《从笑傲江湖到大明国师》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穿越者没有悖论,只有悲催! 卫央发誓自己很不想穿越,他可以对前女友发誓!

父母健康平安,兄弟姐妹和睦相处,眼看着快过年了还能去相个亲,小日子何等岂不美哉?

穿越?

老子又不是某点孤儿院的,凭什么要穿越?

可他真穿越了,不但穿越了而且还是身体思想打包穿。

凭什么?

这个感觉来自多年网文熏陶,凡有异常处必定是穿越!

卫央直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某个狭小的空间内被无限挤压、缩小,然后拉伸、折叠,打铁似反复淬炼,直到锻打成七八岁时候的模样。

就在这时,卫央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就好比在寂静无声的黑暗中度过了很长的岁月,忽然有一天看到了阳光、听到了鸟语花香中人类说话的声音。

卫央险些个喜极而泣。

只听那人叫道:“宋长老,教主的规矩你我都是知道的,你偷了教主的武功秘籍,那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杀了你的,你快随我回去,老兄弟们一起求情,东方兄弟也为你说话,教主定会饶你不死,否则,”哗啦啦抖动不知什么,那人厉声说道,“可别怪兄弟我不看先长老的面子,非要动手了。”

教主?

武功秘籍?

中二病晚期?

卫央享受地贪婪地想要多听一会,竟果然如愿。

有两三个声音附和着厉声说道:“姓宋的,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又有人呵呵大笑,忽然呸一口,剧烈咳嗽两声,高声笑骂道:“不错,宋某是拿了教主的武功秘籍,要得罪,也是宋某与任教主的恩怨,是他先不公,与东方狗贼有什么干系?”

“你!”先头叫骂那人大怒,只听叮咣一声,那人骇然道,“你,你竟,你竟与华山派勾结?”

卫央心里一凛,怎么觉着不对劲?

任教主?

东方狗贼?

华山?

“传一曲天荒地老”?

哦抱歉,他只看那一版。

“该不会要穿越到武侠世界里吧?明朝?可千万别是辫子朝!”卫央心里骇然,无它,他恶心满屏的辫子戏,全尼玛千里送那啥。

只听那宋长老哈哈大笑着骂:“华山派算什么东西,倘若岳肃蔡子峰两个老儿还活着,老夫尚且怕他三分,岳不群平平无奇,老夫想来便去,想去便来,”旋即又叫道,“不错,老夫为考较华山派剑法,偷了他《紫霞秘籍》瞄过就那么一眼,又如何?”

三五个人七嘴八舌叫骂道:“姓宋的,身为神教长老,竟与五岳剑派勾勾搭搭,你好不要脸!”

此时,竟有个女人声音笑骂道:“楚堂主,你想偷袭老娘么?可惜武功不到家。”

再接着,便是叮叮当当一顿兵器碰撞之声。

卫央一闭眼,玛德,笑傲江湖世界。

而且还是日月神教,呸,魔教的那帮狗崽子在内讧。

千万别掉下去!

卫央心里一阵慌。

可是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卫央只觉身上的压力倏然全数消散,只有体内针扎似的游鱼一般的东西在疯狂流窜——直如流寇般。

卫央忍不住扯开嗓子发出还不到变声期的小男孩的惨叫声:“嗷——”

陡然,一个霹雳般的想法窜上他心头。

这帮人,怎么说的是普通话?

卫央被不知什么力量狠狠地往地上扔去,他感觉自己彷佛是出了膛的炮弹。

别人看来也是如此。

“什么人?”四五个声音骇然响起。

宋长老哈哈大笑:“好兄弟,来得正刚好!”

那女人也道:“好兄弟快杀了这几个狗腿子!”

尼玛!

卫央来不及看到面前是什么人,他只看到四五双手掌向他脸上拍过来。

完了。

卫央猛然闭上眼,心想这可能是史上最惨穿越者了。

却没想到那四五双手掌拍在他面前的时候,竟都“哎哟”“有鬼”一阵叫。

有人道:“啊堂主,这是个小孩。”

又有人骂道:“姓宋的,姓叶的,是好汉不要偷袭!”

还有人厉声叫道:“五岳剑派也用小孩子当暗器么?”

卫央这时候是……

哦,他是昏迷的。

刚被解压的身体又遭到一千道一万道溪水河流般的力量的挤压,一身骨头彷佛都要碎了。

最难熬的是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每一个经脉似乎都在拼命抵抗体外的那股压力。

内力!

卫央忍耐不住,两眼一翻嗝儿一声昏迷过去。

沃日!

这是他昏迷之前唯一的想法。

嗤嗤两声,地上多了五具尸体。

卫央从空中掉下来,半空中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在肩膀前面一拍,翻个身,一屁股坐在一个身材高大的死者的胸口,四肢抽抽如同遭雷劈。

地上只站着两个人,一个高而瘦的男人,约莫也有六七十岁,面色蜡黄,一头散乱的白发,另一个穿一身黑衣,手里提着一把长剑,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妇人,两人看着地上的尸体面面相觑。

竟真是个孩子,看身材面相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奇怪的衣服,上头有乱七八糟的符号。

这厮哪里来的?

“我去看看。”

老男子身形一闪,竟窜出三五丈之远,几个起落跃上卫央掉下来的草坡,所见处,只见地上只有压倒的几株草,连人影也不见,更别说想要找到他认为的“扔出那小子”的不知敌友的高手了。纵然举世第一的高手那也不可能不留下半点痕迹。

见鬼!

那老男子下山坡,只见老妇人提着剑,面色惊喜正看着他。

“怎么?”老男子提起长剑,在五个尸体上连砍七八十下,又待下手一剑斩在卫央胸口,却被那老妇人一剑给挡住,不由十分惊讶。

老妇人只笑不说话,拉起老男子的手,引着他往卫央手腕上一搭——

“哎哟!”老男子吓得往后跳出一丈远。

老妇人大笑道:“这岂非上天赐给我们的好材料?”

“你,你是说?”老男子想明白,又惊又喜又上来一摸,惊叫道,“竟是天生的先天之体?”

“不是,”老妇人笑道,“只怕是神教的五人联手以平生内力,无意中撕裂了这小孩的任督二脉,若能调息得当,未尝不能……”

老男子大惊:“什么?还需要调息?”他心中着急,又挥剑斩去,又被老妇人挡住,不由恼怒道,“一路上寻找七八十个资质非凡的小儿,左右是材料,练废了,杀了便是,何必在这小子身上浪费精力?”

他粗鲁地扯起卫央,在胸口拍一掌,又在后背拍一掌,然后扔在地上,道:“任督二脉虽已被打通了,但任脉顺,督脉逆,乃外力损伤经络所致——咱们都是练武之人,怎么会不知‘顺成人,逆则仙’之理?如今教主派来的高手,不知你我二人的使命,必然毫不留情,痛下杀手。东方狗贼要篡教主位,也不会放过咱们,何必在小儿身上多耗时日?杀死他免得泄露你我行踪,走。”

说完,第三剑又快又准直砍出一剑十七八招。

老妇人再拦,也是拦不住的。

却不料,老妇人飞身一纵竟抓住卫央的脖子——拎鸡鸭鹅似的提着他转眼窜出七八丈之外。

她笑道:“当家的,这岂非最好的完成教主嘱托大任的材料么?”

老男子一呆,跺脚道:“老夫这辈子,也只好待你没法子。”

然后手起剑落竟将五具尸体斩成二三十段。

他连眼睛也不眨一下,迅速捡起剑刃挑出来的金银珠宝胡乱塞在胸前。

而后毫不在意发足狂奔往西边跟上去。

正日落,草坡前,大漠如海,残雪未消。

冬末时,春未至。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华山心法,五岳剑招 卫央醒来了。

他没觉着疼。

穿越过程中的疼痛,早已让他对骨折水平的疼痛毫不在意了。

但他感觉到,自己的下巴和上嘴唇正中,到会阴附近的部分空荡荡的,彷佛是一团棉花,又彷佛一团霞光,没有半分可以实实在在由自己控制的感觉,倒是心跳很平稳,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他尝试着动了一下。

“哼!”他感觉轻微的刺痛,使得他轻哼出了声。

从鼻子往上一路直到尾骨部位,撕裂般的疼痛和瘙痒,让他连动一下都困难。

卫央睁开眼,看到的是湛蓝的天空。

他欣喜地轻轻地长长地呼吸了一口空气——人间真的好美啊。

“哟,醒了?”面前一张盆大的脸遮蔽了天空。

卫央呆住了,他从未见过那么,应该说是讨厌,让他讨厌,那么一张脸。

花白的胡须,花白的披散的头发,方正但蜡黄的一张脸,脸颊一边稍稍塌陷,皮外有一道不知什么东西划出的伤疤,略显得有些狰狞。

那人的耳朵还少了一点,右耳耳垂彷佛被切掉一角,只留下蚯蚓般随着说话还蠕动着的伤疤。

“宋先生。”卫央试图打个招呼。

宋长老,魔教那几个人就是这么叫的。

“果然听到了。”宋长老脸色一冷,起身道,“一睡好几天,眼见就是个惫懒货物;任、督二脉虽被打通了,可谁知道能不能习武,大抵是个废物,不如杀了一了百了。”

卫央不明白。

那姓叶的妇人在旁边探头,看两眼,倒是很温和,笑吟吟说道:“受了那么重的内伤,竟也不叫痛,是个男子汉。师哥,习武之人,资质倒是其次,唯独这意志最是难得啊,小小年纪有这般坚韧的骨气,你我教他三年,必然有出息。”

宋长老一把扯住卫央的衣服,将他粗暴地提起来。

“说,你这衣服是哪里来的?”宋长老喝道,“敢说一句谎话,老夫一掌毙了你。”

卫央转动眼珠,往身上一看。

衣服没换掉。

那你要能认出来就见鬼了。

这是球服,腈纶的,见过吗?

“家里给买的。”卫央实话实说道。

这衣服,的确是家里给买的,刚买了新房要搬进去了,他又是个不喜欢穿睡衣睡觉的人,老妈给他买了几身球服,穿出去能打球,回到家能当睡衣,省钱。

只不过,也怪这球服——你一米八就敢冒充布莱恩特?我麦克格雷迪推你一下你敢动吗?

于是他就被飞驰而过的车给弄到这武侠世界了。

宋长老喝道:“大明有棉布,有丝绸,唯独没见过……”

明?

还好。

虽说古代那些朝代都不是好东西,但都比元清强啊,“看来不用造反了。”卫央心里想,要是什么康乾盛世,不反难道等电钻?

“这是汴绣,早已失传的。”卫央留了个心眼。

他是公务员,可常混某点网。

汴绣,早已失传的一种技法,说是刺绣法,但既然已失传,我说用的是另一种丝绸,古人还能认识腈纶么?

姓叶的老妇指着上头的英文字母:“这又是何意?”

古代人说普通话,那一定有异常。

卫央没急着问,先解决活下去的问题吧。

“他们一个似乎要杀我,掩藏自己的行踪,一个却认为我有练武的潜质,关键是意志。嗯,什么任督二脉这我知道,很重要,但好像废了?不要紧,老太太似乎有办法,那就抱这个大腿,展现坚强意志。”卫央心里想,嘴上说,“这个我也不知啊,只是听人说,这是遥远的西方,好像叫什么英吉利,是那边的文字,要不,我带你们去,找一找不定能找到呢。”

宋长老追问:“在哪里买到的衣服?”

“也不知陇东现在老家那片地方叫什么,这个不能说,得骗,”卫央顺口胡说八道,“儋州。”

上学时候待过的地儿。

有本事你带我去海南吧。

姓叶的老妇奇道:“我们也不曾去过的地方……”

“又不是我们去过,同行的人说,这就是儋州人卖的。”卫央平静道。

宋长老又要拷问,却听远处马蹄得得,连忙提着卫央迅速往旁边一窜,卫央才看到,他们在一条不是很宽也不是很平的道路边,看路边的草木,此时应当是冬季,难怪有些冷。

“阔叶林,有黄沙,地表是黄土,那就是西北了。”卫央心下稍稍略安定。

三人飞速进入树林里,等片刻,一支约莫五六十人的骑兵呼啸而过。

“八瓣盔,鸳鸯袄,对襟甲,是明军。”卫央毫不惊讶自己的视力忽然好到离谱的事实。

穿越都发生了,视力好一点怕什么。

只听宋长老嘀咕:“这不是肃州卫的骑兵么,怎么出界了?”

姓叶的老妇猜测:“莫非哈密卫出了状况?忠顺王被察合台杀了?”

肃州卫?哈密卫?

明朝中后期?

卫央心中暗暗猜测。

他对这些本来不熟悉,《回明》里也没说过啊,但记着一些穿越明朝干啥啥的小说里说过,明代有卫所,明后期比如哈密那块地方早被外族给侵吞了,如今既然还有卫,那就还没到明朝土崩瓦解的时候对吧?

“不不,明朝人说普通话,鬼知道还有什么东西。”卫央转动眼珠想挣扎。

“老实点!”宋长老把卫央扔在草地上,皱起长长的眉头,忧虑地谩骂,“朝廷那帮子废物,鞑靼人,打不过,瓦剌人,打不过,小小的东察合台,竟也打得那帮子边军哭爹喊娘的。这忠顺王也真是,同是铁木真后代,他怎么就打不过一帮子鞑子,这也是个废物。”

“咱们神教与朝廷,那是势不两立的,也惹不起它。”姓叶的老妇更为忧虑,无奈道,“如此一来,如何去得哈密卫?莫如……”

“不,越战乱的地方,人员流动越频繁,我们在哈密卫定居下,旁人发现不了!”宋长老断然道。

卫央很茫然,完全不了解啊。

这时,宋长老俯身盯着他,竟有一抹笑容,道:“老夫也不问你的来历,然而,咱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接下来数百里路程,关卡定会更加严格,盘查必然越发详尽,想活命,你便老老实实听我们的,否则,老夫一掌毙了你。”

想怎地?

卫央点头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哈?

宋长老一呆,而后道:“今日起,老夫教你华山派《紫霞神功》,再教你五岳剑派剑法,你须一路仔细学习,不可懈怠,明白吗?”

魔教的长老,教华山内功五岳派的剑法?

“不对,我和他们非亲非故,虽然要一路同行,那姓叶的老太太也觉着我意志坚定,可以培养下,但也不用这么……着急吧?他们是老江湖了,怎么会这么轻易教我武功?这其中有诈!”卫央心中飞快想着,他大略断定,这两人必定要利用他。

“难道是利用我,把五岳剑派的剑招传遍江湖?如果是这样,那倒也简单。”卫央心下道,“什么日月神教,什么五岳剑派,你有实力,便是学了少林武当的绝招,他们也不敢放个屁。你敢教,我就学!没什么了不起!”

但有这么简单吗?

卫央暂时想不出他们还有什么目的。

只是,魔教的长老,怎么会有华山派的镇派绝学?

“诡异的明朝,江湖中人说着普通话;奇怪的江湖,魔教长老教正派武学。”卫央都不敢想穿越前的事情了,他只想,“唯有小心翼翼,先活下去再说。”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初窥门径第一天 确定了方向,接下来便是行动。

卫央却动不了。

饿了。

宋长老喝道:“哼!这几日睡大觉不吃,我们倒成了你的佣人。”

姓叶的老妇劝道:“何必与一个孩子置气,何况我亲自喂食,你又不曾受累。”而后从背囊中取出一块干粮,还有一些肉干,塞到卫央手里,说道,“吃罢,路上也没有住宿,你且将就着,到了哈密卫……”

“谢谢。”卫央习惯性拱手。

他平常向人道谢,一般都是拱手礼。

老祖宗传下来的礼仪,为什么不能用?!

老妇一看惊奇道:“好小子,还颇知礼数。你读过书?”

卫央吃一点干粮,是麦面,但很干涩,比他吃过的馕难吃很多,且无味。

又吃两口肉干,竟然是羊肉。

卫央道:“大概认识一些字,会写几个,不曾读诗书,知道点礼仪,就是好读书,不求甚解……”

“拽的什么文,你叫什么名?”宋长老不耐啰嗦。

卫央吃饱了,才回答:“我叫卫央,卫青的卫,长乐未央的央。”

“嘿,小子竟敢攀祖宗。”宋长老耻笑。

卫央道:“只是方便耳,我卫家数代平民,耕读传家,活得堂堂正正的,何必攀扯什么祖宗。”

“有志气!”宋长老竖大拇指嘲讽道。

卫央不理睬,吃饱后身体的疼痛少了很多,于是低下头思念自己的家乡。

哪里都是乡,可只有父母兄妹在的地方那才叫家。

“回不去了。”卫央心里难受。

宋长老吃两口,往外头看两眼,道:“官道上还能再走一点,快走,今日赶天黑,要到乜家镇才好——起来,今日起,你要自己走路。”

卫央想站起来,却又扑通一下摔倒在地面上。

穿越的过程,数日没有活动,他的身体都有点不会走路了。

谢绝老妇的帮助,卫央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后,直起腰,欣喜地发现,的确是他七八岁的身体。

很好!

“走!”宋长老当先走出去。

卫央慢慢跟上来,忽然感觉身后有一只手贴在后心,有一股绵绵的内力传送过来。

一回头,老妇人慢声告诫:“即日起,你须日夜不停习练武功,毕竟……”顿了顿,“就算到哈密之后只怕也危险重重,若没有防身的武功,乱世中,你要活下去也难,何况身体虚弱成这样,一旦有什么伤寒……”

卫央当即屏气凝神,老妇点头便教导:“放松些,忘掉那往事,心中只想着,有一股气,自人中起,分三股,一股分岔到迎香,一路往上去,至鼻根,到眉心,到神庭……两股过上唇,到承浆,廉泉,到神阙……到会阴,前后两股真气汇合,又分两股,各绕方才所过部位逆转。其中有一部,盘旋丹田中。”

卫央茫然了。

璇玑是什么?

紫宫又在哪?

“我不懂。”卫央很恳切。

啪——

老妇一掌将他推出数丈,宋长老一把捞起,连下数十掌,拍在卫央上半身前后,而后用力扔出,喝道:“这都不知道,与废物何异?去,默诵数百次,把穴位摸清。”

卫央被扔进一团泥淖,想是刚下过雨,水还很清澈。

他不但没恼,反而有些放心。

不怕你虐待,只怕不肯教。

如此一连小半天,卫央真就记住了前后数十个大穴位。

“如何?”老妇问宋长老道。

宋长老面色阴沉:“是个不曾学武的人,不是江湖人。”

老妇道:“少见有这么聪明的,数十个穴位,我们当时学了多久?先长老赵鹤,张乘云,张乘风,无一不是绝世聪明的高手,尚且教了我们数日,这孩子,至少是个意志坚定、聪明伶俐的人。”

宋长老瞥一眼跟在身后数十丈外,正默默在身上指点穴位熟悉的卫央。

他担心的是卫央身后有什么人。

“无妨的,便是再找回去,大不了付出华山派的‘紫霞神功’,或许还能让东方不败的狗腿子与五岳剑派打起来,若万一是个苦命人……”老妇竟有些不忍,“教主既然有《吸星大法》,又何必钻研别派武功,还教东方不败攫取大权,迫害教中的兄弟们。教主莫不是糊涂了。”

宋长老点头:“待有一些底子,先以华山派的武功心法教授,只是这督脉倒悬而任脉畅通,江湖中从未见过如此怪人,也不知是一日千里,还是空有一身聪明——若是个废物,你可莫要拦挡,须一掌击毙,免得泄露我们的行踪,这厮聪明的厉害,定能从蛛丝马迹中猜测咱们的身份。”

老妇半晌才说道:“到时候再看。”

她回头一看,卫央放松了身体,竟在按照她只说了一遍的方式练习。

老妇一笑道:“还没有真气种子,怎么会有内力呢,果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

这下她完全放下心来。

一闪身,老妇出现在数丈外,她指点卫央:“就当你在睡觉,冥想丹田内有一潭水,一片海,水在蒸腾着,有一股内力,吸引着蒸汽往上升……呼吸要平稳,明白吗?”

卫央又一脚踩空摔了个跟头。

他满不在乎爬起来,又按照教导继续练。

老妇脸上浮现出惊讶,这么点年龄的小孩,哪一个能忍得住一盏茶的工夫十数次摔跤?这小子竟丝毫也不在乎。

“若不能教好,就应当杀掉!”老妇心中矛盾至极。

她感觉就彷佛拿到了璞玉,明知其中有好玉但又无法确定是否是自己需要的。

这样的小子,如果不习武那也有大的出息。

“可惜……”老妇摇摇头。

半天后,眼看着路上有行人了,老妇把卫央放在手边,见他心无旁骛,连旁人指着他取笑“头发短的像和尚,衣服破的遮不住胳膊”,路边尿尿和泥玩的小孩子也追着笑看,他竟也毫不在乎,一心只在练功,不由心中越发讶异,不由又伸手在他悬枢、命门、阳关三处大穴轻轻递送些内力,这一下,卫央不再会跌跤,但脸上却汗出如浆。

很痛!

每一处经络似乎都在被什么东西往外推,彷佛细细的管子里塞入了一根棍子一样的。

这就是内功?

他自然不知道这里面的危险,如果不是被打通任脉逆转督脉,光一边走路一边这么玩,瞬间就能碎裂他的经脉,老妇这是在用他的命做实验呢。

又走十数里,卫央双腿如同灌铅般的沉,走一步彷佛都在泥潭中前进,眼前却看到一片镇甸,此时有烟火升起,东来西往的人,有骑马,有坐车,也有的步行,竟有十之一二的人说着并不畅通的普通话。

“歇息一下,有几句话你要记在心里!”宋长老在路边等了片刻,背着手对卫央说道。

老妇一伸手,提着卫央的脖子,又把他带到路边远处去。

宋长老说道:“有镇甸,必有官府人查问,待会如果有人问起来,你不准说姓名,只说是老夫的孙子,姓宋,明白么?”

卫央怔了下,当即摇头拒绝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今夕是哪年? 宋长老怒道:“当老夫的孙子你竟敢不愿意?”

卫央点头道:“我姓卫,叫卫央,你也没有姓宋的孙子……”

宋长老提起右手,猛然往卫央头顶拍下来。

掌没到,掌风压得卫央双膝一软两股没有一点力气支撑,一屁股坐在地上。

“行了,吓唬他做什么。”老妇拉着卫央站起来,说道,“卫央,你要知道,如今时局艰险,你若不跟我们一起……”

“你们算是救了我的命,我自然是要感谢的,如果有能力,自当好生报答才是。”卫央昂然道,“然而,我有父,父亲赐我姓,我有母,母亲赐我名,我姓卫名央,这辈子哪怕再也见不到他们,我也叫卫央,父姓母名决不敢有一刻忘记,父母恩赐给我的身体,这世上,多的是人可以尽管拿去,但姓名,绝不改。说什么也不改。”

宋长老一怔,竟无法压下那如同山岳般的单掌。

卫央直视着他们,他自然知道狗一狗容易活的道理。

可人就是人,若真把自己当条狗那就真的成了狗。

底线,是不可商量的。

老妇想了下,坐下来劝道:“好,你是有骨气的好孩子,我们不勉强。但是,你知道江湖吗?知道日月神教吗?”

卫央摇头又点头,说道:“以前没听过,也不信,更不信武功。从山上滚下去的时候,听到你们说,看到你们打,我才相信了。你们和五岳剑派是死敌,对不对?你们就是江湖。”

“你是怎么到山顶的?”宋长老趁机追问道。

卫央道:“不知道,只觉着有什么东西把我扔了过去,不知道是啥。”

“真是奇怪啊,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大力气的人。”宋长老倒没有怀疑,嘀咕道,“数百丈之内,根本没有人出现过……算了,”他问道,“但我们要住店,要接受盘查,你不肯改姓,那便想个办法,我们用什么身份?”

卫央惊讶道:“这我哪里知道?何况,既然是人问,何不使银两?”

宋长老与老妇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道:“这厮还是个富贵人家的子弟。”

卫央道:“要是到哈密,想定居,想来也是要有身份的,难道不是花钱买户籍吗?”

宋长老默然。

歇息一小会,三人向镇甸中走进去,果然遇到了盘问,只不过不是军士,听十分拗口的普通话,竟是里长之类的。

宋长老过去答话,说一些“鞑靼人南下,丢家舍业带着小主人逃难去哈密投亲”之类的话,一点儿碎银,便打发了众人。

果然,使钱是最好用的。

但里长警告,不许在镇甸过夜。

宋长老回来,把胳膊上的褡裢递给老妇人,指着路口一个挑着“乜家镇老店”的客栈,让两人先进去吃饭,自己却追着里长离去的方向一溜烟跑了。

卫央竟没问。

老妇人奇道:“你竟不好奇?”

“不。”卫央往客栈里看两眼。

人很多。

进客栈,卫央没有感受到电视剧里整洁的环境、殷勤的伙计、低声交流的食客,有的只有油腻的桌子,大声喧哗甚至喝醉酒撒野的客人,以及一股发馊的异味,还有一股后面传出来的呛人的牛羊粪味儿。

老妇人见他皱眉,心下又想到“果然是富贵人家子弟”那那句话。

卫央捡一张靠窗的座位,双眼看着衣服大都很油腻的食客,渐渐听出了熟悉的声音,大都是西北方言,也有中原口音的,但很少,倒有几个穿着红颜色袄子,披着或铁铸、或皮子盔甲的古代军人,大口吃面条,偶尔说几句话,倒有几分流畅的普通话的意思。

“恐怕此前就有穿越者。”卫央越发谨慎,但发现没有人特别关注他的篮球服,才渐渐放下心来。

老妇人叫住伙计,拍下一块碎银,大约不到一两,让伙计“做一些热菜热汤,准备些干粮羊肉”,很快便有两盘炒菜、一大盆羊肉,以及三大碗面条,连同一头大蒜一起送上来。

卫央往木盘里一瞧,心里顿时又惊又喜。

辣子!

“明代就有辣椒了,但食用是在清朝中期以后吧?那……”卫央抿着嘴,再一次忍住打听时代的话,他知道,自己可以表现的聪明点,但绝不能表现的太聪明,如果打听这是啥时代,恐怕要被宋长老更加怀疑。

先别着急。

咱是小孩子,打听时代是没用的。

吃一口面条,卫央竖起耳朵探听客栈里食客们的聊天。

似乎忌惮那几个军卒,大部分人说的都是些扯淡话,甚至是荤话。

很快,那一伙军卒起身结账,既不见赖账也不见要吃白食,只是看着是领头的那个,问店老板“饶我几两酒呗”,老板点头说个好,便不再纠缠了。

卫央笃定这不是明末的世界,乱世哪里来这么讲理的军卒?

那一行刚走,客栈里便轻快了。

有邻桌一人叹息说:“忠顺王赴京,哈密卫怕是要丢啊。”

同桌者叹道:“你看这些个军卒,平常谁见过这么讲理过?只怕果然要丢啊,这些人是怕丢了哈密卫,咱们越发瞧不起他。”

也有人信心满满说道:“哈密卫有守军,沙州卫这伙人若再支援,只要瓦剌人鞑靼人不来,守住没问题。”

邻座反驳道:“你倒不如说是赤斤蒙古卫去救援他们,沙州卫出兵,南边怎么办?”

那人拍桌子:“你当安定、曲先、阿端三卫是吃素的么?”

然后振奋道:“当今圣上正从南方调兵,陕西征兵也已开始了,一旦察合台入侵,呵呵,你当我朝还在淳端朝呢?”

卫央不由奇怪,淳端朝又是哪个皇帝年号?

忽听有人拍案道:“不想活了么?敢妄议先帝!”

众人齐视之,见一个虬髯汉子,大喇喇踩着板凳,面前桌子上杯盘狼藉,他手中一把长刀,膝盖骨挑起一抹红色衣角,一手拿着刀,一手拍着桌子,冷笑着环顾众人。

“锦衣……”竟有食客低呼一声转身弯着腰从门里窜出去。

那汉子醉笑:“不错,老子是锦衣卫的,去哈密公干,回来路上遇到你们这泼人。好得很,走,跟老子去肃州卫,敢诽谤先帝?走!”

客栈中吵成一团,有面子的叫声“快给校尉上好酒,算在我账上”,没面子的赔着笑,锦衣卫大汉哈哈大笑,见十分推辞不得,只好坐下来吃酒。

卫央挠下额头上干涸了的泥,知道再听也打探不出什么消息了。

正好,宋长老揣着手从外头进来。

他也没引起别人的注意,但来到桌子上,竟拍出三张写着字的纸,墨迹还未干,显然是刚弄来的。

“通关书有了。”宋长老吃两口面条,低声道。

卫央往上面看一眼,在最后找到了他想看的字。

成治三十二年。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紫霞映大漠 “明朝绝对没有成治这个皇帝。”卫央一边走一边想。

他略知明朝历史,知道有个成化皇帝,有个弘治皇帝,但就是没听说过成治皇帝。

成治三十二年,这皇帝够能活啊。

卫央心里想:“都快赶上万历皇帝跟嘉靖皇帝那两个奇葩了。”

他笃定,这一定是跑偏了的明朝。

武林,普通话,成治三十二年。

这不是他这个小蝴蝶能扇起来的大风浪。

再想想成治皇帝之前,至少上一代皇帝年号叫纯端帝。

卫央决定继续狗,于是摸摸身上的衣服。

还好,宋长老不知从哪“买”了一套新衣服。

啪——

一柳条抽在卫央屁股上。

“心无旁骛,练功!”宋长老从前头折返回来下狠手。

卫央没埋怨,虽然这已经是夜半了。

吃完饭,一行三人绕过盘查直奔西北方向,如今已走出少说数十里路,这一路上,卫央面对的不是谆谆善诱,而是再没有任何好话的严苛教训。

宋长老逼着他无时无刻地练功,稍有不留神就是一柳条。

疼。

但他无力反抗。

他刚一沉浸,老妇的手掌便贴在他后心。

卫央明确感受到,老妇传过来的那股微弱的内力已经清楚地在他任督二脉流转了。

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空荡荡的体内正在逐渐恢复气血充盈的力量感!

可这不是他的,一旦离开老妇人的帮助他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

偏偏他还不累。

如此日夜兼程,直走了有三五日。

卫央恍惚中,没察觉老妇人的手早已离开他的后背,他只感觉那股微弱的内力越发微弱,却比任何时候都欢快地游走,在任脉中逆行,在督脉中顺行,缓解着他几日只休息过几个小时的疲惫的身体。

忽然脚下一打滑,卫央摔倒了。

这时他才发现,不知不觉已来到了沙漠里。

毫无人烟的沙漠,给了卫央歇息的喘息之机。

“今天起,休息前,扎一刻钟马步。”宋长老抿一口清水,把水囊递过来。

卫央依然不说话,虽然不懂既然有内功为何还要扎马步。

他们说什么那就是什么了,无力反抗之前问那么多反而麻烦。

老妇人倒解释了:“身体如水囊,内力如清水,水囊就这么大,如若不能伸展,一旦内力过多,则砰然爆裂,所谓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唯有好身体,才能有充沛的内力。”

卫央默不作声,歇息片刻便扎起了马步。

“下蹲!”

“抬头!”

“收紧腰!”

“保持!”

宋长老口中喝叱,手中的柳条毫不留情打在卫央不正规的地方上。

一柳条,衣服下就是一道伤痕。

卫央一声不吭,先使劲扎稳了马步,但不过喘息之间,他就有支撑不住的感觉。

身体的疲惫,棍子打出来的标准马步势。

这都在无限挤压着他凭那点真气恢复的体力。

但他不知道,他的表现早已让宋长老放下了扔垃圾一般毫不在意之心。

“着实很厉害。”宋长老低声说道。

老妇人喝一小口水,吃了些干粮,看一眼远远拼命坚持着的卫央,却有深深的忧虑,低声道:“我们都讲坚持不住了,何况他一个孩子。这几日,他的真气种子似将种下,一切都很顺利,但我总担心,督脉逆转的危害,会在种子发芽那一瞬间爆发。”

“不如直接传那神功罢,若能成,那便精心培养,若不成,也省得付出心血,回头又不……不想杀了这小子。”宋长老提议。

老妇人摇头:“没有上等的内功心法淬炼,怎么能有上乘的内功基础。练那门神功,教主只能在现有内功基础上修炼,若是要废掉原有真气种子,他自然是不愿意的。何况,若如此简单,随便找一个常人,何必要你我在江湖上寻找小孩培养。华山神功,紫霞第一,这正好。我看,便传授他紫霞神功吧,这几年参详,我们总体能做一个师父,以这孩子的意志,不定能凭倒转督脉,练成那令人闻之色变的邪门神功呢。”

她忽然叹息:“我倒是担忧,他这般年纪,竟有如此隐忍之能,一旦真的练成了那门神功,你我二人恐怕要……”

宋长老惊道:“你还怕他会猛虎回头?!”

“不是怕,”老妇人苦笑,“你我颠沛半生了,我也到了喜欢小孩子的年纪,师哥,人之常情,教规也束缚不住。我倒不怕他猛虎回头,只怕到时候,反倒是,倒是……哎,连着这么多天,我都习惯每天查看那小子是否还健康呢。”

忽听噗一声,卫央那边传来重物坠地之声。

两人忙纵身过去,只见卫央面色蜡黄,仰面躺在沙漠里,一身衣服早已被汗水打湿,嘴角却有一股血迹。

宋长老起手连封卫央胸前十数处大穴,瞥一眼卫央紧紧攥起来的拳头顿时浮现出恼怒的表情。

老妇人惊叫:“怎么会险些走火入魔?”

卫央没昏迷,睁着眼,很平静地说道:“我试着运用真气,在气海穴分岔,就感觉肚子上似乎被大锤猛敲过,就这样。”

“你!”老妇人大怒,但又无可奈何,遂骂道,“你不要命了啊?天下武林,哪一派的武功心法,不是小心翼翼探索而得?你竟敢!”

“好,既然你不怕死,老夫传你紫霞神功。只是你要告诉我,扎马步,怎么会想起用内力?”宋长老终于没提起那只手。

卫央道:“我看别人骑马的时候,都是随着马背颠簸而起伏,想来也能运用到武功里头。”

不对吗?

很对!

所以你连休息的时间也别想要了。

宋长老抛出自己随身的长剑,卫央少做歇息,依照老妇人的叮嘱,打坐调息半晌,起身捡起剑,只觉手腕一沉,沉甸甸的铁剑,他连举起来都难。

一是身体太小,二是精疲力尽。

宋长老不管,起手一招剑招,只让卫央苦练。

又三五天过后,卫央不但没能把剑招练好反而比初学更加手忙脚乱。

宋长老怒道:“怎么越来越不用心?今日起练不好少吃一半肉!”

卫央知道营养的重要性,每日少吃面饼多吃肉,宋长老只当他嘴馋。

却不想,卫央放下长剑拱手问了他一个问题。

宋先生像我这般大时用的是几斤重几尺长的铁剑?

宋长老一愣,只见大漠朝阳映照下,卫央面色白皙,隐隐有紫芒一掠而过。

那只是阳光的颜色。

但这一瞬间宋长老想到的是。

“紫霞神功可以传授了。”

这孩子,练武用心拼命,但脑子一直在动!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莽哥赢了,就有了江湖 这一日,三人随身携带的食物有匮乏之势,然宋长老不见惊慌。

一早,他起身往西北方向看看,回头道:“此去西北数十里便是哈密卫,以通关文书上的日子,官府算来必然会怀疑,咱们在这里歇息半月。”

老妇人笑道:“那却要好生打理一番。”

宋长老哼一声斥责道:“江湖中人哪来那么多讲究——只要挖一个地窝,捱过这几日便好。我去找些吃的来,你先教他《紫霞神功》入门。”然后又冲卫央喝道,“好吃好喝供着你,要不仔细练功,老夫一掌毙了你。”

卫央点头道:“宋先生第一千零八十次这么说了,我记得滚瓜烂熟。”

宋长老脸色一黑,提着剑大步踏出,他颇类有意卖弄,人在沙上飞,双足踢起黄沙来,眨眼间,宋长老无影无踪。只见一条卷入天空的黄龙,滚滚直往西北去,许久也未能落地。

卫央心下道:“这恐怕不是原着中的笑傲世界,原着的笑傲武力值要比天龙八部和射雕三部曲差得多,但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宋长老竟有如此内功,恐怕这不是所谓的‘低武’江湖。”

老妇人卷起羊皮铺,站起来张望片刻,面容亲和,拉着卫央让他坐下先歇息,说道:“宋长老面冷心热,往后你就知道了,来,歇息片刻,我教你《紫霞神功》入门功法。”

卫央犹豫片刻,摇头拒绝了老妇人的传授。

这几日,他仔细想过了。

自己的认知,和武侠世界有鸿沟一般的界限,就算他是成年人的思维能力,可以从科学世界转入武侠世界,但自己胸中积累的学识,和武侠世界,乃至古代世界是截然不同的知识体系。简单来说吧,他既不懂穴位,也不懂经脉,就算练剑招,刚开始,宋先生还能比划给他看,但这两日已经口述剑招,什么“剑招起归妹”,什么“震兑相激”,什么“风林火山”,他是一概的不通。

可老妇人说过,这些是练武的基本常识。

“与扎马步,以及以后的站桩一个道理!”老妇人讲这些的时候异常仔细。

那卫央就得想了,既然这些基础如此重要为何这么着急教他《紫霞神功》?

何况,他深知“基础不牢”的下场。

此刻,卫央便直白地告诉老妇人:“这奥妙的神功,我是暂且学不来的。我连丹田在什么地方,这几天也才得知,如何修行高明的华山派神功?倒不如……”

“哈,你倒是高看了华山派。”老妇人面露讥笑道,“所谓《紫霞神功》者,实际上,以前人称之‘紫霞功’,江湖传言,紫霞功练到高明处,初发时若有若无,渐渐绵如云霞,因其蓄劲极韧,到巅峰,内力铺天盖地,绵绵不绝,发功之人满面紫气,内劲势不可挡。只是这只是传言,谁也未曾见过,便是华山派与少林武当并肩之时,也未曾见到过这门功夫练到巅峰之人。宋长老曾试图查找他先师赵鹤长老下落,在华山之上,潜伏整整三年,岳不群那小子,练了三年‘紫霞功’,宋长老在身边观摩了三年,也未曾见得这门功夫如何了得。”

卫央故意好奇道:“这么说来,华山派与你们日月神教,自然是生死仇敌了?”

“那是自然,他们说正邪自古不两立,我们神教人,见了正派的也是拔剑便杀。”老妇人笑道,“你要说,宋长老何不灭了岳不群,是吗?”

卫央点点头。

老妇人遂道:“那却是另一个缘由了。”

卫央凑近道:“难道是宋先生轻功高明之至,内功却拼不过岳不群?”

老妇人哈哈大笑,摸摸卫央脑勺,笑着道:“宋长老倘若听你当面说他‘轻功高明之至’,怕是要高兴的。卫央,你要记住一个道理,世上的轻功,大都以内功为底。内功不高明,轻功身法再好也不算一流高手。”然后才说道,“岳不群这小子,年纪轻轻的,武功很不是东西,一板一眼做事却令人讨厌至极,哼,华山派,华山派,当年巅峰的华山派,如今却人才凋零,唯独剩下岳不群与宁中则了,都算不上什么高手。”

卫央请教道:“那是为什么?”

“内讧啊,他们气宗与剑宗……”老妇人忽然不说,摆手道,“这个岳不群,宋长老看他,恐怕是要读书入仕,毕竟,江湖再厉害,在朝廷官府眼里也只是乌合之众,他若能中一个进士,休说是五岳剑派,便是少林武当也须引他以为友。这人武功倒也平平,一门心思钻研‘紫霞功’,宋长老也不是不想斩草除根,但他自己说,他刚有趁机下手的想法,便感觉身边有一股强烈的杀机,那人的武功,远超宋长老,甚至与我神教的教主,恐怕也不相上下。”

卫央心中想:“看来是风清扬,这老头估计瞧不上岳不群,但对华山派却还有一点感情,宋长老试图刺杀,他便想:好小子,偷功便罢了,还敢灭亡我华山派吗?咱们看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宋长老也是这样想的,那人若不是华山派气宗前辈,必定是剑宗高人,他们气宗剑宗互相瞧不起,因此,宋长老窥测紫霞功,那人不介意,但若想灭亡华山派,他便暗暗警告——他必定是剑宗高人。”老妇人叹道,“这些个名门正派,还是有一些底线的,那便是,平素怎样闹,但面对我神教的弟子,最差也是能保护正派人物的安全,这一点,我神教便远远不如,如今更不如他们了。”

卫央不予置评,老妇人便又说,《紫霞功》算不上什么高深内功原因就在于此:“紫霞功,据我教长老说,最能使人耳聪目明,一旦修炼了,周围数十丈以内飞花落叶皆能听到,岳不群苦练三年,竟感觉不到身边有两个高手窥伺之,可见这紫霞功,算不上什么神功,大抵是名过其实罢。”她拍拍卫央的脑勺说,“但对你来说足够了。”

卫央趁机问:“我还有一事不理解,这江湖,哦,我是说,这飞檐走壁的武功,从古至今一直都有之,还是后来才有的?”

老妇人讶然:“你不是读过书么?怎么连这点都不知道?我听说,凡读书之人,必从《三字经》、《声律启蒙》开始念,若知这些个,怎会不知……”

她极其奇怪,上下打量着卫央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卫央灵机一动挠头道:“我从记事起,便学什么‘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因此不知道这些,也为此经常苦恼,所以才知道基础的宝贵。”

老妇人释然,摇头失笑批评道:“那可真是拔苗助长,不过,这学问上的事情,我们可不懂,我们只知道,安汉公王莽,制定统一的官话,便是流传至今的官话,又搞什么‘大汉新制’,读书人都说,王莽是个奸贼,夺了汉家气运,因此王莽身死之后,汉分前后,两百年之后,又有三国之乱,北蛮入侵,而武林前辈们说,王莽搞的世道大乱,我辈习武人,才有了窥得天道,学得武功的机会,其它的,我便不知道。”

卫央默默低下头。

明白了,莽哥这个穿越者赢了,所以世上有了江湖。

“叫安汉公,应该没篡位。”卫央连忙问,“这位,呃,安汉公,活了多久?没有人反对他?”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武林的脉络,全真之绝学 “那便不知道了,只听人闲谈,似乎一百多岁,一百二?或许一百三。”老妇人奇道,“你问这个干什么?反对他的人,自然是有的,咱们武林据说早些年就是那些反对王莽的人组成的啊,可惜王莽的手下实在厉害,不但也有武林高手,还有强弓硬弩,造他反的人,不过十来年便被彻底剿灭了,流落在江湖上的,才总结出后来的武林绝学。”

还好,莽哥没弄出燧发枪。

卫央深深叹息道:“我只看宋先生武功高妙,原以为他什么也不会怕,原来还有个自古至今力压武林一头的朝廷。”

“那是自然,”老妇人笑道,“别的且不说,蒙元前,那是武林最为昌盛的时期,江湖上,南慕容,北乔峰,到后来,郭靖郭大侠镇守襄阳,还有不知多少高手,这些人,比如今的一等一的高手,不知高明了多少,可谓是来无影去无踪,但谁听过他们能深入朝廷刺杀命官?皇宫大内的高手,虽不闻名于江湖,但放出任何一个来,那都是搅弄风雨的主儿,更何况,”老妇人钦佩地说道,“那时还有个黄裳,本身武功不知高妙到何种境界,单流传到江湖上的心得连顶级高手也趋之若鹜,如黄裳一般的人物,皇宫大内纵然是没有,但媲美江湖绝顶高手的恐怕是过江之鲫。”

卫央大约摸清了时间路线。

朝代应该是没有改变的,改变的只是世上多了个武林。

金庸武侠世界里的中国古代历史。

那么如今的朝廷呢?

朱明?

卫央小心地打探:“那当今的成治皇帝……”

“咱们也不知道那许多,我日月神教,在大明开国之时,那是不叫神教的,朱元璋登基,用的还是我明教的明,然而,经过朱元璋及其子朱棣的打压,明教这明字,现在也不敢用了,只好叫日月神教。”老妇人愤恨地道,“自古以来,最是无情的便是这些狗皇帝。”

卫央心里话,难不成你还想当为朱元璋加冕的明皇?

他是赞同收拾这些江湖中人的人。

教?

呵呵。

卫央现在有点放心了,他猜测大抵所谓纯端成治应该是历史中的小蝴蝶。

“朱棣……”卫央正要说几句自己记忆中的朱棣的事情,却听老妇人冷笑,“但就算被狗皇帝打压,我神教也从未低过头。朱元璋长子算是个好人,可惜被二弟害死了,朱元璋传位于孙子,我神教便杀他大孙子,”而后恨声道,“可惜,没能看出朱棣这狗皇帝的本事,只当他是个武夫,不料还有那么大的本事。朱元璋被气死,临死前传位于朱棣,也偷偷传下必须消灭我们神教的遗旨,朱棣传朱高炽,朱高炽传朱瞻基,朱瞻基又传朱祁钊,这狗皇帝是个败类,咱们帮着他,眼看要把朱元璋的天下败光了,可惜他死了,如今的狗皇帝朱佑櫎十分能用人,在位三十二年,我们神教竟得不到半分便宜,哼!”

卫央内心凌乱了。

前面的都对。

可他记着朱瞻基传位于朱祁镇的吧?

朱祁镇的弟弟叫朱祁钰的吧?

朱祁钊是谁?

还有,穿越前刷过的《大明风华》里,朱瞻基的孙子好像是见字辈的啊。

怎么忽然跳到佑字辈儿啦?

朱元璋子孙化学元素表不背了?

“哼哼!那也没什么了不起,朱佑櫎是很好,但朱祁钊本要传位于次子或者侄子,少林武当一横插一杠子,竟立了朱佑櫎为皇太孙!等将来朱佑櫎死后,他那些叔叔和他那七个儿子嘛,嘿嘿,”老妇人面目肃杀,冷笑道,“朱元璋好运气,有徐达带兵,有宗师常遇春横行天下,朱棣有朱能张玉举世无敌,到了朱高炽,又冒出个天下第一高手三宝太监,因此才能力压我神教一甲子!朱佑櫎有谁?汪直?呵呵。”

卫央现在算是解开了一个疑惑,江湖上有飞檐走壁的高手,皇宫大院也有叱咤风云的对手。

若不然,朝廷岂不由这些江湖中的人说了算?

常遇春,朱能张玉,三宝太监,都是牛人啊。

只是没想到在武侠世界里竟都是绝顶级高手。

忽然,卫央试探着问“小李飞刀傅红雪……”

老妇人奇道:“这又是些什么人物?”

金庸武侠世界!

卫央笑着说:“听亲戚说到,海岛上有这么几个能一跳足有三丈,一把飞刀能扔出五六丈远的绝顶高手。”

“哈,哈哈。”老妇人大笑失色,鄙夷不已,道,“这样的人物,也敢叫绝顶高手?”

她突然掣剑,轻轻往前一递,只听嗤一声,那剑上的锋芒,竟凭空长了三尺,又一送,内劲发,剑芒脱剑直扎出,三五丈外噗一声,将一个小沙丘打得轰然爆起,上面足足有半尺竟被这剑气削平了。

卫央彻底笃定,他所处的笑傲世界绝不是原版的世界。

这哪里是低武,如果这是一流高手的标准,大约也就仅次于乔峰那种水平了。

“我这功夫在江湖上,也不过二流人物,神教中长老,均在我之上,青龙白虎风雷朱雀四堂之主也有这样的造诣。那样的武功,在我神教连各省香主都当不上。”老妇人长笑,似乎听到了一极大笑话。

卫央问道:“少林武当的掌门人……”

老妇人神色郑重,吐一口浊气,缓缓放下剑,轻哼道:“我若是遇上,也是不怕他们的。”

明白。

卫央心中道:“如果安定了,要先去读书,读书不可耻,明知无力认识一个崭新世界,还不愿读书,那才是制杖。”口中说,“我知道,你们急着教我上乘武功心法自有你们的道理,若逼着我学,我也没办法。只是我要说清楚,一个什么也不懂的人,就算学,或许也达不到你们的要求。你们若想教,我也无法拒绝,只是这些入门常识,还请尽量说详细些,我好你们也好对不对?”

老妇人神色复杂,瞧着卫央半晌,抿着嘴不说话了。

卫央起身去沙丘下继续扎马步,多学点总是好的对吗。

不片刻,又是浑身燥热。

忽听老妇人念诵道:“大道初修通九窍,九窍原在尾闾穴,先从涌泉脚底冲,涌泉冲过渐至膝,膝过徐徐至尾闾,泥丸顶上回旋急,密语师传悟本初,来时无余去无踪,历年尘垢揩磨净,遍体凌明耀太虚,修真活记有何凭,心死群情今不生,精气充盈功行具,灵光照耀满神京,金锁关传下鹊桥,重楼十二降宫室……”

卫央心中轻轻一震,他知道这几句话。

《全真大道歌》。

也就是宋元时期全真派的内功入门口诀。

老妇人如今念诵这几句歌诀是什么意思呢?

卫央索性置之不理,一心一意扎马步。

却不知,老妇人面带笑容,竟越发的对他满意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冒险(上) 星辰轮换,红日初升。

卫央感觉遍体寒冷,登时啊的一声自睡梦中惊醒了。

旁边那老妇人笑道:“睡得这么死原来做噩梦了?”

卫央心头疑窦丛生,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做噩梦了?

“大概是累的。”卫央起来一看,正在昨晚歇息的沙坑,宋长老仍未回来,只是旁边多了许多干粮清水。

宋长老回来过了?卫央只记着昨晚又累又饿不到子夜便卷着一层羊皮睡了。

老妇人笑道:“宋长老回来过了,呐,又多了些吃的。”

卫央看一眼散落在沙子里的银子,有元宝,有碎银,他也不甚在意。

这个时空的大明,或许早已把白银当货币用了。

吃两口干粮,翻出些羊肉,卫央迟疑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老妇人奇道:“怎么不吃了?”

卫央道:“只有这么些,待宋长老回来了,一起煮肉汤吃。”

老妇称赞道:“有心的孩子才是好孩子,”但又说,“也不必等他,你且吃你的,晌午回来后,必定会多带一些肉食,练武之人不吃好,哪里有精气练气呢,吃罢。”

卫央胡乱吃一些,便又起身扎马步。

不片刻,老妇人却叫他停下,命他学着她的模样在沙地里打坐,五心朝天摆着,口中又讲起内功之道,教他慢慢体悟,这一次却不再伸手为他传输内力了。

卫央以为这便是《紫霞神功》,只是奈何不得,也只好依从。

宋长老一日未归,到黄昏时分竟牵了一匹骆驼从哈密城回来了。

看到卫央扎马步调息内功,宋长老将骆驼放在一边,低声道:“怎么样?能不能修炼?”

老妇人微微点头低声说:“气感已然十足,到了哈密城,找些药材培养,这个月便能生出真气种子。虽不算天才,但也远胜于常人,师哥,我看不如用点心,寻一个僻静处住下来……”

“只怕难得很。”宋长老脸色十分难看。

老妇人惊道:“东方狗贼的人在哈密卫?”

“不错,贾布那厮到哈密了,此外还带着几个好手,我只怕东方狗贼也在左近,何况,”宋长老叹道,“边军越来越不堪一击了,忠顺王昨夜夤夜返回哈密卫,也不知得了什么圣旨,竟下令边军撤回城内,不敢与鞑子在城外一战,真真是气死个人了。”

老妇人安慰:“那是朝廷的事情,你我江湖中人,何况与朱明仇深似海……”

“那怎么可以?与朱明有仇,但咱们都是中原汉人,难不成向着骚鞑子?”宋长老不由大骂道,“朱元璋那会,骚鞑子东奔西窜谁敢骚乱中原?朱棣也是个人物,可到了这些狗孙手里,区区东察合台也敢……”

老妇人忙劝:“别吓着小孩子了。”

宋长老瞥一眼卫央哼一声:“胆子小到了如此地步,教他有什么用。”

只是声音小下去很多。

卫央听到二人对话,本不想分神,但听到两人竟有调头返回的意思。

不可!

如果遇到魔教中人,那两人如果打不过他这小命也要丢在东方不败手里。

“他们一口一个东方狗贼,显然和东方不败关系特别差,甚至是仇人。东方不败看起来还没当上教主呢,任我行还在,所以,这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任我行不容,东方不败讨厌的魔教内部的政敌?还是任我行昏聩或者计谋深沉之下,或真或假不听他们的话,排斥他们,但他们私下里联手和东方不败为敌,为任我行保证权力平衡的属下?如今看来后者更可能。”卫央迅速算下如今的处境,任我行至少是靠不住的,东方不败是强大凶残的,那就必须躲着他们方可,“哈密卫是战乱地,以他二人的本事保证安全应该不成问题。”

那就先在哈密卫落脚!

“如果能和谐相处,或者是合作愉快,等练好一身武功,不管是离开,还是在这里继续生活下去,我就有主动权了。”卫央心中暗想,“但这两人一个凶巴巴的,一个看着还仁慈,他们会否给我成长的时间?”

升篝火,卫央趁着歇息的时间,用一根棍子挑着干粮在火上烧烤。

他慢条斯理不紧不忙。

宋长老在旁边看的稀奇。

“你说,我们该去哪里?”宋长老恶声恶气道。

卫央眼皮一抬道:“哈密卫。”

“嚯!”宋长老吃惊,“你怎地不说‘我不知道’?”

“我本来就知道。”卫央分析道,“二位既是日月神教的要人,又与什么东方先生……”

“什么东方先生,你要叫他东方狗贼!”宋长老大怒。

但随后又补充说,东方狗贼不是好东西,“任教主也,也实在昏聩。”

老妇人喟然,余光瞥卫央,口中轻轻道:“若不是任教主逼着我们,堂堂神教长老,又何至沦落如此。”

哦。

原来是这样。

卫央点头道:“二位又与东方狗贼势如水火……”

宋长老笑道:“以后就这样叫他。”

卫央又说道:“我听二位连日来的说话,与这东方狗贼有相抗衡的实力之人,必是那什么任混账教主……”

“闭嘴!”宋长老勃然大怒。

老妇人看看卫央,又看看宋长老。

她叹了口气,目视卫央暗含警告说了一句。

“小小年纪,心眼不要那么多。”

而后才说道:“师哥上他的当了,这孩子在打探我们与教主的关系。”

宋长老一跃而起,又要挥熊掌。

卫央叹息道:“宋先生现在应知道东方先生为何对你穷追不舍了吧?”

这话令老妇人也愣住了。

“以你们日月神教的历史,那东方先生再是厉害,又如何没有任教主的心腹?你们既痛恨东方,又埋怨任教主,一副远走高飞的假模样,嘴里埋怨任教主信任东方先生,忽略了你们这些亲信,一副再也不为任教主做事的姿态,这样的教众,想来也是不少的吧?东方先生为何紧追着你们不放?只是要斩草除根?别忘了他还没谋逆当上教主。”

那两人一起惊讶。

老妇人厉声喝问:“你怎么会想到这些的?”

“穷人家的孩子自然想的多点。”卫央要的就是让他们越发重视。

此刻,他可离不开这两人的保护。

宋长老闪身来到卫央身边,伸手扣在他的手腕上。

怎地?

“好小子,你以为你显得聪明些,我便不杀你了吗?”宋长老凶光毕露。

卫央一笑道:“若你想下手,此刻早下手了,只不过,我对你们有一些可以利用的价值,因此在不很紧急的时候不肯下手。我若愚笨些,待事情紧急时候,你们必然第一时间杀了我灭口吧?该聪明的时候,聪明点对自己没有坏处,这只不过赌一场你们的使命与我的天赋之间有多大的长短而已。”说到这,卫央摊着手,“万一不长呢?”

你居然不怕?

怕什么?

“这世上,四海举目无亲,我只孤身一人,若是怕能活命,我自然要怕上一怕的。”卫央叹口气,“可是怕管用吗?”

他突然的成人般说话,竟让那两个心狠手辣的魔教高手俱都愣了半天。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冒险(下) 哈密卫城东门山顶,卫央揣着手往城里看了半晌。

这是穿越来“大明”的第二个月。

大明,早已改变的体无完肤。

“哈密卫作为‘西域襟喉,中华拱卫’之门户,又是大明西北国境所在地,朝廷重视是肯定的。太宗皇帝收服蒙元残部,曾经在边关设立蒙人为主的哨卡,这些我知道,然,合并西宁安定王,哈密忠顺王,二王归一,这恐怕是原来的历史上没有的,何况,如今的忠顺王,竟改姓为赵,多与中原通婚,甚至是前任忠顺王娶了先帝的姐姐,生现任忠顺王,这在原本的历史中肯定没发生,若不然,吐鲁番诸部焉能吞并哈密卫,骚扰大明西北端。”卫央心中想。

这时,宋长老问道:“卫央,你看我们如何在哈密卫立足?”

卫央揣手往山下一指,山下一行逶迤数里的队伍正在往东去。

战乱似乎要来了,哈密卫的百姓有一部已经在忠顺王王府和哈密卫指挥使的指挥下,由哈密卫卫所土兵带领往嘉峪关方向去。

“既有抛家舍业离开的,必有变卖家产的,买一个铺子,所谓大隐隐于市,以商人身份,看时局如何发展。”卫央建议说。

宋长老摇头,轻叹道:“哈密卫,乃国朝三大情报中心之一,其中多有神教弟子,不定有认得我们的弟子。”

这有何难呢?

“莫非他们能找出我的根脚?”卫央微笑道。

宋长老哈哈大笑:“你倒是老实占便宜。”

卫央心里道,这也是你们最好的伪装。

宋长老沉吟,片刻与叶大娘商议。

叶大娘笑道:“卫央这孩子少年老成,倒不必担忧会出什么岔子。况且哈密卫既是情报中心,我们以商贾身份打探一些讯息,那也再好不过啊。”

于是三人一路下山,晌午时,在路边拦住几人问城中境况。

那两人不敢多露面,便要卫央去问。

卫央问宋长老要些碎银,寻两三个军士,塞一点,打听几句,又寻队伍中的老者,自称山中人,打探些情况,“不若也和你们同去,还请于路多照应。”

不半日,卫央竟拿了卫所百户的手令回来。

宋长老一看,竟是一处店铺的转让契约,契约还是在年前签署的,收购自一个祖籍陇右的老翁,保人正是哈密卫卫所一个百户。

“银子的用处。”卫央一拍口袋表示碎银全花光了。

宋长老便要跟上去,只有灭口才能保证无人知晓。

卫央道:“十两碎银足以让百户守口如瓶,你若杀了他,反倒被卫所注意。那人以十余人随从,押着一辆大车,随身装着自己的印信,此必为一去不复返者。此人沿路盘剥百姓们,十两碎银也仔细入账,必为回到嘉峪关,寻上司行贿以求调离哈密,因此极其周密之故。这等整日盘剥别人,只看家底积累多少之人,他哪里会记得今日动用了印信呢?”

宋长老惊道:“这你也注意了?”

“求生哪里有那么容易。”卫央摇一摇手中的地契,低声道,“且避开人群,否则,他们都往外跑,我们倒往里挤,有心人必然注意。”

宋长老默然。

天黑时,三人绕到西门,卫央又以碎银,并卫所百户签押地契展示给守卫兵,地契下碎银一空,三人顺利进了城。

城中竟并不狼藉。

百姓们十有七八竟并未动弹,尤其有田产者。

叶大娘悄悄问卫央说,如果邻居们质疑怎的好。

“无妨,买这地契时,我便打听过了,老翁的左邻右舍举家搬迁,他才跟着跑的。何况,这本就是城内最繁华的地方,昨日商铺易手,明日酒肆开张,只消打点差役,并无人查问。”卫央道。

眼见天要黑,三人根据地契上的指引一路寻找,在城中心果然找到地方。

那是个临街小铺面,原是开茶肆的,两层小土楼,与周围商铺融为一体了,丝毫不引人注目。

拿着钥匙开大门,进去竟见后头还有个小院,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三面有房子,东厢房打成厨房,里头收拾的干干净净。

宋长老喜道:“真是个好去处。”

卫央却皱眉道:“老翁只怕往后定还会来。”

哦?

“这样的一个院子,那么些钱怎么能购买。逃难时,他自然千肯万肯,左右是横财。但若哈密稳定,以此老翁逃难前也要把家里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本性,势必会回来。穷家值万贯,到时我们若不想惊动旁人,怕又要多拿些钱。”卫央叹息道。

宋长老抬起手看了又看。

“打打杀杀是江湖,人情世故也是个江湖,缺一不可。”卫央不再说,各房看一遍,选定西头的,便出门去找柴火。

宋、叶两人互相看着都不知该如何处置。

不多时,外头传来卫央与人熟络的说话声,但听他问道:“大哥哪里去?吃什么?”

细碎的说话声,聊的都是家常,但只听片刻,那两人竟听出端倪,原来卫央在打探时局,言语中,竟有江湖情报。

“小郎君既然打算安定,那倒也不用太担忧的,前几日,外头传来了吐鲁番诸部,连同鞑靼瓦剌的人意图侵犯哈密之讯息,胆小的自然先跑了,只不过,王爷回来了,又请来了什么五岳剑派的高手,昆仑派也派人来了,加上哈密的守军,王府的扈从,足以保一方平安。”邻居没逃走的胆大者笑道。

卫央也笑道:“多谢大哥了,大哥哪里值守啊?”

那人道:“正在忠顺王府帮养马。”

“过几日开张,或者是吃的,或者是喝的,大哥若有空,还请赏脸捧场,不敢收厚礼,小弟初来乍到,多个照应之人,心里也安宁三分,可好啊?”卫央笑道。

那人连声道:“老人言,‘远亲不如近邻’,自是要祝贺的。小郎君年纪还小,家里大人呢?”

卫央道:“举目无亲,只有两个在这里帮闲的亲戚,正在里头安顿家。”

不片刻,卫央又与人说话。

只片刻,邻居们便知道,茶肆换了人,如今是两个在哈密做了多年帮闲的老人,守着一个有些家产的少年在此经营,远远还有人与旁人打招呼,口耳相传竟将卫央的话传出去。

“年少老成,计谋深远,我们不能再等了。”宋长老当时急躁道,“等他坐稳了椅子,在这里交结江湖,只怕有的是法子挟制咱们!”

叶大娘叹道:“可怜他年纪又小,为难他想这么多了。只是,要冒险一搏?”

“必须冒险了,若三两年有成,”宋长老略一犹豫道,“咱们报答了教主,到时,废去他一身功夫,再从头教他紫霞功,那也是他的运气。今夜便一试,这厮聪明之至,说不准儿有妙法子呢。”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翻开首页,八个大字(上) 一盏油灯昏黄,三人相对无言。

卫央只管吃晚饭。

宋长老忽然问道:“丹田可有气感?”

卫央如实道:“略有一丝气感。”

叶大娘劝道:“来日方长,也不必急于一时。”

卫央吃一口淡茶,目视宋长老问道:“必须加快么?”

宋长老一呆,半晌才说话。

他道:“老夫倒不是强迫你,只是……算了,须先有真气种子,也不知你能否练成。”

为何?

卫央对习武的资质并不是十分清楚,只知道连日来苦练似乎并没进展。

“你任脉已通。”宋长老说道。

他和叶大娘目视着卫央。

卫央点头道:“古人云,有得必有失,想必是那几位于濒死时,以本身内力帮我打通任脉,然而我并无内力,纵然通了恐怕也聊胜于无。有什么弊端?”

宋长老既惊讶他小小年纪竟懂得有得有失的道理,又佩服他这般坚强的韧劲。

“或许,你也不必冒着风险,若你能想得通,倒不如,”宋长老迟疑着说道,“不如在这里经营生意,此生倒也安然度过,那却不更好?”

“一入江湖,哪里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若是不习武,连自保的实力都没有,”卫央吃饱喝足正襟危坐,徐徐道,“何况,你们既有日月神教的出身,必有正邪相争的因果。何况又有东方不败与任教主的恩怨牵连在你们的身上,我既为你们所救,如何能不沾因果?习武之路,本就逆天而行。我虽不知道你们的出发点,但既然肯教,我岂有不学之理啊。”

但他又提前说明:“但我不喜欢江湖上的正邪之论,也做不到学了你们的武功,见了正道中人便拔剑刺杀。正邪是你们的道,我自有我的道,那便是,有恩必报,有仇必报,学一身本领,不是为正邪之争,而是为自强之路。谁不让我活,我便不让谁活。”

叶大娘急忙问:“倘若人家来杀我们……”

“你们之前的恩怨,一概于我无关。我只知,宋先生叶大娘救活我,又教我一些本领,我自然是要报答的。但若两位要我以你们日月神教门徒的身份做事,那是万万不行的。我就是我,魔教要杀我,我便是正道;正道要杀我,我便是魔头!是非善恶,我自有我的认识,不需要旁人强加给我。”卫央忽然道,“是了,我丹田内有气机牵引,任脉中绵如云霞,倒是督脉彷佛九天云霄,内力所到处,如泥牛入海,是不是任脉畅通,督脉……”

宋长老惊道:“你竟敢传送内力到任督脉?”

怎么了?

“不过,你这种感觉,倒也出乎我们的所料了。本以为,你督脉逆转,只怕学什么也不能到达。如此看,倒也令人大吃一惊。”宋长老叹息道,“自古以来,谁敢逆练任督二脉?真要如你所说,那倒也简单。”

他怪笑道:“若内力充沛,说不定能创造一个奇迹。”

何所谓奇迹?

叶大娘怔了半晌放笑着说,这就好比与旁人反其道而行。

叶大娘说奥妙道:“旁人是一点一点积累内力,打通任督二脉。你是先打通任脉,逆转督脉,要以内力先补足任督二脉所需之真气,再去流转周身经脉。只是……”

卫央见他二人面色均踟蹰便懂言下之意了。

凶险!

对此,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只有一条路,便是先如此走下去!

“先试一下再说。”宋长老颔首,“这几日,你先培养真气种子,此乃习武之正路子,若无真气种子,先天便立于常败之地,须知道,若不经过播种、发芽、生长、扎根,便无参天大树。”

那便是先修炼出真气,而后滋补任督二脉所需之内力,最后才运转周身经脉,是罢?

卫央又听叶大娘细细教授“全真大道歌”,这一番叶大娘是真用心了。

“你体内所需真气,本便比旁人要多数百倍,数千倍,乃至上万倍。这‘全真大道歌’乃行动坐卧走都可修炼之基础内功,旁人吃饭时,你需要修炼。旁人睡觉时,你也要修炼,如此方可比得上旁人的进度。至于《紫霞功》,你可配合着修炼。”叶大娘叹道,“你这样的人,也不知是谁的福祸,既然有缘见,我们也颇为喜爱你的少年老成,那便先如此修炼,且看来日去。”

卫央终于得到一夜的休息,他倒是没那般不要命去修炼。

一夜的休息,卫央次日神采奕奕。

宋长老找来干柴,做了一个巨大的木桶。

“习武正途,是三分药材七分苦练才正确,晚些时候老夫去采买一些药物,都是寻常草药,助你尽快培养真气种子。”宋长老说道。

卫央点头道:“能买则买不能买却要另作处置,宋先生若不告而拿,日子长了恐怕会引人注意。”

宋长老呵呵笑:“老夫岂不知隐藏行迹之理。”

连着十多日,卫央一边打扫卫生,细细体味《全真大道歌》,一边反复琢磨一路上学到的内功法门,他只当的确是《紫霞神功》,因此逐字逐句定要琢磨明白才肯进入下一句。

半月后,小院子打扫干净。

宋长老昼伏夜行,打探出哈密城外的消息。

敌军还没有到达,城中跑了一小半民众。

忠顺王调兵遣将,朝廷军马还未到达。

卫央不着急。

他感受着体内叶大娘留下的真气越来越少,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如臂使指的微弱之气油然而生,便去问叶大娘,叶大娘笑道:“我留下的一股真气,只是让你更快地熟悉真气运行轨迹,牵引你本身气感生成。待你全然驱逐掉了,便可开始培养你的真气种子了。”

这半月,叶大娘虽全神戒备,但安宁的日子,到底令她脸上的笑容多了数倍。

她也喜欢这些安宁平静的小生活。

“只是旁人最多一月便有气感,两月便有真气种子,这孩子既有我们做帮手,又有江湖上一流的基础内功心法,如今却还在准备,不免令人心着急。”叶大娘心中担忧。

斗转星移,眨眼便到了月末。

卫央一早打开大门,他力主将茶肆继续开下去,自然每日一早亲自动手生火煎茶,每日倒也有三五百文的收入。

忽然,卫央心中一动,向对面屋顶上瞧上去。

只见屋顶上一抹森森绿意,自屋顶松上结出来。

不知不觉的,自家院子里竟也有点点春意。

卫央微微笑着,袖手站在屋檐下,心中无惊无喜,一片安宁。

睡醒后一刻也没有停止的微弱气感,刹那间彷佛春风过境。

“可以培养真气种子了。”卫央回头去找宋长老禀报。

宋长老伸手一搭,越发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点喜色。

“今夜吧。”

宋长老说道。

恰在此时,门外有人叫道:“店家,热茶胡饼一副,快些拿上来。”

“来了。”

卫央应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宋长老目视他在门外迎来送往,又见他竟与过往军士也能搭上几句好话,不知怎么的,心头微微一叹,转身进了屋,小心地打开炕洞来,取出一个黑铁盒子,迟疑着,半晌打开盒子,却见一本无封面书放在其中,首一页纸写着八个大字。

欲练神功,必先自宫。

《葵花宝典》!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翻开首页,八个大字(中) 天将暮,满城柳絮舞。

卫央抖一下手中的布袋子,里头有一天的收入。

叶大娘的声音在院子内响起:“卫央,快打烊吃饭。”

卫央应一声,正待关门时——

“且慢!”

有人低沉喝道。

卫央心下一跳,只见旁边绕出来两个汉子。

一个足足有六尺!

明尺,并非是一成不变的。

卫央曾以为,尺便是尺何来差别,直到住在这里后,他才知道就算在一个朝代,尺度也是有差异的。

明尺常用大致有四,其一量衣尺,为最长,大约在三十四厘米左右,其二量地尺,约三十三厘米,营造尺再次,三十二厘米。

此外,便是卫央所常用的精工尺。

一尺三十一厘米多点。

此来那人身高六尺之余,生得满面虬髯,肤色铜黄,颇有雄赳赳的慷慨气概。

“贾香……贾大哥,请!”

那人回头道。

身后却钻出一个约莫五尺半,身材瘦弱留着山羊胡的老者。

老者目光微闪瞥着卫央。

卫央心头一震,莫非说的是……

魔教贾香主?

叶大娘曾说,追杀他们的便有个叫贾布的好手。

“此人五尺身高,颇面黄肌瘦,山羊须,判官笔,常爱穿一身外黑里红的大氅,心思狠辣,杀人不眨眼!他便是贾布,东方不败的新走狗,神教江西分堂的香主。”

卫央耳边尤记着叶大娘叮嘱的,上下快速把贾布打量一遍,目光扫过那赳赳雄夫。

他叫杨莲亭。

宋长老曾说,此人乃神教甘肃分堂的帮众,不知怎么勾搭上贾布这等人,东方不败待杨莲亭颇有些亲近,然而,“此人功夫极其可笑,手下无三分力气,胸中无半点主张,却装出一副雄赳赳的英雄气概,最是能厚颜无耻、谄媚骗人的,不足提。”

只不过……

“噗——”

贾布刚走进大门来,忽然口中吐出一口黑色血。

杨莲亭骇道:“贾香主……”

“杨兄弟!”贾布脸上蜡黄之色一闪而过,凶狠道,“不可走漏风声!”

杨莲亭看看卫央,颌下钢针似的胡须一颤抖。

此人一笑道:“他一个小儿懂什么。”

而后双手扶起贾布,却不料——

嗖!

一根判官笔骤然自贾布氅下刺出去,擦着卫央的鬓角钉入了大门。

贾布低喝道:“小子,知道我是什么人么?”

卫央心下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心中道:“不料这两个自己送上门来,只怕逃不过宋长老的铁掌。”口中却奇道,“你莫不是忠顺王府请来的高手?怎地不去忠顺王府呢……哎呀,你做什么的?”

此时,杨莲亭一把扯住卫央的手腕子,将他往门上一摁,卫央才“看到”门板上颤颤巍巍的兵器。

他当即便要大叫大嚷。

“杨兄弟,别动手!”

贾布嘿一声,一只手搭在卫央肩膀上,一双眼滴溜溜乱转动,脸上挤出一点笑,另一只手却拿出一块银子,大约有一两,呵呵道:“小兄弟,你莫慌,我们是好人。”

卫央挣扎道:“我家大人回来时候,还说杀死的瓦剌人是好人哩!你,你快放手啊,我家大人可是朝廷的把总!”

嗯?

怎么是把总?

厢房里作势欲发的宋长老惊道。

叶大娘低声笑道:“这孩子又用花钱买房契的那军官吓唬人了。”

宋长老不解。

叶大娘指着两人的面色,笑着摇下头。

他二人这些天已化妆成六七十岁的老人,叶大娘遮住脸上的狰狞,宋长老用木屑药材加上泥土掩盖住脸上的旧伤疤。

两人此时看起来只是两个寻常的老人。

宋长老一想,微微一笑道:“也好,正用这两个蠢货,遮挡我们买药的行踪。”

他一把推开门,收敛了气息,手中提着一根木棍,厉声道:“好贼子,你们干什么?放开他,否则我便去报官去。”

贾布与杨莲亭心下已是叫苦,怎么也没想到竟闯进军官家里了。

神教的教众,可是朝廷的赏银!

那贾布倒也机灵,一看卫央面色微微黄,体内竟无半点真气,又看闯出那俩老人,见他们脚步踉跄,瞧不出半点修为,心下顿时大定了。

贾布强笑道:“莫慌,且莫慌。我兄弟二人,乃朝廷派去吐鲁番打探军情的斥候,不料那边也有些高手,你且瞧。”

他滴溜溜一转竟在三五个呼吸之内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贾布伸手在门板上一拍,判官笔当的一下掉在了地上。

“咳,咳,那敌人好生凶狠,竟穷追不舍,”贾布低声神秘兮兮说道,“而忠顺王府,竟有他们的内鬼,我兄弟不查之下,竟被他们打伤,只好借宝地疗伤一两天。”

这番话,倒也算他急中生智了。

杨莲亭闻言点头道:“不错,不错,我兄弟二人便是朝廷的密探。”他伸手在怀里一摸竟拿出一个黑沉沉的牌子,飞快在卫央面前一展开,眨眼又放回了怀里,而后冷笑道,“可叹我等兄弟却命大,不是那贼子们所能杀害的。如今借宝地一用,唔,说不定,你家大人回来之后,我们竟是好朋友。”

贾布一手放在卫央肩头上,一手又取了一锭银子,却问道:“小孩子,你家大人叫什么?当的什么把总啊?怎么不在家?”

一边说,他竟有小心往院内走去的架势。

很显然,他动心了。

卫央心中道:“这厮定在想,这里是朝廷军官的住处,那更好,省得官军来查问。若这三人识相,待疗伤之后再看那局势,是杀是留且待看时机!若不肯收留,或敢大声喊,当即便杀了。”

这主意挺好。

卫央当时道:“那可不能告诉你,只不过,你们也在吐鲁番侦察?”

这一个也字用得好!

贾布顿时点头道:“你倒是个好小孩儿。”

卫央又吩咐:“如此倒也可以允许你们先住下。只不过,我们新搬来,周边很陌生,你们若真是朝廷的忠臣,可不许惹是生非,败坏我家名声的。”

贾布便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你家可有药?”

卫央点头道:“倒有金创药,只是……很贵!”

杨莲亭喝道:“哪里来的药?”

“你们在军中常走,竟没有金创药?”卫央鄙夷道,“看来,你们也只是小卒子。”

贾布哈哈一笑道:“杨老弟你有所不知了,这些个……唔,这些个军官,自然有药物的,可不比咱们走卒。”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翻开扉页,八个大字(下) 倏然手中竟一空,贾布仔细看,卫央取了那银子,翻来覆去看,而后道:“既然有银子,那事情便好办多了。西厢房……”

“不不不,怎敢劳烦你们。”贾布走进院子吩咐道,“你家这楼上,正是好去处,我们便在此歇息。”

“那这银子呢?”卫央急忙问。

贾布失笑道:“你这厮倒贪心的很,”但手中又拿了五两整银,却抛给宋长老去,呵斥道,“你家小主人好客,你们还有何话要讲?且拿着,我有一些药材,须你们去勾买,办得好,另外还有好处,却不可对旁人讲,也不可让人跟踪上,这可是……这可是为哈密卫做事的机会,若谁敢泄露,军法不留情,懂么?”

卫央嗤笑道:“你若有银子,我自有法子。这样罢,你再拿出五两银子,权作跑腿的,我命家人去买药材,三五家买几样,合起来便成。是了,你们要金创药么?上好的!要见大人物么?有银子,我可以给你们介绍。”

叶大娘暗示,邻居们可知道他们是新搬迁来的。

卫央并不怕。

脱离贾布的掌控,叶大娘自能保护他周全。

何况他正是要这两个魔教弟子笃定,他就是一个深受家世影响的小财迷。

“你们进去等,放心,银子不少你。”贾布自觉掌控了局势。

叶大娘一把把卫央拉到身边去,余光深深瞥了贾布一眼。

那两人自顾自打开了楼门,登登登几下跳跃上楼去。

宋长老嘴角一收缩,提起巴掌看了看。

卫央摇摇头,示意他先去买药材。

“确定?”宋长老稍稍迟疑了一下。

卫央点下头,跟着叶大娘进了东厢房。

宋长老抿着嘴,揣着五两银子出门去了。

他正好要去再买些药材呢。

房间里,叶大娘低声问卫央接下来该如何打算。

“我们是逃难,不可杀掉那两人,否则,东方不败必定找上门来。权当是过客吧。”卫央指了下邻居。

叶大娘不解。

何意呢?

“既然是忠顺王府的马夫,怎会有不认识斥候的道理。我这几日看过了,哈密卫有厉害人,在反间谍,嗯,反密探这行,多的是以各种身份隐藏的路人,那二人在此,必定阻挠我们开门做生意,三五日必为密探察觉,正好借他们的手,或杀死,或逼走,左右我们不沾着此二人。”卫央安慰道,“那贾布不知为何人所重伤,他们几日内不会对我们下手,相反,那二人留过,或许能让东方不败注意到这个小院,而后再不会关注。”

叶大娘点头,抚摸卫央的脑瓜,半晌道:“你这孩子,本该我们斟酌的事儿,反倒成了你的责任呢,你很好,只是……”

“你们的使命,我理解你们。”卫央不在意,只问道,“我感觉真气种子已然种下来了都,何时栽培?又该如何栽培?”

叶大娘屏气凝神半晌,却对楼上那两人的动静一无所获。

内力再精纯也做不到隔着一个院子两堵墙窃听别人的密谈声音。

只不过,她似乎借此释放卫央那番话的压力。

好半晌,叶大娘才让卫央先睡一觉去。

“今夜待那两人歇息下了,便开始种真气种子吧。”叶大娘犹豫下,提醒卫央道,“若感觉剧痛,却不可忍着,懂吗?”

卫央点点头:“自然。”

他不太习惯被一个陌生的女人关怀着。

不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么,怎么可以有多余感情呢。

“是了,宋老先生回来之后,以你们的能力,必定有法子令那二人沉睡到天明,只是你们的西北口音实在不太像,往后,还是多学点,尽量学当地的官话吧。”

卫央此言一出,叶大娘笑容中又添担忧。

这孩子,到底还是善良本性。

“去罢。”叶大娘挥手道。

卫央开了门,见那两人临窗看着他。

他便挥下手,开了门回到自己屋里,靠着墙,默诵那全真大道歌,渐渐要入定,忽听得旁边吱呀一声响,叶大娘住进了西厢房中。

卫央心稍乱,又默诵那内功口诀,细细体会其中的用意,片刻才逐渐入定。

天已黑,宋长老佝偻着腰回来了。

他蹲在檐下,将细碎银两和一些铜钱细细数过了,装进了口袋,才提着药材走上二楼去,半路被杨莲亭拦住,命他在楼下等着,不片刻,杨莲亭从房间出来了,手里又拿着几块碎银,丢下来,低喝道:“算你是个老实的人,这几日,你们这铺子,我兄弟二人包下了,一不可开门,二不可待客,三不可乱跑,记住么?”

宋长老点头:“不知两位何时离开?”

那两人却不说,自去厨房拿了铁锅,又取些石炭,在楼上自去熬药不提。

宋长老回来,抖动着长袍,里头竟有不下二十斤药材,既有至阳的壮身干姜,又有补中的桂枝,又有至阴的墨旱莲女贞子,还有款中下气的枳壳枳实,分类包装多少不一。

他默然半晌,取出贴身珍藏的无扉页的《葵花宝典》来。

翻开第一页。

才看第一眼,宋长老眼角便发红。

坚持到页末,宋长老脸上易容泥胎扑簌而纷纷落。

翻开第二页,看不到两列,宋长老头顶一股水气喷薄而发出,胸中如巨石捶打,丹田如烈火焚烧,全身气血竟如沸腾般炽热。

待要急忙收住功,宋长老蓦然感觉喉头有腥味。

噗——

一股血箭直喷到地上,彷佛被高手在肩头上猛地推——

宋长老连连倒退数步,脚后跟一软,哼一声闷哼仰面栽倒!

叶大娘正进门来了,见状险些惊叫。

宋长老摆手,低声道:“无妨!我压住真气,堪堪运行半圈,便觉浑身如火烧,丹田要炸开。”

“那——”叶大娘心中生万千个不忍。

宋长老却道:“这小子虽然聪慧到极点,行事也很沉稳,但他小小年纪,怎知那般美妙事,此时去修炼,反而是最安全的。更何况,真气种子耳。”

可万一?

“未知之也。”宋长老皱眉不悦,“师妹,为教主奔走,也为我神教做大事,你怎可有妇人之仁?更何况,那小子任脉畅通,督脉逆转,你真道是他修炼缓慢么?”

叶大娘眼角神色变了好几大变,才微微苦笑。

她道:“我自然懂得,这孩子是为求得谨慎啊。我们传授的内功心法他要仔细斟酌完全理解了才练,才教他《紫霞神功》前篇入门,他竟能体会出与那基础功法的不同处,宁可压着心中的急切,也要一一体察,慢慢贯通。若不然,只怕早在进哈密卫前,那真气种子便种好了。”

那你……

“你我这一生,膝下连个儿女都无,这么好的孩子,面冷却心热,嘴上说我们是互相利用的,心里却惦记咱们的安全呢,我,舍不得这孩子冒险去。”叶大娘偏过头。

宋长老半晌无言。

夜深了。

宋长老断然说道:“先试一试吧,能成功,那是他机缘。若不成,往后,往后——”

叶大娘惊道:“往后待怎地?”

“往后便只传他《紫霞神功》,再传那五岳剑法。”宋长老跺脚,咬牙低喝道,“有这等功法,加之五岳剑派掌门也不会的绝世剑法,他自保也有实力。倘若能顺利,我再去寻找好材料,教授那《葵花宝典》,我们在这里过日子,这江湖上的恩怨,能躲,便躲过,行么?”

叶大娘喜不自胜。

“可那毕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邪术神功,试一试,恐怕也万千凶险呢。”宋长老又道。

屋外起风了。

是春风。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这似乎并不难? 卫央子夜之前便起了。

窗外有月光,如白光皎水。

一道人影骤然从院里窜出去,青烟般出现在楼上。

宋长老一人。

以他的轻功悄无声息偷袭贾布如饮水之事,眨眼间便点了那二人昏睡穴。

卫央伸手推开窗户,目光清淡冷静。

叶大娘在灶房忙片刻,将一个大木桶先提过来。

宋长老来到卫央的房间,见他脸色平静气息平缓。

奇才!

“好。”宋长老犹豫一下,转眼便问道,“卫央,子夜之前便该为你种真气种子,此举甚险,虽有我与你叶大娘当护法,外界绝不会打扰,但这《紫霞神功》么,我们也不曾一开始练,不知其中的……”

“我知道。”卫央一笑道,他早有此判断,“但习武一途譬如修仙的,本就是逆天而行。这几月以来,我也算比较了解练武之事,亦了解自身的构造,要逆天而行,也该顺应自身,我知道该怎么做。”

那好。

片刻间,屋内大桶里热气蒸腾着。

叶大娘取不知何时从何处拿来的一百零八根银针,神色忧虑但也肃穆。

“记着,一旦有不妥,即刻告诉我。”叶大娘摸着卫央的头顶,再叮嘱言道,“你既懂得逆天而行却也顺乎自身,便该知道万事若要强求,多有得不偿失。另外,”她手指点在卫央的任脉上,又细细摸过了督脉,“你任督二脉全打通,一旦发现真气种子有变化,自身控制不住,就立即扔进任督二脉,区区真气种子,如泥牛入海,纵然失败了,也只是一些草药而已,往后咱们还可以再买,不可恣意妄为!”

卫央扔掉外套,宋长老抓着他的肩膀一扔。

他此刻才知道,大桶里不仅仅只有药草水。

这里头,还有宋长老不时灌注的真气!

卫央甫入热水,便觉汗毛敞开。

水里的至阳药草瞬间顺着毛孔往五脏六腑钻进去。

卫央忙问道:“先吸收热流还是先洗涤自身呢?”

“随意。”宋长老吩咐,“你全神贯注勾起自身那一缕真气来,我叫你怎样做,你便怎样做,你经脉畅通,《紫霞神功》可游走全身,这一遍结束,还有第二桶药水,我再教你,教你《紫霞神功》后篇。随后,还有第三桶水,前一半热冷交替,后一半清水沐浴,你可要听好了每一句话,记住,宁可用三五日时光,也不可急躁!”

这倒是好意,卫央记住了。

叶大娘忙忙又去熬那第二锅草药去。

卫央放松着全身心,心中默念着《全真大道歌》,先用宋长老教授的内功基础心法,以一缕微弱得几乎可忽略不计的真气,先在体内转了一圈,纳入下丹田,直冲十二重楼。

所谓十二重楼便是心肺。

这一遍极其顺利,真气运行到任脉畅通无阻。

但当真气在药水里比平时更清晰地向督脉冲去的时候,卫央又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震颤。

果然!

“任脉畅通经脉俱开,这因祸得福的身体是练武的好料,别人要练武,还需要打通任督二脉才可成为顶尖高手,我只要练出更多的真气,任脉自然开。”卫央心中想着,只是这督脉很麻烦,“逆转的督脉,自然是打通的,但无法用正常的内功心法练功去,《紫霞神功》虽然好,但恐怕也起不到让真气在督脉中运行的作用——那么邪门的呢?比如……”

不!

人都说邪门,必然很邪门。

“先不必……咦?”卫央忽然感觉鼻子两侧有一股电流般气息,微弱而又坚决地向头顶汇聚去,宛如孩子走路的,蹒跚的,慢慢的,却彷佛从鼻根开始,那一缕气流离开之后便和全身真气断掉了联系般,轻轻飘飘向督脉顺行而去。

这不是错觉!

卫央深刻感受到丹田内的一缕真气,有三成左右的断断续续向督脉运行着。

这——

需要问一下?

卫央想了想,先打消了这个心思。

他须留一手。

呼——

卫央轻轻吁一口长气来,他感到脊椎骨尾部地带忽然有些发森冷,尤其在炙热的药草水当中感受得如此的清楚了。

因此这一口长气吁出,他只轻微打了个冷颤。

“嗯?”

宋长老吃惊。

他肉眼可见,一条长达三尺的冷气在热气中钻出。

像闪电。

宋长老知晓,人身体里天生阴阳二气,练武之人哪怕是女子妇人也是大都修炼阳气,抑制阴气的。

所谓“化血为精,化精为气,化气为力”便是了。

因此在种那真气种子的时候,寻常习武之人,都是在真气种子即将生根的时候,体内一股寒气,尤其藏于丹田的那点,便被大部分习武之人排斥出来,少有天纵之才才能将那股寒气融合在丹田,化作阴阳真气的种子。

“据说那嵩山派的左冷禅,便是这样一个极其了不起的奇才。”宋长老目视卫央奇怪道,“可这孩子的任督二脉早已打通,丹田内该有容纳阴阳气息的可能,怎会把阴气排除呢?”

他自然不知,那只是卫央体内积攒在逆转的督脉之中的寒气。

此刻卫央已经从内功基础心法,到自己知道《紫霞神功》上篇开始,在《全真大道歌》歌诀的指导之下,牵引那一缕真气,在丹田之中渐渐形成了一滴水。

腰下三尺水,丹田方寸境。

卫央丹田内自任脉转回来那真气,盘旋萦绕着,彷佛抽空了整个任脉中的真气,只在小小丹田之内聚集,互相缠绕着,彷佛冷热交替的两股力量……

“不,更像是那正负两极的电子在空中碰撞,最终必形成闪电。”卫央心下正如此想。

啪——

热气蒸腾中的木桶里,卫央丹田内忽然爆出一阵雷鸣般的轻响。

那声音微不可闻,宋长老听力已至臻,可他也没有听到那一声响动。

卫央心中不喜不惊,按照宋长老叶大娘这几日的叮嘱,一边以内功心法催动真气缓缓对撞,力图在丹田以那方寸山为真山,要在山中种出一棵真气种子。

一边还要感受药草水在体内洗涤四肢体表,那股灼热的热量渐渐浸透肌肤,深入五脏六腑奇经八脉。

这便是叶大娘多次叮嘱的“一心二用时,最是凶险时”?

似乎并没有多么为难吧?

卫央不明白,他是以正负电子的知识来解释叶大娘所知道的“阴阳二气”的理论呢。

若不然,光那些神神秘秘一个名词需要多个解释,还要考虑一种解释不够的玄幻的专业名词解释,这会让原本就很紧张的习武之人在种种之前心中害怕。有时候心神一晃动,小小的名词解释错误一个便可造成弥天大错。

那就只能多读书,自然有管上用场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傻子是不会怕的 宋长老在屋里来回走动着,他始终看不透卫央的状态。

“这小子面带笑容,竟能在灼热的木桶里纹丝不动,这份儿忍耐神教中无一人能比得。”宋长老迟疑不决,他担心往后,“若他是猛虎,倘若一旦回过头,只怕要伤我等。若心有恶狼,这等意志坚韧,心境极其通透的人,不说恩将仇报了,他若不利用我等便算是高抬贵手。”

想到这,宋长老不自伸一根手指来。

这一指,如果点在卫央后背上必定能一了百了。

可那一指却半晌都点不出去。

“要么天赋惊才绝艳,要么心思沉稳狠毒,无论哪一样,对完成教主托付的大业,都有无比强大的帮助的,若废了此人……”宋长老眉心皱成川,心下暗忖道,“更何况,这孩子的确聪明智慧,纵然老夫也,也颇是喜爱。可若是养出一个猛虎般人,师妹只怕要伤心欲绝,她是最喜欢这孩子的。”

这般迟疑了半晌,宋长老不知所措。

这时,木桶中传来轻轻的一声轻响。

“这是?”

宋长老忙往里头看过去。

木桶里药汤竟微微自动了。

沉在最底的药渣,在一股微弱的真气的催动下竟缓缓翻了起来。

不对劲。

种真气种子呢,怎会还真气外放?

宋长老真要伸手,忽听卫央嗬的一声叫,又从口中吐出三尺冷气来。

冷气有一股积食儿很多天的酸腐气息。

另外,木桶中的汁水开始小幅度转动。

宋长老当即一掌拍在木桶上,要止住卫央的真气外放去。

可他手掌甫贴在木桶上,却感觉那微弱的真气极其的熟悉!

这是叶大娘传给卫央留在他体内的真气!

宋长老大喜:“真成了!”

这是真气种子形成之前的征兆。

一般人,有内力强横的领路人,一般是师父,都会利用自身的真气帮助弟子牵引产生自身的真气,在丹田播下种子,但因为全身经络皆闭塞,那股真气很快会自动消失!

可卫央不同。

他周身经络尽皆被打通的!

叶大娘传送过去的真气,在经脉中自然还有些残留的。

今夜这是要把体内别人的真气全部排除干净啊。

宋长老高兴的是卫央竟能凭自身微弱的气息就把叶大娘传过去的真气排斥出来,这说明他即将出现的真气种子要比别人更纯粹的属于他自个儿。

宋长老猛然心里一动。

这固然是卫央的自身体质优秀、又遭遇与别人迥然不同。

“华山派的镇派功法《紫霞神功》恐怕也很功莫大焉,这些名门正派果然与我神教很有不同。”宋长老油然想起日月神教的弟子种种子之时的心魔。

说那是心魔。

实则是功法缺陷。

“名门正派的弟子,不惜用十年二十年打基础,前期的功力,自然不如我们神教的弟子。三十来岁的高手,名门正派出不了几个人,神教却可以拿出大批青年高手。但若比拼基本功,这些个名门正派稳扎稳打徐徐渐进培养好的弟子们,倘若能在江湖争斗里头活到壮年,那便是江湖中宗师,稳压我神教一头。”宋长老忧心,却又不好把名门正派的功法拿去给神教弟子用的。

日月神教的压力太大了,如果用这种稳妥的培养弟子的方法——

那是在找死。

“用十年培养一个弟子,这十年便是神教被朝廷与正派中人灭绝的好时机。”宋长老心里道。

就在他想心事的刹那间,卫央运行了一遍紫霞神功。

丹田内越来越热,似乎木桶里的药汤中的热度冲进了其中。

卫央不急不忙缓缓牵引着,既不与之对抗也不任其游荡。

他彷佛在给那股热量当起了引路人来。

丹田中沉甸甸的被什么物体撑起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终于!

滴答——

彷佛是声音,又彷佛只是一种感觉!

卫央四肢轻轻一颤抖,丹田内那种快要撑爆的充实感倏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经脉中空荡荡的乏力。

以及彷佛有大病一场刚好的饥饿感。

可感觉丹田内彷佛是一片海。

不!

那是一滴水!

卫央小心尝试着运用紫霞神功牵引那滴水。

他想法初生,丹田内一股微弱的真气便随着紫霞功的牵引,彷佛一朵云,彷佛一股烟,又彷佛溪流,缓缓地、圆润地、令他十分舒坦地流入经脉里。

这便算成了?

卫央睁开眼,忽然感觉体外有些寒冷。

那一桶热汤竟极快地散掉了热量,如今已有些冰凉了。

卫央感觉面红耳赤、周身有一种发烧过高的感觉,便明白不是热汤太冷了而是自己的体表温度太高了。

稀奇了。

体表温度倘若真的那么高,体内五脏六腑怎么可能不被影响?

发烧过高可是会烧坏脑子的啊!

“大概,这就是武功吧。”

卫央心中既喜悦,也有一些不解。

宋长老正在木桶旁,感受到木桶的温度正在逐渐降低便知道卫央已然种种子成功了。

那么……

先这样?

“这孩子已经种下真气种子了,往后只要常加练习,自会被《紫霞神功》培养成高手。以他的资质,或许三十岁也有可能成为一方宗师。然而,教主的嘱托——”宋长老心中一叹,便问道,“感觉如何了?”

卫央并不隐瞒,照实回答了自己的感觉。

丹田内有一滴清水般。

周身经脉中毫无真气。

身体比以前疲惫得多。

“是了。”宋长老点点头,稍犹豫,换了个问法,“应当说,有这样的感觉,便已然踏入武学里,若你想就此罢休,往后只消多加练习,自有名震武林那日。只是,只是,还有《紫霞神功》后篇要练……”

他目视卫央。

如此,大约可以减少一些心底的——

负罪感?

宋长老面皮一阵发紧,微微侧过身假装要把木桶里的药汤导出来。

卫央轻笑道:“既然有更好的,自然不能满足现状。”

他只是奇怪,这么一边修炼内功一边听着口授。

不怕走火入魔吗?

还有那药汤是不是乃是防止体表温度烧坏大脑?

“这我可不懂,只知道前辈就是这么修炼的。”宋长老将卫央提起来,正要提着木桶出门倒水,却忽然停下来了。

“咦?”

宋长老惊道:“你竟……”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我有白玉京,直下九重楼 卫央心里一发紧,宋长老看出什么情况了?

“无妨,老夫是惊奇。”宋长老伸手在药汤里抓一把更加浑浊,甚至有些发黑的热水,就灯仔细看,半晌摇头道,“真不知你是怎么长成人的,被几个一流高手的内力挤压过经脉,任督二脉俱都已经打通了,却竟然不死;明明一个孩子,偏偏竟排除如此多的杂质,你啊,若不成那大奸大恶的奸人,必然会在武林中有震慑一方的宗师地位。”

他似乎很不解也十分的羡慕。

卫央抓了下头发,这几月长的长头发让他极其的不舒服。

另外,虽然浑身没有力气勉强能站着但体内体外那种轻松的感觉却是从来未有过。

这大概真是武功的魅力了吧。

吱呀——

叶大娘提着另一个木桶进来了。

宋长老找了一个木桶,又买了一个。

第一个用完了,要清洗之后才能继续使用。

卫央一把抓过来衣服,他可不是暴露狂人。

叶大娘笑道:“小小人儿还在意这些吗?”

一伸手,她隔空把卫央提过去。

卫央不及叫,衣服被叶大娘扯下扔一边儿。

然后,便将他往第二桶药汤里一丢。

宋长老正要阻拦,却没来得及阻挡。

他内心里还是想让卫央多考虑一下,可又不能明说他所学的《紫霞神功》早已全数学完。

接下来,便是要利用至阴的药汤来压制学那高明至极歹毒至极也邪门至极的《葵花宝典》。

“你怎么竟然这么鲁莽!”

宋长老不由恼火道。

叶大娘一笑,她当然听到两人的对话了。

如今的局势是卫央既要学,他们也须教会他。

若他能融会贯通,或者根本学不了那门《葵花宝典》最好。

那便是那等神功只有自宫才可。

如此,叶大娘便不再考虑卫央学了这个功法的后果了。

也算是天赐一个孩子给她了。

“九成九学不成吧。”叶大娘心中反倒很轻松。

这时卫央低声叫道:“好冷啊!”

实际上这一桶药汤也很烫。

但他一被丢入便运气抵抗,一运气便觉一股寒冷的气息涌入经脉。

这是至阴药材的功效了。

叶大娘笑道:“好冷才对了。”

擦下手,宋长老迟疑了半晌,将一张桌子搬来,怀里取出那撕掉了封面的《葵花宝典》。

卫央吃惊道:“华山派的镇派秘籍居然被你偷来了?”

宋长老斥责一声:“那还不把华山派的人吸引过来?”

也是啊。

那这秘籍就是宋长老手抄的了。

“怎么会有好多种笔迹啊。”卫央心下奇怪道。

宋长老自然无法告诉他,那正是任我行命几十个人分段抄写的副本。

一人抄一页,抄完便是死!

如此方可以保证秘籍不落入别人的手中。

“宋长老是自己默记,后来才找人誊抄的。”叶大娘笑道,“好了,你先瞧一边,有什么不对,可要马上说明。”

卫央便不再多管,若有不对劲的地方停下来便是。

难不成他们还能用新出现的神功在他身上试验不成?

“或许只是想培养个弟子,将来对付东方不败。”卫央如此想。

他瞧第一页字迹,只见上头写着:“功起身热,真气自生,气从身起,身热若焚。气起阴庭,而归丹田,不可引导,法顺自然……”

这什么?

卫央看得大皱眉头。

而后翻到第二页,这一次他看明白了。

“以意念为牵引,默转真气于丹田,存想天女焚香,倏忽入丹田中,有纤手,捧真气,自丹田,经右肾,而后……”

卫央很无语。

这哪里是什么武功秘籍?

分明是……

唔。

不可说。

此中不可说。

“这需要定力,只不过,干嘛要幻想成大美女?”卫央心中一动,脑海中瞬即翻阅出三五十个熟人里的最是肤黑貌犷的,他自己面上微微而笑,便引导真气,正要出丹田,猛觉丹田内剧振,生出一股晦涩如汞的气感来,竟让丹田有撕裂的痛感。

不行?

卫央有些挠头了。

常看美片三分钟,从此不做讨种人。

怎么这一招在学武上竟不行了?

宋长老紧盯着卫央,见他口中念念有词,忽而面上生出自信的笑容。

成了?

宋长老一喜,却又见他眉头紧皱。

“怎么样?”宋长老脱口问,“这《紫霞功》后篇怎么样?”

卫央心中道:“难怪岳不群练《辟邪剑谱》更能上手,传说中,《紫霞神功》是《葵花宝典》的上部,《辟邪剑谱》是《葵花宝典》残部,看来是真的。”

口中却说道:“倒也没什么异样啊。”

说着话,脑海中换了个景象。

肤白貌美的来!

于是又天女捧香,貌如某一线女星,化身真气出丹田、绕阴庭、下龙城……

没感觉。

“也不对,怎么会毫无感觉呢?多美的脸蛋啊。”卫央心下很讶异。

他低头看去,果然毫无动静。

这……

“对了!”卫央心中给自己一耳光子,他现在可是有心无力之人。

这一下,卫央便小心地放开一些刻意的禁锢。

那气感竟真从丹田中,彷佛于云海中扯出一丝烟煴又彷佛自寒潭之中取一滴水。

旋绕着,一缕真气贯通在下肢。

而后盘绕而上来,过丹田、入任脉、通神庭。

“好强大的后篇,比之前篇多了至少十倍的功效!”

卫央心下赞叹道。

这一下宋长老震惊了。

他分明看到,卫央有意引导真气先下而上,甚至看得到他面部有一些水汽竟逆流而上。

那正是真气上到神庭的征兆!

这孩子……

他怎地竟没有受到那邪功的影响啊?

宋长老叶大娘面面相觑。

卫央睁开眼,顺着书上第二页末尾的运功法子继续修炼下去。

宋长老顺着他的目光示意打开第三页,片刻又打开下一页。

他可丝毫不敢看那上头的任何一行字!

卫央却感觉体内真气越来越活泼,越来越活泼,终于到第五页的时候轻轻嗡一声——

“嗯?”

卫央疑惑地停下越来越练的顺畅的功法。

却原来被《紫霞神功》后篇牵引的真气,在过神庭之后竟毫无阻滞地向督脉冲过去。

他直觉眉心彷佛微微一跳后,身体后面空荡荡的督脉竟有一抹充实的感觉。

啵——

脑后枕骨部位在那一股真气的经过处,发出一声打破屋里安静的轻响。

宋长老俩人又惊又喜,几乎同时跨出一步向卫央脊椎骨拍下去。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内练龙虎气 砰的一声响。

叶大娘的手腕翻转拍在宋长老手掌里。

宋长老奇道:“又怎地?”

叶大娘收回手,摇摇头沉声道:“此功险之又险不可锦上添花!”

宋长老沉吟半晌缓缓走到一边。

原来,方才他们同时想到给卫央输送一股真气趁机壮大本身真气在督脉中的力量。

但是叶大娘瞬间想到,卫央早已逆转的督脉恐怕不能以常理来推断。

万一一缕真气反而让卫央驾驭不了随着《葵花宝典》而生的真气种子?

那可就是画蛇添足反害其身!

叶大娘的判断不错。

卫央此时进入督脉的真气,竟在空荡荡的督脉中,又缓缓盘踞起来。

“这是?”卫央心中惊疑不定,但督脉中宛如云霞竟无法控制,他只能任凭那股真气……

不对劲!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了。

那缕真气竟下十二重楼,在督脉中绵如云霞若有若无地游走一圈,而后稳稳地在二十四桥之下,尾闾穴之上盘踞下来。

眉心正在汇聚的真气也开始断断续续一股一股地、直若即将断流却又怎么也不肯断流的溪水一般顺着头顶向二十四桥运送真气。

那股真气又如丹田之内的真气种子竟然正在形成。

这——

是福还是祸?

卫央此时不好张口询问,他正待缓缓催动真气在前后两处正在形成真气种子的地方扎根,忽觉丹田之中升腾起一缕热流,那热流,竟蒸发丹田内形成水滴的真气种子,片刻间,无尽的燥热自下丹田升起来,眨眼上十二重楼,熏染得他一颗心骤烈跳动起来,双肾竟也有恼人的跃动,阴庭也有不安的迹象。

《紫霞神功》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卫央心下起了疑,便要停下对《紫霞神功》后篇习练。

他还做不到心随意动,心中想着要停止,还需要切断调息,就在这眨眼间的工夫里,那热流过了十二重楼,毫无阻碍地流经任脉直奔眉心,一瞬间,卫央只一个感觉了。

上头!

彷佛喝醉了劣酒的上头感。

片刻间他竟有熏熏然陶陶然而不可停止调息的无力感。

“不会是走火入魔?”卫央舌尖抵住上颚,强行保持住脑海中一片空明。

呼——

蓦然,眉心彷佛产生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吸引着那股燥热的热流奔腾起来,竟直奔枕骨,而直下二十四桥,过大椎,霎时间燥热竟降低一半!

而后过灵台,至至阳,汇聚于命门,又生出两股,竟横向绕过腰间,直奔中极,一缕上关元,一缕下曲骨,在丹田之中盘旋一圈,又汇入丹田真气。

这下那股燥热的气感渐渐压制住了。

不是消失了,只是被压制。

卫央心中惊疑,稍稍一分神,便觉经脉刺痛,心知此乃走神缘故,遂先按捺不安,催动真气盘旋往复,一时热,一时凉,又有体外热气,携带一缕寒气融合,方给他一些安全之感。

真气一时也未曾停止,仿佛欢快的溪流,宛如贪玩的孩童。

但在卫央心中,却是初始便化身的一个女子,体态轻盈宛如飞天,彷佛在溪水中顺流而行的,那汩汩的溪水也似她在娇声欢笑的,别有一番当人心魄的魅惑地四处行走。

随便。

便是个美人,你待我小孩子又能如何啊?

卫央只关注比较晦涩地往下肢涌去,自丹田直到涌泉而又自涌泉绕后直奔命门的真气。

顿时,前身舒坦如沐春风,后身针扎似的疼,偏那真气却欢快地加速流转,彷佛形成了奇妙的场景。

卫央心中幻想出一幅画卷,那是地球在自转,赤道上两股自后面两分而后相对而行的气息,绕过腰间,来到丹田后,各自又从上下经络运转而出,这次却是逆行。而自眉心间冲到督脉的真气,却如地球磁场,沿着二十四桥直冲而下;脚下一股真气,自低处向头顶冲去。

正确么?

卫央心中无法笃定,但感觉真气越来越通畅,片刻间竟有壮大些许的感觉,遂不管,任凭那真气运行,睁眼却向书上看,又记住一段。

如此往复十余次,那真气运行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一开始时燥热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但若循环三五次,燥热之息汇入督脉,宛如泥牛入海。

那股清凉温和的真气,却在任脉之中畅通运转。

“宋长老说的,我经脉俱通,需要的只有练出更多的真气,看来这法子应该是没错。”卫央心中想道。

他越练越通顺,熬过前期的燥热,往后便无所阻挡,不知过多久,叶大娘按照卫央目光所示意,越来越慢地翻动着那《葵花宝典》,她只见卫央脸上越来越凝重,偶尔眉目间竟有紫芒闪过,心中有喜有忧,竟不查,东方天色方白,雄鸡一声啼叫时,她一手翻了个空。

一部《葵花宝典》竟练到了最后。

再无可练处!

卫央眨眨眼睛,悠长而缓慢地舒出一口热气,闭目再不看秘籍,打定主意要运行那真气循环往复再练三十二遍。

宋长老站在一边早已看得呆了。

怎么没有他运动真气时候那种剧烈反应?

“我不信!”

于是宋长老又真气逆转,彷佛被重锤击打在胸口上,一口逆血吐出来,再不敢想半夜之前看过的那段口诀儿。

“换水!”叶大娘急声喝道。

一时换一桶清水,宋长老就灯近前看。

卫央连头发也根根竖起,一桶水中很快泛起不少沉渣。

“这是逼出了顺着毛发进入体内的药材残渣。”宋长老一时畅快之至。

但这人谨慎,又潜入木楼再点那两人沉睡大穴。

叶大娘心中一动,过去打开窗户,外头大军调拨时候的呐喊,早起经营人生的喧嚣,忽如潮水扑进来,人世间的喧嚣才刚开始,喧嚣如歌,天边有金光万道,一个清冷的春早开始。

卫央睁开双眼,正有紫芒点点自脸上一转而释,金光万里,紫霞漫天,映入他心中。

“怎样了?”叶大娘疾步跃来。

宋长老大步自门外进来低问道:“成了?”

卫央伸展开四肢,敛满眼金光紫霞,略带些不安,道:“前身彷佛双龙游,后身似乎猛虎卧,前者温润舒服,后者空荡荡如大海,却有万钧力道自腰间而生。”顿了顿,“我不知是好是坏。”他担忧至极。

叶大娘与宋长老面面相觑,异口同声惊呼道:“竟有两颗真气种子!?”

话未毕,忽有一行人,踩着杂乱脚步声,在门外高声喝道:“里头有人吗?开门,对照户籍簿,查人口!”

又有人叫道:“好重的药味,怕正是鞑子谍子——开门!”

宋长老转身要去,却被卫央一口叫了回来。

怎地?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该作何营生? “宋长老可是要把那两人交给官府?”卫央起身先披上外衣问。

宋长老点头。

贾布杨莲亭都是神教的弟子,贾布还是神教的香主。

那可是被朝廷记在必杀名单里的敌人!

“将他们顺手交给了官府,既少却咱们的麻烦,更为神教剪除两个东方狗贼的手下,如何不好?!”宋长老质问。

卫央跳出木桶,穿上裤子,抖一抖头发将水珠抛出去,走到门口吸一口清冷晨气,他问了宋长老一个问题。

贾布杨莲亭被官府抓走后,东方不败会不会重视此问题?

“那是自然的,贾布是东方狗贼的狗腿子,若没有贾布,东方不败焉能收服云南五毒教,此人出了名的为东方不败收拢江湖上的人,若非是向问天向左使周旋,只怕此时神教各大香主,早已尽数换成了东方狗贼的人。”叶大娘提起木桶介绍道。

卫央点点头:“那便是,贾布若被官府抓住,以他的地位,朝廷若不想声张,那倒还罢了,但一朝声张,东方不败安能不知此人是在哈密被抓的?他必然要问个清楚。”

门外又有一拨人到来了。

卫央不急不慢道:“东方不败若西进,必然有精明手下跟随着,到时,哈密卫既有他的探子,又有他诸多的手下,我们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继续逃亡?”

宋长老迟疑片刻,不耐烦地让卫央直接说计。

“不忙,门外那些人,看着是声势浩大,实则,呵,兵过如篦,为的是钱财。打发他们很容易,只消舍得钱。”卫央徐徐道。

宋长老不觉点头但瞬间又怒道:“就算有金山银山如何能打发得了这么多人?”

“怕什么,在他们手里的钱,但凡本事够,早晚还是我们的。”卫央不以为然道,“若依我所计,便叫醒那两人,看他们如何躲藏,而我们则实话相告,他们既然知道我们买了大量药材,便说是我种真气种子所用。而后收买头领,既让他们有利可图,又知晓我们乃江湖中人,若是个聪明人,必然不招惹我们。”

那若是不聪明的呢?

卫央目光一骤,淡淡道:“那也只是继续躲藏而已,真当我们杀不得几个贪婪之辈?”

宋长老笑道:“没看出,你竟也是个心肠狠毒的人。”

卫央不辩驳。

他又道:“我们的钱财不多了,那两人,应当当这个冤大头。”

宋长老哈哈一笑,转身扑上木楼,隔窗点开那两人的昏睡穴,而后疾步下楼,又转身往楼上走去。

扑踏脚步声,以及楼下的喧哗,令贾布第一时间醒转了。

“官兵!”

贾布当即拿起判官笔,稍稍一运气,喜悦地发觉竟没有真气晦涩的感觉,当即便要跳出窗子去,却听楼下脚步声传来,心中登时一动,回头将杨莲亭叫醒。

“倒是一家子老实人。”贾布低声道。

至于方才下意识要逃却忘了还有个杨兄弟那有什么打紧。

杨莲亭也算个聪明人,仔细一想当即有了对策。

“贾大哥,这里的主人既然老实,我们便在此多待几天,但要先让他们打发走那帮官兵。”杨莲亭抓一把胡子道,“这些个官兵,哪里有能耐果真找敌人,只怕他们是来讹诈的。”

贾布低笑道:“杨兄弟智谋出众,将来必为东方右使倚重,好,便依你。”

杨莲亭苦笑:“小弟论本事连末流也进不去,论智谋,东方右使彷佛天人,若非是贾大哥举荐,小弟至今还只是个外门弟子……”

“好好好,你我兄弟说这些何用。只消有一人被东方右使看重,便别忘掉今日的恩情。”贾布拿过来自己的褡裢,自里头取出十两银子,却不是官银——这官银,可不能在民间流通,一旦被发现,那是刨根问底也要问出来处的,最轻也是杀头的罪过。

贾布去开门,只开了一条缝,将银子抛出去,低声道:“老头儿,可知道该如何打发么?”

宋长老点头:“有银子便好说话。”

“果真是当官的家仆人。”贾布轻笑道,而后又吩咐,“我们便去楼顶藏身,你可以带他们随意搜查,只要莫透露我兄弟二人的行踪,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完,他向那几间房子看两眼。

用意很简单。

若真敢透露,我们便先杀了你家小主人。

宋长老纹丝不动,摇头却说这点银子很不够。

“要打发走这些人,至少要二十两纹银。”宋长老说道,“若如此,方可叫他们知道,这院子是有有靠山的人住的。”

贾布呵呵大笑,又扔出去一锭。

你当江湖中人是怎么弄来的银子?

如贾布这种魔教的香主级人物,名下产业有许多,在江西分堂,光田产他便有数十顷了,更别说酒楼、妓馆,用卫央眼光,那是大地主。

若不然,真当这些江湖中人专做打家劫舍的营生吗?

宋长老反倒没太多的钱,日月神教的长老,说得好是高手,说得不好那就是个大穷鬼,若有几个有香主职位的弟子还好说,不然就是个只靠任我行发银子的打工仔。

所以,宋长老这种江湖地位看着更高武功更好的反倒是经常打家劫舍偷鸡摸狗的小偷。

一时间,宋长老弯下腰跑过去开门,外头足足有五十多人,各持刀枪,还有的弯弓,护着两个头小头领模样的耀武扬威站在门口正在喝骂。

“这么迟开门,里头必然有鞑子的密探!”穿着小校皮甲的头领口中高叫着,脚下却纹丝不动,拿眼睛瞧着旁边那汉子,话锋一转道,“马百户,您意下若何?”

宋长老暗暗吃惊,竟还有百户到来?

哈密卫这样的要紧城池,勾连着上下关系的正是这些百户们。

倘若是锦衣卫百户,那更是精明过人本领高强的人物!

他目视那马百户,只见是个身材不甚高大,四肢极其粗壮的汉子,大约三十多,外头穿着件铁甲,衣摆下亮出一抹深红,上头有蓝色海波,一尾大鱼鱼尾露在甲衣下。

果真是锦衣卫!

宋长老心中一晃,莫非被官府注意到这个院子了吗?

卫央这孩子,也不知又有什么高招儿。

卫央此时哪里有高招,他方才见那贾布抛出两锭银子便生了一个心思。

往后无论是暂居哈密卫,还是行走江湖路,这银子却是不可或缺的硬实力。

该去哪里寻找一个挣钱的营生?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锦衣卫百户 卫央刚想起挣钱的事情来,便听叶大娘嘀咕了一句“贾布这厮好阔气”。

怎么的?

卫央请教道:“区区一个香主难道还能比你们当了长老的人有钱?”

叶大娘才说,香主有香主的生意,长老没长老的财源。

“贾布在江西至少有一千亩良田,三五座酒楼,还有什么青楼,原本在宁王从关外移驾的时候江西分堂便吃了一些好处,这一代宁王城府很深,交结江湖人物很有些手段,贾布的手下,化妆成江湖高手,自然获取过不少钱财了。更何况,神教在任教主手中越来越强盛,江湖中的散人,多有投靠者,贾布既是东方狗贼的手下,东方狗贼又亲自负责此事,安能不从这些人手中获取‘利润’。”叶大娘倒真有一些嫉妒,一边给卫央擦干头发一边说,“我和宋长老在神教的地位虽然很高,但既没有亲传弟子外放置业,也没有名下的产业,全靠任教主一季度发放点银子,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年数十两,怎能和这些吃的肥肠满脑的人比较呢。”

卫央心里话,朝廷京官和外放的知府之类的区别了。

“看来,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卫央抓头发,他又不是某点穿越者,可没有那么多做生意的法门儿,于是心中道,“待可以出门去,该找个能赚钱的门道了,若不然将来行走江湖,总不能没钱了就去人家家里‘借’才是。”

他算是看明白了,江湖中人腰杆子要硬就得首先武功出众。

同时腰包还得不那么拘谨才可以。

卫央帮着叶大娘收拾好屋子,将那木桶抬出去准备在屋檐下倾倒。

这时,两行军卒手持刀枪一拥而进。

看穿着竟是两股人。

“不许动!”

“回去!”

腰里挎着刀手中拿着弓箭的那一帮围上来呵斥。

另一伙拿着长枪的却闯进屋子,只听砰砰噼啪的乱响。

这哪里是侦察,分明是来砸百姓家的!

厨房里还有人叫:“锅灶是热的,肯定给鞑子的密探做饭吃,快把他们抓回去!”

紧接着便有人吆喝道:“是极,抓回去好生拷打不信问不出几个探子的下落。”

卫央垂着手,他对这些古代的军队是早有预料的。

他们就不可能文明。

只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几句话说完竟有人就拿着铁链上来兜头就抓人。

还有人掉转长枪劈头盖脸打来,喝骂道:“看什么?老爷看你一脸的奸猾,肯定是鞑子探子,抓走,都抓走!”

“古代的百姓真够忍让的,这哪里是‘兵过如篦’分明是‘兵过如蝗’啊。”卫央轻轻叹口气,叶大娘向前一步将他挡在了身后。

有几下完全打在叶大娘身上,她哎哟一声却把卫央护在怀里,让开脊背凭那些官兵殴打。

灶房里锅碗瓢盆一阵脆响,尽数被官兵砸在了院里。

还有人点起了火把,眼睛只看着主人,火焰直向门窗上凑了去。

敲诈!

宋长老心中百味陈杂,只好忍一口气,堆着笑将银子给那马百户塞过去,口中只请求:“大人辛苦,小人是刚从关内来的,正在此居住,可是好好的大明子民啊。”

马百户瞥一眼纹银,笑骂道:“你倒是个有心的人。”

宋长老赔笑说道:“一家子老幼男女,大人直管查,咱们是好人。”

另一个头目斜着眼叫骂道:“哪一个被抓住的鞑子密探不说自己是好人?”

宋长老刚把银子塞过去,那厮竟一把扔在了地上。

他又道:“好啊,还敢贿赂官差,抓回去——你一定是鞑子的密探!”

这是嫌不够。

马百户本也没在意,忽然感觉手里的纹银有些不对劲。

十两银子对于寻常家庭可是好一笔大开支!

纵然是小富之家,十两银子怕也要铰开使唤。

这一家——

他打量一番院子,又目视叶大娘和卫央两个人。

而后,目光落在方才被推倒才倒出来的一地药材上。

“嗯?”

马百户疾步过去,捡起一把药渣儿一闻。

这是培元固本的药材!

“住手!”马百户当即呵斥,直面吩咐道,“安百总,叫你手下的停了。”

百总?

卫央心中道:“竟是野战军。”

大明的军制,开国初期只用卫所制,后来随着边事压力增加而产生了许多弊端,遂在朱棣继位之后,又在卫所之外成立了营兵制。

营兵者,野战之师也。

比如哈密卫,这个名称本只是源于明太祖时期的哈密卫,但随着忠顺王的入驻,哈密卫实际上成为了一种传统称呼,官方所称的哈密卫就只是哈密卫所的狭义哈密。

哈密卫之外,真正负责哈密以及整个嘉峪关以西广大地区的防守的军队实际上是忠顺王兼任的哈密营兵,官方称总兵官。

和卫所不同,营兵制下军官体系卫指挥使司之下例如指挥使、千户、百户、镇抚等官位,从低到高依次为百总、把总、千总、守备或游击、参将、副将、总兵或称为镇将的名称。

所以,卫央一听就知道此次参加“侦察”的是营兵野战军了。

“百总,相当于连长,搜查这片区域的,恐怕是哈密总兵也就是忠顺王,此人麾下的精锐。”卫央心叹道,“精锐军纪都如此松散,别提二流部队了。战乱中,这些人更加肆无忌惮,他们这恐怕是冲着抄家灭门来的,杀之毫不足惜!”

那安百总闻言,虽满心不愿,却也不得不约束手下,他自己弯腰捡起地上的银子,抄起自己的佩刀,冲自己的手下,一顿没头没脑的乱打砸,凶声道:“没看到?没看到?马百户说了,都给洒家停下,掉头吗?还敢抢!”

“姓马的是卫所的百户?”卫央悄然打量那马百户一眼,心目中有了断定,此人若不是忠顺王府的心腹,则必然是背后有大靠山的人物,若不然,就一定是锦衣卫了。

卫央于路见识过锦衣卫的跋扈,马百户若不是猜测的忠顺王府心腹或者有大靠山的卫所百户就只能是锦衣卫百户了。

否则,营兵百总怎么会卖他的面子。

“这倒有些麻烦了。”卫央本能地对锦衣卫这些机构比较警惕。

马百户仔细检查过那些药材,眼睛在宋长老和叶大娘眼睛里一扫。

必不是他们。

那两人看着毫无武学功底。

那么……

马百户过来,推开叶大娘,抓着卫央的胳膊,将他往屋檐下一丢,目光连连闪烁,喝问道:“我乃锦衣卫百户,奉命调查内外之事,小子,你叫什么名?师承何派?说!”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大百户遇上了小忽悠 马百户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叶大娘记住了这个敢推搡她的锦衣卫百户了。

但此时最要紧的是回答马百户的问题。

卫央被扔了那一下,明显是此人想从中探察出卫央的武功路数。

用不是很名贵的,但绝对专业的药材培元固本!

这绝不可能是没有名气的散人的路子。

卫央快速将马百户的用意猜了一遍,尽量把马百户猜测的有见识点。

于是,卫央爬起来拱手,平静道:“我叫卫央,师承未知。”

马百户冷笑道:“还敢欺骗我,若不是名师,怎会知道固本培元的药材配方呢?”

“三十两银子买来的,卖家自称是师出名门的,以一首歌诀,一副药方拿走了三室两纹银,若不信,可去京兆府探察,对方应该有不少老相识。”卫央道。

马百户喝道:“对方长什么样子的?”

他挥手,当即有一人捧着纸笔伺候。

那人一手拿毛笔,命下属弯下腰站在他面前,瞪着眼睛等卫央形容口中的卖家。

卫央想一下才说道,具体不记得,只记得是个有中原口音的江湖客:“身材很高大,手里总提着一把阔剑,自称师父叫孙大中,也不说门派,其它便不知。”

马百户一惊:“孙大中?此人是嵩山派左掌门的师弟,据说最喜欢收外门弟子了,若是他,那倒可以相信,只是看来这小孩子不懂罢。”

他一念至此又喝问道:“那人教你什么武功心法?”

“全真大道歌。”卫央慎重地说道。

孙大中,是他本身知道的,记得令狐冲在思过崖想起“两年前被魔教残杀的嵩山派师叔孙大中”一事过,至于《全真大道歌》那更是江湖中有些底蕴的高手都会传给弟子的基础内功小心法。

而且孙大中也是宋长老叶大娘提到过的。

那是个嵩山派最和魔教作对的二流的高手!

叶大娘却和宋长老对视一眼心中均想道:“这孩子对这些小人物倒记得很清楚。”

卫央未必猜到了今天的遭遇,因此打好主意牢牢记住这些人物。

但他二人平时谈论武功偶尔提起五岳剑派少林武当的高手,或辈分奇高的前辈,卫央竟能听一遍便记住,危急时刻还能拿来玩似是而非的把戏,这倒显得他聪明机灵了。

“收起来。”马百户命教手下收起纸笔,一手握刀柄,目视着卫央,道,“原来是名门正派的传人,那人还有什么同伴吗?”

“有。”卫央确定道,“一个满头白发,那人叫他‘卜师叔’,还有个秃子,那人叫他‘沙师叔’,那秃子催促,‘莫贤侄,劳贤侄等候你多时了,快去华山派。’其它的,我便不知道。”

马百户头大如斗,实在理不顺这里头的关系。

“那人可曾提到过收你为徒?”马百户生了退意。

此人竟与嵩山派或许有交情,那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卫央心下道:“我若说不曾,他或许又找什么由头待下去。但我若说提到过,那却与前面不符。”

于是卫央踟蹰道:“也未曾听过,只是那人说,若这真气种子种下了,他或许会请师门中的高手来探察,我揣测,大约是拿了三十两银子要跑路,因此并未太在意——这人是什么名门正派的弟子么?”

马百户笑道:“那可是你的运气了。嗯,此人不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但也算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他刹那和颜悦色,打量着卫央,不住地点头,“你叫卫央么?这名字挺好。”

卫央惊奇道:“怎样个很好?”

“啊,便是挺好的啊,”马百户一滞,不由道,“哪里来这么多问题。”而后吩咐道,“这里不必查了,”却忽然一刀砸过来,口中道,“那人可教你什么剑法了么?”

卫央一闪身,心中划过一丝笑意。

成功了。

他心想,自己倒也跟着叶大娘学过几招剑法。

其中便有一招,没名字,但气势森严,如大枪大戟,如纵横千里,据叶大娘点评,这是“名门正派的剑法”,此刻倒也可以照猫画虎一番了。

卫央自身侧取支窗户的短棍,口中奋然喝一声,将那一招不知名字的剑法使出来,只听咔一声,刀鞘撞木棍,卫央手腕一麻,短棍脱手而出,远远掉在一丈开外,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马百户大笑:“果然是名门正派的剑法。”

卫央跺脚道:“什么名门正派,那是我三十两银子买的——哼,竟如此稀松,叫人一招便破解了,不好,这招烂,再也不学了!”

马百户哈哈大笑,暗暗示意安百总约束住了手下,态度颇和蔼可亲,道:“小孩儿,那可不是武功不出众,那是你……嗯?”马百户忽然一愣,而后细细打量着卫央,道,“小兄弟,你可愿学高明的武功吗?”

卫央摇头道:“不学,不学,你们都是骗我家钱的。”

“胡说!”马百户一急,竟厉声说道,眼光也凶狠得紧了,“这一招,乃是,乃是,”他忽然无语了,原来竟认不得这一招儿,于是白净面皮上一红,大声道,“这一招气势雄伟,气象森严,如千军万马,如大枪大戟,席卷而来,黄沙千里。那显然是上乘的武功剑法。”

卫央不满道:“你这位百户也说谎——既是上乘武功为何被你轻松解除?”

马百户气道:“我练功三十年你才练几天?哼,哼哼,倘若是高手,以雄厚的内功,催动这好剑法,莫说是本人,便是,便是,”他踟蹰片刻,才压低些声音说道,“纵然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高手宗师,恐怕也不敢托大去抵挡。”

卫央“恍然大悟”了,点着头嘀咕一句“难怪只传我这一招儿”。

马百户怒道:“你又不是惊才绝艳之辈……”

哼!

宋长老与叶大娘心中齐声发狠。

世上纵然有惊才绝艳的剑客,可你叫他们不必自宫却还要学《葵花宝典》!

只不过,两人心中很奇怪。

这百户,怎么竟有教导卫央的心思?

果然,马百户拍拍卫央的肩膀,倒没有使坏,慨然道:“瞧不出,你竟是个有过奇缘的人。唔,我这刀法倒也不算是旁门的,你可愿意学?”

卫央心下电转疾思,此人送好处则必定有要求。

所图者何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破军刀法 卫央不怕学,更不怕多处学。

那便学。

他马百户自觉仗着“多练了三十年”才有恃无恐,自己却有《紫霞神功》打底呢。

当他自觉掌握着自己的成长轨迹,待要暴露目的时看谁笑得欢。

“到时看他有什么阴谋。”卫央暗暗道。

当然了,若真是个“热心人”那便不必计较了。

想必,热心人也是不会计较一个小孩子藏了莫测算计的吧?

他口中却道:“我可不愿拜你为师,更没有三十两银子再给。”

“哈,倒也不必!”马百户笑道,“你若是学成,日后再见那汉子,为我引荐一下就行了。简单不?你若肯答应往后还没有人找你麻烦哩。”

说完便转身,负手看天一派高人风范。

卫央心里笑,却急速向宋长老使眼色。

他眼光指着屋里,而后又指着站在一旁看这个看那个挠头抓耳的那安百总看。

宋长老会意,这是卫央让他发挥一个老人家的作用。

“不必了,我家自有户籍,虽是新来的,却是自关内过来的,你们查,你们仔细查!”宋长老愤怒地冲进屋子,拿了那户籍,又取了勾买这院子的契约,并有乜家集“办”的路引,一并丢在那安百总的面前。

安百总小心地看看马百户。

“你要查,那便查去罢。”马百户笑道。

安百总急忙扫一眼,潦草扔回给卫央,脸上陪着一些笑容,袖手揣着那银子,过去一顿脚,把他的手下全踹了出去,不片刻,传来邻居被破门而入的声音。

马百户愈发满意,示意他的十几个手下都先出去,回头道:“卫央,你考虑的怎样?”

“可以。”卫央一咬牙,慨然道,“想你们这些,所图的也不过是银子了,也如那骗子,我送你三十两纹银,你教我刀法,学会了,我想法子再送你银子,若不好,我也少吃一些亏——一年为期怎么样?”

一年!

那就是外敌入侵大明的时间段。

“两年。”马百户果然上当,霍然回头笑吟吟地伸出两手指。

宋长老助攻:“不可!若再拿走三十两……”

“不必,若两年内学得很好,再给我。呵呵。”马百户得意至极,伸手在卫央手腕上只一搭,摇头道,“以你如今的内功,想练成高手,只怕要三十年五十年了,你这真气种子,竟然微弱到几乎没有,平白浪费了那许多药材。”

卫央急切道:“那该如何是好啊?”

“多练,这《全真大道歌》嘛,”马百户目光亲和,劝说道,“常加练习倒也足够了,只是要吃苦。”

他跳出一跃,到院子中去,拔出刀缠头裹脑,这倒也简单,但紧接着他直劈出三刀,一刀从眼前劈出,两刀护住另三面,在卫央看来果真是快如闪电。

“这三招,乃是哈密卫所长练的招数,你且先学会。”马百户竟当场要求,“你来试一下。”

卫央全力以赴,但也只是慢吞吞地照猫画虎。

他以为这就够了,可是马百户却又教了他一招。

只见马百户反持那钢刀,刀刃藏进在肘后,双脚踩马步式,两只手搭在一起向前推,忽然一翻腕,钢刀骤然亮处,一抹刀光直冲前面,竟极快地上下切割了三五下、连着冲一个身高约在六尺左右的成年人脖子、胸膛、小腹及胸口扎了几十下。

卫央目光一凛,他就是个傻子也瞧得出这是刺杀的招数。

果然,马百户收刀而凝立,吩咐道:“这是我锦衣卫常用的刺杀之术,江湖上也有人习惯练成防身的刀法。练到高明处,甚至只需要一根竹筷子,便能反败为胜,挣脱敌人的约束。即日起,你每日练那三招千遍,这招五百遍,练好了我再教你破军刀法其余几招,记住了?”

卫央挠头道:“前面倒还算记得,这一招却太快了。”

马百户不疑有他,竟从院子里一角,捡起一根木棍子,又一跳,自屋檐上取下一把麦草,胡乱在棍子上扎了个形状,大约正是六尺左右的人的高度,刀鞘在棍子上一拍,将棍子扎进了泥土,这才叮嘱道:“你找一根木头,命你家仆人做成一把刀,每日对着这木人,只管苦练三招,至于那后面一招么,”马百户长吸口气,“那招数虽是自救的,然而过于歹毒了,往后你若学,我再教你便是了。”

卫央惊讶道:“这人莫不是要让我去刺杀什么人?”

他仔细思索,既然马百户见过他,又在这里逗留了小半天,想躲开只怕不易,倒不如将计就计吧,且看他有什么谋划。

“好,我看你这几招能否抵得上三十两银子。”卫央谨慎道。

马百户心情畅快哈哈一笑,提着刀大步流星出门了。

宋长老往木楼上一看,贾布杨莲亭就在楼顶上监视着。

卫央不用他提醒,就知道有些话不可说。

不过,马百户此来倒化解了一个危机。

宋长老叶大娘不可暴露武功,那就要另想法子把贾布二人吓走。

“这下看他们如何应对,至少不必担心他们起杀人灭口之心,使我们还要考虑如何假装从他们手中脱身了。”卫央做松了一口气状,暗忖道,“如此看来,贾布发现不了宋长老和叶大娘的武功有多高,甚至发现不了他们有武功,那便是实力远远不如他们俩人;马百户发现不了贾布行踪,若能排除他的武功甚至高于宋长老,却要装出一副不入流的高手的可能,那就是他武功不如贾布,甚至不如杨莲亭。如果是这样,宋长老和叶大娘任意一人也能保证我们的安全底线,这台戏,就可以唱下去。”

趁着贾布还没下来的机会,卫央低声询问马百户武功如何。

叶大娘轻笑:“杀了他他都反应不过来。”

确定?

“半路习武之人而已了。”宋长老目光微微冷,低声道,“你怎么知道‘白发仙翁卜沉’‘秃鹰沙天江’两人?”

卫央奇怪道:“那是什么人?”

叶大娘奇道:“那你怎么会说……”

“编的啊,一个白发老头,一个秃顶老头,咱们于路上看到的还少么?他们若追查,累死这些家伙。”卫央轻笑道。

而后问:“那两个是什么人?”

宋长老仔细看他的眼神,只见他一派戏弄卫兵得逞了的得意。

“你这孩子,往后不知道的可不能乱编慌。”宋长老告诫,“那两人,据说可都是嵩山派的外门高手!”

而后便不理了,看着木楼上不住地闪烁着目光不知在算计谁。

他是老江湖,怎会看不出马百户的用意。

他显然是要利用这个孩子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不能忍! 卫央回味着种下真气种子前后的感悟。

这并不是像他原本理解的只要坐在药汤中运行真气便好。

他记着,在运行之前,宋长老教他几招看着极其简单的法子。

比如真气运行到面部的时候,舌尖轻轻抵着上颚最前方,如此一来海泉通真气,金津玉液便有气息回归大海,于丹田形成那一滴水。

而若真气运行到了耳根,便要用手指掩耳而指头在外面轻轻敲击着。

这便是《紫霞神功》中所谓的“鸣天鼓,饮玉浆”,此外还有逆呼吸法震荡丹田的“荡华池”、牙关轻轻叩击的“叩金梁”,这些配合的动作无一不是能激发真气快速运行、过关之后不见衰弱竟能继续直行的奥妙的方法。

至此,卫央才明白学武有一个好老师有多么重要了。

若不然,他上哪里去问什么叫鸣天鼓饮玉浆,又如何做荡华池叩金梁去?

就算知道这些事,下手轻重与时机又如何掌握?

叶大娘也说,这些是在他的“真气充沛之前,每次运行均需如法炮制,直待有真气所过时,体外如有一手按压放可不必配合这套手法”。

卫央此刻心中想通了,这便是所谓的肌肉记忆了。

叶大娘见他面色平稳,也不好再问此刻的感受。

“快回去歇息。”叶大娘吩咐。

宋长老目光一抿,他知道贾布必然会来追问。

不暴露身份的基础上如何应付?

他不由自主地想问卫央的办法。

若依他?

敷衍着塞责,问急了一刀杀之便最好!

“这孩子必然有说辞。”宋长老心中想道。

卫央往木楼上看了两眼,转身回到屋内,喜滋滋调集那真气一股,悄然用《全真大道歌》所教的办法,在体内缓缓运转,他在地上慢慢踱步,竟感觉那真气若有若无,似霞光一朵,如阳光一缕,在奇经八脉中缓缓运转,但离开了药汤的加成,运转一周是根本不可能的,尽管任督二脉俱通顺,但就好像在干涸的河床上流淌的溪水,行不到多远,路上便耗光了,他能调集的最多的真气也如此般。

宋长老在窗外看了一眼,佝偻着去关门了。

叶大娘也没往木楼上看去,转身进了屋,顺手关了窗,一把拉住卫央急声问道:“怎么样?”

卫央照实答:“这《紫霞神功》果然了得,阳气太充沛,初次便险些让我难以忍受。”

叶大娘连问:“后来怎么样?如何压制的?”

卫央奇怪道:“我也很纳闷,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管往下练,反倒烧得更厉害了。只是那对我也没什么用处,我只管练功,便是什么美魔女也引诱不得,到后来我从头自基础心法开始练,接着练《全真大道歌》,再后来那燥热又来了,却奈何不得我啊,何况,燥热的阳气冲入督脉,便如泥牛入海洋,每练一次那燥热便多一分,始终奈何我不得。”

叶大娘笑道:“那就是了,你还年纪小,自然不会有那么多杂念。”

而后忧虑道:“但若渐渐长大成了人了,那该如何是好?”

“还是看自己。”卫央想到岳不群练成紫霞功也没什么变化便说。

叶大娘叹道:“你这孩子哪里懂武功秘籍的奥妙,这是与人性紧紧相连的物件儿。人,怎会少了七情六欲呢——”一转眼,她又叮嘱道,比方才严厉,“往后若练功,可不能妄自尊大,咱们有了钱,自然有药材,在那神……紫霞功连到大成之前,应该还可以压制的,但往后,”她摩挲卫央的头顶,慈和地说道,“往后怎样的,却要全看你的本事,我和宋长老怕是帮不到你太多的了。”

卫央点头道:“练武本是在逆天,自然要步步小心。”

他却不知,这一夜有多凶险。

基础心法则还好,但那《全真大道歌》可不是什么基础功法。

那是当年全真教的最基础、但也是最难练的功法,到后来,武当派张三丰直接拿这路功法当做武当派的基础秘籍,全真派四分五裂之后,又改名叫做《三丰真人大道歌》,江湖中知道的人很多,但有几个练成的?

再往后,华山派气宗镇派秘籍《紫霞神功》更是难练,既与全镇道派武功心法息息相关,又有各种不同,两者可相互印证对照练。

也就是卫央如今武功太低,武学之道懂得又太少。

若不然,以他的性格必定要两相印证。

那样反倒会在武功没有大成之前横生祸端。

再然后,《葵花宝典》被他凭着任督二脉俱打通练了一遍,这功法本邪门,他又不是果真什么都不懂的小孩,若不是这身体不知被时空穿越打造地韧性十足到什么地步,又被五七个高手联手打通任督二脉,单凭那强横霸道的功法催动的真气也足以爆了他的经络了。

一时间,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

晌午,卫央去厨房看了下,宋长老正买了盐巴回来。

卫央看着淡黄色的盐巴,皱皱眉有些头疼。

粗盐提纯下,至少让那股子苦味消散掉。

这样才可以吃得下去。

“我记着,盐的主要成分是氯化钠,如果味道苦,则是因为镁离子、钙离子含量太高了,要怎么去除这些呢?”卫央直挠头,他仿佛记得一些方法,却都又似是而非。

最关键的是,若没有记太清他不敢尝试啊。

万一吃到了不苦的盐却中毒呢?

“不行,既不能忍受太苦,也得想一个法子。”卫央苦思冥想,脑海中隐隐约约记着一张标图,“氯化钠的溶解度似乎受温度影响很低,要用什么过滤法,生成什么碳酸镁,”想想又不对,“曾记得,穿越文里好像不是这么做的?”

他感觉自己很给穿越者们丢脸。

于是在地上写了氯化钠的化学名称,又写了镁和钙。

卫央发愁了半天,看的做饭的叶大娘一阵高兴。

虽然看不懂,但这孩子能性情开阔练武的同时考虑别的事情便好。

晌午时,卫央一怒之下决定不管了。

苦就忍着吧。

一转眼,往嘴里扔了一粒大米粒大小的粗盐。

“吐!”

卫央心平气和了。

不能忍。

动脑筋虽难,可粗盐不能吃!

“何况,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生意?!”卫央心下这般想。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松风剑法 “怎么了?”宋长老给那两人送了午饭回来却见卫央蹲在地上写写画画,似乎是他那两件衣服上符号,而叶大娘则在一旁看着,不由惊讶道。

叶大娘笑道:“也不知想起什么了,说是教他的那个老师说的,极西之地传来的,说什么能去除粗盐里的苦味儿。”

宋长老于是笑道:“天生地长的物件本该就是那个味道。”

卫央抬头看两眼。

打赌!

“哦?”宋长老奇道,“赌什么?”

“我若能驱除粗盐里的苦味儿,你们不可与别人说起。”卫央眨眼道。

宋长老点头:“若能成这样,那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钱了。我自不会与旁人说,你叶大娘也不肯与旁人讲,”顿了顿说道,“她是最疼爱你的啊。”

卫央笑道:“那可简单了,若能成,你们也不必去江湖奔波了。唔,若不成的话,我长大娶了老婆,生几个孩子,便让一个姓宋,一个姓叶——”

话到这,宋长老一把将他提起来:“当真么?”

卫央道:“自然,不过可不能隐瞒,要一一说明,此外,我儿子,当然要随我生活。”

宋长老大喜:“这样自然最好。”

叶大娘心情一震,抿着嘴角悄然背过身。

她知道,这算是卫央的另类的报答。

可……

真应该告诉他,那邪门的功法叫做《葵花宝典》才最好。

卫央拨了下地上的化学公式,方才他心烦意乱的时候便舔一口粗盐,还真叫他找出了应该能成的法子。

感谢中学化学老师,感谢前女友她爸。

俩身份一个人儿。

“买盐,买多盐,另外,我需要一石石灰石,要两口铁锅,要铁皮筒子,越密封越好。”卫央要求道。

宋长老饭也不吃,取了钱立马往门外跑。

叶大娘奇道:“要这些干什么?”

卫央细细地在地上又写出了三行化学方程式。

CaCo3↑=Cao↓+Co2

CaO+H2O=Ca(HO)22Mg+H2O↑=H2↑+Mg(HO)2↓

Co2+H2O=H2CO3H2CO3+Ca(HO)2=CaCo3↓+H2O

“试一下,此事不能太急。”卫央心里是有数的。

正好,楼上有俩魔教的弟子。

就让他们先试一下吧。

不片刻,宋长老兴冲冲带着货物回来,只是很怀疑,一边又想让卫央成功,要看他到底做什么,一面又盼着他能失败,若那样,他答应的事情可就没有退让的余地。

卫央不急不躁,先把石灰石清洗下,又将锅灶都收拾一遍,而后竟去练功了。

宋长老一急,就想去催促。

叶大娘劝道:“这孩子做事有自己的道,你若催,反而落了下乘。何况,他练的……”

宋长老一呆,而后不知所措。

傍晚,楼上那两人下来了一趟。

他们既不问卫央的来历,也不管卫央对他们的猜测。

那杨莲亭只是要求,趁黑要给他们买来足够的药材。

贾布道:“正好你家小主人要练功,药材可多买些,那姓马的百户,却是一堵挡风的高墙。”

大约是觉着找到了好住处,贾布此番出手极其大方。

他将纹银拿了五锭,大约二十五两,又取了一锭金锭子,能值五十两纹银。

但他有要求。

“我们在这里,你们便不可招待别的客,每日我要的药材,须一毫也不少我,此外,若有人盘问,一旦没走脱,你们须帮我们辩论。”贾布将金银一一排开放在桌子上说。

卫央正要说话时宋长老沉声说道:“这只怕很难,我们一安定,若东察合台不打来,还要回关内取些家当,怕是……”

“你自去便是了,这药材,也只要三五日了,往后,只消每日有两顿饭便最好,有肉有酒才好。”贾布看一眼卫央,话里有话道,“我们在这里,只怕最少也要半月,这些钱,你家小主人习武所用半年也够了。”

卫央心中吃一惊。

练武这么花钱吗?

“看得出,你们也是有来头的人,我们也不问。我们也有些秘密,你们也不要来问。我给你们钱,你们为我们做吃的,夜晚若有盘查的,叫抓住了说个人情,那是顺手而为之的事,你们可想好了。”贾布目视卫央道。

卫央甚踟蹰,宋长老说要出门那就定要出门的。

可这钱……

很危险。

要拿很危险。

贾布与杨莲亭到底做了什么事,被什么人打成重伤的?

他们这么大方必然是为了封口。

那么,拿与不拿恐怕都免不了要面对。

那就拿了罢。

“也好。”卫央长袖一挥将桌上的金银收了起来道。

贾布二人面色欣喜,起身缓缓上楼去了。

宋长老低声训斥道:“他们恐怕有阴谋。”

卫央低笑道:“岂不知我们才是躲在暗处看他们的人?”

宋长老不由失笑,忘了他两人解决贾布这等二流上下的人如探囊取物。

一夜无话,次日卫央才起身便练功,在屋里以那《紫霞神功》为运功方法,待出门,便默念《全真大道歌》,一刻不停地运转丹田内的真气。

他心中始终有一个担忧的,那便是督脉逆转还藏了一个真气种子。

还有那阳气容纳在督脉之中形成一个好像若有若无的第二丹田似的东西。

是福还是祸?

卫央只好暂且先不管它,提着木棍在院子里将那招嵩山派剑法一遍一遍使来,枯燥时,又以《破军刀法》三招与那刺杀的招数一起体会。

不觉间晨光已亮,卫央彷佛察觉身后有人窥测。

回视之,贾布站在身后摇着头似乎在嘲笑。

“你这样练,十年也练不好剑法。”贾布嗤笑道。

卫央拱手道:“未知贾先生有何高招儿?”

贾布哈一笑,走过来拿起短棍,对那木人骤然连出十几剑,一剑快过一剑,彷佛劲松怒吐苍翠却像清风拂过山岗草丛。

卫央只觉着这人的剑法既刚劲又轻灵,如松如风。

“这剑法刚柔并济,好看的很啊。”卫央请教道,“贾先生这一手却是什么剑法?”

贾布嘿然道:“好看么,自然是好看的很哪,青城派余沧海那老儿,与老子大战三天,使的便是这一手松风剑法,”他回头时,似笑非笑,看着卫央道,“你愿意学么?”

这家伙又打的什么鬼主意?

卫央心中想到青城派,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摧心掌,其余的却想不起来。

但这《松风剑法》倒也厉害。

只是名字不好听。

还不如就叫青城剑法。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武林旧事 青城派在四川,贾布是日月神教的江西分堂的香主。

卫央因此对贾布会青城派的武功剑法并不稀奇。

他踟蹰片刻,看了看贾布,道:“我也不知什么青城黑城,不过这余沧海三个字倒霸气的很。贾先生愿意教,那自然是好的,只是我可没有纹银送你。”

贾布哈哈大笑道:“这值得什么,不过,你不问我是何门何派?”

“不问。”卫央摇头笑,得意地表示,“你们江湖人的恩怨,那是一概与我无关的。”

贾布果然上当,冷笑道:“你当嵩山派是什么好货色吗?哼,呵呵,嘿嘿,”他接连发出不屑,片刻道,“这松风剑法,教你自无妨。不过,你须帮我先办一件事,如何?”

卫央道:“能办到的自然好,办不到的贾先生不必多提。”

“容易,下次见了马百户,你帮我打探一下吧。我只要知道,哈密大军什么时候准备出城迎敌,这简单至极,”贾布话里有话地挑唆,“于你也颇有好处。”

卫央一呆连忙问,这与他有什么干系。

贾布道:“小子,待你长大些,便知道,这世上,可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了。”

卫央反问道:“贾先生又是送钱又是教我武功……”

“住你家,自然要给钱,这是我……唔,我们江湖中人的规矩,”贾布不耐烦喝道,“至于教你武功那也简单啊,要你去打探消息,我兄弟两个人好找准时间,好好地向忠顺王告某些人一状,这下明白了罢?”

卫央点头笑着道:“那倒也简单得很。”

却不料,贾布没有真教他剑法,反而教他先从剑法的几个基本招式学起。

贾布道:“你须牢牢的记住一言,剑法百变,变不离宗,何为宗?古时以‘击刺格洗’为宗,是为‘四母剑’,凡剑法,不离这四点。”

嘴中说,他提着短棍往前踏出一步,短棍棍梢竟彷佛凤凰点头,上点一,下点一,左右摇摆又点一,其捷如闪电,口中道:“所谓击,不过向上的反击,常以取对方双耳、双眼、咽喉等,向下是正击,取手腕、胸口、丹田乃至到下肢,以剑锋一寸处,取对方周身,此所谓击之正道。刺,剑平乃是平刺势,剑立是立刺,最是讲求身法与步伐,无论进、退、跳步、腾空、换手、转身和连环刺,均与身法和步法配合。格,大抵皆从左挡顺格、右挂为逆格、上挑冲天格,若下拦,却是别的剑法了。”

说到洗,贾布迟疑了一下。

“老夫不善这剑法,领悟的不很多,只听高手说,这‘洗’剑法也无非是平、斜、上、下,凡此种种,只消多加练习,自然会有顿悟之机。”贾布扔下短棍,气定神闲道,“这是基本功,若想学好剑法自然要先练这几招儿,若不然,再高明的剑法,使出来也有些破绽,那是送命的事情。”

卫央点头道:“多谢贾先生教授我。”

贾布哈一声,摆手扔掉短棍,道:“哪里是教授,交换而已了。”

卫央自然知道贾布并不好心教他,一路剑法最重要的便是有相应的内功打基础。

若不然,那真成了花架子了。

贾布缓缓使三遍松风剑法,卫央细细记住,片刻使一路,竟已有模有样,只是动作走形的惹人笑。

贾布道:“常加练习便是了,好了,老夫要出门,好生照顾那位杨大爷。”

卫央摇摇头,他们哪里知道就在他们身边潜藏了两个随时能要了他们命的高手。

眼看着旭日初升,卫央将那松风剑法学了一遍,拿着木棍按照贾布的教授,一招一式将那“四母剑”的剑招百变练习。

不知有多久,卫央感觉体内真气流转力有未逮,手腕酸麻时候,叶大娘已在身后,见他放着那看着很高明的“松风剑法”不去学,竟能沉下心一招一招专学那基础剑法,面目上微微含笑,吩咐道:“习武也须张弛有度,歇息会。”

卫央会意道:“正好做饭吃,我来烧火呗。”

两人进了厨房,宋长老已在里头安置了新的碗筷。

宋长老低声道:“贾布那厮的剑招能学,内功心法千万别学。”

卫央一笑道:“他教我剑招尚且不安好心,哪里肯传授内功心法。何况,我既会嵩山剑法,此人怕不把我当敌人,怎肯教我内功呢。倒是这剑法,我听说,还有什么‘撩、拿、云、抹’,那西门吹雪与朋友论剑时,似乎提起过这些……”

“你知道就好。”宋长老才说,“所谓四母剑,那是旧时候的剑招,那时的长剑,还未脱离笨重的外形,剑法走的大多也是大开大合的路子。当今的剑法,以武当为宗,神教的先长老,曾领教过武当剑法的高招,大约体悟出,其内门所传的‘太极剑十三势’便是脱胎自四母剑,又有新改进的招数,你若真肯吃苦,你叶大娘自会教你。”

说到这宋长老不忿道:“剑法的事情,贾布懂甚么。你叶大娘在神教,剑法才是一等一的高明,哼,武当派冲虚老道牛鼻子怕也未必就强多少了。”

这么说叶大娘与冲虚道长比过剑法?

“比过,太极剑法的确高明之至,虽是老剑法,却比五岳剑派那些废物强一万倍一百万倍。”叶大娘油然赞佩道,“张三丰真人,不愧是天下第一。”然而又说道,“冲虚牛鼻子名声不弱,本事却未必高到哪里去了。哼哼,武当派有张三丰张真人的真传,我神教本也有张教主的两门武功,若不是朱元璋骤然对朋友下手,那两门神功,未必就比什么……哼,比那些名震天下的武功差。”

九阳神功和乾坤大挪移?

卫央好奇道:“莫非连记住的人都没有留下来?”

“张教主隐遁海外,再不问江湖。有一门神功,怕是再也没有传给别人,只少许传给常遇春了。另一门神功,传给了神教前身明教末代教主范遥,范教主一死自然不会再有传人。”叶大娘惋惜。

宋长老喝道:“这些事,说给他听干什么?!教他些本事,又不是要他加入神教——卫央,你可愿加入神教?”

我疯了?

别说日月神教了,少林武当来邀请也不答应。

卫央摇头道:“我才不要加入什么帮派呢,自自在在不好么?”

“那可难。”宋长老叹道,“一入江湖便身不由己至极,张教主天下第一,也退到了海外,至今不闻有后世传人;神教的弟子,也有不少还是想退出江湖的,可哪一个能成功?”

那就是本事的高低了。

卫央又问起一件江湖旧事。

“我听西门吹雪说,宋朝末年帮助什么吕文焕大人镇守襄阳城的郭靖郭大侠,黄蓉黄女侠,还留下了什么《九阴真经》,那又是什么?那位张教主传给范遥的神功吗?”卫央好奇道。

叶大娘愣了,宋长老默然。

半晌两人齐齐长叹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好生热闹! 卫央不明白。

他自然知道《九阳神功》和《乾坤大挪移》是肯定找不到了,《九阴真经》恐怕也早就失散了。

所以只这么一问啊。

这两人叹什么气?

“孩子,记着一句话,但凡那些名门正派,传承百年以上者,无一不是表面上道貌岸然,骨子里和神教其实一样鸡鸣狗盗的家伙。”叶大娘摸摸卫央的脑门,告诫道,“我不知这个武功不怎么样的西门吹雪到底从哪里打听来的这些,但他既知道这些,也该知道,武当少林,之下的昆仑峨眉,那都是在每一次浩劫之中收藏这些江湖绝学,加深其本门底蕴的腌臜下作的小人。”

难道这门神功传入少林武当了吗?

“天下第一等武功秘籍,一半藏于皇宫大内,一成流落江湖,四成归于所谓名门正派。你一定要记住,”叶大娘再次告诫道,“这些个名门正派的话,是万万信不得的。他们能舌灿莲花,但转眼便可随意找借口,把你看做‘妖魔鬼怪’,大凡‘顺之者昌而逆之者亡’的活,可都是那些名门正派做的,你可以瞧不上神教,但决不可瞧得起正派。他们的话须慎之又慎再三琢磨。”

这话从何说起啊?

“罢了,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你诚心要学剑法吗?”宋长老不愿多提这些话,但又夹杂着私货说道,“这些个秘籍,被这些个名门正派拿去,修改的似是而非,每一代高手,总比前一代弱了几分。好比这青城派松风剑法,余沧海的师父所创造,实则还不是从古时剑法中所衍化,威力减弱了七成,这一点,青城派这样的后起之秀,是比不上五岳剑派这样的从全真派分化而来的道门的正宗的。你若要学剑法,我们教你五岳剑派的便是,不必学那三流的剑法。”

卫央点头道:“那我学好了基本剑法,内功有一些底子,再学也不迟。”

叶大娘笑道:“那你可要想好了,这江湖上的剑法,最顶级的嘛,也只有两类,一类是以武当派为首的气、剑双修,一类便是以华山派为首的,至今还在争议的气、剑之争。你若学以内功为基础的剑法,自然是如今的江湖剑法正道,但吃的苦恐怕也要多。”

卫央倒是坚持认为,内功与剑法均不可少密不可分。

“我不知,学着看,急什么。”卫央蹲下去烧火着,一边岔开话题不再问江湖上的旧事,忽然心里想起一个或许这两人不喜欢的话题,即日月神教的内讧。

卫央问,任我行为什么扶持东方不败。

“权当是闲聊。”宋长老神色一变,警惕地向门外看了看,回头道,“你这孩子年纪虽然小,心意却多的厉害,那么依你之见,这又是为何?”

他自己也清楚。

只是不愿说明。

卫央直说道:“只怕任先生对你们这些老部下有想法了,要依我之见,你们这些老下属,在他争夺日月神教教主之位的过程中,大多都立下汗马之功吧?俗话说,狡兔死走狗烹,扶持东方不败对付你们,那也是所谓帝王之术了。只不过,这招很不高明。”

那两人再不说话,显然很清楚他们的处境。

任我行既用他们,也防备着他们。

“只怕,任先生自负过头了点,尾大不掉的事情那可是不少发生过的。”卫央有意刺激道。

宋长老低头无语,叶大娘径直去和面。

大概是这番话刺激到宋长老了吧,晌午的时候,贾布匆匆回来,宋长老又起了杀心,他待要趁着送饭的机会上楼去下手,只听门外有人喊两声,闯入两个人来。

“贾兄弟!”

“杨兄弟!”

那两人同声叫道,竟都有西北口音。

“鲍大楚?”叶大娘正在屋檐下看着卫央一招一式练剑,只见门外冲进两个人,一男一女,那男的背负单刀,一双手缩在袖子里,看着低眉垂眼,却被叶大娘一眼认出来。

卫央瞥了那两人一眼。

鲍大楚?似乎有一点印象。

“这么说,日月神教要把我们家当成秘密联络点?”卫央低声道。

叶大娘示意他先不要说话,但点点头认可了卫央的判断。

她早在贾布给钱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还意识到贾布很可能要利用卫央通过和马百户拉上关系实现什么阴谋呢。

“继续练。”宋长老不得不返回,面色很不好,目光阴冷瞥了那两人一眼,

卫央淡然道:“他们管他们的,我们管我们的……”

“你不懂。”宋长老沉声说道,“那男的,名叫鲍大楚,刀法十分了得,且有绝招‘蓝砂手’,乃是出了名的歹毒手法,如今被东方狗贼提升为神教的香主,负责江南一带的事情。那女的,名叫桑三娘,前后嫁了三个男人,全被她克死,由此丧心病狂,杀人如麻,乃是个丧尽天良的王八蛋。但你莫可小觑,这女人有一手丧门钉十分歹毒。”

叶大娘紧接着提醒道:“往后与他们打交道可要长十个心眼!”

哦?

卫央不由道:“出动了这样的高手,东方不败到底想在哈密干什么?”

宋长老微微沉吟,摇摇头打消了出手杀死那几人的主意。

贾布没什么了不起,杨莲亭更是个废物。

但加上鲍大楚与桑三娘,他与叶大娘恐怕也无法做到一击必杀!

“你们这几日在这里小心待着,我去一趟嘉峪关,若所料不错,东方狗贼必定在那里。”宋长老目光凶厉。

卫央忙劝道:“何不暂避锋芒?”

“傻小子,你恐怕不知,这些人到了,忠顺王怕也危险了。”宋长老盯着卫央的双眼道,“他们本就为谋逆而来的,神教的教主之位他们想要,朝廷里的事务,他们也插手的很多,若这些狗贼到了,只怕必定与察合台勾结,与鞑子联手,你记住,咱们中原的江山,哪怕再不好,那也是咱们的祖业,决不许异族来欺辱,我与你叶大娘虽然是神教的门徒,可到底也还是中原之人,若这些狗贼打的主意是狼烟四起,我们也该出一份力,决不可任凭鞑子再染中原膻骚,懂吗?”

卫央正要说话,门外又奔来十多个汉子,与那鲍大楚一样,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径直顺着楼梯上木楼了。

不片刻,又有一拨人来。

却是大张旗鼓登门的。

“哟,都在?”来人往门外一站,先向院子里看两眼,开口便笑道。

正是马百户。

卫央眉心一跳,今天开始这小小的院子里可热闹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盘剥之人来了 卫央知道宋长老说的不全是真心话。

什么叫东方不败早有谋逆之心?

难道日月神教是白莲花?

这时空,既然大明与魔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又互相仇视,朝廷想灭了魔教,魔教未必就不想取代大明朝廷。

任我行难道就没有谋逆之心?

“宋长老怕是担心东方不败拿下哈密卫,实力更加壮大。”卫央暗忖道。

他拿着木棍,向马百户施礼,口称:“马百户你好,那刀法我还未练会哩。”

马百户走进门来,却让属下都留在外头。

他笑容真切,进门回头往木楼上看了两眼,十多个人,正在虎视眈眈从楼上往下俯视,他竟也不觉。

这时,门外有个下属呵斥道:“你这小孩子,怎么如此托大?百户特意来看你,怎不出门迎接?”

然后拱手请示:“大人,方才咱们都看到,十多个行迹诡异的人进了这院子,按理,咱们是要搜查的!”

马百户笑道:“这里能有什么乱党,可别打扰了这孩子的安宁。你们在外头等我片刻,我有一番话,交待了卫央,我们便出城去。”

他走到院内,在凳子上坐下,将淡然回屋的宋长老和叶大娘看也未看,只盯着卫央,微笑着说道:“你倒是一块练武的好料子,哦,我不是来看你学的怎么样,只是来告诫你,这段日子我怕是要出门一趟,几日内不会回来,本想着让你每日勤加练习不可懒惰,如今看来,这担忧倒也不必了。”

卫央心中思索着此人来意,不动声色站在旁边只听他说些话。

马百户又叮嘱一番“刀从手起,力自腰发,意在心中”之类的,便要起身告辞。

宋长老拿着一个包袱,从东屋里走了出来。

马百户一见,果然惊讶地问他要去干什么。

宋长老说道:“还有一些钱财,都存在关内,趁着察合台还没有打来,我与小主人说好,这几日便去取来,应付日后练武的需要。”

卫央一眨眼,明白宋长老的意思了。

他的确要以身犯险去嘉峪关探察。

马百户眼角闪过一抹喜悦之色,稍稍一沉吟,笑问道:“可有通关文书?”

宋长老摇头:“正要去卫所开具呢。”

“不必,我替你开具一封文书,正好,你在关内帮我去一趟官衙,有一道文书,正好替我捎回来。”马百户取出一方拇指大小的铜印,让卫央取了纸笔,当场开了一道公文,盖印信,而后递给宋长老,叮嘱道,“此是看在你家小主人的面上,让你有些个方便,须不可惹事,否则,我也护不了你们。”

宋长老点头,又与卫央商议,道:“此番去,须买一把单刀,租一匹快马……”

卫央摆手道:“你只需自便。”

那马百户在一旁看,脸上笑容越发和煦。

他看宋长老的手心,只当这是个练过外家功夫的老仆因此也并不在意。

只是不住往卫央脸上打量,多少显得有些浮躁了。

卫央不说破。

宋长老一去,高兴的只怕不仅只有此人。

贾布那些人恐怕会越发高兴。

“一个毫无主见的老妇,一个贪财胆大的少年,岂不更容易被他们控制?嘿,这里还真成了贼窝儿。”卫央目送那宋长老出门,自知他一路必然凶险重重,可他又做不了什么,索性只好摇着头,彷佛感慨无限着,送那马百户脚步轻盈离开了,心下冷笑道。

很快的,院子里只剩下卫央和叶大娘两人,日月神教那帮人从未把他们放在眼里,只等锦衣卫离开,那鲍大楚出来看了两眼,竟连个招呼也不打,命人在楼下守着,自与贾布杨莲亭在楼上商议去了。

卫央不急躁,一招一式又练半天刀剑,待精疲力尽时便准备去提纯粗盐。

门外马蹄声响,有一人闯进来,在门口叫一声:“马百户命我送你一把钢刀来的。”

他也不进门,将钢刀放在门口,转身上马又急匆匆地去了。

那是一柄寻常的钢刀,却不是军中的制式武器。

卫央拿来问叶大娘,得知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回手雁翎刀。

叶大娘耻笑:“那厮想通过你,去刺杀什么人。我估计,大概是刺杀东察合台的什么将军,或者鞑子的什么头目。”

怎么办才好?

“无妨,你只管练功,到时候,只消神教那些人不出现,区区一个锦衣卫百户,带到城外去,杀了扔在敌营,谁能说什么。”叶大娘严厉叮嘱,不许卫央有妇人之仁。

卫央并非圣母,马百户既要利用他为什么不准他反抗?

“只不过,有那么简单么?”卫央不相信。

叶大娘抚摸着他的脑勺,和声道:“少年人,应该有少年人的样子。你整日练功,连出门也不曾,这样下去岂不成了木头?”

卫央不是不想出去见见世面。

“外头兵荒马乱的……”卫央也只能呆在家里了。

却不想,叶大娘对此很是有意见。

她笑道:“那你可看错了,这还不是兵荒马乱的时候呢。东察合台未必会来,吐鲁番诸部也不敢主动来打哈密,那鞑子,便是南下也不会在这个时候,他们啊,这是在不断向哈密卫施压,耗费这里的官军的精力呢,待哈密卫备战数月,精气神都下降到一定的地步,那时候,这些骚鞑子才会一涌而来,你可知‘秋草高,兵马肥’之言?”

这判断让卫央大为惊讶,不成想叶大娘竟有这般战术眼光。

“那这些天里,哈密军民就只能惶惶不可终日?”卫央请教道。

叶大娘一笑,拍拍卫央的额头,淡漠地说道:“那可不是我们所能管的事情,宋长老年轻时候,曾随先长老读过一些书,也曾去求过功名,他说的那话,你也要选着听才可以,我们是平民,纵然有心谋国,当官的也是不听的,咱们啊,只要活好自己就好,何况,你还是个孩子。”

卫央叹息道:“大河涨水小河满,哈密卫不安,咱们又怎能在此地安稳度日呢。”

他又要动身去提纯盐,又有人到了。

这次来的却是本地的基层管理人员,名为坊长,乃小院所在坊的基层管理人员。

在村曰里,在郭曰厢,在城市里便是坊,国朝以一百一十户为一坊,选钱粮广阔人丁众多者十户,推举为坊长,哈密卫皇册编订中,这十人便被定为坊长,其中最有钱财人丁之人,便是总坊长,其余实则为图长,即,一图之数为十一,其中最有钱财人丁者便是图长,也可称坊长,在总坊长指挥下协助官府治理民生。

图长自称姓刘,进门坐在院子里,斯里慢条拿出一卷名册,眼光在厨房里看一圈,又往正屋看两眼,最后落在木楼上,抑扬顿挫地说道:“你家院子长款广大,已远超中户,因此,定你家为上户,如何?”

他嘴里说着,手下的笔墨却不往名册上落去。

卫央和叶大娘对视一眼,均知这是最基层的官僚们来盘剥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谁在危如累卵? “这些狗杀才!”

黄昏时,叶大娘隔着窗户瞧着在厨房里自己做吃的的魔教弟子,双目连连泛起杀机。

卫央送两人出门,回来的时候,被鲍大楚的一个手下拽了一下,训斥道:“你天天练武,倒练成连个小小的坊长都惧怕的废物,你记住,明日起,不许这些人登门,知道吗?”

卫央微笑道:“好啊,明日他们来,来一个,我杀一个,叫马百户早早注意到你们,如何?”

那人脸上怒气勃发,抬手便要拍落,卫央弹掉胸口的手印,摇头道:“不洗手,抱热馒头吃是会生病的。”

那人刚一呆,卫央已走出他的攻击范围。

院子里,贾布正散步,听到卫央与手下的对话,竟不觉惧怕,轻笑道:“你倒是胆大。”

卫央道:“既然是练武之人,胆量还须要有些的。贾先生不惧生死,我倒也学了那么一两分。”

贾布脚步一停,冷然道:“你这话,是何意?威胁吗?”

“不敢,只是警告耳。”卫央道,“贾先生是客,倘若没有客人的样子,我便不会有主人的热情。明日起,我要解决这些腌臜泼才的贪心,希望贾先生收敛着属下,打跑了他们,对你们也好。”

贾布目中凶光闪闪,伸手摸在腰间,两只混铁判官笔赫然闪着些冷光。

“不必威胁我,我不问你们的来意,只管收银子。但若你们以为我好欺负了,便是不问来处,也有一二对付的方法。你我相安无事,岂不最好呢?”卫央笑吟吟往外头看了两眼,径直从贾布面前走过去,似乎并不怕他突然动手。

贾布反倒被镇住了。

这厮年少老成,又有诸多机缘,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不可怠慢他。”贾布心里打了个突兀。

他可是看到了,今日登门盘剥的可不只是一两人。

坊长、县吏、卫所,三拨人前前后后共来讨要了不下三十两银子。

卫央竟始终和蔼可亲,一一给了他们银子。

这不是那个对待锦衣卫百户也不亢不卑的少年人!

贾布心念一动,有了对付的办法。

他疾步转回木楼,紧急找鲍大楚桑三娘去商议了。

卫央来到叶大娘屋里,叶大娘当即道:“这样下去早晚被这些小人盘剥死,你今夜当心,我出去一趟。”

练武之人解决问题的法子哪来那么复杂。

卫央早知叶大娘会如此行事,遂点头:“也好,杀了那坊长,总能震慑那两个吏目,倘若各方闻风找来,咱们再亡命西域也挺好。”

叶大娘吃惊地道:“难不成你还有别的办法?”

她自然听懂了卫央话里的揶揄。

卫央道:“我本打算利用安百户,此人与马百户关系不佳,只惧于后者权势。晌午后,我细想马百户前前后后的行为,确定他是在利用这些大大小小的官吏,试图迫使我为他做大事。”

“竟是那狗贼的指使啊?”叶大娘一想,“也好办,我追出城外,杀了他便是。”

“杀来杀去,未必就能解决问题。不过,这倒是个办法,倘若到万不得已时,解决不了问题,便解决出问题的人,”卫央不反对叶大娘,稍顺着她说道,“但若有更好的法子,叫这些官兵,和日月神教的那些人互相残杀,岂不对我们最好?”

叶大娘笑道:“哎哟,我可想不出那么好的办法。”

“好办。”卫央道,“叶大娘若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悄然溜出去,只需要一招,这些个基层的混蛋,便不敢急切间再来问我们要钱。你当他们会真的每年来要一次么?”

今日那坊长来过,以定坊间上、中、下等级的名义,公然索要了一笔贿赂,既然给了他,他怎肯只收了三四两银子便足够?哈密卫民众逃亡关内,坊间居民十不存半,但官府索要的钱粮定额是定数,坊长必然不肯自己出钱,留下的人自然要为别的空室掏钱,说不定还要给坊长家也掏钱,那怎是三五两银子便能填满的?

还有那县吏,拿的什么“五城、八关、九库”,零零总总,包括官府摊派的修缮城池的银子、徭役的摊派银子、工匠的银子,以及卫所来的吏目索要的负担“杂役、柴火”等银子,加起来总共要十八两。

这显然是在盘剥,且没有解决这个刚落户下来的小家庭的任何问题。

包括定户等问题。

那是要随后再来盘剥的,这些个有些权势的人,越是战乱环境,越是对民众压榨,若没有把一家之中最后一枚铜钱盘剥的干净,他们是不会离开的。

叶大娘不曾考虑这些问题。

卫央才一说,她便又急着要去解决出问题的人。

“这是最后的招数,不急。”卫央道,“叶大娘今夜可趁着那桑三娘不防备,潜入城中,在白天人们聚集的地方,以吐鲁番诸部、东察合台、鞑靼瓦剌人的口吻,写几句要紧话,此事便可拖几天。”

叶大娘惊道:“那不是惊动忠顺王府吗?”

“要的就是惊动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要叫他们知道,若不让那些贪官污吏收敛一些,这哈密城池,他们是守不住的。”卫央加快语速,“如此,官兵必然加强在城中搜索敌人密探的步伐,贾布这些人,我们再不能留下了,应当随时做好暗中以名门正派或者官府的身份杀死或者驱逐他们的准备!”

叶大娘点头,的确不能让东方不败先注意到这院子。

那什么时候动手最好?

“今夜便动手,若能易容成桑三娘的模样,便逼迫那些纸张铺主大量书写标语,不要多,不要太复杂,最好只写一两句话,大意是,城中居民多受大明朝廷盘剥,若能配合吐鲁番诸部乃至鞑子拿下哈密卫,这些杂七杂八的盘剥便可以取消。另外,要是有法子,我再想想办法,白天在人群中散播各坊长加大对现存居民的盘剥的证据,制造人心不稳的现状。”而后道,“这倒可为忠顺王府解决些麻烦,让他们提早注意到这个漏洞。”

叶大娘笑道:“那可真是个好法子,但官府追查到这里来了呢?”

“我们老弱妇孺,能对那些凶神恶煞的人怎么办?何况,马百户不是见过了他们么?”卫央眨眼睛,叶大娘笑着点头答应了。

此事很简单。

“但要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行事,可要多加小心。”卫央叮嘱道,“若实在为难,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叶大娘又点头:“我自然知道。”

就在此时,院内脚步声快传,桑三娘低喝道:“那小孩,回你屋里去,我要住在你家老仆的隔壁。”

叶大娘怒容勃发,卫央笑容愈发亲和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安百总,你好聪明啊(上) 卫央黎明即起,此时城中鸡犬不闻,还是寅时末卯时初。

扫洒庭院,而后取冷水沐浴,清理一夜的睡意,这才到练功时候。

桑三娘一把推开窗户,看到晨光中卫央面东而坐苦练内功,眉头一扬又重重关掉了窗子,没好气地骂道:“真是好晦气,怎地遇到了这三个傻子。”

隔壁传来叶大娘不满的轻咳。

桑三娘得意,到底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

她是主张以武力控制那三个人的,可贾布那厮竟说什么从长计议。

也罢。

且看他们能玩出什么花招来。

卫央恍若未知,照例在东方晨曦亮出之时练功习武,到太阳升起之时,微弱的真气在他用自己看来很普通的外部按摩敲打的淬炼下,又在体内循环三周,丹田内越发充盈,常有遇事便想拔刀的冲动。

这只是错觉。

天一亮,卫央不再练内功,拔出马百户送来的钢刀,一招一式对着木人继续练那基础刀法,待双臂酸麻,又取木棍练习剑法,在这里他留了个心眼儿,贾布教过的四母剑当练,宋长老教的原本不知道名字的基本剑法却不练。

贾布照旧在身后观察,今日他有个问题要问了。

卫央休息的时候,贾布问他知不知道“我们的身份”。

卫央淡然道:“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总之都是高手,我既没能力反抗,自然不去自找麻烦。”

贾布道:“你是个聪明人。”

卫央反问道:“却不知贾先生离开之时怎么处置我这个聪明人啊?”

摆摆手,贾布态度和蔼地道:“聪明人,自是有用人嘛,何必要处置。对了,今日起,我们的饭菜,你不用做了,我们会自己做。另外,为了防止别人怀疑,你可以打开大门,经营你的生意。”

卫央点点头,但又摇摇头。

贾布不解但也不继续问。

他如约教了卫央一招“松风剑法”,看着卫央照猫画虎,只见桑三娘轻手轻脚自屋里出来,随后,叶大娘也起床了。

“如何?”贾布笑问道。

桑三娘哼的一声:“倒是个果真老朽的妇人,时而气息浑浊,时而半晌没有动静,但有些武功底子,不足一提。”

院中遂再无说话声。

卫央练完功,去厨房帮忙。

叶大娘低声道:“那功法不可在旁人面前练习。”

为何?

“他们都是内功高手,自然看得出,你学的功法是名门正派的正宗心法,你说的那鸣天鼓之法,万一让他们察觉,只怕要早下手的。”叶大娘叮嘱,“你可在旁人面前表演《全真大道歌》之类的内功法门,《紫霞神功》万不可出现,若不然只怕还会招来五岳剑派,别忘了,哈密城也少不了这些名门正派的帮助。”

这倒是实话。

“昨夜有没有麻烦?”卫央知道叶大娘骗过了那帮魔教的家伙。

叶大娘笑道:“按照你的吩咐,都办好了。”

但她又得意地道:“为了避免让那些官兵找到这里,我在别的坊间多张贴了一些,这里少的多。”

卫央一拍额头,这不是明显暴露了吗?

“官兵中可不都是傻子,要传扬谣言必定会引起官府的追查,别处张贴的那么多,这里张贴的那么少,反倒更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卫央无奈道。

叶大娘笑道:“我也知道啊。”

那……

“傻小子,今夜这里少一些,明夜那里少一些,吊着那些官府的人,他们只能出动最精锐的高手,若是从全城找,贾布之流也只好越发谨慎了,如此,他们双方才不会怀疑到咱们老弱妇孺两个人。”叶大娘笑道,“你这孩子,心思倒是缜密,但也忒得急躁了,要行那无中生有之计,一夜间怎可成功?好啦,快些准备,把这些饭菜拿出去。”

卫央心悦诚服,便说起贾布的叮嘱。

叶大娘眼角一挑冷声道:“原来是想慢慢地处置我们——这锅灶,他们已然放了我神教的一些毒药,他们有解药,自然不必惧怕,我们却无可奈何。”

卫央心头一怔,没想到贾布这厮竟会如此用心歹毒。

“无妨,这慢性毒药,须一两月才发作的,这两日,但吃无妨。过两天,咱们再想别的办法,这解药,自然配置得出,只是怕他们怀疑咱们,须想个法子,教他们这一计落了空。”叶大娘说道。

卫央又多了一样要学的知识。

“用毒,你可以不用,但不可以不会用,行走江湖,若是迂腐到连各类防身逃命的法子都不去学,那可真是可笑至极。”叶大娘还怕卫央不肯学。

卫央道:“自然是要学的。”

他灵机一动,拍手轻笑道:“正好,这些蠢材下的毒药,若用在那些锦衣卫,哪怕是哈密卫士兵的身上,如若挑拨得当,正好让他们注意到这些人。”

叶大娘思忖片刻点头:“然。”

只是要怎么做?

卫央想起了那位安百总。

他是连五两银子也要要的人,纵然畏惧于马百户的权势,但若有随手可取的好处,想来也是不肯放弃的吧。

吃过饭,桑三娘进厨房一看,见叶大娘与卫央并未怀疑,脸上笑容又阴狠了三分。

可怜她哪里知道,叶大娘一夜间在全哈密纸张铺中早把她桑三娘的形象广而告之了。

晌午会子,见卫央又经营大饼热茶的生意,几个此前来吃过的客人,看起来也是城中的老人,还笑问:“小郎这两日怎么不经营了?”

卫央道:“前两日卫所来盘问,弄的有些害怕了,今日无事了,才敢出来买卖的。”

正说到这里,一行军卒提刀挎枪驱赶着行人,直从街巷两边开始合围查找。

卫央仔细看,在人群中神色不善脾气越发暴躁的可不就是安百总?

“正找他,他还找上门来了。”卫央揣着手,靠着门框看着军卒们搜索,待安百总近前,笑着招呼一声,“安百总,近来可好啊?”

安百总本假装没看到他,这小子是马百户的传人。

卫央一招呼,安百总便想起前日的遭遇,脸上横肉一生,色厉内荏道:“姓卫的,马百户如今可在城外呢,你待要怎的?”

卫央微笑道:“马百户传我三招刀法,我却不是他弟子,安百总这话,恐怕要让马百户不满了。怎么,今日又搜查谁人?”

安百总骂道:“他娘的,谁知道是什么腌臜泼才——姓卫的,你可见过有什么可疑之人在你这里吃饭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安百总,你好聪明啊(下) 卫央稍稍一迟疑,楼上传来轻轻跺脚声。

他们,也是怕官兵的。

“这倒是没有,”卫央一笑道,“那可辛苦你们了,早日找到这些该杀的贼子,咱们老百姓也好过日子。”

安百总犹豫了一下,面上换上似乎可亲的笑容,竟主动向这边走了来。

卫央往对门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竟新开了一家面馆。

老板是个三十许的男子,不矮不高,不胖不瘦,与卫央一般没什么特色。

安百总的手下正在翻箱倒柜,三五个吃面的也叫他们摁在桌子上。

那老板不住作揖求饶,看也是个没钱的,只能偷偷往军卒腰带里塞铜钱。

昨日那铺子还没有人在呢,怎么这么快?

安百总见他看那边,顺着视线瞧了瞧,漠然道:“那也是个自关东来的,昨夜入的城,今早开的张。”

卫央心中吃了一惊,安百总好灵通的消息啊!

另外,此人话里倒也有些缓和关系的意图。

卫央点头道:“那的确可疑,啊,安百总请坐,今日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个个都这么如临大敌?”

安百总苦笑,拉过椅子坐下,半晌道:“这些该杀的骚鞑子,年前便说要来攻打哈密,咱们一日复一日等待,到如今连个影子也不见。忠顺王世子判断,此乃鞑子的疲兵之计,就是要利用其大规模骑兵强大的机动作战法,拖着咱们哈密大军一两年不敢放松,待咱们疲惫,他们才来攻打。”

卫央赞叹道:“看来这位世子是个有眼光的人。”

“是啊,咱们待这位小世子,自是佩服万分的,只不过,”安百总叹道,“咱们竟小瞧了骚鞑子,他娘的,这次竟玩起了什么反间计,在城里大搞花招,挑唆军民关系,真真是,嘿,真真是可恶至极。”

卫央筛一盅热茶递过去,解劝道:“倒不怕他们行动,只怕他们不动,这不是暴露出他们的行踪了不是?请吃茶。”

安百总饮一盏热茶,略略一沉吟,放下茶杯道:“卫……卫兄弟,你虽与马百户有旧,但今日之事,乃是咱们哈密城生死存亡的时候呢,可不能在这样的事情上犯错。”

卫央知道他这是在诈话,若不然以他现在搜查这条街的权限,先把这院子封了,这时候,那马百户纵然有一万个不满意,但若能发现鞑子的密探的踪迹,那马百户还敢与全哈密的安危做对手?

但安百总必定是有怀疑这里的道理的。

卫央便笑道:“咱们是祭拜炎黄二祖的,怎肯当鞑子的狗腿子?安百总好意,卫央心中自知。这样吧,安百总若赏脸,请留一个常驻地点,但凡有可疑之人,小弟必定想尽法子前来告知,若肯赐下……”

“哈哈,卫兄弟怕是也是个读书的种子,说话这么文绉绉的,”安百总转忧为喜道,“什么赏脸不赏脸,洒家在卫所千户处点卯,时常都在那,卫兄弟若有闲暇,只管来便是,”而后好奇道,“我看卫兄弟与那马百户……”

“马百户教我武功,我自该认定他是个好人,否则未免显得我卫某人有些小气了。只是,我一家老弱妇孺,我自问更不是惊才绝艳之辈,何劳马百户如此礼遇?小民的不安。”卫央道,“再说,我看那马百户并不是有久留哈密之心的人。”

说到这,卫央拿余光瞥定着安百总。

果然,安百总叹一声,徐徐说出马百户的根脚。

“卫兄弟明智,这马百户为人倒是颇有公义之心,但他是锦衣卫,心中想的多是那陪王伴驾事,以他那一身的好武艺,怎肯在贫瘠哈密久留。”安百总半真半假挑拨一句,而后又说道,“此人出身锦衣卫南镇抚司,又是多年百户的资历,过不久,必定是要调离的,何况,他与嘉峪关那边的锦衣卫驻西北千户所来往密切,老千户眼看着要高升了,手下三五个百户,怕都有了争雄的念头,但论资历与根脚,无人能比马百户更有利。俗话说得好,县官不如现管,马百户真正要是高升了,去千户所当了副千户,卫兄弟,你也不能去嘉峪关经营不是?”

卫央笑一声点头赞同道:“安百总说得有道理。”

几块碎银塞过去,安百总十分满意。

面子上却道:“卫兄弟这是做什么。”

“本想请安百总的手下弟兄吃一杯酒,这几日花销颇大,也只好只请安百总添置些新衣服,还请不要嫌弃。”卫央步步为营道。

安百总奇道:“你这院子好的很啊,干什么花钱?”

卫央欲言又止再三,安百总佯装大怒只是要问。

卫央道:“本不能提,会有刚才请安百总吃了酒,又有托付大事的嫌疑。不过,此事说来也不怕,乃是坊间为办公事,多收我家数十两银子的事情。”

“哦,哦哦。”安百总恍然大悟,但转瞬惊道,“哪个泼才敢收这么多钱?纵然是定为上户的,年额怕也……”他目光闪烁,似是自言自语道,“小世子定了各项税银,谁敢这么大胆胡收一气?唔,卫兄弟初来乍到,想必也不至于得罪什么官衙里的大人,”他忽然一拍桌子,摇头道,“你只怕是被人算计了。”

卫央惊讶道:“小弟一向与人为善,何曾得罪过什么人物?谁?哪个竟这般算计于我?”

“哎哟那我可不懂,总之不会是我老安,”安百总哈哈大笑,故作神秘道,“卫兄弟你可要仔细思量千万别叫人当了刀子使唤哦。”

卫央面色一阴一晴显得很纠结了。

他表现的便是,似乎想到了却不能说。

安百总起身笑道:“要常住在哈密卫,还是多与久留的人来往,对卫兄弟有莫大的好处。好了,此处也检索完毕,老安要去别处了,卫兄弟,好自为之!”

卫央勉强拱手,勉强笑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待安百总走下台阶,又急忙赶上,又塞了一点碎银,安百总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又要再说几句话,有一骑自远处飞奔来,见到安百总,远远跳下马,招手命他过去,安百总顿时腰弯脸笑,叫一声“李大人”,凑上前听那冷面骑士耳语几句,转过头吆喝:“停了,都停了,你们几个,从头至尾再好生检查下,今日起,不但要查骚达子密探们,还要注意,魔教的狗崽子或许正在兴风作浪,见到这些人,见一个,杀一个,”而后补充道,“此乃忠顺王世子之令,可都听到了?”

而后又跑回门前,他看着卫央大声叮嘱道:“卫兄弟,托付你的话,你可要记清楚;托付你的事,你也要当回事,不但要看着像那些鞑子密探的,还要盯着像魔教狗崽子的,你可记住了?”

卫央心头十分古怪,这厮说这话,又挤眉弄眼,到底要表达什么?

安百总大笑着离开了,卫央心头不解至极,转身回了院,迎面便看到,桑三娘面如冰水,鲍大楚神色憋闷,就连贾布都咬牙切齿,不由心中一乐,暗忖:“安百总,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啊。”

这厮,误打误撞倒也能当一堵挡风的土墙!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东方不败重伤 贾布的心情不好了好几天。

这天,卫央正在厨房里捣鼓。

贾布阴沉脸走进来,开口便训斥。

他喝道:“卫央,你整日勾引那卫所的百户前来,可是忘了我们的约定吗?”

卫央心里道:“还以为你要来讨伐最近吃的饭菜一时太咸一时太苦。”

他不动声色地盖上了锅盖,将里头已经泛着最后一点焦黄的食盐盖住,拉来个凳子,请贾布先坐下。

贾布恼怒道:“你又打什么鬼主意呢?”

“你要这么说,我可就真要说你两句了。”卫央也恼火,指着外头问,“贾先生不懂,还是真的糊涂?”

贾布一愣,不由道:“这两句话有何区别呢?”

“着啊,”卫央满脸无奈,反问道,“贾先生,你看周围的院子有不被搜查过的?”

贾布奇怪道:“那安百总挨家挨户搜查,每日搜查三五次,我自然看到了。”

“那就是了,别处都查了,唯独这里无人来检查过,若是你,你会怎么想?”卫央语重心长道,“贾先生,不是我说你,你那些属下,委实太不成器了,藏头露尾都不会?我看着你们藏得很深了,才叫那安百总带人来搜查,他们居然连邻居家搜查过了,便去邻居家躲一躲都难么?”

贾布恼羞成怒不由高声喝道:“我看你就是要用那卫所吓唬我们。”

“吓唬你,我有什么好处?”卫央一摊手,“安百总头次到来,你们便该知道,这搜查是定然不可或缺的了,既都是江湖上的高手,藏匿只会找这一个地方吗?是个人,便该知道要想藏得住身子,须先不引人注意。我若不让这些人每日来搜查,官兵早把这院子给包围了。”

贾布瞠目结舌,怎地还成了我须承受你的人情?

“何况你以为我乐意他们来么?那安百总每日来一次,我便打发他几钱银子呢。”卫央嘟囔道,“若不是为你们计划,我何必要战战兢兢……”

“哈!”贾布气极反笑,“你战战兢兢?我只见你与那厮谈笑风生……”

“贾先生不是我,安知我心中战战兢兢至极、诚惶诚恐至极?那些个吏胥,人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贪狼,安百总更是一头吃人还要人念他好的恶狼,你当我愿意应付他们么?”卫央反指责,竟问那贾布,“你们可都是瞪大眼睛看到的,为应付这些小人,我每天真金白银,你贾先生留下的银子,都快花光了,这等赔本儿的买卖你当我喜欢么?”

这真就让贾布为难了。

他本想着要借此机会利用卫央,最好利用那些吏胥之辈逼着卫央,最好能让他心甘情愿为神教做事情。

可他没想到,刚走了马百户又来了个安百总。

那些吏胥倒是每天都会上门,可他们登门看到的是安百总的黑脸、听到的是那厮一口一个“这厮们竟连锦衣卫都不惧了”的丧心病狂的大话。

钱是拿到了,可该办的事项基本上也帮着卫央办妥了。

可见有安百总在这里,那些吏胥之辈哪怕背后有人在做指使可也不敢真想着逼迫着卫央铤而走险出下策。

最要命的是,这厮竟不知从哪里想过那么多吃喝的主意,区区一份水煮羊骨头,也能让安百总每日晌午准时来“搜查”,为不让忠顺王府以及盘踞在哈密的正派人士发现端倪,他们连每日给锅灶上下毒的手段也不敢做了。

贾布老觉着自己中了卫央的埋伏。

可他不知道中了什么样的埋伏。

“听他这么一说我怎么感觉连埋伏都没中。”贾布急火攻心竟有些恍惚了。

卫央好意道:“所以啊,如今我们算是同一艘船上的人,你们很难受,我也好不了。”

“嗯?”贾布狭长的眼睛一眯忽然生出警惕!

什么叫……

同一艘船上的人?

“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你们好不了,我们也会很难受啊?”贾布又从腰带上取下两支判官笔来。

卫央摆手道:“我算看懂了,你们是不好,至少是不敢去公然得罪官府的,因此,那位桑三娘,她说的什么一杀了之的屁话,你们就别当回事。”他从另一口锅提出一个羊腿来,拿出一把小刀子,割一点,又取一点辣椒,这是他这几日特意用干锅焙好再碾碎,加了一些细盐的佐料,这里靠近西域,其余香料也不少,还有价格很高的孜然,一起调作一盘粉,笑吟吟递给那贾布。

这是那安百总愿意每天来蹭饭的一个理由。

还有一个理由是,煮羊肉的盐是他提纯过的细盐。

虽然都是试验品但要比含有大量沙粒和使盐巴苦涩的杂质的粗盐好吃的多。

此外,每日几钱银子更是安百总不肯放弃的油水儿。

贾布看一眼,卫央拿起羊腿来,在上头抹一点调料,吃一口,赞一声:“真痛快。”

不知怎么的,贾布竟也觉着特别饿。

“最好别耍花招儿!”贾布警告一声伸手便抓那羊腿。

这厮也吃得,便不是下毒。

“放心吧,你们来头大,我若下毒毒死你,你家主子必然找上门来,何况,我哪里来的毒药。”卫央轻笑道。

贾布指着窗外晾晒的药草,大口吞一块羊肉下去。

果然香!

“那些药草你们每天能翻八十遍,桑三娘只怕连每一颗都记在心里了,再说,我哪里知道配置毒药的秘方呢。”卫央笑道,“怎么样,是不是比你以前吃过的羊肉香?”

贾布心里很凌乱。

这厮东一句西一句,前一句还在说正题后一句便扯到吃上。

他是专程来气本尊的对么?

一时气不过,贾布劈手夺走羊肉,想想又扯过调料瓶子,胳膊下夹一个,袖子中藏两个,气呼呼向木楼上奔了去。

卫央笑容可亲,掀开锅瞧了瞧沸腾的水。

快了。

吃到这时代自己可以提纯到最纯净的盐的日子不远了。

再看看时辰,安百总怎地还不来吃贿赂?

“那天听安百总说起,忠顺王世子却是个十分有本事的人,既然有本事,该发现这几日夜晚满城‘鞑子宣传栏’的问题了吧?对门那面馆,隔壁的马夫,至少有一个该把这院子里的情况传递出去了。”卫央心忖道,“还有马百户,他就算手眼通天,也拦不住哈密大军这么几天的排查,他难不成连被牵连也不怕了?”

正忖度,外头脚步声响起,叶大娘出门采买回来了。

她眼神既欣喜又害怕,进厨房放下米面粮油,警惕地向楼上看一眼,压低声音道:“孩子,咱们恐怕要东去嘉峪关才行。”

卫央吃惊道:“宋先生有什么消息了吗?”

“没有,但,”叶大娘犹豫再三道,“东方狗贼在太行山受了重伤,如今在嘉峪关休养。”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我需要一份毒药 潞东七虎?

卫央立马想到一件“旧事”,他记得,任我行重上黑木崖杀东方不败时,东方不败曾对那童百熊说起,“当年若不是童大哥,我东方不败被潞东七虎打成重伤,早已是死了。”

莫非就是这一次?

如果是这样……

卫央明白叶大娘为何如此欣喜又如此担心了。

宋长老正好去了嘉峪关,他恐怕闻讯是定然要去趁机刺杀东方不败的。

“我懂。”卫央在厨房来回踱步,心中快速算计着,如果剧情没太偏差,至少童百熊是在东方不败的身边的,叶大娘和宋长老此去刺杀,只怕胜算也不是很大的。

何况,叶大娘不管用什么法子打听的这消息,都说明东方不败出现在西北已成了魔教不少人知道的秘密。

贾布那等人,也必然会知道。

叶大娘见他还在忖度,不知怎么的,便有些焦虑,她担心卫央会舍不得这点小家业,阻挠她去营救师兄。

“这些小物件,没了还能办……”叶大娘试图先讲道理。

卫央摇头道:“宋长老待我有大恩,我怎肯为小家而忘报恩。只要不叫我加入日月神教,不违背我的立场,性命攸关时,我自当竭尽全力。但,我们这么去无意于自寻死路,怕救不得宋长老的。”

叶大娘奇道:“你又有什么法子?”

“不是有法子,而是想困难。”卫央指着楼上说,贾布那些人的消息只怕也会很灵,他们也必当尽快去嘉峪关救东方不败。

叶大娘点头:“若是我一人,应付倒也可以——孩子,不如我将这些狗贼都杀了,你在哈密等我们回来吧。”

“不行,那是更危险的行径。”卫央立即道,“叶大娘别急,我想想,我再想想,有招。”

首先要脱困。

贾布之流若在离开之前不用什么毒药威胁他,也定要……

“不对,我记得,日月神教有‘三尸脑神丹’这类十分歹毒残酷的药,贾布未必就没有,必须算着他有才安全。”卫央心中想,“那么,这第一步便是要解除这种危险。”

而后?

“宋长老必须营救,但要怎么救?”卫央没有灵光一闪只是慢慢斟酌,仔细排布了一遍,断然道,“我跟着,只能是个累赘。但在此之前,我们应当先让贾布他们先离开,而且是不敢留下威胁我们的手段地离开。”

“可是……”叶大娘心急如焚只想尽快找到宋长老。

这东方狗贼咱不刺杀他也可以!

“大娘别着急,你应该知道,自己去找宋长老,哪怕知道在那里,可一座城,又须瞒过他们的人,你要找到何时去?就连寻找东方不败也很难。”卫央拉着叶大娘坐下来,自己站着监控窗外,低声道,“但后发制人可以,紧跟着他们,他们要去保护的是东方不败,找到了这个家伙,宋长老大概率就会出现在那。就算没出现,大娘藏起来,待他们离开,再返回哈密也好。”

叶大娘大喜,赞扬道:“你这孩子想的,就是比我想得多,那好,就依你之见。但要怎样让那帮狗贼不敢下手而滚蛋呢?”

卫央眺望着大门外,此时本该是卫所军卒来搜查的时候。

可他们还是不见影子。

“彼不来就我,我自去凑他。大娘可还记着邻居那马夫?”卫央快速道,“待他们的信使到来时,大娘立即出门,我说什么你都应是便可以,而后,便是躲起来,待那帮夯货离开,跟着他们便是了。”

管用么?

“对了,我正要确定,这些人胆大包天可为什么惧怕小小的卫所的百户?”卫央忙请教。

叶大娘说道:“东方不败正加紧篡权呢,他的人,若在朝廷与鞑子作战之时现身哈密,神教的死对头,必定会以此为籍口向神教开战,到时,任教主为了神教生死存亡只能出关迎敌,东方不败自然是怕他的阴谋诡计曝光啊,神教中虽然有宋长老这样绝不肯为骚鞑子做事的人但也有与敌人暗通款曲之辈,朝廷显然也如此认定了,所以,战事将起时神教中自然不敢出现在这里。”

而后又笑道:“何况这几日大娘以那桑三娘之面可给忠顺王留下了东方不败的手下已经在哈密卫的证据。”

卫央原本考虑的贾布不敢与官府作对的理由也是这个理由。

“那便有六成保证他们不敢下毒手的。”卫央伸手道,“大娘可配了毒药?留我一小份。”

叶大娘奇道:“你这孩子,万一害到了自己怎么办?”

而后道:“你要杀谁说一个名字吧,大娘替你去杀了就是了。”

卫央轻笑道:“贾布这些高手自然是要去保护他们的主子,可他们未必不能留下两三个低手,毕竟,我们可是老弱妇孺之人。”

叶大娘果然随身带着些毒药,她只取了一小袋子塞给了卫央。

叶大娘笑道:“宋长老还猜测,你若学会了这些,许要对他第一个下死手。”

“何至于如此。”卫央小心收好了毒药,想了想又藏进了锅灶底下,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纸,上面胡乱写了些文字,那是他这些日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练字写出来的。

几张纸塞给叶大娘,卫央叮嘱道:“片刻出门大娘装作……”

“知道。”叶大娘摸摸卫央的脑勺,叹口气,“孩子,如果能回来,那就是天赐这么好的孩子,陪着我们两个老朽……”

“必然要回来。”卫央拉下叶大娘的手掌,正色道,“那位任教主,既能让你们多年来信他,必然有过人之处;他扶持东方,本意就是要铲除你们这些老兄弟们,最好你们与东方不败两败俱伤,此乃所谓的帝王之术。既如此,你们若杀了东方,那么你们谁来铲除?他未必不能再扶持一个南宫什么吧?这江湖,波诡云谲,唯有活下去,才能看透了迷雾,逍遥于江湖。见了宋长老,大娘只问他一句话,你们日月神教生死存亡,难道只杀一个东方就消除了吗?!”

叶大娘不语。

卫央又说道:“你们有为那位任教主慷慨赴死的心意,但若是就此牺牲,那东方不败气候已大成,他若对任教主动毒手,你们都不在,谁肯去救他?便是,”卫央踟蹰道,“便是果真办不成,但那位任教主总有传人对不对?”

任盈盈也该出生了吧?

卫央想。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大义是个好东西 叶大娘双目大亮,这句话戳在她心底里去了。

可是,“孩子,你怎么办?”叶大娘不放心,眼角竟都红了,摩挲卫央的头发,她问道,“以你的武功,纵然贾布留下的是最低的杀手,怕也对付不了——何况那马百户安百总个个不怀好意,这龙潭虎穴当中你该怎么安身?”

卫央自信道:“有那一包毒药足够了。”

话音落,门外撞进一个人,一阵风似的冲上木楼去。

卫央立即道:“赶快走!”

同时他扬声惊喜地叫道:“竟有这么好的机遇?”

叶大娘不解其意,低着头快步向门外走去,手中那几张纸急忙往怀里塞去,口中只应了一个:“说好的,还在街角等着,可莫要耽误。”

眨眼间,叶大娘冲出大门去,街上人很少,她脚步不停,几个呼吸间消失在街角处。

卫央长长吁一大口气,闭目片刻霍然睁开。

比完了计谋,接下来便该比一比那狠毒了。

一句话,玩命!

但在卫央心目中,如今又多了一些让他烦忧的牵挂感。

不论怎么说,叶大娘待他是很好的。

“这次先骗她离开,倒也算是……嘿,真有些难以形容。”卫央一咧嘴。

与贾布等人进行对决,在有八成把握保证那伙人不敢动手的前提下,卫央要和他们打一场真真假假的情报战。

他凭借的是自己对《笑傲江湖》一知半解的了解和猜测。

而贾布这些人,充其量只能算东方不败的门下走狗。

如此便可有情报之差,凭这些足以震慑这帮魔头!

卫央离开厨房后,在院子里搭一张凳子坐了半晌。

木楼上一阵轻微的争吵,贾布似乎说“情势不明还须谨慎小心”。

那多日不曾下楼,也未见行踪的杨莲亭却提高了嗓门训斥了贾布一句。

他竟说:“贾香主可别忘了是谁不顾一切提拔你当了江西分舵香主!”

桑三娘阴声道:“杨兄弟这话对胃口,贾布,你莫非连东方右使都不肯相助了?你要去为那人做事情?”

贾布不由道:“苍天可见,老夫何曾有……”

“那便赶紧去。”鲍大楚厉声喝道,“那人在天下不知有几多个帮手,向问天最近也不知去向,东方右使既身受那潞东七虎的伤了,咱们自然该去护卫着他的左近,别的事,都不如此事事关重大。贾布,你到底去不去?”

果然是潞东七虎,看来记忆没出错了。

卫央心中略有些忧虑。

他发觉自己的武功不如别的人,这智谋脑力也未必就比别人强。

“算计这帮人,依仗的本是宋长老和叶大娘的保护,再加上对笑傲剧情的大概的了解,故此能有八成的胜算。可若是我也想不起来的剧情,忘记了的人物,乃至这变异了的大明王朝的历史走向,这要让我去算计,我却拿不出主意来。”卫央紧迫地催促自己,“必须要一边学武功,一边长智谋。”

他知道,即日起就算自己不想和朝廷以及武林中的有名有姓的任务打交道怕也是不行的!

还是要学习。

方下定了这个决心,卫央只听楼上脚步声乱。

那泼人各持兵刃冲下木楼,有人去门外观察路人,有人往厨房里寻找干粮,还有人竟大摇大摆去门外,抢了卫央早上摆出去的几块面饼。

杨莲亭手里提着一把单刀,急匆匆在门内招呼其他人尽快。

贾布略一犹豫,面上做一团凶狠向卫央走了过来。

“那么费劲干什么。”桑三娘大骂,“早看这小崽子不顺眼,结果了便是。”

鲍大楚滴溜溜一转,轻功还在贾布上,眨眼来到卫央的身后,抬起一只手,凝聚出内力,飞快便要往卫央后心里拍下去。

卫央混不在意地,竟然打了个呵欠,靠着椅子舒坦地躺了下去,面上似乎在嘲讽,又彷佛在冷笑,口中说了句:“鲍大楚,你这一掌拍下来,便等于东方不败一掌拍在自己脑袋上,信不信?”

鲍大楚一呆,面上杀机更浓。

嗖嗖两声响,桑三娘要打卫央胸膛的两颗丧门钉一起打进了后头的门板。

贾布闪身纵过来,一把切在卫央手腕上。

这人满面凶狠,瞪着眼睛,一张脸刹那间又黄又苦。

“难怪你叫做黄面尊者。”卫央轻笑道。

贾布闷哼一声,低声威胁道:“好小子,倒教你骗了好多天。哼,你既然知晓东方右使了,当我们容得了你?”

“你不得不容。”卫央轻笑道,“怎么,忘了方才我让大娘带着几张纸出门去了?”

桑三娘暴躁叫道:“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没什么,只不过是这些日子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和那安百总,多少拉上了些关系,得知了忠顺王需要什么情报,换句话说吧,”卫央仰面躺在椅子上,笑吟吟说道,“朝廷需要你们魔教的什么情报,我便能送什么情报给他。此外,安百总说过,鞑子的密探,化装成你们魔教的女高手,”他瞧着桑三娘笑,“似乎就是你这样的,也或许就是你。”

“放屁,你放屁!”桑三娘既怕又怒,连声道,“你再敢胡说,信不信我……”

“你也只好那一招了。”卫央摆手道,“别耽误工夫,安百总私下里叮嘱我,千万要注意一个极其雄壮的中年人,叫什么童百熊,此人倒也没什么厉害之处,只是和魔教的东方不败,据说是生死之交,他此刻出现在哈密卫,东方不败必定也就在左近。”

贾布骤然打断鲍大楚暴怒之下要实战蓝砂手的冲动,细长的眼睛眯起来,盯着卫央看半晌,忽然一笑,道:“这能说明什么呢?”

“那也没什么,只不过,从忠顺王的世子手中得到的情报称,任我行与东方不败矛盾越发得大了,东方不败要谋逆。这时候,鞑子扬言要攻打哈密卫,倘若我言辞凿凿,以性命为赌注,笃定你们这些人,与鞑子要勾结,你说,东方不败身败名裂,只需要几天?”卫央轻笑道,只盯着贾布,看他面上的表情。

贾布果然踟蹰起来了。

不错,卫央说的正是他们最怕的事情。

魔教纵然行事狠辣,为江湖正道不容;又是朝廷的生死敌人,朝廷视之如贼寇般必然除之而后快。可这些是大明朝廷内部的事情,倘若东方不败果真落得个“勾结鞑子”的名声,那可真就……

万劫不复?

贾布以为然。

道理很简单,此刻东方不败的敌人,只有任我行与日月神教里头忠于任我行的势力,他们相互厮杀,朝廷与武林正道最喜闻乐见。

少林武当代表的江湖势力也好,朝廷的势力也罢,他们是愿意坐山观虎斗的。

但若任我行与东方不败任何一方牵连上与鞑子相互勾结的罪名,这两方是必然会倾尽全力哪怕帮着另一方消灭那一方的。

这便是大义之名。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第一剑 贾布迟疑着。

桑三娘茫然半晌,只觉着心中怒气勃发。

这小孩有什么本事,竟能威胁他们这么多高手?

“不如,打断这厮的四肢,咱们神教的人,什么时候吃这样的亏了?”桑三娘叫道。

鲍大楚点头:“不错,不错,打断他的四肢,看他怎么去告状。”

贾布都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这两个同伙了。

不听他说那老妇已经带着证据出去了?

“不可。”贾布当即拨开两人。

鲍大楚不耐烦又叫道:“让我用蓝砂手治他。”

“那你得到的,只能是更猛烈的报复。”卫央嘲笑道,“如今是智力的较量,麻烦两位先走开一点,可好啊?”

贾布断然道:“罢了,这次算你赢了。”

他转身便走,竟不拖泥带水。

“小看这厮了。”卫央只记着原着中这是个被任盈盈打死在恒山悬空寺里的龙套,接触多日也只觉着是个稍有城府的人,不想他竟有如此决断。

那鲍大楚桑三娘面面相觑,终不知所措。

杨莲亭从厨房里出来,诡异一笑招手叫道:“走罢,这小孩奸猾得紧……”

“我若是你,就绝不在食物里下毒。”卫央叹息道。

杨莲亭一惊,踟蹰片刻,否定道:“那是你想多了。”

“无妨,今日起,我这里便要开门做生意,正是那做汤卖茶的生意,明日开始倘若毒死了几十个军民,我固然不得好,杨莲亭先生,你怕是也活不成了,正好坐实了你们魔教的弟子在哈密卫协助鞑子的罪名。”卫央轻笑道。

他就抓住东方不败压力巨大,手下竟不敢嚣张行事的软肋。

杨莲亭脸色变幻数次,先恼怒,再羞怒,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瞪大眼睛,竟也虬髯烈张,颇有一番赳赳雄夫的气概,只是怒视卫央半晌,见不到他有笑容外的表情,一时气泄了,一跺脚,挥手便将跟在身边的两个魔教弟子一两个耳光,大骂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色厉胆薄的货色。

卫央不再理会杨莲亭那等人,反倒好心和鲍大楚道:“鲍先生,不知你们追杀的那位宋先生,如今又在何处?情报上说到,东方不败被潞东七虎所重伤,此事在你魔教中大有人知,这位宋长老,不知你们是跟在他后面呢,还是跑到他前面去了?东方不败又在他什么方位?向问天消失多日,不知又在什么地方?”

鲍大楚听他说一句,提起手掌看一下。

如此多次,鲍大楚心中的纠结便更多。

“这厮怎么什么都知道?”桑三娘惊叫道。

卫央笑着道:“忠顺王嘛,到底还是知道一些江湖琐事的,唔,只不知那少林武当,昆仑峨眉,五岳剑派,乃至于什么丐帮……”说到这,卫央又笑道,“据说,丐帮的那个解风倒也算年轻有为的很哪,也不知到了哈密卫了没有啊。”

桑三娘与鲍大楚相对惊悚。

解风不过是丐帮的一个年轻长老,如今大有接替丐帮帮主的威望。

这些他一个初学武功的小孩若不是有人说过他怎么会知道?

卫央又叹道:“只不过此人只怕正与张金鳌争权力,你说一个日渐无名的丐帮,有什么权力可争的呢?”他忽然请教,“桑三娘,你们魔教的丘长老,他是在陕西,还是在甘肃?那位文长老,终于被杀了没有?”

这四个人,是他记忆中比较不深刻的似乎什么人提到过的人物,正好两个正派,两个魔教。

鲍大楚心中已然绝望,这些消息他都不甚清楚。

这小孩怎么会知道的如此多啊?

“你那蓝砂手,大可施展一遍,正好教官府知道,潜入哈密卫的便是大大有名的鲍大楚;桑三娘的丧门钉,这个我不是很明白,比起那位秦伟邦,不知强多少?你也使出些手段来吧,若不然,我倒还不好交差领赏去呢。”

桑三娘头脑中又迷糊又愤怒,一时既怕又恼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手中原本紧扣着两枚丧门钉,如今也不知是发还是不发。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安百总的大叫声音道:“你们几个快堵住这里,你们几个跟他去抓人。”

而后又叫道:“卫兄弟,你快躲起来。”

这厮干什么?

卫央心中略一思索,刹那间跳了起来,果然,肋下一麻木,贾布不知什么时候自邻居家翻了出来,一只手拍开慌乱之下下意识就要下手的鲍大楚,飞起一脚踢开桑三娘的丧门钉,他伸出一指点在卫央肋下,卫央这一跳,落地时双腿一麻,趔趄着翻倒,又觉脑上一震,贾布的手指点在脑户穴上,一股真气透体而入,督脉中轻轻一荡——

卫央哎哟一声,心中却振奋至极。

脑户穴极其至关重要,贾布那一指乃是冲着废了他来的。

脑户穴,下力点中可使人癫狂。

可贾布哪里知道卫央督脉颠倒,那一指正好点在腰阳关穴上,存于督脉中的真气种子一震荡,贾布那一指真气如泥牛入海,却让卫央督脉中的真气激荡,一股热气直是四通八达,眨眼间上气过至阳,上神庭,逆向直冲丹田穴,下气过会阴,到关元,激发丹田中的一股本命真气,又倒卷,下气一股通往督脉,两股直奔腿部,过足三阳足三阴。

又有一股又往上冲,一时巨阙满、中庭充,玉堂竟如暖春万物在复苏,将那膻中、紫宫也带动得活跃万分,十二重楼中真气欢快,这一次,却借助贾布那一指真气,竟冲过了卫央数日未能冲破的手三阳、手三阴,袖子中手指突突颤动,卫央不由呼的一声喷出一口冷气来。

卫央直觉那两颗真气种子不约而同地、宛如晨钟暮鼓般在任督二脉中剧烈跳动了好几下。

嗡——

他头脑清楚,体内血气充盈,只是那伴随着一股热气又激荡出燥热的气息令他面部一麻。

卫央面朝下,那三人自然瞧不到一瞬间卫央面部紫芒闪烁,只听他呼吸浑浊,便以为贾布得手了。

鲍大楚与桑三娘一起抚掌大笑,那鲍大楚大骂道:“这次正教这厮识得咱们神教的厉害!”

桑三娘却说:“看他还怎么诬陷到咱们神教的头上。”

两人一起赞佩道:“还是贾老弟手段了得——难怪被东方右使如此青睐。”

贾布轻笑道:“老夫这手段哪里比得上东方右使——离里鲍旗主的‘蓝砂手’还差得很远哪。”

鲍大楚笑道:“只可惜显不出桑三娘一手擒拿功夫的厉害!”

三人互相吹捧,竟不把卫所前来搜查的官兵放在眼里。

正在此时,忽然一道匹练也似刀光自下而上,如玉龙卷雪,奇快无比地从贾布肋下砍上来。

刀光无风,只见其狠。

贾布脱口惊恐道:“这厮,这厮竟未曾受制于我们!”

他身形一闪,如移形换位,原地处,不知何时换成了鲍大楚。

刷——

刀光与血光并起,鲍大楚身体连连晃了十几下,只听噗一声,他一条臂膀喷出血箭,自半空中落在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底牌打完了?(感谢呓语懵忪yl的月票) “千古人龙?”

贾布惊恐失色。

嚯的一刀又自小腹部直刺上来。

贾布连连后纵,厉声骂道:“好小贼,竟骗了我们这么久!”

卫央一言不发,手持钢刀连出两招。

第一招,便是贾布所叫出的那招“千古人龙”。

此乃嵩山派正宗嫡系剑法,卫央以刀法施展,本是施展不开那四海八荒千古称颂的人中之龙的味道的。

只是他既下狠心出招自然最是歹毒狠辣,自下而上一招反撩正取贾布的臂膀。

贾布在那三人里武功最高,措不及防下也展开身形闪开来。

可惜鲍大楚没有那么高的武功,卫央先装被贾布偷袭又悄然展开怀中紧抱的钢刀,一招突袭正斩鲍大楚的左臂。

反身一跳跳起来,卫央竟不觉血雨纷飞有什么不妥处,心中只一个想法,必要再斩贾布的一条臂膀。

可……

当——

桑三娘大叫:“你,你……”

卫央第二刀却斩在她腰间,这些天,卫央专心练习武功,刀法最是记住木桩上的位置,他又观察那三人的身高,暗暗记在心中,此刻一狠斩,本要斩在桑三娘的腰眼上,却被她腰里的暗器宝嚢挡住了,但囊中丧门钉,却叮叮叮尽数落在地上。

又听呼一声,贾布再往后退,口中惊呼道:“好小贼,还说你没学多少嵩山派的剑法,这‘叠翠浮青’……”

话音还未落,贾布又羞又怒,破口大骂一句:“老夫教你‘松风剑法’是让你对付老夫的么?”

卫央紧咬牙关,脑海中一片清灵,眼看贾布的判官笔到手,情知自己的速度力量都不如他,剑法一变,斩开桑三娘的暗器宝嚢后,攻打贾布的嵩山派剑法又是一变,待贾布脱口喝出“松风剑法”,他又手腕一转,这次用的却是马百户教授的刀法,如拜年,如送礼,其中却还有一招剑法。

贾布正待铁笔磕入钢刀去,那刀法一变,门外已冲进数十人,见他们各持弓箭,心下便是一慌,又见卫央自下撩上的刀法中隐隐又有一招剑法,身子便一晃,果然那刀法里又施展出一招嵩山派的剑法。

“这一招,叫‘万岳朝宗’,贾先生以为如何?”卫央趁机徐徐喘一口气,强提丹田之中一缕真气,突然反手一刀,直取桑三娘的脖子,乃是斜着往上削去的。

桑三娘这半日早被吓得心乱如麻,见刀光临身,竟不敢趁机抢如刀光,倒退三步,骂一声“好个小贼”,一跃身,跳上高墙转眼间来到街上,她内力也算浑厚,眨眼间三五个起落,已窜到数十丈外。

贾布也已跟着逃离了,这次倒仗义,提着失去一条臂膀的鲍大楚,在他惨叫中一个起落,竟来到门口,只见他双脚连连踢,啪啪几声响,竟踢翻了好几个持弓的军卒们,双肩晃动处,贾布厉声道:“杨兄弟,莫要与他们缠斗,快点走!”

一霎时魔教众人一声喊,有人竟拼着被军卒砍到肉,迅速分两拨缠住军卒,其余众人抢出大门外,闷头往街外冲去。

卫央并没有追击。

他一手提刀,一手拿着短棍,将那鲍大楚的左臂挑到了一边,又拨弄桑三娘那一包丧门钉,心中知道这些人定然会来报复。

没办法。

若他们只被言语吓唬住倒还罢了,可贾布先下毒手试图废了他学武的根骨,接下来还不知有什么歹毒的计划。

那就趁着安百总的到来狠下杀手,若贾布下次还来下次再想办法便是。

因此,卫央以刀为剑,连施宋长老教的嵩山派剑法,便是那“千古人龙”,又施“叠翠浮青”,这一招当中夹杂着横扫刀法,斩中桑三娘,卫央不看战果,又换那“松风剑法”再斩贾布,说来多实则不过眨眼间工夫。

此刻卫央心中遗憾,嵩山派剑法中只有一招千古人龙是宋长老于路教授,其它两招还是那叶大娘这几日才教会的,他只能照猫画虎,若不然剑法还能再快上三分,不定能留下那三人里的任何一个。

“下次打,可就没这么简单了。”卫央暗暗道。

安百总躲在人群后面,此时竟然毫发无损,待贾布那帮离开,才拔出刀,将地上三五个被打倒的魔教弟子,一刀一个尽皆砍了,再提着钢刀往院子里来。

卫央笑脸相对,手中钢刀滴血,斜着抱在怀里头。

那刀刃上面,一缕鲜血顺着刀刃流入他怀中。

更有日光反射在刀刃上,晃得安百总眼睛疼。

“卫兄弟真是勇猛无敌,哈,这次咱们可立了大功了。”安百总来到卫央面前三五步外,心中忽然有一抹忌惮,再不敢近前,只好站定脚,假装没发现卫央对他警惕至极的反应,一脚踢在鲍大楚的左臂之上,抬起一脚在靴底擦掉刀上血,哈哈一笑道,作恭喜模样,“卫兄弟,你放心罢,这些来历不明的贼人们,看来都是武功高强的家伙,你们能找到一个好机会前来报信,那已经是超出能力很多了,必然没有人敢责怪你们不曾早早向官府通报。”

卫央丝毫不放松对这人的警惕,他面色平静道:“安百总好心小弟满心感激,这些贼子们好生厉害啊,谁也不知他们在我家藏了多久,昨日安百总来,他们还未来呢,是不是?”

安百总点头,神色极其郑重,叹息道:“说来也怪老哥哥,要是今日不曾去听讲点卯,这些贼人甫一进门,咱们便将他们一网打尽了。”

两人会心而笑,均得到了彼此的承诺。

卫央要他认定贾布那帮人是今日才来,或者前些日子来了而他不知道。

安百总要的是用那几个魔教弟子的尸体去领赏,而不是被上司斥责早没发现敌人。

见卫央同意,安百总大笑道:“总也算是找到了鞑子的密探,卫兄弟,那你看这些尸体……”

“安百总只管带走,是了,往后若有闲暇,还请安百总多多照应,小弟也正好想出了个好吃的物什,待开业,安百总可要带着弟兄们一起来,尝一尝味道,顺便也将衙门里查探出的这些人的身份告知我,小弟也好有个准备——这些贼子们必然还会前来报复。”卫央道。

安百总笑容立即僵在脸上了。

“自然,自然,”安百总一肚子要说的话卡在喉咙,也只好命人带着魔教弟子的尸体,快快离开了。

卫央脸色略见些阴霾。

牛刀小试,他知道自己的实力连入流都不算。

还暴露了一些武功底细。

至少从此以后贾布至少知道他的穴道经络均有些古怪。

那么手中的底牌便只剩下宋长老与叶大娘了。

这不行。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诈! 卫央给了安百总一颗糖,这颗糖正是开饭店后的保护费。

但这糖也算是个鱼饵。

卫央收拾干净院子里的血,天气有点热,他躺在椅子上闭目盘算,暗暗想道:“安百总答应了吃好处,大概能说明,在他接到的命令里,或许有忠顺王府得知我家院里藏着什么贼的消息,有消灭和抓捕这些贼子的命令,但没有连我一起带去见官的要求,否则,此人不敢如此大胆放心地叫我卫兄弟。此人虽贪婪,但心里颇有些主张,若是忠顺王府往后还要对付我们,他决计不肯答应收保护钱。因此,大概在忠顺王势力看来,我至少还不值得官兵大动干戈。”

翻下身,卫央眯着眼睛接受日光沐浴,又想到:“何况此番走脱了贾布等贼子,倘若忠顺王聪明一丁点,也该问起如何杀了那几个贼子,这样算,那伙人定会再回来报复,留着我做饵,许能还抓住几个敌对分子。但官府也很可能会先控制我家,此事应当静观其变而动。”

他随后提到的将官府的侦察结果通报他,这就是一根可能落在安百总身上的棍了。

“他如果老实,还想拿好处,便该老老实实至少主题清楚地告诉我,官府是如何看待有窝藏贼人的我,又要用什么办法对我。如果不老实,贼子们再来,还被我抓住,那可就不成他安百总的功劳,而有可能控告他未能及时发现这院子里有贼子的罪过。以此人之贪婪应当会对功劳感兴趣,因此我可能会把这个功劳送给别人的威胁,他应当听懂。”卫央呼一下坐了起来。

他感觉不够。

这需要另一个有可能抢到功劳的势力出现了。

哪个?

卫央算定这股势力不必要太强,否则会吓退安百总势力。

但也绝不可能太小了,最好能胁迫安百总在下个功劳前贪心多于恐惧。

谁合适?

卫央目前能想到的只有那马百户。

这并不保险,还需要别的势力也加进来。

这不仅是卫央不信马百户的论断,比起不信马百户他更不相信自己的实力。

“若想要以我的弱势地位,对抗那两人强大的压力,唯有找别的力量关注到我,或者说价值,一山多虎,而这些猛虎又要看到长远利益的,不会上来先对我下手才可以,这种局面才是最有利于弱者。”卫央心下有些急,他初来乍到上哪里去找另一股势力啊?

那目前唯一的办法便是等。

无论是敌国密探,还是魔教弟子。

这都能引起一些实力与马百户、安百总不相上下或者稍微过之的人的觊觎。

卫央心中道:“此时的我们,犹如一灯塔,在苍茫黑暗中竟是那么明亮,黑暗里的各方势力,应当会主动靠过来侦察。因此,一个等应当是我最应该做的事情。”

当然,他还有一条路可以试探。

那便是直接找哈密卫实力最强的忠顺王。

“不是没法子,相信忠顺王府如果得知我能证明魔教贼子在此,他们是愿意见我一次的。”卫央摇着头,“这是交出主动权,被动受控制。”

当然这也可以。

“万不得已之时才能走这一条路。”卫央心中迅速算计着如若这般应当如何。

忽然间,一声细微的小石落地是声响引起他的注意。

右侧邻居家,那是一户早已跑了人的人家。

“何方监控者?”卫央心中竟喜悦泛上。

不怕被监控,只怕没人理。

狄大人不就经常将暴露之敌放在身边就近观察顺水利用的么?

“首先是安百总的手下,但他如今一心要抢功劳,派人监控我有可能,却不可能这么快便安排好;其次是马百户,此人的嫌疑最难洗脱;再次是魔教,贾布所属的实力未必全部暴露出来,暗中的密探很有可能要就近监控亦或者刺杀。”卫央挠着头,“最后也有可能是忠顺王府的势力,包括但不仅限于那位忠顺王的势力。”想想又加个势力,“鞑子的密探也必然知道今日之事那也许会来监控我。”

还会有谁呢?

卫央不得计。

按住此想法,卫央透过大门看着对面的那饭馆。

那老板,未必是谁派来监控他家的。

但饭馆里必有哪一股监控他家的,应当是察觉这院子藏行踪诡异者的官府那一方或者魔教监控他这个必定被贾布选为为魔教提供掩护的小人物的那一方。

“不!”

卫央陡然想到另一种巨大的可能性来。

对方为何不可以是马百户的手下或者隐藏实力呢?

马百户试图利用他,怎可能不派人监控着“有些小聪明、有点小根骨、有点小麻烦”的小变数?

“回来了。”忽听叶大娘声音传来。

卫央连忙站起来,只见叶大娘站在大门之内,却在两边门墙挡住身形的阴影中,悄然指了下卫央左边,无声说“贾布”两字。

看来叶大娘探察过那边的人所属的势力了,的确是魔教之人。

那么另外两个?

卫央虚指着门外,叶大娘摇着头表示不知来头。

她指着卫央左侧,想了一想点头向卫央竖大拇指头。

卫央稍一想,明白叶大娘赞同他刚来那天判断那个自称马夫的邻居正是忠顺王府的密探。

或者是忠顺王府里面某个势力的人。

“只有那一路身份神秘。”卫央打了个呵欠示意叶大娘和他走到魔教弟子监控的那面说话。

叶大娘会意,关上门走到院子里,卫央轻笑道:“看来咱们家如今算是较为安全了。”叶大娘附和句:“只怕是。”她眼中现出些喜悦,显是为那一句“咱们家”而高兴,顿下,忽然拍手道:“哎哟,那边的人家似乎还都在呢。”

卫央点头道:“那不该让他们听见,去西屋里头说去。”

叶大娘叹道:“自此每天防贼何日才是个头儿。”

两人进了屋,叶大娘当即贴着墙仔细听。

卫央口中道:“既然惹上了魔教,咱们也只能顺势而为。”

叶大娘打个手势表示墙外有沉重的呼吸声,魔教的密探果然在偷听。

她内力卓绝,甚至听出那边不远处还有人轻轻走动监视门外的翻墙之声。

叶大娘心中忧虑表面却惊奇,暗忖道:“这孩子又想起什么花招来了?”

到不值一提。

卫央要诈一诈敌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沸雪泼热心(上) 叶大娘长叹一口气,忧虑至极地说道:“我们也不好决定你的前途去,也不识颇多道理。可这顺势而为之,又是怎么样的一个顺势而为之?”

卫央便笑道:“我方才想着,那贾布乃是东方不败的手下,哼,既然叫不败,显然自负得很。我瞧这贾布几个人,实在愚蠢之极,东方不败有他们这些个手下,只怕也不顺心哪。正好,待东方不败来到哈密,看我施展一两手超过那几个蠢货的手段,再细细对那厮讲起这些手下的不堪,我笃定,咱们家的看家宝物拿来,再加上我这不算愚笨的智慧,不定能反而跟东方不败拉一些关系,努力些,将来有一身好武艺,取这些贾布之流的地位而代之也颇有胜算。”

叶大娘听到墙外呼吸骤然一急促,又有一道稍现悠长的气息出现了。

她半真半假质问:“咱们家清白门楣你竟敢不要了吗?”

“事到了那等地步,活命才应是第一位的。”卫央轻笑道,“正好,我有两手的准备,咱们先利用这次机会,你便按照故人的举荐,去忠顺王府做些帮闲,我想个法子,再与官府中人加深些往来。若如此,进,我们可在官府中获得一份不错的好地位;退,若东方不败亲自到哈密卫,咱们也可利用在官府中做事的身份,令这东方不败重视咱们家的位置。这可谓进退有路。”

叶大娘知道卫央是为她即将离开哈密卫寻找借口。

若去了忠顺王府做事,她大可让卫央对问起的人解释很多天不见她的原因了。

纵然要打探,那也能拖住几天敌人的脚步。

心中一轻叹,叶大娘不再多言。

她既懂卫央要通过日月神教的密探威胁贾布等人,让他们不得不隐瞒在哈密卫的经历,从而迟滞东方不败派人甚至于亲自到哈密卫来解决手下吃瘪之亏的新计划,自然是不肯果真加入日月神教的了。

也好。

“先去吃饭罢。”叶大娘使个眼色。

卫央跟上去,来到厨房里,叶大娘才细问战斗过程。

卫央一一明说之外,又提了一下贾布那一股真气竟被排挤出他的身体一事。

“如今有什么感受?”

叶大娘后怕地打了个哆嗦。

若是那一指偏一些,或者直奔卫央脑勺而打去!

那可就真躲无可躲了。

她此时只想尽快叫回了宋长老,三人就这样安安稳稳在这里过平顺的日子最好了。

什么教主的嘱托,日月神教的前途。

这能比得上安安乐乐平平凡凡在江湖外过自己的日子么?

“这孩子心思深远,少不得常去以身犯险,俗话说,‘人有失手时’。若如此,那可就欲哭也来不及了都。须就近管着!”叶大娘心想。

卫央运那真气流转,竟比昨日顺畅百倍。

尤其当紫霞功运起来后,越到后面真气运转越迅速。

“‘紫霞功’和那‘葵花宝典’竟能并行不悖一起练?”叶大娘心中诧异至极!想片刻她也找不出门道来,只好先记住这件事,看时辰,问了卫央对嵩山派剑法三招的练习,想想又一口气教了三招,卫央依然照猫画虎,先记住再揣摩。

正午会,叶大娘悄然去隔壁搜索一圈,两个神教弟子果然离开了其中的一个。

“一切要平安。”叶大娘回来收拾一些银子拿在手中,她会在各处买些路上的食物,此刻只需要正大光明自这里离开,至于跟踪者,在忠顺王府外甩脱掉很简单,还能增加些神秘感,只是她不敢放心再三叮嘱。

卫央也叮嘱:“万事求安全。”

叶大娘心中欢喜,摸摸卫央的脑瓜儿,出了门,顺着路,脚步轻快一派欢喜至极的小情绪,眨眼过街口,脚步越发快迅速消失在人群之中。

卫央回顾着院子,半天前还一片融洽的和谐。

但他不害怕,只是有一种令他奇怪的感觉。

他原以为宋长老叶大娘离开后他会感觉如鸟破空如鱼归海一般。

可此时他心中却有无尽的孤凉,大有连找个能认真说话让人家听人家认真说话让他听的对话机器都找不到的孤凉之感!

卫央怅然了许久,心中懒懒的竟连刀也不想练去了。

索性便练功,正好平复那一刀带给他的情绪上强压着的凶狠。

只是这一次,卫央竟感觉那股燥热之气居然有些按压不住的迹象。

“不对,《全真大道歌》运转真气的时候,虽然太微弱,但清凉温润,那股燥气从未有抬头之兆,可《紫霞功》也是名门正派的内功,越到后面怎会越发难以忍受?”卫央心中奇怪道。

他细细思考自己知道的些状况,岳不群到死也只是紫霞神功小成,最多算准大成,因此才那么地急不可耐想得到那《辟邪剑谱》。

“岳不群难道也是练到后面,那股燥热之气难以压制,因此不得不放弃了修炼《紫霞神功》?”卫央猛然想起《玉女心经》,此功法不也是需要阴阳调和,压制住那一股燥热之气,才能心无旁骛地练到极致么?

“还好,这两个行事邪门儿的魔教高手是拿不到《葵花宝典》的,若不然,要我那么一‘挥刀自宫’才能压制燥气继续练,那岂不糟糕透顶?”卫央感慨曰,“这些着名高明武功不流传出来,到底还是起了一些作用的。”

他不急不躁,索性先放下“《紫霞神功》后面半段”只配合全真大道歌专心修炼前篇。

却不想,那真气彷佛在一遍到末尾便不受控制一般主动地按照后面半篇开始运转。

糟糕!

“继续练习恐怕需要一些压制手段的。”卫央油然想起足够压制燥火的寒玉床。

不知终南山古墓还在否?

“在也不能贸然去,回头要问一下叶大娘,如果在……”卫央摇头想,“我才不在活死人墓待着,想办法弄来!”

残月上楼头。

卫央不知时辰,只在家中苦练内功。

叶大娘却如一缕烟,绕过哈密城池来到北门之外。

门外人影闪闪,三五人一队直从城中出来,约莫七八队后,朦胧月色中,贾布与桑三娘抬着一个人,正是身受重伤的鲍大楚。

叶大娘杀心一起,稍稍踟蹰片刻,那帮人刚好集合完毕,一路默然无声绕城直上了山路,飞快向东方而去,遂悄然跟上,不觉得星月中天,已是子夜时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沸雪泼热心(中) 夜风过山,催东进归程。

贾布满脑子都想两个选择。

在哈密卫的事情,到底要不要告诉东方不败?

贾布心目中的东方不败,是一个出身贫寒的仗义的兄弟。

这也是他喜欢提拔出身江湖,至少算在神教外围弟子中的那些弟子。

但同时,东方不败也越来越学到那人的驾驭群才的手段了。

通俗讲便是那恩威并施。

因此,当他得知忠心耿耿的手下们,尤其如此多,均是他东方不败担任神教右使之后一手提拔上来的手下们,竟在一个初入江湖的小孩子手里吃够了大亏,他定会想方设法来报复。

贾布知道,这是报复到最好方法。

否则,凭他们这一群人,既不敢跑去很可能有忠顺王府撑腰的那小子面前去报复,也不好在可能给东方不败添乱的前提下去报复。

“最好请东方右使亲自来解决他。”贾布这样想。

同时却有一个念头在心中徘徊。

突然,桑三娘低声道:“贾兄弟,你也在想报复的法子吗?”

贾布闷闷道:“嗯,不过——”

“咳!”鲍大楚被颠簸地醒了。

贾布连忙道:“鲍兄弟,你感觉怎样?”

“无妨。”鲍大楚一翻转才道,“哎哟,这是哪个兄弟帮鲍某收拾的?竟不觉痛楚。”

桑三娘笑道:“是一个寻常的郎中,你放心,咱们用的是最好的止血药,本有阵痛作用,但……”

“鲍某感谢了。”鲍大楚摇晃一下身子,竟叮嘱,“此事先不可向东方右使说起来!”

贾布惊得连山路崎岖都忘记了,脚下一打晃险些儿摔下去。

他吃惊地道:“鲍兄弟这话可是信不过咱们神教弟兄?”

鲍大楚是谁?

心黑手毒的魔头,连神教中的弟子都害怕。

他怎会是竟不想立即去报仇的人物?

鲍大楚眼底闪过一抹嘲弄。

贾布嘴上说的情真意切,可在那刀砍他那时怎么把他鲍大楚拉过来挡刀?

鲍大楚自知如今无力与武功本就高他一筹的贾布相抗衡,更不敢在这个时候得罪于他。

索性这人情便卖个彻底,鲍大楚苦笑:“鲍某一路昏昏沉沉也想过了罢,那厮竟在这么短的工夫便有那么凌厉凶狠的刀法,可见天赋秉异。但谁知他背后还有什么江湖中高手支撑,急切去报仇,反倒再中了他的奸计。如今之计唯有先照顾东方右使,待解决了任……那个人,咱们待哈密卫战事解决了,再去一千个,一万个弟兄,乱刀将他们砍成肉泥,方能消鲍某的心头之恨哪!可如今不行,咱们若说起,那是让东方右使为难,他为人仗义,必定为咱们亲自报仇雪恨才肯好,这必然耽误对抗那个人的大事情。”

一旁有人附和道:“鲍大哥说的对极了。”

视之,乃杨莲亭者。

杨莲亭恨道:“杨某虽比不上三位大哥大姐的本领的高强,但自问也算是久在江湖行走,此番鲍大哥吃苦,杨某很感同身受。然而,那小子身边都是什么人?都是官府的鹰犬孙们。他竟能学成嵩山派剑法,未必背后没有五岳剑派的高人。杨某这一路,左思右想都在算计如何去报仇,算来算去,只得到三个字。”

桑三娘哼一声道:“你又何必卖关子——快讲!”

“不划算。”杨莲亭瓮声道,“其一,为这么一个小子,耽误东方右使和咱们弟兄们的前程,那是十万个划不来;其二,此时与那小子厮打,一旦果真引得官府里追查,五岳剑派一起杀来,昆仑峨眉一并来攻,乃至少林武当那些对头,均打着惩处与外人勾结的旗号,左右要为难东方右使,这岂不令他老人家左右为难?”

那三人都是高手,自有一些儿骨气。

他们只听得杨莲亭嘴里说着“东方右使他老人家”,满脸的佩服和悠然神往之色。

不知怎么的那三人竟忽然有些恶心。

东方不败才多大的年纪?

算来算去也不过他们当中最年轻的桑三娘的同龄人。

杨莲亭也有三十来岁了,却一口一个他老人家。

纵然是贾布,也觉着杨莲亭实在……

“实在过分了。”贾布心下道。

他不由说道:“杨兄弟,你只管说你的考虑,咱们一起吃的大亏,自当一起承担才仗义。”

“是,贾大哥极是。”杨莲亭恍然未觉被人小瞧,自顾说,如此一来,“既耽误了对抗那人的大计,又许将咱们全数拉入漩涡,这十分不值。更何况,东方右使他老人家身受许多重伤,那人的心腹,只怕是要尽数来攻,咱们既然是东方右使他老人家的手下,自然要为他老人家事事着想、处处计划,个人的得失嘛,也就暂且不必太在意了。”

鲍大楚漠然道:“杨兄弟说的在理。”

“当然,”杨莲亭连忙又说道,“此事吃亏最大的便是鲍大哥,咱们既要想着帮你报仇,也要想着为鲍大哥多弄一些好处才可以。东方右使既如此仗义,咱们往后在他老人家手下,还缺立功表现的机会么?这一次,咱们总算是立了些大功,若真是仗义,不如拿出一大半来,让鲍大哥在东方右使面前先取功劳,剩下的,分给战死的兄弟们,待伺机杀了那厮,咱们几个人,有功一起立,有罚一起受,怎么样?”

这话让鲍大楚心中好了许多。

他微微沉吟,见贾布和桑三娘都看着他,当时慨然说:“杨兄弟果然智谋深远,那就这么办。不过,咱们打探出哈密卫的虚实,又窥探出朝廷对西北的态度,这样的功劳,鲍某怎么好去承受大半。”

“鲍大哥见外,这也是鲍大哥应该得到的。”杨莲亭笑道,“何况,咱们几个人齐心协力,就此朝廷对西北的不甚重视,武林正道中人对忠顺王府的支持也并不很大力,往后还会有多少立功机会?别忘了,他们不重视西北,精力必放在中原,咱们在中原搅风搅雨之机恐怕越发会少,小弟看,东方右使他老人家手下,只怕接下来大多数人会盯着在东方右使眼皮底下立功的机会,那不过是杀几个武林正道之人,灭几个与东方右使素有间隙的小门小派,东方右使纵然会很高兴,可对大事有什么作用?咱们若能趁着朝廷无暇顾及西北,为东方右使拿下这片地区,那是多大的功劳?”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沸雪泼热心(下) 这番话,说得鲍大楚都怦然心动。

杨莲亭察言观色,见贾布双目泛起神采,桑三娘恨意渐渐散下去,心中更得意,又说道:“若东方右使灭了那个魔头,旁人都在做自然而然的事情,咱们却为他老人家拿下新一块地盘,孰高孰低呢?到时候,旁人只能赔着笑脸搭讪来,道一句‘东方教主,咱们为您老人家打死了几个仇敌’,纵然是杀死潞东七虎,那有何难哉?”

“反倒是咱们,大可以在教众聚会时,高呼一声‘属下们为教主拿下一块地盘,从今后天王老子也只是与您老人家并列而已’,到时候,小弟看来完全可以高呼三声‘东方教主,文成武德,内服江湖,外辟疆土’,”杨莲亭见众人都在听他说,一时竟有往日胸中块垒一扫而空之感,越发得意处,大声道,“哪怕是朱元璋在世,他能比得过东方教主神勇么?”

一番话直说的在场数十人均都心潮起伏了。

鲍大楚似乎忘却了仇恨,心胸起伏如浪半晌断然叫道:“不错,不错,到时候,咱们可都是大功臣——杨兄弟,你武功虽然很差劲,但这头脑可比咱们都好用的很。从今往后,你只管出谋,我们素有一身武艺,咱们共同为东方右使效力,有功一起领,有罚一起受,怎么样?”

杨莲亭笑道:“小弟正有此意。”

一行再动身,脚步轻快了七分,鲍大楚竟也能忍住渐渐蔓延的剧痛与别人说话。

贾布踟蹰了一下,目视杨莲亭,缓缓道:“杨兄弟智谋很了得,比咱们可厉害得多。东方右使如今不缺乏咱们这样的武功高手,但缺少杨兄弟这等好智谋的帮手。我倒有个想法,若见了东方右使,咱们推举杨兄弟在他老人家身边,既能为东方右使出大力气,又能为咱们弟兄们做些事,说些话,不至于好功劳,都叫别人抢了,三位意下如何?”

桑三娘与鲍大楚对视,两人显然对杨莲亭的武功是很瞧不上的。

“他连姓卫的那小子都打不过!”

两人心中均想到。

“这样的人物,放在东方右使身边能做甚么?!”

他两人心中极其不解。

贾布好笑道:“我知道杨兄弟武功低微,可他的见识,那是一等一的。”

“不敢当,”杨莲亭笑容亲切,徐徐道,“小弟离东方右使可差了不知多少丈,万万不敢是和他老人家相比的。倒是有一个看法,不知当说不当说。”

那三人齐道:“杨兄弟尽管说罢。”

杨莲亭冷笑:“我知道,鲍大哥两人,恐怕是还把那追杀丘文宋叶四位长老当成大事看待,只是不知道,你们比起这四位联手的实力,到底能强几分?果真杀得了他们四个,两位又如何自处?”

“这……杨兄弟此话何意?”桑三娘吃惊。

杨莲亭一句话说的真石破天惊。

他冷笑着道:“那任老魔头之一,本是要凭东方右使,斩掉这些个帮助他担当教主之位,如今隐隐威慑到他的地位的长老。这一点,两位可清楚?”

那两人半晌才道:“自然听说过。”

桑三娘怒道:“过河拆桥的任老魔头,难怪那些忠心耿耿的手下都不愿住在黑木崖上了。”

“这岂非好事?小弟要说的,便是这杀掉那些老头之后,”杨莲亭冷冷地道,“这本是一石二鸟之计,任老魔头既要处决老人,又势必不肯让东方右使做大。小弟想,那向问天武功卓绝,与任老魔又有勠力同心之谊,东方右使要杀那些老臣,向问天如何不做捕蝉螳螂、在后黄雀?两位真如果能杀死丘文二位长老,你们的死期怕也就到了。到时候,任老魔出手,东方右使如之奈何?尤其如今东方右使身受重伤时,谁能阻挡任老魔杀死替他清楚隐患的你二个?”

这一番话直听得那两人遍体发寒,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竟会如此。

可细细想来这杨莲亭说的事句句属实。

“好,便听杨老弟的吩咐,你说干什么,咱们便去干什么罢。”鲍大楚问道,“姓卫的那小子……”

“不可让东方右使知晓,此人年纪既幼,城府又深,武功眼下是不过分高,可若东方右使见其而心喜了,要收他当个传人,谁又能阻拦?何况,这厮智谋也算很深远,韧劲儿也极了得,这样的人物,贾老哥不也忍不住传了他一套松风剑法?”杨莲亭隐隐饱含威胁,瞥了贾布一眼,又说道,“趁着也羽翼未丰,咱们两年内杀了他便就是了,不必让东方右使费心。”

他摇一摇手中钢刀,轻笑道:“这小子此后,很可能是要与忠顺王府拉上关系。”

贾布停下脚步忧虑道:“那岂不更难以对付了?”

“错了。”杨莲亭大笑,“忠顺王府中,既有朝廷的耳目,又有敌国的奸细,更有江湖中的势力。他先学嵩山剑,又通破军刀,再学松风剑,看着处处有朋友,实则处处是敌人。嵩山派飞扬跋扈,青城派小人做派,这两派,更与西北昆仑派矛盾重重。这诸多杀机,待他进了那王府,纵然能活命,咱们到时再使些银子,报仇岂不易如反掌?”

听他这一说,鲍大楚脸上也露出笑容,不断点头道:“杨兄弟说的极是,不错,正合该如此!”

于是众人齐声道:“那便劳累杨兄弟谋划,咱们只等东方右使面前立功去!”

蓦然!

山民行走出的小路旁边,树林中只听一声“嗤”,似乎是什么人在笑。

“什么人?”众人齐声大喝。

贾布当即取出判官笔,桑三娘弯腰捡起数十枚石子,以发丧门钉的手法奋力投掷出去,鲍大楚翻身自木板上跳下来,刷刷刷一招“夜战八方式”护住自己的头脑,却觉左侧一晃,重心不稳,噗嗤一下摔倒在山路上。

一道黑影极快地闪过去,众人惊视之,乃是一只兔孙。

贾布失笑道:“原来是一只小猫。”

众人并不知兔孙本是沙漠戈壁生存的,只当这寒冷山野便是栖息之地。

因此均未曾在意。

一时队伍加快脚步,渐渐出小路,出山口,直奔东方嘉峪关。

“呼。”叶大娘悄然自树梢探出头来。

好险!

方才她听到那三人大夸海口,忍不住一怒便要动手。

“奇怪,这小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叶大娘跳下大树,又待要追赶,只听树根处有人沉声道,“师妹,快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不义之财花不花? “师兄?”叶大娘惊出一身冷汗。

山风过,她一身衣衫猎猎作响,半晌竟没能迈得开步伐。

若是个敌人——

好险!

叶大娘缓下了冷汗,又收拾心思,急视之,只见树根后头藏着三个人,皆须发花白,一人呼吸短促,显然受过重伤;一人神色惨淡,肩头血痕累累。

还有一人,却不正是宋长老?

“师兄,你怎么……”叶大娘欣喜至极忙奔过去问。

而后又细看另外两人,那身受重伤的面带笑容,低声道:“叶妹子,你也追过来啦?”

另一人却哼的一声,半晌才说道:“你跑出来做什么去?”

叶大娘惊道:“文长老,丘长老,你们,你们怎么在一起?”

“唉。”宋长老长叹一声道,“杨莲亭那小子说的很有道理,咱们,咱们这些老兄弟们,叫任教主,伤透了好心。”

哦?

“咱们,与东方不败一般,都被她算计了。”宋长老神色惨淡,眼神灰败,叹息道,“回去吧,待咱们去嘉峪关,杀了东方不败,最后再报一次教主当年把咱们从五岳剑派铁剑下救出来的恩情,这江湖恩怨,再也不管啦!”

那身受重伤的文长老提一口气坐起,不满道:“叶家妹子,你也是江湖有数的一流高手,怎地如今在野外连防备之心也降低了?若是东方不败亲自来,暗中施加毒手,你怎么逃得过?”

叶大娘既感又叹且笑道:“久不在江湖,如今只记得那座小小院落里的警备事了。”

“老夫也知道,那孩子怎么样?”文长老背靠大树问。

叶大娘心情不觉畅快,笑容满面道:“那可真是个好孩子,”她瞥一眼宋长老,心中急切想问他们为何又在一起,口中却不自觉地说,彷佛炫耀道,“算计了贾布,才练剑数月,竟斩下鲍大楚一条臂膀,又使诈,为我赚取出城找我师兄的时机,我看他,真是面冷心热,真是个好孩子。”

脸色凶厉的丘长老呵斥道:“江湖之中哪里来那么多婆婆妈妈的牵挂,你来得正好,快随我们去,一起杀了东方不败。哼,这厮倒也算是个人物,咱们都小瞧了他。”

宋长老见叶大娘取下脸上伪装,面色竟比以前红润了许多,心中很畅快,乃笑道:“我们也是要去哈密的,正遇到贾布鲍大楚等人,后来又见你跟踪他们,便暗中缀上,本想暗中跟踪找到东方不败刺杀,方才见你想要出手,丘师兄正好随手捕捉了一只小猫,原是想藏不住的时候,蒙蔽那伙人,如今却为你先用上了。”

而后才叹道:“这些日子里,文丘二位师兄,多见有东方不败的手下,今夜又见那杨莲亭说的头头是道,细细想来,却不正是任教主过河拆桥么。他让东方不败从小小的一个香主,几年间提升为神教的右使,本便是冲着咱们来的。这东方不败,倒也算是个人物,神教中有一些本事的,比如那曲洋;少有些本事,比如那贾布;毫无本事,只会阿谀奉承的,比如那杨莲亭。他竟能将这么多人物都聚拢一起,这一点,可比任教主强多了。”

那有能怎样?

“任教主武功盖世,如今又修炼那《吸星大法》,以他的城府,必然对东方不败的野心有所察觉。他先要用东方不败消灭咱们这些帮他坐稳教主之位的弟兄,再消灭东方不败,此意已昭然若揭。”文长老咳嗽一声道,“罢了,连日来所见所谓之事,与丘师兄在甘肃经历了数年的本门龃龉,老夫已冷了为任教主效力的想法。本想着,一死了之也很好,不想竟遇到你们,也正好,杀了东方不败,报了当年那些救命之恩,便归隐哈密,与你们做个邻居。”

叶大娘惊喜至极,却想起传授卫央那《葵花宝典》的事情。

她待要明说,宋长老目视轻轻摇头。

不可说?

嗯。

那二人尚未察觉此事,眉目间均有意兴萧索之感。

宋长老沉吟片刻,提议先回哈密养伤:“待二位师兄身体恢复,咱们再去刺杀东方不败,此人武功这几年算突飞猛进,但咱们三人联手,必定能杀死他。之后,咱们找几个东方不败手下,砍作满脸花,伪装咱们与东方不败同归于尽之局,这江湖,咱们再也不插手了。”

叶大娘缓缓点头,这是个最稳妥的法子。

“奇怪,为何是我们三个?”丘长老不满地道,“多一个人便多一分保险。”宋长老笑道,“师妹极喜爱那孩子,若是咱们都出来,她恐怕每天都要担忧好几回。何况哈密如今草木皆兵,那些官府的军卒,一个个如狼似虎。把一个才练武的孩子放在那,老夫也着实放心不下……”

“婆婆妈妈能干成什么大事,”丘长老怒道,“你们在这里等着,老夫去杀了那小子,真可笑,与你们无亲无故,不定人家是利用你们学武功的心思,留着早晚是个祸害。”

他嘴里说着,却始终未能动。

叶大娘满面愁云遍布,她明知这两人若到了哈密恐怕早晚都要和卫央掐起来。

那孩子心思极深,吃一丁点亏,也要想方设法报复回去,果真惹怒了丘长老,他武功虽不如宋长老,可对付卫央实在是绰绰有余啊。

要不……

“分开住?”叶大娘心中竟想起这样的想法。

她看向宋长老,宋长老看向文长老。

四人中,文长老资历最深,武功最高,江湖经验最好,而且,他最有钱!

文长老背上背着一个褡裢,里头满满当当都是珠宝金银。

那是他一怒之下洗劫了日月神教的鲜分舵,又抢了秦王府一批钱财,又卷走肃州卫一个押送流民的百户的钱,尽数在嘉峪关与一个西域商队“换”的金银。

文长老沉思片刻,拿下那褡裢,里头足足有五十多斤金银细软,打开时,拇指肚大小的珍珠,不知谁家的金酒樽,还有一个黄金酒壶,里头竟也灌了不少金银珠子。

“可怜他既身受重伤还要背负这么多的钱财。”叶大娘心中好笑道,“若是让卫央这孩子看见,恐怕也要叫一声,‘发了!’,哈,他要开饭铺,那等服侍人的活儿,怎么可以让他去做——这位文长老,可算是这孩子的送财童子了。”

但他会花么?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营生 叶大娘心里颇不十分看好。

那可是个有骨气,懂得钱还是自己挣的花着才放心的好孩子!

这时文长老将褡裢递了过来,他不知有心无心地说了一句话。

“是不是今后会对你们好的好孩子,你们说了还不算。叶妹子,你带着这些金银财宝,先潜入哈密,就近看那小子。我听宋长老多次说起,那是个很有城府,来头很神秘的小孩子,你便在我们去嘉峪关的日子里,看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小孩子。若是好,那便教他高明的武功,你们是张乘云、张乘风二位先长老的亲传弟子,有五岳剑派失传已久的高明剑法,宋长老又有华山派武功心法,教他本也够了。若真是个好孩子,老夫这一身本领,传给他无妨。”文长老说道。

叶大娘颇有九分信心。

文长老果然说道:“如果是个居心叵测的小子,便是你们不忍心,老夫若能活着到哈密卫,也要千方百计杀了这厮。”

这……

“二位师兄身受重伤,何不治好了再去也不迟。”叶大娘劝道。

宋长老笑道:“不跟上贾布,何时找到东方不败?难道要上黑木崖去杀?此番不刺杀,待他伤势全无再去杀么?放心,我与丘长老以内力帮助他疗伤,来得及。”

叶大娘只好道:“那我再等几日,卫央这孩子才入江湖便斩下鲍大楚一条臂,心中必然恐惧,让他先自省几日。既入了江湖,便不离争斗,我可不想教出个所谓的君子。至于咱们么,哼哼,江湖中儿女,合得来,便志同道合;合不来,便分道扬镳。任教主既对咱们老兄弟们起杀心,咱们不为他卖命,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那三人齐声喝彩。

叶大娘又笑着道:“三位师兄既有为任教主再做一件事的打算,我也不好再阻拦,卫央这孩子也说……”

“不要什么都扯上那小子,老夫一生杀人如麻,还会因为听过他的名字便该下手时不下手?”丘长老大怒,引动肩膀上的伤势,他出手如电连点三五个大穴,而后道,“你且说,这小子又说了什么。”

叶大娘哑然失笑许久才说道:“这孩子也说了,要想找到东方不败,须跟踪贾布那一行人。另外,这孩子建议,若刺杀东方不败不得手,便不可强求。东方不败的势大,任教主一意孤行昏聩,咱们也无法纠正,倒还有一个法子,便是他们争权夺利是他们的心胸伎俩,不可牵连到孩子。”

文长老浑身一震惊喜道:“我们怎么没想到——大小姐聪明乖巧,可没少帮咱们说话。任教主如果真是要一意孤行,我看哪,东方不败许真有篡位之能。到时候,咱们便是没法子,那也能让向问天多注意,实在不行,将大小姐救下,只要下黑木崖后,咱们便是带到哈密,每天教她习文练武,将来纵然不为任教主去报仇,那也能为他留下一个后人。唔,那小子既然有这样的聪明,倘若真可用,教他练成武功,为大小姐当个护卫,那也是行的。”

叶大娘哈一声嘲笑。

她断然说道:“这孩子是我们要教成过自己的日子的,任教主待我们有恩,与这孩子何干?二位师兄倘若真要打这等主意,那么好,你们教你们的任大小姐,不要来干扰我们教这孩子成人。若想利用这孩子,说得好,自有一番道理要讲。说不好,我叶大娘手中一把铁剑,未必怕你们二人罢?”

宋长老低头无语,文长老莫名其妙。

丘长老倒是面带杀机,他始终觉着,叶大娘如今也走火入魔了。

“宋长老,莫非你也这么婆婆妈妈的、把个外人当成自己的孩子?”丘长老刺挠,讥诮道,“可不要一颗好心喂了恶狼,养出一头反手就把你们吃了的猛虎!”

宋长老犹豫万千,忽然想到自己的经历来。

他本也不很待见卫央,一心只要把他培养成试验那邪门武功的棋子。

可如今要让他狠下心来就此不管了,他自问竟有一股强大的阻挠之意。

“这十几天以来,老夫不也常常想那孩子在哈密,又被哪些泼才利用了,怕他一时不慎被那姓马的百户当刀子使么?与那孩子相处得久了,想必这两位也不会再一个‘冷面’一个‘铁心’,日子最善改变人!”宋长老至此念头通达,哈哈一笑振奋道,“这些以后见了说,老夫倒是想起那马百户,这厮来头神秘的很哪!”

他叮嘱叶大娘道:“回去后,先藏在暗处,看卫央练武之心如何,自理之能如何,姓马的要将他当成把刀子,他若是察觉,且已有对策,让他去;若还没察觉,亦或者无力应对,咱们再出手吧。他既连贾布这等高手都能算计,想必是有一些计划,且看他手段如何。”

叶大娘笑道:“这样做最好。”

“姓马的派人跟踪着我,我将他引入官府去了,那厮定能消停几天。待他彻底发觉上了当,卫央能杀了他,那是最好,否则,区区一个锦衣卫百户么,杀了便杀了。”宋长老沉声叮嘱着道,“但最好找到那厮的根脚,他的人,极其神秘,我看此人的来头绝非只是锦衣卫。”

叶大娘不以为意,区区一个锦衣卫百户便是来头巨大又待怎地?

算计不过便一刀杀了。

不难!

“如此当然好。”文、丘二位对视片刻只好先答应不先下手。

此时天色已将亮,山中风愈发冷。

叶大娘决定停留两天,先助那二人恢复功力,遂寻找了一处避风地,暂且当落脚,心思却回到哈密城,只想着卫央是不是在早起练功,又怎么样打算,再想到哈密卫如今的局势,叶大娘心情愈发乱,精神却更加好。

她知道,这便是盼头。

卫央很安静,一夜好梦到天亮,起床打冷水沐浴,面东而坐趁着无人打扰,又催动真气游走经脉,待太阳升起,便去院子里练刀,一招一式愈来愈精准,心中想着马百户的身高,在木人桩上算计出马百户的各处要穴,心中预测他有可能提防下的反应,脚步变动着,处处找一刀毙命的好机会。

不忍?

如昨日杀敌,卫央既不想有什么不忍,也不想这有何不妥。

旁人骂我,我为何不还口?

旁人打我,我为何不还手?

鲍大楚既下毒手在先,砍掉他一条臂膀又如何了?

马百户既算计他在先,紧急时候要了他的命又能怎地?

便是宋长老和叶大娘,也在他暗中警惕之下。

一趟刀法练完,剑法又紧跟,都练完,卫央见日光惨淡,这几日怕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日子,索性去厨房转一圈,打开门,看着对门的饭馆也开门,略略一琢磨,又一个想法冒上心头。

挣钱。

“该为今后的生活打算好了,趁着这几天,先做起这营生。”卫央自谓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长安五件套(上) 取二钱银两,提一把钢刀,卫央直入对面的饭馆儿。

正是晌午时,里面有三五人,也不高谈阔论,静静地吃饭,见卫央进门,目光在他手中刀柄上一瞧,背过身均不再理会。

柜台后,笑容亲和的老板招呼道:“小郎吃什么?大人不来吗?”

卫央将钢刀放在饭桌上,打量一眼店内的装饰,俱一般。

又看那地面,很干燥。

这不符合哈密寻常饭铺子里的做法。

须知哈密初春到盛夏,气候较干燥,旁出倒也还罢了,这饭铺里,随着蚊蝇增加必然要早上一桶清水,晌午多桶清水,晚间也要泼一桶清水的。

这老板,面色白净,双手不见老茧,似是读书人,看他穿着打扮,也是个很得体的人物,上下十分整洁,如何不懂得当地的风俗?

卫央按住心头的疑惑,往柜台后面的木板上瞧,那便是菜单。

饭铺今日有肉羹、饭团、面饼等供应,还有些青菜,只是贵的很,大都是菘菜、豆芽菜之类,此外还有豆腐。

卫央并不知,明代的菘菜已经与现代的大白菜口味有些相近了。

“一碗面,还要一大盘——”卫央皱皱眉,看着菜单点菜道,“白灼燕子不来香,醋拌苦苦菜。”

老板又推荐:“小郎怕是没吃过这一道菜,不若尝一尝?”

他取下木板,亮出下面的一行字。

卫央一瞧,心中大吃一惊。

洋芋!

也就是土豆。

这不是晚明才传入中原的么?

“此物本是岭南客人带来的,大的拳头大,小的拇指肚大小,模样虽奇怪,却无毒,小郎尝一尝,”老板热心推荐道,“大多哈密人不爱吃,我倒觉着味道好得很。”

卫央想想道:“这物件儿我倒也吃过,你这里有多少?”

老板惊喜道:“小郎可想买?足有上百斤,原是种在后院儿的,想是前主人曾种的,我也只听说过……”

谎言!

卫央伸手要:“此物你留着,约莫也是卖不出高价的吧?囫囵全卖我,算你三两银子,如何?”

老板搓着手,赔着笑只要加价。

“既有岭南客商带过来,想必别处还会有,你留着,于事无补,我拿来,不定将来还能分润你些好处。”卫央假装不耐烦,催促道,“你若不愿卖,只管留着去。”

“卖,卖,自然是要卖的。”老板只好调头去后院里,不片刻,拖着一个袋子出来,不到百斤的样子。

卫央知道他必然还留了一些,只怕要自种。

“这人倒是个过日子的。”卫央心中想,将那袋子双手一拽,竟不觉有过分费力气,遂放在脚下,道,“等下你随我去取钱。”

老板一眨眼,眼珠转了一圈笑着道:“我是要招待客人,让后厨的两个小伙儿,帮你抬过去,都是手脚麻利的小子。”

卫央心中笑,马脚露出来了。

“也好。”卫央不点破,等了片刻,后头传来一声响亮的“面条一大碗,白灼燕子不来香,醋拌苦苦菜。”

语调十分圆润,确是哈密口音。

卫央只见一个伙计,脚步沉稳,却灵活,穿花蝴蝶一般过桌椅,轻巧地绕过食客,手中托着的托盘上一下,下一下,煞是好看,只是,罗圈腿也太严重了。

他一瞥之下,将那伙计的模样记在心里,遂闷头吃饭,只觉面条里的羊肉膻骚难吃,青菜里还有几分苦味儿。

又看那几个食客,倒吃的唏哩呼噜十分畅快。

“难怪我那饼子热茶,开张时也有那么多人吃哩。”卫央慢慢地等待,一盏茶功夫,那几人起身告辞,结账时但见,三个人吃了三大碗面条,又要了一份炒菜,花费在百文左右。

细想自己要做的生意,卫央大概有了底气。

吃过饭,两个小伙抬着一袋洋芋,卫央走在前头,只听那两人呼哧呼哧喘着大气,他心中又笑了。

地上的影子,可见两人步伐扎实,分明有几分功底,两膀子力气足在百斤以上,何必装出这般模样?!

进了院两人倒没见有什么动作,但卫央去屋里取钱时候,那两人往木人桩看了仔细。

“不是马百户的人,便是安百总的人,两人均有军中功夫底细。”卫央大约能笃定,“但那跑堂的小伙计,决计是骑兵出身,应该是练过外门武功基础,因此下盘也十分扎实。”

打发走两人,卫央又出门,这次却买了好多吃的。

白面买了百斤,花销三两多纹银;粗盐又买了十多斤,打十斤酱油,又勾得铁锅两口,找铁匠铺,用铁皮重叠打造一口铁桶来,前前后后又花费三两多银子,请了个大车,一并送到家门口来。

饭铺老板正与一个挑着担子的汉子争吵,那汉子怒道:“我这三十斤豆芽菜,说好值半贯,你怎么只给三钱?不够,不够。”

那老板斥责:“你这厮好不知趣,这豆芽子你抵得上上等的?”

两人正吵间,见卫央大包小包购物回来,竟不约而同停下,呆呆看着他招呼赶车的老汉帮着将货物取下,奉送了百文大钱,那老汉笑眯眯千恩万谢,赶着驴车自先去了。

老板吆喝道:“小郎买这么多物件儿做什么去?”

“开店。”卫央道,“我有几份儿新鲜完艺吃法,趁着还有钱,开一家饭铺。”

老板慌忙道:“这岂不与朋友争利么?”

“我与你何来朋友之说。”卫央假意道,“你那洋芋一个赛一个丑陋,还有麻酥酥的味道,怕不是拿家伙欺骗我。”

老板震天价叫屈:“哪里有,哪里有,我这买卖货真价实……”

“那你何不给人家说好的价钱?”卫央道。

那汉子立即凑上来,笑眯眯地道:“小郎说话好公道,哎呀,你要开饭铺?我家的豆芽,远近街访都夸赞好,要不要?三十斤半贯,要得多,我多饶你十文。”

卫央轻笑道:“你安知我家的豆芽便不如你了?”

这就令那老板瞠目结舌了。

饭铺里几个食客出来看热闹,卫央趁机拱手道:“众位,明日起,我这新饭铺里,供应卤猪肉肉夹馍、清爽凉皮子、足量羊肉泡,还有酸汤臊子面,上好的肉包子,前三天半价,还请各位街坊捧场,说得好,一碗羊肉泡,左右不过二十五文钱,饶众位一个肉夹馍,亦或者一份凉皮子亦可,过期不候哦。”

长安五件套,足以开局否?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长安五件套(中) 食客们纷纷笑道:“这却闻所未闻,果真很好吃,你这价格倒也算说得过,自然来捧场。”

一时急坏了那老板,不由焦躁道:“这叫什么理?这叫什么理?”

“你若是怕了,我也有法子,不若你拿你家饭铺入伙,倘若真赚了,每月我可分你一成收成,如何?”卫央失笑道,“我看你那几个跑堂伙计倒也算老实,你也可带着他们一发来赚钱,如此,你每月有红利,且还有帮闲的工钱,岂不处处都赚了?”

老板大怒道:“这与巧取豪夺有什么区别——你那饭铺未必还能挣钱哩。”

卫央伸手,中指在那铁皮桶上敲了一下,嗡的一声如钟鼓,他靠着门柱,缓缓道:“那是自然,我早已料到,我这生意好,必然会有人来捣乱,不论是栽赃,亦或是诽谤,左右要教我的生意黄汤了。”

你待怎么办?

“我又不是只会一路切菜刀法,还有一把钢刀随身带。”卫央再进逼,说道,“何况安百总早已与我约好,这饭铺收入,自然不能多给他,但每日饭食,倒能多饶他一些。”

他细细看着老板,见他神色倏然一变,似乎极其畏惧,但只缩了下脖子,面带冷笑转身拂袖进了饭铺去。

“我的钱!”卖豆芽菜那汉子急忙跟了上去。

急躁中,那人不经意暴露了步伐,他一手提着担子,脚下两个连窜,上台阶的步伐真是军中常用的前行步法。到上头,担子敲打在腿上,那汉子脚步一乱,双腿微微弯曲下,一步便能调整好步伐。

卫央神色一凝,这厮也是个军中的汉子!

“谁的人?忠顺王府么?”卫央并不十分笃定。

也或许是马百户的人,也可能是安百总的人。

叶大娘的身份,毕竟是他心中的一个不安。

若真是忠顺王府的人,恐怕就是冲着宋长老和叶大娘的根脚来的。

卫央眯起眼睛与食客们拱手作别,提着铁锅面肉进了院子,一起搬到厨房里,想想又在地上写写画画半晌,再出一趟门,这次来买的是油、茶、碗、筷等类,午后才买全。

至此,卫央已经花了整整十两银子。

午后的日光慵懒的很,卫央正按照记忆默写菜谱,一边算着种洋芋的日期,那位刘坊主又来了,这次是正大光明来要钱了。

他进门,站在门口台阶上大声问:“卫央,我听人家说你要经商了,是不是?这么说,你是要入商户籍了?是吗?”

卫央回头看了他一眼,难怪宋长老对这等官吏一向的态度都是“晚上踹开门,杀他个干净”。

还真是贪得无厌至极。

“不劳刘坊主挂念,饭铺乃我家老人的产业,难不成,我会做点饭,便是个厨子?至于是否入商户籍,过些日子,他们自会去官府报备,我记着,忠顺王府有均令,饭铺、面铺、园户之类的,还有半年验证期,对吧?”卫央呵斥道,“前日给你偌大一笔钱,你今日又来讨要?你来定我个商户,来,我若阻拦你,我与乃父是一般。”

刘坊主竟被镇住了。

他目视卫央身侧那把钢刀,半晌竟不敢支吾。

这半日,坊间可都传遍了,新来的那小子,竟是个心肠极其狠毒,下手绝不留情的狠人,一刀斩掉据说是鞑子密探的高手的一条臂膀,听人说,他送安百总出门,半边身子都是血红颜色。

“这是哪里话,我,我只是提醒。”刘坊主倒退两步,靠着门框兀自不肯离开去,只说道,“如今鞑子打了来,坊间多一家商户,自能多纳些税银……”

“不见忠顺王府均令,你空口白牙只要税,你姓朱?亦或者你以为这还是在汉朝呢?”卫央厉声道,“去,如何缴纳税银,缴纳多少税银,我自有一本明账,何须你来提醒。”

他前后态度变化之大,着实令刘坊主措手不及。

犹记得上次来时,这厮乖乖双手送银子。

“这次怎么如此凶狠了?”刘坊主浑浊的眼珠子急转。

“你家大人呢?我与你家大人说。”刘坊主不敢再横强。

卫央执刀道:“有什么话不能与我说?”

“我,我要说的事,你不懂。”刘坊主瞋目叫道。

卫央森然道:“我看你,倒是有一心自以为是的算计。你定想,我既要开店,索性,上司派给你的钱粮米面油钱,你下压给我一个外来的可欺之人,对不对?我这人很好交往,上次给你那么多钱,你也是想必明白我是个好打交道之人的。然而,我这把刀却不好打交道,我认得你刘某,我的刀可不认得你,怎么,要试试我的刀是否锋利吗?”

刘坊主慌忙叫道:“这,这不是我说的。”

“既不是你说的,站在我家门口者是何人?”卫央拔刀在手,突然高高跳起来,迎头直向刘坊主头上直直劈来。

刘坊主但见刀光如霞,骇然调头便要跑,不料腿脚不便利,又教门槛挡了下,待双手扶住门框时,只听头顶砰的一声轻响,戴在头上的帽子,竟化作两半落在了脚下。

他感觉头皮热辣辣地疼,骇然伸手要摸,手腕上剧痛,又见刀光拍来,更觉身后被人一狠踹,咕噜噜竟滚出门去,滚下台阶去,滚到街道上去。

此人倒也算识相,趴在地上只一看,见卫央提着钢刀,身材虽很小,却有一种如那门庭高大的错觉,他目光幽冷似乎连满街的人都不惧,看着他,彷佛只看他的脖子,冷飕飕的眼光,令刘坊主心中明白。

要想再敲诈这人,只怕再也万万不能!

刘坊主伸手往头皮上面一摸,却只抓住两把头发。

“这次留你一绺头发,下次再来敢,好借你的项上人头,告你个通敌之罪。”卫央抱着刀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门外,轻轻关上了大门。

刘坊主忽觉身下一热,慌忙爬起来,只见一滩溺水,以浸透他的长袍。

奇怪的是,竟无人嘲笑他。

饭铺老板和几个伙计站在门内,均皱眉看着紧闭的门。

这厮,怎么突然凌厉起来了?

卫央自然不是软弱可欺之人,但他喜欢先和人讲道理。

初来乍到时,我手头有钱,你若要一些,倒也可给你,这叫买一个安生。但若以为我软弱,把我当经验来刷,那只好提起钢刀——这是个王法与钢刀同在,庙堂和江湖并存的时代。

更何况,他笃定至极,倘若把此事闹大了,他固然不得讨好,那刘坊主定也倾家荡产。

“忠顺王府有均令,沿用王莽时期略微保护商业的路子,在商户入籍之前会有半年保护时期。现如今,哈密卫民心未定,王府更需要人丁安居,刘坊主违背均令,本便是一罪;强行定籍这又是一罪,若步步退让,他步步紧逼,也唯有逼着他讲道理,道理才能讲得通。”卫央关上门继续计划开张的事情,心中暗忖道。

这也有风险。

可有风险怕什么。

真若逼急了,江湖很大。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长安五件套(下) 月微明,哈密城又过了一个安生的日子。

鞑子没打来,城中虽然戒备森严但还算是安宁。

卫央就着昏黄的灯,洗净手从盆子里拿出一块面精闻了一下。

好了。

倒大半盆清水,将面精放进去使劲按压,待清水变得浑浊便可洗凉皮子了,但还要剩下一部分,这是做面筋的部分。

卫央一边忙碌一边想自己这一点手艺。

前女友是个吃货,尤爱吃三秦套餐。

卫央那点工资压根养不起,只好自己学着做饭,一开始,买来的调料不入那模样中等能力中等饭量上等口味上等的女孩的法眼,他只好试着自己配置,三年的时间,竟生生把他给逼成一个前女友赠送美称“家庭一级大厨”的美誉。

那么好吃么?

有一件事可以证明。

两人为工作而分手之后,她什么都没有带走,只带走了卫央配的凉皮子调料配方,干拌面臊子配方以及在家吃火锅的蘸碟配方。

卫央其实并没有怀念前女友,他心中想的是,为什么不是父母才是他学这些厨艺的动力。

久在膝下不自知,如今回头空遗恨。

不久时面精水洗出来,卫央取铁桶盖子,他请老铁匠用铁皮打造铁桶的时候,特意留了个心眼,以制作盖子的名义打造了两个凉皮锣儿,只要在两边钻出窟窿,将麻绳绑上便是。

取一勺面精之水,在凉皮锣儿里先刷一层植物油,将面水倒好,提着锣儿转一圈,待面水均匀地散布开来便可放入锅中了,盖上锅盖做好第二锣儿,等片刻,第一份凉皮已好。

月上柳枝头,一摞凉皮摆在案板上。

卫央抓一下头发,歇息了片刻,又开始熬制那猪肉,猪肉先焯水,撇浮沫,再炖煮,待血丝全无,便切成大块,取一口铁锅,里头放些许豆油,将干辣子麻椒大料并一把桂皮、陈皮、干枣、葱姜蒜末倒入其中,翻炒待异香扑鼻,切两块肥肉,再翻炒片刻,混合油生黄,便将大块猪肉尽数倒进去,翻炒至枣红,倒入些酱油。

黑红的猪肉,再加大半锅水烧到开,抓一把已经有些月白的细盐丢进去,再用干净布片包一个装满花椒大料的调料包,这一步至关重要,就跟做回锅肉一般样,这叫二次增味,尤其不用味精鸡精的前提下,足以提升肉质的口感。大包口扎紧扔进去用文火烧着,咕嘟咕嘟只要有温度便足矣。

此时,已是全城人定。

卫央再开始发面,此时才想起,竟忘了找人家借块发面。这时代可没有酵母,要想做出好发面饼,唯有找别人家,尤其吃得起白面的人家借一块发面,和在面团里,用棉被包着放一天才能有可用的发面团。

“难不住。”卫央找出两个吃剩的馒头来,捏碎放进面团里,用新棉被包好面盆放在灶台里头,拍拍手,又开始煮羊肉。

待忙完时已月到中天。

卫央洗掉一身烟火味儿,回到自己的屋里悍然入眠。

他真气微弱,还不足以以调息暂时代替睡眠,长身体的时候自然不能太马虎。

翌日一大早,卫央起床沐浴罢,打开面盆一看,面发得十分满,灶火余温将那猪肉炖得是又香又烂,凉皮在案板上,蒸笼倒扣着,不怕有蚊虫污染。

此时,隔壁那马夫处传来洗漱嘟囔的声音,马夫在埋怨浑家做饭不爽利,嘟嘟囔囔说着在衙门里吃饭时,被别的马夫嘲笑“你那浑家锅上太囊”的话。

这倒让卫央灵机一动。

他切了三个凉皮,用大碗加醋,倒一些辣子油,放一些黄瓜丝,调好后放在一边备用,又赶紧扯一块面团儿,三两下生火,打出两个巴掌大的白饼,品相十分好。

“一个肉夹馍,一大份凉皮,或许能在别的地方打开销路。”卫央心中想,便又取一个大碗,倒着扣在凉皮碗上面,稍微一思考,又想起铁匠铺里已经很具有他小时候见过的火炉炉筒子的铁皮,便是质量千万比不上工业品,但打造可以盛饭的碗筷,想必还是可以的。

做完后,卫央在门外练刀,听到马夫家大门吱呀一声时,已日上三竿矣。

卫央抱着钢刀提着用布包住的套餐,疾步过去开了们,叫一声“大叔慢走”,径自将那套餐塞给马夫,道:“今日小店开张,我也不知口味,恳请大叔赏脸品鉴——倘若做得好,大叔便赞美,若不好,只管说哪里不好,我再去改进。”

马夫失笑道:“小郎这般精明的生意心,可是看中我这钱袋子了?”

卫央只笑道:“做得好,只怕不是我看上大叔的钱袋子,反倒是要送大叔一个新的钱袋子。”

他不会吃独食,既是人情世故,也是利益使然,更有防备宋长老叶大娘之意。

那马夫听出言外之意,诧异地瞧了卫央两眼。

试着吃一口肉夹馍,又打开饭碗吃一口凉皮,马夫眼睛一亮。

他当即赞道:“小郎非常人,”而后才好意道,“只是,这味道少了哈密的风味。”

哈密瓜!

卫央当即想起这一点。

哈密瓜,此时还不叫这个名字。

《太平广记·阴贵人》卷第二百七十六记载,东汉永平年间,汉明帝“阴贵人梦食瓜,甚美。时有敦煌献异瓜种……名穹窿。”

这是哈密瓜在中国古代史上最早的记录。

唐代奉礼郎兼东台详正学士骆宾王从军西域期间也写下“忽上天山路,依然想物华……旅思徒漂梗,归期未及瓜……”之语,可见哈密瓜在唐代以风靡天下了。

金国正大五年成书《长春真人西游记》则首次记载了西域哈密瓜“甘瓜如枕许,其香味盖中国未有之”。

元代耶律楚材在其小作《西域尝新瓜》中则描述,“西征军旅未还家,六月攻城汗摘纱。自愧不才还有幸,午风凉处剖新瓜。”

生活在哈密的古人,因甘甜难得,对本地称之曰“甜瓜”的这种水果极其喜爱,待到瓜果成熟之时,满城都飘甜瓜味儿,似乎那段时间要把全年的甜蜜都收获了。

就算在冬季,哈密卫的人们也家家户户多少备着一些哈密瓜干。

或许,凉皮里能加点哈密瓜?

卫央脸黑了。

这是什么黑暗凉皮啊?

“唔,大叔说的是。不过,甜瓜虽然好,可这是酸辣味的。我再想一想,想一想饮料。”卫央抓着手指踱步道,“原本的冰峰汽水儿,配成三件套。既身处哈密,自须要因地制宜才可,这饮料……甜茶?或者是果酒?”

冷不防,马夫大叔竟把肉夹馍全吃空了,又多了一大半凉皮,嘴上红彤彤的,嘿嘿地讪笑:“都怪这吃食太香了。”

他却不好意思再要。

只是喝光了碗里的蘸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薄利多销,积少成多 卫央瞧得出此人对套餐的满意。

只不过他还是倔强地认为少了些属于哈密的味道。

老哈密人了。

卫央笑着摆手道:“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何必这么客气呢。走,大叔片刻路上走的快一些,我再给你多带几件儿。”

马夫踟蹰了一下。

卫央知晓他的心意。

他那浑家是没有能耐的人,整天都在家里闲坐着。

而他方才又说了要请他的浑家来帮忙。

唔,大抵应该用赚钱说比较好。

“正好今日要开张,人手少。若大叔信得过,便请大婶子都过来,忙碌一整天,别的不好说,每月足足三贯大钱还是能有的。待客人多了,我自家做不过来了,这手艺,大婶子能学几多,便拿去都赚钱,若不愿,我来出银子,多开些饭铺,你们只等着收钱便是了,此所谓合作,有钱一起赚。”卫央邀请道。

马夫大喜道:“小郎真慷慨!”

便一头扎进门,三两声叫过来浑家,是个大手大脚的寻常妇人。

但她一上厨,第一件事竟是从兜里摸出几颗皂角,蹲在门下仔仔细细地洗手。

卫央极其待见这样的人物,盯着那妇人看下,又看那马夫嘴角,竟不知哪里来的猪鬃。

马夫道:“在王府伺候贵人,承蒙赐下几件刷牙子,咦?小郎是极爱干净的人物,平时用什么洗手?又拿什么刷牙?”

卫央心中惊讶道:“这时代连牙刷都有了么?”

但想来质量也不咋的,那皂角洗手怕也不是足够干净。

这又是几个生意。

“不急,不可急。”卫央缓和下心情,口中道,“我自己做了几个刷牙子——大叔从哪里得来的牙膏?”

其实他用的是用柳枝嚼碎一头加一些粗盐刷牙的方式。

卫央心笑道:“原本为难那牙膏的制作方式,如今看来已有现成的基础,晌午便去买一些回来,再试着创新。”

“牙膏?哦,是了,贵人们用的牙粉,是调和薄荷、粗盐、柳丝的香喷喷的牙膏,咱们寻常人,便是个富户,哪里能有牙粉,全都是粗盐。”马夫咧着嘴嬉笑,眼睛在厨房里无数次打量。

这么简单个厨房,这小孩怎么能弄出如此多的吃食啊?

卫央再请教,到底哪里还差了。

这时那妇人不以为然地说道:“小郎想得多,咱们寻常人,哪里有那么多想法,但凡少花钱、又足以吃饱,那便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美味。你听他胡说,那是看多了贵人们的日子,平白把自己那些见识当夸耀,不必搭理他。”

懂了。

卫央心中想起“物质决定意识”的灵魂教育,一时间竟有一缕明悟。

正如他练武,真气还很少,便想着要如何游走周天去,这不是异想天开了么?

“唯有踏实进取,日积月累之下,大家都有钱了,才追逐口味;唯有真气够多了,才可想那么多一击必杀。没有厚厚的基础,少了枯燥的练习,怎能得到足够消费的银子,怎能有足以保护自己的武功?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又作用于物质,此乃正道也。”卫央告诫自己道。

马夫向卫央讪笑,又冲他浑家瞪眼。

“还不快点卯,你们可算是军户了。”妇人并不惧,瞪起眼睛训斥。

卫央哑然失笑,三五下又做了一份套餐,叫马夫待着,道:“往日旁人不是说过你么,今日便带去,叫他们见识见识。大婶子既然在我这里做工,明日起,大叔也不必讨要饭食,在我这里带些去,只是若旁人要享受,那可得花钱。”

马夫老脸一红带着套餐匆匆离开了。

妇人看着卫央切凉皮,调拌均匀,很快便学会,与卫央交流了几番拌面的技巧,熟了后,遂问起定价。

她推荐:“这一张凉皮子,又是加调料,又是给黄瓜,少说也需二十文。”

卫央默然不敢语。

妇人又指着肉夹馍道:“这么大饼子,这么多猪肉,还没有那股子骚味道,那是好手艺,加起来怎么也要三十文。”

卫央低头看脚尖。

妇人再指着一案板羊肉:“小郎说要足量地给肉,不必高,定个五十文……”

卫央长叹一声,转身去了院里。

他原以为自己够贪婪的了,按照计算一个肉夹馍八文钱,一份凉皮收九文钱,那便有一半的利润了,没想到这妇人还更贪心。

一碗羊肉泡要五十文钱,真当这里是咸阳国际机场么?

妇人追出来又直问,得知卫央竟定了一套才四十文钱还要送一碗骨头汤的价格,当时跳着脚恼叫道:“天爷爷,这不亏本到婆婆家里了?”

卫央请教道:“若超过这个数,咱们这里可有几个人每天都吃得起?”

妇人愣了下。

卫央又请教道:“若一顿四十文钱,两三人可能吃得饱?”

妇人点头道“自然吃得饱饱的”。

卫央再三请教道:“那是每日都有三五十人来吃饭给咱们数百文的利润好呢,还是逮住一两个只多赚一百文更好呢?”

妇人油然道:“小郎真是个懂买卖的。”

卫央道:“人家花了钱,自然是要拿到最好的回报的。咱们既回报以价廉物美,那就该定位寻常人家,那些个达官贵人是不会来我们这里吃饭的,稍稍有钱的也有大的饭铺,当然了,这些人等若也愿意前来吃饭,咱们又何必盯着一次两次便可掏空他们的钱袋子。薄利多销,本是咱们这些小商小贩的路子,贪心赚大钱,极有可能小钱也赚不到手。”

妇人失笑道:“左右都是小郎的理,顺着你就是,你只忙你的,这灶上,我手熟——不知今天能有几个来吃饭的。”

特别多。

昨日与卫央约好的几个人,大早上瞧见大门开了,竟一拥而至,在门外,豪气地排开五十文大钱,都叫道:“卫小郎,卫小郎,昨天吹的牛皮,今天敢拿出来么?”

卫央笑着拱手:“诸位真信人,不过,我可不吹牛。既是街坊邻居,都请院内就坐,暂且没桌椅板凳,还往各位恕罪。”

有个中年人,将大钱又拍在他手里,笑骂道:“是不是吹牛,一吃就知道。”

那妇人极其精干,一时间,待着卫央将那些人安排在院内,脚不点地送上来套餐,众人见了惊奇,三两口,大都叫一声“好香”。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夜来贼有声 那自然很香。

这时代的辣子味道非常大,卫央以熟油炸出红油,又用蒜水儿化解,才能颜色火红味道不是很辣,配着肉夹馍,那味道十分爽利。

“好吃!”满院人一声喊。

卫央告个罪,匆匆又去制作羊肉泡,不片刻,清亮的肉汤,加一些萝卜片儿,配两个白饼,那好大的一大碗,纵然是个大肚汉,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这怕不得七八十文钱?”有个游手好闲的老者惊道。

那妇人与他们都是多年街访,趁着卫央在厨房,她笑道:“哪里要,这份凉皮子,卫小郎只要十文,肉夹馍,十五文,这碗羊肉泡,那可贵,要足足三十五文。”

而后道:“当然了,这都是现价,待往后调配好之后定然会降价,三份也只要四十文上五十文下。”

吃得肚儿圆的一个汉字嘟囔道:“那岂不叫咱们这些先来吃的给你多给钱么。”

妇人变色道:“什么话?你这厮什么话?小郎说好了,前三日,都收你半价,什么叫多收你的钱了?你且去全城打探打探,便是六十文钱,你哪里去找这么好吃又管饱的‘套餐’去?你这厮出了名的没良心竟这般没良心,要面皮不要?”

她一撒泼那汉子登时不敢言语。

众人均责道:“你这厮诚然没良心了,这么多的肉,味道又好吃,上哪里去找?”

院子里一吵,渐渐多起来的门外人也被吸引,多的是看一眼便走的,却也有几个,一听只需三十文,打着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念头,便就给足了三十文大钱,哪怕是蹲着,也美美地吃了个口滑。

到黄昏,卫央正要打烊,那老板踆了过来,赔笑问那洋芋的吃法。

卫央惊奇道:“你爱怎么吃,那便怎么吃,哪里来的吃法?”

那老板居心不良,他这是打着讨要吃法的主意来的。

果然,老板又问起合作的事情。

但他野心甚大,张口就说道:“你这铺子着实小,开张也招待不了多少人。我以那店铺作抵,只要你五成分润……”

话没说完卫央便动手,将人推了出去。

一夜无话,天亮时卫央正练刀。

马夫那浑家手脚轻快,笑呵呵地过来了。

卫央一算,又等了一天,见生意日渐火爆,甚至有人问起早晚开张打烊之事,情知他们算好了收支是想在这里长久吃饭。

这恐怕很难。

哈密人口才多少?有收入、愿意在饭铺吃饭的十不有一,纵然他们有愿望吃饭,未必天天愿意来这里吃饭。

只不过贪图这前三天的打折。

第三日,卫央夜里做好了凉皮,抓一把草木灰轻轻铺在灶台前,次日起来看时,果然有脚印。

那是魔教留在这里监视他的人留下的。

这一日吃饭的人越发多了起来,竟还有卫所的人。

只不过似乎他们颇为忌惮卫央,吃过饭竟给了饭钱。

马夫的浑家都惊道:“天爷爷,他们甚么时候会这么好给钱?”

打烊时,那老板又找上门来。

这次他降低了标准,要三成分润。

“但我铺中伙计学会了这手艺,他们自去开张,我们可不能管它。”老板道。

卫央依旧不理睬。

安百总也该出面了罢?

再次日,食客果然少了很多。

且大都不要三件套,有人只要凉皮肉夹馍,有人只要羊肉泡,到晌午,竟还有过路的客商,据说是闻名而来。

卫央在外头伺候着,听他们说一些中原的风土、西域的局面。

至此,卫央才知道,大明西北部,忠顺王府所辖诸卫,防守的还不只是他如今所听过的吐鲁番、东察合台那么广而泛之的敌人。哈密西部便是吐鲁番汗国,此乃东察合台分裂而出的一个势力;吐鲁番汗国的西边,还有一个比较强大的,与鞑靼瓦剌来往颇多征战也不少的亦力把里,亦力把里南边还有个叶尔羌,叶尔羌与甘肃之间,还有一个鞑靼土默特部。

“西北的各种势力是犬牙交错,加上忠顺王府本也是铁木真的后代,朝廷对哈密恐怕也是防范之心大于信任之义,忠顺王所辖西北诸部,包括甘肃西部,既要面对朝廷的猜疑,又要面对数个强大的敌人的压力,着实为难了。”卫央坐在院子里,任夜风吹来,心中大致勾勒出自己熟悉的地图上的各种势力,想想都为忠顺王府头疼。

不过,他对忠顺王府如今这种局面造成的现状还是满意的。

朝廷的掣肘,让忠顺王只能被动防守而无法进攻。

东察合台内部的矛盾,甚至追溯到成吉思汗几个儿子时期的矛盾在游牧民族特性中逐渐释放。

这便有了现如今西北蒙古诸部分裂乃至互相攻讦的局面。

“总体而言防守花费的代价大一些,但敌人付出的代价更大,如若能在朝廷允许的情况下,发展起哈密等卫所到甘肃西部的稍微雄厚点的经济带,凭此便可轻松耗光东察合台诸部的战争潜力。”卫央一皱眉,又想起后世,心忖道,“但也可能会让西边的强盛些的文明冲击过来。”

怎么办?

卫央暂且也没有好办法,忠顺王不可能一统西域。

朝廷不允许。

朝廷的支持力度不大,忠顺王就无法组织起北边抵挡鞑靼瓦剌骑军的攻击的防线、西边一路进军虎吞东察合台。

“就算见了面,这些事未必会被问起,问起也不好做回答,”卫央心中算计着,“战略上的问题,我可不能表现的太独到。战术上,倒是应该表现出与我现在的智商行为匹配的建议来。这倒也不难,若忠顺王着实是个有能力的怎会不问起哈密如今十室五空,人口如何恢复,经济如何恢复的问题。毕竟,哈密卫勉强也算大明半个诸侯了,有自己的税收体系。”

那,如何拉进忠顺王府的势力加入到他这小小的院子来?

卫央很笃定,这几日马夫每日带那么多吃的上工,以及魔教那几个门徒的尸体,足以惊动忠顺王府了。

只怕他们此刻的目光已经注意到这小小院落了罢!

陡然一声脆响。

卫央立即自自己门口黑暗屋檐下站起来。

入夜后,他在墙根下悄然撒了不少干柴,如果有人潜入,必然发出声音。

江湖高手不在此列。

“有贼了,为何而来?”卫央提钢刀贴着墙角凝神观察。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锦衣卫腰牌 卫央已适应了黑暗中的环境。

他看到,墙根下半晌才悄然站起一个人影。

那人身高胖瘦在卫央心目中一一闪过,从马夫到老板,乃至白天吃饭来的食客,最后,竟比较恰当地定位在一个令他极其吃惊的人的身上。

“给对面饭铺送豆芽的园户?”卫央心中惊奇至极。

园户,便是自家地里种蔬菜,或者自家养猪养羊,自家拿到集市上或者县城里沿街叫卖的农户,说其是农户,实则早已脱离了农户的范畴,基本上属于一种自产自销的小商品经济从业者了。

大明三百六十行里头,园户可是其中一行。

可那厮夤夜潜入院子作甚?

偷东西?

下毒?

甚至是杀人?

卫央没有屏气凝神靠近,他仗着一口真气,对院子里的各类小机关陷阱极其熟悉,蹑手蹑脚抱刀来到房子正中。

此处距离各处都是最近。

那黑影有些烦躁,他刚从柴火上挪出来,脚下又听嗤一声轻响,又踩到了一个泥巴做的倒扣在地上的碗,彷佛踩破了气球,啪的一声,静夜里传出去很远。

“他妈的!”

那人低声咒骂道。

正是那园户。

他蹲在地上等了很久,没听到有什么响动,嗖一下,竟直奔厨房而去。

只听噗噗噗一阵响动,脚下不知踩破了多少个泥丸。

“他妈的!”园户又骂了一声,不时起高伏低,小声道,“这小贼忒得不成器,不好好练功玩什么泥巴。”

卫央待他骂骂咧咧钻进了厨房,心中对此人的身份已有了三分判断。

“若非马百户手下,必是安百总心腹。”卫央想,“这是对我的武功有一定的认识,断定我不能这么快发现他的。”

这次偏要让他发现一些。

若是安百总,上次那厮见了自己的刀法的。

这次再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那更好。

但若是马百户的人,正好叫马百户知晓自己如今的实力,他到底要怎么样利用自己,最好早早暴露出来。若不然,接下来与忠顺王府的势力稍有关系,这马百户引而不发可是个祸害。

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卫央悄然靠近去,只听那园户骂道:“哪里有什么稀奇,不过是一些铁皮子罢了,那几个怎么不来?”

原来是找能够制作出五件套的设计的。

卫央摇摇头,除非他们将灶台拆开,发现提纯细盐的秘密,否则无论怎么做,那味道都有一股苦涩,怎么也比不上他这里的美食。

那就让他寻找自己加装没发现?

卫央正想到这里,又听里头嘟囔了一句。

他没听明白,似乎是哪里的方言。

但……

园户紧接着又诅咒说:“让你这小贼赚钱,让你与咱们为难,哈,毒死人,我看你进了大牢,还能拒绝得谁去。”

竟然还下毒?

卫央心头起微怒,悄然拔出了钢刀,正待要下手,又听墙上嗤嗤几声,墙头探出个脑袋,低声道:“找到了没有?”

那园户骂道:“几个铁皮桶,咱们也做好了,有什么好看的?”

墙头上那人道:“快走,那小子机灵得很,小心给他发现了。”

园户道:“哼,若不是要用他,一刀宰了易如反掌。”

猛听身后道:“哦?”

“谁?”

内外两人骇然。

卫央话音起,手中钢刀已贴着胳膊直直往园户背后扎过去。

既然观察不出对面的是哪股势力,索性杀它几个看他们如何应对罢。

这一刀,卫央发得兔起鹘落。

园户却机敏,口中叫问同时,飞身往窗上一扑,喀嚓一声冲破了窗子,竟投身跳了出去。

卫央毕竟武功低微,竟叫那厮给逃跑了。

只不过,那人逃出去的同时又惨叫了一声。

厨房传来叮当的一声,不知什么物件儿丢下了。

卫央且不理,提着刀弯腰一窜,几乎只晚了那人一步,竟也来到了院子里,他只听得墙头上哎哟一声,那人竟掉了下来。

这倒让卫央稍稍迟疑了下。

一对二能赢?

杀!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一闪而过,卫央矮身窜过去望定在地上翻滚的园户贴地面一挥,园户隐约见刀生微光,骇然又一招驴打滚儿,就地翻出一丈多远。

却不知,卫央此刻舍了他,直奔墙角下,望定落地那黑影,当头便是一刀。

这一刀,收获可不小。

那黑影啊的一声大叫,猛然窜起来竟想翻墙而出。

卫央只好送他上路,对着背后重重一刀自上而下劈在上面。

这一刀要了那厮的命。

但园户已逃到大门口,踩着门下的台阶狠狠一跃,翻过院墙深一脚浅一脚走了。

卫央没再追,望定那落地的尸体,又在上头横七竖八斩了几下。

这叫做补刀。

而后,他才奔回屋里,压下不稳的呼吸,运行一周真气,压制住心头的不安与恐惧来。

而后?

卫央却不点灯去观察,敌人既然有帮手未必就只有那一个。

他提着钢刀,靠着炕头缓缓坐下来,调息真气一周天,到窗外东方将白,这才提刀出门去看。

院墙下那尸体还在的,晨光中,那人一身寻常衣服,面孔竟十分陌生,大约二十来岁的年龄,还是罗圈腿。

卫央伸手一摸,在那人怀里摸出一把匕首。

只是寻常的匕首。

再搜索,却连一文钱也没有找出来。

“既没有身份,大约只能判断是哈密城内的寻常人,又无法自己搜寻那园户的下落——且慢!”卫央正打算去报官,忽然心想道,“我既然知道园户与那老板是一伙,何不假装不知道,看他们接下来有什么计较?报官时我只管说,当夜闯进了两个贼人,被我杀了一个,逃跑了一个,如此,既能打消那些居心叵测之徒的觊觎,又能更进一步查找这些人的身份。”

想到这,卫央直奔厨房里,他记着园户丢下了什么物什。

卫央没有点灯,按照记忆在地上一摸,先抓到一块软而湿的物件,凑在晨光中一看,竟是一小块皮肉。

呕——

卫央心头蓦然泛起压制的恶心,几乎趴在门口好一顿干呕。

而后又摩挲,这次却抓到了一块木牌。

与他巴掌样大,上头有浮雕护四周,中间阴刻四个字。

卫央细细辨别清楚,心中顿时一震将那木牌丢在了地上。

锦衣卫!

此乃锦衣卫腰牌!

“马百户!”卫央当即认定,然而随后一想又摇头,“哈密乃大明朝西北的情报总站,锦衣卫百户也未必就姓马的一人,更何况,未必是锦衣卫百户才能调动这些人,忠顺王不也能调动么?也有可能是他们自作主张起了贪心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又是一桩悬案? 三种可能,自有三个结果。

卫央暂且无法十成认定那两人是谁的人自然无法推导出可能的后果出现。

“先等着看吧,我正在成长,有的是十年八年的时间和他们计较。”卫央将那腰牌洗净,拿回去藏在自己的炕洞里,而后准备去报官,心中道,“这腰牌,我留着很无用,且会有麻烦。但要还给谁,却有个说法。送给马百户,或许会产生两个结果,一,园户与那老板是他的人,他不动声色用假话蒙我,这很简单的。若不然,那两人与他毫无关系,他借此机会来迷惑我。但无论如何,若依我,找个无关紧要或者招惹不得之人说与我,我便无可奈何了。”

那么还能交给谁?

卫央立即想起算计当中的忠顺王府。

未必一定是忠顺王,但一定要位高权重那些。

一个锦衣卫不知什么人的腰牌,总还是能翻出些浪花的。

“拿到腰牌的人权力越大,越翻出更大的浪花儿。”卫央心中盘算道,“但若这个人是忠顺王……可能性很小,他用不着用这种法子来窥测我们。那么这块腰牌落到此人的手里,他若有一些雄心,或者手下不愿让他不利用此事搞事儿,那么场面一定就更热闹,我站在小院里,未必就比他们看得更少了。”

综合起来便是,此物交给忠顺王或者他的心腹最好。

“这倒帮我了,短短几日这里发生了数个大案要案,王府再不来过问,那可说不过去了。”卫央心中一喜,当即提刀往门外走去。

只未料,他刚一打开门,马夫与他浑家正站在门外。

看两人模样,似乎极其为难。

怎么?

马夫见他开门,挠挠头只好道:“昨夜我们听到有人大叫了,不知是什么人?”

卫央没想到他二人会大早上前来探问,虽知二人更担心的是那收入但也可见一些情分了。

引着二人到里头一看,马夫大吃一惊。

卫央见他只是吃惊,却并不害怕,心下乃奇之。

马夫道:“小郎莫低看我了,我也在战场上杀过鞑子的头,正如此,才能在王府中当马夫去。”

原来竟如此。

卫央拱手道:“此贼深夜潜入我家,被我一刀杀了。我便就去报官,还望二位帮我看着点,另外,那灶房里的物件,可都别搬动,他们在上头洒了毒药。”

马夫大惊道:“还有个?”

“嗯。”卫央摆手道,“被我砍下了一块皮肉,跑远了。”

那两人这才放心,马夫要急忙去上工,他浑家心中惋惜今日的买卖做不成,抱着一根棍子,竟在门口台阶上坐下,眼看着一副护食的老黄牛模样。

卫央想了想,请她在屋檐下搭上凳子坐下。

那两人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体谅人,面子上有光,马夫咬牙道:“此事只让那些官吏们知晓了,怕是没多大的用处。我在马厩中,也认得几个王爷的随从们,不若咱们去找它,不定能求得王府的帮助呢。”

这也行。

但此时还划不来。

卫央定计道:“大叔的心意好是好,但只怕叫你为难了。这样,不如大叔在不被责罚的前提下,晚一些上工,若同伴问起了,便实言相告,那些大人物,倘若只听到些热闹,不定会过问呢,怎么样?”他又解释道,“忠顺王公务太过繁忙,咱们若请求,那让他为难。若不求,大叔自己却很为难。不如让人家自行判断,我家这院里,短短几日光景竟既有大批来历不明的人试图藏匿,又有这两个贼人试图害人,看在王爷心中,此二事到底值不值当过问罢。”

马夫遂笑道:“那是定然会知道的,”转眼忙住口,催促道,“小郎只管去,只管去。”

卫央心下又明了,这马夫只怕不只是马夫那么简单了。

希望忠顺王能重视一些罢。

否则,那锦衣卫腰牌只怕藏不住的。

“不过,就算锦衣卫上门来搜查,拿走了腰牌,那也是我的胜利。”卫央一边走一边使用《全真大道歌》催动真气运转。

他明白,当正常手段不能让他拿出腰牌对方必然会用武力来解决。

武功,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这么算,那生意应该尽快请人帮忙经营,每日忙于这些小生意,哪里来的工夫苦练‘紫霞神功’?!”卫央不由想起细盐以及土豆的事情来,这两样做好了那才是大生意呢。

哈密卫,以卫央的眼光看来自是军管地区,忠顺王统署一切,但民事一般都交由卫所,只有干系重大的事情,才上报到王府决定。

命案自然是大事,卫央先去找了刘坊主,刘坊主一听又出命案了,吓得看卫央的目光越发地忌惮,顾不得架子,跟着又去找总坊主,最后才来找卫所,卫所值守还未办公,经军卒上报,半晌才见一个穿着绿袍的文官,出来过问了大概,一听卫央既是苦主又是凶手,忙又派人调遣一队卫兵,叫来两个干办的书吏,一路忙忙的向小院而来。

这一查,竟到了晌午,毫无头绪的书吏二人眼看着焦躁起来了,卫央忙告罪,去做了一顿吃的,那两人一见,倒略略有了一些好意;卫央又请那一队军卒也吃饭,那些人脸色也好了很多。

只是马夫的那浑家脸色不善,这一顿,卫央请她去买食材,可足足花了这几日赚的全部的大钱。

晌午后,书吏那二人以“查出实据,卫央实乃苦主”为初查结果,正要结案,将尸体带回去查问来历时,忠顺王府来了一队精兵。

马夫果然能很快将此事上报到王府。

但来人既没有为难卫央,也不过问案情。

他们只带走了尸体。

“不可离开哈密城,随时听消息。”带队的百总冷淡地叮嘱一句,带着人扬长而去。

卫央不解其意,也只好又借着“叨扰半日着实过意不去”的由头请那书吏二人与卫兵们大吃了一顿。

傍晚,收拾好卫生,卫央预判王府很有可能是想要守株待兔。

那便由得它。

到晚上,马夫回来时进来特意看了下,有一种掩不住的得意,但强行忍着。

卫央又以“若非大叔到处奔走,只怕要被卫所拿了去”为理由,给他的那浑家每月加了五百文大钱,并以“找了人家帮这么大的忙,闲暇时需请人家吃顿酒”为由塞给马夫五两银子,马夫左右推托不过,只好手下了,感慨着“小郎真是个体贴人心的好人”,喜滋滋回家再不提起此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根芽 又过了两日,已到阳春三月里,卫央眼看生意还算很可以,遂托付马夫的浑家,请她找了两个勤快的女人,将那制作凉皮子与羊肉泡馍的法子都教给了她们,只是做肉夹馍的手艺却留了一手,便是那二次增味之法。

次日一大早,卫央感受着天气变暖,便将洋芋从水缸下新挖的小窖拖拽出来。

该种土豆啦!

洗净,切小块,将清水浸泡三个时辰,而后用布头包起来,再放在阴凉通风之地,待其发芽便可。

第十日,卫央看着三个妇人又置办了些桌椅板凳,竟在门外支开摊子,原来生意出乎他预料得好,心中越发欢喜,待黄昏,交待她们每月酬劳再加两百后,那三人笑呵呵地带着剩下的吃食回了家,他去看洋芋,全数发芽了。

看着发芽的土豆,卫央心中忽一动。

他既想起宋长老与叶大娘,又想到连日来苦练的内功。

正此时,丹田内一荡,督脉中一震,彷佛那春风化雨,卫央竟察觉哪怕不运功,那真气也在缓慢平稳地运行,仔细查看时,真气种子竟已如那洋芋块,已有自行发芽般的迹象矣。

卫央不敢大意,立即五心朝天坐在厨房里,趁着此时月华昏暗,四下里寂静无人,他运起这段时间老是煎熬自己的《紫霞神功》,催动丹田内那一枚真气种子散发的真气,缓缓顺着经络通往周天穴道。

燥热。

紫霞神功催动真气才转了两圈,到后篇,一开始又是那火烧般的感觉,虽然对卫央没用,可那种难受也足以让他担忧。

“好好的紫霞功,怎么有葵花宝典的味道?”卫央再一次质疑起岳不群的武功来,这人莫非是感觉《紫霞神功》练不下去,才武功只能算江湖一流末尾,最后靠着《辟邪剑法》翻盘的?

卫央迟疑了一下,继续催动真气在任脉中运转。

这次的燥热比以前来的更凶猛了,彷佛一开始便要将他引入无尽的堕落。

呵!

我奈我小孩如何?

卫央排斥掉脑海中的杂念,待那燥热逐渐凝聚成一股火海后,才引导着经过天突穴,分两股往督脉涌入。

燥热之气走,任脉中便只留下清凉温润的真气,过手臂,入三阳,待手背也渐渐有凉意,卫央不敢将少有的真气排出体内,又循环着回到丹田,如此往复三次,再次积累起燥热火海,汇聚成一股热流引导去督脉。

他感觉,整个人好像分成了一个太极图一般的。

任脉存储清凉温润的阴、督脉形成刚烈暴烈的阳,但任脉中的真气,按照叶大娘的话说那是真正的内家真气,那么督脉中的又算是什么呢?

卫央正做此探索,三股燥气冲进督脉中,督脉里的真气也开始上下运转起来。

奇经八脉四肢百骸彷佛每一处都在轻微的颤动,卫央心中一闪,猛然想到那日种真气种子时候,他看到的苍松翠柏,以及今日看到的土豆发芽。

咔——

喀嘣——

卫央刚想起这些生命迹象,正在督脉中循环往复的真气,蓦然一起向大椎涌去,彷佛百川归海,一霎时不可阻挡。

这——

卫央稍稍有一些吃惊,但却不慌神。

“真气如流水,须知堵不如疏,强行阻挡可不是什么好法子。”他脑海中想起宋长老的叮嘱。

叶大娘曾说的一句“灵台方寸,可容纳百川四海,但要顺势而为之”也映入他的心头。

卫央便放开对任脉中那缕真气的控制,任凭其在任脉中自行运转,注意力全部集中到督脉,他感觉,大椎穴此刻彷佛是一个吸铁石,将督脉中所有的真气全部集合起来。

这是要作甚?

卫央尝试着与那股真气建立联系,不料腰阳关一震,彷佛被人在他腰眼上拍了下,一身力气竟也有散去的兆头。

但至阳穴却突突地跳动好几下,在大椎穴汇聚的真气刹那间彷佛决堤洪水,眨眼穿过狭窄的经络,在至阳当中席卷整个大穴,真气余势不歇,在至阳穴顺时针转动一圈,一朵浪花办的热流又冲腰阳关去,只在悬枢和命门停歇了一下,而后又倒卷往上冲,在腰阳关和至阳穴之间形成一个区域,真气在其中聚集,渐渐压缩着,竟有凝聚成一滴水滴般真气种子的感觉。

果不然,那股真气涤荡卫央的督脉才三圈,这些天来逐渐积攒的真气很快在至阳穴和腰阳关穴之间形成一股水线,而后一眨眼,竟变成随时随地都在散发着燥热真气的真气种子!

两月之前种丹田种种子之时督脉也有真气种子出现的迹象,这次完全成真了。

只不过和丹田内的真气种子不同之处,则在于丹田内的真气种子如一滴水。

“督脉中的真气种子却横跨腰阳关穴、命门穴、悬枢穴、脊中穴、筋缩穴、至阳穴等几个要穴,就好像一条水线,不,好像一条燃烧的火线,”卫央轻轻活动了一下身体,二十四桥稍稍有些凝滞,但转瞬便一如往常了,他心忖。

看他不明白,这世上还有人能有两颗真气种子么?

“两棵真气种子,是福还是祸?”卫央心头全无一丝的把握。

那只好等叶大娘回来再问。

这时候,卫央还真有一种想叶大娘的感觉。

或许着就是人之常情吧。

卫央索性不多想,先调动丹田内的真气种子,再运转一个周天,将一缕燥气注入督脉,再调动督脉中的真气,这时候,他才发现两者竟可以完全转换。

督脉中的真气气流,可以倒着往上卷,来到任脉时,《紫霞神功》只要运转着,便能眨眼将那燥气转为清凉真气,剩下一部分倒回督脉;而任脉中的真气产生的燥热之气,也可以逐渐进入督脉储藏起来。

这岂不是拥有两个丹田么?

卫央这么想。

《紫霞神功》再运转一个周天,卫央听到窗外有鸡叫之声。

该休息去了。

他便要停下运功,只凭一缕真气可以自行流转,正此时,异变陡生,两个真气种子竟不约而同跳动着,源源不断的真气向卫央的奇经八脉席卷而去。

那威势可怖,可却乖乖沿着真气运行的路线运行。

只不过,任脉内的真气是按照《紫霞神功》后篇运行的;督脉中的真气却在自行按照《紫霞神功》前篇运行着。

两个真气种子激发的真气在各自的势力范围之内缓缓运转,只要卫央不刻意调动便互相毫不侵犯,就算他停止运功了,也有两小股真气在自行运转。

卫央心头明悟道:“这是任督二脉俱都打通后的好机缘——但以前为何从未出现?”

他遍想叶大娘不厌其烦的教导,心下忽然一喜。

今夜督脉中出现第二颗真气种子是未知好赖之事。

但真气可以自行运转,这可与叶大娘所说的“种子发芽,而后生长,而后生根,而后结果”的程序是符合的。

“观初春苍松翠柏复苏,种真气之种;见土豆发芽,真气种子也生出芽儿。此乃一喜也。

卫央欣喜着,任凭那一缕真气缓缓运转,安然躺下,呼吸平稳很快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少年好毒舌 “小郎,是不是把二楼腾出来,多加些吃饭的座位?”次日一大早,马夫的浑家和两个勤快的妇人一起过来询问。

卫央正练刀,闻言停了下。

他犹豫着问:“三位大婶以为该开吗?”

一位夫家姓覃的妇人热切道:“咱们若再加一层座位,生意能好很多,小郎不知道,这几日,连衙门里也有人来吃饭哩。”

卫央忙着观察洋芋倒真没发现。

他沉吟片刻,索性道:“三位不知将来有什么打算?”

覃大婶其实很年轻,大约二十七八岁,只是模样稍有些苍老了,竟与后世寻常四十岁的人差无几,她是个手脚勤快,心肠善良的妇人,见问便先说,答道:“小郎多虑了,咱们学一些手艺,那也不该抢主家的买卖……”

“你们想错了,我的意思是,如若你们将来也想要开店,我可以先帮你们盘店,你们自去经营,想必你们也知道,这有些调料,唯独我自己配置的,那才算正宗,还有些制作方法,你们以后也可学到手。待你们开店,算我有一股,不多,约莫三成便足够。”卫央道。

哈密城军民少说也有十来万人了,他一个人也做不了这么多人的生意。

何况整个西北地区有多少人?

大明又有多少人?

“唯有连锁店才能扩张开来。”卫央早就大定了此般注意。

可他没想到的是,三个妇人竟一起拒绝了这个好意。

马夫的浑家笑着说:“小郎是个心善的主家,但小妇人也与丈夫商议过,咱们也没有那么大本事,也没有那么大机缘,小郎的生意好,咱们也不怕没有钱,如今只管帮着小郎做好分内,其它的却不考虑。”

另一个妇人笑道:“小郎只怕是烦了,这却难,哪里有不出力,就能有馍馍吃的好事情呢。不过,小郎若不愿多遭罪,这生意,咱们也可帮着多照顾些,一来对得住每月那数千枚大钱,对得住小郎待咱们妇道人家的好心,这二来,读书人都说,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咱们本着好心,与小郎这般人物结交,小郎发达了,咱们也少不了有好处吃,我家丈夫说,这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句话倒提醒卫央了。

“时常想读书,我却至今没有想起买两本识字的书,长此以往,只能成长为武夫,练武之人毕竟是凡夫俗子,怎能少得了在这个我不熟悉的世间接人待物。还是要尽快认识字,读一些书,哪怕只是为取得一个不受寻常人打扰生活的身份。”卫央这么想。

当然了,他很清楚要想不被人打扰便只有拥有绝对的实力。

就像江湖上你若想“得饶人时且饶人”,便须先得“自出道来无敌手”。

卫央想通了这一点,也明白了三个妇人的想法,便挥手笑道:“那就全交给你们,这样罢,三位大婶认为应当如何经营,你们便如何经营。觉着木楼要用上,便该花钱花钱,该请人请人,我只管问账目,其它的一概不过问。”

三位妇人喜笑颜开,忙忙便去忙碌了。

卫央又练半晌刀法,又发现一个现状。

他饭量竟增加数倍,原本吃一顿饭能练一个时辰的刀法,如今竟连半个时辰也不能及。

尤其真气运行的时候,他总感觉肚子里空空的。

“要多餐少食,不能暴饮暴食。”卫央给自己定下饮食规律,洗过脸,吃一些肉菜,拿了一点散碎的银子,看那三个妇人忙前忙后招呼食客,遂问过城中书店,得知在县学附近,便提着钢刀,一路逶迤而去。

哈密城很大,主街道两边自是平日繁华去处,但若想最繁华,只好到西城去,那里有青楼瓦舍,多的是酒肆歌舞。

东城却是安静之处,哈密县学便设立在那边,哈密城的文化活动,一般都在那,文庙武庙都设立在东城。

东城区最大的建筑便是忠顺王府,王府也有统管西北诸卫的职能,哈密卫军政大权基本上都集中在王府和王府旁边的几家衙门。

东西凉城之间,最北端是校场,校场之南,才是卫所、官衙、驿馆、官立医药局等衙门。

卫央顺着大路直奔北边,在卫所衙门旁边,找到哈密县学,县学对面便是两家书局,有一家似乎关门,门上贴着暂停买卖的木牌。

另一家开着,里头空荡荡的,哈密县学本就没多少学生,这书局,多半是为哈密卫的达官贵人家的私塾服务的。

卫央进到里头,一个半大老头靠着书柜在打盹,见他进来,瞥一眼,竟不再理会。

卫央也不嫌弃啥,直奔几排书橱,这一看,竟有些头大。

什么四书五经,诸子百家,还有几本算筹着作,也有些医术,但大都是晦涩难懂之类,他也看不懂。

“店家,你这里可有通识课本么?”卫央向那老人拱手。

老者看了他一眼,讥笑道:“似你这年纪,读书却迟了。七八岁小儿少说也须会通读《论语》,你这时候认字,将来也未必能有什么大出息。”

卫央不说话,自行挑拣了一番,找出一本《新编对相四言》,翻开一看竟然是看图识字,全书三百八十八个字,从“天、云、雷、风”开始到“粪斗、笤帚”为结束,全都是日常生活中出现的一些工具的名字。

又一找,卫央找到《大明律》一卷,《皇明祖训》一部,这是可出版的、可以让士农工商各界学习的部分。

此外还有一卷《大明集礼》。

拿过去结账,老者一细看,竟只是这些,不由又多了些轻视。

“非刻薄小儿,必奸猾之徒,从律法里找空子,君子之不为也。”老者训斥道。

卫央不介意,他可不打算学这些知识当一个古代奉公守法的好子民。

“只是为识字,否则谁看这些啊。”卫央一点儿也不在乎。

但结完账出门时,他请教老者:“老先生想必自小聪慧至极?”

老者得意道:“三岁学识字,七岁诵《论语》,十八岁为生员,后来么,哼哼,倒也运气不太好……”

“那就是了,老先生自小读书,如今竟空老书店,一事无成,诚然是,”卫央怒竖大拇指,“真学习型人才——未知老先生打算何日中进士啊?”

老者一口逆血上涌,看着卫央大摇大摆扬长而去,却忌惮他背负钢刀,因此不敢追,只待他走出几十丈之外,才跳着脚大骂道:“刻薄小儿,无知小贼,老夫,老夫与你势不两立!”

只是书柜上的银子么,那可是要规规整整收入钱袋里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奔小康【感谢神裂火织大姐头打赏!】 骤然热起来的午后,卫央自后院不到两分地出来。

那一袋洋芋算是种下了,大约一季度便可收获。

他挑选的种子品相不错,加上颇专业的种植手法,夏末收获应当会有不错的成绩。

“只是少了透气的薄膜,加上适当的肥料,产量不可能太高,”卫央在琢磨,“我记得,柳枝柳叶都可沤肥,加入天然肥,提高产量也是可以的,这倒要又请人收一些‘夜来香’。此外,满大街到处都是柳树,收这些难度倒不大,只是怎样沤肥的?”

他早忘了小时候的农家生活中的小技能,但化学多少还是记着一些的。

那就继续列化学反应方程式。

覃大婶的丈夫挑着一担水过来,他今日是来帮忙的,这是个上好的泥瓦匠。

他见卫央在田地周围转悠,笑道:“小郎可是嫌土地太少?”

怎么?

“若有钱,城外多的是土地,只是不如东边的土地肥沃,此外,还有官田可租赁。”那人好心道,“只是战乱频频,城外怕是不安全,但若要在城内种这物件儿,那可就没有许多土地了。”

但到底还是有,在何处?

“忠顺王府有城内田产,”那人神神秘秘道,“不过,我听说哈密要扩大外城,这郭城建立起来了,土地便多了,但凡你有钱,打听些讯息,提前勾买几亩土地应当不很难。”

这就是置业?

卫央用马勺舀半瓢水,在地里少许洒一些,想着这几日来读书练武当中已有一些工夫,遂问要打听这些消息该去找哪里。

那人道:“不在本坊置业,坊主是管不了的,得去卫所问——最好能去王府打听。”

这就想当然了,王府哪里是那么好去的。

先种好这二分地。

卫央遂问道:“我想找个地方沤肥,本坊有便宜之处吗?”

有,很多。

邻家有许多人家,将家业寄托给官府出售,买下来,谁家院子大,自然多的是空地。

“价格却不低。”那人又说道。

卫央再不问,种好了洋芋,将剩下的,他找人挖了一处地窖,大部分存在里头,剩下少部分全部放在厨房,自去找铁匠铺打工具。

不半日,卫央拿着个生铁桶回来,大约有半尺高,直径不过三寸,上头有数个挂钩,下面一面上扎着几十个小孔。

找一块木板,将铁桶镶嵌好,上头设置一个前端带钩子的杠杆。

此物叫饸烙床子,后世西北地区农家常有的厨具。

此外,卫央还将一块铁皮上用钢钉打出几十个窟窿,用一块小木板装起来,便是一个土豆擦子。

将洋芋擦条儿,磨成粉加些许面粉,在锅里稍稍煮一下,放着阴干后,又敲打成粉末,再加入适量面粉,用冷水调面,放入饸烙床子里挤压,便制作成了粉条子。

“今日聚个餐,尝尝加入粉条子的羊肉泡馍。”傍晚的时候,卫央留下三个妇人,又叫她们各自叫自家的人过来,尝试下对他口味的羊肉泡馍。

结果都说好。

粉条子不吸收油腻,羊油却附着在上头。

卫央又教会他们将粉条子拌上自己制作的辣子酱,夹在白饼里,吃一口馍馍,吃一口羊汤,味道又是另一种风味儿。

“家里人都不要闲着,若在家,我教你们制作辣子酱的法子,原料自购买,我只收干净好吃的成品,一斤多少钱,你们算好告诉我,”卫央又想起另一种小零食,又与马夫的浑家商量道,“我看家里有老人,颇为讲干净。若有空……”

“有,这个有,这个很有。”马夫只顾着低头吃饭,此时抬头讪笑道,“只是要耽误小郎的收成。”

“哪里话,一家一户富有,那算甚么富有。”卫央道,“明日起,你们可收许多大蒜,也要收一些葱、姜,我教你们泡制酶蒜、咸菜、泡菜的小法子,我这里常收,你们也可在外头摆摊去卖,多寡我不问,只问我收的品相、干净、卫生、质量。”

那三家连连感激,卫央又出了一招。

他道:“我观你们整日繁忙,反而耽误了功夫。明日起,你们可一家管一个,这个管后厨,那个管前院,另一个管账目。后厨要招人,请愿意来的,也不必定要本坊的,只管来帮厨。前面支应客人的也可再招个伙计,管账的暂且不必了。”

倒不仅是有些法子不愿让她们知晓,而是效率太低了。

一碗饭,人家要吃到嘴都要等半天。

何况卫央手中最珍贵的技术乃是细盐提纯,这个就是教给别人他们也学不会。

物理法冷热提纯,化学法化学反应提纯,不理解其中的原理就算让人在旁边看半晌也很困惑。

那几人纷纷摩拳擦掌,卫央又提起另一件事。

这些天,他不耐牙刷扎嘴,正好提纯细盐过程有大量石膏产生,试着用了下,将猪鬃洗净煮过,又用碱水过下,扎成小股穿过木柄,再用石膏封堵,最后再加盖一层木板,一个方便实用数倍,还美观十分的牙刷子便制成了,倒是那牙膏,他不好随便往里头加香料,也难以气泡,暂且还在试验阶段。

因此,“收一些猪鬃,十斤不嫌少,百斤不嫌多,一斤五十文,有多少要多少。”卫央考察过哈密养猪的人家,猜测大略能收几十斤,索性敞开了口子要。

那么木柄呢?

“覃大婶家的掌柜,泥瓦匠之外还会些木工,待木楼改造完,帮我做一些刷牙子柄,这个另外算钱给的。”卫央道。

有钱拿自然无人不欢喜,一时气氛热闹。

卫央趁机问马夫道:“王府可有风传我家院里的事?”

“有,许多人都说,怕是看上小郎赚钱的手段了。”马夫道。

卫央沉吟着忖道:“看来,王府还没有找到魔教中人潜入哈密的证据,那是魔教的组织力强大;那么那园户的同伴呢?锦衣卫的组织力竟让王府也查不到?”

再想想两月时光过去了,马百户竟没有出现,这更令他奇怪。

更奇怪的是,锦衣卫的腰牌丢在了这里,他们竟不来索要?

一只手,似乎按住了这一切不正常行为的脚步,到底是什么样的一只手?

卫央心有所感,只怕大风暴要到来了。

“我如今武功低微,尚且还挡不住大风暴,也不知叶大娘何时回来。”卫央心中叹息。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人脉天花板? 叶大娘早回到了哈密卫,她如今就躲藏在马夫家另一侧的院子里。

子夜时分,叶大娘潜入厨房,正要取食物时,房顶有轻微的脚步声。

魔教那两个崽子,如今也把这里当成了饭铺,每日三餐只吃那没本钱的饭食。

叶大娘轻笑,那两人早就暴露了痕迹,她可知道卫央每天晚上都会在灶台下撒上草木灰,甚至确定那两人只拿吃的不翻厨房的行为。

这孩子,越发令人喜爱了,但也越发令她忌惮。

“他处处留一手,必定对我也留了一手,这孩子实在太谨慎了。”叶大娘慨然叹息,待那两个欢天喜地拿了凉皮,拿了调料,又取了十几个白饼,切下一点羊肉,自以为天衣无缝地离开,叶大娘犹豫片刻,决定再等几日。

“只是这孩子又买配料,又打算买个院子,家里的钱怕要不够了。”叶大娘略微迟疑下,正待要取些吃的离开,忽听窗外有衣袂破空之声。

谁啊?

院子里,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跳进来,借着微弱的夜光,只见眉目熟悉,竟然是马百户。

马百户扯出面罩蒙着脸,提着一把剑,走到卫央的房间门外,向里头倾听半晌,悄然撬开另外几间屋子,这里摸一摸,那里找一找。

他似乎在找什么物件儿。

叶大娘嘲弄一笑,她自然知道这厮在找什么。

锦衣卫腰牌。

那夜,墙头上那个还是她暗中出手打下来的呢。

马百户失望而去,叶大娘略一犹豫,悄然跟了上去,只见马百户施展出少为人知道的轻功,竟有昆仑派的影子。他恍如青烟,贴着街道的墙角,避开偶尔的灯光,回到哈密锦衣卫卫所后,双掌一拍,拍在同屋的另一个百户身上,那百户醒来,他却和衣而卧,再没有任何行动。

“此人似乎并不只有锦衣卫的身份,但他在城外近一月,回来后既不写卷宗,又不安排人接触忠顺王王府,似乎也不敢公然派人上门索要那腰牌——这厮甚么鬼主意呢?”叶大娘纳闷至极。

还有那个安百总,这厮这些日子一直神出鬼没,要么在卫所好好当差,要么在自家戏弄两个侍妾,竟忘了那院子能给他不少油水儿的事情一样。

“似乎有一只手,牢牢地攥着这些人,但又似乎不仅只有一只手,怪哉。”叶大娘回到空无一人的那院子里,只借一个屋休息,半夜辗转反侧,心中只想道,“神教的人手,如今也只剩下那么几个在这里了,分出两个盯着我们家里;但鲍大楚贾布等人既留下了线索,官府竟没有继续追查,我假扮桑三娘为鞑子做事情,他们也没有追查,岂不怪哉?还有,忠顺王府的势力还未能盯上这孩子,这又是一奇——不对!”

叶大娘骤然想起两个人来。

那马夫,岂不正就是盯着卫央的王府眼线么?

他的一举一动定在忠顺王的眼底下。

另一个,却是卫央自己了。

叶大娘心头古怪地道:“这孩子岂不知马夫也是忠顺王的眼线?那厮已明确告知,他是曾经随忠顺王上战场杀敌过的老人,这孩子生性警惕又安能不深思?他连着一月有余专一暴露自己挣钱的本领,这似乎,似乎,”她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认,“似乎有用这种法子,加上杀伤杀死两人的故事,要有意吸引忠顺王的注意力?这也太老谋深算了。”

卫央哪里是老谋深算。

他纯属是逼不得已啊!

“安百总多日不来,必是有什么力量压制着,否则,此人既贪吃,又贪财,待手下并不十分在意,也不懂分享收益,典型的古代低级军官代表,他连日里不来占便宜,只能说有更大的利益需要他去,但他一个被马百户压制的小百总,不大可能有超过每日几钱银子的利益,因此只能被什么人压制着;马百户倒是个问题,要么他能在背后监控我的一举一动,要么就是放长线钓大鱼。这两人要出来,怕是还要些时间,可王府那边在等待什么呢?”卫央又趁着练功与吃午饭的时间差在本坊转悠一圈,心中想。

路上遇到刘坊主,也远远躲着他就走。

卫央疑心很重,于是追上去问个端地。

刘坊主连连告饶:“卫小郎可放过小人罢,往后正经税收之外,小人绝不找卫小郎讨好银钱,只盼卫小郎生意兴隆提携坊里。”

只两刀,能将他吓成这个样子?

卫央见他左右不肯实话,也只好暂且放过他,待回家之时,路过卫所,想起发生在自家的案子,便使了几钱银子,问守卒:“张李二位干办可在么?”

守卒不认得是他,遂揣好银子,低声道:“这两位被调去王府做事了,若要找他们可要去王府才能成。”

卫央又问道:“可是升调去的?”

守卒道:“不是,那是要转流的。”

这时,内中有人走出来,听卫央问的是那俩干办,当即转身扬长而去,似乎颇忌惮提起这些。

“原来是卫小郎啊,这个,小人却不敢收钱了。”守卒连忙要把银子塞回来。

卫央一摆手转身便走,心中一时好奇至极。

张李二干办乃是流外官,在哈密卫所,像他们这样的流外官有很多,但大都是西北诸卫军户子弟近乎世袭,上次两人吃饱喝足抱怨曾说以他二人的读书人身份,与这些人同僚实在有辱体面。当时卫央问过他们,流外官要转流内官难度如登天,“能提携到王府去当个流内官儿也算是祖宗庇护了。”那两人当时说。

这才几天啊,他们在哪里找到的好机会?

卫央更奇怪的是方才那干办的表现,一听是他来那厮竟脸色变得有些畏惧转身就走了。

很显然,那二干办的机缘只怕与他有关。

卫央心中有喜有忧。

喜的是经营这么久了,哈密最大的金大腿似乎终于有所为了。

忧的是另一个担心正在成为事实。

从安百总的多日不见,到张李两干办被调走,加上刘坊主那边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对他避之不及,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目标。

这个目标就是,他结交人脉建立渠道的天花板只能停滞在某一个极低的水平。

“如果是魔教在布局,那就是毫不给我上升的通道,等着被他们复仇。如果是锦衣卫,他们的目标首先是腰牌,其次便是要命了。马百户是锦衣卫,但又只是他自个儿,如果是他在布这么大的局,此人只怕要逼着我只能依靠着他,我这个工具人对他来说可能还有其它利用价值。但张李二人转入王府做事,必定离不了忠顺王的注视,此事大概率是忠顺王府势力在做布控。”卫央一路走一路想,他比较倾向于这是忠顺王府在针对或者至少关注他的结果。

看着更大的压力,有时反倒是最好之机。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北城卫小郎【昨天两更,今天四更补一更】 木楼在卫央很吃惊的注视下被改造完成了。

太快了。

按照他的设计,二楼没有所谓的贵宾间。

不过是寻常小吃,哪里来的什么贵宾间。

他按照记忆中武侠剧里的酒店,将小楼装修成寻常吃饭的地方,又计划在院子里种一院子葡萄树,这都托付给覃大婶的丈夫,他做这些也算是一把好手。

此外,马夫大叔建议卫央问一下官府把邻居那一家院子也盘下来,卫央正在办。

那院子比这边大得多,前面还带着个平房,完全可以打造成饭铺,只需要在墙上打开洞门,两边就可以往来,更重要的是此刻价格很便宜。

一切都井井有条,卫央索性不再管,每日习文练武,闲暇时去做市场调查。

这天,卫央在南城调查了下,他发现哈密卫的生活水准竟出乎他的预料。

这里是边城,多的是军户,但更多的却是边户,这些人,大都是在官府的强征下举家搬迁到这里来,但也有一些是想在边境城市寻找生计的,官府奖励比较高,因此收入竟比陇西的大城如兰州府还高。

这里的人,过了今日没明日,加上鞑子号称要打来,醉生梦死的人是不多,但不自己做饭吃的,尤其那些军户子弟,那是手头有几个钱,顾家的还给家里一些,不顾家的便只顾着自己的生计,每日两顿饭都在外头吃的人大有人在。

“这倒是前期发展的好去处,只是若想长久地挣钱,这些人口袋里也需要有钱。没有坚实的消费市场,哪里来源源不断的生意经营。”卫央心中盘算着道。

晌午时,卫央在路边还听到有几个军户子弟一边走一边说起他家饭铺,竟很有几个人去吃过了。

有个军户抱怨道:“好吃是好吃,价格也便宜,只是太远了。”

又一个笑道:“那卫小郎年纪那么小,竟有这样的本事,只不过,毕竟是个孩子……”

“哼哼,你可曾见过提刀杀贼的孩子?”一个小旗打扮的警告道,“别怪洒家没警告,那可不是个善茬,咱们可都听说了,那院子,不知是魔教,还是骚鞑子,竟试图控制,被卫小郎一刀斩下了一个高手的左臂。还有个夤夜潜入的盗贼,上头说,那厮竟找不出来历,不是鞑子那边的高手,便是魔教的弟子,不也被他一刀既砍了脖子,又斩成个片片子么?你们可不要打他注意,仔细被他一刀结果了,喊冤也没地方说。”

卫央心下一动,遂跟着那几人。

只是走了一路,那几个只说“卫小郎是万万惹不得的”,却不说他想听的。

比如为何被“卫小郎”一刀结果了却没地方喊冤,这里头到底还有谁在插手?

“卫小郎?”忽然街边有人喊。

卫央忙视之,竟是总坊主,此人姓诸葛,据说家里还出过什么举人,也算个家财很多的人,卫央只见过一次,那人总是笑眯眯的。

诸葛坊主在一家小酒肆里,似乎正和什么人聚餐。

“真是卫小郎。”诸葛坊主招手道,“卫小郎今日有空出来游玩?来吃酒,上好的葡萄酒,三蒸三酿的。”

那几个军户闻言大惊,仔细一打量卫央。

八九岁的年纪,很少年老成,怀里常抱着一把钢刀。

真是他!

小旗慌忙叉手道:“竟是卫小郎……”

“无妨,我也是听到你们说那饭食好是好,只是太远了。”卫央话里有话道,“倒要多谢各位军爷……”

“哪里话,咱们怎敢当一个‘爷’字呢,”小旗赔着笑,连连后退着,口中直说道,“啊,卫小郎有朋友相邀,咱们不敢打扰了,再会,再会。”一边说着竟一边找了个岔路眨眼跑的远远的,叫都叫不住。

我何时有这等威风了?

卫央十分疑惑,回头向诸葛坊主道:“总坊主待客,我一个小孩,怎么能打扰呢。”

但他走过去,在那酒肆柜台上拍下三两纹银,道:“本坊总坊主会客,劳烦各位细心伺候着些,一些碎银权当是酬劳,多谢,多谢。”

诸葛坊主同桌一人笑着道:“何不一发儿结账?”

卫央好笑道:“本坊总坊主,岂有在南城请客的道理?我若结过账,是替阁下还个人情,还是本坊总坊主吃我的须嘴软?君子不夺人之美,诸位请。”

诸葛坊主哈哈大笑道:“卫小郎可与那刘坊主说的不一样。”

这是在挑拨离间呢。

卫央一笑道:“大抵是我与刘坊主过往比较多,他吃多了些怨气罢。”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你与我并无太多交往,我也不是好惹的。

诸葛坊主听懂了,面上稍稍有一些尴尬,只一看卫央手中的钢刀,不由缩了下脖子,讪讪地、又强装威风道:“只怕卫小郎不爱与咱们来往,怕吃多了人情么。”

卫央拱拱手,提着刀扬长而去。

同桌那客人指着诸葛坊主大笑道:“这小子有趣,有趣,你这个总坊主也吃了他的瘪了。”

诸葛坊主笑骂道:“我何必与一个小儿计较——店家,快上酒,我可看到了,你收了卫小郎不少银子呢。”

卫央心里记住了这个诸葛坊主。

此人与刘坊主也有龃龉。

但暂且不必理会他。

“嗯?”卫央忽然意识到,对于这些小人物,哪怕是一个小人,他也大可以不予理睬,只要武功越来越高,生意越来越好,他们能嫉妒,能占小便宜,可他们能威胁到自己的安全?

“事有大小急慢,矛盾也分主次前后,胡子眉毛一把抓,岂不把自己累死。”卫央心中顿悟了。

嗤——

丹田内、督脉中的真气种子竟为气机牵引,一股更加磅礴的真气油然而生一时俱发。

此前时刻运转不息的那一缕真气骤然强大了数十倍。

卫央心头一片清灵。

念头通达了。

他脚步轻快回到本坊,正待要进去,忽见自家门口停着一辆车,两匹骏马,还有十多个步卒,似乎,有大人物来访么?

卫央忙过去,余光瞥见对门的饭铺那个老板一闪,提着一个大木桶回去了,他似乎刚才站在他家门口观望来着。

“站住,王爷来吃饭,闲杂人等不可靠近。”两个步卒手持长枪阻挡住去路。

忠顺王来了?

卫央心下一喜,正要表明自己的身份,便听到头顶有个苍老的声音轻笑道:“你们挡住人家主人家不许进门,老夫还吃得什么‘正宗羊肉泡’?让他进来罢,这是如今名声鹊起的北城卫小郎。”

卫央心头不由好笑道:“哪个没脑子的给我竟然起了个这样的名字?北城卫小郎?”

那不是流氓无赖的绰号么?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忠顺王 卫央对忠顺王倒有那么点待见。

院子里正吃饭的食客们没有被赶出去,虽然有的畏惧有的敬仰有的假装满不在乎但都收起了大口吃饭比赛谁更大声吃饭的市井江湖习气。

木楼里的客人们也没有被赶出去。

但楼上的人被清空了。

这也是应当的,忠顺王一人牵涉整个西陲的安稳,是应当防备被人刺杀。

卫央进了院子,见三个妇人和新请来的两个帮厨的妇人,还有个小伙计都在厨房忙碌,门外站着两个目不转睛盯着操作台的便装马弁,于是想了下,道:“你们支应大家去吧,王爷点的什么饭?我自于他做去。”

两个马弁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也吃。”卫央为表坦然索性道。

那两人点头,不带些诚意地道:“抱歉了。”而后道,“王爷吃过你这里的饭,凉皮子就不要了,还有什么好吃的,一发都做好。”

其中一个从袖子里拿出一把银子,卫央正要以为他会大方地都给,不料那厮竟细致地数了又数,揣回去大半,鼓着腮帮子,啪的一声将大约两钱的碎银拍在窗台上,瞪着眼睛道:“这可直三百文,多多予你了。”

卫央吃惊道:“你家大钱三百文直两钱?”

那人脸色羞红不由怒道:“我这是纯银……”

“谁家银子不比你的纯。”卫央好笑道,“罢了,三套套餐……”

“不用,你只管拿出浑身解数去,我们自会有饭钱。”那人又抠抠搜搜取出三钱银子,还嘟囔着说,太贵了,“十文钱买五个大饼,吃得饱饱的。”

这是他们几个的饭钱。

卫央顿时有些肃然起敬。

小说里常见,那些达官贵人们出门吃顿饭恨不得“八百张一百两的银票”当赏钱。

这忠顺王日子过得倒算简朴。

“你可不要小看咱,哈密是个穷卫,分文都要花在打鞑子上。”那马弁闷闷道,竟担心卫央小看了忠顺王。

卫央失笑道:“这已经够多了,远远超出了本钱……”

“是么?”马弁挠头道。

卫央伸出手:“可有铜钱么?”

怎么?

另一个冷面马弁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钱,竟问道:“那二钱银子要还给我们么?”

厨房里出的一声,五个妇人轻笑起来。

卫央自马弁手里取一文钱,将半两银子退回去,笑道:“你们为打敌人出力,我自该表达敬意。一文钱,管饱。”

冷面马弁脸色一怔,眼眶竟红了。

另一个嘿嘿笑着,连忙把半两银子收回,细心地拍拍袖子,才放心地叹口气,看着卫央的目光有了些许亲和之意。

院子里蹲在屋檐下吃饭的一个粗豪的汉子叫道:“卫小郎,也饶咱们一半钱,如何?”

卫央先不理,问那两个马弁道:“二位大哥可杀过敌人?”

“自然。”吝啬的马弁傲然。

卫央又问道:“可被敌人砍伤过么?”

那二人一起点头,吝啬的马弁耻笑:“老爷是迎着箭雨冲锋的,战死过数十次,都被战马驼回。”

卫央走到他二人面前,仰面看着他们,忽然放下刀,伸手道:“可敢让我看看么?”

冷面马弁一皱眉,卫央扯开他的衣裳。

胸前横七竖八如蜈蚣般十数伤疤,刀砍箭射的都有。

卫央又撕开吝啬的马弁的衣裳,胸口伤疤不比同伴的少。

“请转身。”卫央道。

二人不明所以,但转身示人。

卫央点头道:“背上无一伤疤。”

他指着那粗豪的汉子问道:“这两位,前身伤疤数十处,背后无一伤痕,阁下以为,这是什么样的人?”

那汉子跳起来道:“这是好汉子,果真迎着刀枪剑戟冲锋的好汉!”

“这样的好汉,我便终生只取他们一文钱,管他们吃饱,无不妥。”卫央拂袖道,“若阁下也是这般,为护我城池,守我国土,九死一生若等闲的好汉子,饶你一生饭钱,那是我的荣幸,你有么?”

那汉子掩面而奔,一时满座无人再敢出声。

冷面马弁眨眨眼,稍稍背过身。

吝啬的马弁满不在乎道:“烂命一条,有甚么敬仰的。洒家知道你小子,嘿,你也是个好人物。”

卫央哈哈一笑道:“江湖厮杀,岂能比战阵杀敌。只是有一事相求,不知二位可否允准。”

吝啬的马弁奇道:“洒家可只会杀敌,别的那是一概不知——王爷面前洒家可不会给你说好话拉关系。”

“哪里话。”卫央正色道,“我观门外诸位,虽衣、甲破旧,然刀枪森然,此必为与二位大哥一样,乱阵之中杀敌如麻的好汉子,待二位吃饱,请替他们值守,我也表一表对他们的敬意,一碗好羊肉,须今日吃个痛快,怎么样?”

冷面马弁又一怔,吝啬的马弁呆许久,两人一跺脚,后一个羞愧道:“原来误会你之意,这可真,可真,嘿,惭愧哪!”

卫央长笑道:“此乃人之常情,有何惭愧之说?请少待。”

当时使出七分本事,极少的粉条,难得的青菜,珍贵的芫荽,还有些葱花,细细地备起来,在大锅烧些许豆油,待最到火候,先爆炒一盆爆肚,又烧一道羊尾,趁着蒜苗正好,再炒一盆回锅肉,最后才烧了一大锅羊肉汤。

覃大婶拍手笑道:“咱们总不会大郎的手艺。”

卫央道:“多学就成了。”

忽听窗外忠顺王夸赞道:“你这羊肉泡馍里的面条子,那可真好的很哪。”

卫央一细看,这位忠顺王大约有六十多年龄,模样很像央视《射雕英雄传》里的铁木真,身材却高大了许多,只是脸色略蜡黄,模样很消瘦,眼袋有些吓人。

他是铁木真的后代,也是明朝公主的后代,他爷爷是太宗皇帝的义子,奶奶是太宗仁孝文皇后徐皇后的侍女,太宗钦赐的北平公主。上代忠顺王只有一个妻子,便是淳端皇帝的姐姐,先宁国公主。

他还有太祖洪武皇帝钦赐的姓,他是天下皆知的大明异姓王。

他是大明西陲柱石,西北诸卫的节制者,地位超然战功赫赫。

他叫赵允伏。

但对卫央来说,他既是一面挡风的墙,也是一个老奸巨猾的掠夺者。

卫央细细打量着赵允伏,半晌点头言辞凿凿地道:“王爷要当心,十二重楼不通畅,那可是要命的大病。”

赵允伏哈哈笑道:“卫小郎真是个机敏的小老头,既知老夫有心病,怕是有上好的方子吧?你这面条子,正是解老夫心病的良方啊!”

祸事了。

这厮是来巧取豪夺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这个老头不简单【第三更,谢“我真的无聊呢”打赏】 卫央在制作粉条子的时候便想到了怎么大规模利用此物。

只是没想到忠顺王竟这么快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铁勺子在炖鸡汤的锅里搅和两下,多取一些鸡汤倒在羊肉泡馍里。

这让忠顺王很不解,指着铁锅问:“岂不串味儿了?”

“提鲜。”卫央将饭菜装好,一大半放在灶台上温着,取一小半,准备亲自端到楼上,另外一小半叫两个马弁自取。

“不必,我在上头吃,人家也不踏实,那些高来高去的刺客也有刺杀之机,”赵允伏看看院子,指着卫央居住的西厢房说道,“你那屋里就很好,正好,与你多谈些生意。”

他把这生意二字咬得较重。

卫央就知道王府里必然有人来观察过,但这不可能是马夫做的。

“多谢。”两个马弁端着碗要过去。

赵允伏摆手:“卫小郎本身就是高手了,老夫也不是弱者,不必那么警惕。你们在灶房门口看着,”他轻哼一声森然道,“有些人,杀不死老夫,便寻军中麾下下手,你们防好有人在你们的饭菜里下毒。”

卫央眉心里一跳,这话似乎是说给他听的?

两人来到房间里,卫央拉开桌椅,忠顺王坐下就吃,看着并不与寻常老人有何不同。

“你不知,老夫少在军中,长在边关,你家邻居那马夫,原也是老夫的马弁,老夫也时常去寻他抢饭吃。”忠顺王唏哩呼噜吃一大半饭菜,才又慢条斯理拿起白饼,用筷子划开,在里头加一些辣椒,吃一口羊汤,吃一口白饼,淡然道,“你这面条子……”

“王爷与在下想到一起了,不过,此物只怕做军粮很难,这需要大面积种植洋芋。”卫央摊手说,“王爷自可以多开垦荒地,然急切间恐怕得不到许多。”

“说办法。”赵允伏顿时放下碗筷肃然而坐。

卫央道:“这是粉条子,王爷可能想,急行军千里的时候,命军卒多带一些,到作战之前,一口锅煮熟,多少能顶饱,是不是?”

“不错。”忠顺王犹豫一下,才摇头说道,“可惜你太小,若不然,凭你知晓老夫这番心意,那也要将你带入军中。”

“王爷,军情就不必说了。”卫央当即道,“我这里有制作干面条子的法子,说来平平无奇,但能想到的可少。这法子,我送给王爷……”

“你要地?”忠顺王脸色一沉,忧虑地否定,“城内我无法给你多少土地,城外么……”

他方才那番连卫央住在那间屋子都清楚,又明确说出有人可能会给他的扈从队下毒的隐患,卫央听懂了,于是再不肯啰嗦,上来便是开门见山。

卫央却不解:“王爷何不巧取豪夺?”

“我喜食鸡子。”忠顺王一言以蔽之,手指在桌子上敲击了几下,扬眉道,“这样罢,老夫手里也有几处庄子……”

“不要。”卫央在忠顺王对面一拱手,告罪坐在椅子上,直截了当提要求,“王爷若有钱,给我一些钱也好,若军费太多,需要省着些,那也不必给钱。但当郭城修建好,郭城内外可留我一些地,我花钱购买。”

这就让忠顺王对他刮目相看了。

要知道,他能送的庄子,那可都是他的产业,若能拿到手,便与王府产生了关联,这是个扯虎皮的好机会哟!

那么这生意能做吗?

“你家对门那饭铺,”忠顺王抬手打断卫央要拒绝接受这个情报的冲动,缓缓地说道,“那既不是魔教的教众,也不仅仅是锦衣卫的一个据点,那老板,本是个穷酸破落户,马百户胁迫着他,专门为监视你而来,他要做什么老夫也不知道。”而后道,“你家隔壁那个院子,老夫想法子买下送给你,你可多种些洋芋。此外,你家后头那院子,本就是老夫的故人家,如今他也搬去了肃州卫,院子低价卖给你。”

卫央一思索,起身取了两件物什。

“这是制作干面条的法子,可名为挂面。”卫央本身就会制作干挂面,不必包装只要通风阴凉便可保存数月之久,后来看了《舌尖上的中国》,又学了陕北制作挂面的法子,还在自己负责的贫困村庄带领村民们发展过小产业,对此很熟悉。

忠顺王拿起一看,果然简单的厉害。

“但这里头可再加一样草木灰,更顶饱,另外,配合一些肉干,这里也有制作方法,在下可以保证至少能在半年之内不会变坏。”卫央又放出一张纸,上头的物什倒也寻常,嘉峪关附近到处都有的蓬草。

忠顺王收起两张白纸,上下唇互相湿润了一下,有几句话倒不好问他了。

“这里还有个,乃是那天晚上,我杀死那盗贼之前,他的同伴留下的。”卫央不说那园户的身份,隐晦地解释,“我见是锦衣卫腰牌……”

“老夫知道了。”忠顺王顺手拿起那腰牌,摩挲片刻放进口袋里,目视着卫央,忽然冷笑道,“卫小郎,脑子里有无数发财门道的小财主,那么你肯告诉我,你与魔教到底是什么关系么?”

“他们想利用我,便是我的敌人,不牵涉到我,至少我武功大成之前,不愿和他们太结仇。”卫央心下明白了,忠顺王早知道那批被安百总杀死的魔教教众的身份,索性坦然道,“当然,所谓江湖正道与我也没什么干系。”

“是么?”忠顺王逼问,“你家那两个忠仆……”

“他们可不是我的仆人,我流落江湖,多蒙他们收留,教我武功,保我安宁。”卫央反问道,“若不然,我这一些武功从哪里学来的?”

“身份。”忠顺王哼的一声,摩挲着袖子里的秘法,飞快判断卫央的立场,他知道,明白人之间不必来回试探了,那是要产生误会的。

“魔教要追杀,正道不容忍,王爷可能给他们的身份下个定论?”卫央反客为主,“说起来,我倒要请教王爷,这两位的武功……”

“那倒也平平无奇,在江湖上连三流都算不上。”忠顺王哂然,又说道,“我那一些护卫,组成战阵擒获他们易如反掌。”

真话么?

卫央瞧不出这老头的端地,便又问:“王爷府中可有什么能做人情的武功么?不需要太好,三流便足矣。”

“干什么?”赵允伏好笑道。

卫央点头道:“多学一些自然没什么坏处——比如留一手防备那马百户。”

赵允伏脸上情绪变了数遍,他自然知道今日自己这么好说话,卫央心中定然重重疑虑,他明明可以巧取豪夺,却来公平买卖,这太出乎他的预料。

“这小子是个好人物,从他与坊主、干办乃至百总百户交往来看,待身份越高的人越是警惕,但他手中的武学功法只怕差得很,唔,这倒是可以……”赵允伏心里一动,面上忽然浮现出慈爱的笑容,暗忖道,“只怕两个好强的小家伙,没那么容易相互比学帮超,但这倒是个机会。”

他笑容和缓,又大口吃喝,从碗沿上看着卫央,笑眯眯道:“老夫家里倒不乏好的武功秘籍,只你定然要学么?”

“不了,谢谢,王爷请多吃。”卫央立即放弃了通过这一步从某种角度拉上王府的招牌的打算。

老头儿今日是以真面目见他的,还是以假面目见他的?

来日方长!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岱宗夫如何(上) 卫央送忠顺王出门,他上车时忽然有些痛苦地捂着胸口咳了几下。

“王爷小心点。”卫央提醒。

忠顺王拍拍胸口苦笑道:“此乃旧疾了,一时要不了老夫的命,却令人痛苦得很。”

内功里不是有救治的办法么?

卫央犹豫着没说。

忠顺王上车后,环顾一圈建议道:“老夫观衙门之外的饭铺,没一家比得上你这里价廉物美,何不去那边开?”

卫央注视着他的目光,老头眼睛里有狡黠的神色。

但也有探究的韵味。

江湖,生意,官府,处处都与卫央有干系。

魔教,武林,锦衣卫,似乎哪里都有他的熟人。

忠顺王并不放心卫央,正如卫央也不肯相信他。

“王爷多虑了,我一个常住哈密卫的小孩,王爷若想办,随时都可办。”卫央道。

忠顺王点头一笑:“知道这个便好,不过,你若真有些本事,倒可以去衙门之外做生意,毕竟,哪个坊有你,那个防的税银便多一些,你生意越大……”

“王爷想多了,这不过是我家两个老人的生意,我只是代管。”卫央当即道。

这老头要给他定一个商户之籍,那受到的掣肘可就太大了。

“罢了,回头有工夫,老夫再寻你,小子年纪不大,城府深得很,本事也还行。”忠顺王挥手,“回了,改日再找你商讨此件大事。”

什么?

卫央一转眼才反应过来,这厮是给他添麻烦。

“连忠顺王都要找卫小郎商议大事么?”果然院子里的食客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卫央正要脱口否定时,忽然灵机一动。

他想钓出监控他的那些人,忠顺王难道就不想么?

卫央想起他收起锦衣卫腰牌时的神色,那分明是一种揶揄和嘲弄之感。

这倒是一个合作的机会。

但也是忠顺王明确告知,他要在这里设置监控的态度。

卫央目光连着闪,这是让他不要寻找他的人……

“小兄弟,王爷不是你想象中的那般人。”冷面马弁经过的时候低声说道。

卫央看看他两人。

吝啬的马弁脸色古板,口中却低声快速说了一句话。

他说:“马夫外你若能极快找出王爷的人,他老人家可保你十年富贵——你那生意与洋芋种植可找不出第二个更合适的庇护者了。”

我手中长剑,自护得我的合法利益。

卫央这样想。

待忠顺王的队伍走远了,卫央只听一连串恭贺声。

他心下稍稍有些烦乱,但情知这般情绪于事无补,遂脸上一团欢笑,真诚地敷衍着这些食客们,待他们感叹着“卫小郎真是要发达了”而散开,当即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静坐在炕头上运行真气,按住那浮躁的情绪。

冷静,唯有冷静才能面对一切挑战。

待心境平复好,卫央盘算起今日的事情。

首先,忠顺王的到来至少能让比如安百总那样的贪婪之徒知难而退。

这是大好处,可省却他许多银两。

更能省却和这些小人打交道的功夫。

但这也同样会招来更有实力的居心不良之徒,不论是想跟忠顺王拉上关系还是想对他不利恐怕都会把这小院子当做跳板。

其次,忠顺王接了锦衣卫的腰牌便省去他有可能要与锦衣卫直面争斗的精力。

锦衣卫腰牌本就是一块儿烫手山芋,忠顺王既明说对面那饭铺子乃是马百户的人开的,与那园户一起来的锦衣卫,定当也是马百户的人了,忠顺王借此机会或许要整顿哈密锦衣卫卫所,但顺带着也算解决了卫央藏有锦衣卫腰牌的罪责。

否则,马百户一旦在院子里找出那块腰牌那可是有权当即杀了他的。

“最后就是与忠顺王的交易,此交易看着亏了,但制作挂面本来就是技术含量很低的产业,我纵然不给,军队要学那也没法子。但能保留土豆种植,甚至大规模种植的先发之优势和粉条的制作工艺,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收获,下一步,应当是想办法把粗盐提纯技术发展起来的生意了。”卫央盘算道。

黄昏时,五个“员工”欢天喜地,提早回来的马夫也笑容满面,他们只以为卫央真入忠顺王府的法眼。

马夫趁机透露了一个秘密。

他来找卫央,满眼“小郎真要发达了”的表情,神神秘秘地说道:“王府的世子,那可是聪明至极的孩子,如今已开始掌握一些权力,虽不知到底是干什么的,但毕竟已然开始步入台前。小郎若真有偌大的缘分,王爷只怕是为世子考察伴读,甚至是伴当……”

卫央挠挠头,竟有这等事儿?

“大约是。”他想起吝啬的马弁告诉他的话。

他可没有卖身去给什么忠顺王的世子当什么伴读的想法,不是瞧不上而是这里太麻烦。

入夜,卫央再仔细地推导今天发生的事情,又补充了几个可能的好处与更可能的坏处,一一牢记在心中后,便又开始在院子里布置简单机关,而后自去练功,到子夜时便就寝。

倏然!

砰砰砰——

有人在窗外轻轻敲击了三下窗棂,紧接着传来马百户低沉的声音。

他喝道:“卫央,起来练功了!”

卫央翻身而起,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虽有一些智慧,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宛如小孩卖萌。

马百户这样的低手竟也能避开院子里的机关潜入到这里,那么对于更厉害的高来高去的高手?

如贾布鲍大楚这样的高手!

而后他才想起马百户夤夜来此的用意,须知忠顺王白天才来。

这两者,可有什么关系?

“有!”

卫央心中闪过判断好的忠顺王府和锦衣卫的关系、忠顺王与马百户的关系,当即从炕上跳了下来,口中应一声“好”,穿上鞋子抱着钢刀,脚步沉稳拉开门走了出去。

马百户穿着锦衣卫百户的飞鱼服,一手按刀一手放在身后,背对着卫央似乎在看天空逐渐饱满的月亮。

倒是装得一手好气质。

卫央心中轻笑道。

他抱刀走过去,拱拱手说道:“马百户何时回来?夤夜来教我,真是辛苦了。”

马百户并未听出此话的含义,回头一皱眉,不满道:“这都多久了,你怎地还没有练出多少真气来?”

他竟着急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岱宗夫如何(中) 卫央还记记得上次教他破军刀法三式的时候马百户还夸他是不错的练武之人呢。

这次便恼火个把月时间还未练出多少真气?

“他可不是什么严师,只怕是急了。”卫央心中想着口中道,“哪里有那么快。”

“须加快。”马百户不满地道,他借口颇高,“你还不知道,敌人就要打来了,若没有一身好武艺,乱军之中性命也保护不得。”

卫央拱手道:“那是自然。”

这却把天聊死了,马百户半晌无语。

他踟蹰片刻才道:“教你的刀法,你演练一遍给我看。”

卫央拔出刀,走到木人桩前面。

“等下!为何要对着木人桩?”马百户惊道。

卫央更惊道:“不对着木人桩我怎么发招?”

“是么?”马百户喝道,“那我怎地听说,你那一刀砍下魔教密探的手笔可不是对着木人桩?”

你怎知是魔教密探?

卫央称奇道:“马百户果然不愧是锦衣卫百户,原来他们是魔教的。”

“唔,我也是听旁人说起。”马百户愣了下,而后道,“此番回来我也问人打听过城内的事情,那两个干办,据说便是被追查到的魔教高手打伤,忠顺王府才调派他们去那边。”他疾言厉色喝道,“我既教你刀法,自要有个教授的样子,你若一日未曾刻苦练功,我便在城外,也是能知道的,懂么?”

卫央对着木人桩,先缠头裹脑,又三刀劈出,这一次,却比初学时候快了数倍,马百户看着似乎竟还不满意,但有见卫央稍稍迟疑了一下,竟将那刺杀的一招又使了出来,这一招却凶狠阴损至极。

他竟从木人桩下部一撩,又刷刷刷三刀直刺,似乎刻意卖弄本领般用了十分力道,那木人桩一时竟被他一刀戳倒,刀刃刺入木头足有半寸。

马百户面上喜色一闪,轻咳一声道:“不错,不过,你不擅长使用内力,这刀法未免弱了十分气势,你尝试着调动真气,我教你如何运用到刀法上。”

卫央心中一沉,这厮是在试探他的内力强弱。

叶大娘说过,马百户的功夫大都是外家横练,内功一道他虽有但极其微弱,连运功于刀都做不到,又如何能做到所谓“调动真气运用到刀法上”呢?

且看他有什么花招吧。

卫央按照马百户所传授,闭目运功半天,调一缕若有若无的真气,先用紫霞神功上篇,运起大部内力护住心脉,牵引督脉真气护住后背,而后奋力一刀——

“哎哟!”卫央脱手将精钢刀扔到天空,当当当连退三步,一屁股做倒在地,口中惊呼道,“你这法子不灵,我可用不好。”

马百户一个箭步窜上前去,一手抓住卫央的胳膊,月光下,只见手腕上又红又肿,撸起袖子看,肩窝里竟已脱臼。

“怎么会这样?”马百户茫然不解。

卫央左手捂着右胸,直叫道:“你这法子很不灵,我半边身子都麻了。”

“那还不赶快散去真气?”马百户骇然叫道,想想又蹲下,温和地说道,“倒是我心急了。”

但他又急声道:“你已经能调动丹田真气了吗?”

卫央面色稍有些痛苦,但闻言又浮现出得意的神色。

他指着自己的丹田嘿嘿地笑道:“前些日子就感觉这里有甚么物体,运功半晌能感觉到一股热水一样的东西。”

“那就是真气了,”马百户丢开手,记住这件事才问道,“你练的是什么功法?”

“全真大道歌,总共就八句。”卫央恼火道,“三十两银子就买了个这,现如今我又不知道该如何练功了——马百户可有后面八句?三十辆,卖不卖?”

他眼睛亮飕飕地看着马百户,直把这心思深沉的人看得毛骨悚然。

马百户忽然想起什么似,连忙松开手,往后走了几步,按着刀说道:“我可没有这些功法,这样罢,回去以后我找一下,道门正宗的武功心法,我还是珍藏了几本的。”

可他哪里知道,卫央已闻到他身上比较清淡的金创药的味道。

这厮受伤了。

他蹲下来之时,自上而下扑面而来的药材味最重。

“伤在胸腹部位,难怪走路这么小心。”卫央刚刚猜测一下这人受伤的原因,当即压下这个想法来,顺口道,“那也好——这刀法还成么?”

“差得远。”马百户笑道,“不过,武功一道,百变不离其宗。你这刀法练得实在太过阴险毒辣,对你也不好。”

他将那木人桩扶起来,又一掌劈下,再次插回泥土,却从地上捡起钢刀,快速绕着木人桩转了一圈,最后勒着木人桩脖子部位,钢刀反过来横在上面,显然又是一招刀法。

卫央拍手道:“这一招好看,穿花蝴蝶般,可真俊得很。”

“这是破军刀法里挟持对方的好招数——因为一旦交手,大多是非死即伤的后果,因此,这一招刀法,乃是挟持住对方,既为自己争取脱身之机,又不至于惹下生死大仇,你可要记住了。”马百户又演示一遍,这次速度慢了很多。

卫央看他的脚步,真气悄然沿着大穴一转,马百户才教一遍,他竟隐隐已然学会了。

内功之道果然精妙无比,只不过学会了可不等于就能用了。

要想用好招数,必须经过日积月累长时间的训练,力量、速度、角度乃至内功的恰到好处的配合无一不是需要长时间积累的。

“记住了么?”马百户再三演练一遍问道。

卫央点下头,起来拿过钢刀慢慢地走了一遍,虽然缓慢的令人发指,却一招一式步伐身法皆都有八成相近马百户了。

“好!”马百户不由称赞道,转眼又笑道,“不过,我看你刀法虽能小成,但那剑法也不得不练,我再教你一手剑法……”

“有一招半式就好,上次那贼子,见我练刀的时候,也教了我一手剑法,稀松平常得很,但练起来比你所教刀法要顺。”卫央趁机将贾布教他剑法的事情说来,点评道,“只不过,那厮虽然居心叵测,但传我剑法倒有几分真诚。”

马百户竟不知道此事,闻言大皱眉头,但又听卫央这么说,面上浮现出好笑的神色,稍稍有些苍白的黄脸一板,慢声道:“你可是说我教你刀法不真诚么?”

“是啊,要不然,你怎么不教我怎么劈、砍、缠这些基本刀法?”卫央瞪眼问。

马百户哑然失笑,细看木人桩,知道卫央每日只怕苦练数百遍刀法,遂笑道:“那便教你这基本刀法,你可看好了,这基本刀法,无论是大刀、长刀、短刀、双刀,无一例外皆是由砍、撩、劈、刺、格、推、截、剁、缠、舞、剁,以及推、挂、削、点、拿组成……”

他口中说手脚并用,这基本功上倒也算是一位颇具实力的人物。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岱宗夫如何(下)【感谢红eyes,Kevinxsy。月票】 卫央细细观察,叶大娘传他剑法时说起过十八般兵器的基本招数,现如今,马百户将那刀法见样儿使来,似乎他也有意卖弄真传了些牢固的基本功,只不过,卫央看着他手里的钢刀,注意力却集中在他双脚和腰身之上。

只见他刀随人走身份厚实,下盘极其稳当。

只是……

这人的基本刀法到中间的时候,怎么有一些奇怪的味道?

就好像,好像他用得惯的是一把圆月弯刀。

尤其劈的那一下,分明下意识地有借着弧度更大的武器卸掉冲击力的嫌疑。

“不对劲,此人用的是绣春刀,送我的是回手雁翎刀,教的是基本刀法,可他习惯性带着……”卫央微微快速皱了下眉头。

他认不出这人的刀法到底是什么路子。

“西边的刀法!”此刻,厨房里观察的叶大娘也惊讶了。

马百户手底下泄露的刀法底细,她一眼就看出了来路。

那诚然是西边善用弯刀,尤其又细又弯的弯刀的刀法架子。

“此人虽表现的是中原武林刀法与军刀刀法融合成的基本刀法,但他的底子骗不了行家,此人自练刀开始,没有十年牢固的学弯刀刀法的时光,打磨不出深入骨子的弯刀刀法痕迹,”叶大娘目光连连闪烁着,此人到底是哪一路的,“为何要传卫央刀法?他想怎样利用卫央?”转念又担忧,“这孩子,也不知察觉到此人来路诡异的事实了没。”

卫央自然没有叶大娘那等高明眼力价,可他笃定马百户的刀法里根子不在中原。

就好像音乐,神州文明的音乐一听就知道。

但若在里面加上胡风,哪怕是不懂音乐的人也一听就知那是外面的。

“他是先学的这些诡异的刀法,还是后来战场上学敌人的?”卫央心中升起巨大的疑惑。

这个念头一转即失,卫央留意查看马百户所教的武功。

管你是什么人,学了你的招数那就是我的本事。

“看清了?”马百户上百个基础刀法演练完收刀凝立而问。

卫央拿起刀,似是而非地舞弄了一番。

马百户不虞有他,又教授了一遍。

“过几日,我命人送来基础刀法,你照着练就是。”马百户轻轻晃动着肩头,似乎要扯开身体和衣服接触的地方,皱眉道,“但这都是基础刀法,你既然喜爱练剑,我教你一招师门绝学,看好了。”

他将钢刀当宝剑,东一下,西一下,上下又两下,而后钻进剑招,又东西上下各一下,最后往南一跳,往北一刀,然后吐气收刀停下来。

卫央学着演练一遍,感觉这剑法平平无奇至极,倘若谁在他面前施展开,他只消先抢占南北的位置,踹过去一脚都能破了对方的剑招。

“这剑招好玩,叫什么名字?”卫央问。

马百户笑道:“这可是我师门的绝学,名叫‘岱宗如何’。”

哼!

叶大娘与卫央心底均浮出一声冷笑。

这是泰山派绝学岱宗如何么?

叶大娘身怀五岳剑派早已失传了的剑招,里头便有完整的“岱宗如何”。

卫央却知道,泰山派的“岱宗如何”早在魔教长老攻打华山派之时,随着五岳剑派的高手全部战死,那剑招早已失传了,有也只存在于华山派的思过崖石壁,马百户从何处学来的?

何况,这一招乃是与“独孤九剑”有相似之处的绝招,据说要算什么阳光、位置,再算对方的招数,然后才出招破解一击必杀的强横的剑招儿。

这厮在撒谎,且给自己脸上贴金——

“不,他恐怕也有挑拨什么人的关系的用意呢。”卫央不动声色,又使了一遍所谓“岱宗如何”,才问道,“马百户师从何处?这剑招精妙的很哪。”

马百户笑道:“你可知泰山派么?五岳剑派的剑招儿自然高明的很哪。”

呵呵。

卫央压下心底的冷意,表面上一副悠然神往的样子,道:“我常听人说,泰山那是五月正宗,泰山派剑法最是苍然古意,这一招‘岱宗如何’,结合了华山迎客松、横山落雁峰、泰山日出,最后收剑之时暗合‘五岳独尊’的气质,诚然了不得。”

他一通胡说八道,马百户暗暗发笑。

叶大娘微微摇头,心中好笑道:“这孩子,姓马的恐怕……唔,用这孩子的话来说,那厮恐怕忽悠不了他的。正好,再多隐藏些时候,看他能把这贼子忽悠成什么样子。”

想到有趣处叶大娘面带微笑,显然对卫央反过来忽悠马百户满意至极。

她陡然心中又暗忖道:“泰山派剑法之中,这招‘岱宗如何’最是算计至极,右手的长剑,那只是忽悠对手用的,精妙全在左手掐算之中。卫央若真察觉到那厮的用心,如今表现的一派少年模样,便是那长剑,他心里算计的才是……嘿,哼哼,岱宗如何,岱宗如何,姓马的,传得妙,有趣,有趣,好有趣。”

想到将来姓马的阴谋败露时,卫央将那真正“岱宗如何”使出来的有趣场面,叶大娘险些忍不住轻笑出声来。

只听卫央道:“马百户传授我武功的恩情,我是牢牢地记在心里。不过,我既学会剑法,又学了刀法,如果能刀剑并用,嘿,那可真,可真令人神往。”

马百户哈哈一笑,看着卫央将刀法剑法又学几遍,耳听见雄鸡啼晓,便要提刀离开,卫央叫住了他,叮嘱道:“我如今真气种子已然扎根,马百户可莫忘了,你可是答允我找一些内功心法,若搜寻出来,”他一咬牙道,“再加三十两银子,行不行?”

马百户笑道:“我只是见你是个学武的材料,要你的钱作甚。”他倒想起一件事,忙问,“听人说你家第二次还遭了贼,你可猜到对方的身份?”

叶大娘内心一紧,那腰牌可是个祸端。

卫央挠头道:“不好说,我估计应该是觊觎我家生意的贼子——是了,对面那饭铺很有可能,只不过,杀死的不是他们的人啊,难道他们在外头还有帮手?”

马百户板着脸:“那你可要仔细查找证据,找到了只管来找我,些许小事很好办。”

“那是自然,哼,我不去招惹他们,他们可招惹我,打垮了这些小人,全哈密的饭铺,我打算包圆儿去。”卫央低骂道。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华山封不平(上) 马百户不置可否,奋力一跳,伴随着一声闷哼声,他跳出院墙,大摇大摆在街上走了回去。

卫央听着脚步声渐远,目光闪动着,在空中比划出马百户的身高、胖瘦,以及他所持兵刃的长短、轻重,在木人桩上先比划出形象,突然一挥刀——

“不行。”卫央摇着头,喃喃道,“此人刀法诡异,但下盘极稳!这么轻易挥刀只怕杀不了这厮。”

他心中想着马百户使刀法的样子,绕着转一圈,又比划一招,再摇头,忽然,卫央向后面一跳,手中钢刀作长剑指着,登时面色欣喜,脚步轻快往前一冲,钢刀以刁钻的角度,用“松风剑法”里的一招,正从马百户肋下刺出。

“这倒有一成成功的概率。”卫央索性放开招数,大略还原出马百户使刀法时的步伐,不催动真气先绕着转了一圈,左右找不出施展刺杀的门道,索性用一些真气,果然速度快了不止十倍,只是招数却走形了,破绽很多。

叶大娘看得暗暗心惊,这孩子城府竟深到如此地步?

“也不知平日里有没有练过针对我和宋长老的招数。”叶大娘瞪大双眼瞧着。

可她却忘了自身的功力,卫央纵然有心也不会这么傻提早暴露针对他们二人的算计。

更何况,卫央心中知晓,能帮他打败宋长老的只有时间,他纵然天资聪明,十年能练成堪比宋长老的武功?

“待自己看得低一些,对自己的天赋看得弱一些,自大乃取死之道。”卫央心中很明白。

当然,若宋长老依然要用他去做什么他做不到的事情,且不可辩驳,那便有别的法子。

下毒。

设陷阱。

乃至于借外力。

天将亮,卫央记住演练了一遍的针对马百户的招数,按时开练自己的内功,打坐时,想起这些武功哪怕再低,比如杨莲亭,那也不是他如今所能对付的高手,他不能不想起宋长老叶大娘在家时候的安全感,只好深深叹口气,说道:“也不知宋长老刺杀东方不败顺利么,叶大娘能不能将他劝回来。”

卫央想着这两人的执着不由道:“年纪那么大,也真是固执。任我行与东方不败的恩怨,那是他们的事情。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有一身武功,保证合法利益,好好的过自在日子不好么,江湖越老,怎么越发顽冥不化了呢。”

叶大娘听得,一时心中欢喜至极,不由也想着道:“这孩子能挣钱,我家安稳的日子,那是何等称心美妙,看着这孩子长大,有一身好本领,娶个漂亮的老婆,生一院子娃儿,不管是哪个,但凡真有一个肯姓宋姓叶,这岂不比打打杀杀好得多?”

她心头叹息:“只是未免对不住任教主,他到底还是,还是把咱们从死人堆里找出来的。”

心中有此念,她越发想着宋长老三人面对那山般压力能先行回来。

“就不信这样的好日子,拽不回老头子固执的心思。”叶大娘一时有喜有忧,眼看天色已亮也只好打算先回藏匿的院子里去了。

她只是奇怪,隔壁那两个东方不败的走狗今夜怎么不出现了?

顺道儿过去一瞧,叶大娘哑然失笑。

吃多了。

那两人贪婪,眼看着好吃,竟胡吃海塞一番,两三日取一次吃的,看着卫央还没发现,竟整天呆在隔壁呼呼大睡。

说来也可怜,他们那样的魔教基层人士,哪里有过安生的日子过呢,这些天监视着卫央却得到了自在,吃的是没本钱的饭菜,住的是不花钱的院子,一来二去竟连练功也忘掉。

不过此刻那两人醒来了,磨磨蹭蹭互相推诿着都想让对方去拿好吃的,还有个笑道:“真希望贾香主忘了那小子,咱们就住在这里,天天吃他的,喝他的,倒也逍遥自在。”

另一个骂道:“你这厮想得很美——那小子练成武功之后还不是要和咱们神教为难?”

“与我何干?”那人嘲弄道,“打来打去,还不都是那些大人物们的争权夺利,你我拼了命,能得到甚么好处?别说是香主,就是个舵主,咱们也当不了,当了反要被五岳剑派追着打。这等没好处的事情,咱们那么玩命干甚么呢。”

叶大娘默然无语。

是啊。

打来打去与咱们有什么干系呢?

她闷闷不乐回到住处,和衣而卧竟心神疲惫很快也睡着了。

又是一日繁华,不过,晌午十分安百总“百忙之中”过来了一趟,数十天未见,竟黑了一圈,又瘦了几分,但还是那么贪婪。

“卫兄弟,抱歉了抱歉了,开张也没来送礼物。”安百总带着三个人,进门先拱手,道一声发财,眼睛直往厨房里看。

卫央拱手笑着道:“安百总贵人事忙——”

“忙甚?”安百总大倒苦水,见卫央请他们吃饭,便喜笑颜开,拉开凳子坐下道,“他奶奶的个,鞑子还没有打来,咱们倒先忙上,整日不是操练就是外出打探。”

卫央心里道:“你忙你奶奶个腿儿,自己是营兵,却住在卫所,食客都说了,只怕整日与两个小妾厮混。”

不过这几日看来是累坏了,连着吃了一份三套餐才撂筷子。

此时,食客也多了起来,安百总不敢再骂天斥地,眼珠子一转,道:“卫兄弟好福气!听说,昨日忠顺王也亲自来问你好?”

卫央忽然心中奇怪地想起,昨日至今谁见了他都要提一句“忠顺王”。

可马百户似乎压根不知道此事。

他不是连这里两次遭贼都知道?

锦衣卫难道不关心这些?

“只怕是姓马的不关心这些罢。”卫央心下道。

他与安百总打了一个哈哈,这次不给钱,只让伙计:“小虎哥,给几位多带一些好吃的,过几日,我做一些猪肉臊子,你带过去送到安百总门上去。”

安百总笑道:“那可多谢你了。”

这次到底还是客气了几分。

卫央遂问起战事,安百总也茫然不知,只提了一件事:“最近,哈密城里又出现了怪事,昨天夜里好几个坊出现了骚鞑子的密探。”

“又发传单了?”卫央怔了下。

安百总拍着大腿说道,这次可和上次完全一样。

“不过那些纸张铺的老板上报,上次的是一个武功了得的女人,这次却没有遇到,听人说起,是几十个人一起行动的。”一个卫兵大骂道,“这些杀不尽的鞑子,又给咱们增添了一些麻烦。”

原来他们今日是奉命又调出校场来各坊查探的,只不过“顺道”来向卫央“恭贺发财”而已。

“卫兄弟,你可要小心,这些骚鞑子,得知你与忠顺王府有些干系,只怕是要利用你的,或刺杀,或威逼,若真有发现,你可要尽快报至王府去。”安百总似乎好意道。

卫央笑着点头,正待要说话时却听门外有人喊:“卫兄弟,好生意来了!”

卫央忙视之,竟是那吝啬的马弁。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华山封不平(下)【感谢yu2733打赏】 卫央见是那马弁,遂向安百总先告个罪,道:“对不住,几位先安坐,这位朋友怠慢不得的。”

安百总神色变幻好几次,目视卫央起身去门口迎接,面色稍稍惭愧,长叹道:“老哥可真是受之有愧了。”

一个手下道:“不过逢迎王爷的马弁……”

“懂个屁,卫兄弟大可以不理睬你我,他是把咱们当人。”安百总起身,提着刀丢下百文大钱,走到门外拱手扬声道:“卫兄弟,咱们还有公务在身,改日得空再来找你耍子。”

卫央点头道:“随时欢迎啊。”

安百总又向吝啬的马弁叉手道:“原是刘都司。”

又向后面跟来的冷面马弁请问道:“李都司。”

卫央了解了明朝的官制,自知道这两人的“都司”一职是什么意思。都司,本是卫所军卒的“都指挥使司”一说,乃卫所军于一地的最高指挥长官。但明朝军、兵常调换,卫所军卒、军官调任营兵、营将乃是常事,因此卫所的“都指挥使司”也常被营兵借用,所谓都司者,在营兵只是个中级武官,原在总兵参将副将下,仅高于守备,而若担任常戎营兵总兵或镇将的标兵扈从军官,便又多了另外一种意思,类似于宋朝的人见了军卒很多叫“太尉”一样,并不具体代表职位真就是那样。

吝啬的马弁刘都司笑道:“哦,啊,你也好,也在此吃饭么?”

安百总一笑,向卫央拱手快步出去了。

卫央请那两人就坐,才见桌子上放着百文大钱。

“两位若无要事必定不会来,王爷又想起什么了?”卫央收起大钱问。

刘都司笑道:“这次可是真送你好处来的,喏,两处院子,还有本坊后头的一块土地,大约有两亩,都已写在你名下。”

怎么多了些?

卫央直问他:“又有什么要我去做的?”

“简单,王爷说,要我二人在这里守着,看你把那什么挂面做出来。”李都司拿出两份房契,又取了一份地契,再取出一本书,道,“王爷命我将这本《越女剑法》转送给你。”

越女剑法?

卫央惊奇道:“可是当年‘江南七侠’韩小莹女侠传给郭靖郭大侠的剑法?”

李都司点头:“正是这一套。”

卫央擦干净双手,接过书看时,却是一本新抄的剑谱,一页一招数,却无内功心法,剑招轻盈灵秀,但也刚健古朴,只是这剑谱恐怕是刚抄写完毕的,后一页的墨汁沾住前一页的后面,也不知忠顺王怎么想起送这本剑谱的。

“咦?”卫央翻看了一遍,正要揣好时候,蓦然发现那剑法招数寥寥数笔,却勾勒出传神的形象,旁边或几行或几句的剑招解析,字体娟秀,竟是个女儿家手笔的。

刘都司笑道:“王府中门客众多,然这路《越女剑法》,乃是当年铁木真爱女,华筝公主后来获得,珍本在王府中,那自然不能赠你,也不可示人,因此王爷只怕叫了会写字的女子,夤夜抄写完,才命我二人送于你的。”

扯淡,这笔法俨然不是会写字的女子能写出来的。

卫央索性不多管,收好剑谱后,当即引二人去做挂面,有这两个好劳力,还省得他许多功夫。

一袋面,一瓢水,一把口碱,找数根长棍,寻一片向阳,这便足够了。

口碱,便是碱面子,来自张家口之外的天然食用碱。

和面发面拉扯成长条,而后只好交给自然。

“两位在这里等着也没什么用处,可以带一些回去,在王府晒干,最好是阴干,存放日期更长久。”卫央拍手完成工序。

那两人面面相觑,就这么简单?

“若不然?”卫央索性道,“另外,我还有一种可长期携带的干粮,与西域的馕颇类,出征时装在羊皮口袋里头,在西北这里可存一月之久。”

那是什么?

也没有确定的名字,卫央小时候上初中,因为是寄宿,每周末去学校之前,母亲都要给他制作一周够吃的馍,有时候天气潮湿,一般的馍防不了那么久,于是糅杂西域囊与静宁锅盔的做法,用椒盐做调料,制作出来的无碱烙饼,有时候放在书包里忘记了,一个多月以后拿出来还是干燥的。

只是吃起来费牙,最好用开水泡好再吃才行。

“来,左右闲着无事,你先做几个,”刘都司贼笑,“且让老哥多吃你些面条。”

三五日过去,那两人带着基本干燥的挂面,一小包粉条,以及数十斤的烙饼喜笑颜开回了王府。

莫以为他们占了便宜,这三五日卫央可没有闲着的。

他白天行动坐卧都在练功,不时请教那两人刀法,那是战争中杀出来的好手,虽内功微弱,可刀法凌厉,一刀就是一刀,绝不拖泥带水,几乎是身体本能的杀人技。

况且与二人对练好过卫央自己琢磨,这几日他自觉刀法大有长进。

但他也知道,那两人的上限只在这里了。

内功。

唯有练出强大的内功,才能不断突破这些桎梏。

这日,卫央看过洋芋,想起忠顺王送的两个院子,正在他家右侧以及后方,眼看着左右无事,遂提刀直奔左边,进门时,听到房顶上有人踩碎瓦片的声音,知道是魔教那两人,他也不说破,转一圈,开着门又去后面转一圈,见房屋还算坚固,只是院子里浪费了太多空间,乃规划出土地,便去叫人来帮忙耕地。

忙碌到午后,卫央正要去看坊间的土地,甫出门,迎面撞来两个高高的大汉,一个满面风尘,腰间别一把长剑;一个体型彪悍,穿一身黑衣,却留着两撇胡须,背上负一把又厚又阔的长剑。

嵩山派弟子?

卫央心中突的抖一下,闪身往旁边一避,只听那风尘满面的汉子沉声叫道:“丁二侠,你还是去帮着忠顺王打鞑子去罢,封某江湖散客,可不敢打扰你的功夫。”

黑衣汉子只是笑着道:“封师兄,你这话可就见外了,咱们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封师兄的事,便是我丁勉的事,何来你我之分啊?”

丁勉?

嵩山派掌门左冷禅的师弟,嵩山十三太保的大太保,人称托塔手的丁勉?

卫央看了他的双掌一眼,果然大于常人也厚于常人。

这是一个一眼看到就觉不好惹的家伙。

卫央又看那位封师兄,五岳剑派,姓封,又在笑傲剧情展开前的十数年间,那他定是华山剑宗第一高手封不平了。

此人气息内敛,身形高大而又消瘦,彷佛他腰间那把剑,看着被那一身毫不掩饰其霸道锋芒的托塔手比了下去。

但两人在一起反倒是他更引人注目些。譬如一把明知出鞘必定饮血的剑。

那人果然道:“丁二侠,封某乃华山派传人,可与你们嵩山派干系并不深远,不敢厚颜蹭你们的光华。”

真是封不平。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要打出去打,打坏了要赔(上) 那两人走了进来,卫央偏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华山派真有趣,岳不群最终还是练了辟邪剑谱走上剑宗的道路。

还记得,他曾使出什么“夺命连环三剑”,那可是剑宗的招数。

反倒是剑宗传人封不平、成不忧、丛不弃渐渐偏向内功,尤其封不平的一手“狂风剑”那可真是走上气宗的道路了。

有趣,真有趣。

“那小子,你笑什么呢?”丁勉忽然看到卫央脸上的笑容,见他手中提刀,当即呵斥道。

卫央微笑道:“听说是五岳剑派的高手,在下心中想,这些江湖的高手到了,哈密卫必定是有救了,我这生意自然也会越发好,于是便欢喜。”

他本意揶揄,旁人却只听出了恭维。

五岳剑派果真很厉害,何不见他们去刺杀敌酋?

什么江湖上的大侠,不过大部分是江湖朋友抬举,纵然是少林武当的弟子,果真就当得起大侠二字?

卫央想的是:“终日习武而不事生产之辈,既不比萧大侠以武止戈,也不比郭大侠‘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些个人,有那个配得上一个‘侠’字。真是说者无耻,受者无礼,我往后可不能把这些人的恭维当回事,更不可叫他们一声大侠,便真把他们当大侠了。”

丁勉哈哈大笑,拿目光将卫央上下打量一遍,略惊讶地道:“好小子,竟小小年纪,便有真气种子了,”然后指着封不平说道,“这位是华山派的封不平风大侠。”

卫央拱手道:“封先生,”又向丁勉拱手,“丁先生。”

封不平神色纠结了一下,腰板一挺竟有些荣耀振奋,他自诩高手,自然不会与小儿见礼,但听他说的那番话,心中便想道:“我们名门正派,在江湖上果然是很受人尊敬的,”于是略略点下头,心中又愤懑,“可惜叫气宗那个逆徒夺去了华山派的掌门之位,若不然,若不然……”

他冷哼一声大步走进了院子。

丁勉脸上笑容连着闪,心中大约是想到得意处,顺手抛出来二两银子,叫道:“丁某今日请华山派第一高手吃酒,那小孩,你家店有什么好吃的?这钱可够么?”

卫央道:“三套餐,两位吃饱大约要二百文大钱,但没有白酒,若是要,我去旁边打二斤给你们。”

“有的只要上,打二斤白酒,其余的算赏你了。”丁勉道。

卫央拱手一笑,叫来小虎让他细心伺候着,自己找了个酒瓮,提着自去街道对面的酒店去打酒。

才进酒楼门,卫央看到马百户正与两个人喝酒。

卫央刚一拱手,马百户一摇头,他旁边坐着个五尺多一些的汉子,手边放着一把刀,见他看过去,竟提着刀霍的一下站了起来。

“干甚么?”马百户连忙一把将他摁在座位上,不知低声说了句什么话,那汉子瞪着卫央,目光中竟有杀机隐隐。

卫央没理睬,打了酒提着便走,才出到门外,马百户追了上来,叮嘱道:“可莫与旁人说,那是我们锦衣卫的一个弟兄。”

卫央笑道:“那也与我没什么干系,对了,我家生意扩大了。”

“我知道,今日一早便听另外两个百户说呢,恭喜。”马百户随口道,“怎么又和王府扯上关系了?”

卫央不在意地道:“有一些我们家祖传的玩艺,大约王爷看上其中的价值了罢。我也不大懂,只是王爷定要买——他怎地会如此客气?”

马百户下意识地来了一句:“富贵的王爷,心情好坏那都是随时变化的,你可莫要当真。”

他神色一闪,又道:“但这倒是个机会,你若有福缘自可与王府多加走动的。”

卫央心中刚想道:“看来此人的目标是赵允伏。”

马百户紧接着又说道:“但那等高门大户,视我等如草民,你纵然多加走动,只怕也没那种福分。须好生练武,”说完他声色俱厉又说道,“那几招刀法,你可要好好学习,将来自有你用得到的地方。”

这便奇怪了,怎么又挪开视线呢?

卫央不着急,早晚等到这人的图中匕首。

马百户又警告道:“这几日,哈密城中江湖人物越发多起来了,你可要仔细应对。如今城中上等的客栈大约已经住满了,城中最风靡你那三件套,只怕去尝个鲜的人不少,可万万不要凭一心的好恶,那些江湖高手,脾气可都不怎么样。”

这倒是。

“我自会理会。”卫央拱拱手提着酒瓮便走了。

马百户回到酒楼,方才勃发杀意那汉子低声叱道:“这小子不可久留,哈孛贴,你怎会与他相熟?”

马百户目光一冷,暗暗收住陡然凌冽的寒意,不动声色道:“那是我的闲棋子。”

顿了顿,他又多说了一句。

“那小孩与赵允伏来往已很多。”

这话似极其无意。

但那两个同伴却呼地一下站了起来,另一个始终不说话只顾吃酒的调头便要跟去。

马百户眼中冷笑一闪,一把拉住那两人,压低声音道:“我也在筹划此事,但赵允伏身边的护卫太多,不可以轻举妄动。”他犹豫再三才又道,“只怕,我们的人手不够。”

“不怕!”那两个顿时大喜,竟忘了方才说的话,不约而同道,“好,你只盯着那小子家,赵允伏一旦出现,咱们这次定叫他在劫难逃!”

马百户笑意涟涟,桌子下按着刀柄的手蓦然青筋暴起来。

卫央拎着酒瓮快步回到家里,正要进门时,忽听楼上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却不是丁勉和封不平。

有人高声道:“五岳剑派的确没什么了不起,只是没有像你昆仑派的逆徒,竟跑去给骚鞑子做事,一跑数十个。”

又一人骂道:“西北之事,与你五岳剑派何干?”

蠢货!

此言方出,丁勉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卫央耳膜颤抖,他只听那笑声里绝无半分笑意。

果然丁勉怒喝道:“我五岳剑派,在左盟主带领下,内与魔教浴血奋战,外与鞑子殊死拼搏,怎么,在你昆仑派心目中,竟是……”

“我,我没有那么说,”方才那人不由气势弱了七分,立即道,“丁二侠,你也是正派前辈了,你自家弟子出口便伤人,这是来一起抵抗鞑子的做派么?”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要打出去打,打坏了要赔(中) 嵩山派好霸道的作风啊。

卫央可没看戏的心态,快步进门往楼上走去。

那丁勉冷笑道:“我们五岳剑派的弟子,甚么时候要你昆仑派弟子教训了。狄修贤侄,你带着你衡山派方千驹师叔快去王府罢,咱们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可是来为国为民做大事情的,何必与这等人物图逞口舌之快?”

又有一人道:“丁师兄,这……”

“方师弟,你自跟着你狄修师侄去,这昆仑派的弟子,你丁师兄我,还有你华山派封师兄替你料理,快去。”丁勉厉声道,似乎在威胁,“怎么,你与昆仑派这等逆徒交往,叫嵩山派的弟子遇到了,戳破了他的真面目,你还敢继续与这等小子交往么?说不得我可要代你大舅子,衡山派的刘正风刘师弟清理门户了。”

那方千驹只好无奈道:“是,是,小弟自然是不敢与邪佞交往的,只是昆仑派的师侄,断然是做不出那等欺师灭祖之事的,这里头怕是有什么误会。”

丁勉道:“暂时姑且是没有,可他昆仑派的弟子,有多少与骚鞑子交往的很多?咱们五岳剑派,今日这里便有嵩山派丁某与狄修师侄两个人,华山派有封不平封师兄一个,衡山派有你方千驹师弟一个,咱们要商量的,可是如何抵抗鞑子大军的大事情,一旦被这些昆仑派的逆徒透露给他们那些投靠了骚鞑子的师兄弟们,岂不是国朝的损失?!”

卫央正走到楼梯上面,闻言心中叫了一声好。

先拿捏住大一名分,这可比什么正邪之分要厉害的多。

“华夷大防,这是个好东西。”卫央放慢脚步重重地走上楼去。

迎面看到小虎左右为难,见他回来才松了口气,低声道:“那六位大爷都带着刀剑……”

“你去忙你的,这里不用管。”卫央让他先下楼,倘若真打起来,小虎这个在哈密卫吃百家饭长大的小伙可能要被波及,何况,他这个老板总得有一些体谅员工的心意。

小虎犹豫了一下,咬牙道:“我在这里看着……”被卫央一瞪眼,小虎只好道,“小郎可要小心,那六位大爷都凶得很。”

卫央微笑道:“都是来打鞑子的大侠,怎会与咱们寻常百姓计较。那骚鞑子来了,杀咱们的人,砸咱们的店,叫咱们吃不得饭,给他们当孙子,倘若这些江湖大侠们也是那样,岂不与骚鞑子一般样,亏了他们的江湖义气和偌大的名头?”

里头一安静,只听方千驹连叫道:“对的,对的,咱们不可吓坏了店家。”

丁勉冷冷道:“咱们代昆仑派‘乾坤一剑震山子’师兄处理逆徒,怎会是吓唬寻常百姓?”

卫央一只脚跨进门槛,闻言冷淡道:“丁二侠既杀人,又救人,那可……”

突然,一旁风声大作,有人怒喝道:“哪里来的野小子在这里放屁。”

卫央心中大怒,提酒瓮顺势向门外一闪,只听咔嚓一声,一把阔剑斩在地板上,只不过那人功力不足,斩下去竟急切间拔不出来,不由怒骂道:“奶奶的,竟是个江湖中的小孩子。”

封不平蓦然喝道:“住手!”

原来那人一剑未曾斩到人,竟又飞起一脚,足上内劲作响,直奔卫央的胸口而来。

卫央避无可避,扔下手中的酒瓮,就此拔刀在手,扎马步望定那条腿轻轻斩了下去,不料那一踢在空中竟然一变,转了个弯直奔卫央脖子来,这一次,那人用上了十成功力,空气嗡的一声,他哈哈大笑:“嵩山派前辈也是你能顶撞的?”

封不平虽口中大喝,却未曾起身,目光看一眼卫央再看一眼丁勉,脸上有怒气勃发,屁股却稳稳地坐在凳子上。

卫央不慌张,他那一刀本就是虚招,此刻迅速一变,破军三刀一时俱发。

“好小子,好打你做个榜样。”那人叫一声,此时从地板上拔出阔剑,人纵起,在空中高高凌空劈下,那阔剑比钢刀还沉重了一倍,加之此人内力显远高于卫央,只见屋里剑光闪闪,端得威风八面。

卫央直觉罡风扑面,剑影笼罩住周身数个大穴,退是决计无法退却了。

他心下一横,索性不管不顾,矮身争取眨眼间的时机,往前猛一窜,破军三刀换成刺杀的招数,钢刀贴着手,又狠又毒,直奔那人裆下而去。

丁勉大喝道:“狄修,他要与你同归于尽!”

这一声刚停,门外忽然一声低哼,有个女人的声音森然喝道:“以大欺小,好不要脸!”

卫央直觉腰带被人一拽,一只手快速无比地扯着他往后一退,眼前红影一闪,满室都是毫光,叮叮两声响,又听半空中啊的一声叫,砰一声,有人重重摔倒在地上了。

谁?

卫央横刀回头,只见一个青衫书生,大约三十岁年纪,三缕清须飘飘,面容俊朗,一手提着一把剑,一手将他扯过来,然后大袖一扬,竟将他护在身边。

而他眼前站着个女人,背对着,看不见面容,只见是个个头很高,体态轻盈的白衣粉裙女子,头发在脑后绾髻子,竟是个青年的妇人。

卫央长长吁一口气,正要感谢时,只见屋里封不平腾的一下站了起来,锵的一声拔剑在手,双目喷火,剑指这边道:“岳不群!你竟敢追到哈密来!好!好!今日与你斗个你死我活!”

岳不群?

卫央心头微微一愕,偏过头仰视下岳不群,他面色平静,感受到卫央的目光,低下头,微微一笑,长袖轻轻一卷,一股柔和的力道将卫央卷放到一边,他微笑说道:“孩子,去楼下,这里的人,可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

卫央心中直想道:“我被岳不群给救了?”

但这错愕只是一瞬间,转念又想道:“也是,岳不群虽被称作伪君子,可这与我有什么干系?原着中也未见他杀过什么平民,也未曾欺压过百姓,不过江湖中的一个掌门人,救我一次又能怎么了。”

那么眼前那妇人便是宁中则了。

他们夫妇二人怎么也到哈密来了?

遂拱手,卫央深深一揖道:“原来是华山派掌门岳先生,多谢你救我。”

岳不群微微点头,又要让他下去,却听封不平破口大骂:“放屁!放屁!什么华山派掌门岳先生,气宗的小人,气宗的传人也是小人!”

卫央轻笑道:“哦,原来封先生,是一个连小人都打不过的,废物?”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要打出去打,打坏了要赔(下) 嗖——

一把剑鞘眨眼到卫央眼面前,他却毫不害怕。

当的一声响,那剑鞘高高飞起重重落下,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小坑来。

“宁师妹,岳夫人,好,好得很。”封不平见是那妇人又出手,一个箭步窜出来,长剑遥指着岳不群夫妇,大叫道,“便是你们夫妻二人一起动手,我也不惧你。”

宁中则一笑,转过身来,卫央看清楚她的容貌,是个年轻美貌的女人,眉目慈和,只是有双眉英气勃勃,她手挽剑花,一手拉起卫央的胳膊,和声道:“孩子,你别怕,方才那是嵩山派的‘高手弟子’狄修,他只要戏弄你,他没有下杀手。”

卫央皱眉道:“我与他有何冤仇?”

地上爬起来一人,视之,灰袍阔剑,也灰头土脸,原来被宁中则一剑破去了嵩山剑法,又以内力封了他的肩井穴,此刻才缓过气来。他便是狄修,左冷禅的亲传弟子。

狄修大叫道:“出言戏弄嵩山派前辈,你便是罪该万死!”

卫央好奇请教道:“我听说,嵩山派的掌门似乎姓左,名冷禅,是罢?”

“又如何?”狄修又要去取剑,却觉双臂毫无力气,不由又喝道,“华山派的宁师叔,你们华山派可是对家师有什么看法么?”

蠢材。

卫央眼见那丁勉悄然要将狄修拉走,显然打定主意要看岳不群与封不平闹内讧,心下微微沉吟着,转瞬便有了想法。

他扬声说道:“那就是了,这左冷禅既然姓左,那便不是姓朱了,是不是?”

宁中则见他虽在凶险之后,竟却不见有惧色,心中颇有些喜爱,又见他瞪着丁勉,便油然笑道:“左掌门自然不姓朱啊。”

“那你嵩山派弟子又有何资格,在天子的子民的店铺中,既又想杀人,又想要暴打店家?”卫央质问道,“久闻左掌门雄才大略至极,大有合并五岳剑派之意,怎么,左掌门不满足当左盟主了,还想当左皇帝?”

丁勉神色巨变,当即拔剑在手,厉声道:“你,你胡说什么。”

“那就是了,左掌门既没有当左皇帝的意图,丁先生,你们又怎么敢有对天子的子民生杀予夺之念?”卫央厉声道。

丁勉倒退两步,连忙道:“我不与你这奸猾小子争辩。”

“无理寸步难行罢了,好了,丁先生既要杀昆仑派的弟子,又要驱逐衡山派的前辈,想必是要打一场的,请,”卫央肃然道,“请外头,我这里,我做主,倘若敢打架,我便叫官兵捉拿,还有,”他刀指着狄修道,“这位狄‘朋友’,打坏了我家楼板,修缮费,出。”

出乎他预料的是,狄修竟先在腰包里摸了一把。

这动作,卫央熟悉之至。

穷鬼。

穷鬼遇到要用钱解决的事儿的时候,一般都是先考虑钱包里的积蓄。

丁勉心中惊奇至极,这小子竟敢把嵩山派往死了得罪?他就不怕报复?

于是道:“我们五岳剑派自然是讲道理的……”

“可别,我倒是只见你嵩山派仗势欺人了,何曾与我讲道理。”卫央指着那翁酒冷笑,“你是花了钱,但我这里的饭菜亏你了?我自去给你打酒,亏你了?反倒你,先在我这里私设公堂,又试图指使左掌门的弟子持械行凶,现如今百般抵赖竟不想赔钱。”

他向楼上楼下团团作揖大声道:“纵然是鞑子,这些天也在城里四处传播,但凡能拿下哈密,必对我等小民减税减负,你这口口声声代表五岳剑派,却又对大明子民生杀予夺巧取豪夺者……”

“闭嘴!你闭嘴!”丁勉眼冒凶光大叫道,“多少,你但凡要多少。”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来报复。

若在一个开店的小子手里折了威风?

回去只怕要被掌门人责罚的。

这时宁中则也拉了一下卫央,低声道:“孩子,行走江湖可不能多结仇怨……”

“我知道,”卫央大声道,“接下来,必然有什么鞑子的密探,魔教的弟子,眼红我这点产业,所以夤夜来杀人。是不是?无妨,我这便买通南来得北往的,请他们四处传播,哈密城有名的卫家小吃铺子,因为得罪了嵩山派,丁二侠狄大侠颜面无光,所以卫央这小子,被鞑子的密探给杀了,铺子被魔教下手扬了,无妨,无妨得很哪。”

丁勉气血翻涌,不由抓起自己的钱袋子,又抢了狄修的钱袋子,大叫道:“赔你,赔你,我嵩山派的弟子,向来心胸开阔,怎会与你一个小子计较——多少钱?”

卫央哈哈大笑道:“丁二侠这句‘多少钱’可滑稽的很哪——一百两!”

他神色一收面容严肃无比。

众人如闻“小妹妹惊天一箭,林三哥生死未知”,一时俱惊呆了。

一百两?

你这破店能值一百两么?

“岂不闻,破家值万贯?打坏了地板,我便要装修木楼;若装修木楼,坏了院子的格局,又要修院子,如此一来要你一百两少了么?”卫央震惊道,“堂堂嵩山派,丁二侠,狄大侠,竟拿不出一百两银子来?”

楼下食客们都听呆了,打坏你家地板便要一百两纹银啊?

这不是阎王殿的吧?

宁中则看出卫央在戏弄那二人,遂摸摸他脑勺,柔声道:“孩子,生意可没有这么做的。”

“无妨,这些个横行霸道的家伙,我家做不得他们的生意呢。”卫央斜视着丁二侠,“果真一百两都不肯给我?”

丁勉竟倒转两个钱袋,当的一阵乱响,丢下一桌子碎银,还有些铜钱,一手拉起那狄修,一手抓着看呆了的中庸模样中等气质中年年纪的方千驹,一脚踹开窗户,一眨眼跳出去,惊得大路上行人纷纷叫,眨眼间几个起落,竟就不见了。

这时被晾了半天,颤抖的手持剑扎姿势的封不平尴尬至极。

打?

这小儿倘若问他要一百两银子呢?

不打?

岂不是怕了岳不群夫妇了吗?

“岳不群,我们乃是华山派剑气之争,今夜三更时,我在城外等你,不死不休!”封不平只好先走。

卫央拾起剑鞘双手递给他,惊讶道:“封先生,我看你方才那一手帮着丁二侠杀人的内功拂剑鞘的招数,那可精妙的很哪,你定是甚么‘剑气之争’里学‘气’的人罢?”

封不平怒道:“我乃是剑宗传人!”

“那你学内功干什么,就为今时今日吓唬我吗?”卫央摇头道,“你看,你气性多大,连饭也不吃了——哎哟,剑鞘上怎么那么大力气?这又是什么剑宗的高明招数吗?”

封不平仰天怒叹,抓起剑鞘捂着脸便要跑。

“吓唬我的赔偿,你当可以省了?”卫央一把扯住他袖子,又叫道,“好高明的内功,我竟拉不住你啦!”

封不平泪如雨下,伸手在腰里一摸,竟拿不出分文银子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岳不群都惊呆了 屋内还有两人,一个身穿青袍的男子,他面容颇是俊美,神态十分潇洒,背负一把剑,呆呆看着卫央。

还有个青年,手里提着一把大刀,身上却穿着飞鱼服,竟是个锦衣卫。

两人年纪很相仿,大约二十来岁。

封不平流泪,那两人如梦初醒。

青袍的连忙作揖,口称“华山两位师叔”,自报道:“弟子昆仑派掌门座下二弟子耿修武,问两位师叔好。”

另一个打了个激灵,深深看一眼卫央,自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向卫央拱手道:“多谢小兄弟,为在下解了窘迫之围。”

卫央奇怪道:“锦衣卫也惹怒嵩山派了么?”

那人连忙摆着手:“不曾,不曾,只是,”他看一眼耿修武,苦笑着说道,“若非小兄弟,那两个家伙竟在在下眼前敢杀人,在下恐怕也得脱掉这一身锦衣卫总旗外衣。”

原来是这样。

卫央拱手笑着说:“那便不必客气了,你们马百户传我三招刀法,方才我又见过他。”

青年脸色一阴,蓦然冷淡下来道:“原来是马百户的高徒,失敬哪。”

卫央笑道:“我可不高攀,马百户教我几招破军刀法,说好学成了给他三十两银子,哦,你请,你未曾损坏我家楼,自去便是了。”

青年神色再一怔,怎能没听出卫央话里的机锋。

他对锦衣卫很敬而远之,对马百户也绝无感激之心。

“好,来日再叨扰。”青年提起钢刀,绕过几人极快走下楼梯,闪身消失在街道上。

耿修武也只好向卫央拱手,只是他似乎颇为不喜欢卫央,冷淡地丢下五两银子,冷然道:“够了么?”

“多谢昆仑派耿少侠的赏,你请。”卫央笑吟吟地让开了楼道。

这个也走了。

封不平正踟蹰,宁中则取下肩上的褡裢来,取出一些碎银子,要塞在卫央的手中,爽朗地笑道:“哎哟,我可没有一百两银子给你哟。”

“女侠哪里话,救命之恩还未回报哩。”卫央说这话,收银子却不含糊,拿过大约五钱银子,向封不平一晃,笑嘻嘻地道,“令师妹可赔了你砸坏我家地板的钱了。”

“哼!”封不平老脸一红竟不敢反对。

这小孩狡诈之至,你看他嘴巴是闭着,可若他敢说一句“谁要气宗的弟子帮忙”,只怕他还有一万个羞辱他的法子。

“封先生可真够清高的,令师妹代你赔偿银子了,你也不说一个谢,啧,”卫央故意道,“华山派可真够团结一心的,这些小事看来也不必感谢来感谢去的了……”

“宁师妹,解围之恩往后定有所报答,告辞了。”封不平双手抱拳,冲着宁中则一揖,这次竟不敢走楼梯,看着跳起来便要向楼下纵出去。

“且慢。”岳不群伸出长剑拦住封不平。

封不平怒道:“岳不群,你……”

“封师兄恐怕对岳某有几分误会,其一,岳某并不是为追击你而来,一是忠顺王邀请,二是为国家出些力气,至于在此地和封师兄相遇,那是个缘分。”岳不群淡然说道,“你我之争,乃华山派气剑之争,实乃本门的内事,大可不必将旁人扯进来。”

“封某可没有和嵩山派勾结,岳不群,如今华山派以你气宗为长,封某没什么可说的,但若你今日不杀我,来日练好剑法,封某还要寻你报仇,约一个去处,咱们刀剑上见高低吧。”封不平喝道。

忽听卫央拍手称赞道:“好啊,好啊,这可好得很。”

宁中则会意,也笑道:“是啊,好得很,好得很。封师兄杀了岳掌门,左盟主定对你赞赏有加。岳掌门杀了封师兄,左掌门又有一个‘华山派同门相残’的借口,不定拿去五岳剑派的盟主还不够,还要趁机要了华山派的老命,祖宗基业交到咱们这些晚辈手里,那可真对得起祖宗得很。”

封不平目光低垂别过头,岳不群神色淡然看着楼下。

卫央补充道:“不过,我猜想两位武功相当,只怕要同归于尽。到那时,宁女侠一介女流,只怕门下连个弟子都没有,到时候什么魔教上去华山,一夜之间,将华山派杀一个干干净净,嘿,江湖中,只怕日后有人提起华山,只好赞一声:‘岳掌门厉害,把个华山派玩完儿了都。’又赞叹,‘剑宗的封不平真是个好人物,宁可被同门师兄打死,也要毁了华山派百年基业去’。”

封不平猛然打冷颤,瞪着眼睛呵斥道:“气宗窃据掌门位,我剑宗弟子死伤殆尽……”

“封师兄,气宗便没有元气大损?若真说损失,剑宗如今且还有你封师兄、成不忧成师兄,丛不弃丛师兄,我们气宗剩下几个?”宁中则不由怒道。

封不平低头不语,半晌又等着卫央问。

“你竟想当个和事老?”他自己也不知有什么情绪。

卫央失笑道:“我哪里来的面皮,当你们这些高手的和事老啊?”

“不过,我只是不解,你们争来争去,现如今什么结果?”卫央不解道,“宁女侠明说,似乎那五岳盟主原是你们华山派的罢?”

华山派三人脸上均浮现出神往之色,封不平傲然说道:“当年的五岳剑派,以华山派最尊,那时候……”

“人家抢了你的五岳盟主,你们不想着重振旗鼓,却不知‘搁置争议,先御外敌’?古人云,‘兄弟阋于墙而外御其侮’。真想要比较,简单,”卫央道,“岳掌门收一个弟子,封先生收一个弟子,或者可更多,你们尽心教导,哪一支教出的弟子更优秀,更能代表本支扛起华山派的大旗,乃至重振华山威名,谁便是赢家,如此,所谓气剑之争,既也是争了,不负老师父们的教导,又不止把个偌大的华山派,继续折腾得人丁凋零。”卫央道,“什么叫出息?这才是出息。至于所谓的气剑之争,敢请教,你们华山派立派初,可有这奇怪的说法?”

那三人齐声说道:“那自然是没有的。”

“那是了,你们才多大年纪,纵然背负两支分歧血海般深仇,能有多少的?对比你们华山派开山祖师的威名,自家也比较得出,是同心戮力好呢,还是搞甚么气剑之争有利。”卫央斥责道,“光想对得住你们的先师,你们对得起华山派血海之中打出赫赫威名的祖师爷?同样是祖宗,师父是对的,祖师就是错的么?祖师也是对的,那么太祖师就是错的么?”

他厉声叱道:“不追念本门祖师们的英气,光想着对得住师父,对得住师弟,那么好,对不住祖师这又算什么呢?”

封不平双眼通红厉声问道:“算甚么?”

卫央挥手道:“当然是欺师灭祖!”

封不平啊的一声仰面便往后倒去。

登登登几声,岳不群倒退几步背靠栏杆,一时面如金纸。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华山九功(上)【感谢Kevinxsy打赏!】 院子里鸦雀无声,月满屋檐。

卫央准备去关门,封不平忽然叫道:“你且慢,今日说了那么多,我等又叨扰你那么多,你想要什么?”

“简单啊,我与嵩山派显见结仇了,与昆仑派又有仇了,你们华山派的人倘若能帮到我,那自然是好的。”卫央摊手说。

封不平额头上汗珠涔涔的,他这半天一句话都没说得出来,心中只有那“欺师灭祖,欺师灭祖,欺师灭祖”不断地重复。

但他最基本的理智还是在的,若是能够为这么一个小孩子得罪那么两大派,很有可能为他夺取华山派的掌门之位有所帮助的大派,那是万万不能的。

“不帮也没关系,一算报答岳掌门宁女侠救我命之恩,另外,这也算是给嵩山派添堵,是不是?”卫央轻笑道,“何况,你这么一个人,若不回华山,估计只能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练一身高明的内功,再化简就繁一番剑宗的招数,再找什么师兄师弟去华山寻仇。那多可怜哪,我家院子这么大,你自可以住下。”

“休想!”封不平冷笑斥责,“华山派绝技,怎肯传给外人。”

“放心,我既无拜华山派弟子为师的念头,也无需你们的招数。”卫央心里想道,叶大娘宋长老手中的五岳剑派的好招数,不知比这几个人学的高明多少倍,他何必舍近求远,何况他可是没有去给令狐冲擦屁股的想法,于是道,“不过,你既然没钱,又想衣食无忧,我可以提供,你能提供给我的,便是每日我练剑的时候,那基础招数,哪里有错误,你须帮我指点。”

封不平略一犹豫,岳不群趁机道:“封师兄,这孩子说的也是啊,不如暂且在这里住下,待我们守护了忠顺王周全后,咱们一起回华山派。”这半天,他也是想通了,毕竟,此刻正是他最难熬,又最危险,最需要人手,又最念想当年华山派兴旺的紧急时刻,况且剑宗弟子还没有上山寻衅,他自有这点儿胸怀,于是道,“待回了华山派,咱们把成不忧师兄,丛不弃师兄,抑或还有哪些师兄弟们都叫回来,华山派的事情,关上门便是打生打死,那总也是自家的事情。”

封不平冷哼一声道:“你们气宗最爱耍阴谋诡计……”

“封师兄,当年华山剑气之争时候,我们也不过这孩子一般的年纪,又懂多少道理呢?俗话说的好,肉烂了也还要在锅里。难道咱们华山弟子,定要自己闹个死伤殆尽,让别的门派看笑话么?”宁中则责道,“华山那么大,你纵然不喜气剑冲霄堂,或可在别处另立一个剑气冲霄堂。倘若华山派存危急之秋,咱们便是华山派的弟子。若是在平时,你愿学你的剑招,便学你的剑招,愿找几个弟子,咱们大伙儿齐心合力,将两支家底再积攒起来,却不最好么?”

封不平意甚踟蹰。

“封师兄,我还记得当年,咱们师父师叔他们虽然打得你死我活,可咱们这些弟子却是终日在一起练武,”宁中则笑道,“华山的一山一水,师兄可真的忘了么?不愿朝夕相处么?”

封不平挣扎半晌,一咬牙说道:“去便去,怕你们不成,只是……”

“师兄愿回去,那是最好的。”岳不群神色开阔,面上一团笑容,轻轻道,“我记得,封师兄,李不亮师兄,还有师弟我,咱们是最愿意陪着师妹在华山游玩的,还有个赵不同师弟,他最爱跟在咱们身后,那时候,师妹才这么大点点。”

他比划了一个比卫央还小很多的高度,目中微微泛着红怆然说道:“可谁能想到,一夜之间,华山断剑哀鸣,死伤遍地,先叫嵩山派抢去了五岳盟主,又步步逼着咱们华山派人才凋零,如今也唯有师弟、师妹二人撑起祖宗基业。”

封不平低下头,岳不群略犹豫,过去拉起他的手臂,叹息道:“封师兄只怕还不知,我和师妹的孩子,也有当年师妹那么大了。”

“你们,有孩子了?”封不平惊喜连问,“男孩吗?这么说,都三四岁了?怎地没带来?”

“女孩子,起了个名字,叫灵珊,和师妹当年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淘得很。”岳不群叹道,“我们也收了两个弟子,大弟子才十来岁,最是机灵古怪,二弟子,嘿,”岳不群犹豫万千,低声道,“只怕是左掌门送来……”

“噤声!”封不平骇然,到底熬不过心里对华山月的留念,腮帮子高高鼓起来,半晌才甩开岳不群的手臂,声音呕哑如吞冰,艰难道,“华山,华山,咱们华山竟叫人家欺负成那样了么?”

岳不群笑道:“无妨,这劳德诺,自然有他的用处,何况,咱们这一走,他岂不照顾着冲儿、珊儿?倒也算是一个帮手。”

“不行,怎么能那样。”封不平断然道,“好,我与你们一起回去,”他转眼看看卫央,恼火道,“你这厮,虽然嘴巴狠毒,但毕竟也出于一片好意。”

想了想,他郑重地从袖子里摸出一本书来,竟是草纸装订的,模样十分不起眼。

封不平说道:“这是我初创的‘狂风快剑’,总计一百零八式,乃是我剑宗数代剑招……”

“那我可不要,你真若有心意,何不与你师弟师妹一起参详?”卫央扬刀道,“我可不敢承担你华山派剑气之争的因果。你果真有心,教我一套基础剑法,凡能将普通剑招囊括进去,便感激不尽。”

封不平大是踟蹰。

宁中则走过去,拉着卫央的手,嬉笑道:“小滑头,你可是助我华山派起死回生的大功臣,我们若报答的少了,岂不是不仗义了么?”

“无妨,三位也为我带来了不下三十两银子的收入,划算得很哪。”卫央耍了个刀花,却不想岳不群眼睛一亮,讶然道,“你这小孩子,明明剑法基础极好,怎么又改学刀法去了?”

卫央耸耸肩:“我若不肯学刀法,有人便对我不利,能怎么办。”

他向岳不群正色说道:“岳掌门,我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直说就是了,哪里来的当讲,哪里来不当讲啊?”宁中则笑道,“说罢,我们听着就是。”

卫央道:“你们气宗瞧不上剑宗,剑宗瞧不上气宗,要让我看啊,这恐怕是要出问题的。我只问,少林武当峨眉昆仑,乃至嵩山剑派,可有将剑气分开对待的?”

岳不群心中哄的一下,这下尽数贯通了。

是啊,那些个强大的门派可有招数与内功分开的?

岳不群稍稍一犹豫,瞥到封不平神色既喜且悲,知道他内心的挣扎,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华山九功(下) “这孩子也算是我华山派的恩人,既将封师兄拉出嵩山派的拉拢之外,又说动他愿意回华山派,这等人情,我……唔,有了。”岳不群慨然道,“小兄弟,你对我华山派有大功在身,我可不能不报答。”

他颇有些傲然,也有些失落,慢慢道,“我华山派武功,剑宗的,实在好惭愧,我竟不知道,气宗么,数来数去,也就是‘华山九功’尚在。其中《紫霞神功》那是传掌门弟子的绝密之武功,我可不敢私自传授给你。”

卫央眨眨眼,这是要传功?

“大约是什么玉女金针十九剑之类的罢。”卫央心忖道。

但也好。

岳不群来回踱步半晌,竟然和声说出令四人尽皆吃惊的话。

他道:“这样罢,我传你‘混元掌’,你可修炼内功;传你朝阳一气剑,可增进你剑法。再传你《抱元劲》,待封师兄传你一些高明基础剑法后,我再传你‘希夷剑’、‘养吾剑’,如此,华山武功最拿得出手的,便都送你了,只消你不要传给别人,便作我华山偿还恩德的礼物,好不好?”

卫央心下吃惊道:“华山九功,我据其六?”

宁中则骇然看着岳不群,这次怎么这般大方?

封不平更是道:“岳……师弟,这怎么可以?”

“这自然可以。”岳不群沉声说道,“这些年,我也屡次猜测多番推断,自知道倘若没有气剑之争,华山派怎可能落到如今这地步,却一直悟不到解决现状之法。往事不可追,那便自即日起,我既是现任华山掌门人,自要顾全大局才可以。”

他指着卫央说:“这孩子既教我们师兄弟们明辨是非,又教我们团结一心的道理,仿佛拨云见日。比起我们摒弃剑气之争……”

封不平面色微微含笑,方才岳不群说的是“气剑之争”这次却用上了个“剑气之争”。

“那倒不必了,什么气剑之争,又什么剑气之争,说破天,只使我们华山派自相残杀,何来半分用处呢!”封不平断然叫道,“罢了,罢了,今日起,也不必说什么剑、气的高低,只有一个,那便是华山武功!”

“着啊,师弟也是这么想,”岳不群笑道,神色开通不知多少,他微笑着道,“这是这孩子的恩情,咱们华山派根脚出全真教,然,祖师爷在全真教投靠异族之后愤然出走开创华山派,素来行侠仗义,素不亏欠别人,何况救派之恩,怎可不报?封师兄回来,咱们共同参详内功剑法,华山派发扬光大便更有根基,这武功,敝帚自珍那能有什么用处。不定百年后竟失传于江湖,那岂不可惜?”

宁中则大喜,夸赞道:“师兄,咱们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方不负‘华山派’这三个大字。传便传,不过,”她伸手在卫央额头上敲打了一下,笑骂一句,“你们看这小滑头,眼睛叽里咕噜转,不知又想起什么‘不亏本儿的买卖’来了呢。”

卫央笑道:“这次却是你们亏了,我可不好承担这么大的人情。”

他走到屋里,取出那本《越女剑法》拿给宁中则瞧,宁中则喜上眉头,赞叹道:“这剑法我也知道,据说是春秋时期的一位甚么叫阿青的姑娘自一白猿的主人手中所学,这大约是讹传。不过,这剑法经‘江南七侠’韩小莹韩女侠传授,郭靖郭大侠改良,可是剑招融合了内功心法的上等剑法。”

这么好?

卫央挠挠头,他原本竟不甚在意之。

“这可是好剑法,比我们华山派的一点儿也不逊色呢。”宁中则翻看剑谱,她武功高明内功强大,与自己学的剑法一一对照,人定时竟将剑法牢牢地记在了心里,这才说,“假以时日,我定不负华山宁女侠三个字。”

这时,她才愕然发现原来已经掌灯了,院子里摆开一方桌,三个人正在埋头吃饭,正好有一瓮好酒,岳不群殷勤劝解,封不平闷头痛饮,此时封不平竟熏熏然,陶陶然,涕泪横流筷子也捉不稳当了。

岳不群也不避嫌,当面与卫央一一分说《抱元劲》,他刚说到那“抱元一气,环环推进”,卫央拍手道:“这可不是先劲儿未消散,后劲跟上去了么,我听人家说,先宋那位萧峰萧大侠,便是这般使用那‘降龙十八掌’,比如黄河三叠浪,比如钱塘潮,一浪未歇,一浪进逼,层层叠叠的渐渐积累起巨大的内劲,纵然不打死敌人,也要用那环环相扣,一掌更比一掌强横的内力,生生将敌人困死在里头。”

岳不群一怔,叹息道:“这孩子,又解了我一个武学迷惑。”

宁中则忙视之,只见岳不群面上紫气闪烁,困扰好几年的《紫霞神功》竟有小成之势,不由心骇道:“这孩子,怎么能连一派掌门的武学疑惑也解开来了?”

她细看卫央,这小子竟滴酒不沾,此时神色凛然,一边听华山神功的练法儿,一边徐徐说一些老成持重的话,细细品来竟有武学大道之理,当真,当真是……

“厚重远胜冲儿,少年老成;武学天赋,唔,至少不在冲儿之下,这孩子可真是厉害。”宁中则忽然见卫央衣衫已破,面色微黄,心下不由一酸,暗暗道,“人家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孩子早慧,又如此持重,也不知他吃了多少苦头,可怜家里大人都不在身边。”

她走过去,在卫央旁边坐下,抚摸卫央的脑瓜,邀请道:“孩子,不如你跟我们去华山派,也省得每日里迎来送往那般委屈了自己。”

“不去,吃一碗饭,本便要流几滴汗水,何况,华山派也是需要挣钱的吧?”卫央摆手道。

宁中则也不勉强他,问道:“你家可有针线簸箩么?我看你衣服破了,做老板,可不能破破烂烂的哟。”

而后又笑道:“你若肯跟我们回华山,和冲儿珊儿玩耍,华山月可好看了,这衣食住行,自有我和华山派两位大侠照料,可少你不少麻烦呢。”

卫央心里一热,但微笑摇头,道:“我自是想有个安身之处的,只不过,宁女侠心存慈爱,帮我缝补衣服,可送我衣服,教我一些武功的叶大娘,那也是很好的人啊。我是要给她和宋大爷养老送终的,”而后嫌弃道,“宁女侠不知,叶大娘待我极好,宋大爷真是个大爷,不赚钱,光花钱,脾气还暴躁,只是他去嘉峪关取一些家财了,多日不见他们,我还真想念的紧。”

宁中则笑笑在他额头敲打了下,自去屋里寻找出针线簸箩来,就着灯光细细地缝补那身衣衫,又叫他站了起来,量过了身高,拍手取笑道:“这孩子,大了定是个高个子,冲儿比他大几岁,却与他一般儿的高。”

岳不群笑着摇头,举起手中的酒杯,与醉醺醺的封不平对碰一下一饮而尽。

后院里,潜伏在洋芋苗儿后头的叶大娘哭红了眼。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赵允伏,你这老匹夫! 一连数日卫央只向岳不群请教《混元拳》、《抱元劲》以及宁中则所传授《破玉拳》的基本释义,这令华山派三位高手极其疑惑。

岳不群是每日看着卫央成长的,他每天只用《全真大道歌》练习内功。

难道担心《混元拳》有风险才这么谨慎?

岳不群明说,这门拳法看是拳法实则是内功,拳法小成混元内功小成,拳法大成内功自然大成,且完全没有走火入魔的风险。

他担忧什么呢?

岳不群不怀疑卫央的决心,每日早晚均要练刀剑基本招数数百遍,这等毅力连他这个大人都佩服不已。

那就一定是对功法的担忧了。

宁中则劝道:“我看不像是,这孩子练功,比你我之辈当年不知高明了多少,你看他一招剑法,那是必定要琢磨透为什么要这样使、而不是那样使之后,才千锤百炼地训练。这孩子练功很有目标,甚么能多练,甚么不可过头,他心中自有一本账本。这等聪明又坚韧的人物,咱们多久没曾见过了?大抵他还有什么问题没搞清楚罢,我们总不好干涉太多。”

“也是。”岳不群往窗外看两眼,冷笑道,“师妹,你看那几个人眼熟不眼熟?”

什么?

宁中则不解。

岳不群目视几个正在埋头吃饭的人,心中猜测着对方的身份。

这几天,哈密卫城中江湖人物越来越多了,随处可见佩戴刀剑走街串巷的人,卫央的小店也常有江湖中人上门吃饭。

可那几个人不同。

岳不群记得,首日来此时,那几人便在院儿里,这都好几天了,他们每天几乎准时到这里来吃饭,这就有些奇怪了。

“大抵是没有钱,贪图这里的便宜罢,”宁中则整理一下包袱,提问道,“那孩子聪明的厉害,大约也早就发觉了,师兄,咱们哪天去王府?来哈密多日还未曾拜会过忠顺王呢。”

“傍晚便过去。”岳不群收拾心思,提剑走出去,在隔壁门外敲门,封不平说道,“我也注意到了。”

哦?

封不平开门,瞧了那几个很眼熟的人几下,耻笑道:“故弄玄虚。”

正巧卫央从旁边院子回来了,封不平叫住,下巴一抬指了指那几个,道:“可发现那几个小子了?”

“不是冲我来的,大约是冲别人来的吧。”卫央道,“他们就住在旁边,几家客栈似乎已经被什么人包下了,不必理睬它。”

岳不群失笑,但也放心了。

他索性直问:“你怎么不练内功呢?”

“不着急,但凡有一个疑点未解开,我不敢贸然深入。”卫央坦然道,“这《混元拳》里头,还有许多譬如方位的东西,我还未完全领会,不着急,我还是小孩。”

“也好。”岳不群叹道,“本想着在你初练之时看护着,如今看来也来不及。”

卫央点头道:“是该尽快去见王爷了,盛夏的到来,就意味着深秋不远。胡人千百年来都是秋草高,牧马肥,兵马开动前,只怕刺杀、投毒、扰乱军心的谍子出动那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忠顺王肩负西北的安定,自该保护他周全才可以。”

他看着封不平问道:“封先生准备何时回华山?”

封不平奇道:“我哪里来‘何时回去’这一说?”

“封先生人在哈密卫,心寄华山月,只怕一天也不肯等待了,还是早些回去罢,华山派基业,如今都在三个弟子身上,封先生只怕很不放心吧?”卫央道,“山高水长,江湖自有再见时,我可不当阻挠形成的小人,封先生自便。往后过哈密时记着这里便好了。”

封不平默然,半晌对岳不群说道:“把这厮扯回华山派,我看华山派兴旺,必定应在他身上。”

岳不群笑道:“我也早有此意啊。”

“这厮心黑手毒脸皮厚,一副永久不肯吃人家便宜的模样,心底里早不知算计了旁人几百次,哼。”封不平眼红,“他练功,目的性特别强,又极懂甚么时候该做甚么事情,只怕二十年能抵咱们常人一百年,又能赚钱养活家,有这么一个弟子,那是哪个门派都欣喜若狂的事情。”

卫央哈哈大笑如闻两人说别人,道:“我哪里来那么大的本事,不过是谨慎些。练武之人,本就容易心浮气躁,看到好武功,一时忘了祸福两相依之大道理,习武之人十有八九都要折损在这个心魔,而能突破者,那是千百年来惊才绝艳至极的人,我不过寻常人物,怎可好与他们相媲美?只好想明白所有的疑惑,再勤奋一些弥补上脑子不够好用的劣势。至于赚钱么,当你饿到再也不敢浪费粮食的时候,并永远记住那种感觉,自然就有动力了。”

封不平只是冷笑,他笃定这厮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要想个一百遍一千遍才敢信。

“都是你的理,罢了。”封不平正色说道,“我们今日便要离开了,你家大人没回来,你可是最危险的时候。记着,嵩山派不好惹,昆仑派心眼小,你前次斩掉那人的手臂,很可能那是魔教中人,对付这些人,你可不能把他们的底线瞧得高了。”

卫央没说话,转身去取了些吃的,一并装起来,又去自己房间里,取一些散碎银子,装在三个小包袱里,准备在三人告别时赠送给他们。

华山九功他已据其六者,能帮的便多帮一些也算还了这人情。

只是没想到,食客们渐渐少了的时候,宁中则拿着两件衣衫,竟是这几天她亲手做的,临别时送给卫央,轻笑道:“皮猴儿,莫要一直装老成了,天热了,记着换上单衫。还有,那房子,可要给我留着,不定在王府住得不顺心,我和岳掌门可是要回来住的。”

这就出乎卫央的预料了,他回头又回自己屋里,翻出一摞手写的笔记,其中一部分是记录自己熟知的笑傲江湖中的人物、剧情乃至武功秘籍出处的,一部分却是做生意的资料。

自其中找出十数种方子,有开饭店的菜肴制作方法,另外还有一种秘法榨油的技术,一并装进包袱里,拿去给宁中则,宁中则也不推辞,拿过来拍两下,笑道:“回去便让冲儿也下山开个饭店,华山派兴旺,可需要不少钱呢。”

正说完,卫央想到华山派的一些秘密,思忖着要不要透露一些,只听门外一声长笑,刘都司叫道:“小卫央,快出来迎接,王爷来给你送钱了。”

卫央登时面色恼怒,险险一个“这老匹夫又来了”骂将出来。

赵允伏诚然是来坑他来了。

这一点,卫央心中无比笃定。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卫小郎稳如老狗,糟老头撒泼耍浑 忠顺王一身戎装,手里提着一把偃月刀走进门。

卫央迎出去,面色平静,叉手道:“不知王爷到来,有失远迎……”

“无妨,有吃的,赶紧做一些,饿极了。”赵允伏挥手,“今日去巡逻,从你这路过——哟,生意不错啊。”

卫央笑道:“托王爷洪福嘛。”

忠顺王登时明白,这小子看懂他的路数了。

“唔,吃饭。”忠顺王向院子里一看,看到岳不群,吃一惊,奇道,“岳先生,宁女侠,这位……”

“这位是华山派封先生,不放心师弟师妹来冒险,因此来帮忙的。”卫央道。

忠顺王心头巨震,他怎么会不知道封不平?

“华山派本身的矛盾,加之少林派的挑拨……怎么又和好了?”忠顺王目光一扫,在卫央脸上看过去,点头道,“那自然是再好也没有了,卫小郎怎地认识这三位?”

卫央道:“吉人自有天相,岳先生救我,宁女侠护我,封先生教我剑法,自然认得了,王爷请。”

忠顺王脸上闪过那么一丝不自然,哈哈一笑道:“卫小郎福泽深厚,老夫很欣慰。”而后正色道,“既如此,老夫也便不客气了。”

卫央淡然道:“我一个小孩子又有什么法子呢。”

他请忠顺王上楼,忠顺王却与那三位一一客气地见过礼,回头道:“速去,要沿路宣传,只说华山派三位大侠,已到咱们哈密卫了,再把准备好的骏马牵过来,老夫要请三位一道回府,去。”

两位都司立马往外走,却没有派人来厨房盯着卫央做饭去。

岳不群三人忙去收拾行李,宁中则深深瞧了卫央一眼。

卫央点头道:“王爷想必还是不至于要为难我一个小孩子的。”

那可未必哦。

宁中则心中忧虑,她着实喜欢这小子。

只是,好像暂且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忠顺王一来刺客必然会出现在这里。

“师兄,不如你们去,我在这里等。”宁中则心中豪情一升,傲然道,“凭我手中长剑,哪个贼子来,定斩之于这孩子的面前。”

岳不群无奈一笑,他知道妻子正是喜爱聪明伶俐的小孩的时候。

封不平却哼道:“师妹,那小子可用不着咱们来护着,你放心,那不是个好相与的,何况,他不说谁教他的《全真大道歌》,我们便可以当做他天生就会么?我们知道的《全真大道歌》也不过二三十句,这小子可知道数倍于我们的。”

“可那还是个孩子,多好的小子。”宁中则只是不放心,断然道,“不行,我们要想想办法。”

且不说她想出了什么法子,卫央正在厨房里做饭,忠顺王背着手走进来,他摘下头盔挂在门框上,进门往卫央脚底下一看,不由爆笑道:“嘿,我还以为你卫小郎无所不能呢,原来离开了凳子你连做饭都办不成。”

卫央脚底下踩着两个小凳子,否则无法够到锅灶啊。

“你们去休息。”卫央让三个妇人自去歇息,待她们走远,才沉声说道,“王爷,她们都只是寻常的妇人,是丈夫的妻子,孩子的母亲,若刺客到了,害了她们的性命,那恐怕不是王爷的初衷罢?”

“不错,老夫就是要用你这院子吸引出城内埋伏的刺客。”忠顺王索性直言,道,“这几日,你卫小郎的眼光,怕是早就瞧出在你这里吃饭的食客们都是甚么人,那里头,有的是老夫的手下,也有魔教的弟子,更有吐鲁番汗的侍卫,下一次,老夫要在你这里吃饭,你这里怕是要成为战场的。”

卫央冷笑道:“所以王爷……”

“你错了,小子,”忠顺王沉声说道,“老夫是统帅,如今哈密卫周边,老夫调集了三万大军,六七个卫所又抽调了大半卫军,这战场上老夫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但若用你们老弱妇孺的性命换取胜利,老夫不齿为。”

敢问,计将安出?

“老夫身边数个高手,如今都已分散在你家周围,刺客不敢提前惊动我等,自然不敢对你们下黑手,一旦打起来,”忠顺王敲着头盔道,“老夫下了死命令,保证你们的安全。”说完诡笑道,“何况,你这小子头脑十分聪明,一场仗,打完了便是民生,老夫还要借你的聪明才智用呢,怎肯和你交恶。”

卫央拱手说:“那可真是万千感谢王爷的护佑了。”

“不谢。”赵允伏笑道。

“我好像真心谢王爷了?”卫央继续做饭,思忖了一下,不得不说道,“只不过,我不看好王爷调兵遣将的策略。”

哦?

忠顺王笑道:“那我可要愿闻其详了。”

“此处调走兵,此处便空虚。王爷想与敌人打决战,他们便会与王爷打决战么?”卫央话锋一转说道,“所以,王爷这诱敌入瓮的计策,恐怕骗不过敌人。”

忠顺王神色巨变,他原以为卫央只会说出“人家要是去打别的城池怎么办”这种话来的。

但他竟……

“太假了,哈密北方是鞑靼瓦剌人,西南是土默特部,要调兵,自然从嘉峪关内来,俗话说得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王爷且看如今的哈密,大战来临之前,粮价可上升了?便是官府有大批存粮,但若数万大军进驻到哈密来,民间粮行又怎肯不坐地起价?既要粮价不变,必然要王府出均旨,王爷出过均旨?”卫央叹息道,“相反,因为朝廷的政策,其它城市里的衙门的粮仓存粮不可少,只怕已有城市下令抑制粮价,粮行已从中原调拨粮食了,这等讯息我都能打听得到,敌人怎肯打听不到?”

忠顺王神色变幻好几次,终而默然无声。

“因此,我判断,敌人必会继续营造随时攻打哈密卫的假象,拖到我们耗不起,王爷急切要与他们打决战,反而上了他们的当。”卫央点评道,“如此看,王爷以身涉险,才是哈密最大的危机。”

忠顺王霍然而惊道:“你的意思是……”

“王爷想把刺客一网打尽当然成,可刺客未必就必定会失败啊。”卫央暗示道。

忠顺王一愣,继而笑的剧烈咳嗽。

卫央心下骇然,终于明白这老头儿为何这么着急要消灭敌国的有生力量了。

他身体不行了。

“哈,哈哈,老夫懂了,明白了,”忠顺王扶着灶台坐在凳子上,冲卫央怒竖大拇指,赞道,“我听斥候说,卫小郎,真稳字当头,极像千年龟精,心中一万个盘算,都打着为别人计算的旗号,今日领教了。”

卫央谦逊道:“不如王爷智谋无双啊。”

“呵——”忠顺王冷笑,“说了那么多,老夫当你要出谋划策,正要考虑将你叫去当个参军,你倒好,落脚只在让老夫莫要打搅你挣钱上。”

待怎的?

忠顺王拍手:“老夫往后每日来,天天来,左右你这里一顿饭,比王府要便宜的厉害,你不是逼着老夫问你问个好计谋么?老夫偏不问,管将刺客全部带过来,看你怎生处置。”

卫央眨眨眼:“哦???”

忠顺王一怔,又拿不准儿了。

这厮还有后招儿?

卫央老神在在,他哪里还有什么后招。

不过是套路。

你当我没有后招,我偏还有后招。

你当我还有后招,我全无后招了。

可他没想到,忠顺王也是成了精的老妖精。

“无妨,你有万招变,我自一招守,以后多来你这里,咱们有难一起扛。”忠顺王思虑后,竟拿起碳锨子,从容拨弄起灶火来。

这就超过卫央的算计了。

这老头,怎么可以不要节操呢?

还有,他的话是真是假?

卫央不动声色,心中盘算万千。

不是他想得多,这老头手里还有个拿着卫小郎的把柄呢。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焦点 “被你斩掉一只手的那小子叫什么?”吃饭时忠顺王果然问起此事。

卫央道:“魔教鲍大楚。”

忠顺王一惊:“东方不败果真到哈密了?”

“不知,若不是被逼无奈,我也不会和魔教提前结仇。”卫央陪着吃一口饭,询问道,“王爷真要把我这院子当修罗场?”

忠顺王犹豫了半天。

“你定有法子逃脱的,是吗?”忠顺王叹道,“但若不在你这里,又能找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何不在王府?

“他们也要有那胆。”忠顺王耻笑,愤然道,“太宗皇帝迁都到京师,本便是要将疆土全数拿回,如今蒙古诸部依然分裂成渣,正是吃掉他们,并入国朝版图的好时机!”“王爷不怕魔教刺杀么?”卫央惊讶道,想想又补充,“毕竟国朝与他们仇深似海……”

“魔崽子们自然是恨不得造反的,只可惜,他们志大而才疏,民心不向它!”忠顺王教导,“卫小郎,老夫观察你多时了,你定不想参与江湖纷争是不是?但既为汉人,你怎可逃脱国争?将敌人集中在你家院子里,本也有为你增添威势的想法……”

“可王爷如今不这么想,是不是?”卫央质问道,“王爷想为世子选备用的人才,何不满江湖去寻找?我只是一个寻常人尔,当不得王爷礼贤下士。何况,我在哈密做生意,便是富甲天下,世子将来要用钱,一道均令便可全数拿去,又何必定要控制住我?”

不错。

忠顺王自上次见了他便有了招揽的心思,这一点他瞧得出来。

他是在为小忠顺王打算呢。

忠顺王失笑:“放着近在眼前的人才不用,我何苦遍寻江湖之人?你这厮么,既心黑,又手毒,还坚毅,顶要紧,是今日一席话,老夫看出你至少是个深谋远虑者。”他放下筷子,徐徐道,“对待你这样的小孩,老夫用了十二万分的智谋,如今又担心还有疏漏之处,你可知,倘若你卫小郎敢离开哈密卫,遍天下便知晓你既与魔教有往来,又算是宿仇,还与五月剑派的左冷禅不睦,又帮着华山派剑气二宗和好如初?”

卫央哼的一声。

忠顺王笑道:“而若在刺杀后,你小子胆敢逃出哈密卫,老夫有事要找你,却见不到你的人,那便是,你与刺杀老夫的敌人有交往——不要说老夫自是有证据的,便是没证据,诬赖你个刺杀未遂的罪名,你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卫央不说话了。

忠顺王又道:“但若留在哈密,你如今不是老夫的座上客,来日却是忠顺王府的贵宾。老夫也知道,你这小子既心狠手毒,又坚毅沉稳,但内心是柔软的,你很重感情,正好,老夫的孩子也是很重感情的孩子。但既是忠顺王的独子,必要承担如山的重担,”他眉目含忧说,“还有就是这孩子心事太重,手段又刚烈,老夫担忧这孩子将来会刚则易折。”

因此让我和你儿子成为仇敌去吗?

卫央冷淡道:“我可当不起教导忠顺王世子之责。”

“不不不,你错了,你又说错了。”忠顺王笑道,“一个人刚则易折,但若身边,至少心里有一个忌惮的人,那便只好学着怀柔了。你武功高明,我那孩子便杀不得你,也不敢杀你。你心怀忠义,老夫的孩子只要不投敌卖国,你便必不会对他下狠手。如此,两人一平衡,至少守住祖宗打下来的国土没问题了。”

卫央半晌问:“王爷此番怎地这么痛快了?”

“老夫何时不急啊?”忠顺王叹道,而后听到门外马蹄得得,遂起身告辞,临走时叮嘱,“你年纪还小,又没有人手,逃不过老夫的大势,所以,别躲避,不如多谋善断,助老夫了结掉敌人。”

那么……

“你背后那两位高手,只怕是,”忠顺王果然放出这招儿,他紧盯着卫央的眼睛,肃然道,“那老者,怕是姓宋罢?那妇人,定然姓叶罢?”

如何?

卫央心里早有预料,忠顺王的情报只要没错,自然知道魔教失踪了两个长老,再对比他身边的两人,自然得出这个结论。

但这老头想如何对付他们?

“老夫没有武林中有些人的劣性,他们原本是魔教中人,如今既然脱离了,但凡不为魔教做事情,至少不卖国,老夫自然高兴的很哪。”出乎预料的是忠顺王竟说,“老夫不逼着你,自不会以此为要挟,只不过,你卫小郎心里真过意得去,你自可有一万种法子脱离哈密卫,但你过意得去么?普天之下还有比在老夫的眼皮底下过得更好的吗?”

他着重说道:“你不过一个孩子,纵然有很大的本领,如今既得罪了魔教,又得罪嵩山剑派,江湖上,哪个人是定能护住你周全的?但老夫可以,好好用你的本事聪明,哪怕为哈密做一些小事,那也强过那些一身本领,却在江湖上争名夺利的蠢材,须记住,自在,不是看着别人为你而拼命,你心当要安稳。”

说罢径自出了厨房,卫央追出去问道:“王爷何必如此看重我一个小孩?”

“你是个小孩,但也是人才。”忠顺王拂袖,“告诉那二人,他们的身份,老夫洗白了。”

卫央再没追上去,只向华山三侠挥一下手,今日的事情全然打乱了他的计划。

但也加快了他的计划。

“想什么呢?”不知多久后远处忽然有人问道。

卫央一分辨,竟是马百户。

他带了十来个锦衣卫,正在门外盯着院子里。

他怎么来了?

卫央蓦然想起在酒楼里见到的和马百户喝酒的两人,左右一寻找没找到那两个。

他道:“哦,原是马百户,有什么吩咐吗?”

马百户笑道:“自是有公务,正从这路过,见你心事重重的,怎么,王爷也在你这里吃饭,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卫央虽心事重重但并没失去理智,马百户似乎刻意提起今日之事更让他警惕。

卫央道:“哪里敢高兴,王爷的到来,只怕骚鞑子的刺客也跟着来了。”

他细看那十多人的脸色,有大为赞同的,也有眼热的,还有满脸不以为然的,但大都看笑话一般的看着他,很有几个眼睛里满是疑惑,似乎说:“这小子何德何能,竟让王爷都对他这么信赖?”

马百户走进门,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原当你会欣喜雀跃,看来倒是个有眼光的,只是,此事解决起来并不难吧?”

卫央遂请教。

马百户笑道:“有备无患啊,王爷既常来,何不寻一个妥帖处,暗暗打造成坚固密室,到时哪怕有刺客,也可保证王爷的安全,既不让王爷难堪又不至惹祸上身岂不妙?”

他低声笑道:“若有救王爷的功劳,马某日后说不定还得求着你罩着,那可是天大的机遇。”

卫央如拨云见日,目光在院子里扫描,一副既不想招待赵允伏又对马百户的话十分心动的模样。

马百户一笑,提着刀快步出去了。

半晌,卫央哼的一声,也快步回到了屋里,“此处往后必成为多方瞩目的焦点,靠谁都不行,唯有增强自己的实力。”他心道,“该试一试华山派的其它心法了,只是,理解了十成,可能不能行却不知,难办!”

揭开炕头上的凉席,几张纸压在下面。

那是两份儿药材配方,一份儿是上次宋长老买的药材的药方,一份是这些天岳不群封不平两人谈起的培元固本的方子。

试试!

卫央抿着嘴,提着刀揣着药方出了门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紫霞是总纲? “啊,原来是卫小郎。”

药材铺的老板极客气,见卫央进门,先上下打量一遍,见他三尺多身高,手中提一把钢刀,不到半尺的头发,心中忙对比,一时迎出来,拱手道。

卫央惊讶道:“你竟认识我?”

老板满面堆笑道:“谁不知道兴起风靡哈密的三套餐的卫小郎,小郎可是要买药?”

卫央更奇怪:“不错,敢是有人吩咐过么?”

老板道:“自然是,王府方才派人来过了,说是卫小郎不日定会前来买药,命小人多备好了一些,小郎且请看。”

只见柜台后,两个小伙计正用麻纸装十几种固本培元的药材。

“卫小郎若不放心的话可一一检查。”老板笑容可亲不见半分恼火。

卫央道:“练武之人自是要小心谨慎的,敢问老板是什么人传的话么?”

“刘都司的手下啊,小人是认识的。”老板笑容不变道。

卫央十分奇怪,细看那药方,竟是岳不群告诉他的那份药方,还有一份比较陌生,但他看出宋长老的配药痕迹。

不是说这些都是一门一派的机密么?

卫央心头有一万个疑惑,遂带上药材,又给老板放下半两银子,提着一路琢磨着心事回去了。

他刚走,药材店里转出个人影,老板连忙求饶道:“奶奶,小人可……”

“知道。”那人一挥手,放下半两金子叮嘱道,“往后这孩子在你这里买药材,你须用最好的,我这算是订金了。”

却不正是叶大娘?

她提前赶到药铺来,按照卫央的内功强弱以忠顺王府刘都司的手下的名义要求老板提前配置好,若不然她可不放心。

老板苦着脸说道:“小人可不敢收奶奶的钱,卫小郎自会留下银子。”

叶大娘傲然说道:“这孩子怎肯叫你等吃亏啊,他自会给银子,我这是补差,你这里但凡有好药材,往后每月都给我留足一大份,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完身影一晃,自后头消失在药铺里。

老板心中惶恐至极,他总怀疑这凶神恶煞的老妇人根本不是忠顺王府的人。

“倘若她要想害卫小郎,岂不得罪王爷府?”老板拿着金子又紧张又害怕,可想想那些药材的确都是固本培元的,再想想叶大娘语气中对卫央的喜爱,也便渐渐放下心去了不提。

卫央提着药,一路上仔细对比记住的药方子,查不出纰漏,这才先放下心中的小担忧,转念考虑那马百户的话。

此人的话越琢磨越有些意思。

他说:“……到时哪怕有刺客……”这“到时”两个字乃他随口所言,可现在想来却似乎笃定“那时”是“哪时”,这厮打什么鬼主意?

回到家,正有几个“熟人”在楼上催促着饭菜,小虎忙的脚不点地跑,那几个只是跟着催:“快些,快些,一会子还有要事。”

卫央心下一笑,这帮人真把他当傻小子了么?

他虽没当过兵,可也知道刺杀之前选狙击位置的道理。

“提早暴露的蠢货。”卫央心里有一点惊讶。

他们,似乎只配是炮灰?

有几个见他回来竟熟络地招呼道:“卫小老板,又进货去啦?”

卫央举起手中的药材笑着说,买点固本培元的药物。

当日什么也没有再发生,直到黄昏时,安百总到来,看他神色忧虑,卫央先让他吃个饱饭,而后打探消息。

安百总叹道:“前些日子多吃了卫兄弟一些饭菜,马百户惦记上了,这厮对你可够好的啊,仗着权势对老哥我是多般打压,竟要把老哥调去守城门去了。”

哦,原来是想找个机会调岗的。

卫央道:“有机会,我自会帮安百总多说话,只是,”他疑惑,马百户就算是锦衣卫百户,如今大战在即他竟敢打压这些野战军的将校,“他不要命了么?”

安百总叹道:“今年西北战事多生,王爷又奉命统帅嘉峪关以西的几个城池,锦衣卫也要在哈密卫设置千户所,马百户往后,只怕要当千户了!”

这个情报让卫央心头吃惊,连忙问:“连试千户都不用?”

“不用,马百户资格太老了,锦衣卫南镇抚司又是他的老底子,加两级没太大问题。”安百总苦笑,“他若真挤开朝廷派来的试千户,只怕这哈密千户所的老大,便是姓马的,这厮处处看我不顺眼,他娘的,洒家那上司也是个软骨头,竟连个屁也不敢放。”

吃饱饭,这厮也想得开,竟安慰卫央不要为难,一边嘴里哼着不知哪个青楼里的姐儿教的调子,挎着刀谢谢歪歪地走了。

卫央不放心,找出一张纸,又将此事记录在上面,而后放松精神,待满脑子的尔虞我诈都清空,便去设置了机关,又取一根长棍,用绳子吊拽在屋内,设置成一个但凡有人敢从门窗闯入便自动刺杀的机关,这才熬出一桶药,先在里头运行一遍全真大道歌,待两股真气比前几日又蓬勃一些,才开始以紫霞功运转全身。

一路很顺利,温润的真气壮大着丹田内的真气种子,燥气纳入到督脉,一切都顺利无比。

此时,卫央换上大桶,在里头让药水漫过自己的头顶,心中想着已经无比熟悉的混元拳,试着以岳不群传授的诀窍,极其缓慢地在药水中按照脑海中的设定,先八九分像地打一遍,果然感觉气随拳法走,温润真气竟毫无阻塞地按照拳法在他奇经八脉运行起来。

真是个妥帖的功法。

三五遍拳法,真气已再次开拓原本还未察觉到的经脉,尤其一些卫央还没想到的经脉。

卫央逐渐放下心,他直觉《紫霞神功》越到后面,竟越吸收药水中的热量,只要熬过前面乱象横生的燥热,后面便极流畅地和《混元拳》融为一体,待他像模像样地运起混元拳,拳法中竟已然带上了内劲。

再试破玉拳,那紫霞神功竟也能完全配合好。

“怪了,若是紫霞功能与混元拳相融合,岳不群为何没有早早发现?”卫央心中惊奇,再慢慢地打一遍《混元拳》,再打一遍《破玉拳》,竟发现越到紫霞神功后篇,融合便越圆满,若是前篇还稍有些凝滞,那么后篇便是《紫霞神功》包容了《混元拳》,彷佛混元拳就是《紫霞神功》中的一个子系统了。

奇怪了。

此莫非全是华山派内功心法因此可以相互交融,而紫霞功便是华山派内功的总纲因此其余功法只能融合到它里头?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三丹田,两金室 卫央试着以剑指使出《养吾剑》,心中稍稍一别扭,便幻想自己是个大儒,彷佛一笔一划在写字帖,这一下,《紫霞神功》后篇催生的真气竟又与养吾剑法互相融合。

就好比《紫霞神功》后篇是那传说中无比奥妙的《九阳神功》,可以任何武功路数发出。

再使《希夷剑》,虽也如《养吾剑》般有一些无法完美融合之处,但若使用出来却毫无阻隔的。

怎么回事?

卫央又将号称“华山剑法,朝阳第一”的朝阳一气剑使出,记起岳不群说过,朝阳一气剑与混元功可合用,遂再用混元拳引发的真气运行脉络,在手指上灌注真气,哪怕再微弱,气韵可到了。

卫央一伸手,朝阳一气剑有三五成模样,在木桶中,一刹那手指竟前端似乎有半寸锋芒,竟破开桶里的药水,嗤的一声荡起一圈涟漪。

“是岳不群不会或者没有想到合练华山诸神功,还是他练不成,我能?”卫央心中越发好奇,忽然想到自己任督二脉已打通了,而岳不群还没到这等境界,心中便稍稍一轻,略略思忖片刻,以自己所说所想所以为的“黄河三叠浪”的方式,先运混元功,再起《抱元劲》。

砰——

卫央丹田如有鼓鸣,果真似是黄河三叠浪般,自丹田生出的一股真气,借着抱元劲之势,极快无比地向四面八方涌去,眨眼间窜入经脉里,彷佛加压的水柱,势不可挡地向任督二脉席卷而去。

而他自己体内,竟生出层层波浪重重涟漪般的力气。

那力气推着卫央往面前一跤栽倒,又被反弹着往后面仰过去,眨眼间木桶里宛如生出八面手臂推着他摇摆不定。

卫央不慌不忙,一面试探着混元功一边又尝试着牵引抱元劲催动的真气,不自然的,他竟用起熟练至极的紫霞功,紫霞神功初发时,卫央心中一喜道:“有门儿!”

势不可挡的真气,竟被紫霞功法牵引到开头!

让卫央惊喜的是,紫霞神功融合混元功运行的真气,竟果真在抱元劲的一浪又一浪毫无消散反而越来越强的浪潮的推动之下,比以前更迅速更圆润地在任脉中循环,片刻便是半个大周天。

卫央心中惊喜,若如此练功,以紫霞功包容华山派其它功法的威力,他修炼一日可抵别人修炼两日,这倒是个大秘密。

正此时,紫霞神功运到后篇,后篇方一发,督脉中暴烈无比的真气一时俱动,他甚至来不及察觉,自督脉冲出的真气与丹田内的真气轰然碰撞,体内如爆豆般的一阵巨响,异变陡生!

卫央直觉中丹田膻中穴剧震,两股一冷一热的真气竟在此处挤压着中丹田,片刻壮大成一片星辰大海,仿佛滴答的一声,一阴一阳两股真气竟在此处开辟一个空间,如下丹田内的真气种子般,又在此处种出一棵真气种子。

那……

卫央忙要压制住冲击百会穴的燥气,方种种子的中丹田里,阴阳真气交汇融合的真气种子眨眼间发芽,又生一缕真气直冲到眉心,那一股真气速度比正在运行的其余真气又不知快了多少,燥气刚冲到眉心,那缕真气已先到达。

燥气一时压制住那缕虽然更加精纯、却更加微弱的真气时,丹田内竟又生一股阴寒真气,循着经脉直从其余真气之中一穿而上,迅速弥补阴阳真气的不足,狠狠地与那股燥气碰撞在了一起。

嗡的一声,这次真如晨钟,卫央耳畔有刹那的失聪,他直觉又一个真气种子竟在眉心种下,却迅速化为星河,再生一股气,已全然与中丹田内的阴阳真气融为一体,势不可挡地逆行直奔督脉。

燥热真气不敢直撄其锋一般,刹那间退入各处大穴,空出畅通无阻的道路令那一股真气先行。

那真气沿着二十四桥快速直下,过脑户,下至阳,直到腰阳关往上三寸许才被甚么物体挡住。

“不是。”卫央心头升起一缕明悟。

那不是被什么物体挡下,而是那股真气在以《紫霞神功》后篇运转大周天时的运行法则停了下来。

干什么?

卫央此刻也只能安心等待,但稍稍一想,见它竟在燥热真气所创造的几处大穴间徘徊,心想着方才有惊无险的练法,心中想一遍隐约回忆起来的物理学动能与惯性之类的关系,小心催动着抱元劲,这一次却大胆,一股下丹田内的真气才发出,便又催动下股,连催十八道,那缕精纯真气果然欢喜至极,在卫央的督脉中盘踞下来,彷佛整顿兵马,竟在积蓄着力量。

卫央此时才想起,他这真气在体内可是幻化成捧香而舞的美女的。

如此刚一想,下丹田内嗡的声响大作,堪比这些日子里积累的燥热之气的真气蓬勃而发,那股真气毫不受他节制,刹那间化作寸缕皆无的美女子,极其刁钻地直冲他阴庭而去,同时引发腰阳关两侧的鼓动,督脉内瑟瑟盘踞着的燥热真气,竟也如闻号令般绕过腰阳关,取小路直冲阴庭。卫央直觉下丹田周围经脉一时如千军万马奔腾,心中不可遏制地想起那一幕,那女子如有实质,娇惑媚吟,便正就在他面前,在他膝上,大有予取予夺之状态。

呵——

我是小孩子!

卫央丝毫不为动,心中竟想到肾上腺……

“也不是,此物只是激动耳,与有无机动之能并无太大干系。”卫央微微而笑,竟安抚自己,“莫慌,还早,还早。”

那真气所化天香女子一时愠怒,又作万种痴嗔。

卫央只是想:“莫慌,莫慌,你是安全的。”

燥热真气似状极愤怒,一头扎入进了阴庭一刹那有孙悟空挥动金箍棒翻江倒海之势。

卫央微笑道:“我们都是安全的。”

猛听喀喀两声悦耳的声响,二十四桥此刻轰然倒塌一般,却又迅速重建,猛然间的剧痛,令卫央也轻哼出声,但只那么一瞬间,他惊喜发现,在原本燥热之气运转的督脉之中,已有两个几乎囊括督脉下十六大穴全部的空间形成,一霎时金光普照紫霞万里,燥热真气倒卷而回。

卫央等了半晌,再不见动静时又以抱元劲催真气,抱元劲初生,紫霞功便融合之,混元功再生,又融入紫霞神功,如往常一般,自丹田生出杂质过多的真气,燥气去督脉,任脉之中,惟余温润的真气。

只是与前次不同的是,这次催生真气的是三处丹田内已然尽皆发芽的真气种子。

卫央惊喜道:“三处丹田?那么后面的……咦?怎会有两个燥热之气存身之处?”

不知何时,那股钻入督脉的纯净至极的真气竟横在中间将督脉下方十六大穴分成两个空间,两个空间里真气自由流通,只是每次过路时,那缕纯净真气彷佛收费站,定要收一缕微不可查的燥热真气化为自身。

“三丹田,”卫央讶然道,“两金室?”

前者好理解,上中下三处丹田皆成为真气种子存身之处。

后者么,你看那金光如阳紫霞万里的容纳真气的空间,却不正是道家所谓炼丹金室?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终南山尚在,古墓派何存? 东方大红,又是一个晴朗的早晨。

卫央自炕上跳下地,他虽有万千疑惑但在该休息的时候没有考虑这些问题。

打开窗户面向东方,感受稍显清冷的朝气,卫央提一口真气运行全身,他先提下丹田真气,一缕直奔奇经八脉,过中丹田之时,其中一缕真气突出,与下丹田内真气并行与经脉,而到上丹田,又生一缕真气,三股真气在经脉中并行不悖。

卫央猜测到原本被几个高手或者时空隧道打通的任督二脉之中,随着外界注入他的体内那些能量消失,已有逐渐重新封闭,至少缩小的经脉再次扩大之象了,之所以没有感受到疼,那是因为经脉闭合的速度很慢。

只是,三股真气中,下丹田内的真气最为强大,譬如是溪流,而中丹田的则是泉眼,到了上丹田,便是一股慢慢渗出再集合的点滴,只是上丹田内的真气最是精纯,中丹田次之,下丹田最驳杂了。

三缕真气中,上丹田内的真气最活跃,几乎一路牵引着另外两股以比之前快百倍的速度游走任脉。

卫央心念初一动,活跃的真气便沿着熟悉的道路游走于各处大穴。

那彷佛是永动机一般,长时间内不需要他刻意运功便能自行流转。

“也不对,若想积累更多的真气,还需要用紫霞功去炼气。”卫央心念一动,牵引到督脉。

如今的督脉,真如一头卧虎,只不过拦腰化作两段。

还是那么燥热的真气,日夜不停地在督脉中来回游走,两个金室里,大股真气在各自的空间内流转,小部分在两个金室之间流转,那一小股又化作精纯无比的真气,就藏身在两个金室之间的穴位。

卫央仔细一对照,那穴位正是灵台,灵台上到后顶穴是上金室,之下下到腰阳关即下金室,以灵台为界,又为灵台之中转化精纯无比的真气提供能量。

“如果任脉中精纯无比的真气是温润之玉,督脉中那缕精纯之气便是太阳,看来,要化解督脉中的燥热之气,需要强大灵台穴那股精纯至阳真气,但那股至阳真气又要怎么化解为精纯的温润之气?”卫央挠头不懂了。

他索性又提一口真气,从《全真大道歌》开始练,三周天而后,又运《混元拳》,果然如昨夜一般又被融合到紫霞神功。

紫霞功前篇运行,卫央直觉体内如云霞笼罩,其中有寒水流过,清冽而缓慢流淌。但到了后篇,尤其配合《抱元劲》层层催发处,比以往强大十数倍的燥热之气伴随而生,这次却分作两股,一股自上而下,过阴庭,下会阴,上腰阳关,过灵台穴,被克扣一缕真气之后,大部又自下而上,在任脉中逆流一圈。

另一股自下而上,过膻中,上眉心,再自上而下过灵台,被克扣一缕真气,又向下运行。

两股真气一逆一顺,每一股都在《抱元劲》的催动下每练一遍《紫霞神功》便多一分力量。

卫央心中微微一喜道:“任脉中,三个丹田运行一周,吸收的真气比之前增加三倍,可谓是比旁人多了三倍的修炼时间。”

但紧接着又是一忧。

他暗道:“三个丹田练出的真气伴随的燥热之气,却比以前也多了三倍。如今督脉两个金室,数量是多了,但加上灵台穴要炼化那股燥热之气为纯阳气,储存那股燥气的空间却缩小了,长此以往,以后紫霞功大成了,这燥热之气又存在何处?”

刚这么一想,灵台穴中那股纯阳真气轻轻一荡。

卫央心头凛然一震,他使出很大的力气才压住那股惊喜。

不错!

燥气是多了,可现如今也多了一个炼化燥气的功能。

这是巨大的惊喜。

“随着内功的提升,那股燥热之气总有充满督脉的时候,就像是鱼塘,不断地往里头注水,鱼塘再大总也有注满的那一天。但如今有了将注入的水炼化成更高形态的水滴的功能了,撑破督脉的担忧便可以消除了。”卫央喜过之后忧虑又来了,“这股纯阳真气虽然看起来成长速度很慢,可每日都在增长呢,这股真气却要存在何处?又如何转化为温润的真气呢?”

他试着调动那缕纯阳真气,竟然能调动,这时,卫央心中突发灵想,如果以《紫霞功》催动这股真气在督脉中运行呢?

心一动,紫霞神功后篇磅礴运行,任脉中先起反应,待他忍过燥热,待意念引入到督脉,却觉一股铺天盖地的热气瞬间蔓延到全身,若非是三处丹田迅速调动温润之气抵挡,这一瞬不定能将他烧成制杖。

卫央心有余悸急忙停下了运功,正要打消这个想法时,又察觉到那一缕春阳之气却无比欢快地正在两个金室中炼化那燥气,他意念刚消,那股真气便悄然缩了回去。

这是?

卫央眨眨眼,大着胆子用全真大道歌试探,运行的是燥热之气;混元拳先运行的必然是任脉的真气,因此可不试。

一一试过……

“果不然!”卫央以抱元劲催动那股纯阳之气,当即发现那缕纯阳真气快速无比地层层叠叠地在两金室之中游走,炼化燥气转为纯阳气的速度加快了何止百倍!

卫央按住心头喜悦担忧,再次自全真大道歌开始修炼,发现了一个规律。

三丹田真气,以全真大道歌开始练逐步上升到紫霞神功后篇时,下丹田内的真气种子得到的滋养最多;而若要积累中丹田内的真气,便须从《混元拳》开始;上丹田内真气种子要想得到最精纯的真气,只用紫霞神功后篇威力最强,但产生的燥气自然最多了,不过若是完全融合混元拳练习却最安全,毫无走火入魔的危险。

两金室只能被动接受燥气,而后以混元拳加紫霞神功全篇运行之时游走经脉的速度最快,但《抱元劲》催动那缕纯阳真气,炼化这股燥气的速度才是最快的,只若催动抱元劲,紫霞神功后篇也会运行,需要特别注意速度。

想加快也行,卫央隐隐察觉想要让炼化燥气的速度跟上三处丹田产生的燥气,只怕需要天材地宝来外在压制燥气对他的影响。

“随着年龄的增长,压制燥气的外在宝物必然要更加的强大。”卫央第一时间想到寒玉床。

唯此物才能长久地为他提供压制燥热之气的寒冰之气。

也只怕只有这宝贝才有那种功效。

可难道真要去终南山探寻活死人墓吗?

“先不考虑这么多了,如今我武功低微,行走江湖只会遭遇到无数个麻烦的。”卫央按捺住心头的冲动,暗暗道,“且趁着尚未发育出足以被天香女子入侵心神的能力……”

低头看一看自己的状态,卫央下定决心道:“到实在不能忍受的时候,应该会有潜入江湖一路狗到终南山的实力,到时候再看。”

毕竟,他可是练真气的速度比旁人多三倍的人啊。

可那纯阳真气怎么办?

“或许也需要寒玉床的帮助才能化为温润的真气罢。”卫央大约能猜得到办法。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送礼 立夏这天一早,赵允伏眼看到晌午,便从桌案后绕出来,稍稍活动一下身体,门外站着的两个马弁连忙进来服侍,一个端着温水盆子,一个抱着木制冰鉴,里头有三五种水果。

赵允伏擦把脸,挥退左右后问道:“今天怎么样?”

大屏风后传来轻轻脚步声,转出一个身穿红色飞鱼服,头戴无翅乌纱帽的锦衣卫,躬身道:“已然妥当了。”

他也不是什么神秘人,正是新调到哈密的锦衣卫试千户胡瑾,与哈密卫三个锦衣卫百户毫无关系。

忠顺王瞧了他眼,笑着说:“胡千户这一身赐服可威风得紧,你一来,我哈密便有了三个着飞鱼服的千、百户了。”

胡瑾淡然道:“标下是此次出缺才蒙赐飞鱼服,石文义才是真飞鱼锦衣百户。至于马百户,标下不了解。”

忠顺王笑道:“老夫说的是好事,唔,只是有一样,马百户一个飞鱼百户,其他两个百户都听他的,你还是小心一些。”

胡瑾神色一动,不解道:“标下看那马百户对一个小子也耐心之至,想来不是飞扬跋扈之人吧?”

“他哪里是飞扬跋扈之人,北镇抚司可盯得很紧!”忠顺王摆手,“罢了,此番以身犯险,胡千户随我同去,也见一见那个小滑头,哈,老夫对他期待颇高,还望胡千户到时候高抬贵手,莫与老夫抢人才。”

胡瑾心头一紧,他知道这是忠顺王顺着提起那小子敲打他。

他此来哈密,手头只带着一个百户,三五个当缇骑时候的下手,最是需要寻一些机警伶俐的青年壮大实力的时候,马百户瞧上的小孩子,他可也好奇至极。

“可王爷要一个小孩子做什么?”胡瑾不由问。

赵允伏一笑,道:“老夫年过六旬,知天命。”

明白!

“真是为……世子?”胡瑾不由心中一软,他是锦衣卫指挥使牟斌的人,天然有忠厚的心愿,此刻见忠顺王两鬓苍白,面容已倦怠,不由道,“王爷,陛下待王爷,还是很信赖的。”

“老夫懂,感谢你了。”赵允伏一笑,好意道,“这些话,莫多说,牟指挥是个厚道人,你既是他的朋友,自有他的一两分性格,莫害了自己。”

胡瑾想了想,又低声说道:“只怕石文义会抢人。”

“他敢。”忠顺王面色一转变,呵一声耻笑,道,“不过,这小子倒也算是个人物,竟比你先到哈密卫,早与那小子见着了。”

胡瑾又是一怔,不由有些恼火了。

赵允伏劝道:“该忍让时须忍让,他能在哈密待几年?好了,去做准备罢,今日便会一会这些杂碎,”他忽而轻笑,“顺便,也瞧一瞧这个小滑头武功到了何种地步,竟连岳不群也那么的喜欢他,我看呐,那夫妇二人恨不得将这孩子抢了去,老夫可不放。”

胡瑾不由哈哈一笑道:“标下也愿见一见这小子——听说三十两银子问马百户买了刀谱,这买卖恐怕赔本儿了,却对不住他‘包赚不赔’卫小郎的名声哦。”

“包赚不赔么?”赵允伏失笑,“我倒看啊,这卫小郎可不是包赚不赔,你去问营兵安百总,他常在卫央手中拿钱,算卫小郎亏,可他真亏了么?赚了么?”

胡瑾十万分不解。

但忠顺王起身准备出发,他也只好先告辞去准备厮杀了。

“包赚不赔?嘿,老夫让你包赚不赔!”赵允伏玩味半晌道,“你许是赚的,老夫却始终不赔。”

一时间,两个近卫马弁过来,刘都司询问可否先去告知一声,李都司却拖着一副沉重的铠甲。

“不必,见到我们,那小子哪次不万分戒备?他聪明至极。”赵允伏往屏风后看了看,浑浊双眼稍显得失落。

李都司说道:“王爷且放心,咱们必定拼死保护王爷的安全。何况,小……世子也未必就,就,”他犹豫支吾,“只怕心里有怨愤,但如今已掌握咱们的斥候营了,想来也是想通了愿意承担大任的,想必不用许多天……”

他还在支吾,便听屏风后有脚步声越来越重,片刻转出了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妇人,手中提着一件金丝软甲。

赵允伏大喜,只听老妇人禀报道:“王爷,这是方放大的金丝软猬甲……”

“好,那么……”赵允伏又惊又喜,老手发抖接过那软甲,有一件事又想问,两个扈从一时眼眶也红了。

老妇人却道:“又去闭关了,不过,这次带了那本《武穆遗书》。”然后又禀报道,“命老仆带了一句话,说,那卫小郎很好,但不可勉强他,此外,姓马的毕竟是何人,暂且还不知,但只怕要查找出此人的身份,须着落在卫央的手里去。此人可信,但不可控,若不能全然信他,便不要惹他,划不来。”

那……

“身后那两人,只怕也不知卫央的根脚,不须查,看行,莫看心。”老妇人躬身一揖转身便走了。

忠顺王眼光闪烁,他不断回味着“可信,不可控”这五个大字,心里已然明白了,可就是很难受。

怎么能不可控?

一转眼,赵允伏洒脱暗忖道:“这卫央聪慧,我的孩子可不差,哼,什么武林中的天才,什么江湖上的少侠,论武功,哪一个及得上我那孩子!论智谋,”他矜持地想,“大略,卫小郎再长二十年,才可堪是个对手吧。”

这么一想他心情便开阔了。

只不过,转念又一想,忠顺王笑道:“罢了,这金丝软猬甲么,固然是厉害万分,但能帮得了老夫多少次?倒是可以试一试那滑头,看他感激涕零不感激涕零。”

刘都司笑道:“恐怕又要说‘王爷拿出这么好的宝贝怕是有大事要为难在下了’。”

赵允伏笑道:“你倒是深知这厮呢。”

再一想,忠顺王吩咐:“带上那一本《迅雷剑法》,这厮正愁怎样报答华山派的恩情,老夫便让他欠下王府的人情,看他还能如何推托。”

李都司惊道:“王爷,那可是王爷祖上……”

“‘昆仑三圣’何足道么,他这一路剑法倒也厉害的很,只不过对老夫而言不过一路剑法而已,”忠顺王笑道,“且不说单凭一套勉强算是一流的剑法心法不足以治理西北,治理者,人也。况且,我府上顶尖的剑法心法,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何惜区区一套,拿去吧,卫小郎是个人才,老夫看他什么都懂一些,什么都懂最高明的,却偏偏最不懂最基础之理。这样的人,便是奉养为王府的供奉,不定也是救命之玄机。”

那两人心悦诚服,急忙去寻方才那老妇人不提。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莽哥的努力没白费 近月来,卫央日夜不停练那《紫霞神功》,每日第一缕阳光起,他便在院内吸收漫天紫霞之中最璀璨的一缕,不觉日月轮转倒,竟又过了半月时日。

这天,卫央又以药汤练真气,旁人只当他关上门来洗浴,只是洗浴半日光景却令人奇怪了。

卫央打扮一新,换上新衣服,稍吃些肉食,再提一口真气,只感觉中丹田内那一颗真气种子提供的真气,也比叶大娘传给他的精纯百倍。

叶大娘那一缕真气虽然强大十倍有余,但精纯纯正却不及他。

而若要比上丹田内那一颗真气种子,那就更不如了,只是论磅礴又比叶大娘传输的一缕微弱百倍。

他又回想路上宋长老注入的真气,虽然转瞬即逝,但感觉是真的,那一缕真气,又比叶大娘的强大一些,但论精纯纯正,较督脉中自己那一缕纯阳真气却又差了百倍。

“短短半月,这两股精纯纯正的真气已比初现之时多了数倍,下丹田与那督脉中的燥热之气强大了数十倍,如此来看,练气应该是诚然比常人至少要快三倍,但若提炼纯阳真气,或者提炼那股温润至极的纯正之气,只怕是与常人无二,最多不到两倍。”卫央暗暗想道,又想到半个月来马百户又登门两次,再看到院子里默然吃饭的刺客斥候,他心中隐隐有些着急。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下次忠顺王来此便是大事发生的日期。

足以自保否?

卫央心中全然不敢有傲意。

“不能慌,万事要冷静,先心静下来,再寻找破解之法。”卫央又运一遍真气,心无旁骛防备燥气乱跑的小心,让他很快冷静了下来了。

这一冷静,这些天稍显急躁而专心练武的心态便通明。

一个想法冒上他的脑海:“这些刺客们都不是傻子,他们就那么没有意识到他们早已暴露了吗?”

一个大胆的想法冒上心头:“有人在屏蔽他们的耳目,或者给他们提供了胜率更高的保证!”

谁?

“忠顺王只怕也有从中混淆视听的做法吧?但如果敌人当中的指挥官没有利令智昏的话,这般明知九成九是找死的刺杀,应当就不会发生。一旦发生,只能说明两个点,一,敌人等不住了。第二,敌人的指挥官,就是要让这些人送死来。”卫央暗想道。

正此时,马蹄声得得,卫央当即抱刀走出门去。

门外,赵允伏跳下马背。

卫央一瞧不由有些奇怪,这糟老头子怎么这次带了这么多扈从?

“此人人老成精,又是统军之帅,意志恐怕不可轻易改变,应当是又有什么后招儿了。”卫央不放松戒备,迎前去拱手:“王爷又来了啊。”

赵允伏一愣,好笑地骂道:“什么叫老夫又来了,你还敢不欢迎么?”

“那自然不敢,请。”卫央让开路。

他余光瞥见,又在他饭铺里磨蹭了半天的那帮人均转过身去,有人伸手往怀里摸去,有人向临街的窗外瞧过去。

还有一部分低头吃着饭。

“不合格的扈从。”卫央轻轻一笑,引着赵允伏上了木楼,只听赵允伏大声夸赞道,“卫央啊,咱们合作的那件大事,如今可有八九分眉目了。”

什么?

卫央自然知道他说的是挂面的事情。

可这糟老头这时候提起这个……

“哦,明白。”卫央感到十数双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心下也不惧,刹那懂赵允伏这话的心意了,他是在明摆着告诉敌人,卫央这小子帮了老夫一个大忙,或许是针对你们的哟。

无妨。

此时根本瞒不住敌人。

“王爷何必呢,我又不会离开哈密卫城。”卫央旋再问,“吃什么?最近有新吃法。”

“知道,臊子面。”赵允伏笑道,“不过,听说你那浆水面好吃的很哪,什么时候做大生意?老夫前几日巡察时,发现几个坊都有‘卫小郎招牌羊肉泡’,只是味道差了很多,你若再龟缩在此,好处只怕都要被旁人抢完了。”

不怕。

他们味道差就是盐巴太苦涩,这一关过不去怎会有合适的味道。

忠顺王问道:“那洋芋,快结果了罢?”

结……

“王爷真是见多识广,竟知道洋芋是结果的。”卫央油然赞佩。

“哈,老夫可不懂,你卫小郎知道,早晚老夫会知道,对了,”赵允伏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袋子,递过来说道,“前十来年,老夫召集一帮南来北往的客商,问起天下各地的作物,有人送了老夫一把玉麦,如今在王府后院里栽种了不少。”

玉麦?

“我家乡那边,麦子叫魅子,玉米叫玉魅,这玉麦,是不是玉米?”卫央心中怦然而动,当即接过来,打开一看,登时喜形于色道,“王爷,此物可真……漂亮!”

赵允伏笑道:“老夫知道你小子见过,不必装。”

卫央道:“我才多少岁,怎可能见过……”

“此物老夫命人在春、秋两季种植,只是左右不得要领,”忠顺王不耐打哑谜,直接道,“产量倒颇丰,但占用良田太多,你小子必定认得,你来办。种得好,老夫推广到天下,说不得叫一个‘卫小郎玉麦’,把你的名字写进史册……”

“王爷拿回去吧。”卫央当即将袋子推回去。

此物他会种,甚至会改良,一是得益于出身农村自小跟这些农作物打交道,这二来,某点穿越客颇多,多有大略介绍这些经济作物的书,他虽不记得细节,可他正懂细节,似是而非的理论才是他获知的最佳知识了。

但他可不会为官府无怨无悔地当冤大头,该要的好处绝不能少!

忠顺王怒道:“这可是那些个读书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我就站在这,王爷看我像一个傻子?”卫央耻笑道,“王爷可命民间去耕种,大约百年后,定能有适宜种植的玉米种子。”

“看,老夫就知道……”赵允伏大喜,但转眼又恼怒道,“好啊,你个卫小郎,你这是故意让老夫知道你知道此物罢?”

身后李都司咕唧一声,他看到卫央虽然把袋子推回去了但手指缝里夹了至少有十多颗种子。

这孩子好生聪明,他知道偷种必然被王爷发现所以才光明正大不惧察觉地偷玉米种子。

赵允伏失笑,又将袋子退了回来,一笑道:“你要什么好处,那也是拿出成果之后的事情了。老夫知道你定会深藏着一手,无妨,到时候再谈。”而后疑惑道,“你怎知此物?”

卫央拿早就编排好的话来回答,说道:“王爷既知我家叶大娘的根脚,自然应该打听到我的一些往事。”

赵允伏微微点头:“老夫自然是打听清楚的。”

卫央眼睛里透出一抹笑意,忠顺王以为,王府连叶大娘和宋长老都打听得清楚,那可是日月神教的长老!因此定以为他这个小孩的往事,那也是能打听清楚的,这大概就是古代朴素的心理学做战术。

可他的往事这些人上哪打听去?

卫央道:“我家邻居西门吹雪,还有个叶孤城,与一个常年和番邦打交道的傅红雪有交情,因此知道洋芋玉米的来头,不过,”他半真半假地道,“还有一种番薯,与洋芋同等大的模样,此物我却只见过,吃过一次,往后便再也见不到了。”

忠顺王笑道:“果然是你的运气,老夫听客商说,这是他们在广西见到的,见这玉……米煞是可爱,又好储存,有时候饿极了水煮干玉米也可顶饱,因此多带了些。细问来处时,这帮江湖中人言语支吾,又极好卖弄,却左右说不出个道理,有人竟扯到极远的地方,说什么叫葛冷卜,从墨是可带来,经小西洋,从德里苏丹国传过来,近些年才在广西、四川这些地方少量种植,真是奇哉怪也。”

哥伦布,墨西哥……

卫央大略勾画出一个路线图来,但心里却惊讶之至。

他大约还是记得一些高中历史学的,哥伦布发现美洲应当是在明朝弘治年间前后的事情,美洲新农作物传入中国要比这晚半个世纪左右,而这个武侠时空,大明建国至今大约也就在原历史弘治年间初期,新大陆便发现了?

卫央灵机一动,夸赞道:“这个葛冷卜倒是个人物。”

“未必是真的,真就是事实,那也不是那些蛮子的事。”赵允伏耻笑道,“早在前汉末期,安汉公王莽便派遣人员四处搜罗过天下作物,可惜安汉公不得天佑,出海的连接失败,西征的熬不过塞外苦寒,百姓又不愿出去,因此据说流传出什么‘东海彼岸,世之良田,有我商人,建殷地安’之类的谶言,这些不要命的蛮子,大概是听说了这些事,信了话,便抛家弃子出去浪荡……”

卫央心中只有一句话:“莽哥,您厉害。”

这话要记录在史书里,往后讲起道理来可就有得扯了。

他却不鄙夷很多网文里的穿越客们认为“中国古代就是少了开拓精神”的屁话,难不成咱家偌大的祖业是别人送的么?

只不过,咱们中国人自古以来就信奉一个道理,吃进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

这么大的国土,没有彻底消化到自己的肚子里,那早晚也是个祸端。

生产力不足,你跟历史扯什么开拓?

“正如这玉米,还未吃进我的肚子里,那怎么会是我的呢。”卫央这么想。

说着话,几个人来到木楼上,卫央往对面的小饭馆里瞧了一眼,里头的食客不比他这里少。

原因么,简单。

那边最近也有似是而非的三件套了。

是么?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刺杀 赵允伏一落座便提起一件事情,他问:“你是不是学了五岳剑派的剑法?”

卫央瞥了一眼在忠顺王身侧落座的锦衣卫,那人面相倒也普通得紧,武功嘛,他都能瞧得出来倒也平平,他身上穿的是红色飞鱼服,腰带还是牛角的。

卫央了解国朝的官制,知道国朝官服有“借品”一说,寻常三品一下借品者很多,因此官服色样可借品,腰带也或可借品,但唯独一样不可借品,那便是官服上的花纹。

那人身穿绯红色官袍,牛角带,但服上花纹乃是直径一寸五分的小杂花纹公服花样,因此此人必为四五品武官。

再看他武器,腰间悬一柄短小精悍的绣春刀,刀柄用花银装饰,那就是锦衣卫千户左右的武官了。

“哈密卫锦衣卫要调整了。”卫央不由想起上次在和嵩山派的丁勉起冲突的时候见过的那锦衣卫,看他的穿着,与马百户一致,是青袍飞鱼服,但又很面生,再加上这位不知是千户还是试千户的汉子,他心中基本就有了准确的判断。

哈密卫锦衣卫百户所有三位百户,马百户有飞鱼服,因此隐隐以他为首领,如今来了一位正经的千户大人,又带了一位百户,想必锦衣卫哈密百户所水泼不进的局面要打破。

卫央拱手不说话,回答赵允伏:“自然是学了。”

“哦,这位乃锦衣卫新调到哈密的胡瑾试千户,他是来建立锦衣卫第十五千户所的。”赵允伏随口道,而后冷笑道,“知道你小子又要说,华山派的剑法自然是学了,老夫问的是,嵩山派的剑法。”

卫央奇怪道:“王爷不是知道么?”

“看来不假了,不过你可要当心,那几招乃是嵩山派的不传之秘。”赵允伏叮嘱,“还有那青城派的松风剑法你也学了对吧?又作何解释?”

卫央摊手道:“打不过的时候什么解释都是无力的,打得过的时候他们只会说‘我派剑法当真厉害,连卫小郎那样的人物都用我派剑法’。”

胡瑾不由微微一笑,道:“嵩山派剑法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学了便是学了,至于青城派……”

“那更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真若得罪了这两派,你日后江湖之路只怕不好走哟。”赵允伏得意道,“不如你就此加入朝廷,以你的智慧武功,当个小旗还是绰绰有余的。”

胡瑾连忙道:“标下可不敢……”

卫央看着这两人耍花腔,抱着手站在他们对面笑容可亲看着。

赵允伏恼火至极,不由怒叱道:“老夫最恨你这滑头的姿态,好处自己占,背锅别人来。罢了,学了便学了,王府多一些五岳剑派似是而非的武功,那也不要紧。”

卫央点头道:“往后自会为王府奉送一份五岳剑派的一些剑法,不过,”他看了看胡瑾,大胆道,“两位隐匿魔教长老,倘若是朝廷追查起来……”

“胡瑾立功了。”忠顺王笑道,他介绍了一件故事,那还是前朝淳端皇帝时期的事,说道,“当年魔教十大长老何等威风,锦衣卫也不敢当面抵抗。到后来,任我行就任教主时,有两个不服,又打不过任我行,遂投靠朝廷,在锦衣卫作了几年供奉,为此事,锦衣卫力压东厂一头,若非东厂出了汪直这么一个人物,只怕至今还在锦衣之下。”

卫央连忙道:“任我行当年有多大年纪了?”

赵允伏面色佩服,微微动容说道:“大约三十岁的年纪罢了,此人心智高超,武功极其了得,一手吸星大法无人能挡,那两个长老,纵然年纪比他大了一倍,内功不知高出了多少,二打一竟也不是他的对手,当然,不仅是武功,此人与人比武,常以智谋为先,端得了不得。”

卫央又问道:“比之叶大娘……”

“高明百倍。”胡瑾沉声道,“任我行内功既高,剑法精妙,又心思深远,魔教无人堪为其敌手。应该说,宋、叶、文、丘、郝等长老,武功居于江湖第一流,但那是与江湖其它门派比较,若与任我行比较,那云泥之别。”

如何对付?

“群殴。”胡瑾面不改色道。

卫央笑道:“我也是这个想法,不过,看魔教如今的形势,你们倒也可以坐山观虎斗,东方不败也是个人物。”

胡瑾一笑,显然并不认为东方不败如何了不起。

“罢了,这些事,暂且不必提,以对付外敌入侵为要,至于那两位的身份,那倒也好办,只要他们不为魔教做事,一切都好说,卫央,今日老夫来此,有两件事要办,其一你知道,”忠顺王拍下手,李刘二位都司从外头进来,捧上一本书,而后快速退了出去,忠顺王接着又道,“这是当年‘昆仑三圣’何足道留下的迅雷剑法,你既得了华山派莫大的好处,若此时不报答,往后怕是有麻烦的,这剑谱,你拿去给岳不群,一是偿还人情,二么……”

“又欠下王爷一个天大人情,对么?”卫央笑吟吟接剑谱在手,翻看了两眼,果然是一部内功与剑法兼修的武功,遂装进口袋,仰面道,“我还是个孩子……”

“呸!”

赵允伏啐了一口,笑骂道:“你如今还是个孩子不假,但若哪一天不是孩子之后,你远走高飞,抑或仗剑跋扈,谁也奈何不得你,是罢?算了,那玉米,老夫便托付给你了。”

卫央目视胡瑾,他竟低下头去。

赵允伏轻轻摇着头,示意卫央有些话不必说来为难此人。

他知道卫央要说什么,但他不想听。

“定又是百般推脱的借口。”赵允伏心想,却没有生气,口中只说道,“你既不愿加入锦衣卫,想来也不愿因为哈密卫琐事,营兵的公务,而耽误了你的武功修炼,老夫不勉强,你能拿出来的,想必偿还这些人情绰绰有余了,至于能否为国家出力,那是你自家修养的事。”

卫央不由叫屈道:“我这好好的一个院子,为王爷消灭敌人刺客,今日怕要搭上了,还不算为国出力?”

门外李都司禀报:“饭好了。”

赵允伏道:“她们怎么躲藏啊?”

这句是问卫央的。

卫央算算时间,往窗外看了一眼,心中已有六七分笃定,他正要告辞下楼,只听楼下骤然啊的一声,几乎同时有人大叫道:“老贼早有准备,一起上。”

刺客出现了。

卫央心下讶然,他原以为先出手的会是刺客,没想到的是听声音竟然是忠顺王的扈从们先动的手。

“这跟书上说的不一样,看来原计划要做一些改动了。”卫央心下想道。

他可从未想过要完全把主动权交给王府的扈从。

那太吃亏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奇怪的感觉 赵允伏此番前来只带了数十个人。

但刺客们没有注意到的是,这数十个人与前几次来的均有不同处。

他们是高手。

就在楼上正在说话的时候,三个从街头走过来的食客,在饭铺门口向里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向卫央家走过来。

侍卫们没有喝止,只是按紧了手里的刀剑。

三人刚上了台阶,迎面一道刀光劈头斩下来,对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那一刀,将好大一颗脑袋斩下,顺势一刀,又砍了另一人的臂膀。

这一下兔起鹘落,谁也没有想到侍卫们居然提前动手,那三人里剩下一个,稍稍呆了一下,甚至来不及考虑他们仨是怎么暴露的,脱口就叫道:“老贼早有准备,一起上。”

这下坐实了他们的刺客的身份,路边经过的民众本便被惊得瞠目结舌,这一下,当时发一声喊,都道:“有贼,有刺客,杀了他们!”

这就是边城。

面对敌人的第一反应不是赶紧跑,而是干掉敌人。

但人群里也有刺客,混迹着一起过来的,一看第三人刚赶出来,怀里的匕首还没掏出来,迎面一刀便结果了他,一时不知多少人齐喊:“快去保护王爷!”

真有十数人奋不顾身向院子里冲来,可那数十个扈从知道,这必是刺杀第二招。

“退回去!”十几把刀剑向台阶下打来。

对面铺子里数十人一涌而出,均叫道:“有刺客,大伙儿一起上,保护忠顺王!”

话音方落,对面马夫家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叱,有个少年女子的声音脆声道:“刘都司,李都司,你们保护王爷,暂不要下楼。”

几乎与此同时,卫央一把拽住忠顺王,扬声道:“先不要下楼,他们等的便是此刻。”

“咦?”

那两声几乎同时发声,卫央与那少年女子不约而同惊讶道:“你也知道?”

那女子吩咐:“卫小郎,你既只楼下都是刺客,便保护王爷,在楼上暂候。”

卫央也叫道:“你快让大伙儿趴下,谁站着谁就是刺客。”

稍稍顿了顿,卫央大声道:“他们已中了你的埋伏,先消灭他们,我们乖乖的在楼上等着。”

那女子说道:“很好!”

她厉声说道:“杨将军,陈将军,你们发号炮罢。”

两声炮响,街头马蹄大作,两支军马杀奔进来,只听有人高声道:“贼子休走,今日哈密城,便是你等葬身之处。”

那女子喝道:“杨将军,命盾牌手护住四面,重步军在前,弓箭手在后,不可急躁。”

话刚说完,两旁房顶上倏然出现几十个弓箭手,竟都未蒙面。

北面靠近卫所衙门的一户商铺房顶上,一个低矮的汉子,手里拿着一把弩弓,叽里呱啦不知说了几句什么,一时两排房顶上乱箭齐发,那杨将军的手下啊啊一阵乱叫,不知多少人竟被杀伤了。

南边驰来的一彪军马见状大惊,马背上的将领暴喝道:“竟有这么多?快布阵!”

持弓弩那矮个子大笑道:“老贼的援兵被咱们拖住了,快杀了他,快去杀了他。”

自己却扬手开弩弓,竟射出一支带绳索的箭,一键射中对面的屋檐,当即有数个人沿着绳索往对面快速爬过来。

马夫家,那少年女子的声音又道:“大伙儿不要慌,援军马上就到。”

这句话说完,卫央家大门咣当一声,忠顺王的扈从退到院子里,将大门牢牢地闩死了,还有人叫道:“快退往楼上,保护王爷。”

这时,躲在院子里吃饭的十数个人一起跳了起来,有个黑衣汉子叫了一声,叽里咕噜不知是什么,那十数人抄起桌椅,向扈从们稀里哗啦一阵砸,随后从行李中抽出刀剑,还有人拿出弓箭,一起向木楼冲来。

与此同时,对面饭铺子里冲出的十数人,每个人身负一个油囊,还有人提着陶罐,奔到木楼前面,人人奋力向楼上一甩,陶罐砸开油囊扔在楼顶,而后有人叫一声:“好!”

屋顶出现三五个人,弯弓搭一支燃烧的火箭,望定楼顶便要攒射。

那帮扔出陶罐油囊的,有人掏出绳索往楼上一甩,绳索上竟有铁爪,勾住屋檐后,十数人身轻如燕,嗖嗖几下便攀爬到了二楼,只是,踹开窗子后,有人怒骂道:“人呢?”

二楼就那么大一点,此刻连一个人影都没有,上哪里找忠顺王?

“这里没有人!”有人冲进房间四处一找大声道。

楼下向木楼冲去的刺客们吃一惊,慌忙要退后时,只见蜷缩在楼梯上的王府扈从们闷不做声,迎面竟反击过来,还有人跳上木楼,与闯进木楼的十数个人打了起来。

一楼是临街的房子,里头坐着十多个人,其中自然有刺客,可他们没见有人从楼上下来啊。

赵允伏到哪里去了?

“过来。”忽然,正屋的门打开了,卫央在里头向数十个护卫招手叫。

刺客们惊怒交加一起骂道:“姓卫的,你搞的什么鬼?”

原来,卫央早在上次忠顺王到来之时,便观察好了地形,他家木楼与厨房只隔着不到一丈的土墙,那马百户说过,要以防万一,卫央虽不完全听他的,但也暗暗自己趁着夜里在那土墙下面立了一排檩子,又只在二楼凿开一个小口子,做成滑梯的坡面,用工连一夜都不到,只消从靠北的方向用一块不到三尺高直径的木板一格挡,刺客们自然发现不了这个机关。

方才卫央假意说要在楼上固守,同时打开木板让忠顺王与几个护卫们滑落下去,沿着土墙墙角来到厨房,再从东面墙底下的檩子里窜过去,利用马夫家做格挡,顺利来到早已打通的后院。

可怜刺客们只顾着盯紧楼上,哪里想过这简单的土木工程。

卫央此刻心中还有一股奇怪的感觉,他方才从檩子下面跳上墙头到后院的时候,余光瞥见马夫家院子里竟蹲着不下三百人的队伍,在他们的身后,是一个墨绿的背景,身形苗条个头超过他半头,手中提着一把长剑。

这倒没什么,可卫央总感觉,很可能正是那个发号施令的声音的主人的女子,她似乎有意让他看到她。

干什么?

不及考虑这些,卫央招手叫那数十个护卫尽快杀奔过来,后院里,才是主战场。

何况……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岂由强盗说委屈? “动手!”

一楼的十数个食客里,忽然有人低喝道。

刷刷几下,里头几个竟向最里面靠拢的食客猝不及防,被十多个突然发难的好手眨眼间砍翻在地,那十多个人掀开衣服,亮出里头的皮甲,原来也是忠顺王的护卫。

“高都司,走!”那里头的一个人喊一声。

守着楼梯的十数人齐声应:“好!”

总计有三十来个人,连同从大门且战且退来到楼梯口的扈从,数十人奋力一冲,竟冲破刺客们的围攻,一起向正屋方向冲过去。

“射箭!”刺客们也有指挥的,气急败坏之后断然下决心,叫一声,“他们人很少,只要杀了赵允伏,什么都是值得的。”

几支羽箭又快又狠,有一支正中一个护卫的后背,那人也凶狠,一咬牙往前一窜,正窜进正屋里,而后才扑倒在地。

这是第一个战死的忠顺王的扈从。

“箭上有毒。”其余人只看了一眼,两个抬起同伴尸体,其余人加快脚步往里头跑来。

刺客接踵而至,只是刚冲进门来——

噗!

头顶一声响,一袋子石灰粉兜头而降。

“姓卫的搞的鬼,杀了他!”双眼火烧般疼痛的刺客们怒骂。

后院里卫央哈哈大笑道:“小心,前头还有呢。”

刺客们很理智,没有被激怒。

“不要急,小心脚底下,方才便是踩到了绳索。”有人提醒道。

可……

“卫小郎,你若长大后,不是个祸害,便是个奸贼。”后院里已与数十个护卫会和的忠顺王只看了看卫央,胡瑾却叹道。

没什么。

只是那伙刺客自以为得了经验,步步小心才走到门槛外,只听哎哟哎哟几声,不知何时脚下竟挖出了足足有三尺深的壕沟,倒不宽,也不甚深,可里头插满了倒刺,更恶毒的是,里头不知是什么物什,看着白乎乎的,一旦身上有伤口,那液体便钻进皮肤,火烧火燎般疼痛。

那帮人一起怒骂:“姓卫的,你这恶贼!”

卫央站在打通院墙,和原本的后边的邻居家连成一片的房屋下,手里拽着根绳子,闻言错愕道:“诸位朋友不请自来,持刀拿枪杀入我家中,怎地我还成了恶贼?”

“冲!”还剩下不到一半的刺客们眼见卫央就在面前,而赵允伏已转身要往后面去,竟喜形于色,均一声呐喊。

卫央连忙道:“小心脑袋上!”

什么?

赵允伏也回过头急忙看过去。

卫央笑吟吟一扯绳子,正屋房顶噗噗一阵响,有瓦片砸了下来。

“就这?”有个刺客哈哈一笑。

赵允伏等人却骇然变了脸色。

卫央笑道:“就是这。”

那帮刺客们感觉不妙,待都要跳开时,头顶一丈多长的屋檐上扑地落下一片面粉。

卫央这次下了血本了,光面粉便在房顶设置了上百斤。

刚遭石灰粉迷了眼的刺客们措手不及下,挥舞着兵刃胡乱遮掩,其余人连忙退入正屋。

刘都司大喜:“正好结果了他们。”

正要冲,却被卫央一把拉住了。

“干甚么?”刘都司奇道。

卫央叹息道:“记着赔我家重建房屋的钱啊。”

他从门背后拿起一个火把,伸入一旁的火盆。

赵允伏愕然:“我还道你大热天生火干甚么去,就这?”

卫央点点头,想了下,把李都司拉了过来,这厮最奸猾,一见卫央设置了多处陷阱,竟跑到距离卫央最远的地方去了。

卫央道:“李都司,你把这火把准确地扔进屋子里去。”

李都司正要摇头,卫央只好道:“那看来还有一件事……”

李都司当即扯来火把,这厮准头极其足,脱手一扔,那火把不偏不倚正砸进正屋里,十数丈的距离,他竟如同就在眼前一般。

卫央竖起大拇指:“好准头!”

而后走到门外,从窗台上扯出一截绳头,飞快地拽了几十下,而后用力一扯,一根绳子正从正屋里延伸出来。

是什么?

面粉。

卫央再一拽,又听正屋里一阵痛骂,刺客们叫道:“大伙儿快把眼睛蒙上。”

从天而降的面粉,纷纷扬扬如下雪般瞬间笼罩正屋。

这是刺客们的感觉,他们以为卫央只是故技重施。

卫央笑道:“这才是正理儿。”

但……

正屋里轰的一声,火光从门里冲出,挣扎着要出陷阱的几个刺客竟被一股巨大的推力一推,彷佛萝卜般被掀出陷阱,落地时,人已经是死了。

“三百斤白面粉,一把火,”卫央扔下绳子,眼角闪过一点不适应,继而自嘲道,“我可真成了心狠手辣的魔头了。”

轰轰几声响,正屋连同左右耳房全部炸塌,屋里一个幸免的人都没有。

只见地上尘土飞扬,好好的房屋刹那间化作一堆废墟。

忠顺王等人直觉后背发凉,一边看着那废墟中燃烧的火堆,一边向卫央脸上看,每个人都想:“这小子,怎么有这等毒辣的手段?”

赵允伏乃是沙场的宿将,此刻也浑身发凉。

院子里一时安静的落针可闻,只有外头街上愤怒的呵斥。

有人问:“博尔特,博尔特,发生了什么?”

墙头上终于翻进来几个人,只是一见炸塌的正屋,均都愣住了。

卫央背过身,摆手道:“剩下的就是你们的事情了,记着,随后赔我重建钱。”

他正要走开,赵允伏一把扯住他,脱口道:“卫央,你到底用了什么物什?”

他方才想到,倘若卫央的这种法子用在他身上……

他可是知道,卫央这些天每天只多进了几十斤白面,那些绝对不可能让他得到的物件儿,他是一样也没有得到,连原料都没有,自家也只制作不出来的。

卫央道:“只不过一些面粉,你也不用怀疑了,狭窄的空间内,大量的面粉粉尘,加一把明火,可产生巨大的能量……”

赵允伏身体一颤抖,又记住了一个恶毒的刺杀法。

“数十个敌国斥候,其中混入十几个武林高手,想必,那些是准备对付老夫身边中原名门正派的武林中人的,因此直到方才还没有暴露,可这些人……”赵允伏心中叹息道,“竟被他举手之间尽数歼灭,这样的人……”

他不由想起胡瑾方才说过的那句:“这孩子,长大了若不是祸害,就必定是个……”

忠顺王神色瞬间变换百次,他不知如何给卫央下定义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尾声? 马夫家院子里的人也惊呆了。

那少年女子吃惊地望着隔壁,方才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脚下的院子也颤抖了一下,她感觉衣裙也似乎轻轻荡了一下,骇然看过去,只见火光冲天,心中又惊又怕,直想道:“是卫央,他从哪里找到那么多的火药?”

对此物,她很熟悉的。

可她仔细一嗅,竟闻不到熟悉的味道。

“不,这不是火药!”她心神微微一动,娇声道:“大家不用怕,这是卫小郎的计谋,那伙贼子已被诛杀了。”

“你胡说!”院墙上跃下十数人,那持弓弩者当先落地,嗖的一下发射出一枚短箭,厉声道,“博尔特,博尔特,你们怎样了?”

那边无一人回答。

迎接他们的只有三百军卒射出去的羽箭,院墙上不断有人跃下,不断有人中箭,不断有人奋不顾身地跳了出来。

那少女吩咐:“中军以玄武阵固守,左军以风扬阵攒射,右军列云垂阵,放他们进来。”

眨眼间,三百军卒迅速分为三部,中心百余人护住阵脚,两侧只见盾牌移动,竟不闻丝毫碰撞,迅速分列成三个阵法,中间层层叠叠如龟壳,右侧内有弓箭手外有盾牌手,盾牌手起落,箭雨望定墙头上、屋顶上飞檐走壁的高手乱箭齐发,只听得哎哟哎哟一阵惨叫,只一轮齐射竟杀死数名敌人,一时落到地上,盾牌后倏然伸出好几条长枪,望定落地者身上,不论生死一顿乱戳,活着的被戳死,死了的被戳出几个窟窿。

右侧的最狠毒,四面盾牌手加弓箭手也就算了,中间还有十数人手持标枪只管投扎,那院墙才多宽?上头的人根本避之不及,瞬间被扎死十数人。

趁着这功夫,躲藏在盾牌后头的弓箭手瞄准敌人便射杀。

而当落地的敌人抢进盾牌手的攻击范围,盾牌手却让开一条通道,先放对方进了阵,而后盾牌中扎出丈长大枪,那枪来的又稳准又整齐,三五支扎中一个敌人,便算是己方胜利。

卫央家终于翻进院子的刺客,却面对一地废墟发起愁来。

这怎生过去?

后院里,胡瑾大声道:“快,快把那引线点燃了。”

刺客们骇然,有的竟纵身跳过墙头去,显然是被记忆深处的神机大炮打怕了。

也有胆大的,发一声喊不要命一般往废墟上冲来,可大部分实力不足够,也不能一跃而过十丈距离,只好在废墟上艰难攀爬。

有那本领高强的,一跃而过时,迎面等待他们的却是一包又一包的石灰粉。

刘都司疯狂大笑:“真痛快,这真痛快。”

他扔石灰包兴起,竟双手拿着三五个拳头大的沙包,口中叼一把钢刀,一面向越过废墟的高手砸石灰,一边发足狂奔,竟势如奔马,眨眼间来到被石灰迷住眼睛的敌人面前,一句话不说,横一刀,先砍掉一人,竖一刀,再划破一人肚腹,三五下便杀三五人,眼见两三人没有被迷住眼睛,啊呀一声叫,调头便要跑,冷不防眼前出现一人,手中好几个暗器,往来人面前一打。

嘣——

一片整齐的弓弩机扩声响,忠顺王的扈从们分出一些跟随着杀了回来。

李都司近前一步一刀砍翻被弓箭射中的敌人,一扯刘都司,二人俱发狠往废墟上一跳,后头十余人跟上,快速攀爬到上头,迎面见有刺客抬头,便是一顿乱射。

李都司喝道:“老子今日本是豁出命去也要斩杀你们的,卫兄弟好手段,老子省下一条命来。”

刘都司叫道:“莫闲扯,小心左右侧!”

此时,才有刺客领会了卫央从哪里把忠顺王转到安全之所。

“找到他,杀了他。”马夫家院子里那持弩指挥者怒叫道。

上哪里去杀?

卫央此时正在后院房子里,盯着后院墙头上撞出来的刺客。

忠顺王站在他身边,此时才喘出口气来,叹息道:“卫央,你叫老夫往后怎样看待你?”

卫央道:“王爷只要将我当成个,不被逼到这份儿上便乖乖当饭铺子老板的小孩子就好。”

忠顺王一笑,说道:“老夫纵然是个蠢驴,也不会信你这句话,你老实告诉我,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手段?”

“没了,真没了。”卫央指着院墙道,“王爷又要多赔我钱了。”

侍卫中有一人纵身一跳,平地跳起丈许,他竟往房梁上检查。

忠顺王无奈:“蠢材,蠢材,这小子还在这,他怎是肯陪我们一起送死的铁头?”

侍卫落下地,尴尬地瞧了眼卫央。

在这厮身边,他如今只感觉处处都是机关。

“老夫真该留几个高手在哈密。”忠顺王叹息不已。

卫央一呆,而后扯开嗓子叫:“不好啦,华山派的三位高手,嵩山派的几位高手,昆仑派的几个高手,他们去刺杀吐鲁番汗啦!”

众人皆一呆,卫央又叫道:“小虎哥,你快带着她们逃到隔壁,宁女侠没有在护你们!”

他是冲南边的院子喊的。

话音落,那边哈哈一阵大笑,紧接着便是砰砰的踹门的声音,有人高叫道:“姓卫的,今日先杀你几个同伴——啊!”

屋里众人又呆了。

“这!”胡瑾不由扯着卫央,“卫兄弟,你到底设置了什么机关?”

卫央道:“哪里有什么机关,不过在屋里斜着挂了几十个标枪而已啊。”

嘶——

赵允伏不由得往远处躲了躲,心中直想道:“倘若踹开门,迎面扎出来的几十杆大枪,这只怕轻功了得的高手也躲不开罢?这厮哪里来这么多手段的?”

那边连着好几声惨叫,卫央大叫道:“你们怎么了?快躲到炕洞里去!”

不片刻,又是几声惨叫,又有个声音叫骂道:“姓卫的,你,你卑鄙无耻!”

卫央却不再说话了,他提起手中的钢刀,漠然道:“如今只剩下后院翻进来的刺客了,王爷,这只怕只能血战了。”

为何?

“我虽杀敌不眨眼,却不愿连累旁人,后院紧挨着一家肉铺,因此没有设置什么机关。”卫央抬起脚,擦擦刀刃,这次他是认真的,说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只好杀之。王爷,该动手了。”

赵允伏怔了下,仔细念了几遍他那句话,神色稍作释然状,点头道:“老夫且信你。不过——”

他拉住卫央,接过他手里的钢刀,却从怀里掏出金丝软猬甲,轻笑道:“你既做好了自己的事情,便不必插手剩下的事情。此乃金丝软甲,你且先带着,剩下的,老夫去了结。”

他扬刀大喝:“众军,随老夫杀贼!”

竟当先一马杀出后门,直奔那不高的院墙而去。

只是在此时,外头长街忽然喊杀声作,有人高叫道:“贼人哪里去?锦衣卫在此!杀!”

竟是马百户!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卫央,你底牌露了 卫央印象中的锦衣卫应该是这样的:破门而入,抄家灭户,所到之处,一片妖雾。

这是影视剧中的锦衣卫给他的印象。

穿越文里的锦衣卫给他的印象则是:公子风流,为国为民,忠勇兼备,一人之下。

看他是不信的。

初来这时空,他见过锦衣卫一个校尉在乜家镇恫吓路人的景象。

因此,他早就打消了锦衣卫或正面或负面的固有印象。

“他们只是这个时代的最暴力的机构,天子的耳目鹰犬,或许能力是很强的,但其根本,乃脱胎于这个时代的军队,旧社会的军队哪里有太让新社会的人纳头就拜的?”卫央只是很想知道,锦衣卫的战斗力到底如何。

能打,还是不能打?

锦衣卫哈密百户所的锦衣卫告诉他,至少哈密卫的锦衣卫是很能打。

马百户穿着飞鱼服,手持一杆木柄大枪,自街头冲入,叫一声贼子受死,大枪出如怒龙,眨眼间竟挑飞两个贼人。

他身后的锦衣卫也没有乱糟糟地一拥而上,盾牌手护边,长枪手齐戳,藏在最里头的弓箭手也是精准神射手们,透过盾牌冷不丁一支冷箭,每出手,必杀敌。

这三百余人,纷纷攘攘钻入长街,呼吸间前进足足有数丈远。

战局当时一面倒地对刺客们不利了。

卫央余光瞥在胡千户的脸上,此人不动声色,只瞧了一眼锦衣卫,眼光就已转到马夫家的院子里,哪里厮杀最紧要。

三个军阵此时竟互相汇合了,十几个刺客被围困在里头,军阵如走马灯般转着,长枪弓箭每次出手总能杀死一两个敌人。

最阴毒的是盾牌阵后还有钩挠手,手持钩镰枪专挑敌人下三路乱砍。

刺客里的高手,也有能高高跃起的。

可若双脚离开地面有几个人能眨眼间变换方位?

长枪望定空中的刺出,一声惨叫便是一个敌人被杀死。

卫央多看了下,忽然察觉有些不对劲。

那绿衣少女呢?

“王爷,那指挥的姑娘是谁?”卫央赞佩道,“从容不迫,指挥若定,精通战法,她是个了不起的少女。”

忠顺王哈哈一笑,道:“那可是你卫小郎的好对手!”

“王爷别闹,”卫央一转眼珠道,“算了,问也是白问,王爷不说也罢。”

此时,几人正在屋顶上观察战场。

锦衣卫三百余人的加入,彷佛令战场彻底发生了扭转。

赵允伏皱眉心中只奇道:“这次若不是卫央机敏聪慧——唔,心狠手辣。若不是他早有准备,只怕这些护卫们要折损不少,可这般安排,又是为了做什么?这孩子又在想什么?”

他百思不得要领,竟回头向卫央请教。

赵允伏问道:“卫央,你可知老夫不带武林高手……”

“一是去刺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没道理敌人能行刺我们却不能行刺嘛。”卫央倒没有想太多,随口道,“至于这第二么,”他细细思索了片刻,猜测道,“大概城内还有不少敌人没能调出来罢。”

忠顺王神色一动,似乎明白了卫央的意思。

“也没什么好隐瞒,王爷你自己看吧,这些刺客哪一个是你们认识的?他们要么有内鬼,在刺客团队进入哈密的时候带过路,要么就是提前隐藏在哈密城,化作寻常居民就住在哈密卫。而无论哪一种,只怕他们此番未必尽皆倾巢而出,若是我,定要留三五个后手。”卫央奇怪道,“王爷手握那么多密探,竟连‘搜山填海’都做不到?”

忠顺王一怒,不由斥责道:“这四个字你可不要乱说。”

怎地?

“老夫可姓赵,”忠顺王目光崇敬无限道,“太宗皇帝赐赵姓,你可知其意么?”

不知。

“我对赵宋那帮君王多无好感,赵大倒是个好人,可能也算个好皇帝罢,赵二那厮是个王八蛋。”卫央一笑置之。

赵允伏瞧了他许久,呵呵一笑也不多说话了。

卫央又在人群中寻找许久,到底还是没有找到那绿衣少女。

他却亲眼看到古代战场的残酷。

没有人是可以从战场上只获取胜利的,赢家也一样。刺客们迅速被消灭,明军也多有损伤,面对面的搏杀,血肉纷飞的战场,如今已分不清哪一滩血迹是敌人的,哪一条手臂又是明人士卒的,哀嚎与惨叫大起,多的是受伤的明军在哭嚎。

他们的对手,毕竟是一帮怀着九死一生之心而来行刺的敌人。

“那位杨将军受伤了,陈将军似乎也受了重伤。”卫央往长街上看下,想了下,要转身去院子里。

这时,有人大叫道:“今天有死而已,咱们跑不掉,也不可让他们好过,点火!”

干什么?

刺客中大部奋力一搏,马夫家院子里那伙,竟推出三五个人来,手持火折子,直奔卫央家已被黑乎乎的黄乎乎的油渍浸透的木楼,一时放起一把火,火势登时大作。

卫央大怒,在地上捡起一把弯刀,掂量下分量,小步往门口冲出去,迎面那几个放火的冲来,他也不应敌,矮身钻过去,走马灯一般绕着战阵游走,待见有人身法一乱,望定对方后背便是一刀。

赵允伏站在屋顶看得惊奇,回头道:“这小子好快的身法!你看出门路来了么?”

胡瑾神色郑重,观察半晌才赞叹道:“王府扈从里的好手,今日许多都在这里了,这些可都是练武至少十年,有一定内功基础的好手,可他们的身法全然不如这孩子。”

他们也不算太高的高手,可最起码的眼光还是有的。

卫央脚下如穿花蝴蝶,全然没有任何章法,但他小提一大口真气,只凭对战阵的判断抢先便能占据有利的地形,军阵的转动,根本跟不上他的步伐,他似乎紧贴着地面在游动的鱼,似乎看到哪里有敌人即将露出的破绽,便能一步抢到那里等着,眨眼间,敌人果然在他判定的防卫出现防御漏洞,他便一刀扎过去。

“真心黑手毒!”胡千户心内错愕,他可看到了,那厮压根不像江湖中人出手还要让敌人知道,而且,他竟不用刀法里的劈砍,只一招,捅!

那是最悄无声息,最令敌人防不胜防,也最察觉不到的招数。

“出手干脆,一招毙敌,很难想得到这娃还是个孩子。”胡千户话里有话地道,“就是,嗯,吝啬些。”

“哦?”赵允伏不解。

胡千户失笑:“眼见别人要烧他家房子,竟连自己的后手都不保留了。”

赵允伏刚点点头,转眼又怀疑起来。

他被卫央整得神经质了。

“这小子,果真被激怒了,所以连在老夫面前留一手也不用了吗?”赵允伏总觉着卫央一举一动皆大有深意。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马百户似乎要失望了? 卫央的确有露一手的打算。

但不是全部。

他这人真有个脾气,便是谁要拆了他的家他便和谁干到底。

他知道,这必然会让一些高手看出他的武功底细。

“这倒也无妨,该小露一手的时候,定要小露一手,若不然,人家还以为咱是个废柴。”卫央这么想。

他紧贴着军阵游走,却不钻入军阵去,这让刺客们大为光火。

有人大骂道:“姓卫的,有种进来打。”

卫央不但不答话,反而趁着这个机会脱手扔出一把弯刀。

要死的人了你听那么多人话做什么?

对方倒也算厉害,一刀格开弯刀,可弯刀是倒着飞回来了,他胸前中门大开,两把长枪同时刺入胸膛,眨眼扑倒在地,死的不能再死。

卫央叫道:“别当他们真的死了,左右也是闲着,尸体上多补刀!”

他这一声叫不要紧,阵中还剩下不到十个人,人人皆带伤,保护着那个持弓弩的汉子,他们也小心结成圆形阵,正防备明军的突袭,只听到卫央这句话,那十多人一起骂道:“他妈的,姓卫的你是个败类。”

还有人骂道:“姓卫的,你不知道死者为大吗?”

这话把卫央给逗乐了。

明军阵法中也有人笑骂:“哈?进我家的门,杀我家的人,我倒要尊你死者为大么?他妈的,怎有脸说出来?”

便有人偏要在敌人的尸体上一顿戳,那帮人似乎极其忌惮这个,竟有人惊呼着,要去抢同伴的尸体。

一时阵容又乱,卫央可不毛巾,他从地上拾起来几把武器,有标枪,有短刀,还有铁蒺藜,抽冷子只管往敌人身上丢,一旦打开对方的防守,自有人长枪尽出,可他速度快又毫无章法,方才还在这里跳,眨眼又跑到那里去,敌人便是也想如法炮制也逮不住他的规律,一时又气又急,只好眼睁睁看着同伴不断减少,半天也无法对明军创造一点杀伤了。

叶大娘惊魂初定,她是藏身在后院随时准备营救卫央的,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些天这小子每天多买几十斤面粉,攒了数百斤,趁着这几日天朗气清放在房顶,架上房梁去,竟是这么用的。

更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卫央不经意间露出的武功竟远远超乎他们的预料。

“我可既没教这孩子轻功,也没教他提气运用之法,此时全凭一口真气,竟能快到这种地步,”叶大娘看着卫央的脚下的速度,默算片刻惊喜道,“若能再苦练两年,便是打不过鲍大楚,逃跑总是可以的;能有十年苦练,嵩山派的那个什么狄修,连给这孩子提鞋怕都不配了。”

还有那刀法,看着是乱打一气,可那又准又狠的一扎,正是嵩山派剑法里的招数,而那投掷弯刀的手法,隐隐有桑三娘发射暗器的模样。

“太快了。”叶大娘惊喜不已。

至于到底是卫央身法太快,还是武功进展太快,大约是兼而有之吧。

只是,这孩子把《葵花宝典》当《紫霞功》的后篇去修炼这可是祸端。

谁知哪一天他会走火入魔呢?

最后的清缴刺客进行的很快,马百户带着十多个锦衣卫校尉从后院翻过墙头,他们组成简单的冲锋阵型,两边盾牌手保护,中间马百户带着一群人,他一马当先一枪一个刺客,眨眼杀到忠顺王面前来。

胡千户转过身去,他看到卫央在看到屋顶上有锦衣卫大批人马的时候,竟也迅速脱离战场,抱着刀向自家院子绕了出来。

街道上的敌人已经被肃清,这小子竟一路冷不丁对着尸体戳一刀,脚下放慢缓缓转过大门,从院墙上跳上来,呆呆看着自家门楼半天也没有说话。

胡千户余光瞥到,马百户顺着梯子爬上屋顶的时候,目光也向旁边院子里瞧了一眼,然后迅速找到卫央,脸上不由闪过一抹忧虑。

“这厮在担忧那孩子么?”胡千户心中纳闷至极。

他不信在北镇抚司的时候久闻姓马的心狠手黑,如今却变成了一个爱惜人才的锦衣卫百户。

“难道是早就看出那小子厉害,早晚要被忠顺王重用,所以提前下本钱拉上关系么?”胡瑾心中总不信这个判断。

卫央也不信。

他坐在墙头,似乎呆呆看着燃烧的木楼,实则余光一直盯着长街上,院子里,乃至废墟中的刺客。

他脑海中记着每日来吃饭的食客,也记着在外头见过的一些很有特色的人物。

比如走路必定靠墙根的。

再比如和他认识的人走在一起的人。

还有对面铺子里,那几个下盘稳当的伙计、似乎很市侩的老板。

想到那几个,那几个还真就出来了,后头陆续赶来的营兵,将那饭铺团团包围,不片刻,从里头扯出铺子里的几个人,那老板连连嚎叫着,满嘴说冤枉,几个伙计缩着脖子跟在那老板的身后,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异样。

这时,马百户来到忠顺王面前,叉手作揖道:“王爷,标下救驾来迟……”

“很快了。”忠顺王随口道,“你们怎地全都聚齐了?知道胡千户要来么?”

马百户点头,直言不讳道:“标下打探军情时候,发现以前的故友,又素知哈密之重,朝廷定要设置千户所,于是一直在盯着,胡千户昨日到时,标下便知道了。”

随后才赧然:“也正因为这,标下这几日一直都命三个百户集合好,随时恭候胡千户的到来。”

然后他才向胡瑾行了一个军礼。

胡瑾淡淡道:“我早就到了,只是昨日才现身。”

马百户也不尴尬,说道:“胡千户武功了得,又是锦衣卫的前辈了,标下自愧不如。”

胡千户又道:“此次来哈密,我既有公务在身,也有公职在身,马百户,你命三个百户今日傍晚都在锦衣卫百户所等候,有几个委任,我正要宣读。”

马百户点头,胡瑾却又道:“命所有人都到位,我听说,哈密卫多有冒名锦衣卫者,我要奉命点察,一个也不许少。”

马百户神色不变,回头道:“命所有兄弟即刻到位,另外,将花名册备好,咱们一起拜见胡千户。”

另外两个百户稍稍迟疑了一下,偷偷看忠顺王神色,见他竟漠不关心,心中一发紧,又看胡瑾脸色严肃,当即不敢多想,一一道:“自然是要拜见胡千户的。”

他们本受制于马百户,他是有飞鱼服的百户。

可如今来了一位千户,至少是试千户,也有飞鱼服,他们往后又该听谁的?这锦衣卫哈密千户所只怕要龙争虎斗一番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一剑惊寒 马百户对那二人的表情似乎是恍若未见,奇怪地看着化作废墟的地方,迟疑着,向胡千户拱手询问:“这到底……”

不等胡瑾回答,卫央在墙头上彷佛才醒悟过来,看着屋顶上,大声道:“王爷,这番亏大了,你弄坏我家的房子,又连累我家的木楼,可得赔!”

忠顺王心下好笑,知道这是不想让人知道面粉加火把是他的主意,遂骂道:“你这里怎地成了个贼窝了?老夫还未命叫人严加查探。你快把大门打开,外头的伤病,要在你这里救治。”

这又是什么目的?

忠顺王不知想起什么事情来了,嘴角浮现一抹笑容,道:“前些日,有几个醉汉在你这里吃饭,打坏了你那伙计的手,老夫似乎记着,你用什么法子给他包裹好,区区数日便痊愈,是不是?”

卫央挠头道:“这倒也可以——加钱吗?”

原来是石膏,提纯细盐的时候,卫央将石灰石几次反应制出了石膏,他原本也没有在意,小虎被人打伤那次才想起,于是请郎中来正骨,又用石膏包扎好,不想此事竟为忠顺王所知。

忠顺王哼的一声说道:“你那膏子足有数百斤多了,还要钱作甚么?”

“那也行,烧坏我家房子的钱,王爷可得出。”卫央道,“否则,这石膏恐怕要多收费了——想必王爷军中必是用得上的,是不是?”

马百户错愕之至,又是一个他不知的事情。

他向卫央呵斥道:“此乃公家事,怎可让王爷赔偿?你这小子好不知道理,岂不闻……”

忠顺王笑道:“赔是要赔的,不过,老夫有个新主意。”

他向卫央招手,但手指却向卫央脚下点了点,催促道:“你小子快来,老夫有一件数百两银子的生意,正好与你卫小郎商议,你快些过来。”

卫央心下惊异,假作不经意地往墙外看,有火龙队正在快速扑来,他记得哈密卫有一个这样的机构,与后世的消防队相类,所用的工具竟也有了几分近代消防队所用的工具的模样,有唧筒,有水竿,有云梯,自然有小型水车,火龙队服装也与衙役不同,竟是卫军打扮。

而那些营兵,此时一边抬着受伤的同伴往院子里走,一边在敌人的尸体中寻找还有一口气的人,显然是要俘虏。

其他人倒也没什么异样,只马夫家院子里那些军卒正在迅速集结,还是不见绿衣少女行迹。

卫央心头稍有一点儿怅然若失,那少女竟指挥若定,听嗓音,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这样的人物,那自然是他能想到的同龄人里的顶尖人物,能见见人家也好啊。

卫央跳下院墙,却不运真气,加快脚步几下跃上废墟,忽然间,有一个被压住半边身体的尸体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面朝地下趴着,早已是死了,但看他的背影,卫央不由得想到一个人来。

园户。

那人与园户的背影有八九分相近了。

是他?

卫央不确定,但脚下没有停留,手脚并用快速爬上废墟,又沿着边上走了下去。

马百户定定瞧着他的步伐,见他下盘稳定,虽不至走废墟如履平地,但在起起落落的废墟上,竟也不打一下晃身,阴沉的眼角便抹过一缕笑意,提着枪,向忠顺王告罪,竟自去整理三个百户了。

卫央沿着梯子爬上屋顶,眼光一扫,见后院里十几具尸体,有锦衣卫抬着要从后院大门送出去,还有人在尸体上补刀。

嗯?

卫央特别留意了一下,补刀的是有数的三五个人,他们下手狠辣,绝不在尸体无关紧要之处下手,要么抹喉,要么一刀扎在胸膛上,手法极其专业。

再看马百户,他似乎对此并无留意,提着枪呵斥手下尽快整理好后院,口道:“将卫央家左邻右舍尽皆盘查一遍,贼子隐匿多时,必有其帮手,万不可叫人报复于他。”

卫央拱手道:“多劳众位了。”

这时,忠顺王才说:“卫小郎,老夫知你有一些邪门儿手段,这样罢,你这院子,老夫赔你三十两银子,此外,你救好一个老夫的军卒,老夫多给你一两银子,如何?”

卫央盘算下,摇头拒绝了这笔生意。

“赔偿要给我,救治就算了,”卫央想想道,“只不过,我佩服这些舍生忘死的好汉,因此自家出钱,请全城的郎中们过来,内伤我没有办法,外伤倒是有一些能耐。”

胡瑾惊喜道:“可是要郎中们学你的法子么?”

“郎中是救人的人,多一些手段,自然多救几个人。”卫央朗声说,“其实这石膏救治之法说来很简单,便是接骨之后配合夹板不令骨折移位,此外,我看有不少军卒伤势很重,这样罢,若救治之后,无法再在军中为国家效力,我愿拿出一些生意,与他们共享。家中有积蓄,我送他们制作这‘三件套’的法子,他们自去开店就是了,若是没有开店的钱,我自会出钱,而后,分他们一些分红。”

赵允伏大喜,一把掐着卫央的肩膀问道:“若是外地的?”

“那却有些难。”卫央细细考虑了一下,才徐徐说道,“法子么,他们自然是可以带走的,只是少了我的调料……”

“哈,你有个屁的调料,你说的是盐巴。”忠顺王冷笑,“你那盐巴雪白精细,天下无一处盐场所产比得上,这是你最大的生意罢?”

卫央笑着拱手:“王爷明鉴。”

赵允伏骂道:“盐铁乃国家专营你岂不知?”

“自然,只不过,哈密盐引……”卫央皱皱眉,担心忠顺王有些看不出这宗生意里的大利好,只好道,“这样罢,过几天,王爷到寒舍来……”

“噗!”胡千户忍不住低笑出声。

赵允伏瞪眼道:“老夫算看出了,卫小郎可真是个高手,你不去王府议事,只当在你这‘寒舍’里,老夫便须处处让着你,叫你先吃饱了,再看你手指缝里能漏出多少好处来,而后还要感激你出让许多利润,是也不是?”

卫央赧然道:“我是个孩子……”

“哈,哈哈,天大的笑话。”赵允伏想想,断然道,“你休说是个小孩,就是个婴孩,老夫也绝不把你当小孩看。这生意,不行!”

“生意嘛,有来有往谈,我知道。”卫央正色道,“然而,这些军卒们,为国家拼死搏命,虽是国家税金养着,但也都是爹娘之子,儿女之父,妻妾之夫,为一家脊梁。他们若是要开店,还请王爷免一些税务,供一些扶持。”

“那是自然,老夫自会有帮衬。”忠顺王以为他说的是给一些赏赐之类的帮助呢。

卫央摇头道:“不是,我要说的是,为他们提供一些众所周知的,民众可见的,归入哈密军务的帮衬!”

忠顺王与胡瑾均是一愣,不解其意图。

骤然!

三五个人影,突然从废墟下跳了出来,原来还有没死的刺客高手。

他们此时拼上命,用起最后的余力,鼓足一口真气,横空跨出数丈的距离,眼瞧着,霎时来到忠顺王面前,胡瑾拔刀不及,正在地面上搜索残敌的李都司刘都司恨怒如狂,却无济于事。

一时赵允伏作色,卫央当即便要伸手捉住悬在忠顺王腰里的钢刀。

正此时,一道竟达数丈的剑气,自马夫家与卫央家院墙上发起,快若闪电,瞬间越过长空,剑气森然,如寒冰,直斩在踏空而来的刺客身上。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拔一毛而足全城 蓬——

血光炸裂,喷雾般砸在卫央身上。

他身法奇快之至,一转身便站在赵允伏面前。

不是卫央烂好人,他只是不想承受忠顺王的恩情。

就在方才眨眼间,赵允伏竟一大步跨出,将卫央拉到了身后,竟要凭一双手掌硬抗刺客的钢刀。

这时,剑光到,刺客毙。

卫央直觉眼前有寒意一闪,而后血腥的热流喷了一脸,闭着眼,他却没有后退,扎稳马步迎面一刀格挡去,挡个空,转手又是一刀横扫。

又落空。

卫央往后一靠,抵着忠顺王的胸膛,重重往后一仰,摁着这人往下平躺,自己在脸上一抓,急忙睁开眼睛。

这下,他可看清了。

剑气!

沙漠中叶大娘使出来过,一剑削凭一个沙丘。

但那剑气不是叶大娘所发的,卫央扭头去看,只见一抹绿色的身影,如凌风而来的仙人,不及眨眼间,竟越过十数丈距离,如一只小鸟,眨眼来到他们面前。

第二道剑气再发,这次短了些,但也有丈许远。

“是她!”卫央心头骇然。

那女子不过比他大三两岁的年纪,内功早已怎么深到这般境界了?

最可怖的却不是剑气!

她人在空中,彷佛小鸟一般的,眼看越过卫央三人了,却奇迹般地在空中一折身,彷佛碰到了一堵气墙,自然无比地折返身,连斩出三剑,每一剑都斩在一个刺客的身上,喘息间,踏空而来威势无比的刺客,便都死在她的剑下了!

这内功造诣,着实令卫央心头惊讶。

但他也没有惊呆,只见人影连连坠落,当即将忠顺王往房顶下一推,纵身自屋顶扑下,又一刀劈出去,半空中将一个黑影劈作两半。

待落地,就地一滚卸掉惯性,望定落地的黑影,连着又是十几刀,这一下,他自然用上真气,脚下快若陀螺,长刀破空声大作,果真是眨眼间,只消是落地刺客皆被他砍成两截。

“咦?”半空中那女子似乎极其惊讶。

卫央持刀凝神半晌不见再有刺客落地,才回头向半空看去。

墨绿残影留在他眼中,那少女早已纵回马夫家院子,又见人影连连,她双足点在墙头,点在屋檐,点在空中,真彷佛姑射仙子,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可真厉害!”卫央赞叹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不可落后她太多!不过她是谁?”

优秀至极的同龄人给了卫央巨大的压力。

他原本以为,以自己的武功,同龄人当中定然哪怕不算最好,也不至于太差了,可如今瞧来,他或许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但比起最出类拔萃的他连垫底的都不能算!

卫央下定了决心,也不去想对方是谁,左右她是一个榜样,一个小目标,遂提着钢刀,在废墟中寻找敌人,倒真被他找出了两个。

“你……等着!”其中一个还算是高手,卫央提刀正要斩他脖子,那人瞪着凶悍的眼睛,瞬间竟自爆经脉,一时真气逆行,他竟自杀了。

卫央不怜悯,又一刀斩在另一个俘虏脖子上,他出刀又快又狠,那人刹那毙命。

但他脸上痛苦之至的表情,却在那一瞬间彷佛都解脱了。

卫央将能找出的尸体全部找出,而后看着他们形态各异的表情,默然了很久。

“想什么?”身后忽然想起忠顺王的声音。

卫央摇摇头,冷淡道:“大家都是黄皮肤,黑眼睛,黑头发,在一起他们养殖,我们种地,平平淡淡过日子不好么?”而后道,“可惜,如今我们还是敌人,那也只好钢刀说话了。”

赵允伏拍拍他的肩膀,感慨道:“老夫少年之时也有这样的想法,只不过,你小子想得更透彻,既然暂且和平共处不了,那便只好钢刀相对,没道理他们要杀我们,我们却要念着阿弥陀佛企图感召他们吧?这个道理,老夫用了二十年才想通,你是个人才。”

而后略得意地询问道:“你小子是个人才,但还不是天才,老夫知道你压着自己的武功呢,不过,你再好,能有方才那孩子的造诣么?”

卫央白了他一眼:“倒没看出来王爷还是个爷们儿呢。”

“你小子也不差啊。”赵允伏笑道,然后才说道,“好了,那盐引,老夫许你一些,哈密的盐引,老夫让你三成,你若能做好,且不伤民本,老夫让你七成。倘若老夫还有几年的好光景,嘉峪关以西,诸卫的盐引,老夫也能许你一半。”

“我何必独肥一家而瘦贫苦人,一开始,只怕这细盐,价格必不会太低,一斤只怕要数十文乃至上百文钱,待规模铺开,大约一斤三十文到五十文。”卫央要求道,“但这需要人手,需要场地,需要原料。粗盐是一个生意,可养活一批人;石灰石开采、运输、收购又是一笔生意,又能养活一批人。”

那……

“提纯的法子,我就算告诉别人,别人也学不到,若不然,煮盐的商行那么多,他们早提纯出了。”卫央道,“另外,我若把什么好处都占据,阻挠之人必如过江之鲫,倒不如将现行利润分一些给他,我自取利润最大的。这是一条产业链,若西北稳定,光这里的人们就能养活所有人,若局势稳定,道路畅通,哈密细盐运入关内,王爷治下的民众,不定有再也不受饥寒的折磨的时候呢。”

忠顺王眼光大亮,笑吟吟地道:“你这生意做得越大,老夫越放心。可以,你需要什么人,自管去招纳,如今么,王府出一笔钱,军中出一笔钱,算是救治伤兵之用……”

“有三百两足够了,”卫央道,“我看城中还有些贫家,但哈密卫的药材储存过多,索性做一个好事……”

“老夫命世子来牵头。”忠顺王目视卫小郎。

卫小郎点头:“我本有此意。”

“好小子,懂得取舍,你前途远大。”忠顺王大喜,当即令刘都司李都司前去支账,又命人全城通告,“凡有医术者,可到城北卫小郎手下听用;凡有药材者,以市价购买,一发送到城北卫小郎家;凡有病、残、伤之人,三日后可往城北卫小郎饭铺门前列队,一体免费诊、疗。此时乃世子统筹管辖,无论军、民、商皆可前往。”

又命军中郎中分出一部先去王府听命,再免全城药铺三月徭役,只须取郎中赴城北卫小郎处听用。

“不必,只取城北的。”卫央拦住欢天喜地咬着牙,忍一身轻伤要去传达的军卒,吩咐说。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明刀暗剑 忠顺王不解:“岂不让城南商户郁闷?”

“要的便是他们有意见,若不然,城北药铺的郎中们,如何肯出力气?他们一窝蜂冲来,其中滥竽充数者必不计其数。城北为先行,城南作替补,城北哪个郎中不出力,便以城南郎中充任。”卫央道,“此事不必说出去,我也没有力气去管理,世子负责好就可以。另外,此番贼人刺杀失败,岳掌门他们前去刺杀敌酋了,此中必定有几日安宁,我看哈密城处处有坍塌,且民间风传又要修外城,王爷何不‘以工代赈’,先行加固城池,预备下一次的战争?”

忠顺王看看他的脸色,总觉着这厮不看好以牙还牙的刺杀。

“为何?”忠顺王问道。

卫央道:“两军交战,靠临时几个组织起来的武林高手是完不成刺杀的,且动静太大,加之江湖上的恩怨矛盾,刺杀本就大打折扣。何况,纵然刺杀成功,岂不闻哀兵必胜?最好的刺杀,我看不是单单刺杀几个敌酋,搞垮他们的组织体系,才是最高明的刺杀,这需要经济、政治、文化、军事、特种作战并举才可以。哦,王爷别看我,我不懂这些,纯属门外汉。”

忠顺王笑道:“想来也是你的想法,罢了,来日方长——你需要什么人?”

“世子出什么人,我便用什么人,具体事务一概都不管,我只看效果,哪一组没有做好,我便处罚哪一组,其它的,那是你们的事情。”卫央忧虑道,“以我的武功,着实低微到尘埃里去,练好武功才是我最大的依仗。”

当即收拾了院子,卫央挑另外一些房间,命人请来工匠,简单打造出床铺,又从上百伤员中挑出有威望的,命他们统管伤兵,再命人请来一些妇人,命她们每日做饭,其余事,他果真是一概也不管。

也不是全然不管。

当夜里,有伤兵解手摔伤,卫央天明便命人请来木匠,别的不会做,木轮椅还是行的,只是没有弹簧,若走不平之路,则必颠簸的很,但也比走路好得多。

卫央又命木匠们打造出腋下拐杖,又见刘都司李都司找木板抬着受伤的扈从,便命人打造简单的担架,不过短短三五日,已形成简单的战地运送伤员程序。

忠顺王闻报,又命胡瑾亲自过来,问卫央要了详细的用法,卫央简单列出几种用具的使用法子,尤其将战地救护着重介绍一下,他似是而非的想法,与上百个战场上砍过敌的老卒经验一结合,竟又形成一套这个时代全新的战场救治初级体系。

“这样还不够,有烈酒,便以烈酒消毒,痛是痛了些,但能在目下这个环境中最大限度的改善病况,乃至有救命作用。”卫央细细思索一些能用的法子,外科手术当然是最常见的,但也是他最不懂的,只好道,“其余的,我却不懂了,需与郎中商量下。”

这两三天以来,他从老卒口中也得到了不少战场常见的伤势。

大部分其实都是可救之势,但感染是最要命的问题。

许多伤兵实际上经过简单的消毒便能恢复健康,正是因为前期没有注意到消毒才发展成不治之症。

这就需要这个时代唯一能使用的高度酒消毒,卫央对此一窍不通,他又不是爱酒的人物,如今能想到的,也还是明代早已有之的蒸馏技术,且他对此技术也是一窍不通,只知道酒精蒸发度比水高一些。

卫央的说法,不信的人自然很多的。

但这些日子里他命郎中们以烈酒擦拭伤兵身体,实打实地救下了不少伤兵的性命,这事实令人说不出话来。

“榨一榨,卫小郎脑子里肯定还有别的想法。”忠顺王夜晚得报,再细问过现状,得知上百伤兵竟一人没有死,登时重视起这些说法,遂命人,“多支一些银子,只要他有得赚头,自会想方设法治疗伤兵,这是大好事须支持。”

刘都司笑道:“不惟救活人,他的那一套法子倘若能用在战场中,我军战损减少大半,抚恤伤亡那笔钱可就省下了,只是,这小子整日只顾着练功,只有旁人解决不了的事情,他才肯出面叮嘱几句。”

“那是自然的。”忠顺王傲然笑道,“本是个心高气傲的小老头,这番见了武功比他厉害百倍,智谋不在他之下,又身份神秘的孩子,以这小子的智慧,必定会想到迎头弥补。你们可见他学那迅雷剑法么?”

“不曾,整日只是练内功的。”刘都司好奇,“也不知这小子练的是什么内功,咱们可从未见他提及到过啊。”

“不必问,魔教两大长老的武功,那是从张乘风张乘云赵鹤手里继承而来,那三人,可是极其了解五岳剑派的人,想必是玄门正宗的。”忠顺王只是有一件事不解,“老夫故意压着盐引不发放,这可是动辄日进斗金的生意,这卫小郎怎地不来催促?”

忘了?

“不会,明日你们提一嘴,是了,”赵允伏又想起一事,吩咐,“王府中这些年用的药方,多是固本培元之法,对武功大成之前的人用处大,你们明日多带一些过去,药方也给他,药材也给他,只一个,”忠顺王面目阴沉道,“敌人必定会再来刺杀,只是,这次目标必是这厮,你们暗暗部下埋伏,务必保证那个院子的安全。”

行么?

“这可不是老夫的意思,老夫待卫小郎还是有些不放心。”赵允伏笑道。

两人会意,见时候不早一时告辞。

他们回到院子里,才见卫央竟在练剑。

奇怪了。

这厮每日行动坐卧走似乎都在练内功,只是早上练刀,今日怎么夤夜练剑?

卫央此时练的是养吾剑法,岳不群传他这路剑法的时候,说过要“多读圣贤,体悟浩然之气”,卫央还没有读书,体悟了许多天,今夜趁着伤病们睡着了,有心将这几路剑法先练个手熟。

白天么?白天却不去练剑,他知道马百户必定还让人盯着他,这一手剑法,他可不愿早早让马百户知道,正如每天都在增加、三五日便增长一倍的纯正之气,那是他必定要留一手的撒手锏。

嗤……

忽然短棍上一抖,卫央直觉有真气透过手腕,似乎钻进木棍,那日劈出几刀,心无旁骛只要杀敌的感觉涌上心头。

但随之而来的是那少女剑气冲霄的惊人虚影,卫央不觉间心头毫无欣喜,平静至极地又刺出一剑,心中想象着眼前便是那天的刺客,他要如何才能一击必杀。

只刚想起这个,他感觉面上一热,彷佛又被敌人体内的热血喷满了一身。

呕——

压制十数日的不适骤然一起发作,卫央一身力气一消散,半跪在地上,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

他是个正常人,而不是天生杀伐果断的变态!

是正常人,则必有人性,只是他性格坚韧之至,此时那不适应才发作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书与马(上) 卫央感觉自己有心魔了。

他曾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人物,一个科长便能将他训斥得和孙子似的,但他也被勇士们守护得很好,不必担忧忽有一日贼寇打进来,夤夜撸串而无惧歹人行凶,他何曾见过血肉横飞,尸堆如山?

而如今,他见长街尸山血海,亲手杀人如林,纵然心中知道,这便是他这一世的生活,纵然经过穿越,心脉坚如铁石蒲苇,纵然明知战阵江湖,无一不是杀死敌人,保存自己,可他到底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只是卫央。

昨夜那一吐,卫央闭上眼,便看到尸山血海,彷佛他只能在这里头打滚儿。

拒绝吗?

不!

“这一世,无人守护我,只有凭手中剑,才可昂然立足在这世间,该杀时,必不心慈手软。”卫央清早起身,抱着刀坐在院中,任由那早已自如运转的真气汹涌澎湃,他望着东方的红日,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但杀人如麻,只守这一点平安,是不是亏得慌?!”

李都司一夜未睡,他只见卫央刚吐时候,神色稍稍有些恍惚,手中短棍不再凶厉,稍稍一想,便知道这孩子是终于念起这段时间里的厮杀了,心中登时忧虑大起。

可他又见不片刻,卫央神色坚毅,捡起长刀抱在怀中,昂首望明月,眉宇间没有丝毫怯懦,心中登时又是一惧。

想经年,他见过多少英雄少年,仗剑战敌寇,可下了战场,要么有人消沉不起,有人堕入杀道,空白蹉跎了一身好根骨。

“这孩子心性倒也十分善良,只是能忍着。但转眼间心性更坚定,若一旦堕入魔道,只凭杀伐解决问题,那可对不住他的一身好本领。”李都司反复难以入眠,天亮时,不闻伤兵痛呼,却听院子里脚步飒飒,爬起来,只见明月在西,红日初升,卫央抱一把钢刀立在院中。

“卫兄弟。”李都司低声道。

卫央回头冲他挥挥手,微笑道:“我很好,不必怕。莫打扰他们休养。”

李都司不由挠挠头,总感觉卫央此刻有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他似乎极其清醒,又彷佛特别沉醉,彷佛他怀里的刀,无法预料一旦出鞘到底是要杀人,还是要擦拭。

“无妨,咱们管不好,毕竟都是一群莽夫,连个字儿都不认识。但王爷应当有法子,纵然没法子,世子也是有法子的。”刘都司翻了个身。

李都司愕然,你竟也没能睡着?

“洒家也想了一夜,不过,你不觉着卫兄弟这般踟蹰,那是好事吗?”刘都司低声说道,“他若彷佛天人般,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做,咱们只有敬他的份儿。以他的年纪,为人聪明一些,胆气英雄一些,这都是好事,唯独这心性。”刘都司问道,“若是你细细想,一个少年杀人如林,甚至从一开始就无不适之感,时时刻刻都那么冷静,哪怕是装的——最恐怖的便是他始终都是装的——你以为这样的人物,咱们敢相信么?”

李都司不由点头说道:“倒也是。”

“睡吧,咱们这些粗汉,只要知道,不杀死敌人,咱们便没有好日子过,老婆儿子都要给鞑子当牛马,这就足够了。但卫兄弟这样的好人物,他天资聪慧,我看不亚于世子,他们这样的人物,怎可只知道这些粗浅的道理?读书人说么,甚么‘为万世开太平’,大约他们是要做那样的人的,要我说,晌午咱们回去下,既要取药材,又请教王爷,卫兄弟大约是要高人开解了,我看这不必担忧。”刘都司低声说,“你没看出来吗,他这个人啊,既心软又心狠手辣,懂得的道理还那么多的,心里不想多些才怪呢。”

李都司赞道:“你这厮看着傻到天,不成想还有这等细心哩。”

两个憨憨倒头便睡,还真是粗人少心事儿。

卫央此刻心中却一喜。

他方催动真气自三丹田出,紫霞功才运到前篇,却竟听到十数丈外,那屋里刘都司与李都司窃窃私语的声音,要知道那两人可是压低声音说话的。

“虽然听不出他们在说什么,但能听到那么低的声音,这的确是紫霞神功的妙处。”卫央心头杂念一扫,再运紫霞功,却听到……

唔,对面斜对门的院子里,起床喂过了毛驴儿的青年,与他那去年才成婚的小妻子在吵架。

吵得很凶的那种,不知什么物什吱吱呀呀地作响。

卫央又不懂。

“我可是个孩子啊。”他心中这般开脱。

心底古井不波,自无走火入魔。

催动真气又炼化金室中的燥气,再得一缕至纯至阳之气,卫央面色微笑,望一眼早起的红太阳,心中又平静如镜面。

听着街坊邻居还未起床,卫央看着烧塌的门楼,借着勾画新门楼的图纸,待真气渐渐只剩一缕时刻不停地运行着,才拿起短棍,先练养吾剑,再练希夷剑,再练朝阳一气剑,虽然还是在照猫画虎,他也丝毫不急躁。

红日初升时,马夫的浑家过来问:“小郎,今日还开张么?”

卫央道:“自然是开张,这边院墙塌了,便去那边开,院子里摆上桌椅。”

妇人喜滋滋地道:“那我才放心了。”

卫央不由道:“你们不怕这院子里死了数十人么?”

“有什么?我年少的时候啊,骚鞑子的骑军杀进哈密,不知多少人死在这条街上了都,”妇人轻描淡写地道,“咱们本事不济,那便学好本事,骚鞑子敢杀咱们,咱们便杀他们报仇去。小郎怕是不知道咱们哈密卫的百姓,早对这些厮杀事,呵呵,习惯了。”

渴望和平么?

“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谁不想啊,可人家不让。既他们不让,那就干架吧,咱们哈密城,”另外两个妇人也过来了,笑吟吟都说,“谁家没死过男人,谁家男人没砍过骚鞑子。本事大,砍死骚鞑子,咱们过日子,本事若不济,叫人家杀了,活着的总还得过日子,是不是?”

卫央稍默然,吐一口浊气,赞同道:“他们不让咱们过日子,咱们便和他们干了吧,好,开张,今日价格减两成。”

三个妇人一起惊道:“怎地又做赔本儿的买卖去?”

“无妨,对了,晌午会,你们寻人帮买十石粗盐,过两天,往王府多送些细盐,你们回家时也带一些,家人也合该吃上较好的细盐。”卫央道。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书与马(中) 三个妇人又惊又喜,她们可知道这细盐有多贵。

一个妇人道:“那也好,小郎心里有咱们,咱们也须做一点小事情。这黑醋,咱们不必找人买,自家酿,我们都会一两手。”

“那不可,咱们买点醋,人家铺子就能多赚些,大家都有钱,才有人来咱们铺子里吃饭嘛。”卫央笑道,“只是要提醒小虎哥,给伤兵兄弟们的饭菜,可不要少放盐了,都是拼过命的人,咱们可不能带头苛待。”

三个妇人一起脸红,她们这几日可念叨了不少次“好盐都给这帮夯货吃光了”之类的话。

“还有,若晌午会无人时,劳烦咱们多花一些时间,我买了些烈酒,但里头水分依旧很大,恐怕还不足以疗伤用,可再次蒸馏,我已问城南老师傅问来了法子,前几日多次蒸馏器皿也已做好了,大家都用些心,这月工钱要加倍。”卫央道。

他是不会蒸馏,可他懂最基本的方法,问老师傅一请教,多花点儿银子,方法自然到手了。

大概,这只是他能为这些伤兵以及往后的伤兵们做一些简单事情的其中之一。

“安心就好。”卫央又拔刀苦练。

伤病们可享福了。

“咱们在军中,每日也只吃两餐,作战前,才有一加餐,不意卫兄弟竟给咱们连供三餐,这实在是……”大早上起来,按照卫央的建议散步活动,几个才吃完早饭的军卒叹息着,竟有摸一些银子放在那的冲动。

刘都司可不管,溜溜达达钻进厨房,看一眼案板上的猪肉,又看外头摆开的案板上,时鲜的蔬菜,乃至还有些果子,尽都洗得干干净净,又见醋在油锅里炝过,盐是最白最细的细盐,心中便高兴。

这孩子面冷心热,见不得旁人受苦,他有这心思,便不枉弟兄们亲近他了。

“我要吃热馍,加猪肉,多些菜。”刘都司跟着一个来帮忙的妇人磨叽。

妇人没好气骂道:“谁不肯给你吃么?侯片刻,去!”

卫央在院子里静思,手中拿着一本大明律,翻来覆去琢磨几套剑法,松风剑法倒也算寻常,他心中藏着明月夜风过松林的声涛,能体会其中之意。

可这养吾剑希夷剑,他着实需要仔细体会。

刘都司吃着热馍,笑嘻嘻地过来问道:“卫兄弟,承蒙你这么厚待,弟兄们要掏钱,你看如何是好?”

卫央瞥了他一眼:“我这几月挣的钱,你们十年攒的够?”

扎心!

刘都司脸色一整,当即道:“果然是豪气干云的好兄弟,那便吃你的——片刻老哥要回去,你可要什么物什?老哥替你问王爷讨一把好剑怎么样?”

“不,我练剑此事不可与太多人提起,也不可闹得路人尽知!”卫央皱眉道,“倒是有一事,刘都司可知,咱们哈密卫谁的枪法最好?”

刘都司一愕,失笑道:“你可要问那马百户,哦,不,马试千户学枪术?”

怎么了?

“他的枪法平常至极,若要学枪法,可得求王爷,王爷年轻时,那是京师第一枪法高手。”刘都司惊奇,“兄弟怎地想起学枪法?你又不上战场,”忽然惊喜道,“卫兄弟,你长大后也愿和咱们一起上战场么?那可好得很,你这人既心黑,又手毒……”

卫央无奈道:“刘都司,你这么说话是交不到朋友的。”

“哈哈,失言了,”刘都司忙圆话,竖起大拇指,赞叹,“卫兄弟虽然是心黑手毒,但那是敌人赠给的美誉,但凡敌人痛恨的,必是咱们哈密卫的大英雄,卫兄弟,你少年英雄,老哥是佩服的很哪。”

这人拍马屁从不怕别人看出他口不对心,卫央早领教过了。

“算了罢,往后要不要上战场,既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人,”卫央冷然道,“若敌人要让我提起大枪,跨上战马,我便与他们尽情厮杀,喜欢战场的是疯子,讨厌战场的是傻子,战场,乃敌人送给我们的灾难,我不喜欢,但若送到我手里,我也不拒绝。”

“兄弟说的是。”刘都司奇道,“但你既有高手传功,又有名门正派赠功,内功练到高明处,长剑之下,还管什么兵器不兵器么?纵然你年少,但有华山派三侠的人情,又有两大高手的保护,你学那又长又笨的兵器做什么?”

卫央微笑道:“宋先生年事已高,叶大娘也会变老,他们能护得我十年,能护得我百年么?待他们老了,我自是要护住他们才好。”踟蹰下,卫央神色略微有些激动,说了一句刘都司不懂的话。

他说:“天策男儿,怎可不爱骏马长枪呢?那是我的少年意气。”

想想又微微笑:“是的,这是我的少年义气。骏马铁甲,长枪独守大唐魂。”

“不懂,”刘都司挠头问道,“老哥只知道大唐,听大……世子说,那是教什么吉利可汗跳舞,万邦来朝的朝代,可咱们大明男儿,不也是铁马长枪么?”

卫央愕然瞧了瞧这人。

他是都司竟也不知道大唐荣耀么?

不知大秦的刚猛,强汉的威风,盛唐的雄浑,弱宋的繁华,又怎知脚下这片土地,既是生养我们,抚养妻子,培养后代的沃土?

“有些历史,我们还是应该铭记在心的。”卫央轻笑道,“刘大哥,咱们华夏男儿,是血脉中既有秦汉唐宋的荣耀,也充满了魏晋南北朝的窝囊,一路血雨腥风拼杀至今的,你们身为中级军官,实在不应该不知这些。不知道历史,你怎可知道这片土地的雄浑呢?要学。”

刘都司赧然说道:“读书人待咱们,只当牛马般,咱们便是请教个家书怎么写,人家也是吊着眼睛瞧咱的,谁肯教?”然后追着问,“卫兄弟,洒家不懂甚么历史,也不知甚么道理,只是觉着,觉着,”他抓着头发说,颇有些热切的,“你那句,长枪独守大唐魂,真真是令人血脉贲张,真有一人一枪,万千敌人莫敢抵挡的豪情壮志啊,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

卫央一笑道:“自然不是天生就知道的,刘大哥,既不懂,便要学习。我也在学习,至少,我们不能当个睁眼瞎罢?不如你也学几个字,咱们都去学,怎么样?”

刘都司不敢一口气答应下,晌午吃过饭,他一路低着头,口中只念叨着“长枪独守大唐魂”,又嘟囔着“睁眼瞎”这三个字,竟闷闷不乐,一时又神情振奋,一路与李都司到了忠顺王府上。

他魔怔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书与马(下) “要枪?”赵允伏听到这番话险些将午饭喷了出来。

刘都司点头:“他说什么‘天策男儿,怎可不爱骏马长枪呢’,又说什么那是他的少年意气,还说什么长枪独守大唐魂,标下也含糊,又不好多问,只不过,这小子厉害,昨夜想起连日来厮杀,标下只当他要么消沉要么成魔头,不料今日一早便恢复如常,能说出‘战场乃是敌人强加给我们的’这么有道理的话,一时不自禁,就,就,”他惭愧地道,“就说哈密枪法王爷才是第一。”

“胡说。”赵允伏笑道,“老夫略懂些内功,江湖里连二流都不算,怎可是高手。”

李都司笑道:“标下明白了,世子那是天纵奇才,卫央也佩服的很,不过,这更令标下奇怪,他当是被那一剑惊艳了,但怎地还能想起练枪法呢?”

“不知。”忠顺王忖道,“骏马,长枪,天策?哈,这小子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他说的明白极了。”忽听屏风后一道清脆的少女声说道,“父王,卫小郎仰慕的,是唐太宗文皇帝的大唐,刘叔叔,李叔叔,他又说什么了?”

两都司忙起身,刘都司说:“标下曾问道,卫兄弟,你是否要和咱们一起上战场,他便说了那番话。只不过,他后来没有再提起学枪法的事情。”

赵允伏忙道:“我儿可想起什么来了?”

“无事,只是想起金丝软猬甲,父王可给卫央了么?”少女提醒道,“父王昨日挡了他一刀,他必有报答;此人性如烈火,但极善克制,有仇必定报,有恩当负担。那金丝软甲,往后还有大用,若借给卫央,须尽快要回。”

赵允伏笑道:“压根没给过。”

“这样么,”少女迟疑片刻,建议道,“可寻个适当的机会,以近来刺客必然针对于卫央,且借他一用。另外,莫令太多人知晓他练剑一事。”

“是啊是啊,卫兄弟也说不可令太多人知道。”刘都司奇道,“他似乎在防备着什么。”

少女过了半晌才叹息道:“此人若为善,必为栋梁之才。但若堕入魔道……我必亲手杀了他。且看他安排罢,父王可安心与此人来往,我自会盯着。那位叶大娘,必然在左近,你们不可派人监视他。”

外头三个人都点头齐称是。

那少女又吩咐:“此人胸中有丘壑,他骨子里是为汉唐之子孙而傲气的,这样的人,你敬他十分,他便慷慨豪爽,必以情才而报之。我听说,他练华山派的剑法,那养吾剑须懂什么是浩然之气,他恐怕明白的似是而非;希夷剑要懂道家,朝阳一气剑却要心藏四海,胸怀烈阳。”

只听窸窸窣窣几声响,片刻间,那老妇捧着几本书,有一本极大,另外几本都是小册。

少女清淡地吩咐:“刘叔叔,李叔叔,你们将这碑林拓帖带回去,便说:‘大唐魂,也在这颜筋柳骨中。’他自会明白。拓帖里也有我自己的体悟,他若喜欢,只管临摹便是了。至于几本道家经典,相信他这等入世之心强大无比之人,自然不会沉迷于此。”

两都司看到,那书上竟还有一把匕首,看做工剑鞘,竟是新做的。

“让他藏起来,自会用得到。”少女轻笑道,“此人心思深沉,便是此刻不懂,往后自会明白。”

想想又吩咐:“王府的枪法,倒也不算什么机密,送他就是了,不定果然用得着。另外,取一把大枪,要最好的,一并送给他。”

赵允伏腮帮子一股劲,心疼的想哆嗦。

岂料少女又说道:“他既然爱骏马,爱长枪,要守什么‘少年意气大唐魂’,岂可无名马呢。”

“不不不,我儿,不可不可啊,咱,咱家的好马,不多了,可不多了!”赵允伏连连求情道,“爹就靠着……”

“骏马本该要么奔驰于草原,要么伴随着豪杰,藏在马厩算甚么?此时赠他骏马,他若学得好,江湖上他是有名的侠客,于国家,那也是了不起的英豪,配得起一匹骏马。若他不学好,”少女轻哼道,“纵然魔教的文、丘、宋、郝四大长老一起到了哈密,纵然叶大娘待他犹如亲生,我也定取他九阳魁首,如此而已。”

原来是通知此事的,忠顺王心中吃惊,不由道:“那三个魔头怎么也要来咱哈密卫?”

少女嗓音清脆冰冷,却说着连日月神教五个长老也等闲视之的话语,然厅上四人,无一个怀疑她的自信,她武功是比不上那五位里的任何一个的,但她凭的不仅仅是武功。无人可怀疑她的决心与信心!

赵允伏呆愣了半晌,一咬牙一跺脚,咬着牙:“那匹乌骓马送他了!”

少女轻笑道:“父王不看卫央才几岁大。”

“不不,那匹不能送,”赵允伏快哭了,哀求,“我儿,那马驹儿才刚出生,还未断奶哩!”

“这倒是,那便将儿马与那匹胭脂骍一并送给他。是了,不必刻意提我那一匹照夜玉狮子的事情,倒是父王的心痛,也可以提一提。”少女轻笑一声,只听声音已在几十丈外,说道,“那些生意也不必管他了,最少,他生意越大,越离不开这里。不过,叫他多来王府走动罢,若不然,有人可不让他安心练武功。”

赵允伏哭着在会客厅呆坐了半天。

一把大枪两匹马,他不懂,怎么自遇到卫小郎,真就成全了他“稳赚不赔”的名声呢?

“这样再下去,老夫这家里,甚么宝贝可全要归他了,这人才,”忠顺王咬牙切齿道,“忒贵了!”

两个都司也心疼的很,他们可知道那两匹骏马有多珍贵。

天子过寿诞,老王爷犹豫再三也没舍得将那两匹宝马送出去啊!

“可是,若不听……”刘都司悄悄指着后堂,“王爷不怕郡主又闭关去么?”

赵允伏大怒,起身道:“走,老夫必问这厮多要点大好处!”

忽然想了想,忠顺王问道:“以你们之见,那上百伤兵若救治好了,老夫命这厮当个营将,你们以为怎么样?”

那两人俱各大喜,纷纷道:“不定往后打敌人,咱们连朝廷那帮子直娘贼酸文官的脸色都不用看了,卫央便拿出银子粮秣,这个最好!”

忠顺王眉心一皱,登时又有些犹豫起来了。

他不惧有人分走他的权势,因为那也是分担他的重担。

可卫央毕竟太小了。

他值得这么郑重对待么?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卫小郎也太不容易了 “吃饭了。”覃大婶在门外叫道。

卫央收起桌子上的一张纸,上头是一双靴子脚印。

那是他这几日在后院拓好的印记,这一双正是锦衣卫校尉乃至小旗穿的虎头錾金靴印。

“来了。”卫央应一声,收起那几张各军中的鞋印,面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这双靴印花色,昨晚出现在了厨房。

卫央吃过午饭便请人清理烧坏的木楼,算算家里的积蓄,索性将三个院子合成一个,前院里做成饭铺,原本的右边邻家改成客舍,只将后院安顿好,修缮一新准备等叶大娘回来,自家三个人居住。

这可算是不小的折腾,加之卫央出手大方的厉害,也不亏待下苦的人,覃大婶家的要带着几个熟人来帮忙,城南又来一群人,两厢竞争着要这一份儿工钱。

卫央便命一批清理废墟,一批准备盖新楼房。

这可热闹了。

城南的几个坊主也跑来,借口是吃饭,但有个专营木料的人,已问小虎多次需要什么样的木料了。

此外还有几个药材商。

卫央原本只以为哈密卫的药材商大约也就三五家,这一次他才知道小小的哈密城便有不下十家经营药材的。

还有人向境外公开贩卖药材,也从西域进一些中原没有的药材。算得上这是个奢遮的商人。

“卫小郎,有礼有礼。”几个商人吃罢饭,心里大略有了底,一起凑过来招呼。

城北的两家上等药方着急了,他们总觉着,这卫小郎待他们不冷不热似乎颇有看法。

莫不是要以城南的药商替换他们?

“不可行,这里头虽无多少生意,但咱们的关系才疏通到哪里?最多不过在卫所。”卫央去过的那家药铺老板与另一家城北药商密谋,两人均说道,“这是在王爷面前露脸儿的机会,城南的若抢了,咱们往后还怎么号称城北第一二家?”

这两人也凑了上来。

卫央抱刀坐在门口,他自然知道这几人的来意,于是道:“各位老板都是奢遮人,想必是瞧不上每日那些工钱的罢?至于这徭役,我听城北的胡老板、邹老板曾说过,有也不打紧,想必城南众位也是不在意的,对不对?”

他说话直接,十分让这些老板不熟悉。

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胖子讪笑道:“卫小郎才是奢遮的人物,咱们算个屁。”

“闲话不多说,我也知各位的来意,不过,若是各位试图和王爷搭上关系,而后能运送一些违禁药品,那恐怕你们是要失望了。”卫央直言道,“且不说如今锦衣卫哈密百户所已然建立了,便是在以前,莫非各位以为马试千户是肯在这等军国大事上‘高抬贵手’的么?”

几个药商都纷纷叫道:“咱们哪里敢,只是想出一点儿心意。”

“那挺好,只不过,我既不是官人,也不是王爷的马弁,找我有何用?”卫央甩手道,“各位还是另寻路子。”

话音未落,墙外有人高呼:“卫小郎,卫小郎,咱们替你捉住了一个贼。”

终于来了。

卫央往墙外一瞧,只见几个锦衣卫扯着饭铺子老板,那厮似乎并未受大煎熬,只是怕得紧,叫两个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校尉提着,瑟瑟发抖如待宰的鸡。

卫央招手道:“原来是马百户的朋友,怎么,这老板果真窝藏刺客么?”

“天地良心,天地良心啊,”老板大哭道,“小人怎敢有那等杀头的罪?”

那你怎么被定成贼了呢?

那两个校尉笑骂道:“这厮倒也很胆小,只是贪得很,他在家里抄了你家的食谱,这……”

“哦,无妨。”卫央心下笑,口中道,“满城都是‘卫小郎正宗三件套’,我哪里能一一与他们计较。两位军爷若定他是个贼,那便以你们的罪名处分他,至于用我家的食谱么,这无妨。”

那两人不由挠头,一个道:“马试千户可说了……”

“哦?原来马百户高升了,恭喜哪,”卫央拱手道,“待他忙完了,我可要请他吃酒。哦,他说了什么?”

那两个校尉凌乱至极。

那边院子有食客道:“卫小郎出了名的义薄云天,何不给邻家的求个情左右放了这个老实人?”

“我哪里有什么义薄云天,倒是杀心最炽,外头都传遍了。”卫央仿佛自嘲,目视那人道,“刺杀王爷的刺客,是不是那店铺里窝藏的,那还要锦衣卫调查,阁下让我说个情,我的面子就那么大吗?”

那人微怒道:“他哪里有那么大胆子……”

“你何不去求情?”卫央斥责道,“国家大事,你却当儿戏么?有罪无罪,官府必给个说法,阁下是信不过锦衣卫呢,还是以为我卫某人好欺?我倒瞧着阁下义薄云天得很哪,你何不仗义执言,岂不见锦衣卫校尉就在你面前?怎么,将我一个小孩子架在油锅上,以虚名哄我,要为你办什么事情?”

那人大怒道:“不过一句好话尔,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我瞧你不像是说好话的人,也瞧着这老板也不像个纯天然老实人。”卫央拂袖道,“他若不是刺客的同伙,锦衣卫自会放他出来;锦衣卫既放他出来,就不是刺客的同伙。但万一马试千户看走眼呢?我今日为他说话,明日事发时我便是他的同伙——你说,有人要这么安排,妙不妙?若再安排几个推波助澜的,欺负我年少,一时义气上头上了你们的当,妙不妙?”

那人终于暴怒,大叫道:“谁有那种心思?”

“你腰牌掉了。”卫央突然道。

那人愣一下,不由低头向脚下瞧去。

卫央再看那两个校尉,那两人满面错愕,竟不知发生了什么。

卫央摇头道:“不知是哪个蠢货,竟出了这么愚蠢的主意。看来,我是要找胡千户,马试千户,好好说一说你们这些人的贪心了。满城‘卫小郎正宗三件套’,我不说也就是了,怎么,又打起那细盐的注意了?”

你怎么知道?

卫央自不肯说秘密,只叱道:“回去罢,这番先饶你……”

“谁说要饶了他?”忽听门外马蹄声大起,胡瑾高声道。

卫央一皱眉,胡瑾有那么快掌握局势么?

只胡瑾声音刚到,忠顺王又喝道:“谁在打细盐的主意?”

这老头怎么又来了?

卫央自然记着赵允伏许诺的好处,可他也记着许诺赵允伏的好处啊。

在他心目中,这老匹夫来一次便叫他吃一次大亏,今日赶在这个点上来,又遇上……

“不,不会,马百户不是这么短视之人,”卫央忽然想起另外两个百户来,又想起其余几个卫的锦衣卫所属的百户,心中猛然一震,想道,“此事还有文章。”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东厂番子来 胡瑾到门外飞身下了马,他穿上锦衣卫公服,腰间悬一把绣春刀。

绣春刀并不全是用来战斗的刀,千户这样的算是中级军官的人物佩戴的多是表现身份权势的短而锋利的护身刀。

长不过两尺,重大约两斤三两。

只不过,这些锦衣卫中高级军官佩戴的兵器,一般都是百炼钢打造的,虽不如校尉小旗之类的长绣春刀势大力沉,但锋利尤为过之。

胡千户手中那把绣春刀便是千锤百炼的好钢刀,刀鞘倒也平平无奇,大约缠了三两金丝。

刀柄上却雕刻着虎头。

胡瑾持刀在手,大步跳过墙头来,厉声道:“你是哪个卫的?肃州卫,还是沙州卫?”

那人惊慌道:“胡千户,标下……”

“抓回去,不经批复,擅自出汛地,杀了你也是本官权责。”胡瑾呵斥道。

这又让卫央心头一奇,不由看了看忠顺王。

赵允伏脸色阴沉,手里拿着一把大枪,大步跨过废墟来,高叫道:“卫央,你过来,老夫打你三百下!”

“凭什么?”卫央吃惊道,“我又没惹你。”

“哈,你倒推托的干净。”赵允伏喝道,“今日不打你三百下,老夫难解心口的怒气,你过来,打完老夫告诉你,莫要跑。”

不跑是傻子。

卫央转身进了屋,指着那几个药商说道:“他们有求于王爷,先谈公务事。”

“老夫意难平!”赵允伏怒问道,“老夫见你一次,吃你一次亏,亏越吃越大,凭什么?”

卫央错愕道:“那你还跑来干什么?”

赵允伏一怔,是啊,还跑来干什么?

“不,不不,老夫此次来,只想打你顿,你过来。”忠顺王挥手,“尔等自去忙,哦,是为了伤兵营?”

什么……

伤兵营?

卫央心中一惊,当即摇手道:“没商量,此事没商量……”

“老夫乃王爷。老夫乃嘉峪关以西诸卫节制总督。老夫乃五军都督府都督。老夫乃哈密卫镇戎军总兵。”忠顺王连数数个身份,怒问道,“如此多身份,命你当个伤兵营把总,你还敢推辞?”

“嗯。”卫央点头道。

他又不是傻,你当这伤兵营把总是个好差使么?

国朝定制是,若先有卫所的身份,而后入营兵为营将,如此,即便革去营将的身份,还可退回卫所,以原本的身份继续为官。

这老头只给他个营兵把总的位置,看着似乎与卫所的百户,野战营兵的百总等同。

可这就相当于任命他当伤兵营的连长,却不给他中尉的军衔一个道理。

何况,这老匹夫若是以此为借口,整出什么“营将不得与民争利”的屁话,他这好好的生意岂不归他?

卫央还有个理由:“江湖之大我干嘛要听官府的命令?”

“出来,你让老夫打你三百下,便加你个百户的身份,”赵允伏只是生气,但看卫央眼珠一转便知他心中所念,又说道,顺便挥舞两下手中的大枪,“而且,老夫不但不要你的细盐生意,还要多给你盐引,如何?”

卫央摇头如捣拨浪鼓。

凭什么?

这老头儿既打不得,又打不过,那就先躲着他。

若是能打过,那倒可以和他打一打嘛。

刘都司跟在后头,看着胡瑾极快地将那不知哪里来的锦衣卫命人带走后,才笑容可亲走到门口,招手道:“卫兄弟,你先出来,王爷也只是心疼。”

什么?

卫央奇怪道:“王府甚么珍贵宝物被偷了么?”

他竟叫住胡千户:“胡千户,王爷家不知什么宝物被偷了,你快给他立案,而后要侦察,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胡瑾低着头,话也不敢说撒腿就跑。

只是他并非畏惧忠顺王的怒气。

“你纵是汪直的手下,老子宰了你,他还能说什么?”胡瑾森然道,“挑拨锦衣卫与忠顺王之间的关系,你当陛下护得了你们?”

那人骇然道:“你们怎知道……”

“东厂的番子,私自到哈密,且用锦衣卫身份,你们想做什么?不想死就滚。”胡瑾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毕露。

汪直,东厂,他们竟敢把眼线放到哈密卫!

实该杀!

这一帮走后,食客们只好也要滚蛋,卫央瞧着忠顺王的脸色似乎不是真的生气,遂先叫他坐下,亲自出去拱手道:“小店事务忙,众位,今日这顿饭算八折,小虎哥,取纸袋,一家送一两细盐,且算是赔罪。”

马夫浑家大怒道:“小郎这么做咱们这日子还要不要过?”

卫央赔笑道:“谁让咱们这里常遭贼——快去办。”

Pia——

赵允伏手里的大枪,终于准确落在卫央屁股上面。

卫央往旁边一跳,又说道:“整日生事端,抱歉的很哪,一些小心意,各位还请不要嫌弃,请。”

这一下,那些脸色不太好的食客们喜笑颜开,竟有人取了细盐,低声与旁人道:“若每日都遇到王爷来找茬,咱们岂不连盐都不用买了么。”

众人一满意,卫央便越满意。

吃罢。

吃三天细盐,看你们还能吃得下粗盐么。

“小子好狡诈!”赵允伏也知道,能敲那厮一下便是天大的便宜了,于是借着他跳远的当儿,将大枪放在椅子边,自取那躺椅在上头坐下,眼角挂上一抹笑容,低声道。

他怎会瞧不出这厮的阴险,纵是他这几日在军营吃饭不也嫌弃那粗盐难吃么。

卫央抱拳送食客们都离开,那几个老板也只好退到远处去,才回头向忠顺王拱手,细问道:“王爷怎么生这么大脾气?”

“还能为什么,老夫明知你是个奸贼,还要送你些好处,意难平。”赵允伏神色缓和,压低声音道,“这些个闲汉,最是舌头长,咱们当军的与民众关系很不好,大都出在他们那嘴巴上。此番你将好处与咱们与他们挂钩,这倒也算是个好机会。只是须警惕,多的是与那些闲汉勾结好,来你这里讹诈的军将。”

卫央自信道:“那我便每日让人去问王爷,若是王爷军令如此,自然好。若不是,那便钢刀与他们说话。”

“呵。”忠顺王只当没听到这句话,转而道,“可知你以为的锦衣卫,还是东厂番子么?”

这真让卫央吃一惊。

他知道东厂,也知道东厂如今的老大叫汪直。

似乎在一部武侠喜剧片里看到过这个人?

卫央一细想,却先想到一个极美的……

呃,女主。

不自觉的,那流转不息的真气猛然催发。

紫霞功后篇直接运行。

“不,我还是个孩子!”

卫央忙将此事放在脑后,凝神与赵允伏问答。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一点寒芒先到 怎么?东厂也在哈密卫设据点了?

“不,他们为的是利,东厂肥,肥就肥在手中有帮那些客商通关的内廷书,他们大抵是偶然听说你有细盐这生意。”忠顺王沉声说道,“要小心,汪直此人武功高强,不亚于魔教任某,又心狠手辣,他可不在乎自己得到了什么,只要旁人没得到,他便是赢家。”

说完,他不再多言,命李都司将枪法书籍送过来,告诫道:“老夫知道你心中定然更好强,那一日,比你只大三岁的高手,自怕只会令你更加渴望武功。但你要记住,急功近利,必误入歧途。这几本书籍,你先拿着看,东厂那里自有锦衣卫去应付,老夫不日便命你为伤兵营把总,你把这些老卒给老夫带好。记着,他们……咦?”

赵允伏才说到这里,忽然看到卫央刚翻开那本书法拓帖,脸上竟微微一怔,而后紫芒大作,虽一闪而过,可那必是真气翻腾。

怎么只看一眼竟武功大进了?

他却不知道,卫央刚好翻开的,便是颜真卿的《与郭仆射书》。

此书有何美?

卫央暂且不知这雄文有何等美,他只首先感受到来自书中那字的神韵。

你道是甚么神韵?

八个字:“阳刚正大,雄健质朴!”

卫央只见迎面书中彷佛有艳阳扑出,他曾也在父亲教导下学习书法,只凭着感觉,卫央当即断定,这是颜真卿颜体!

紧随着,他心中浮现出一句话:“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这句诗才出,勾起他昨夜里心中的徘徊,刹那间,他不觉地真气翻腾,早晨才练的养吾剑剑意,那“养吾浩然正气”的剑意,竟猛催发着真气。

他一时不查,也不想去忍,胸中如吐一把长剑,面上竟炽热,由颜体而想到颜真卿的堂兄颜杲卿,又念及文天祥,不知怎么的,一口骄娇之气,如艳阳,如烈日,让他不由得彷佛胸中涌出浩然正气,眼前豁然开朗,转瞬间,真气已游走了一个周天。

不!

那不是下丹田内真气!

眉心之中至纯至净的那一缕真气欢快地游走,眨眼间似乎突破了无数个桎梏。

金室其间那缕至纯至阳的真气迅速在经脉中游走,一瞬间壮大了十倍!

卫央心中不惊不喜,他明白了一句话。

岳不群曾说:“我们中原武功,纵然是佛道之武功,那也与我们的经史子集息息相关。要想懂武功,须先学医术,而后知经史。比如这‘养吾剑’,你若不知圣人是怎样说的‘养吾浩然正气’,自不知何为养吾剑法。而若‘希夷剑’,便须懂何为希夷才好。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那是冥冥之中神乎其神的境界,我们若想要知道这些境界之感,便须先通文章史册。”

这话未必错,但并不全对。

卫央是讨厌贾宝玉的男人,他不认为“世事洞明人情练达”有什么错。

此乃社会关系学一部。

因此,卫央不认为岳不群所说的须全部向经史子集求道理的说法,但他赞同岳不群所说的向经史子集求道理的说法。

武功不也一样么,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贡献,后人乃是踩着前人的肩膀继续攀登的。

这也是卫央常以身边的事物体察武功的道理。

这一次,他翻开拓帖,心中本便想着要在里头求武功的道理,心中这样想,有一些收获,也只说明他的这个认识是对的。

“那又什么可值得欣喜呢。”卫央心下忖。

他收住真气,待至纯真气回归到原地之后才缓缓放下拓帖,再不看后面。

那是要等他一个人静下心来的时候才再感悟的。

“王爷有心了。”卫央直问他,“此番来,王爷不当只是送我几本书,对不对?”

“是啊,老夫要送你的,何止几本书。”赵允伏阴阳怪气道,“老夫还要送你一顿好打!”

卫央警惕地往后头挪下。

李都司笑道:“卫兄弟,咱们可真没有再想什么了。此番来,既是要看伤兵营的近况,这二来,你不是说了,甚么天策男儿爱骏马,王爷可是将王府最好的两匹骏马送来了。”

卫央不喜反惊,拿目光又在忠顺王眼睛里打量。

你又在想什么?

“这厮忒可恶!”赵允伏忍无可忍,遂起枪说道,“看着,老夫平生所学的,就在那一柄大枪之上。你既要学什么天策男儿,这枪法,传你也无妨。”

他持枪在手神色冷峻,摩挲着那一柄长达丈八,乃是骑军所用的大枪,彷佛在抚摸逝去的战友,半晌才缓缓地道:“你倒也不必感激,更不必警惕。老夫传枪法,只盼你能领会其中的兵家之道,倘若国家危急存亡之时,你有一分保国安邦的心,将这枪法运用在杀敌之上,老夫便感激不尽了。”

这话说的卫央心头发冷。

他听出这番话里的意兴阑珊,更听出一些英雄垂暮。

赵允伏两鬓雪白,身材也有些佝偻了。

但他站在大枪的身边,自己也像是一把大枪,那大枪直刺苍穹。

“好。”卫央点头道。

赵允伏不知他说的是要仔细观看,还是答允了有“危急存亡”之时会不负这一路枪法的请求。

“罢了,你内心警惕之至,待谁都无十分的信任,老夫不强求。”赵允伏说完,将大枪平端,他扎稳马步,竟缓慢无比地、一招一式地将一路看似平平无奇的枪法施展开来,最多的,却是一招中平枪,但他缓缓抖出那大枪竟有击破空气发出的爆裂之音。

卫央心无旁骛,先记住他出招的动作神态,再看他的步伐,初看直觉平凡之至,但看了两遍,到第三遍的时候,卫央心神一动,忽觉自己就在赵允伏的对面,他手中长剑,一时舞开三朵剑花儿,封住了大枪进击的一切道路。

但赵允伏那一枪一枪扎出,每一枪都只扎他腰腹,看着缓慢至极但他却生出避无可避的念头。

骤然!

赵允伏加快出枪,只见枪影翻滚如龙,再后来,还是那平平无奇的枪法,枪影已化作万条怒龙,只在最前一抹寒芒如流星。

这一下,卫央霍然不由自主往后便跳,心中油然生出:“他只是一条大枪,怎地竟似乎有百骑迎面冲过来?”

但若那寒芒也瞧不见了,卫央又觉百骑化作了千骑,千骑化作了万骑!

怎么应对之?

卫央不由想起了颜真卿的字帖,念头中只有一句话——迎着敌军冲!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卫小官人初长成 这念头才生,紫霞功全篇一时全部涌动,卫央直觉脸额发起热,心中刹那转换过无数应对招数。

一时是嵩山剑法,如长枪大戟,如百骑对冲。

一时又是松风剑法,但这剑法才生,他便知道决计挡不住赵允伏手中那一把大枪。

便又换剑法,却不料,紫霞功后篇蓦然催动一股真气,他不由拔刀在手,望定面前虚空只一劈。

砰——

刀影散,而眉心发胀,卫央闭上眼睛,彷佛看到这一幕:那大枪穿透他的重重刀影已扎在他的胸口。

好!

这枪法是战阵厮杀的武功,卫央想象中那大枪扎在身,反而将他扎的一身通透。

“这只是基本招数,当然,你若是内功高手,大不必再学不入流的王府内功。”忠顺王小心地放下大枪,问道,“可记住了么?”

卫央摇头道:“我听人说起,枪法也有刺、挡等基本招数,这些基础没学好,如何学这等武功。王爷传我几招基本招数便好,三五年练好了……”

“那你是想多了。”赵允伏哂然,“你这小子有时胆大包天,又时也过于谨慎。你却不知道,这基本招数,也是能在枪法中仔细深化的么?”

卫央道:“我不知道啊。”

“你看老夫像几岁的娃娃子?”赵允伏嘲讽,“罢了,想来你也是记住了的,你那不知名的内功,既能驾驭刀法,又能驾驭剑法,必也可以驾驭枪法,你仔细体悟便是。好,你可以说你的报酬了。”

卫央踟蹰片刻:“三十两银子……”

“滚!”

赵允伏躺下,试了试,吩咐:“把这椅子给老夫搬回去。”

卫央点头道:“那正好抵消了。”

“你不想知道那些锦衣卫百户,关西诸卫,乃至西北边陲武林恩怨?”忠顺王耻笑,“老夫只告诉你,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自有人掌握,你大可不必担心。只需练好武功,自有你知晓的那天。说,这次能送老夫什么惊喜。”

“西北之定。”卫央不再开玩笑,但开口便让赵允伏大笑。

他手指点着卫央骂:“你才多大的年纪?这世上有你这样的人才,但,纵然最惊艳的天才那也是自一点一滴积累,比如先守哈密城,再守西北诸卫。你这大言不惭……”

“他们办得到的,我或许办不到;他们想不到的,我却能想到,王爷只怕一心想的是,只凭军力一路碾压过去,是不是?”卫央轻笑道,“岂不知,面对王爷的军队,可能东察合台诸部未必会降服,但对这银子,他们必定会降服。”

这倒令赵允伏错愕了。

他奇道:“你莫非要凭银子收买?”

刘都司笑道:“富可敌国怕也办不到。”

“说告诉你们我要给他们送钱?”卫央微笑道,“比如这细盐,我与他们做买卖,他们的贵族先吃滑口了,倘若有一天,他们再也吃不到这细盐,这些贵族会怎么做?他们必然来掠夺,但等他们到来时候,迎接他们的是吃他们买我细盐的银子养出来的铁骑,数量比他们多,铁甲比他们厚,刀枪比他们利,你们说,三番五次后,这些人还会再敢来劫掠吗?”

赵允伏点头:“那就只好乖乖花钱来买你的细盐。”

“而后,细盐价格便宜了,东察合台诸部民众也吃细盐,且只能把他们的粗盐卖给我,我忽然觉着,他们的土地很美丽,想要,可他们不给,我会怎么做?”卫央请教道。

忠顺王起身在地上来回走了十几个圆圈。

“这只是其一,人嘛,怎么会不想过安生日子。我收他们的粗盐,卖出去细盐,一进一出最大的利润在我这里,而且,他们要买细盐,要卖粗盐,还须有一批人手,我若不要了,亦或者不卖了,这批人怎么行事?东察合台分成几个部落,我给这个部落卖了,那个部落便不卖。他们若不满,我便给他们发盐引,认凭不认人,他们会怎样?”卫央微笑道。

“东察合台必自相残杀,以他们的刀办我们的事情!”赵允伏悚然动容。

卫央又请教:“那么我手里有了钱,有了粮,有了更好但更廉价的肉菜,且还能送到他们面前,他们会拒绝么?”

“断然不可能!”赵允伏压低声音道,“好小子,不但想要大买卖,还想把人家的商队变成自己的捞钱路子?”

“这才刚开始,”卫央摊手道,“赚着他们的钱,我忽然觉着,这路该修一修了,我手里的土地太多要好生开垦,那我既需要人手,也需要牲口,于是,我向东察合台诸部买马,公马还不要,母马也不要,我只要骟马,但凡是骟马,我加价一成。而后,将骟马送去中原处,只要价格好,自有人愿买。如此十年,他们还有战马可用么?”

赵允伏由衷叹息:“长生天把你放出来,真真是放了一个祸害。”

“这还是寻常手段。”卫央却不再说了,而是谈起了困难,他自剖,“我这人,脑子里虽然有一些小办法,但想得到,与做得到,那还有一道鸿沟的。所谓的‘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了。”

“不,老夫看你想得到必然做得到。”赵允伏再不敢大意,他迅速理清了这里头的风险与收获,最后把目光落在卫央眼睛上面,沉声道,“你能以此对付察合台,自能对付我大明……”

“我若平安健康,何必与朝廷撕破脸。我方才所言,其实不过是正经经济手段,此外,还有一些我暂且没想通的金融手段,看着很厉害,实则不过是人性与利益取舍,没什么了不起。”卫央道,“不过,要执行此计,王爷恐怕还需要做通一个人的关节。”

“天子!”赵允伏当即接口道。

“不错,若不然,哈密要做那么多小工业,光锦衣卫与东厂的毒虫便能吞噬一空,唯有与皇帝的利益绑定,方能成就大事。”卫央道,“我不了解天子,但既驾驭朝廷数十载,想必也是有大略的人,往后史书上,应当少不了‘明某宗遣赵某,收复故土,开拓万里’的记载。只是不知道这位天子待王爷信任多寡。”

赵允伏沉默了,他这次算是看出了这小子有多大本事。

“不在我儿之下啊!”赵允伏心中既喜又忧,暗想道,“这些事,从做细盐生意到与番邦谋算,唯独他能办。只是这人本领既强,城府也深,用得好,自然是国家栋梁;用不好,那便是下山猛虎,以他的才能……若成长为柱天长木,要怎样挟制?”

“罢了!”半晌赵允伏一跺脚,毅然道,“如今看来,叫你当个伤兵营的把总,那是屈才了。老夫以此番救命之名,为你求一个参将的职衔,既不必点卯,更不必听从旁人的指挥,你便做老夫的从军参谋,此事断不可拒绝。”

卫央点头道:“我随时可辞掉。”

赵允伏同意:“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祥瑞?你们才祥瑞! 刘都司李都司二人遍体冷汗淋漓,早在卫央说出只收骟马那时便情不自禁往远处走了几丈。

他们命扈从队散开,隔绝了旁人窃听的可能。

刘都司低声说道:“我只听他面带微笑缓缓道来便觉着心里怕得很。”

李都司良久方道:“这厮说出来的恐怕是他最不那么祸害的招数。”

两人一起道:“这是个祸害!”

赵允伏也觉着卫小郎是个祸害,但见他接受了参将的职衔便心中安定了三分。

他又在躺椅上坐下去,仔细回味了片刻。

“不对,你小子没说完。”他忽然想起这祸害可是个十分没有安全感的……小孩?

卫央道:“具体的只能逐步丰富,我哪里有工夫天天想这些啊。至于王爷的担心,我看完全不必要。对我而言,我如今武功越高一筹,我们之间的信任便可多加一分。王爷不必担忧我回过头坑害国朝,既没有那个必要,更没有那个能力。”

“那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赵允伏瞪眼问他。

卫央想了下,十分确定道:“事业与爱情。”

“呸!”忠顺王鄙夷。

卫央便换了个说法:“银子和美女。”

“老夫不十分信。”赵允伏耻笑,“不过,倒也瞧得出,你这厮惫懒。旁人不惹你,你自过那清静日子。”然后好奇道,“你小小年纪,青楼也没去过罢?知道什么是美女?”

卫央叹息道:“我耳聪目明:见女子体态漂亮,面目美丽,听声音如黄鹂,言语间有一番道理,如此合起来,那自然便形成‘美女’两个字萦绕心间。”他长叹一声,“只是竟不知王爷的爱情居然着落在青楼里——”

“老夫打死你个小夯货!”赵允伏翻身提起大枪便动手。

卫央奇怪道:“人家读书的,都爱往青楼里面钻,说什么‘头牌粉姐儿,脸蛋嫩又滑’,是不是?据说一个个能诗善画,能歌善舞,王爷年轻时,定是个风流人物,有过一次三五百两银子一夜的爱情,有什么错吗?”

“走,老夫送你去见识见识,最好脂粉堆里埋没了你那一身祸害才学!”忠顺王便要诚邀卫小郎一起逛青楼,自还有一番道理,“即日起,卫小郎便是哈密闻名远近的卫小官人了,合该见识见识你所向往的青楼妓馆——不定江湖上多一个浪子呢?”

卫央抖抖腿,笑呵呵地道:“我一贫如洗时,尚且不放肆,何况有钱乎?”

这!

这是什么道理?

刘都司悄悄道:“不是有钱才去睡红阿姑们,没钱干看着么?”

李都司皱眉:“这个,我就不很熟悉了,要不你问问旁人?”

这两个粗人。

唔。

不必理睬这等粗人了。

忠顺王心情又开阔了很多,放下大枪躺了片刻才说道:“卫央,要想让天子放权,单凭‘开疆拓土’四个字只怕难以做到!”

是啊。

卫央道:“剩下的,自然要看王爷的了。”

“老夫没办法,咱们这位陛下,最是个沉稳坚毅的天子,说句不敬的,那是比你卫小官人还‘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想绑他上开疆拓土的战车,很难,”想想忠顺王又叹息至极,“太难。”

真难么?

“只怕王爷是不想落得个窥测圣意的罪名,我替王爷说了罢。”卫央道,“先以看得到的利润,令天子将信将疑,但有了看得见的好处,便会稍稍放松一些权力,纵然开疆拓土不得成,那也有日进斗金的好处嘛。是不是?”

赵允伏摇头:“老夫可什么都没有说。”

“是啊,我也什么都没有说,这不是闲聊么,”卫央向东方拱拱手说,“天子胸怀宽广的厉害,怎会计较咱们几句闲聊呢,对罢?”

他算了一下,给了忠顺王一个大礼包:“暂且不必急,待洋芋种出个上百亩来,玉米种出个一千亩来,到时候,把这两样高产作物当做祥瑞,与细盐所产的利润,拿一些交给户部,这算是税银;再拿一部分交给内帑,这算是皇帝老爷的私产。如此,朝廷没话说,皇帝且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万一不成不是还有个忠顺王当替罪羊么?是不是?”

两个都司咬牙切齿不敢继续听了。

这厮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啊?

赵允伏不在意,直接问:“你预估产量能有多少啊?”

“不会太多的,但如若加上一些新吃法儿大抵能产生两倍于如今米、麦的作用。”卫央道,“此外,还请王爷多派人往东南沿海去,找一种叫做番薯的物什。此物产量不亚于洋芋,哈密拿出两样祥瑞来,别的地方官员必然也会想这样的办法。番薯此时应该在福建山区种植上了,要找很容易。”

赵允伏不解:“那也是人家的功劳罢?”

“是啊,那自然是别人的功劳了,但王爷要知道,最好能掌控。”卫央道,“如此来,既有人分夺王爷的荣耀,也不至于王爷一枝独秀,到时候,再说一些‘天子洪福齐天,世间方有祥瑞’之类的好话,帝王之心,必于东南乃至京师,再立一个王爷的对头,如此内外平衡,他自可大大放心。到时候,户部多收钱,为了更多收,必然派人来剥削;皇帝为了多收钱,锦衣卫,东厂,也会趟进这趟水来。”

那不是更不妙么?

“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何况西北大局在王爷的手里呢。”卫央冷然道,“我能挣的钱,可以给他们分一些,但若不知足,我是不在乎用什么手段的,或栽赃他们谋反,或栽赃他们栽赃王爷谋反……”

“好了,你闭嘴。”忠顺王心惊肉跳。

他知道,卫央真正的意思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这也是给了他一个保证,同时也是一种威胁。

赵允伏心乱如麻。

用?

总觉着如走悬索心惊肉跳至极。

那么不用他?

要么干掉他,这是最保险的方式。

要么废掉他,这是最愚蠢的方式。

但他很清楚,若按照卫央的计划来,西北可能是国朝的西北,忠顺王府的西北,但掌控西北经济的必然是卫小官人。

旁人可能赚,他永远不亏。

“且容老夫考虑几天。”赵允伏起身想离开。

卫央好笑道:“王爷是需要一个说服自己的借口罢?”

“你闭嘴,闭嘴,练功!”赵允伏心浮气躁,大步往外走,走不几步后,又回头骂道,“你谋划甚么祥瑞,真要献祥瑞,老夫把你献上去岂不是大大的祥瑞么?”

卫央一琢磨,当即明白了忠顺王的意思。

皇帝朱佑櫎这个人,恐怕是个极其注重实际的天子。

祥瑞这种说法他既不喜欢,恐怕也不会很接受。

就在这时,一马狂奔至,马背上跳下一个人,视之,竟是前几月给安百总传话的那人,卫央记着安百总说他是替忠顺王府世子传令。

那人下马跳墙而入,奔到忠顺王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卫央凝神一听,只听那厮说:“太子遇刺,生死不知。六皇子出阁,封秦王,赴西安就藩。”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 “太子遇刺?”卫央心里登时一跳。

当今天子有六个儿子,皇长子不是嫡出,在几年前病死了;皇次子就是如今的太子,母亲是朱佑櫎的皇后孝慈静皇后,所以一出生便被立为皇储。

随后,皇后又生皇三子,封魏王,刚出阁的时候赶上瘟疫,死了。

皇后再生皇四子,天生体弱多病,又赶上皇宫起火,皇帝最不待见,但后来也封了楚王,却一直留在京师养病,二十多的时候离京赴楚,半路上又被皇帝叫了回去,但在回到京师的那天,据说是魔教的高手打架,一根狼牙棒从天而降,砸在皇四子的腿上,倒霉的皇四子成了一个瘸子。

此外,皇帝还有一个这两年据说身体很不好,勉强执掌宫闱的连贵妃所生的儿子,勇武过人,封赵王,曾在反击鞑子入侵的时候立下大功。

最后一个皇子便是六皇子,这是皇后的最后一个儿子,生完六皇子,皇后没撑到多久便逝世了。

卫央闻得太子遇刺四个字,心中想到的却是忠顺王要有麻烦。

自古以来天家的事情,从来都是皇帝防太子,太子防皇子。朱佑櫎家的问题更加复杂,民间说,太子暗弱,赵王既有母家支持,又有军功在身,“未来可期也!”

那楚王就没有一点机会了?

“这位可是皇帝从楚地叫回去的皇子,虽然腿瘸了,可人毕竟还活着,据说这位楚王是最像先皇后的儿子,皇帝与皇后夫妻情深,虽曾经迁怒于楚王,可从他把这个儿子叫回去,命常住京师,可见未必没一点儿感情。”卫央挠挠头,“最麻烦的还有个六皇子,这是皇帝最喜欢的儿子,十六岁才准出阁……”

如今太子遇刺,忠顺王作为手握十万雄兵的诸侯,其他三个皇子就不想拉拢?

尤其看到希望的时候……

卫央刚这么想,就听忠顺王叹了声:“这回麻烦了。”

忠顺王回头问道:“你有什么看法?”

“我一个草民,还是个孩子。”卫央没有否认自己听到他们的对话的事实。

忠顺王也似乎并不会计较,甩了下袖子苦笑:“方才还说如何平定西域,这可好了,麻烦事多了。”

卫央笑而不语,忠顺王既能几十年不站立储的队列,怎会担心这小小的风浪?

但他暴露了自己的想法,对于平定西域他还是比较向往。

何况,这未必就不是个机会了。

忠顺王拉着脸,似乎极其为难地一步步捱出院子去,正待要上马,又听一阵马蹄声大作,这次十数个骑卒狂奔来,远远叫嚷道:“有圣旨,王爷快请回府吧,圣旨到哈密!”

卫央稍稍有些错愕,这些骑卒是从关中过来的吧?

这么说,哈密城开了么?

卫央冲忠顺王挥下手,目光落在一高一低两匹骏马的身上。

好马!

卫央不懂相马,他只看外形。

一匹从头至尾竟高过身材高大的忠顺王许多的红马,浑身上下没有鞍鞯,只有一条马缰绳,四蹄如海碗,安静地站在门口。一头还哒哒哒绕着红马追着吃奶的小马,这也是一匹红马,不是枣红色,彷佛是一团火焰般,吃奶的年纪竟也比他还要高了。

“好马!”卫央回头问,“可我家既没马厩,也没有会养马的人……”

“小郎,我家丈夫是养马的好手!”马夫的浑家在远处笑呵呵说道。

卫央奇怪道:“可总不能让马厩修在你家啊,再说我这么小要好马有何用啊?”

这厮莫不是个傻子?

忠顺王脸色更加难看了,哼的一声拂袖扬长而去了。

老夫送你这两匹骏马,那可是天下少有的良驹。

“他还不高兴。”忠顺王心里窝着一肚子恼火。

卫央不是不高兴,此时他心里想的是,又要花钱了。

宝马如豪车,养起来花钱本身就很高,一旦有个磕磕绊绊那更要花高价去修理。

“我哪里来的钱。”卫央看着骏马没靠近。

这时,伤兵营的几个军卒凑过来,既眼热,又好笑,纷纷夸海口:“卫兄弟,你不用担心,咱们别的不擅长,养马也懂一二。至于将来么,也好办,咱们哈密卫有专门的苜蓿场,你肯花银子,自然有草料,再加上豆子,养起来一个月花不了你多少钱。”

卫央知道和这些粗人说经济毫无用处,但心里盘算了一下,往后既要养活几个员工,又要养活两匹好马,加上自己十多天一次购买药材,这生意,恐怕撑不住这么花,是时候将提纯细盐规模化了罢?

“这本也不难,细分为十几个程序,先有十多个人就够了,但他们应当知道最起码的工序。”卫央又挠头不已。

无它。

这年代,但凡有些技术含量的工作,你要么找手熟的匠人,要么找最起码懂你讲什么的读书人,只有这两条道路。

可他上哪里去找工匠?

再说价格又那么贵。

读书人别想。

那些人傲气的跟饿死都不皱眉头的好汉一样,他们势必是不肯为一个月几钱银子而折腰的。

怎么办?

卫央愁眉不展苦思半晌,想到了一个很好的办法。

“自己教!”卫央油然想起我军当年的培养人才的路子。

从何处开始?

卫央算来算去,明白必须先教一些愿意帮他做事的人识字。

“长期的工程。”卫央请几位懂养马的军卒,先牵马进门,又请工匠们多费心思,先帮他盖起一间马厩,然后算算这里头的费用,以及自己必须付出的精力,心想着,这么发愁下去也不是办法,索性先叫来手下的五个员工。

他让员工们先坐着,左右思索只得到了一个开场白。

卫央问:“几位可知道,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啊?”

五个手下互相看着,面面相觑。

这是甚么问题?

“唔,只是这么一问。”卫央又问道,“你们可知哪里能找到知道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的人么?”

这又让手下们不明白意思了。

干么要找一个懂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的人?

你要开学堂?

覃大婶好奇一问:“可是要再开店了需要管账先生么?”

卫央摇摇头。

覃大婶好奇再问:“那便是小郎想请个先生教你读书?”

卫央只好道:“算了,此事过两天再说,你们若是有读过书认得几个字,年龄在十六岁往上,舍得出力气的亲戚朋友,这几日可带来见我。”

话音未落,墙外有人轻笑道:“这你可就驴不识驴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西域剑豪(上) 来的是胡千户。

他手按刀柄站在墙外,以取笑的姿态看院子里,见卫央冲他招手,双脚轻轻在地上一点,硬生生拔地而起五尺,又在墙体上一窜,衣袂破空人已进院子来。

胡千户笑道:“卫小郎,你可是要教旁人一些本事么?”

卫央叹息道:“生意越来越大,若没有几百个帮手……”

“嗯?几百?你要那么多人作甚么?”胡瑾奇怪道,“哈密卫人口连同军民不过十万左右,便是诸卫合有不过二十万,你这面铺子,开得大能有多大?”

卫央先请他坐下,示意五个员工去午休去,缓缓道:“这面铺子么,大约全哈密城,我也只开这一家。”

胡千户一惊:“莫非你要做细盐的生意?”

这厮果然是为这些事而来的。

卫央干脆地道:“胡千户或许要失望了……”

“哦,卫小郎不必猜疑,我可不敢沾你那细盐的生意。”胡千户挠头,“我只当你要遍地开面铺,本想送几个小旗在你手底下做事呢。”

这是两个信息了。

卫央思忖片刻道:“前者我不信,胡千户不做,锦衣卫也做。”

“你必须相信,只要这细盐场子设在西域,锦衣卫也好,东厂的也好,都不会牵连太多。我知道,以你的聪明,必会与王府拉上些关系,与王府有关系,便是与天子有关系,这生意,牟指挥决计不准我们插手过来。”胡瑾断然道,“后者么,现在看来也只好打消了。”

卫央观察他神情郑重,不似说谎的样子。

他稍稍一想,便明白了胡瑾的意思。

“不错,王爷在外虽然表现很吝啬,口碑十分好,但他是大户人家。这大户人家花钱不像我们小家庭,只怕王府也是有生意的。”卫央点头道,“若以此作为一份固定的孝敬,天子也碍于面子必定要多给王爷一些个便利——那么后者呢?千户何不使人自开店铺?”

胡瑾苦笑道:“遍地的卫小郎正宗面铺子,再开有何用?”

“可经营客栈,我知道胡千户的意思是要为国打听情报,这本是好事,我自当助你。”卫央道,“但我不可能为你们当掩护的,小门小户经不住锦衣卫每一代指挥使……”

“嘘!”胡瑾忙打断,目视卫央说,“你胆子可真不像表现的那么小啊。算了,此事也不能麻烦你。唔,我此来,只是有一件事提醒你,近日不要多打扰马试千户去,他或许未给你说起,上次出门时,他们中了鞑子的埋伏,一百余人战死一成,马试千户也受了重伤,这几日,他还在尽快恢复,莫可打扰他。”

卫央面色平静,心中道果然,上次夜里马千户来敦促,他闻到那厮一身的药味儿,如今看来果真是在城外受的伤。

他口中说道:“倒也不敢打扰马试千户,只不过他能死里逃生,待康健,我却要为他贺喜。”

胡瑾目光闪烁,他实在判断不出卫央的真实想法的。

马百户受伤,这厮真的不知情?

想到那火光迸现,闻所未闻的消灭十数个鞑子刺客的法子,胡千户便觉着心中在恐惧。

还有,他面对几日前尸堆如山的院子,竟白天吃得美,晚上睡得香,还能与王爷谈笑风生,这等心智令胡千户很忌惮。

他感觉自己有些鲁莽了。

卫央能猜到胡千户的来意,他所说的马试千户的伤势,只怕是遮掩他的真实目的的。

他是来看自己与忠顺王的确切的关系的。

半晌,胡千户按捺不住道:“王爷今日又送马,又送枪,这可是他最喜爱的物什,卫兄弟,你还有什么秘密……不,我的意思是,你与王爷之间还有哪些需要我避讳的地方,还请你教我。”

说着,他竟塞过来几颗金瓜子儿。

这是宫中赏赐给他的物件儿。

“胡千户如此,我倒不好与你交往了。”卫央不悦道,“以胡兄的身份,与我折节下交,这本是高看,如今又这般作态,莫非往后便只好‘以利交,无利则断’吗?”

胡瑾满面羞愧,只好说了句大实话:“卫兄弟,我这千户当得很难!”

“王爷那边我不知,但想来是敬着胡兄你的,但他既不会助你整理千户所,也不会阻挠你。至于手下嘛,那三个如今很难拉拢,”卫央心中一动趁机道,“但俗话说得好,鸟无头不飞,人无足不走。”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下。

胡瑾点头道:“我自然知道,只是这马试千户的根基太厚……”

“什么话,我哪里会说马试千户的坏话呢,我的意思是,何不真心与他交往?”卫央失笑道,“他可能处处防备,你却时时真心,左右你在这里又没有什么利益,何不处处示以诚信,既摆你千户大人的威风,又尊他哈密老人的根基?何况哈密既有千户所,他们三个百户所,那也只是小半。”

胡瑾愕然抬头,他不懂卫央的意思。

“我只是这么想的:胡兄乃千户,哈密千户所做出任何功绩,那也与胡兄领导有方脱不了关系。既如此,手下要做事,胡兄何不支持他?这日子长了,比如我这里的吃客们,”卫央微笑道,“我以诚信示他们,他们自也会感于这真心的实惠,也来捧我的生意。”

胡瑾目光闪烁好几下,他明白卫央的意思了。

总结起来只有四个字,即来日方长。

胡瑾一念至此,也轻笑道:“卫兄弟待我也一片诚信,未知是不是也打这般注意呢?”

“诚心虽一样,道路自不同。”卫央笑吟吟道。

他知道,这样做会有助于胡瑾在哈密卫立稳脚跟。

然后,他必然会有更多的需求——无论是他愿意的还是锦衣卫乃至皇帝强令他愿意的。

但那有什么?

如今面子上交好这位胡千户,他也能多留点力气修炼武功。

他胡瑾在逐渐站稳脚跟,可自己莫非就一路裹足不前?

“唯有武功高强才可地位超然,比如岳不群,他只是人丁凋零的华山派的掌门人啊,可忠顺王也要待他如同贵客般。我虽无意于开宗立派被江湖风雨捶打,但有一身好武功,到时候无论帮与不帮,那都是自己的选择,主动权在我手上。帮,那是情分。不帮,那也是个本分。”卫央心中想。

不片刻,胡瑾满腹心事,许多话也未说出,又急匆匆离开了,他知道自己往后来这里的次数还很多呢。

卫央起身将他送到门外,心中回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点点滴滴。

忽然,一句话跃上他心头来。

那是一句他这些日子反复思索但都被另一件事打断的话,如今猛然想起竟令他心头一寒。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西域剑豪(下) 那夜里,马试千户说,敌人快要打来了。

他怎么如此笃定?

卫央细想当时的情景,他肯定马试千户是无意中表露自己对敌人快要打来了这个事实的确定。

“他绝不是猜测甚至判断。”卫央又想起这几天来刘都司李都司他们从未提及此事便确定。

此外马试千户因为这句话而居然没有追问他既然已经可以脱离木人练刀,却又怎么那么准确地一刀斩掉鲍大楚的左臂。

这又是一个可疑之处。

是他察觉到自己失言了?

还是那句话本身就是马试千户设置的陷阱呢?

卫央无法判断出准确答案。

转眼又是黄昏时分,卫央自修炼内功中脱离出来,他正在一刀一刀练那刀法。

五个员工也已经开始收拾桌椅了。

那些请来的工匠也准备回家了。

卫央甩下手,再次仔细推断马试千户说那句话的原因!

那句话无比肯定这是确信的了,可他到底是挖坑还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如果是前者,那倒也还则罢了。

“毕竟他针对的只是我一个。”卫央心头萦绕着这个想法。

假若为后者?

卫央想起这几日来的情况,想到马试千户带着三个百户所斩杀刺客如砍瓜切菜的狠劲儿登时不寒而栗。

正此时,门外有人高声问:“店家,这么早打烊不成?”

那人中气特别足,声音中已经自然而然融入和内功,因此他虽和声静气地,用他自觉平和的语气说出来,但内功脱口而出,隔着一堵墙也震得卫央心里微微气血翻腾。

此人是高手。

卫央未及回答,门外走进一个人来,六尺足半身高,生的手大脚大,穿着粗布衣服,肩膀上扛着两根棍子,棍子两头挑着十七八个酒坛子,腰里别着一把长剑,剑镡沌口竟是黄金,剑鞘上鞘口剑标也是黄金,唯独护环是黄铜。

“好奢遮!”卫央心下惊叹。

他细看那长剑,比常见的剑要长一些,宽一些,厚一些,却比嵩山剑小一些。

这时他发现,那长剑之内还别着一把短剑,说是短剑但也有两尺长度。

短剑剑柄倒是黄铜,可在剑目上却缠着一层又一层的金丝!

这厮好阔气!这般不把金子当贵重金属么?!

卫央目视那汉子,见他大约四十岁年纪,或许要小些,生的方面阔口,举止顾盼自雄,走进门,竟如一个端坐马背上的骑卒,好一副雄赳赳的昂扬好汉!

“此人外貌与杨莲亭相若,但他有很强的自信,比之杨莲亭那等自以为雄伟豪迈的人,他真像是皓月之辉般。”卫央心头一笑,让小虎上去交涉。

小虎拱手道:“客官,对不住的很哪,小店正要打烊,也不收住客。”

那人哈哈大笑说道:“这我可知道,哈密的北城卫小郎,那是名满哈密的小孩子。”他将肩膀上的两根棍子放下,那十几个酒坛子嗡嗡响,只听那人道,“无妨,我却不是来打尖的、住店的、吃饭的。”

小虎赔笑道:“客官为何来?”

“谈生意。”那汉子蹲下,拍着酒坛说,“我是西域的莫花尔彻,第一好比剑,第二好喝酒,因此有一个酒庄,此番是来找你家小郎君,谈在你家饭铺贩卖美酒的生意的,你快去请他出来。”

说完,他竟卸下两把宝剑,倒转了递给小虎,大笑道:“为表诚意,我这两把剑,可须臾不离身,你拿去给你家小郎君,便说西域汉子莫花尔彻拜访了。”

小虎忙缩回双手,为难地往后面看去。

他也跟着卫央学了一绝招,名字叫声后指左——卫小郎可在厨房里头!

莫花尔彻席地一坐,见状又哈哈大笑起来。

他似乎特别爱笑,但此次笑声充满揶揄。

显然,他听到卫央绵长的呼吸声了都。

卫央脸上有笑容,走出门,拱手道:“原来是西域剑豪莫花尔彻先生,你好啊。”

他知道此人,据说与梅庄四友之一丹青生用十桶三蒸三酿的葡萄酒换了三招剑法。

卫央记错了,梅庄是有但住在里面的江湖人物叫江南四友。

但这莫花尔彻他可没有记错。

那莫花尔彻偏过头一看,笑容满面起身道:“卫小郎,你也好。”

卫央不知他与魔教的关系,因此多保留着十分警惕,走到距离他不远的地方,又拱手:“我挺好。莫花尔彻先生此来,果真为生意?我这里是饭铺可不卖美酒!”

“哈哈,自然为生意。”莫花尔彻背手道,“说来也古怪,我本在家中喝酒,却遇到了个奇怪的家伙,与我打了赌,若是我能把美酒放在你这里出售,便与我比剑法,这很好,我心里想着,纵然是输了,他总要找我来讨要利息,那可是十桶三蒸三酿的葡萄酒,他总不能不要罢?”

丹青生?

卫央心里一凛当即微笑道:“你可能上当了。”

莫花尔彻一怔问:“我是怎样个上当法?”

“那人只怕是为了你那十桶三蒸三酿的葡萄酒啊,他使出调虎离山之计,让你千里迢迢来找我,他正好在你的酒庄,痛饮完十桶三蒸三酿的葡萄酒,你纵然发觉,他也只哈哈一笑,指着你的鼻子说:‘莫花尔彻,你好蠢,怎地竟如此轻易被老子骗了啊?你那十桶三蒸三酿的葡萄酒可真好喝的很,好喝的很哪,哈哈,哈哈哈。’”卫央大笑道,“你若与他计较,他便说与你开个玩笑;你若不与他计较,白白跑了这一趟,又亏了十桶三蒸三酿的葡萄酒,哎哟,岂不心疼乎?”

莫花尔彻苶呆呆,半晌一巴掌呼在自己脑门上。

他说:“想来是这样,是这样。”

卫央轻笑道:“不过,这对你倒也是一件好事。”

莫花尔彻急忙道:“你果然与那些军士们所说的一样,诚然是个又聪明、又机灵、又和善的好小郎,你快说,怎样对我‘也’是一件好事?”

是那群军士说的?

卫央记住此事了。

他徐徐笑道:“我若是你啊,就立马赶回去,将那烂醉如泥的家伙,堵在酒庄里,待他醒来后,便与他痛饮千杯,一起醉倒在酒窖中,而后满江湖传扬,说:‘这位好朋友,诚然是个喝酒的人物。我那些好酒,唯有与这么有意思的人共饮,方不负三蒸三酿之功也。’”

满院子的人都看着他发笑,他却高挑大拇指道:“如此,那便不是你颜面受损了,而是胸怀广阔,江湖上的朋友见了你,那是必定要竖起大拇指,高声赞一声:‘西域剑豪莫花尔彻真是个豪迈慷慨有意思的好汉子,这样的江湖朋友那可把咱们都比下去啦!’”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丹青生,秃笔翁 莫花尔彻两眼放光连声点着头附和道:“是,是是,是是是,卫小郎啊,你这个主意,实在是再也没有比这更高明的了。”

卫央失笑道:“但这也只是我的一个猜测啊。”

“你还有另一个吗?”莫花尔彻立马道,“卫兄弟,你虽然年少,但说话有趣的很,有趣的很哪。快说来,还有个猜测,那是个什么?”

卫央森然道:“自然是把你调开,然后做什么坏事了。”

话音方落只听嗖的一声,莫花尔彻巨大的身影已消失在院子里,眨眨眼的功夫,他在几十丈外高声道:“卫兄弟,多谢你了,待我抓住这偷酒贼,再好生感谢你。”

卫央本要喊:“带走你的酒。”话到嘴边却是,“莫花尔彻先生,你的十几坛好酒,我替你存着,你可要来取啊。”

莫花尔彻大笑道:“存便存,待捉住那偷酒贼,我来寻卫兄弟痛饮罢!”

得。

他还真不肯说一句“送给卫小郎了”!

卫央叹息道:“有本事你把那长剑留下啊。”

那上头的金子,大约也有几两了罢?

小虎看着那十几坛美酒,为难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卫央眼珠一转,暗想:“我只记得丹青生有嗜酒之毛病,这次是他么?若是他,大抵与魔教的报复脱离不了干系吧?既如此,我何不试一试,到底是谁在捉弄莫花尔彻,抑或这厮在扮猪吃老虎……噫!我是老虎了?”

于是让小虎把那好酒拿到厨房,卫央看着众人都自回家之后才做行动。

他拍开泥封,只觉葡萄酒的确很香。

然他不饮酒。

“老爸爱喝酒,后来都戒掉了,他对我说,酒这东西,喝多了伤身,人前头失态,总归是自己失德,除了会难受,什么好处都没有,我是要一直记着这句话才好的。”卫央嘟囔着,蹲在地上取出叶大娘给的毒药,拿出一半儿洒在所有酒坛中,又用一根柴火棍使劲搅了片刻,然后才盖上泥封,小心放在灶台旁边。

收拾好厨房,卫央又找出了一点蔬菜,贴心地放在锅灶里熥着,果真有人作死那也只好由得他们了。

而后继续练内功,到子夜时分方睡下。

叶大娘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儿,看看比较不显眼的那十几坛葡萄酒。

她什么都看到了。

“这孩子城府越来越深,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叶大娘只取了一点吃的,往厨房旁边的檩子林一坐,她可不放心卫央只给不知是谁的敌人下毒药,“不保险,还是要……嗯,希望他们能来罢,最好能动下手。”

叶大娘想知道卫央如今的内功修为到底到了何种地步。

月偏西柳,两道人影越过矮墙。

叶大娘微笑,那两个如今可狼狈的很哪。

他们本住在隔壁,可隔壁如今被卫央改造成了伤兵营。

他们又找了个对面的院子,没想到那院子又被人买下来。

“他娘的,今日真晦气。”那两个翻墙进入厨房,照例先吃饱,一个低骂道。

另一个翻看那十几坛好酒,竟有些食指大动。

他回头笑道:“咱们本事虽不济,可也是高来高去的江湖中的人,管他们干什么?人越多,那小子生意越好,他越发觉不到咱们在监视于他,这买卖,可比去为东方右使卖命要好许多。”

他碰了一下同伴说:“不如偷他一坛子美酒,看他怎么向那个什么莫花尔彻交待去。”

另一个叱道:“这等好酒人家能不点察?那小子倒是个讲义气的人,莫惊动了他,咱们又要去给贾布那厮做手下。”

两人嘀咕着,吃饱喝足拿了些羊肉,忽然闻到锅灶里的香味儿来,忙揭开,借着月色一瞧,都骂道:“这厮好享受,夜里便给自己做好了早饭!”

只是两人也不敢擅动,只往菜里头吐了三口口水,均笑道:“让那小子享受老子的佐料!”

这两个方去,眼见天色微微亮,叶大娘打了一个呵欠,心想着与莫花尔彻打赌的许不会来了,她正要离开。

这时,院墙上跳进两个人影来。

月光下,只见一个穿不知是黑是蓝的白底子长袍,发簪竟是一支毛笔。

另一个却穿着白底竹节图案的长袍,手里提着一把剑。

“是他们?”叶大娘心里吃惊。

那两人跳进院子,大摇大摆地往两厢瞧了瞧,提剑的那个低笑道:“那十几坛上等葡萄酒,合该咱们享受。”

发簪是毛笔的那个低声呵斥道:“四弟,那小子是个人才,他师父不知是什么人,咱们可要小心了,快走,办完事,快些离开哈密卫。”

“怕什么。”那四弟不满道,“这贾布也真是的,他去伺候东方右使了,却叫咱们来对付一个小孩子。”

说着话,他皱着鼻子往空气总一闻,欢喜地拍手笑道:“那莫花尔彻也愚蠢,吐鲁番汗要利用他,他竟当那只是个玩笑……”

“好了,那你去取一坛子酒,咱们废了那小子,还了贾布的人情,这便赶回杭州去,我方盗得一卷好书,正要领悟其中的真意。”叫他四弟的那人稍稍迟疑下,叹息道,“算了,还要去找施令威与丁坚,东方右使命咱们收服那两个高手,也不知他们藏身何处,嘿,好好的笔墨丹青,被这江湖血腥打扰了。”

他虽说着这些话,却毫不迟疑地拔出毛笔,快步便要向卫央居住的屋子走去。

叶大娘杀机一现,悄然掣出半截铁剑。

那四弟却道:“急什么,咱们去找他,说不定,那小子还有什么机关,你忘了鲍大楚么?走,咱们去厨房等他,都说这厮做得一手好饭菜,咱们美美地吃个饱,喝痛快,待他起床洗漱,咱们一指废了他修为,便也算报答了贾布的人情,还不至杀人,这岂不更好?”

那同伴迟疑,竟被那四弟一把扯着进了厨房,初进门,他也赞叹句:“好香啊!”

“好好,三哥你等着,我先尝尝这三蒸三酿葡萄酒的味道罢。”四弟急不可耐,当即道,“是了,三哥,你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去,这几日连天赶路咱们也辛苦得很。”

三哥叹口气,只好过去揭开案板上的盖子,往里头一瞧,道:“瞧不出这有什么好吃的。”

“哈,你是叫墨汁熏坏鼻子了罢?”四弟走过来,却直扑锅灶,揭开蒸笼看一眼,大喜道:“竟有鱼有肉,这厮好自在日子。”他倒也讲究,寻一双筷子,夹一些鱼肉,先给三哥强行塞一口,自家也吃一口,又去取一坛葡萄酒,拍开泥封时,他咦的一声,道,“怎么是湿的?莫花尔彻这厮糟蹋好物什。”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你打暗器可以,我扬沙子不行? 嘴里说,他举起酒坛,竟长鲸吞水般先痛饮一口,然后噗的一声吐在地上,轻笑道:“这好酒,可须好牙口,莫叫腥味儿玷染了纯正。”

而后小啜一口,点头赞叹道:“这厮不愧是西域第一酿酒大师——三哥,你也尝一口,看看这上好葡萄酒,比你那墨汁香到哪里去了。”

说罢不管三七二十一,摁着三哥的脑袋便灌了他一大口!

“这酒,怎会有一股阴寒之气?”三哥初饮酒,当即警惕道,“四弟,这酒不能喝!”

四弟嗤笑道:“偏你口味好我怎么没尝出来?”

“我内功比你高!”三哥训斥道,“快走,这酒有古怪——”

他见四弟还要饮,急忙一把劈手夺过来,叱道:“丹青生,你敢不听话?”

“秃笔翁!”四弟大怒道,“我陪你盗墓,你便不能陪我痛饮一场么?”

话音未落,一股极其霸道的冲劲儿上头。

有毒!

丹青生大叫:“那个贼子,竟在这么好的酒里面下毒?”

而后才仰面翻到,尚还在痛骂:“贼子,暴殄天物的好贼子,该死呀!”

秃笔翁急运真气,待要压制住那一股森然毒性,忽觉脚下一踉跄,眼前一阵发黑,胸口似乎极快地形成了一团云气,拦住那真气,片刻间,那云气蔓延,不过眨眼的功夫,他直觉浑身发软,喉头猛一甜,一股逆血直喷而出,也倒了。

卫央朦胧中听得响声即翻身爬起,一手握钢刀,一手使一招横扫势,双足一点,真气勃发,人已跳到炕下。

屋里没有人。

只听啪的一声,厨房传来门被谁撞到的声音。

卫央不言不语,一把拉开窗户纵身跃出,当他站在院子里,只见月光下,一个白底黑衣的矮胖汉子,一手拖着一个生死不知的人,一手持一支判官笔,跌跌撞撞地从厨房里爬了出来。

秃笔翁内功更加精纯,他人虽然倒了力气却还有一分,此时得知那酒中有剧毒,心中早已恨意转为恐惧,只盼能拖着丹青生早些离开这地方。

但他见人影闪闪,卫央自屋里跃出,三五个军卒竟也闻声而出,心中便知道今日实难罢休了。

卫央看看秃笔翁,又看看丹青生,大略已有了判断。

他小心踩着步伐,逐渐靠近秃笔翁,喝道:“可是‘江南四友’之秃笔翁么?夤夜来访何不先通报一声?”

秃笔翁骂道:“狡诈的小子,你敢在酒里下毒?”

“我家的物什,我想怎么用便怎么用,与你何干?”卫央呵斥道,“鬼鬼祟祟,夜半翻墙,这也是江南武林人物的风范?”

他可不是犹豫之人,秃笔翁手中的判官笔干干净净,上头没有蘸特制的墨汁,这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干什么?

杀了他们。

秃笔翁看出了卫央的决议,心中既惶恐,又害怕,又见那三五个军卒提钢刀,竟缓缓围拢过来,当即道:“姓卫的,以多胜少可不是什么英雄好汉。”

卫央趁着他说话的机会,突然往前一步,一刀迎头劈下去。

管你是江南四友还是东北F4,先留下脑袋!

秃笔翁骇然,判官笔本便不如那钢刀之长,如今他内力全失,卫央又不中他言语撩拨,只好奋力提起武器,斜斜向卫央肋下点来,口中高喝道:“我这判官笔上可有特制墨汁,你可小心了!”

卫央不答话,手下加劲只管劈下。

三五个军卒,也乱刀砍下来。

秃笔翁大叫一声,正要一滚而过时,手中拖着的丹青生坠地,卫央那一刀倘若他躲开了,丹青生必被一刀砍两半。

“我命休矣!”秃笔翁大叫一声,无意中判官笔一架,竟架住卫央那刀,笔管上传来的微弱内力,让秃笔翁心下一喜,当即展开笔法,趁着卫央转身卸掉反弹过去的力量之机,竟连点眼前十数处穴,一时嗤嗤只听得几声破空之声,那判官笔竟又快又准,在空中刷刷写出《裴将军诗》之“裴”字,一个字里足有十招,每一招都勉强点在军卒们的刀上,一时解了乱刀砍死他们的危局。

卫央眼睛一亮,滚地一刀破解那几个军卒的危局,扬声道:“秃笔翁,石鼓打穴笔法?”

秃笔翁骂道:“不错,我是秃笔翁,你待要怎地?”

“杀了你。”卫央长刀一摆,又是一刀横扫。

这一次,秃笔翁不得不往后一跳。

他眼睛里有亮光,心中却越发害怕。

卫央那一刀,刀上灌注了内力,秃笔翁也算一个高手,只见那刀法又慢又稳,竟不见刀法的刚猛凌冽,只见卫央下盘稳当,腰里轻轻发一些力气,自知他恐怕只用了三成内力,他本能地要写出“将”来应敌,心头却警铃大作,一个念头冒出脑海:“这小孩竟懂得至刚至柔的武学之道了!”

不错!

卫央这一刀,只用了三成内力。

但这乃是虚招,但也是随时可化为实招的虚招,若秃笔翁敢挡这一刀,随后的七成内力便趁势直入,以十成内力并数斩在他身上。

但若秃笔翁后退,那三成内力乃是附着在刀刃之上,会毫不浪费地一转攻势再次打向他身体。

这的确是武学至理!

纵然暗中窥探的叶大娘也心头一震,既喜且忧。

“才练武数月,这孩子怎么连至刚至柔之理都懂得啦?”叶大娘心惊至极,暗想道,“纵然宋长老,此刻恐怕也刚触及至刚至柔之理,任教主那样的高手也才懂得至刚至柔的运用之道,这孩子怎么……”

卫央懂这些,那是因为他一直在想自己记得的金庸武侠中的绝顶高手的武功之道,他如今懂得“刚不可久,柔不可守”之理,又明白自身内功太低,对于能交战的对手,自然要越发珍惜内力,自然而然便明白了“刚是打人,柔是如何打人而不被打”的道理,这便是,至刚至柔,以柔驭刚。

此刻一刀横扫,秃笔翁连忙后退,卫央手腕微微一翻,钢刀当即正直劈落,往丹青生脖子上砍去,下手毫不留情。

秃笔翁大叫一声:“快住手!”

他又起一笔,这次可不敢写颜真卿的《裴将军诗》,而是起手草书,判官笔连写两三个草字,笼罩卫央任脉大穴,又直直一笔,刺向卫央丹田。

卫央再翻过手腕,钢刀碰在秃笔翁的笔上。

他内力微弱,秃笔翁内力尽消,但招数精妙,这一下,刀笔碰一起,卫央往后一跳,秃笔翁身体摇晃了三下,竟打了个平手。

秃笔翁心道:“如今我内力尽消,只怕是打不过这个又奸又滑的小子的,应当使暗器!”

于是一手持笔再写一个“军”字,一手暗暗捏出三五枚暗器,不及想,扬手往前打出,当中使了独门儿手法。

却不想,卫央此时也使了暗器。

什么?

他后跳一步站在地上,一只脚往地上一踢,卷起一堆土,宛如一条小龙,迎面向秃笔翁脸上打去。

“好奸诈小子!”

“哈,这便是江南四友?”

两人同时大叫一声,秃笔翁不料卫央竟会用这等扬沙子手段,卫央却警惕对手藏有暗器,因此卫央刀展“夜战八方”,堪堪挡住三五枚暗器,秃笔翁却因为要吸口气鼓足力气,那一脚沙土,不但扑在了脸上,而且钻进了嘴巴,更令他既怒且恨的是,那一把沙土迷住了他的眼睛。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我知道你们的秘密哟! 那几个军卒没敢靠近。

他们本当是寻常小贼,还想报答卫央这些日子精心照顾,至少每日有菜有肉供他们恢复健康的恩情。

可刚才那刀上传来的力道令他们知道了,对面那个矮胖汉子手里的毛笔上的力气不是他们能对付的。

武林中的高手!

“卫兄弟,你小心了。”几个军卒当即往后面退了三五步。

在他们想来,卫兄弟既能与王爷谈笑风生,那武功定然也是厉害的了。

卫央却叫道:“几位莫着忙,这两贼,定然有帮手,你们先结阵自卫,以防贼人来偷袭!”

嘴里说着,他手底下可不慢。

面前这两人,那可是魔教中的高手,他们来,能是为喝点好酒?

先杀了再说。

卫央手里的刀紧贴着手臂往前挥,打落的暗器被他飞起一脚,准确地踢在上面,叮叮当当几声,尽数被踢到远处墙角下面了。

这兔起鹘落的瞬间,秃笔翁竟没能想到卫央小小年纪这般毒辣。

他方要开口大骂,直觉嘴里沙土晦涩,有一些竟呛入了喉咙,不由气力又卸掉三分,又觉面前微风扑来,待睁眼看到,那刀光已到他脖颈前,只需要再递半分,便可抹在他咽喉。

此时避无可避,手中的判官笔也提不起来。

秃笔翁大叫两声,一时闭目待死。

正此时墙头人影闪闪,嗡的一声响,有人低喝道:“卫小郎,撒手!”

卫央只听那一声轻响,丹田内的真气竟砰的一下翻腾起来。

琴声?

对!

那嗡的一声正是一声琴声。

卫央体内真气翻腾,身侧有什么物什,彷佛一张网般向他罩过来。

高手!

卫央不迟疑,他虽有杀敌之心,但更有自保之意,只不过,他的自保却令墙头那人恼火直至。

这厮滴溜溜一转,钢刀在秃笔翁脖子上一旋,人躲在秃笔翁的身侧,仗着秃笔翁蹲在地上高度与他一致,身体却因为肥胖,足以当他的盾牌,他竟躲在秃笔翁身后去了。

与此同时,卫央飞起一脚踢在丹青生肩膀上,这一次,他多看了自己的内功,那一脚本事冲着踢死丹青生再说,却被丹青生身上的筋骨撞得脚趾生疼,丹青生只闷哼一声,肩胛骨被他踢断了。

“住手!”墙头那人厉声道,“卫小郎,你要与我江南四友结生死仇敌么?”

哦?

这次是黑白子?

卫央心中警惕更甚,反手一掌拍在秃笔翁肩头,再这次不留余力用了十成的内力,果断拍断秃笔翁的肩胛骨,而后挟持着,又将他的毛笔踢到一边,才向墙头瞧过去。

墙头上站着两个人,有一个刚跳上去还很立足不稳。

那两人,一个身形硬直若类僵尸,另一个身材高大却瘦骨嶙峋,看起来也有五六十岁的年纪了,须发皆白,怀里抱着一把古琴,腰里悬着一把铁剑。

“原来是黄钟公,黑白子两位啊。”卫央不解道,“怎地没看住你家小弟,让他夤夜跑到我家中来偷酒喝?”

形容苍老的黄钟公见他狠毒,全然没有半分江湖道义之心,便知道倘若他再敢用琴声扰乱那小子的内力,他定要先一刀砍了秃笔翁,遂只好拦住黑白子,叫道:“卫小郎不必嘲弄,不错,这一次,是我们兄弟棋差一招,你只管说罢,但凡肯放了那两个不成器的……”

卫央哈哈一笑,道:“看来黄钟公先生才是个明白人,你那七弦无形剑我是见识了,想必身边这位就是黑白子先生罢?你那玄天指法练的怎样啊?不知你手里藏着的棋子,是否快得过我斩在你家兄弟脑袋上的钢刀?”

那两人身形一晃均呆住了。

头发极黑脸色却特别白的黑白子手腕一抖,两枚棋子落在了地上。

不错,他试图以玄天指发出暗器,先迫退卫央,最好杀死他,另一枚却是要救秃笔翁的。

可……

“我的玄天指,便是江湖上的人见了,多也认为是黑风指,他小小年纪是怎么知道的?”黑白子心中惊疑不定,直把卫央当成了消息灵通至极,连江南武林都知道的狠人,心中一生怯,竟先起了退意。

黄钟公更怕。

“知道二弟的玄天指倒也不是什么怪事,可我的‘七弦无形剑’乃是化琴声为剑法,自创的一门神奇武功,如今也尚未在江湖上怎么用过,这小孩,他怎么会知道的?”黄钟公目光一凛,盯着秃笔翁起了怒意,莫非三弟连这些秘密都告诉他了?

两人站在墙头上,夜风倒也小,但吹起他们的衣衫,那黑白子面容俊美,黄钟公白发白须,兄弟二人宛如神仙中人,可心中的恐惧哪里能是神仙有的样子。

院子里静默了半晌,脚步声杂乱,伤病们闻声提着兵器冲了出来。

“快去叫……啊!”有人撒腿就往后院里跑去,跑不到几步,一句话还没说完,黑白子出手如电,数枚棋子打出去,他不敢伤人,只打在伤兵们的环跳穴上,当即镇住了大部分军卒,都不敢乱动。

卫央手中的钢刀一压,秃笔翁叫道:“卫小郎,你,你不要激动,有话可商量!”

黄钟公也道:“卫小郎,我二弟只是阻止他们去叫人,绝无伤其之意,你,你先住手罢,咱们万事好商量。”

卫央冷笑道:“我却只瞧出黑白子先生的威胁。”

“不,不会。”黑白子忙摆手叫道,“你只消放了我三弟四弟,咱们江南四友当即退出西北,绝不再寻你。”

卫央不知他们是否东方不败派来对付他的,便笑道:“黑白子先生善使暗器,你的话,我却是不怎么相信的。何况,你们既是要完成主人的任务,怎会如此善罢甘休?”

黑白子大怒喝道:“士可杀不可辱,贾布算甚么人物,他也配当江南四友的主人?!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哦?

贾布发布的任务么?

卫央哈哈一笑道:“我只当是东方不败体恤好忠犬鲍大楚的臂膀,才派你四人前来刺杀,原来只是贾布那厮的任务。”他心中转动了几个来回,面上一团笑容,询问道,“那么几位先以莫花尔彻为前锋……”

“那人不是与我们一路的,我四弟好酒,倒喝了他几瓶葡萄酒,但并无与他勾结之理。”黄钟公已知今夜实难罢休,遂商议,“你要什么样的赔礼,才肯放了我两个兄弟们?”

卫央暗暗道:“这话倒也还可信,那么莫花尔彻来哈密,到底是谁的算计?”

心中这样想,他口中却笑道:“要什么赔礼?四位与我无冤无仇,不还是因为贾布的一句话来刺杀了么?若东方不败命你们再刺杀,你们能不‘踏入哈密一步’么?”

黑白子怒道:“那你待怎讲?”

卫央不说话,手中刀锋一压,秃笔翁大叫:“且慢,且慢,你要什么好处,我们都答应,莫动手!”

原来那刀锋已压入他的脖颈皮肉,一缕血线沿着刀刃往刀尖上滑落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紫霞小成 何为安全?

敌人不敢打你那不是安全。

把敌人尽数干掉,那才能得到安全感。

至少短暂的安全感。

卫央信不过江南四友,哪怕在原着中这似乎是四个倒算是可爱的人。

尤其黄钟公。

毕竟,这四个也算因为爱好荒废公务的人,黄钟公更是一个既不满任我行也不爽东方不败最后在任我行的迫降行动中自杀以抗拒的硬骨头。

但他们哪怕是圣人,也是卫央的敌人。

“杀了他们才算得平安。”卫央手中的刀刃往秃笔翁脖子里压下,心中快速想,“以我如今的武功,一定打不过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此事必须用计谋!”

他转念一想:“何不先引诱那二人近身?”

想到这,卫央稍稍挺了一下胸膛。

毒药便在胸口之处。

他又悄然感受一下夜风。

风向偏西北。

那就得站在秃笔翁的面前?

卫央往地上一瞧,灵机一动当即抓着秃笔翁的脖子,一脚将丹青生踢转个方向,趁势往上风向一站,吩咐道:“各位,咱们须小心那两个贼偷袭,我将后背靠在你们的手上了!”

十七八个军卒疾奔而来,各持刀枪把住西北角落。

秃笔翁感受到刀锋愈发愈发往皮肉里渗,他动也不敢动,只是叫:“卫小郎,卫小郎,咱们万事好商量;大哥,二哥,快救我,还有四弟呢!”

黄钟公喝道:“且慢!卫小郎,你到底要怎样?”

“哈,可笑,”卫央道,“四位也算江湖的好手,如此夤夜来杀我,却问我‘到底要怎样’,岂不可笑么?”

黑白子叫道:“你高明,咱们都认输,你只管说罢,怎样才肯放他们?”

“好办。”卫央大叱道,“四位既然情同手足,必同生共死。那么,两位先自废武功,我许诺,定会送人畜无害的四位出城,如此,你们既全了兄弟之义,又不至对我有威胁,我也可安心,不定咱们还能交个朋友,如何啊?”

“休想!”

“卫小郎,老夫像是三岁孩童吗?”

黑白子厉声喝道,黄钟公面色冰冷,两人几乎同时喝骂道。

秃笔翁也大叫道:“你休想,大哥二哥,不要听他的,纵然他杀了咱们,你们也要替咱们报仇,快杀了他!”

卫央手头再加力,噗一声。

怎地?

秃笔翁脖颈上一股鲜血喷溅而出,险些便到大动脉。

这一番,那两个武功高强的踟蹰了。

黄钟公叫道:“卫小郎,咱们都是明白人,你也不必说大话;且不管你能否送我们出城,若我们自废武功,哼,那岂非你砧上鱼肉了呢?老夫见你,既心狠手辣,又心思缜密,你这样的人,怎肯是迂腐的、竟将敌人的承诺当回事的人?”

黑白子叫道:“不错,不错,我们爱才上你的当呢。”

卫央面色亲和,却忽然一刀要砍秃笔翁的胳膊。

黑白子不敢发射暗器,黄钟公无法以琴御剑,只好均叫道:“且慢,且慢,咱们有商量!”

“你需要什么?”黄钟公问道,“武功?银子?”

卫央刀锋转回秃笔翁脖子上,微笑道:“诸位兄弟,这两人,接下来必以你们的性命为要挟,迫使咱们放了这秃笔翁、丹青生,只是,我若听他们的话,他们一汇合,咱们只怕都要死。”

有一个哨官大声笑骂:“哈哈,想他娘的屁去。卫兄弟,咱们可都是王爷手下的军卒,素来不畏死。你放心,他们若动手,打伤咱们一个人,其他人便挥刀,杀死被魔崽子们折磨的兄弟,然后,咱们活着的,先将这劳什子秃笔翁丹青生乱刀分尸,再保护你杀到忠顺王府。”

“不错,卫兄弟,你如此年轻,何愁来日没有高明武功?”有一个把总哈哈大笑说,“他们今日杀了咱们,咱们死的也畅快,无妨啊。但等你长大,替咱们杀他一千个,一万个,乃至杀死魔教全部坏种,咱们兄弟们在地下,那也痛快之至啊。”

但也有人冲黄钟公叫道:“那老儿,不妨让乃父为你介绍,咱们卫兄弟,可不仅仅是江湖中人,他还是朝廷的官儿,王爷亲定的参将大人。你若敢伤害他,把你祖坟也给你翻个底朝天儿!”

更有人骂道:“杀罢,老儿你快杀,乃父在战场上,骚鞑子也没要了咱们的命,正好叫你们这些魔崽子们杀了,好叫天下人都知,你们这些魔崽子,果然是一群该杀的奸贼。”

那两人竟被骂得心乱如麻,不由高声道:“且慢,且慢,都且慢——卫小郎,不如这样罢,我们退出一百丈,将身上的武功心法、金银财宝,全都放在这里。”

这是黄钟公叫的。

那黑白子又叫:“咱们也发誓,绝不会再来寻衅,并向江湖朋友声明,咱们这辈子,但凡有你卫小郎之处,咱们避着走,不管是任教主有令,还是东方右使之命,凡是与你卫小郎有关,咱们绝不奉行,如何?”

这倒是个办法。

卫央一笑道:“可我既瞧不上你们的武功心法,也不认为你们是富翁,怎么办?”

“不,老夫虽只是江湖上的低手,但与内功一道,倒也颇有研究。舍弟各有神通,卫小郎将来是要出将入相的人,这琴棋书画,咱们倒也教得起。”黄钟公当即放下手中的古琴,又取怀里的功法,一并儿放在墙头上,心下已有些急了。

他知道,官兵顷刻就到了。

卫央倒没想过自己还有这需求。

不过,比起学这些技术他更不相信那四个人的承诺。

怎么办?

“若是有三尸脑神丹……不可!”卫央心中油然想起任我行东方不败控制这些人的法子,正起了贪心,猛然脑海中一清灵,断然暗忖道,“这些手段是可用,但不可常用,更不可一时无法便想起来要用。我若成为了这样的人,与任我行与东方不败之流,又有何区别?此术也,非为道!”

猛然就在此时,上丹田内、两金室间,那纯正无比的两股真气,竟随着他的清灵,刹那间分出至少一半儿,那温润之气下五脏,那纯阳之气过六腑,彷佛皓月朗照,宛如清风低语,又好像大江大河,竟如汞,如溪流,刹那间游走一个周天,然后归纳入脏腑,一时间,五脏六腑犹如湖泊大海,竟有一片紫气毫光,片刻间,卫央直觉自己的内腑、身体,彷佛真换了一个样子。

而真气所过之处的经脉却从方才的脉脉溪流,这一刻化作长江大河。

紫霞神功流转真气过那大江大河,日夜不停地奔腾汹涌。

但此刻与以往不同,江河奔流之时,经过如湖泊大海的五脏六腑时,随着一呼一吸竟主动在真气中附着一缕真元,那真元如日光,如紫霞,每过一处地,便生十分力,循环不止。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草高马肥,刀剑来归(上) 卫央心中大定。

紫霞功小成时,他信心便增长三分。

“任我行与东方不败之争,既是魔教的内讧,又是江湖的大事。原以为这种事,我武功低微无法掺和,可江南四友找上门来,这倒是个机会。”卫央心中电转疾思,暗想着留下江南四友的用处,当即断然道,“也好,放这两位离开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么……”

卫央一迟疑,黄钟公大喜,当即道:“我弟兄四人也算一言既出绝不反悔之人,卫少侠,咱们承你的恩德,往后绝不加害,若我等四兄弟有一人起报复之心,便五雷轰顶而不得好死。”

卫央点头道:“你说的颇诚恳,只是我不信你们的赌咒发誓。”

黑白子急道:“卫少侠,咱们……”

“不着急,”卫央道,“我有本事,你们便是再来,我也可再次捉拿你们。这样吧,秃笔翁先生,久闻你书剑双绝,你教我书法之道,我便放你离开、黄钟公先生精通音律,然我无心于此,你将你的内功运用在琴箫之中的奥妙,只消告诉我,我便还你四弟,如何?”

“可!”黄钟公自无不允。

秃笔翁叫道:“只是这可难,一时之间哪里说得书法之道?”

“不难,你只消告诉我,这开头应当怎样练,这就足够了。”卫央不贪心。

秃笔翁微微沉吟片刻,他倒是真好书法的人,脸色凝重半晌道:“说来也简单,以你卫少侠的天资,学什么必定都很快,但开始么最好选一种书法,或颜体,或柳体,乃至欧阳、褚、王之类,每日只练一个字便可。闲暇时再多临摹,两三年必有所小成。”

卫央笑道:“‘永字八法’吗?”

“是。”秃笔翁正色劝告,“书法之道博大精深,非一日之功。若想有些造诣,不历三千日苦练用功,不得其精髓。”

他随手在空中写了一个“永”,卫央盯着那个字心神微微一浸。

他只见点横竖勾撇捺如铁钩银画般,果真彷佛那剑招的基本招数。

心中油然生出几路剑法,卫央只觉眼前彷佛有一个小人正在挥剑大书特书,只写了一个永,便彷佛深深纳入他脑海之中。

他知道那是秃笔翁的笔锋之意,他略懂书法却让他带进去了。

卫央当即收好心神,那三人却没有趁机偷袭,两个看着他脸色,一个仍不满足,又写了一个草书“永”,大开大合洋洋洒洒。

“你们倒也算魔教中少有的君子。”卫央轻轻一笑,说道,“黄钟公先生?”

“都在这一本书里,老夫毕生的修为都在此。”黄钟公指着放在墙头上的那本书册说道。

“很好。”卫央偏下头,“各位,弓箭伺候。”

一时军卒们搭起箭阵,黄钟公携着黑白子走出百丈左右,卫央一抬刀,秃笔翁就地一滚,站起来面对卫央,他神色复杂,深深瞧了这厮两眼,长叹一声道:“卫少侠心思缜密,手段了得,在下佩服之至。”

“再不走,我令他们放箭了。”卫央持刀护住胸口,往后退了几步。

秃笔翁弯腰抱起丹青生,目光又在卫央脸上扫一圈。

卫央心中吃惊,这厮竟恢复了些许内力?

他脸上却不动声色,彷佛一切尽在掌握中。

秃笔翁又一声叹息,脚步蹒跚地,抱着丹青生缓步而去,走出五十丈左右,人影连闪,黄钟公黑白子扑过来,一人拽住一个,极快地退出五十丈,才一起向卫央拱手。

黑白子神色僵硬,黄钟公老态龙钟。

那三个不发一言,更不要解药,刹那间横空而起,几个纵窜,踏着房屋往东门奔了去。

卫央长长吁一口气,缓缓放下钢刀,脚步沉稳过去拿起两本书,一古琴,才见琴下压着一个钱袋,打开看,不由失笑道:“江南四友好阔气啊!”

军卒们围上来都看,只见袋子里光金锭便有十几条。

此外还有几颗珍珠,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微微泛着些黄光。

“卫兄弟,咱们就这么放他们走了?”那把总急道。

卫央回头道:“咱们又打不过他们,好了,都休息罢,天亮以后,你们商量下,若有人要退伍,这些金银倒也能勉强做个盘缠,想回家的只管去,这些钱,也算是咱们同生共死挣来的,大家分一分。”

军卒们尽皆动容,这价值可不菲!

舍得?

“没什么不舍得,都去吧,我要练功了。”卫央对这些钱财并不贪心。

只是正在此时,院墙外有两人轻笑,众人齐视之,只见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身形消瘦,却有一股温文尔雅之气,大约五十岁年纪,手提一把长剑;另一个极其雄壮,彷佛一头大熊,也有四十多岁的年纪罢,与前者一身月白的寒碜衣衫不同,此人竟穿着一身酱色绸缎长袍,肩头已破烂,隐隐有血迹,背上有一柄沉重至极的大刀,刀在刀鞘内,但他整个人却彷佛就是那一把大刀。

卫央拱手道:“两位上下怎么称呼?夤夜来此有何贵干?”

他钢刀摆开,已暗暗示意军卒们列阵待厮杀。

那温文尔雅的老者眨眨眼睛,却倒提着长剑,拱手道:“卫少侠,某丁坚,这位是施令威,我们兄弟承蒙你的恩德,因此……”

他踟蹰几下,断然说道:“咱们无以为报,愿为卫少侠驱使,因此特来拜问。”

一字电剑丁坚,五路神施令威?

这二人不是“江南四友”的家仆吗?

卫央警惕心起,微笑道:“两位前辈这番话,却让卫某不解其意,我何曾有恩德于你们啊?”

他心想,这二人该不会是为江南四友来报仇的罢?

那可就该杀了!

阿嚏——

城门外,如大鸟般纵落的黄钟公抱着丹青生,黑白子拽着内力微弱的秃笔翁,四人刚落地,秃笔翁大大地打了个喷嚏。

“走吧,回杭州。”黄钟公神色平静,脚下不停。

黑白子迟疑片刻,后怕道:“这厮好深的城府……”

“不必想报仇的事情了,他家院子里,有一位武功远在咱们之上的前辈高人,倘若我二人果断动手,只怕他是要断然出手击杀我们的。”黄钟公摇摇头,“何况,这卫小郎心狠手毒,盖天下少有的祸害之人,咱们不必与他们拼命。”

“可东方右使命咱们收服丁坚施令威——”黑白子拉上了音调。

黄钟公淡淡道:“那二人为你暗器所伤,又被四弟剑法打中……唔,”他一笑,“落到卫央手里的人,咱们能抢走么?”

“甚么?”秃笔翁大叫,“这可如何是好啊!”

“我早已探知他们的呼吸,本想杀了那小子,还了贾布的一个人情,顺手再将那二人慑服,不想……”黄钟公苦笑,“罢了,罢了,这江湖中的后起之秀……”

他没能说完。

官道的正中央,月光下,一个提长剑神色冷漠的少女,目光如寒潭秋水,正盯着他们。

她一袭绿衣,人如寒秋。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草高马肥,刀剑来归(中) 卫央目光灼灼,看着灯下站在他面前的两个高手。

一字电剑丁坚,五路神施令威的大名他还是听说过的。

这两人,一个败在令狐冲“独孤九剑”之下,一个被令狐冲撞成了废人,似乎是弱者?

卫央瞧着丁坚道:“丁前辈,在下久闻你在祁连山单掌劈四霸,一剑伏双雄……”

丁坚愕然道:“小郎怎知道此事?”

原着中看的。

卫央还未说话,丁坚满面羞愧,道:“说来好惭愧,丁某行走江湖,素来亦正亦邪,管他甚么名门正派、江湖邪祟,但凡会遇见,定当要一剑斩杀。因此为正道所不喜,被魔教所不容。去年冬天,丁某被那江南四友追击,路过祁连山,见那甚么他娘的‘祁连四霸’,‘西北双雄’,竟拜在漠北双熊的门下,在当地是为非作歹残害人命,当时一不忿,便与他们厮杀。”

着啊!

不过,那六个货色是漠北双熊的弟子?

卫央赞叹道:“遇到这样的人渣,我也定要想方设法,或下毒,或设伏,总之要杀了他们才是。”

“是,小郎定能斩杀他们,为百姓除害!”丁坚双目大亮,转瞬又恼怒道,“可恨那江南四友,竟追着在下半年,要在下兄弟二人为他们效力。”

施令威沉声说道:“此事也怪我,若非是在下惹出了祸端,丁大哥也必不会被连累。”

卫央心下道:“看来这丁坚未能斩杀那六个败类——施令威应当说的是杀死青龙帮十三个大头目的事情了罢?”

他吃了一次瘪,此时便不急着说了。

果然施令威恨声道:“若非那青龙帮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连一个孤儿都不肯去放过,在下一怒之下便杀死那青龙帮十三个大头子,又怎会被江南四友知道。”

“那可是行侠仗义的大好事啊,施先生一柄紫金八卦刀,杀得汉江江头水红,怎么又——”卫央不解道,“难道青龙帮与江南四友有故?”

“自然是。”施令威恨道,“青龙帮的十三个头子,那也算了不得的高手,有三个武功不在在下之下,那是一场好厮杀!只是,只是,”施令威破口大骂道,“不曾想,名满江南的那四个贼子,竟吃他们多年孝敬,与那十三个败类的师门颇有一些渊源,因此来寻仇,在下与丁大哥与他们厮杀数月,每次都被他们打败,真是,真是……”

“那算什么耻辱,打不过便是打不过,难道打不过任我行,便不能当名门正派的掌门人了么?打不过左冷禅,便不能为任我行做事么?”卫央一笑道,“两位前辈这般行侠仗义,在下听得热血沸腾。”

那两人面面相觑,他们只见这名满哈密的卫小郎,他坐在椅子上,面色一片平静,哪里有半分热血沸腾之处?

可笑的是这厮腿儿短,坐在椅子上也与地面足有一尺多高之差,不说话时候,他竟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居然在小幅度抖腿。

心想着这人在哈密的所作所为,他既与忠顺王交情匪浅,又与军民等常人朝夕相处,武功虽然不怎地,智谋却颇是有口皆碑,但两人只见他年少老成,却于不经意间露出小儿之态,心中均好笑,暗想道:“也不知这小孩师从何处谁教的弟子,真真是令人既怕他又笑他,有趣,好有趣。”

丁坚拱手道:“因此,前些天之时,咱们在城外遇到那四个家伙,吃他们之败,只好遁入城中求庇佑。”然后羞愧道,“然而盘缠花完了,咱们也只好,只好……嘿,真是不好提。”

卫央哑然失笑,明白了他二人的遭遇。

原来是躲在附近吃他这大户,加上今夜他又迫退江南四友,这二人才想前来“报恩”。

倒也行,在他判断中这二人十多年后的武功不下田伯光那人渣!

“我知二位都是江湖中有数的高手,因此不必提什么为奴为仆的事情了,你们说得别扭,我听着也难受。”卫央道,“我这后院的房子很多,两位若想留,可自选去处。一般我这里也不会有什么打打杀杀的烂事……”

噗——

施令威咬着牙笑出声。

“……在下又是个与人为善不爱争斗的人,这里倒也平安的厉害,”卫央神色不变,坦然道,“我武功低微,最是要高手指点的时候,二位若不嫌弃,我有疑难处,敢请教做个指点的人。拜师就算了,叶大娘不喜,但我必以二位为供奉,这样,二位既不算在我家吃白食了,也不堕落两位的好汉气概,如若魔教打来,咱们共同御敌,怎么样?”

丁坚犹豫片刻,长叹道:“这真是,真是……”

“对了,二位既夤夜来此,这些日子须先藏匿行迹,在下有一些仇人,倘若二位这样的高手在此,他们必不敢来犯,这倒是个隐患。为此,还请二位多忍耐则个。”卫央起身道。

那两人又面面相觑一次,不约而同心中泛起一缕古怪之色。

生怕仇人不打上门来?

“这便是他所说的,‘与人为善’、‘不爱争斗’?”那两人心中登时浮现出一句话:“难怪江南四友折在他的手中,这真是,真是……”

他们一起赞叹佩服拱手:“小郎真是名不虚传的‘老实厚道,童叟无欺’之人啊!”

卫央不羞耻,他所说的八个字,乃是他的本心写照;那两人说的八个字是哈密民众给他的评价,这与他有何干?

两人当即退入后院,只藏身在屋内,到天亮,藏起刀剑来,化妆成两个寻常老帮闲,虽都是目光炯炯步履沉稳之人,然少与人想见,旁人也不多理睬。

卫央每日只与他们谈论武艺,丁坚虽一字电剑最出名,但各路剑法却都熟悉,到前半夜时候与卫央说些剑法,比较武功,一晃数日过去。

这一天,忠顺王派刘都司李都司来探问,一是问已然痊愈的伤兵们何时归营才最好,二是来问罪的。

刘都司见面便问:“那夜魔教中人既然来,王爷命咱们问一下,你怎么又把他们放走了?”

卫央想了想,拿来一张纸,上头写了几句话命这二人回复忠顺王。

王爷拆开信封打开一看,气得三尸神暴跳。

只见上头四句话:“我又打不过,怎么干掉它?鞑子每年来,王爷能留下?”

“老夫与这小儿没个完!”赵允伏怒骂,顺手,将那信扯了个碎纷纷,伸手一捞捻起偃月刀,便打算去寻那厮晦气。

“王爷且慢。”屏风后脚步声渐近。

赵允伏喜道:“我儿可是要把那小子抓起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草高马肥,刀剑来归(下) 屏风后,那老妇却平声道:“王爷,世子命老妇来取卫央的书法。”

“那有什么好瞧的。”赵允伏一腔火气消失得干干净净,贼笑道,“很好,这厮当他是捕蝉螳螂,我儿却是在后黄雀。”

只是很可怜,堂堂忠顺王叉开腿蹲在地上,又细细地将那纸屑粘贴在白纸之上。

不片刻,老妇去而复返。

“好看么?”赵允伏奇道。

老妇神色纠结半晌才说道:“世子只说八个字。”

哪八个字?

“一塌糊涂,狗屁不通?”赵允伏连忙喜笑颜开。

老妇笑了笑:“以笔为剑,又在坑人。”

哈?

“另外,世子命老妇转告于王爷,江南四友已不足为虑,卫央既留了他们当个棋子,随他去。然而,他们试图收服的那两个的仇人却找卫央来了。其二,”老妇徐徐说道,神色间竟有一抹愁容,她道,“世子说,卫央的武功不行,计谋却狡诈毒辣,看他如何解决。只不过,文、丘、郝、宋四个魔头也快回来了。”

“刺杀东方不败失败了?”赵允伏惊怒交加。

老妇道:“自然失败了,咱们的人还未出手,因此没折损。另外,汪直受重伤,似乎是任我行出手,两人在河北相遇,任我行棋高一着。”

这与东方不败有何干系?

“他们要返回河北了,很有可能要与任我行反目。”老妇道,“世子已命我们的人尽数撤离,以防被殃及池鱼。”

刘都司奇道:“东方不败虽人多势众罢,可他怎会是任我行的对手?”

“足以,因为他练了,”老妇犹豫万千悚然道,“葵花宝典!”

呼——

赵允伏长长出一口气气,沉默了。

汪直的武功比任我行稍次,但此人出手必定不只是一个人。

“任我行也受了伤,根据情报须几月疗养。”果然又听老妇道。

忠顺王心想:“练了早年间闻名天下,掀起一片血雨腥风的《葵花宝典》,东方不败纵然急切间打不过任我行,但趁着此次任我行受伤,只怕有六分把握。可那武功邪门之至,安知东方不败不是下一个任我行?”

忽然,忠顺王想起一事当即问:“可知卫央练的是什么内功?”

“先全真功法,后练《紫霞神功》,世子已就近探察过了。”老妇傲然道,“王爷不必担忧,纵然是易筋经那也无妨。”

赵允伏一愣继而大喜,拍手道:“这么说,我儿《九阳神功》大成?”

刘李二都司喜形于色,纷纷道:“恭贺世子贺喜世子——”

“只能算小成,倒是《天山六阳掌》练得不错,只要十余年,呵呵。”老妇道,“《葵花宝典》虽然不错,但东方不败,比起世子来算什么东西。”

难怪。

难怪王府瞧不上《越女剑法》那等武功路子。

竟有那《九阳神功》!

赵允伏踱步良久,思忖卫央有可能练的内功。

陡然,他内心一震。

“那天这孩子脸上紫芒闪烁,据我所知只有华山派的《紫霞神功》才有这等功效。”赵允伏当即说道,“老夫看,岳不群不可能将这等功法传授给他,那定是宋雨农上华山派盗取的《紫霞功》!”

“不错,是魔教宋长老,也只能是此人。”屏风后毫无征兆地响起那少女的嗓音,她沉吟着道,“据情报显示,卫央与宋叶二长老初相逢,应当是在去年冬末,今年年后那时候,此前宋长老藏匿行迹三年不知所踪,应当是在华山派。”

然她疑惑道:“往时不同今天,无卫央说和,宋长老叶大娘必与岳掌门夫妇厮杀,但他们既能久俟华山,为何不杀掉岳氏夫妇?宋长之师,魔教先长老赵鹤、张乘云张乘风兄弟便死在华山,他们仇深似海怎么会有放过彼此一说?”

少女左右思不得奥妙,但却知赵允伏的想法,遂轻轻笑道:“父王太心急,卫央待你们,可防备警惕至极呢,纵然如今送他《白虹掌力》,他只怕也要过数年才练,到那时,说不定他的武功修为已赶上岳不群,又何必再领我们的人情?倒不如等着,我观此人不是个出世者,因此不必太限制他的生意。”

赵允伏叹道:“但若成长为一头猛虎……”

“为国家效力,他便是不与我们同心一气,那也没什么。”少女淡然道,“倘若是一个见利忘义,不要道德之徒,他留着九分底牌,我未必便尽了全力,杀之并不难。”

赵允伏低头不语,半晌才说道:“我颇为喜爱这孩子的聪明伶俐……”

“那便让他施展自己的聪明伶俐,此番六皇子出阁,赵王被诬陷,太子殿下生死不知,此乃朝廷动荡之时,咱们西北边陲、山西河北两地最是容易被鞑子侵略,我看如今的保守防御只怕是不行了,卫央的那招以攻代守,乃至吃掉吐鲁番,的确是上上之选,而若要行事,他的那番所谓‘经济手段’乃是最对我们有利的。”少女建议道,“父王尽可就西北军略上书于天子,八成他不会阻拦,但也不会鼓励,只等我们果然拿下吐鲁番,那时候,才是一解朝廷晦气,使天子扬眉吐气之时,如此,太子若贵体痊愈,那自然皆大欢喜;若不测山崩,或赵王,或秦王,天子挟西北之胜,而乾纲独断,自一语决定。”

刘都司咕哝句:“岂不是把卫央当成最大的依仗了么。”

“刘叔叔,你与卫央往来甚多,心中喜欢这人的才能,那也是人之常情。但你也要知晓,他若不出力,往后富甲一方,那时候谁能保护他?但若他以我军军官之身,协助拿下吐鲁番,到时天子必以父王权势大,而挑选人员分化王府之权,他手握财富,又有些军心,岂非最好的人选吗?”少女劝勉道,“这既是他的机缘,也是我们的机会,更何况,我如今倒对这人有一分好奇。”

半晌后,少女才哑然失笑:“祁连四霸,陇西双雄,这六人联手,以他如今的武功,加上那一字电剑,五路神,只怕也要多费点儿力气呢。若是魔教四大长老来哈密,岳氏夫妇与五月剑派的高手们归来,当面起冲突,却不知他如何处置——何况我看叶大娘待他疼爱之至,宋雨农却未必全然向他,那五人藏匿在暗处,他们不帮助卫央,他又要如何化解魔教对他的仇恨,嵩山派对他的怨恨,昆仑派对他有也有的几分憎恨。”

“是,属下遵命。”两都司躬身,急忙便要告辞,又听到还有句话。

少女道:“你们可不许帮忙,切记盯着他与姓马的来往,我倒要看看,大是大非的面前,他能否做好正确的选择。”

“卫兄弟真可怜!”两都司不约而同心中这般想。

小子,你被针对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我有一剑,足斩尔首(上) 这日中秋。

借此好时候,又奉命在卫央的家逗留月余的军卒们尽皆归队了。

卫央也不问王府究竟如何安排,也不管那些逐渐熟络,彼此切磋中暴露了不少压箱底的绝招的郎中们各自回家,他只将自己那一日从江南四友手中取来的金银分发给众人,收下不论真假的感谢,又请他们吃了一顿饭,到打烊时分,关上门,又与丁坚在屋里切磋武功。

一字电剑威势了得,一旦剑光展开,便是满室毫光,卫央依旧起手嵩山派剑法,他知道,丁坚的武功不在宁中则之下,情知比武之时自己难以取胜,便展开真气,游走在体内,附着内力后,钢刀与丁坚的长剑轻轻一碰。

“老夫最烦你这个。”丁坚当即抽剑后退,又起一招再次杀过来。

施令威哈哈笑道:“丁大哥,小郎的剑法,可不管你的毫光,你瞒不过他的眼睛。道不如以内力取胜,咱们好早些坐下来喝点酒。”

丁坚大骂道:“你说得轻松,小郎剑法虽不很高明,可他剑招之中竟无破绽,内力衔接更无破绽,你若是攻他剑法,他以内力卸掉;你若催动内力,来来,你且来,不要光说话。”

施令威抱刀大笑道:“我可只与小郎比刀法——小郎何不用我那一招‘龙游八卦’对付他呢?”

嗤的一声响,丁坚突然挑开卫央的长刀,低声道:“姓马的来了。”

二人当即起身要走,卫央急忙道:“将酒具、月饼一起带过去。”

施令威嘟囔:“姓马的武功低微,小郎只消点下头,咱们趁黑杀了他,神不知鬼不觉的,何必与他虚与委蛇。”

前几日,三人比武之时卫央提起过此事,因此那二人都知道。

施令威不止一次提出要去“趁黑结果了那厮”去。

卫央没理睬,收起刀,走到门外又练起破军刀法,来来去去就那六招,他始终不急躁,不过刀法中少了些走形,多了些稳重,那是他每日练基本刀法的结果。

马试千户还是跳墙而入,走到卫央面前看着他练刀半晌,歇息时,才问道:“你家那两个老仆,怎地还不回来?”

卫央道:“贺喜马试千户,待我刀法大成,再一并送你贺礼吧。”

而后收刀擦汗道:“马试千户乃是智慧之人,又何必明知故问。”

马试千户笑道:“这下你倒不隐瞒了,放心吧,我也不会去告发。”

“你也不敢告发去。”卫央摇头道,“马试千户的人可曾见过他们么?”

“我正要与你说起此事,也奇怪。”马试千户皱眉道,“我的人,前些天在嘉峪关之外见过他们,那位宋先生似乎发现了他们,当即藏匿了起来,多日不见踪影了。但那叶大娘却出现了好几次,似乎有什么要事要办去,你知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

“不知。”卫央道,“你若查出来,告诉我一声。”

“好。”马试千户先答应,再盯着卫央看了半晌。

他目光狡黠,总有一种看热闹的戏谑。

卫央并不知其意,只见他不说便也不问,只又请教些刀法,月到中天时,马试千户起身回卫所,彷佛只是来告诉卫央……

也不。

他似乎只是来威胁卫央:“我知道你与魔教长老是一家!”

然后呢?

卫央不知道。

“此人的狐狸尾巴快要暴露了。”卫央伸手感受着秋夜的凉风,目光彷佛穿透空间,看向遥远的西域。

可他却不知道,叶大娘此刻心中乱了。

她怎会同时出现在嘉峪关呢?

“还多次?”叶大娘心中警惕,“必是有人在冒充我,是何人?有什么目的?姓马的难道在故弄玄虚?”

思考半晌叶大娘笃定,这绝非姓马的做的机巧。

卫央如今有王府的关系,胡瑾与他也颇友好,他有的是渠道打听,马试千户既试图利用卫央,在这件事上定不敢有虚假。

“那是谁?”叶大娘蓦然感觉又有一双眼睛,不但在卫央的身后,还在马试千户身后,更在她与四位长老身后盯着他们。

那是谁?

忠顺王府的人是么?

“哎哟,我怎么也能想到这么多阴谋与诡计?”叶大娘忽然醒悟过来,心中喜忧参半,直想道,“我本是个只能打打杀杀的老妇,何曾考虑过这些事?也只有有了这么个孩子,才会偶尔想起旁人还有什么阴谋针对着他,这可真,可真,嘿,可真令人欢喜的很哪!”

转念她又想起那天见过的那个绿衣少女,她的武功令她大吃一惊。

“这女孩的武功只怕不比宁中则差了,她似乎是忠顺王极为亲近的孩子,而且排兵布阵,无不在卫央的上面,是不是她在做主算计这孩子呢?”叶大娘心中一振,暗忖道,“若不是这小女娃儿,便是赵允伏那个老匹夫了。不成,我得去王府探察一遍,决不可让他们算计这孩子,怎么都不行。”

不过……

“王府的高手众多,那有什么打紧的?”叶大娘心想。

夜半时,忠顺王府人影憧憧,数个不差于叶大娘的高手自暗处冲出来,叶大娘对此倒不甚在意,凭着老道的江湖经验,甩脱这些人容易。

可在靠近赵允伏居所的一室内,陡然一蓬凌厉剑气却令叶大娘险些身受重伤。

“是她?”叶大娘惊且喜当即奋力逃出生天。

她认出是那绿衣少女了。

“是她。”少女提剑出来,她脸上也闪过一抹笑容。

她也知道对方十有八九是叶大娘。

“速去,命卫兵搜查,但不必戒严,”少女恢复冷静的面色,吩咐那几个高手,“莫要让人引出你们的弟兄,还有,让假扮叶大娘的师叔撤回来,监控那几个魔教长老的百人队也都撤走罢。”

一个提双剑的老者问道:“小主人,那几人倘若一起杀来呢?”

少女轻笑道:“你的武功远超你的祖父阿二,你们十个百人队的武功阵法,又数倍于赵敏郡主的八个百人队。她虽有鹿杖客鹤笔翁,我也有修习‘玄冥神掌’的八位高手,合起来未必弱于这位元庭郡主罢?”

那老者踟蹰说道:“但那几人性子乖戾……”

“待自己的人,我自有真心诚意;待心术不正之徒,”少女冷冷道,“你当那‘生死符’是只打旁人的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我有一剑,足斩尔首(下) 几个老者浑身一颤,又听少女说道:“王府给你们荣华富贵,你们若还不满意,还想危害一方,那可不是‘生死符’那么简单了。”

她森然告诫:“那八人,私下里都做过什么,我自是知道,但他们是供奉,纵然贪越王的金银美女,那也能理解,你们可不是江湖散客。王府能活你,自也能杀你,莫怨让你们只做个小小的什长,再佯作疏远他们,实则与其暗中勾结,我定一掌毙了你们,下去。”

那几个老者伏地叩首,他们自知道,今夜放疑似刺客的人闯入王府后宅,看似他们的安排,实则都在这少女的算计之中。

可是为什么?

她不是一直都会去闭关么?

怎会连这些都知道?

少女在院中凝立半晌,幽幽叹息道:“还是武功太低微了。”

唔,卫小郎哭死在炕上。

这夜晚哈密城不乱,但军卒四处搜寻。

这时,城墙下的暗洞里悄然钻进数个人影,有人身材高大,有人十分瘦小,一行如轻烟,沿着月光不及之路,极快地窜向文庙,文庙之旁有佛堂,佛堂中老僧入定,门内站着两个人,月光照在其脸上,正是监视卫央的那两个魔教的弟子。

“可是漠北双熊、祁连四霸、陇西双雄八位好朋友?”那两人瞧见墙外跳进九个人,当即满面欢喜,一起拱手道。

“进去说,这是杨莲亭杨大哥请来的好朋友。”第九个是个身形消瘦的高大汉子,手提一对峨眉刺,腰间挂着暗器囊,脚下不停直奔佛堂内,进门才说道,“东方右使得知江南四友办事不力,重重责罚了他们,要带他们一起上黑木崖向那人去‘请罪’,一时分不开人手,因此请了这八位朋友前来帮忙,怎么样,那小子身边可有名门正派之人?”

那两人笑道:“只有忠顺王府的走狗。”

“那便好,东方右使命咱们,嗯,命咱们杀了那小子,要尽快去办。”那人回头道,“八位好朋友,这是咱们神教的……喂,你作甚?”

昏暗灯光之下,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肤色白净的汉子,突然出手扯住打坐念佛的老僧,不知什么时候老僧后头又窜出个皮肤黝黑的和尚,那两人呵呵一笑,一个扯住老僧的头,一个扯住老僧的脚,黑和尚叫道:“老和尚,你这里可有小和尚么?尼姑那更好。”

老僧骇然叫骂道:“两个施主你们要做什么?仔细佛光普照打杀你两个强贼。”

两个密探也叫道:“二位好朋友,这老僧是咱们东方右使的……”

话还没说完便听嗤啦一声,那两人竟活生生将个老僧撕做了两半,黑和尚卷舌头,舔一口热血,大骂道:“他妈的,一路险险饿死老子。”

白汉子叫道:“俗话说,皇帝不差个饿兵,咱们帮你们东方右使做事情,总须吃饱肚子吧?这里只好先就这老和尚吃个大饱,明日去抓了那什么卫央,那是个小子,可好吃的很哪。”

黑和尚笑道:“是极是极,这老头哪有小孩……”

他两个凶厉如魔鬼,那两个教众早被吓呆了,骤然一转身,铺天盖地般吐将出来。

“漠北双熊,果真不是人!”那两人心中既怒又惊,早已不知把杨莲亭的祖上骂了多少遍。

他们早知漠北双熊嗜吃人,竟不想那不是传言。

这等人,与畜生何异之有啊?!

那两个畜生,将老僧尸体拖去后堂,只听清水哗哗,不半晌,有异香扑鼻,那两个密探,蓦然又想起吃人的一幕,登时再一次扑出门外,干呕着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与那二人同来的祁连四霸无动于衷,各拿兵器坐在佛堂里头,静静地等着。

倒是那陇西双雄喉头滚滚地响着,似乎强行忍,又似乎不耐烦,等那两人呕吐干净,一个提着长杆大刀的问道:“可知那丁坚藏在何处吗?”

那两人纷纷摇头,心中却忽然有些惊喜。

他们这些天可没敢再去卫央那边监控,军卒的入住令他们不得不躲在了对面的院子,那夜江南四友一出现,他们心中惶恐,只怕官兵来搜查,只好提前溜之大吉,这些日子他们可一直都住在这佛堂里。

“若非黑白双熊吃了那老僧人,咱们恐怕要露怯。”两人对望一眼心中略喜。

这喜意也将那恶心之至的感觉压下去了一大半。

一人道:“咱们也不知谁叫甚么丁坚,每日只盯着姓卫的……”

“算了。”陇西双雄不耐道,“你们待这里熟悉,且为我们打探,待杀了姓卫的那小子后,我们要寻那丁坚报仇。”

祁连四霸一起点头,道:“正要杀了那厮。”

那两人连忙保证,口中说的是天花乱坠,心里却打起了别的主意。

姓卫的是什么人?

他既有智谋,又是官府的朋友,就算这几人凶狠歹毒,未必是他的对手。

“最好将这些人都给杀了去,咱们安安稳稳守着那小店,每日好吃好喝吃那无本钱的饭菜,就此逍遥一生岂不更美?”那两人面上微微带着点笑容。

正在这时,佛堂外有人敲门,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高声道:“大慧禅师,你在么?”

那两人连忙要去支吾,黑和尚却从后堂转了出来,他竟披上老僧的袈裟,月下去开门,门一开,见是个面容清秀,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的男子,那男子见黑和尚面,忙作个合十,道:“这位可是在此落脚的高僧?我特来寻大慧禅师。”

说着,那黑和尚笑吟吟让开路,那人一脚踏了进来,口中道:“早些时候……”

话才说到这,黑和尚从后头突然一刀,那刀锋极其凌厉,只一下便斫了那人的脑袋。

两个密探骇然喝道:“黑熊,你,你这是做什么?”

黑和尚笑道:“看他是个读书人,正换个口味,那老僧的肉太柴很不好吃。”

两个密探呆了一呆,同时大骂道:“贼王八,这人是官宦家弟子,他前几日与大慧说好,要请大慧明日去做法事!”

黑和尚一愣,不由道:“那有怎地?”

魔教那带他们进城的密探闻之,一时变了脸色。

还怎地?

那是大户人家的子弟,你一刀杀了他,官府能不找上门来么?

黑熊呆住了。

此刻,卫央正持丁坚的长剑,默默想了片刻,蓦然一剑,如直刺,如横挑,一剑出,接着又是一剑,却彷佛只出了一剑,但那第一剑剑风,在第二剑刺出的同时,不但没削弱,竟又加强了一成。

卫央又刺出第三剑,这一次却没有直刺,而是手腕一抖动,剑刃先画一个圆圈,而后快速递出,第一剑剑风又增两成力道,剑影中竟已有破空爆响。

四下里无人,丁坚施令威已喝醉,卫央心无旁骛,将《抱元劲》催动,一剑快似一剑,一剑重过一剑,连刺上百剑,满室有微弱毫光,他脸上紫芒闪闪,已足杀贼。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坊间第一人 日升。

诸葛总坊主披着长袍慌慌忙忙,被刘坊主拉着直奔卫所,路过卫央家,见院墙已经干涸,本来作门楼的高墙,如今只做不到半丈的矮墙,但上头宽阔。

大门却取消了,设计成长达数十丈的二层土木小楼,一楼两排饭厅,中间是大门,楼上全数打通,护栏上却不安排桌椅,在上头满满栽种一排花草。

“真是好生奢遮的人物。”诸葛总坊主叹道。

短短半年多,卫小郎如今俨然坊间里第一等的人物,听说左邻右舍有什么事情,也愿意去找他评判公理。

再看隔壁两家,一家乃马夫之家,如今也换了门头,很有一番中等殷实人家的风范。

另一边却是新搬来的,原是南坊的一个布商,如今盘下卫小郎家南边院子,也开起了布店。

“城中的奢遮人物,最近很往这边聚集。”刘坊主略有些不太自然,每次从卫央家门口经过时,他都觉着那小子的钢刀在对着他呢。

诸葛总坊主叹道:“卫小郎新修院子,又多次击退贼子,凭此事,城中原本想要逃窜的人家也有了定心了,他与王府往来很密切,哪一家富贵之人不想与他攀上关系?”

两人正说着,十多个军卒自远处过来,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直奔那饭铺,进门道:“卫兄弟,卫兄弟,咱们来啦。”

二个坊主只见里头卫所百总有三个,营兵把总两三个,还有个守备,正是那守备在叫嚷。

卫央从后院出来,奇怪道:“梁大哥,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那守备骂道:“他娘的,天知道昨夜一个什么人,竟试图刺杀王爷,咱们找寻了一夜,找不见,下值之时,来找你吃些面条,只怕今晚又要彻夜搜寻。”

卫央安抚道:“公务不可怠慢,吃饱喝足美美地睡一觉。”

梁守备叹道:“卫兄弟也是守备,只是不用去值守,咱们哪……”

“哪里话,该出力还当出力。不过,各位每日两顿都在外头吃这只怕不好,家里没有老小?”卫央劝说道,“一月就那几个银子,少说留一半,合该养家糊口才是好。”

梁守备笑道:“那自然,不过咱们不用在营里吃饭了,那钱却省下了。”

请几人上楼,小虎跑的脚不点地伺候,他却越活越高兴,前几日卫央说了,待他租住的房子到了时候,便搬过来在前院里居住,叫什么“包吃包住”待遇。

“小虎哥,晚上你再问一下,多请两个人,男女都可以。”卫央吩咐道,“家里越来越忙,你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客人的。”

小虎一边跑一边笑着说:“那可容易的很啊,想来小郎手下做事的没有一千也有九百。”

卫央道:“越多越好。”

诸葛总坊主一听,心中起了心意,连忙高声道:“卫守备,卫小郎,你这里又要招工么?”

卫央踮起脚尖一瞧,招手道:“原来是二位坊主,请进来。”

那二人进门,卫央看他们满脸晦气,好奇道:“大清早,两位又撞着什么人物了?”

“什么人物,是一具死尸。”诸葛总坊主骂道,“咱们一大早起来,竟看到路边有个被杀死的尸体,也不知是谁,只见满脸被划破,身上多处被割了筋骨肉,光光的扔在巷道边。”

凶杀案么?

卫央当即道:“原来二位是要去报官,请自便。”

诸葛总坊主忙问:“果真要招工?”

“须三五百人罢,饭铺要扩大,还有几样生意。过些天,有一些作物还要种植,人手要的多。”卫央道,“坊间多有帮闲?”

诸葛总坊主一想,索性道:“待报官回来,小人再来与卫小郎商量,果真要招工人手可充足得很。”

刘坊主赔笑着道:“咱们哈密城如今别的都不多,唯独闲人多。”

扯淡。

卫央道:“那便恭候二位大驾了。”

刘坊主一喜,竟还请了他。

于是两人急忙往卫所所而去,路上还在想着卫央又要做什么生意。

卫央也在想两人说的话,死尸竟被划破面目,那是定然不想让人尽快得知死者的身份,这一点容易理解。

可割掉许多筋骨肉,这又是什么操作?

恐吓?

“若是鞑子密探下手,这倒有可能。”卫央以为此事与他没有什么干系。

正晌午,店铺里的食客越来越多,卫央正默运内功,倾听楼上几个富商的谈话,只听有人道:“整日价这么下去,只怕哈密的存粮要不够了,我听说,前日里被杀死的那个商队,便是偷运粮食给骚鞑子,被安百总发现了。”

又一人笑道:“这和咱们有什么干系?城中没粮食,咱们自家粮仓里的也足够坚持数月,你可不要乱说话,引得城中民心不稳,仔细王爷要你的脑瓜子安抚民心去。”

先头那人道:“哪里是我胡说,分明就是存粮不足,你不知多少日子未见关东的粮食送过来了么?”

第三人说道:“那几家关东粮行的人,如今也不见主事者露面儿,只怕粮价果然要上涨。”

卫央皱皱眉,当即要去调查今日粮价,却被一行人在门口堵住。

“刘大哥?”卫央看到刘都司披挂铁甲,少有的带着他的大枪,一副满脸警惕的样子不由奇怪。

刘都司往身后看了两眼。

卫央这才看到刘都司带来的精锐军卒之中,诸葛坊主与刘坊主哆哆嗦嗦跟在其中,另外还有两个熟人,正是调查那次园户丢下锦衣卫腰牌时候,带队过来的两位干办。

卫央拱拱手,那两人既艳羡又神色复杂。

“卫守备。”两人同时道。

卫央当即明白了,看着刘都司,低声问他一句:“死者可是军中的人么?”

“不是,乃哈密致仕的兵部员外郎刘大人的独子。刘公子昨夜去请佛堂里的大慧禅师,却彻夜未归,刘大人清早便来请求,卫所又报来凶杀案,只怕是刘公子无疑。”刘都司低声问道,“家里可有什么江湖人物么?”

卫央吃惊道:“我听诸葛总坊主说起,那尸体被破坏的面目皆非,若真是这刘公子,那又是什么道理?你们来找我……”

“可不是,我只怕是你被牵连上,那老头也有几分势力,若真牵连上,他若不肯罢休,却是个麻烦的事情,耽误咱们的大事业。”刘都司忙说,“没有就好,走,咱们去看一下。”

卫央正犹豫,刘都司大声说道:“卫兄弟,此事本由世子亲自来查,但那一件事情却耽搁了,世子点了名,请你与咱们同去,王爷也下军令了,快走。”

为何要我去?

卫央先警惕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逞智机,杀心炽(上) “卫兄弟不必疑虑,这等大案子,本就是官府会同坊间有名望的人物共同侦察,何况你既是守备,又深知江湖,快走。”刘都司催促。

卫央心下有怀疑,当即道:“且稍等,我去取些物什。”

他退入后院,去找丁坚施令威,叮嘱道:“坊间有凶杀案,王府定要我去查看,只怕推托不得的。你们一个看着家,一个若得了便利,悄悄跟上来,一旦有不对之处,先下手。”

丁坚道:“我们晓得了。”

卫央才将匕首藏在袖中,又提着钢刀,怀揣十两银子出门。

一时大队伍出发,顺着大路走不到五百步,拐入一个巷子,巷子里住的倒也都是小富之家,在一家门外,坊间的土兵把守,外头里三层外三层站着许多人。

看热闹的习惯似乎深深烙印在民众骨子里。

卫央大皱眉,巷道不过一丈宽点,这些人挤得这么紧,破坏现场可就麻烦了。

“让开。”

“看甚么?”

“官府来人了啊。”

先头的卫所军卒挥舞着腰刀赶开人,一时军卒呵斥观众惊奇,看热闹的竟刚让开一条路又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看他们的神情,竟似乎更兴奋了。

卫央心中不高兴,回头道:“这些人里头,未必就不能藏着凶手,叫出去,命他们站在街道两边。”

一时许多人大声叫嚷道:“什么理?什么理?”

“把住前后入口,不许一个人走脱,挨个查,杀手不定就在人群里。”卫央不怜悯这些笑嘻嘻看惨剧的家伙,强硬地催促。

刘都司略一犹豫,见卫央态度坚决,遂命士兵动手。

这一下众人慌了,这次动手的可是营兵来着!

“快走!”就住在巷子里的人们准备逃散。

可营兵不是卫所军,挥舞着长枪劈头一顿打,有几个头破血流,有几个龇牙咧嘴,顿时老实了。

众人一散开,卫央他们才看到,路边横躺着一具发白的尸体,身子趴在地上,脑袋却在几尺之外,旁边的白墙上一滩干涸的血迹,地上一滩快干涸的血迹。

刘都司即命仵作上前查看,回头要问卫央时,却见他走到那院墙下,往上头看了看,摇摇头。

“怎么了?”刘都司问道。

卫央指着墙上那摊血迹道:“这里根本不是案发现场。”

哦?

“是,卫守备所言是对的,这不是案……那个,案发现场。”老仵作蹲下一瞧,听到卫央的话立即赞同。

刘都司抓耳挠腮,这怎么看出来?

“刘大哥,你仔细想,在战场上你若一刀砍了敌人的脑袋,那血是那么轻轻地泼在墙上么?”卫央摇头道,“何况,这是人为抓起血迹砸在上头的,与尸体倒下的位置根本没在一起。地上没有拖拽尸体留下的痕迹,况且拖拽也不可能只拖出几寸。”

仵作赞叹道:“小人也是这么人为的。”

“哦,我只是个门外汉,懂是懂一些,却不甚专业,老先生请说。”卫央不多言,径自去看尸体,往脖颈一瞧,心中便笃定,这是武林中心狠手辣的家伙从后头斩下那年轻人的头颅的。

因为正面有一小块皮肉被撕开,而后面却平面光滑。

卫央心中道:“自后头从下而上一刀毙命,对方下手狠毒干脆。”

他用刀鞘拨起尸体的双手,白皙而修长,手中无老茧,只左手无名指前端上外侧有微黑的老皮。

读书人,左撇子。

卫央听那仵作说道:“……这必是杀人抛尸之处了,但若想确定死者身份还需要继续探察。”

刘都司头疼至极:“全身光光的,脸又被剥了皮……”

卫央往前方走一步,仔细观察那头颅。凶手的手段极其残忍,几乎是硬生生将面皮用刀划破,再挑起来进行残酷破坏,脸上连一寸完好的皮肉都没有。

“什么样的仇怨,竟这么狠毒?”卫央头皮稍稍一麻,心中勃然生出一股杀气。

他回头说道:“不必浪费时间了,速去问那位刘员外,他家公子是否惯用左手写字;再问他们家的女眷,刘公子身上可有什么标记,最好问他的妻妾们。”

仵作忙奔回来,拉起刘公子的左手仔细瞧,而后道:“卫守备心细至极,不错,读书人,左撇子,而且,他还有一指指甲盖不久前受伤了。”

卫央点点头,他留意到了这一点但没说出来。

这仵作至少也算是个恪尽职守的行家。

那仵作又道:“此外,须找教谕,请刘公子的卷宗,要对比指纹。”

此时已有了指纹对比么?

卫央却不知道明代已经有了这个技术,早在南宋《洗冤录》中便记载了这个侦案之法。

他目光落在死者的尸体上,这可怜的人不但面目被破坏殆尽,身上也少了几块肉,大腿内,胸口上,还有脚后跟被砍了一刀,似乎被人从里头抽出了一根骨头了。

这——

“小人破案半生,也从未见过这么狠毒的凶手,所谓扒皮抽筋也不过如此了。”老仵作仔细一查,橘皮般的老脸竟浮现出怒容。

卫央心中一寒,什么样的仇怨竟至如此狠毒啊?

不片刻,刘家的人匆匆跑来,一个蓝衫老头子,三五个年轻貌美的妇人,年纪大的不过二十三五,年纪小的恐怕只有十七八岁。

他们后头还跟着十数个家丁。

“他就是刘员外?”卫央往那老者脸上看两眼,只见他脸色红润,没有气血两亏之色,便知那几个貌美的妇人当是刘公子的妻妾。

刘都司叹道:“可怜老员外壮年得子,远离了朝廷的纷争,却躲不过……”

什么?

那刘员外踉踉跄跄奔来,只一见死者,他彷佛无比笃定,扑上来抱着嚎啕大哭,才哭两声毕,哭声全消失,只有哭不出声的哽咽之音,蓦然仰面往后头一倒,可怜七十多岁的老人,竟背过了气去。

那三五个妇人抱着哭成一团,年纪大点的那个,咬着嘴皮子,咬得牙齿上都是血迹,她僵直走过来,拉起死者的手一瞧,又往肚皮上一看,低若蚊呐叫一声:“刘郎。”

第二声便叫不出了,双膝一软往地上一跪,额头贴着地,也背过了气去。

声息几个妇人悲悲切切,有的叫一声“老爷”,有的叫一声“相公”,倒瞧得出来,没有不悲痛的。

刘都司急得一头热汗,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卫央本不愿管,却见那十多个家丁里,竟有几个面容悲戚,却专上来往那几个妇人胸口上下爪子。

尤其那年纪最大的美妇,多有伸手要拖拉的,还有个竟拨开衣领往里头伸手。

卫央大怒,一长刀拍翻两个,又一刀直取伸爪子的狗手,他出手狠辣,转眼敲碎了三五人的手骨。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逞智机,杀心炽(中) “敢叫一声痛,老子砍了你的狗头。”卫央森然道,“哪里来的野狗,趁着人家小妇人悲痛欲绝,把手往衣服里头塞?”

那几人连忙大叫:“冤枉,冤枉啊!”

卫央叫来十多个军卒,冷冷道:“抓出去,闻一闻他们手指上的味道,哪个有脂粉之香,砍了哪个的爪子。”

这一下,那些家丁们再无一个敢喊冤,只好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卫央出手如电,在刘员外背上拍了几下,刘员外悠悠醒转,整个人彷佛傻了般,瞪瞪呆呆彷佛一个破风箱,半晌才拉一口气。

卫央又以刀鞘在那妇人背上连点数下,而后转过身,他最见不得生离死别。

刘都司不解,你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我本该体谅那些奴才,毕竟他们也是被剥削的。只是我痛恨趁人之危,尤其对女子下脏手的。”卫央冷漠道,“这等人,或许被压迫地憋屈了,但若真有勇气,何不提刀杀了他家主人?趁着几个弱女子悲痛嚎啕才下手,并沾沾自喜以为占了多大的便宜,这种货色,不杀便足见我仁慈。”

小妇人闻得,才知发生了什么。

她竟转过身,跪在地上工工整整磕了一个头,哀声感谢道:“小妇人感谢少侠……”

“什么少侠,这是咱哈密卫的卫小郎,大名鼎鼎的卫守备。”刘都司说道。

刘员外一怔,当即轻轻放下那具尸体,颤颤巍巍走到卫央面前,纳头先拜了一拜。

小妇人急忙起身,退后三步才转过身,瘫坐在地上,抱着她丈夫的尸身,一句话不说,只顾着哭泣。

卫央避开刘员外的大礼,劝慰道:“老员外节哀,何况,未必是令公子么。”

“是小儿,老夫陪他自幼读书,岂不知是否是小儿。前几日才砸上了手指,说是不小心,老朽却知小儿辈爱闺阁乐趣。”刘员外不起,跪在地上道,“卫守备,老汉知道你,如今刘家上只有不才老朽,下唯有二三乳臭小儿,妇人们不当家,这为小儿报仇之事……”

“老员外请起,我自会全力以赴。”卫央问,“老员外可知,刘公子有什么仇家?”

“也不算仇家。”刘员外在两个军卒的搀扶下起身,他不敢回头看一眼,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说道,“老夫辞官后,小儿与佳妇成婚,本便得罪了越王之子。”

越王?

皇帝的亲弟弟,据说虽多年来足不出户,六部之中却永远有三部在他掌握之下的越王?

“但老朽笃定,此事必不是越王所为,三王子也不敢如此大胆,否则,便不会有当初佳妇嫁给小儿之事。”刘员外理智至极,分析道,“何况老朽只是个员外郎,从无得罪权贵之处,糊涂过一生。”

“那么刘公子为何夤夜出门呢?”卫央问。

老员外忍不住泪落如雨道:“小儿最孝顺,长念他母亲慈爱,过两日,便是他母亲十年之祭,因此去请佛堂的大慧禅师。”

而后咬紧牙关恨道:“老朽猜测来必是鞑子密探行凶,卫守备,李都司,老朽别无他求,只愿你们早日抓住鞑子密探,既为国家出力,也为小儿报仇,如此,老朽死而无憾!”

这老人倒是个颇仁善的老者。

卫央往巷道外瞧了一眼。

卫央已听到,外头有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与两个干办说:“定是这里附近的穷鬼,眼见活不下去了,便对我家公子起谋财害命之心,快把他们抓起来,必能问出端倪。”

张干办为难地道:“刘管家,此事咱们可做不了主,何况,案子未查清,如此行事怕是要激起民变——自古以来也唯有这么办案的罢?”

刘管家说道:“不是这些穷鬼还能是什么?你们办不办?”

张干办说道:“这里是刘都司节制,卫守备主张……”

“一个小孩子能抵什么用,你让开,我自去找他。”那刘管家叫道,这次放大了声音。

这一下,刘都司听到了。

他犹豫下拉着卫央去了一边,低声道:“那姓刘的身份很诡异,不是锦衣卫密探,必是东厂番子。”

刘员外家有什么值得这两个机构监控的?

“这些人只不过以这种身份为掩护,他们盯的是咱们。”刘都司低声说道。

卫央不理他话里的机锋,回去让那几个妇人先让开,她们已经破坏了第二现场了。

至少这里是抛尸现场吧?

“且待我等仔细查探,必破此大案。”卫央回头道,“去,命人沿街通报,只说是刘府的公子昨夜晚遇害,不知道凶手是谁。”

刘都司请教:“是否说明这里是……”

“不必,便说是在这里发现的尸体,其余一概不要说,”卫央忖度着,询问仵作道,“老先生之意如何?”

“善。”仵作点下头,奇怪道,“这么快便能发现死者身份的疑点,与凶手破坏死者面目的行为不符合。这毁尸灭迹的手法着实太低级,老朽以为只怕是临时作案,可这……”他不忍当面说扒皮抽筋这词,遂问道,“卫守备可知凶手匆忙中破坏面目,却为何又砍下几处皮肉?”

卫央也不知。

“此事须详细的尸检,请老员外见谅,尸首要带回衙门。”卫央知道刘都司不擅破案,遂向他拱手,刘都司点头走到一边,挡住外头进来那刘管家,只听卫央道,“若一旦有所发现,必来通报老员外的。还请保重身子骨,至少不可坏了性命,咱们总要找到凶手才是,对不对?”

好说歹说劝走刘员外,但那几个妇人却要留下来。

刘公子之妻说道:“纵是做不得什么事,刘郎的身子,总是要擦拭干净的,还请卫守备,刘都司,各位军爷通情,小妇人万死难报。”

卫央摆摆手,叫她们先在一旁去歇息着,自与仵作商议,他问道:“大慧禅师何人?佛堂在何处?可知刘公子何时被害?”

仵作道:“这个小人只知道些许,却不好胡说,不过,小人倒知晓此人在什么地方。”

走!

“此事应当与大慧禅师无甚干系的,从佛堂到这里,少说也要半个时辰,大慧只是一个人,纵然他有杀心,也不可能搬运尸体毫不使人察觉地扔到这里来。”刘都司却道,“何况昨晚彻夜有卫所的人巡察的,大慧连武功都不懂,怎么躲过那么多军卒?”

为何不能有旁人?

“大慧真是个普通人,也未必便不识江湖的高手,命案须不可粗心,去问。”卫央当即向外头走去,此处自有张干办他们负责。

刘都司只好跟上,他算自己的脚力也觉着大慧不会是凶手。

卫央路过那些家丁时,吃了苦,那群人安生了。

只是那刘管家是个周到的人,他身材中等,相貌一般,穿着普通,却彷佛刘员外的儿子一般,拉着脸既训斥那些家丁,又安抚他们“我是知道你们的嘛”。

他倒会做人。

卫央不理睬,提刀已要出巷道,对面街道边上看到丁坚正冲着他暗暗示意,他似乎有所发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逞智机,杀心炽(下) “且慢!”卫央要走出巷道时候那刘管家大叫。

怎地?

卫央没回头。

刘管家叫道:“刘家的事情怎么可如此草率对待?”

刘都司怒道:“以你之意,胡乱抓一些路人,屈打成招便可是对刘家……”

“公子与世无争,岂会有甚仇家?必是常人见财起意。”那刘管家大叫道,“老爷糊涂了,我可没糊涂,你们若不缜密调查,我们刘家自会自己调查。”

蓦然!

一抹刀光如匹练,兜头直斩刘管家的脑袋。

卫央!

他突然转身,人高高跳起,凶狠一刀自高空劈落。

刀法极威猛!

“嗯?”丁坚在对面心中惊讶,“小郎起杀人心,必会以最快的招数,务必一击必杀,他这刀法看着狠毒,却似乎,似乎……给那刘管家留下了反抗之机?”

那人却没有工夫考虑这些,见卫央一言不发便杀他,刘管家叫一声“好大胆”,竟伸出双手,凭手腕要拦挡那一刀。

只听当的一声,卫央一刀斩在刘管家手腕之上。

原来这厮竟戴着精钢护腕。

卫央见一刀不中又一刀,一连三刀快过闪电,刀刀砍在刘管家的脑门,刘管家抵挡了两下,第三刀却怎么也抵挡不住,登时闭眼大叫道:“我乃东厂番——”

一个子没能说出来,半晌不见疼痛时才睁眼。

他看到卫央面容冷峻,提刀站在他面前。

这小子目光里竟既不奚落,也没有嘲弄。

他只有冷冷的杀意。

“你……”刘管家想起自己情急之下透露的消息,心中懊恼至极。

卫央刀指着他吩咐:“如何查案,查何人,乃官府之事。尔既为刘府的仆人,自当管好刘府之事,若敢插手查案。”

他又起一刀,这一刀,斩那刘管家的发髻,竹冠怦然炸裂成两半。

卫央收刀道:“便如此发冠。”

刘管家感觉头皮一凉,而后眉心热流潺潺,骇然伸手抓,抓了一把血。

原来那一刀虽未落实,却刀气斩出刘管家头顶的皮肉。

这……

他哪里来这么大的胆子?

刘都司心惊肉跳,他能感受到,卫央那一刀虽乃警告,但若刘管家真敢插手破案他定一刀砍了他。

何至于如此?

卫央提刀转身,出巷道之后刘都司跟了上来,无奈道:“卫兄弟,何必如此逼迫他泄露自己的身份?”

“不是挺好吗?东厂的人居然贴身监视一个致仕文官。”卫央一笑道。

刘都司一怔。

“何况既是我们前去查案,任何人不得插手,他们都不成。”卫央道。

刘都司默然。

卫央所谓他们便是东厂和锦衣卫。

这小子好霸道!

“这些人不够,杀人抛尸必为江湖高手,多点一些人马。”卫央道,“弓箭手要多一些。”

刘都司忙令一人去办。

此事事关重大,既关系哈密的秩序,须尽快查获安定人心,又关系刘员外这么一个致仕文臣。

王府必定会加派人手的。

“何况这是卫兄弟要求的,世子才不会在这些事上面为难于他。”刘都司心想。

卫央回头让其他人稍等下,自己带着刘都司进到一个商铺,丁坚从后头转出来。

“刘大哥认识丁前辈,是不是?”卫央道,“他住在我家里,不必盯着的。”又道,“前辈有什么发现么?”

丁坚神色幽冷,重重道:“小郎要留意,此案,必是漠北双熊所为。”

卫央浓眉一扬,刘都司惊声失色。

怎么会是那两个魔头?

“丁某曾想追杀那两个败类,自然对他们十分了解。”丁坚咬牙道,“这两头畜生,嗜吃人,白熊爱吃肉,黑熊爱嚼筋,那位刘公子,大腿内被砍了一块,脚筋被抽走,这手法,正是黑白双熊一贯手段。”

卫央心中杀意已圆满。

他最瞧不上令狐冲的一点,便是这人号称潇洒,实则善恶不分,且不说少林派的老和尚一问,他当即忘了“为前辈保守秘密”,快活地将“独孤九剑”一事告诉旁人,却死活不肯在师父师娘面前透露半点儿消息。

“便只是与田伯光那等人渣称兄道弟,便足见可笑。前番杀不得这厮,以后剑法超群时,也杀不得这厮么?五霸岗上与漠北双熊这等禽兽往来,更令人不齿。”卫央心中想,“本想武功大成,或遇到田伯光那等人渣,便想方设法,或一剑宰了,或下毒暗杀,不料漠北双熊竟找上门来。”

你说下毒这种手法下作么?

下作!

“只是那等该死的人渣,何必与他们讲什么江湖道义。”卫央闭上眼,想到刘公子惨状,勉力压住心中的怒火,取真气一缕,在全身运行,一个小周天,方感觉脑海清澈,鼻根清凉,遂霍然睁目,沉声道,“这对畜生既然到这儿,便要全心全意宰了它。丁前辈可知……”

“小郎,我还有一言。”丁坚当即说道,“漠北双熊与陇西双雄乃是师徒的交情,陇西双雄又与丁某要杀死的祁连四霸情同手足,他们几个这两年本就在了一起,如今漠北双熊既现身,那六个必定也正在附近。”

顿了顿,丁坚直视着卫央:“小郎可还想杀了他们么?”

卫央断然道:“想着法宰了他们才行。”

“好!”丁坚长吸一口气,道,“丁某拼尽全力,可缠住五个,施兄弟奋发缠住两个,咱们挨个解决他们。这等猪狗不如的畜生,不可放他们离开哈密!”

卫央微笑道:“那咱们还算以少打多。”

丁坚刘都司见他虽然语气笑着,脸上却全无笑容。

尤那双眼睛彷佛寒潭烈火,他脑海中宰了那几个败类的意念显然坚定之至。

“走!”

卫央跟刘都司直奔王府,他们要点起兵马并探寻那八人的下落。

丁坚快步翻墙越屋赶回家,与施令威说,施令威闻言,提起紫金八卦刀,提前要去佛堂里查看。

丁坚喝止道:“此事不可忙,先待大队人马查过。”

为何?

刘都司也不解之,他路上与卫央说可以请两位高手先去探察。

卫央拒绝了。

“这等草莽人物,一般都很机敏,丁前辈武功或许超过他们,但内功未必超过很多啊,若惊动他们,那反而不美。”卫央道,“须先查得他们无藏身之处后,在大略可以肯定的几个要点之位,以回马枪那招,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刘都司赞美:“卫兄弟的心思就是比咱们缜密。”

然后问:“先去何处问?”

“佛堂。”卫央道。

这又令刘都司不解。

“佛堂嫌疑比较大,而且如果与那八个有所往来,也是有实力在佛堂杀人,然后抛尸别处。”卫央想了下,紧了紧袖中的匕首,趁着刘都司不备,将刀鞘取下,藏在另一个袖中,切金断玉削铁如泥的匕首随时能陡然刺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卫小郎,你好快(上) 两人带队快步来到王府附近,迎面又奔出数十人,视之,安百总等人。

“卫兄弟,你们哪里去?”安百总骂道,“他娘的,邪了门了还,城南又出了人命大案,咱们奉世子之命正去找你们。”

城南又……

卫央当即问:“什么样的大案子?”

“与城北的案子一模一样,只不过发生在清早,有人听到死者惨叫了。”方才先回来调兵的把总又带着二百人出来闻言汇报道。

同时还报来一事,城北有一坊又出了命案。

话音未落,几个坊主惊慌失措从城西赶来,安百总叫他们一问,就在清早,一个青楼里又发生了命案,三个恩客被同时杀死在不同房间,一个睡醒发出尖叫的女子被杀死在地上。

且都被砍掉了一块腿肉。

“死状极惨!”后两个案子的汇报者同时说道。

卫央心中一动,当即问:“死者都是什么身份?”

“有不第的举子,有富裕的秀才,都是读书人。但毕竟是谁,如今还要分辨,他们都被砍掉脑袋。”刘都司紧急询问过所有案子的举报之人,立即总结出一个共性。

卫央略略一想,断然吩咐道:“再调集一批人马,记着说清楚,这次,咱们只怕还要斩杀魔教的密探!”

“什么?”刘都司大惊叫道。

卫央只问他:“若没有对哈密极其熟悉的人,他们怎会在这么点儿工夫找出数个读书之人下手?他们本冲着丁前辈来,本就与魔教脱不开干系,如今分明是欲盖弥彰,反倒令我确定,做此案八成正是那几个魔头。快点兵。”

刘都司撒腿便往王府里跑去,卫央在门外来回走动几圈,不片刻,府中传出来军令,说是要先召集各部,包括锦衣卫哈密千户所众人来此商议。

刘都司带着将令快步而出,又传来忠顺王的一道均旨。

四个字,听卫央的。

“各部在衙门商议,我们加快侦察,一明一暗双面一起查。这本是好计,但如今用不上了,跟我来。”卫央知道这乃是稳妥之计,但他等不起了,再等只怕还会有无辜的人被伤害。

他率先往佛堂那边直奔,路上思索片刻要做的事。

其他人看着刘都司,刘都司一咬牙只好跟上去。

他不知卫央有几成把握,但心想有丁坚与施令威暗中帮助应当有一定的收获。

卫央还是太小了。

但他不在意,虽然想要苟,可人总该有一些社会性的底线,既然有一手好本领,自当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

若这大明果真是一片黑暗,那也不能把自己同化成黑暗,总须要有那么一缕明光,此方是为穿越者。

眼看快到佛堂了,卫央站住脚,往附近打量了一下。

此处右边是文庙,左边是紧挨着的数十户中等样人家。

倒是个清静的好去处。

卫央命人去敲门,刘都司趁机问道:“怎好确定正是此处?”

“不,我并不确定。我能确定的只有刘公子是被骤然所杀的。”卫央低声道,“以刘公子被杀害的刀法来看,此乃一击必杀,是先杀的人,再砍掉血肉。如此看来,刘公子想必当时是在熟人的面前,正要打招呼,才被人从后头下毒手。否则,则必在熟悉的地方。”

刘都司不解:“为何不能在大街上或巷道里?”

“你当巡逻军卒是吃素的么?”卫央淡漠道,他直觉自己心如火烧,头脑却越发冷静,手中的钢刀似乎温度特别高,显得他手心十分冷。

卫央索性道:“刘公子极孝,出门又是堂堂正正去请大慧禅师,他怎肯走偏僻小路?此事待过后,我们寻附近巡逻的军卒,必有人见过。”

刚说完,李都司飞奔而至,叫道:“卫兄弟,卫兄弟,昨夜几个军卒又被人杀了。”

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卫央凝神一听,原来是盏茶功夫之前的事。

“换值时,一个把总发觉自己的一支人马没回来,遂命人查找,在一处院子里发现了他们的尸体,其血尚温。”李都司问道,“那是一伙……”

卫央摇摇头,吩咐道:“快去查,看附近有没有留下什么印记。”

李都司奇怪之至,他本要说那一队军卒正是在这附近巡逻的。

这有什么不可说的吗?

“备战。”卫央低声吩咐道。

此时,佛堂大门打开了,里头出来个老者,佝偻着身子,看起来也算光鲜亮丽的打扮,低垂着眼帘,说道:“军爷,可是来寻大慧禅师么?”

刘都司问道:“你是谁?大慧禅师呢?”

那老者说道:“大慧禅师昨日便出去了,不知去何处。小老汉是佛堂邻居,”他指着左边院子道,“得蒙禅师的嘱托,帮着收拾佛堂里的干系。”

他顿了顿道:“禅师说若有人寻他,须等三五日,小老汉不知是何缘故。”

刘都司回头看着卫央,卫央提着刀上前,那老汉往旁边一让。

卫央就势往大门内里一瞧,院子干干净净,方才洒了水,只见正对门,金身的泥佛在微笑,佛堂前香炉中青烟袅袅,烟雾直冲天空去。

原来是才点的香火。

“大慧好阔气,上好的藏香,这须有三五百柱了。”刘都司皮笑肉不笑道。

卫央摆摆手,走进大门站在台阶上往院子里瞧了半晌。

真是个干净至极的佛堂啊。

“昨夜你可听到什么声音了么?”卫央背对着老者问一句。

老者摇头说:“小老汉耳聋眼花……”

“家里还有什么人?”卫央不等他说完又问道。

老者叹息道:“妻一人,并小儿两条。”

卫央道:“如今都在家么?做什么营生?”

老者一愣神,刘都司笑道:“这是咱……”

“他们也没听到么?”卫央回过头。

老者错愕了片刻,见刘都司李都司待这小儿十分尊敬,只好道:“必然是没有听到,否则今日定与咱们说起的,”他过了几个呼吸才说道,“大儿很老实,小儿却是个极其跳脱的人。”

“搜。”卫央走出门外挥手下令。

军卒们不解,但奉命而行。

卫央靠着门框看着他们,只见很多人走到佛堂正门先拜一拜,然后轻手轻脚地在院子里大略搜索一下。

“去屋顶再看。”卫央吩咐道。

军卒们完全不解,这里本该如此干净,又何必打扰佛堂清静?!

找出几个梯子来,军卒们爬到屋顶瞧了瞧,下来说什么都没有。

“卫兄弟,要不要我们去看看?”刘都司忙询问。

卫央提着刀,快步沿着梯子到正殿的屋顶,往四周一瞧,目光在邻居院子看一眼,很干净。

文庙也干净,却空无一人。

卫央摇摇头,顺着梯子溜下来,吩咐道:“看来刘公子还没到过这里,走,去看看其它几个案发现场,记着请仵作。”

他目光在墙头瞧了一瞬。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卫小郎,你好快(下) 卫央出门走出十数步,听到身后那老者发出长长的压抑的喘气声。

“蠢货。”卫央低声道。

二都司一喜,发现什么啦?

“走,去城南。”卫央先快跑。

跑出数十丈之后,他才冷笑道:“我把这些愚蠢的畜生,邻家墙头的瓦片,怎会出现在佛堂的墙上?”

刘都司大喜:“咱们这便回去?”

“不。说不准,那老汉只是崇佛来着。”李都司质疑。

卫央一笑道:“那老者说谎,他与大慧禅师关系很差。”

而都司齐道:“为甚么?”

“因为他家靠庙一侧种了大蒜,韭菜,他家厨房窗口摆着生肉。”卫央道,“顶重要的是,他们家瓦片是新换的,而且,那老汉与他儿子的关系十分不好。”

这你怎么瞧出来的?

“很简单,老汉新纳了娇妻,且极为宠爱。”卫央道,“那新妇,很有可能是青楼女子。”

两位都司抓耳挠腮,怎么也想不通他们为何没有瞧出来。

“所以你们该多读一些书。”卫央道,“父在不别居,那一家以荤腥欺压大慧禅师,若有老汉被儿子赶出正屋的事情,大慧再宽怀,日子久了也难免要抱怨,这等忤逆事,怎能没有传出来?因此,正屋门上的喜联,只能是那老汉的,上联‘亢龙新燕,燕出西苑红花’,下联‘危楼雏凤,凤衔南楼青竹’。”

两个都司只听得瞠目结舌,全然不懂这能有啥意思。

“亢龙者,余力不足也。若是年轻人,又怎么会‘余力不足’呢?”卫央叹息道,“只是这一家子读书的,没一个不是蠢材的。这‘西苑红花’,唔,你们常去逛青楼,可记得青楼门朝西开?”

两人又惊又佩,却同声叱道:“卫兄弟怎么冤枉人?谁常去青楼?”

李都司怒问:“你小小年纪怎么会知道这些的?”

“前次不是与王爷说起过青楼么,他告诉我的。”卫央摆手道,“这一句倒也应景,但下一句便下作了,老汉是危楼,那女子未必雏凤。纵然是雏凤,把人家的闺房小事写上喜联去,这写的人,只怕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只怕是个穷书生吧。”

他目视几个卫所兵卒:“你们说是罢?”

那几人震惊之至,他们只与那老者戏谑地递了个眼色呀。

“是,卫守备极是。”几个兵卒惭愧道,“咱们与那一家倒也算熟稔,真如卫守备所说的,那老儿新婚,两子前些时候便别居,写喜联之人,正是城南一个多番落第秀才,本与那青楼里的姐儿相好得很……”

“行了,这等家居事,拿出来当什么笑料?”卫央斥责道,“好赖那老汉有钱纳新妾,你们有?”

这话最扎心。

“所以,那老汉家的瓦片,那是他为了纳妾而新换,怎会随便送给佛堂呢?所谓深受大慧禅师嘱托,只怕是‘深受刀剑的胁迫’,这里必定有贼子。”卫央道,“我们如今所知的信息,基本已可证明刘公子已来到佛堂,唯一要做的,便是证明他被杀死在此。”

怎么做?

“什么也不必做,此时秋凉,蚊蝇却还多,他们洗的掉血迹,那香烟却盖不住气味。”卫央想了下,又道,“待抓住那凶手,仵作是有法子验出现场的血迹的,卷宗自会去记载。”

“那另外那些尸体?”刘都司虽不懂厉害但却觉拨云见日。

卫央道:“这群蠢货正节省了我们的功夫,不要管那些,盯着刘公子之死查,此案一路通,路路通。”

正沿着大街往南慢慢走,前头飞奔来一人,是小虎。

小虎大叫道:“小郎,小郎,不得了,有两个凶恶的贼子竟闯进咱家,他们想杀人。”

卫央扬眉道:“如今怎么样?”

“多亏一位路过的大侠,拿着一把刀,赶跑了贼子,但只砍伤了一个。”小虎道,“那贼子放话,便是来找小郎的,怎么办?”

卫央当即令:“李都司速去禀报王府,命全城戒严;各坊长配合卫所,挨家挨户检查。土兵衙役且去看住现场。刘都司,安百总,你们随我来。”

一时到家门口,只见食客淡然,毫无惊讶之象。

卫央细问战斗的地方,小虎引众人去墙边,一道血迹洒在墙上,一路向南去了。

“追!”卫央暗暗往食客中一瞧,施令威正在其中。

原来他杀退了贼人,担心此乃调虎离山之计,便不曾追赶。

卫央暗中比了个礼佛的手势,施令威不动声色,叫一声结账,扔下一两银子快速离开。

小虎大喜道:“好爽利的客人。”

施令威暗笑,那是他从卫央钱袋里摸出来的哟!

卫央又去后院儿取了些物什藏在袖子里,再带着一彪人马追着那血迹,一路快到城南的时候,正逢城南案发现场,视之,乃第一现场。

“贼人留下的血迹消失了。”刘都司急道。

卫央自然知道血迹定然消失了,等了片刻,各路人马往来汇报,只说大批人手已在城南。

“是时候了,走,直奔佛堂。”卫央正要忙奔。

刘都司叫道:“咱们哈密别的少,唯独战马多,走,寻城门校尉借一些战马,瞬息便能到。”

一时战马奔腾,长街上因为净街而无行人,骑军如雷,奔腾到佛堂,里头有人大叫一声道:“鹰爪孙来了,快跑!”

隔壁那老汉大叫道:“大爷,大爷,说好饶小老汉一命的!”

又有个女子的声音大骂道:“骚狐狸,你自报你家仇,连累我们做什么?”

一把熟悉的声音叫骂道:“千刀万剐的贼子,助纣为虐的畜生,还我刘郎命!”

卫央心中一惊,怎的是那刘公子的妻子?

“包围这里,刘都司指挥,都听我号令。”卫央从一个营兵把总的马背上跳下来,拍拍那厮的小腿感谢同时道。

刘都司惊道:“你要做什么?”

“杀贼啊,做什么。”卫央深吸一口气,心中已明了这些贼子的计划。

他们本不是冲着别人来的,乃是找丁坚二人寻仇。但他们已与魔教勾结,至少与贾布等人勾结,还想帮贾布报仇,所以目标又有自己。

进入哈密城后,这些贼栖息在佛堂,刘公子来寻找大慧,正好撞上这些贼人的到来,便被他们一刀杀了,而后抛尸别处;然而,当他们得知刘公子的身份之后,为了掩盖他们藏身此处的秘密,便又寻一些人去杀了,同时担心官兵找上门,便分两人前去刺杀自己。

只是没想到,他们处处掩藏处处败露。

“可那刘公子之妻怎么会这么快寻上这里来?”卫央心头顿时跳出一个人。

刘管家,东厂的番子。

此中另有蹊跷!

卫央一挥手,军卒们持弓箭,把守住墙头,十余人举起盾牌,舍身往那佛门一撞,撞开不甚宽厚的门,轰然尘土大作中,院子里的情形映入眼帘。

十一人,各持刀剑,胁迫着五个人,一个是那老汉,一个是个艳丽白净的小妇。

另外三个正是刘公子的妻妾,她们衣上血迹未干,各自手拿着一把剪刀,形态各异被定住穴道站在院子里,口中只是怒骂不止。

她们是来报仇的。

然而此刻她们成了那十一人手里的人质。

如之奈何?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这一刀,真干净 老汉见官兵冲破门,当即大叫一声“快救我”。

卫央闪身往墙角一躲,拉过刘都司与他耳语一句。

刘都司大惊:“不成,我可不答应!”

“去罢,记着我的话,一旦丁、施二位没到,须仔细听我号令,以弓箭射杀。”卫央道。

李都司摇头:“卫兄弟咱们可不让你去……”

“去吧,记住我的话。”卫央舔了下发干的嘴皮,脸上的笑容灿烂至极。

那两人还待要劝说,卫央眼睛一立。

他胸中自有判别善恶之道,手中杀敌如林,且都是高手,这一番威暗慑,那两人心中均是一紧,都觉竟不敢违抗他的命令。

刘都司咬牙低喝道:“也罢,倘若卫兄弟有一些疏漏,咱们……”

“不必说丧气之言,我自有法子对付他们,去。”卫央道。

那两人持一面盾牌,小心踆进佛堂。

只听一把陇西口音的汉子大笑道:“好,好得很,好得很哪,咱们七八个人,竟引来这么多狗腿子,好得很!”

李都司冷声喝道:“弓箭手,准备射死他们!”

盾牌手当即上移,后头钻出了一列弓箭手,刷的一声箭上弦,只等一声令下时,攒射死那几个魔头。

白净的汉子骇然:“你们不要她们的命了么?”

他一个箭步窜过去,手中钢刀架在那老汉的脖子上。

老汉破口大骂道:“好狗贼,可知我是谁么?”

刘都司笑道:“岂不是七十老儿十七妻,南楼青竹入新池,出了名爱在青楼里打滚儿的老汉么?”

那老头骂道:“你是哪一卫的头?叫洪守备来,他必不敢草菅人命。”

却听刘公子的妻子大骂道:“诸位不必听那老儿胡言,若非他,我们早杀死这些狗贼了,你们快放箭,莫要他们逃跑了!”

跑不了!

此时的后头,卫央早调拨来的两个把总,各带着三百弓箭手,其中还有火铳手,真若是五岳掌门那帮的高手来了,许还能逃脱,但这几个可没有那等本事的。

刘公子的几个妾室略犹豫片刻,只听那大妇朗声道:“你们不要怕,咱们今日本是抱着必死决心,何必恐惧这几个畜生?便是万箭攒心,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尚且有儿子,却不想刘郎待你们一片真心,竟不愿杀死这几条畜生么?我一无所出尚且不惧,谁若怕,只管求他们便是,我刘氏一门,往后再无这等无情无义之人!”

那黑和尚大怒道:“闭嘴,闭嘴,他妈的,你闭嘴。”

那妇人冷笑骂道:“把你这黑皮黑心黑行径,脏心脏肺脏轮回的黑畜生,你便杀了我,今日也逃不出哈密。你这等畜生,纵然是死了,我且怕你脏了轮回道。”

那黑和尚暴跳如雷,上来便要提手掌下手。

又听一个白裙女子大骂道:“好,说的是真好。奴本不过是个唱曲儿的奴婢,相公待我如大户人家的姑娘,以死报答他,没什么了不起。黑畜生,你不要拿手来打,你只管拔刀,你若死在大军的手里头,我那儿长大,自会记得他爹爹是个好脾气的读书人,他娘亲是个不惧黑白畜生,死都不惧的女子。你下手,只劳军爷们替奴传一个信儿,便说,若这等人纵然死了,他长大之后,也要刨其坟扬其骨,他爹娘老子在地下面,也必护佑他。”

另一个女子喝道:“死便死,不怕……”

话音未落,那老汉骂道:“贱婢,你死何必拉上别人?”

“呸!老泼贼,你枉读那圣贤书,帮着几个披人皮的畜生,将我姐妹三个骗进院子,似你这等人面兽心的畜生,与他们何异?”大妇大骂道,“诸位军爷不必在意咱们,也不必在意他们。这老畜生方才自得夸功,在那畜生的面前奴相如狗,乃是他们的帮凶,杀了他们,也算是为民除害,速射箭,莫要迟疑,但凡有一箭杀死这些畜生,小妇人结草衔环,当来世早报,必不负此言!”

那老汉新妇叫骂:“那是你男人福薄命短……”

只听嗤一声,门外走进个人来。

老汉一见,当即连声道:“小官人,小官人,快救我,我愿以百两纹银相谢。”

却不正是卫央么。

卫央拍手一边笑,口中道:“不意竟有这等刚烈的女子。”

黑白双雄猛然往后退,齐声道:“你是谁?”

两人江湖经验也颇老道,后退的同时大喝道:“小心,这厮身份不低须防备扈从!”

卫央哈一笑,道:“看来,你两个定是方才出去作案的人。”

他目光落在一个腿上帮着一条带子的人脸上,问道:“你是祁连四狗,还是陇西双猪?”

那人大骂道:“哪里来的小畜生——”

“满哈密打听,我姓卫名央,何人不说算是个英俊的少年郎?”卫央微笑道,“倒是你几位,哦,另外那两个,应当便是大名鼎鼎的‘漠北双熊’罢?”

白汉子叫道:“原来竟是你。”

“不错,正是我。”卫央信不走下台阶,一步步往那边走去,口中道,“你们是奉贾布,或者什么杨莲亭之命,前来寻我寻仇么?这很好,冤有头债有主……”

黑和尚喝道:“站住!”

“别慌。”卫央摇头道,“我原本是打定主意,叫他们乱箭齐发,将你们杀死在这里。不过,我听这三位娘子义气慷慨,心中佩服万分,何况你几人既想离开,眼下的情况,只怕要挟持更有分量的人才是,她们还不配。”

他脚下丝毫不停,只是脚步很慢。

那八人互相看了看,白汉子大笑:“这可真是踏破铁鞋,很好——你把钢刀扔了,杨莲亭曾说,你刀法也算不错。”

卫央顺手扔掉钢刀,笑道:“那么,我背对着你们,慢慢地靠近,放心么?”

黑和尚笑道:“老子吃了一肚子那三个娘们的气,正要拿她们解馋,好,这命总比嘴馋要要紧,那么你过来,慢些!”

刘公子之妻叫道:“卫少侠,你不必……”

“无妨,我既承蒙你叫一声少侠,怎可有见死不救之理。”卫央站住脚,吩咐,“待我到他们的刀剑之下之前,自会解开你们的穴道,到时快些退出去,明白?”

那女子惊道:“这,这怎可……”

“无妨,无妨的很哪。”卫央一笑道,“我卫央好歹也算是王府的客人,也颇有一些人情往来,他们安敢伤害我。”

他干脆地转身,背对着那几个人,一时运起紫霞功,只听到脚步声轻微,对面的李都司掣出钢刀,刘都司已举起手随时下令射箭。

卫央脸上浮现出奇怪的笑容。

他分明听到有人在迅速靠近,甚至心中已经计算好:“杀了他,往后跃出三步,然后……”

但就在此时,身后那受伤的汉子狞笑道:“忠顺王?他能咬掉老子的球?”

李都司喝道:“卫兄弟回来——”

刘都司叫道:“那厮要杀你!”

是么?

这倒是出乎预料的事情。

卫央余光越过肩膀,瞥见地上正缩短的影子。

一把大砍刀,直横着向他脖子扫来。

轻轻一下蹲,卫央一手轻压,内力提到巅峰,只向后彷佛仰面倒下般,又彷佛向椅子上坐下去,极快无比地躲过一刀,钻进那汉子怀抱。

怎么?

“忠顺王许咬不掉,刀子却可以。”卫央单臂往后一撞,匕首破出衣袖来,不偏不倚,正扎在那汉子的裤裆。

嗷——

这一声大叫,来自对面的军卒。

百余人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卫央那一刀捅进去,极快无比地有画了一个圆圈!

“这下,可干净了。”两位都司及之下军卒心中一起叫。

他们不自觉地稍稍下蹲些,彷佛加紧了两腿便能抵消那竟似感同身受般惨痛。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满城惊(上) 卫央痛恨这等畜生,下手哪里肯容情。

他脑海中早已算好了距离,以自己的身份为诱饵接近时本便打着能杀一人便杀一人的主意。

而后!

刷——

卫央一刀既中绝不停留,斜着重踩那地面,紫霞神功提到了极致,真如脱弦利箭,又快又狠,向着下一个算计好的地方扑出,人还在空中,手一抖,匕首上一团血肉模糊之物掉落,匕首掠过堪堪冲到他身后的敌人脖颈大动脉。

他依然背对着敌人。

敌血蓬勃喷涌出,直溅射在他的脖子里,一股其热无比的暖流流到后背,流入了里衬。

第二个!

卫央却没有再冲,另一只手往怀里一摸,掏出一袋子生石灰,循着记忆中那几人站的中心脱手一洒,落地时,就地十八滚,踩着快如过堂风的脚步,反身又扎过来,只看到白雾中人影,想也不想往后腰狠狠一割!

他忍住使用肾击的冲动,用最快最简单最致命的杀招再坏一人腰身,而后转身便走,人到处,脚下使个别,轻轻一发力,将动弹不得的那三个妇人一一抛出,却不扔到军卒那边去,而是向文庙方向别,随后跟着一扑。

咣一声,一把砍刀刚砸在他立足的地方。

白熊大骂道:“姓卫的,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卫央不答话,矮身快步又往那边冲去。

不趁着他们眼睛被石灰迷住杀了他们,难道公平公正与他们打一架?

老子是小孩!

“哈,卫小郎可是个小孩,小孩子打架,不正是撒泼耍赖踩脚扬土?”猛听佛堂后一声大笑,施令威骂道,“老子与你们公平较量!”

卫央当即往远处一退,只看满堂紫光刀气,施令威展开一路八卦刀法,他内劲勃发,周围丈内全是刀光,如此撞进去,那可是限制高手的发挥了。

又听一声轻笑,丁坚踏屋顶而来,高喝道:“祁连四狗,陇西双猪,漠北黑白畜生,今日便了结你们。”

最后一个字落地,他人也落地,当即一剑,起手便是杀招,一路“一字电剑”展开来,满院毫光大作,叮叮当当几声脆响,那一剑先废了急切间要去抓那老汉的一个汉子,又起一剑斩在白熊手背,眨眼废了两个好手。

军卒们互相看着,均不知该如何是好。

二都司狂奔而至,先伸手要把卫央拉过去。

他们真吓出了一身冷汗。

“不必。”卫央看着战局,回头道,“抱歉,我们可不会解穴,待一会,你们自会好起来。”

三个小妇人齐声说道:“卫小官人之恩……”

“过好你们日后的生活便是最好的报答。”卫央暂且没问她们怎么跟到这里来,他从跟来的把总腰里取来长剑,绕着战场转了两圈,突然一发力,扎进战局边缘,极快地双足连踢,将被丁坚废掉的那汉子踢出,长剑轻轻一摆,当即展开时常琢磨的“朝阳一气剑”,先一刺,再一刺,而后画个圆,三股内力互相推动,却不脱离长剑,只盯着白熊的周身大穴进攻。

白熊双眼朦胧只看到人影,手中一把黄铜长棍舞得密不透风,手背上血如泉涌。

不料卫央久攻不下,突然一剑刺在被他摘掉阴庭的那人脸上,那人在昏迷中,被脸上的剧痛叫醒,不由啊的一声大叫,一手捂着裆,一手捂着脸,咬牙叫:“师父,是那小儿,是那小儿,杀了他先!”

卫央面色温和,骤然又是三剑,这一次剑上破空之声尤为大,那白熊内功造诣非凡,当即手中黄铜棍子一抖,迎着剑锋狠狠砸了过去,大叫:“不要走!”

卫央不言不语却又一蹲,手中长剑陡然下垂,这次却用松风剑法。

目标在哪里?

那吃过亏的汉子忍痛叫:“师父——他要斩你阴庭!”

黄金长棍当即也是一坠。

卫央却陡然跳了起来,长剑很轻巧,比那不知几十斤的黄铜棍轻了数倍,这一提,如棉花轻轻来到白熊胸口。

接下来便是轻刺了?

卫央没下手,他手腕一抖,长剑摇晃了两下,只听啊啊的两声叫,白熊手中的棍子掉落在地上,他双臂软绵绵地垂下来,竟被卫央废掉了两条臂膀。

卫央一看战场,施令威重刀生风,罩住黑熊与两个好手,那两人武功很高强,可被石灰眯了眼睛还能做什么呢?

丁坚一手剑,稳稳压住另外两个人。

很好!

卫央纵身一跳,一剑柄打晕那白熊,自他身上撕下两块破布,竟将黑熊的伤口包扎住,拖着白熊走到远处,招手道:“取绳子,将这畜生捆起来先。”

刘都司目不转睛地看着战场,此时才回过神儿。

他既恐惧又畏惧,凑过来叹道:“卫兄弟,谁若和你为敌,那可真倒了祖宗八辈子的霉。”

何止是他说。

那些军卒兵将哪一个不既恐惧又敬畏?

“这卫小官人,武功既高强,心思又狠毒,与他为敌,那可真真是,真真是,”犹豫万千这些人才找到合适词儿,心道,“叫他杀了也不知怎么杀死的。”

卫央道:“与这些畜生讲什么仁义道德,将他捆起来。”

说罢又去拖出那谩骂不休的贼子,一脚踢在脑袋上,先废了他的内功。

刘都司忙也要下手,卫央拦住了。

“他若那么快就死了,我上哪里再找这么一个合适的人。”卫央面色平静口吻却狰狞,“生而为人这一肚子怒意却要有个出口的。”

你如何打算?

李都司劝道:“杀人不过头点地……”

“他们是人么?”卫央冷冷地道,“江湖有道义,国家有王法,可道义与王法,哪一样不是针对人的?必叫他们先作个人,而后再杀头!”

丁坚闻言当即奋起神威,大喝一声长剑连出数十招,冷不防卫央再次窜进去,这一次,他看准黑熊一连刺出十三剑,一剑快过一剑,黑熊只躲过前三剑,只见他后背、后腿、脚踝,各有三四个血洞,当即脚下站不稳,被施令威刀背往头顶一重磕,当即打晕在地。

还剩下三个,卫央不待展开十分功力,那两人口中连叱三声,每一声叱出,便俘获一个贼人,眨眼间八个贼人全数就擒。

“怎么做?”丁坚沉声问一句。

卫央捡起自己的匕首,抬起左脚用鞋底揩掉血迹,过去还了那苶呆呆的把总的长剑,提起自己的钢刀,走过来将被他刚抹喉的那尸体提起来,端正正放在佛堂门外台阶上,扶着他坐稳,然后——

一刀!

好大一个头,叫那一刀砍将下来骨碌碌在地上滚出半丈远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满城惊(下) 卫央过去抓着那头的发髻一提,吩咐道:“把这八个畜生提出去,命全城军民,都在城中心集结,我有一番话,另有一件事,须叫全城军民早知晓。”

他提着贼人的头走到门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卫央提着贼人首,又走回院子,走到哆嗦嗦抱着新妇尿了一地的老汉面前,抬起染血的长靴,踩在他脸上,微笑道:“我记得,你似乎对我撒了个慌,是吧?”

那老汉大叫一声,当场吓晕过去。

倒是那新妇颇为胆大,她竟敢叫一声“小官人饶我”。

“饶你倒容易,记着告诉他一声,救他命的一百两银子,一钱不少须尽快送到我家里。”卫央将钢刀在那老汉的长袍上擦拭着,笑容可亲道,“我已经很愤怒了,莫要让我为这点报酬再来你家讨要,记着么?”

小妇人点头如小鸡啄米,哪里敢有半分违逆的意图?

寒光闪闪的刀子在她脸上拍了拍,卫央告诫道:“千万别逃跑,似你这等寻常人,我不愿为难,但若再坑我,呵,这刀,很锋利。”

小妇人泣道:“贱妾绝不敢坐视他们亏了小官人的银子,敢有想跑的必定前来禀报。”

这才好。

嘴巴脏,那是你的素质问题。

可你坑过我,我得让你懂我不好惹的道理。

对不对?

“走。”卫央大步走出院子,回头望一眼这佛堂,面容很森冷。

二都司早已派人飞马去报王府,那精锐军卒也是战阵搏杀的好汉。

可他上马时,双股颤抖竟爬了三次。

人到王府外,下马时,那军卒双腿一软,险险摔坏了自己,见门口有军卒把守,当即高呼道:“吃人贼已擒,卫小官人命标下来报——”

府内银安殿上数十人齐惊呼:“何至于如此速也?”

忠顺王一身公服,正与卫所诸千户百户商议如何分兵,如何加强城内的搜查,只听那一声高呼,忍不住惊道:“真捉着贼了?”

军卒狂奔而入,大声禀报道:“报——王爷,卫小官人已擒获贼人八人,如今押着往菜市口而去,”迟疑了一下,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是,只是……”

“莫忙,捡要紧的说!”胡瑾一跃而起。

十数个参将守备齐声惊呼:“何至如此速也?”

赵允伏笑道:“我等空在这里蹉跎,小儿辈已擒贼矣——你直说,这厮又耍什么花招了?”

军卒一咬牙说道:“卫小官人命标下来报知,他要点集全城军民……”

“放肆!”马试千户长身而起叫喝道,“这厮越来越放肆了,我去叫他来这里说话。”

忠顺王浓眉一掀,他可知道卫小郎……

哟嚯?

何时“卫小官人”去了?

“这混球,生生一个稳如老狗的脾气,他宁肯在家里窝着,也绝不肯去凶险之处,”赵允伏心想,“便王府这里,他也看着像贼窝。这厮怎会如此高调?”

忽然心中一喜,赵允伏忖道:“该不是他说的要‘搞一个大事儿’?”

当即摆手道:“老夫已经说过了,此案‘听卫央的’安排,便听他的安排。”

遂取一把金鈚令箭,命阵中大将擂鼓,叫心腹扈从升帐,吩咐道:“便命阖城军民,除值守军外,其余一律到哈密城中集结,老夫要看他,又搞出怎样的‘大场面’。”

马试千户忙叫道:“放着这么多宿将何必将一个小孩子……”

“马试千户也是宿将,何不见曾有如此干净利索抓到贼人的?”忠顺王喝道,“不必多议,此事老夫做主了,走。”

此刻,卫央正率众往菜市口走,他命众军先行,独问那三个小妇人:“你们怎么知道贼子在那里?何人告知你们的?”

那大妇说道:“正是刘管家。”

果真就是他。

“妾身正在衙门整理刘郎衣物,那刘管家来报说,卫小官人找到了贼子,正在佛堂里藏匿,”大妇羞愧道,“妾身只听他说小官人带着军卒们往南去了,只当没发觉,遂才……”

“那几个泼贼可说过杀害刘公子的事情?”卫央问。

三个妇人一起点头,都说他们亲口认可的。

“妾身怎会不知若撒谎,真凶手逍遥法外之理?小官人但请放心便是,妾身绝不敢有一句佞话。”那大妇说着又珠泪涟涟,一时伤痛不能自已。

卫央转身叫来刘都司,叫他去:“将那东厂番子抓过来。莫问他说什么,只消抓过来。”

刘都司惊道:“何必与汪直起龃龉?”

“一步算计不打回去,他便有一万个算计。躲不掉,那只好提刀应战。”卫央道,“你只管照我吩咐,此事我还有些安排。”

刘都司咬牙,跺脚带了十几个人直扑刘家而去。

卫央又叫来丁坚施令威低声道:“二位前辈且扮作闲人,莫让别人瞧出咱们有交情,一时后我请二位作甚么,二位只管答应,回家时商议。”

那二人一起拱手:“咱们听卫小官人的。”

卫央并不笑,他只想赵允伏能够看懂他的意思。

若不然?

“大好时机白白错过了就。”卫央心下稍稍有一抹愁容。

这老头能否有那么大魄力?

正忧虑,有一骑如飞,视之,乃那日给安百总传过讯息的冷面扈从,那人远远叫嚷道:“卫守备,王爷有均旨,命你等先在此地等候。”

哦?

卫央眉头稍一展,只见那扈从奔至面前,跳下马禀告:“卫守备,王爷命标下传令,要你等在这里等着,不到半时辰,不到菜市口。”

这就令卫央惊讶了,到底搞什么事情?

但军令既下,军卒们不得不从。

卫央在路边蹲着歇息了片刻,闭目回想方才战斗时候的状况,他当时催动《紫霞神功》,到后篇依然有燥气大作,然而当他进入战斗之后,那燥气竟能自动被一缕真气牵引至金室。

如今还可随心所欲运气么?

卫央稍稍一试,如论如何也达不到那种状态。

不多时,两列骑军汹涌而至,大声道:“卫守备,全城军民除值守者外,全数集结在菜市口了,王爷请你便过去。”

卫央想了下,正要跳上别人的骏马,却见骑军们带来了一匹高头大马,真是一匹好马,全身漆黑如夜空,无一丝杂毛,高大甚至比得上忠顺王送他的那匹红马。

“卫小官人,王爷命你乘坐此马,马镫已缩短。”率领骑兵者,竟是个参将,他按着长剑高声叫道。

卫央迷惑之至,也只好依从。

但他取那贼子的首级,自敌人身上撕下一块破布,和头发捆在一起,系在马銮铃下,那头尚滴血。

“走!”卫央催促一时肃然列阵的军卒,骑军们前呼后拥,步卒们在前头开道。

呼啦啦到菜市口之前,黑压压数万人集结完毕,忠顺王率领阖帐军将们,站在执行军法之高台上,一起凝神望着这边。

马銮铃铃声大作,数万人齐看,但见军容整洁刀枪森严,众军拱卫着一骑,那骑高大神骏,却驮着个小孩。

只是,谁敢当他作小孩子待看?

那马銮铃下,死不瞑目的贼酋正血淋淋的挂在之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手冷如寒铁,心热胜骄阳 哈密城军民看着卫央很想笑,他的形象太滑稽了。

明明还是个小孩,可他怀中抱钢刀,坐下乌骓马,众军簇拥如大将。

但谁敢嬉笑?

那厮一身血,面色如铁剑。

他虽无十分威势,却又十分杀气。

忠顺王也收起脸上玩味的笑容。

“这孩子认真了。”忠顺王把心一横下了个决心。

任你闹。

你若闹出大好事来,便是有天大的干系老夫替你当。

“王爷,众将士。”卫央跳下马,抱刀一拱手。

忠顺王往后一退,众人忙跟着往后退。

“只怕要劳烦王爷让开这高台,”卫央目光森冷,稚声道,“我要用这里,当一个好法场,杀那么一杀江湖的暴虐。”

他嘴里说着话,手中解下那首级。

马试千户本待去喝叱,却见他手提贼酋大步走上高台,心中莫名一恐惧,连忙闭上嘴巴往下走去。

这厮脱离他的掌控了。

“不过,这一次,他是要名满哈密的。”马试千户眼角闪过一抹冷意,“如果能……必定是……”

他默然退入人群中去。

忠顺王一言不发,提着自己的长剑顺着台阶走下去,转身上了乌骓马,竟亲自去镇守秩序。

卫央目视众人退下去,乃点将:“刘四海,李平胡。”

二都司一凛,忙上前抱拳。

卫央将贼酋扔过去,喝令道:“将这一颗人头高悬旗杆,传命满场军民,若有哗然者、踩踏者、趁机行窃,害人,纵火,不听号令者,斩!”

二都司提起贼酋纵身上马,在菜市口中心纵马一圈,高声道:“敢有趁机作乱者,同此贼!”

军民皆默然,唯有几个受害者的家人在其中啜泣。

卫央拔出刀,喝道:“将陇西双猪提上来。”

安百总便往那几个俘虏身上猛踹,踹醒好几个,叫道:“哪个是陇西双猪?”

有一个骂道:“老子便是陇……”

“另一个是谁?”安百总不耐听他啰嗦。

那人大骂道:“卫央小儿,杀弟仇,来世也要报!”

卫央厉声道:“把他押上来!”

那人一上台,被枭首那贼酋正挂在高杆上,一时怒发如针,挣扎着要站起。

卫央背过刀,一刀背砸在那厮腿骨上,问道:“今日可在哈密行凶?”

那厮倒也算强硬,哈哈一笑道:“杀得好痛快!”

卫央又一刀,砸断他另一条腿,问道:“昨日可杀人?”

那人又骂道:“有种下手!”

卫央便命人将他摁在台子上,起刀柄,踩住手,用刀尖剔出手指,一下砸下去,那人嗷的一声惨叫,却不敢再骂了。

卫央道:“昨日可杀人?”

那人不由道:“不曾杀。”

“那么前日呢?”卫央又剔出他一根手指。

那人刚一犹豫,卫央又一刀鞘。

“杀了,杀了,路过沙州卫,借宿在一个人家,被他们发觉,便,便杀了。”那人惨叫道,“姓卫的,给个痛快罢!”

“姓卫的,这般行径,岂是江湖的做派?”那黑和尚瞧得满面凶光,大叫道,“杀人不过头点地,这般折磨武林同道,算什么英雄好汉?”

卫央不理睬,命人取来纸笔,缓缓道:“卫某管不得你前世,管不得你来生,只管你这辈子作恶,自己说,似你这等禽兽之徒,只怕无一日不杀人,你若少说一日,我便砸你一寸骨头。”

脚下踩着那人一口气上不来,卫央往他后背一拍,他精神登时一震。

只此时,又一刀鞘砸下来。

“我说!”那人大叫道,“平生杀人如麻,并未一一记着,可调官府告示来。”

“可。”卫央遂命人去取,不片刻,衙门捕捉文书到,果然有十数张海捕文书,上头分明写出来,陇西双雄数年间作案十数起,果然杀人如麻。

卫央一一对照,命人细问那恶徒。

不片刻,那人气若游丝,又被卫央输入一股真气,他痛得大声叫道:“洒家认,尽皆认,要杀要剐,只消给一个痛快!”

摁着那厮的两个军卒两股战战,他们只看到卫央一刀鞘又一刀鞘,生生砸断那人十根手指,将那人惨状丝毫不放在心上。

这小子真狠!

“换人来。”卫央丝毫不觉着害怕。

那畜生数年间杀害的人里头,既有打从他的地盘路过的客商,又有他二人“行走江湖”住过的农家常人,既有垂垂老者,也有稚嫩孩童。

对他们仁慈?

那么这些无辜被杀的平民又该谁去掬一捧同情的泪?

“我再问,昨日所杀有几人?如何杀?为何杀?”卫央亲自问。

那人痛哭道:“只三人,师父命我们多杀几个,勾着官府的兵将,好掩饰杀死那姓刘的公子之事。”

“这次算老实,”卫央突然问,“前年春天自苏州来的脚夫,你是怎样杀他们的?”

那人稍稍有些错乱,这不是刚说过么?

刚犹豫,刀鞘又砸在他手腕上。

“说!”卫央双目如寒铁。

他不是有意捉弄,只是要核对清楚。

那人思虑半晌,才一一说起细节。

“很好,”卫央挥手说,“拖下去,请按察使衙门行刑。”

那人大声道:“快行,快行,不要审!”

卫央冷声道:“你杀害平民之时可曾想过今日之报?”

黑和尚大叫:“咱们江湖中人……”

“哦,看来你等不及了,拖上来。”卫央回头道,“可有看不下去的人么?”

无人。

这本是边城,谁会怕杀人?

“你怕么?”卫央坐下台子上,叫两个六七岁的小孩儿,那两个胆量十分大,竟敢踟蹰着靠近,他们也不怕贼人,只怕卫央的钢刀。

来到台子下,那两个孩子才说道:“我们才不怕。”

卫央微笑道:“那可好得很啊,你们会捉蚂蚁么?”

干嘛?

“去帮我找一窝蚂蚁过来。”卫央拿出几钱银子递过去。

那两个小孩眨眨眼睛,却不敢收他的银子。

一个弯腰在地上一找,当即抓出一把蚂蚁。

“喏,这里多得很呢。”那两个孩子惊怪道,“要这个作甚么?”

卫央道:“自然是对付畜生了。”

回过头,他手腕抖动在那黑熊脸上连斩七八刀,想想懊恼道:“怎么着急了。”

他又叫过来一个兵,吩咐道:“快马去我家,问小虎哥要一斤细盐。”

很多人已懂得他要做什么,那黑和尚叫骂:“皱一下眉头便不是好汉。”

卫央不置可否,一刀打断那厮的双腿,冲着忠顺王问道:“王府可有蜂蜜?”

忠顺王沉默片刻劝解道:“这等恶人杀了便是……”

“他们是人么?”卫央轻笑道,“我听说,猛虎不吃虎,恶狼不吃狼,便是一条狗,也不肯吃同类的尸体。这等食人的畜生,大明王法管得了么?祖宗道德约束过么?我无心虐他,只是要叫他发自内心地承认自己是个人,而后以人间道义、家国王法,再斩他首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传首九边(上) 天将晚,火霞如血。

卫央封住黑白双熊大穴,一刀砍下去,便塞一把细盐。

安百总早已逃下法场,背对着蹲在人群外。

行刑台别无他人,卫央慢条斯理地炮制那两头畜生。

“我是个仁慈的人,纵然是杀猪,也体谅猪生之难,直到遇到你们这样的畜生,”卫央不解道,“以你们的本领,吃肉不是难事,为何要吃人?”

白熊怒骂道:“老子想吃便吃,干你逑事么?”

那便只好用刀和他讲话了。

卫央一刀割开白熊脸上的油皮,提起王府送来的上好槐花蜜,在那油皮上稍稍擦了些。

而后用刀尖端一窝蚂蚁,均匀地敷上他面目。

“仔细他咬舌自尽!”还敢站在行刑台一旁防备的二都司提醒。

卫央轻笑道:“这是传说中的法子,实则不管用。这人的舌头,大略有这样几个部分,有舌尖,有舌体,有舌根,有……嗯,我也想不起来了,”卫央撬开白熊的嘴巴,一一介绍道,然后,“一般的咬舌自尽,实则只能咬到那舌根,因为后面的咬不到。舌头本乃软骨肉生成,纵然咬断了,那也是毛细血管大出血,基本上是无法瞬间死掉的。只会增加点疼痛,这两只乃是畜生,想必不会感受到剧痛,你放心。”

白熊啊啊两声大叫,又骂道:“姓卫的你这不是……”

“好了,现在不到你说话的时候。”卫央回头扯过来黑和尚,仔细瞧了瞧,又瞧了瞧白熊,奇道,“两位似乎不是这边的人?一个头发卷曲,皮肤太惨白,眼睛且有蓝瞳,祖上出过海?唔,黑熊倒好认,原来是昆仑之外的祖宗,难怪一个长得如面袋子,一个却彷佛烧火棍。”

黑熊牙关咯咯作响着,他杀人如麻却对自己爱惜的很。

“这不是江湖名门正派的手段!”他只好找这一个借口。

当然了,落到这杀人不眨眼的小魔头手中,他是不渴望脱身的,只求能速死。

可他不明白,这小儿的心肠怎比他们还要恶毒一万倍?

他敲碎旁人的手指,面上温和地笑却对他们下细盐和蜂蜜的酷刑。

这还是名门正派的传人么?

卫央错愕道:“哪个名门正派是我出身?”

黑熊怒骂道:“你那一手剑法……”

“按照你这么说,我用魔教鲍大楚杨莲亭的银子买了面,我便是魔教的弟子了么?”卫央劝解道,“莫把出身看的那么要紧,这不,你二人也是爹娘生养的,如今不也当成了畜生了吗?”

他自解:“我这个人啊,你不能把我当什么的传人。你若内心阳光,行事有人性,我便与你言笑晏晏,不是好朋友,超过好朋友,那便是,你若是好人,我便比你更好人。”

但他同时又说道:“可若你是个魔鬼,畜生,王八蛋,我为什么要恪守做人的底线?对待你这样的畜生,我若是循规蹈矩,那岂不把你等当人看么?你是个魔鬼,我便是魔头,这句话记下。”

正此时,那东厂番子刘家的管家被提了过来。

他兀自骂道:“何苦折磨我?何苦为难我?把你这些胆大妄为的丘八,我须待你们没完!”

卫央惊奇道:“怎地这么请人家?快让人家坐下来,刘员外年迈,刘公子遇难,刘家总须要有个男人在这里亲眼看着仇人得到正法,快请人家坐下,莫怠慢。”

刘管家破口大骂:“姓卫的,我与你势不两立!”

“哦,原来是我以你为好人,你以我为仇人?”卫央轻叹道,“好罢,片刻再问你。”

他竟挥舞钢刀,又一刀背砸断刘管家的双小腿。

刘管家大吼,卫央扯下他的衣服堵住他的嘴。

“不急,没到你。”卫央弹钢刀,“我很厌恶被人当傻子,更厌恶被人当傻子还要利用,阁下都占了。”

而后再不管,过去拍拍白熊的脸庞。

他问道:“今日食肉几何?”

白熊大骂道:“姓刘的那小子,筋肉很好吃,老子满满地吃了三大块,好吃地很哪!”

卫央点头道:“看来手段还不够。”

他用刀划开白熊的肚子,上头再抹一点蜂蜜,而后取一块破布,衬着往里头轻揉,待蜂蜜渗入,便取蚂蚁一大把洒在上头,而后在外层用细盐满满画圈,圈子越来越小,蚂蚁只能顺着有蜂蜜的地方往进钻。

那钻心的痛痒,直将个不通人性的畜生钻得怒声连吼,不片刻便坚持不住,大声道:“不错,不错,咱们食人肉,那便不是人,你快点下手,咱们就此上路,也感念你一番恩德。”

“我要你感激何用?”卫央坐在台子上,招手命书吏上前,十余个书吏两股战战,哪里敢过来。

卫央只好亲自提起笔,看着白熊,徐徐道:“杀了你简单,只不过,你们究竟食人有几多,又如何吃人,这却要问清楚,你说,我来写。”

白熊痛痛快快高声道:“昨日里,咱们杀了刘公子,吃他肉三块,只是白水煮;今日早,黑熊去杀那青楼里的,顺手又带回来一个妇人的……”

他一连说到去年,骂道:“那是个北元的小子,才十二三大,老子要借他的马,他竟敢不肯,厮打时,老子见他虽然粗糙,却毕竟很爽滑,便杀了,要去他家借用铁锅,那一家竟不肯,老子只好做了一锅乱炖的,糊涂吃了三天。”

卫央点点头:“看来,你们是百无禁忌对吗?”

此刻的军民,九成往上的,包括能征善战的将军,也头皮发麻脚下冰冷,一个个大气不敢喘,心中均叫道:“别问了,别再问他了!”

那白熊骂道:“要什么禁忌?老子想吃人,便吃了,怎地?那读书人们不也说,甚么‘壮志饥餐胡虏肉’,不也有‘饮血寝皮’之说么?”

卫央叹息道:“果然是个天生地养的禽兽。”

他一把止住那白熊,将黑熊扯过来。

黑熊已熬了半日折磨,此时最有气无力。

卫央却偏要给他注入一股真气。

“接着说。”卫央拿起笔纸。

黑熊颤抖道:“自,自是他说的那个样子……”

“看来还是不够疼,再加点。”卫央又提起钢刀。

黑熊打几个冷颤连忙道:“我说,我说,那日在草原之后便……便到了关外,咱们见有个娶亲的人家,新娘子十分白净,便擒了要吃,叵料那婆家人也有些本事,竟跟了过来,我们请他们一起,他们也不肯,便又都杀了……后来遇到恒山派的女尼,她们接一个妇人上山,那妇人好生不要脸皮,竟与人先有了小孩,我们,我们打不过她们,就骗了那一个小孩子……”

卫央心中早已听得冷如寒潭,但手指也随之而一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传首九边(中) 众军听到这里早已有人按捺不住,数百人一起拔出刀剑,厉声道:“杀了这畜生,杀了这畜生!”

忠顺王手臂猛抖了几下,他抬起森冷的双眼,提剑厉声道:“这等畜生实在该千刀万剐,便是最残酷的刑罚,也合该一一使在他们的身上去。”

卫央继续写,一路直写到五年多以前。

“……那是我二人初方食人,当时只听说,甚么武功大进,甚么……啊,卫少侠,你行行好罢,给我们一个痛快,好不好?”黑熊一身血出如汗浆,却始终只是一点一点往外头渗出,便是想速死,他也办不到,当即大声哀求道,“咱们什么都说了,这便认罪伏法,绝无遗憾,你,你给我们一个痛快,好不好?”

卫央摇头道:“你们还不是人,因此人间王法道德,是管不了你们的,只有这天造地设的物什,才能打发你们走。”

他回头吩咐:“来人,取城东铜钟,架一堆烈火——且不要烧死这对吃人的畜生,去勾得百斤辣子,熏一熏他们身上的味道。”

黑白二熊齐声哀求:“我自当是人,人间法,管得;人间刀,杀得,求速死,再不敢怨言。”

卫央挨个问:“刘公子之死,你们当他有怨言么?那大漠的孩子一家,你们当他们有怨言么?……那关东的新娘子一家,你们当他们有怨言么?那恒山派虽无情无义可恨可杀的女尼,她那可怜的孩子可有怨言么?”

一钢刀打碎两畜生的膝盖,卫央暴喝道:“今日听你二人说这耸人听闻之事的军民,他们可有怨言么?”

无人敢出声。

卫央道:“我卫央,是为人,听你这等禽兽之事,竟觉法不能管辖,道不得伸张,我一腔杀意,可抵消生而为人的怨言么?不能!”

于是提刀又斩那二人手指,再喝问一声:“说!像你这等披着人品畜生,禽兽,那高高在上的佛祖,那铁面无私的阎罗,他们竟不收,不罚,不怒,江湖名门正派,如武当少林,如五岳剑派,他们可诛杀你这等畜生么?也不曾!这不曾,那不曾,一个个都如泥菩萨,老子待他们可以没有怨言么?没有!只恨这一把钢刀,杀不尽你这等畜生,只恨着世上的泥土,竟葬你这等禽兽。天不杀你等,我杀;道不杀你等,我杀!纵然人情王法杀不得你等,我来杀!天下名门不杀尔等,我自更要杀。”

他说道:“我本想平安喜乐,在这世道里混沌过此一生,你逼着我心如铁石,提起钢刀,你道我怨气几何、杀气几重?”

那两个低头只哀求:“求速死!”

卫央回头瞋目暴喝道:“祁连四狗,可有话要说?”

那几人里剩下的三个体抖如筛糠,大哭道:“只敢求速死!”

“说!”卫央提笔喝问。

那几人不敢有丝毫隐瞒,自今日开始,一路回顾到五年之前,将如何杀人越货,将怎样杀人如麻,将大小坏事尽皆说完。

卫央命他们按了手印,竟见关西诸卫按察副使低头站在队伍前,手中拿一支狼毫笔,颤抖着在上头签了名,蚊呐般宣告:“斩立决。”

卫央目光如电,那按察副使一瞧,又打一个哆嗦,沙哑着声音道:“判,判斩……”

忽的听那陇西双雄仅存者叫道:“姓卫的,你当咱们愿意杀人越货?你可问问这满场众人,哪一个不曾坑害旁人,哪一个问心无愧?只不过是他们无能,因此不敢做杀人之事。这朝廷的钢刀,不见得比咱们的刀干净;那江湖中的名门正派,哪一个长剑之下无冤魂?你姓卫的不也杀人如林,不也砍头如林么?”

卫央哈一声大笑,朗声道:“卫某这一年,杀人是如林,自鲍大楚臂膀,到那日杀死入我门庭、纵火烧楼之人,哪一个不该死?旁人斩不得你头,我可问心无愧。”

说罢提刀上前,当即便要下手。

忽听人群中一个女人的声音扬声道:“我不曾坑害旁人;我不曾祸及无辜;我不曾剑斩好人。我此生所杀,淫贼三个,杀人者八个,仗势欺人的豪绅十二个;我这一把长剑曾救小孩数个,曾救边军百人,曾斩杀入侵我中原大好江山的敌军,曾刺杀草菅人命的赃官。我问心无愧,这把剑可斩你那人头!”

卫央往发声处一瞧,宁中则提剑而来,她朗声说道:“就在这几日,我这把剑又杀劫掠村庄的贼寇数十人,还曾杀官兵之中杀良冒功的恶贼三十多人,这把剑,可斩你头么?”

那人忙叫道:“谁不知你们自说自话?”

“苍天可欺,宁中则这把铁剑,却不与你分辨。”宁女侠纵身跳上来,提起那恶贼,那贼徒四肢发软,那便一扔到离地半尺高,而后,重重一挥剑!

噗一声,那胸腔里鲜红的血,凌空喷出三尺高。

宁中则提着铁剑,伸手在卫央发顶上抚摸,温和道:“好孩子,你性如烈火,好得很,好得很!”

卫央微笑道:“宁女侠可好?”

“不很好。”宁中则铁剑挑起那二畜生的脑袋,厉声道,“我本事很小,诚然是惭愧,未能提早杀了你们的头,此乃大憾事。今日以你这等畜生的血,宁中则立誓,往后十年里,无论名门正派,不管官府武林,只消有你这等恶徒,我必仗剑去杀,杀不过,那也是本事不济,便被人杀了,那也无愧于心。”

说完,她仗剑便要枭首。

原来她怕卫央杀心太炽误了他心性。

“不忙。”卫央道,“宁女侠,他们可还没成为人,杀之无益处。我倒有一件大事,深恨我本事太小,只怕做不好,只是此事既危险重重又极须时日,宁女侠肯帮忙么?”

宁中则奇道:“你这小子还有办不成的事情么?”

“有!”卫央森然道,“我看这江湖中的人物,一个个都无法无天的很。他们自诩本领高强,每以傲骨清高示人,常说不屑于官府痛恨,逢人道皇帝无能。只是这些人,既不见他们行侠仗义除恶惩奸,也不见他们为民众伸冤,而使那贪官横行。唯独这些人,在兴起之时,杀害无辜民众,时常不以为耻。”

他连出数剑,连斩数个人头,一一提着头发拎在手中,厉声道:“我今日杀此恶贼,若王爷有心,华山派侠义,我请你们持此等人头,拿着边关的文书,将一句话传扬于武林:‘往后无论江湖争斗,私人情仇,但敢有祸及无辜之常人者,皆斩!敢有因一人私仇,而波及群众者,皆斩!若有敢仗势欺人,动辄灭旁人满门的门派,无论强弱,灭门!’”

他缓一口气,目光在忠顺王面目上打量,曼声道:“王爷可有此勇气么?”

而后目视人群中走进来的华山派二人,冷然道:“二位既有侠之名,可敢传这话么?”

嗡——

铜钟正送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传首九边(下) 赵允伏怔住了。

他目光闪烁,在卫央脸上仔细看。

“这孩子出这招,是知道了消息,还是本性如此?”赵允伏心头拿不准,暗想道,“若是前者那就太可怕了,此事他怎会得知?而若是后者……”

赵允伏目中光亮大作。

他当即问道:“卫央,你为何而做此?”

卫央冷然道:“习武之人,本为强身健体,倘若能够除暴安良,那也算好事一件。但自古以来,侠以武犯禁,便是要除暴安良,也必然私设公堂。只是这世道,须不可少这么一些大侠,然而我所见,贾布鲍大楚桑三娘杨莲亭之流,白日杀人如饮水;五岳剑派之中,私斗成风,竟以破坏寻常人家屋舍为喜乐,官府竟毫无法子。强如传说中的武林至尊少林武当,也对此从未有过约束性的倡议。既如此,我是深受其害者,便站出来,发这么一个倡议,又如何不好?”

赵允伏大笑,道:“好,你做的很好。”

卫央道:“然而,有一个约定,恐怕也有许多人不服,甚至还有人会故意做几件事情,好教我们这些发起之人难堪。”

宁中则思虑半晌,点头认可卫央的倡议。

她说道:“江湖中自有那桀骜不驯的人,便是今日哈密卫定下这倡议,若没有强有力的人物去执行,怕也是流于口头,而无济于事。”

她是话里有话的。

卫央往人群中一瞧,丁勉与狄修抱剑倨傲站在人群中,似乎一副笃定此事非他们不可的架势。

嵩山么?

卫央转身道:“万事开头难,然而,难也要去做。若不然,这是大明的天下,还是这些江湖门派的天下?这些个为非作歹之人纵然多,然,对他们深恶痛绝的人更多,况道义在我们。如陇西双猪,祁连四狗这等人,官府可派兵围剿,不论用什么武器,左右杀个干净,那是官府的本分。倘若有江湖豪侠,先取了官府文书,再提这些恶人的脑袋,便是不要报酬,官府也可为之扬名四海,如此既不落江湖豪侠的气派,也使恶人得以正法,而倘若有一派掌门仗剑除恶,那更是要传扬天下,引以为榜样的。”

宁中则迟疑着说道:“只怕是……”

“自然,我举个例子,倘若华山派仗剑除恶,而这些恶人,却与嵩山派有旧交……”卫央轻笑道。

丁勉果然暴怒道:“为何是我嵩山派?”

“因为我对嵩山派印象很不好,你以为赔了我三百两银子便可轻轻揭过?”卫央大声道,“若如此,这嵩山派么,只怕是江湖义气大作,必定要为难华山派掌门的。那怎么办呢?”卫央道,“这便要有官府的作证了,如王府,如此一来,嵩山派纵然出于江湖义气,只怕也是要遵守王府的号令,若不然,岂不是为虎作伥,包庇邪恶么?”

他点头无比笃定:“左冷禅掌门,那是闻名天下的高手,素来有五岳并派,使之与少林武当并驾齐驱的豪情壮志的。他怎么会是连这些道理都不懂的人呢?想来,左掌门也是赞同这么做的,毕竟,嵩山派也是弟子数千人,有名的江湖名门正派,对不对?”

岳不群听到这里心中悚然一惊,看了封不平一眼。

封不平低声说道:“这小子说得不错,嵩山派门徒……唔,怕是没有‘数千人’那么多的,但数百人上千人还是有的。咱们华山派,却比他们人数凋零许多,且看这小子有什么高招儿。”

卫央哪里有什么高招。

“在下的本事,那是低微的厉害,万不敢揣度左掌门的意图,”卫央微笑道,“然而这左掌门总还是大明的子民吧?是罢?”

丁勉怒火攻心,可他又是个不善变通的人,这一番,卫央前一言后一语的,他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好怒问道:“姓卫的,你为甚么捧着华山派,却与我嵩山派左右要闹龌龊?”

“嵩山派的狄修狄大侠险险仗势杀了我,华山派的宁女侠,岳掌门,他们救了我,封大侠教我华山剑法,”卫央不解道,“你说,我为何不尊敬着华山派,却要捧你嵩山派弟子的臭脚?左掌门来了也须讲道理是不是?”

狄修破口大骂道:“老子只打坏你家地板……”

“闭嘴!”丁勉气得连跺脚,只好向忠顺王抱拳,请道,“王爷,这等江湖盛事,咱们嵩山派也是定要参加的。”

“不妥,不妥。”卫央在台上来回踱着步,皱眉连声道。

狄修又大叫:“你又要放什么屁?”

“很响很响的屁,”卫央摊手道,“这参与不参与,均有利有弊。如今国难当头时,哈密城只见华山派三位,哦,华山派只有这三位,他们都来了,岳不群岳掌门也在此,有什么国家大事,他自然能当场决定,”卫央无奈道,“可你丁二侠,能当嵩山派的家吗?你若又要去请示,又要等回复,这一来一去,数月光景蹉跎而过,怎么办?”

丁勉大声道:“你胡说,你胡说,我,我……”

他心中已知道,这恶毒的小贼是在打压他们嵩山派。

你听他说的吧,什么叫华山派全数到此、什么叫嵩山派丁二侠……

果不其然。

人群中有人嘀咕说道:“哈密乃国朝西北咽喉,鞑子要入侵,这江湖中的名门正派至少也一掌之数了,可只有华山派掌门人亲来帮咱们打仗,别的却丝毫不见。”

又有人说道:“嵩山派也算义气了,这位丁二侠,虽做不了嵩山派的主,可毕竟是二侠,想必也是能做一些事情的。”

便有人叫道:“丁二侠,这是为国为民的大好事,你何不替你家左掌门做回主?”

丁勉气得大叫道:“做什么主?做什么主?这小儿连什么事也不明确说,在下能做什么主?”

话音刚落就听吃吃哈哈一阵大笑,那李都司笑道:“卫少侠说的再明白也没有了,这还要什么‘明确’说法?不过就是在咱们王爷钦定的‘江湖行为规矩’上面,签署一派掌门的大名,接下这约束武林之人的恩怨干系担当,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刘都司笑道:“大约是嵩山派家大业大,不敢得罪那些江湖上朋友罢!”

丁勉急怒交加,却丝毫不敢僭越左冷禅的权威。

卫央拂袖一笑,却不再多说,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岳不群面色犹豫,他也知道此事利大于弊。

可若嵩山派找上门来寻仇,或者华山派此次出的风头太多而引起江湖门派的报复!

那可怎么办?

卫央不催促,挥手道:“此事须待商议,在下一个哈密城的小孩子,不过提这么一个意思,成不成,须王爷定夺,在下只做一事,”当即脸色一沉,厉声道,“来啊,把这大钟烧起来,将那两个吃人的畜生,给我活活烧死在这青铜钟之中!”

而后又喝道:“再将这些残害无辜的恶徒首级,尽数用石灰水泡好,以待传示九边,叫那些江湖高手好生掂量掂量,斟酌斟酌,作恶时,须想到人头高悬城门口的下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白手洗血衣(上) 铜钟本是传讯钟,铸成尚未出城东;

一朝长街镇狰狞,半吞残照遍地红。

那铜钟落地,嗡的一声巨响,两个吃人的魔鬼双膝一软,竟翻一下白眼,就此吓晕过去。

卫央说完话,回头提起那两人,他稍稍迟疑了一下。

宁中则说道:“小卫央,咱们可不是他们那样的魔鬼!”

“不错,我们可不是魔鬼。”卫央点头道,“因此,让他们死在里头就行。”

他提着那两人过去,众人都以为他要命人抬起铜钟。

看他却摁着两人的脑袋,狠狠地往钟上重重地一撞!

嗡——

地上的灰尘都在颤抖。

卫央提起刀,一刀劈在白熊的胸膛上,撕开他的衣服,将那一腔还未冷的血,尽皆喷在钟壁。

又一刀,将黑熊的血喷在另一边。

那两人剧痛之下大叫醒来。

卫央厉声喝叱道:“借你二人的血,唤醒这示警的大钟,这算你二人平生所做的唯一一件好事。”

而后命众军:“抬起这大钟,点火!”

那两人叫道:“卫少侠,卫少侠,你但凡给一个痛快,咱们……”

“哪里有死到临头才悔悟的道理!”卫央见大钟抬起,极快在两人背后一点,又截掉他们的经脉,奋力往里头一扔,劈手夺过火把来,在堆积的柴草上一点,将白熊的熟铜棍拿起来,望着大钟上狠狠一砸,那一声巨响,掩盖了黑白二熊眼见求饶无门索性破口大骂的声音。

熊熊烈火在大钟外吞吐着逐渐高涨的火焰,不片刻,隆隆钟声里的骂声逐渐消散,逐渐再无响声,而里头有令人作呕的味道传出来。

卫央扔掉熟铜棍高喝道:“你二人可认罪么?”

不知是白熊黑熊的声音气若游丝,叫道:“认罪,认罪,卫少侠,你,你行行好,给一个痛快罢,给一个痛快,咱们念你的好,下辈子,再不敢作恶啦!”

卫央便持熟铜棍往那大钟下一撬,旁边伸过来两只手。

岳不群下定了决心,只觉心中有无尽的快意,他面色温和,微笑道:“卫小郎,你可抬不动这大钟!”

封不平面色欣喜,岳不群方才与他商议,全然以他的意见为首,他心中想起这几日里气剑二宗联手杀敌的畅意,此刻也觉着,华山派从此一扫阴霾了。

他伸手握着熟铜棍的后端,轻笑道:“卫少侠,这诛邪驱恶的好事,咱们华山派弟子可也不让人啊。”

卫央往后一退,抱刀点头道:“恭贺华山派师兄弟摒弃前嫌,盼你们齐心协力,发扬华山派前辈的威名。”

那二人双臂较力,轻轻只一别,那大钟拔地而起,竟冲上天空足有半丈。

忠顺王喝一声大彩:“华山派三侠勇担国事,纵然江湖中有那些屑小诋毁,我王府也定仗义执言,绝不容华山派江湖落难。”

华山三人心中均一震,面色俱各欢喜,封不平大步走出去,腰下长剑刷一声,竟迎着要落地那大钟,又在下方轻轻一别,将大钟别出三尺高来,平平往一边推出。

他似乎有意卖弄,连三剑,将那大钟不落地地推出数丈之远。

大钟甫落地,封不平长剑横出在大钟上连点十下,高声道:“在下华山派弟子封不平,平生擅长这剑术,却不善内功。这大钟既来自城东,该回到城东,咱们华山派未曾做过什么大事,便将这铜钟送回到原地,鄙派岳不群掌门内功功夫远超在下,此事却要他出力。”

岳不群笑容满面,长袖一拂,紫霞功运到极致,纵身在那大钟上拍了一掌,接着大钟摇摆,修长却单薄的剑刃在下方一挑,何止千斤的铜钟竟离地三尺,被他在上头轻轻一推,便平移数丈,堪堪要落地,又一掌,如此直数十丈,众人只见他大袖飘飘,长须飞舞,竟说不出的潇洒,将那笨重的几十个人抬来的铜钟眨眼间送出数十丈,渐渐离开人群,渐渐往城东而直行。

卫央心下道:“这可真是好生俊俏的功夫!”

宁中则见他面色佩服,遂伸手握着卫央的小手,轻笑道:“小滑头,又眼热了是罢?”她曼声说道,“你还年少哩,可不能着急。须知岳掌门的武功,那是自你这个年纪就苦练而得的,你这孩子,少年却老成,又机灵至极,剑法一道未必能有绝高的造诣,但内功必定能在岳掌门这个年纪远远超过他,但要记住循序渐进,可不能急躁。”

卫央点头道:“宁女侠的话我自然牢记在心,不过,你们可要仔细江湖上那些流氓无赖报复。”

说完松开手,拔刀过去俯视着两个手臂上一滴一滴往下落肉的恶徒,道:“如今可知做人的好了么?”

那两人跪在地上只叫道:“知道,知道了。”

卫央点头道:“那便可以以王法杀你了,可有怨言么?”

那两人哪里还敢有一半句怨言,看着那钢刀便彷佛在看最可亲的朋友。

黑熊哑着声音道:“如此可速死么?”

卫央回头要问按察副使,那人连看卫央一眼也不敢,低着头只说:“可杀,可速杀。”

卫央一挥刀,两颗人头落地,那白熊兀自高叫道:“痛快,如此才痛快!”

叫声罢,死也瞑目,面目上万千解脱。

这一下,满场传出一声呼的喘息声。

按察副使双膝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方叫道:“如此可总算解脱了,善哉,善哉。”

卫央冷笑道:“不过是我比他们狠,他们哪里是改恶从善了?这等畜生,也唯有念佛的那些秃子才‘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得称赞,去他娘的罢。”

一言既出,众人又震惊。

你还觉不足够?

“世上恶人如过江之鲫多,不能仗剑杀尽,此为平生憾事,我这刀锋之下,不要‘放下屠刀’的,不要‘立地成佛’的,杀人者,杀之;吃人者,熬出它一身烂肉,此方为人间正理。”卫央冷笑道,“我素来不信秃子们的话,也不愿别人在我面前提及。善就是善,恶就是恶,可弃恶从善,但若因从善,便忘了其等恶,那也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

按察副使冷汗淋漓道:“是,是,卫少侠说的极是。”

卫央用钢刀挑起那两个贼酋来,吩咐道:“教高明工匠,将这几个人头炮制好了,待快马传达边关。”想想又一笑,“官府若不办,便请江湖豪侠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白手洗血衣(中) “办!”赵允伏浓眉一掀起,拍手道,“今日事,均照你吩咐,老夫别我意见。”

而后叫来十八个骑卒,吩咐道:“卫央的想法,你们可记着了么?”

那十八人又敬又怕,又惊又惧,俱都往卫央脸上看一看,俩忙叉手道:“标下一一记在心里了。”

忠顺王吩咐:“将那几条约定,尽皆写在纸上,用本王印信——唔,卫央,你可要署名?”

卫央道:“我乃哈密一小儿,要那些名声做什么。”

他拉着宁中则的手,向哈密军民介绍道:“这位女侠姓宁名中则,乃华山弟子,也是华山派岳掌门之妻,封不平大侠师妹,方才她已说,剑下所杀之人,无一个不该死之人,她是个女子,且有如此气魄,好不教人佩服。在下心中敬佩万分,因此提议,王府诸位签署之下,宁女侠第一个来签名,各位有意见么?”

谁敢忤逆他?

这半日看得咬牙切齿纷纷敬畏的军民人等登时都说道:“卫小官人安排的极是。”

卫央又说道:“但官府毕竟有自己之事,怎可时时只顾江湖之事?我听闻,王爷有一个世子,素有其父之风,那么,宁女侠之下,不如以忠顺王世子,代王府及咱们哈密军民,再占个位置,谁有意见吗?”

“我有意见。”赵允伏忙道,“卫央,你的好意老夫心领,只是她……世子可不通江湖消息,不若这样吧,老夫有一小女,视若掌上明珠,武功么,你是见过的。”

卫央讶然道:“原来那姑娘是小郡主?”

“是啊,”赵允伏眉间得意至极,揶揄道,“可比你卫小官人武功高妙多不少,是不是?”

“何止高妙多不少,如萤火之于皓月辉。”卫央赞佩道,“也好,这位小郡主,武功既高强,又排兵布阵,彷佛如身使臂,如臂使指,她以王府一众高手之首,签署这传首九边之书,那可再合适也没有了,”随后偏过头,“宁女侠意下如何?”

宁中则笑道:“你可安排的够好了,我没有意见。”

卫央又询封不平:“封大侠意下如何?”

封不平大声笑着道:“这个安排再好也没有了,不错,不错,卫少侠,你既知岳掌门乃封某师弟,却是我们华山派的掌门,因此不好安排我二人先后。宁师妹慷慨豪爽,不让我等须眉男子,请她做第一,那再好不过,咱们华山派承你的人情,你但只吩咐,咱们别无二话,请讲!”

卫央看一眼失禁而委顿在地的刘管家,招手叫来那妇人,说道:“如今看,刘公子乃那几个恶贼戕害的第一个哈密人,他英魂不远,想必也不愿此等人间惨事再发生,必肯为父老乡亲,为九边民众,再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我私心猜测,公子当愿使旁人引以为戒,愿使那些贼子有所忌惮。因此,我请少夫人也在那公约上,代刘公子签下大名,好不好?”

美妇咬着牙说道:“卫少侠侠义高洁,妾身待刘郎再拜,此事,奴自无不从!”

卫央又叫道:“其他几位受害的公子家,可愿行此善事么?”

十数人齐出,俱愤恨至极,有个中年汉子道:“舍弟素来仰慕江湖豪侠盖世之风采,常恨不能仗剑江湖斩邪除恶,这等大好事,在下代舍弟签名!”

卫央当即叫来书吏,命他们写好公约,又请忠顺王审阅,赵允伏一瞧,命心腹:“取本王红笔,并请天子旨意来。”

他纵马驰骋再三,说道:“天子有旨意,江湖上的恶贼,竟敢行刺皇子,孤奉命节制陕西以西武林,本便有整顿之意。今日,卫央办本王也办不成之事,行本王也做不到之能,又有这等上好的主意,孤当然依从。即日起,倘若江湖中的人物,胆敢在嘉峪关以西行凶,孤定放下诛魔剑,命卫央依法从事。你等军民大小人等谨记,须不可违逆。”

不片刻,几个书吏捧着公文,又请一卷明旨,来在高台上展开诵读,那圣旨写得,卫央只听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而后又听什么“卿为西陲首脑,代天巡狩,江湖之事,卿当须自决,无需上奏,生杀予夺,全凭卿言”,而后四六骈文之类的便听不懂了。

书吏又朗诵那公约,而后恭恭敬敬双手捧下来,忠顺王在马上一瞧,摆手道:“虽不签卫央之名,然此事他做主”。

卫央取过来一瞧,公约之下,上头已签署王府之名,再盖王府大印,又签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哈密诸卫总兵、嘉峪关以西的镇戎军大将军之名,再盖诸多红章。

之下却没有按察使等名字。

“不够,把所有衙门的名字都签上。”卫央吩咐道。

赵允伏面色稍稍一喜,他知道卫央这是拉上全体衙门给王府减轻压力。

有心了。

但是你是否再看两眼?

卫央扫一眼,在官府签名之下,前头空一格,后头签着一个字体娟秀,却有筋骨的花押,似乎叫什么“赵红翎”。

卫央扬眉头,不由称赞道:“这名字好飒爽,红翎赤羽,其为凤凰,原来小郡主……”

“傻小子!”宁中则忙捂住这厮的嘴巴,警告道,“女儿家的闺名,怎可公之诸人?”

卫央却不以为然,笑道:“这小郡主既名红翎,又武功高强,想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子,若是个豪杰,听了这名字,只会赞佩一声‘果真又美又飒,忠顺王好福气啊,竟能有这样的女儿’。”

赵允伏怒道:“你当老夫瞧不出你口不对心的恭维么?你给老夫滚。”

卫央哈哈一笑,将纸笔递给宁中则,宁中则刷刷写上自己的名字,字迹却也甚雄健。

而后岳不群回来签名,而后封不平签名。

卫央见几个军卒拿着木匣子,将那恶贼们的人头装进去,便将公约递去,正待要说话,忽听脚步声响起,那老汉与他新妇,两人捧着两个托盘,上头明晃晃都是银子,挤进人群来,老汉高叫道:“小老儿感念卫小官人救命之恩,自愿奉银三百两!”

众军互视都笑。

卫央取过来,也不说多了。

他拿起一锭银子,回头招手道:“小孩儿,过来。”

正是放才帮他寻找蚂蚁的孩子。

卫央给三五个小孩,一人递过去一锭银子,一锭有五两。

“你家大人呢?”卫央细问道。

人群中战战兢兢出来几个家长,都不敢抬头看卫央。

这厮满脸血,一身衣服早被鲜血浸透,真如同天上太岁神。

“小孩子拿这么多钱,只怕会有贪心之辈抢,你们收着罢,记着多给孩子买点肉,换一身衣衫,要送去念书的。”卫央吩咐道。

那几人既惊喜又惶恐,抱着自家孩子连忙退下。

卫央又拿起一锭银子,玩味地看了那老汉一眼,招手叫那十八个骑卒:“各位请过来。”

怎地?

“一路要多辛苦,这里的银子,你们一人取十两,不许拿去花,给自家高堂、婆娘、儿女送去。”卫央吩咐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白手洗血衣(下) 十八人回头看忠顺王。

赵允伏点头:“可。”

还剩下百两,卫央翻起一具尸体扯下布,一并包起来,都塞给宁中则。

宁女侠不安,这怎么可以?

“拿着罢,华山派要复兴,少不得银两。”卫央一挥手,提着刀分开人群,慢悠悠竟就回家去了。

此间事了,该回家吃饭睡觉了。

“且慢!”赵允伏问道,“这些首级送回来……”

“遍传九边,若你有胆量,也可传示草原,那边的人,早晚也是我们的人,那边的地,早晚是我们的地,他们可为贼,我们却要看长远。”卫央头也不回说,“至于那些尸体,在城南铸一座铁丘坟,若不然,胡乱埋掉罢,只是那几个首级,待传示归来,可在城东钟楼下,铸造一座小京观,以石碑刻字,叫那些所谓江湖高手、武林豪杰,进哈密城门之时,心中都记着一个字,杀。”

好狠毒!

赵允伏叫道:“那你做什么去?”

“我还小,要有充足的休息时间,要睡了。”卫央又吩咐,“诸位大哥归来后可来我寒舍,好酒好肉,正好听你们讲路上的见遇。”

满城军民一起低头。

你还小?

忽听那美妇厉声道:“刘管家,如今却有工夫与你分辨了。”

她走到乌骓马之前盈盈拜倒,落泪道:“卫少侠杀贼,自有他安排,待咱们这些妇人,他是宅心仁厚的,怕咱们一时冲动,前去寻仇人拼命,反坏了自身,因此不曾告知咱们贼人的下落。可这刘管家,他不知打的什么目的,千百计较要咱们去送死,此事还请王爷做主,看在家父也为国效力过的面上,为刘氏孤儿寡母做主,杀了这恶贼!”

又有个妇人叫道:“不错,奴家想通了,这厮定是要借贼子之手,杀主母,害小儿,好享用刘家的钱财……”

那刘管家吓得大叫道:“这与小人有什么干系?”

胡瑾面色现狞笑,拔刀跳下马,高高举起钢刀暴喝道:“这等贼,杀了就是了,我乃锦衣卫千户,可为你家做主。”

话音落,钢刀至。

刘管家大叫:“我是东厂番子,你们不能杀我!”

就这一句话,众军民一起目视。

胡瑾大笑道:“这厮吓糊涂了——你东厂番子来哈密作甚?”

那厮犹豫万千,又见刀光落下,脱口道:“咱是跟随刘大人的!”

赵允伏心头大笑,忽的心中一动,便下令:“此事须仔细严查,将这厮捉进大牢,尔等依计而行,不可怠慢。”

他深深瞧一眼东厂番子,此事只需刘大人一道奏折,便可将东厂伸进哈密卫的黑手断掉。

他心中叹服:“卫央这小子,今日这等暴戾行事,他心中却冷若明镜,只他却处处为旁人着想,这么大的事情,到后来自家连什么也没有得到,这样的人物,又叫老夫如何对待?”

遂请华山派三侠同回府,再命六军巡守城池内,一时秩序井然。

王府中自是有侍从,引导着华山派三位喜气洋洋又心事重重去歇息,忠顺王又好话去安抚嵩山派两人,衡山派一人,又备厚礼谢过江湖中的散客,眼见时候已不早,便命人好生整顿酒饭,请这些刺杀贼酋的先歇息:“但凡有什么话,明日再商议。”

明显刺杀失败了,这还有甚么好说的呢?

何况他老人家一肚子的,却不知从何说起的话。

“老夫看不懂那小子,可好女儿定然能看得懂,哼。”赵允伏背着手往后宅里走去,路上撇着嘴,嘀咕着说道,“有甚么,看他好得意的样子,连那笨钟都拿不动,算什么卫少侠。”

他心中不忿,嘴上便嘲笑:“还‘卫小官人’,哈密城,没进过本王府的人,算甚么‘小官人’,呸!”

只是他难掩得意,毕竟那小子可是把大部分好事都推给他老人家了嘛。

人影一闪,老妇出现在他面前。

赵允伏问道:“我儿可有什么话说么?”

“都看到了,她也都听到了,思虑万千,只说了两个字。”老妇低垂着眉目,瞧不出脸色,平静地说道,“她回来之后,只说‘这人’便不多管了。”

赵允伏挠头奇道:“又要老父亲看不懂?”

老妇轻叹道:“只怕是她也瞧不懂了,王爷请安心。”

怎地?

“已去探察了。”老妇也恼怒,愤恨道,“自来了这小子,练功的工夫少了一小半多了,这厮有什么好的,那么在意他做什么?做得好便赏,做不好一剑杀了就是了。”

“你不懂。”赵允伏只好怏怏而去。

老妇冷笑道:“我有什么不懂!那小子又奸又滑,他连杀个东厂番子都要推在别人的身上,又怎肯为王爷郡主出头,阻挡几个皇子的拉拢?那小子是个奸贼,靠不住得紧!”

赵允伏头大如斗。

今日那圣旨,正是那日皇帝派人传来的,但使者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天子问:“太子难以为继,何人当为储君?”

赵允伏安肯参与这种事情!

可皇帝那老儿又让使者询问:“郡主也将成年,总不好为王府之事,这辈子也不出哈密罢?魏王无嫡妻,秦王年纪正正好,王兄瞧着这两个孩子,可还入你法眼么?”

此外,还有一封来自京师的密信。

信主乃越王,信中备言思念后,“无意间”提起越王府的几个王子,最提及“年方十六,酷肖宣宗”的四子,说其“善书法,工绘画”,但是“唯独待功业一途最不肖皇祖”,最后叹一句“未知谁家英武的女子,可教是儿好成人”。

赵允伏将两封信摆在书案上瞧了又瞧,一旁的毛笔提了又提。

他很想回一句:“吾虎女焉能嫁你犬子。”

可这手,怎么就不听号令呢?

不就是一个皇帝一个亲王么?

怕什么呢?

夜已深,卫央搭一张板凳,嘟嘟囔囔正在院子里洗衣服,今日那一口恶气出的爽快了,可那一身血迹,在没有洗衣粉的年代,该如何清洗?

这可是叶大娘送给他的衣服!

“他娘的,老子不洗了!”洗来洗去上头的血迹就是洗不净,卫央一怒之下抓起衣服砸在洗衣盆里,恼恨道,“皂角都治不了你了,信不信发明个肥皂?”

后院屋顶,绿衣少女轻笑,偏着头瞧了那厮好半晌,见他又嘟嘟囔囔蹲在屋檐下,就着月光使劲揉搓那衣服,竟全然没有把白天的作为放在心里,想烦恼便烦恼,想制作甚么“肥皂”便在地上写写画画,眼眸中竟很羡慕他,半晌一摇头,提起自己的手掌瞧半晌,目光骤然凌厉,往东方一望去,森然一抹杀机浮现眼角。

“此人倒有趣儿,”她忽然低语,“是了,我家痛恨皇帝兄弟二人的算计,他未必不痛恨我们的算计……算计么?不必了!”

少女轻笑一声,双足点在屋顶眨眼划过夜空消失无踪。

卫央只听一声轻响,回头张望时哪里有人?

“幻听了。”卫央抓下脸,“算了,我记着,有个电视剧里头说过,似乎明代已经有‘洋胰子’来着,明日找别人问一声,这肥皂——林三制作过,可他又没说细节,我怎么想得起来?!”

他挠头直道:“这真是:书到穿越方恨少,洗衣服时想肥皂。”

押韵合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郡主持家 翌日大早,卫央继续练功。

再次日,继续练功。

又过一日,这厮依旧还在练功。

少女终于看腻了,一路回到王府,撞着那老妇,老妇见她面色既不解又惊异,不由道:“那小子有什么好看的?怎的还叫你都看不懂了?”

少女不语,入门打坐半日,到晌午,听到门外脚步声悠闲,且有些踉跄,遂双手一拂,那两扇门如被绳线牵引竟自打开。

赵允伏站在门外,似乎刚吃完酒席看着有些酒意上涌。

“我儿,可看出那厮心境受损了么?”赵允伏大喜连忙问。

少女轻轻长呼吸一口气,无奈道:“父王,盼着别人走岔路可不是正道!”

“哪里是盼着这厮走岔路,我怕他走岔路。”赵允伏不进门,蹲在门槛上,竟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炒黄豆,拿着问,“吃么?”

少女:“……”

她心头忽然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忖道:“自父王与卫央结交,渐渐竟显出顽皮本相,常常有幼稚之举,这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莫非近卫央者皮?”

心中想到此处,她面上便有三分微笑,轻说道:“此人倒极韧,手底下杀人如麻,心中却彷佛有他的大道,我看他心境不但没有受损伤,反而愈发坚韧,如今大有愈战愈勇之威势,假以时日,定不可小觑之。”

赵允伏嘎嘣嘎嘣吃着炒黄豆,随口道:“有什么不可小觑的,我看他就是体悟了‘心中一股执念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少女脸色一滞,自坐下碧绿的石床跳下来,在地上来回走动,面色欣喜,道:“岂非‘他自强来他自横,我自一口真气足’的武学大道么?如此说来,这人倒可敬至极。”

她走到门口,深深吸一口真气,任由真气在脏腑间流转,半晌道:“我一直以武学之道试图领会这个人,难怪日渐不懂。父王以人情大道揣摩他,自然明白此人本性如此。”

稍稍停了片刻,她赞叹着道:“杀人盈野,那不是正道,明白为何而杀,心中有一股正气,此所谓大道。这样的本性,却是我不如的。”

赵允伏怒道:“谁说的?谁说的?我女儿比他强一万倍,百万倍,你不要妄自菲薄!”

“不是的,”少女一笑道,“明白了此人的心性,我倒有武功一道即将突破之相,”转念想一下,她有些动容,道,“难怪这人竟连‘迅雷剑法’那等上乘武功也暂且不学,他恐怕是已然在心中建立了自己的武学体系了!”

赵允伏骇然,跳起来,连忙把黄豆子装进袖中,忙忙安慰道:“女儿,你定然想多了。他哪里懂什么武学体系,才学了《紫霞功》那等二流武功,你必然想多了,你最好,你最厉害,满天下没有比得上你的,真的!”

少女嫣然一笑,摇头道:“做人也好,练武也好,须均讲究一个‘真’。卫央很厉害,这般年纪便知杀伐正道,那诚然是了不起的人物,这是真的啊,为什么否认?我常说,人情世故知道多了,待武功进展有所耽误,如今看来这不是真的。我若不以人家的‘真’为‘真’,又怎么做到自己的‘本真’呢?再说,”她缓缓踱步,抿着嘴唇笑,半晌,才徐徐说道,“这人当真好厉害,他似乎找到了与自己本我与真我完全相符合的武学之道了,因此我说他似乎已然建立了自己的武学体系,并且正在循序渐进地攻难克艰,我们应当承认这一个事实,方可完善自我,而后自我前进。”

赵允伏冷笑:“我倒要看看这厮武功大成之后,又如何给岳不群解释他练了《紫霞功》的事。”

“是了,这倒是个隐患,我早有计划。”少女转身自石床旁边的柜子,她竟翻出至少有十余卷武功秘籍,从里头拿出一小册,递给赵允伏,说道,“父王将此秘籍交给卫央,要对他明言若不先解此隐患,往后只怕他扶持华山派,乃至算计五岳剑派,最终平衡少林武当的计划要落空,若凭此秘籍,换得华山派《紫霞功》入手,大事可图。”

赵允伏惊道:“怎么又送秘籍?”

“我们要这些有什么用处?”少女道,“何况王府武功秘籍如海如山,三五本武功秘籍送给别人,或为整顿武林,或为平衡各派,但凡有用处,那有什么可惜的?”

老妇自小院内类如门房的房间走出来,嘟囔道:“待那小子也太过优渥了。”

“你不懂。”少女不悦道,“待那样内心有自己的大道,不是很聪明,但极有智慧的人物,你不要在意自己失去了什么,要看你得到了什么。往后不许用王府的武力监视卫央,你人在王府,心眼却只有江湖那么大,不可坏了好事。”

老妇叫屈道:“我可没瞧出他有什么好的……”

“嗯?”少女目光一冷,怫然警告道,“我听你的还是你听我的?”

老妇连忙道:“是,是,便不监视他……”

“那也是为你好,此人待人未必很和善,但你若招惹他,他便必杀你而安心,我如若不帮着你,你不是他的对手。”少女再次警告老妇,“魔教四大长老即将到哈密,到时,他手中的力量,不见得比你能联络的人手势弱,果真到你们冰火不相容,你逼着我帮你,还是为西北军务之大,拿你们的人头去拉拢卫央?好好的融洽局面,难道要坏在你一人手中?”

老妇面如土色,再也不敢有别的心思。

少女冷然道:“我尊你,乃是因为你是师父的侍俾,你若把我当你手中棋子,要养出一个匹配你眼中的什么贵公子,江湖中的什么年轻俊杰的女子,你当天山派遗孤之身,能保你永世无忧?”

老妇讷讷不敢言。

少女神色冰冷,又问道:“姓马的安排人在卫央对面监视他,此事你当我不知么?再敢派人去试图浑水摸鱼,坏了我的大计,我自先一掌毙了你。”

老妇浑身冰冷,低着头不敢说一个字。

少女神色转为暖,将那本秘籍递了过去,笑道:“拿去给他罢,而且,这不正是看他是否内心已建立了符合自己的武学体系的大好时机吗?他若是贪图这比《紫霞功》高那么一两层的内功心法,他便不是高人,若是不贪图,或者说,算计武林之心高过区区一部武功秘籍,他自会送给岳不群。这秘籍,待我来说不过稍加珍惜的内功心法,但对华山派而言,可能是他们振兴本派的希望,岳不群不敢不受之有愧,必以《紫霞功》相赠,卫央落了此人情,下次么……”

她神色稍稍有些忧虑,叹息道:“此人心性坚韧之至,又极懂自己要什么,能够做什么,我尚且怕他不肯成全我这一番安排呢。”

赵允伏再无酒意,他心中歉然,看着少女道:“咱们家的家务,西北的军务,都压在你一人身上,我这个当爹的……”

“爹,你还是快去问他,看他有什么化解那些龙子龙孙的拉拢的法子,他啊,恐怕是不肯出谋划策的,”少女朗笑道,“这样则最好,不过小小的又一次试探,倘若他出了主意,下次反倒不好请他帮忙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半部《长春功》(上) 晌午时分丁坚施令威才回。

两人好生不明白,回来便去问卫央。

丁坚道:“小郎命咱们不论甚么先应下,后来怎地没有说?”

卫央收起钢刀一笑道:“那是因为王府乃至官府把咱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儿做完了。”

施令威自去灶房,拿了一斤猪头肉,这是他前些日子没见过的吃食,一边放着一壶酒,一口猪头肉,再塞一根芹菜,又嚼一点辣子,眼睛不停眨动着,不解道:“什么事?”

卫央道:“传首九边,此事我本想着王府大概不会管,没想到加上圣旨,王爷竟有偌大魄力,因此便不必我们出手了,不过,这倒令二位前辈少了名闻江湖的好时机。”

施令威笑道:“可有这一口肉一口酒的好日子美?”

那自然没有。

“那就是,要那扬名的机会有什么用处,不如每日酒肉吃饱喝足,与小郎讲解武功,以你说的‘共同进步’追求武学大道。”丁坚不在意,反而询问道,“可做过噩梦?”

卫央很惊奇:“我为甚么要做噩梦?”

那两人面面相觑,大前天他们可是在人群中也看的心中恐惧来着!

卫央正待要分说,小虎在前院里高声喊:“小郎,王爷又来了。”

“什么话?”赵允伏怒道,“什么叫王爷又来了?”

小虎赔罪讪笑:“是是是,小人说错话,该罚。”

“老夫闻着今日有什么新吃食的美味,快去拿一些。”赵允伏吩咐,然后喊,“卫小官人,卫小官人,老夫又来了。”

卫央推门而出,拱手问好道:“王爷处理完军务了?”

“没有,你又不来帮老夫啊。”赵允伏奇道,“你这几天做过噩梦吗?”

卫央想了想,点头肯定道:“可噩梦连连了。”

“呵呵——”赵允伏挥手,“忙你们的去,哟,这人怎地比往日还要多?”

食客们比往日多了三成还不止,城南不乏家财万贯的竟也跑过来吃饭。

卫央冲那些人拱手,说道:“卫小官人着实没什么好看的,各位不必每日都来看我,倒是有几桩生意,过几日请诸位详谈。”

有个豪客道:“为何要过几日?”

卫央道:“这几日有要事要去办,被贼人所害的人家,虽与我无旧,却多少有因我而死之缘故,待他们过事时,却要去送一场的。”

食客们面面相觑,他们怎会不知那些人家对卫央颇有些埋怨?

他怎么还要亲自去?

“以你的身份,何必要当面被埋怨?”赵允伏也很不解。

卫央道:“因我而起,怎可不去?聊表心意尔——王爷请。”

转身又吩咐:“上好的猪头肉,卤得最好的,拿两斤。”

小虎忙不迭去搬取,卫央请赵允伏到他屋前坐,问道:“此番刺杀失败,又值秋高气爽,敌人必来进犯,王爷还有工夫来寒舍聊大天?”

赵允伏摆手:“虽未能刺杀贼酋,但也杀了好几个大将,贼子必来犯。这几日,哈密难得过几天安生日子,老夫也趁机休养些时候,何况此番有两件大事来寻你问个主意。”

“那可难,军国大事我哪里懂啊。”卫央先说明,然后打呵欠,“近日来噩梦连连,这精神不济……”

“你看老夫信你不?”赵允伏瞪眼,坐下便直说,“天子上次派使者下圣旨,明言有为魏王和秦王求亲的意图,老夫暂且推拒了。但越王又来信,此时正值太子遇刺生死不知时,诸王尽皆有蠢蠢欲动之风向,越王未必没有机会。”

他说的很透彻,显然是存了十分诚意。

当然也有十分考较的意图。

说完赵允伏瞪着卫央让他给个主意。

“这有什么难办的,王爷以前怎么拒绝,这次还怎么拒绝,此所谓一心一意,”卫央毫不在意道,“王爷若无攀龙附凤之心,自会任旁人八面来风我自岿然不动,何况再一次拒绝的后果也无非是又一次被针对,有什么大不了的。”

“倒也是。”赵允伏神色不变,犹豫再三才从袖中摸出那秘籍来,扔在桌子上,训斥道,“也不知你这小子有什么好的,老夫再三送你武功秘籍。”

卫央往封面一瞧,叫个什么《长春功》。

全真派?

“错,这是天山派的武功秘籍。”赵允伏问道,“可知前朝年间有一位天山童姥么?”

“《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卫央吃惊道,“我听说过这门武功,似乎又叫什么《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传说三十年便要返老还童一回,可是这神功?”

赵允伏点头:“然。”但又嘲笑,“你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卫小官人么?怎么连这等秘密也知道?”

我穿越的啊。

卫央拿起那秘籍打开,又是娟秀的字迹,开篇是总纲,前头便解释:“前有《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然弊端破绽过于多,且玄之又玄,非武功正道。吾师以八十年修为,精研天下武功,经删繁就简,得半部《长春》。练此功,须以三十年内功修为为根基,以名门正派内功心法入门,以《长春功》融会贯通,终于得大成。”

卫央逐句阅读,很快看完了,却不觉着有什么高明精深之处,比《紫霞功》前篇倒是多了些精妙高明之处,然比之《紫霞功》后篇,便如一毛之于九牛,江河之于大海,着实没有什么惊才绝艳之处。

他以紫霞神功后篇为基础,催动真气按照《长春功》运行一遍,直觉这内功只是后篇中的一两句话,早已被紫霞后篇融合其中。

“看来的确删除掉三十年便须返老还童一回的破绽了。”卫央心中想,口中只说道,“的确有精妙之处。”

但他把那秘籍送还回去,在赵允伏奇怪的眼神里,不以为贵地说道:“我有自身武功根基,只需要按部就班便可以,不必再贪图那么多的武功秘籍,多谢了。”

实际上心中却想:“这《紫霞神功》似乎有些不对头啊,怎么好像成了天下武功总纲,无论多么高深的武功,在《紫霞神功》的体系里也只是沧海一粟,搞的好像《紫霞神功》彷佛《九阳神功》一般?这武功若真有这么高妙,岳不群就算资质再差,三十年苦练恐怕也不弱于左冷禅了,怎会还去贪图那辟邪剑谱?”

我到底练的是怎么一个《紫霞神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半部《长春功》(下) 卫央心中隐隐有所察觉,他手中的《紫霞功》恐怕是经过宋长老和叶大娘加工的。

“前篇虽然博大精深,威力十分强,但这需要后篇的催动才能加快修炼速度,若不然,便是一门极需要下苦功使用数十年时间才可练成的内功,就似乎,似乎是前篇是基础,修炼出内功,而后篇则加快前篇所述的修炼速度,并以千百种方法使用前篇一样的。”卫央心有所感,暗暗道,“恐怕是这两位融合了什么魔教珍藏的神功,至少是类似于《乾坤大挪移》或者《圣火令》所载武功里的内功心法所创造。”

甚至他根据后篇的特点暗自猜测,这《紫霞神功》后篇竟有《九阳神功》或者《九阴真经》总纲篇在小说中的表现一般的作用。

或许是他任督二脉打通了的缘故吧,当他用《紫霞神功》后篇催动内力运转,他甚至能把自己学过的甚至只是看过的剑招刀法掌握于胸,随着他体内真气的提高,这似乎复制一般的能力便越高。

一句话,领悟《紫霞神功》后篇便如领悟了武学至理一样,卫央直觉天下间再也没有比后篇更高明的武功心法。

可宋长老叶大娘他们为何不练?

卫央心中惊疑不定,又默运内功在体内游走一大周天,感觉除了燥热再没什么特别之处,才渐渐安心。

这时,赵允伏低声道:“傻小子,你既然选定了紫霞功,往后恐怕难以避免要被人家所察觉。这门应当不在《紫霞功》之下的武功心法,你何不拿去与岳不群换紫霞秘籍?”

你都知道了?

“也好,换来原版的《紫霞功》对比一下看哪里不对劲。”卫央心下道,嘴里却惊奇,“既然《长春功》不在《紫霞神功》之下,我为何要舍弃更高明的内功?”

“你知道什么才是最适合自己的,世上神功万万千千,未必最高明的才是最好的,适合自己的,那才是最好的武功。”赵允伏笑道,“当然,老夫也不知其奥妙,比你优秀万倍的那孩子,说这样做是最好的,既能让你名正言顺学了《紫霞功》又能在你这里落一个人情……”

“也是,毕竟我帮王爷完成圣旨所指示,可给王爷添了不少麻烦呢。”卫央讽刺道,“王爷祖上可是账房先生么?这么会打算!”

“你管我?”赵允伏怒道,“你只说要不要罢。”

凭什么不要?

“回头送小郡主十斤细盐,权作感谢了。”卫央询问道,“这是小郡主亲手写的秘籍,对不对?她师父是谁?怎么连几百年前的武功秘籍,甚至是失传了的武功秘密也能弄到手?她学的是什么?”

赵允伏大怒,合着这么大的恩情你就打算十斤细盐作感谢?

“明人不说暗话,拿更好的武功秘籍去换次一级的武功秘籍,正常人都不会去做,尽管在我这里这也是等价交换吧。”卫央耻笑道,“可小郡主笃定我会换,而不是去练《长春功》,这里头能没有算计么?人情这种事情就不要说了,王爷应该知道,人情是绑不定我的。”

“我哪里知道,你们的想法只怕彼此才能领会,老夫懒得管。”赵允伏拍桌子,“饭呢?半天了,饭哪里去了?姓卫的,你到底要不要这秘籍?到底想不想换……嗯?啰啰嗦嗦瞻前顾后还是不是个男人?”

“我是小孩子。”卫央摊手说。

赵允伏:“……”

饭来!

他多余又问一句:“如果真要你还这些人情……”

“办得到的自然要办,办不到的我一拍屁股便走脱。”卫央不以此为累赘。

何况挟恩图报那也不匹配忠顺王府的鼎鼎大名!

是罢?

“多少看书客,既不收藏也不投票,看完一拍屁股就跑,并不以为耻,我何耻之有哉。”卫央不觉着这有什么道德负担。

赵允伏吃了些猪头肉,又喝了半杯白酒,才说起《长春功》的来头,他先问了一个问题:“你可只忠顺王这一脉源自何处么?”

卫央点头又摇摇头。

“想来你也是从民间道听途说,这一脉,本是铁木真次子,孛儿只斤·察合台,国朝初建时先祖脱脱流亡于中原,太宗皇帝特加恩育,待太祖驾崩前夕,因皇太孙被害,因此太宗得以继承大统,遂以脱脱为侍卫。”赵允伏笑道,“再后来,脱脱的叔父安克帖木儿来归顺,太宗封忠顺王,但又在青海另立忠义王,那是察合台的另一派子孙。太宗皇帝之意是二王并立镇守西北,不料想忠义王那一脉不但不曾镇南,反而与察合台诸部勾结,遂去之,以忠顺王统领嘉峪关以西,乃至吐蕃诸部的军民政事。”

这是卫央知道的。

赵允伏说道:“撤销忠义王,国朝外姓亲王之中便只有忠顺王一脉,淳端皇帝时,先王因过错,被夺爵一级,朝廷拍文臣武将统领哈密,不到十年时光,察合台诸部崛起,鞑靼瓦剌人南下,西北又告急,只好又复先王王爵,西北才又恢复稳定。你知道为什么吗?”

卫央摇着头。

“大事上你定然是知道的,这里头既有王府的确威望太重,自太宗朝时期便是这里的顶梁柱,还有一方面,便是与武林息息相关了,你若知晓王府家传武功,定然不迟疑。”赵允伏低声说道,“可知魔教为什么没有传承张无忌教主所传下的武功么?”

什么?

“一是《乾坤大挪移》。这是当初张教主传授明教教众神功之时,明教高手杨逍范遥做过的取舍,他们选择了圣火令,徐达常遇春选择了《乾坤大挪移》,太宗皇帝乃徐达之婿,自然修炼了这门神功,后来又传给先祖脱脱,再后来,朝廷中少有人领会这门神功,领会的又无忠顺王的威望,此其一。”赵允伏加快语速说,“这第二,先王年轻时行走江湖,在西域山中为高手所伤,跌入峡谷中,见一白猿的尸体,体内竟藏有一卷神功,此功端得了得至极,只可惜,先王只能练三重,到老夫这里,勉强也只修炼直三重。”

卫央只想说一声:“你爹把张无忌之后的江湖气运都夺光了。”

他怎么会不知那是《九阳神功》,且是最全版本的?

难怪小郡主武功极其了得,原来不但有《乾坤大挪移》这神功还有《九阳神功》全版。

“但这跟《长春功》有什么关系?”卫央不由得追问道。

老头儿却不说了,又得意地提起另一件事:“但后来帖木儿因膝下无子,先祖脱脱遂继承忠顺王之位,还继承了一个武学宝库,是什么你可知道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一句话把天聊死了【拜年啦,牛年大吉,事事顺意】 武学宝库?

“琅嬛石洞?慕容家学?”卫央心下猜测,嘴里却说道,“我可猜不到。”

“哈,你若能猜到,你是魔教教主了都,”赵允伏极其得意,道,“前朝末期时,张教主与汝阳王察罕特穆尔之女绍敏郡主倾心相恋,之前这位赵敏郡主可就搜集了天下许多武功秘籍,藏在王府之中。再后来,张教主携赵敏郡主归隐海外之前,又有个峨眉派掌门周芷若掺和进去,遂有了第二份武学宝库。”

玛德!

卫央真心嫉妒之至。

“前一份算不得什么宝库,数来数去也就是甚么华山派的两仪剑法,崆峒派的飞鸿剑法,以及什么乱七八糟的门派的武功,大约能一百年培养出那么三百五百个高手,连任我行都打不过的那种。”赵允伏眉飞色舞地说道,“但那第二份武学宝库可就厉害了,你知道,郭靖郭大侠,黄蓉黄女侠,他们夫妻二人战死襄阳城之后这江湖上便再也没有那部《九阴真经》的嫡派传人了。但峨眉派开派祖师郭襄乃是这两位大侠的孩子,应当是略懂一些《九阴真经》精髓的。可郭女侠的后代弟子们却很废物,郭女侠既有‘九***髓奥义、又身负‘九阳神功’的一部,这些徒子徒孙们怀抱两部神功传承,却竟连少林武当都打不过,当真废物至极。”

卫央点着头,我看你还能怎样吹。

赵允伏拍手说道:“此外,《九阴真经》精髓还有一部分,正是落到那位周女侠的手中,她既与赵敏郡主跟了张无忌教主,那些真迹么,自然也有很多落入赵敏郡主之手,帖木儿家便是既先得了汝阳王府的武学之宝库,又得决意与那两人退出中原的赵敏郡主赠送的后半个武学宝库的幸运人。”

卫央好奇道:“赵敏又留下这些神功做什么?”

“哈,傻小子,这便是你不懂男女情事了,张教主推翻了前朝元庭统治,赵敏郡主身怀国仇,又如何肯甘心?纵然明知道大势已去,但也是有一些希望的,留下宝贵的武学秘籍,说不定元庭还有重整山河之时。这份狡猾与手段,才是令张教主又爱又敬的元庭郡主,”赵允伏耻笑,“原以为你也懂这些事情,原来也是个对此一窍不通的小人儿。”

哦,男女感情就是一部战争史么。

全明白了,这下全明白了就。

“参详《九阳神功》全版,又体悟《九阴真经》精髓,小郡主难怪武功如此了得。”卫央心中赞叹不已,开口道,“可这与《长春功》有什么干系?”

赵允伏得意到极点,哈哈大笑几声,才又压低声音道:“我乖女儿天资出众,三岁通经典,五岁练武功,七八岁的时候,便能看懂先王从白猿尸体中得到的神功,十岁时便参悟《九阴真经》总纲。喂,你这什么眼神儿?”

卫央抱臂看着他,一副冷静看你吹的样子。

“老夫可不是吹牛,若不然,她师父能拼着身受重伤也要从王府把她带去天山么?”赵允伏怒道。

卫央脱口道:“她,她又学了天山武功么?”

“是啊,偌大个天山灵鹫宫,那时候就只剩下她师父和一个不会武功的婢女,自然要把武功都传授给她,什么《天山六阳掌》,什么《天山折梅手》,只是好可惜,也不知为何,灵鹫宫藏着逍遥派武功秘籍的地宫早已崩塌掉,她也就学了这么几手。”赵允伏呲牙得意道,“说来也是这门派有福,我女儿上山不到两年,便学通了他们最高明的武功心法,还给它逍遥派留下了一份真传。”

卫央起身在地上走了几圈。

他心中再无羡慕之色,唯有警惕与后怕。

九阳神功也好,九阴真经也罢,那都是别人的机遇。

但天山派的武功……

“我所知不差的话应该小郡主还学会了一门武功,是伴随《天山六阳掌》之类的对吧?”卫央回头问赵允伏,“那是一门以内功催动水体,将自身真气输入别人的体内,从而控制别人的法门,名字叫做《生死符》,是不是?”

赵允伏点头,而后吃惊道:“你莫非以为……”

“不错!”卫央心中竟有离开哈密再也不要见那绿衣少女的惊惧。

若被什么“生死符”或者《三尸脑神丹》控制的话那还活什么劲?

“你想多了。”赵允伏一句话破功,“收拾你,我宝贝女儿用那等手段么?你打得过她么?你武功有她高么?”

卫央深吸一口气,脑中转过无数个念头。

“我知道你定能找出破解之法,至少能找出反制之法,但大可不必。”赵允伏冷笑,“我的宝贝女儿天下间有几人能比上?她才不屑于用那等功夫去控制别人,”想想才补充,“也不是,待你这等人才,她才不屑于用那种手法去控制,但是老夫身边有那么几百个不成器的奴才,学了王府的武功,竟还想去助纣为虐,乃至去作奸犯科,甚至还有人想反客为主,这才有生死符控制他们的事实。”

他正色说道:“傻小子,待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伙,你若不想理,自可不去理,但若他们自己找死,那可不能跟他们讲人道。对于与你一般心高气傲,风骨凛然的人才,你也须记着,万不可用那些卑鄙无耻的方法去控制,否则必然遭反噬。”

卫央面色阴沉,又回到自己的躺椅上坐下。

赵允伏多了一句嘴:“你就是苦练一百年也比不上我宝贝女儿,那我又何必对你用这些手段?”

卫央想了想,请教道:“王爷有这样的女儿,你的确洪福无量。她十分厉害,什么都会?”

“那当然。”赵允伏摆开手指道,“你数一数罢,老夫看你能找出什么她不能做的。”

卫央点头道:“那想必继承王爷的威名坐镇西北,替代世子当下一任忠顺王,小郡主也是必能做得到的了?!”

咣——

赵允伏踹翻桌子,拔腿便要回府去。

方才夸时多得意,如今便有多憋屈。

“对了,老夫还有什么要问他来着?”骑上马后赵允伏心情恍惚道。

刘都司提醒:“挂面,洋芋,玉米,上供。”

赵允伏听得烦恼至极,大声道:“不问了,不问了,回家,他娘的,气死老夫了。”

马蹄得得而去,这一番可把老头儿气坏了给。

“这厮嘴巴怎地这么毒?”忠顺王三尸神暴跳。

可他没想到,比他还气的大有人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把他抢回华山派可行么 卫央极快地摒除掉心头的杂念,只一个想法:“人家有那是人家的,正如钱,马人豪有钱,咱羡慕人家有用么?”

马人豪?

哦哦哦!

“自己的才是最好的,譬如人家王府的郡主,生下来便有《乾坤大挪移》,难道咱能埋怨父母为什么没当王爷?待自己的本领,多少敝帚自珍一些,待人家的成就,稍微看淡一些,我过的是我的日子,何必要与人家处处相争?何况我的武功心法并不算差。”卫央心中这么想,一时念头通达,躺在阳光下,又催真气游走数大周天。

傍晚,华山派三人来访,宁中则进门便笑:“皮猴儿,王爷说你新得了什么武功心法,竟连岳掌门都情愿付出《紫霞秘籍》与你换,那是什么武功?”

卫央眨眨眼,将《长春功》送过去。

岳不群翻开一瞧,递给封不平。

封不平瞧完,低着头自去找吃的了。

“有此神功,《紫霞秘籍》可教冲儿珊儿即刻学习。”岳不群看看宁中则肯定道。

宁中则奇怪之至,一伸手扯住卫央的耳朵,在躺椅上坐下,好笑道:“你这小猴子,当我瞧不出你在算计嵩山派么?”

卫央道:“是嵩山派在算计华山派。”

宁中则一赌气,推开卫央自在躺椅上坐下。

岳不群思虑再三才确认:“果真要换么?”

卫央点点头:“十万个要换。”

“为什么?”岳不群追问。

卫央道:“我喜欢华山派的功法啊。”

岳不群:“……”

这孩子扯淡的时候从来不怕让人看出来。

他半晌又问:“可你学这《长春功》未必就比学华山派武功差啊。”

“我不放心啊。”卫央痛痛快快说,“我武功低微,又瞧不出这里头有什么问题,倘若有陷阱……是不是?”转而道,“华山派武功就没有这个担心了,岳掌门练了那么久,倘若有问题,早就出问题了。”

岳不群:“……”

这孩子说真话的时候从来不怕人家打他。

“罢了,承你的人情越来越多,我也不在乎了。”岳不群小心地自贴身衣衫夹层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了,里头竟还有三层粗布,最里头装着一本书,让卫央取纸笔来。

宁中则笑道:“师兄那么小气干嘛,左右你又背熟了,送给这孩子罢。”

岳不群白了一眼,好笑道:“这是祖师传下来的秘籍,我便是送给他,能有什么作用?”

他又从书页之间取出几十页笔记,正色道:“这是岳某十数年来的武功体会,既有修炼《紫霞秘籍》的体悟,也有对华山武功的琢磨,虽本身愚钝,未必知道什么高妙的道理,但作为入门方法,却还是有一些作用的,你可不要小看。”

卫央大喜道:“这才是我最喜欢的秘籍,多谢岳掌门。”

宁中则转嗔为喜道:“这还差不多。”

她摸摸卫央的后脑勺,轻笑道:“皮猴儿,这段日子你可要好生学,我们既从王府告辞,也只好在你家多住几日,但我家里也有两个皮猴儿,我们还要早些回去,你可不许偷懒哦,有什么不解之处,正好多与咱们参详,这武功入门基础,可容不得半分差错,须不可等闲视之!”

卫央再次谢过,亲自安排三人的住宿,那三人也知丁坚施令威,见卫央没有让他们避着,宁中则喜色更甚,又去掐卫央的耳朵。

看着安排下食宿,宁中则也不避讳,叫卫央拿了他的衣服,破了的一一缝补,脏了的泡在水里洗干净,忙到夜半才停歇。

岳不群正在与封不平参详《长春功》,那神功又高妙又易懂,两人看过三遍,大概竟已了然于胸。

宁中则凑近一瞧,低声道:“怎么样?”

“比《紫霞秘籍》高明百倍,这其中虽讲多的是内功修炼,但掌法、拳法、剑法乃至暗器使用方法及其高明,”岳不群叹道,“若给我十年,未必会弱于左师兄。”

封不平骂道:“什么左师兄,丁勉这奸贼,在敌国竟对咱们下毒手,这样的师兄,着实令人寒心之至。掌门不必叫那厮师兄,咱们是华山派的弟子,与他们嵩山派绝无干系。”想想又担忧,“卫央这小子,既奸猾又诡诈,他送咱们这么好的武功秘籍只怕……”

“无妨,他待师妹十分亲近,待咱们华山派本就比别人高看了两眼,虽然有算计,却没坏心思,这孩子,好得很哪,好得很。”岳不群将秘籍递给封不平,“师兄精神奕奕,可自去参详,我去看这孩子抄写笔记,咱们在告别之际,师妹定要多给这孩子缝几件衣服,她呀,最是喜欢聪明伶俐的孩子了。”

宁中则推他一推,夫妻感情显甚笃。

封不平却心中一震,不由道:“岳师弟,这秘籍,这,这怎可……”

他眼眶一热,不由道:“这么好的秘籍,自该掌门人……”

“哪里话,这些年我也想过几万遍,十万遍,人家嵩山派强大,那是因为左师兄极会与师兄弟们分享武功心得,咱们华山派,却闹出了气剑之争的怪事,那安能不败?”岳不群神情畅快,伸展着四肢一笑道,“我这些日子算是明白了一个理儿,那就是武功秘籍是死的,连武功也是死的,唯有人才是活的。有人,再差劲的武功也能有出头之日,没人,再高明的武功也只能束之高阁。此番回去后,我便将内功心法整理出来,多收一些弟子,咱们须用二十年时光,重振华山派威名,至少,这华山派不能在咱们这一代手中断绝掉。”

封不平神色潸然:“若不是那劳什子《葵花宝典》咱们也不会分出气剑二宗!”

“师兄说错了。”宁中则朗声说道,“咱们的师父师叔们可不仅是因为一部《葵花宝典》才闹翻,平日里他们便多有互相猜忌,彼此之间暗暗既提防又算计,后来出现了那么一部邪门儿的武功,这才彻底反目成仇。俗话说,冰冻三尺,不是一日之寒;积怨深重,必自风萍之微,没有多年辩论剑气之争,人家能用一部自己都不练的心法让咱们华山派血流成河么?”

三人一时沉默,半晌才都叹出口长气。

封不平自去参详长春功法,宁中则就灯光缝制衣服,岳不群出门去看,只见卫央在灯光下笔迹工整,逐字逐句一边参详一边书写,岳不群进去时候,他也只偏过头打了个招呼,待岳不群离开却没有发现,自不知岳不群心中震惊至极,回到屋里神色沉沉一时喜悦一时又苦恼摇头。

宁中则好笑:“师兄也起了把这孩子抢回华山的心思了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立个一般志向,就当普通高手【牛年好!】 抢……

抢卫央回华山派?

还“也”?

岳不群先是一愣,而后好笑又好气地白了妻子一眼。

“我是在想,这孩子小小年纪,竟能将剑法融入笔法之中。他书法虽差,但其中森森剑意,却已有一分华山日出景象,真是天纵奇才!”岳不群想想低声道,“真能抢回去?”

宁中则当即提剑作势要出门,笑道:“师兄你稍待,我将他抢回华山派之后,你看着打跑王府的高手回来,咱们给他灌三斤白酒,定叫他先行了拜师之礼!”

她心里却道,真行就好了。

岳不群哈哈一笑,明知妻子是在说顽笑,遂过去看她做衣,指点道:“宁女侠何不将剑法融入剪刀之上?将你那‘玉女金针十九剑’融合进针法里,也创出一路名震江湖的华山派武功?”

宁中则嗔道:“就会拿我开顽笑,”半晌感受肩头有一双手捏着关节,连日来的疲惫渐渐消散,知是丈夫体谅她辛苦,便回头一笑,将脸颊在那双手背上蹭下,叹息道,“可惜这么好的孩子,却要小小年纪便与旁人争那活命的机缘,他在这边城要塞,譬如身在虎狼窝,真不知还要经历多少磨难才会长成人,下次见他时还能不能记着咱们呢。”

岳不群沉默了很久。

次日一大早,卫央早起练剑,心中一个想法挥之不去。

宋长老和叶大娘传给他的《紫霞功》,正是岳不群传给他的《紫霞功》。

“但只是前篇!”卫央百思不得其解。

后篇是什么?

“魔教的武功,比《紫霞功》高明的大概还是有那么一些的,忠顺王也说了,魔教前身明教得圣火令上的武功,大可能传承至今。但那上头的武功,我记着特点乃是‘古怪诡谲至极’啊,这可与《紫霞功》后篇全然不同。那么《吸星大法》呢?这武功要先散内功于诸多大穴中,显然也不是。”卫央再判断,“还有就是应该算是最高明的《葵花宝典》,可那武功不嘎掉……唔,是不是?不经历自宫,怎能神功成?这可就怪了。”

他揣测:“应该是宋长老和叶大娘自己的内功心法,虽然也怪异,可魔教那帮人哪一个不古里古怪的?这倒也没什么。”

练完功,岳不群也起床了,立即与卫央讲解华山神功,他讲的十分透彻,纵然是晦涩难懂、卫央一知半解还在揣摩的功法,岳不群以儒家典籍仔细讲解来,卫央一听便恍然大悟,不由心下道:“风清扬说岳不群教徒弟‘狗屁不通’,却不知这人在基础功法上根基扎实之至。他既能旁征博引,又能不厌其烦,对讲解内功心法一道,恐怕这是个好老师。”

转念又想道:“只不过令狐冲性格跳脱,不爱静坐练功罢了。但纵然如此,令狐冲在学‘独孤九剑’之前的武功,那也算是江湖上二代弟子里的佼佼者,又怎能说岳不群不会教徒弟?至于风老头,他武功既高,又是剑宗弟子,自然待岳不群瞧不上眼。这里面只怕也和只练华山武功的岳不群的武功上限也有关系。”

卫央最后做个对比:“风老头三十岁开始教徒弟,又能教出什么像样的玩意儿?若换做岳不群会独孤九剑,或者更高明的内功心法,再悉心从小教导华山派弟子,上限又在何处?”

想想练十年乃至于十数年《长春功》,又有《迅雷剑法》这等昆仑派前辈的绝技、《越女剑法》这样的郭靖郭大侠改编的暗含高明内功心法的剑法后,岳不群的武功能高到什么程度?

“或可与左冷禅比肩?”卫央悠然神往。

十年后的江湖,热闹了。

岳不群也觉畅快至极,他说什么卫央都能尽快理解透彻,甚至发他所未发之疑问,不但他教得畅快,竟也在教学中参透了数十处原本不通的疑惑。

最难能可贵,是这孩子竟性格既也通达,却也懂得那“基础不牢,地动山摇”的至理至道,比他那个不成器的,比这孩子还大好几岁的大弟子高明不知多少。

真是好孩子!

“着实想抢回去自己培养啊!”岳不群越想越心动。

晌午时,卫央又与封不平讲论剑法,他问过之后,请来丁坚施令威,那两人在华山派三人面前也不藏拙,分别与封不平谈论片刻,便提剑验证数招,渐渐数日竟彼此剑法均有长足长进,连内功也精进了许多!

这天,天气忽然转寒冷。

卫央傍晚时,见天空晚霞如火,秋风夹杂着寒意逼来,十数日讨论,以及原本不解的内功基础彻底解开,他心中畅快,眼见那红日坠地,心中却想着:“明日朝阳依旧会升起!”

后篇随之而动,抱元劲催动真气,卫央不由伸手并指,轻轻往前一刺,彷佛红日初升金光遍地起,“朝阳一气剑”随之而发,一股挡不住的蓬勃真气涌入四肢百骸,卫央更清楚地感受到,那脏腑如湖泊,经脉如江河,而自己却如大洋大海,一时飘飘然,彷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动起来。

当那燥气一生,至纯至阳之气涌动,卫央运起真正的《紫霞功》游走周天,顿觉脚下如生了根,无尽的力量自奇经八脉铺天盖地卷过来。

他感觉面上一阵清凉,彷佛甘甜的琼浆自眉心生起,瞬间耳聪目明至极,彷佛能听到晚霞之下划破长空的清风长吟。

他只有一个感觉,如今若出剑,他能轻松刺死那日耀武扬威的嵩山派嫡传弟子狄修!

“不不不,我还弱得很,连小郡主都打不过。”卫央心中立即用那个可怕的同龄人把自己那点不带一丝得意的轻松之感强压下去了。

这厮又数了一遍他已知的小郡主的武功:“九阳神功(全版)、乾坤大挪移(至少第四重)、九阴真经精髓、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生死符!”

再数数自己的:“全真大道歌、紫霞功、混元拳、抱元劲、养吾剑、希夷剑、朝阳一气剑,以及不知名的功法。”

好有一比!

“她是初中学霸,我是小学三年级普通中等水平。我会的试卷,她能做奥数版本;她会的题目,我只认识字儿。”卫央给自己打气,“卫小郎,卫小官人,你要努力做个普通高手,很普通的那种,别跟这个变态比。”

又过了两日,岳不群看着卫央运功之时,竟已满面紫霞,心中骇然之至,知道他已全然领略了《紫霞神功》奥妙,情知再留下无用,又想念弟子女儿,便提出要告辞。

卫央也不敢多留,一面想着“有这些机遇,想来他们不至于如原着般悲剧”,一面收拾些物什,有银两,是准备给华山派做生意起步用的;有两本他手抄的剑法全本,还有些做生意的机密。

收拾好卫央便去找三人,将十多斤的包裹递给宁中则,问道:“宁女侠……”

话音未落耳朵又被揪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银子,女侠,是银子啊 宁中则轻轻掐着卫央耳朵笑道:“你叫我前辈也好呀。”

“那怎么行呢,”卫央叹息道,“待我长到与宁女侠一样的年纪时,大约再叫你前辈也不迟。”

到时候,想必那些江湖恩怨都散尽了、这个爱揪我耳朵的热心肠女人也定安然无恙吧?

这是个美好的心愿。

宁中则嗤嗤好笑道:“皮猴儿,你怎么长得与我一样的年纪去?你到二十五六岁时,还能是今天这个皮猴儿的样子么?来,再叫两声宁女侠,我可爱听的很哪。”

说着又扯卫央的另外一个耳朵。

卫央呲一下牙,询问道:“不知三位可知要振兴华山派,最要紧的是什么吗?”

岳不群说道:“自然是招收更多更好的弟子。”

封不平点头:“团结一心一致对外。”

宁中则却道:“不必那么多,把这皮猴儿抢回去什么就都有了。”

卫央连忙甩一下脑瓜:“别闹,错了,都错了。”

“咦?”宁中则笑道,“你又有什么惊人之语吗?快说来听听,说得好,待你长大了,你宁女侠帮你寻一个好老婆,又漂亮,又贤惠,武功还高。”

她又一把揪住这皮猴子的两只耳朵。

卫央只好道:“那也不必那么好,只要又漂亮,又贤惠,武功还高,却不爱扯我耳朵便好。”

宁中则哈哈大笑,松开手,待这厮要跑开去,忽然一展身法,又揪住两个耳朵,惊讶道:“左右你都要找不许扯你耳朵的老婆,宁女侠多扯一扯,那也没甚么了不起,是吧?好玩地很哪,以前怎地没发现?”

令狐冲你完蛋了!

你师娘又学了一招厉害的武功啦!

岳不群无奈,封不平纵声大笑,只觉着这些天来竟畅快的那么令他痛快。心中不由道:“很快,便能到华山月之下这么痛快地大笑啦——这可真令人痛快!”

卫央只好道:“说正事,咱们说正事!”

“听着呢,我听你说话又不用手,你说话又不用耳朵,说罢,你说罢。”宁中则笑嘻嘻捉弄道,“呀,耳朵竟这么软,怕不是个怕老婆的?来,我给你捏得不那么怕老婆些。”

卫央一跺脚:“要振兴华山,须先有银子!”

“银子?”宁中则好奇道,“这又是什么歪理儿?”

“要招收弟子,须让弟子们吃饱饭吧?这需要银子;要给弟子们买药材正本培元吧?这还需要银子;要扩建华山派门墙吧?这更需要银子。既然要银子,就须先有银子,只有银子才能生银子,没有银子,哪来人,哪来练武所需药材,哪来供应一派发展的资源?”卫央见左右躲不过,也只好任她捏着耳朵,摊着手说道,“这事往小了说,叫‘仓廪实而知礼节’,往大了说又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也叫‘物质决定意识’,还叫‘生产力反作用于生产资料,生产资料推动生产力向前发展’,就这么简单!”

华山三人听得头昏脑涨,只听懂了一个道理。

“就是必须要有银子,是不是?”宁中则松开手,琢磨了一下,左右不得要领,当时一跺脚,“算了,把这小子抓回华山,什么事情就都解决了。”

“那是真给华山派招仇敌。”卫央实话相告,“我既得罪了嵩山派,又与魔教东方不败有诸多仇怨,在哈密他们还忌惮大军的力量,若到了华山,以嵩山派和魔教的经济实力,三日五日便能收买华阴县的官兵,到时候,不用左冷禅与东方不败动手,只怕华山派便被银子砸出的大军踏平了,还怎么安定地发展根据地?”

这又是一个新名词儿。

岳不群请教卫央:“何所谓根据地?”

“简单的例子,魔教敢在江湖上杀少林武当的传人,可魔教敢打进少林寺武当山去?五岳剑派中痛恨左冷禅者不计其数,可有几人敢试图打上胜观峰?”卫央徐徐道,“能扎稳脚跟的地方,敌人无法或者要付出巨大代价才能打进的地方,便是根据地。”

想想他又说道:“你们华山派原本就是有根据地的,不过被里里外外的人算计了几次便丢了根据地了。”

三人皆默然伤神。

“懂了,我也听懂了,就是多挣些银子,多买些地皮,多招些弟子,让人不敢轻易来打我,是不是?”封不平焦躁道,“但教出弟子少说也要十数年,倘若明日那些敌人来打我,这该如何是好?”

“此次与王府交往,也算有了一个遮挡风雨的屋子,只要王府强势,嵩山派就不敢来打。”卫央好奇道,“华山派前辈,难道就只剩下你们三位?”他眼珠一转说道,“我听人家说过,华山派曾有一位前辈叫风清扬的,剑法高超,内功也极其了得……”

“你又从哪里听来的?”宁中则既吃惊又好笑,道,“风师叔早就归隐江湖……”

“才怪,我听说,当年是气宗使了手段,风老前辈被骗到浙江娶亲,回来后才知道华山派闹内讧?”卫央不解之处便在这里。

果然,岳不群面色一怒,重重道:“此事家师倒与我说起过,当年气宗弟子才那么几个人,剑宗三五个盯一个,倘若有一个下山去,剑宗早知道了,又怎肯让气宗从容布置‘娶亲’之事呢?他老人家一直在追查此事,可惜到死也不知是谁的阴谋。”

封不平惊道:“果真是旁人的设计么?”

“八成多。”宁中则透露,“爹爹自剑气之争以后便一病不起,若不然,又怎会只教我和师兄两弟子?他追查《葵花宝典》一事,查到青城长青子的时候,长青子竟会暴毙;查到浙江那位与风师叔许诺嫁大小姐于风师叔,却买了个青楼女子冒充的前辈时,那一家也离奇失踪,怎么也查不到。再后来……”她横了卫央一眼,“爹爹找到少林前辈,那前辈与爹爹约好在福建泉州少林见面,当夜又暴毙,爹爹久候不至,遂亲去探察,也被一个前辈贼人暗下毒手。”

封不平怒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年以前了,此事发生后不久,先师便含恨而死。”岳不群沉声说。

封不平低头沉吟许久,咬牙恨道:“看来,咱们果然被人家算计了,算计了百年!此事须查个水落石出。”

“难!”卫央直截了当打击这三个,“当时的知情人,如今死的死老的老你问谁真相?纵然找到风清扬前辈……他恐怕也是个老糊涂虫罢了。”

宁中则训道:“小孩子乱说什么话——你在哪里听到过风师叔过?”

“路过华阴县的时候,也只听人说了那么一声,”卫央面不改色道,“大约也是以讹传讹的,那人只说一个姓风的老头,拿着一把剑使的特别好,说是叫什么‘独孤九剑’。”

此言一出不由得那三人不信,封不平神色大喜。

岳不群连忙问:“可知风师叔当时在做什么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夺命连环三仙剑 卫央心里道:“看来相信了,”于是随口胡诌说,当然是买饭啊,“那人说,姓风的老头拿着一把长剑,三两下便打跑了魔教的什么长老,然后问:‘我要的米粮酒菜,可准备好了?’那店家回答,‘这些年一直为老先生准备吃食,按时早就准备好了,要送上华山么?’”

他心中却道:“让你这老头隐居思过崖,这下你的徒子徒孙们哭哭啼啼找上门,看你还怎么当世外高人去。”

他这一番胡诌虽脱口而出,却合乎原着中的情节。

只是他却没有想过,若风清扬得知此事……

大约打上门的概率还是很高的吧?

只听砰的一声,岳不群一掌拍在桌子上,面色有喜有忧,道:“看来风师叔还在华山之上。”

“不过,他老人家待咱们这些不肖的弟子可瞧不上的很哪,也不知果真找到,还会不会答应出山。”封不平既喜且忧,摇着头苦笑,道,“不过,只要在咱们华山之上,咱们就定能找到他老人家。”他倒很快振奋起来了。

卫央将包裹放在桌上,乃缓缓说道:“因此华山派如今之局,大概率是当年领袖五岳剑派风头盛,的确叫人家算计了。要想复兴是千难万难,为今之计,只有先求存活。三位武功本来就很高,如若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华山派自会成为旁人不可小觑的存在。而后想壮大,唯有两条路可选。”

岳不群神色一震:“便是多赚银子广收弟子么?”

“此乃一也,但前提是三位能守得住华山派偌大基业,你们自己不内讧,旁人便只好下毒手,这也好解决,硬拼就是了,倘若能找到风清扬老前辈,便如定海神针般立于了不败之地。”卫央掐指算,“少林武当我不了解,不好说,你们面对的敌人,目前瞧来就是魔教与嵩山派。”

岳不群神色动了一动,没有把场面话说出来口。

“魔教得知华山派要振兴必来进犯,这是须力敌智取的局面,我也暂且想不出好办法;但魔教如今内讧严重,应当有一两年工夫分身无暇,倒是个好机会。”卫央忧虑道,“唯有这嵩山派,我久闻他们有五岳并派之心,况且左冷禅武功高强,身边还有嵩山十三太保,他们若几番挑拨你们师兄弟不成,那恐怕……嘿!”

岳不群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他们必然要用卑鄙无耻的手段。”

“谈不上卑鄙无耻,不过是也为了图谋自己的大业,这手段虽下作,但那些成就王图霸业的家伙,哪一个不是心狠手辣,用尽智谋之人?”卫央道,“那么这第二,便是‘精兵简政’,三位悉心教导三五个徒弟,平时在华山练武习文,战时一把长剑,携几两银子,下山云游四海便是。”

宁中则笑道:“啊哟,这可不可以。皮猴子,你还有什么高招,给咱们教教罢,让咱们多欠你些人情岂不好?”

“哪里话,我与华山派既有共同利益,又有莫大的交情,自然要竭尽所能。”卫央道,“若想真正振兴华山派,我只有三个建议。”

岳不群想了下,竟提起笔找了一张白纸要誊写。

“其一,赚银子,且不能搜刮式赚取银子,也便是,银子要赚来,名声也要照顾好,我这里的几个建议,三位可根据华山派现状因地制宜,往后哈密生意做大了,我们也可以联手;”卫央伸出第二根手指,“练武,三位武功越高,华山派越安全,此其二,却最不需要多说。这第三么,”卫央沉吟片刻道,“三位与忠顺王府交情是还行,但毕竟远隔千里,因此,若能与西安府有一些来往,最好与他们有一些共同利益,且别人替代不了,这才能获得三成助力。”

三成?

“皮猴儿,咱们自己的努力,那必定要四成,乃至到六成,”宁中则惊道,“那么剩下一成到三成,那又是什么?”

“岳先生儒门子弟,又怎能不通史?”卫央轻笑道,“要解左冷禅‘五岳并派’之局,譬如当年大秦以合纵击连横,那么对其它三大剑派要做的,无非就八个大字,晓以利害,说以大义。五岳剑派可不是左冷禅一人的五岳剑派,除华山派外,还有北岳恒山派,南岳衡山派,东岳泰山派。五岳剑派之外,更有昆仑、峨眉,何况,”卫央心中一热,暗暗想,不知何时才能回家乡去,“崆峒派乃武林宿老,实力不容小觑,又与华山派近在咫尺,何不合纵之?”

岳不群神色变换数次,放下毛笔长叹一声说:“华山派若有你这样的人才,岳某即刻卸任华山派掌门之职!”

“知易行难,我胸中所有千策,但若要落实起来可千难万难。”卫央长叹道,“三位请放心,我自会竭尽所能,报答三位待我的恩情。何况,”他看一眼宁中则说,“宁女侠待我,着实好得很,我虽有利用华山派之实,却无谋害华山派之意,拳拳之心,三位可明察。”

不等三人再说话,卫央又提醒:“我听说,当年魔教十大长老攻打华山派,尽皆死在山林中,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武功了得之人?他们留下的武功,未必就都在魔教,而华山派战死的前辈高人,他们内力精纯,未必便当即战死。若有几个活着的,我们可以己度人,在最后时刻,我们愿让华山派绝技从此消失江湖的吗?华山那么多,若有一两个高人前辈留下什么字画、雕塑,乃至简单的石刻,那也是华山派巨大的财富。倘若能找到风老前辈,华山派,乃至五岳剑派的绝招,恐怕也能落入华山派之手。”

他不是老好人,华山派此刻急需扶持,华山派越强大,他自身实力越强大,两者联盟越紧密,对他而言可借用的外力自也越强大。

何况,叶大娘曾说,她要教他学会五岳剑派早已丢失的武功绝技,为不至于将来百口莫辩,卫央必做出一些埋伏。

“倒不想此番忠顺王助我名正言顺取得《紫霞秘籍》,这人情,却要好好地报答,不可只拿了别人的好,把这当做理所当然。世上的每一份理所当然,背后都埋伏着万千杀机。”卫央心中道。

那三人仔细斟酌,均觉卫央说的有道理。

岳不群说道:“真若是我们,战死之际想的自然是传下华山派绝技了,前辈们也定是如此。”

他蓦然想起一件事来:“我在思过崖练功时,曾察觉常有什么人在看着我,你们说……”

“须早些回去!”封不平长身而起,抱着长剑看了很久,回头道,“卫央,你待咱们华山派恩情如山,我个人不可不报。那一路狂风快剑,你定已然学会了,那么好,我再教你一路剑法,只有三招,你学不学?”

宁中则惊道:“夺命连环三仙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辟邪 “不错,”封不平面色微笑,看着卫央道,“这小子心思既深,手段又毒,他若学了这三招,我看他纵然武功不济,但也有法子在面对强敌的时候,逼迫敌人进入他设计的剑招之中,而后再杀之。正好,这‘夺命连环三仙剑’精妙无比,最适合这小子使用。”

卫央赧然道:“封大侠真是高看我了,我就是个孩子!”

“呸!”宁中则嗔道,“我看你人小鬼大,心中住着一只千年老妖!”

她自提长剑,一连三招一气呵成,只见剑:当头直劈,而后脚下如踩白莲,极快地一进,毫光一阵闪,竟一剑横削,幻化出千百个剑影来;然后长剑反一撩,这一剑便是一剑,毫无花俏多余之势,唯有又快又狠眨眼间穿透千重云。

卫央心中道:“直劈那一下,若手腕抖动,速度力量跟上,那便是一座剑山,当面之敌必无可避处,只好闪身后退;而后那一横削,若敌人再退,则继续横削,或者凭力气磕开我手中长剑;若不然只好从我头顶跃过,那么这反手一撩,敌人便躲无可躲,甚至连回头都来不及,只好被一剑刺穿后心。诚然是好剑法!不过……”

他似乎有一万个破解此招的剑法,一时却要细细想来。

宁中则又使了一遍,卫央提起短棍,依样画葫芦使了一遍。

“太慢,这一招,务必要心思毒辣,绝不给敌人躲避的机会,你看。”封不平一剑劈出,眨眼间,他融合了狂风快剑,竟使出十七八招,在一削,却用了华山派基础的剑法,长剑如闪电,笼罩出对面六尺高的空间。

再到反手那剑又更快了十数倍,简直不可思议。

卫央看得出,这一招剑法若要让他抵挡那是必然挡不住的。

封不平的武功果然高明的厉害。

“师兄的剑法算得上比我高明千倍。”岳不群提剑而起,也使了三招,不过他的剑法隐隐有儒门浩然之气,堂堂正正,一股子法天师人的书墨正气扑面而来。

且他的剑法施展开来之后,面上紫芒点点,看着没有宁中则剑法清丽飘逸,也没有封不平剑法凌厉狠辣,却有一种叫人很舒服,不自觉陷入其中的安静。

卫央却识得厉害,十年后封不平的剑法或许在岳不群之上,但如今封不平只能做到真气外放,却不如岳不群将真气凝聚于长剑,那种含而不露隐藏的森森杀机之势。

犹豫了一下,卫央运起半分紫霞真气,面上紫芒点点,短棍倏然刺出,只听破空声,他脚下速度之快,竟超出那三人的预料。

宁中则惊喜至极,笑道:“皮猴儿,你真气精纯,在你这年纪恐怕无人能及了。不过,你怎么不懂轻功啊?”

卫央自丈外返回,挠头道:“我武功这么低微,学不来高明的轻功啊。”叶大娘也未教过他什么提气纵身之术,他也没有考虑过这些,只想把内功基础夯的实实的,不想那么多花招。

宁中则笑道:“那我教你两招,打不过别人的时候,你可要记着运气于足,先凭着你奇快无比的身法跳出圈子,然后么,你试试将真气调匀,再遍布全身,三分在上身,这是保证不会跌倒的;七分运在腿脚上,斜着往前纵。”

卫央去门外试了两遍,奔跑起来速度果然比凭蛮力狂奔快了何止十倍。

只是费真气,他用了一分……不到的真气但很快用掉下丹田内储存的将近百分之一的真气。

唔。

真·苟!

再回来,那三人一起赞一声:“数日光景竟能将《紫霞功》练到这般田地,真可谓少年英才。”

卫央可不敢当回事,他这都快学了一年了。

“比起那个变态,这才只是小学入门,差得远。”卫央心中想,嘴上遂问道,“江湖中的剑法,第一流的都有哪些?”

封不平笑道:“那可多。少林的剑法,虽不闻名于世,但无一不是一流剑法,其中达摩剑乃达摩院专研,有配套的内功,自是天下一等一的剑法。只不过,比起武当派太极剑,名声不那么响亮罢了。此外便是五岳剑派的正宗剑法了,只不过,昆仑派、峨眉派的剑法也高明之至,只是少为江湖中人知道罢了。比如崆峒派那飞鸿剑法,百余年前便不比五岳剑派的剑法低微,历经数代宗师的钻研,如今只怕威势更隆。由此可见,大名鼎鼎的剑法自然厉害无比,可那些低调的门派所专精剑法,那也是相当了不起。”

卫央余光瞥了一眼岳不群问:“那么《辟邪剑法》如何呢?”

一言既出三人面色均一紧。

封不平摇头叹道:“咱们只听过,没见过。当年的林远图名震江湖,凭的便是一手《辟邪剑法》,只可惜……”

“福建福威镖局听说是林镇南当了总镖头,这人武功连入流都算不上,可他也学了家传的《辟邪剑法》,这就奇怪了。”岳不群疑道,“我只听闻此人八面玲珑,极善于结交天下门派,但是,凡是提起他的武功的人,都不认为那是林远图名震江湖的‘辟邪剑法’。这可奇怪了。”

宁中则也道:“前年师兄接任掌门时……”

“不是前任掌门去世十数年了么?怎么前年才接任掌门?”卫央惊奇道。

岳不群惭愧至极道:“既要为先师守孝,又武功低微,加之华山派人才凋零,也只好一再推迟接任掌门之位。”

原来如此。

不过这里头恐怕也有嵩山派的捣乱吧?

卫央目视宁中则,宁中则说道:“那天,福威镖局也派人来祝贺,贺礼极雄厚,又都是些金银珠宝,可见当年福威镖局如今也沦落成凭着钱财说话的末流势力了。我听贺客曾说起,林镇南倒也会点儿辟邪剑法,就是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辟邪剑法为何沦落成那样。”

“大约少了个步骤吧,”卫央询问道,“林镇南可有儿子?”

“有啊,那日福威镖局的人到了时,有人便说林镇南不知会不会把辟邪剑法传授给他的儿子,我听青城派余沧海余观主派来的那个师弟说过,什么‘辟邪剑谱落到林家那些不肖子孙的手里真令先人蒙羞’,当初还反驳过那人。你问这个干嘛?”宁中则奇道。

卫央点头道:“那就难怪了,这辟邪剑法我倒是听过,林远图名震江湖,那是因为他的确练习了辟邪剑法,他的后代子孙却练的不是真正的辟邪剑法。”

宁中则吃惊地问道:“你从何而得知?”想想又问道,“为什么不是真正的辟邪剑法?”

卫央道:“真正辟邪剑法自是要严格按照《辟邪剑谱》修炼,而《剑谱》总纲便有什么‘欲练神功,必先自宫’这么两句话。”

“甚么?”那三人齐齐震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这剑法也还行 卫央一笑道:“罢了,那等邪门的武功,谈它有何用。我听人说过……”

“谁?”封不平追问道。

“哦,一个剑法还行的高人,名字叫叶孤城。”卫央摇头道,“这武功可真邪门儿了,干嘛要非得自宫?”

“叶孤城是谁?”宁中则挠头,“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卫央想想道:“他也是听他师父说起过,好像说什么‘《辟邪剑谱》与那《葵花宝典》俱是一体’,但他十分肯定《辟邪剑谱》是那《葵花宝典》的残本。”他直视着三人询问,看他们是否知道这武功的来路。

“不知道,只知道《葵花宝典》是前朝宫中的一个太监所创造,但也有人说,那位宫中的高手只是整理了这部武功心法,其余却不得而知。”岳不群奇道,莫非卫央竟知道?

“我记着,叶孤城说过他的师父古龙曾告诉过他一些,《葵花宝典》的前身是一位叫金庸的前辈高人所创,其中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出。”卫央长叹道,“叶孤城说道,林远图窥取《葵花宝典》之精妙,然后挥刀自宫,在山洞中体悟自己记住的那些奥妙,从而创造了七十二路辟邪剑法。为掩人耳目,便收了两个义子。因此,真正的辟邪剑法早已被林远图毁灭了,他传给子孙的,也只有一路剑法,剑法虽精妙,却没有威力,因此福威镖局逐渐没落了。”

“竟然是这样。”岳不群听得满心奇怪,起身持着那长剑,缓缓比划了一路剑法,剑法看着倒也平平无奇,但其中蕴藏着许多高妙招数,突然之间寻常招数便快捷无比。

他说道:“当年长青子刚出山,慕名去拜访林远图,曾败于辟邪剑法之下。此人与先师是知己好友,因此来华山与先师切磋,期望合两人之力,破解那七十二路剑法中的高招,报那一败之耻。我当时就在旁边侍奉,倒也学了这一路剑法,这些年也一直参悟,却始终不得要领,原来……嘿嘿,原来是这样。”

卫央看了一遍,岳不群剑法甚慢,他体内真气流转,竟一遍就将那一路剑法记了个七七八八。

“不对,这剑法不对,”卫央心中古怪地想道,“如果这便是辟邪剑法,那这辟邪剑法也太低级了些。若是这么使,下一招要运行的真气,必然与上一招正运行的真气产生冲突,其中必然出现巨大的破绽,倘若我真气充沛十倍,也可轻松破解这招,这怎么能是辟邪剑法呢?”

“咦?”封不平去惊讶道,“这一路剑法很厉害啊,只是要快一些才可发挥出实力。”

“师兄请指点。”岳不群又使了一遍,这次却快了数倍。

卫央盯着剑影又运一遍真气,说来也奇怪,那剑法仿佛越发简单了。

他想着自己手中拿着一把长剑,将那七十二路辟邪剑法使了一遍,渐渐心中明悟道:“原来是这样——催动真气加快使剑的速度,只要脚步跟得上身法配合好,那看似奥妙的剑招,便可称为欺骗对手的幌子,唯独平平无奇的剑法,才是一击致命的杀招。”

蓦然,被卫央以前一直以为《紫霞》后篇的无名功法一动,燥气比他自己修炼时强大数倍乃至到数十倍地翻涌。

卫央忙催动抱元劲炼化,那一股金室中的至阳纯真气却欢快地在体内迅速流动,到任脉时便换成三丹田内的至纯真气,迅速游走了一个周天,七十二路辟邪剑法精妙已被他牢牢地掌握。

可他却似乎发现这一路剑法中无数的破绽。

“不对,这一招,倘若那么使,真气运转才流畅,而若以无名功法里的这句功法催动剑招,威力比封不平使狂风快剑还要强上十分。”卫央皱眉不止,“我这微弱的内功都能体悟得出来,他们三人怎会无动于衷?”

“哎哟,这剑法邪门!”宁中则忽然叫道,“我方催动真气,竟有走火入魔之势,师兄,封师兄,这剑法不对,很不对。”

“不错,这剑法须以专门的内功心法配套,否则,”封不平自己也使了一遍,却没用内功,他缓缓说道,“否则,便要任督二脉俱打通,方能自由流通真气,不至走火入魔。”

卫央心头一喜:“原来是这样,看来这无名功法决计在《辟邪剑谱》所载内功心法之上,那剑法我也可学。”

他任督二脉早已打通了。

至于那燥热之气么,卫央是这么想的。

“《辟邪剑谱》本身就要先自宫才能学得,比一般武功多十几倍燥热之气,那也是常理之中。”卫央心中欢笑道,“看来,这剑法倒适合我用来练内功,待熟练掌握,每日练习这一路剑法,燥热之气大涨,积蓄内功进度又能增快十数倍。”

他三处丹田比常人要多蓄三倍真气,两处金室又需要旁人没有的燥热之气,那这剑法匹配这心法产生的燥气对他而言可就是再好也没有的东西。

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肉要放在碗底才能吃得香。

三位高手又来来去去将那一路辟邪剑法演练了十多遍,卫央看一遍便多一重感悟。

“毕竟是高手,看他们一招一式演练,便彷佛自己演练了无数遍,每一招剑法用到什么地步,剑法又要如何转换,这可是巨大的机缘哪。”卫央心下忖道。

他闭目自行将那剑法化为真气行走路线记在心中,再睁眼时那三人已放弃了探索那七十二路的辟邪剑法。

“这剑法邪门,或许真需配套的内功心法,但我隐隐感觉到,这剑法已如此邪门儿,功法只怕会更加古怪,咱们不要学了。”封不平当即放弃钻研这一路剑法的打算,他傲然说道,“凭我们如今的《长春功》,加上本门剑法,只要精心钻研,便不比辟邪剑法差了。”

“是极,咱们有咱们的道。”宁中则回头问道,“皮猴儿你说呢?”

卫央点头道:“林远图活着威震武林之时,华山派也是最鼎盛之时,所以,振兴华山派,何必借代旁人的武功呢。”

他目视岳不群道:“当年的华山派,可有什么《葵花宝典》,可有什么《辟邪剑谱》来着?都没有,然,华山派前辈不也引领五岳剑派,几与少林武当并驾齐驱的吗?!不是华山派武功不行,是华山派的弟子不行,嵩山派左掌门总结归纳、发扬光大嵩山本门武功,便有今天嵩山派的强盛,可他们的家底,未必就比华山派厚。可见只要能发掘出华山武功的高妙,稳步地发展自己的真心盟友,华山危机自一扫而空!”

岳不群称赞:“难怪宁女侠常想把你抢回华山,你这孩子真是了不起的很哪!”

“不过当局者迷,我旁观者清尔。”卫央拱手道,“夜了,三位请早些休息罢,待出发,王府必定来相送,可要精神奕奕回华山。”

是夜,卫央以真气替代身法默练《辟邪剑法》数十遍。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吓人 宁中则三人在哈密又盘桓了数日。

他们亲眼见卫央一日间内功进展千里,数日便能与封不平对拆数十回合,虽是封不平手下留情,但卫央气息越发绵长,剑法偶有新奇,“夺命连环三仙剑”中竟又夹杂“夺命连环三仙剑”,“狂风快剑”中竟使用“养吾剑”,倘若他能抢到有利位置,竟将封不平逼得不得不施展内功才能跳脱战圈。

便是丁坚夜间用十成功力,展开一字电剑,数招之间也无法奈卫央何。

“这进展太快了,怎地感觉这孩子内功练了至少有三五年,剑法也有两三年的底子了?”宁中则心中喜悦但也很惊疑,谓岳不群,“我总担忧他进展太快却对自己不好。”

岳不群笑道:“他可不会贪功冒进,你看那‘长春功’,连咱们这几日修炼都觉大有长进,他却一眼也不看,显然未能揣摩明白时,他是不会贪功冒进的。师妹你放心,我看啊,这孩子十年之内,武功必有小成,他是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怎么做什么的人。”

这一日,一场秋雨落在哈密,无边萧萧落木已现残败之景象。

卫央抱着刀在院子里走,脚下落叶飒飒有声。

他在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练习剑法中的步伐。

岳不群站在廊下一瞧,这小子居然在使用辟邪剑法中的步法!

“这武功邪门儿的很哪,你可不要乱学。”岳不群告诫。

卫央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那剑法虽邪门儿,但步法对我而言可高明的很呢,学一学,无妨。”

岳不群叹道:“你身边又没有高手看着,真不知照你这么练下去……哎,你当用心些留神,咱们明日告辞后,也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见面了。”

明日走?

卫央停下步伐,考虑了一下才道:“后日走,正好有一些吃的,大约你们也没有吃过,带回去给令狐冲和岳灵珊权当零嘴儿。”

岳不群真信。

这小子脑子里总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这些天天气渐渐寒冷起来,他每日在店中推出的一些小吃,总能让食客们心甘情愿地多掏三五个大钱。

卫央又说道:“明日天色放晴,咱们西北的气候干旱,过一夜,路上的泥泞便减弱三分,到时马蹄也轻。”

有理。

次日,卫央与封不平对拆三百回合,待他气息不稳,封不平即刻收剑,笑道:“好家伙,再练十年,你是定然要超过我的。”

卫央摇摇头问:“封先生可知小郡主么?比之她的武功,我还差了多少里?”

封不平不语,他只听人说起过那天那小郡主施展武功的风采。

“只怕已超过我许多了。”封不平叹息。

这世上的少年英才怎如此多了呢?

卫央收好木棍,再去厨房忙活,到夜晚,摆出一大桌酒席,只见鱼肥鸡美,羊肉生香,细细卤好的猪头肉,慢慢熬成的大骨汤,还有时令小青菜,菘菜晶莹剔透,竟是用高汤慢炖过;更有金黄的饸烙面,配上水灵灵的白萝卜,将熬得黑红的臊子浇上面,炖到稀烂的土豆汤泼一些。吸溜一口下去,直觉唇齿生香。

卫央又去请来丁坚与施令威,看他们觥筹交错,倒也一时其乐融融。

饭罢,宁中则将这些日子缝制好的衣服一一交给卫央,叮嘱他什么季节穿什么,其中有比较宽大修长的,却要在年后才能穿。还有几双鞋袜,无一不合身至极。

卫央不说话,次日一早上,才提出足有百斤的行囊,其中一个看着最小却分量最沉。

宁中则打开一瞧,只见金黄的糕点。

“什么?”宁中则掐一块一尝直觉甜的粘牙。

卫央轻笑道:“这玩意儿可贵,摆在大街上纵然王府的马车,恐怕也要躲着走——敢撞一下赔死他们。”

这么贵?

“自然,切糕么。”卫央笑容多了三分捉狭。

如今土豆下来了,玉米却还要等一段时候,他用嫩玉米制作了一些玉米饴,没什么好的,就是甜得很。

用甘肃的核桃仁,吐鲁番的葡萄干、葡萄汁,加一些难得的蔷薇花儿,配以叶尔羌的巴旦杏,再加来自陕西的大红枣,用了三日的光景,才熬制出不到一百斤的玛仁糖。

宁中则切下一块,与岳不群分享,封不平早伸出黑手掐了一大片,嘴里一吃恼火道:“岂不甜死人么?”

“光蜂蜜便用了十余斤,那能不甜么。”卫央笑道。

为何要这么甜?

三人均不解。

卫央道:“这里头牵涉到营养学,医学,我简单讲三点……”

封不平提起两个行囊撒腿就跑,他最头疼这厮讲什么原理。

宁中则嗤嗤笑几声,拍拍卫央的后脑勺,提着长剑拿了个包裹出门便走。

“不急,我送三位出城,也在城外兜兜风。”卫央也提着钢刀跟了上去。

才出长街,刘都司李都司拦着路,笑容可亲道:“王爷本当亲自来送行,只是军务繁忙,只好托卫兄弟为三位送行了。世子吩咐咱们,卫兄弟定送许多吃的,因此送来几匹骏马,为三位平添脚力,请看。”

五匹骏马俱各欢腾,虽是寻常骏马,但也十分难得,此算是重礼。

马鞍上挂着几个小巧包袱,显然是王府准备的礼物。

封不平选一匹红马,岳不群只好选一匹青马,宁中则早取了一匹白马。

卫央目视那二人,刘都司笑道:“还没吃过饭,咱们自去便是,卫兄弟,你请。”

这两个粗人脸上怎么看怎么挂着神秘莫测的笑容?

卫央心下起疑,但身后丁坚与施令威跟着,他也不做多想,于是接过出城令箭,但随手抢了刘都司的坐骑,请施令威带着,一行数骑往东门疾驰而去。

“走!”刘都司既忧且喜,吸溜着鼻子道,“我闻到香甜的味道了,肯定有新好吃的,趁着这小子没回来,咱们先吃个爽口。”

“我闻着是糖。”李都司忧道,“咱们若是吃顺口了,给吃完了怎么办?”

两人嘴上虽说笑,面上却忧虑之至。

来到卫央家,两人并没有直奔厨房,让小虎一人多打了一碗肉菜,又叫了凉皮与肉夹馍,半晌吃不下去,瞧着门外惨淡的日光发呆。

“应当已出门了。”掐算着时候刘都司说道。

李都司低着头,过半晌,吁一口长气,他叹道:“这小子喜欢算计旁人,去不喜欢被旁人算计,郡主这次算计他……”

正此时,远远听到马蹄声如雷,少说也有百骑在长街上奔腾,听声音,正是冲东门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出剑 东门起西风,枯柳挥舞着枝条,送走一波又一波的离人。

卫央目视华山三侠离开,内心中并无离愁。

他最大的离愁,早交给这狗日的穿越了!

丁坚见他面色无悲无喜,只紧抱着怀中钢刀,任秋风吹起衣摆,不知怎么的,他心中竟泛起苦楚,不由道:“回去罢,待小郎武功大成,去华山看望他们就是了。”

施令威笑道:“他们也算对小郎仁至义尽了,虽然拿到的……”

“哪里话。”卫央摆手道,“两位前辈作何打算?”

丁坚道:“漂流四海倒不如就此为家,自然是留在哈密。怎么了,小郎不愿收留我们二人么?”

卫央轻笑道:“只怕两位要远离江湖,反倒距离江湖更近。不过,往后这所谓主仆,二位前辈可不要再提了,不必如此。”

丁坚点头道:“小郎尊重咱们兄弟,咱们自也要尽心竭力。”转眼奇怪道,“又怎么个,距离江湖更近了?”

“呐,他们也来了。”卫央回身手指城门外。

只见数人不声不响站在他们身后,一个嵩山派丁勉,带着那狄修,旁边还有几个人,其余不认识,一个却是衡山派方千驹。

丁勉提剑在手,瞧着卫央面色肃杀。

施令威喝道:“你们想干什么?”

狄修冷笑道:“真可怜你们还敢出来,干什么?杀人啊,还干什么?”

丁勉冷冷道:“多次挫我嵩山威名,若不杀之,还当咱们嵩山派好欺不成?”

他揉身而来,也不用阔剑,双手一前一后,眨眼间将丁坚与施令威圈在掌内,提手便是数掌,只听掌风呼啸,不愧“托塔手”威风。

狄修却拔出长剑,长笑一声道:“姓卫的,这次看还有谁护着你。”

卫央缓缓拔出钢刀,面色冷漠。

“不要多废话,先杀了这小贼。”丁勉一双肉掌堪堪圈住丁坚施令威口中大喝道。

卫央看着狄修大步而来,目光往那几个人脸上一瞧,道:“衡山派方千驹先生,还有这几位,你们也来送死么?”

方千驹面色羞愧,不由掉转过头去。

他既不帮忙,也不来解救。

倒是另外那几个,纷纷往后一退,有一个笑道:“嵩山派丁勉大侠要清理江湖屑小,咱们作为江湖正道之人,却不好插手。”

卫央再不理,持刀在手扎下马步来,盯着狄修的脚步,深深呼吸一口真气,内力已附着在刀刃上。

狄修大步变成小步,手中阔剑高高举起,以力劈华山之势,蓄足真气当头一剑劈下来。

他显然是要一剑致命。

施令威暴喝:“原来大名鼎鼎的嵩山派竟出了这么两个败类?”

他才一张口,真气便一泄。

丁勉趁势一掌拍进来,若非丁坚一剑截断,那一掌只怕要打散施令威金刀上的真气。

丁勉又叫道:“衡山派方师弟,金刀门诸位高手,今日嵩山派为江湖清理屑小,你们可要看好了!”

他这一声叫才结束,只听那几人齐声惊叫道:“狄少侠,当心!”

狄修人在空中,他故技重施企图用上一次的招数,却不料卫央视那一剑如不见,也高高举起钢刀迎头劈落。

狄修嗤的一声轻笑,手中阔剑一掉转,试图用剑刃硬接那一刀,没想到的是卫央那一刀还在半空,脚下却一进,其快甚至超过用了十分力量的狄修,将那刀刃直奔狄修胸膛而来。

狄修大吃一惊,连忙换一口真气,趁着落地瞬间,竟高高跳起,从卫央头顶跃过去。

这不是送死么?

卫央反手便是一刀,用的正是华山派剑宗绝招“三仙剑”。

最歹毒的是他也往后退出三大步,一步有三尺,三步便一丈。

嗤——

一刀正中狄修背心,但却没能扎进去。

一只手,一只肥厚的手紧紧夹住那刀身!

卫央只觉刀身一股沛然的内力喷将过来,心中一吃惊,当即弃刀,却不往别处躲避,而是将真气提到双足,依照宁中则教导,极快无比地向方千驹那些人扑过去。

干什么?

“撒手!”卫央速度之快远超那帮人的预料,他扑到面前,那帮人才看到那钢刀恍如寒光,被一个人顺手一推,斜着插在那人面前丈许的地面,那几人不待喝彩,猛听卫央的声音在面前响起,方千驹一愣,下手便往眼前的黑影抓去,却觉小腹一痛,似乎被踢了一脚,又似乎被膝撞上去,不由手一松,往小腹捂去,耳边才传来卫央的呵斥。

而后他便觉腰下一轻,余光瞥见挂在腰里的长剑只剩下空鞘。

原来卫央的目标是方千驹的长剑。

此时,卫央才看来人。

身材极其雄壮的一个汉子,三十多岁年纪,面色倒很白皙,留着唇上黑须,举起一只手,愕然地看着他。

此人身负一把阔剑,必是嵩山高手。

狄修扭头一看,见自己的背心已被刺破,不由恼羞成怒,却不敢回头报仇,竟叫道:“师父,杀了他,杀了那小子!”

卫央一皱眉,狄修不是叫左冷禅为师父么?

那人必不是左冷禅!

他经钢刀传过来的内力尚不如岳不群雄厚,又怎是左冷禅的实力?

“你是谁?”卫央回手三剑,迫得方千驹等人跳开,他目视那壮汉问。

壮汉沉声道:“嵩山派费彬!”

原来是嵩山派三太保大嵩阳手费彬,被莫大杀死的那个。

“好。”卫央不答话,凝神聚真气在剑上,长剑遥遥指着费彬,只等他用出名震江湖的大嵩阳手。

岂料费彬却说道:“送死,你着急什么?我问你,与我们嵩山派为敌,你可知罪么?”

卫央不答话,突然长剑反撩,往背后一探,听得扑的一声,身后传来一声大叫,远远方千驹叫骂:“你,你竟敢杀了金刀门的弟子?”

卫央肋下刺出的长剑上,挂着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他手中一把钢刀,还在阳光下闪烁着寒芒。

原来他试图偷袭卫央反被杀了。

“这么差的武功,你是怎么敢偷袭的?”卫央手腕一抖,将那被他开膛剖肚的汉子扔在地上,迅速回过头警惕着费彬。

只是——

他手中的长剑却没有停下,顺手一抹极快地划过那人的咽喉。

那人正捂着腹上剑伤,丝毫没有料到这人竟如此果决,嘴里说着话,剑锋却抹了他的喉。

“什么金刀门银枪会,想讨好嵩山派,便该做好被杀的准备。”卫央又出三剑,这一次,他露了一手本领,迅速在那坐在地上的尸体上连挑三下,分别挑破对方的胸膛、脖子、眉心间,冷然道,“其余诸位,可有愿送死的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那几人面色愤恨,却不敢上前,只大喝:“费三侠,这小子果然阴狠歹毒,咱们求你杀了他,为金刀门弟子报仇!”

费彬神色缓和,缓缓道:“金刀门与我们嵩山派交情匪浅,自该为朋友报仇。姓卫的,你……”

“快杀了他,再结果这两个!”一旁鏖战的丁勉大叫一声,转瞬立即闭嘴,丝毫不敢再让真气溃散。

原来丁坚施令威心中既怒又恨,下手全是夺命的招数,丁勉竟不曾料到他们这几日的功夫如此见长,眼见压制不住,当即不顾颜面,喝令费彬快动手。

费彬想了想,身后捂着后心血流如注的狄修又叫道:“师父,这小子折了咱们嵩山派许多威风,又与魔教中人勾勾搭搭的,他……”

啊——

又一声惨叫。

卫央此刻不退反进,他竟提着滴血长剑,转瞬又扑进方千驹那几人的队伍,当面一剑正中一人咽喉,当真是又狠又快,一剑下去那人瞬间毙命。

还不够!

卫央提一口真气足,望定慌忙抢了一把钢刀,在面前舞出一团刀光的方千驹,在他面目上又是一连三剑。

方千驹慌忙提刀硬格挡,那长剑却沿着刀刃如龙般钻上来,他只好抽身往后退,又见面前剑光闪动,那小子,他居然一剑向他鼻子削来。

这厮怎么这么难缠啊!

方千驹心中一悔,慌忙又用钢刀使出衡山派剑法,只剑法尚未施展开来,卫央剑法又变,滴溜溜一转身,来到他身侧,自他肋下一剑直刺。

方千驹转身,嗤喇一声轻响,他的衣衫已被长剑划破。

卫央起手又是一剑直劈,再是一剑直劈,复又一剑直劈!

三剑尽皆被方千驹挡住,但那剑刃上激荡的内力,与那毫无防御只有务必杀敌的剑法,却杀得方千驹手脚酸软,不提防脚下一块土坷垃一档,仰面朝天竟一屁股坐了下去。

好悬的是那长剑未能再杀向他,费彬纵身赶到,凭一只手掌竟钻进剑影,似要空手夺白刃。

卫央又不傻,费彬凭内力就可强杀那为什么要与他比拼呢?

持剑往后一退,卫央不敢保留,出手便是一招“太岳三青峰”。

这是岳不群的绝招,这些日子教卫央学了这些个高明剑法,对于自己最为得意的这路剑法岳不群讲述的最为细致。

费彬一见便认得,脱口道:“岳不群竟连这剑法也教你了?”

他连忙往后一退,那剑法可不是他能硬接的。

太岳三青峰,一连出三剑,一剑快过一剑,一剑强过一剑,岳不群使来,自然是潇洒飘逸,奇正相合。

可卫央此刻只求拼命,哪里有半分潇洒飘逸?

他的剑法只有两个字,狠毒!

管你什么人,我只想一剑杀了你。

费彬更小瞧了卫央,他见了太岳三青峰,心中一震明白了岳不群待这小子好得很,不由想到自己的武功弱于此人,若杀了这小子,岳不群恐怕誓难罢休,正是这一犹豫……

卫央剑招一变,趁着费彬后退之机,施展开一路“狂风快剑”,他内功弱于封不平,自然使不出剑招一出狂风呼啸的威风,但那剑锋上飒飒有声,宛如清泉争鸣,彷佛穿过小孔的寒风,剑上真气森森然,剑锋直取费彬胸腹。

“这是什么剑法?”费彬连跳三下惊讶道。

“师弟,不要啰嗦,杀了他!”丁勉心中已经叫苦连天。

他原本只当凭他一双肉掌,压制那两个无名小卒绰绰有余。

可这一动手,他才知道那两人的武功单独只比他弱半分。

如今那二人联手,又用的是不要命的打发只攻不守。

那他便撑不住了,情知再有数十招那两人定能重伤他,没奈何只好往后一跳,同时厉喝道。

施令威跳出战圈,一刀往费彬脑门上劈来。

丁坚快过闪电,趁机一字电剑连刺数十余下,逼得丁勉再次后退,他也纵身直奔费彬而来。

费彬一时左右支拙,他正待要鼓起十分力气,先毙了那小儿,却又见那厮故技重施,长剑一收快步往方千驹那几人扎去。

这厮好悍勇!

丁勉一看费彬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只好先跳进战圈先企图压制一刀一剑,同时道:“狄修,你用你掌门师父教的剑法,去杀了他,衡山派方三爷,金刀门诸位朋友,咱们为江湖除却一祸害,顾不得甚么以多打少的道义啦,咱们一起上!”

“死!”

他话音才落,卫央一声厉叱,又一个不知名的家伙,被他一剑正中额头,眼见倒下了。

方千驹哪里敢“大家一起上”?

他连连倒退,既不敢面对那凶狠毒辣的剑招,又不敢面对卫央的凶狠,可怜一身衡山派武功,竟叫这小孩压着打,一时竟憋屈也顾不得憋屈,只好连连大叫:“一起上,一起上,嵩山派的丁二侠,费四爷叫咱们一起上!”

正在这时,马蹄声大作。

有人暴喝道:“住手,都住手!”

“停手,快停手,姓卫的,王府来人了!”方千驹大喜,连忙又叫道,“大伙儿都住手,丁二侠,费四爷,你们也住手!”

可那等明知喘息之间便分生死的狠人儿,哪一个是果真住手的人?

丁勉费彬凶心发作,合力连攻十余招,眨眼间迫使施令威后退,丁坚往旁边一跳,他们竟头也不会回直奔那几人当中。

干什么?

丁勉一掌落在空中,费彬两只手抓了把空气。

卫央呢?

“师父,师伯,救命,快救命啊!”蓦的,狄修的惊叫声传来了。

众人闻声望去,卫央竟不知何时冲到狄修身边,起手又是“太岳三青峰”,一剑狠过一剑,将狄修杀得浑身出汗,左右支拙。

两人正待要上前,金刀铁剑横在面前。

丁坚怒叫道:“还想逃跑吗?”

丁勉高声喝道:“姓卫的,你定要与咱们五岳剑派不死不休么?”

卫央哪里肯管他,连用三遍太岳三青峰之后,趁着狄修手忙脚乱躲避,脚下打趔趄,突然手腕一抖,竟使出嵩山派的“千古人龙”。

嗤——

剑光消失,剑刃劈在狄修的胸口。

狄修瞪大眼睛,看着深入胸中半尺的剑锋,徒劳地伸手一抓,卫央手腕一抖,却又一剑,用的还是“千古人龙”,不过这一剑却斩在狄修的脖颈上。

嵩山派的杰出大弟子,就这么被一剑杀死了。

丁勉悲愤大叫道:“姓卫的,姓卫的,嵩山派与你不死不休!”

他却冲不过来了。

百骑如闪电,眨眼便到眼前。

马背上一个骑士,抬手三箭直奔战场。

先一箭,直取丁勉的背心。

又一箭,要射费彬的胸口。

这第三箭么,却向卫央直奔而去。

卫央闪身让开,长剑指着百骑,森然道:“怎么着,王府命你们来与卫某厮杀么?”

那射箭的高手连忙高声道:“诸位,我等奉王爷之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王爷,你家狗该教训教训了 “回答我!”卫央提三尺长剑,大步直奔百骑而去,暴喝道,“可是要与卫某舍命搏杀么?”

不过三四十丈距离,他大步冲锋,喘息间已到面前,长剑在阳光下反射寒芒,直往马背上那骑卒心窝子扎过去!

“不,不是!”那骑卒慌忙叫道,“快住手,咱们……”

“我纵然杀了你,王府不过少一条好狗,你再射一箭?”卫央又一剑,用的正是“夺命连环三仙剑”,势要杀那骑卒于马下方罢手!

骑卒眼见那一剑势难以躲开,无奈下,只好滚鞍下马,这才躲过那一剑,却见卫央又一剑刺他咽喉,不由扯着马缰绳连退三五步,颤声道:“卫小官人,卫小官人,且息怒,咱们,咱们是来接应你老人家的!”

百骑不敢做声,见他徒步一剑又是一剑,剑上寒光山,血光腥,不由提马缰,齐齐往后退三步,齐声道:“卫小官人,咱们奉郡主之命正是前来接应你老人家的!”

卫央哈哈大笑,剑指诸军喝问道:“便是以羽箭接应,这般倨傲高坐马背上?”

滚下马鞍那人赔笑道:“不敢,不敢,只是事态紧急——”

“那么好,我身为王府客人,又是哈密守备,这些贼人竟沿途截杀,你们当即下手,宰了这些狗贼。”卫央厉声道,“那两个,我怀疑他们与骚鞑子勾勾搭搭;那一伙,他们定然与和骚鞑子勾结的眉来眼去,全是我大明的大汉奸,你们杀了这一伙,我便信你们的鬼话!”

丁勉暴怒道:“姓卫的你!”

“怎么着,老子不是哈密的守备?”卫央回身怒问道,“你又是什么东西?朝廷的特使?皇帝的亲信?沿途截杀国朝军官,你意欲何为?”

丁勉怒斥道:“你何德何能,窃据守备之官位?咱们在敌境杀敌如麻……”

“也未见你刺杀到几个鞑子的将军,”卫央冷笑道,“原以为是你本事不济,如今看来,嘿,嘿嘿,恐怕是有意放过敌人,这不是与鞑子勾结,是什么?这不是汉奸,是什么?这不是与朝廷作对,是什么?”

丁勉瞠目结舌,他万万想不到,他们嵩山派玩得最溜的制造帽子之法,竟远远落后于这恶毒之至的卫小郎。

可他说的好有道理啊!

费彬疾奔到狄修身边,抱起来一看,只见他的好弟子胸口一个血窟窿,咽喉上一剑断了进气口,显然已经没有活路了,不由悲从中来,大叫道:“师兄,师兄,狄修,狄修他……咱们嵩山派,何时吃过这样的窝囊气?”

“好啊,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嵩山派的高手!”卫央当即道,“记住,嵩山派两大高手,一个叫丁勉,一个叫费彬,此二人刺杀敌人之时私自放水,一个敌人都没刺杀,却跑回来刺杀哈密守备,是不是国朝汉奸,是不是鞑子走狗,须叫天下人去分辨。”

“不是,我不是,我们嵩山派,不是汉奸,不是!”丁勉大叫道,“姓卫的……”

“老子没有官职么?”卫央抱剑嗤笑道,“怎么着,你要说此前不知?”

“正是,正是,此前并不知。”丁勉当即正色道,“卫守备……”

“看来你如今知了。”卫央皱眉道,“老子既然是守备,杀你几个江湖中的孤魂野鬼,没问题的罢?老子可是守备,连这点事儿也做不到,算什么守备?”

方千驹叫骂:“岂非小人得志乎?”

卫央拔步追上去,又是一剑“千古人龙”,方千驹慌忙闪避,没料到并不是要杀他。

啪——

剑刃重重击打在方千驹的脸颊之上,方千驹脸皮一疼,又是一剑抽过来。

“你也配指责旁人‘小人得志’么?”卫央边打边叫道,“衡山派素来不理俗务,你帮的什么嵩山汉奸派?欺压的什么朝廷小守备?方才怎不见你指责嵩山汉奸派‘小人得志乎’?”

连着七八剑直抽得方千驹面皮红肿,噗一口吐出一个后槽牙来。

金刀门剩下那几个纷纷掩面而退,他们想不通这一次招惹的怎么会是这么一个难缠的小孩子。

他杀人毫不手软,得罪了他那必定要被他死缠烂打找机会抽冷子干死。

他又巧舌如簧批发帽子如饮水,不介意用最恶毒的帽子压死其对手。

这是哪一个祸害教出来的祸害弟子啊?!

丁勉沉默了半晌,有气无力地反驳:“我们嵩山派,不是汉奸派,不是的,你,你莫要胡说。”

“姓卫的,咱们不知道你的身份,因此以江湖规矩了结恩怨,你何必下如此毒手,咱们知道你是朝廷守备大人,赔礼道歉也就是了……”费彬眼睛通红,却不敢提剑,他瞧得出那百骑俱各是武功高强的高手,只好大叫道。

卫央心中稍稍松弛,待施令威与丁坚来到身边,才放下三分警惕,微笑道:“原来嵩山汉奸派,是不知道本人乃是朝廷的守备?”

嵩山派两人一起叫道:“自然是不知的。”

方千驹那帮人也叫道:“若是知道定不会为难于你!”

“哈!”施令威大笑道,“真好是可笑!洛阳金刀门诸位,如今已被我家小郎杀死两只蠢猪;衡山派方三先生,也被我家小郎打成猪头。”他瞧着嵩山派两个冷笑连连,“至于嵩山,哦,汉奸派三位,也叫我家小郎杀了一只,可说什么为难于我等三人,真真是好不要脸,大言不惭,这等人也配在江湖上享有盛誉?呸!”

“倒不必为难他们。”卫央看一眼那百骑人,一笑,道,“嵩山派,衡山派,金刀门,他们与鞑子勾结一事,我须遣人调查的,是否是汉奸,我说了算。”

那几人一急,听得卫央又轻道:“但这等泼贼,必是恃强凌弱,以多打少的无耻小人了。”

费彬怒喝道:“杀人不过头点地——诸位,请上禀王爷,咱们嵩山派弟子,不知卫守备的身份,多有冲撞,待回去禀明了左掌门,自有一份赔礼送过来。”

“别急,”卫央笑问道,“既不知我身份,那便当我是哈密寻常草民,是不是?我既是哈密的一小民,你等拦路截杀,这又该是‘草菅人命,视王法如无物’!我记得,王爷方下令,江湖恩怨累及百姓,便是与王府作对,是也不是?”

他再三要求:“诸位既是王府的心腹,自该维护王爷的法度,如今贼人便在眼前,何必万箭齐发,射杀这几个畜生,好正王爷的法度,国法的威严?”

丁坚冷冷道:“这等滥杀无辜的泼贼,与那祁连四狗陇西双猪有甚么区别?”

骑卒们十分为难,均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江湖上的众人面色愈发难看,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儿。

“罢了,既然诸位是来要卫某放过这些疑似大汉奸、真实大泼贼的东西,卫某也只好放行了。”卫央回头道,“记着,回去对你家王爷明言,我对王府的人很有意见,待王府的狗十分讨厌,若再要我做什么,先教他们家的人做人,他们家的狗听话,否则,中原之大,我自去来。”

说完将长剑掷在地上,过去捡起自己的长刀,他施施然背着手往哈密城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女儿啊,这次失策啦 卫央肯定自己又被赵允伏那老匹夫算计了。

可他想不出老匹夫在算计什么。

让他和嵩山派两败俱伤?

不是!

他的武功怎么能与嵩山派大太保、三太保两虎相斗?最多能给嵩山派名誉上增添点黑点。

卫央因此认为赵允伏是在试图用他的性命让嵩山派臣服于王府。

“道理很简单,那百骑都是高手,当他们赶到的时候,倘若嵩山派的高手杀死了我,他们便将‘守备’这重身份拿去作威胁,左冷禅若不听命于忠顺王,那便是杀官造反。”卫央心忖道,因为双方武力值对比太多了。

还有王府的那些骑卒们。

卫央能感受到射向他的那一箭力道不足,上头附着的真气足以保证他的安全。

但那一箭就是那一箭,他感受到那一箭上的漫不经心与待他并不十分在意的态度。

“那就先看看王府对那百骑的处置,他们应当还有别的任务,我不配合它,且看他们要唱一出什么戏,搞不好,溜出哈密城,江湖之大,我未必要死守哈密这边。”卫央不在乎。

赵允伏在乎。

在乎得要死。

难得有一个安逸的下午,赵允伏在后堂里翘着二郎腿,拈起一块切糕,吃一口,喝口茶,舒坦地叹息:“啊——”

这吃食那是那两个都司刚才送回来的,赵允伏没见过。

他就是好奇,这卫小官人待谁都警惕万分,怎么对宁中则竟有些许亲近之意?

“这小子太小,哪里知道什么美丑,且听说这厮对宁中则颇为敬重,应当不是有那些心思的人。”赵允伏纳闷,“可要说濡慕,那却又算不上,他又不是华山派的弟子。”

难道是人家给他做了几套衣服吗?

“也不像啊,老夫还送他那么多秘籍,也没贪图他什么。”赵允伏抖腿,“真奇怪!”

门外脚步声乱。

赵允伏笑道:“怎么样?那小子感激不感激?想必是不感激的,但有没有请你们去吃饭哪?”

门外闯进那百骑的首领,进门低垂着脑袋一副红了眼睛委委屈屈的模样。

怎的?

“办砸了。”百骑首领闷声道,“卫小郎杀了金刀门几个弟子。”

赵允伏奇道:“这能有逑用?金刀门算个什么东西,卫央要杀它那是抬举它。”

百骑首领又说道:“而后打肿了衡山派方千驹的脸颊。”

“哟!”赵允伏惊道,“这厮不会不知道衡山派的威名,他怎么……”

赵允伏也算比较了解卫央。

他顿了顿惊道:“还留下了嵩山派的哪个高手?”

“是,他又杀了嵩山派的大弟子狄修。”百骑首领抓了把眼泪,哭道,“还叫标下回禀,说‘王府当教育好王府的人,管好王府的狗’。王爷,他,他太不讲理!”

赵允伏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想了下,拿起一块切糕递过去,道:“无事,无事,想必是气话。”

百骑首领原本还能忍住,可以看那切糕,嘴角一瘪,陡然嚎啕大哭,捂着眼睛一阵风般的冲了出去。

太憋屈了!

这也太憋屈了。

赵允伏心中着急,又叫人把几个百骑叫来,细细一问,一拍脑门儿懊恼道:“叫这小子误会了。”

几个百骑红着眼睛道:“他凭什么这么说咱们?”

“无妨,无妨,误会了,都是误会了。”赵允伏分发切糕,“来,多吃点。”

呜哇——

一个大约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腰里挂着刀,背上背着长弓,一看那切糕,竟捂着脸蛋大哭一声背过身,却闻到切糕的香味,又舔了下嘴唇。

委屈!

就委屈!

他们这些人,全是战场上牺牲的老卒的孩子,赵允伏收留他们,教习武功,研读阵法,乃是哈密卫一等一的精锐骑军,除非最危急时刻才跟着赵允伏陷阵,否则都在赵允伏身边担任扈从,可谓从来没有受过那么大的委屈,直到今天被那个丝毫不讲章法还蛮狠得紧的小子,又是威胁又是谩骂地教训了一顿。

凭什么?

“吃罢,吃一点,多少吃一点,”赵允伏安抚道,“那小子是个混球,咱们都不要跟他玩耍了,只占他便宜。吃点,老夫寻思个法子,早晚叫他上门赔罪。”

又有几个年轻的骑卒哭出声来。

“咱们敬佩他斩杀恶人的骨气,佩服他经商有方的头脑,可王府的威严,总是要维护一二,他一言不合,呜呜,好吃,很好吃,”那少年骑卒道,“可他凭什么欺负咱们?”

“对对,不该的,不该欺负人,放心,咱们早晚让他来赔罪,”赵允伏心中焦躁,脸上却不得不安抚有加,说,“那小子敬佩战场上玩命的汉子,你们父辈是,你们自也是,只怕这次误会了,无妨,吃一点,都回去歇息,老夫寻他问个明白。”

呃?

怎地有人打饱嗝儿?

一转眼,一帮最大才不到二十七八岁的骑卒,将大约两三斤切糕分个一干二净,他们倒也明事理,知道剩下的事儿很难办,于是一面抹着眼泪,一边嘟嘟囔囔地出去了。

赵允伏等这些年轻的骑卒们出去,才撩起长袍,快步往后堂跑,跑半路,想起一件事,撒腿又跑回来,从桌子上只剩下自己吃过的半块切糕里,比划着掰下一小半多,拿着快步往后院跑去,到门口,先大叫一声:“好闺女,祸事了,有好吃的!”

静室中,少女蹙眉推门而出,不悦道:“爹爹,祸事便祸事,关好吃的什么干系啊?”

“真祸事了,那小子估计误会了。”赵允伏笑容满面,先把切糕递过去,炫耀道,“爹好不容易才从那伙馋嘴猴手里抢到一点,尝尝味,正好一会儿去找那小子说明,爹爹给你多带些回来吧。”

少女好笑道:“他又误会什么了?”

一手象征性地掐了点切糕,原本没在意,尝一口,眼睛陡然一阵亮,轻笑道:“这人,武功没落下,吃的也很精致,这糕点好吃。”

“是吧?爹喜欢吃的,定是最好吃的。”赵允伏一眨眼哭丧着脸说,可那小子误会了,“咱们本安排好的计划,是迫使躲在暗处的叶大娘现身,把魔教那四个魔头逼出来,这也是好心。”

“是啊,他们若再不现身,卫央既得罪魔教了,又得罪嵩山派,我看昆仑派那些人对他也不满至极,只怕接下来多有寻仇之举。何况,那人要利用他做一件大坏事,他毕竟年少,怎可无人照应呢。”少女奇怪地问道,“因此我命百骑迟缓到战场,也好让他与真正的高手对比——不对!嵩山派的丁勉武功倒也还行,但丁坚施令威联手必在他之上,卫央的武功,杀狄修不在话下,他又闹什么脾气了?”

赵允伏长叹一声,看着女儿又吃了两口切糕,面色微微有喜意,只是心中愁得很,遂以全盘告知,末尾道:“这厮只怕当咱们要看他与那三派人打个死活,而后王府得渔翁之利。”

少女神色讶然道:“他竟果断下手杀了几个人?”

口中慢慢吃着切糕,少女在庭中来回地踱步,慢慢道:“这恐怕麻烦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不能仗义执言,我要长剑何用? 卫央回到家,小虎在门口等着,看面色欣喜,卫央知道有好事。

遂问道:“可是与顺子哥的妹子约好婚事了?”

小虎赧然道:“那怎么好呢,喜妹子还小。”

养成很要不得啊。

卫央拍拍小虎的肩膀,倒是真为小虎高兴。

顺子是小虎的伙伴,小虎没家人,顺子的老爹已战死,年纪小小的时候母亲便改嫁去了外地,两人也算是同吃百家饭长大。

不过,小虎从小学好,给谁帮闲也要学几手本事,顺子是个偷鸡摸狗的泼皮,很得邻居商家的讨厌,就在前几天,顺子在城南城北跑腿当着脚夫,有商人要送的物件儿被人偷了,人家就说他贼性难改。

小虎倒是相信顺子没有偷,两人一般样年纪,他如今在大名鼎鼎的卫小官人手底下做事情,一月光实打实的银子便有三两,加上叫做什么“全勤”、“养老”、“绩效”的奖励,每月稳定五两银子不在话下。

这可是全哈密一等一的收入,何况纵然是坊长的儿子,如今见了他也要做个长揖,叫一声“小虎兄弟上工啊”。

顺子也是个有些志气的小伙儿,焉能不想着学好?

小虎拿了积攒的十多两银子,求了人作保将顺子赎了出来,前几天还到过这里,卫央见顺子手脚勤快,待人也机灵,还打算叫他来帮着小虎,顺子说漏嘴,说小虎对他一路坑蒙拐骗养大的妹子似乎有那个意思。

“不着急,你也还小呢,多攒一点钱,待你与喜妹子说好了,我帮衬一些,到时候,你若愿意搬出去买房子,差多少我送你。”卫央道,“我记着,喜妹子有一手好制作衣服的手艺,你回头问下,若是她愿意,也可来这里帮工,闲暇时帮着做一些工服,往后饭铺要严格一些了,你们得穿工服上工。此外,我还要几百件厚实的衣服,再做一些口罩,也就是遮住嘴巴鼻子的物件儿,这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小虎感激道:“那还早,早得很。待下工,我便去问他们。”

“顺子若彻底改了,你叫他最近一些时候莫要寻活干,过些天,若没有意外,我有一个生意要吩咐他去支应,但若旧习难改,那恐怕……”卫央道。

小虎打赌道:“顺子肯定改了,他要是不改,我打他,他打不过我。”

“哈,那也好,你跟他说清楚,初月么,大抵只能有二三两银子,且很要力气。往后生意好一些,他也学了些本事,只怕收入不比你低。”卫央道,“如此,他也可去向马家的大姑娘求婚了。”

然后问:“那你有什么喜事儿?”

小虎笑嘻嘻汇报道:“刘员外来拜访小郎。”

刘员外?

卫央心下一奇,上次见刘员外之时还是他去送刘公子最后一程那天。

缓过来了么?

卫央撩起衣袍,刚走进院子,便听有食客们叹息:“卫小官人,咱们都是好人,可不能这般吓唬。”

怎地?

小虎指着他背后提醒道:“小郎定又去杀恶人贼徒了,一后背鲜血,不如先换件衣服。”

卫央扭头一瞧,哑然失笑,说道:“什么洛阳金刀门的歹徒,不知与什么人来往,竟沿途要刺杀我,我把他们几个杀了。”

食客们登时大骂:“甚么洛阳金刀门,这般腌臜——卫小官人可是朝廷的守备,他们是想造反么?”

很好!

卫央轻笑道:“是我考虑不周,惊吓了诸位。今日饭钱……”

“八折!”马夫的浑家板着脸从厨房出来站在屋檐下提醒。

她知道,若不先说明打八折,这小郎今儿必定又要“三折优惠,再送一包细盐”。

那便打八折。

只消将洛阳金刀门刺杀朝廷守备这几个字传遍西北最好。

卫央正待回屋换衣裳,却见厨房里人影一闪,走出个熟人,岂不正是刘公子之妻?

卫央要打招呼:“刘少夫人……咦?”

他看到美妇的发式竟变了,她原本是妇人发髻,如今却换回了成年且未出嫁的双丫鬟。不过,在丫鬟之间却有一束头发连起来,一边丫鬟还带着一把小小的玉梳子。

国朝定例,未成年的少女,通常发式为双丫髻,成年,则丫鬟。结婚时,要把双丫鬟梳成妇人发鬟。结婚后,一般而言象征意义就是把双丫鬟梳成单鬟。而成年未结婚的女子,则通常要梳成丫鬟,这是定制,决不可违反。

美妇如今的发鬟,便是成年却未出嫁,但她又用一束头发连接,又用“梳头”之礼的梳子在鬓边打理头发,表示她已成年、已出嫁,但已经和离了。

这是怎么回事?

卫央面上吃惊,心下道:“莫非刘家此刻便开始争夺家产,几个侍妾联手把大妇赶出家门了么?”

美妇向卫央盈盈一礼,远远也没有说什么。

带着这般奇异,卫央换一身干净旧衫,大步走上楼去,他得问问刘员外这是怎么回事,一两年也等不得么?

不是他多事,既有这一身武功自当路见不平。

何况,他毕竟待那刘公子是有一些亏欠的。

刘员外正在楼上单间歇息,他头发已然全部雪白了,人苍老的厉害。

卫央推门而入,刘员外眼皮子一抬,见他面有怒气,竟笑了起来,赞一声:“到底是名满哈密的卫小郎,见甚么不平便管,你很好。”

卫央径直问:“员外连家事也拿捏不住了么?”

隔壁过来那几个妇人,带着三个小孩子,那美妇也在其中,看她们神色,竟不像闹了偌大矛盾的人。

“来,先拜谢卫小官人为你们的爹爹报仇的恩德。”刘员外招手,他也有福分,三个孩子都是男子汉。

那三个孩子过来,他们也认得卫央,那日曾见过。

三个孩子依言跪在地板上,卫央要闪躲,却被刘员外摁在椅子上,受了三个小孩子的三拜,刘员外说道:“老夫垂垂老矣,往后家中只剩她们孤儿寡母,若有过不去的,盼卫少侠帮衬。”

“自然。”卫央起身拉起三个小孩,他们乖乖回到各自母亲的身边,依偎着,怯生生地打量这陌生的环境,卫央回头道,“老员外何必如此?还有,刘公子方才入土为安,怎可把他正妻赶出家门?”

一言既出,那几个妇人啜泣不止。

卫央皱眉道:“这未免……不好罢?”

刘员外挥手,那几个妇人互相拉着手,带着三个小孩子去隔壁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有何好,请试言之 卫央知道他有话要说,便看着刘员外,却听他问道:“她们如今感情十分好,但,大妇毕竟身为官宦之女,名义上有至高之权。可她膝下无所出,你道是将来老夫死了,她该如何操持这偌大的家业?到时好生为难,只成全她一个节烈的名义,有甚么用?”

那——

“老夫代小儿发放归文书,将刘家家业分做二半,一半留给她们几个,叫他们好生照管孙子,若将来想改嫁了,那也有一份好嫁妆,不至让婆家笑话。”刘员外正色,言辞恳切道,“都是好孩子,在我刘家既没有辱没门楣,也不曾辜负小儿,老夫怎可不为她们计?便是做不成佳媳,那也是老夫半个女儿。”

卫央肃然起敬,这个时代能做这般想的老人可真的不多。

刘员外又道:“至于大妇么,那是刘家对不住她。老夫将一半家业给她,并修书四海,言明是小儿福薄,刘氏不敢耽搁女儿青春,只好奉还冯家。待孩子将来另有佳人,老夫还当登门为半个父亲。这般安排,既可不将孩子捆在残败刘家,你道那贞节牌坊好么?那是压死人的物什!这二来么也成全他们夫妇一番夫妻情深。大妇深知小儿胡闹,在外头早有妇人,她开了恩口,命小儿纳她们入室,如今她青春年少,老夫又怎可强求她青春陪伴那孤灯?她自该有自己的前程才是。”

好!

卫央又不解地道:“但又何必如此着急呢?”

“老夫不能不急,更不敢不急。”刘员外说道,“东厂番子竟隐藏在老夫身边,此事传出去,只怕那些个清流大夫怪罪在陛下身上。”

卫央心中一紧,难不成老员外是……

“不错,老夫要上书一封,备言东厂之害!”刘员外须发皆张,勃然而怒道,“这些狗贼,胆大包天之至!老夫须即刻上书,若天子详察东厂之祸,必根除之。此番上奏,老夫也知东厂汪直必然来报复,因此,将孩子们托付于卫少侠,老夫便再也无忧了。”他看着卫央又说道,“这也是为忠顺王府除害,这些人,哪里懂什么国家大事,他们只怕要拖累边事,此言旁人讲不得,讲了天子还怀疑与边将勾结,老夫却不惧。”

好,老员外忠勇可嘉!

“只不过,你我都明知,这东厂,只是天子脚下一条恶犬,老员外上书有何用?不必说什么要留清白在人间,于少保国家忠臣,那是做了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老员外壮志未酬,怎能轻言壮烈?”卫央道,“若真为边事,在下倒有一计,既可令东厂不敢伸手哈密军事,又可令老员外一家平安无忧。这第三,也代替东厂恶犬,为天子分忧。”

刘员外一笑:“果真是稳赚不赔卫小郎。”

“哪里稳赚不赔啊,分明是勉强支撑。”卫央道,“这上书,却是应该的。哈密出约束江湖之文书,此事天下必皆知,天子又如何不得知?员外忠勇体国,自当一五一十详细说此事。况且,老员外年迈,又有此大事,一些责外之职,也当放弃了,好生颐养天年才可以。”

刘员外惊道:“老夫还有什么责外之职?”

“那我就不知道了,只是老员外令刘管家递送书信,又是去京师的,不巧被我得知了,而已。”卫央道,“在下有一言,望员外详察。员外可上书一封,备言哈密之事,再谈家中之事,而后提一提刘管家趁机妄图坑害少夫人及小公子之事。”

刘员外沉默良久,一时踟蹰不能断。

“如此,职责尽到了,那么若再添一个,在下手中有获取盐引,再制作细盐的买卖,这买卖,也可分为几分。”卫央道,“主意是我出,干系是我担,这最大的一头,自该是我的,若不然,天下便不会有这一桩买卖。”

“不错,那么剩下呢?”刘员外问道,“哈密留一份,陛下内帑取其余,可否?”

“不可。”卫央断然道,“所余三成,王府取一,当然了,前提是王爷与我真心合作,而不是想着坑我,骗我,欺负我。”

刘员外哈哈一笑,沉吟片刻道:“若如此,你再让出一成,天子内帑取二,可也。”

“分文不让!”卫央道,“我知道,国朝体制乃是地方存留与朝廷转运对半儿分。这细盐所产之利润,已有一部,至少三成,为官府与朝廷获取。此大利,我再也让无可让。”

刘员外显然对此熟悉之至,琢磨片刻点头道:“那也好,那么剩下的一成,可否让与哈密军民?”

他恳切说道:“民富,则商强。百姓有积蓄,你的生意也好做地多。”

“这道理很好,我也是这样做的,不过,这十成,乃是百姓、上下游产业链、哈密军民所取利润之外的利润,此所谓纯利。”卫央道,“我看老员外家并无善于经商之人,儿孙虽自有儿孙福,但坐吃山空也不是法子,我让利一成,如何?”

“多了。”刘员外稍一犹豫当即道,“一成之中,取三分,足矣。”

“那可为难了。”卫央有些挠头。

刘员外笑道:“你方才说,什么刘家没有可经商之人,这话可差了。大妇娘家虽是官宦,却也是巨贾。”

卫央听的心中凛然。

既是官宦又是巨贾……

往事可追。

“那倒也不必分那么多家产于她了,若果真有本事……”卫央起身踱步道,“刘氏那一成利润,你们自己看着分,我不去理会。然,此乃不须做什么,也不必抛头露面,每年便有定额收入的事。此外,这销售一环节,我也让出一成,单独送给她。如何?”

生产须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既是技术也是人手。

销售也不可交给他人。

纵然是分利,也只能代理。

卫央的提议让刘员外思之又思,他在考虑不提东厂之事是否妥当。

“东厂者,天子之耳目也。员外要杜绝天子之耳目,可否?”卫央道,“此不惟明智者所不取,且是自绝于做事之路也。何况,东厂之作用,无非为天子鹰犬,若我等为天子获利更加多,这些人的作用便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终不攻自破。”

“好!”

猛听门外一声喝彩,赵允伏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他穿着寻常粗布衣服,身边只跟着两个都司,三人面上均有十分忧色。

赵允伏进门来直笑道:“人言谋国、谋事、某身三者皆不可兼得,我看卫小官人每一样都谋的很深很深的那种,真是个大好人,大智者,老夫佩服的很呐。”

卫央面色不改,他早运起紫霞神功,赵允伏进门时命众人不得见礼,偷摸轻步上楼来,此事他早已知晓。

卫央拱手道:“王爷又来微服私访的吗?那很好!”然后道,“我何好之有,请王爷试言之,在下洗耳恭听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何不令左冷禅以死谢罪? 刘员外起身告辞。

卫央点头道:“若有细节时,我自去府上叨扰。”

刘员外笑道:“那不必,家中没个主事的,未免令旁人小瞧。我命大妇与你来往。”

这……

“你怕什么呢?”赵允伏讥笑,“不是自称哈密城中一小孩子么?”

也是。

“好,正好看她有没有做生意的天赋。”卫央将刘员外送下楼,与那几个妇人点头表告别,看着她们各自上车,听到有路人嘀咕“真是亏了这些好女子”,又听人说道“女子俏,一身孝”,心头登时厌恶,冷眼瞧过去,见到他目光的人莫不低头快步,再不敢在他面前表露小人姿态。

回到楼上时,赵允伏临窗凭眺,回头道:“怎么不留客?”

“只怕这位刘员外要当关西要员了,他私下里与王爷相见,那可不妙得紧。”卫央道,“王爷有什么吩咐,只管命人来便是了,又怎么私自跑了这一趟?”

“他是要被委以重任的,你与他结交,倒是个聪明的选择。”赵允伏嘲笑,“以为老夫要与你交恶,因此又寻人找个更大的靠山?”

卫央奇怪道:“我手中的长剑尚且靠不住,谁能靠得住?”

赵允伏一呆,一时不忿道:“你还真把你以为的当真了,老夫若是落到连左冷禅一个小小的五岳盟主也要用你的脑袋去讨好的地步,这哈密城早成吐鲁番汗的王城了。他们去得迟,不过是为了迫使你身后那两人现行,”赵允伏正色提醒,“他们可在你身后阴影中藏了不少时日了。”

叶大娘宋长老他们么?

卫央眉头一紧皱,真没想到是这样。

“只是没料到,你竟能以少打多,还胜了嵩山派三个人一筹。”赵允伏叹道,“看来,你这武功隐藏的厉害,老夫敢请教,这次又用了几成?”

“十二成,生死关头我哪敢隐藏。”卫央随口道。

“那便是六成之下。”赵允伏问道,“那细盐,果真打算分出三成?”

“两成,刘员外所获不会多,多了反倒是灾难,不过那冯氏女应当会拿到很多。”卫央道,“大抵我七成,你两成,皇帝一成,再加上税收三五成,大约朝廷兖兖诸公也当满意了。”

赵允伏奇怪,这厮怎么不想着浑水摸鱼?

“若是走路子,至少能多留下一成。”赵允伏伸出一根手指道。

卫央思虑片刻摇着头说道:“今日多留一成,明日待他们全都要,我便失去了底气。该给的,一文也不少,不该给,分文也不让。”

赵允伏忽然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叶大娘在你身边的?”

不知。

卫央当即摇头否定。

“老夫要信了才是个傻子。”赵允伏冷笑,“索性告诉你罢,宋长老在嘉峪关,与魔教文长老,丘长老,又救了郝长老,这四个人正在一起,老夫不知他们是否已经回到哈密城了,这番玩凶险,本便要逼着他们跳出来。至于叶大娘,她待你的确一片好心,你可不要以为人家……”

“我知道,”卫央长叹道,“我待他们不是十分放心,他们又怎能待我十分真心。该观察。”

走过去坐下,他直言问道:“生意上……”

“老夫不拒绝,你给什么老夫要什么。”赵允伏沉声道,“但目前最要紧的,一是解除嵩山派对你的仇视,他们在暗处窥测,那生意纵然做出眉目,他们也能破坏掉。其二,老夫也不知昆仑派为何待你十分讨厌,这也要解决。第三,魔教任我行受伤,东方不败重伤,向问天不见踪迹,老夫以为……”

“没什么好稀罕的,东方不败退无可退,只有奋起一搏,他必与任我行内讧。”卫央摆着手笑道,“至于魔教来哈密城报复,他们恐怕既没那个精力,也没那个胆量。三五年之内,魔教或许会来捣乱,但不能形成巨大的影响。”

沉吟着卫央奇怪道:“只是这昆仑派为何与我交恶,我却不知道。不过,他们不与我交恶,我也要寻他们的麻烦。”

“为何?”赵允伏惊讶。

“要稳定关西,昆仑派这么一个既在中原武林行走着,什么好处都能拿到,却丝毫不为国朝出力,反倒有隐隐与敌国利益融合的门派,必然要第一个拿下。”卫央道,“那天说起要拿下西域,我便考虑过这一招,昆仑派是江湖上的名门,拿下他们,影响力十分深远,且能杜绝敌人利用他们打探军情的可能。西北,不允许存在这么一个吃国朝饭、砸国朝碗的江湖实力门派。”

赵允伏骇然,只见他眉宇间全是清冷,竟说出这等弱势之下还要反攻的话来,内心中震惊至极,不由要提醒他注意双方的实力对比。

“我方实力凝聚,对方一盘散沙,看着声势浩大,实则内忧重重,只要扛住这一次的进攻,他们之间的矛盾自会多爆发。”卫央强硬地说道,“处处防守则处处会挨打,何况,军事上与敌人形成对峙之局,政治上要瓦解他们的联盟,经济上拿下他们的市场,同时,在武林里,也要干掉这些仗着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肆无忌惮打探哈密军情的家伙。这也是给其它门派发出警告,军国大事,这些个武林门派不许插手,国家利益的面前,他们唯有听从号令,一致对外的义务,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力,否则,诛灭。”

“你这孩子真是令人敬畏。”赵允伏叹道,“便是我女儿,目前也只想着以守待攻,对那昆仑弟子丝毫没有好法子!”

“那是胆小了,军事上顶得住联军的进攻,哈密诸卫在王爷之手,便不必怕引起什么波澜。”卫央道,“须让这昆仑做出一个选择,要么与大明为敌,要么为大明做事,不许再蛇鼠两端,什么便宜都想占。大战在即本就该清理这些隐患,王爷优柔寡断,又如何反击?”

赵允伏点头:“此事老夫须仔细斟酌才决断,那么嵩山派?”

“你我既无误会,我便不考虑搬迁去别处的事。”卫央道,“王爷此番回府,还请以我的名义修书去嵩山,命人敲锣打鼓,沿途定要招摇过市,让路人也知道嵩山派刺杀本守备大人之事;要以我的名义,修书问左冷禅,丁勉费彬二人沿途刺杀本守备大人,是他的命令,还是他们自作主张?无论什么理由,都该给我个回答。至于狄修被杀,更要问他们一个公道,若说不出狄修为何刺杀我的理由,那便是他们没理由,我却要广而告之狄修与敌人勾结,刺杀于我的罪行。一句话,嵩山派不处理那三个汉奸,他们便是汉奸窝,我是要想法子纠集天下人讨伐的。”

赵允伏一头冷汗涔涔而落。

这小子好毒啊,他这是要逼着左冷禅以死谢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练武赚钱两不误,跑步进入新生活 刺杀朝廷守备,罪同谋反。

刺杀为抵御东察合台诸国入侵而奋斗的哈密卫小官人,那便是汉奸,是国贼,是王八蛋!

但这还不是赵允伏最佩服的。

明知落於下风,却还要殊死进攻,全然一副不死不休的狠劲儿,这股少年勇气才是他最钦佩的。

“可你若惹得左冷禅亲自来哈密……”赵允伏为难,“此人与朝廷大员的干系很深呐!”

“王爷只要装作不知便是。”卫央冷冷道,“我原本只想迫使他低头,倘若他真有出息,不远千里来负荆请罪,我倒要成全他一番江湖的威名。但如今宋老头既然带了三个魔教高手回来,那我身边就有五个高手,再加丁施二位的协助,我们八个人,杀左冷禅总还是够的。便是十三太保再来几个那也无妨!”

想想还不够,倘若加以埋伏中的埋伏,再加上石灰、机关,应当就够了。

“他们是魔教的高手,纵然不是我的朋友,但想必干掉正道的高手,那还是很乐意的。”卫央口头筹算道。

赵允伏打了个激灵。

“惹上你,可真是嵩山派的不幸。”赵允伏苦笑,“还好,老夫今日过来了,若不然,不知你会怎样算计老夫……”

“王爷多虑了,最多不合作,你是西北柱石,我若算计你,便是敌人的奸细。”卫央挥手道,“此事往后不必提了,我只要提醒王爷,叶大娘待我自是极好的,宋老头也行。但另外三个,哼哼,他们此来恐怕还想夺取主动权,我还有好一番与他们龙争虎斗呢,对他们可不能心怀侥幸!”

他既有这般认知,赵允伏心下全然安定了。

“不过,你不该说那些孩子,他们的父辈战死沙场,他们也随时准备慷慨杀敌,他们也很敬佩你。”赵允伏遂说起那支百人队的来头,那里头,最差的也是摘过三五个敌人的脑袋的汉子,在他麾下与其说是扈从亲卫,不如说是他手中的一支利箭,哈密的保护神。

卫央听完当即道:“既是这样的,自该当面道歉。”

“往后你会认识他们,今日不说了。”赵允伏伸手,“那糕点,多分我一些。”

卫央奇道:“老齿肯答应?”

赵允伏大怒:“你管老夫啊?”

然后得意道:“我女儿喜欢吃。”

原来小郡主好吃齁甜的东西,卫央心下道:“也不怕胖成个大胖妞儿?”

赵允伏又问:“依你之见,若刘员外上书,杜绝东厂番子耳目再来哈密的可能性有几成?”

卫央思虑半晌才缓缓摇头道:“那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文臣身边竟出了东厂的番子,此事传出去,天子面目上……只怕也会被文臣们攻讦的厉害吧。只看咱们这位天子脸皮有多厚,心有多黑了。”

“你若在内地,早被文臣武将抓去斩首了。”赵允伏慌忙劝道,“好话当好说,你说好话的样子,还是很哈密卫小官人的,你听老夫说,往后讲话可要多斟酌,明白么?”

卫央神色放松笑着道:“如此可见王爷确无害我之心了。”

赵允伏:“……”

老夫玩了一辈子心眼,都不及这厮心眼之多。

他怎么处处给人设陷阱啊?

不累?

“求活哪有那么容易的。”卫央起身道,“好吧,改日见了那些烈士遗孤,我自会当面道歉。王爷此番来,还有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你那一统察合台诸部入版图的‘经济之法’,老夫只觉着一旦实行委实可怖,你这等人才若离开哈密,老夫坐卧难宁,这不是怕你么,好,一切依你所言。”赵允伏咬牙决心,“那便这么做,但如今……”

“快了,也就这几天,我多找一些会写几个字,学得快的青年人,盐厂将尽快建立。”卫央道,“但盐引须尽快发给我,按照现在的比例,大约一石盐可得三到五斗细盐,此外,”卫央犹豫了一下,提醒道,“我看富贵人家已有用透明琉璃之家,王爷若有渠道,可帮我留意一些。”

赵允伏喜道:“你会做玻璃?”

不会。

“所以才要请王爷留意。”卫央道,“不过,我虽然不会,但知道比时下更快更多制作的方法,若得到制作之法,也有可能大规模铺开。”

实际上他要的不是玻璃的制作方法,而是制作玻璃的高温炉秘籍。

穿越客们常备的发财秘籍,寻常都有高度酒、水泥玻璃之类,可卫央这些日子反复琢磨,他只得到一个结论。

酒就算了,这时代已有高度酒,再加一些简单工序便可提纯更高度数的高度酒,此事王府只怕早已开始了,毕竟,他们是知道高度酒在战场上可以救命的。

那就只有水泥、玻璃、日化这些了。只有用这些产生了巨大的社会价值,更多的研发才能持续出现。

“我又不是神人,哪能凭一己之力推动近代化,唯有群众的力量……”卫央心中想。

但没有高温炉,这时代的火温连最基本的融化矿物质都做不到。

很简单的例子,没有高温炉融化铁矿石,便只能通过反复锻打实现铁矿石中的杂质摒除。

另外,卫央推断制作水泥这些东西的大概工序,大约也需要粉碎、高温处理、包装防潮以及运输等过程,因此,纵然解决了温度的问题,还有一个动力的问题。

“近现代工业是一个配套的系统,而不是单独的项目。不解决材料、动力这两个问题,想从基础建设出发建设古代近代化,那根本不可能。”卫央闲来无事也盯过烧水的水壶,几乎一无所获。

热能是热能,如何转化成机械动能?

“还是从制作细盐开始,逐步地推动工业化,没有工业化……”卫央心中紧迫感十足,“如今可已经十六世纪了,泼贼们可只要经过两个世纪就进入初级工业化阶段了。”

赵允伏不懂他说的,但笃定这厮肯定有好方法。

“简单,老子命人专门去打探这些,那些从西边来的商人应该有知道这个的。”赵允伏叮嘱,“这院子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地方大得很,你可要加快。”

卫央奇怪道:“谁告诉你我要在院子里开工厂?”

那……

“制作细盐会产生少量空气污染,会造成一些水污染,还有一些暂且不知该如何使用的废料污染,我把哈密变成‘雾都’咋办?”卫央道,“必须选一处下风地带,开辟出处理污水的地方,而后才能大规模展开。当然,目前可在我家院子里,或者附近甚么地方架设提纯作坊——是不是还得考虑哈密城排污系统了?一到夏天满城一股刺鼻的恶臭,王爷不想住在一个‘空气香甜’的地方?”

赵允伏一把捂住口袋:“老夫没有钱。”

“不,你有。”卫央道,“不用太多钱,还能建设社会……那个新哈密,王爷何乐而不为?”

“没钱,真没钱。”赵允伏叹道,“老夫还要为女儿攒嫁妆,卫小郎,老夫难,难哪,挣钱太难啦!”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此法精妙君可知? 卫央终究没有能从忠顺王口袋里摸出钱来。

老匹夫太抠门儿!

“但是你提的这个,这个什么工业化,老夫听着很动心。”赵允伏放话,“这样,你要什么钱之外的帮衬,你尽管张口。”

胸膛拍得砰砰响,赵允伏慷慨许诺:“要人,老夫帮你寻摸;要地,老夫帮你周旋。你只要把脑子用好了,想必以你稳赚不赔的好手段,必定能尽快带着咱们哈密‘跑步进入新生活’。你放心,此事办好了,老夫许你一场富贵前途,不定还能封侯!”

有屁用!

卫央当时问:“我要侯爵有啥用?”

“有,可有,”赵允伏眉开眼笑,“你不曾说么,你要事业与爱情,是吧?你若有侯爵,将来讨老婆,三五个不在话下,你喜欢这个。”

造谣!

卫央始终认为老匹夫在这件事上造他的大谣,不过这侯爵还是挺值得期待的?

不不。

乌纱帽是愁人帽,坐蟒袍是捆人索,玉带更是羁绊这颗不羁的心的东西。

“对了,你是如何发现叶大娘一直在你身边的?什么时候发现的?”赵允伏临走时,带走了所余不多的切糕,追着又问了这个问题。

卫央哪里肯告诉他。

“王爷往后派人监视,多少也小心一些,若被我发现,打晕了绑在城楼上,挂一副‘忠顺王监控卫小官人的人证’,到时候恐怕对王爷的名誉不好。”卫央警告道。

赵允伏连忙回府,跟这厮说半天话气人至极。

卫央一夜练武,平明去看玉米地,地上轻微的脚印已经消失了。

那是他拓印叶大娘的鞋印留下的。

“至少两月了。”卫央心下一叹。

他只想不懂,这么猫捉老鼠似的转来转去有意思么?

唔。

你这等老银币谨慎来谨慎去有意思么?

“呵欠——”马夫的浑家从开了小门的墙外过来,见卫央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好奇道,“小郎又琢磨什么发财的路子?”

“嗯。”卫央道,“我算了下子,咱们这几个月挣得着实太少。”

一起来上工的五个妇人齐齐无语,披着外套出来准备开门的小虎吐了下舌头。

他是住在这边的,前段时候伤兵们留下的房子宽阔的很。

只是小郎说话太吓人,这饭铺还不赚钱?

“我们六个人,一月便有三十五两银子工钱,这是哈密一等一的收成,”覃大婶掐着手指算道,“咱们买面肉菜,哦还有清油,大约也在三十两银子左右,除开这些,咱们干吃净落的足足有三十两,这还不赚钱?”

“旁人没赚到钱,那就不算赚。”卫央摆着手,“算了,这些没法算,我有一件事,你们自今日起,每日认字不得少于十个,完成的有奖,没完成的,本月全勤减半,养老全收。”

六个人齐齐哀叹,这又是什么道理?

“没什么道理,就是要认字。”卫央道,“是了,我看你们早起还都很困,大约身子骨都不是很健康,今日起,每日一早起来,要跳一刻钟的舞蹈,不太难,来,跟我学。”

六个人目瞪口呆,只看着他蹦蹦跳跳,倒也有三分可爱,嘴里哼唱着:“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笑得春风跟着用力摇,摇呀摇摇我给你的爱有多好,我将热情燃烧你可知道。”

小虎吓得尖叫道:“不得了,小郎叫鬼上身啦!”

“什么眼神儿,这叫鬼步舞,不喜欢?”卫央琢磨了一下,“那就来草原舞,来,我给你们配乐,跟我跳——我站在草原望帝京,一,二,三,走你。”

小虎站旁边呵呵:“要学了这……舞蹈?只怕往后给人端茶递水,非把汁水泼到人家怀里去。”

于是,清早来吃饭的明代上班族们就看到小虎一边颠儿颠儿跳着,一边穿花蝴蝶般给他们端茶递饭。

一个王府的干办惊奇道:“小虎子,你这是什么路数?”

“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小虎嘴里哼哼着,抽空回答道,“我家小郎教我们跳的舞,说是活血化瘀十分有效,我也觉着很是热情。”

食客们大笑:“小官人这才像个小孩子——你家小官人这舞蹈叫什么?”

小虎微笑道:“叫广场舞。”

后院里,丁坚挠着头,他怎么觉着这舞蹈……

老夫堂堂江湖高手怎么也着魔了?

“哈哈,这倒是个好法子,小虎一早唠唠叨叨唱了几遍,竟牢牢记住了那么几句‘扭得飞花随着白云飘’,寓教于乐嘛。”施令威摆开紫金刀,才走了一遍,忽然怎么觉着,这步法怎么……

“不对,这不对,步法乱了。”施令威忽然惊道,“丁大哥,你看这步法,有没有三分‘混元拳’的路子?”

丁坚骇然一瞧后,可怜堂堂老高手,竟蹦蹦跳跳自来了一遍鬼步舞,哦,还是广场舞版本,竟发现果真是混元拳的一路步法,最讲究一个步伐沉稳且要灵动。

这小子打算干什么?

转眼三五日,这天晴朗,小虎快步收拾院子里的卫生,忽觉力气竟大了三分,不知为何头脑比前几天清晰许多,就连每日早起一呵欠都免了。

“飘字的飘是这么写的,”小虎忙在地上比比划划,写出个“飘”字,然后又挠头,“可是还是写不出茴香豆的茴字,这月全勤,要扣对半么?!”

卫央神清气爽,放下短棍,将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先放在一边,这剑法邪门,初练直觉平平无奇,越掌握越令他觉着变化无穷,似乎顷刻间能变出数十种变化,且速度快时,竟半空变换路子,端得令人防不胜防,是一路好剑法。

“灵动有余,稳重不足,以深厚内力破除,并不是难事。”卫央点评道,“剑招为用,内功为体,辟邪剑法虽然越练越觉着凌厉狠辣,但终究是剑招,须不可沉迷。”

他又炼化滂沱数十倍的燥气,再持钢刀练几遍基础刀法,眼见旭日初升,遂又练混元拳,待真气平稳,正好日头跃出屋脊。

“这内功总想把我带到清心寡欲的境界,若清心寡欲,我活的什么人啊。”卫央拿起毛巾擦汗,心中想,“我偏要把你带到世间繁华境界,你还能教我‘存天理,灭人欲’不成?”

遂又起紫霞神功再练,感觉体内真气储蓄又多数倍,心中暗自欢喜。

黄昏,卫央算着日子,叫小虎去叫人:“小虎哥,你去请小顺子哥过来一趟,再请喜妹子过来。”

小虎笑道:“哪里敢当小郎一声请呢,我去叫他们。”

心中却欢喜。

正此时,门外有马车停下的声音,有一把温婉女子的声音道:“刘家冯氏女拜上卫小官人,烦请小虎通报一声。”

冯氏女来了。

卫央看看后院,若她真有经商的大本事,这哈密盐该流行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冯氏女,哈密盐 半壶清茶,一副桌椅,二人对坐,三句话说到正题。

卫央拿一小碗细盐,冯氏女拿来细细观看。

她先掐一些,尝一尝,而后命跟随的一个随身使女取一袋粗盐,两厢才对比,笃定道:“这真是了不起的创举,凭此细盐,只要产量跟得上,两年可充斥西北,数年可风靡于江北,十年后,举国皆用此细盐。”

卫央看她带来的粗盐时,竟发现比寻常粗盐要精细十分。

淡青色盐粒,夹杂着一点熏黄。

“小官人不知,这是那些大户人家吃的盐巴,乃是西南井盐,且经过融化、滤净,”冯氏女点头,“只是味道有些过于苦涩了,比不得这盐。”

她竟是第一个不问怎么制作的人,只当即说道:“哈密所用盐,大都来自青海,乃湖盐。小官人有法子制作成此等细盐,那是了不起的本事,须防上司强要取。”而后直白道,“不知所产几何?日供可几石?”

卫央道:“目前日产不过数斗,一旦铺开产量不必担忧。”

“这十分重要,此等盐,必然不是寻常人家所能使用的,应当先在大户人家推广开来。”冯氏女极其聪明,先提了一个难题,“若产量太少,其价格过高,纵然富贵人家亦难得用,哪怕物以稀为贵,恐怕也很难日进斗金;而若产量过高,价格无论怎样定,也难遏制旁人拿去往外地转卖,反倒便宜了旁人。”

哦?

这倒是卫央没有考虑到的事。

“小官人心胸开阔自不必在意那些,我只是个小妇人,既然在商言商,则不愿大头被别人占据。”冯氏女一笑,“因此,价格定位极其重要。此外,产量也不可过高。待小官人手下有了强大的运输力量,到时再推行西北也不迟,若不然,那些有雄厚家产的,倘若凭着哈密的供应,反倒先占据了外地的市场,恐怕他们是有实力与我们谈条件的。”

不错,这是很有前瞻性的看法。

“你意下如何?”卫央索性问。

冯氏女建议:“有利可图,其势不可挡。以我之见,此时不可开盐铺,须凭借小官人的威名,在饭铺一旁开一个小店,先在哈密赚钱,积蓄一些资产之后,以小官人在官府与江湖上的朋友之多,再推行到关西诸卫。”

卫央沉吟片刻,摇头拒绝了这个建议,他反问:“如此小心翼翼,岂不令旁人手中的次一等细盐占据市场么?我已与王府商定好了,已每日产量,先即刻供应哈密军民,盐厂开工后,立即填满整个西北地区。”

“有钱么?”冯氏女一喜。

卫央道:“暂且还不够,问王府借了一些,算比较保险。你今日开始,即可招揽人手,先在哈密设立至少三个盐铺,再拉起一支运输队伍,待大战过后,哈密这些有钱人手中定然也积累了不少细盐,到时候,让他们先行,我们的运输队后发。”

这怎么……

“不用担心,一旦他们在关西诸卫赚到第一笔钱,我便用价格优势和他们对战,我在哈密一斤细盐三十文钱,在别的卫只卖三十一文。他们恐怕是愿意和我先打一场价格战,等我产量跟不上的时候,或者赔得心疼的时候再用囤积的细盐抢夺市场。”卫央挥手道,“无妨!我不急着赚钱,有的是工夫和他们对战。待他们打开巨大市场之后,和我比屯量,那他们是作死。另外,前面一两个月,或许细盐只能提供富贵人家,后面便要军民皆用,我要的是市场。”

冯氏女蹙眉劝道:“那恐怕要负债累累,王府若有要求——”

“王府的要求,无非是那么一些,我还有洋芋玉米吊着呢。”卫央道,“若不能尽快铺开市场,那些个达官贵人,乃至皇亲国戚,眼看着我们收割他们的财富,他们必然会一涌而至,王府护不住我们。不过,这里有一个隐患,便是粗盐的产量。”

“不错,一旦他们断了供应后,纵然我们有盐厂,只怕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冯氏女询问,“可有何良策?”

卫央已有所安排。

给王府和天子的三成,就是为了保护粗盐的渠道。

“王府手握西北盐引的批准,也有自己的运盐队,短时间内可不必担心来源,如今就看我们能不能在一两个月之内,让他们看到放弃不得的利益。”卫央往窗外看看,忧虑浮现上眉梢。

冯氏女无话可说,但在价格上她有要求。

“一斤三十文少了,”她直说,“小官人宅心仁厚,指望着军民都用上便宜的细盐,这是好想法,且也是经营生意的至高妙处。但价格可以一步步降,开头若定的太低,最终便宜的还是那些有钱人,价格越低廉,他们可囤积的也多,伤害的还是吃不上盐的民众。以我之见,这细盐第一个月可一斤二百二十文……”

疯了?

一斤盐二百二十文……

“小官人不知,如今暗中窥测你那盐厂的,少说也有十余人,他们恐怕也有一定的能力,模仿着制作出精细的细盐。小官人既有心擢取他们的财富,何不将价格先定得高些,他们的细盐定然比不上你的细盐,因此价格必然要更加低廉。而我们收拢回来一批钱,还可以在市场上购买他们的细盐,以他们囤积的粗盐、细盐,做成我们的细盐,这样也可提供更多的原料。”冯氏女规劝,“兵法上讲究以战养战之策略,我们也可当如此。”

卫央思虑片刻,终究还是觉着自己太过和善了。

连二百二十文一斤划时代意义的细盐都不敢售卖,看来的确还是不太了解这个时代。

“好,以你所说办。”卫央转而问,“你家的铺子……”

“她们不是能经营生意的人,给她们铺子,反而是害她们,每季度有一些收成,对她们已十分足够了。”冯氏女笑道,“我的先不必提,待盐厂拿下西北诸卫,小官人以为该分多少,小女子便要多少,如何?”

这更是个聪明人。

“可以。”卫央小手一挥再也不管这些事情了。

冯氏女犹豫片刻,低声又谏言:“还有这饭铺,小女子之见,小官人委实太谨慎了,着实叫那些固然廉价但也败坏了哈密卫小郎面食铺的名声。”

哦?

你有何高见?

“以我观之,小官人还不想做客栈,怕是担忧住宿的客人里,多有好勇斗狠的人,一旦打起来,反倒耽误了饭铺的生意,可哈密乃是西北咽喉啊,人来人往怎会离得开住宿呢?倒不如小官人自开客栈,分包于旁人……”冯氏女指了指上头,笑道,“既能将细盐生意划分十成,各家占据一二分,客栈为何不能?如果细盐生意扩展到西北各地,客栈面铺也能跟着扩展出去一二分,小官人在江湖上打探消息也迅捷,传递些货物,那也有固定的落脚之处,且还能,”她踟蹰片刻,决然道,“还能拉上一些人,免得一些麻烦。”

这番话说得颇见眼光。

卫央试探道:“不如你来办?”

“小官人信得,我便可试得。”冯氏女爽然允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武林秋 赵允伏趴在锅灶上,瞪着眼睛瞧了半天。

他娘的!

“这细盐怎么就不如那小子的?”赵允伏抓起一把微黄的细盐大骂道。

少女站在门外,无奈看着这老汉撒泼。

卫小郎肯拿出来的生意,那是好模仿的生意么?

“爹爹,他家今天收玉米。”少女提醒道。

赵允伏怒道:“那能值几个钱?这细盐才算是好生意,一斤要二百二十文,满哈密都抢疯了。”

少女无奈道:“岂不知,若是没主粮,天下军民总不能光吃细盐罢?!那人在谋划的大事,只怕细盐只是表面。”

“我不信,来,你也帮爹爹看着点,你比他聪明,定然知晓咱家的细盐为何不如他的。”赵允伏怒骂,“倒不是要抢他的生意,只是不服这厮的得意。”

“他才不得意,最近据说忧虑地每天又多吃一顿饭,把里里外外的生意都交给那冯芜去办了,”少女靠着门框轻笑道,“何况,他那一套哈密的有钱人都大略看懂的简单炉灶,秘密只怕全在那火候上呢,何时该升温,合适该降温,若不通他所说的什么‘化学反应式’,纵然拆开来让人看,恐怕也搞不通其中的道理,与他计较这个,纯属自寻烦恼呢。”

不不不。

女儿你想错了,那厮没那么大本事。

他只会故弄玄虚!

“洋芋,他起了,送来了百斤,却不说吃法,放的都长芽了。”赵允伏气道,“偏偏在长芽了的时候,这厮托马夫家的来说,这就不能吃,有毒了。他不是成心的么?今日收玉米,我看他又要做什么名堂,搞不好,老夫不批他盐引……”

“那才是自断臂膀,卫央这个人,大概我还是能看得懂一点,他要的是踏踏实实的日子,咱们在为国为民的事情上,逼迫他一些那也是能理解了的。但若在他过日子的事情上设计害他,他是有一万个法子报复的。”少女劝解道,“爹爹何必与他这么计较,大度些,让他一让又何妨,哈密的税收提高了,军民人等的日子过好了,那也算是王府的成就。对不对?”

她抓起一把细盐瞧了半晌,一笑摇头道:“哈密的有钱人,如今都钻到他的网罗中去了。待他们手中囤积的上等细盐多一些,而哈密的市场又不许他们高价卖出去,他们便只好去其它城市贩卖。那人只好掌握好产量,这些个自以为占了他的便宜的,怕都是给他当帮手者,他们或许会赚,但卫央必定大赚。且看他如何用细盐坑害东察合台,我看他呀,恐怕这几日要上书了,咱们在军事上没有进展,该他着急了。”

话音未落,有人轻巧走到厨房门口来。

少女看一眼,淡然道:“师叔回来了?”

“是,”门口站着个六十多岁,身材中等,面色阴鸷的老者,他待忠顺王也只是轻轻点头,对少女却既宠溺又慈爱,细细打量了许久,才微笑着道,“不出郡主的预料,咱们派人沿途敲锣打鼓,将卫央的话送到陕西,当即便被少林的人拦住了,在西安府没待多久,嵩山派便派人来,只是没回复。”

少女示意他继续说,那老者才又说道:“此外,东方不败回到黑木崖后,许久也没能传下讯息。但杨莲亭得到提拔,以河北舵主的身份,带领贾布等人上了黑木崖,随后,童百熊自浙江返回来,也上了黑木崖。”

“向问天在哪?”少女回头道。

老者微笑道:“郡主真是什么都料得到,不错的,向问天一直没有露面。”

“那几个在哪?”忠顺王沉声问道。

老者道:“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他们没回到哈密。此外,叶大娘也离开了哈密,且做了一件大事。”

“嗯,她待那人很好,自然不会留下些尾巴。”少女冷然道,“祁连四霸的老巢,有的是一些手下。”

“是,真是什么都不出郡主所料。”老者目中爆出惊人的赞叹,口中说,“叶大娘一把铁剑,一夜之间血洗祁连四霸老巢,将寨中数百贼子杀的一个不留。次日,遣散被掠夺的人口,她一把火烧了那个狗窝,席卷了祁连四霸毕生所藏的金银财宝,只怕这两日要回来了。”

想想又说道:“她武功太高,咱们的人未能跟上,但想必陇西双雄的老巢肯定也被她烧了吧。不过,她与昆仑派掌门震山子有过一场交锋,咱们的人赶到的时候,只看到投靠吐鲁番汗的那个昆仑派长老被杀死在路边,身中数剑,死的很凶残。”

少女哂然道:“叶大娘本不管这些家国恩怨,那人对她的影响看来已是很大了。不过这也好,既除却一个祸害,又将昆仑派牵引到那人身上,这次我倒要看看,看他还能隐藏几成功力。”然后奇怪道,“这人好厉害,他习武不过一年,如今竟有小成之势,那天我躲在暗处看他与费彬过招,只怕凭借他快速无比的身法,变化万千的剑招,也能与费彬过上三五十招,若再加上他的狡诈与浑身的暗器……”

少女轻笑道:“打败费彬或许难,但定能杀死嵩山派的三太保。”

“是,咱们也奇怪。”老者道,“郡主身负先王找到的张教主后人所留《九阳神功》,又有当年刀剑所藏《九阴真经精义》,又学天山逍遥派的武功,且还有换来的当年的‘还施水阁’的大量武功秘籍,这等机遇谁人能及!唯独这小子……”

“你要能看透他,你比老夫还厉害。”忠顺王讥笑,“我看哪,你快去关注一下黑木崖上的动静,那小子说了,东方不败必然和任我行决战,另外,把你们的人撤回来,那几个魔头来了,仔细他们把你们揪出来。”

话音方落,有脚步声极快地自后头出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穿黑衣;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穿白衣,两人均又高又瘦,手中提着一把剑,绕过厨房外的花丛,急匆匆跑了过来。

“谁胜了?”少女扬眉问。

那妇人答道:“东方不败趁着任我行重伤偷袭取胜,现已控制黑木崖。”

那男子细说:“童百熊帮东方不败,杀死了好几个反对东方不败的长老,咱们的人也险些暴露;东方不败并未杀任我行,而是将他囚禁起来,但似乎不是在黑木崖,不知送去了何处。此外,震山子与左冷禅见过面了,在洛阳。”

少女神色微微一震,半晌道:“卫央麻烦了。”她当即转身,请求道,“爹爹,你要尽快去见卫央,左冷禅杀心已起,必定会报复他,震山子与左冷禅交情很深的,昆仑派只怕要给嵩山派当刀子。”

顿了顿,她扬眉说道:“他要的拿下昆仑派的契机到了。”

赵允伏嘟囔一句:“老夫管他干什么。”

“爹爹,大敌当前怎么能任性呢?”少女好笑道,“若爹爹不去,小心锦衣卫和东厂,他们可眼馋那五个魔头的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辟邪对青翼(上) 赵允伏刚到卫央家外,就听院子里有人恭维。

似是个商人,口中称赞道:“小官人出了名的贤良方正……”

赵允伏想了下,回头问扈从们:“这小子可贤良么?”

扈从慑于他的脾气,只好违心地摇头。

赵允伏又问:“这小子所作所为,可有方正之处?”

有!

这个是有的。

“哦,邱老板,贤良方正在下收下了,但是这合伙儿开盐厂之事,只怕不能答允,这样罢,你去寻王爷商议。”卫央指着门外道,“王爷到了,你自与他商量,他若肯答应,我便与你合作,如何?”

那邱老板扭头一瞧,慌忙提起衣角撒腿就跑。

他纵是再生八个豹子胆也不敢于王府的手中抢好处啊。

可就在此时,院子旁边开的盐铺里传来冯氏女的侍女的声音,她声音清脆,官话方正,脆声道:“承蒙惠顾,细盐三斗,五十四斤,合一万三千五百钱,现银十三两,钱五百,走好。”

而后又吆喝道:“细盐三斤,合钱六百九十文。”

嗯?

赵允伏连忙进门,顾不上纠正卫央似是而非的拱手礼,道:“怎么买的越少价钱越低?”

对啊,买的少价钱低。

“买的少则穷,穷人的钱少赚点儿。”

卫央十分笃定。

赵允伏心中疑窦丛生,这厮是善男信女难道?

“你这里头必定有计算,老夫不知道,但很快会知道。”赵允伏记住这件事,待要回家询问闺女。

卫央挑眉道:“倒也没什么奥妙,不过是仿照盐引,一家一户三五日只能买一次。”

这又有什么缘故?

“王爷不见这几次在我这里吃饭的人也多了?”卫央请赵允伏进屋,低笑道,“他们想囤积居奇,又一次买不了多少,三斗便是至高。因此必然从民众手中收购,收购就要加钱,民众每斤能多赚个二十文,一月便也能多赚三五百文。此所谓劫富济贫。”

真的?

“民众有了钱,哈密的商品便能流通,钱一流通开,价值就更大了。”卫央道,“如此一来,满哈密都有赚的人,他们便会盯上这桩生意,我能省却不少精力。若不然,如今让我上哪里去找大批愿意帮我推销的人去?”

“老夫总觉着不止这些,你定还有些算计。”赵允伏不再多问,说道,“此来两件事,第一,东方不败囚禁任我行,魔教能有三两年的消停……”

“错了。”卫央不客气地道,“东方不败得位不正,手下又多是好勇斗狠之徒,何况,为了转移东方不败初当教主的压力,他们必然会四处造孽。任我行时代的魔教讲一个威,东方不败时代的魔教必讲一个狠毒。哈密要小心了。”

赵允伏惊道:“他们难道还敢主动进攻?”

“说不来,做好准备吧。”卫央道,“此外,为平息甚至威胁任我行的手下,东方不败必定善待任我行的亲眷,任我行的手下倒也能消停一阵子了。第二件事?”

“你说的也有道理,且看以后吧。”赵允伏通报军情,“东察合台诸部已经开始暗中联合,这一次,他们必定倾巢而出,哈密军情将极其紧张。在此期间,你恐怕也要承受巨大的压力,叶大娘杀死昆仑派的长老,倘若他们在你家里落脚的消息被昆仑派所知,只怕他们会趁此良机来报复。”

“哦?”卫央奇怪道,“叶大娘一人便杀死昆仑派的长老,倘若那几位也回来,昆仑派来多少长老?送死么?”

赵允伏又是一愣。

这厮怎么想的跟正经人想的完全不同?

“昆仑派震山子武功不弱,与左冷禅切磋多次,两人堪堪势均力敌,左冷禅或许技高一筹吧,如今嵩山派已知道彻底得罪了你,以他们的行事,斩草除根乃是第一选择,因此我才说震山子或许会倾巢而出,你不可放纵。”赵允伏大略说了下书信送到左冷禅手中的过程后,转而说,“而若他们知晓你包庇魔教长老的事情……”

“那他们才是与朝廷作对,朝廷尚且招揽魔教高手,我今为哈密的守备,把魔教几个高手拉出来,他们不为我扬名也就算了,倘若还试图以此攻讦我,那我倒要请教了,他们是想让魔教高手继续为魔教效力,还是怨恨朝廷对魔教高手开出的条件太好?因此,”他话锋一转,“如今最担心的不是这些名门正派倾巢来攻,而是他们暗中下手害我。”

赵允伏郁闷地道:“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不讲武德的人,他们只好顺着我的节奏来。”卫央道,“这些事大概不必担心,小战或许有,大战不会有。我倒要提醒王爷,如此轻车简从,莫非忘了敌国大军压境的危险么?他们的斥候遍布哈密,王爷凭什么认定人家集合大军,便不会用刺杀这招?”

赵允伏哑口无言。

老夫是来给他通风报信的,本想还要趁机弄点好处。

如今怎么成了他倒贴人情给我?天理何存啊?

“算了,想必那几个人也快到了,叶大娘横扫祁连四霸的老巢后,必然也与他们一起回来,你可要做好准备。”赵允伏正色提醒道,“他们对任我行极其忠心,必然会暗中积蓄力量以待反击,你这日进斗金的生意,可是再好也没有的力量了,须防备他们下手。”

这确实属于好话,卫央听进去了。

“回吧,军情很要紧,无论用什么手段应对,现阶段都要先打赢这一仗。”卫央踟蹰片刻低声道,“而若我有什么意外之举,还望王爷屈尊配合,只一样,我断不肯……”

“老夫知道,你这是在算计……哼!”赵允伏目光闪闪,半晌道,“也好,那细盐生意如今才只是个开头儿,老夫命人携带书信回一趟京师,如今也应该快到了。太子如今依然重伤不起,诸王尽皆蠢蠢欲动,咱们既不能当他们争权夺利的棋子,也要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太子还没好?

“只怕……好不了。”赵允伏叹道,“只是秦王到了西安,这让老夫怎么想也想不通,他久居深宫,纵然有力量,也该是天子所赐啊,怎么会离开京师……”

“何况是这个时候。”卫央也不太理解。

他嘱托赵允伏代他“考虑”一下刘员外的身份:“他们也必定与……”

“不必,冯氏女的舅舅,乃湖北总兵,这是一支不可忽略的生力军,只是暂不知偏向谁,刘员外纵然当了哈密的……唔,咱们这可没有布政使。”赵允伏起身,“好吃的给我拿点,你继续悠闲。”

卫央的笔记本里又多了一个人名。

冯芜的舅舅,湖北的总兵,楚王的……

也未必。

这天,寒露,哈密已有小雪洒落,卫央正在窗前调息,有五人联袂而归,视之,叶大娘打头,宋长老随后,一高一矮一极其短小精悍的三个老者。

魔教五大长老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辟邪对青翼(下) “客官吃啥呢?”小虎迎上去问道。

宋长老摆手:“这里是我家,要什么招呼。”

他站在大门口看着偌大的院子,眼睛里竟有些许温情。

“好大的院子,着实一个殷实的人家了。”身材高大的文长老赞叹说。

叶大娘似笑非笑地道:“都是卫央这孩子置办的……”

“什么他的你的,他一个小孩子,要这么多家当做什么。”丘长老大声说道。

宋长老一笑,见卫央施施从后院出来,又见厨房里五个妇人,旁边开着大门的盐铺里也出来两个俏丽女子,点头道:“自忙你们的。”

然后道:“我们回来……咳咳咳!”

叶大娘走到卫央身边,摸摸他的后脑勺笑道:“这些日子可忙坏了你了。”

“无妨。”卫央看两眼那个短小精悍的老者,他面如金纸,身材有一种可笑的协调,只见躯干瘦而且短小,四肢却长过旁人,穿着一身青白相间的长袍子,双手缩在衣袖里,走路轻若柳絮,彷佛双脚并没走在地上。

此人轻功必定十分了得。

另外两个倒瞧不出什么太过人之处的,高大的那个气息混乱,显然受了很重的伤,稍微矮小的那个紧紧闭着嘴巴,胸口起伏很大。

卫央将目光落到宋长老脸上,点头道:“回来就好。”

宋长老眼眶一热,不由哈哈一笑说道:“当然要回来,房子够住么?”

“咱们的房子都安排好了,他们么,”卫央瞥了那矮小的老者一眼,指着客房道,“有的是住处,只是不可闹事。”

嗖——

他话音未落,那短小精悍的老者突然恍如一抹烟霞,骤然拔地而冲来,眨眼间已到卫央眼前,他冷笑着道:“嘿,小子好托大,我在你脸上画七八个乌龟……不好!”

他有意卖弄,来到卫央眼前时候却不先下手,而是抱着手笑容冷漠看着他,似乎要先用语言压制。

只是他不想,那叶大娘微微一笑,稍微往一侧一退,摆手示意宋长老不必多管,显然不认为那老者会伤卫央。

陡然!

一蓬剑花自那老者胸前绽放,寒芒闪烁,一把长剑无声无息向那老者的胸口刺来。

“华山派剑法?”文长老惊道。

那老者猝不及防,只觉剑法精妙,出招凌厉,竟措手不及,又见那剑光里变化无穷,心中知晓端得厉害,只好倒退着往后退去。

卫央手中持叶大娘的铁剑,面上紫芒闪烁,冷淡道:“你是来做客的,不懂做客的礼数么?”

话音一落,脚下如落地枯叶随风而起,毫无规则,却极快无比,不及眨眼便到那老者的身侧,手中长剑又一招“松风剑法”中的“松山劲风”,这一剑,却要笼罩老者的身侧诸穴。

那老者又是一退,低喝道:“小子,你敢找死么?”

“你是什么身份自己心里没点数么?”卫央口中喝叱,手中长剑绝不留情,一剑一剑直刺那老者的躯干,森然道,“任我行不用,东方不败当你为仇敌,若非宋老头收留,你便如丧家之犬,你也敢夺我家业?!”

一连一句话,便是十数倍的剑招,他剑法又快又狠,脚下灵动之至,剑法之间竟无晦涩。

宋长老大吃一惊,登时笑容满面,骂道:“好,说得好,这老儿最是无礼,你打他。”

叶大娘笑道:“孩子,你可要记着,这位郝长老,他可是当年青翼蝠王的传人,轻功极其了得,仔细他身法。”

郝长老破口大骂:“你两个干嘛?当老夫不敢毙了这小子?”

“你不敢。”此时,侧屋无声无息出来两个高手。

丁坚施令威如今武功早已超过以前,他们每日与卫央讲习武功,无论招数内功均长进十分,每与卫央深谈,均觉他偶尔只字片语里,便揭破了他们久不得长进的武功。

只算丁坚吧,他如今施展一字电剑竟连毫光都收了。

那无声无息快若闪电的剑招比几个月前不知快了几倍,又融合了一些狂风快剑的招数,当真是一剑在手威伏群雄。

那两人一左一右,既暗暗盯住文丘二位长老,又对郝长老形成围攻之势。

文长老大吃一惊,他虽身受重伤但知觉还很强。

可他竟没有发现屋里还有两个人。

丘长老更是张开双手,犹如鹰爪般。

面对这两个高手他们也不敢大意。

宋长老惊愕地看了看丁坚,拱手道:“阁下莫非一字电剑丁坚丁朋友?”

再看看施令威的金刀:“阁下必是五路神施令威施朋友?”

丁坚冷淡地说道:“什么江湖名号不必再提了,老夫如今只在小郎身边当一个扈从。”

宋长老大喜,喝一声:“孩子,不用对那厮客气,你有什么剑招,只管使出来,这厮是个练手的好材料!”

郝长老气得连连暴跳,大骂道:“老夫进了贼窝不成?”

卫央闭口不言,他一连上百剑,竟无法伤到郝长老的衣角,又听他是青翼蝠王传人,心中当即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暗暗道:“这老者虽有开玩笑的成分,但他进门便先提院子的归属,若此番不能令他消停,往后恐怕会有龃龉。”

心念一动,卫央当即运紫霞神功,七十二路辟邪剑法一时施展开,只见院子里人影幢幢,他竟绕着郝长老转眼转了三五圈儿,每一圈均刺出十数剑招。

“嗯?”宋长老神色一凛,细细观察那剑法,脱口道,“这是什么武功?怎么这般怪异?”

叶大娘并未与他说起辟邪剑法一事。

期间只听嗤嗤几声,郝长老飞身而奔后院。

但他屁股上一块布却随风飘摇。

原来卫央那几剑有一半落在他衣服上了。

就在这时,卫央忽然停下剑招,一手捂着额头,喉咙里发出几声干呕之声。

以紫霞功催动辟邪剑法果然有麻烦,剑法慢了一倍不止五脏六腑也震动地厉害。

最难受的便是自己头晕眼花,若再有片刻只怕他自己先把自己弄晕过去了。

卫央只觉剑招一停,那股恶心的感觉瞬间消失,运转的紫霞神功在体内迅速游走一圈,当即便耳聪目明,没一丝不适。

“这剑法,真邪门。”卫央心下收住紫霞功,再运无名功法,并以抱元劲催动,猛听耳边风声轻起,人影已闪到面前,当即随手一递,辟邪剑法随心一动,他脚下如踩着冰鞋,滴溜溜竟极其诡异地在原地一转,堪堪让过郝长老趁机回头偷袭的一掌。

但那剑锋却不偏不倚,彷佛是精心算计的,正向郝长老扑来的躯干上刺去。

好像郝长老飞蛾扑火自己送死般。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袖里乾坤 郝长老眼看躲闪不及,文丘二位长老往前踏出一步。

丁坚持剑盯着二人,施令威又绕到两人一侧。

“好轻功!”

陡听卫央一声喝彩,原来郝长老人在空中,眼看被长剑贯穿,他却极其灵敏地腰身一扭,贴着长剑几乎擦着凶险万分的剑招,轻飘飘地晃过去,真彷佛一阵青烟也似。

郝长老骂道:“好歹毒的剑法……”

没等他骂完,卫央又一剑。

这次却直奔他的嘴巴。

郝长老伸手要架,眼前一空又不见卫央的踪影。

文长老叫道:“小心身背后!”

郝长老手忙脚乱,连忙向前面纵出,又瞥见身侧一抹黑影,卫央竟追了上来。

“好快的步法!”

又见一剑直奔他肋下,剑上并无真气激荡。

“好快的剑法!”

郝长老大叫两声,伸手竟往毫无真气的剑刃上抓过去。

只他刚一碰到剑刃,却觉一股沛然如江海的内力沿着剑锋传递过来,那内力又纯又韧,骄横如烈阳,绵长若云霞,他手掌还未抓到剑便觉那一股内力已有穿透他的手的隐隐凌厉。

“好狡诈的小子!”

郝长老气急败坏,顾不得前辈颜面,双手互相一搓,一股冰寒之至的真气贴在手掌中,他要凭数十年内力强抓宝剑!

卫央却滴溜溜一转,间不容发错开郝长老的双掌。

长剑一转又从郝长老肋下斜斜刺出来。

一时间两人你来我往,喘息间三五招便过。

旁人只看郝长老轻如碧罗烟,真如一头鸟儿般,身形煞是好看。

可若看卫央,几个高手均心中震惊,他剑法既狠,步伐又怪,常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进攻,破解一招倒是很轻松,可他速度快到了极点,眨眼间便是数十剑,能接了一剑,那是决计接不住第二剑的,纵然接下第二剑,他凭借极快无比的身法同时又刺出一剑,根本没有接招的空闲。

“好生诡异的武功!”文长老轻道,“可这小子……老夫怎么觉着,他反倒把这诡谲至极的剑法,使出了光明正大的感觉?”

“是阳光。”丘长老沉声道。

几人一起看着他,丘长老赞道:“本是阴狠诡谲的剑法,但这小子使出来,咱们只觉着一个快字最显。你们看,方才刺的那几剑,与他的步伐配合,本来应该是阴毒诡谲,但他手里的剑,却如同阳光彩霞一般,虽也是水银泻地,无懈可击,但没有那股子阴森诡异的感觉,有的只是凌厉狠辣。”

叶大娘剑法最为高妙,她站在远处瞧了半晌,看了宋长老一眼,心中道:“《葵花宝典》加上《辟邪剑法》。”

宋长老也看着叶大娘,他笃定卫央此刻用的内功必定是《葵花宝典》的心法。

但这剑法……

这又是什么路子?

郝长老此时心中已暗暗叫苦,他自然是有能力尽快结束战斗的。

可那是要凭他极快的身法,极狠毒的寒冰绵掌,加上数十年内功修为才能得逞的。

而且,他无法轻松地擒拿卫央。

要么一掌击毙,要么拼着被他刺穿强行擒拿。

可……

他打赌,真敢这么做,叶大娘当即提起长剑砍了他的苍头!

“咳——”心中一着急,郝长老猛然咳出一口鲜血。

他连忙后退,不料卫央却收剑转身。

这——

“待你养好内伤,我再与你计较。”卫央道,“我不善欺负老弱病残。”

郝长老大怒,强提一口真气猛然自后头扑上来。

他叫道:“老夫先打你十七八个嘴巴子!”

人眼看已到卫央身后,却不见这厮闪躲,郝长老心中一喜:“到底是毛头小子……噫?你他娘……”

卫央手中长剑自胳膊底下刺出来,既隐蔽,又狠毒,他脚下不进反退,迎着郝长老倒退去,那一剑瞄准的正是郝长老的心窝儿。

郝长老只好再次倒退,这一次却退出数十步,站在盛水的大缸上,惊疑不定地瞧着卫央,咬牙切齿道:“好小子,你这人既狠毒,又阴损,心思又缜密,老夫年轻的时候,恐怕是不及你之万一的。”

叶大娘轻笑,过去提住卫央的耳朵,伸手从他袖口里一摸,掏出一袋子石灰,半包儿毒药,一把短匕首,又掏出一大把不知夹杂了什么的面粉,再一掏,又抓出一把……

“这是什么?”叶大娘拿着一个纸包惊奇道。

施令威忍笑:“前几日,张屠夫家的猪配不上种,请了些郎中去瞧,小郎问他们讨了一些不可名状的药,想必放在身上忘记了。”

叶大娘骇然,脱手将那药包要扔掉,想了想,又塞回卫央袖中,好笑道:“你怎么这么坏啊?”

卫央眨眼叹道:“我名满哈密,谁知出门会遇到什么人呢。若是有人不想活了,问我要一个法子,我只好给他们毒药,匕首;倘若有人想打我,我又打不过,只好给他们一把石灰;至于若是谁家牲口感情不很协调,我也只好送他们一些常用的药物,这有什么呢?”

郝长老呆愣了半晌,悄悄从水缸上下来,冲宋长老怒竖大拇指道:“不知你们从哪里找到这么一个祸害,他,他他娘的,比咱们这些人可坏多啦!”

他叹道:“老夫以为,这小子再是坏,大抵也就是剑法狠辣,心思缜密。可随身带这么多毒药……哪个正经人家的小孩带这些?”

宋长老哈哈大笑:“你若不针对他,他自不会给你用。好!老夫倒喜欢这孩子,待要杀你的人,你还与他们讲什么江湖规矩?”

“看,宋大爷教了,这下你不能说我心思狠毒了吧?!”卫央向郝长老拱手,“前辈好高明的轻功,在下佩服的很哪。”

“哼!老夫不教你。”郝长老捂着胸口调匀真气,黑着脸嘲讽,“你这种祸害,若学了更多武功,谁知会祸害成什么去。”

“哦,那也行。”卫央走到中门外,喊道,“小虎哥,你来,我给你再安排一个手下,这位郝先生,今日起便跟你一起上工。”

小虎失笑道:“小郎又捉弄人。”

“哪里是捉弄,咱们家家大业大,若多一张吃白食的嘴巴,一月便要多吃好几十两银子,”卫央道,“咱们家不养闲人。”

郝长老怒问:“宋老头叶大娘怎么说?”

“我们是一家。”卫央道,“要么你掏钱,每天三顿饭给你管了,上好的房子给你住着,一天三两银子;要么你干活。这是我家的规矩!”

郝长老万般无奈,只好拱手道:“好,很好,是你家,老夫是客人。”

他心中却叹道:“只是身为神教的长老,我们在这里能住几天?!”

只听咚的一声,丘长老扔下肩上的包裹,里头散乱地落出一地的银锭子,他怒问:“如此可常住么?”

他不知不觉竟也打消了先声夺人的念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请客 卫央看两眼,走过去捡起银子,喜道:“也可,这般倒也可。”

只管给银子就行。

那么让这几位对付昆仑派呢?

“那是他们的本分,魔教不就是和这些名门正派作对的么,凭什么还要给他们银子?”卫央心中自有道理,“给银子才杀名门正派的高手,那他们还当的什么魔教长老?!”

收好了银子,卫央又面不改色把那一大堆暗器收入袖中。

我是小孩子,干嘛不用这些小手段?!

但他心里是有些遗憾的。

若非郝长老相让,他是肯定在这人手底下走不过一百个回合。

“武功还是太低了。”

卫央安排着那三人分房间住下,又带着宋长老叶大娘去看给他们安排的屋子,心中沉闷地想着。

不防宋长老伸手一抓,在他任督二脉一察,惊讶道:“短短小半年进展竟这么大了?”

他探察不到那几处至纯真气的存在,只感觉卫央五脏六腑中、奇经八脉中有浩荡真气时刻运转不息。

卫央挣脱开说道:“还差得很远,小郡主比我大两三岁,但她的武功只怕不在一般门派掌门之下……”

“不在我之下。”叶大娘急忙道,而后一想说漏了嘴,连忙又道,“我早有耳闻的。”

宋长老侧目而视,咱们什么时候打探过忠顺王府的小郡主啦?

卫央似乎没察觉,摇头道:“那怎么可能,她的武功自然比不上叶大娘,大约与华山宁女侠相差无几。”

宋长老面色不悦,把一大堆银子放在桌子上,让卫央坐在对面,他试了一下新椅子,发觉所用料都是好木材,显然卫央给他们准备的物什都是好货物,心中很满意,但面色肃然道:“你与那些名门正派往来做什么?”

“我不也与你们魔教的人往来,甚至住在一起了?”卫央道,“我知道,你们的任教主被囚,东方不败上台,你们只怕是嘴上埋怨任我行,心里却还要为他积累实力的,此事我本不当管,但奉劝你们不要涉足太深。另外,我不是你们魔教弟子,与谁交往,与谁交恶,那都是我的选择,我生意做得好了,给你们的养老钱,你们愿帮任我行的后人,便去帮他们是了,但莫要劝我,我既不与所谓名门正派穿同一条裤子,也绝不与你们魔教瓜葛很深,这事应当提前说明。”

宋长老本心头怒起,又被那“养老钱”三个字说的心里一软。

他不由叹道:“此番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咱们早已心灰意懒了……”

“才怪。”卫央一笑道,“好了,你们也休息几天罢,如今生意都交给冯氏姑娘打理,我不太懂,你们也不很懂,莫要干扰她的决策;练武之事,你们不说我也……”

“慢慢来。”宋长老神色稍稍一变,忐忑地问道,“你可察觉有什么不妥么?”

“多的很,不过目前都能化解掉。”卫央道,“《紫霞秘籍》我都拿到了,怎么会不知你们给的功法另有其名?你们不便说,此刻也不好说,那便不说了。过些时候,嵩山派必然会报复,我暂且打不过他们的,咱们可商量个法子,他们来多少人,咱们杀多少贼子。此外,我对华山派三位颇有交情,你们莫设法为难他们。最后,大战在即,我恐怕要去助官兵一臂之力,我若没在家,你们可别被那三个说昏了心智,咱们家的日子,旁人谁说了都不算!”

宋长老低着头半晌无言。

叶大娘岔开话题,她问卫央对忠顺王府有几分诚心。

“他们给我几分诚意,我便给他们几分诚心。哦,是了,往后咱们还要组织人手,既拥有至少一条运输粗盐的渠道,又要有至少手握三成的细盐的销售渠道,少不得你们出手的时候,因此如今这身份恐怕要转换一下,”卫央道,“我会想办法从官府那边拿来让你们安心住在哈密的身份,这份家业来之不易,盼望你们也能珍重一些,莫折腾。”

叶大娘点头:“我们如今也真是丧家之犬,哪里有那么多计算。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不过,有一个人……”

“我知道,大战在即,他们也坐不住了,”卫央抬手道,“若是有什么变动,你们只需默不作声,依言配合好,我判断,他们很快要出窝了。”

到晚上,卫央叫来已经有十多个人的帮手们,其中有几个专职负责提纯细盐的,一人守着一个房间,囫囵只知道按时添加物什,待为何要那么做,他们是一无所知,且最要紧的是,卫央亲自看着一个房间,最关键的温度控制他们并不清楚。

“往后都在一个屋檐下了,彼此稍稍熟悉一些。”卫央大略介绍了一下,帮手们均知那五个人十分惹不得,其余的一概也不打听。

这时,卫央才知道冯芜已从刘氏家搬出来,她在城南租了一处地方。

这还是小虎提醒的。

他说:“冯娘子住在城南只怕不太方便,昨儿听几个闲汉说,已有人盯着冯娘子的落脚处了,还须谨慎一些。”

卫央对此也很挠头,难不成把人家叫到这边来?

叶大娘神色动了一动,似乎已有了主意。

“我看周围有没有人家要搬走,住得近一些,安全也方便。”卫央转而道,“明日打烊早一些,我请了王府一个百人队来吃饭,此前对他们多有偏见,说了不该说的话,须当面道歉,恐怕大家都要晚一些才回家,到时还望体谅。”

那三个互相看了看,怎么就觉着这是针对他们呢?

当然是针对他们,那一个百人队可都是武功高手。

卫央就是要让他们明白,不是他依靠他们,而是他是这里的主人,若是任何一方有什么过分了的念头,他还有另一方可以借势。

这一夜无话,卫央早起练功时,那三位长老屋子里的灯光才灭掉,一趟刀法练完,待要捉起短棍练剑,天空纷纷扬扬洒下鹅毛大雪,忽的一阵西北风,天气骤然降到须穿棉袄的温度,不过片刻间,院子里落了一地半寸厚的积雪。

“来穿上棉衣。”叶大娘清早起来去帮厨,她并不放心旁人,顺路取在外头买的棉衣,话里有话道,“你去哪里买的衣服,竟还很合身。”

卫央道:“宁女侠送我的。”

叶大娘不再多嘴,看着卫央换上棉衣,又自去练功,心里不知盘算着什么,哼哼地冷笑不止。

卫央洗漱过后,命冯芜的侍女持他的名剌往投忠顺王府里,直言要请百骑吃饭,待晌午,卫央拨弄着火炉子,正计划用这时代已大量出现的铁皮制作火炉子,侍女归来了,只带了封信,上头一句话:“必欣然而至。”

字迹娟秀,是小郡主回信。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满剑写着三个字 天将暮,雪乱舞。

风势并未曾减弱些许,只是哈密军民已被一天的寒冷冻得习惯了。

众人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又打发了盐铺前面排队的人等,关上门一忙,不过一盏茶功夫,将十盆子炖肉、十盆子回锅肉、十盆子卤猪头,并三只全羊、二十只全鸡、三十条豆腐滚了半天的鱼,并一些珍藏的果蔬,一起摆在了案上。

卫央自后院取自己多次蒸馏过的白酒,叫小虎小顺一起抬过来,冷不防郝长老自一旁窜出来,手里拿着个猪耳朵,汤汁水水湿淋淋地往下滴,他吃一口,伸手要取马勺舀酒。

卫央伸手拦挡住,吩咐道:“以后都记着,他们伤势没有全好前,不准他们吃酒。”

郝长老怒道:“老夫偏要吃——”

“那你别想活到你小主人长大的时候。”卫央道。

郝长老立即收手,但神色多有不忿。

忽然的门外马蹄声大作,一群人欢声笑语叫道:“卫守备,咱们应邀来吃酒,叨扰你们啦。”

卫央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问:“郝长老,知道黑血神针吗?”

郝长老一惊:“你提这个干什么?”

“看来你也知道三尸脑神丹,对不对?”卫央轻笑道,“那么,你知道豹胎易筋丸么?”

郝长老面色恼怒,不屑道:“好啊,原来是怀疑老夫会给你下毒……”

“不不不,只是想问下,倘若你们会,也教我炼制。”卫央微笑道,“我也想试试这三种毒药,比之那生死符,效果究竟差在哪。”

郝长老骤然打了个哆嗦。

显然他知道生死符这个名字。

他更知道卫央这是在警告他,倘若他敢对卫央的手下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毒药,卫央也有法子对付他。

“你放心,他们可不会用那么恶毒的毒药,”叶大娘忙劝,“你不知,咱们对这黑血神针本便厌恶,何况那三尸脑神丹,那是咱们能得到的么?”

转眼又奇道:“生死符?谁会?”

“小郡主的师父。”卫央笑容可亲地道。

叶大娘神色不变,感叹说:“真不知那是何等的人物。”心下却纳闷,“怎地那夜没见武功卓绝至极的人?”然后又问道,“豹胎易筋丸是什么毒药?”

“哦,我随口胡编的。”卫央摆手走出大门。

郝长老神色变换数十次,长叹一声脸色暗淡走回后院。

文长老、丘长老一起目视他,郝长老苦笑一声摇着头说:“这小子软硬不吃,却对咱们软硬兼施。”

丘长老沉声说道:“可他怎么会知道咱们原本的打算?”

呼一声,宋长老自门外而入,目光如闪电,冷然道:“三位老哥哥,这却过分了些。”

文长老不以为意道:“又不会害了他。”

“三位果真要用那歹毒无比的毒药,便休怪宋某铁掌无情!”宋长老低声厉喝道,“咱们要救任教主那是咱们的事情,但若害了这孩子,五十年交情一刀两断,老夫还要问你们寻仇,若是这孩子机灵,把你们杀了,老夫也绝不说半个不好!”

丘长老忙道:“小声些——这厮如此警惕,待我们犹如仇敌,哪里有害他的机会?何况你不听他说了么……”

正说到这里,门口卫央冷哼一声,却笑道:“上次不知各位都是烈士遗孤,真是多有得罪了,薄酒一杯,万望海涵,请上座!”

那百骑队长笑道:“咱们也知道卫兄弟性如烈火,无妨,无妨,哈哈哈。”

有个少年的声音大声说道:“卫兄弟,咱们听王爷今日也说你,明日也说你,待鞑子来了,你敢和咱们一起杀敌么?”

卫央长笑道:“那有什么了不起,不过,小弟这腿短,骑不得烈马。”

一群骑卒都笑道:“那不急,这贼子么,怎么也杀不完,等你长大些,咱们同去。”

卫央又笑道:“一起杀敌那也很容易:待咱们混面熟了,不定小弟要去找什么魔教的前教主,喂他一粒什么三尸脑神丹,再加一把豹胎易筋丸,又给什么教主的儿子种一把生死符,然后和他们的狗腿子拼死一战,到时还请诸位老兄帮忙啊,这可是送死的买卖!”

那群骑卒均笑道:“真能有那么一天,死了也情愿。卫兄弟,你请咱们吃什么?精致的饭菜咱们可吃不了。”

“没什么好吃的,我们吃什么,便准备些什么,走,请上楼,今日吃个痛快,喝个痛快,待敌人来了,再杀他个痛快,岂不快哉?!”卫央大笑道,“请!”

只听脚步声袅袅,那些骑卒们纷纷叫:“那便不与卫兄弟客气,咱们可要放开肚子吃喝个痛快。啊,刘大姐,劳烦,劳烦;这位是覃大婶?你也好。”

一一问下来,竟有那少年骑卒惊奇道:“这位姐姐好生漂亮,可是为那刘公子报仇,舍下刘氏偌大家业,独自一人出府的冯芜冯姐姐吗?咱们好生佩服哪,你可真了不起!”

冯芜轻笑道:“哪里有那么好。”

“那当然很好,把多少男儿都比下去了。”少年骑卒道,“听说有些泼贼,竟还敢跟踪冯姐姐,你莫怕,卫兄弟剑下,那是绝不让那泼贼存活的,若是要人手,咱们一呼就到。”

冯芜致谢道:“请诸位复致郡主,冯氏女感激不尽。”

她可真是个聪明至极的女子呢。

骑卒们轰然答允,而后一一问好,一时连那几个请来看守炉子的帮工也都脸上有光彩,脚步也轻快,流水价一般将饭菜热热地端上二楼,院子里顿时充满欢声笑语。

可房间里如坠冰窖。

文长老默然无声,丘长老低头不语。

郝长老心中默想:“咱们虽只见了那小子才两天,可这厮阴狠毒辣,待敌手绝不留情。他说要给任教主灌一把甚么‘豹胎易筋丸’,那肯定不会只给一颗。咱们是能给他悄然喂下三尸脑神丹,可他……一年之期,或许他真有法子找到任教主,以及……大小姐。”

“不对,他怎么知道咱们的心思?”丘长老忽然惊道。

宋长老面色犹豫不定,叶大娘从外头进来,瞥了那三人一眼,淡然道:“这孩子练紫霞功已有小成矣,最是耳聪目明。三位夤夜商量,必然落入他耳中了。”

文长老默然良久,只听楼上笑语欢声,心中焦躁至极,脱口道:“二位果真待那小子,比报答教主更真心吗?”

“不错。”叶大娘背手道,“我老了,如今最好的期盼都放在这孩子的身上了,我绝不允许三位对这孩子下毒手。”

这时,楼上不知谁问了什么,只听到卫央朗声说:“无妨,别人不可信,叶大娘待我,那是十万分的真心,此事我自有分付,诸位老兄不必担忧,请,我不爱饮酒,以果汁代替,再敬诸位一碗。”

三大长老集体闭嘴,互相目视着,竟连开口说话也不敢了。

那厮耳聪目明之至,什么话都能落到他的耳朵里,这往后还怎么商议大计?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你居心何在? “痛快,痛快,这白酒最好,”那百骑百人将忽问,“卫兄弟,咱们听说,你与那些名门正派的关系可不好的很哪,你打算怎么对付它?”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杀之。”卫央道。

宋长老神色一松,哈哈一笑出门去找吃的了。

卫央与百骑们闲聊一阵,那伙人说起战事来。

百人将骂道:“咱们是不怕这些骚鞑子的,代代与他们死战尚且不害怕,何惧又与他们厮杀一代。只是这上头的有些人,嘿,着实厉害得紧,要钱也没有,要粮也没有,把咱们当成发出去的羽箭,丝毫不当人看待。”

卫央一笑道:“许是诸公有长远打算呢。”

那百人将故意激道:“卫兄弟经营有方得很……”

“王爷让你们这么说的吧?”卫央失笑道,“我哪来那么大的本事,这可是十万军的辎重粮秣,我连兵书都没读过。高看了,你们高看了。吃酒。”

那百人将也不尴尬,哈哈一笑道:“卫兄弟是生而知之者……”

“你这话,可丝毫不像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人说的,你师娘教的?”卫央嗤笑道。

那人急忙道:“可不要这么说,咱们听小郡主……嗯,就是这么个意思。”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劝说,说来说去说明白了一个意思。

那挂面,竟然被哈密镇戎军的辎重将军给弄坏了。

“一是价格高,明明就那么些材料,还是咱们军中的兄弟们帮忙制造,可一斤挂面竟要将近五十文的材料,再加上犒赏,咱们一人能分到一斤挂面,也要把镇戎军的那点钱败光了。”百人将骂道,“真不知那厮们是如何做事,怎么会有这么高价格?!”

卫央吃了一惊,那挂面价格再高……

“这里头该不会有什么猫腻吧?”卫央知道询问这些人也问不出来,问急了果然会纷纷骂一句“他妈的”,索性岔开话题道,“诸位可是西北大军中的精锐,放在旁的队伍,只怕当个游击都是绰绰有余的,可为何竟很多不识几个大字?这有些说不过去吧?”

少年骑卒道:“读书读书,读甚鸟书,看着就头疼。”

“胡说!”百人将批道,“你去吃酒去,不要讲话了。”然后道,“咱们也会写几个大字,这也就够了,何必要知道那么多?”他嘲讽,“难不成学老夫子们,战阵上跟敌人讲什么这经那经,把鞑子臊死?”

“不读,有那闲工夫不如学两招刀法,多砍几个敌人才是正经功夫。”几个骑卒嘴里吃着肉纷纷道。

不片刻,他们听卫央不说话,俱都停下来,互相都看着,而后齐齐看着这人。

百人将直说:“卫兄弟,你有什么想法儿,只管说。咱们虽不懂经书,可道理还是知道的,你若有指点,咱们定感激不尽。”

“哪里有什么指点来着,只是有一事不明白。”卫央问,“诸位可知,为何而战?如何作战?战后如何?”

这三个问题,这时代的军卒们哪里知道。

那帮人哄哄嚷着道:“你说,卫兄弟你教教咱们。”

“教是不必的,我也不懂你们懂得的道理啊。”卫央道,“但这三个问题,我们倒是可以一同探讨的。为何而战,估计你们老兄们都懂,大而言之,不就是‘为国戍边,为民保国’?可到底怎样个国,怎样个民,你们知道么?”

百人将大笑:“咱们连茴香豆的茴字有几个写法都不知道哪里知道这些。”

卫央亦笑,而后道:“看,这就不能回答第一个问题。那么第二个问题,如何作战,诸位,不是小弟说话难听,恐怕这个问题你们是最难回答的吧?”

“不对,不是,这个咱们懂,排兵布阵,战阵厮杀,是不是?”少年骑卒道。

众人一起道:“可不就是这些么?”

“所以说你们不明白,”卫央摇头道,“以我观之,凡作战,必先预算于庙堂中,其次算之于军帐中,最后才算在战场中。大的且不说,只讲军帐之预算,我请教诸位,辎重将军官阶几何?军中地位多高?”

百人将挠头笑道:“这个我知道,咱们每逢作战前,便点几个人……”

“这就是了嘛。”卫央道,“西北镇戎军作战,说好听一些,用的是铁木真当年的战法,虽重视辎重,却不重视辎重本身。军中无常设辎重将军,战前点一两个过去充数,平时所谓辎重将军恐怕连参加作战会议的机会都没有。如若所料不差,为此次战争,王府只怕是世子甚至是王爷亲自筹措军需,是也不是?”

“是啊,去年这个时候咱们便从关内调拨粮草,因此这次作战不怕粮秣用尽,他们封锁道路两年,咱们也不怕它。”百人将请教,“这有什么不对吗?”

“对是对,王爷亲自主持军资大事,不可谓不看重。可这是战时重视,”卫央挠头道,“大概是这种时代的通病,我举个简单例子讲,比如挂面吧。明明极其廉价的物什,为何你们制作起来那么昂贵?”

少年骑卒道:“定是辎重军官捞了好处……”

“屁话。”百人将怒道,“不知此事乃郡……那个军中大事?世子可亲自盯着呢,谁敢捞?”

少年骑卒嘿嘿道:“那是我说错话了——卫兄弟你直管讲罢。”

“无它,辎重方面混乱尔。”卫央道,“平时就没有一个常规的部门,战事起自更加混乱。其次,心中没有一个系统的认识,此物乃骑军长途偷袭所用,或大军长途行军所用,乃战时用品,你们恐怕想把最好的物什都加入进去,却不知,这本只是不饿死骑军的粮食,你们加那么多没用的做什么?这第三,便是不懂经济了,只图出产品,大快急搅和在了一起,那能不提高成本么?没有一个统筹的常设辎重将军,镇戎军的辎重只会永远乱着。”

百人将忙问:“还有呢?”

“基本上都在上头说了,一定要说的话,只能说,还缺少一个军资研发部门。研究、开发、推广,乃至利用这些军资造血,产生更大的回报,你们都没有。”卫央总结道,“所以,我说你们既不知为何而战,也不知如何作战,镇戎军的军事系统,实际上是凌乱的,既有中原农耕文明王朝的粗糙军事体系,又用了草原游牧军事外皮,要解决这些问题,首先需要有一批具有一定知识水平的军人,所以我才说,你们真应该学一些知识,简单来说就是识得更多字。”

说了这么多,卫央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下,赵允伏总不能让咱小短腿儿骑上骏马去杀敌了吧?

“不是不想去,而是太小了。”卫央心里话,“去不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狼烟起 卫央一席话把些骑卒们说的头脑凌乱,他们似乎记着临走前小郡主吩咐什么来着。

可具体吩咐什么来着,又一时都想不起来了。

少年骑卒抓着头发苦恼道:“可咱们又用不着懂这些。”

“一个没有文化的军卒,是一个野蛮的军卒;一支由野蛮的军卒组建的军队,是战斗力低下的军队;一个战斗力低下的军队守护的王朝,自然是没有希望的王朝。”卫央再不说这些问题。

这次放出去的,应该够那个小妖孽消化一段时间了吧?

最好赶紧去试验,省得天天算计着,连咱请客吃顿饭都要夹带私活。

这……

军卒们大多对此没什么感想,但都记下了这一大段对话。

“吃酒,吃酒,”百人将说道,“这读书,咱们纵然想,那也没人教;纵然有人教,咱们也不学。算了算了吃酒罢,想那么多干啥?天知道这次战场上咱们还能否活回来,想这么多没用。”

话音刚落忽然只见窗外远处天空红光大起,紧接着又是一丛火光。

“敌袭!”

骑卒尽皆跳了起来,有人一把提起放在手边的弓刀。

卫央推开窗户往远处眺望,只见火光一道接着一道直奔哈密而来。

烽火台狼烟?

“不,那是鞑子的骑兵!”百人将吩咐,“卫兄弟,咱们来之前,王爷叫咱们带了句话……”

“我知道,大战之前,谍子乱动,他们会有所行动。”卫央道,“倘若有乱动者,我自会杀之。”

百人将只在他肩膀上捏了下,提着弓刀下楼,正见那乱雪倒卷,顷刻如屑盖满楼。

卫央直将骑卒送出大门,吩咐道:“有什么要帮的,叫人来叫我。”

百人将笑道:“你还小着呢。”

卫央再不多话,进门来,耳听城外马蹄声碎,城头不断响起军官的呵斥,心中竟有一股焦躁,很想提剑扑出城外。

“打仗不是儿戏,不可任性恣睢。”卫央默运紫霞神功压住心头的激动。

他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了一圈,平复下心中的焦躁,摸着袖中的匕首,又看身边的钢刀,渐渐放下心来。

不料郝长老走出屋子,讥笑道:“杀敌那也是军卒的事情,与你何干?”

卫央没说话,闭目静听长街的动静。

偶有马蹄声过,似乎哈密大军并未被敌人的偷袭所迷惑。

郝长老又撩拨道:“哦,你可是守备,不想出城杀几个鞑子吗?”

卫央皱眉瞥了他一眼。

这老儿吃了憋,这是想占点便宜。

果然郝长老笑道:“咱们江湖中人,只消把武功练好,逍遥自在一生,岂不畅快?你学什么读书人的家国情怀?国不国那是朱皇帝的与你有何干系。”

卫央冷淡道:“因此我对江湖上那些名门正派总算是有待见的,对你们魔教十分瞧不上眼。”

郝长老大怒。

卫央徐徐道:“遥想明教当年,为驱除鞑虏,恢复河山,那是英雄儿女前赴后继,抛头颅洒热血也不辞艰难困苦。如今留下你们这魔教,哼,哼哼,名门正派好歹还有个华山派奔赴前线,魔教呢?甘肃必定有舵主吧?怎不见他们?”

郝长老语言一滞,不由拂袖道:“咱们与朱家仇深似海。”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为光明故;喜乐悲苦,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卫央道,“明教的弟子,虽行事诡异,但驱除鞑虏,勇赴国难,那真是慷慨豪迈,令我辈惭愧的很。”

他又点评几句:“以我看来,这所行大事,竟寄托与教义,这委实可笑了些,然,我以后来者的视角观之,虽可鄙薄其方式,却也敬重其忠义。”

他直面问道:“不知处处以明教继承者自居的魔教教徒,又有没有想过配不配吗?”

郝长老讷讷半晌不由道:“任教主也是杀敌无数的好男儿。”

“那你怎么没学到?”卫央不解道。

郝长老挥拳便打,卫央拔刀出剑招,来来往往又是数百回合。

郝长老内功精湛,身法奇妙,卫央却胜在功法高明,剑招极快,单纯论过招,郝长老也不好下死手,倒也又打了个平手。

子夜,城外并未打起来,卫央忽的往后退,摆手道:“夜了,我该休息了,你也休息吧。”

郝长老气道:“你当老夫是什么?”

“老人啊,”卫央笑着说,“人,老了就该早睡早起,如此才能有概率长命百岁。”

郝长老怒问:“那你这么早睡下干嘛?”

“长身体啊,我小孩子一个。”卫央施施然回去,却和衣而卧未敢深睡。

郝长老一口闷气憋在脑子里,他好赖搞不懂怎么就对这小子一筹莫展。

天明时,雪风更紧了。

卫央练功罢,见宋长老要出门,遂叮嘱:“鞑子此来,必有高手接应,咱们都要小心些。”

“我知道。”宋长老拍拍卫央的肩膀,他心中慰藉,便也叮嘱说,须加紧练功。

拦挡是拦挡不了这孩子的,他既深入掺和到西北军情大事中了那就只好让他武功再高些。

一早也无话,来吃饭的人少了许多。

但买盐的却多了数倍。

冯芜等卫央洗漱完毕,才过来与他商议。

“正要与你说,即日起你住在这里,大战中,天知道敌人有多少高手潜入城内了。”卫央道,“生意上的事情,须遵守客观规律,你不要着急。”

冯芜也不拒绝,但她提醒卫央多储备些粮食。

卫央引着她去看仓库,冯芜这才知道家中存储的粮食,便是他们十余人加倍吃也须小半年。

“小官人真是细心。”冯芜神色略有些踟蹰,她担忧刘府储存的粮食不够多。

卫央道:“安心便是,王府可不会让刘员外受饥饿。”

晌午后宋长老一身血迹回来了,带来了一个消息。

“杀了几个骚鞑子,却险些中他们的埋伏了,”宋长老脸色阴沉,怒道,“其中有不少高手,有一个使的是少林武功,还有几个是西域金刚门的武功,孩子,你若见到一个极其雄壮,只穿单衣的和尚,可万万不要与他较量,你剑法虽高,可杀不了那厮。”

话说完,宋长老轻咳一声,嘴角溢出一抹血光来。

卫央吃惊道:“何人竟能伤到你?”

“嘿,嘿嘿,少林的那人,用的是韦陀杵;西域金刚门的那几个,一个使金刚般若掌,一个使大力金刚指,还有一个会用金刚伏魔神通。少林武功,”宋长老既佩服又愤怒,骂道,“果然好生了得!”

这是吃了大亏了。

这西域金刚门好生耳熟啊,似乎是什么火工头陀所创立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此药包毒么? “少林七十二绝技么?”卫央久闻其名。

宋长老运气调息片刻,说道:“大力金刚指,当年曾打死少林的空性大师,折断武当七侠中殷六侠殷梨亭的骨头,那自然十分的了得了。”

卫央点着头,他不记得具体的剧情,但这么一说他也想起来《倚天屠龙记》中的情节来。

好像使这门武功的是阿三?

只听宋长老缓缓吐气道:“至于那金刚般若掌,你要知道武当派张真人中了一掌,也要静养三个月!”

这剧情,卫央直觉他似乎也记得。

“至于金刚伏魔神通,那是少林派最正宗、最顶级、最上乘的武功,”宋长老赞佩不已,说道,“我看那狗贼,似乎练到了极高的境界。”

卫央连忙问:“其功若何?”

“由内而外,无半分邪气,周身刀枪不入,举手抬足开山裂石如扯棉花,”宋长老叮嘱,“尤为可怖的,是那厮手中的一把降魔杵,老夫与他交手三十回合后,隐隐发觉似乎有乌斯藏大雪山的武功路数,其人已举重若轻了,可不要与他硬碰。”

怎么解?

“要么以人命去活活累死他,要么,”宋长老叹道,“若我们四个武功恢复到八成后,杀之并不难。”

联手?

嗯。

卫央脸色登时郑重起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种药……

宋长老呼吸一凝,情不自禁远离了这祸害三五丈。

他懂了,那等人倘若遇到卫央,不定是谁整死谁呢。

“不行,那等高手谁知要多少剂量呢。”

卫央忙进屋,先背了长剑,又提了钢刀,再捡从祁连四霸陇西双雄身上搜出来的毒蒺藜,又去问叶大娘讨了二斤毒药,又装了一大把石灰。

如此方出门。

去哪里?

卫央提着刀沿着长街走,路上遇到巡逻的军卒,见是他,也无人为难,只是笑问道:“小官人去哪里?”

卫央道:“看看有没有鞑子的奸细。”

混半日,才进了药铺,药铺的老板慌忙出来亲自接待,先问好:“小官人何来?要什么周到?”

卫央道:“无事,久闻你这里常有甚么‘精壮火芦棒’,真有?拿出来瞧瞧。”

老板大惊道:“小官人这么点点年纪……”

“我又用不着,只是要看看,果然好,”卫央拍出一锭银子说,“便买你家给牲口配种的药物去。”

老板擦掉满头冷汗,赔笑着说道:“原来是这个,那却多。”

卫央道:“效果好的有什么?”

老板道:“大到牛马小到鸡鸭……唔,后者却没有,也不必。”

说着命伙计各样都拿一二两,一一介绍给卫央。

卫央听他说得见效快效果好,心中只怀疑,却听那老板吹嘘道:“小官人要找,咱们这才是最好的。不要说公的,比如这‘虎见寒’,但凡半两下去,犍牛也敢找猛虎。就是这‘一笑种猪疯’,不是小人吹,但凡找一头母猪,寒冬腊月也叫它朝气蓬勃,撞进猪圈吓尿百头公猪。”

卫央连忙拱手问:“那若是把这一笑种猪疯喂给公猪呢?”

老板犹豫半晌,只好道“只怕要改名叫‘一怒种猪死’。”

很好!

“你这里有,我看有三十多种了,见样儿你给我装一斤。”卫央又拍出十锭银子,“紧着用,不够使人去我店里拿。”

老板骇然道:“岂不令满城牲口发冬情乎?”

“无妨,一年用不完,十年总是能用完的。”卫央请教道,“怎么用?撒上就成还是要灌进嘴巴?若外伤沾染……”

“都可,只是要兑水,切莫全灌服,那是真要出猪命的!”老板再三叮嘱说。

卫央暗暗算了下,那贼人武功既高,警惕心也怕一定强,心下想:“看来,加大剂量得十倍以上的才起作用。”

“不够啊。”

他嘀咕着出门又找别的药铺去。

老板一脚踩空,磕掉了满头华发。

卫央连逛三个药铺,在城南药铺又勾得上好的“来年骡”三斤,据说此物给骏马服用,但凡有一头驴来年必定有一只骡。

“端得好用!”老板再三叮嘱。

如此才略略放心了。

卫央信步回家,路上一转眼又往王府那边去,半路碰着安百总,这厮竟升官了,竟当了个千总,耀武扬威带着一支人马正要往城西去。

“卫兄弟,你这是做什么去?”安百总见了这人忙站定。

卫央道:“有一些要事寻王爷问个章程。”

安百总挠头:“王爷正在城头巡察,不如卫兄弟跟咱们一起过去?”

不去。

“找世子。”卫央摆着手一溜烟快跑了。

跑不远,又回头问:“安老兄,城外战况如何?鞑子人多吗?”

安千总骂道:“这次可怪了,咱们都知道鞑子不善于攻城,可他们却在山里砍伐树木,似乎要搭建攻城器械,咱们昨晚偷偷摸出去和他们大战了半夜,杀了好几个鞑子,”他指着自己的胳膊炫耀道,“可他们竟不来追击,任凭咱们大摇大摆地退回城里,怪哉。”

卫央奇怪道:“你们一个千人队就敢去袭营?”

“鞑子人不多,昨晚来的只是一个万人队,似乎是马黑麻的人,今早才赶来五个万人队,”安千总挠头,“怎么看着与以前不同,是鞑靼土默特部的打法,”然后无意中说了个令卫央心中一动的情报,他道,“这些鞑子各自为部,打法基本上就是,谁为主力、谁要达到目标,他们才一起听谁的,可鞑靼土默特部不是土默特部,他们哪里来的实力觊觎哈密?”

卫央当即想到西域金刚门参与此次大战的事情,他与刘李二都司闲聊的时候,曾听他们说西域武林也是一盘沙,如今西域金刚门高手尽出且进退有度,这只能说明这次大战鞑子中有一个强有力的统合指挥部了。

谁?

卫央暗暗思索着,马黑麻是吐鲁番的酋长,虽称汗,实力却不足以支持他的野心,而且吐鲁番汗的地盘也太小了,养一个万人队已颇感吃力,此次大军尽出……

“如果这是真的,那鞑靼土默特部的打法就是虚张声势。”卫央一皱眉,“或许要看他,那么他是谁的人?”

卫央心里想着这些,却有人看着他向王府门口走了过来。

少女刚从城外回来,脸色有些微苍白,刚进门,就听有人汇报说卫央来了。

她走到门后,奇怪地打量着这个家伙。

“莫不是来探听虚实的?”身边护卫高手嘀咕。

少女一笑道:“这人可不是给鞑子做事的人——但他绝不是主动求战的人。”

护卫不解道:“那是为什么?”

少女精致的下巴一指那两条短腿:“他才多大点?”

那……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哟,小郡主也想到这一层了 “去问他有何事,片刻来上报。”少女并未打算出门迎接下。

护卫高手感觉可能有些不周到。

“你们不懂他,这人警惕至极,他呀,呵呵。”少女轻轻笑一声,不知是嘲弄还是赞佩,只听她缓和地说,道,“纵然有求于我们,也要等我们去他‘寒舍’,找机会把有求于我变为顺水推舟。我料他此来,一是为讨什么物什,二则必定有西域金刚门的消息。”

护卫们深信不疑,走出那师叔,笑容很僵硬,勉强挤出些暖意,拱手道:“卫小官人?”

卫央点头道:“我就是卫央,前辈上下如何称呼?”

那人正要讲话,耳边忽然传来蚊鸣般声音,少女传音道:“师叔不可与他攀交情,这人最会若无其事盘根问底诳你。”那声音又细又小,彷佛是一根丝线,却清清楚楚地把声音传到他耳朵里,听得也明明白白。

师叔心中骇然,这传音入密的造诣只怕已快要追上他了。

“小郡主才多大点?”师叔心中快绝望了。

他立马收起笑容,一副淡漠的样子,说道:“王府一庸才,卫小官人有何事啊?何不去城头找王爷说?”

卫央惊奇道:“前辈的口风这么紧吗?那定是小郡主那个小天才的手下了,你好啊,有礼有礼。”

师叔怅然半晌,不由得叹道:“卫小官人也是明满哈密的少侠,怎地空口白牙……”

“师叔,你上当了!他,他诳出你的身份了。”少女略微有一些气恼,催促道,“快问他到底有什么事,你只说军情紧急。”

“卫小官人有什么要紧事?”师叔脸一板,他都想不通自己哪儿……

不对!

口风紧那是做什么的?

“这厮诚可恨!”师叔不由又添了一句,道,“你快说,老夫还有要紧军情。”

卫央笑道:“知道啊,前辈气息不稳,才跟人交过手?啊,在下此来是要提醒一下,敌军有几个高手……”

“知道了。”师叔居高临下看着他,看你有什么要求。

卫央眼珠子骨碌骨碌转,忽然瞥到门内一角绿裙,心中很无奈,这妖孽恐猜到他的来意了。

“算了,再没什么事了,哦,对了,即日起我要关门打烊,麻烦通报王爷一声,等你们打跑了敌人,我开门营业,到时候给你们八折优惠,就这样。”卫央当即转身就走。

赵允伏这个老匹夫坏得很。

他那个妖孽女儿也不是啥省油的灯。

不料才走出几十步,后头传来那师叔的喝声:“卫小郎,你站住,我有话说。”

怎地?

那师叔走过来,忽然极快地塞给他一个物什,大声道:“你要的粮食,王府很快会给你送去,你只管放心,咱们哈密的粮食多得很,不怕敌军围城。”

卫央迅速收起那物什,拱手道:“那就多谢王爷了,嗯,也多谢世子,多谢郡主,告辞。”

这下可走的毫不拖泥带水。

“怎地仿佛我要问他要什么似的。”师叔既好笑又好气。

卫央快步走到偏僻之处,从袖子里取出那物什,面上露出一抹笑容。

一把精钢手弩,与江湖上的袖箭相仿佛,可揣在怀内,可藏在袖中,上头可安装六枚羽箭,近距离突袭可谓利器。

“一听我说起西域金刚门,她就知道我要什么,这可太聪明了。”卫央摇着头,“可惜啊,又要给王府当喉舌了。”

王府往饭铺里公然卖一些粮食后,城中军民自然知晓存粮很多。

那妖孽可真聪明的紧。

将手弩装进袖子,上下两个皮带各有一枚扣子,绑紧后,卫央对着没人处试了一下,很快掌握手弩的用法,但也惊喜地发现,这手弩竟还有保险。

关上保险后无法扣动机扩,因此平时便可以将羽箭装进箭匣。

卫央正待要回去,蓦然发现那手弩上竟刻有一朵兰花,凑近嗅一下,果然是……

“小郡主大气!”卫央冲王府那边拱拱手,冷不防听到身后不远处一身冷哼,回头看,风雪中只有那抹裙影。

她怎么跟上来了?

卫央心里万千不解,但也对自己的武功极其恼火。

差距太大了!

“她的武功大概与叶大娘不差上下,西域金刚门与叶大娘水平相差仿佛的恐怕也是有几个的,那么他们若是来跟踪刺杀——”卫央当即蹲在巷子里,快速在积雪上画出哈密城的大略地图,按照他这些日子以来的调查和记忆,迅速在上头找出几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且不会被官兵很快发现。

此外,他细细回想着哈密城的大户人家,容易藏匿江湖中人的地方,他家算一个,但敌人真要是去了,那就是送人头,七个半高手……

其它呢?

“藏在这些人家里可就难找了,须想个法子逼他们不敢藏在别人家。”卫央心中计较,“基层组织能力极其落后的哈密,要想组织一队红袖箍老太太联防,那也得用半年工夫培训。那恐怕就得用战事互保制度。”

刚这么想着,只听外头马蹄声作,少说十数个骑兵分头直奔东南西北,均大呼:“奉王爷均旨,即日起,各坊各户以保甲互保相勾结,一日三大查,无论军民官吏,须遵守卫所兵卒搜查,期间九小查,各坊主严查。”

片刻又有一队骑兵奔波,大声叫嚷道:“即日起,各饭铺、粮行均要实行定量供应,不得为生人供饭、面,各商户速赴官府报备,不得有误,若有隐瞒者必为通敌贼,杀无赦!”

啧!

赵允伏生了一对好儿女啊。

赵允伏还在城头杀敌呢,下令的不是世子就是郡主。

这也可见赵家在哈密的权威,一声令下全城听着。

卫央起身将哈密地图刚划掉,巷子里便有坊长组织青壮年人,已开始了挨家挨户的搜查登记,那坊主见卫央在巷子里蹲着,虽好奇但也不敢问。

“距离王府那么近,何况那可是卫小官人,算了,别惹事。”坊长拉着几个青年直奔自家。

咱都混成免查的地位了?

卫央还挺高兴,琢磨了一下,却提着刀直奔佛堂而去。

那可是个藏人的好去处!

卫央冒着风雪到佛堂,门口看到官府的封条,遂后退两步,正要从墙头上跳过去,旁边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那老汉走了出来。

只是看到卫央,老汉呆住了。

“忙你的,我来这看看。”卫央挥挥手。只听老汉娘呀一声叫,转身关门、落闩、扑通一声似乎一脚踩空摔倒在地上。

院子里,那小妇人惊道:“当家的,怎地不去了?你跪我作甚?”

老汉惶恐地道:“莫做声,快回去。”

两个嘟嘟囔囔,片刻一阵惊呼,而后开锁进门的声音传出来,而后重重落闩的声音,显然害怕至极了。

我有那么可怕么?

卫央拍拍自己的脸,眨眨眼却来到老汉家的后院门外。

他发誓不是要为难那老夫少妻两个,也未曾有什么坏心眼。

真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此人坏得无迹可寻 “咋格办呀?”小妇人死死地顶着门不敢放臀。

全靠那三两肉顶着!

老汉缩在一边瑟瑟发抖,面色纠结半晌不能理解。

钱,给了。

礼,赔了。

纵然八百丈外听到卫小郎的脚步,他也是缩起脑袋极快躲开。

那他凭甚还来寻衅?

老汉犹豫再三,踟蹰道:“莫不是那两个孽障惹了他?”

小妇人当即又哭又闹,叫道:“你那两个孽障是不是要我死才甘心?你说句实话,是不是不想要你儿子了?”

卫央刚跳进后院里,脚下竟不见积雪,那老汉诚是个麻利人。

可这……

那老汉还有那威风?咋瞧着六味地黄丸也扶不起?

“罢了,此乃人家事,秘密么。”卫央没理睬,在院子里找了一下,找到个上锁的小房子,悄然走过去,手指捅一个窟窿往里头一看,乱糟糟,不知多久没收拾了。

那房子里地上还有一些血迹,当是那黑白双熊等留下的。

“正好!”卫央心中一喜,见这房子正紧靠着佛堂,便要取铁丝往锁芯里扎,忽听正房那大门吱呀一声,老汉嘀咕道,“不当来寻咱家晦气呀。”

卫央闪身一躲,不片刻见那两个跑出来,将扔在院子里的包袱捡起,叮叮当当散落了一地银子,小妇人叉着腿,艰难地在地上拾捡,她小腹果然微微凸起。

卫央细看时,小妇人经常习惯性的护着,虽看重银子,但低头看那小腹,面上也有十分温情。

这就好。

“此二人虽可恨,但将为父母,须护着一些。”卫央摸一把怀里的药包,细细想了下,看着那两人连出门也不敢,留在家里反锁上大门,哆嗦嗦藏在正屋。

翻墙到佛堂,里头积雪很厚,但却空无一人,再去看灶下,柴火还很多,锅里早已发臭的死水,面箱子装着大半下白面。

卫央遂在锅灶下,取一把细灰,轻轻地洒在地上,又将那面箱子打开,上头的白面揭开,底下倒了三斤“虎见寒”,另一边倒了两斤“一笑种猪疯”,想想不保险,又把毒药往里头掺杂了半斤,然后搅和好,上头又盖了一层大约两指厚白面,将面勺子在里头搅和一顿,做成大约原本的样子。

这才拍拍手,他心中猜测:“不到五十斤面粉的样子,足足五斤药,大约够用了。”

而后又跑到后头,找出扔在墙根底下的水瓢,与那碗筷细细地洗干净,在里头均匀地抹上大约半斤毒药,等片刻,湿润的器皿稍微干涸一些,又在上头抹了半斤。

“这下差不多。”

卫央一拍手,顺着原路返回墙根,牢牢记住自己走过的脚印,然后抄起扫帚一顿乱打,趁着好风雪,不片刻便遮掩了院子里的痕迹。

回到家,冯芜已然熟悉了卫小官人的路数,情知住进了这家里,便不须客气,如今已俨然有前院主事的架势,正披着雪白大氅,指挥着几个帮闲拆墙搭屋,忙得额头上微微香汗。

卫央奇怪道:“怎么又盖房?”

叶大娘从后院走出来,笑着招手道:“又出去干什么去啦?怎地还一身土了。我拿了些钱,叫人把几个院子合起来,往后我们住后院,你住在东院,再修个西院,冯娘子住去。”

这样倒也好。

卫央算了下,规划:“东院叫冯娘子去住,她两人修一个小院子就最好。我住在西院,小虎哥也住过来,能省一些是一些。”

小顺子腆着脸问:“那屋子挺多啊?”

“也算你一个,正好喜妹子与风姑娘做个伴。”卫央拍拍衣服,将长剑还给叶大娘,低声道,“王府已知道西域金刚门集合了,我估计,敌军已经有一个相当强大的指挥系统,咱们要在家看形势。”

叶大娘微笑:“我可不管那么多,你却要守住自己的性子。”

她见卫央袖子里竟有手弩,一想便有些头疼。

这孩子分明不愿落人家情分,他这手弩必是自王府要来的,如此说来他已经做好了帮助王府的准备。

所以,这守住性子恐怕难了。

卫央不说话,要去自己屋里将那些毒药分包装好,不料冯芜跟进来,似乎有话要分辨。

怎地?

“勉强修几个房屋就行了,以叶大娘之意恐怕要花上百两银子哩。”冯芜口音中带着一点江南的软糯。

她顺手将卫央摘下的长刀收过去,放在了桌上,又见他拿出少说也有五斤的纸包,轻笑道:“又买了什么调料啊?”

卫央见她竟敢试图打开来瞧,骇然道:“这可是夹杂了毒药的春……那个给牲口用的!”

冯芜愣一下,旋就恍然大悟,粉颊本微红,如今已通红,眼眸里有奇光,好笑道:“小官人要这些做什么?坑谁?”

这话说的……

“我何曾坑过别人。”卫央道,“江湖上的事,你就不要问了,回去过没有?”

“去了。”冯芜潸然一笑道,“都挺好。”

“好便好,是了,你身子虚弱,我传他们一些内功技巧,你也跟着学,”卫央皱眉道,“不论做什么,没有个好身体可不行。此外,我若没在家,生意生活你可要多操心,他们……哼,花钱是痛快,赚钱可没那么大的本事。”

冯芜点头应下来,见他也十分主张院子里将房屋再修起来,一时无话可说,只好说一些最近的收入,又提了几句鞑子凶狠之类的话,眼见天色不早,便也去自己屋里了。

卫央闲坐到晚上,忍着去佛堂查看的冲动,默运无名功法练内功,果真乖巧的像个大门不出的小郎。

次日,他继续练内功。

那三个老魔看着只是冷笑,彼此打赌:“不过两日他定要出去。”

第三日,卫央继续练功。

又过了三五日,城外已有激烈的厮杀声,这厮还在练功。

郝长老挠头,睡觉前嘀咕:“怎地比老头还要沉稳了?”

不知不觉小十天已过,卫央心境越发沉稳,每日不是练功便是出门在门口溜达一圈儿,连街上也不去,倒是刘都司李都司二位都司抽空来了多次,既是提醒仔细戒备刺客,也问些“辎重管理体系”以及“如何作战”这些课题,卫央一概不予作答。

这就奇怪了。

赵允伏也百思不解,这天黄昏时,他见城外敌军越聚越多,竟似乎有合力强攻哈密的迹象,心中冷笑三声,想着卫央所说的辎重、教学以及什么研发之类的话,回到家中后,先跑去询问郡主。

郡主也才才回到家,脸颊通红,似乎刚浇了一身水。

赵允伏惊道:“我儿,这是怎么了?”

“无事。”小郡主险险咬碎了牙齿。

赵允伏便知问也问不出来,遂问道:“爹让那两个去询问,卫央却不说……”

“不要提这人!”小郡主咬牙切齿,既愤恨又佩服,却恼火责道,“这人,这人,他也忒坏得无迹可寻了些,世上怎会有如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我自是,渭河垂钓一儿童 赵允伏目光惊异,小郡主只好深呼吸气,平复心情后说道:“我去了佛堂,不料这人竟,”她竟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词儿,只好道,“毒药里加毒药,机关中设机关,我虽万倍小心,也险些着了他的道儿。”

赵允伏奇道:“去佛堂作甚?”

“我观察哈密城防,又再三命令加强排查,因此西域金刚门高手若进城,则必会去佛堂落脚;今日安排定,我便去检查,不成想,那面柜里的面粉,他下了毒药;所用的碗筷,他抹了毒药,就连……哼,若不是我内功深厚,必中了这人的暗害。”小郡主提起来又生气,裙下双足往前面狂踹,彷佛如此才能发泄心中的怒意,可转眼又好笑,“他也太谨慎了,虽不知下了多少毒药,但恐怕能放翻数千军卒。”

赵允伏忙问如何驱毒,小郡主苦笑一声,摇着头徐徐才讲:“还好我随身携带着不少的解药,那毒药虽狠,却也不难解,只是要耗费不少内功。”

她反问:“锦衣卫那些人如今安排在何处了?”

“原本在盘查可能的密道,左右找不见,胡瑾来问是否加强北城的盘查,我便允准了。”赵允伏摇头,“这么些时候,此人竟还未能完全掌控千户……”

“爹爹小看这人了,卫央教他以静制动之法后,他表现出来的隐忍,只怕连卫央也警惕至极。”小郡主说道。

赵允伏当即点头:“这小子警惕的人那自然是很厉害的,爹爹也要警惕姓胡的三分。”

小郡主哑然失笑,不由好笑道:“爹爹不觉着如今被那人影响的太深了么?!”

“谁?卫央吗?”赵允伏挠头,“这厮有大本事,才短短半月,他狂揽数百两银子,以他的德性,只怕上千两也是有的了。他说的有理,劝诫的用心,咱们自要听他说的。如今可还有什么不适么?”

“无妨了,”少女静坐片刻才问道,“李叔叔刘叔叔去问他什么了?”

赵允伏直言正是那天与骑卒说的话。

“他没说?”少女微微一想,展颜而笑道,“他可真是个聪明人,爹爹可是生气他不肯说么?”

赵允伏自然恼火的很。

他怀疑那厮是钓鱼的人。

“才不是,这人虽然许多大事一知半解,甚至待经典完全不懂,但眼光极妙,心胸有天地,”少女不吝称赞道,“如今大战在即,哪里是试用他那些千奇百怪的说法的时候?他怕的是说了,咱们更好奇,忍不住便在军中试用,那可是要叫军队,唔,正是他所言的,‘指挥体系’紊乱的坏事情。何况呢,有中人传话,总差了那么些意思,待他这几日进入王府了,自有的是工夫问他的。”

赵允伏喜道:“这么说他们已行动了?”

“锦衣卫动了,他们便跟着行动了,”少女神色间一闪阴霾,叹息地说道,“也不知能不能善加利用,若真有机会,破敌就在今朝。”

想了想,她神色又是一喜,嘲讽道:“和卫央比试沉稳,他们可真选错人了,这人哪里是他所能利用的。”

灯花哔卜一闪,夜色越发深沉。

忠顺王提着金丝软猬甲看了又看,终于扔到了百宝箱。

他看着窗外轻轻道:“小子,老夫可是赔上命信任你了!”

翌日,卫央终于肯出门了。

郝长老一跃而起喜极而泣道:“这祸害终于坐不住了!”

文长老正在运功疗伤,闻言开眼一瞧,好笑道:“你还想坏他好事吗?”

“不不不,真敢坏了这祸害好事儿,他定要下毒、陷阱、闷棍、使毒计的,我才不与他至死方休。”郝长老喜道,“只是不服这小子的稳——他才多大啊,竟比老江湖还稳,没有十成的把握竟连门也不出了——这次找个没人的角落,老夫好生教训教训他,不尊老夫还行?”

不半日,郝长老拉着脸回来,进门跳上炕头蒙头便睡,丘长老好奇一问,这老头竟哭着从被子里探出头来了。

他说:“这厮也太稳了,老夫当他要去那佛堂,可他竟在几个杀猪的家里转一圈儿,又去药铺里买了些药材,又去坊长家主动汇报了昨天待客的材料,还看几个小孩子玩了半天尿泥,他妈的,但凡肯办一点儿正事,老夫且算他是个好人。”

丘长老默然不语。

他可是怕那祸害对他们下死手,因此才密谋出三人住在一起防备暗算的。

可那厮待大事都如此的沉稳,若真要算计他们……

“哎!”三人一起叹了口长气。

卫央晃悠着也回来了,进门命小虎给他准备了一盆开水,自己提着个包裹进了屋子,忙忙碌碌不知在干嘛。

文长老忽然惊讶道:“怎么闻着一股子骚味儿?”

“我去看看这厮在干嘛。”郝长老忍不住又跳下炕去看。

片刻,他又捂着喉咙跑回来了。

怎地?

“这厮弄了十多个猪尿泡,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老夫刚一问,他说要做一道上好的下水菜。”郝长老恶心之至,“老夫发誓,绝不肯再在他身上浪费一刻时光了!”

吃过晌午饭,卫央叫来顺子,叮嘱道:“我与几家说好了,要他们明日杀猪猪血若干,你叫几个帮闲,带一些细盐,去取热乎的猪血来,记着他们一边杀你要一边往里头放盐搅拌着,务必使猪血不凝固。”

顺子挠头道:“要这做什么——怎么这么多钱?”

“说好了,一盆三钱银子,你们要跑的快一点。”卫央吩咐道。

顺子十万个不解,出来问小虎,小虎一琢磨,忙去找冯娘子告状:“这么花钱如流水早晚把家业败光了,冯娘子须管着些钱才是。”

冯芜也奇怪,忍着刺鼻的味儿跑来找卫央询问,卫央道:“无妨,只是想起了一种好吃的,最需要猪血。是了,你告诉大家,明日傍晚都过来吃饭,还有,让覃大婶她们不必担心,这饭铺不倒,什么时候都有她们的饭碗子,我不会看着生意不好断了她们的活路。”

那能吃?

“多备些小菜,到时你们就知道了。”卫央道。

夜幕将落下,天边却浮现出一抹刺眼的火烧云来。

卫央收拾好猪尿泡,取油脂些许,和草木灰一起洗手,而后背手在院中散步,口中哼哼唧唧,详察之,只听他唱道:“我自是,卧龙岗上散淡的人。”

那腔调咿咿呀呀,决然有别于大秦腔,却似乎好听的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老郝,你看热闹不看? 对门的饭铺又开张了,还是那一伙老板伙计。

天气晴朗,十数人揣着手蹲在门口往对面张望。

院子里好生热闹!

顺子指挥着七八个帮闲,将一盆一盆的猪血往大缸里倒,厨房外搭着一个灶台,请来的几个妇人正和面。

卫小官人抱着寸步不离的钢刀,站在一旁看着一群人忙活。

清减了许多的冯娘子与俏丽的小侍女在旁边好奇地张望,还有个老头跟在旁边袖手往大缸里张望。

“这厮又在做什么?”伙计恶狠狠地道,“真想一把火烧了那黑店!”

老板打了个哆嗦,忙劝道:“他是名满哈密城的守备,江湖上的豪侠……”

“自去做你的事,要你多嘴么?”几个伙计一起狠狠喝道。

老板讪讪笑,弯着腰走进店铺里去了。

卫央面上露出玩味的笑容,他见那老板出来便默运紫霞神功倾听,果然听到他们的秘密。

老板竟是个伪装,伙计们果然是一伙泼贼。

很好。

“取一些猪血,加一点清水,和面。”卫央用钢刀敲打着大缸说。

一时忙活开,不一会,那几位妇人揉出一大团血面,只是松散的很,若切做面条,下到锅里片刻就散了。

“醒一会,放在灶台上。”卫央道,“另外再洗干净一些萝卜,把菘菜切成细丝备用。”

这一下没过多久,果真做出一锅血面来。

黑红的血面,放一些金黄的豆芽,又在上头洒一些盐杀的菘菜,丢一把芫荽,放一勺油泼辣子,真就有诱人的色泽。

“来年搭建个厂子,还可以做木耳,少了这菜总觉着缺了些味道。”卫央又想起一样生意。

这年代,大冬天吃一口鲜菜可不易,他倒是试着用农家肥堆一个小小的温室,却无法解决光照的问题,这些天正等着王府传来西域玻璃商的讯息。

几个人看着黑红的血面都觉有些难以下口,卫央却唏哩呼噜吃了三大碗,扔下筷子便准备去练功。

“真那么好吃?”郝长老试着吃了两口,想想也吃了三碗。

真香啊!

分明是清汤寡水,吃着却有一些肉的味道。

到晌午,一锅血面才吃完,有两个客人到了。

胡瑾进门便笑道:“又有什么好吃的了?”

马试千户跟在一旁,越发黑瘦的脸上挤出一点笑容,说道:“最近生意冷清,多几样吃的也能多挣一些钱,家大业大,也算为难他们了。”

两人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小旗,多是新面孔,但也是哈密老人,两人牵着马,其余人搓着手跟了进来。

卫央正练功,冯娘子只好告罪,胡瑾道:“无妨无妨,不打扰卫兄弟练武功。有什么好吃的,只管拿上来,也算咱们互帮互助了。”

哦?

这却是为何?

胡瑾道:“今日起,我带人在城北巡察,马试千户带人去城南城西巡察,这两天不察竟有贼子摸进城来了。”

马试千户道:“这一分开来,那怎么在千户所中吃饭?千户所六百余人每天伙食只好外订,都放在你们这里了。”

竟有这么好的事?那可真是一大笔收入了。

冯芜面色欣喜,感谢道:“那可要多谢两位大人了,可有什么要求?咱们只能外送短距离的。”

胡瑾道:“那倒也无妨,只是要量大,面条只怕一人一顿半斤……”

“不够,最近都很卖力气,半斤是不够,”马试千户道,“这样吧,一次送六百六十份,多了便多了,少了却要落埋怨。”

冯芜细算一下,笑道:“锦衣卫照顾咱们的生意,咱们也不好太苛刻。我这就安排人手,买几辆大车,车底煨以火炭,能保温。”

那两人一起拱手:“可要麻烦你们了。”

厨下先送来血面,胡瑾仔细一问不由道:“难怪早间听校尉们都说,卫兄弟弄了上百斤没用的猪血,咱们只当他又要做什么……哈,原来是有新吃食了。”

小虎在旁边伺候,将干辣椒捏碎了扔进碗里头,那几人一吃,大冷天竟出了一身热汗,都叫道:“这个最痛快,晌午就送这个,到晚上再加别的吃食。”

这时,卫央摇摇晃晃上了楼,与几人拱手见礼,马试千户见他面颊红润,双目已有逼人的精光,点头道:“这些日子没能管你,武功倒也没落下来,很好。”

卫央微笑道:“怎么敢耽误吃饭的家伙,听冯娘子说你们又要去查进城的奸细了?”

马试千户骂道:“可不是这些该杀头的贼,不知他们从哪里进了城的,昨夜在城西险些突袭守军,若不是几个千总奋力厮杀,只怕连城门都打开了。”

“哎哟那可是高手了。”卫央谨慎道,“如此说我这里倒要警惕了。”

“是啊,你这里有的是吃的,存粮也很多,最招那些贼。”胡瑾目光飞快闪烁,嘴里说,“不过你也不必担心,只是要小心,送往军中的饭菜可要干净。”

当时细细说了锦衣卫的分工,他亲自带着人在城北巡逻,既要警惕贼子,又要保证王府的安全,还要点察校场,当真忙得紧,“因此我带着四个百户所在城北。”胡千户说道。

卫央又目视马试千户,他手下便只有两个百户所了?

“还有两个卫所卫兵,人手倒充裕。”马试千户道。

卫央一算,道:“那便让你们两成利,一天饭每人需五十文钱,我再送那两个卫所两顿饭菜,也算他们跟着你们不吃亏,免得你们吃热的,人家在背后说你们锦衣卫不厚道。”

这样他不会吃亏,锦衣卫千户所六百六十人每天便是三两三钱银子。

再多送他们两百份,一天他也能多赚一两多银子了。

马试千户笑道:“那你有心了。”

吃饱喝足,那几人立马告辞,卫央送出门,又回到屋里继续练功。

郝长老等到前半夜,横竖睡不着,脑海里都是一句话:“这下他该出门了吧?”

熬到后半夜去一瞧,卫央睡的深沉至极,只是手里紧握着刀柄。

“老夫真是贱!”郝长老连抽了自己几个巴掌。

说好了不再关注,怎地又忍不住?

一连三五天,郝长老果真不再关注。

这晚郝长老正练完功准备睡,忽听卫央屋子里腾的一声。

去不去?

“最后一次了!”郝长老一咬牙跳下炕。

文长老翻个身,摇摇头叹道:“这老货要被那小子当帮手了。”

“嗯。”丘长老出声。

合着你也没有睡?

郝长老跳出门,等片刻,竟不见卫央出来,忙凑到窗前一瞧,只见窗子开着,卫央蹲在炕头上,笑吟吟看着他。

“老夫起夜。”郝长老抓着窗子要关上。

“郝长老,”卫央却低笑道,“你想看热闹不想?”

热闹……

不!

“你想利用我。”郝长老干脆地斥责。

卫央好笑道:“你有什么好利用的?”

那……

“只不过你若肯帮忙,未必不能打探你家小主人的下落。”卫央道,“任盈盈这孩子,委实可怜了一些,不过,她东方叔叔待她也不算太差了。”

说完,卫央提着刀背着剑直奔出门,一跃跳出墙头,沿着街道向佛堂潜行去。

身后人影闪闪,那三个老头都跟着出来了。

都不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盯着吃的下手! 绕过一处巡逻后,文长老低声道:“这佛堂不是才住过一些贼寇吗,怎么可能还会有人去?”

丘长老摇头,郝长老倒是猜到了一点理由。

他压低声音说道:“大概别处无可躲藏——也或许有人暗中帮助。”

那两人登时不语。

到佛堂后院之外,两个抱着刀剑正巡逻过来的锦衣卫小旗也道:“咱们这里一刻两拨巡逻队伍,怎会有贼子敢来,胡千户忒得谨慎了。”另一个笑道,“每天热乎乎的饭菜吃着,上头还不克扣咱们的饷银,多做些怕什么——你还盼贼子来啊?咱们可打不过。”

“哪里是,这不是闲着聊天呢么。”那小旗说着,皱着鼻子闻了下,道,“可惜晚上没好吃的,卫小官人那吃的真是好,这两日还给咱们变着花样送。”

另一个叹道:“哪里寻人家这么慷慨仗义的上司,咱们都知道,这人对付强贼绝不手软,对咱们这些下苦力气的,那却万万不肯盘剥的。”

“人家也瞧不上——你说他要是咱们锦衣卫的千户那该多好啊。”前一个叹道。

两人愈去愈远,郝长老自一旁角落闪出来,冷笑道:“若让他当你们的上司……”

话没说完呢,前头角落外传来卫央的声音:“郝长老,这里是佛堂,当心下阿鼻地狱。”

三人快步走上去,丘长老冷笑:“你在佛堂杀人盈野还怕这个?”

文长老喝道:“低声,这里说话声音可大得很!”

卫央摆手道:“他们还未来。”

你如何得知?

“前几日送的饭菜,有将近六十份被分发给了贫民;昨日送的饭菜少送下苦的人三十份;今日的饭菜送到后,他们还倒掉了十多份。”卫央指着邻家道,“走,咱们去这边等他们一夜。”

“你是说……锦衣卫当中有鞑子的奸细么?”文长老惊道。

卫央道:“我只是猜测,走,等他们两天。”

为何?

“昨日他们多要了至少十人份的肉干。”卫央低声道,“今日又传话,少送一些饭菜,此一也。其二,这两天锦衣卫巡逻队伍与盘查队伍调换数次之频繁足以令关注的有心人少了。还有,他们的巡逻密度又增加了。”

那三人茫然无措,丝毫不明白这里头都有什么干系。

“注意点,那边还有个怀孕的女人,真要打起来,不可累及她。”卫央叮嘱道。

文长老怒问:“凭什么笃定我们会帮助你?”

“做得好,王府密探自会帮你们打听任盈盈的下落,目前我只能告诉你,那小丫头很安全,东方不败待她是相当不错的。”卫央道,“但要知究竟如何,却要等密探的消息。不帮着他们拿下西域武林,人家凭什么帮你打探消息?”

郝长老冷笑:“你别说自己一无所获。”

“这要什么收获,我不懂军国大事,但知道,倘若不把那些鞑子挡在外头,甚至消灭他们,往后五百年,这里恐怕……”卫央神色清冷,道,“我若不出力将他们顶在千里之外,将来便要在自家门口与他们厮杀,我纵然等不到那一天,我的儿子,孙子,总会遇到这样的困境。千秋大事,先从我去做,我们今日努力一分,后代子孙便可多一些生存的土地,就这么简单。”

说罢跃起跳入佛堂,那三人大吃一惊,至今方知这厮武功……

“整日与老夫比武,他是压着四成至五成,不肯用全部功力的。”郝长老惊骇道,“凭这一手轻身功夫,他恐怕真有本事伤到咱们!”

于是跟随跳进去,见卫央压着手示意他们注意脚下,视之,有一串淡淡的脚印,不知多少天之前留的。

卫央提一口真气,无名功法用到了极致,身体如翩跹蝴蝶,在冰上如烟霞般,不留半点痕迹,一跃而过三五丈的距离,脚下在脚印上轻轻一点,又飘出数丈,如此一两次,人已到佛堂之中。

那三人更不迟疑,腾身起如大鸟般划过半空,方刚刚落地,又有一人飘然而至,乃是宋长老。

卫央皱眉道:“不好生静养跑出来干嘛?”

宋长老目光温和,微笑道:“你宋大爷可不是泥捏的,放心罢。你大娘在家里守候,有丁坚施令威帮助,纵然金刚门高手来了也不怕,走,咱们先了结这里的敌人。”

五人来到厨房,借着窗外微微亮光,郝长老提掌,隔空一股内力吸住面箱子盖,轻轻提起来一瞧,里头并没有什么异常,但他又以内功往里头一画,扭头看一眼卫央,赞佩道:“好……小子,都被你料定了。”

面粉里,有卫央派人送出去的肉干。

“他妈的,这些贼子竟会享受,还想吃肉?!”宋长老从袖子里拿出一把毒药,噗噗地往肉干上洒了一把,又在那面粉里搅弄几下,怪笑道,“吃完一刻钟,看你们死不死。”

卫央心里道:“省了我一斤毒药。”

他在地上细看,脚印很杂乱,但……

灰尘似乎厚了足足有一倍。

谁?

卫央心中只想起一个人。

小郡主。

“这几天满城排查更严格了,尤其对那些很利于藏匿的大户人家,官兵排查的速度更慢,几乎一拨接一拨地查,敌人武功再高也无法藏身,”卫央暗暗道,“全城只有我家与城北这几个地方排查的很少,显然是她在背后把控,这小变……天才,她若是领悟‘军队指挥体系’,只怕要比我聪明千倍,那可是真了不起的人才!”

只可惜,这天才少女武功既高,智谋也更深,做事似乎不比他卫小官人差,他这些日子一直没能拓印到她的鞋印,加上此刻光线太暗,一时竟无法寻找这里还有没有她的鞋印。

“好了,快些放好咱们去隔壁守着,那两个——”宋长老沉吟片刻,决然道,“咱们神教中人行事,的确太过偏激,不过两个寻常小人,不必连累到他们,待战时,要保证他们的安全。”

“且慢。”卫央走过去,从手弩上取下六支羽箭,贴着肉干磨了十几下,而后道,“这下就好了。”

那四个老魔默默无语,又见他拿出一包“虎见寒”,竟耗费内力往肉干里渗进去些,这才收拾好面箱子,施施然往门外走去。

“之前怎么没有放?”郝长老问道。

卫央奇怪道:“不怕锦衣卫中毒然后来抓你们?”

“那你这几日怎么不出门?”郝长老忍无可忍。

卫央呵呵耻笑道:“我若是出门,今明两天又怎么‘失踪’?”

那……

“你又要问我为何笃定他们就是在这几天动手,是不是?”卫央道,“很简单,王府的高手,最近都在军中协助寻找敌人呢,王爷身边跟随的高手可不多。”

想想,他自己黯然,道:“过几天,是前一个忠顺王的诞辰,先王待部下宽厚,军中多有这几日不吃荤以表示怀念的。”然后振奋道,“这几日战事并不吃紧,王爷身边的扈从也多有遵照这个习惯的,因此若待王爷回府时,突然施加刺杀,成功的概率更高。”

这你都知道了?

卫央叹息道:“想求活哪里有那么容易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快来,这有水(上) 平明时极冷,郝长老拉了下崭新的棉衣。

卫央打了个呵欠,也醒来,从袖子里翻出几个馅饼,还拿出一个小酒壶。

郝长老不接,他如今已经被这厮整怕了。

宋长老笑道:“你若不肯害他那他自然不针对你。”

“哼!”郝长老往旁边靠了一点,“与这厮走近半分老夫都觉遍体发寒。”

“那你饿着吧。”卫央将馅饼递给宋长老。

宋长老吃两口,郝长老劈手夺过才肯进口。

文长老摇头,五个人就挤在那小房子里,这都靠在一起一整夜,他若想下手,早就对他们下手了。

“倒是个不招惹就安全的家伙。”文长老抿一口酒暗忖。

他把酒壶递给卫央,卫央却摇头拒绝了。

“我不喝。”卫央道。

丘长老讥讽:“江湖上的人,不喝酒算什么。逍遥自在,喝酒作乐,那才是逍遥。”

“那是你们的逍遥。”卫央运功往外头听了听。

寒风呼啸中,锦衣卫还在巡逻。

隔壁没一点动静。

但那老汉却起了,在院子里嗤嗤剌辣扫了半晌,然后又是那小妇人出门看天嘀咕着“又要下雪了”之类的,又片刻,难闻的味道传来,小妇人叹道:“天杀的鞑子,他们一来城里掏粪坑的也停工了都。”

老汉道:“这么冷的天还可忍耐,要到了热天才难熬。”

这又令卫央想到哈密卫生系统的改善问题,他这段日子注意到家里那些员工甚至都没有喝热水的习惯。

这可不太好!

注意好卫生习惯,加上逐步提高的医疗水平,人口才能实现较大幅度增加。

人,永远是最宝贵的资源!

心里想着这些事,卫央悄悄打了个呵欠,又运功苦练,不觉一日光景过去,到黄昏,外头传来敲门之声,老汉应一声,只听几个女子的声音都叫道:“见过老员外。”

啊?

卫央蓦然想到老汉的身子骨,这厮莫不是……

“姐姐,我们来看你,身子可好么?”那几个女子问道。

小妇人笑道:“可怜你们几个还记着我呢,还挺好,快来。”

原来是她以前的几个“姐妹”,听她们说了半晌,只听这个说“姐姐好福气”,那个谈“咱们可难为”,又说起什么这千总十分野蛮,那守备极其粗鲁,一时都叹道:“姐姐才梳头便有了员外那样的良人……”

郝长老笑骂:“那老儿算是好福气。”

卫央正待要说话,耳中忽听到衣衫破空之声。

“来人了。”宋长老低声道。

佛堂里传来几声极轻的脚步声,来人轻功很高明,听落地时的声音,卫央判断有三个。

宋长老却竖起两根手指来。

八个!

“还有!”文长老低声道。

卫央将紫霞功提到极致后,贴着墙果然听到不下八个悠长的呼吸声。

紧接着有人跃过墙头探察,很快那边传来压低的说话,有人道:“一个老头儿,七八个女人。”

当即有人道:“这老头好奢遮。”

吃吃吃几声轻微的笑声,脚步声渐渐远去,又听佛堂里咣的一声仿佛是谁碰在了门上,有人呵斥道:“仔细!”

宋长老悄然通报道:“那个持有降魔杵的便是这人。”

文长老也道:“外功已至极,内功造诣也算一流高手。”

再等了片刻,那边竟传来嗒嗒的声音。

是什么?

“哼!”文长老好笑,“他们竟想生火做饭,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丘长老却道:“那是他们笃定此刻没有人会发现他们。”

卫央心中默数了六百息。

果然没有人过来。

这一拨锦衣卫巡逻人员很有问题。

很快的,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打水的声音,还有人在翻动碳窖,有个人低骂道:“漠北双熊果真丧尽天良,大慧和尚的半截身体被他们扔在碳窖里了。”

卫央皱眉想:“上次战后官府没派人来彻查?”

他知道大慧只怕是早就死亡了,可官府竟没有追查此事那就有些奇怪。

“要死的活的?”文长老突然问道。

卫央道:“十成把握的前提下要活的。”

“嗯?”文长老很奇怪。

卫央道:“既是西域武林的,活的便有十足的用处。但若不能十成把握拿下他们,那就杀了吧。”想想又说道,“我与你们又不是至交好友,也不好让你们拼死一战。”

哈——

丘长老脸上的伤疤猛烈一卷,站起来走去窗前轻轻推开窗户。

夜风卷雪扑入面,不由人浑身一震精神大爽。

卫央最后一遍检查身上的武器,他刚站起来,宋长老在他肩膀上一按,道:“我们去就是,你守在这里。”

他目视郝长老,郝长老哼的一声,下一刻,他原地消失,不听才开了一点缝隙的窗户有响动,他竟已出现在院子里,当真一抹青烟、一只飞鸟一般。

卫央目中泛着奇异的光彩,宋长老知道他内心所想。

卫央知道郝长老与他每日交手都是留了八成功力的,否则,凭他的轻功……

此人轻功只怕天下无双!

“慢慢来。”宋长老安慰道。

窗户缓缓打开,五个人跳到院子里,那正屋里传来老汉打鼾之声,小妇人嘀咕着翻身的声音,还有客舍那几个女子梦呓的声音。

卫央缓步正要去那边屋子,呼见郝长老轻轻摆手,指了指那几个女子的房间,做了个使剑的手势。

有人会武功?

卫央心下一惊,正要提气之时,猛听外面脚步声杂乱,十数个锦衣卫巡逻而来,有人谩骂道:“直娘贼,这外头买的吃的,就是不比卫小郎家的,竟吃坏了咱们的肚子。”

有人道:“何总旗,这有什么好生气的?咱们防守这么严密,贼人怎敢来?放心,咱们替你们作保。”

那位何总旗气道:“可咱们是胡千户招的人,马试千户本待咱们便不顺眼,这番只怕要丢了差使。”

几个人嘟囔着,加快脚步渐渐往远处去了。

正在这时,佛堂中传来一声闷哼,虽甚轻,但听得出有人正在运功,更有人低骂道:“他妈的,谁在水里下了毒?”

这么快?

卫央更不迟疑,当即疾奔那几个女子窗前,郝长老跟了上来,却从怀里摸出个铜管,他示意卫央先别出声,又拿出火捻引燃铜管里的物什,而后迅速塞入窗棂下,轻轻往铜管后面一吹,不过呼吸间,里头传来当的一声什么物什掉落在地的声音。

“好了。”郝长老正色说道,“小子,咱们是成年人,不便去,你进去将她们藏在暗处。记住,金刚宗内功外功均十分的厉害,一会打起来,你可别出来。”

这倒是好心。

“哼哼,老夫懒得管你,可你是叶家妹子的心头肉。”郝长老再不言语,拔地而起直扑佛堂,但他却没有落在佛堂,而是直奔佛堂另一侧的文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快来,这有水(下) 卫央暗赞:“不愧是老江湖!”

宋长老三人早已拐到墙根下,一人在蹲守,两人直扑隔壁,不过眨眼间,卫央才别开房门,捂着鼻子默运内功,便听那边传来当的一声,什么沉重的武器落地了。

紧接着,郝长老自文庙飞扑而出。

卫央没先理,疾步过去在那几个女子鬓角一点,而后才看到,有个卧于炕外沿的女子,一手软软的张开,另一手还握着一把匕首。

她是谁?

卫央不及细想,又在那女子另一鬓角点下,转身疾步往老汉那正屋跑去。

原本他想的是凭自己的威慑力令那两个不将今夜之事说出,既然那三个老头愿意帮忙那就不必让他们知道今夜之事了。

忽的,他脚下一硌,似乎被什么物什垫着脚了。

卫央弯腰一抓,从地上抓起一块比他巴掌还小的物什,当即也不细想,跑到门口时借着夜光一瞧,却是个令牌。

那令牌黑沉沉的,上头并没有甚么字迹。

卫央凝神一细看,才看到上头竟……

“明教?”

卫央心中一奇。

令牌上有火焰沸腾状的图案。

可明教早被明太祖消灭了,如今以日月神教为正宗。

神教标志虽有火焰,却有一日一月衬托之下。

这图案却是完全一团火焰。

卫央心中又是一奇。

他蓦然想起四个字即,“波斯明教。”

他们还存在?

卫央先压住这个疑惑,将那令牌往怀里一揣,快步跑到院子里,猛听得佛堂里砰砰两声,还有文长老的轻笑声:“躺下!”

而后,一道沉重的脚步声奔出佛堂,似乎要冲文庙而去。

郝长老早已返回那边,他正在文庙墙头上,那脚步声一顿,竟闷头向这边冲来。

卫央心中电光火石一闪,眼睛瞥到放在门口的大水缸,那是这时代家家户户用作消防设施的物件。遂取一包毒药,卫央快步来到缸前,不由分说往里头倒了一大包,大约有半斤,而后闪身一退来到老汉门外,双手轻轻一震,推开那房门,进门往炕头一瞧,那两个睡的各自背对背,一人抱着个被子。

卫央出手如电,点了那两人的昏睡穴,而后又闪身出门,站在门口一瞧,才见一个异常高大的和尚,穿着灰僧衣,仿佛一尊金刚也似,扑通一下正跳过墙头。

那僧呼吸异常粗浊,隐隐有一层红光,似乎是逼着内功散放而出。

卫央见他双目赤红,心下竟大喜,又见郝长老如影随形在他身后闷头进攻,自知另外八个人只怕早被那三个放翻了,遂靠着门框笑呵呵指着大缸,教道:“那和尚,那边有大水缸,你站在里头和他打。”

大和尚一愣,目中赤红一片,只见一个矮小的人影指着什么地方,顺着一瞧,心中不由大喜,低喝道:“好人,你是个好人,多谢了。”

郝长老一呆,不由大骂道:“敢坏老夫的好事?”

大和尚狞笑,却不敢发出大声的喊叫,一个箭步便窜到水缸前头,他也不多想,竟就果真跳了进去。

卫央又叫道:“大和尚,口渴吗?这般急?”

对啊!

郝长老假意怒骂道:“老夫先毙了这厮!”

他闪身直奔卫央而来,那和尚大喜,蹲下在水缸里咕嘟嘟一气儿,不知竟喝了多少,直觉浑身舒坦,周身难耐的焦躁消失了三分,遂从水缸里站起来,先摆开双掌四面八方打出数十掌。

卫央与郝长老站在房门口,距离那僧足有数丈远,却也感觉有劲风扑面,衣角竟猎猎作响。

“这厮好深的内功!”

卫央惊叹道。

郝长老赞道:“金刚伏魔神通果然厉害至极!”

卫央又笑道:“大师,这老头被我抓住了,你快多喝几口水。”

此时,那大和尚才发觉不对头。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他见卫央笑嘻嘻地与那老者站在一起,自知是受了愚弄,但还没想到又中了卫央的道儿,竟敢怒骂道,“中原武林,卑鄙无耻,下毒暗算,偷袭制胜。”

卫央摊手道:“原来深夜潜入城中的好汉竟是英雄?”

郝长老不耐烦多嘴,奋起神勇正要再去打,卫央拉住他,奇怪道:“这毒药号称‘闷倒驴’,眨眼便发作,怎地还不发作?”

大和尚这才惊觉,在那冲动至极的药性下竟还有一股沿着他的经脉渐渐扩展如今到头顶的毒性。

“卑鄙!”

大和尚跳起来,他分明感觉自己能轻松跳出丈高,却跳不出那大缸,脚下一拌,上头冲下面,一脑袋砸在地上,只听咚一声,竟生生自己把自己砸晕了。

卫央还不放心,跟在郝长老身后过去,两人翻过那和尚一瞧,见他面如金纸,体外竟还有微弱的劲力,喘息间才散,均赞佩说道:“好内功!”

但是郝长老却又远离了卫央三步。

这厮竟强行掰开大和尚的嘴,往里头又倒了半包毒药,抄起马勺灌了一气儿清水,又将人家提着僧衣靠在大缸上,一边帮忙顺气一边又塞了一把毒药,这可真……

“惹了他真造孽哟!”郝长老揣着手走到一边,他没过去帮忙。

战斗结束了,那三个一人提着两个,宋长老飞足踹起两个,那两个丝毫不落地,轻飘飘若棉絮一般,竟被他踢着过来。

“国足要有这水平……”卫央看着心下叹息不已。

文长老将两个胖僧人扔在脚底下,只见他们面色赤红、虽晕厥了但鼻孔中喷着重重浊气。

文长老问道:“怎么解决?”

卫央伸手抓起一个,连忙在那气海穴上连拍三五下。

文长老转身。

下手狠辣,可真是个祸害!

卫央废掉对方的武功,才提着扔进大缸。

那种药,通常被说得神乎其神,似乎无药可解,实际上,一桶水下去早解决事儿了!

卫央如法炮制,将那几个尽皆废了武功,待要点那大和尚,宋长老伸手格挡住,教道:“抓去送给赵允伏,这厮一身少林内家顶级武功,王府若问出端地,怎么有脸敢不送你上等的武功秘籍?”

难!

那老头脸皮厚的很。

那么……

“试一试也好。”卫央并不把什么金刚伏魔神通当成矢志必得的宝贝,伸手出剑指,灌足内力便往对方琵琶骨戳下去。

四个魔头一起不看。

纵然是宋长老早知卫央心黑手毒,但也想不到这厮歹毒到如此地步。

他可真是个谁惹上,但凡打不死他他便要想方设法弄死对方的狠岔子。

只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波斯明教 “咦?”卫央那一指已能贯穿寸许木板却待那大和尚的肌肉毫无办法。

他感觉那一指仿佛戳在牛皮筋上,竟有一股天然力道牵引着他的真气往一旁滑去。

宋长老当即笃定:“这是天生神力加之横练外功达到了极致的表象,留着他,高明的武功心法纵然得不到,拷问出这外家功夫的门道来,对你有巨大的好处。”

好!

文长老伸手一指点在和尚的后背心,封住了他的内力,才说道:“这九个,有六个是西域金刚门的弟子,你今日废了他们,那可是与西域金刚门结成了死仇,你就不怕么?”

怕?

“留着他们便有六个金刚门的高手,干掉他们就少了六个金刚门的高手,这买卖划算。”卫央回头问,“那几个何时醒来?”

丘长老伤疤一跳动,道:“既然有一个练武之人,只怕她会察觉出异常,不如都杀了。”而后瞧着卫央冷笑道,“没看出,你还有些菩萨心肠。”

文长老见卫央不解,遂笑道:“丘长老之意,本是要等他们药性发作,寻找那几个女子……”

“我做人是有底线的。”卫央瞥了丘长老一眼。

这老头杀心最大,对人命最是漠然。

丘长老冷冷说道:“不过是几个青楼女子有什么好珍视?!”

“这年头,处处笑娼不笑贫,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委身那等地方。”卫央待那几人面上赤红渐渐消退,迟疑了一下,走到宋长老身边,将那铁牌递给他,道,“那里头有个女子……”

“波斯明教?”四个魔头齐声惊叫道。

卫央趁势问:“波斯明教还在否?”

“早就听说被什么队伍给灭了,只是流落天下还有些高手。”宋长老伸手在那铁牌上一敲,并没有中空之声音,又双掌按着铁牌一扭动,亦不见变故生,遂耻笑,“看来,是传说中来往咱们大明,试图在中土传法振兴摩尼教的崽子。”

那这是什么?

“圣火令。”郝长老嘲讽,“波斯明教于前朝末年国朝初年,那是何等的兴盛。传说中,前朝末年时,他们竟下令吩咐明教阳顶天教主率众投靠元庭,那时的明教,何等的英气逼人,那又怎肯听番人的号令?!再后来,张无忌教主与风云月三使一场大战,本便将这些番子打出中原,后来,朱元璋虽大肆屠戮明教弟子,但与他儿子一样,待这些番子,那是令咱们万分佩服的,一言不合便诛杀。因此,所谓大云光明教土崩瓦解,才有了咱们日月神教。”

“不错。再后来,咱们便再未曾听说过波斯明教的传闻了,只听西域客商说过,说前些年,大约在朱棣当皇帝那会子,有个姓张的女子,因波斯明教囚禁她的母亲,于某一夜杀上总坛,击毙十二宝树王,重伤什么风雨云月等等的特使,加之那女子上山之时,又引着与他们作对的敌军,竟将个波斯明教的教众,几乎杀了个干干净净,当时未赶回总坛的弟子便重铸圣火令,有的去西方,有的来东方,都意图传功再创辉煌。”文长老冷笑着骂道,“他们想得美!”

姓张的女子,太宗时期,有个总坛当差的母亲。

这……

“该不会是张无忌的孩子吧?她母亲,当是小昭了。”卫央心头奇怪地想道,“若真是这样,那也有可能。她怎可不从赵敏手里学那排兵布阵之法,又怎可不从周芷若手中学那高明的武功,若那时候张无忌三人还都在世的,那还真能凭武功强杀总坛高手,再引着总坛的敌人攻破他们的总坛山。”

他问道:“后来如何?”

“再后来,便再也没有听过他们的名字。”宋长老喟叹,“不过,咱们听说那女子当是张教主的女儿,当年也有四十多岁了吧?正是武功最高之时,若加上赵敏郡主的智谋,周芷若掌门的武功心法,还真有可能办成如此大事。再后来,江湖上也传出过张教主的后人,许是孙女,许是孙子,似乎也返回了中原罢,只是听人说起过,也只是在西域一代传说过,别的那不知道。”

卫央挠头全然不懂这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历史,索性不理睬,指着那和尚道:“那先将圣火令还给那人,咱们看他们有什么阴谋……”

“能有什么阴谋,老夫不信你瞧不出。”丘长老嘲讽,“她们偏偏今日到这里来了,若说与鞑子没有勾结,你信?!不过,那人武功倒也低微得很,如今咱们在暗处,看他们如何行事。快去,将这物什还给那人,咱们要送这几个去王府。”

卫央拿着圣火令返回去,这一次他细看那女子,果然发现有一些不同,她容貌倒也只算得上个清丽,但鼻梁高耸,肌肤极其雪白,粗看是中原女子,细看却有些不同。

那定是与那边有些血缘的人物了。

卫央将圣火令正要塞回她手里,忽然想道:“谁知她原本放在什么地方?”

于是又放回原处,再拿起另一只手里的匕首看,只是寻常利器。

卫央转身正要走,忽然又察觉有些异常,在她脸旁还放着一条手帕,他原以为是枕巾,但那手帕极其精美,凑近了一闻,竟有一股异香扑鼻,似乎有什么……

不好!

卫央脚下一踉跄,下丹田内一股燥气,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燥气铺天盖地,似乎被什么引动,刹那间钻入五脏六腑,若非他急运紫霞神功压制住,这一刻便令他一身内功分散经脉之中!

“果然诡异的厉害。”卫央再不敢凑近,只站在几尺之外好生打量下,没发现有什么别的奇特之处,仔细一想,面上微笑,用长刀挑着那帕子在那几个女子鼻子上放置片刻,才转身离开了屋子。

很快屋内传来粗浊的呼吸声,见效太快了。

“大约,那女子会把事情想到那几个歹徒破戒的事情上——话说他们有节律吗?”卫央心头冷笑道。

外头那五个人早把九个俘虏扎成了一串,郝长老正在清理痕迹。

卫央心下一动,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文庙看看。”

看什么?

卫央不说话,纵身往墙头一窜,几个起落来到文庙,刚落地,又一拨巡逻已至,待他们过去,卫央走进正殿,只见夫子并诸圣立于之上,遂拱手拜了一拜,忽然道:“出来,我看到你了。”

过半晌,并无人现身。

卫央又低声喝道:“你要再不出来我可把那几个俘虏抓回去了!”

随后而至的宋长老失笑道:“你又怀疑谁在‘黄雀在后’呢?”

卫央心中只奇怪,他总觉这里还应该有人。

“走了,还要将他们送去给王府。”宋长老拉了他一下,轻笑道,“你这小子,疑心太重了。”

卫央走出门忽然又返回,哈哈一笑道:“这下可看到你了!”

宋长老:“……”

你当老夫是傻子么?“除非教主亲至,否则谁能逃得过老夫的法眼?”他一手提着卫央的领子将这厮拖出了文庙。

那边已收拾好痕迹,一时几人各提一两个,悄然跃出这里,闪躲着巡逻直奔王府而去。

文庙中,少女面色既愠且轻笑,自谓道:“这人!他怎么坏到如此地步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王爷好辛苦,卫央来添堵 小郡主早到了,她是亲眼看着卫央跟着四个魔头将西域金刚宗的人炮制了一遍。

只是她没能想到竟会如此容易。

“那里有水,快去!”她口中念了一遍那厮的恶毒主意,忍不住嘻嘻一乐,摇头连声道,“胡闹,胡闹,这人太胡闹。”

房梁上闪身跳下来一个人,正是那师叔。

老者微笑道:“算这小子不枉咱们待他一片真心。”

少女道:“由此观之他在国家大事上倒也一点却不糊涂,好啊,那咱们便回去,等他将那几个高手送来。”而后蹙眉道,“此事要保密,西域金刚宗高手如云,又与少林派往来紧密,一旦得知他以……哼哼哼,以那种药将人家几个高手给一网打尽,只怕真要寻他的晦气。”

师叔不解道:“坐收渔翁之利岂不好吗?”

“不!”少女抬手说道,“关上门自家人大可以彼此算计,但在这等家国大事上,连魔教的长老们都有一股子义气,更何况咱们。待卫小郎这个人,大义面前决不可与他玩弄心眼,咱们付出十分真诚,他便回报十分真诚,今夜之事不就是明证么?!”

师叔点点头起身一跳,从房梁上扯下两个锦衣卫,那两人只被点了哑穴,此时睁大眼睛浑身颤抖着,一落地便趴在地上磕头如风,想是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小郡主冷然道:“待你们这等人物,我虽有好生之德,国法却饶不得你们。”

她从腰里取一个小葫芦,捧一把清水,面上金芒大作,手中却寒如冷月,转眼便是两枚生死符,用内力包裹着打过去,瞬间消失在那俩锦衣卫校尉的体内去,而后道:“此乃生死符,此时用在你二人身上,接下来,你二人各有家小,你们当那人以此威胁得你们,我便威胁不得么?该知道怎么办事罢?”

说完小手一挥,一股绵绵不绝的真气打在那二人哑穴上。

二人磕头如捣蒜,一个道:“小人自会说,一夜无事。”

另一个说道:“至于那几个人何时离开的,小人们武功太低微,可就不知了。”

“很好,此事办好了,算你们将功赎罪,办不好,”小郡主面色冷然,指着外头道,“我将你们送给卫小官人,他可是最善于体谅人的,想必会为你们做些好事。”

那两人浑身一颤,骇然都说道:“小人一心为郡主办事情,绝不有二心,若有违反,小人,小人,”两人一咬牙,均齐声发誓,“便在卫小官人的手底下,叫他慢慢炮制。”

很好!

小郡主提剑转过文庙,来到门外时,双肩忽然一颤,噗的一声笑出来,缓缓道:“卫小官人,卫小官人,还成了人物呢,能得你!”

师叔随后跟上来,在佛堂里察,竟找不出半分破绽。

小郡主却叹息道:“这人还真是难缠啊。”

怎地?

小郡主指着面箱子无奈:“若想不惊动那人,咱们必定要换掉这里有毒之物,岂不正让他发现咱们也在这里么,这人坏透了。”

师叔茫然不明白,一会那人一会儿又这人。

到底那人是什么人、这人又是什么人,能说名字么?

“不过那小子竟能算计到这般地步,可真不比小郡主差多少。”师叔一面不忿一边又赞佩地暗忖。

他忽然想道:“这两个若齐心协力为国家出力的话……啧啧,鞑子真可怜。”

“师叔莫要以为此事容易。”少女回头看了老者一眼说道,“如今才只是个开头,接下来如何行事,既要看咱们的设计,又要看天意如何。”

她抿了抿嘴唇,秀气地说道:“何况这计谋是否能够十分完成,还要看卫央的意愿,他若不肯与我去冒那九死一生的凶险,那也无济于事。”

他不敢!

师叔自信道:“他如今有那么赚钱的生意……”

“你错了,你看他对那些帮手的态度,他可不是爱财如命的人,钱,于他不过是做事的帮手,他可不是金钱的奴才,这人厉害着呢,你若逼着他太急了,他舍弃这一份家业,不定三五年之后,别处便又有了他的生意。”少女警告道,“别惹他!”

老夫又没疯!

“一把刀子一把毒药的,谁惹他谁真头铁!”师叔心里想。

卫央走在寒冷的夜里,默运紫霞神功将早已驱逐地一干二净的那股异香再驱逐十遍,运无名神功练功已不觉异常时,他这才相信那异香果真驱逐了。

一行正来到王府后头,才出现,有人自暗处跳出来。

“卫兄弟,你们……”

那人声音极其耳熟。

卫央一看,却不正是李都司,还有那百骑中的几个,原来他们在王府望楼之上早看到卫央他们过来了。

“送你们几个俘虏,我也不知啥身份。”卫央盯着李都司说,待小郡主回来,“一定要避开旁人送到她面前的。”

李都司奇道:“郡主这么晚了跑出去干嘛?”

“哼哼。”卫央扔下手里的俘虏,那厮还没醒过来,便踹了一脚,道,“记着,待她回来后,定要亲自交给她。”

百人将笑道:“王爷还没睡着……”

“不要交给他,那老头有时有一点憨批。”卫央恼火道。

几个人面色微变,百人将苦笑:“卫兄弟,纵然王爷又惹你恼火,可在咱们这些人面前……”

“你也知道他‘又’惹我恼火了?”卫央一摆手,指着四个老头说道,“他们是魔教的长老们,记着提醒小郡主,可要早些帮忙想出个办法,若不然,我带着他们投奔汪直去。”

众人面色均一变,那四个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他们的身份。

“好了,你们忙。”卫央又说了几句,带着四个老头儿当即沿着原路返回,到少人处才直奔家中而去。

赵允伏还未休息,看着面前一堆辎重数字头疼得焦躁,忽听得外头有人请见,道:“王爷,卫小郎抓住了几个刺客——”

赵允伏大喜,跳起来便往外跑,一把拉开门叫:“把这小子给老夫抓来,叫他来看这辎重……什么后勤体系管理——咦?他们是刺客?”

二位都司躬身汇报道:“卫小郎送来这些人便回去了……”

“他们是刺客,西域金刚宗的刺客。”忽听身后小郡主的声音传来,她缓步上前一看,那几人已有清醒的迹象,遂挥出十七八掌尽打在他们身上,又命人“关押起来严加看守,不得让人知道”,这才问卫央又说了什么。

李都司说道:“他又说,这几人师门好厉害,不如咱们联手把他们灭了吧。”

小郡主一把扶着额头,就知道,就知道这厮还不肯罢休。

他还说了什么?

刘都司面色奇怪,看看赵允伏,低头苦笑道:“这小子还说,王爷半夜考虑问题很辛苦,让咱们带话,就说‘卫小郎来给他添添堵’。”

赵允伏一脚踹在门槛上,他发誓明天一早定要去找这厮算账。

少女妙目闪了闪,轻道:“又来了,这人又来了。”

她怎么会看不出卫央的用意正是要让她爹爹尽快去找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不教,就是不教,打死也不教 卫央揣着手,在前头顺着墙根阴影快行。四个老魔,跟在他后头细看,这厮最后那番话真的把他们吓坏了。

“你们看,那厮这么轻巧走路的样子像不像一只成精了的老猫?”郝长老低声笑道。

丘长老骂道:“我看他像千年蜘蛛精。”

郝长老奇道:“何解呢?”

“一肚子算计罗网。”丘长老哼一声。

文长老却赞佩道:“这小子心中有大道,他武功进展之快足令我辈汗颜,又是这等精心算计之人,我倒看,他却像一头凤凰。”

宋长老喜道:“文长老最是有眼光!”

“哈哈,哪里是眼光,这厮确是只老猫,别惹他,惹了便炸毛。在平常,你看他八面威风,却不正如一只老凤?你们好福气。”文长老悄悄说道,“咱们神教大小姐,那是聪明伶俐至极的孩子,咱们神教的长老,哪一个不喜爱于她?我看这小子不弱于大小姐,你们若真能令他为你们继承香火,那可真是天大的造化,”他颇为羡慕地说道,“你们那一身武学,此生也有了个传人,不像我。”

宋长老笑道:“我们可不逼着他改姓,这孩子主意太正了,逼迫他做不情愿的事那是绝对不行的。”然后欣喜道,“不过,他自己也说,待将来有了儿子,便命一个姓宋,一个姓叶,嘿嘿嘿,老夫可要多活他几十年,不过,倒也不用多,有一个,不管姓宋还是姓叶,都好。”

这令那三个十分惊讶。

郝长老压低声音说道:“果真会践行诺言?”

“必然会。”宋长老说道,“纵然将来有了孩子,人家不愿意,那也没什么,到底还是有传人了,这就好,”然后好笑道,“你们那一身武学……”

“不教,不教,打死也不教。”郝长老当即摇头。

他恨恨地痛斥道:“这厮才学了紫霞神功便已经如此祸害了,再学了这轻身功夫,学会了寒冰绵掌后,谁知会坏成什么样子。”

“果真不肯教?”宋长老冷笑。

郝长老骂道:“不教,不教,老子就是不教,怎么的?”

“教与不教都在你,你甘心那武功仔细灭绝,那也随着你。”宋长老揣着手碰一下文、丘,“文兄威震四海的分筋错骨手,能和教主对掌数百回合的铁掌功,就那么甘愿失传了么?”

文长老冷哼一声道:“分筋错骨手未必威震四海,但当年横行天下的铁掌功么,倒是一门绝学,不比丐帮的降龙十八掌差了,何况招数精妙多有超越。可老夫凭什么叫这厮?”

宋长老又问丘长老:“丘兄那一手天罗地网大擒拿手……”

“是啊,老夫还有一手羽衣刀,要不要也教给他啊?”丘长老吊着眼睛冷笑道。

宋长老摇头:“那还是算了,这可是你们毕生的心血啊,死了要带到坟土里头的,怎可轻易教人,算了,算了,这孩子不学。”他却卖弄道,“他叶大娘曾为神教十大魔神的小丫鬟,什么五岳剑法,哼,五岳掌门也不会的,她也从十大魔神手中学了个完整,教这孩子学会也就是了。老夫对剑法也颇有些心得,以这孩子的聪明,定能融合我二人之所长。至于别的武功么,啧,”这老头坏得出奇,竟怪笑道,“什么少林龙抓手,明教鹰爪功,老夫都擅长。”

那三个一起停下脚步对他怒目瞪视。

宋长老挑眉:“他叶大娘还记着少林擒龙功,待卫央内功有所成,以他任督二脉俱打通的先天优势,学会并不难。再加上华山派的武功,赵允伏送的武功,横行天下怕比较难,但三十岁难逢敌手还是可以的,哈哈,够了,都够了,人嘛,怎可以贪多求全。”

郝长老叫道:“不会轻功不定三十岁之前便被人给灭了。”

“屁话,大屁话,”宋长老抹一下鼻翼,睥睨着那三个,“我等都是练武之人,怎不知内功越深厚轻功越强横?以这孩子的悟性,十余年,内功造诣必超越别的人,以他的性子,自会‘逢林不入,静待时机’,哈哈,足够了,全然足够了。”然后道,“只可惜,三个老匹夫学了一辈子武功,到死也只能带进黄土中,连一个传人也没有,岂不悲夫,呜呼!”

郝长老怒道:“可是……”

“可是穿屋越楼,身法精妙,那可不是内功至高就可以,是不是?”宋长老点头,“无妨啊,他只要跑得过别人便好,打得过,追上去一刀宰了;打不过,撒腿跑出一千里就是了,何必要学你那些武功?你留着,留着,我家不稀罕。”

郝长老怒极反笑,大骂道:“老宋你这个夯货,不就是激怒老子,让老子教那小子学武功?不教,就不教,老夫愿意带进黄土堆,你管得着吗?哼!”

他大步跨出,一个起落竟就有数丈,眨眼之间已到卫央身后面,伸手便要抓他的腰带。

“郝长老,你在我下风向,我一身毒药。”卫央摇头道。

郝长老一呆,只好拔足狂奔,刹那间,他运功到了极致,三五个起落,竟在百丈之外,用时却不过喘息。

丘长老凌空跟上,他揣着双手,双足在地上踢起积雪灰尘,故意溅在了卫央的身上,也远远先回去了。

宋长老不以为意,缩着脖子吸溜着鼻子葡挞葡挞又往前走了出去。

文长老犹豫再三,跟上去问道:“不是不愿教,只怕便宜了旁人。”

“那你就不教。”宋长老全然不在意。

“老夫这伤势——”文长老眉宇深沉,与宋长老并肩而行,淡漠道,“只怕熬不过几年,教也是无妨,你们的传人,与老夫的传人没什么差别……”

“无妨,他会紫霞功,疗伤最见效。”宋长老正色说道,“东方不败居心叵测几年,如今窃据教主之位,老夫可不信他会对教主的孩子有好心眼。咱们不活着,向问天一人能照顾得了大小姐周全么?至于这孩子,老夫知道你心中所想,他是绝不会如你想,去给大小姐当什么扈从的,老夫也绝不会让这孩子平白矮人一等。咱们可以不问江湖事,但若打探得到大小姐的下落,照顾一二还是可以的。”

文长老面上一动,当即道:“若真的肯换……只是他吃得了那等苦?”

“当然。”宋长老喜道,“那你可不许留底子!”

文长老点头:“自会尽我所能教。”

他走上前去,在卫央肩头一拍,提议道:“明日起,老夫教你分筋错骨手,铁掌功,你可愿意学?”

“当年上官剑南前辈的铁掌功么?”卫央点头道,“那我自然愿意学啊。”

文长老奇道:“你剑术高明……”

“总有手中没有剑的时候啊。”卫央叹息道,“你们任教主吸星大法名震江湖,可也既精通数十门高明剑法,也极善于掌法,多学点,自然是有好处的。”

“你错了,任教主会的,可不仅仅是数十门厉害剑法,他诸般兵器无不精通!”文长老吩咐,“练功完,你只来找我——须有先吃苦的决心。”

自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我卫小郎,怕疼,疼了也会哭 昨夜归来太晚了,卫央稍微多睡了一会儿。

破晓时分,大约卯时中,卫央起身练功,至卯时末,他待要去找文长老,忽听窗外有人走来,片刻冯芜道:“小郎,昨日练功一天,水米未进,该出来吃些饭食了。”

她真是个极其聪慧的女子!

卫央起身跳下炕头,过去拉开房门,看到冯芜眼眸有些通红,见他回来了,面上浮现惊喜的神色,和声道:“吃饭不误练功啊,还是快些洗漱,吃饱了才好继续。”

卫央称赞道:“是啊,昨天感觉内功有些出偏差,倒忘记提醒你们了。”心中却在想,她这一来既是要给他昨天一天没出面打圆场,又是提前确定今天是否还是要给他找理由,“这可真是上上等的智慧了,古人端得不可小觑。”

冯芜笑着说:“害我们担忧了一天,如今可好些了么?”

“大有裨益。”卫央道,“不过往后若是还有这种事情,你不必问我,家里大小事务你自去定夺吧。”

冯芜道:“小事自能定,大事还要问过你才是,我们可不懂。吃什么?”

叶大娘在厨房门口道:“有甚么便吃什么,冯娘子,刘府来人啦。”

两个小妇人带着一个孩子,背着一个孩子,还抱着一个没睡醒的孩子,她们笑呵呵站在门口看着,看到冯芜转身面色担忧,都摆手说道:“家里都很好,姐姐不担忧。”

一个道:“孩子们多日没见你了,想的很,我们带他们来看看你,往后便要送去学堂了,只怕十天半月才能来见你一次。”

两个睡眼惺忪的小孩子扬起白净的小脸蛋儿,脆生生地道:“大娘娘,我们来看你。”

冯芜欣喜道:“孩子们要上学?那可好得很,拜的哪位老师?咱们可要好生准备礼物。”

两个孩子笑呵呵地都说道:“是哦,有好多礼物。”

卫央向那几个摆摆手,又提着刀去了后院,叶大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面色先纠结,但又见那两个小妇人待冯芜依旧很敬重,三个孩子待她十分亲近,面上又浮现一团笑容,温声道:“站在外头怎么说话呢,快来,莫冻着小孩。”

前院里渐渐热闹起来,后院却有些凝重了。

文长老见卫央过来,很直白地告诉他,今天要学的只是分筋错骨手:“这功夫,许多江湖中人都会。但各家均有所不一样,我这一手分筋错骨手,源自前朝桃花岛的‘兰花拂穴手’,又夹杂了少林派的擒拿手,算不上一等一的武功,但若练好了,也是一流的小擒拿手。”

原来是桃花岛的武功,卫央反倒有些惊奇。

“宋长老说过,你对诸般穴位早已烂熟于心,那便不必多讲,你过来,”文长老招手,“这分筋错骨手,最要了解人身体内部的筋脉、关节,为了使你记忆深刻,须先在自己身上用一遍。”

宋长老惊道:“这怎么行呢?你使在老夫身上……”

“我受得了。”卫央一笑道,“练武本就是吃苦的事,若是顶不住,我会用紫霞功抵抗。”

文长老手指如老梅,蓦然抓在卫央肩膀,轻轻一紧扣,卫央哼一声,身体便往下一塌。

他感觉肩窝里似乎钻进了一把刀子,庖丁解牛般的分割双臂臂膀。

文长老说道:“这一手,其实也无了不起之处,不过是用内力截断对方的筋脉,使双手无法打你。”

而后双手使出一路擒拿功夫,招招不离人的双肩,文长老讲述:“只要达到这一个目的,以下教你的三十六路擒拿手,无一不可使。”

他又一抓按在卫央的胸口,卫央直觉一根钢针封住他的经络,脑袋想晃动一下都难。

“这是防止敌人用头槌偷袭你,这一路擒拿手却不止三十六路,既有点穴术,也有擒拿法,还有一路掌法,要仔细体悟。”文长老停下施展问,“还能忍得住?”

卫央额头见热汗,但他却能忍住两处钻心之痛,放松全身筋肉,缓缓道:“还行——这擒拿之法,要以外功专用还是辅以内功才最好?”

文长老点头:“本要以外功入手,但若内功强横,自也可由内而外,记住,招数乃是为了制敌,而内功才是真正制敌之道。”

他又要再讲,宋长老喝止道:“那分筋错骨手繁复无比,怎能是一日就能学会的?!今天先教这两路,只怕也已经够多了。”

卫央微笑道:“无妨,今日先领会总纲,往后再慢慢学习,文长老,你请继续。”

文长老无动于衷,提起卫央将他放在炕头上,伸手又在腿上一抓,一手在左腿自上往下,一手自右腿自下往上,眨眼间竟截断卫央至少十处关节筋脉。

卫央呼的一声喘出一口浊气,却依旧没有用紫霞功抵抗。

他仿佛又回到在时空隧道中被不断捶打的时候,那种疼痛令他连咬紧牙关都做不到了。

只是……

“宋长老,我怎么感受着全身似乎在痛之外,还有一种令人振奋的爽快?”卫央奇怪道。

他声音哆嗦着,许多字甚至都说不清了,但在他脑海中却无比清楚地体会着那种剧痛酸涩之外的清楚。

四个老魔蓦然变色,卫央能忍到现在早已出乎他们的预料了。

可是……

这厮怎么对江湖上无人不闻之色变的分筋错骨手还有一种莫名的……

享受?

“若不是吃过比这还大的苦,那便是心智坚韧至极,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的狠人儿了!”丘长老脸上的伤疤如蚯蚓蜈蚣,狰狞蠕动着似乎连后槽牙都带着互相挤得咯咯作响。

文长老一低头,又在任脉大穴分范围截断,而后喝问道:“还能忍受吗?”

卫央缓过一口气,又点了点头。

文长老双手一抖,翻过卫央一爪扣在他尾闾上,正待吐一口真气运功,手指却轻轻一滑,彷佛抓在一只泥鳅身上,那穴位竟滑不留手偏移开。

嗯?

文长老再要下手,宋长老恍然大悟,喝道:“背后不必点了,这孩子任督二脉早已打通,但督脉倒悬,与常人不同的。”

那三个魔头齐齐大惊,均伸手往卫央身前身后一拍,而后面面相觑,郝长老不由大赞道:“这可真是天纵奇才!”

“放屁,什么天纵奇才。”宋长老骂道,“乃是数个内功高手联手生生撕裂了他的经脉,电光火石之间打通了任督二脉,那是死过十次,活过来十次,才有今天的造化。”

这话卫央很赞同。

他又不是变态,怎么会不怕疼?

可这些疼痛,比起午夜梦回想家的那种闷闷的疼可真是只道寻常了。

文长老急忙又恢复他的筋脉,见这人竟面不改色,虽然手脚都无法动弹了,可他竟能偏过头,用肩膀擦掉头上的汗水,心下一动问了句:“你可千万别当这分筋错骨手很寻常,你知道老夫用了多少功力吗?”

卫央面色忽现一抹喜悦,不经意地道:“大约一成还是有的吧。”

文长老沉默了。

他可是用了整整四成多的功力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大梦谁先觉,何事我能知?!(上) 卫央在筋脉恢复的一刹那,就感到被截断的真气汹涌地扑出各处穴位,迅速从五脏六腑调动内力,又勾连三丹田内的至纯真气,迅速在体内游走一大周天,各处被截断的筋脉在迅速恢复的同时,甚至有逐步加固的趋势。

三个大周天下来,卫央敢笃定,文长老再以方才的功力截断那是决然不能的了。

最令他欣喜的是身体竟彷佛又小小的回炉重造了一次,体内因为寒冬而懒洋洋的不让他多活动的惰性一扫而空!

这是一种绝非只是感觉上的收获。

“每天来这么一次,内功精纯自然值得可喜,但穴位的加固才是最值得庆幸的。”卫央心里想,“可是每天来这么一下你以为我受虐狂?”

“你们忙,我回去体悟一番再。”卫央向那四个很久不语的拱手。

他是觉着神清气爽了,可文长老觉着心灰意懒了。

这年头的少年,难道都这么强悍?

“郝长老,你来,老夫给你施展分筋错骨手,看你能忍受不了。”文长老怀疑起自己的功力来。

郝长老冷笑:“老夫给你一下子寒冰绵掌你试试?”

那那小子为什么竟会有舒坦的感觉?

文长老怀疑地往自己小腿上一抓……

“他妈的!真疼死人了。”文长老抱着小腿满炕转圈儿。

卫央心里哈哈一笑,回到自己的屋里,正看到丁坚施令威在吃饭,两人均用一种看变态的神情看着他。

怎地?

“分筋错骨手都能忍受,小郎真是个狠岔子。”施令威问道,“啥感觉?”

卫央想了想,文长老方才传授的时候,他就记住了一路,想必用的不是很熟练,于是道:“前辈坐好我帮你试着体悟一下。”

滚!

丁坚吃过饭,提起长剑道:“你那辟邪剑法我想出了几招破解之法,你使得再快一些,咱们再试试。”

卫央提短棍一剑直刺,丁坚一剑要架住,果然眼前一空,短棍从背后戳向他脊椎,当即不回身,却往下一趴,回头一连三剑,一剑比一剑更快。

可那剑法再快,也不如辟邪剑法变招更快,卫央脚下一挪,人又来到丁坚头顶,又一剑向他眉心刺去。

丁坚只好翻滚,捎带着一剑横扫。

施令威笑道:“丁兄,你又输了。”

卫央并不跳起,因此丁坚接下来的剑法便施展不开来,他直觉背后如芒刺在背,手中长剑既不能掉转回去,也无法展开剑影——否则必被戳中大穴——只好左手回拍,啪的一声向,拍在卫央拍出来的手掌上,两人均跳出战圈,是丁坚凭数十年内功造诣赢了。

但剑法上他又输了。

“没法比。”丁坚苦恼道,“小郎出招太不按常理出牌,你怎么一直不跳起来?”

卫央道:“我是地板流打法。”

怎么讲?

“拳法讲,手是两扇门,脚下一条根,人在空中,换气必出现破绽,有破绽,必会被敌人所利用。能不跳起来,就不跳起来,除非万不得已,跳起来干啥?”卫央道,“只是很可惜,这步法还不是很快,而且这剑法上限有限,或许对付群战很有用,亦就是清理小兵。但若和高手过招,尤其内功强大的对手,这剑法倘若撑过前面几百招,后面便只能被打了。”

他仔细琢磨着道:“我总感觉这路剑法只能算到二流剑法里头去,似乎是什么武功路数的速成版,急切间练会了可以横行无忌,但要想一辈子钻研,未免显得太浅薄。”

心里则想道:“我这无名功法催动这路剑法,以我才练了一年的内功,竟能比岳不群还快,可见这剑法算不上什么高妙精深,只不过凭我的无名功法才能更高一筹。论深度,实在不如华山派剑法内涵深刻——只是所需时间很短,短时间内可以速成一个剑法高手。”

然后又暗想:“岳不群的压力着实太大,不得不选择辟邪剑法,我可不必有急功近利的想法。”

此刻他心中越发清楚,剑招精妙固然是大好事,但内功才是王道。

“就算是令狐冲练了独孤九剑,前期也就是那样,后来学会了《易筋经》,大约二十年后才算得上是个一流高手。他走过的路子,我可不能再走的。”心中坚定了想法,卫央又默运内功,这一次,他牵引真气在方才被截断的关节大穴盘旋多时,渐渐感觉疼痛完全消失,那关节大穴也有坚韧半分的收获,才心满意足起身练那刀法,到晌午吃过饭又练剑法。

傍晚时分,卫央持一根比他高一头的棍子练枪法,再到夜里时,又取笔墨练书法,依旧以笔为剑、以笔为枪,乃至以笔为己,一笔一划在纸上临摹小郡主送的《碑林贴》,感悟那文明中的磅礴力量。

如此,两天后,卫央早起练功,一路剑法才毕,头顶一缕热气直上三寸,仿佛螺旋状,竟凝而不散,晨曦中,只见满面紫气昂然。

忽听文长老说道:“此不过内功小成,虽然也算是学有所成了,但若不能寒风浸体而不冷,雪片落身而不化,乃至运功放出,雪片在三尺之外而不落,那便算不得内功大成,亦不算一流高手了。”

卫央点头道:“那定要孜孜不倦地追求,不过我还小,不急。”

文长老笑道:“须循序渐进,不骄不躁方有功成之日。”

不片刻,员工们上工,照例先跳一遍“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只不过冯芜羞涩,绝不在人前跳跃,她出门之时,面色透着红,只见穿一身鹅黄襦裙,越发衬得肌肤如雪,想是早起了,自在屋里学了一遍。此番出门来,也是看着别人跳,自己笑吟吟地瞧着,笑容有暖意。

“混元拳确是一门极厉害的内功,但要常年练习,虽未必能造就高手,但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乃至能够排除毒素,青春常驻,那便十分了不起了。”卫央心下想,与几个员工道,“这些日子来,大家这一套广场舞学得差不多了,往后还有些路数,过些天再教你们学。但这字,是不是该进步了?”

马夫家的抗议道:“能写几个字,会认几个字,那就足够了,我都三十好几的人了,学那么多……”

“是啊,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连我一个小孩子都不如。”卫央不满道,“总不能认字不如跳广场舞管用,你们就不下心学,这怎么了得?”

几个妇人闹了个面红耳赤,只当卫央说者无心,可她们家的……

受不了啊!

须知她们年纪最大的也才三十多岁,对吧?

卫央哪里什么都不知,邻居那边半夜里叽叽喳叽叽喳吵得好不令人恼火,他都把紫霞神功运到八成那么低了……

是不是?你总不能让卫小郎夜半不用紫霞功!

万一被敌人偷袭了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大梦谁先觉,何事我能知?!(下) “是是,练字练字,最好每天能认一百个字。”覃大婶笑道,“不成想,老了老了还要与小郎一起学劳什子‘知识’,那么,该开工了罢?”

开工!

卫央转过身,一哼一哈又唱着“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里花朵多鲜艳”,溜溜达达又回屋练功去了。

冯芜的侍女好笑道:“不知又想出了什么招儿——娘子你该多吃些肉了,你瞧你,跳起来都没……”

“闭嘴!”冯芜大羞怒,忙拉过大氅,也急匆匆回屋了。

侍女奇怪道:“我是说,跳起来都没我跳的高,恼甚么?”

马夫家的笑道:“莫惹她着恼。你教咱们认字最好,来,这个万钱的万字,咱们老是记不住,你再给咱们讲一遍,你讲得可好听了。”

这学习气氛多好。

早饭过,三三两两有人来吃饭,这几日吃饭的人多了起来,有一些钱的人,因官府要求每日申报取量,多的是愿在卫央这吃一顿的。

锦衣卫也有几人过来了,胡瑾没有来,马试千户却来了,进门便问了顺子:“你家小郎这几日练功可勤快么?”

顺子道:“可辛苦,每日吃饭都比往常多了好多呢。”

马试千户欣喜道:“那可真可喜可贺的很,少年人,每日饭菜可不能少了。”

顺子叹息道:“哪里能少了,咱们忙起来,冯娘子自会去照顾。”

马试千户犹豫一下才说道:“但这么闭门造车只怕出门不合辙。”

“急什么,小郎才多大,有的是出门的日子。”顺子道,“马大人吃点啥呢?往常是咱们给你们送过去,今天怎么想起亲自来了?”

马试千户没说话呢,一个总旗骂道:“还不是贼子越发奸猾了,咱们前天夜里分明找到了一个进出哈密的暗道,还逮住了几个影子,可全城搜查两天竟毫无查获,这才到处走走。”

顺子连忙道:“咱们这里可没有什么贼!”

“那是,谁敢到这里来啊。”总旗一笑道,“快取些饭菜,吃饱了还得去巡察。”

“你们也要多加留心,你家小郎白天不出门,夜里也要当心。”马试千户叮嘱道。

顺子当即道:“那不必担忧,我家小郎白天都不出门呢,何况是晚上。”

正说话,门外马銮铃作响,刘都司李都司并肩而来,进门直问道:“卫兄弟,咱们请你写的那奏报可写好了?王爷请你去府上一趟!”

“他娘的,怎么又找我?”卫央忍不住骂一声,猛然惊觉道,“不对,我怎么见了你们就想骂人?”

刘都司哈哈大笑着说:“咱们从军的,哪里来那么多文绉绉的词语,想是与咱们相熟太久,卫兄弟也沾了咱们的脾气。”

卫央恼怒道:“不去,不去,说什么不去,你们都回去,我要好好读书了。”

李都司叹道:“卫兄弟,你这番话,可真与楼里的姐儿,一边羞答答地说着,啊,你走开,人家在唱曲儿,一边把手帕扔在咱们怀里一样的,这真是……”

“滚!”卫央舌绽春雷大怒道。

刘都司笑道:“这就有‘姓李的,你他娘的上不上,不上滚出去,老娘要睡觉’一样的了,当真是气吞山河,干脆利落,爽快得很哪!”

李都司怒道:“分明是‘姓刘的,你行不行了,不行吃药去’……”

正胡闹,冯娘子柳眉倒竖,走出来喝道:“说什么?你们两个再敢但说一句,将你们打出去,小郎可还小,勾引坏了他仔细扒了你们的皮子!”

那两人当时变色,连忙苦笑道:“是是是,咱们失言了,往后绝不敢胡说。”

冯芜斥责道:“在外头,尔二人乃是王府的脸面,这等龌龊的话,叫旁人听到直管说王府的规矩不森严,不读书可以,不知羞怎成?!若勾引小郎学坏了,我必去郡主面前,细说你们的不是,到时打杀也打杀了,看你们怎么说话。”

卫央解气地打开窗子,趴在上头大笑道:“这下知道厉害了吧?!往后小心些,一时不周全,仔细你们的皮!”

冯娘子又呵斥道:“小郎也不可胡说八道,自古军卒多粗鄙,然,古人也不少龙城卫将军,少年霍骠姚,岳爷爷可曾粗俗浅薄?徐将军何时满口脏话?小郎既推崇唐太宗,也当知人家也是史书上彪炳千秋的风雅之士。”她柳眉展开,徐徐教训道,“为上位者,自可与军卒同甘共苦性命互托,但若把粗俗当好话,那也只是个顶天了百人敌的莽夫。好行为当然要互相学,可这等满口粗话的行径,小郎何不善加劝谏勉励改之?”

叶大娘叫好:“冯娘子这话才见道理!”

刘都司出的一声笑,又见冯芜瞪视过来,连忙收住笑脸,正色道:“卫兄弟,你可要带着咱们学好!”

卫央默然良久,他感觉自己现下越来越没有威严了。

“是,冯娘子金玉良言,我必一一遵之。”卫央趴在窗子上拱手,懒洋洋地道,“刘兄,李兄,前夜练功受了伤,今天困乏的很,请你们覆上一言,请王爷细听,就说卫小郎身体不爽,正在家养病,今日就不去打扰了,待春暖花开,定欣然而至。”

二都司心中齐声骂道:“你受个鸟伤,前夜活蹦乱跳抓了九个高手。”

刘都司嘴上说道:“啊哟,那可麻烦了。伤重么?要叫郎中么?小小年纪你可切莫练坏了身子,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哩。”

李都司劝道:“不着急,你不着急,还小,你还小,待长大一些嘛,功夫自然是会好,听话。”

卫央总觉着这两个鸟人话里有话,可又不知到底有什么话。

这时,马试千户出来告诫道:“卫央,既是王爷要请你,你去一趟便是了……”

“不去,这老头,他竟叫我给他写个什么《整顿河西诸卫劄子》,那能是我做的?什么锦衣卫,兵卫,镇戎军卫乃至屯田卫,乱糟糟我哪里写得出来。”卫央发牢骚,“不去不去,我一个小孩……”

“咦?王爷又嘱托这等大事了吗?”李都司拉了下一急的刘都司,嘴上惊奇道,“不是请卫兄弟写个婉拒越王求亲的条陈吗?怎地又有这等大事了?”

卫央心中一惊,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三个意思。

越王来求亲,那定是代他某一个儿子向小郡主求亲。

这是第一重。

那么第二重,便是忠顺王对越王的不亲近。

这也就有了第三重,赵允伏并不看好越王这个皇帝的亲弟弟在激烈的储君争夺战中的前途。

当然,这老头也很可能极宠女儿,压根不愿意让女儿当劳什子联姻工具人。

“山雨欲来哟。”卫央心中轻轻叹出一口气。

他笃定,此事必将他被动卷入进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我将十年磨一剑,剑出之时得平安 马试千户匆匆地离开了。

卫央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他在考虑越王求亲的事情。

宋长老出来看了他一眼,卫央却摆着手拒绝了他们的意见。

此事须他自己有个见解,该有的信息,他心中都已知晓,倘若是别人给他的意见,难免要受别人的影响,那不是他的主意!

“此事我知道,绝非王爷有意问我,”卫央目视二都司,脚步越发快,口中道,“但此事不可不管,哈密之于我,乃容身之处,我不可不有意见。”

二都司原本只是那么一说。

刘都司笑道:“原本也不想为此事打扰你……”

“错了,这是大事!”卫央道,“如今太子受重伤,生死不明;赵王拥兵十万,五军都督府两个都督是他的故交,其人虎视眈眈,素有刚愎凌厉,只信任武力的毛病,但他是夺嫡第一人;其下,正是那越王一脉。此人在淳端时期便是人物,如今两部在手……他既有户部,怎可没军队?且在武林中广交朋友,实乃储君第二人。这样的人,与他一旦交恶,一旦有冲天之可能,必下决心与哈密镇戎军拉上关系。何况,那楚王秦王并非等闲人物,我猜度,皇帝也有意与哈密结亲,是不是?”

李都司点头。

“哈密十万大军乃是一股强大的实力,没有人可以小觑,包括当今天子。”卫央停下踱步,霍然回身问,“王爷可曾向他们求亲?”

那两人神色不变,均答道:“此事决计不可能。”

“那就要想个回绝的好办法,我不知王爷如今心思若何,他若动了心念,抑或承受不了压力,哈密必有三变,其一,无论王爷选择哪个诸王这里都将成为战场,政治上的战场;其二,诸王任何一派,均有武林势力帮助,一旦哈密为一王所得,其余诸王必会下手,我这里工业化初步展开,实乃镇戎军第一财主,因此武林势力必会图谋我等。”卫央断然道,“这第三么,郡主手握镇戎军一支军队,若花落谁家,这股力量恐怕……”

说到这,卫央眉头一挑,当即叮嘱道:“你们回去后……我不会去的,不论王爷有什么要事,也不该找我一个小孩商量,没那个道理。你们回去后,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告知王爷,即日起,我会在别处为自己再立一处存身之所……”

二都司大惊:“卫兄弟这是……”

“他们有他们的谋算,我也有我的利益,我说过,该我的,分文不让!”卫央道,“我也无门道打探你们的决定,我不想坐以待毙,更不愿为任何王子为奴,王爷有王爷的选择,我有我的生活,最好两不相扰,相安无事。”

他又道:“以我的利益出发,自希望王爷不与任何诸王结交,他只须回复天子,郡主离不开哈密卫,忠顺王为国朝镇守边防,皇帝自然明白意思,诸王也不好招惹哈密;而以王爷的利益为中心,我就不知该如何相劝了,总之,我们如今好聚,往后也当好散,好话不必说,我只看行动。”

他吩咐:“冯娘子,你去我炕头,打开那箱子,里头有一道这些天拟成的《镇戎军辎重体系管理纲要》,叫他们带回去,该说的,里头已详细说明,但哈密镇戎军必定执行不了。”

叶大娘奇道:“可是少银子?”

“不,这第一步,便要提高工匠待遇,不但是薪酬待遇,还有政治地位,这一点,若非我亲至,只怕无人能做得来。此乃打破太祖皇帝所定士、民、军、工、商的现行体系,在河西诸卫搞新模式发展的路子,我能做,是我自认手握巨量财富,初步改变生产资料一部分的自信,旁人做不来,尤其这些见了钱只会投入夺嫡,权力争夺的诸王做不来。”卫央道,“咱们也该考虑搬迁了,哈密一旦成为夺嫡风云中的一支人马,我们可不能身不由己。”

二都司俱各无言。

他们能理解卫央的警惕。

古来夺嫡,那都是成功了三十年王权富贵,失败了人头滚滚的事情。

他不想参与,旁人也勉强他不得的。

二都司拿着《纲要》迅速返回,卫央当即要求全家收拾金银,一旦王府有举动,接下来他便很可能要尽快离开,这里不能待,他的力量还不足以……

“嗯?”卫央双眉一掀,油然想,“古代王朝争权夺利之战,少则几个月,多则三五十年,都会有一个集中爆发时期。我若是一味地这么躲避下去,那可不是什么好办法!王府有王府的利益选择,我有我的利益选择,我若只看王府这样的权贵的利益选择,而决定自己的去留,那可被动了,”心中稍稍一动,卫央明白了一个道理,“力量,唯有力量才能决定自己的主动权、出手权,道理,只在剑锋之上!”

但这剑锋不仅仅是他手中长剑,还有他能用十年时间拉起来的力量!

“我若有西域之地,哪怕不需要名义,实际上却掌握在我手中,随时拉起十万人,且轻松迎击二十万人的实力,我何必看别人的脸色,而决定自己是去是留!”一念至此,卫央长长出了一口气,急躁的脚步顿时慢下来。

他也想要逍遥自在,可这世上哪里来天经地义的逍遥自在?

纵然是东方不败,他孤家寡人一个,不也落得个身死道消吗?!

“不经营自己的势力,就算武功天下第一,那也不保险。”卫央心中默默地勾勒出如今的大明地图,选来选去,这危机四伏战乱频仍的西陲,才是最合适的立足之地。

安静的地方,那是朝廷势力影响深厚的地方。

那样的地方彷佛一张渔网,高高挂起你若站在上头连个借力的地方都没有。

千里无人烟的地方不必选,卫央也不会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孤独终老。

他不喜隐士,只爱人间。

所以,唯有这西域,各种势力犬牙交错才好让他从中找到一个契合点。

而这里的民风,与朝廷影响并不十分深厚的现状……

卫央油然想到那么一支军队的出现、发展、壮大与成熟的环境来。

卫央背手心想:“或许,这应该是平衡之法,在各种矛盾中推动有利于自己的矛盾发展、爆发,为我等寻找一点壮大的好时机。”

但如今他还要看王府的选择,一个能让他放心留在哈密经营出一点实力的选择还是一个让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的选择。

正此时,前院传来喜妹子不安的声音,她怯生生地道:“你们怎么来了。”

那声音虽害怕,却也有一股怒意蕴含。

卫央往外头看了一眼,没看到大门进来的人,却听到一声熟悉的笑声。

“我们来吃饭啊,我们就不能来吃饭了?”一道女子的声音娇声说道,还有几声轻笑,均是女子的声音。

是她们?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这厮是个豪横人 五六个女子,打扮并不很妖艳。

但她们是青楼里的女子。

还是在老汉家见过的那几个女子。

卫央摸了摸手中的刀柄,他明白这几个人的来意。

波斯明教要传功,自然第一个选择有影响力的人员,然后再展开层层传功,这路数他听说无数次了。只不过没想到咱竟成了这些人看上的目标了。

宋长老轻咳一声,示意卫央小心。

卫央摆手道:“无妨,你们先恢复功力。”

“正好,此事要与你商量,”叶大娘问道,“你紫霞功练到什么地步了?如今战乱聘任,咱们恐怕要快点恢复实力才行。”

“好。”卫央明白是要他帮忙助那几人恢复实力,此事也是他考虑的,遂当即答应,又让他们先去准备,“随时做好撤走的准备,不能相信这些政治人物的承诺。”

叶大娘喜道:“你有这个想法我们就放心多了。”

卫央再不说,提着刀回到自己屋内,从窗子上看着那几个女子,她们自在一楼选了临窗座位,各自要了些吃的,似乎很旁若无人。

不过,喜妹子一直站在不远处瞪视她们。

卫央轻轻吸了一口气,他原以为摩尼教的女子会选择那几个比较容易信她们的妇人,没想到……

看喜妹子的表现,很显然不是小虎就是顺子被她们“控制”了。

“我这还真的成香饽饽了。”卫央抱刀而直立,心下冷然道,“那就看你们的刀子够不够锋利。”

他目光向那几个女子脖颈上一扫,很白皙。

此时的王府中气氛极其沉闷。

二都司带回来的话,等于卫央给赵允伏给了一个试卷。

试卷是开卷的,题目只有一个。

赵允伏说道:“问题很简单,一旦我们涉及储君之争,卫央是必然会离开的,去哪里不定,但绝不会帮着我们。”

在他眼前是十数个心腹,真正的属于王府的心腹。

曾在卫央饭铺杀敌的高都司也在,他迟疑着道:“这厮未免太咄咄逼人了点,但他要问的事情,也正是咱们哈密镇戎军要询问的事情,是参与……”

“不,此事我们绝不参与。”赵允伏说道,“淳端皇帝那会,我们便没参与宫闱大事,当今天子继位,虽恼恨我们不曾帮助于他,但也欣喜我们没有帮助越王。我们是西陲的镇守大军,绝不参与夺嫡之事,这也是我们有超然地位的原因。但我们一直以来都是,军力很雄厚,可财物最浅薄。老夫信任卫央,并有将王府将来半个金库交给他办,镇戎军乃至西陲军民的生活全交给他的打算,此事到如今也不改变。”

几个都司道:“那担忧什么?”

“卫央今日把话说明白了,但我们要确定一下,他到底是全然不沾惹夺嫡之事,还是懂得实力强大才可保证超然地位,不用去理睬朝堂争斗,他们自不敢招惹我们的道理。若是前者的话,待他只好以比如朝廷对我们的态度,既重视,又防备,也联手。”屏风后,少女提剑走出来,直截了当道,“但若是后者,他就是我们,我们就是他。他负责解决镇戎军乃至河西诸卫的钱财,也就是他所说的经济问题,我们在他的计划之内寻求一些壮大自身实力的机会。如此一来,至少三十年内我们和他关系十分亲密,可彻底地和他结成同盟。”

几个都司不解道:“可咱们不是要先定好是否……”

“土锤!”刘都司恼道,“叫你们读书,一个个都跟见了什么似的不,话都说得这么明确了,还不懂咱们的决定么?”

一些都司茫然道:“可是没说啊。”

赵允伏悲叹:“老夫也叫你们多读书,可你们就不肯听。”

他起身说道:“我们既有绝不参与夺嫡之争,更不会用自己的女儿,和那些王子赌更大富贵的想法,那就不必在这里瞎猜测。此事我自找那小子明说,不过,以那小子的狡诈,他只怕不肯信我的保证罢?你们想一下,怎么让他放心地把那‘初步工业化’在哈密先铺开。有了钱……”

“他的钱是他的钱,给我们,我们自然要,但不给,谁也不许明抢暗夺。”少女蹙眉颇忧虑地道,“但该给我们的,想必他也不是小气之人。只不过,怎么令他放心地铺开这番规划,那的确是个麻烦,他颇为多疑,且……”

少女考虑了半晌才提醒道:“金银财宝不能动其心,高官厚度不能结其义,他又是个遇强则强的豪横人,一旦要与他交手,他必会想尽办法与我们周旋,然后突然失踪。这人难对付的很呢,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他十分地信任和我们联手,我倒看,不如请他过来,我们索性敞开胸襟,把言语行为都暴露给他看,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与脑子,你便让他自己看个清楚。”

可以么?

“爹爹过两日再去,我总觉有什么人在盯着他,但又无从发觉,前几日才知,正是波斯明教余孽,那些人也看上他的能力了,这几日,他们必会与那人联手,对卫央进行威逼利诱,他先解决了这些问题吧。”少女道,“而后,要请他既管起咱们王府与军中的辎重,此事想必他也是愿意的;还要请他负担起教授军中,乃至哈密军民的重担。这两者可都只总管,而不必亲历。”

这……

“爹爹请放心,这是个极其入世的家伙,他呀,”少女一笑摇头,说道,“才不肯是个坐享其成只让别人把一切都做好的家伙,须记住,与这等人物,倘若我们以利交,利尽则散;以义交,义淡则薄;以权交,权散则去;唯有以诚心相结交,我们要的是生存,便告诉他我们要的是生存;我们要的是西陲安定,军民人等皆能安居乐业,那便告知他我们的心愿。我们的小心思,那也可以说给他听,做给他看,坦荡荡交往,以他的人品,自也会与我们真心往来。”

可是至于么?他就算再有才能也不过……

“不,他是如今哈密城中第二有实力的人。”少女分析道,“家里七个高手,放在江湖上也可开宗立派了,此其一;他头脑清澈,才为世出,堪称西陲第一陶朱公,此其二;其人以利分散于军民,又诛杀奸邪,名声广为人敬。何况,他既与王府交情颇深,又与刘家往来密切,哈密军政均与他既有交情,又有利益勾连点,这样的人,怎不是我们需尽心竭力结交的呢?”

这一一数下来,在座的诸位还真有些悚然动容。

不意那厮竟成了这等人物?!

卫央哪里有半点人物的模样,这会儿蹲在炕头上,脚丫子扭着,拿着钢刀看着自己的形象,内心里总觉着少了一股子精神。

一位老人家教给他的精神!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员工心目中的卫小郎 一楼,几个女子吃过饭,饶有兴致在院子里头转了一圈。

卫央在窗户看到,那面貌很有波斯风情的女子俨然带头之人,她似乎极其不怕人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在门外走了一个来回。

弃车保帅?

卫央置之不理,她今日不来找,过几日他还要去找她。

来得好!

卫央闭目练功,不觉夜已深沉。

小虎神色郑重,不知拉着顺子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喜妹子在旁边听了半天,小脑瓜点头如啄米,倒是很可爱。

“算了,你考虑一夜,这么好的日子,你自己想糟蹋,谁也帮不了你。”小虎警告道。

顺子无奈,学卫央摊手,苦笑:“你们当我真是傻子?明日早起……我自去说,你们不用管。”

喜妹子拉了下小虎,嘟着嘴说道:“都随他,左右他都不在乎……”

“哪有,好了好了我记住了,还有,”顺子板着脸训斥,“虎子攒几个钱,怎么都跑你腰包里去了?”

喜妹子怒道:“我若不收着,还不都被你拿去花了?我明日与小郎说好,你每月那钱,给你三钱,其余的我都要收着,待你成家时,我再给马家姐姐,记着么?”

“凭什么?”顺子瞪着眼睛却低了一头抗议道。

喜妹子骂道:“你说凭什么?城南那几个混账,他们这几日哪来钱吃酒的?哼!这些狗东西,竟敢跟踪冯娘子,你岂能不知?”

顺子大怒,当即抄棍子:“他们竟敢这样,我去找他们算账,这些狗东西。”

喜妹子耻笑:“若等你察觉,麻烦早出现了。丁前辈早教训过他们了,若不然,那几个……哼,那几个女人能今天来找你么?你可要记住,马家姐姐虽然穷,可人家不爱你的人品,你若不好好学好,我可不给你说情。”

然后伸出小手说:“我可看到了,你俩昨天又得了好几钱赏银呢,都给我,一文也不准留!”

那两个苦着脸,只好从袖子里摸出点碎银,还有几十个大钱,一文也果真不敢留下,都交给了喜妹子。

“哼!”才十五六岁的喜妹子昂起小脑瓜趾高气昂地回去了。

顺子才敢问小虎:“你怎地不管着她一点?”

小虎讪笑道:“她管着咱们的确好。”

“你看着,你以后若不是个被欺负得死死的,定然就是个没主见的。”顺子气怒道,“往后你的苦日子可长着呢,看到时谁受罪。”

小虎反问道:“你拉扯喜妹子十多年,怎不见你教她平和点?”

顺子半晌无语,恨恨道:“算了,我要找个地方藏点钱,大男人,怎么可以没钱呢——你藏不藏?”

小虎道:“我不藏,我告诉喜妹子你藏了。”

……

两个彼此无言,相顾看了半天。

“睡觉!”顺子怒气冲冲进屋蒙头大睡。

喜妹子可没睡着。

她回到屋里,看到冯芜在灯下看账本,另一旁放着书本,还有笔墨纸砚,纸上小字隽永清秀,不由羡慕道:“娘子写的好字呀,念书多可真是好。”

冯芜偏过头,灯光下脸颊柔和,轻笑道:“喜妹子也学几年,以你的聪明,未必不能成饱读诗书的女子。”

喜妹子立时垂头丧气地坐下,摆着两条腿沮丧地说道:“可是我读了那能有什么用……”

“书,读了未必有用,但不读定然无用。”冯芜一蹙眉,放下账本回转身,和声道,“你若肯读书,将来开了厂子,扩大店铺,那便能做账,工钱高,而且也算是本事。”

喜妹子奇道:“可是小虎哥……”

“小丫头,你就算和小虎成婚了,人家挣钱那也是人家的本事,你若想一如现下自在,就该也有自己的本事。纵然是丈夫,那也不能是我们女儿家完全依靠的,最简单的道理,你若自己也能挣钱,日子自当更好过。”冯芜细细想了片刻,柔声道,“而若你也有一个本事,小虎连犯错的考虑也要多一个,咱们女儿家本便势弱,你若还不肯学一些本事,那只好任人家说什么便是什么。”

喜妹子挠头,这话听着很有理。

可是没有人这么认为啊!

“我也是不明白这些的。小郎跟我说,女儿家也须有自己的本领,女儿家的本领也未必就比男人差,”冯芜微笑道,“我觉着这话有理儿的很,你觉着有道理吗?”

喜妹子当即点头:“小郎说的那定是最有道理的,那我学。”

侍女在一旁正读书,闻言噗嗤一声笑,回头劝告道:“咱们家这位小郎君,他可不喜欢旁人听他说什么便是什么的,你可也要有自己的主张。”

喜妹子理所当然道:“我知道的又没小郎那么多,他又不害人,干么不听他的哦?”

冯芜正瞪视侍女,什么叫咱们家这位小郎?

然后听喜妹子这句话,心中竟有一些喜不自胜,点头道:“咱们知道的,那的确不比小郎知道的还多,他这个人遇强则强,却最不喜欢坑骗咱们这些弱者。多听一听他的话,那自然是最好的了。”

而后道:“青儿,我还要查账,对照这几日的所得,你教喜妹子写字吧,记着莫要教太难的,须知横平竖直之不知,自不知字体之学……”

喜妹子却道:“这个也不急,只是有一事……”

“顺子的事情吧?”冯芜点头道,“此事小郎心中定然有计较的,你别怕,明日一早我去与他说,此事应当也无妨。”

喜妹子笑道:“是呢,我也这么想的,可那两个嘀嘀咕咕嘀嘀咕咕好是不爽快,是了,”她一拍双手嘲笑道,“学写字还比人家久,到如今竟写不会自己的名字,那自然想事情想的少了。”

“他们可不是想少了而是想多了。”冯芜轻轻摇着头,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竟有些不安,暗想道,“叶大娘今晚已开始收拾行李,小郎莫非要离开?他若是离开哈密,我们……怎么办?”

回过头看那两个少女,她们一派天真什么也不懂,还在认认真真临摹字帖。

青儿还在教:“这个便是卫,小郎那个姓,要这么写……”

冯芜心中一暖,又想道:“这人性情刚直,但心地是最软和的,如今已有这么多人将他当依靠一般,以他的性子,应当也是不愿舍弃这些依着他的人的。”

可转念又想,在王府与各种犬牙交错的势力之中寻找这些人的生机的压力之大,冯芜心中一叹,不由道:“不易,真不易。”

两个少女偏过头看着。

“无事,你们写。”冯芜忽的心中一动,想到刘府……

不行。

她立即起身,有些话,只怕再不说便要悔之晚矣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我点一盏灯,定出满天星 卫央正在练字,听到脚步声,便知道是冯芜。

“进来。”卫央扎着马步并未起身。

冯芜推开门笑道:“小郎的内功越来越高明了。”

“是你脚步声有些重了,有心事?”卫央写完一篇字帖正好,遂转身跳上炕头,指着椅子道,“刘府的?你只管说来。”

冯芜规规整整坐下来,踟蹰一下才说道:“还有不久就是过年了。”

是吗?

卫央掐指一算,果然快过年了。

去年过年还阖家欢乐忙着拆红包呢,今年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思念着父母弟妹,他们也必定在思念着他这个家人的。

卫央心下一阵木木的疼,偏他不肯用紫霞神功驱逐这种疼,只能暗咬着牙齿,苦苦地熬过那令他反应都迟钝了的难受,半晌才消散。

“有什么打算,你只管说来。”卫央想了下,他能留给这些人的也只有……

大概也只有那点设备了,只要他们遵照着做应当不成问题。

冯娘子冰雪聪明,见他目光往窗外几个厂房一打量,便知道他内心所想,沉默了一下,她低声问道:“果真与王府势同水火么?!”

“不,这需要他们来回答,”卫央索性直说道,“我只是做好点准备。”

“我倒有一句话,小郎可能太把王府看得太冷了。”冯芜细声说道,忠顺王家风并不是他想的那般样,“我听亡夫说过,第二代忠顺王那会儿,他们赵家便与河西诸卫,与哈密紧密相连,三代以来赵家对哈密的感情是真诚的,他们是渴望哈密能变好,民众能富有的。我观小郎也有心要哈密富强,这目的是一致的,只怕中间少的是沟通,他们防备着小郎,小郎防备他们,要我看,不若与他们明说了,也听听他们怎么说。”

必须要?

“我自然不敢耽误你的想法,只不过,我多读史书,颇知许多误会便是太少沟通,以如今哈密之局,”冯芜往门外看了两眼,犹豫了一下,她起身过去关上门窗,回来后,略略欠身坐在炕头上,低声分辨道,“朝廷待嘉峪关以西只当是蛮荒,待赵氏重用而不信任,王府如何能不知?不过,王府为国为民这四个字是担得起,也对得住的!何况,王爷虽是和气的人,但他如何不知麾下镇戎军越强大,只消他不去算计朝廷,朝廷便对他越发重用之理儿?再加上强敌压境,王府怎可不倚重小郎的才智?如若王府与小郎分道扬镳,伤的是王府的利益,王爷纵然肯,小郡主怎肯?”

她正容说道:“我本不该多言的,只怕小郎也中了那‘仇者快,亲者痛’的千古以来皆有的命数之计。何况,小郎若离开,那些贼子定也蜂拥而至,你也是拱手将打好局势送给了敌人。”

卫央细想之下这也有道理。

他遂问:“依你之见如何做?”

“与其彼此猜忌不如坦诚相待。”冯芜道,“我听公父刘员外曾说过,他虽有密旨,却决不忍暗算赵氏,以我观之连他们这些心思深沉的官宦者尚且敬佩赵家,小郎虽手段也强硬,可行事从来都是方方正正光明磊落的,也定与赵氏有同志气之意,若因为彼此猜忌,而伤害了这一段交往佳话,那岂不令人痛心?”

卫央正要琢磨,忽然轻笑道:“你真是个聪敏至极的女人,只怕你之前说的,比如这哈密之局,是那刘员外托她们请你说的,是不是?倒是这后面,比如密旨一事,这是你要告诉我的,是吗?”

冯芜赧然道:“小郎聪明更在我之上哩。”

卫央跳下地,背着手来回踱步,片刻道:“也好,如此猜忌来猜忌去只会便宜了别人,我对赵王爷还是比较有好感的,那位出谋划策的小郡主,那也是个很有大局观的女孩子,想必他们也能想到这些,乃至于战后西域的建设。”

冯芜震惊道:“小郎竟是要……”

“是啊,进关东,那是很难。但哈密加上诸卫,人口才多少?要想以工业兴盛之,这些人口并不足。何况要养人,必须得有地,西域那么大的土地正是种粮食的妙处。”卫央道,“我本也不想,只不过,这么好的土地,可不能再等……唔,可不能让二百五、盖章狂魔、微服去浪荡的十全男人取此功劳。”

冯娘子听的一头的雾水。

“也好,我再等两天,看他们的行动。”卫央跳上炕,“你说要过年了,有什么打算吗?”

“嗯,咱们如今赚了不少钱呢,过年的时候,如何做施舍?”冯芜心下稍稍宽慰些,眉目中也洋溢出欢喜神采,乃笑道,“还有这祭祀迎神之举……”

“我全部不懂,你来办就是。”卫央挠头道,“至于这所谓施舍么,这就不用了。我看城北多富贵,城南多贫贱,你操心着吧,我积攒了不少粮食,王府又卖给我们不少的,可请人磨成面,到过年期间,多给贫苦之家分发一些。另外,我看几个屠夫家积攒的猪肉不少,也要多买些,给贫困人员也送一些,过年了,又在战乱中,吃一顿好的,来年机会多,若能留在哈密,我想一些法子,总得把人人有饭吃的问题解决了。”

冯娘子神色越发柔和道:“啊哟,那小郎可成了万家生佛的菩萨了。”

“才不要,人就是人啊,要那些做什么。”卫央叹息道,“我看许多人家贫困并不是人不聪明,层层盘剥太严重,哈密上升渠道也太少,加之几乎阶级固化掉,穷人哪里有出头之日。大概,也唯有工业才能解决这个问题罢。”

“不懂,”冯芜摇头道,“不过小郎有这个心愿,以你的本事,总能解决好的。”

“是咱们。”卫央抱着腿,心中却想起自己扶贫的事情来,但显然,这时代困难大了万倍,一切都要他从头做起,尤其要铺设最基本的工业基础。

冯芜心下一笑,看着卫央一手拿着刀,一手托着腮,眨着眼睛扑朔扑朔又是愁眉苦脸,却在眉目中显出一股子坚定的信念。

“还从未见过有人敢起这么大的心愿,还能果真下心一点一点去做的,他可真是个厉害的人。”冯芜心中想,口中又劝道,“这也不能急,不过,这几日还真有人找来了,有卖儿卖女的……”

话音未落卫央霍然跳起,吃惊地问道:“谁家日子过成这样了?”

他在城中也算到处走了走的,可为什么没遇见这样的家庭?

冯娘子惊道:“小郎之意是……”

“须管,这是我的底线。”卫央当即道,“遇到这样的家庭,我们要派人去调查,小孩子少吃,我们可以帮一下忙——你不知,这既是我的底线,也是未来的机会,在我心目中,铺开工业化的关西没有什么是可以比人贵重的!来,我这里有一份初步规划,你帮我复核一遍,另外,明日叫顺子找几个人,去把这些家庭请过来,此外,我还要办个学堂!”

一言既出冯芜竟骇然。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来啊,互相伤害啊 “小郎决计不可!”

冯芜一声惊呼让卫央颇感好奇。

不过办个学堂尔,这难道也不行吗?

“不行!”冯芜神色严肃之至。

她问道:“小郎可是大儒?”

不是,我是本科生。

“怎么了?”卫央奇怪道。

“既不是大儒,又怎敢办学?”冯娘子问道,“真不怕那些心眼比针眼还小的文人,文臣,皇帝,他们联起手来定你个谋大逆?”

那往后的东林党……

“是啊,老子没他们有钱,没他们有权。”卫央一抓头发道,“但若没教育,哪里来的工业化人才?!大字都不识几个的民众,怎么做产品?”

“有,可以工匠之名,行教人之事,但这学堂决不可,”冯芜低声道,“区区一个县令,便能让咱们亡命天涯,何况王府乎?”

卫央微微一愕,你的意思是……

“不错,王府自是能办义学的,纵然有官学挟制,那也不用怕,可小郎既不是大儒,又不是名臣,怎可办学堂?”冯芜往炕沿上深坐了一些,忧虑道,“但不知他们是否会信任,须知一旦人数过百,那可是……小郎,你要记住一个理,这世道,你若敢集结穷人,那便是谋反;你若敢以先生自许,文人可放不过你,他们是绝不愿有一股势力分走他们的书本的。”

卫央心有所悟,这便是所谓知识的垄断了。

哦不。

大概九成九的酸文人,他们还算不上垄断知识。

“那就是垄断权力了。”卫央明白了。

冯芜细声道:“莫看江湖上开宗立派如过江之鲫,可他们毕竟是武夫。况且,这些练武之人有几个有经时济世之能力?小郎却不同,既有偌大名望,又善于赚钱,还是军中军校的好朋友,本身有有哈密守备之兼职,这些合起来,那在那些文人文臣乃至皇帝心目中便是最大的忌惮,你若聚众,它便敢定你个谋反。”

见卫央神色薄怒,冯芜一笑道:“自古英雄不惜身,可不惜身的英雄们,又有几个做成小郎要做的那等大事?”她徐徐叹道,“小郎要令哈密乃至河西诸卫无穷寒之人,这等心愿,光想想,我一个弱女子也心潮澎湃,可细细想来,这等心愿若落在那些文人皇帝耳朵里他们会怎么去想?”她凝声告诫,“一旦有夺了他们不愿要,却也不愿放的人心,那便是,天有二日,心有二主!”

说完了这些她才缓口气,再看卫央的神情。

原以为他至少会踟蹰,可她没想到的是卫央神色中竟浮现一抹亢奋的光彩。

卫央微笑道:“萌芽他们可以掐灭,但若已成熊熊之势,你说他们还敢阻挡么?”

“小郎——”冯芜蓦然觉手脚竟有些冰凉,可胸中却有一缕“若如此,那些君臣将相只怕求上门来也要哀求你不要与他们作对,如忠顺王府,不,比忠顺王更有威势”的向往,一颗心顿时砰砰的跳动,到嘴边的话儿也说不出了。

“你说的有理,不过西北本是苦寒之地,他们不珍视。”卫央道,“这里又是军事斗争最激烈之地,关注度大部分都放在战争上。”但紧接着便头疼了,“这么好的地方如果王爷不答应……他必然不答应,他也是既得利益者嘛。那我要想个法子,既把事情办了,又要把自己给顾好了。”

冯芜万千无奈,最终化作了一句:“你还是先把那些青楼女子觊觎咱们钱的事情办好罢。”

“顺子?”卫央不在意,“那几个今天来当面夸耀,我看她们更心虚。这股力量但若能为我所用——”

冯娘子起身便走,她算是看懂这厮的真面目了。

他何止大胆!

他简直胆大妄为,“想翻天的那种!”

难道他想要天下?

“不会,他太懒。”冯娘子心下忽然发笑了。

因为她发现,卫央扔在炕头的几件衣服都没洗!

次日一早,顺子畏畏缩缩来告罪,不等他明说,卫央挥手道:“你自想法子与她们周旋,不必问什么,不可做什么,你若能苟到我解决了她们的那天,也算你本事。”

狗?

顺子顿悟了,心想着路上看到的老狗,就蹲在自家家门口,左右不出去,谁敢把人家怎样?

“对对对,今日起我便狗在家,哪里都不去,看她们怎么要挟。”顺子神色大喜,脚步也轻快了好几倍。

猛听外头赵允伏轻笑道:“那你可要多学学你家小郎的狗法,他可是宗师。”

卫央目视之,见赵允伏身边跟着十来个人,无一不是内功高明之士,赵允伏站在门外,招手道:“你出来。”

卫央道:“我干嘛要出去?”

“带你去看战争。”赵允伏笑道。

卫央踟蹰一下道:“我怕你害我。”

赵允伏大笑:“老夫要害你,有个最好的法子你信么?”

你说!

“一头碰死在你这,命天下广为流传,就说你谋害了老夫,你有何法可解?!”赵允伏得意道。

卫央考虑了片刻,拿出一根绳,回屋再去拿一包药,而后又把自己的钢刀拔出来,一起扔在老匹夫眼前,目视他点头。

赵允伏一愣:“这是何意?”

“死,你自己选一样,哦,我这毒药是七七四十九天炼制的,保证无痛苦,一蹬腿,”卫央倒退一步,“请!”

赵允伏懵了。

但他捡起绳子看了下,摇头:“太痛苦。”

然后拿着刀子比划了一下,皱眉道:“太疼了。”

最后拿着毒药比划了半天,不满道:“这也太干了。”

好讲究的老头儿啊!

“废话那么多,赶紧跟我走。”赵允伏一把抓住卫央胳膊,拖着他便走,“你要是什么都没瞧懂,那就不是万年小狐狸了。”

“稍等。”卫央收起绳子,装好毒药,又还刀归鞘,偏过头问道,“真想好了么?”

赵允伏稍稍一想,明白这厮是在威胁他了。

“是啊,老夫若骗你,你便刀子毒药一起上,阴谋阳谋一起上,不定还告老夫个谋反罪,”赵允伏讥讽,“老夫就在你面前,你瞧老夫是不是个憨批?惹你,好玩吗?走!”

“等下先。”卫央回头叮嘱叶大娘,“你们不必跟来了……”

“可是!”叶大娘十分担忧。

卫央道:“王爷要下毒手,那他定是个幌子,小郡主定会埋伏在附近,不定世子早带人把这里包围了。但后夜整夜,我听对面的狗不叫,旁边的鸡不鸣,与前日时辰仿佛俱都一起叫起来,因此应当没埋伏。唔,王爷要与我谈的,只怕还不是全部要谈的,但小郡主是个天才,她不会想不到我与王爷约定的,到世子手里恐怕会出问题,因此,世子也在城楼上?郡主也在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论剑西城楼(上) 见这厮掰着手指算一二三,赵允伏忍无可忍只好大怒:“你少算计些能死吗?”

“能!”卫央遂说道,“你们准备好,一旦有问题,咱们再杀出城门去,不过,不要和鞑子勾结,这是咱们自己的事情,若想借外敌之力,那便是引狼入室,与大唐叫上回纥那些畜生是没有两样的。”

“这倒算你是个人物,”赵允伏不解地问,“你算计来算计去算计这么多能睡好觉?”

“你们这些玩政治的,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脏,这我懂。”卫央笑道。

赵允伏呵呵冷笑:“是啊,是啊,我们手段脏,可比起你姓卫的,你又黑又脏,又毒又奸,又厚又精,又横又不要脸,又……你怎么不反驳?”

卫央拱手道:“谢谢啊。”

“好,算你狠。”赵允伏转身,“走吧,我宝贝千金的确在城头,不过她不想见你。”

卫央奇怪道:“她又不丑干嘛不敢见我?!”

赵允伏冷笑:“她怕见了你,忍不住一剑宰了你!”

卫央吃惊道:“我把她怎么了?”

赵允伏怒问:“你在那……”他目光瞥见对面的饭铺,话锋一转道,“你在送岳不群那天,往切糕当中下了什么?”

哟?小天才中毒了啊?

是佛堂里做手脚的时候中的?

我什么时候才有杀人不见血、下毒不见痕迹的好武功啊!

卫央赞叹道:“那可真是内功深厚,卫某佩服的很哪!好了吗?哎哟那可是……”

“闭嘴,你闭嘴,你就是个祸害!”赵允伏恼恨不已,“老夫怎地就这么待见你?”

“你是待见我的钱。”卫央撇嘴道。

然后提上刀,想想又带上剑,才跟着赵允伏往西门而去。

西门无战事。

卫央登上城楼,这是他初次看到古代的两军对阵。

城头上,垛口隔着两个便摆一尊大炮,卫央仔细看,以他的眼光,只看这些大炮十分丑陋,毫无美感可言。

赵允伏却极其得意,指着一尊铜炮问:“识得此物么?”

“不知道。”卫央粗略看过,竟发现光哈密西城楼便有至少三十门大炮,五十余门小炮,大的口径过三寸,小的也有两寸,有的是铁铸造,有的是铜铸造,每门大炮旁边有五六人值守,小炮有三人值守。

但是卫央看得出这些火炮大都是防守型的火炮。

赵允伏笑道:“你不知才对,这青铜炮俗称佛朗机流星炮,有水、城之分别,往后你多看也就知道了。这铁炮,大口的叫大碗炮,小的叫碗口小炮,均是守城之用。”

卫央忽然脚步一凝,他看到一个宽多管火炮,的确是多管火炮,外形很像武侠小说里的暴雨梨花针,但在一个火炮架子上却摆着多到十几个少到三个的炮管。

黑幽幽的炮管,让卫央后心一阵凉。

凭他的武功,若是在仓促之间决计躲不开这家伙的攒射的。

“此乃一窝蜂,哦,你不必担心,对付武林高手,这器械太多笨重,引信也很慢,军中有多发弩箭,叶大娘那样的高手恐怕才能躲得过去。”赵允伏介绍,“你看,这十多炮管的,有人称之为百虎齐奔,我却想叫它天罗地网,若城下敌军敢踏进五十丈内,我以十门天罗地网齐射,那真是修罗场。”

卫央皱皱眉,目光又落在一块木板上。

那木板被钻出十数个孔,背后各有一条铁管,看干燥处挂着的过分长了的羽箭,他猜测那应当是火箭。

“不错,你看那火箭长了是不是?”赵允伏拿起一根羽箭折开。

卫央真真倒吸一口冷气,油然赞佩道:“古人的智慧当真不可小觑啊!”

那哪里是羽箭,分明是二级火箭。火箭尾部绑着一根助推器,中间以竹筒相接,第一集助推器燃烧完毕后,通过一根捻子点燃位于火箭中部的第二助推器推动继续进,羽箭上巧妙的羽毛与已见流线型钻孔等技术,足以保证百丈之内火箭的准头。

这哪里是火箭啊,这分明是喀秋莎!

“这是守城用,野战当也有。”卫央目视赵允伏。

赵允伏点头,手指城下十里之外的敌军营,冷然道:“这些贼军骑军厉害的很哪,咱们要与他们拼骑军,那是万万拼不起的。因此,每当两军对垒,老夫便以骑军为侧翼,步军结阵于前,以沙土垫高,设立炮手阵地,先以大炮轰之,而后阵中小炮火铳齐出,待打乱敌阵,便以骑军冲击,老夫的手段,无非也就这么一手。”

那敌人呢?他们用什么火器?

“他们啊,”赵允伏冷笑,“早已过时了,你可只西域炮么?”

不知。

“抛石机。”门楼中传来小郡主的说话声。

卫央皱皱眉,忧道:“但若他们不怕死伤,在下雨之时靠近,先以西域炮摧毁我军大炮遮挡物,再以骑军冲击……”

“老夫凭什么与他们在大雨天较量?!”赵允伏哈哈一笑,拍拍炮管道,“不过,老夫担忧敌军中的武功高手,他们趁夜袭击时,最爱点咱们的火药库,这才是麻烦。”

“那便引诱他们上当,先伏杀之;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天天防备贼的事?”卫央道,“此外,这些火炮——射速只怕太慢吧?”

他对这些可真是一窍不通,只在几个军事论坛上浏览过旁人的论战,因此好奇道:“若是把火炮分开来,炮管是炮管,炮座是炮座,炮……装弹药的叫什么?”

小郡主说道:“你是说,一个炮座备用几根炮管,以之为母铳,然后备用几个子铳,可战时迅速更换?这法子自然好得很……”

“那我明白了,材料不过关。”卫央摇手道,“这我可没办法,不过……”

“你要打听的玻璃制造之法,可用于提升炉温么?”小郡主轻笑,“我也想到了。”

“啊,那你真聪明。”卫央拱拱手,“我还是个孩子,这些大事就不乱说了,那咱们说说合作共赢的事情罢。”

“已有眉目了。”赵允伏面上浮现出一点笑容,嘿嘿,这小子被镇住了,于是得意道,“待那些商人被咱们请过来,王府自会想法子利用玻璃炉温之术,到时候,也分你一半。”

不不……

“那可是日进斗金的生意哟!”赵允伏挑眉。

卫央踟蹰了。

那银子攒上一万万吨可真香,是吧?

可是这老头肯定在骗他!

“你不必怀疑爹爹的诚意,何况有一事,你们怕还是不知的。”小郡主忽然叹道,“咱们引以为守城利器的炮,只怕很快也会出现在敌人手中了。”

卫央震惊道:“这怎么可以?”

赵允伏也怒道:“谁敢把这利器卖给敌人?”

“不知,卫央,你去看身侧那尊炮,你看那上头刻着什么。”小郡主提醒。

卫央还未动,赵允伏一个箭步窜过去了。

“大明洪武十年丁巳吉月吉日平阳卫铸?”赵允伏已然明白了,咬着牙骂道,“赵王,朱厚炯,是这个王八蛋!”

卫央一股杀意直冲胸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论剑西城楼(下) 自古以来,我们这个民族便不少忠臣良将,多的是为民请命的人,多的是一身保国安邦志的人,他们书写了民族的脊梁!

可史书上也写满了吃里扒外的人,罪恶累累的人,该被挫骨扬灰的人。

卫央心中怒意沸腾,不由拔剑弹着,嫌稚嫩但尖利清越的声音,油然唱出几句大秦腔来,道:“五台山困住了杨老将,思想起国家事好不痛伤,我心中只怨宋皇上,听谗言囚我在五台山庙堂,我曾命五郎儿幽州探望,却怎么不见转回还。莫不是韩昌把营闯,他君臣被困在番邦,我出得山门将儿望,望儿不见自思量。汉高祖当年把也创,他凭的韩信和张良,登基后未央宫中斩韩信,立逼得张良归山岗,汉刘秀中兴凭的邓禹姚期马武将,登基后也是杀忠良,贬邓禹斩了姚家将,逼马武碰死在午门上。”

私下里寂静无声,城头唯战旗烈烈当风。

军卒们侧耳倾听,倒是城下忽然军马驰骋——原来是被这苍凉悲愤的大秦腔吓坏了。

赵允伏骇然道:“小崽子,你,你不要唱了,找死么?”

卫央置之不理,弹剑将一股怒意,运紫霞神功喷出来,唱词道:“把这些能杀善战能掐会算的英雄好汉,一个一个一个一个俱遭恶火丧,思想起我杨家痛肝肠,国王家的江山是臣子创,臣好比牛吃青草蚕吃桑,老牛力尽刀尖死,蚕把丝吐光在滚锅里亡。”

赵允伏一步上前要堵住这厮的嘴。

这可是……

卫央脚下一转,依着城头,心中只想着那火炮一旦被鞑子所得,这哈密,这关西,只怕从此要血流成河,黎民伤死万千,而这些,不过是朱家父子的一场权谋,当即将内功运到了极致,一股滚烫的气息,只在他胸中沸腾,在他脏腑间流转,在他十二重楼中激荡。

那稚嫩而悲壮的唱腔紧接着,以势不可挡之势,竟彷佛在哈密城的每一块砖头上,每一条缝隙里,没一个人的耳朵中荡漾,道是:“吃牛肉怎知牛受苦?穿绫罗怎知蚕遭殃?最可恨——”

这三个字,仿佛半天空劈下的霹雳,卫央不觉心中酣畅,他唯有一个念想:“把这些狗日的汉奸贼子,把这些满肚子一家之重的皇帝皇子,三千年来,哪一本书才写得下他们的丑恶、哪一家史官记得了他们的卑鄙龌龊?”

他心中又想起一句话来:“不读二十四史,又怎么知道这些帝王将相是坏的呢?”

眼眶不由一热,卫央心中大呼道:“我们可真想您啊!”

他口中仿佛吞吐烈日,滚滚而出只有一段话:“最可恨朝朝代代无道的昏君坐了江山先杀忠臣和良将,把忠臣好比草上霜,这才是伴君如同羊伴虎,虎回头反把羊来伤!”

这一大段唱词罢,卫央并不觉着痛快。

他轻轻抚摸手中的长剑,内心是一个想法:“这些坏种,是万万靠不住的,他们只顾着朱家的一亩三分地,没烧了凤阳朱元璋的坟,他们是不会知道我们的长剑是否利的。可杀人无算的火炮,若真要落在敌人的手里,求谁都是没有办法的,唯有,拿起剑,杀他个哀鸿遍野,杀他个不敢袭扰,杀他们个断子绝孙才能放心!”

卫央俯视着脚下,鞑子纵横驰骋。

他回头,满城生民。

跑?

卫央深吸一口气,纳剑还鞘,瞪视着赵允伏,说道:“王爷作何打算?”

“没别的法子,若真是如此,只好与哈密共存亡。”赵允伏半晌道,“小崽子,你可要惹出麻烦了!”

“怕什么,他们做得,我们说不得么?”卫央冷然道,“王爷你直说,要我做什么?”

“军阵之事,老夫自会挡之,有死而已。”赵允伏振奋了精神,当即说道,“但河西诸卫素来兵强马壮却缺衣少穿,民生太贫瘠。你既有千百种发财的办法,此事……”

“可。”卫央道,“有些事,是不能算计得失的,很不巧,这件事就是了。”他直白问道,“河西诸卫王爷可掌控多少?人口有多少?能给我多少可供铺开初步工业化的人才?”

“嘉峪关以西无人愿去值守,都在老夫手底下,你尽管指用,至于人口么,哈密有军民十万,自镇戎军以下,诸卫以上,你要用谁便给你谁。其余诸卫加起来也有三十余万……”赵允伏正要数。

却听小郡主说道:“卫央,你要培养人才是不是?学堂不能办,不是怕他们,而是不想跟他们内讧。这样吧,我调集粮草,供应你三年,你自去培养工匠,关东他们没地位,但在关西,他们便是民,而不是匠,你要多少人,便自去培养多少人,纵然五十万人口,你掌控三十万,那也无妨的。”

卫央惊疑道:“这可是与你……”

“我知道,”小郡主一笑,“人都说,关西乃忠顺王的王国,王国便王国,咱们为国守边,便问心无愧。现如今人家刀都伸出来,要我们跪着了,怎么办?我之意,一不可投降,二不可屈服,何况如今有了你,凭细盐便足养关西了。你有层出不穷的主意,我便给你层出不穷的信任。”

那……

“我说了,我知。”小郡主轻笑,“关西乃一王国,王国便王国,如今我们便以一王国之力,碰一碰这些因夺嫡之事竟敢祸害大明的龙子龙孙们。你若彻底铺开工业化规模,至少是三十年内我们不敢,不想,不愿与你起龃龉,手握一半关西财富的人物。说句不好听的,你手握财富,麾下谁家子弟没有听命于你?你便是关西半个主人!”

是啊……

“那我若愿与你分享这关西千里山川呢?”小郡主问道。

卫央转过身,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信吗?

信。

但也不全信。

赵家好比是关西的皇帝,他若真推开工业化你便是权臣。

自古以来有愿与权臣分享权力的皇帝么?

这十年他们或许愿意,下一个十年如何?

可就在这时,卫央忽然生出一股羞愧来。

算计太多了!

“我堂堂男子汉,在这等一念救全城的大事上竟如此瞻前顾后,既想要如今,又想要百年周全,未免好生没有志气。”卫央转身伸出手,“小郡主有与旁人共享权力的心胸,卫央怎可有瞻前顾后的龌龊意?好,我留,需要我做什么?”

赵允伏神色欣喜,好笑地问句“不虑十年后了么”。

卫央昂然道:“十年后,我自身武功大成,且有财富人心,纵然到时候世子要交恶,我何必怕他?”

一言落,赵允伏踹一脚来,笑骂道:“老夫身子骨还硬朗得很,你……”

“爹,他在说你呢。”小郡主声音喜悦,也笑道,“这人啊,他的话处处都是机关,我看,我们时时防备是不成的呢,倒不如坦坦荡荡便展示给他,他若是奸贼,他自会诛自己,咱们却不必再替他操心了。”

赵允伏扬声大笑,拍着城墙纵声道:“这一下,老夫可不担忧了,关西后继之人,谁也比不了!”

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壮士如老罴,仗剑望天山 “别的先不管,如今最要紧的是铸造我们的火炮,你直说,怎么弄出更管用的铁。”赵允伏问道。

卫央目视哈密城外半晌,他其实早已有法子了。

这还是从细盐提纯中得到的法子。

“若我所料不错的话,哈密自己铸造的火炮,比什么平阳火炮更好吧?”卫央道,“平阳在山西,用的应当是炭火,对不对?”

“不错,哈密用的是石油。”小郡主说道。

这时代已经叫石油了?

“不是叫火油吗?”卫央奇怪道。

小郡主哑然失笑解说:“前朝还叫火漆呢,前宋沈括呼之石油,后来便称之为石油,你没发现么,你买的墨汁,乃是哈密本地所产,用的便是石油;咱们哈密火炮所用弹药,也是以火药加石油制作,可控制引爆时刻。”然后奇怪道,“你是说用石油炼制?那的确比石炭要好,可也只好了一点……”

“那是你们用的那是原油,热力值还不够高。”卫央道,“以你的聪明,只怕早料到我细盐提纯之中用上了新的法子,对不对?”

“啊,我懂了。”小郡主笑道,“那也就是说,你有法子将石油做成,唔,做成热力值更高的‘燃料’……嘻,你这新词儿可真多,那你要怎么做?需要多少人?”

你学的也够快啊。

卫央靠着城头道:“简单的物理分馏法儿,不算什么大本事。你选军中精锐三百,命他们每日三班倒去值守,我自会分付他们如何做。而后,这所产油液,我也不知哪一种热力值更加高,还须仔细谨慎小心试验,钢铁若足够,工匠很熟练,大概还是可以很快制作出一批射程更加远,威力更巨大,更能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的火炮,不过,若这么做那可就是与朝廷作对了。”

“不是与他们作对,他们既然苦苦相逼,那我们便要越发强大,我们越强大,他们越不敢冒犯。”小郡主冷声说,这就叫修炼内功,“以朝廷之能,待那些分崩离析的敌人且无能,我们若强大,他们还要求着我们呢。况且,我们退一步,他们便紧逼一里,这些个只顾着争权夺利的货色,我们若让他们拿下哈密了,不定他们为了权势,能把这么好的土地卖给敌人。如今主动在我,我们越强大,关西越安稳,朝廷越不敢把我们怎么样,唯有自身强大才可立于不败之地!”

“她主意太正了。”卫央目视赵允伏说。

赵允伏得意至极:“没办法,老夫不成器可是有个不比你差的女儿!”

那是。

“总之一句话,”小郡主打断两人的吹捧,道,“你要做什么,便去做什么,我要的是关西稳如泰山,贼军不敢觊觎,朝廷……那些人不敢打我们的坏主意。至于你将来要做什么,那也是你的事情,关西往后纵然换个忠顺王,或者叫什么王侯,那也不要紧……”

“我不太喜欢忠顺王这三个字。”卫央手指西边说,“那里有更加广阔的土地,那里有更多可耕种的土地,那里还有如石油一般珍贵的资源,虽敌多,但未必不能拿下,你们不想要?这忠顺王三个字换成什么凉王,它难道不好吗?就看你们有多大胆子。”

“那是你们的事情,老夫没精力。”赵允伏眼睛里一热但很快理智了。

他怀疑地看看卫央。

这厮出了名不做有本钱的买卖,你说对不对?

他怎么忽然这么热心了?

“别看我,我只是觉得,这么好的地方,就得是我们的,自古以来就是我们的,从今往后永远是我们的,嗯,就这。”卫央随口道,“这么好的地方,不知我儿子将来能种出什么好吃的来呢,我儿子的儿子又不知能吃上什么好吃的呢。有些事我可不想留给他们办,他们还有更大的野心要去实现。”

赵允伏请教:“那你到底要什么?”

卫央想想道:“最想要的大概是活上五百岁吧。”

赵允伏不信。

“要钱?你也不想太要钱的人。要名?看着也不像。”赵允伏请教,“要天下吗?”

他原以为这厮会说什么“别害我”之类的屁话,却不料卫央好笑地看着他。

“这天下太烂,我懒得觊觎一眼。”

他竟这么说。

那你……

“天下虽烂,但我愿意做那么一点小事,让它变得更好,”卫央长吸一口气,乐呵呵道,“毕竟,这可是我祖宗们打下的地盘啊,是我儿孙生活的地方啊,这个地方叫家园,我总不能让它当我没来过,对吧?既然我来了,那就要让它变得比我没来过要更好。”

“酸!”赵允伏拍拍腮帮子,索性道,“老夫不问了,不过,还有一件事,你恐怕要帮忙。”

什么?

“其一,你说的辎重管理体系……”赵允伏挠头。

卫央好笑道:“我只懂理论,哪里知道怎么做?”不过,“既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嘛,我可以参与,但别打扰我练功。”

“好,待退敌之后,你常来王府,第二,”赵允伏说道,“无论盐铁石油,均不可依仗与旁人,我们也有些沙场老卒,他们都退了,你带着他们。”

可!

“第三,我已无力再掌一军,有八百老卒,你来当营将。”小郡主忽然说。

卫央大是挠头,他可不愿被这些琐事儿羁绊。

“一是给你个身份,若不然,锦衣卫见召,你若是不去便是得罪人,若朝廷召你,”小郡主问道,“最简单来说,你若为镇戎军解决了粮秣之用,且积累财富万万,那甘肃总兵神英召见你,你能不去么?三边总制杨一清要见你,你能不去么?但若是镇戎军营将,他们敢召见,王府便拒绝,这也是为你方便尔。”

那么第二?

“那是要让你吃亏了,你若能攻城掠地,自然是加官进爵,用你的话说叫,捎带脚做了个买卖,”小郡主轻笑,“但若没有的,那么你镇抚了昆仑,收缴了西域武林,你总不能去当他们的头儿罢?王府有名分管。”

这个好。

“也行,不过我猜测你还有第三,可是我没有证据。”卫央叹息道,“这趟亏大了。”

“才怪。”小郡主嗔道,“好了,别的也不必说了,你快回去吧,开过年,你要的‘工人’,唔,这个词很好,做工的人们。这些人自会为你所用,那八百老卒,正好用以镇压混子,那些人,哪里值得你亲自动手,有八百人帮你,你也能多些时候练功。”

她轻轻一笑:“是了,我前些天又突破了。”

卫央闭着嘴半天都没敢说话。

我承认你是天才,但是你不要老是让我这么想了行吗?!

“还有,你要修什么下水管道、哈密新卫生体系,我不懂,但知道这是好事,更知道这是要花钱的事情,”少女道,“提醒你一句,那些个有钱人,恐怕会把要为他们办好时代钱又添加到穷人的身上。”

卫央仗剑道:“边地还怕没有杀人的理由?”

很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你要的第三个理由 卫央回去的路上就在想:“杨一清这个名字我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据说那是个狠人?

还有这三边总制,又是个什么东西?

“要学的还多得很。”卫央又想起那个小天才的提醒。

她,又突破了!

正此时,忽听马蹄乱踏,一泼军马冲到他面前,有人在马背上高呼:“卫营将,标下奉命来报到!”

卫央忙视之,只见果真八百老卒,年纪最小的也有二十二三岁了,当先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壮汉,只怕有六尺多的身高,骑在一匹黑色骏马之上,腰下悬钢刀,手中提长枪,马鞍上挂着弓囊箭袋,只是下马时有些跛脚。

他还牵着一匹骏马,马鞍上挂着一个袋子一支火铳。

这是镇戎军最精锐的老卒!

与他同来的八百人全部一人双骑。

卫央心下一突,小郡主这是……

“不会,她不必这么明目张胆监视于我。”卫央后退两步,只见八百老卒尽皆下马,齐声抱拳轰然叫道:“标下见过营将大人。”

卫央大怒道:“见过这么腿短的大人么?滚蛋。”

那带头的当即嬉皮笑脸凑近说道:“咱们可是小郡主一一点出来的废人——”

“哦?”卫央拔剑道,“我砍你一刀,看你是不是个废人。”

但他心中却是一热,八百人无一健全。

有人缺了一只手,有人少了一只眼,还有人走路还要扶着战马。

可方才他们纵马奔驰的时候却没有一个拉跨的,这真是百战余生的老卒!

那带头的笑嘻嘻说道:“大人要砍咱,咱决计受着,但若敌人要砍咱,咱先砍了他们的脑袋。”

然后肃然道:“标下那浑家就在大人家中做帮手,咱们早知……”

“那你是营将,左右军中的事情,我是不管的。”卫央道。

那些人一急,却又听到他说:“但若出去砍敌人,那你们就是我的手下。”

一时人人欢喜,他们可都是那天在菜市口亲眼看着这家伙发狠的人。

“是,原本咱是他们的营将,这若是换旁人来,咱们定不服,嘿嘿,”营将拱手道,“卫兄弟肯来,咱们欢迎都来不及。”

卫央看到有人眼睛里有些紧张,稍稍一想便知他们是担心他嫌弃这些人。

怎么能嫌弃。

不论他们是什么时代的人,保卫过这一方热土的那就是自己人。

不过是不是把咱捧的过高了?

仔细想了下,卫央道:“往后可要在一口锅里吃饭了,既然小郡主托付,那我也不好推辞,不过我有三件事,你们须依从。其一,不可扰百姓,其二,不可不尊号令,第三,谁若有什么难处不与我说,那我可要骂你娘了。”

一帮人纷纷道:“自然要找你,放心。”

“那便好,此外,我有一首歌,你们须学会,不难学,只叫个《三个纪律,八个注意》,好了,都回营,细细想一下,有婆娘的,叫婆娘来找冯娘子,我要大量的人手。”卫央道。

几个人忙问:“若是没有呢?”

“城外敌军那么多,不会摸到他们家,抢个婆娘来?抢不来,也不会找,那你他娘的说什么?我又没有三千宫娥,一人发你们一个。”卫央笑骂道,“何况堂堂老卒,杀敌无算,竟要把女子当财物,别人给,你便要,那算甚么好汉子。纵然是从敌人帐篷里抢来的老婆,那你也要感化她,打动她,让她心甘情愿给你当老婆,而不是光给你生娃娃,杀敌都不怕,你们还怕这个么?好了,我的话说了,都滚吧,这几天进项少,没钱请你们吃饭。”

那营将大喜,赞道:“卫兄弟当真是,这个,这个,啊,言简意赅,率性洒脱,那咱哪天升帐?”

“升个屁,小小一营将,就敢想升帐。”卫央笑道,“不搞那一套,真要想升帐,都多活一点,咱们杀敌二十年,等我能坐得了椅子,到时候再点你们的名。哦,是了,过几天,谁先学会我那歌,我带你们去办差。”

营将惊喜道:“砍哪股贼人?”

卫央哈哈一笑道:“那可说不准,万一到时候心血来潮了,请你们吃花酒,你敢拔刀砍?”

营将面色纠结,半晌叹息道:“大人抱歉啊,我那浑家很厉害,如今又有钱,把末将管的是死死的不敢胡整啊,这花酒么,就算了。”然后振奋道,“但是要去抓什么贼人,”这厮竟拍胸膛说,“末将愿为大人打头阵!”

卫央转身:“呵呵呵。”

营将摸摸头,怎地连名字都不问?

“赶紧回去把家里的情况统计一下,对了,我这人有个习惯,晚上愿意摸岗哨,你们注意点。”卫央又吩咐,“若是到时候,你们觉着这小子有两下子,我再问你们姓名。哦,此事与招工无关,你们尽快些。”

那那教歌的事情……

“不着急,过几天再说。”卫央其实心里想,“带这帮老卒,只怕没那么容易,要从哪里下手?!”

八百人来得快,去时也不慢,只是来的时候有一些担忧,回去的时候多了些欢喜,谁不想家里的日子过得好啊,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得看银子。

“至少与咱们想的一样,人家是瞧得起咱们的,这便好。”几个老卒彼此说。

可为什么不先点将呢?

“小郡主都看不透的,咱们能看懂?”营将心中倒是十分自信。

他知道,人家是不懂因此才不贸然管。

“如此看来确不是个来害人的上司。”营将心中先有了判断。

卫央的确不懂才不贸然伸手,回到家门口的时候心中还在忧虑。

家里人见他安然而归也就都放心了,该练功的练功该做饭的做饭。

冯娘子得空过来问:“可得周全么?”

“周全。”卫央询问道,“人手恐怕很快会到达,你认为该如何教导?”

“看急切与否,若是军情事,还须用方法,先分出轻重缓急再说。”冯芜安慰道,“小郎也不必急,万事开头难,先解决当务之急,再谋划长远之计,若不然反倒难坏了自己。”

这倒是,胡子眉毛一把抓可不行。

遂先定石油分馏要先做,而后正待要考虑其余事项,外头仿佛莺歌燕舞般,那一伙青楼女子又来了,她们故意也似,故作高声喧哗着进了门,又去坐原来的位置,似乎……

“有意要小郎看到人?”冯芜柳眉一扬心下愠怒。

难道是来勾引小郎的?

傍晚时,又有人来了。

卫央在窗前看到时,心中已经全然明了。

好聪明的小郡主,她将八百老卒交给他,甚至好像已经成军了,目的却在逼着那一股尽快下手呢。

他的地位越来越高,有些人只好越来越没有机会与他交往了。

这可要坏了他们的大事!

卫央细思熟虑,然后决定不理。

敌人不着急,我急什么呢?且看他们如何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向问天 鞣制好些天的猪尿泡已完全没有异味了。

卫央拿出来藏在身上,又紧一紧袖中的两把匕首。

有数的几个人知道的是一把,他还准备了一把。

“女神”可以有备胎,卫央为啥不能有备刀?

收拾好这一切,卫央挥舞刀演练一遍刀法。

门口人影高大,马试千户按着刀柄过来了。

他见卫央将那三招刀法学得十分透彻,一刀横扫已有他自觉无法闪躲的威势遂浮现出一抹笑容来。

卫央见是他,遂邀请进门:“马试千户怎么来了?”

马试千户微笑道:“怎么了,我不能来吗?”

“今日去城头,我见贼军声势浩大,但所聚之处皆是骑军,想必是以此为胁迫,而其余军马攻打其它诸卫去了,锦衣卫应当很忙吧?”卫央道,“胡千户初来乍到,可对你倚重的很哪。”

那人面色浮现一阵纠结,半晌道:“背后居心谁知是什么呢。”

“防着就是了。”卫央道,“可有刀法要教我么?”

马试千户迟疑片刻,指了下后院,低声道:“我看你家最近常住的人可不少啊。”

“哦,是几个江湖上的前辈。”卫央一笑道,“我想问他们学一些武功。”

是吗?

“那最好。”马试千户神色一转放心道。

他靠着门框看了片刻,忽然提醒道:“你也多学些剑法,我怎么不见你每天学习枪法?王爷的家传武功那也是相当了不起的。”

卫央笑道:“我怕学好了他们要我明年就去杀敌啊!这可不行的。”

马试千户一笑,打着饱嗝儿离开了。

他似乎只是特意来吃顿饭。

很快那几个女子也离开了,一路笑语声声只怕人不知她们来过这里。

卫央依然不理会。

顺子蹑手蹑脚从里头出来,抓着头发一会儿看看卫央一会儿又看看饭桌。

那上头可没有给他留下什么情报。

快打烊的时候天上飘起了细细的雪花,片刻间墙根下积起一条线,别处却是随下随消,喜妹子跟着青儿在院子里踱步,两个笑呵呵地说些或者天真烂漫,或者又别出心裁的话,为院子里平添了一阵暖意。

这时,外头砰一声,走进了背着羊皮褡裢的汉子,大约四十岁年纪,或许更小些,一头散乱的长头发,黑幽幽的皮肤,手里提着一把模样古怪的长剑,他身材高大,进门也不去饭厅,走到院子里将那褡裢扔下,里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哼声。

小虎当即道:“咱们这里可不兴打打杀杀——”

“我叫向问天,你家小主人定知道,我找他说话。”那汉子说道。

卫央一挑眉,跳下炕趴在窗子上一瞧,只在头发与胡须之间看出那一张脸,竟也格外眼熟。

岳不群夫妇很像他印象中的形象,倒是丁勉与费彬略有些陌生。

“真怪了。”卫央仔细看看那张过分巴音的脸,向问天也看了过来,点点头说道:“这厮是东方不败的手下,送你当个见面礼。”

卫央骤然如临大敌,他察觉出向问天蓄势待发的压力了。

但在走出厨房的叶大娘的瞪视下,向问天慢慢散掉满身真气,把那长剑往肩膀上一扛,冷然道:“叶长老,你要拦着我做事么?”

叶大娘不说,走到向问天与卫央之间,伸手轻轻一抖,一道毫光闪过,她竟在袖中藏着一把软剑,剑锋长达两尺半,剑柄竟是她手腕上的一条手串,她也有不为人知的准备。

“这还是教主夫人送给你的剑。”向问天讥笑,“原来不服三尸脑神丹,竟养出了你们这么几个忘恩负义的弟子。夫人送给你叶长老的兵器,是来对付自己人的。”

两个小丫头当即退入房中,向问天看了一眼,冷哼道:“我若对付她们,早已杀光了。”

卫央一笑冲冯芜摆摆手,他明白了向问天的来意。

他是冲自己来的。

但目的之一却是把那五个长老叫去帮他营救任我行。

不!

或许只是打听任我行被关在何处了。

这不冲突,向问天的脑子,想的是卫央羁绊住宋长老和叶大娘了,因此也羁绊住那三个长老了,他的做事方法很简单,那便是杀了羁绊之人。

“这么说来,倒是要感谢向先生,这些日子跟着我,却没有动手。”卫央拱手道,“那么不知向先生改变了主意,今日来找我何事啊?是为你家小主人找个落脚之处?不,你定然不肯。”

向问天冷冷道:“大小姐何等尊贵……”

“嗯,尊贵得连东方不败都须好生养活着。”卫央讥笑道,“所以你想夺我家产?那么,那几个女子,是你逼着来的么?!”

后院走出宋长老,他是提着剑出来的。

向问天大怒,突然身影一闪,轻功竟不弱于宋长老,眨眼来到卫央面前。

然后呢?

卫央也很快。

他一把关上窗子,迅速拿起放在桌子上的盆,扣在自己脑袋上,然后迅速转到墙后,并一手抓住门闩。

预料中的咔嚓一声没响起,却传来向问天恼怒的呵斥:“郝长老,你也……”

玛德!

这糟老头子坏我大事!

早晚收拾你家大小姐,看你们怕不怕!

卫央心下发火,轻轻拉开窗子时,只见文长老站在三个女孩子的门前,他双手垂着,气定神闲地在等。

郝长老站在卫央门口,一手缓缓从胸口放下来。

向问天却吃了大亏,他长剑拄着地,身子微微颤抖,口中竟一股一股喷出夹杂着冰花的热气。

郝长老以寒冰绵掌拦住了他。

卫央盯着郝长老的后背看了好几下。

郝长老身子一抖,垮着肩却极其坚定地转过身走了过来。

向问天怒道:“你们……”

“丘长老可能没有告诉你,他惹不得的!”文长老长叹一声,低着头,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金子,犹豫了一下,转身放在冯娘子窗前。

郝长老在口袋里抠抠搜搜找了下,也拿出一锭银子。

大约有十两。

向问天懵了。

叶大娘轻笑:“向左使,郝长老若不拦挡着你点,文长老若不阻拦,你今日走不出这个院子。”

她吩咐:“小虎,顺子,去仓房里,取两扇窗子。”

冯娘子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懂了。

“向左使,给你看看这孩子身边的……唔,”郝长老苦笑,“防备。”

他一手抓住卫央的窗叶子,单臂一较劲,将那窗子生生扯下来,拿到向问天面前,一掌劈下去,只听扑一声轻响,那窗子里竟装满了石灰!

向问天骇然往后一倒退,忽然脚下一踉跄,他看到郝长老早抬起袖子捂住口鼻。

这,这窗子上有毒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这都能吃饱? 卫央想了下,拿起银子揣在自己袖子里。

他目视文长老,文长老叹道:“向左使定然不敢杀你的,五两金子买他的路,明日教你小擒拿手。”

卫央这才道:“原来向左使也是个穷鬼,冯娘子收钱。”

冯娘子娇笑道:“青儿,账目上再写上,又进账十两银子。”

叶大娘大笑,说道:“冯娘子,你可往后要多管着些才可以,”然后看一眼郝长老,摇摇头过去推开他,指着屋顶上说道,“向左使,可看到了么?”

什么?

卫央的房梁上挂着三个大桶,叶大娘伸手在门闩上一拽,哗啦一下三桶清水泼了下来。

恰在此时,宋长老拿出一点石灰,提了一桶水,往一起一搅,扑簌簌的发泡瞧得向问天心中发冷。

他懂了。

若他试图去抓卫央,那窗子上的毒药才是第一道关,石灰是第二道关,然后进屋冷水加石灰是第三道关,这三道难怪,足以让他躺下了。

随后?

这狠毒手段远远超过他的预料的卫小官人,只怕不介意慢慢跟他“谈心”。

“告辞。”向问天二话不说提着长剑转身就要走。

惹不起。

原以为他武功不错也就罢了,没想到……

真敢挟持他,谁知道会有什么毒药等着他呢。

这时,宋长老笑道:“向左使,你肯相信吗?这孩子身上的陷阱,比他屋子里的多了十倍!”

向问天脚踝一软,他知道,来错了。

“老子不喜欢你。”向问天指着卫央发狠。

卫央点头道:“老子更不喜欢你。”

但他又说道:“不过,你的账还没算完呢。”

向问天怒道:“你还想怎地?”

“你威胁到他们了。”卫央指了下手下,“我的人,威胁到就是不成,你总得留下点什么。”

向问天哈哈一笑拍一下袖子:“老子出门从来不带钱。”

“那就留下一只手。”卫央又从窗子后拉出一根绳子,“否则,你试试看你能从哪里离开这儿。”

文长老长叹:“向左使,你也留下一套武功罢。”

叶大娘一奇,问卫央:“你什么时候又在大门上安装了机关?”

“很早了。”卫央不动声色。

叶大娘突然闪身,过去往屋里一瞧,哑然失笑道:“你又玩花招。”

她拿着那绳子一展示,也只是一段绳子。

“好了,封不平你都放走了,向左使……哎哟!”宋长老一拍后颈怒问道,“丘兄,你快出来认个错!”

向问天彻底懵了。

不是说好你们在这里也是主人么?

他就见丘长老面色恼怒,从屋里出来,走路竟有些迟缓,双臂已抬不起来了。

丘长老怒道:“你们干么点我的穴?”

郝长老叹道:“你明知他防着咱们的。”

突然,向问天弯腰捡起褡裢,发足狂奔直从大门之下窜过,大笑道:“姓卫的,咱们惹不起你,可你也留我不住……”

“小郡主,宰了这家伙!”卫央突然笑道。

向问天一怔,忽觉身后风声大作,他骇然挥剑,却觉胸口一疼,立即一股麻酥酥的感觉,飞快封住他的真气,眨眼间便向全身去蔓延。

中暗器了!

暗器上有毒!

卫央站在他面前三五步外,笑吟吟看着他,笑道:“向先生,想要丢哪只手了?”

向问天大骂:“你这是什么毒药?”

“我也不知道,王府的秘藏,今儿不是去城楼上了么,我要了一点。”卫央嘴里说,心里却欣喜,“看来,这配种药的兽医也能配出不错的毒药,配合心理战倒也堪用一二。”

满院子都安静下来。

向问天慢慢地倒地,含恨道:“赵允伏这老匹夫,教你这个小匹夫,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暗箭伤人!”

“对啊,我小孩子嘛当然要用智取。”卫央索性蹲下来,招手道,“丘老头,你快来看看,这眼儿媚……”

“好了,别捉弄他们。”叶大娘喝道,“向左使,你再装不能动弹,他真砍下你一条臂膀,信不信?”

向问天无语。

“砍罢,老子不是贪生怕死的懦夫。”他干脆闭上了眼睛。

卫央点头道:“我等你药性遍布全身的时候,就来砍你的手脚,正好省得任我行那个老匹夫将来找老子报仇,身边还多了个帮手。”

向问天大喜:“你,你说,你说教主他老人家……”

卫央耳朵一动,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

向问天看得一呆,却见他眼底杀机大作,淡淡瞥了对面的饭铺一眼。

怎么?

卫央方才与向问天说话,可他紫霞功已提到十二成了。

那饭铺里的几声叽里咕噜的说话声可都落入他的耳朵了。

“正好,使一个连环计。”卫央拔出刀,慢慢向向问天戳过去,五大长老齐齐变色,丘长老叫道,“你别,是我叫他来的,有什么罪责,你只管问我。”

宋长老也道:“向左使耿直豪迈……”

“与我有什么关系?他是来杀我,还要给他主子抢我的钱,我干嘛留着他?”卫央刀尖抵在向问天身上,向问天闭上眼等着死,忽觉肋下一痛,胸口几大穴一麻,一只手极快地在他身上连拍十七八下,下手极其狠毒,竟截断了他的真气,只怕少说也要三五个月才能恢复了。

向问天愕然看去,只见卫央出现在他面前,他竟提着他的领口,将他举起来狠狠往地上一掼。

这一下,向问天险些被摔岔了气。

他又觉身后大穴被那厮连拍十七八下,又封住他身后大穴。

“他妈的,杀个人还要这么谨慎吗?!”向问天眼中掉出几滴泪来。

可他万万想不到,卫央又在他衣襟内、袖子中翻了一下。

“有钱?”卫央拿着个钱袋打开,里头竟也有七八两碎银,还有十几文铜钱,于是全部装在自己身上,按了按,然后才提起向问天,又吩咐,“把里头那个人提进来罢,所料不错的话,这厮会告诉我一些机密。”

五个长老站在院子里齐齐看着他,叶大娘既要劝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孩子最恨吃里扒外的人了,丘长老可算触犯他的底线了。”叶大娘叹息不已。

忽然间,卫央问她“大娘和这厮有什么龌龊么”。

叶大娘一呆,却听冯娘子低声道:“大娘,这人若与你有宿怨,小郎可不要放过他。”

啊!

叶大娘心中一暖,连忙道:“向左使还算是我们的朋友呢。”

卫央又问宋长老:“他可得罪过宋大爷?”

宋长老心下大定,一笑道:“那可没有的。”

卫央再看文长老,文长老却说:“老夫险些死在向左使的手里。”

卫央考虑下,命小虎拿来一杯水,掰开向问天的嘴巴,强行给他塞了三两毒药,拍着胸口顺了下去,才坐在向问天面前,对着向问天怒火狂喷的双眼,说:“好了,我们如今可以心平气和地谈一谈了——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向问天破口大骂:“老子讨厌你糟蹋了那么好的词语!”

“看来剂量还不够。”卫央又给他塞了三两毒药。

向问天……

嗝儿!

他被毒药喂饱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任大小姐,你安全了! “你们就这么看着他糟践朋友?”丘长老恨得掉下泪来。

郝长老怒道:“那箭上有毒你不听他说么?”

卫央微笑道:“多亏你把他引到家来,谢谢啊。”

丘长老怒火攻心,一口逆血冲上喉头。

原来这小子什么都算到了!

“你也别怪我,我尊重你为任我行和任盈盈卖命的权利,但我有守护我和我家安全的权利,向先生,你应该明白,你想巧取豪夺我的产业,给你家主子翻盘。那你也该有被我杀死的觉悟,你说对不对?”卫央心平气和道。

向问天大骂:“要杀便杀……”

“放心,我不会打他,这个人,倒也算忠心耿耿,知恩图报,虽是个草莽汉子,手上血债无算,但他毕竟比正道的一大批人好得多了。”卫央感觉叶大娘的手放在他肩膀,遂笑道,“我也知道,你和宋大爷是决计不会让他得逞的,看在你们的交情上,我也不能杀了他。”

叶大娘刚松口气,又听卫央说出一句话来。

“何况杀了他,东方不败从此后高枕无忧,魔教再也没有有巨大威望与东方不败作对的人,十年之后,他或者他身边的某个人,比如杨莲亭,再派人杀了任我行,那岂不是让魔教团结一心,给我造成不小的麻烦?”卫央道。

那六个一起大喜,均低声问道:“任教主果真没有死?”

“那我哪知道,只知道他暂且被囚禁起来了,死没死不知。”卫央道,“只是可怜任盈盈,那小丫头也挺好,可东方不败念着他们的交情,想着这孩子的确很好,他手下的人却未必没有斩草除根的念头——比如杨莲亭。”

向问天沉默很久,他坦承:“我知道你也是挑拨离间,不过你说的很对,东方不败纵有一万个不是,但以他的骄傲,还不至于和大小姐一个小孩子计较。何况,这人虽痛恨夫人,可他的确很敬仰咱们教主的,平素每次回黑木崖去,总会给大小姐带一些好吃的,好玩的,诚然喜欢这个孩子。但他手下那些人,什么童百熊,贾布,鲍大楚,这些人心狠手辣,却又毫无风骨,加上杨莲亭那小子表面上凛凛的大丈夫,心地却不太光明,他们怕是要斩草除根的。”

说到这里,向问天目视着卫央讲条件。

他提议:“你先放开我,我不会再打你的主意,待我去救出大小姐……”

“她在黑木崖才是最安全的,只不过身边需要有人去照顾,挡住那些三流货色的暗杀便成了。”卫央摇头道,“此事交给丘长老就行,我看这老头武功虽还行,智商却不够,连我一个小孩子都玩不过。可是你向先生不同,你这个人既忠诚,又狡诈,既耿直,又奸猾,做事从来不要脸面,一心只顾你家的主子,这样的人,老子忌惮的很哪,凭什么放你?”

丘长老怒道:“你何必羞辱人?”

“你比他聪明?”卫央偏过头问道,“那你为什么才当了个长老,人家是左使?怎么羞辱你了?”

丘长老哑口无言。

向问天脸色凝重,琢磨半晌才说道:“不错,若离开东方不败眼线,他必会以大小姐要联合我等攻打黑木崖为想法,定然会追杀。此人也算一条汉子,恩怨很分明,大小姐唯有在他身边,他才会网开一面。”而后瞪着卫央,愤怒道,“久闻你很有‘稳赚不赔’的名声,你又想打什么主意?”

“放心,那小丫头虽然聪明的很,听说,前两年的端阳节,她在饭桌上提醒任我行:‘前年的端阳节人最齐了,如今却多了许多不认识的。’大概是这句话吧?不过她到底只是个小孩子,我还不至于算计她,再说也算计不上,是吧?”卫央道,“她若不惹我,我自不惹她。”

郝长老苦笑道:“大小姐无比聪慧,咱们如今想来,一群大男人竟不如她的洞察力,真是可笑的很。”

大约是别人也不好这么跟任我行讲才对吧。

卫央不理睬,端阳节何雄黄酒吃粽子,魔教却聚合起来吃三尸脑神丹的解药,这本就是极其可笑的事情。

这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向问天低头沉思片刻,他察觉了卫央的心思。

这厮绝不肯吃亏,这一点始终要牢牢记住。

那么,自己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交换自己的自由呢?

武功?

向问天暗忖道:“这厮年纪极小,武功竟高明至此,那身法诡异至极,我竟都躲不开,那他何必瞧得起我那点武功心法?”

那还有……

向问天目光落在那个褡裢上,一时摇头了。

“你休想!”向问天当即拒绝。

他想到卫央方才说过的话,心头一面震惊这厮的聪慧机谋,一面又为教中那些兄弟担忧起来。

不错,他今天抓来的那人正是魔教在哈密的舵主。

那厮如今投靠了东方不败,这几天发现了他的行踪,他只好先将那小子抓起来,本想杀了他,让卫央带去王府请功,如今看来这厮既毒辣又狡诈,这点功劳他定然是瞧不上的。

那就要把大活人交给他,且还要魔教在哈密的名单。

这怎么可以?

“你不给也得给,从此后,关西不允许你们魔教的人来。”卫央道,“还有那几个青楼女子,是不是你派来的?”

“不是,只是发现她们对你很有兴趣。”向问天冷笑,“我也算一生杀人无数,可从未对付过那等女人。不过,她们背后还有人,至于是什么人,我却不知道。”

丘长老没敢言语,他留下暗号把向问天拉到这里来的用意只是挟持卫央利用他和王府的关系,在这里打造一个安全的住所,等他们想办法合力把任大小姐救过来之后,把卫央的家产变成大小姐的家产。

波斯明教一事他就算想告诉向问天也没有那个工夫的。

如今他更不敢言语了,因为卫央的话落在他的耳朵里那就是巨大的震慑。

他连前两年神教端阳节上的谈话都略知一二,谁知他还藏着什么秘密。

“姓卫的,你若有本事查出他们来,那算是他们……”向问天叫道。

他怎么会是出卖教中弟兄换取自己自由的人。

卫央一摆手:“那你把他们带走,你若是留下,休怪我狠毒。说不定,我还会利用他们推动朝廷对付你们魔教去。当然,你若肯告诉我,除非罪大恶极之人,我一概不杀,但要教育他们为我所用,这也算折断东方不败一条臂膀了吧?”

他又加了个条件:“此外,你若发现任大小姐不太安全,可以带到这里来,我会想办法助她生活,但不准在关西组织力量,这是我的底线,关西不允许外来势力拖我们后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卫小郎,要老婆不要? 向问天闻此言大是意动,但说道:“老子不信你这个祸害的承诺。”

于是,他又多吃了三两毒药。

“他内功深厚,无妨。”卫央小心地把纸包收好。

毒死向问天?

不必。

“那请你随意。”卫央却起身向后院走进去。

宋长老脸色一变,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哦,对了,丘长老你若想好了,尽快给一个答复,下一次,你可就没有人情可用了。”卫央回头道。

丘长老沉默,他如今就是丧家之犬又该去哪里?

“是我连累你们了。”向问天挣扎着爬起来,旁人都看他拄着长剑,可没想到他忽然拔剑,嗤的一声刺在褡裢之中。

他这是灭口。

很显然他带不走这个东方不败的走狗了,可若是敢留下那就泄露大量神教之秘。

那便只有杀了他,让他永远闭上嘴巴。

这才是天王老子,日月神教的左使向问天。

可他心中始终有一个不安,卫央既出人预料地要放他离开,又没有带走那个舵主。

“他还在算计什么呢?”向问天拄着长剑往门外走了两步脚下一软。

文长老鼓着腮帮子,低声吩咐道:“快走,我们送你尽快离开哈密。”

“你们……”向问天十分不解。

宋长老叹道:“这孩子怎会容你活着回去,你不信他的承诺,他也不信你的人品,快走,我们先送你去嘉峪关,若不然,他会请王府的高手沿路杀了你的。”

这……

“看在我们的面子上,他自然不能当场杀了你,可与他为敌的,敢对他拔刀的,他绝不留情,快走吧。”叶大娘深深叹息,“往后莫要来哈密,除非大小姐真的要来。记着,我们能做的也只能这么多了!”

郝长老稍一犹豫,一掌又拍在褡裢之上,他抬起手腕自视半晌,面色似喜似叹,淡然道:“老夫是客人,忤逆了主人,自该给人家赔罪,此番回来后,这一身轻功之术,老夫自会毫无保留教会他,老丘,你,你好自为之。”

向问天低垂脑袋,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竟然是这样,这小子怎么会强横至此。”

“不如我们同回黑木崖!”向问天咬牙道,“杀了东方不败,救出任教主,我向某定和你们一起回来,他纵然要杀要剐,向某也陪着。”

“快走,施令威脚程极快的,去晚了你连哈密城也出不去了。”文长老早已决心已定,他哪里肯再回去为任我行卖命,索性道,“记着,若是找不到任教主,你要想法子教好大小姐,宁可不报仇,也要活下去。”

六个人快步出了长街,他们武功何等高明,闪躲着让过巡逻队伍,很快消失在苍茫茫夜里。

卫央站在后院门口,丁坚施令威站在他身后。

丁坚道:“小郎若要杀了向问天,如今还来得及。”

“不,你们不能暴露。”卫央轻叹道,“以杀死向问天为要挟,逼着他们五个也暂且离开,算起来,目前最危险的敌人也要出现了,咱们还是先解决好此事。”

施令威面上红光一闪,目光落在三个女子居住的房门之上。

“嗯,应当是利用她们的安全要挟我,你们到时候先藏起来,除非他们下黑手,否则别现身,对付这帮人,若不彻底铲除他们的势力,甚至……”卫央想了下摇摇头,“也不知王爷待咱们信任有多少,否则这是个将计就计的大好时机,破敌就在过年以前了!”

施令威半晌不忿道:“可惜那向问天狡猾,把那俘虏也带走了。”

若不然?

以卫小官人的手段,不出半天就能问出魔教在哈密的分舵。

“那是他们为魔教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而且,谁说他们把什么都带走了?”卫央笑道。

丁坚施令威齐声道:“这还能有什么破绽?”

卫央没说话,让二人自去歇息,他回到屋中,仔细回想了一番,又推敲了半夜,正要休息时候,冯芜在门外柔声道:“小郎,你第一次熬夜了。”

此刻已是子夜过后,往常此时卫央早已睡着了。

卫央细看她,将她上下打量,直看得冯芜惊奇之至。

“正好,有两件事请教,”卫央招手道,冯芜走进门,拉了张椅子坐下,只听卫央问,“这城中居民,随身所用的香料、胭脂,一般都在什么地方买?”

冯芜恍然大悟道:“原来小郎早闻到那向先生的味道了。”

“嗯,被他杀死那个香味儿更多,甚至贴在了向问天的身上。”卫央皱眉道,“只是那香料似乎比较普通,前些时候安娘子她们似乎所用也是那种。”

冯芜想了想,一时轻笑起。

卫央奇怪地看着她,鹅蛋脸,因最近饮食很好,又学了混元功基础心法,肌肤在灯下微微泛着略带淡黄的白皙,两条上挑眉,下压着一双外眦略上挑内眦略下勾的眼睛,真像是盛开的桃花般,轻轻一笑当真有些含蓄的冲击美。

“没瞧过,你倒是挺漂亮。”卫央奇怪道,“但是你笑什么?”

冯芜稍稍偏转过目光,轻笑道:“我哪里算漂亮呢,小郡主定然美极。”

“哦,那我没见过,你笑什么?”卫央追问。

冯芜不由打量了这厮一番,你也是个读书的,怎这般不会与女子讲话?

“他还小。”冯芜忽然意识到,当即一笑道,“小郎真是个细心之人,不过,安娘子她们用的胭脂水粉、江南香料,那在哈密卫可算是相当昂贵的物件儿。若真能肯定,那么找出香味的主人便容易。”

“你说。”卫央当即拿出纸笔准备记。

冯娘子心头又是一愣,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记得,哪天有女子妇人来这吃饭,卫央闲来无事,与小虎蹲在门口还看来着,当时有个妇人,还是家境很不错的出身,也是读书的,乃与卫央开玩笑,说道:“卫小官人既是奢遮人物,又快长大了,要找什么样的娘子?”

这话当时还引起冯芜的不满呢。

倒不是有什么想法,她知道卫央孤身一人,自然无法依“父母之命”。然他是江湖上的少年侠客,又当了哈密大军的守备大人,纵然要娶亲,那也自有官府中的路子,何况他是什么人?名满哈密的少年,若将来娶亲,纵然是王爷做媒那也理所应当!

那妇人的话听在冯娘子耳中,自然带上了一些小觑卫小官人的意思。

冯娘子记着,当时这厮吹了个口哨儿,比街上那些瘪三儿们还要熟练,再笑嘻嘻说:“这不急,还要十多年呢。”

那妇人笑道:“那你想要什么样儿的?”

这话更令冯娘子不悦。

轻佻了。

可那厮正色说道:“这找婆娘么,我和别人不同,什么娶妻娶贤我不懂,我就三个原则,第一要漂亮,第二要漂亮,第三还他娘的要漂亮,我绝不脸盲,能识得妻美。”

如今冯娘子心中自然想:“这么看来小郎是知道妍媸美丑的啊,那他怎么……可是灯下瞎?”

估计差不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说话注意点,我还小着呢! 冯芜略有些不忿,直问道:“在小郎眼里,那些个常来吃饭的女子可美么?”

卫央赞叹道:“那是真的美啊。”

哦?

“你看,城北徐举人家的夫人女儿,人家跟一家之主吵闹,明知对方不讲理,便冷了他的锅,娘儿俩出来自己吃自己的,面对那些酸秀才们的攻讦,人家冷笑不搭理,这是一种‘离开那厮自己也能活好’的自信美;城南刘地主家的女儿,人家长得是,有一些普通,可人家自信,这是不轻贱自己的美,纵然刘地主觉着嫁给八十岁的老头子能光耀门楣,人家不愿意,那就是自主之美。”卫央感慨道,“就是那几个青楼里的女子,人家谈论诗词字画,那些个酸腐文人也只有听着的份儿,那是别人馋她们的身子,人家嘲笑别人的灵魂的自在之美。”卫央道。

冯娘子点头:“也是,小郎眼里旁人都是美的,只要不威慑于你。”

嗯。

冯娘子气道:“那你怎么说青儿?喜妹子?”

“天真烂漫,活泼可人,那自然很美。”卫央奇怪道,“哦,你是要我赞美你,对不对?”

冯芜很想一巴掌扑灭火烛,摁着这厮照头一笤帚。

“你是自己人,哪用夸奖啊,”卫央认真道,“论相貌,哈密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更好看的;论才学,你看你那字写的,我估计,阁老都得羞死了,况且调理家务,团结姐妹,这样的好人物,那需要夸奖吗?”

冯娘子转怒为喜,点头:“小郎这话说的颇公道。”

嗯嗯。

“所以你快说那胭脂水粉一般都是怎么分阶层用的。”卫央提笔道。

……

冯娘子深吸一口气,伸手抢过笔,她待要自己书写,却听卫央道:“你最喜欢红色裙子吧?”

她呆了下,手腕一抖不知能不能写下去了。

“原来是这样。”冯娘子叹息,“是啊,先夫尸骨未寒,是不能说这些,可是,”她上下打量这卫小官人,道,“跟你说这些,就如跟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问,你看姐姐好看不好看,这又怎么了?”

她进一步问道:“你还能有什么坏行动么?”

卫央:“好了谈脂粉。”

冯娘子轻笑,很解气地道:“小郎心里住着一个千万年老妖,可足让你一夜之间成大人么?成不了大人,你跟个老头儿似的,想这些干嘛?”

“说正事!”卫央拍桌子怒道。

冯娘子眼角一勾,得意如得胜的女将,笑吟吟劝道:“小郎,你还小,大人的事情,你就别那么乱想了,你不懂。”

卫央跳起来便睡。

懒得跟你说!

冯芜嘻嘻轻笑着,放好纸笔,她竟背着手昂着小脑袋,骄傲得宛如一只小凤凰儿,踢着素色裙之下雪白的鞋子,不知哼哼着什么曲子,她就那么回去休息了。

翌日,早,卫央练功方罢,脸上紫气未消,冯娘子穿一身素白,拿着一张纸过来递上,看她神色憔悴,当又是一夜思念。

青儿毕竟还年少,欢欢乐乐蹦蹦跳跳去厨房帮忙,脚上一双白鞋也未曾太在意。

卫央奇怪道:“青儿是你的贴身侍女……”

“他不算君子,”冯娘子神色骄傲,轻轻道,“但绝不是坏东西。青儿是侍女,以寻常规矩,那自然是他……可他自己说,青儿还是个孩子,她大了也当有自己喜欢的,知道自己不喜欢的,这般小的女孩,可不能用那些外头的坏规矩坏了她的一生。”

卫央肃然起敬,点头道:“这人的确可惜了。”

“是,他确是好人。”冯芜道,“在我们江南,女儿家已有许多人家很依着有些人的喜好,小小年纪将双足缠起来,他却说,天生是那样,那便是那样,教好好的女儿家那么疼,一疼一生,那有什么意思呢?”而后摇头微笑道,“只是他这个人啊,好多情,人家去吃酒,吃的是放浪,他也去吃酒,却怜惜那几个妹妹,也算好人有好报,”冯芜道,“她们为他留下了三个孩子,日日念着他,只念他的好,不怨他与这个说你最好,与那个谁你最好,人么,他有一万个不好,我们念他的一个好,足够了。”

卫央怒骂道:“以我之见,为自己变态的审美感,把好好的人束缚成那样的,那都是该杀的货色。”

冯娘子笑道:“他可没胆量这么说,若是能活着,你们定可称为好朋友的。你敢做他不敢想之事,他这人,也出乎你对许多读书人的预料,你们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顿了顿她神色暗淡,轻轻道:“可惜他却早死了。”

正说话,刘员外来吃饭,进门看一眼,叹息道:“好孩子,你也不用常常念着他,他福薄,咱们活着的,也当自己活得更好,是不是?”

卫央赞佩道:“员外真教子有方啊,刘公子虽短短二十余载,但他的风骨,是超过绝大多数读书人的,老员外节哀,咱们活着的诚当过得更好才可以。”

刘员外哈哈一笑说道:“那孩子最敬仰江湖上的侠客,每每定人说,那些仗剑除恶的侠客行事,总是要喝一大口好酒,高声赞佩一句‘真真是好男子’,他若是活着,听你这名满哈密的卫小郎一声赞,也定会高兴的喜不自胜的,是了,老夫收到消息,往后恐怕要在哈密修一座通政使府邸了。”

冯娘子一愣,悄然拉了卫央下。

卫央点头道:“我懂,不过老员外想必是不会接受这个任命的。”

“老夫又不傻。”刘员外笑道,“你屋里打扫过没有?老夫去你屋里吃饭,有几件事正与你说,也问问卫小官人的意见。”

是王府的意见!

卫央让冯娘子自去忙她的,陪着刘员外在屋里拉开桌子,才端上来一碗面条,这老头竟唏哩呼噜吃了大半。

卫央总觉心里有些发酸,这老头儿是努力让自己活下去,照顾他那只有老弱孤寡的家。

“慢些,慢些,”卫央劝说道,“有冯娘子管,其余事情你也不用操心了。”

“哪里行,这孩子总是要出嫁的,她还有大半辈子活呢,”刘员外说道,“大凡要活人,须有个依靠。那几个孩子有儿子呢,她有啥?你可要善待她,这孩子有本事,可性子也倔。”

别!

“我还是个孩子,老员外别把话说的那么……”卫央总觉着这话不对劲儿。

刘员外笑道:“你正是个孩子,老夫才舍得把女儿放在你家里。若不然,”他犹豫三分,“像你这么心黑手毒,强横霸道的男人……”

“吃饭,多吃点。”卫央叹息道,“哈密误会我卫某的人何其多哉?多乎哉?太多了!”

刘员外呵呵一笑,多吃了几片肉,他放下碗筷拿出了一张书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随时准备掀桌子 刘员外的“老友”昨日送来了书信。正是卫央手中那封。

卫央打开看,上头明确说,天子有意启用老臣,要以刘员外这位原来的员外郎,升任“通政司右通政使,以礼部侍郎衔出任,任陕西布政使司参议,都转运盐使司同知,册赞治少尹,授奉议大夫,升奉政大夫”,但最后又加一句,“兼忠顺王府长史”。

这里头,赞治少尹是勋,没鸟甚意思。奉议大夫与奉政大夫是散官,也没鸟用处。

但上头的那一串官、加官可就用意深远了,通政司右通政使可是随时能奉诏进京跟天子扯淡玩的,礼部侍郎头衔加陕西布政使司参议、陕西都转运盐使司同知不说具体用意,就直接把河西诸卫的行政地位下降到陕西布政使司之下了。

当然,都转运盐使司这个职位冲着谁来的谁心里也清楚。

皇帝老儿看上卫小官人的细盐生意了!

“难怪老员外找我呢。”卫央一笑没在意,却琢磨着“忠顺王府长史”这个兼职。

这是明摆着想将赵老头儿一军的事。

“忠顺王乃是太宗皇帝钦封的宗室,位等诸皇子,这本是拉拢察合台出身,铁木真后裔的第二代忠顺王之意,只是赵家三代镇守西北,世世代代不负老朱家皇帝,所以这是这个时空的大明唯一的一个异姓王,活着的异姓王。王府本当配长史,只不过西陲本就不是朝廷能管辖的,哈密大军又都是忠顺王府的嫡系,送个长史既没用,反而惹得赵家讨厌。”卫央心中想,“如今这位天子野心大得很呐,既想要老子的钱,又想要赵家的权,他算老几?”

只是要可惜老员外了。

他真敢接了这些官,卫央第一个想办法把他扔出哈密城给察合台人砍死。

“老夫很为难,这些职位接不是,不接也不是。”刘员外苦笑,“这也没办法,只好找你讨一个主意。”

“接,但要有选择地接受。”卫央明确说,“这个什么都转运盐使司,真敢建,我就拆。皇帝野心也太大了……”

“是六部大臣。”刘员外连忙提醒。

扯淡呢。

“哈密的军事,朝廷年年不管,全凭关西诸卫拼死力战,怎么着,现在钱眼看着我会主动给,就想把我这个人也拿下?”卫央道,“有本事把河套收回去,跑自己人手里抢东西,这算什么事?老员外可明确说,该给朝廷的税银,我一文也不少,但若想把我变成皇帝的忠犬,那好啊,派大军来打啊,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

“六部,是六部。”刘员外再次提醒道。

卫央嗤笑道:“大约这位天子觉着,他比老王爷好说话,我就定会靠拢他,不惜拿出自己的财富。我倒是看到老王爷镇守西陲了,可这皇帝什么时候做‘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之事啊?玩权谋,他也想得到人心么?”

“算了,看来你什么都明白。”老员外问道,“能否得到一个承诺……”

“不能!哈密是国中之国,西陲是这些朝堂君臣眼里的法外之地,那便无法无天吧,我以细盐而年产税银无算,朝廷不想要,有的是想要的人;皇帝想要个承诺,无论他怎么挤压,河西军民都不会离心离德,他是谁?”卫央道,“若员外胆大,我请你问皇帝一声,他一面让他儿子把大炮送给鞑子,一面要老子给他银子,还想要他老朱家永远不丢失河西诸卫,他也怎么这么好看?”

这话极其的大逆不道。

可那又如何?

刘员外被这番话震惊的瞠目结舌,整张脸都红了。

“你说的都是真的?”刘员外须发皆张。

卫央深吸一口气才说道:“此事员外可去问王爷,他定会告诉你的。不过,若不能解决问题,我还请员外不要泄露,告诉你这个,只是想让你明白,朝廷,靠不住,皇帝,他他妈的也靠不住。他一边盼着我们死,一边想要我的钱,是他逼着我们反……”

“不!”刘员外当即断定,“这是一次试探,当今这个天子,既好名,又精于权谋,河西若丢失,越王……哼,这定是哪个奸臣出的主意。”

看着他慢慢地坐下了,卫央就知道火炮出现在敌军之中的事情不会被泄露出去了。

泄露也不怕。

那是逼着河西诸卫立即反叛的,以刘员外的智商还不至于这么愚蠢。

“有几分把握?”刘员外无奈道。

他问的是反制的可能性。

“或许十分,或许没有。”卫央冷然道,“昨日与王爷去看阵,我们便知只怕要凭人命去偷袭了。这倒好,我们损失了高手,皇帝只需要坐在龙椅上等,等我们都打完了,死光了,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拿下哈密。呵——”

这一声耻笑极其刺耳。

刘员外纵然不愿意认,可也不得不说了句大实话。

“镇戎军守不住的地方,朝廷能从鞑子手里夺回来?”刘员外叹道,“这也太糊涂了,不是真逼着河西军民胁迫王爷造反么?!”

“他强加给河西军民的,须不怪到我们头上来。”卫央道,“实不瞒员外,日进斗金的细盐不算什么好买卖,倘若要……”

“不不,这买卖,倘若真被你带到外头,那就是国朝最大的麻烦,”刘员外忽然一呆,“你还有别的生意?必之细盐又如何?”

“不差。”卫央心头算着能根据自己提纯细盐而想到的几个相关生意。

刘员外默然片刻,决然道:“我只当王府的态度就是最激烈的,不想你的逆反竟百倍于忠顺王。”

“没什么好琢磨的,我既知朝廷靠不住,皇帝靠不住,自也不会求神仙保佑,老王爷既有明事理之明,我自要帮着他,这河西诸卫越强大,朝廷待我们便须越忌惮,”卫央强硬道,“忌惮不算事,一旦哈密实力真强大,且在对抗鞑子的第一线之上,朝廷自然待我们无可奈何,也不敢下毒手。我的态度很明确,没有一丝一毫谈判的余地,老员外须知。”

“我自知。”刘员外沉吟,“如今看来,若想西陲安定,须增长西陲实力,若不然,西陲一旦又多一个国,天子之位岌岌可危,到时候四海震动……”

“那跟我没关系,我不是圣人,自己倘若活不下去了我干嘛顾及什么天下、大局!”卫央道,“另外,也别逼着我的人出卖我们的利益了,你是不会干,但东厂会干,关西鱼龙俱舞,真敢对我的人下手,我不介意断掉什么东厂锦衣卫乃至天子亲军的脖子,当然了,若尊重我的利益,我自会尊重别人的利益,我倒是建议,朝廷里那些蠢材想办法,让我跟王府打起来,那样他们或许才有些机会。”

“明白了。”刘员外问道,“王爷也是这个态度么?”

“不知道,或许也和我一样随时准备掀桌子。”卫央一问三不知。

还是让别人去打探老赵头的底线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请问,口红红有几种? 刘员外离开,卫央也没有考虑怎么面对有可能发生的危机。

没别的,只是哈密乃边陲。

冯娘子来说:“小郎可能也着急了。”

“我知道,刘员外未必就是说实话之人,他们有权谋。”卫央摆手道,“我当面说出那么大逆不道的话,他也能冷静地思考问题,这说明他们……或许摆出一张吓人的脸面,背后要做的是火中取栗的勾当。”

冯娘子犹豫了一下才低声提醒:“锦衣卫与东厂可不是全部哦。”

哦?

“这么说,兵部与五军都督府也有密探?”卫央倒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不了解这些。

冯芜不说话,但意思明确是让卫央尽快去找忠顺王商议。

她怕的是这些人会从中挑拨离间成功,一旦王府与卫央之间有龃龉,他们是可以在哈密左右横跳生事的。

“让他们去闹吧,有些事,做得多反而不太好,”卫央道,“王爷也在看,哈密军民也在看,这些人,大概把一股强大的力量看弱了。”

群众是可以教育的,群众也是可以觉醒的,边城军民之中蕴藏着排山倒海的力量。

一旦有人想把边城五十万军民的存活之地毁灭了,那么他们就将面对这股足以一当十十当百的力量。

卫央坐下来看着冯娘子写的胭脂水粉中透露的阶层分级,找出魔教在哈密的分舵才是目前的要紧之事。

依冯娘子之言,哈密用胭脂水粉的妇人女子,一般用的都是来自中原的,少有用来自西域乃至更远的地方的。

为何?

“若无十分体味,何必花费重金?”

一句解释足以说明许多的问题了。

一般而言,既富且贵的家庭,妇人女子所用胭脂水粉大都自哈密有数的几家胭脂铺子勾得,“香味各异,产地相同”,一般来自于四川,少有江西等地。但若是清淡素雅之类,香味不是极其浓重,那定是江南胭脂。

冯娘子列举了三种哈密有钱女子常用的面脂,一种是据说早在唐代时期,武则天最爱用的“玉女桃花粉”,经过数百年发展,如今已成为适合国朝审美的面脂了;此外还有四川“香涛牡丹粉”,不过这种面脂常用的功能是保养,而不是增白,类似于护肤霜。

最后还有一种面脂来自于江南,“以‘杀花法’而做,名曰‘明月心’”……

冯娘子聪明之至,在面脂之下不写细节只写香味。

其特点各有:“‘玉女桃花粉’香味最浓郁,仅次于西域香粉,与香薰仅别一格,闻之使人熏熏,最与京师香薰‘十二月仙’搭配;‘香涛牡丹粉’香味中等,不搭配香薰则三步之内才有香味;‘明月心’最淡,我自常用之。”

而后又讲:“之外还有口脂,此染纯之用,然男子也用,且不必提。之下,寻常小户人家,妇人女子常用着并不多,多用口脂,而少用面脂,香薰更少用,常在盛事之时才舍得买。最后便是本地以香瓜籽儿、山野花儿、和黑豆皮制作……”

面脂?

口脂?

香薰?

还分类?

卫央大怒,抓起纸片砸在桌上。

“老子再也不想研究这些了!”卫央恼怒之至。

提起来都是泪,前女友……

“我哪知道红色还有几十种?我哪知道口红之外还有唇膏?一个个长的那么像棒棒油,那不都是一堆化学元素表么?老子不了解!”卫央背着手在地上来回呼呼地转着,他全然不明白这里头都哪儿来那么多道道了。

青儿听到后,探头探脑过来一瞧,她嘴里还叼着猪皮,酸辣味。

“呀,小郎怎么生气了?”青儿连忙快步回去找冯芜,悄悄说,“大抵恼得紧,呼呼地喘气,不知谁惹着他了都。”

冯芜惊奇道:“他又生的什么气?”

遂跑了回来,就看卫央一边抓着头发,一边拿着那张纸瞪着眼睛如视仇敌。

冯娘子哑然失笑,说道:“小郎,你这头发,也该请镊师来打理了。”想想又提醒,“快过年了哦,过年可不能理发。”

卫央果然被分散了注意力——主要是真不愿面对这些物什,遂问道:“附近谁家镊师手艺好?”

古代并不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因此一辈子都不打理头发的。

理发这个行业,至少在这个时代是比较兴盛的。

冯芜道:“外头那些民众,既敬你如神明,又惧你如魔鬼,他们怎敢在你的头上下手,还是我来吧,待哪天天热,片刻便收拾好了。”然后才笑道,“怎地又恼火?”

卫央啪一声把纸张拍在桌子上,怒骂道:“哪个祸害发明的胭脂水粉,这是人能分辨得出来的?!”

果然。

冯娘子走进门,笑吟吟地道:“原来是为这个,也是,咱们小郎仗剑杀敌,那是慷慨男儿,自不懂这些。”她眼里又一抹捉狭,早知这厮不懂这些因此才写的这么详细,遂笑道,“你可描述那香粉的味儿,我帮你分辨。”

卫央转怒为喜道:“真救苦救难冯娘子。”

青儿抿着嘴一笑,暗暗冲自家娘子竖大拇指。

小官人一怒,满哈密城谁敢安抚他?

“嗯,学会了,往后遇到这种事儿,可要先说别的。”青儿感觉自己学会了,又蹦蹦跳跳去找吃的,只听冯娘子训道,“不可吃那么多!”

“长身体着呢,该吃就得吃,多吃肉,多吃菜。”卫央倒理解,“记着,饭钱要多洗手,还有,那两个脸蛋子不要涂那么重的脂粉。”

“知道了。”青儿眨眨眼,连忙又去找喜妹子,她还不懂这些呢,得去教。

卫央正襟危坐,慎重地从桌子底下摸出向问天的钱袋。

这不是向问天的钱袋,不知从谁手中弄来的。

“这里头有个这个,你看下。”卫央递过来一个贝壳。

不。

玉贝壳。

大约有三寸方圆,里头竟分出几个格子。

一半儿装口脂,一半儿一格装一些香料,一格里头放着一串金灿灿的链子,可能连茶杯犬都拴不住。

……

端详半天卫央才看明白。

这个是项链。

“你看看,这应该是哪个男子送给女子的,不过,向问天虽是个老光棍,想来也做不出偷女子的东西的举动,因此应当是在礼物送出之前就拿走的。”卫央将玉贝壳递过去说。

冯娘子赞叹不已,拿着玉贝壳看了半晌才笑着道:“这胭脂扣精美至极,实为难得之物,送礼的男子,倒也算有心了。”然后提起项链,看了看摇头,“出手好阔绰哟,不过,这风格,似乎是波斯……也不对,当是早些年从那边传来的手艺,”她顿了顿道,“也不对,这不是项链。”

她俏脸一红,将那链子扔在桌子上,薄怒道:“登徒子,送这等腌臜的礼物。”

怎么了?

卫央拿起来一瞧,此物分明比项链长了两倍有余,上头还有什么莫名的珠子,干嘛的?

“这,”冯娘子踟蹰半晌才骂道,“真真是作践女子,”她竟见卫央要绕着在自己脖子上缠一圈儿,嘴里还说道,“应当在水里浮不起来对罢,”一时骇然道,“快住手,这是,这是,”她纠结半晌,一跺脚怒道,“这是缠在女子的腰间,做那些不堪入目的事情的!”

哦?

卫央赞叹道:“古会玩。”

忽然间,他心中古怪。

他飞快在冯娘子的脸上瞧了一眼。

你也懂?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我去办公务 冯娘子直觉羞耻之至!

她生性端庄,怎肯做那等下流之事。

只不过,她看到过刘公子与别的妹子在小房儿以金链为舞的。

“看什么?”她瞪视着卫央训斥道,“这等下流事,怎么做得出?你想从小就学那些么?”

卫央脸色肃然,长叹一声道:“我学这些做什么?!只不过,毕竟要追查魔教哈密分舵之下落,这等证据上,定隐藏着诸多的细节,若不然,我问这些干什么?”

他想了想问:“可是这不是金子么?怎么下流了?”

冯娘子羞容稍褪,细细看着这厮的眉目。

你不懂?

果然不懂?

发誓!

“我都不懂发的什么誓言,算了,我找人问一下,”卫央道,“你快看看这胭脂扣,这是什么胭脂?常用的是什么女子?”

冯娘子盯着这厮瞧半天后,发现他果然什么都不懂。

嗯,他才多大怎么可能懂这些呢。

于是指着那金链子羞耻道:“你可别只顾着说这奢遮,须知这等物件儿,上头还有十数片金叶子,乃至夜明珠。若缠在腰间,就,”她一要下唇,“就遮住……哼。若在腰上面,那自然要更大的金片,寻常玩这等下流之事的,九成九都在青楼。”

卫央拿起比比划划,满脸忙完完全搞不懂了。

他是真的搞不懂。

难不成这玩意儿还能当什么情字打头趣字结尾的东西?

“算了,这个拿出去熔化了,还可以当钱用。”卫央又不满,“这送礼的人怎可如此呢,还有十几个金片,怎么着也得有三斤,怎么没送去?”

冯娘子:“……”

她算“明白”了,这人懂不懂那些事儿很难说,但他对这等物什,那是唯一最看重价值的。

“大约是一种手段,那人还在的时候,他与车家妹妹相熟后,也是这么吊着人家的。”冯娘子哼的一声道,“因此,这钱袋必是自青楼里十分有头面的姐儿某个恩客,且是一掷千金的那种得来。小郎只需……不对,”冯娘子瞪眼道,“你须令旁人去找,自家不可去。”

凭什么?

“你说凭什么?你年纪还小,正该我们教导,不准私自去!”冯芜怒喝道,“何况,以你的年纪,去能干什么?喝酒吗?”

对啊!

“不准去!”冯芜训斥道,“便是去了青楼里,人家送你个‘皮杯儿’,你接得了?请你‘品鉴’诗词娘子之美,你能做什么?去了什么也做不了,你去做什么?”

卫央好奇道:“何为皮杯儿?”

冯娘子忍了既忍终忍无可忍冷笑道:“尝闻卫小官人聪明伶俐最擅长‘举一反三’,竟不知这词儿么?”

卫央郑重道:“我要是懂你就是二傻子!”

咦?

这话怎么哪里不对劲的?

“果真不懂么?”冯娘子面带冷笑,叱道,“以人为皮内含美酒……”

“人皮酒杯啊?”卫央骇然作色,“想想都恶心。”

想想又不对,连忙道:“这不是伤天害理么……”

“是啊,是啊,因此卫小官人提剑深入青楼,要去杀那伤天害理之人,是也不是?!”冯娘子怒笑,“你且自管去,你瞧我怎么对待你,你去。”

“嗯,此事也不妥当,”卫央犹豫再三道,“何况我又不知是哪家青楼。”

“哈密还有几家大青楼?”冯娘子深呼吸一口气,她起身就要往外面走。

走歪门外时,她回头伸手,脸色郑重无比,说道:“那金链子给我。”

干嘛?

“拿去熔了多可惜呀,这等物什有的是那些达官显贵想要买,我让顺子拿出去找个浪荡子,三钱金子也卖上十两银子的价钱。”她瞧着卫央冷笑道,“小郎定又要说了,你结交的熟人比较多,你自去料理更恰当是不是?你说是!”

不是!

“暂且先留着,能拿得出这么多金子送人的,只怕也不是什么一般人家,”卫央斟酌再三正色道,“还有,要用浓盐水好生杀杀上头的毒,青楼里的人,谁知道有什么毛病。”

冯娘子这才信了他,不过却说道:“此物还未能送出去呢,”她告诫,“若真要查案,小郎须不要先鲁莽,这幅胭脂扣很精美,若是打听下,自能打听出在哪家铺子买的,不定还能找出许多线索。”

她又指着钱袋说道:“用的是上等蜀锦,其中穿插金丝,可里头的钱为何那么少?另外,青楼里的姐儿,最善蛊惑人,不定那里头的银子都被她们拿走了,而且,”她抿了抿嘴唇,“送这等礼物,想是有一定……哼,有一定逛青楼的经验之人,那金片珍珠之类不在他的手里就在青楼女子的手里,定可追查出端倪。何况,”她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咱们中原女子,可很少有人会用这等物件儿,那些热情奔放的胡姬才应当是重点。”

懂了。

忽听青儿道:“娘子,你是不是特指这几日来勾引小郎的……”

“闭嘴!”冯娘子大怒,“我与她无冤无仇,何必特指她?你不许胡说,赶快去称盐,是了,前几日,胡家和马家的大婶们,来为她们家女儿求个差事,你下次见了,叫她们送来,正好要请人。”

青儿挠头道:“可是……”

“重活么,自然叫小虎和顺子去做,哼!”冯芜一背手,慢悠悠回屋了。

那两个憨批面面相觑,他们明知这是针对他们。

可是凭什么?

覃大婶在厨房里偷笑道:“咱们这小郎便是有千百个军卒看着他,那也被他轻易忽悠过去了。若是有几个女郎看着他,他却不好意思要胡闹。”

马夫家的悄悄道:“叶大娘也管不住小郎的,还是冯娘子有门。”

是吧?

“我就说,咱们小郎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这下可好了。”覃大婶笑道,“有冯娘子看着他,咱们也不至于整天的提心吊胆怕他拿着刀跑掉了。”

卫央很恼火,总感觉家庭地位在无限下降,想想又着实没办法,总不能把冯芜打一顿吧?

“算了,还是忙公务要紧。”一时拿起刀,卫央出门道,“啊,家里你们先看着,我出去一趟,有什么事情,找冯娘子就是,她本事很大,大小事都交给他,哼,走了。”

小虎奇怪道:“大白天的,小郎出门做什么?”

我……

“小虎哥,以后家里但凡搬什么重物的活儿,那就靠你了。”卫央点头道,“好了,你快去搬运三百斤细盐,”然后道,“还有啊,以后藏钱不要往我门前藏。”

喜妹子嗖的一声跑过来,找了把?头,一边怒视着站成一排苦着脸的憨批,一边在地上挖了几下,还真挖出了两个钱袋子。

青儿见卫央出门,连忙问:“何时回?去做什么去?哦我是给我自己问的。”

卫央威严道:“本守备要去办一件大案子,公务,懂?”

青儿赞叹道:“难怪小郎大白天出门。”

厨房里五个妇人笑成了一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我还是太亲和了! “我是不是有些太亲和了?”卫央见到刘都司的时候第一句话就请教。

刘都司双眼望着天,半晌才叹口气摇了摇头。

他是这么说话的:“卫兄弟,虽是隆冬时,可不定老天打个雷,是罢?休要吓人了。”

你?

亲和?

“也是,不过,以后我要注意一些,家里人都知道我今天居然大白天出门了,估计会很麻烦,”卫央问,“小郡主在吗?我找她办点事儿。”

刘都司奇道:“今日怎么想起找小郡主?”

“她很丑?不能见?”卫央很奇怪,“快去通报下,还有,先找出一百个高手,至少要飞檐走壁如履平地。”

刘都司一惊,当即去禀报,却不料,小郡主刚闭关,说是要三五天。

“找王爷不成?”刘都司奇道。

卫央蹲在王府的门槛儿上,长叹一声道:“我怕坏王爷的清誉啊。”

赵允伏耻笑:“这厮还会惦记着维护老夫的清誉?他连人家刘员外都又吓唬又威胁,此人出名的,就是拳打小孩童,脚踢老头儿。”

可是这厮找宝贝闺女干嘛啊?

“王爷,标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这……”李都司为难。

赵允伏骂道:“你哪里有当讲不当讲的,放!”

“那个,他们都是万中选一的少年人,自然有他们共同的话语,咱们吧,”李都司劝道,“不知道还好,知道了,若是想打听,却要他们很恼火,不如不打听算逑了。”

倒也是。

“不过我女儿真是在闭关,她功夫很差,昨晚杀死的那几个高手……”赵允伏忽然心中一动,当即道,“正好这厮跑来了,哼,他不进我大门,我带他去牢狱!”

二都司骇道:“他敢把牢狱给炸了!”

“想甚么。”赵允伏恼火,“那几个被抓来的高手,他们是油盐不进,对付这种人,咱们这种正人君子是不成的,就得是卫央那种又黑又坏又狠的,老夫看好他。”

出门一寻找,见卫央蹲在大门外数着过来过去的达官贵人,赵允伏踢了一脚,骂道:“老夫家大门是你蹲着的地方?”然后道,“快请大厅坐。”

呵呵。

“小郡主既然闭关,那就把你们手里的高手借我一百个。”卫央道,“向问天来过,正好找出魔教在哈密的分舵,最好能把他们一网打尽去。”

赵允伏惊道:“你有几分把握?”

“三分。”卫央道,“王爷出来干什么?”

一说那几个俘虏,卫央心中也一动,宋大爷说了,那和尚有一身金刚伏魔神通,那是练内外功夫的正宗武功,正好趁机问出来。

王府一侧有大牢,百余高手看管着。

卫央跟着赵允伏顺着台阶走下去,约莫深入地下有数丈,只听水滴清脆,里头倒没有别的味道,收拾的很整洁。

台阶下,是长达十数丈的通道,却不是直的,且还有厚木门,过三五道之后,里头传来叫骂声:“老匹夫,下毒暗算,你不是好人。”

有人奉劝道:“大师,说了多少遍,这是卫小郎办的,你怎么就不听呢?”

那人大骂道:“那小子也不是好人,与老匹夫一样无耻!”

卫央直觉着受用极了。

反派若不这么暴跳如雷,怎显得咱们正大光明呢?

“王爷别生气,你要知道坏人骂你越狠毒,你越是高尚。”卫央劝解道,“你看我,就一点也不生气。”

那你掏出那么多药包干嘛?

卫央走进门,只见高都司蹲在几个俘虏面前,回头错愕地看着他。

“来,把药吃了吧。”卫央示意道。

高都司脸上挤出一点笑容,站起来拱手:“啊,卫兄弟,这个,咱们这不是知道他们仰慕你的名声么,自家兄弟能有什么坏心思!”

几个被废掉的垂着脑袋有气无力,没废掉那个被砸进石头里的铁链子锁着,借着火,半晌看到是卫央,那人便想起那晚上“这有水,快跳啊”之类的话,当即怒目喷火,大声道:“小贼,下毒暗算人,你不得好死!”

“那你说了不算。”卫央小心地递过去一个药包说,“反正这是三两给驴配种的药,他不吃,我让你吃,你看着办吧。”

高都司二话不说,命人按住那和尚的丹田,捏开他的嘴巴,拔出钢刀撬开他的牙齿,在他大骂不休之中,果真一把全给塞了进去。

赵允伏默默转身,他打算去外头等结果。

却不料卫央问道:“你那金刚伏魔神通是怎么练的?”

所有人都呆住了。

“看我干什么?这几人马上就会成为西域金刚门少林寺的罪人,那两派被天下武林共讨之,那我还在乎他们的情报干什么?”卫央理所当然道,“我不问这些,只要问出武功。”

那和尚怒骂:“你休想得逞!”

“那你对我就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了。”卫央当即道,“来人啊,把他们的尊荣绘好,立即上报朝廷,就说是几个西域金刚门,还有少林派的和尚,战乱时潜入哈密,既试图刺杀王爷,又打算偷窃火炮技术。”

那几个俘虏齐齐神色一怔。

赵允伏嘴角一翘,看了高都司几个人一眼。

“你这样看着我作甚?刺杀之时,我已经抓了我家对面那帮鞑子们,他们在我的教育之下已然认识到了错误,哭着喊着要给你们作证,此事十拿九稳啊。”卫央道,“至于火炮的事情,反正你们军中已经出现了嘛,但凡会使用,天下人都会知道,那定是你金刚门和西域少林派的‘功劳’,这岂不人证物证俱在,尔等还有何话讲?”

那大和尚喝道:“贫僧不是少……”

“那你怎么会金刚伏魔神通?难不成,你是嵩山少林寺的传人么?”卫央拍手道,“啊哟,那可好办了,他们若不肯清理门户,那只好火炮伺候,不知这金刚伏魔神通的僧人,能否挡得住火炮的轰击,咱们且拭目以待吧。”

大和尚哑口无言,他总觉这厮是讹诈他。

可他说不出信心十足的话来。

卫央又笑道:“当然了,这或许是不足以令什么少林武当,昆仑峨眉,乃至崆峒五岳一起出手绞杀西域金刚门少林派,不过,若是再加上你们又和波斯明教的人勾勾搭搭,是不是?”卫央叹息道,“都怪那姐姐,你说我家小虎还那么小呢,她怎能天天往我家跑,又是送这个,又是给那个,一副死心塌地的样子。”

那和尚惊道:“你,你在说什么?”

“说波斯明教的传功人啊,难道你们不知道?”卫央惊奇道,“这可就怪了,她明明亲口对我说过,她的什么朋友,我猜测大约是上司,好像是你们西域金刚门……”

“放屁,放屁,没有,怎么可能!”大和尚大叫,“你胡说,什么波斯明教……”

“我话还没说完呢,”卫央又说道,“这一点我不太清楚,不过,魔教向问天来过,很可惜,他跟你们一样蠢,也被我的毒药给放翻了,这厮告诉我,魔教也知道此事……”

“胡说!”大和尚怒极大哭,大骂道,“我们与魔教仇深似海,他们若真的知道此事,怎肯不宣扬江湖?”

卫央眼睛里露出一点笑容来,看来诈一诈有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龙象般若,金刚伏魔 卫央有一个问题总不明白。

波斯明教为何老在西域盘旋不去嘞?

难道他们就不想跟日月神教搞合作么!

那恐怕是假的。

“如今看来,人少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恐怕是魔教不愿意,而他们在西域又有靠山。”卫央心下道,于是问,“‘山中老人’的绝学所载,我记得是圣火令吧?你们没有学?”

那和尚骂道:“你胡说,我们不认得……”

“别装了,我需要你承认?”卫央转身就走,“好了,按计划进行,既然他们不肯合作,不能为我们所用,那就毁了它。”

赵允伏点头:“老夫这就让人把安排好的供词送来……”

“且慢!”那和尚大叫,“姓卫的,你不是要金刚伏魔神通么?!好,贫僧可以给,但……”

“你先把该说的说了。”卫央当即拿起放在一边的纸和笔。

赵允伏挥手,高都司立即带着几个人往外走,走一半忽然回头:“卫兄弟,他们吃了药……”

“没事,一会儿若肯配合,那便给他们灌水,若不肯,”卫央想了下,“哦,是了,我记得最近猪肉卖不出去,找几头过来,对了,要种猪,记着多喂几斤药水。”

高都司脚下一颤,又听那祸害吩咐:“另外,等下敲锣打鼓将全城军民能叫来的都叫来,让他们瞧着,这金刚门的弟子,少林派的高徒,居然对种猪做了什么。”

赵允伏面露不忍。

过分了点吧?

“他们是敌人,对敌人你讲的什么仁慈。”卫央道,“我不在乎杀敌的手段,我只在乎他们死了没。”

几个僧人均沉默了。

“对了,也不用防着他们自杀,尸体有时候更具说服力,”卫央道,“好吃的好喝的给了他们,他们还自杀,那不是羞愧是什么?吃着中原饭,砸我族人碗,一招被擒拿,害羞到自杀,正好承认了他们的罪行。”

“贫僧说。”那僧人再不敢叫骂,只要想想腹中的烈火烧,再想想几头吃了药水的种猪……

这祸害真敢对天下传扬说,它西域金刚门练的就是与公猪作对的武功!

“那好。”卫央过去拍拍和尚的腰腹,承诺道,“你放心,我今天只问武功事。”

僧人稍稍放心,目视旁边的水桶。

赵允伏喝道:“先说完!”

“哎呀,偌大的哈密卫,还怕那几斤配种药么。”卫央笑容亲切,安慰道,“你喝,放心的,反正一会儿要是找理由,我再喂你半斤。”

和尚闭目当即念诵,开篇道:“如是我闻,身如山,越万千泡影……”

卫央一一记下,待数千字念诵完,他就着灯光细看一遍,忽然道:“你再背一遍。”

那和尚一愣。

“哦,你放心,我只是怕你在里头颠倒次序,背吧,”卫央啪的一声摆出七八个袋子,一一摆在桌子上,介绍道,“此乃‘虎见寒’,这是‘腊月春’,这个名叫‘一笑种猪疯’,待你第二遍念完,我给你喂上半斤,咱们再看看哪一句背错了。”

和尚激灵灵一百个恶寒,低着头踟蹰片刻,一咬牙,这次却背出了“二见明性,身心泰然,念无使然……如遇山岗,恶像瞋目,大自在然……”

他低头默诵,那几个僧人齐齐低头垂听。

这是金刚伏魔神通么?!

“这是《楞严经》中的经文。”赵允伏摇头。

卫央抄起一包药,只听和尚蓦然大声念诵:“……山间明月,无挡我空,如烈日灼阳,一缕花香自心海,生丹田,生紫海,生河流,时,人心生天魔,以天魔女为罪,如闻乐,如看舞,凡心生。而恶像外显,如持杵,打我身,动念想。而后日月当空,魔女乱舞,出丹田,下阴庭,绕尾闾。”

等他念诵毕,卫央拿着药,却找那胖僧:“他第一次念的是什么?”

胖僧立即道:“不知。”

“龙象般若功。”那和尚忽然低沉地道。

卫央心中啊的一声,这不是金轮国师的武功么?

那么……

“你来自密教?”卫央当即道。

那和尚闭目半晌,摇头只透露:“乌斯藏密教金刚宗弟子的弟子,卫守备,你不必问这些。”

“那你的龙象般若功哪里来的?”卫央道,“当年金轮国师死后,他唯一的弟子达尔巴也销声匿迹,至于叛徒霍都只怕是没有这个机缘的,那你们是达尔巴的传人?”

那僧人奇道:“谁是达尔巴?金轮国师又是谁?”

那你……

“贫僧师父是乌斯藏的人啊,他一生苦苦修炼龙象般若功,也只练到了第六层,耗费百年时光,可见这乌斯藏金刚宗找寻百年的神功着实平平无奇,贫僧也练了二十年,却无太大用处,远不如金刚伏魔神通,因此也不曾当成宝物。”那僧然叫道,“啊,快给水!”

灌了他一瓢水,卫央拿着那武功心法沉吟。

他试着以无名神功化解,却觉只微微增加了一些力气而已。

这是大名鼎鼎的“龙象般若功”么?

收好!

“看来,你师父的来头,是你毕生守护的东西。”卫央收起不知是真是假的《龙象般若功》,又拿起那金刚伏魔神通,沉吟着逼问,“那你告诉我,这‘恶像瞋目’的上一句是什么?”

僧人刚一踟蹰,又是一把毒药。

“小僧头脑不太好,卫守备,你先莫要太着急。”那僧人哭求,“落在你手里,比如下阿鼻地狱了,小僧哪里还敢有隐瞒之心。何况,你若学了这金刚伏魔神通,有的是少林高手找你晦气,小僧高兴还来不及……”

“看来还清醒,再吃一把药。”卫央不在乎这人的可怜。

赵允伏坐在旁边看了片刻,端着木墩往外走了走;又过了片刻,他起身去了门外。到最后,他不知不觉竟到了地面上,看天色,皓月当空。

这厮真是个狠人,炮制那几个俘虏竟用了一整天。

不过,怎么又把乌斯藏扯进来了?

赵允伏一阵头疼。

卫央此刻依旧没停手,他一遍一遍审问那和尚,问了心法问解释,解释完了问心得,忽然又问起原文,三番五次下来,那僧人脑海中凌乱一片,卫央问什么,他便说什么。

其余几个俘虏不敢说话,一日间浑身的汗水连僧袍也湿透了。

可他们奇怪的是,卫央果真只问武功心法。

倘若他们敢说起情报,这人竟一刀子拍过来,嘴里还说着:“我是个讲义气的人,说好今日不问情报,你告诉我干什么?坏我名声么?”

你也有名声?

那几僧人知道,明日便该到问他们情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可为屯民帅,可为平西候 “施主,我说了,我都已说了,毕生武学全在这里了,”那高大和尚低着头有气无力道,“烦劳施主,你问个情报罢,你大慈大悲……”

“对对的,你这个评价可谓十分妥帖了。”卫央摆手道,“可我不能出尔反尔,这样罢,明日我再来,你们准备好,有甚么谎话,尽管编出来。”

那和尚求道:“我等自会于诸位军爷说清楚,只是,只是这武功,小僧也练得不太很明白,卫施主,你——”

卫央听懂了。

这是怕他练坏了又来找人家算账啊。

“别担心,我又不去练。”卫央道,“我自有神功,这两本,我明日便广告天下,纵然有问题,那也是旁人练出了问题,须与我无干。”

然后你再练?

嗯。

大和尚便只一个想法了。

咱们何苦与他们作对?

卫央出了地牢,拿着那两本秘籍问道:“王爷要不要?”

“都是上乘武学,不过用不着。”赵允伏撇嘴,“老夫家里有。”

卫央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赵允伏说道:“你拿到的未必是对的,我可以给你对照一份。”

你确定也有?

“傻小子,当年元庭横扫四海八荒,什么样的武功秘籍没有弄到过?龙行般若功确是一门神奇的武功,但能练成者少之又少,因此王府也是束之高阁;至于金刚伏魔神通,老夫是没有,可老夫练的是《神足经》,还要这劳什子金刚伏魔神通干嘛?”赵允伏警告,“事可以强硬,话需要收敛,记着,朝廷的实力,比咱么想的还要大,除非迫不得已,否则不要与他们殊死一搏。”

卫央自然知道这一点,自古以来强盛的中央王朝哪里有那么好得罪。

可事关他的核心利益,如今若稍微软弱一些,紧接着得寸进尺的皇帝就会长驱而入。

那才是最让他无法接受的事情。

“不必担忧,我们如今是利益联合的,”赵允伏皱皱眉,“老夫并不很喜欢这个。”

“其实这是最妥当的,先有共同利益,而后长久相处,”卫央轻叹道,“长相守,那可是个难题,但若没有共同利益的支撑,有时候,些微的矛盾,便可引起滔天的波澜。图利益,这并不可耻,”他忽然问道,“若咱们一统西域……”

“三十年内,朝廷不敢对我们动手。”赵允伏神色稍稍激动,但理智地摇头劝告,“察合台诸部没那么好对付,而且我们可没有横扫西域的实力。”

“那是你以前光讲军事,如今我们厉兵秣马,军事上加强对察合台诸部的严厉打击,政治上加强对察合台诸部的分化、拉拢、收买以及腐蚀的工作,经济上以细盐先行,和他们产生紧密的经济利益共同目标,那就是有房子居住,有饭菜吃饱。而后,还要注意文化上的同化,如今的西域,早不是佛国世界了。”

赵允伏神色一凛,仔细打量了卫央片刻。

这孩子,若不能管上正道,他真会祸害天下。

“拿来吧,晚上我亲自对照,哪里有不对的改过来——你小子到底练的是什么武功心法?”赵允伏突然开口问道。

他笃定卫央练了紫霞神功但绝非只练了紫霞神功。

他就好奇天下还有什么武功能让这小子看得上眼。

难不成还能是传说的无字天书?

“我也想知道。”卫央的回答不出赵允伏所料。

他正待猜测,只听卫央询问道:“初步工业化的出现,必定带动哈密诸位经济一体化的形成,这将对东察合台诸部形成压倒性的优势。现如今,我们缺少的就是时间,王爷有何妙计?”

“拖。”谈起大事赵允伏当即神色肃然,告诫道,“小子你可听好了,你哪怕再厉害,可你毕竟还只是个孩子。记住,以后面对这样的事情,你全推到老夫身上来,哼,老夫为国镇守边关,手握十万大军,好歹还是有一丁点力气的,不该你们小字辈背负的,你们不必背负。”

卫央轻笑道:“该背负的,自是一起背负……”

“不,你们要准备接起镇守西陲的担子,在小老虎成长为猛虎之前,你把你那锋芒,最好稍稍收起来些。”赵允伏森然说道,“他们想把咱们河西诸卫拿下,乃至于送给敌人,老夫不答应。一个不答应,谁敢奈我何?十年后,等你们这些小老虎长大了,老夫也就放心把这西陲,仔仔细细地交给你们了。”

这话令卫央稍稍有一些触动。

他踟蹰了一下,目视西方轻轻道:“咱们的实力还是太弱了,若有整个西域,三百万民众,这经济内循环便可搞起来,倒是物阜民丰,何惧他皇帝。只不过……”他想了想才奉劝,“世子那边可要多留意了。”

赵允伏傲然一笑道:“老夫不想让皇帝伸手的,他若伸出手,自有打回去的法子。有时候,老夫都觉着当皇帝很可怜,一道圣旨出了京师城,处处便都是算计着他的人。他只好拿咱们这些虽然不听话,却护佑大明江山的人发狠,你说的很对,实力强,才是最硬的道理。只不过,不过……”

他甚是踟蹰,小声请教道:“你说的这初步工业化……”

“寻常人,要的是粮食、银子、住处,初步工业化能提供。只不过,这些价值寻常都被有钱有权的人弄走了,因此民众不到迫不得已的地步并不会反对他们,我们要做的,一是强军,二是富河西地,三就是让民众富裕起来。”卫央道,“银子这东西,没落在人们手中,人们也只是贪图,但一旦落入民众手中,谁要想夺取,他们便会要了谁的命。不过王爷可放心,生产力没有达到那一步,生产资料根本性质的改变,那是痴心妄想之事情,我不会做那等事。”

“多少年?”赵允伏再问。

卫央道:“只怕稳当一些,两百年才足够。”

赵允伏大喜,点头吩咐道:“那我就放心了,两百年,谁知国祚会怎样——你当再办一件事。”

什么?

卫央只当他要说多带一些老卒,哪怕是伤残的。

可赵允伏却说:“河西诸卫如今已有军屯、兵屯,却没有很好的民屯。给旁人,老夫不放心,你把民屯抓起来!”

卫央吃惊道:“那可是数十万!”

“无妨,”赵允伏看看四周,趁机低声道,“要拿下西域,必会有王爵……”

“不干。”卫央当即拒绝。

他还想仗剑江湖,看遍大漠苍月、江南烟雨。

“你若舍得不这么好的地方叫那帮子文人祸害了,你就拒绝不了。”赵允伏信心十足道,“你定舍不得,何况,你若为屯民帅,纵然西陲二王并立,老夫也不怕你坏了这么好的地方。”老头儿笑道,“老夫算看出了,你这厮纵然有一万个不是,但待这祖宗故土、儿孙之国,你是贪婪的,谁若敢送人,你便斩其头。去办吧,”他忽然说了一句没有没闹的话,“纵使将来你将忠顺王府都吞了,这土地,可是咱们自己家的,不予外敌!旁人?哼!”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我所图者,天下俯首拜轩辕! 卫央总觉着这老头忽悠他。

权力这东西,谁愿意与人分享?

“瞎担心,你小子崛起越快,功劳越大,地位越高,我赵家就越安稳。”赵允伏笑道,“他们待西陲没有啥好办法的,只能扶持人,分化老夫的权力。而你若强大,他们便须借助老夫的实力,又去平衡你的威慑。用你小子的话说,这就叫双赢。”

“不干,我不干。”卫央索性直说道,“我这人没太大出息,就想练好武功,赚点银子,将来娶几个漂亮老婆,生几个听话娃儿,但若有什么权力,哼哼,这些个富贵人家,谁不为后辈儿孙自相残杀忧愁?”

“果然!”赵允伏心中更喜,遂说道,“那是将来的事情,如今先把这一股敌军打回去。好了,你这次来找,只怕并不是只为抓贼罢?!那……”

“我已经说了,石油之用,须以升温降温之法,小郡主聪明之至,她只怕早已明了,而且,我并未试验过,因此不是很熟,那法子很快会拿出来,我们两边对照着看。”卫央想了下道,“此外,小郡主手中,只怕也有谍子,一会儿就给我几个,我让他们办完事后,会教他们一种测绘地图的法子,用得好,山川河流、日升日落,皆都在图中,一眼看之西域尽在心中。”

赵允伏本不以为然,只是随口应承。

他心想:“这小子才多大点,他既未曾从军,也未曾专门学过斥候之术,怎会有超越精锐斥候的本事?”

可卫央拿起钢刀,只在地上画了哈密北侧诸山之势,赵允伏当即意识到一种崭新的、碾压当今绘图方式的军事神器已经诞生了。

“王爷你请看,这便是北山群山里的南山,简单讲一下,这一圈,代表着山底,中间这一圈,便是往上三十三丈之多。再往上……”卫央将《等高线》之法简略说明。

赵允伏细看片刻,他可是沙场宿将,一眼便能瞧出这里面的精华。

“……这里是溪流,这里是山崖,若要以大军行进,可沿着山脊线行进,到这里,绕过山,顺着山脚走。”卫央指着比较密集的等高线说,“这里比别处密集两倍,意味着这里的山势陡峭程度要超过别处,此外,我再教一种绘图的方法。”

他捡起两根木头,对折做成一个三角尺,教授道,“而若绘制详细地图时,在图上标注出来山的坡度,这大概是十五度,这是四十五度,这是六十度,当然,这不是很精确,可用三角函数……”

赵允伏听得明明白白,却心中一团乱麻。

“哦,这个很简单,老祖宗大概也已经研究过了,”卫央并不歧视数学成绩一塌糊涂的老头,徐徐道,“‘勾股定理’,王爷可知么?”

赵允伏摇头:“你看老夫像知道的人?!”

“算了,这个有点难,我也不是很明白,回头我想想,大概编写一张根据三角函数算山高,算直线距离,乃至算火炮直射抛射的方程表,用科学的态度计算军事战争。”卫央也不是懂得很多的,但这些最基本的他却牢牢记着呢,遂道。

赵允伏问道:“方便么?”

卫央想了想,用“跳眼法”大概测算了一下王府之中百丈之外的两栋望楼的距离,又掐掐算算,用两根木棍做成直角三角形,大约测绘了一下,随口道:“楼高大约五丈,自此地起到望楼距离在一百二十丈左右,”然后偏过头,“若以佛朗机铜炮轰那边,大概大部分火炮都能做得到对吧?”

赵允伏深深看了此贼两眼。

他懂了。

这人若不能把本事用在杀敌上,他长大了敢去算计轰朱佑樘的乾清宫。

他肯定办得到,大拇指一树他甚至能算得出朱佑樘睡在哪个炕!

“这等神术你确定要教会别人么?”赵允伏谨慎至极。

卫央道:“我不教,别人也会教,那帮清流扯淡的学问,那的确是学问,但这数算之法也是大学问。等战事结束,我还要教工人们学这些,若不懂数算,怎会懂贵贱?但也要学君子之道,我们数千年传承的文明,那也决不可断在我们这些人的手里,文要用,理也要重用。经时济世之道,本就存乎于文理之中。把这些当家传,那才是家国的大罪人。”

他想想又说道:“这些学问,西方那些真蛮夷可已经在学了,当他们学会了这些,学会了铸炮,学会了制造出更强的兵器,他们可横跨高山,可阻断大海,那时候,才是我们这个民族的灭顶之灾。”

沉吟了片刻,卫央决然道:“我所学不多,会的更少,唯有把这些或许可以当做启蒙的知识,尽我所能,传授给民众,他们当中一万个人里头出一个人才,三代人出一万个人才,那也能推动我们神州文明往前迈一大步,王爷,我要做这些事,那些顽固的皇亲国戚、文臣武将定会来阻挠,比起这些个压力,如今皇帝伸手要我的细盐之法,肥他一家之天下,你说,我锋芒毕露一些,过头么?”

赵允伏似懂非懂,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老实告诉我,对钱,你自己够用,其余不惜发给旁人,推动的也是别人的好日子;待权,你既有弄权之能,却不爱弄权。你到底图什么?青史留名吗?”

“大概,我图的是四百年后,那些蛮夷不来残杀我们的子孙,东瀛倭寇也不来摧毁我们的祖宗陵寝,哪怕要与他们为敌,到时候,我们的子孙里,还能有那么一群人,他们能拿起我们留给他们的武器,翻出我们留给他们的铠甲,集合一批整齐的孩子,和那些畜生打个旗鼓相当,而不是血流漂杵,尸堆成山,大概也就这样吧。”卫央扬声道。

当他说起这些的时候,不自觉心中便有一股不平之气,眼睛里透出无尽的炽热的亮光。

或许,穿越客精罗是人家的事情罢。

他只想,倘若禽兽把我们源远流长的文明定为集权,那么我们便集了他们的权,再集万万年!

“我又不当政治家。”卫央不负责任地想这句。

至于自己么,有一点想花就花的钱,有一把保护自己的剑。

够了。

赵允伏彻底信了这厮,他感觉眼前仿佛打开了一个新天地。

“会很难,不过老夫会帮你。”赵允伏大笑道。

虽然不知这小子会把一群人带成什么样,但他是想走好路的。

“不,这小子似乎在走一条王道之路,不同于上下数千年的王道之路。”赵允伏忽然失笑,笑骂道,“不过这路你是想让别人走,自己就躲在哈密当你的卫小官人,是不是?!”

卫央点头道:“然也。”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走,跟我去搞事 赵允伏不再担忧,心情畅快之下,正要与卫央细说吞下西域。

高都司拿着文书上来了,只说了两字:“招了。”

有什么?

“敌军中果真有火炮,不过他们目前并不打算使用。”高都司恨道,“与咱们所料不错,正是赵王所‘遗漏’。”

卫央握着刀柄的手微微一抖。

“如果所料不错的话,那对父子的要求也到了,若不肯和他们联姻,则必定……”卫央沉声道,“事不宜迟,今夜就动手,先解决魔教与波斯明教的贼子,想办法尽快消灭这股敌军。”

赵允伏看了看他,笑了笑只说了一句“他们图谋的可不是联姻”。

那还是什么?

“他们想彻底掐断……”高都司正要明说却被赵允伏挡住了。

赵允伏吩咐:“民屯之事,你一定要做,就不为前程,亦得为河西。至于你所提之事,老夫拨出两百高手,均不在五岳剑派二代弟子之下,他们可协助你抓贼子。”

“不,一百就够了。”卫央道,“请他们来见我。”

就在这?

“就在这里见。”卫央可不想招摇过市引敌注意。

赵允伏遂点了两队人马:“叫与卫央相熟的百人队来,点郡主手下甲子百人队,再叫陈、白夫妇来见他,你要暗中策应,一旦有需要……”

“不用,王府要留下足够的人手才可以。给我一个高手队伍,我带着老卒营,足够了。”卫央算了下人手。

赵允伏惊讶地道:“他们野战可以但要飞檐走壁很难。”

“不,敌人也想不到这个时候咱们出动了一个百人的高手,我越是带老卒营侦察,他们越笃信这一点。大敌当前,咱们可算是兵行险着,老王爷安全最重要,何况,”卫央冷笑道,“培养我这么久,他们也该出现了。”

赵允伏遂不多再管,看了下情报,最重要的只有两条,俱为卫央所猜中了的。

首先,敌军这次果然统合起西域武林了。

连西域少林派都为他们通传消息,昆仑派更是出动了七大高手暗中助阵。

“其收获,是战后西域少林武学复兴,金刚门与昆仑派平分西域武林。”赵允伏冷然,“其二,昆仑派大部弟子,包括震山子,其实都被叛徒控制了,人家以震山子的三大亲传弟子为胁迫,加上震山子的老婆孩子们,逼着震山子不得不为他们效劳。记住,若见到昆仑派七大高手,不管用什么法子,定要将他们斩尽杀绝不留一个人。”

明白。

“这些人,只是武林中的好手,军阵上的布置他们不知道,只不过,哼。”赵允伏说道,“根据他们的消息,敌军分兵去攻打阿端等城,加上甘肃总兵神英乃赵王的麾下,他们只怕是不肯救援的,这正好,以诸卫的距离,耗费他们的精力,待解决城西之敌,有的是他们好吃的。你自去办你的吧。”

这话是对卫央说的。

小郡主统帅的那两个高手,姓陈的男子,姓白的妇人,两人沉默不语提着剑过来,身后跟着无声无息两个队伍,均腰挎刀剑,背上背着一把长弓,走路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陈剑南,白君茹,他们是夫妇,是我女儿在江湖上请来的高手,其余人都是王府供奉,你可吩咐他们如何做事。”赵允伏说道。

卫央拱手道:“诸位,如果你们互相之间无不了解,配合很默契,那么我便以你们为两队,第一队,暗中跟在我老卒营之后,待我们探察完毕,你们盯上从我们探察之处随后离开之人;另一队,暗藏在最后,待我们尽皆离开之后,你们须守着目标三天,除非大战已起,否则不得离开,可做得到么?”

一百零二人一起叉手喝道:“决不出差池。”

“好,你们有你们的办法,我不会过问,我只看结果。”卫央道,“但有一点需要各位谨记,不许滥杀无辜,若有人察觉,可用别的手段,明白么?”

赵允伏笑道:“你当军法是干什么用的?这一点你可完全不必担心。”

“好,解散。”卫央一挥手。

众人都散开,他们迅速分成三个小队,第一队人数最多,其中有好手十余人,俱奔赴高处;第二队次之,却藏在最后;唯独最中间,跟随卫央的那一批,人数是最少,看实力也不是最高。

“果然是精锐。”卫央心下再无有担忧!

赵允伏吩咐:“刘员外那边,我已与他明确说,你说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不必与他们勾心斗角;老卒们组成的大营,名曰老罴营,你随意指使,此外……”

“我知道,待打完仗我再想办法,民屯不简单,尤其牵涉到洋芋玉米种植。”卫央把手中的两部神功心法递过去,“若是……”

“哈哈,那不必,他们练的功法,可并不比这些差,何况,年纪都不小了改道可不容易,也危险。”赵允伏喜道,“你小子还真是个心眼大起来比天还要大,小起来比针尖还要小的家伙。罢了,这功法,老夫拿着还是个烫手物什,你都带回去,想必你也会教你家那七个高手练习,这很好,老夫亲手抄写一遍家中珍藏的《龙象般若功》和那《金刚伏魔神通》,明夜送到你家去。这也是逼着那些人出手——你小子是不是想到敲山震虎了?”

“哪里是猛虎,不过一群小家猫。”卫央鄙夷道。

既说定,卫央便不再停留,自大门昂然而出,提刀直奔老罴营,到校场门外,早有人往里通报,李都司刘都司已是等候,见他来竟喜不自胜,但不讲闲话,一路直带到老罴营外。

卫央竟见有军卒组成一营,其中担架堆放、轮椅遍地,有石膏藏于库中、烈酒存在缸里,竟是一个初具规模的战场医疗军营,其中有上千人忙着学习,看他们的老师竟是些熟人。

刘都司说道:“这是咱们小郡主命人将他们请来专培养这些‘战场救护军卒’的。”

没有医院么?

“若离开军营医院,哦,也就是药房,恐怕是想要救活十成,却只能活七八成。”卫央道,“这好比百里之程,还剩三十里,这是最花钱的,此外,战场上,伤兵多为外伤,但也有一批内伤,须专业医师,此事我不懂,但知道一些大概,”然后皱眉道,“只不过,像你们这么散漫,救活的人恐怕也会受到感染。”

李都司奇道:“那自然是要禀报郡主再做增扩——可是还有什么问题啊?”

“你闻闻这味儿吧,卫生根本不达标。”卫央不满道,“连这么恶臭的味道都能忍受吗?只怕洗澡压根办不到,这么多人聚集,卫生不过关,难怪伤亡比例那么高,我若管校场,你们这些人先把卫生问题解决好再说吧。”

那两人光顾着高兴了,只要卫兄弟愿意管这些那可好得很。

可他们哪里知道,白手套摸灰尘接着就是鸭子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开门,扫个黄! 老罴营,训练是不用任何人担忧的。

那是一群时时刻刻回想战场之上如何杀敌如何不被杀的诀窍的老卒。

但卫央站在他们的营房门口,却始终也不肯进去。

营将披挂来参见,见卫央抱刀站着并不进门就奇怪了。

“也是,卫兄弟是一等一的人物,咱们这营房里味道很难闻,我也不爱搭理。”营将笑着说。

卫央冷淡道:“连弟兄们的卫生都管不好,你黄金虎当的什么营将?我看,即日起,你这个营将,权且当个千总,什么时候把卫生搞好了,什么时候当你的营将。”

黄金虎惊道:“不当营将也无妨——可这什么卫生,那是干什么的?”

“第一,军容整齐,不准肮脏,第二,味道清新,不准难闻,第三,床铺干净,经常洗澡。”卫央道,“此事我会在战后明确提出来,到时你们按规则办事,没有讲价钱的余地。”

黄金虎笑道:“那容易。”

“嗯,希望到时候你们能还说很容易。”卫央道,“好了,点上一百人,要正常点的,不准见了女人就拉跨,跟我去办差。”

黄金虎挠头:“那可难,这些糙汉子,啥时候……是,标下这就去办!”

卫央很满意,回头又吩咐:“二位都司也去看一下校场所有军营的卫生状况,我要一个至少三万字的报告,十天内完成,到时候我会对照,若有半分差错,二位,我家里酿了三百斤哈密瓜软酒你们可要一次喝下一成,喝不完不准睡觉。”

那两人浑身打起了冷颤,只是叫苦连天都说三万字太难。

“那我管不着,战死都不怕,你还怕写字?”卫央吩咐说,名字都给你起好了,“就叫《镇戎军健康卫生调查报告》,写得好,你们当留在军中,写不好,到时候我力主民屯事,你们可要来给我当个小马弁,整天与妇人孩童打交道的那种。”

两人面如土色连忙去查。

不片刻,黄金虎点起一百九十九人……

嗯,这比一百人也不多多少嘛。

“既然都来了,那就跟我走。”卫央吸了下鼻子,“看来,那天见我时你们特意收拾过,只不过,我不明白的是随手就能做好的个人卫生之事,你们竟不做?”

黄金虎旁边一个模样与他有八分相似的讪笑:“卫兄弟,咱们不是不想……可都是随时准备战死的汉子要那么白净干嘛?”

“说得好,明天从你开始查,你叫黄金标,听说,还没讨老婆,是不是?”卫央道,“明日起,我全城宣布,老罴营副千总黄金标,生性不洗澡,身上虱子如豆大,谁要嫁给他,那可受大大的苦,望全城军民知之。”

黄金虎忙求:“卫兄弟,金标可好不容易……”

“我知道,但我每天洗个澡,把自己打理的干净整洁,也没见耽误我练功,你们做不到?”卫央道,“知道感染么?”

那谁知道啊。

“以你们如今的卫生状况,一旦战场上被砍,身上的跳蚤、泥土、细菌,皆渗入血液,造成血管堵塞,你别说郎中,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得活命。”卫央一边走一边道,“战场上,咱们自然是砍掉敌人的爷们,但若下战场,你还把自己的邋遢当特点,那是你自己瞧不起你,怪不得别人嫌弃。此事你们既然不愿意做,那我这个当守备的,便须帮着你们来,过几日战事结束,唔,罢了,到时候你们便知道了。”

黄金标擦擦冷汗,他太清楚卫兄弟整人的怪招儿了。

乃目视其兄,黄金虎悄悄摇头。

不听军中说,宁招一枪,莫惹卫小郎,他既说明了,那就一定是心如铁石绝不更改。

一行人出门,天色刚刚黑,在营外站立片刻,卫央拍手道:“早了。”

一帮人心惊胆颤,只当他有什么怪招儿。

卫央回头道:“我听说,老罴营每天枕戈待旦,是不是真的?”

黄金虎倒退一步缩着脖子说道:“这几日……”

“嗯,看来警惕心都很强,好吧,咱们杀回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记着,一会儿我只点刀鞘,你们若拿到别人的刀鞘多,”卫央沉吟下,“成了家的,教你们浑家来我家里取细盐,一把刀鞘发五斤。”

黄金标眼睛大亮:“就是说没老婆的卫兄弟帮咱们找么?”

“先把自己收拾干净点,对了你找老婆要什么特点的?”卫央忙问道。

黄金虎笑道:“还讲什么特点,但凡是女人……”

“那不行,好歹也是相貌堂堂一条汉子,”卫央琢磨了一下,“这样罢,你若能偷到五个刀鞘,最好带着所有武器,能偷到五套,待战罢,我想想法子,给你们组织一次相亲大会,相信我,我这人街头巷尾打听得好,谁家有适龄女子,哪家有愿意二嫁妇人,我门儿可清,到时候,只要你们脸蛋干净,披挂整齐,没有老婆的,我帮你们找。”

一百九十九人竟有一百人瞪大了眼睛。

他们可不比哈密卫兵,大都是光棍一条的。

“当真?”黄金标大喜。

卫央道:“但见了面后,怎么拿下人家,那可就是你们的事情了。我只讲一点,决不可强迫。若被我得知谁竟敢用强,”一刀骤然砍下去,“老子断了你们的是非根!”

这下真坏了。

不到后半夜,卫央正蹲在老罴营外等待,就见这帮人蹑手蹑脚,少的一人背负着一套武器,多的如黄金标,这厮竟整整偷了五套兵器,连火枪都偷了六七条。

“卫兄弟稍等,还有几套没拿来。”黄金标贼笑。

黄金虎担忧至极:“这若是引起弟兄们炸营……”

“这点突袭都受不了,他们当什么老卒?趁早跟老子去种地,当个民屯的坊长,还省得占编制。”卫央道。

不片刻,他面前堆满了发臭的衣服兵器。

还有人竟把别人的牛渎裤也偷了出来,上头斑斑点点的看着都恶心。

“嘿嘿,那只怕大半月没洗了。”黄金虎捂着鼻子介绍。

卫央问:“你们一共有几套衣服?”

所有人骇然。

干嘛?

“就都在这了。”黄金标一看目光看着他连忙答。

卫央喜悦道:“这样最好。”

他掏出火石,又摸了一块猪油,三两下把那堆肮脏不已的衣服竟给点着了。

黄金虎总算明白这人为什么小小年纪就当了守备了。

他丝毫不怕弟兄们恨他啊!

一时间,校场中臭气冲天,光着屁股跑出来的老罴营军卒们目瞪口呆。

火光中,卫央吩咐道:“给你们一个时辰,选出一百人,片刻我会叫人来带你们去布店,哦,就光着,你们来取布匹,”他好心好意道,“毕竟烧了你们的衣服,我应该赔偿。”

说完提刀扬长而去,校场闻讯而来数十个将校瞠目结舌。

卫央再不多说,看时辰已在子时初,遂令骑军在城中先转了一大圈,待子时中到,当即直扑青楼,马蹄声踏碎霜月,片刻间把个偌大的哈密青楼大院围了个严实。

里头人听到,有龟公急忙喝道:“什么人?干什么?”

卫央低沉道:“开门,扫黄的。”

要不然呢?

卫小郎还小,还能是去消费的?

他不是那种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愿随小郎杀敌!(上) “哈琪雅!”

女子在沉睡中被窗外一声沙子互相摩擦般的声音惊醒,登时一跃而起从枕头底下抓出两把弯刀。

门外那人道:“快起来,姓卫的终于来突袭了。”

听她的声音竟格外欢喜。

哈琪雅当即披上外衣,悄然将弯刀藏在床下,打开门一看,那女人肌肤雪白,鼻梁高挺,双目微微凹陷,脸上一团惊喜的神色,见哈琪雅起床,乃低声笑道:“这小子终于想起咱们了,走,这次定要借他的手脱离魔窟。”

“且慢,”哈琪雅沉吟着说道,“此人武功既高,心思也狠辣,他只怕没那么容易被咱们利用。何况,咱们脱离了这里,总须要有个存身之处,何况,那些魔头可不会轻易放过咱们,光一个锦衣卫,便足以随时随地吃了咱们了。”

那女子笑道:“不可能,你不也说了么,那夜在那老头儿家里,对咱们下手的,定然是诡计多端的卫小郎,之后咱们假装被那些人胁迫,前去招惹他,他必定记住了咱们的样子。只要咱们将原委告诉他,这人豪强而不凌弱,定懒得与咱们计较。到时候,找那些多情公子,不第秀才,存身有何难?”

哈琪雅总觉着这话哪里有问题。

那人是不欺凌弱小,可他毕竟是杀人不眨眼的狠人。

就凭几句话,谁笃定会打动他的怜悯?

那女子又道:“只可恨这小子太小了,若是年长几岁,咱们想个法儿,把他给睡了……”

哈琪雅忍俊不禁,想想那人的年纪……

“笑什么?以咱们的美貌,还怕他会拒绝?托庇于这等人物,少却被那些魔头控制,也算咱们的福分了。”那女子说道。

哈琪雅思量片刻,青楼大院的大门已打开了。

当先一个挂武器的家伙,看起来一只手有点儿无力,一顿脚把两个试图拦挡的龟公踹缩在角落,厉声道:“这么慢开门,可是这里有鞑子的奸细么?”

“那厮叫黄金标,新成立的老罴营的军官,出了名的凶残霸道。”那女子摇头,“他一个废人,耀武扬威干嘛?!”

骑军们蜂拥而入,但总有些畏首畏尾地,在院子里看着四面围起来的楼房胆怯了。

正此时,有房里灯光大亮,有人叫骂道:“哪个找死的,夜半扰人清梦?”

后头院子里更是冲出十来个家丁模样的,看打扮衣冠不整,手里拿着刀枪棍棒,纷纷鼓噪着往前冲来,叫骂道:“瞎了眼的东西,谁让你们来查的?”

军卒们回头看门口,卫央抱着刀靠着大门笑吟吟看着,身边站着两个老卒,点起了火把,火把下他笑容竟让人有一些惊惧。

“姓卫的……卫小官人!”十多个家丁之类慌忙停下了脚步来。

卫央笑问道:“哦哟,这青楼是你家罩着的?查不得?”

有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看穿戴也是个读书种子,脸上贴着唇印,衣服上还有水渍,拨开家丁之类越众而出,拱手道:“原来是卫小官人,查这里,可有证据么?”

卫央惊奇道:“有证据还能叫查么?”

“那就奇怪了,夜半这么大喊大叫的,这可是……”那人举起手中的火把似乎信心满满。

卫央笑着说:“是啊,这可是扰人清梦的行为,这样吧,左右都饶了,去,把你家主子叫出来,我们得加以保护,否则,一旦发现鞑子的……”

“卫小郎,这里……”那人面上有一阵不愉快。

卫央摆手道:“青楼嘛,消费的都是贵公子,我知道规矩,你放心,我……”

“不能查!”那人一看卫央似乎有些不敢放肆,当即挥舞火把道,“若是有问题,我去给你们通报,这样罢,你把人带出去,在外头等着。”

三三两两的从楼上楼下钻出来的恩客们,身上披着衣衫,背上趴着女子,扶着栏杆既怒又惊异地打量着老罴营,还有人附和:“是啊,是啊,你们在外头等着……”

“他妈的,一群嫖客还在这跟老子讲起规矩来了,嫖还要有规矩?”卫央无奈了,只好道,“冲进各个房间,把不论……”

“你敢!”当即有人大喝。

卫央一皱眉,瞥了黄金虎一眼。

黄金虎虽怒,可似乎也颇有些迟疑。

他说道:“那是咱们河西总教谕的公子!”

“你们是执行命令呢,还是让我拔刀?”卫央置之不理。

黄金标一咬牙,提着刀子就要上楼。

一根棍子迎面打下来,有家丁打扮的小厮大骂道:“把你些腌臜不堪的贼子!”

黄金标一躲,不料屁股上一疼,卫央已来到他身后。

刀光一闪,连人带棍斩作两半。

卫央奇怪道:“为什么总有人愿和我的刀作对呢——他们有棍子你们没刀子?我的命令是屁话?”

黄金标爬起来一看,慌忙拔刀一声喊,奋力撞开那十余人,他也很聪明,胆子一大竟直奔后院而去。

那公子打扮的吓了一跳,手抖了几下,脸色青一下红一下,发狠道:“卫小郎……”

“我有个官职,叫守备,对了,还有捉拿进城的贼子的权力,”卫央仰视着他,手里的刀刃翻过来翻过去,寒光在火把下反射出血光,在那公子的脸上显得白一块黑一片,他问道,“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竟敢阻拦我办案?”

教谕?

哦,似乎是管文庙、管哈密等卫所的学堂的官儿。

总教谕,啊哟,那可是正七品的官儿!

正好,此番探一探这个又可能是教育工人的路上的第一个拦路小石子儿。

那人背过脸,腮帮子抖动了几下,只好咬着后槽牙发狠道:“教谕大人的公子……”

“嗯,教谕的公子去嫖,所以这青楼连官军都不能查,对不对?”卫央微笑道。

那人一激灵立即喝道:“你这是给王爷找麻烦!”

卫央回头问:“这位是谁啊?”

黄金虎说道:“州学的人才。”

没功名?

没。

那就好办了。

“省得我又要叫人去教谕府上要求先开革了这厮,来啊,按在院子里,先打他五十大板。”卫央吩咐道。

那人倒强横,顺手往卫央胸口一拨。

啧!

“他拘捕。”卫央信誓旦旦道。

黄金虎一惊,便看到刀光又闪,这一刀可真是枭首!

他这是要干什么?

满院人震惊。

“这厮找死吗?”那女子骇然。

哈琪雅先是一惊,而后轻笑道:“没有人比他更聪明了——他这是内心早已定下给那小子安个私通鞑子的罪名后,而后再办一个死无对证,这厮好狠毒!”

狠毒吗?

卫央不觉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愿随小郎杀敌!(中) “我要查谍子,把这里翻个底朝天,谁还有意见?”卫央持刀问。

楼上人尽皆失语。

卫央点头道:“看来大家都佩服——你们怎么不放下刀?”

正在此时,黄金标在内院大叫道:“好狗贼,竟敢杀人!”

同时又一个声音高叫着:“贱人正该死!”

“抓出来。”卫央看一眼那些竟还不扔掉刀子的家丁。

抱歉了。

可他万万想不到,老卒冲进门,竟被好几声火铳之声打退回来。

黄金标叫道:“大哥,杀了他,不用管我。”

黄金标被挟持了?

卫央提刀飞扑而入,只见地上半跪着三个家丁小厮,一人手里拿着一根火铳,身后两个人挟持着黄金标,再后头还有一个衣服只穿了裤子的男子,双手掐着一个人,那人在地上翻滚,隐约可见是一个少女,身高连喜妹子都不如。

内院门,门外有台阶,门内有台阶,里头的台阶上仰面朝天躺着三个老卒,但所幸只受了重伤。

青楼里原来这么乱的么?

卫央落地,一刀削过去,他下手既狠又快,一进入院子便运足紫霞神功,连那哈琪雅两人的对话都听得清清楚楚,何况轻功乎。

一刀过,三颗人头冲上天空。

掐着那少女的人回头来,竟是个面目颇英俊的青年,脸上有笑容,混不在意正在当众行凶,只是看到卫央的刀,才大怒喝道:“你是谁?要干什么?”

与死人说话有必要么?

卫央钢刀一抵,直两刀,先断那人手臂,又一刀,这次削了他一双耳朵。

“我的话,看来你是听不到的,那也不用这耳朵了。”卫央回头道,“拖出去,斩首。”

挟持黄金标的两人又惊又恐,手上一犹豫,眼前刀光闪烁,黄金标直觉热血喷了一脖颈。

卫央无视两具倒地尸体,吩咐道:“黄金标临敌经验太差,连累三个弟兄受重伤,去官,赏他五十军棍,你们有意见么?”

黄金虎跟了进来,只看那青年满脸满身是血,双手捂着鬓角满地打滚,又见卫央眼含杀气,不由大声道:“是,黄金标去官,打五十军棍以为赏!”

那队家丁竟也跟着冲了进来,一见满地打滚的青年,俱喝道:“姓卫的,你可知……”

“原来这里竟然在行凶,难怪要挡我路。”卫央示意道,“这有杀人犯,他们是帮凶,打碎他们的牙齿,待本官问过详情再做曲处。”

老卒们本就被三个同伴重伤恨红了眼睛,闻言再无担忧,一个冲击,只三人便打散了十余家庭的阵型,摁着那伙人,当即有人过来,掉转刀柄往嘴巴里一顿敲,生生打下满地带血的牙。

“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儿。”卫央向跳起来又被黄金标一脚踹翻的少女问。

少女发抖着,目光却向楼上看上去。

“你是个女孩,我这人有素质的,所以问你第二遍。”卫央突然一刀打在那公子的头上,让他先消停片刻。

少女又发抖,哆嗦着说道:“他他他……他用强,姐姐不屈从,他命人绞杀,我正好看到……看到了,他就要杀我们灭口。”

哦。

“看来果然是杀人犯,还比较凶恶。”卫央指着那些家丁道,“那他们……”

“他们是胁从,动手的是那两个,”少女满面痛恨,指着几个家丁道,“那一个,那一个还说,‘不若把这贱人抓回去,叫她看着自己的姐姐,公子再慢慢享用,岂不快活?’”

卫央道:“就只是贪图你姐姐的美貌?”

“不是的,不是的,三年前,他爹害死了我的爹爹,他们……”少女说话流利起来。

正此时,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叫声,有个女人的声音大骂道:“姓孙的,你不得好死,你还我女儿……可怜的女儿哟,教这些奸贼害死了!”而后自一房里冲出个妇人,大约四十多年纪,看样子倒也苗条,手里提着个帕子,哭天喊地的,快步从木楼梯冲下来,哭的十分的悲痛,道,“卫大人,卫大人,你可要为那苦命的孩子做主!”

卫央眼角一缩,骤然暴起如一头大鸟,凌空一刀往扑来的那妇人头上劈去。

那妇人甚至来不及叫嚷,只是……

“蠢货!”哈琪雅一声轻笑。

旁边那女子也笑了。

只不过,哈琪雅的笑声里充满了警惕恐惧。

可那女子却似乎极其得意。

地面上,那妇人眼见刀光森寒竟毫不犹豫闪身一跳。

卫央的刀快如闪电,可那妇人竟差之毫厘地闪了过去。

高手?

是的。

只是,当她闪避的时候却没想到兜头落下一包毒药!

卫小郎出手,那是能给敌人机会的人?

但这还不保险。

他又挥手洒出一包石灰粉!

哈琪雅整个人就……

她都惊呆了。

这是什么打法呀?

“你们两个是自己下来,把你们要说的话写成供状,还是让我请你们下来。”卫央没理会那个捂着脸不知东西,双脚却跳起来在空中使出一招鳄鱼交剪的招数的妇人,他抬头目视哈琪雅两人道。

哈琪雅一怔。

“我这个人很耳聪目明的,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们说,总教谕的儿子密谋与什么鞑子勾结,还有什么草菅人命,是不是?下来说清楚。”卫央一挥手。

这下老卒们可不找打了,当即弯弓搭箭甚至有人手持火铳瞄准了那两人。

哈琪雅怔怔的,她心中只想着那人是在诈她们还是说了真话。

如果是真话他的武功可就……

真令人惊喜!

“一!”卫央竖起一根手指。

哈琪雅不解。

“三!”卫央掠过那个二。

嗖——

砰——

老卒们毫不犹豫下毒手。

那女子耳听一个三,心中来不及痛骂“卫小郎你真是个禽兽”便一把抓着哈琪雅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没落地,哈琪雅被剧痛惊醒,骇然叫一声“饶命”。

那女子更是叫道:“卫大人,那老鸨是魔教的副舵主,更是那恶贼的帮手,我们可作证!”

这不就结了么。

卫央瞥到那少女快步冲上楼去,眨眼间老鸨出来的房间灯光大亮,灯光中一个苗条的人影挂在房梁上在窗户上现出影子。

有这就足够了。

“去,把这几个拉出去,在前院斩首。”卫央道。

黄金虎惊道:“何不留着审讯……”

“要他们没用,拘捕,在本官面前依然行凶杀人……”卫央道。

哈琪雅弓着腰,一路小跑来到距离卫央不到三丈的地方站住脚,闻言连忙道:“我等愿为卫大人作证,那恶贼的确持械拘捕,还伤了卫大人!”

“听听。”卫央回头道,“还愣着干什么?派两人,即刻送重伤的弟兄回营,我随后就到。”

黄金标抓起那公子,再看卫央的目光便既有担忧也有敬仰了。

“看什么,我今日杀他,既为他杀人,更为他伤了我的人,记住了,往后若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对你们不客气,你们若不拔刀杀了它,我是要问你们的罪过的。”卫央一挥手,“砍了。”

刹那间,十余人头落地,满楼嫖客尽失禁。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愿随小郎杀敌(下)【上架第一更,求订阅】 卫央原本的打算是先查一查。

可这帮人给了他快刀斩乱麻的机会。

讲理?在这个必须要用铁血才能解决问题的地方你让我跟你讲理?

“若是这些人留着,要用什么王道律法惩罚它,那只会给他们的权贵家庭留下大事化小的时机,唯有死的人,才能免遭‘法外开恩’的荼毒。”卫央这么想。

更何况,“他爹是教谕。”

教谕若是个好人,那就应该明白这等仗着权势杀人的蠢材该死。

那人家若是来寻仇呢?

那肯定就不是好人了。

“好了,去把她拿下,这个协助行凶的,你们若拿下,那也是大功一件。”卫央指着老鸨对哈琪雅两人道。

那两个可不敢犹豫,这是个喊一声三就崩了她们的狠人儿!

她们也知道这卫小官人也是趁机看她们的武功,乃至于路数。

哈琪雅可是多次与这厮照过面的女子,她索性不敢隐瞒,自袖中取出那枚圣火令来,望定那老鸨当头丢去,叫一声“看打”,那老鸨大骂:“骚蹄子,你们也逃脱不了上头的追杀!”

她背后一麻,那女子从后头给了她一刀鞘。

“卫大人,她是魔教的副舵主,也是……”哈琪雅规规矩矩碰上圣火令道,“也是波斯明教在哈密的小头目,我等正是受她的挟持,才……”

这么容易吗?

卫央没法不多疑于她们。

老子又没有虎躯一震,你们还能芳心一颤拜倒在我这阔脚裤下?

他眼珠一转就有了主意。

“你怎么知道我知道你知道的?”卫央问。

哈琪雅悄悄说道:“那等伪造被……被那些金刚门的高手那什么的身上,威逼咱们吸引背后的人跳出来的绝招,满哈密,唯有卫大人一人精通。”

她一边说话一边仔细打量卫大人的脸色,这可有暗指卫大人老……那个聪明伶俐的嫌疑呀!

卫大人威严地点头道:“看来你们对我是相当了解……”

“不,不是!”哈琪雅骇然,连忙摆手道,“我,我跟谁都没有说,我们早已与汉人一般无二,绝不会向着那些外族人,大人若不能放心,哈琪雅愿为大人所执,但有第三人知晓此事,我等愿……”她咬着牙认真颤抖道,“愿受卫大人的一切惩罚。”

卫央挠头道:“我是个男的,你们跟着我,传出去名声不好啊,不如我送你们去伺候王爷吧!”

……

老卒们心中既敬这人又怕这家伙。

你但凡知道他下一句又要怎么不正经,那便只剩下敬仰这家伙的凶狠霸道。

那女子提着老鸨过来,叹道:“卫大人不必疑心,这世上,没有人比我们更希望灭绝波斯明教了。”

那你叫什么?

“我叫哈玛雅,若大人不喜,便叫我王双。”那女子说道。

忽听楼上那少女叫道:“大仇已得报,不如也就此去罢!”

卫央没发话,哈玛雅飞身扑上去,正扯住试图从后窗跳楼的少女,摁着她的脑瓜,刚准备打晕,只见卫央带着几个人走上楼来。

房间里吊着的女子,她身量倒也苗条,穿着的衣服已被撕扯烂了,脖子上一根带子,竟是从棉被上扯下来的被面子,晃晃悠悠将她吊在房梁上,脚下既没有桌子也没有凳子,只不过在房子中间一张方桌上搭着凳子,想是恶贼行凶时候的器具。

哈琪雅跳起,手中的圣火令在那被面上一切。

卫央一皱眉,没发现此物竟如此锋利。

“大人那晚看到的,只不过不知机关,此物内藏一把刀,错开外部才会出现。”哈琪雅提着那女子放在地上,看了一眼叹口气,连忙把圣火令递过来。

卫央没接收,他故意走到那女子前面,蹲下去低头在脖子上一探。

哈琪雅没敢有坏心思,收起圣火令又叹了口气。

卫央忽然道:“她还有气儿。”

两个女子忙往那边一瞧,卫央手指搭在那女子手腕之上,脸色轻轻一喜道:“看来假死的工夫并不长——她什么时候被人吊到房梁上的?”

少女正挣扎着一心求死,闻言先是愣了一愣,然后惊喜道:“她,姐姐,她这……”

“废话再多点,她可真没救了啊。”卫央不耐道。

少女连忙道:“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你过来,吸一口气,不准吞下去,”卫央叫来哈琪雅,“而后,对口给她渡过去。”

哈琪雅惊道:“这,这怎么可以?”

“又没让你弯,快点儿。”卫央又招手,“把那老鸨提过来。”

老鸨惊叫道:“姓卫的恶贼,你想干什么?”

黄金虎一巴掌抽在脸上大骂道:“我家大人连妙龄女子都不看还稀罕你这老虔婆?”

卫央摁着老鸨将她摁在地上,伸手在她脖子里一摸,又在后颈上一摸,点头道:“原来正常人的脖骨是这个样的。”

然后看着哈琪雅满脸通红,依照他的教授渡一口气,她羞的浑身颤抖,不自觉地运起真气来抵抗,自同时也渡过去一点真气。

三五次之后,卫央让她退后,又在那女子脖颈部位摸索了一下,又命她继续,再去摸索那老鸨的脖子,如是三五番,才说道:“好了,你把她平放在地上,双手轻轻按压她的胸骨,快点。”

哈玛雅与那少女都看傻了。

这……

可以?

哈琪雅无法,只好偏过头按压几下。

而后又渡气。

再三五番后那女子呀的一声,终于缓过气儿了。

卫央点头道:“也算她命大,好了,轻轻拍打她的后背,让她自己缓过气。”

少女惊喜至极,冲过来一瞧,转身便冲卫小郎磕头。

“罢了,片刻将你所言所闻,一律详细写在纸上,我看你们也不是寻常人家女子,大约还是能把事情的原委说清楚的吧?”卫央道。

不及少女回话,楼下脚步声大作,十数老卒登上楼,黄金虎当即出门,他方才可是一直背对着这里的,这厮很清楚卫大人十分厌恶趁机表现出一张老色鬼的脸的行径的。

黄金虎拦住房门,冲上来的十余老卒叫道:“报营将,锦衣卫一个百户带人过来,说也侦察到这里有情况,要我们交出俘虏,”又有人说道,“有人认出了那几个罪犯,已命人去请总教谕了。”

锦衣卫来了?

卫央目光连闪,只见那两个女子面色惊恐,连少女也吓得哆嗦了几下,但也勇敢地让她姐姐靠着她的怀里,慢慢地顺着她的气。

“还真是威风。”卫央道,“去,告诉带队的,既然他们有发现,那就等我们带走证人之后,他们再去查。”

这……

“若是敢拔刀,杀了。”卫央厉声道。

哈密者,边城。

这可不是你锦衣卫横行霸道的地方!

“惹急了,那些人私通贼寇,锦衣卫便不能么?”卫央道,“按照我说的去做,有功你们领,有过我来扛,只一个,若是到杀敌时——”

十数老卒竞相折腰,轰然道:“愿随大人杀敌!”

很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读书种子最无情(上)【上架第二更,求订阅】 赵允伏惊了一跤。

子夜初,李都司快马来报。

赵允伏只当卫央又挑军卒的什么不是了,原本还没当回事。

“他把老罴营六百军卒的衣服一股脑全给烧毁了。”李都司进门说。

赵允伏当即提大枪:“老夫去镇守。”

“不,他们虽然很气恼,但也很惭愧,都说,卫小郎不是看不起他们,人家是为他们好。”李都司奇就奇在这里。

赵允伏细问过程时,才知军卒们不炸营原因在哪。

老罴营,本身就是王府的精锐骑军。

卫央选这个营下狠手整治卫生,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照你这么说,这厮竟还要给军士们做媒?”赵允伏挠头,“这就难怪他们不造反了,不过,”赵允伏一想笑道,“罢了,让这小子掏钱买布匹,早晚从老夫手里百倍拿走,你去告知老罴营,许他们住一晚,明日一早,不准穿外衣,都到王府来领衣服,崭新的棉甲十分有派头的。”

这不是火上浇油么?

“你记住,卫央说怎么做才更好,那是有道理的,何况,校场的味道,老夫也讨厌。”赵允伏笑道。

紧接着他就笑不出来了。

陈剑南回来了,急匆匆进门汇报:“卫小郎又在青楼里放手大杀,先宰了一个秀才,又当众砍了总教谕的公子,将人头悬挂在大门上,锦衣卫一个百户已过去提人了。”

赵允伏惊了第二跤。

这怎么……

“教谕子行凶杀人证据确凿,又持械拘捕,且伤了三人,卫小郎拔刀杀人毫不留情,他似已收服两个颇有身份的女子……”陈剑南说道。

赵允伏大怒:“胡说!这孩子才多大一点儿?怎么收服两个女子?你不要胡说!”

陈剑南一愕,只好顺着道:“是,是是,卫小郎自然是不会有那种心思的。他慑服两个女子,听语气,似乎是什么魔教的弟子,且愿意作证教谕子行凶杀人事。”

“杀心太重了。”李都司目视而说道。

赵允伏琢磨了很久,目光一闪忽然道:“这孩子恐怕不是打着果真杀敌的心情去的,若不然,他不会命你们如此郑重其事,只怕是情况有变,因此才换了个计划。锦衣卫,哼哼,锦衣卫……胡瑾这个人,做大事而没有大胸怀,他恐怕要被卫央算计。这次去的是哪个百户?”

“石文义。”陈剑南回复。

“呵,难怪他们着急了,无妨,卫央若没有杀了总教谕,那便不是什么大事,哼哼,一个读书人,竟当个锦衣卫的鹰犬,这次正好把这老儿顺手送回京师吧。”赵允伏当即吩咐,“你赶快回去,记着,我会装作不知那边的事,你千万不可跟卫央提起。”

陈剑南惊道:“王爷何必……”

“你这是违反了他的军法,卫央要求你们三日之内若无大战,决不可离开监控哨,你都忘记了?”赵允伏说道,“这小子心狠手辣,你敢违反他的军法,他变着法儿也要杀了你,快回去。”

陈剑南三分不服,七分恼火地提着剑快步跑回去了。

这厮小小年纪凭什么让王爷这般忍让他?

“自然是道理。”赵允伏见李都司这么问才笑道。

李都司不解。

“不管他用怎么激烈的手段,他的目的是清楚的,那就是杀贼保境,何况,”赵允伏转眼忧虑,“若逼着那些人出现了,这两个孩子恐怕要有更吓人的举动,莫非是老夫老了、连这行军打仗谋略应对都比不了他们了?”

卫央如今杀心正炽。

他坐在院中,待那女子醒转,便命她们细说被杀缘由。

却不料,此事竟为黄金虎所知。

黄金虎低声说道:“咱们河西学堂,官学唯哈密一个,诸卫总教谕虽是七品文官,但却手握着想逃离河西的读书人的命。那老贼是个泼才,咱们对他十分的瞧不上,他还有个什么已故御史的女儿的婆娘,对两个儿子最是宠爱,要什么得什么,得不到,也有的是读书人鼓噪而上,那女子家里便是被他们所害的。”

卫央让他细说,黄金虎只是叹息。

他只说:“她们的姑姑,因不从总教谕,被那厮勾结她的丈夫,送进了教坊司,当夜活活打死在门口。那两个也惨,长的很标致,二世祖起了歹心,自然得不到什么好下场,我们都知道她们是被坑害的,可谁又能说那一家的不是?”

他们有什么实力?

“据人说,那老贼是锦衣卫在哈密的真正主事之人。”黄金虎低声说道。

卫央双眼一抬,竟不想有这个结果。

黄金虎骇然。

“无妨,胡瑾色厉胆薄,王府,”卫央沉吟片刻道,“有些事,他们做不得,我却能做的。”

黄金虎只好再说:“那老贼的次子可就在锦衣卫中当差!”

卫央神色一喜,当即道:“与马试千户关系如何?”

“极好!”黄金虎以为他产生了踟蹰。

卫央眼角闪过一抹笑容。

快过年了,这个志大才疏的蠢货也该出动了。

这时那姐妹两个来盈盈拜倒,看模样倒也算花容月貌,那姐姐瓜子脸,肌肤颇细腻,眉宇间已然开了。

她泣道:“贱妾感念……”

“废话不用多说,想报仇么?”卫央当即问。

那女子一愕:“这……这……”

“想报仇,把证据给我,你也要做好出堂证明的好准备。”卫央拍拍刀,“本官是来捉贼子的,你可明白么?”

女子脸上一喜,当即道:“卫大人名满哈密……”

“我说了,不想听废话,相信我,就拿出证据,今夜就办案,我是来抓贼的,可没工夫多管这些民事,”卫央踟蹰一下道,“好像也没有权力管这些民事?”

“是啊是啊,大人是能管军事的……”黄金虎大喜,但看到卫央眼睛里毫无暖意的笑容,心下一打颤,连忙又说道,“但若是军事,那可就是大人的职责了。”

这就对了嘛。

卫央回头又问道:“哈琪雅,是罢?你有什么礼物要送给我吗?金子银子我也要。”

哈琪雅低头说道:“教谕家公子,那是这里的常客,老鸨儿身是魔教舵主,想来,想来……”

她一咬牙说道:“不如将那老鸨交给我姐妹两个,管叫她片刻间说出教谕家公子之秘密。”

可。

卫央抱刀等了片刻,外头进来十七八个锦衣卫,带头的正是与丁勉初见那日看到过的总旗。

他如今已是百户了。

石文义,是吧?

“卫守备。”石文义稍有些犹豫,站在几丈外看着哈琪雅哈玛雅两人提着那老鸨儿去了后院,心中一着急,脸上有一抹怒容,不由亢声道,“我们锦衣卫盯着这里很久了,卫守备不请自到,这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

“哦?既然你们盯着这里很久了,何不尽快动手?怎么着,你们的功劳是功劳,我老罴营弟兄们的命却不是命?”卫央轻笑道,“你是否觉着,老子提八百虎狼之骑,踏不平你那破衙门?”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读书种子最无情(下)【上架第三更,求订阅】 黄金虎不知怎么的,一听“踏平锦衣卫衙门”便觉热血上涌。

着啊!

他们凭什么高高在上,什么好处都要先紧着他们使用?

论战力,区区锦衣卫千户所,咱们一个百人队一次冲锋便可灭了他们了。

黄金虎蓦然腰板儿一挺,身边十余个老卒一起挺胸昂首。

他们按着刀,忽然有一种睥睨这些惹不起的家伙的豪情。

石文义听得懵了,他们可是天子亲军!

“卫守备,你想大逆不道么?!”石文义大声喝道。

卫央摇头道:“我还以为你要拔刀呢——收拾你锦衣卫几条毛虫也算大逆不道的话,这天下,大逆不道的多了去了,你锦衣卫哈密千户所是头一个,我问你,你既知晓这里暗藏泼贼,为何不上报?”

石文义怒道:“须要放长线钓大鱼……”

“放任鞑子的密探在哈密侦察,这就是大鱼?王爷遇刺数次,你们还想等到什么时候?”卫央陡然问,“你来告诉我,你们下的什么饵,钓的什么鱼?”

一个锦衣卫总旗怒骂道:“姓卫的,此事是与你细说的么?”

卫央跃身跳起来,大步向前跨出,刹那间到那总旗面前,钢刀直直地猛劈了三刀,那总旗也算武艺高强,挺刀也挡了三下,第三下,他那钢刀咔嚓一声,竟被卫央不偏差半分,都砍在同一个地方的三刀砍成两截。

石文义正要拔刀,老卒们手中弓箭火铳一起瞄准。

他只好高呼:“卫守备手下留情!”

卫央的确留了情,他不过一刀将那总旗的帽子砍成了两半儿。

但刀柄却在那总旗丹田重重一击,废了他的武艺。

呛——

又有人拔刀。

石文义不及阻拦,卫央一刀挑断对方的琵琶骨。

卫央并未刀法威猛,他只是单纯的三刀直劈一刀斜刺。

他的每一刀都十分缓慢。

可偏生锦衣卫数人都没能躲开。

还有人敢对锦衣卫下毒手?

“看你是个有礼貌的,卖你个面子,留情了。”卫央提刀回头。

石文义一看老卒放下弓箭,按着刀鞘便伸手捉住刀柄。

卫央不转身,肩膀上回头,看着他的眼睛轻笑道:“我若杀了你,你说他们会不会说,卫大人留情,饶了石百户?要不咱们打个赌,我赌你的刀没我的刀子快,敢吗?”

石文义怒道:“可,可……”

“大敌当前,天子亲军资敌,我杀不得你?”卫央耻笑道,“你与胡瑾都一般,当不了哈密锦衣卫的家。”

话音刚落,月门外传来一道凶厉的声音,那声音喝道:“我能当得了么?姓卫的!”

五六人护着一个青年,与那教谕之子颇有三分想象,不过个头高的多。

他穿着锦衣卫总旗的棉甲,手提一把长杆刀。

卫央目视石文义:“这小子谁啊?”

“杀我兄长之仇,你当跑得了?”那总旗进来第一眼看到放在地上的人头,孤零零就一颗,眼睛里登时喷出火星,面目扭曲着,却不敢近身,站在几丈之外,又有那几个人保护,他厉声叫道,“我兄长既是读书之人,又有功名在身,你竟说杀就杀了,好,好得,好得很。”

他转身向楼上楼下团团做了个揖,长刀指着卫央,大声道:“诸君,诸君,姓卫的滥杀无辜,纵然有王府的庇护,我锦衣卫也要秉公执法,诸君,家兄与你们谁无一面之缘?谁不知他是个谦谦君子?有敢不怕姓卫的威风,来当面作证者,本总旗杀了他,他家盐铺子,饭铺子,并那漂亮女人,家父定会做主,一并送给此人,可有敢出来的么?”

他本以为以他家的权势,那些读书人的身份,站出来“指认”卫央的怎么也得有三五个。

可他连叫三声竟无一人敢出声。

奇怪了!

卫央抱刀而笑道:“傻孩子,锦衣卫赫赫凶名,可斩过几个人的脑袋?”

石文义骂道:“咱们锦衣卫从来都是讲证据行王法……”

“噗——你请,你继续。”卫央失笑道,“抱歉,不该打断你。”

不过,他只往楼上瞧了一眼,随口道:“今日杀了这十多个,我不在乎再杀几十个,若是有人想要试试卫某这口大刀是否锋利,你尽管来诬陷。”

他余光瞥了那总旗一眼。

很好。

你又给了我一个杀你的理由。

院子里的局面顿时凝滞起来了。

卫央气定神闲,那总旗与石文义却有些焦躁,总旗道:“石百户,我爹此刻还未到,想必是王府的人挡住了,我们需派人去催促。”

石文义低声问:“要怎么处置?”

“将这里围住,杀了他。”总旗低吼道。

可是……

“我自会与马试千户分辨,你不要管了。”总旗想了想,“待杀死这厮,你派人,将那些贱人,尤其那两个,给我赶到楼上去,老子一把火烧死她们。”

话音刚落,哈琪雅出来道:“卫大人,她已招供了。”

只是,她目光闪烁看看这边看看那边显然决心不敢定。

卫央杀不得的人还没到呢。

卫央点头道:“叫她签字画押,记着,教谕的儿子行凶杀人,又勾结敌人,要让她说清楚。”

那总旗只是冷笑,他笃定卫央不敢对他爹下个毒手。

那可是哈密文坛领袖!

卫央又说道:“还有,这青楼里有那些魔崽子们,你们也要问清楚。至于你们么,我自会发布公告,另外,保障你们的安全。”

哈琪雅一喜,转身又进了屋子。

卫央回头问那姐妹:“你们想好了吗?”

“我,我没有什么证据。”大点的那女子嗫嚅,但又说,“可是我知道,他们父子母子一家做的好事,这青楼,既是他们的杀人场,又是无辜之人的埋骨地,我,我愿意作证。”

她本想说可以找更多的人来作证,但不知卫央能否解决。

卫央侧耳一听,外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当即提刀站起来。

月门外一人撞入,视之,一老贼,身穿月白布衣,头上扎着玉簪,大约五六十岁年纪,手里拉着个老妇,两人均鬓角斑白。

“我的儿!”那老妇进门便见地上的人头,当即大叫一声,竟翻身昏死过去。

老者脚步稍稍一停,迟缓的目光挪到卫央的脸上,他嗓子里何何两声,手腕颤抖着,指着卫央狠狠点了两下,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弯刀,竟大胆走了过来。

黄金虎不由气势一弱,但抢先一步挡在了卫央面前。

一只手拉着他的腰带,一股沛然的力道传来,黄金虎不由往旁边一闪。

卫央点头道:“算你有胆量。”

但……

黄金虎拦挡不及,老者二话不说一刀落下,卫央轻轻一闪,刷的一刀斩在他胳膊上。

鲍大楚的手笔老子尚且砍得,你算什么东西?

老者先是一愣,呆呆看着落地的钢刀。

他仿佛不敢置信的,缓缓地抬起目光,既仇恨,又不解,还有万千错愕,最后俱化为了疼痛,啊的一声大叫,另一只手捂着喷血的肩头痛得翻身落了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我这一把刀,专杀负义人【上架第四更,求订阅】 这一时,满院才真正的惊呆了。

他敢对清流下毒手!

他竟会对河西文坛领袖挥刀!

他,他砍断了总教谕的胳膊!

一瞬间,满院齐齐发出一声整齐的呐喊。

“啊!”

满楼人疯跑。

卫央回头道:“你们叫什么?去,叫他们安静,无论男女,休管着装,叫他们趴下,哪一个不听,以通敌论处,杀!”

黄金虎呆呆的怔怔的,竟没能反应过来。

这是欠打了。

卫央一刀背拍在他手上。

“下一次,我的话你们若还当没听到,你猜会是个什么结果?”卫央森然道。

众老卒慌忙跳起,持刀剑一声喊直往楼上冲。

此时,那总旗才反应过来。

他登登登往后倒退了三步,惊呆的目光瞪着卫央,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做事了。

石文义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大骂道:“卫守备,你可知他是谁么?你……你找死!”

卫央拿着刀在刀刃上刮下手指头,轻叹道:“为什么总有这么多蠢货以为,你要杀我时,我不该杀了你呢?”

而后挥刀——

噗!

一颗老苍头,直冲他孽子。

两颗人头撞在了一起,静止的往后滚,刚落的往前撞,骨碌碌在地上滚出一串血迹,待停下,才听砰一声,老者尸体方落地。

他还半跪着,一手死死地捂着断臂止血。

“这下,可以告诉我他们的罪证了吧?”卫央回头问。

那姐妹两个吓得抱作一团,纵然眼见仇人脑袋落地心情该畅快才应该。

可她们……

她们何曾见这等凶人?

那可是哈密文坛领袖,他竟就这么给杀了?

楼上哈琪雅哈玛雅两个也心中颤栗,她们并不知卫央会如何收拾这场面,可她们明白,不论什么人,挡在卫大人的面前那便只有一个死!

“走!”哈琪雅当即再无疑虑,她知道,卫小郎不是自找死路的蠢材。

哈玛雅稍稍犹豫了一下,一咬牙自楼上高高纵下。

但她却在空中喝道:“大伙儿逃离魔窟正在此时,若不助卫大人杀贼,我等必死无疑,跟我来!”

她宛如一朵白云,越过楼头,越过屋檐,越过院子,双足在院墙上一踩,手中细短的刀在月门后面横七竖八连着直劈,将那一伙锦衣卫逼进了后院,又见楼上不声不响跳起十七八个女子,俱都是二十来岁年纪,她们奔赴回屋子,不知从哪里抽出刀剑,一言不发越过早已被她们惊呆了的嫖客,顺着楼梯直奔楼下,先把那一伙锦衣卫堵住了。

石文义惊道:“你,你们……”

“暂且还没对你起杀心,你放心就是。”卫央招手道,“要杀我的那个小子,你过来。”

总旗竟往后缩了一下,旋即大声叫:“来人啊,快来人啊,姓卫的造反,敢杀锦衣卫!”

“哦?你爹是锦衣卫?”卫央惊奇道。

总旗索性把心一横,大声道:“不错,我爹是锦衣卫……”

“住嘴!”石文义大喝。

而后就觉面前风声大紧,而后便是面皮上十七八下耳光。

视之,卫央站在他面前,面上一团笑,目视道:“你再说一句?”

石文义怒道:“我们讲道理!”

好一个讲道理!

卫央杀心又炽,他可不知道这厮乃是日后的锦衣卫指挥使。

何况就算知道又如何?

紫霞功正到极致,卫央伸手一拍打碎石文义的下丹田。

石文义又惊又恐,疼的死去活来。

“好,咱们讲道理。”卫央抬起一只脚,踩着石文义的脑袋,将钢刀悬在他脖颈上,微笑道,“你有什么道理要与我讲?”

石文义慌忙叫道:“卫大人,卫大人,咱们,咱们也是为了你好。”

“原来你还有这等好心意,多谢了。”卫央举起钢刀,望定石文义脖子上便斩。

石文义顾不得痛,当即大声叫出一声“小人也是来协助大人抓贼子的”来。

刀锋停在他脖子上不出半寸外。

石文义大叫:“不错,不错,河西总教谕之子勾结鞑子,此事证据确凿,小人愿出证!”

卫央挑眉道:“那么还有?”

“是,是,他儿子滥杀无辜,他们仗势欺人,”石文义叫道,“他们虽是锦衣卫军卒,却行坏天子名声之事,咱们,咱们已调查清楚,不日便会有密报上呈南镇抚司,小人可作证!”

“你胡说!”总旗听的暴跳如雷,大骂道,“姓石的,明明是他姓卫的勾结魔教,此事才算是证据确凿,你,你……”

此事你也知道了?

卫央目视其余锦衣卫,诸人见他的目光,尽皆低头不敢语。

“那你说,他们残害百姓,有什么证据。”卫央低头俯视着石文义。

石文义叫道:“有,小人有,大人可派人去审讯老鸨子,这青楼后院,正有一口枯井,数年前,教谕的儿子在这里吃花酒,失手打死了一个女子,那老鸨以此作为要挟,命他们为魔教做事,那女子就丢在枯井里,还有,还有,那两个女子的姑姑,也被藏在枯井中,他们前前后后,总共杀死了十七八个……”

卫央牙关一咬,一股凉气冲上了脊梁。

竟有这等骇人听闻之事?

“小人以性命作保,大人可派人去调查,此事,此事小人才知道,小人还有人证,就在小人的百户所!”石文义为了活命当即捅露,“也因此大事,他们承诺送小人一件功劳,便是大人招揽了魔教高手的证据。”

那总旗破口大骂:“姓石的你他妈的是一条狗!”

“那被他们杀死的第三个人,乃是原哈密有名的歌姬,教谕之子求之不得,下毒手杀死,正是那总旗,他,他,他用石蜡把那女子封存了,”石文义大骂道,“他们把人做成蜡像,就放在这里时时把玩,说是江南富贵人家玩耍的小手段,小人也痛恨之至,大人饶命啊!”

卫央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扫过那群锦衣卫,一时众人纷纷闪避,全都远离了总旗。

这哪里是青楼,这是冤魂不去的魔窟!

“我这一把刀,本想杀人太多了,如今看起来,不够。”卫央霍然道,“把这畜生抓起来,这些嫖客中,有哪些知道此事,抓!我不问过程,只要他们吐露的名单,把那些与这等畜生一起‘作乐’的,都给我抓过来。”

此时那老妇悠悠醒转,闻之后,竟骂道:“贱人有什么好怜惜的?姓卫的,恶贼,老妇与你拼了!”

卫央一闪身,哈琪雅双目垂泪,持两把弯刀在那老妇身后便劈。

“留着她,去,把那畜生抓过来。”卫央心中再无算计,他只想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石蜡无辜铸尔身【上架第五更,求订阅】 卫央以为自己对剥削两个字理解的够透彻了。

他也当自己对“吃人”两个字领会的够深刻了。

可他如今才知道,这吃人的旧社会,是真的吃人的坏世道!

“大人!”黄金标红着眼睛从枯井里爬了上来。

卫央在发呆。

他瞧着屋檐上的弯月,怎么看怎么讨厌。

就如同看神佛。

皎洁的月光照耀出了才子佳人,可似乎,它从不照耀被欺压的人们。

正如那神佛!

此处是枯井,枯井在佛堂。

小小的佛堂,占地不过一亩。

深深的枯井,大约有三丈之高!

这里,一块大石头盖住了十七八个,至少十七八个青春女子的冤魂。

可耻的是在那井盖上,竟有刺眼的朱砂!

镇魔用。

“我这才明白,神,我知道世间有,他老人家就是;魔,遍地都在走,这些畜生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自诩文明人,他们漠视人命如雪花儿,以杀人为寻常小事。看来,我来这武侠世界的价值,我该找到了。”卫央心中想。

老卒们别过头不忍看,遍地的尸骸,各有死之前的形态。

她们有的扭曲着、有的舒展着、有的痛苦地弯着腰,所有的残骸上都有猛烈碰撞留下的痕迹。

卫央转过身,看着这些尸骸,仿佛听到了耳边似乎要盖住一股微弱的声音的喝彩和大笑声。

他们在狂欢:“真是美好的工艺品啊!”

可细细听之,那微弱的声音分明在说:

“救我!”

谁救?

“我来!”卫央从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数十人面前走过去。

他们无一不是教谕的“好学生”、无一不是教谕之子的“好朋友”。

他们,无一不是在教谕与其子造孽之时跟在一边起哄的畜生!

“如今,还有人以为我杀他们有错么?”卫央目视十数个老卒道。

黄金标狠狠擦一把眼泪,大声道:“大人,咱们杀了他们,纵然是亡命天涯也值了!”

一时眼泪忍不住,有老卒哭着道:“大人,大人,咱们在战场上搏杀,回来想讨一个老婆,整天当宝贝似的养,可这些畜生,这些畜生,他们竟毫不珍惜……”

“这不是你们的错,错的是这个世道。”卫央一招手,那姐妹两个互相依靠着过来,他和声问道,“如今可敢交出证据么?”

那姐姐低着头点着头,那妹妹却大胆地请求:“大人可允我杀了那狗贼么?”

“不!”

卫央出乎所有人预料地拒绝了。

这……

那老妇骂道:“姓卫的你不得好死!”

“是,我必定仇人遍天下,又如何?”卫央在地上走了两圈,断然道,“来啊,将他们……”

“等等!”有个青楼的女子高声道。

她走进人群,躬身请求道:“大人,可愿借刀枪一用,还有个罪证!”

卫央道:“你只管说来。”

那女子指着佛堂说道:“大人可只石蜡密封的姐姐在哪里么?大人可知道,那高高在上的佛子里藏着什么么?”

卫央纵身而起,那里头灯光明亮,他舍身一扑,撞在那三尊雕塑之上,咔咔几声响,外头的泥皮掉落了,一幕骇人的景象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来。

只见三个面目姣好的小女子,仍保持着生时姿、被固定在那底座之上。

卫央一言不发,扯下黄布包住女子尸体,慢慢地从里头走出来,半跪着,将她们与那十七八个尸体放在一起。

那少女一跺脚,钻进里头又从佛龛下拉出个抽屉来,里头金光闪烁,一个等人高大的蜡像,正是被教谕之子封存的歌姬。

卫央面上紫芒点点,伸手放在那蜡像上,一时内功俱发,片刻只听滴滴答答,石蜡被融化。

卫央头顶先是一股直上的白线,接着一团白雾,将他半个身子都包在里面。

哈琪雅大惊,这内功造诣……

真真是吓人之至!

蜡像慢慢融化掉,里头出现个面带笑容的女子。

她一如生时。

“大人,他们给灌了水银。”黄金虎走过来低声说道。

卫央缩回手,他脑子里似乎蓦然一片空白。

一团仿佛要炸的怒气,冲得他心中已空荡荡的。

数百人站在一边,大多人不敢言语。

石文义低着头,丝毫不敢想报复。

他懂了。

若想与卫央作对,你先问在他比恶魔还要残酷的手段的反击下有没有活下去的能力。

“他是不可阻挡的!”石文义暗暗忖度。

青楼里少也有三五十个女子,她们有的跪在地上,有的抱着同伴,原本只等传说中的卫小官人一刀下去杀死那群畜生,可等了半天不见他发号施令,均偷偷向他看去。

微微月光下,卫小官人脸上无悲无喜,他就站在那,明明一个小人儿,却彷佛一头已经被激怒的猛虎雄狮!

他还短的头发,此刻竟似乎根根竖起!

“大人。”黄金虎呼唤。

卫央点点头,转过身用刀尖挑起那帮大部是文人,少数是武夫,但都是嫖客的畜生的下巴,他仔细端详着他们,他们也仔细哀求着他。

没有人敢大声求饶,只敢在嘴里蚊呐般求句“大人饶我”。

倒是那老妇,跪在她儿子身边,厉声骂不休:“姓卫的,杀了我们你也活不了,你等着!”

她那儿子已知晓了他们的下场。

此人倒凶狠,只冷笑不止。

“看来,你们都记住我了,很好,”卫央道,“去了阎王殿,少喝孟婆汤,下辈子再恶,十八年以后,再来找老子报仇!”

他下令:“将那老鸨提过来!”

干么?

“这里有多少石蜡,全部拿过来,”卫央吩咐道,“他们不是爱看蜡像么,好得很,将他们给我活生生铸死在石蜡里!”

老卒们闷头去找,那些青楼女子踟蹰下,也跟着去找了。

不片刻,足足数百斤石蜡集合好。

卫央又命人取来大锅,底下架起木柴,他偏要用这等残酷的法子,让那帮人瞧着熊熊烈火在锅底下燃烧。

一时间,石蜡溶解好。

卫央看了下,指着那总旗道:“他既擅长此术,须让他先体会,扔进去!”

老妇大叫一声,转身就要碰死。

卫央一脚踢在她的膝盖,提着她的头发,命她眼睁睁瞧着她的畜生孽障,活生生在那石蜡锅里打滚,惨叫,而后又命人:“把石蜡倒进另一口锅里!”

为何?

“烫死的算什么,石蜡里干净至极,让他们干干净净,下他妈的地狱去!”卫央厉声道。

石蜡逐渐凝固,气泡很快消失。

死了。

“下一个。”卫央丝毫不为所动。

一连七八个,老卒们手脚酸软心中惊惧也不敢再投了。

卫央心中无半分波动,过去提起一个只管扔。

仁慈?

自有别处用!

忽听那老妇啊的一声大叫,她被卫央提到她那孽障的蜡像前端详了半夜。

如今呢?

活活气死了!

“斩首。”卫央道,“算她年龄大,仁慈些。”

老卒们竟一拥而上,所有人口中均吐出一口又敬又怕的浊气。

即日起,他们待自家这位小大人,那是必敬若神明又怕若魔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好了,你去刺杀我爹爹罢 “好!”

赵允伏平明大叫一声采。

但然后便是无尽的麻烦了。

“这等恶贼早该杀了,可为什么没有向有司告状啊?”赵允伏怒视站在面前的宪司干办怒声问。

干办低着头说道:“彼不告。”

“好个‘彼不告’!幽囚于青楼,她们怎么告?哦,”赵允伏眼现杀机,“老夫还记着,你与那老儿吃酒无数次,你家的儿子,似乎也是那老贼的学生?”

干办弓着腰,他儿子躲过了一劫。

没地位。

“看来,你们提刑大人也听说此事了,因此上病了,是吧?”赵允伏挥手,“出去罢,此事你们宪司不准办!”

干办蜷缩着肩膀悄悄从院子里出去,走到外头才发现出了一身冷汗。

他敢说,老王爷绝对会偏袒着卫央。

可卫央能挡得住全城文人的口诛笔伐么?

赵允伏也在担忧。

刘都司一阵风般冲进来,又报来一个消息。

“杀了一夜贼,这小子竟手不抖心不软,最后七八个,全是他一手一个扔进去的。”刘都司汇报,“如今已带着几十个蜡像,命人搬到了菜市口,他说冻一冻,明年才好接着用。”

赵允伏怒道:“这小子到底要干什么?”

“我们也问了,他说,‘为冤魂讨公道,为关西立规矩,为生民开大道!’我也不太懂,”刘都司说道,“但他命人敲锣打鼓,将罪状满城宣告,如今已有数百人于菜市口围观了。”

赵允伏怒问:“这厮又要讲什么蛊惑人心的话来?”

“没有,他回家了,说熬夜了,要睡一觉才行。”刘都司挠头,“这两次,他杀得哈密达官贵人,江湖侠客,哪一个不胆战心惊?但这次似乎,似乎,王爷,咱们难道要……”

“不,卫央这个人,老夫保定了,”赵允伏皱眉,既好气又好笑,道,“但是,他似乎不需要咱们保护。好,既然已回去了……不对,那些证据交给谁了?”

“石文义。”刘都司惊叹,“那厮待胡瑾也不恭敬的,可他今日彷佛……似乎被吓破胆了。”

“以杀止杀,谁敢比他更心狠,罢了,速去坐镇校场,哪个军士敢胡来,先砍了。”赵允伏下令,“命老罴营随时做准备——”

“不,这厮命老罴营关闭营门,一概不准出,黄金虎似乎奉了他的令,当时有什么行动。”刘都司怕道,“可这番连杀数十文人,又砍了老贼的首级,我,我怕朝廷会派人来捉拿。”

赵允伏担心的也正是这一点!

可他更清楚卫央不是那么顾头不顾腚的莽夫。

这就奇怪了,他到底在算计什么?赵允伏信任卫央闻报则怒的本性,他最瞧不过可怜人受苦,凡有此等事,他是必定拔刀砍下那些畜生的脑袋的,可问题就在于如今大战在即朝廷威逼甚紧他不可能是个凶蛮恣睢的狂徒。

正午时,卫央大睡才醒。

冯娘子在门口来回踱步,家里所有人面色慎重。

满楼书生数十人,俱各穿戴整齐,坐在桌上冷眼瞧着。

怎么?

“吃了不给钱?”卫央惊奇道。

冯娘子低声说道:“他们请刘家出面了,上百人,多的是大家富人,如今一起去王府施压,要你去认罪。”

卫央大笑道:“不敢拿着刀来问,他们也配让我‘认罪’?”

有书生怒喝:“教谕西北文坛领袖……”

“正好,我有一歌,请你们倾听。”卫央遂依着门框,拔剑弹着道,“我有一把剑,名作万夫雄。万夫雄,何不同?一剑可挡百万兵。我曾走马踏长街,长街白衣化坟茔。老弱懦夫欺我意,我意不过意不平;既不平,做何声?腰下三尺屠满城。”

书生们震怒,齐声喝骂道:“狗屁不通!”

“我既有意屠满城,何惧三千怂书生?此间有一曲,尔等洗耳听:昨夜杀恶人,刀刀不留情,刀在匣中鸣,我心是杀心。我为好男儿,尔等鸿毛轻,杀尔如屠狗,心冷手不停。君不见犬儒横生壮士死,壮士俱呼革尔命?我愿身配三尺剑,剑上尔哭鬼神惊。旦夕杀尔曹,不黯斗牛星,朝辞河西别人去,暮归北城豪杰迎。”卫央大歌道,“万里豪杰来相问,何为男儿行?男儿行,屠尔中,所谓杀一是为罪,屠万即是雄,我既雄,九百万人谁敢评?我既蔚为万夫雄,与尔书生道不同。尔等千秋仁义名,可为犬贤冠,可为豚颈鬃,我只独爱逞雄风。何所谓雄风?”

书生们见他口中朗声唱一句,大步流星便向他们迫近一步,只见那剑光森然,又看他面色机巧,均心中浮现出菜市口那几十个石蜡来。

“你,你不要过来!”书生们大叫。

卫央大笑道:“尔等美名何足道,我偏要尔怒骂声。纵得百万骂我者,杀尔百万谁敢惩?”

书生们惊叫:“快跑啊!”

卫央纵声长笑道:“常愧无人切齿恨,窃喜可杀骂我人;一剑要开旭日起,夫子庙前杀书生——卫某正在此,满城百千读书之人,谁敢来杀我?”

街上书生狂奔,哪一个敢回头?

“走,定要王府杀了这狂徒!”跑出数十丈,那帮人才敢回头跳着脚的骂。

读书人。

呵呵。

其人方去,丁坚在后院儿招手。

卫央提剑过去,丁坚微笑道:“王爷说郡主在闭关,如何解决,便全靠你了。”

很好。

“藏起来,待我进王府,老罴营便来到,你们里应外合,不准放过一个人。”卫央道。

丁坚取一把令箭,竟带来了赵允符的兵符!

“施前辈,你即刻去校场,命李都司探知我已进入王府便要点起大军,严守四门,不可使一人逃脱,完成后,你去青楼里,将那群女子接应出来,暗中潜入家中,与丁前辈一起行动。”卫央又吩咐,“冯娘子,你带着大家,就守着家里,哪里也不准去。”

冯芜点头道:“有几成把握?”

“十成,在西陲,皇帝的脸不如镇戎军的刀好用。”卫央自信道,“我估计,小郡主那个天才闭关前定然留下了锦囊妙计。”

丁坚点头道:“王爷也说,知你者,最是小郡主。”

“这老头子坏得很,我替他拔除了肘腋横刺,他这是顺水推舟。”卫央道,“小郡主也是个腹黑女孩,别把她看成一心向我们的人。”

忽听长街有人大声叫道:“让开,都让开,喜报,阿端已杀死贼军千人,斩首五百级,曲先、安定之敌也已被我镇戎军打败,仅剩下一路贼军!”

卫央轻笑道:“这小天才又坑死一群人了。”

话音刚落,只听身后少女浅嗔道:“方才还要‘万夫雄’,怎么在我背后说我坏话啦?”

卫央忙回头,只见小郡主提剑笑吟吟站着看着他。

你不是闭关么?

“我若是闭关,哪里能赶得上卫大人逞雄风。”少女轻笑道,“好了,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你这就去刺杀爹爹罢。”

……

这是个狠人!

那么……

“你既做好了初一,我来做十五。”少女冷厉道,“你说的很对,我等镇守西陲,靠这些读书人,哼,犬儒尔。若他们敢找死,正好,有一支敌军杀入哈密,将这些人杀得干干净净。”

丁施二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这少女武功既高,心思又深,这可是……

忽然间,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均想道:“经此一役,小郡主与小郎这两个武功既高、智谋又深、心思狠辣、手段足够残酷,他们齐心协力,这哈密,不,这西陲,朝廷说了还顶用么?!”

少女轻如鸿鹄,刹那间越楼房重檐、燕子点水般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去的方向是校场。

卫央不由赞叹说:“她自信至极,这家伙长大了肯定是个祸害。”

丁坚长叹一口气,他们哪里也不用去了。

很明显,有人以为卫小郎在地下十八层……

啊呸!

有人以为卫小官人是土锤,且不说这厮并不是个土锤,就算他是土锤可在背后还有个计谋手段无一不顶级、武功情报尽皆都高明的郡主。

“憨批,算计他们俩的才是大憨批。”施令威摇着头,但他并不是很放心,趁着此刻工夫还宽裕,几个起落直奔那青楼而去。

晌午时,满城寂静,庭院深深。

白珺茹悄然到来。

“有心了。”卫央向她拱拱手说道。

白珺茹惊道:“小官人怎么懂我是来协助的?”

卫央叹息说:“那厮可真是个鸹貔,想必他的手底下,白前辈的人早已秘密控制了他们罢?可别都杀了。”

白珺茹震惊道:“这你都知道?”

“我就在你面前,你看我像憨批?”卫央示意她藏好,又叫来冯芜,取几页纸递给她,吩咐道,“可依次而行。”

冯娘子已知他要干什么,垂首默默无语,半晌轻声道:“小郎不怕么?你毕竟还小。”

卫央道:“是的,但我杀了原本以保护哈密为名之人,自当替代他们。我本事还小,不足以平西陲,但尽全力把这哈密城保护好,想必还是做得到的。”

有些事总是需要人去做的,谭雅如此说。

卫央深以为然。

夜来,卫央安心练功。

冯娘子坐在窗前怔怔发了半晌呆,到青儿与喜妹子睡醒时才见她神色一片决然。

“青儿,待此间事罢了,你替我去一趟刘府。”冯娘子叮嘱。

青儿愣了下,而后面上浮现出喜悦之情形。

“喜妹子,你去备纸笔,我有一封家书,要托娘家在江南做一些事情,”冯芜神色清冷,扬眉道,“咱们小郎要护这哈密城,我们女儿家,当站在他身后,将那些魑魅魍魉斩杀殆尽,这是咱们的责任,你们记住了?”

两个少女似懂非懂,但见冯娘子神色蓦然森冷,再无复柔美温和的哈密第一美人之名,莫名心一紧,连忙起身去磨墨取笔,缓缓铺开了信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你终于来了 翌日无事。

再次日亦无事。

只是从门口经过的文人多了,又不敢大声喧哗,只好在经过之事愤恨地看两眼。

卫央不在乎。

他只在乎得到的情报。

白珺茹不断将王府秘密送来的情报递到他手里,其中就有王府对此事的看法。

赵允伏是不想管的,但文人们纷纷在门前闹起事来,他也不好置之不理。

因此此事还在处理当中,赵允伏以案件正在调查为由搪塞了两天。

然而,到这天傍晚,官府里的人也开始行动了。

“教谕纵有错,也不该就这么杀了,请王爷快马上具表,下官们也有奏报呈上。”这是哈密文官体系官僚们的原话。

白珺茹就很担心了。

她不怕王府承担不住这么一点压力,只担心这些文臣官吏闹起事来风助火势。

卫央依旧不为所动。

文人,自古以来连造反都办不成,还希望他们的腰杆子有多挺直?

当然了,他们能反抗就说明还有点眼光。

练完功,卫央见时候不早,遂出门只见灯火点点,风刺骨。

菜市口蜡像尽数还在,只不过,比昨日多了一些敢就近探望的人。

卫央出现在街头,就近的人纷纷四散,只见他站在路口,夜光中虽形单影只,但那刀却映着残暴的模样。

他仿佛在把每一个敢来望着蜡像发一声叹息的人都记住似的,不由令人害怕。

卫央觉着很奇怪。

我可是你们文人的仇敌啊。

怎地没有人仗剑来厮杀?

“看来,这些官僚们虽开始反击,但胆量还是小了些。”卫央心想道,“他们如此胆小,怎么能压着满城穷人揭竿而起,马蹄踏过这些人的骸骨?这么下去是不行的。”

绕着蜡像转一圈儿,卫央只好先回到家,进门时,马夫也回来了,走过来捏了下他的肩膀,点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卫央懂意思。

王府的人是站在他这边的。

“无妨,注意好安全。”卫央叮嘱道。

马夫一笑摇着头回去了。

次日,还是没有客人来吃饭。

但门外逡巡的人多了起来,有的是家丁打扮,有的是江湖人物,倒有一些很目光复杂,隔着院墙瞧着安静的院子,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叹息的纷纷此起彼伏。

大约所有人都以为这文官的力量实在太大了吧。

“案子审理的怎么样?”卫央问白珺茹。

白珺茹先点头然后摇头,愤恨道:“那些尸骨摆在面前,还有有司干办抵赖不认,如今已有七八个仵作认定那是数十年前的尸体;那些被拐进青楼的女子已被衙役们看住了,有司干办过去说,要她们安静;昨夜有司聚集起来商定了办法,但具体的就不知道了。”

这有什么好愤恨的?

我们要砍了他们的狗头,他们能不仗着手里的权势镇压?!

“早在预料中,且不必管它。今日起,这些人身边安插的人手不要动,待战事起来,正是消灭他们的时候,你的人,不要伪装成那些人的人,不要做任何事情,记住,要想让这些人起来反抗,第一要教育,第二要带头,后者我做到了,前者么,那不是威逼利诱就可以的。”卫央吩咐道,“那些畜生的罪证,也不要添油加醋,证据一定要经得起考验,此外,你帮我查一下这些闹的最凶的人的根脚。不搞清楚他们是怎么起来的,民众又怎知他们是多么坏的呢?!”

白珺茹不解,但依计而行。

卫央看看门外,算了下日期,遂去厨房做了些吃的,又忙活了半天,一家子沉沉闷闷吃过了饭,小虎与顺子气势低沉,但有一股不平之气,两人去了屋里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呢。

冯娘子一句话也不多说,吃过饭又回去屋里忙活。

黄昏时,有人过来了。

胡瑾带着两个锦衣卫百户,将覃大婶等几家之人全部送了过来。

卫央嘴角一勾,看来还没出他的预料呢。

“哎。”胡瑾没进门,站在门口看了片刻,长叹一口气,按着刀柄吩咐,“即日起,尔等就在这里扎营,一刻不停保护卫大人的安全,不准有书生前来闹事,记住了?”

两个百户低沉道:“请大人放心。”

卫央又是一笑,瞥见对面饭铺里的几个人大模大样站在门口眺望,回头低声道:“留着。”

屋内施令威答道:“他们是鞑子。”

这两天,他夤夜满城探索,没少发现四下里活动的人物,文官很猖狂,鞑子也没停着,斥候密探们已经活动起来了。

还有人在寻找那九个高手,甚至有人已经怀疑王府抓住了那些人。

锦衣卫们迅速占据了前院,又分人在后院把守住院墙,倒也不怕冷。

又过了两日,卫央正在屋里练功,只听街上马蹄声作,有人呵斥道:“让开,王爷叫卫大人前去说话。”

而后大门敞开,一身鲜亮飞鱼服的马试千户提刀走进门来,他看到卫央之后,快步进门一看,只见地上生一个小火炉子,旁边放着一堆铁皮,还有一堆泥,不知在干什么。

又见桌子上摆着一碗面条,正是如今也有不少饭铺学会的血面。

而他送的那把刀,则正摆在桌案上。

“你倒是悠闲。”马试千户轻笑道。

卫央道:“急什么。”

一时两人竟无话可说。

马试千户索性道:“那就过去罢,王爷等你多时了。”

“好。”卫央跳下地拿起钢刀。

马试千户神色更喜,出门时,叫来两个百户吩咐道:“把男子集中到一个房子,女眷则不必管了。”

他解释:“这也是为了……”

“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懂。”卫央抖了下长袍,有些可惜道,“这么好的衣服,恐怕又要染血了。”

马试千户一愣,两个百户忙按刀柄。

却听卫央道:“这些个文人,若不当着王爷的面,再杀那个七八十个,这老头,是下不了拥兵自重的决心的。”

那三人俱各一喜,马试千户道:“未必就那么势同水火,走,去见了你自然会知道。”

卫央点点头,站在院子里吩咐:“你们不要乱动,我去去就回。”

冯娘子隔着窗户叮嘱:“万事先保全自身。”

“知道。”卫央眉头轻轻跳动了两下,抱刀走出门来。

马试千户深呼吸一口气,握着刀把快步也跟了上来。

两个百户脸上浮现起得意的笑容,一个道:“走,先准备。”

两人走进关着小虎和顺子的房子,冷不防,后面又跟过来两个。

“你们来干什么?”那两人怒道。

后面那两个只笑不说,赫然是文庙中中生死符的两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笔给你,你来写 两人行到菜市口,天空倒也晴朗,只是风刺骨得紧。

卫央停下脚步,打量着少了几个的蜡像。

把这些该杀的蠢货,他们果然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勾结成一个紧密的利益共同体的。

马试千户心中一跳,连忙打量卫央的脸色,见他不怒不喜,甚至还有些讥诮,只是目光冷漠之至。

往四下里一看,街上没有人。

马试千户遂说道:“我叫哈孛贴。”

卫央眨眨眼,忽然道:“你是鞑子的密探?”

马试千户面上微微一怒,重重道:“我祖先也曾入主中原……”

“嗯,被太祖洪武皇帝打跑了。”卫央等了半晌才道,“这么说,你是针对我的?要细盐?”

“不,”马试千户忽然心里有些没底了,不由道,“你果真没有猜到么?”

“没有,你隐藏的太深了。”卫央长叹道。

马试千户面上略浮现些得意,而后吩咐道:“好了,以你的聪明,我既说了身份,也该知道要你去做什么。”不用卫央再猜测,他喝道,“不错,今日你随我去见赵允伏,将他挟持了,记住,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急了。

这帮蠢货真逼急了。

卫央玩味道:“所以你那两个百户可以完全信任,是不是?”

“他们早已换人了。”马试千户不知是压抑的太久了,还是想卖弄,得意道,“早在春上,哦,你还记得那次我出门一月之余么?”

卫央恍然大悟:“原本的百户,的确是锦衣卫的百户,不过,那次你带他们出城,找机会将他们杀了,换上了你们的密探,是这样的么?”

“你是真聪明,这也是留着你的缘故。”马试千户道。

卫央笑道:“恐怕也是瞧上细盐的生意了吧?”

马试千户点着头,赞佩道:“真不知你这样的小子,是谁教你的。我在中原奉命潜伏三十年,自小也学了不少东西,唯独学不到你这样的地步。那细盐,我们大汗也喜爱至极,因此,你那生意么……”

“别废话,你直说给我什么好处吧。”卫央为这厮说了理由,“左右我如今既得罪了文官,又与锦衣卫结仇,是不是?”

“是的,原本我还想不出怎么让你安心为我们做事的方法,没想到,哈,”马试千户失笑道,“区区几个歌姬,竟让你发这么大的怒,倒是个多情种子。”

他目视几个蜡像道:“这些人,他们的门生故吏,亲朋好友,那是决计不肯放过你的。赵允伏如今左右为难,既有我大汗的千军万马,又有朱佑樘那个蠢货的逼迫……”

“你这句话说的特别好,老朱家的确生了一群愚蠢之至的子孙。”卫央笑道,“所以,你是怎么断定赵老头一定会选择妥协的?”

这人说话跳跃性大马试千户竟呆了一阵子。

不是正在骂老朱家么?

“他不得不妥协,因为朱厚炯那个蠢材,把许多火炮丢给我们了,哈,这厮好大的名气,也被我大汗杀得丢盔弃甲,连这等利器也丢弃了,真真是天要助我大汗重返中原啊。”马试千户道。

嗯。

老天真帮助你们大汗那个……

嗯?

卫央忽然心里一明,他知道马试千户真正的身份了。

他不是东察合台的人,应该说他是鞑靼那边的谍子。

这倒也是一个收获。

马试千户窃喜道:“我们如今既有了火炮,赵允伏这老贼,又被朱佑樘那一家子蠢货逼着,哈密诸卫定唾手可得……”

“不不,我前几天听说了,阿端,曲先……”卫央连忙扎心。

马试千户得意之下怒道:“你懂什么事,他们败了……你在探我话?”

可怜的。

卫央笑吟吟说道:“好了,你说的这些我都不关心,你只要告诉我,你们能给我什么。”

“果然是你名不虚传的只赚不赔。”马试千户神色既喜也怒,心下想,一旦拿到真正的配方……

哼哼!

他心中又细细考虑了一下,卫央如今的处境是,他既与文官集团为敌,又得罪了哈密的读书人,读书人的势力连皇帝都要退让,想必这厮也知道和那些人作对的下场。

而后,他又能提供不错的待遇。

“这样本也就够了,但对付这人,须再加一手。”马试千户遂笑道,“这个也不急,那细盐,自然是你的生意,我知道你定然还要耍花招,这样罢,你只消说出,你不在乎你家那些人的性命,我便当你真的还有花招。”

啥意思?

卫央满脸不解。

“你看。”马试千户回头,只见两个小旗狂奔而来,近了时,见他们一人手中拿着一根手指。

马试千户皱眉道:“怎么是你们?”

那两人苦笑,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大人请自看,那两位……他们说,冯娘子难对付的很。”

卫央勃然大怒,当即拔出钢刀。

马试千户不惊反喜,大笑道:“这下你服了吗?”

他挥手:“去让那两个蠢材消停一些,得罪了卫小官人,他可是能花钱买通大汗,砍了那两个狗头的,快回去。”

那两人笑道:“正是。”

他们似乎有意捧着那跟手指到卫央面前。

卫央一看怒火高涨,提刀的手颤抖了两下。

“这是小虎哥的手指。”他说道。

那两人点头:“那厮不听话,咱们只好让他们吃一点苦头了。”

说着,两人背对着马试千户,竟胆大地悄悄冲面前这位小爷眨眨眼睛。

怎么了?

卫央视若不见,恨恨看着那两人离开,一时竟真有些手足无措了。

马试千户道:“你只要听我的,自保他们会无恙的。相信我,你那生意和你的人都不会受到损伤。”

“真的吗?我不信。”卫央顿足道。

马试千户奇道:“那你想怎地?”

“你必须立字据,把我的要求写上,我才肯帮你做大事。”卫央一边说着一边往马试千户靠近了两步。

“站住!”马试千户骇然倒退十步,惊骂道,“你当我不知你的武功么?退回去,再退回去!”

卫央连退十步,这才让马试千户放心。

他当即说道:“好,写字据没有问题,但你也要给我写个字据。”

“可以。”卫央干脆利落,索性建议道,“你写一个保证我的人,我的钱,我的地位不会降低的字据,要签上你的名字,我自也会在上头签名,如何?”

马试千户大喜道:“这样最好。”

但瞬间又喝道:“你想回去对不对?”

卫央一摊手:“这里上哪找笔墨去啊?”

马试千户一踟蹰,自觉万无一失,遂笑道:“你家的五个高手,都被向问天给带走了,许也不会回来了,所以我可不怕你。走,去纸张铺。就依你所说,你要写什么我便写给你!”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我是年轻人,讲什么武德?【第一更1/8求个订阅】 这里靠近县学嘛,纸张铺书籍店自然是有的。

两人敲开一个半掩着门的书店,叫人取来了纸张,马试千户提起毛笔刷刷刷写下合约,上头只有三句话,第一保证卫央的生意,第二保证他的安全,第三保证他的地位。

“不行,你写的这么少,说出去谁肯信啊。”卫央道,“针对你的条件,我补充三点,第一,绝不准把这合约散布出去……”

马试千户更喜,又取一张纸,在上头按照卫央的要求,每一条又加三点,共计有三百来字了。

这样可以么?

“也不行,你们鞑子谁知道认不认识字,你用你们的文字再写一遍,若是不会写,你去把会写的叫来,要么我们都回去,当面写好了……”卫央大叫道。

马试千户只好依言而行,写完后有见卫央拿出一张纸来,竟又让他再写一份。

为何?

“一式两份,这才保险至极。”卫央道。

马试千户不虞有他,一旦行刺成功这合约还是要挟这厮的一份证据。

卫央站在远处看着他笔走龙蛇,嘴角又是一勾。

两份协议一挥而就,卫央拿来两份对比了一下,仔细抠着蒙文,一一对照之后,才哼的一声,提起笔在上头签下自己的名字。

马试千户笑道:“这下我才放心了。”

纸张铺的老板也从后头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把弯弓,瞥了一眼卫央,说道:“这厮太狡猾,我总觉着……”

话音未落,刀光斩过来。

一颗脑袋冲天而起,鲜血喷了卫央一刀。

马试千户叫骂道:“你这是做什么?”

“心里不痛快,杀几个你的人。”卫央收刀道,“这也算为小虎报仇了。”

马试千户气怒交加,却对这人丝毫没有点办法。

只不过,他觉着这厮这次失算了。

惹怒了这里的人,片刻将你那铺子烧成焦炭!

卫央心里也想着,你们可千万别装怂。

鞑子啊,多可怕的,怎么可以被我杀了几个人还不去报复呢。

遂收好合约,一人果真拿了一份,卫央提刀走出门,忽然看到身上的血迹,回头道:“给我找一件干净的衣服来。”

马试千户本也想提醒,但卫央这么一说他当即打消了这个主意。

“这里哪有合身的衣服,就这样,你自己想个法子,赵允伏那么信任你,他不会怀疑的。”马试千户双颊升起兴奋的通红。

他感觉功业在向他招手,哈密匍匐在他的脚下了。

两人离开后,纸张铺走出十余人,各拿着刀剑,冷着脸直奔卫央家而去。

到王府门口,卫央正遇到高都司,高都司见他身上血迹,奇怪道:“你不在家好好待着,怎敢跑出来?”

而后低声道:“那些官儿正惹怒了王爷,被乱棍打出去,他们只怕是要去找你的,此事最要紧。”

卫央道:“无妨的,你去做什么?”

“校场点将啊,趁着诸卫杀败了鞑子,咱们要集合好人马,伺机冲一波。”高都司笑道,“你又宰了什么人?”

“无事,一个试图给主子报仇的奴才。”卫央摆手道,“那你自去吧,我有……”

“卫央有要事求见王爷。”马试千户跟在身后远处道。

高都司笑道:“还要什么求见,你自去就是。”

“我不认识路。”卫央无奈道。

高都司叫了两个人,命他们给卫央带路,又向马试千户拱拱手,待卫央进门走出十几步,才轻叹一声道:“这也太暴烈了。”

马试千户又是一喜,故意大声道:“你们也不护着卫央了么?”

“闭嘴!”高都司厉声呵斥,按着刀扬长而去。

马试千户挺起了胸脯,迈开四方步,待卫央再走出十几步,他才小心地走进了王府的大门。

王府门口的军卒并未察觉到什么异常,马试千户回头看他们神色严肃,这才放心地加快了脚步。

卫央跟着两个军卒来到银安殿前,只听里头传来赵允伏的怒骂声。

他斥责说道:“这个时候又来问此事,西陲军情如此紧急,你们不知道?”

似乎有些耳熟的声音讪笑道:“毕竟是天子嘱托、秦王来信……”

“国家大事都不管了,就管这些儿女情长?”赵允伏怒气冲冲责备道,“老夫已回绝的很明确,我女儿还小,不考虑这些事,你又来聒噪什么?”

那人道:“此事也不耽误……”

“王爷,卫守备来见。”两个军卒道。

赵允伏这才消了怒火,大声道:“让他快滚进来见我!”

刚才那声音慌忙说道:“擅杀教谕,此乃重罪啊,王爷怎可……”

“你在教老夫做事吗?”赵允伏怒道,“你们提刑司,害人命的官司不肯管,却来过问郡主的婚事;放着证据确凿的案子不审理,竟跑来问罪办案的人,你居心何在?”

马试千户闻得,心里不由一阵紧张,伸手在怀里摸了一下。

那合约,才略略给了他一丁点安全感。

“成败在此一举,若成了,我便是西陲之主。纵然失败了,能断掉赵允伏的一条臂膀,使他不得利用卫央给他赚钱,这也是为大汗做了好事,怕甚么。”马试千户胸膛一挺,快步跟了上去。

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卫央一进门便动手了。

“王爷你好。”卫央进门往大厅里一瞧,三五个穿着蓝袍红袍的文官还有几个吏目,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站在大厅中间,面上都带着轻松的笑容,一个个看困兽一般的看着他,遂拱手问好。

赵允伏哼的一声:“这些人可都是要老夫杀了你的。”

“哦,明白了。”卫央突然暴起,骤然拔刀当头一劈,先砍了一个红袍官儿。

那是谁?

卫央很知道,那厮是陕西提刑司衙门派驻哈密的要员。

满座大惊。

赵允伏骇然叫道:“你又在发什么疯?”

卫央滴溜溜一转,正抢在马试千户进门之时转到赵允伏身后,手中的刀子抵在赵允伏的后心上。

几个官儿大叫道:“姓卫的,你在干什么?”

卫央从赵允伏身后探出头来,笑吟吟说道:“我在刺杀王爷啊,你们没看出来吗?”

这——

马试千户都听得傻了。

他只听卫央说道:“马试千户有个名字叫哈孛贴,他是鞑子的奸细,如今挟持了我的人,迫使我来刺杀老王爷,于是我来了。”而后,这厮竟笑道:“马试千户你也听到了,他们想要我的命,左右我们现在是刺客,这样吧,你杀了他们。”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你心态崩了 赵允伏直觉后背一烫,似乎有什么物什塞了进来。

他心下大定,面上却怒容如涛,喝骂道:“好小子,你,你居然跟敌人勾结?”

马试千户无奈之下,只好先拔刀往大厅里一闪,身后刀风扑来,门外的几个扈从从后头赶了过来。

“别动!”马试千户只好大喝道。

卫央奇怪道:“你怎地还不动手?”

他手起一刀,自赵允伏后背斜着刺上,噗的一声响,一股热血喷了身后桌案一腿,咯噔地晃动了好几下,赵允伏一咬牙关,竟半点也不为所动。

马试千户却急了。

“住手,你住手!”他喝道,“你不想活了么?留着赵允伏,让他们出去!”

卫央微笑着,又是一刀刺进去,赵允伏闷哼一声,往后一仰坐倒在地上。

他受伤了。

受了很重很重的伤。

卫小郎,这次你若不赔偿点医药费老夫死给你看!

马试千户惊得手脚冰凉,他是在中原过惯了安生日子的,何况心里还有些牵挂,哪里敢让卫央再捅赵允伏一刀。

犹豫了一下,马试千户提起了钢刀。

几个文官早被这变故惊得呆了,再见马试千户提起钢刀,当即便往一边跑,有两个喊着:“来人啊,来人啊,有人造反啦!”

又听噗噗两声,一个蓝袍官,一个红袍官,竟被他们的同伴自后头拽出袖子里的兵器眨眼就给戳死了。

赵允伏目光闪闪,总算知道这些文官群体中谁是贼人了。

他哼的一声,一只手紧紧按着腰部,手臂悄悄碰了卫央一下。

这小子奸诈,不过老夫待他也够信任的了。

软甲都没穿!

卫央一手持刀挟持着赵允伏,一手在他背上抵着,写了一个字:“等!”

“好了,他们是我们的人,你不必害怕。”马试千户愤恨道,“你让他们过去。”

而后呵斥道:“还不去取金创药,?等赵允伏流血而死吗?”

堵住门的几个扈从不语,逐渐向大厅里逼近。

马试千户高呼道:“卫央你快让他们出去。”

就这?

卫央心里竟有一些失望。

原以为间谍都是英俊潇洒的兰博,就算不是也该是武功高明的高手。

可这几个……

怎地这么蠢?

“好了,你们都出去,”赵允伏开口,挥退了几个扈从,又见大批扈从自后头冲了出来,遂说道,“他们是有他们的要求的,姑且听一听。”

他看着马百户不解道:“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你,你是怎么藏到如今的?”

马试千户稍稍松了口气,脸上涨得通红,竟有一些癫狂,哈哈大笑道:“你没想到吧?我叫哈孛贴,你可知这个名字么?”

赵允伏摇头,马试千户仇恨道:“你自然不会知道,三十年前哈密城之下,家父……”

“哦,我听明白了,就是说,一个入侵的贼寇,被老夫杀死在哈密了,是这个意思罢?”赵允伏稍稍活动了一下腿脚,引得马试千户一阵紧张,忙叫道,“不许动,你也不许动,卫央,你看好他,你们过去一起看住他!”

卫央微微一笑,那几个文官缩在一旁丝毫不敢靠近。

他们也怕这厮,还怕得要死。

“老夫没动啊,”赵允伏笑道,“哈孛贴,是吧?”

马试千户道:“你记住这个名字。”

他又说道:“索性让你听个明白,”他恶狠狠瞪了那几个文官一眼,得意道,“我为了复仇,潜入中原三十年,等的就是这么一天。锦衣卫也没能发现,你怎么能发现。任你是谁,也想不到敢打敢战的锦衣卫试千户竟是大汗的仆从,是不是?”

赵允伏叹道:“是极啊。”

他心中有万分不解,这人既潜伏在哈密多年,平日也是个行事谨慎的家伙,可面前这个,他真是一手策划了团灭刺杀队、又耐心等卫央练武一年的密探?

他怎地有些疯狂了?

还有,难道他就没想过刺杀国朝亲王就没那么容易的吗?

“为了这一天,我等了三十年,三十年,你知道吗,我差点儿都等不下去了。”马试千户绕过大厅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摸着自己的钢刀,既仇恨,又得意,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他说道,“自调到哈密卫之后,我无时无刻不想杀进王府,杀了你这仇人。可你太谨慎了……”

赵允伏忽然打了个哆嗦。

他只想:“比起后面这厮老夫简直鲁莽的令人错愕。”

“……我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直到大汗派人来联络,他说,赵允伏身为铁木真的后人,竟然给朱元璋的后人做事,诚不可以饶。于是,东察合台那些蠢货,也就成了我最好的遮掩了,”马试千户大骂道,“这些蠢材丝毫不知你们的强大,他们竟要挟我,若不肯配合他们执行刺杀计划,便将我的身份告知天下,哼哼,那时候,我就心生了一巧计。”

赵允伏配合地点头说,难怪那天锦衣卫全数集合起来了呢。

“是的,这些人,丝毫死不足惜,那天我原本很怕他们戳破我,所幸在,他们也算草原人的后代,并没有出卖我们。”说到这,马试千户打量着卫央仿佛看一件礼物,笑着道,“这才让我的计划能够得以实现,更令我惊喜的是,魔教那些蠢货居然也跑上门来,把那五个高手调走了,何况,如今满城纷纷喊着杀了他,他无退路走,这合作,自然也就顺理成章了。”

卫央忽然道:“我家对面那几个……”

“不错,那几个伙计,全都是我的人,那是我在吐鲁番千辛万苦找出来的,他们只听命于我。”马试千户解气道,“你如今才明白吗?哈,你们汉人就是这么可笑,那书生叫我一吓唬,他便乖乖听我的话,整日监视着你,你放心,待我当了哈密的城主,自会让你去报仇。”

他看着赵允伏鄙夷道:“我知道,你定然会质问,这小子为什么会听我的,那是因为我能给他的更多,钱,权……”

“让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粗暴的声音。

扈从们正要厮杀,忽然看到赵允伏做出让开的手势,一时间,数十人涌入大厅,视之,竟都是些……

流氓无赖?

这一下卫央算彻底明白马试千户得意忘形的原因了。

一方面,是他潜伏这么多年,突然一朝眼看着计划要成功,神经一放松,整个人垮了。

一方面,他虽如今贵为锦衣卫试千户,可他胸中并没有多少智谋,却以为自己是个智者。

“让开,老子坐一坐王爷的宝座!”七八个人进门提着刀就往大堂上跑,嘴里纷纷叫,“从今后,这哈密卫就是咱们说了算了。”

卫央摇着头,这可真是猫找猫鼠找鼠王八专门找龟处。

“这孩子的心态和格局,最多能当一个黄油手,还不如黄油手会收买别人。”卫央一扬刀,再不犹豫刷刷两刀放翻三五人,陡然从原地一扑,叹息道,“躺下吧。”

赵允伏大笑,长身而起伸手从桌案上拿起长剑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死间者士!(上) 马试千户到如今也不明白为什么失败了。

他瞧着卫央拿着刀蹲在他面前,伸手从他身上迅速找出那张合约。

“你……你卑鄙!”马试千户只能骂出这么一句来。

卫央真不知该怎样和他对话了。

“情报战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看谁更会算计了,就准你算计我,不准我算计你?你这也太小孩儿了啊。”卫央劝说道,“听点话,你志大才疏,又自以为是,做事不动脑子,只盼别人别动脑子,你凭什么稳赢?”

他找来的那帮人也懵住了。

尤其那几个文官。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还有人很激动地质问……

哦,他在质问赵允伏。

赵允伏三五下打翻那些泼皮们,走过去看着马试千户,他就很无奈。

就那种,那种想问一声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的想法都提不起来懂吗?

“我懂,我也和老王爷一样啊,着实想不通,他怎么就安排这么简单的套路。”卫央叹息道。

赵允伏笑道:“那你有什么话要对他讲啊?”

“这就好比是我们的新炮,用实心弹,这些天已经在路上设置好了,结果他们排开一字长蛇阵,还边走边喊:‘快来打我啊,一发炮弹能从前头打到末尾。’”卫央佩服道,“宋朝那帮货色,奉行的是敌有狼牙棒,他有天灵盖的策略,你好歹也是铁木真的子孙,你怎么就继承了那帮憨批的招数了呢?”

马试千户通红的面庞迅速苍白下去。

赵允伏看着一帮站门口瞠目结舌的扈从,他就不懂了,这些还都是他亲自教授的人才,脑子怎么加起来都比不了一个卫小郎了?

“可可可可是,王爷,那伤势……”几个都司挤开人群窜进来,结结巴巴地指着地上的血,又指着卫央。

赵允伏伸手一抓,从衣服被刀子刺破的衣服里头抓出一物,仔细一看扔在一都司的脸上去。

是什么?

“我说你怎么弄了那么多猪尿泡,原来是这个用。”赵允伏奇道,“血也当时猪血,怎么是烫的?”

马试千户完全明白了。

以做猪血面为由,麻痹他的监控,如今三五天去收一次猪血,他们就再也没有怀疑过那小子。

至于猪尿泡就更简单了,他不是每天都买猪杂的吗?

“你们大意了,哪怕翻开猪杂看一下啊,猪尿泡那是能吃的东西?”卫央拍拍平躺在地上的马试千户,起身道,“好了,内奸抓住了,你们继续吧,我还得回去看看家里的情况呢。”

赵允伏一把拽住,冷笑道:“堂堂守备,老夫升帐多少次了,你可曾来过?”

忽见陈剑南匆匆进门来,抱拳道:“郡主已抓获在附近逡巡的谍子,李刘诸将秘密封锁通道,放出去的信鸽也顺利出城了。”

马试千户大惊道:“你们,你们想要干什么?”

他挣扎了几下,瞪着卫央道:“你可是与我签了协议的!”

“嗯,可是我这不是刺杀老头儿了吗?”卫央摊手道,“我完成了承诺,你呢?”

这不是无赖么?

“好了,乖乖听他们利用,你放心,你想当城主,那肯定不行,但若他们杀了什么吐鲁番汗,搞死什么察合台大汗,哦,你主子当是土默特鞑靼汗王,等搞死了这人,到时候,封你个千户侯也没啥大问题,”卫央安抚道,“反正都是官,你在国朝都当了十几年了,干嘛换过去?听我的,这往后,你就是配合老王爷吞并西域,给皇帝脸上增光的功臣,相信老朱家还是舍得给你个千户侯的,你就在偌大的院子里,就这么孤身一人守着你的春秋美梦等死吧。”

马试千户大恐,厉声道:“你快杀了我,你……不对,我的人里头有你的人,是不是?”

这孩子真傻。

“我没那么能,这事儿你要怪就怪小郡主,我啊,就是个一般人,”卫央伸展了一下懒腰说,“数着小银子,吃着面条子,等练好武功,这天下之大,我想去看看。可小郡主跟我说,你们不想让我过上好日子,她说她有好办法,我一听,我就佩服了,也想配合了,就这样,你盯着我,她盯着你,于是你就落网了。”

赵允伏气得大骂:“那锦衣卫腰牌,是哪个孙子给老夫的?这奸细受伤,又是哪个孙子先知道的?卫小郎,你不要把什么算计人的事儿,都算在我女儿身上去,你可是男子!”

“我是小孩子。”卫央眨眨眼,佩服的说道,“小郡主是美少女,小孩子哪懂什么算计啊,美少女一肚子坏心眼儿。”

就听嗤的一声轻笑,众人纷纷闪开,只见小郡主站在大门口,大门已关闭,她瞧着卫央好笑道:“你这么说,只是不想去刺杀吐鲁番汗,察合台汗,是不是?”

她缓缓走来,曼声一笑道:“此事九死一生,我不会逼着你去,何况,我孤身一人来去自在,多一个累赘……”

卫央一皱眉,不信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赵允伏的脸上,赵允伏脸色变幻多次,默默地转过身去。

这怎么可以?

卫央当即道:“你纵然去了,以马试千户挟持王爷,你不得不去为由,只怕他们会……要知道,得寸进尺是小人的本性。”

小郡主笑道:“可是事情总是要有人做的啊。”

她问道:“你可知我们为何事事顺着你么?不必说你的能力。”

卫央稍稍一想,看了赵允伏一眼。

“不错,忠顺王府传到如今,以后继无人。”小郡主说道,“王府既没有世子,也没有再要一个世子的可能,若不能以战功换取人心,我不得不嫁给皇子,如此后,忠顺王一脉彻底断绝,想必你早已料到我家的情况了。”

不错。

卫央原本没在意,可外人都说王府的世子如何,他却只见小郡主奔波劳走,再仔细一想,便知道这里头的端倪。

可他不明白,赵允伏也不算太老,何不再生个世子?

“待我回来后,再给你分讲。”小郡主走进大厅吩咐道,“我已命各营修整,诸将不必来听令,如今只一事,便是将计就计,刺杀东察合台军的首脑。马试千户想必是不愿配合的,那且也随他,何况,他手握土默特鞑靼的密信报讯之秘法,我也不放心让他配合。高叔叔,你去地牢里,将那个胖僧提出来,这厮最胆小,我以生死符控制他,让他随着我,也为我做个证明。”

又吩咐:“镇戎军即刻休息,爹爹指挥着他们,看敌营火起,或他们前来攻城,到时你们一起杀出去,我已在他们的归路埋伏好了三万兵马,这一仗,必能打出斩首一万的成果来,有此成果,加之卫央有秘方,我们无惧朝廷威胁了。”

全屋寂静无声乃至于落针可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死间者士!(下) “我去。”忽然间,人群中有人沉声说道。

小郡主拒绝。

“我去最合适。”那人看了一眼卫央,点点头,又瞥了一眼马试千户,突然拔刀,一刀斩下自己的右臂,整个人痛的一仰面,砰的一声砸在了地板上。

卫央头皮一麻,心中油然生出两个字:“死间!”

那人倒在血泊中,一手死死地捂着断臂处,牙齿咬得咯噔地响,瞪着眼睛道:“我本无名小卒,敌人安可认识?如此去,我只说忤逆了王爷,马试千户收买了我,再加之……加之有别人作证,当有七八分把握,何况,”他奋起神勇喝道,“纵然事不成,不过是小卒一人,我不怕!”

小郡主怔了半晌,抿着嘴过去分开人群,出手连点在断臂上,又取出一个盒子,大小与胭脂盒相仿,自里头挑出一块黑乎乎的药膏,三五下敷上,而后起身走到门口,她沉吟着不能决断了。

那人脸色迅速苍白下去,他睥睨而视着那马试千户,嗤笑道:“偏你很厉害?潜伏三十年诚然不错,可我中原男儿,素来不少节气豪迈,我这一条臂,可当你三十年否?”

马试千户偏过头不敢看,他忽然觉着自己真是个小丑。

三十年隐忍之心,在那冲自己一刀的豪情面前败下阵来。

“为什么?”他不敢看那人却问。

那人大笑着,疼痛与失血过多让他剧烈咳嗽起来,他说道:“我不懂那么多的道理,也没见识过天下,可我是读过书的人,知晓什么叫该当,什么叫家园。我家在哈密,若被你们得逞了,我不得好过,子孙不得好过,妻子为奴婢,儿女当仆从,祖坟也被你们的战马踏平了。”

可是……

“哈密,是王爷的,是郡主的,可也是我们的,我们就生活在这里,世世代代。”那人虚弱至极,在旁人的搀扶下倒退着坐下,他一边脸紧紧抽着,那是疼,还有一边脸上却有笑容,冷然道,“我也没有太大的本事,唯有一条命,以我的命换他们活着,嘿,那可划算得很!”

小郡主猛然回过头来,她看着卫央无声地询问着。

你以为如何?

卫央心中方才先是乱,接着便是惊,如今有八分敬佩,有二分沉着。

摇摇头,卫央提着刀绕着桌椅转了两圈,心下计较着,一边是九死一生,一边是忍不住的冲动,中间还有一句话:“我去才是最合适的。”

这是他早就定下来的计较。

首先,他年龄最小,欺骗性最强。

其次,他算计最多,把握性最高。

最后,他无法坐下来,看着别人一群一群地冲上去,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把生命定格在这他比任何人更明白“这里自古以来就是我们的”的热土之上。

那种羞耻感让他坐立难安。

“我常笑孤岛上的坐井之蛙,笑他们在我们的父辈拼命的时候他们指着他们说,看,傻子。如今竟能坐视毫无把握的旁人去送死,而担忧自己心中那二分的不保险?”卫央心中想口中油然念道,“在颜常山舌,在张睢阳齿……”

“卫兄弟,你不要为难,你还小,何况,”那汉子笑道,“你比我有用……”

“休息吧。”卫央走过去,在那人昏睡穴一拍,看一眼高都司,吩咐道,“这人,我老罴营要定了,把人抬下去,治好了来见。”

赵允伏既喜且虑,他知道卫央决心已定。

可他……

“说你们的计划。”卫央抱刀道。

小郡主犹豫半晌,不由道:“要不,还是换一个随我去吧。”

“不,我一人足矣。”卫央道,“说计划。”

众军又惊又喜,但也又羞又愧。

他毕竟还只是一个小孩子。

“不必有愧疚,我去的把握性比你们多百倍。”卫央沉声道,“何况,我既有细盐提纯之法,又有精钢锻炼之法,纵然被察觉,我也有活命之机,”而后一笑道,“倘若他们有贪心,便给了我杀死他们的机会,此事,你们办不成。”

“我会在附近接应你。”小郡主当即道,“计划很简单,马试千户谨小慎微,很少留墨宝,我找到了点,可命人临摹,仿写出他的书信。”

卫央点点头,这个想到了。

“其次,他们最想要的是火炮铸造之法……”小郡主咬牙道。

诸将齐呼不可。

“卫央有铸造更好的火炮之法,而且为了取信于敌人,我们只能这么做,何况说,”小郡主恨道,“朝廷早已把几门火炮‘遗失’给敌人们了。”

所有人均闭嘴不语,但愤恨之情溢于言表。

马试千户纵声笑道:“有了这法子……”

“说你傻你还不相信呢,”卫央好笑道,“没听她说了,我,卫小郎,卫小官人,有铸造精钢,乃至批量铸造精钢的法子!”

马试千户笑声一绝,怀疑地打量着这人。

“你啊,真应该好好去读一读我们的历史书了。武器这个东西,那是永远在进步的,大秦弩阵打败了六国战车,环首刀打败了匈奴大军,马镫的出现,让游牧民族的先天优势消除了十之七八,这就叫进步。再后来,西域炮取代了抛石机,火炮如今又有取代所有远程兵器之势,这也叫进步。”卫央道,“但如今的火炮只是初级形态还不具有完全决定战场胜败之地位,可大炮的口径就是正义的时代已然出现了点曙光,接下来,要解决的便是材料的问题,我能想办法集合一批能工巧匠改进火炮材料,乃至在五十年里,一百年里,让我中原王朝拥有后膛无后坐力火炮,如此一代一代研发下去,你说,我们还在意你们弄到青铜火炮么?”

他忽然笑道:“哎哟,我倒希望给他们送几门重火炮,我们以居高临下之势,不惧他们靠近,可一旦打败他们,等他们逃跑的时候,你说,那什么汗王,会不会趴在火炮上死也不想放手?”

马试千户大叫道:“这怎么可能?”

“我没出现前,谁吃过细盐?我没出现前,哪个可怜人能批量地把那些畜生活活的铸死在石蜡锅了?你放心,我会利用完你身上的最后一点价值。”卫央轻笑道。

“好了,何必与敌人密探多说。”小郡主喝道,“这最后,就是要让锦衣卫里为他们相信的变节者,以及那九个高手里最胆小,最好控制的,以作为我们的证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这一招,你们学会了么? 卫央细细一想,道:“这些安排都很好,那么你觉着最大的问题会出在哪里?”

“书信,必须让敌军相信王府已落入他们的手中,”小郡主指着马试千户,“而后就是跟去的人是否可信了。”

她又急忙说道:“因此我们一起去……”

“不,锦衣卫的人先不必出动,去找那个最强横的和尚,就是练那金刚伏魔神通的人,我带他同去。”卫央摆刀拒绝了她的安排。

众人面面相觑,均不知这厮是胆大包天还是一心求死。

小郡主这一番可没有猜到他的想法。

“你既说可以,那自是可以,可是这书信……”小郡主迟疑。

卫央摸出那两份合约,笑吟吟地挥舞了一下。

他笑容可亲:“马试千户你真是个好人。”

这怎么利用?

“我不信马试千户啊,所以要什么东察合台汗,和什么吐鲁番汗,反正他们都要在上头签字,对了,这上头还有蒙文。”卫央笑问道,“有此物者,可令他们信任几分?”

赵允伏嘴皮子动了好几下。

难怪姓马的处处落于下风,以这孩子的机智……

他恐怕早想好要这么做,这才反利用了姓马的急功近利之心给他留下了这么一个取信于敌人的合约。

可这太危险了啊。

“无妨,不过,在出门之前,还有一件事要解决好。”卫央过去揪住那几个尿了一银安殿的文官,将刀锋架在他们的脖子上,笑问道,“诸位,诸位,想死还是想活啊?”

蓝袍的官儿大叫道:“你快放了我我是被胁迫的……”

话音落,一刀斩下他的头。

卫央又问红袍的官儿:“你想死……”

“不,小人想要活,小人一定想要活。”官儿忙叫道,“卫大人,卫大人,你只管吩咐,小人什么都愿意做……”

呵。

文臣。

另几个一起叫道:“是是是,卫大人您老人家只管吩咐,咱们绝不托词。”

“想必你们也想到了点,因此你们能做的,无非就是把那些畜生的罪行‘调查’清楚,是不是?”卫央弹了下刀锋,“此事何劳你们办?”

红袍的官儿谄笑道:“卫大人你只管吩咐,要咱们做什么咱们定会做什么。”

卫央目视赵允伏,赵允伏挥手:“半个哈密都给你了,老夫还在乎这些人?你若要便要。”

那么……小郡主你呢?

“嗯,我帮你给他们种一些生死符,这等小人相,我也不稀罕驾驭,你自己收着。”小郡主厌恶地道,“蝇营狗苟,吃喝嫖赌,不过若把他们驱逐进关,下一批来的只怕更难对付。”

她又提醒道:“但锦衣卫那边……”

“无妨,我早有马踏锦衣卫衙门的心思了。”卫央道,“本来我还想,等我家叶大娘回来后,我问她要一百个‘三尸脑神丹’给这些文官一人一个吃下去,如今看来这倒也可以做第二个挟持。”

他从桌上拿来纸笔,命那几人道:“把你们的行为,一五一十写上来看,此外,检举有功,一人若能检举出十个坏人,尤其是文人,包括死了的,我便分你们一些功劳,别忘了,哈密设立布政使司在所难免了,你们就不想穿红袍用玉带?”

那那些读书人?

“本来打算挨个杀了,留他们没用,不过,如今既然有更好的法子,嘿。”卫央点头道,“今日起,你们几个要把全城的文人墨客,包括书店老板,全都集合好,要把我给你们的‘教谕一家杀人无数、勾结鞑子、加入魔教、还以锦衣卫的身份,见人就说他们是奉了皇帝的圣旨来飞扬跋扈’的事情,你们要全部告诉给他们。”卫央吩咐道,“而后,让这些文人,要从诗书礼易春秋开始找,从里头找出那些人该挫骨扬灰的理由,同时,要把与那一家过往甚密的读书人,一个个都给我挑出来,要注意,你们不要一上去就批判,要让别人批,要让书生批,一定要让县学的学生们,据经引典批,从盘古开天地,从三皇到如今,从庙堂到江湖,要挨个狠批,一定要从人格上否定他们,从行为上毁灭他们,让他们成为……”

“是是是,定要让这些恶贼,成为天下读书人之耻辱!”红袍的官儿赔笑,“大人看,可满意了么?!”

卫央缓缓点头说:“你办事我还是很放心的。”

但是!

众人均觉心头一冷。

这厮太狠了,这是要发动读书人把那帮读书人从根本上予以否定啊。

可他还有什么招数呢?

“光你们知道他们坏,那是不够的。在我回来前,你们要请几个戏班子,要培养几个会唱戏的人才,要写出《哈密总教谕二三事》,最好排练出《歌姬冤》,一定要冲那个《窦娥冤》的水平写。要熟练地运用哈密那帮坏读书人的所作所为,要艺术地、系统地、平实地,让全河西的老百姓,军民,官吏,都要知道那帮人的坏。”卫央教授道,“总之,你们要办的就两件事儿,第一,要发动读书人,把那些坏的读书人,把连累了你们的读书人,把差点陷你们于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不清不楚、不人不鬼的地步的读书人,要从灵魂上彻底否定他们;第二,要通过戏曲、诗词、宴饮唱和等各种的手段,让军民人等明白那帮人的坏,明白么?”

那几人面如土色,这不是杀人诛心么?

“你们要知道,老百姓是渴望青天大老爷的,读书人是渴望有一个关心他们、爱护他们、支持他们的哈密文人领袖的,此等事,你们竟不愿当之?!”卫央变色道,“诸位担当河西诸位教学之大事,连这点辛苦都不愿么?”

红袍的官儿咬牙发誓:“小人定为卫大人做犬马事!”

“你很好,你是可以当着什么布政使,什么按察使的人。”卫央笑着说,“那你给我举荐个教谕,并顺手连同讨伐原总教谕的奏折,你一并送上去。”

另几个官儿连忙赔着笑:“大人此事只怕很难办——那厮是锦衣卫啊!”

“对了,这事我险些给忘了,这么着,一城一教谕,怎么样?”卫央道,“这样的话,八品九品也就足够了,想必吏部必不会为难吧?”

红袍官儿挤出笑脸赔笑:“小人……”

“唔,我是哈密的守备,你是正四品的文官,你自称下官就是了。”卫央和蔼可亲道。

“是,下官明白,下官有同年在吏部,此事若朝廷不问,很快便办好了,大人请放心。”红袍官儿索性抛开了面皮道,“至于什么封疆大吏下官也……”

“不不不,这事儿你得干,”卫央叹息道,“要不然,我哪来那么多三尸脑神丹呢嘛。”

赵允伏瞠目结舌,困扰他多少年的文官绊脚石——

就这么被解决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提剑出西门,一探联军营 “这算什么,鞑子入关时,头痒水冷刀锋快的文人墨客,多的跟猪狗一样。何况,自称文人的,有几个是文人?”卫央心中越发清醒,抱拳道,“那这哈密文官体系,我就交给你们了?”

您可真够客气的!

那帮文官心里可清楚,自此以后,别说关西文官体系落在这狠人的手里去了,就是关西士子书生的前途,那可都紧紧地攥在他的手心里呢!

他老人家一个不高兴,只怕……

地动山摇?

不,他会和蔼可亲地、润物无声地、悄无声息地把关西文人的命要了、心诛了、祖宗八代都给否决了。

不过这也是一个大靠山?

一时间,那几人将马试千户如何控制他们,又如何密谋“谋害西北柱石”赵允伏一事尽皆写出,而后迟疑着,在纸上又写与自己有关的文官与文人。

卫央绕着一看,皱眉道:“哎哟,你这的这个显然就有些比别人少了,你怎么没写吕青城?这人令你不敢写吗?”

那绿袍官儿低着头,连忙又添上这一个。

蓝袍的官儿瞧得见、听得清,二话不说展开长袖遮住自己的白纸,刷刷刷几下写出十几个名字来。

卫央去瞧红袍官儿,那老头苦着脸求饶道:“大人,下官本就不很熟悉那些书生——”

真可怜,那请你继续写吧。

足足写了七八张纸,几个人才双手捧着弯下腰送来。

卫央拿起来一瞧,递给小郡主:“叫密探细查,另外,再告诉他们,有人把他们的底细透露给我们了,至于谁透露,那就不可说了,为尊者讳嘛。”

小郡主抿嘴,嘴角两个浅浅的酒窝,赞叹道:“你才是人才,与你为友,胜得罪百万雄兵了。”

谢谢啊。

卫央慢慢地在地上走了几圈,将计划仔细想了一遍,不多时,那僧人被带到了,见卫央在此,那僧人先是大吃一惊,而后立马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又用另一只手捂住前面的手。

他不是怕中毒。

他只怕被毒药给塞饱。

“你准备一下,我要去刺杀吐鲁番汗,你帮我掩护。”卫央直白地说道。

马试千户大呼道:“大师不可以!”

那僧人一看,也吃了一惊。

他下意识地看着卫央,更直白地道:“他也暴露了?”

“嗯。”卫央目视他有话直接说。

僧人犹豫再三忐忑道:“给他吃了几斤毒药?”

噗——

不知谁先笑了出来。

而后满堂轻笑,血腥的气味消散一半。

卫央明确说:“这人是消灭吐鲁番汗的重要工具,他将来是要封侯的。”

僧人微微怒:“这并不公平!”

“你先别说不公平,给你个选择,要么配合我,灭了吐鲁番汗,你们西域金刚门么,待我吃下整个西域,我扶持你们,如何?”卫央道,“若不然,我便炮轰金刚门……”

“可以!”僧人出乎预料的答应,但也提条件,“须不可伤我门弟子。”

卫央惊奇道:“你的意思是,他们若下手我还不能反抗了?”

说着伸手又往口袋里摸进去。

僧人骇然道:“不不不,实际上,东察合台也不过得了铜火炮,我门才为他做事。”

卫央想了下,比划了一种建筑:“你们受过这种建筑的约束么?”

僧人惊喜道:“施主愿助我们?”

卫央很迟疑。

他不喜欢这些,一点也不喜欢。

当你求它们的时候,它们是一概不应的。

它们的他们还要占据土地不事生产白吃甜食。

这怎么令人喜欢得起?

但他也懂,这是不可能彻底消灭的。

何况,曾经的三千佛国,如今竟成了那样。

那自是可以与他们合作的。

“不如在哈密城内,许你们一个总坛?”卫央试探道。

那僧人一怒:“施主我们是佛子!”

怎么了?

“哦,总坛之类的,那是魔教才用的。这样罢,给你们画一块地,你们可自行修建寺庙,在审查之后,许你们一方身份,不如,僧录司给你?”卫央问。

僧人面色欣喜,眼睛里也透露出了几分光彩。

但他不相信卫央,反而看着赵允伏要承诺。

赵允伏皱眉:“可予?”

“至少他们是彻底中土化的,可。”卫央点头道。

赵允伏遂命:“将城北佛堂拆毁掉,在城南外城,给西域金刚门修一处佛堂。”

僧人又问道:“那么乌斯藏金刚宗……”

“王爷别生气,这个也可以。”卫央按住大怒的赵允伏,回头道,“你们自己不怕打起来,我们也绝不干涉,但必须注意,其一不可强行剃度人,第二不可能给你们大量土地,纵然给,也是哈密所有,你们唯有使用权,无有转让权,第三,所有僧人均要在僧录司报备,若发现不经僧录司发放度牒的僧人,须当以谍子对待,杀。”

僧人毫不犹豫点头道:“均以施主之议为准。”

这么快?

“施主不知道,佛子在西域……嘿!”僧人既痛心又恼火连说也不想说了。

卫央不相信,向小郡主询问。

小郡主低声说道:“他们也分成两股了,水火似不容。”

乌斯藏金刚宗呢?

“你若有手段,此事都交给你办。”小郡主并不是很喜欢这些小事情。

卫央细细想过在这块做领导的同事说过的话,心下有三分信心。

其余七分那是看实力。

马快刀利人狠,何惧他们翻天,此事已可成行。

“可以给你们,”卫央谈条件,“如今可以告诉我波斯明教在哈密还有什么人了吧?”

僧人指着马试千户说:“这厮是最清楚的。”

那算了。

“将他送去地牢,该用的时候自然会用,记住了,别把他的身份扩散出去,另外,”卫央想了想,“我不喜欢胡瑾这个家伙,锦衣卫之中须有我们的人。”

“试千户不可,那是必须朝廷考察的,”小郡主提醒,“石文义来头不小,如今又为你所慑服,何不许他这个天大的好处?他留下来的百户,总须是我们的人了,对不对?”

有人选?

没。

卫央暂且不管,再算了一下石文义当试千户的利弊。

“也不对,马试千户还得留着,他这个身份,总有用到的时候,尤其是谁在给他撑腰,这个人又会在什么时候来哈密的时候。”卫央沉吟着决定,“胡瑾手下出了这么一个谍子,杀了他都是又清理可说的事,那就与他做个交易罢,此事我们暂且不说破,他给石文义找机会提拔,并办好我们的一个百户衙门,这样就比较安全了。”

一番计较得当,卫央再无交待,却让小郡主给那僧人种下生死符,也不管他羞怒,命人解开僧人的穴道,自提一把剑,拱手作别众人,一路只向西而去。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剩下也只有随机应变,这很好。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似是有故交 西门朔风正急,城门洞里,夹着灰尘的寒风一扑,僧人立即打了个冷颤,不由裹紧了袈裟。

卫央回头看了他两眼,以为这厮是怕的。

“善哉……贫僧不是怕寒风,是这几日身体不好。”僧人面色怪异道。

你想想,吃一斤毒药,又被高都司帮他解毒,也就是喂了半斤泻药,那身体还能好?

“虽然高都司口口声声说,以泻药解毒是他的主意,可贫僧始终笃定,此等事,唯有卫小郎才能干得出!”僧人内心想。

卫央想了想,好心提醒道:“你可别泄露马脚。须想出个法子,应付他们的盘问。”

僧人惊愕了,这件事不应该是你安排么?

“今日之前我未见你,你自己想法子罢。”卫央说。

他知道自己不是演技高明的演员,做不出骗过所有人的表演。

那就把演技分散一些,多一个配角便多一个吸引注意力的方向。

何况那僧人虽然鲁莽,但他也是有脑子的。

紧了紧手腕,卫央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去。

虽有生死符,但他对那僧人的信任还不足三成!

两人出了门,僧人收起手中的令牌,快步跟上去问道:“这倒也好说,贫僧拿着王府的金牌,只说马试千户给的,旁人自是问不出端倪。只不过,贫僧要找同门师弟密谈,当在敌营住半日,大人可敢么?”

“可以。”卫央脚下不停。

僧人再不言语,心中做一番对比,不由奇怪道:“这人分明是贫僧的仇人,可待他的话,贫僧怎地竟比待住持还要信服?这可是个阴谲诡诈的小大人!”

细细一思想,僧人明白了。

他哪里是信服于这人的承诺,分明是被他打怕了。

不!

害惨了!

“打不过,不想打,怎么办?”僧人想流泪,“那就只好服了他。”

一路无话,两人走出十数里,身后已被西域联军的轻骑隔绝,前头营门里走出十余人,俱各提刀剑,都叫道:“圆通大师,这小子是谁?”

圆……通?

卫央脸色平静,却回头看了僧人两眼。

僧人只当他是警告,微微点点头,表示自己绝对被他打服了,口中道:“诸位,此乃名满哈密的卫央,卫小郎,官居西域诸卫守备,镇戎军营将,细盐的主人。”

那几人惊道:“果真是个小孩子?”而后喝问道,“你带他来干什么?只消问出法子,杀了他就是。”

圆通微笑道:“若那么好办,又何须贫僧动手?尔等不懂的,都退下,快带我们去见马哈麻汗,有要事上报。”

有人伸手往卫央肩膀抓去,卫央没闪躲,圆通却一掌拍了过去,那人吃惊道:“圆通大师,你这是干么?”

“哈孛贴答应了他,要保证他的绝对安全,贫僧不是出尔反尔之人。”圆通正色道,“他既有细盐制作之法,又是哈密人心所归之士,你等不可造次,若想稳定哈密,须少不了他去出面。”

那几人慑于他的武功,也不敢过分为难,但都道要见马哈麻汗很难。

“还有,哈孛贴是谁?探子不都被赵允伏杀了?”也有人奇怪,“莫非有走漏的?”

圆通大笑道:“土默特王汗的密探,岂是你们所能够知道的,快去上报,就说忠顺王府已落入我们手中,我二人奉命前来商谈,看如何拿下哈密。”

这话足以令那帮人振奋了。

当即有人转身就跑,不料一骑如飞,早飞奔大营。

不片刻,大营里飞驰出数骑,远远高喝道:“果真是哈孛贴的人?可随我们去见王汗。”

卫央心下一动,将营门明显不同阵营的数百军卒记在心,等圆通迈步才也跟着走进了大营。

进门走不数百步,前头号角争鸣,哗啦啦摆开两排军卒,看模样,无一不彪悍精壮,穿皮甲挎弯刀,一个个挺胸凸肚,居高临下瞪视着卫央。

过了这一处,前头又有两排军卒,刀出鞘,杀气腾,真有一分吓唬人的味道。

“第一拨土黄,看模样也有一些菜色,当是很小部落之军。这一拨盔甲整齐,却穿着蓝衣,看来是规模稍大一些的汗国。”卫央心下想,再走数百步,便看到穿白衣的,又比前一拨精壮一些,只是到了有金色顶子的大帐前,又见两排更精壮的,挎着细长弯刀的绿袍军卒,“他们头上缠着……怎么那么像三哥家的‘精锐’才佩戴的头盔?”

共有四拨军队,当有四个部落。

最精锐的这一拨却怎么绿了呢?

卫央不知道这些历史。

忽听哗啦啦一阵,两排军卒掣出弯刀,嘴里不知哇啦啦喊了几声什么,齐齐往前走两步,竟用弯刀在两人头顶搭出一座拱门。

欢迎吗?

卫央万分不解,他又瞧不出这里头透露的什么“杀机四伏”。

既没有杀机,却不是欢迎?

大帐内一声喊,卫央也听不懂,只听着很好玩儿,而后,圆通高宣一声佛号,迈步当先走进了大帐,他似乎并不怕被看出端倪。

卫央收拾心情,跟着昂然走了进去。

老子是使节!

只是刚进门,只看到大帐内牛油灯十数盏,虽气味难闻,倒也照出些光明,不等他再仔细看,身后噗的一声,厚厚的门帘被重重地放下了。

卫央目光落在大帐中间巨大的火盆子上,心中古怪道:“若是他们敢在这里坐一宿,我只十斤石炭,足以灭了这些贼酋。”

脑后有风声扑来,两人自左右下手,齐声用极蹩脚的中原官话吼:“跪下,快跪下!”

你老婆又没在前面,老子跪下干什么?

卫央往前跳了一步,圆通往后退了一步,砰砰两声,啊啊两声,圆通中了两脚,却弹飞了两个大汉,他那金刚伏魔神通运到极致,如今已有曾经六分功力,那两人被震断一条腿,落地爬不起来了。

卫央仔细打量,只见大帐后面竖起一扇屏风,其大如照壁,屏下有一坐,上头空无一人,一侧却坐着个穿白袍的女子,面目倒也娇媚,只是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切案上的羊肉。

她斜靠着自己的桌案,眉角斜着往鬓角刺去,面色倒也白,只是面上的笑容,莫名让卫央想起曾经在长安夜半下火车时遇到过的“小弟,住宿吗,有小妹哦”的大婶子。

其下两侧摆开两行桌案,比之屏下的更小数倍,案前各有一两人,或高大魁梧,或短小精干,俱都披头散发,从头发里看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我特长有钱 “哟,这位小兄弟倒胆大得很,你瞧我什么?”那女子将一根羊腿拿着,在手里切下一块,里头还有些带血的筋肉,她用刀子别起一块扔进嘴里,用极标准的中原官话笑问道。

卫央道:“我瞧你好看。”

“倒是大实话,”那女子笑道,“那你看够了么?”

卫央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看够了?

嗯。

但是没看出你到底好看在哪。

可若是这么回答,岂不是太不客气了?

那大婶子至少也得是个贼酋小妾的身份啊!

“看来是看够了,那么好,我要命人把你拉下去杀了,你怕么?”那女子指着大帐一角道,“看到没?这里有的是铜锅,可煮肉;也有个铁架,能烤肉。你想好自己要挑哪个死法儿没有的?”

卫央往屏风一角一看,心里话,蠢驴,你家大帐开了后窗能不透光么?你在屏风后看个寂寞吗?

他嘴里说道:“你们可不会杀我。”

“哟,凭什么?”那女子娇声道,“我瞧你也不是很好看啊。”

卫央笃定道:“就凭我有特长。”

女子神色一怔,笑容越发娇媚,她放下手里的小刀。

“你特长是什么?”她似乎很严肃了。

卫央也只好更严肃地回答:“我有钱。”

顿了顿,点点头又确定:“我特别有钱。”

满账皆哗然。

左边一桌的壮汉跳起来叫了两声,右边一桌几个壮汉拍着桌案叫了几声。

“他们说什么?”卫央下巴指了指问那女子。

那女子笑道:“他们说,把你杀了你的钱可就归我们了。”

“难怪人都说你们是蛮夷。”卫央感叹道,“忽必烈那会,似乎你们也是很懂生意的对吧?这才多少年?忘了?”

那女子勃然大怒,厉声道:“有一种刑罚叫五马分尸……”

“穷的连喝酒都用瓷杯了,还装什么呢。”卫央伸手从口袋里一摸。

一群人登时跳了起来,还有人竟当即向火盆后面藏进去。

卫央回头看了一眼圆通,摇头道:“走罢,告诉哈孛贴,他自立为王算了。”

“停下!”屏风后陡然一声大喝,闯出个四方脸、小刘海、耳朵边上挂俩辫子的男人,也不知有多大年纪,看着脸庞稍有些红润,皮肤有点黄,手里提着一把弯刀,刀柄是黄金虎头,他大声质问:“哈孛贴算什么东西?他也敢自立为王?”

“他有土默特王汗的支持。”卫央心下一喜。

那人怒骂道:“黄金家族的荣耀,根本不在那些土狼的身上。”而后大喇喇往大案后面一坐,怒容满面厉声说道,“那小孩,我知道你,你是哈密很有钱的小孩,你手里有许多许多细盐,是不是?”

卫央算了下才说:“目前还不多,只在哈密赚了几千两银子吧。”

“你可是哈孛贴那个狗杂种的仆从?”那汉子说道,“他许了你什么好处?”

这时,屏风后有转出十多个人,有个脸面如驴脸,法令纹还特深,看着有一种阴鸷的人,一手抚着胸口,向大案上的男人鞠躬,而后沉声道:“满速儿汗,高岚斡儿垛,这汉人小孩,咱们可不能信任他,但凡做生意厉害的人,都是奸猾无赖的人,满速儿汗,你把这小孩交给我,我定会问出细盐的秘密,然后杀了他。”

斡儿垛?

卫央知道东察合台用的还是元代的规矩,但随着风光不再,所谓皇后贵妃之类的自然用不起了,于是又恢复了以前以帐篷代表汗王后妃的称呼,也即斡儿垛。

斡儿垛者,帐篷而已矣。

但在公开的场合这些蒙古贵族们的称呼还是比较注重颜面的,断不会当众叫一个汗王的后妃作斡儿垛。

这就相当于当着明星叫小三,甚至叫“某个人的床伴”一个道理。

高岚斡儿垛,是某个叫高岚的地方的后妃还是她的名字叫高岚?

卫央顿时有了一点儿兴趣。

高岚斡儿垛没说话,满速儿汗不悦道:“马黑麻速檀,你是想独占细盐的生意吗?”

高岚斡儿垛这才说:“这小子既然奸猾的很,索性杀了他,我们得不到细盐,汉人也吃不到,岂不更加好?”

卫央看看这个有看看那个,看得出这三人才是实力派,其余在这里的贵族们见他们争吵,均纷纷往后退了些。

就好比狼群,头狼与几个壮年青狼没吃饱呢,其余野狼只能在远处干看着。

“这倒又是一个机会,不过马黑麻速檀……这人不能留。”卫央心下想。

马黑麻沉默了片刻,决然道:“那好,这就杀了他。”

他回头瞪着卫央厉声道:“我是马黑麻,我知道你的名字,小孩……”

“哦,你是吐鲁番汗,也不,如今该叫吐鲁番速檀了。”卫央奇怪道,“不是东察合台联军么?叶尔羌汗怎么没有派人来?你们共尊的汗王到底是谁?我该和谁谈判?”

高岚斡儿垛娇笑道:“这孩子可真大胆,当真以为满速儿汗杀不得你?”

“来啊,将这小孩抓出去,先砍了他的手!”满速儿汗当即吩咐。

还真就有几个人从大帐外进来,不过先虎视眈眈瞟了别人两下子,其中有几个武功不错,站在一边隐隐威慑住圆通,另外几个过来试图抓卫央肩膀。

虽知这是下马威,但卫央也不想让他们用了下马威。

怎么办?

“哈哈——”想着古典小说里的剧情,卫央一边暗暗准备动手,一边仰天大笑两声,叹息道,“哈孛贴,你认错人了,堂堂满速儿汗,可怜成了马黑麻的傀儡,他许不得你的哈密城主位,更许不得我的西域细盐之生意,你认错人了!”

这话一出口,满速儿汗脸色大怒。

马黑麻抢步要过来,忽见人影一闪,高岚斡儿垛越过三五丈距离,她轻功高明,眨眼来到卫央的面前。

卫央一转身,袖中短剑只等刺杀。

偷袭了这个武功极高的高岚,再杀……

不!

可先杀马黑麻,此人是吐鲁番汗,若是杀了他可既造成吐鲁番汗国的内乱,又可让别的东察合台诸部下手。

至于那个满速儿汗,看他对那帮手下的控制能力,想来不是什么高明之士,纵然是高明之士,他也当先吞并马黑麻速檀的人手,以吐鲁番汗的实力,只要哈密诸卫按兵不动,这些诸部酋长自会去分食,那时机会就更多了。

卫央刚打定这个主意,只听那高岚斡儿垛笑道:“啊哟,还是个小爷呢,急什么?”

那声音一时又娇又媚,满帐里竟有好几个轻微的咳嗽。

圆通也高宣一声佛号,低眉垂目不敢看。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她生得好看么 卫央没回头,但看到那几个试图抓他肩膀的蠢材,哦不,或许是光棍,他们竟迅速低下头,按着刀把的手也抖动了好几下子。

有那么漂亮?

不是很刺鼻,但确实浓郁的香水味儿在身边一现,卫央毫无所动,紫霞功早已抵挡住这一切。

他是下毒的行家,处处防着别人下毒呢。

不过,这娘们儿想干嘛?

高岚斡儿垛走到卫央前面,她身材高挑,比卫央要高出一头多去,身上的白袍,遮掩不住曼妙之体,一只手还拿着小刀,一只手往卫央脸上摸过来,笑吟吟说道:“小兄弟,你干嘛那么着急走?不是刚还称赞我,说很好看的吗?”

卫央一挥手,拍掉高岚斡儿垛的一手,习惯性训斥:“去去去去去——”

满帐人一愣,连圆通也不由自主心想句“这厮是瞎子来着”。

那可是大名鼎鼎的高岚斡儿垛啊!

高岚斡儿垛神色一薄怒,另一只手里的刀子提起来。

卫央心道不好,这是很可能在东察合台很有名气的女人,估计颇矜持她的美貌吧,咱这一无视……

要耽误大事儿啊!

“……告诉你,别以为你长得美,就能心里也想得美。”卫央立即道,“我是来谈生意的,你不要妄图用美貌俘获我!”

高岚斡儿垛愣了下。

她脸上又浮现出漂亮的笑容,笑吟吟说道:“啊哟,真是小财迷呢。那……”

“你长得再好看,那也是你家汗王的女人,我这人机灵得很,所以,还是银子对我更有吸引力。”卫央摆手道,“你回去,你回去坐下,咱们好生谈判。”

马黑麻怒道:“哪个要与你谈判?”

“满速儿汗的女人啊。”卫央想了下,郑重地要求,“这个人对我的意见十分大,我看到他就不高兴,你们把他赶出去。”

圆通:“……”

你这挑拨离间是不是过了?

满速儿汗也喝道:“那小孩,你不准挑拨我与马黑麻速檀的关系!”

“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卫央错愕道,“我不喜欢他,干嘛就得跟你们有关?再说了,哈孛贴叫我来找王汗,他既叫速檀,那定不是我要找的人啊,我若说的话叫他听到,那岂不是大大的不妙?”

高岚斡儿垛微笑道:“那你告诉我要说什么,你若说得好我便将他赶出去怎么样?”

“你说的?”卫央当即道,“我要跟你们谈的,是必须保证我的细盐生意;哈孛贴要我和你们谈的,是用火炮铸造法换你们帮他赶走忠顺王的大军,保证他做哈密王汗的利益;我们几个营将要跟你们谈的还是……”

“等下!”这可真把高岚斡儿垛说的动心了。

细盐的生意她不懂,但只觉着那细盐特别好吃。

可若是火炮之法……

“退后!”卫央佯作没听到风声,果然看到高岚斡儿垛往前一纵,单手往前面一拍,马哈麻速檀闷哼一声,还有几声轻轻的惨叫,此时,他才听到高岚斡儿垛的呵斥。

怎么了?

卫央无辜回头一瞧,马黑麻捂着胳膊满面怒容,他身边两三个打扮却是中原人士的家伙既忌惮又恼火地瞪着高岚斡儿垛。

高岚斡儿垛目视忽的一下站起来的满速儿汗,凝声道:“大汗,此事当须谨慎,不如让这小孩子去后帐里休息,咱们共同商议个决心,好不好?”

“对对对,你说的极是。”满速儿汗连忙吩咐道,“快将后帐腾出来——”

“等会!”卫央震惊道,“谁告诉你们我定然会说了?”

右侧几个部落酋长,看打扮就是酋长,脸很黑的那种,他们一起叫骂道:“来了这里你还敢不说么?”

“谁能保证我的利益,我自然会告诉谁。”卫央伸手从胸口摸出一张纸来,他递给高岚斡儿垛,很严肃地道,“美女,哦,斡儿垛,这是我与哈孛贴签订的协议,他答应保证我的细盐生意,但我不很相信他们,你们也看一下,若是没意见,那你先在上头签上名字。”

高岚斡儿垛接过来一看,不由哈哈一笑,道:“小兄弟,你认得蒙文?”

不认得。

“你被他骗了,这汉文说的是保证你的利益,可这蒙文说的却是,却是,哈,他说,等他拿下哈密后,要将你关进牢房,要把你家的什么冯娘子许给最肮脏的仆从。”她奇道,“冯娘子?那是什么人?很美吗?”

卫央想想说道:“我只听人说她长得特别美,我这人脸盲,分不出你俩谁更美——这样罢,左右哈孛贴那狗日的靠不住,到时候,我介绍你俩认识,怎么样?”

高岚斡儿垛面色欣喜,飞快向满速儿汗示意,然后将一手放在卫央肩膀上,一手收起那吧小刀子,笑吟吟说道:“是啊,土默特部的,素来都靠不住。不过,你说你懂火炮之法?”

“我哪懂,哈孛贴说的。”卫央耻笑道,“我看他也迷糊得紧,看着十几门火炮老半天,才跟我说什么‘这铸造生铁里定是掺了铜水’。”

说到这,他故意停顿了下。

那高岚斡儿垛果然追问道:“这么说你们并没有火炮铸法儿?”

“有啊,我的老罴营,就有几个极善于铸造火炮的军卒,我当然知道一些。”卫央说。

高岚斡儿垛蹙眉,倒也真有三分我见犹怜。

马黑麻冷笑:“你这小孩子,年月不过十二三……”

哦?

我这个头,这老成,竟有那么大?

卫央稍稍一喜,嘴里道:“所以我非常不乐意跟你这个莽夫说话。”

马黑麻又怒,只看高岚斡儿垛袖子里的刀光,连忙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哼的一声,却扶着刀柄,在他的位子上坐下来,一副你赶我那就跟你翻脸的架势。

“小兄弟,我也不明白,”高岚斡儿垛奇道,“你这么小,是不是?”

这话……

这娘们真是个棒槌!

“你别说话了,我看你虽然年幼,但眼睛叽里咕噜,显然不是个善茬儿,”忽然高岚斡儿垛指着圆通,笑问道,“圆通大师你可知这位小兄弟……”

“他有钱。”圆通面不改色说道。

这回答——

高岚斡儿垛纵然聪明,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

“赵允伏知道他很有钱,更能挣钱,因此授予他营将职位,王府参谋职位,哈密守备,乃是要他挣钱,给镇戎军多买盔甲大炮。”圆通说。

高岚斡儿垛喜道:“那定然是个人才了。”

她随后目视满速儿汗:“大汗可……”

“好,叫人带他去歇息,”满速儿汗大笑道,“想要钱,那也很容易的,不过,赵允伏要钱,我可也要钱,好,你快把那纸张拿上来,我签就是了。”

高岚斡儿垛点头,突然,她掌心里内力一吐,重重压了下卫央的肩膀,笑吟吟的,声音又娇又媚,轻问道:“小兄弟,你既是王府的常客,那你可见过那位小郡主么?她长得好看么?”

而后又加三分力。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眼 卫央细细想了一下。

小郡主长得很漂亮吗?

没看。

“我这人脸盲,没有人家的命,得了人家的病,这不好。”卫央打算回去好好看一下,心中琢磨着,“可是那小丫头才多大点?十三四岁的样子,我盯着她一直看那不是变态么?”

高岚斡儿垛奇道:“小兄弟?这很难回答吗?”

“有点。”卫央诚恳地说道,“我这人,在哈密是有口皆碑的君子,最不爱盯着人家的女子看,不信过几天你找几百个人打听打听,所以也不知……”

“嘻——”高岚斡儿垛失笑。

她手腕一翻,在卫央脖子上面一抹。

卫央只觉毛骨悚然,那只手距离他大动脉不过丝毫之间!

高岚斡儿垛笑道:“小兄弟,你这话说得可真大言不惭哟。我没瞧出你是个君子,只看出你这小子,胆大妄为,面厚心黑,你说,你是不是来行什么计谋的?”

卫央震惊道:“这你都能瞧得出来?”

圆通心里一骇,悄然提起了全部功力。

他可不敢让这位小爷死在敌人手里。

“你不必管别的,一旦有问题,你只要带着卫央回来,许诺你的绝不含糊。”小郡主叮嘱过。

老王爷也说:“这厮行事最大胆,常有冒险之举,你记着,若是敌人发现你们的目的,你只管带着他离开,至于什么目的嘛,不要便不要,能保着这厮平安归,你们金刚门的前途老夫自会安排。”

那么没有办成呢?

想想传说中的生死符之能,圆通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光脑壳。

他发出呵呵的笑声。

“大师笑什么?”高岚斡儿垛奇道。

圆通长叹说:“下次叫马试千户派别人来。”

这句话让已经握住刀柄的满速儿汗笑了。

“高岚不要为难他,金刚门在我们手中的,不怕他们敢翻天。”满速儿汗吩咐,“带他去后帐歇息,待……”

“等下。”高岚斡儿垛俯视着卫央问,“哈孛贴原来是那个人,那么他让你带来什么消息?”

卫央摊手道:“那小子也防备我的很,他怎么可能告诉我。只不过,这次让我来打个头,下次可能就要派别人来了,到时候你们自去问,我只要你们不妨碍我的生意,赚钱!”

高岚斡儿垛盯着他的眼睛,总觉着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一肚子恶毒的计谋。

卫央仰视着,忽然问:“我发现你有一个不如我的地方。”

高岚斡儿垛情不自禁道:“我有什么不如你的?”

卫央挺胸昂首目光却往地上看,目视高岚斡儿垛让她也学学。

这——

“你很好。”高岚斡儿垛脸上一微红,眼角却勾起三分森然之意,面上笑容真诚,她吩咐,“来人,送这位小官人……送他去大汗的帐篷里。”

满速儿汗惊道:“这是干什么?”

“总不能叫他去我帐篷里面吧?”高岚斡儿垛双颊更加红,竟有几分媚态,亢声道,“他,他这小子坏得很,怎么能这样?”

满帐大多数人都哄笑了起来。

满速儿汗笑道:“他一个头发还没毛长的小子,他能做什么?”

卫央好奇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呢?”

高岚斡儿垛微笑着道:“没事啊,让你去我的帐篷里歇息,小兄弟,这可是……”

“哦哦哦,但是你帐篷里有床吗?”卫央打了个呵欠,“我先睡一觉,待天色已晚的时候,我再回去就是了,哦,你们把这大和尚留下,我不喜欢这厮。”

“贫僧也讨厌你。”圆通壮着胆子说句真心话道。

卫央想了下,向圆通伸出一根中指。

没有人明白这个意思,只不过,高岚斡儿垛聪明得紧,她踟蹰了一下,俯下身,微笑着,也冲卫央伸出两根中指。

“指甲不长,明白。”卫央深深忧虑地看了看满速儿汗的头。

一时自后头出来两个壮硕的女子,倒也有几分礼貌,低着头弯腰,请卫央随她们转去。

那马黑麻大声问:“你们是怎么出城的?”

有另一个人叫道:“没看圆通大师拿了赵允伏的令牌么?”

卫央微微一笑,没在意这里头的陷阱。

果然,圆通很自然地将手里的令牌递了过去,说道:“哈孛贴取了这令牌,才能让我跟着那小子出城门,你们若是想利用,那自管拿去。”

高岚斡儿垛喝道:“哈孛贴在什么地方?他为什么不调开守城大军?”

帐篷里顿时哄嘈嘈乱起来,有人高声骂道:“这些养不熟的土默特部的土狼,他不正是想让我们与明军两败俱伤么?”还有人说道,“只怕这厮是打着让咱们帮他消灭赵允伏的军队,他果然要当哈密汗。”

卫央脚步沉稳,紫霞神功运到了极致,走出十数步,隔着两三个帐篷,他还清晰地听到高岚斡儿垛道:“土默特部的密探,那自然是不可信的。何况,这厮很狡诈,他既不提我们要什么,也不提他能给什么,只扔出这么一个小孩子来,依我看,他是想试探咱们的诚意。”

满速儿汗踟蹰不已,说道:“高岚你可有高见?”

卫央又是一笑,看到第二个巨大的金顶大帐篷,于是收起了神功,此刻距离那军帐已有数百步,以他的内功,早已听不到那边的声音了。

“你请。”两个女子忽然一人闪身挡住卫央窥测那顶帐篷的目光,她身材极其壮硕,卫央若再绕过去,那就显得太刻意了,另一个又在卫央肩膀上扒拉下,指着金顶大帐旁边的蓝顶白帐,神色变得有些严厉了,吩咐道,“斡儿垛的帐篷里,可没有你喜欢的东西,进去只可休息,不可乱动,记着了?”

卫央点点头,待那两个侍女揭开门帘儿,便迈步走了进去。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看样子不是中原风格,大约是波斯,或许是别的,人踩在上面竟有飘忽的感觉,只怕厚度超过了三指。

地毯上摆着几件简单的家具,一张雕花小床,一个化妆台,此外就只有一把长剑挂在小床一边。

卫央仔细看了两眼,那家具都是中原的风格。

奇怪!

这个高岚斡儿垛……

他本想问一下那两个侍女,但看她们神色谨慎,在帐门口弯着腰,显然对高岚斡儿垛恭顺之至,想必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好,我在此歇息,你们去忙罢。”卫央道,“如果不麻烦的话,在门口等着,我是君子嘛,要为自己的名声考虑。”

哗啦一声门帘被放下了,两个侍女脚步匆匆,竟还用中原官话冷笑说:“他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只不过会吹牛皮,不用管。”

啧!

人品好,真的很好。

卫央在地上轻轻跃动了几下,从袖子里取出短剑。

作甚?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你那么凶狠干什么 天色已晚,眼看着火烧云退、皓月自天边升起。

赵允伏总觉着坐立不安。

高都司劝道:“卫央既有十分把握,想必此行必定成功。”

“太冒险。”赵允伏沉声道,“以老夫之意,本不必这么冒险,联军各怀心思,只要再拖一个月,他们必定会内讧。吐鲁番的‘圣战’之众,与他们的保守势力定会起冲突,再加之东察合台王汗满速儿汗孱弱,大部分势力都控制在别人手中,他那汗位就是暗夜里的一个灯笼,定会引起别的部落的觊觎。何况,纵然是硬碰硬去,我们也比他们强大。”

高都司叹道:“可是王爷为什么要把这次战事交给他们呢?”

想想又说道:“毕竟还都小。”

“不能等。”赵允伏骂道,“但凡是国事,大都坏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君臣们手里了。咱们若是拖下去,哈密诸卫只怕要被他们鲸吞掉了。”

正这时,小郡主自外头回来了。

她有三分佩服、七分好笑,进门道:“卫央这人着实,哼,着实坏得很。”

“没问出来吗?”赵允伏笑道,“不要急!”

“那人倒也强横,严刑审讯也不透露半点风声。”小郡主叹服,“还是卫央的法子好,先将那厮留下来,他或许熬得住严刑拷打,但他在中原三十年,已习惯了安生的日子,待他在地牢里消磨了此刻满心以死报效土默特汗的心意,他抵抗之心自然会消散。此人心里有许多秘密,许是我们谋算土默特部的大好良机。”

高都司立即阻拦,骂道:“土默特之军,打的是皇帝的军队,与咱们何干,不管,咱们可不能给朱家父子当刀。”

赵允伏本有些恼怒,但想起如今之局……

他微微叹息一声,一句话也不说了。

可小郡主却说道:“高叔叔这么想,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报国杀敌,本是我等分内之事;而若我们有剿灭西域察合台部,威慑乃至解决土默特人对中原的压力,甚至是收复河套地区,朝廷会怎么看我们?不过越发忌惮尔,但到时我们兵力鼎盛,以卫央的生意,自己养活自己绰绰有余,朝廷也须看我们的脸色。”

高都司挠头,这就出乎他的理解范畴了。

赵允伏看看女儿,心里痛骂一声“卫央你这个奸贼”。

他感觉女儿的想法显然被那厮带偏了。

“我知道,我们若强大,朝廷那帮子人自会齐心协力,他们奉行的乃是……哦,无事。”小郡主轻笑,“可我们要达到这样的目的,那需要多少年的努力?如今只顾哈密的军事,爹爹,想好要怎么趁机解决对面之敌了么?”

赵允伏奇道:“自然是引他们上钩,而后四面埋伏齐出,尽最大可能杀伤他们的实力,还能有什么?”

“这法子也对,只不过,显然辜负了卫央的心思。”小郡主蹙眉,“我也想不透他到底在算计什么,不过,这人心黑手毒,他只怕不满足于只杀伤敌人的实力。且不急,看他回来有什么吩咐。”

赵允伏更怒,老夫这家里还要这厮来主事吗?

“哼,希望察合台人成器一点,给这小子好生吃一点苦头。”赵允伏说完,又懊恼地道,“也不成,到底还是个孩子,”最后又焦虑道,“这么久不见动静,可是被发现了?这小子也不说了对策,纵然是打起来了,也该闹出点动静啊,老夫怎么接应他?”

小郡主抿着嘴唇儿,轻轻笑一下拔剑仔细抚摸。

以她之见,卫央应该的确吃了些小苦头。

“听闻满速儿汗虽然孱弱,可他新得了一个妃子,虽不知其人,但她帮着满速儿汗稳定叶尔羌汗,与瓦剌达成和解,又杀了几个亦密,连草原上的月即别人都稳定下来,一心东征要在吐鲁番重立察合台汗之国,那当是一个很有心计的女人。”小郡主心想,“卫央虽聪明,可此前一直都在哈密,此番要面对这么大地域的敌人,他能有法子么?”

卫央哪里来的法子。

他趴在垫着厚厚的棉垫、上头放着几张暖裘的小床之上,很是美美地睡了一觉,直到有人将他推醒来。

“完了?”卫央迷迷糊糊起来一瞧,只见高岚斡儿垛好笑地站在面前,她又换了一身衣服,这次穿着天蓝的中原衣裳,脚上蹬着一双鹿皮长靴,手里提着一把长剑,似笑非笑打量着他。

怎么了?

卫央扒拉了一下耳朵,盘腿坐在床沿上,想了下,感觉可能不太客气,于是拍拍床头:“你请坐,哦,这是你的地方。”

“是啊,在我的帐篷之中,你可睡得踏实?”高岚斡儿垛笑问道,“你身上的兵器呢?”

卫央一呆道:“什么兵器?”

高岚斡儿垛失笑:“你当我是傻子么?”

她伸手抓着卫央的手腕,在他胸口一拍,怀里掉出了一把短刀,又在袖子里一找,翻出一把短剑,拿起来仔细打量片刻,轻笑道:“带着这么点兵器能当什么呢?好了,你是小孩子,玩这些危险,我替你收着。”

卫央大怒,道:“你干嘛翻我的东西?”

“如今是我的东西。”高岚斡儿垛斥责道,“好了,不早了,我也当休息,你立即返回,两天之后,你再来商议,不过,你要设法打探出哈孛贴的阴谋。”

卫央挠着头,很不情愿道:“他们土默特人的……哦,我是说,他们土默特人的谍子,那是我能打探的么?”

“你定有办法。”高岚斡儿垛吩咐,“记着,不可与镇戎军硬碰硬,如今机会难得,”她停顿了一下,看着卫央的眼睛,眼角冷光涟涟,突然道,“忠顺王果真被你们挟持了么?”

“不知道,我又没被允许进门。”卫央一推二三五,“说实话,若不是那小子早在一年之前就密谋挟持我们,我才不给他出力。若是有可能,去校场找小郡主,对那厮做一次反扑……”

“嘿,那你们可不敢。”高岚斡儿垛轻声笑,更轻声自言自语着,“忠顺王一死,那一支血脉可就断绝了。”

她怎么会知道?

卫央心中一震,面目上有一些不解,摇头道:“左右你说的我都不懂,那我这就回去么?还要给谁带话么?”

高岚斡儿垛轻轻俯下身来,眨眼轻笑道:“有啊,从今往后,我可就在哈密多了一个,唔,多了一个在我的小床躺了一天的男子,小官人,你说我该惦念你,不惦念你呀?”

说着话,她嘬唇又吹出一口气。

卫央心中绝无半分涟漪,这女子口气很清新,但她嘬着唇吹出来的冷气,竟是三寸之许,如刀剑,森然从他脖子一侧划过,彷佛蛇信子一般。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高岚斡儿垛 卫央迅速往后一倒,并在床沿打个滚。

他暗暗提起真气。

倘若她要做什么手脚,须先杀了她。

可他这举动却让高岚误会了。

“你倒乖。”高岚斡儿垛声音愈发冰冷,也愈发微弱,她唇角起一抹梨涡,吩咐道,“记着,必须打探出土默特人的目的,不要再拿着哈孛贴要当哈密王的屁话来哄人,你哄得了他们,须哄不过我,记住了么?”

嗯嗯。

卫央乖乖地点头,眨巴着眼睛,满脸写着两个字。

乖巧。

“但是,马试千户真的要当哈密汗,朱佑樘想让西域再多一个王,这事儿真的。”卫央认真道。

高岚斡儿垛哼的一声,迟疑了一下,切齿道:“赵允伏那个老匹夫,他还活着么?”

怎么?

卫央脱口道:“你爹也被老头儿宰了?”

这话可能会引来毒打。

只不过很有用。

高岚斡儿垛稍稍怔了片刻,哼的一声道:“他可没那么大本事,不过,”她眼睛一瞪,“你打听那么多干什么?马上滚回去,记着告诉哈孛贴,赵允伏这老匹夫,须留着,我要亲手砍了他。”

那看来不是情仇。

“我一直好奇,赵老头的老婆是……”卫央试图再打探一下,却听咔一声,高岚斡儿垛突然一掌,看着极其雪白细长的玉手,竟在梳妆台旁三尺外,一掌掌风竟将核桃木的台子劈成了两半,上头一盏铜灯,竟也被掌风击中,当中完成了直角。

卫央骇然往远处一跳,这女子的武功几乎比得上叶大娘了。

可她……

“赵允伏年轻的时候,也算是潇洒豪迈,我,我师门一个女子,哼,”高岚斡儿垛面色肃杀,冷然道,“好了,此事你不必得知,快回去,记住,下次来的时候,不许带那么多兵器,否则,我定毙了你。”

卫央心中有一万个奇怪,但被高岚斡儿垛推着出了门,远处站着的那两个侍女过来,漠然看了他一眼,一句话不说,低着头引着他往大帐而去了。

高岚斡儿垛心潮起伏,半晌长长呼出一口气,一道白练在眼前,直直刺出近乎半丈不散。

她皱眉一想,将两把匕首细细摩挲了一下,噌一声,掣出匕首看半晌,冷笑道:“蠢材!”

而后弯腰进了帐,她踢掉靴子,雪白的秀足踩在地毯上,似乎要把每一个方寸都踩过,细细感受着足下传来的细密感。

忽的,高岚斡儿垛一停顿,她弯腰用匕首挑开地毯一角,只见上头一道不过三寸的细缝。

“好小子。”高岚斡儿垛轻笑,伸手用两根手指在底下一找,两指并起,慢慢地拖出一把手弩。

她拿起手弩仔细瞧了半晌,嘴唇一抿嘻嘻轻笑,摇着头说道:“想隐藏凶器,我答应了么?”但看着羽箭上蓝汪汪的锋芒,她神色清冷,又哼的一声,“小小年纪还是个手段毒辣的小子。”

索性坐在地毯上,她解开袖子,将手弩绑在手腕之上,试着瞄准了一下,莞尔笑道:“下次倒看你找不到了,又该是如何一个反应。”

突然,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有人在快速靠近,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恭敬道:“师姑,打探清楚了。”

高岚斡儿垛往帐篷后头一抓,揭起窗帘时,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穿着月白的长袍,提剑站在窗前,低着头不敢看着她。

“情况如何?”高岚问。

那男子恭敬答道:“王府戒备森严,但换上的是不认识的人,锦衣卫两个百户带队进了王府;胡瑾被囚禁;至于确凿的……”

“看来说的是真的,哈孛贴得手了。”高岚一拍手,转念迟疑了一下,“小郡主怎样?”

那男子说道:“坐镇校场镇守四门,不过,她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高岚啊的一声半晌没说话,很久才说道:“她也被打伤了么?金刚门的人?”

“是,咱们打探到的消息是,赵红翎似乎要去营救,被埋伏的金刚门弟子突然袭击……”那男子神色喜悦,振奋道,“咱们昆仑派……”

“我知道了,你下去罢。”高岚拂袖道。

男子不知怎么了,抬起头还有些茫然。

窗帘一落下,高岚眼角闪烁冷意,喃喃自语道:“金刚门这些蠢驴,看来看出了满速儿的用意了,这么说,这小子说他全完不懂,这是真的了?”

不片刻,远处马蹄声作,马黑麻大声道:“土默特人绝不可信,满速儿汗,你是要吃他们的大亏的!”

满速儿笑道:“马黑麻,我才是东察合台的王汗,是铁木真的子孙,此事我主意已定,你不可搅扰。”

又有人叫骂了几声,似乎是冲卫央?

高岚斡儿垛没管,她赤足在地毯上走来走去,目光时而森冷时而讥笑,不知在想什么。

不多时,外头传来满速儿的声音:“我可以进来吗?”

“噤声!”高岚斡儿垛不由恼怒,语气里毫无敬重,她深深呼吸一口气,坐下来传好了鞋子,这次穿的是一双绣鞋,收拾好皮靴,她才慢悠悠过去揭开门帘儿,却不让满速儿汗进来,口中道,“你想让旁人听到么?”

满速儿满不在乎地道:“马黑麻太嚣张,我早有杀他的心思。”

“急什么?哈密还没有打下来,你想让联军土崩瓦解么?”高岚斡儿垛怒叱。

满速儿汗竟不恼怒于色,反倒赔着一点笑,说道:“这自然听你的啊,那,那小子可信么?”

“三分。”高岚斡儿垛眼望大营大门口,一高一矮两个人影缓缓向外面走,她眉梢轻轻一挑,余光又瞥了满速儿汗一眼道,“你快去准备,马黑麻定会动手,我们这边许多亦密是他的朋友,他们愿意奉马黑麻为王汗。”

就在这时,她看到卫央走出营门脚下打了个趔趄。

“这小子到底还是怕了十万大军了的。”高岚斡儿垛心下又喜。

卫央是真怕。

他哪里有过这么大胆的时候,尤其在敌人对他最多只有一分的相信的前提下。

走出大营的同时,他直觉脚下发软,后背瞬间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他稍稍站立了片刻,听到身后得得马蹄声回去了,这才强提一口真气,稍稍加快了脚步跟上前面的圆通和尚。

两人一路走出三五里,圆通回头一看,敌营中绰约灯火早已被山丘阻挡住,当即往路边一摔,袈裟上沾满了泥土,那是他一身的冷汗混合了地上的尘沙。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双间计 卫央双腿已然发软了,虽然看着无惊无险,可他知道,这次不过是用细盐和火炮勾引住那帮鞑子的野心,下次再见时,他们恐怕就要严格审查他的身份了。

“别人未必会,但那个高岚肯定会查。”卫央悄悄摸了一下胸口,心中既欣喜又担忧,“这次可真的什么都被拿走了。”

圆通大口大口喘了半晌,错愕地看着卫央,惊奇道:“施主,你不怕么?”

卫央连忙坐下来,拍着大腿道:“差点忘了,哎哟吓死我了。”

圆通再次深吸一口气,不愿与这人多说了。

只不过,他心里十分清楚他对这位卫小郎更惧怕了。

他敢打赌,这厮定然不怕。

歇息了半晌,圆通扶着双腿站起来,却听卫央请教了他一个问题。

卫央问:“按说这战场态势,应一目了然为要务,我听人常说,在城外扎营,第一要眼界开阔,视野内须不得有树林、山丘、高地,从而防备城内守军突袭,这次他们怎么选择在山岗后面扎营?”

圆通道:“贫僧可不知。”

不过他猜测:“大概他们也不怕偷袭吧。”

不可能。

卫央往山岗上打探,黑夜里不见半点人影,忽然,他运足真气向山上探听的时候,猛然也想到了,这里是武侠世界,真若是偷袭人家也是有高手提前打探消息的。

“想想办法,趁着他们形成这个思维惯性,须偷袭他们一次。”卫央心中琢磨着,“也不能太急,这种利用敌人的思维惯性偷袭的事情,只怕只能做一两次,多了必会被察觉,还没到必要的时候,回去要和他们商量一下。”

养足了精神两人才迈开双腿疾驰,不片刻来到城下,城楼放下来吊桥,城门开了一道缝隙,卫央刚进去,就见百骑之将在路边等候。

“回来就好,快走。”白将低声道,“如今城内已分成了两拨,王府戒备森严不许人接近,郡主在校场坐镇,随时可出击。”

卫央道:“仔细敌人从密道进来——他们为何不怕山丘阻挡视线?”

白将果然道:“敌军也有无数的高手怎会怕一个山丘?”

趁着夜色来到王府后门,卫央又见几个都司在暗中潜伏。

小郡主在吗?

“不知。”高都司神色欣喜,“这下可有法子彻底消灭他们了?”

卫央好笑道:“只怕没三五次试探,咱们连他们会如何行动都难以掌握。”

众人皆惊,这怎么还要再去几次?

“我们目前没有针对他们的计划,他们也没有明确的计划,那怎么利用破绽?”卫央道,“过两天我再去探察一次,你们随时做好出发的准备就好。”

他心里却在想着,三五次以后,双方就看谁暴露的破绽更多了。

目前的问题是,我军无法尽量靠近敌营进行侦查,敌人却有渠道在城中打探消息。

“该怎么利用好这一点?”卫央心下琢磨。

他猜测,敌人应当很快会有所行动。

实际上,联军已开始行动了。

高岚斡儿垛穿着一身黑衣,悄然自通往哈密城内的通道探出头。

她洗过了澡,将满身香味尽皆洗掉,身上一应首饰全数取下,也没有告知别人,孤身一人便往哈密而来,到达通道口不见有人把守,她放心地钻了进来。

城北之地通往山里,依靠山势修建的好处就是可以给这些武林高手留下潜入的渠道。

然而,高岚斡儿垛刚顺着林道钻入,猛觉头顶有异常。

她连忙抬头一瞧,正在月到中天时,头顶古槐上,圆月如镜子,树梢立着一人,彷佛自月中而出,凌风在树梢上起伏不定,衣衫猎猎、真如神仙。

“小郡主?”高岚骇然缩了回去。

好的是,她似乎没有发现有异常。

这时,高岚身后有人快步而来,高岚忙藏于一侧,只见一男一女两个高手,提剑自她来路而来,她认得,那是陕西来的两个武林高手,陈剑南白珺茹。

“奇怪,这密道是怎么暴露的?”高岚斡儿垛心中焦急。

她隐隐感觉到,只怕所有的密道都已暴露了。

“郡主,咱们追出十里,那厮也强横,重伤之下竟也翻山越岭,不知往何处去了。”白珺茹报告。

小郡主自树梢跃下,冷静地说道:“这倒也无妨,那人不过一个寻常扈从。只是他带出去的哈密布防图至关重要。好了,既然找不到,那就不找了,这里是最后一处秘密通道了吧?”

白珺茹点头:“这一天咱们决心寻找,找出了七八个,这是最后一个。”

三人说着话便远去了,不片刻有脚步声声,大约五百人悄然来到密道之外,他们无一不是内功高明的好手,只是分五色,一色一百人左右,有人抬着圆木,有人背着油囊,还有人抱着弓箭,各自在密道之侧,分金木水火土埋伏起来,连一个人说话的声音都不闻。

高岚躲在暗处仔细看着,忽然心惊道:“这是名叫当年的五行旗之阵,既可攻击武林高手又能以一当百阻挡军阵,她竟连这个都训练出来了?!”

当即不敢停留,她沿着林道之侧一路返回,出了山林后,忽听轻微之声,忙躲起来等了片刻,只见树后面转出一个人,只剩下右臂,手中握着一把单刀,窸窸窣窣地潜回两三里,而后转头往西边狂奔。

“她说的那个人?”高岚心中一喜,但也疑窦丛生,遂跟着那人,待他奔出大道,一路狂奔到距离联军营寨只有不到五里的地方潜伏,才突然出手,自后头一指点在那人背后,真气尚未吐出去,那人扑面栽倒在地,地上很快又被一滩鲜血染红了。

高岚斡儿垛提起那人一瞧,他面如金纸,已虚弱之至,又一搜,在他胸口找出一张图纸,果然是哈密布防图。

“这是……”高岚斡儿垛蹙眉不已。

她判断不出这人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正此时,有数条人影奔驰而来,视之,有昆仑高手,也有吐鲁番人,似乎是听到那人摔倒的声音才出现的。

“马黑麻的人。”高岚斡儿垛踟蹰一下,飞快将布防图记在心里,她也聪明的厉害,又知道哈密军队布防的大概,一一对照竟飞快地将此图记在脑海中,而后,将布防图塞回那人胸口,又一指,这次却点在那人断臂之处,当即血流如注。

那几人奔赴过来,高岚早已消失了身影,他们看着侧躺在地的那人,有一个喜道:“看来应该是咱们的人,快把他抬回去,马黑麻或许正用得上他。”

可那人面生的很,他到底是谁?

卫央回到王府,还没见到赵允伏,就听百人将说道:“那位断臂以求行卧底之计的兄弟出城了。”

卫央脚下一停,他知道,那人是用生命去行反间计的。

“他可真令人敬佩。”卫央自知此事以无可挽回,也只好祝福他能挺得过,转眼又说道,“若想行此计,最好的便是去找马黑麻,那人可狡猾的很。”

“是,郡主也是这么说的。”百人将叹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你比我们胆大 赵允伏毫无睡意,他一边在等卫央的消息一边筹划如何出手。

毕竟是沙场老将,他的应敌之策比卫央丰富不知多少。

“若挑拨离间成了,我们先最大限度削弱吐鲁番的实力,再集中一部分优势兵力,意图是,打掉东察合台王汗的一部分实力,让他和他的亦密们互相内讧,为汗位厮杀,以达到以战争手段‘远交’的目的。”赵允伏站在军情图纸面前,吩咐身边几个副总兵等将领,“而后,这次一定要集中精力,全力以赴在三年到五年之中,彻底消灭吐鲁番汗的实力,这个马黑麻,他虽然人少,但他以‘圣战’名,行聚合实力,图谋我哈密之实,留着他,我看早晚是一个巨大祸害。”

副总兵胡守云赞同道:“不错,咱们对东察合台的实力,总体是不占优的。往年行远交近攻之策,如今看来这些人倒也不蠢极,知道唇亡齿寒之理。”

赵允伏点头:“胡副总兵也是沙场老将,常年与东察合台军交战,自然知道要靠财帛收买,那是欲壑难填,他们都想拿了我们的钱,却不给我们办事。那也好,此次老夫不用钱财和他们交往,只送他们刀锋炮口,打疼了满速儿汗,他的汗位就不得稳固,自然要加强对金帐亦密,乃至月即别草原部落的镇压,他越是镇压,这些亦密越是反抗,凭他们内讧,咱们也有工夫收拾吐鲁番势力,这个马黑麻决不能留了。”

又一个副总兵骂道:“这些不服王化的狗东西,他们竟连和尚都容不下,见了道士就拔刀……”

“那不正好么,这些人,咱们对他们好的时候他们是不领情,甚至是敌视的。待他们见识了敌人的残暴,看他们往后还给那些人做事不了。”胡守云笑道,而后又说道,“只是不知卫央能带回来什么消息,最好能勾引敌军夤夜攻城,我那一万人马,早已等待得不耐烦了,待他们出手,正好在腰眼部给他们致命一击。”

赵允伏不语,他总觉着此事没那么简单。

卫央的性格,是极其善于隐忍等待的。

但他等的不是反击的机会,而是一击必杀的时候。

这小子心黑手毒,又贪婪,他是不介意等一两年之久才对敌人动手的,何况他又不是神仙,哪里可能一次就说动敌人冒险进攻来?

满速儿又不是个傻子,马黑麻更是狡猾。

“从长计议,不要武断地只看自己,这是一场大战,用卫央的话说就是综合战争,要统筹各方,而不能各自为战。”赵允伏叮嘱。

胡守云笑道:“自然是要遵照大计,咱们年年月月与察合台作战,急什么?”但又担忧道,“只怕朝廷不给我们机会,皇帝已年迈,太子又薨毙……王爷,我看皇帝的意思,可不是要杀敌,而是要四海求稳,他恐怕不会支持咱们打击察合台人的。”

几个副总兵道:“标下也是这般想法,西陲军民的生死,在天子心里是比不上他家皇位稳固的。”

“闭嘴!”赵允伏没好气地责备。

卫央与几人刚进了院子,听到这番话,卫央心中又是一喜,他还想过算计其它总兵呢,如今来看这些人自然是忠顺王府的铁杆儿心腹。这就免去不少麻烦了。

不过太子已经死了?

“嗯。”赵允伏见他安然归来,面上先是一喜,不及问,便通报消息,“我们也是傍晚才接到的消息,太子重伤多日,熬不过寒冬,一个月前薨了。”

“那的确麻烦,储君之位,不但关系到皇位传承者,的确更关系山河宁定,太子一薨掉,诸王必更起纷争,动摇的是国家的根本。”卫央向几个副总兵抱拳,迅速投入到参谋人员角色里,想想道,“此事咱们不参与,倒少了许多麻烦。如今之计,我看解决东察合台人带给咱们的威胁是第一等事,诸王争夺太子之位愈激烈,咱们反而愈超然,皇帝也不敢让咱们和他唱反调。我听王爷说,要先解决马黑麻,这不够。”

几个副总兵惊异道:“卫守备,咱们的整体实力可比东察合台弱啊。”

“那是比整体实力,如今察合台汗千里东征,他能带几成实力?我看三成最多了。”卫央瞥了一眼众人。

胡守云迟疑道:“可他们此番乃是联军。”

“一盘散沙,各有各打算。”卫央伸出手,“十指合拢,乃是一拳头。他们不但不能十指合拢,反而彼此提防,就连扎营也是分各色旗帜各守一方,如何能形成有效联盟?”

他看了看粗糙的地图,直越过人走上前去,仔细分辨了片刻,认出图上的势力,遂指着吐鲁番说:“对这个直接威胁我们腹地,影响建设初步工业化的地方,必须在最短的时期内彻底的消灭他们;”再指着下方鞑靼土默特部道,“待这个部落,务必要慑服他们,最好一口吞掉。”

胡守云不解:“土默特部是可以……”

“不,必须在一两年内,让他们服从我们的利益,”小郡主自外头直入,提醒道,“哈密要富裕,目前必须依靠盐,鞑靼土默特部把守着我们从青海进盐的第二条通道,一旦这个通道有失,朝廷把守住河西走廊,我们便只有两条道,一向朝廷低头,二放弃初步工业化的展开,因此,鞑靼土默特必须拿下。”

卫央赞美道:“这就是鞑靼土默特部的优势,他们对我们有既目前也长远的威慑力,那就只有吃了他。”

随后指着叶尔羌汗国说道:“我不了解这个,但他们距离我们既很远,又与察合台汗矛盾深沉,最要紧的是,他们只怕也觊觎亦力把里,所以,此番大战必须要继续削弱满速儿汗的实力,让他手下的各部落敢于对王汗发起挑战。”

小郡主走到地图前面,问他“你的意图是这次大战我们要什么目的”。

“我们的实力范围,应该东起嘉峪关,西达这里,”卫央指着一个地方,“别失八里。”

以他的判断,别失八里应该很靠近他记忆中的乌鲁木齐。

“北边尽量抵达金山,这样一来,往后一两年,我们才可集中精力收拾鞑靼土默特部,吞掉这里后,有祁连山隔绝,我们既与河西走廊相连,又不和朝廷直接冲突,且足以让他们更加忌惮我们。”卫央握拳道,“因此,我们的战略目标应该是,首先,威慑朝廷不得不承认我们最大的自主权,其次,消灭马黑麻,吃下吐鲁番,至少年后要与鞑靼土默特部达成个协议,我们的盐道,他们必须无条件加以保护,否则,灭了它。”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少年英才(上) “至于西部与北部,我看,最理想的状态自然是以上所述,但若达不到,那也要为哈密打出足够的战略缓冲地带。北边使鞑靼瓦剌人不敢轻易南下,金山以北暂且归他们,以南我们说了算。西边要与叶尔羌汗接触,我们的产品,应该有东、西两个出口,不能只依靠中原,自己没有很好的经济内循环区,主动权就在别人手中,”卫央道,“至少有一半儿在别人的手中。”

小郡主笑道:“从此后,我们进可攻退可守,不看别人脸色,但这也许还有一个问题。”

“不错,朝廷也不是傻子,我们能合纵,他们会连横。”赵允伏问道,“到时该如何是好?”

“我此前说了,以细盐,对西域行分化之兵道,一句话,服我们,便吃我们的盐,穿我们的衣,拿着我们给他们的兵器,去杀阻挠他们过好日子的人。若不服,”卫央一推手,“扫了他。”

倒是。

“朝廷有心与我们争夺人,可他们能给的,最多只不过是名分。”小郡主笑道,“就算朝廷再给叶尔羌汗一个王位,他手下的总不能每个人都是亲王,这里头大有可为。”然后问,“你所想,正是我所想的。此事徐徐图之最好,今日收获如何?”

卫央踟蹰了一下才说:“啥也没说好,一进门,我就看到那个高岚斡儿垛问:‘你瞅啥。’我就说:‘瞅你咋地。’她就让人把我带去她的帐篷,我就睡一觉,然后回来了。”

拿出满速儿汗签订的协议,卫央仔细看了又看,总觉着这签名太丑。

众人大多都不解。

小郡主稍稍一琢磨,明白了卫央的意思。

“他的意思是,那个高岚斡儿垛,唔,方才见过的那女人,她武功既高,行事也算很慎重了,竟没有带别人。”小郡主奇道,“但此人到底是谁?从未听说过,而且,她若是满速儿的后妃,不当有斡儿垛之称啊。”

“大概是狼狈为奸了。”卫央不在乎。

他看着地图在对照今天看到的敌军势力。

满速儿在亦力把里,马黑麻在吐鲁番,之下应当是其它部落派来的小角色罢,也不知他们各自代表着什么。

“察合台尚白,你若看到白色旗号,那就是王汗的势力;但其下还有几个亦密,也就是部落酋长,若有蓝色旗,定是满速儿汗手下,但不服从于他的亦密。”赵允伏说道。

卫央一摆手:“他们对我们有习惯性思维,我们对他们也有根深蒂固的认识,我看那高岚斡儿垛狡诈的厉害,我可不想也被这些外表局限。”然后问,“王爷当年怎么得罪了这女子?”

赵允伏骇然,双手摇动如风车,厉声道:“你莫要害我,老夫哪里得罪过什么女子?!不许胡说啊,坏老夫的名声对你有啥好处?”

“我说的是真的,”卫央看着小郡主真诚地道,“那女人说过,王爷年轻的时候,可也风流潇洒的厉害,大约是伤了谁家女子的心……”

“你也会胡说,”小郡主好笑,“你既没否认,当是明知前来试图打探讯息的女子就是那高岚斡儿垛了。我看她,大约也就二十来岁的年纪,爹爹年轻的时候,怎么会与一个小女婴儿有什么交往?”

赵允伏大喜:“这才是真话!”

卫央就奇怪了:“我又没说你和她有什么关系。”

那你啥意思?

“不定与她师门啊,亲戚啊,或许有什么干系罢。”卫央猜测道,“说不定,以年纪推算……”

“你闭嘴!”赵允伏怒道,“你怎地不说,那女子就是老夫的女儿?”

“对啊对啊,我猜测也是。”卫央连忙鼓励小郡主道,“你快去问明白,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可不小啊,等你将来当个西域的女王,是不是?忽然冒出个和你争位置的姐姐,那岂不大大的麻烦?!”

几个副总兵哑然失笑,纷纷摇头道:“这怎么可能。”

不过看他们的表情,以及看赵允伏的眼光似乎透露着一种让卫央特别好奇的意思。

赵允伏当年果然当过渣男?

还是只追不要的那种?

哎呀,那可麻烦了。

小郡主浅愠而责道:“这里有什么热闹可看的?我母亲乃中原的大家闺秀,与西域门派别无干系,你不要光想瞧热闹,还有,”她反客为主,“你在高岚斡儿垛的帐篷里,你都做了什么?”

卫央大惊道:“我这年纪能做什么?”

“哼!”小郡主冷笑,“那你身上好几斤的毒药,怎么都不见了?你给人家喂了那种,哼,那种药,你能是什么好君子?”

“那是她搜去的。”卫央一摊手说。

“我看不是她尽数搜去的,是你暗暗藏起的。”小郡主耻笑,“以看着凶狠的武器,让那高岚斡儿垛发现,但你藏在人家帐篷里的毒药可就保住了,怎么,你还想就近给满速儿下毒药么?你记着,我借你的手弩,到时你要还给我。”

很重要?

“母亲留给我的,你说呢?!”小郡主恼火,“你这人不用毒,就治不了敌人?”

“治不了,治不了,我太小。”卫央叹息道。

赵允伏趁机诋毁:“哼哼,你若是大些,谁知用什么计。”

卫央摸摸脸:“就是说我有行美男计的天赋?”

赵允伏狂笑:“不不不老夫之意是你长大了丑得吓死敌人坏的恶心死敌人……”

“算了,看来此事你们不远提,王妃似乎也……伤心事,需要提,先忙事儿。”卫央摆手打断老头儿的诋毁,他正待要问别的,忽听门外脚步声急躁,有人喝骂道,“神英真该杀!”

紧接着撞进两人,一个是高都司,另一个是农夫打扮的汉子。

赵允伏见到那汉,吃惊忙问道:“你们赤斤蒙古卫出事了?”

“是,不但赤斤蒙古卫出事,连安定卫也,也出了大事。”那汉子已疲惫之至了,强打精神边哭边骂道,“神英好大胆,他,他竟趁着敌人退却之机,命人强夺了两卫大权,王爷,朝廷要对付咱们了!”

众人皆哗然。

赤斤蒙古卫就在嘉峪关之东,乃进出中原的唯一通道。

安定卫可不是一个卫,下辖阿端、罕亥左两卫。

这三卫被夺走,朝廷军马随时可从赤斤蒙古卫西进、安定卫北上,两面夹击哈密诸卫。

“不,这不是神英的计策,这一定是杨一清。”赵允伏当即笃定。

可他目视众人,却见卫央与小郡主面色欢喜,两人互相看一眼对方,目光均落在那两卫之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少年英才(下) “正愁没机会让朝廷知道,他们若下黑手,我们便挥刀。”卫央欣喜道,“如此看来,警告他们的机会到了。”

“是的,而且这是一次消灭一股敌军的大好时机。”小郡主笑道,“你回来之前,我命那位扈从去敌营行反间之计,他既带去了哈密布防图,又带着我命大军收拾十日粮草,随时准备出发的消息。”

卫央仔细一想赞佩道:“不错啊,咱们收拾的是在他们溃败之时挥军掩杀的粮,他们若能信了我们要撤出哈密的话,那可真是一箭双雕。你的意思是,趁着这个机会,以一支军马杀出东门,先消灭埋伏的敌军,而后直逼两卫,将朝廷军马赶出……不!”他猛然笑道,“他们既送来了人马,我们凭什么还回?此事当迅速办妥,而后,”卫央喜悦道,“哈密似乎垂手可得,敌军必不愿去东门埋伏,因为那里很可能要发生惨烈厮杀,毕竟归心似箭,他们怎能拦得住我们的主力?”

“你是说,以此为良机,再挑拨联军的关系?”小郡主慎重考虑下,点头道,“看来是天助我也。”

“那是人的努力,咱们比他们努力,自然比他们事事早看一步。”卫央回头道,“这么看来,最大限度杀伤敌人的生气,应当就在哈密城下。”

小郡主微微一笑,当即道:“胡叔叔,你们即刻点起兵马……”

“不,主力军,不动。”卫央指着地图说,“胡副总兵诸位要留在哈密,要在敌军攻入城池之后,迎面以火炮、弓箭、石灰、开水以及一切能用得上的武器,对他们进行只求杀死更多敌军,不求留下贼酋的大反击。对安定两卫动手,须是不考虑那么多的将军,既要拿回两卫,又要坚决对朝廷下一步的行动作出有力回击,此事须选旁人。”

赵允伏暗暗看了看卫央,心中知道他对这几个副总兵并不很信任。

那几人却没料到这一点,胡副总兵大喜道:“卫守备知人,不错,我可不想去跟杨一清的人打交道,我守卫西门,哈哈,这一番,可要痛快酣畅杀一场才可以。”

赵允伏一笑,说道:“我既有可畏后生,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他伸展了一下懒腰,笑吟吟又补充了一句话。

赵允伏笑道:“老夫这几天被敌人挟持了,过几天就死,胡副总兵你明日要暗中开始准备,过几日计策得行时,你要在全城寻找到白布,三军都缟素。”

这老头儿的可敬之处就在于舍得放权,更懂得怎样利用自身优势。

前者不必说,他这是两手中的军权分作两部分,调兵之权下放给郡主,一部分决策之权交给了卫央。

后者就显出他这位沙场老将的智谋了。

过些天,一旦三军缟素敌人自知道赵允伏已死,虽然他们也可能将信将疑的,但按捺不住之时,便是攻击哈密城池之时,到时候,他们自会知道那三军缟素是为谁。

但这可能会损伤赵允伏的威名,心里也或许会不太舒服。

这可是古代!

这等诈死之计也不是一般人所能用的出来的。

小郡主沉吟片刻道:“就依你之计,我这就下令,高叔叔带兵三百,直奔安定卫,在我大军配合之下,先拿下杨一清派来的军头,再吃掉他们的人手,立即布防戒备关内的军队。刘叔叔可带兵直奔赤斤蒙古卫去,但他要多带些人马,此地太要紧……”

“不,也只带三百人马。”卫央断然道,“此地距离嘉峪关太近了,就算有一万人马也难以抵挡关东的大军。正相反,我们将人马留在外头,杨一清也好神英也罢他们必不敢进犯,否则,我军内外夹击,朝廷大军一旦败于关西第一卫那可是四海震动的事情,何况太子死,诸王已瞋目,皇帝为求稳怎敢让杨一清出兵与我们决战?”

小郡主连连点头,目光里喜色更浓,笑赞道:“你常有出人预料之能,那好,就依你。”

“你要亲自带兵出东门,前提是打探出敌军的埋伏之处。”卫央道,“最好分两股,一股先中其埋伏,第二队背后出击。同时,再埋伏一支人马,”他脸色冷厉,“敌军若不去救援还则罢了,一旦去救援,哼,围点打援我们也很擅长。”

赵允伏大笑:“小儿辈可当关西大事矣!”

他再无担忧,取大印放在案上,吩咐道:“即日起,哈密军事交给他们两人,若我女儿不在,你们听卫央之令;卫央若不在,你们听我女儿指挥,我关西地有小辈如此,何惧它朝廷算计?老夫很困乏,要休息了,你们看着办。”

诸将一起叉手道:“谨遵王爷之命!”

赵允伏哈哈大笑,背着手得意洋洋,嘴里竟哼唱“我被青春撞了一下腰”,颠儿颠去后头休息了。

卫央忍俊不禁,轻笑着摇头。

但他知道自己的本事,他可没有指挥千军万马的能耐。

“我可为悍卒,可为一支军马的指挥,这金印,郡主自管着。”卫央打了个呵欠,“累了,我也该回家睡觉了,有事再找我。”

“等下。”小郡主询问,“我们若将他们打疼了,你再去应付……”

“敌人是很贱的,你对他们笑嘻嘻,他们把你当空气。但若打疼了,打到要点了,他们表面很凶恶,实际上心里早已慌了。”卫央道,“打,坚决地打它,你们在军事上打他们越凶狠,我得到的主动越有余。当他们发现在军事上得不到便宜,自会把更多希望投放在侥幸之上。你们能杀掉他们一千人马,他们下次见了我,首先会恼怒,而后会踟蹰,你们若围点打援,以多余人手先吃掉他们救援的人马,再吃掉再次救援的人马,甚至威慑他们联军大营安全,我下次去了,他们须以我为座上宾。”

可以么?

“必可。”卫央对此极其自信。

几个副总兵互相都看,他们怎么想也想不到这个。

于是,几人一起目视小郡主看。

此计可行么?

小郡主来回踱步,她先看地图,再看卫央,最后落在那几个副总兵脸上,待看到卫央画出的清晰的西域敌我双方示意图,又看卫央自信之至,才说道:“以他的计谋行事,我手中三万骑军,此出去,只力图杀敌。你们手握三万人马全体留在城内,”而后倒,“老罴营,精锐之师,但人数太少,我再给你两千骑军。”

卫央却笑道:“我可没本事骑马冲阵。”

他不是不想挥军百万,而是没那个本事。

兵者,诡道也,事关数千人的生死存亡,他可不敢冒失,这可不是当个参谋就行。

“若干年后,有的是人给马谡说好话,因为他们要黑的是诸葛丞相。可我卫小官人嘛,大概是没有人为我说好话的,还是谨慎点,不可浪。”卫央心下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准备好闷棍! 两日未回家,家里的情况有些特殊了。

卫央站在家门口仰望木楼,楼上黑乎乎的。

院子里不知谁在踱步,仔细一听才发现是冯娘子。

她气息悠长,正在不紧不慢地来回走动着。

卫央本打算敲门,忽然看到对面饭铺的灯亮了。

好极了。

卫央大摇大摆过去在门上敲了两下,高声道:“店家,开个门,我来找你麻烦来了。”

屋里一阵慌乱,那老板结结巴巴地叫道:“卫大人,咱们,咱们是被胁迫的!”

就冲你这个,也要让你明白点道理。

卫央踹一脚大门,呵斥道:“干什么?你叫唤什么?马试千户可答应了,今日来找你算账那是理所应当,开门啊,有本事监视我家,你怎么没本事开门呢?”

自家大门哗的一声打开了,冯娘子吩咐道:“青儿去打水,喜妹子,你快将饭菜在锅里热起来,你两个休走,去把炕再烧一遍。”

卫央听着不是小虎的声音,奇怪地往自家大门里头一瞧,只见绰约的人影闪闪,竟然是哈琪雅哈玛雅两个人。

她们怎么住进来了?

此事回去问。

卫央继续踹对面的门,你监控了我那么久今天开始也该你胆战心惊了。

老板在院子里叫苦连天道:“卫大人,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你如今可是马试千户面前的红人,跟小人有什么好计较的?传出去倒令人笑话啊。”

“屁话,你小子要不多次犯贱,我用得着找你么?”卫央问,“前些天,满城读书的王八蛋,可在你家聚过会?你殷切伺候,又允许他们住在你家,整日价说我坏话的,我干嘛不找你麻烦?你出来,马试千户可都说过,打杀你也是轻的,你给我滚出来。”

不片刻,有个女子的声音啜泣道:“卫大人……”

啊这?

怎么会有女子的声音?

那老板赔笑:“是贱内回了。”

卫央眉梢一挑,小郡主威武。

那老板的家人被马试千户挟持着,因此他才敢一而再地跑来作死,哈孛贴的身份暴露,这个人自然就失去作用了,盯着他们的王府高手大可以杀了他。不过,对这几个寻常小人,那是不必太在意的,如今还了他家的人,这也是令他好生为哈密做事的大好时机。

那女人说道:“卫大人,外子是吃罪了大人,按说要打要杀也是应该的,只是盼大人看着家里还有两个小孩子……”

两道十来岁的小孩的哭声不约而同传出。

马夫也从对面走出来了,摆手道:“跟他们有什么好计较的,何况监视你的是马试千户的亲信,他们如今已经撤到王府了,为难那一家,那是毫无意义。”

卫央会意,遂说道:“这次便饶你一命,待我收拾了那帮读书人再跟你算这笔账。”

然后骂骂咧咧回到家里,进门就看到叶大娘带着忐忑与不满站在灶房里看着他。

这么快就回来了?

卫央哼的一声,又瞥见宋大爷赔笑站在后院门口,院墙上趴着三个老头儿,倒有些,呃,讨好的模样,连丘长老也艰难地挤出点笑容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冯娘子劝说道:“大郎也不该苛责几位前辈呢,你不也常说,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自也有自己的选择?”

说着话,她暗暗向叶大娘招手。

叶大娘走过来说:“此番将向问天送出哈密,我们对神教也就算是很仁至义尽了,往后再有什么事,我们是决计不管的。”

老宋头忙点头道:“就算是了结了往日恩怨吧。”

扯淡。

“我要信了你们的话我就是大棒槌。”卫央道,“随便你们罢,不过可别太过分啊,家里的钱,一文也不能给,要不然,若是武林正道杀来,我也只好把你们送出去了。除了任我行的家眷遇险,你们再不要插手魔教的事情。”

他这话声音不大,外头能听到的只能是武功高明至极的人。

五个人面上各有喜色,宋长老承诺:“咱们自是要过安生日子的。”

忽听郝长老啊哟一声叫,原来他见卫央一点头,心下莫名一轻松,竟不查脚下踩着大水缸还,竟一脚踏空摔了下去。

卫央背着手进去一瞧,郝长老浑身湿淋淋的,好像落汤鸡,他鬓角几日之间竟全部变白色了,如今站在水缸边,一手抚着水缸,一手不敢拍自己身上的水,下意识就要往胸口摸去——快取钱!

卫央摇着头,这些江湖上的高手、武林里的枭雄,老了也成了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了。

“这次就算了,这几日记着警醒点,”卫央正好有事说,他叮嘱几人,“下次我出城去,必会有人要求跟来,或许是高手,你们埋伏起来,待他们突然发难,到时候将他们全数成擒。”

叶大娘忙道:“你还要去啊?那我跟你去。”

“是啊,那可是鞑子,还是些完全背离了咱们传统的鞑子,一旦要翻脸,你怎么应付得了。”文长老怒道,“忠顺王府难道就没有大人了么?这么凶险的事情……”

“我视之如闲庭散步,小心应付就是了,此乃国家大事,我怎可不出力?!”卫央道,“你们歇息着,我还要问波斯明教的事情,明日一早我再来练功。”

叶大娘劝道:“我们跟着好。”

“不用,我孤身一人,反倒令他们很忌惮,一旦他们派来的人得知我们的实力,他们会越发对我有信任。”卫央知道他们恐怕也要说魔教的事情,尤其魔教在哈密的分舵,但此事他们已经不适合继续掺和了,若不然只怕他们还会与魔教有所利益牵扯。

几人只好依从,但显然都不会真的完全不管卫央出城诈敌的事情。

这样也可以,多一重保证。

卫央回到自己的屋里,丁坚与施令威正在等待。

他们是来请求跟随的。

丁坚说了几个人的名,说那是他曾经接触过的朋友。

这是可以利用的一次好机会。

“老夫曾在西域行走闯荡,早些年结交不少好汉,如今这些人要么被鞑子邀请,要么被鞑子利用,只是江湖中的人,等闲谁愿意受别人的挟制,何况是中原之敌?若能一同去,我二人找一个机会,与那些好手联系上,到时候就算是从敌营打开,咱们也能多几个帮手。”丁坚自傲道,“凭咱们的口舌,只怕难以说服他们,但凭老夫手中铁剑,还是比那些鞑子多那么一点威慑力的。”

卫央本要拒绝时,眼睛一眨又起了一个好主意。

章节目录 第二百十一章 当老板要少谈理想多发钱 战后的西域会是个什么样子,卫央大概心里还是有数的。

“不可全控制,不可不控制。”若是全控制了,朝廷有大义名分,大可以令王府往西搬迁,这对计划并不利,但若没有切实的控制,西域东边又不能完全落入我方的掌控。

卫央感觉这个问题赵允伏会考虑周全。

“但我可以做一些补充,比如提前安排一些人,到时候,明面上打下来的地方又被当地民众占了,实则还在我们的手中,这就需要有足够的人手。”卫央心下想。

卫央遂问道:“前辈的那些个朋友可靠么?”

施令威满不在乎地道:“为吃饭,连鞑子的事情都敢帮忙,他们能有什么可靠的?不过抓着他们的命门便可以挟制了。”

丁坚不由好笑道:“施老弟,你如今说话办事也有小郎三分模样啦。”

是么?

施令威连忙踟蹰了半晌,嘴巴张又张却实在想不出接下来该怎么说了,索性笑骂道:“看来这说话办事的模样还得学才行啊。”

卫央有时候都不敢相信这两人是西湖梅庄沉默寡言的两个仆人,尤其施令威。

这家伙最近骚话也挺多的。

“真是跟我学的?”卫央坚决不承认。

三人笑着说片刻,丁坚见他态度坚决,也只好同意不去跟着,但也说:“如果有必要,小郎定要跟咱们说。”

“我可不会跟你们客气,我这人最爱惜生命了。”卫央道。

两人大笑自去休息不提。

门外人影一闪,喜妹子提着热水来,青儿端着一个木制的托盘儿也来,卫央仔细看,竟见有牛肉,不由吃惊道:“你们不怕官府找茬儿么?”

冯娘子随后跟了进来,笑呵呵说道:“这是前几日大军出城杀敌,自敌营中抢来的牛,他们可不管这些。”而后道,“王府待小郎也的确很好的,有什么好吃的,也会想着你。不过,此事乃锦衣卫几个小旗所送,大约是有什么安排,我叫他们都不要去说破。”

青儿好奇道:“小郎又要算计对面那个家伙么?他倒也算是个男子。”

哦?

“今日晌午有人送归他的妻儿们,那厮竟嚎啕大哭,十分不要读书人的面子。”青儿低笑道,然后想想下,抿嘴道,“不过不如咱们小郎的人品,那么久,他竟不想个法子自去营救,还自诩读书人,哼,我看他就是个遇事儿只知嚎啕大哭的小人物了。”

“好了,小郎也要休息了,你们也去歇息,哦,叫她们两个过来一趟,我看她们有的是话要说呢。”冯芜略有些不满,道,“好好的清白人家,叫她们来作甚,凭空辱没了小郎的名声。”

“正要问她们。”卫央问,“她们没说自己的身份么?”

“什么波斯明教的,我也听不懂,只知道,她们在给蛮子做事情。”冯娘子鄙夷,“好好的天朝上国之民不当,干嘛要当别人的奴仆?”

那是你没见过有一种叫做公蜘的东西。

“此事事关重大,她们来这里既是提供一些保护,毕竟她们是江湖中女子。此外,只怕也有寻求托庇之意,不必太苛责。”卫央净过手之后,自取了一小块牛肉,将大部递给青儿,道,“喜妹子定又把自己的留给她哥哥了,你拿去,看着她一起吃了。”又将一小块递给冯芜,不料冯芜站起来,竟把另一块也拿着,塞给了青儿,娇嗔道,“小郎最好心,好的也留给了别人吃。左右你也不喜欢,不如叫她们吃了算了罢。”

卫央哑然失笑,吃两口,忽然想起在敌营中的见闻,敌人的辎重在什么地方来着,有没有办法搞它一把火?

“有牛群,那要是点上一把火——”卫央不由道。

冯娘子无奈摇摇头,只好让两个少女自先去歇息。

不料青儿嘟着嘴和喜妹子互相看看,一副有状要告有话要说的模样儿。

卫央好奇道:“可是白天把吃饭的书生打伤了?”

青儿惊讶地瞪眼睛,此事小郎怎么会知道的?

“我瞧他们不起,他们嘴里太脏,说什么‘姓卫的一去不返’,我便问,‘你们那么大的人了,于国于民可做过什么大事么?’那几个夯货说,他们是清白读书人家,可不与鞑子来往。我又问,‘若是鞑子杀进来你们该当如何。’那几个夯货竟恼羞成怒,说什么‘将你们送去给鞑子,左右都是二嫁女’之类,我一时不忿,就,就,”她扭捏一下,很是羞愧道,“就上去踹了他们几脚。”

嗯?

单单是踹了几脚那么简单么?

冯芜责怪道:“两个女儿家,疯起来连七八个男子都敢打,青儿踹人家的要命处,喜妹子抓了两把石灰往上冲。”

卫央哈哈大笑,赞叹道:“这就对了,以后遇到这种笔下虽有千言,脑子里毫无计策的货,你们只管打,但须有一个基础,那就是,只可打赢了,不准打输了。打赢了有奖,打输了受罚,记着么?”

冯娘子大惊:“这岂不火上浇油呢么?”

“怕什么,你们打不过不还有我呢么。”卫央好奇道,“你又是怎么报复他们的?”

冯娘子神色一肃:“我岂肯于这等小人计较。”

呵——

青儿一见打架都不受罚,登时信心大足,捂着小嘴巴偷笑,被冯娘子瞪视,只好拉着喜妹子落荒而逃,只不过走之前又将大块牛肉放回来一大半儿。

小郎面冷心热最照顾咱们了,咱们也该照顾着他才合理。

两个少女一离开,冯娘子脸色渐渐凝重了,她目视卫央再三,欲言又止着。

怎么了?

“小郎可是要收编那些女子么?我倒不是瞧不上,只是……”冯娘子忧虑,“她们过惯了见人说人话,见鬼扮鬼脸的日子,心性难以琢磨透。更何况,谁知她们的心偏向哪边儿的呢,我只怕……”

卫央也有此担忧。

但他知道一个道理。

好的生活条件加上合理的思想工作,足以把鬼变成个人儿的。

“正好要与你商议,我今日在敌营闲来无事……”卫央慢慢道。

冯芜既吃惊又后怕,惊声道:“天爷爷,在那么多鞑子的当中,小郎还有心思管别的么?不如待杀退敌军再商议也不迟!”

她知道卫央要说什么。

第一是待遇,第二是待遇,第三还是待遇。

“咱们这位小郎与别人不同,别人只怕自己得到的银子少,他却愿意拿出大把的银子让别人过好日子,可这次……”她十分迟疑。

章节目录 第二百十二章 当世丽姝已惊鸿 卫央是在离开王府之前才做出的一个新的决定。

因为赵允伏的信任如今瞧着至少是十成足的。

卫央见冯芜如此,遂笑道:“我知你担忧,但大战在即,战后便是西域秩序重定时。咱们如今若不先拿出决定来,难道我要与小郡主商定了,菜回来吩咐你去做?生意上的事情她并不感兴趣。”

冯芜迟疑了一下,眼神闪闪点头说道:“那也是,咱们可不能被他们坑害了。那……”

“我看你这些日子考虑的工钱、奖励,这都把我说的包含了,但这还不够全面。”卫央拿出一张纸递给冯娘子,她提笔待写,“小郎你只说,我先记住了去参透。”

卫央道:“以我之见这所有的开支,莫如分两大部。其一,曰工钱,便是单纯的工钱,与旁人雇佣别人一般样。”

“那就是说,咱们把所谓福利放在第二大类?”冯芜冰雪聪明听一下便知。

卫央既点头却又摇头,叮嘱道:“第二类你要记好了,一个是奖励,如全勤、绩效,成绩的绩字,效果的效字,其中当包括,劳动的绩效,学习的绩效。如今他们每天学十个字就很满足,往后须一百个,还要学会在劳动中记录宝贵的经验教训。这就是学习绩效。另一个,就是保障了,有具体的两类,一类曰家庭保障,凡两人在我们的铺子里做事情,家里可保障三个没有劳动力的生活,每日不少于三十文。”

“多了!”冯娘子心疼地打哆嗦。

卫央安抚道:“这的确少了,你要记住一点,这钱,不仅仅是钱!”

“我知道,两人做工,全家受益,三五年之后,朝廷也无能与咱们争夺这里的民心。”冯娘子拉着脸道,“可往后有一百个人,每日便是三千文,这钱我……我舍不得!”

“风物长宜放眼量,有时候钱能解决的问题,那才是很小的问题,咱们花了钱,安全才得以最大的保障!”卫央苦口婆心劝。

冯娘子嘟囔:“可咱们家现下哪里有那么多的钱啊。”

有的。

“如今是没有,将来会有的。咱们须考虑在最前头。”卫央又说道,“此外,我打算再成立一个类比如钱庄的大铺子,专做社会保障类事情。但这里有前提,就是要给员工交社保。”

冯娘子眨眼:“何为社保哦?”

“社会保障,这个词,往后说的多了,你也就懂了。”卫央请教道,“其中当有瞧郎中的保障,如有人生病,咱们须为他们补贴多少,但前提是,每月发放的工钱,他们也要交多少。”

冯芜大喜道:“就是说,应该先交钱,而后,遇到事才给,对不对?”

“是这样,而且要分多种情况,例如一般的小病,抓一副药吃就好,那自然不能给太多,最多给两成。但若是大病,乃至是伤残,但凡是咱们自己的工人,咱们须想尽办法保障人家的生活,这就是医疗保障,此外还有家庭福利保障,比如家里没有劳动力的人超过家庭所有成员的六成,我们……”卫央本以为这个是最难被冯娘子驳斥的。

没想到她闻言俏脸骤然苍白了些,放下笔起身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盯着卫央压低声音说道:“此乃彻彻底底地将关西五十万人尽数绑在我们车上的做法,小郎,你是要架空你所说过的那‘文官体系’!”

聪明的令人赞佩!

“此事,可。”冯芜神色慎重,掐指算了半天说道,“然,我们与王府不可脱离,当拉上他们。”

这你怎么不反对了?

“我又不是傻子。”冯娘子白了卫央一眼,坐下来笑道,“若如此,民心归咱们。倘若还能拉上军卒,哼,王府早就想彻底解决那些军头吃空饷喝军血的行为了,咱们将此事也接了过来,便是替王府办了一件大好事。虽得罪了那些军头,可咱们何惧他们。”

卫央仔细看着她。

你不是最恼火我花钱的么?

“这钱咱花得!”冯芜兴奋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钱发给别人,关西只这么大一丁点的地方,他们能花到哪里去呢?所谓衣食住行,再加上边城有特殊性,咱们家的生意,足以把这些尽数吃了下来。如此一算,钱从咱们手里发出却回到咱们手里,然而,钱流通,带动咱们的产品流通,总体来算银子是咱们出的,回到咱们手里,却把产品卖出去了。这样算下来,似乎谁都占了便宜,可咱们占的便宜才更大。”

真是个小财迷。

“咱们少赚些——不,全西域,谁比咱们能有主意?有主意,咱们就有生意!咱们家如今有金子大约百三十斤……”冯芜正要算,忽听噗的一声,连忙目视之,见卫央竟趴在桌子上,不由好奇道,“这么点点钱把小郎都吓住了?”

“咱家哪来这么多的金子?”卫央震惊道。

冯娘子挑眉:“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嘻,叶大娘怒斩贼巢,光黄金器皿就带回来数十斤,还有珍珠翡翠无算,算下来,”她撇嘴说道,“只有咱们的饭铺最不挣钱了,半年来,攒的钱还不如叶大娘带回来的银子多呢。”

狠人!

杀了人家人,抢了人家银。

“到底是魔教长老啊,我就干不出这么漂亮的事情!”卫央喟然道。

冯娘子嘻嘻笑道:“才不是,小郎还太小,你若大一些,我瞧你,连人家的地都敢刮三尺带回。”

卫央脸黑的像锅底,这是在夸他?!

“我是越来越没有威严了。”卫央惆怅不已。

冯娘子奇道:“要威严干嘛?国有大军,不怒自威;咱有银子,哼,谁不看咱的脸色啊?”她低头将方才讲的细细写下来,又仔细瞧了几遍,叮嘱道,“下次见了王爷,你要和人家讲好,咱们如今宁可亏一点儿,给那些军卒拿出一成银子,他们自家也出一些,王府定也要出一些,合起来,也算是给他们做了个保证。”

然后,她竟又说道:“何况盐道须这些老卒们去保,他们若脱离了军队,也可自军队将这些儿福利全部转出来放进咱们的钱庄体系中,如此一来咱们明面上是拿出了一成的银子,或者再多五分。但实则,钱还在咱们的手中,数万人缴纳的钱,总不能一年全都要罢?”

她用毛笔轻轻敲打着桌面,徐徐又说道:“何况,咱们可定一个规矩呢,整存一年还有利,若随存随取则无利,若福利保障之外,无论军民又肯将自家银子存在咱们家柜上,整存整取更可让利,如此一来,纵然咱们饭铺不再开,旁人要去开,他们也得在咱们手里借钱来。嗯,就这样定好,左右旁人占便宜,咱们不吃亏,能收一点好处就够了,不贪心,咱们不贪心。”

卫央感觉自己好像培养了一个妖孽。

正此时,城外陡然喊杀声震天响。

杀声先半晌,而后另一处喊杀声再起,又半晌,渐渐归于无声,但不过半晌又是一阵更加惊天动地的喊声。

卫央一拍手,另一只妖孽已破敌多次几番矣!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开门,请卫小郎 胡副总兵满身是血,大步跃上城东门楼。

赵允伏正在女墙上看。

“王爷,咱们回来了!”胡副总兵几人叫道。

赵允伏点头:“此番杀得不错。”

“多亏郡主和卫央计谋的厉害。”几个副总兵纷纷赞叹。

赵允伏面上浮现一点笑容,但接着就被忧虑代替了。

高都司前去安定卫,他只带了三百人马。

他能把安定卫从杨一清的人手里夺回来吗?

“我等更担心赤斤蒙古卫,神英那王八蛋最是狡猾了,又是个残暴的性子。”一位副总兵痛骂,“这厮专一与咱们哈密大军过意不去,呸,他不就攀上赵王高枝儿么。”

另一位副总兵想了下叹气说:“对付这种人,我瞧着咱们都不如卫小郎,这孩子胆大心黑……”

“说什么?”赵允伏回头怒视着。

副总兵爆笑:“标下说了王爷心里话,王爷该高兴才是。不过,这小子总算安心了,我看哪,他那生意定能让咱们军费自足,以后不须看朝廷的脸色。他妈的,咱们在卫国戍边,那些小人怎么就容不得咱们呢?还说什么君子‘群而不党’,我只看他们处处勾结、但凡是咱们行伍之事他们定要横插一杠子。”而后愤怒道,“神英那狗娘养的,论本事是有,可咱们哪一个比他差劲了?!竟趁着敌人进攻抄咱们后路去,若是卫央大一些,我这副总兵,让给他也行,只要把那王八蛋给打回去。”

刚说到这里,有见城南火光大作,光影中,一支军马横冲直撞,却怎么也冲不出影影绰绰的包围圈。

正这时,黑暗中又一支人马杀出敌营,明火执仗直奔城下。

赵允伏只瞧了一眼又看着东方,刘都司已带着三百高手直奔赤斤蒙古卫了。

他很可能要面对亲自出关的神英。

可敌否?

城下鏖战正紧,敌营中杀出来的一彪人马十分勇猛,眨眼间撞入埋伏,四面一奔走,竟卷着先头那支骑军快速撤退到了联军大营。

然而!

砰——

大营门外骤然闪出巨大的火光!

小郡主提剑站在距离联军大营不过百丈之处,她身侧一字摆开十门百虎齐奔。

一轮攒射过,藏在火炮后的骑军两面杀出,这一支人马均由王府的高手带领,趁着黑夜撞入刚刚整顿的敌军,又趁着混战,毫不顾虑联军大营里敢射箭,只一次冲锋,不知杀死了多少敌人。

“撤!”小郡主毫不留恋战果。

不片刻,三千骑军冲回城西,原本埋伏在城南连接埋伏了敌军两次的骑军也靠拢了过去。

吱呀一声城门开,城中又杀出数千骑军,迎面冲大怒追来的联军再是一轮反击,只见黑夜中人影憧憧,分不清哪个是敌人,哪个是自己,只待天色微微明亮,才见战场上满地敌尸,少说也有七八百具。

此时敌军方远远瞧到,镇戎军将士均头戴雕翎。

他们正是在黑暗中根据头顶高出一尺的雕翎分辨敌我。

大军缓缓压阵退入西城门,敌军只见我军阵容整齐,竟集合起的人马也不敢来攻城。

满速儿汗提着弯刀在大营门口来回走动,弯刀上血迹未干。

高岚斡儿垛站在不远处目光诡异,既是在冷笑却也很怒其不争。

“他们把百虎齐奔丢下来了。”忽听营寨之外有人欢呼。

高岚斡儿垛往前迈出半步,余光却瞥见那个断臂老卒。

他一手捂着胳膊,目光冷漠瞧着从外头归来的马黑麻。

马黑麻面色阴沉,跳下马竟向那老卒一手抚胸,愤懑道:“是我没有听从你的说法,马黑麻愿意致歉。”

那老卒冷淡说道:“我早已说了,姓马的千户只能勉力控制王府,城中军马都在赵家父女的手里头,他们是有实力打几场埋伏战的。”

马黑麻点头:“以后,还请你多多提醒我,好,请你去歇息罢,我身边的女子,你尽管挑选。”

“我是为报仇,马黑麻速檀不必客气。”那人转身一弯腰钻进帐篷里去了。

忽的,营门外略略有些欢喜的一群骑军哄抢百虎齐奔,正有人呵斥叫别人放开手,只听轰一声,火光与黑烟窜上天,登时满门口都是痛叫,少说三五百人,叫那十门火炮下埋藏的火药地雷给炸飞了。

马黑麻怒恨如狂,提着弯刀走来走去恨不能劈死那些部落酋长。

可他也知道,若不是他的人早已过去抢了,他定也要亲自去抢一两门百虎齐奔。

那可是他一直可望而不可求的好武器!

“真是好算计,先偷袭自东边归来的联军,半路埋伏一支人马截杀我们接应的大队伍,这一手,是我没料到。”马黑麻思虑万千,过去与满速儿汗道,“这一次,是我失算了。”

满速儿神色一喜,当即就要训斥,却见高岚斡儿垛望着他暗暗摇头示意,心里不由一奇怪,但他对这人早已是言听计从了,当即压下心头的怒气,笑容可亲道:“我也不曾料到,赵允伏老儿被擒拿,他的女儿竟有如此计谋,马黑麻,谁也怪不得你,你也是为联军打算。”

马黑麻愕然。

满速儿汗是个什么东西?

那不过是长了一张东察合台王汗的脸的大蠢驴!

可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王汗,第二拨第三拨接应的人,可都是王汗的手下!”马黑麻惊道。

满速儿汗脸上怒光一闪,那高岚斡儿垛缓步而到来,轻笑道:“可大家都受到了损失,我们也料不到赵红翎竟小小的年纪有这般才华。她埋伏了一次,我们却没想到还有第二次,更没有想到她会趁机摸到大营门外。”

满速儿汗当即道:“是啊是啊这不怪咱们……”

一时沮丧的诸部酋长、察合台各亦密也无话可说,眼见王汗损失也十分大,心里倒好受了三分,一时面上竟都有一分笑容,其余九分自然是破口大骂了。

高岚斡儿垛目光中异彩涟涟,她不与旁人说话,看着远远的哈密城楼心事重重,待那些夯货连骂带笑,彷佛这一次竟是他们取得了胜利,才过去说道:“王汗,诸位长者,此番我军虽遭败,然却使得我军团结一心,可谓是坏事里有好事,也算得无心之得了吧?不如我等就此商议,该如何与哈孛贴联络,镇戎军势大,咱们只有与土默特人里应外合,才能顺利入主哈密,是不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大胆狂徒! 马黑麻哼的一声,他一直没有参与泼妇般骂街。

“那就等那小子再来吧,土默特人不可信,除非哈孛贴肯带着赵允伏来见。”马黑麻发狠,“若不然,我是怎么也不肯信任他们的。”

高岚斡儿垛笑容可亲,十分笃定道:“那恐怕不能,不过我有一法可解马黑麻速檀之疑——且待那小子再来。”

众人好不惊奇,均不知她也在算计甚么。

这日傍晚,卫央浑身酸爽,又学了一路分筋错骨手,再学了丘长老一路小擒拿手,他竟不照常洗澡,提着刀跃出后院直奔王府,进门见诸将正在商议,乃呼道:“诸位,杀敌正在今夜,何不集合大军,再去抄它一回后营?”

一言既出满庭惊,纵然胆大如几个副总兵也脱口惊叫道:“卫守备好大胆!”

怎么?

“别说你们没胆量。”卫央向上座老头儿看过去。

赵允伏稍有些踟蹰,不由偏过头看安静坐在一边擦拭长剑的小郡主。

小郡主目中笑容溢出,瞧着卫央越发赞佩,她说道:“很巧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这……

你两个疯了不成?

“昨夜的一场厮杀,令敌军有些忌惮,他们必不敢轻易出来。但正如在一个地方连着两次埋伏一样,我们今夜趁机袭营,那也出乎他们的预料。”小郡主蹙眉,“不过我之意本为直取大营,须知他们的后营在山道之中,一旦陷入苦战,咱们的军力恐怕展不开来。”

“干嘛要烧掉他们的辎重?”卫央奇怪道,“冲进去见敌就宰,杀个一千两千的,而后毫不犹豫扭头就走,那是山道夹峙的地形?那我们便绕过去,绕到西边去……”

“你这人,”小郡主眼睛一亮,不由赞叹道,“我们习惯了与敌人打不出意料的战争,你却处处出奇制胜。”

众人又不解。

“爹爹,你要再装没听出来,这人可要讹诈你许多好处了哦。”小郡主好笑。

赵允伏立马肃容下令:“调三千军马,待深夜杀出,绕过敌营直取后营;再调两个万人队来,在山后路边埋伏,待敌军追击,只消两面夹击,杀敌一刻钟,无论成果如何必须撤回来。”

而后看着卫央道:“要不你出征?”

卫央跳上椅子晃悠下小短腿。

明白。

你是小孩子。

“我带队袭营,胡叔叔,你带两个万人队埋伏。其余诸将不可争功,此番杀得敌军恼羞成怒,他们必定会攻城,我已令数百江湖中人伺机在城内捣乱,伪装土默特谍子行事,倒是你们压力很大,不可玩忽职守,行动。”小郡主起身就走。

赵允伏问道:“卫央这小子怎么办?”

“他呀,待战后,恐怕又要出城了,还是给他些功夫,”小郡主轻笑,“身上的毒药都藏在敌营里了,他还能不采办几十斤毒药么?”

对对对。

你说的都对。

“诋毁我,诽谤我,偏见我,无妨;拿钱来,拿钱来,拿钱来,最好。”卫央心里头默念,笑容可掬道,“啊,小郡主,我瞧你聪明得很哪,这次打完仗,咱们商量个事情,对你很有利,对我也有利,对大家都有利,你瞧着怎样啊?”

小郡主点头:“是生意对么?你给我就要,你若有埋伏,那也是你聪明之至。”

卫央登时脸色一收,他就明白他也被吃定了。

吃软不吃硬,人若敬他三丈他无法不让人一里。

“还是你厉害。”卫央竖起大拇指。

小郡主笑道:“左右我又算不过你倒不如看你安排。”

才怪。

就那一套社会保障学问,这妖孽只怕听一遍就全明白了。

她可不是寻常人物!

一时间大殿里众人走的干干净净,卫央盘腿往椅子上一坐,与赵允伏大眼瞪小眼。

“你看什么看?”赵允伏气道。

“我觉着王爷挺好看。”卫央拱手道。

赵允伏骂道:“就你心眼多,行了,别瞎想,老夫与红翎她娘自幼相识,那时候,老夫是京师的纨绔,整日不是打架,就是与人家赛马,十足的一个二世祖。”

那王妃可够慧眼识珠的。

“红翎她娘却是大户人家的千金,自小当宝贝养着的,知书达理,温柔贤惠,”赵允伏脸色温和,笑着说,“最厉害的是,她武功很好,本来老夫就打不过她,后来进了门,学了赵家的武功,那就更厉害了。”

卫央惊讶道:“这么说你们是传统的经人介绍然后结婚而不是什么狗血剧情……”

“老夫可不懂你在说啥,不过,我们可没有循规蹈矩。”赵允伏笑道,“她从小被许给了王世子,是谁你就不要问了。后来我们不打不相识,旁人请她出面教训我,我又不知道她的名字,就在京郊的马场打了一架,当时老夫略高一筹,只是佩服她看着那么温柔,可打点一点儿也不含糊的气概,再后来,你懂。”

卫央连忙搬着椅子过去:“这里我不懂,王爷可说得再详细一些么?”

“滚!”赵允伏骂道,“你有什么不懂的!哼,不过,后来么,”他脸色一黯,“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她身子就已很虚弱了,那孩子早折,她说赵家总得要留下个后人,于是有了第二个,可惜了,”赵允伏不忍再提,“此事过去十余年,老夫决心改变镇戎军样貌,且也有了些成果,这才有小红翎来世间,你是不知道,她娘当时有多么的高兴。”而后又一黯,“可此事也惊动了……哼,惊动了有些人,老夫虽拼死一搏,可毕竟不如汪直武功卓绝,自身受了伤,她娘亲也被重伤,没过多久便去了。”

卫央头皮一麻,都说的这么清晰了那还能是什么人?

这手段……

“你也不要以为这是最脏的了,自古帝王哪有情,这还算是他最光明正大的做法了。”赵允伏侧目,“如今知道这赵王、秦王乃至于越王嫡子求亲,这是多么要紧的事情了罢?”

全然明白了。

这哪里是联姻。

这分明是打着灭绝忠顺王一脉的主意来的。

“好了,这些事,那是我们老一代的恩怨,你们小字辈,须保护自己,不可使所乘,而后该承担你们须承担的重担。”赵允伏叮嘱,“傻小子,你什么都可与小红翎商量着,唯独这复仇之事,你万不可听他们的。家仇之大,老夫切齿难忘,然而,咱们与他们并路而进也就是了,你们一代代承担起这血海深仇,那是要压垮你们的。一旦你们被私仇蒙蔽了双眼,关西大军旦夕为文官集团所擢取,那可是既祸国殃民,又累及自身的大祸事。手中唯有握着军权,身上一门神通,那才是对付他们最好的法子,明白了没有?”

卫央点头受教。

赵允伏又道:“何况咱们身系一城安危,倘若祸起萧墙,大好国土沦为敌人鱼肉,倒是五十万人齐悲叹,那怎么对得住咱们曾提他们的身家性命,趋势英雄如骏马?国事为大,那些阴谋伎俩么,哼,搞不好反倒要累及天家,走正道,这才是男子之理!”

卫央心悦诚服。

倘若换做他,他是做不到这般隐忍的。

老头儿诚然越来越可敬啦。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我剑也未尝不利! 赵允伏教导:“有些话,小红翎是听不进去的,听不进去便听不进去吧,她是女儿家,天生心眼小,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往后若老夫不在,你要多规劝她着些……”

“这是什么话。”卫央心中竟升起一些悲哀,他听得出老头儿是要自己去了断一些恩怨的。

可他以国事为大,能怎么了断?

总不能杀了朱佑樘不是?

“风物长宜放眼量,我看啊,倒不如老王爷好生活下去,不但要活得好,更要将西域吞进口中,将西域办的仿佛仙境,人安居乐业,军强盛之至,钱多的用不完,到时候,手握半国之大,气一气他们,先气死老的,再气死小的,岂不更痛快?”卫央道。

赵允伏哈哈大笑说,难得你卫小郎竟会安抚人:“只是此事哪有那么简单,你可要知道,皇帝是一面,文官是一面,他们一个有圣旨,一个有文书……”

“不就是垄断了知识么,我们用不着他们的知识点。”卫央道,“当然,他们是强大的,他们手里的笔锋是锋利的,可我剑也未尝不利,凭什么处处让着他们?更何况,老王爷如今意志消沉,岂不知郡主之难事?她若要继承王位,海内定大有不服之人,老王爷不以自身威望压制关西军心,我恐怕也做不到尽揽民心入我怀抱,到时候,谁来支持小郡主当女王?”

赵允伏大喜:“你也认为可行么?”

“男子当皇帝可以,女子凭什么不行?武则天的皇帝,在历史里也能排到前头去,”卫央又说道,“但此事要徐徐图之,老王爷如今以民交我手,以军分两部,我手中所留的,大约是小郡主最后的底牌罢?!”

“不错。”赵允伏笑道。

“蠢招。”卫央叹息道,“你们又安知我不会起了歹意呢?千头万绪只一句话说,老王爷多活十年,郡主便多三分实力。若能多活二十年,到时候纵然反对之声如海潮,那也有解决之法,折中么。”

赵允伏凑近请教:“你有啥高招?”

高招谈不上,一点小伎俩。

“女儿不能继承忠顺王,孙子可以罢?孙子是没有,可有个姓赵的外孙子,那与孙子有什么差别呢?”卫央好心劝,“到时候……”

“别,就在这时候,”赵允伏神色激动,立即道,“我瞧你主意不错,你快说说对了老夫给你磕头。”

卫央鄙夷道:“你要这么说,那我给你制造点小麻烦。你这么,你盯着小郡主的心情,看她什么时候有了情思,待一个男子十分的好,老王爷便派人将那厮控制好,叫他慢慢成人。到将来,完婚后他们有了儿子,我瞧着小郡主也做不成为了自己当皇帝,亲自干掉儿子的事情来,你就说,老爹求你了,老爹给你跪下了,让你一个儿子姓赵罢。而后,只要老王爷活得岁数长,还怕那选定的小子反了天去啊?倘若有野心,想个法子干掉就行,若是个正人君子,更懂得体谅赵家,那也是一桩美事,对不对?”

赵允伏拍手大赞道:“你这个主意再好也没有了——”

卫央警惕道:“你瞧我做什么?”

赵允伏笑道:“我在感谢你啊。”

滚!

“我负责提议,不负责执行啊。”卫央立即道。

赵允伏大怒:“虽说老夫瞧不上你至极,可你凭什么瞧不上老夫的乖女儿?她哪一点不好?”

哼哼,就是太好了所以才……

“你们这些家庭的出身,决定了思想就不可能单纯,我说过,”卫央正色道,“我要的是纯粹的爱情……”

“啊呸!”

赵允伏一口怒气喷出来了。

他冷笑着道:“老夫瞧你这种祸害,那是决计瞧不上对你百依百顺,什么都依着你的女子的。一个好女子,竟似个宠物,你说什么都是,你打人家也不肯打你,那是那些王八蛋文人才干的事情,他们无能与世间最优秀的女子并肩,更惧怕这样的女子超越了他们的名头,因此喜欢养宠物,你?你姓卫的是这样的人?我瞧你,越是强悍的女子,你越是喜爱至极。”

卫央满面羞涩,道:“胸中这点英雄气,竟被王爷发现了,惭愧,惭愧哪,真是世人骂我,嫉妒我,不敢看我,却唯独不查我心中对美好爱情的渴望,还是老王爷慧眼。”

“呵呵。”赵允伏耻笑。

不过,他神色激动了片刻,又摇头打消了卫央提的这个计划。

“此乃诡道也,不足法。”赵允伏自信,“老夫瞧着还有更好的计划,罢了,你既这么说,老夫颇为心动,不如多活个三五十年,看一看被老夫气死的混蛋。好了,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干嘛?

“老夫上年纪了,要早睡。”赵允伏打了个呵欠说,“这里留给你,哦,《金刚伏魔神通》给你,你在此参详,这银安殿的虎坐,着实渗人的很,借你三尺‘英雄气’,你替老夫镇压镇压。”

他还真将银安殿让出来了。

只是,这厮背着手溜溜达达,似乎脚步很轻快,一边走路一边还微微蹦跶,嘴里却耻笑:“英雄气?呵——英雄气?呸!祸害!”

卫央只当没听见牢骚话,老年人,要理解他们牢骚特别多。

他拿起放在桌面上的秘籍,凭脑海中记下的路数,与秘籍上的一一对照,无名神功轻轻提起,试探着流转了一个周天,只觉真气越发充盈,竟有往身外扩散之迹,又以《抱元劲》催动时,竟体内真气眨眼一空,瞬间漫进了四肢百骸。

好霸道的神功!

卫央再不敢大意,只按照秘籍里的运功方式,以无名神功催动,运紫霞神功殿后,才觉周身暖烘烘的,渐渐多生一分力气,渐渐再生一分力气,到天明,竟多了两成力气,不须用真气,他一指点出,面前便已轻轻嗤的一声响。

卫央很笃定,这是他一年来苦练紫霞神功的缘故。

若不然,他就是天才,那也不能一夜之间练出这等的结果。

天色微微亮,城外马蹄如雷,紧接着西门喊杀声大作,但一支军马直奔王府而来,显然,郡主得手了。

卫央出门视之,只见三千铁甲老卒,人人铁甲带血,马蹄踏肉,马銮铃下无不悬着至少一个敌首。

大胜?

“你真是处处出人意料,却步步将敌人算的死死地!”小郡主跳下马背来笑道,“夤夜撞入敌营,烧掉它三成粮草,又点燃了骏马牛羊,敌军自相踩踏死者无算,马黑麻大怒,引一军来追,我两万精骑自路边杀出,敌军追击者不过两万,逃脱者不足一半。”

好!

卫央仔细打量她,她依旧绿罗裙鲜艳,身上滴血未沾,只脸色微微红润,彩霞下,璀璨如一轮朝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授剑 “卫兄弟!”

军卒中有人叫道。

卫央连忙一瞧,安百总,不,安千总提着一把长柄刀笑嘻嘻坐在马背上,这厮也凶悍,他肩头血仍在渗,一把新留出的大胡子上敌血未干,这厮一手随意抓上去,露出满手心的血迹冲他招手。

卫央惊奇道:“老安,你也出去杀敌了?”

安千总怒道:“这是什么话?洒家哪年不在战场杀敌过?”然后跳下来,大声赞叹道,“郡主对咱们都说了,卫兄弟,论杀敌的本领,咱们也不如你,论智谋,你也比咱们厉害,怎么样,哪天跟咱们同去杀敌?这些王八蛋,欠的就是刀子。”

卫央好笑道:“我说你怎么多日不来吃饭呢。”

“既是没工夫,也是没心情。”安千总情绪有些低落,闷闷道,“前些日子守城门,洒家手下数百弟兄,如今所剩下的连一半儿也不到的。他妈的,这些骚鞑子,好好在自家种地过日子,多么好。偏不,要与咱们打生打死,打不过还打,真是贱骨头。”

卫央一一与熟人拱手,笑道:“这两夜,诸位把大事做完了,接下来又要我去忽悠他们了。你们可记着,到时倘若人家有人跟了进来,路上见了须收起笑脸。”

“快去吧。”小郡主挥手。

她心里只在想:“爹爹与这人谈了一晚上又不知怎么被他忽悠的。”

没法子,家有傻爹那女儿只好当自强。

胡副总兵也从后头赶回来,下马时,他马脖子下竟系了六七个敌首,手中一把大刀竟已杀得卷刃,着实是个凶人。

“卫兄弟,你说,往后还要怎么打,你主意妙得很,咱们无不信服。”胡副总兵叫道。

卫央道:“这往后,自然是你们大睡两天,看敌军又有什么行动,他一动,我们的机会就来了。我看那联军军营如龟壳,他们缩在龟壳里,咱们待他们只好没办法,可一旦他们探头,机会便有了。但是前提是各位有个充足的体力,我看哪,这么三番五次杀敌,他们也撑不到过年了,眼下当考虑如何攻夺吐鲁番,总是这么被动地防御战,咱们损失太大,不划算。”

胡副总兵喜道:“卫兄弟有法子拿下吐鲁番?”

怎地?

“你是不知道,胡叔叔当年麾下大军,八成战死在吐鲁番,他心里念着的唯有马踏大漠,为弟兄们报仇。”小郡主轻笑。

卫央赞叹道:“敌军勾心斗角,我军士气旺盛,这一战,咱们赢定了。你们歇息罢,我去家里瞧瞧,对了,金刚门几个僧人还要倍加留心,圆通如今看着是愿意为门派奔走的,其他人不知。一旦有人打他们的主意,宰了。”

他同时提醒:“虽说万无一失,但也以防万一。王府安全交给扈从队,大部队返回之后最好去到校场——老罴营情绪如何?”

胡副总兵称道:“卫兄弟再长十年,定是咱们镇戎军的又一位主心骨。我这就去收拢军力,有什么要咱们配合的,卫兄弟只让小虎送来信,这杀敌,咱们须毫无怀疑齐心协力。”

这就令卫央奇怪了。

这厮怎么不愿提老罴营?

“他们有恩怨,前些时候校场比武,胡叔叔的人马,足足三千人,竟被老罴营打得大败,他也被黄金虎生擒,自然很不愿提他们。”小郡主待众人散尽,才与卫央说,“军心可用,老罴营求战心切,昨晚出发前,他们还哭了一场,当咱们是瞧不上他们,还有人说了,咱们把老罴营当老弱病残大营,你可要仔细。”

求战心切还不好么,此事好解决。

“他们要憋出一股子火气来,待战争后期,我可能无法跟随,但他们都是百战老军,想必追杀马黑麻不在话下。”卫央道。

小郡主笑道:“看来你是要一次性将这股势力打崩溃了,那且也随你。”

而后踟蹰道:“民事当怎么样安排才好?”

卫央琢磨了一下,到底还是不忍心坑他们,遂说道:“待战事定了,冯芜自会与你去商谈。”

小郡主奇道:“你何不明说?”

卫央目视她,她当即会意,不由好笑道:“你也有不忍心的时候么?那好吧,我自与她去商议,不过又一个前提,最大限度减弱文官体系的作用,往后的西陲,须以军管民!”

聪明。

“我对那帮人可没有啥好感,此番做得好,叫他们派来布政使也没有用。不过,你手中人手足够,当使人盯着刘府,那边不可能安生,忠君报国么,呵,这些王八蛋,可不在意为国牺牲的军人,他们只捧着夫子书,念着自己的私心欲望,并美其名曰是圣人说的。”卫央冷笑道,“夫子若被这些孙子气活,他是要提着大砍刀砍了这些鸟人头的。波斯明教与魔教势力如何?控制住了么?”

小郡主跟得上他跳跃的话题,点头叮嘱道:“要收编他们,须做好改正。往后的西域,可有道,可有释,可有儒,而决不可有速檀,有景教,有拜火。人心思定时,这些毫无咱们自己底蕴的流派最是收买人心,待有了钱后,一些人又要将心思寄托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里。且看今日之察合台,倘若咱们留下那些祸根,三百年以后,只怕他们也会危害咱们中原根苗,乃至于分疆裂土,妄称诸侯!”

大彩!

“休息罢,接下来,就要看我与那位老哥的了。”卫央挥挥手提着刀又顺着墙角溜走了。

小郡主哑然失笑道:“天生一副软心肠,冷着脸吓谁呀。”

卫央回到家,取纸笔,将《金刚伏魔神通》书写其上,先去灶房叫上叶大娘,两人一同去找四个老头,在后院大房里坐下,卫央又去请丁坚与施令威。

几人均不知何事,纷纷坐定以后,卫央道:“王爷已审讯出《金刚伏魔神通》,你们无不是武功高明之士,我这里留下一份,你们闲暇之时参详。”

郝长老奇道:“又为何以这等神功秘籍送我们?”

“我怕你再去管闲事被打死。”卫央毒舌道。

郝长老自己擦脸,被训的时候多了他都习惯了。

“此外,丁前辈施前辈不是外人,因此也不必回避,咱们的实力越强,自身便越安全。”卫央稍稍迟疑道,“若是要教弟子,城内也有不少愿意学武的小孩子,只管收来就是了,若不愿,随意教导几个,那也是用得着的人。”

叶大娘摸摸他长长的头发,笑一笑也不说。

教自然是要教的,收徒就算了。

“来,我教你真正的华山剑法,衡山剑法,这两路剑法学通,你再出门横行,我们也少一些担忧。”叶大娘提剑说道。

她所谓的五岳派剑法那自然是五岳剑派早已失传了的绝学,未必就比辟邪剑法差。

实际上,在卫央心中,名门正宗的剑法底蕴更在辟邪剑法之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小官人,管奴家饭吗? 联军大营晌午时分才扑灭大火。

满速儿汗心中既恼怒又窃喜,快步走回汗帐,见别的部落汗都没有跟上来,脸上顿时露出一点笑容,坐在汗位上之后,才收起满脸的幸灾乐祸。

他的人马最多,在各部落汗的抗议下,他不得不将自己的人马放在营地最前面来。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镇戎军竟会冒险从后面杀出,要知道就在山谷之外不到三十里的地方,那可驻扎着联军一支保证辎重与攻城器械的大军!

各部落之汗吵吵嚷嚷进了帐,俱各不乐找了自己的位置。

马黑麻脸色最黑。

“此番,受损最大的就是我们吐鲁番大军了,王汗,以前作战我们都没有吃过这样的大亏,这次为什么?”马黑麻本想问凭什么是他的人马折损最大,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气冲冲的质问。

满速儿汗心情一时很好,也不和马黑麻计较,只不过,他却反问道:“马黑麻速檀之意是什么?”

马黑麻沉默许久,自己也无法作答。

在他下手的一个亦密嘟囔着:“还不如与赵允伏面对面作战。”

对啊。

马黑麻眼睛一亮,当即责备道:“土默特人实在很可恶,他们囚禁了赵允伏这本是好事情,可如今换了一个我们根本不了解的对手,如何出招都出我们的预料了,这样下去我们与镇戎军杀得两败俱伤,他们是要占大便宜的。”

高岚斡儿垛自后头转出来,脚步轻,甚至都坐下了还没人发现她。

满速儿欠身问道:“高岚,依你之见我们为何落於下风?”

“马黑麻速檀说的很是了,换了一个对手,我们料不到他们如何出招。”高岚斡儿垛脸色显得更加苍白,身上的浓香清淡了许多,她踟蹰一下,看着少了三五个人的帐内,多少有些不自信地道,“若是依然在和赵允伏作战,我们只怕是吃不了这么大的亏的,此人行事更谨慎……”

“不错。”几个部落汗以及亦密纷纷赞同。

马黑麻顿觉着不对劲。

怎么着?

“难道还要把赵允伏放出来么?”马黑麻怒问。

一群人顿时又没了主意。

半晌后,高岚斡儿垛问道:“我们这边的高手损失了多少?”

这一算,满速儿心疼的哆嗦。

昆仑派支持他的七个高手,这一次竟在乱军之中死了三个。

金刚门的高手,在大营的只有十来个,此番也被战马践踏乱军冲撞干掉了三成。

“他们不通军事,战乱中冲的太靠前。”马黑麻总结,“昆仑派两人试图前去突袭,被撞翻后被马蹄践踏死;金刚门两人甚至来不及穿衣,这样下去怎么行?王汗,我们该收拢他们……”

几乎大部分部落汗与亦密都发出轻微的耻笑声。

马黑麻很眼馋他们手里的高手队伍,这是联军中不说的事实。

这一次,这厮纠集的队伍损失最大,他想借机收编一些他最欠缺的高手。

可能?

“好了,这些事往后再说,如今都说一说,怎么报复。”满速儿不耐烦,当即道,“以我之见,我们也该加强一些戒备……”

“设伏,分一些人手。”外头闯进来一个走路歪歪斜斜的部落汗,看穿着,又与这里的众人不同,他是白衫蓝盔,那是鞑靼土默特部的亦密,进门说。

众人均默然。

人手本就不足了,再分兵埋伏如何面对镇戎军主力去?

高岚斡儿垛眨眨眼睛,她提了一个想法:“城内局势不明,我们该打探出确切的消息,而后再定反击之计划。”

马黑麻怒道:“通道全部被砍断了,你去探察么?”

“是啊。”高岚斡儿垛轻笑。

怎么做?

“等,这次我们损失的牛羊最多,当从后头再调拨一批到大营,而后就是等。”高岚斡儿垛信心十足,“镇戎军虽不群龙无首,但赵允伏被挟制,他们也是最着急的,我们也该与镇戎军做一笔生意。”

说着这番话,她的余光却瞧着马黑麻。

马黑麻神色一怔,低下头盘算起自己的主意。

片刻回到自己的营地里,马黑麻当即叫人把断臂老卒找过来,言辞恳切道:“这两日没有用心招待你,这是我马黑麻的过错,希望你不要介意。你会告诉我赵允伏的状况,是吗?”

老卒冷淡道:“一来我就说了,镇戎军早已完成了实力转移,赵允伏若在,他自是军主,但若他不在,小郡主指挥大军如臂使指的。何况我早已提醒过你们,当最早抢占几个通道,你们一个也不听。”

马黑麻惭愧地致歉:“这的确是我们的过错,那么依你之见……”

“他们的目的,是先救他们的人,如今朝廷逼迫甚紧,我们只要等,自会有吃下哈密的时机。马黑麻速檀,为今之计,你就算拿下哈密,在满速儿汗的面前,你有几分把握能吃掉这里?鞑靼土默特部人拿不下安定、阿端、曲先,他们又会出几分力气帮你维护你的利益?”老卒道,“若无法迅速拿下哈密,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别人先上,待镇戎军后撤,自有你们的机会。”

“那么,你知道那个卫小郎是什么人,他的话,可信么?”马黑麻忽然问道。

老卒淡然道:“知道些,此人最善敛财,而且,他手里有相当于一派,甚至是大派的高手队伍,我听扈从说,马黑麻速檀对他很不友善,那我要提醒,就算你拿下哈密,若是与他的关系搞不起来,你也稳定不了哈密。”

有这么厉害么?

马黑麻心下迟疑,过了半晌才说道:“下次见面却须有一番计较。”

机会很快有了。

三日后,卫央又出西城,走不到三里,前头骑军接应,卫央一瞧,心下一喜,连圆通和尚都说:“他们果真开始内讧了。”

满速儿汗派出的骑军最多,也在最当中,大约有五百余人,两边才是别的部落的骑军,大约五百人,马黑麻的人既气恼又无奈,他们本想半路将卫央请进马黑麻的大营去。

卫央走路很慢,走一段歇息片刻,快到大营时,瞧见门口站着高岚,她神色既有些得意,也有一丁点狡黠。

两厢见了面,又到满速儿汗的金帐,这一番,这帮人对他客气了几分,连收缴他的随身钢刀的军卒也颇为收敛。

只是刚落座,高岚斡儿垛笑问道:“卫小郎,听说你很有钱,是不是?”

卫央谦虚道:“混吃的而已。”

“想必是不介意多一个吃饭的嘴巴的,是不是?”高岚斡儿垛轻笑道,“这次回去时,你定有法子带着我们的人,是不是?”

卫央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那么好,卫小郎,管奴家一口饭吃,可好?”高岚笑容可亲。

卫小郎断然拒绝:“想得美!”

满帐尽愕然。

卫小郎怒责:“我赚钱容易么?凭什么免费管你饭吃?”

他伸手:“要吃饭,你得先交钱。”

圆通低下头,又不由对他侧目而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交个朋友吧,给钱 谁也没想到,卫央居然会说出这番话来。

高岚斡儿垛呆了又呆,她想过一万个被这人拒绝的理由可就是没想到他会用这个理由。

不!

这不是理由!

“卫小郎可真是个吝啬的人。”高岚斡儿垛油然感慨道。

她目视马黑麻。

马黑麻愣是被她瞧得没当即说出那句“来啊,拿银子”。

满速儿脸色欣喜,心中算了下,回头道:“既然是这样,来人啊,去我金帐中,拿……唔,似乎也不多,取三斤马蹄金,咱们定与卫小郎交这个朋友!”

很好!

卫央点头道:“有银子,事情就好办;有金子,事情就更好办。好,高岚斡儿垛,你可以去我家吃饭了。”

……

高岚左右都觉着很气馁了。

这厮眼瞎吗?

他瞧不出……瞧不出这样一个大美人……

是不是?

他怎么会、怎么敢、怎么能宁要金子不要这么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儿的靠近呢?!

可满速儿高兴至极。

金子么,他多的是。

美人儿……

说起来都是泪,他后帐美人数来数去数不出那么一两个。

“这卫小郎年纪既太小,又是个贪财的性子,那我就放心了。”满速儿心情愉悦至极。

片刻间,后头托出一个骨盘,上头放着并不金灿灿的金锭,一个有半斤,足足有六个。

卫央伸手在袖子里一摸,掏出一个布袋子来,抖了抖……

对!

他当众抖了抖,细细地打开袋子,将金锭一个一个地放了进去,想了下,这厮竟目视马黑麻等酋长:“诸位可也有奸细要随我进城么?一人三斤金子,可乎?”

可……

“阿弥陀佛!”圆通高宣着佛号。

卫央惊奇道:“大师有话说?”

“没事就贼秃,有事叫大师?”圆通心里苦,面上谨慎道,“我等虽被镇戎军放行,但,出家人不打诳语,若真要带许多人进城去,贫僧恐怕是要落荒而逃的。”

这话真引起不少人的重视。

马黑麻当即询问:“莫非城门上也有高手?”

“对。”圆通闭目不语了。

他唯恐再多看两眼就会被卫小郎的金……

不是!是被卫小郎的大胆吓破胆了。

却不料,卫小郎目视众人说道:“交朋友,总须要有来有往,对不对?诸位不愿与卫某交这个朋友乎?”

他就两个乎,先得了三斤金子,又得了马黑麻等人连忙命人取来的金银珠宝。

最难得,是一块打磨成短刀的玉石,当是和田玉,泛着微微黄,灯光下煞是好看。

这是一个亦密送来的。

卫央细细把玩片刻,又目视满速儿。

你瞧,一个亦密都比你大方。

满速儿不但不满,反而哈哈大笑。

喜欢钱?

无妨地很哪!

只要拿下哈密卫,钱算什么?

再说了,钱给他往后还是他东察合台汗的!

“王汗,不如下次卫小官人再过来,咱们备好了礼物,叫他一发带回去就是了。”忽听高岚轻笑道,“这一次么,他拿了这么多的金银珠宝,以他小小的年纪恐怕是带不动的,我可不想给他当帮手。”

而后神色稍稍有些厉,她问道:“不知卫小官人拿了钱,交定了朋友,又怎样保证我进入哈密城呢?”

“简单,你跟着就是,到时候,我就说满速儿汗十分愿意与我交朋友,送了我一个美人儿,”卫央正色道,“但你们一定要记住,我还小,金银珠宝那当然喜爱至极,但这美人儿,我是既无心无力,也颇觉累赘。”

此言一出高岚斡儿垛大怒。

此贼好可恨!

“你瞧我做什么?带着你既要管饭吃,要要买衣服,我家钱虽多,可那都是我的,凭什么给你花呢?”卫央很强横,怒问道,“你以为长得好看就可以不花钱?你吃,你穿,你喝,你买胭脂粉哪一样不需要花钱?”

高岚忍无可忍抄起吃肉的小刀打算与这厮火拼。

是可忍,高岚不能忍!

满速儿笑容满面劝解:“好,卫小郎爱钱,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给他就是了。”

而后正色道:“只是不知作为朋友,卫小郎能否告诉我们,前两日的偷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此事啊,此事我不知,你们为圆通大师,”卫央道,“他消息灵通,又在王府中做事情,哈孛贴要叫我做什么事,一般都是让他带给我的。”

众人一起瞧圆通,圆通老神在在,先瞧了卫央一眼,知道这厮是吩咐他回城之后立即去王府报讯,于是心下道:“小郡主待这小子高看得很,你看老子——善哉!你瞧老衲这次告你告你的恶状!”他嘴上说道,“哈孛贴只控制王府,待大军无可奈何。若是想得知,恐怕要探察,然,此事我等无能为力,要看管赵允伏不被救走,我们已尽力了。”

卫央暗暗点头,这和尚一推三不知的德性倒与他有三分相近。

“圆通,上次我们忘了问,这些天你们都在做什么?为何突然失去了联络?”高岚陡然问,“你们藏身在何处?我们的人,为什么四处找也找不到你们?”

她以为这是个机会。

圆通也认为这是个机会。

这厮指着卫央道:“恐怕要问他,若不是这厮,我等怎会在进城之后就暴露?!”

卫央心下一震,终于这家伙要反击了?

他竟有一些振奋的感觉。

欺负丝毫不敢还手的圆通算什么?有本事离开包邮区再打啊!

“那你们怕是要问哈孛贴才可以。”卫央脸上一笑,一副看好戏的姿态,一边摩挲着玉剑,一边幸灾乐祸,“他待你们不相信,你们对他很忌惮,你们想驱逐镇戎军,又想干掉哈孛贴,他焉能不留点后手呢?别的我不知,只知道圆通大师初进哈密,锦衣卫便有人在我家吃饭了,说什么‘金刚门的弟子只怕武功高强的很,咱们可打不过他们’,这嘀嘀咕咕的,我也不懂他们到底什么意思,只好跟上去……”

“跟上去怎样?”高岚斡儿垛大急。

卫央摊手道:“盯着我的那么多,什么锦衣卫东厂番子,什么镇戎军的斥候,那自然是也发现了他们,剩下的……”

“善哉,若非卫小郎跟来,我们还找不出藏身之处呢。”圆通叹息道,“好好的佛堂,眼见住不下去了,我等只好住进了卫小郎家,只是未曾告诉他,说起来,还欠了他一笔饭钱。”

卫央挠挠头,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本子。

高岚斡儿垛纵身一跳,站在他身后一瞧,只见本子上写了:“锦衣卫胡瑾,吃……顿,未付钱;锦衣卫马试千户,饭钱已结清;朱佑樘的人,吃……顿,饭钱已结清。”

上头有大量被笔墨多次篡改的数字,显然是多次记录的。

“圆通,亲口承认吃饭七天,每天三顿饭,共计二十一顿,欠钱待计算。”卫央认真写上去,然后小心收起本子,又将包裹纸内的。蘸足墨汁晒干的炭笔收进纸筒,塞进自己的袖子里装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你看,我诚然无害吧 高岚斡儿垛始终有一个问题不解。

他要那么多钱到底干什么?

“有钱心里才踏实啊,没钱寸步难行你不懂?”

卫央比她更惊奇。

满速儿汗一看,高岚也没发现什么问题,似乎越看越对那小子还放心,一时心怀大开,吩咐道:“我们是热情好客的族群,上次太紧张,还没有招待过贵客,来啊,准备丰盛的宴席,叫她们过来跳舞唱歌,今日要不醉不归。”

卫央赞同道:“吃饱肚子才好谈正事。”

“不不不,米有什么正事,今日只要吃好喝好,你们汉人不是说了,一回生,二回熟,是不是的?”满速儿汗十分热情,连不少部落汗亦密也都热情起来。

一时金帐里挪开桌案,前头十来个仆从开始烤羊肉,从后头出来七八个女子,瞧模样……

卫央看看她们的脸面,又看看高岚斡儿垛。

“还是你好看。”卫央称赞道。

高岚斡儿垛不搭理,想了下,她命人将卫央的席位向满速儿汗移动了一些。

“好,辛苦。”卫央冲几个仆从客气地拱手道。

再次坐下来,金帐中肉香扑鼻,一整只羊加一些磨成粉的粗盐,大把大把的孜然,混合成诱人的味道来。

就是跳舞的着实糟蹋了。

卫央可瞧不出这舞蹈有什么好的,他还是喜欢大开大合的草原舞蹈,但这些女子显然是学了中亚那边的跳舞风格了,几乎完全瞧不出有一点熟悉的味道。

片刻间烤肉已好,这里倒显现出一些卫央很熟悉至少听过的规矩。

比如羊脸肉分了一点,先给他捧过来。

好吃吗?

卫央客气地等别人都举起了刀子,才也拿起小刀,切一点往嘴里一扔。

呸!

怎么有一股沙子的味道?

“险些忘记了,卫小郎是卖细盐的商人,只怕不喜欢这里的粗盐。”满速儿汗很关切地询问道,“下次来,能带一些细盐,咱们就近商讨着分享么?”

可。

“你们忙,我自己动手。”卫央实在忍无可忍,只好过去找了点生肉,拿着小刀三五下片成小块,四下里一找,也没有红柳,他只好将小刀挑着肉块,凑在火盆上耐心等待。

待羊肉滋滋啦啦时候这厮竟又从袖子里翻出一个小包来。

这——

“哦,你们吃你们的,我口味独特。”卫央示意道,一边打开纸包来,取一撮辣椒,捏一点细盐,孜然倒是人家准备的,三种以椒盐六成孜然四成的比例均匀地洒在烤肉上,翻来覆去转了两圈,想想,又从衣服下摸出一个小瓷瓶来。

高岚斡儿垛看傻眼了都。

这厮身上到底都装着什么物什?

瓷瓶里只有一点清油,古法压榨的胡麻油。

拿着一块肉当刷,蘸一点清油刷下,再洒一点调料,如是两次后,烤肉也熟了。

“请,请,别客气,就当在自己家里。”卫央好客地热情地劝说道。

他自个儿挑着肉往嘴里一扔,那滋味可真不是一般好。

毕竟在哈密,想吃羊肉得看口袋里的银子!

这里可是东察合台的地盘,免费吃他们的羊肉为啥要客气?

满速儿汗扶着桌案瞧了半晌,辣子他认得,细盐他认得,孜然也认得,羊肉还是他提供的。

可怎么就瞧着这小孩吃得比他吃得要香点?

“好吃吗?”满速儿也想尝尝。

卫央本打算把肉串递过来,但想了一下,吝啬地只切了一点,用刀尖挑着,混不在意地递了过来。

一时众人尽皆作色,满速儿汗一手已经按住了刀柄。

高岚斡儿垛手中的小刀上布满真气,十余个烤肉的扈从也站了起来。

甚至有人提起了挂烤肉的铁钩。

“快点,这一块要烤焦了。”

卫央背着身拿着大部分还往嘴里塞。

满速儿汗略微犹豫片刻,将自己的刀子伸过去挑起那片烤肉,就见那小刀嗖的一下,竟吓了他一跳,只却缩回去,又挑起生肉仔细烤了起来。

满帐传出一声整齐的叹息:“呼——”

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却心中遗憾之至。

“那刀子,若是往前那么一推!”

这是马黑麻的想法。

也是大多是部落汗与亦密的想法!

“还要吗?”再一块烤好,卫央似乎对帐内局势一无所知,回头一派天真,他瞧着再不肯吃面前金盘里烤肉的满速儿问道。

满速儿点头:“你们汉人的确很会吃饭。”

这一次,警惕的依旧警惕,但没人表现的那么激烈。

如是再三,卫央感觉大概有两斤吃下去,这才意犹未尽地擦干净刀子,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众人好奇一瞧,竟是一小块洋胰子。

这厮果真奢侈的厉害!

卫央洗干净手,端端正正地放好了刀子,回到自己的席位,他正襟危坐,要听满速儿汗的嘱托。

然而很显然,满速儿汗也不是愚蠢者。

宾客吃好了,主人也只好停下,竟有人下意识地在自己的衣服上擦手,还有人在座位下的棉垫子上蹭下,被人发现也并不觉尴尬。

满速儿汗道:“如今城内局势你们既不知,我们也不知,镇戎军此举,似乎,似乎有既与我们为敌,也愿意与我们和谈的样子。那么,这次就要请高岚亲自探察了。”他目视卫央,“高岚乃我金帐的斡儿垛,是尊贵的人,你可知?”

卫央道:“可以换一个人。”

“我去最适合。”高岚斡儿垛起身向满速儿告别,她彷佛男子,一手放在胸膛上,微微一欠身,又向别人一欠身,众人均隔着案跪坐施礼,她再次回礼,目光在卫央放在一边的小刀上一瞧,唇角起笑容,转身轻飘飘回自己的大帐去了。

金帐中再无说法,卫央与众人打了几个哈哈,先祝福满速儿“身体健康”,又祝福马黑麻“家庭幸福”,再祝福部落汗“心想事成”,最后郑重地祝福亦密们“前途似锦”,待要祝福圆通时,僧人垂首念经文,显然不想听他那些祝福的“好话儿”。

一时等高岚打扮停当,她换上一身中原男子的服装,手提一把镶嵌蓝色宝石的长剑,肩膀上还挂着一个褡裢,卫央便起身告辞。

满速儿点头,他并未起身,倒是十分深情地叮嘱高岚“要万千仔细”。

卫央心头直起疑,他怎么感觉满速儿……

“舔狗的本性?”卫央心下想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她可不是什么大好人 “卫小官人回来了。”小郡主正在城西巡察街巷就听城头有人低声道。

怎么了?

一位守备怪笑道:“他这次厉害可带了一个大美人儿!”

嗯?

小郡主一惊,当即想到对方的来意。

她迅速登城头仔细瞧,数里之外窈窕行路、自有十分风情的女子,只见她体态娇娆,在风中如果柔柳枝,行十步有九步仿佛是飘摇,那衣衫飞扬确有几分动人的色彩,她正回头一边倒退着走路一边和卫央说话呢。

“是她?”

小郡主修眉一扬,想起那晚已被她看到的那个女子。

那女子武功可不弱啊。

“奉命来探察,还是在监控?”小郡主当即转身下城楼,纵马往校场直奔去。

她想到了敌人必会派人跟来,但没想到竟是个女人。

如何对付她?

这有点犯难。

卫央也很为难,犹豫再三决定还是把她交给小郡主去对付。

“毕竟是个漂亮的女人嘛,若也喂她三斤毒药,多少有些不厚道。”卫央心中想,嘴上笑着道,“那你可想错了,我这人,对爱钱这个事实,走到哪都是概不否认的,往后你就明白了。”

方才高岚问他说:“你这般爱钱,岂不被同道中人所耻笑么?”

如今听卫央这么解释,高岚满面不置可否,心下却想道:“若真是个贪财之人,那倒好办了。交给他们处置便是,只是……这小子年纪很小,我却看他行事似乎总有走一步看三步的老成,他恐怕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猛然间,她心中骇然:“若是如此三番五次,等他与满速儿混熟了,到时他身配手弩,只要瞄准满速儿汗……”

目光闪一下,高岚迟疑再三一咬牙,她卷起袖子。

圆通低着头加快脚步往前走。

善哉,老衲可没看到她的手……

高岚的手腕欺霜赛雪,亮光下竟泛着微微的毫光。

卫央往她手腕里一瞧,认出黑乎乎的手弩正是他藏在她的帐篷里那个。

“斡儿垛这么聪明?”卫央惊呼道,“我正要与你捉个迷藏,原以为怎么的也须三两月,到你想搬进哈密的时候才会发现,你快还给我,我承认你捉迷藏很厉害。”

高岚冷笑道:“是吗,小官人在与奴家闹着玩儿么?”

“是啊,我一个小孩子能有啥坏心眼呢。”卫央伸手道,“来,我教你怎么解下,你慢慢还给我,放心,你凭此手弩,可换我一斤细盐,我是讲话算话的人。”

“我可不相信。”高岚摩挲那手弩,沉吟着询问,“我问你,这手弩你是从哪里来的?”

卫央理所当然道:“老赵头吃饭,没钱给,只好用手弩抵账,怎么了?这很难得么?”

高岚嗤笑道:“你当我是傻子?这手弩可比手铳更难得的,况且,”她轻笑逼问,“我怎么闻着这上头,竟还有一点女儿家的体香?”

胡说!

怎么会!

那就是块铁!

“你见过小郡主了,是不是这样?”高岚抬起手瞄准他,喝问道,“你是来行反间计的,是不是?”

卫央忙提醒:“阿姨,你走光了啊。”

高岚不明白,但连忙压了下手腕儿。

“嗯,这样就好了,你袖子太宽,一旦抬得高,你看,我在这就能看到你肩膀下的风光,你若再抬得高点儿,那风光就太吓人了。”卫央劝解道,“女孩子,出门在外一定要小心自己走光的。”

高岚腮边微微一桃红,眼珠一转道:“那无妨,谁若看了我,满速儿自会杀了他。若是杀不到,我也是可以动手的,小官人,你想尝尝么?”

“什么?”卫央只是不明白,伸手道,“快把那手弩还给我,你带着太危险,何况,你那么雪白,那手弩太黑……”

“闭嘴!”高岚不由愠怒道,“好了,你不要装了,十几斤珠宝能让你这样?快些走,待到了哈密,你想个法子,第一,我要亲眼看到哈孛贴挟持了赵允伏。”

“办不到。”卫央当即摇头拒绝了。

他解释:“我都没法去王府,何况是你呢。哈孛贴对你们了解至极,怎会不知道你武功高强?他如今挟持老赵头儿,那便等于有了坐山观虎斗的资本了,见与不见你,他都是赢家。”

“你必须办好,否则,哼,”高岚得意道,“你可知这几日为何行路迟缓,常有气息难定之感?”

卫央大吃一惊,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什么,不过点了你的尾闾穴,好了,”高岚很满意,停下脚步等卫央走过来,她伸手拍拍卫央后脑勺儿,得意道,“我师门有独特的点穴之法,若不是独门手法解穴,纵然你寻来了天下第一之人,那也是要冒着让你经脉逆转,真气溃散,往后再不能练武的风险才能解开的。但若你帮我把事情办好了,我自会帮助你,懂了?”

卫央心下道:“这女子离开联军营,反倒显得活泼一些,虽然很歹毒——不过,安排这样的事情只怕不容易,何况,凭什么要给她安排?”

他心中也有了对付她的办法。

“我可没那么大的能耐,说第二件事。”卫央打算看看再说。

高岚手指一抬,在卫央后脑勺上轻轻敲击两下。

卫央眼前一黑,直觉有晨钟暮鼓般声响在他脑海中回荡,彷佛感冒了,他脑仁儿在脑袋中左右摇摆,嗡嗡嗡嗡的作响。

“如今是玉枕穴,这两处大穴至关紧要,你若是想死,便来反抗我罢,我可不在乎你是什么人呢。”高岚冷然道,“此事你必须办好,此外,你要去校场,与那小郡主明说,就说我要见到她,而且,此事不可让别人知晓,尤其那金刚门的弟子,听懂了?”

卫央头晕眼花,险险要栽倒在地,高岚伸臂将他一卷,衣袖箍住他的腰,一股轻淡的,却绵长之至的内力轻轻传来,先在他腰间一紧,又在他丹田之上一敲!

卫央手指一动,运起无名功法悄然消散这股内力。

只听高岚道:“好了,我已知你的武功了,你练的是五岳剑派的内功对不对?只是差劲至极啊。”

原来她并没有在卫央的下丹田做什么,只是稍稍探察了一下。

卫央悄然松了一口气,紧紧咬着牙不说话。

“走罢。”高岚脸上笑容彻底收敛好,竟似乎有重重忧色,她微微一叹,犹豫了片刻,长袖卷着卫央的腰,几乎是带着他往前行去。

卫央心下并不恨,他只是在想。

这毒药,是不是应该升级了?

“若为了什么长远目标而让她这么欺负我,那成了什么样子?”卫央心想道,“她给我点穴,我给她下毒。她没点中我的穴位,那是她本事不够,这妨碍她中了我的毒么?不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这女子,头铁! 守军并未有太多看法。

放吊桥,开门,而后守备过来看一眼,目光在那高岚斡儿垛手中长剑上瞧了下,然后冲卫央拱手,道:“老弟,你还小。”

卫央不由怒骂道:“周大哥,你要这么说,信不信我立即叫青儿去你家报信,只说你在哈密还有外宅?我可瞧见了,那女子走路一摇三晃,可虚弱得很哪!”

周守备大惊:“老哥还有那等龙精虎猛?!”

卫央道:“这么说你不龙精虎猛?”

“是极,是极啊。”周守备叹息,“你还小,等到了老哥这年龄了,也知道精力的宝贵。”

卫央不由踹一脚笑骂:“就你最胡扯,忙你的去罢,还有,你家那小子可别跟着那帮读书人混,跟他们没前途。”

“你又不带着。”周守备瞧了两眼高岚,赞佩着,“你这个女子,头铁,头铁得很哪。”

高岚完全不明白。

她只听出了一个,这小孩可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子。

这——

“但他毕竟还太小,想必是不会有什么坏心眼……吧?”高岚心中提起十二个警惕心。

卫央与众军告别,众军只见他小小年纪,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腰里别着玉砍刀,肩膀上背着个褡裢子,里头叮叮当当不知装了多少金银财宝,竟都不嫉妒,纷纷在背后捂着嘴巴笑。

“这小子不知又敲了鞑子多少钱,怕得有三五十斤了?”军卒们惊叹。

高岚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儿。

“你站住!”她当即拦住卫央问,“瞧你与守军的熟稔度,似乎不像是出城当间谍的罢?”

“你不懂,这是敬我的地位。”卫央矜持道,“有钱啊,你要是有钱他们也待你特别热情的。我们汉人自古以来就是热情好客的人们,你大约是不懂的。”

高岚大怒道:“我也是汉人!”

“哦,失敬失敬了,”卫央赞叹道,“你长的够汉人,打扮得很鞑子,一时没瞧出来。”

高岚怒喝道:“你是不是在谋算我们呢?”

“你说是就是了,我又不反对。”卫央道,“走罢,你反正都有我在手里攥着,怕甚么?”

是啊!

左右都攥着这小子,我何惧之有?

高岚眼见那圆通加快脚步直奔王府,遂一手挟持卫央一手掣出宝剑。

真是一把好宝剑,灰蒙蒙并不太光亮。

但微微运点真气,那剑上毫光闪闪竟有尺寸剑芒吞吐不定。

“走!”

她也试图跟上去了。

卫央不阻拦。

三人一在前两追随,快步来到王府门口,见府门紧闭,并无人值守。

圆通敲下门,里头迅速出来两人,视之,乃是陈剑南夫妇。

“让开!”高岚一步越过台阶便往里头闯,一手还挟持卫央,她长剑连点,转瞬身前三朵碗口大花朵儿,剑芒藏在剑影里,分两股,一个直取陈剑南右手,一个刺向白珺茹小腹,端得既快准又歹毒。

陈剑南稍稍往后一退,白珺茹短剑出鞘,她将那一剑视若未见,合身直扑高岚的咽喉。

卫央眼睛一亮,他一直当那夫妇二人只能算是中等高手。

但白珺茹这一剑告诉他,她至少是一流末尾的高手!

身法快,眨眼躲过高岚一剑。

剑法狠,短剑原本不占优势可配合她的身法竟有鬼魅一般刺客的威势。

“若以游戏中的属性面板,她力量未必十分强大,但敏捷恐怕快加满点了,一闪一避,甚至在丁勉费彬之上,岳不群远远不如她。”卫央心中暗想道,“一个忠顺王府便有这样的高手,至少有三五人,朝廷中又有多少?如此看来整合金刚门、拿下昆仑派,还不至于让老赵头担忧。”

他心中才这么想完,胜负已分了。

白珺茹仿佛从未出手,提着短剑依旧站在大门内。

高岚神色惊疑不定,胸膛剧烈起伏,她一手提着剑,一手摆出单掌挡在胸前,早将卫央扔在一边去。

“好武功,敢请教阁下姓名?”

高岚自己也知道,倘若比武功,她最多与那妇人相持平,看旁边那男子神色,他的武功定然在她之上,遂打算先讲几句话,如“我怀疑你们在耍诈”。

白珺茹冷淡地道:“江湖中的无名小卒,你必定没有听过。不过,逍遥派早已灭亡了,你这天山剑法是跟谁学的?”

又一个天山派的弟子。

卫央打量着高岚斡儿垛,心中想的却是天山派有多少武功秘籍落到鞑子的手里!

比如什么凌波微步,又比如什么北冥神功。

“据说那是任我行的‘吸星大法’的前身?或者‘化功大法’才是它的前身?”卫央暗想道。

高岚却心中一震,逍遥派武功早已失传百年之久了,怎么还有人能认出天山剑法?

她这一迟疑,白珺茹又道:“你剑中有掌法,想必是大名鼎鼎的‘白虹掌力’对罢?”

卫央很是吃一惊,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颠覆了。

“似乎每一个人都有名震江湖的绝学,就我学了个《紫霞神功》?”卫央算了下,“如果加上金刚伏魔神通,与龙象般若功,以及那无名功法,联合华山派的武功,五岳剑派的剑法,以及分筋错骨手、丘长老擒拿手,郝长老似乎也愿意教我几招轻功之术,那……我也不差啊!”

当然,不能跟某个小天才比较。

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阳掌、生死符、九阳神功、乾坤大挪移,或许还会一些九阴奥秘,她已经把一百年武林气运夺在自己手中了。

卫央“啧”的一声,他本意夸赞小郡主的,可听在高岚耳朵里,却是在嘲弄她被打,竟一抬手,呼的一掌,虽隔着一丈多远,但有扑面的劲风打来,卫央直觉面上一热,有森森掌风刺破皮肤,直钻入血液的感觉。

他骇然就势一转,绕到了门柱后,正准备借着柱子的阻挡推开,脑后风声又至,原来还是那一股掌风,却在半空转了一个半圆,真如弯月玉钩一般。

只是他欠身刚刚躲开这一股,耳朵里不曾听那掌风打在柱子上的响动,心下又是一骇,连忙又是一转,果然,这一次掌风从天而降,砰的一声打在地上,青石板也颤抖了一下,这还是掌风减弱了不知多少倍的力气。

这白虹掌力,确名不虚传!

然而。

高岚并没有追击卫央,也就是说她始终唯出那一掌!

“白虹掌力能拐弯这我是知道的,然而掌风离体之后消耗竟如此微弱,这可怎么都不能令我想得到了。”卫央站在远处心中惊讶。

陈剑南没有挪动,白珺茹却大踏步往前走了三步。

干什么?

她也被偷袭了。

一股自后头向她玉枕拍下来的掌风使得她只能向前走出三步。

这三步,给了高岚最好的机会。

她轻笑一声,剑芒脱剑刺出,直奔陈剑南周身大穴,这次更是剑中带掌,他只好往一旁跳开一大步。

“谢了。”高岚轻笑着如一朵白云自府门外飘然而入。

“这女子头铁!”陈剑南夫妇一笑军摇着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与狼为伍的蠢材 高岚很骄傲。

她骄傲地认为凭自己的白虹掌力可以硬闯忠顺王府了。

虽然刚才被白茹君打败过。

“让开!”眼前红衣黄袍,圆通大师挡住去路,她娇声厉喝,又是一道白虹掌力。

圆通不闪不避,周身竟浮现出半寸气墙,当掌风撞上气墙,圆通哼的一声,他面前半寸之外仿佛巨木撞钟,脚下石板咔啦啦几声连响裂出一道道龟纹。

但金刚伏魔神通也承受不住白虹掌力噗的一声散开来,只不过圆通迅速又运气,又是半寸气墙。

高岚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圆通使用这等神功,纵然知道那是大名鼎鼎的金刚伏魔神通可她只一直认为不过是抗打罢了。

怎地竟能抵挡她引以为傲的祖传神功?

一咬牙,她提剑往前直刺——你能挡得住掌力但你挡得住剑芒吗?

不能!

剑芒在护身神通面前仿佛被挤压炸开的木棍子,剑尖却向圆通喉咙上扎下去。

阿弥陀佛!

又一人转瞬而出,双手合十如拜观音娘娘。

是那瘦小的僧人!他一对肉掌夹住剑锋竟使之尺寸不得前进。

只不过剑上沛然强横的白虹掌力内劲一时催发,那僧也承受不住往后退了三五步。

一步出,磨盘大的青石板便裂。

高岚又是一掌,试图自背后打在那僧人脑袋上。

她口中喝叱:“原来你们投靠了大明!”

圆通又出现在瘦僧身后了。

他再聚气墙,又迎接一记白虹掌力。

同时口中喝道:“高施主,你想坏大事对么?”

高岚正待要喝骂,一侧有劲风打过来,她心中猛然醒悟,这里可是高手云集的地方啊!

来不及硬接,高岚只好运一身的真气护住侧翼,但这次击打的却是那金刚杵。

高岚被打飞起来。

她倒也强悍,人在半空中,剑上的剑芒一吐,竟直奔站在门外台阶下的卫央而去,那是她拼尽全力的一偷袭,剑芒脱剑而出,划出两丈多的距离,眨眼间刺到卫央面前。

高岚一手持剑,一手悄然探入胸口,目光一边瞪视着众人,余光瞥向门外。

她要看陈白二人是否会去救卫央。

只是……

“这小子武功怎会如此高明?”高岚震惊了。

卫央脚下一动,那剑芒虽快,却快不过他的步伐,他已躲开十数步,才见那剑芒刺在府门青石之上,那方方圆足有九尺的青石一时被打得粉碎,溅起的碎屑砸在门口石狮子上发出噼啪的响声。

紧接着高岚倒地,她本性好强,落地一瞬竟想翻身跃起,这一刻,她才觉肋骨如碎裂,体内真气翻腾着,万千钢针往她经脉中狠扎一般,一股逆血冲出胸膛。

压住?

那才是找死。

高岚翻身坐起来,将长剑撑住身体,噗的一大口吐出一口鲜血。

只不过,此刻她才感觉到,那内伤根本不是金刚杵打的。

谁?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进大门口,站着一个身穿飞鱼服、腰里挂着绣春刀,背手冷然向门外看来的男子,脸色很苍白,似乎也有伤,他身边站着十七八个形色各异的人,有的穿军服,有的穿便装,有人拿着狼牙棒,有人手持双弯刀,他们似乎簇拥般围着一张椅子,椅子上坐着个动弹不得的,正是西陲柱石赵允伏。

高岚愣住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那锦衣卫千户打扮的应当就是哈孛贴。

她试着问道:“你,你是哈孛贴?”

马试千户冷淡道:“难为你还记得。”

那你是……

“我是土默特人,与你们很熟么?”马试千户道,“下次再敢闯,我可不会念你察合台与我们同出铁木真了。”

卫央飞快撇下嘴,那是什么哈孛贴?

那分明是百骑中的那个少年。

高岚稍稍迟疑了一下,忽然飞快道:“赤坑波?”

马试千户回答:“提油莫等卡本那傲图。”

高岚神色微微一喜,忽觉身后一热,转身看,卫央站在她身后,手里比比划划,似乎在找她后心的穴位。

“干什么?”高岚娇呼道。

卫央奇怪道:“你这女子,好不讲理,只你杀我,我不杀你?”

高岚悄然将手从胸襟取出,她已知这厮武功卓绝。

“我如今内伤……嗯,你若要杀我,早已下手了,你要干什么?”高岚哂然道。

卫央搓搓手,忽然抓起高岚的手臂,他手指如虎爪,紧紧扣住高岚的手腕,高岚不由臂膀酸麻,正待运功抵抗时,又一口逆血,此时她才想起来,方才似乎要找偷袭她的人呢?

目光迅速在台阶之下寻找,只见一个貌不惊人的黑脸的老者,双手缩在袖子里,他身边躺着一个人,手持金刚杵,正是那胖僧。

“原来见他正在偷袭,那和尚要救……嘶——”高岚心中那点狂妄当即消失的一干二净。

一手偷袭她,一手将那胖僧击倒。

这等武功着实在一流之上!

“你是党项人?”那老者盯着她问道。

高岚稍稍一迟疑,亢声道:“我是大夏的子孙!”

“那就难怪了,当年李秋水以白虹掌力横行西陲,你是西夏人的子孙,因此才会早已失传的白虹掌力。”老者一笑道,“只可惜你的内功不到火候,凭出奇制胜可算一流之高手的,但真拼到最后比自身的内功,你只能算二流,最多也就是那些三流掌门的实力,这也敢强闯王府么?”

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卫央抓着高岚的手腕,伸手往她袖子里一摸,忽觉高岚竟然打了一个哆嗦,一回头,她面色本已雪白,双颊如今却迅速涌上两朵彩云,目光竟如滴水般,险一些冲出眼泪来,不由好心道:“看,吃大亏了吧?”

而后干脆利落地将自己的手弩拿回来,顺手将高岚的玉臂使劲一扔,竟毫不在意。

高岚却咬着贝齿,使劲强迫着自己低下头。

她发誓,今日若能活下去,十年后定要这小子好看!

你可以武功比我高,你可以傲气比我大!

但你绝不可以无视我的绝世容貌!

懂么?

可她哪里知道心思单纯的卫小郎心中却想起了一个这个世界里存在过的人。

慕容复。

他猜测,高岚八成是想借用东察合台的力量复国。

呵呵。

简直比姑苏慕容还要惹人笑。

卫央知道的,党项人,尤其被铁木真灭了的西夏人,他们是不自称为西夏人的,他们叫大夏。何况,此事已过去两百年,还耿耿于怀的,除了当时的党项贵族还能有谁?

你当谁都是我们的族人、哪怕血泊里只剩下一人也不忘报仇雪恨?

你也要有那底蕴才可以。

“不过能把‘白虹掌力’那等武功流传至今,倒也算他们有一分本领了。”卫央心中这般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高娘子自戕记 “你走吧。”马试千户装模作样地道,“记住,我们土默特人与你们并不是一路的,这哈密,不该是你们的,记住了?”

然后又装腔作势呵斥道:“下次再敢带闲人过来,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哼!”

说完赶紧转身走。

那小子眼光歹毒得很,他定认出是咱假扮的。

卫央大声道:“我说不带她来她偏要来跟我有什么干系……”

府门咣一声关闭了。

卫央气鼓鼓转身就走,走出几十步才听身后传来高岚的声音。

她说:“你不想活命么?”

哦!

哦哦!

“抱歉啊,真把你给忘了。”卫央连忙返回去,伸出,他犹豫了一下,捡起高岚扔在地上的剑鞘,示意她伸手过来抓住爬起来。

高岚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无明业火,索性往地上一坐,秀足猛蹬两下,抢过剑鞘将宝剑放进去,一剑扒拉着卫央将他扯了过来,一把扯住他的手,又抓住他的肩膀,使劲地站起来,而后身子一歪,索性半靠着这厮。

她喝道:“我尚且不嫌弃你,你竟敢嫌弃我啊?”

卫央叹服道:“你可是大汗的女人……”

“呸!”高岚怒声道,“若不是为了复国——你诈我?”

她猛然意识到似乎说了最大的野心。

卫央笑吟吟点头。

可高岚抬起的手掌却再也不敢拍下去。

她小腹之上,卫央手持弩箭对准她下丹田。

很显然,这厮有能力在她下手之前先弄死她的。

“走吧,好歹你也是个女的,去我家,休息两天赶紧回去,真的。”卫央劝解道,“中原很危险,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赶快回去吧,当一个大人物的女人,你也算是……”

“闭嘴!闭嘴!”高岚心中烦恼,连声道,然后又矜持地道,“他们算什么东西啊,我乃大夏王族的后人……”

“我还炎黄的子孙呢,比你高贵到哪里去了。”卫央耻笑道,“你们这些蠢材啊,实力不如人的时候,居然试图用所谓的血脉,证明你们的尊贵。岂不知,你们这些所谓的王族后裔,其实连陈胜那个小贵族都不如,那厮尚且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大话,你们连这点知识都没有吗?那活该你们亡国!”

“闭嘴!你闭嘴!立马闭嘴!”高岚气急败坏道,但却再没抬起手,甚至没敢使暗手子,因为她气急败坏的同时,只觉那手弩毫不留情地往她下丹田内又扎了半寸,几乎要扎破衣服贴着肌肤挟制她了。

但她还有理由,似乎很不服吧,她就是要这小子明白,东察合台没一个配得上她的。

她说道:“凭我的样貌,西陲可有与我相比的么?”

小郡主怎样?

“她倒是小小年纪却是个美人儿,只是太小了。”高岚心中道,嘴上说,“你可能找出第二个人么?”

那不能。

“我能找出第三个。”卫央点头道。

高岚只当他是在嘴犟,可当她靠着那厮,故意要让他出力气,所以一路几乎是让他扛着回到家时,她呆了。

冯娘子端庄明媚至极,虽然沉着脸站在屋檐下,可那模样身段儿真的是……

虽不至于叫高岚自惭形秽,可她也不服地想:“我可不比她差!”

那么第三个?

“你自己,我瞧着你是真的好看。”卫央很认真。

冯娘子哼的一声冷笑:“小郎又从哪里捡来这么一个美人儿?这么小就为自己预备老婆了?”

卫央随口道:“那不能够的。”

“为什么?”冯娘子逼问,“她哪一点配不上你?”

卫央顺口道:“等我长大她就太老了。”

啪——

一句话惹怒了两个美人。

冯娘子转身进了屋子,她倒没别的意思,只是这一个“老”——

“老娘老了么?”冯娘子气得毫不顾忌素质。

她揽镜自问。

这还算是好点儿的。

高岚一股怒火直冲眉心,她再不管那厮还带着带毒的弩箭,自后头重重一掌,直拍在那厮后背,又一掌自前头打来,这一下又快又轻,又不求杀人,因此落实了。

打哪?

卫央捂着嘴大怒,转身便要射箭。

但高岚双目含泪,丝毫不畏惧地瞪着,大声道:“杀啊,你杀啊,我就站在你的面前你有胆射箭啊,我,我,”她委屈至极,蓦然大声道,“我纵年纪比你大十岁,武功也比你高十倍,你,你倒是找出第二个比我武功高的女人,找啊,你找啊,找得到?”

卫央震惊道:“你二十八?不可能我瞧你绝对有三十岁了!”

高岚忍无可忍,不顾内伤强运真气,照着那张嘴又左右开弓,这次却用上了平生所有的力气!

“好了,小丫头,你这么彪悍,还怎么找丈夫?”忽听一声不是很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就在她的耳边,同时还有一只内力充沛之至的手,也架定了她的双臂。

高岚怒火攻心,反手待要变招,又觉双臂一麻,她一身内力竟被全然锁住。

“你是谁?”她呆呆看着面前的老妇惊道。

卫央嘲笑道:“她就是哈密武功第一的女人!”

高岚登登倒退了两步,闭目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往左右一瞧,忽的直奔过去,在墙角下往水缸里一抓,抓起一把水,脸上噗噗喷了两下,又捞起袖子一擦,回头冲到卫央面前,带着哭声大声问道:“你瞧,你瞧,谁三十八?谁三十八?”

就听噗嗤一声轻笑,冯娘子在屋里打开了窗户,她双臂撑在窗上,双手托着香腮,笑吟吟说道:“这位娘子,你不长脑子么?小郎哪里有十八?他分明在戏弄你哦。”

高岚又是一呆,只觉悲愤如狂涛,双目垂着泪,定定瞪一眼冯芜,而后恨恨瞪视着卫央,骤然提起双手,照着自己天灵盖迅雷般劈落。

落入这恶贼手中,叫他今日又是戏弄又是打击。

老娘不活啦!

冯芜脸色一变,她也瞧出这女子已被自家小郎给打击的起了死志。

她毕竟心软,脱口道:“小郎快拦住她!”

为啥?

卫央不明白。

叶大娘叹了口气,她着实不敢想,就这孩子的嘴巴,他见一个女子得罪一个女子,那他凭什么还说“将来有几个孩子,找一个姓叶找一个姓宋”呢?

哪个娘子瞎了眼愿意跟他生娃儿呀!

到时候,只怕得辛苦银子,用一堆才能砸躺下一个娘子罢!

若不然,只好让老娘出手,打晕几个给他扛回来算逑了。

“他还小,你与他计较甚么。”叶大娘抬手架住高岚的玉手,安抚道,“小丫头,我们这孩子出了名的面冷心善,你不要与他计较,好不好?”

高岚眨眨眼,通红的双目瞪着卫小郎。

我与你誓不罢休!

卫央绕着她转了两圈,这才惊叹道:“你还真是三十岁的身材,火爆;二十八的脸蛋,年轻!你是怎么保养的?可以告诉我么?”

高岚又提起双掌,我打不死你还打不死我自己?

这孩子纯属被气傻了。

你们可是敌人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盐可以消毒,不信你试试 卫央并没有告诉家里人高岚有什么身份。

但他相信宋长老看得出来。

果然,卫央让冯芜安排好高岚的住处准备开饭的时候宋长老过来找他了。

“这女子是察合台的人吧?”宋长老进门低声问道。

卫央道:“貌似满速儿汗的后妃,不过我瞧着不像。”

他把手中的一张纸递过去,宋长老一看,竟是个地图。

这地图十分粗糙,勉强可看出国朝的江北到鞑靼南部的影子。

卫央在几个地方分别画了几个圆圈。

“这是我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大概的地图,这里是小西洋西北端,自叶尔羌汗国往西南就到了。过此地,就是昆仑奴的来处。这里是河套,”卫央想了下,“当今世上党项人还多么?”

宋长老登时会意,深深吸了一口气,惊叹道:“好小子,你是想……嗯?那女子是党项人的后裔?”

“大约是王族,她会‘白虹掌力’。”卫央没有隐瞒,但也没有细说,只道,“哈密细盐出产甚多,就需要通畅的渠道。当今天下最大的市场自然是国朝,但通往国朝的盐道掌握在甘肃总兵手中,我可不放心。”

宋长老目光陡然锐利至极。

他手指从哈密出发,一路画了一条横线直达瀚海,从瀚海南下,一路到沃儿都司,再从沃儿都司……

“这,这岂不直达河北,走飞狐岭等路程,可直达京师么?”宋长老骇然,不由压低声音说道,“这可是要从鞑靼手中夺取河套地带,从国朝手中拿到宁夏卫等地,才可保证渠道畅通啊。”

卫央挠着头说道:“所以要保证一条商路的通常哪有那么容易,我倒是想不管,可生产过剩必然引发利益阶层的内斗,这对关西地区并不好的。可我们又无法直接进攻关东,那就引发国朝的内讧了,没办法,只能走这条路才可达到我们的目的。”

宋长老仔细考虑了一会儿,往窗外看了看,想起卫央方才说的话,他有些踟蹰,就凭如今的实力想扶持……

就算能扶持一个部落可他们的野心过大怎么办?

“这倒不担心,生产资料掌握在我们的手中,她到时候手下既有党项人,也有蒙古人,更多的却是汉人,再掺沙子不断地稀释,那地还是我们的,他们能拿到的只是一个名义,可控制的名义。”卫央忧虑道,“但我想,这是纯粹把他们变成一个靠着交通才能立足乃至富裕的部落,她估计不愿意。”

你这简直痴心妄想啊。

人家跟着东察合台总还有翻身的时候,要跟你合作……

“你会给人家留下一根骨头?”宋长老劝道,“这等国家大事,你还是别想了,活的自在一些不好吗?”

不好。

“我这人总有一个毛病改也改不掉的了,看到肥沃的土地,我就想抢来;看到我们的土地,我就想千百年也不敢有人来打扰,没办法,要是不考虑这些我估计就不是我了。”卫央直说自己的想法,“如今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主要是这女人太骄傲,总觉着被灭了数百年的王族有什么了不起,我估计她是不会愿意与我合作的。”

废话简直是。

“哪个人愿意与你合作,那简直是羊入虎口。”宋长老骂道,“少算计一些能怎样啊?”

“会死的。”

卫央盘算了半天,目前关西的实力也只能这样,算计也只好落在纸面上了。

“还是得让她多吃点苦头,得知道谁才是为了她好,不经历风雨,她怎么能成长嘛。”卫央念叨说。

宋长老索性懒得管了,遂与卫央讲一些武功,片刻小虎在外头喊一声吃饭。

高岚一直是低着头的。

她早知那恶贼的名字,但没想到他是这么一个恶贼。

他家院子十分大,一会儿工夫吃饭的人就有十好几个,比她的族人里最赚钱的人还能挣钱。

他家还有个读书的女子,容貌把她这个党项上千人口乃至整个察合台国都很有名的美人也比下去了。

他还有七个武功卓绝的帮手。

“难怪会两头下注,既与镇戎军往来密切,又去找满速儿那种人合作,他家大业大,自然不敢含糊。”高岚心中想。

再然后,她还看到这些人竟与那恶贼同桌吃饭。

他可是主人,怎可与下人一同吃饭?

带着这个疑问,下午时分高岚敲开卫央的门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卫央靠着炕头正读书,见了她进来,遂停下,目视她问有什么事情。

高岚摸了摸肋下,虽然还有一些隐痛,但真气流转已然无阻,只不过今日吃了这恶贼的苦头太多了,她无法再威逼利诱,不自觉带上了一些商讨,问道:“我要去找小郡主商议,你看什么时候……”

她本想说你什么时候带着我过去,但又觉着可能会有些惹这恶贼打击。

果然,这话一说他就放下书本一脸严肃瞧着她。

“你……干嘛?”高岚怒声道,她觉着得摆出一些威严。

卫央好笑道:“你想尽快让人家撤出去,好让满速儿汗在哈密建立王都,对不对?”

怎么?

“那你不去努力,找我干什么?我就是个使者。”卫央琢磨下,一笑说道,“你们族人里大概还是有什么党项小王子之类的对吧?你打算辅佐他?”

高岚不动声色,就算说中了又能怎样?

“挺好,你努力。”卫央道,“叶大娘早瞧出来你了,你是受了点内伤,不过只怕还不重,校场在北门,你自去寻找就是,我们不拦着。”

高岚怒气冲冲走了出去,到傍晚,她胡乱吃一些冷食,自去灶房抢了一些肉,气鼓鼓回客房歇息去了。

冯娘子不断目视卫央,卫央置之不理。

夜半,卫央坐在窗下读书,高岚自墙外跳进来,一落地,咳的一声,又是一股血箭,这一次她是真受了重伤。

谁干的?

小郡主?

卫央抬起眼皮子瞧了一眼,指着厨房说:“有内伤就去调息,有外伤,你去找一把细盐,上好的细盐,有消毒杀菌功效,相信你能忍受得了,去吧。”

说得好!

高岚还真就去了灶房,不过却不是找盐,她早都看好了,灶房里有不少白酒。

“那白酒你别用,我下了不少毒。”卫央道。

高岚猛然一转身,她觉着这厮是专门针对她的。

“我仇人很多,须时时防备着。”卫央放下书揉一下眼睛,“我还是很关心你的,你瞧,深夜了,我还在等你回来。”

高岚悲愤到了极点,捂着胸口冲了过来,临窗瞪着他,冷笑道:“你是想利用我的族人在东察合台内部做些事情吗?你做梦!”

“好心没好报,你请。”卫央一把关上窗子,打着呵欠吹了灯上炕睡觉去了。

高岚左右为难,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又是落雪时,藏剑尔可知? 一连三天来,高岚的脑子里始终迷迷糊糊的。

她既要警惕那七个任何一个都不比她弱的高手,又要面对冯芜时不时的嘲讽打击。

不是冯芜对她有意见。

“吃着我们的,住着我们的,钱也不肯给,天天跑外头打探我们的情报,这等没心没肺的女贼,惯着她作甚?”这天天又寒,眼瞧着要下雪了,冯芜径直闯进卫央的卧房,开口恼怒道,“她是什么人,凭什么这么豪横?”

豪横?

豪横的人能被小郡主打得这几天走路都龇牙咧嘴?

“不跟她一般见识,这女人,呵呵。”卫央道,“自诩嘉峪关西容貌无敌,结果被你打击了;自以为凭一手武功可以横行,结果被一群人打击了,她只能算是一个背负不该背负的责任的可怜之人。”

“也是,只怕也自诩智谋无双,又被小郎蹂躏了。”冯芜似笑非笑道,“哦?”

话不要说的那么难听!

“要友爱,你知道我这个人一向提倡的都是友爱团结啊。”卫央摊手道。

冯芜嗤笑道:“别人欺负人寻常都是杀人,你不但杀人而且诛心。罢了,我瞧她带的银子也很不少的,到走的时候,只要留我一成就好。不过你也要当心,这等人,要么会被打击地惨不忍睹,要么只会越来越偏激狭隘,你要当心她一气之下拿你撒气。”

肯定。

“对了,我让人给娘家捎了几句话,大概年后能有回复罢,哈密的文人,早就被教谕一家带得走入了歪路,他在的时候也常说起此事过。”冯芜提醒道,“如今湖面平静,水下暗流湍急,你可不要光顾着杀敌,而忘了这自古以来的中原王朝,大凡做事的,没几个被敌人杀死,反倒大多都被自己人暗害了。”

此话……有深意!

“我也不懂那么多,只知道我们如今与关东的军队关系很差,其原因,无非是他们宁肯将疆土送给敌人,也不想让王府在这里安身立命,使百姓安居乐业。”冯娘子提醒,“小郎如今有王府身份且还很高,譬如王府的臂膀了,那么,你没有注意到,如今的哈密,江湖中人似乎全然销声匿迹了么?”

卫央细细想来,大约深合他的判断了。

“无妨,有些是被镇压了,有些本就是军人,倒是外地来的江湖中人,往后我们要防备。”卫央道。

冯芜轻轻点着头,她知道这人是提醒她注意安全。

正此时,高岚自门外进来,手里提着剑,进门才松了一口气,她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下正吃饭的食客们,犹豫了一下,瞧了卫央一眼,悻悻然转回屋里去了。

她打听到的卫央的名声就是强横,心黑手毒,此外就是很爱钱。

对!

许多人对卫小官人的印象,首先就是爱钱。

“赵允伏果然被挟持了,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校场在小郡主的手里,她广有谋略,武功也厉害,以前几次袭营之计看,更是军情精通之人。这哈密诸卫,只怕若不先打败她,咱们是拿不下来的。何况镇戎军本就是天下之精兵,哈密虽只有数万,可加上各卫的人马足以保护城池。”高岚心中恐惧道,“可若不能拿下哈密,等小郡主拿回王府,只要她舍得放权,卫小郎那细盐便能使镇戎军自给自足,一旦他们自己便可养十万精兵,西域谁是他们的对手?我党项一族复国之日更加遥远,这可不可以!”

转念她又想:“这卫央的名声,第一是有钱,第二是能挣钱,第三才是心黑手毒。这样的人,我党项一族区区数千人,驾驭他恐怕太难,也唯有……不不,这人未必是满速儿那些蠢货所能驾驭的。”她灵机一动,“可若是与他合作——”

不可!

若真要与这厮合作,你须时时刻刻提防他暗下毒手。

高岚茫然了。

黄昏,她又要出门去打探,天空忽忽悠悠降下点霜雪,墙角先是一溜儿白霜,而后才是飘飘洒洒的雪片,不片刻布满了全哈密城。

高岚掐指一算进城已有好几日了,心想联军只怕等得及了。

再算算辎重。

她顿时有些绝望了。

只要拖下去,联军将会不战自败。

吃的都供应不上了,哪个部落会留在哈密城之下?

“到时候,极会统兵的小郡主挥军掩杀,到时候,失败的只怕不仅仅是满速儿等部落,连吐鲁番都要被镇戎军吞并了。”高岚心中大略勾勒出一个西域地图,默想出了镇戎军攻占吐鲁番后的局势,突然的,她心中一震。

好机会!

一旦吐鲁番汗国被消灭,镇戎军便可与叶尔羌直接面对面。

到时候,东察合台不得不从西边调兵与镇戎军对抗。

那么……

党项一族要么跟着东归,要么在月即别南边立国。

立国!

多遥远的美梦!

“只不过,这姓卫的心思诡诈,谁知他到底在想什么,我看他很像是镇戎军的奸细,可他又做一副脚踩两只船的模样,到底信哪个?”高岚脑海中凌乱之至,只好又颓然放弃了方才的谋划,重新一点点的计算起党项的付出与收获。

夜半时分雪大如鹅毛般,纷纷扬扬扯破棉絮似落下来。

高岚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横竖都是一张图。

贺兰山下,大夏龙雀。

“不行,总不能这么等着,明日……不,我暂且先不回,那夜擅闯军营,被十数个高手击退,他们分明能一击必杀来着,可为何留下我的性命了?还有,他们只怕知道是我,又为了不来找卫央询问呢?”高岚下了一个决心,“明日让他出城,我再试试这小郡主的高低罢。”

平明时,卫央练功完,高岚过来催他出城,只给他一封书信,叫他亲自递交满速儿汗,却不说要说什么。

试探么?

卫央接了书信,也不带武器,施施然出城直奔联军大营,这一次,联军大营瞧着煞是好看,白皑皑的大雪,掩盖住了一切凋敝。

卫央直入大门,满速儿汗依旧在金帐里接待,待扈从呈上书信,他正待打开,却听卫央道:“满速儿汗,我记得初次来时,贵部收了我的长剑,如今该还给我了罢?”

满速儿迟疑了一下,满面慷慨道:“那自然。”

长剑入手,卫央落座客位,闭目运起紫霞功,随时只等发难。

也正是时候动手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这次稳了 高岚的书信,只说让满速儿将卫央扣留在军中。

她给出的理由比较简单,若不扣留此人只怕拿下哈密也只是一座空城。

同时,高岚建议联军这几日做好准备。

干什么?

“攻城?”满速儿满脑子疑问。

哈密乃边镇之重城,非十倍兵力不可围城,非十五倍兵力不可攻城。

否则就只有兵出险招。

“难道是……”满速儿心里一喜。

果然,他看到后面,只见上头写着里应外合四个字。

这么说……

哈孛贴那个杂种同意联军进城了么?

“王汗可扣留卫央几天,最好两三天,我自安排好人手,等他回城之后,我们再试探他一次,如果果真是可信的,哈孛贴是可信的,那便直取哈密,驱逐镇戎军之后,再图谋河西。”高岚建议如此。

满速儿眼珠一转,他其实并不十分信高岚。

这女人,想要得到的太多,愿意付出的却少,连身子也不愿意付出。

这不行。

“啊,卫小郎,信中说你连日辛苦,请我们好生招待你,这样,你就在营中歇息,待我们商量出计划,再请你带回去,怎么样?”满速儿汗想了下,将手中的书信递过来。

他端起奶茶,从杯沿上看着卫央。

卫央拿着那封信,装模作样瞧了半晌。

满速儿信中好笑,你都拿反了。

“嗯,很好,高岚斡儿垛安排的很好,就按照她说的来。”卫央放下书信道,“对了,答应我的事……”

“放心,我们愿意和你合作的,细盐可是一个大买卖。”满速儿满口答应,但是也说道,“不过,倘若进了城,高岚说你那肉铺面铺,只怕是开不成了……”

卫央挠头道:“啊,啊,她说的也是,待我仔细斟酌。”

满速儿哈哈大笑,又叫那两个侍女带卫央去高岚的帐内休息。

一转眼,这厮竟吩咐:“速去叫马黑麻速檀,就说有要事商量,快去。”

不片刻,马黑麻大步而入,却看到满速儿汗在上位拿着一封书信沉吟,先行礼,而后沉声道:“王汗,高岚斡儿垛有信了?”

“这里有一件难题,你且看。”满速儿惆怅地把书信递给了马黑麻,“高岚说,这卫小官人在哈密偌大名头的,他既有细盐,又开个饭铺,只不过,他的生意却不是你们所能容忍的,也不是我手下那些亦密所能容忍的,你瞧,我们该怎么办好?”

马黑麻拿过书信一瞧,那是他们蒙文。

上头既写了扣留卫央几天,也写了卫央在哈密的威望。

最主要,还是饭铺的生意,高岚说,哈密十之七八的饭铺都是卫央所开,每日只贩卖血面、肉夹馍、各类肉菜、酸汤臊子面,诸如此类不胜枚举,且这些生意都是卫央绝不容许破坏的产业。

“不行。”马黑麻扔下书信,“别的很好办,此事决不许他。王汗,若哈孛贴可与我们合作,我们拿下哈密易如反掌,到时候,自然用不着这个人了,咱们有的是能工巧匠,自波斯来的匠人没有一百也有十几,只要能找到做细盐的工序,自能逐步恢复过来……”

“我也做此想。”满速热忧虑,“只不过,本汗新得哈密,一旦杀了他,只怕……”他瞧了瞧马黑麻,马黑麻果断说道,“我自会处置。”

不过他也警告道:“哈密乃各部共有,王汗可不要只顾着自己。”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满速儿满口答应着。

马黑麻万千想不明白,难道这厮还有什么后手么?

等他一离开,满速儿当即命人叫来两个侍女,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瓷瓶,用小刀在里面挖出一块油脂,放在奶茶里,摇了摇晃动一下,递过去示意她们吃下。

那两个侍女满面惊恐。

“本汗自然知道你们是为谁做事,吃下此物,你们就是安全的,否则,即刻杀了你们,还有你们帐篷里的家人。”满速儿根本不在乎什么,他说道,“你们可放心,马黑麻是虔诚的,我却是只要利用它。只要往后你们仔细于我做事,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吃!”

那两个闭着眼睛捏住鼻子,爬过去端起茶杯一人囫囵灌了一口。

满速儿哈哈大笑,又道:“好,从今夜开始,你二人要寸步不离守着后帐!姓卫的不论做什么,都不许他离开后帐半步。”然后才说道,“叫你们吃油脂,不过是对你们背叛我的惩罚,马黑麻若是拿下了哈密,他定不会饶了你们,他纵然能饶,他那些手下可饶不了你。”

两个一直发抖不止,低着头匍匐在地不敢抬头看。

满速儿心理上得到了巨大的满足,背手施施然走下高处,将长靴放在两侍女面前说:“而让你们做事,这才是察合台人本该做的事。记住,你们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要辗转反侧,要左右为难,互相商量着如何不让马黑麻知晓,‘顺便’说出马黑麻要在进城之后杀了卫央的计谋,一定要让他听到,明白么?”

这般安排停当,满速儿心神俱美遂痛饮一壶奶茶,等不到夜半,有人来密报,马黑麻果然下定注意要在进城之前杀死卫央。

“别的都好办,只是怎样弄到马黑麻的工匠,那细盐生意……唔,说不定,到时候利用这小子先干掉马黑麻,统统便宜了咱们。”满速儿与心腹畅笑,“待入主哈密,咱们也不用那劳什子名头了,我们是铁木真的子孙们,可不信那些蛮人传来的道道儿。”

心腹迟疑着:“就算拿下哈密咱们也还要继续借用他们的人手……”

“不不,你错了,拿下哈密后,接下来就是安定,赤斤蒙古,到时候,咱们与日月神教合作好,还要重新打进中原哩。”满速儿志满意得道。

懂了!

“要争取汉人的投靠,的确不能用外人的鬼话。”心腹大赞道,“王汗真是不愧铁木真的子孙,一定能够重振先祖们的荣耀,入主中原!”

满速儿笑道:“到时候你也是功臣,你的族人呢?”

心腹诡笑说,都在马黑麻那个蠢货的后方。

“好,咱们用计逼着他们先打起来,若卫央杀了马黑麻,咱们便挟持他,叫他拿出细盐的做法来。若马黑麻先杀了他,咱们再杀了马黑麻,把这些推在卫央的身上,”满速儿汗舒坦地扭着腰,“哈,到时候,马黑麻的手下杀进城,让他们先杀人,咱们再出兵消灭他们,自可收揽哈密军民,叫他们安安心心给咱们当仆从,到时候,我封你一千户奴隶。”

这两人越说越快活,左右外头有只忠于察合台王汗的卫队护着他们不惧别人会听到。

卫央可不管,他趴在小床盖着棉被睡得很香,到后半夜,爬起来悄然练功,待旁边小帐篷两个侍女呼吸逐渐平稳悠长,他才跳下地,满帐检查了一遍,也自心里面算计不提。

可高岚后半夜却紧张至极。

卫央出城时有人来找她,来人要她平明时分去见小郡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你惹他干嘛 高岚前脚刚跳出院墙,后院也跳进一个人来。

圆通神色谨慎,进院先低喝:“善哉,贫僧来意是善意。”

他可听小郡主说,这院子里有五个至少在他之上,两个能和他打成平手的高手。

卫小官人是个不介意以多打少,还是多个高手打一个混子的小孩。

“想必他家高手也是那种德性。”圆通心中想。

宋长老推开窗子瞧了他一眼。

“是你?”圆通大吃一惊——他与宋长老交手之时也受了一些轻伤。

宋长老问道:“有要事上报?”

圆通忙拿出一张纸,双手一推平平递了过去。

隔着三五丈,那纸片平稳地送到宋长老手里。

可圆通怎么也没有想到啊,宋长老竟提起长剑用剑鞘接了过来。

……

你家也太谨慎了点儿吧?贫僧还能有什么坏心眼儿?

“好,我们知道了,你请吧。”宋长老不愿与这厮见面。

哦,绝非因为拿了他的金刚伏魔神通。

圆通踟蹰了一下,看看偌大的院子,油然叹一口气。

高岚深呼吸三口气,她看着戒备更森严的校场,实在不知今日见了小郡主该如何回复。

就在这时校场出来一个人,看着不像是好人。

“我叫黄金标,我们卫营将的属下,你跟我进去。”黄金标招手,“记着别想找死。”

高岚心下想道:“这么看来……那小子果然是奸细?”

怀着迟疑进了校场,一路直入最里,过点将台,高岚仔细瞧了一下,见点将台下挂着的点卯牌上,明明白白写着“镇戎军辎重副将、镇戎军总教头、河西守备、老罴营营将”几个腰牌上头挂着卫央令牌。

这可算是位高权重了,那厮怎么会给哈孛贴做事?

“他果真是奸细。”高岚真想转身离开。

得知了这等机密,小郡主会让她活着离开这里么?

当时校场风雪正紧,高岚略一偏头,就见校场之中三五人游荡,有封住她的去路,有堵着她左右道路,只留出一条路,那就是直通最里头的道路。

今日非见不可了。

高岚心下一横,紧了紧手中长剑,跟着黄金标直奔亮着灯的大帐而来。

小郡主正在看卫央写的劄子,其中就有如何“系统性建立辎重管理”以及“军不可以不学,学则知荣辱兴替”的建言。

“你来了。”小郡主放下劄子瞧了高岚一眼。

高岚抿着嘴,一身内功提到极致了。

“别紧张,只是叫你来问一个问题,劝你一句话。”小郡主指着圆墩,“坐下说。”

黄金标悄然告退,小郡主吩咐:“他过几日回来定要查你们的卫生,你们若做不到全校场最好的,只怕要受罚。”

黄金标肃然答道:“必能拿到甲等。”

“未必。”小郡主挥手,“去吧。”

而后,她的一个问题就令高岚吃惊了。

小郡主奇道:“卫央说,你对我爹爹十分痛恨,但又不像是国仇,何况你是个党项人,为何痛恨我们?你一一道来。”

这是什么问题?你何不问我们有什么阴谋?

高岚再三组织言辞,半晌才悻悻说道:“你既知道我是党项人,当知我们有复国之志。镇戎军掐断通往中原的要道,我们为何不恨?”

小郡主长长的松了口气,一笑道:“我说呢,这人就会吓唬人。好吧,那么依你之见,他这个卧底可合格么?”

果然是。

高岚心中越发警惕,脱口斥责道:“你与那小子一个样,也要算计我们党项一族,是不是?”

“早已是死掉的部族,算计你们有什么用处,不过依附于东察合台苟活的可怜之人。”小郡主哂然,“只是要劝你一句,当年慕容氏一心想复国,最后死的死,疯的疯,慕容博也出家了。我虽鄙夷你们的可笑野心,但你也算不易,可莫自误自家了。”她不待高岚反驳,又一笑说道,“卫央这人野心十分大,且有一个底线,他绝不允许有人将这么好的地方拿去裂土封王,你可要仔细了,莫让他算死了察合台,又算死你们党项一族那么几千个小猫小狗。”

高岚一时踟蹰,她犹豫再三问道:“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返回大营告诉满速儿么?!要么你定有阴谋。”

小郡主笑容可亲,双手十指交叉支着下颌,隔着军案瞧着她,直将她瞧得一身的不自在,才问道:“对你,还需要有阴谋么?”

高岚大怒。

“你长得也算周正,武功么倒也算得上高明,在西域自可来去纵横。”小郡主不解,“可谁给你的自信,在中原大地,你也当自己是个才为世出、容貌绝伦、武功了得的人的?以你的聪明才智,当知论才学,中原千百年来智者无穷,论武功,朝有源源不断的大军,江湖有纵横天下的高手。那我就好奇了,你是闭上耳朵不听不问,还是明明内心怕得很,却要装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倔强?”

高岚眼眶一热,她全然明白了。

面前这少女,与那恶贼俱是一般样。

他们都是恨不得欺负人欺负死的恶人!

“好了,此事只是闲谈,与我们今日相见并无干系。”小郡主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放在面前观看,轻笑道,“幸亏他不会生死符之法,若不然,他可不是我,待你一个千娇百媚的人儿舍不得用那控制法。不过,他多的是手段,我劝你,为自己,为党项那最后的数千人,别和他作对,你不是他的对手。”

高岚心头大震,不由跳了起来。

她练了白虹掌力,又如何不知天山武功?

既知之,又怎不懂生死符的可怖?

然而,她生性多疑,心下却想道:“这等秘密都告诉我了那必定还有更恶毒的招数,难怪他们根本不怕我回去与联军说起。”

于是,她脱口问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杀人啊,你说干什么?”高岚的帐篷里,卫央持剑笑道。

满速儿喝道:“你放下兵器,你想干什么?”

不是他敢擅闯高岚的帐篷,而是方才一声大叫惊动了许多人。

床边有一尸体,穿黑衣,形似波斯人,咽喉上中剑,今血流如注。

满速儿恨极,那可是他最信赖的心腹!

“此事是我莽撞了,你放下兵器,这人是我派来的,我让他服侍你。”满速儿倒退到门口又叫。

卫央甩掉剑上的血迹,在地毯上擦一下,叹道:“你何不与我早说,我梦中好杀人——瞧,损失你一个心腹高手吧?”

满速儿气得一个倒栽葱。

梦中好杀人?

这是谁给你的理由?

曹孟德。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卫小郎危险了 不是卫央太野蛮。

他睡觉真的有许多坏毛病。

平明时,他正仰卧小床练吐纳,忽有黑影轻手轻脚走进帐篷,悄然向小床靠拢。

如之奈何?

自只好杀之。

杀了人,卫央才纵声大叫:“不好啦,有人行刺满速儿汗!快来抓刺客!”

这一声大叫,不惟惊动了满速儿汗,还惊动了联军营中许多势力。

马黑麻穿好外衣提着弯刀,快步穿过军营直奔满速儿的门口。

只等他到时,见卫央持剑站在门外,指挥着十七八个仆从,正将里头的地毯从门内拖了出来。

干什么?

“高岚斡儿垛想必是讨厌血迹的,我命人先换上一张地毯。”卫央拱手说,“马黑麻速檀,你来得好快啊。”

满速儿本是一心恼火,他恨不得叫人把那厮推出去砍了。

可这句话却……

马黑麻,你来得好快啊。

若是你带着人过来的话……

满速儿不动声色转过身去,心中却迅速勾勒出他金帐与马黑麻大营之间的距离。

咫尺之间尔。

马黑麻尚不知,他见那尸体咽喉中剑显然一击毙命。

“好快的剑法。”马黑麻心中警惕起来。

原以为是一个武功也不过尔尔的小子,没想到剑法如此狠辣凌厉。

“何不先问之?”马黑麻心下突起一些喜悦趁机道。

卫央道:“我只当他是刺杀的人,哪里有工夫问他。何况,我梦中好杀人。”

……

“也算是一个理由。”马黑麻问满速儿汗,“王汗,怎么忽然想起……”

“哪里是忽然想起,这人对我们至关重要,我只怕他住的不好,这才叫人去服侍。”满速儿怒道,“可谁想……算了!”

“也是,这样吧,我手底有几个好手,叫他们来看着……服侍。”马黑麻笑道,“尊贵的客人,自该整日有人伺候,如此才算尽了咱们的地主之谊。”

满速儿稍稍犹豫了一下,一看卫央似乎很反对,当即点头先答应,而后才说道:“两个笨手笨脚的女人,的确无法伺候好尊贵的客人,好吧,马黑麻速檀派过来一人,我再派两人。”

如此可看住这厮了吧?

晌午,卫央呼呼大睡,门口盘腿坐着两个高手。

也不算高手,只是人很多。

忽然间,卫央从床沿滚落下,仗剑大呼道:“杀贼,杀贼。”

那两人当即起身拔刀,不料那厮剑法却奇快无比,脚下滴溜溜一转,竟从他们肋下钻过去,反倒是他先跳出了大帐。

两人正要转身,忽觉胸口剧痛,低头看,两个血窟窿,那长剑扎透了他们的心脏。

卫央迷迷糊糊回到大帐,跳上小床又呼呼大睡。

“杀了他!”满速儿怒不可遏。

左右急忙道:“不可!斡儿垛还在城中呢!”

满速儿一心狂躁顿时烟消云散,蹲在地上踟蹰片刻,一咬牙说道:“不行,我们再不能派人。去,教各部选四个人,不,六个人,我就不相信,他小小年纪还有能耐连杀六人。”

是夜果真无人被干掉。

“那厮坐了一晚上,又是要吃的,又是要与我们聊天,只问些西域的奇谈怪闻,天亮后又去调息去了。”六个人,来自六个部落,一起向他们的酋长汇报。

马黑麻笑道:“这是无能杀死你们,因此给自己找理由。”

地毯又换了一遍,卫央摸摸身上的毒药,眼珠一转又生起计谋。

“上次藏的几斤毒药可能功效有些降低,这次正好试一试。”卫央心中想。

夜里,卫央命那六人取来火盆,又要了十多斤的羊肉,自自在在在帐篷烤了一些,大吃大喝一通,又在账内来回踱步片刻,浑身暖洋洋的试图睡觉。

长夜寒冷,六人果断学着他的做法自在烤肉,不料片刻间卫央又起,口称又饿了,又叫人去拿面饼,又自洗手烤肉,忙活了半天,也只吃了两三串烤肉串,饼子却吃了三五个。

待这厮打着饱嗝儿又去睡觉,那六人相视而笑,囫囵吃一些,不片刻既觉浑身发热,又觉真气不畅,心下均疑惑,这可是那厮也吃的烤肉。

只听又一声“杀贼”,可怜六个察合台人,俱都丧在剑刃之下。

满速儿既怒又喜,六个部落却再也不肯派人了。

无奈之下,满速儿只好又命亲近他的亦密,这次一口气派来了十六人。

“这下看你怎么杀。”满速儿心中得意畅快。

卫央果然无法再杀贼,可十六个人在外头哆哆嗦嗦,他却在温暖的大帐里呼呼大睡,直到高岚自己回来。

她带来了满速儿愈发忌惮的消息。

镇戎军高级军官,哈密有名的土豪,手握细盐提取之法、火炮铸造之法的卫小郎,那是万万不能这时候就干掉的。

“王汗,叫别人都退了,我自看着他。”高岚心情复杂,她在城内走访了两日,已知谋算已无可能,但又不敢担负传递假情报的责任,于是建议道,“那小子豪横的厉害,这番我进出通畅,果然无半点可疑之处。只是我毕竟一介妇人,军国大事并不十分通晓。不若到明日,王汗派人跟着他,叫他自己想办法将人带进去,叫他们自行查看。”

满速儿意态踟蹰,高岚明知他的心思,遂笑道:“王汗若敢去,那自是最好不过了。”

“不不,我怎可亲去。”满速儿骇然。

高岚心中暗暗摇头,她知道,小郡主只怕亲自在这联军大营进出无数次了。

“料也是无妨。”高岚道,“不过,王汗亲自去,也有一个好收获,那便是,王汗是第一个进入哈密城的察合台王汗,如此一来,想必诸部也不会不服,到时候拿下哈密,王汗为大汗,谁人敢不服?”

满速儿怦然心动,然想一想此去的凶险……

“那就让马黑麻前去,总得有一个万分可信之人。”高岚果断说道。

满速儿心中犹豫不决,高岚一笑道:“不过王汗做得好,幸亏没有拷打卫央,若不然,只怕守军中听命于他的人定会怀疑咱们的诚意。”

什么?

满速儿惊道:“你怎地在信中没有说听命于他的人?”

“今日才得知,有数十个百总小旗之类,还有锦衣卫的人,他们清早来找卫央,”高岚道,“其实我瞧得出来,他们是威胁于我,也是威胁我军。”

这一下,满速儿心中多了些自信。

可那厮值得信任么?

“王汗若要去,我亲自陪同,纵然有变故,凭手中长剑,也可保得王汗归来。”高岚口中说心中却想,“小郡主对西域局势极其了解,她知道,满速儿是个蠢材,可萨义德是个很有智慧的家伙,那必然不能杀了蠢材,反而让有智慧的萨义德继承了汗位。”

刚想到这里,营后忽然马蹄声乱,不知多少军马自西边而来,联营顿时哗然,然而不片刻,有人来报:“萨义德来了。”

高岚心下剧震,这家伙来了那家伙可就危险了!

谁?

卫小郎呗。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岂不美哉”三连 萨义德,东察合台的智者,察合台汗的有力竞争者。

他是满速儿的亲弟弟。

若非是察合台有长者为汗的传统,萨义德必定是如今的东察合台王汗。

“快,去叫忽里台议事会迎接。”满速儿面上欢喜,他防备着萨义德,但也知道,这个能干的弟弟暂且是威胁不到他的汗位的,那些亦密们也不允许一个太聪明的人当上王汗。

他们需要一个王汗,而不需要一个大汗。

一时间,联军大营震动,马黑麻面沉如水,但也不得不换上一身白衣,只不过,弯刀却随身不离。

“你们随时做好准备,萨义德不比满速儿那个蠢材,他决心很大,做事情极其干脆的,我们要防备他趁机消灭我们。”马黑麻吩咐心腹,“再去叫上鞑靼土默特部人,告诉他们,我们是唇亡而齿寒之国,须联手对抗萨义德。”

联军中吹起号角,察合台十数个亦密,其余部落的首领尽皆穿戴整齐走出帐篷。

“萨义德来了,哈密必拿下!”狂热的亦密提着刀说。

慎重的却心想:“萨义德不是王汗,他本就是察合台最大亦密,他恐怕也不愿意让满速儿那个家伙拿下哈密。”

满速儿来到金帐等着了,没想到马黑麻揭开门帘也先过来了。

两人互相看了看,满速儿害怕萨义德抢了他的汗位,马黑麻害怕萨义德趁机吞并他的地盘。

这两个一时无语。

很快的,一个瘦小的,眼袋很重的汉子在十数个亦密的簇拥下大步流星走进金帐,先向满速儿一手抚胸鞠躬,口称:“大汗千秋。”

满速儿笑容满面说道:“我最亲爱的弟弟,你不在阿速,不去亦力把里,怎么会越过蒲昌海,到哈密来?”

萨义德向马黑麻郑重地鞠躬,马黑麻骇然躲开了。

这家伙是谁?

他不但是东察合台王汗的亲弟弟,还是叶尔羌汗,还是忽里台议事会的成员,更是察合台汗之下最大的别吉,也就是察合台人大本营里的首领、最高军事长官。

萨义德不动声色,和声道:“王汗,哈实哈儿人打过来了,阿巴巴吉儿得到了月即别人的支持,又与艾萨克人联合,他们试图进攻王庭。”

一言既出满庭都惊了。

满速儿汗骇然道:“哈实哈儿人不是被你驱逐了吗?”

“是的,但他们卷土重来,这一次,他们想和月即别人和艾萨克人联合,瓜分我们的土地,抢走我们的牛羊。”萨义德说道,“我此次前来,也只带了四千随从,王汗,我们该回去了。”

“不可!”马黑麻骤然色变。

这时候若是联军撤走,他必须单独面对镇戎军的进攻。

更何况,他不相信萨义德,若是王汗大军撤出哈密地区,待吐鲁番人与明军打得两败俱伤……

“不,我们是决计无法和镇戎军拼得出两败俱伤战果。到时候,他们从西边掩杀,吐鲁番汗将不复存在。”马黑麻心中计较已定,大声道,“萨义德,哈密唾手可得,这个时候你让王汗撤走,你安的什么居心?”

他又道:“诸位,叶尔羌汗是有实力消灭哈实哈儿人的,何况,哈实哈儿人何来胆量与叶尔羌汗决战?此必有蹊跷!”

他口口声声叶尔羌汗,分明直指萨义德的最大身份。

这话果然引起反对撤军的亦密反对。

有人道:“萨义德,你该不会想让我们帮你去消灭哈实哈儿人吧?”

“王汗,这些人,各自有其打算,他们当然不在意王庭的存活,可我们该当在意。”萨义德微微一笑道,“都格拉特部人在数十年前,在玉奴思汗时期就与各部亦密来往密切,如今王汗久在哈密城下,他们怎会不配合都格拉特部?何况,月即别人与哈实哈儿人联合起来了,他们会先攻打叶尔羌汗?”

这话一说不少人纷纷点头。

他们的主要目标,是先灭亡察合台汗汗国。

马黑麻怒道:“那么,萨义德的意图就是让我们为你们兄弟二人抵挡明军,为你们镇守东门?”

“马黑麻速檀,你为何不随我们一同去亦力把里?我们联起手来,早晚能拿下哈密。”萨义德笑道。

金帐中争吵起来,萨义德冷眼旁观时,见大部分亦密,几乎全部的来自亦力把里的亦密都赞同撤军,于是果断道:“我听说,联营中有一个来自哈密的使者,我们可以杀了他,激怒明军来追赶,再以埋伏消灭镇戎军大部,他们自不敢侵犯吐鲁番汗国了。”而后目视马黑麻,“如此可妥当否?”

马黑麻意甚踟蹰。

又一些亦密神色喜悦,只要消灭镇戎军大部,他们自己联合起来都能攻打哈密城!

“赵允伏在土默特部人手中,咱们可以与他们联合。”

马黑麻的亲近亦密低声道。

马黑麻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手中有明军一人,凭此人也可办成许多大事。

至于那小子,他胆大妄为。

“你便杀了他激怒镇戎军。”马黑麻想道。

然而满速儿却有些不愿,他目视萨义德。

萨义德会意,道:“好,各位亦密请尽快准备撤军,定要让镇戎军看到。还有,我听说土默特人挟持了赵允伏,那就让他们去打,我们等最后结局。大军准备完毕,天亮后开拔。”

金帐诸部亦密退去,只剩下满速儿兄弟二人,满速儿才道:“那小子手握细盐制作方法,且有大炮的铸造方法,这——”

“哦?”萨义德自信,“不如让我见一见他,倘若能打探出来,那自然是好的,倘若打探不出来,先杀了他,往后有的是方法。王汗,哈密虽然好,但要打下来才是,何不让镇戎军将怒火发往到马黑麻头上,待他们打的两败俱伤,王汗从中渔利,岂不美哉?!”

满速儿大喜:“就依我最亲爱的弟弟,睿智的叶尔羌汗的想法,好,我带你去见那小子。”

萨义德一怔,而后眼中嘲弄之色闪了闪。

他明白,满速儿是怕他问出端倪来,却不告诉他。

可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满速儿想到的是卫央好梦中杀人之事。

“他既出了计策,倘若让那小子顺手杀了萨义德,我再命人杀了他,既能激怒镇戎军来追赶,又能吞并叶尔羌部落,岂不美哉?”满速儿满心打的是大汗的主意。

他可不满只当个东察合台之汗。

至于说危险,他自问有高岚的保护。

“她可是天山南北第二高手,震山子那厮也忌惮的很。”满速儿心中想。

可他也不知,高岚也正一句“岂不美哉”说出口。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满速儿,你头上有草原 卫央亦闻马蹄声大乱。

他本以为是小郡主再次袭击呢。

但很快那军马直奔前帐而来了,那就肯定不是我军了。

“大半夜谁会来此?”卫央抱剑反转了一下。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卫央原以为是敌人,遂悄然一手握着剑柄。

门帘一掀开,卫央便知是高岚。

她那点体香瞒不过人。

高岚轻轻地走到床边,低声呵斥道:“你还敢装睡?”

卫央没转身,反而发出打鼾声。

高岚好笑道:“你再不起来,别怪我没告诉你萨义德也来了。”

叶尔羌汗么?

卫央知道萨义德,但也只知道他是叶尔羌汗。

翻身坐起来,卫央看着距离他不到两尺的大美人,奇怪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没被他们追杀?!”

“装,你装。”高岚冷然道,“萨义德来了,此人极其聪明,是察合台那边儿最负盛名的智者,也是心狠手辣的王汗,你若再不想办法,我可是要把你的底细全部告诉他们的。”

我能有什么底细。

“那我不知我只知在校场,小郡主把什么都告诉我了。”高岚使诈道。

卫央耻笑道:“你不是胡说八道,就一定是把我当傻子。你瞧不出她是在行反间计?”

高岚呆了一呆,自己也懵了。

对啊。

就算小郡主不杀了她,可也不必把卫央去做卧底的事情让她知道吧?

“那腰牌……细细想来果然有故意让我瞧见的嫌疑。”高岚疑心大作。

她索性坐在床沿低声道:“算了吧,我也不愿想那么多的事。你听着,萨义德是坚决的先整顿内部,而后再吞并关西,从而拿下河西走廊,最终与国朝全面开战的鹰派。他如今前来,以我之见定会以都格拉特部乃至哈实哈儿部试图联合月即别人、艾萨克人乃至波斯人攻打察合台汗王庭的理由,说服满速儿返回大草原,你若不赶紧想个法子,他定会杀了你。”

“哦,原来你是好心啊。”卫央跳到地上,拿起前天叫人送来的矮几上的铜壶,往杯子里倒了一碗水,扬起脖子一饮而尽,而后又倒了一杯,这次慢了些。

高岚也觉着口渴,心想着:“这可是你自己喝过的水,想来也无妨,”遂过去抢在手里,咕嘟一口气喝光,待要再说时,见卫央抱着铜壶大喝一气,而后打开盖子,将火盆上的水壶里热水往里头倒了大半下,乃笑道,“你也不怕他们下毒。”

卫央道:“我一直在这里看着,哪可能下毒。”

他往茶杯里倒了一点,用手试了一下,有点烫。

高岚却拿起来抿了一口,曼声道:“你活着,我或许还有用得到你的时候,你自己想法儿罢,满速儿汗贪婪的厉害,他定会先要你说出细盐的制作法,乃至火炮的制作法。”

卫央沉吟着询问:“你打探多日,当知晓我的地位,告诉他了吗?他什么反应?”

“自然是说了,不过甚么反应那可不能告诉你。”高岚轻笑道。

卫央深深看了她一眼,帐篷里的灯火一直都是亮着的,他看到高岚身材妙曼,雪白的双颊微微透着一抹红,知道她内伤已愈大半,心下默默算计下,叹口气,说道:“我也不想的。”

遂端着矮几走到小床前面,将矮几端对着大门口放置,而后自己往上方一坐,一手摩挲着铜壶,一手拿着长剑,微微低头去,不知又在想什么。

高岚待又要警告他那敌人的可怕之处,便听帐外号角声大作,竟是撤军号。

而后脚步声杂乱,满速儿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

那厮说:“人就在高岚的帐篷里,我们一起去见他吧。”

萨义德惊道:“怎地能放在她的帐篷?”

满速儿笑道:“唯有她看着我才可放心啊。”

萨义德便问,莫非不曾让高岚去打探消息么?

“去过,与那小子一起回来,请。”满速儿一把揭开门帘道。

萨义德站在门口一瞧,竟微微呆了一下。

怎么还是个小孩子啊?

卫央瞧着萨义德,他容貌不如满速儿的饱满,甚至稍稍有一些显得阴鸷。

“你好。”萨义德说道。

他官话很纯。

卫央微笑道:“我不好。”

“不,你很好。”萨义德见他坦然就座十分从容竟有些佩服他。

卫央依旧微笑着说道:“不,我不很好。”

“好了,闲话不必再说了。”满速儿不耐烦地催促,但他看了一眼高岚,竟没有让贴身几个高手跟着进来。

萨义德瞧一眼那长剑后,也踟蹰了一下,但他断然道:“大敌当前不可不防,你们两人跟我进来罢。”

满速儿哈哈一笑说道:“有高岚在这小子能有什么本事。”

高岚点下头,往卫央身后一跪坐,一手按在剑柄之上。

如今之计唯有先与察合台人合作的。

她瞧出了萨义德的来意。

萨义德过来,也不脱靴子,盘膝往西边一坐,满速儿满意,过去往东边一坐,直截了当道:“你问吧。”

萨义德看到高岚提起铜壶过来倒水,自己也捧着一个水杯喝了一口,正好口渴了,回头吩咐道:“先准备些奶茶。”而后目视卫央道,“听说你有细盐制作之法,火炮铸造之法,你应该为了自己考虑,很痛快地告诉我这些。”

同时,他伸手从卫央手里抢过他的水杯,看了看,闻了闻,吸溜一口喝下去。

卫央十分为难:“我若告诉你……”

“实不瞒你,我们要撤军了,无论你们有什么阴谋,我们都一概不理,只不过,你们可以攻打马黑麻,我需要你将这个消息带回去,或许,”萨义德犹豫一下,又得了一杯水,他稍微摇晃一下,稍稍凉了一些便一饮而尽,再说道,“赵允伏被擒,我们不论其真假,那是你们的事情,你们可寻土默特部人报复,我们不会管。但我要你带回去一句警告,不要追击我们了,否则,你们只能吃亏的。”

卫央一笑道:“看来,我只有告诉你这些赚钱的方法了?”

“是,你别无选择。”萨义德皱皱眉,他凝神听着外头的号角,可他只等到不到一半的号角,其他人在干嘛?

等了片刻,他不见卫央说话,奇怪地看去,只见这人双手托腮,瞧着满速儿温和地笑着。

干什么?

“你瞧我做什么?”满速儿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水杯道。

卫央笑容可掬,指着他头顶说道:“满速儿,我瞧你头上很快会有一片草原。”

满速儿喜道:“你是说我要一统草原么?”

“嗯嗯嗯,你家里全是草原。”卫央笑吟吟说着,然后回头瞧了高岚一眼,她双颊通红,抓着剑柄的手微微发着抖。

怎么了?

噫?你中毒了?

卫央闻了下,是虎见寒的味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刀子,石灰,毒药,你选吧 高岚已知自己中毒了。

她恍惚之中一切全都明白了。

难怪小郡主曾说过,不要和这人作对,当他的对手,他是不顾一切也要杀了对方。

狡诈至极,阴险到巅峰!

“用手弩引起我的注意,我只好放过搜查其它角落,他却将毒药藏在别的方面。当是时,他既有细盐之法,又提火炮铸造,又仗着年少天真,又一副无比配合姿态,我们反而被他骗过了,他杀招在毒。”高岚直觉丹田内一股燥火升腾,一身压不住的热气窜入胸口,当即便提内功急忙压制,但她心中却明白且清醒。

完了。

他必杀满速儿与萨义德。

“不,只盼他杀了这两个人。”高岚心中无不悲愤。

他们三个可是都吃了有毒……那种毒药的水!

这若是暴躁起来,那该如何应付?!

卫央笑吟吟伸手往前一伸,高岚浑身一震,那手指距离她不过寸许,倘若往前点……

“水里有毒!”高岚当即往后一纵,同时暴喝道。

迟了。

嗖——

啊!

手弩射出的羽箭,那可是淬叶大娘亲自配备的剧毒的利器。

萨义德的两个高手随从距离太近,措手不及之下被卫央暗算正着。

一个一箭射穿咽喉,一个被羽箭刺进右眼。

一时剧毒发作,那两人仰面便死。

萨义德一呆,他可没有内功护体,霎时间方跳了起来,竟只觉头晕目眩,待要呵斥时,桌下刺出一剑,那一剑,却是高岚的。

原来她为了躲避一指,不得不舍弃自己的长剑在地。

这一剑正自萨义德小腹刺入,他当即扑倒在桌上。

卫央又起一剑,砍下萨义德的头颅。

听人说你是察合台的智者?

脖子怎么也是骨肉呢?

满速儿汗端坐不敢妄动,一时间冷汗浸透了脊背。

在他小腹上,又一把长剑刺穿衣衫贴着皮肉。

卫央轻笑道:“满速儿汗,萨义德妄图侵犯他的嫂嫂,被高岚杀了,你说是不是?”

高岚才跳过小床,闻言脚下一软,急忙要辩解,那真气忽的一乱。

“妈的!”高岚不得不怒问,“你到底下了多少——毒?”

一句话说出口,毒药又分一股自身周蔓延,她越是运功毒性蔓延就越快,但若散去真气,另一股无法遏制的冲动却又向丹田冲过去。

卫央笑道:“我若是你啊,当即便去水盆洗脸。”

也对。

高岚快步冲去,铜盆里清水正好。

但当她一伸手,突的又想起这厮的狡诈。

这水盆里恐怕也不少毒的吧?

卫央劝解句:“我方才也洗过手。”

你还喝过水呢。

“你定有解药。”高岚一吸气,只好先抓一把清水往脸上一扑,果然那狂野的想法压制了不少。

满速儿汗却没有喝水,他如今脑海中在快速想逃脱之策。

“好了,你想那么多也没有用,喊吧,叫人来救你。”卫央叹息道,“这萨义德真不是人啊,连自己的嫂嫂都敢下黑手,啧,久闻你们察合台人风格彪悍,不想竟这么彪悍。”

他又安慰王汗:“不过你放心,你也是看得见的,萨义德试图先杀死哥哥,然后再霸占嫂嫂,但卫小郎看不下去救了你们,你可要明辨善恶,嗯?”

剑尖刺入肌肤,满速儿颤抖一下,一闭眼,只好大叫道:“来人啊,快来人啊!”

卫央奇怪道:“你还想给你弟弟遮丑?”

“萨义德,萨义德图谋不轨,快来人救驾!”满速儿猛一睁眼,厉声道,“快杀了萨义德,他们谋大逆!我,察合台汗满速儿,命令你们杀死萨义德!”

冲进门来的人都惊呆了。

他们只看到萨义德匍匐在桌,满速儿正襟危坐,那卫小郎在桌子的后头满面愤慨。

斡儿垛?

高岚将整张脸埋进脸盆里,身子颤抖着将一袭白袍抖动地煞是好看。

这……

“王汗!”几个扈从当即就要冲过来。

高岚骤然出手了。

她手中无剑,但清水已让那一腔燥热压制下去,真气趁机开始驱逐剧毒,她只用三分真气打出白虹掌力,连打十数掌,自后头立即击毙萨义德的几个扈从,厉声道:“萨义德图谋不轨被我发现……”

“对对对,萨义德试图先杀王汗,再强嫂嫂,被王汗提前发现,斡儿垛一剑宰了他。”卫央一脚将萨义德踹个面朝天,又捡起高岚的长剑,挑着萨义德的头颅扔了过去,义愤填膺地骂道,“这厮真可谓是狼子野心,抢汗位也就罢了,怎地还敢对他嫂嫂图谋不轨呢?”

“你们立即去,将萨义德的人马围起来,若不肯投降,立即杀了他们。”高岚声音颤抖,语速极快用察合台语喝道。

她真是个果断聪慧的女人,此时若分辨,那萨义德尸体在那呢,她要怎么分辨?

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先杀死萨义德所有的手下,封锁住消息,而后快速返回亦力把里,说不定……

叶尔羌汗国那么大,若能拿下一部分归党项族人所有最好。

最不济,帮着满速儿稳固汗位也可以。

扈从们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看着满速儿。

满速儿喝道:“斡儿垛说的还不清楚么?”

扈从们轰然而出。

但王汗身边的高手却在帐篷外纹丝不动。

他们可不是脑子简单的察合台部众。

卫央缓缓站了起来,突然伸手连点满速儿的穴位,扯着他的领口提起来,轻笑道:“满速儿,我是不是应该回去了?”

“是是是,我亲自送你出营。”满速儿吞一口口水。

卫央叹息道:“但你若跟我一同离开,你那帮手下不知又会为了汗位,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比如趁机杀了你。”

高岚又从脸盆里抬起头,她当即要求:“我自会带着王汗的金印……”

“不不,你们想多了,我的意思是,是不是让你的队伍隔开别的部落的大军呢?”卫央一转身,在王汗身前以长剑抵住他的胸口。

满速儿连连点头,又喝道:“你们都退下,退下,快去叫我们的人隔开其它部族,快点去。”

帐篷外人影散去,卫央示意满速儿起身来,而后缓缓向帐外走去。

高岚又往脸上喷了两把清水,纵身去提自己的长剑,她不敢跟在最后,只好在侧面距离三五步慢慢地靠近。

卫央似乎没有发现。

刷一下,卫央袖中短剑一出,门帘转眼被斩成十七八条儿,但他却极快地绕到满速儿的身后,剑刃未离满速儿之身。

“走!”卫央推了他一下。

帐篷外,已有数百人半跪在地上,有人持弓箭,有人拿弯刀,很显然他们是满速儿最心腹的扈从。

陡然!

卫央短剑挟持着满速儿,长剑却奋力往高岚脖子里一扫。

高岚无法倒退,只好一个铁板桥。

“美女,上当了哦。”卫央一剑斩在挂门帘的木棍上,哗啦一声石灰洒落,高岚识得厉害,只好不顾颜面就地一滚,但不料那狡诈至极的人拂袖又打出一包毒药,不偏不倚正中她嘴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护城河边 帐外雪正大。

那毒也最狠。

高岚方吸入些许,经脉竟已有枯萎之势。

她只好打坐调息,心中已恨到了极致。

但也怕到了极点。

“他这样的人,小小年纪已有如此狠辣智谋,待他长大些,武功再高些,西域只怕全是他的天下。”高岚心中忽的有一点懊悔,怎不听小郡主的劝?

她那夜离开校场,小郡主问她:“你只是复国,还是要你族人有安居乐业处?”

她回答:“党项儿女绝不……”

“唔,待你碰的头破血流,当悔今日的拒绝。”小郡主提醒,“卫央之意,西域自古以来便是我们之疆土,他会穷二十年之力,我也会全力助他,你可要小心了。”

如今想起来,当时若哪怕只是表面答应,待族人们回到中原之后再做曲处——

东察合台只为一个汗位,便百年不得安宁了。

依靠他们何时才能出头啊!

真气压制住毒性,高岚当即找一个瓷瓶,里头是党项驱毒圣药,剥开外皮儿,里面是一个红彤彤的果子,她一口吞下,目光又看到另一个瓶子。

“若是提前放置怎么会有如今之局势呢。”高岚心中大恨。

那药可不得了,当年放翻声势鼎盛的丐帮的毒药。

何药?

“悲酥清风。”高岚呢喃着不由想到祖先们的辉煌。

真气运转开,片刻压制住了毒性,只要再运功盏茶功夫便全好。

那么——

“定要他粉身碎骨,以解我心头之恨!”

高岚深深的吸了口气想。

卫央已到联军营大道。

联军营内杀声正紧,满速儿汗的人与叶尔羌汗的人宿怨本就深,如今得了王汗的命令,有些脑子的还要想想为什么,没脑子的早已提刀出门便杀,可怜叶尔羌汗的人奔波多日,落地吃一顿热饭,大部分如今已沉沉入睡了,哪里抵得住如狼似虎的察合台人,砍瓜切菜般,只这么片刻,四千人已有小半被屠戮一空,醒来的当即反抗,两边打得热火朝天。

“嗯?”卫央走在前面,长剑抵着敌人胸口,见前有试图挡路的,当即刺入半寸。

满速儿叫道:“让开些!”

遂有一部让开,大部却在逼近。

卫央摇着头,只要又刺入。

“滚开!”满速儿剧痛之下厉声大叫,“我,满速儿汗,察合台王汗,命令你们放开路,不从者,察合台人可杀之!”

他的人马当即鼓噪,又片刻察合台人大队赶到,一见形势便知该先办什么,当即先将其他部落驱逐在外,但有亦密却将其他亦密拽到身边,这一下,让开道路的速度变快了。

卫央挟持满速儿稳步出门,到营门口之时,马黑麻终于赶到了。

他厉声呵斥:“卫小郎,你放开王汗,我替他送你回去,怎么样?”

卫央点头道:“那你先过来。”

马黑麻又不傻,他只求靠近。

卫央瞧见那独臂老卒也在一边,他并未携带兵器,还在两个吐鲁番汗扈从的挟持之下。

这样的勇者,也当带回去。

“退后!”卫央瞋目道。

马黑麻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可就在同时,卫央大胆至极,他竟一剑打在满速儿鬓角,趁着他头晕之机,奋力将他往前一推,自己绕过满速儿,无名功法提到了极致,辟邪剑法中独特招数要求的步伐快过闪电,眨眼间来到马黑麻面前,马黑麻大惊,骇然要拔刀,同时往后纵去。

卫央并不求杀他,但良机难得,自一剑先刺马黑麻脖子,待他偏过头,却从他身边窜过,顺手一剑抹过,这一剑不偏不倚正自根除断掉了马黑麻的左臂。

叮叮两声轻微响,卫央剑刃又斩吐鲁番汗两个扈从,老卒趁机脱离了控制,扑地往前一滚,捡起马黑麻丢下的弯刀,接住扑地的满速儿汗,险险冲到的察合台高手又当即退回。

马黑麻惨叫连天地钻进他的扈从大队,他甚至顾不上回头发恨,疾催扈从带他:“立即走,回国!”

卫央再不进攻,提剑回到满速儿身边,长剑又抵着他胸口,察合台人马只好又后退。

“这就对了,好了,我们等一会。”卫央依着门笑道。

人群中七个长袍老者犹豫不决,他们本认为有能力从卫央剑下救出王汗。

可那厮方才出招,不过电光火石之间,斩马黑麻臂、刺两个扈从、救出独臂老卒,简直是一气呵成毫无插手机会。

这一下真震慑了那七个人。

“你们是昆仑派的弃徒?”卫央左右闲着无事,遂与那七个笑着道,“真是久仰久仰啊,你们何不也学他们,换成他们的装束,祭拜他们的先祖,也学他们的饮食去呢?”

七人同声喝道:“你放开王汗!”

“诸位,你们可是铁木真麾下勇士的后代?”卫央大笑道,“我给你们讲一讲昆仑的弃徒。这七个老儿,囚禁掌门人的妻女,迫使昆仑派掌门人欺骗武林同道,你们知道他们这叫什么么?我们中原人称之为,汉奸,走狗,下三滥。”

有忠于满速儿王汗的亦密大骂道:“久闻汉人有正大光明之名,你这小子可有半分正大光明之举?”

“哦?你是哪个部落亦密?”卫央失笑道,“丢尽成吉思汗威名的泼贼,察合台的先祖察合台当年也是声名赫赫的勇士啊,承成吉思汗威名,横扫整个大漠,那是何等的雄风逼人。我听闻,铁木真的大纛之下他曾与窝阔台论政,也敢和速不台比武,与铁木真的名将哲别失吉忽秃忽等一起西征,那是何等的人才鼎盛。”

提起这些事,各部亦密均面色荣耀。

“可惜,到了你们这一代,哼哼,只收拢昆仑派的弃徒,麾下今是鸡鸣狗盗之徒,何曾有一点先祖荣光、哪里见半分勇士胆略?”卫央嗤笑道,“尔等心怀异志,竟为别教所挟制,铁木真若在,察合台复活,只怕要当场给气成断裂的马鞭。满速儿汗阁下,你知道你们这帮人在我心里好比什么么?”

满速儿嗫嚅道:“那自然是不知道的。”

“好比扎兰丁。”卫央说完目视这帮人。

他们里头竟无几个人知晓此人。

“三百年来,铁木真的子孙从未进步过。”卫央笑了笑,“好了,回去找一下扎兰丁,你们就该知道,你们的汗国矛盾早已是无法调和,你们只有等着死。若不是国朝不知你们引入扩大的某些害处,消灭你们直如捏死一只臭虫。不过,今日之西陲,非往时之边塞,回去都好生吃喝吧,纵情享乐吧,你们的日子,不长了。”

他吩咐:“我已将你要到老罴营之中,此番使诈虽未能取胜,但胜在我们都能安全回去,你且看好满速儿,这就动身吧。”

老卒惊讶道:“可是要抓满速儿进城么?”

“不,我等这片刻,是为了等她到来。”卫央挑下巴。

高岚驱除剧毒,提剑已跟了上来。

几人再不多话,一路走过十里,天亮时,风卷雪正急促,仿佛西陲整体入了鹅毛大阵,卫央以长剑挟制满速儿,喝令老卒去叫门:“待吊桥落下,你先进城去。”

老卒当即道:“不如我来……”

“嗯?”卫央一瞪眼。

老卒只好快步奔到城下,仰起头喝道:“速去报请开门,我们抓了满速儿回了。”

城头正在探看联军大营,赵允伏亲自调兵准备应对。

这一下,赵允伏惊道:“怎地这么出人预料?”

当即灭掉身边火把,等了片刻再往下瞧去,只见护城河边卫央持剑凝立,不远处跟着那斡儿垛。

再看时,老卒在吊桥下叫门。

而在几人身后一里开外,察合台军几近万人自风雪中冒出头来。

“备战。”赵允伏低声吩咐。

城头上探出胡副总兵的上身,他叫道:“怎么把敌人引来了?”

卫央仰头道:“胡大哥,你开门放他先进去,待我回去之后再与你说。此外,你去告诉土默特的使者,叫他们尽快动手。”

土默特使者?

胡副总兵心里一震,面上却惊道:“此事怎可在这里说……快开门!”

雪落得最紧,这片刻,护城河边三人满身积雪。

竟仿佛三尊雕塑。

老卒疾步奔城中,吊桥又拽起。

卫央喝道:“敌军就在眼前,何不以火炮轰之?”

这……

“满速儿在我手中,他们怎么敢放箭,快打。”卫央才不在乎什么道德不道德的,战场之上和敌人讲道德?

半渡而击宋襄公,早已证明了军事上的襄公之仁最愚蠢。

察合台骑军闻言只好倒退。

卫央又喝道:“何不命两翼大军包抄围剿?”

敌军竟如闻号令,只好就地摆开阵型。

赵允伏瞧得最真,后头纷纷赶来的各路亦密们已是作势待发。

正好终于满速儿汗的军队拦住了他们。

“看来,他不想杀掉满速儿。”赵允伏面色微笑,低声下令道,“此番虽不知发生何等变故,但察合台内部必然大乱了,命埋伏的军马准备截杀。”而后又吩咐,“这些自诩圣战之军最是会报复,他们必去报复土默特部人,再命一军埋伏在他们的归路上,到时再杀一番。”

然而,就在此时高岚陡然长身一扑,剑光霍霍直奔卫央挟制满速儿汗的长剑。

同时,有一股白虹掌力直打卫央后背。

那一掌力量很轻只求打卫央大穴,高岚不敢在哈密城下对卫央下重手。

她猜测小郡主定已经到了。

不错。

高岚听到一声闷哼,卫央往前扑出了几步,长剑果然远离了满速儿汗,满速儿一屁股坐倒在雪地中。

她心中大喜,长剑一收迅速往卫央身后扑去,赶到时,手指并作剑,一指点在卫央后背上。

这次点的是尾闾穴。

然而,她心中方升起喜悦,便听城头传来清脆的声音:“快退——卫央别杀她!”

什么?

高岚慌忙要退,却往满速儿那边纵去。

只是身形未能展,一把长剑如怒龙,毒辣至极竟从雪地扎出,毫不留情只刺她小腹。

卫央翻身躺在地上,目光中毫无怜悯。

他只要一剑杀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老娘将来克死你 高岚知道的,她懂那一剑是要杀了她的。

剑锋刺破了衣衫,雪肌甚至感受到冰封血液的冷意。

一双雪白修长的小手捏在了剑锋之上,那一剑尺寸再也不得进展。

高岚重重呼一口气,砰的一下仰面栽倒了。

卫央坐起身,偏过头瞧着小郡主。

很好。

“我知道,我若以暗器阻拦,你连我也恨。”小郡主苦笑,“起来吧,地上那么冷。”

她伸出玉手,卫央没搭理,长剑拄着站了起来。

小郡主无奈,目视平躺在地上的高岚,冷然道:“我警告过你,你要复国也好,要并入察合台也罢,只别与他作对。你不听。”

高岚过了半晌才带着哭声颤音道:“我知道,我知道他的,水里下毒药,门上放石灰,我,我,我不想伤到他,也不敢……”

“那你打我做什么?哭给谁看呢?”卫央生气道,“你我是敌人,你站在对面,我对你留情啊?你以为你是谁?不许哭!”

高岚吓得打了个哆嗦,慌忙坐起来,悄悄擦一把泪,低头道:“可是我……”

“可是你党项族人要生存对不对?你们要生存,问察合台人要啊,他们不给你不会杀了他们?我汉人欠你们什么?”卫央怒责道,“既与我为敌,却怨我杀你,这他妈的什么道理?!”

高岚啜泣道:“我只是,只是……”

“你放心,那蠢货听不到,我点了他的穴位,他睡着了。”卫央瞧了一眼满速儿,回头道,“叶尔羌汗被我干掉了,这蠢货定会想先一统察合台部,放他去。”

小郡主惊喜道:“不意你竟连那人也杀掉了。”

“有什么用,我瞧这察合台诸部都是些蠢货,唯独这党项女子有三分智谋,杀了她,更促使察合台人内讧。少了她,察合台必杀掉党项部族,更叫其它部落离心离德,此等一举多得的事情你拦着我干嘛?”卫央不解道,“你与这家伙缔结了什么协议?”

小郡主显然还没消化萨义德被杀死的惊喜,她强忍激动之心,低下头算计很久后,才断然道:“察合台内讧时,正是我们……与土默特部联合分割鞑靼土默特部之天赐时机,这人在察合台内定还有一些盟友,放她去,她若有几分恋念党项部族心,便不好委身满速儿汗,只有带着她的族人们东归,或者西进去,倒也能分化察合台部。”

可就在高岚面前谈这个……

“我知道,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高岚啜泣下,决然道,“你们既不杀满速儿汗,可容我带之归去?”

“你能给我们什么好处?”卫央瞪视着问。

高岚心如死灰,她明知凭自己的美貌身段在这魔头眼里毫无用处至极。

“我带着他返回,自会取得几日时机提前返回部落,之后,我会带着党项一族,或参与察合台的内乱,或挑起月即别人对察合台的土地的贪婪心,总之只有他们自相残杀了,我部族才可存活。如此一来,我部族既得以一线生机,乃至于发展壮大的时机,也能让察合台更加内乱,使叶尔羌汗国与东察合台汗国仇杀纷争不断的,”高岚分析道,“如此来,你们可先吞鞑靼土默特,再收吐鲁番汗国。”

小郡主惊道:“你连马黑麻也干掉了?”

“没有,只砍了他一条臂膀。”卫央不懊恼。

小郡主娇躯微微一颤,悄悄往旁边走了半步。

她心道:“这家伙专爱砍人家臂膀——以后只怕要给他起个匪号叫专断人臂卫小郎。”

或者叫做砍臂大师?

想到这里时,小郡主脸上不由既无奈又好笑。

但卫央又问:“放了你似乎有便宜可占,可那也是你们的生机,顺带着对我们有好处,那你凭什么认为这是放走你的人情?我若不放你,你族人被屠戮一半,其他人更加拼命,岂不比你小心翼翼带着他们求活为主要强?你还得付出点什么。”

高岚悲凉道:“我还有什么可付出的呢。”

“有,你把你的武功秘籍交出来吧。”卫央目视小郡主。

小郡主转身,这人还有个匪号。

武功秘籍之收藏狂魔。

高岚当即道:“此乃祖传……”

“你们如今居住的土地还是我们祖传的呢,给不给?”卫央又掏出一包毒药,“信不信我去西域,专门给你族人下毒?哦你有解药啊?那我一天给十个人下一份,一月给他们下三份,你要不要试试啊?!”

算了。

“拿去。”高岚解开衣襟,又解开一层,咬着牙掏出一个布袋子,外头还包着油纸。

卫央一剑挑起来扔给小郡主,信誓旦旦道:“她肯定出汗特多。”

这时候城头才响起一阵炮声。

这要有用就见鬼了。

“老胡这副总兵也是个棒槌。”卫央有些不满意。

高岚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低着头过去提起满速儿汗,先走了十多步,猛然回头看,见卫央已踏上吊桥,这才稍稍放心半分,于是提着满速儿汗待要狂奔,却觉脚下发软,于是略略歇息片刻,待再要起身。

轰——

少说十门大炮同时开火!

“小郡主做不出这么不要脸的事,唯有那个……那个男人!”

高岚心中恐惧,提着满速儿汗的头发拖着一路狂奔,还不敢走直线。

她心中,她甚至连卫央两个字也不敢想,不愿想。

“如果有法子,我这辈子再也不想见到他,再也不想与他为敌,若闻之姓名,八百里外我定带着族人远远地遁走。”高岚忍不住大哭,她着实不理解长生天怎么降下这么一个祸害!

突然腹下一阵凉,高岚低头忙视之,见半寸剑刺缝之中,比雪还要白,比玉还要温的方寸雪肌隐隐绰绰,一时心中羞愤起,又有一番别样滋味在心头。

那一处,再偏下三寸便是……

真真羞死个人的幻想!

她忽的想道:“姑姑曾说过,这般样儿最不祥,最是,最是……”她羞色满面,只切齿想道,“等他大一些,不如……咦?”

高岚眼眸一亮,一颗心砰砰地跳动着,一个念头再也挥之不去。

她暗想:“偏他能下药,我却不会么?也给他半斤,不,三斤,直给他吃下三斤……哼,人间杀不得这厮,天道总有法子,到时,老娘克死他,如何?”

好得很!

炮声中察合台的骑军人仰马翻,但见满速儿汗归来,当即奋不顾身围成一圈,仗着马快刀狠,竟一股气冲过诸部军,直冲入联营,营中血腥刺鼻,吐鲁番汗国大军纷乱如麻。

怎么办?

“快准备撤退,趁着他们乱,叫他们去抵挡镇戎军,我们赶快撤。”高岚趁机抢下大军指挥之权。

众人正无措,又见满速儿汗生死不明朗,只好先依从高岚之计,连粮食也不敢携带,极快地整顿人马,趁着诸部混乱,竟带着大半军队迅速离开了联营。

高岚跑的更加快。

她自信能赶在满速儿汗下令屠戮党项部族之前赶回部落。

可她丝毫没有自信不被那个男人再一次抓住。

他定会还回来马踏联营的。

卫央闲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小年 “……就是这样的。”卫央一边监督众军开炮轰击敌军一边快速将变故讲了一边。

独臂老卒羞愧道:“我竟是什么也没有做到。”

“你拖住了马黑麻,这就是大功一件,你去老罴营报导,即日起,你暂为老罴营营将,若真有惭愧,今夜时分你带老罴营绕过敌军撤退路线,赶到察合台人前面,按照我的说法,只远远击杀之,决不许靠近。不论一两个,还是三五十,只要有收获,只要让他们每日草木皆兵不敢停留就行。”卫央吩咐道。

老卒当即提刀下城楼。

卫央瞧着晨光里大雪封住视野,但马蹄声远去显然打不到敌人了。

那接着……

“我不懂军事,胡乱指挥大军是要害死大家的,你们看着办。”卫央道,“要记着,他们很可能会在路上设伏。”

赵允伏笑道:“好小子,就凭击杀叶尔羌汗的功劳,封你个县侯也不为过了。”

“不,给朝廷上报之事,哪些兄弟要退伍了,哪些老哥砍不了人了,就把这功劳给他们,这既是良心,也是我暂且不愿被注意生意之外的道理。”卫央道,“当然,要是能赏个三千斤五千斤银子,那得分我一百两。”

城头众人哈哈大笑,胡副总兵佩服道:“卫兄弟,你有勇有谋,这侠肝义胆,义薄云天,是体恤下属,敬爱王爷,咱们佩服得很哪,你放心,朝廷真要敢乱来,咱们这些西陲的汉子,没有一个不站在你身边的。”

“我可不造反。”卫央笑骂道,“赶紧去忙罢,土默特部未必会吃个大亏,再想想办法,让东察合台的诸部加深对他们的仇恨,最好让他们互相残杀,咱们今年须过一个幸福年健康年,平安年喜庆年。”

越听他胡说八道,那帮人越是高兴得很。

单凭杀死叶尔羌汗的功劳,将士便服他。

何况让出那么大的功劳那不是寻常人能够做到的。

卫央提着剑溜达到城楼下,心里还奇怪小郡主去了哪里。

忽听马蹄声,李都司带着一个万人队冲出,高叫道:“卫兄弟,你把萨义德给砍死了,咱们去捡个漏,你就安心睡大觉。对了,小郡主命人给你准备了十斤毒药,可够了?”

“够了够了,估计够用一阵子的了。”卫央大喜道,“小郡主真是人美心善,与我一般的人品高洁之人,你们忙。”

路边民房中,惊醒的家家户户闻言面面相觑。

卫小官人砍死了叶尔羌汗啦?

好!

但是小郡主却给他准备了十斤毒药?

这——

不懂啊。

民众是欢喜的,大约只会说“卫小官人真是文能细盐赚银子,武能提刀砍可汗”。

可城头上军士们都面面相觑。

他下毒,他洒灰,他欺负美女!

他是人品高洁之人?

“我女儿自然是人美心善的大伙有口皆碑对吧?可这厮……他怎么有脸给他用这等美好词语的呢?”赵允伏实在想不通。

小郡主很懂。

她飞马来到军营中,点起一万将士命前去踏营:“只要将那些走不脱的干掉,最好俘虏来,切莫衔尾追杀。”

一彪军马去,又点老罴营。

小郡主喝令:“卫央已杀死叶尔羌汗了,你等身为他的麾下,今有一件要紧的事情须你们去做,黄金虎,你自率领老罴营八百人马,俱一人三骑,带器械之外,我再配备三百斤剧毒,你们带着去北上,趁雪杀入土默特部西侧,不必找大军决战,只要叫他们知道,察合台人为报复他们与我们联合,因此才深入腹地,明白了?”

黄金虎懵得不懂。

“你只须挑起土默特人追击杀死察合台人,别的不用管,年前要返回。”小郡主训示。

正那老卒奉命而来,一传达卫央的军令,小郡主一想,莞尔道:“这人坏得很,他只怕是要先看你们的本领,再叫你们化妆成党项部族深入察合台腹地挑拨的。此事我自与他分说,你们照令行事,去罢。”

即刻再点出一万人马,小郡主命令:“你等不需出战,只要在关西北方游走,土默特人必南下来报复,你们放他们过去,见诸卫打败它,而后迎面杀敌,无论是杀死,亦或者消灭,功劳簿只看战果,你们歇息三日便出发。”

而后叫来陈、白夫妇道:“五行营交给你们,在年前改了原本的密道,将密道做成通往常驻军队驻地的密道,年前必有敌军高手前来报复,到时不论死活,先以石灰扑打,再以冷水浇之,若进展最快,可按阶段做成密封房屋,其中多设置白面,只留点火通道,待大股敌人进入,即可扬起面粉,以火把引燃杀之。”

这一番点将到天亮,纷纷大雪将哈密拥抱起。

卫央一路趁雪而归,走到长街口,但见墙角下大雪已有半尺厚,路上一脚也有半寸印,心中喜悦道:“真是好年景,隆冬里的一场雪,来年开垦土地种植玉米小麦,那可就轻松了。”

敲门时,冯芜在院子里问道:“谁啊?”

起地这么早?

“我回来了。”卫央退后两步。

冯芜惊喜打开门,见他又满身血迹,仔细看未见伤,目中喜悦敛,轻轻叹息道:“平安归就好。”

“这下估计很长工夫不必出门了。”卫央伸展着懒腰道。

冯娘子一笑,这怎么能呢。

“炕昨夜烧好的,水一直在锅里。”冯娘子抖落肩头雪,伸玉臂弹拂,扫去卫央头上雪花,柔声道,“快去屋里等,我给你送来。”

顿了顿才问:“那位高娘子?”

卫央一笑道:“她是敌非友。”

“嗯。”冯芜再不多一句。

热热的清水洗个澡,已长达一尺的头发用毛巾擦干了,卫央往炕头上一爬,虽然家里地上无毛毯,棉被无体香,但这就是安宁。

静卧炕头听落雪,不知不觉便是一个早上。

晌午刚起来,文长老来叫,他们这些日子可一直都提心吊胆的。

文长老说道:“管是管不了你的,但该多学些本事,今日起,每日练功须学我们的绝技,早间你练功,晌午随我学掌法,黄昏时,丘长老教你擒拿手,傍晚随郝长老学轻功。到前半夜里,你学五岳剑招,早起练剑时,我们挨个与你拆招。”

卫央大喜道:“我定不手下留情。”

五个魔头互相看着笑,真若是对敌这小子武功还差得很哪!

于是一月有余,这一日,卫央正以小擒拿手与叶大娘嵩山剑法对敌,刘都司推门而入。

卫央又拆百余招,叶大娘长剑一横拍在他背上。

“今日我只以三成内力与你拆解,过一月,就要加三成了,到时你可就没这么轻松自在。”叶大娘笑道。

卫央擦擦汗,找了个椅子先坐下,冲刘都司招手道:“刘大哥,蒙古卫如何?”

“好得很,我赶到时,神英手下大将正要加固城防,被我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我敲诈了神英三千石面粉,又弄来了十多门火炮,对了,安定卫也在咱们的手中呢。”刘都司笑道,“王爷叫杨副总兵去把守了,你怎么几天都没去王府啊?”

“这一月一直没去,战况怎么样?”卫央手抖着连水杯也端不起来。

但真气却在迅速恢复着。

这还是在他没有运那两股至纯至阳至阴真气的基础上呢。

刘都司自己倒水,喝两口才道:“真痛快,咱们追杀敌军,一路杀死少说也有三五千,俘虏倒不多,大概只有一两千,多是些工匠。此外,俘获牛羊马匹不计其数,金银珠宝车载斗量,察合台与叶尔羌果真打起来了,咱们再没有深入其中。对了,土默特部一支人马杀进察合台去,打死了一个亦密,据说斩杀两个千户长,俘虏了一些牛羊马匹,叫咱们半路截杀,全归咱们了。”

那就没有报复?这不符合他们的性格罢?

“小郡主早算好了,大军在山外埋伏,待土默特人刚南下,咱们南北夹击,斩首一千二,还俘虏了一个部落首领,不过放回去了。”刘都司笑道。

看来内外都很稳定。

“是,所以今年定能过个欢庆年。”刘都司说道,“这两天,咱们派出去的大队人马已陆续返回,西边的队伍昨夜便全部回来了。老罴营去草原上挑拨后,在北边绕了一个大圈,顺手又去袭击吐鲁番汗国的城池,带了不少牛羊马匹也已回来了,几乎人人受伤,但都尽数归来。”

这一仗,可谓是出其不意的,因为叶尔羌汗的死亡,似乎真的打开了吞下西域东部的机会。

“察合台与叶尔羌的战争才刚开始了,咱们还需要耐心一些,等他们打得精疲力尽先。”卫央道。

谈了片刻刘都司还要去点卯,遂起身告辞而去。

卫央歇息片刻又练功,这一月来他的内功未必增长多少,大约也只比此前增长了三五十成,但招数学到了不少,尤其一路华山剑法使得越发纯熟了。

又去学擒拿手,到子夜,卫央正准备休息,冯娘子着淡雅蓝衣,笑吟吟走进门,见卫央还不明其意,遂笑道:“小郎可真是不知山外岁月啦?明日是小年啦,不要买些糖瓜,打扫庭院,祭拜灶王爷爷吗?”

卫央愣住了。

“这么快就到腊月二十三了?”卫央掐指一算……他能算出个蛋!

冯娘子惊道:“甚么二十三?小年不是腊月二十四么?”

啥?

卫央感觉智商受到了极大的羞辱。

小年不都是腊月二十三么?

哦,这里是古代。

这就是他想当然了,小年,古时一般都在腊月二十四,晋代周处曾作《风土记》中有云:“腊月二十四日夜,祀灶,谓灶神翌日上天,白一岁事,故先一日祀之。”宋代范成大《灶神诗》曰:“古传腊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

至于为何挪到腊月廿三,那是清代中期以后的事情了,按《清嘉录》卷十二中十二月念四夜送灶神所记载,“俗呼腊月二十四夜为念四夜,是夜送灶神。”

因此,明代怎可能腊月二十三送灶神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檐下说江南 一早练完内功,卫央好奇跟着冯娘子东张张西望望。

在他熟悉的年代里,腊月二十三味道已经很淡了。

就连腊八粥也都已经成了商家捞钱的噱头,经济活动活跃消耗了人所有的好奇与敬畏。

这年代,小年可是相当重要的节日。

这一日,百官大部享受沐日,也就内阁阁老们才累得要死。

嗯。

人家会享受。

“年前的要紧好日子,可不能马虎。”冯娘子小脸儿通红着,又是指挥着小虎买糖瓜,又是叫顺子买点瓜子,不片刻又让青儿去斜对面新开的铺子里买一些黄纸,自己忙的腿儿困,索性搭了椅子在屋檐下,裹着棉衣瞧着卫央问,“你不去练功,跟着我干嘛?不懂?”

卫央当然不能说不懂,很严肃地道:“我就是看你熟练不熟练。”

“呵。”冯娘子蹬一下小腿儿,感慨着说道,“去年今日时,尚是刘家妇,小郎可记着将来这等事情,须交给当家娘子才可以。”

“还早,我小孩。”卫央蹲下去双手托腮,看着依旧纷纷扬扬的大雪道,“今年的年肯定很热闹,对了你娘家没来信催你回去?”

冯娘子哼哼唧唧道:“从哈密到江南不得小半年?一来一去一年整,那还得信使快马加鞭呢。”

也对。

“你可不能走,要不这样吧,你写封信让他们过来,我觉着哈密比江南好,”卫央绞尽脑汁劝说,“江南那地方,一到回潮天湿的跟个鬼湿的你回去干什么。哈密好,西北好,江南最好存在于幻想中,什么二十四桥明月,什么扬州春风红花,是不是?想必你都看腻了。”

冯娘子好奇:“你就不想去看看江南好?”

她曼声吟诵:“‘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有‘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有‘试上超然台上看,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那漂亮,才是丹青难描、醉乡十里。”

卫央琢磨着问道:“那有‘雪片大如席’,有‘风鸣马萧萧’?有‘大漠沙如雪’,有‘铁马冰河入梦来’?有……”

“没有,都没有,行了吧?”冯娘子恼道,“你这人,怎地尽败坏人家兴致啊?”

卫央睁大眼睛道:“哎呀你不知,我夜里翻来覆去横竖睡不着,眼前只有两个字:‘杀敌!’忽然就想到,江南多好啊,不用遭受自古以来那么多的苦寒,不用远在边塞上,人家那地方,种点粮食粮食多,生点女儿女儿美,就是个男子,那也是士子风流。”

冯娘子偏过头瞧着他。

我瞧你这张嘴今天还能怎么欠打。

“但是我一想,你江南再好,有冯娘子么?”卫央叹息道,“这么一想我就放心了,你再美的地方,是吧?我觉着,有人的地方才是好地方,比如说哈密,你这么着罢,我帮你写封信,你就说,‘哈密好,甜瓜特别甜,我不想江南’,然后……”

冯娘子捂着小嘴儿笑得前仰后合,忽然觉着小郎今日竟有十分可爱呢。

“骗你啦。”冯芜笑了半晌才道,“我在哈密也有好几年,江南旧友都忘记,风景也抛光,有时候想起故乡,反而是京师更亲切些。”

也是。

她可生在江南长在京师嫁到哈密来的。

“家人早已回去了,大抵是故乡风景人情,对他们来说才最刻骨铭心。我么,我年轻,”冯娘子伸手接一片雪,微笑道,“江南有江南的风光,塞北有塞北的寒暖。何况回去了,我只是个寻常的妇人,仰人鼻息,全由人做主,譬如一个小猫儿,人家谁来挑选了,我便是人家的物件。哈密也挺好的其实,活的更自在。”

“是吧,我就说塞北其实才是好地方呢。”卫央咂咂嘴,“不过没有我故乡好,这里的瓜太甜,这里的地太硬,我故乡才是真的好地方呢。人虽然二点,可都是热心肠,嘿嘿,”他油然神往,“等我长大些,我是要回去的,修一个大大的院子,囤一窑洞颗粒饱满的麦子,再喂两头牛,闲暇了,就去府城转悠,农忙的时候……”

“你想得太美了。”冯娘子笑道,“你故乡再好,能困你的手脚?你会离不开这里的,这里也离不开你。”

而后踟蹰了一下她悍然问:“你敢告诉我你故乡在哪儿嘛?!”

卫央道:“哪个县不知,算了,回头有机会,带你去玩儿,我估计如今那山沟沟里还没有人住,那么大一片塬地,那可都归我了。”

冯芜偏过头细细看着他,你这还有什么好保密哦?

“哎呀,这年头,地方改来改去的今天说了明天又换,左右地方我知道,到时候,带你去看你就知道了,那也是咱们细盐去往西安府的必经之路。”卫央双手扶着膝盖站了起来,叮嘱,“记着啊,哈密风景也很好的,可别被江南迷眼,那地方,酒都是甜的。你回去也肯定不习惯了。”

那你干嘛去?

“练功啊。”卫央叹道,“不加紧练功哪来胆量回故乡落脚呢。”

瞧着他慢悠悠转去后院儿又找文长老活动筋骨,换句话说就是去找虐。

冯娘子抿下眼角,索性靠着椅子背轻轻抖抖腿,小郎高兴的时候也喜欢这个样,果然很舒坦呢,只是心里有一些奇怪。

这人怎么在家里的时候话越来越多啦?

不半晌,青儿嘟嘟囔囔又回来了,手里提着不少的礼物,原来是刘府几位娘子送过来的,她们急匆匆的还要回去赶紧打扫院子,半路上遇到青儿便让她带回来了。

“真是的,三个娃娃还要读书的,哪里来的那么多钱买礼物呀,还要给各衙门里送礼去。”青儿放下礼物甩着小手抱怨着。

冯娘子忽然觉着懒洋洋的,就特别不想动弹。

也不是惬意。

就是那种感觉刚刚好,心里安定得刚刚好,却又总觉差了些什么的不太自在。

“唔,我方与他说什么来?”冯娘子竟然感觉有一些困倦了,遂吩咐,“到晌午,记着叫他们都起来,今日没食客,大抵也不会有什么要紧的事,咱们可须好生打扫庭院。”

想想低声道:“只是千万莫要提到祭祖!”

青儿撇撇嘴,人家也不是什么都瞧不出来。

小郎最怕提这些事,提起来就很不快活。

“是了,再多买一些礼物,到时要给哈琪雅她们送去。”冯娘子思虑着叮嘱,“再邀请她们,到年夜时不必守着偌大院子,都到这边来。”

青儿骇然忙凑去劝:“可不能带坏了小郎——娘子怎地想引狼入室?”

“去!”冯娘子薄怒,正待要教训青儿,忽的却想道,“我与他说什么来着?当家娘子么?”

正此刻,脚下忽然一颤。

地动?

不是的。

城门方向有什么物什炸开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魏与杨 西域金刚门又来人了。

这次,他们是来落实最后的支持的。

按照赵允伏设定,金刚门可在城内或者外城修建一座寺庙,除“不得非法度化”之外,还有卫小官人定的“不准有田产”,经过小郡主衡量,定为“寺中僧人人均不得超过两亩上等田、三亩其余田”的规定。

金刚门欣然接受,但请求哈密出动人手为他们在山中修建寺庙。

这是圆通的意见。

“我等决死不在城内住,但有卫小郎时常出没之地,我们绝不安心。”圆通说。

其余几个僧人十分支持,金刚门住持只好答应。

“老衲此来只是求人,金刚门弟子不过数十人,纵然是人人上手,修一座寺庙也须十数年。”住持圆相道。

赵允伏允准,正要叫他们去找卫小官人,理由很正义:“老夫安能征发民夫,搞不好是要引起民变的。卫小郎在哈密那是有口皆碑的大善人,你们去找他,谈妥价钱后,不定他还会帮民夫解决吃饭的问题。”

这……

圆通犹豫不决,他是金刚门有数的高手,又是此番金刚门搬回国朝控制区域的一力推动者,意见相当有分量。

圆通很清楚,若此事交给卫央,安全肯定是最安全的。

可那厮太坑人了啊。

正犹豫中,忽听北城一声巨响,西城地动。

赵允伏神色不动,只淡然一笑,通报道:“小儿辈已杀贼矣。”

不多时,刘都司自外头回来,果然带来杀贼的消息。

不过,这厮也狡诈,瞧着几个僧人冷笑不止。

他们已完全与察合台人决裂了,如今数十僧人与火工头陀、厨下管事、随寺的居士足足上百人,以及畏惧察合台人报复的几十家富户,以及大批依附于他们的无地农人早已在北山之中扎营,如今他们势成骑虎,只有落户于哈密。

他记得卫央在各劄子里都说过,这些寺庙的本质,就是利用信众控制土地,而后实现土地垄断,达到当大地主剥削农人的目的。

刘都司不知这是卫央的私货,他只是对照自己所见只觉着很有道理。

赵允伏问道:“可是敌人来偷袭?”

“是!”那厮大骂道,“眼看着咱们要过年了,他们就想给咱们添点堵。不过,昆仑派三人自城北小路试图进城,被五行营已毒水、毒砂打死大步,其余人沿着路溃逃,想必如今已抓住了;还有人试图从西门暗道进入,咱们早有准备,这一次正好连同他们一起埋葬其中。”

圆通吃惊问:“那须多少火药?”

“唔,卫央提供了许多。”赵允伏说道,“你去叫卫央,金刚门要在山中修寺庙,还有通往寺中之路,须他亲自去瞧。此外,开过年外城也要修起来了,经济活动加大,人口必定要增加,城内已不足为民众提供大量房屋,必须在外城增加土地用量,他要的工厂也要在城外么。”

这……

“王爷,此事该王府管吧?”圆通不想跟卫小官人来往。

那厮手里的便宜,也只能是看着便宜。

赵允伏笑道:“这些民事全交给卫央了,他往后一力承担关西民屯、军屯、土地使用批准事宜。这厮有大能力,我若不用他岂不浪费?总不好叫我女儿把什么都管了罢?太累了。”

圆通急忙道:“何不设文官……”

赵允伏哈哈一笑,道:“关西很荒凉,文臣不愿来。好了,此事我早已决定了,不必再多问,快去,叫卫央过来。”

刘都司刚转身,百人队百人将快步而入,脸色愤怒之至。

“怎地了?”刘都司惊讶地拦住路。

百人将怒道:“马黑麻藏在附近,月前才回去,他趁着咱们收缩兵力竟派人来报复。”

这不是好事么你生气什么呢?

“屠村。”百人将咬着牙说出两个字来。

赵允伏腮帮子一鼓,果然又来了。

“郡主已亲自去看了,命我等回来通报,并请卫央去查看。”百人将别过头说道。

赵允伏一惊,不由道:“卫央心如烈火,他必定会去百倍报复,怎么还……此事当叫他知道么?”

“瞒不过。”刘都司脑子急转,猜到了小郡主之意,他说道,“不错,卫央得知此事必然去报复,他本心强硬,必不会被屠村所吓倒,只怕要百倍报复马黑麻。但若此事不叫他先知道,恐怕是要埋怨我们的,应当去告诉他。”

百人将过了很久才又说道:“那两个村子均与他有一些关系。”

“胡说!”赵允伏摆手,“这小子从未出过城,他哪里会与……不对,不对,这是引诱他前去报复,快去,带着他去现场看下,咱们怕劝不住他,备马,我也要去看一看。”

卫央怎么也没有想到,快过年的时候了还有战事等着他。

吃着糖瓜跟着青儿满院子跑,既看着这个新鲜,又觉着那个稀罕,卫央心情变得有些好。

这时,刘都司与百人将一起来,他还当是密道中潜入的敌人被消灭。

刘都司瞧了瞧他的脸色,一时竟都不忍心说了。

百人将……

“不对,只怕不是抓住敌人来报复的队伍,发生了什么?”卫央看着两人的脸色不对劲,他当即将糖瓜装进口袋,伸手拿起长剑。

百人将踟蹰再三,闷声道:“马黑麻藏身于村庄……”

“他才离开?离开前……屠村?”卫央明白了。

刘都司使劲抿起嘴唇,半晌才说道:“也不是——的确是屠村,确是马黑麻离开之前藏身的村子,不过,屠村是在今天早晨,是马黑麻派来的小股骑军,他们目标极其明确。”

卫央很不解,如果敌人是为了掩藏曾经藏身的秘密,也不必这个时候动手吧?此刻动手屠村,只能是——威慑?

“我说吧,两个村子,男女老少全部三百余户,一个也没有留下。”百人将深吸一口气,目视着卫央说道,“且这两个村子,一个姓魏,村中尽数是魏氏族人。另一个姓杨,与魏家村相邻。”

“畜生。”卫央想了下,去厨房取了一包物件,出门道,“走,带我去看看。”

两人有心要劝,却不知从何劝说。

很明显,马黑麻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哪怕是与卫央有那么一些“冥冥之中的联系”之人也在他的报复范围之内。

这诚是威吓。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除夕仗剑出门去,一身转战八百里 北山有一条如龙山脊线,山南为魏村,山北自为杨村。

两个小村据说是国朝初年自关内搬来,本是魏、杨两个大户,后来与哈密当地人互相融合,渐渐的才形成两个规模不小的村落。

魏村出读书人颇多,临近年关了,在哈密做事的读书人都回来了,村里摆起了酒席,男女老少换上了新衣,要在小年好生吃喝一顿,也为了庆祝敌人被打跑。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杨村藏了一个马黑麻,那厮极其狡诈,受伤的时候,明知逃跑很可能会被捉住,于是派心腹带大军先回去,自己只带了三五百随从,夤夜潜入杨村去修整,待伤势稳定,哈密大军撤回,这一队人马才离开杨村。

杨村也未敢将此事告知官府,毕竟哈密如今各衙门均缺乏人手,杨村在衙门里做事的人可不少。

今日准备小年,衙门里提前了休沐日,各衙衙役、吏目、掌案一一返回来,也办起了一场酒席。

清晨,一队骑军冲入杨村,弯刀之下杨村一个活口也没有留。

而后便是魏村。

卫央到达时,小郡主带来的一千骑军已点察完毕。

“来了。”卫央在村口看到背对着村里的小郡主。

小郡主摇摇头:“一个活口也没有。”

卫央往村口一看,村口大柳树上挂着一张人皮。

是村长。

“找到尸体了,是活活按在石头上剥的皮。”小郡主握着剑柄的手早已发白。

卫央走上前,只在村口往雪地里一看。

白的是落雪,黑的是人血。

自村口往里走去,路边摆着形态各异的尸体,有愤怒的青年,有畏惧的老者,有无头的农妇,也有七八岁的孩童。

村口第一家,门口斜坐一尸体,是个年轻的妇人,肚子被剖开,已成型的……

卫央脚步缓慢走进村中,村民祠堂门前搭起了彩棚,棚中锅碗瓢盆堆满,一个趴在桌上的妇人,衣衫被剥去,已成了冰块。

祠堂门口还有两个人,他们是被乱马践踏而死的人。

门上画着一个图案。

“那是他们所谓的圣战标志吧?”卫央回头问。

小郡主就在他身后,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怎么办?”卫央问,小郡主说道,“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好。

村里头再无一人。

但一间被烧毁的屋内,十多个还未成年的孩童形态各异。

察合台,这笔账记下了。

“我去看看杨村。”卫央提着剑就要翻过山岭。

小郡主拦住了他,杨村的情况并不比这里好。

“我们都找了,一个活的都没,”小郡主问道,“你打算怎么解决?”

卫央闭上眼睛,使劲压住不受控制的杀意。

半晌,他说道:“我记着,有一个军镇……”

“好。”小郡主回头吩咐,“取骑军两万,护送铁炮三十门。”

营将踟蹰道:“只是要过年……”

“不与敌交战,不要算成本,只管用炮弹和他们说话,过年前,我要看到那个军镇一马平川,”小郡主喝道,“我不要俘虏。”

营将不敢违背军令,当即叫来一队人,命他们即刻去传令。

“不必,我已命人出发了,他们若撤走,便见有圆顶楼的村子,一概诛杀。”赵允伏飞马到来,但他看着卫央,这是个恩怨分明的家伙,他恐怕不会同意无差别报复。

岂料卫央补充一句:“沿途见有这样的村落一概诛杀。”

行吗?

“人是他们人,我们须要地不要人。马黑麻以血腥手段控制他们,他们可以说被迫无奈,但他们也可以拿起弯刀。既然被迫当马黑麻的打手,那就不是无辜之人,此外,我们不要太过分,”卫央道,“不必用刀剑和他们讲话,一律用炮弹轰过去,一个不留。”

赵允伏暗暗向小郡主使个眼色,小郡主悄悄点下头。

卫央性子激烈,他必不肯只是这么就算了。

他定是要去用自己的剑报复的!

小郡主佯作撩拨,道:“待过后,我们也要组织人马,深入他们的腹地,最好去吐鲁番汗国……”

“他们哪里来的国?谁允许他们建国?”卫央森然道,“再命军队沿途告诫,凡有敢称别国人者,一人称,杀一;一家称,灭门;一村一城称,尽杀之。从此后,蒲昌海以东,有敢执兵仗称列国者,无差别杀之。再命金刚门、西域少林派,他们该知道怎么做的,不要让我们手把手教他们,给他们许诺,而后再讨价还价,他们没有讨论价钱的余地,要么顺,要么亡,没有余地。”

小郡主又道:“可行,但必定要让马黑麻知道疼,我之意,你我各带三百武林中人,一路杀进……”

“报仇也要很理性,这明显是诱敌之计,不能做。”卫央断然道,“逝者已逝,生者还有好日子。记住这笔账,我们要加快推进关西工业化进程,最多五年后,蒲昌海以东不准有第二个声音。”

你这么理智我是相信的。

可你理智到这种地步我是不信的。

小郡主假意邀请:“不如这几日咱们辛苦下,咱俩去军中坐镇罢,你写好初步工业化进程交给冯芜去做,军中的卫生、训练、学习,你来负责。”

卫央拔出剑来削去门上的黑图,半晌摇头道:“那怎么行啊,军中有军规,一切以军规推动,必然会畅行无阻。唯独这经济,我既要培训工人,又要……”

“好吧,你在家提纲挈领,但有做的便叫人带给我。”小郡主越发担忧,她心中笃定,这人杀心之炽已无法阻挡了。

因此她说道:“我们还要培训一支暗影部队,已五行营为准,此事不当有外人知晓。”

“好,我白天忙完,晚上过去跟你一起商量。”卫央默算片刻道,“还要迅速调拨一批大军,给其余诸卫提供充足的预备队;要准备一支土兵,开过年天暖,即刻开始屯田,只有有粮才有充足的人口,有人口,才会有兵源。此外,卫生健康刻不容缓了,我们既要保证人活得久,更要保证剩下来的人能活着,最要保证的是,活着的人须茁壮健康。”

小郡主总觉心中担忧。

但卫央随队回城,回到家又关上门照常练武。

次日,卫央命小虎送一封书信到小郡主手中。

《镇戎军辎重体系建立纲目》。

是夜,卫央一大家欢声笑语,能喝酒的推杯换盏,小郡主深夜悄然去探察,见那五个高手都在警惕,两个高手滴酒不沾,遂略略安心。

又数日,眼见明日除夕,小郡主亲往卫央家中取他说的《玉米、土豆种植推广书》,到半路,叶大娘亲自送信,说卫央正在午休。

“明天是除夕,好歹也要在家里过一个团圆的年,我们会加紧看管。”叶大娘叹道,“昨日文长老假意要去报仇,这孩子竟强行按下,他说开过年再说。”

是么?

腊月三十日,哈密城鞭炮处处响起,街上到处乱跑的小孩子穿新衣、吃零食,多是些小糖果,欢欢喜喜不知忧虑。

小虎晌午时到达校场,这次送来的是《关西排水系统、化粪池体系建设纲要》。

小郡主问起卫央,小虎道:“小郎有一份要紧至极的书信,要面呈王爷,我跟着他一直到了王府……”

“不好!”小郡主提剑疾奔,她笃定那人已然出了城。

小虎奇怪道:“可今日是除夕!”

“更是魏、杨村死难者头七!”小郡主心中忧虑,甚至顾不得掩藏武功,出校场踏着屋檐而行,一路引起民众惊呼也不理。

她回到王府,见有车辆正在卸石油,这是在城南沙漠与城东戈壁滩每日往返取石油的队伍。

“你们回来时有没有看到另一队伍?”小郡主叫来队正询问。

队正道:“我们刚进城,正好有一队外出,正常的轮换,怎么了?”

那厮藏在车队里出门了!

小郡主前往银安殿,进门见那糊涂的爹蹲在火盆旁边笑容满面,招手赞叹道:“快来看,这小子又在情报、纪律等方面提了诸多见解。哦,他还提出了让你挂名,派可信之人统领那些从青楼里救出来的女子,说是要建设什么‘镇戎军文化工作队’,真奇怪。”

小郡主拍着额头问道:“卫央什么时候回去的?”

“很早啊,他本说要去校场,亲自与你说什么排污系统,尤其外城建设的时候要先……咦?不对!”赵允伏一时恼怒,“这小子,他出城了吗?”

这在这时刘都司从后头转出,肩膀上扛着被点了穴的李都司。

他跑了。

半天后,小郡主才整理出一条周密的规划来。

卫央带着小虎来王府,进门后,“忽然”想起让小虎先把条陈送过去,赵允伏一想,左右在王府,他一会再派人盯着就是了。结果就是卫央点了“押送”的李都司的穴,悄然钻到出城取石油的车队里,悄无声息地潜出城去了。

“别追了,他要想躲过我们,怎么找也找不到。”小郡主心乱了,但她理智还在,遂吩咐众人,“此事不要声张,他打定的主意就是我们大张旗鼓去找,敌人反而知道他去报仇了。”而后懊恼地自责,“我只看他最近勤奋得厉害,只当他总得看着建设铺开,可谁想,他竟在大年三十出城,这人……待诸事展开,我自去找他。”

夤夜,家里七个高手返回,他们在魏村新坟旁边发现了卫央的踪迹。

祭奠的白酒,腊肉瓜子,还有一大堆香表。

“还有一块地,新平整好的。”宋长老叹服,“这是要以敌人的人头做成京观祭奠死难者。”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成治三十五年秋 哈密李员外是个很奢遮的人,这两年不敢说日进斗金,但也算得上赚银子如流水般。

这一日,李员外独子成亲。

哈密数得上的有钱人家都来人恭贺,一日热热闹闹毕,新人醉醺醺进了洞房。

李员外亲自送走大部客人,留下十来个交好的吃酒。

他身材倒也不胖,就是脸上肉很多,送完客人后笑的两个腮帮颤抖而来,天气正初秋,李员外热得汗珠子顺着法令纹往下巴掉落。

几个员外都笑道:“啊呀呀,令公子娶亲,你这老东西怕不是也打好了续弦的鬼主意?”

李员外笑道:“哪里有工夫,这两年,最是咱们哈密商人忙碌的时候。”

一个员外恭维道:“李员外忙是忙极但银子也哗啦啦地往家里跑。”

更有人叹道:“自成治三十二年,这才短短两年半光景,谁料到咱们哈密不但没有被鞑子攻打下,反而成了名扬天下的好地方,哈密盐,哈密玻璃,连带着哈密化粪池……”

“我说老孙头,你诚意不想让咱们吃李员外的酒么?!”几个人骂道。

孙员外笑道:“哪里哪里,只是发一发感慨。”

李员外洗手坐下才说,诚然想不到:“成治三十二年,哈密危如累卵还,短短两年的光景,这哈密盐大行天下,连鞑子也乖乖找上门腆着脸勾买。只不过,卫小官人两年多不见其面,咱们想感谢他,连个人影也碰不到,也不知在忙什么。”

有个员外怪笑道:“冯娘子人比花娇……”

“闭嘴!”几个人一起呵斥,李员外骂道,“你才来哈密一年,有些规矩须叫你懂的。记着,嘴巴上要有些把门儿的,若不然,哈密人撕了你。”

那员外讪讪赔罪:“是我吃了酒把不住了这嘴巴。”

大名鼎鼎的冯娘子是他能招惹得起的?

几个人吃一些白酒,用的竟是一副就要三两银子的玻璃杯,酒壶是玻璃,酒杯也是玻璃,灯光下光华灼灼,这还是在哈密才能让这等殷实人家用得起的。

李员外一边劝酒,一边询问几个人:“可也打上哈密盐的主意?”

这才到了主题。

那几个员外一起说道:“咱们都是外来的财主,可不比李员外的关系。果真有机会?”

自然是有的。

不过么——

“哦,不是在下不愿,你们也知道,如今哈密盐畅行关内,一两银子一斤盐的事情也是有的,这等暴利的行当,安能没有人觊觎?若非老王爷强硬,只怕朝廷早将这生意拿走了,你们若是想也在这行吃一口饭,光有哈密的关系可不行。”李员外教道,“关内没人手,只怕你们买了细盐,也被定一个私卖的罪名,那些个如狼似虎的官人,哪一个不想多弄几斤细盐多赚几两银子?”

孙员外笑道:“此事倒容易,这么大的利润,咱们可吃不下,别处都好说,就是这批条——卫小官人不发话,咱们连货都拿不到的,李员外……”

李员外沉吟不决。

倒不是怕多几个竞争对手,他巴不得人人贩盐,好让哈密盐成为市场唯一的调料呢。

“实不相瞒,在下也两年多来不见卫小官人,听人说,他似乎在闭关,也有人说过……”李员外缩了下脖子,悄悄道,“听说他和小郡主带着大军整日训练,还在什么深山里设立了军营,这不是,这不是有人还胡说,说什么……是罢?”

几个员外挤眉弄眼都道:“小郡主也成人了,自该有那样的心意。关西如今全然在王府掌握之下,王爷又只那么一个千金,自是要有配得上的少年郎君。”

孙员外奇道:“那怎地能让冯娘子管家?”

几个人顿时不说话了。

这等事,说出来谁知道会怎么被小郡主讨厌呢。

可谁又敢说冯娘子的不是?

“你们可都看到了,今天小儿大喜事,冯娘子只派了两个去年才进门帮忙的妇人来贺。”李员外羡慕至极,“不要说成治三十二年便跟着的那几个,马夫家的,覃家的,张家的,乃至是小虎顺子那几个,更不要说比大小姐还要排场的冯青和那喜妹子,就是前年才去的,谁家若有喜事,能派他们来道贺,那也是莫大的面子。”

“足够了,你当你是谁啊?”孙员外奚落一句,“黄金标成亲,人家冯娘子还亲自去道贺了。”

那不能比较。

“黄金虎黄金标兄弟俩,那是卫小官人的手下,老罴营如今已扩大到三千余人,那群人最是人家的自己人。”李员外叹道,“只是没想到,叫那些读书的人害惨了的那姐妹俩,如今也都有了好盼头。姐姐是堂堂老罴营副将的夫人,妹子在卫小官人家里做事,据说冯娘子光给她的嫁妆就攒了咱们一个身价了。不要说咱们,刘家堂堂正五品的王府长史,不也与人家往来很密切么。”

正说话,有商队几个人求见。

李员外奇道:“他们来作甚么事?”

乃命来,几个人进来,各自拿着一张纸,一起放在酒桌上,当先者说道:“李员外,咱们与你签订的一年合约下月便到了,兄弟几个不打算再给你做事情,你快提前招收人手,咱们好聚好散。”

说完拿出来个封红,拱手道:“令公子大喜,这算是咱们的一番心意,请笑纳。”

里头有二三两银子,算是下苦人的很大心意了。

李员外惊道:“这是做什么?”

那领头的说道:“李员外是个仗义之人,待咱们也行。只不过,上次说好半年之后须为我等购买保险,还要交保障,至今也不见动静……”

“不是每月发的银子比别人还要多么?”李员外怒道,“再说那社保之类如今只给军队保障啊!”

“那不是,前两日我们帮卫小官人的商队卸货,人家都买了,有个管事的贪昧,还被人家下苦力的打了,此事闹到冯娘子面前,冯娘子也说工人有道理。”那几人说道,“正好,卫小官人要招去青海押盐的队伍,一半儿老卒,一半儿青壮年,咱们想把家人接到哈密来,少不得有社保,告辞了。”

员外们面面相觑,半晌才嘟囔着埋怨:“卫小官人什么都很好,就是待这些穷人太好,钱都发给他们了,我们怎么办?”

可谁也没想到这才只是个开始。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汗都无主六军忙 “郡主。”叶大娘迎出门,“可见到他了?”

两年半,小郡主也长高了,如今已有足五尺的高度,她提着长剑,穿着一身白色长裙,面色略有点疲惫。

没有。

这次去吐鲁番寻找卫央依然没发现。

“这孩子,他到底跑哪里去了,两年多了连个消息也没有,急死个人了。”叶大娘恼道,“那五个一个比一个废物,号称江湖有数的高手,可找一个孩子都找不到。”

宋大爷默默地拿了点吃的缩着脖子跑回后院去。

不讲理。

这女人最是不讲理。

那小子武功既高,以他练一年抵得上旁人三四年的进度,这两年半加此前一年,只怕早就有十数年的内功,再加上《葵花宝典》不知被他练成了个什么样子,他若想藏匿,谁找得到他?

何况那小子既有五岳剑派两派剑法,又有辟邪剑法,武功之高只怕江湖上名门正派的二代弟子里很难找到他的对手。

“这都是闲的,最要紧是那小子脑子太聪明,他这两年半来什么都不做,似乎安心地住在敌人当中了,这让人怎么寻找到?”宋大爷抱怨。

文长老苦笑:“我们连察合台那边都找了,他真要报仇,咱们怎么的也能找到他的踪迹,可……”

郝长老骂道:“算了,吃饱肚子过几天再去找,就不信这小子藏到地下去了。”

三人一回头,瞪着丘长老。

文长老怒道:“你老小子是不是跑去给……”

“放屁!”丘长老蜷缩在炕头上睡觉呢,闻言转过身怒骂,“老子连吐鲁番的老鼠洞都翻遍了,老郝,你他妈的太无能,你不是哪哪都能去么?”

“就不能上天。”郝长老哼道,“算了,赶快吃,吃饱肚子好生休息几日,眼看着中秋了,咱们得找出他,带回来过中秋佳节。哼哼,这次咱们去联手将马黑麻宰了,连他那几个儿子也砍了,那小子没有报复的对象,难不成他还能挨个将马黑麻的手下全数宰了吗?”

叶大娘进来又骂:“吃起来一个比一个厉害,找人一个比一个无能,四个老江湖……”

“你不也去了么?”宋大爷忍无可忍。

后院里顿时吵作一团。

东房中,小郡主进门,见冯娘子收好了账本,揉着眉宇看着她。

“又没找到人。”小郡主放剑摊手道。

“想到了。”冯娘子苦笑,“就跟完全失踪了一样……”

“不,我回来的路上仔细想过了,到处没有他,到处是他的影子。”她神色稍稍和缓了一点,接过茶杯啜口,和声道,“咱们都忘了一个最要紧的关键,那便是他这人行事,从来不是短视鲁莽。以他的手段,只怕这两年半既走遍了吐鲁番每一个地方,又见过了吐鲁番的穷人,别忘了他最喜欢与穷人打交道。”

冯娘子一惊,难道他想带着吐鲁番人造反么?

“那我不知道,但我总感觉我一到那边他便知道了。”小郡主细细琢磨片刻,她凤目一剔起,稍稍有些浓,犹如利剑的长眉飞入鬓角,颇有点振奋,笑道,“这人,最喜欢的就是密密地编织网,而后雷霆一击彻底消灭所有的敌人,我看他很可能已准备好了,咱们恐怕要做好配合他的准备了。”

冯娘子并不惊讶,把手头的账本递过去。

怎地?

“我也有此断定。关西的市场已趋饱和,如今大部分利润是来自于关内的,这在他看来可不保险。因此,察合台人的食盐应该扩大了,而且,随着外城人口的增多,一大批人需要更广阔的舞台,经济到了必须扩张的地步。”冯娘子笑道,“另外,玉米种植颇见规模,土豆也已经成了饭铺常见的蔬菜,我们也需要更广阔的土地,关内暂时不可下手,只有西域广阔的土地,才是咱们接下来攻略的重点,你那边好么?”

“这两年半涌入关西的人太多了,只怕如今咱们已有六十万人口,还不算藏匿在那些大户人家门下的户口,镇戎军如今已满编整十万,屯田军我也已整合出一万余人,那些卫所如今已经是名存实亡了,只要两三年,哈密军事体系将完全建立,也需要更广阔的土地种粮食供军队,更需要更多的人口贡献财税。”小郡主发愁,“可他说寓兵于农,建设什么‘西域生产建设军团’,那条目上写的也并不明确,我哪里知道该怎么做。哼,爹爹如今也不管事情,我一个人哪里做得了那么多,何况还要找他的行踪呢。”

两人互相看看都说了句:“男人真是很任性。”

“好,你知道就行了,我也得回去继续整顿兵马,那《三项纪律八个注意》,看着是人人都学会了,可真执行起来未必能通顺,何况军中的辎重建设还在进行,卫生体系还比较乱,烦死了。”小郡主骂道,“找他三个月,练兵九个月,我哪里有自己的日子。”

话虽这么说,但听到青儿从隔壁转过来,报告了设在外城的盐厂又多了一批熟练工人,商队又扩大了一半,小郡主又高兴起来。

这是那家伙的心血,可不能看着看着给他败坏了。

“不过,那些大户人家与工人们的矛盾也越来越激烈,最主要就是咱们前年设立的军民两用的‘社保司’,这衙门如今也被争夺得厉害。”青儿成熟了许多,十八岁的女孩子,竟有冯娘子的七分模样儿,揉着眉心无奈道,“那些读书人最可恨,该杀,小郎三年不管它,它便想造反,瞧着那么一大笔进项都试图伸手擢取,我看哪,他要是再不肯回来咱们得先把那帮读书的人干掉。”

陡然,有人从外头一跃而进,落地便叫道:“好事,大好事,吐鲁番汗城,吐鲁番汗城出大事了。”

视之,施令威。

施令威灰头土脸,但精神亢奋,大笑道:“定是咱们小郎行动了。”

小郡主大喜,当即命他快说。

施令威大笑说道:“痛快,痛快,我们的探子说,吐鲁番汗城城主,于上月被斩首于城主议事厅,晌午换了个,不料座椅上扎着钉子里有剧毒,当场被毒死。傍晚第三人上任,被那潜伏在议事厅多时的刺客枭首,当夜三个城主之首高悬汗城大门上,吐鲁番汗城人心惊慌。”

冯娘子喝道:“可知确是咱们小郎?”

“定然是,议事厅门上,深夜不知谁写了两个字,道,开始。”施令威笑道,“定是小郎干的,也只能是他了。”

其军如何?

“大乱!”施令威振奋,“藏身两年半,终于要开始复仇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换个地方打 卫央转过身,跪在身后的两个吐鲁番汗扈从依旧磕头不止。

“这么说,三年前屠村的,正是马黑麻的王汗左翼扈从队了?”卫央道,“此事既不是你们参与的,为何三年来竟记得这么清楚?”

那两人哀求:“小人只记得,那些日子来他们整日会吹嘘,说什么……”

“你们确定么?”卫央又问道。

那两人不敢撒谎,赌咒发誓定然是左翼扈从队了。

其中一人道:“大人,大人可问城中居民,无人不知此事,小人家有老小,大人饶命啊。”

卫央点点头,那两人一喜,便觉脖子上一凉。

“你们有老小,我们没有么?”卫央绕到后面去,一剑斩下两人的头颅,将头发解开挽在一起,以头发为笔,浓浓沾地上鲜血,在两人身侧写下两个数字。

九十九。

一百。

六月一日开始复仇,如今只宰了一百个敌人。

效率太慢了。

卫央出门将敌酋提在手中,放下长剑拿出火折子,又取一瓶清油,一起倒在窗子上,一时大火起,四下里喊声震天。

卫央迅速绕过人群,来到一处高台之上,旁边有旗杆,他纵身一跃,将敌酋高挂在旗杆之上,而后大步往旗杆后一座房屋走去。

这里是军营。

那房子,乃是此处军营主将的大帐,如今里头只有两三个女子,她们跪坐在地毯上,有的正斟酒,有的在休息,看身边的乐器,当是歌姬。

卫央走进门,那几个女子骇然要叫,卫央道:“我听说,你们是丈夫犯了小事,马黑麻将你们打入军营充当营妓,是不是?想死就说话。”

那几个连忙摇头,捂着嘴巴匍匐在地。

不片刻,去而复返的营将与两个随从归来,进门时还在怒骂,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只是看到营将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旁若无人地抓起羊肉大快朵颐,彷佛这里是他的。

那主将急忙拔刀厉声道:“你是哪里来的人?”

卫央瞧了他们两眼,在旁边找出一点肉干,拿出随身的袋子装了一些,又端起茶壶,喝一口,噗一口吐在地上,道:“吃得真粗糙。”

而后提剑道:“我叫卫央。”

那营将慌忙要转身,便觉脖子上一空,他瞧见自己无头的身体还往前走了好几步。

两个随从早已转身奔出门去,一个高叫道:“敌袭,有刺客!”

另一个弯着腰试图贴着墙根溜出去。

卫央赶上一个,先一剑戳死,又赶上另一个,再复一剑斩下首级,再取另一个首级,将三个首级并在一起,进去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提起桌上的笔写下:“一零一,一零二,一零三。”

门外嘈杂声传来,副将带兵前来看。

卫央也不避让,辟邪剑法一时展开,他自正门冲出,迎面先起一剑戳死副将,又一顿乱砍。

这是一场近乎一面倒的屠杀。

三年半,每日催动内功积蓄真气,卫央自问如今已有旁人少说十数年的内功基础,加之辟邪剑法最是可用于清理小兵,他又无所顾忌,又在敌人尚未预料他竟然敢来军营报复之时,十数个骑军,在地面上如何挡得住他的屠戮?

敌军见他如虎入羊群,本还有敢战之心,但见他连杀十数人,众人却摸不到他的衣角,再看他行踪极快,仿佛是鬼魅一般,一时心中俱发寒,大叫一声走,其余数十人一哄而散,连回头也不敢。

卫央三入营将房屋,将酒瓮打碎,嘴里叼一个羊腿,又卷主将搜刮的金银。

“嗯?”卫央过去指着金酒壶问,“这个你们不用了吧?”

歌姬们哪里敢看他,哆哆嗦嗦地挤在一起哭也不敢有。

“正好,初来乍到总得有钱花么。”卫央将金酒壶放在地上一脚踩扁了,囫囵找一个袋子装着,手持铜烛台这里点一下,那里点一下,待他忙活完,歌姬们早跑了。

军营中大火。

卫央啃着羊腿搭着金银,一手拿着剑往营外走去,倘若有人迎面来,起手便戳死,一路直走到门外,才有人大喊着集合大队冲了过来。

只是等他们冲出门,卫央早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对这汗城可要比这些军卒熟悉的多。

整个汗城又乱了一夜。

次日早,马黑麻派人领大队人马来查,只见旗杆上悬着两头,烧毁的房屋里,那还在冒烟的桌上又摆着三头,一时俱无言。

两月来,他们几乎每日都要收到此处有人被杀彼处有贵族被灭门的呈报。

“不曾想,这厮大胆到敢来军营里报复。”带队者乃是马黑麻的从弟,马黑麻外出便是他镇守本族汗城,那人已没有力气恼怒了。

马蹄声又起,那人长叹道:“又是谁家被灭门?”

不是。

“就在刚才,王汗的岳丈刚出门,他的战马受惊,生生将他踩死在自家的大门口。”来者报,“混乱中,人群钻出个刺客,砍了火儿者的脑袋,骑着那匹马跑了。”

其模样如何?

“大约五尺多身高,不是本地人,”来人道,“他自称卫央,又说这是第一百二十八个,大人,要封锁全城搜查么?”

怎么搜?

马黑麻头疼至极。

“这是来复仇的,这是迟来的复仇的人。”已经习惯了独臂的马黑麻在自己的王汗宫内喃喃自语,他怕了。

毫无逻辑可言,那人杀敌毫无逻辑可言。

他昨日灭了新城主满门,连十七岁的城主之子都没有放过的。

今日便又闯入军营,随后杀了他丈人。

这可怎么找?

“两年来,我只当他们要以军事来报复,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的人。”马黑麻只好道,“我累了,此事由汗弟主办罢,你可去寻找我的卫队,他们都是见过卫央的人,命画师画出他的图形,可令全城寻找,记住,倘若有敢藏匿的……”

待全部人离开,马黑麻又叫来两翼扈从队,密令道:“找是找不到那厮,你们准备好,悄悄出城杀进哈密腹地,但凡有村庄,可肆意行事。”

而后又吩咐:“自别处迁移一批汉人,那几座军城之中不可只有我们的人,另外,也可使人去掠夺一批汉人,再叫我们网罗的武林高手前来。”

对付那样的高手,也唯有出动高手。

可卫央凭什么要与他们打照面?

夜晚,汗城低矮的城墙一角,那几个歌姬,不,营妓,她们以黑布蒙面,各带了一点自军营里偷的银钱,匆匆地离开了毫无牵挂的汗城,她们要奔哈密去。

“听说,那里又数不完的银子,有女人也能挣钱的活儿,我们可怜人去得。”毫无出路的几个女人出了城找小路撒腿狂奔。

她们才离开,卫央也从那个小道闪身出来。

不过,不同的是他不去哈密。

“再回来之时,可就没这么仁慈了。”卫央回头看看汗城笑容灿烂。

数日后,马黑麻有一批尊贵的客人。

那是他下一个团灭的目标。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卫郎之名,远播北庭 别失八里,隋时可汗浮图城,旧唐名北庭,后又名北廷,乃北庭大都护府治所。

今日之别失八里,自不复盛唐气象,甚至连察合台重镇也算不上了。

卫央黄昏入此城,满目是军卒,押运着大车骡马逶迤往西而去。

城中有长者,见卫央呆呆站在路边,又见他一身汉装,忙一手拽之,走到一边才以不甚清楚的汉话责之,道:“少年郎,何敢如此的大胆?王汗的车队你也敢拦?”

卫央叉手道:“老丈有礼了。”

长者道:“是我汉家少年,你自何处来?”

卫央道:“自吐鲁番来。”

长者顿时神色不快,冷淡道:“哦,原是马黑麻的人。”

卫央轻笑道:“我与他可是生死之敌!”

长者神色一喜,但又不相信,警惕道:“何以证明?”

卫央道:“有马黑麻一臂,有其麾下百人之首,有其丈人火儿者性命,如此可证否?”

长者大吃一惊,当即拽卫央穿街走巷,实际上不过是黄泥屋百千座罢。

一时到一处荒凉偏僻院落,视之,毫无中原气象。

但在窗台上,有黄泥版一副,门槛上且有儿童两三,均不过总角之年龄的。

长者掩上大门惊喜道:“莫不是哈密卫小郎乎?”

卫央失笑道:“我的名声竟传到此处了么?”

“那是,”长者惊喜道,“真是卫小郎?汉家天子可好?今是何年矣?”

这就让卫央吃惊了。

他见多了城头汉儿说胡语,见惯了汉家少年拜贼酋,可从未见过这样的白发老者,见了汉家少年竟扯着问汉天子如何者。

这委实可敬。

卫央并不十分放心,将长剑悬在左边,又捏着袖口,待准备妥当,才整顿衣衫,理起鬓角,将已垂肩长发扎个发髻,后退三步,以揖礼长长拜见,口称:“劳长者动问,如今中原乃成治天子当朝,岁曰成治三十二年,依旧用太宗永乐皇帝年历。”

这可是极其重要的事情。

卫央原本不知道,在哈密一年,他才了解到“年历”这个东西有多么要紧。这是天朝规矩行之四海的重要依据,更是中华文明辐射范围的有力证明。

若中原王朝强大,四海皆行天朝法。

这年历自也是天朝年历,若有不遵照天朝年历者,以太宗永乐皇帝时规矩,那是要发兵荡平一国,男子充奴隶,女子没教坊司的大事情。

老者掐指一算蓦然垂泪道:“老汉是太宗皇帝永乐二十二年秋,被鞑子掳掠出国,时年方五六岁。不意至今已将近八十载,”而后振奋道,“天朝可是要收复北廷?”

卫央心中怜悯,但也敬佩其人心意,八十载不忘祖宗,还是在敌国。

这样的人……

“不该让他失望。”卫央遂说道,“不错,忠顺王已备精兵十万,意图先收复吐鲁番,再取亦力把里,我乃是哨官。”

老者大喜道:“原来是这样,”然后微笑道,“小官人可不必隐瞒,老夫是知道的,哈密卫小郎,擒鞑子首领,斩马黑麻的胳膊,咱们北廷汉人面上不敢喜悦,心里可高兴地很。”而后又说道,“只是十万精兵怕是不够的,满速儿征服了叶尔羌北边,又添骑军数万,他虽将北廷财富掠夺一空,试图在什么河北之地再设立汗城,但你也瞧到了,北廷鞑子越发多了,要攻打这里,恐怕瓦剌人鞑靼人都会来帮鞑子,须仔细叫他们合围。”

然后放下手中手杖,也整理衣服,工工整整地以汉家礼节拜见,一边欣喜道:“可把王师盼来了,”一边又叮嘱,“小官人可要尽快返回,把这里的军情详详细细地给咱们王师说好。”

但他同时又说道:“只是也不必太过担心,北庭城,有咱们汉家儿郎上万,附近的村落,也可联络起数钱壮丁,咱们不怕死,只怕天朝将咱们都忘了。”

卫央心中蓦然一热,当即道:“忘不了的,咱们还要重筑北庭,再折北庭大都护府,此事我定于王爷面前详说清楚。”

但他也提醒:“此事须不可声张,各位忍辱负重七十余载,决不可在咱们天兵到来之前,眼瞧着东天之上第一缕紫霞升腾而舍却性命。”

正说到此处,门内走出两个青年,两人正礼拜见。

老者道:“此乃老汉之孙,姓名不敢有污足下尊听,他们汉家名儿,一个叫韩阙,一个叫韩礼,叫他们韩大韩二便是。”

卫央又作揖,口称道:“两位壮士有礼。”

韩阙道:“既是大名鼎鼎的卫小郎,咱们敢请托付一事。”乃引卫央入户,舍内有三五人,一个瘫坐毛皮上的老者,大约五六十岁模样,还有个眇目老妇,年岁与他相等。

其下还有三个年轻女子,两个风沙满面,自是察合台女子,另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却梳着中原女子发式,腿上放着一把羊毛,她正在纺织。

卫央先向长者行礼,那老者挣扎着坐起,惊奇地看着卫央,而后端端正正跪坐在地,双手手心向上放在地上,直直地拜将下去以额头触手才够。

卫央也即以同等礼节回报,等他起身时才见韩阙韩礼在老者身后也拜服了下去。

“他是老汉独子,那是他浑家,这两个,是孙媳。”韩老丈坐在右侧,邀请卫央上座,笑道,“她们虽是蒙人,但家国仇恨,俱与她们无干,她们只是察合台的可怜女子。”

“那肯定,何况,入华夏则华夏之,既是我汉家子婿,自是汉家之人,何况,忠顺王祖先也是蒙人。”卫央道,“请长者上座,我自奉陪于侧。”

韩老丈只是不肯,卫央实在推托不过,只好在门口脱靴,告罪后才坐在上首,他颇懂礼仪,见屋内无桌椅遂以跪坐待之。

那年轻汉家妇人又来拜见,她笑容既真切又迷茫,既欢喜又恐惧。

卫央知道她们的恐慌,于是用察合台语说道:“你们不必怕,在察合台你们是穷人家女子,家国仇恨俱与你们无干,你们也是被剥削的苦人。待归入天朝,你们可自在做工,可自由务农,可相夫教子,可养马劈柴,今日之苦难,往后绝不会再有。”

韩氏俱惊道:“小官人怎会说鞑子话?”

“我在吐鲁番行走两年,为杀敌报仇,自当学他们的语言。”卫央摆手道,“此事说来话长,实乃鞑子太过下作,杀我村中人,我必以其血报仇,百倍取其首级,祭奠我村人。”

韩老丈叹道:“为两村之人,两年来行走与敌国,卫小郎名不虚传。既如此,咱们也就放心了,我儿,你当好生禀报,咱们拜谒祖宗陵寝之日,不远矣!”

卫央温和道:“比之诸位深陷敌国七十余载不忘祖国我所做能算得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她来了 那老者挺身而起,原来他双腿已不能行动,有一腿缺了一半。

“小老儿姓韩名义,自幼家父教导不忘祖宗之国,遂邀好汉上千,数十年来常与鞑子作对,”那老者傲然说道,“十余年之前,军中出了几个奸细,小老儿只得自断腿,假意为贼人所掳,这才骗过鞑子留下这性命。这些年以来,咱们虽无法与鞑子真刀真枪拼杀,但如今上千人马,又有各家隐藏,还有打入鞑子军中为军官者,如此才保留了几分火种。如今鞑子势弱,而天朝强盛,如若能得王师策应,我等今夜便可起事,无论纵火杀敌,咱们绝不害怕。”

他短短几句话,卫央却听出数十年来在血腥之中打滚的万千好汉前赴后继的英勇。

“既是卫小郎,咱们不必隐瞒,我儿,取名册过来,”韩义肃然道,“数十年浴血奋战,所留下的好汉,无一不是学祖宗文艺,常怀东归之心的英雄,他们都在一个花名册里。”

而后,他竟又从腿上羊毛里头翻出十余张羊皮,那青年妇人忙去灶下,竟取出黄米米粥一碗。

将米粥敷上羊皮,渐渐显示出几张地图。

还有几张记载着察合台以东广阔地方的军力配备、辎重来源,以及城镇之中有哪些可突袭的破绽。

这一份礼物重如泰山,卫央拿来细细观摩。

韩氏三代俱是有勇有谋之人,且还是饱读诗书之人。

那地图上的文字既不是汉字,也不是察合台文字。

那是梅花篆字。

“小官人,这是咱们北庭汉家郎名册,三千户,俱写在上头。”韩阙自后头黑暗的屋内出来,手捧一卷羊皮,眼神既有些欣喜,也多有忐忑。

他不知中原到底是怎么样一个去处,只知道祖父说那是最该魂牵梦绕的地方。

可他们归去,中原能容乎?

卫央没有接名单,他考虑了一下慨然允诺道:“此事,我既暂且无法分神,也不好亲办。韩大哥,你有没有法子随我离开这?我送你到吐鲁番,而后,你持我信物,去哈密见到郡主,将此地事情细细说给她听,我和她是心意一致的朋友。”

韩阙啊的一声,惊喜地说道:“我,我能去么?”

“必然能,大漠八十载风霜,消磨不去韩氏一门东归之心,这何等慷慨豪迈?若你们不能去,还有谁配进玉门?”卫央嘱咐道,“你若是能去,见了小郡主,她若问起我来,你只回复说,卫央之心,要重筑北庭大都护府,她便什么就都明白了。”

韩阙喜不自胜,竟有些手足无措。

卫央笑问道:“老丈为何信任我?”

“哈哈,老汉这双眼,可是出了名的见人而不忘记。北庭所有的汉人,老汉都见过,都知道,都明白心意。小官人入城,老汉一看便知不是北庭的少年,有见小官人目视鞑子军,竟有斩杀用意,再得知竟是卫小郎君,那自然毫无疑心。”韩老丈笑道。

正说笑,门外砰的一声,有人自外头跳进门来。

卫央当即起身,不等他拔剑,便听一个人低笑,道:“痛快,痛快,那厮总算被咱们杀了,刘家妹子可不用去伺候那畜生一夜了。”

又有一人道:“然而,此事必为鞑子军头所知,咱们须做好与他们拼死一战之心。”

说着话,两人推门而入,一个三十岁不到的青年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

那年长的青年腰里别着一把弯刀,形容极剽悍。

年轻些的进门,目光当即向那年轻妇人瞧去,手里摆着个钗子道:“琳娘,瞧我给你带回来什么礼物。”

这时,两人看到正对门端坐着个少年。

两人大吃一惊,一起拔出刀子,原来那青年的弯刀藏在袖子里。

以他们瞧来,那少年大约有十五六的年纪,肌肤白皙,双目湛湛有神,背负一把钢铁剑,自有一番威势在身。

细看之,那厮一张国字脸,两条卧蚕眉,眉下双目先不见形状,只见其凌厉,他背着一把长剑,又彷佛长剑是他自家一般,虽显得尤其矮了些许,大约有四尺有余五尺不到的身高,其状如独狼猛虎。

“这是谁?”两人齐声喝道。

韩老丈笑道:“李家大郎,你每日赞叹的少年英豪就在当面,岂可不识得?”

年长青年愣了下,继而大喜道:“原来是天朝来人了!”

年轻的青年扔掉弯刀,当先先将那钗子塞给妇人,然后忙在袄上擦两下双手,大跨步一个长拜,惊喜道:“竟然是我汉家的英豪,你就是哈密卫小郎么?果真是,真是,”他斟酌好久,才惊叹,“真是天朝气度,将满北庭的好汉都比下去了。”

然后雀跃道:“郎君可要收复龙庭?我这就去集合人手,咱们今夜便放手大杀,嘿!”

卫央目视那韩阙,韩阙微笑道:“他们可不是旁人,李家郎,乃咱们义军一等一的好手,杀敌从来不怕死,他带着义军暗杀队伍,杀得鞑子今日不敢再在咱们汉家女儿出嫁前夜敢叫她们去侍奉的。叫他李不胡,他父亲至死不肯改汉名,父子两人无不是响当当的铁骨头。”

“那是了不起的好汉,且容我拜见。”卫央以正礼拜谒。

李不胡连忙跪倒还礼,擦一把眼泪,笑嘻嘻说道:“这算得了什么,比起卫小郎君破鞑子联军,斩敌酋臂膀,小人惭愧之至。”

卫央道:“李大哥才是英雄好汉。”

韩礼指着另一个青年说道:“这是舍妹的夫婿,自小孤身一人,乃是咱们义军的军头,手底下也有三五个鞑子兵的脑袋。”

“我叫张小诚,小郎君,咱们果真要收复龙庭么?”青年盘腿坐下来,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羊皮,上头依旧要涂抹米汤才可见文字,他说道,“那可要尽快,我们今日探听到一个消息,叶尔羌汗国之西北,新近崛起了一个什么党项部落,大约有五八千人,人人骁勇善战,据说首领还是个女子,她派人到了察合台的汗城,又派使者去吐鲁番汗城,大约是要联合这些人了,另外,瓦剌人也与察合台汗签订了什么协议,似乎要与鞑靼人商量撤兵,我瞧着他们恐怕要打咱们大明去的。”

哦?

党项人成军?

“那个女首领,叫,”卫央想了许久才想起,“似乎叫什么高娘子?”

“是是是,就是这个名,听说……咦?”张小诚惊道,“人都说,那娘子也曾被小郎君算计过,小郎君怎么忘记了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瀚海义军首,大明少年郎 “我仇人很多,哪里记得来那么多人。”卫央道,“这厮竟成精了,还真离开了察合台自己搞了个武装。那无妨,我不杀马黑麻绝不回哈密,正好,连她的人马一锅端了,你们可商议一下,明日随我去南边,而后去哈密,北庭,此番必收复,若无北庭大都护府,我瞧这些异族没个心服口服之人,只好将钢刀与他们说话了。”

李不胡沉吟片刻道:“此事须咱们商议计较,不过,不必人太多,毕竟八十载陷入敌手,真正敢提刀杀胡,无非就那么几百个人,其他人是被逼着没个法子。倘若能以咱们汉人的性命,换他们一家富贵,他们是愿意的。”

这就令卫央全然不解了。

我有那么大的名气么?

怎么毫不怀疑我?

忽然听韩礼询问道:“我等听闻哈密细盐之大名,也久闻小郎君招纳‘工人’之消息,咱们北庭之人——”

“不仅北庭的汉人,但凡入华夏者,则为我同胞;但敢有仗兵器分割疆土之人,无论内外,必杀之。那细盐不过一个生意,如今价格昂贵,是因为产量太少,西域之东,必须在一两年之内全部拿下,到时无论内外,不讲贵贱,凡有欲平安为生之人无不可去应聘,”卫央道,“至于价格么,今日价格我不是很懂,须问冯娘子。但一旦关西经济内循环圈形成,我当使家家户户的灶台上,都吃得起健康安全的食盐。此外,关西工业化正在展开,可不必担忧活计,我只一句话,如今的哈密,日后的关西,倘若有饥寒交迫而死者,万众可讨伐卫某。我不欲肥一家而瘦四海!”

众人闻言尽皆大喜,连三个察合台女人也面色欣喜。

卫央温和道:“三位不必怕,凡我军所到之处,倘若敢掳掠、残杀、等入我文明体系之人,有一个,杀一个,军法不留情。你我本无大分别,倘若能同在蓝天下,彼此相亲相爱,自不可分内外之有别。当然了,如今还势分敌我,待战场之上的敌人么,那自然要用铁剑说话的。”

三个妇人一起点头,两个年轻的看着趴在她们怀里好奇地眨巴着大眼睛的孩子。

卫央伸手在身边的褡裢里摸了一下,抓出了一把金饼,大约有十多两,当即运起紫霞神功,取金室内至阳至纯真气一捏,金子本也算柔软,但他彷佛捏一块泥般,三五下竟捏出两个金牌,作葫芦形状,笑道:“忠臣孝子之后人,着实令人敬佩之至,我也没有值钱的家当,权且算见面礼,盼你们茁壮成长,不负父精母血,成未来栋梁之才。”

韩大韩二正要推辞,又见李不胡神色轻轻一喜,暗暗向他们使了个眼色。

什么?

韩义却会意,暗暗算了下,见卫央目光慈和,待两个小孩子十分喜爱,又见他待三个察合台的女子也平等视之,遂悄然向父亲递眼色。

韩老丈笑道:“那是你们年轻人的决议,老夫这一代,传的是汉家精义,教你等记着自己的祖宗。你们这两代,便要肩负起沟通天朝、收复北庭、驱逐鞑子的重任,如何行事要靠你们的智慧,老有老的好,老有老的坏,此乃血海之中扒出来的奥义,你等岂能不知乎?”

韩义当即道:“既如此,你们速去请各军头来这里,不必多,要最可靠的三五人,咱们既要商议出派谁去联络王师去,更要商议出今后的北庭义军如何转向,王师既到来,咱们也要将剩下的事情考虑清楚的。”

这话虽有自消兵权以求朝廷安心之一,但也不无试探之心。

卫央摸摸两个孩子略粗糙的脸蛋,回头一笑道:“也不必解散,更不必全数去当军卒。细盐生意既需要押运大军,也需要销售商队,若有人不愿从军,又无其它手艺,自可去我盐铺里,或为去青海押运粗盐商队,或为往返于中原各地贩卖细盐的各商队,只看自家的情况。你们可定出谁去,今夜我探察完毕,明日也随我返回。”

这时,韩老丈才问他此来北庭为何事。

“本是要杀敌,如今既有义军,自不可让敌军四处寻找,这时,不该有巨大的牺牲。”卫央道,“但我既是斥候,自该亲自探察各处,如此才对得住斥候的名字。”

那倒也合适。

黄昏时,卫央提剑出了居民区,所见境况唯有满目疮痍,敌军在城内纵横往返,汉人顺着墙角缩首疾行。

北庭大都护府势在必行!

卫央一路绕过渐渐多起来的火把,迅速在并不宽阔的北庭城内巡察一圈,哪里是军营,哪里有官府,何处存放草料,何处又有破绽,他对照韩氏子孙三代做好的地图,一一对照迅速记在心中。

夜班时,卫央提剑在北庭汉人居住区域巡察一遍,家家户户紧闭大门,屋内无灯光,偶尔有一两声鸡鸣狗吠,那还是算殷实人家的家底,但也有走街串巷的,还有窜高伏地的,更有偶尔纵马驰过严厉呵斥各家各户的,视之,小半是汉人。

“再拖延数年,这里的汉人只怕连诗书礼易都不知道了,连汉家冠冕也都忘记了。”卫央心中略微有些急,他知道,这会对关西军队造成相当大的压力,尤其是防线建立起来之后对鞑靼瓦剌的军事压力。

“要解决西域之事,须与解决所有敌人同步,察合台不过一部,鞑靼瓦剌才是心头大患。”卫央暗想道,“瓦剌人,我倒不曾记得有什么太杰出的人物,但有明一朝,鞑靼人始终都很强盛,中学历史课本上还记载过俺答汗与三娘子,想必那也是相当厉害的敌人!要解决这股压力,恐怕单凭刀剑火炮是解决不了的,但离开刀枪剑戟是定然解决不了的。”

这就让他有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镇戎军要增加,关西人口必须要至少以军队数量增长数量的十倍的倍数增加。

他上哪里去找那么多人口?

“关内民众除非迫不得已,或者利益驱使,否则很难有大规模人口出关,朝廷也不准。那就只有先拿下嘉峪关以西、葱岭以东的广阔地区,既转化别的部落为我汉家民众,又树立大旗吸引流落四海的我族百姓前来投奔,如此,才可聚集百万以上人口、起三十万足以保证我族利益之军。”卫央很清楚,“敌人,可不只是面前马背上的敌人,还有朝堂中那些穿禽兽、戴乌纱的王八蛋。”

再巡察一圈,不见有偷偷去告密者,又不见设立埋伏,卫央才返回韩家,只是一进门,黑暗中只见院子里站着十七八个汉子,均躬身抱拳,低喝道:“卫小郎君,咱们北庭义军,愿尊足下为主,愿从官人之令,敢请为北庭义军之主!”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东归 卫央明白义军在敌军心脏之中生存发展必然造就这是一支不会那么死守忠义之道的军队。

他们必然会猜测朝廷的态度乃至于用心。

这么一猜测,义军自然会担忧将来前途如何。

可他不明白义军为什么要奉他为主。

他们既没有验证自己的确凿的身份,也并不完全知道他在镇戎军中的地位。

那他们为何半夜商议之后决议听他的号令?

“说来也简单,自古以来新并入的部族,哪一个不被朝廷猜忌?”韩老丈介绍,“咱们义军绝不怕考验,八十载也熬得过,何惧再多八十载呢?只是咱们要有一个强力的依靠者。何况,早闻得朝廷待西陲本就有二心,咱们归入西陲,自要在忠顺王手下奔前程,倘若义军首领为小郎君,咱们也可一面就近瞧着王爷对咱们的态度,一面也可见其心怀。倘若他们连小郎君这样的人都容不下,咱们自也要留着三分心思,不敢以忠顺待王府,须有迁回中原之心。”

原来是这样的打算啊。

卫央目视众人,都是壮年汉子,有几个还有不错的内功基础,遂点头:“可。”

众人齐声道:“咱们有根了。”

而后各自拜见,有大军头十人,各管三百人之军,背后是三百个家庭。

而后有小军头三十人,今天只来了三五个,算是百夫长。

这也是与察合台人的规矩融合,以官面上的身份掩护义军的首领身份之用。

卫央即告之以选择,其一自然是从军。

“北庭收复后,倘若有志于在军中从事之人,可保留身份,并入镇戎军。”卫央道。

有数人神色欢喜,这算是给了官方的身份了。

韩阙问:“可作得数么?”

“我写一封书信,你们带去见王爷,他自会确认。第二,”卫央道,“我今为西陲军屯、民屯主,掌管西陲屯田事。若不愿从军,只想从容度日的,可并入屯田军,说是军,实则乃民众也。此乃西陲生产建设军团,战时则为军,平时乃民籍,或务农,或经商,或学习手艺,均为民籍者。第三么,便是商队者,你们去哈密后,我会请小郡主命人带你们实地考察,此事说来不足,真切看到的才最真实矣。此外,老弱妇孺均有安排,你们去考察之后自会知。但有一样无商量余地,那便是上学,西陲之民,凡有小孩童,自会分级入学,或学文学典籍,或学经济经商,或学手艺从工,地位身份均是一样儿。”

这还能有反对的么?

“可是若没有钱……”韩礼嗫嚅着,他担心的是回去之后的生活。

卫央大笑道:“这有什么好难的?孩童上学费用,一半由王府出,一部分为商铺出,只有一小半才由各家出,倘若不足够,还有钱铺会提供贷款。”

这些说来他们也不懂,那只好见了再定。

“既如此,再无什么难题,明日我等选十数人,日夜兼程赶往哈密卫,”韩阙道,“但义军如何安排?”

“不动。”卫央可不会在这个时候为了一个北庭就暴露这么重要的一招暗子。

一时商议定,众人选出韩阙、李不胡,以及三个大军头,两个小军头,并可靠之人共三十六人,又请在鞑子军营中做事的几个大军头遮掩,各家凑出三十六匹马,又凑沿途的干粮,忙忙到天色将明时。

韩老丈请卫央歇息,卫央见家中人多房少,又见草房里干草堆积,便要了两块羊皮,在草房里打起地铺。

韩老丈十分赧然,总觉苛待了贵客。

“我在吐鲁番两年多,风餐露宿不在话下,有遮风避雨之处,那就已经是相当好的日子了。”卫央毫不在意,躺下后不片刻便沉沉入睡了。

待他睡醒后,北庭有秋雨,风声般的秋雨落地,很快为干涸的土地所纳,这又让他想到了一个事情。

往后北庭总不能依靠哈密运送粮草吧?

“我记着,如今的西域就已经有了坎儿井,屯田时,可考虑以初级的滴灌技术加之坎儿井融合,怎么也得保证此地粮食自足,而后才可将中转到此的粮草储存起来,以北收复葱岭以东,图谋岭西广袤的土地。”卫央心下算。

韩氏一家忙忙碌碌,又是做干粮,又是找肉干,还有几户人家悄悄地过来,各自拿一些礼物,有的是毛皮,有的是沙金,虽粗糙,却都是一番心意。

韩老丈郑重地重绘北庭地图,再三叮嘱韩阙一定要“拼却性命也当送到哈密”。

晌午时,有军卒过来要粮草。

原来草房中那些草料,那是察合台人要求各家各户按时定缴纳的军用物资之其一。

卫央躲藏好,暗中看到带队的人里竟有一个小军头,当即叹服义军的生存艰难。

但也佩服他们不肯妥协的精神。

察合台人只在远处盯着,并不将北庭汉人当甚么威胁。

片刻间粮草运送完毕,几个小军头故意留下来,一边呵斥着自己的人,一边暗暗通报了消息,有几个军头就在外头,他们已替换了战马,将各家凑出来的马匹送往了城外:“有咱们的兄弟在城外等你们呢。”

卫央不放心,遂命韩阙带人分批潜出,他自先出城侦察,出城往东走不过十五里,山丘后果然见有三五人等待,他们是早已潜出北庭准备东归的好汉。

卫央又往东十里,往南十里,不见有察合台军队,这才放心地返回山丘,与那几人等不到半夜,韩阙等人扛着重重的礼物,快步如飞,竟如离弦之羽箭、雨中的秋风,丝毫不疲惫地跟了上来。

歇息时,卫央见众人皮衣之下都换上了汉家衣衫,又见人人带刀,面有决死之意,心中又一暖。

虽然历经八十载,可咱们的那股子杀不掉杀不尽杀不完的精气神儿那是无论如何都留在这些人的心中的。

待秋雨稍停歇,三十六人当即要走,卫央见他们坐骑不堪重负,乃引军往西南而疾走,天明时,果然见吐鲁番汗国骑军一支,大约一百人,已疲惫不堪徐徐往吐鲁番汗城而行。

“前头有沙丘,你等埋伏在其后,我驱赶他们到那里,到时你们两面杀出,夺其马,为你等添些脚力。”卫央道,此事他做得顺手。

众军依计而行,正埋伏起来,便见沙尘滚滚,卫央仗剑自敌军身后杀出,他脚力极快,百丈之外眨眼便到。

吐鲁番军卒大叫一声,有三五人竟回头试图抵挡,卫央人到马头前,他也不纵起,滴溜溜在马蹄下一转,一剑自下出,刺入骑军腰间,大喝道:“可识得西陲卫小郎么?”

话音落,又一剑刺到一人,眨眼夺取两匹骏马,却并不上马,再杀一人后,将他们的弯刀捡起,飞身踏过沙尘,展开膂力望定敌人奋力掷出,三五丈外又杀两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早晚要打他! 吐鲁番骑军大惊,又听他自报家门,当即一声喊,拨马往东而逃。

卫央展开悠长内功,仗剑连跃七八下,其快竟愈奔马,后头赶上又一剑再杀两人,再掷刀,挡路者只剩一半。

他双足踢起沙土,单剑左边劈一下,右边刺一下,旁人只看他出了两剑,实则早过了十七八下,待敌军驰出数十丈,回头弯弓搭箭要射击,忽听山丘后人声唿哨,竟有一支人马杀将出来。

义军常与察合台军斗争,论巷战能力堪是一时之选,但他们的野战能力可也不差多少。

毕竟是被察合台军当做仆从军对待的。

三十六人自两边杀出,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夺马因此并不会恋战。

马背上的汉儿呼啸着,各自挥动手里的弯刀,彷佛清风一般从吐鲁番骑军身边掠过,第一轮较量,只砍翻了三五个敌人。

这可不是影视剧中捉对儿厮杀,所谓交手几个回合,便是战马交错一次。

这样的战争,若非是高手,往往只能力图对敌人造成一点伤害,而不是必须杀敌,多次交错之后杀死的敌人才是真正的杀敌。

深的草原骑兵精髓的三十六义军纵马而过,又见卫央步行追着敌军,但有落后者,他一剑便可杀之,只三五个起落,便是三五个敌人。

韩阙暗暗心惊,他回头说道:“大人脸色如紫霞,那定是高明之至的内功了,咱们小心些。”

聪明的义军并不反身杀回去。

他们借着骏马奔驰的惯性,在山丘之下绕了一个半圆冲上山丘去。

而后自山丘另一侧杀出,迎面截住冲出沙丘的敌人挥刀便砍。

卫央追着敌军,这片刻他运功极多甚至有一些疲惫了。

“放过他们,咱们赶回去与大部队会合。”卫央高声道,“老罴营已深入敌国的腹部,当使用计谋。”

一路已有数十敌军死伤,百人队损失近半。

剩下五六十骑不敢再死战,打唿哨一声狂奔往吐鲁番城去。

卫央命义军点察收获,自己提剑毫不留情,将满地伤者尽皆杀死,又追上沙丘,将带伤而逃的全数干掉,下山时,韩阙与李不胡集合起骏马,将礼物托付之上,才问道:“如今可返回了么?”

卫央暗暗思索吐鲁番汗抗军力配备,由此向东只一个军镇,但他知道马黑麻报复心极重,如今定然有大队骑兵深入哈密境内肆虐,遂吩咐:“你们剥下敌军的铠甲,伪装成敌人模样,由此直直往东,出八十里,换上你们的衣衫,须记着,战马必须养足精神,一旦见到敌军部队,当不可恋战,只要平安到达哈密,你们的功劳就算成了一大半。”

再去写好的书信交给韩阙,卫央细细分说注意事项。

三十六人一起道:“大人何不与咱们一同返回?”

“马黑麻不除,我绝不回去。”卫央嘱咐道,“这里还有一封书信,你们交给小郡主,她自会带去给冯娘子,”稍稍一迟疑,卫央又说道,“但若你们见了她,告诉她,家里的事情,一概由她自行处置,不必有避讳,我信她如信我。若小郡主问起战争准备,也是这句话。”

说完转身疾驰,他快愈奔马,眨眼间消失在沙丘之后。

义军无法只好依从他,众人有了第二匹马,速度越发快,到天黑时分,竟已在吐鲁番汗城之北。

黑夜中,卫央在数里之外暗中观察,他不是那么容易信任旁人的人。

但夜半时分三十六人再次启程,他们有如箭归心,仿佛不知道疲倦。

卫央又跟上,如此三日后,正晌午,韩阙率队远远望见青草婆娑山丘,又见山丘上尸体横竖倒在路边,大约有十七八个,远处还有远远遁逃的马蹄声。

众人上前一看,纷纷面面相觑。

李不胡叹道:“大人这是不放心咱们,一路暗中策应。”

众人一起惭愧道:“如此照应,咱们还有什么可疑心的呢?”

如此,三十六人竟有一百二三个坐骑,趁着天色尚早,当即一鼓作气冲过山丘,远远见哈密城头漂样的“明”大旗,三十六颗心登时放在了肚里,只是不知怎么的,眼瞧着那大旗,众人均又疲惫之至、却也振奋至极的感觉。

此刻,十数里之外满地的尸体已为哈密大军所知。

“一剑毙命,用的是基础剑法,必是卫小郎。”陈剑南随军侦察,见敌尸当即笃定。

如今又见百骑驰骋,陈剑南当即令前锋合围,义军当即做警戒状,李不胡高声大叫道:“可是镇戎军将校?我乃北庭汉儿,姓李名不胡,义军之军头,鄙上卫小郎,诸位可知么?”

陈剑南大喜,当即回复道:“北庭义军,在下早知之,失敬,失敬。”然后问,“小官人现在何处?”

他又高声道:“我乃王府扈从,姓陈,名剑南,诸位不必相疑。”

韩阙大喜,策马而出拱手笑道:“原来是陈大侠,鄙上多有提及,在下义军军头韩阙,奉命来见老王爷,郡主,冯娘子,敢情足下带路。”

两厢合并,陈剑南问起卫央下落,韩阙道:“大人真是神勇无比,自吐鲁番杀到北庭,又与咱们义军会和,一路护送咱们到达哈密,只怕半个时辰之前还在三十里外,如今却不知去向。”

陈剑南恼道:“这人真可恨,多少人日夜盼着他,他心狠,回来也不见一面。”

李不胡大笑道:“鄙上英雄少年,他说此番定要杀那马黑麻,那必定是言出必践,无妨,待见过老王爷,咱们去与鄙上会和,自会见到他。”

片刻进了城,陈剑南说道:“诸位义士身在敌营,须不可先泄露机密,只怕要委屈一二。”

遂都在城门之内,换上城头守军衣物,再以盔甲遮住头脸,当即直奔王府而去,到门口,正见小郡主提剑而出,她口中恨恨责道:“这人好无情,我自去寻他,此番须好生打他一顿解气!”

陈剑南骡马低声道:“郡主哪里去?卫小郎命北庭义军来联络,正是这三十六位。”

小郡主当即道:“快请去见我爹爹——哼,我去寻这人,看他此番还往哪里跑。”

陈剑南叹道:“只怕早在数十里之外矣。”

那……

“郡主请放心,鄙上十分周全,”韩阙当即道,“只有一番话,道是‘军事布置,我信她如我’,且有一番话要咱们带到,还请郡主细察之。”

小郡主神色变换许久,一跺脚只好提剑而回。

那厮好欠打!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马黑麻的威风 卫央自然知道他想念的如今也定想念他。

可他不想进了城,一时将那一股报仇的志气消散了。

“魏村,杨村,与我有何干?然,只因为他们姓魏、杨,数百口惨死马黑麻之刀下,我若不能提马黑麻首级去见它,如何睡得好觉、吃得下饭、练得好武?”卫央心中做此想。

有些事,是不能不去做的。

座下一匹骏马,手中一柄大枪,卫央立在山坡之上,目视自东逃窜而来的敌军。

马是敌人的,杀了敌人便是我的。

枪是敌人的,砍了敌人便是我的。

“赵家枪法在我手中尚未饮血,今日正好一试。”卫央拨马让过百余骑军的前锋,待他们逃过,却衔尾追上去。

这一追,足足有三日。

他不紧不慢,只踔上敌人,待他们失去耐心转身绞杀时,瞧最少的一股纵马迎面,他马术虽差,但在马背上提起内功便如蝴蝶,腾挪辗转,自刀锋中钻过,在血光里起舞,枪法若不成,那还有剑法,不及用剑法,一招擒拿手将敌人的弯刀划破敌人的胸膛,纵然杀不死,也要叫敌人身上多一两个伤痕,而后再追击,便流血也要流死对方。

眼看到吐鲁番汗城,只剩下七八十个骑军身心俱疲。

他们既不敢散开,又无法回头绞杀。

人一多,那厮便仗着武功高明溜之大吉。

倘若只派十多个人,总也要被他干掉一两个重伤两三个其余之人人人挂彩。

难缠的对手!

但他们也并不过分担心。

“眼看到汗城,他若还再敢跟,咱们也有武功高手!”那伙人竟敢想,“到时杀了他,速檀必重重有赏。”

只是如今还要有半日路程,且他们人困马乏。

如之奈何?

“前头有水池,饱餐一顿,咱们奋力冲回汗城。”

卫央正在彷佛一块小绿洲的水井旁洗脸,听到马蹄声转身上马就走。

剩下的,只好交给毒药了。

数十人刚到,又有十余人奔回。

原来是被镇戎军杀败的小股部队残余。

两股人马一会和,当时士气大振。

卫央策马只在周围游走,见他百余人围在一起,有饮水,有饮马,有吃肉,还有侧卧仰躺歇息的狂徒。

喝了水就好。

卫央一点儿也不着急,水井里大约只有两三斤毒药,须让他们奔波起来才能发挥功效。

晌午后,百骑精神百倍,呼啸着试图驱赶,卫央跑出十数里,回头又跟了上去。

他的耐心极其足,仿佛一头独狼远远只跟着猎物。

敌军归心似箭,心中又恐惧,眼看吐鲁番汗城在眼前,纷纷狂叫着策马直奔,奔不有三五里,距离汗城不过五六里,只听战马嘶鸣,马背上骑军惨叫,毒性发作了。

卫央不紧不慢提枪驱马,这一次,他可谓不费吹灰之力,先解决中毒最深的,再解决失却战马慌忙徒步往城内狂奔的。

如此三五次,城头守军眼睁睁看着他一枪一个,既心狠手辣,又从容至极,手下连杀数十人,最后再解决毫无还手之力之人,而后枭首,就在汗城东侧,距离城门不过五六里,路边迅速堆积起一座京观。

“杀出去!”守卒高叫着。

自有高手奉命而出,待到出城时,又见那人不紧不慢,自尸体之上取了没被污染的干粮肉块,又骑着那匹骏马,这才快速离开吐鲁番汗城。

追么?

“前日塘骑才来报,这厮已与老罴营会和了。那其中,只怕不乏有高手。”领头之人恨恨骂道,“兼况此人狡诈狠毒,下毒埋伏无所不用,咱们敢追么?”

遂拆京观而归,马黑麻暴怒,自引人马要出城,却闻各路斥候回来报:“诸路使者已到达西门外。”

“总算没有在城内。”马黑麻只好恨恨不休先去迎迓。

一时间,三五路使者,有察合台人,有叶尔羌的,还有七八个老者,马黑麻不识,他们自说道:“党项后人,大夏部族,奉我首领高岚之令,为马黑麻速檀寿,为马黑麻速檀贺,愿早杀赵允伏,兵进嘉峪关。”

马黑麻眼珠一转,瞧着三路人马彼此怀恨在心,心下自欢喜,乃请三路使者入城,正谈笑风生,与满速儿汗使者道:“听闻满速儿汗合并察合台、叶尔羌,可喜可贺。”又与叶尔羌使者道,“萨义德汗之子当中,唯拉失德好,素有阿黑麻汗、玉奴思汗之风,如今继承叶尔羌汗汗位,真是可喜可贺啊。”

两边均先喜后怒,须知满速儿也是玉奴思汗之孙、阿黑麻汗之子,如今趁着萨义德被干掉,他试图吞并叶尔羌,但均为叶尔羌所败,只吃下叶尔羌汗国北数城。

这对叶尔羌汗萨义德之子拉失德来说可算是奇耻大辱,他的使者又怎会待东察合台汗的使者客气。

只是看着都有求于马黑麻速檀,双方才好悬没在汗城大打出手的。

至于党项的大夏部族,他们更是想要和马黑麻交好。

马黑麻笑道:“我那年自见到高岚首领,便知她必有些作为,不意竟立党项部落,可喜可贺,真是可喜可贺,她如今在哪里?”

七八个老者赔笑道:“本在阿里码图,后迁到阿速,今只在苦先,逐水草而居。”

马黑麻目光一闪,瞧着满速儿与拉失德的使者,冷笑道:“接下来,便是到达叉失里,而后在我吐鲁番汗国则西方而居之,是么?”

老者慌忙道:“怎么敢,万不敢,万不敢有此非分之想,速檀可明察。”

马黑麻心中鄙夷,面上一副这才像话的样子,训斥道:“回去告诉你们高岚首领,察合台大得很,叶尔羌大得很,他们也不许你们方寸之地,我们吐鲁番汗国更不会有尺寸多余的土地。你们若想立国,可去汉人手里夺,有快马铁刀,我马黑麻身为吐鲁番汗国的速檀,自会敬你们三分,懂了?”

几个老者道:“当然是要从汉人手里夺取的,我们祖先本来就在贺兰山下生活,我们大白高部落,是定要回贺兰山下去的。”

马黑麻哈哈大笑,赞赏道:“这样就对了,他们占据的土地最多,本该去抢他们的。很好。”

那几个老者神色尴尬,又不敢与这些人翻脸。

他们只好弯着腰,赔着笑,牵着骆驼牛马,马车上有珠宝,骆驼上有少女,一一请马黑麻过目。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诸位可识千人英? 马黑麻心情大好,抓珠宝看会,又揭少女面纱,见无不白净美貌,心下越发满意,吩咐道:“待你们回去之后,可告知高岚首领,本速檀愿与她会盟于叉失里,吐鲁番汗国之大,民众之多,弯刀烈马之利,容得下你党项数千人。”

话音方落,有扈从驰来,马黑麻大怒,忙视之,竟是他的左翼扈从,马背上只见其人脸色甚苍白,身子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

“速檀,姓卫的,姓卫的又来!”那扈从惊恐地叫道。

马黑麻一愣,急忙呵斥道:“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可怕的……”

“不是,不是速檀,他,他又杀了十数人,在东城外摆出人头,扈从首领出去抓,被他埋伏在黑暗之中,又连杀两个。”那扈从说着,突然身子一晃,他竟从马背上栽下来。

众人皆大惊,可马黑麻心中明白,那残酷的毫不留情的报复,将这些执行他屠杀魏村杨村山民的扈从骑卒吓死了。

马黑麻摸摸独臂处,心下也有一阵发冷。

“不慌,本速檀自去查看。”马黑麻只好命人先收了礼物,自引左翼扈从、右翼扈从、前军扈从,并速檀护卫队,浩浩荡荡两千余人,再加七八个武林中的高手,想想,又请三路使者同往,道,“看本速檀杀此恶贼!”

一行到城头,马黑麻脑后一凉,三路使者均啊的一声惊叫了出来。

城头下三里内,并排点着十多个火把,火把下,二三十个首级下多上少最上头只一个,面朝城头摆开。

那似乎是无数眼睛,血淋淋地瞪视着他们。

铛啷啷——

忽然黑暗中传来一声马銮铃声响,隐隐绰绰如有一骑站在京观之后。

“啊——”

马黑麻身边一声大叫,有一个扈从队长竟口头一热突出一口胆汁翻身自女墙跌落下去。

马黑麻羞怒交加,大叫三声道:“出去,出去,出去,我们数万人,何惧一汉家小贼,出去杀了他,快去杀!”

那高手众人面子上难以下来,遂点起千人,大叫着,手持火把踊跃杀出城门,最前一骑上,高手声嘶力竭大叫道:“姓卫的,我可不怕你,我——啊——”

马黑麻心中一抖,暴跳道:“怎么了?”

又听十几声闷哼,有人叫骂道:“姓卫的狡诈,挖了一道沟,咱们马失前蹄啦!”

马黑麻一拳砸在城墙之上,他心中明了这番只怕又有十数人重伤。

且是自相践踏而伤的。

不片刻,城下大叫道:“他跑了,他跑了,此处不见他!”

马黑麻只觉着面红耳赤心发慌。

他跑了!

这仿佛一拳砸在他脸上,砸地他眼冒金星头发晕。

上千人出城,竟只狂喜于“他跑了”?

“回城!”马黑麻咬着牙大喝。

他似乎听到千余人齐齐的发出“呼”的一声如释重负的叫。

他看到那几个高手竟率先踏过火光,快速往城内而来。

“他们靠不住的。”马黑麻心中哀叹一声。

千夫长吩咐:“你几个快将人头收进城中。”

有十数人留下,大部队眼见过了火光照耀之处。

蓦然——

“谁说我跑了?”一声轻笑自最后几骑当中响起。

马黑麻心中猛地一揪。

嗤!

剑光如电光,最后几骑纷纷落马。

落地时哪里有脑袋?

剑光也不慌,也不忙,自马背绽开,仿佛一朵巨大的牡丹花。

跳下马背正收拾同伴脑袋的那队骑卒惶恐大叫,叫声起,剑光到。

到叫声停止,地上不过又多十几个尸体。

骑军慌作一团,有回头的胆大之人,有纵马冲进城门的懦弱之辈。

卫央不贪心,又杀些敌人,他快步窜进黑暗,再听马蹄得得,眨眼已在数百丈之外,他轻轻笑道:“马黑麻,你杀我一个同胞,我杀你一百手下,谁给你卖命,我要谁的命。这只是开头,再往后,凡是你手下大将,我不独杀他,且要灭门。你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你须让他们好生吃,好生喝,不多了,他们吃吃喝喝的日子,不多了,我要你再无传人存世间,一个也不许。”

那声音一来,几个高手面面相觑,竟不敢有追击之心。

那分明是他运足了内功以真气荡出之言,意本在威慑!

千骑也无人敢追击,一时纷纷呆呆瞧着黑暗里,又齐齐地回头,望着城楼上火光里的马黑麻,有人小声道:“怎么办速檀。”

马黑麻羞愤交加,心中惶恐不足以去形容。

他呆呆扶着城头半晌,一仰头,噗一声,一口逆血吐出来,人已昏死过去。

他笃定姓卫的说得到也做得到!

他身边大将,满耳只那句“灭门”,忽的想到军营中的首级,火儿者的尸体,不知怎么的,有人就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心下既生怯意又生去意。

或许离开马黑麻便不会被灭门了?

正此时,城外风卷火。

只听扑的一声里,伤兵哭泣着,火光下首级容狰狞,隐隐又血腥扑鼻,胆小的见那城下风光竟哇的一声扶着女墙呕吐起来。

又听荷荷的好几声,党项族几个老者竟吓晕了一大半。

此前,他们早知西陲卫央之名!

谁说的?

“高岚曾说道,赵允伏寻常,镇戎军寻常,唯独郡主赵红翎很不寻常,实乃我族复国第一难关。”有个老者心中陡然想起来,“两年来,高岚一直说,如今还有个万万不可得罪的强人,其名不在赵红翎之下,似乎,好像……他就叫卫央?西陲卫小郎?”

可是这赵红翎到底不寻常在哪里?

那姓卫的又是怎样一个“得罪不起”?

今日他们算领教了。

一人,一剑,一骑,杀敌不过百人,却震动吐鲁番汗城千军不敢再三动。

“以马黑麻之实力,尚且惧怕成这样,党项族人不过一万,军不过三千,怎生经得住他再三的杀!”还未吓晕的几人心中无不沮丧。

那只是一人尔!可那一人竟似胜千军万马!

千军万马尚可提防,如狼如虎一人怎么抵挡?

马蹄声远去,銮铃声消失。

至此,城下方起千人一同松一口气的“啊”的声。

千夫长以手抓头,轻声惊叹道:“我头尚在矣!”

满城肃杀静如夜。

卫央打马而行,秋夜的星空十分清澈,乃至明朗地让他迷失。

吸一口真气,无名神功运转数个大周天。

他却拨马直奔城西,绕过荒凉的官道,一人一骑在四起狼嚎鬼哭声,夜风穿林声中,于汗城西侧官道旁边土坡上驻马听。

既是听风声,也听故人声。

她会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高娘子,这番看汝哪里跑! 见吗?

高岚迟疑不决。

她亲眼瞧着那几个不成器的老糊涂带着自家珠宝、牵着自家女子进了马黑麻的汗城。

她又亲眼瞧着那个长大了、长高了一些的狠贼单枪匹马杀得千军噤声万马齐喑。

她还看到那个狠贼策马去了西城。

“他知道我来了。”高岚无奈地用长剑抽了一下干涸的沙土梭草。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得明白。

可他就是不肯让着可怜的党项族人一丁点!

不见!

这人太可恶!

可刚这么想她又为那一群老糊涂担忧了。

卫小官人是什么人?

只要他认定是敌人,“就连美貌如我也狠下杀手,若不是小郡主怜惜我们,恐怕我早被他干掉了,何况是几个糟老头子。”

高岚不无骄傲地琢磨,多少还是有一些喜悦的。

她索性坐在路边的土堆上,抱着长剑先发一会儿呆情。

待心思放空,她才细细琢磨见与不见的差别。

“见了面,他是不耐烦听我讲党项族不易的,要么顺着他,要么做敌人。可我是要把那几个老糊涂劝回去的,党项一族人本来少,他们若死了,他们的那些亲信们……”高娘子叹息,“只怕也会被那狠贼干掉。可若是不见……凭什么不见?”

找出了见面的理由,高岚理直气壮地往西门而去。

夜光很惨淡。

高岚自道边一跃而上,踏山坡而行,到山坡顶上,在距离那人有十余丈的时候登时裹足不前了。

“你们又想要什么?”卫央开门见山道。

高岚竟气结。

她还想着问一问“好久不见”诸如此类的闲话。可没想到这人竟……

“算了,你量来也没什么好变化的,不过是大了点,高了些,武功大概也高了些,”高岚气呼呼问道,“你又想把我们怎么着?”

卫央目视之,高岚不由有些气短。

她恼道:“我们还能要什么……”

“不过就是复国,我们为什么就不让着你们点呢,是罢?”卫央一笑,反问她一句话,“察合台人绝不允许你们有立国之地,因此你想要返回中原,是不是?我问你,倘若我要立国,朝廷会怎样?史书会怎样?民众会怎样?”

“你自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还敢把你怎么样。”高岚气恼道。

卫央道:“我若敢立国,成了,千秋万代少不得说我一个‘窃国大盗、叵测逆贼’。但大概率是要输的,到时候,朝廷派军马来围剿,如今的朋友视我为仇敌,史书也会写一个‘蚍蜉撼树,叛国逆贼’。更何况,到时候你们这些居心叵测的贼子,这个占河套,那个据关东,还有一些吞掉河西地,百姓流离失所,或为你诸族奴隶,到时,哪个不骂我丧尽天良?我自己也要骂我。”

高岚冷笑道:“任你说的天花坠,要我看你想做什么那就一定能够做成什么。”

“错了。”卫央道,“如今虽说皇帝不是什么好东西,群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加起来也是一群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的蠢材。但我中原百姓古来就是凡有一条路,那就不造反,因此,这时候人心会思定,没有人会做那等事情。”他忽然说道,“但若是你们呢?”

高岚呆了下,啊的一声有些不明所以。

“但若是你们,只要你不会公然打出反旗那就一切都好谈。你造反,要立国,朝廷会来跟你谈,你但凡不立国,不为王,那便封你为诸侯,以你为三公,你们一族可分在一个水草丰美的地方。”卫央质问道,“待你们宽容至此,你还想做什么?”

高岚大怒道:“我们本就是一族……”

“那你跟我抱怨什么我们待你太不客气?”卫央道,“不要告诉我哪里是你们的天选之地,据我所知,你党项一族起于川北草原,辗转吐谷浑南,后又到了庆州,最后才到的贺兰。你们哪里来的天选之地,你们如今唯有三条路,要么一路去西边,走得越远越好,然后要么被消灭,要么被同化。”

高岚又不傻,她若不是西去无路又怎会率举族东归呢。

“第二条路,要么你们融入其它部族,要么你们吞并其它部族并将他们驯化成你们的族人,而后找一个地方,当几天皇帝。”卫央道。

高岚冷笑道:“而后便被你给灭了对吧?”

“嗯。”卫央不否认。

高岚气得差点儿自山坡上滚下去。

“第三条路,选我们,要么融合进来,要么被我们灭了,别无选择。”卫央道,“如此一来,你的族人与我们一般无二,他们可务农,可上工,可上学,乃至可为大儒,为朝臣。”

这样的条件不好吗?

高岚并不认为很好。

“于是,二三十年以后,我们也变成你们,再也记不起党项一族的荣耀,对不对?你怎地不直接派兵杀了我们呢?”高岚挥手道,“这我不能答应。”

“是啊,你怎么会答应呢,你心里想的是,凭你区区数千族人,就该占领一州之地,裂土封王,然后继续掳掠我们的人,你们那数千人马只要高高在上,享受我们的人给你创造的财富就好,还不许我们的人马对你进行绞杀,否则就是不公,是不是?”卫央怒竖中指,“贱!”

高岚震惊拔剑,说着说着怎么又急了?

“你要复国的目的是什么?”卫央怒问道,“别跟我谈什么党项的荣耀,你们有什么荣耀?自银州节度使开始算,到灭国也不过区区三百来年,你有什么荣耀可言?”

“可是……我族人无不以大夏后人为荣!”高岚争辩道,“你总不能只让你们有一族荣耀,而不准我们有一族荣耀,对不对?”

“你们的荣耀是做白日梦,党项部落除非融入我们的体系,否则别无出路。”卫央道,“至于你们所谓的贵族,还有那些所谓的敢战士卒,你们之所以不肯放弃这场白日梦,不过是,我的刀还没有砍下足够的脑袋而已,急什么?你会看到的。”

高岚大怒但也恐惧,后退了两步厉声说道:“你果然在算计我们……”

“对啊,我需要人手,谁有三五百人我都觊觎的很。”卫央道,“我的工厂商队,只要是愿意安宁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承认自己在汉文明体系之内、并为汉文明体系添加新鲜生命力的,只要是黄皮肤黑眼睛,那就都是我们自己的人。想必,这对你们大部分族人来说足够了吧?这本就是我们如今正在创造的生活,在生活中寻找到的属于自己的位置,与我们等同你不愿意,那你想骑在我们头上称王称霸么?凡有此心,皆可杀。”

可……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让你当女王,你可愿意么? “所以我说你们的野心不死,只不过是我的刀子不够锋利。你们一群野心家,想要‘重振先祖威风’的野心家,只不过是绑架了大部分族人的意志,想用他们的血,给你们铺一条宽阔的道路,贺兰王之路,西夏王之路,甚至是甚么乱七八糟的兴庆王之路,”卫央道,“那你们尽管找死,我不管是你们自愿的还是挟裹的,凡试图裂土封王之人,我可不管有什么历史荣耀,有什么现实无奈,我既给了你们一条活路,你不走,那我只好放手大杀。”

高岚心中焦急万分,她明知这番话既说了出来那就定然有妥当的安排了。

是什么?

“你不用多想,如今我只是计划逼着你们与察合台人联合,要不然,有时候我还真有些下不去手。”卫央冷然道,“至于三五年后,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或许……”

他比划了一个高度:“既不肯认是我族类,又试图融入与我们的文明体系截然不同的东察合台之中,那么,高过车轮者……”

“不可!”高岚骇然道。

这一次,她是带着足足有一半是孩童少年的族人东归的!

为了脱离察合台的控制,党项一族秘密整理出分批东归的人,留在最后的那一批如今只怕早被满速儿屠戮殆尽,他们就是为了保证那些带着党项一族希望的少年能够最多的返回贺兰山下。

卫央要以车轮高度计算,果真惹起了他的杀心……

“刀子毒药一起上,千余人耐得几日厮杀?”高岚心下一慌,只好假意道,“此事当徐徐图之……”

“哪里来的徐徐图之,你若能打几场胜仗,朝廷许你个兴庆侯大约还是行的。那你当你的贵族就行了,你要那么多人干什么?你既不想带着他们当奴隶主,又不放他们跟着我过好日子,你又在打什么主意?”卫央道,“带着你的人,立即从吐鲁番离开,这里的土地,我要了。过几年,察合台也在我的图谋之中,所以啊,你要想一劳永逸,最好去最西边的地方,等野蛮人带过去的瘟疫。否则,你也可一路长驱直入,先从鞑靼人手中夺取河套北侧……”

“对啊,对啊,哈,等我们与鞑靼人打的你死我活,你卫小官人又带着镇戎军从西边杀到,正好坐收渔翁之利,是不是?”高岚怒道,“依你所说,我族除了投靠你,再无门路可走,对不对?”

卫央踟蹰了一下,同情地说道:“你不死心也是正常的,贵族嘛,不被杀得血流漂杵,又怎会知道穷人是惹不起的呢。这样罢,按照你的想法,每条路你都试一试,或许不会头破血流呢?”

高岚稍微一迟疑,又听他叹道:“万一碰得党项一族粉身碎骨那岂不更好?”

她这下听懂了。

卫央今天这番话的意思就一个。

要么听我的,我放你进西域东部来。

要么趁早往更西边的地方跑,永远也不要回头作死。

“我们好好谈,你说,你想要什么。”高岚万般无奈,她如今得到的消息是,哈密诸卫经济都在这狠贼手里,他与王府无论什么事情都总可以保证步伐高度一致,那么,对待党项一族的事情上倘若这人不点头,他们怎么通过西域东部回到贺兰山去?

和他硬碰吗?

疯了?

她只好暂且低头。

待回去再说。

“我想要什么你给不起。”卫央也直说,“在我的计划里,你们党项一族可分为两部,你们这些所谓的贵族嘛,自去想法子当你们的公卿诸侯,平民须给我。若不然那你们留在西边算了,要你们何用。”

想得好美啊你!

“那你自去吧,哦,忘了问,你来吐鲁番干什么?与马黑麻联手吗?”卫央好奇道。

这一点上她倒也没有隐瞒,叹口气整理心思说:“是我族几个长老,他们虽可鄙,但也为族人做打算,此番带着他们自己积累的珠宝,带着他们自家的女子,这是想讨好马黑麻,为我族人寻得一出安身之所。”

卫央算了下:“这么说来我又要得到一批值钱货啦?”

“我早已告诫过他们,吐鲁番定是你的盘中之餐,何况马黑麻与我们本就是两族之人,可他们不听。”高岚道,“能放他们一次么?”

“一天,明日日落之前倘若他们不滚蛋,那我只好送他们去见李元昊。”卫央明确说,“我倒是希望你识相一点,劝不动就走,党项一族也就几千号人了,你也算有些小聪明,倘若你也被我打死了,那他们可真就失去了任何希望了,连最后的首领恐怕也别想选出来了。”

是么?

高岚不相信。

她可知道这次就这厮一个人,他能在汗城之中刺杀敌酋是真可他能在使节驻地刺杀使者?

马黑麻定会在附近设下埋伏,他手里的高手武功在卫央之上的可是大有人在!

“这就不劳你多虑了,我自有法子杀死他们。”卫央笑道,“好了,天也快亮了,你去忙你的罢,对了,我就在附近,欢迎你带着高手来造访,我孤身一人,定然打不过你们,是不是?”

高岚后退了十多步,一言不发转身往东狂奔而去。

“等下。”卫央忽然又叫道。

高岚驻足转身,只听卫央大声问她,道:“你虽然不可能当上西夏王,党项王,但我若说,我愿助你当上河套王,你信不信我?我是真诚的。”

高岚跑得越发快了——她笃定这厮有更恶毒的计划。

这就冤枉卫央了,他哪里有什么恶毒的计划。

他只是想,收复吐鲁番及北庭后,整合出一支一两万人的武装,以鞑靼人或者瓦剌人某部族的名义,叫他们在河套地区立足,倒也不是要干什么,只是要保证商路畅通。

卫央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粗略的西陲地图,哈密货物若要向中原畅销,最好的道路自然是从嘉峪关入关,经河西走廊直通中原腹地。可这条路在朝廷的控制下,他们若拼着闭关锁国彻底断了这条路,那可真是个大大的麻烦。

那就还要再开拓两条路,一条自然是吃掉鞑靼土默特部之后从青海绕过河西走廊直达西安府的通道。

还有一条,自哈密直奔东方,在阴山之南拐入河套平原,经银川、固原、陇东地区直达西安府,或者在河套地区整合之后,从黄河越过,到达山西,过河北,一路直达京师去。

南北两条商道虽然曲折,可在如今收复西域、不和朝廷开战的前提下,在初步工业化的哈密没能通过工业商业控制河西走廊之前,也唯有哪怕绕一些弯路,也要尽量保证商品哪怕通过走私也要确保一定的市场供应。

很显然,卫央心中高岚是一个很好的工具人。

当然,只限于高岚。

她若带着党项一族去了那边,那就不是很好的工具人了。

那就是必须彻底清理的敌人了。

“此事待回去再商议,是时候要马黑麻的脑袋了。”卫央站起来牵着骏马走下山坡。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汗宫变 马黑麻清晨就醒来了。

他毫不在乎自己的女人们对党项族送来的少女会怎么做,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亲信们来商议。

七八个千夫长到了,同时来的还有一直守着汗宫的四个扈从队。

这是马黑麻能够掌握的全部实力。

“且兰在哪里?”马黑麻阴着脸问。

扈从道:“刚收编火儿者的人马,不过,小速檀也在。”

“快叫他们回来。”马黑麻心里一冷,不由想到卫央的警告来。

不片刻,汗宫里坐满了人,马黑麻看着从外头回来,难掩疲惫但也有些振奋的且兰,他的亲弟弟。

且兰收起笑脸,这一次他掌握的势力有多了半个千人队。

但他看到马黑麻的脸色,心里就知道马黑麻有一肚子火气要冲他发。

“速檀!”且兰当即道,“我都知道了,但如今,我们可决不能屈服于汉人的威胁。”

这话令马黑麻脸上又是一红。

很显然,且兰在暗暗打击他的权威。

“那么我最亲爱的弟弟,你有什么高见呢?”马黑麻压住怒火,心中快速算了下,他如今掌握的军队已经足有一万整,且兰手底下原本有三个千人队,如果算上火儿者的一个千人队,且兰就有四个队伍了。

于是他换上还算客气的口吻问道。

且兰抚着胸口先施礼,然后才说道:“我们的实力,也许不足以和哈密军队相比。但我们如今有三个可以利用的部落,我们可以和他们联合。”

这和自己的想法一样,马黑麻点点头表示同意了。

但要怎么做?

“首先,我们应当收缩力量,抛弃那几个军城,让赵允伏去分兵,我们还需要用以前的对策,集中兵力对他们分散的人马进行打击。”且兰狠狠挥舞了一下手臂,说道,“然后,我们应该保证三个使团不会被那个人刺杀。”

这不出乎马黑麻的意料。

他想了一下,问亦密们如何决断。

千夫长们没有说话,他们只听从马黑麻的吩咐。

但亦密们心思就活泛了,很显然且兰如今是吐鲁番汗国的第二大势力那就该尊重他的意见。

有一亦密起身道:“速檀,且兰说得对,镇戎军经过两年多来的修整,他们必定会对付我们。我们人没有他们多,炮没有他们远,最好的办法自是要多寻找朋友,很显然,三个使者对我们十分重要……”

他话没说完,马黑麻就冷淡地打断了他的法眼。

马黑麻问道:“那么我们应该派谁去保护使团呢?且兰,你的军队什么时候能到汗城?他们定能够将使团驻地守得水泄不通,但可以保证他们的安全么?”

且兰心里一紧,这是要他担责任啊。

“速檀,这恐怕不行。”且兰道,“我们的城池不如汉人,他们是可以自由来去的。我……”

“好了,我知你之意,那么好,你和你的亲卫队,和我的儿子,你们共同去保护使团驻地,怎么样?”马黑麻不容置喙地道,“小小的驿馆,你们一千多人应当够了,那么可以让我们听一听你的打算吗?”

且兰犹豫了很久。

他的亲卫队只有五百多人,加上小速檀的人手也不过一千人。

“小小的驿馆”恐怕没有可能保护得水泄不通。

“我再给你加派七个高手,有昆仑派的两个高手,还有我们自己的五个高手,他们无一不是飞檐走壁的人物,有他们的帮助,料也没有问题。”马黑麻说道,“你要怎么利用这么强大的实力?”

且兰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马黑麻想做什么?

亦密们议论纷纷,但七八个千夫长按着弯刀跪坐起来。

他们在西方,隔着桌案瞪视着对面的亦密们。

“马黑麻速檀,你这是什么意思?”一个亦密猜到了马黑麻的用意。

马黑麻阴狠一笑,目视着亲弟弟说道:“与察合台汗联合,我是答应的;与叶尔羌汗国的联合,我也是答应的。但若是说起党项部落,且兰,他们有多少人马和我们联合?”

且兰下意识地道:“但他们的高手……”

“是的,我很喜欢党项族的高手,我需要他们为我们吐鲁番汗国做事情。”马黑麻说道,“但我也希望,他们能在三日后的吐鲁番速檀的盛会上,先见证我们的一个重要的决定,请他们给高岚首领带回去一句话,我想让他们臣服于我们,变成和我们一样的人,你认为好么?”

且兰呆住了。

三日后的速檀盛会么?

那是什么会?

该不会……

亦密们哄的一下吵起来。

马黑麻脸上闪过异常的红,单臂狠狠地在桌案上砸了好几下,他下决心般说:“我近来已感觉身体越发不堪了,为了吐鲁番汗国的事业,为了我们的圣战能够持续下去,我决定一事,那就是先确立小速檀之位,亦密们,还有人比我儿子更出色的小速檀吗?他若是担任这个位置,你们都不会有反对的吧?”

亦密们争吵的声音更大了。

且兰脸色阴沉了,又很快愉悦起来。

当着所有亦密们的面,且兰跪在桌案前大声道:“是的,小速檀应该是马黑麻速檀的儿子,而不应该是别的人,我,且兰,马黑麻最亲爱的弟弟,一定赞同马黑麻速檀之决定,绝无二心地继续辅佐小速檀,正如同辅佐马黑麻速檀一样。”

马黑麻笑道:“且兰真是我最亲爱的弟弟,那么你们呢?”

左翼扈从涌入汗宫,一切都变得那么简单。

马黑麻急了。

高岚黎明时分进的城,到晌午时分,她已明白了马黑麻的着急。

他恐怕是没有信心能躲得过卫央的刺杀的,所以这厮定然要设计什么阴谋。

“和卫央同归于尽?”高岚躲在驿馆外的民舍中暗暗想。

此刻汗宫里的大会已经结束,军队调动也已经结束,因此局势逐渐明朗了起来,就连民众也知道三日后的大会,是马黑麻速檀要在三个使者见证的前提下确立他的儿子顺利成为真正的小速檀的会。

大约也应该是马黑麻用什么法子引诱卫央出面刺杀,拼着同归于尽但要确保小速檀顺利掌握吐鲁番汗国的实力的盛会。

可这未免也太明显了吧?

“马黑麻就算走投无路,也不至于这么愚蠢。”高岚心中道,“何况他可不是什么蠢材,自不会想到那狠贼如此容易就会上当。”

那他打算做什么?

吃过晌午饭,局势又明朗了一些。

速檀的亲弟弟,吐鲁番第二大军事贵族且兰带着自己的卫队,与小速檀一起住进了驿馆,又来了一个速檀卫队,他们龟缩在小小的驿馆,将整个驿馆打造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乌龟壳。

但也在这时,马黑麻带着三个卫队离开了汗城,他直扑且兰的三个千人队的驻地。

“借着外患整合吐鲁番汗国军事贵族,倒也有三分手段。”高岚总觉着不对劲。

这似乎是马黑麻一厢情愿的想法。

卫央会按照他的设想做事吗?

“马黑麻外出,似乎是刺杀他的大好时机,而驿馆这边则是重兵云集,他似乎别无选择,只有对马黑麻下手——嗯?”高岚陡然反应过来了。

马黑麻身边有不为人知的高手!

他就是要让卫央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而且只能集中在他身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成果 卫央又不傻。

“西域武林实力很强大,马黑麻身边未必没有还未出手的高手。这些人,只怕针对的不是我,而是且兰,甚至是马黑麻的儿子。”卫央也在城内,不过,他却不像高岚一样打晕了主人,他就大摇大摆住进了一个汉人家,那是他一年以前“说服”的一个吐鲁番汗的汉人百夫长。

也正因为那人是百夫长,卫央知道的消息要比高岚知道的多得多。

百夫长跪坐在一边,慢慢地沏茶,他妻子在下首正缝制衣衫。

卫央躺在羊皮上听百夫长汇报,汗城的基本局势已经在他脑海中形成地图。

百夫长说道:“咱们无法参与人家的汗宫之会,别的不太清楚,但如今马黑麻之子内斗的很厉害。幼子有火儿者家族的支持,火儿者又是察合台贵族,瞧着声势要壮大一些,且与马黑麻一般俱是极其愿意圣战之人。但长子可惜了,此人是马黑麻的第一个汗后所生,本性很纯良。”

哦?

“他救活的汉人可真是不少呢。”百夫长的妻子笑着道,“虽说也是一种手段,但的确很愿意让各族都比较平和。”然后又说道,“只是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那么多道理,大人自管决定就是。”

那么这人有没有什么劣迹?

“有,在那个家庭,哪里能没有劣迹,左右两翼扈从队,至少有八百人是拥护他的。此人对咱们倒也算不错,但也只是对汗城汉人。在别处也没少下手,若不然,他上次回来时数十个首级是从哪里来的?”百夫长叹道,“他们这些人,待谁好,那是面子上的事情。”

卫央很赞同。

他瞧了瞧百夫长,这一年以来的教育,这人也算初步领会了什么叫阶级矛盾,什么叫家国矛盾。

“你们要做好准备,我今夜动手,紧接着就是针对马黑麻的心腹扈从,一旦他们被消灭的差不多了,他们必重用你们去。”卫央道,“做好接替吐鲁番汗国的军事贵族镇守吐鲁番诸城的准备罢,待战事平定,你们要先回哈密,经过至少半年的军事培训,而后看能力上位。”

百夫长叹道:“小人真不愿再从军,只是除了从军无路可走……”

“有选的的机会,待吐鲁番全境并入国朝画图,你愿意做什么,只要不犯法,那就做什么。”卫央道,“此外,尊夫人心灵手巧,可为我工厂之佐,待算学也较熟悉,或可为账房,你们可仔细斟酌,不必急。”

百夫长大喜,看看天色,又想想被重兵把守水泄不通的驿馆里,这若要行刺,那怎么成功?

“不如小人去打探一番,看看有什么动静。”百夫长主动请缨。

卫央一笑道:“那不必,你们不可提前暴露自己。另外,你百人队里那些马黑麻的奸细可都清理干净了?”

百夫长心里一抖,他是完全遵照卫央的指令逐步清理掉那些人的。

还不是他亲自处理的。

利用马黑麻无法随时与那些奸细联络的行动空档,制造信息偏差,引起百人队与另几个百人队,尤其最效忠马黑麻的百人队的关系,再刺杀几个摇摆不定的百夫长,清理那些人干净利落。

那可真是一场残酷的反间计,几乎把摇摆不定的清理的一个未留。

“咱们几个百人队,如今是铁杆的等待王师到来,绝无二心。还有几个百人队,其首领是马黑麻的忠诚的走狗,咱们按照大人的吩咐不曾惊动它。”百夫长小心地道,“只不过也往里头掺沙子不少。”

“做得好。”卫央赞赏,“好了,你们也做好准备,我去看一下境况。”

百夫长不敢亲自送出门来。

卫央沿着街道利用汗城灯火暗淡的环境一路直到另一个百夫长家里。

马黑麻为了便于控制这些汉人,几乎将他们按照百户割裂在整个城池,这里一个百夫长,统帅一百余户人家,那里一个百夫长,又统帅另一个百户人家。偶尔做一些挑拨的事情,让百户与百户之间矛盾重重,百夫长之间也如若仇敌,这人的手段倒也算得上二流。

“大人。”那百夫长……

卫央点头道:“你们做得好,不愧小郡主看重的人。”

他们是镇戎军的谍子,只不过最近两年来没有和小郡主说过卫央在城内已经站稳脚跟的事情。

卫央待这些人自然更加信任。

“是,诚然付出了不少努力。”百夫长喜道,“可是要动手么?大人不必亲身涉险,待我们集合起人马,摸黑杀入驿馆,将那三个使团杀干净后,咱们杀开城门,夺取一座军城……”

“那才叫耽误大事。”卫央笑着道,“此事你们绝不插手,我一人足矣。”

怎么?

潜入去刺杀?

只怕有高手坐镇!

“无妨,我不与他们见面。”卫央道,“此来只是要告诉你,做好上位的准备。马黑麻一死,吐鲁番群龙无首,正是你们上去的大好时机。记着,不得命令不可暴露自己身份,你们要做的就是守好哈密城。”

谍子不很懂。

他当然不懂,卫央下一手要防的正是朝廷!

可怎么诛杀马黑麻?

卫央问道:“驿馆附近可有不该杀的?”

没有。

“你们须仔细应对他,马黑麻明日必定盘问,莫暴露自己。”卫央不说他的法子。

再走访十余户,有的是军官,有的是平民。

都是可以信赖愿意回中原的汉人。

但也有例外。

卫央在深夜时分潜入火儿者家,火儿者之死早已过了数天,如今那家里正陷入儿子们争夺家产与地位的纷争,夜里还在争吵。

卫央自去灶下取一些肉,又拿了一些蔬菜。

这里肉常见,唯独蔬菜很难得,卫央这两年多来就是靠着在这些人家不告而拿保证每日维生素摄入的。

饱餐一顿,卫央跳进火儿者家邻居的院子。

那是一个算是贵族的人家,不过主人高鼻深目皮肤更加白皙。

那是波斯人的后裔,但如今有一个汉名叫高步离。

“大人。”卫央直入其大门,五十来岁的高步离即刻起身迎接,欣喜道,“大人所要之物均已做成。”

卫央自然知道,若不是两年来盯着他们,他也不会放心地把大事托付给他们。

高步离家只有十来个随从,都是高步离的心腹。

众人齐来拜见了,卫央遂命他们带他去见工匠。

高步离恨道:“咱们无一日不想炸了马黑麻汗宫,这些日子以来日夜兼程,分批自城外采集硝石与硫磺,又自制作些木炭,如今已积累了数百斤多。”而后又奇道,“可是没大炮,如何攻打马黑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没良心 卫央不会说,去后院地下室里找见十多个工匠,他们已根据卫央带来的配方,以七成半硝石,一成半硫磺,一成半木炭的比例,先细细地制作成饼,而后舂为碎屑,最后以木桶摇匀成为原型颗粒。

这可不是卫央会的。

他是在哈密听小郡主说起过,也去见过王府旁边的小型火药制作工坊。

不是赵允伏胆大,那工坊实则只是一个小型实验室,是提升现有技术的,不是生产用的。

“办得好。”卫央取金银数十两,分发给工匠后,乃问道,“你们世代居于西陲,多为马黑麻所掳,如今是想留在吐鲁番,还是想回哈密?”

工匠刘二道:“大人若有法子,咱们一日也不愿在这里待着——要回家!”

其余工匠踟蹰片刻,也有放不下家业的,但想到今日之事泄露了,他们只怕连命都保不住,遂都叫要回。

“收拾下,我带你们出城,我已选好了藏身之处,待吐鲁番汗国灭亡,你等可回家。”卫央道,“至于往后的生计,你们若愿为工匠,我带你们去见老王爷,少不得一份前程。若不愿,也可在我厂房里做事情,记着,携家带口要周全,家里什么金银细软,可藏于地下,待往后赔偿。因此,都记着家里的财物,到时倘若有损失,我自会翻倍给你。”

工匠们瞧着高步离,他们陆陆续续已经在这里连夜赶工多日了。

高步离稍稍犹豫了一下,慨然命人去取钱。

卫央这才道:“高先生仗义,我不可亏待于你。你若肯留下,往后哈密以西的细盐售卖,我许你三成。待土默特部归顺,那边的细盐生意也许你三成。你若有本事,中原的生意,自也可竞争。”

高步离又惊又喜,他本只想吃下吐鲁番的细盐生意而已了。

“你若向回到波斯,那我便不好帮你了。”卫央道。

高步离叹道:“虽有三分波斯面容,身心早已归于中原。何况我所信,乃佛也。”

这就好。

“那就做好准备罢,要防备马黑麻暴怒之下连累到你家。”卫央道。

高步离笑道:“我与土默特部广有联络……”

刚说到这里,有人来拜访。

乃马黑麻幼子,伴随着七八个高手。

“这厮倒是一堵挡风的土墙,他们必是为土默特部而来。”卫央道,“我已打听到,大后天是马黑麻立小速檀的好日子,他们只怕想拉拢土默特部支持自己。你自与他们周旋,全然以你在吐鲁番汗国之利去支吾。此事我自会给你做主。”

高步离出门应付,卫央遂命工匠们潜出密室,随着他自后门,趁着夜深人静,挨个都送到家里,片刻间,惊慌的十余户各拿些值钱的,最多不过家产三五两银子,大多算赤贫,一起来卫央说好的地方等待。

卫央自暗处走出,这些人没有一个变节的。

这两年多来,他在敌境有三不。

一不吃熟人家的食物,二不完全信任任何人。

这第三,便是不放松任何时候的警惕。

也正是这三不方保证他从未露出过行踪,经不住压力先变节的?那自然会泄露秘密。

待这等人物,卫央既不是圣母婊又不是圣僧。

是吧?

“随我来。”卫央引众工匠潜出民宅,一路来到城墙之下,心中算计好巡逻队的节奏,待天明之时,早带着十余户人家到了城外。

城西十里处有山,山中荒凉无比,其中有洞穴两三个,其中纵横交错,三五百人搜索也须一两日光景。

工匠们惊喜之至,这里头怎么还有许多粮食?

“我有时在这里歇息,面粉有足够你们数日之用的量,有肉干,有一些果蔬,虽然有点干,但保证吃得饱。”卫央摸摸几个惊喜的小孩子的脑勺,温和道,“还有一些糖果,随我来。”

他自山壁上取几个袋子,里头抓一把糖果,有的是饴糖,有的是果干,自先吃一些,而后给孩子们分发好。

工匠们本不解其意,仔细一想互相看着都笑。

这是为了让他们相信,带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灭口。

“天亮了,随意做一些饭菜,我也要吃些。”卫央道,“这里我设计的无烟灶,你们要小心使用,不可暴露在马黑麻骑兵的眼里。”

一时吃过饭,男子还发现竟有一些白酒。

“入秋山里冷,你们还要夜里起来值守,但不可多饮。”卫央道,“过几日,我使人来看,若闻‘天王盖地虎’,你们便回‘女王小郡主’,他们会再说‘宝塔镇河妖’,你们当说‘走位回手掏’,记住了?”

工匠们万千不解。

“没别的意思,不过是小郡主要当西陲的主,记着就行了。”卫央打了个呵欠。

靠在山洞睡了一觉,晌午时分醒来,随意吃一些饭菜,卫央见数十人安静整洁,又提醒他们对一遍暗号,又分拨人手,哪个当首领,谁来通报消息,乃至自洞内取削尖了的长棍命他们只管在洞口学会望定外头直刺,遂提剑扬长而去。

到城外,卫央寻一处僻静场所,背风,乃取带出来的火药些许,在地上挖一小洞,最下仿制火药些许,又以灯捻子自旁边再开一沟设置,而后取一木棍,截一点堵住火药,而后以粗布一块,将其余火药放进去扎紧,又以准备好的铁片裹住,留出长达三尺的引线。

先点药包塞入坑道,而后再点燃下部引线。

轻轻一声闷响,木板之下的火药冲击上头药包窜出丈余,火药包落地同时轰然炸开将坚硬的地面也炸出龟纹。

卫央很满意。

这是他自己会的技能,这两年来没少试验。

叫什么?

“没良心炮初级形态,足以对付这些敌人。”

卫央仔细算好了比例,大约有二十倍,多设置三五个没良心炮的地坑,想必那驿馆之内就没有活物了,很好!

这是他从不看韩剧,更不看偶像剧的成绩。

卫央喜爱看的都是一些老电影,《大决战》看过无数次,自是记得这一款没奈何的没良心炮。

但在吐鲁番,他上哪里去找铁皮制作炮筒?

遂根据原理推断最初级的形态,终于有了如今的成绩。

“两年半的时光未曾荒废。”卫央心中小喜悦,乃填平坑道,提剑再要入城,忽想起与高岚的对话。

她应当已经灰心了吧?

卫央心中一动,绕过汗城直奔昨夜见面之处,刚到时,见高岚坐在土坡之上,抱着长剑蜷缩成一团儿,她竟在悄悄啜泣。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穷则近身刺杀,达则满城溜达 失败了?

卫央轻咳一声从后头绕了过去。

高岚回头看一眼,鼓起香腮甩掉眼角泪水,努力要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卫央走上去,竟然闻到一股很清淡的金创药的味道。

哦?

“这么说,他们还跟你动手了?”卫央惊异道。

高岚呆了下,她以为这人会嘲笑她。

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的有无数的委屈,高岚眼泪又落下来了,她泣道:“这些人,安不知与马黑麻合谋就是自取灭亡?他们只不听,却与我讲了半夜道理,说什么,哦,吐鲁番汗实力最弱,倘若有我们党项一族的加入,他们实力大增,因此定然是愿意诚心诚意接纳我们的。”

“蠢货。”卫央摇着头耻笑道。

高岚皱了皱鼻子,她无法反驳卫央的贬低话。

“所以,见你要带他们回去,他们竟对你动手了?”卫央好笑道,“你这首领当得也太差了,这等敢对你动手的属下,你还不早些解决了他们?”

高岚生气道:“可我族本人少啊!”

“哎哟,好强大的理由哦,我竟有一万个嘲笑的话回复你。”卫央怪笑道,“不压制他们,坐视你族内讧起,如今是路线上的纷争,将来就是刀锋上的矛盾。你要独立自主,他们要与虎谋皮,到最后,你族分两部,谁也不服谁,那只好刀子去说话,你觉着,还用得着我动刀子宰了你们?”

高岚忽的很奇怪,警惕道:“你定不是愿意帮我们的人啊,怎地会跟我说这些?你又有什么坏心眼儿了?”

“我盼着你们起内讧,盼着你们自相残杀,因此来劝你早点下毒手啊。”卫央怂恿道,“晚打不如早打,小打不如大打,对待这些……喂,你找死?”

高岚一剑挥了过来。

她怒声骂道:“你这个恶贼,欺负我没完吗?”

卫央丝毫不动,剑锋在他面前三寸之外掠过去,他才道:“算你识相,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解决此事?”

高岚哼的道:“与你无关。”

卫央组织了一番措辞,他感觉如今不能打击这个可怜的娃儿。

于是道:“我看你,就好比是一个颇有一些个雄心,却处处优柔寡断,压根瞧不出何为生死存亡的亡国之君。干脆你不要当什么女首领,你自号圣母,试图用你的仁爱慈祥将所有族人感化,求他们不要违逆你意,你跪下来磕头,求他们听你的,这都比你如今所做好。”

高岚怒问道:“你这个狠贼,你就是要我们并入你们是不是?”

她质问:“你凭什么这么豪横?”

“简单,我祖宗出息,打下这么大一片土地,繁衍出这么多子孙。”卫央道,“你祖宗若自古以来就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自有人求着融入你们。你啊,太单纯,太幼稚,太不自量力,我看你,就好比无能之人无能狂怒着,于事何补济得甚事?况且,当年西夏也是半个汉化之国了,你挣扎什么?打不过,不如主动融入进来,争取一些额外待遇,如此,我得了人手,你得了全族生存,并并入世上最优秀的族群之好,你我之辈谁不岂不美哉?!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仔细想。”

高岚索性不与他说这些,转过脸半晌,轻轻说了句:“他们非但不回去,且要,要……”她一跺脚道,“要捉拿了我,送给马黑麻。”

哟呵?

“你得镇压啊。”卫央好心好意劝说道。

高岚明白了,他就是来欺负她的。

“你杀他们去,我再也不管了。”高岚提着剑飞奔而去。

不片刻,她又跑了回来。

怎地?

“你小心一些,驿馆之中,非但有火枪,且还有高手,昆仑派三人,他们自己的高手七八人,还有几个波斯的高手,我瞧着极像是当年波斯明教的传人,招数极其怪异。”高岚沉声道,“你若能杀了这些人,族人里或许才会……”

那么那些人?

“他们已入魔了,只瞧着马黑麻有如此的实力,竟劝我死心塌地地率举族信了他们的话,为马黑麻当仆从。”高岚双目垂泪,毅然决然地说道,“既十匹马拉不回来,那只好……也算是借你之手……”

“你要能成事,古来造反的人就都是英雄了。”卫央深怒其不争。

高岚嘲讽道:“是啊,是啊,我若是强悍,统一我党项族之心之所想,而后决议与你们为敌。到时候你不必找任何理由,也不必顾忌心中的底线,索性将我族杀个干干净净,如此免去往后的麻烦,一劳永逸再不出麻烦了,对么?我偏不让你如愿!”

这孩子真傻。

卫小官人有底线么?

有!

但绝不包括心慈手软觉着哪一族人不容易而允许他们在神州文明之外荡漾。

高岚又跑出十几步,回头来奇怪地瞧着这人。

凭我的武功,尚且要依靠你教我的手段,才能从驿馆中脱身。

你又怎么去刺杀三个使团呢?

“要不跟我去见识见识?”卫央主动邀请道。

高岚这下转身就走再也不肯回头。

跟你去只怕顺手要被你干掉的。

“我不傻。”

高岚这一番信心十足。

卫央轻笑,你若真敢跟我去那可麻烦。

不过他笃定高岚一定会跟进来。

“希望你不要再去试图说服那些该死的家伙。”卫央哼的一声脸色渐渐转冷了。

黄昏时入城,卫央往城头一瞧,他熟知马黑麻手下的所有部队,因此知道此刻换上去的是什么人马。

“马黑麻要借且兰之手保证使团使者的安全,同时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也就是使者被杀。但与此同时,我也得干掉且兰与小速檀这俩人,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一统吐鲁番人,真是好打算。”卫央目视城头上军卒,暗暗算一下距离,很快在有矮墙阻挡的地上挖出一个坑道。

而后又往汗宫附近巡察一圈,在一个把守极其严密的军营附近逡巡半晌。

那里头有马黑麻弄来的一尊黄铜火炮,还有这两年半以来积累的火药。

好得很!

“没良心只可打出百丈距离,抛去黑火药与近代火药之差距算,大约能保证五十丈左右而已。”卫央测算好距离,暗忖,“若要干掉敌军军火库,须当再近十丈多一些,倒不怕他们发觉,只是,这么近的距离开火,一旦引发连环殉爆,哪里可得藏身之处?”

想到这,卫央忽听一阵沉闷的钟声。

来处是汗宫。

“有了!”卫央心下一喜,心中推算一番后,目视着驿馆之中连舍并檐心中已大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紫霞 拜敌谨慎所至,驿馆内人影憧憧但外头却无一个巡逻的。

卫央自长街走过,心知敌人已被他在城外的强杀吓破胆了。

他手中一把铁锨,这是自火儿者家取来的。

待用完扔在附近便是,女婿娃杀老丈人之戏他很喜欢观看。

汗城乃土城,城中青石砖很少,地面虽坚硬,但也挡不住他的挖掘,不片刻便是一个深有五尺,直径大约三尺的斜坑。

绕着驿馆之后,一路撅出三个深坑斜对着驿馆,约莫估计好三个火药包落地的位置,卫央看看时辰,如今已是子夜。

“马黑麻明日应当会回,待他进城时,送他这样一份大礼,他应当是会很高兴的,毕竟礼轻情意重。”卫央遂去高步离家分批拿出火药,有巧匠早已做好了内中一层铁皮,外头裹着粗布的药包,卫央取早已浸水后又晒干的白纸,撕开之后又揉成一团,如是再三方在里头裹上火药。

在墙下一试,燃烧速度在可控之中。

卫央算定了时刻,制作出三长三短六根音信来。

而后便是取做好的圆木木板,将发射火药装进木桶放在深坑底下,覆盖上木板,上头再放上火药包,将发射药的音信自一旁留出的小孔中接出来,上头盖好遮蔽,卫央便选个民宅顶,一跃而上躺着练功。

期间两年多,卫央一日也未曾停止练功,如今已不必以手指辅助穴位,每当真气流经自有穴位鼓动,他只需催动无名神功不断地练出真气便可。

依旧是先以抱元劲催动紫霞神功,待数个小周天后再缓缓催动无名神功,他如今依然还可控制住那天香魔女般的幻象引发的躁动,只是须更加小心谨慎就可以。

无名神功与紫霞神功几乎完全融合成一部,卫央一边以金室中那股如今早已如泉水般的至阳至纯真气炼化燥热驳杂真气一边往三丹田内至阴至纯的真气中补充真气,周身经络主动以混元拳运功时候的真气运行路线运行,各心法并行不悖。

至那天香魔女精疲力尽之时,卫央又运金刚伏魔神通。

说来也奇怪,当他运行此功,周身温润真气尽数便藏入三丹田,唯有督脉之中至纯至阳的真气在运行。他不求冒进,只当用另一种神功积攒真气,心中既不想甚么金刚附魔之类,又不想刚猛凌厉,那至阳真气反倒压制着金刚伏魔神通乖乖运行。

这一遍又过三周天后,卫央感觉自己仿佛便立足在大地,手撑着蓝天。

那种虚幻力量充沛之至的感觉时时刻刻引诱他。

杀出去!

单枪匹马杀进汗宫,一掌定可毙了马黑麻。

“我不是傻子。”卫央这么想。

不知觉三十六周天之后,卫央压下金刚伏魔神通似要破体而出的感觉,又将龙象般若功再练一遍。

这心法的确怪异。

卫央初次练习时,还是前年元宵之夜,当时并无甚感觉,只在半月之后察觉一旦运起这门神功,体内便似龙翔象奔,竟能与金刚伏魔神通两厢融合。

只是金刚伏魔神通如今只是坚守,龙象般若功却随时有一掌打出粉碎岩石横断河流的感觉。

这一遍运罢又以紫霞神功运行,奔流不息如江河的真气登时蒸发为满天云霞。

其光如匹练!

卫央自不知如今运行紫霞功,他面上紫芒早已汇聚成为紫气,只不过紫气尚且弱小,如今也只可时隐时现,多的还是汇聚的紫芒,如水滴正在形成湖泊。

“虽有三种神功加成,但紫霞神功尚未大成,以岳不群笔记中的记载,应当到小成之境,”卫央运紫霞功往胸前一推,掌出三尺远,连气墙都还未形成,于是长吸一口气往前一吐,清冷的晨风中,一股长达三尺的白气凝聚不散,真如一道气线,他面露笑容,又趁着紫霞功的余韵,将抱元劲催动龙象般若功练,这一次,体内如瀑布倒卷,那真气运行快了何止十倍,不过盏茶功夫经脉中便如龙啸象啼,“倘若就此挥拳,虽无一龙一象之力,但也有令对手粉身碎骨之效果。”

趁着歇息的功夫,卫央仔细揣摩竟有逐渐将三门神功尽数融入进去的无名神功,他越来越感觉那就是九阴真经总纲,再高明的武学也可尽数容纳进去而不显晦涩。

更重要的是,无名神功中他怎么也参不透的奥妙,以另外两门神功解释,竟就会有圆润通顺之感。

“那到底是怎样一门神功?叶大娘宋长老自何处得来的?”卫央心中暗想着,一边又运金刚伏魔神通,一如第二遍运龙象般若功,彷佛织毛衣般弥补着无名神功里晦涩不懂,或者懂了也无法修炼的漏洞。

这一遍修炼起始于紫霞功,最后又以紫霞功收尾。

卫央睁眼停止修炼的时候,正是东天发白,紫霞灿烂喷薄之时。

天边紫霞与体内如湖泊水气、又如大荒水云的紫霞真气交相辉映,每当这个时候,卫央就感觉紫霞神功已有大成之势。

他面上紫气盎然,随着内功越发深厚而显得白净的皮肤正如那天空。

面上的紫气就是东天的紫霞。

“还差得远呢,奥妙无穷的大自然与神功交相辉映之时,才有紫霞大成之势的真实感,要想真正达成大成,须在雪天雷雨之时也有如此境界。”卫央心中道,“也不知岳不群如今修炼紫霞秘籍到了何种地步,是不是舍弃紫霞而练《长春》?”

他觉着可惜了,紫霞功越练、越契合无名神功他就越觉着奥妙无穷。

铺天盖地的真气是紫霞、涓涓细流般细水长流的也是紫霞。

这诚然是一门极其高明的内功心法,若以其余上等神功弥补真可谓是他最喜爱也最信赖的神功。

这时,南城门外马蹄声如雷响。

马黑麻来了。

卫央面色肃冷,乃取火折子,跳下房顶直奔长街,在第一个没良心炮旁边蹲下来。

片刻间,马蹄声踏得地面在颤动。

万军奔腾之势果真可怕至极。

“想必收编了且兰的人马,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些人马,又算计了且兰与小速檀,马黑麻定是志满意得。”卫央将火折子凑去,嗤一声,引信点燃,他急用郝长老教的轻功,如轻烟,如紫烟,一抹身影在街上划过,眨眼到第二处炮台。

驿馆旁边断垣之下,高岚二话不说长身而起撒腿就跑。

明白了。

我明白了。

这狠贼竟要炮击使节驻地。

可她余光瞥见,卫央点燃第三处引线之后,他竟提剑大摇大摆跳过民宅,直奔马黑麻的汗宫大门口。

他要做什么?

自是要打脸。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手持三尺雪,呼喝叱风雷 剧烈的炸响,冲天的火光。

这是马黑麻进城之后第一眼就看到的。

整个驿馆被上百斤火药淹没了,浓黑色的烟雾在晨光之下显得那么的吓人。

“发生何事了?”

马黑麻心中的志满意得顿时为之一收,而后感觉到地面上颤动的感觉沿着马蹄蔓延到了他全身。

到底发生了什么?

“卫央有火炮?”这是马黑麻随即想到的可怕的事情。

倘若那厮有火炮,架在汗宫门口对着他的寝宫来上那么一下!

嘶——

整个汗城都醒过来了。

百姓惊慌地爬上自家屋顶,可他们只看到死寂的城池。

城头上众军皆失语,谁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上万骑军呆呆站在城门,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快过去看看!”马黑麻当即喝令,“你们去火库,仔细盘问守卫军,如此大的爆炸声,定是大量火药被偷走了。”

说着,他往后面退缩了几步。

几个高手当即上来保护他,待两侧骑军奔驰而过才放心。

可每个人都警惕地注意着四周,谁都怕忽然从角落里打出一发炮弹来!

马黑麻没有敢先去驿馆,在众军的保护之下他立即返回汗宫。

这时候,汗宫里才是最安全的!

但先到达驿馆的军卒都惊呆了。

他们破门而入后,看到的是满地的尸体。

他们都好端端的,似乎只是困了趴在地上歇息而已。

“怎么回事?”有人大喝过去要揪起几个人来盘问。

但当他们扯着人试图拉起来的时候,忽的只见尸体口中吐出来了带碎屑的黑血。

满驿馆不知多少人,无一不是如此。

小小的驿馆之中没有一个活的人,无论在屋内歇息的还是在院子里值守的全数被震碎了内脏就地而亡。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略懂一些火炮的吐鲁番骑军将校完全懵在当场。

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炮弹?

没有人能回答。

只是,猛听得汗宫门外一阵呼和,卫央大笑道:“马黑麻速檀,这份礼物你可满意吗?”

马黑麻还不知驿馆之中的人怎样的惨状,倒也不十分恐惧,在十数个高手的保护下,他立马门外,瞧着站在门口,脚下倒了七八具尸体的仇敌,双目中能喷出火来。

马黑麻喝道:“姓卫的,今日你来得了须去不得了!”

卫央轻笑道:“那么,你想知道我是从哪里运进来的火炮么?”

他手指指了下一侧。

有院墙阻挡,马黑麻瞧不到里面的情景。

他一到汗宫便见卫央持剑站在门口,身后奋勇杀出的扈从似乎并不在他眼里。

不好!

“退下,快退下!”马黑麻大叫。

同时,他拨马转身就要逃跑。

他手中有火炮,倘若当面来那么一下……

卫央哈哈大笑道:“还不快去斩断引线?”

真有人上当,自院墙外高高跳起。

那是马黑麻手下的几个高手。

卫央再不迟疑,仗剑往前一窜,辟邪剑法一时全展开来,众人只见晨曦之中仿佛有鬼魅掠过,只刹那,七八扈从咽喉中剑,扑通扑通几声响,尽数落在了地上。

“好快的剑法!”守着马黑麻的几个高手回头望见一起惊叫道。

他们只顾着马黑麻的性命,正给了卫央杀敌的空隙。

无名神功催动真气急速转动,辟邪剑法既快又很只在敌军咽喉抹过。

三五次眨眼,最前头的十余骑军尽数被杀。

卫央再不恋战,纵身一跃跳上高墙,一时展开郝长老名震江湖的轻功之术,他内力悠长,轻功技巧又高,三五个起落,真如一只燕子,竟踏着院墙,在千军万马面前一闪而逝,待那几个高手发觉上了调虎离山之计,卫央已在院墙纵上屋顶,羽箭不能到,高手追不及,只好眼睁睁瞧着他提着滴血长剑,虽快速却毫不惊慌地离开了众军的视线。

卫央跃出百丈外,紫霞神功提到极致,一边警惕着身后有高手追来,一面朗声道:“马黑麻速檀,下一个,我要且兰手下投靠你的亦密的脑袋,你算计死了且兰,以我之剑杀了你的亲长子,但你想吞并他们的军队,增强你自己的实力,我可曾答应么?!”

马黑麻又怕又怒,这声音在小小的吐鲁番汗城传到了每一个军民的耳朵,这是要威胁那些刚服从他的亦密们和军事贵族!

可他一时竟无法反驳。

也不敢反驳。

他只想知道那厮是如何将火炮运进汗城的。

第一缕阳光洒在吐鲁番汗城上,城头军士远远望见汗宫门口横七竖八的尸体。

有人竟伸手摸着自己的脖子,喃喃说出一句话来:“下一个,谁敢保不是我等呢?”

军心已乱了。

陡然,西门之上惨叫连连,卫央如大鸟,踩着女墙在城头一掠而过,手中长剑又杀数人,到城头,竟无人敢在,他一剑砍断马黑麻的大纛,奋起将半截大纛往城下掷出,那大纛直窜出十数丈,咚的一声倒着扎进泥土。

很巧合,所落位置正是大道最中间!

卫央提剑徐徐走下城楼,城头有人持弓箭待要反击,又见他提剑而上,有瑟瑟发抖蜷缩在女墙之下的军卒,已有闭着双眼恐惧至极的,他们就在他脚下,他却视而不见,仗剑只追着敢持弓箭反击之人,高声道:“敢持兵仗反击者,斩,谁敢拦我?”

满城头不知几百军卒,竟无一人敢拦挡,但见他所到之处,有持弯刀者弯刀坠地,有拿弓箭的骇然抛弃,还有持旗人,见他到,慌忙扔下手中物什,迅速一个直立。

有第一个自有第二个,不片刻,城头众军竟纷纷立在两旁,留出中间一条宽阔大道,待卫央走过,众军纷纷吁一口长气,有胆小之人,竟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却不见有军官敢呵斥。

卫央连追数十丈,自后头追上那敢反击者,一剑斩下其首,提发拎在手中,倒持长剑缓缓沿着城墙楼梯走了下去。

城门还开着,卫央向两旁两股战战之人点头示意,说道:“你们辛苦了。”

谁敢与他理会这番说笑?

卫央并不觉尴尬,缓步走出城门,将那贼酋又挂上吊桥索,至此,马黑麻派遣来追的百人队,以及那三五个高手才来到城门洞。

卫央将剑上血迹抬起右脚用鞋底擦掉,目视那群人,竟无一人敢来追,那几个高手也不敢叫嚣,只满目愤恨瞪视他。

卫央笑问道:“诸位也是有数的高手,如何胆怯至此?”

有人一发怒,忽见他又提剑飞奔而至,口中暴喝道:“西陲卫央在此,谁敢来决死战?”

骏马也为之声势所夺,嘶鸣一声有第一匹转头就跑。

可怜三五个高手,论武功无一人在卫央之下。

然无一人敢来阻挡,又被他杀入城门,再杀三五人,从容枭首而出,城头上无羽箭敢射杀,城门一时俱关闭。

贼怯矣!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六章 我辈何须用联姻 重阳节这天,哈密等卫文人聚集,卫央已挟制的几个文官竟有控制不了文人的迹象。

小郡主认为,那是因为那些文人少了一种更大的控制。

刀剑!

她坐镇校场冷眼旁观。

这时,密探飞鸽传书到了。

小郡主一瞧,正待要吩咐人送去王府,高岚到门外。

“她直言不讳,一是到来卫兄弟的讯息,二是来谈合作。”刘都司奇道,“他把她咋啦?我怎地瞧着她满脸怨气?”

小郡主叱道:“他才多大点,何来那等心思呢?你们不许胡说啊。”

刘都司怪笑着说:“那怎么会让高岚那等高手也……我瞧着左右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好。

“你们只看到他聪明机敏,看到他威风八面,看到他无所不能,但你们没有看到他倘若是你们的敌人,那又该是怎样的一种景象。”小郡主责道,“高岚看到了,她本想利用卫央,如今不敢靠近他,但又似乎看到了一条不同于她所想象的道路,那是一种又怕又试图利用,却又有一种女儿家骄横,尤其是她那样的既美貌,又武功极高的女儿家的骄横。她不服,但却不得不服,她身负党项一族的存亡发展,又是党项一族的唯一有能力、有头脑、有见识的女子。她待卫央如敌人,如潜在伙伴儿,你们怎地只想到乱七八糟的事情?”

刘都司叹道:“标下不能不想啊,这两年,踏破卫兄弟家大门的人太多了,就在今日一大早,又有什么关内的使者,武林的豪杰,俱都去寻他提亲……”

可恨!

小郡主怒道:“国事为大,何况他才多大啊?”

“是啊是啊,那冯娘子也如此说,但谁能拿笑脸人怎么办呢?!”刘都司摊手,“要我看,倒不如先给卫兄弟寻一门亲事,最好是出身好,知书达理,尤其重要的是,须长得好看。把此事定下之后,那些上门的人也就慢慢散开了。是罢?”

帐下众人一起点头道:“刘都司这话在情在理。”

高都司更拍手赞同道:“刘都司这话再中肯定也没有了。”

小郡主脸颊稍稍一红,她焉能不知这些人的心思。

这两年多来,卫央的生意越做越大,他控制了关西粗盐贩卖的市场,几乎无人肯再去购买,只有卖给他。他又掌握着细盐提纯的秘籍,哈密各家各户一月可去盐铺,凭筑城“工分”与百二十文大钱勾得细盐斤半多,无人家不用哈密细盐。他还是外城排水系统、净化系统的设计之人,去年的时候,冯娘子又凭手中的钱财,拿下了烧铸陶瓷管道的生意,他家更是数千人的随时可转为军队的商队的主家。

这只是民事。

且只是一部分。

若在军事上,卫央又是哈密秘密铸造的新火炮的材料设计者,别的不必说,他倘若离开哈密,别人很快就可得精钢制造法。何况这人一去两年半,如今冒头才三月,几乎三五日便有他的消息传来。

若再加北庭义军首领的身份,这厮俨然已是既有钱、又有人、又有技术、还有他可很快控制在手中的军队的将领。

这样的人物,镇戎军中哪个不怕他出走?

纵然镇守着赤斤蒙古卫的胡副总兵也半月一封信来询问,瞧他的意思分明就是“宁可舍弃关西诸卫也不可放卫小官人走”的嘴脸了。

将士们心中想的自然很简单的,若想让卫小郎跟咱们不分开,那自然是……

“哼,凭啥。”小郡主心里总是有一些不忿。

只不过,她心情淡雅平和,平时也想不起那些事情的。

如今被这些都司们一提,她心中也只是稍稍动了一动。

小郡主似笑非笑瞧着帐下诸将,待他们互相赞同着将意思表达得只需说破时。

你们说啊。

几个都司赔笑道:“郡主自然是明白的,卫兄弟的确还很小,不过,也不要他做什么,先定下来也挺好,是不是?待十余年后再办正事也不迟啊。”

“我老高,在天下这么数来一趟,再数去一次,这数来数去嘛,嘿嘿,”高都司笑道,“能配得上卫兄弟的,大约也还是有那么几位的;何况如今朝廷逼迫更近,郡主的……”

正说到这里,一骑奔驰而来,老王爷命心腹来传消息:“越王遣三王子,引数百人员,如今已进入西安府,他们大张旗鼓要来为忠顺王贺寿了;此外,卫大人在吐鲁番汗国杀得狼烟四起,不知怎么的,中原武林管他称魔头,少林方证大师去贺武当派冲虚道长就任掌门人,两派派遣少林方生大师、武当派第二代弟子数人,并同武林正道数十位高手,扬言要捉卫大人去中原。如此怎么办?”

几个都司一起破口大骂:“去他娘的吧,什么为老王爷贺寿的,分明是贼心不死。何况卫兄弟为国杀敌,怎么是魔头?”

李都司当即建议:“郡主须早下决心……”

“我知道。”小郡主压手,但她反问道,“如此慌张行事,与联姻何异有哉?我不从皇室,又怎肯为他作践自家?”

那……

“他也还很小,我也还很小,此事不必提。”小郡主责道,“况且如此做,置冯芜何地?她一力操持生意,她莫非是卫央的仆从么?待成人之后,倘若彼此合意,我们自会分辨。”

那如今贼人打上门来?

“怕甚么?他们来便来,镇戎军有十万之重,他手握关西民心,一旦将哈密模式扩展到诸位,关西人心在我手,纵然与朝廷翻脸,他们又敢待我如何?”小郡主喝道,“他用许多智慧托付于我们,我们却要以联姻束缚他去?若如今提及,将来此事比成为他心中龃龉,纵然不会说,怕也很生气,既如今关西大权在我,又何惧区区越王?六军随时待战不可疏忽,与义军联络须加紧融合,我说过,愿与他平分关西,镇戎军自也可分他一半。”

诸将尽失色。

“因此他以诚意待我,我以诚意对待他。我们本毫无间隙,怎可以联姻制约?这人杀心最叱,诚心最赤,我们心意一般相同,俱为西陲安定而喜,又何必恐惧他分我的权,我掣他的肘。”小郡主吩咐,“各营回营房,今日起,三日卫生排查不可疏忽。”

而后起身道:“谍子的消息总有些粗糙,如今中原武林竟以他杀贼过多而视之为魔头,那定是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我自去与高娘子说话,她只怕也吃了巨大的亏才肯来寻我做盟友,你们不可怠慢了人家,更不可以儿女私情顽笑,她其行虽蠢,其心却很诚。你们都记着,纵然是敌人,倘若有人愿意为了数百数千族人牺牲,那也是极其可敬的对手,不可胡言乱语戏弄人家,都记住了么?”

诸将轰然应诺,只看她不慌不忙,众人均心中大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七章 当年皓月余彷徨 高岚在校场外面等了许久。

她知道小郡主那等人不屑于用这般手段打磨她的锐气。

“那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大约他们彼此心意相通,已然在算着如何吞下西域之东了。”高岚忽的有一股强烈的羡慕。

她自忖党项一族之中的人,可用者里面连一个理解她的人都没有。

人家?

人家上下团结一心只图西陲大事,姓卫的在敌境如同出入无人之地,杀敌如麻;后方既有赵允伏那等老奸巨猾的定海针维持稳定,又有小郡主那样才智武功尽皆绝顶的人物统帅六军,还有十万镇戎军如同一根钢索般,西陲战刀指向哪里他们便打去哪里,这太令人羡慕、甚至以至于让人嫉妒。

倘若我也有一个可哪怕只是出谋划策的朋友……

高岚心驰神往而又黯然悲伤。

这时,一支军马整齐地大踏步而来,视之,最前头两个独眼军校打头,后面全都一身伤痕的老卒,最中间让出最中心的一骑之地,空地上头打着两面大旗,一个通红的“明”大旗,一个大红的“卫”字旗,旁边十五六个校尉簇拥,他们缓步策马而来,队伍里无一人说话,到营门,他们才勒马停下,队伍最后飞驰而来一人,在门口翻身落马,轰然道:“老卒营整训完毕,要归制。”

半天也未曾斜视一眼的卫兵们验过军牌,几个总旗几个百总才笑道:“黄副将,今日又让老罴营三个千总打得头破血流啊?”

高岚心下赞道:“原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老罴营,军纪不在镇戎军主力之下。”

那是那个家伙的军队,她也关注的颇多。

“那副将自是黄金虎了,只是怎么不见传说中的老罴营三个千总,六个悍不畏死的先登校尉?”高岚仔细打量着,只见军中三千余人无一不带上,无一不缺憾。

可那打头的眇目老卒瞥了她一眼,目中倒也平静。

“怎地那么像那个狠贼?”高岚心中大吃一惊,道。

傲气。

那是一种纵然身躯残缺,但从不自觉低人一等的傲气。

以及战场之上不让任何强军的傲气。

还有那种浑然不管生死居高临下俯瞰着敌军的傲气。

那岂不正是那个混蛋的气息么?

那黄金虎笑骂道:“哪个王八蛋给老子造谣?何曾打得头破血流?不过略试牛刀尔。卫兄弟有消息了吗?”

有百总目视高岚,一笑道:“卫大人必是杀得贼军血流成河了,咱们不担心。”

黄金虎一瞧,挠挠头嘟囔了一句“咱们可不认得她”便挥手命众军入营。

高岚往远处走了些,细看那些老卒,又见后头足足又千人龇牙咧嘴,有的捧着兜鏊,鼻青脸肿不知吃了多大亏,只是铠甲森森哪怕是旧的也依然干净整齐。

校场内片刻间传来将士们轰然问好的声音,黄金虎奇道:“郡主哪里去?又要去寻卫兄弟?”

郡主不由一恼,又听后头传来刘都司李都司高都司几人的怪笑。

“今天拿不回卫生流动红旗,先打你老罴营三十大板。”小郡主怒道。

黄金虎一脸惊叹:“何至于这般生气——老刘,你把老子的红旗交出来,你老实说吧,上次是不是你们营不要脸地偷走的?”

刘都司大骂:“我刘某一生行事何曾用偷?”

黄金虎骂道:“你不是偷你能拿到全军卫生标兵?我等三千余人破你七千人如土鸡瓦犬,你凭什么拿红旗?”

小郡主头疼无比,这些人以前也算桀骜不逊,可如今有一种……

嗯。

“就是那种口口声声讲文明,一言一行讲卫生,可是一回头,又变成一帮粗坯的桀骜不驯,放出去……”小郡主忽然噗嗤一声笑起来,心想着,“就跟卫央一样,敢放出去便是个大大的祸害!”

她如今执掌六军威势甚重,将士们不怕她生气只怕她欢喜。

黄金虎连忙带着老卒营回归军营,不片刻校场号角声起,三声后,又是急促的六声。

登时满城笑,自卫小郎创造出什么“全军卫生评比流动红旗”之后每隔半月便听这熟悉的号角。

高岚不明白,见小郡主出来登时道:“又要兵发何处?”

“校场卫生评比而已了,哪里有那么多仗可打。”小郡主点头,“数月不见,武功又有精进,可喜可贺了。”

高岚苦笑道:“一人之力,何如一军之力。我……”

“我知道,你这番来此定是为你党项一族的前程。此事我不管,你随我去见我爹爹,”小郡主提醒,“但你也当有一个妥当计划,不要再说什么画一处水草丰美的地方,给你们党项一族立国,我答应,爹爹也答应,他可不答应。凡敢裂土封王之人,必诛。”

高岚心中恼怒,脱口质问道:“那你们算什么?”

“我们的城头飘扬的还是大明旗帜,我们与朝廷不和,也只是想法不和,从不想裂土封王,与你们不同。”小郡主告诫,“想你也是见过他了罢?你知道他的秉性,海内敢有持兵仗裂土者,他第一个不饶,你们的立国之念还是留在你的妄想之中去吧。”

高岚沉默良久,不忿地骂道:“那人忒狠心,他只是瞧不见我们党项一族之难。”

“难在何处?是族人要衣食无忧,无惧朝夕,还是你们这些贵族想要圆你们的皇帝美梦?我们凭什么让着你们呢?”小郡主说道,“你若说地位,那好吧,片刻见过之后我带你去城中走一走去,你瞧瞧满城百姓,有多少察合台人,多少蒙元后人,但凡不持歪理邪说者,无不在城中安居乐业。我军中如今也有异族数百之众,谁敢欺负他?他敢欺负谁?”

她不由恼火:“我只是不懂,你们哪里来那么大的怨气?既裁剪我们的文明,以一部为你们的文明,又百般排斥我们,自立于我们的文明之外,我若以人口之多,要求你为少数,你满腹怨气;我若给你一样的地位,你又要凌驾于我们的上面,谁给你的勇气?打又打不过,和又不想和,偏你们曾有西夏国,不知我也有强汉盛唐?一路说你的难处,言下之意我须让出自己的祖宗之国凭你驱使吗?我族人之国,虽大,无尺寸多余,那是我们一代代人以铁血打下来的,你若有能耐,自去极西之地自创一族,千百年后,你也这般盛气凌人,若不能,那便收起你的怨天尤人,不要再抱怨我们。”

高岚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是他说的,你若是不服,自可找他去辩论,言语说不通了便用刀子,我们打了数千年,还怕再与你们打百年么?”小郡主责问,“你区区数千一族凭什么和我们打?你打得起?”

噌——

高岚直觉扎心之至。

这小郡主豪横,不比那狠贼弱啊!

这可如之奈何?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八章 晴日苍山松柏长 高岚心头愤懑,却又无话可说。

那小郡主又说道:“你也知如此情势。你们无法去极西之地生存,便想着东归。东归是有条件的,那便是回归我们的文明体系,决不许以血统、教宗、生性而定国。天下大势浩浩汤汤别想违抗,你若果真要为党项一族求前程,倒不如……”

“为你们鹰犬,是不是?”高岚冷笑道,“我算是瞧懂了,你们西陲军民如今俱都与那狠贼一般了,你赵家胸怀远大,不论那人的大权在握,但若想以我一族人为刀剑,那我们也做不到。”

那就打!

“我又不是傻子。”高岚道,“此事须徐徐图之。”

她已有不愿去见赵允伏之想。

却不料小郡主一笑道:“待你们一族,我如今有三策,上策为同化,中策为岁月,下策为刀剑。上策乃卫央所提,中策是爹爹所提,我只信刀剑。若依着我来,有的是将你们吐露一空之计策。上策便是以大势为笼,使党项三十年,五十年,除非户籍腰牌之上写着党项两个字,其余与我无不同。比起我们俩的打算,我爹爹已经是最仁慈的了,你若连他的也不听,那也别怪我们下手狠毒,只好以下策对你。”

高岚心中震惊,竟还有这等好算计?

“左右你们没有资格与我们讲条件。”小郡主又送扎心一把刀。

高岚既恼怒又柔弱,只好道:“那他又打算怎么样待我?”

“简单啊,你与你部族分开来。我们会支援你一些军马,不会多,大约比你一族多三五倍而已罢了。”小郡主劝道,“将你的部族留下来罢,趁着西陲工业化已然铺设开,他们还能在经济上先发制人,取得安居乐业之先机。当然了你自然可认为这是要挟之事,然而我们并无此意。你率军为你争取更高的地位,从而保证你们党项人的期待还存在,他们在西陲享受安宁平和的好生活,若不然,我纵然放你,你那万人有余之众,三五载便可全数消耗与战事之中,你自己想罢。”

高岚欲哭无泪,她忽然后悔与这两个人认识了。

“卫央说,你那是心理落差大。你也不想想,你部下那些,待区区马黑麻也要卑躬屈膝,你虽是首领,在我们面前,若果真公事公办,你有见我的资格么?”小郡主在劝,“你自认为与我们有些交情,便以我们为可对你退让妥协之人,那你可错了。我敬佩你的品格,但事关国土,我只好寸步不让。你为你族人,我为我族人,谁也没有错,那便看谁的刀子锋利,看谁的脑子好用。不过如今还有一道,朝廷各方云集于西陲,你也可寻一……”

“呵,”高岚轻笑一声愤然道,“与什么王子去联姻,而后自以为得到了靠山,随后呢?”

小郡主伸开一手,抿着眼角迎着阳光瞧,半晌才说道:“那自然是你想的那般。”

千军万马杀过,那可真就是高过野草者一概诛杀了。

“大约你也想若你族有卫央那样一个人你当会如何,可他也说过,他这人,运气一直都不很好的,只因为投胎的时候把好运气都用在投往神州之上了。何况,”小郡主笑道,“此事哪里来假设。他如今是在帮你,他要的是人人安居乐业,天下齐拜轩辕,你却以为他永远在图你党项,大势如此,你却半点也不肯通透,能怪的谁呢?”

那你呢?

高岚目视她:“你就那么信任他?”

“若他为青山,我自为松柏,他不坠魔道,我绝不相疑。而若他愿为松柏,我自是青山,除非青山倒,而后松柏枯。”小郡主笑道,“这般心意他懂得,我懂得,爹爹也懂得,旁人都不懂。你与他相交,你若以居心图谋,他自会万千思虑,唯有以真心相待,他虽疑心最重,可仿佛泥牛入海,这日子长了,长相处每天每夜考验,自然心意相通。”

想想又说道:“你心头最难接受,怕就是依附。那你可知冯芜么?”

大名鼎鼎的冯娘子谁人不知道?

“你以为,她是依附于谁么?虽两相依靠,然谁离开谁都能活的。晚些你见了她,便知这世间女子,多的是英物,而若想光华耀世,只怕唯有他才肯不但不以尘蒙珠,反喜欢助你道万丈光芒。”小郡主信步走在街上,她笑容灿烂至极。

高岚默然许久才说道:“狠贼自与旁人不相同的,他……他与别人是大不同。”

而后叹息道:“只是看到他那把长剑,我常觉心惊胆颤。大约你们还不知道他在吐鲁番汗国做了什么事。先杀三个城主,如今汗城城主依旧空悬,无一人敢接任;而后仗剑于满城军卒面前,连杀数十人,以其首筑成京观。上月月中时,我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竟以火药杀死马黑麻请去参加小速檀确立会的三国使团,灭杀数百人。”

小郡主惊道:“他在吐鲁番城铸炮了吗?”

“不是的,也不知用的什么法子啊,我只看到他在地上挖了几个深坑。”高岚心悦诚服道,“这人欺负我毫不手软,但他对待敌人是真的心狠手辣,当是时,马黑麻收编且兰与小速檀的人马方进城,他便以此礼物送上前。而后跃上城头,敌军不敢挡,竟让出一条空路,眼看着他信步上前去,杀死敢冲他放箭的敌军卒。而后又于城门之下连杀数人,敌人连追击也不敢,那可真,可真令人目摇神驰,恨不能与他并肩杀敌。”

小郡主一算,动容惊叹道:“如此说他这几月所杀之敌已足够封侯了。”

杀敌数百人,且有且兰与小速檀那等大人物。

你可真是实实在在的军功了。

“他似乎并不喜欢,这几日还在厮杀。”高岚道,“马黑麻手下人心惶惶,数个城主竟不敢值守,我只听人说,他又宰了多少敌军,其余却不知了。只不过,我知道他的火药自哪里来的,吐鲁番汗城有大户,如今已成为他的跟随者。”

“你跟踪他了?”小郡主一呆而后哑然失笑道,“那你可真是上了他的大当了,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计竟被他玩出了新花样儿来了,”见高岚竟不解其深意,她笑道,“他也不放心那个跟随者对吧?因此以你为后手,他知你待他十分不服,又想处处寻找机遇与他交换党项一族立国之机,他这是利用你挟制那个久在胡地的家伙呢,懂了么?”

高岚心中大叫三声,郁闷地无可发泄。

他怎地坏成这样?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九章 西陲女儿多自立,城北卫郎最安心 小郡主所言不错。

高岚在王府并未获得任何许诺。

老王爷正看新式地图,与几个老将正用新做成的哈密“板图”琢磨卫央在劄子里提到的“兵棋推演”。

卫央并不懂,他只知名目。

然赵允伏沙场宿将,如今有以泥土筑成的“实景地图”当即便有百万大军。

小郡主回家,老王爷十分恼火,命人收好板图之后,出来愤愤说道:“往校场一坐,也不问你爹活着吗,也不管你爹吃了吗,天天给那个坏痞子谋划接应,”然后道,“你怎不谋划打跑那些天天上门提亲的女人啊?”

小郡主恼道:“你们说好了是不是?”哦?

老王爷眉开眼笑赞道:“到底是老夫的麾下,那好,此事老夫不管了。”

然后看一眼高岚,赵允伏说道:“三路你早已知晓,你若没有应对之策,那只有挑选个。此事我们也不会多管,万余人的部落还不足以让我们关心。还有个,若想早日回贺兰山,你们须在年底之前通过,若不然,到北庭大军并入我军,老夫放你去,卫央可不会,你可记住了?”

高岚骇然道:“北庭数万大军怎么会……王爷此话当真么?”

“哄你个小丫头,老夫也不害臊么。”老王爷说道,“你见过那厮?还活着没有?缺了啥没有?”

……

真缺卫小郎每几天就怼他一顿。

“他可好得很,每天吃过饭,还要有果蔬,倘若外头找不到,他便在吐鲁番汗国的贵族家中寻找,自在的很呐。”高岚道,“只不过他不知怎么想起的法子,不用炮管便可将大量火药投送到敌军中,那炮弹十分可怖,我亲眼看到被炸死的敌军身体毫无异常,但内脏早已震碎。只凭这一手,吐鲁番汗国无一人敢与他作对,待马黑麻被杀死,只怕他不需动手,只要说一声,尔等想死么,便多得是千军万马匍匐在他面前一心求投降。我看镇戎军也没有那样的火炮。”

老王爷这才动容,找了下,翻出一块切糕来,吃两口才问:“吃吗?哦,这么说这厮嘴上说他不擅长玩火炮,实际上肚子里有的是宝货?!只不过他在吐鲁番汗国内哪里有铁块铸造火炮的?又如何藏在暗处不叫察觉的?莫不是察合台汗国的炮么?”

决计不可能。

“察合台如今有火炮百门,但大都是旧货,堪比中原所用之火炮,大约也不过三五尊吧,还都在满速儿的控制之中。何况,沉重笨拙的火炮如何进城?”小郡主预料,“他是以深坑发射的,应当是灵机一动想出的法子,只不过,能将人内脏全震碎,那的确可怖,待他回来后,咱们自然也就知道了。”

“你去问,这厮老不肯叫我知道。”老王爷哼哼一句,“老夫还得帮他准备下,待西域之东战事结束,要如何运作,才能拿下一个封爵,最好是侯爵。他再不愿意,那也须拿着。”而后看着女儿,老头满脸慈祥,“待卫央回来,哈密以西那是要他亲去收复的,那么土默特一族……”

“我不去,这人太胆大。”小郡主香腮一热,愤愤指责道,“他给我的劄子里说什么忠顺王不能由女儿家继承,那就打下个西凉女王的爵位来,我瞧他就是要把这些都扔给我们,自己却去潇洒去。”

高岚又是一吃惊。

原来,西域早已被他们看成是盘子里的肥肉了呀!

那……

“好了,我们去走走吧,带你去见冯芜。”小郡主忽然醒悟,“是了,你此前见过她的,此番故友重逢当有一番欢喜。”

哼!

那女子只怕恨不得给老娘下毒、撒石灰、一顿菜刀呢。

两人走出王府来,见满街民众,常有穿外族衣裳之人,有的带着百余人高谈阔论购买贩卖,有的拿着银子购置生活物品,还有的与汉人并肩站着,谁也不低谁,哪怕为三文五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

这——

“他们有腰牌,你可来细看。”小郡主拦住几个招摇而过的女子,俱各性格张扬,正深秋,瞧她们穿着有鲜艳有朴素,然纷纷昂着笑脸,鹅颈如白雪,而旁人竟不以为忤。

几个女子惊讶道:“郡主也逛街?”

小郡主笑道:“要去找冯芜,你们做什么?”

几个女子道:“今日我们休假,约好了去买胭脂水粉。”

小郡主笑道:“又涨工钱了么?”

“是啊,她们盐厂多发了三月工钱,说是为女儿家买冬装;我们果园里也发了三月工钱,青儿姑娘叫我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好不让那些酸溜溜文人士子大觉西陲没有美人儿。”一个女子脆声大笑道,“乌日娜她们牧场发得钱最多,她们是高等技工,今年秋上马驹长得漂亮,冯娘子给她们以贡献,多的发了三十两银子,少的也发了十几两,我们也帮她购买些嫁妆。”

高岚心中震惊之至。

小郡主喜道:“冬日娜要成亲了么?找的谁家郎?”

小巧憨厚的姑娘腼腆道:“家里说的是城南的一个士子,我很不喜欢,喜妹子来找我们玩耍,说盐厂有顶好顶好的小伙子,我爹去看过,我也去看过,就定下来今冬要成亲,他们是在城南种玉米的,一家子人都是的。”

小郡主喜不自胜,拍手恭贺道:“可真要恭喜贺喜,到年底,卫小郎回来,他定会更加喜悦,是了,你们带腰牌吗?这位高娘子不知,咱们请她瞧瞧呗。”

高岚半晌直觉无话可说了。

冬日娜自是蒙人,她在这哈密城中竟是什么高级技工,光算算工钱,党项一族怕要羡煞九成族人。

何况她竟能有不喜欢便不愿嫁给士子的权利,她还敢大街之上大声地说出来。

这,这太出乎世人预料了罢?!

冬日娜自腰间香囊,取一枚松木腰牌,大小不到两寸,仿佛一枚印章。

她憨憨说道:“我家才搬迁,这腰牌还是新换的哩。”

高岚接来一瞧,反面是一团花朵,似牡丹盛开;正面刻着乌日娜之名,上头有家庭住址,还有些小字认不出来。

小郡主问一旁纸张铺里要来白纸,在腰牌上呵口气,盖之,见端端正正数行字迹。

曰:“乌日娜,蒙人,成治十六年生人,住城北卯字坊乙分坊新仁巷,女。”

最下方却是:“身份:工人。”

乌日娜又打开腰牌,里头还有一方印章,上刻着“哈密工人夜校毕业,通汉、蒙语言,识三百常用汉字,无犯罪记录。”

这是什么?

“外印为阳刻,乃身份;内印为阴刻,是学历。”小郡主抿嘴,“不用说,你也该知是谁的主意对罢?!”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章 以三路并举,行兵道之势 这……

这弄的如此深奥干嘛?

还有,这工人的身份有能干什么?

“参与街访治理啊,往常的街访,坊长说了算,如今的街访,工人说了算。”乌日娜笑道,“这位娘子,可要入户哈密么?不需居住证明,不用繁琐手续,只要你来了,就是哈密人……”

“抱歉,这娃魔怔了,她刚当上落户审查官儿。”

几个姑娘拽着乌日娜赶紧跑。

高岚满脸茫然,小郡主笑靥美极。

今日之哈密,当可令那人欣慰三分了吧?!

他讨厌富人,最愿意教穷人,更愿意教穷人如何富而能仁。

“他所希望的,我无一不允,”小郡主漫步街上,多有路人从容见礼,她笑着说道,“何况如今的哈密,税收提高了,民众却不觉很苦;民富了,王府竟不觉恐惧。外城筑成后,哈密军民人数已破二十万,却无秩序混乱之现状,这便是他所说过‘经济建设与基层秩序’之奥妙。现如今,你可还疑心党项万人来此会被另眼相待了么?”

高娘子心乱如麻,脑海中一面是残酷狠辣的卫小郎,一面是坐拥金山银山却不惧民众富裕乃至增长指挥的卫小官人。

哪一个才是真他?哪一种才是党项一族之前途?

但她也瞧出蕴藏在哈密军民心目中的蓬勃的野心。

该开拓了!

“你们也快出兵吞并西域了吧?”高娘子既心灰意懒又觉心神振奋至极。

她不知为何,只是振奋着。

小郡主一笑:“他一剑拿下吐鲁番,取西域之东何难?等他回来看,我所能,无非保证他说的能做出来,至于别的么,那要与他商议再结论。”

一路再无话,直到卫央家,依旧是当年模样。

高娘子惊道:“日进斗金何不改作高门大院?”

他们竟还在做饭铺的生意。

小虎如今可算是哈密十分有名的青年,他竟依旧在跑前跑后伺候食客们。

院子里的古槐长的又壮大了,青儿坐在树下正教三个小孩子学写字。

冯娘子在屋檐下,与几个娘子就着葡萄架子说家话。

青儿见是她,忙起身与小郡主先见过,她熟门熟路直奔灶房,而后自去与冯芜说话。

那几个娘子连忙起身见礼,原来是刘公子遗孀。

三个小孩子也长大一些,面容俊秀粉雕玉琢般的,见来人,露出大大的笑脸,不怯怯的藏,只是咧小嘴巴笑。

高岚进了门,又问冯芜怎地不换个门庭。

冯芜肌肤白皙,已有十分当家之人的气质,起身请高岚坐下,柔和道:“那怎么能换呢,小郎若回来见一切都陌生,心里定是不会很快活的。何况他走前与我们都说过,无论怎样富,也不忘初心。再说这住处很好,我们也都很喜欢,换之有何益?!”

那几个小妇人忙要起身告辞,叶大娘笑呵呵地从后院走了出来,叫三个孩子去吃好吃的,小妇人几个也过去与她说些闲话儿。

冯芜目视着小郡主,小郡主吃一点切糕,又饮些蜂蜜甜瓜果汁,点头道:“你有什么计较自可说。”

可信?

冯芜遂取一张地图,放在桌面上说道:“小郎也快回来了,他回来,西域之东当尽数入我手。到时候,朝廷必然派人来的,军事我不知,我只知做生意。那么,中原广阔市场也该进入布局了,哈密货物要入关,如今这一条道儿便不足为持了,我意有三,其一曰入关,其二曰东进,其三曰南下,请看。”她手指细长,如今养尊处优越发显得犹如玉冰,高娘子多看了两眼,忽的竟有些自卑,待收敛心神,只听冯芜道,“……因此,入关一路时刻为朝廷所把持,我们拿下嘉峪关以及甘肃总兵的位置前,这条路将越来越不保险,为此,南下之路,算是最便利的一路,只消沿着我们商队走出来的道路,待吃掉土默特之后辐射上山就是了。”

小郡主轻笑:“与我所想一致。”

“但两条路也不足以保证我们的利益,所以么,这第三条自哈密一路往东,到达河套地区,或者到达山海关外,而后南下的道路也显得尤为重要。”冯芜道,“小郎也说过,待吐鲁番汗国拿下来,土默特部吃进去,我们要面对的就是朝廷的政治为主军事为辅的攻势,为消化西域之东,我们当在面对朝廷时候,政治上以防守反击为主,军事上以坚决消灭敢于高摩擦的为主,经济上大刀阔斧展开进攻。但经济利益,须以军事利益作为后盾,如此才可掌握在我们自己的手中。”

这下完全明确了。

“是的,向东整体以防守反击为手段,保证我们彻底消化收复之地,不过,南边两路好办,爹爹应付中路,军事上拿下南边直达盐湖的土地,政治上纳入我们的管辖范围,这并不为难。为难的是北路的利益,须以三到五万人,直直打通自哈密到河套地区的路线,保证这路无论朝廷还是鞑靼都不敢来进犯,与此同时也要保证不与朝廷彻底翻脸,因此这统军之人——”小郡主瞧着高岚,“你本最为合适,但你党项一族要的太多,甚至是白日做梦。若不然……”

“明白了,”高岚仔细斟酌番,心中犹豫不决,一面是党项族人于西陲安居乐业之美,一面是大夏后人的野心,她也不好一时决断,遂说道,“你们既让我知晓,自不怕我泄密。此事可容我斟酌几日么?你们既可以保证我族不会被彻底抹掉于世间,且无惧我族之人以党项后人生存于此,也要让我与族人分开……”

“不,谁也不会分开你和你的族人们,只不过是要你融入我们的大事里,建功立业正于此,”冯芜一笑道,“千百年后世上也许只有党项族这样个名字,也有一批人以此而自居,但若史书上留下你的名字,你族人也当以你为荣。若不然,你只想立国,得到的只有灰飞烟灭。”

小郡主手指在三路上细细划过,总结了中心:“政治上中路以忠顺王府为主力,北路以党项一族的名义为主力,南路最简单,便以国朝明为主力;经济上三路并举,俱为一体。因此,军事上也唯有看似三路,实则一路的策略。”

三路?

“王府为一路,北庭回归以后,他自也会有一路,我意为,推举他为西凉侯,或者北庭侯,而后你自为之一路。”小郡主蹙眉,“然虽为三路,实则一体,我如今反倒怕他不准,这人懒得很。”

高岚恍惚间似通透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一章 为了胭脂水粉,为了漂亮衣服,投降! 叉失里,吐鲁番汗国最西端,天色微微明时。

城主鲁加沙从地摊上爬了起来,妻子娜鲁小心地起身要为他准备饭食。

“娜鲁,我头尚在否?”

鲁加沙的话令娜鲁慌乱了好一阵子。

上月底,鲁加沙自汗城返回,被马黑麻任命为叉失里城守将。

可鲁加沙并不开心。

他在半年以前还是信长生天的,也爱读中原书籍。

可如今他虽当上了梦寐以求的城主,统帅三千精兵,也是吐鲁番汗国很有名的将军,但他却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到夜半时候熬不住了,才不得不躺下稍微休息一会。

作为他的妻子,娜鲁知道鲁加沙的担忧。

跪坐在地上,娜鲁踟蹰了很久才柔声劝说道:“鲁加沙,我想我应该对你说,与其这样担惊受怕的,不如放弃这个位子,咱们去察合台。”

鲁加沙看了妻子一眼,摇摇头叹道:“那个恶魔来到吐鲁番了,他会对马黑麻的一切手下都进行清算,他不会放过我们,若是失去了三千骑兵,马黑麻也不会放过我们。你知道,如今吐鲁番依旧信赖长生天的,也唯有我们叉失里城这么点人口了。”

娜鲁奇怪道:“可是忠顺王不正是要灭掉马黑麻吗?”

鲁加沙一愣。

娜鲁道:“咱们打不过忠顺王,那自是可以归顺的,他们也定会愿意招收我们。可那个恶魔……他要将咱们赶尽杀绝,连那些高手都不肯来叉失里就职了,咱们还守在这里干什么呢?!倒不如舍弃这些位置,咱们带着族人们,去察合台,去叶尔羌,以你的本领,定可寻找到一个水草丰美的地方,不是吗?”

鲁加沙大为意动,可他摸摸放在枕头边上的印章。

这是他鲁加沙家族数代人渴望的东西,就这么放弃,那着实不能甘心。

“娜鲁,你说若我们去找高岚,她肯不肯收留我们?”忽然,鲁加沙想起一个出路,他很是意动地询问道,“高岚与那个恶魔是有关系的,党项一族也定肯与那人联手的,我们若是将叉失里双手送上,不要他们用一兵一卒打,那么……”

“哦,鲁加沙,你简直疯了吗?”娜鲁惊恐之至。

鲁加沙意态兴奋了,他拉着妻子坐下,倾听片刻外头的卫兵,低声道:“我在吐鲁番汗城听说过哈密之事,你知道,他们有雪白的细盐,有下雨天也不会满城恶臭的拍水‘系统’。”

娜鲁好奇道:“何所谓系统?”

“不知,是那个卫小郎设计的,你只听我说。”鲁加沙急切地道,“我们若与高岚首领联合,请他给那个……卫小郎带话,只要马黑麻一死,我们愿将叉失里双手送给他。我们的族人可不必居住在叉失里,如果他愿意,甚至可以分散在西陲。你知道,族人要的是吃饭,是睡觉,而不是整日提醒吊胆地为察合台人什么时候杀过来而担忧。如果是那样,我们也不用做官,只要以我们的家财,可以得到往东察合台贩盐的路子,我们会比如今过得更好。”

娜鲁踟蹰万千,她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鲁加沙看她的眼神就知道,这是要说老鲁加沙。

那是他的爷爷,上一任叉失里城主。

马黑麻当速檀的时候,老鲁加沙不肯向他低头,马黑麻便将他骗到汗城杀害了。

“是的,老鲁加沙是长生天的忠诚的仆人,他倒在了反抗马黑麻的路上,小鲁加沙也被马黑麻杀害了。”鲁加沙垂泪,“可我作为他们的孩子,却不能为他们报仇……”

“哦,鲁加沙,我不该让你伤心难过的。好吧,我赞同你的想法,”娜鲁悄悄问,“可是,他们会接受我们的归顺吗?”

他们本就是草原上飘荡的小部落,世世代代都是谁强大便归顺谁,对此并没有心理负担。

这一点马黑麻也懂。

只是如今满吐鲁番汗国没有一个人敢去镇守遥远的叉失里,汗城附近的几个土城甚至都没有人敢去。

无奈下,上百年来居住在叉失里的蒙人鲁加沙才被任命为这里的城主。

鲁加沙思考了片刻,偷偷拿出一封信,那是他的少年伙伴送给他的,那人如今就在哈密做生意。

“这是黑哈的书信,他告诉我他如今在哈密过的有多好。”鲁加沙悄悄说,“你看,他说在哈密正在为那个恶魔当商队队长,他有一身好本领,愿意去吃苦,他带着三百多人的队伍在青海贩盐,那个恶魔很信任他,给他和他的老婆修了房子,他们只需要每个月还一两二百钱就可以,而他们夫妇一年的银子就有五十多两,还不算奖励。”

娜鲁吃惊道:“那岂不是他们只要二十年,就能攒出我们鲁加沙三代人积攒的财富?”

“是的,而且你快看,黑哈还说他们的孩子还有学堂可以去,学堂里还有教授蒙文的老师,哈密没有人讨厌他们,长生天在上,这是神仙才有的好日子。”鲁加沙叹服,“他们太有钱了。”

娜鲁的眼睛死死盯着书信上的另外一段文字,那是黑哈的妻子写的字。

“长生天,连那个买吃的都会多给商人银子的女人,她竟然都会写字了,哦,她还说,哈密有江南的胭脂,但比不上卫小郎牌甜瓜味的胭脂,他们还有和汉人一样穿着丝绸,在……清明节?这是什么节?”娜鲁羡慕道,“长生天在上,她们都可以公开骑着马,穿着漂亮的衣服,甚至可以和朋友互相赠送长裙的待遇。呀!她们怎么还有休沐日?那不是当官儿的才有?”

鲁加沙心思显然不在这些上,顺嘴解释道:“哦,我听说他们如今叫做工人,半月休三天,遇到汉人的节日,过年,清明,端午,中秋,重阳,还有小年,他们都会得到一天的假期。”

“卫小郎对这些穷人实在太仁慈了。”娜鲁立即变了个称呼。

但紧接着她惊呼:“鲁加沙,你快看这里,他们说,因为他们人太少了,我们蒙人的节日只好不能休沐,不过在汉人的节日里,那位冯娘子会派人给他们也送去好吃的,哦,长生天在上,竟还会送哈达,他们都习惯和西陲汉人一起过他们的节日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放下书信后,娜鲁考虑再三,抓着鲁加沙的隔壁,急切地说道:“鲁加沙,我可以马上去说服我的娘家,他们也是数千人的部落,他们也有两三千骑军,我们甚至可以从叉失里杀到哈密去,我也要漂亮的胭脂,好看的衣服!”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一缕相思入骨毒 鲁加沙瞠目结舌。

合着辗转反侧一夜想不出劝说妻子说服娜鲁家族与他一起投奔哈密的理由,竟就被卫小郎牌胭脂水粉说服了?

“哦,鲁加沙,你不能这么看我,”娜鲁又送上一个重要的理由,“马黑麻不许我们用自己的文字,察合台也不许我们用自己的语言,反而是汉人允许甚至支持我们用自己的文字,难道一百年后,你让我们的孙子去哈密学蒙文吗?”

鲁加沙踟蹰再三,待正要商议如何杀掉马黑麻派来就近监视的人,而后找娜鲁娘家族长商议投奔镇戎军时,猛听外头脚步杂乱,有人道:“城主大人,察合台派高手来了。他们要在叉失里休息半天,去帮马黑麻速檀打哈密。”

娜鲁一把按住鲁加沙,悄然从地摊之下取出一个羊皮包袱。

鲁加沙骇然打了个哆嗦。

人到中年力不从心了。

于是……

何况娜鲁那么漂亮,他还想再要两个孩子。

“你,你作甚?天都亮了!”鲁加沙哀求道,“娜鲁,那汉人都说了,这阴阳要协调,你,你可不能……”

娜鲁羞怒道:“你只想这些!此番是要做大事,”她急促说道,“我们将这些药物加入奶茶中,而后派进去十几个女子……”

你要做什么?

要不这么说最毒妇人心呢,娜鲁面上闪烁兴奋的红晕,她发誓不是鲁加沙给的。

“砍下察合台人的脑袋,我们立即叫来娜鲁部落的人,告诉他们,若他们不肯与我们齐心协力,马黑麻定会迁怒他们。如此,我们有数千精兵,只要绕过吐鲁番汗汗城就可到达哈密,凭这些高手,我们可取得忠顺王的信任,说不定,还可换来不少胭脂水粉,”娜鲁恼怒道,“我已年过三旬,在你心中已是年老色衰,是不是?你不支持我喜欢胭脂水粉,便是嫌弃我不再是娜鲁部族第一美人儿,你便心里有了马黑麻许你的甚么速檀的美女,对不对?你定是这样想!”

鲁加沙目瞪口呆深深拜服在地上。

他明白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女人若下决心之时通常要比男人更坚决。

那么……

“为了胭脂丝绸?”鲁加沙请示。

娜鲁严肃道:“为了部落与叉失里人!”

既计较停当,两人当即命人收拾驿馆,娜鲁一边叫族人中的心腹准备马匹,一面调配好毒药,正待要下手。

鲁加沙笑容可亲,出城门将三十余骑兵接进城,一路既说汗城现状,又抱怨说道:“早知马黑麻速檀请东察合台的高手,我也定要出一些银子,多请一些人来,那恶魔猖狂之至,不定什么时候就到叉失里。”

两个穿月白色长衫者笑道:“你不必担忧,此处距离我们十分近了,那人必不敢来。”而后打了个呵欠说道,“烦请多备些干粮,我们晌午之后还要快马加鞭。”

鲁加沙心中一动:“一人五斤可够么?”

那人道:“至少二十斤。”

这是要偷偷地藏在汗城之外算计那个恶魔啊!

这些昆仑派的弟子可真是不像话,他们可也是汉人。

鲁加沙心中鄙夷之至,一面答应着命人去准备,一面请他们住进驿馆,同时道:“只怕那恶魔也回到叉失里,我命我的卫队重重保护,诸位请放心歇息。”

那些人如何料到东察合台与吐鲁番之间夹峙的叉失里城主竟对他们起了杀心,一时竟面色欢喜,纷纷道:“有劳鲁加沙大人。”

不片刻,娜鲁派人送来美女……

大约是的罢。

昆仑派两人拒绝道:“多谢美意,然公事要紧。”

娜鲁也不灰心,自去卧室里,去一个梳妆匣子,外裹以金银,瞧着十分华美。

她自其中取一串珠子,以金珠银线穿梭着,打开后,金珠之中包裹着十数个一半黑一半红的果子,其名相思子,最是男女寄托情爱的物什。

然少有人知晓,此物有剧毒。

娜鲁取其中三颗,想想一狠心又取了一颗。

那一颗只到两分大小的毒物便可足以杀死数十人,如此可见妇人之狠!

莫得罪女人,这是千古真理。

娜鲁将相思子磨成粉,往羊汤里放了些,又往肉干上洒了些,命仆妇们端过去之后,自取一把小刀,悄然来到驿馆的门外。

鲁加沙笑容可亲,劝说道:“这里的不安全,这是我们自用的,诸位请。我须去吩咐封锁城门,今日又要在城内做排查的,便不陪同诸位了,请用。”

那三十余人怎知毒,何况鲁加沙部素来对马黑麻服服帖帖的。

“又在察合台与吐鲁番间,他们能有什么坏心思呢。”这大约是所有人的想法。

又饥又渴的高手们大快朵颐,却不知外头的城主卫队早已后撤到院墙之下。

鲁加沙出门,只等了片刻,只听里头几声大叫,内功深厚者察觉中毒当即运功逼迫,内功浅薄者忍耐不住,竟催动真气杀了出来。

鲁加沙只以弓箭射之,这一番惊动了马黑麻派来的数十人。

卫队一次合围,只见尸横遍地。

鲁加沙再入驿馆,便只见三十余个高手无一逃脱,尽数被杀死在内。

“事成了。”鲁加沙即下令封锁驿馆,命本部心腹控制东西两门,自疾奔回府去找娜鲁,他必须尽快联络到娜鲁部。

只是……

“你是谁?”鲁加沙进门,院内无人异动,还奇怪娜鲁怎地不赶快去城外联络,但当他进入正厅,却看到娜鲁伏在一边,他的座位上坐着一人,手中正拿着他知道的那串相思子看。

那人奇怪道:“你好大胆啊,杀了察合台的使者,你当你能逃得了么?”

鲁加沙抢步自墙上取下弯刀来,厉声道:“你当你能跑得了么?咦?”他仔细一瞧,不由惊骇出声道,“怎么会是你?”

那人自然是卫央。

鲁加沙当即扔掉弯刀跪坐在桌子前面。

娜鲁低着头不敢看人,但快速低声讲了一遍过程。

她刚到驿馆旁边,墙角转出一把剑,当即亡魂丧胆以为是东察合台的高手,但却听有人问道:“城主鲁加沙的夫人,是吧?你好啊,打听个事儿,你们在搞什么阴谋?”娜鲁一听那声音,颇有些年轻,且在变声期,再慢慢回过头一瞧,见是与她身高仿佛的男子,又见面目威严,心中已知是卫央,当即又恐又喜,恐的是这人竟来到叉失里了,喜的是他们夫妇商议好要投奔,当即道,“大人荣禀,拙夫正要杀死察合台人,领着叉失里人前去投奔大人,绝无图谋大人之意。”

说着取藏在身上的相思子,细说此物之毒。

卫央当时便得到了一个理儿:“毒药库也可做的漂亮迷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三章 大人,叉失里人穷怕了! 卫央哪里肯信敌人的一面之词,但自恃武功,遂挟持娜鲁,一路畅通无阻回到城主府,再听她细细讲解,心中方信了一分。

如今自是要验证了。

“自然就是我,吐鲁番汗身边的如今蜷缩一团,我只好拿你叉失里人开刀了。”卫央奇怪道,“你怎地这般眼拙?”

这……

我你都不认识?

你以为你是谁?

鲁加沙一边震惊于他恐怕只瞧了一眼便将他这样的吐鲁番边缘人也记在心里,一边窃喜于早下了决心。

“若慢上半日,只怕他又要拿出神秘的火炮……或许连城主府也轰掉了。”

鲁加沙振奋至极,乃拜服:“大人可详察,小人绝无半分为马黑麻做事的心意。当日见大人神威,惶恐不能自已,怎么敢有仰面直视之意?”

“呵呵。”卫央自不信这一番屁话。

他直问:“鲁加沙城主,你既是鲁加沙族的酋长,又为马黑麻所重,我想不出你舍弃安逸寻找光明之理。你可莫要说你胸怀大志,一心要为叉失里人找个理想国,告诉我原因。”

鲁加沙叹道:“大人,叉失里人穷怕了。”

哦?

这说法儿倒新鲜得很。

“小人三代酋长,积累也不过三五百银子,听闻西陲之人便是个跑腿的,十年也有上百两银子之积累,谁能不心动?大人请看此书信,”鲁加沙膝行到面前,双手捧着书信托在头顶。

你稍等。

卫央命娜鲁:“你来打开它。”

那夫妇不敢羞怒,依言而行之后,又跪在地上说道:“当一个酋长,竟不如队长,那要这酋长何用?”娜鲁道,“若说什么地位,我蒙人之祖上,也曾为中原之主,如何又如何?天道轮回,王冠落地,如今叉失里人所求,不过饱食、温暖、安宁,西陲各族亲如一家,我等也愿过过那神仙般的好日子。”

卫央看完书信,竟知道黑哈是哪一个。

“也是,不想过日子的都被杀了,起来吧。”卫央询问道,“你等如何安排?”

娜鲁跪坐在一侧,鲁加沙又跪坐在另一侧,鲁加沙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他就近那把剑锋,便觉眼前都是汗城景象。

他的心神为长剑所夺,怎能有流畅说话的勇气?!

娜鲁大胆道:“拙夫之见解,怎比大人之英明,大人管吩咐,我们无不从。”

卫央轻笑道:“我可不知叉失里的境况,到这里也不过三五日而已了。”

那两人骇然。

“是,妾身愿为大人建言,”娜鲁道,“叉失里者乃沟通吐鲁番与东察合台之枢纽,因位于两者之间,因此马黑麻不怕有事,遂以鲁加沙部、娜鲁部、山南瓦剌部落镇守。”

什么?

瓦剌部还有人在西域?

“大人有所不知,这一部名为瓦剌,实则早与瓦剌人毫无关系了,他们连组长都没有。”娜鲁道,“其实,黑哈一家正是山南瓦剌部之人,这里毫无活路了才跑去到哈密。”

那这么说的话……

“妾身可去集合娜鲁部众,他们早有东归之心,何况马黑麻压迫之紧迫,早已激起族人的不满,如今有大人之仁慈,王爷的宽容,他们何敢不从我?”娜鲁道,“鲁加沙一部不必多说,自与我等共同东归,这瓦剌部数千人,倒多有能征善战之人,他们是最好的骑兵。但也是马黑麻、满速儿乃至于叶尔羌之人欺压最狠的人。妾身可代大人去说服,三部若齐心,大人打起大旗,我们愿听大人的号令,自此处东归,若得王师策应,定可灭了马黑麻速檀,将整个吐鲁番并入西陲版图。”

这妇人越说卫央越觉她聪慧。

你自哪里想来的这些办法?

“妾身自小读汉书,通汉礼,还曾与……”她羞怯瞥一眼丈夫说,“少年曾与一个俊美的汉地少年倾心相恋。”

啊哟!

还有这等事?

“你横刀夺爱?”卫央忙询问鲁加沙。

鲁加沙叹息:“那时候,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那位先生也有神仙伴侣,哪里有那么多的故事。大人,何时起兵?”

他急了。

这厮着急了。

“回头有工夫,我听听你们的故事,不定还能有可歌可泣的事迹,到时候,找说书人写成小说,这也是西陲各族相互交融,少年男女倾心相爱,为融合奠定基础的大好事。”卫央叮嘱道,“只是成了婚,可千万要注意行为,过不好就离,不能搞婚内恋,那是很不道德的事。”

……

那夫妇二人当即就傻了。

出了名心黑手黑的卫小官人何时成了这样个人物?

“大人,我夫妇间琴瑟和谐得很。”娜鲁隐晦问,“倒是听人说,大人挟持了那党项族的高娘子,她可是东察合台最出名的美人儿,你们……”

“你觉着我行?”卫央比划了一下,“我还是个孩子。”

不过,这女人也算聪明的厉害。

她这是提起要不要也联络一下党项族,这倒是个麻烦。

“不,先不管他们。”卫央道,“将来商路要通,他们若愿意安生建设,我自有用他们的路数。”

然后问:“确定三部可为我所用么?”

“可,大可!”鲁加沙大喜,“大人,有好日子过,谁愿打打杀杀?叉失里人穷疯了,世世代代都已穷疯了,只要大人打出大旗,片刻间万人来归,若但有不服,小人先纳上这首级!”

卫央起身踱步,思虑片刻有了新的主意。

他道:“你们快去联络各部,然不可泄露风声。待各部集合完毕,你们随时准备起事,但不必东归。”

娜鲁吃惊道:“大人不欲收留么?”

“不,我要的,是整个西域,叉失里城是一个很好的跳板。你们集合好之后,什么都不必做,待到马黑麻大败溃逃至此,你们便封锁他们的道路,我自会请小郡主带兵来取,到时候,你们若愿意从军,看加入镇戎军去,若不愿,可去哈密,去关内,不必怕你们人多。”卫央道,“我要的,百万人也少,区区三部五六万人何足道哉。况且以斩杀马黑麻的功劳,加上阻挡东察合台人的功劳,足够你们拿到一些赏银,族人可展开自家的生活了。”

那……

“你们若愿意留下,可在镇戎军为将,但你们的军队须打乱安排,也要经过至少一季度培训,此所谓入伍教育。”卫央道,“娜鲁夫人愿从军,也有你的安排,若不愿,往后与东察合台做细盐生意,贩马生意,粮食生意,你可选其一,我让你一成,且不必你来出钱。”

那二人大喜,但又怕杀死东察合台人的消息泄露。

“这有何难,我以大炮威慑到马黑麻,自可在你们这里再行一遍。”卫央道,“各司其职罢,你们的奋斗,是与历史进程紧密融合的,我甚瞧好你们。”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四章 既见君子,受惊不已 呼——

高娘子狠狠地把长剑砸在泥土中。

姓卫的,你想累死老娘!

她从哈密返回部落已近一月了,一月来,她到处寻找那厮,可至今不见他影子。

但她心中明白,那祸害定就在她周围。

初回来,她处死几个得知几个使者竟被杀死在汗城的贵族之时,一时心慈手软,险些放走了两个,待她半夜追到察合汗领土,见路边骏马悠闲,两人已被干掉多时。

那时起,她心中竟有些快慰。

他到底还是帮了她一把。

但那也意味着那个心黑手黑的混球就在她族人的身边,一旦党项族有变恐怕当即便是……

高娘子本当是死伤一片,但几日后她推翻了这个想法。

一旦党项一族有变,那便是灭顶之灾。

无它。

叉失里人大部归顺那个家伙了。

她暗中窥测叉失里城池,只见其余三部逐渐向城池集中,马黑麻收买的接二连三被处死,三部竟对叉失里城渐渐形成合围之势,再加之她在城中打探得知,就在重阳节之后,察合台人高手经过叉失里城,被巨大的爆炸全数杀死,当时她便知道如今叉失里城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于是,她看到吐鲁番汗国被灭的前景。

她想与卫央当面聊聊,族人可全数留在西陲,但她想要个保证。

不受歧视的保证。

而后,她愿引镇戎军暗中训练的一支,杀过大草原直达贺兰山,给他当个马前卒,哪怕此后只怕要与鞑靼人与大明军全面为敌。

可是他人呢?

山下族人正紧张地准备东归,一部分青壮正在磨快刀剑。

还有上百个武功不俗的族人,那是她一手培养的,如今正在山坡之下树林中随时防备东察合台入侵。

一切都平稳有序。

高岚呆呆在山坡上坐了片刻,忽觉小腿儿有些酸,正在低头揉着,忽的面前一黑,她的长剑被人递了过来。

是他。

“看样子,你是打定主意了。”卫央把长剑递给她,在她身边并肩坐下来,偏过头,奇道,“不想打叉失里的主意?”

高娘子怒问:“你当我傻对么?入冬时,你们要对吐鲁番汗国下重手,到时叉失里便是与察合台人战争的前沿,我部族万人,到时能不被你当牛羊牺牲么?!我与小郡主、冯芜,我们商议好了,族人留在哈密,只要你公平对待,我愿为你们的先锋,引一支军马,自鞑靼人手中夺取河套,既为威慑河西走廊,与青海形成南北夹击之势,也为上路北边一路顺畅。”

卫央惊喜道:“你们竟也猜到我之所念?”

“是啊,你多聪明啊,”高娘子怒极,不由落下泪,“能猜到你想的,那定是世上一等一的聪明人,我怎能猜到,只好给你当一个帮手……”

卫央想了想,拍拍高岚的肩膀,安抚道:“我这人天马行空,能猜到的那定是奸人。”

你……

“算了,我不吃你的闲气的,若不然早晚被你给欺负死,”高岚道,“你也都看到了,如今还有什么打算?”

“我命娜鲁调遣兵马,借上月炮击之事,今已骗过马黑麻等人顺利取得对叉失里的控制权。但这只是暂时,落雪前,察合台人定会借着我们吃掉吐鲁番的机会派兵来攻打,他们对土地的贪婪十分可恨。到时你命族人即可向叉失里集合,娜鲁自会向马黑麻求援,为保证平衡,马黑麻定会强令叉失里接受你们驻扎。到战事一启,待察合台人大军来,你们让人联手将叉失里打造成堡垒,让察合台军进驻,待我军到来,须里应外合消灭这一股强敌。”卫央道。

高娘子错愕:“你要我去做什么?”

“你若是留在叉失里城,马黑麻才不敢放心让四个部落集合起来。咱俩去汗城。”卫央森然道,“杀我两村之民,须以百倍偿还。如今吐鲁番城军民均已习惯了马黑麻更残酷的保甲连坐制度,我的目的有两个,其一,炸掉他们的火药库,干掉他们尽可能多的军事贵族。其二,迫使马黑麻军仆从军站起来。”

“也就是让他们自相残杀?”高岚沉吟道,“那怕不容易,你要我做什么?”

做什么?

卫央心中有一些……

就是很踟蹰。

“算了,你与我同去潜入汗城,待此间事了,小郡主已手握数万隐藏之军,我再想办法给你增添一万到一万五的大军,”卫央道,“河套地区必须在我们掌控之中,我们既要种粮食,还要养战马。若是压力太大,你不必死守贺兰,可一路往东,我自会派人从北庭杀出,在北边给你减轻压力。”

北庭——

“哼!”高娘子本想再凶巴巴地训斥他几句,毕竟小郡主告诉她这么机密的事情,与他告诉她是两回事儿嘛。

只不过想想能让这人稍稍相信那么一点儿那已经很难了,何况他已经有些亲近了。

那就可以了。

“谁要你管,我自会训练军卒。”高娘子哼道,“那你呢?你只在西陲守着……她们?”

卫央叹口气,半天才摇了摇头。

“说你傻你不信我。吐鲁番一下,老头儿的政治危机自然开始,朝廷定会要求忠顺王驻地往西移动,将哈密诸卫交给甘肃总兵管,我们一旦展开反击,九边之兵,只怕要在那个赵王的带领之下云集嘉峪关的。我若不在这,老头儿镇守关门,小郡主坐镇中军,这混乱的收复之地谁来镇守?”卫央少见的有一些愁思。

高娘子心里一紧,不由牵着他衣袖道:“那,那也不必先为党项一族考虑,可先退其一路呀。”

傻子。

“不管什么九边统制,还是什么越王赵王,他们都很好对付。”卫央拍拍高岚的手背,“我最担忧的,是皇帝一旦驾临西陲,老头儿能否挡得住天子的眼泪攻势,老朱家祖传的手段里可也有嚎啕大哭那一项!那才是大危机。”

真的?

高娘子见他双颊消瘦,声音也沙哑,心中又一软,安慰道:“这么多事情也不能都让你一人想啊,何不与他们商议?”

哪里有那么容易。

朝廷有大义名分,西陲若不想真的造反,而后与朝廷连年开战,也必须要做出一些妥协。

高娘子仔细一想,决然要求道:“那咱们就以河套地区为交换,大不了,我不要什么王公侯爵,政治上让他们九分,你再想想法子,经济上让他们二分,这样也就足够了。若加之西陲全入版图,这是太祖洪武皇帝,太宗永乐皇帝那样的雄才大略的雄主尚且做不到的事情,他朱佑樘凭啥?咱们让了这么多,他们若还想得寸进尺,哼,你也是汉人,为何当不得皇帝?”

你蛊惑我啊?

“那是最后的打算!何况我可不想把自己的子孙放在菜市口待决。”卫央起身道,“走吧,党项一族还有一些迟疑不决的,我陪你去见他们,若许诺安定生活还不满足,你也该再用些手段了。”

“好。”高娘子喜道,“待我去河套,他们就交给你了,你多提携就是。”

这下踏实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五章 强杀 西陲落雪。

北庭城内一切如旧,韩义却在门口紧张地望着。

李不胡自外头蹑来,低声喜悦道:“所有细盐均已发到位,自哈密带来的礼物,也都发到了大伙儿手中。”

韩义斥责道:“此事何足挂齿,主公何在?高娘子何在?”

李不胡贼笑:“我主武功了得,谁能拦得住?兀颜以被主公收服,只待王师到之后,他便以蒙古千夫长的名义,要全城信那长生天的归顺于咱们。不过我瞧着高娘子神情不对劲儿,她是想当咱们义军主母么?”

韩义笑骂道:“此乃主公之家事,何用你来聒噪。唔,高娘子武功既高,又是党项族首领,倒也配得上咱们义军首领。”

身后韩小娘子无奈道:“爹,大伙儿只等你们呢,李大哥,你既送主公出了城,怎敢不快些回来?快点,爷爷要念咱们义军的委任了,仔细打你们军棍。”

那两人鬼鬼祟祟一面说“配得上”,一面又担忧“那位冯娘子雍容华贵,又是当家女人”,李不胡扶着韩义,两人钻进了已有数十人拥挤在一起,灯光下无不目光明亮,瞧着放在桌子上的一张纸的房屋内。

韩老汉责道:“虽这附近都是我们义军的人,然我主之事,你等怎可私下里议论?”

韩阙微笑道:“倒也可说得,何况小郡主……”

“闭嘴!”韩老汉大怒,“仔细老夫打你们的军棍,哼,老夫可是义军执法校尉!”

是是是,您如今贵的厉害!

众人皆坐定,韩老汉净手,工工整整先行礼,而后将那一张淡黄桑皮纸捧起来,清清嗓子道:“忠顺王、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关西诸卫总兵官、哈密都指挥使均旨:今有我义军,虽身陷敌手,然数十年忠勇不减,诚可谓雄壮;闻尔万人之群,遂造房屋千舍,以待尔归来;又闻军马三千,自号是义军,今来归,定以西陲北翼大营,为镇戎军之部署,义军号不去。敕命镇戎军副将卫央为将,兼北庭卫指挥使司指挥使。以韩氏忠义而定为军校,韩义擢北庭卫指挥使司指挥佥事,任北庭城副将,着管军屯事;韩阙有大勇,擢哈密千总,着义军守备;韩礼有大节,擢哈密千总,入镇戎军为守备;李不胡有大诚,擢哈密千总,着义军守备。又闻张小诚机敏,擢副千户位,着老罴营副千总,为北翼营将亲随百人队百人将。闻……擢……着……”

一连数十人,自最高的卫指挥使司指挥使、营将一直到卫指挥使司指挥经历、百人将,一一念下来,义军将士大部分并不解其意。

“……闻韩氏有长者,八十载不改其志,诚然为壮士,当请为哈密都指挥使司都指挥佥事,任北庭卫总镇抚,加哈密宣慰使司同知。”韩老汉最后念道。

众人皆惊讶。

这又是什么官位?

“不必懂那么多,只需要知道,我主是镇戎军副将,仅在郡主下,如今北庭设立指挥使司,我主全权指挥一切。”韩老汉笑道,“老夫这官衔倒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正四品的哈密都指挥使司佥事,所管事,不过义军军纪,以及抚慰北庭民众,没什么了不起。”

这老汉嘴上说得没什么了不起,脸上早乐开花。

但他也知道,这委任只是王府签押,战时当毫无问题,但若要纳入五军都督府与兵部管辖,还须朝廷颁发正规告身。

够了。

正如这些任命反不如卫央任命老汉为义军执法校尉,那朝廷的告身自不如王府的委任。

“西陲如今乃国中之国,王爷说什么,那自然是什么,咱们也不必听那些文人絮叨。”韩老汉收起文书小心放在桌子上,命两个年轻人将桌子抬到墙下面,而后道,“今日起,咱们义军就仿佛婴儿有了父母,再不是孤魂野鬼,须以军纪约束。此外,我主今日来时说,待北庭回归,我等不可寻察合台人老弱妇孺报复,不可趁机哄抢战马、兵器、房子、粮食、女人,你们可记得清楚?且一旦乱起,我等还当上街把守,不许人烧杀掳掠,都记得了么?”

众人低声都叫知道了。

韩老汉点头:“那就好,好,大事儿说罢,须说小事情。来啊,将哈密细盐做好的羊肉端上来,将大饼拿来,咱们彻夜畅谈。”

叉失里已定。

北庭已定。

高岚正在想下一个要平定的是哪里,却被卫央拉着直奔吐鲁番城外的土山。

干什么?

山洞中炉火正温,连下了三天大雪,山洞中数十人也不害怕。

卫央答一声“女王小郡主”,提剑上山坡就见新挖出来的山洞中几个工匠欣喜地迎出来了。

高岚吃惊道:“你怎地把人藏在这里?”

“这里很安全。”卫央询问,“我要的火药可已做好了?”

几个工匠引着他们去旁边山洞里一瞧,不下百斤火药已按照要求扎成了药包,分开堆积在干燥角落。

“继续休息,落雪天路上很容易留下脚印,你们跑不过马黑麻的马。”卫央道,“大约十多天,咱们就可以回哈密了。”

几个工匠询问道:“那另一处山洞……”

“辛苦你们了,来去数十里,我们这就去,”卫央道,“记着不可留下脚印,黎明前敌人是最猖獗的。”

他趁着大雪,牵着藏在附近的几匹马将火药尽数运走,晌午时分到距离吐鲁番城不远的山丘,之中有山洞。

高岚问妙计:“你是要用火药在这里设伏?”

“然,不然。”卫央道,“今夜我们便入城,我去干掉一批最近放松警惕的高手,你在吐鲁番城也当有手下吧?用一下,让他们找到这里,你藏在暗处,帮我运送一部分火药到我藏身的地方。”

这厮又想做什么?

深夜入汗城,卫央带着高岚找到高步离家的密室,其中早已无人,经一夜休息,天明时,大雪初晴,外头冷得滴水成冰了。

高岚万分不解中,卫央带她藏身于百夫长家,自提剑出门,竟直奔汗宫门口,待守卫发现,骇然惊叫中,这人挺剑上前连刺数人,而后竟不进不退,送死般站在汗宫门口,仿佛要堵住马黑麻的出城之路。

“找死么?那些武功低微的分批聚居于各处,先杀他们不就好了?”高岚即刻做好接应的准备。

可她更始料不及的是,卫央施施然在汗宫门口等了三五息,待汗宫杀出七八个高手,这厮竟还是不退,他就站在宫门口,手中一把剑,刹那间与高手们展开交锋。

干嘛?

高岚瞧出了卫央有意强杀那些高手的企图,可她不明白这么做的用意。

暗中潜伏突然下手,杀了就跑不好么?

他到底要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六章 我能打六个! 嗤——

卫央起手一剑刺敌人。

这不是什么高明的招数只是单纯的直刺。

迎面奔来那人年约四十许,别的都还好,唯独眼睛瞳孔有些灰绿。

他见那长剑中正平和,连忙拔剑往眼前一封,当的一声响,那人心下吃了一惊,不意卫央竟有那么悠长的内功。

剑锋之上一股绵绵的真气激荡着,竟有凝而不散之势,那真气荡开他试图凭内力取胜的封招,极快地化解了他剑上面的攻势,并顺势往他胸口一递。

那人并不知夺命连环三仙剑的厉害,故此纵身一跃,竟自卫央头顶越过,落地回头便是三剑,同时跟随他奔出来的五个人长剑也递到。

“他的剑法与身法之间有破绽,回手起一剑,真气又凝滞之感。”卫央心头断定。

他任督二脉早已打通,这三年多以来每天日夜中联系,时刻有一缕真气在经脉游走,纵然是突然变换剑招时,内力也从未有凝滞之破绽。

论内力深厚,那六人无不在他之上,最年轻的也有二十余年功力。

但若论对真气的运用,卫央堪称是顶尖之中的顶尖者。

纵然家里魔教之中的五位大长老在这方面也与他差距很大,任督二脉打通的优势着实太强横了。

就连小郡主那个小天才也远远不如他真气运转通顺。

这也正是卫央喜欢紫霞神功多过更顶级的武功心法的主要原因。紫霞功绵绵叠叠,犹如一眼细泉,看着弱,实则浩浩荡荡永无停歇,旁人以小河之水运功,他只以一缕真气始终游走经脉,譬如一根针,针比一卷羊皮不知弱小多少,可针尖刺入羊皮时,羊皮便多了一个窟窿,只消守住心神,与这些人比拼内力悠长,这西陲,只怕没一个人可堪与他相比较的。

卫央心中有了判断,当即回手往后一碰,叮的一声磕开对方的长剑,顺势往身前一转,一道剑幕护住他身前,再听当的一声轻响,几乎在眨眼之间将五把长剑尽数磕开,同时手腕一抖,松风剑法一时展开来。

那四十岁许的汉子大喜道:“这次内力很弱,用的还是青城派的剑法,不要慌,耗光他的内力,杀了他,莫慌!”

卫央心中笑一句:“真是敌我之间略同啊。”

三招松风剑法挡住五把长剑,但那汉子自身后进攻给他增加了巨大的压力。

松风剑法,有松树之劲,有罡风之迅,最是讲究游走中出招,一旦被局限在一处那可就麻烦了。

五招过后卫央剑法稍稍有些迟缓,但绝不凌乱。

那汉子喜道:“仔细他有帮手——用昆仑剑法!”

六把长剑登时发出耀眼之光,六个人催动内力,一道剑影封住战局,外头十余人面向外头警戒。

卫央又接三招,眨眼间六个人十八招已接过,他手腕剧震,长剑之上传来的内力震得他手腕麻木虎口也有崩裂之险。

暗中监视的高娘子心中一发紧,玉手握住剑柄只待要出击。

卫央不慌张,此刻才调动下丹田内的真气,再长吸一口真气,两股真气一融,于五脏六腑游走一遍,附着上内功的真气传到手腕,不过三倍的真气,便足以抵消对方剑上的内力。

他本要换养吾剑应敌,心中忽一动,又将松风剑法中最熟练的数招使出来,另一只手暗暗并剑指,指上缠绕三分真气,随时只待下毒手。

那六人愈战愈喜,三十招之后,见卫央面色微微发熏红,剑法已逐渐只能在身前身后三寸之内防守。

那领头汉子大喝一声,使一招昆仑派的得意剑法,只见他人如大雁,自卫央身后纵身跳起,双腿往腹部收去,手中剑狠狠往下一劈。

其余五人迅速守住五方,长剑连连向卫央身上招呼。

卫央依旧没有变换招数,只脚下一挪,让开有三尺之多,那剑法自然走空了。

这是辟邪剑法里的步伐,这些人不识奥妙。

那汉子落地,又稍稍迟缓一下,回头并起剑指在剑刃上一拂,口中大喝一声,剑刃忽放毫光,直直一剑向卫央眉心刺过去。

好机会!

卫央当即变换了剑招,养吾剑中浩然剑意喷薄而出,只见他快速左挡一下,右挡一下,大踏步前进一大步,登时那五剑走空,而正持长剑如教鞭,当头向领头之人头颅劈下。

养吾剑,养吾浩然正气,那一剑,仿佛当头棒喝,又有千万人吾往矣的决心,丝毫不将敌人的长剑放在眼里,果真是威风凛凛势难抵挡。

那汉子一惊,脱口叫一声“你竟会华山派剑法”。

卫央不答话,那人长剑一收,他心中便生了怯意,当即奋勇前进,长剑在那人头顶重重一点。

那人刚横剑格挡,又一剑横斩他的脖子。

待他变招又挡,又是一剑竖着划他胸膛,待后退,那长剑微微一收,在空中画了个钩子,只见眼前剑光霍霍,竟又是自他右胸短暂一削,再退让,便斜着往他右腹刺下去。

“这不是华山剑法!”那人大叫道。

这当然是华山剑法!

但这是书法里的“永字八法”!

那人既未认得出,卫央自不会变招,又在他左侧一点一捺,而后趁机一转身,展开养吾剑法连当身后刺来数十剑,绵长的内功恰到好处地磕开对方的长剑,陡然又以松风剑法进攻,那五人忙退,又要去布阵,不料卫央骤然转过身来,望定那领头之人连刺十余剑,一剑快过一剑,但又平和谦逊,彷佛他对面的是与他在比武的朋友。

只是!

那人却不敢当是比武而已。

平和?

捅你个透明窟窿的剑法平和么?

谦逊?

刺胸口的剑法是谦逊可刺中会如何?

“这就是华山派剑法对罢?”那人又叫道。

卫央再转身,荡开那五人的剑法,又反身与那领头之人交手数合,这一下,他清楚摸透对方武功上限在哪里了。

马黑麻自汗宫闯出,有百余人保护着胆子大了三分。

他大喝一声:“姓卫的,你若肯弃剑归顺,我保你富贵荣华!”

卫央面上一笑,陡然满面紫芒闪烁,他奋力往前大踏步而行,这一次,用的便是,夺命连环三仙剑!

一剑劈下去,剑锋上如狂风在呼啸,他用上了五分内力。

那领头之人大骇之下果然就后退,待第二招追上横削,那人又如大雁一眼凌空而起,他长剑下劈,卫央矮身躲过去,但那第三剑,只听到他奋起神威突然大喝一声,以辟邪剑法运夺命连环第三剑,真比闪电快,更比山洪强,端端正正正一剑刺中那人后心。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七章 一人一剑,千军低眉 击杀敌人后,卫央并不停留,顺手一指点在那人尾闾穴,脚下换辟邪剑法,绕过那人尸体直扑前方之敌,那人还在寻他,又不知自家大人何故停留,他愕惊之间只见面前剑锋如风,轻轻穿过他的长剑刺到眼前,躲闪不及下,眉心被刺穿,丹田又中一掌,当即啊的叫,死了。

这一下兔起鹘落,其余四人尽一呆愣,眼前已失去了卫央踪影,有一人骇然叫道:“又是那邪门儿剑法,当心点!”

话音落,身侧一人叫,又死了一个。

辟邪剑法如鬼魅似暗影,却被卫央以无名神功催动紫霞真气使出来。

那便是紫霞流水无孔而不入,鬼气森森的剑法竟被他使出飘逸从容的感觉来。

剩余三人不顾体面,当即往中间一扎,背靠背试图自保。

然而,满场哪里见卫央的影子?

马黑麻身边提弯刀者大叫:“他们在你们中间!”

不错!

卫央一剑横扫,但绝不硬斩。

能用三分力便可杀死的敌人何必使七分力气呢?

剑尖极快无比地在三人后心连着刺数下,那三人兀自转身下蹲分上中下三路刺出长剑。

卫央脚下滴溜溜一转,绕过一人已到战场边缘并顺手刺死给他挡风的一人。

他笑道:“冬风很醒人,谢谢你们了。”

众人大骇,数十人一股脑提刀剑冲上来,卫央将长剑往刀上一搭,弯刀斩断另一人腰肢,又纵身一跳,来到持狼牙棒一人的眼前,剑指在他手腕上点两下,长剑搭上铁棍,铁棍便似乎成了他的,竟凶狠地横扫一圈,惨叫声顿起连伤七八人。

打群架最怕什么?

最怕的是对手拉开阵势步步紧逼!

最不怕的便是乌合之众纷纷向前。

“辟邪剑法可是最适合群战清小兵的剑法哦!”卫央一挑眉利用敌人之间的缝隙来回游走,见有使短兵器护住自己的便放过,拿着长柄槭如狼牙棒大关刀者便钻进怀抱一剑刺死,饮一杯热茶的工夫,他竟又连刺十余人,一旦有敌人防守待援便当即脱离附近的战圈。

马黑麻身边有人高声道:“大伙儿不要齐上,背靠背,以短兵器者为防守,长兵器者做进攻,拖住他,耗死他,都稳住!”

谁?

卫央瞟了一眼,见是个阴沉瘦弱的少年,大约十七八岁样,穿一身黑衣,腰里别着两把短刀。

马黑麻的幼子么?

卫央微微一笑,待那伙人扎成三五人一组的阵势,他轻轻往外吐一口浊气,那浊气被风吹散了。

好得很。

突然扬手打出一包石灰,只打在马黑麻眼前,那风吹石灰,一时迷住数人的眼,卫央低喝一声仗剑越众而过,让过双眼剧痛的高手,却将他们身后三五人先刺死,寻尺寸落脚之处,又使狂风快剑,却以无名神功催动三处丹田之内八分真气,那剑法当真又快又狠,眨眼间劈死三五个,刺死六七个,削死十余人,他脚下皆是血迹,长靴踩踏而过,将一招“铁线连珠剑”望定丈外的马黑麻杀过去。

马黑麻叫道:“此贼不可力敌——快退!”

阵型登时后撤,卫央哈哈大笑,突然又以无名神功使出辟邪剑法,又以紫霞真气催动华山剑法,变招间毫无晦涩凝滞,反倒是敌人虽众多,却束手束脚又不敢一拥而上,竟被他逼着马黑麻身边数百人快速往汗宫内撤退,而身后彷佛随他杀敌的麾下,蜂拥着往汗宫内冲去。

马黑麻一只脚踏进汗宫,那少年喝道:“姓卫的,你敢进来吗?”

卫央拔地而起,在汗宫岩壁上跳纵数下,转瞬跃到了墙头,大笑道:“吐鲁番汗王都,我自来去随意,仿佛出入于无人之地。小马黑麻,你敢带三五千军出城么?”

那少年喝道:“下作刺杀,算什么好汉?”

“好啊,”卫央高声道,“马黑麻父子既要战阵厮杀,好简单,来啊,开炮!”

哗——

见他似乎要逃跑才敢分开追来,轻功好的已来到他面前的高手们二话不说,有人就地趴下,有人纵身跳上了高处,还有人大叫几声扔下刀枪慌不择路只往汗宫里冲去,反而冲散了守住大门的军卒。

驿馆那数百人死状极惨吓破了这厮们的好狗胆!

卫央长笑扑下高墙,这次用那郝长老教授的高明的轻功,因此眨眼间到汗宫门口,长剑左右乱劈,一两个呼吸,竟又杀十数人;而后再反身疾奔门口自后头一剑,刺死持狼牙棒的好手,又复一剑,再刺三五人;而后快步冲出大门,到门口,从容斩下昆仑派六人之首级,依旧提着头发,踏着那白雪,迎着那朝阳,仗剑高叫道:“昆仑派欺师灭祖者,我杀之,今取其首级以告西域武林,敢为仗兵器行凶西陲者走狗,此六人正是榜样。”

此间突生变,自有附近军营之骑军出营而击,卫央持剑走过长街,正有一彪军马自一侧杀出来,然,军将见他身后两行脚印,其色渐渐由红变无,而一旁滴滴答答落的血液却冲出了一道细细的红红的直线,百丈之外无数持兵器之高手竟然没有一个人敢追赶,只见衣角染血毫发无伤的少年缓步而来,朝阳洒在他脸上,竟把他身后那金顶巍峨恐怖汗宫也比了下去。

上前军兵胆气顿为之所夺,唯有将校在呵斥要上前。

卫央似笑非笑瞥着那数人,曼声道:“我有黑名单,正要挨个宰尔等首级,怎么,这便等不住了?”

说罢断喝一声提剑上前,只听人喊马嘶,上前骄兵悍将竟惶恐叫嚷,前头的要后退,后头的要转身,一时间骂声四起,贼军各自踩踏,有落马之人生生为自家的战马踩死,有要战着却被不知何人一刀砍死,原来他几个挡住了别人去路。

卫央缓步逼近,那军中大将忽的马鞍上头一热,皮甲下渗出一股热水,滴滴答答顺着马鞍落在了地上。

他竟被吓尿了。

那人瞪瞪呆呆的,见卫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滴血的剑锋仿佛一座山,更胜似漫天星河,心中蓦然惊恐无比,他大叫一声,调转马头一刀背打开挡路的军卒,策马自军中穿过,又大叫连连,突然策马狂奔,竟吓得不择道路,发狂般转眼驰过长街不知哪里去了。

卫央又笑道:“如此可开炮了!”

又哄的一声,身后百丈之外远远蹑来的高手们又作四散溃逃。

这是被打怕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总是没错的罢?!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八章 高娘子,你可学废了吗? 卫央轻笑,见千军转身狂奔,遂提首仗剑,自长街最当中一路行来东门,城头军卒无一人现身。

卫央惊奇地道:“不开门,待我上来么?”

转眼间,城头下来十余人,低着头,俱不敢目视之,哆哆嗦嗦去打开了大门,当即匍匐在城门洞里恭请卫央滚蛋。

卫央点头道:“这才像敌人。”

他缓步出城,又将首级悬于铁索上,视之,上月所杀之敌,魁首已不在。

“下次,该杀敢收这些首级的混蛋了。”卫央很不满意。

城头又一人啊的大叫,口中吐一滩绿水,活活吓死了。

城内,高娘子长长吐一口真气,心中又颤又佩,直觉灵魂已不在矣。

只是不知怎么的,她扬起修长的鹅颈竟觉仿佛也荣耀无比。

那可是我高娘子……

哼!

趴在门缝里瞧了半晌的百夫长既神色激动,又满目凛然。

他回头说道:“真是我主人,我当追随之!”

他浑家忽的往后一倒,她一个看热闹的已被活活吓晕了。

高娘子挑眉暗忖:“似你等人物,自当只追随他身后了。”

而后又挑挑眉,一时竟面若桃花。

哼!

天知她哼哼甚么来。

到晌午,高岚暗中窥得数人自城外返回,似神色喜悦,匆匆奔赴往汗宫。

成了!

高岚当即提长剑,惊鸿一般越城墙,一路奔赴到说好的山丘,自后山绕到,卫央已在山洞里设置好火药,正靠着羊皮歇息正好。

高岚仔细瞧,这人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忽的想起一事来,不由道:“华山宁女侠这两年多有托人捎衣物来哈密,冯芜说,还有些叮嘱你须仔细谨慎的话儿,她待你真好。”

卫央睁开眼看了看她,不知怎么的,竟宛如她也有宁女侠的三分影子哩。

只不过宁女侠如今还有丈夫可依靠,高岚只能一个人背负举族前程。

不过,两人也同样有些……单纯幼稚。

“老天爷给了你们什么好,自会收智商上的好。”卫央一笑道,“好了,歇息罢,今夜要做好大事的。”

啥意思?

高岚完全不明白,但有些喜滋滋问:“我哪里好?”

卫央看着她眼睛回答:“长得好!”

“我总觉你有什么别的坏意思可是我不懂。”高岚挠挠头,坐过去硬拽了半卷老羊皮,也靠着歇息了。

卫央再瞧瞧她的脸,又往下一瞧。

果然。

可冯娘子怎是个例外?

卫央乱糟糟想片刻坏事,抓了下长剑也靠着睡了。

人定时,有风。

卫央取一把雪团擦过脸面,高娘子已切好了羊肉,习惯地先吃了一大块,才递给他一块。

卫央看了看。

“嘻,险些个忘记了。”高娘子神色灿烂,往外头指了指,悄悄地说道:“我这里还有毒药,你要不要些?”

卫央黑暗中看着她,便听窸窸窣窣的,而后手中一温,她低声说道:“这是我们党项族的‘悲酥清风’,你藏在里头,待他们先进来一批人,放翻了他们之后,再让他们进来一批,而后以火药干掉去。”

还有这等药?

卫央自知道这毒药厉害,只没想到高岚竟会还有的。

“你这人,武功很高明,却偏喜欢下毒,过些天,我寻一些药材,再配置一点,你都带在身上吧,多少用得着。”高岚笑嘻嘻说道。

好。

卫央将瓶子放在最里,拉了下高岚,半天来,他早在山洞一侧挖出暗道,只三两丈,还是顺着水道扩大的,只能够钻过一人。

她行么?

卫央很迟疑,但想想她臀宽不很多,便也稍稍安心了。

准备妥当后,两人又等了盏茶的工夫,卫央一拽高岚,让她快速先从通道中钻出去。

若是卡住了,他好歹还能阻挡片刻的。

高岚吸一口真气,蛟龙般极快地窜了出去。

卫央心下道:“柔果然有柔的大妙用。”

遂拔出瓶盖,自也快速溜出,而后以土方盖住洞口。

星空不透入,敌人便不知这里还有个暗道。

二人趴在山顶上,瞧着山下影影绰绰不知多少敌军,那是他们轻功高手追踪到卫央后,搬运来围困的寻常骑军。

山坡上上百人轻巧跃动着,前头十余人已进入山洞。

“真不知他们师娘怎么教育的,黑夜里钻山洞难道不知危险么?”卫央怒其不争至极。

十余人悄然进去,须臾间,那十余人一起叫道:“姓卫的跑了,快追!”

山下火把顿时点起来,只见山坡上少说也有三五百人,有数十人在洞口已形成合围之势,有人手里还拿着渔网,上头挂满了钩铙。

倘若被困住,那可真是只能用神兵利器才可以逃走了。

山洞内呵斥声方停,又有人骂道:“他妈的,这小子下毒,快,快来人!”

洞口急忙钻进去三五人,而后又叫道:“怎地都……不好,快捂住口鼻,再来几个人,此地不可就留!”

卫央挪开泥土,在他手中解开绑在手指上的捻子,高岚急取火折子点,嗤的一声,卫央在捻子里又加入了些许清油助燃,那火线眨眼之间燃烧进山洞。

“跑!”卫央一把拉住高岚的手,撒开腿往山坡背面狂奔而下。

高岚心中轻轻的跳动,但也不敢怠慢,也运起十足功力,两人如御风而行,不过喘息间,已窜出去十余丈,呆听到山洞里破口大骂发现了捻子,两人已窜到百丈之外,只听哄一下,火光崩裂里,几十斤火药将那山坡也炸出了一个浅坑,不知多少高手被干掉了。

“如今去何处?”高娘子问道。

卫央拉着她直扑汗城,两人脚力极快,但也堪堪在慌忙逃回的骑军到达东门时,才在高步离家的密室中停歇。

“你拿着这些。”卫央将发射药塞给了高岚。

高岚本形容羞涩,她清白之身就是在察合台也未有男子碰到过她的手指。

可这一路来,这狠贼……

哦,他还小得很。

那没事了就。

“你,你把火炮藏在哪里去了?”高岚整顿心情询问。

卫央道:“你又不是没见过。”

坑?

你可真聪明。

“不过今日不用挖坑,走,我们趁着骑兵返回,卫兵不及细看,正好去借马黑麻头顶的铜钟一用。”卫央将两大袋火药背起来快走。

子夜时,骑军回到汗宫,将汗宫重重围住,纷纷扰扰半晌才安定。

卫央与高娘子用了数次才将火药全数带到汗宫顶上,高岚很纳闷儿他怎么做,又不好发出响动,只好助他将那千余斤的铜钟轻轻放下,好悬上头有支架绳索,这才没引起任何人的察觉。

卫央请高岚帮助将铜钟放翻了,以铜钟口正对着不远处的火药库,比划一番距离,根据前几次开炮经验算计好角度,一切万事俱备,便以发射药填充之下,隔一道模板,又以半面木管引出火捻子,再填充药包,此时,天色已见亮。

真正的没良心炮就此做好了。

高娘子看懂了,原来是这样的炮管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六十九章 冤魂不走,灵兮归来 “机会只有一次,就看咱们运气如何,最不济,也要吓马黑麻一大跳。”卫央悄声道。

高娘子便取火折,卫央拍掉她的玉手。

急什么?

“唯有天色大亮后,这些人才看得真切,我们的炮弹才最震慑敌军心。”卫央道,“军事须更多算计到人心才是最精华。”

高娘子赞道:“你才是最聪明呢。”

卫央白了她一眼,见她双颊微红,便以带来的羊皮披在她香肩上。

天亮。

点火罢!

正院内有人惊讶:“铜钟怎地没了?”

卫央起身道:“早上好,吃了吗?”

院内军卒呆了一呆,陡然发出凄厉的呐喊。

高娘子登时笑弯了腰。

怎地?

只听敌军大叫道:“要命的阎王又来啦!”

“谢谢!”卫央挥挥手。

而后一把抓住高岚的皓腕,毫不犹豫纵身往汗宫另一侧一扑,几乎贴着屋顶窜出去。

轰——

火光与黑烟喷射出惊人的火光。

那铜钟可至少有半丈的口径!

居高临下的没良心炮正打出足足有百二十丈的距离,药包不偏不倚正打在存放火药的前翼火库上。

那本只是一栋民房,马黑麻自哈密城下被重伤,回国后为加强防卫,将一军挪到对面,将民房改造成火库,房顶上全是干柴,那能有多大防护?

火焰起,紧接着巨大的爆炸气浪冲在汗宫的墙上,整栋楼都在轻战栗。

那火库的药足足有数百斤,全是马黑麻与察合台人交换的。

这一下殉爆,巨大的响声整个吐鲁番城都听得清楚。

不少人才自睡梦中醒过来,只听那一声巨响便全懂了。

要命的卫小官人又来了!

“又用那火炮杀马黑麻速檀了!”

不少军民如此惊恐猜测。

马黑麻疯了。

半年来,那人如附骨之疽时时在他面前出现。

明明似乎要抓住了,却永远上他的大当。

明明防护如此严密了,他总能找到出手的机会。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马黑麻眼瞧着整个前军军营几乎被夷为平地的现场忍不住嚎啕大哭。

若是要城池,你倒是说啊!

若是要杀人……

你让我跑啊!

“速檀,此人曾每杀一个人,便写一个数,他似乎,似乎是打算,”有心中恐惧至极的亦密猜测道,“似乎是打算报复咱们啊。”

马黑麻哭道:“战场之上的事情怎可用这样的法子?”

“不,这不是为战场之事来报复。”他幼子忽然提醒,“此人虽诡诈阴险到极致,但好像只围绕着咱们而下毒手,若是为战场之事,他怎么可能不趁着机会夺取几座军城呢?只怕其中有什么……不如问问他!”

哈??

“是,我们当问问他,看他到底为了什么事。”那少年说道,“总这么被动地防御,我们得等到什么时候去?纵然是满速儿汗派人来联盟,我们能扫平西陲,可此人阴险毒辣,我们总不好一辈子防范啊。”

那要怎么做?难道等他下次再下手时问吗?

“可写一张大字,就贴在东门,他若是瞧见也该会来答复。”那少年无奈,“我们虽有一万个计谋,可他就使不上当,那能有什么法子?”

马黑麻犹豫半晌:“那就以你的意见办。”

晌午,东门贴出一张大纸,上头只写了一句:“卫小郎,吐鲁番汗国人怎么得罪了你可否明说么?”

卫央正在高步离家中休息,得知此事后,先饱餐一顿,方提剑自暗道出城,而后大摇大摆来到城门外,目视那询问半晌,轻笑一声信步走过索桥,敞开的门口无一人,城楼无一人。

他沿长街走过,街道两边民宅纷纷关门,只有在窗户上,才敢有无数双目光探究他。

一路畅通无阻,过军营,军营骑军马不加鞍,人散在校场,目视之,尽皆低头,营门上锁无人敢出。

遂来到汗宫门外,门外守卒两股战战。

“去告知他们,我来为他们解惑。”卫央道。

军卒撒腿便跑,三两步双腿发软,几乎一路滚进了汗宫。

半晌后,马黑麻遣人守住宫门,自在房顶上,萎靡不振喝问道:“你,你干什么盯着我不放?哪里得罪你至斯?”

卫央轻叹道:“哈密城外,你养伤之处,杨村、魏村村民死在你弯刀之下,你莫非忘了么?!”

马黑麻脑子里轰的一声响,身体摇晃了两下全然想通了。

这是来复仇来的。

可这跟你有什么干系?

马黑麻说道:“此事,此事确系我军所为……”

“卫某这一把长剑,本不为杀人,只为保自我逍遥。”卫央抚摸长剑叹道,“可你们一个个把我逼上了杀戮之路,你既提起屠刀,我只好如你所愿,马黑麻,在你眼前所杀,不过为两村冤魂,勉强只收三分利息,记住了,这把剑,名为守护。你若提屠刀,我只好灭你全族,没有商量余地。”

说完转身就走。

马黑麻忙叫一声:“那你待如何?”

“我不知村中多少冤魂,只知道,一条冤魂,你当你百人抚慰,少一个,那只好用刀剑与你说话。”卫央一边走边说,“我听说,此事系你麾下左翼护卫队所行事,那么好,你扈从之人,即刻往杨村、魏村,自落其首,拜于墓前,人不可多一个,不可少一个,须正好二十五倍,记住了?”

这,这不能商量么?

“只给你七天,七天内,我依旧寻仇,七天后,”卫央道,“你若拉着举族与我为敌,灭族;你若拉着全城一我为敌,屠城;若是所谓吐鲁番汗国举国来为敌,灭国。七天,你只有七天,多一天,加一倍,我有的是日子与你们厮杀。”

那少年愤怒叫道:“不过一些愚民而已……”

“你死定了。”卫央漫不经心道,“七天内,我只杀你马黑麻家族并军卒,七天后,无差别屠杀。”

满城哗然。

那少年一喜叫道:“我们何来人数?”

“可举白旗,以喧天锣鼓去哈密问,军前打两面白幡,一面书杨村亡灵之召,一面书魏村亡灵之召,少一样,杀你的使团。抓紧吧,你们没有几天日子过了。”卫央徐徐走出长街,在城门之下运足十成紫霞真气,厉声道,“即日起,吐鲁番城封,非使团之人,走一人,杀一人,众人可记着了?”

他从容出城,口中发唿哨之声,有骏马驰来,那本是吐鲁番骏马,如今成了卫央坐骑久矣。

汗宫无人说话,马黑麻手脚冰凉。

倒是那少年尚有一分勇猛,目光游移,劝说道:“死守可矣!”

可!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章 余姚王某,自号阳明 黄昏时,城门关闭,吐鲁番城一片死寂。

深夜,忽一道尖锐破空之声,后军将校慌忙奔出,空地上等不多久,并不见爆炸火光,遂各自归营,营将方进了门,只见坐塌上坐着一人,登时发一声喊,倒也算悍勇,不退则进。

卫央一剑刺入其心,军营无一人敢过来探看。

平明时,三五副将蜷缩的房间之内,忽地扔进一个药包,不待人惊慌,轰的一声,无一生存。

晌午方有人敢入其中探察,只见营将桌上摆着七八个首级,其目甚狰狞。

此处方议较营将之人,右翼扈从军营人喊马嘶,只见百匹骏马马尾着火,冲突出马厩,四处践踏不已,营将奔出门,见有小校慌不择路来报,待呵斥时,那人手起一枪,头落地,见那小校面目稚嫩,目光冷漠如寒冰,不正是那厮?

六军慌作一团,齐奔汗宫威逼,不及到黄昏,马黑麻只好选出百人,皆以卫央所言打扮好,心惊胆颤往哈密疾驰而去。

一时西陲惊。

哈密军民如今才知,卫小郎竟已在敌境三年矣。

只为两村百姓?

只为两村百姓。

“马黑麻这么说屈服了?”有客商心忧,眼瞧着低头拿幡如同败犬的马黑麻使者们回问把守道路的军卒。

使团刚一到边境,快马便将消息传到了校场。

赵允伏不悲不喜,只命人拿来户籍一一对照。

小郡主神色微动,只说了一句“是时候扫平他们了”便去校场点兵。

军中无不知吐鲁番汗军心尽失,摩拳擦掌只待建功西域。

民众反应各不同,那客商便是其一。

他瞧着欢欣鼓舞无不惊叹佩服的民众路人,揣手嘀咕一句:“这般狠辣,岂不叫人家报复在我们商人身上么。”

三五成群独立傲然的读书人纷纷摇头,彼此道:“这厮太强横,岂不知国之大事,在我等手中?这般以杀复仇,未免有失天朝气度。”

也有人纠集:“何不寻忠顺王,叫他撤回那厮?如今之势,只要我等振臂一呼,吐鲁番汗自感激涕零,从此与天朝修好,岂不美哉乎?”

这就让大部分读书人迟疑了,有人道:“忠顺王以武力镇守西陲,素不爱我等读书士子,只怕是听不进去的,算了,看他们激怒人家,那又会如何。”

更有人诡笑:“那些圣战不畏死者何等强横的,这般报复,纵然一时叫人家低头,往后岂不要百倍报复么?那厮正是浅鄙商人,倘若他那细盐卖不到西域,却看他懊悔不懊悔。”

于是冷眼瞧着面色欢喜荣耀之至的寻常人,这些士子们越发倨傲鄙夷,这等粗坯们,他们怎能知圣人之道在乎宽恕,“竖子不可言勇哟!”

使团过后,那商人寻几个同伴来,奔赴卫所衙门口,鼓噪着要见指挥,纷纷道:“这般行事,岂不叫人家怀恨?我等行走西域贩卖货物,倘若为马黑麻所记恨,此谁来承担?”

卫所奔出个大汉,手持水火棍,劈头盖脸一顿打,大骂道:“我把你这些猪羊,只看自家的荷包?若是贼打来,尔等只顾着抱头求饶,还怨我等强硬?不要走,洒家抓住你们,正送去见冯大娘子,断了你们的财路。”

却不正是安千总?

商人们慌不择路四散遁逃。

不片刻,些许几个读书人上门来告诫,口中都说“忠恕之道”,言语间处处“国之大事”,安千总好生不耐烦,心中怒想道:“卫兄弟怎不早些回来下,打杀这些腌臜货,也唯有他胆子大,手段黑——也不知如今名满西陲的卫小郎还记得当年老朋友否!”

然,此时也有一书生抚掌大笑,道:“西陲愈安矣!”

他漫步走出校场,军卒叉手道:“先生何去?”

那书生笑道:“吾尝闻,西陲有军、政、商、学、农、工、法之诸道,无不出自卫小郎,正好去拜谒。”

军士失笑道:“先生岂不知……”

“哈,吾自然知晓,正要在他不在家之时去拜谒,若他回来么,我倒似乎没有什么话要与他说了。”书生道,“我本是一白身,游离到西陲,承蒙郡主看重,邀吾说圣人之道二三而已。今大战在即,吾书生能济得甚事乎?不能也,倒不如访问朋友,岂不快哉!”

军卒们挠头不已,这江南读书之人怎地抖疯疯癫癫?

那书生大笑而去,他脚下极快,片刻间来到卫央家中,仰头见门庭不高,俯首看院墙及胸,拊掌又大声赞道:“内不惧杀心,外不避人窥,卫小郎诚然好人物。”

小虎听得小郎的讯息,如今正喜不自胜,正与喜妹子分说吐鲁番的使团如何教咱家小官人打得害怕,听那书生话,忙出门拱手:“先生何来呀?”

那书生笑道:“你就是小虎?我与你素昧平生,你怎会待我这般客气?”

小虎道:“先生但凡夸赞我家小郎君,我便有说不完的好话给你听。”

书生一愕继而哈哈大笑,整理下衣衫,拱手道:“请小哥通报贵主冯大娘子,吾余姚王守仁,请见冯娘子,有工商之理请教。”

小虎怔了下,惊奇地问道:“先生可是南京礼部尚书之子,曾于龙场悟道,今为南京太仆寺卿的王伯安阳明先生?”

书生错愕道:“你怎会知我?”

小虎笑道:“我家小郎君在家时便说起过先生。如今读书种子也多,常有赞美先生者,由是记住你了。”

王守仁长长吁一口气来,缓缓道:“不意西陲学风竟鼎盛如此,卫小郎家教至此。那么,你家小郎君有什么可说么?”

“有啊,我家小郎君说,先生之学,贯通古今,乃我中华文明之本的延续。”小虎道。

王守仁瞧着他神色迟疑,便知还有后话,遂笑道:“小哥也不必迟疑,卫小郎以细盐之法惠利西陲,又以‘工程之法’筑哈密城,他若有什么批评,我自当体察,”想想爽朗道,“况我也不甚赞同他的这般杀伐之法,评之曰江湖手段,但敬他拳拳爱民之意,此所谓君子。君子之间,有什么不可明说的呢?”

小虎遂说道:“我家小郎说,先生大道心说不愧‘为往圣继绝学’,然格物致知之理却不足辅助心说成就‘为万世开太平’。”

哦?

王守仁正色拱手请教:“请小哥细为我言之,我当以为师。”

“可不敢,我哪里懂那么许多,”小虎道,“只是这几年想念我家小郎时候,便想他曾经说过的,想来想去也只知道点大概,”而后躬身道,“先生既来了,还请寒舍中一等,我家小郎君定会早日返回,他若知是先生来访那定然是喜不自胜。”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一章 引颈待戮者,不是逞凶人 第三日,使团急匆匆离开了哈密。

倒不是有谁故意不给他们名册,而是在哈密人口纳入卷宗之时,魏村杨村的许多人藏匿着人口。

两村是有大地主的,如今被军屯的一部分土地便是两村所有,如今山地种上了玉米,山下平地种麦子,其中还有一部分山地种上洋芋,今落雪之日,尚可见玉米茬儿、土豆苗子,乃至于连片麦田阡陌交通。

有地主,则必定有人口隐藏,这是这个时代不变的现状。

小郡主站在城头看着吐鲁番使团如狼奔豚突,回头吩咐道:“老罴营即刻出击,绕过敌军斥候,在吐鲁番西侧埋伏。”

黄金虎领命,旋奇怪请教:“为何在西侧?”

那可是要绕数十里路程的!

小郡主说道:“卫央将吐鲁番杀得军心尽失,民心只怕也早已无奋战之心,今冬要彻底吃掉吐鲁番。此外,他应当也安排了人手,马黑麻必逃,我军自西门杀入,可更令马黑麻父子的大军顾此失彼,防止他们烧毁吐鲁番城。”

而后又吩咐:“我已命陈、白二人前去寻找,一旦消息传回,确定吐鲁番之西尽为他所有了,我们便须一鼓作气,拿下土默特。不过你们要注意,马黑麻父子倘若以举城为质,须不惜代价,尽快消灭他们。”不过很快又笑道,“倘若他们肯留在境内,那反倒成了最好机会。消灭这一股,震慑察合台,西域当有数年安定,我们积蓄扫平西域的实力的。”

老罴营即刻出发,自北侧绕道吐鲁番。

小郡主又命镇戎军主力随时待命,而后询问道:“阳明先生还在吗?”

一个副总兵笑道:“看是着了迷了,本想求见细盐之造,那冯娘子好生豪横,看可以,想查探机密居然不准,又给了他至今尚未有端地的水泥法,这先生守着一间屋子,在五个高手的监视中,反倒安心钻研起了学问,真是奇哉怪也。不过,这厮到底是朝廷的人,他今接受了诸路巡按职,我们当防范。”

哪里用。

“冯芜可不是愿意把好东西给人看的主儿,她呀,呵呵。”小郡主轻笑不已,显然不怕王守仁学去最机密的本事。

不是不能教,而是如今不能教。

安百总在旁边候命,忽的惊奇道:“卫兄弟怎知马黑麻给的就是扈从左翼呢?他就不怕人家行李代桃僵之计吗?”

嗯?

这倒是一个提醒众人的话语。

小郡主思虑,以卫央的性格,他恐怕是根本不信的,于是道:“我自去探察,你们随时准备罢,记着这次的指挥是他,我们定要将他逼上侯爵,若不然,这人尝尝转身就跑,我可不想放过他。”

一群人面色古怪,纷纷赞同道:“郡主决不可放过此人。”

小郡主心中微微一愠,不由道:“再把近日谁又去门上提亲说亲之事当军事,仔细你们的皮。”

一帮人纷纷点头:“那是不能当军事,只不过,”安百总叹道,“咱们也难极啊,卫兄弟一人一剑下吐鲁番,这是何等的军事人物?!怕的是,倘若朝廷什么人,乃至是诸侯什么人,他们也瞧上了这样的大才,不惜以天下第一美女相拉拢,卫兄弟尽管不愿意,可若是他不小心着了道儿,是不是?咱们须为他谨慎筛选,仔细斟酌——好兄弟怎能眼睁睁瞧着他陷入别人算计?”

小郡主薄怒,这帮人越来越敢说了。

“啊,标下还有巡察的任务,阳明先生不时去外城查看,标下得陪同,这可是大贤!”安百总撒腿就跑,跑下城楼才请求,“指挥使司烦死个人了,何时准标下回军中啊?”

城头哄然大笑,一时空气也快活了三分。

小郡主不理,往西边眺望半天,心中微微有一些担忧。

她怕的是卫央只顾着报仇反倒中了敌人的奸计。

次日,吐鲁番师团回归,不半日,马黑麻派人又在东门之上张贴告示一张,两村亡魂共计三百八十二人,若以二十五倍计算来,左翼骑军根本不够。

纵然是加上右翼扈从也根本达不到这个数字。

怎么办?

卫央以最后一些火药砸进后军军营,施施然提剑而出,用血做墨在上头写:“可从接应骑军中选取。”

一时城内哭声震天,军营中也有些微骚乱。

黄昏时,城中走出个万人队来。

九千五百五十人,一个也没有少。

三千人队在两侧押送,但见队伍中无人不悲,着衣甲者千余人,各不带军械,走在人群最中间,一路低着头只是哭。

屈服了?

他们竟就此屈服了?

人心登时大乱。

队伍走出城门,两侧押送的再不多管,急匆匆抱团返回军营。

他们似乎笃定那万人队不敢逃跑。

马黑麻又贴出一张白纸,上头写着“七日卫到”。

卫央再回复:“如此可以矣。”

此事,万人队才走出三五里,人人回头看,俱各悲愤在心,面色凄苦中难藏仇恨。

连着三日,吐鲁番城果然没有再发生报复。

马黑麻松了一口气,当即召集亦密们商议,待亦密们到达,两侧伏兵一起杀出,杀死七八个不服从的亦密,果断收编其军队,又下令:“万夫长赏百金,千夫长赏五百两银,百夫长赏牛十头,羊十头,布帛三匹,军卒赏赋税减免半年。”

军心遂稳定。

万人队已到哈密境内。

有千军押送,正黄昏,沿着道路步上山岗,只见乱坟新修,寒鸦咕呜,真一派惨淡气象。

又风自岗下来,吹拂着道旁树木,有两三年小柳树,呜咽如鬼哭。

万人队身体疲惫至极,连日来他们只在路上吃随身带的些干粮,多人已饥渴至极,而如今心中又怕至极,见岗上坟茔残照,无不放声大哭。

押送的镇戎军万人队在村口当即停步,而后分一批,取白纸白幡,片刻间残雪荒山,又正在夜幕拉下时,乱坟岗前扑朔点一支火把。

卫央站在前头,目视脚下恐惧而倒的众人,目光依旧幽冷。

有三五人膝行上前磕头不止,哭道:“我等前来赴死,一人不少,一人不多。”

此言一出,万人痛哭。

其中多有瑟瑟发抖之人,也多见昏厥在地之人。

“果真是左翼扈从么?”卫央微笑道。

那几人当即声称:“绝不敢欺骗……”

“那就好。”卫央回头吩咐,“来啊,让他们饱餐一顿,而后叫他们自行上路。”

万人队大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二章 诉苦的初级形态 山后转出提食带水的人,有人捧笼屉,有人提水囊,还有人拿着果干儿。

吐鲁番之人惊疑不定,或有人哭道“杀人还要喂饱么”。

嗯。

“我们与你们不同,你们自绝与文明之外,我们是文明人。”卫央道,“吃罢,待你们这样的待宰之羔羊我也不会用下毒之策,早些吃饱了,自挖掘深坑,倒是挨个跳进去,自戕。”

众人又哗然。

也有人说道:“我们不能吃你们汉人的东西。”

怎地?

“会为上天所不容。”那些人说道。

卫央指着自己道:“此只是羊肉,尔等但吃了,也不过在这里受死而已了。上天若责罚,比之我要你命又如何?敢问,尔等之上天,可有几把剑?”

饭菜送过去,有早已饥渴难耐者扑上前,抓起来便吃,毫不顾旁人。

便有人骂道:“把你这不怕死的脏货!”

噌的一声,卫央将长剑掷在那人面前。

那人一错愕,卫央笑让他动手。

“左右你也是要死的,何不先收拾了这些不听你的话的人?”卫央道。

那人一沉默,果真抓起了长剑。

不过他目光瞪着卫央。

卫央又说那十余个抢饭菜吃的壮年:“他如今要杀你们,你们何不先送他上路?”

可以么?

“这是你们内部的事,我自不会去管的。”卫央抱臂坐在了石上。

那人当即持剑要杀,忽的被身后两人抱住,狠狠往地上一摔,抢过剑,一剑砍下他的首级来。

卫央道:“这就对了,哪里有别人要杀你你却不被允准反抗的事情。”

那几人提着长剑,虽恐慌之极,但也毫不犹豫,又在人群中寻找,一时抓出三五个,一咬牙,全枭首,而后又寻找,不料吃两口的十余人也起身寻找。

卫央笑而不语。

不片刻,数十人抢食,俄而百余人抢,数百人抢,不片刻,眼睛都饿的绿了的众人一拥而上,只留下三五十人,咬着牙闭着眼一言不发。

杀得手顺的那数十人又待上前,卫央喝问道:“尔等既敢杀马黑麻的扈从,何不敢在他下令屠村之时反抗?”

那数十人讷讷无言,只是面色不忿。

不片刻,万人吃饱喝足有了三分力气。

他们跌坐在地上互相目视,气氛渐渐凝重起来了。

卫央道:“来啊,记录他们的家庭住址,人口之多少。”

万人齐惊道:“这又何必问?”

“我两村之人,尚未出世之婴儿,白发苍苍之老叟,他们对你们有什么威胁?我只说以尔等首级祭奠,却不说以尔全家之命做陪葬,今刀剑在我,尔等不过牛羊,杀之又何难?”卫央呵斥道,“尔等皆为马黑麻帮凶也,家小必也是可杀的,怎么,竟还敢反抗?”

“不,我们不是!”持剑杀死数十人那数十人中有人高声哭道,“我等皆是平民,为马黑麻所胁迫。”

登时那闭目待死数十人一起跳将起来,一起大喝道:“可是找死么?”

卫央惊愕道:“马黑麻竟敢骗我?”

“不错,今日说是死,不说也是死,横竖说了吧。”有壮汉高叫道,“大人当详察,马黑麻以我等家小为质,命我等替他扈从送死,此事决然不假。九千五百五十人中至多有百人才是马黑麻的心腹,他们一路押送我等,那是马黑麻让他们死,他们不肯活的狠毒人。”

卫央当即道:“何不寻他们出来?”

人群一时鼎沸,转眼间捉出上百人,那些人目光仇恨,口中默念经文不已。

“谁识得他们?”卫央喝问道。

上千人纷纷叫嚷道:“我等可引路。”

卫央惊奇道:“谁说要放过你们了?”

那百余人齐声哈哈大笑。

卫央跳下大石,走到那些人面前,伸手取自己长剑,轻笑道:“他们不自己为自己拼搏,等我们为他们流血么?”

何意?

有聪明之人骇然叫道:“你,你背信弃义,竟想以他们为军!”

“这等聚在一起也不敢反抗马黑麻的小人,我要他们参军岂不有伤体统?”卫央仗剑厉声道,“上天赋予我们每个人三个权利,一为生存,二为劳动,三为尊严。倘若有人想拿着弯刀,手持经文,要你们为他之牺牲,你等竟乖乖奉上生命,将妻儿安危交给敌人,何所谓是人?既都是丈夫,马黑麻待你等如牛羊,你等竟不知反抗?”

众人都低头。

“好得很,你既不肯反抗,看来也不肯细说,”卫央吩咐道,“杨副总兵,你带大军杀奔过去,咱们宁可错杀一万,也莫要放走一个,架火炮,屠城。”

山下万军上马,山后又转出火炮数十门。

山上顿哗然。

那百余人大喝道:“背信弃义出尔反尔何为丈夫?”

“待你等不服王化之人,哪里来的那么多的仁义道德。”卫央轻蔑道,“何况,我要的是左翼扈从的脑袋,这里有几个?马黑麻枉顾生机一线,我自送他归西。杀了。”

那十余人踟蹰,而后一咬牙,捡起地上的石头往那些人脑袋砸下去。

惨叫声大作,卫央站在高处冷冷俯视着,他丝毫不心软。

身后三百八十二条冤魂在看着。

尚未吃人间一粒饭、尚未饮母亲一滴乳的胎儿在看着。

以杀止杀不是最好的手段,但未找到最好的手段之前以杀止杀就是最好的手段。

“我心如铁石,那也是敌人逼的。”

卫央暗暗道。

只怕足有一顿饭工夫后,那百余人被砸碎首级跪在山坡之前尽死。

而后数十人大呼:“我等愿为马前卒,下西域,杀速檀!”

人群中跃起老者数人,一起大叫道:“不杀他们是死,杀他们无非也是死,何不搏之乎?马黑麻手中也不过万人,如今军心尽失,我等何惧之弯刀?”

踟蹰间众人暗暗目视卫央。

卫央道:“看来,还是有许多人愿为马黑麻献上一家老小,唔,留着他们只怕将来还是个祸端。你们有何计?”

那数十人一咬牙,捡起带血的石头又要行凶。

登时有数百人一起大呼:“愿为王师效死命!”

俄而千人齐呼,继而数千人齐呼,最后所有人一起大呼。

够了么?

卫央自知人性之弱,他们如今为情势所迫不得不呼喊,待到城下时,只怕大多数人依旧会软弱,甚至会拖后腿。

怎么办?

简单。

“既尔等有心,那很好,”卫央反倒让他们坐下,徐徐问,“尔等家中有百两银子、五亩良田,牛羊但凡有者站出来。”

无一人起身。

那么有银子十两以上,三五亩土地,有哪怕一头牛羊之人如何?

只三二人起身。

“有屋者,起来。”卫央再问道。

这次起来的有数百人。

那么……

“大人,咱们多是给贵族当牛马的下贱人,哪里有屋,哪里有房。”那十余人叹道,“钱财都是贵族老爷们的,女人要他们挑拣后不要的才到我们讨。吐鲁番汗国的牛羊马匹都是亦密们的,至少也是他们的军队的,何人能有之?”

想要么?

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尔等想要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三章 虎下山时谁敢拦? 吐鲁番人有地么?

也有。

如今的蒲昌海尚且有渔船百余,何况吐鲁番南北两侧俱有雪山融水。

但土地是贵族的,是马黑麻速檀的。

吐鲁番城的民众倒也算还好,比之其它军城之人还有一些人拥有土地。

但很少。

卫央对此自然心知肚明,他行走西域之东两年多了待这里的沙丘雪原十分熟悉。

北收吐鲁番,自北庭到吐鲁番再到叉失里扼守察合台人从北边进犯。

还有一条路便是蒲昌海,此处位于两山之间,又是孔雀河、塔里木河东端,若扼守此处,察合台人便无法自大漠之中东进。

“蒲昌海,罗布泊也,此处倒好办,待吃掉鞑靼土默特部自然落入我手中,有两万军民,足以遏制敌人,北路有些难,西有察合台,北有鞑靼瓦剌人,其间环境已日益恶化,决不可再增添人口。”卫央的计划很明确,收复西域之东而后,将当地民众迁出一部到哈密卫,而后分散于西陲诸卫,而以诸卫之人迁入吐鲁番,一边军屯,一边种树,只须逐步降低蒸发,有序增进开发,自然生态自会逐渐好转,毕竟此时还不是后世。

那就得让这些早不服王化的民众听从他的指挥,目前最好的法子便是干掉一部分特别强硬的,征服大部分顺从屈服的,培养一小部愿意为他效劳的。

这九千余人当先行此法。

那么什么法子最好?

卫央不愿以什么佛道驾驭,他偏爱以阶级定论。

因此,以家中房屋土地加上牛羊先划分出几个部分就成了当务之急。

满山坡民众迅速分成了几个部分,有田产者一伙,大约三五百人罢,家产最多也不过两三亩地,一二头牛。

大部只是赤贫人。

“尔等可知哈密土地之权?”卫央叫那十数个最愿意反抗的问。

那几人一起说道:“只听人家说,地权在官府的手中,种地人可得二十年使用之权,其余不知道。”

卫央命送饭菜之人细说。

有人说:“原有的土地,本是王府的。经前些年战争,撂荒的地主颇多,王府遂收之。而后画一部为军用,乃军屯之田,民不可使用。其余一部分,有愿种田者,一人约取得两亩,一亩地年租三成而已。地权二十年,不可转手卖,若肯卖,也只使用权,更须到官府报备,否则为违法。”

三成?

吐鲁番人大惊,怎会有如此之低的租子?

“留够自家吃,家中有人再做工,赚的钱又买买盐醋,又要买调料,逢年过节也要置办几套新衣,反倒激活了西陲的经济。”卫央道。

“军队不要么?”这一次有千百人一起凑上来询问。

卫央笑道:“军屯之田,足保军事用。民屯之田,足够无地之人用。且还有结余,所留结余便可平抑粮价,也可用以工程,这两年哈密人口骤然增多,结余才不多,若取吐鲁番之地,粮食自然自给自足,此所谓粮食安全。”

无人不动心。

“若是打下来吐鲁番,也用这法子?”这一次几乎没有人不近前。

卫央回头道:“吐鲁番地有什么值得例外的么?”

西陲如今才数十万人,远远不到环境上限,自然也可行此法。

“另外,种树者也有,除官许开垦之地外,荒坡上种树,若可以成活,官府也会按照西陲亩产,为种树之农补贴粮,此外还有银子。”哈密来的人说道。

种树也有钱?

“我大军如今西征,吐鲁番城旦夕可下。然,城下,尔等却不能取地,因你无功么。”卫央道,“若开垦荒地,先一批随军而来的民众自是要先取得,你们有什么看法?”

胆大的叫道:“我等也敢战!”

是么?

“我不信。”卫央道,“何况,我许诺我境之民,要马黑麻首级,怎么失信于亡魂。”

方才一顿热饭,这些人均恢复了三分力气,当即踊跃道:“马黑麻还在吐鲁番,我等愿为先驱,取汗城立功。”然而也担忧,“大人之许诺……”

“哪里有许诺,要土地,须自家去争取的。”卫央起身道,“好了,下吐鲁番正在今夜,你等回去罢,回去告知马黑麻,待我先打下叉失里,而后再围攻汗城。”

勇敢者叫道:“我等愿旦夕下汗城!”

怯懦者也道:“就此回去,反倒让他们再欺压,不如反了罢,我等愿为前驱,誓死不退!”

卫央意甚踟蹰,山下赵副总兵策马而来,劝道:“小官人,他们也都是汉人,不过走了些歪路,何必一丝功劳也不让呢?”

卫央惊奇道:“咱们才多少人?若是放他们回去,与马黑麻会和,几日后攻打汗城……”

人群中走出百余人,齐声道:“我等与马黑麻势不两立,大人若不肯放心,愿随大军一起进发,到城下,我等愿为先锋诈开城门,”而后目视众人道,“若敢耍心眼,不须王师动刀,我们先宰了这些人!”

卫央只是不信,又有守备之类来劝。

天明时,卫央才勉强答应,吩咐:“将他们分散开来,一队带一队,三日之内拿不下吐鲁番,那只好火炮齐发了。”

于是众人欢喜,其中选出会骑马者千余人,各配备劣马,又取不甚顺手的兵器分发下去,卫央回头道:“诸位且慢走,待我宰了马黑麻及其鹰犬,定以其首来回答。”

山头有人招展开红旗来,哈密城内只许进、不许出,赵允伏亲自点将,却以大部人马设置在北边,这是应对鞑靼人的后手。

城外一万大军遂分为两拨,后军押送火炮军资逶迤而行,前军只三千人,俱骏马钢刀,又得千余人为新部,卫央命一个守备管辖,自跨上战马,五千人直往吐鲁番冲去。

正此时,前军斥候早已干掉马黑麻派出的斥候,王府高手尽出,自西侧埋伏吐鲁番的高手,彻底掐断了马黑麻提前得知讯息的可能。

小郡主自引一军正待南下,忽见陈、白夫妇返回,拦住路禀报:“卫央之意,鞑靼土默特可不先管,我军挟马黑麻大败之势横扫可矣。”

小郡主奇道:“却教我何去?”

她心中急速算了一遍,目光一亮望向了遥远的西方。

“这次是猛虎下山,只不过,守住西端口,他只率那万人之军,可真能行那‘闪电战’精妙?还要防备土默特人北上,又要拿下蒲昌海,完成他所说的什么‘钾肥制造’计划,人手足够么?”小郡主心中略有些不太放心。

她更怕卫央在吐鲁番城大开杀戒,反倒耽误了宝贵的工夫。

那么,会是让她率大军去那边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四章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叉失里,彼处有三路人马,马黑麻一败,察合台必来,卫央请我等引一支大军,昼夜兼程直奔此处,到时以三路人马先干掉察合台军前锋,而后我等内外夹击,破敌军主力于城下;再以我军为守军,合六军镇守此处,得三部人马之后,需要管其它,只管向南进发,吞罗布淖尔,夺漠东诸城。”白珺茹叹道,“只不过,他要我请郡主北上直奔北庭,说什么‘忠顺王的牌子朱佑樘敢摘掉,北庭侯的牌子他可敢摘么’。郡主,这厮真不愿封侯。”

“这人要逼一逼才肯做事情。”小郡主迅速将局势一想,哂然道,“好,我这便去叉失里,他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有,他命我禀告王爷,说什么‘无农不稳,无工不强,无商不富’,又说什么‘我军有刀枪,到处是粮仓;我军无刀枪,西陲是粮仓’,神神叨叨的全然听不懂他。”陈剑南挠头道,“这是说要扩军么?”

哪里。

小郡主仔细一想心中喜悦,眉梢便挑起一抹喜色。

“你去见我爹,将这话告知他,而后,请我爹爹快马直奔吐鲁番安定民心。”小郡主笑道,“白姐姐,你去点起八个百人队,再请圆通师兄弟们前来,命第二营、第三营交出新编三营,归李、刘二叔叔统帅,不必去厮杀,只埋伏在哈密东北,待鞑靼人吃败仗,他们当利用地形之便,尽量多留下敌人,这一次,我们要俘虏。再令新编第四、第五营接替守军,以守军为营兵,令他们顺着山路向北庭进发,无军令不得出击。这一路,请高都司统帅,待卫央赶赴北庭,将指挥大令即刻交付给他。”

众人无不凛然聪明,但见小郡主哼的一声:“我瞧他舍不舍得那么好的土地吃不下去。”

这是真逼着卫小郎去领一军呢。

那么去叉失里怎样?

“不急,看马黑麻往哪里跑,倘若往南跑,我们便急速行军,若是往西逃跑,我们跟在后面追杀,此番定不可叫这厮跑了。”小郡主叹道,“卫央心性刚烈,他既说要以马黑麻父子的首级祭奠亡魂,那定是要说到做到的。若不成全他这个誓言,我怕……嗯,他的心性恐怕会有挫伤。”

白珺茹笑道:“懂郡主的果真是这小子。”

怎地?

陈剑南笑道:“他急匆匆交待我们带这话,但又慢悠悠地叫我们先不要说追杀马黑麻直事情,郡主所言,正与他断定相当,他也说,郡主定会先等待马黑麻的下一步动向。”

不过?

小郡主心中既喜,面子上却也怒,哼的道:“他又有什么算计?这下你们可直说了。”

是是。

“卫央说,马黑麻必不敢西去,此人这半年乱招多的很,但他始终明白察合台人不会收留他,他们是竞争对手。反倒是土默特之人,所谓唇亡而齿寒,他们定会收留马黑麻。”白珺茹蹙眉,“他之意,要快速打下土默特部了,可行么?”

五千军马……

至少留出三千镇守城池,就凭一千余人能快速拿下土默特部么?

“他应当很有信心,而且老罴营三千余人正在路上等,有这些人马,足矣。”小郡主笑道。

可她也没有猜到卫央的胆子有多么大。

次日夜,五千人到达吐鲁番东城。

距离吐鲁番汗城不足三十里之外,黄金虎引众军冲出,在十里之外会和。

黄金虎建议:“可一鼓作气冲到城下……”

“不必。”卫央整束军队,命下马歇息三刻。

守备们奇道:“岂不闻兵贵神速?”

卫央不解释,只让众军歇息。

至此,马黑麻仍不知汉军已至。

人定时,八千军马到城下。

卫央单骑而前,举一支火把。

城头众军哗然。

“开门者,有功,家小可保全;抵抗者,屠灭。”卫央道,“十数之内给我答案。”

不到三,城门大开。

七千军哗然,一千人默然。

卫央当先匹马冲进城中,高声道:“马黑麻以平民为牺牲,我今要杀之,愿从我杀贼者,分田;不从我杀贼者,睡觉;阻挠我杀贼者,杀之。”

满城一片乱,又有千余人杀出,视之,百夫长数人,且有随从妇人,问之,曰报仇。

军中有人惊呼道:“岂非李家娘子么?”

十数个妇人视之惊呼道:“这不是陈家大哥么?”

当即又惊又喜,又悲又怒,又有数百户闻讯而来,闻得家人五十,当即在前头引路,纷纷道:“不杀了马黑麻,吐鲁番永无宁日,我等愿为向导。”

卫央自不肯,一马当先杀到汗宫,门外已有数百人汇聚,乃马黑麻扈从。

“杀。”卫央错马让开路跃入院内。

城中登时大乱。

片刻间,大军杀到宫门前,卫央命人架起火,喝道:“挖坑,取火药,轰死这些人。”

宫内轰然,马黑麻慌乱中只见窗口有人求饶,门内有人叫“降了,降了”,自知如今大势已去,也顾不得发狠,当即在宫中点起一把火,自却带着幼子,又引左右扈从,一股气从后门杀出,自西门出,眨眼间消失在了黑夜中。

城中大火四起,卫央纵马踏入宫内,见地上匍匐军卒无数,遂喝道:“马黑麻何在?”

众人一起手指西方,都叫“马黑麻父子逃走了”。

追么?

“高岚在西边。”卫央提剑命众人灭火,又吩咐下去,“军营传书,问哪个想死。”

不片刻,有人又来报,数个亦密丢下家小带扈从追随马黑麻去了。

又片刻,数十百夫长一起来见,见卫央虽在汗宫中,却高居马背,俱匍匐泣道:“小人愿降。”

也有不降之军,自有汉军百夫长引大军扫荡。

只是此刻城中处处火起,有不知多少人手到处流窜,更有往日吃欺压太多者,竟提起棍棒,自往富贵者之家而去,也不惧恫吓,一把火丢进去,紧接着便是悍不畏死的复仇之人。

城中乱作一团,哭喊声惊天地。

卫央命宫中人手仔细点察,又命黄金虎:“引一千军马,点三千降兵,但见有敢趁机杀人放火之徒,杀之。”

又命早已归顺于他的几个百夫长:“你等沿途告诫,城中的恶人,我自有律法处置,谁若去寻仇,那便是我的敌人,有一个杀一个,有一万杀一万。”

这一下,黄金虎连杀数十趁乱抢劫杀人之徒;百夫长们又纵马警告,城内遂渐渐安定,便是富贵人家也急忙前来表达归顺之意。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五章 脱帽平瀚海 平明,卫央下令叫众军贴出安民告示,叫全城静候,他只办两件事:“烧人身依附之契约,发动全城揭露平时行凶霸道鱼肉穷人之贵族。”

而后又表示:“此乃尔等城,我且去追杀马黑麻,吐鲁番城还给你们。”

全城骇然,顿时有长老数百,乃至贵族数十,一起来宫门,见卫央策马而出,全然铠甲森明果真要去出征。

众人齐泣道:“大人若此去,马黑麻必返。”

卫央大怒道:“既为你等城,何不与他战?”

“人无头不行,鸟无头不飞,请大人怜惜全城军民,我等愿为大人擒拿马黑麻!”归顺的众军齐拜倒。

卫央踟蹰着叹息:“怎么如此,我又不是贪你们的土地财产。”

长者们泣道:“求为吐鲁番军民做主。”

怎可如此啊!

卫央只是要走,长者们大哭,抱着马蹄纷纷视死如归,都道:“大人此一去,吐鲁番人如婴儿之失父母,大地之失甘露。”

这……

“怎可如此啊。”卫央见十分推托不得,只好道,“那便要你等辛苦,替我捉拿马黑麻,须不可叫他跑了!”

早有数千人,都是马黑麻仆从军,一起来到宫门口,有首领请求:“愿求军头,为大人捉马黑麻父子,斩两翼扈从首,前来报效王师。”

卫央十分不愿,谓左右将士们:“这吐鲁番城乃人家汗城,我们怎可以越俎代庖?这样做不好。”

黄金标惊道:“大人,这自古以来就是咱们的地盘儿!”

“是啊,自古以来就是,可如今,人家都不以汉儿自居啦。”卫央忧伤道,“他们要杀马黑麻,他们要自理城事,这,这咱们凭什么为他们办事?万万不可的!”

长者们嚎啕大哭:“汉儿,全城尽汉儿。”

卫央只不信:“怎只见你们……”

当即有人脱帽大叫道:“王师不来,我等受屈,王师既来,我等当堂堂正正为汉人,举城皆汉儿!”

是么?

“立字据。”卫央命人拿来了白纸笔墨,道,“这可不是我逼着你们的,若真认同我等‘自古以来,从今往后’之论,你们立字据,要写清,绝非我们逼迫你,这是你们自愿的。”

或有人请教:“如大人就此而去……”

“嗯,自古以来嘛,那我解决了马黑麻之事自当回来取,那时候,我们凭刀锋多回来的城,自就是我们的城了。”卫央恼火道,“你们怎么能如此,我是要去追杀马黑麻的!”

而后即刻令:“黄金虎黄金标弟兄二人,即刻引三千人马,合我军……你等诚然认定便是我麾下之军?”

归顺众军一起叫道:“愿为大人效死命!”

“你等留下一部军马维持好秩序,我自带领你们,其余人随他们追杀马黑麻。”卫央吩咐道,“来啊,王宫门口摆起长案,本大人要开堂审案!”

审什么?

“往日欺压百姓之人,你等可踊跃来告之;军中有欺压军卒,贪墨军饷之官,军卒可自来告之。”而后吩咐道,“取来花名册,要一一点察,若谁家有奴隶,命家人带领,我予五百军,你等可上门讨要,记住,连同卖身契一并要回来。”

帐下连忙问:“倘若人家不从呢?”

“纵然是奴隶心甘情愿,也要彻底解放出来,何况是被迫。哪一个不从,可定一重罪,待我审判后,当即于东门斩首。”卫央道,“也可广而告之,谁若为奴隶,可自来告状,一旦查实后,卖身契搜出,当即恢复自由身。”

而后又宣布:“城中无粮之家,可来我军中索取,每人每日定两斤;然,若哪个大户人家敢来,灭门。”

谁敢欺骗他?

到晌午,黄金虎黄金标派人回来报,马黑麻已调头往南逃窜了。

其军力如何?

“所余不过七八百,其余尽折矣。”探马道。

高娘子真可靠!

卫央先不做其余诸城的打算,歇息片刻后,瞧着汗宫内整齐一新,乃吩咐:“将这里打扫干净,往后便是我军指挥所。将后院敞开,此处当为学堂。”

再步出宫门,有千百人在远处围观,有大胆的青年自在门口长案处哭诉,卖身契已拿来上千份儿。

卫央命人生大火,将卖身契付之一炬,教导:“今日后,尔等即是自由身。”

满城振奋。

卫央趁机又吩咐:“此前之诉苦大会,如今可扩大,反有委屈,皆可以来告,若无家可归之人,可集合于宫内,有人会教尔等做事。”

一时富贵人家惶恐,赤贫之家欢呼,到黄昏,赵副总兵率军进入城中,城中又出一告示,文曰:“今查,有怙恶不悛之徒,以人命为注,人证物证俱在,明日当杀之;有霸占旁人人物之徒,处筑城之役。趁乱杀人放火之徒,斩。名单已列于宫门之外,尔等众人,可自去详察,若有遗漏,欢迎补充。”

城中虽寒冷,然赤贫者控告富有者、懦弱者控告强横者,乃至兄弟纷争家产之人、强行纳娶青梅竹马之人,以及背靠马黑麻掠夺他人性命、财物、自由之人,虽日暮,而告者竟不绝。

汗宫外空地又架起锅灶,城中无衣者,卫央令取马黑麻宫中衣物发放;无粮者,取马黑麻军中辎重发放。以及有患病者,乃取宫中郎中免费诊断。

吐鲁番城定。

卫央却不在城内,他引着两千降兵,自取麾下八百人马,及天黑,正到汗城之右,汗城护翼之城军民惊慌。

他们当是马黑麻杀回来了。

“何不开城投降?”降兵数十人上前去喝道。

守将大骂道:“岂不是马黑麻的鹰犬,后军的马守义?咱们早想东归了,昨日清晨,你家主子帐下军校被我杀了许多,早与你等势不两立。”

降兵纷纷道:“咱们与马黑麻早分道扬镳,今后是仇人。你赶快开门,咱们如今是卫大人的手下。”

那守将冷笑:“想诓开城门?射杀这厮们!”

降兵哭笑不得,只好问怎生才肯开门。

那守将骂道:“咱们早与王师说好了,非卫大人亲至,谁来也不开门!”

队伍中登时打起火把,有一骑缓缓而出,背后两人打旗,视之,一面血红大旗,上头一个浓墨重笔的黑“卫”字清晰。

卫央脱下毡帽,徐徐道:“你曾见过我,如今可信么?”

守将慌忙滚落下城,当即大开城门,迎面道:“小人实该死,不知是大人亲至。”

城头众军皆卸甲,满营无一是敌人。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六章 带剑看昆仑 卫央一笑道:“你倒也聪明,待我来,可许你之位,可免你城中被掠。罢了,起来吧,你在这里等两天,后军自会派人来接替,你须过了审核,或才可入职。”

那人道:“大人哪里去?”

卫央道:“收复失地。”

其人当即道:“小将绝无城主之能,更无守将之德,愿请大人派人接管,小将愿为前锋,随大人杀敌。”

真是一个聪明至极的人。

然,有副将出城笑道:“马黑麻军心尽失,又何劳大人亲去呢?小人愿借大人之剑,单骑赴诸城,王师只要兵不血刃,自可拿下八百里吐鲁番土地。”

可!

三日,瀚海定,无一城不望风而降,然副将依旧不停,持剑直奔叉失里,他要竞全功。

卫央已带老罴营返回吐鲁番,其时城内揭发批斗正到关键时候。

赵允伏飞马入城,他本要调集哈密积累的物资到达,去发现卫央虽然下令大肆发放粮食衣服,可马黑麻多年以来搜刮的粮草辎重,纵然镇戎军全体将士也可做半年之用。

但唯有一点不好。

卫央待那些富贵人家太苛刻了。

“要平定西域,这些人少不得要拉拢。”赵允伏询问,“是否可以该杀头的去坐牢,该坐牢的交罚款,该罚款的去筑城,如此可定人心?”

赵副总兵大笑道:“我们哪里用得着他们。”

怎地?

“多年的搜刮,他们早将满城军民得罪了,如今在家仆奴隶带领之下我军已搜出埋藏在后院里的金银珠宝无数,封锁的粮仓里,给民众发放的只有六成,其余都集合起来藏进营房,对外宣称是全发给了民众,这只怕是要瞒过敌军,做一场总决战。”赵副总兵咋舌道,“标下怎么也想不明白,区区一个吐鲁番汗便搜刮了那么多的财物,这若是把他们的兵士也转化为我们,这一次,我们可大军压境消灭土默特部,保证粗盐之路,同时还可和东察合台全面开战。”

哪有那么容易哦。

赵允伏扮作常人,自出门一打听,半天光景便知卫央所说的“解放人力”有多宝贵了。

城中投军之人甚多,分得钱财粮食的民众,也分得了一句话回去。

卫央命军卒告知众人:“你们若不提刀,待敌人杀来,或许你们能苟活,但永远不要想让我们为你们去流血。”

因此家有二男者,一人持家一人投军去。

若家有多丁者,兄弟三五人一起来投军也是常事。

另一边清理整编马黑麻军的事项也进展的极快,剔除出作恶多端者,竟大军审定,与民众分说,该斩首的毫不留情,该处罚的放在一处,如今已开始弥补城池了。

城外已有随后赶到的工匠规划出扩大城池的白线,多有民众愿意去挣这一笔大钱。

“这位大人什么都好,只是太仁慈。”民众们揭发完毕还在说。

赵允伏不解。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经查明,马某确有其子仗势行凶一事,然其孙无过,以律法不该受罚;马某有不教之过,并无纵容之罪,因此不当罚。其子行凶竟致人死,当斩首,其家家财,均为持家所得,不该分。”军法官宣读了一条告示。

上告马某之子杀人一事,被害者义愤填膺,强烈要求处死马某一家。

但按照卫央所定,军法官查核过后认定确无其它问题,自不会祸及家人之身。

被害者怒道:“留着那小孩长大了岂不是祸害?”

“你当我的刀是吃素的么?长大若成才,哪里皆可去。若是不成器,还胆敢报复,今日可杀之父,来年未必不能杀之。好了,街坊邻居俱已证实,以大人所定军法,断赔偿三十两银子、宅院一座,尔等不可私自报复,否则杀无赦,记住了?”军法官按刀呵斥道。

被害人家属只好讷讷而退,只是不解怎地还要对那些人留情。

“吐鲁番城乃军城一座,如今所行为军法,军阀面前,你等都是一般地位,不因你贫穷而偏袒,不因他富有而压榨,敢违反此令,诛灭!”军法官再三警告。

赵允伏遂完全不管,只检查粮草完毕,自悄然返回哈密。

“小儿辈已成参天大树!”老头儿叮嘱赵副总兵道,“土默特部派人来与我们联络,要商议生意上的事情,我且先稳住他们,你让卫央千万不要急,待兵力充足我们再对他们动手。”

然他才回到哈密城下,一个快马传来的消息惊得老头儿险些掉下马鞍。

卫央又去冒险了。

“卫小郎自吐鲁番几个军城点兵三千,又点吐鲁番城兵马五千,令老罴营率领,直往土默特汗国杀去了。”斥候报。

赵允伏震怒道:“土默特人逐水草而居,如今才有重兵把守的汗庭,不过一万军马能做什么?”

当即道:“扣留土默特使团,叫新编第四、第五营即刻驰援!”

斥候道:“只怕来不及。”

怎地?

“卫小郎说,他想仗剑看昆仑,因此带了老罴营人一百零八,选吐鲁番精锐三百余,共五百人,一人三骑,先大军一步直奔土默特汗庭了。”斥候无奈道。

赵允伏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很显然,这还是擒贼先擒王的招数。

可土默特部光精锐骑军就有三万,其势力范围在昆仑山北麓,地图上视之不过一条狭长的,东起青海湖、西达罗布淖尔的直线,但其两头壮大,中间有昆仑山路为重兵把守的优势,国朝曾多次攻打……

嗯?

“明白了。”赵允伏忽的想起如今土默特部人内部的纷乱,登时觉着有一分可行的把握。

若能先控制了土默特汗,号令各部落不得异动,这倒是逐个击破的好时机。

“先按兵不动,看那一万大胆包天的土匪能做什么。”赵允伏恼火之至,他从未见过敢这么兵行险着的手下。

可他哪里知道,卫央在路上又留下了三百多人马。

换句话说,他只带一百零八骑直奔汗庭。

这岂非送死?

“我若不肯死,死的就是别人了。”卫央心中有十分把握。

计将安出?

“你等待我入城之后,即可截取山中木头,要以最快手法,大约做成火炮模样,而后拖到城下。”卫央叮嘱道,“待后军到达,叫他们如法炮制,记住,我们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以一万人吞并数万人乃是十数万敌军,只看我们胆子够不够大,手段够不够狠。”

麾下只得从命,只是不知这一百零八骑要如何掌控汗庭。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七章 渡山! 安定卫守将有点慌,他可是知道卫小官人的对于镇戎军的作用的。

“根据我们的情报,土默特至少有三万铁骑在守汗庭,你一万人马又是长途奔袭,去了能作甚?”守将关望祖苦劝,“卫兄弟,你不如等两天,老哥我给你搭配三千步军,再搭配八门火炮,老哥亲自给你当辎重将军,咱们合一卫之里,只要先将道路打通,威胁汗庭便可,如何?”

卫央带着一百零八骑途径此地,关望祖乃是沙场悍将,自然派出斥候日夜巡察,当面将卫小官人堵了个正着。

要不然,这半日他们风餐露宿都到达鸭儿山山口了。

那是卫央要第一个攻克的地方。

卫央道:“老兄,骑军拖步军,步军拖炮兵,何日才能到汗庭?正好,也省得我再派人回来了,你点齐一部人马,待我们拿下鸭儿山,你们要封锁消息,此外,安定卫训练的三千人马怎么样?”

“随时可拉出去。”关望祖苦劝不已。

他的理由很正常,就凭这些许人马面对土默特汗数万大军岂不是以卵击石么?

“你是这么想的,他们也是这么想的,何况我早已请人到了山后。”卫央道,“土默特部矛盾重重你们是很清楚的吧?土默特汗左右为难,麾下军事贵族有的主战,有的主和,有的还想下山过咱们的日子。若以雷霆之势,先断掉那些好战贵族的念头,他们麾下的大军,我记得大部是仆从军,只须一道文书便可收纳,如此,我军又多一批生力军。”

就凭你一万人马么?

“足够了,这次打的是突袭战,我听说,鸭儿山山后还有十八道营寨,主将叫乌思汗,是不是?”卫央请教,“此人有多少意愿为我所用?麾下有多少可战之兵?”

这倒让关望祖惊喜了。

这消息他还没有掌握多少哩。

“此人本叫乌蒙思,实际上是个瓦剌人,他少年时代曾在中原长大,渴慕咱们的安定。后来他们部落选他为汗,但土默特汗趁机吞并了那个部落,如今将乌蒙思的人分散在高原各处,甚至还有的去镇守与乌斯藏的要道,此人便改名乌思汗,取‘吾族思念汉地’之一。三年前,此人被派到鸭儿山后十八军寨镇守,但他手里只有三千人马,在后有那颜部落,前有鸭儿山五千大军的看管之下,兵力又分散在那十八座军寨,只怕他是做不出什么贡献的。”关望祖喜道,“王爷掌握此事了吗?”

卫央半晌才说道:“你们真浪费好时机,此人既有下山之意,何不主动与他们联络?”

难。

关望祖直说:“乌斯藏几个高手日夜看护,他根本无法派人下山,纵然会下山,鸭儿山守将当即便能发现。”

哦?

“这么说,一点机会也没有了?”卫央斜眼看着他。

关望祖惊道:“谁去联络了?”

自是高娘子。

“走,我可不信你们没有找到密道,今夜拿下鸭儿山,整编土默特一部,明日你派人一路往西进攻,切断西边与青海湖畔汗庭的联络,这一番,我们必竞全功。”卫央心中隐隐有一些担忧了。

高娘子一去数日至今没有消息来,该不会出什么事了罢?

卫央又怂恿:“此番你若是去了,至少我们拿下鸭儿山以及之后的十八军寨,修通大路后土默特汗只有盼着我们不要南下,安定卫局势一转防守。但你若不去……”

“也罢,谁让你如今是咱们镇戎军的副将。”关望祖一咬牙,却打定了失败也要把罪责揽下的主意,这厮可不能有失的。

遂点八百人马,关望祖亲率卫队直奔南山。

如今大雪时节,又值小冰河期时代,山上白雪皑皑,一眼望去不见丝毫生气,偶有飞鸟划空过,叫断愁云,无人相应。

卫央眺望山上,积雪覆盖自山脚直到山顶上。

“山上那一处黑的就是鸭儿山最北边哨卡,有三百余人,他们也学会了烽火狼烟。”关望祖说道,“咱们若敢进攻,他们即刻放起狼烟,山后一看便知端倪。”

这下总可以死心了吧?

卫央瞥了他两眼,自怀中拿出一张地图。

关望祖:“你不要跟我说这是你画的!”

“否则你?”卫央道,“三年来,嘉峪关以西,罗布淖尔之东,大概也只有昆仑山下没有去过了。”

高娘子此去高原,便是拿着他亲手画的地图。

“让你的扈从们先回去,我们从那边过去。”卫央道,“这一关必须拿下,若不然大军无法南下,你们找到的那条路上,光山民就有几十个村子,那其中有多少土默特人的斥候?那条路不能走,必须走大路。”

关望祖顿时默然。

这厮强横到要去打人家,还要走人家的官道的地步了。

“走,我这一百零八人无不是有内功基础的高手,解决那一股敌人足够了。”卫央又补充,“倘若必然打起来。”

难不成你还有后手么?

一行一百七八十人攀岩而上,到险要之处,卫央寻标记自暗中掣出绳索,关望祖越发郑重,他如今才知小郡主待这人高看至极源于什么了。

胆大心细,布局深远。

他忽的对吞下整个土默特部有了三分的信心。

“我来。”有百夫长口叼宝刀要先行。

卫央一笑道:“天下岂有畏惧险阻卫小郎哉?”

他身后负剑,一手持匕首防备,一手抓着藤条,仿佛猿猴一般轻灵地在光滑的石壁上快速攀升,只见藤条微微动,眨眼间便上升了数丈高度。

百夫长拿起藤条仔细查看,只见里头有马鬃、马尾毛以及破布条,数年风吹日晒变得越发坚固了。

关望祖油然慨叹:“武林之人常有而卫兄弟这般武林中人不常有——我已有四分信心拿下土默特部汗庭!”

待众人上山,见卫央头顶一股白气凝而不散,满面紫芒犹如朝霞。

他先头上山,自然耗费内力最多。

“无妨,我们先过去。”卫央提剑顺着小路往烽火台走过去。

才半路,忽听前面一声轻笑,高娘子提剑站在路边,她笑嘻嘻看着卫央娇声说道:“这次你可比我慢了好些天。”

“你功劳最大,遇到敌人没?”卫央示意众人休息。

见到她活蹦乱跳站在眼前,卫央自不会再问别的事情了。

不必多问了,成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八章 谁还不想过好日子呢 高岚面色红润,喜滋滋说道:“还算你有心,哼哼,敌人自然是有的,不过,我将你的行事才说完,那乌思汗好生惧怕啊,他就说,只要族人能得我党项一族之保证,他愿助我等一臂之力。只不过,马黑麻已到达汗庭了,人手若少了,只怕无法消灭他们。”

乌思汗现在何处?

“我们自背后偷袭了烽火台,鸭儿山如今都在我等掌握下。”高岚轻快道,“不过,乌思汗从小娇生惯养,只怕吃不得做生意之苦,受不了种地之苦,难以忍受地位下降之苦。”

那简单。

“他的地位不必降低,若愿意留在西陲,可让他做西陲副主,若愿意回中原,一个侯爵是少不了的。而若他愿意当什么可汗,那可就麻烦了。”卫央迟疑道,“只看他要什么。”

烽火台上,数十个军卒眼巴巴地正在等候。

卫央一出现,他们眼睛里都冒着银子。

怎的了?

“他们曾与贩盐的商队交往过,若不是家小都在汗庭附近,只怕早已跟随你的商队去挣钱了。”高岚轻笑道。

卫央道:“要奔好日子,那是很好的向往。若不愿从军,你们待高原上道路熟悉,回头可进入商队。”

军卒们大喜齐拜称赞:“长生天在上,小人只想养家糊口。”

又一个穷疯了的小部落啊。

卫央便带人上了烽火台,见山峰下唯有蜿蜒一条路,倘若山顶上有人把守,五百人可挡千军万马用。

“我即刻令人上山。”关望祖喜不自胜。

卫央拦住他,先问那些军卒家小何在。

军卒们喜道:“小人们早闻大人之名,大人既来了,便是家小在汗庭附近,那也没什么打紧了。”

卫央心中有了数,见这些穷的一条羊皮袄子八个人穿的蒙古后裔眼中有向往,心中却忐忑,便知自己的计划必定能得以实现。

他遂道:“你等不必担忧,此番可随我大军一同南下,到时候,你们若愿意留在高原……”

“不愿意!”军卒们齐声惊叫。

十夫长笑道:“咱们早知哈密之族人如何,怎么能够想留在高原呢?我们愿下山。”

再好也没有了。

“去见乌思汗,安定卫新编两军立即上山,对了,”卫央道,“将我军棉袄、皮甲、细盐一应多带一些来,招待弟兄们吃一顿饱的,穿上暖和的,而后南下,接他们家人下山。”

关望祖脚下一打滑,自山顶上打着出溜滑下山去。

高岚哑然失笑,轻瞥一眼那人。

此番可记得我的好了么?

“带来的人牺牲了多少?”卫央有些心疼。

那可都是至少算得上三流好手的人物,哪怕是党项族的。

若放在军中,骑军之中也能当普通精锐骑军的十夫长。

高岚哼哼道:“若是有牺牲,怎能见手段?你既有地图,又设置了攀援绳,那怎么可以有牺牲呢?”

“还好,这些都是好人物。”卫央感叹道,“待战事平定,我们要为战场上牺牲的壮士立一座丰碑,不管他们是汉人,党项人,蒙人,甚至是察合台人,但若为西陲牺牲,我们都要立碑纪念他们,要号召军中为他们开一个隆重的追悼会,还要为他们评功。他们的家属,可称为烈属,当有劳动优先权;他们的子女,我们也该为他们保证免费上学的机会,抚养他们茁壮长成。”

高娘子奇道:“你有钱,自然可以这么做啊,怎地想起这些?马黑麻三年来似乎……”

“是隐藏在马黑麻身边的斥候,这些年被发现的足有上百,大多都被残酷地杀害了,他们是为我们本该战场之上搏杀的人牺牲的,应该有更好的照顾。”卫央道,“叉失里那边你不必担忧,郡主亲自去坐镇了,但有牺牲之人,必会统计造册。”

高岚抿下嘴,她本担心的就是党项族人被当成刀子。

纵然是这人亲自指挥,她也怕如此。

小郡主……

她会照顾一二么?

“你可能想多了,你想要的是特权,而不是平权。平权是,我们都一样,每个人都有享受劳动与生活的权利,也有为这片土地付出的义务。特权则是要的权利多,乃至分化权力多,而付出的义务要越发的少。”卫央劝说道,“不能这么想,你若要特权,那就只好站在大多数人对立面去了,长此以往,矛盾不断积累,你党项一族才几个人?倘若激怒大多数,你还是要被灭族的。”

高娘子立马不爱听了,拉着当即往后山前进。

越过烽火台,山坳有一处军营,两侧是护卫,中间是营房,正在一座土高台上,大约有数百亩的广阔,雪地里摆着投石机,但都拆开放置。

这是为表达诚意。

卫央一步踏出,身旁的人尽皆后退。

怎么了?

卫央回头看看高岚,忽听头顶有人低声笑问道:“可是西陲卫小郎么?在下乌思汗,在此久候多时了。”

只见两列皮甲陈旧之军快步自台上奔出,三人持大旗,一面上书一个明,一面上书一个赵,还有一面火红大旗,上头写着一个卫字。

军卒们奔赴他身后,仿佛是他的扈从,很快将两边遮挡起来,三面大旗往卫央身后一展,山风吹得呼啦啦响。

卫央一时啼笑皆非,这乌思汗还真是个会玩花活儿的。

何必这般行事?

乌思汗身材高大,但十分白皙,大约四十岁左右,他并不穿鞑靼服装,一身旧但是很干净的长袍,腰里别一把金柄长剑,头上竟戴着国朝乌纱帽,帽翅被山风吹得颤巍巍上下跳跃。

雅言纯正的乌思汗拱手笑道:“卫副将,可把你盼来了。”

卫央好笑不已,只好将长剑一捧,双手推送去,笑道:“先生真一雅士,若不是知晓先生乃乌思汗,我只当你是饱读诗书的风流士子,当真人不可貌相。”

乌思汗大喜,卫央将自己的长剑推过来,本意正是告诉他们,今日我是带剑来解决问题的,但你既如此好说话,我自愿意放下刀剑与你们商量。

这就是他所要的结果。

然,这剑可不能接受。

乌思汗双手一推,大笑道:“卫副将真是肝胆照人,只不必,如今战事紧急,我也未曾安排酒宴,请,咱们当商议如何早些拿下汗庭,待竞功之时,必是痛饮之日,快请。”

一面并肩往土高台上的军营走去,乌思汗一面快人快语问待遇。

他道:“我在国朝本就有爵位,乃世袭的归义伯,此不再多想,然本部万人,如今归顺我们的部族,不知忠顺王做何安排?”

不但他要问,连站在军营门口排成两排等候的千夫长、百夫长们也想知道。

军队可给你,但那赚钱的生意……

能给我多少?

卫央微微往乌思汗那把金剑上瞥了一眼,那是号令几个部落的象征。

要换来此物他须先掏钱。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七十九章 没有人比我更懂你们了 大营中极其冷清。

卫央往火盆里一看,连石炭都没有。

又往已经做好的饭菜里一瞧,肉倒是不少但主食很羞愧。

“太穷了。”卫央回头道,“如果再这么发展下去,土默特部是要被自己穷死的。”

“是,如今汗庭倒是有新路子,便是吃青海湖的粗盐之生意,但我们将价格压得很低,吃到嘴的也只有一批贵族,民众过的苦。”乌思汗坦承。

你对这片土地有什么发展规划么?

“湟水谷地本就是种粮食的好地方,不过,游牧民族只懂得索取,而从不懂回报,我听商队的人说,你们连种树都认为是一种奢侈,这是最大的错误。”卫央道,“哦,你们别着急,乌思汗伯爵的要求,我自会一一讲明,但伯爵是不必在乎这些的,唯有部族利益才最是要紧,是不是?”

乌思汗面色一红,连忙点头道:“卫大人说的是。”

高岚抿嘴一笑,她仿佛看到自己族人里的长老。

当她带回来这人的许诺,族人中竟有超过三成的人当即请求东归。

什么党项一族的荣耀、先祖叱咤风云的威名。

这些,比不了卫小郎能给的实实在在的银子!

乌思汗也是如此,他本仗着自己的爵位与部落的实力口口声声叫那人卫副将。

可一旦谈及到利益,你瞧他那模样罢。

真丢部落可汗的威严!

卫央瞪了高娘子一眼,她连忙说道:“我去叫他们来见你。”

还有党项族的几个高手,当年祖先也曾在王宫中行走。

“他们躲起来干嘛,编入我军中,你调教这些人的方法方向有点问题。”卫央当仁不让占据了主动权。

高岚双目一弯,喜滋滋说道:“你瞧得起他们那当然好得很。”

但她又瞥了乌思汗一眼。

堂堂伯爵当即会意,招手叫来两个千夫长,又叫来七八个百夫长,又一个箭步抢先占据了营将之位下的右手第一座,而后道:“大人既征讨土默特,我等自是属下,请大人上座。”

卫央走过去往营将之位上一坐,尽管双脚离地了双腿还在晃悠。

可哪一个敢小觑于此人?

“往后有的是日子相处,也不必一一介绍,请坐吧。”卫央直问道,“伯爵需要的是什么?”

细盐!

“贩卖出西陲的细盐太贵,族人中贵族也享受不起啊。”乌思汗叹息,振奋地询问,“若归附,可得与哈密民众同等的盐价吗?”

这是想拿去中原地区贩卖吧?

“自己食用的自然与哈密民众所用相同,你们若是想贩卖,那恐怕很难,”卫央直截了当划分,“伯爵若归去京师,京师细盐生意,我许你三成,京师附近再许你两成,其中价值多少,伯爵自懂得。”

乌思汗大喜:“那么运输呢?”

“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只能是混合商队去运送。”卫央道,“此战之后,光西陲细盐需求就是一大份市场,如今的商队我要扩编,只怕万人也少了,这还只是自青海取盐的商队。此外还需要运送细盐到中原、江南,乃至于关东、高丽之地的商队。你们那点人,光这些商队就足以消化了,因此不必担忧前途。”

乌思汗一咬牙:“本爵可不会带部族进关的!”

“要的就是人口,伯爵若肯留下部众,他们的前程我们来解决,伯爵所拿到的那些份额,那是你家独有。”卫央瞧着千夫长们,这些算是部落里的贵族,“你们有一身的本领,若愿意留在军中,整编后的军队,许你们一人一个守备之职,这还不妨碍你们的家人经商。”

出乎预料的是,那两个千夫长竟既不想让家人经商也不想让他们做工。

两人齐声道:“若肯应允为种树的人员那就最好了。”

哈?

“大人却不知,他们最羡慕满西陲种树的人员,为此已请教一年多工夫。”一个千夫长略微迟疑着问,“但若在军中,可得与你们汉人守备相同的信任么?”

“必然。”卫央索性道,“这样罢,你们当是土默特汗的边缘千夫长吧?今日起,在西陲战事结束之前,你二人可为我左右两翼千夫长,若你们活到战罢,升官加爵自不必多提,纵然战死了,也要在西陲立一座大大的丰碑,上头刻着你们的名字。”

那两人神色稍喜。

卫央又森然说道:“但若我战死,而你等苟活,那也要以军规处理,你们同意么?”

这可是亲军千夫长的待遇了,傻子才不同意呢。

“你们几个我是知道的,上次在你们的营寨中,我见你们酩酊大醉,只痛骂王汗不已,”卫央目视几个百夫长们,“你愿意为商队队长,你愿去哈密务农,你家还有个弟弟,最向往去盐厂上工,还要娶一个盐厂女工做妻子,是不是?”

百夫长们骇然震惊。

“我在你们这里风餐露宿多日,待你们还是很了解的。”卫央微笑着说道,“我记得,有一个叫莫日根的好汉子,他向往哈密的富足,又不信我们的许诺,是不是?你们把他杀了么?”

这几句话直惊得乌思汗及以下瞠目结舌。

这些事他怎么了解的比他们还多几倍?

千夫长额日勒和克慌忙道:“为不惊动敌人,咱们只好动手,动手……”

他踟躇片刻,一咬牙说道:“毕竟是同族弟兄,我们不曾杀掉他们,只囚禁起来。”

“请他们过来。”卫央轻笑道,“他们怀疑的不是和我们一起奋斗能过好日子,而是不相信我们会如对待自己的兄弟一样对待他们,这不难。”

不片刻,足有上百人,至少也是十夫长,均被捆着手脚推了进来。

卫央据案问他们:“可想得自由否?”

其中有一个壮汉,瞪着眼睛厉声道:“你们只会骗我们!”

“你是莫日根,我上次见你,你在山中教你妹妹吉雅学箭法,她爱上了一个常在山中放羊的汉儿少年,你喜欢叫吉雅作毛伊罕,她是很好的姑娘,喜欢纺织棉袄,也喜欢用花朵制作花环戴在头上,倘若那汉儿少年夸赞她,她就会很高兴地跑回家对你说那个家伙的名字,你通常想打他一顿,可毛伊罕总是在你想动手的时候出现,对不对?”卫央微笑道,“可是你不能叫她毛伊罕,她是很美的姑娘,而不是丑丫头。她就叫吉雅。”

吉雅,意思是因缘,毛伊罕就是丑丫头。

说实话,他们取名的本事……

太一言难尽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章 动心了 莫日根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也想不通这家伙怎地知道那么多。

但他顺着这话沮丧地说道:“是哦,吉雅是很好很好的姑娘,那个小子也是很好很好的小子,他们彼此相爱,可惜……”

“哦,格根夫兄弟,你有话要说吗?你姐姐都达古拉很善良,她可好?”卫央笑道。

几个百夫长哈哈大笑起来,纷纷道:“格根夫,你的名字连大人都知道了。”

格根夫,意为秀男,他父母在生下他姐姐都达古拉之后过了两年才有了他,取名就比较……

都达古拉这个名字就可见一斑了,汉意为领弟。

格根夫也长的十分清秀,真与传统的蒙人不一样。

他脸色涨红,眼睛里委屈地含着两包泪水,狠狠瞪两眼哄堂大笑的人们,咬咬牙,大胆地问道:“你是汉人里最有钱的那个卫小官人,是不是?”

卫央笑道:“是啊。”

莫日根忽然挣扎了几下叫:“你既是好汉子,干嘛要捆着我们才敢与我们说话?你放开我们,我们不服你,你可以拿起刀剑,就算将我们杀了,我们也死在英雄的手里,而不会怨恨被一群豺狼暗算,敢么?”

“放开他们。”卫央一挥手。

乌思汗犹豫一下,点头赞同后那几个百夫长才命卫队动手。

卫央笑一笑,这就是他必须留下莫日根他们的原因。

乌思汗的人未必可信,这些反抗的人未必不可使用。

“如今你们自由了,不过,你们还得多等些日子,我要拿下土默特汗,而后才能放你们离开。”卫央继续问,“莫日根,吉雅在哪里?嫁给那个少年了么?!格根夫,很贤惠的都达古拉何在?她一定为你担心死了,你可以先去见你姐姐了。”

不料莫日根恨恨地骂道:“吉雅是嫁人了,却不是那个胆小的少年。”

是谁?

卫央动容道:“莫不是哪个贵族老爷?”

莫日根半晌才点头:“汗庭的贵族千夫长来这里,他说家里少一个为他擀制棉衣的斡儿垛……”

“这怎么可以?”卫央当即道,“你可留在这里,待我干掉马黑麻,擒获土默特汗,定让那人将吉雅送回给你,你放心,我说话他们未必听,但我的剑他们肯定会害怕。”

莫日根眼中一亮,但问道:“你说话算话么?”

“当然,我说送还吉雅给你,就一定还你一个好好的毛伊罕。”卫央假装没听懂,“如果那个少年依然在等她,那么我愿意送上细盐百斤,亲自为他们主婚。”

“不是,莫日根说的是……”格根夫眼睛有光,大声询问道,“你说过,要对我们像对你们的兄弟一样的话,作数么?”

卫央大笑道:“怎么不作数?我若是说话不算,那么多民众可能服我?”

他再问:“你姐姐定还在等你罢?快回去。”

“哼!”莫日根怒道,“都达古拉也被贵族老爷带回去了,说缺少一个挤马奶的仆人,他们在骗人。”

这一番下来,那已被饿了数日的俘虏们心中怒火早已消散一半。

卫央又吩咐:“你们当是不想下山过好日子,因此才给这位乌思汗擒获了,只怕没吃饭。这里有现成的,你们自取罢,我与别人有话要说,待你们吃完,可各自回家,若家在远方,却要待我们踏平汗庭后,你们再回去。到时候,若是愿下山,你们自可去安定,去哈密,去吐鲁番,我建议你们去吐鲁番,建设正开始,多的是挣钱机会。”

那群人一时欢喜,但又不敢信果真能放了他们。

卫央肃然道:“我此来,既是为保护我的盐道不会被土默特军队袭扰,也是为干掉竟敢窝藏我的敌人马黑麻父子的贵族,与你等无干。好了,你们请自便。”

莫日根大步向前,抓一些肉饭吃两口,索性盘腿坐在地面上,抓着饭团吃得满胡子都是油水。

众人皆向前,吃相很难看。

卫央遂与乌思汗商议道:“我这般安排,伯爵可有什么不满么?”

“已然最好了,吃得饱穿暖和便是幸福。”乌思汗请教,“那么我部族蓄有奴隶者,尤其有几个与我们交好的汉人,他们手中的奴隶只怕合起来也有上千……”

“一个都不许,我们不侵犯土默特各部落的合法钱财,但人口除外。谁帐篷里有奴隶,无论男女老弱,一概要放还。谁蓄奴,谁便是我的敌人。”卫央道,“若在经过培训之后,这些有钱人认为原本给他们当奴隶的人可作为工人,那可在西陲官府的见证之下签订劳动合同,但只是合作,而绝非附庸。律法之所定,无不可不尊,不尊者,我当以刀剑征讨。此外,西陲大军征兵,也须在当事人认可之下,而不准强行征召。”

这话一出乌思汗也震惊了。

这怎么可以?

“当兵吃粮,但当兵卖命,有人不愿去,那自是人家的道理,何况,我若不能为军卒提供超越恐惧的保证,强征来的军队能有多大战斗力?”卫央道,“但这里有一个前提,若是在西陲吃粮食,有产业,当有应征参军的义务,在义务之上,才讲不可强征的权利。”

这已经是破天荒的权利了,这些生下来就知道要为贵族老爷卖命的汉子只听得目瞪口呆。

莫日根喃喃说道:“官府要征兵怎会要咱们先答应?”

卫央却再也不说,只与乌思汗等众人细讲可以许诺给他们的好处。

只听家家户户有自由选择安居乐业之权,且还有下山之后就可“拎包入住”房屋、三五年内再还上卫央的商铺贷给他们的银子,纵然至今还在想念为土默特做事的俘虏也怦然心动。

“除此外,安定卫还要筑城,每日工钱不可少百五十文,且一日三餐免费保证,另外,孩童在入学年纪也当就读,家里没有钱,商铺也提供就学贷款,八岁小孩先上学,二十岁有能力之后偿还也可。以西陲之现状,十六岁少年便劳动,到二十岁怎么也有三五十两银子的积累,比起学堂里收取的四五两银子,十年也才翻到十两左右的利息,那也不算多。”卫央道,“此外,还有‘创业贷款’,‘工程贷款’,和‘置业贷款’,也就是,若你住着官府安排的房子感觉不舒服,家里也有一定积累了,想自己盖一个院子,也可去商铺贷款,有稳定工作,包括不限于做工、种地、在军中效力,便可凭官府开具的证明去商铺办理。”

莫日根大叫:“利息有多少?”

他本不懂这些,但听商队以及上山放羊的少年说得多了也便知道了。

门外高娘子带着数十个江湖高手正到,她听得这番谈话心中只一个想法。

这人又拿钱把人往心服口服砸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一章 明教战阵 卫央笑道:“怎敢有多少,贷款十两银子,年不过一两到一两二百文利息,前些天,合伙儿承包了一块荒地种树的哈尔乐等人贷了二百两,我听说,他们种树很厉害,待三年之后,官府要收回那片山林,至少恐怕得给他们五百两银子,加上在期间填补的树苗,他们净赚足过二百两,何况树苗还会有补贴,一棵树苗市场价格六十文钱,官府补贴十二文,商铺补贴十二文,到收回之日,验收时还要每棵树按照价值,至少一棵树给一两银子,凭这个本领,只要种得好,他们不比上工的人差,且还很自在。”

莫日根头脸发红,心中算了无数遍,眼前金灿灿的宛如都是大钱。

他呼吸紧促,一手端着饭,一手抓着饭,呆呆看着卫央,半晌才咕嘟吞一口口水,缩着脖子问:“那,那我们也能……”

“当然。”卫央畅快大笑道,“待过些日子你一家团聚后,你自可去山下,亲眼看一眼,你自会知道这一切是真非假。”

格根夫咬着腮帮说道:“可可可哪里来那么多的钱……钱不都是贵族老爷才有的吗?”

“错了,钱这个东西,留在手里的,埋在后院的,那不是钱,那只能算石头。”卫央道,“钱在咱们的手中,花出去,让一文钱在西陲转一圈儿又回到我们手中,那才叫真钱,此所谓经济。经济中,贵族老爷的钱很重要,但对我并没有很重要,唯有你们也挣钱,我也才挣钱。在这个领域里,我们都同样的重要,离开谁都不成。”

我们?

我们也重要?

俘虏们互相看着,只见每个人都满脸写着一个字。

穷鬼!

我们真那么重要?

“就比如你们一人有一两银子,我有一百两银子,若是你们的银子不花出去,永远也只能看着我的一百两银子羡慕。而若你们花出去,那便是你们的银子汇聚在一起了,那就是千千万万两银子了,这才是市场。”卫央话锋一转道,“然许多人不愿让我们把银子花出去,不想让你们的银子从一两变成一百两,那没有法子,只有提起刀子,跟他们耍子,我如今要做的正是这样的事情。”

高娘子轻笑而近来,通报道:“我见过哈密有一个女人,她叫蒙根其其格,有一双巧手,可惜曾经被贵族老爷们关在家里,只给他们编制棉衣。两年前,琪琪格贷款三十两银子盖起个厂房,如今她的毛衣,连军中都要订制。她丈夫是个很善良的男人,自己承包了三百亩的戈壁,正赶上长生天给雨水,两年来已有一半的土地长出了茁壮的树苗,官府要收购,一棵树苗要给他一千五百文的价格,他正在犹豫,他想在一万亩的地上种出树苗儿来。”

这个消息堪称摧毁这些俘虏们最后心理防线的火炮,他们彻底动心了。

一个当奴隶的女孩,如今凭自己的双手竟拥有连镇戎军都要订制衣服的工厂。

那我们缺什么?

她的丈夫定也只是个奴隶,如今却有一棵树就要一两银子五百钱的家产。

我们缺什么?

实际上,他们能赚到的钱并不是实际掌握的银子。

若不然家家户户藏有上百两银子,那西陲经济乱套了就。

数字,很多时候唯有数字才是自己的。

卫央目视众人,见他等面色赤红,就连眼睫毛都挂满了对银子的渴望,心下又一笑,缓缓地说道:“不过,挣钱是好的,可这做工也没有那么简单。我知道,各位祖上在草原上,三代人在高原上,早习惯了在苦寒之中挣扎。你们很多人,实际上是看到银子的闪耀了,却没有看到如何将银子挣到自己的手里。如果没有搞清楚这一点只怕你们下山也挣不到钱反而当我们在欺骗你们。”

乌思汗急忙道:“敢请教怎么做?”

“农有农科学,工有工科学,商自也有商科学,首先要做的自然是解放奴隶,这第二么,只怕要学习。如果有人以不学而苦收穷根,反以为祖宗流传,那你进了城也做不了事情。”卫央道,“具体如何还要你们亲眼去看,哦,好了,麻烦诸位准备接应我大军。”

格根夫当即问道:“从军会怎样?”

“镇戎军,包括卫军,营兵,军屯生产建设兵团,乃至村落里须每季度训练之土兵,饷银一概发到手中,也不是直接发钱,到发放饷银之时,各营有文书,去王府领取纸牌,纸牌上有各人号儿牌。牌上既有个人之军卒、将校的号码,又有本月当领取的数额,持纸牌可往各城以及军中辎重仓库领取银子,每人之饷银直发到手中,各级军官无克扣盘剥之渠道。”高岚最爱的就是这一点,这年头,喝兵血的将领多的如牛毛,镇戎军以号牌代替饷银,又以商铺点联络消息,那是从渠道上掐掉了各级将校克扣盘剥的可能。

她本来还不懂,这拼着得罪人,还要自己掏钱在各处修建商铺,这不是亏钱么!冯芜一番话令她焕然大悟。你瞧着我们到处开商铺花钱是不是?可商铺里的钱,难道军卒们能全部取走?那钱留在商铺便是扩大生意的资金,军卒们拿到的是一个号儿牌,可商铺拥有的是军卒们实实在在的银子,如若能在手中留一万人一年饷银,那便是巨大的投资巨款,而若形成军卒们的依赖后,那便是钱庄。

世间有亏本的钱庄,但有依靠大军还亏钱的钱庄乎?

俘虏们算来算去只算出:“那银子一文钱也在咱们手中。”

但饷银几何?

“既论职位,也看资历。同级将资历,差级讲级别。”卫央道,“如今日从军之人,当上伍长的,每月有一两银子二百文钱,这是吃喝开销一切均由军队开支,每个人干吃尽落的银子。士卒则少些,但也不少于一两银子。若是百夫长,哦,我们叫百人将,将百二十人,那便有三两银子,这只是基础。若是骑军则饷银更高,而若是技术军官,饷银之外更兼有补贴。除此外,还有出征所发的双倍饷银,零零总总说半天也说不完,你们自会去了解,这里毋庸多言了。”

这钱看着多,但实则大部分还是在商铺手里。

他这么一说,莫日根低头不语,格根夫喜形于色。

正此时,一支先头部队已到门口,有校尉五人,各持旗帜进来,卫央细一看,不由吃惊道:“怎地将五行营派来了?郡主没有带你们去叉失里么?”

五个人一起行礼道:“标下见过副将。”

有个瘦小的汉子哈哈一笑道:“卫副将大约不知,这三年来咱们五行营已扩大为一军,郡主得知副将要打土默特,遂派咱们第九营前来听命。”

卫央大喜,这可真是既有江湖手段又有战阵之能的王牌军队。

他们的前身正是当年名震天下的明教五行旗!

小郡主借用五行旗之道理,又复用战阵阵法培养,这才有这么一支可进攻可防御足以以五千人在平原之上也能抵挡上万骑军的顶级部队!

在他眼中这就是上马能纵横万里、下马能以一当十的特种兵部队。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二章 小郡主九阳小成! 卫央大喜,这可真是既有江湖手段又有战阵之能的王牌军队。

他们的前身正是当年名震天下的明教五行旗!

小郡主借用五行旗之道理,又复用战阵阵法培养,这才有这么一支可进攻可防御足以以五千人在平原之上也能抵挡上万骑军的顶级部队!

在他眼中这就是上马能纵横万里、下马能以一当十的特种兵部队。

但最难能可贵的是这支军队可以带着经过基本军事训练的新手迅速结成五行大阵,以毒水、烈火、巨木、利刃、毒砂分割包围敌人、利用本身能够快速形成区域范围内有效优势兵力进行逐个绞杀。

卫央原本就想借用这支部队,但担忧小郡主在叉失里局势更难这才没提。

“真是没想到,那你们从哈密出发,昼夜兼程到此,这可真是镇戎军第一王牌军队。”卫央当即道,“有你们五百人,半月之内我可以横扫昆仑北麓。还有谁来了?”

持红旗的汉子庄克新道:“王爷调新编两军已开始南下,不日可抵达此处。此外,冯娘子号令商队沿途配合,老黑已扔下粗盐,带着八百人马翻过大雪山,如今只怕已拿下一个必经要道了。”

很好!

“就地休息,我们两日之后立即出发。”卫央道,“待后军到来,你们再挑选两千五百人,这一次,我们要将这块地彻底吞下去,将乌斯藏的手打回去,为南下做足准备。”而后意有所指道,“只不知我们能征召多少走雪山如履平地的好手,若得一万人,训练五六年,乌斯藏也该北上来为王爷祝寿来。”

庄克新向高岚拱手道:“郡主又命我等通报,党项族众人,待战事一开,老弱妇孺便开赴吐鲁番城,军中青壮选一部带在军中,一部送回哈密培训,不知高娘子意下如何?”

“我与她说好了的。”高娘子轻笑,“西陲之战正是好男儿建功立业之机,我可不想让党项一族毫无收获。这一战,他们要为自己打出地位来。”

忽的山下大军赶到,关望祖亲率一军帝到达大营,大军背负食物,看不到头尾,只看到大营中粮食越来越多。

乌思汗自震惊中醒悟,慌忙出门待细看,骤然惊骇道:“怎地有女军?”

这时代所谓的女军,实则乃营妓。

片刻间山下上来一队女兵,体态轻盈背负长剑,她们与大军不同,通体只一身雪白衣,一手提圆盾,一手提长剑,山路难行至极但在她们足下却如平地一般。

女兵足足有百余人多,分两列迅速在大营中找出角落,既背风,又安全,只见她们飞快卸下背上的布袋,在里头取几片羊皮,寻一些干柴,迅速搭建起一片绵延数十丈的帐篷。

两个带队的女子,一个正是卫央在青楼里救下的少女。

如今的少女身材高挑,一把长剑已使得颇有些功力,她虽只跟着白珺茹学了三年内功,但天资聪颖,如今已颇见气象,不弱于寻常门派三代弟子矣。

另一个却是哈玛雅。

“小郎,我等奉冯娘子之命,只来照顾你的周全。”哈玛雅安营扎寨之后才进来禀报,同时带来了一个江湖上的消息,东方不败出山了。

中秋节当天,东方不败下山去攻打嵩山派,沿途设伏重伤了少林寺派去支援的达摩院首座方一大师,杀死杀伤少林派嵩山派数名高手,若非少林派方丈方证大师还未能出门远行,只怕这一次少林派的颜面要丢尽了。

“方一大师乃方证大师之师兄,多年精心少林七十二绝技,据说已精通十一门神功,武功不在方证大师下。”哈玛雅禀报,“此外,魔教派人到西陲了,哈琪雅已察觉了他们的行踪,而且,他们只怕有毒辣的手段要实行报复。”

东方不败出山?

卫央缓缓吐出一口气,起身在大帐中慢走,脑海中仔细思索应对之策是否妥当。

叶大娘如今练了长春功,剑法未必增进多少但内功造诣只怕不在当世一流高手之下,数年来虽未能见她出剑,但那是哈密没有人能值得她拔剑。

宋老头又修炼了金刚伏魔神通,内功造诣更进一步。

以二人合力,威力已不在少林武当掌门之下,何况文长老重伤之后以紫霞神功疗伤,内功更增进不知几多,加上丘长老郝长老这两位足以在一流高手行列立足的老江湖,东方不败纵然能胜,但他就算是亲至,也未必能讨得多少便宜。

至于上官云童百熊之流,丁坚与施令威足以应对了。

那么……

“魔教也极善于用计谋,贾布险些于悬空寺杀死正道三大高手足以见一管。”卫央心中想,“出发前,我已提醒宋老头了,他应当会有所准备。只不过,大军如今要打土默特部,更要在叉失里消灭察合台大军,这恐怕会被魔教之人去捣乱。”卫央心下略有些不安,“也不知小郡主身边有没有足够的高手,倘若魔教高手围攻那也是朝廷很乐于见到的场景。”

突然一个念头钻出脑海。

卫央立即道:“可知东方不败与方证大师孰高孰低?”

“方证大师略高一筹,但东方不败武功诡谲,少林寺高僧也唯有求自保。”哈玛雅说道。

还好。

东方不败还没有到恐怖得令人窒息的地步。

“郡主的意思是尽快解决掉面前的敌人,而后回手解决魔教的高手。”哈玛雅询问,“叶大娘之意,先求自保再求杀敌人,小郎之意如何?”

“箭在弦上须不得不发,金刚门至少有十多个高手是在我们这边的。”卫央立即道,“你们即刻回去,命王府高手分出一半前去接应郡主,她身系西陲的安危不可有半分的疏忽。”

哈玛雅面色欣喜,重重地说道:“圆通大师与师兄弟已藏身军中了,王府也派出上百位高手,而且,”她瞥了一眼众人才说道,“郡主命我来报讯,只说小郎但问起,便说三日前那神功练到丹田已起了氤氲紫气,然只是一缕。另一门神功也练到第五重了。”

……

让她和东方不败单打独斗去!

这妖孽太欺负人了!

卫央不记得太多,但也知道九阳神功练至“氤氲紫气”便是大成之征兆了。

下一步便是什么“无穷无尽”,领悟并掌握了“明月照大江”之妙。

“这妖孽才多大点?”卫央不由有些恼,“九阳快大成也就算了,怎地乾坤大挪移还练到第五重了?这阳顶天复活只怕也要气得口吐鲜血,嫉妒而死了。她还给不给别人活路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三章 卫小官人要开团 不过,我紫霞神功也不弱!

卫央目中泛光,轻轻握了下剑柄,以无名神功催动紫霞功也将大成,岳不群数十年练不好的他只用四年便有大成之势,再有数年定当可紫霞漫天无可阻挡。

“算了,不能与天才相比较,我是个常人,天赋一般资质普通的常人。”卫央心中想,忽的又想到,他可是任督二脉俱已打通的人,那妖孽再妖,她打通任务二脉总须还要几年罢?

还是要早些打通,西陲当有一个绝顶高手。

她还需努力!

“那也不保险,东方不败练的可是连性别都能改了的……哦,那是于某版的。”卫央心中忖道,“才练了三年,竟已能够在方证大师及一群和尚的围攻下全身而退了,这东方不败委实厉害至极。小郡主虽天纵奇才,如今有当世强一流高手之武功,那也难在东方不败手下讨得一尺半寸的便宜去。除非九阳神功已经大成,否则还是有那么几分危险,如今怕的就是她小瞧东方不败而高看了自己,她很骄傲。”

高岚走上前,低声道:“你也不必那么担忧,那东方不败纵然很厉害,可未必能在万军之中伤你半分头发。”

哦?

对啊!

卫央猛然想到了自己。

为什么敌人必是冲小郡主去的呢?

“算下来,我似乎才是最危险的那个人。”卫央心中既有些担忧也略微喜悦,正想见一见这天下第一的高手!

不过见是要见的,然则安全问题也要注意好。

卫央的目光落在五行旗上面,若调配得当未必没有击杀东方不败的把握。

“不能等两天了,须尽快进军青海湖。”卫央道。

回头看高娘子片刻,卫央叮嘱道:“若见了那东方不败,你须记着不可力敌,我若引他往埋伏里走,你不可靠近。”

高岚奇怪道:“能是何等高手?”

卫央打了个比方:“十个叶大娘。”

高岚当即闭嘴,想了想一咬牙:“你带了多少毒药?”

干么?

“分我些,好歹也能顶一阵子的。”高岚道,想想又嘲弄,“况且你武功低微,未必……”

话音未落她一甩手出去了。

卫央伸手握住她手心,一股虽不算滂沱,但绵绵悠长至纯至柔的内力沿着她手臂传过来。

那一瞬,高岚仿佛觉雪山骄阳,只怕她所见过的所有人里论纯净再也没有人比得上他了。

她知道,凭卫央的武功未必能算二流至极的高手的,但凭这一股纯净至极绵绵不绝的内力,他能将一流高手活生生耗死,旁人能打一天,他十天也未必内力告竭,再加上他无所不用其极的手段……

哼!

“那东方不败算甚么,不过是年纪比他大一些,算不得高手。”高娘子心中喜悦,又想起一件美事,不由脚步轻快,竟哼唱起一首党项族人在贺兰山时代便流传的歌谣。

到底还是知道了这人的武功底细了,此事冯芜知道么?

小郡主怕也未必很知道!

但她还是不敢放心,她心中想到卫央为人谨慎,平素很少夸赞提天下高手,连大名鼎鼎的白虹掌力也只是吃惊,小郡主也说他连当年叱咤风云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也并不眼馋,但如今说起东方不败却忧虑重重,那定是敌人可怕到了极点。

只不过东方不败再是厉害,抵得过悲酥清风么?

“不要紧的,我们推进速度十分了得,敌人未必能赶到前面。若土默特部平定后,东方不败真敢来,千军万马面前乱箭齐发,纵然是当年张无忌再复生那也要望风而逃。”高岚心中也有些急躁。

此时,老卒营全员到达,人摇摇欲坠,马步伐踉跄,只怕两三日歇息才能继续赶路。

而后安定卫大军到来,新编的一个卫,足足五千六百余人全数进入山中。

乌思汗慌忙出门迎接,片刻间卫央军令下达,哈玛雅传令:“一卫分五营,一营守一寨,此处只留八百人看守,做我军辎重转运之所在。老卒营歇息半夜,全员进入山中,三日后抵达山外准备东进。”

又传令:“关望祖赶赴南山,以军寨为点,即刻修筑大营,请哈密派遣副将一人前来坐镇,关望祖筑城完毕即返回安定防备四面敌袭。原土默特汗之军集合一起,以安定卫卫军为底,扩大安定卫军,此令即刻执行不得延误。”

再传令:“乌思汗若愿在山中,可为三山权总兵,节制大军。”

乌思汗绝不是傻子,此刻还敢保留兵权那是自取灭亡。

他当即进账,但在帐外却呆了一下。

六军将校无一进账,肃然凝立门外等候传唤。

“卫小郎年纪太小,当不是军威甚重,只怕是另有让众军信服的本领,然此人治军已现严整森严之景象,我不可随意。”乌思汗当即立在帐外,平和道,“我虽为一部之可汗,然今归附国朝,本心也无力节制三军,还望大人体谅,遣一支军马护送,下官愿早见忠顺王。”

卫央便命他进来,当面写一封书信,并交他携带着,又道:“伯爵麾下人马若有愿先下山者,也可命跟随,既是亲眼见一见哈密之状,又一路护送你到哈密,不论多少人,你一概带去。”

乌思汗踟蹰着说道:“下官倒想让他们随同大人出征,况且他们家人多不在此处,心中也万分想念。而且,有这些熟悉地理的军卒,大人也可早些赶赴青海湖畔。”

他本当卫央不愿用他的部兵,岂料卫央大喜道:“伯爵真知我,好,请取你部族一旗,我当与众军相约而图腾,命他们集合在旗下随我杀敌。”

乌思汗笑道:“怎可如此,他们桀骜不驯,本该跟随大人,并向同伍学。至于这图腾,大人可命人往我寨中取黑旗,其上有金雕,那便是我族图腾,有此旗,下官便心满意足。”而后取金剑双手奉上,嘴里道,“大人可凭此金剑号令我族,至于今日后是固守贫穷,还是追随大人,下官再不多管。”

这是个爽利人,卫央遂笑道:“伯爵此去,当有镇戎军副帅头衔,可多与部下走动,往后西陲安定须少不得伯爵奔走。”

卫央便命乌思汗的亲信卫队持剑出山传令部落,约定三日后一起向汗庭进发。

“莫日根,你等愿留在此处,还是想去安定卫?”卫央这时候才问那些俘虏。

莫日根慨然说道:“我当去接吉雅回到家,愿为大人马前之卒。”

他们家人还都在高原,谁能放心去安定呢。

何况卫央的承诺是否当真,他们也要就近观察。

“可,你几人,今日可为我亲军,今夜便在我帐外值守。”卫央道,“莫日根,你寻找三五熟人,先去后军请乌思汗伯爵之鹰旗,人定之前来见我。”

乌思汗喜不自胜,这一个请字叫他心中疑虑消失大半。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四章 此獠有名将之姿 关望祖看着数百人马下山往安定卫疾驰而去,转身瞧着已悬挂大明军旗的大帐欣喜至极。

有左右询问:“卫小郎之名震慑西陲咱们是佩服的,可果真能为一路之将?”

关望祖示意他们瞧各营将士。

怎的了?

“自上山以来,我军水米未用呢。”关望祖笑道,“所谓军井未掘,将不言渴;军灶未开,将不言饿;雨不披蓑,雪不穿裘,将士冷暖,我心自知,此所谓名将之心。如今五营分赴,六军严正,虽不见排兵布阵之奥妙,但已见行军作战之法度。”

随从一瞧果真是这样。

原本的营房顶上有羊皮保暖,卫央命人拆下来为体质不及精壮者加盖帐篷,营房中火盆,如今也挪到了在外头加盖房屋的军卒身边。

“咱们竟没有发现。”安定卫将士惭愧之至。

关望祖笑道:“我等世代为西陲军将,老王爷待咱们没得说,素来都是衣与咱们同,食与咱们类,这小子是学到了老王爷的统兵之法。好,如此以来咱们西陲便有两个小字辈名将啦,走,咱们安定卫也当奋勇争先。”

随从们笑道:“如此一来郡主也可轻松许多。”

众人不及进账,莫日根引着数十人自山路上飞奔而来,手中捧一面黑旗,那是乌思汗的象征。

其余俘虏们俱都已经有活儿,有的帮着加帐篷,有的忙着取清水。

三三两两的,自也和明军多了些交流。

黄金虎正在营房旁边加起了足够十数人就寝的帐篷,外头又用泥土覆盖,格根夫腼腆地问道:“大人是一营之将,难道要与旁人同住么?”

黄金虎拍拍格根夫的肩膀大笑道:“行军打仗,又不是在家里抱着老婆过日子,讲究那么多干什么?不过你这皮袄好,行军路上可当被子,也可当垫子,端得好东西。”

格根夫忙要脱下来,黄金虎骇然:“你想让我挨打么?咱们卫副将的军纪那可是一等一的严明,我敢抢你的皮袄,少说也是五十军棍,连降三级,这可与侵略民宿一般的过错!”

格根夫挠头,贵族老爷不都是这样的么?

“贵个屁,老子……那个我从小就是个吃百家饭活的,低贱地像你们的羊群踩过的荒草,若是没有投军杀敌,只怕是早就饿死在戈壁滩里。”黄金虎教导,“你也要记住,若是将来当个十夫长,第一个须不可抢军卒的东西。你若当了百夫长,纵然有人送你东西,你也要严词拒绝,私下里也不可掠夺。这是文明之师,而后才有威武之师,记住了?”

降卒们茫然无所理解。

“他娘的,怎地这么笨?”黄金虎笑道,“不过我也不太懂这些,左右是好的,咱们越是这样做,人家便越敬重咱们,前些天拿下吐鲁番,咱们不抢人家一文钱,人家反倒愿意相信咱们,大约这就是将心比心,往后日子久了你们自会明白,来搭把手罢,快把这帐篷搭建起来。”

干什么?

“嘿,有几个倒霉蛋,这几日落下的功课多的很。”黄金虎怪笑,“多日未曾检查,今夜恐怕他们要熬夜了,我就喜欢看这帮家伙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入夜时,山中营房全然搭建起来了。

卫央仔细看过三山八寨十六个千人队的名册,归顺的自是要一一对照过,又让莫日根几人大略介绍,又叫党项族高手为斥候,将可立即纳入军中的命五营接收,将暂且不愿意归顺的先约束在各营,到子夜时分,六军俱已歇息,卫央才与高岚吃了些面汤。

末日更诸人心悦诚服,这不比外头暖和的营房中,卫央端坐军案半夜未动,手头发出军令如流水般,细问名册毫无遗漏,当真是他往那军案后面一坐便有法度森严气象万千。

吃过饭,卫央叫莫日根等人在一侧歇息,又叫高岚在后帐打坐,自己出门来,捧一把寒雪搓一搓面颊,而后往数十人依旧掌灯的帐篷里走去。

那是一群倒霉蛋,这几日行军太急,借口太多,居然好几日也没能学十个字。

卫央一进门,将士俱起身,跪坐在枯草羊皮上见礼。

“自提及六军每日学写字以来有四年,我瞧瞧你们又学了些什么字。”卫央背对帐门跪坐,招手道。

帐篷里挂着几片小木头板,上头写着三五个字。

这是用木炭写的,乃军中行动坐卧走,哪怕行军中,前头军卒背上背负,后头军卒时不时看两眼默记的字。

今日学的是一个军,一个国。

“看到定认识,只是不会写。”十来个军卒既疲惫但又无奈。

旁人都学会了就他们不会,这事儿太打击人了嘛。

卫央仔细一瞧,取木板在上头先写了一个军。

“你们瞧,这个像什么。”卫央遮住上部问道。

军卒们挠头。

“都知道东察合台有抛石机,对罢?”卫央笑说道,“这一个车,你们瞧,像不像察合台人的抛石机?这里是杠杆,前头是可以一个抛勺,里头放四个石头?”他又启发道,“咱们与察合台人仇深似海,他们每抛出一个大石头,咱们便牺牲一个人,那么,这可恨不可恨?”

这一下许多人都记住了。

“咱们东方文明源远流长,字,起于象形,何为象形?也就是字要长得像原型,这个车便是从象形中而来,你们再瞧,这车既有辕,又有箱,后面还跟了一个支撑。”卫央放开遮盖的上部说,“而在车上盖一座房子保护不被风雨所破坏,这也就是军。只不过,这个军字里的车却是另一种,也就是战车,”他打比方,“我们都见过运送粮草物资的车,是不是?军中要运送粮草须用到车,而在距今一千五百年到两千年期间,我们的祖先行军打仗之时,最厉害的却是一种战车,大约是这个样子。”

他在木板上画出图,很传神,但绝不专业。

可军卒们一瞧就懂了。

原来咱们的军,是这样而来的。

“再看这个国,国字外,四四方方的一座城池,放大了,便是读书人所说的天下,在咱们军人的眼里这就是国界。国界之内,须有人才可称呼为国的,所以,你们瞧,这内中的字,最下这个口一,也就是地上之人,也可视为一家,一坊,乃至于一县一州。那么这些人要过得很好,该怎么办呢?”

卫央又指着一边,“这就需要我们这些军人拿着兵器来守护,所以说,国界之内,我们收获每一天,这才叫国。这个字很难,我们先记住三个组成部分,一曰框,此乃国界也;二乃口一,同胞也。这里还有一个戈,便是我们从军的所有将士。”

还是没能完全搞懂。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五章 青海长云暗雪山 “不着急,先从简单的来,郡主太过心急了。”卫央道,“此番大战之后,咱们可又得数年安宁,到时我来想个法子,编写一部简单明了的常用字典,集体学习与自学相结合,往后大家都是识字的人,也不怕别人仗着读书欺负我们了。”而后起身道,“歇息,明日又要出征,须先活着回来而后才能寻求到安享太平之机,不着急。”

出门来,帐中灯火扑灭,片刻间鼾声大起。

卫央自提剑在营中巡察一圈,值守的哨兵听到声音当即一跃而起。

“是我。”卫央低声道。

如此直到后半夜,莫日根被美梦所惊醒。

他梦到吉雅好好的回到了家里,和那个汉人少年站在花丛中看着在笑,吉雅穿着很美的婚服,那是安定卫很有钱的新娘子才会穿的,还戴着好漂亮的首饰。

“他们汉人真有福,马皇后竟然让汉人女子出嫁的时候穿凤冠霞帔,真是好漂亮。”莫日根羡慕极了。

然后就醒来了。

他往旁边一瞧,同伴们裹着羊皮睡的很香,他们的弯刀都放在身边,甚至格根夫那个小子的弓箭都还好好的放在他的旁边。

可是那个很有钱,却愿意和穷军卒一起吃饭的卫大人去哪里啦?

莫日根悄悄起身,提着刀要出门寻找,门口轮值的军卒们看了看他竟没有阻拦。

莫日根不觉有些开心,悄悄问大人去哪里了。

军卒道:“方才在教几个笨蛋学认字,如今去教另一群笨蛋去了。”

你们也认字?

“那当然。”几个军卒挑眉道。

莫日根不信所有人都认字,那是只有那些鼻子长到头发梢儿的读书人才会的。

他循着灯光往外头找去,在土台一侧找到了还亮着灯的帐篷。

但帐篷里却传来声音很低的蒙人的声音。

这是干什么?

莫日根悄悄凑过去一听,忽的就泪如雨下了。

卫央在教几个投奔哈密才参军的鞑靼战士学蒙古文字,其中还有个已经当到守备的家伙。

莫日根记得那个家伙特别凶,不笑的时候还好点一笑那张脸真比灶王爷黑比关老爷狠。

但那厮竟学得十分认真,趴在羊皮上膝盖上托着个小木板正在用木炭一遍一遍写铁木真。

卫央在讲苍狼白鹿,他并不仰慕这些人物,只不过,他们打下的地方,倘若全部是我们的地方,他们自也是我们的人,应该去承认他们的历史地位。

“我比你们多一点的就是会写几十个文字,你们比我多的一点就是能说不知道有多少个文字。往后要天下一统,四海俱纳入东方文明之中,便当不该有长城南北的分界,我们要追寻冰雪指引的道路,一直找到寒冷的最北方,要追到星星沉入的北海,我记得有人说,那里的星星最亮,还有最美的北极光,但如果我们不能亲如一家,让鞑靼人,瓦剌人,让他们吃汉人种的粮食,让汉人骑上他们喂养的战马,我们就达不到那个神秘的地方去。”卫央道,“巴特尔,你一定要记住,草原上那苍狼白鹿的传说是有缺憾的,我们要做的,是超越铁木真的伟业,达到他们也未曾达到的高度。”

守备巴特尔坚定地点头:“一定可以到达。”

卫央笑道:“好了,你们也要多休息些,等仗打完了,我希望你们当中能出几个人才,把汉人的书籍里记载的无论哪一族人的英雄事迹都写成蒙古人也能看得懂的故事。我们应该传颂秦皇汉武的英雄伟业,应该赞美唐宗宋祖的盖世武功,也应该咱们成吉思汗的铁蹄滚滚,但我们也一定要记住,秦皇汉武当然不是十全十美的,应该批评他们的过错,铁木真也不是什么都对的,我们也要批评他的缺点。唯有如此,我们才能一边敬仰着他们和他们的英雄的故事,一边促使我们建立比他们更伟大的千秋大业。”

众人缩着头有些忐忑。

“好好学,只有从书本上认的字多了,才知道那些读书人很多都是在胡说八道。我们不必要学他们的鸟样子,我们要做的是,继往开来,建立一个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宋太祖,乃至铁木真,太祖洪武爷,他们都未曾敢设想的天下。”卫央畅笑道,“此事在我,在你,在我们所有人,但前提是我们先打下这大大的疆土,保护我们读书,我们的孩子们读书的权利不被任何人夺走,皇帝也不允许。”

众军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哪里知道他话里夹带的私货哟。

卫央揭开帐门一出,莫日根半跪在地,只一句说的:“莫日根坚信,再无所疑虑。”

卫央笑着说道:“还是要多走一走,看一看,多读一些书,多长点岁数。”

莫日根不语,跟着回到帐中时,山下远远已听不知何处雄鸡啼,天即将放亮。

卫央和衣而卧,听风从房顶吹过,待运气数个周天,浑身暖起来,如今已是四更十分。

天亮时朔风怒卷彤云,山脚下的积雪竟被卷得直往山上冲。

卫央起身上山查看,晌午时归来,众军只见他神采奕奕,无不心中敬佩,纵然是武功高手也觉心惊。

那厮精力当真是好生旺盛啊!

“大雪封山,只怕很难行军,但我们不能把工夫耗费在北山,全军歇息一日,明日清晨出发,到南山军寨等候出击之日。”卫央道。

他亲自带领一支精锐,在踩踏出来的山道上以枯草铺路,又取悬崖上黄土垫起来方便车马经过,一日之内将大批军粮送过三座山。

新编一卫对外号称一营人马,早已分一营控制南山军寨,附近又利用地势之便开辟营地,当日晚上便架起行军锅,将送上来的白面制作成饼子,将带上来的肉干捣碎,又与面粉合炒,按照卫央数年前便教小郡主学会的炒面之法,再加些捣碎的奶酪,做成味道难吃但一块可顶一天饱餐的干粮,只待大军出发。

人吃的好办,战马行军须以黄豆加盐水制作成的精料伺候。

这没有更好的法子,只有快速行军到下一个敌人驻扎的地点进行征服。

第三日,天色放晴。

卫央在山头眺望山南平原,见惨淡朝阳之下彤云贴地而行,片刻间连绵群山已在云层之中,乃寻已编为他亲自指挥的新编三营中常年居住在此的军卒来问,莫日根引老卒到来,老卒道:“这是瓦片云,冬有瓦片云,天冷连日晴。”

出征!

大军一时俱发,仿佛自彤云中直扑而下的天兵,只一个冲锋,诸部落懵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六章 东望无山,虎视祁连 小查尔丹只是一个三五千人部落的酋长,帐中兵力也不过七八百。

但他有七八个老婆。

这一日,小查尔丹正在帐篷里吃肉喝酒看侧妃跳舞,手里被土默特汗赏赐的银刀上沾满了油渍,连他的大胡子上都是。

“我不是无缘无故吃肉看跳舞,今日是招待来自吐鲁番的马黑麻速檀的使者,这真是奢侈的一顿聚会。”小查尔丹举起手中的马奶酒与部下解释。

部下们心说:“是的,这是极其奢侈的一顿聚会,小查尔丹每三天就有一次,真是奢侈。”

只不过,大部分人并不相信那个穿着黑袍的家伙。

吐鲁番马黑麻的汗国据说都被赵允伏打下了,他们跑到土默特部来干什么?

黑袍人也不过只是马黑麻的寻常扈从,哪里有那么杰出的说服本领,见羊肉鲜美,奶酒飘香,不知不觉中多吃了两杯,眼神便在小查尔丹的侧妃腰肢上打转。

这时,马蹄声踏破冰雪,一路只冲进大营,有人高声道:“我是查拉干,现已为明军,小查尔丹每三日便要吃肉喝酒,我等却在寒冷中死去,何不杀了他,我们去西陲过好日子?”

更有人大呼:“杀查尔丹,去哈密吃肉!”

查尔丹都震惊了。

谁在妖言惑众?

妃子们慌忙往后钻,倒也有妖艳漂亮的,瞧瞧坐下如同一堆肉的小查尔丹,眼睛一转连忙往一旁躲去。

这定然是那些贱民在造反!

小查尔丹左右一找没找到自己的弯刀,只好抄起手中的银刀,又见黑袍人神色惊慌,竟起身往门外冲去,心中不由惊奇,这厮知道是谁来了么?

正此时,三五匹马径直冲入帐篷,马背上的人还是小查尔丹的旧相识。

“查拉干,真的是你们,你们想作甚?”小查尔丹喝道,“长生天赋予你们当可汗的血统了么?”

查拉干鄙夷至极,一刀劈退那个黑衣人,回头道:“大人,小查尔丹在这里。”

卫央跳下马提剑进去,瞧一眼黑衣人,笑道:“马黑麻又派你挖小查尔丹的墙角吗?”

那人低头不语,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卫央竟敢衔尾追杀。

“我记得,你似乎是右翼百夫长,是不是?”卫央奇怪道,“你是右翼骑军,扔下刀枪不就行了么?干嘛要为马黑麻卖命?”

那人大惊道:“你们会容我?”

“去罢,想活命就去找马拉沁夫报到,随我去杀敌。”卫央长剑在他后背拍了两下。

那人大喜,当即跳起来便跑,又听卫央道:“若不愿杀敌,你可随后军回去,你家人当都很平安。”

那人稍一踟蹰,心中道:“马拉沁夫那个贱种都能受到重用,我乃右翼扈从的百夫长凭什么不能?”

卫央自不管他,过去瞧瞧哆嗦着拿着银刀站都站不起来的小查尔丹,一笑道:“老查尔丹当年也是马背上的好汉,儿子却被土默特汗养成了一个废物。去后军报到吧,他们会收容你们,查拉干,去收编骑军,今天我们在这里扎营。”

矮小敦实的查拉干本就是这个部落里的名人,他有在山地上凭借双腿就能累死兔子的本领。

他的威望足以团结这个部落里的骑军。

这时,大部队也跟了上来。

卫央过去往案上瞧两眼,吩咐道:“连日来行军,咱们还没有吃一顿热乎饭,叫六军开灶,将斥候洒出去十里,一刻一回报。”

这是他这些天在行军途中学到的本事,此外还有行军途中要上厕所的问题。

一时间,查尔丹部落三五千人被集合在空地之上,小查尔丹珍藏的羊群照例被分发到每一个帐篷,只着一个便让查拉干获得了大部分牧民的拥护。

“这里有小查尔丹积攒的皮毛,他想给给自己修建金顶的汗帐。”有人带着大军找到小查尔丹的辎重。

这也好办的很,将皮毛物资尽数发给穷人,叫他们自去修建自己的帐篷便是。

查拉干在人群中一找,叫了好几个名字,但人都不见了。

有牧民告知:“他们在大雪之前出去给查尔丹寻找羊群,恐怕早已冻死在雪地了。”

又有斥候回报,三五里之外便有冻死的牧民,当尸体抬回来时牧民们无不悲伤,又听查拉干熟练地讲起大军的规矩,牧民们将信将疑,待到天色黄昏时,见到大军并不抢占他们的帐篷,而是自己在营地修建住处,这才信了七八分他们果真不欺压穷人的话。

“你们要去打汗庭么?我们也要去。”自知若不打败土默特汗,今日分到的帐篷羊群定然不保,一些青壮当即来找查拉干。

还有人请求:“查尔丹是个坏种,你们应该杀了他们,这样才能让我们相信你们是他们的敌人。”

这是连日来所过部落的常事,军中已有一套比较成熟的处理办法,有军法官集合起牧民们宣读军法,有辎重官连忙制作干粮,牧民们围着帐篷里的篝火听的云山雾罩,只一样,拿到的物什,那是怎么也不愿意失去了。

卫央在大帐中就地歇息了半日,醒来的时候,小查尔丹与他的妃子们挤在角落里,哈玛雅与几个女战士抱着刀轮流值守。

这引起夜半才赶来的关望祖的奇怪,他知道卫央没到一处必后于军卒去歇息。

今日怎地自己先睡了一觉?

他弯腰走进帐门,小查尔丹半日来又惊又怕提心吊胆,见了关望祖反倒放心了。

他知道关望祖是安定卫的守将。

“不知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等?”小查尔丹问道。

关望祖想想道:“算了,你跟着后军返回安定卫罢。”

就这样?

“你一个三五千人部落的首领还想要什么待遇?”关望祖挥手命人将这些男女押送出去,自有帐篷收容他们,他自己与卫央商量,“此去不过百里就是青海湖畔了,咱们是否等新军编练完毕再去进攻?”

“不,你即刻返回安定,我们这四年积累的物资只怕不足以提供在青海设府,要利用留在沿途的部落,以商队作为掩护,密切地向西宁运送物资,另外,要想办法将人员多向湟水谷地运送,不要一股脑地都去西北。”卫央道,“我看那位梁副将防守有余,进攻却不足,你叫他留下,我们这些天收纳的降兵足足有一万二,我给他留下一千二百个老卒,叫他在开春之前务必挑选出至少六千人,将这些人员编练成新军。”

做什么?

“青海战事结束便是北庭之战,那才是较大战场,这是一支奇兵,要用在最需要的路上。”卫央狡诈道,“或许可以扮演一股溃兵前去投靠察合台军队。”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七章 马踏汗庭(上) 关望祖也知道安定极其重要,他若是不在城中的消息被朝廷得知,一旦神英出兵安定卫,高原上的大军便断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辎重补给中转。

那青海湖之战怎样去安排?

“我已命五行营歇息足够,明日我便带他们冲入汗庭,杀死马黑麻,威慑土默特牧仁汗;而后老卒营杀到,再而后大军杀到,一步步瓦解牧仁汗的斗志,以最小代价拿下青海湖。”卫央道,“此外,你要修书一封请王爷再选老卒一队,我们需要至少二十个粗盐运输大队,他们既要来运盐,又要维护高原各部落安定团结,标准不可低于一般精锐部队。另外,须考虑西宁镇守将军的人选了,别让朝廷得了空子。”

对朝廷的防范已是西陲军民的共识,关望祖自不会觉着有什么不对。

他迟疑了一下请示:“原本说好要为牺牲的军士们立碑……是否可以迟缓一下?”

“不,此事不可拖延,这一路过来,翻山越岭牺牲的战士,无论是汉人,党项,还是蒙人,必将他们的名字刻上石碑,一定要记住,别的都好说,唯独此事要尽快,要审核战士们的具体情况,家中没有劳动能力,要以长期抚恤金去供养;若有做工人,要向做工之处通报,要敲锣打鼓地去通报,要说这些战士是牺牲在维护国家安定的战场上的,要分情况评定各级烈士。这笔钱,我们一定要避免任何理由占据挪用。”卫央道,“若是安定卫的人,要逢年过节,你这个守将亲自登门慰问;若是在高原,要让商队时时刻刻记着为烈士家属带去慰问;那些为探路自告奋勇牺牲的人,将来还要把他们的名字刻在牺牲的地方,人或许记不住他们,山河为碑,须世世代代记住他们的名字。”

哈玛雅嘟囔着说:“若是让我们探路肯定好得多。”

“这是什么话。”卫央厉声道,“如今的镇戎军,已不是以前的镇戎军。你们虽是女儿身,但也是战士,本该随军吃苦。然一路行来,或许在你们的心中永远比不上士子文质彬彬知书达理的将士们,哪一个没有将你们保护在最中间?纵然寒风凛冽,他们也已身体为你们阻挡寒风。我军有因为修养而口无遮拦的问题,但无人不认为上阵杀敌流血牺牲是男儿的责任,你们能从军,他们敬佩你,爱护你,那不是天经地义,更不是本领大小之事,不可轻慢将士们的一片好心。”

哈玛雅急忙认错。

“好了,你们再去歇息半日,天明时分我们便出发了。”卫央道,“到时候,你要负责起军法之事,如今数万人马汇聚于此,军纪乃一等一的问题。还有,圊溷之事要慎之又慎,高原生态脆弱,不比山下方便,要教回愿意留在高原上的部落沤肥之法子,此外,你们要想个主意,这高原上放牧可不是长久之法,草甸被吃掉,牧民们自会去下一个水草丰美的地方,可高原上不长草,荒漠化会逐渐吞噬这片地区。”

他事无巨细,令关望祖十分高兴之至。

圊溷便是行军路上的厕所,以前镇戎军行军就很重视这个问题,卫央又教授以石灰杀毒再混合枯枝落叶沤肥之法,若不是长途奔袭,便可置于地上暴晒,一两年后便是成熟的肥料。

只是此去竟不带哈玛雅她们?

这可是一群算是足以以一当十的高手!

“她们第三批抵达。”卫央信心十足,“牧仁汗堪称中正平和,是个还算不错的首领,但手下十数个大将只有两三个愿意听命于他,其余人要么联手要么各自为战,我只要先杀马黑麻,而后干掉强硬的,收编弱小的,挟持中立的,而后命老卒营以火炮威慑,再得两三日安宁,如此,他们可自由重组成几个势力,这时候,当他们得知西路早被我横扫,数万大军源源不断赶到青海湖,除非想找死,否则他们知道该怎么办。我唯一担忧的是高原纳入我们的怀抱,神英那厮便从祁连山口出发与我们开战,这不利于下一步的战事。”

不多时,梁副将进来了,得知要留下他来编练新军,他也提了个重要问题,大军如今体系有些混乱了。

卫央原本只带了老罴营,这是打算一鼓作气直扑汗庭去的。但后来赵允伏派遣哈密镇戎军新编一营五千六百人,安定卫又出一营五千六百人,这已经有一万余人了。而五行旗的到来,卫央手里的军礼壮大到足以为一方诸侯。

这只是镇戎军在编的军队,卫央在山中整编降兵又得一营,这是超过五千六百人的大军。

这几日,路上连接征服数个部落,自部落中又带走大部兵力,同时收纳部落青壮编练成一营,如今也有六千余人了。

这么多的军队,卫央在军营的时候自然只听他的号令。

但若他亲自出征,关望祖又要即刻返回安定那就没有人统帅了。

卫央早想过这个问题,遂吩咐:“我老营一万五千人,留在山寨中一个营,那个不用管。剩下的一万余人,他们有营将统帅,如今合并降兵一营,他们便分成了两个大营,我们缺少的是一个营将,此事须王爷自断,我等不用管,不是为避嫌,而是咱们手头无可用将校。你不用管这些,将剩余整编的军力收纳在这里,我给你留下一千二百人既是要你以他们为根基编练新军,也要沿途修筑村寨,这是我商队往后行走高原的必要保证。这一个营练成,北山大营交给你管,你要从军中挑选善于在高原作战的人员,秘密训练往更高山里进军的大军,同时要想尽一切办法,不管用什么手段,要打探南下之路。乌斯藏虽在我朝制约,但并未彻底纳入管理,只有先以一支大军进入其中,才能永久地控制这片区域。”

梁副将惊喜地道:“那恐怕要数万人!”

“你若能练出十万人马,你便是大功臣。”卫央一笑道,“但不可急躁,要徐徐图之,记着不可违反军纪。”

梁副将大喜出门去,他进攻能力不足在镇戎军核心体系中很难找到自己的位置,如今有了这个机会自然要使出十分力气。

关望祖笑道:“我看咱们也不用找什么文臣了,你自领青海牧……”

“我哪来那些工夫,还要练功呢。”卫央道,“不必考虑这,新收复的土地,要先行军管,况且此地地广人稀,用不着那么繁琐的文官体系。哈玛雅,老卒营出发之后,你要不断派出斥候与他们互相沟通消息,待老卒营到达,你即刻率领后军直扑汗庭,唯有我们马蹄踏过的地方,才能牢牢地掌握在我们的手中。此外,让哈琪雅派人向关内探察,尤其要注意兰州府、临洮府的经济动向,神英若上山,这两地市场民生物资必然有变。”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八章 马踏汗庭(中) 卫央注重民生物资市场动向并非是无的放矢。

国朝军事行动往往伴随着两个庞大的群体,一个是民众群体,一个是官僚体系。

前者利益只会随着军事行动受损,因为国朝所有军事行动均建立在强征之上。

民夫的征召是不可避免的,物资的掠夺也是不可避免的,这是社会生产制度与生产资料所有制决定的。

后者则是利益既得方,凡有所行动,哪怕在太祖洪武皇帝太宗永乐皇帝时代,每有征召则有官僚体系趁机发财。

别的不要说,光军粮运输过程中倒买倒卖便是一大顽疾。

按照一般的程序,户部支出银子,五军都督府与兵部领取银子,银子转运到地方,地方再出一笔银子,这笔银子有一部分是要流向市场换取军需物资的嘛,官僚体系中跟进的庞大群体自会与当地的粮商、富商连同策划,提前推动当地粮食价格上涨,而后以同样重量的粮食换取更多军饷,这手段无可避免,因为国朝的辎重体系中漏洞既多也没有常规军粮等物资的储备体系。

有也会被官僚体系玩坏。

因此当一个地方被定位为大军集结点,这个地方的粮食价格必然暴涨。

这一点或许可以在强力压制下隐藏。

但附近大量粮食涌入当地市场是不可隐藏的,这是一个巨大的军事情报来源。

这一点甚至镇戎军也不可避免。

只不过,如今镇戎军在严酷的军纪越是之下,又有较为强大的辎重保障体系支撑下,无人敢因为粮价飞涨而强行自西陲民众手中直接抢夺粮食。

甘肃总兵神英性格残暴,本身也是吃军粮的老油子,一旦他要挥军出征,他的麾下经常会向民众打白条搬空一个村一个镇的所有存粮,而后再以高于原本价格的价格“卖给”自己,早在三年前神英试图夺取关西诸卫的时候便多次出现过,由是卫央命掌管一部分军事情报的哈琪雅派人去打探。

他没想到的是哈琪雅早接到小郡主的要求,如今已命通过嘉峪关进入河西走廊的商队留意这个情报了。

小郡主更早就已经注意到了这点。

“出发。”天亮时五行营换上几个小部落贡献的骏马,但也挑选出五百人,一路跟随卫央直奔青海湖畔而去。

哈密城天色微亮,赵允伏自案上抬起头来,一手在叉失里地区点着,眼睛却在昆仑山脚下不断画出一条长线。

叉失里要面对察合台疯狂的进攻,察合台可不敢让镇戎军彻底消化掉吐鲁番。

但那边如今光三个部落就集合了三万大军,加上小郡主带去的两个营,以及后来又派去的一支大军,数量上并不会有太大劣势的。

更何况消化掉的吐鲁番军卒也经过整编,又有一支两万余人的骑兵正在赵副总兵的指挥下全速向叉失里前进。

“唯独这南征一路太揪心,这小子用兵诡诈,最爱以小股部队偷袭,而后以主力部队合围,他手里那一点儿人马够干什么?”赵允伏目视立在手边的大枪,若不是哈密必须要他坐镇着,他此刻都已到昆仑山下节制南征那股大军了。

突的百人将闯进来,神色欣喜道:“王爷,南路大军有消息了。”

赵允伏急要情报,百人将笑道:“关守将还没下山,只是让斥候传回了消息,因此还没有书信。”

赵允伏叹道:“他也头疼了?可是要动用安定卫的大军?”

百人将摇头:“卫副将如今手握近三万骑军,还有号令各部从高原上向查尔丹部落集合的仆从大军,预估兵力将超过五万,哪里还用得着动用安定卫的大军,一个营挟制足够啦。”

赵允伏大吃一惊,脱口斥责道:“这厮胆子越来越大,部落之军怎么用?到时恐怕反而会被这些朝秦暮楚的军队拖累。”

他细想片刻,忽的又瞧出了一点似曾相识的用兵之法。

这不是铁木真当年打仗的办法吗?

打下一个部落,编练一个部落,而后凭暂时强大的实力一鼓作气干掉强大的敌人,凭一个又一个胜利巩固手中的实力,但卫央更擅长的是等战争结束之后凭经济实力彻底融合胜利的道路上吞并的势力。

这一招高明是高明,可前提是能挟制吞并的部落。

那小子是怎么做的?

“打下一个部落留下一部分兵力,按照各家所出的支持力度,把贵族家的羊群分给穷人,又讲述一旦不拿起弯刀巩固手中的获得,回头还要过被欺负的日子,于是各部落穷人踊跃投军,安定梁副将正编练他们。”百人将叹服,“这一手可真是太狠了,哪个穷人愿被贵族老爷杀回去报复啊。”

那那些贵族怎么处理?

“后军会集合牧民们去审判,罪大恶极的就地处置,暂且没有罪证的送回北山大营,影响力太大的送到安定,准备与乌思汗一起到哈密求见。”百人将笑道,“倒是对帐篷里的女人,处理起来大大的头疼,听说他们在发动什么‘妇女冤仇深,当兵打敌人’的行动,有女子营现身说法效果十分不错,还搞了什么‘妇人也是半边天’的诉苦大会,如今已有三百余人集合好,据说要争夺什么‘小郡主女子亲卫队’队员的竞争运动,草原上的女人也胆大,真有提着弯刀上了战场的狠角色。”

赵允伏两眼放空:“啊,原来是这样。”

那小子又利用女儿的威名了,哼!

“还有一些妇人,上阵杀敌很怕,但卫副将说,帐篷里吃的盐,该由她们来做主,遂得两个大队,一个已准备好了去青海湖,与男子商队一起贩盐,一个已急不可耐往哈密来了,要往高原上贩运细盐。”百人将怪笑,“也不知哈玛雅怎么与她们说的,果真有人拉起了队伍,要专一做从哈密到西域的细盐生意,其中弓马娴熟者不计其数,连那帮被押送到北山老营的贵族都被她们给修理了,理由是她们上山之后居然有人要她们去伺候,听说还砍了两个什么汗的狗头。”

高原上去了卫小郎,那里的人心啊就彻底地乱套儿了。

发动穷人打贵族,发动女子打男人,那厮唯恐天下不乱么?

“嘿嘿,”百人将贼笑,“王爷,这事儿好啊,我们都认为这事儿再好也没有了。”

赵允伏惊道:“只怕天下文人又要聒噪那还能好吗?”

“王爷,天下人都说,这女人不能打男人,女子不能比男人厉害,可卫兄弟偏要跟人家对着干,那他自己呢?”百人将贼眉鼠眼说道,“郡主若把他给打了,是不是?他便少了一个试图还手的理由。若不然,他就是说得到做不到的小人,他这是给自己下套儿!”

哦?

嗯!

章节目录 第二百八十九章 马踏汗庭(下) 赵允伏先是大怒:“胡说,我女儿与这厮有什么关系?”

然后踟蹰不定,担忧地问道:“那小子武功到什么地步了?”

百人将担保:“他绝对打不过小郡主的!”

“不不不,此事不可能,你老实跟我说下,这一场战争我们的胜率几何?”赵允伏再也不想谈这个问题了,左右那小子打不过就是了。

百人将神色一肃,慨然赞叹道:“南征大军马踏汗庭,只怕远远也不如他把高原上的穷人妇人给‘解放’开来了!如今唯一要担忧的是这马踏汗庭到底能否顺利进行。”

赵允伏正担忧这个。

那一支四品八凑的大军,与汗庭数万人的大军相比能有多少的优势?

“这小子兵行险着可千万莫马失前蹄。”赵允伏手指在北山老营与青海湖畔划横线。

一旦大军有失,他是做好亲自带兵前去接应的准备的。

偏见。

这老头对卫小官人充满了偏见。

为何?

他就不担心郡主要面对不知几倍于明军的东察合台与叶尔羌汗国联军。

小郡主担忧。

叉失里东侧的山谷里面,数路大军皆已扎营在此,此地很难为敌军发现。

小郡主打坐方起,丹田内氤氲紫气又壮大了一些,她起身心下道:“那人若知道,恐怕又要想:哼,我紫霞神功可不必你九阳神功差了。不过,紫霞功怎么可能数年便臻大成?若不是当世顶尖的武功心法,他武功绝不至今日那么厉害。”

她听高娘子说起,卫央运功之时满面紫芒,甚至已有氤氲紫气遍布到全脸。那是紫霞功即将大成之势,而他以紫霞功催动辟邪剑法时,竟毫无晦涩之感,那是她用九阳神功催动内功心法使辟邪剑法时尚且气血翻腾的剑法啊。

他到底练了什么顶级功法且是能融合紫霞功以及辟邪剑法的功法?

“难道是……”小郡主忽的一呆,心惊道,“该不会是《葵花宝典》罢?那他……他对女子那般冷淡,却不正是宫人……那什么,是不是?”

小郡主一时心中大乱暗暗忖道:“此功本是宋朝末年襄阳城破之后,一部分九阴真经流出江湖,当年宫中一位誓死不肯向蒙元低头的前辈高人获得此书,又取古墓派玉女心经融合才创作的一门神功。到后来,全真派投靠蒙元,先天功却被那位前辈高人夺取,由此融合成一部绝世神功,前辈以蒙元为阴,心向赵宋正统,由此以‘向阳葵花’为名,取《葵花宝典》四个字儿。听说这门神功曾为三宝太监学得一二分便可纵横天下,端得不让九阳九阴。只不过,先天功进展极慢,玉女心经又常产生心魔幻想,融合起来后,以九阴奥妙精义去催动,素来只有宫中之人才可练大成,由此可见这功法邪门至极,他……”

也是那样人?

“只怕就是了,那两人本就是魔教的长老,据说《葵花宝典》被魔教奉为镇教之绝学,他们也可能看到……”小郡主忽的一凛道,“不,那不是他们偷窥所知的,任我行闭关研究‘吸星大法’,未必就没有参研《葵花宝典》的意图,以那两人所为来检验,他们对任我行也算是忠心耿耿了,当有带着《葵花宝典》寻找试验之人之意。”

而后细想卫央的反应,他定是不知道的,若不然干嘛放着《长春功》这等次一等的神功不练还要坚持以那邪门儿功法催动紫霞神功?

小郡主握着剑柄在地上来回走动着,她难得有这么一点儿慌乱,心中只两个字。

完了。

此事当提醒。

可怎么提醒?

卫小郎,你是不是决心在宫人行业发展?

那个,你练了《葵花宝典》,此功有极其神妙之处,不若你试着把自己当个女子?

呕——

小郡主喉咙一发干,不由一阵儿反胃。

“何况,他未必信我,那两人与他的关系,可比他与我的关系亲近。”小郡主心里有一点恼火,踟蹰了片刻,心想道,“那,那若是以九阴真经奥义乃至九阳神功……”

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了。

卫小郎你到底练到哪一步了?

割了吗?

卫小郎哪里管得了那么许多的,他率军绕过平地上星罗棋布在那汗庭周围的部落,六百余人一日一夜狂奔,远远看到明显清晰的车辙印时,便知汗庭已在眼前了。

莫日根指着道路说,这便是商队常走的官道了。

此时,众人虽一人双骑但骏马也疲惫之至。

卫央见众人均是土默特部骑军的打扮,遂大胆地命众人在道旁山丘背后歇息,大约是牧仁汗没想到过明军会从北山翻越过来,这半晌竟不见一个行人。

“军事废弛已然至此,但也让朝廷以大军集结西北。”卫央心中道。

庄克新询问:“何时杀入汗城?”

“今夜在附近寻找敌军斥候,干掉他们,明日一早杀入汗庭。”卫央道。

五个旗主大惊。

何不趁夜袭击?

“夜里突袭进去后,敌军自会有片刻的慌乱气象,但若天亮以后发觉我们只有这么一点人,他们经过一夜的修整之后定会反扑。白天最适合,要迅速干掉马黑麻,而后控制牧仁,如此放可利用他们的势力攻打他们的势力,我们从中获取渔翁之利。”卫央道,“我已侦察清楚,马黑麻所居之处,应当是两个势力最大的部落首领在汗庭的斡儿垛之中。干掉马黑麻的同时,我们要尽快干掉那两个部落的首领,令他们攻打牧仁汗,我们放可控制牧仁汗实现稳坐泰山的目的。”

这胆子也太大了,战略冒险实在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庄克新知道,卫央可是出了名的稳如老狗。

他今日怎么会又如此冒险的举动?

那自然是发展实力要稳步前进,但若时机得当也须雷霆一击。

兵法云,正奇相辅。

一味的求稳只会延误战机。

何况如今天公作美,高原上到处都是喝酒吃肉跳舞的人群。

六百余人轮流歇息半日,到前半夜,卫央即命发动袭击,迎面撞入一支懒洋洋地在雪地里搭帐篷困觉的斥候百人队,只问一句降不降,百夫长十分强硬,那只好是一剑杀了。

“马黑麻在汗庭何处?”卫央又问军卒。

军卒亦不降,那只好挨个杀了。

十数人后俘虏们连喝停手,有人道:“莫日根,你引着他们往汗庭西南角进,到东北角可杀马黑麻。”

那这些俘虏怎生处置?

“他们有战马,随我军行动,倘若敢撒谎,待大军到来,自有他们的好处。”卫央不惧这些人沿途逃跑。

青海湖畔大乱,天边才起鱼肚白,六百余人携裹着三百余人的俘虏,卫央一马当先冲出山丘,沿着官道直奔汗庭。

汗庭,也不过外围以石头堆积、用木头连接出不到千亩的一块平地,待先头军队杀到,早一步潜入其中的高娘子率隐藏各处的党项高手、土默特胁迫的汉人,四下里顿时放起火来。

汗庭乱,马蹄声急,眨眼间越过营帐,卫央舍弃俘虏,快马直奔汗庭东北角而去。

马黑麻,受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章 故友相逢拔剑便杀 此刻正后夜,正人困马乏。

牧仁汗多吃了一些酒,又与马黑麻约定了一旦察合台进军吐鲁番他们便北上攻打安定卫,打下的获得两家平分。

因此他做梦也梦到自己的汗庭设置在安定卫。

这正梦的哈哈笑,忽听帐外马蹄声大乱,有一彪骑军就在他门前冲过去。

什么人?

牧仁汗连忙跳起,忽觉双脚一软。

他目视榻上的两个小部落进攻的女子,多少有一些力不从心地恼火了。

老夫才七十岁啊,怎地就这样呢?

帐外传来扈从们接连到底的声音,可汗卫队千夫长跌跌撞撞冲进大帐,大哭道:“可汗,明军打来了!”

知道!

是赵允伏的人吗?

“不知,只见他们横冲直撞,直奔马黑麻驻地去了。”千夫长哭道,“可汗帐下的勇士也有一些背叛的人,他们正在四处放火。”

牧仁汗大惊。

正在这时,东北角怒声连连,马黑麻的人大叫道:“姓卫的来了,姓卫的来了。”

是他!

牧仁汗怒从心头起,提弯刀大叫道:“不要怕,不要怕,明军人不多,你们快冲上去,困死他们,不,抓住那小子,咱们天天吃细盐!”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低沉地道:“你也不怕齁死你!”

哪个?

一个敦实的汉子提着两把滴血的弯刀,自千夫长身后一刀,一个箭步窜过来,笑吟吟说道:“牧仁汗,还认得我么?”

谁?

那人冷笑道:“没想到我还会回来吧?”

他揭起了毡帽,露出一张有着宽阔额头的方脸,正是那哈密细盐商队中很有名的黑哈队长。

黑马一刀敲掉了牧仁汗的弯刀,冷淡地瞥了一眼榻上两个尖叫不止的女子,训斥道:“叫什么?我家大人军纪森严,可不会有冲你们变畜生的军卒,穿好衣服,下地。”

而后又嘲讽:“牧仁汗真是男子,亮着灯待这样的女子也能下得去嘴巴。”

牧仁汗手脚冰冷,他早已不是叱咤高原的牧仁勇士了。

“有话都要说。”牧仁汗当即叫道,“快来人,约束我部落人马不得与明军作战!”

话音落,东北角传来马黑麻撕心裂肺的大叫声。

他厉声叫道:“姓卫的,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卫央呵斥道:“你也知人之常情?杀了。”

原来那数百人马不停蹄,绕过纷乱汗庭直扑东北角,在党项高手的带领下直入马黑麻的大营,小马黑麻才刚提刀来看,迎面一支羽箭正中他额头,待马黑麻喝令身边仅存的千人队做出防御姿态,不知谁的弯刀掠过,小马黑麻身首异处。

马黑麻放大声哭嚎:“我与你须不共戴天!”

他只以为卫央带来的是正规骑军,却不知五行营水行旗背负毒水,将马黑麻的千人卫队驱赶在了中间,脱手便将水囊扔出一小个,待弯刀截杀,正毒水喷射了一脸,那里头不知是什么物什,沾上人的肌肤当即便是溃烂不止。

这一下马黑麻的千人队登时大乱,卫央纵马冲入其中,这番可没给马黑麻机会。

一剑刺入胸膛,又复一剑枭首,将首级系在马銮铃上头,卫央不顾四散而逃的吐鲁番速檀护卫队,低声道:“左右可是目标?”

高岚穿着一身皮衣,黑暗中抬头道:“我已用悲酥清风放翻他们。”

杀之!

五百骑扎入左右两营,不片刻数十人被杀,卫央又当先匹马直奔牧仁汗的帐篷。

此刻,汗庭才有一路人马反应过来。

卫央纵马踏入汗庭金帐,见地上波斯毛毯如草坪,巨大的牛油灯下牧仁汗衣衫不整蹲在地毯上,两个哆哆嗦嗦的女子跪在床榻上,面前桌上还有已经愣了的奶茶。

“办得好。”卫央拍拍黑哈的肩膀。

黑哈恭敬道:“这一仗,咱们损失了十七个弟兄了。”

“要将弟兄们的尸身带回到哈密,并入军中后,还要为他们家属发放抚恤,此事你要盯着。”卫央道。

此刻,各路人马才纷纷意识到汗庭被袭击了。

也不是他们没有勇武,只是青海湖畔从未有明军袭击,他们已经习惯了在这里放松警惕。

更何况那最好战的两个部落首领已被杀死在帐篷之中,没有了强有力的统帅各部落大军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了。

火光中,刀剑碰撞之音、万夫长训斥千夫长千夫长训斥百夫长之音哗然而作。

可跟随卫央杀入汗庭的数百人如今早已在汗帐附近列出防御队形,各部落纷乱中只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卫央下马来,将战马栓在汗帐桌子上,将一旁的火盆取来,轻笑道:“牧仁汗真是客气,知道我要来,连宵夜都准备好了——将能吃的都拿出来,吃饱喝足准备再战!”

陡然!

身后有一股劲风只点大穴。

嗤——

卫央放在地上的长剑却先于对方一部反刺了向身后。

对方轻轻咦的一声,而后卫央直觉一股沛然强横的掌风打向他头脑,又有一股掌风直扑他腰椎。

“阴阳真气?”卫央当即连刺七八剑,轻轻一跃猛然向一侧滚出。

那人又咦的一声,而后卫央滚落的地方忽的出现一个人,那人双掌一错,哈哈大笑道:“姓卫的,这下看你往哪里跑?!”

那声音耳熟无比。

卫央面上紫芒一闪,脚下移形换位,刹那间让过对方一前一后打出来的掌力,鬼魅一般一晃身又来到牧仁身边,灯光里剑光闪闪,一道人影惊叫着迅速从牧仁身边后跃,但牧仁汗身后悄然出现的艺人却没有躲过必杀一剑,噗的一声响,一股热血喷了牧仁汗一脸面。

这一番兔起鹘落,着实出乎帐中之人的预料。

卫央持长剑冷冷看着面前背靠帐木站着的两人,森然道:“丁先生,又见面了。”

火光中那人面色蜡黄,双掌一前一后错开,背后却背着一面阔剑,正是与卫央有过数面之缘的嵩山派托塔手丁勉。

在他身边站着一人,那人四十岁多的年龄,身材甚壮硕,他双掌一上一下,一个薄,一个厚,一个雪白一个通红,正惊疑不定瞧着卫央的面色,脱口道:“你偷学岳不群的武功?”

卫央稍稍一想,目光看着丁勉道:“这定是嵩山派的四太保大阴阳手乐厚,是不是?”

丁勉得意道:“不错,这是我师弟孝感乐厚。”

乐厚却喝问:“你敢偷学我五岳剑派的武功?”而后道,“你孤身犯险,刺杀鞑子可汗,乐某佩服之至,但偷学五岳剑派岳师兄的武功心法,我却饶不得你了。”

什么?

他们不是来给牧仁汗做打手的?

卫央轻轻一皱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一章 五岳之剑现江湖 忽的,高岚嘿嘿道:“朋友,梁上君子可不是什么好人,下来罢!”

她举手向上,白虹掌力一时而发,砰一声,掌力打在金帐顶,但听哎哟一声,外头砰的一声,顶上掉下来一个人,转眼滚进金帐,哈哈大笑道:“他妈的,居然被发现了。”

可迎接他的是脑后拍来的一股掌力,高岚使出了十分本事。

白虹掌力一吐,那人直觉脑后劲风扑来,不由大叫道:“这,这是什么狗屁武功?怎地这么怪异?”

一边叫,他脚下挪动竟试图往牧仁汗冲过去。

卫央横剑一拦,又觉掌风扑面。

乐厚又一掌推来,丁勉双掌交错,使出得意绝学,绕到背后向卫央后心拍来。

却不料,乐厚往后一退,冷然道:“二师哥,这不是咱们名门正派的作风!”

丁勉大骂道:“你疯了?这小子狡诈无比……”

正这时,那帐顶滚落之人又一声大叫,手掌心鲜血淋漓。

他只顾着躲避高娘子的掌力,却小瞧了卫央如今出手的凌厉,正一剑,刺破他试图近身夺剑的右手,那长剑反着一削,又斩在他的手背,一时两处伤口,那人骇然后退,背靠着帐篷目光滴溜溜转动着。

卫央又回手一剑,极其诡异地穿过丁勉的双掌往他心口刺过去。

这正是丁勉一句话没骂完的最大原因。

还有一个便是他感觉到脑后有一股清冷森冷的掌力打过去。

只好也往后面一跳,丁勉厉声道:“师弟,你忘了这厮的奸诈歹毒了么?”

乐厚摇摇头,冷然道:“我等既是名门正派,以多打少欺负一个小子,那是要令掌门师兄面上蒙羞的。你在一旁掠阵,我自擒了这人就是。”

丁勉大怒道:“你打得过他么?”

卫央愕然:“我有那么厉害?”

但手中长剑却直奔丁勉而去,丁勉见剑法凌厉,以极其险峻、十分诡谲,却又轻灵无比的剑法如若清风更像落叶,近乎南岳衡山派剑法向他神门穴刺过来。

丁勉只好又往后一跳,忽听乐厚道:“你这是衡山剑法,你又偷学了衡山派剑法,是不是?”

丁勉险些儿泪崩,这个蠢材终于上前一步封锁卫央的退路了。

可——

“乐先生,你可真不把白虹掌力放在眼里啊。”高岚冷笑一声,一掌拍出直取乐厚后脑勺,一剑拦住大喜之下试图营救牧仁汗的那个人,灯光之下她彷佛一道白光。

乐厚本还在踟蹰,他不知当今世间还有哪种掌法能转弯,但听白虹掌力四个字,当即不敢托大,转身双掌一错当即封住面前三尺,只听砰的一声,掌力与他的双掌打在一处,他不由倒退三部,脱口惊讶道:“你是逍遥派的传人?!”

丁勉却已经招架不住了。

卫央此番用的正是衡山派剑法,不过却不是当世还有人会的衡山派剑法。

当年魔教长老攻打华山派,五岳剑派高手折损殆尽,高明剑法早已失传,其中衡山派五招神剑当世只有叶大娘精通,那是一招包一路的高明之至的剑法。

卫央如今虽用便是“天柱剑法”,这一招如梦似幻,似假又真,招招不离丁勉大穴,招招又打他身上致命之处大穴,仿佛那一剑竟有大雁横断了长空,又如花丛迷离了双眼,丁勉哪里见识过这等剑法,纵然与莫大比拼过,那也不曾见莫大使出,当真是手忙脚乱连连倒退数步,一直背靠着帐篷才停了下来。

他也瞧出了点破绽,于是拔剑大叫一声奋力刺出,只盼能刺穿迷雾逼迫卫央退后。

他内功造诣在卫央之上,只要能逼着他倒退便可将嵩山派的剑法一气呵成。

到时主动权反倒在他手中。

“蠢货,上当了。”卫央轻笑道。

丁勉不由手中一顿——他可曾吃过这厮的不少苦头呢。

只是卫央哪里有变招,丁勉阔剑一停他又一招天柱剑法缠绕过去。

只是这一次更加歹毒,天柱剑法之中竟夹杂了嵩山派的“天外玉龙”。

这一招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不过当敌人发现衡山剑法之中的嵩山剑法,以嵩山剑法破解之时,下一招便是泰山派的“石关回马”。

你到这连着三招有什么妙用?

譬如枪法中的回马枪,刀法里的拖刀计。

那是真中者即死毫无疑问。

丁勉呆了呆,紧接着恼羞成怒。

又被这小子给涮了!

他不再退让,也无可退让。

手中阔剑毫不犹豫一招“开门见山”,迎着卫央手中铁剑砍过去。

我便一力破十会,以内功取胜。

如何?

好的很呐!

卫央嘿嘿轻笑,手中剑法突的又一变,使出他在大漠之中便走便练已然熟练无比的衡山派剑法之祝融剑法。

衡山剑法,祝融第一,这一招又千奇百变又云山雾罩,内中最强的却是注入剑刃上的一缕真气,那真气一旦打入对手体内,眨眼间便是一个火种,对手若不懂化解之法,就越是想凭强横的内功压制,那火种爆发的威力越大。

祝融,可不仅仅是衡山七十二峰之一,还是上古火神。

但这一招需要极强的内功才能发挥出威势,卫央不过寻常高手十数年的内功造诣,如何能发挥出极强的威势?

但那一剑令那丁勉心中慌乱了。

“这又是什么剑法?”丁勉大叫着往一旁纵出。

这次他是真的上当了。

卫央可不求祝融剑法杀敌,他就是要逼着丁勉运功往一旁跳出。

他凭着辟邪剑法中的步伐,催动无名神功快速往丁勉落脚之处一纵,迅速切断烧心火令他竟已有战斗中便难以自制的心法,随后而至的紫霞神功催动泰山派“苍松迎客”一招。

这一招华山剑法中也有之,因此两招有互通之处——但又有决然不同的意境。

丁勉手忙脚乱大骂道:“你连泰山派绝学也偷学去了!”

卫央哼的一声,长剑偏不让他打到,持剑一点当即换成华山派“苍松迎客”,譬如丁勉自投罗网,一头竟向他长剑之上扎来,这下若扎中不死也重伤。

乐厚大喝一声,飞速连拍十三掌,迫使高岚不得不往后一退,而后大喝道:“我这双掌一阴一阳,卫朋友,你可要小心了!”

此人倒有几分豪迈之意。

卫央道:“乐先生算是君子。”

但是,他连着数十招杀得丁勉头冒虚汗,但也知道以他如今的武功势必难以杀掉他,因此内心中一开始就是在算计乐厚。

怎么算?

乐厚江湖人称阴阳手,那便以这个为突破口。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二章 嵩山乐四侠 卫央再复一剑,这次用的却是嵩山派失传已久的“子午十二剑”剑法。

那一路剑法,真可谓是堂堂正正,正大光明,子便是子,午便是午,法度极其森严、剑招极其凌厉、正气十足。

丁勉只接了一剑,忽觉对手的长剑绕着他的长剑一反转,原本是阳剑,这番是阴剑,阴阳很分明,却偏偏毫无破绽可言,又见卫央满面紫芒,目中有神,仿佛他是那嵩山主峰,气势迫人心胆,竟心中一惧,萌生出一缕引颈就戮之意,仿佛面对着千军万马大山大河,心中生不起半分抵抗的意志。

他噗噗噗连退三步,一身内功撞在不下半寸的多层羊皮压制而成的帐篷上,那帐篷也经受不住他的内力,嗤啦一声被破开了一条裂缝,这嵩山大太保果然十分了得,不愧可比肩一派掌门之人。

卫央没有追赶他,哪怕趁机厮杀逼可斩他于长剑之下!

他必须面对乐厚的阴阳手,他一剑使出后,后背便有一股如烈火灼烧之感,待他转身时,扑面而来的却是极寒之真气,大阴阳手,真是名不虚传!

卫央不后退,手起又一招子午十二剑,这一剑直奔乐厚那一只阳手,但另一只手并剑指一点,而后迅速收回。

这一指轻微之至,但那乐厚却抽身而退,一把捂住那只使阴寒真气的手掌,登登登连退数步,靠着柱子瞪大眼睛怒视着卫央。

这厮好狡诈!

他竟用一股自金室之中提来的至纯至阳之真气,不偏不倚正点在乐厚的阴手掌心里。

他那真气乃是无名神功练成,当真是世间最纯最净的异种纯阳真气了,乐厚阴掌如何能抵御?

乐厚只感觉一股犹如金光烈阳般真气,虽只是一线,却沿着他的手三阳迅速往肩头上窜、往周身经络中窜、往他丹田之中侵略,倘若敢运阴寒之气抵御,当即便是经络又冷又热、片刻间似乎就要爆炸开来的感觉。

好手段!

“好武功!”乐厚心中怒极,但又见卫央收剑凝立,既不乘胜追击,也不去追杀丁勉,堂堂正正立身当地,真如同五月耸峙,面上威风凛凛,小小年纪竟似乎已经有一派宗师之气度,当即心目中又起钦佩之意,长呼一口气之后,又点头说道,“好人物!”

卫央微笑道:“乐先生算得上嵩山派里有数的人物。”

丁勉冷哼一声道:“你不必挑拨离间……”

“错了,你错了。”卫央轻笑道,“我这人,厮杀之际绝不会给对手提醒我会什么,乐先生虽有大错,但在这一点上,他属实强我一百倍,我很佩服他。佩服就是佩服,没有什么好挑拨离间的,”

然后又说道:“丁二先生,你若是能学会乐先生半分正大光明,只凭你的武功,必不至于被我逼的如此狼狈。你想学左冷禅的霸道绝伦,却没有他的实力;你想学别人的阴谋算计,你没有那个脑子;你又不肯学乐先生的正大光明,心中自然存了三分怯之气。你是武功不如我么?你只是胆气不如我,你这个人,本可以是一代高手,可惜胆气不正,从今往后,你永远不是我的对手了。”

丁勉面红耳赤,但却小心翼翼持剑护着自己,顺着墙角走到乐厚身边,伸手往他手腕上一搭,低声道:“师弟,我帮你化解内伤,你趁机逃走,咱们不是这人的对手。”

乐厚:“……”

但照顾本门师弟的好意,也可见这位二师哥是个好人。

他悄然运起大嵩阳神功,试图驱逐那一缕真气,但他的真气虽然滂沱浩荡,却不如卫央那一缕真气纯净之十万一,似乎只那一缕真气便是他平生所有造诣的凝练体。

乐厚竟忽的有那么一点羡慕。

“我若也有这等纯净之至的嵩阳气,又何必叫什么大阴阳手,我嵩山绝学,从来不弱于旁人的神功秘籍。”乐厚心中正这么想,忽的生出一股愧意,他不就正羡慕那一缕纯阳之气么,遂想道,“是了,我有左师兄传授大嵩阳神功,又传授别的师兄弟根本不知道的寒冰真气,这才修炼成一阴一阳之阴阳手,纵横天下不足,媲美各派掌门已然有余,又何必去羡慕别人!”

一念至此乐厚先以大嵩阳神功的真气包裹住那一缕异种真气,挺起脊梁道:“卫朋友,你若就此下毒手,我们师兄弟决然要会逃不过你的毒手,你想要怎样?”

丁勉冷笑道:“他还能怎样,下毒,暗杀,不定路上埋伏什么逍遥派的高手……”

两人打定了拼死也要干掉行为的之意。

卫央却奇道:“你等既然失败了,那还不滚蛋?留着等我请客么?我乃西陲小将,此来只为杀敌,青海湖畔,本该是我汉家之土,今沦落数百年,我今以兵道行王道之事,哪里来的工夫与你等龃龉?”

丁勉吃惊道:“你竟不会……不会又用那恶毒的法子?”

“与你等相争,乃武林之事。杀不服王化之贼子,此乃家国大事,怎可混为一谈?”卫央问,“你二人可是来与牧仁汗联盟,试图图谋中原的么?”

丁勉当即道:“我嵩山派怎会竟如此下作?”

乐厚也说道:“此事我们是万万不会去做的,我等也是堂堂汉儿,怎可与鞑子谋合?江湖相争,乃我等家事,引狼入室令中原复膻骚,那岂不是猪狗之辈才肯做的事么?”

他指着那汉子说:“我等乃是来寻他,此人叫青海一枭,我掌门师兄与他师父白板煞星有几次交道……”

“哦,原来是谋算泰山派啊。”卫央随口道,“那你们回去罢,此人我定杀之。”

那两人真可说震惊已至极了,他怎会知道找那青海一枭是为算泰山派?

丁勉踟蹰片刻,既不知该说什么好,又不想坐视卫央杀了那个人。

他只好问道:“这位朋友又如何与你为敌了?”

“我听说,白板煞星嗜吃小儿,此等畜生,我必见一个,杀一个。无论是汉地小孩,还是高原小孩,但凡有人敢以此为食,且以此为乐,我必横剑杀之,绝不容情。”卫央挥手道,“好了,二位请自便,我既要对付鞑子,又须分神诛杀魔教恶徒,这里就不留你们了,请。”

丁勉霍然变色,厉声询问道:“确有魔教狗贼在这里?”

“卫朋友,此事你恐怕说了还不算。”乐厚大声道,“你要杀鞑子,咱们佩服你。你与咱们嵩山派为敌,咱们要杀你。但你若要诛杀魔教狗贼,拼却性命不要,咱们嵩山派弟子,也绝不让美于人,此事,我师兄弟们必助你一臂之力,而后待我伤势痊愈,我还要想法子捉你去见华山派岳师兄,你若怕,就此杀了我等那也可以。”

是么?

我不信。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三章 汉儿不畏死! 卫央目视那青海一枭。

青海一枭长吸一口气,眼睛咕噜噜在四处打量。

想跑?

我答应?

高娘子一个箭步窜到当中,长剑遥遥指着那人。

卫央提剑缓缓行,那青海一枭今日无可遁逃。

门口,五旗主各持器械拦住去路,外头还有五行旗严密把守。

他往哪里跑?

“说罢,想怎么去死。”卫央刷的一剑刺向那贼子。

青海一枭高声大声骂道:“老子想来便来想去便去——他妈的这是什么剑法?”

卫央一剑迫使青海一枭跳开来,自己绕到那厮身后又是一剑,口中道:“你老大不小却不断奶,那就叫这剑法为他妈的剑法,你看怎么样。”

青海一枭大骂道:“丁二侠,乐四侠,这是你们的……哎哟他妈的。”

他只看着高岚仗剑凝立,又怕那古怪之至的坏掌法,更不好确定那武功极高的女子不会下手,本想着要激嵩山的那两人帮忙,不料卫央自一侧忽起一剑,他不认得厉害,只觉倘若站在地上无论怎么样都躲不开的,于是赶紧跳起来。

“夺命连环三仙剑。”嵩山派二人迅速闭上双眼。

不是他们不肯帮,而是门口五行旗用毒水毒砂对准了他们。

青海一枭武功也算好,若单打独斗,卫央未必数招便可杀他,但此人如今心胆懦弱,又不知华山派剑法精妙所在,自是被卫央一剑刺穿肩膀,当场倒下了。

“吃人贼,畜生也,不必瞑目。”卫央在青海一枭丹田重重拍一掌,彻底粉碎了他的丹田,又一剑刺穿琵琶骨,却取一瓶金创药,那还是带着止血止痛功能的上等的金创药,他蹲下来细细地给青海一枭敷住伤口。

青海一枭面目扭曲着喝问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想怎地?”

“审判,须问一下这附近的牧民们,待罪证齐全,我自会将你枭首传示。”卫央劝慰道,“先别急,你活了三十多年尚且不急,干什么急着投胎?待天明,我自会升堂问案……哎哟,丁二先生,乐四侠,你们这是谋反!”

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口出狂言真将那两个人吓得浑身一颤。

谋反?

嵩山派恨不得集体自宫去伺候皇帝老子去,争取五岳并派与少林武当并驾齐驱也不过是为了取得与少林武当在朝廷中的影响力一样的台阶。

为什么谋反?

丁勉咬牙道:“你又想要多少两银子?”

他永远不敢忘记了在哈密时被这厮剥夺得分文皆无的下场,回嵩山派的时候他饥饿难耐可是做了好几次不告而拿的事情的。

这可大大的丢了嵩山派名门之脸。

由是丁勉既不问这厮给他们扔罪名的缘由,也不管到底是不是真的犯了什么错误。

掏钱!

这厮只是要别人掏钱!

乐厚整个人就感觉……

他就感觉二师兄特别委屈、特别愤恨、特别可怜。

他怎地又提银子的事情了呢?

又?

不错,乐厚还记得三年前自西陲归来事,堂堂嵩山大太保见了面条像是没命,跑去问掌门师兄死皮赖脸要了数十两银子,将银子分别藏在腰里、剑鞘上,而后又去追着他的几个亲传弟子,每个人都要了好几两银子,满脸欢笑地装在身上,还用心地拍了又拍,这才十分惬意地跑去灶下看着锅灶连睡七八天才愿意出门儿。

他到底怎么了这是?

失心疯?

卫央哑然失笑,见丁勉伸手连忙捂住口袋,只好摊手道:“谋反之罪名,你花钱就能消除了?我可是朝廷守备,哈密小将,西陲有名的卫小官人,好歹也是有官身之人,你们师兄弟,一个喊着要杀,一个伸手就抓,这不是试图刺杀朝廷命官,这还是什么?你们胆子可真大啊!”

高娘子嘻嘻轻笑,就爱看他又欺负别人的那副模样。

卫央又说道:“至于紫霞功,此乃岳掌门与我交换而来的,与你们嵩山派有什么干系?”

乐厚沉声道:“岳师兄换了什么物什?”

“主意。”卫央道,“你们应当是知道了的,华山派如今也算是很兴旺发达,既有一些地,又有点商铺,西安府还有他们的细盐铺子,是不是?岳掌门见我武功低微,便要教我些绝招,我无以为报,只好送他们些点子,岳掌门到底是读书之人,十分讲究这有来有往,所以以紫霞神功来感谢,我又万分推托不得,一旦敢推脱,宁女侠便拧我的耳朵,那我能怎么办?”

卫央很苦恼地道:“我也很无奈啊。”

丁勉沉默了许久,拉了下乐厚,低声安抚道:“待咱们返回之时,正好去顺路要拜访华山掌门,到时候咱们当面问过也就是了。”

“不错,倘若不是的,咱们要请岳师兄一起出山,五岳功法决不可落入外人的手中去。”乐厚点头道,“那么衡山剑法呢?莫大先生可从未涉足西陲那你从何处学来的?”

你管我?

“我才是官员,你两个白身,你质问谁呢?”卫央振剑嘲笑道,“待你们当了什么锦衣卫,或者是东厂的贩子,你再来询问。好了,我要处理军务,若无其它事,你二人可自寻住处,待我钓出魔教的高手,你们若愿意帮忙,那便可与我杀敌,若不愿帮忙,还望你们自重正派高手身份别找死。”

那两人均哑口无言只好走到一边调息。

丁勉低声道:“要防备他突然下毒手。”

乐厚低声道:“不会,他需要人手。”

那……

“待别的好说,唯独杀魔教人的事情,咱们嵩山派决不可落后,此既是江湖名望,也是咱们的招牌——倘若遇到魔教之人竟不肯先杀,掌门师兄威望必然受损。二师兄,咱俩若就此离开,那小子才真奸计得逞,他倘若宣扬四海说咱们嵩山弟子听到魔教中人便望风而逃,咱们当如何处之呢?”乐厚谆谆道。

丁勉只是很不服。

凭什么与他为敌还得帮他杀魔教徒?

天下还有可说理的地方么?

“此乃是大势啊,他占据杀敌名分,又与魔教公然作对,咱们若不帮,前者是汉奸之嫌,后者是魔教狗贼帮凶之嫌,嵩山派威名一落千丈,到时候谁来承担此责任呢?”乐厚劝勉道,“且看他会用什么手段,这也是就近看出他的武功路数的好机会。”

两人就此竟心平气和了。

“这就对了,当我打不过别人的时候,一般也会想坐下来听人家是怎么说的。”卫央点个赞,而后瞧着牧仁汗笑道,“你也瞧了这么久的热闹,该你上场了罢?”

牧仁惊怒道:“你休想让我……”

“那就宰了吧。”卫央一剑砍向他脑袋。

牧仁大叫道:“杀了我你们也跑不掉!”

“老子凭什么逃跑?”卫央嘿然道,“数万大军朝发夕至,纵然今日战死在青海湖畔,那也不负我等英雄之名,何况有一个王汗来陪葬,何憾之有?你做好别动,我要砍你脑袋!”

老子不怕死!

你们也不怕?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四章 雪漫昆仑山,几个是好汉 牧仁自知如今他是鱼肉人为砧板,他不得不服。

只不过,他还有一丝希望。

那就是自己的部落之军可以杀过来救他命。

卫央伸手道:“今日之事,有死而已,不是你死,就是你死,不如你随我出去,我指点万军给你看,瞧瞧有几个愿意敢于救你的人。”

牧仁稍一踟蹰,卫央扯着他领子抓起来,又为他抚平胸襟,笑吟吟地道:“好歹也是可汗,怎么能如此去见手下呢?万一,你的人见你狼狈不堪,索性造了反,要推举别人做可汗,你岂不伤心?穿好衣物,你将汗冠戴起来,咱们有商有量谈。”

牧仁汗一时上了他的当,心想着:“我若是狼狈,那些脑后有反骨的狼崽子,定是要再推举一位可汗,到时候,谁还会来救我?”

当即穿上外衣,取黄金汗冠戴起来,目视卫央,指着他的弯刀,那是他的汗位象征。

卫央点点头,牧仁汗佩戴整齐,倒也有一番昂然之意。

卫央夸赞道:“真不愧是土默特汗。”

牧仁汗刚一得意,忽的想起他这个可汗连察合台人都不承认。

再想想如今落到这汉人手里。

这可汗当着还有什么意义?

“你若是不忿,可拔刀自刎,我绝不拦你。”卫央退后两步道。

牧仁汗立马摇头,大步走出帐门去。

此时外头早已经天亮了。

卫央马踏联营之时便已天亮了,如今红日当空。

牧仁走出大帐,他的金顶大帐设立在一个土堆之上,约莫有三五里长,高不过十余丈,北边靠着挖出来的悬崖,也不过三五丈高,正南面一道缓坡直通山底下,那是他才能走马的可汗道。

可汗道被十余层土台子包围着,若想打上山除非将土台子填平。

要么就得从五行营镇守的可汗道冲上来。

如今山坡下,最里头上万大军虎视眈眈,远处还有烟火袅袅,那是昨夜趁乱放火的明军谍子干的好事儿。

可汗道之下,百余人驻马阵前,他们不是被五行营挡住了。

牧仁汗望着可汗道上自己的亲军扈从,满意地称赞:“我的勇士们,你们是牧仁汗最信赖的勇者。”

那百余人稍稍上前,有人高呼道:“可汗,快放开大道,我们定可杀死这些偷袭的汉人。”

牧仁汗也想。

可他总觉身后有一把剑顶着他的后心。

命要紧!

遂说道:“各部落的勇士们,我虽已被擒,但还是你们的可汗,我自会有脱身之策,你等赶快离开汗庭,小心防备明军打上来。”而后又呵斥几个试图靠近的头人,厉声叫骂道,“天上的雄鹰不会被地上的骏马践踏,草原上的狼群不会被卑劣的土狗咬伤,你们想趁机弑杀可汗,自己当可汗么?”

他举起手中的弯刀道:“诸部落的勇士们,如果哪个部落的人试图进攻,那就是要让你们尊贵的可汗被卑劣的汉人杀掉,然后自己当可汗的土狗,土默特人的可汗可以被敌人杀死,但绝不会让土狗当你们的可汗。我,牧仁汗,在此以长生天的威严向你们要求,如若有人试图进军,那就是试图谋杀可汗的土狗,你们可将他们乱刀杀死,我,牧仁汗,愿意以汗冠相赠,将土默特汗一位让给你们。”

卫央暗暗点头,这厮倒也是个人物。

如今他的局势虽然危险,但还不至于送命,因为他手中的兵力足以保证他的安全。

若不然,杀了牧仁汗,亲近他的部落必然疯狂地进攻,五行营也将置身于危险之中的。

但那些强大的部落的头人可最希望牧仁汗被杀死,他们大可以凭借手中的弯刀,消灭五行营,而后自己当土默特人的可汗。

这就好玩了。明明敌人就在眼前,可牧仁还得先弹压手底下的头人。

有趣,好有趣,有趣得很!

牧仁汗一番话,让那些在可汗道下随时准备进攻的头人们恼怒了。

有个五十多岁的头人厉声道:“牧仁,你被汉人挟持了,你想帮着他们残杀土默特的牧民吗?”

“优丹,我早就知道你有取代可汗的意图,你这个土狗,你认为我会害怕你吗?”牧仁汗举起弯刀,刀把上的虎头飞鹰金灿灿的,他说道,“诸部落的勇士们,你们知道牧仁汗与优丹之间的仇怨,如果我死在汉人的手里,你们一定不要推举他当可汗,你们宁可让满速儿那个蠢货来这里,也不要推举优丹。”

还真有两个部落立即绕过两侧,又在可汗金帐与那些头人之间迅速构筑出一道防线。

但有几人策马而上,在五行营所设立拒马桩之前大声道:“我们是牧仁汗的部落万夫长,是谁挟持了我们的可汗,请你出来一见。”

卫央靠着金帐的门挥挥手,自我介绍道:“听说你们是牧仁的心腹,我高兴地很哪,不如请近前,我们谈一谈合作,如何?”

有个老者道:“原来真是你,卫小郎。”

“嗯,你可以这样叫,你要给我什么价格啊?”卫央戳了下牧仁汗,“他对我一文不值,但对你们来说可是价值千金的人,你们可凭借牧仁汗的位置,在诸部落中获得超然地位。但若牧仁汗被杀,你们只好受别的部落的欺压了,是不是?”

那两个部落的军卒登时有一些骚乱,这番话可真是说到他们心里去了。

老者高喝道:“你想要什么?”

“这块地很好,我特别喜欢。”卫央道,“这样吧,我给你们一条路,你们杀了那些不服牧仁汗的部落的头人,我当即放开一条生路,你们自去投奔满速儿汗,我与他也算老朋友关系了,想必他们会收留你们。”

老者暴怒道:“你想得真美!”

“那就没得谈了,你们去商量立谁为可汗罢。”卫央回头问麾下们道,“牧仁的老婆孩子在哪里?”

脚下平台上,一顶小一些的帐篷里钻出七八个人,俱都是商队队员,都笑嘻嘻地举起刀说道:“小郎放心,牧仁的老婆孩子都在这,咱们没动他们一根毫毛——不过接下来可就说不准了。”

“住手,你住手!”那老者叫道,“卫小郎,有话好好说,你们汉人说,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是罢?好,你让他们放开栅栏,我去与你当面商议。”

傻子才肯信。

“倒也有另一条路,你们不如就地归顺,而后将那些不服王化的尽数都干死,我算你们临阵立功怎么样?”卫央笑着建议,“如此一来,我收复高原,牧仁汗为国家立功,尔等临阵杀敌,俱都有功劳。待战后,牧仁汗去朝廷当一个什么王爷,尔等亦不失封侯之位,如此皆大欢喜,岂不美哉?!”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五章 兵法如剑法 高原上多了一句骂人的话。

卫小郎之心,诸部落皆知。

那老者说的。

卫央一番话,气得那老者浑身发抖,他明白:“你是来试图吞并高原诸部落的吧?哼,老夫常听旁人说起,哈密卫小郎,出了名的善于算计,又是脸皮极厚,心肠极黑,手段极毒,世上很少能找到第二个这样的人的人物。”

话音方落,金帐中一声娇声呵斥,高娘子怒道:“老匹夫,找打!”

一方童竹泰带着风声砸出数十丈,那老者倒也算伶俐,连忙翻身往马下一跳,烛台正正擦着他的额头打过。

眼前白影一闪,高娘子踏破金帐,如飞鸟一般,眨眼间到那老者面前,提着他领口,倒转剑鞘照着脸上十七八下。

这一下兔起鹘落,卫央也未曾料到高岚竟如此迅速。

数年不见她武功已真到了一流的境地了。

可贺。

高岚怒斥道:“求人须有求人样子,你这老家伙,你也配骂他?跪下罢。”

她长身而回,旁人只见到白光闪,而后那老者便被提到了山顶,山下大军惊呼,构筑出防线的两万余人马登时犹豫起来,有人转身要杀有人往前踏出数步。

没法子,别的部落纵马往前冲出十余丈。

卫央轻笑,看着被扔在面前的老者,伸出长剑道:“这满昆仑脚下的部落,竟不见如你一个老头儿一般的忠勇之士,你起来罢,别见怪,她本性如此。”

高娘子早退入金帐内,闻言哼的一声撇撇小嘴儿。

没良心的人,也不知好生夸夸人家的。

嵩山派二人骇然。

他们虽本知道这女子武功诡异,可不知轻功竟高明到此。

凭这一手轻功,嵩山派无人能及!

老者本当当要必死,不想卫央竟和蔼可亲。

他稍一迟疑,黑着脸自己爬起来站住。

牧仁汗叹道:“卫小郎,这是我最亲近的部队头人,他与你们汉人也是很好的朋友了,你若是折辱于他,那是结仇与我们。”

卫央微笑着说道:“我哪里折辱过他了,他骂我,诋毁我,造谣损我清白,我何曾对他疾言厉色过呢?”

帐内帐外不约而同响起呸的一声嘲讽。

满西陲打听打听,哪个人不说卫小郎心黑手毒脸皮厚……

唔。

脸皮厚倒也没有人说,只是心黑手毒就已经足够了。

高娘子心里偷笑,她倒宁愿那人脸皮厚一些再厚一些才好。

只听卫央笑着道:“你看我,对你既不以刀剑挟制,待老人也万分和蔼可亲,要知道,我可是带着最大的恶意来的啊,你还要我怎样做?”

那老者说道:“好,老夫只当你是个君子,你说罢,要怎么样才肯放了可汗。你是来追击马黑麻的,”他劝道,“如今已办妥,你放了可汗,老夫为人质,命我部落之军沿途护送你下山,到了河西走廊时,你再自行离去,如何?”

他打死不信这厮是来图谋高原的。

“老先生,我今深入宝山,岂可满载而归?”卫央叹息道,“我真是来要这片江山的。”

深入宝山不空手,这大约是大部分人的想法。

卫央不这样想。

我都到宝山了凭什么要带东西走?

吞下宝山不香吗?

老者显然没想到他真敢这样想,愣了半晌才森然说道:“那是逼着我们土默特部……”

“别闹,你知道,高原上的环境有多恶劣,待我干掉汗庭,周围部落自然望风而降,光凭盐铁生意,便足以吸引土默特人下山了,”卫央劝勉道,“何况西陲处处需要人手,谁不想过好日子?这地方归我,好日子归大家,你也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庄克新急道:“大人,此事怎么能细说?”

“此乃阳谋也。”卫央拍手道,“我以厚利邀请众人,他们这些头人若敢阻拦,自有大批牧民拿起弯刀与他们厮杀,他们若是严格约束,却又没有这片土地供应他们盘剥,他们只好顺着我。”

而后,卫央稍稍忧虑地向东北方向瞧了瞧。

那老者心中一动,大声道:“如今你在上风,我们只好与你谈判。但此时重大,倘若是你的来意,那么,我们需要部落会议商议决定,你敢放老夫出去么?你放心……”

“请便。”卫央道,“不过,为防止牧仁被毒害,你们若真在乎他的命便须派他的心腹大军在山下驻扎,若不然,我不会给你几天工夫。”

老者心中暗喜,当即道:“可汗可命心腹大军驻扎在山下,我当命本部兵马围住四面,那些头人们定不敢妄动,如何?”

牧仁大喜道:“这样的最好。”

一时挥动可汗大纛,那老者慢步走下山去,只见各营人马调动,乱哄哄不成样子,有几个部落堵住一个部落,又有一个部落过去解围,片刻间汗庭之外乱成一团了。

卫央在高处暗暗观察,哪个部落纪律严明,他便向庄克新暗暗示意。

等?

老子最不擅长的就是等敌人准备好了再与他们作战。

“将山顶上的食物收集起来,另外,命黑水旗在这里挖水井。”卫央低声道,“待傍晚,你们饱餐一顿,分出一部人马,配合高娘子的人,在敌营中来回挑拨,可如此如此……”

不多久,几个头人商量之后,有一支军马在汗庭之外四散而去。

庄克新忙问:“若发现我军踪迹怎么办?”

“他们是去东北山口埋伏的,不必管。”卫央密令道,“看好那两个家伙,此外,小心魔教中人突袭,他们很愿意杀了牧仁,而后让我等葬送于这些鞑子之手。”

不觉到子夜,卫央当即在山顶上点起一堆火,庄克新引着数十个好手潜出敌营,与一部分高岚早安排在各部落帐篷里的谍子们一起行动,只听喊杀声大作,有人以蒙语大叫:“杀了牧仁,拥戴优丹当可汗!”

黑夜中,敌军精神本便绷得很紧,闻得此言竟真有按捺不住的提刀上马,驻守在山下的两个部落当即反击,一时刀剑碰撞,青海湖畔夜风带上了腥味。

到东方将白,乱哄哄的局面才停止。

老者纵马上山,见五行营一个不少,当即猜测到本部有早已安插的探子,一时面色阴沉,下山又叫各部头人商议,却不料这一番正中卫央吓坏。

他命高岚以悲酥清风投入帐篷,却又命探子为一些头人的马奶酒中放了解药。

天色大亮时,数个部落又互相杀得血流成河。

这时,有一行骑军自西边奔驰而来,视之,小查尔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六章 一剑镇诸胡 小查尔丹心服么?

他当然不服。

可他知道在自己身后就有一支数万人的大军,他若不肯配合,战后连去朝廷当个小伯爵的资格就都没有了。

由是小查尔丹率数十人一路狂奔,到汗庭之外时大声疾呼:“明军在攻打北山老营,求援使者在此!”

汗庭哗然。

这个时候明军攻打北山老营,派谁去救援?

小查尔丹大声疾呼着:“可汗在哪里?我乃查尔丹,要见可汗,快放行。”

厮杀半夜至今还互相仇视的各部头人当即分彼此上前拦住路,那老者喝道:“怎可如此惊慌?使者何在?”

小查尔丹身后闪出数人,齐声道:“在此。”

遂取数人信函传之,有乌思汗的也有其余千夫长的,各部千夫长之书写得很详细,声称明军自安定卫突然进攻,有一支军马已绕过北山到达老营之后,“如今攻势最急,若无支援只怕老营难保,祈可汗发兵”。

那老者大吃一惊,明军怎可绕到北山老营身后去?

“不知道,”信使疲惫之至,视之无异状,只是乞求道,“望早日发兵,明军此番乃打定灭亡土默特部的决心,连吐鲁番新归附的部落也随他们一起出征了。”

这句话打消了那老者的疑虑。

他点头说道:“不错,吐鲁番速檀的军马与咱们不同,明军怎可安心放任他们在军中效力去?这定是赵允伏要以战争消灭那些祸端之计。”

优丹远远喝问道:“既如此,你牧仁诸部何不赶紧发兵去救?”

老者冷然道:“自是要去救,不如可汗移驾北山老营如何?”

优丹哑口无言。

卫央在山上瞧得紧张,不由自言道:“怎地进展如此缓慢?”

牧仁汗在后头听到,眨眨眼,原来他们是那绕过北山老营过来的部队。

这倒是可见一线生机之事了。

不片刻,老者上山又来谈判,这次带来了两三个亲近牧仁汗的头上们。

他们的要求很明确,必须保证牧仁汗的绝对的安全。

老者道:“你们若想活,须保护我可汗不为人伤……”

话音落,卫央劈手夺过牧仁汗的虎鹰黄金刀,又去取汗冠,将土默特汗的大纛拔出来,扛着一路走到山下,插大纛,将长剑挑着汗冠,又举起弯刀,高声道:“诸位,牧仁汗若为我所杀,你等谁可让开通道?若有愿与我合作者,我今以三者许诺,可近前细谈,明日此时便是最后日期,若是无人愿为,我烧大纛,熔汗冠,金刀扔进青海湖,尔等自己想。”

牧仁汗一时无语,那老者默默流泪。

看懂了,卫小郎不是在这种情况下愿意公平地与他们谈判之人。

优丹想了下,竟敢拔刀突然向卫央发起突袭。

卫央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厮竟敢来送人头,不过,这厮似乎有恃无恐?

一招手,厚土旗旗主自身后转出,取大纛飞奔上山。

卫央将汗冠戴在自己脑袋上,只是汗冠大,他脑瓜有些小,一直卡到眉骨才稳。

而后拔金刀,卫央长笑道:“牧仁兄,你部下多有叛逆,我替你清理门户如何?”

牧仁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

优丹若能杀了那小子自然是最好的,可金刀汗冠落入优丹手中怎么办好?

“拦住他们!”老者也知此事难办,只好在山坡上高声叫道。

优丹哈哈大笑,在距离牧仁部阵前三十丈之外突然停马,他算是很为自己营造了一番声势,只见马蹄腾空,仿佛要刨云朵,在他族人看来,便是马蹄将牧仁部落踩在脚下,又似乎将那金顶汗帐所在的山丘也踩在了脚下。

优丹麾下数人却没有停下,趁着战马奔腾正急,在距离卫央面前不到十丈的地方,马背上突然蹿出骑士,借着马上惯性,真如离弦之箭直奔卫央而来。

只是此刻有人低声叱道:“仔细这小子用毒!”

这声音……

怎么那么耳熟呢?

卫央一眨眼,忽然把手中金刀往牧仁部队伍里扔进去。

牧仁部一时骇然,那数人之中也有一半直扑金刀落地之处。

剩余一半依旧直冲卫央所立之处。

卫央却从地上消失了。

优丹不知他的厉害处,那就得让他知道知道。

三十丈距离,卫央一扑即到。

他忍着满身燥热,用无名神功催动郝长老教他之轻功身法,又加辟邪剑法中的移形换位,众人皆没能醒悟,卫央已站在优丹面前。

优丹大恐,忙拨马要走,口中道:“鲍先生,请你料理此贼。”

谁?

鲍大楚。

独臂鲍大楚满面恶毒,一手提着刀,凭双腿策马要自优丹身后转出。

魔教中人果然出现了。

卫央轻笑道:“原来鲍先生最愿意给人家作狗。”

鲍大楚一语不发,但方才卫央露了一手轻功,他心中知晓,此人武功只怕不比他差。

遂拔刀,鲍大楚跳下马背……

“这次看你往哪里跑。”卫央突然下手发难,却不用辟邪剑法,他一手仗剑,一手捏剑诀,使出一招“太岳三青峰”直向鲍大楚面上打去。

鲍大楚当即要横刀格挡,岂料卫央剑里有指,那一指却是以白虹掌力原理点出一枚石子,一石头穿透刀幕,正点在鲍大楚眉心。

秒杀!

“原来我已经这么强了?”卫央稍稍一喜,顺手一剑正宰了鲍大楚脑袋,人如清风,凭双腿直奔已跑出三五丈的优丹老儿。

他双腿虽短,却快愈奔马,平地只见如哪吒踩着风火轮,又如悟空驾着筋斗云,更像邓玉婵踩着土行孙,三五步跨出数丈,而后与骏马并肩而驰。

优丹心中惶恐之至,他只是想趁机展现自己的勇武。

可怎么竟成了送人家首级了?

卫央一纵而起,踏着骏马奔腾而起产生的雪泥,真仿佛御风而行。

但他手中剑却搭在了优丹脖子上,脸上笑吟吟的,丝毫不顾优丹又加快冲锋。

回到本部去!

回到上万大军能保护他的本部去!

只是他不解,这小子怎么也敢跟着一起到大营去?

战马驰至阵前,有长枪长矛攒刺来,卫央大笑着,忽的在一支长矛上一踩踏,人翻过战马,来到优丹另一边,手中长剑依旧搭在优丹脖子上。

他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只不过挟制优丹,一路撞到他大纛之下,此刻才暴起发难,突的一剑宰了持大纛之人,又左右两剑,以松风剑法连杀优丹心腹大将三五人,立足马背上,奋起神勇将紫霞真气运足在手心,反手一掌拍向大纛,那大纛砰的一声,从中断成了两截。

“谢谢,但是你还是得送我回去,”卫央拍拍惊呆了的优丹的脸,和蔼可亲道,“走慢点,我这人不善骑马,麻烦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七章 贾先生,东方不败身体可好啊? 土默特大军真的惊呆了。

以金刀挑拨牧仁部落与优丹的扈从高手们大杀,又晃过数个不知优丹从哪里招徕的高手们,杀鲍大楚,挟制优丹从容至极地来到优丹部落军中,杀将校,断大纛,这……

高原上谁家少年有这样的胆量与本领呢?

竟有几个部落眼见优丹部落被打,口中仿佛极其顺畅的、情不自禁地叫出了一个好!

一刹那,汗庭内外喝彩连连。

卫央站在马背上笑容可掬,向四周招手致意。

他笑道:“惭愧惭愧,承让承让,全靠优丹衬托,诸位请,请。”

优丹悲愤至极,他如今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我这自找的。

优丹部落无一个人叫好,万军拿刀枪在手,将两人一骑围在中间,已有人作势待杀。

卫央用长剑拍了拍优丹的脸,示意他看那几个人。

优丹咬着牙喝道:“你们想做什么?”

那几人叫道:“草原上哪里有被擒的英雄?”

“牧仁算什么?”优丹厉声道,“让开,大丈夫能屈能伸,往后百倍报复就是了。”

卫央赞同道:“是啊,是啊,你百倍报复他们就是了。”

……

世间安有此等无耻之徒?

“你们看我做什么?我就是打定主意灭了你们来的,还怕你们敢报复?”卫央道,“此番我以兵道行王道,目的是令你们要么滚蛋,要么服从。但若是服从,而后又反叛。”他指着远处大车,“高过车轮者,必杀,到时便是你敢反叛,我便灭你一族,更别说报复。”

所以他语重心长地道:“因此,这第一次我是要做一些仁慈的事情的,比如优丹若情愿归顺,我自会放他归来。到时候,你等敢对他露出獠牙,他岂能不迅速压制?要知道,他若是答应投靠于我,多的是不服的人,那要不砍你几十个脑袋去,他怎么镇压部众?”

那十数人面面相觑,嘴上都骂着:“你胡说,你胡说,你说的不对。”

可心中毕竟都在想:“是啊,优丹残暴狠毒,他怎么会放过我们呢,这小子说的对极了。”

“所谓为上位者,须先以安内策,平不服,合人心,而后才可攘敌于境外,他若是不能当即斩杀你们这些对他竟敢起杀心的叛徒,又怎能够迅速整合大军,然后接受我赐给他的公爵侯位呢?”卫央苦劝道,“你们想,你们认真想,看我说的对不对。”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

那十数人身边登时集合起数百人,俄而数千人,竟还是优丹部落很有实力的头人。

卫央道:“左右是一死,你等何不与我死战?”

刷——

当即有优丹的亲信立即将那些人挡在外头。

卫央慨然叹息道:“看,人家已经对你们试图下手了……”

他口中说着,手中长剑毫不留情,忽一剑斩下试图悄然靠近的优丹部落勇士首级,又忽的在马背上仿佛要倒下,却一剑刺入敢靠近的百夫长的头顶,长剑没入其中,拔出是其人惨不忍睹。

卫央将优丹的帽子取下,将剑上血迹揩去,温和地劝道:“我知道,你们都是站着宁可冻死,也绝不肯去我汉人的地盘上赚一分钱,给老婆买一盒胭脂,给孩子办一身新衣服的硬汉子。”

那些人当即点头,纷纷大声道:“咱们自然宁可也不会……咦?”

“怎么?”卫央震惊道,“你们还能发现有什么不对劲?不行,你们是什么?你们是勇士啊,既然是勇士,你何不见我们繁华你嗤之以鼻……”

有人高呼道:“我们自会弯刀烈马去抢!”

卫央点点头:“看来是我太讲理了。”

他蓦然纵起,踩着人头直扑那人,一剑斩下其头颅,而后又纵身返回,连杀已大喜之下试图解救被点了哑穴的优丹之人,这下不过转眼之机,但他说着话突然下手,又顷刻返回,真真是快如闪电,更令诸部心惊。

站在马背上,骏马缓缓而行,却如劈波斩浪,面前无一人敢拦,身后无一人敢跟,左右两侧虽千军万马,虽刀丛枪林,然无一个人敢近前,仿佛他是阅兵者,从容自千军万马中走出来。

卫央将那首级奋力一扔,咕噜噜从地上滚出数十丈,方才试图偷袭他的几个高手不意如此,他们正在阵外无措,忽见脚下死不瞑目一头颅,竟有人吓得哇哇大叫,其中还有个女人的声音。

卫央轻瞥了一眼,继续与那些人说明,他谆谆善诱,他竟如慈父,一派为你等想的口吻,说道:“你们是勇士,又怎么能想着过好日子呢?我商队每年收入最低者也有数十两银子的进项,那也与你们毫无干系,是吧?!左右你们继续风餐露宿,一代又一代穷死在这里,待我封锁了这里,你们既没有吃的,也不想要吃的,索性全部饿死在这里,好成全你们铁木真的子孙的威名,是不是?”

对啊……

不对!

“你,你想干什么?”优丹部落头人们齐声喝道,“你想吓唬我们投降么?”

“不,不不,我很不想让你们投降。”卫央连忙道,“斩草要除根,你若是投降,我上哪找理由斩草除根?你们可千万别投降,哟,到了,麻烦诸位退后三十丈,我要跟优丹商量秘密了。”

优丹什么都听得到,可他什么也说不出。

他心中悲苦,知道这番就算回去恐怕也要真的对手下头人大开杀戒了。

那可是他们优丹部落的人啊!

这个狡诈卑鄙的汉人,他这是逼着铁木真的子孙自相残杀呀!

优丹怔怔的,双目蓦的垂下两股眼泪来。

优丹部落犹豫万千,那数十人演见卫央果真不将优丹一刀杀了,心中便害怕,索性趁着这个时机,他们竟迅速脱离大部,带着自己的族人,当即投奔到别的部落去了。

一转眼优丹部落便少了数千人,那伙人又仗着优丹还在卫央的手中,竟驱使族人从别人家帐篷抢走了许多牛羊战马,还抢走了许多马奶酒。

“哟,这怎么还抢女人了呢。”卫央在马背上站着,因此看得很清楚。

优丹只是摇头,哭得更伤心了。

他以为卫央要百般折辱于他。

却不。

卫央长声笑道:“贾先生,桑三娘,我等既是老朋友,你二人见了卫某,怎么还藏头露尾不敢出来?”

那几个高手里,桑三娘甩掉皮袄,与一个瘦弱修长的中年人并肩站了出来。

贾布却从大军之中策马而出,冷眼瞥下还在与牧仁部勇士厮杀的高原强者,他神色冷峻,淡漠道:“姓卫的,数年不见你无功真是进展迅速至极,恭喜了。”

卫央也恭喜:“数年不见,贾先生头发更稀少了,想是东方先生待你十分信任,你辛苦忙碌至极,那也要恭喜你了。”

而后道:“不知东方先生身体可好啊?”

“废什么屁话,杀了他。”桑三娘拔刀便上。

蠢材!

数年不见你还是一只蠢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八章 原来我已是高手 桑三娘脚下一晃,那同伴骇然倒退。

卫央轻笑道:“你们当知道我这人不择手段,还敢在下风向进攻?”

贾布喝道:“姓卫的,咱们往日恩怨一笔勾销,今日可不是你能逃离的地方了,动手!”

他喝令动手,自己却没动手。

金帐盯上有人大笑道:“牧仁汗死于卫央之手!”

下一刻,那人大叫道:“嵩山派狗贼,你们怎地在此?撤!”

丁勉大笑道:“童百熊,看你还往哪儿跑!”

就听砰砰砰几声,金帐中窜出一个人来,那人身材高大极其雄壮,但脚步踉跄,双手乱舞招架丁勉一把阔剑,丁勉大笑道:“卫少侠,嵩山派今日承你人情,咱们往日恩怨,自此一笔勾销!”

乐厚提剑自帐内出来,森然道:“童百熊,我嵩山派数十弟子命丧你手;我正派同道十数户被你灭门,今日说不得,我师兄弟只好一起上,你可要小心了。”

而后,牧仁汗大步而出,高声道:“有人勾结中原魔教试图弑杀土默特汗,勇士们,不可阻拦嵩山派高手杀敌!”

那老者也道:“这一次,咱们承蒙西陲高手的情,待战后,我等自让开通道,让你们离开。”

卫央只一笑,目视贾布道:“我当是什么人物,原来是一心只当东方不败的舔狗,连自己的兄弟都下手的童百熊,贾先生,你还带来了什么人?上官云?他的几个老朋友可想见他的很哪!”

贾布骇然道:“宋长老文长老他们也在此?”

当即道:“上官长老,快杀了姓卫的!”

那数人中猛地一人拔地而起,如一头大雕。他穿着金色外衣,人在天空时果真威风凛凛,犹如一头大鸟。

那人高声道:“宋长老,叶长老,文长老,你们还不出现?”

卫央持剑一封,正是北岳嵩山剑招“绵里藏针”。

北岳恒山派剑法绵密严谨,最善于防守了,在江湖之中仅次于武当派剑法。若论攻击之力,这恒山剑法自然心余力不足的,但若论防守,那真是绵密细致,毫无破绽可言。

但这绵里藏针却有九分防御、三分进攻,威力远超寻常剑法两成。

其剑法也,圆润细致,仿佛一团棉花;但敌人若当那招真棉花似的,敢一把捏下去,那便是钢针刺入骨髓。

卫央擅长之招便是如此,他在那剑法之中以中丹田内真气遍布剑身,却在内中藏了一缕纯阳之气,上官云真若敢碰撞,下一刻便是经脉受损,他使的力气越大伤损越严重。

上官云识得厉害,因此连忙折返一退,不料卫央大踏步近前,三尺青峰仿佛嵩山主峰,刷的一下如山岳倾倒江河倒流,匹练般剑光,兜头直冲那上官云的脖子削去。

上官云大喝:“好武功!”

卫央不说话,抿着嘴提一股真气,奋力又连杀七剑,上官云连连倒退,桑三娘那同伴大喜下,他不晓得卫央的厉害,只想一鼓作气救下优丹而后凭优丹部人马干掉卫央。

可上官云连连倒退,眼见卫央与优丹之间已有数丈距离,大喜之下正待要奋起神勇缠住这人,卫央脚下一转,依旧是移形换位,上官云一掌落空,只见到白光刺眼,那人啊的一声惨叫,血光之中金光冲天而起,却是那把金刀。

卫央伸手一抓,连着使出武当派常见的剑招如封似闭,叮叮当几声打掉桑三娘打出的丧门钉,再仔细一瞧,不由愕然道:“怎地又砍了这小子的手臂?”

不错,他的砍臂狂魔名头算是坐实了——那人右臂落地早已疼的昏厥过去了。

桑三娘大哭:“老秦,老秦,你怎样?你怎样?”

卫央失笑道:“他就是秦邦伟?”

而后嫌弃道:“桑三娘啊桑三娘你可真够品位低,怎地找了这么个老伴儿?不如你到哈密,我帮你介绍几个老员外去,人虽老,可有钱,保你无忧。”

桑三娘又哭又骂,道:“姓卫的,我,我与你势不两立!”

卫央余光一瞥,瞧了一眼贾布。

贾布慌忙将两支判官笔使得风车般,先护住自己的胳膊。

他心里留下强大的阴影了。

鲍大楚被斩掉手臂而后被杀死,秦邦伟甫一下山又被砍手臂。

莫非只要遇到这厮便免不了……

卫央不由哈哈大笑,上官云面无光彩竟没有乘胜追击。

卫央目视他说道:“雕侠上官云,我听叶大娘说起过你,你是任我行十分欣赏的汉子,怎么,也屈膝投靠了东方不败?”

上官云被他目光一逼视,竟连着退出好几步,讷讷道:“那是不同的,那,那是我神教的内事。”

卫央笑骂道:“你既无郝长老的风骨,又不被任我行如同宋长老文长老那般敬重——虽然愈敬重之人,他愈是要先干掉;因此,你也只配给任我行当打手,打手就打手,也挺好,但如今背弃旧主,竟为东方不败的狗腿子贾布之流当狗,你也配称一个侠?为活命,你也如贾布这等下九流的货色,向东方不败跪拜,向杨莲亭磕头,是不是?”

上官云面色赤红,怒极要反驳,却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你若是有心,自当寻向问天去,他这人虽然粗鄙,我并不十分瞧得上眼,然此人心念旧主,甘愿为任我行赴死,况且你等少主尤在黑木崖上,此人拼着性命不要也要保护任盈盈那丫头,他是真正的草莽好汉。”卫央鄙夷之至,“卫某一把剑,如今杀人无算,然,如你这等卖主求荣之徒,我长剑何辜,竟要斩你首级?滚!”

贾布慌忙道:“上官兄,你可不要上这厮的大当!”

“瞧,你上官云纵横江湖的时候,贾布算个什么东西?他如今竟也能呵斥于你,你这人,风骨没有半点,任我行真是猪血脏了心,把你当兄弟。”卫央大骂道,“人活一张脸,你上官云面皮何在?”

贾布暴跳道:“上官云,你敢违逆东方教主的谕旨?”

“你若有面皮,只在这里等待,待我杀了这小人,再与你公平决战。”卫央持剑大步流星直奔贾布,口中道。

上官云呆呆的站在当地,脑海中又是旧主的恩情,又是往日同伴的鄙弃,更有那一口一个“背主佞贼”的痛斥,竟不知所措,眼瞧着卫央自他面前走过,他竟提不起手中那一口长剑,运不足半口真气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九十九章 昆仑山巅一骄阳 卫央仗剑直行,直走到贾布面前,贾布才停下怒骂,只好持判官笔,又喝道:“桑三娘,快把优丹救回去!”

卫央提足真气大笑道:“瞧,土默特诸部的勇士们,如今你们瞧见了么?优丹与中原的魔教竟勾结,方才试图弑杀牧仁汗,如今为救优丹竟连自己的同伴都不要,你们还怀疑他们没有不良居心么?”

他却不去管优丹,转身钻入马腹之下,一剑直向贾布腿中挑来。

贾布慌忙俯身一笔,马腹下却无对手影子,忙又向后一挑,又挑了个空,只见面前人影憧憧,卫央竟如绕柱而行的刺客,飘忽一剑,又复一剑,用的却是贾布教给他学到的那松风剑法,其身形只快,令那上官云心中骇然,不由心想道:“这小子,怎地,怎地身法与东方教主一般同?”

其行踪诡秘,真如鬼魅般。

其剑法之快,却又在东方不败之上,东方尚且没有完全领悟神功之妙,剑法之中催动真气尚有破绽,至少剑招之间真气流转还要衔接。

可这小子的剑法之上真气运足,本来用的是横削之气,突然又转为直刺之气。

这是怎么回事?

他哪里知道,卫央所用乃辟邪剑法尔,东方不败要领悟的剑法更加高明,那自然要用时日参研。

何况,卫央一阴一阳两股真气流转不息,虽比起他们这些当世一流二流高手微弱的很,但生生不息从不停歇。

三五十招过后,贾布大叫一声,奋力一跳窜出数十丈,半跪在地上呕吐不止。

他竟被那诡异至极的剑法瞧晕到恶心了。

卫央收剑后退,微笑道:“贾先生,你教我松风剑法,你虽有坏心,我却得实惠。为此,此番我饶你一次,你可歇息片刻,待我杀了上官云这无义之人,而后再取你首级。”

贾布满心要反驳的话,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

心中烦躁郁闷,铺天盖地般直冲咽喉。

桑三娘早将秦邦伟断臂点了穴,将他扶上马,又去取了鲍大楚的尸体,一起都放上优丹的马背,她牵着马匹,双目中流着泪,绕到数十丈之外缓缓向军阵前行。

卫央道:“桑三娘,你可要为你的同伴报仇么?”

桑三娘不理,待到了阵中,伸手提起鲍大楚尸体,又背上昏迷不醒的秦伟邦,她心中悲切,竟发足狂奔,几个起落消失于昆仑山下,江湖再也不曾有人见过她的影子。只是有人说,桑三娘与秦邦伟隐居于西陲,从此不问江湖恩怨,待故友找去时,二人守着一个小孩子,早已没有了江湖气息,泯然如两个寻常人矣。

卫央瞧得好不惊奇,乃问那上官云,说道:“这女人怎了?这般没礼貌?”

上官云心中未免兔死狐悲之感,轻叹一声道:“桑三娘,桑三娘,她少年没了爹,成年没了娘,嫁人没了夫,几近中年又没了儿子。如今难得遇见个待她真心的,也,也,”他打了个冷颤,长叹而苦笑,“也被你要了半条命,此情此景怎能不令她伤心。”

而后叉手躬身道:“卫少侠,你是名震西陲的少年英雄,桑三娘夫妇此一去,必不敢在中原落脚,只能久居西陲,你若肯高抬贵手,上官云为同伴,必有所报答。”

卫央点点头:“我不是待人赶尽杀绝之人。”

说着,他忽的一剑直奔贾布。

上官云:“……”

“何况,桑三娘之流,于我而言并非必杀之徒,她既肯隐姓埋名去过小日子,我自会视若不见,她若有难处,比如被东方不败的舔狗童百熊之流所追杀,我且要帮她。”卫央轻笑道,“故人见面,怎不令人欣喜呢?贾先生,你也死了罢,免得鲍大楚太孤单。”

贾布大叫三声,再也不敢久留,双腿如风车般狂奔,一路直奔东北而去,那里是逃生之路。

此刻,土默特诸部俱已看得呆了。

他们见土坡顶上沙尘滚滚,三个他们从未见过的高手决死拼杀,但二对一未免令这些汉子们鄙夷。

可卫央一人一剑,待那能与快马并肩驱驰的高手如砍瓜剁菜,这却令那些人不敢直视了。

卫央跳上贾布的战马,剑指诸部吩咐道:“今优丹部必造反,其余诸部,是从此反贼与牧仁为敌,还是帮着牧仁平息叛乱,可自决,待明日太阳升起之时,愿造反,与优丹一起,愿平乱,来我面前报导,若首鼠两端,我当亲提牧仁部军荡平尔的部落。”

诸部头人面红耳热,待他这等极其霸道的无礼的行径十分憎恨。

可谁也无能说出一句话,哪怕反驳一声。

诸部徐徐而退,在各部落驻地扎住脚。

卫央回头又吩咐:“尔等牧仁部者,必为众矢之的,若不想背叛牧仁,何不尽快取尔等家眷,就在山坡下扎营?明日死战之时,家眷岂非敌人手中人质?速去。”

那老者气怒攻心,大骂道:“你等不可听他的吩咐!”

庄克新爆笑:“那便是为了你这老东西的权威,让全部族人成了别的部落的刀下鬼?你好残忍啊!”众人一起道,“”这老儿,果真残暴之至。

牧仁汗正犹豫中,他背靠帐篷,只听里头那美艳之至、又冷酷之至、还且强横之至的女子低喝道:“牧仁,你想让牧仁部落灭族?还不快去命他们依计而行?我家小郎可是为你牧仁部落好!”

牧仁泪洒土坡。

为我牧仁部落好,便挑拨离间,一日之中挑动诸部自相残杀么?

卫小郎好亲和啊,世上怎会有这般他妈的令人痛恨之人哉!

高娘子叱道:“尔如今早势成骑虎,你不杀他们,他们便杀你,不为自家老小计量?你若是踟蹰,我们一剑宰了你,有的是愿凭可汗之身,赴阙为公为候之人,你骄傲什么?在他面前英雄也须俯首,你有什么可豪横的?凭你想当阶下囚?”

牧仁汗大哭三声,走到土坡前头哽咽数十下,咬牙吩咐道:“牧仁部,及愿为我平叛之部,可急取斡儿垛,速来金帐下集合,各部,各部,”他闭上眼睛大声宣布,道,“你等当依他们之言,先求活命再说!”

说完,他仿佛一身力气都被抽走,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仰天默默流泪,竟不知自己还能做啥。

卫央策马徐徐而归,战场之上两军之间只剩下上官云。

他前也不是朋友,后也不是故人。

偌大的高原似竟无他的立足之地。

怎生好?

章节目录 第三百章 对战童百熊 卫央走马而上,到坡上,正汗冠,举金刀,将半截优丹部大纛往地上一扎,土默特汗扈从队竟默默拉开拒马桩来。

卫央笑道:“明日之战,智须凭牧仁,力却依我等,我当带你冲锋。”

三军尽默然。

卫央又笑道:“当然了,出力便要先吃饭,我许十个运盐商队,又须筑城之人,许尔等一万名额,我保证,尔等一日一百钱,一两细盐,无不发放到你家老少妻子手中,免去中间商,如何?”

这下令三军动容了。

多有穷苦之士欲言又止。

卫央又吩咐:“大抵家家户户尚未吃过细盐,庄克新,取随身细盐,分一些于他们。命厚土队取土,锐进队取锅,今夜熬制些细盐,明日犒赏三军,让高原人民也尝一尝细盐,这玩意儿不苦,当知世上的盐那是很咸的。”

有人惊喜道:“卫,卫大人,你要教咱们蒙人做细盐么?”

“教了你也学不会,你可知钾的稳定性如何维护?你可知钠的溶解度是多少?你可明‘物理提纯’与‘化学除杂’之奥妙?”卫央道,“这些都不懂,教了你能学到什么?”

那些人惊奇问道:“汉人都会么?”

“他们也不会,但我在教他们,老黑,滚出来,我瞧见你藏自己的细盐了。”卫央笑骂道,“平日你家婆娘放细盐,你只恨不够,今日怎地这么抠抠搜搜?”

黑哈滚下山坡,赔笑着说道:“穷怕了,见一点细盐也想扔嘴里——”

“你也不怕齁死你。”卫央道,“我等俱是浅黄发白之肌肤,黑发黑眼之容貌,怎可分出内外?便是朝廷的典籍,不也写上了元朝百年之事,自铁木真到孛儿只斤·妥懽帖睦尔之名么?战场上,杀得彼此疲软,坐下来,那还是要过日子的。你自去取细盐,一一分到他们的帐篷,待晚上熬制出细盐,你要一一分发到军卒的手中,吃饱喝足,我亲帅他们冲锋。”

三军更默然。

这可真是,可真是……

但黑哈乃是这里的名人,他既是蒙人,又性格豪爽,常带些铁锅布匹之类,送也好,卖也罢,总之与千家万户十分要好,如今他要去分发盐,三军竟无一个人能说什么拒绝之语。

只有人嘀咕:“同是铁木真的子孙,怎可为别人做事。”

黑哈满不在乎道:“我们是铁木真的子孙,汉人是炎黄二祖的子孙,论尊严,人家比我们差了什么?不过是一片长生天下求饭吃,人家不瞧不起我,我自不瞧不起人,妻儿老小每日有数百文钱薪酬,我还是万人羡慕的商队大队长,谁比谁低一头?凭双手,使父母妻子过上好日子,那才是真的尊严,你们不明白。”

这一番鄙夷,可真令众人恼火。

可那细盐……

想想那雪白的细盐,吃在嘴里毫无苦涩,这让不少人怦然动心。

遂有人打探:“果真能让我们也去运送粗盐么?”

“瞧你说的话,小郎说过的话何曾失信过呢?”黑哈笑着道,“说杀你,那是跨越千山万水也要杀你,比如今日吧。但若说要给你吃饱饭,穿新衣,你若敢不要,打着也要让你手下的。走,你们几个随我去分盐——他奶奶的,这可是我们一路上的口粮啊!”

已有人哈哈大笑起来。

卫央走马上山坡,驻马金帐前,细看那三个高手掐架。

童百熊内功雄浑,堪称是当世中一流好手,他一把单刀,竟能与嵩山派二位高手打成平手,这还是他要分神应对高岚突袭的基础上。

但这并不是丁勉乐厚武功比他弱的太多,那两人一个胆怯,一个有伤,两人合力也发挥不出平时一人的水准。

三人滚滚死战,至今已交手数百回合。

卫央道:“丁二先生,乐四侠,可要帮手么?我下毒帮你们?”

童百熊吓了一跳,脱口大骂道:“下毒的不是好汉子!”

“我是小孩子啊。”卫央从袖子里翻出一把毒药,看看才说道,“只可惜,这剑血封喉的毒药,不能喂童百熊这条舔狗吃下去,可惜了。”

说着便要扬手打出,童百熊连忙跳出战圈,大吼道:“以少打多,不算本事。”

“错,以少打多才见本事。”卫央道,“嵩山派高手众多,凭什么挨个与你单挑?何况你这等屡教不改,背信弃义,给故主下刀子的无义之徒,杀你还要讲道义?正邪不两立,与你讲道义,被你魔教杀害的正派弟子要不要也要讲道义?”

丁勉大喜道:“这话说得好。”

卫央又骂道:“当年名叫群豪若知你等不肖子孙竟成如此,自阳顶天到杨逍,而后的末代教主范遥,无不掀开棺材板与你这帮不肖子孙玩儿命。若任我行任教主脱困而出,自当也加入殴打你等的行列中,这算不算以多打少?他们算不算英雄好汉?”

童百熊啊啊大叫三声,摆开单刀奋力往卫央杀过来。

乐厚一掌拍出来,丁勉稍稍一迟疑,也从一侧向童百熊肋下刺过去。

卫央仗剑也刺,这一下大出童百熊的预料。

他只当卫央要坐山观虎斗,想当得利渔翁。

“对付你这等魔教之人,我们自是要一拥而上,待杀了你们,我们打生打死,那是我们的事情。”卫央斥责道。

童百熊怒道:“你家养着五个神教中人……”

“他们早脱离魔教,如今是忠顺王府认定的正道中人,这叫弃暗投明。”丁勉不说话却乐厚厉声喝道。

卫央轻笑道:“乐四侠所言甚是。”

手中紧刺两剑,童百熊刀法森严,正一刀磕在剑锋之上。

这是卫央首次真正与一流高手拼杀,童百熊毫不留情的绝招之中,滂沱强横的内力沿着剑刃传递过来,卫央手腕一麻,若非他真气急速卸掉那股力道,长剑恐怕早已经被磕掉了,当即心中明白,他与这些顶尖一流高手差距还很巨大。

当即换恒山剑法抵御,但却纵身跳到前头,显然不肯让丁勉乐厚以为他真想坐山观虎斗去。

那两人愈发愤怒,他们心中均想道:“咱们与魔教仇深似海,怎么让一个后辈小子担当主力?”

丁勉剑法当即森严法度,真气象万千,乐厚双掌错开,施展出平生最得意掌法,一手大嵩阳神掌,一手寒冰掌法,这一番,两人才算真正用出十分本领。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一章 东方一剑,十年之约【为盟主oO莉姆露Oo贺1/5】 童百熊大吃一惊。

他以十成功力试图砍掉那把长剑,但那刀刃点上去后,他虽知自己泰山压顶之势对方无法抵挡,可那剑锋上的一缕至纯至阳之气,仿佛就是一叶小舟穿梭于波涛万丈风浪,虽险峻,却潇洒自如,竟不见半分狼狈。

他睁睛细观,只见卫央面如紫霞,内功绵绵悠长,剑法气度凛然,一股如山巅青松,如当空骄阳一般剑意,与那满面紫霞相映成辉,竟已如山如岳,有大成迹象。

“这厮不可留,待他成长壮大后,既手握雄兵百万,又是宗师高手,更有那五个老贼当辅助,此不是东方兄弟之福,我当设计杀之。”童百熊心道。

卫央也正如此打算。

这条好舔狗,留着他是个祸害。

必杀之!

卫央心中如火光电石般,迅速算出好几个打法,但又一一被他排除了。

最大的变数是或许就在附近的东方不败。

不!

东方不败的确在西域,但并不在高原。

“好武功!”叉失里东侧山谷的外头,东方不败鬓角见了汗,手中的长剑微微颤抖,他目光惊奇,只瞥了周身金光大作的圆通一眼,又瞥了陈剑南与白珺茹夫妇一眼,也不瞧其余十数个高手,目光落在小郡主面上,赞佩地说道,“我本当你只是个坐镇校场的将军,不料竟是个武功绝世的高手,你剑法很好,内功堪称一流,只是年纪还太小,十年后,这江湖之上,什么正道三大高手,什么东方不败,都不是你的对手。”

小郡主脸色通红,持剑的右手颤抖的厉害。

她长长呼吸一口气,冷冷道:“东方不败,果真名不虚传,你的武功,只怕很快便要成当时第一,对得起你‘不败’之名。”

东方不败哈哈一笑,声音已有些尖锐,他深深瞧一眼小郡主,喟叹道:“天下第一,此前或许很了不起,如今么,呵,我瞧着也就是那样。倒是你这位小郡主,你长得既美,武功又高,智谋也远在我东方不败之上的,这当世的须眉男儿么,怕是没有一个比得上你的,我很羡慕你啊。”

这话……

“我当是你在赞许,谢谢。”小郡主目光一柔,轻轻笑着道,“但东方先生只怕是没有见过几个当世好男儿罢?我有一位好朋友……”

“姓卫的那小子?”东方不败赞许道,“那也是个好人物,不过,是你与老王爷造就了他,若不是你们将他的话一概不疑,他也做不到万人敬仰,他武功差得很,连贾布都打不过。”

小郡主轻笑道:“那便是东方先生不识英才,我成全了卫央,卫央也成全了我,此所谓两不疑。”

东方不败神色一冷,喃喃自语道:“两不疑,两不疑……”

他摇头叹息:“说来只容易,几个却能成?我东方不败,也忠心耿耿,任教主,任大哥……唉,”他叹一口气,竟有些寂寥,一时连比武的心意也没有了,深深瞧了小郡主一眼道,“我此来西陲,本只为散心,世人都说我魔教弟子无恶不作,我偏不肯如他们所料,偏不要当奸贼,偏要去杀一百个一千个鞑子,我瞧这些名门正派呀,他们做不到,我却要做到。”

小郡主奇道:“那你来此处作甚?”

“瞧一瞧这世上的奇女子,男人家做出惊天动地的伟业算什么,女子做出这等大事业,那才是可喜可贺。”东方不败甩了一下长剑,淡然道,“好了,让你的五行旗退下罢,我瞧着你十分佩服,今日不愿与你等杀鞑子的人们为敌,若不然,小郡主内功高深,剑法精妙,但你也躲不过我的偷袭,是不是?”

小郡主承认:“东方先生的武功的确惊世骇俗。”

她素手一挥,命刘都司摇动大纛,将山外已经扎住阵脚的五行旗收起来。

东方不败一喜,扬眉称赞道:“好得很,你心中有一段难得的英雄之气。姓卫的那小子去了青海,他要征服土默特,是么?唔,愿他好运吧,我手下有几个高手,也在那边做事,他们本想着杀掉你们运盐的队伍——你不怕?”

小郡主轻轻一笑,森然道:“还望东方教主收拢你的手下,莫让他们在商队下手,若不然,我或许没有法子,卫央自会炮打黑木崖,百倍地报复回来。我敬你当世第一高手,若与你为敌,也会以江湖身份挑战,你们若坏了规矩,我也不介意用我的法子报复回去。”

东方不败沉吟片刻,道:“可以,不过你们的细盐好吃的很,我喜欢。”

“你魔教若有本事,自去批发商手中取盐,吃也好,卖也好,都可以。”小郡主还剑归鞘,又询问东方不败说道,“今日承蒙东方先生手下留情,过些日子,待我二人武功有所成,当当面向东方先生请教,不知何处找你呢?”

这话令东方不败吃惊。

当今天下谁不怕他?

“有志气。”东方不败一跳大拇指,“你二人若真能令我那些不成器的手下钦佩,他们自会带你们来找我,到时候,你若武功大成,我以美酒佳肴招待,而后提剑比武,你们若赢了,那自是你们的事情。你们若输了,便须交出手中细盐制作之法,我亲自送你们下山,怎么样?”

“善。”小郡主拱手,“西陲之事,且不劳东方教主插手,若静极思动,可前去杀了满速儿,我当令人通告天下,道是魔教教主诛杀察合台大汗。”

“好啊。”东方不败自信至极,但也哈哈一笑,说道,“我未见卫央,但小郡主待他,可真算是一片真心了,好罢,如你所愿吧,我不去青海杀了他,”想想又笑道,“倘若待你们成亲,我可是要来讨一杯喜酒的。”

小郡主面色大红,不由训斥道:“东方先生怎可胡言乱语……”

“哈哈,小女儿家真万分可爱,不过,任大哥的女儿,也不见得就比你差了,到时候,我带她一起来,也让那五个长老见见故人之女,我东方不败,尚且不惧任大哥将来复仇,又何惧小女儿仇恨。”东方不败洒脱一笑,“只是到时候恐怕你们可不欢迎的很哪!”

小郡主心头一震,一句话脱口出。

她大声说道:“到时若东方先生敢亲至,我二人自会保你无忧。”

东方不败愕然。

小郡主红着脸哼的道:“你敢坦然前来道贺,我们自不会视如仇敌,倘三杯两盏后,各自要死战,那便摔破酒坛,在大漠之中选一个好去处,哪一方战死殆尽,另一方挖土掩埋,如此,方不负豪迈之名,更不负江湖儿女之风采,何惧之有?!”

东方不败心情竟激荡,手中长剑奋力往外一劈,十丈之外,一方万斤巨石訇然中开,他大笑道:“好豪气!好志气!好江湖义气!好,东方不败便与你等做十年之约,我东方不败仇人遍野,本不惧生死,今却与你等相约,自要爱惜这约定之身,十年后,黑木崖见。十年内,你二人若是成亲,可命人送书一封,纵少林武当,纵五岳剑派,纵江河湖海拦挡,我自一剑东来,饮你一杯好酒,笑谈黑木崖之约,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小郡主你自须保重。”

说罢踏空而行,百丈之内竟不见他落地,只见黑衣凌空,踏空而去,当真潇洒自负至极。

真不负,天下第一的东方不败之名!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二章 谁敢提年龄,老娘宰了他 小郡主身体一晃,仿佛虚脱般险些摔倒在山林。

这一场激战前后不过数十息,她却明白了卫央最为忌惮的东方不败有多恐怖。

一刻钟之前,她正在静坐,忽听帐外有人轻笑道:“可是要图谋叉失里么?”

而后便是白珺茹的呵斥,只听叮当两声,陈剑南惊恐交加道:“郡主小心,他武功盖世!”

小郡主一剑刺出,但却落了个空,转瞬数十丈外有人道:“我是东方不败,请小郡主现身一见。”

当时她便知道,只怕那人的武功在她见过所有人的上头了。

而后便是她与数十高手一起拔剑,东方不败却只出了一剑。

仿佛光阴穿梭、也如凛冬之风,毫不见有惊天动地之能,她就见眼前黑影一闪,而后面上一热,若非九阳神功早已提至极限,只怕便要为东方不败伤了眉心。

数十高手连他的衣角也没能触碰到。

“他这样的武功,又何止鬼魅至极。”小郡主拄着长剑思虑万千,暗暗窃喜道,“看来,卫央还没有……没有那个,若不然,他恐怕不比东方不败差到哪里去的。”

转而又叹道:“倒不愧他常说此人了得——这一卷《葵花宝典》果真奥妙之巅峰状态。”

白珺茹哼一声骂道:“这等武功竟还藏头露尾……”

“以他的武功,纵然大摇大摆而来,我们也无可奈何。”小郡主说道,“算了,这等当世第一高手,败在他手底下并不亏。我们只要谨慎对待,他也忌惮我们。好在他并不想惹我们,全军准备,大战即将爆发了。”

心下却想道:“看来,此人只是为夺权,若不然,以他的身手潜入哈密,冯芜虽内功已见奥妙,但毕竟才学数年。那五位,联手只怕也只能颇退这魔头,但冯芜她们必定要被之害。还有高原上……”

但她也不知,此刻的哈密并不只是那五个高手。

向问天走到卫央家门,先小心翼翼地往门上看了好几下,又往墙头上瞧了好几眼,那厮虽不在,可他总觉着进这一道门处处有险要。

屋檐下,青儿捧着一点零食,正蹦蹦跳跳往自己房里走,忽的瞧见向问天,稍稍想了下,不由质问道:“你是那个什么向先生?又来找我家小郎讨打么?”

向问天自不会和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计较,还很洒脱一笑,拱手道:“你是青儿姑娘对不对?上次见你,还是个小丫头,如今也成大丫头了,挺好。”然后玩笑道,“是啊,老夫有来找卫小郎讨打了,可他不在家,怎么办?”

青儿想了下,忙把零食递过去,虎着脸,瞪着眼,清秀绝伦的脸蛋儿上真有三分卫某人强凶霸道的样儿,威胁道:“那你吃一口好吃的,我这切糕里,有的是毒药,你敢吃么?”

向问天越发觉着有趣儿,哈哈一笑突然来到青儿面前,他长髯飘飘,头发散乱,肩头扛着日月把柄的长剑,又扮出了一个鬼脸,露出一口白牙齿,状极凶恶的。

青儿呀的一声尖叫,抄起盘子迎面砸过去,娇喝道:“小虎哥,顺子哥,快关门,打死他!”

向问天伸手一接,结果果盘道:“小丫头性格倒是没能改多少。”

忽的,向问天忙往一旁纵出。

就在他身后,一把长剑悄无声息刺了过来。

冯娘子一身紫衣,一把剑逼退敌人,一只手拉着青儿快速退后,身前挽一个剑花,竟已有三分高手实力。

这下好,虎子果真关上了大门,顺子抄起顶门棍,厨房里跳出七个切菜的妇人,灶下冒出两个烧火的丫头,妇人提菜刀,丫头持火棍,一起瞪眼斥责道:“不许动!动一动打死你,蹲下!”

向问天越瞧越好玩儿,大笑道:“老夫莫不是进了贼窝?”

郝长老笑呵呵自后头转出,笑骂道:“夜猫子进宅,向左使吓唬小孩子做什么?”

向问天瞧一眼心中惊讶,三年前的郝长老面皮蜡黄色,总有一些摇摇欲坠之感;可如今的郝长老,他面色红润,头发竟也黑了八层,虽缓缓走路,可那如山如岳般的宗师气度威慑人心,这厮竟武功有所突破了!

“郝老哥真是好自在啊。”向问天不由羡慕,拱手玩笑道,“你若是再活十年八年,却不得返老还童?”

郝长老笑道:“整天有鱼有肉,吃完饭还能出去散散心,我瞧着三十年也活得到的。”

然后慈和道:“小丫头不必怕他,他若是吓你,你只管打他。”

青儿呵呵笑着道:“吓倒是不怕,但是他抢了我的糖!”

厨房里走出叶大娘,叶大娘面色也很红润,穿着一身贵气逼人的天蓝绸袍,头发已全黑,唯鬓角斑白,面色比她以前温和百倍,眼角鱼尾纹里都是亲和的笑容。

她笑道:“向老弟不在黑木崖保护大小姐,怎地也舍得下山啦?”

向问天往嘴里扔一点糖果,嚼着吃,叹道:“老兄弟是个奔忙的命数,哪里比得上你们自在。大小姐一切都好,东方不败待她的确极好,不但亲自教她学武功,且告诉她,若长大了想要报仇,不论下毒也好,找帮手也好,他一人接着。”

郝长老默然,半晌才道:“往事种种且都让过去罢,你找到任教主的下落了?”

“没有。”向问天警告,“但我是跟踪东方不败来哈密。”

瞬间后院里跳出四个高手,文长老喝道:“他敢来送死?”

冯娘子徐徐而退,她自然知道那老家伙只是吓唬人。

遂吩咐:“覃大婶,把好酒好菜取过来,向先生远来是客,不可怠慢他。”

向问天叫道:“好酒当然要,只是有肥鸡猪肉,赶快取一些,真快饿死了。”然后才叹道,“这位小姑娘,你也是个很好的武学人才,短短三年工夫,内功造诣竟有如此之深,待你三十岁时候,江湖上大部分所谓的高手可就不如你了。”

这本是赞赏的话,冯芜却听得面色一冷当即转身就走进屋子里了。

怎地?

叶大娘轻笑:“她如今最讨厌人在她面前提起‘三十岁’三个字啦。”

向问天哑然失笑,但说道:“东方不败此人如今武功卓绝,做事算得上光明磊落,我不得不服。但他此来哈密其意如何,我却并不很明白,只见他一路往西边去,只怕小郡主有失。”

章节目录 第三百零三章 圣贤原来是吃货 叶大娘心中一紧,连忙询问是不是会去高原。

“不知道,不过,童百熊上官云去了高原,嵩山派丁二乐四也到了高原。”向问天皱眉,“那小子武功未必能胜得了那几个。况且,贾布那小人也到了。”

一时众人心急如焚,叶大娘去屋里取了长剑,当即便要上高原。

向问天目视宋长老,半晌无奈道:“你们正年富力强,怎地又不要自己的孩子了?人家的到底是人家的。”

宋长老说道:“如今这偌大家业,多一个小子,将来未必就不多一个麻烦。那孩子很好,我也想通了,纵然有七个八个姓宋的,那又能怎地?一生闯荡江湖,老来有所依靠,足够了。此事你莫可与那孩子说,他面冷心热,最不愿别人对他不住的。”

“哪里会与他说这些。”向问天笑道,“此来为两件事,一是看看你们,这二来,大小姐也想知道,东方不败与任教主之争,实则乃权势之争,如今东方不败对得起她,且明确告知任教主还活着,只是过的很不好。她想问,这仇,到底该怎样报却,更要问,神教这般行事,其运又如何。”

叶大娘收拾停当,过来要计较计划,闻得此言当即道:“要我说,此事是任教主与东方不败之争,叫他们争去好了,大小姐才多大点儿?何必背负这么沉重的负担?她当想尽办法练好武功,想尽办法营救她爹爹的,但这报仇么,哼哼,我倒盼着她能学她娘宁静致远,不必理会着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她不该背负这些命运的。”

“是啊,那可真是个令人钦佩之至的女子,任教主……”向问天叹道,“任教主一介武夫,着实亏待了那么好的娘子。”

他们正沉默,忽有人大喝:“哪个夯货把这么好的吃食扔掉了?”

谁?

青儿怯怯道:“阳明先生,那个,那个是我扔掉的,抱歉啊。”

可不就是王守仁么。

先生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卷书,瞪着青儿瞧半晌,俯身将地上扔的糖果捡起来,吹两口,爱惜地放进嘴里,叹息道:“小丫头,你知道这些糖果,这天下还有多少像你一样大的孩子,他们连听都没有听过呢?这么好的吃食,不该这么浪费的。”

冯芜惭愧施礼,说道:“先生之心,青儿自知。也是我疏忽了,忘了‘一粥一饭,来之不易’……”

王守仁落荒而逃窜进自己的房中。

他敢于和那五个魔头据理力争,可就是不敢听冯芜讲道理。

她会把一切错都放大,尤其自己的错,甚至会放大到百死莫赎地步。

圣人最不怕不讲道理,最怕和女人讲道理。

但冯芜却是真诚的。

她批评青儿:“你偷笑什么?咱家的生意交通四海八荒,但那是哈密那么多人做的,我们家偷天之幸,能运筹八分,那着实是了不起的手段。但咱家吃饭只凭这一个饭铺,你不知收成如何?即日起,罚你三日零食,你也想一想外城多少与你一般儿大的姑娘,她们会将价值数百千钱的零食倒掉么?莫忘了小郎教导,人不亏饭,饭不亏人,如此奢侈行径,与那些为富不仁之人有何区别?”

青儿低着头赶紧道:“往后定不敢犯了。”

叶大娘连忙劝说两句:“青儿还很小,知错就好了。”

冯芜道:“大娘爱惜她,她必也心领。但错了就是错,她随我在京师时候,常见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女孩,当时还肯说若有一把好吃的,也愿分给人家。如今奢遮起来了,敢忘了此意,那该让她仔细想一想了。”

遂缓缓而来,瞥一眼墙外,又有运盐的商队回来了。

冯娘子缓缓说道:“魔教之高手既已出现,无论他们作何打算,我们都得有应对之策。大娘如此上山去,反倒让小郎担忧,如今郡主不在此,我等消息闭塞,更不知高原讯息,我之意,当请王爷通报消息,小郎既率领千军万马,每日必有军情往来,至少,咱们当知道他此刻在哪里了,而后才可商议怎样去帮,如此没头没脑,只怕要中了敌人的暗算。”

叶大娘语塞。

她只想卫央平安。

冯娘子又道:“况且如今之西陲,虽万民钦服小郎,但那些个读书人失却了傲然之气,他们私下里不知如何商议谋害咱们。待这些无能之辈,不必与他们讲理,但凡有异动,一剑杀之便是,他们能做出什么大事来。”

王守仁急忙提着书卷过来,他最怕这些魔头提剑就杀。

“此事不必如此急忙,若是江南的读书人那倒是很麻烦,他们已俨然成群结党,且民智甚低,与他们争斗很是麻烦。但哈密不必着急,”王守仁出谋,“何况他们若想要反抗,也唯有以读书人的身份行事,此事我还能帮上忙。况且,”他深深看了看冯芜说,“冯娘子冰雪聪明,我听说,冯氏在江南可也算十分有根基了,又怎能没有安排?读书人,自古以来大部分惜身,到时候只消惩罚首恶,其余自一盘散沙。”

叶大娘叱道:“依你之见我等尽数上山岂不更令你安心?”

“错了,老姐姐,你又错了。”王守仁笑道,“卫小郎所行之事,乃千秋万代之丰功伟绩,我虽也是读书人,但怎肯行腐儒之为暗害这样的栋梁才?在下倒要劝你别着急,魔教高手虽多,但在千军万马面前只有落荒而逃的份罢了,何况卫小郎深懂机关之术,又通兵法之变,何况魔教与嵩山高手势不两立,倘若利用得当,这反倒是机会。我看卫小郎用兵,前期必以堂堂正正势克对方阴谲诡异之术,到用兵之时,以兵阵为基础,以奇兵为辅助,虽胆大至极,但莫不是建立在对敌我双方极其了解的基本上。”

叶大娘喜道:“不错,我们这孩子就是这样的。”

王守仁笑道:“那就是了啊,他武功卓绝,用兵又秒,怎么没算到敌人也有高手乎?”

文长老喝道:“你再之乎者也老夫拍死你!”

“你打不过我。”王守仁笑道,“好了,如今可遣人去问王爷,他手中必有军情通报。说实话,在下反倒想上高原瞧一瞧去,八百里胡尘,不知卫小郎可否令之从今以后用为汉土,这等收复失地、开疆拓土、名垂千秋的丰功伟业,着实令在下也向往之至啊。”

众人正均佩服他学问既好,待人又极温和,又很赞佩咱们小郎君。

忽然间,王守仁请求:“说了这么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冯娘子,每天加半斤切糕可好啊?”

他爱吃甜食,真敢把切糕拿来泡了水吃。

只是这尊荣就有点儿……

贪吃!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一章 福王宝藏 经华阴到何难的粮草是朝廷的,这个时候有人截留那就成了…… 自家的? 卫央想了一晚上也没想明白有些人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们真不怕老皇帝狠下杀手? “或许也有老皇帝在推波助澜,福王周王从来与懿文太子的后人往来都密切……”卫央想通了这一点,也就不十分生气了。 而且,老皇帝这恐怕是在提前布局西军进入西安府的计划。 朝廷的粮草到不了,西军的粮草却到了。 这说明什么? “朝廷里有坏人啊,老皇帝看来是真要把皇孙当成唯一接班人来培养,”卫央恍然大悟,“福王周王未必就是‘不小心’泄露进行火药甚至火炮试验的秘密,这两人是诸王当中最肥,盘剥也最狠的王,他们手里积攒的金银财宝粮食草药甚至火炮,恐怕也是越王宁王,乃至兴王最渴望的东西。” 狠! 老皇帝这是……他未必会用这种让大明皇室人心尽失的方法——从火炮试验造成黄河泛滥,到如今坐视有人克扣赈灾粮草乃至到后面算计诸王,这些未必是他一一计划的,但机会一出现,老皇帝拼着被民心抛弃,也要让那些诸王实力大减,这是个狠人。 “可他真的就那么相信西军?”卫央不相信。 这天,天色越发阴沉,山脚下管道上往西去的流民已经多了起来,卫央在山林中观察,流民多的一股三五百,少的数十人,大股流民中,有西军的商队在组织,秩序很好,小股人马却有些混乱。 “这么下去,等他们过了西安府,恐怕所过之处的地方要遭殃,得组织起来。”卫央算计片刻,正待让客栈的人去通报西军大部队过来接应,有锦衣卫大部队从西安府方向而来。 牟斌没有来,但这次派来的是老熟人石守义,见面跪拜,飞快道:“大将军,陛下有旨意,诸王正在最要紧时刻,流民不能乱。” “天子何以教我?”卫央不相信老皇帝会坐视这些流民直奔西陲。 果然,石守义双手托着圣旨递上来,圣旨上写的很清楚,要卫央“统合一切军政要务,将流民安置于西安府周边,‘以待天晴’”,其意昭然若揭。 “锦衣卫与东西两厂并没有东出河南,如今的洛阳与开封十分混乱,诸王争夺不已,”石守义禀报,“在民间,有一个声音十分巨大,说是有什么福王宝藏,陛下想问,以福王宝藏,赈灾为好还是任其争夺为妙?” 老皇帝果然在打着挑唆诸王大战的主意呢。 “赈灾物资怎么办?”卫央反问这个,石守义答道,“陛下已传召西陲,以西陲粮草逐步递进传到河西走廊保证军民每日的用度;而以河西走廊及以东地区,包括陇东在内,所有官府储藏的粮草先行送到中原应急。” 这法子不错,但西陲岂不是吃大亏了么? “皇帝有给谁加封官爵?”卫央只当这是老皇帝最简单的手段。 石守义却说道:“并不为谁加官爵,陛下让西安府以西,一切军政要务系数归老王爷统帅。” 用整个西安府以西的广大地区换取这次赈灾? 老皇帝疯了吧? “难道是为了福王宝藏?”卫央不悦道,“你即刻回去告知皇帝,福王宝藏哪怕是真的,那也不过是一堆金银财宝,没有太大的实际价值。自西陲调拨粮草过来的事情可行,西部军政要务交付老王爷,此事我不插手。但若是要所谓的福王宝藏,而调拨这么多粮食药草,那是有损过本的行为,要皇帝三思。” “是,两位国公也是这么劝陛下,陛下却说,他想看看,这些调拨过来的粮草,加上福王宝藏,到底能打造几个反贼。”石守义叹道,“有西军在身边,陛下胆量大如天,只是要苦了中原的民众,他们才脱离两王的狼窝,只怕又要进入诸王争位的虎穴,大将军,我们西军可不能不管!” 怎么管? 毕竟这是人家朝廷的事情么。 “末将总觉着,陛下似乎要……”石守义踟蹰一下道,“要削藩?” 这是题中之义,不过石守义的意思—— 卫央立即道:“你先回西安,如今我军既接管西安府,要仔细有人趁着我们不在老皇帝的身边,对他下黑手栽赃陷害我们西军。” “不太可能发生,如今汪直总督王城,牟斌坐镇知府衙门,全城落入我军的手里,对了,高娘子又从陕北调过来一支部队,若非是放水,他们连城门都出不去。”石守义询问,“是否在福王宝藏上做点什么?” 不用。 “钱,若是没有最基本的信用依托的话,要多了没什么用,你回去之后告诉高岚,按照皇帝的意思执行就行,我们不需要那笔钱,还有,诸王争斗的时候,要保证好太子妃的安全,老皇帝既许我们西安府以西,要不要那是我们的事情,但应该心知肚明的,我们不要含糊,实在不行的话,”卫央略一沉吟,“把宁王妃和太子妃都接到军中,同时,随时准备好撤离。” 啊? “西安府不是久居之地,我们的根本在关外。”卫央道。 石守义恍然。 “休息半天,夜半到西安就行了,我们的总体方针是,敌动我不动,敌不动,我依旧不动,我们要的是赈灾,不参与任何争斗。”卫央再三叮嘱。 石守义会意而去,卫央却心中依旧担忧得很。 福王宝藏,如果有,那就不单单是金银财宝的财富,只怕还有钱粮军马—— “老皇帝有麻烦了。”卫央叹息道。 越王,宁王,兴王,乃至其余的诸侯王只要对太子之位有想法就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把暴露出来的福王和周王干掉,拿下他们留下的宝藏扩充自己的势力。 这个时候,西军若入局那就成了他们的工具人了,故此卫央严令西军不出关,西军地位超然势力顶尖,用不着跟这些人掺和在一起的。 可老皇帝与老头儿的交情在那摆着,真到了必须出手的时候还真推托不过去——最大的不可测还是卫央自己。 他是难以看着这些人把天下搞乱的。 “福王宝藏,周王宝藏……天知道接下来还会跳出个什么王的宝藏呢,这些人,争斗起来是从不会留余地的。”卫央眺望东方,他感觉自己已经快忍不住要拔剑东出了。 东边来的风,很冷。 此时间,又一拨流民,只是人高马大,并不见十分菜色,这是叵测者,他们来意不善。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二章 王府谋计,香火恩情 开封周王府。 周王还很年轻,连三十岁都不到的。 “洛阳如今是待不住了,我看,不行的话咱们得早点起事,趁着皇帝在西安,先占了京师,”在他旁边的是个大胖子,人高马大,一张四方面,只怕不下二百斤体重,嘴里嚼着一块肥肉满不在乎道,“至于打下来之后,那就是以后的事情了。” 周王目中闪过一抹痛恨。 他只是个清闲的王爷,没事出去看看风景,有事先找二叔三叔商量,那两个虽不是东西,但在对抗朝廷不断的进逼的时候还是能和他站在一起的。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福王的胆子那么大,他派人用火药炸开了开封的河堤,淹没了两岸无数良田,还告诉人说那是他周王搞的事情。 老天爷在上可以看到,周王何曾有过忤逆的心思? 他是被拖下水的。 “福王的意思是和越王开战?”福王说完周王冷不丁问,“你打得过这人?” 福王眼睛眯起,笑嘻嘻说道:“未必不能一搏!” 周王一皱眉,他是很有钱,可他没军队,一直都小心翼翼的哪里能比上这些胆大包天的诸王? 如今福王这么一说,他心里有了点疑心。 这些诸王该不会早已联合起来了罢? “此事你不必在意,不过,有一件事你可要在意,我军自开封经过,你须添加些军饷,不多,”福王道,“粮草三十万石,钱就不必太多了,周王世代相传,积攒何止户部那点银子,你只要出户部所有那点就行了。” 周王呵呵一笑,他明白这是让他出面呢。 周王府的银子掌握在谁的手里? 不是他周王,而是他那两个叔叔! “到京师之后不知谁登大宝?”周王不关心自己能不能当皇帝,他只关心别人谁第一个当皇帝。 岂料福王狡猾道:“这是什么话,我们到了京师,自然是迎接皇帝回归,至于谁当皇帝,那还是人家说了算。” 有诈! 这福王并不是一个懂进退之人,他这般说话…… 或许越王早有安排,也或许宁王已经到了京师了? 甚至是兴王或者什么别的王被推到太浅来了? “然后?”周王问,“我能得到什么?” “不不不,你只是周王,也只能依旧是周王,”福王摇着一根手指笑吟吟地道,“开封少了那几个,你一家独大,未必就比当皇帝差。” 这倒是个实在的许诺。 “那么你呢?你还回你的洛阳?”周王冷笑道,“那魔头就在关内,你……嘶——” 他恍然大悟:“你是要,不对,你们是要联手对付西军?这么说,关外鞑子,东南倭寇,你们都联合起来了?” 福王哈哈一笑不说。 实际上,他们哪来那么大的本领,西军威震天下,就算集合整个朝廷的力量,此刻只怕也打不过人家,这个时候和西军开战,那不是他们的利益。 那就让世人糊涂了,福王费尽心机…… “也不对,福王才疏学浅,只是个贪婪的蠢货,他怎么可能会想起和越王争储君之位,恐怕他是在给别人做事,或者……”周王一眨眼暗暗道,“他有什么天大的秘密被发现,故此不得不推动储君之位的争夺,好掩盖他的杀头之过?” 越想越觉着这种可能性最大,再一想这厮竟暗中派人在黄河开封段儿下手炸堤…… “你这次来带了多少人?”周王心中先压住震惊,表面上请教,“若是人手足够的话,周王府有几个仓库,你且领了去,如何?” 福王哼的一声,周王府的仓库哪是那么好领的,搞不好要提前对那两个郡王动手,这可不符合他的利益。 “不必,周王府毕竟是你的地盘,哪里有我一个外人做主的道理,”福王起身道,“一路走得急,只怕也没有遮掩行踪,你记着帮我遮掩一下,待到了京师,我会派人与你联络,这就告辞了。” 周王心中震怒,这不是彻底将他往这些家伙的车上绑架? 不过福王要去京师? “我也不是蠢材,”周王目送福王从小门离开后,心中一想,当即叫来心腹,“将所有人都撒出去,盯着福王的动向。” 心腹急匆匆而去,周王微微一笑,心腹?不过是那两个郡王安排在他身边的耳目。 他的心腹从来都只有一个。 “福王此来,只怕是一个幌子,他必然想把我们周王府推在前面,你立即让人分兵两路,一路去京师,星夜前往,要告知越王,福王谋逆,周王府是无辜的。”周王面前坐着个女子,一身燕居服,形容极端庄。 那女子叹道:“大王一着不慎,落了他们的算计,此事是一步慢步步慢,你若派人去西安府,又安知路上不会被福王他们盯梢?” “贤妻自有妙计,哈,我只求富贵,不图九鼎。”周王道,“此外,想个法子,要让西军知道此事……” “你想死么?”那女子竟是周王妃,她闻言急忙劝道,“我虽于江湖中颇有些交情,可比起西军手中的实力算得了什么呢?算计西军,须提防人家提大军到开封来问你明白。” 周王轻笑道:“我安能如此不智?西军势大我只求能安稳为生,此去告知他们,也不过是两头下注,你知道,皇帝狡诈多变,倘若他反而要利用诸王,西军便是他手里的一把剑。” 周王妃这才点头称“善”,不片刻叫来两人,就连周王都不曾见过。 “你们星夜前往西安府,不要见别人,只见……见到那三位,送上周王书信便可,须记着隐匿行踪不可暴露。”周王妃交待,“若见了他们,只须问好便是。” 那两人匆匆离开后,周王奇怪道:“你所说的‘他们’,是谁?” 周王妃沉默不言,她是当年宋大爷到中原的时候,教过一两手内家功夫的大户人家的潇姐,这个秘密可不能告诉旁人。 更何况,她还是军情司的成员,若非如此,只怕难逃那两个畜生的毒手,他们是郡王,可比这周王更像是周王,当年他们是如何控制周王之母的,如今就想怎么控制她。 “大王,孩子们你总该见见了,若无它事,我当去练功了。”王妃心中想着两个字,自由,口中遂道,她不想跟这个本领很差只想捞钱的蠢材再待下去。 “或许从那天被宋老救下,我的命,就已经渐渐掌握在自己手中了。”她心中热切,倒是多看了面色不悦的周王两下子,暗忖,“到将来,哪怕不要这爵位了,能与这人守着孩儿们过一过常人的日子也痛快尽兴。”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三章 千军万马隐开封 周王面色难看,又无可奈何。 自那年这王妃回娘家探亲归来,他就知道她有了奇遇,手中有一支极其精锐的人马,根据他的猜测,自己的王妃很可能已经和西军拉上了关系。 但从那以后,他仿佛不认识自己的妻子一般,这个原本胆小懦弱的女子,竟无形中成了他最可靠,也最不可掌握的靠山了。 可有一样,她竟劝自己不要那么苛待民众,这算苛待吗? “孤想要的钱,谁也比想不给!”周王目视妻子离开的身影,心中十分热切,又暗暗盘算起待此次危机度过又能从哪里把黄河决堤淹没的土地造成的损失弥补回来。 周王并没有去看自己的孩子,虽然他笃定那是他亲生的。 “诸王威逼,皇帝老辣,在这些人中间只要能过我的富贵日子就已经很好了,不必在意那些有的没的,什么最亲?白花花的银子才最亲。”周王甩一下袍袖扬长而去。 他方离开,已有人将他的行踪告知给王妃,王妃微微一叹,气道:“既已猜测到我与西军颇有交情,如今还紧咬着银子不放岂不作死至极?” 但她暂且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好由他去了。 “我们的人接上头以后,叫那两个就住在附近,王府必有情报,不可让我们的情报被诸王截断,”王妃吩咐麾下,“我们得到的情报是大将军正在华山,想必情报送到华阴县即可,我们要做好迎接诸王大军溃败的准备,仔细他们到时候继续决堤。” 左右笑道:“他们没那本事。” 王妃大喜,难道有大军到左近了? “大将军如今很少过问政事,君主早在抵达西安府之前便命贺兰山新编大军一整军分散潜入中原,原本的意图是一旦西安府有变立即阻止皇帝返京之路,如今看来,这一路大军正好用得上。”左右道,“只要把我们的判断与他们分辨了,他们自然会知道应该怎么做。” 王妃惊喜之余也有些震惊。 中原这块地方都快成了诸王尤其福王与周王的自留地了,就连锦衣卫也很难插手进去,西军是怎么把一军人马分散到这里的? “流民为掩护,正好这些蠢材贪婪无度不肯放粮赈灾么,”左右道,“我们的人便是吃着商队暗中留给他们的粮食分散驻扎在流民之外的,官兵无法发现。” 王妃欣喜地道:“只不知是谁带兵,若此刻进城,正打断大王趁机搜刮的行为,将来也好在大将军面前,求得他一条命在!” 正此刻,寒风一紧,外头竟下起了雨夹雪,王妃忧虑道:“如此寒夜,流民怎么过活?”遂下令,“想个法子,打开周王府的郊外农庄!” 左右大惊,这不是让他们提前发现我们的实力么? “大王没那个勇气,他想要富贵而不敢奋力,一旦仓库打开后,那些粮食棉布为流民所有,那便是一支可怕的力量,为避免再被福王等人算计一番,他必定忍气吞声,自别处搜刮,”王妃安排道,“可传令我们的人手,但凡能让此人从别处拿到些好处,他便会安稳几天。” 从周王府仓库获取物资,又将一部分返还给他,这法子挺好。 当即要派人前去,前头有人高声道:“王妃,大王要见华山派弟子,王妃可愿同去么?” 王妃思考片刻,一笑道:“也罢,就近看着他,免得叫人家算计。” 左右又派人直奔城外,方到城外,只见绵延数里都是芦棚,多得是干草搭建,有衣袍华丽之人逡巡左右却不敢迫近,视之,西军商队正发放米粥。 “军情司开封守备有令。”来人直奔商队里,亮明身份请求,“守备之意,打开周王府郊外仓库,发放粮食棉衣,留一部分分散到别处,利用这些鹰犬收回王府。” 商队头领大喜,他们并不知道军情司开封守备是什么人,但他们知道江北地区军情司神通广大,有此帮助,今夜给这些流民安排足够的衣食完全没有问题,熬过这几日之后,西军后续大部队就跟上来了,主动权就在我们的手中。 “快去请将军。”商队的头领在军事上可没有太大的决定权。 不片刻,几个打扮成流民,就混在流民群的将校过来,带头的竟是西军新近崛起的猛将李苍。 这人倒也没太大本领,不过就是在草原上带着一支偏师从河套地区一路打到极北之地,鞑靼人费尽心思也没法把他留下罢了,不值一提。 “军情司也来了?”李苍一听介绍当即大喜道,“好,就按照你们的情报,”然后轻笑道,“你们守备,应该是在周王府的某位罢?” 军情司的人笑而不语,这事情可不能跟他们说。 “我也不问,不过,你们得给我们提供周王府几处仓库的确切位置,最好有兵力部署,”李苍冷笑着道,“这一次,我们不但要把周王打疼,还要让他不敢太过追查。” 潜伏在王府的探子很迟疑。 “放心吧,大将军此番坐镇华山,黄金虎的部队早都到关外等待了,一旦两位大娘子安排的不周到那就是铁骑踏破中原的结局,这可是难得给两位大娘子独立处理一个战略方向的机会,”李苍怪笑道,“若不然,家里头冯娘子高过所有人一头,大将军纵然是英明神武又哪里有工夫整天处理几位大娘子间的矛盾。” 左右一起捂住耳朵。 你说的是什么,我们居然都没听到。 “怕什么,好了,你们也赶紧回去,今晚我们先攻破郊外的仓库,明日一早,你们要趁乱给我们送出情报,记住,只有打怕的诸王,没有和他们攀交情的道理,咱们要是不行大将军自然会到来,怕什么?” 这么一说几个军情司的暗探才放心点。 众所周知,大将军打出来的人都是胆大妄为的家伙,他们想要干什么还真就能想着法儿的办成。 “那这里就交给你们了,还有,刚才到来的那两个,要留下,守备有此安排……” 一阵密谋后,李苍带人返回流民当中通报消息,有他们从中策应,流民就是一支很快可以组织起来的大军,这中原地区,任由他们纵横驰奔。 何况,他们还有一支生力军,华山弟子自洛阳而来,他们身后可也跟着一支又一支以商队作掩护的精锐部队,其中就有忠顺王府的几支百人队。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四章 坐镇华山看风云,一剑慑群雄 “三百招都有了吧?”宁中则甩了下脑瓜连忙别过脸去。 思过崖下,卫央一手快剑,比封不平的狂风快剑更快数十倍,就连她这样的一流高手瞧了片刻也觉有一种恶心想要呕吐的感觉,她的目光完全跟不上剑招里的速度了。 岳不群倒是可以看得出来,那的确是狂风快剑,但也不是完全的狂风快剑——辟邪剑法被卫央融合在狂风快剑甚至华山剑法里了。 “这样的攻速,只怕天下也唯有师叔与那两个魔头才能抵挡得了,”岳不群赞叹至极,“这孩子武功着实强横得紧,辟邪剑法也能化为己用,这般武功底蕴,”想想道,“恐怕练到极致,他是要超越那些赫赫有名的神功,自己成为一派宗师开天的。” 开天? “推动武林升格并不算天大的本事,能推动武功的进化那才是最大的本事,堪称武学开天之举!”岳不群说道。 有那么厉害么? “你也知道天下武功各不相同,以道门武功催动佛门武功那是要出大问题的,以正派武功心法催动魔教武学秘籍那也是要出大问题的,故此才有武功上的正邪之分,道魔之分,现如今,卫央先正天下人心,自然要正江湖风气人心的,待他将那邪门至极的辟邪剑法也能用正派武功心法催动的话,那就是在武学上打破了正邪道魔之别了,自然是开天。”岳不群笑道,“好事。” 宁中则不解,看了一眼说话间又是千招过手的两个绝顶高手,询问道:“若没有正邪,江湖之中那么多人干嘛?” 岳不群想了一下才肯定地说道:“创造!” 创造? “怎讲?”宁中则不解道。 岳不群笑道:“在现有的天地中,所谓的正邪之争,道魔之争,实则还是为了占据大义分配资源。对现如今的天下而言资源是无限的,但对江湖而言,利益是有限的。就好比吃饭,只有一碗饭自然是大家要一起哄抢,要不然无法分配。但若是能把这一锅饭做的再多一些,人人都有各自的饭菜,剩下的……” 宁中则笑道:“岂不知人性贪婪,谁愿意吃饱了就不抢别人的饭?若真是那样的话可就是遍地是圣人了。” “也不是,应该这么说,卫央的目的就是要把哄抢资源的人都集中起来,再创造更大的利益,”岳不群摇头,“我也不知道还要怎么创造利益,但通过西军能在原有的基础上创造更大的价值来看,他显然是有这个能力的。” 夫妻俩说了一句话,忽听叮的一声,两人不约而同大喜,异口同声拍手道:“终于听见声音了。” 他们在此观看卫央与风清扬较量了半天,从一开始竟没听到一声剑锋碰撞的声音,这是极其可怕的事情。 当你看到面前两个人手里的长剑不断碰撞却没半点声音,你心里会怎么想? 若是低手反倒不害怕,但若是一流高手自然会明白这种交手的恐怖之处。 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什么剑锋碰撞,什么剑招交流,那统统都是人家较量的过程太快你只能捕捉到不到一半的残影。 换句话说是,你看到的都是假的是你自己心里产生的幻象。 故此,岳不群夫妻二人根本没有投入注意力去观看,他们只是看两个人比剑罢了。 风清扬须发皆张收好剑,瞧了卫央两眼,哼道:“你小子那武功高明至极,内功精纯至极,但若想要独步江湖还须积攒真气,没有一甲子功力,你做不到将所有武功都融合在一起开创一路神功的大事来,纵然强行推算,那也是破绽很多的神功,还不能开宗立派。若不然,与那些下三流的所谓江湖里的宗师有什么区别?要谨慎。” 卫央自然不会急着开宗立派,有那功夫多想点办法让民众过的更好一些不行吗? 至于说什么开宗立派的事情,那是顺手位置水到渠成的小事。 风清扬赞许:“那些沽名钓誉的宗师,今天这个开派明天那个立宗,找几个三山五岳的好汉,奉承一句某派开派宗师,简直是恬不知耻,你能懂得这名声不过是实力的必然结果,那是江湖之福,”而后催促道,“何不尽早去江南坐镇?中原那两个王不过是顺手就能灭了的废物,你关注他们做什么?” 老爷子不懂政治,也懒得懂这些事。 “福王还好说,是个有野心,但野心不大,颇有些自知之明的宗室,但周王绝没有问鼎之心,如今这两人闹的中原一片大乱,背后若没有诸王的算计才怪,我担心的不是这些人,他们不是皇帝的对手,”卫央道,“但这些人背后的推波助澜的,以为爪牙的,试图改朝换代的,乃至要入主中原的人群那才是大问题,我不在这里坐着,老皇帝就得留七分心眼针对,这不利于我们的稳定与发展。” 他知道风清扬的郁闷,和他交手,打得过的没他跑得快,东方不败不算;跑得快的没他能打,东方不败不算;能打得过又能跑得过的,也只有东方不败了。 风清扬剑法举世无双,早已达到了超脱独孤九剑的领域,可和卫央交手,他速度却跟不上,剑法出手速度不如卫央,身法轻功不如卫央,一旦用到必杀大招,卫央撒腿就跑了,等他缓过气的时候又缠上来,打得风清扬既恼火又痛恨,他就没见过这么无赖的打法。 可这对卫央十分有用,与风清扬这样的高手比剑那才能促进他的剑法的成长。 “饿了,今天给吃点啥?”风清扬扔下长剑索性不管。 宁中则笑道:“华山派那点家底儿大部分都拿去赈灾,家里也没有什么好吃的了,只有饺子和面。” “也行。”风清扬背着手一纵身下山,他就知道接下来岳不群又要问什么天下大局,这固然是好事,可他不喜欢。 岳不群果然问起此事,他担心的是卫央在华山坐镇,西安府那边会出问题:“昨天下山的时候,我看周边有大军潜伏,应当是西军精锐部队到了,你当真不用去关外监督?” “实力比他们强大,当然不用理睬他们,何况这件事是小郡主和高岚再看着,我要是回去了,她们又不肯动脑子了,这不利于她们自身的成长的,”卫央道,“何况,我在华山待着足以震慑少林武当,要不然,嵩山派蠢蠢欲动恐怕要为某王谋利益,这也不符合江湖人物的出路。” 这下完全明白了,原来是分工啊。 “不如今年就在华山派过年吧,人多,还热闹。”宁女侠邀请,“要不然,你索性占了西安府咱们做个邻居。” “胡闹!”岳不群笑道,“西军如今在西陲发展,自身实力可以不受朝廷影响大步向前走,但若到西安府,皇帝肯定是愿意的,皇孙降临,西军在一旁守护着最安全,但这不可避免要把朝廷那帮子重臣拉到西安这边来,西军一插手这些坏事情发展速度要降低,卫央在西陲看着,别人就不敢轻举妄动,这才是挟制天下的最好法子。” 想想又叹道:“政治从来都不是那么直来直去的事情。” 正说到这儿,山下留守的几个弟子一起来禀报,说是有江湖各派的书信送到,还有朝廷发来的一些密信。 “看,坐在山里人家都能找上门,何况在西安府。”岳不群长袖一拂,他都知道各方来干什么了。 果不其然,卫央一下山,三山五岳的江湖门派,甚至连福威镖局都派人来询问中原赈灾的事情,他们名义上是来询问赈灾之法,实则还不是看到西军在河南府的行动后想从中弄点好处。 福威镖局胆子最小,自称副总镖头的刘某,似乎是点苍派的外门弟子,最近几年才加入福威镖局,此人率先提出福威镖局的请求。 刘副总镖头问道:“未知西陲商队在洛阳开封还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国公只管下令,总镖头早已告知我等,要全力以赴……”话锋一转又道,“若是人手不足,无论在洛阳还是开封,福威镖局都有些交情,可协理发放赈灾物资一事,西军商队可少一些人手,只需要监督便可。” 他们要的是名气。 卫央不说话只瞧着朝廷来人。 来人先送皇帝的书信,而后提出请求,朝廷要从西军商队手中购买粮食,平价销售给“当地乡绅”,让他们“就近发放物资,安定民心”。 这是看出了西军再基层组织方面恐怖的能力才试图打断西军在中原地区立足的步伐。 还有一些是贵勋阶层的代表,他们的要求就更离谱了。 “黄河泛滥,河口决堤,西军虽有钱粮,然远水不解近渴,何不从各府购买?都是平价购买,就近岂不方便?”据说是英国公府的门生的来人,还是个穿红袍的官儿,当面向卫央请求道。 这是不但想赚钱,而且还想拉西军入伙的集团。 卫央一概不答这些人的请求。 粮食绝不能从他们手里购买,他们的粮食里头掺沙子都是轻的,投毒给西军造成重大名誉损害那种事他们不是做不出来。 卫央只问他们道:“我若是不给,你们能怎么着?” 众人无言以对。 “嵩山派没那么多心思,只愿承担些分散人手承担一部分民众转移的责任,”嵩山派来人,竟然是九曲剑钟镇,一个身材欣长脸色有点黄的汉子,他的请求几乎是明摆着的,就是要名望,要人手,“嵩山脚下,足以容纳万户安居乐业,我派愿承担建设费用,决不食言。” 卫央瞥了一眼少林派的二代弟子,对方果然面色恼怒十分生气。 是个好机会!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五章 问名 “卫央绝不可能答应他们的任何要求。”老皇帝精神头特别好,傍晚的时候专程去城外转了一圈,回到王城看到一脸愤怒的牟斌,只笑着说道。 牟斌道:“老皇爷,这些人步步试探,这倒是小事情,可有人……” “不就是与外人勾结么,怕什么,”老皇帝笑道,“你还不了解卫央是什么人?他正要清算鞑靼瓦剌,可惜没借口,毕竟人家达延汗都承诺把他最漂亮的小妾送给卫央当丫头呢。” 这话…… “陛下,这话还是别说了,那两位可不好惹,正调拨物资的那位更不好惹,惹急了只怕是要出人命的。”汪直无奈提醒。 老皇帝笑道:“朕心情好,还不能说个玩笑了?”而后正色道,“西军调动,这是朕下诏让他们渗透到河南府,准备将来接应皇孙入京的,你们锦衣卫与东西两厂有些人入京是吃里扒外,你们要尽快想办法解决掉,西军……他们如今手握中原数十万民众,以他们的基层建设能力,应该很快会形成战斗力,此事你们不要插手。” 汪直就知道会这样,想了下委婉地提醒了一下那些诸王们的动作过大的事情。 “这些人,朕原本也想解决掉,让越王办了那么多年,他还是无可奈何,”老皇帝摇头,“到如今,他自己也忘记了初心,与那些人混迹在一起了。等将来西军进京之后,只怕要清算。你们要记着,越王有错,朕负担七分,若非朕纵容,他无法有如今的实力。到时候,若能求情,则贬为庶民,让他在杭州当一辈子渔夫去吧。” “越王世子呢?”汪直担忧。 老皇帝想了很久:“连自己的妹妹都敢下毒手,杀!” 说到这,老皇帝又习惯性惋惜:“若襄阳是朕的孩子就最好了,”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迷信,“瞧见了没,王兄的意思很明确,若襄阳的孩子要那个位子,西军是绝对支持的。” “是,但那样一来造成的破坏力要比太子妃的孩子进京造成的猛烈得多。”汪直沉声道,“毕竟……” “是啊,朕若是能多活二十年,襄阳的孩子长大一些,朕看着,卫央的确不在意自己的孩子跟谁姓,可惜,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老皇帝摆手,“定下了,就不要变了,今天的情况怎么样?” “还是呕吐的厉害,不过,不过……”牟斌欲言又止,太子妃身边也集合了一大批原本属于皇帝的四个儿子的人。 老皇帝目中凶光连闪,半晌才说道:“这些人,可用,但卫央不会用。作为一个政治人物经常会使用有问题的人,可他不喜欢这种法子。罢了,让他们找死去,太子妃可是知道这一切的。” “那将来要怎么封赏太子妃?” 降为秦王妃么?! 汪直的这个问题,还真有些让老皇帝不高兴了。 你打听这些干什么? “有些话,朕也不会问自己,你们也不必多问了。”老皇帝拂袖道,不过片刻又说道,“谁说太子妃要降格了?” 可是若是太子妃的位格不降级,那些诸王能大打出手内讧么? “这就不是朕要关心的了,他们不内讧,团结起来更好,卫央总有进京的那一天,他总是要面对这些难题的,若不然,他还能看着他的儿子被别人推下去?”老皇帝叮嘱,“你们要做好准备,这厮不当人,我看,他到时候知道了恐怕还会带着梁氏离开西安府,这绝不允许。” 想想老皇帝自嘲:“朕有时候都觉着自己贱得慌,上赶子送皇位,还要看人家愿不愿意,嘿,他娘的。” 两个最忠诚的爪牙都不说话,虽说这有损皇帝的威严,可这样才能保全老朱家的血脉不被中断,大明法统不会被终止。 若不然,立一个老朱家的子孙当皇帝,必然要惹怒卫央,越有才能越要惹怒这人,到时候西军杀入关内谁能阻挡? “到时大战一起,卫央瞧不上屠杀皇室那些废物,可他的手下却不会放过斩草除根的机会,”老皇帝眯起了眼睛,“你们还没看出来吗,这家伙手里还掌握着没有拿出来的技术,朕在位,那些是他的底牌;朕走了,这些可就是他要么中断大明法统要么尽量用最平和的手段接过神器的最大保证。” 汪直沉默以对,他知道那是什么。 “西陲的几种农作物估计也已经快实现推广了,这是吃;他们正在研究的那个什么青霉素,这是活。这两种神器一出,老百姓既能活得更长命,又能吃的更饱腹,倘若卫央坐了天下,人心定然大定;但若他不坐天下的话,民心在他,坐天下的皇帝寝食难安,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予以剪除,这是无法改变的矛盾。”老皇帝看透了,“索性就给他,朕也能落得个清闲安稳,老朱家的子孙后代起码还能活命,这很好。” 正在这时,宁王妃来求见,她在这里待着浑身不舒服,整天考虑的是怎么见那个混蛋,倒不如先去京师。 “此事是朕对你不住,但也算你的运气,”老皇帝不觉着有什么尴尬的,吩咐道,“你只在这里住下,到銮驾回京之日你再跟着就是了,若不然,京师一旦大乱你要怎么逃生?到时候朕不与卫央分说,那三个能不说?不过,你左右闲来无事,当去一趟华阴县,传真的一道诏书,加封西岳帝君,封赏华山派三侠,”想想好笑道,“还有一件事,你也要带给卫央。” 宁王妃面红耳赤,抬起头怒目瞪着这厮。 你又想怎的? “此事早晚要告诉他,朕会给你剪除最后的障碍,也算答谢你成全的恩情,”老皇帝笑道,“你去问一问卫央,太子妃若生了男孩该叫什么,若是生了个女孩,将来要为女帝又该叫什么,即刻出发,朕会让大内供奉与京营护送你。” 不但宁王妃错愕至极,汪直和牟斌更是欲哭无泪。 这算不算皇帝的一种恶趣味? “你们不懂,銮驾回京后,诸王要夺位,胆大的自然是瞄准朕来,胆小的,欲说还羞的人恐怕要对他们母子下毒手,朕问名于卫央,在他无法到西安府贴身保护的情况下,有些人,”皇帝深吸一口气,“这恐怕是朕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不可拒绝!” 可是—— “你总不能一个人呆一辈子,到时候,一切真相大白,你总要面对,倒不如多打几次交道,说不定磨合着磨合着,你自己也改变了呢?”老皇帝笑道。 宁王妃大羞转身就要逃离。 见卫央,可以;与他……那什么,那决计可不行! 纵然…… 宁王妃慌不择路,一头险些撞到急匆匆而来的小郡主和高娘子的怀里。 “陛下,只怕要戒严了。”小郡主白了宁王妃一眼,没及和她说闲话,提着剑询问,“可否以圣旨为证,先查封一些活动极其频繁的各方的情报站?” 老皇帝看了汪直一眼,你又失察了。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六章 泥沙俱下,瓦釜雷鸣 西军能稍微尊重皇帝的权威已经很让皇帝满足了。 西安府戒严,那只是西军一句话的事情,满城官兵谁敢不从? “到了该戒严的时刻,你们下令戒严就是,”老皇帝只关心一个,“诸王勾连,阴云密布,能镇压得住吗?” 高岚撇撇嘴道:“这只是一件小事,如今……党项一族,有人异动。” 老皇帝大惊,他当然知道党项一族有人不会甘于现状,可他们在西军的庇护下过的是什么日子?种地的人人有地,经商的赋税极轻,当官的一路畅通,从军的与汉人一样平等,就是上学的,那也有公平的,甚至强制每一个适龄儿童都要上学的待遇,还有人想要什么? 要天下? “贺兰山那边?”老皇帝脸色当即阴沉,那肯定是鞑靼人与其余胡人的挑拨。 实际情况要比这种更加严峻。 高岚道:“民心思定,但有些人脑子里想的都是裂土封王,是恢复大夏制度。前两年我们就有所察觉了,他们以风俗的借口先行恢复党项发式、饮食习惯,如今大概觉着天下要大乱了,他们的野心有增长起来了。好的一点是军中很少有人参与这样的事情,此时恐怕到了不得不解决的时候了!” 老皇帝叹道:“只怕又要刀兵起……” “他们哪来那种能耐,不过是自取死路,”高岚道,“此事看是党项一族生事,实则一些狼子野心而又无能无耻之徒作死,不足为虑,唯一可虑也不过多少人被卷入而已。” 老皇帝奇道:“何以见得?” “此事看起来是党项人与汉人的矛盾——此也是那些蠢材所以为的矛盾,然而,西陲经过十数年迅猛发展,物质生活比此前不知丰富了多少倍,党项人也好汉人也好都在公平的生产资料分配制度下享受到发展的成果了,”高岚缓缓道,“故此,这些依旧用此前的剥削性质的生产资料分配制度享受红利的白眼狼,他们不懂经济,只以为自己掌握了人文。” “难道不是吗?”牟斌不解道。 高岚一笑,轻道:“什么民族矛盾,西陲哪里来的民族矛盾?全部都是经济矛盾,物质分配的矛盾,不过在物质极其匮乏的时代,因为此前经济矛盾,分配物质权力的矛盾,以及这番历史中不断加固的傲慢与偏见产生的矛盾,这一系列矛盾都剧烈的通过民族只见的矛盾爆发出来罢了。” 老皇帝低头沉思半晌:“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这蠢笨…… “就是我们所说的人心思定,定,既需要物质,也创造物质,就这么简单。”小郡主不耐烦解释,直问道,“陛下以为,此事该当如何解决?” “不能扩大化,就事论事,就人论人,一定要分清楚主次,”老皇帝吩咐,“要告知大部分,他们是好的;要讨伐少部分,他们是坏的。”思想片刻又叹道,“若是能以大部分讨伐少部分,那就更简单了。” 小郡主和高岚相视而笑,难为他能想到这些了。 “此事倒不必太着急解决,我等来禀报陛下,却要提醒陛下,此事多有外敌在挑唆,倭人在大江南北如今行走的很多,最要紧的是,许多王公贵戚们委托倭人组建商队,这些人的身影遍布大江南北,西军已经察觉到这些人与那些人的交往极其密切。”小郡主提醒。 老皇帝轻蔑一笑,说道:“朕何尝不知此事?倭人,知小礼而不知大义,好谋而无断,心大而力弱,贵勋们可能不会提防,朕可一直没有忽略这些家伙。”他让汪直,“你直说。” 汪直道:“五年前,倭人到中原者三百五十人;三年前,倭人到中原者已有千余八十人,未知如何抵达,猜测是先登陆半岛而后转道至中原;去年,随着倭人使者抵达京师者,号称一百余八人,实则分多批,且有登陆东南,以倭寇身份上岸,而后化妆成浪人分赴各处的。这些人里头,大部分并没有参与经商。” “他们在测绘地图。”牟斌冷冷地道。 此事军情司也有掌握。 “这一次中原动乱,这些人不也参与了么,”高岚眼角凶光一闪,道,“正好,趁着这一次机会,杀了他们。” 不再放长线钓大鱼了? “不必了,军情司已经在他们当中安插了内线,他们能利用倭寇,我们也未尝不能,”小郡主笑道,“事已至此,该到让他们交出这些年辛苦经营的成果的时候了,锦衣卫要不要?” “不用了,”牟斌提醒道,“但需要注意,这些人人小鬼大至极,他们是学了西军测绘山川地形的方法之后才有这等本领的。” 不好吗? “既我们黄雀在后,就让他们该留下的留下去,该死的干掉算了,”老皇帝点点头,“这种事,你们也不必告知朝廷,只记住一点,咱们汉人的天下,你们可当得,天下汉儿可当得,唯独胡人不可当。至于如何处置那些谋反的,你们根据自己的安排调整就是,不过,你们打算如何处理福王与周王?” 小郡主和高岚很惊奇,这不是你们处理的事情? “周王府应该有军情司的人吧?”皇帝笑吟吟地道,“我猜,怕不是周王妃?” 高岚心中一惊。 “不必转移,朕决意要让你们继承这汉家的天下,自不会在这些事上针对你们,不过,你们为何一直在福王府打不进去?”老皇帝不解,“锦衣卫与东西两厂打不进去也就算了,军情司竟也打不进去?” “很难,福王用的人,只有他自己的人,外人……”小郡主叹道,“此外,还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阻拦任何靠近福王的人,包括……” “包括诸王的人,但福王没有那么大的本领,此事背后必定有人在谋划,”牟斌趁机道,“锦衣卫猜测,当是……” “是越王,他与福王算是铁杆联盟了,不过,不唯独只是越王,”老皇帝笑道,“罢了,此事,你们以后有的是机会解决的,不必多言。如今有一件事要赶紧解决,靠近太子妃的人不能留下了,皇孙出生,必须一开始就由你们教育,切不可让敌人靠近。” 想起自己的四个儿子,老皇帝黯然神伤。 “那我们就告退了,娄姐姐,要一起去吗?”高岚冲宁王妃眨眼。 宁王妃扭过头,想了下去看看也好,然就在此时,有宫女来报,道是故人来访。 “故人?”宁王妃一愣。 宫女道:“来人自称六如,却不肯说出姓名,只说是奉宁王殿下之令前来探望。” 六如? “是我书画师父,讳唐寅,江南名士。”宁王妃心中喜悦,连忙道,“军国大事,我也不知道,就不参与了,告辞!” “唐伯虎?”高岚轻轻一笑,道,“自比黄钟大吕,视他人如泥沙瓦釜的老措大?” 她自然知道,军情司盯着天下的英才呢,不过对此人,卫央既不十分重视,西军自也不会十分看重他。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八章 唐寅也只是常人 六如? “是我书画师父,讳唐寅,江南名士。”宁王妃心中喜悦,连忙道,“军国大事,我也不知道,就不参与了,告辞!” “唐伯虎?”高岚轻轻一笑,道,“自比黄钟大吕,视他人如泥沙瓦釜的老措大?” 她自然知道,军情司盯着天下的英才呢,不过对此人,卫央既不十分重视,西军自也不会十分看重他。 却不知,此人竟是天下有名的人物——皇帝也知道。 老皇帝笑道:“这个唐寅啊,朕以前也听说过,才学不浅,不过,对科举很有意见。当年一场科举舞弊案牵连出许多有名士子,这唐寅被贬谪为小吏,人家索性寄情山水去了,朕听说,宁王爱惜此人才能……” “什么爱惜才能,不过是唐寅身后有一张江南广大地区的文人士子大网罢了。”高岚鄙夷道,“这些人,呵,哪里有什么治国大才,不过这唐伯虎若是能留在官场,未必也不能成一个大员,能吏就算了。” “他是恃才傲物,又结交大小人物,自然是不喜欢科举,他还恨不得恢复察举制呢,”小郡主讨厌这种人,故此不给好评价,“国朝非大唐,吟诗作画固然是才学的表现,但只知道吟诗作画,与国与家无望,算什么人才?” “是啊,朕听说科举的时候,此人还敷衍了事,”老皇帝摇头道,“也难怪,不过,古来才子多在江湖,一旦进了官场,那可就没什么才情可堪,而是真正的白黑颠倒,泥沙俱下了。故此卫央才最欣赏范仲淹这样的人物,出则为将,入则为相,退到了江湖,那也是一代文宗。罢了,你自去见此人,若是问起……哼,宁王只怕巴不得你不在他身边,才好让他便宜行事。” 宁王妃苦笑,她经常劝告宁王安分守己,毕竟这天下还没到群雄四起的时候,纵然是刘玄德,你又能做得出甚事? 更何况,刘玄德身边有关张赵,你朱宸濠身边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鸡鸣狗盗之徒也比他们强得多。 “缘分已尽,你也不必伤怀,何况朱宸濠一死,宁王一脉朕会保留,有你的一份功劳,若不然,到时候玉石俱焚,”老皇帝笑道,“你也应该知道,你那位师兄虽是个文人,可若下毒手却也不让武将!” 什么? 王守仁? 他不是镇守关外么? 老皇帝笑道:“朕无人可用,只好让他准备好秘密南下了,对了,此事正要与你们商量,山海关不能没有人坐镇,西军谁可担任?” 小郡主一想,若是她和高岚两人单独去一个那也是严重的浪费,卫央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去关东。 “那就简单了,谁来镇守不在于西军派谁过去,而在于王守仁留下的是谁,若能够照常行事,我军随意在关外游荡,敌人必不敢冒犯。”小郡主问道,“副将是何人?” 老皇帝一考虑回头吩咐道:“汪直,你到时候去。” 汪直很懂军事,若是他去了反倒能与西军互相配合着打一场打胜仗,或许直捣黄龙也未可知呢。 “是,老奴正要派人到半岛查看,这朝鲜王,还真不是个……唔,不是很老实的。”汪直笑道,“不过,王守仁南下不带兵……” “有的是兵,宁王一旦造反,西军商队是一路,当地守军是一路,何况江南军卒,嗯?”老皇帝笑而不语。 越王这些年在江浙地区练了多少正规军了? 这还不算当地守备部队。 王守仁是什么人,能让这部分兵力继续掌握在越王的手中? “明白了,”小郡主皱皱眉,“可怜百姓,只怕兵过如篦——” “不会,有西军监督,何况宁王要早些北上只能加快进军,来不及搜刮地皮,无妨。”老皇帝摆手,“都去忙吧,该戒严便戒严,该抓人就抓人便是了,过两天,待中原官道可行,朕也要早些回京师。”说到这里他神色又是一暗淡,这一次,他是带着两个儿子的尸骨,去下葬三个儿子的老人,白发人,情何以堪。 不管怎么坏,毕竟可都是他的儿子啊。 “陛下节哀,我等告退了。”小郡主只好与高岚先告辞,宁王妃稍一犹豫,也离开了这地方。 她不知怎么痛恨这世道,更不知该怎么痛恨着命运,只是心中难免有那么一些窃喜,毕竟,这也是活命的机会,也是宁王一脉留下血脉的机会。 若不然以老皇帝的手段,只怕宁王一脉要彻底断绝才会放心。 “王妃,”不觉回到自己的寝殿中,有一个清瘦的老者正在阶前等候,见面拱手微笑道,“王妃好生清闲,却不知王府大祸已至?” 宁王妃拜道:“老师,你又清减了。” 老者道:“比起株连九族,清减也很好。” 他也是什么都看出来的聪明人。 “此乃我师唐寅,你等不可怠慢,”宁王妃吩咐道,“取些点心来,便不必多伺候了,”而后道,“老师请。” 唐寅一拱手,瞥了那些虎视眈眈的宫女内侍一眼,哼的一声笑,拂袖进了寝殿前殿,一见殿内无人,当即道:“王妃,且不可回江西!”说罢自袖子里取一封书信,急切地道,“宁王趁着为江南剿灭倭寇调拨粮草征调民夫的机会,如今已不知手握多少钱粮马匹,又与诸王相互勾结,如今只怕反意已浓,且不可自误前程啊。” 宁王妃既无奈又好笑,这些话若是旁人来说那也要尽量的委婉。 “世上也唯有老师这样的人才不怕这些话说的清楚透彻了,感谢老师的牵挂,”宁王妃问道,“老师是怎么逃出江西的?” 唐寅一声长叹,想起来都一肚子泪水。 他哪里是逃出来的,他是带着书信走出来的。 字面意思上的走出来。 “你娘家在江西广有名声,尤其在士林,朱宸濠要想举兵造反,必须要收揽士子之心,何况,山海关那边王守仁是你的师兄,若想成就大事,如今只有先与西军交好,再与王守仁这样的唯一手握兵权的朝廷大员往来,今日,你与西军交情不浅,又是娄家的女儿,本身在王府也凝聚了一大批文人士子,更是王守仁的师妹,如此三层身份,朱宸濠怎肯不用呢?”唐寅道。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九章 卫央之志,岂可轻移 宁王妃自然知道这一点,可她还有一个不明白的地方。 “既要我早些回去,又怎会让老师徒步来此?”宁王妃不解。 唐寅道:“我本来也不懂,可走了一路想了一路,到中原买马,才想明白朱宸濠的心思,他是要用你的人脉渠道,可也要防备你这个经常劝说他安分守己的人,故此……” 明白了。 “优柔寡断,能成什么大事?”宁王妃叹道,“罢了,我就算想回江西也没那个机会了。” 唐寅大喜:“怎地?” “要去京师,老师也看到了,天子的几个儿子都……如今宗室不宁,宁王府本身就很被天子怀疑,他又怎么肯放我这个‘三层身份’的人回去呢?”宁王妃脸颊微红,轻轻道,“更何况若是回了……他恐怕会调兵遣将,哼,此人霸道的很。” 唐寅一头雾水,但只看自己的弟子不必回去送死,心中便万分高兴。 “对了老师,”宁王妃忽的想到方才的说话,连忙道,“这么多年以来老师难道还没有看透么?” 正有宫女送来茶水点心,唐寅大快朵颐,吃饱了才拍拍肚皮子道:“看透了甚么?” 宁王妃犹豫再三叹道:“老师,此番北上,就不要再去江南了。” “嗯,嗯?什么?”唐寅大惊,他也不是笨蛋,这话一听便明白,“越王也——” “不是,但江南只怕要成是非之地,他……”宁王妃脸颊再红,轻叹一声,“老师,卫央如今大权在握……” “是,我也听说了,这厮似乎被皇帝封了个东南三省总督的官位,”唐寅不解了,“我倒是承认此人很有才能,哪怕学术上狗屁不通。但他当了总督又能怎么着?江南士子,多有不服刀兵的,他还能大开杀戒?何况要清缴倭寇,他不与当地士子大家联手怎么行呢?他还敢杀得东南血流成河?” 他为何不敢? “老师,留下吧,你也老了,也该认真安个家了,”宁王妃认真叮嘱道,“以老师的才情多得是机会,留在江北,或者随我去京师吧,不要再回江南了。好吗?” 这就让唐寅越发奇怪了。 “是不是皇帝……”唐寅小声道。 他对皇帝的印象可谓是相当不好,只以为皇帝要对江南士林下手。 宁王妃一看唐寅指了指自己的头顶的幞头,哪里看不懂他的意思。 “老师是聪明人,江南士林如今抱团太严重,严重地甚至让皇帝产生了相当不安稳的感觉。更何况,士林结党,官僚营私,此等大事必然要有个解决的时候。”宁王妃好言相劝,“老师才高八斗,可若算阴谋手段却始终比不上那些人,你若是回去,以你的名望,宁王府不用,那些士子领袖也必定用,如此一来,只怕老师的处境要越发不妙。” 老皇帝还会看在唐寅有才能的情面饶他一命,可卫央绝不会。 他的眼睛认得你的才能,可他的问天剑只问你的立场! 以唐寅这种人的性格,到时候被逼无奈只能站在风口浪尖,到时候,一边是……一边是他,一边是老师,宁王妃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 却不知,唐寅一听当即决定了,回江南,得把自己认可的一些人赶紧拉出来。 “我还有大事……”唐寅连忙起身要走。 宁王妃一笑,拍拍手吩咐道:“来啊,请牟斌与汪直过来。” 唐寅大怒:“你要做什么?” “我这位老师待我不薄,如今大变在即,我想请二位给他安排个‘住处’,须臾不得让他离开,更不得通报消息,有劳了。”宁王妃与匆匆而来那两个道。 唐寅怒发冲冠,这不是连他的自由都限制死了吗? 逆徒,这逆徒,她怎敢如此? 可这才哪到哪啊,宁王妃笑道:“老师既知道朝廷的打算,”她话里有话地道,“包括但不限于江西的前途,江南士林的前途,此去恐怕对大局不利,故此还是住在锦衣卫衙门比较好。” 牟斌喜色一闪,道:“王妃……大娘子所言甚是,只请放心,此事我自会安排。” 唐寅目瞪口呆,看着他还不够难道还要弄到锦衣卫衙门里去吗?! 嗯! “老师,对不住你了,但西军一到,顽冥不化者一时为泥土,为尘沙,为齑粉,只有请老师先住在锦衣卫衙门,待大局已定,自有老师自由自在那天,”宁王妃嘱托,“若是方便的话,那些可堪一用的……两位当知道,未来皇孙登基,也有用得着这些文人的地方,何况他……他也要用这些人。” 汪直笑容可亲,赞同地道:“老奴也是这么想的,大娘子放心便是,这些人,便是掳掠,我们也要逐渐送到京师。” 唐寅大骂道:“士可杀……” “杀了你有什么好?你不是嚷嚷着报国无门么?!”汪直笑道,“待将来有机会,你想为将,送你去战场;你若想为相,你去与那些士林出身的争斗便是,不过,如今你可不能离开,请。” 唐寅欲哭无泪,他只想偷偷跑回江南把自己的那些认可的同道中人叫到深山老林里躲起来啊。 “稍等,我,”宁王妃稍稍迟疑一下,又道,“我有一封书信要送给他,还要麻烦锦衣卫递交。” 牟斌道:“正好与天子使节一起到华阴县,大娘子放心。” 他知道,这美妇人是为了士林那些“可堪一用”之人,只怕会有一封名单。 这很好。 毕竟,比起西军那几位,太子妃毕竟形单影只了些,多一个士林中有广泛影响的宁王妃帮衬着,她也不至于弱到毫无可用之人,也不至于让太子妃将来连一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 只是,哪怕是有那般亲密的关系,可卫央是能够接受别人试图要改变他的立场的人? “大娘子,有些事不可为,那就不要做,不管怎么说,有你的身份在此,总还能庇护一些人,但若……”牟斌道,“匹夫尚且不可夺志也,何况大将军乎?” 宁王妃自然知道,所以她不会直白地跟卫央介绍说那些人可用那些人要保留下。 “我自有主意,你只管放心吧。”宁王妃当即取狼毫,她不只写名字,却把江南士林文脉仔细地列举出来,哪一支有哪些人,哪些人属于哪一支,她写的清清楚楚。 此外,她还多加了一句话:“匹夫不可夺志,然文人自古好立志,多立志,不可不觉,不可不用。” 事成矣!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章 素手裂钢刀(上) 月朗星稀,正是冷的最残缺时。 太子妃独坐窗前,心中并无烦闷,只是有一些恼怒。 “娘娘,那两位威震天下,却是西军上将,合该为世子打算!”这是日落之前“离开”的“太子故人”叮嘱她说的。 世子? 的确是世子,那两位以及那位大名鼎鼎的冯娘子还没有那什么呢,她所生的若是个南海自然是秦国公世子。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 鼓动我教育出一个和他爹掐架的逆子么? “烦!”太子妃蹬了一下小腿,瞥一眼天边的残星冷月,心头不由浮现当时的景象来,胸中郁闷的气感一生,她不由咕哝,“凭什么叫我独受?怎的不就此反了算了!” 正说着,有人在外头轻声呼唤道:“娘娘,诸王送礼物来了,在哪里接见?” 太子妃随口道:“请宁王妃待我接见就是。” “只怕这样不好吧?”那内侍靠近了一些,赔着笑请求,“诸王心思诡异不明,若是就此得罪,只怕西军……” “烦不烦?你烦不烦?下去!”太子妃大怒,这些所谓的太子故人越来越过分了,最近居然敢当面直言,让她“最好能与‘那两位’拉开一些距离”。 还有一些贵戚—— 太子妃提起自己的双手瞧了瞧,雪白,稍稍有一些浮肿。 “我未必比她们弱了,”低声嘀咕一句,太子妃起身道,“叫他们在正殿等候。” “这——”内侍惶恐道,“陛下那里……” “这不是秦王宫么?我还没搬出去呢,”太子妃信手一拂,“难不成,我连这点事情还做不了主了?” “是,奴婢这就去,这就去,”内侍讪讪道,但又提醒道,“娘娘明日见……” “滚!” 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太子妃最近心情不是很好懒得与这些人计较反倒被他们当成好欺负的。 这下好,一发脾气那内侍当即讷讷不敢多言了。 他不过是个最低级的内侍,哪里敢忤逆秦王宫的主人。 不片刻,正殿里多了七八个满脸喜庆的王府常随官来。 “福王也有厚礼送到?!”一口正宗中原味儿的官话的义宁王使者取笑道,“还当福王殿下不肯认皇孙呢。” 这话说的让所有使者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他们怎么能想不到皇孙出世,他们家主子的希望就更渺茫的道理呢? “这是什么话,太子虽驾薨但却留下了血脉,天子认可,百官见证,天下人共识的天子皇孙,福王府怎么敢不认,”福王使者微笑,“倒是义宁王,安平王两位殿下惊悚了那么贵重的礼物来西安府,我家大王还以为两位使者是周王的使者,对了,周王的使者没来吗?” “诸位,这里是秦王宫,还请肃静,”越王使者轻咳一声提醒,“太子妃就要到来了。” 大家的利益是一致的,如果太子妃诞生了皇孙,老皇帝的龙体康健那他们的主子们可都没有机会。 “不错,如今还是一致安静为好。”福王使者一笑。 他是知道福王的心思的,福王从没敢想过自己当皇帝。 他也没那个本领当皇帝。 更何况,西军如今已经到了陇东,洛阳距离陇东也不过八百里秦川的距离,如果不设立新的秦王,福王就是第一个面对西军铁骑的诸王,这个时候试图抢夺太子之位,你就不怕老皇帝让西军兵出潼关踏破福王府去? 还是让这些实力更强的诸侯王先动手。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诸王使者低头,心中却在想一会儿的排场问题。 若是老皇帝的两个亲随太监,不管是怀恩还是李芳亲自出面,那就意味着老皇帝有信心熬到皇孙长大成人。 若不然,老皇帝恐怕…… 其心未可知。 片刻间,有环佩叮咚,七八个宫娥,五六个内侍官,各自打着太子规格的仪仗缓缓而来,在殿内将主次分清楚,而后有轻巧的脚步声,十六个女官逶迤而来,有的提着灯笼,有的捧着卤簿,还有的带着太子佩剑,托着太子金冠,簇拥着一身素服,脸色似乎都没有一丝血色的太子妃自大门走了进来,这阵仗没有惊动使者可那姿态却让这些人无话可说。 天子还在此地当然不能以主人的身份接见这些,太子妃心里很清楚。 礼仪问题,说起来不是大问题。 但要严格说起来那可就是大问题,她不会在这些问题上犯小错误。 “拜见太子妃殿下。”使者们待太子妃到了主位处才一起拜倒。 太子妃抬手示意:“诸位远道而来不必多礼,赐座。” 她却在使者们惊讶地注视下,命人取来一张朱红椅子,竟在主位的下手又下手就座了。 主位自然是皇帝的,使节们也没有想过太子妃糊涂到在龙椅上就座。 可她却命人在主位之下,又设立了一座,座后宫娥彩女们手捧太子的衣冠佩剑凝立,而后才是她自己的座位。 这一招,不但那些使者们没想得到就连那些宫娥彩女和女官也没想得到。 “诸位请坐。”太子妃欠身再示意。 福王使者欲言又止,越王使者不由提醒了一句。 那是…… “娘娘,这本是秦国公,肃国公,庆国公的座次!”女官也连忙提醒。 太子妃眼皮一抬:“有什么问题?” 诸使节大喜,当即一片称颂:“自然无疑问。” “我身体不适,诸位远道而来本该赐宴,看来也只好作罢了,”太子妃瞧一眼侍奉的女官,示意她去收礼,口中道,“如今太子驾薨,陛下心情也不好,加之中原动荡流民呼啸,诸王厚礼,也就不必一一收下了,诸位卿家回去后,代我谢过诸王。” 这话怎么听怎么让使节们难受,什么就代你谢过诸王? 你把先太子放在什么位置了? “娘娘,未知先太子可有什么叮嘱诸王的么?”越王使者当仁不让。 先确定先太子,先的意思就是,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得认可你的先太子的正妃的身份! “越王还没有被册封为太子,哪里来的先太子?太子虽故而太子之位仍在,”太子妃淡淡道,“我身体不适不耐久坐,诸位还有什么大事么?” 有! 福王使者心中忐忑,他原本没把这太子妃放在眼里,不过是嘉陵侯的女儿罢了,她能有什么威慑? 可他没想到这位虽不算滴水不漏,可在先太子这个名称上这么明智,这一下…… 那礼物还能送出去么?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一章 素手裂钢刀(下) “福王使者在欲言又止?福王有什么吩咐?”太子妃目光在福王使者脸上转一圈。 使者无奈和,只好道:“福王殿下早些时候铸造一口利剑……” “呈上来。”太子妃心下一笑,这天下还能有比那个土匪的问天剑更吓人的长剑? 越王使者脸色阴沉至极,怎么又是一个没想到? 他想了下提醒:“太子妃殿下,越王殿下久闻福王以人血铸造一口权柄之剑打算呈送给太子的,如今……” “此事福王做得出,天下人皆信,呈上来。”太子妃心头厌恶之至。 但越王使者依旧说道:“虽说是十恶不赦之人,但也是人之精血……” “越王倒是对福王关注的很,”太子妃轻笑,“倒是不亏福王处处跟着越王,事事以越王为首,呈上来吧,你不必多讲,不过一把长剑罢了。” 越王使者不敢再多言,只好退后,不片刻,一把没有剑鞘的长剑,剑柄血红剑刃十分森冷,竟就那么摆在托盘里,以红布衬托,显得妖异至极。 “倒是一把费了心思的剑,不过,我听说,禽兽尚且不吃同类,何况人哉,福王过分了。”太子妃招手,叫女官将长剑送来。 女官不敢从命。 “人家都打上门来了,你怕什么呢?”太子妃起身走下红毯丹陛来,伸手一取,将那长达三尺的长剑握在手中,手指在上头轻轻一弹,只听铮的一声,她笑道,“不过,以十恶不赦之徒的热血铸造的这把长剑,好像也不适合为太子所佩戴,何况天下人听闻此事后,谁笃定那就是十恶不赦之人的热血?” 福王使者骇然,太子妃不过一个弱女子,且有身孕,她怎么敢伸手握住那一把长剑的? 还有着诘问,他怎么回答才是? “诸王是忠臣孝子,既是忠臣孝子又怎敢行忤逆之事?看来,诸位这是在吓唬本宫,”太子妃微笑道,“若如此,本宫却不好回复了,罢了,随时假托热血权柄之剑,想来只是瞧着凶恶,为诸王的名声,本宫也只好代太子辜负诸位的好意,去!” 她将那长剑望定空中轻轻一丢,灯光下剑光闪烁,自高空快速坠落。 众人皆不知所措。 这太子妃怎么与传说中的、这些天观察到的丝毫不同? “她要做什么?”不但在场众人不解就连闻讯匆匆而来的皇帝的四个心腹也不解。 汪直在屏风一侧面色愠怒,一线杀机牵引住诸王使节。 牟斌一只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却在此时只听当的一声仿佛金铁交鸣,紧接着咔嚓一声。 那长剑,那长剑竟在空中,被太子妃素手一点,手指正点在剑刃上,她仿佛毫不费力,却吧那一把长剑从中折断,三尺寒芒变作两节。 这还不算完,她又伸手一点,那两节断剑又崩裂两半;而后又复一点,再作八片,终于伸手往地上一拍,正落地,断剑再次凌空而起,教她自上往下一张镇压,竟化作了满地碎片,如雪花散落在红毯上。 众人目瞪口呆,怎么也没料到她会这么处理这把极具挑衅意味,甚至冲着老皇帝去的试探用的长剑。 众人更没想到的是,她一个弱女子竟有这么深厚的内功造诣! “这内力,只怕不比一品大内供奉差了!”汪直错愕地险些咬破舌尖儿。 他可是最清楚太子妃的武功的,梁家家传的武功连二流都不算,故此当年大内九阳功被梁翁同获取了一部分之后,梁家的内功心法才算登堂入室,可若是想神功大进,就梁家那点家,五十年也难得有个二流高手。 太子妃可是一直修炼梁家家传内功心法的,成亲之前她的内功只怕连华山派二代弟子都比不上。 “那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是那日阴阳融合产生的后果?”汪直心中直有个猜测。 他猜得不错,那夜一番颠倒反转,卫央修炼的至纯至阳真气数个大周天之后,突破阴庭自然与运功抵抗药效的体外运功法门融合起来,太子妃清醒之后再行运转,哪怕是残缺大内九阳功,可她体内已经源源不断流动着阴阳二气融合产生的至纯真气,渐渐卫央数门神功一起运转,原本残缺版的九阳功自然要融合更好的内功心法。 通俗来说,就是卫央已经形成运行惯性的神功在他体内运转的同时也在两个女人的体内自行运转。 梁氏自此便无师自通,“平白”拥有了一身不弱于三五十年苦练内功的高手的内功真气,又经脉自发精通了数门神功一起融合初生的那《神照经》,如今内功大成,不比江湖一流高手差多少。 只是她不是很会运用,何况是那种方式得来的故此便不肯在人前显露。 “好了,收起来吧,利剑虽折精钢尤在,你等传出话去,将越王使者方才所讲的长剑来头,与说书人,与江湖客,与西军,与三教九流尽皆叙述一遍,不必隐瞒。”太子妃回身坐回自己的位置长袖一拂吩咐道。 女官们头皮发麻,内侍们两股战战,他们这些天可没少作死! “不肯?”太子妃娥眉一扬,素手又展开。 众人魂飞天外慌忙三拜:“奴婢遵命。” “福王有心了,越王有心了,你们还有什么礼物?”太子妃扬眉。 众使节面面相觑,他们送来的可都是挑衅意味十分明显的礼物! 可如今太子妃神功大成,那精钢铸造的长剑竟被她轻描淡写废成了铁片,这接下来要送的礼物—— 一个不小心,那纤纤玉手恐怕就不是震碎长剑了。 那是要打碎他们的天灵盖! “难道诸王联合起来只送这么一件礼物?!”太子妃奇道,“都说诸王每一个跳出来都富甲天下,送个礼还这么吝啬?嗯?” “有,”越王使者直觉呼吸也要停止了,他感觉到那双凌厉的目光就落在他的脖子上,心中一跳,慌忙跪倒,叫道,“有礼,越王殿下有礼。” 那便呈上来看。 越王的礼物,是一件九龙袍,以金丝白玉点缀,说是送给汰渍的礼物,可这九龙袍,尤其是五爪龙袍那时只有尚衣监才能缝制的,越王府竟然敢缝制,这本身就是僭越。 “昔日楚王问鼎,其意不在九鼎,而在天下,越王如今以九龙袍相赠,其意昭然若揭,”太子妃一瞧淡淡道,“意思收到了,如何处置那是朝廷的事情,本宫不做干涉。” 越王使者急忙道:“只是一件礼物……” “嗯,来啊,取……”太子妃明眸一转,梨涡浅晕,笑道,“取半斤鹤顶红,这也是本宫的礼物而已,不存在任何意图,你且郑重地带回去,如何?” 使者们瞠目结舌。 “我本善人,无意于前途,如今腹中有子,惟愿他能平安落地,只是你们不肯让我母子平安,步步相逼,”太子妃笑道,“我听说,秦国公常以动辄数斤毒药作为谢礼,如今瞧来,本宫赠礼尔等不肯收,那也好,去,请肃国公,庆国公,就是我有一事相求,请她们代我,为诸王送礼,若肯允,往后我自处处让她们一等。” 众人皆惊,唯独皇帝四大心腹大喜,怀恩低声道:“咱们小瞧太子妃的智慧了!” 这哪里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娘子,这分明是一个与那土匪头子一夜之欢而后换了一颗心的大魔头! 汪直连连赞叹道:“今日碎裂钢刀,可碎裂的,何止是诸王送来的钢刀,这一身武功恐怕要震慑半个宗室了!” 他四个再不言语转身就退,此事人家一个人就能应付,何况紧接着还摇人了。 那两位到了,便是看在梁氏腹中孩儿的面子上恐怕也要对这些诸王下点狠手了,何况那“处处让一头”,那便是最大的承诺! 老皇帝正在打坐,他急需要支撑至少三五年的时光,见心腹归来,睁开眼一问,登时好笑道:“瞧着文文弱弱的一个女子,竟有这般霸道,好!” 而后似笑非笑:“等她入主大内,你们的好日子恐怕也不会那么好过!” 汪直笑道:“老皇爷哪里的话,陛下所定的储君,老奴只有遵从,绝不违逆,天下没有不是的主子,老奴分得来轻重——何况为大明江山社稷老奴只怕太子妃软弱,越是强横霸道,老奴反倒能多放下心来。” 老皇帝点头:“善。” 他索性也不打坐了,问了一番太子妃内功大进最可能的原因,琢磨片刻笑道:“看来,该让她搬出秦王宫,找一个安稳的地方好生消化那一身内力,准备以太后身份临朝称制了。” 后头笑声欢喜,前殿却寂静无声。 诸王第一个没想到,太子妃竟有一身强横至极的内功。 更没想到她竟也会有霸道的时候。 更大的没想到,是这女人竟舍得下面皮,不听左右的挟制,愿意与西军那两个魔头折节结交,她那一句“往后处处让一头”,可比诸王能承诺的多多了。 诸使节沉默无言,所谓的半斤鹤顶红那自然是不可能强行喂进诸王的肚子里。 可这羞辱意味极其严重的赏赐对诸王的迎头猛击可就太伤自尊了。 搞不好,恐怕会有人先揭竿而起,而后被西军满门抄斩,连他们这些狗腿子都跑不掉! 怎么办? 众人无敢说话者,太子妃好整以暇,一时前殿如落针可闻一般寂静。 就连那些宫娥彩女们也不敢出一口大气,她们想不明白太子妃怎么就…… “他既然是孩儿的爹爹,自该出一份儿力,有什么问题吗?”太子妃心中不起半分波澜,她只想,“若不然,难道叫他那么轻松当爹爹,苦处都叫我一人承受?他想得太美!”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二章 地不平,人怎么行 “师父,我回来了。”岳不群正在打坐,忽听二弟子劳德诺在门外低声叫道。 他怎么回来了? 岳不群连忙起身,一拂袖打开门,见劳德诺一身绿色官袍,双鬓有汗,登时心里突的一下,该不会出什么问题了吧? “进来说。”岳不群沉声道。 劳德诺忙道:“师父放心,华阴县一切正常,弟子是来送信的。” 送信? “是,卫少侠的书信,是西安府寄过来的。”劳德诺迟疑了一下道,“此外,弟子也有一事要请教师父师娘。” 岳不群放下心来,好笑道:“我道是出了什么大事,没事,有什么难处,华山到底还是能庇护你的,不必担心。” 劳德诺笑道:“也不算是什么大事,朝廷传来升迁调令,要弟子做华阴县主簿,算是转官了。” 哦? 这倒出乎岳不群的预料了。 “根明,去叫卫央过来。”岳不群不知这里头是否有什么算计只好找卫央求教。 卫央大了个呵欠,穿上衣服从后头过来,见华山派上上下下都已经聚齐了。 “发生什么事了大半夜集合?”卫央奇怪道。 华山派众人更奇怪,这厮大晚上还真睡觉啊? 他这种武功境界了,还需要每天晚上按时按点休息? “没什么大事,这里有你的一封书信,很紧急,德诺连夜送上来的,”岳不群将书信递过去,顺口问,“德诺转官为主簿,是福是祸?” 劳德诺当起了文官? 卫央心头有一些荒谬的感觉。 “劳兄恐怕是被人算计了,无妨,你继续当你的县尉,此事我会让老皇帝亲自过问,”卫央稍一动脑子就明白这是有人在算计华山派了,当即道,“你武功也不算太差,在县尉任上也做出了不少好事,只怕有人瞧上你手底下培养的那些差役,想要把这股力量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劳德诺点头:“是,太爷是正经科举出身。” “那就是了,应该是哪位尚书大员的弟子吧?不必管他。”卫央道,“你不善文事故此无法在主簿这个位子上做出成就,这样吧,你推举一个人,谁更适合在主簿的位置上做事情,我托付老皇帝过问下。” 劳德诺喜形于色,他不喜欢和那些皮里阳秋两面三刀的文人打交道。 “不过,这主簿谁最合适,我倒是真没发现,华阴县恐怕没有能让人瞧得起的文人。”劳德诺摇头,“此事我就不多说了。” 卫央罩着他,华阴县自然没有人敢轻易得罪,这一次的算计,有卫央过问也就化解于五星当中了。 “你们先休息,我看下这是谁的信,应该不是很机密,如果需要回信的话,劳兄明日一早下山正好带给……嗯?”卫央拿起书信正要拆开,忽的闻到极其熟悉的香味。 宁王妃? 她最喜欢幽兰,常用的香水也是选兰花香味儿的,从一开始接触,到后来…… 咳。 “宁王妃的书信,估计是宗室出了什么事情,”卫央琢磨了一下才说道,“我回一封书信吧。” 华山派众人告退,卫央打开书信,里头居然有厚厚的将近二十页的内容呢。 “卫君钧鉴,故人安好。”宁王妃开篇先说,“太子驾薨,天子难安,今日西安府龙蛇四起,已与前日里戒严,有她们照看料无大碍。只江西动乱在即,皇帝从中作祟,只怕刀兵之祸就在一两年之内。我书画老师唐寅持书来投,言宁王府有变,变在储君之位。至若其余事,与邸报所说一致,无复多言。只我有一事不解,也不好找军情司询问,烦请为我解忧。” 后面就是一长串名字,后面简单介绍了一番这些人的出身、根脚、作为以及一部分故事,洋洋洒洒数千字简单明快。 “她这是在给自己的亲朋好友乃至于江西江东的文人士子寻找后路。”卫央当即明了。 看完书信,卫央提笔回复:“花无百日红,人可再教育。” 想了想,又写了一句“宁王之志不可动摇,多做多错”。 再想想那夜的事情,卫央直挠头。 她总该有个归宿才行,可这怎么安排呢? 于是又写了一句话:“西陲教育举步维艰,姐姐可愿西来?” 次日,书信发出后,卫央总觉着言未尽意未穷,待要追上去再斟酌万千,却又犹豫着不知该写些什么。 一时间劳德诺早已下山远去了,卫央怅然若失,又不知所措。 正好军情司情报送到,卫央也只好先打消心头的怅惘。 毕竟这次送来的军情可谓是相当重要,黄河决堤的真相找到了。 “河堤之处,并无炸毁的痕迹;附近民众也没有听到炸裂的响动,故此无法判断是否为火炮炸堤,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福王算计周王,试图拉上周王一起做事,周王府对此一无所知;福王之后本该是越王,但此次并没有越王出手的可能,只怕是诸王乱战,民众殃及无辜。”军情显示,“然,两王搜刮狠毒,河岸十之九多田产尽归王府,民心如火早晚引燃,我军须早做准备。” 宁女侠过来一瞧勃然大怒。 “就该宰了那两个王八蛋,早知他们盘剥凶狠,却不想胆大至此。”宁女侠询问,“若不然,我们今夜就下山,宰了着两个畜生。” 军情通报后面还附着着一摞两王盘剥的证据,其中倒卖人口逼良为娼可谓是数不胜数。 那就难怪宁女侠大怒了。 “他们早晚是要解决的,这一次中乱流民奔走四方,只怕要造成熊熊大火,此事才是最要紧的,至于两王的下场,”卫央琢磨了片刻猜到,“他们既然参与了夺嫡之争,那就让他们淹没在夺嫡之中去吧,倒是这些郡王应该处理一批。” 周王府出去的十八个郡王有十六个盘剥的比周王还狠,卫央不怀疑算计周王的事情里头有他们的一份子。 想了想,卫央让送信来的军情司斥候歇息,又看了半天通报,到傍晚的时候才让斥候下山:“把这份通报送到牟斌手中,他知道该怎么办。” 不亲自出手吗? “没必要,老皇帝正需要找那么几个诸王杀鸡骇猴呢,我们没必要参与,如今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如何安置流民,不能让中原十室九空,更不能让流民全部跑到别的地方,就看老皇帝的手段了。”卫央心头明了,要想解决这些问题,得首先把土地从诸王手中夺回,而后按照西陲的分配方式重新予以分配,使“耕者有其田”而抑制土地兼并才能解决问题。 归根结底还是土地所有权的问题,土地国有是卫央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解决了这个麻烦,接下来就是土地使用权的重新划分。随着商品经济的不断发展,对土地的使用途径的不断开发,土地的使用权也要仔细地划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三章 福王死,阴谋起 眼看着要进腊月门,宁王妃心绪不宁。 从朝廷邸报上看,运往江南的钱粮草料比以前少了何止三成,根据各路官员的汇报,这些损耗都是沿途消耗掉的,可这话骗骗小孩子还行,真要瞒得过朝廷那些大员的眼睛比登天难多了。 “你怕什么,这些损耗到了什么地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宁王既愿意给那些诸王当出头鸟,那就让他当去吧,京师你若是不想去那就留在西安府,那狠心人……”太子妃靠着软棉垫子坐在坐塌上,瞥一眼宁王妃说道,“他知道与你有那样的缘分,自不肯让你吃苦。” 又来了。 这女子怀了娃以后就变得…… 跟以前的她完全不是一个人了似的。 “我若去了西陲,你恐怕一天也不会在西安府待着。”宁王妃耻笑,“何况我若是不去京师,皇帝能放心?你却要做好面对许多困难的准备了。” 这话一说,太子妃低头不语。 她自然很清楚天子离开西安府之后,她就没法在秦王城住下去了,为了让皇孙看着似乎没有太大助力可用,皇帝必然会斩断她和外界的一切联系,这样,以她如今的武功修为,足以保证她和她的孩子在“不会影响诸王夺嫡”的前提下如同常人一样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甚至西军也不会过分保护她。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真要是逼急了,我不在乎什么颜面不颜面,娃儿是他的,我……”太子妃忽的一沉默,摸摸自己的肚子,“前些天我还在想,大不了到时候一走了之,可如今……女人,若是当了母亲,许多事坐起来真的会有所顾忌。” 两人正说着,有人在外头求见:“嘉陵侯府来人要见太子妃殿下。” 只是来人让两人都很奇怪,这不是嘉陵侯府的人啊。 “军情司守备。”来的女子略略一礼,将一封书信呈上来,“大将军有书信,要面呈王妃殿下。” 宁王妃面色一阵愠怒,都这样了…… “算了,她又不知道。”太子妃从中说和。 那女子面上忽的一笑,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当初,可是她亲手布置的那偏殿! “夫人,这里还有一封信,是冯娘子托人带过来的,”那女子笑道,“西陲正风雪最美时,冯娘子请夫人去赏雪。” “啊!”宁王妃面色大赤,慌忙取两封书信,稍稍迟疑了一下心中一片清醒。 冯芜那是天下有名的聪明人,她怎会只给自己写信呢?! “你来看,”她将冯芜的信递给了太子妃,自取卫央的书信,捏了下,居然只有一张纸,心头不由失望,只待她打开,又面色大赤,“这……” 短短的几句话,她想要的一点安慰都有了。 太子妃哼一声打开书信,果然是冯芜写给她们两人的信。 信上说,“北国大雪,江南难见,家中火炉正暖,敢问炕头柜打什么样式”。 “她倒是……”太子妃轻叹,“到底是大妇。” 这话让女守备面色古怪。 高岚可不认这个。 “江南如何?”太子妃知道宁王妃地打算,便将冯芜的书信递给她,转而问起卫央的态度。 宁王妃点头:“他既然允诺,当然不会食言,与我所想的一致。” “这里也有,冯娘子早已料定,江南文人士子不可不用,不可轻用,故此有‘二次教育之后再量才擢用’的说法儿,”太子妃面色一沉,“但她提出让一支商队先进驻西安,这就有些瞧不起人了。” 不用? “当然,不论怎么说,”太子妃抚摸自己的小腹,面色温柔,轻轻道,“我的孩儿,至少我会守着他平安长大。商队掺和进来反倒容易被别人发现端倪,到时候,皇帝也会狠下杀手。” 他敢? “不可不防,”太子妃坐起来问,“冯娘子可有主意,怎么把她从苦海中解脱?” 她说的自然就是宁王妃了。 “倒没有,直说随心所欲不必担忧。”女守备笑道,“宁王谋反,只怕就在皇帝身体每况愈下之际,这一次,福王周王就算逃过一劫,恐怕也很难再有作为,他们积累的财富落在谁手里,谁的胜算就更大了,宁王等不到诸王与皇帝动手的那一天,他底蕴太浅,但心思太高,根据我们的情报,两年内,宁王必定反。” 才说到这里,忽的有人来报中原局面。 福王死了,被人杀死在福王府中了。 “什么?”众人尽皆大惊。 “福王自外面回府,当夜便被人杀死在寝殿,与此同时,在洛阳郊外驻扎的守军被一支神秘部队缴械,人倒是无妨,但大量的军事物资被夺走了,”自河南府一路狂奔而来的探马回报,当时满堂大惊,“另外还有一部分流民失去踪迹不知道了什么地方了。” 这个消息太过离奇,老皇帝也被震惊的半天也没有醒过来。 福王府不敢说五步一岗三步一哨,但也不是一般人所能潜入进去的。 “不好,这是有人在背后蓄意栽赃,秦国公可就在华阴县!”李东阳当即请旨,“陛下,只怕有人要挑拨朝廷与西军的关系!” 一个福王在许多人看来分量很十足,足以让朝廷为此对卫央起疑心。 可朝廷里这些人谁不了解卫央是什么人? 他要杀一个恶贯满盈的诸王还用得着暗杀? 提剑踹门而入宰了福王,朝廷也拿他没办法。 “不会是卫央,这一点完全可以肯定。”刘健道,“故此,查明真相很关键——该让锦衣卫动一动了。” 老皇帝的脸色可就在此时却变得有些诡异莫测。 “真相很重要吗?不,”老皇帝微微一笑,他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不过,此事必须有个说法,你们会通三司即刻追查,记着不要让叵测居心之徒混入队伍。” 重臣大员们大半夜被这个消息惊动,此时许多人脑子里还蒙着呢,老皇帝这么一说,不少官员还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老皇帝担心有人会利用三司继续挑拨与西军的关系呢。 “即刻查案不得有误。”老皇帝长袖一拂退入后面。 不片刻,正在城楼坐镇的小郡主和高娘子接到密旨,通报了事情之后老皇帝提了一个要求,要西军静默不动,等待那个神秘力量的下一次出手。 “有人试图把我们西军当成与朝廷争斗的一头猛虎,自以为他们坐在暗处,现如今皇帝既然有意要让咱们当最后的那出手力量那我们也不必客气,且看这一次是谁试图搅乱天下。”小郡主赞同老皇帝的意见。 高岚略有些犹豫。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四章 任我行:不,我没悟,是你们错了 西安府稳定,则关外安定。 卫央比朝廷早一步得知福王被杀,不过他的猜测并不是什么神秘刺客。 “冲儿发回来的消息很明显证明福王只怕死于诸王,这些个大户人家内部争权夺利,外面彼此侵吞,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在这个时候被杀,只怕诸王要甩锅了。”岳不群吃过饭与卫央看华山弟子练武,两人蹲在山门旁边说。 卫央道:“有这个因素。” “这达官显贵,什么时候能稍微考虑一下老百姓的死活,这些人就算是人了,”岳不群愤恨,“如今江湖各派四处奔走,反倒是官府与这些诸侯王全然无动于衷,他们更热衷于争斗,哼,天下交给这些人,我看是要完了。” 卫央笑道:“他们靠不住,我们还是清醒的。看着吧,民众一旦被组织起来,中原,可就不再是诸王的中原了。”而后奇怪道,“令狐冲又惹事儿了?” “是啊,”岳不群气道,“来信中说,福王府世子不才,被他打了一顿;洛阳诸衙门不为,被他挨个打了一顿;又与什么江湖朋友抢了福王府的酒,打了福王府的人,这次慌了,”于是多少带着点幸灾乐祸,“信中说,恐怕世人以为是他们杀了福王,故此在洛阳待着等待调查结果,我瞧着这孩子终于是慌了,有些担当了。” 和人抢了人家的酒? 还打人了? 卫央好笑道:“他怎么不抢了福王府的粮仓?这人太随性,目前看来还没有学会如何当好大师兄。” “倒不也全是冲儿的错,”宁中则提剑而来,笑吟吟说道,“若不是珊儿胡闹恐怕也不会与福王世子起了冲突,小皮猴儿,福王身死诸王至,洛阳乱成一锅粥,你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 “他们越乱越好,福王封爵谁去继承,福王宝藏落入谁的手,恐怕会引起许多王公的热情讨论,还是让他们折腾罢。”卫央笑道,“不过,令狐冲结交的朋友,恐怕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是不是正经人,据说叫什么黄河老祖,冲儿不敢说,但可以肯定,那两人只怕与魔教有许多干系,”宁女侠叹道,“不过,这孩子也算长了个心眼了,他旁敲侧击,差不多可以断定,魔教那位圣姑也到了洛阳,冲儿说,有个很神秘的姑娘,手底下有一群三山五岳的高手,他们在组织赈灾。” 哦? 任盈盈也学会赈灾了? “好事情,魔教之所以是魔教,还是在于不干人事儿,任盈盈武功既高又有超然身份,她若是能引领一些魔教的门人行侠仗义,那也是好的开端,不必苛责。”卫央道,“不过要提醒令狐冲,华山派若是与魔教圣姑有往来,须提防旁人算计。” 嵩山派? 不。 左冷禅如今没那个功夫,他在揣摩《九阴》奥义不会下山,嵩山派弟子也会缩起来等待皇帝驾临观圣峰,如今五岳剑派格局发生了巨大变化,少林派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别忘了海外武林,波斯武林未必不蠢蠢欲动,”卫央道,“我在西陲追查许多年了,也没找到波斯明教门人的存在,但他们的确是存在的。” 哈琪雅哈玛雅以及军情司一大批女子原本就是波斯明教的弟子,她们是明确接受过波斯明教的指使,试图在西域传扬波斯明教的教义,只不过现如今她们是西军的人了。 “这些年来她们值钱的上司再也没出现过,这些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我估计,应该是藏身于葱岭以西的草原部落中去了!”卫央道,“这些人,对中原武林十分了解,对中原神州极其垂涎,而且,他们如今的处境很不妙。” 岳不群知道这是说什么,默然片刻点头道:“是这样的,这些人凭本事只怕难以抗衡如今的中原武林,那就只有挑拨离间。再一个,血刀门,乌斯藏大雪山那一脉可都是歪魔邪道,行事比魔教中人更加诡异,他们有天然联盟的利益。” “还有瓦剌鞑靼人也是个隐患。”宁女侠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彻底灭了他们?” 不急。 “急什么,瓦剌人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借用我们汉人的筑城技术,瓦剌人一样。”岳不群捻须微笑,“等他们在极寒之地开拓出适宜居住的环境后,我们再一鼓作气。须知这些个胡人,他们根本不适应群居而生的习俗,为生存抱团,日子久了,我军不去攻打,他们彼此间矛盾重重,一旦被点燃一根捻子,那就是草原大乱的结局,到时候——” 卫央心中惊喜,岳不群能主动考虑这些问题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儿! “只要你别再想辟邪剑法的事情,你还是个有才能,甚至才能远在武林群豪之上的高人。”卫央目视岳不群心想,“武林中人,最讲擢取,而岳不群如今学会了建设,这是第一喜;武林只分正邪,不讲对错原则,岳不群如今学会了‘团结可团结的大部分’,这是第二喜;他又明白我军对草原部族的战略攻势,看样子也有主动投身进去的强烈愿景,这是第三喜。此人真超脱了原本的自己,可喜可贺!” 卫央从没觉着岳不群就是个天生的反派,他武学资质算不得太差,但也绝非顶尖,原本只瞩目武林格局,压力之大足以令他心态崩溃,故此才有不择手段的必要。 要么入魔,要么被灭,是你你选择哪一条路? 如今如此行事大可不必,背靠西军,手握进化版《紫霞神功》、全本《九阴总纲》,还有《长春功》这等仅次于修仙秘籍的一流内功心法,再加上华山剑法、迅雷剑法以及独孤九剑,岳不群就是个憨憨也被堆成一流高手了,他何必去觊觎区区辟邪剑法? “人心如龙,大事可期!”卫央开怀大笑。 只是他心里古怪地想道:“岳不群改造完成,继续加深改造即可。那下一个要改造的目标该选谁?东方不败?要么任我行?” 那么高的武功,整天在黑木崖绣花怎么行呢。 那西湖底下不见天日,待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出来教几个弟子,或者去北极坐镇,去白令海峡修桥? 阿嚏—— 就在卫央琢磨着找任我行聊一下理想这个话题的时候,西湖牢底,任我行猛然打了个喷嚏,惊得江南四友齐齐往后退了三步,又退了三步。 这老魔,他怎么还在执迷不悟,枉费咱们这么多年的谆谆善诱?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五章 前路更难行,老夫任我行 江南四友很快乐。 就在上月的时候,黄钟公听说当年谱写了《广陵散》的嵇康墓有盗墓贼光顾过,于是犹豫再三,瞒着人直奔宿州,结果没想到的是,一个看着像和尚,却带着个妇人的汉子将他堵在那边打了一顿。 那和尚好生了得,一拳打出来,他苦修多年的内功竟发也发不出只能眼看着那拳头落在他鼻子上。 “鄙上让我问你,任我行那老头最近吃的好吗?”那和尚问道。 黄钟公哭道:“每日三斤米饭,三天一顿肥鸡。” “那就奇怪了,他吃的那么好,还听什么《广陵散》?”那和尚怒问。 黄钟公当即扭头就走,那时候他才知道所谓盗墓贼只是个假消息。 原来,黑木崖上并不知道他私自外出的消息,数年前在哈密城外打的他们四兄弟叫苦连天的那位却猜到了他们最近蠢蠢欲动的心思。 当时回到梅庄之后黄钟公就舒坦了,比起三兄弟他还是最好的——不过被打断了鼻梁骨而已嘛。 秃笔翁整个人都没个人样了,不知被什么人摁在西安府碑林外连头发都给险些拔光了。 丹青生更可怜,据说他得知北宋名画、失踪多年在国朝初被收入宫中的《溪山行旅图》被人以高价从宫中买了出来便去京师打探,倒是真见到了,可那时候的名画已经在一个狗屁不通的老头的手中,那老头就冲丹青生瞪了一眼,这厮二话不说一巴掌打碎了自己的双腿。 老头没什么奇怪的,人家原来有个诨号叫丘长老。 丹青生可知道这位,当年纵横天下的魔头、如今在西陲据说没事就找酒家问今天有没有打折活动的绝世高手之一。 这两兄弟原以为自己是最惨的,等看到大哥被打的那惨样才心平气和,而后又看到二哥黑白子的惨状那就更开心了。 黑白子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外伤,可他跑到塞外战场要感受“黑白奥妙”的时候,被一群小尼姑用剑阵困在了瀚海,而后有个妙龄女郎,拿着三斤毒药给他喂了下去,据说要一天跑三百里才能解毒——这手段黑白子极其熟悉,再一听那妙龄女郎叫青儿,当即就明白,自己这是被惩罚了。 四个人回到家一琢磨,这是催着他们做事啊,于是养好伤今日来见任我行,顺便给任我行带来这半年里的江湖上的大小消息。 任我行坐在铁笼子里,披头散发,倒是精神焕发,只头发枯黄,已老态毕现。 “这个也没屁用,皇帝的儿子死光了还有那么多诸侯王,朱元璋的子孙多得是;”任我行将手中的邸报撕下一角扔进水中,手指又在下一版块点了点,“不过,东方不败练成了哪门神功?这小子倒是个人才,不过,这个卫央,这是从哪冒出来的?” 丹青生忙道:“老前辈,如今的江湖之中,东方教主自然是天下第一……” “放屁,东方不败就算练会了那门神功他也算不得天下第一,真要打起来,哼,”任我行目光复杂,半晌才点着邸报上一则消息,“华山派风清扬,他的剑法么,自然是独孤九剑,可他的内功心法,也未必就很弱。当年,哼,当年,这老,这老前辈,可是练了正宗道门绝世神功先天功一部的高人,论修为,只怕也就比武当派的张真人弱了一线,不过此事牵扯到少林派那帮老贼秃,这老前辈,只怕他不愿显露这番造诣,故此才不肯用这门神功。” 江南四友齐声啊的一下,先天功他们可是知道的! “自北宋王重阳之后,再没有人练会这门神功了,”任我行哼的一声,“前朝开始,江湖中人只知道什么《九阴九阳》,只知道什么《乾坤大挪移》,却不知,全真心法奥妙无穷,这先天功,被分为活死人墓里的《玉女心法》,华山派的《紫霞功》,以及大内所珍藏之《混元一气心法》,还有一部分,正是那部《葵花宝典》的基础。” 江南四友浑身一哆嗦,他们也是知道《葵花宝典》当年引发多少江湖恩怨,强大到威慑少林武当江湖地位的华山派就此分崩离析再不复半点江湖威名。 “风清扬此人一身剑法自然是传承自独孤求败,如何传承谁也不知,”任我行谈兴正浓,冷笑道,“但当年为了算计华山派,两宋之交,在中原武林中也名声鼎盛的大理段氏后人重出江湖,风清扬得了《先天功》一部,与华山派的内功心法融合起来之后才发现武学真谛,故此花费了数年功夫闭关,又被气宗算计……” 说到这,任我行忽然嗯的一下:“岳不群这小子居然有不弱左冷禅的武功了?奇怪,奇怪。” 而后手指一动,声音也微微有些颤抖,叹道:“盈盈也下黑木崖了?这孩子,这孩子,嘿!” “是,圣姑下黑木崖,但并未行走江湖,只是统帅一部分不服杨莲亭的神教弟子们,如今中原动乱,圣姑正在赈灾。”黄钟公询问,“老前辈打算何时去见?” 任我行低着头似乎在忏悔,但半晌却说道:“也很好,东方不败这小子倒也算得上有良心。不过,武功太差劲,这卫央是个什么小子,居然名声还在我女儿之上?”想了想恍然大悟,“想起来了,半年前,你们送来的消息里说过,这小子似乎在和皇帝作对?” “是,威震天下,诸侯胆寒,百战之身,从无一败。”黄钟公道,“前些时候与东方教主一战,江湖一般认为早已在汪直之上……” “你们懂个屁,汪直那老贼恶毒的很,他恐怕是压制着自己的武功,或者受了伤,”任我行冷冷道,“当年,老夫与汪直一场大战,连黄河堤坝都险些被我二人外放的真气打崩了,若不是……嘿,你们只当那汪直的那门神功是白痴?《天残地缺》只不过是表象,那门武功,可颠倒阴阳,可天人化生,除非弊端太大可以不在乎,否则,否则,先天功,嘿,先天功……” 说到这,任我行也不愿多说,他只是闲来无事,参悟过《吸星大法》之后,也习惯了和这三个奇怪的家伙闲聊而已。 这个任我行不是那个任我行。 他也变了,安静的思考让他原本就极其聪明的头脑越发理智,这个时候,他已经开始考虑重出江湖之后的事情了。 “东方不败武功必定强过老夫,黑木崖不可去!”任我行目光打量那几人,心中微动。 章节目录 第七百八十六章 北冥! “罢了,念你们也不易,取笔墨来吧,”任我行将邸报化内功震碎扔掉,招手道,“这些年尽心伺候,老夫也要承你们的人情,若不然,只怕老夫早已心魔滋生,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只记得杀了东方不败的行尸走肉。你四个武功低微,老夫可教你们几招。” 江南四友大喜,却听任我行叹息道:“只可惜你四人武功太过低微,若不然老夫倒是愿意用数门神功换你四个一次出动。” 黄钟公心中一动,登时记起西陲来的商队传达给他的一句话。 “任前辈,你可是要寻那逍遥派失传已久的神功?”黄钟公连忙按照吩咐问道。 任我行大惊,一时踊跃而起,一身真气滂沱而出,将整个地牢压得空气中竟有仿佛放爆竹的噼啪声。 “你怎么知道?”任我行目视黄钟公厉声道。 黄钟公运功抵抗勉强不至于像三个兄弟一样跪倒,口中艰难道:“我听一位高人说过,任前辈一生所学全在那《吸星大法》里,然,这门神功衍化自星宿派的《化功大法》,弊端实在太多。若要追根溯源,须自逍遥派《北冥神功》开始着手。” “不错,不错,你,你听谁说的?”任我行心情激荡,见黄钟公气息紧促,当即收起一身神通,冷然道,“你说,若说的好了,这西湖地牢,老夫再住上个十年八年也无妨,但若说的不好……” “任前辈,那位高人若是得到了《北冥神功》,我等四个人只怕也强要不来的,以任前辈的武功只怕也……未必能如愿以偿,”黄钟公劝解道,“而若前辈要强行打破西湖地牢只怕也要折损一身修为,这玄铁铸造的笼……前辈恐怕还做不到数十丈之外将我兄弟四人擒拿过去,故此,晚辈以为,若任前辈试图脱困,还是静心参悟《吸星大法》为好,早晚有一天,前辈会重出江湖,到时候,那位高人自会来见前辈,到时你们自行以神功换神功,岂不为妙?” 任我行目光闪烁,这番话在他听来简直是可笑至极。 神功换神功? 他任我行要的是可以让《吸星大法》脱胎换骨的神功秘籍,对方又能从他手里得到什么神功秘籍? 试想一下,江南四友手握北冥神功会和他交换他手里的那些武功心法么。 必然不会的。 “这么说算计老夫的人里可不仅只有东方不败,还有谁?江南四友还有可能给谁当手下?”任我行想了下,摇摇头打消了把这四个人另外一层身份的秘密告诉按时来探望他的东方不败的心腹密使的想法。 这四个人对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若是让东方不败发现他们有异心换个人…… 吃不吃得饱是一回事能不能打听到江湖上的消息是另一回事。 更麻烦的是,若是他无法心平气和地在这里参悟神功那就有真变成行尸走肉的可能。 “罢了,你不愿说,老夫也不逼着你,”任我行长叹,“但如见到那高人,你提老夫问一问,世上,可有用一等一的宝物换金银钱财的道理?” 不光他不解黄钟公也疑惑着呢,如果有北冥神功的话为什么要和任我行换他手里那些次一流的神功呢? 他们哪知道,小郡主原本也想早点找到传说中的那不神功秘籍给卫央修炼,她只是听卫央说过,任我行修炼的《吸星大法》或许要追根溯源到北冥神功,故此才这么一说。 至于换,任我行脱困之后,让他去寻找北冥神功,我们在后面等着黄雀在后不好吗? 当然不好! 任大小姐第一个不愿意,何况她已经在着手寻找《北冥神功》了。 “圣姑,属下回来了。”洛阳绿竹巷里,一副垂垂老矣的姿态的绿竹翁站在门外低声道。 任大小姐正在算账,她手里的钱财粮食是有限的,最近赈灾话费太多,她感觉有必要去抢劫福王府仓库。 “进来吧,”扔下账本呼一口气,任盈盈目视走进门的率朱文,见他神色就知道又一次无功而返,道,“天山派只怕早已被卫央翻了个底朝天,若是《北冥神功》有传承在天山上,他早已拿到了。你也不必灰心,慢慢找,向叔叔去找爹爹,我们找北冥神功,总有一天是可以找到他们的。” 绿竹翁不语。 “你去休息吧,明日化妆成流民,藏身于华山派大弟子身边,我倒要悄悄,这小子想要做什么,”任盈盈叮嘱道,“若是有法子,可以促使华山派弟子去抢福王仓库,我们黄雀在后,但不必刻意,那小子也是个机灵的人,不可令他发现。” 绿竹翁脸色一沉:“圣姑明鉴,但黄河老祖那帮人……” “他们未必全听命于我,杨莲亭对他们的影响也很深,”任盈盈一笑,“随他们去吧,何况平一指如今在洛阳,这人有才能,卫央那小子最想把他弄到西陲去了,让他们争斗去吧,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 绿竹翁十分不解,他犹豫再三才提了一下赈灾花费太多积累的弊端。 “是啊,我们花费了那么多钱,看起来也没有任何收获,可你想一想,向叔叔找到爹爹之后,我们如何自处?东方叔叔武功盖世,只怕我们联手也无法打到黑木崖上面去的,爹爹总要有个落脚之处才好,”任盈盈发愁道,想想又好笑,“我费心费力赈灾,走的却是卫央那小子的路子,若是能有一些人为我所用的话,爹爹将来总不至于连可以自己掌控的力量也没有。” 这么一说她的目的就清晰了。 “何况如今的武林随着西陲武林的强势崛起而变得与此前不同,天下格局也在随时随地影响中原武林的格局,庙堂之中,不算计武林,庙堂不稳;江湖中人若不算计庙堂,寻找天下格局的大道,江湖门派也无法立足与天下,爹爹不喜欢这些,可我们不能不随心所欲,该做的还是要提前做才是。”任盈盈叮嘱,“你到了外头,不可争,不可不争,争必胜。若没有完全把握,则不必轻易出手。” 思索片刻才又说:“金刀门也掺和进这些事情里头来了,你要当心他们,王元霸野心勃勃,命比纸薄,不可与他们有丝毫往来,免得被那魔头一剑杀了,明白?” 绿竹翁点头称是,眼皮一抬瞧了一眼门外,阴沉着脸,竟升起一炉炭火,就在门口坐着劈竹篾编竹筐去了。 任盈盈不去管他,打坐片刻心中静极思动,遂扮作寻常女子,将短剑藏好,自后门直奔城中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六章 黄河老祖,一指气事(上) “诸位少侠,近期内,还请留在洛阳,”洛阳知府亲自出门将华山派弟子们送出门,笑道,“毕竟福王被杀一案还在调查中,下官也只能做到这些了。” 令狐冲提剑拱手笑道:“大人放心,我这些师弟们还要出城做事,我在城中等待。不过,刺客只怕……” “嘿,这可难说得很,谁知道刺客是冲什么去的,”知府摇摇头,“罢了,此事有锦衣卫插手,皇帝钦差也很快会到来,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要真相大白了,你等须多加小心,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要保持警惕不被陷害,若是你等在此遇到什么麻烦,下官恐怕也没法向大将军交待。” 这官儿态度很好,可令狐冲越想越觉着奇怪。 他一个洛阳知府,还是就近监控福王的大官,本身和西陲也没有太多往来,他怎么会表现出他与西军的亲近感呢? “要小心了,这些当官的,心眼都比较多,咱们要随时保证和商队的通讯不被中断才行,”令狐冲询问施戴子,“师父师娘有没有书信传来?” 施戴子管着和华山的书信往来。 “大师兄,师父师娘既然让我们下山历练,恐怕没那么快会给咱们书信,”施戴子凑近点悄悄说道,“大师兄,你还看不出来么?” 令狐冲奇怪地看了看这几个师弟。 “哎呀,这多简单呀,爹爹早传了大师兄紫霞功,后来又传授了长春功,岂不就是要让你将来当掌门吗?”岳灵珊撇嘴,“这次让咱们去江南,就是为了让你多学点担当。” 令狐冲无语,这话你不怕那么多行人听见? “就是,大师兄,该是你的你都推不掉,”陆大有笑嘻嘻用肩膀推了下令狐冲,说道,“要不然,总不能你当个逍遥浪子,还想和小师妹……” “六猴儿,信不信给你那猴儿灌三斤毒药去?”岳灵珊瞪眼。 自从和西军有了接触,华山派弟子也不是那么迂腐的人了,行走江湖,身上多带点“防身”用的毒药那是在正常不过了,岳灵珊练功最不用心,下山前,从华山后院偷了一包宁女侠从西军药物研究所要来的毒药,前些天还收拾过两个魔教弟子。 陆大有脸色一变连忙躲到远处,他不怕比武,就怕比毒,华山派上下,如今用毒的高手也就封不平封大师伯一个人,可他老人家武功高就算了,还最为宠爱岳灵珊,这女子又是个学啥不用心,半天热度耗尽的家伙,这就造成了她啥毒都有却不精通的场面。 华山派弟子们有一个不用说的潜规则,下毒,千万别让小师妹去。 “别人下毒,解毒还是有迹可循的,小师妹下毒,一言难尽。”就连令狐冲都这么认为。 令狐冲拍拍六猴儿的脑瓜,笑呵呵说道:“好了,福王被杀,咱们本就逃脱不了嫌疑,留在洛阳也是为了避免这种天大的麻烦,”然后就没有什么对策了,“走,喝酒去。” 不过,他毕竟承担了一点担当,遂与师弟们约法三章:“不得超过三两,你们也要看着我。” 一时寻见熟悉的酒肆,不过是最寻常的那种,外头是芦席门脸儿,里头不过七八张桌子,经营者是个二十五六的女人,做饭的是她丈夫。 “一坛酒,十斤包子,随意一点肉菜,”令狐冲放下半两银子,“左右吃饱就好。” 那妇人笑道:“诸位真是与别人不同。” 洛阳也渐渐多了些江湖各派的弟子,这些人吃饭,只要是大派的弟子,哪一个不是一两银子起步,尤其是这种江湖人物经常出没的小酒肆。 宗派,争的不仅仅是个实力,还有面子。 就如嵩山派弟子,他们转运一些流民去嵩山脚下之时,多有三五个人吃顿饭就要一两银子的,若是遇上了别的门派,花钱就更多了。 华山派不同。 大概是受岳不群的影响太深了,令狐冲如今出手可不敢大方,自己出门,支十两银子,跑一趟河北到回家还能剩下一半儿——路上偶尔找了个为富不仁的财主员外,道一声“你这银子与我华山有缘”那自然不能算数的——如今带着师弟师妹们出门,令狐冲越发小心,每天这么多人花销要超过二两银子他就睡不着觉。 听那妇人这么说话,令狐冲也不生气,笑道:“大姐是知道的,我们华山派人不算多,钱不算广,不省着点花撑不住这流水一样的日子。” 到底是年轻女子,岳灵珊觉着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忙拉了下令狐冲,悄悄道:“吃的还不如在家里。” 意思很明显了,多买点好吃的呀! “哪里话,师父下山一趟,一月也花不到二两银子,还要算上给咱们带的礼物。”令狐冲环顾众弟子们,一到吃饭的时候,或者花钱的时候这些师弟师妹们就不高兴了,于是批评道,“你道是师父师娘没有钱么?大师伯下山,去年身上只有十两银子,今年还有八两,你倒是大师伯没有本事弄到钱么。咱们当受到言传身教,不可骄奢淫逸,何况此番下山是为了救人赈灾,怎可花钱如流水?” 话音刚落,帘子一掀,三个人出现在小酒肆。 只见当中一个七老八十也似的老头,头上顶着个葫芦,背上背着个行囊,橘皮样老脸,一双眼睛在稍微有些昏暗的屋内竟犹如有神光一般,这是个内功极其深厚的高手。 旁边两个,左侧是一个蓝衣瘦高个子,作书生打扮,形容狭长,手里握着一把扇子;右侧又是一个老头子,邋里邋遢,却犹如一株人参一般,脸色红润,穿着破旧而干净的灰衣服,一口中原味道的官话吵吵闹闹与那中间的老头子拉拉扯扯。 令狐冲伸手一抓长剑提在手中,闪身到桌前拱手道:“平前辈,老前辈,祖前辈,真是巧的很,又见面了,三位还没有分出个高下么?” 那三人吃了一惊,平一指哼的一声,颇有些忌惮地瞧着令狐冲那把长剑,他在独孤九剑之下吃过大亏。 左右两人面色却变得古怪,两人竞对令狐冲不甚忌惮,反瞧着手持一个寸步不离的米色包袱,笑吟吟瞧着他们的岳大小姐倒退了半步。 那老前辈喝道:“女娃儿,下毒可不是名门正派的手段!” 华山派弟子们哈哈大笑,一伸手,都从身上摸出一个小纸包。 那祖前辈又退了半步,大声咒骂道:“他妈的,这华山派还有名门正派的样子吗?下毒算什么好手段?”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七章 黄河老祖,一指气事(中) 岳灵珊挑眉笑道:“祖前辈,难道使毒的都不是好人?” “呸,你这个小女娃儿,狡猾得很,”祖前辈大骂,“我偏不说,不说,哼,我偏不说你想听的,你快把那毒药收起来!” 那老前辈也道:“不错,不错,你们快把毒药收起来,黄河老祖不会对后辈出手。” 然后有拉了下那中间的平前辈:“平一指,还没想好怎么解毒?” 平一指脸色一拉:“这些小孩子,玩的是什么狗屁不通的毒药,药性错乱,毒理模糊,老夫被你们两个王八蛋拉着到处跑,能有闲暇研究吗?” 话虽如此,可他却不怕华山派弟子们的毒药。 他只怕令狐冲的长剑,那剑法真他娘的邪了门儿了,转找他最难以提防的地方下死手,岳不群教的是什么狗屁弟子? 不过这话他可没敢说出来,上一次,祖千秋老头子二人口不择言,骂了一句“岳不群这小子狗屁不通”,然后就差点被那几个女娃儿一顿混杂的毒药送去见阎王爷,他本打算拉偏架,然后就被令狐冲那小子一剑差点刺破了气海穴,至今想起那无可招架的一剑,他老人家心里还害怕着呢。 可是也真奇怪啊,岳不群不是气宗传人吗,华山两派合并这才几年啊,连二代弟子剑法也这么俊俏了? “既然各位少侠在这里,我们自当避让,告辞了。”老头子眼珠一转连忙要与祖千秋使个眼色挟持平一指离开。 令狐冲忽的眼睛一亮。 那三人一转身,一条犹如一把凌厉长剑的汉子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 “封,封不平!”那三人骇然。 却不正是封不平? “三位朋友,就这么离开恐怕不行吧?”封不平背着手冷冷喝道,“我华山派这些弟子,深夜潜入福王府自是为了查探真相,多取些民脂民膏还之于民用之于民,你们三位潜入的目的我不探究,可若留下我华山派弟子们的踪迹那就不厚道了,嗯?” 华山派弟子们惊喜交加,纷纷放下长剑一起出来拜见,都叫道:“大师伯,您老人家也在洛阳?” “你们啊,顾前不顾后,一群小王八蛋,”封不平见了弟子们,眼睛里温情亲和,笑骂道,“你们的师父何等的谨慎,你们这帮人,叫人家算计了还不知。” 岳灵珊一跃而上,笑嘻嘻说道:“大伯伯,我的武功是我娘教我的,大师兄才是爹爹教的,你骂他。” 封不平好笑:“意思上你娘就不谨慎了?” “嘻嘻!”岳灵珊忙问,“大伯伯什么时候回来的?爹爹让我们下山,还说见到大伯伯要让你快回去,咱们过年是要一起过的。” 封不平点头,华山派就他和岳不群两个师兄弟,如今往事不堪回首,如今能互相惦记着,那是华山派的福分。 也是他封不平的福分,老了还有这么一群弟子陪伴足以令他大慰平生。 “冲儿,你们都起来吧,”封不平过去找一张板凳坐下来,招手道,“三位,既然来了,这账,总该算一算的。我华山派的弟子,江湖中经验不足,按说,被人家算计那也是学艺不精,我等江湖中人,本不该斤斤计较,可我封不平护短,三位算计了我的弟子,总该付出些代价。” 弟子们在身后并列而立,心中一时大定。 令狐冲挠挠头,他觉着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可还是不如大师伯和师父那么谨慎。 “我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嘿,在四十岁的时候,不也是糊里糊涂么,”封不平知晓弟子们的心意,一笑道,“你们在华山待的日子太久,又是从先学艺再行走江湖开始,自比不上卫央那小子,人家是乱军之中杀出来的,你们不要和人家相比。” “是,谨遵大师伯教诲。”弟子们拱手受教。 师父师娘也是这么跟他们说的,故此他们并不和卫央比天赋成就。 可他们没想到,那三人一听提起卫央,均破口大骂道:“这个奸贼!” 尤其老头子脾气最大、性子最激烈,骂完还加了一句“天下是皇帝的和他有什么干系”。 这就让封不平奇怪了。 这三个难道再故意岔开话题? “封大侠,此事我三人不厚道,不错,是我们在福王府留下华山派弟子夤夜潜入的痕迹,”老头子一挺胸膛,“但本意并非陷害华山派,前因后果,不过为福王府所珍藏的一些好药材。” 药材? 封不平冷然说道:“流民流离失所,正需要药材救命,怎么,你们魔教教徒如今也打起了吃人的主意了?” 说着长剑横在桌上,封不平便要动手。 “封大侠,且慢动手,”祖千秋骇然,当即指着老头子叫道,“这老头子有个女儿,得了个怪病,故此我二人才潜入福王府盗取药材,此事可前往检验,我绝无虚言。” 封不平点点头,这个解释勉强可以说服他不动手宰了那三个。 “不错,我那女儿,那是天下第一漂亮,天下第一好的孩子,只可惜,”老头子也叫道,“我们费劲了力气,才从开封请到了平一指这家伙,可药材不够,只能……故此,我二人留下了华山派弟子的痕迹,并不打算陷害他们,只是不想让福王府这个时候就找到我们。” 为救人,他们这么做倒也可以理解,但对华山派弟子们造成的影响可就大了。 “封大侠,你这些年手持一把长剑不知杀了多少歹徒,咱们虽然正邪不两立,可也佩服你得很,”祖千秋拱手,“此事既是我与老头子二人所为的,我们自当赔罪,可前去官府说清。但老头子的女儿是好人,她不在江湖,也未尝杀人,故此,我二人愿听发落,只求能先带着平一指前去瞧一瞧,那孩子是好的,她不该无法医治。” 封不平目视众弟子。 “大师伯,我们,我们,弟子也不知该不该信他。”弟子们半晌无法回答。 封不平的意思是,你们看此人的说法可信不。 弟子们却知道,老头子之女的事大约是可信的,可这些人行为诡异,大师伯也说过刚坑过他们华山派,那就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若是卫央,你们说他会信不信?”封不平启发道。 令狐冲眼睛一亮:“是,大师伯,弟子明白了。” 而后大声道:“若是卫央在此,他不必觉着这商人的话可信不可信,只要前去一看,一切就都清楚了。” 封不平颔首,故此,江湖中最要紧的还是自身的实力。 有实力,你管对方是什么人,心中秉承正义,你只管去探查真相则可。 “片刻便去,”封不平奇怪问道,“不过我听说杀人名医平一指,杀一人,救一人,是不是?” 提起这件事,平一指气得浑身发抖,说出一番话,直教华山派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竟不知世上还有这等荒唐的事,那么荒唐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七百九十八章 黄河老祖,一指气事(下) 江湖名义平一指,素来出名的不仅他的医术,还有那出手救人的古怪规矩。 杀一人,救一人,相应,救一人,必须杀一人,如此才好“生死平衡”不被阎王老爷记着。 可这一次,平一指遇到了麻烦。 “老头子的女儿老姑娘,自数年前老夫便给她开了药,但只能保命不能够医治,只因为老头子无法完成老夫的指派,”平一指指着老头子骂道,“这老头子也甚是不为人,早些年,区区两个常人也杀不得,如今可好……” “敢问前辈,要杀者是什么人?”令狐冲奇怪问道。 平一指哼一声,祖千秋笑道:“是他泰山与泰水。” “嚯哦!”华山派弟子一起震怒不已。 “你们不懂,这人世间,最麻烦的就是讨了一个母老虎当老婆,更麻烦的是,这母老虎还有两个不知死活的无赖老子。”平一指气愤地道,“老夫本也没这些规矩,要不是老家伙整天说什么阴阳平衡生死和谐,哪里有杀一人救一人的王八蛋规矩,老夫空有一身本领,却奈何不得这两个无赖,那就只好想个法子找人杀了他,这有什么问题?” “没,前辈行事,我们无话可说。”令狐冲无言至极,忽的心里一动,“我时常忤逆师父,想来,也与这平一指的岳父一般无赖了罢?” “那怎么就杀不了?他们既不学武功,又势必不是什么大人物,为何杀不得?”封不平见多了江湖上诡异莫测的大事情,这件事在他心中并不那么过分。 平一指医术了得,素来不让华佗张机,一身内功也算强横,他都被气成这个样子了,那两人显然也不是什么善类。 可他奇怪的是,这老头子武功诡异内功也算登堂入室怎么就杀不了那两个? “先前是顾忌名声,咱们虽然是神教弟子,但也有自己的底线,两个寻常老无赖么,杀之岂不叫人耻笑?”祖千秋哀叹,“可后来,后来就更杀不得了!” 却是为何? “还不是卫……那个秦国公有令,江湖中人,若对寻常百姓下手,那是要株连满门的,”老头子怒不可遏,却不敢提那个名字,只是骂一句,“管那么宽也真不怕叫人家叫他隐皇帝。” 封不平忍俊不禁,原来是不敢下手了啊。 “秦国公下令,咱们自然是不敢不尊从,可这平一指也是个怪人,你不让他做他偏要去做,虽说自西陲崛起之后,也没有人再上门求过他就,可这不是遇到了老头子么,没法子,只好请他到洛阳来,于是就有了去福王府盗取药材的事情,”老头子叹道,“此事办成后,老头子绝不会坏了他的规矩,也杀不得旁人,还杀不了自己?!” 封不平颔首称赞:“倒拳拳之心不可辜负!” “那倒不必,”平一指浊眼一睁道,“如今西军势大,秦国公威震天下,老夫这手艺也久不出江湖了,规矩总得改一改,这不今日教你们来,要叫你二人去办一件简单的事情,办成了自然就不必杀人了。” 老头子喜道:“你管说,只要不杀人一切都好说。” “那两个可恶的老混蛋,他们趁机发财,这可不是西军所能容许的,你们去,搜集他们的证据,要叫官府办了他们,”平一指手指一抬,笑道,“如此,老夫以后既不必受他们的挟持,也不必坏了国公的规矩,还算为民除害呢,你们二位,意下如何啊?” 听着他慢吞吞的、有些尖锐的声音慢条斯理地说这些,华山派弟子们心中不觉凛然的同时又觉着极其好笑。 原来,卫小官人的威名已经压着这些三山五岳不服王化地草莽汉子们如此惧怕了吗?! 老头子二人大喜,一起拱手叫道:“这就好办了,为民除害,咱们也算是,行侠仗义、义薄云天。”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有人笑嘻嘻地骂道:“好不要脸!” “谁?”那两人大怒。 门帘一挑,外头窜进来三个人,蹦进来一个人,从门槛上滚进来一个人,最后,施施然走进来一个人。 华山派弟子们一起惊叹:“桃谷六仙?” 可不就是桃谷六仙么,蹦进来那三个正是桃干仙、桃枝仙、桃叶仙,蹦进去的是桃花仙,滚进的自然就是桃实仙,那施施然一手扇子,一手却拿着个羊肉包子的便是桃谷六仙之首桃根仙啦。 华山派弟子们只瞧着这六个人,一身的绫罗绸缎,有的在腰里别着一把扇子,有的再领口插着一把扇子,还有的将扇子插在靴腰里,也只有桃根仙老哥还算周正,至少是手摇扇子的人。 令狐冲与这六位可是老朋友,卫央到达西安府之前这六个活宝就早早到达了,令狐冲初次见到他们,还是在华阴县一户财主家门口,六个人正在围殴财主的傻儿子,一边打一边训话:“我等与秦王,孰美?” 令狐冲闲着无聊,遂回了一句“秦王何能及六位”,一时喜得桃谷六仙连连夸赞,要请令狐冲喝酒,于是便混熟了,后来还有几次书信来往。 不错,桃谷六仙如今也是体面人很会写书信。 “六位仙兄有礼了,”令狐冲拱手笑问道,“不想在这里遇到你们六位,你们也来洛阳玩吗?” 桃根仙笑道:“令狐兄弟,你也在这啊,不错,咱们来洛阳玩。” 但紧接着又说道:“有个叫福王的小子,忒得不是人子,咱们桃谷六仙行侠仗义那个风流倜傥,出了名的喜欢帮人解围……” 众人一时头大,令狐冲却不烦躁,笑道:“那我明白了,是卫兄弟叫你们来的?” “是啊,咱们闲来无聊,小郡主又不肯让咱们去打架,咱们又打不过高娘子,没办法,只好跑到华山去找小兄弟玩耍,他却说最近很不高兴,”桃花仙说着忽然一跳,“你这个蓝衣服的老头,你那扇子比我的好看,咱们换换。” 祖千秋不知这六位,当即要动手,忽见人影连闪,这六个家伙竟一起动手,前后左右一个,头顶两个,一起刹那间将他拿住,那桃花仙伸手抢来他那把扇子,打开一瞧,竟随手扔了,笑道:“难看的金,上头画的什么女子,怎么叫老虎?” 祖千秋全身被制哪里敢有半分言语,心中却大骂:“这六个怪物,姓卫的从哪里找来?武功高得离谱,这见识……” 咦,为什么他们说扇子上的仕女图叫老虎? “你瞧,这上头不是有个寅么,不就是老虎?!”桃实仙捡起扇子一瞧,又扔了,“姓唐的老虎,长得也忒不好看,”四处找一找,他指着岳灵珊赞叹道,“这个小姑娘长得好看。” 章节目录 第八百章 任大小姐不任性 岳灵珊偏过头看看大师兄,见他并不怕这六位长得很奇特的怪人,心中登时也便不怕了,连忙拱手笑嘻嘻的道:“我瞧着六位前辈长得更好看!” 这话正中桃谷六仙的下怀。 岳灵珊指着一动也不动的祖千秋与老头子,请求道:“六位大漂亮、风流倜傥的大潇洒前辈,这两位可怜得很,这位老前辈还有个也很好看的女儿,咱们要不要别欺负他们?” “好说,好说。”桃谷六仙一起称善,桃干仙拍拍胸膛,“天下漂亮人是一家,咱们身为大漂亮之人自然不能欺负漂亮人的爹爹是不是?” “是啊是啊,咦?”岳灵珊眼睛一亮,“这位大漂亮前辈的扇子越发漂亮的俊俏啊,你放在脖子上定然是怕漂亮的扇子丢了,是不是?” 她听那老头子说了一番话,心中登时对那素未谋面的老姑娘起了恻隐之心,如今虽知道他们是魔教中人,那两人行事也不算正派,但也忍不住要为那老姑娘说情,只是说着说着,忽的就觉着,这六位好玩的很哪,当即一拍手,邀请道:“这样吧,大漂亮前辈,你给我瞧瞧你那扇子,我请你吃饭,好不好?” “可以,可以,不过不用太丰盛,咱们还要去关外,不能太耽误。”桃根仙一拍脑瓜说。 这让众人很不解,怎么又去关外? “小兄弟不高兴,咱们也没法子,偷偷跑过来打算宰了那个姓福的,可他又死了,小兄弟更不高兴,咱们就想着这不是还有姓周的那小子还在吗?正要去开封,没想到有个叫姓阳名明公的,写信找小兄弟求助,咱们就去给他送封信。”桃根仙拍拍肚子,“吃啥呀?” 众人思维有一些混乱,仔细捋了捋才明白这人说的是王守仁。 就跟把唐寅说成姓唐的老虎,这六位仁兄把人家王守仁的尊称当成了姓名呢。 “真不知道六位仁兄到了山海关要怎么找到这位姓阳的明公,”令狐冲叹道,“这人可难找啊。” “不难找,不难找,到了之后,咱们桃谷六仙那是响当当的大漂亮,自家兄弟回来接应的,”桃根仙赞美,“小兄弟做事,哪里会那么毛手毛脚的,早安排好了。” 那还好。 “啊,你们请,要吃饭吗?”桃根仙眼珠一转,“咦?这个老头儿,你是来请令狐兄弟吃饭的吗?好好好!” 一拍桌子:“店家,来收钱!” 令狐冲哭笑不得,但也知道这六位仁兄知道他是个穷鬼,有钱都买酒了,这是给他节省呢。 人是一群好人,好歹卫小官人教了这么几年还都比较讲道理,可这形容…… 你不能在凳子上坐下吗干嘛要蹲着? 平一指摇着头,他内功深厚看出这六人武功卓绝,真若是没有拿捏他们的办法,还真没几个人能打得过这帮老怪物,自也不愿意招惹,遂目视祖千秋,你,掏钱。 一顿饭吃罢,好歹那六位记着自己的任务,连忙告别华山派众人,又认真叮嘱老头子和祖千秋:“女儿家有病,要赶紧看郎中才是,切莫耽误了。” 老头子拱手:“多谢六位老……大漂亮,平神医出手,必定手到擒来!” “什么神医不神医,比不得我们西陲的那些好孩子,”桃叶仙摇头晃脑道,“有恶人,把这些好孩子害了,小兄弟请人家帮忙,这些好孩子自己变好了还学了一身的本领,专门给没前任瞧病——那才是神医,叫,叫……” “万家生佛。”桃根仙也难得正经,满脸肃然道,“那才是神医,什么江湖神医,哼,悬壶不济世算得上什么神医,沽名钓誉的王八蛋。” 平一指脸上清气大作却不敢发怒,脑海中反倒想起江湖上传言很离谱的一件事情。 “西军据说把采生折割的一些人救活了,似乎用的也事什么‘外科手术’的方法,这倒好生了得,”平一指心道,“此间事了,该去拜访这些名医一番才是,江湖之大竟无第二个这般手段者,可叹可敬。” 于是与封不平约定看好了老姑娘之后,那三人要来与华山派弟子们一起去官府说明情况——反正以他们的武功,官府中人就算知道了也拿他们没办法,更何况他们是要去找锦衣卫澄清事实给华山派弟子们做一个交代罢了。 两边分别,不提。 单说桃谷六仙出洛阳,他们内功卓绝一路狂奔,到天明,遥遥看到一抹火光,竟不知已经走了多少里路程。 那火光中,有个妙曼的影子,听到衣衫破空的声音,回头瞧一眼,笑道:“六位桃兄行色匆匆,做什么去?” 桃叶仙惊道:“怎么是你?” 那少女笑道:“为什么不能是我?” “你在这里做什么?”桃根仙抓下头发,“荒郊野外,也不见你那些手下,你不怕?” “任大小姐自然是不怕荒郊野岭的,荒郊野岭却要怕任大小姐的,咦?你吃的是什么?”桃枝仙凑过去一瞧,有烧鸡,有白酒,连忙问,“吃的完吗?” 那少女岂不就是任大小姐! 她在洛阳闲逛,正见桃谷六仙匆匆追着个金刀门的弟子匆匆而来,待正要与他们打招呼,却见那六个家伙钻进了一个酒肆,以她的武功过去一听,封不平纵然发现了也不会说什么话。 而后听得这六位要去山海关,任盈盈一想,洛阳如今的局势已渐渐稳定下来了,也不需要她亲自看着,索性便也跟着一路往东而来,要与桃谷六仙同往。 拿捏这六个家伙,任大小姐也算是高手,早在西陲的时候她就与这六位仁兄打过不少次交道,建立了比较稳固的信赖基础。 若不然,桃谷六仙虽然憨批,可也不是真憨批,哪里会见陌生人肯吃人家的东西。 “给你们准备的,”任大小姐道,“我掐指一算,知道你们要去山海关,于是就在这里等了你们七天七夜,瞧,好多好吃的,我都吃光了。” 桃谷六仙不见外,凑在火堆旁边大吃大喝,间或问任大小姐等在这里干什么,难道也要去山海关? 任盈盈可不是去游山玩水的,她虽小,可也知天下大义,如今中原乱,诸王起,正是胡人鞑子南下的好时机,她熟读诗书,自然知道此刻山海关外局势有多严重,这一去,她也是要统筹神教弟子助力一场战争。 不光是为了大义,还为了锤炼自己的那些乌合之众们去。 不然任我行出关之后,上哪里掌握一支可以克制杨莲亭手底下那么多散兵游勇的武装力量去呢?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一章 阳明公,岂不知凉州三明乎 山海关内,雪片如纸,纷纷扬扬已下了半夜,王守仁心中忧虑。 天子密诏,要他时刻准备南下去对付宁王,这在他看来是十分昏聩的一招。 宁王既已有反意,本就应该逼着他打消这种想法,怎么还可以放纵他造反,而后再扑灭呢? “百姓,为国家根本,民心,是天子龙气,宁王一旦举兵造反,至少一地生灵涂炭;而此人性情狭隘,倘若造反不成只怕会玉石俱焚,如此一来,民心暂且归天子……”王守仁把女墙拍遍,心中哀叹,“可这个关头,西军锋芒最盛,千年大改迫在眉睫,这么损害国家的根本利益,天子何其不智,何其短视!” 可他还是不太明白,此事一看就知,朝廷诸公怎么不劝说? “难道说,这些人居然有改天换日的心思?”王守仁低头瞧了一眼腰间的白色小布花,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笃定,卫央必然不肯让皇帝这么任性。 “他是站在民众这边的。”王守仁心想。 就这么一想,王守仁忽然全明白了。 “我深受西军的影响,想事情自然和他们一样,要想着民众怎么办。诸公想的是天下,他们心中的天下是什么天下?是权谋,是诡诈,是王冠相印,道不同,法子自然不会相同,”王守仁脚步加快,“不,我不能这么看着,宁王要反的事情既然是不可避免的,那就……” 正这时有人上城楼禀报:“大人,秦国公有书信到了。” 哦? 王守仁猛然想起来了,早在一个多月之前,他托付商队捎去一封书信,算算日子,年底或者明年年初能有回信就已经算很快的了,没想到今日就到了。 “大人,是六个武功奇高,形容古怪的怪人,自称‘大漂亮’,”副将忍俊不禁,“此外,还有个女子,自称魔教圣姑。” 王守仁眼角一阵跳动,卫央这是派了什么玩意儿来给他送信啊? “那是桃谷六仙,武功高明,还有一路合练的功法,天下少有敌手。”王守仁笑道,“至于这位任大小姐,无妨,请他们到这里来吧。” 这…… “魔教向问天与西军关系很好,这位任大小姐品格也在魔教中人之上,他们是不会出卖汉家天下的利益的,”王守仁吩咐,“记得备一桌好菜,那六位仁兄性情古怪,却需要引导,正好,我们这里要高手去打探各部的动向,没有人比他们更合适了。” 不片刻,任大小姐一身白衣,拥着大氅轻巧地走上城楼,后头跟着桃谷六仙,一人手里拎着一串冰糖葫芦,居然在比大小。 王守仁拱手:“六位桃兄,任大小姐,塞外苦寒,劳烦你们了。” 桃谷六仙一起正容拱手道:“啊,圣人兄,言重了,还好,还好——” 王守仁脸上浮现一点笑容,这六人怪是怪但也有趣的很。 “阳明公放心便是,杨莲亭有在塞外勾连胡人的意图,此为世人所不容也。”任盈盈明确自己的来意,“此来,一者是送信,二来,我手底下的人手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与国与家无益,若是能为大军打探情报,乃至编练成一军而为阳明公驱使所用,那自然更好。” 王守仁笑道:“那可好得很,我如今最缺的就是武林中的高手助阵杀敌。” 顺手接过桃根仙递过来的贴身藏好的书信,王守仁一边问:“秦国公可好?几位大娘子可好?” “都好,都好,啊,圣人兄,你先瞧着,我们去瞧瞧你这城楼还有哪些地方容易被打穿。”桃根仙立马告辞。 路上,他可没少被任盈盈教导怎么称呼这些朝廷里的大官儿,正头疼着呢,又见一群人跑了上来,他半点也不耐烦和这些人打交道。 可王守仁却眼目中讶色连闪,这几位怎么知道他不放心有些扎根当地的将校? 这些人,打造的山海关的确如铁桶一般,可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漏洞可找,王守仁这些日子已经找出了十多个,甚至找出了能容一两个人经常进出山海关的狗洞。 此外,王守仁对朝廷要打造“铁桶般的”山海关本身很不以为然,他赞同卫央的看法。 什么叫天下数一数二的雄关? 那不是城池坚固兵将勇猛就能打造的! 民心在我,则千万里都是坚固的城池,唯有民心奋勇,我军大踏步向前走,我们的处境才能是最安全的。 不过,如今山海关兵力不足,渤海大都护府还没有建成呢,这山海关作为他心目中的最后一道防线,必须得加固。 “有劳,片刻还请到都护府一聚,”王守仁瞥了一眼形形色色的将校们拱手道,“但若有发现,在下定当写书信回去,为六位桃兄表功。” 桃谷六仙大喜,这游戏很好他们很喜欢。 “诸位请了,各司其职,不得怠慢。”王守仁又驱赶走那些将校,这里头,有多少人是“养寇自重”,甚至与关外贼寇结成利益同盟的,他目前还无法彻底肯定,但凡事价格小心就是了。 何况任大小姐在这里一站,只怕接下来少不得有人告“勾结魔教,意图谋反”的罪名上去。 那就看他们的手段到底有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强横了。 “只怕要连累我父亲,嘿。”王守仁对此实在没什么好办法。 任盈盈一笑,她来这里本就有这个意思。 山海关不破,王守仁坐镇关外,对谁都是有好处的——唯独吃里扒外的军贼不是。 “阳明公请便,我也瞧一瞧这与嘉峪关相媲美的天下雄关如何风流。”任盈盈转身离开。 王守仁当即打开信封,里头只有一张白纸。 嗯? 哦,上头还有一句话。 “阳明公学究天人,岂可不知后汉凉州三明?”白纸最中间写了一句话。 王守仁一怔,心胸豁然开朗。 不错,正如西军“历史教科书”所说的,今时今日所发生的,正是彼时彼日发生过的,他王守仁如今面对的情景却不正是当年东汉末年的凉州三明所遇到的? 王守仁当时写给卫央的书信里,除了询问西军接下来的打算,天下将来的走势,自然少不了要说自己的苦闷。 自从他当上了这渤海大都护府的官儿,又手握天下第二支,至少第三支精兵,他父子二人在朝中的局势就艰难了,似乎每个人都在对他们示好,可实际上每个人都在排斥他们,刘大夏也逐渐开始警惕他们父子。 王守仁虽是圣人,可为了大局,也只有想办法逐渐靠近这些朝廷大员,然而他们父子二人越是靠近,人家越是排斥,乃至于敢隔着王守仁对山海关将校下令。 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守仁当即询问卫央怎么办,这才有了卫央回复他的这封只有两句话的书信。 此时此日,真如彼时彼日。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二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后汉末年,汉桓帝时期,凉州羌人反复无常,朝廷遂以凉州名士治羌人,自此涌现了三位凉州名将,是为皇甫规、张奂、段颎,三人先后讨伐羌人,建立功勋无数,但随着三人以军工进入朝堂,各自的路数便不同了。 其中,皇甫规带着家族全面与汉朝时期极其有影响力,甚至左右朝局的变化的文人,也就是掌握着文化解释权与朝政话语权的文阀相结合,这一点,从其侄子皇甫嵩即可看出。 之后的张奂却与外戚大将军梁冀交好,梁冀被杀后,张奂带兵征战四方,据史书所载,后来又崛起的外戚窦武是被张奂带兵逼杀,但张奂是被宦官曹节矫诏所欺骗,其中真假难辨,不过张奂自此与宦官势不两立看起来是真的。 再之后的段颎在进入朝堂之后,选择了与宦官暂时交好,但最后死于望族司隶校尉阳球之手。 这三人当中,前两者至少选择与望族交好,将自家也培养成望族且不必说,段颎这位唐德宗年间追封为“古代六十四将”之一,宋徽宗宣和五年又列入“古代七十二名将”之一,而在北宋年间成书的《十七史百将传》。 其中,前者在军事上,尤其在剿灭凉州叛羌的过程中,主张的是剿抚并用,安抚为主,后者却严厉主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对待不服从的一概诛杀,对待不及时投降的一概诛杀,对待见风使舵的一概诛杀的剿灭策略,历史证明,段颎才是正确的。 这与王守仁在对待关外诸胡的策略上是异曲同工的,也是和卫央对待天下诸部的军事方针是一致的。 “凉州三明虽并列庙堂,为时人称道不已,然三人选择的政治路线却全然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王守仁拿着书信自忖,“若是我,选择与朝廷诸公完全相融,那是绝不可能的。这些人,与我理念背道而驰,怎可交好。但若……唔,西军与汪直与牟斌等人,倒也算不上外戚与宦官集团,这倒好办了。” 正在此时副将又来了,低声道:“大人,天子密诏!” 王守仁手一抖:“皇帝又闹什么鬼名堂?” 副将无奈道:“末将咋知道,不过,秦国公书信才到,天子密诏就到了,这不能不让人怀疑——” “不,皇帝虽然刚愎,但还不至于找死,只怕……秦国公这段日子很沉默,难道你们没有发现?只怕是——走,去看看是谁传诏。”王守仁快步要下城楼。 楼下却有人先上来,视之,竟然是李芳。 “天子有什么旨意?”王守仁先不接旨。 李芳道:“放心,大将军让人传书过来的时候,也请天子下旨,将山海关大小事宜托付于你,加仪同三司,假节钺。” 王守仁闻言大喜,当即往西南方向拜服:“天子圣明!” “陛下无意于天下,如今要解决的是诸王,”李芳道,“故此,天下军国大事如今全部托付给大将军。如今你在山海怪要尽快先解决内部问题,尤其那些个乱臣贼子。” 王守仁惊喜至极。 若如此,则天下可定。 “我出发之前,去华山见过大将军了,大将军之意,宁王谋反不足为虑,也不会在这个时期反,抓住这个时间差先解决山海关的问题,如此,西北、北方的问题,有两位国公解决;关外白山黑水,有阳明公解决,只若中原之事,自有天子亲自解决,大将军坐镇关西,要催促东南军民加快彻底解决倭患,建立‘走向深蓝’的海军以备后患。”李芳笑着道,“而如今,西南之事,又有解决的时机出现。” 王守仁呼吸一促,这可是大手笔! “鞑靼人不足为虑了,他们没有余力与我们在长城以南争斗,故此,大将军之意解决鞑靼人不必急于一时,要逼着他们耗尽元气与我们在漠南打小规模的不间断战争;瓦剌人是心腹大患,他们越往西走越与葱岭以西草原诸部融合,且有擢取灵魂的教,故此要肃、夏二位,连同鄯善侯全力以赴消耗他们的精力。”李芳细说道。 王守仁拊掌而笑:“不错,剩下的关外胡人有山海关一处,足以应对他们的威胁了。至于东南……” 他很不看好。 “杨一清本身就是士林之人,士林在东南插手太过,只怕短期内难解决。”王守仁叹道,“而东南敌我双方姿态如犬牙交错,又有朝廷赋税重担,还有士林大本营,局势难以理清,更别说要彻底解决。” 李芳不说这,反说起西南之事:“五毒教教主蓝凤凰北上,与大将军有过一面之缘,大将军之意,以经济打通西南大山,所谓要致富,先修路,多养猪,通财富。十年之内,若道路打通,则收复交趾……” “要那块地方作甚?”王守仁愕然。 “大将军说过,交趾附近,稻米可一年三熟,就此一个,足以值得我们去征讨收复了。”李芳轻笑道,“何况西南要定,南方当定,旁人却不知这段日子里秦国公与陛下书信往来几百次,陛下之意,大将军解决四方,他来解决南方之事,两广与崖州都在开发之列。” 王守仁意气奋发,这么大的一块蓝图,他本不会被还没影儿的设想迷惑了心窍,可他心里明白,卫央说的话,那是必定要实现的,他要开发南方,就一定会让鄯善侯用手中的商队打开南方的迷雾。 不过交趾那块地方素来贫穷落后,真能发挥出这么大的功效么? “这是西陲最近半年才印发的《自然地理(初版)》教科书里说的一门科学,所谓光照与温度的因素,我也不甚明白,陛下却看明白了。”李芳笑道,“大将军之意,陛下封禅昆仑不算什么,如果能使大明海师扬帆四海,大明铁骑马踏八方,从极寒北海,到多彩南海,从葱岭以西草原,到日落之处的扶桑四岛,无不为我大明领土,领土之上,民众无不衣食无忧,则陛下可为‘大明开国第一圣君’。” 王守仁好笑:“好大一张饼!” “陛下完不成,皇孙将来还是有希望的嘛。”李芳笑吟吟抛出一句。 王守仁脸色一沉,这话…… “确定了?” “绝不更改!” 这王守仁就看不明白了。 “有些事,待回到京师,陛下自会与阳明公详细说,此事关系重大,我可不敢多嘴,”李芳转而道,“这几日,只怕那些朝廷重臣们也忍耐不住了,大将军在华山等了他们一月有余,就看这些人聪明到什么程度了。” “是,他们越聪明,就越容易在秦国公的手下吃亏,只是尔虞我诈,伤的是我汉家天下的根本啊。”王守仁心中愤懑,目光穿透迷雾,直奔向关内。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三章 那两位你们都敢无视(上) “任我行怂了?”卫央打开今天的小郡主和高岚送来的书信有些奇怪。 任我行,不敢说是天下第一狂人那也是天下第二狂人,可他这一次似乎真的怂了。 江南四友是怎么跟这家伙说当今天下的? 小郡主的密信当然不可能写的那么详细,只是捎带说了一句,而且还是第三张里面的一句话。 卫央明白小郡主的意思,手指一动便将那书信化作一缕火光。 这次的书信中,小郡主主要还是通报瓦剌人的动向,根据军情司侦察,瓦剌似乎要换一个大汗了。 这个情报没什么大用。 自从西军横扫西域之后,瓦剌基本上就分成了两派,一派是原来的瓦剌贵族及其统帅的那一部分瓦剌人,另一部分则是葱岭以西的草原诸部的失败者以及察合台、叶尔羌、吐鲁番及青海诸部不甘失败的部落联盟,前者是比较保守的,愿意与西军和平共处,并不断从西军手中获得稀罕新鲜事物的保守者。 后者则比较激进,他们不但要向西军复仇而且还想着要入主中原——美梦是可以有的。 卫央准他们做一做梦中笑着的美梦,但仅此罢了。 大概分成两派的瓦剌人在路线政策上自然也是不同的,保守派那一部分,以瓦剌大汗极其附属卫队为主,他们是没想过“投降大明”这四个字的,但他们是愿意想这四个字的! 原因很简单,他们怂。 后者就比较干脆利落了,我打不过你那是暂时的,打不过就跑,等我能打得过你的时候我就来打你。 这部分人原本是分裂的部落族人,但在瓦剌诸部欺压的时候迅速形成了强大的,有自己的军事主官的大部落,他们通过无数次兼并战争吞并了瓦剌的小部落,融合了中部落,与诸部形成了战略上的僵持阶段。 保守一派原本的策略就是只要能活下去,跟谁魂不是混,再加上一个被打怕了的大汗,他们比较欢乐,如今守着金山,每年从西军手中换来的衣食物品乃至出行物品堆成了山,再加上卫央对诸部一视同仁的原则,这些人已经打了好多次注意,要搬家到哈密附近——给我一块地,让我养马就养马让我干啥就干啥,给吃饱就好。 这是在瓦剌历史上曾经强盛到威胁大明京师的强者的后代,他们更懂得怎样生存才对自己更为有利。 但这些人如今也被激进的那一伙给打怕了,他们不断的妥协,不断地给好处,养肥了一群野心勃勃的家伙,他们拥护的大汗自然不为那些激进的部落所拥戴,瓦剌分裂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注定了的,无法改变。 小郡主也早就知道瓦剌会遇到这么一天,故此她如今要问的是如何对待接下来的瓦剌分裂。 “这没什么难的,不过是军中有些人也比较激进想要建功立业,岂不知一将功成万骨枯,不用打的仗,我们不要打,子孙后代也不要打。”卫央点着头,两个极其杰出的女子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不过她们如今稍微有些压制不住西军里面的一些膨胀了的家伙了。 这件事也很好办,他们既然膨胀了,他就疏通一下他们的想法,让他们去皑皑雪山下准备大乌斯藏去吧。 和瓦剌的联系还不能中断,商队如今还没有被激进的瓦剌部落所抵制,他们也没实力抵制,抵制西军的货物就等于自家铁锅坏了都没地方买新的,他们拿什么抵挡? 所以,在西陲和瓦剌的边界地带应该有一个战力旺盛但不主动进攻的将领去坐镇。 “李不胡还是差了些,这厮应该去金山脚下。”卫央给如今坐镇边境的心腹大将想了个好去处,理由都替他想好了,保护商贸道路,“商路不同瓦剌民众会饥寒交迫的,我得帮他们想好退路才可以。” 卫央这么想,瓦剌民众很感激他,只不过若是李不胡手中的大军超过一万人,瓦剌民众可就不仅仅是欢迎了,他们会骑着马,拿着刀,拍着脖子跟西军发狠:“你敢砍我一刀吗?” 别的人,比如黄金虎那厮,他肯定会大喜过望上去就砍。 西军原来的老将们会劝说:“刀比脖子更硬,我给你做个示范。” 然后再开打。 李不胡不会,他一般会告诉人家刀是铁的人是肉的,然后准备好礼物,好吃好喝送先来打秋风的滚蛋,然后埋伏好人马,等更多打秋风的到了,然后请他们住在金山下新挖好的地坑里。 “何况,瓦剌大汗东归的话总得有个接应的人啊,李不胡合适。”卫央琢磨了片刻,然后才看下面的军情通报。 鞑靼人很乖,乖的让人忍不住想打死他们。 “倭人与瓦剌接触频繁,西陲如今以商队为掩护的倭人很多,只怕不下五百人,有东南倭寇,也有刚从倭岛而来的菜鸟,后者正在加紧感化,军情司做得很不错。”小郡主喜悦溢出字里行间通报道,这里头少不了我们的努力——物理教育不能用语言教育替代,这是西军一贯的做法,向来做的都特别好。 此外,就是东南倭寇与关外诸胡的问题了,密信中说,王守仁真是个人才,他已经策反了一部分诸胡的军卒,我军的探子,在关东诸胡部落中没少碰到被诸胡首领发现的本部探子,残酷的镇压,已经给了王守仁巨大的机会,只怕他会不声不响地在解决宁王叛乱后,趁机彻底的解决关东诸部。 那也是个狠人,卫央相信阳明公会那么做的。 “东南倭患如今进入了一段平静期沉寂了,海面上的倭寇时不时地还会上岸劫掠,但岸上的民众似乎已经知道朝廷要执行严格的保甲连坐,他们在犹豫,就看杨一清有没有那个手腕吃定这些人了,我们反正已经进入和熟知倭寇习性,甚至知道水战的一部分基层民众接洽了。”小郡主声明,“但这只怕还不够,倭寇之患,要彻底解决唯有打一场海洋进攻姿态的攻坚战才能办成!” 至于西南的事情,蓝凤凰走到半路才想起,天下人都说,卫小郎威震天下,但花钱的事情必须找冯娘子,可冯娘子端庄威严,蓝凤凰远远看到过几次,她可不敢轻易找上门说,卫大人跟我约定了,你掏钱,我们要修路。 别人都好说,青儿绝对会一剑刺过去——但凡长得好看的你哪怕是男扮女装也得给劳资滚远一点! 故此,小郡主在西安府巡察之时蓝凤凰找上门去,小郡主与高娘子仔细商量过后确定要给西南投资,于是命商队往回传话,但她们也决定了一件大事。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四章 那两位你们都敢无视(下) “从西陲到西南,要是走正常的道路,只怕一年也到不了,我军高原高寒部队已经训练结束,五年的基础,足以应对一部分险恶的环境,故此以高原部队一部为先行南下探路,争取打通乌斯藏东侧的道路,顺路把川滇黔三地的问题解决掉。”小郡主意气奋发,“这一路,至少可以招纳一部分高原穷人参军入伍,我们只要坚定地和他们站在一起,就不怕贵族从中作梗。” 好! 卫央很欣慰,收起信正要去找岳不群,此人去侦察血刀门的时候可没少走高原雪山,他是有一定高原行军经验的人,能提供一部分比较独到的经验出来,却不想,有人先找上门来。 “下官杨一清见过国公,国公万寿。”来人一身常服,进门先参见大礼。 卫央抬抬手:“邃庵公请起,要赴任福建?” 杨一清稍稍有些喜悦,他知道自己很不被西军待见,在三边总制的任上没少被军情司收拾,不过他才学了得,军事才能不让王守仁,一直有来有往与西军打的烽烟四起,上次为了安抚西军,天子杀了镇守河西走廊的几个高级将领之后,也把他给撸了,这次重新启用,他还怕卫央会耿耿计较。 这下看着放心了,最起码人家没给他脸色难看。 “是啊,福建倭寇最重,这时候若不尽快执行保甲连坐,只怕过不了几年,海洋之利,会勾引更多良人下海。”杨一清叹道。 卫央道:“何不彻底海禁?” “治标不治本,下官知国公是上将,自不会有这样偏颇的看法,只若下官无才可用,也不敢轻易赴任,故此,此来有三可为,三不可为,愿请国公示下。”杨一清伸出一根手指,“一可为,曰保甲连坐可为,此法残酷,然治乱世用重典;下官之见这保甲连坐不但要用在陆地上,还得用在海洋中,出海之人,当有文书,以文书为凭,则海人为我耳目,为我爪牙,下官担心的是,海人狡黠与倭寇勾结为我设置埋伏。” 卫央赞道:“邃庵公高见。” “不敢,”杨一清拱手,又说道,“这第二可为嘛,自然是商可为,国公所言,国朝‘无农不稳,无工不行,无商不富,无兵不振’,下官深以为然。然经商,天下精明者比比皆是,皆不如西陲商人公道。” 公道? “不错,下官与西军虽多有交手,恩怨颇深,然对西军商队从无偏颇之见,天下古来至今,只怕无人比西军商队公道,故此,下官要请国公多派商队,至于倭奴夹杂在里头趁机行窃,”杨一清冷笑一声,“下官手里的刀,杀得了千万个倭奴,查处一个,诛杀一队,决不轻饶!” 卫央微微一皱眉。 “故此,这第二可为,说是商可为,实则还是第一可为,保甲连坐!”杨一清哼的一声说道,“西军商队公道,旁人未必会公道。西军商队可以保家卫国,旁人眼里么,哈,那可难说。” 卫央明白了,这是在说皇亲国戚。 “对付倭寇,不必只顾着杀,”卫央点头赞同但也提出意见来,“要让他们相互残杀。” 杨一清精细至极,当即道:“这正是下官要说的第三可为,法可为!要明确惩罚与奖励,要确定真正杀寇的奖励与通倭的惩罚,故此,下官要借国公长剑一用,杀良冒功者,一伍行事,守备,杀;守备下令,偏将,杀。下官准备好了十万个杀人场,只缺杀人剑。” 此人杀心之重堪比大将,不过从他的行事风格来看,此人更善于权谋应变,杀心是手段,救人是本心。 故此,此人可大用! “这三不可为,曰‘杀敌在先则其余皆不可为’、‘皇亲国戚利益相关皆不可为’、‘通倭之人该杀杀之天子下诏下官也决不可为’,如此,三年稳定,五年出海,十年,定海岸,二十年后,两代水师人才成长起来后,则我军纵横海洋,倭寇能劫掠得来之利益,我军公平贸易,也可得来。”杨一清请示,“如此,是否可行?” “可。”卫央道,“你与西军有仇,乃是私仇;我军与倭奴有仇,乃是公愤国仇,你执法严厉,但凡公平便不必担忧有人报复与你。至于皇亲国戚,通倭贼,何谈国朝皇亲?该杀则杀,该判则判,但要明白,这权力上承于天子,下影响万民,不可轻用,须公平,公开,要教育民众,不要只顾着让人家遵守你的规矩。” 杨一清点头:“下官已请两位国共挑选人员,经陛下认可,则为三省‘小三司’,但有重罪者,务必要详细查验,十年查不出,二十年去查,不可伤民心。” 只是他不太明白的是,那两位怎么对此一言不发,甚至连提醒都不提醒一下? 难道她们只是躲在面前这位的背后刷功劳的刷子不成? 卫央一看他的欲言又止,就知道这是在质疑家里那两位的本领了。 “她们啊,她们可不是只会伸手要功劳的人物,只不过战区不同,她们慎重对待而已,你不必质疑。”卫央询问道,“此去,天子给了你什么样的权柄?” 杨一清惊道:“陛下予我‘凡事皆出三省总督之门,一体照办不必请奏’的权力,国公竟不知?” “老皇帝玩的有点大了罢?”卫央好笑道,“算了,他不想多管,那就由他去吧。你此番南下,随行要带一支兵马,”摆手让杨一清别高兴,“这支人马不是给你带去福建的,而是让你顺路带到江西,你该知道对付的是谁了罢?” “宁王?”杨一清脸色一沉,犹豫再三道,“国公,只怕此事很容易被……”他指了指上头,“太子驾薨,诸王争夺太子之位正紧,内阁,六部,各贵勋府邸,无不在想方设法扶持他们的‘自己人’,下官若带兵马,只怕……” “无妨,你必定还要返回西安府,皇帝会给你一支人马,那是表面上的,应该还会有汪直交付给你的一队人马,人数不会多,七八百人一千人左右,你带着他们到达江西后,会有人接应他们离开,这也是给你一个插手江西乃至江南事务的好机会,”卫央道,“我瞧皇帝的意图有大开海禁的意思,你若能在东南锤炼出好本领,国朝水师乃至海军部队自然要有个知兵的人统帅,我看你可以。” 杨一清略微有些皱眉,他却不知卫央的话就是本意。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五章 你们是不是忘了还有人 卫央道:“未来海军至少要有三个基地,皇帝原来的本意是,我要亲自担任海军提督,我告诉他,海军应该有兵部尚书地位的总督,老皇帝认可。”想想又透露先机,“未来大利,在海洋,在深海,海军总督进入内阁是板上钉钉,正如你小瞧了那两个魔头,这位置,可不是一般的上将就能担任得了的。” 杨一清目光一亮,这里还有一条路? 出将入相,他的理想。 “别跟着文人集团混,多靠近皇帝。”卫央提醒道。 杨一清沉默许久,他感觉,这次回西安府可能要被皇帝告知一件大事,难道会是这个?! 或者是那两位躲在秦国公身后的女魔头的事情? “下官即刻回西安,国公何日返程?”杨一清随口问道,“福王死,宝藏出,诸王争夺,这中原,倒不如不要。” 卫央一笑,许多人都猜测他可能瞧着这中原挺好想顺手占领了。 但他自己却知道,这个时候西军连关中都消化不了,要是把河南府拿下,那不是撑死就是被根深蒂固的传统陋俗反而改变西军本质,搞不好这会成为大地主阶层的又一次借尸还魂,再战数百年。 “西军如今要整顿内务,没工夫管那么多地方,但人要饿死了冻死了我得管,朝中诸公若问起此事,你照实回答。”卫央道。 杨一清不多说话,起身一揖下山而去,毕竟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原以为这次来至少要被刁难,没想到人家并没有只顾着和他算账,他的能力还是得到人家的认可了的。 回望华山,杨一清感慨万千,他心中迅速整理了一下词性的收获,哪些能告诉别人,哪些不能告诉别人,他心里要有个数。 首先,他能去东南赴任,并且要尽快赴任的消息可以公开告诉所有人了。 有西军的支持,他到了东南,只要不触犯西军的底线,也就是割让土地给敌人、转嫁压力给穷人,基本上可玩的权术他就可以随便使用。有卫央的准许朝中那些觊觎东南三省总督府中一些极其重要的关键文职的人也该退去了。 其次,在诸王的夺嫡之争中,西军无意参与进去,似乎的确是皇帝确定是什么人他们根本不会关心。 这倒能减少许多朝廷的内讧,否则西军一旦决定支持某诸王别人就没法玩了。 “此行最重要的还是明白了西军的底线不是说说而已,既然如此,那就尽快赴任,试试能否在年前抵达,”杨一清与随从们说道,“年关将近,贼必将有所作动作,很有可能他们策划的就是在过年的关键时候激怒我们。” 随从中,有自云南来的家乡高手,他们也深受近些年来安南地侵扰,有较强的共情性。 “大人,既然秦国公赞同对东南用兵,何不调遣西军南下?他们的火器冠绝天下,足以应对倭寇之患!”随从们不解,“还有,咱们云南果真要被重视起来了?” 杨一清想了下才笑道:“到了那个决定天下走势也只在一言之间的地步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那么随意鲁莽地做出决定呢?人家提出安南,既是果然对那边用了点心,也是要借我此行向朝廷传达一个态度,西军要向西南伸手,谁有意见?” 随从们想想果真就是这样。 “此事那两位国公虽也曾经提及,但也只是随意一说,她们不屑于与人争论,故此,朝臣们这几天恐怕也都吵翻天了。秦国公直问,我要南下,我要经略西南,谁人有意见,哪个要反对?”杨一清摇头,“算了,这些事本不该咱们为人臣者考虑,皇帝心思难测,西军发展强劲,看样子又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故此就看着天下将来终究要归谁。” 这话让随从们脸色都变了。 岂不是……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一次得到了支持之后,杨一清也不再阴沉抑郁,大有一吐块垒的辽阔豪迈,笑道,“你们也不用当这是多么大的事情,该来的,你们挡不住,我们挡不住——” “不能平和地解决吗?”随从队长毕竟是卫所土兵,虽然依附于杨一清,但祖上一直都是大明朝的忠臣,于是急切问道。 杨一清一笑,这种事一旦要解决那就是只能有一方站着留下的结果。 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彻底解决的可能。 “别忘了,襄阳郡主身份高贵,陛下视若己出,未必就……”杨一清笑道,“不过,这件事我们不可妄意,不管怎么说,西军的到来,的确给这天下多了好几种可能,这是有志于天下,要青史留名的英雄奋进的大好时机。” 随从们纷纷点头,他们自然知道自家老爷的本事,那是根本不必卷入这些事情当中去的,除非他自己想。 这不,前些天日子里他就插手这件事了么,赵王不是他喜欢的,秦王也不是他喜欢的,那两个都被杨一清认为属于“禽兽之流”,他是倾向于但不支持的魏王的,几个随从是他的心腹,自然知道彼此间书信往来多次——此前,魏王可是公认的继承成治第一位太子的遗志的人选。 “老爷,这朝廷里的事情有诸公去办,老爷是要出将入相,可也不必看皇帝是谁,还想那么多,岂不是庸人自扰么。”随从们说道,“比如王守仁,现在关东镇守,人家就不管这些,古往今来,几个插手储君之位的人能有好下场?” 杨一清笑道:“你们也看透了?不过,你们是不是忘了,当今陛下有七个儿子之事了?” 一群随从骇然。 “陛下有五个亲儿子,两个义子,这是当年为了登上大宝所做出的事情,何况那两个义子也有太祖血脉啊,他们怎么会甘心,”杨一清叹道,“现如今许多人都记着什么福王周王,越王兴王,唯独忘了这两位,他们可是比这些诸王更有资格的储君人选——除非天子不愿皇位落入太宗之外的诸王系之手去。” 那是明摆着的事情啊。 “不,老爷我倒看着那两个只怕也要快出山了,瞧着吧。”杨一清呵呵一笑催马狂奔,“这两位若出,则襄阳郡主之后,未必就没有那个机会,且看未来域中,谁去执掌大宝,我辈只需奋进,为人臣,当有本分。” 这不是他不愿插手而是不想这个时候就插手,吃了一次亏,他记住了这件事里的风险大于任何政治危机。 毕竟,他可是杨一清,有明以来也有数的名臣,良将,古来也少有的聪明人!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六章 诸王宝藏 “陛下,大将军书信到了。”怀恩悄悄走进寝殿叫醒正在打盹的皇帝。 老皇帝伸手,卫央的书信送到。 “杨一清去了之后,也不知有没有得到接纳,此人有不弱的才能,若是用的好了,将来未必不能成一代明臣,若能让他的权术用在合理的场所那就是国朝的好事情。”老皇帝有一些不安。 拆开信,卫央说的两件事让他很欣慰。 卫央认可杨一清的才能,也认为这样的人应该为我所用。 但至于怎么用,卫央就不管了。 “陛下所言两个义子的事情,我并不知晓,也不想关注,他们既有太祖血脉,岂不与诸王一般?比起诸王他们更欠缺治国经验,只怕远不如越王,宁王。”卫央回复老皇帝秘密的询问,此事不是他不愿插手而是压根就不想插手。 老皇帝当年为了夺得皇位付出的代价不可谓不重,当年留在京师的齐王朱榑之后,因太宗皇帝削藩之时秉承远交近攻策略,故此手握一定的兵力,恰好当年的齐王垂垂老矣,又掌握着宗正府,老皇帝便承诺,齐王之爵不削,其二子为还叫朱佑櫎的皇孙义子。 故此,此二人如今也算是老皇帝的儿子,老皇帝对待他们倒不算很差,既不让去凤阳,也不让住京师,在青州有齐王的封地,在辽东都司中卫(辽阳)有鲁王的封地,二王虽没有兵权,也没有财政大权,但衣食无忧,还掌握着皇帝少有的亲自掌握的卫所,以锦衣卫都督的身份管着当地及周边锦衣卫几个百户所,在诸王里算不上很有名,但权势不低。 可这二人是始终都没有进入权力中枢,故此哪怕有实权也没有较为丰富的治国经验,老皇帝问卫央,若是皇孙来不及长大,就让这两人里的任意一个入主京师是否可行,卫央的回答是不行。 这个答案皇帝早有预料。 “根据我们的情报,那两位大王也从未有过问鼎之心,若是让他们入京,恐怕反倒要害了他们。”怀恩道,他太掌握那两个诸王了。 老皇帝笑吟吟瞥了他一眼,那两人一言一行自然都在控制之中,怀恩便是直接掌握那两人身边一切暗探的人员。 “也好,他们不想动,朕也不多心,还是让他们富贵荣华过一生好了,”老皇帝再问道,“越王那边怎么样?” “越王依旧只处理政务,如今连户部都隐隐让出了一些,可能是交易,可能是避嫌,”怀恩地头说道,“但越王世子……” “人家把书信都带到西陲去了,襄阳很清楚此事,罢了,让他们闹腾去吧,”老皇帝吩咐,“去传旨,齐王文章俊秀,鲁王心系国土,赏他们……唔,给齐王捎过去一些宫内的典藏,鲁王嘛,让他去山海关,准备考察他的鲁王府,总不能身为鲁王,却一直留在登州,他也得知道是谁给他打下封地的。” 鲁王虽封地在隶属于山东布政使司的辽东都司,但那是战乱的地方,他也从来没有去过,一直在登州隔海相望那块土地,如今王守仁坐镇山海关自然要让鲁王准备就藩了。 怀恩大松了一口气,他不是为那两位诸王担忧。 他是担心皇帝会对那两个没什么危害的诸王下手,反而引起诸王的反弹。 “不过,这一手倒是高明,”老皇帝拿着书信又说道,“宁王既要谋反,恐怕难以梗概,越王就藩,就近监控宁王,倒是个好主意。” 可不是说要让宁王先跳出来么? “显然是想让江西少受战乱之苦,”老皇帝忽的笑着道,“若是让这厮知道真相,不知他还会不会这么心慈手软。对付这些对皇权有极大威慑的人,心慈手软是要不得的,能保留宁王一脉,朕已算仁至义尽。” 这话别人不相信,怀恩却相信。 老皇帝虽说最宠爱的是连贵妃,最想念的是先皇后陛下,可宫中的妃子并不少,这些年来他为什么没有再有子女? 当年登基之后还发生过不为人知的夺宫之变,老皇帝自那以后再也没法生育子女,这事儿背后就有上一代宁王的罪责,老皇帝能保留宁王一脉的确已经仁至义尽。 话虽如此,可怀恩也知道,宁王之子…… 不! 怀恩忽的想起来了,宁王妃可就在西安府,若是将来到了京师…… 宁王妃之子,那也是宁王,是不是? “你想错了,那妇人只是朕用来让卫央明白,他儿子就是他儿子,太子妃只有他一个男人的工具,至于能有什么好结果,那也是意外所获,将来怎么处理这一摊子烂事那是他们的事情,”老皇帝笑道,“宁王么,自然是要宁王的子孙受领的,此事不必李代桃僵。” 为何啊? “福王宝藏出现了,周王宝藏势必不远矣,”老皇帝目光淡漠,“怀恩,赵王寻找故赵王的宝藏,找到了么?晋王宝藏,找到了么?秦王就藩后也寻找故秦王宝藏,安王宝藏,他找到了么?” 怀恩心中轰的一下全部都听明白了,这是为将来征战四方寻找银子呢。 第一代赵王朱杞未成年就夭折了,太宗皇帝登上皇位之后,又把赵王的爵位找了个旁支继承过去,那也是继承了一部分太祖皇帝留下的财产的——太祖皇帝啥德行天下人都知道,给儿孙们攒的财富不少。 晋王就更别说了,那是在太原经营多年的诸王,太宗皇帝当年还调查过晋王府到底藏了多少银子,那也留下了一笔宝贵的财富。 至于第一代秦王,随着懿文太子驾薨早就被清算了,太宗皇帝又封秦王,如今看来目的就是调出第一代秦王的遗产,到了这一代秦王,又有这两年搜刮的一笔财富,这都是对外用兵的保证。 安王倒是没多少财富,平凉那地方兔子经过都不打窝,可那边是西出关中的咽喉,安王没少积累财富。 现如今诸王被几代天子杀的杀打的打大部分都已灰飞烟灭了,但那些财富据说还留着等待“有缘人”呢。 皇帝觉着自己洪福齐天,没有人比他更有福气承受那些财富了。 “福王宝藏并不是最多的,这一点朕大略清楚,原本朕的意思是先对福王下手,这人太招摇,搜刮太仔细,卫央必然不会容忍他。可没想到,诸王之争竟到了如此地步,”老皇帝目露杀机,长叹一声说道,“朕不杀他,都对不住诸王找出来他那么多的破绽了,只不过,盯着福王宝藏的只怕并不只是一个宁王,诸王都很眼馋,如今还不到算账的时候,等回京之后……哼哼。” 怀恩低头不敢说,可他奇怪啊,西军到了洛阳为何不找肯定存在的福王宝藏?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七章 我辈正年少,何须传缁衣(上) 卫央不希望宝藏之类的跑出来。 皇帝对此很心领神会。 他原本也以为钱当然是越多越好,可看了西军对钱和物资的统筹之后他才明白钱不一定越多越好。 卫央担心的恐怕是大批宝藏送到西陲会抬高物价,那可是个十分相信有钱人的手段的家伙。 “卫央之意,钱财若是多了,便宜的还是穷人,宝藏到了西陲,有钱之人总是会有办法拿到的,流通的银子若多了,生活物资就会涨价,”老皇帝微微一摇头,“算了,我看他们是早就想好了解决办法的,不过还是小心保证物资储备能跟得上货币储备,大概此事要解决得从全国考虑,过些天问一声,户部,内帑,乃至于皇室的财产也该仔细清算下,我们没有手段,他们来解决就好。” 怀恩大约能明白这话的意思,可钱若是拿去了藏着不就行了? “我们可不知道,算了,此事先不管,福王宝藏……大约还是支撑不起一场北地爆发全面战争的吧?”老皇帝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再问怀恩,“若是要搜刮天下有钱人却不知需要多少货币。” 正说着,汪直回来了。 “华山派南下的弟子如今被拖住了,只怕年前很难到达福建,杨一清也马上回来了,看样子,似乎的确有自己的想法,他并没有派人先通报那些贵戚皇亲,也没有与群臣通知,不知是何意。”汪直很奇怪。 老皇帝笑道:“还不是知道了‘海军’设置而已。” 这么一说大家就明白了。 “不过,海师从来是掌握在他们手中的,刘大夏手握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的宝船图纸,只怕很难绕过这个人。”怀恩问,“皇爷作何打算?” 刘大夏入内阁已经是确定的,能否通过这一招把刘大夏手中的宝船图纸取来? 老皇帝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件事自己是没那个机遇去解决了只能等下一任皇帝。 “陛下,还有一件事,倭人使者徘徊不去,似乎有消息传到,军情司与锦衣卫联合查探,差不多足够掌握倭人在大明的奸细,什么时候动手?”汪直杀心很大,甚至明确说道,“此等人实不可信,若依然纵容,只怕要追悔莫及。” 老皇帝哈哈一笑,手指指了指南方。 何意? “杨一清虽有大才,但与魏王利益根深蒂固,卫央怎么可能信任他;此人出身又和文人集团密切相关,卫央就算要用他也不可能实打实的用他。”老皇帝笑道,“更何况,杨一清整理东南,可他家乡在什么地方?” 云南! 汪直振奋道:“不错,不错,杨一清祖籍云南又在东南做事,如今东南倭寇要尽快解决,云南又进行针对交趾的修路行动……” “不对,你说的也不十分准确。”老皇帝从桌子上拿起一道密折,这是忠顺王递交来的,“朕原本也打算对西南土司动手,这些人的存在,严重干扰着国朝对西南的控制,民只知土司而不知朝廷,兵只知土司而不知皇帝,这是坚决不行的。但酒精要怎么做可就让朕为难了,你们看,这是西陲推演许多次的‘改土归流’,王兄将此事详细通报,可见他们的目的并不是自己掌控西南,而是要把西南彻底化为国朝熟地,这可真是为国为民了。” 汪直双手接过来仔细看,半晌赞叹道:“先修路,通信息;商队进入,特产出来。而后教化民众削弱土司与……与各地督抚的权力,这的确是西军惯用的手段,不过花费太高。” 老皇帝自信满满:“这却不必怕,西军既然已经行动了那就没有收回来的必要,让他们先行动吧。到时候,杨一清这个坐镇东南的人,若是突然率军西进,哈,那热闹了可就。” 而后又说道:“故此,暂且不要惊动倭人,看他们还有什么举措。东南倭患,反倒能促成我海军水师大力发展;西南匪患,更利于我大明将那块生地转化为自己的自古以来的领土,而这一切总需要有人去做,混杂在商队里,策划地图,勾连诸王的倭人是一把好刀子,让他们先行,无妨!” 倒不是老皇帝不担心出问题,而是他对西军太有信心如今。 “更何况内有诸王争斗,外面还有正在形成的诸国联军,目前最要紧的还是先解决这个较大的麻烦,一鼓作气将盘绕头顶前年的敌人彻底解决,”老皇帝更在意这一点,甚至夸赞道,“王守仁的确有才能的很呐,到山海关这么些日子就已经将鞑靼人蔓延到彼的部落逼着修筑城池,此人与朝臣们的确不同,他是能够准确执行西军利国利民的计划为朝廷分忧的。” 可老皇帝怎么也没想到,倭人使节此来竟不只是为他们的商队间谍打掩护。 次日,杨一清在城外求见,等召唤的时候,心中再一次算了一遍东南倭患的解决难题,根据卫央的策略,他筹划出三个不同的办法,正考虑如何能从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手中要一些支持的时候,却听车轮声在靠近,回头一瞧当时心中来气。 倭国使者来了,乘坐的是在西陲买的四轮马车。 四轮马车有一个难关要解决,那就是叫做“传动装置”的精铁零部件儿。 当今天下,除了西军的军械局有生产这种设备的能力再没有任何一家炼铁厂有这个能力。 “倭国狭小,民众更贱价,正乱战之际,自然可以很快修出一条大路,这西陲的四轮马车比两轮马车优势更大,运用在军事上更稳定,运输量更多,倭人只怕也眼馋得很,”杨一清轻轻拂袖,“故此,这马车里早已换上了传统的车轴,真正的轴承与传动只怕早已被他们送回倭国了,这人小鬼大的倭奴,当真是蛇行鼠性至极。” 话虽如此,可杨一清的警惕却提高到了仅次于对西军的程度。 “他们来干什么?”杨一清瞥了一眼那马车,心中警惕更浓了,“西军生产的马车很难破坏掉之后再还原如初,如今……这倭人,能工巧匠可真多。” 可转念一想杨一清又觉着不对了。 倭人怎么可能在锦衣卫的眼皮底下把工匠转移过来学技术? 这可是军情司盯得很紧的事情,西陲对外国的拘束封锁那真不是开玩笑的,想进来学技术,你得学成了留在大明朝,否则别说靠近,就是要进到大明的土地上都极其不可能。 那是真见一个杀一个,这方面西军是真不会客气。 “难道是他们在大明找到了能工巧匠,或者……”杨一清不寒而栗。 若真是这样,那倭人这次要的可就不一般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八章 我辈正年少,何须传缁衣(中) “杨君。”车上下来的使节很规矩的拜见。 杨一清淡淡道:“你我国格虽不等,但都是大明天子之臣,不必屈尊。” 说完便抱着手站立在一旁,按照礼节还让开了半步。 倭国使节连忙弯腰,轻轻一挥手自有侍从将马车赶到了一旁去。 那吱吱嘎嘎的声音让杨一清眉头大皱。 自以为是的蠢货,不觉做的太过头了么? 杨一清嘴角一翘,倭人那点小伎俩在他眼里就跟小孩把戏一般。 使节却不知道,摇着头叹了一声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 旁人没听懂,杨一清却听得真真儿。 那人道:“到底不如原装的好。” 杨一清置之不理,他虽算不上学究天人,但堪称学富五车,区区倭语,还只是倭王身边讲的那种,他要听不懂就奇怪了。 “听说,秦国公也在命人打探倭人虚实,西军有一个专门应对天下列国的‘战略研究室’,下设多国研究员,倭人是排名第三的地位,却不知他们有没有连倭人各地的方严也学会,”杨一清稍稍有些矜持,“若如此,倒真算得上是英雄所见略同了。” 他在陕北担任三边总制之前就研究过倭人,根据他的了解,那些与倭王,与诸侯——大约还是算得上诸侯地位的罢——这些人,无一不与倭寇往来密切,可谓是但凡他们形成一统要对国朝用兵,如唐代那次一样的话必定会用这些所谓的水寇,故此,杨一清可没轻视这些家伙,在他的研究笔记里,倭人重术而轻道,小手段用得相当熟练。 这不这次就都应验了么。 杨一清假作听不懂倭语,闭上双目稳如泰山站在王城门口等召见。 倭使稍微一着急,又多说了一句“洛阳人狡黠”。 不懂。 “贵使若抱怨,还是入乡随俗的好,不然听不懂你说什么,我天朝难道还要刻苦学你们的语言,问你有什么需要?”杨一清心中一笑,口中训斥,“此般行径,藏头露尾,却不知顾头不顾腚,羞的是你们的人?” 倭使连忙拱手苦笑:“大人面前,些许小事不敢提。” “那就不要说了。”杨一清哼的道,“我天朝上国,岂可低身俯就你?明知不好说,那就不要说,你倭国也算是一方大国,怎么行这等小人姿态?” 倭使连忙讪讪退后半步,低着头只是赔笑。 杨一清心中警惕更甚,他忽的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莫非这些贼人要谋划的是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肯有可能。”杨一清轻轻呼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厌恶。 人小鬼大,大国之谋岂能是你说破坏就破坏的。 “西军的技术,尤其造车的技术,修路的技术,他们恐怕想要的很。”杨一清心中暗想,“而东南倭寇本就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那么,这次他们的目的与手段——” 刚想到这里,大汉将军出来传召:“陛下召大人觐见。” 杨一清昂起头做出一副傲然姿态,整理一下形容大步便往城内走去。 卧室连忙道:“外臣久我未名亦求见上国皇帝。” 杨一清一笑,这人不老实。 他知道久我这个源自源氏的堂上家意味着什么,这是表达他是倭王使节呢。 看他真的是倭王使节? 按倭国的纪年法,这都已经永正了倭王登基大典还没有操办过,这久我未名若真是倭王的使节,怎么会绝口不提这些事情? 源氏是倭王王室成员离开王室之后的赐姓,久我家是从源氏发源出去的,论血脉,的确有可能有倭王一系的血脉,可若是以此就当…… “嗯?”杨一清眼睛微微一眯,“贼所图甚大,我何不将计就计,好教教这些蠢材做人?” 皇帝不懂这些,也不关注这些小事,就连老朱家如今又多少王子世子,皇帝也未必清楚,何况区区一个倭王罢了。 故此这厮若是耍心眼,皇帝还真会被他给骗了。 可杨一清门儿清啊,在教训这些人的事情上他可是大行家。 那倭使求见,皇帝也不会不见,除非心情特别不好。 大汉将军道:“陛下有诏,宣倭使觐见,请。” 久我未名快步跟上来,跟在杨一清身后弯着腰低着头小步快步往前跑。 不片刻,正殿里见到老皇帝,杨一清拜见之后便闭嘴不言,余光瞥定那倭使。 久我未名大礼参拜,口称“下国使臣久我未名,觐见上国皇帝陛下,大明皇帝万岁”。 老皇帝笑道:“见过多次了,贵使不必多礼,起来吧。” 而后目视杨一清,杨一清淡淡道:“臣奔赴华山后,与秦国公商定平定东南倭患之大事,此不可为外人知,不可为外人议,陛下恕罪。” 久我未名连忙道:“此乃上国大事,外臣不敢窃听,”而后双手高举袖子里的一道奏折,跪倒在地大哭道,“上国皇帝陛下预览……” “你也是一国使臣,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老皇帝尚未说话,杨一清厉声斥责道,“我上国天子日理万机俯仰天地,难不成你下国使臣一番痛哭流涕便要优厚于你?” 老皇帝都惊呆了,我说邃蓭啊,你这一肚子火气是怎么回事? 杨一清微微摆手,老皇帝当即明白这是对倭人有意见了。 这可是杨一清! 他处罚边将给西军赔情面之时也不舍得过分责罚的重臣。 “杨卿所言甚是,你这么哭哭啼啼莫非要朕抛却大明天下与数十个属国也要照顾你倭国的情面?”老皇帝当即跟着不悦地斥责,“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地欺压君父?起来说话!” 杨一清暗暗竖起大拇指,陛下被西军收拾了几次之后好像也变得比以前更聪明了。 好事啊! 久我未名就,就特别突然。 怎么就突然不灵了? 大明皇帝陛下啊,您难道忘了倭国是大明太祖皇帝所定的不征之国,那可是亲儿子啊! “是,是,外臣失态,外臣有罪,”久我未名立即爬起来,一边哽咽着一边悲悲切切请求道,“外臣只是想起,外臣于大明荣华富贵,安享自在之生活,我王却要在大名们的挟持下旦夕受罪,一时悲从中来,忍不住,陛下,忍不住。” 杨一清想了一下问道:“对了,你国大王如今是?” 皇帝连忙暗暗提醒别太过分了——你杨一清难道连各国的上表都没有看过吗? 杨一清却盯着久我未名,一脸的好奇与探究。 久我未名一呆,然后掩面大哭,哽咽道:“不怪杨大人不知,我王,我王,他如今还未登基,哪怕当了二十年大王矣。” 杨一清往后一仰:“啊——原来是这样。” 章节目录 第八百零九章 我辈正年少,何须传缁衣(下) “故此,外臣恳请上国皇帝陛下,万千可怜我王,念在我王诚心一片的情面上,赐一个前程富贵,外臣粉身碎骨……” 久我未名再一次扑倒在地叩头如捣蒜,真有一些当年申包胥哭出秦国一支大军帮忙地意思。 “先别急着死,你的意思是,我天朝派兵去把你王叫过来,与你一起享受着人间天国么?”杨一清震怒,“这怎么行?这……” “不不不,大人,不是这样,”久我未名吸溜着鼻子,“外臣之意,上国有上国的气运,”然而话锋一转就道,“今日上国有秦国公这样的大将军,我王之意,莫如赐我国忠心耿耿之大名……” 老皇帝恍然大悟,眼角闪过嘲讽的冷笑来。 什么忠心耿耿的大臣。 恐怕是为与太子厮混半年之久的那个女子吧? 这么说她怀孕了? “未知你想要什么样的称号啊?秦国公?”老皇帝示意杨一清先冷静。 久我未名大哭这道:“外臣焉敢有此等贪天之念?只求一个秦国公托庇,如此便心满意足。” 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皇帝懵了,杨一清也震惊。 “秦国公用兵如神百战百胜,外臣之意,莫如……”久我未名一阵难以听懂的话,絮絮叨叨说半天才把意思表达清楚。 秦国公卫大人,不如你收个记名弟子罢? 老皇帝啥都明白了,这不是让卫央收个弟子,而是让西军将来支持一下倭女所生的老朱家的后人。 这能行就搞笑了。 且不说那倭女所生是不是老朱家的后人,即便是真那也没资格继承帝位。 西军? 卫央那小子可是个坚决的瞧不上倭人的家伙,真要敢这么算计他那你等着灭国。 “邃蓭,你瞧怎么样?”老皇帝笑了。 杨一清脸色严肃,厉声道:“此事何其荒谬?倭人要学文,国子监预备;外人要练武,江湖多得是总是,何不往投呢?” 他反问道:“贵使是瞧不上国子监,还是瞧不上中原武林?” 久我未名果然中计了:“杨大人所言差矣——此乃军阵韬略!” “下官没记错的话,兵书韬略,你倭人自中原学去的可不少,怎么发挥,那是你们天赋的问题,怎么,学了孙子不行,要怨孙子不行?”杨一清斥责,“何况我国朝上将,何来工夫教你?” 而后再提一件事:“大将军身为国朝太傅,太傅者,太子师,你倭人也敢与国朝太子并列之徒?” 而后当机立断:“陛下,此事国朝不允,倭人恳求,念其分崩离析……”说这话的时候杨一清冷眼瞥着久我未名,建议道,“当请大将军决断,微臣以为,若是倭人果真苦征伐战乱,何不请大将军兵出东海一统其人?” 久我未名瞠目结舌,我只是求拜师合着你想把倭国纳入大明的版图? 此事恐怕难以进行。 久我未名当即请求,若此事不可行:“但求收留我王之嗣,如今大名作乱,我王旦夕忧虑,唯恐朝不保夕,若能求大明赐立锥之地,也好保一条血脉。” 杨一清怒责:“国朝虽大,地无寸多!太祖血脉,敢裂土封王者,也须午门外,菜市口走一遭,况你一小小倭王之后,何敢要‘立锥之地’?” 只是让他奇怪的是,老皇帝闻言竟眼睛里放着亮光。 “杨卿,你且慢动怒,”老皇帝问道,“确是倭王之后?” 久我未名连忙举起手:“定然是倭王之后!” “陛下!”杨一清大怒。 在这等大事上他不惜粉身碎骨。 “杨卿,上国有好生之德,”老皇帝暗暗丢了个眼色,正色道,“既如此,你且叫来人,持倭王手书、倭国印信、朕赏其带甲三百,可登岸来临,京师虽小,一个王府还是可以有的。” 久我未名大喜,连声笑道:“若如此,则倭王无忧,可放手与大名那些乱臣贼子决一死战!” “善。”老皇帝下旨道,“既如此,你可速去安排,杨卿,朕新得一卷平倭寇策,你且看,怀恩,送倭使去出城。” 杨一清怒火满心,我汉家天下,怎可容倭奴有立锥之地? “陛下,臣正有大事。”杨一清怒声昂头。 久我未名一看,别的也顾不得了,连忙三拜而去。 此人去后,老皇帝直言:“杨卿莫以为朕不知倭人想什么,他们,哼,他们哪里是为倭王找后路,他们要的是汉家天下。” 杨一清愕然。 合着你知道? “此事说来隐秘,以朕之见,倭人之求,落点在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婴儿身上,这孩子,是不是太子的孩子难说,但定然会在将来打出大明故太子的旗号,”老皇帝迅速道,“如此,若是与西军拉上关系,你想他们接下来会做什么?” 杨一清汗毛倒竖,一对堪比刀锋的浓眉几乎要直立起来。 “此事说来话也很长,你当知道,太子此前与赵王留下的一些人来往密切至极,这些人里头,多有自倭国来的浪人,其中就有一个倭女,以情报而言,这女子只怕在那些日子怀有身孕,至于是不是太子之后,朕无法断定,”老皇帝笑道,“若知道了这个,你想……” “老臣明白了。”杨一清深吸一口气,“那么,若等到那孩子长大成人,若获得西军支持……” “格局小了,杨卿格局太小,”老皇帝大笑,道,“有倭王印信在此,这孩子,将来当一个倭王,那也不难。” “可西军毕竟……”杨一清赞叹又极愤懑,“他们只怕不会听陛下安排。” “不,他们不用听谁的安排,”老皇帝纠结了良久,招手让杨一清靠近,飞快道,“太子忤逆,朕早有安排,太子妃身孕……” 杨一清听完直唬地魂飞天外不知去向。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没什么不可思议的,大概,这是不必皇室满门喋血就能平安过渡的唯一法子,你必须记着,卫央或许百年之后就不会影响着天下人心,但他留下的星星之火,此后必当影响千万年汉人心,千百年中,好汉奋勇,天下震荡,除非朝廷也跟着民心思变,然,你瞧这些诸王,有一个肯思变?不,他们只会在群臣的挟裹下,在大地主的支持下,一次又一次的挑战西军的刀锋。”皇帝道。 杨一清面色惨白大汗淋漓不敢有须臾振作。 天下,就要这么轻易地变动了? 神器更易,就这么荒唐地……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一十章 名垂千古还是贻羞万年 “陛下,何至于此?”杨一清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当朕不想么?事已至此,无可奈何,”老皇帝拿出一封信,是忠顺王来的,递给杨一清让他细看,“天下,不是原来的那个天下了。” 书信中,每一行里头都写着残酷两个字。 西军崛起之后,多有贫寒之人当了官儿就变成大地主大贪官,试图继续延续此前的局势的。 然而西军的刀,西陲的意志,无一不把这些人一群一群送上那法场,西军不是威震天下之后就会又堕落成原来的地主阶级的队伍的西军,西军意志反而随着这些变化堕落的人的失败而越发坚韧纯粹,这是极其可怕的一件事。 “我若不变,也必会粉身碎骨,这股力量面前无人可挡。”老王爷介绍,“就连卫央如今不也经常随着西陲意志而不断地对外扩张?资源与人口的矛盾,先进与落后的矛盾,启蒙与愚昧的矛盾,乃至于传统文明与继承了传统文明却摒弃了糟粕的东方文明之间的矛盾,没有人可以抵挡,只有顺流而为之!” 杨一清有些不怎么愿意信任。 “这里有西军目前的实力概述,你再来看下。”老皇帝又去了一张纸。 这上头列举的信息杨一清看的心胆俱裂。 西军如今正在形成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以及麒麟为旗号的五大战略集团大军,除麒麟军团形成之后镇守嘉峪关到罗布泊、青海到北庭之中的地方,以原本驻扎在嘉峪关到河西走廊一线的作战部队组成的青龙战略集团军已经压迫到了陇东一线。 “这里面还有一个事情没有说,此前朕已经知道的,这个集团军中还有卫央训练了数年的水师队伍,他们的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到渤海,到东南沿海。”老皇帝介绍。 杨一清只看了一下人数,还好,不到十万人,但看看武器配备,他怕了。 新式军车,新式燧发枪,新式火炮,新式作战方式以及作战战术。 这一系列新字打头的配备只说明一个问题,他杨一清此前接触过的西军已经挡不住了这一次只怕要越发的挡不住。 “白虎军团不必细看,这是对付葱岭以西的异族的大军团,人数最多,武器最重,有一种就地取材的火炮,谓之曰‘没良心’火炮,可实现任何小分队也能掌握一门,弹药只要供应得上可无限打击的战术战法。”老皇帝通报,“最重要的是,白虎军团实现了全员骑兵,甚至平均起来一人三骑,还不算辎重部队的装备。” 杨一清双腿一软,他太清楚全员骑兵有多恐怖的。 以西军之能,从哈密到嘉峪关可朝发夕至,从嘉峪关到陇东,只怕三日之内即可到达。 那么,从西安到京师要多久? 中原可都是平原地形! “你再看朱雀集团军配备吧。”老皇帝心中都热切。 朱雀集团军,先配备给三个再乌斯藏北部大雪山训练的“军”一批物资就足够杨一清头晕眼花的了。 行军火炉这是必备的,此外,还有一种叫“气囊”的物什,老王爷明说,在大雪山之中,这种“气囊”也可实现迅速取用“氧气”的目的,此物倒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可以让无力作战的自保,可作战的不被高原气压击倒。 剩下的,就算是一头猪也能把火炮准确地打进敌人的战阵当中。 “大炮三百门,”杨一清头疼的哀叹一声,“中等口径的火炮,可发射铜壳火药炮弹,八百门,一守备一百门,”杨一清咬破了自己的嘴皮子,“小炮不计其数,可实现十五人三门小炮的新战法配备。” 看到这,杨一清已经无力看下去了。 不讲理。 西军打仗不讲理。 管你是什么打发我就一顿火炮先跟你见个面,然后你等着西军铁骑到了就好。 “杨卿,你最不怕的恐怕就是这‘燧发枪’了吧?”老皇帝叹道,“朕本来也不信此物强横,但你要知道,太宗皇帝留下来的神机营就已经足够让我大明独步天下,无可抵挡。但神机营所用火炮且不说,远不如西军火炮,就这枪,神机营称之为手铳,我军手铳,射击距离不到西军燧发枪的一半,准头不及人家的百之七八,你那什么跟人家打?” 可是…… “不错,你要说的是用弹丸密集战术对抗,可你要看到,西军即将实现步兵人手一支,骑军新式骑枪还在研发之中,他们就连辎重营,不,就连文工团也要实现人手一把手铳,你拿什么跟人家打?”老皇帝再问,“何况,西军将士,无一不练武功,资质好的有绝世神功,虽说不能成江湖高手,但足以气血远超我军,纵然是资质极差,人家也有‘龙象般若功’,只要按部就班,此生可到三层,你拿什么和人家打?” 杨一清立即道:“但凡气血强盛……” 老皇帝看傻子一样:“你跟我说和西军比医疗条件?” 呃—— “你看这个,人家一个集团军有集团军野战医院,一军有战地医院,一守备配备一个副守备,专职医疗,统领不少于一百二十人的医疗大队,人家连百人队都配备至少七个郎中,一火须不少于两人懂得常规止血、消炎手段,你那什么和人家对抗?”老皇帝拍拍这位名臣的肩膀,“邃蓭哪,躺平吧。” 杨一清默默放下通报,捂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你也六七十岁的人了,该懂天命了,大明,若是能人人如龙,朕何惜皇位更迭,”老皇帝洒脱一笑,“强汉盛唐,早已灰飞烟灭,如赵宋的富庶荣华,不也已经湮灭于岁月?大明享国一百多年,足够了。” 想想又笑道:“何况,大明未必会湮灭,若是能皇位更迭,而大明江山永固,汉人从此天下无敌,列祖列宗当含笑于九泉,朕也对这祖祖辈辈的先辈们有个交代了。” 杨一清嚎啕大哭。 “好了,人哪,得知道进步,人进步,国必当进步,躬逢这千年一见的大变局,你我之辈,岂能当那只螳臂当车的逆流之弱者?!当奋进,莫做万世唾骂的小人,何况,你挡得住吗?”老皇帝劝解道,“满朝群臣,唯你杨一清与王守仁才能最佳,你们若是连这些事都接受不了,将来恐怕生灵涂炭更多,咱汉人,不能再流血牺牲,尤其不能在自己人手中流血,咱们得扩张,得向外扩张。” 想想目视窗外的蓝天白云,老皇帝向往至极,道:“这天下太美,朕还没看够,真想多看一看,朕看不到了,就让下一代天子替朕看一看,不管怎么说,这孩子必定要顶着老朱家的子孙的身份,多过上那么十来年的。” 章节目录 第八百十一章 太傅请就位(上) 西安府风催云紧,浩荡天地间纷扰鹅毛大雪落下。 “今日如何?”高岚在家里看邸报,小郡主回来时笑问。 小郡主摇下头:“杨一清南下,王守仁出关,京师很安稳,这里当然安静得很。” 那他们安静不了几天了。 “瓦剌有异常。”高岚将邸报递过去,“朝廷已经发现了,我军定然早有察觉了,估计今年冬天,不,明年开春有一场硬仗打。” 坐不住? “朝臣们在西安府越聚越多,天子逗留不去,只怕要生出无数事端的,”高岚道,“何况中原福王宝藏出,周王只怕也坐不住了,咱们若是再添一把火去,八百里秦川就会成为夺嫡的第一个爆点。不过杨一清昨日回西安,今日就出发去福建,这恐怕会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小郡主似笑非笑瞧着这个狡猾的小狐狸。 “就不信你判断不出杨一清真正要打的第一场仗会发生在哪。”小郡主搓搓手过去往火炉子里扔了两块石炭,“陕北煤矿如今为我军所控制,但山西河南两地也发现了大量的煤矿……” “没什么打紧,我军的勘探人员已到达华亭,下面要处理的是如何将陇东掌控在我军的手中,陕北煤矿加石油,华亭优质煤矿,以及河西走廊发现的铁矿,足够支撑我军数十年所需,关外发现的煤矿铁矿,只怕要陷入权贵争夺中了。”高岚鄙夷道,“夫郎一直说大明气数将尽,我一直不肯相信,如今看来,面对我军的强大压力,这些达官贵族们居然还在争夺资源,若不是老皇帝威望足够,西军也支持老皇帝统领天下,只怕……不出十年,这些达官贵族之人就要揭竿而起了。” 难道不好吗? “好是好,到底还是彻底摧毁,再换上一样建筑,那才是彻底解决天下顽固的最好方法,可如今老皇帝算是棋高一着,我们能怎么办?”说到这,高岚忽然拿起另一份秘密的邸报,“你来看,太子妃身边的人换了一茬接着一茬的,走马灯也似,就连梁家那几个陪嫁过去的也降了一等等待出宫,我看哪,诸王争夺福王宝藏不得成,恐怕接下来就是集中资源,专门对付太子妃肚子里的小孩子了。” 那你看,我们怎么办才对? “目前最好的法子自然是将她接到哈密,但谁都不会答应,老皇帝在此事上也没有依靠我们,恐怕他真正要做的是在自己离开西安府之后,看谁才是真正站在他那边的。”高岚忽的失笑道,“只是不知道那些诸侯得知太子妃实际上是一个内功极其深厚的武功高手,甚至不弱当世一流,他们会是怎么个好脸色。” 两人说了没多久,忽有宫中内侍来通报,说是老皇帝有旨,明日早朝时,要问群臣立储之时:“故此询问二位上将军,太子妃与皇孙安全如何安排?” 小郡主面色十分怫然,蹬鼻子上脸怎么着? “此事我们不参与,不必再来问。”高岚心中也十分的不快乐。 内侍忙笑道:“陛下说,若无异议,当诏令天下,以太子太傅为太傅,不知二位上将军意下如何?” 小郡主撇撇嘴表示不在乎。 他儿子他不去教难道等本国公去教? “也好,我们没有意见。”高岚却笑道,“不过,劳烦天使,你帮我们问一下,如此封无可封,你让诸王怎么拉拢他?” 内侍赔笑道:“大将军威震天下,一把问天剑压得整个江湖不敢抬头,一把大枪震慑八荒六合不服王化者,哪个诸王有资格妄谈拉拢,哪家诸侯敢说许诺?” 只不过他也好奇得紧,卫小郎如今爵虽然只是国公,可天下诸王哪个能比他权势,太子也不敢与他争锋。但这官居超品,纵然有诸王敢拉拢他,拿什么拉拢?项上人头或九阳魁首? 那就只有裂土封王了。 可卫央最厌恶的就是裂土封王的家伙。 真敢给他许诺“平分天下”,他当夜就能马踏老朱家的祖坟。 次日,大雪依旧,群臣们依次上殿,这一次,却是李东阳为首,刘健谢迁跟在身后,但紧随其后的不是英国公,也非其它贵勋,而是兵部尚书刘大夏。 “内阁基本上定了,这三人为宰辅,至多再加一位,”将近一半地朝廷大臣们目视彼此暗暗想道,“那么这一位会是谁?” 有人想起昨晚上宫中传来的消息,大约便有了猜测。 秦王银安殿上,老皇帝端坐其上,身后站立着怀恩,稍下方,左右并列着东西两厂提督汪直以及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再下才到大汉将军。 “今日早朝,只为两件事,其一,内阁。”老皇帝言简意赅,“第二,返京。” 为首的三个老臣微微一怔,难道不应该先讨论储君的人选么? 忽的三人心中警铃大作,一时如芒在背。 这哪里是讨论内阁啊,这是把他们三人,不,他们四人放在火上烤! 试想一下,老皇帝心中理想的储君是此人,而他们内阁却要讨论彼人,那岂不是大大的不妙?这是杀头的内阁,抄家的宰辅哟! 一念至此,李东阳忙出列跪奏,道:“陛下,内阁也是臣,若无储君……” “定内阁,就是为了让你们好熟悉将来的储君,”老皇帝话里有话,“你能考虑到这一点,朕心甚慰。正好,朕之意思,你来当这个内阁首辅,你怎么看?” 老臣乞骸骨! 李东阳脸庞紫红,当即道:“天子家事,臣子怎可僭越?” “无妨,太子不成器,如今看来只好先考虑出储君,合格的储君,朕才能放心国事,既如此,内阁就应该出力,不定内阁,不定储君,就这样吧。”老皇帝询问,“朕之意很简单,李东阳既是如今的内阁首辅,想必也能是下一个内阁首辅,谁也没说不准如今的内阁首辅当下一个内阁首辅是吧,这首辅,朕定了。” 原本的内阁首辅是杨廷和,前些天罢免之后群臣觐见都是李东阳为首。 老皇帝今日明确李东阳是杨廷和之后的内阁首辅不过是承认了这些日子里的隐藏身份罢了,没什么贬义。 群臣一起恭贺:“陛下之意,若文王之得吕望,汉祖之得张良……” 这些都是成了精的贼,哪里瞧不出如今的内阁首辅就是菜市口一把大白菜啊。 谁这时候当这个首辅谁就是倒霉蛋! 那么还是让李东阳上吧,反正他素来长袖善舞不怕被杀头。 章节目录 第八百十二章 太傅请就位(下) 老皇帝笑道:“众人之意,正合朕意,就这么定了。朕再提一人,如今四野战起,北方要防范瓦剌鞑靼,南方要平定倭寇之患,正是用兵之际不得为之,朕有意以兵部尚书刘大夏,加武英殿大学士,入内阁,其余三位,须你等商议决断,开始吧。” 谢迁立即问:“陛下,既如此,杨廷和如何处置?” “杨廷和虽有失职,然功大,怎可处置?”老皇帝笑道,“朕有意加杨廷和太子少傅衔,赐银印,文曰‘刚健自器’,留待大用以备咨询,参、议军国重事。” 没球用! 群臣心中登时腹诽。 不过赐印可真是群臣尤其文臣眼红的待遇。 此前,只有宣宗朝杨荣先后数次获赐银印,那是流芳百世的好名声。 不过杨廷和这一个刚健自器的评论可谓是……既称赞又抨击。 李东阳心中又是喜又是忧,喜的是这位置算是拿到了。 可皇帝心意未明储君不知会花落谁家,此刻担任内阁首辅那就是屁股底下放着一个通红的火炉子啊! 这时,他眼光余光瞥见,谢迁刘健那两个滑头悄然向群臣们求助——赶紧毛遂自荐吧,我们绝对支持任何一个跳出来要内阁成员的二百五大傻子! 群臣们哪里肯犯傻,不知谁带头竟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噗—— 李东阳忽的低笑出声! 两位老哥,咱们还是共同进退吧! “陛下,刘健如唐代杜如晦,素来……”李东阳当即叩首,岂不料话没说完,立即有人声如洪钟,“是极,大善啊,陛下,当朝有名言,叫‘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多谋的李公进内阁,多断的刘公搭配进去,那简直天造地设的好相国哪!还有谢公陛下万万不可放过他!” 群臣侧目视之,竟然是英国公张懋那老货在起哄。 刘健浑身一发抖,连忙出班三叩头,大声道:“陛下,老臣年迈……” “年迈好,年迈好啊,俗话说得好,这嘴上不长毛,办事就不牢,”张懋大声赞美(拱火),“刘公之断最需要丰富的经验才行,老臣对陛下的敬佩,犹如那滔滔的江水!”说完一竖大拇指,“慧眼识英才,说的就是陛下这样的圣君天子啊!” 老皇帝照单全收:“英国公所言极是,朕也有意以三公为首,你等可有异议?” 群臣一起赞唱,都道:“陛下圣明,古来无双。” 刘健满嘴苦涩,谢迁低头不语,这帮王八蛋,要不要先整死他们? “那就这样定了吧,李东阳为首辅,尔本有华盖殿大学士之名,待再立功之后别有加封。刘健谢迁俱是一般,朕之意莫如刘健为次,考察储君人选,诸君以为怎么样?!”老皇帝再问。 群臣们大声赞美道:“再好也没有了。” “以谢迁为再次,执掌吏部大小事务,参赞大事,军事么,想必刘大夏足够了。”老皇帝笑容可期,叹息道,“如此,朕可安心了。” 那三人无话可说,刘大夏却怡然不惧。 “陛下,内阁宰辅,要么为三,要么为无,还缺一人。”刘大夏出列询问,“不知这第五人,陛下有无圣谕?” “时雍有人选?”老皇帝料到他的想法是谁了。 “不错,老臣之意,莫如以越王为第五。”刘大夏却出人预料提了一个睡也没敢提的人。 老皇帝笑容不变:“时雍直说。” “陛下,越王为户部尚书多年,今户部尚书,尚且出自越王门下,军国大事,说来说去就是一个字,钱,越王及门生故吏长官天下财源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牢骚,为安重臣之心,莫如请入内阁,否则,不足以取信天下,不足以慰劳臣工意。”刘大夏一本正经道。 群臣们都险些交头接耳起来了。 这老糊涂该不会高兴昏头了?不应该! 那他提越王是什么意思? “天下财源,多出越王府,这倒是正经的话,”张懋眨眨眼,皱眉请教道,“但如今……” 一转眼,这老家伙也明白刘大夏啥意思了。 “呃,老了糊涂了,内阁可畏,不说了。”张懋立马缩着脖子钻进了武将第一位,他知道自会有愣头青出来找打。 果然,户部右侍郎于海宁出列奏请:“陛下,国朝开国以来何曾有亲往入阁先例过?越王入阁,臣等无法信服。” 这不是越王的人,他只是和越王屡次对着干的浑人。 可他这一说话,越王的人就高兴了。 入阁? 入个屁! 那是越王殿下能去的地方? 这要是去了就是一个死啊你懂吗?! “陛下,四位阁老,此事决不可为!”户部左侍郎出列,“于侍郎所言甚是,古来少有亲王入阁,国朝以来,越王深受隆恩多矣,若入阁,天下不服,祖宗之法不允许,况且越王殿下卸任户部尚书多年了,怎可入阁?” 于海宁点头:“你说的都对——那你列举一个人。” 左侍郎仔细一想喜形于色。 他还真有个最合适的人选。 谁? 老头儿! “陛下,四位阁老,如今,西军势大,西陲强盛,区区一王与三公,又怎能抚慰良将之心?”左侍郎笑道,“何况忠顺王不入宗室,权倾天下,位列三公,兼任三孤,以西陲之重要,纵然不为首辅也当入阁。” “对对对,这个提议好,”张懋又跳来拱火道,“不如让侍郎大人去西陲,请忠顺王就位!” 左侍郎立马一缩脑袋讷讷不敢多言。 找死啊? 去找忠顺王,说,我这有个火坑请你跳一下? 紧接着就是推出辕门斩首,满朝都欢呼“老王爷真乃天子肱股”! 还好老皇帝懂事儿,好笑道:“王兄坐镇西陲,防备胡人,怎可为阁老?何况王兄爵同太子,有半副銮驾,若入朝为官,尔等以何面目去见他?况且他年迈,朕不敢打扰。” 于海宁轻咳一声,一副欲言又止的意思。 张懋当即道:“也是,忠顺王没那个精力,不过,左侍郎大人既然想到了忠顺王,自然还有更多的想法,不如我们来听听他的看法?” “准奏。”老皇帝自无不允。 左侍郎欲哭无泪,我招谁惹谁了? “陛下,忠顺王既然不能为,西军,呃,西军那么多老将勤劳国事枕戈待旦,论功,于国有功;论才,西军之副,何不请之?”老大人眼巴巴的看着老皇帝。 老皇帝忧虑:“恐怕也不行啊……” 得了,我帮你说了吧。 “秦国公既为太子太傅,又是天下名将,若能入阁……”左侍郎目视四位阁老,“只是如此一来,只怕要四位阁老受委屈了。” “不然,”刘大夏笑道,“若能请秦国公来,我只愿以兵部尚书身份对待,你去传旨时候切记要提到这一点,少年英才自该为国家出力,我等老迈之身应当礼让三舍,此事不必有所顾虑者。” “善,即刻启程。”老皇帝当机立断。 开玩笑,你想死朕成全你! 章节目录 第八百十三章 米仓多硕鼠,户枢生蠹虫 卫央的太子太傅身份本只是个加官,与古来朝中功高盖世的名臣一样,算是位极人臣的一点象征,不具有真正太傅官职的意思。 可如今这个职位显然要做出点事情才好,老皇帝本打算遮掩一番好让诸王暂且放心。 毕竟,以他这个身份,教育谁谁很可能就是下一代天子,这一点,诸王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数的。 但皇帝最大的底牌就是自己的年纪,这是诸王的底牌,也是他的另一种底牌。 皇孙没法迅速成长为接受江山社稷的那个年纪,可老皇帝是熬不到皇孙慢慢长大那时候的。 诸王自然会“以大明江山社稷为重”,他们会认为这也是老皇帝的意思。 这就麻烦了,卫央这个太子太傅的身份不去,诸王难以心安。 老皇帝正考虑着用什么更贵尊的官职,或者是称号之类把这个头衔给换下来。 这下好,还有人提出让卫小郎入阁了。 那好办,那谁你们去把这件事办妥了! 群臣们惶然,这是人能办成的事儿? 户部左侍郎讷讷不敢多言。 “此事,要不还是交给越王去办吧,毕竟有襄阳郡主的情面,总好过旁人去说话,”左侍郎不说话,右侍郎却有话说,于海宁请求,“若不然西军自成体系,旁人恐怕连说话的机会都很难得。” 老皇帝心中一动,卫央是肯定不会入阁的,他才不会钻进这个泥坑。 就算是将来摄政,那也不用入内阁——手握数十万大军还用得着进内阁跟这些老杀才拌嘴? 但若让越王去劝说,失败了也是打击越王的自信嘛。 “不,此事不必旁人去说,越王劳苦功高,不当去华山一趟,何况銮驾返京,他们也要返回哈密过年。”老皇帝想了片刻才说道,“何况,襄阳难得有个归宿,不可打扰。” 内阁四老臣早就料到皇帝不会跑去破坏襄阳郡主的生活,但秦国公入阁真的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设计啊。 只要他入阁西军基本上就可以保证至少再内阁的指挥下而不像如今连听调不听宣都难做到。 “陛下,虽说弱冠之龄入阁更古未有,但我朝先有宿、庆二位国公,又有财通天下的鄯善侯,秦国公入阁,那也是美事一桩嘛,不如就请二位国公上朝,问过她们的意见,若是能成,则她们出面,想必就算是秦国公入阁为相,西陲有那二位国公也足以应对瓦剌大军。”李东阳请求。 老皇帝哪里不知道他们的意思,他又何尝不想吧卫央叫到京师先做事。 若是卫央能提前几年到京师布局,等皇孙出生之后许多路就走的更通畅了。 可那是个征战天下的主儿,让他在京师里学这些老杀才? 他敢提着问天剑,挨个儿把这些老贼统统都干掉。 “朕也是为你们着想啊!”老皇帝摇摇头打消了这个想法。 不过,身为太傅自然也得有一些作为,思虑了一下,老皇帝吩咐:“内阁既有了,当号令朝堂,你几位也当致书华山,至于选一位储君的事,你们也抓紧,朕年迈精神不佳,做决断上课,要一一选择只怕很困难,”老皇帝话里有话道,“群臣自有人选,你等出面也省得他们再私下串联,对他们的名声也颇为不利了。” 群臣惶恐。 正此时,李芳快步自后头而来,双手捧着一封书信,来到丹陛下举过头顶,高声道:“陛下,大将军有书,加急!” 群臣心中各自一动,皇帝与秦国公书信往来是通畅的? “我们怎么不知道?”李东阳几人也有些奇怪。 在他们看来,老皇帝与卫央的利益以及想法大多数都是背道而驰的这不可能私下里交好。 那这书信是怎么回事啊? 老皇帝眉头一皱,命怀恩取来看过,微微有些严肃。 “陛下?”李东阳见状十分惊奇连忙试探着问道。 老皇帝收起书信,淡淡道:“福王府大乱,福王世子与弟弟们争锋,反被打坏了一嘴牙齿,此外,福王宝藏出现了,盔甲无数,钱粮无算,战马八百匹,刀枪数以万计,福王世子以此为报答,邀请秦国公入主洛阳。” 朝廷一时大怒,群臣莫不怒火燃烧。 福王府的事情大家都很了解,福王世子如果要想继承王爵,他首先要做的自然是向天子请求帮助,从法理上到纲常上皇帝都会支持他才是。 可如今他居然用这些宝藏换西军的支持,这明显是在…… 谋逆! “陛下,此事恐怕不好办。”李东阳再一次出列陈奏。 老皇帝点头,此事的确不好办。 福王世子可不是憨批,他不会不懂应该先找谁求助。 之所以这么做,只怕这厮是看透了福王宝藏外面埋伏的万千杀机才这么做的。 老皇帝要任凭诸王去争夺福王宝藏,朝廷也不会插手这些事,故此福王之爵到底谁来继承,那不是这些人关心的事情,更不会帮他,这才有了直接找卫央求助的行为。 于理不合,与法不合,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只有找卫央,或许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要知道他可是福王世子,居然被自己的兄弟打落了嘴里的牙齿,这件事的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陛下,秦国公书中是怎么说的?”李东阳询问道。 老皇帝迟疑了片刻才把书信让李东阳凑近些来看。 李东阳连忙上前,拿过来一看,心中既震怒又惶然,只见书信中明确写着:“既取之于民,今中原民众饥寒交迫嗷嗷待哺何不还之于民?福王之爵,自当陛下决断,何必让诸子争夺?中原不安,天下难安。至于这么做会让福王世子心生异志又有何妨?诸王之罪,罄竹难书,杀之何妨。” 这段话的下面,还有一部分对于中原地区的调查报告,卫央明确告诉老皇帝:“中原之人,深恨诸王,如山海之重,一个处理不当,民心尽失,陛下所谋大事必当无所依从。然解决诸王为祸中原之罪行,须先解决依附于诸王搜刮民众的贪官污吏,不齐刷刷过一遍筛子,中原不得安宁,人心不归皇帝。中原如米仓,硕鼠遍地;中原如旧枢,蠹虫横生;大明想续命,中原不可不救,救,不可不杀诸王,裂贪官,废土豪劣绅之流。” 李东阳汗流浃背不敢再看。 满篇没有一个建议,只有一个力透纸背的杀字纵横。 章节目录 第八百十四章 改土归流,摊丁入亩 “你再看看接下来的,这才是重点!”老皇帝提醒。 还有啥? 西南的事情。 “土司之流,危害不下诸王,一地之内犹如土皇帝,财粮赋税尽入囊中不算,还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民心向背,一文可知矣。如今天下,以土司治理一地已然贻害无穷,解决此事首先在于四个字,为‘改土归流’。”卫央在书信中明确回答了老皇帝的上一个问题。 李东阳心中咯噔一下,这不是逼着那些土司造反么? 可卫央说的很明白:“如此一来,则土司必反。土司反,却未必天下大乱,此等人,缺乏的是黄巾军、红巾军抄家灭门的惩罚,一旦改土归流,民心归我,何必惧怕?” 这—— 岂不要血流成河? “此外,还有一件事,只怕朝廷诸公是知道的,诸王贵勋是知道的,陛下是不知道的,”卫央再通报,“我于华山脚下,常见人群往来,这数年里天下人口增长不知几何,中原到关中地区人口增长却是明显的,至少比此前多半成。如此,一旦新农作物推广开来,人口增长将成倍的出现在面前,陛下何以面对此事?朝廷何以面对此事?人口与土地的矛盾,人口增长加快与土地兼并加速的矛盾,无不时刻威胁大明江山,如今朝廷依旧在用丁税,使百姓生男而不敢报,生女而抛弃山林,长此以往,新生的婴儿中,未必不能再出一个洪武皇帝。” 李东阳魂飞天外不知身在何处。 “此事干系重大,要解决,需做到‘摊丁入亩’,不收地税收人税,税重则民反,肥的是地主,一旦加重税负,民众要承担压力更大自然要另谋出路,如今西陲每年自中原地区收留、收养、收容人口多达十数万数十万,陛下不知?”卫央严词质问道,“朝廷穷,皇帝穷,却不知穷则生变,变则通顺?既不想改变,又想要江山永固,陛下以为自己是谁?” 这还是为人臣子所能说的话吗? 李东阳很想大骂三声把这逆贼推出去砍了,可他没那个胆量。 “洪武太祖打压豪强,豪强尚且会转嫁危机于贫农,陛下不打击土地兼并,不打压豪强野蛮增长,派出去的人手依旧在考虑洪水退去民众能交多少人头税,只怕来年流失土地的农民,要在京师附近掀起一场浩荡起义,到时候,西军绝不劳师远征,搞不好,还要给义军送粮送刀,朝廷逼着穷人没活路,穷人自己找活路去了,何罪之有?”卫央痛斥,“民心向背,乃坐稳天下的真理,陛下不考虑安抚民众,却与群臣官僚争斗于朝堂之上,真荒谬至极。” 李东阳默默还回去书信,他发誓自己今天没看到过这封书信! 他是大地主的代言人,自然不可能遵照卫央的书信里说的办法去做。 可若不这么做,大明江山还真有尽快崩溃的危险,大明不存在,他这个大明首辅还有存在的必要? 变则通,可这么一变他们这些人的利益就要受损。 该当如何处置? “陛下,此事当真!”李芳据实汇报,而后缓缓退出。 老皇帝心急如焚,他终于搞懂了卫央不去洛阳处理灾情却在华山逗留的真正的意图了。 去了洛阳,或许不得不卷入对福王宝藏地争夺战之中。 但在华山观望,风云便一目了然。 “改土归流,摊丁入亩,每一件事是好办的。”老皇帝忽然都觉着,原来外敌是那么轻易对付,倭寇之患是那么简单就能解决的,毕竟这两件事比起卫央提到的这两件事那可真是……要么动刀兵要么大炮轰,反正不是自己人。 可今日所提到的这两件事,那是要把刀子砍向自己人甚至皇帝自己的残酷的行径了啊。 “此事容缓缓图之,”老皇帝决心已定,这江山,朕玩不转了,你带你儿子玩去吧,他目前要做的就一个,把这江山平和地交给卫小小郎,或者是卫小娘子,“老朱家不玩了,退场,让能玩得转的人玩去,这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故此他吩咐内阁:“第五人你们商议着考虑,朕只有一个要求——把福王宝藏收回,国库取两成,内帑要一成,其余七成,交给西军。” “陛下!”群臣大惊。 老皇帝压压手道:“此事不必多议,如今杨一清既然南下,中原之事,交给卫央去办就行,你等考虑好两件事情,内阁第五人,储君人选,而后,准备返京吧。” 他必须得返回京师了,越王被三番五次下令返回杭州但如今依旧在京师统帅群臣,诸王来恭贺太子大婚,至今都滞留西安府,那好办,越王,朕能办他,诸王,卫央能威慑,那就各自进入自己的位置吧。 群臣告退后,老皇帝独自坐在银安殿,把卫央那封信看了数十次才敢放下。 这人如今再位高权重,他还是站在穷人那一边的。 谁要拉上他站在地主阶级这边谁就是他的死敌! “打又打不过……”老皇帝咧嘴痛苦极了。 这时,汪直犹豫再三悄悄说道:“陛下,既决定把这江山交给卫央,陛下何不痛下决心,青史上再留一个好名声?” 老皇帝不解。 “陛下,群臣不可靠,士绅不可靠,诸王更加的不可靠,陛下所为之事,如今唯独自己一个人硬撑,既如此,何不与西军……”汪直暗示道。 这话说的他战战兢兢,这可是诛灭九族的忤逆之言! 老皇帝却听的眉头一开心中喜悦,不错,既然是要交,那为何要等数年之后呢?此刻就应该与西军合谋,呸,联手,皇帝办不成的事儿,卫央能办成,那就交给他去办。 至于他有怨言,他既然这么说了,朕一概允准大力支持难道还不行? “东南之事,有西军看着,杨一清能办好,这是个宰相之上的人才。西南之事,有商队与五毒教教众,卫央暂且不用亲力亲为。中原嘛那也有的是人员监督,改土归流也好,摊丁入亩也罢,不如叫卫央先去实行,若要打要杀的时候,圣旨出京师,西军去杀人,如此一来……嘿!”老皇帝忽然问,“你们说,朕将来能得个什么庙号?” ??? 三个内侍面面相觑,不知道老皇帝又抽的哪门子疯了。 “成祖成宗,帝王之愿,搞不好,朕能捞个什么祖的称号,倒也算有始有终了,很好。”老皇帝笑道,“好,取纸笔来正好回复,事,总得有人先去做嘛。” 章节目录 第八百十五章 华山明月升 岳不群越看华山派的收入越心惊,作为不算地主的地主,华山派如今也算是站在剥削阶级里的一员,纵然有仅次于西军的好名声,可那数据看来依旧触目惊心至极。 华山派开辟的土地是承包给山下农户耕种的,岳不群以华山派的名义,整体给官府交租四成,这已经算是少的了,剩下的六成,华山派取两成,只剩四成留给农人。 要按照别的门派的佃租而言,华山派已经算是仁义至极了。 少林派的地租不算低,他们不必给官府交税,故此收五成佃租,但分散在各田庄的寺庙还要收至少一成,再加上承包大片土地的地主再收一些,留给佃户们的已经不足两成,这里面还要承担一部分原本分摊给各寺庙的赋税,毕竟租庸调虽是古人事,但今人换了个方式又把剥削留了下来! 武当派田产也很多,甚至比得上龙虎山张天师那一脉,佃租也不低,不过武当历代掌门人都比较清淡,收上去的佃租时常都又发了下去,名义上给了佃户,绝大部分却都进入了各层盘剥之人腰包里。 而后便是嵩山派,嵩山派在河南地区良田千顷,还经常和少林派闹矛盾,毕竟离得近,门下弟子一闹矛盾,佃户们自然也跟着彼此对立,两派也从未阻拦过,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小事情。 “咱们华山派的田产在武林中算是较少,大部分还是自己开辟的,赋税比别的门派高得多,但留下来给农户的也少得可怜,这么下去恐怕是不行的。”岳不群扔下书本回头道,“师妹,今日我下山看了一下,山脚下的农户中已经有凭借银子多进行土地兼并的人了,山外更多,华阴县已经有专门打理咱们的土地给地主老爷的佃户,六月份的那会子我去看的时候,还记得他们是种着好几亩地的农户。” 宁中则很奇怪,那为什么把土地丢了? “大概是所谓的转包了吧,我听说有人在其中做事情。”岳不群神色忧虑有些担心。 这么下去恐怕用不了几年,华山派名下也会出现一大批依附于华山派的地主,华山派也会变成少林武当甚至嵩山派那样的民贼。 这不是岳不群想要看到的。 他本就是个读书人,又极爱惜自己的名声,如今眼界开拓,更明白华山派虽然练武,江湖中也算是一个大派了,可若农人失去了土地,失去了活路,这天下都会完蛋,何况一个江湖中的门派。而且如今天下已经启蒙了“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学者有其能”的混沌意识,若是华山派名下依附着的地主多而农户少,华山派根本也会随之动摇! “西军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咱们学人家也好啊,”宁中则叹道,“农人没有地,那是要出大问题的,华山派虽大,也恐怕很难抵挡农人的拼命冲击,只可惜,咱们没法子把西军的规矩也学来。” 她痛恨官府不是一天两天了,在她看来,地税太高盘剥太狠逼着农人没活路的第一个该杀之人就是官府里那些贪官污吏。 “咱们开辟的土地,咱们且只收取两成地租,到年底又返还给各家各户小半成,官府不由分说拿走四成,还要征调农夫修缮城池,戍边打仗,再加上各种税负,咱们都承受不起,何况是一贫如洗的农户。”宁中则建议,“倒不如引西军进驻关内算了。” 岳不群笑道:“西军的到来是阻挡不了的,卫央这些天算计的岂止是朝堂之上的那些人,他恐怕也在算计武林中的这些大派。” 那是自然。 宁女侠多次跟卫央说过,这武林中小门小派欢不欢迎西军难说但那些大派一定不欢迎西军。 在西陲,管你是什么佛门道家,要建立自己的经济地位你就得交税,要不想要经济地位你也没有别的地位。 少林为什么这么多年了没有在西陲站稳脚跟?正是因为卫央在这些武林门派设立在西陲的据点手里抠出的钱太多了。 金刚寺如今在山上,可也耕种着一些土地,他们没敢给别人承包,自己耕种得交税,按照人均土地面积,超过一亩加一些,哪个不交税,送你去见佛祖,谁说也不管用。 这就难免让那些名下田产太多的武林大派对西军进入关中地区抱着抵触的情绪,谁也不知道过了潼关,还有什么力量能抵挡住西军的铁蹄,以及他们那吓死人的政策方略。 华山派不怕,他们本就没多少田产,何况交税对他们的影响也不大。 “我估计,西军彻底拿下关中之后,咱们华山派应该会用一种新的方式管理这部分土地,”岳不群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连忙打开柜子拿出一摞书信,这是这些年他们和卫央往来的书信,“咱们第一次去西陲,回来的时候卫央给咱们提过农场,后来的书信中也提过‘国营农场’这个概念呢。” 这有什么用? 宁中则帮着翻出来,打开来一看,果然有几次提到过经营农场的提醒。 “早年间,咱们就在一部分土地上试着运行了一下这书信里说过的农场,不过目前看来和一般的土地耕种方式没什么太大差别,”岳不群忽的一拍额头,恍然了,“还是因为整体的土地政策没变,朝廷的土地政策不变,华山派经营农场也还是那个老样子,西军不到,这土地和人口的关系,也就是所谓的生产资料所有制度就不可能改变,华山派那点土地改变不了多大的局势。” 夫妇两商量了一下,笃定皇帝离开西安府之后,西军定然要扩展自己的影响力,关中地区应该会受到他们的影响,故此决议改变。 “农场要尽快经营起来,这一次河南地区遭受洪灾,一部分民众脱离自己的土地来到关中,这正是招收人工的好机会,咱们积攒的那点家底大约也够再收购一批土地了,”岳不群沉吟片刻,毅然决然道,“我们有通天大道,不必与农户争夺利益,接下来购买的土地到手,咱们要执行西军的政策,建农场,免除中间商,积攒的粮食,将来既可以卖给西军,也可以运营粮行,咱们得定个规矩,收租不得超过四成,其重要包括各种赋税,包括地税。” 行吗? 宁中则有些担忧这可能会被其它门派群起而攻之。 “天下大势,浩浩汤汤,华山派要实现突破恐怕不能只靠武林中的努力,还得经营人心,”岳不群确定,“当今天下,佛道昌盛,儒门却只闻达于诸侯,我们华山派既是道门,又当为武林中的儒门,要当敢为天下先者不为旧有武林门派,我看这么做没错。” 至于其他门派前来攻击,岳不群也不惧。 “他们用言语攻击,我们就办报纸;他们若提剑而来,我们的长剑也不是吓唬人的,”岳不群笑道,“千年之变,我辈正在风口浪尖,何必因为惧怕而裹足不前?定了,就这么办,用西军的规矩办!” 章节目录 第八百十六章 月下闻笛声,幽幽故人来 岳不群夫妇商定,已是夜半时分,收起书册,岳不群正要去山后,他得和风清扬商量。 忽的有悠悠笛声似乎自山下,又似乎自山上传来。 “有这内功的也只有卫央了,这小子大晚上不睡觉跑山里吹笛子,想婆娘了?”宁中则奇道。 岳不群白了一眼。 “大丈夫纵横天下,群雄俯首,想婆娘有什么错?”宁女侠笑道,“我瞧你们读书人啊,就是脸皮薄,心肠黑……” 岳不群脸一黑,这是什么话嘛。 “不过你听着笛声,你能找出是从哪里发出的吗?”宁女侠好笑,“这小子武功越高,做事越随性所欲,你倒是要学他这个优点,所谓返璞归真……咦?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只听山下有人朗声道:“卫小郎,故人来访,何不下山一见?” 岳不群脸色微微一变,来人好强的内力! “我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宁女侠仔细一听,当即提剑而出,道:“师兄,这是魔教的长老!” 魔教长老又怎么了? “早些歇息着,区区几个魔教长老,他们还不敢踏上华山来,”岳不群一笑,“既然是找卫央的,大约是为了商队,不必管他。” “不,这次来的是那个曲洋,此人武功倒也未必比我强,”宁中则十分自信,但也不敢放松警惕,“但他有一手使暗器的法子,魔教的黑血神针十分了得,咱们得去看一下。” 早在缥缈峰下,宁女侠就见过曲洋,当年,她可不是这些人的对手,入境她笃定这些人不是她的对手,但这些人所用的暗器却歹毒得很,她忌惮三分。 “不用去,华山派的威名,不用在这时拿出来,”岳不群一笑,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咱们出面固然能让这些人不敢轻易踏足华山,但也……” 话音未落,山下又有人高声叫道:“秦国公,你的刀法练的怎么样了?” “是那个马试千户,鞑靼的奸细,”宁中则大大的惊讶,这厮怎么又跑到中原来了,“难不成他练成了不死之身!?” 若不是,他怎敢来找卫央? “鞑靼人有心思了。”岳不群这下神色一动,哈哈一笑起身道,“走,去见一见他们,若是鞑靼人有异动那倒方便了咱们。” 干嘛? “弟子们下山去了,我们在山上待着像什么话,鞑靼人若是有什么鬼心思的话咱们正好去打探一番。”岳不群轻笑,这可是别的门派很难得到的好时机。 那笛声依旧缥缈,技术倒也不怎么出众,只是一口内力,将华山千山万峰里,似乎都充满了那笛声,笛声清脆,旋律却极为厚重,似乎是一个看尽了繁华战乱,只成了靠着青牛分说上古夏商,云淡风轻评周武秦皇,历数那列代风流的童子,张口就是周秦汉唐,此间有山溪闻声唱和,有明月侧耳倾听着。 华山脚下,背负琴囊长剑,模样极苍老,极憔悴,瘦骨伶仃站在路边的曲洋神色悠悠然,一身干净的新衣服,一把悬在腰里的铁剑,一边点着头赞许:“好曲子,”一边摇着头骂道,“好差的技巧。” 在他身旁,早些年的马试千户穿着破旧的衣服,背上背着两把弯刀,手中牵一匹瘦马神色颇有些忐忑,眉宇间一片坦然。 两人并非同路来的,马试千户正在山外徘徊,曲洋忽的出现,他是听到笛声才来的,若不然,他还在山外酒家与客人分说武林。 但他们二人都没有察觉,在他们身后的树梢上,卫央如踩波踏浪,山风吹动冻僵的柳树,正在他脚下犹如荷山而行的巨龙,他就站在树梢上,就站在两人身后不过十余丈,他们未能察觉。 那笛声缥缈悠远,如在山巅,在云端,又近在眼前,就在脚下的地上,在道旁的草叶上,在那两人的肩头耳畔。 片刻间,山上人影如蛟龙神仙,翩然而来,那两人视之,自然是岳不群夫妇,却不见卫央。 曲洋神色怫然,道:“老夫神教曲洋,闻笛声而来,卫少侠不愿一见?” 马试千户倒是踟蹰片刻,才拱手说了句“鞑靼达延汗使者,求见故人,望请通传一声,在下感激不尽”。 岳不群好笑,宁中则手指两人身后。 什么? 那两人一回头,马试千户还倒罢了,曲洋骇然纵身就要离开。 那笛声依旧缥缈,然而,曲洋却觉着自己腿弯后面似乎有两把长剑须臾不离,他刚一纵闪,腿弯便有刺痛感,再要提纵轻功,足踝骤然剧痛,犹如钢针刺来,回头视之,不过如影随形两个土龙。 这等武功,着实惊世骇俗至极! 曲洋长叹一声,心中怨恨自己。 你说贱不贱? 好好的在山下待着,有火炉子烤火,有罐罐茶解乏,偏偏要到华山派来听笛声,这不是嫌活得不耐烦么。 他只好停下脚步,回头问道:“你这是什么曲子?” 然后又习惯性嫌弃:“曲子好得很,只是这……唔,若舍笛而用箫,这曲子滋味儿就有了。” 卫央如流光,如清风,几个人直觉眼前一花,他就站在曲洋的面前了。 “神教郝长老的轻功法,惊世骇俗的内功催动,这人,无敌了。”曲洋没见过东方不败出手,故此心中只这么想着,遂拱手说道:“老夫无意窥测,只是这曲子很好……” 滴呜一声,那笛声自云端来,自山巅来,自清流而来,便归此处而去,卫央收起竹笛笑道:“曲长老武功不错,音律却是大家,自然瞧不上这初窥门径的技巧,放心,对你没恶意。” 可是老夫怕啊! 曲洋拱手道:“假以时日……” “你说谎的时候先骗一下自己好吗。”卫央好笑道,“罢了,这曲子名叫《浮光》,是我自带而来。” 这不是他的本事,是他前世记忆中的一首不怎么出名的曲子,他自然不会据为己有。 曲洋只道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于是也说道:“这曲子优美动人,只是不适合笛子。” 是啊。 这是钢琴曲。 “要不,你闲着也是闲着,试着改编下?”卫央道,“我喜爱这曲子里的上下五千年,万千风流人物,你若能改编成为名曲,那也算一场机缘,须知,这里头也有你那位捐躯赴国难的儿子,他也是我汉人里的英雄,自当真风流。” 曲洋神色恍惚,细细回味起这曲子,竟恍如见明月下,山林中走来一个面目寻常,武功寻常,穿着也极寻常的青年,那是他风华正茂的儿子,一个不参与江湖纷争,一心只要耕地种田养活一家人的二傻子。 “犟怂,我把你这个犟怂。”曲洋老泪纵横,心中一口浊气,又一口清气,来回盘旋而萦绕不去。 章节目录 第八百十七章 小王子,我注意你很久了! 曲洋感觉,自己很讨厌这天下。 故此他不喜欢那曲子里面悠长的家国古今。 “小儿辈不知好赖,算得上什么风流人物。”曲洋收敛心胸,心情转冷再也不想在这待着。 只是在愤懑之下他说了一句:“家国灭亡又与我辈何干。” 大约是出于对一个白发人的的理解卫央没有出言斥责他。 可曲洋又多了一句:“我等江湖中人,要什么汉唐宋明。” “曲先生心情不好可以理解,但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卫央道,“话不投机,那就不必多言,你请吧。” 曲洋眼皮翻了好几下,到底也算是心性出众的人物,叹道:“也是,你容我在这里说话,可见容得下正邪,我又何必与你一个一心出世之人争论高低和对错,只不过你这音律之能,这个,万分说不得。” 卫央更不惭愧,将短笛放进袖子里面,笑问道:“你与我比武,谁胜谁负?” 曲洋点点头:“不错,我虽懂音律,颇知乐理之妙,但这只是我的长处,拿我最擅长的,与你并不擅长的想必,那的确不好。” 可他心中十分难受啊。 你内功那么足,一根短笛吹得面山遍野明月生。 那曲子钻进了别人的耳朵,对音律不太懂的人,听一个好听罢了,可在他这样的大家听来只觉着万分别扭很想打架。 可总不能让人家不要吹了吧?! 打不过,说什么都是虚的。 “告辞!”曲洋转身就走。 他是被旋律吸引来的,乍听只觉十分好听,而后不觉其中真意,一路揣摩来问个清楚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卫央并不阻拦,告诫道:“你们行走天下也该长点规矩,我听说杨莲亭那小子又在考虑怎么扩大魔教的影响力,你若是回去,要告诉东方不败,魔教教徒好不容易可以自在行走江湖,若是被杨莲亭就这么破坏了,可别怪我想个法子,怂恿一批魔教中人打上黑木崖去。” 曲洋不说话,一拱手扭头就走。 原本这一个他就打不过,又下来两个武功不比他弱的宗师境界高手还不跑等什么呢?! 岳不群没有阻拦,魔教如今与各派也算相安无事,这个时候,他也不愿多生事端,毕竟弟子们可都在河南行走呢,要真与魔教全面开战后,华山派只怕又要重新缩在山里不敢这么放心大胆地去闯江湖。 曲洋如一缕青烟,运轻功以最快的速度脱离华山下。 卫央目视马试千户,他都忘了这人叫什么了。 “故人相见,毫不痛快。”卫央轻叹一声有些好笑。 若是在以前,依照他的性子定要先砍了这家伙。 “如今你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我是草原上流离失所的丧家之犬,故人相见哪里有半分快活可言,当真是毫不快活。”马试千户也笑了笑,旋即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说道,“此番来,是奉我达延汗之命……” “假的。”卫央当面戳破这人的谎言,“达延汗没那个功夫考虑与我私下里往来,他也没那个胆子。此人算得上是一个枭雄的草原王汗,如今虽然处于劣势,但他必定会想尽办法与朝廷交好,为鞑靼争取发育的机会,同时整合鞑靼各,以备再战。” 马试千户默默无言,他就说不能那么轻易骗过这小子。 “另外,达延汗的使者恐怕已经东达朝鲜,南到安南,西过大漠与葱岭以西的草原诸部联系上了吧?”卫央道,“他是个枭雄,就该有枭雄的智慧谋略,而不可能遣你来中原以卑微的姿态祈求谅解。” 马试千户低下头长叹,来之前他就想过这一次不可能会有什么收获,毕竟这可是威震天下的秦国公,而不是当年只有一些小聪明的卫小官人,想从此人手里拿到好处,那得有那个命,达延汗没那个命。 “直说,你这次是给谁办事的,巴图孟克的哪个儿子?”卫央道,“总不至于是他孙子吧?” 马试千户心里猛然一沉。 “那就一定是了,”卫央看着他脸色变换数十次,一笑道,“是阿南达?” 马试千户纵然提醒自己要再三小心着,但也被这句话问的心神剧震满脸的不可思议。 “比起当年你弱了许多,当年的你潜伏在我军之中,可很少显露出过自己的身份,这一次算是你把你主子出卖掉了。”卫央好笑道,“怎么,回去之后一看巴图孟克太老,图鲁博罗特那几个弟兄也不成大器,索性找了阿南达准备培养?!” 倒不是他关心达延汗的后院,是他没法不关注达延汗的后院。 达延汗有十一个儿子,七个是传奇女人满都海所生,别的不用记着,只要知道历史教科书上的“俺答汗”就是达延汗的孙子就行,卫央好歹还是记着这些大事的,故此再掌握西军之后,探查到达延汗的儿子虽说都很勇武,但没有一个能承担起中兴鞑靼之责,他自然要把目光放在他们的后代的身上,今年才十五六岁的阿南达自然进入了他的视线。 经过军情司与锦衣卫谍子们多次侦查之后,卫央基本肯定阿南达便是他知道的俺答汗,如果这个历史上没有此人的话,那么鞑靼只要能熬过来自他的全面打击,那小孩就一定会成为鞑靼人的一代明君,甚至蒙元后代在他的指挥下再建立起一个纵横大漠草原的强国。 马试千户心中犹如惊涛骇浪一般颤抖,他想不通这是为啥。 好不容易利用达延汗的信任在诸王子当中找到了还算值得他追随的人员,可没想到西军的打击那么快那么猛,十几场战争打下来,鞑靼人哪里还有发展的余地? 筑城而居的鞑靼人那还是鞑靼人吗? 就连达延汗如今也有些意气消沉,可令他们这些人惊喜的是小王子站出来了。 他一边加速学习汉人的筑城而居的技术,一边悄悄培养自己的力量,利用卫特拉准噶尔尤其在杜尔伯特部,他们绰罗斯家族比较强的影响力分化拉拢,才十五六岁的少年俨然有趁着西军横扫大草原的良机,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势力范围的雄心壮志,关键是他还真就在那么多叔叔的眼皮底下发展起来了。 马试千户一帮人惊喜莫名,这才有他今日南下来找卫央试图寻求托庇,给小王子发展壮大的行径,他原本觉着完全没什么问题。 可…… 可这人居然连这些都知道,这还怎么和他谈判? 章节目录 第八百十八章 鸡鸣驿使,夤夜追杀 “我知道的很少,至少不知道这个阿南达是怎么在他爷爷的警惕的收权行动中获取那么多和各部接触的机会的,不过这小子算得上是个人物,利用他那些叔叔伯伯,反而掌握了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的武装力量,这很了不起。”卫央夸赞道。 马试千户扯了下嘴皮。 才这么一会他的上下嘴皮都被黏在一起了。 “而且,这小子还能把你们这些对巴图孟克忠心耿耿之人,甚至巴图孟克后帐里的一些人聚集在一起,那是真有一番本领的,我不知道老皇帝的孙子将来有没有这么厉害,但这小子要是在中原的话,他很适合当汉人的皇帝,”卫央笑道,“但谁让他是鞑靼人的子孙呢。” “不,小王子并无意南下,他只想鞑靼人过上好日子!”马试千户惊叫道,“不能,可不能对他……” “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卫央震惊道,“我们是什么关系?敌人!你要我对敌人心慈手软,你是不是草原上的风吹多了,脑子糊涂了?” 马试千户可知道这人一旦真要动手,小王子估计没有半分胜算——小王子想要跑都跑不了的那种结果。 他只好反复解释:“小王子绝无其他的意思,他只是想让鞑靼人也过上好日子!” “我没让鞑靼人过好日子?”卫央更震怒,“鞑靼人要买什么东西就买,穷人过不下去了西军还可以给赊欠,你家小王子……咦?” “我也想到了。”岳不群在不远处也道。 马试千户眼中惊疑不定,这两人都是中原有数的聪明人、名震江湖的高手。 他们说他们想到了,想到了什么? “不错,这阿南达发展势力的手段,大概就是那几种罢了,”卫央点点头,“他的武器原来是这么来的。” 马试千户面无人色。 “说来也简单,鞑靼筑城而居了,自然也要有一些新规矩,尤其鞑靼城池城墙太低城池太小,贵族与穷人都住在一起,一旦穷人听得多西陲蒙人是怎么生活的,很有可能会在西军策应之下揭竿而起,故此,鞑靼人实行了当年在中原执行的一项策令,即,以十夫长,百夫长,千夫长为首领编织中原的类似市坊的基层单位,而后,一百户分三把菜刀,一千户给三十口铁锅,如此一来,只要掌握了这些人,那小王子,自然也就掌握了一部分兵器,不惊动旁人也可以自行铸造一批铁器。”岳不群拍手称赞道,“真是一出好计策啊。” 宁中则不太懂这,但她不明白鞑靼汗的那些心腹难道就没有人发现吗? “这就是达延汗身边的人做出的功劳了,何况,掌握了这些基层单位也就掌握着一城一地购买西军商品,尤其是铁制商品的贵族们但凡有一两个部落愿意听那小王子号令都能快速给他配备一些炼铁用的原料,”岳不群冷笑一声,“好一出父慈子孝,好一出争权夺利,这草原上的汉子,原来心眼多起来也不比中原汉人少。” 马试千户抖体如筛糠,他忽然后悔来中原了。 他们太聪明,他们的祖先留下来太多宝贵的斗争经验。 何况,鞑靼人如今就生活在西军铁骑纵横驰骋的地方上,一举一动都逃不脱西军的观察,这还怎么帮助小王子中兴大元? 更雪上加霜的是小王子麾下没有一人会对卫央猜到了这些而有所警惕。 “既然来了,就别走了,等我灭了鞑靼,你可以去当个实名千户,继续在锦衣卫效劳,如何?”卫央忽然闻到。 马试千户竟踟蹰了一下。 卫央大惊,你怎么动摇了? “鞑靼如今的形势不说也罢。”马试千户沉吟许久,摇摇头说道,“我是鞑靼人……” “你们啊,你们根本不懂什么叫斗争,”卫央拍拍马试千户的肩膀,“走,上山吧,这件事我不会利用,大明对鞑靼不必藏藏躱躱,不必遮遮掩掩,更不必要暗度陈仓。要收服漠南蒙人之心,须当铁骑横扫,战马所踏之处,不服便杀死,要堂堂正正的对阵,不必学你们一样去偷鸡摸狗。不过,你要在华山多留几天,所料不错的话,小王子,嗯,姑且这么称呼他就是了,这厮应该和女真,和朝鲜,乃至于倭人都有所交流吧?” 马试千户不敢隐瞒,这些西军斥候轻易打探到的消息不能藏着掖着。 “小王子要与女真部落联姻,这是定好了的。”马试千户爽快地道。 有鬼! 三人快速对视了一眼。 他这么痛快透露这个机密不是没有原因,原因自然在要遮掩上面。 “我亲自去一趟。”岳不群甩了一下手。 马试千户再次无言以答。 阻拦? 他敢吗? “还有,大明朝廷太子驾薨诸王进行新一轮残酷的较量,此事,你们也应该会加以利用吧?联络的是谁?越王?宁王?”卫央道,“小心点,被我发现了,你们的命也就没有了,在这,你是我一个故人,在战场上,你就是我剑锋下的一抔泥沙,这话也适合你们小王子。” 正说呢,忽听山外马蹄声急,有人提一口真气暴喝道:“秦国公可在?鸡鸣驿使者,被国贼追杀,求救!” 而后又有人大喝道:“姓杨的,你里通外国,还敢支吾含糊?” 又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怒骂:“好贼子,还敢追近?” 便听两声大叫,而后又七八人一起叫道:“好妹子,你这一手连珠箭可真令塞外狗贼也胆寒哪!” 马蹄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渐渐到山外,很快到山脚,不片刻,月下有十余骑狂奔而来。 卫央运足目力往那边看去,见当先两个虬髯大汉,手持熟铜棍,背负箭囊,身上竟穿着锦衣卫的衣服,是两个小旗。 身后又有一人,骑一匹黑马,却穿着青色官袍,近了些看得出竟是个正七品的文官,那人面容清秀,也不过二十来岁年纪,他背负一个不小的包裹,手提一把利剑,不住地催促战马快行。 那人之后又有三五个汉子,最大的四十来岁,最小的二十不到,有人穿着衙役的制服,有人却穿着猎装,伏在马背上一边回头射箭,一边狂催战马快跑。 但令人惊讶的是在最后却是一个娇小的女子,那女子马鞍上挂着两把钢刀,腰悬三壶羽箭,手中一把骑弓不断回头射箭,凡手一扬便有后头管道上狂奔而来的一人落马。 只追击者太多,竟超过百余人! 谁的人? 章节目录 第八百十九章 好好的一群人,可惜长了脑子 “什么人?”把十余骑狂奔而来,眼见要到华山脚下时,他们也看到山下站着几个人,当先两条汉子大喝道。 卫央目视来人,余光却瞧着马试千户。 鸡鸣驿,那可是个敏感的地方哪。 皇帝在那里遇刺,鞑靼人往年南下就是走鸡鸣驿入境,这些人里还有个文官…… “鸡鸣驿,却不知杨大人他爹有没有存在。”卫央心下这么想。 那十余骑后头,百骑奔腾,他们也看到山下的几个人了。 “官府捉拿叛贼,闲杂人需要惹祸,滚蛋。” 百多人里,有人纵声大叫,听中气不十分足,显然也不是什么高手。 马试千户微微低下头去。 卫央心中一动,有了计较。 这时,岳不群忽的身影一展,一抹毫光出鞘,一把长剑竟然在那十余骑身后斩出深有三尺、长达丈余的深壕,那是华山派百年来踏过的土地,虽然不是官道但也泥土坚硬的很,这一剑可见他数十年的内功造诣。 他还是太过于小心。 “啊,岳先生!” 那十余骑瞧见岳不群,当即大喜,那年轻的官员惊喜道:“竟然是岳先生,晚辈感激不尽。” 战马喷着白气,马背上的人也不是什么骑术高手,策马冲过百余丈才停住狂奔的姿态,众人一见岳不群,心中均已安定,那娇小却彪悍的女子迅速打量了几个人一眼,目光在马试千户身上一落迅疾眉头一皱。 那是个清秀娇俏的女子,约莫二十岁上下,梳着一条大辫子,乌黑的发亮,腰间三壶羽箭上血迹斑斑,似乎也并不属于她,反倒有些京营制式装备的样子。 “你们是鸡鸣驿的官员?”卫央见那百余骑驻马在深壕另一边,也不在意他们面色大变,只问那文官。 年轻文官仔细一瞧,连忙滚鞍下马,拱手道:“秦国公,下官杨凌,鸡鸣驿人士,现为鸡鸣驿县令,见过大人。” 谁? 卫央心下一惊,这可是他遇到的第二个有可能穿越的。 第一个自然是华山派的那个唐近楼,卫央没少打探,倒不是怕又出现一个穿越者,他只想有个有些话能说的人。 但那小子压根就没一点穿越者该有的表现,虽然聪明活泛可也是深受他师父的影响的一个小子,做事极有分寸,最关键的是,那小子能忍受没有手纸的生活。 那要是穿越者就见鬼了。 如今又出现了一个,卫央心中稍稍有一些欢喜,但没敢带太大的希望。 “原来是你,”卫央道,“怪不得皇帝密旨说,要我在这里等你,不过,你真是杨凌?” 杨凌诧异极了,这世上难不成还有人稀罕冒充我? “自然是下官啊,国公,”杨凌连忙道,“下官本是鸡鸣驿一秀才,上次……承蒙陛下看重,赐进士出身,任鸡鸣驿县令,怎么会有错?” 说着递上来腰牌,还有一方小小的县令印。 这是要佩戴在身上的,却不是堂上官的大印。 卫央明白了,老皇帝遇刺,这小子估计是恰逢其会给救了。 “这几位?”卫央示意介绍一下那群跟着他来的汉子。 杨凌心中喜悦,连忙给那帮桀骜的汉子使了个眼色。 秦国公那是什么人?天下英雄也有几个能在他眼里? “这是舅兄,这几位都是,这两位乃是下官同宗,如今都随下官在鸡鸣驿做事,有锦衣卫身份,”杨凌介绍那些汉子,最后极郑重地道,“这是拙荆韩氏,承蒙华山派定闲师太看重,学了些高明的武功,此次一路杀出埋伏圈,多亏拙荆这一身武功。” 卫央笑道:“尊夫人有女将之风,好得很。” 突然,他脸色一正,瞧着杨凌道:“这些都可以编造,陛下对你也十分看重,故此有一个暗语,你且答上:‘奇变偶不变?’” 杨凌茫然,这暗号下官能答得上来就见鬼了。 卫央仔细看他眼睛,半晌失望地叹口气。 不是。 “算了,皇帝想一出是一出,不必管他,”卫央示意他们先牵着马上山,目视那些追杀者正要询问,却听那些人里有人喝道,“动手!” 刷的一声,几乎同时,嗡嗡的弓弦振动大作,羽箭铺天盖地迎面袭来——这是一伙强人。 岳不群长剑一探,剑锋上三尺剑芒吞吐,他只空中那么一画,一个又一个的圆圈犹如明月在柳梢,平地起了光晕,百余箭,刚发射就被剑芒挡在圈外。 “岳不群,你要与我等作对?”那些人一边呼和,竟有人试图扭头就跑。 卫央道:“马试千户,这些人你认识吗?” 马试千户惊道:“我怎么可能认识他们?” 他就是知道吧? “既然不认识,杀了也就是了。”卫央瞬间消失在众人面前,只等那些人里一声惨叫响起时,马试千户欣喜地发现,他已经在追杀者的当中出手了。 仿佛自天空落下一个罩子,百余人挤的太紧了,地方太小,最适合一网打尽,只不过,消灭这些人何须这么麻烦? “一刀一个,岂不最简单?”杨凌的大舅兄嘀咕。 “不可多言。”杨凌立即训斥。 说是训斥,与告诫也差不多,他显然很尊重这位舅兄。 那汉子摸摸脸上虬髯,颇有些不以为然。 这时,追杀者中第二个被挤压致死的有了,他们提不动刀,张不开弓,连策马调转方向逃跑也做不到,空中压下的无尽压力压破了他们本就贲张血脉,武功最差的指一下便死,紧接着武功不怎么高强的便死,又一眨眼马背上倒下十余人,都是七窍流血死的很不安静。 剩下的一半人有的运功抵抗,有的四面硬碰试图逃脱,还有的徒劳的挥舞着弯刀,刀法轨迹凌厉,可没有半点威慑,反倒暴露了他们的身份。 “这是……”宁中则神色一凛她瞧出了这些人的刀法路数。 这些不是塞外的人,他们是中原…… 不! 这是江南武林中的一些人。 “内功有点苍派底子,但他们不是点苍派的人,”岳不群不知什么时候回到妻子的身边的,低声道,“那几个带头的,他们的剑法又有南岳衡山影子,还有那几个,竟是嵩山派的正宗内功,怪哉。” “岳先生,宁女侠,”杨凌将战马交给小舅子,走过来拱手说道,“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他们本就不是武林中人,各家宗派都学了一点,那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哦? “他们效力于诸王子,目前不知到底是谁,但的确是诸王子的人,”杨凌脸色阴沉,低声怒骂道,“这些天潢贵胄如今是……” 没等他说完,噗噗的连着十几声吐气之声,在卫央铺天盖地的紫霞真气挤压之下,那些人犹如头顶一座华山,竟接二连三地被压碎内腑死了。 马试千户快速喜形于色。 他认得这些人。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章 陛下,你家小孩该打了 “你怎么来了?”小郡主正在西安府守备衙门处理公务,忽见人影一闪,一个娇俏至极的明媚少女站在面前,背着手,小脑瓜一点一点的,瞧着她手底下的军情密报,笑嘻嘻看着自己,不由震惊道。 少女一歪一歪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但放下长剑之后起身又拿起放在火炉上的水壶,往小郡主的茶杯里倒了一点水端过来,笑吟吟的白了她一眼。 小郡主无言,拍拍自己的额头:“是是是,你是我姐姐!下次必不会茶放凉了还不喝。” “这还差不多!”襄阳郡主笑着道,“就知道你们呀,忙起来都不知道吃喝,你瞧这蛋糕,这还能吃么。” 说着,她从桌子上拿起咬过一口的蛋糕吃下去,笑道:“夫君多日不回来,我想他了。” 小郡主也白了她一眼,这小混蛋要是这么简单那还好办了。 要知道,她如今掌握的可不仅仅只是西陲的文教司,就连西陲总教谕也得听她的那种,她还掌握着内卫部队,要是这么小白莲她就不用震慑那些桀骜不驯的家伙,在家里当一个漂亮的小娘子就行了。 “好啦,真是想他了才来,顺便看一下大伯,他很苦,孩儿都没了,”襄阳郡主叹气道,“至于什么越王世子闹的太过分,越王府另外几个蠢材又想跟大兄闹腾,我这个当小妹的,如今是烦不胜烦,出来躲一躲,这自然是小事啦。” 小郡主笑道:“看,我就说你个小狐狸肯定没那么简单,不过越王世子还没拿本事吧?” “不知道,爹爹不管他们,如今一心只顾着国家大事,我瞧着,他还是没放弃当皇帝的心思。”襄阳一笑道,“大哥那个人,志大才疏,偏以为自己是个人才。二哥他们也不是善茬子,很有可能如今正在与大哥闹别扭,你知道他们闹的是什么别扭。” 越王作为最有可能接替太子当储君,将来当皇帝的先帝的小儿子自然如今是炙手可热的储君人选。 故此,越王府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也就成了风口浪尖上的所在。 “所料不错的话,那几个一面去西陲找你帮忙,一面也明争暗斗,彼此之间快水火不容了对吧。”小郡主厌恶道,“几年前他们竟买凶试图杀你,禽兽也不如。” 襄阳摊摊手:“老天爷给了我那么几个哥哥我还能怎么办呢——打死他们那我岂不也成了禽兽不如了?” “不说他们了,片刻你去看一下陛下,他的确很可怜,”小郡主问道,“芜儿还好吧?青儿估计闹着要和你一起来,你用什么法子让她待在家里了?” “哈!”襄阳好笑道,“你还不了解那个小妖女么,她能是说服的人?提着剑,说是要磨练,又跑去瓦剌了,据说,她看着瓦剌汗一直试图给夫君送女人,心里好生不快活,说要让那厮老实点儿。” 小郡主莞尔失笑,青儿最是娇气,卫央又惯着她,若不是大是大非很有底线,天知道西陲要出一个什么小女魔头。 “大约也快要回去了,快过年了呢,”小郡主问道,“倭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她不屑这些蠢材,但卫央极其关注这些人,甚至仅次于西洋红毛,她自然也要多关注一些。 “芜儿也说过,可能我们不是很明白夫君的意图,不过,我一路考虑过,大概明白……咦?高妖女,你再在我背后吓我,信不信到时候往你被窝里钻?”襄阳正要说,忽的往后忽然一巴掌,笑骂道。 高岚笑吟吟转到她面前,打量了片刻才点头道:“气色好多啦。” 但紧接着挑拨:“啊,你要钻我和夫君的被窝吗?那好的很,当时,那两个女人可是花开并蒂——” “呸!”襄阳羞的连忙拍小嘴儿,“好端端,我与你这妖女,竟敢说这些不要脸的话,你赶快让开,我看看你有没有被夫君打击的武功一退千里!” 高岚笑道:“那是长进的一日千里呐!” 而后才问道:“依你之见,夫君对待倭人,西洋红毛竟超过草原部落,那会是什么理由?” “简单,我们从来都是农耕性质的大陆文明,战争也是陆地战争,古来就不善于在海洋中作战。”襄阳道,“与其说,夫君看重的是倭人,是西洋,不如说,他更看重我们在海洋上踏出的第一步。” 这话一说,两个绝顶聪明的女子当即明白了。 “与我们想的一样,只是我们也不是很肯定,芜儿怎么说?”小郡主询问。 冯芜与卫央相处时日最久,对卫央最为了解嘛。 她应该有更加透彻的看法罢? “芜儿不管这些,她如今一心只想多赚钱,”襄阳好笑道,“你知道她上半年赚了多少钱嘛?” 比去年? “今年半年,是去年全年的五倍,还要多一点,”襄阳忽的埋怨,“可是我的零花钱为啥不涨?” 小郡主愕然,高娘子苦恼地拍着自己的额头。 这小妖精如今一时一个想法,弄得她们都快赶不上她小脑瓜想的步伐。 “你还是别关心这些,方才我会过来时看到有密使自东边来,夫郎与皇帝几乎每天都有书信往来,只怕这一次……”高岚正待要说,门外脚步声急骤,有人来了。 来的是汪直,进门一瞧见襄阳,汪直脸上也露出慈祥的笑容,却要连忙拜见,口称道:“郡主殿下,老奴拜见!” “自小我还是老前辈带着的,若非老前辈,不知为宫中几多人害死了,”襄阳连忙躲避开,抬手说道,“前辈怎么来了?大伯伯可好?” “陛下很好,”汪直道,“这次来,我是通报陛下的旨意,陛下请两位前去议事,郡主既然回来了,也要一起去。” 小郡主奇道:“又有谁找死?” “不知是哪家世子,大将军回信,带回来几个俘虏,他们在追杀侦破某王子,或者诸王在鸡鸣驿与鞑靼人勾结地案子,县令杨凌被人追杀,在华山为大将军所救,今日傍晚就能到王城,我要去迎接。”汪直道,“事关重大,陛下很可能要尽快返京,还请三位能助一臂之力才是。” 小郡主脸色一沉,只怕…… “好,我们这就去,我还要去看看那两位姐姐,”襄阳郡主毫不在意,她甚至没关心越王府很可能牵扯到这里头了,在她心里这些事情还不如见一见太子妃宁王妃更重要。 关注他们? 打一顿就好的事情,关注他们干什么?! “走,此事要尽快查清,我怀疑这里头与福王周王造的孽有关。”小郡主可不敢大意,卫央最在意的,就是她最在意的。 真给她料准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一章 卫小官人真长策,赚得诸王尽白头(上) 老皇帝震怒。 四个内阁宰辅遍体发寒。 他们都小瞧了诸王,更小瞧了为皇位而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的朱旺之心! “陛下,如今应当先搞清楚,秦国公此言是否当真,若当真,诸王当诛,只是……”身为内阁首辅的李东阳心中最惶恐,惶恐的本身既来自卫央的书信,也来自对文化解释权流失的警惕。 老皇帝摇头直道:“西陲对这个位子没任何兴趣,卫央用不着用这个法子来恐吓我们,这应当是真的!” 刘健愤怒道:“诸王安敢如此?” 在卫央的书信中,一件曾经发生在历史上的事情被提了出来。 书信文字很少,聊聊不到百余字,与平时动辄上千字大论不同。 可上面的字触目惊心。 “诸王,或者诸王子,与鞑靼往来密切,于鸡鸣驿与外国交连,为鸡鸣驿县令杨凌所查,杨奋力破重围来,言诸王或王子与外国罪,曰‘荧惑守心’,此事有七成可能,陛下察而解之,不可不防。” 那荧惑守心四个字,就仿佛是一道梦魇走出了史书来到这君臣五人的面前。 何谓荧惑守心? 便是荧惑星于心宿附近徘徊不去的天象,在古史书中这可是帝王驾崩天灾频现的先兆。 史书记载中,春秋时期的宋国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史记》中记载,了此事:“三十七年,楚惠王灭陈。荧惑守心,心,宋之分野也。景公忧之。司星子韦曰:‘可移於相。’” 到了汉成帝绥和二年,星占家李寻上奏“荧惑守心”异象,汉成帝恐惧,遂以宋景公时期地同样的事情的解决办法来为自己化解,也就是让丞相代替国君领罪。一时名臣翟方进自杀,但紧接着没过多久汉成帝也驾崩。 这一次,此事为人所规划自然又引起了老皇帝与内阁宰辅们的恐慌。 李东阳眼巴巴看着老皇帝,你该不会让我去当翟方进第二的吧? “朕恐慌的是,这一次,人家是冲着我们所有人来的,”老皇帝一句话先把内阁宰辅落在自己这一边来,缓缓说,如今看来,“此事唯有应对别无他法。” 可那是古来流传的星象占卜所言,也的确全部都应验了! “不知秦国公怎么说的?”刘大夏眉头紧紧皱起感觉此事有些不太可信。 老皇帝沉吟片刻,才把那书信让怀恩递过去。 书信最后还有一句话,那是卫央的意见。 卫央熟读史书,知道老皇帝对此肯定会恐慌,故此后面给出了自己的解答:“景公之时,德谦星散;成帝驾薨,罪在好色。何况此事此既知,彼亦知,星象浮沉,与国何干?倔河堤者诸王,乱兵刀者异国,与大明何干?” 这个态度是老皇帝特别需要的,他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军事力量镇压诸王。 至于自己的性命,老皇帝还是有几分把握的,只要他不作死,这几年,他至少还是健康的。 李东阳看完书信,心中的担忧放下了一大半。 “秦国公,那可是一个时不时吼一声清君侧的狠人!” 李东阳忐忑的心情放下一大半。 西军只要不动粗,他这个宰辅就不会被当成替罪羊。 刘健谢迁看完,发现书信中有一段被裁剪了,当时就知道恐怕还有很机密的事情,但既然老皇帝不说,他们一就不好多问了。 “陛下,既有西军的保证,想来问题应该不大,如今最要做的只怕是……夺回对于此事的解释权,”谢迁谨慎地建议,“不过,须当查清他们有没有在此事当中……” “慎言!”刘大夏立即打断这句话。 老皇帝也道:“此事人家还瞧不上制作,不必有这个担忧——待杨凌到来,你们要好生询问一下,朕当时也算为此人所救,那时,他不过鸡鸣驿一个主簿,然头脑清晰,是个好人物,此番若是安排得当,朕观此人也可为大臣。” 实际上,他心里已经有了对这个无意中拔擢的年轻县令的使用途径了。 在他截掉那段书信中,卫央也建议老皇帝先不要急着把年轻的官员快速提拔到太高太重的位置上,他更建议让杨龄在这个敏感位置上多磨练一阵子。 所以,这句话是老皇帝试探那几个宰辅罢了。 李东阳犹豫不决,他当然知道杨凌,老皇帝这几年提拔的官员里,所有人都在他脑海中有一个清晰的网络。 杨凌,鸡鸣驿秀才,连举人都不是,因为鸡鸣驿官员配备不齐,原来的县令,后来病退的王华的同年,在屡次请求调拨人员到任不准后,以杨凌为主簿,这才算给了他一个前程。老皇帝驾临鸡鸣驿那一次,杨凌做事谨慎稳妥,老皇帝便准了老县令的告退,以杨凌为知县,并把他那几个武功不差的舅子,与他们杨家的几个人吸纳进了锦衣卫。 这样的人,论出身是赐进士出身,才能不过在鸡鸣驿那个不到万人的小城当了一段日子的县令,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调他进中枢当大臣的。 故此,老皇帝的话让李东阳颇有些好笑,难不成陛下瞧不出这么着急的弊端? “陛下,此人纵然有才,然为官不过数年,如今朝堂又如修罗场,贸然调进京对他不利,还是在鸡鸣驿,不过,可以兼任守备。”李东阳建议。 老皇帝目视其他人,三人一起点头。 刘大夏倒是对这个年轻的县令极有好感,救了皇帝一次,就算封侯也是可以的,但甘愿当一个小小的鸡鸣驿的县令,又懂一些军事,这就是人才。 尤其比起一门三公一侯爵的某些混账那可真是了不起的年轻人。 正在这时,外头有人来通报,说是两国公,一位郡主奉诏觐见来了。 “襄阳回来了?”老皇帝大喜,直觉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声道,“快叫,这孩子,如今只怕也烦得很,不在西陲好好养着跑这里来做什么。” 李东阳笑道:“襄阳郡主与陛下胜过亲生女,陛下有难处,郡主自然要来帮忙。” “对对对,你这话说的对,”老皇帝咂咂嘴,“可就是性子也倔强,要不然,要不然……” 若是能说得通,襄阳的儿子当皇帝那才名正言顺——最要紧太祖皇帝应该不会抽他。 不片刻,三人联袂而来,襄阳也提一把长剑,进门一番嘘寒问暖自不必提,老皇帝让怀恩去找些吃的,叮嘱:“多些清淡的,但要拿个调料碟,你要亲自看着可不能假手他人。” 怀恩脸上笑容和灿烂的很,连忙一路小跑,银安殿中一时气氛轻松起来。 但四个宰辅却不敢大意,荧惑守心,那可是能让天下惊变,甚至社稷翻覆的大事! 遂以书信请这三位来先看,四个人眼巴巴看着她们。 若是先说一句“可移於相”那就完蛋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二章 卫小官人真长策,赚得诸王尽白头(中) 西军没那么愚昧,那三位也没那么愚蠢。 卫央早就说过,天行有道,天道不为人知是因为科技还没发展到那一步,至于天人感应,或许有,但大多数都是人为的安排,是掌握了天行其道规律的人的安排罢了。 小郡主瞧完耻笑一声:“哪个蠢材想乱天下?若是诸王,便杀诸王;若是王子,诛之便是——我家夫君当有良策,陛下何不从之?” 皇帝道:“是有一个法子,不过他不知道那一件事。” 怎么? “他建议,以皇孙为替。”老皇帝面色古怪。 卫央说的其实是好事,若是老皇帝决意皇孙甚至皇孙女为将来的天子,那么就让太子妃代天子向天祷告,如此一来,诸王尽管在搞事情,可他们怎么敢替代太子妃代为上天祷告。 这么一来问题倒好办了,皇帝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一个个耳朵里塞着驴毛充耳不闻,结果到选储君的时候都跳了出来,那你有什么资格当储君? 要是诸王那你就是不仁不悌,要是王子那就是大不孝。 这你还有脸要当储君? 老皇帝当然不同意这么干,那可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也是大明,老朱家,甚至是他这一脉唯一的希望! “不可!”李东阳忽的大声反驳,大踏步上前来,厉声道,“陛下,若太子妃诞生皇孙,则未来可期!” 嗯? 老皇帝一愣,你自己跳出来了? 他一直感觉,朝廷那些重臣们没一个是在这个时候还要和他在储君的问题上站在一起的,可没想到一般都和杨廷和比较保持一致的李东阳在这个问题上竟然…… 也不! 他或许是试探! 老皇帝当即假意说道:“这话可不能说出去,朕等不到皇孙长大的那一天,还是……” “陛下!”刘大夏质问,“太宗皇帝登基,懿文太子一脉如何?” 这—— 刘大夏在这件事上态度很坚决啊! “不错,敢问陛下,纵然是越王登大宝,太子妃与皇孙一脉未来如何?”刘健谢迁二人在这件事上的观点也是相当一致的,他二人几乎异口同声问。 老皇帝稍有些尴尬。 “陛下,襄阳郡主是越王之女,但也是秦国公之妻,家国天下,自该有个轻重之别,”李东阳沉声请求道,“臣愿以身为替,也不过一人不幸;太子妃所诞皇孙,那是大明万世千秋的保证,是陛下一脉不会中断的保证,怎可为荧惑之替?” 他这么一说,却怎么有一股莫名的悲壮? 老皇帝笑道:“诸卿之心朕已知,不过,此事太子妃不可替,你等也不必以身为替。不过是一场正常的天象运转,朕不怕。就算有灾难,度过就是了,怕什么上天责罚?此事不必再谈,这里只说此事本身。” 他疑惑至极,中原那些能人异士里,如果有人能提前推算出荧惑守心的天象去,那定然是锦衣卫和东西两厂早就关注的人了。 换句话说,中原没有星占家有这等大本事。 那会是谁? 哪国的高手? “卫央的意思是,这恐怕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我们若是按照史书上记载的手法处理,将来看不到这场天象,那自然是‘祷告天地’有了效果,但若不去做,出现了,那也是皇帝驾崩,什么也看不到了,故此利用此事的人稳赚不赔,唯独朝廷与百姓要遭受些损失。”老皇帝笑道,“故此,卫央的意思是不必理睬,安心做好自己的事情。” “此言大善!”四个宰辅一起称赞。 卫央的意思越来越明确,他可以和老皇帝互相掐架,但诸王最好还是安分点。 有这个态度,他们这四个人位极人臣的嘴欢喜。 甚至说一句大逆不道之言,他们最盼望老皇帝能熬到皇孙长到五六岁。 因为到那个时候,皇孙继承大宝就名正言顺了,也有那个基本的实力,一旦皇孙登上皇位,他们这几个人就是拥立之功,哪怕他们死了也能给子孙换来一场大富贵——倘若能熬到那时候那可就是…… 天子年幼,太后临朝,可太后毕竟是女人家,就算能引得西军为外援,那也离不开内阁的帮助。 到时候—— 是吧? 可若是那些年富力强的诸王上位之后,他们这些人最多封一个太师,然后乖乖回老家,连京城也别想待着了,毕竟诸王都有自己的班底,而且他们天然与先君的臣子们不对付,尤其是进入内阁的这些大臣。 故此,老皇帝此刻提起了皇孙,他们自表达出态度来。 这也算得上是利益一致,故此目标一致了吧。 “陛下,此事不可不当真,不若老臣先行离去,且看诸王与异国怎样安排。”李东阳年纪最轻,自然雄心最大,他不介意以退为进更得印象分的。 老皇帝笑道:“哪里用这么麻烦。” “不错,此事算来算去,也不过就是内忧外患四个字罢了。”襄阳霸道道,“所谓外患,刀兵尔,我们在西陲厉兵秣马,哪个贼子敢进犯,杀了就是了。西军在陇东立足,在山海关与王守仁往来,京师里哪个诸王敢造反,灭了就是了。何况如今大伯伯允准商队遍行天下,民众多有籍此脱贫之者,人心虽微乱,国力在上升,如此一来哪里有失德处,竟要荧惑守心?更何况,天星运转,如四季更替,既千百年之前发现过,千百年后也可能会出现,那便是天象规律罢了,何惧之有?” “郡主此言差矣!”四个大学士,有三个被这话惹急了。 他们是儒生,秉承的是董仲舒的那一套“天人感应”学,如今竟有人说天行有道,道明规律,这可是打破了禁忌了,他们自然不敢大意。 襄阳朗声道:“知道你们要说什么天人感应,天命所归,我只问你们,古来历朝历代,哪一朝亡于天命?何所谓气数已尽?强汉盛唐,哪一代开国之君又不用励精图治,便能够位登大宝?帝王有名为天子,可你们别忘了,帝王更是人皇,不为人皇,才可不天子!” 四个人哑口无言。 “更何况,‘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四位也算是学究古今,难不成连这个竟不懂?”襄阳奇怪道。 她敢打赌,她那个夫君既然提出了这件事,就一定也提出了解决的办法。 老皇帝裁减掉的半页书信,定然也是这么说的。 老皇帝神色变幻,他心里也为难极了。 他想信天命所归,可又不想相信这件事的存在。 左右为难!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三章 卫小官人真长策,赚得诸王尽白头(下) 襄阳的话令君臣五人既惶恐又不安,她的话虽然算不上大逆不道,但对他们的影响却不小。 倒不是这些人不懂荀子先贤的话,他们比谁都懂。 可他们不敢也无法否认“天子”“天人感应”的那套说法。 那是他们,不,那是古来君王将相坐稳天下的一套已经完善的谎言,他们知道那是谎言可那谎言给他们带来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故此自然会选择性传播先贤的话了。 老皇帝神色一会阴沉一会无奈,半晌才说道:“此事若否认,对朝廷也是有利有弊。” 这一点,襄阳承认,小郡主和高岚也承认的。 小郡主道:“故此目前还不宜否定这些理论,物质文明还没到丰富到一定程度之前贸然搞这些反倒会把我们的民众搞的混乱,不过要利用这些,荧惑守心未必一定是君王的不是,也有可能是诸王的不是,他们既提出了这个,那就用这个去还击他们。” 李东阳大喜询问:“我常听西陲中学教科书中有一类,叫哲学,又称思辨学,里头有一个说法,叫什么物质决定意识,朝廷如今要反击这些居心叵测之徒,自当有法理依据,也当有物质支持,若不然……” “你直说。”高娘子懒得听他说那么多没用的。 李东阳脸色一肃:“关西之地自西军到来自然治理的不错,但若地与军……” “此事不要说了。”老皇帝急忙打断这个要求。 你不怕被打朕还害怕被这帮人堵在西安府打一顿呢。 进了西军口袋的钱你可以要,他们会看你的用途给你一点;但进了他们嘴里的土地,你还想要走,那你是多欠他们的教训啊? 李东阳当然知道进了西军口袋的土地没那么容易要回来,他只是这么一问而已。 “算了,此事就不要提了,西军如今也急需要土地”老皇帝反而问起另外一件事,“你们种植的玉米土豆,如今能扩大到多少亩?” 怎地? 又打这些主意了? “此前,朕让人在东南沿海寻找你们说提过的番薯,数年也没能找到,锦衣卫似乎也对此一无所获,但奇怪的是,朕在鸡鸣驿的时候却听杨凌提起过,他曾经赶赴南京国子监读书,虽然没考上但也在那边呆了将近半年的日子,他见过番薯,甚至说,他吃过,”老皇帝表情很玩味,“事到如今,朕看这里头少不得有人在算计,算计的目的,也就是这皇帝的宝座。” 说这个,他的意思是西军商队为什么没有在沿海地区发现。 三个女子互相看了看彼此,她们的脸色都很古怪。 怎的了? “我军已经在山地开始种植番薯,远赴两广的商队早已发现当地有人在种植木薯了,陛下怎么会没有发现?”小郡主这下真的被震惊了,是锦衣卫没有好好做事,还是他们的发现被什么人截留了,甚至是…… 他们该不会压根没想过卫央提到过的番薯是那样一种形态吧? “大伯伯,该不会是你们根本不知道番薯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吧?”襄阳几番欲言又止到底还是直接问。 老皇帝理所当然道:“朕当然不知道啊。” 那你让锦衣卫找什么样的木薯? “王兄告诉朕番薯就是,就,”老皇帝眨眨眼,比划了一下,“拳头这么大,有的是红的,有的是白的,可能长在树上……” 三个女子面面相觑,这下终于明白了。 “陛下,杨凌没说过番薯长的什么样吗?”李东阳一看那三位的表情就知道搞错了,他自己也奇怪啊,于是连忙问。 皇帝道:“当然告诉朕了啊,就是一块一块的,用蜜糖水泡着。不过这是秦淮上的新吃法,他提醒过朕,穷人定然不是这么吃的。” 君臣们一时无言,刘大夏最是好奇,想了想,找了一张纸请襄阳郡主把番薯的样子画出来,他打算让兵部派人去找。 “别找了,你们找来的估计当场会扔掉,没驯化完成的番薯味道极差,且含有毒素,不适合直接吃。”襄阳无奈道,“此事还是我们来办吧,番薯与洋芋一般,俱是根茎果实!” 啊? 老皇帝眨眨眼,这么说……朕是缘木求鱼了? “那就交给你们吧,此事六部不用插手,”老皇帝痛痛快快笑道,“这下可好了,朕在位期间,洋芋,玉米,番薯,还有辣子基本上在全大明推广开来了,这往后的史书,是少不得要写一个成治皇帝虽不算明君,但也算是一个开明的人,足矣。” 见他胸有成竹,四个宰辅当即明白这是从卫大人手里拿到了什么承诺了。 或者是找到了对付那些诸王的办法了。 “遵旨。”四人一起赞同。 既然是西军要开发,那就必定能推广全天下,此事少不得他们内阁帮忙,功劳是跑不了了,目前要解决的问题又回到了荧惑守心的问题上了。 “卫央给朕出了个主意,倒也很简单,不过是以此作为机会,让诸王相争,总结起来只有一个意思,和西军比,和西陲比,和西陲民众比,若是胜得西军一筹,则纵然不让当储君,那也是朝野信服的储君,如此一来,荧惑之事自然会转移到诸王自相攻伐上去了。”老皇帝笑道,“他叫这个做法为养蛊战术,朕却觉着,这是要把大明朝的王子们彻底清理干净。” 这办法是很好,首先让那些诸王们朝着储君的位置前进,他们可以不当真,但他们有心当储君的不敢不当真。 如此,他们或许能做一些好事来,但互相拖后腿,互相掣肘,必然造成他们互相为敌的局面,老皇帝自然能居中收获最多。 可他心中总觉着卫央不安好心,这分明也是在逼着西军不断前进呐! “长此以往,朝廷与西陲,诸王与西军,互相竞争下去,则彼此为敌百年,西陲欣欣向荣,中原或可在这些诸王的竞争中,以后的皇室子孙的竞争中获得一些进步,可谓是双赢。”老皇帝很懂这么发展下去的结果是什么,“西军更开明,前进的步伐更快,有朝廷和诸王催促着,他们自可以更加兴旺发达,而皇室的夺嫡之争也有可能会进入了一个好的开端,只可怜那些诸王,储君只能有一个,他们却要永远彼此为敌。” 可若是将来的皇帝是那厮的子孙,他会怎么做?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四章 华山武功绝不低微 托的一声响,风清扬收剑后退。 不打了。 与卫央比剑纯粹是找憋屈。 你剑法比他老道他就和你打游击战,冷不丁给你一下你就受不了。 你若身法比他快,他又有掌法夹杂在剑法之中和你打他主导的运动战。 但若内功比他高明,那你要小心了,那至纯真气刹那间如烈阳横空,一转眼便又冷寒刺骨,一个不小心就着了他的道。 “这还打个球。”风清扬恼火。 卫央道:“那咱们比剑法!” “只比剑法?”风清扬也希望与这种绝顶高手切磋。 到了他这个境界,就算和岳不群过招那也是羚羊挂角,三五招便分出胜负,更何况岳不群那小子恪守礼数得很,哪里会用高明剑法过招,最多就是一路独孤九剑“破剑式”和他切磋,还得守着时时刻刻都要谦逊退让的礼法——哪怕他全力施为也打不过。 还是和卫央切磋更痛快。 卫央持剑道:“只比剑法,谁跑谁孙子。” 风清扬一想也行啊,于是突然一招华山基础剑法。 卫央长剑一横,也是一招基础剑法,风清扬一惊:“你这剑法很高明啊。” 卫央笑道:“老前辈剑法更炉火纯青。” 两人说着话,手下可丝毫不慢,一剑便是一剑,绝不投机取巧,但剑招才发,剑意便到了,通常这一招才出,下一招接着。 这就让岳不群夫妇很高兴了,你们武功高明但你得体谅我们这些一流高手的感悟能力啊。 他们是一看到这两个人比武就高兴,结果一看压根跟不上,时间久了也就熄了沉寂学习的心思。 “这个好,我能看得懂。”宁女侠雀跃。 那两人用身法比武他们根本捕捉不到剑招的痕迹,可他们用的却是他们也熟悉的剑招。 唯有一招一式这么比试的时候他们才能领悟到剑法的奥妙,甚至于内功运用的奥妙。 这是当时一流高手能看懂的,之下就…… 别人不必说单说马试千户,他在一旁只看着撇嘴。 那剑法犹如初窥门径的人才用的,一招就是一招,根本没有什么变化,他感觉他上他也行。 岳不群悄悄瞥了这人两眼——可怜的娃,被卫央那小子愚弄了都不知道。 “杨凌一行应该也已经抵达西安府了吧?”岳不群心里想。 那天晚上,卫央以纯粹的内力灭杀上百人,这是马试千户看到的,但他没看到的是那其中还有好几个活口,那些人,早已被闻讯而来悄然上山的劳德诺带着师弟们弄到华山某个山洞里关着去了,杨凌一行出发的时候带着这些人,那是给锦衣卫审讯的某个诸王或者王子的手下。 “想什么呢你?赶紧看。”宁中则提醒。 那两人比武渐渐打开了她对剑法的领悟瓶颈,到了她这种境界,寻常剑法自然是追寻从不经意的角度发招,寻求的是以奇致胜。 所谓“看山不是山,看花不是花”,剑招自然也是这一招不是这一招这一剑不是这一剑了。 但那两个凝神比较的高手用的,却是这一剑必须是这一剑,往往在最能想得到的方位出手! “和他们比武,无论你是羚羊挂角还是炉火纯青,分明知道他们的剑法会怎么使,可你就是躲不掉,你瞧着一招‘铁线剑’,方凿圆枘,再不可修饰。”岳不群毕竟武功更高一筹,故此解释道,“师叔所用的《希夷剑》就……咦?希夷剑对希夷剑?” 卫央所用的铁线剑也是华山派的一门剑法,剑法颇有独到之处,但讲究的是一个快,又狠又快。 可这一路剑法倘若对上希夷剑法,哪怕你内功更高一筹你也破不了希夷剑的防御。 风清扬一路希夷剑法,发自最朴实无华处,但剑影如森林,犹如大音希声,分明你听不见对方的声音可对方却无处不在。 卫央手腕一转也用上希夷剑,希夷对希夷。 一时间,风清扬的希夷剑法缥缈无穷,卫央却犹如实实在在苦练希夷剑的华山弟子,双足牢牢地扎在地上,一手剑指,一手长剑,仿佛苦苦坚守,犹如云海中一座山峰。 “这是用浩然剑气催动希夷剑法,师妹,你最缺的就是这一点。”岳不群神色无比郑重。 宁中则挠挠头有些不爽,她当然知道自己最缺乏的就是卫央身上那股管你洪水滔天,我定要坚守我自己脚下的阵地的坚韧不拔——谁比得上那小子地坚韧不拔? “三流高手,论剑法论一个高,剑法本身高明,三流高手的剑法就高明,反之则反之;二流高手论新奇,剑法新奇则武功新奇,对剑法的领悟更新奇则本身武功更新奇。但到了一流高手,讲究的就是一个纯,所谓一招鲜吃遍天,便是纯。但若要突破一流高手,而抵达自身暂且无法领悟的境界,须讲究‘攻防兼备,内外兼修’。”岳不群道。 风清扬听得此话,赞同道:“不错,只攻不守,犹如独孤九剑高明之处‘以攻代守’,那最多只能在一流高手手中讨得便宜。但要想本身武功大进,除苦练内功之余,还须明白‘攻守兼备’的道理,懂攻守,知进退,明敌我,通内外,这样才可以神功大成纵横天下。” 说话间,风清扬长剑一扫,剑上呼啸大作。 他用上了内功。 卫央反手就是一剑,剑指一并,脚下一转,来到风清扬身后,往他脑后便是一指刺出去。 等风清扬挥剑格挡,挡住的却是卫央悄然刺过来的长剑,剑指逼着他不得不回头一掌拍出,这一个机会,足以让卫央又回到自己的位置,并递出一剑,领先了半步。 宁中则恍然大悟,卫央做到的比他们说到的还要快,还要高明,他这是用华山剑法中的防御剑指之法,提醒她明白以守为攻和以攻代守的差别联系。 “你武功飘逸,身法也可谓非常快,但少的就是一股子坚韧奋发。如五行之中有了锐金的锋利,流水的潇洒,春华的瑰丽,与你颇为火爆的脾气,终于有一流高手之中的独到位格。”风清扬评价,“但少了厚土的淳朴坚韧,你五行就却少了一个,自不是五行,当然没有圆满的可能。” 这么一说宁中则便完全领悟了。 “从某种角度讲,岳不群是走了最正确道路的华山派弟子,如今的武林,剑法讲新奇,故此‘辟邪剑法’那种剑走偏锋的剑法竟引起群雄逐鹿,诚可谓大错特错,错的离谱,”风清扬笑道,“别说一部辟邪剑谱,纵然是独孤九剑,倘若只看到剑法里的新,而瞧不出这路剑法对基本功的要求,那也是要堕入左道旁门的,岂不知少林武当从来不讲什么‘高明剑法’,更不追逐‘绝世神功’?人家守着自己的家底慢慢打磨,自然不怕别人超过人家去。” 这是他最新才领悟的道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五章 固本守元,拳法精妙 若是在以前,风清扬绝对瞧不上岳不群尤其那种踏踏实实打磨基本功的路子。 但他出关以后,整天教导华山弟子,他才明白纵然天赋高明,尤其剑道天赋可谓独步江湖的令狐冲那样的天才,如果没有坚固的基本功也不过只能让顶尖高手“眼睛一亮,大声赞叹”而已。 再加上接触了弟子们,知道了许多如今江湖上发生的事情,风清扬对人情世故的掌握,也促进了他对武功的理解。 华山派,没那么不堪。 岳不群也并不是什么都不对,相反,他走的路反倒是最正确的——前提是不会心急乱来,可以说,有风清扬在华山坐镇,华山派不会遭遇灭顶之灾,岳不群就能一点一滴把华山派拉起来。 这不是培养一两个令狐冲,让华山派名声远扬就能说明问题的。 练基本功,继续练基本功,十年如一日练基本功,而后寻求高明剑法实现突破,这是一条宽阔的大道。 不信请看天下有名的门派,哪怕是嵩山派那样的门派,那也是苦练基本功,但人家左冷禅底气雄厚,练基本功之外还能广纳人才,所以嵩山派基础很牢。 到什么地步呢? 到少林武当亲自下场,还得用其它门派作为棋子才能打击的地步。 “打打杀杀是武功,人情世故是武功,武功到极高明处便是哲学,岳掌门的路子从来都没错,试想一下,华山派如今神功不少,可哪个弟子能惊才绝艳到越过华山派基础功法,越过紫霞神功,便可以修炼《长春功》,甚至《九阴真经》的呢?”卫央也说道,“若是岳掌门师兄弟二人没有先学好华山派基本功,如今也没办法以《长春功》升华华山派的底蕴。” 他的理解从来都是没变过,练武也跟学文一样的道理,没经过小学基础教育,中学升级教育,就不可能有大学的高等教育,自不会有往后的深入教育。 少了任何一步,教育都是不可能成功的。 此外,卫央还认为,在江湖上立足,尤其是一派宗师,更如同扶贫工作一样,若是有了什么绝世神功就立马发下去给弟子们学习,那就如大洋彼岸的那只傻鸟,一有问题就发钱,一有问题就发钱,一来二去傻鸟更傻了,人也变成傻鸟了。 唯有一步一个脚印,最最苦的基础投资,让大家都先活下去了你才能有更广阔的经济循环,才能养活更多对物质需求更高的群体。 对一个练武的人来说这也是至理,只有打好牢靠的基础才能有广阔的天地! 从这点来说,卫央是认同岳不群的道的。 岳不群很欣慰,但他也知道外力的作用也十分强大。 岳不群笑道:“要不是在西陲与西军有了一些良好的交情,华山派也没有机会逐步壮大到今天,说来说去,不外乎‘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八个字罢了。如今华山派不算是很兴旺,也没有很发达,但终于有了喘息之机,这个时候,我们也有工夫考虑自身武功的进展,这……” “也不对,这基础剑法倘若给那些普通弟子们学习,他们年复一年的苦练不见效果——哦,你不算,”马试千户指着卫央说道,“你是个异类,我说的是最普通的弟子。他们苦练不得其法,行走江湖打不过人,自身也无法从基础当中获知更多的价值,恐怕大多数人是坚持不下去的。” 是这样的。 “这里说的是华山派,岳掌门说的因地制宜,因时制宜,说穿了就是实事求是,你有什么样的本领,就坐什么样的事情,这不适合你们鞑靼人学习。”卫央挥剑格开风清扬的长剑,忽然一掌,用“亢龙有悔”打出去。 风清扬闪身就跑,我疯了还是怎么着和你的掌法飚剑法? 可没跑出两步,一股炽热的掌力又打到面前。 风清扬破口大骂:“你简直是败类!” 谁见过有人用九阳神功催动“白虹掌力”的? 话音未落又有一头巨象踏着大地狂奔而来,风清扬不得已只好一转身直奔卫央当面来打。 九阳神功催动白虹掌力拦路,然后至阴至寒真气催动“龙象般若功”一路平推,这要是再敢远程,接下来就得是九阴真经总纲催动的《降龙十八掌》衔尾追杀过来了。 这厮真是个大大的祸害呐! 这下好,卫央使出华山派的《夺命连环三仙剑》。 风清扬就知道,但他也用了岳不群自创的《太岳三青峰》,两人长剑才一接触,哗的一声犹如分水破空,长剑竟扔在了一边。 “鹰蛇生死搏!”岳不群大惊失色。 风清扬一手如飞鹰,一手如灵蛇竟前后左右一起加攻。 正是华山派流传百年,如今却失踪不见了的禁术拳法“鹰蛇生死搏”,这一路拳法倘若使出,那是不伤对手绝不罢手的神功拳法! 这七十二路拳法神功,岳不群也只闻其名未见其面,没想到风清扬居然会用。 “瞎操心,这小子一手铁掌功,一手小擒拿手,那才是他最压箱底的武功!”风清扬耻笑,“你们都小看了这个小王八蛋,你道是他剑法出众,可他的枪法更出众,一旦觉着他枪法最高明了,他的拳法便悄悄藏了起来不给你看,瞧,这……嘿!” 他老人家被气得个倒栽葱。 卫央哪里用铁掌功,又何曾使出小擒拿手? 他用的居然是正宗的华山派拳法! 先一路,用的是华山派“破玉拳”,待对手拳法完全展开,他竟一心二用,一手破玉拳,一手“混元掌”,翻转腾挪数十回合,彼此都是无可奈何。 风清扬稍用内力,果然转眼间卫央使出了…… 呃…… “伏虎拳法?”宁女侠也觉着很哭笑不得。 伏虎拳法是什么拳法? 那是令狐冲那帮人都不屑于练的拳法,虽说这拳法里说的“奇正相生相克”,又什么“变换奥妙无穷”,可谁见过这七十二路拳法中果真有什么奥妙之处? 就算卫央使来那也…… 嗯? 不对! “看好了,这一路拳法没那么糟糕。”风清扬喝道。 卫央一手拳一手掌,来去切换,片刻间拳法为阳,一眨眼掌法为阳,阴阳转换如臂使指,虚虚实实奥妙无穷。 “这不是他用自身武功催动,这是拳法本身的高明之处,瞧清楚!”风清扬再次提醒。 他手中不断喂招,一拳一脚缓慢至极,可拳法到,蕴意便到,围观三人只觉着若他们在那拳法对面,便似乎置身于万千长剑阵中怎么也脱身不能。 卫央依旧一拳一掌,绝不过分追求优势但逐渐扩大自身的优势。 这一路拳法他很喜爱,在他如今看来这也是一路相当高明的基础拳法。 只不过,风清扬拳风刚一紧,卫央却滴溜溜一转,这一次,他用上的是比“伏虎拳法”还不如的华山派最基础的拳法“长拳十段锦”! 岳不群虽以长剑出名,但他的内功造诣以及拳法掌法无不一样精通。 故此,他凝神一瞧,眼前仿佛看到鹰蛇生死搏中间,有一头灵巧至极的猿猴,那猿猴灵敏至极,进退趋避如每一次都料定对方的出招在什么地方,落点又在什么地方,最难得,是哪身法绝不过分复杂反而简单至极,就是活学活用了华山派基础拳法里的基础身法,一进一退,踏踏实实。 可那手腕反转之间,有风雷隐隐;进退趋避之中,藏咫尺天涯。犹如武当派拳法剑法中的乱环诀,一旦陷入必然十死无生。 “拳法还是那个拳法,但已经早不是那个拳法了。”闻讯而来的弟子们惊叹不已。 他们瞧不出卫央的拳法到底高明在那,但他们看得出太师叔的拳法那是一击如雷霆进退如潜龙大出深渊,只看一眼便觉着自己在宁王深渊。 “这孩子似乎在编织毛衣,你瞧。”宁中则见岳不群眉头大皱,微微一笑却将自己的领悟告诉了他。 织毛衣? 岳不群恍惚眼见一幕令他惊恐的镜像:黄昏灯下,卫小郎眉目如画,一手持钎,一手捋着毛线,慢慢地编制出一个毛衣来。 这…… “他的拳法是一张罗网,慢慢地精心地把对手网罗其中,待优势足够,便雷霆一击!”宁女侠解说,“这一路基础拳法本就不是平平无奇的路子,叫他这么一重编,堪称化腐朽为神奇,但万变不离其宗,这一路拳法依旧还是华山派老底子。” 可…… “固本守元,抱元归一,以自身为山川,为五岳,为江海,为大地,不过,你瞧他的步伐,羚羊挂角,无可寻迹,这是把基本功彻底吃透了!”宁女侠回头斥责道,“这下该知道华山派基本功,那就不是基本功了吧?” 弟子们赔笑:“大师兄带着弟子们胡闹的!” 有事大师兄顶缸,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可是练这些基本功真的很烦啊! “好好看!”岳不群告诫道,“剑不是能够永远掌握在自己手里的,那就不是很可靠,拳头是第一个可以用,也可以永远信任的武器,你们可不要放弃了。” 想想又吩咐:“即日起,基本功考察改一月一次!” 弟子们哀嚎一片,原本一季度考查一次的基本功,大家互相撺掇着糊弄师父师娘还是有可能的。 可要是一月一考察,就是大师兄恐怕也得吃戒尺打手! “不过,这基本功练好了真能有那么大的威力?”这些年轻的弟子们依旧不是很相信。 毕竟此刻在比武的,那可是两个举世少有的顶尖高手呢! “基本功考较不如每天一练,敦促着他们每天多加练三遍,比每月考较一次要好得多,”卫央随口说,而后格开一拳又说道,“一遍认真练,低过十年功,论次数是没用的,下的苦功不够,质量也不会够。” 好了,你闭嘴! 要让你继续说下去,华山派弟子们得比以前早起一个时辰,晚睡一个时辰都不够。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六章 人心思定不可违 入夜,马试千户总觉心里不畅快。 可他仔细想,也想不到自己到底漏掉什么。 “想来,在西陲与西安府的人也应该已经得手了吧?”马试千户心中焦躁不安。 忽有一骑自山下来,不必通报便直奔卫央居住的小院,马试千户心中奇怪,待要凑过去看时,来人横了他一眼,竟是个熟人。 “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早些年在哈密锦衣卫千户所当差的校尉,如今也回了指挥使司?”马试千户越发奇怪,待那人出来,便问道,“你什么时候调回京师的?” 那人冷淡道:“若你当年不叛逃,如今也足以为北镇抚司同知了。” 马试千户气结,他想知道的可不是这些。 “事关机密,哪有与敌人说的。”那人拿了上回的书信便走,快马加鞭天明时可到西安。 马试千户心头疑惑的很,便想去打探。 卫央隔着窗户责道:“你家小王子与各部的往来书信你会让我看吗?” 马试千户笑道:“都是些问候。” “这书信也没什么,不过是皇帝问什么时候灭鞑靼,你不必知道内容,”卫央道,“对了,你一起来的,潜伏在西安府的,甚至安插竟王宫的,如今基本上已经被全部消灭了,你若下山后遇到锦衣卫东西两厂,最好束手就擒,免得连讯息都送不回去。” 马试千户大惊,想了半天,回房去琢磨了很久,一咬牙,宁可信其有,当即便卷起自己的包裹行囊,趁着夜色悄然溜下山,也不敢去西安府,一路往东北方向直奔,走出十数里回头看华山,尚觉心中不安至极。 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西军绝非靠卫央一个人支撑。 西陲有老王也看着,那帮老将都是与他们斗争了数十年的人精,想在西陲搞幺蛾子只能被西军的铁蹄碾碎,何况西军如今有专门针对间谍的两个部门并列,一个是军情司下属的安全局,全局三千余人,谁也没见过他们,只知道统领是军情司统领哈琪雅。 此外,在内务卫当中,还有相当于一个半卫所的总队,专门针对的就是破获潜伏于大明尤其西军当中的间谍人员。 “哈琪雅如今越发精明,有她在西陲只怕渗透进去太难了。”马试千户心中彷徨,“这我倒早就料到了,可没想到的是,坐镇西安府的那两位,可不是一般人物,她们如今隐身于卫央的身后不太为人所忌惮,但她们的能力……” 要知道,小郡主本身就是协助老王爷统领西军全部的上将,又如今增添高岚这样一位对瓦剌与鞑靼十分了解的副手,她们不动声色躲在卫央背后,那可真是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倒是王宫那边不必担忧,西军与朝廷关系看着很近,但他们才是真正的死敌,”马试千户对此有信心,“只不知,卫央说的全数抓获是诈术,还是真的全抓获了。” 正在他彷徨之际,东方有马蹄声大作。 “西军从东边来?”马试千户骇然。 他了解朝廷的那些个骑兵部队,他们没那么强大的威风。 马蹄声如雷,夤夜赶路也不怕马失前蹄,那就只有西军的精锐骑兵部队才有这样的能力。 是哪一支? 马试千户藏身于阳沟,不片刻果然见七八骑自眼前掠过,官道两旁也有迅速前进的骑兵侦察两边的情况,而后不片刻才见一支百余人的队伍疾驰而来,马背上人人弓上弦刀出鞘,果然是卫央的那支威震天下的亲卫队。 也只有他们,才会哪怕只走数十里也按照卫央的规定分上下左右中五路分队搜索前进。 大部队过去,很快最后的部队也过去,马试千户翻出阳沟心头越发疑惑。 他们似乎是押解着什么人赶赴西安,可他没敢抬起头细看。 “难道是黄河决堤的原因被发现了?”马试千户再不敢逗留,一路狂奔直往草原而去。 行不到天亮,他看到前头有三两人发足狂奔,隐隐绰绰似乎是他认识的,遂喝道:“艾古博,何去?” 那三两人大惊,回头一瞧见是马试千户竟俱各大哭,道:“险险见不到大人了。” 马试千户喝道:“怎么回事?你们不在王宫潜伏,怎地跑这里来了?” 那三两人齐声道:“咱们叫人给出卖了!” 啊? 马试千户愣住了。 那艾古博大骂道:“昨夜入夜时分,西军突然包围了咱们的据点,经过一番死战,只跑出了我们几个。但咱们听到他们的对话,是高岚,她问:‘是这里?’似乎是胭脂的声音,她说:‘是,就是这里。’” “不可能!”马试千户大叫道,“胭脂是我当年亲自送到京师里去的,如今在太子妃身边……不对,不对,她若是暴露了,那定然是有人下达了指令,谁?” 那几人愕然,都道:“大人不知道吗?小王子自鸡鸣驿回来之后,就下令叫咱们的人动手,胭脂是奉命行事,这消息还是咱们传出去的!” 马试千户惊得浑身发抖。 “小王子怎么会如此不智?纵然是杀死了太子妃,于大局有什么作用?”马试千户仰天大哭道,“留着胭脂,等将来太子妃诞生了皇子,便下手,嫁祸给西军便可,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小王子如此不智,白白损失我一个棋子!” “不,整个西安府,只怕我们的人一个都剩不下,”那艾古博切齿痛骂,“狡诈的西军,早晚与他们死战!” 马试千户手脚发凉,心中的那点固执又一次被磨得所剩无几。 他颓然半晌,才勉强说道:“既事已如此,我等也无可奈何,走吧,先回去。” 他定要问一问小王子,诸王夺嫡与鞑靼人何干,纵然大明太子妃诞下皇孙,纵然老皇帝要将皇位传给皇孙,那又如何? “小皇孙太小了,必然要加强对内阁六部的重用,那些文人,可对西军痛恨的很,到时候多的是与朝廷联手对付西军之机,可若是增援一个年富力强的诸王,我鞑靼恐怕再也不会有安宁日子过,何以如此不智,小王子何以如此不智啊!”马试千户泪落如雨。 那三两人彼此暗暗使了个眼色,眼底有轻笑一闪而过。 他们是鞑靼人,是鞑靼奸细,但如今他们还有一层身份,大明锦衣卫,西军军情司百将。 “胭脂已反正,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回漠南,整顿人马,准备与鞑靼诸部回中原定居。”这是出城的时候,锦衣卫指挥使牟斌亲自跟他们说的话。 三两人不动声色,只捂着身上的伤痕围着马试千户。 马试千户半晌才下令:“既然是这样,先回去再说,路上你们把细节细细说给我听。” 他不相信胭脂会叛变。 她可是铁木真的子孙啊,怎么可能会反叛呢?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六章 陛下掌域内,西军镇边陲 胭脂是铁木真的子孙,但她不想让自己的族人们继续打打杀杀,饿了就南下抢粮食,抢不到就被杀死在长城之下。 “诸王夺嫡正紧,太子妃每天都可能遭遇危机,我怎么可能离开她?”胭脂面容很姣好,她瞪大眼睛看着坐在她面前的男子,那是她的情郎。 男子道:“方才,两位上将军扑灭了鞑靼人的奸细据点,鸡鸣驿县令杨龄带来了诸王与鞑靼人在鸡鸣驿接头的消息,陛下不日将回京。新的秦王或许很快就会诞生,我们留在这……” “且慢!”胭脂大怒道,“秦王必定要住在秦王宫,太子妃怎么办?” 她亲近太子妃,也愿意留在她身边做事。 男子微笑道:“我奉命前去西南,你自然要跟着。” “你去哪,我就去哪,可太子妃怎么办?”胭脂执着道,“难道要跟着去京师?那太危险了!” 男子想了一下才说道:“或许住在民宅才是最安全的。” 胭脂茫然。 “你的族人不必担心,上将军说了,鞑靼人,也是黄脸黑发的族人,不过还没有融合彻底,打击的是一小撮,要团结的是大部分,这一次艾古博他们返回之后,会在西军的帮助下获取一定的军权,只要他们不改变,他们的前途也是好的。”男子询问道,“我要去西南,最好去边陲,不为县令,则为守备,你看,什么时候动身为好?” 他也是为了胭脂,她性格刚强对谁好那便一生都对谁好,若是她留在西安,恐怕不利于对太子妃的后续安排。 胭脂似乎明白了,但她颇有些担忧地道:“太子妃留在西安府就一定会和西军打交道,西军什么都好,就是对贵人十分不喜欢,我只怕太子妃诞生皇孙之后……” “大将军何等人物,怎么会和孤儿寡母过不去呢,你放心便是。”男子纠结了半晌才说道,“不行的话我申请留在附近,咱们就近照顾一下也好。” “天子的旨意,哪里能讨价还价,”胭脂眼珠一转,“算了,我们去西南。” 她手底下还是发展了一些人才的,在这秦王宫,她两年来没少提拔属于自己的人,真就是离开西安府,她也有办法让这些人对太子妃照顾有加。 岂不知,太子妃此刻还发愁要怎么才能离开这秦王宫呢。 “倒不是我不想过的好一些,你知道,我这样子,一个人只怕很难照顾得来这偌大的王宫内方方面面的细节,一个不小心,后厨诸王的人下个毒,晚上遭遇刺杀,一旦孩子出生之后,我恐怕很难面对那么多的问题,要是让他们来照顾,又未免让别人说闲话,更打乱皇帝的安排,反倒对我们更不利。”太子妃与宁王妃携手就榻,她细说自己的打算道,“我之意,倒不如就此搬出去,这王城谁愿意住谁去住吧,但凡有安身之处,我也不用过几年朝不虑夕的日子。” 宁王妃叹道:“你这样挺着大肚子,上哪里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他又不能守在你身边。” 太子妃脸颊一红转过头去。 “他们应该已经找好了,秦王宫很大,守军也的确多,但正是因为人多,才所以眼杂,这里,不安全。”太子妃悄悄道,“更何况,若是谁当了秦王,我们在他的领地受到威胁,那可就是……” 这是个聪明的女子。 “我只怕,这秦王爵位恐怕要落在那人手里。”宁王妃轻叹。 太子妃愕然。 不是老朱家的子孙…… “也不对,真若是到将来……”太子妃满心不愿,“可若是真逃不出皇帝的安排,我这孩儿恐怕一生连自己也做不得,到时候,他还真有可能当这个秦王,但为了安抚那些诸王,天子总不能一直让这个爵位空着罢?福王之子,周王,乃至于兴王,他们可虎视眈眈瞧着这个离储君最近的王位的。” 刚说到这,外头有人来通报,说是肃国公庆国公在银安殿商议完军国事,过来看望太子妃。 “来就来吧,我如今也习惯了,她们当初不阻止,总不能怪我一个身不由己的小女子,”太子妃索性躺平了,只是又有些埋怨,“何苦今日还不让他知道?” 宁王妃默然无语。 片刻,小郡主与高岚翩然而至,瞧见太子妃的肚子已微微见了规模,高岚很羡慕。 “安心养着便是,怎么变都不会脱离西军掌控关内的事实。”小郡主心情颇佳,轻笑道,“胭脂一反正,西安府的间隙清理了一小半,待搬出秦王宫后哈琪雅安排的人便到了,外围还有叶大娘安排的高手,安全可以保证。到必要的时候,我们也会亲自过来坐镇,至于以什么理由搬离秦王宫,那不是已经有借口了么。” 宁王妃蹙眉,没那么容易吧? “政治不过是交易而已,鸡鸣驿县令到来诸王只怕要掀起一轮彼此责难,甚至大打出手的浪潮,由着他们去。”小郡主笑道,“但大明江山总要有个继承,诸王势大,必然会想尽办法争取自己上位,打压别人上位。太子妃搬离秦王宫,明面上诸王怎么也要保证天子一脉有个亲传。” 这话一说太子妃自己先受不了。 那是天子的子孙吗? “天子安排得滴水不漏,我们也没有办法把你们带出去,倒不如先这样,保证母子平安再谈其它的事情,”高岚道,“比起别人担忧的,我反倒担心夫郎一旦得知此事,会将他孩儿拐带着离开中原。” 太子妃大惊,仔细一想那人还真有这可能性呢。 别人要天子那个位子,他还避之不及来着。 “从此后,天子主天下,西军镇域内,左右也顾不得那许多了,索性顺其自然吧,只要人平安就好。”小郡主安抚道。 在这里,银安殿上正在发生着什么,似乎所有人都不愿打听,也懒得打听了。 争斗,还是争斗,倒不如在这里多个清闲,何况卫央虽然没在西安府,可老皇帝每天都会把大事给他做个通报,他在华山可看着整个中原呢。 可她们也没有想到,刚说了几句话,怀恩又来请,说是又有要紧大事亟需西军去解决。 “此事朕知道了,你们既没查出来到底是谁在勾结鞑靼人,此事不可胡言,”老皇帝听罢杨凌的陈述,转过身问道,“那几个俘虏可说了什么?” 汪直道:“暂且什么都没说,不过,他们只怕不是诸王的心腹,他们与诸王还隔着一道物什。” 什么? “银子。”一直在一旁静听的襄阳淡淡道,“诸王没那么傻,不会亲自出面,甚至派心腹与杀手去见面。不过,此事未必是诸王干的。” 哦? “我夫郎坐镇华山,未必只盯着中原诸王,武林风起云涌。”襄阳淡淡道。 她熟悉诸王,了解他们的手段,他们办不出这么粗糙的事情,除非……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七章 还是陛下会玩儿 “襄阳,你有什么只管说!”老皇帝十分惊喜。 原来的襄阳,冲动而且骄横,如今这孩子也有大将之风了。 襄阳瞥了一眼在远处低头安坐的杨凌等人,微微沉吟了片刻才说道:“大伯伯,此事只怕未必是诸王,我倒觉着,有可能是世子,别的诸王我不了解,但我知道我爹爹,他不是一个那么急躁的人,能与他往来过招之人,绝非那般心浮气躁之徒。” “不错,此事我怀疑任何人也不会怀疑越王,他没那么浮躁,此事绝非他所为!”老皇帝口中这般说,心中却暗忖道,“但越王未必不知道真实情况,他为什么不说?” 襄阳缓缓地说道:“故此,此事若非栽赃陷害,则是诸王世子,他们的暗中较量,只怕也已经以更激烈的方式开始了。” 杨凌迟疑片刻,抬头道:“但这并不能打消诸王的可疑!” “杨卿为赵王所过之时害得不浅,襄阳不必与他计较,”老皇帝和蔼可亲道,“你只说你的。” “杨县令你可知若诸王亲自出手,你们绝对逃不过他们的追杀,不出所料的话,这一路逃亡,你们没少接到别人的帮助吧?”襄阳淡淡道,“我夫郎坐镇华山之上,你们是如何知道的?半路上谁引导,不,谁迫使你们直奔华山的?” 杨凌讷讷不能语。 “这就是了,大明之患,不在外国,而在太祖钦封,承袭至今的诸路藩王,在地主贪婪,在财富与文人集团联合,杨县令厌恶诸王这是好品格,但,此事不是把罪责都安放诸王之身之时,”襄阳道,“你说呢?杨县令?” 杨凌当即起身拜谢:“殿下所言甚是,微臣糊涂。” “杨县令不必客气。”襄阳抬起眼皮,森然道,“先是黄河决堤,而后福王宝藏问世,至如今,鸡鸣驿县令夤夜疾驰,不出所料的话,若非商队行走于中原地带,流民有安身之处,只怕一场农民起义要席卷中原,切断大伯伯返京的路线了!” 老皇帝此刻已经不只是惊喜了,他是大大的惊喜啊! “我家女儿长成人喽!”老皇帝欣慰至极,又伤感至极。 襄阳微笑道:“大伯伯不必多虑,至少,我是能保证将来祖陵安如泰山,大明传承百年而香火不断,大伯伯也当为开创盛世一明君。” 老皇帝擦擦眼角笑一笑对此毫不在意。 “大伯伯,女帝虽留千年骂名可也流芳千古!”襄阳劝解道,“有些事,我原本不支持,但既然发生了,那就是咱们家的事情!” 老皇帝一震,心中蓦然开阔许多。 咱家的事情! “看来,如今这事情一桩一件已经开始让各方暴露了,是时候返京了!”老皇帝问道,“内阁宰辅刚下去,朕让他们考虑西安府知府去了,这里没外人,襄阳你帮朕出一个主意。” “大伯伯既以杨县令为股肱之臣,又何必贸然拔擢,何况,他一人为县令,能控制鸡鸣驿几个人?”襄阳指了指自己,“我西陲如今两位女将军,一位女侯爵,就连我不也掌控着数个部门么,杨县令的妻子颇有侠气,又是恒山派弟子,韩家那几位壮士也都是好汉,他们可为杨县令臂膀!” 可是…… “大伯伯主域内,西军为大伯伯横扫天下,哪一个敢以一地为域中?”襄阳傲然道,“诸王敢想天有二日,我夫郎提兵调将为大伯伯诛杀;群臣敢有自立门户之念,我西军铁蹄所至,凡日月所照,江河所临,须拜轩辕方为我族,凡尊大明天子者才是良善,不然,千万人何惧之有?” 老皇帝笑道:“小女儿成人矣!” 遂命:“杨龄依旧为鸡鸣驿县令,加兵部郎中……” “陛下!”杨凌起身再拜,“兵部郎中乃正五品上官,微臣原不过穷乡僻壤一秀才,得蒙陛下拔擢方为一县之掌,位在正七品,如今功不过星夜疾驰,德不过觐见天子龙颜,怎敢要正五品高官厚禄?臣正年少,不惧无粉身碎骨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之流年,不敢受封!” 此人品德倒也算上佳。 “也好,”老皇帝笑道,“你就继续当你的县令去吧,不过你那夫人勇武善战,据说一路斩杀此刻竟超过十人,这也是为国杀敌了,朕诰封韩氏为五品宜人,这可让你杨凌情面上抹不开了!” 杨凌愕然抬头,他原本以为能仿照西军规格,给他妻子封一个挂名守备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没想到连五品诰命夫人都送上门了? 老皇帝又道:“你少年清苦,但不是你父母之过也,他们为让你读书,也是用了苦心的。这样吧,你既进退有德,朕成全你一片苦心。随后,礼部会追封你父,追封他个宣德府通判,你母亲,便敕命追封个六品安人,也算你杨县令对得起家族门楣,如何?” 杨凌三跪九叩,这下他可真光宗耀祖了。 他老爹追赠的宣德通判那是正六品,对应他母亲的六品敕命安人。 够了。 他感觉自己再没什么好追求的了。 “好好干,一品诰命夫人别人拿得,杨卿当然也能拿到。”老皇帝许愿,“不过,此事朕就没工夫了,等朕的皇孙,那一定会是个好孩子,好皇帝。” 杨凌扬起涕泪交零的脸庞,愕然的不能自已。 原来,陛下打算是这么玩的? “此事交内阁去办。”老皇帝又下了一道令人匪夷所思指令。 这分明是皇帝给皇孙招纳良才的事,为什么要交给内阁去办? 杨凌只一思索便明白了。 “臣肝脑涂地,无以为报!”杨凌当即表态。 老皇帝笑道:“内阁才成立,总得有个上场的机会,此事他们办,他们不得不办,”而后才又道,“你那几个舅兄都是锦衣卫,朕不必多言。倒是你那两个族兄,他们是白身?” “是,”杨凌赧然道,“是幼娘,她一路疯魔棍法打服了那两个。” “你那位夫人爽利的很哪,朕会有密旨下达,必要时刻,她可调动鸡鸣驿所有衙役、守备军,以及鸡鸣驿附近京营不少于一千人的权力。那两个白身,这倒不好办,”老皇帝询问,“襄阳你看呢?” “阳明公手下最缺这样的人才,何不要他们奉命参加编练?”襄阳建议道。 好办法。 既是王守仁的手下官兵,却要在鸡鸣驿参加编练,这是在加强鸡鸣驿的军事武装实力。 “善。”老皇帝认可。 杨凌心中震惊,襄阳郡主的影响力可比大部分藩王高得多啊。 不过想想人家的身份也就知道了,西陲那几个有名的女子谁是弱者? “此事已了,杨县令先去休息,过几日与朕一起回京。”老皇帝示意杨凌退下,他还有事情要询问襄阳呢。 杨凌告退,出门后激动的挥舞了一下胳膊。 这一下,我看你们潜伏在鸡鸣驿的狗贼还怎么跑!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八章 开门,请卫央! “銮驾后日回京师,秦王宫不能住,安全怎么保证?”老皇帝要问的就是这个问题。 襄阳道:“从目前来看,诸王很安稳,别的人却等不及了,一些想从龙之功的人也等不及了,那就关门打狗。” “这也是我的意思,不过这都多少天了,卫央怎么还没有破获福王宝藏,甚至连黄河决堤的案子也不调查了。”老皇帝奇道。 襄阳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那家伙没想过要办这些事情。 “证据大概已经搜集的差不多了,但怎么处理那是朝廷的事情,”襄阳猜测说,但这么做的好处她知道,“这样一来,内阁刚上去,他们有借此良机立威的好机会,内阁有威严,诸王自然会更加安定,这有利于大伯伯安排储君一事。等离开秦王宫后,我军也要撤离关中了,他应该能留下几天吧。” 有卫央在,这一次就算诸王派刺客来也没用。 “那也好,让锦衣卫去交接,找谁啊?”皇帝稍微有些憋屈。 西军搜集的证据是不可能直接给他们的,得去求。 “大概也快送来了吧,如果搜集到的话。”襄阳笑了笑。 有句话她没说,黄河决堤的问题查清楚之后恐怕接下来就得是追查福王宝藏的事情了。 不出所料的话,朝廷又将是一次各派内讧。 这也是皇帝没反驳他主域内,西军镇守边陲的原因。 老皇帝无人可用,要想不被异族入侵就唯有依靠西军。 别无选择! “我去看看她,对了,此事要在什么时候告诉他?”襄阳起身要去看太子妃。 她觉着,卫央知道真相的那一天恐怕得许多年以后了。 皇帝却说道:“皇孙登基之前就会让他知道,到时候朕不说你们也会告诉他,”想想好笑至极,“若不然,恐怕到时候诸王夺嫡,这厮在哈密看笑话从不想着要插手。” 襄阳点点头,离开银安殿正要去侧院,见汪直快步而来,拱手道:“审讯出来了,但……” “不是贪天之功的野心家,就是一些不成器的诸王之子,没什么好调查的。”襄阳道,“还是把主要精力放在福王宝藏上去吧,皇帝要做事必须有钱,那应该是不少的一笔钱了吧?” 汪直愕然。 他不惊讶朝廷内部接下来的明争暗斗被提前预料到,只惊讶竟然被襄阳郡主提前预料到了。 她真就能在西军成长的那么快? 不及说,又有人来报,有一支东边来的自称西军某队的骑兵部队押解着一个人在城外叫关。 一问过名字襄阳就知道是谁了。 “我夫君的近卫部队,他们此来必然是为了福王宝藏,让他们去见陛下就是了。”襄阳道。 这你都猜到了? 汪直越发惊讶,他不明白西军到底有什么魔力居然让这么一个骄横跋扈的女孩再哈密短短一两年时光就成长到了如此境界! 武功好也就算了,这洞察力可真就有点可怕了。 “这有什么难猜的,我那夫君在华山,自然不会让近卫部队闲下来,他们应该是去接应一些商队人员的。你们忙,銮驾回京之日,我军也要撤回哈密了,接下来,还有一系列大仗要打,”襄阳无意道,“只是不知哪个倒霉蛋要首先面对火器营的针对,他们完蛋了。” 肯定不会是朝廷的大军。 这一点,汪直还是能保证的。 华山,有人从中原而来,上山见卫央禀报详情。 卫央道:“此事不要调查了,我们掌握的证据交给朝廷就好,老皇帝要安排下一任皇帝,这种事我们绝不参与。准备一下,我们也要尽快回哈密,不过,我估计皇帝回京之时会安排我们几个留下来,有些胆大包天的人也应该解决了。” 至于西安府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他既不过问也知道有小郡主高岚亲自坐镇肯定不会出岔子。 倒是在中原的一些商队让他有些生气了。 “军纪还是有些涣散了。”卫央拿着详情通报只看商队和一部分过去的部队的行为。 这一看,卫央确定随着西军的发展壮大军中的确出了不小的问题。 尤其最明显的就是有人忘了自己的初心把自己当成别人的救世主。 自高自大了,心态也就出问题了,有人克扣了一部分本应该发下去的粮食,和当地的一些乡绅联合起来吃流民的血汗,此事肯定要处理。 但也有人号称“老爷是来救你的,吃你点好处怎么了,睡你个女子怎么了”,最要命的是,随队的军法官居然试图压下这件事。 “必不可免的事情,还是要严刑峻法,但对于奉公守法的将士们,也该有比较好的激励措施,这件事老头儿应该已经考虑到了吧?”卫央生气的同时也在考虑奖励。 一味的惩罚不是好办法,必须要奖惩并行才能一面打击犯罪一面提高效率。 “立即派人在撤退的同时逮捕这几个人,回到哈密再审讯判决。”卫央指示道。 来人是军情司的人员,这些事本不应该由他来管。 “事急从权。”这个理由够充分。 而且审判是要在回到西陲之后才进行的。 次日一早,岳不群看到卫央脸色有一些阴沉,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一问,才感慨着说,这也就是在西军,若是在朝廷军中,这种事不但不会被惩罚,反而有可能会被升官。 “就算在朝廷官兵最遵守纪律的时代,恐怕也做不到与民秋毫无犯,何况是在赈灾的时候呢。”岳不群叹道,“一乱一治,一治一乱,朝朝代代皆是如此,跳不出这个圈子的。” “只要想办法去跳总比纹丝不动要好。”卫央不在乎是不是能彻底解决这些大问题,他只在乎自己有能力的时候有没有解决这些问题。 问心无愧那就好。 于是又练武,到晌午时分,皇帝派牟斌来接,到时天子明日或者后日就要动身回京师。 “太子妃要搬出王宫,不过,陛下之意似乎并不是很赞同,”牟斌感叹道,“若是能调拨可靠的人马护卫就好。” 想多了。 人是会变的! “也不是没有办法,我倾向最好别搬出去,住在王宫有一些弊端,但有最可靠的几个人,他们的忠诚能得到保证的话那问题也就比较小了。”卫央道。 牟斌惊喜道:“可秦王爵位?” “太子纵然出了大错被诸王抓住,可天子只剩下这么一个血脉了,难不成诸王连这个都不想放过吗?”卫央道,“这可不是能够当储君的人所能做得出来的。” 牟斌大喜。 天子最怕的就是诸王抓住太子有大错,迫使皇帝让太子妃带着皇孙离开秦王宫。 如今有卫央的支持,何惧之有? 不过,这人将来得知真相后也不知会是个什么样的嘴脸? 牟斌很期待。 老皇帝也很期待这一天能早到来。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二十九章 卫小郎的快乐你体会不到 “老爷,该去休息了。”老仆端着一杯温水来劝。 王华从一大堆公文中抬起头看一眼,打了个呵欠,一笑放下手中的毛笔。 老仆是多年的家人,今天也是因为夫人到了,这是头一次来劝自己早些休息,也不过是担心夫人太挂念了。 “还有些公文,须处置完毕再去。”王华揉了下手腕,见老仆欲言又止,笑道,“在其位,谋其政。” 老仆不由不忿道:“老爷该入阁。” “笑话!”王华摇头道,“我家怎会出现父在内阁,儿子在外领兵的事情,天子会同意,我也不会同意,这是规矩。” “规矩,规矩,老爷只顾着国家,我今日出去买菜,听见别家的仆役们说,小老爷既与群臣不和,只怕也很难入阁,老爷放着眼前最好的时机……” 王华奇怪了,你们还讨论内阁人选? “不过是乱磕牙而已,不过他们都能入阁……”老仆只是愤愤不平。 王华不愿在这件事上多说,他心里跟算盘似的早算好了这一切。 王守仁领兵在外,算是朝廷能掌握的最精锐的武装力量都在他手里面。 而若再出一个进了内阁的他,那群臣们就没法玩了! 这不但是规矩,而且是平衡。 天子固然不在意西军威亚之下出一个父在内阁子领兵的家庭,可文人们绝不会同意这样的事情出现。 再一个,他父子二人对西军的态度基本一致,群臣,贵勋,乃至于中原的大地主阶级怎么可能让他们父子出一个宰辅再出一个领兵的大将军? “这些话出去莫要与别人说,何况如今有礼部尚书的身份在此,这日常公务就够忙一阵子了,入阁有什么好的?”王华不很失落。 早在年前王守仁身兼督抚地时候他就预料到自己没资格入阁了,心理准备早就做好了的。 “算了,不说这些了,老爷早些歇息吧,天子銮驾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动身回京,这一路上车马劳顿,可累人的很呐。”老仆摇着头,无限感慨也自回去歇息了。 他们在西安府自然是没有院子的,这是在王城之外,原本的一个富商的别院,王华的夫人这两日才到,也是担忧王华在西安府日子久了,故此与几个大官儿的家眷一起到的。 王华很清楚,这肯定有皇帝点头,也有那些在京师里坐不住了的贵勋官员们的算计。 大概真有人觉着他不入内阁,就有可能外放了吧? 正这么想着,门外忽有人低声说道:“还好,来的不太晚。” 王华一愣,连忙起身要去迎接。 这是天子的声音。 不过,令他愕然的是,天子竟与卫央一起来了。 “陛下,这么晚了……”王华连忙拜见,而后目视卫央,“大将军怎么悄无声息回来了?” 老皇帝笑道:“他也是刚到就被朕叫来了,”随手拿起公文看了看,扔在一边道,“有些过分了。” 王华是礼部尚书,处理公务有的是侍郎,可如今礼部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仍给了他。 这公文当中居然还有《请调铸印司大使》这样的小事。 要知道,礼部铸印司大使是一个不入流的小官,说是官,实际上比吏员不高。 这显然是让王华忙于这些小事。 王华倒不觉着有什么不妥,能做点事还说明他有这点权势。 “陛下,夤夜来此,必有要事,可是要微臣坐镇西安府?”王华开门见山。 老皇帝错愕不已。 “谁说要让你坐镇西安府?”老皇帝责道,“如今内阁尚缺一人,朕的意思是让你来。” 王华一笑:“这怎么可以?” “这怎么不可以?”老皇帝笑道,“此事本打算回京之后再与你细说,不过,后天銮驾一起,你要在西安府留守几日,此处一切军政要务你要过问一下,到銮驾到京师的时候,你大约也就到了,朕决意以你为文渊阁大学士,以礼部尚书身份入阁,此事不必再议,群臣反对也没什么效果。” 这是要圣心独断,倒也是一件好事。 可王华担忧:“与群臣对立,恐怕不适合朝廷目前的利益。” 卫央随手捡起几份公文一瞧,上头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他在华山多日,没想到朝局如今居然动荡成了这样,连礼部尚书都要亲自批阅一个不入流大使这样的调动申请,不由看了看老皇帝,很为这人担忧。 “銮驾动身之后,西军全面撤出西安府,西安府会成为一个各方争夺的要点,不过,当西军全面控制陇东三镇之后,这里恐怕会成为各方势力避之不及的地带,”老皇帝问策,“既如此,西安府要作为一个贸易重镇,要保证西军能在最快的效率中通关,这里就应当有精明强干的人员坐镇,你看谁合适?” 王华默默算计了片刻,谁都不合适。 和西军打交道,畏惧是肯定不行的。 但要跟西军走得太近,又很容易被群臣攻讦。 这人选,还就得是一个既有原则又善于交涉的高人。 这样的人别说朝廷没有,就是有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调到西安府去的。 “内阁今天推荐了几个,都不是很合适,他们哪,私心太重。”老皇帝叹服,“都说书到用处方恨少,这人才,哎,真不知道王守仁与杨一清之外,还有谁可当十年后的宰辅。” 王华大吃一惊,这意思就是那两个在外领兵的将来要入阁? 他们一个是对西军有相当了解,也认同一部分西军的做法的人,一个是在卫央手底下最起码要坚守数年的大员,这可都算是与西军关系很亲近的人了! 他们要入阁天下能答应,群臣能答应吗? 群臣就算不反对,可将来的皇帝…… 天知道是哪一位诸王。 “理他们作甚,将来的天子,还当是朕这一脉。”老皇帝目视王华,“若是皇孙女,只怕西军之外,朝廷内还得有人,你意下如何?” 王华震惊的目瞪口呆。 老皇帝疯了这是。 “只是这么一说,最好是皇孙,若不成,”老皇帝故意道,“襄阳郡主与朕最为要好,不过没生在宫中罢了,若皇孙女反对声音太大,襄阳的儿子,那也是朕的孙子。” 卫央也有点错愕,这样也行? 王华看看皇帝再看看卫央整个人感觉真麻了。 难道,这就是卫小郎的快乐吗? 不,卫小郎一点也不快乐。 他看了看老皇帝,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章 你说娃叫啥合适(上) 皇帝这个位子意味着啥? 杀伐决断,生杀予夺? 是有。 但更多的是麻烦。 卫央头没大,不想自己的儿孙将来绑在这个位置上。 “陛下多练一练武功,争取再撑二十年,一切就都安排好了,”卫央道,“西军虽人不多,战斗力也一般,但也足以配合陛下在人事上安排好后招,纵然太子妃生的是个公主,那也有八成乃至更多的可能登基为帝,不是说好了吗,陛下主域内,西军镇守六合八荒,只要在原则问题上我们互相尊重,我看还是有可能办成这件事的。” 老皇帝笑道:“诸王为了这个位子争得头破血流的,你倒是躲避不及。不过,此事恐怕美腻说的那么容易办成,太子妃若诞生了皇孙,那自然一切都好,但若是个皇孙女,朕不能把诸王杀个干干净净,你也不能把群臣扫荡的彻彻底底。真要是反对意见太多,朕只能妥协,但拖鞋的结果,必须是襄阳的儿子登临大宝,朕不会让皇帝的位子落入别的支脉。” 卫央哪里知道,他刚一回来老皇帝就叫他一起到王华这边拜访,目的并不是要和他争论襄阳的儿子是不是可能当皇帝,他的目的从来都是不变的。 不论太子妃诞生的是皇孙还是孙女,都必须得到西军全力以赴的帮助。 毕竟二十年后襄阳的孩子长大了,越王一脉就未必是他愿意对付的了。 “还早,还是等太子妃诞生再说吧。”卫央可不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到那个如临深渊的位置上去。 他更不愿意自己的儿孙将来也变得跟这些诸王一样为了皇帝之位打的头破血流血刺呼啦。 “有些事,可由不得你哦。”老皇帝笑的很畅快。 这天下,太不好玩了。 朕不玩了! “事在人为嘛。”卫央倒是信心十足。 老皇帝不说这个,等王华震惊的清醒了,才目视着问道:“德辉,你瞧这样的情况,你若是不入阁,内阁可有人能承上启下,协助小皇帝继往开来?” 王华匍匐在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这显然是皇帝下定决心的事情,而且他也知道这么做是皇帝最不得已的事情。 可…… “这件事,雷打不动,不论谁反对都没用。”皇帝果然给了一个不容置喙的回答。 王华不知所措。 “德辉还是差了些,杨一清不愧当过将军,他得知此事,只沉默了片刻,便做出了赞同并拥护的决定,你那个儿子恐怕也不会太过于震惊。”老皇帝余光瞥定卫央,话里有话道,“就算再惊世骇俗一点儿,他们也必不会害怕,反倒更有些建功立业的笃定。” “陛下说那两位,瞧着我干嘛?”卫央摊摊手,“陛下夤夜叫我来,不会就为了这点事情吧?” “还有,”老皇帝问到,“西军如今有多少兵力?不要那些商队以及所谓的民兵,朕只要知道野战部队,随时能开拔征战四方,真是进京勤王的部队。” “可调动的有三十万。”卫央保守估计。 “不够!”老皇帝一挥手道,“如今关内民众投奔西陲的大有人在,要早些准备,留守部队不得少于三十万,随时可出动的,朕的意思是,西军北方对瓦剌鞑靼做攻击姿态的部队,南边针对乌斯藏以及南越的部队,西边随时准备消灭草原诸部的部队,这些都要除外。剩下的,应该有不少于五十万人的作战部队。” 王华吓得魂不附体。 卫央也颇有些震惊,你让我拥兵百万? “不错,兵力不能少于百万,否则,将来如何替换这全天下的怂兵?”老皇帝言辞激烈,“京营不可靠,卫所不可靠,朝廷养的那帮子废物也没有战力,诸王以及贵勋们手中还保留的那点部队,那是不足够开疆拓土的,甚至不足以守成保驾,大明的战斗力只能出在西军身上。” 可我上哪给你变出一百万大军? “西陲人口才不过数百万,几乎是一家养一个一线战斗人员,若是再增加,民众会吃苦。”卫央道,“何况,兵不在多而在精,目前没资源打造一支上百万的野战部队。” “你这话骗骗别人就行了,河西走廊已经准备好种玉米,河套地区也已经在种植水稻了,你当朕不知吗?”老皇帝鄙夷,“如今,陇东,尤其庆城所在的平地在你手中,不要推给别人,这块地,足以养十万精兵,再加上天水,平凉,以及出邠州之后的土地很肥沃,也足够养活十万精兵,再加上关中平原,西军养活一支百万规模的部队绰绰有余,此外,你想个办法,把中原那些流民吸收到西陲,哪怕安置在关中地区。” 不行。 “人口太多对环境的压力太大了,”卫央道,“可是我要那么多部队干什么?” “你说呢?”老皇帝很横,“此事就这么说定了,你要明目张胆的扩军,要大张旗鼓地练兵,西安府是有朝廷大臣镇守,但你会在意这个?朕可要警告你一句话,如今不编练兵马,等你将来需要大军出关的时候,你可别怪朕没提醒。” 这老皇帝变得怪怪的,好像不是以前那个皇帝了。 难道,他被穿越者夺舍了? 卫央仔细打量,老皇帝不理睬他。 “德辉,你要做的事情就是西军撤离之后,要把偏向于至少和西军合作的官员提拔起来,半个月时间够了,你有礼部尚书的身份,何况要入阁,得先有威仪,这件事做好了,你入阁的资格就够了。”老皇帝不容置喙地道。 这就令卫央很恼火了,从华山星夜赶路才回来,老皇帝就把他叫到这边给了个扩军的任务。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西军还要向更遥远的北方进军,东南军务还得派一部分,至少上万人过去配合杨一清,我哪来功夫再编练新军?”卫央陪着老皇帝回去的时候嘟囔道。 老皇帝耻笑:“你看朕像个傻子吗?” 怎么? 老皇帝吩咐:“此事就这么说定了,而且,每年送到内帑的钱不能少,这是皇孙可能仅有的财富,连这个都没有,那将来他当了皇帝也不得不是一个被户部支配的皇帝。” 卫央惆怅极了。 “对了,别人都避嫌,你不必在意,太子妃身边可能还有隐藏很深的奸细,你去看一下。”老皇帝下旨。 卫央心下一凛。 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安全比什么都重要。”老皇帝借口十足,摸了摸自己的袖子说道,“朕原本准备给你一道圣旨,但你问天剑在手,谁敢拦挡?这就过去吧,看一下,太子妃的安全,朕可就全托付给你,要在意。”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一章 你说娃叫啥合适(下) 卫央本想一走了之,但看老皇帝须发全白,强打精神中有不少颓败,一琢磨,要想自己的儿子将来不受苦,就得让皇帝的孙子去受苦,那就得看一下皇孙他娘。 “也好。”卫央提剑往偏殿一撞,沿途果然没一个人敢拦着,只到偏殿后,在门外,卫央见太子妃夤夜不睡觉,竟临窗正在熬夜,也不做什么,只就在那里坐着,在另一旁,宁王妃靠着摇椅,通红的炉火簇拥着她沉沉入睡了。 她怎么也在这? 卫央只好上前求见,不等宫内通报,太子妃眼睛一亮,隔着窗子轻轻道:“你回来了?” 啊。 怎么? “你说,若是个男孩儿该叫什么?”太子妃摸摸自己的肚子。 卫央茫然了。 洪武大帝的子孙,他老人家早就把名字给订好了。 皇帝这一脉是太宗子嗣,照太祖的旨意就是“高瞻岂见佑,厚载翊常由”,数到这就差不多了,后面的就别数了,倒是岷王一脉后面还要数一数,那是一直用太祖《皇明祖训》给后代起名字的家族。 卫央掐指一算:“这么说,先太子是厚字辈的,皇孙就该是载字辈,但是偏旁是什么?” “进来吧。”太子妃见他站在院子里掐掐算算,嘴里念念有词,心中不由好笑,道,“依照太祖遗训,当是载字辈,土旁,你可要掐算准了。” “那是大事儿,”卫央迟疑,但是进去合适吗?我可是男人,“不如就这么说两句算了。” 宁王妃睡得正香,听到声音时,睁开眼往外一瞧,连忙翻个身背对着窗外,又继续装睡去了。 太子妃嗤的一声轻笑,道:“你还用顾忌这些?进来吧,坐着说。” 卫央目视宫女,宫女面色如镜。 “算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卫央一步跨进去,就听咳的一声,宁王妃起身,袅袅娜娜要从屏风后转出去,当即道,“你跑什么?” “姐姐也坐着吧,怕什么。”太子妃心中越发好笑,当即道,“为皇孙起名,此事也要劳姐姐用心。” 不对劲,你俩一辈儿的吗? 宁王辈分好像比皇帝还要大? “我们有特别的缘分,”宁王妃板着脸说道,想想也回来坐下,目视卫央道,“皇孙的名字,本该是天子亲赐,只不过如今天下很乱,天子之意,还是请太子妃取名为好,我们与那三位也商量过了,还是要请你……” “这么随便?”卫央道,“不如叫朱载土算了,孩子长大了,写自己名字都容易。” 太子妃怒目而视。 “金木水火土,天下遍用之,你想让黎民百姓万千士子都避讳一个土字?”宁王妃怒道,“再想想。” “那我就不知道了,太祖有一点很好,就是把麻烦留给自己,把便利留给别人,”卫央怒竖大拇指,“你看这名字取的,小孩子第一应该学写的就是自己的名字了,这一水儿的生僻字,多好。” “也不必遵循皇明祖训,这是陛下说的。”太子妃道,“我看连名带姓两个字最好,你单取一个名,别的先不必管了。” 这我哪敢啊。 卫央道:“此事还是你们考虑……” “对了,是个儿子当然最好能遵循祖训,但若是个女儿呢?”宁王妃忽的想起来了,连忙问道,“是女儿该叫什么名字?襄阳的意思是,索性就叫皇女……” 卫央脸一黑,这什么破主意? “我觉着这么早就给孩子定下名字不太好,不如这样吧,先取个小名,等孩子大一点了再取个大名儿,也得让孩子有参与感。”卫央建议。 太子妃点头:“最好。” 那就没事了吧? 没事我先回去了? “还有一件大事!”太子妃瞥着宁王妃道,“姐姐既与你那样,她这一番回京,未知还能否回江西,一人孤身在京,若无其它事情,只怕日子也难过去,你既为天下高手,何不教她学武功,以得自保之力?” 这说法可谓深得我心。 “太子妃好人。”卫央拱拱手。 宁王妃脸红过耳,精致的耳垂也有些粉色。 “你们退下吧。”太子妃先喝退宫女,眨眨眼,自己竟也端端正正坐好,一副人家也要学点的姿态。 这个,合适吗? “嘉陵侯府传下来的武功,不过是寻常二流内功心法,连紫霞神功也不如,待天子回京,偌大的西安城,我孤儿寡母,”太子妃目视卫央,“你总不能留在西安府保护我们吧?” 说话的时候,她俏脸生霞,目光中犹如春柳,微微荡漾着羞意。 卫央倒没什么察觉,细想一下,今日传太子妃一些高明内功心法,这也算是一个人情了,你皇帝欠着我这么大的人情将来还怎么让我亲自到西安府护送太子妃进京当太后?我真是个小聪明! “学什么?”卫央以为她们想要的是九阳神功。 大内有大内九阳功,比少林武当峨眉三派的九阳功还好。 故此,若是有了原版的九阳神功那就等于又给大内增添了一门神功底蕴。 “九阳神功最后需要数十位顶尖高手一起出手,否则就必须在乾坤袋中打通奇经八脉,教给她们也无妨。”卫央心思转到襄阳身上了,“小郡主和高岚在寒潭中借助水压的作用才打通任督二脉,襄阳练了九阳神功数年,到突破的时候,不知我商人一起动手是否会有一些效果。” 说起这个,还是冯芜最狡猾,她从没有选择练习九阳神功,借助寒玉床的帮助,她放弃了修炼九阳神功,一直在学习天山派和逍遥派的武功,后来把《长春功》和《紫霞神功》联系起来每天练习后,如今又拿着少林派用《九阴总纲》换回来的《易筋经》学习不缀。 大概,这个狡猾的女子也要融合三门神功形成自己的独门武功了吧? “青儿最单纯,一门《混元拳》练到如今也不放弃,不过人家天赋出众,哪怕以混元拳为底蕴,独孤九剑的理解与运用也比旁人要高明得多,何况学了《易筋经》之后,听说对混元功又有了新的理解,好得很。”卫央心中得意的很。 正想着,却听得太子妃道:“我阴阳二气交融,任督二脉……嗯,有一场莫大的机缘,如今也已打通了,只需一部《紫霞神功》便可。” 卫央沉默:“……” 天才! “看我做什么?”宁王妃见他目视自己,不由大羞,叱道,“你以为我跟她一样……那么天才吗?连初窥门径都不算,也不过是个走路快一些,内气不能外放的弱者而已。你教我好点的内功心法就好,我也不指望学什么高明武功。” 话虽如此,卫央心中了然。 你今天敢只教她一门心法,她敢挠破你的脸! 女人,从来都是最不好“你说得对”就能打发了的高手。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二章 搞不好要当爹了! 大清早的,卫央迷迷糊糊往外走,迎面撞见一团红影,还拱手道:“你好你好,再见再见。” 汪直惊讶道:“大将军这是怎么了?” 卫央仔细一瞧,可不正是精神奕奕的汪直么。 “审讯出结果了啊?”卫央一看就知道对那帮拦路刺杀的审讯有结果了。 汪直笑道:“暂时还没有,不过大概有方向了。”随后惊讶道,“陛下留大将军在身边?” “哪有,太子妃和宁王妃要练武,教了她们一晚上,”卫央打个呵欠,“十多年,还没熬过夜呢,你瞧我有没有黑眼圈啊?” 汪直喜悦之至,连声道:“教武功?教武功好啊,教武功好,九阴?” “她们要肯练这个还好,这些顶级武功,首要看自己的领悟,”卫央大大的吐槽,“一个要练紫霞功,一个要练长春功,这两门武功都需要详细解释,我是连说带写忙了一晚上,汪公公有空也教教她们。” “老奴可不敢。”汪直呵呵笑道,“大将军请自便,明日天子銮驾返京还须整理,太子妃主在何处还须大将军多加考虑。” “王宫就很好,她如今的武功足以自保,身边再有一两个心腹,至于外面的人马,”卫央本打算说在这边招纳人手,“加以训练可保证西安府无事。” 汪直却道:“此事倒不必在意,牟斌整合了一部分人员,陛下命老奴找了些家世清白的青壮,如今训练的颇有些样子了,待明日这些人员纳入西军,西安府可在他们的掌握之下。” 交给我们? 卫央本能地感觉老皇帝没那么大方。 “大将军不必多疑,此是陛下圣心独断之事,内阁也无话可说。”汪直请求道,“到时候,太子妃远离京师,皇孙年纪太小,还望大将军多往西安府走动。” 不行啊这可能会让太子妃的名声不那么好听。 汪直一听这理由,既好笑又心酸。 说起来,这人也是个倒霉蛋哪! “大将军不必多虑,到皇孙为天子,只怕少不得大将军一个长辈的名分,说不得,还得……”汪直笑容可掬。 卫央大惊失色:“且慢,你走,别妄想!” 好家伙,这要是让小皇帝叫他“义父”,将来一翻脸,是他当丁原或者董卓呢,还是小皇帝背上一个“吕温侯在世”的骂名? 为咱们都好,你还是少靠近我了。 “汪公公再见,明天我可能睡懒觉,就不去送你们了,待我驾前辞别啊。”卫央撒腿就跑。 教给你娘武功就算了,你还想叫我干爹? 别想! 汪直哈哈一笑,这事儿由得了他? 卫央撒腿跑出十里地,出了王城忽然想到一出大戏。 “大秦腔里头,有一出《忠保国》,二进宫选段里,杨波好像就是‘皇儿把你干爹叫,你和本宫呼同胞’,结果老杨波抚养小皇帝长大,居然被小皇帝给一口铜钟烤成肉干,”卫央心中自思量,“这出戏,应当是影射张居正和……咦?张居正辅佐的是哪个皇帝来着?嘉靖帝后面……好像是隆庆帝?隆庆帝之后应该是万历皇帝,对,和万历皇帝对上号。” 那就朝廷里十数年之内不可能出一个张居正,难不成还想让我卫小郎变成后世戏剧中的“杨侍郎”不成? 不干! 卫央抽身就走,一路跑回家才惊魂初定。 小郡主正在洗脸刷牙,见他情绪很有些激动跑回来,吐掉牙粉沫子奇道:“夜不归宿,大约是教她们武功,不过也不至吓成这样吧?” 自家夫郎自己还是很了解的,要让他“夜宿龙床,秽乱宫闱”那估计是做不出来的,但也不至于在王宫呆了一晚上就这么害怕。 这人被那两个怎么压榨了? 她们想干嘛? “我感觉皇帝这一脉将来不但要依靠我们西军,还有可能要利用咱们和梁家的关系。”卫央深谋远虑,“我看咱们还是提前撤吧,等皇孙诞生可能老皇帝还会死皮赖脸要咱们当皇孙的干爹——咱们自家的孩子都还没有呢,凭什么教育别人家的孩子?咱们又不是专业老师!” 小郡主摇摇头,这糊涂的人,你哪怕不要想这个问题呢。 “洗把脸,休息一会儿,”小郡主笑道,“明日銮驾启程咱们也该准备返回哈密了,陇东三镇既然交付给了我们那就得派人看着,此事应当慎重,这地方很可能要成为诸王争夺的一个重点。” 怎讲? “陇东三镇,原本有一个安王,安王死,则国除,可这个爵位是存在的。”襄阳闻声自后头转出来,也没有纠缠,更不会观望,只去一个毛巾,温水清洗后,拧干送过来,笑吟吟通报,“如今诸王夺嫡,虽太宗一脉是主要参与者,可其它诸脉怎会不有所行动呢?其中有一些居住在京师,在南京,甚至在凤阳的诸王,恐怕会因为此次夺嫡之争,轻的被贬斥,而后寻一个较为危险的地方,我军控制的地方岂不就是他们认为最危险,但也能楔入一颗钉子的地方么。” 卫央擦擦脸,点头赞同这个有力判断。 “此外,兰州府也要注意一些,咱们拿下了河西走廊,那里不可能再出一个什么河西王,唯独兰州府原有的肃王可能会被安插下去,”襄阳道,“大伯伯如今不再有什么想法,可诸王,尤其自觉着有可能当皇帝的诸王会提前安排人员,官员,他们不敢派,派了也没人敢去,只有安排诸王才是最恰当的。” 那要这么说,还得有个夏王。 “很好嘛,咱们家有秦国公,如今有秦王;有肃国公,多一个肃王,再来一个对照夏国公的夏王或者河套王,好得很。”卫央道。 襄阳这才与他贴下脸,笑道:“大军在我手中,看他们有什么办法。不过,以诸王的性子,这些诸王到位后,少不得要和塞外联络,鸡鸣驿一事,可应该给我们敲响警钟,你可不能不当回事,只顾着看大伯伯的热闹。” 嗯嗯。 这个我知道。 但是咱们是不是先说一下有可能要给小皇孙当干爹的事情? “想多了,此事不可能,至少再小皇孙当上皇帝之前不可能,皇帝心里想的是怎么让诸王认为皇孙没可能继承大统,哪里会在这时给皇孙招惹诸王的关注,”小郡主笑道,“再说,你给老皇帝都不给面子,何况是小皇孙呢?” 这话对! “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教了太子妃武功了,他们也应该知足了。”卫央感觉很可行。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三章 娄氏 “快起来。”襄阳推了下卫央道。 卫央睁眼一看,天还没亮呢。 “方才宫内来人说好了,晌午銮驾就东归,再不起来赶不上啦。”襄阳有些着急。 卫央翻个身继续睡,不就是皇帝回家么这么着急干什么。 襄阳眨眨眼有了好办法。 “娄姐姐来了。” 卫央一愣,谁啊? “一晌贪欢,就给人家忘了?”襄阳大为不满,秀足踹两下,小手又抚慰两下。 卫央忽的一下爬起来,她怎么跑过来了? 宁王妃正在前头等待,她是奉诏来叫卫央起床的。 老皇帝可知道,要不催促的话,卫央今天还真敢不去送他。 “大早上的,这太阳还没出来呢,着啥急。”卫央嘟嘟囔囔起床,出去一看,宁王妃脸色有些红润,正坐着吃早饭,一看就知道是高娘子的手艺。 宁王妃侧目:“你还想等太阳起来再起来?” 难道不行? “群臣文武早已在东门外等候,赶紧洗漱去吧,对了,我暂时不用去京师,在西安陪她几天。”宁王妃神色欣喜,笑道,“不过,我老师被征辟了。” 你老师? 卫央一边找牙粉,一边想了下,她的老师似乎是…… 伯虎兄? “是啊,唐伯虎,”宁王妃笑道,“除了做官什么都会,除了生活其它都行,此次随驾回京师,大约也可成就美事一桩吧。” 襄阳一边擦着脸一边出来,吐槽道:“唐寅那种人,纵然老了恐怕也是个刺儿头,瞧着吧,过几年小皇帝登基才有热闹可瞧呢。” 宁王妃脸色更红,连忙岔开这个话题,问卫央:“你何日去京师?” 卫央刷着牙偏过头瞧着她。 “宁王反意暴露,我若到京师恐怕必然有安排好的间谍随后就到,你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宁王妃忧虑,“老师到京师,江南士林也必然会有一批人跟着到达,我最怕的还是这些人被利用,你知道,文人大多恃才傲物却又没多少头脑,偌大干系,我无法承担。” 那你的意思? “大抵西陲才可以容忍那些恃才放旷的士子罢,”宁王妃放下豆腐脑,“我与你……此本该为绝路,无处可逃。我本也早生一死之意,然干系过重,此言不虚。” 这一点卫央很清楚,宁王妃遇到那样的事情,真有很大概率会自戕,但此事恐怕被天子利用了。 “那天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卫央擦擦脸坐下询问。 宁王妃道:“你险些走火入魔,我被人暗算。” 是吗? “要不然呢?”宁王妃稍稍有些心虚,想想事已至此也只好理直气壮道,“原本是赵王魏王的人打算算计秦王,又被倭人利用,我阴差阳错之下误饮药酒,待要去那偏殿……后来的事情你知道的,天子得知此事,怎肯不加以利用?” 这倒也符合当时的局面。 “那将来怎么办?”卫央算是尴尬之后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 一走了之那就…… “我还能怎么办,被皇帝挟制,宁王一旦造反,江西士林必然会被牵连,连死都不敢,还能怎么办。”宁王妃道,“何况,你以为皇帝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卫央想着也是,有这样的把柄拿在手中,老皇帝要不加以利用,那就不是那个腹黑的阴损的老皇帝了,宁王妃有江西娄氏一族性命被挟制,江西娄氏身后还有江南士林,甚至于王守仁这样的高官大将,老皇帝手握这么好的牌干嘛不会打? 这有点麻烦。 “不若去西陲?”卫央道,“姐姐到了西陲,我自以礼相待。” “你是想让娄氏身败名裂,”宁王妃白了一眼,心中颇欣慰,笑道,“就先这样吧,太子妃生产之前,我们总是很近,至于,至于宁王那一边,他堕入各方算计而不自知,我若能勉强护得宁王一脉不绝,也算报了他的恩德。而后待你大出天下,我也华发丛生,一段往事不风流,自也不该记着了。” 襄阳在一旁听得吃吃发笑,她可太清楚皇帝计算着用宁王妃达到什么目的了。 首先,她在京师哪怕什么权力都没有,但只要卫央能关注到京师,就免不了要让她过得好一些,不得已之时,恐怕还要插手朝堂上的布局,如此一来,皇孙登基之前,朝廷上下就有一些卫央提拔的人,到将来皇孙登基之后,卫央入主京师,手底下也有人可以用。 其次,娄氏可并不是全无依靠的柔弱夫人,她本性激烈,纵然不精通权谋算计之道,单凭身后的江西娄氏,以及身边那么多文人墨客,她手握的资源就不少,这些人,或许在朝堂上发挥不出巨大的作用,但若在民间,这些人就是喉舌,就是耳目。 别忘了,内阁那帮人怕的就是名声,那帮子什么也不成唯独坏好事是好手的文人们若是在宁王妃周围那可就等于老皇帝手握一个对付那些文臣的利剑呢。 最要紧的是,宁王妃若是与宁王府脱离干系,她与西军关系密切,甚至让朝臣们得知一些那夜的事情,那些大臣哪一个敢忽略她这个可以影响西军的女子? 他们投鼠忌器,老皇帝自然可以肆无忌惮地安排小皇孙登基的大事情了。 至于卫央的感受,娄氏虽年长,可也不比冯芜大几岁,眉目如画,身段温柔,实实在在一个美人儿,亏着他什么?不过是日子久了才可能有一些感情而已。 “夫郎说麾下儿郎婚事,常言道先上车后补票,怎么在自己这里反倒迟疑了?”襄阳趁机道,“不必在意那么多,夫郎只须知道姐姐若是不出这样的事情,恐怕将来也只能和宁王府一脉彻底断绝在大明手中,如此一来——你宁要这样的好女子烟消云散?何况既有一夕之欢,何不就此天长地久?” 两人同时横了她一眼:“就你想得简单!” “是啊,我想的就是那么简单,”襄阳嘟嘟嘴,“当年就想着要夫郎好看,后来只想着以死相报,如今么,自然是说什么也不想往事如烟,我也有那么多的烦恼,可我就不想着因为烦恼多,所以这一切都罢了吧,人总是要往前看,也要记着曾经过往才行。” 卫央心中欣喜,自与襄阳认识以来,见着她天天有进步,年年有增长,当年的娇蛮小郡主,如今也成了娇憨小妻子,小脑瓜里想的有些事情常令他有耳目一新之感,这真是很令人高兴的好事。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四章 来日方长 “我家襄阳长大喽!” 卫央摸摸襄阳的小脑瓜。 襄阳笑嘻嘻说道:“是啊,昨晚你又不是没亲手衡量过。” “呸!”宁王妃大羞连忙要起身离开。 “怕什么,”襄阳眼神流转,笑吟吟说道,“夫郎见我腹部那一个刀痕,待我爱惜并未见增长,若不见那刀痕,待我也不少半点如珍似宝一般的爱惜,我欢喜得很。” 她目光温柔低头瞧着自己的衣裙,柔声只说自己的心中所思。 她便是这样的人,你若是因为歉疚而待我好,我偏不要你待我好,朱凌紫不需要那样的爱惜。 可若你不以往事待我更好,一心只想着往后要长相厮守那我便全心全意都是你。 “如今只一件遗憾,倘若此事伤害到我将来的孩儿,我便抱憾终身了。”襄阳捏了下自家夫郎的手腕,笑道,“姐姐既有那一场缘分,又身在漩涡之中,纵然是搭救一下那也在情理之中呢,夫郎既是大丈夫,又她是你的第一个女子——咦?夫郎,你且说一下,姐姐可是你第一个女子吧?是吧?” 卫央大惊,这小脑瓜怎么想来的那许多主意? “我不问,我只帮高岚问一声。”襄阳笑嘻嘻道,“她可关心的很。” 高娘子自后头转出来,揪着襄阳赶紧跑。 她是醋坛子,人前人后都不掩饰的醋坛子。 不行? “等下。”卫央好笑道,“总是丢三落四,瞧你这衣带,”扎好高岚腰间的衣带,又将襄阳耳畔还没扎起的乱发整理起来,他才道,“天子东归,事关重大,我只怕要带兵护送到河南府东,在西安府这些天可要小心,咱家的仇人可多。” 高岚垫起足尖儿,回应下,笑道:“夫郎自管安心便是,你家的女子,从此一个也不会缺憾,”想想又问道,“那位任大小姐……” “胡闹,”卫央连忙道,“这位任大小姐心比天高,但一心装的都是她爹爹,此外只怕便是笑傲江湖了,她不来招惹我们,我们也不比招惹他,相安无事,岂不正好?” “好吧,夫郎说的都有理,”高娘子笑问道,“那,今日夫郎可忏悔过当年对为妻那一剑?” 啪—— 襄阳恨恨一巴掌,正落在高岚那细腰上。 她吃吃笑骂:“就你这妖女,若非夫君当年那一剑安能有如今千娇百媚的高娘子?” 两人说着话,一边彼此奚落,又拉着小手,一路蹦蹦跳跳往后头去换衣服了。 高岚虽然年长点,可毕竟不如冯芜沉着,若非在战场上,通常既喜欢和青儿一起幼稚,又喜欢和襄阳一起胡闹,你可不知道,她俩还联手去西安府的一些“员外爷家”劫富济贫,还是深更半夜去的。 卫央心中只有的唯有歉疚,这样的好女子…… “想那么多做什么,你也不想一想若非是你,谁愿意教高岚封侯,谁愿意让襄阳权掌一方,谁能让天下女子多她们几个那样的榜样?”宁王妃见他喟叹,遂安慰,“她们在你身边失去的自然是你以为的那些,但得到的却是旁人给不了的信任与敬重,试问,这天下还有哪一个男子能相信她们的能力不弱于自己?” 卫央抓了下嘴角,想想过去与宁王妃对坐。 “你干嘛?”宁王妃转过脸。 卫央瞧她的小手,这些日子不见,竟多了许多皴裂。 “太子妃身边多有奸贼,我自然要照料饮食起居。”宁王妃悄悄将小手缩回袖子。 她不介意旁人怎么看,只想到那一夕欢乐,便不想让她瞧见自己的狼狈。 “先留在西安,我让人在京师安排人,姐姐到了后,自会有可用之人,”卫央伸手捉住那一对小手,轻叹道,“待温饱无忧,留下宁王府一脉的后人,此事,此事我自会给个交待。” “待你做成了好大事,我已是人到中年,何况,你既要做大事,名声也要注意些,”宁王妃心中喜悦,却又正色说道,“到时,我只是个寻常的妇人,你若要来找,我自在小院中,落一角寒梅幽兰,但若无疾而终,也有个照料后事的人,这已经很好啦。” 卫央大皱眉头,是哪个挨千刀的给她说佛的? “姐姐正花信年少,哪里来这么多的深闺幽叹,”卫央摸摸她的脸颊,她没有躲避,遂安抚,“如今若强求,反坏了娄氏一门,宁王若无反意我自会想法子,可他的确有反意……” “侯府深似海,”宁王妃一笑,“你只怕不知,我在宁王府多年,也有多年并未有……举案齐眉,未必是鱼水之意,”想想又说道,“那日还有个女子,你不想知道是谁?” 卫央自然想知道。 “不必打探,到了那个时候,她自会来找你,”宁王妃心中略微挣扎下,说道,“你道天子为何突然放开那么多给你?” “就是说,他想用我的后代要挟我,或者用一个女子要挟我?”卫央心道果然,在他看来,那个陌生的女子,定然是老皇帝见缝插针送来的,作用自离不了这两个。 “那若果真如此,你该如何是好?”娄氏心下一动连忙问道。 卫央道:“三千里山河总还是能让出的,不过到时便是烽烟四起。” 剩下的不必多说。 “这就对了,你知道,这世道就是如此。”娄氏叹一口气,冰凉的手指渐渐回温许多,稍稍犹豫下,轻轻转过手,也握住卫央手指,柔声道,“我本常人,身负那许多,求逍遥而不得,也唯有靠着。但若要与你长相思念,缺须时日许多,大约等我过多了常人女子,寻常妇人的日子,自会想念你,你明白吗?” “多久?”卫央总担忧以她的性子只怕很难不吃亏。 娄氏微笑道:“待你的确想要寻我,我自如一花,盛开待你。但若那时候,你想厌烦了,我却要写诗句,千世百世的骂你,你可要想好了。” 文人的嘴得罪不得,要得罪了就得弄死才保险。 女诗人的嘴更得罪不得,一个不小心…… 卓文君不就被流传了那么久?古来多少闺中诗就有百倍的“无情郎”。 卫央可不想将来有一天语文课本上出现了关于他的诗词解析。 只不过,如今还需要一些时日。 他需要接受,娄氏虽看着接受了这一切可内心还是冰冷的。 他们都仿佛两座冰山需要逐步靠近才能逐渐化解。 “你叫我姐姐,我却不知该怎么叫你,待我情愿叫你一声卫郎,墙角寒梅盛开,抑或青莲遍地,我自会随你回家。”娄氏拉起两人的手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下,道,“如今么,我还是宁王妃,被算计,也算计人家的妇人。好了,快去洗漱穿衣,皇权天下,要经略天下,这皇权还须敬重一些。” 一句话,看前途来日方长,她需要先脱离金身。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五章 六军奋,铁骑鸣! 天气也不好。 惨淡的日头,照射着在东门外排开十里的文武百官队伍。 张懋略微有些忧虑。 “英国公放心,西军沿途护送,一直到河南府地界,而后犬子率军开路,没有什么问题,”王华道,“唯一要担心的反倒是西安府……” “你留在西安府,可谓是承担了一大半的压力,谁也不知道天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张懋沉声道,“太子妃有喜,然皇孙降世,只怕诸王夺嫡也有了结果,我曾建议请太子妃到哈密居住,忠顺王似乎也同意此事了,可天子……” “不可说,不可说,”刘大夏苦笑道,“你我之辈,难道就想不到皇孙降世,将这万里江山寄托在皇孙手中?若太子妃与西军往来密切……” “噤声!”李东阳骇然叫停。 这文武百官里,有心靠拢到西军的可不止一两个人,若西军得知内阁宰辅居然想的是隔绝他们与皇帝一脉的联系,只怕…… “算了,留守西安府,此事事关重大,天子虽改变主意要将秦王宫赐予太子妃,可谁也不知将来会发生什么,我辈身为内阁臣僚,就算不为天子解忧,也该为天子一脉铺垫道路,”刘健道,“如今只盼……” 众人再次沉默了。 西军就在陇东三镇,以卫央的性格,必然会派最得力的爱将镇守,若要保证太子妃母子平安,须托付西军以大事。 可卫央根本不愿意插手夺嫡之争,只怕他很难同意对太子妃照应一二。 正此时,城内号角声争鸣,有锦衣卫一队,打出驾前仪仗的排场,见龙旗滚滚,斧钺横行,鲜衣怒马自城内迅速出来。 众人视之,竟然是牟斌亲自打头阵。 “指挥使,谁陪王伴驾?”李东阳叫住牟斌问。 牟斌道:“大将军亲自陪同,点兵十万护送銮驾到河南府东。” 群臣顿时松了一口气。 如今天下,卫央要保护的人,除非是东方不败亲至,否则没有人能刺杀成功。 何况汪直也在军中。 果然,没多久,汪直坐下高头大马,押解了囚车,在二队中逶迤而来。 李东阳大惊:“汪公公怎么不在天子身边?” 汪直一笑道:“首辅大人只管放心,西军前锋东出五十里,南北呼应三十里,西军军情司四面出击,东西两厂高手,大内供奉尽皆外出,与西军紧密配合,没有人能突破我们的警戒线。” “太子妃身边?”李东阳低声问道。 “肃国公,夏国公,襄阳郡主都在,西军那几位高手也在附近,”汪直道,“王城守护大军是我亲自挑选,交给西军训练出来的。” “不够!”四位内阁大臣一起道。 “自然不够,不过,太子妃武功了得,有三五人贴身照顾就够了,”汪直笑道,“诸公,请启程。” 猛听得礼炮响,城内闯出持金瓜的大汉将军,各带御林军刀,但带领他们的人却令人震惊至极! “怎么是生人?”刘大夏惊怒交加道。 汪直道:“乃是前几日赶到西安府的大将军府高手,一个刀法大家,姓施名令威,武功不在嵩山派掌门人下;另一位更加有名,早年间有个诨号,叫一字电剑!” 正此刻,东方疾驰来三骑,视之,华山派三位。 岳不群身穿一领书生长衫,腰悬一柄长剑,坐下一匹白马,三缕长须迎风飘扬,只见他面色白净,紫芒一时闪烁;身后宁女侠红袄白裙,手提一把西军打造的长剑,面目柔和,目光威严。 夫妻二人身后,早已闯荡出偌大名气,江湖人无不以为武功早就在嵩山派掌门左冷禅的座下十三太保之上的封不平,封不平面色微微有些白净,但他身材彪悍,犹如一只巨大的螳螂,一手提一把长剑,一手持一面金牌,远远便喝道:“诸位不必惊慌,华山派三人,奉秦国公军令,前来护送圣驾离开关中地区。” 汪直大喜,拱手笑道:“三位大侠深情厚谊,在下先行谢过了!” 岳不群走马近前,拱手微笑道:“汪公公客气,我辈本分,不必客气。” 又听东方马蹄声作,众人惊视之,只见地平线上黑压压一股乌云铺天卷地,犹如夏日的彤云降落在地上,又仿佛一支滚动而来的暴风。 “诸公勿忧,这是西军铁骑前来护送圣驾。”汪直挥剑道,“走,与他们汇合。” 一瞬间,西军铁骑来到近前,虽远隔十里,众人无不赶到后背发冷。 当西军骑兵逼近之时,他们缓步前行便变为踏步而来,马蹄声如雷,大地在颤抖,不用一声号令,不用大纛指挥,他们竟如臂使指,以八阵阵势迅速再行军中快速整顿,到驻马处,队形便已演练完毕,军中大纛一张,三面大纛自中军中高挑起,大纛摇一摇,便有一军迅速占据最有利的地形。 待大纛连摇三下,六军全部进入各自的阵地。 “对,他们就是抢占有利地形,”刘大夏目中爆发出叹服,低声提醒道,“诸位,西陲最强大的,表面看是他们的经济实力,但若仔细观察,当知那是他们的极其严密的基层组织能力的一种体现罢了。这行军中迅速变换阵型,时时刻刻以战斗的姿态调整队形,这能力国朝自开国至今从未有任何一支军队有过,可得小心一些!” 文臣武将中,胆小的早已两股战战,贵勋们低头不语。 这样的大军,别说十万,就是只有一万,谁敢抵挡? 谁能抵挡? “可他们马背上带的……不对!”刘大夏细看片刻惊叫一声道,“诸位,他们携带的不仅仅是弓箭刀枪,你们瞧,他们一人双骑,另一批马背上带的是什么?” “火器!”汪直轻轻吐出一口气,“我听说,西军如今已经实现了一人三骑,精锐部队,也就是五方野战集团军人手一支新式火铳,他们……” 不等汪直说完,众军之侧,右军号旗一动,中间让出了一条通道,这一刹那间,刘大夏这样的兵部老臣魂飞魄散。 只见右军中间一支劲旅的第二匹马背上竟背着火炮炮筒,看他们编练的戒备姿态,显然是最多一百人便有一门火炮!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西军已经实现了他们隐约提过的“炮、骑、步三军连同作战”! 火炮在后面轰鸣,骑兵在外围威慑,步兵在炮兵的协助下以一百,一屯,一伙,甚至是一伍的战斗序列大踏步的前进。 “如此雄兵,谁能抵挡?”群臣中早有人去了一身敌意了。 不是不战而怯,这西军的确无法抵挡。 就算再雄伟的西安城前,他们似乎也仿佛静止的惊涛骇浪! 倘若那大纛前指城池,这小小的城池能挡得住几步? 几乎所有人心中,均想起这个可怕的猜测。 城内炮声毕,銮驾东归!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六章 飞虹在渊 銮驾队伍出城门,天子忽的挑起窗帘。 在銮驾一侧,卫央一身皮甲,腰下悬着问天剑,手中提着威压六军的大枪,比作战之时多了一领正红大氅,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卫卿,”天子询问道,“你说朕东归西安城百姓会在想什么?” 怀恩抿抿嘴,陛下你这又在自取其辱! 卫央瞧了瞧,很肯定地告诉老皇帝大实话。 他是这么说的:“这老头可算走了!” 老皇帝哈哈一笑,道:“朕想的和你想的一样。” “陛下在西安府多少天,老百姓就得担心受怕多少天,各种摊派落到各家头上就是一笔巨资,”卫央实话实说道,“富商有了面子,巨贾转了厚利,高管得了便宜,小官有了机遇,唯独民众要受苦。” “让商队进驻西安,”老皇帝挥手,“商税减半,一年;土地税减少三成,三年。” “没必要,这些钱落不到百姓手中,”卫央道,“不如降低秦王宫每年所需。” 呃? “铁甲军不必那么多,有三千人足矣,这些人,我来养活吧,不必从西安府要钱,太子妃所需,宫内赏赐下来的也就够了,何况她还有俸禄。”卫央道,“既如此,将秦王宫的奢靡费用全部削减掉,如此一来只怕民众也很难拿到切实的好处,这就需要在日常生活上减轻民众的压力了,商队可大有作为,只是难免为官府苛责欺压。” “你看着,谁敢?”老皇帝一笑。 銮驾出了城,百官群臣们一起参拜,老皇帝命怀恩降下圣旨,以礼部尚书王华为文渊阁大学士,暂且坐镇西安,诏令西军六万大军留守西安府并编练秦王宫守卫军。 内阁四人错愕不已。 原来陛下心中的内阁第五人就是王华吗? 可西军铁骑在这,谁敢反对皇帝的圣旨? “京官随朕返京,当地官员请回吧,”怀恩目视远处的华山派三侠,高声传旨,“朕尝闻江湖有夏邑乃是社稷之福,华山派三侠既至,朕本当有所封赏,只行色匆匆,不急加封,且只以华山派掌门岳不群,为西安府行宫一等供奉,华山封不平为行宫一等供奉,宁中则为二等供奉,圣旨即刻传达天下。” 待三人要下马谢恩,怀恩又说道:“天寒地冻,三位为国朝功臣,不必谢恩,待圣旨传至华山派之后,再上表谢恩就是了。” 这也是超级待遇,有了这个待遇,岳不群更多了一层金身,华山派再也没有人可以与当地官府勾结肆意打压了。 岳不群倒不怎么欣喜,卫央离开华山之时就跟他们明说了,这既是华山派的机会也是他们的危险。 要知道,一口气封了两个一等供奉那可是少林武当都没有的待遇——人家也不需要。 可嵩山派需要啊! “如今我华山派大局上不惧他们,如今大舞台已有了,只剩下华山弟子奋斗了,这很好,华山派不必恢复当年的武林中威风,也足以让历代师祖欣慰了。”岳不群长长的呼出口气来。 群臣们侧目而视,但没有人敢当面反对。 “华山派与崆峒派往来密切,与北岳恒山派联手应敌,有个弟子还在华阴县当了县尉,如今一门三供奉更是前所未有的恩遇!”张懋坐上自己的马车,又顺手将徐延祚几个将门后人拉上车去,开篇便提醒,尤其提醒徐延祚说道,“如此一来只怕我们的利益得不到保证,与西军贸易经常在这些人的干涉下,你须想个办法。” 徐延祚谨慎地打开窗帘,只看城头上三面大纛迎风而飘,正要提醒这些人,那些人一起往城头上看去。 城头五个人,那两个立在大纛下风华绝代的女子自不必说了,宁王妃陪同着太子妃也在城头送銮驾东归去了,还有另一个更让他们这些贵勋头疼。 那是出了名的刁蛮,没脑子,做事丝毫不顾及大局的襄阳郡主。 可她一身红衣,手提三尺剑,虽未立大纛,可谁不知她在西军中的地位?那天的一腔血,早换来了西军将士对她无尽的敬仰之意。 “不行,不能让他们掌握了河西走廊之后还想着掌握关中,西军既然爱建设,那就让他们建设去吧,我们只需要他们的产品。”张懋道,“我等如今在朝堂上自要为大明江山考虑,可若退回家中,自当为儿孙辈谋利。”他吩咐,“崆峒派与华山派的往来太过于密切了,他们如今不掌握土地,不能入少林武当为我所用,更没有其他派的贪婪成性,如果真有了当地太大名气,我们这些人岂不成了冢中枯骨?想个法子要让崆峒派华山派拆开。” “我没有丝毫办法,我那姑姑是个什么人,诸位还是很清楚的……”徐延祚立即拒绝。 他不怕飞虹子的暴打吗? 他怕,从小就害怕! “没让你做什么,崆峒派分十八掌门,飞虹子虽是崆峒派掌派,但那十八人未必心服口服她,你只需在此事上做些手脚。”张懋厉声道,“别的不会安排个人刺杀几个西军在关中地区的将校你都不会?” “那你是在找死。”忽然,旁边传来幽幽的声音。 众人骇然,忙打开车帘再看,却见徐延祚的马车里,车帘高高挑起来,里头做这个妇人,岂不正是飞虹子徐夫人? 她正在擦剑。 张懋一股冷气从脚跟直冲脑后。 “张懋老小子,崆峒派倘若有一个掌门叛教,我第一个找你,”飞虹子似笑非笑道,“你的建议我会通报给西军……” “此乃戏言尔。”张懋干笑道。 飞虹子轻笑:“那你期待西军把你的毒辣计策当玩笑可好?” 张懋讪讪不敢再说话。 “回去吧,定国公府托付在你的身上,你本该自强自立,何必与这些冢中枯骨混迹一谈?”飞虹子责备徐延祚。 徐延祚赔笑:“姑姑教训的是。” “人家早设计好了埋伏圈,就等你们钻进去,”飞虹子点拨,“而且不仅是西军在提前防备你们。” 啥? 徐延祚瞠目结舌。 “我不明白,魏国公府好歹也算掌握过属于他们的武装势力,定国公府从来都是在五军都督府打转转,你怎么忘了这一点了?”飞虹子冷眼瞥了徐俌一眼,冷淡的责道,“先祖品行高雅从不胡作非为,你这个魏国公算是亏了先人了,在天子最需要你的时候畏缩不前,在天子讨厌你的时候左跳右窜,堂堂魏国公竟甘愿跟一群江湖僧道秘密结交,江湖各派尚且有各自的用处,你魏国公府三百口人命,挡得住西军铁骑的几次冲锋?” 徐俌额头上冷汗如雨。 “西安府不要插手了,”飞虹子跳下车,留下一句话飘然远去,“即日起,我会在西安府坐镇,你等若是敢对太子妃下手,哼!”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七章 长安落雪 “这些勋贵们也很不老实。”襄阳往渐渐消失在地平线下的队伍眺望着,直到见不到队伍最后的人了才说道。 高岚淡淡道:“他们要老实就出问题了,古来皇权与相权相争斗,最得利的不是外敌就是群臣,同样的,皇帝与贵勋,与贵戚,乃至于与内廷,但凡僵持不下,勋贵们必然能火中取栗,他们要能老老实实的反倒让人奇怪呢。” 小郡主若有所思,余光却瞥见太子妃脸色稍稍有一些严肃。 也是个聪明的女子,她恐怕已经想到将来入主紫禁城后的问题了。 到时候西军与朝廷,朝廷中的派系,后党与皇室,纷纷扰扰不知会有多少事情爆发。 “那么遥远的事情我不考虑,何况天子心思难测,谁知过几天他心里会想什么呢,”太子妃瞧出来小郡主的心思,一笑道,“我如今只想,这偌大的西安府,偌大的秦王宫,三千铁甲军,能庇护我与孩儿几多平安。” 五个人转身下了城楼,不料有人在城下等待,乃是梁抚远,他一身甲胄,似乎刚从远路上回来还没回家。 太子妃惊道:“兄长怎么回来了?” 梁抚远见礼答道:“正好回西安府带一些人南下,母亲也返回京师了,爹让我看一下,看你住在什么地方。” 有内侍侧目,如今该用什么语气说话你没学过? “小小的秦王宫哪里来那么多规矩,你几个想让太子妃称孤道寡吗?”宁王妃斥责,“今日起,你们也该学一学新规矩了。” 一直试图跟上去的内侍们不服。 “不服的,大部分都属于还没有打够的,多打一打也就服了。”小郡主示意,“离得这么近想做什么?刺杀?还是学那战国的吕不韦,要‘奇货可居’?” 内侍们慌忙往后退,他们只惹不起皇帝和西军这些大人物。 “不处死几个一直在僭越的货色,我看是打不服这些人的,”小郡主叮嘱,“这些人,久居深宫之中,心性恶劣,多有阴暗的叵测之心思,你可莫要一味的只看他们亲近。” 太子妃笑道:“我无意当谁的主子,也不怕他们叵测。” “搞不好,这些人里头多的死诸王的探子,今日不是,明日未必。”高岚冷淡道,“皇帝放这些人在你身侧,你道是为何?不过是从这些人脑袋上磨一磨你的性子,若不然,等将来你拿什么统御偌大秦王宫?该杀的不要留,如今人家就要当你的主,将来孩子出生了谁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太子妃蓦然神色狠厉。 内侍们慌忙匍匐于尘埃之中。 “诸王若送你们礼物,可去铁甲军将军处登记,待你等出宫之时可以带走。若有人叫你们暗杀,投毒,下毒手之类的,也该叫我知道,好出个主意,”太子妃吩咐,“若是在平时,你等想是什么样,便是什么样,不必收敛。” 梁抚远又惊又怒不明白。 小郡主赞许:“这么做也好,他们争他们的,你只在西安府待着,碍着他们什么了?这些狡诈诡谲的内侍,正好用来让诸王相信皇帝一脉只想存活,无意夺嫡。我会让军情司盯着他们,十个人盯着一个,一旦有异心,他们总不能人人都没牵挂罢?” 内侍们面如土色,哪里敢再有支吾。 “记着,互相盯着点,一人出问题,全数诛杀。”高岚拍拍自己的佩剑,“我在西陲,坑杀敌军十数万,你们这些人,九族加起来有十万?渭水河畔有的是荒地,若谁要找死可先给你们找好坟地再去。” 内侍们惶恐不能已,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回吧,我们在此陪你过年。”小郡主伸手一接,天空落下一片雪花,晶莹地落在手心,半天也没化,她道,“要下雪了,夫郎说,一落雪,西安就变回了长安,年关将近,我们瞧一个盛世长安。” 盛世? 太子妃笑道:“恐怕还不是呢,但凡太平盛世,定暗涌无数,如今天下外国纵横捭阖,诸王争斗激烈,各处矛盾如火,哪里是太平盛世的假象。我料这西安城纵然变成雪中的长安,也不会雪白血红,你们在谁敢来造次?”随后又感慨,“但若你们离开后,恐怕这汉唐古都才会变成每天有杀机夜夜出诡谲之事的古城。” 说话间,朔风起彤云密,一霎时终南乌云扑来,平地卷一股西风,一时碎琼满天舞,只从城门走到秦王宫内,地上已落了厚厚的一层积雪,走上去,吱嘎吱嘎响着破碎了寂静,不知谁家屋顶上的烟火,悠悠然飘荡来,将秦王宫也染成了红尘一粟。 “天子住过的殿堂空出来,打扫干净,使人每天洒扫不得有误,若非天子亲至,不可住进去。”太子妃叫来留在秦王宫的内侍宫女们,一一吩咐,“你几个,平素便交好,却也是本宫的故乡人,如今进宫十余载,也该回去了。” 那数人惊道:“这怎可?” “天子留你等在此,本便是让你们寻时机回家。只不过京师云怒,内侍宫女遣散的多了也会让别人说闲话,如今正合日子,你等结伴回家,还能赶上家里的团圆饭。”太子妃吩咐,“天子銮驾启程之时,在宫中留下了金银若干,彩帛无数,依照你等在宫中的月例钱,一人取三年的,都回去罢,也该过一过人过的日子。” 又吩咐其余:“你等本在宫中有一些情分,虽宫外早无亲朋故有,然相互搭个伴也足安度晚年,与他们一样一人取三年月例钱,各自再拿一年,权当行路钱,挑个好日子,就此回家去吧。” 还有一些老人,多有老实但不本分的,那深宫大院里,老实还本分的哪里能活到老啊。 这些人,太子妃吩咐:“本宫与郡主商议好,你等若无去处,可去西陲安居,若想乐业,自该学西军的规矩。” 有人出面问道:“早在宫中时,奴婢们颇有些人情……” “你们是说寻诸王投奔罢?”太子妃轻笑,“宫女也就罢了,去了大概还能收留,若是内侍,诸王豢养内侍,找死么?不过,你等既有信心活,本宫自也会照会朝廷,却看诸王有没有那个胆子,好了,都下去吧,歇息几日,尽早动身回家。” 一时间,内侍们多有哭泣的,宫女们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成想,到天黑时大雪正紧,呼啸的风中来了一些人,直言请见太子妃有要事请求。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八章 剑未出鞘镇满城 手拂冰凉的剑刃,太子妃沉吟不决。 这一把剑,是卫央以送给嘉陵侯府的名义送给她的,以前她武功算不上太差但也不能算好,如今武功大进,任督二脉俱通,虽经验太少,但毕竟一力降十会,这世上能超过她的内功的人并不多,从今往后,她也该负起当母亲的职责,保证孩儿与自己的周全。 这把剑,正该用到时候! 只她不喜舞枪弄剑,又有了孩儿自然更不愿意亲近这些杀气昂然的兵刃。 “刀剑有什么错?不过是看谁使用而已,你想得太多了。”宁王妃从屏风后转进来,见她踟蹰不决,遂说道,“你今日遣散那么多人,固然遣散了点麻烦,但许多事情怕要亲力亲为,心中没有杀人剑,谁怕你是太子妃。” “你倒是酸话好多!”太子妃白了她一眼,“那人回来,他还能不送你平安喜乐?一把剑罢了,他的‘问天’也未必不能送给你。” “我还怕被那几个妖精打死。”宁王妃蹙眉,“来的人是什么身份,叫他们在偏殿等着?” “还能是什么人,有些是心思叵测,不是诸王的眼线,就是外国的间隙,我这里要遣散宫人们,他们闻讯而来还能是为什么。”太子妃收剑,想了下抱在怀里,又抚摸自己的小腹道,“孩儿要平安来见我们,我自该手中仗剑,心中有凛然的自保杀机的,罢了,练武之人,哪里能永世不动刀枪。” 而后才又道:“还有一大批,大约是糊涂之人,宫中的人要出去,他们有了钱,有了些地位,便想要人觉着它超然,自要用这些金碧辉煌的庭院,鲜衣怒马的仆役,以及彰显身份的随从跟着才是。” 宁王妃惊道:“竟有这样的心思?” “有人坐不住了嘛。”太子妃一笑便走。 原来,宫中要留下一些老人,内侍年纪大约都在三十岁到五十岁,其中以四十岁左右行将就木之人居多,他们倒也没什么多的心思,不过是想“不安分”罢了。 但那些宫女却有自己的小算盘。 能进入宫中的,大约都是面貌不差的,除却一部分老朽之人,大部分说老实则只有三十岁左右,这个年纪的女子,心思多! 他们之中有一些是被点了名留下的,有些是用了手段自己留下的。 留下的人里面,颇有一些自觉太子妃不过一个寻常女子察觉不出她们的心思的。 故此才有皇帝离开之前,这些人便找好了自己的落脚之处的。 太子妃抱剑而来,着实吓坏了不少糊涂从。 他们被军卒引到城内,便被内侍们引着来到了偏殿,说是偏殿,实则与客堂一般无二,有的是桌子椅子,引他们到来的,是城墙下吓破了胆的内侍,也无心思招呼他们,这样一来,这些人在此等候的过程中,难免有人仗着身份寻椅子坐下,有人倒看墙壁,还有人三五成群正闲聊。 但听环佩叮咚,有内侍气息悠长高宣一声“太子妃殿下到”,众人竟有不及起身的,有故意不起身的,也有缓缓扶着桌椅起身的,本以为待蹒跚站起来的时候,正是太子妃到了之时。 却不想到,众人只听环佩叮咚倏忽就在耳畔,又见人影一闪,竟然换上了一身太子妃常服,国红袄子赭黄裙,高绾发髻,信步从容的那女子就到了殿内。 众人目光第一个落在那怀中的一把长剑之上,看形制,竟是军中用的战剑,而不是文人墨客或者江湖中人佩戴的轻剑,心中均大大地吃了一惊! “诸位就座。”太子妃昂然到主位,抱剑坐定后,素手一扬吩咐,“诸位来意我大略猜到,既是闻讯而来,自当有所准备,天子留下的宫人,也有三分皇室的颜面在身,若是去处太差,我这只当了半日的主家,可是要不依的。” 有致仕的员外郎,本是在户部做事的,也算见多识广,见此状忙告了罪,再问道:“太子妃殿下,请恕老臣多嘴,今既有皇孙在身,这凶神恶煞的兵器却不该在怀。” “无妨,这是秦国公赠我的防身利器,”太子妃似笑非笑,目光中全是淡漠之意瞧定老者,淡然道,“有这一柄长剑想必西军也能卖本宫一个面子。怎么,这虎狼潜行的世道,本宫不得手掌杀人剑,护得我孩儿与我七分安全?” 老者慌忙低头,连声道:“老臣多嘴,老臣多嘴了。” “说吧,越王要让你要哪些人回去?”太子妃直问。 老者待要狡辩但听一声耻笑,当即什么也不敢说。 太子妃瞧定此人叱道:“你一张面皮,越王府见过百千次了吧?襄阳妹妹正在这里,你若说不奉越王之命就来要人,何不请襄阳过来一问?” 老者汗流浃背再不敢有小觑之意。 “人来,”太子妃叫来留守的内侍,“取笔墨,叫众人都来此,他等要什么人,他等要去什么人家,这里有纸笔,明明白白上头写清楚,一出宫门,不可反悔。前尘往事,俱为云烟,往后,王宫不会吃他们的孝敬,他们也不可打着王宫故人的旗号行事,遑论宫人身份。” 这倒把众人错愕地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不过一个寻常武将家的女儿,哪里来这么多的智谋? 何况这气势,这气势哪里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太子妃? 老者见此只好讪笑道:“不敢有此心,只先太子……” “陛下又立了太子了么?”太子妃叱责,“今日起,西安府但有管叫先太子者,必自你家开始,你乃是老臣,不该不知规矩,如何处罚,本宫却要问礼部一个章程的。” 老者纳头就拜,老夫无话可说,你只管定罪。 “看来你是认了,很好,我若听到哪个乱嚼舌头根子,坏了朝廷法度,便只问你的罪行,你可要当好为人臣子的本分。”太子妃转怒为笑,道,“都请坐吧,都要什么人,名字送上来。” 半晌无人言,太子妃将长剑横在膝头,叫内侍出去:“点五百铁甲军来,与本宫一起细细看好,看本宫配给他们的宫女都是谁,既不言语,便该本宫做主,若往后反悔,把本宫许给他们的宫女当货物一般轻贱,铁甲军自当出动,抄家灭门,那也是朝廷的法度,天子的威严。” 内侍连忙往外跑,出门时,竟被那门槛一拌,险些扑出了大门。 可满堂众人哪个敢笑? “本当这女子是个常人,谁想竟是个狠人。”众人又惊又怕,再无人站立。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三十九章 对啊,我惧内,不行啊 “算是个聪明的女子。”卫央行军中接到西安府传来的军情一看遂笑道。 塘堠道:“是,太子妃借我军长剑,算是暂时镇压住那些诸王的人,郡主说,若要西安府从此安稳,只怕这点还不够。” 意思是,西军将士并不看好太子妃能镇压得住那些人太长时间。 “那你们就错了,”门外传来老皇帝的声音,天气寒冷,老皇帝多穿了一件棉袄,看着有些臃肿,脸上却见了气血,他笑道,“这孩子可比你们想的要聪明一千倍。” 何以见得? 卫央让塘堠下下去歇息,请老皇帝入座,倒应该打听一下这位未来的太后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朕早年定下这孩子作为秦王妃,也并非只看她的身份,最要紧的,还是这孩子聪明过人,”老皇帝道,“你可知《九章算术》?” 自然。 “若是此番回去后,你有工夫,可以去问一下她,《九章算术》中算筹之学,如今大行其道的算盘之学,她无不精通。”老皇帝介绍,“到如今,自从得到了来自西陲的算法,她早已舍弃算盘不用,只靠心算便世所罕见。你所说的‘无穷分’以及你们还没有完全开设的‘微积分’,大约你还没有完全搞明白吧?” 卫央大惊。 这小女子搞懂了? “我也不是很明白,不过这孩子的确已经搞懂了。”老皇帝得意,“你所提出的‘几何学’与‘代数学’,你们最高的教材也已经无法满足她的探索,自从大量使用你们常用的数字及符号,她的算学能力恐怕独步天下,你们西军中也没有人能比得上。” 那就不仅仅是天才了。 “朕有一次想过和西军对战,但嘉陵侯声称我军绝无胜算,言之凿凿。朕多次打听,才得知竟是这小女子的计算,她运算朝廷大军辎重、人员、器械,后来又加入了其余多种算法,得出的结论,正是你们运算战争的法则,虽有错误,但错误是因为不知道具体的数字,而不是运算错误。”老皇帝笑道,“最离谱的是,她的武功也是自己算出来的。” …… 少年时,小郡主一直在打击我。 如今又有个妖孽要打击我? “这倒是好事一件,数学,是一切社会活动的算法之基础,不懂数学,也就不懂理工,我们的文明中多得是科学,只是不被王朝重视因此大部分湮灭在历史长河了。”卫央赞佩道,“她若能领会贯通数学奥妙,恐怕我们的文明要提前数百年取得长足的进步。” “不,如今已经有太大的进步了,”老皇帝神神秘秘地道,“你只怕还不知道朝廷的火炮如今也有了长足的发展。” 那小妖孽算出来的? 老皇帝傲然:“不错,她从你们的基础算学中领悟了质量与数量的关系,算定现如今朝廷拥有的炼铁技术基础下的钢铁质量,又根据什么‘密度’,以数量弥补质量的不足,以质量进步取代数量的堆积,朕不懂,但实实在在的好处,朕知道。” 只是很可惜啊,朝廷无法用这样的人才。 “要不然,朕何至于做那样的安排,”老皇帝瞥一眼卫央,“而且,你们这样的天才对决,伤害的是我汉家天下的命脉,大明若果真要灭亡,也不能灭亡在自相残杀后胡人占便宜。” “大明少说还有百年呢,陛下一直说这个就没意思了,我对皇帝这个职业没兴趣。”卫央道,“陛下找我有什么要事?” 今日,銮驾在河南府驻銮,河南府知府以府衙为行宫,不见官僚,不见衙署,故此老皇帝难得清闲,但他要考虑要不要去嵩山派,应该没工夫来闲聊。 老皇帝笑道:“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不过,你恐怕无法送到河南府东边便返回。” 情况有变? “魔教有异常。”老皇帝神色一冷,“魔教从未放弃过与朝廷作对,东方不败如今是追求那遥远的武学奥妙了,但魔教事务并未彻底放下,杨莲亭此人野心勃勃,你瞧他是个小人,但对朝廷而言,此贼却不可谓不是个人物,此外,诸王异常行动,你若不到京师,朕很难从容安排好皇孙登基之事,大明要内乱了。” “粮秣不够。”卫央神色慎重,“我军所携带的粮草不足以支撑到前往京师还要返回西安府。沿途不能用地方的钱粮,那会让局势更加无法收拾的。” “所以要尽快提醒后军,不过,你不要只想着运送粮草,西陲那些商品可以沿途送来,你们买卖公道,”老皇帝请求,“同时,你也看到这些富贵人家有多盘剥无厌了,从他们手中多搜刮一些钱财,你拿回西军,要尽快扩招兵马,百万大军根本不够。” 凭什么? “这是你的责任,你放不下天下人,也就放不下这天下,早做准备!”老皇帝想想又提醒,“孤身在外,可要安分守己!” 何意? 老皇帝笑而不语。 这人刚走,卫央叫亲卫队一支铁骑过来,既然老皇帝安全得不到保障,他只能送他到京师才行。 “军队不得经商,让商队立即跟上,既然有圣旨,我们也不必担心会引发中原大战了,让他们尽快拿到中原地区的经济权,另外,”卫央提醒,“军情司扩大规模。” 而后又检查行军途中一部分落后分子的作业题,忙到前半夜,卫央正打算休息,河南府知府来见,还带着几个当地的富商大贾,后头跟七八个俏丽的使女丫鬟。 卫央脸黑了。 难怪老皇帝提醒他要洁身自好,合着还有这安排?! “没记错的话,你姓郑?”卫央瞧了瞧河南府知府大人,问道,“欠不欠我家两国公一女候的毒打?” 知府大人腿肚子抽筋,他看着那把问天剑都心惊胆颤的。 可这些富商大贾也不是他能得罪的啊。 “大将军,只是小人们体恤大将军劳顿鞍马,并无其它意图。”富商们连忙解释。 他们带来的可都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除了容貌出众之外就一个特点。 白。 “大将军,这些也都算可怜人,”富商们七嘴八舌介绍,“不是犯官的女子,就是无家可归的流民……” “你家流民唇红齿白?”卫央好笑道,“罢了,既是可怜人,该有好去处,人留下。” 富商们大喜。 卫央又道:“我写一封信,叫她们跟着大军返回西安,高岚麾下有新组建的一支女军,她们可投军入伍,也算为国家出力了。” 一群人面面相觑,有人试探道:“大将军如此,这个,敬重肃国公,夏国公,小人们佩服得很,只是这大丈夫出门在外……如果大将军担心,倒不必疑虑,小人们自愿出钱出力,这河南府还是能容得下一个宅子的。” 卫央满面严肃,点头承认道:“对啊,我惧内,更不愿欺骗她们,有问题?” 不是,你这就不讲理了啊。 人你收了,可是要送到军中去,这不是……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章 好一个二一添作五! 卫央的话吓到的最是那几个侍女。 或许那根本就不是侍女。 在这个时代,虽说朝廷三令五申不得蓄奴,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规定功臣家才赏赐奴婢,那我没立功,但我有钱,我找几个“帮工”,几个“帮闲”,再“聘”七八十个“奶娘”总可以吧? 你问为什么奶娘那么多? 七十岁还没断奶很稀奇吗? 但对于“使女”和“丫鬟”这类的还是有许多限制的,首先,丫鬟是有年龄限制的,而使女更是要登记造册,人数上限制的还是比较严格的。 成治皇帝最讨厌这种情况,自登基一来一直在打击民间蓄奴养使女的行为,尤其在使女和丫鬟方面多次做过严格规定。 于是,有钱人有权人想了一个谁也没办法的对策。 人家不在家里养,送到外面或者自己开一个专供自己享受的青楼别院总可以吧? 每灾荒,这种情况越发普遍,到成治皇帝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御史们也只能在朝堂上时不时提这么一两句,谁也对此无可奈何。 西陲不算! 西陲那个地方,如果发现买卖人口,那是要处以车裂之刑,买卖双方都要被拉到菜市口车裂的,“中人”更是要千刀万剐。 对待这些把人口当商品的人,卫央从不介意用最严酷的刑罚。 当然,前几年还是有人不在意的,你卫小官人再厉害,我不让你知道你总不能没事就到谁家微服私访吧? 后来没人敢了,卫央只是发现了一个,连同男女老幼一起车裂毫不留情,菜市口的断臂残肢震慑住了有了钱或者带着钱到西陲试图搞老一套的不法分子。 要知道,被车裂的那一家,最小的不过十二三岁,但谁让他们家从上到下全都知道此事,连同“小主子”都是经手的人呢。 更何况西陲明文规定,如果明知自己是被买卖的却没有自觉报案,一旦查出那是要驱逐出西陲的,就算再没能力的人只要逃离出高门大院,多的是出力气的地方,你去修路,去给修路的工兵营买米买菜总还是可以的吧?有了各项保证,一旦被买卖到西陲的流民也会迅速报案,这就彻底杜绝了蓄奴的可能。 但河南府这种情况还很严重,尤其是西军抵达陇东三镇,陇东一些不愿舍弃自己的非法特权的富人,乃至西安府的一些人,都趁着中原洪灾逃到了河南府,短短半年来,河南府地价上升数倍,房价超过了历史最高,以及流民在最开始的时候卖儿卖女的人也多,造成河南府如今俨然“蓄奴之家千户,养婢之家万户”的“盛况”。 这些人尤其有些“门楣清白”的文人家,对朝廷的三令五申可以毫不在意,可若西军到了,他们根本不和你讲道理,拉出去对照一下他们的律法,不合,斩! 那怎么对付呢? 人家就觉着,卫小官人一直在大漠里厮杀,估计没过过奢侈的日子,这不,有培养了数年十数年的俏丽女婢就给送来了。 只是这送来的人嘛,有些可就难以言说了。 其中有两个女婢,模样算上等,身段也风流,又是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一路栽培上来的,要有解语花,她们便是解语花,要有牡丹花,她们可化身花魁浅笑温柔。这次主家要把她们送人时,那是先“过手”了的,是要做“吕不韦”之故事的。 这在这时代的“风流士子”看来也是再风雅不过的事情了,毕竟只是个奴婢么。 那两人原本倒也没觉着这有什么不好,纵然明知这些日子里已有了身子,还想着若是能一夕之欢,将来纵然不能有传说中的青儿娘子的地位,也合该有个“母凭子贵”的身份。 这下好,卫小官人要把她们送去军营,那若肚子大起来,她们能瞒得过谁? 别的士子倒也罢了,他们自以为这也是风流,可这是秦国公,杀人不眨眼的大将军,一把剑压着整个天下英雄不敢抬头的大魔头! “纵然人家不在意,那两位国公,一个还是坑杀百万胡人毫不心软的魔头,她们安能放过我?”那两个女婢一想,不由眼泪一涌,哀哀切切落下泪来。 卫央早有察觉,故此并不点破,只让那郑大人带着那些富商大贾自去。 众人自不肯。 “那就是有别的目的,这样吧,我带你们去找皇帝,你们也算孝心可嘉,知道皇帝老子孤枕难眠,故此送美女侍奉,咱们看皇帝怎么处置,好不好?”卫央起身提剑要走。 众人骇然,忙不迭告辞就走。 只走之前,使个眼色还是可以的。 “你等别有用心,无妨,我这人出了名的好说话,且说说看,你们有什么心思。”卫央觉着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在门口设下大堂,叫铁甲军为衙役,将钢刀作水火棍,也不喊威武,更不须升堂,只温言安抚。 使女们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一哆嗦,有什么全都说了。 铁甲军大怒,持刀便要砍头。 “这是做什么?”卫央急忙道,“快,有身子的好生照看着,一定要当宝贝,等将来孩子出生,不管男的还是女的,那总是这些人的骨肉,既是亲生的,家财总得分人家一半罢?若是闹出冷血无情的龌龊去,我西军自当为她们做主,再要一半,总是可以的吧?这么一来,这些家财万贯的员外只好奉上全部财产,其中我西军出动一次,你不得分我一半?咱们二一添作五就这么分了,岂不美哉?!” 使女们听的目瞪口呆。 老皇帝得知,哈哈一笑摇着头无限感慨:“治那些泼才,合该这样的魔头,好!” 怀恩挠头问道:“可真要这么干?” “那可不就这么干么,左右都是钱,谁花不是花,不必为他们担忧。”老皇帝笑道,“敢打算李代桃僵,自该有骨头不剩的觉悟,不过,叫锦衣卫盯着这些有钱人,他们既然敢这么干,就必定还有后手,一旦发现,先让锦衣卫去敲诈,千万别等卫央出手了才去,那就拿不到钱了。” 牟斌接旨,一时间惊得瞠目结舌。 还能这么玩? 于是去找卫央一问,卫央很大方:“去吧,就说我把人先交给你们,被你们查出了那两个使女的事情,叫他们看着办。” 牟斌挑眉头:“拿来的钱?” “你我二一添作五,你的那一份拿去给弟兄们分了吧,我的这一份送给皇帝,老头儿也可怜,内帑太空虚,怎么和那帮文臣掐架?”卫央很为老皇帝步步算计。 夜半,河南府大乱。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一章 居心叵测卫小官人 “皇爷,咱们发财了!” 一早上,老皇帝迷迷瞪瞪准备吃饭起驾来着就见汪直喜滋滋跑进来。 发财? 老皇帝眼睛一亮:“西军商队愿意和咱们均分?” 汪直:“……” “陛下,那钱将来都是皇孙的,也就是在他们手里暂时放几年,”汪直会劝人,“但这次发的一笔财可是实打实能充内帑的!” 老皇帝擦擦嘴,你跟朕明说你们又把谁家顺手给抄灭了。 “不是,是昨夜找大将军试图……呃,这个,有人打起了李代桃僵的主意,大将军遂命牟斌前去威胁,锦衣卫三千人一起出动,这些富商大贾一家出白银五万两……”汪直觉着这已经够多的了。 老皇帝勃然大怒:“五万两?打发叫花子呢?” 不是,这还有别的金银珠宝啊! “那还行,”老皇帝捻着大拇指和食指道,“总体有多少?可否打造一支水师?” 难! “从富商家里拿来的,不,是他们赔偿的,大约有三十万两,郑大人赔偿的大约有十五万两,这其中还不包括粮草、金银珠宝,以及一部分名人字画,大将军原本说要二一添作五,后来一想,全给陛下了。”汪直喜道,“这下手里有了这笔钱……” “哼,那厮怎肯有那么好的心,他这是盼着朕与内阁打起来!”老皇帝目光闪闪,“不过钱朕收下了,你回去之后,把陵寝再缩减一些。” 汪直鼻子一酸,古来哪个帝王把自己的陵寝从百万两数百万两银子缩减到十数万两的? 如今还要减,这实在有些过分了。 “人死如灯灭,要要那物什无用,何况一旦天下大变帝王陵寝就是一处财源嘛。”老皇帝如今也看开了,吩咐道,“这方面要尽量缩减再缩减,能花一万两就不要花十万两,不过是黄土一抔,能济得甚事?明器都留着,将来天下有用得着的地方,至于棺椁么那倒不必更换,古来帝王,生死无小事,朕别的做不好,就给后代历代帝王做个榜样吧,墓葬从简。” 汪直哒泣道:“荒野何苦作践自己!” “哪里是作践,朕与卫央书信往来之中念到此事,卫央的意思是,始皇大业千秋过,不负江河万古流,人,尤其是天子,倘若生前做过点好事,何惧生后之事?若此风从朕开始,将来后人,也该敬朕一声‘百般不能,唯独会死’,何其痛快,何其风流。”老皇帝笑道,“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去跟内阁那帮人商量一下,看他们如何分配这笔钱。” 那还能怎么分配,刘大夏必定会主张用在军事上。 李东阳刘健应该会主张用在科举上。 谢迁暂时看不出,但必定也不会放在朝廷外。 果然,汪直前去传旨,到半路就被四个宰辅拦住了。 李东阳怒道:“陛下何至于掠夺民财充实内帑?” “首辅大人哪里的话?”汪直错愕道,“乃当地富商官员算计大将军,锦衣卫奉命做事情,怎么就是陛下的过错了?” 李东阳怒喝:“汪公公欺我等老迈无力么?” “可去见大将军,此事一对便知。”汪直心下冷笑。 后头又跟来一群文臣武将,倒是贵勋们没敢来。 牟斌杀疯了都快,出手就是大牵连。 现如今,福王府是还没有查到,可贵勋们与那些富商官僚们颇有些瓜葛,牟斌正打算借着卫大将军的势挥一挥屠刀呢! 众人一起前往小院里,刚进门,见丁坚与施令威刀剑并举正在比武,卫央提着问天剑在旁边观看。 “见过秦国公!”众人一起施礼。 卫央点点头:“诸位大早上不赶紧恢复精神,到我这里来作甚?可是旅途不劳顿,接下来所过之处不必歇息了?” 谢迁当即道:“不错,年关在即,圣天子礼当尽快回京。何况这一路来,下面的人不知大将军威严,故此多有冒犯。若长途跋涉还要停留,恐怕銮驾所过之处民不聊生。” “民怎么会不聊生,我看不聊生的是一群别有用心的酒囊饭袋,龌龊之徒罢了,”卫央道,“谢大学士,你是来问罪的,还是来要钱的?问罪为谁而问,要钱要的什么钱,说。” 谢迁哑口无言。 “既有人胆敢算计我,意图使我后宅不宁,子孙多一个亲祖宗,那就该做好吵架灭门的准备,此事我已飞鸽传书让高岚来办,尔等不可多嘴。”卫央道,“至于以锦衣卫上门敲打,那是我的意思,打出来的钱,我看老皇帝穿戴老旧,打算送给他,你们有什么意见?” 刘大夏怒声问道:“如今家国不宁,天子宵衣旰食,正是明君之所作为。秦国公既奉献数十万钱财,自该朝廷接收……” “让你花了钱招了兵然后来打我?”卫央耻笑道,“越活越糊涂,对了,那些女子,我瞧着大都是被逼无奈的,我既遇到了这样的事,自该管一管,诸位莫问凭什么,打得过我手中问天剑,压得住西军八十万铁骑,你再来跟我说这样的话。”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汪公公,你要尽快派人与牟指挥联合,那些钱,一文也不许少,要押解进京,收入天子内帑。谁若想明抢,你东西两厂的刀子也不是吓唬人的,宰了就行,你若打不过,我可要亲自动手了。”卫央目视汪直说道。 汪直拱拱手狂奔而去。 数十万两银子,如果再狠一点还能再翻一番。 只他才跑到半路,忽的脚下一顿愣住了。 刘大夏还没反应过来,还要据理力争,李东阳已躬身拱手承诺:“此事既定好了,那就不能悔改,大将军一诺千金,内阁是信得过的。”而后挥手道,“赶紧走!” 凭啥? “刘大学士,这厮狠毒,要用那绝户计!”谢迁苦笑一声附耳警告。 刘大夏不解,谢迁只好道:“你瞧他,倘若那些高门大户接下来要敲诈民脂民膏,压榨初定的流民活命钱,以补贴这一番他们的‘亏空’,那就是铁骑出关,将若大个河南府杀得血流成河的结果,我等自当告诫当地官员奉公守法不得勒索民众,明白了?” 刘大夏听麻了。 他忽然想到今天一早看到的令他佩服又杀机万重的一场情景。 森冷的冬风中,西军铁骑不进民宅,不掠民财,用自身携带的“单兵作战装具”搭建军用帐篷,这倒罢了,可是一大早他们去买米卖面,多有趁机贱价销售者,可他们一概不要,只按当地的平均粮价购买。 刘大夏家院去探听虚实,回来只告诉他八个字:“西军买卖,不吃回扣”。 这样的军队,本就收获了穷人的拥戴,一旦銮驾离开后那些贪官污吏富商大贾加紧搜刮,这河南府会成什么样猪脑子都想得出来。 西军的铁蹄,可已经踏在西安府的地界了啊! 刘大夏不寒而栗,却愈发充沛了扩军扩大火器营规模的决意。 那笔钱须截胡!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二章 华山剑挑嵩山客(上) 大军开动,无人送,终使大明朝廷上下心满意足。 目视跪在路边送銮驾的大小官员们神色不敢愤慨,情绪不敢激动地目送铁骑远去,内阁四人相视而笑。 花费了好半天,终于让这些人把事情做完了。 “不要贪赃枉法,不要胡作非为。”李东阳告诫郑大人。 郑大人踉跄站起来,擦着额头的冷汗苦笑道:“哪里想世上竟有这等人。” 众人不语彼此告别,打马往前走不过十余里,李东阳猛回首,见道旁寻常茅舍店铺,有干瘦老者携垂髫稚子,竟不看宰辅,只望西军后影,店铺中行人起身,富贵者遥遥拜宰辅,贫寒者挤在一起,他们脏乱的头发,不喜不悲的神色,麻木空洞的双眼,偶尔转一圈,便仿佛东海中起了一点波澜。 那不是波澜,那是星火试图燎原。 见到李东阳看着他们,贫寒之人裂开嘴巴,露出发黄的牙齿,不知是带着敬畏还是带着讨好,只那么嘻嘻一笑。 李东阳心中一抖,竟在马背上坐不稳身子,胸口一口冷气自肋下蔓延到面目,啊的一声竟倒撞下马来,片刻不得回一口暖气。 这若是在往常说不得随从要上前鞭打,可这一次谁也没那胆量。 西军在侧,他们是会让穷人挥舞着刀枪,砍下他们这些富贵者以及富贵者走狗的头的。 一重九天之外来的威压压得群臣们抬不起头来,喘不过气去。 “中原流民如无穷无尽的柴火,各级官吏以及地主的压榨,便是全天下最烈的猛火油,纵然没有西军,他们心中的一把火也要点燃的,”李东阳醒来之后已是天黑,他左右环顾,见三个同伴都在,遂涩然一叹,道:“可怜这些锦衣玉食尚不觉够的富贵人,烈火将起,他们竟毫不自知。” “只怕中原地区要堆积重兵,如今的中原中户人家聚集,这些人倘若被西军所杀,大明天下,就永远失去中原这么一块兵家必争之地了。”刘大夏瓮声道,“何况西军这一次收留的流民太多了——” “此话差矣。”刘健反驳道,“若不是西军收留,这些流民只怕在月前就已经揭竿而起,山岗上处处梁山泊,河堤上人人刘福通。” “噤声!”谢迁骇然。 这话你都敢说? “西军纵然有功,但所作所为,哪一样不是国贼才做的?别的不必说,皇权不下乡,西军却将所谓的基层组织能力当做制胜法宝,搞什么深入民众,连军队都叫什么子弟兵,这不是维护国家法统的势力,我辈当奋勇杀之。”刘大夏厉声表态,“这次回去后,兵部会想办法创收,老夫会提议,全面封锁东南,国朝要加强海禁政策,唯有先安内,而后才可对外征伐。” 车厢里有片刻的安静。 刘健犹豫了一下才问道:“纵然兵力十倍于西军能有一战之力吗?” 刘大夏不说话了。 “何况扩展兵力,钱谁出?你们也是知道的,富贵人家是永远也不会真掏钱的,只能从穷人手中要钱,要的越多,穷人越偏向西军,到时候,谁安稳民心,谁征伐西陲?不说兵,国朝有能与西陲诸将一战的将军,能有数十年不改初心的后辈?”谢迁叹息道,“打不过,目前打不过,长远来看还是打不过,何况,一旦重开海禁则东南必有大变……” “让杨一清顶住,用十年功夫蓄养军力,二十年扫平西陲。”刘大夏胡子一翘,“国朝,耗得起!” “不错,国朝耗得起,民众耗得起?”李东阳闭上双眼,道,“别折腾了,这次回去后,必然是安排储君人选,这又是一场内耗——东南士林靠不住!” “未必!”刘大夏十分倔强。 李东阳请教:“若朝廷需要扩军,你愿意拿出你全家的家当?” 这—— “卫央散尽家财培养西军,赵允伏分享大权,甚至将军权完全交给卫央,试问,我辈能拿得出全家家当填充军备,天子能全心全意信赖我等?如今,西陲有玉米,有洋芋,寒门一月也有三顿肥肉补充,此可谓天时;西军占据西域,占据河西,占据八百里秦川,连河套,陇东这样的战略要地也归他们所有,只需要打开关门,三十万铁骑长驱直入,中原无可遮挡,此所谓地利。”李东阳再问,“而若论人和,朝廷比得上西军,还是你我比得上他们的四海之人望?什么都比不了,你拿什么和人家打?” “天子陵寝……”刘大夏灵机一动。 “此事我等决不可再做小人,天子别的不可说,唯独此事亘古未有,数百万两预算减到百万两,如今又减到十数万两,方才汪直也说,还要减,怎么,兵部要让天子尸骨无存?”李东阳声色俱厉。 刘大夏低下一颗老苍头,再不发一言。 车轮毂毂,碾碎了他无数的设计。 不两日,行动迟缓的銮驾到登封。 登封最名是少林,銮驾既到,少林寺方证大师,方生大师师兄弟率领寺中僧人,下山三十里,与登封县令闻人达一起在边境等候。 但奇怪的是,闻人达却是雁荡山一位游侠的弟子,曾学阴阳八卦,又通道门神功,三十岁进士及第,在吏部效用三年满,便到了登封就任县令,至今已足足七年了。 他不升官,哪怕官声很好。 也不调离,哪怕有朝廷规矩。 但这次闻人达心中颇为忐忑,一张白净的面皮上,三缕长须迎风而舞,目光远远看到西军前锋,不由便是一生长叹。 方证大师道:“闻大人何故长叹?西军是讲道理的。” 闻人达叹道:“久闻秦国公法度森严,晚辈怎敢不心生忐忑,在这登封县,只怕是晚辈要尽快收拾行李,寻下一个去处了。” 他余光瞥到,在路旁一直闭目打坐犹如一棵松树的嵩山派掌门人左冷禅面上不动声色,似乎将他这番话听也没听进去。 倒是侍立一旁的嵩山派副掌门,嵩山派十三太保中的六太保汤英锷,闻言及胸长髯飘洒,微微一笑说道:“闻大人此次活命无数,登封县百姓谁不称颂?流民见大人如婴儿之见父母,天子圣明无比,怎会苛责于你。” 闻人达眼角转过一抹笑,轻轻点头说了一声“借汤大侠吉言”。 方证大师面色有些怪,暗暗止住方生大师要责问的冲动,淡淡道:“吏部铨选,便以闻大人神功盖世,才任登封堂官,闻大人若去,谁能稳得住登封这群雄争斗、百姓颇有怨言之局?总不好以秦国公为一县令罢?!” 闻人达凛然。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三章 华山剑挑嵩山客(中) 听到方证大师的话,汤英锷紫色面庞陡然一红。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闻人达的身份,此人的确是雁荡山游侠的弟子,所学有当年桃花岛武功的痕迹,但此人的内功心法正是他们嵩山派正传! 作为嵩山派实际上的副掌门人,汤英锷与这些人打交道最多,对他们了解最深。 这闻人达在登封县令的宝座上一坐就是七年,要没点切切实实的好处他能留恋这个位子? 别的不说,光山林与嵩山两派丈量土地的过程中此人吃掉了多少六部尚书也吃不下的好处那就已经很难说得清。 另外,靠着少林派与嵩山派,此人又在如今的武林中暗中笼络了多少人才那也是很难说的事情。 可别忘了登封县所处的位置,左右两边是华山派与泰山派,境内是武林领袖少林派,五岳剑派第一大派嵩山派,围绕着这四派江湖恩怨多少年了,闻人达作为登封县堂官难道就没有在那些诸多的恩怨里寻找自己的“机缘巧合”么? 以至于,嵩山崛起也离不开这个人的帮衬,他这是在扶持嵩山派与交好少林派中当调节。 如今的闻人达练的是嵩山派的正宗内功心法,学的是少林派的七十二绝技中的几种神功,还有他从来没对人展示过的桃花岛的武功路数,汤英锷对此人可警惕的很。 不过,警惕归警惕他还是希望此人能留下登封。 少林派太强大,嵩山派要出头就必须有一个算计嵩山派的同时也算计少林派的胆大包天之徒。 “可惜,那秦国公位高权重,若不然,他在这里才更好,”汤英锷心想,眯起眼睛往远处一瞧,见那铁骑已缓缓踏步而来,后头三面大纛威震天下,不由口中道,“好大的威风。” 左冷禅遽然睁目。 他这个师弟,什么都好唯独这心高气傲始终都改不了。 丁勉自那年回山后,对卫央推崇之至,认为这才是江湖之后第一人。 乐厚更是赞誉有加,此人心胸比师兄弟们豁达百倍,他的赞誉便是真赞誉了。 这难免让汤英锷十分不爽快,两位师兄弟这么说岂不是显得他这个嵩山派副掌门教导弟子不用心么? “不该。”左冷禅瞥了汤英锷一眼,起身整理着新做的一身衣衫,口中道。 汤英锷连忙低头下去不敢辩驳。 “坐井观天,愚蠢可笑。”左冷禅斥责,“你如今所练武功也不过是人家愿意送给你的,你只学到万分之一的精髓。人家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纵然是我也心服口服,”而后森然道,“你且问一问少林派的方证大师,这样的高人前辈尚且不敌人家的绝世武功,你怎敢多嘴?” 汤英锷额头出现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何况纵横天下,统兵百万,西陲安定,亘古未有,如此人物岂是你辈可妄加评论的?”左冷禅告诫,“秦国公武功已臻化境不与你一般见识,但你若敢当面寻衅,问天剑下一旦被杀死,嵩山派绝不寻仇。” 汤英锷哼的一声并不心服,但看在左冷禅声色俱厉的份上也不敢多嘴了。 少林派三代高僧里,年轻一辈的却面色十分不忿。 方证大师轻轻宣一声佛号垂下了眼眉。 不过,一转眼他又微微笑了起来。 远处尘土大作,有三人奔驰而来,正是嵩山派大太保托塔手丁勉、二太保仙鹤手陆柏,四太保阴阳手乐厚。 丁勉奔驰到面前,颇有些气急败坏地道:“掌门师兄,华山派也跟着来了!” 哦? 左冷禅眉梢一挑,这不是好事么? 皇帝有可能要上胜观峰这是武林中的大事,左冷禅早就写信邀请五岳剑派以及五湖四海的朋友来观礼,但谁都知道此事是抬高嵩山派而削弱其它门派的面子,就连泰山派都婉拒了来观礼的邀请,号称要好好过一个好年去。 如今华山派既然到了,那还有什么生气的? “掌门师兄却不知一番安排,皇帝下旨,以岳……岳师兄为大内一等供奉,封师兄也为一等供奉,都在西安府秦王宫挂名了。”丁勉怒道,“就连宁中则也受封二等供奉,岂不是胡闹么?” 少林派众僧轰然议论。 这待遇他们少林派也没有啊! 方证大师眉梢往两边扯,眉心往中间挤,一时也错愕的奇怪了。 “就在方才,三师弟、五师弟前去迎迓,皇帝又下旨,说什么‘一路护送,厥功甚伟’,赐给劳德诺武举出身,赐给岳不群飞鱼服,连令狐冲那小子也被封赏了银子,凭什么?”丁勉怒问。 左冷禅雄壮的身体微微颤抖好几下,这次知道嵩山派失策了。 岳不群会上山观礼,但他的身份是大内一等供奉,赐穿飞鱼服。 “封不平得了什么?”左冷禅就想知道还不知道的。 乐厚苦笑道:“皇帝说,岳师兄是儒侠,赐穿飞鱼服,也类同文官,封不平没念过多少书,故此封了个锦衣卫同千户。宁师妹倒是没封官,但获赐苏锦十匹,蜀绣十匹,等五品诰命。” 左冷禅整个人都傻了,就纯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种的。 我跟你们比武功,你们弄到早已失传的绝世神功,还把风老头那老妖孽找了出来。 我和你们比钱财,你们跟西军做起了经商生意,连管道都敢修了。 如今要与你们比身份,结果你不声不响当了大内供奉还穿上了飞鱼服来我面前秀?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你还是不是五岳剑派的人? 低头看一眼自己崭新的酱色长袍,左冷禅忽的有一种干脆投奔华山派算了的冲动了。 “师兄,不过就是……”汤英锷又凑上来絮叨。 左冷禅眼睛一瞪,让汤英锷看少林那帮子秃头。 你瞧他们有四大皆空的样子吗? 江湖中人不屑于天家上次? 那是因为你没资格获得上次,满江湖打听一下你看哪个刀尖上混饭吃的不想要皇帝的赏赐? 更何况那可是飞鱼服啊! 左冷禅觉着自己要有那么一件,他敢穿出去先把其余四派灭了。 “护送圣驾回京,这功劳够华山派吃三十年的。”左冷禅长叹一声,眼看着銮驾在视线中已然出现,也只好摇着头赶紧准备接驾。 皇帝要不上山,嵩山派面子可就丢大发了。 少林派此刻完全没有迎接圣驾的心思,他们就想不通老皇帝闹的这一出到底想干啥。 上胜观峰还能有个由头,少林武当两派太强大需要有一个制衡帮派。 所以,给嵩山派面子也是打少林武当面子。 这一点就很好理解了。 可赏赐华山派算怎么回事儿? 难道就因为华山派和西军关系好? “谁要说华山派三个人护驾有功才得了这个赏赐,老衲打出它的狗脑!”高僧无法淡定。 方证大师看着自己的袈裟,嫌弃!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四章 华山剑挑嵩山客(下) “师兄,这要穿出去人家要说你是锦衣卫了。”宁中则瞧着马背上背着包裹愁眉苦脸的岳不群笑道。 岳不群摇头:“这就错了,飞鱼服乃是赐服,可不是锦衣卫专属。” “是吗?”宁女侠奇道:“我怎看华阴县那几个穿飞鱼服的都与锦衣卫干系不浅?” “他们是僭越,如今民间多有达官显贵时常僭越乱服,你瞧那些武将们,九成九都没有赐穿斗牛服的资格,但他们常服经常穿这些衣服,”岳不群摇头叹息道,“朝廷威严,恰恰是这些达官贵人带头败坏的。华阴县那几个有钱人,若在太祖太宗时期是要满门抄斩的。” 不过,摸摸自己的包裹,岳不群多少有一些欣慰。 他这次是赐穿飞鱼服,这可不是一般的材质制作,以最好的苏锦,加只有宫内才有的工艺,将金线细细密密的绣成飞鱼。 “这才是正品,那些富贵人家自己做的算什么。”封不平笑道。 他都没想过华山能强盛起来,更别说如今的盛况,你瞧那嵩山派的几个,见华山到来,那喜悦与忌惮,真是令他这个多年飘泊江湖的华山弟子唏嘘不已。 “不过一件衣裳罢了。”岳不群笑道,“快走吧,既许了护送銮驾到京,咱们也该做好被江湖大派针对的心理准备。三个供奉,少林武当也没有的,嵩山左师兄怕是要有些行动了。” 宁女侠轻哼:“怕他们什么?若敢打上华山,有的是以一当百的;若敢在江湖上对华山派弟子出手,那我也顾不得什么颜面身份,他嵩山派弟子可也多得很。” 封不平深以为然。 岳不群看二傻子一样看着妻子,原来你就这办法啊? “华山弱小的时候,自是要打打杀杀求存;如今茁壮成长,正该与天下大势休戚与共,何必针尖对麦芒。”岳不群劝道,“格局要大!” 宁女侠失笑:“我等江湖中人,不打打杀杀难道还要论天下兴亡?什么格局大,我可不懂。” “我辈吃的汉家粮,饮的汉家水,怎么能不论天下兴亡事?”岳不群催马直驱,“前头已见登封县,看少林嵩山有什么安排,登山祭天,我等当去。” 一时前头六军分出一条直道,县境合衙上下,只见绿袍飘展,跪倒了十数人。 众官僚之后,还有不入流的淡绿色僚属,又在衙役、脚夫、差拨之前,与登封县的一些贤达乡绅归在一起迎接圣驾。 方证大师目光开阖,半晌才笑了一声:“今日怕是这些富贵乡绅们最尊法守律的一次。” 若是在往常,这些穿金戴银的乡绅们何曾与那些衙役们跪在一起过,便是走路也远远的绕过去。 左冷禅却说道:“天下大势,变则通,方丈大师着相了。” 少林派作为既得利益的一方自然不愿意天下局势有变,至少江湖格局改变,故此流传下来的规矩他们既遵守,也想让江湖中各门派都去遵守。 嵩山派却是后起之秀,要打破少林武当崆峒峨眉镇压江湖的格局。 此时江湖中的最大的矛盾,谁都知道无法可解。 方证大师一笑道:“这是太祖皇帝定下来的规矩。” 洪武皇帝最痛恨的就是这些奸胥猾吏,几乎与为富不仁的一个待遇,可如今这些奸胥猾吏地位倒是没有太高过,可富贵者地位却随着经济实力的提升而不断提升,你瞧这满县城的乡贤士绅们哪一个果然是老老实实的? “圣驾到。”左冷禅才不愿意讨论太祖太宗皇帝。 銮驾到面前,众人顿觉压力如山,只见銮驾一侧,那一匹如猛虎般红马背上坐着个持枪佩剑的上将,一侧跟着一袭青衫,一把长剑,一匹黄骠马的岳不群,身后封不平持剑警戒。 而那巨大的九龙辇上还有个早就威震天下数十年的两厂提督汪直。 有这四个人,天下间大可横着去了,纵然少林高僧的当面,谁敢抬头窥测圣容? 这时,老皇帝命怀恩掀开车帘,微笑道:“朕本打算进城再说,不想左掌门率全派在此等候,这太室山,看来是必去不可了。” 左冷禅心中一抖,连忙道:“我等愿瞻仰圣天子圣容,绝无强求之意。” “倒不是怪罪,这身体越来越不好,要上太室山,只怕……罢了,”老皇帝问到,“卫央,你去不去?” “还是看一晚上歇息后,陛下有没有那个心情,”卫央道,“总不能身体不好还要强行上山。” 左冷禅心中一冷,这是在拒绝上山? 难道西军与华山派的关系好到那个地步了,连嵩山派主动靠近都不接受? “左掌门,听说你邀请了三山五岳,三教九流的人物,为保险一些,你还是尽快安排人将道路两侧百丈之内安排妥当吧,”卫央吩咐道,“但若天子上山,竟遇到刺驾,你嵩山派恐怕要被武林群雄群起而击之。” 左冷禅这下就放心了。 皇帝果然道:“既然都安排好了那就去看一看,人不要太多,三五十足矣。锦衣卫与东西两厂就不要上山去了,有卫央在,东方不败亲至也无妨。” 汪直自然要陪在左右的,这两人联手,东方不败来了也得败退百里。 左冷禅心中喜悦,忙命汤英锷与五太保九曲剑钟镇侍奉銮驾,自带其余太保急匆匆上山去安排。 “方证大师你意下如何?”老皇帝随口询问。 方证大师笑容可亲道:“贫僧自愿为圣天子驾前一老卒尔。” “那就明日或者后日,一起上山去吧,”老皇帝似乎很无意地问道,“登封县堂官闻人达,朕没记错的话他在这里已经数年,应该还是比较熟悉山路的吧?!” 闻人达本以为自己已经不惧任何人了,可口谕下达叫他过来回话的时候心跳还是不由加快了几分。 “微臣倒是去太室山几次,对道路也算很熟悉,”闻人达不敢表功,跪在驾前道,“昨日为保险起见微臣又上山一趟,对道路比较了解。” 老皇帝要再问,忽听远处有人喝叱,紧接着一声怒叫,似乎是嵩山派弟子的声音? “不必管。”卫央摆摆手。 老皇帝果然便不管,口中赞许道:“你这个堂官倒也算合格,好,朕难得与一县之尊当面接触,你且到车上,朕正要问你些民情。” 闻人达体若筛糠,他感觉那銮驾是一个血盆大口。 可也就在此时人群中又是一声喝叱,这一次听到了,是宁中则。 岳不群一皱眉,目光如电光,正落在汤英锷与钟镇的脸上。 不用问,嵩山派肯定有什么做过头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五章 五岳对剑法 嵩山派没错。 但也有大错。 他们没分清楚场合地点。 张可望是魔教的教徒,十年前,正是他和焦作大两人奉命见识刚到哈密的卫央,这两人年岁渐长,也看多了江湖厮杀,前两年卫央允许魔教教徒也做生意的时候两人便打起了过安生日子的主意,当时就成立了一个商队。 去年,任盈盈到了哈密以后,他们也是奉命去见过的,当面求了一个人情,基本上算是脱离了魔教,只不过和魔教合伙建立起了两个大型商队。 正是那一次,原本叫张乙的小教徒变成了如今颇有些名望的张可望,这既是任盈盈的恩情,也是西军给他们的机会。 这不,这次銮驾东归正好跟上他们商队要从西安府到山东,张可望焦作大遂让人夹杂在銮驾之后,这样也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尤其少林和嵩山派的地盘上,他们可不敢大意。 没想到,这次遇到大问题了。 銮驾要在登封停留几天,张可望一想这得耽误不少日子,于是命商队快速脱离銮驾后面的队伍直奔山东,不料撞上了几个过来接应自家的商队的嵩山派弟子。 这原本倒也不至于当面爆发冲突,可这些弟子里有两位是嵩山派孙大中的徒弟。 到县衙歇息时,卫央叫人带冲突的双方来对峙。 老皇帝饶有兴致,这江湖中的恩怨厮杀他还没亲眼见过呢。 “要不你来审理?”卫央目视闻人达。 闻人达低头不敢接受。 “带人。”卫央使亲卫部队升堂。 不片刻,十余个人走上来,张可望焦作大两人与两个满面怒容的魔教弟子,其余都是嵩山派弟子。 钟镇与汤英锷面色阴沉,空着手跟在后面走了上来。 “说。”卫央目视魔教那几人。 张可望怒道:“大将军明鉴,我等虽是魔教教徒,可早已脱离了魔教的教义,如今只做些贩运货物的生意,这嵩山派弟子上来便下毒手,若非,哼,若非是华山派高人阻拦,只怕我们这些人早已被他们打杀了。” “你胡说!”钟镇大喝道,“你们分明是替魔教打探消息的奸细!” “我等做事,在西军登记簿上写的清清楚楚,倘若有违反规矩者,我们商队集体愿意接收任何处罚。”焦作大面色蜡黄,身材颇瘦弱,曾经有一个诨号叫什么“鸦儿嘴”,说的就是他肤色蜡黄,此人比张可望沉着点,对钟镇的指责也并不辩驳,只以在西军登记册上的名字说话。 钟镇怒骂道:“魔教无不狡诈阴险——” “你的意思是我糊涂了?”卫央很不满,又让面色悲戚目光仇恨的嵩山派弟子说话。 那几个弟子大哭道:“国公明见万里,我等俱是嵩山派前辈孙大中老恩师的弟子,先师被魔教的魔崽子们害的好惨,咱们嵩山派弟子,自当见了魔教中人拔刀便杀,没什么好说的,纵然粉身碎骨也不怕。” 孙大中? 卫央心中想起这个人,原着中是一个很惨的嵩山高手。 “秦国公,今年八月份,正是八月十五那天,我派师弟孙大中在郑州被魔教高手所害,手脚被齐齐斩断,双目被魔教之人挖去,抬回山时,孙师弟连叫两声‘魔教害我,定要报仇,魔教害我定要报仇’!”钟镇恨道,“这么大的仇,我嵩山派上下怎么能不报。” “那你何不杀上黑木崖?”卫央不明白。 钟镇哑口无言。 汤英锷不忿至极脱口道:“难道报酬定要杀上黑木崖去吗?秦国公未免偏袒……哼,华山派的人,竟不顾同门之义对五岳剑派的弟子出手,难道不要正邪分明了么。” “銮驾队伍里谁允许你们动手的?”卫央吩咐,“带下去,查清楚,谁动手罚谁。” 汤英锷愕然。 嵩山派弟子出手固然不对,可这也不是没有理由的啊。 “我护送圣驾东归,你们在我的队伍里拔刀便杀,这要传出去,是让人说我带兵无方,还是嵩山派不把我军威浩荡放在眼里?拉下去,先动手的打三十军棍,”卫央道,“再告诫嵩山派上下,再有胆敢于我军中动手者就地诛杀。” 汤英锷怒道:“岂不是偏袒魔教?” “行了,没就地杀了你算是给足了左冷禅的面子,军令如山,有你讨价还价的余地?”老皇帝可不敢让卫央把那两个推出去砍了,连忙斥责道,“武林至尊也不过大明一个庶民,嵩山派没有法外特权。” 汤英锷这下也不敢再多说了,只听着外头军棍落下嵩山派弟子忍着疼痛的闷哼,他总有那么一口气憋在心里压抑至极。 可他哪知道,那几个嵩山派的弟子被打了军棍只是一个开始。 卫央所说不假,军阵之中敢拔刀,那就是藐视他的军法,就地格杀左冷禅也无话可说,何况还敢跑上来气冲冲质问。 “明天上山后,让左冷禅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嵩山派的规矩比我军法还大这是谁给他的说法?”卫央看看自己的长剑,多日没出手,这江湖上的人又忘了他立的规矩了。 “这倒是其次,江湖恩怨如今有时候严重影响到朝局,一部分驻扎在各地的军队如今也有了军官出身各派,把各派恩怨带入军队里的恶劣风气,”老皇帝感慨,“昨天送来的奏折还说这种事呢。” 哪里? “还能是哪里,王守仁治军森严,一言不合便要砍头惩罚,关外的新军没有人敢这么干,杨一清路过江西湖北的时候才发现这个情况,军司对此竟无动于衷。”老皇帝说到这就不说了,他是打定主意要用西军的兵将全面替换朝廷现有的兵力的。 这边正说着,外头又打起来了,钟镇带着弟子们去找宁中则要个说法,汤英锷留在门外观望,不料那几个弟子挨了打也不长记性,对岳不群解释也不听,竟敢质问宁中则拦挡他们向魔教中人寻仇是“正道所不容”。 宁中则脾气也不是很好,这一听哪里会跟他们讲道理,话不投机,便与钟镇刀剑相并。 这就闹的有点大了。 可嵩山派却更委屈了。 论内功,宁中则肯定不如钟镇,与汤英锷不相上下,但她得五岳剑派所有的精妙招数,又学了独孤九剑,只一剑,刺破钟镇的脸颊,待汤英锷匆忙出手,又只一剑,刺破汤英锷的手腕。 嵩山派弟子下巴掉一地,这下可真委屈死了。 寻仇不成翻倍人家吊打,连十三太保里的赫赫有名的师叔师伯都不是对手,这还怎么打? 卫央提剑而来,这一次,他不打算饶过那两个蠢货了。 “我不用内功,只以华山派剑法对敌,你二人领死。”卫央长剑出鞘,剑意将那两人笼罩其中。 一而再再而三冒犯他的军威,嵩山派果真霸道得紧,左冷禅该吃点教训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六章 好剑如云又如月 江湖上的高手不服卫央的大有人在。 嵩山派大部分人是不服的。 九曲剑钟镇武艺高强,不弱于五岳剑派掌门,自问也是江湖的一流高手,而后得嵩山派失传已久的剑法之后,钟镇这个专心钻研剑法的最为得利,以他如今的武功,若左冷禅不用全力要打败他也很难。 他就很不服卫央。 可别忘了,嵩山派有一个二代弟子可是死在卫央手中的,那狄修的武功造诣虽不如石登达,可他的天赋是上上之选,练习嵩山派的剑法,算是二代弟子中的第一人。 卫央在哈密城外那一剑,斩断了嵩山派剑术第二代第一人的江湖路,也斩断了左冷禅要让嵩山派剑术高明的弟子下山扬名武林的美梦,钟镇最喜爱这个弟子,早年间左冷禅与丁勉不去为狄修报仇,他还生了好些天的闷气。 此外,丁勉乐厚等人夸赞卫央,钟镇的心中自然越发的不高兴,他与汤英锷关系不浅,故此汤英锷这个照顾嵩山派上上下下,弟子们十分钦佩的师叔也对此颇有微词。 这一次,这两人心中慌了。 他们本就奉左冷禅之令想办法试图探一探岳不群的底细,可谁知宁中则两剑,当众便令他二人颜面大失。 论剑法,钟镇没有取胜的把握,汤英锷武功在十三太保中名列中游,还是内功拉上来的,比起钟镇还有些不及,平日也自负纵然不是岳不群的对手,但对上华山派其他人还是有八成的取胜把握的。 那如今怎么算? 封不平抱剑根本不屑于与他二人争锋,岳不群神色谦和只说了妻子几句就没再啰嗦,那两人带着一群弟子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下好,卫央一来,又明说要用华山剑法,不凭内功取胜,汤英锷还在犹豫,钟镇闻言大喜。 华山剑法固然精妙,和若是不用内功的话他拿什么和自己打? “好。”钟镇拔剑在手只等进攻。 汤英锷长须一洒,长叹一声只好道一声“失礼了”便掣出长剑来。 “我与华山派亲厚,既是交情,也是道理。华山弟子多钟秀,也有放浪形骸之人,可从未有人敢在我军中撒野,”卫央道,“嵩山派既有此胆量,那么,我以华山弟子之友的身份,既比武艺,也论生死,前者为私交,后者为军威,你们可有话要说?” “没有!”钟镇森然道,“久闻秦国公武功盖世,在下本不该斗胆来讨教,但今日之事,乃无武林正邪之别。此外,当年哈密城外,我嵩山弟子狄修惨死在秦国公手下,这笔账,说不得也要算一算。” 汤英锷脸色一白,这不是自取死路么? “打得过再说。”卫央起手第一招,便是华山派剑法中的青山隐隐,这一招倒没什么歹毒,但华山剑法,胜在一个“奇”,一个“险”,众人只见得卫央剑指一并,长剑遥遥指着钟镇,剑锋上毫无内力波动。 岳不群皱眉,心说这孩子怎么也那么爱冒险,你剑法再精妙,人家若用内力和你比拼你怎么打得过。 但他眼光极其高明,只一眼便看出这一招在卫央手中的威力何止加倍。 青山隐隐水迢迢,明月倒映廿四桥; 大象无形金雁起,原是雷霆一杀招。 “这倒是……这孩子的剑意早已超越了我们的认知,”岳不群心中喜悦,却紧盯着那似乎毫无威胁的剑指,心中想道,“青山隐隐,隐的是剑招,出的是剑意,倘若钟镇只顾着破这一剑,这一招紧跟着便是金雁横空,若不想被对手砍掉臂膀就只能后退,而若用‘长虹贯日’,那么左冷禅当面,只怕也要吃大亏不止。” 但这只是最基础的。 岳不群发现,卫央剑指并起正是希夷剑法起手式里的一招,若是让他用来,这一招便能破了封不平的狂风十三剑。 “青山隐隐,好青山隐隐,倘若剑意到达,华山剑法绝不弱于少林神剑。”岳不群目光喜悦,看一眼妻子,见她也若有所悟,心中越发欢喜。 “来。”钟镇双手握剑,双腿微弯曲,一腿在前虚点,一腿在后支撑着,一手往身前一拂,如拨云见日推门看山,使出的正是那嵩山派的“开门见山”。 汤英锷心中一紧,连忙提醒道:“师兄小心!” 钟镇面色一红,长剑上嗡的一声,内力大作。 嵩山派弟子们面面相觑,他们瞧得出看得到场景,钟镇须发皆张犹如一只人熊挺立,对手却只是个尚未弱冠的少年,人家反倒起手甚是客气自家师叔却拼尽全力,这也太…… 封不平冷笑道:“钟大侠好强的内力!” 钟镇红脸一黑,连忙又叫一声“来打啊”。 “好。”卫央持剑挺身上前,剑却不递出去,到了钟镇面前,长剑仿佛投入落网的鸟儿一般。 “这武功也太稀松平常了些。”嵩山派弟子们一起心想。 钟镇丝毫不敢大意,左冷禅也不如的高手哪怕不用内功他也未必就是对手了。 “得罪了!”钟镇猛地喷出一口真气,长剑带着狂风,又使出嵩山派“内八路剑法”中的快剑,迅猛往那把毫无真气的长剑上砸了过去。 然而,钟镇剑到人退往后便跳,又听当的一声,汤英锷喝道:“秦国公,得罪了。” 原来方才那一剑,卫央既没有用金雁横空,也没有用长虹贯日,在场寥寥几人看到他脚下犹如一滑,间不容发避开钟镇的重剑,手中的长剑却用了华山派玉女剑法。 这一套剑法招数繁复多变,寻常高手纵然练会它,基本上也很难用来和高手对决,唯有造诣极深者学习,才能用来克制任意剑法。 这一套剑法宁中则会,但她不擅长,风清扬本不该会,可他却偏偏使的最好,前些天与风清扬讨论剑招的时候,卫央细看这一路剑法,想起冯娘子刺绣,又见过女子纺织模样,何况以他身负数门神功,神照经已几乎大成之境,理解这一套剑法难度并不高。 只是风清扬可能也想不到,这一路用来克制别人的剑法的剑招竟被卫央配合步伐当成了杀人技。 方才那一剑,若是钟镇没有人相助,卫央第一剑必刺破他的手腕第二剑顺势能在他脖颈甚至大动脉上拉出一个巨大的口子。 可汤英锷出手了。 卫央手中原本正持的长剑已变成了反握在手,转过身,他瞧了一眼面无人色捂着手腕瞪大眼睛的钟镇,又看了一眼汤英锷。 汤英锷握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他至今也想不明白那一招平平无奇犹如女子织布纺纱的剑法怎么就险些杀死钟镇了。 这,这到底是什么武功路数?怎地如此邪门?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七章 左冷禅 嵩山众弟子相顾无言。 他们就看着钟镇出了一剑,然后汤英锷下场。 再然后,钟镇就受伤了。 “那,那不是华山派剑法吧?”有个弟子不由低声道。 封不平笑道:“来,师叔告诉你,这正是华山派剑法。出手叫青山隐隐,接着是玉女十九剑,也叫玉女金针十九剑,不若找一个地方,最好没人。” 嵩山派弟子大惊:“封师叔要做什么?” 封不平笑道:“教你们认识认识华山派剑法!” 不! 我等打死也不会去的! “卫大人,是我与师兄有过,”汤英锷心中惊惧,再不敢试图较量,只好拱手认错,“我等愿罚。” 若是惊天动地的一剑,他就算恐惧也不会茫然无所措。 可那一剑,他分明看的清清楚楚,也看得见人家没用内功。 但就是这样,那华山派剑法在他手中竟如鬼魅,如惊鸿,那等出手的速度,完全是对剑法领悟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了,这还怎么打? 让劳德诺去打方证大师,你觉着可行吗? “未知的最为恐惧,明明你什么都看得出来,可你就是不知道人家要怎么用那一招,更知道自己绝对躲不开,你还怎么有心跟人家较量。”岳不群直呼学到手了。 可他耳朵微微一颤,一道轻微的惊讶的声音传到他耳朵里。 “倭人?”岳不群眉头一扬一手放在剑柄上。 更令他惊喜的是妻子竟也一手握住剑柄,冷眼往人群中瞧去。 她的内功显然是提到极致的,在宁女侠心中,卫央就算是威震天下的高手,那也是一个小皮猴儿,他托大不用内功,宁女侠自然提起了十分戒备,倘若卫央拼不过嵩山派那两大高手她便出手再打他们一顿,这是十年来的交情。 但她内功若然比不上一流巅峰的高手,却也是一流高手,这运功一听,长春功提到极致,刹那间捕捉到那轻微的不是汉人的声音,一刹那,她面色紫霞一闪,原来,她也练了紫霞神功的。 “不要急。”岳不群一手握住妻子按剑的手背微微摇头。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佩服的笑容来了。 宁女侠不解。 “这小子用倭人的刀法精髓使出那一剑,看样子,他是故意的,”岳不群笑道,“咱们做不到的,这些年轻人能做到,咱们不要打草惊蛇坏了他们的安排。” 这“咱们做不到”几个字,岳不群说的堂堂正正,心中绝无半分嫉妒,面上更无一丝失落,他如今容得了人,容得下人,更荣得了比自己厉害的年轻后辈。 宁女侠忽的笑道:“师兄,我如今是真相信你真有大格局。” 岳不群哑然失笑,为这三个字他可没少被妻子取笑。 卫央瞥了一眼这两人,难道你们就丝毫都不顾及你们的师兄还是个单身狗? 封不平哪里管这些,这人心情很好,正指手画脚给嵩山派弟子们“传授”玉女十九剑。 “这人越来越像个老顽童了都!”卫央好笑摇摇头心想道。 玉女十九剑当中最简单的便是宁女侠根据这一套剑法创造出来的玉女金针十九剑,那一路剑法怎么说呢,练好了最多成为定逸师太那样的高手。 但就算是这样一路剑法那也要剑法造诣到了一定境界,内功须至少有十五年基础才能领悟。 若没有牢固的内功基础就想练这一路剑法那乐子可就大了。 那么换成封不平这样的剑法大家教授玉女剑法呢? 完了。 嵩山派弟子不学还好,一学全跑偏了。 卫央不去想这些,看着钟镇与汤英锷,微笑道:“我长剑出鞘,怎可轻易收回。你二人一起吧。” 说罢又提剑便是一招青山隐隐。 这一招很好,华山派各路剑法都可以蕴藏在这一招当中了。 故此,这一招在他手中敌人才最难提防。 卫央跟风清扬比武的时候,青山隐隐中蕴藏着七十二路辟邪剑法你敢信? 那一次,风清扬气得使出了泰山派的“岱宗如何”。 这一招平平无奇,不过是把一路独孤九剑完全融入进去罢了。 所以卫央立马就跑,风清扬一招刚老他又跑回来。 开玩笑,那一招没有绝顶剑法的人用不出其中的韵味,自然发挥不出其中的威力,但要是让风清扬使出,东方不败见了都得跑。 这次还好,卫央算定各自的距离,决意用“太岳三青峰”先干掉汤英锷,而后以“夺命连环三仙剑”反着来干掉钟镇。 冲撞他的军威就该有受死的觉悟,若不然总不能叫他们这么全身而退吧? 那两人连连摇头,这一次他们算是真不敢了。 两人就瞧着卫央手中的长剑,连自己的佩剑都丢掉了。 你杀吧。 我们绝不反抗就是。 卫央也不客气,仗剑上前便是一刺。 这一剑,没能扎在那两人的脖颈。 左冷禅来了。 雄壮如山的左冷禅站在当地,不用半分内功,不做半点闪避,一手提着嵩阳剑,一手微微举起,他要用自身换两个师弟从问天剑下逃得一命之机。 这人杀不得。 卫央收剑一退,不等他说话,左冷禅提起右掌往后一拍,只听砰砰的两声响,汤英锷与钟镇闷哼着一瞬间委顿在地,两人体外寒气迫人,是左冷禅用了寒冰真气。 “一年之内,不得解开,日夜为寒冰真气惩罚,武功不得寸进。”左冷禅森森然说道,“此外,于大军之中敢动手寻仇者,亲传弟子降为外门弟子,废掉武功从头再练。” 嘴里说着话,左冷禅人影一闪,那几个弟子连惨叫一声都没能,丹田便被左冷禅一掌拍碎,真气种子荡然不存。 做完这一切,左冷禅拱手道:“剩下的罪责,左某愿一力承担,但嵩山派百年传承,荣耀只在今日。只等天子圣驾上山后,封禅台前,左某任凭发落,绝无怨言。” 这是个狠人。 卫央知道他也在赌,于是琢磨了起来。 嗯? 皇帝紧张了。 “老皇爷安心看戏就是,嵩山派的存在,能牵扯少林武当的一些精力,何况以西军的强势,区区嵩山派何必在意,”汪直低声道,“这里头恐怕还有谋算。” 老皇帝不懂。 “倭人一直跟在我们当中,方才大将军那一剑,引得倭人脱口惊叹,在场的几个人定然早就听见了。”汪直一笑道。 老皇帝抿了一下嘴皮子,最令他头疼的就在这里呢。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八章 舞女腰纤,雨露绵长 朱厚烜那个王八蛋出宫之前表现还很好,到了西安,尤其魏王与赵王都被刺杀以后,纯粹变成了一个酒色无度的废物,他别的事情估计干不来,但让那倭女怀孕是绝对有可能的。 这样一来,将来皇孙登基,卫央一旦培养出成熟的海军,扫荡倭国是必然的,到时候…… 那可是他唯一的亲孙子了! “老皇爷不知,大将军对汉家郎倭人女配对的事情很上心,此事必然无碍。”怀恩低声笑道。 老皇帝惊讶地挑挑眉毛,此事他怎么不知道? “老王爷怕丢人,不肯给人说。”汪直笑意盎然道。 明白了。 卫小郎恐怕没少打算从倭国给他的手下抢老婆。 土匪! “老皇爷只怕还不知,西陲如今经常举办什么见面会,读书会,相亲大会,大将军也经常参加。”怀恩好笑道。 老皇帝一惊:“办这些做什么?” “说是喝喝酒,看看舞,听听歌,最主要的是‘促进相互了解’,军中倒是经常举办,”怀恩感慨道,“据说有一次,一个功勋累累的老卒,在相亲会上吃了些酒犯了错误,第二天便被依法处置了,那可是杀死数个贼寇的老卒,就因为举止不端,真就被推出辕门斩首了。” 老皇帝不爱听这些事情,倒是饶有兴致道:“吃酒,这人是决计不肯的;听歌,大概他还会一些,可是若有舞,他去做什么?舞剑?” “说是看美人儿。”汪直忍俊不禁道。 老皇帝油然感慨:“还是缺那几个的毒打!” 嘴里说着话,他一直注视着场面中,这次算是换上便装,与几个心腹出来看登封的民情民风呢,顺便看看少林嵩山会如何解决此事。 左冷禅一来,卫央已知杀那两个是不行了,他本想以军棍伺候,左冷禅这一下重手,还真救了那几个的命。 此人是个枭雄啊! “左掌门既然已处罚过了,此事到此为止,”卫央道,“传下去,我军前胆敢闹事,个人要受这样的处置,倘若出现伤亡,枭首示众。” 左冷禅心中一惊,难道门派也要受处罚?! “嵩山派副掌门以身不作则,嵩山商队两年不得提份额。”卫央吩咐,“叫六军各自歇息,銮驾在此,各路人马不得冲撞,巡逻队即刻上街。” 闻人达一张脸成了苦瓜。 按照西军的规矩,这登封县境内只怕有不少要撞在枪口上的不法之徒了。 他这个县令压力太大啦。 傍晚,卫央正修改将士们的作业,尤其一些落后分子的作业写的乱七八糟,忽有人来请,道是登封县及中原各大门派一起来见驾,晚上有安排。 “何处?”卫央道。 来人道:“在本地一户人家的园林。” 卫央不去,当地都不敢安排歌舞,汪直一个人护得了皇帝的周全,可万一发生点什么,登封可就成了全天下的众矢之的,闻人达交游广阔心思深沉,哪里会冒这样的风险。 “也好,去看看本地的民风。”卫央道,“听说登封县收容了不少流民,都安排在何处?” 来人只推不知,这些事情他可不敢乱说。 卫央也不怪罪,只叫他回去通报:“饭前会赶到。” 上上下下这才松了一口气,正回去,又有人跟来,原来是福王府的郡王。 福王是亲王爵位,福王身死自该福王世子继承,其余人嫡子受封郡王,有几个庶子也受封为镇国将军,这次来得时福王的嫡子,得封长平郡王,这是跟着銮驾来求助的。 “不见。”卫央哪来功夫见这些人。 何况晚宴上一定会见到,老皇帝对这些龙子龙孙们要做什么安排那也是朝廷的事情卫央不想插手此事。 眼看着到饭点,卫央掐着步伐,也不带随从,只与丁坚和施令威三人携带兵器而来。 中原的园林,自然比不上南方的园林,但也有山有水,门前广阔的地面上拴马桩便有一排,许多已经被磨的见岁月痕迹,竟是个经常有贵客登门拜访的家庭。 卫央一进门,便有人立即向里面通报,不片刻,老皇帝一身便装,自后头转来,笑吟吟命文臣武将们就座。 卫央视之,是一个巨大的会客堂,虽不比宫殿,但也足以容纳数百人。此刻的堂内,文武百官们,五品以上者按照官阶大小前后错落开来,贵勋们按照爵位分布其中,更有当地的一些贤达名流正在忙碌着到处拜山头,登封县那些官僚们却没有见几个出面。 福王府的那位郡王果然在场,见卫央到来,也不敢责怪,远远拱手,似乎真有什么要事要求。 “何必这么不近人情。”老皇帝等卫央在西侧第一位坐了,才侧身埋怨道。 卫央道:“福王府的问题,还需要陛下回京之后仔细斟酌,此刻我见了他们,谁知道这些人会扯什么虎皮。” “你只是小心。”老皇帝又埋怨道,“方才朕才听人说,越王府的那几个去了西陲,一个都没见。” “襄阳在西安府,明显就是躲着他们的,这几个人,还没见分晓呢就想着彼此争权夺利,越王也不管管这几个小子,”卫央岔开话题问,“明日可要上山么?少林寺去不去?” “不去,去太室山就好,”老皇帝悄悄问,“倭人跟上来了?那里头很有可能有怀了太子骨肉的女子,你若是抓到,要怎么处置?” “想办法让大明太子的后代当倭王。”卫央笑道,“此事让他们去安排吧,回头军情司会跟东西两厂联合,倭人狡诈,必不肯将真正的大明血脉放出来,不管怎么说那也是陛下的血脉,该照顾的还是会照顾——前提是别把自己真变成倭人。” 老皇帝忧心顿去,神态容光焕发。 这时,魏国公徐俌起身请旨,原来他与这边颇为亲厚,这园林的主人还是从魏国公府出去的故人。 “众卿请自便便是,朕一会儿还要见登封县的堂官贤达,魏国公代理主持,李东阳要与各家说好,武林,也是国朝的武林,”老皇帝瞥了一眼再下手正襟危坐的几派高手,话里有话地道,“还要宣加封华山派商人的圣旨,此事就不必等回京之后了,这里既有内阁,又有吏部礼部的堂官,又正值武林群英聚集,将此事宣布下去便可。” 徐俌目视卫央,卫央摆摆手笑道:“我只是来蹭饭的,魏国公请便。” 一霎时,十六道果子先来,酒水如流水捧上,老皇帝举杯,一时间俗人举酒杯,少林派各位高僧也举起樽中素酒,唯独卫央端起了茶杯。 老皇帝一番激励之言,武林群雄忙出面叩拜感谢,而后登封县再拜,当地士绅代万民恭祝圣天子万寿,直到卫央将十六道看菜果子看遍,大约都看得果子瘦骨嶙峋了,才有当地的长者跪献“祥瑞”,卫央仔细瞧,竟然是在中原地区已经可以种植的番薯。 片刻间,有舞女裙角飘舞,乐声迷离,一派君臣和谐,卫央却奇怪地在想,这番薯大约不是今年才栽种到中原的吧? 他可是十年前就提醒老王爷注意此物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四十九章 关山明月起,山河见汉唐 自海外才来中原的番薯并不是很好吃,甚至吃起来有些难以下咽。 “卫央,你知道这该怎么吃?”老皇帝拿着番薯总信不过十年前的时候,忠顺王说过的此物可当大用。 西军种植的玉米,土豆,那看着就好吃,尤其那玉米。 可这番薯,上头还沾着土,瞧着也不如土豆好看。 “我也不知,番薯流入中原时日还短,目前可能还没有完全驯服,”卫央道,“故此,也不知有毒无毒。” 闻人达忙上前回话:“多人曾吃过,的确无毒,只是很不好吃,有一些富贵人家以蜂蜜调和,用糖浆包裹,也有一些老饕,将此物裹上豆粉,放入油锅中炸干,味道还算不错。” 那难怪没能推广开来。 “登封县自成治三十七年开始种植,自福建引入而来至今,也只见一些园子里种植,要想推广只怕阻力太大。”李东阳知道此事,连忙通报道,“当时的工部尚书还曾亲自关注过,只可惜……” 那是贫瘠的地面上种植的玩意儿,你们精耕细作肯定得不到好结果。 “只怕推广的难度,还在于挡了各家的利益吧?”卫央道,“至今国朝还没有很大的天灾,故此此物看起来没那么有用。但此物原本耕种成本小,收获最大,甚至比土豆还要多,不趁着小冰河期还没有彻底到来提前做好准备,将来国朝是要吃大亏的。” 他记得有人似乎说过,所谓的康乾盛世就是番薯盛世,这话不管对不对,番薯作用都在那摆着了,何况,不经过数十年驯化番薯恐怕也很难再天南海北推广开来,若到了历史上的崇祯年间,老百姓没有饭吃,渔猎民族还真就得了天时地利之便,一旦大明同时失去了人和,就算有不世奇才也难阻挡大明朝的覆灭了。 “你说的也对,中原地区,京畿地区,乃至江南地区,要推广一种不成熟的种植物难度太大,牵扯的各方利益实在也太多了。”老皇帝拿着红薯沉吟了许久,道,“登封县终止了多少?产量有多少?” 闻人达回道:“种植很少,加起来也不过三五亩地,产量的确高,只低于西军的土豆产量。” “登封县难道就没有种土豆的?”卫央好笑道,“何况,你怎么知道西军军田各类作物的产量?” 闻人达不敢回答了。 登封县,甚至于全国各地都有种土豆的,西军凭此竟连主粮的消耗都降低了一些,这自然引起各地的好奇,再说此物也并不是多么神秘的物什,在西陲买一些带到各地一点也不难,此外,广西,云贵甚至两广地区都有种植此物的农户,派人买一些也不是难事儿,登封县如今就有一些官田种上了土豆,这一次救济灾民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但各地的土豆种植都比不上西陲,也不知道人家是怎么耕种,那产量就是比别处高得多。 “说白了不过是土壤肥力,西陲土地贫瘠,比不上中原地区,更不如关外黑土地……”卫央正要解密,老皇帝大惊。 就连李东阳也惊了。 “关外?可是山海关外?”李东阳吃惊地问道,“那里寒冷至极,一年有七月在冰封落雪,那怎么种粮食?” “我还没去过,不知具体情况,但这世上的土地,最肥沃的便是黑土地,”卫央道,“我听说,黑土地往下一指之深,便须三百年才能造成。何况北方种植麦子不也是一样的么,一年一熟的冬麦收获期也很短,吃起来也比南方春小麦好得多。但若是水稻,南方的两熟稻,甚至于安南,暹罗等地,我朝的琼崖等地还有一年三熟的水稻,味道也比不上一年一熟的地方种植的米。” 五常大米嘛。 还有河套地区种出来的稻米,那味道的确要比南方的稻米普遍好吃的多。 当然,这也有例外。 老皇帝啥时间动了心,连忙问:“平辽需几年?” “没太大作用,辽东可一战而定,但民心要如何安抚,那还是个问题。杀是杀不尽的,没有充沛的钱袋子,打不下广袤的土地,更何况要守住,”卫央道,何况如今还需要储备大量扛过小冰河期的农作物,“朝廷恐怕没那个实力去彻底拿下辽东,拿下后如何开发更是个问题,搞不好大地主大财团的出现,还能断了本该由国朝开发辽东的权力。” 老皇帝点头赞同。 李东阳心思有些复杂,他知道卫央很瞧不上文官集团,也瞧不上所谓文人集团,故此,将来真要开发辽东地区,文人集团恐怕也无法沾上西军的光,更别说和人家合作。 “王守仁的大军是文官集团最后的希望了。”李东阳心中顿时有了计较,王华要进了内阁,这件事就有得商量了。 老皇帝一瞧便知道这些人的打算,当即道:“这一次,王守仁要率军入关,大概要在京师多待上几月,你也要看着点,这也是你的部队。” 李东阳惊道:“陛下何出此言?” 竖起耳朵偷听着的贵勋们也都着急了。 那嘉峪关外的大军他们不敢插手,山海关外那支大军他们连守备都找齐了。 “不必多言,此事谁要伸手,朕砍谁的脑袋!”老皇帝冷然道,“朕的京营,被你们训练成了什么样子,一问,全都是精兵强将,百姓视之,全都是骄兵悍将,一上战场一个一个都是怂兵弱将,这一支大军,既是放在渤海大都督府名下的,自该西军节制。” 卫央有些不太情愿。 “你可要想好,这一支大军若是又完蛋了,西军要跨越漠南草原攻打辽东地区,你辎重体系只怕承担的压力就太大了,”老皇帝正色告诫道,“辽东一平,鲸海也当建立水师,你所说的极北之地要纳入国朝版图也要进入正轨,这次让你带兵进京,朕还有个打算,在西军,开五军都督府!” 张懋吓得连亮丽的舞女们都不敢看了,西军开五军都督府那他们掌握的五军都督府算什么? “都督府中,上将都是废物,打仗打仗不行,吃喝嫖赌一个个学的怪精,”老皇帝斜目而视之,曰,“南京五军都督府养的又是什么人你们能不知道吗?国朝既开南北两个都督府,西军再开一个又有何妨?” 李东阳摘下乌纱要告老,贵勋们一起反对。 “那就都走,此事朕意已决不可多言。”老皇帝最担心的还是卫央不肯接受,故此特意道,“京师养了一帮子废物,连皇帝也一代不如一代,一个个长于深宫妇人之手,国家大事来来去去全都是朝堂上的勾心斗角,空耗国朝的实力。何况你们也不愿进京,不愿便不愿罢了,国家的事情你不能推托。” 这是试探还是? 卫央顿时为难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章 山下梨园颂,声声是秦音 卫央自问朝廷那帮人若不肯革自己的命,那他无论如何也是不肯带他们的。 何况如今已经不是数百年前的时代了,在经历了秦汉唐宋之后,九州已牢牢地形成了“大一统”的向心力来,再经历过蒙元,明太祖洪武皇帝“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的北伐战争完成了“大一统”与“大认同”的浩荡长歌,时代的车轮,也来到大明开眼向洋开启近现代化并争夺近代化进程文明的主导权的时候了。 这个时代,卫央的认识是可以放开手脚积攒力量向西方进军了。 但大明朝堂这个时候却成为了最大的绊脚石,大明朝堂外依附的大地主阶级,以及极其有农耕文明烙印的资本萌芽也是这一阻碍的主力军。 对待这些人,要么驯化他们,要么干掉他们,没有办法。 若不然总不能和他们同流合污罢? 故此,卫央并不想拉朝廷一把,他知道自己这一生可能是没机会看到东方文明一路向西,海军向蓝,可他得为这个事业积累基础。 可如今皇帝这么一闹,他就有些为难了。 倒不是为难该不该接受,他牢牢记着“革命的主要问题就是搞清楚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在他看来也要搞清楚一个前提,那就是谁是我们自己! 如今,该搞清楚的大概都搞得清楚了,接下来就该是“把我们的敌人搞得少少的,把我们的朋友搞的多多的”。 这其中,皇帝与朝廷,朝廷与大地主阶级,资本萌芽下极其具有农耕初级时代的特点的剥削阶级,这其中的矛盾也要搞清楚,不能搞胡子眉毛一把抓,必要的时候得把那边的能拉过来的人拉过来。 这里面,皇帝这个既是一个符号也是一个实权派的组成分子自然是极其重要的一员。 现如今老皇帝一步迈出比朝廷那帮文臣走得更远,他有意与西军并向而前行了,这不应该拒绝。 可这个皇帝心思太深城府太深了,卫央并不相信他。 或者说,他从不相信皇帝。 正如他从不相信大地主阶级和资产阶级。 “陛下,还是自己培养吧。”卫央再三犹豫,先试着拒绝。 皇帝稍稍有些失望,还有点委屈。 “不行,此事必须要交给西军去办,朝堂里朕选个谁,谁很快就会和……哼,”老皇帝赌气,“杨凌有些才能,如今才当了个县令,便回去的路上,这家要结亲,那家要‘好生走动’,你说朕还敢把谁放在这些人的手里去?何况这五军都督府事关你将来用兵四方,交给别人怎么行?朕已经考虑过了,西军设立都督府,位同南京五军都督府,以京师的五军都督府右军大都督节制,其下设立五军督府,仿照西军的军规。” 那何必这么多此一举?用西军的军规不就行了? “此事还是慢慢来吧,反对的声音太大,陛下总不能把这些人都挂旗杆吧?”卫央劝解道,“此事若可为,我绝不推脱,如何?” 老皇帝这才高兴起来。 李东阳只好讪讪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他算是看出来了。 “陛下这是在安排往后的事情,你何必反对?”谢迁低声劝道,“过些天王守仁归来,内阁决不可和他靠近。” 李东阳很吃惊。 连你也想靠近西军? “这不是靠近谁的问题,你别忘了,这个时候反对陛下,在很多人看来可就是寻找下家,陛下一脉可就只有太子妃所孕的孩子了!”谢迁告诫道,“我等食君之禄,若这时候跳出来反对,与那些贵勋有什么区别?莫非我们宁可与贵勋合流也要与西军为敌?” “西军岂不就是最大的贵勋么?”李东阳不悦。 谢迁反问他一句:“你瞧西军与古今的贵勋有哪点相同?!” 这时,清越的一声磬响舞女们暂且退出。 群臣敬贺第二杯。 老皇帝见卫央在琢磨,心中便喜悦,遂又饮了一杯。 想想又举杯说道:“自朕御驾到西陲,算来如今离京两年,见山河险峻,人才俊杰,常想古来君王治世莫不以人才为本,又居住西安府之时多劳江湖豪杰扈从,朕也敬众卿家一杯。” 卫央举起茶杯示意了一下,又把茶杯放在了桌子上。 群臣莫不侧目,众人无不唏嘘。 古来位高权重的权臣多得是,可谁能比得上秦国公? “不必苛求卫卿,他从不饮酒,这是一个好习惯,这天下之大,乱臣贼子无穷,朕这大明江山,还要依靠他去征剿,不吃酒最好!”老皇帝笑道。 卫央拱拱手感谢。 歌舞再起,满座心中都有了心事。 武林中的有头有脸的人频频瞩目华山派三侠,朝廷中的大臣与贵勋们交头接耳纷纷目视卫央,各怀心思,不一而足。 到晚宴结束,老皇帝自去歇息,李东阳为群臣之首,徐俌为贵勋之首,两人遵照皇帝的旨意安抚众人,免不了又要勾心斗角一番,卫央瞧着不耐烦,自提剑离去,也无人敢拦挡。 只是回到县衙后,卫央越思越想越头疼,猛想起老皇帝的安全如今怕是只汪直一个人负责,忙又提剑而来,见汪直在园内,便自找一个空房间,一直打坐到天明。 翌日,难得天朗气清,老皇帝起身一问,心中越发喜悦,见闻人达与左冷禅又来询问,当即道:“今日心情很好,正好上山一观,叫随从官员不必跟着,他们多是文臣,只怕走不得几步便无力了。” 一行只点了几个年富力强的,有一些内功基础的文臣武将,老皇帝换上常服,叫汪直带上天子的常服,待卫央安顿六军驻扎好,在少林华山以及一部分江湖群豪的簇拥下,一路出了门,直奔嵩山而去。 行不得十里,山路拐弯处,老皇帝猛回首,只见山色雪光,小城如画,待要允准几个文臣赋诗一首请求,忽一阵寒风吹来,一时兴致全无,遂加快脚步再行。 又走不十里路,山风中竟有音乐歌声,细听之,竟然是秦腔。 “这是哪一出戏?”老皇帝问汪直。 汪直道:“是西陲去年才新出的《铡美案》。” 那是什么? 汪直道:“说的是宋仁宗时期,名臣包拯为民伸冤,据说这出戏是西陲案件太多,有人说何必为民生小事坏了功臣前程,大将军便请人写了这一出大戏来。” 老皇帝点头。 “为此事,大将军又将太祖皇帝的敕言奉为金科玉律,无论军民官僚,凡有衙门,必铭刻‘尔俸尔禄,民脂民膏;生民易虐,苍天难欺’高悬与衙门两侧,上头再悬一长剑,”汪直赞佩道,“从此,西军官员上下无不明白一个理儿,便是‘民生无小事,小事即大事’的道理。” 老皇帝沉吟了很久,轻叹:“国朝当兴,兴在西军,在秦。” 汪直眉头悄然压了下去。 这句话他懂意思。 大将军一个国公不足够,将来怕是要封王的! 秦王! 这也是一种……机缘巧合?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一章 梅花开尽费思量 太室山胜观峰上寒风呼啸,哈密王府银安殿却温暖如春。 老王爷绕着刚修了一遍的墙壁转一圈,这壁炉还真有些作用啊。 “本来说是要研究锅炉,但虽然有目标,也有大概的做法,可这过程只怕很难做到,最难的就是水压调解。”城工局的人很挠头。 随着天气越来越极端化,哈密到冬天竟出现了大面积冻伤的人群,城工局的人不得不将目光从城市垃圾及废水处理上转移到这边来,壁炉是他们根据几个从东南沿海过来的红毛的建议,根据哈密的地理位置设立的第一个取暖系统。 只是这么做有个很不好的后果就是,一到冬天哈密的空气有些污浊。 毕竟,哈密采煤虽然没条件,可哈密人的生活条件高了从别的地方运来的煤炭也进入了寻常百姓家,前些天郊外的一个村子还发生了煤气中毒的事故来着。 “壁炉是很好,可要是富贵人家一到冬天十二时辰开着供暖,废气排放就太高了,我们正在与物价方面沟通尝试着抑制,但估计效果不会特别的好。”城工局的人摇头。 老王爷也知道:“所谓政令实际上限制的多是无钱无势无权无势的穷人!” 想想道:“煤炭价格不能过高,老百姓要过日子就得有煤炭取暖,碳贵伤民。” “大将军倒是提到过限制富贵人家的办法,”城工局的人道,“正如哈密地产一样,要看人均。” 人均? 老王爷半晌笑了起来。 这倒是个好法子。 “想办法吧,今年估计不行,你们要在开春之前先解决生活垃圾及一部分生产垃圾的解决问题,挖坑埋不是最好的办法,”老王爷敕令道,“要想个法子尽量再利用!” 那是最好的办法,但人的活动必定会留下不可消灭的垃圾也是常理。 “生活废水的农业化利用差不多有眉目了,别的几座城也在试验,目前还没有更好的办法。”城工局的人连忙告辞,他们还要去平民区修建壁炉。 老头儿美滋滋在银安殿蹲下,靠着壁炉片刻便觉着热气上升,殿内寒气一扫而空。 “好是好就是太用煤炭,”老头儿嘀咕着道,“那什么‘蒸汽机’,光看那帮人一天到晚就盯着火炉上的水壶了,啥时候才能琢磨透?据说这物什能把万斤煤炭一眨眼从陕北送到哈密。” 这个,还真不能。 “算了,殿内有点热度就行了,”老头儿过去瞅着总阀门,半晌叫来王府的供暖人,叫把火炉再拿过来,“壁炉好是好,太耗煤,火炉最便宜。” 供暖人摇头:“也就这些天,到过完年全城都要停掉的,何况银安殿太大,火炉根本不够供暖。” “那就换个地方办公,你让人把我书房收拾一下,炕烧热,”老头儿很心疼,这一天的壁炉就能用半个月生火炉的煤炭,“多少省一点。” 取暖人不肯,正僵持,刘员外来访,一手提着一个褡裢,一手拿着瓜子在吃。 “我今儿休假,家里懒得生活,来蹭点壁炉,”刘员外话里有话,“若不然,总不能去衙署过夜。” 老王爷一听就明白了,壁炉在衙署是彻夜开着的。 这倒也好办。 “后半夜去查一下,”老头儿问道,“说什么时候回来了没有?” 刘员外放下褡裢,俩老头儿凑一起嗑瓜子,说起去关内的队伍,刘员外通报说,刚遇到从关内回来的商队,说西安府的情况不容乐观。 “偌大的秦王宫虽有三千铁甲军,但铁甲军不进内宫,太子妃身边恐怕也留不下几个心腹,算来算去等我们撤出西安城之后她恐怕要过一段日子的苦日子。”刘员外叹息道,他并不知道这里头的内幕。 老王爷心里略有些不忍,这虽然是必须要度过的一段日子可那毕竟是个没怎么经历过残酷的战斗的小女子。 “到来年,皇帝恐怕要把太子的位子拿出去让诸王争夺,太子妃的位子一下来,那孤儿寡母的在西安府太不容易了。”刘员外道。 老头儿哼的一声,你这话要让那几个听到她们敢打你一脸血。 正说着此事呢,外头脚步声匆忙。 刘都司,如今已担任哈密守将,在军中排名十分靠前的王府老人匆忙而来,作为知道内幕的将军,他神色恼怒,竟有一身杀气。 “怎么了?”老王爷扔下手里的瓜子便要上王位。 刘都司怒道:“皇帝在嵩山观赏封禅台,不知怎么想的,竟下诏以太子薨为由,废太子妃之位,归位为秦王妃。” 刘员外大怒,这不是…… “怎么会这么突然。”老王爷拿起飞鸽传书瞧了好几遍,这是军情司从登封县直接发回来的消息。 刘都司怒道:“虽说这位子不让出来诸王不肯争夺,可……” “不,这应该还有后面的安排,”老王爷当即会意了,“稍等几天,应该还会有圣旨到达——别忘了,太子妃降为秦王妃,可铁甲军如果不撤销,秦王宫就依旧是手握兵权,至少名义上手握兵权的诸侯。估摸着皇帝也想好了一旦皇孙降临,该封为什么爵位了吧?” 难道不应该是秦王? “不会是秦王,老皇帝要保证他的计划行得通,就得依靠我们,他们会封王。”老皇帝脸色古怪,半晌道,“如果提一下的话,那两个一个封肃王一个封夏王,大约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这不是很重要的王爵。但秦王……” “不,不可能!”刘员外马上打断道,“先太子是秦王爵,太子妃降回秦王妃,就算将来当太后,那也是从秦王妃这个位子上上去的啊,怎么会把这个爵位给外人?何况是……” 刘都司挠着头,他如今才算明白这里头还有多少算计。 可真要封王? “一字亲王,估计到必要的时候,若我西军功勋太大,皇帝会下最后两道诏令,第一是或者我,或者卫央,去京师当摄政王,这是需要亲王爵位的,但若再设立辅政王,亲王也可,郡王也可,国公也可,故此应该会留下这个谜题让我们自己解开,那就只有封郡王,可上可下很方便,”老王爷猜测,“第二道,就应该是要求西军掌控江北地区了。” 这也是卫央的猜测,可卫央不明白的是老皇帝干嘛要这么着急? 等皇孙出生了再降格太子妃之位不行吗?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二章 天下何处曾负国 雪后管道马蹄重,绵延数里的銮驾已到达保定府。 卫央在马上低头沉吟,老皇帝掀起车帘看看道上的风景,道:“还没想明白?” “是啊。”卫央不否认。 那天在胜观峰上,老皇帝游览雪中的太室山,忽的兴之所至,竟下诏以朱厚烜为“先太子”,同时下诏撤梁氏太子妃之位,归秦王妃,“位在诸王妃首”。 这有个球用? 太子妃一日是太子妃,那就一日是君。 诸王妃就算是最有秩、位的,见了也得先行君臣之礼。 可一旦撤销那就是王妃,王妃之首也只是王妃啊。 老皇帝到底怎么想的? 这个诏令,卫央考虑过是为了压过封华山而不封嵩山,礼嵩山而疏远少林派的影响,可这代价也太大了。 “你素来金戈铁马,着实不知道这里面的诡谲,”老皇帝招手,“上车吧,跟你好生聊一聊。” 不去。 “眼看着要到京师了,这个时候一旦生变那就是大变,陛下直说就是了。”卫央此刻可不敢大意。 天子的安危且不说,西军数万铁骑在这个时候一旦被偷袭得手,这对西军的损失就太重了,何况这可都是他带出来的属下,不能因为他的疏忽有一点儿伤亡。 老皇帝脸色一沉,心中却惊喜之至。 王守仁快到了,卫央依旧不肯放松警惕,这说明他推崇王守仁是真但防备他的立场也是真的。 为上位者,你可以欣赏一个人,但绝不要对他放松警惕。 “陛下可能还不知道,这些日子军中可热闹,每天晚上都有高手来去自如冲破警戒南来北往,”卫央轻笑道,“阳明公天下大儒,手握重兵,内阁要结好他,贵勋要拉拢他,就连居心叵测的外人也要与他来往,他的品格我不怀疑,但人是有立场的,先天有立场,后天有利益,对这些人可以用,可以信,也必须提防。” “此言甚善。”老皇帝直截了当道,“太子妃诞生男子,便是皇太孙,诞生女子,便是皇太孙女。朕在京师兵微将寡,一旦天有二日,后果不堪设想。此其一,第二点,若皇孙降生,襄阳自然是姑姑,但若是皇太孙叫她姑姑,这有心人就该过去簇拥了,这不利于你将来安排有用的人建立内阁,控制三省六部。” 这就没办法让卫央想到了。 他从来不相信皇帝真对他那么相信,更不相信皇帝对西军才倚重若心腹。 “陛下严重了,西军善征伐而不善朝政,内阁也好三省六部也好,还是要成熟的官僚去坐镇,西军没有进阁部的人才,也没有进阁部的必要,陛下若想皇孙有所成就,最好从今年开始赶紧培养年轻人,杨一清不错,阳明公也是一代人杰,但他们年纪太大,二十年后呢?”卫央道,“当为五十年取三代宰相。” 老皇帝挑眉:“那你呢?” 我? “敢让我当宰相,别的不好说,天下无官是肯定的。”卫央开玩笑,“我就不是那块料啊。” 老皇帝不以为然:“那是因为你还能把两代以内的宰辅尚书看在眼里去。” 这倒是真的。 李东阳刘大夏这些人虽然私心很重,但公心也很多所以可以加以善用。 但若是三代以后,卫央也不知道大明还…… 对了严嵩那厮如今还在浙江做事呢,在他之前历史上的宰辅是谁来着? 严嵩之后还有谁? 张居正似乎是其后一两代之后才当宰辅的吧? 卫央有点头疼。 “瞧,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你所说的那句,‘你行你上,我不行我不上,但你不行能不能滚下去’,”老皇帝笑道,“当大家都不行,你自然会逼着自己行。” 不去。 “有些事,不到时候你自然有的是心思拒绝,到了那个时候,你别无退路,”老皇帝笑道,“当然,你不当这些职位也没问题,你的性子那是掌局者,而不是施为者,所以到时候你去找,或者自己培养可用的宰辅之才去吧,朕就不管了。” 你朱家天下还是我卫家天下? “该是你的你跑不掉,好了,保定府少做歇息当即启程,诸王恐怕都要在京师门外冻僵了,”老皇帝哂笑,“何况诏书传到各王封地后,他们恐怕已经星夜疾驰到京师了。” 那天下诏撤太子妃之位,同时还下诏天下诸王到京师集合。 此刻,那些有野心有实力的诸王怕早就到达京师了。 “陛下,福王府诸王到了,是否让他们先去京师?”牟斌自后方赶来问。 老皇帝指示:“去找卫央。” 卫央很恼火,这种事他才不参与。 “朕懂你的意思,福王府诸子,受福王的牵连,哪里有争夺储君资格,”老皇帝吩咐,“去告诉他们,福王留下的那摊子破事还没解决,他们去京师做什么?” 实际上他和卫央都很通透,那几个王子可不是去争夺储君之位的,他们是去抱大腿的。 谁有资格争夺储君之位诸王心里还能没点数? 周王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野心,福王原本有,但他死了,福王府诸王没那个野心,也没那个胆子,他们知道,福王决堤之事肯定要追究,这个时候找一个靠山,才是他们最应该做的事。 不片刻,牟斌回来再通报,诸王一定要去,为此他们付出了将福王留下的财富全数送到军中的代价。 哦? 这倒有趣的很了。 “福王府有高人在背后指点,”卫央一语道破,“恐怕与此同时,这些人也凑了一些钱,已经送到秦王宫了吧?” 牟斌竖起大拇指。 老皇帝略作沉吟,看卫央对这些人毫不在意,也便不在意了。 那就,让他们也都去吧。 “与其关心这些人,倒不如看一看这路上的流民与惨状,”老皇帝心中有所明悟,“你瞧那些接驾的沿途乡绅贤达,哪一个如当地官员呈送的塘报上所说的‘损失惨重’,为迎接圣驾贡献的金银财宝令朕也大开眼界,”老皇帝脸色阴沉,“可怜满路的流民,有一碗热粥,有一身布衣,他们便心满意足,感激天恩,你说的不错,人心不在于庙堂,不在于乡绅,不在于达官显贵,而在于这些人,一旦有天灾便流离失所一旦有人祸便性命堪忧的穷人身上。” 可怜的老头,你才明白这个道理? 卫央口不对心称赞:“陛下圣明。” “天子若真圣明,就不会有流民,而只会有太祖皇帝时期满堂的人皮草人了。”老皇帝深深一声叹息。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三章 祖宗可法不足法,古人可教不可欺 銮驾行至保定府,王守仁也带兵抵达涿州,本人引三百小校正在定兴等候。 桃谷六仙刚到定兴,见城池虽小,但临水而居,于是去玩水滑冰,自京师而来在此处等天子的一些朝廷官员才敢上前与王守仁试探着说话。 有五官灵台郎,姓吴,年纪较大,为人公推来与王守仁讲荧惑守心一事。 王守仁瞥了这位吴郎官一眼,他知道此这个人。 此公年迈六旬,父八旬,父子二人都是钦天监的天文官生,其父曾为漏刻博士,是国朝钦天监常有的储备人才。到此公一代漏刻博士晋为五官灵台郎,到他儿子的时候或许能担任钦天监二把手副监。 “阳明公,未知陛下待荧惑守心怎样看待?”吴郎官直言直语。 王守仁不动声色反问:“钦天监怎样看待?” “胡说八道!”吴郎官厉声驳斥道,“江湖之谶言术士之邪说,何足道哉?” “大善!”王守仁喜道。 吴郎官面色缓和,但又忧虑重重道:“阳明公,你学究天人,陛下看重西军敬重,事已至此,下官也不必讳言,此事只怕有人在作祟,若想家国太平,须不可轻信此言,只是下官人微言轻,只怕很难……” “吴大人,你们对陛下未免太没有信心了。”王守仁心情很好,一笑道,“下官也可以保证,陛下对此是不信的。纵然陛下相信,大将军也是不信的,故此,陛下定然是不会相信的。” “是,下官早知秦国公相信苍生,不信谶言,”吴郎官踟蹰道,“不过,西军毕竟……” “谨慎些。”王守仁告诫,“这样的事情,我们这些当臣子的就不要多嘴了,”而后饶有兴致道,“吴大人只怕也没少收到礼物吧?” “是有不少人。”吴郎官叹道,“先太子驾薨,天子年迈,说句不好听的话,诸王如饿狼环伺,下官真为天子担忧。” 此人倒也算得上忠贞耿直之人,王守仁不想欺负他,遂示意侧耳,乃低声吩咐道:“内阁初立,如今还缺一人,此朝廷之事也;储君之位空悬而不得轻易决定,此天子家事也;然而,荧惑守心乃天文之事也,诸君当有所为,不可为人所撺掇权柄,此为国为家也。” 吴郎官退后两步拱手感谢:“下官知道了。” 只是望着西北方向,吴郎官始终难以安心。 诸王不过是天子掌上的一群跳梁小丑,有王守仁带来的三万大军,京师没人敢去逼宫,自然也就没有人能威胁到天家的威严。 可西军始终是心腹大患,钦天监对此也忧心忡忡。 吴郎官知道,西军也有“天文学”的课程,尤其在中学“地理课本”中,他们公然参考大统历法定西陲时辰,这比带兵进京还要令人不安。 “难道陛下不知道西军的狼子野心?”吴郎官心中不安。 王守仁是知道西军用西陲时辰的用意的,卫央从未觉着这是什么谋逆之举,他只是要让西陲军民生活方便点。 “吴郎官,你说这日头自东而生,自西而落,其中有没有时辰差?!”王守仁请教。 吴郎官抿着嘴唇想了很久才说道:“自然是有差的,不过这也不是西陲用‘小时辰’的理由。” “是啊,京师辰时,在西陲算作辰时也没什么打紧,”王守仁笑道,“但人家定的小时辰我们不用就是了,干嘛和人家争这个?制作礼法的事情自然是钦天监的,人家不过是为了方便军民生活,吴郎官,你要清楚,自京师到西陲,自西陲到葱岭,这么大的一片土地总得有一个中和的规矩,若不然容易水土不服。” 吴郎官叹道:“下官岂能不知,但这是朝廷的威严,太祖皇帝所定的规矩。” “要与时俱进嘛。”王守仁不再多言。 晌午时分,斥候自保定府赶来,言道天子銮驾启程,到定兴还须数日。 “过保定府,安肃就是最后一个歇息的地方了,按安肃知县可是越王府出去的。”王守仁担忧在安肃城耽误的日子太久。 没想到,才过了三天,涿州城外已见西军轻骑踪迹。 “镇定!”王守仁见城内一片慌乱,各级官员中,竟有人要点齐家丁仆役逃奔京师,一时忍不住又气又怒,不过西军轻骑到来,你们慌什么? 定兴县令倒是个汉子,点齐县衙上下竟要出城严词诘问。 王守仁怒道:“早有邸报通报过,西军护送圣驾返京,依照西军的规矩,人家轻骑前锋出五十里,游骑出百二十里,你们慌什么?” 县令梗着脖子质问:“这可是他西陲领地?” 王守仁一瞧,心中登时冷笑,这要不是有人在背后撺掇就奇怪了。 “抓了!”王守仁当即令小校动手,又令人传令驻扎在涿州的大军,“右军变后军向京师方向出三十里,左军变右军,向天津卫进发三十里。” 众人大惊,没奉诏你想干什么? “哪个敢异动,一概诛杀,不必请示。”王守仁相信麾下的军纪,那可是西军的规矩,有人敢趁机劫掠民财,问天剑破空就到。 果然,王守仁一动,全城当即镇定。 让王守仁错愕的是,吴郎官竟带领钦天监派来的一群博士们在满城奔走,号令定兴县衙的阴阳官生,凭借他们在民间的威望安抚住了见县令暴躁,富贵人家竟弃城而逃一时慌作一团的民众。 这其中还有一个定兴的阴阳生,虽年轻,但奔走呼吁,让民众“安心在家,銮驾过处不会惊扰”,又喝叱高门大户“天子驾临,尔奔走呼号,是为何意”,而后又训斥县学秀才廪生们从容举止,整理身份,“一体在阳明公处等候安排”,竟迅速将一大批人安抚住。 “是儿有才能。”王守仁欣喜不已。 民众但听到銮驾要从此处过,自然是安下心来了。 高门大户被安上一个惊扰銮驾的罪名,他们自不敢再趁机胡作非为。 至于县学的学生哪个不知龙场悟道? 故此,他王守仁的大名,是足以镇压住这些人的,县学安,秀才们衣袍当风走到了大街上排队前往县衙,民众看着安心了,有些不知道为什么惊慌故也跟着惊慌地乡绅贤达们也安心了。 “此何人?”王守仁指着在大街上如逻卒一般巡察的阴阳生问道。 那吴郎官笑道:“乃容城汤子龙也。”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四章 我当为国朝续三代宰相 汤? “与前朝汤铭前辈没什么关系,是容城土着,自其父别离容城,举家在定兴居住,是凭真本事考进钦天监的,”吴郎官顿了顿道,“很有才能,胆色尤其过人,曾仗剑关外,杀鞑子十数人。” “嚯!”王守仁倒吸一口冷气,这人比他还狠啊。 他还是老父亲带着去管外见识鞑子的凶残的,这汤子龙才多大?二十余岁最多。 “可叫他跟在诸生中,一起觐见天子。”王守仁顿起爱才之心。 读书人在这年代能仗剑就算了不起,敢出塞杀敌那更是了不得。 了不起再加一个了不得,这人要起飞啊。 “阳明公,还是莫夸赞小儿郎,这厮好是好,只是胆气太过强盛,锋芒毕露,”吴郎官笑道,“他曾说,祖宗可法不足法,钦天监中,此人是少有理解并支持西陲搞小时辰制度的,得罪的人可不少啊。” 那又如何? “有才能,有胆气,有谋略,那就是国家的人才,我当举荐他!”王守仁心中欣赏之至,在朝廷里,他太少见到这样的人才了。 祖宗可法不足法,好大的气魄! “阳明公只怕要失望了,他是进了钦天监的人,”吴郎官也叫了几声可惜,“一入钦天监,最多能捐官,这样的人,只怕不会接受。” “对谶言怎么看?”王守仁急忙问。 吴郎官奇道:“阳明公岂不知钦天监?他是天文生,不是阴阳人!” 那就完全放心了。 “国朝正慨当以慷,激流勇进,我辈虽年迈,但也当为国朝取三代宰相之才。”王守仁眼看着那汤子龙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柄长剑提在手中,人如龙,行如虎,在街头仗剑巡逻,不由赞赏道,“年轻人沉迷案牍之人如过江之鲫,文学虽好,华彩如章,然三分胆气不足者十之七八,这汤子龙有英雄肝胆,我当为国举荐。” 吴郎官心中羡慕,钦天监官员虽然清贵,但也只是清贵,若是能拜入王守仁门下那可就是圣人的弟子,光这一点就足够抵消钦天监的官位了。 倘若再有人举荐为官,哪怕次一等那也是进了掌权者行列了。 这厮好大的运气! “先不必与他说,年轻人意气奋发,那自然是好的,但若揠苗助长却也非我辈所愿,且看他举止,”王守仁笑道,“说不好,国朝当又多一位杨一清那样的大才。” 吴郎官不解:“何不多一个国朝秦国公?” “没那个可能,封侯拜相对那样的人何足道哉,”王守仁一笑道,“这位虽不能算无一不精,但也算无一不通,武功盖世便已百年难遇了,何况挥军四方百战无一败,安民收边搞经济,更何况,能与二位女国公一位女侯爵同堂共事,此非常人所能为。” 吴郎官哈哈大笑,忍俊不禁又哈哈大笑。 不错,别的都能比唯独这最后一个可没法比。 王守仁微微轻笑,他原以为自己提起女子封侯会被这吴郎官不喜,想不到他竟不在乎这个。 钦天监里未必都是…… “那样的人。”王守仁心笑道。 不过两天,城外有西军前锋驰骋,有天子使者叫门,竟然是李芳。 李芳见王守仁再次,笑着拱手说道:“阳明公,祝贺祝贺。” 王守仁惊道:“天子要调下官去哪?” 李芳失笑道:“阳明公是老皇爷一双臂膀,怎可轻易调动?我说的是你父亲。” 王守仁脸色一沉:“父亲要入阁?” 王华是礼部尚书,要升官也只有这样了。 “不错,阳明公既在,正好省了我一番奔波,请阳明公速做准备,天子到定兴并不停留,有秘事要与阳明公吩咐,”李芳暗示道,“可不要惊讶哦。” 王守仁一头雾水,但也赶紧收拾形容,先沐浴,再换上朝服,得塘报说銮驾已到定兴境内,当即引军校,与定兴知县衙署官僚们往城外十里处迎迓。 李芳少做歇息,又快马奔驰京师。 他得安排西军的营地,更要安顿秦国公的住处。 这可愁坏了李芳,卫央是出了名的不喜欢享乐,给他一个王府他敢拆了种大蒜,不到节日一顿饭吃十个菜他敢火烧御膳房。 难伺候。 但也好伺候。 李芳是摸到法门的,当时京营空缺无人统领,越王虽监国,可不敢伸手到京营这个毫无人马的地方,更不敢把自己的亲信先安排在京营指挥使的衙署,故此那地方让西军驻扎谁也不敢说什么。 “至于大将军,估计年后很快就要返回西陲,住在兵马指挥使衙门没什么问题。”李芳心里做了这么个安排。 他不怕卫央问罪,讲道理的事情只要不是敌人这人愿意跟你理论。 可定兴县令却很为难了。 远远见西军众军三面大纛向前来,定兴知县脸上先阴沉了片刻,而后叹了口气,天子要在定兴住几天,他面上有光,但要不在定兴住几天也对他没什么损失,唯独这西军,还有…… 那位爷! 他既是名震天下的大将军,又是朝廷秦国公,还是越王府郡主的夫婿,若是安排的好了,越王府不高兴,可若是安排的不好,越王府还是不高兴。 难死人了也么哥! “贵县很为难?”王守仁瞥了一眼站在他身后一侧的县令,微微笑着道,“不难,不难。” 县令淡淡道:“安排,越王殿下只怕要当我这个从越王府出来的对他老人家有想法,不安排,郡主殿下不高兴,郡主不高兴,世子便不高兴,下官岂不为难?” “不难。”王守仁笑道,“襄阳郡主岂能与你计较,何况,天子绝不在定兴过夜,你只需备好饮食便可。” 不住? 县令不明白。 “若是銮驾在定兴驻扎几天,诸王岂不被吓死,”王守仁讥讽道,“越王殿下在京师官道旁,有草庐一所,饮食保暖甚不周全,陛下岂能不顾惜‘皇弟’乎。” 县令陡然打了好几个哆嗦。 此事他当然知道。 越王虽名为监国,实则不过是跟各方势力周旋的工具,如今诸王进京,皇帝的銮驾眼看到京师,越王这个监国王爷怎敢安心住在京师? 故此,哪怕是只做个样子,越王在京师南门外官道一侧选了个好地方,修了一所漏风的草庐,白天去紫禁城监国,晚上回草庐居住,据说日子过得特凄惨,他们这些老部下闻之落泪。 王守仁若说起这个,县令反倒很欣慰。 可王守仁那句“皇弟”可真把县令吓得够呛。 什么叫皇弟? 分明是皇帝! 这是他们这些老部下给越王想的一个称呼。 可如今看来,别人未必会直言斥责,王守仁这样的统兵在外的大员必定会对此横加斥责,这事儿,估计办偏了。 王守仁笑而不语,余光瞥着诸生中的汤子龙,心中又赞一声真好男子。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五章 忽报东南已伏虎,料峭记作一枝春 “定兴不要久留,少做歇息即刻启程,”老皇帝与卫央商量道,“朕总不放心。” 他的意思是让卫央派人赶赴京师。 卫央却说道:“陛下可能太不放心王守仁了,有他在,京师诸王不敢异动。” “但朕怕的是鞑靼人到来。”老皇帝瞧了瞧西军多少有些担心。 他明确告诉卫央:“这个时候西军可不能有太大的损伤!” 卫央想了想,让经过的中军老卒过来。 老皇帝不解,难道他们还藏着什么秘密武器? “拿出你的所有武器。”卫央道。 老卒当即跳上另一匹没有乘坐的战马,却把原本乘坐的战马背上很像战刀行囊的包裹打开。 老皇帝一瞧,倒吸一口冷气。 那哪里是战刀,里头分明是一把做工精致的火铳! “燧发枪,用的是铅裹钢圆头弹,一次一发,装填方便,以排阵营地,三次齐射可实现一次装弹,”卫央道,“这种燧发枪可以在马背上设计,射程三十步。” 这么近? 不,老皇帝反倒认为这样的射程已经足够远了。 鞑靼人擅长的是什么? 骑马射箭! 但和西军比骑马射箭?哪个吃饱了撑的和你比骑马射箭! 火炮一轮齐射,这是大口径火炮射击。 在西军配备之中,大口径火炮自然是野战军一级,甚至于方面军一级的专业炮兵部队配备的常用火炮炮型。 老皇帝并不知道没良心炮如今也实现了全军配备,按照卫央的射击,以铁皮桶装载行军物资,战斗之前打开,迅速安装上炮座,再加上炮兵部队迅速挖掘土坑设计的没良心炮,谁要倒霉撞上这些部队那你等着,别说人连战马也给你震碎。 第一轮齐射之后,便是各野战军,各军,各守备一级作战单位配备的速射炮,卫央没能力设计出无后坐力炮,更没能力设计出榴弹炮,但抗日神剧看多了,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倭奴用的炮型还是记住的,这时代的炮弹当然不能和几百年以后相比较,但西军设计出弹药分开装的各类霰弹、实心弹、发射后可空中二次点火射程超过五百步的火箭弹能够配上军械局设计生产的新型迫击炮。 这一轮射击经常是第一轮射击,西军方面军组成之后还没有出动过,故此一个方面军直属的火炮部队如今还在组建中。 但这一次齐射,西军以一个军足以打崩溃鞑靼人举国组建的骑兵部队。 紧接着前沿部队携带的,正如这一次护送銮驾东归的部队携带的轻便火炮紧跟着第三轮齐射。 扛得住这三轮齐射的,立即就要面对西军铁骑迅速靠近的火枪齐射,三十步左右一轮齐射后,那就是骑兵部队彻底击溃侧面部队,西军步兵部队正面冲击敌军主力部队的事情了。 敢聚集那就火炮伺候。 敢逃跑那就骑兵追击。 重骑兵突阵? 哪个跟你重骑兵正面碰撞啊,一轮没良心炮下去你就是穿着祖传锁子金甲也给你震碎了。 卫央这次出发带了三万人,但到了洛阳之后便让一部分退回去,他手中如今有两万人的部队,全都是骑兵。 老皇帝原本担心卫央的部队要是被围困住怎么办,可如今看到这装备他什么也不说了。 唯一能让西军无法奈何的可能就只有弹药携带量太少。 这个不怕。 商队早已在各处等候,甚至已经有商队提前把弹药埋藏在京师附近了。 后续还有源源不断的商队把战斗物资送到军中,而且商队可也是一支战斗力极其强悍的部队,甚至可以说是卫央随时可以集合起来执行各类战术的特殊部队。 “你手头两万人马,只要弹药充足,二十万人也奈何不得你们。”老皇帝这下就放心了。 卫央道:“真要打起来,谁跟他们打阵地战,我军一人双骑,战斗的时候可实现一人三骑,这燕山脚下多的是平原地带,我为什么要和他们打阵地战?” “不是一人两匹马吗?”老皇帝错愕。 他明明看到西军所有人都是一人双骑哪里来的第三匹马? “谁是我们的对手谁就是我们的第三匹马啊。”卫央说的很理所当然。 老皇帝一赌气干脆不管了。 原本以为卫央凭借的就是骑兵的冲击能力,后来他想到西军携带的火炮还有一定的战斗力,如今又看到西军老卒手中配备的燧发枪他才明白,卫央已经把西军打造成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可他哪知道,西军最强大的还不在于他所看到的。 如今的漠南草原一片冰雪覆盖,雪原上,这些年走出来的大路上正有一队一队的商队、辎重兵,甚至正规作战部队正在把战斗物资源源不断的送往京师方向。 老王爷也不完全放心老皇帝,他早在九月份的时候就判断卫央会护送銮驾东归,早就在京师附近堆积起了数千人、足够卫央在京师打一个月高消耗战斗的战斗物资,随之而建立起来的还有西军的情报站。 卫央看看天色,叫军中的堪舆官来问,堪舆官一般都是地理知识比较丰富,对天气变化很掌握的人才,在军中一方面要为每天行军通报天气情况,一方面行军途中翻山越岭搭建桥梁也需要他们勘测现场环境。 此外,他们还有一个秘密使命,行军到哪里,他们便要把哪里的地形绘制成军事地图,这一路上卫央带来的数十个堪舆官可都忙坏了。 “天气不太好,这里河流比较多,又是平原地区,恐怕要下雪。”堪舆官的建议是加快行军。 不能再耽误功夫了。 “那就不要在定兴城逗留,歇息六个时辰,夜半出发。”卫央吩咐前军去通报王守仁,“他的部队都在什么地方,问清楚,哪里还需要弥补要和我军商议。” 说话间到了城门之外,王守仁三拜迎迓。 老皇帝叫王守仁登车,却让怀恩告诫当地知县,说:“銮驾不做停留,少做歇息便要出发,不必铺张,但将县衙收拾一番便可。” 县令一边安排人手,一边命人赶紧去向京师传信,这可是公开做得,不必遮遮掩掩。 王守仁左右一瞧,没看到卫央,正奇怪,牟斌自后头赶上来,报道:“老皇爷,杨一清有军情呈报。” 哦? 天子大喜,却听牟斌道:“大将军拦下来了,说老皇爷若是看到了,恐怕会误判东南形势。” 嗯? “大将军判断,杨一清恐怕要在军事上打胜仗,政治上吃败仗。”牟斌连忙解释,“大将军正在命人起草书信,片刻一起来与老皇爷商量。” 这还差不多。 不过…… 杨一清要吃败仗?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六章 史上第二浪漫的英雄谱 “杨一清虽刚愎但还不自用,初到东南他还不至于打政治败仗吧?”老皇帝只是不信,“王卿以为呢?” “难说。”王守仁实话实说,“东南平倭最怕的就是着急,杨一清才智过人不可能不懂这一点,故此,军事上他可能会拖慢进程,但政治上……” 很难说。 老皇帝愁眉不展。 他看了看王守仁,半晌才说道:“此事让卫央去斟酌,他能调动经济资源,有各派弟子听命,还有最广大的政治影响力,他能分得出好赖。只这里有一件事,王卿恐怕……朕与杨一清说过,王卿是知道此事的第二人……” 王守仁目视,你倒是说啊。 “到县衙再说,卫央必不会在附近。”老皇帝摇头。 王守仁大惊。 “陛下,此时与西军……不必彼此猜忌!”王守仁苦劝。 老皇帝呵呵一笑:“此事与西军有关,与天下有关,与千秋万世有关,知道此事的人不少,王兄知道,那几个奇女子,她们都知道,唯独卫央不知道。” 这—— 王守仁就不明白了。 “卫央武功盖世,我们在这里说话,一旦有什么被他察觉,只怕朕无法安排好下一场。”老皇帝提起另外的事情,“朕要为将来做打算,王卿,朕之意,你在山海关要迅速平定辽东,至少要给卫央出兵辽东,征讨倭奴打好基础,待皇孙登基,你要回朝堂,逐步接手宰辅的位子。” 王守仁骇然跪倒在銮驾中。 “不必惊慌,这是早就决定好的,人固有一死,朕老了,不想死的毫无作用,”老皇帝笑道,“起来说话吧,你只要听着,朝堂中,你当为宰辅,杨一清为次辅,你主朝堂,他要负责军情,你二人要为卫央当好这个后盾,要记着,咱们汉人不能再内讧!” 王守仁鼻子一酸不知怎么的就落下泪来。 “圣天子良苦用心,微臣铭记在心。”王守仁想了下,请求,“微臣这一身内力……” “不必,朕也算是古来君王里,当皇帝年月最多的之一了对吧?”老皇帝笑道,“要知足,更何况……朕累了,心累。” 咦? 王守仁忽的察觉到点儿不对劲。 老皇帝笑的很诡异。 他这是? “不错,不过,到时候就不要费心费力来寻找了,朕早年先考先妣不管,壮年发妻病亡,老年几个不孝子撒手早去,心累了。”老皇帝叹道,“这是天子家事,至于这天下,朕也算谋略光远,手段不可谓不狠辣,可朕明白了一个道理儿,这天下不是你手段高,就可以‘圆迈汉唐’‘超越祖宗’的,不创造物质基础,只能是手段越狠国朝越弱。” 王守仁情不自禁地点点头。 “所以么,西陲越发的强盛,民心越发的向他,朕若不体面,天下人会帮着朕体面,到时候,玉石俱焚,中原大乱,”老皇帝哼的一声,“朕看倭奴,蠢蠢欲动;西方红毛狼子野心,还有那自遥远的西方传来的……若非卫央以激烈的手段杀得人头滚滚的,只怕西陲早成他国,此千年未有之大变,朕不行,该让行的人来,也为子孙后代留万千生机。” 王守仁大哭,忽的想到皇孙…… “老皇爷,大将军去了后军。”汪直双目垂泪在车外说道。 老皇帝深吸一口气,道:“太子妃那夜……” 一番话说来,王守仁瞠目结舌,直觉一颗心要跳出颈子。 “此事,杨一清知道,你知道,就不要让别人知道了。”老皇帝吩咐,“待三两年,皇孙长成,朕便假死脱身,此事王兄还不知道,到时候,少不得他要与朕在西陲待着,看你们这一代,给咱们汉家儿女,打造出怎样一个四海八荒。” 王守仁张口欲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 这太荒唐了,这也太荒唐了点。 “别无他法!”老皇帝声色严厉,“卫央没争夺天下的野心,可他有济世安民的雄心,他的麾下就算也没有从龙之心,可天下大势浩浩汤汤,西军生产力先进,生产资料分配制度先进,中原王朝怎么能抵挡?若抵挡,必血流成河,天下百姓死伤过半,中原百姓十室九空,得利的是谁?是那些大家族,是那些大地主,朕把这天下交给卫央,也只能把皇帝的权柄交给他,那些大家族大地主还要他去对付,在天下太平中解决问题,朕,不想再拖后腿,皇室也不能再当汉人的累赘,朕意已决。” 王守仁纯粹反应不过来了。 怎么就…… “朕没有执念,或者说被现状对比的没有执念,”老皇帝笑道,“强汉盛唐,哪一个朝代能永享天下?没有,从来都没有,朕虽有天下,可找这么下去,朕的天下唯有京师一城,乃至于皇城一城而已,何必呢?” 王守仁默默无语。 銮驾进城,民心安定,又见大军不进宅院不冲撞商旅,民心大定,唯独居心叵测者满腹愁云。 一时怀恩送来了卫央和杨一清的奏折,老皇帝奇道:“这厮又跑哪里去了?” “去拜三义祠,去看桓侯庙去了。”怀恩道。 老皇帝一拍额头:“常听人说卫央喜看《三国》,还在给此书修改作序,他是认真的?” “是,大将军刚说,季汉,是史上第二浪漫的创业集团,他当亲往纪念之,”怀恩道,“今年过年,大将军还让郡主她们去拜谒黄帝陵,要大张旗鼓,要庄严肃穆,还拨款一部分,要大修黄帝陵,炎帝陵,将来还要拜谒蚩尤,尊之为兵主,说,这是我汉家儿女的浪漫。” “胡糟蹋钱。”老皇帝耻笑,但很快又传旨,“朕也看过《三国志通俗演义》卫央修改的版本里头常有令人心往神之之事,既行至此处,朕当为之庆贺,叫锦衣卫督察,命工部督造,修一下三义祠,重修桓侯庙。” 想想又不对,卫央在书中批注关公的最多啊,他怎么不修关公庙? “人杰唯追古解良,士民争拜关云长;桃园一日兄和弟,俎豆千秋帝与王。气挟风雷无匹敌,志垂日月有光芒;至今庙貌盈天下,古木寒鸦几斜阳。”老皇帝拍手赞道,“朕自嵩山上听到《铡美案》,心中常想卫央的用意,如今瞧来他所谓的‘文化向心力’,看那大字不识一个的乡民看戏的神态,朕心领神会。” 王守仁欲言又止。 “国朝表忠义,只拜岳元帅,但民心所向也不可忽略了,如今既有《三国演义》,关公已自民众口耳相传中,进入士林崇拜,好事情,”老皇帝笑道,“也罢,此次回京,朕下诏,岳元帅乃是人间地上守护神,关公尊奉人间天神,有何不妥?我汉家儿女,自古便不少英雄豪杰,敬祖宗,没错!” 王守仁大喜,与皇帝同看那奏折,寥寥数十个字,看完两人面面相觑。 卫央在奏折后面又加了一张纸,上头写着的竟是……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七章 西风不知几万丈,分付尔曹论短长 “破绽太多。” 卫央在最后那张纸上只写了这句话。 老皇帝忙又看杨一清的奏折,这一看还真看出了点名堂来了。 杨一清到底是国朝精英,初入东南他并没有忙着应酬,而是展现出一副我在北方吃亏了,我要在东南砸场子的气势,严令卫所大军“各司其职不得擅动”,却将自己从西安府一路整编的不足三千人的部队,与嘉陵侯梁翁同调拨给他的两千人汇编成一支精锐部队,在西军商队的带领下,绕过防守严密的卫所直扑海岸线。 在那里,根据西军的调查,有人要在杨一清上任之初就给他迎头一闷棍,一股化妆成倭寇的乡勇勾结在大海上做那没本钱买卖的海盗,正准备向杨一清所要去的镇东卫进犯。 杨一清毫不客气,在镇东卫西侧设置埋伏,一把火烧的“倭寇”叫苦连天,待退到海边时,杨一清早在此等候,海边一场厮杀,杀死“倭寇”三百余人,又以火为号,杀死自海上进犯的倭寇五十余人。 如果这只是杨一清小试牛刀的话,接下来的做法真可以算得上老辣阴狠。 镇东卫一场胜仗,只是杨一清整个计划中的一环而已。 他留下不足百人的小股“倭寇”与倭寇在北边冲杀出去,沿途一口气干掉、裁撤、整编大小卫所、海防所十四,追着倭寇到福州府南方山周围,这些人消失不见。 杨一清摆开仪仗,当夜叫开城门横冲而入,夤夜召集福建大小官员、福州府上下官署的负责人,要求他们“平明之前交出倭寇”。 一时间大小官员叫苦连天,哪里能交的出倭寇? 可就在黎明时分,有人竟护送杨一清留下的那十余个倭寇自城内潜出,正叫杨一清带来的大部兵马抓个正着。 这是军事上的胜利,杨一清在政治上却给福州府大小官员留下了足以攻讦他的把柄,他掌握了罪证后,从黎明开始审讯,到晌午时分连杀各级官员、军校三十多人,同时又下令“严禁下海”,最近还要召集福州府的大小海商开什么平倭会议。 奏折上,杨一清写的很简单,也没有隐瞒他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把各级官员尽数换一遍。 “很重的杀气,不过,卫央既然相信他,那就交给他去办,”老皇帝询问,“王卿怎么看?” “大将军一针见血,杨一清军事上强硬出击,取得了较大的战果,但政治上……他的确在卖破绽给敌人看,”王守仁笑道,“但这恐怕会被老奸巨猾的当地官员们看出,陛下当提醒他。” 老皇帝笑道:“朕本以为这厮要在平定倭寇前不让朕知道这些事情,原来他早看出来了。” 但看完奏折他还是不太明白要在哪些地方提醒杨一清注意,他做的已经很好了。 “陛下,杨邃蓭在陕北留下的破绽多,福建未必不会照猫画虎攻讦,”王守仁笑道,“微臣看来,杨邃蓭并非要在福州府站稳脚跟,他的目的,”找了下,王守仁取纸笔,寥寥几笔勾勒出国朝版图,指着小琉球说道,“只怕此人胆大包天,要把自己的指挥所定在这里。” 老皇帝色变。 这么说…… “不错,杨邃蓭军事上锋芒毕露,他绝不打保守的防御战,在大将军南下之前,杨邃蓭只怕要先把倭寇逼退到大海中,只有小琉球在手,倘若倭寇上岸,我军两面夹击,一旦倭寇在海面上袭扰,我军哪怕海战力量不够,也可绕后包围。”王守仁拍手称赞,“这也是跳出福建那部分根深蒂固的土着势力以另一股军事力量介入东南局势的做法。” 这未免让老皇帝有些不悦。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不成,我国朝还要跟当地的土着平起平坐? “这是极聪明的一招,陛下,”王守仁再看版图片刻,呵呵大笑道,“西陲有名言,叫‘实事求是’深得我心,东南局势糜烂至此,朝廷自该从实际出发。陛下请看图,”王守仁手指小琉球,“杨一清坐镇此处,便是东南一股生力军,此人手段狠辣,着实是大将军‘镇、抚、抓、打、杀、建设’步骤中最能执行前面几步的不二之人选!他以凌厉的军事手段,迫使当地势力疲于奔命,而若西军南下,在后方展开广泛的统筹,东南局势不攻自破,杨一清第一功臣。” 老皇帝懂了。 对付一个杨一清就够当地势力头疼的了,西军商队与各派弟子南下,从基层建设开始瓦解当地的政治联盟和经济基础,困难自然少了一大半。 “这么看来,卫央很赞同杨一清的做法,但他的破绽太多,在西军到来前恐怕很难让当地诸多势力按照他的设计去执行我们的计划。”老皇帝点头,“回京之前,你来完善这个计划,告诉杨一清,朕不管他用的是什么手段,国朝的土地,一寸也不能少,国朝的人,一个也不能丢。” 王守仁会意,这是敲打杨一清有些手段不要太过分的。 杨一清行事,若是能完成战略目标,他是不在乎一城一池,一家一姓的生死荣辱的,为了达到战略目的他经常…… “不,不对,大将军这个提醒还有一层用意!”王守仁脸色一变,继而大喜。 老皇帝不解。 “陛下,这是在提醒杨一清,他最大的破绽,就是很可能摒弃了这一招!”王守仁双手递上奏折道,“陛下何不提醒他,若行此毒计,则一家一姓、一城一池都可提前安排?” 老皇帝恍然大悟,卫央的意思是杨一清在陕北与西军做对峙通常用狠辣的招数甚至不在乎嘉峪关以及河西走廊的得失,更不在意一州一县的黎民百姓的得失,到了福建后摒弃了这一招,或许有人会看出来他的战略目标从而更深的隐藏起来,这是在提点杨一清,你手头还有可以安排内应的人员。 “行吗?西军在福建的势力很少啊!”老皇帝不敢清一下圣旨。 王守仁笑道:“西军最大的依仗便是百姓,陛下,福建山多地少,民生贫瘠,穷人最多,贫民,是可以争取大部分站在我们这一边的,至于那些土着……陛下岂不知西军有歌谣云:‘为什么穷?土豪劣绅凶!’凡有穷人处,西军便有落地生根的土壤,谁能与他们争穷人的心?”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八章 暮云重几重(上) 銮驾再出发时,定兴大小官吏都松了一口气。 天子威仪他们怕,西军威压他们更怕。 定兴知县望着夜风中渐行渐远的銮驾眼前一黑,险些撑不住自己的身体。 西军来了。 从此后,他这定兴谁说了算可就说不定了。 “大人,西军商队随后,要不要收税?”主簿过来问。 县令凶狠瞪一眼,你是二百五吗? “若是一般的商队,一州一县都要收税,这是潜规则。但敢问西军多次收税,你不怕他们调头杀回来?”县令拂袖道,“我怕,退下吧。” 主簿倒是没什么,只是觉着这件事可惜了,可县衙里别的人就有看法了。 他们可都看到了,商队跟在大军后面,供应的物资,换来的西军内部通用的粮票与银钞不只有多少,若是能收一些西军的粮票,那可是诸王都眼馋的好物件儿。 可县令不发话,他们也没胆量找正准备撤回关内或者继续往各方进军的商队收税。 说来也怪,国朝重农抑商,可商税却很低,朝廷的意思是商人低贱,连多缴税的资格都没有,这样一来,平民自然是被限制在土地上了,可那些高门大户哪一家不开商铺,不做交通?商队走到哪里都要交税,一个地方交一次税,每个地方都交一点,每个地方都赚了一点,这都成一种约定俗成的潜规则了。 西军的崛起打破了这个潜规则,生产的时候交一次税,出关的时候交一次税,到了西安府在朝廷设置的榷场交一次税,然后便不必交税,哪个地方要再收税,那你等着收西军的警告信去吧。 老皇帝也考虑过把这个交税制度推广到各处,只是处处有人反对。 对于文官集团而言,他们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财税要纳入朝廷统筹内,那他们的门生可就没办法再商税这一块下手了。 贵勋们也不愿意把这一块收归朝廷所有,朝廷掌握了财税他们手里的权力可就再一次下降了。 一般的商队也不愿意让朝廷收走财税权,地方上花钱可以办成的事情朝廷里面可就说不准了。 所以这件事越王用了十数年的时间也没能办成,哪怕他掌握了户部也没有用。 銮驾上,老皇帝打着盹儿想着这件事,越王别的方面可以指责但在财税大权收归朝廷这方面他是问心无愧的。 也是有功于国家的。 可惜,越王没那个能力。 西军呢? “轻而易举。”老皇帝心里很清楚,手里有军队,就没有人敢反对,越王是藩王,他倘若敢公开染指军队,那就是文官集团彻底消灭他的最好借口。 那要是吧户部交给卫央? “这厮不会接受。”老皇帝头疼就头疼在这里,将来皇孙登基要首先解决的就是政治稳定的大事,若商税没能统一交给朝廷统筹,这是一个巨大的掣肘。 到时候要解决这件事,卫央就只好把一部分军事大权交给别人,可要是不解决,那就没办法迅速发展起来。 这里的关键就在于卫央能不能主动接过这个事情,也就是要不要提前把真相告诉给他。 銮驾缓缓向前,老皇帝眯着眼睛心中沉吟不决。 王守仁却被内阁宰辅们围住了。 李东阳叫王守仁到他车上来,车上四个内阁正在等候。 王守仁知道他们的目的,故此一上车便反问:“诸公可是要问渤海大都督府?” “不错,当今天下,西军一家独大,国朝竟无一支军队可用,你手握渤海大军,你父亲乃是当朝宰辅,你该知道怎么办。”李东阳毫不拐弯抹角。 王守仁便问:“诸公伸手到渤海大都督府之后,渤海大都督府还是如今这些人?” “我们想过了,这支军队,倘若被换到京营,那也是一支由朝廷掌握的军事力量。”刘大夏建议,“此事若要做圆满还须你从中周旋,做成了,朝廷腰杆子硬,做不成的后果,只能是西军一步步蚕食朝廷的权力体系,你要想明白。” 王守仁再问:“此事天子怎么看?” “我等身为当朝宰辅,自该为天子做一些不必明说的事情。”刘健逼问道,“你只说渤海大都督府能不能统归兵部。” “可以,”王守仁的回答出乎那四个人的预料,但他紧接着问道,“四位宰辅,这支大军给兵部管辖没任何问题,但辎重谁来负责?” 刘大夏笑道:“你既有当世圣人之称,难不成还没有办法要西军该管辎重?” “没有。”王守仁当面指责,“诸公有多少次被西军重拳出击,心里难道就没记住吗?诸公都办不成的事情,我怎么能办成?如今的局面很清楚,渤海大都督府掌握在谁的手中,内阁说了不算,并不说了不算,天子说了算,辎重供应说了算。山海关外,西军辎重粮秣供应不停,十三万大军无一日不吃西军送到的军粮,不用西军的工业品,这些供应诸公若能想办法解决,不必下官说,天子自会让兵部掌握这一支大军。” 那四个人相互看着,果然这个问题最难解决。 “此外,下官也要谋身,诸公的意思是,让下官在请报上和西军打擂,岂不知西军军情司在渤海大都督府根深蒂固?一旦要行动,下官必为大都督府所弹劾,何去何从,诸位可考虑过?”王守仁知道了自己的使命,在这个问题上自寸步不肯让,又问道。 李东阳面色不悦,拂袖斥责道:“阳明先生,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君子当有所为,为国为民之为,下官不谋身,必被别人所图谋,”王守仁再问,“四位宰辅既君子所为,何不亲往西军,将渤海大都督府要到兵部该管?” 这就尴尬了,这要能行还用你来提醒? “诸公不知兵,下官不会指责,但诸公应该看一看贵勋们是怎么做的,五军都督府又在做什么,”王守仁不动声色挑拨,道,“五军都督府掌管京营以外的天下卫所军事,兵部该管什么,刘大学士应当知道吧?不在这些上下功夫,却想与西军打情报战,岂非不智?” 刘大夏老脸一红,要不是完全没法子了谁会这么做啊。 “西军以堂堂阵势斩波劈浪,内阁却想着以阴谋诡计算计军心,内阁拿什么与西军争夺军心?”王守仁怒不可遏,“诸公该想一想了,山海关大军谁也拿不走,天子不下旨,下官这个总兵是拿不掉的,西军断掉辎重供应,诸公恐怕要用身家性命去面对十三万大军的怒火,真到了那个时候,异国胡人反弹,西军进京勤王,诸公何以自处?” 这…… 这不是让你来想办法吗? 章节目录 第八百五十九章 暮云重几重(下) “下官没任何办法,诸公如今依旧执着于一家之利,行排斥同僚之举,下官为之齿冷。”王守仁略一拱手下车便走。 这是用王华在内阁被排挤为要挟,让他想办法把山海关大军转入兵部彻底掌控的范围。 这要是在以前,王守仁也不得不想,毕竟他要为大明天子筹划。 可天子明确说了,三两年后,国朝必当发生不动声色的改朝换代的大事,还是他亲自谋划的,王守仁知道该怎么做。 下车后,王守仁满面怒气,寻一匹劣马,当即去找卫央商议。 这个糊涂蛋,如今还在想着怎么从京师抽身。 啧! 找了一圈,王守仁没找到卫央,与西军将校一问,才知道卫央自出了涿州之后便率领前锋往京师方向探察去了。 王守仁心中一喜,卫央还是对国朝有一些感情的。 “若是如此,皇孙登基,未必国朝就要改朝换代,这倒是好事,”王守仁暗想,“但此刻还不想着立足京师,这人只想着护送銮驾返京后即可返回关内,这可不是什么好苗头。” 内阁那四个糊涂虫还在斤斤计较,三省六部的文官集团还在算计着他们的得失,贵勋集团更是算计着躲在皇权背后能谋取多少好处,可以说,满朝文武中,也只有他王守仁和杨一清才知道应该做什么。 这么下去是不行的,皇帝的身体每况日下,要让他每件事都亲自动手,那是要累垮这个老人的。 “可惜我晚知道了几天,若是能拦住李芳,此事大有可为!”王守仁灵机一动,当即去找天子。 老皇帝见他匆匆而来,奇怪道:“就那四个坐而论道的,还能让你惊慌?” “陛下,微臣倒是有个好主意,”王守仁请求,“大将军生来节俭,最不喜欢铺张浪费,若是在京师给他安排府邸只怕他也不会居住。” 老皇帝奇道:“朕知道啊。” “但内阁格局小、文官集团私心重,贵勋们更是贪鄙无耻,陛下手中如今只有微臣与杨邃蓭,以及几个可用的年轻人才,这太势单力薄,必须依仗西军的威势,许多事才能安排妥当,陛下隐退才有希望,”王守仁建议,“此次回京,诸王争夺必激烈,而京营在外,京师军事力量掌握在他人之手,以微臣之见,大将军既不愿天下大乱,必当也有一些作为。” 老皇帝只听说卫央亲自引军往前面去,本觉着这只是担忧西军中埋伏,但听得王守仁一番分析,心中恍然,在卫央心中,他这个皇帝既是大明的天,也是一个无依无靠群狼环伺的老人,他倒是想稍作保证他这个皇帝的周全。 “若果真如此,则大有可为。”老皇帝点头,“那依你之见,怎么借西军的威势?” “府邸不必有,但为将来计,大内……”王守仁暗示。 老皇帝踟蹰了一下,他担心群臣反对声音太大。 王守仁不以为然:“他们越反对,陛下越形单影只,此事越大有可为!” 可行? 老皇帝一点头,王守仁泪崩。 堂堂大明天子,这都成了什么样了? “国贼不在外,而在内,不是一两个权臣,而是遍布朝堂的大小官员,”王守仁大泣,再拜而谏言,“为陛下,微臣愿身负罪责,不入朝堂。” 他这是要当一个权臣哪! “王卿之心可表日月,朕深感慰藉,不过,为君者自当如此,”老皇帝笑道,“何况,王卿要作为当在十年之后,舍远求近的事情朕不为,一些小委屈,朕吃多了,见多了,不会在意。” 王守仁默默垂泪,他只为天子感到屈辱。 忽听汪直在外道:“老皇爷,大将军回来了。” 君臣二人连忙收起眼泪正襟危坐,不片刻,卫央飞马而来,道:“沿途并无骚扰,只怕决战要在朝堂,陛下,阳明公恐怕要尽早回山海关才行。” 什么? 老皇帝大惊。 “山海关大军被各方盯上已成事实,如今最怕的,就是内外勾结,坏了这一支距离陛下最近的亲卫军,”卫央道,“如今山海关副将善于作战,却不善于应对政治危机,还有,杨一清那边也要早作提醒,我看前方百里内的军事部署,若有人要铤而走险,各方恐怕会静观其变,这两路千万不能出问题。” 老皇帝不怒反喜。 “京师如今恐怕是京营及五军都督府名下的卫所,全部为旁人所掌握,我军人手太少,难以保证十分的安全,”卫央道,“陛下,应该重建亲军上值二十六卫才行。” 难! “仿照西军,建立卫戍军与野战军吧。”卫央道,“山海关大军可建立野战军编制,亲军二十六卫建立成卫戍军,花钱会很多,但这笔钱若能够以西军的组建方式组建反倒会带动一部分经济发展,要不然,照这么下去年后西军撤回关内,陛下的安全都成问题。此外,越王出城居住,恐怕并不是一种姿态。” 老皇帝大喜甚至不能自已。 “看来,你看的更远,”老皇帝询问,“朕让你来组建……” “可以,建成后我会还给陛下,”卫央想过了,如今的天下,主要矛盾是西军所代表的先进生产力和朝廷代表的落后生产力之间的矛盾,这个矛盾需要在彻底解决了外部矛盾之后再去解决,他看这天下没有人比老皇帝更适合皇帝这个职位了,故此该帮的必须帮一把,“这支人马可以从山海关调集,西军不能插手。” “不用,你调集一部分人员,”老皇帝略一沉吟,“朕给你几个人,你来安排,人手么,无论山海关军还是西军你均可调动,就一个要求,这支大军,朕自当亲手掌握,但你若到了军中,朕便不管。” 这…… “到了京师后,你不必住在别的地方,”老皇帝下诏,“朕在大内开辟一小院,你就住在里头。” 卫央心中警铃大作,这未免给他的权柄太多了。 “往后你就会明白,”老皇帝振奋,“天下兵马你来调动,调不动的,不必请示,不必与阁部商议决定,西军所到之处,裁撤的裁撤镇压的镇压,可重组天下卫所、海防、边军以及亲军,天下军事,就全交给你了。” 这般大手笔惊的卫央迟疑不决。 不过,他随时可抽身,倒不必担忧。 “也好,我即刻调关内兵马赶赴山海关,随时做好应对危局的准备。”卫央道。 老皇帝笑道:“那是你的权力。” 京师暮云重如燕山,非一把长刀不可破灭。 那就让西军这把利剑,在燕山脚下划开一道明媚的光亮来吧。 此外,老皇帝还下了一道诏令。 即日起,东西两厂、锦衣卫及天子亲卫二十六卫统归卫央指挥。 卫央不及回复,前军斥候狂奔而来。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章 古来恩遇无堪比,重臣议取二十年 京师没什么动静,越王继续在草庐过夜,诸王在府中闭关,赶到京师的诸王们没有敢公然勾结京官的。 但前首辅杨廷和有些不安,根据西军的侦察杨廷和有致仕的心思。 “杨公之子杨慎今在何处?”卫央问王守仁。 王守仁也不知,杨廷和被罢免首辅之位之后其子似乎被调离翰林院了吧? “还在翰林院,”老皇帝奇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杨慎广有才学,博闻强识士林拥戴,不当随之而罢官去职,”卫央道,“杨廷和在任,与我军多有交锋,西陲文管体系多有他安排的人手,此人有手段,有决断,若是能优渥对待,也不失为天子恩德,朝廷洪福。” 老皇帝想想就觉着为难了。 前首辅若不允许致仕,你给安排在什么位置? “我记得,前朝也有一种对高级官员的优待,不许致仕之时,任命为军国重事同平章事,可为参谋,”卫央道,“杨一清手段激烈,我担心他在东南会有所过失,杨公有名望,当知晓这些事情以为咨询。至于杨慎我倒有个想法,陛下,我记着先帝的庙号为宪,是不是?” “你是说,要修《宪宗实录》?”老皇帝笑道,“那简单了,杨慎才学的确很不错的,让他来做这件事,以杨廷和为首,杨慎具体执行,倒也算得上优待老臣。不过,这样一来恐怕杨廷仪的兵部右侍郎当不成了。” “若是有才能,去江西也好,去浙江也行,若是没有才学,高其官而削其权,国朝开国至今,英烈十数代人,总得有编纂他们的故事留给后代儿孙看,”卫央建议,“更何况杨廷和的一些做法是很有必要继承的,此人位极人臣,然不恤自身,不置业,不买田,不从商,不受贿,有他在,朝臣就多了一面镜子,何况……” 他原本不了解这个人,多的是彼此交手时候的讨厌。 但这次侦察所获,令卫央大开眼界。 杨廷和罢官之后,依旧统领京师的大小官员,在短短数月内,此人安抚民众,清查冤狱,镇压地主豪强,缓和阶级矛盾,革除一部分弊政,最要紧的是,中原深秋遭遇了洪灾,流民被人组织起来意图谋反,杨廷和不动声色,强令户部开仓放粮,一面裁撤军队中的老弱,清查军队中的空头军卒,空出一大批名额,在这短短数月内为朝廷招纳新兵三万户。 这可是相当了不起的魄力,可以说杨廷和是拿着自己的脑袋评定民乱。 做完了这些,杨廷和令老卒带领新兵出京师三百里,一方面镇压流民,一方面镇压趁机兼并土地的地主豪强,虽说目的是为了给大明朝廷续命,但效果是利国利民,有利于穷苦人活下去的。 “乱民中,有当年刘六、刘七甚至于杨虎留下的人员,此次趁乱而起,却未能惊动一州一县,这是杨廷和的功劳。”卫央赞叹道,“平定流民起义而天下不知,此公有大功于社稷。” 还有这等事? 王守仁一路所见竟没察觉这个。 “没错,杨廷和在奏折中说了此事,他的出发点是担心西军出关,不过做的事情的确是好的,”老皇帝笑道,“只是没想到你能这么高看他。” “公是公,我何必与一个老者斤斤计较。”卫央道,“故此,杨公不可致仕,他得镇压朝廷文官集团,杨慎才名显着于天下,自该有文教事让他去做。杨廷仪此人我不认识,也没听过有什么大的能力,但既然是杨廷和的胞弟,应当也有一些才学。” “杨廷仪才学不浅,但御史弹劾他贪墨。”老皇帝一笑道,“其中两成是真,八成是假。也罢,朕即刻下诏,以杨廷和为太师,加军国重事同平章事,参与国家大事。” 这一手,反倒让群臣惊呆了。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宰辅也是如此,换一个宰辅尤其是首辅,三省六部也要跟着换一批人,如今他们都商量好,甚至串联好要什么人上,什么人下了,结果杨廷和这个本该致仕回老家或者居住在京师赋闲的老头儿,他居然以太师衔咨询军国重事? 贵勋们也慌了。 张懋闻之险些打翻了珍贵的玉如意,那还是英国公家传的宝物,是太宗皇帝赏赐给张家的。 “怎么会这样?”张懋揉着眉心问,“可知是何人所说?” “能让天子言听计从者普天下还能有谁?”徐俌很恼火,“我等刚命人在京师造势,要把杨廷仪赶出兵部,让五军都督府的人过去,这一来,杨廷和虽退而不退,依旧掌握着巨大的权力,杨廷仪还怎么出兵部?” 内阁四个人也恼火得很,他们当然钦佩杨廷和的能力。 李东阳公开说道:“我与杨廷和,别的都敢有争一日之长短之能,唯独经邦济世我始终不如他。” 佩服归佩服,可到了宰辅这个位置上那不是个人感情能够决定的。 杨廷和不走,李东阳始终有所挟制。 “还有杨廷仪,兵部尤其辎重方面,此人掌握的很牢固,一旦他不离开,兵部恐怕,”刘大夏忧虑,“我最怕西军趁机把手伸到兵部。” “没用,”谢迁从外头进来,坐下后通报,“天子以锦衣卫、东西两厂尽皆交付于卫央,并命筹备天子亲军二十六卫,此事完全越过兵部,乃是天子诏令,五军都督府也出面不及了。” 当时队伍中愁云惨淡,群臣想不通,老皇帝莫非老糊涂了吗,他怎么敢把天子亲军的组建大权交给秦国公? “山海关那边我们没办法伸手,王守仁不会放权;杨一清那边倒是能争取一下,但嘉陵侯在侧,杨一清掣肘顾忌很大,须小心安排。”刘健果断决定,“天子亲军自是天子出面组建,但我们还有个竞争之处。” 京师卫戍部队。 “原本京营掌握京师卫戍大权,河套那一场惨败断送了贵勋们掌握兵权的根子,现如今,京师完全由从山东河南调过去的戍卒负责守卫,这些人,总归是要回原地的,我估计,杨廷和已经掌握了一部分,我们得加快,若不然,”刘健沉声道,“别的都好说,一旦储君选定,京师将落入诸王之手。” “太子妃既然已经有身孕,天子为何不能传位给皇孙?”李东阳总觉着心里不踏实。 刘健道:“西军如狼似虎,天子之尊尚要百般恩遇,一旦皇孙长成,只怕受西军影响太大,何况,圣天子龙体不等人了。” 四个人默然无话。 他们当然最希望皇帝能再坚持二十年,那样对大明江山是最有利的。 “不但不能寄希望于此,恐怕还要考虑怎么样把秦王妃接到京师,”李东阳叹息不已,“不然,皇孙长成,西军手中便有一个大义,天无二日,决不可出大明江山分两家掌握的局面。” 那就不能…… “谁若敢有这个想法,天子不动手,我们也该动手,”李东阳告诫,“天子可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子孙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一章 天下之险不在城,天下之雄不在兵 腊月二十二,銮驾到卢沟桥,桥上重兵把守,对面诸王跪地,一大群不知几百官僚低着头等待。 “就这帮人,我带一百人往过打他们连一盏茶的功夫都守不住。”西军前锋一韶之长马鞭指着桥上的“重兵”叹道。 好好一个朝廷,怎么就养出了这么一帮子废物? “那是五城兵马司的人,銮驾还有半日才到,下马歇息。”哨长没把桥上虎视眈眈的兵马当回事,也没做出进攻的姿态。 一下马军士们挠头:“这地好歹也是官道啊,怎么会马蹄印都能显现出来?” 这可是冬天,马蹄印居然那么深这就不合理,西陲的三级村道标准都要比这个高太多。 “修路修路,修的是官员的官路。”哨长冷笑道。 他原本就是京营的老卒,河套一战转入西军麾下才有如今的精气神儿。 可这一哨刚下马,桥对面跑过来几个人,瞧着穿戴整齐铠甲森严,远远喝道:“銮驾过处,道路不通,你等不知道吗?” 哨长挠挠头,这不是那谁家的谁吗? “哟,连你也当了官儿了?”哨长一瞧乐不可支,“怎地,你家女儿嫁给哪个郡王了啊?” 来人一瞧大吃一惊,骇然拔刀喝道:“怎是你?你不是死在战场上了?” “命大,”哨长嗤笑道,“你这等偷鸡摸狗的小贼,竟也当上了,哦,我瞧瞧,你这是西兵马司副指挥?正七品,啧,恭喜啊。” 来人惊疑不定,但看西军只这一哨人马,见他们重兵陈列,竟连刀也不出,弓不上弦,不由心中恼怒。 河对岸众人更是震怒。 越王虽早早就跪在地上,可他裤子里还装着棉垫,跪着不难受。 “西军好大的威风。”宁王在一侧笑道,“越王,令婿要到了,不去与西军前锋打个招呼?” “小王怎敢,宁王殿下交游广阔,王妃殿下也在西陲多日,想必是与西军交情莫逆,何不上去答话?”越王反击道。 宁王人才出众,个头比越王高一头,穿一身亲王常服,瞧着比越王要年轻十余岁,反倒是越王,这两年也累着了,竟有些虚胖,还很黑。 “到底不如越王嘛,襄阳郡主可是正儿八经的西军主母,说不定,越王上前一答话,西军还能给在场的诸公给一些面子,”宁王轻笑道,“小王也多些面子,回到江西与人说话都多些底气——那可是西军,我老朱家竟有人能号令得动它,多稀罕的事情呐。” 后头的诸王连忙再往后退了些。 越王低头不说话,心中的想法那么多何必与一个旁支的亲王扯闲篇。 不多时,马蹄声震撼大地,西军前锋到达,但让群臣惊讶的是西军前锋竟打出国朝的日月旗,将天子仪仗夹峙在中间,瞧着真仿佛边军护送銮驾返京似的。 有一骑如飞,自前锋中驰骋而出,到桥上,持一卷圣旨喝道:“天子有诏,诏杨廷和。” 呼—— 群臣愕然。 他们当中大部分人还不知道皇帝的决定呢。 “杨廷和何在?”大汉将军喝道。 越王连忙膝行上前,道:“杨廷和罢相,正在家中赋闲,怎可来迎接銮驾?” “天子有诏,杨廷和功在朝堂,功在社稷,虽罢相,依旧为朝廷重臣。”大汉将军回头一招手,锦衣卫校尉奔驰而上,道,“既不见杨廷和,该去传旨,你等随我同去。” 群臣面面相觑,诸王抓耳挠腮,这太出乎他们的预料了。 那一行往宛平城而去,诸王群臣们又只好跪在地上等着。 老皇帝正和卫央说京师的事情。 自太宗年间逐步搬迁到京师的皇室,一瞧这城池,这环境,那只好盖,这一盖就是一百来年。 “先帝时期,本打算将内城扩大一下,后来考虑到鞑靼人军事威胁,索性将南郊包括进去铸造了外城,到成治二十年才修出大概的样子来,”老皇帝忧虑地道,“为这个,国朝花的银子太多,但总算是修起了一个天下大城,开九门,任官吏,看着是固若金汤,但随着火器的运用,这再坚固的城池,也挡不住火炮的轰击,朕如今担心的就是一旦外敌打进来这小小的京师恐怕护不住百万人。” 为何让外敌打进来? “陛下应该知道再坚固的城池终有被攻破的一天,但被攻破的城池,只怕并不是从外头打开,而是城内打开,”卫央骑在马上道,“倘若国防不整,民心不定,大好河山沦陷,守着一个固若金汤的城池济得甚事,真要到了那一天,那就是山河喋血、暗无天日,龟缩在城里作甚?天子该仗剑杀敌,群臣该披发上阵,何必守着一座死城,难道要坐以待毙?” “话是不错,但这毕竟是京师,”老皇帝说道,“就说着西偏门,原本朕看着最好的火炮,对这西偏门也毫无办法,西军的火炮出现了,只怕胡人的火炮也会跟着进化,京师重地不可不防啊。” “花那么多钱干什么,有那么多钱多建立一些精锐部队,哪个对我有威胁,先灭了哪个就是了,”卫央不以为然,“真要让胡人打到京师来,只能说明我们的实力太弱,四方的边军该杀,当然了,皇帝也该问一问自己是做什么的,为什么就让天下糜烂成了那样;朝廷里那帮文臣武将也该拉出午门,推到菜市口枭首。” 就知道! “陛下与其考虑这些不如考虑城市的下水系统、垃圾处理系统以及各级衙署的建设问题,把钱花在修城墙上,那是老祖宗给我们创业的时候才干的。”卫央道。 老皇帝讪讪地道:“这不是就这么一说嘛。” “皇城再威严,威严不过民心对温饱的追求,京师再辉煌,辉煌不过四方义军的血勇,更何况山河之险,足以抵挡大部分敌人了,边防不强大,京师城墙高耸入云也没什么用处。”卫央道,“陛下之意我明白,是怕皇孙长大之前诸王造反,怕什么?我看了一下地图,宛平大兴设一所大营,昌平设一所大营足以拱卫京师安全,皇城安全有东西两厂加锦衣卫,足以令五城兵马司无可奈何,而若进一步控制崇文门,漕运就在我们手里,还怕危急时刻联系不上三处大营的兵马?” “哦?”老皇帝眼睛大亮。 “陛下既要与西军接轨自当先从收税开始,收税须人手,人多编成军队,而若漕运人员、贩夫走卒,则是江湖势力,”卫央不愿多说,“此事要得罪太多人,陛下若不愿有立一万口棺材镇压朝廷的决心,这件事就没办法解决。而且,以成立税务衙署为理由,暗中整编漕运势力,庙堂与江湖双管齐下何愁城东不在我手中,不过此事牵扯太大我可不愿多嘴。”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二章 世人道尔恋哈密,我当尔恋哈密瓜 杨廷和正趴在书案上写最后一道奏折——已经不能算是奏折,那是一封万言书。 政治上,杨廷和建议皇帝“固根本,谋改革”;军事上“用西军,立工部、兵部器械局,仿照西军铸造军械”,但后面犹豫万千他还是写上了“非西军政治环境不能有天下强军,不可与西军争,争,则必输无疑”。 经济上,杨廷和眼光独到,专门写上“运河运输能力远超陆路,建水师,夺回对运河的控制权”,同时“与漕运帮派合作,可赏赐身份,可封妻荫子,只要运河掌握在陛下手中,以江南之农业,合西陲之商品,燕赵之地富足有余,可为三代开太平天子之根本”。 再要写点什么,杨廷和老眼昏花,一头白发也脱离了发簪落下来了。 老了! 恨不能再为国朝拼一把! “天使到!” 忽听门外一阵马蹄声,有人高声喝道。 前院里慌了儿子杨慎,后院里慌了老妻侧室,并两个女儿,只听杨慎喝道:“你三个忙什么?开门迎接圣旨!” 那声音有些颤抖,显然也怕的不行了。 杨廷和洒脱一笑,提起毛笔又要写,却听外头来人叫道:“杨老爷,陛下有诏,见圣旨即刻见驾,不得迟延!” 见驾? 杨廷和走出书房,厉声道:“圣驾行到宛平,罪臣焉能去见?李东阳在搞什么名堂?” 大汉将军手捧圣旨高声道:“杨老爷哪里的话,陛下说了,杨廷和有功于朝廷,有功于社稷,封太师。” 杨廷和懵住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杨廷和封太子太师,加同平章事,参与朝政;翰林院编修杨慎,加史官编撰……杨喻氏封一品诰命,杨蒋氏升五品宜人,诰、敕随后下达。”大汉将军笑道,“太师公,杨编撰请起,还请尽快安排车马,天子銮驾即将到卢沟桥了。” 杨廷和整个人都是懵的,不是说好了让老夫去云南喂马或者去广西找番薯吗? 太师是怎么回事? 国朝自洪武朝就已经撤销中书省了,这同平章事是怎么回事? “哪怕送去崖州吃荔枝,老夫也有心理准备啊。” 杨廷和麻了。 “太师公,快走吧,旁人的指责倒不必在意,大将军法度森严,去迟了恐怕要严厉责问。”大汉将军小声提醒,“太师公家里有车吗?” 杨廷和这下急了,他为官清廉,要不是皇帝赐给他这么一坐宅院,罢相后他连住店都没钱。 当宰辅的时候配备给他的车马在罢相之日便全数交还给吏部和太仆寺了,他哪来的车马赶路? 还好,大汉将军进城时候想到了这点,顺路把一辆不知哪个官宦人家的车子给征用了。 “给钱了!”大汉将军目光炯炯。 杨廷和又是一阵懵。 “大将军得知太师公清廉,特命我等进城后先找车辆,快走。”大汉将军笑道。 是那厮?他怎么会好心管这些…… “不,不对,你们是牟斌手下,怎么会受他的节制?”杨廷和匆匆换上侧室送来的赐服,顺口问道。 大汉将军道:“陛下以大将军统领东西两厂、锦衣卫在内的天子亲军二十六卫。” 杨廷和白发飘扬,他感觉老皇帝是被挟持了。 亲军二十六卫是何等重要的部队怎么可能给西军? “杨公,此事阳明公十分赞成。”跟来的锦衣卫校尉再提醒。 杨氏父子麻了,一家子闻讯而来的都麻了。 连邻居都麻了。 陛下到底再想什么,居然让西军来建立二十六卫? “大人,时代变了。” 杨廷和想着这句话,快马加鞭出京师到宛平,正到时,杨慎指着前头叫道:“銮驾到!” 父子二人慌忙下车拜在路旁。 杨廷和三叩首,而后挺起脊梁目视銮驾,这一瞧他又一次呆了。 见石桥,那头千军万马,只见那红衣铁甲,军容雄壮;又见军中捧出百面大旗,正是天子所用,旗帜下銮驾威严,一旁锦衣卫护驾,另一旁铁甲军环绕,前头排开雁形阵,一面文武百官一边贵勋公侯,牟斌骑马在前头过河,汪直驱车在后头掩护,那銮驾旁边,宰辅不见,只有个红衣红马的铁甲将,与銮驾中探出头来看河对岸的老皇帝说的正好。 怎么会这样? 不应该是铁甲军在前面开道,老皇帝被挟持在中间吗? “平身吧,外头冷,上车回去再说。”老皇帝没下辇见重臣,但远远却向杨廷和招手,“杨卿,这里来。” 杨廷和不敢抗旨,杨慎却要赶紧退下,以他的从七品小官儿,在这里连立足的位置都没有。 不料卫央招手道:“升庵先生,请这里来。” 杨廷和扬眉,这厮要作甚? “我喜爱《三国演义》,只觉开头少了些韵味,阳明公无心成人之美,便只好与杨升庵商议,这也算是美事一件,”卫央笑道,“陛下,不若杨升庵作词,陛下主笔,成就这汉末一股英雄气如何?” “胡闹!”老皇帝笑道,“朕可没那个功夫,再说,朕哪里来那等才学,你自去,”说完,看了一眼京师的方向,老皇帝摇着头,“真想在哈密久住。” 为何? 杨廷和赶到,闻言不悦道:“京师乃祖宗许下的重地……” “杨卿呐!”老皇帝叹息道,“你若到过哈密,也不想回京师,那味儿,嘿!” 卫央奇怪,有那么难闻? 忽的就在这时,一阵北风平地卷来,沙尘连天。 “戴口罩。”卫央命传令兵当即下令。 一刹那,西军将是自行囊中翻出比面罩小,比巴掌大的口罩来,这可不是喷绒布,不过是寻常棉布里放了些特意制作的木炭。 有女军自中军纵马而来,瞧得杨廷和大皱眉头。 妇人在军中行走,成何体统? “升庵先生,来一个?”卫央将一副口罩递过去,杨慎拿过来翻来覆去瞧了半晌,赞叹道,“比寻常棉布也细了十分。” 老皇帝忍受不了,见怀恩又要取檀香,连忙摆手道:“算了,此物贵重,往后要少用,”而后伸手道,“有多的没有?” 杨廷和大怒,天子遮住面颊那算什么天子威仪? “太师公,就这沙尘,你想让天子呼吸道发炎吗?”卫央好笑道,“这里还有墨镜,要不要一副?” …… “还是你们会玩。”老皇帝取来一副,饶有兴致瞧了半晌,道,“难怪西军在漠北纵横无敌,有这好物件儿,何惧风沙。” 卫央笑而不语,在漠北的大军如今训练的连战马都能戴上类似于泳镜的镜子了。 “我倒是能明白陛下为什么不喜欢京师了,环境真不如沙漠边缘的哈密,”卫央好笑道,“我原本还以为陛下舍不得哈密瓜呢。” 而后目视着杨慎,他知道此人很牛。 可牛到什么地步,他只知道“滚滚长江东逝水”,还知道他妻子是个有名的才女,曾写下“费长房缩不就想思地,女娲石补不完离恨天”,此外就不知道了。 老皇帝却知道,提醒道:“你既推崇王阳明,这杨升庵可是批判他的。” 哦? 卫央大喜。 “他不但批判王守仁,还批判程朱理学,还批判朱熹,他认为,理学可不是儒学!”老皇帝显然很欣赏杨慎。 卫央真觉着发现了宝藏男。 “朱厚熜啊,朱厚熜,你这辈子别想搞什么大礼仪之争,也别想把杨升庵送到云南去了。”卫央心笑道。 杨慎莫名其妙,见面就要诗词这他能理解,可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我,杨慎,杨廷和的长子,不用去云南喂马,不用去广西种地,不用去海南吃荔枝了,你别看的我毛骨悚然好不好啊? 挺渗人的! 卫央瞥了一眼在沙尘暴中连连眨眼的越王,摇摇头没搭理,让人去驾了那不知哪一家的马车,拉着杨慎便往后军中缩去,《三国演义》少了那首临江仙,他总感觉没那个味道。 原作者在此,毛宗岗闪退,还是让第一作者来吧。 但,没有云南喂马的经历他还能写得出那么荡气回肠的曲子? 希望能! 杨慎全然不懂此人要做什么,只见他从马鞍上取一卷书递过来,连忙往那行囊中瞧了瞧,竟还有几卷书,心中不由欣喜。 喜欢读书是没有错的,毕竟这不妨碍批判某些破书。 “瞧一下,若是能有一首好词,这一本书流传千古可就更有把握了。”卫央道,“我没那个本事,阳明公不愿赐教,你来。” 杨慎就着渐渐昏暗的光亮打开一瞧,心中吃惊了,书页中到处都是批语,甚至有大段的删改,看墨迹只怕通读不下上百遍。 他倒也看过这本书,毕竟京师里有一群二五眼到处说“秦国公能打仗全靠一本《三国志通俗演义》”,故此对原版剧情十分熟悉。 但看卫央批改的版本,杨慎有点迟疑了。 这厮在撒谎啊。 他经常说自己是什么好读书“不求甚解”的粗人,许多人还真信了他的邪了。 就这书里的批改那能是大老粗干的? 杨慎拿着书卷瞧了上回,到第四回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扉页上的《临江仙》,这人在提醒什么呢? 思来想去,他脑袋一歪,连日来为年迈七旬的老父亲的担心,以及对朝政的愤懑,以及《临江仙》这个莫名其妙的提醒,让他身心俱疲,竟靠着车厢就那么睡着了。 车子摇晃中,銮驾过了宛平城,不停留,在风沙中一路直走,眼瞧着天色已晚,京师已遥遥在望。 城门口,风沙中,有一白衣女子,并一个白衣青年,两人早跪在那里,两人手中都捧着一张白纸,上头写着一个大字。 冤。 “既有冤情,为何驱赶?”西军前哨目视兵马司众人,手中刀出鞘。 那两人抬起头来,眼中泛出生的光彩。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三章 朕摊牌了,朕要造反了! 牟斌按刀柄向前,见那两人白衣,再看形容,大约已知道是什么人了。 那女子膝行上前,却在路边更远一些,捧着白纸叩首道:“大人,家父有冤,冤在诏狱。” 牟斌神色微微一动,那白衣青年又拜了一拜,起身作揖道:“家岳深冤,冤在诏狱,大人明察。” 诏狱。 锦衣卫诏狱。 牟斌眼角闪过一抹杀机,他不在京师的时候诏狱是在北镇抚司镇抚使张采手中的,没有他的约束,这些人纵横缇骑从来不怕官民人等痛恨,这段日子里想来做了不少坏事。 不过,他是个本分的人,现如今,东西两厂与锦衣卫名义上都在秦国公掌握下,汪直都把东西两厂的卤簿画名册准备交到大将军行辕,他牟斌本身就是个不贪恋权贵的人,锦衣卫南北镇抚司自然要交给大将军处置。 但这张采不能留,此人用刑严酷,最擅长打击报复、挟公用私之事,他得提醒一下。 “原来是尹海川的女儿,你且起来吧。”牟斌吩咐,“此处不可鸣冤,否则必引群臣攻讦。你二人随在我身后,片刻去锦衣卫衙署,大将军如今奉旨主管东西两厂,锦衣卫南北镇抚司,尹海川的问题必然得以查清之时。” 那女子迟疑不已,那青年却喜道:“问天剑下无冤魂,既是秦国公理事,家岳必能洗清冤屈,”转念又问道,“只是牟公在时,诏狱之中无怨鬼,家岳只怕……” “无妨,”牟斌回头道,“叫张采接驾,速去天津卫调南镇抚司镇抚使来见。” 跟随的缇骑一时俱发,那两人才放下心来。 牟斌又回头请求:“尹海川乃顺天府尹,干系重大,此事须早些报至大将军,诸位……” 哨官笑道:“指挥使命人前去便是,此乃公务,我们可不好随意插手。” 但刀剑都收了起来。 牟斌心中松了一口气,笑道:“久闻西军将士‘但有不平事,须当拔刀理’,今日见识到了。” “我等食民禄料,自当为民请命,”哨官一笑道,“这天下的事总是要有人去做的。” “善。”牟斌策马进城,大明门收拾的干干净净,但进城便闻到极其难闻的味道。 这可是冬天! 大冬天味道那么难闻,夏天可想而知了。 “京师的地下排水系统太差,垃圾处理能力严重滞后,此事要尽快解决,”牟斌心中忐忑,“可这花钱可海了去了,陛下手头的银子不多,朝廷户部的银子不会拿出来,西军……” 这也是皇帝头疼的,在銮驾中,看着拘谨地跪坐在眼前的杨廷和,老皇帝灵机一动,细说西陲风貌。 杨廷和却不是听不得别人强大之人,皇帝一说,他迅速在面前的纸上勾勒出哈密城的地上地下建设系统来。 “哈密风向很混乱,但大部分日子吹的是西风,故此,垃圾处理在哈密城东南,听说,他们在规划什么沼气系统建设,听说能烧水做饭,还能照明。”老皇帝赞叹不已,“京师什么时候能有这样的风貌,列祖列宗也该惊讶不已。” 杨廷和瞧着哈密城的地下排水系统与垃圾处理系统,仔细算了一笔账,沉着脸禀告:“陛下,要在京师实行,恐怕最难的不是筹钱!” 什么? “买地!”杨廷和一言以蔽之,“老臣主持事务,常见突然崛起的地主,不用问都懂,那是贵勋,文官,乃至原来的地主扶持起来的傀儡,他们侵占了土地,却以丈量入地划归国有的名义公然挑衅,要寻找一块合适的土地建立这些系统,难度不亚于清理一边朝堂官员,陛下当三思。” 那么筹钱的事情呢? “朝廷的银子,恐怕百官扯皮不会给,内帑不能出太多。”杨廷和忧虑道,“西军……” “他们不能再出钱了,二十六卫,光在编就要十二卫,足足六万六千人吃喝穿戴都要照顾,卫央手里的钱不能再出,”老皇帝透露,“何况,河西走廊要建设,西安府要建设,不能紧着人家辛辛苦苦积攒出一点家底的人压榨。” 杨廷和愕然。 “放心吧,卫央在不会出现天有二日的情况,”老皇帝拿起木槌敲了一下窗沿,“叫卫央来下。” 杨廷和低头不语。 这可是与虎谋皮之举啊。 片刻,卫央到车前,老皇帝一说京师地下排水建设,卫央奇怪道:“中原流民那么多,害怕没有人?” “钱不够。”老皇帝摇着手道,“你们要建设关中到哈密一线,要打通哈密到你所说的伊犁一线,还要沟通天山南北,要花钱的地方太多,朕也没有钱,户部的银子要能要出来就见鬼了。” “那倒无妨,陛下与老王爷商量一下看吧,西陲如今积累的银子粮食到底有多少了,我还真不知道,”卫央道,“除去要在西南建设的那部分,剩下的应该能支撑起修建一条从河西走廊到京师的官道,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襄阳也没跟我说。” 杨廷和侧目而视,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离开西陲一年了,这一年来积累的物资有多少那能公开吗?”卫央哼哼几声,“有人,有粮,事情就好办多了。至于说用地那也简单,锦衣卫,东西两厂,彻查一下这一年多以来京师周边的土地怎么就被兼并了,多得是土地。” “不可!”杨廷和大怒,“随意动用锦衣卫之流,不是社稷之福!” “那你倒是从文官系统中找出几个可用的人才,你给我保证正月一个月工夫调查处这些事情,”卫央鄙夷道,“嘴上喊得都是社稷,一问你有什么法子,你两手一摊白眼一翻,你哪怕说三省六部的官员到时候都去担土,我还能佩服你三分。要法子没有,我有法子你处处反对,你这个宰辅当的,一头猪放在那个位置,也熏陶出解决问题的脑子了。” 不理杨廷和,卫央与皇帝商量:“如今的禁卫军也不要闲着,都是人力资源。他们既然打仗打仗不行,建设建设不行,出力气总可以吧?裁撤老弱病残,清理吃空饷的,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全上工地干活去,这些人,我看可以搞一个工程建设军,这也算是练兵,要不然,陛下上哪找十万大军去?” 老皇帝大喜:“你来办。” 想想又吩咐:“军国大事,你不要推辞,朕要是害你,你把老朱家的祖坟挖了,朕也绝无怨言。” 哦? 卫央挑眉。 杨廷和差点没大声哭了出来。 陛下你要干什么? 造反?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四章 瞧你那没见识的样儿 “太祖皇帝是一介布衣,被逼着没法子只好揭竿而起,朕没办法,眼看着地主阶级步步紧逼,还要打着朕这个天底下最大的大地主的旗号;文官集团见利则上无利则退,还得打着为老朱家好的旗号。”老皇帝决断,“朕决定,朕不忍了,也造一回大大的反,不行吗?” 卫央怒竖大拇指。 杨廷和目瞪口呆。 他感觉老皇帝中邪了,自从去西陲之后变的脑子都不够用了。 “朕看了西陲的教材,上头说得好,朕这个大地主,实际上能掌握的土地不过御花园那些,却要给全天下的地主阶级背锅,王冠落地,天下喋血,往往都是当皇帝的出来背黑锅,躲在后面的那些腌臜泼才,不过换一个嘴上效忠的对象而已嘛,吃吃喝喝碍着人家什么事?”老皇帝痛斥,“故此,朕不忍了,朕要造反,先造自己的反。” 这就吹牛了。 真要造你的反,你把紫禁城拆了把那金银宝珠送给老百姓? “自古以来,除了那位老人家和他的战友们,没有人能有这个胸怀,那才是圣人呢。”卫央没把这话当真的。 但老皇帝能做到这些,在古代君王中已经算是第一位的了。 “陛下宽心就是,西军撤走之前,至少会带出一支陛下指挥的工程大军,他们战时可上马杀敌,和平时期会从事生产,”卫央道,“此外,漕运这一块必须拿下,我记得当年干掉了什么东海帮之类的家伙,他们还没到西陲寻求,我找找他们,大运河运输得掌握在手中,另外,京师、天津卫乃至到山东,到中原,水路运输也要打通,需要人,需要有才能,不被文官集团拉拢走的人。” 你的意思是? “把杨凌调过来,此人行事古板,但头脑灵活,让他去当京师东门的统筹官员;此外,我还需要一个专门负责运河疏通,从开封到运河路段的航运渠道翻修、疏通、重修的官员。如果没有,我得调西军老将过来负责。”卫央道。 “调他们过来。”老皇帝欣喜若狂。 “此外,陛下这个年恐怕要过的很辛苦,”卫央趁机道,“国朝经济不通,首要在道路,凭借官道的底子可以翻修一下,形成一纵一横两条官道,以京师为中心,开拓陆上交通线,水陆交通都要有,再开拓海上运输线。” 杨廷和踟蹰了一下,倒是明确赞同这一点。 “海上贸易不能放,我们放弃了,胡人可不会放弃,但,”杨廷和担忧的只有一个,“水师出海,或可为官,或可为贼,海洋贸易利润太大了,控制不住的话……水师海盗沆瀣一气,苦的是沿海的黎民百姓,这一点不可不防。” “加强纪律性,前进无不胜,后续的制度保障军事保障经济保障生活保障都要跟得上,”卫央当然知道会出问题,但不怕出问题,“出问题解决问题就是了,在发展中解决问题。” 杨廷和悄悄看着皇帝,这么搞得话这人手里的权柄可就太大了! “要不,你组建一个小的五军都督府,随时在帐下听用?”老皇帝试着商量道。 “不准,”卫央严词道,“政令必须出朝廷,内部矛盾要集中在内部解决,政令出两个地方,反倒让派出去的人员有了别的心思,五军都督府如今在贵勋之手,兵部在文官集团控制之下,他们玩他们的,我们玩我们的,陛下既愿意纳谏,何必要另立朝廷?此事不必再议了,维护大一统,我不是说着玩。” 但掣肘怎么办? “谁掣肘,换掉,陛下要决心图强,西军自然站在陛下这一边,谁敢造次?”卫央道,“京师的冬天太清冷了,城门上正缺三五百个官员的首级,我还真希望这些地主阶级能组建起一支武装。” “秦国公,这是要动摇国朝的根本!”杨廷和苦劝,“大将军征战四方,又是出了名的体恤民众,怎不知地主的武装也是贫农组成?” “对啊,要的就是他们把我们无法迅速集合起来的贫民集合起来,皇权不下乡造成的损害太大了,民众只知道土豪劣绅而不知道国朝律法,我们去征兵,民众是不配合的,那就让这些地主阶级征兵,到时候正好一网打尽,”卫央道,“和我们抢民心,那些泼才也配?阵前三十万石粮食,军后十万里河山‘耕者有其田’,军威之下,谁敢不从?大军所过,谁能不信?” 杨廷和悟了。 这厮是绝户计啊,要从根本上打掉地主阶级掌握资源的根子! “别提那些所谓的商人,这些人,先天充满妥协性,菜市口人头滚滚,全天下商人哪个不胆战心惊。说白了,我们要发展,要占据更多的资源,才能以压倒性的优势,让敌人不敢和我们‘战场相见’。”卫央道,“至少,他们不敢全面起来和我们打一场除非一方灭亡才能结束的战争。” “杨卿可能还不知道吧,王兄府上如今也只有十八亩土地,”老皇帝大彻大悟了,轻松而笑道,“府中的马夫,扈从,他们的户籍在村,则每人都有土地,若是户籍在城市,只能居者有其屋。” 那他们呢? “我没有土地,但申请在北庭开了几亩土地,土地不属于我,老头儿的土地也是归公有,所以我们堪称一无所有,怕什么打碎一个旧世界?”卫央道,“西军将士有的有地,有的没地,打下来的土地也不会给我们一人一块划分干净,军功有军功的计算方式,跟土地不挂钩。” 可行? “工业经济发展起来以后,社会分工的不同自然会取代以前的军功和土地挂钩的奖励办法,”卫央道,“此外,朝廷可能到今天也没弄明白,所谓的建设兵团到底是干什么的。可以这样说,农业经济维持的是农业领域的从业人员的经济发展,城市市民经济的农业需求是这些建设兵团顺手供应的。” 这么多? “陛下路过罗布淖尔的时候看到过大片的农田,那就是建设兵团的土地,没有自留地,种出来的粮食一部分自用,一部分送到市场上卖掉,大部分收归国库,当然,也是要花钱的。”卫央大略介绍,“这些钱,一部分用来满足兵团及附属人员的日常生活,九成用来开拓土地,保护环境,研发科技。” “秦国公,此事老夫正要咨询,你们在所谓科研上,花费的银子到底有多少?”杨廷和最想知道这个。 他坚决不信西陲把传说中三成的收入都用作科研的说法。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五章 铁甲配红衣,带剑进帝乡 “具体数字我也不知道,但不少于每年王府所属各衙门净收入的三成,”卫央道,杨廷和刚松了一口气,又听这厮道,“大约相当于朝廷每年搜刮的所有财富的两倍吧。” 不信! “工业产值对农业产值的打击,那不是毁灭打击,那是降维打击。”卫央也不多给他解释。 可这番话老皇帝坚信不疑。 “西陲第一等的投入就是教育,第二等才是军备,”老皇帝油然感慨,“之后的科研,修路……” “等会儿!”杨廷和震惊,“哪里来那么多的钱?” “卫央不管钱,他家管钱的那位,那可真富甲天下也有余,”老皇帝笑道,“你以为,鄯善侯是轻易封赏的?冯芜手中的钱粮,养活西军五十万人马也绰绰有余!” 杨廷和屁股一转冲西边就磕头。 人都说冯娘子有钱,可到底怎么个有钱谁也说不清楚。 这下可好,有了这个具体的对比,杨廷和服了。 卫央又得意地夸赞一句,道:“大概如今养百万兵也没问题了吧。” 老皇帝也自闭了。 “西陲工业化到如今也没完成初步计划,能源的革命还没深入到质的飞升那一步,接下来,沼气的研究如果有所突破,西陲工业化才算真正迈出了第一步,”卫央有些担忧,“关键还要看接下来的蒸汽机研究能不能实现突破。” 那是啥? “一车头,拖着几十节车厢一次拉十万石粮草,”卫央算了下,“差不多从京师到西陲,半个月工夫吧。” …… 君臣二人彻底麻了。 这谁打得过? “没二十年别想了,快的话也得二十年。”卫央要再细说工业化,后军马蹄声大作,有斥候来报。 怎么了? “冯娘子传书西安府,郡主飞鸽传书来此,青霉素即将投入小规模实验性质的生产阶段。”塘堠也兴奋地浑身发抖。 卫央先是大喜,而后谨慎道:“不可大意,虽说有圆通那厮凭武功加持,但要实现生产,可就不是几十个高手能帮助的,试验对象找好了?” “是,动物试验阶段已经过去了,正要进入患者试验,”塘堠道,“军中也有许多人报名。” 卫央皱皱眉:“传信,此事不要着急,来年我回去再说。” 他内功精纯不惧状况,故此他得亲自参与试验。 塘堠早知会如此,咱们的大将军,哪里是躲在后面让别人冒险的? “是,不过冯娘子说了,有的人已经来不及等来年了,此外,工程建设司也成立了,开春后,嘉峪关,兰州府,西安府,三地将同步展开地下排水系统、垃圾处理系统的全面建设。”塘堠问,“还有哪里?” “平凉府。”卫央心跳都快了一些。 老皇帝奇道:“何不在天水府?” “那是我故乡。”卫央道。 那就完全明白了。 “青霉素是做什么的?”老皇帝没有为此做什么计划。 他只是好奇,这青霉素他在西陲的时候可就不止一次听说过。 “救死扶伤,若顺利的话,”卫央想了很久,才敢保守地透露,道,“如今所有的病患,存活率将超过六成。” “另外,婴孩存活率也将大大提高,加上赤脚医生,以及正在研究的糖丸、痘苗,今后,我们的目标不是存活率有多少,而是,我们的孩子,一个不能少!”卫央野心勃勃。 老皇帝惊得眼睛瞪得像个铃铛,杨廷和二话不说纳头就拜。 “还为时尚早,我知道一些理论却不知道实际操作,什么时候出效果,全看科研人员的研究,对了,”卫央顺嘴问,“河套水稻种植有没有新进展?” “有,棉花种植也有了新进展,通报在郡主手中,此事还没说,”塘堠轻笑道,“不过襄阳郡主说,大将军可以放心了,咱们西陲,算上陕甘两地,三年内,谁也别想饿死,哪怕明年开始颗粒无收。小冰河期加快,西陲也别想冻死一个人,今年冬天,冯娘子给平民区发放棉衣,老人三套,青年一套,儿童三套,青海,漠南,以及西域牧民,房屋建设已完成,棉衣发放到各家各户,收取的费用,也不过一套棉衣三十文钱,家里劳动力少于三人的免费,由此,棉花自然大丰收!” 卫央微微颔首。 还不够,还远远不够呢。 “沼气取暖系统,地热取暖系统要稳步推进不可着急,煤炭供暖系统,也就是壁炉集中取暖系统要注意安全,医院加双倍薪资,”卫央吩咐道,“要过年了,要过平安年,辛苦辛苦医护人员,此外,各战略方面军,各野战军,各集团军以及各卫、营所属医院,要展开广泛的义诊行动,再重复一遍,西陲的医院、诊所,绝不允许办成城市老爷医院,哪家变成贵族医院,哪家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塘堠飞奔而去,老皇帝叹息:“这么做代价太大你值得吗?” “我淋过雨,所以愿意和人共享雨伞,我受过穷,所以愿意和人共享一碗汤面,这世上我没来过,我可以无动于衷,但我来了,它得变得比我没来过要好,要更好,这是我存在的意义,哪怕举世为敌。”卫央笑道,“何况,还有那么多人与我一起负重前行。” 这天下,值得我们拼一把努力。 人间值得我奋斗,这就很好了。 老皇帝喟然感慨说道:“难怪你当不成隐士高人,和你在同一个时代,真是权贵人家的不幸,也是贫苦人家的万幸。” “前一句我赞同,我赞赏一切通过合法合理合情手段赚取财富,取得社会地位的人,但权贵大多不是这样的,”卫央一笑道,“至于说贫苦人家,我哪里来的能力解民倒悬救苦救难啊,面向算得上是一个铁头,不服权贵高一头,信王侯将相本无种的铁头,我啊,就是个俗人,不过对有些事看不下去就要动手的俗人。” 此时,天色已很晚,銮驾到大明门,缇骑来报,说是前顺天府尹尹海川被抓到了诏狱。 “既有人告状,就让他们去锦衣卫衙署等着,”卫央想起北镇抚司镇抚使张采,“叫牟斌去处理,对了,叫南镇抚司镇抚使来见我,张采么,叫他备好尹海川的罪名,罪证,证人,送到我军前,他不必来了。” 那尹海川…… “叫他回家,若是犯官,他逃不掉,要不是犯官,天子自会诏他询问。”卫央吩咐完拍马上前,铁甲红衣,高头大马进帝都。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六章 燕山雪片大如席,南风一曲怨桃李 张采很惊慌,他怎么也没料到皇帝会把锦衣卫交给卫央指挥。 “压错宝了。” 这是随驾的缇骑来传之前张采脑海中唯一的想法。 原本的历史上张采是通过贿赂刘瑾而成为锦衣卫指挥使的,这里可没有刘瑾让他攀附,但“人才”就是人才,内宫攀附不上那就攀附贵勋,恰好贵勋也需要在锦衣卫的人手,经先皇后之兄,豫章侯张用的推荐,张采自五城兵马司调任锦衣卫副千户,一步步爬上今天这个位子。 没办法,他会攀亲戚,豫章侯那种一门心思只读书的人都熬不过他的死皮赖脸,贵勋们又有所需,这一路走来,可谓平坦之至。 但今天开始,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完了。 张采坐下有五虎,号称五虎上将,为首关外猎户,一身横练功夫堪称登堂入室了,张采重金求来,平时跟随在左近从不远离。 见张采愁眉不展,此人琢磨了一下,摸摸袖口里的链子流星锤,建议道:“大人,秦国公既为上官,他是个外来的,怎可不用我等?” “你不知,此人只用……嗯,本事大的。”张采瞥了一眼堂上的手下,颇阴沉道,“何况西军能征善战之人多得是,军情司更是诡谲难测,他怎会用外人?为今之计,唯有拼死一搏,我判断,陛下必不愿让秦国公掌握两厂一卫,你等要记住,要让陛下看重,须有功劳在身。” 五虎齐声叫道:“大人只管放心,尹海川一案,牵扯出的文官可不少,只要做死了,谁来也无用。” 张采点下头,正要让这些人去忙,缇骑到门外,喝道:“北镇抚司张采,出来。” 五虎大怒。 张采听那声音颇为耳熟,琢磨一下待要去询问,那缇骑又大喝道:“奉大将军军令,北镇抚司备好尹海川一案证据,证物,证人,片刻交到大将军行辕,不得有误。” 张采刹那间满头冷汗,这肯定冲着他来的。 尹海川一案疑点重重,北镇抚司定他的沟通乱民之罪根本说不过去,这要是交给军情司查案,不用小半天,他张采的人头就得高悬辕门之外。 “快,处死尹海川,”张采不敢怠慢,慌忙穿戴官袍官帽要去见驾,一边吩咐道,“诏狱中所有干犯一概处死,快去。” 牟斌执掌锦衣卫以来诏狱经常是空的,这是个厚道人,一般能有确凿证据的都交给刑部处理,没有证据的,或者没必要治罪的,一般都建议皇帝从轻处罚,他在京师的时候张采压根就不敢把谁投入诏狱,这一年多来牟斌在西陲,张采可算是过了一把锦衣卫缇骑出满京师小儿止啼的瘾,他可太知道诏狱中关押的都是什么人了。 那秦国公是什么人?那是渭水河畔将地主豪绅当猪狗一般赶尽杀绝不够还要永世镇压在河畔任流水冲刷的狠人。 这要是诏狱中查处一个冤案,他张采就别想活。 何况,那可是但凡进诏狱必然有冤情的数十个干系呐! 张采带五虎出北镇抚司大唐,见街口有三五骑,冷着脸,竟连马也不下。 “原来是你们。”张采见了心中更怕,这是牟斌的左右扈从。 几人道:“大将军均旨,尹海川一案干系尽数交付行辕,张采不必来见,速速去办。” 张采眼角露出点笑容,拱拱手说道:“那是自然,你等在这里等着,本官亲自去提取犯人。” 那几人神色如常,带头的小旗喝道:“从速,耽误了大将军问案,小心你的脑袋。” 张采笑容不变,做个揖转身来便往后头走去。 他心中还在奇怪,一个小小的尹海川,五虎一起去怎地还用了这半天? 难道他们还要亲手处死诏狱中所有干犯? 诏狱在北镇抚司衙门的最中间,过前衙到中院,中院里有校尉闲话,还有几个是两厂的番子,张采视而不见,一路匆匆直奔诏狱,到门口,张采心中突突地跳了起来。 “今日是你们当值?”张采顺口问。 站在诏狱门口按着刀的校尉令他有一种特别的畏惧,看着都眼熟,可锦衣卫除了吓唬人,什么时候还能有这么强大的威风? 那八个人站在那,就仿佛是一堵墙,居高临下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了。 “进去吧。”当先的校尉冷淡地道。 张采心头警兆横生,忙按着千牛刀,往后倒退了半步,警惕道:“你等是什么人?” “指挥使在里头等你半天了,进去吧。”那校尉又道。 张采脑子里轰的一声,牟斌居然放着陪王伴驾不去却先到锦衣卫诏狱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张采眼珠子乱转,心中已经想起了十七八个找人的路子。 那校尉森然一笑道:“尹海川一案怨气冲天,张大人就没有察觉到吗?大将军特命指挥使回来整理案情资料,张大人慌什么?” 张采转身就要跑,只听诏狱门内哼的一声,牟斌走了出来。 张采头皮一麻,竟见墙头上跳下十数个天子身边的供奉。 这? 怎么会这样? “叫他好生在堂上候着,大将军今日不升堂,明日必升帐,”牟斌看了看慌忙跪在中院门外的校尉们吩咐,“尹大人一案所有材料,全部带走,所有证人全部叫齐,大将军要事不过夜,切莫违反均旨。” 张采一颗心坠入寒窖,两颗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片刻间下了决心,转过头拱手要求:“卑职奉圣旨为北镇抚司堂官,有专断之权——” “今日起没了。”牟斌瞧也不瞧,回头道,“那五个,打断双腿,废了丹田,押到大将军行辕,交给军情司审问。” 张采骇然道:“我为陛下出过力!” “自会让你见陛下面呈。”牟斌心中厌恶,又道,“来啊,送尹大人回府,诏狱中一切要犯全数送回家,叫他们闭门等候,不得出入,若有沟通同僚者,罪加一等。” 诏狱中抬出个白衣犯官,一身血淋淋的,连皮肉也保存不全,倒是还有一口气在,躺在担架上惊疑不定,心中却明白,他死不了了。 牟斌本就不是残酷好杀的酷吏,西军审案公正严明天下间有口皆碑,那看来,许多事是可以说了的。 “牟指挥使,你快去叫人搜查顺天府尹大堂,下官有许多干系都藏在那里,不可让诸王得了,快去。”那官儿强提一口气,又道,“小婿手中有不少陈年旧案证据,须保证他的安全。” 牟斌稍稍迟疑了一下,那官儿低声喝道:“去年夏秋两季京师附近重新丈量土地,多有大水漫灌消灭罪证者,不可大意。江南江东海水倒灌另有隐情,证据也在小婿手中,快去。” 牟斌大惊,竟然有此事? “燕山不下雪,南风不过河,半是天数,半是人为。”那官儿叹息,“非如此,下官怎会……” 明白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七章 挺身直上重霄九 “怎么了?”老皇帝车驾刚进城,他便关上了车窗不愿多看。 在他的记忆中,京师是天底下最干净最繁华的所在,可如今他知道哈密乃至嘉峪关,那才是天底下一等一干净的去处,故此,进门来见路上虽黄土铺道,路边竟有冻硬的尿溺粪便心中便觉恶心到了极点。 只当他要想着与卫央商议如何解决京师卫生问题,车后有塘堠上前,才与卫央说几句,卫央轻轻咦的一声,便掀开车帘询问。 卫央走马过来,不解道:“商队带来一个消息,杭州入秋以来竟连番多次出现江水倒灌,但河水稍稍枯竭的现象,很是奇怪。” 其实这不是商队发现的,这是向问天送来的。 卫央就知道,向问天发现了任我行关押在西湖牢底,但却无可奈何,他这是在借机打探西军的态度。 老皇帝不知,闻言错愕至极,奇道:“只有杭州一城还是整个江南江东都这样?” “暂且不知,”卫央道,“此事要好生询问,越王应该不至于隐瞒。” “他也是个糊涂虫,但要放着那三个孽障才好。”老皇帝叮嘱。 杨廷和越发震惊,这不是把天下军国大事都交给西军了吗? “杨卿不必有所担心,这种事交给文臣去办,他们错综复杂的关系网处处做交易,朕信不过。”老皇帝吩咐,“卫央,让军情司会同锦衣卫南下调查,一定要查清楚原委,你若是有猜测……” “不是,”卫央想到的自然是那部电视剧里改稻为桑的剧情,但那是虚构的,所以他只是惊讶了一下便打消了这个想法,口中道,“让各方去调查,他们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得到的证据也会有所不同。汪公公,让东西两厂番子化妆南下,我让华山派弟子配合你,要尽快。” “是。”汪直稍稍有些迟疑,皇帝的安全咋办? 卫央道:“陛下多日没回来恐怕鱼鳖海怪都找到隐藏的地方了,今日我不问军情,在大内坐镇,你快去。” 汪直毫不担忧将车驾交给随从供奉,跳下车找来一匹马狂奔而去。 杨廷和心中疑云顿生,汪直竟这么相信此人? “怀公公,你提前回宫,”卫央吩咐车驾减慢速度,一边吩咐,“我给你调拨三千铁甲军,你带着大内供奉,先回去整顿内务,不可滥杀。” 怀恩下车当即行动。 杨廷和整个人都懵了。 “陛下,近几日饮食作息,恐怕要原封不动,”卫央道,“鸡鸣驿之时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 老皇帝欣慰之至。 “大内开辟一所院子,你住在里头,”老皇帝笑道,“朕不信有人能在你眼皮底下刺驾,一切事务你看着办。” “内阁主朝廷,他们也着急的很了,”卫央道,“陛下自理会国家大事,大内安危我们来办。” 老皇帝再无担忧。 他怕的是卫央到了京师后撒手不管他,如今既要求掌握权柄,他知道人家做完事不会流连那点权势,故此心中反倒考虑起怎么才能多留一段时日,至于忌惮之类的…… “西军在西陲尚且严守‘大明天子,天下无二’,何况在京师。”老皇帝拍拍杨廷和的肩膀,他心里是有数的。 后头还没进城的文武百官有些焦躁了。 前头怎么回事,怎么会忽然降低速度? 宁王问越王:“越王主掌京师事务多年,难道连接驾这样的事情都安排不好吗?” 越王却不反驳,低垂着目光,琢磨了很久才快步往前走去。 才到銮驾旁边,他看到汪直怀恩纵马而去,心中一时惊骇欲绝。 天子安危竟全交给西军? “越王不必疑虑,这不是针对你,”老皇帝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你去告诉各处,有些魑魅魍魉作祟,卫央让人去处理了。让内阁可以先行,诸王可以回府,但有召见,朕让人去通传。” 天子都说这话了谁还敢那么没眼色? 只是众人不免心中惊讶,汪直寸步不离天子身边这是常规,怀恩更是不会轻易离开天子半步,他们怎地就那么放心离开了? 不片刻,后头有铁甲军纵马上前,众人才知道,原来前面的铁甲军已经被牟斌、汪直与怀恩分批次带走了。 “到底要做什么?”贵勋们登时鼓噪,他们可不敢安心。 张懋思前想后,与越王说道:“不管怎么说,秦国公与越王殿下毕竟是翁婿,天子銮驾回京竟在城门口裹足不前只怕有碍观瞻,殿下当询问之。” 越王世子挺身而出拱手:“待我前去问一问。” 你? 憨批一个,你不知道自己在你妹妹心里有多卑劣不堪吗? “退下吧,这里哪来你说话的份儿。”越王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忐忑,顺着铁甲军空出来的位置穿梭着又往前面跑,刚出了城门,就看到牟斌远远策马而来,靠近卫央不知说了什么,卫央再吩咐,牟斌再疾驰而去。 “怀恩回宫去办事,应当是宫内的内务,”这一点越王毫不担心,他对内宫的事情从不插手,但汪直出动,那可就是东西两厂出动,如今牟斌的锦衣卫又跟着行动,“到底有什么大事要他们会同一起去处理?难道真会有刺客?” 谁? 越王能想到的只有东方不败。 卫央的武功到底到了什么地步他不知道,只知道江湖之中连各大派掌门人都说此人武功远在他们之上,可汪直的武功他是知道的。 如今,这两人联手,那只能是东方不败亲至才有的待遇了。 可是东方不败不是在黑木崖闭关呢么? 他怎么知道? 他当然知道。 不片刻,有供奉回来,越王明明看到,他竟找卫央汇报。 皇兄疯了吧居然把大内交给这厮? 这时,卫央瞧了他一眼。 那供奉也瞧着他。 越王大惊。 不,你们别看我,我啥也没干! “去吧,告诉怀公公不要只记着谋逆,有为我所用者。”卫央道。 供奉低下头:“是,此外,这些江湖高手怎么安排食宿?” “能跟来的大都是想为国家出力的,放心吧,东西两厂,锦衣卫,有的是他们的去处,大内不要招人,不可靠。”卫央挥挥手,想了下冲越王招招手。 越王吞一口口水,他瞧着那马鞍上的问天剑就害怕,看着那得胜勾上的大枪就头晕。 何况,我可是你老丈人啊! 老丈人? 哈密那个早不把这身份当回事了,摊上一个土匪一般的女婿,你还想摆架子? 越王艰难靠近,却听卫央吩咐:“襄阳让捎回一些礼物,晚些时候送到府上,你挑一些,其余的让人送回杭州。” 越王下意识地回答了一个“是”,老皇帝在车里不由哈哈大笑。 杨廷和也笑,这是要趁机掩护一些斥候南下。 可他眉宇间阴云遍布,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住西军进京,当年的北庭侯,如今的秦国公,他到朝堂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八章 暗涌浮沉,水深几许? 大内很安稳。 怀恩并非残酷阴损之人,他带兵到拱门外时还请求带队的校尉不要怪罪一般宫人。 “西军将领在,谁敢造次,怀公公放心便是了。”校尉道。 进宫去,大内供奉留在京师的神色复杂,他们当然不惧西军铁骑,可怀恩带着人他们就不得不奉命行事了。 片刻间的工夫怀恩便将宫内大小人员调拨清楚,在皇帝离京的这段日子,宫内大小事务根本无人管理,许多秩序都乱了。 一番整顿后,怀恩出宫迎驾,汪直已调配东西两厂,牟斌引锦衣卫大汉将军,三方会和,在城门口夤夜接驾。 越王见銮驾徐徐往宫内而去,嗫嚅了一下,叹口气什么也没说。 他早安排好秦国公府了,可卫央显然不会入住,再加上李芳早先回来的时候就吩咐过,大将军要在大内陪王伴驾,群臣也没话可说,他们这些诸王自也不敢多言。 不防到了宫外,有军情司人员拦住越王,将襄阳郡主的家书递给他。 越王一喜,难道…… “父王,可是西军愿意支持越王府?”世子悄悄凑近问。 越王忙瞪了一眼,这里你说这些? 群臣中也有人盯着越王,倒不是怕他做什么,而是怕他不做什么。 “早做打算哪!”待銮驾进了宫门,有人路过时低声提醒。 越王心中蓦然有些烦躁,又见内阁四臣站在高处瞧着他,心中越发恼怒,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有些恼火。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家书公然给他? “恐怕不是要支持谁,这是要警告我们。”越王看着那薄薄的一封家信心头升起明悟。 想了下,他咬牙打开家书,果然并没有任何暗示甚至提醒,只问候了一下他老人家,而后问她母亲,最后才提醒了一句:“世子轻浮,诸子焦躁,用心求学去。” 这是明摆着告诉越王,你那几个儿子没一个成器的,你就算拿到了储君的位置,你那江山也守不住。 “咦?”身边传来兴王的声音,越王回头一看,这人正在他身侧窥测家书。 越王心中愤怒,待要训斥时,宁王从后头赶上来,瞥了一眼越王家书,也扬了扬自己手里的书信。 “王妃来信,劝孤王回江西去闭门读书,”宁王的脸色有一些狰狞,脸上有笑容,眼睛里却全是冰冷,用一种极其别扭的语调大笑道,“此意正正是孤王的心意,京师大事已了,孤王定当转回江西,闭门读书。” 说着说着心头的火气就上来了,宁王目视那内阁四个人,声音已经走调了,厉声道:“这下你们可放心了吗?” 李东阳笑了笑,摇摇头转身就走。 他既成了内阁首辅当然要尽快去内阁报到,他不怕杨廷和留下什么后手,只怕群臣归来之后,内阁出什么差错! 至于说宁王的敌意诸王的生气与否那都不是他要担心的,他最担心的是这些诸王为了储君之位大打出手。 “西军控制了顺天府,诸王但凡有所行动,西军必然会出手,”李东阳叹道,“如此,国家大乱就在眼前。” 越王一愣,宁王也愣住了。 两人迅速对望了一眼,不错,一旦他们大打出手,得利的是谁? “太子妃虽降格为秦王妃,然一旦秦王爵位有了继承……”兴王脸色也迅速阴沉下来。 三王立即就走。 内阁不是他们的敌人,西军才是! “越王,你该想个办法好生打探一下,西军与皇帝到底做了什么交易,”宁王沉声道,“我等自相残杀,得利的只有秦王府。” “不错,秦王府,秦国公,这里头……”兴王提醒道,“咱们可别忘了,陛下也是少年为帝!” 周王跟在三人身后,眼珠子滴溜溜在商人背上看了又看。 他原本就被越王拉拢的很,这一次来京师,也是为加强和越王的联络。 可如今这三人提起秦王府,“一旦秦王妃诞生皇孙,有西军的帮衬,少年天子也未尝不可,”周王心中来回动摇,他知道自己最没资格参与夺嫡,他只有战队的资格,“若果真如此,那……” 忽然瞥见福王府诸王神色略有些信息,周王恼恨地想给自己一耳光才行。 福王府这些货色,之前传说他们把福王宝藏送给皇帝,他还嘲笑这些人来着,如今看来,他们才是最聪明的。 人在诸王这边,这是大明宗室的权利,皇帝无后他们自然要参与立哪一支为储才是。 可他们的财富拿到了皇帝面前,拿到了西军的面前。 他们最差也不至于被清算。 “福王府有高人!”周王心中恍然道。 诸王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在没有得到诏令之前他们也不敢进宫面圣只好就那么先离开。 群臣也散开了,多有彼此交换眼色要在暗处联络的。 贵勋们却没有离开。 张懋眼看着众人散去,脸上那点高深莫测的神秘立马消失,眼看着内阁去了原中书省所在处,群臣中三品及以上者也跟了进去,张懋低声道:“圣意未名,莫可轻动啊。” “这么等下去不行,卫央手握顺天府最强大的军队,王守仁在一旁窥伺,陛下的安全我等不必担忧了,”徐俌道,“但天子要建立新的二十六卫,我等须有些作用。” “不错,”徐延祚坦言,“二十六卫十三万余人,西军无法调拨,流民中,大有可为。” 几人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诸位,再拖下去,西军的粮食一到,中原流民尽数被他们征调,我等还有什么作为?”张懋厉声喝道,“这个时候还顾着自家粮仓里那万担粮食,莫不是这些玩意比身家性命还要要紧?” 何意? “天子亲军二十六卫,东宫卫率少说也要十二卫吧?”张懋道,“老夫知道,诸位的意思都打在禁卫军身上,甚至五城兵马司,可咱们别忘了,这些事天子的亲军卫率,咱们当臣子的怎敢伸手?” 东宫卫率就可以? 当然可以! “走,先回家,明日大朝之后,得月楼一聚。”徐俌精神一振,“多日在西安府,可把咱们给闷坏了,这得月楼的醉花红,诸位都想念的紧了,是不是?” 众人脸色一阵古怪,但目光却都落在迅速占领要冲位置的西军将士的脸上。 土包子进城,能守得住内心向往繁华? 他们不信。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六十九章 锦衣之上,真理为王 “回到京师朕反倒觉着不安。”老皇帝坐在龙床上,却感觉哪里都不舒服,他还是喜欢哈密的火炕。 卫央瞥一眼送来热汤的宫女,道:“陛下不是不安,是对比。” “是啊,”老皇帝叮嘱,“说到这有句话你可能不喜欢听,要收敛军心!” “陛下也是在哈密住过的,岂不知哈密市容市貌远超京师?”卫央很有信心,“看着吧,诸王,群臣,贵勋,他们要不想办法拉拢我军将士才奇怪。” 不担心? “第一有军规约束,第二,”卫央很自信,甚至有些可笑,“这次来的人都是精挑细选过的,政治上可靠,军事素质过硬,他们啊,没工夫去什么得月楼,没心思见什么掌上舞,他们还得想办法拉动贫民的生活经济。” 老皇帝拍着大腿赞叹:“你想的比我想的长远,军情司怎么行动?要不要手诏?” 你疯了?军情司有了手诏那可是在锦衣卫之上! “朕算是看出来了,这天下,最能征服人心的不是缇骑,不是东西两厂的番子,也不是如狼似虎的京营,而是真理,”老皇帝笑道,“军情司讲真理,故此,越是与他们作对,他们越是能扎根在民间,你如今统管锦衣卫与东西两厂,朕把身边三尺到家国天下可谓都交给你了,还在乎这些?” “那就更不必了,既然能用真理说服人,为什么还要手诏。”卫央笑道,“陛下早些歇息吧,顺天府尹尹海川一案,只怕多的不是这个人怎么样,而是各方势力想要他怎么样,此事还要尽快解决,顺天府不能没有主官。” “此人清廉,是个本分的厚道人,”老皇帝脸色渐渐沉下来,叮嘱,“不必委屈他,顺天府尹这个位子给他的麻烦太大,此外,王守仁还给朕推荐了几个人,有一个叫汤子龙,钦天监天文生,你考察一下,能用就用在合适的位置。此外,大考要到了。” 卫央头疼的就是这个大考。 今年有省试,春闱之后还要殿试,老皇帝显然想留他到三四月份。 “走一步看一步吧,天下这么糜烂,总不能坐视不管,”卫央拱手道,“陛下早些歇息,明日大朝我就不去了。” “得去!”老皇帝笑道,“你不去,朕刚一回来就得面对诸王夺嫡的麻烦事情,中原流民,是诸王对不住他们,自然是老朱家对不住他们,朕得管;内阁新立,又翻出了同平章事这么一个位置,那就不能让他们勾心斗角只顾着争权夺利,朕还得管,你若是不去,朕可没有实力压制着他们不敢抬头,这是国家事。” 麻烦就麻烦在这里,朝堂上狗屁倒灶的事情会拖累西军在京师给老皇帝训练人手、清理卫生、建立…… “嗯?”卫央眼睛一亮。 老皇帝笑道:“又想起什么事了?” “陛下,京师的卫生可真太差了,连西宁新城都远远不如,”卫央道,“这一次,陛下得了一些福王宝藏正好用得上。” 怎讲? 卫央微笑道:“搞‘双创’!” 哈? 这是什么创意? “创建卫生、文明的京师,创建威武忠诚的队伍,两手齐下,互不耽误。”卫央道,“陛下若放心,亲卫军二十六卫,陛下就不必花钱了……” “让汪直点察之后,你拿着那笔钱去办吧,此事不要在朝堂上讨论,否则必然扯皮,”老皇帝大手一挥道,“朕不问,不管,不看,开春后,别再方圆三尺内必然要檀香才能压住那股骚气,朕就满足了,此外,对尘沙天有什么法子?” 只能种树,别无他法。 “这是个长期工程,先把民众唤醒再说,”卫央不着急,道,“尹海川要真是个能臣,顺天府尹他当得起,先找人,再做事。” 等卫央一离开老皇帝打着呵欠立即休息。 办公? 办个屁! 卫央出紫禁城,有汪直过来陪同,道:“锦衣卫衙署在五军都督府南部,东西两厂在城内,办事却在城外,往后大将军升帐,我们找过去便是。” “不用那么麻烦,我在京师是不会找地方的,”卫央笑道,“我的目标你们也知道,如今既然陛下敢用我的政策,我也该保证他的安全,大内很好,要是办什么事,我自会去找你们,有些时候,人少走动点,事情能顺利点。” 汪直会意,再不多言。 只是守皇城的禁卫军要倒霉了。 卫央治军严厉,从军容风貌到行动坐卧全部都有严格的规定。 就守皇城那些军卒,往后每天恐怕都少不了要被严厉训斥了。 此刻锦衣卫衙署,气氛稍稍有些紧张。 牟斌在堂官之下另搭了一张凳子,那是他的位置。 跟随天子去过西陲的缇骑精瘦者十八人,穿鲜亮的飞鱼服,如雁行摆在后头,一个个按着刀鞘对堂下所有人怒目而视,他们是愿意跟随西军的。 堂下,张采坐立不安,对面是那白衣女子与那白衣青年,两人前面还站着个身穿斗牛服的中年文士。 文士怒斥道:“锦衣卫奉皇命办差,本该奉公守法,如今堂堂一国顺天府尹被你说拿便拿说锁便锁,朝廷法度何在?” 张采梗着脖子反驳:“这是什么话?锦衣卫闻风办案,皇权特许,既有人状告……” “何人状告?怎不见当堂对质?”那文书怒问道,他身份特殊,张采也不敢过分强硬。 牟斌不言不语,坐在凳子上只等卫央的到来。 那文书见张采不敢说话了,又质问牟斌:“指挥使……” “大将军不到,此案不开审。”牟斌还是那句话。 文士怒发冲冠,正待要训问时,外头马蹄声得得,有东厂番子暴喝道:“大将军到,汪公公到!” “汪直也来了?”文士脸上顿时露出一些笑容。 牟斌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提醒道:“大将军法度森严,你等不可衣冠不整,否则三十军棍少不得要有,”众人都稍微收拾了一下,牟斌这才道,“随我去迎接。” 不等众人出门,卫央在前汪直在后,两旁排列开十八个番子,捉刀在手盾牌掩护着身前,一起喝道:“大将军升帐!” “大半夜的不要吓着别人,”卫央摆手道,“顺天府尹一职至关紧要,要尽快办好,否则今夜也不必问案。各方证人都到了没有?” 牟斌连忙疾步上前叉手禀报:“北镇抚司办案人员尽数到此,尹海川之女尹枕梅,未婚夫婿张可晟在此,豫章侯愿意为尹海川作保,故此也闻讯而来。” 豫章侯? “孝慈静皇后的娘家也参与进去了?”卫央皱皱眉,向那文士拱拱手。 豫章侯脸色有一些别扭。 此人,险些成了他家小女儿的那啥。 “既然都到了,那就问案吧,今夜没有皇权特许,唯有公正严明,”卫央走到主位也不坐下,吩咐道,“锦衣之上,皇权为峰,皇权之上还有家国天下,北镇抚司不要用这些闲话来糊弄我,尹海川的子女也不必用案外身份来施压,今夜只解决一件事,顺天府尹尹海川到底有没有罪。有罪交付三司办理,无罪官复原职,好了,各方就坐,说。” 张采瞠目结舌,豫章侯目瞪口呆。 这是办案的样子吗? 倒是那尹枕梅神色喜悦,昂然走到了堂前。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章 秀得一手好操作 尹枕梅也不过双十年纪,全凭一股勇气在那里硬撑着。 卫央瞧在眼里,心里倒有几分佩服,他见过现代人在父母病重的时候有能力却不救治,这尹枕梅是一个古代的女子,能在锦衣卫大堂上控制住畏惧为老父亲据理力争,这是个至少有勇气的小女子。 “可有状子?”卫央问。 尹枕梅摇头:“大人,只怕来不及写状子。” “程序性问题还是要尊重一下的,你且回家去,好生照顾尹府尹,但无罪,不惧阴谋,”卫央吩咐道,“若你有能力,自写状子递交上来,要不然找个人代写,记住,不可添油加醋,不可攻讦他人,是就是是,只需逻辑清楚,证据严密,自会有三司审理。” 张采连忙道:“秦国公,此事……” “还没问到你,你这算是试图扰乱我的判断,下不为例,”卫央手指在剑柄上敲了敲,又道,“至于当堂审问的时候要说些什么,你自己也要好生计较。” 尹枕梅点头:“家父清白做人,清廉做官,不惧堂审,只是……” “尹枕梅,你只管按照吩咐去做,大将军面前何人敢栽赃陷害?”汪直警告道,“但尹家与一些士人,也来往的过分密切了些是吧?叫他们好生遵守秩序,若有人被他人所利用,大将军也是不留情面,要坚决已发办公的。” 尹枕梅凛然,她自然知道士林中有人在串联,也要试图利用她爹的事情对锦衣卫反攻倒算。 她不算十分清澈的眼睛飞快看一看卫央的脸色,心里略一沉吟有了计较,道:“我自幼读书,倒也算笔墨伶俐,若是果真能秉公执法,自然是不敢有所歪曲。” 卫央示意她继续说。 “何况,家父一生清白,并未有过贪赃枉法之举,此番安抚流民,施舍救济钱粮,本也是朝廷的法度所在,是皇恩浩荡,布予四海之举,并未挪用国库物资中饱私囊,更谈不上与他人勾结,谋反之罪,着实压得家父喘不过气,举家人惶惶不可终日至极。”尹枕梅请求,“若大人就其余事项进行审理,尹家老小无所畏惧。” “不错,”豫章侯拱手道,“古来有云,秀才造反十年不成,何况尹海川素来清廉忠诚,何曾有谋反之意?” “国库物资,在灾民中用了那么点,其余的若不是贪墨了,自然是送给居心叵测的人了,非此即彼,何须质疑?”张采呵斥道,“既说不出失踪钱粮的去处,又无法弥补国库亏空……” “此事我倒是知道,”牟斌淡淡道,“北镇抚司或许没受理国库亏空一案,可能不知道此事。” 他起身走到堂前禀报:“大将军不知,自成治十七年秋天,户部查验国库存粮,查出连年来国库银钱有多失踪,存粮十不存三,年年追查,年年查不出个结果。” “要能查出来就怪了,”卫央道,“赵王军中的钱粮,魏王放在别处的钱粮,以及秦王驾薨之前藏在别处的钱粮,以及诸王所有的钱粮,那一粒粮说得出来处那一两银子说得出去向。” 汪直惊喜道:“此事大将军有所察觉?” “陛下是不忍心,正好纵容了那几个孽障,”卫央道,“其余诸王见者有份,自以为陛下不知。汪公公,待京师安定之后,你持我将领,点八千火枪兵,找这些诸王,告诉他们,陛下既信任于我,我自要有所回报。这些年,他们拿走了多少,元宵节之前还回来多少,谁不给,你们便住到他们家,不但要吃饭,还要吃好,此事我会向陛下说明。” 汪直眼眶一红,这么多年来还是这位来了才给老皇爷做主。 “谨遵将令!”汪直起身答话。 卫央压压手:“牟指挥使,你点起锦衣卫,自今日起,锦衣卫,南镇抚司要切实行使好监督内部的责任,要找一个既有能力又有胆量的镇抚使,若是没有这个人你亲自担任。你要坐镇锦衣卫,记住,诏狱不许撤,但进诏狱的,哪一个有冤情,要查清,不许冤枉好人,不许殃及无辜,不许出现冤假错案。” 牟斌轰然应诺。 “此外,把那些挂着锦衣卫指挥使,同指挥使,镇抚使,乃至千户百户的人,一个不留,全部找出来,锦衣卫不要吃闲饭的。”卫央道,“不管是什么诸王,郡王,国公,哪怕是历代皇帝老丈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找出来,有能力的要用,没能力的裁撤,即日起,锦衣卫不但要负责起原来的业务,还要做好谍报工作,与军情司加强往来。” 想了想,卫央又吩咐:“我暂且给你个军情司同知的身份,国家大事,你要操心点。” 牟斌重重点几下头。 “嗯,眼下该处理一件小事了,”卫央挥手道,“去,把北镇抚司这帮货拉出去,先打五十军棍。” 张采大惊:“却为何故?” “无它,本大将军要先来个下马威,不行吗?”卫央道,“早些年,北镇抚司犹如过江猛龙,据说,谁都不敢惹,本大将军今天要瞧瞧惹了能怎地。去,打五十军棍,”而后吩咐,“汪公公,你调东西两厂番子,三百,交给张采,叫他带着守卫尹海川的人身安全。” 汪直惊呆了。 卫央又吩咐:“作为被告,张采的人身安全也要得到保证,豫章侯,你既原以为朋友出面,你来保证此人的安全,”又吩咐,“尹海川在顺天府尹的位子上也有几年了吧?” 怎么? “点顺天府尹衙下三十名捕快,交给这位张先生,叫他带着看护张采一家老小的安全,”卫央道,“剩下的事情,那就是三司会审的时候各方当堂对质,此事我就不管了,你二人到时候有空,过去盯一下,不干涉,但若有证据,各方却视若无睹,买卖人情枉法,拉到菜市口,打三十军棍,”想想又叮嘱,“要脱掉他们的裤子,要召集京师民众去看,快过年了,大家都乐呵乐呵。” 满堂寂静。 张采都不知道该喊冤还是该嚎啕大哭,这秦国公怎么跟传说中的完全不一样啊? “好了,散帐吧,还得去看陛下睡得踏实不踏实。”卫央起身就走,走到门口才想起另一件事,“陛下提起过一个人,叫汤子龙,是钦天监的天文生,叫他过来,明日起,叫他在城内先走一圈,年前给我了报表,我看什么不重要,他写什么最重要,去吧。” 一夜,满京师哗然。 老皇帝起床后听了下汇报,只觉着头皮发麻。 秀儿啊! 这一手能把三省六部堂官尽皆秀疯啊。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一章 此獠当诛谁去诛? “真就这么粗暴地拉开架了?”老皇帝只觉着自己要怀疑人生了。 怀恩道:“是,大将军说,诸王都不是好东西,联起手来骗老皇爷,这次他们得把这些年的账还回来。北镇抚司和尹海川的案子交给三司会审,估计尹海川没什么问题了,张采恐怕要倒霉了。” “是啊,这不是个好人,”老皇帝不喜此人,“豫章侯与他算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他攀上了,现如今……豫章侯家若是出点事,孝慈静皇后恐怕……” “陛下,昨夜大将军回来后,奴婢去问了下,大将军说,这恐怕是有些人冲着皇孙去的。”怀恩恼恨道,“陛下春秋鼎盛着呢,他们就想否定老皇爷这一脉,真真是罪该万死!” 哦? 老皇帝惊喜道:“这么说,这也算是给朕出气?” “汪直说,定然是,”怀恩好笑道,“说来也是个乐子,老皇帝还不知道,汪直兴冲冲点了三千东厂番子,准备到时候和西军火枪兵一起去诸王府上吃喝,全是大肚汉。” 老皇帝哈哈大笑,心中不免快慰。 汪直啊,这是真他说什么就做什么的老人,他有时候真担心,到自己假死脱身后汪直恐怕…… 那是个得力的人才,得留着为国家出力。 “此事朕就不管了,今日内阁要来请早朝,你去拦挡一下,告诉他们,尹海川一案结清了,大朝开始,”想想又叫来李芳吩咐,“在殿上设一偏席,不要太隆重,但要让群臣知道。” 李芳稍稍犹豫了一下。 老皇帝奇怪。 “大将军早料到了,说这不合适,不得已必须上殿之时有个位置就行,不必大张旗鼓,不必为此事让内阁站在对立面,国家大事要紧。”李芳道,“今日一早,大将军要来了涌入京师的流民数据表,说要做一次人口统计。” 把流民安置在京师? “老皇爷,这恐怕不妥。”李芳很担心。 老皇帝笑道:“这就是你不懂局势了,这是在招纳人员充实京师的力量,不用管。” 然后伸展个懒腰,道:“有吃的没?饿了。” 在西陲这些天,他也养成了一日三餐的习惯,大早上起来没点吃饱肚子的热汤面他还不习惯了。 怀恩笑道:“奴婢这就让人去做。” 不等他过去汪直过来了,带了个食盒,笑道:“大将军要去巡察救济流民的地方,早早起来自己做了点早饭,让奴婢给老皇爷带了点过来。” “享福呐!”老皇帝背着手过去一瞧,黄澄澄的小米稀饭,死面饼,还有点小咸菜,当即向往道,“真恨不得皇孙早早降世,朕也该过一过小老百姓的日子了。” 汪直默然不语。 “到时候,你们都要留下,国家正需要人才的时候,跟着朕去西陲干什么,”老皇帝吩咐,“好了,都去忙自己的,这早饭不多,不够你们吃。” 三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微笑来。 吃过饭,老皇帝去御花园转了一圈,忽的想到忠顺王府后面的菜圃。 要不? “不,这件事不能干,否则他们又有理由说朕是个昏君了就,”老皇帝甩甩手,想想忽的心生一计,遂叫来李芳,叫他去嘉陵侯府传旨,加嘉陵侯食禄一百二十户,“此事不要偷偷摸摸办,要让内阁知道,要让贵勋们知道。” “奴婢这就让那几个去告诉诸王。”李芳会意。 老皇帝笑道:“虽说有西军在此,朕不必要看谁的脸色,但能轻松化解,就不必劳烦西军,他们还得准备去诸王府吃饭呐。” 话音未落,宫门外诸王哭成一团,汪直狠啊,他准备了上万人。 没错,东西两厂的番子,锦衣卫穷的快吃西北风的校尉,宫内的老人,还有一些流民里的,全部被汪直组织了起来,不知从哪里弄了一大堆甲胄,一人一件,腰里别一把刀,招摇过市见人就说要去诸王府吃饭,弄的诸王府今天都不敢派人去采买了。 “陛下,要管一管哪,不能这么办,皇室的威仪,总不能叫一群番子踩在脚下!”越王哭的哆嗦着,恨不能把宗正府的位置都扔出去。 可没有人敢硬闯大内,今日在皇城外值守的,可是汪直亲自调来的西军火枪兵,你要敢乱闯,他们真敢把你打成筛子。 宁王也哭的稀里哗啦的。 汪直针对他,第一个就跟人说,宁王赴京带了一大堆宝贝,想必家里是不缺吃喝的,那些鬼知道算什么老兵的粗汉,他们眼见着急不可耐就要南下去江西,这要是一路上吃吃喝喝,到了王府伸手要结账,他那点家底根本不够看。 当然了,他最担心的还是皇帝趁机招兵。 用诸王的钱养皇帝的兵,到各处溜达一圈,未必能形成战斗力可人数多啊。 “汪直此獠,着实该杀!”内阁也恐惧了,刘大夏脚步匆匆走进刚收拾好的班房,拍着桌子怒吼道,“方才老夫撞见他,问他要干什么,他竟说,养兵啊,还能干什么,瞧瞧,这还是一个内廷奴婢能说的话么?” 李东阳苦笑道:“你倒不如说……” “哼!”四个宰辅集体怒声哼。 此事汪直怎么敢去做?全都是那个从西陲来的王八蛋! 谢迁道:“可我们怎么反对?诸王若是交出钱,那自然是国库收入增加,亏损补了回来。纵然收不回来,这些人死皮赖脸拿到一点钱粮,那也是陛下招兵买马,我等能怎么办?” “找五军都督府,他们若反对,兵部在反对,陛下也该考虑考虑我们的反应。”刘大夏怒道。 刘健当即问:“那我们要集体站在陛下的对立面?” 刘大夏当即哑巴了。 “何况,谁告诉你内阁会反对?我们四个人反对,还有个远在西安府的可不会反对,”谢迁道,“此事内阁不好出口,五军都督府那边且看他们的反应再说吧,至于兵部,只要死守没钱没粮,人多也不可为军,陛下自然也会考虑。” 他如今最头疼的就是,西军一旦把这件事接下来该怎么办。 卫央是个穷鬼,据说出门在外,哪怕去万里之遥,身上也只带几十两碎银罢了。 可冯娘子财大气粗,人家能养活整个西军。 要不然,想办法离间一下那两个的关系? “不,谁脑子被西安府的大门夹扁了,谁才做这样的事情,算了算了,还是关注一下三司会审的事情吧,”李东阳烦躁,怒捶桌子道,“我就不信他们不关心此事,瞒得过别人,他们瞒不过我们,锦衣卫,是不可能被趁着这一次机会削弱的,张采有罪,也轮不到三司会审。” 一句话,他就不相信狼是个麻的。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二章 海商(上) 卫央不关心张采,他只关心案子能不能得到公正的处理。 可汪直不能不关注,锦衣卫本就是皇权特许,一旦被文官集团趁机以张采为突破口进行突破那对皇帝的副作用可太大了。 “你们说,大将军在不在乎张采的死活?”汪直与东厂几个掌班在清查番子数目,间隙间直起腰,汪直问道。 掌班没敢说话,他们可没少被军情司往死里整。 但掌刑千户姚广兴却认为张采不会有事情。 “大将军在乎的是案子能不能公平地处理,而不是谁有没有被优待下,卑职倒是觉着,文官集团不敢造次,”姚广兴说道,“与其说锦衣卫被镇压不如说锦衣卫的职能要改,军情司那边可已经开始分内外两部分区别了!” 哦? 汪直来了点兴趣道:“你细细说来。” “军情司原本掌管西陲内外谍报,他们听命于律法,也听命于军规,”姚广兴一笑道,“督公也知道,大将军责令军情司对内严查奸细,展开对任何方向的坚决的情报反击战,对外打探情报,与军中斥候、塘堠甚至商队的人员都有情报交换业务。后来,西军发展出了内卫,也就是对外统称的安保总队,着黑衣,衬白衫,配短刀,如今隶属于襄阳郡主的该管。自此,西军军情司完成分化,一部分职责被安保总队分走,但军情司却留下了精兵强将,他们对内的号称第一道防线,最后一道防线,对外则积极活跃地行动……” “此事我也知道,军情司的分类的确比我们厂卫要合适,”汪直摇着头,“可咱们没法学人家,钱不够用。” 话音刚落,有女子声音传过来:“督公,我回来啦。” 汪直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回头一瞧,是个红衣女子,二十岁许年纪,最是美好的时候,手中提一把华贵的长剑,与几个番子一起过来了。 “小丫头不在外头好生调查案子,跑回来做什么?”汪直嘴里埋怨着,心里却欢喜,道,“前些天,你爹爹托徐夫人送来书信,你家一切都很好,又往家里带什么东西?” 那女子手里提这个不给人带的锦盒,汪直就知道那是给他带来的寿礼。 那女子笑道:“义父,家里都好,我还担心什么?义父寿诞要到了,只怕如今没工夫操办,这是自东海海沙帮‘要’来的明珠,一共三十六个,女儿求陛下留了八个。” “胡闹,”汪直笑道,“你瞧着陛下仁慈,怎敢得寸进尺?” 嘴里埋怨着,他却高高兴兴地接过盒子,也没打开,摩挲片刻才说道:“我家女儿长成喽,好,这寿礼须受,到后天,再打开看看。” “王姑娘。” “王档头。” 姚广兴等人连忙拱手,也有叫“王家妹子”的人。 她叫王心如,崆峒派王家的后人,少年时王家遭遇仇敌,徐夫人提剑上山,但王家也不能一直接受徐夫人的庇护,徐夫人遂将王心如送到汪直身边,说是照顾汪直,实则,那时候的汪直,扫荡漠北威名正盛,他不必说一句话,王家的仇敌自然退散。 王心如脸蛋上稍稍有些通红,扭捏了片刻几番欲言又止。 汪直哈哈一笑:“小女儿长大了,该找婆家了,好事。” 王心如惊讶极了,义父居然知道了? “医馆的弟子,但凡自力更生,那也是好男子,此事,义父替你去说,王家不会有什么意见,”汪直拍拍小女儿的小脑瓜子,笑吟吟说道,“为这小子,我家女儿连去西军进修都顾不上了,”但随机又严厉的提醒,“如今大将军统领厂卫,我等自当尽心竭力不可怠慢,你虽有儿女情长,但也是江湖女子,更是西厂的档头,这可是东西两厂建立以来第一个女子档头啊,切莫违反大将军的均旨。” “女儿哪里敢,”王心如笑道,“国家大事,本不容女儿家插手,陛下仁慈,义父器重,女儿哪里敢为了儿女私情耽误大事,这不,真有一件大事要请义父斟酌。” “啊,我等还有事,督公还有什么吩咐吗?”姚广兴等人连忙要告退。 “不必,你姚广兴,三代被杀害在边关,我如果连你们也信不过,东西两厂,还能有谁让我相信一下呢?”汪直心情大好,背着手边走边说,“小女儿是负责调查东南海商的,大将军正在关注倭奴,正好我等会同一下,要形成报表送到大将军面前。” 王心如犹豫再三,悄悄问道:“爹爹,那毒……” 汪直一瞬间脸黑了。 “被他给骗了!”汪直无语道,“当初说是什么毒,我还真信了,哪里想得到,那不过是那几个魔头吓唬人的玩意,一年之后自己就排解完了。” 啊? “大将军的手段真真假假那里分辨的来,”汪直道,“不过此事倒便宜我了,这一年多以来内功练得更加稳固,那魔功的弊端也快改完了。” 众人当即道贺。 “好,说正事吧,海商那边,联络到什么人了?能不能在倭国为我们所用?”进了正堂,汪直先恭恭敬敬向岳爷爷的画像致礼,净手后清香渺渺,汪直侧着身坐在太师椅上,让众人也都坐下,直截了当道,“军情司送来的消息是,倭国有我不少遗民,他们渴望回家,海商能不能联络起这里面的有威望的人?” “爹爹的意思是,策反?”王心如惊道。 汪直森然道:“何必要策反,大将军之意,为子孙千秋,须平了这海岛。一万个不服王化,那就杀,一百万个不服王化,那么大的海,肃国公连挖坑都不须有,这些海外遗民,应当做好大事。” 就连姚广兴这样的边关杀鞑子如饮水,不知杀崩了多少钢刀的狠人也打了几个激灵。 不是为汪直这番话。 传说中,肃国公西征,沿途不服西军,不受汉化的胡人,那不是钢刀所过之处血流成河,那是让他们自己挖坑自己跳,厂卫都知道,那不是假消息。 据锦衣卫哈密千户所跟随出征的胡瑾汇报,高娘子一战坑杀的敌人没有十万也有九万九,那是真毫不留情。 “立一车,高过车轮之人但凡敢对西军怒目而视者,坑杀;但有不愿学祖宗文化者,坑杀,那一仗,可真把葱岭以西伸过来的手彻底斩断了。”姚广兴又打了个哆嗦,叹服道。 汪直道:“世人此前都说,西军唯小郡主最为了得,立马出了个北庭侯。世人都以为高娘子混了个肃国公,却不知,大将军在前面扫荡瀚海草原,高娘子是在后面接应,斩断一切隐患的上将。那三位少了任何一个都不行,他们在前面打,忠顺王在后面收,打完了,冯大娘子的钱粮到了,废墟上重建,那可真是,真是,嘿!”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三章 海商(下) 正堂里半晌无人语。 “好了,此事咱们不该说,记住,唯有在死敌眼中,西军才是切齿痛恨的仇人,”汪直摆摆手,“我等安享太平本就是这些人一刀一枪,头颅热血都不要,用万千生命打出来的,更何况,顺我者都是我族人,背我者,不逃遁塞外为何要霸占我们的土地,妄图奴役我们的民众?此事没有错,我们中原人,不应该有富宋万事花钱买,买不到便不要的想法,这天下没有我们汉人打不出来的天地,没有我们的刀不能杀的仇敌。” 而后道:“海商那边如何?” 王心如脸色稍稍平复了一些,道:“有几个十分忠诚的……” “商人逐利,不能说十分忠诚,不要带个人感情,说表现。”汪直不在意谁嘴上说忠诚。 若说忠诚,朝廷里那帮子废物哪一个不每天喊着我是大明朝廷人死了也是太祖爷的臣? 倒是俨然为国之柱石的西军,谁没有被考虑成《贰臣传》里的典型过? 可他们不忠诚吗? 汪直如今明白了,西军的忠诚,忠诚的是这家国天下,是轩辕血裔,就连卫央这个奖西军一手提到如今的人,自己也千百次要求所有人不得唱他的赞歌,不得以他为赞拜对象。 有什么样的将,就会有什么样的兵。 有什么样的军,就会有什么样的民。 西军不忠诚,但却是天底下最大的大忠臣。 “是,爹爹说的是,不过那几个人与别人真不同,他们极其仇恨倭寇,但极其理智,与倭人打交道,言谈中只说生意,不谈军情,三番五次后,他们得到的情报极其复杂,只怕要交给军情司来处理。”王心如介绍道,“此外,他们不在乎我们是不是能够帮他们,他们只在乎是不是能颠覆倭国。” 汪直沉吟了一下,吩咐道:“想想办法,让他们不要惊动任何人到京师来,我要见一面,如果可用,要带他们去见大将军。” 王心如愕然:“不见陛下吗?” 汪直微微儿笑道:“陛下可不管这些,他老人家如今是彻底放手了。何况陛下要颐养天年,管那么多对身体不好,大将军过问就行。” 众人都发出一声叹息。 如果这样的景象能长久下去该多好啊。 “一旦皇孙降临,陛下自当为皇孙清理障碍,就算皇孙长大了恐怕……”众人互相看了看,都发现彼此眼里的苦笑。 多好的西军啊,咱们给大明再打出更大的天下不好吗? 汪直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心里欣喜不已。 他正要再说几句,忽听外头脚步声响,卫央的声音传进来。 卫央道:“汪公公还在吧?不用惊动他,你们几个来把寿礼抬过去,告诉汪公公,诸王家今天要吃好的。” 噗的一声,王心如笑出声来。 汪直却眼睛一红鼻子发酸。 这一份礼物来的太及时了。 “大将军,老奴在这里。”汪直连忙起身,带着一点小跑从大堂里跑了出去。 让她奇怪的是,卫央竟看着有些疲惫的样子,以他的武功倘若注意一点,说一尘不染,哪怕是在沙尘天气里那也是简单的小事情,可如今卫央穿着一身坐蟒袍,长靴上沾满了泥土,似乎刚从地里头回来。 “汪公公在啊,”卫央拱手道,“明日汪公公寿诞,我只怕只能晚上才能赶到了,怕耽误嘉时,故顺路先把礼物送过来。” 身后跟着黄金虎,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盒子。 汪直一愣紧接着眼睛瞪大了。 “这是我用过的兵器,后来重新炼制的钢铁打造的长剑,我们一人一把,还剩下这些,宁女侠待我如子侄,岳先生于我有救命之恩,秦王妃那边也送了一把,这里还剩下两把,一把给天子,这最后一把,”卫央打开礼盒,里头是一把朴实无华的长剑,核桃木剑鞘,整体没多少华丽处,但上头有兰芳,出鞘,剑锋黝黑,那是雕刻的幽兰,剑刃如寒潭秋水,卫央道,“这一把幽兰剑,也算敬汪公公为国效命,勉强表达些心意,还望不要嫌弃。” 汪直双手在蟒袍上擦了又擦,他太清楚这把剑的含义了。 他佩剑跟在天子身边,群臣,包括那些王公们,他们就得考虑考虑西军三十万铁骑在皇帝身边。 这是对皇帝。 对他汪直而言这是最大的鼓励——要知道这些年自从他离开应天府每天都有多少人在想方设法地把他从皇帝的身边赶走。 这一把剑,代表的是西军的态度。 我们与汪直不是特别对付,但我们认可他对皇帝和大明天下的贡献。 “汪公公当年横扫漠北,扬汉儿威风于草原,千百年后,史书也定当记载你的功业,”卫央将长剑递过去,拍拍汪直的肩膀道,“国朝有三宝太监,有怀公公那样的厚道人,汪公公,目前还没有出现一个兼具他们两人之长的内侍,我们汉家儿女,素来喜欢凑数字,我觉着,双雄到底不如三英,你说呢?” 汪直忍不住垂泪,心中十分慰藉。 他是个内侍,可人家从来没瞧不起他。 他做的功业,人家西陲的史书上都记载呢。 现如今,他遇到麻烦了,人家上门来给他撑腰来了。 “多谢,老奴多谢了。”汪直擦一把老泪道。 “哪里话,这把剑,早在铸造之时我就说,天底下自诩大丈夫的人有很多,可有多少人能带领一直孤军深入大漠,杀胡儿之后,覆灭胡人祖地?汪公公不愧大丈夫,不必听别人闲话,”卫央道,“好了,你们赶紧把诸王的钱弄过来一点,我还得去看一下,听说,有一些佛寺,居然在抢流民的口粮。” 汪直蓦然一凛当即道:“我也去。” “你去了他们就不好出手了,放心吧,”卫央顺口道,“闲下来,你要考虑一下,国朝不应该再因为大内有需要,就把男子变得跟牛马一样的事情了。” 汪直大惊,要废除内侍? “不知道,我琢磨好了与陛下商议一下,你先忙。”卫央转身就要走。 汪直连忙道:“大将军,我们正在说海商。” “要派去倭国?”卫央果然对这个很感兴趣,想了下吩咐,“老黄,让军情司的随队人员过来一下,此事只怕厂卫不了解出手要出错。” 而后,卫央轻笑道:“汪公公,有没有兴趣继承三宝太监的衣钵,为我们神州带出一支大明时代的蓝海海军?”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四章 这世间,我不能白来一趟! 汪直当然有野心,但他的野心不是权势滔天,因为他没那个必要,连个后人都没有要权干什么? 他也不是很爱钱,当然也还是爱钱的。 够花就行。 汪直也好武功,天下间出名的武功他都想较量较量。 但这些都是次要的,他最想要的还是名。 身为太监,大概也只有权和钱才能引起他们的心思,对这两个都不怎么在意了,也不等于无欲无求了。 怀恩求名,汪直也求名,怀恩要的是忠仆的清名,汪直却想要精忠报国四个字作为自己的盖棺定论! “大将军见笑了,我等阉人,要么喜欢钱,要么喜欢权,钱我用不着,这辈子陛下赏赐的花不完。权,我也要,没有权,就无法做事,做大事,可武功的进涨,这心思也对这些都淡了,”汪直道,“自那次在西陲听到大将军说起郑和前辈,我心驰神往。” “那就不要等,事情要做出来不要想出来。”卫央道,“开海禁我估计群臣反对的多,有的是本能地反对,有的是习惯性反对,有的是见别人反对自己也反对它。所以文臣靠不住。武将,呵呵,国朝的武将,爱国的沉沦在底层,有点名气的里头也有好汉,但朝堂上那帮不算。东西两厂是为陛下当耳目的,没有这个耳朵眼睛陛下就得被人家封锁在深宫里,所以你们的本职是没有错的。但厂卫不能只是那么用,国家的太平安全,敌人的一举一动,厂卫都可以做好大事来。” 汪直明白。 “那就准备吧,海商要不到京师,我南下之日再看;若到了京师,我会见他们,此外,别忘了倭人最善小恩惠,要利用好这一点,”卫央提醒道,“拒之门外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接近他,了解他,杀了他。” 汪直悠然神往,那辽阔的大海,蓝色的风浪,是他苍老的心中竟升腾起无限的活力来,当年如何在漠北漠南雪夜杀敌,他就想能驾宝船纵横海上。 “我们中原人自古以来就少有眺望大海的,大海之浪万丈高,海上人心更是个问题,科技研究要跟上,思想教育也要跟上去,回头让西军准备的水军人员过来,如果人员众多的话,可以抽调一部分去西陲学习基础的海洋理论知识,”卫央吩咐道,“此外,海商不一定只能当间谍,别忘了他们可是祖祖辈辈靠海吃海的,这是一股极其蓬勃的力量。” 汪直当然知道海商可用,可他担心的是不受控制。 “那是国家向心力,凝聚力,军队思想战斗力,文化认同力的综合制约才能解决的问题,如今连大海都没见到,宝船尚未建造,人员构成还没有铺设,你考虑这些有些过早了,”卫央道,“唐太宗时期,哪个胡儿敢造次?开元年间安禄山乖的跟一只猫似的,要想让人家远隔万里还念着你的厉害,你就得真的厉害。” 说到这,卫央顺便问郑和航海图的事情。 “大将军怎地问起这个来了,此物本在内帑收藏,宣德皇帝驾崩以后,内帑的那本拓印出一份随葬,其余的收藏在大内。后来陛下登基了,这航海图他不很喜欢,于是正本封存,副本留在了兵部档库,”汪直道,“此外,厂卫与海上往来也搜集了一些随时进步的技术,大将军要看,我这就让人送到大内。” “不急,我先去兵部转一圈,”卫央拍拍袖子吐槽,“原本还打算张采审理结束之后再去拜访,没想到如今便有了机会。” 他记着哪本书上曾经说过,郑和航海图就是在刘大夏手里烧毁的,如今朝廷内外都知道老皇帝有开海禁的意图,他得提防着刘大夏铤而走险。 至于大内的正本,卫央并不报多少希望,他是见识过大内收藏的一些科技图纸的,说实话,很惨不忍睹。 “对了,你再点一些善于绘图的人,要组成图纸作业组,将来每一次技术进步,他们都要把进步的过程,原因,产品,全部记录在档案里,千秋万岁之后,我们的子孙是要知道我们的步履维艰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卫央道。 汪直忙拿出随身的小本子记下来,他知道卫央对技术的重视恐怕是任何一个帝王都不及的,这小本子上面,他也记载了一些天下列国包括红毛番人的技术改革结果,密密麻麻一大堆。 “有这个心态,我看你能好这个大明水师大都督。”卫央赞许。 离开东厂后,卫央身后跟了十多个番子,他们对京师极其熟悉,也去过西陲,汪直叫他们跟着给卫央当向导。 “要不然,我恐怕连兵部找都找不到。”卫央笑道。 番子们也不害怕,知道卫央喜欢听常人的家长里短,便将回来后一夜之间从家里打听来的消息尽数汇报,还别说,里头真有极其有用的。 第一个便是土地兼并。 番子张小六报道:“大将军坐镇哪里,哪里自然是太平无事,西安府如今也少了敢买卖人口兼并土地之人,京师却屡见不鲜。就在昨晚上还有人紧急与我家邻居办了土地买卖手续,三百顷土地,不知卖掉了多少钱,那男子忒的不是好人,才有了钱,便想着去得月楼,竟不见他家孩子都快饿死了。” 家里有三百顷土地孩子还很饿? “大将军不知,他家孩子多,有受宠的,有不受宠的,女孩子一出生,那厮竟公然卖掉好几个,真真是畜生不如。”张小六恨道。 卫央勃然大怒。 又有番子骂道:“咱们不知道着天底下哪里生女子最好,但知道,京师之人生女子最不好,往年咱们去听差,大早上沿河看到溺死的女童多不胜数,麻木了。” 卫央一腔血气往头上涌。 张小六又道:“那些富贵人家咱们不知道它,但中户人家贫寒人家,那是真真不把女子当人看的,我家还好点,我那老爹爹当年也险些将我姐姐扔出门,大将军须知,就是很直白的扔出门,自生自灭那样。” 朝廷…… 算了,朝廷也不会管。 “小六,你去找汪公公一下,叫他给我配备两个女校尉,六百女兵,”卫央紧紧抿起嘴唇,他不能看着,更不能听过就算了,“孩子多好,拼了命的来到这世间,我既为大将,自当许他们平安成长。” 张小六惊道:“大将军,那可是……” “别说人数多,一天有一百人,我养一百人,有一万人,我养一万人,不过是吃的再差点,穿的不体面,可他们要活,这是头等大事。”卫央道,“去办吧,朝廷不会管,厂卫要管,此外,去传我均旨,叫那些满地跑着找土地的僧人,道人,尼姑,有一个算一个,今日傍晚,在锦衣卫大堂听用,哪一个寺院道观没人来,算黑户,主持杀,挂单者逐,香火钱没收。” 这…… “他们的靠山要么是富贵人家,要么是名门大派,算什么?”卫央拍拍问天剑,“少林敢拦挡,还是武当敢拦挡?东方不败在少林如出入无人之地,我未尝不可。” 一时,缇骑大出,厂卫联手,京师震怖。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五章 天子之怒 “大人,缇骑出动!” 刘大夏摩挲着如山一般的航海图正在纠结,有兵部左侍郎狂不择路闯了进来高声叫道。 刘大夏手一抖,骇然道:“他们又要做什么?” 想想厉声道:“难道你们跟三司说好要错上加错?” “呃,老大人,尹海川一案没那么简单,顺天府尹这位子,这个,这个,”侍郎慌忙找借口,半天才说道,“此人油盐不进,十分的扎手,老大人,这不利于圣上安排储君哪。” “放你娘的狗屁!” 刘大夏怒发冲冠。 他反对皇帝开海,反对皇帝与西军走得太近,但他绝不反对皇帝,那不但是他的圣主还是他的恩主,若非是老皇帝,他刘大夏自问这辈子别想出人头地。 “储君如何安排,圣上自有定论,你不过一个小小的兵部侍郎,谁给你的胆量揣摩圣意?或者说,”刘大夏怒目圆睁,厉声喝问道,“国家储君,尽出自你等决论?” 侍郎吓得魂不附体,又叫道:“老大人,下官真是委屈死了——缇骑出动,其意不善,只怕是卫央要对我等动手,老大人,这才是头等大事!” “哼!”刘大夏拂袖骂道,“老夫看缇骑也不如你等可恨,身为朝廷重臣,位在上品,如此慌里慌张,威严何在?长此以往,国格何存?待大朝之时,老夫定参你一本,出去!” “老大人!”侍郎大惊。 “滚!”刘大夏忍无可忍再不肯忍了。 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兵部本应该作为与西军争锋一手创建天子亲军二十六卫的部门,可这些人在想什么? 他们居然在勾结诸王,阴谋册立储君。 这是为人臣子能做出的事情? “西军势大,须缓缓图之,我等当为十年后谋宰相,当务之急,一是打压诸王的政治野心,二来还要整理文官体系,他们自身利益与朝政牵涉的太深了,这样下去,不用西军来,贫民都该起来造反了。”刘大夏深呼吸,瞧着狼狈而逃的侍郎心中浮现出李东阳的那番话。 不愧是首辅,此人的确比自己强一点。 “陛下要开海,这是卫央鼓噪的,海决不可开,一旦开海,不知又要养成多少依附于此的蠹虫。”刘大夏闷幽幽想道,“太宗朝,郑和下海带来的是什么?不过是海贼多了些,皇帝体面些,与国家何益?只是西军强大,陛下也不得不听从他们的请求,既如此,那只好我们这些当臣子的狠一狠心了。” 他霍然回头,瞪着航海图凶光毕露。 烧了它! “大内还有正本,此事还要找汪直,怀恩是绝不肯这么做,也不敢这么做的,如果怀恩做了,陛下恐怕会有危险,汪直最好,”刘大夏心生一计,“若如此,西军与东西两厂龙争虎斗,我兵部趁机纵火焚烧这些存档岂不最好?不过是东厂番子罢了,左右能找来那么三五十个,有的是让汪直无话可说的证据。” 一念及此刘大夏再不耽误,当即叫来掌库使吩咐:“好生看管,非老夫亲至,任何人不得动用。” 掌库使当即伸手要人道:“非三五百人,下官无法保证不出问题。” 三五百人…… 上哪找三五百人去? 总不能从五城兵马司调拨吧? “重建京营,必须重建京营。”刘大夏满心怒火,一路闯进内阁政事堂,见三人都在,大声道,“京营可以给贵勋掌管,他们掌管京营上百年,也未见有人谋反。但若京营与二十六卫合并,那就成了卫央的私军,这绝不可以!” 李东阳惊道:“怎么这么急躁?” “要断绝陛下开海禁之意,须先焚烧航海图,此事我有计划,故此,目前须人手看管兵部档库,老夫竟调不动一兵一卒前来,”刘大夏怒道,“长此以往,等西军在京师站稳了脚跟,我等该如何自处,陛下该如何自处,诸位想过没?” 李东阳一把捂住额头,他正和刘健谢迁说刘大夏有可能的举动,他还真敢打那种主意。 “刘老,此事决不可为。”谢迁只好劝道,“航海图,那是多少代渔民性命相关换来,国朝用三代才完成的地理志,怎么敢焚烧?” “要断开海之念,须先烧航海图,国朝不需要下海,下海只能造就奢侈糜烂之风。”刘大夏道,想想又加了一条,“西军若掌握水师,那更是社稷倾覆只在他们一念间,为国家计……”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老皇帝的声音,老皇帝淡淡道:“你敢烧航海图,朕将你兵部一干人等尽数满门抄斩。” 刘大夏轰的一下,脑海中犹如被霹雳猛击,他怎么也不相信这是真的。 为何? 老皇帝踱步到了内阁政事堂,见他们都在,吩咐道:“兵部档库,一本也不许少全部交付大将军帐下。” “陛下,这恐怕不好,”李东阳委婉劝解道,“这会让西军如虎添翼。” “西军如虎添翼,最多不过是夺去了大明江山,这有什么。”老皇帝道,“但若胡人不能从草原南下,红毛却从海上打来,那是要断我神州自炎黄而始的血脉。朱明子孙,做不出江山宁可拱手贱胡,也不让汉儿出头的事情。自家人,打生打死,王朝更替,那不过是皇冠落地罢了,与我汉家子民并无灭种之虞。” “可是……还没到那一步吧?”刘健急声道。 “快了,”老皇帝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密折扔了过去,“你们看一看吧,看一看,红毛都打到家门口了,你们还在设计对付自己人,若非朕闲来无事让人取密折来看,竟不知你堂堂内阁,竟连这样的大事也不管不问,大明江山,如今有的朕看不是昏君,是庸臣,自你内阁起,无臣不庸,无人不可杀。” 这话极其沉重,四个人就算满心不服也只好跪下来请罪不已。 李东阳跪着拿起密折一看,心中顿时一愣。 这,这么点小事,陛下何至于大动肝火? 密折是锦衣卫岭南密探发来的,就在今年秋天,红毛欧华利第三次抵达广东屯门,虽被水师驱逐,但在屯门树立了一块石碑,有懂红毛语的当地人告诉密探,那是红毛的“发现碑”,据说每到一处新发现的地方他们便要留下一块“发现碑”。 根据密探的奏折所说,这“发现碑”意味着红毛已经做好了占领该地的准备。 这是其一。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六章 休言女子非英物,壁上龙泉鸣不平 还有一个发现,自五年前,广东便呈报过发现红毛人,红毛船以及红毛燧发枪在广东南部出现,且有人为红毛所用,在官府中购买关系网,广东也有官员秘密奏请朝廷“永绝后患”,可每一次都石沉大海,内阁没注意,兵部没条文,天子不发圣旨。 最近的一次,是锦衣卫密探们被发现之后,当地官民均出动人手追杀,暗访的锦衣卫百户被杀,百户所被占领,逃脱的锦衣卫校尉阎应川与一个叫叶昭仪的九品小官呈报的奏折,根据推测,这本奏折如今应该压在五军都督府或者内阁的手中。 “陛下,这等小事……”刘大夏看完密折心中大怒,这不是锦衣卫的阴谋才怪。 何况,这么点小事何必要内阁出动? “小事?”老皇帝眯起眼睛问,“红毛在大明海疆驰骋往来,在大明土地上烧杀抢掠,连大明的土地也被他们惦记上了,这是小事?内阁好大的口气,”老皇帝再地上来回快速踱步,半晌才吩咐,“不知几百几千人家家破人亡,不知多少黎民百姓流离失所,这是你们所谓的小事?好,这是小事,去,叫锦衣卫,将内阁四人一家老小投入诏狱,不过区区四家罢了,多大点小事?速去。” 这,这不是…… “陛下,臣等知罪,红毛既大胆妄为,不可不除。”李东阳连忙接过话,当即道,“此事内阁的确不知,如今既明了,必当发兵征缴,想不日即可有高歌凯奏,只是领兵之人……” “陛下,秦国公既主掌军事,何不令之南下作战?”刘大夏急忙道,“正好,也看一看这海禁到底还要不要。” “哦?”老皇帝眼角一喜,“可都听到了?内阁说,天下兵马,尽归秦国公指挥!” 四个人都傻了。 “是,正与老皇帝所想一致,”门外笑吟吟走进来怀恩李芳,李芳手捧一卷圣旨,怀恩道,“既如此,可下旨请大将军斟酌,料红毛再大,也不过大将军挥指一弹,也可算内阁组成的庆贺。” 刘大夏一口气险险回不来。 他怎么也想不通老皇帝为什么在这等着他们。 可这圣旨你能发,内阁签署我们却不办。 刘大夏脾气一上来,也便顾不得那么多了,梗着脖子,瞪着眼睛道:“陛下,刘家满门上下,诏狱可投得,菜市口也可去得……” “你们也一样?”老皇帝目视那三个。 刘健沉默着,谢迁低着头,李东阳缩起了脖子。 你老刘不怕你家死绝别人难道不怕? 何况这位天子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你真敢拒绝在圣旨上联署内阁之名他还真就敢让你内阁四个人一家老小在诏狱里慢慢体验什么叫生不如死。 “怪不得卫央瞧不起你们,朕如今也要瞧不起你们了,”老皇帝感慨,拿着那密折瞧了又瞧道,“一门心思只为政治斗争,全然不顾千秋家国,朕这个皇帝都不怕权臣篡位,你等假若改朝换代,且还有三成的机会封王拜相,你们怕什么?经济发展带着民心进步,社会在改变,唯独你们还在秉承最腐朽的老一套,也难怪人家做什么都不愿意让你们参与。” 李芳拿过来圣旨,李东阳默然签名。 刘大夏须发皆张。 “行了,朕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朕是来告知你们的,这个什么欧华利,必须死,朕要用他的人头,高高悬挂在京师城外,只不过怎样处理,这件事你们内阁就不用管了,从今以后内阁不管军事,朕的亲卫军建设你们也不准插手,好好想一想,看你们到底要站在哪一方。”老皇帝下诏,“即日起,锦衣卫扩建,北镇抚司一切权柄照旧,南镇抚司搬迁到大将军行辕专职锦衣卫、东西两厂的纪律监察;军令统出大将军帐下,兵部档库一应旧档由锦衣卫缇骑掌管,至于内阁。” 老皇帝琢磨片刻才下诏:“中原水灾致使民众聚居之所变迁,江北地区各府、州、县堂官多有力不从心者,换,有德无才者,换,无才无德者,罢免,问罪。” 四个人大惊,又大喜。 天下多少府州县?换一半堂官那也是震动天下的大事。 若执行得当,内阁就能趁机掌控天下,军事上没办法,他们手里没有军队,可在行政上他们才是说了算的人! “就这么办吧,对了,告诉卫央,内帑出银钱三十五万,陵寝再扣留五万,合计四十万银子,他要管出生便被抛弃的孩子,朕身为君父,不能不管。”老皇帝叹道,“可怜的孩子,自驾天下里,他们该好好活着。” 正说完,牟斌狂奔而来,进门便叫道:“老皇爷,大喜!” 哦? “三日之前,鄯善侯传告天下,要在各地设置‘天恩堂’,凡生而有缺者,家贫难养者,不愿抚养者,均可送到天恩堂,一体由国家抚养治疗,忠顺王请奏,凡送入天恩堂者均可免罪,倘若有人再故意遗弃,当知罪,死罪!”牟斌道,“大将军传话,要增加缇骑数量至三千,设立女子骑侦队,专司侦察。” 老皇帝笑道:“好啊,与咱们想到一起去了。” “陛下,天恩堂首批筹建银两已到位,钱粮无算,总计只怕不少于三百万两。”牟斌脸颊通红,兴奋地道,“今日喜讯传至京师,大将军均令,各军、司、库一起出面,天下学子中,凡有有志于此者,可入天恩堂教养小孩,大将军之意,当有身份。” “不可!”内阁四人一起大呼。 好家伙,这要是把读书人都拉到这个利益链中,文官集团还能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老皇帝笑道:“那自然好得很,不过此事要缓缓图之,回头再说,先解决这个女子骑侦队的问题。” “不错,自古以来,天下间哪里有女子抛头露面之理?”刘大夏怒骂道,“纲常不再,罪莫大焉。” 牟斌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看什么?”刘大夏怒问。 牟斌道:“大将军还有一句话,他说刘大夏必然会站出来第一个反对,故此,托我问刘老大人一句话。” 刘大夏心中警兆大作。 “大将军问你,当你死了,见到妇好,你才她老人家会如何说你?老娘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你刘大夏的祖宗连一滩水都不是。大将军再问,刘老大人到娘子关前,可有老脸敢说扯淡话?”牟斌道,“为此,大将军要在锦衣卫堂下设立一常备衙署,便是女子骑侦队衙门,其中,不设天地人,不拜内阁臣,只请陛下手书两句评词。” 老皇帝奇道:“要让朕写什么话?” “大将军说,上头可书‘休言女子非英物’,下书‘壁上龙泉鸣不平’,既为女子骑侦队,也为被抛弃的女儿家,谁若敢反对,他是要带十万娘子军,先平了他家后宅的。”牟斌道。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七章 开眼向洋看古今(上) 刘大夏一惊。 老皇帝笑问道:“刘卿,卫央带满京师被抛弃的小女子上你家吃饭,你能供应几顿啊?” 刘大夏满口苦涩,一腔怒血留在了眼泪里。 耍流氓啊! 刘大夏真不敢打赌卫央不敢这么干,世人皆知那是个刷流氓比真流氓还流氓的流氓。 可祖宗规矩怎么敢打破? “这不光是让女子妇人名义上地位提高的问题,更是解放出一般的人手,”老皇帝说的很实在,“人不够,不但做不出物件儿,你连找人买你的货都找不到,难不成你内阁整天不在政事堂做事情,还能去专门带货?人家没有钱你凭什么让人家买你的货?” 喝菊花李东阳很赞同。 “是需要大量的人,才能支撑起一个市场,不过,步子是不是跨的有点大了?”李东阳建议,“莫如……” “别想了,朕知道,你们想说的是先从诰命夫人啊,皇亲国戚之类的家庭开始改,岂不知这些人最是顽固,最是不知变通,他们固有的利益已经决定了他们的立场,”老皇帝挥手,“此事不要打扰了,西军已经试验成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了,只要你们不拖后腿,三五年后,朕看满京师也都是招摇过市,华服美貌的小女子,那是盛世,而不是你们所想的不成体统。” 刘大夏不说一句话,他在犹豫是不是趁机做一个交换。 我们不支持但也不反对,但那海禁是否…… “你们尽快派人,最好让五军都督府与兵部都派人去侦察一下,红毛这次来犯,既存着挑衅的意图,也存着通商的意图,大明,绝不闭关锁国,要与他们积极地打交道,”老皇帝吩咐,“老老实实做生意,那便与他们老老实实的做生意,倘若不老实,杀了便是,不允许含糊其辞,不允许闪烁多变,你们内阁也要有一个明确的态度,朕的意思总的来说只有一个,他们能来,我们当能去。缩着脖子,蹲在家里,生生一副挨打的势,我大明万里海疆,处处设防,则处处漏风,唯有打出去,打出一个海上强军,才能让这些蛮夷服王化,懂规矩。” “是,大将军也说,海疆虽大,没一处是不可以被攻破的,他的判断是,这次来的应当是佛郎机人,在这个时代,他们的火器应该是仅次于西军的国之重器。”牟斌故意道。 刘大夏果然上当,立马道:“那就该调拨西军火炮……” “刘老大人可能不懂军事,”牟斌讽刺了一句,“路上火炮,与海上火炮差距不是一般的大,那是本质差别。调西军火炮容易,只一个,西军巨炮可射程数十里,能安装在船上吗?倒是要塞炮可以。” 刘大夏怒道:“为何不调?” “你怎知大将军没调拨?”牟斌不满道,“老大人,不要总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的行动至上。” 哦? “这么做,倒也可以,”老皇帝沉吟片刻道,“此事事关重大,不比诛杀红毛简单,明日起大朝,要重点论一论这件事。” 四个宰辅看二傻子一样看他,西军火炮要是到了朝廷岂不就有了仿制的可能,你还不乐意? 老皇帝当然不乐意。 “西军火炮重在钢铁的质量,朝廷没有科技小组能攻破这个难关,”老皇帝不耐烦的挥手,“何况,杀伤力十足的火炮到了朝廷,只怕给你们一百门你们敢调拨九十九门去打西军,此事倘若真要调拨,内阁也不许插手,朕会让王守仁杨一清亲自掌握。” 这,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卫央去干什么了?”老皇帝当即要召开一个小型会议先讨论一下火炮运输的问题。 他敢打赌,倘若西军火炮一出关,这朝廷内外的贼就敢千方百计地弄一门回去,地方上的土豪劣绅也会想着法地研制。 牟斌道:“城内多有饥寒交迫者,卖儿卖女者,城外的流民组成的村寨,如今也有了卖儿卖女的迹象,大将军亲自去探察。” 老皇帝紧紧地抿着嘴唇默默地对比了一下西陲与京师的差别。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西陲绝不放任任何人买卖人口,没活路,你去往衙门外面一躺,饿死了堂官最轻丢官去职,严重点斩首。 “最关键的是人家的基层建设太好,有流民到来,村社也能把人口安置一部分,各村镇存粮都够安顿百万流民了,”老皇帝叹道,“西陲,还真是富甲天下啊。” 羡慕是肯定的,不过他如今雄心勃勃,知道羡慕人家不如跟着人家做建设,故此心中很悠然神往,他想的是京师倘若果真没有饿死冻死的人,只怕太祖皇帝得知也会高兴不已,卫央也说了,那可是个真杀人无算,对平民却很好的农民皇帝。 “那就这么办吧,等晚上回来,朕要仔细问一下对红毛的对策,”老皇帝十分忧虑,“朕看过西军的地图,佛郎机在千山万水之外,如今居然能一艘船便抵达满剌加,且还能保持强大的海上攻击能力,陆地进攻能力,这样的能力我军没有,应该向人家学习。” 李东阳几番欲言又止。 “天朝上国,不是自封的天朝上国,要军事上打得过一切敌人,政治上内圣外王,经济上占据上游,文化上形成强大的向心力,科技上至少占据先发优势,这才是天朝上国,万国来朝,中原王朝向胡人学习不丢人,赵武灵王名垂千古,谁敢说人家学习胡人丢人了?向人家更强的方面学习不丢人,不学人家被人家打败了,割地,赔款,和亲,那才叫丢人。”老皇帝叱道,“你们想被亡国灭种?不要一提起佛郎机就说撮尔小国,就这么一个撮尔小国,就那么一支远洋舰队,人家就能深入大明境内数百里,掠夺人口,烧杀抢劫,灭了它,那才是撮尔小国,灭不了,便是心腹大患!” 陛下圣明! “好了,你们谨慎考虑天下府州县的堂官人选去吧,军事上的事情不要管了,天下太大,你们把握不来。”老皇帝伸展了一下懒腰,“朕得找能解决此事的来办。” 刘大夏情知自己最担忧的恐怕难以避免要发生了,于是请求说道:“陛下,事情应该有轻重缓急,古来圣王治世,莫不先安顿内务,再伐外邦,若是四处开战,必四面皆敌,只怕朝廷的财政难以支持。”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八章 开眼向洋看古今(下) “你不懂,你们都不懂,”老皇帝哼的一声说道,“朕知道,你们又要说什么西军不除,天下不安,你打得过吗?你拿什么和人家打?拿你天灵盖吗?西军的教科书上都说过了,这是大航海时代,时代来了,我们没得选。” 可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不能不着急,如今我们这一代不努力赶超,下一代依旧不努力赶超,三五代甚至三五十代之后?”老皇帝轻叹,“我们不能把太多的事情留给千秋万代去,我们能解决的必须马上解决,如果许多麻烦留给后人,他们要用一代人去完成数十代人完成的使命,太累了,太残酷了,”说到这,皇帝振奋道,“朕不愿当一个不作为的,只会对自己人下黑手的昏庸皇帝,朕在陆地上,封禅昆仑,亘古未有。大海上,朕恐怕看不到我大明海军健儿纵横驰骋,扬威海疆的英姿雄风了,朕的子孙后代会见到。” 四个人一时都被这番话说的无颜面对了,他们感觉自己再找茬就是真庸臣了。 “何况此事不会用朝廷的物资,朕会想办法,”老皇帝忽然笑道,“再说你们也没胆量,更没能力插手西军要做的事情,还不如规规矩矩做个内阁宰辅,毕竟,打下来的天下,还是需要你们去维护的嘛。” 李东阳流泪,刘大夏破防。 老皇帝越来越扎心了,扎的全是他们这些股肱之臣的心哪! “你们继续忙吧,明日大朝。”老皇帝再次提醒。 什么意思? 刘大夏瞧瞧远去的老皇帝的北影挠着头。 你说一次我们就记住了,大朝肯定不会出问题,为啥要说第二遍? “这是在提醒我们,大事上不要犯糊涂,”刘健深吸口气道,“若不然,大朝,也是罢免内阁的大朝,陛下这是铁了心要与佛郎机人开战了。” 这…… “西军既然有那个愿望,何不叫他们去对付,陛下为何会维护他们?”刘大夏完全不明白了。 李东阳倒是稍微看出了一点,但就在这时,杨廷和来了。 “新都公。”四个人连忙拱手问好。 杨廷和苦笑一声说道:“老夫方才得知,佛郎机人在广东沿海炮击兵营,深入境内数百里掳掠人口,此事此前竟没有得报,陛下虽未责问,老夫却深感不安,诸公,你们有什么计划?” “能有什么计划,陛下将内阁完全剥离在军事行动之外了。”刘大夏闷闷不乐,骂道,“也不知西军给陛下吃了什么迷魂药了,真真可恼!” “陛下之意老夫猜到了,陛下要当圣君,”杨廷和不愿在这个问题上与内阁纠缠,直言来意,“老夫方才与秦国公在路上相遇,问起此事的时候,你们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错是老夫犯下的,自当去解决,”杨廷和叹道,“然,老夫年迈体衰,只怕熬不到广东,故此,秦国公之意,让小儿提督一支兵马南下。” 四个人眼睛一亮。 这可是插手军事的好机会啊! 那您老怎么还如此不高兴? 杨廷和摇头:“秦国公的意思是,小儿率军南下,以支援杨一清的理由先去福建。” Pia—— 李东阳掀翻了书桌。 不要脸! 姓卫的你不要脸! 你有老皇帝的支持就够狠的了,如今又把杨一清拉到你阵营里,拉过去就拉过去吧,你又把老杨的儿子送到杨一清手下算什么? “新都公,这么做恐怕不妥吧?”刘健当即反对,“既然是救急,何必要绕到福建去?” 杨廷和抬起眼皮看了这几人两眼,果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是自己的脑子了。 “老夫倒觉着此事可行,先到达福建,那边情报通报的快的话就可以先打一两个胜仗,将敌人的注意力转移到福建,而后,兵贵神速,绕到海岸线包抄,彻底消灭这一股嚣张至极的红毛蛮夷。”杨廷和直截了当,道,“老夫劝几位别阻挠,若不然,只怕你们又要谢罪了。” 此话怎讲? 李东阳头脑中已经迅速考虑出这番话的大概意思来了,但他不是很确定。 “老夫如今手无权柄,文官集团各自为战,诸王贵勋争夺储君正着急,他们是没工夫参与这样的军事行动的。故此,你我一样都是孤家寡人,”杨廷和直言,警告道,“到时候,内阁一阻挠,厂卫在民间一挑拨,他不说你等误国误民,只说为了阻挠老夫清理任上没有办好的尾巴,你们猜,天下人如何看你,群臣如何看你?内阁宰辅的位置,那不是荣耀,那是如履薄冰,是冰刀雪剑,你等落一个苛待老夫的罪名,史书还要暧昧的记载上今日的事情。” 刘大夏头皮一麻,他就不明白了这种事怎么就被那小子给琢磨到了? “不要小看人家,他的政治斗争策略就是,你们打你们的,他打他的,人家掌握着情报机构,你是如何能打得过人家呢?打不过那就只要顺着人家的招数见招拆招,诸位都是天下少有的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杨廷和道。 内阁四个人静悄悄,半晌不敢说一个字。 杨廷和还不知道西军修天恩堂在民间要引起多大的拥戴,要是知道这个恐怕他更不会站在他们这边了。 事已至此,如之奈何? “朝堂中,我们算是暂时无法有所作为了,江湖呢?”谢迁半晌不说话,一说话就让这些人眼睛一亮。 是啊,江湖也是个可以加以利用的方向。 话音未落,门外有人求见,允来,视之竟是少林派的方生大师,他脸色愁苦,进来后先长叹一声。 谢迁心头一凉,该不会那人把江湖力量都先算到了吧? “诸位大人,少林派在京师的住处方才收到秦国公传令,一要点察京师僧道尼姑,二来江湖各派尽快派人赶赴京师听后调遣,三山五岳江湖各派可不奉命行事,但这么做的结果是什么,诸位是很清楚的,”方生道,“老僧此来只为这件事,若内阁不能再有所作为,只怕少林派早晚闻大将军均令如闻圣旨,长此以往,江湖不宁,朝堂只怕也不会太平。” “他娘的,邪了门儿了!”谢迁忍不住爆粗口道。 李东阳默默地低下头,老夫躺平了。 不管了。 “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把什么都做了,内阁可以不作为,天下不能落入他们的手中去,”谢迁想了一下道,“西军不是要在西南有所作为吗?” 嗯? 众人一时抬头,方生又惊又喜。 这倒是一个可以作为的方向。 章节目录 第八百七十九章 满堂花醉风流客,哪个公卿不该杀(上) 卫央在崇洋门外遍看船只,眉心一团忧虑排遣不去,他发现自己的手段可能偏软了。 这时代的百姓要遭遇的不仅仅只是土豪劣绅的压榨剥削,这土豪劣绅也包括皇帝和他的一群大臣,此外,还有这纵横江河的也成了他们的帮凶。 倒不是说这些走江湖的人有多穷凶极恶,相反,他们往往很讲道理,因为一旦他们开始不讲道理,那就会出现极其重大的刑事案件。 但他们的讲道理是建立在民众忍受他们且习惯他们的剥削的基础上的。 偌大的京师,算不得破败,以后来人的角度看待,这也绝对算不上太破败,几乎都赶得上卫央记忆中小时候的乡镇了。 但码头的脚夫,街上的苦力,甚至成群结队蹲在崇洋门外一边搓灰泥一边等机会的小型社团成员们,无一不受码头官民的极力压榨,一个百斤重的麻包扛半天,能得到三十文的报酬就算不错了。 就这,跟在一旁的税吏还在不断的称赞着:“多亏这些人,崇阳门附近的苦力才得一口饭吃,国公,这些船帮可是养活了千万人呐。” “我要你提醒?”卫央不悦道,“或者说,你是在瞧我初来乍到什么都看不懂?” “不敢,小人不敢。”税吏连忙往后退。 卫央挥挥手驱散鼻端的难闻的味道,看看小腿上青筋暴起的苦力,大冷天,他们穿着单薄的衣服,一身骨头几乎要刺破皮肤突将出来了,可他们的脸上多是带着笑容的。 那不是卫央所熟悉的笑容,那笑容里绝对没有生活的甜蜜,没有对未来的向往,那是“今天能不饿死了”的一种庆幸。 “力工们的家在什么地方?”卫央问税吏。 税吏连忙道:“国公何等尊贵……” “废话真多。”卫央道,“下去吧,这里不需要你跟着。” 税吏正犹豫,跟着的锦衣卫千户按刀柄道:“要给你哪个主子打探大将军行踪啊?” 税吏猛然一个哆嗦,转过身弯下腰一溜烟跑远了。 他跑了几十步,路边有人拦住,是刚下码头的力工头目,堆满笑将税吏往路边一拉,迅速在他手里塞一个布袋,道一声“多照顾”,便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转过身心满意足地跑了。 卫央自然知道,这些税吏,乃至于天下的奸胥猾吏,你别看他们在他的面前乖巧的仿佛是精心培育的宠物猫,可他们是有獠牙的,是要喝血的,就方才那汉子送税吏的钱,那可不是额外,那是定例,唯有交了那笔钱,这些税吏才允许他们到崇洋门外等活儿干,根据军情司的打探,那笔钱至少是一个苦功十天的全部收入。 “天天交,一个人也好,一个社团也好,那笔钱是绕不过去的,”千户道,“力工为有所托庇,信的是单丝不成线孤木不成林之理,结社在力工中极其寻常,若是有一两个没有结社之人,那反倒成了令人惊讶的事情。” “此外,还有下工时给这些税吏的‘孝敬’,一般都是一个力工一文钱两文钱,”东厂派来的小档头也说,“一般要经过三道哨卡。” 那便是一天至少要缴纳六文钱了? “不止,那些结社的头目也要过一边手,”千户道,“去年冬天,我们审理了一个连环杀人案件,便是一个结社小头目盘剥严酷,一个力工忍无可忍,连杀小头目以及其亲眷友朋,一夜之间三十多口人无一活口。” 朝廷不管么? “大将军,这里的船只,哪一只不和达官贵人关系密切?这里的结社头目,哪一个不挂在皇亲国戚家仆名单之上?”小档头怒道,“汪公公曾审理过船帮,可还没等东厂出动,几十上百的贵勋,满朝文武一起反对,把好好的一个早朝搞成了集市,要不是老皇爷仁慈,汪公公只怕都要被这些泼才拿出午门了。” 所以说古来就没有不缺毒打的贵族,他们不讲理,那就用刀子和他们讲理。 “调查一下,这些船帮都挂在谁家名下,我要详细的证据,另外,厂卫出动,把这些力工组织一下,”卫央按剑往外走,一边吩咐道,“锦衣卫也要建立一支女子骑侦队,这些力工们的家人,那些小头目的家人,也需要有人做工作。” 千户惊喜道:“大将军是说,咱们锦衣卫也可以容女子出头露面?” “有人选?”卫央惊讶道。 千户欣喜道:“有,可有,标下的副手,正是个女子,数年前从江湖上寻来,武功高强,办事也算得上用心,就是,嘿,就是心狠手辣。” “当兵的不心狠手辣,难道要让敌人称赞我们一声‘真是个谦谦君子’吗?”卫央道,“调过来,让她尽快成立一支锦衣卫女子骑侦队,不过,她们要负责的是侦察,而不是经营,东西两厂的女子骑侦队经营。” “是,标下这就让人去找,大约她也在附近。”千户欣喜道。 怎么? 有情况啊你们? “大将军哪里的话,那孩子挺好的,就是,就是二了些,”千户轻笑道,“何况标下虽混沌,却也知道糟糠之妻不下堂的道理。” “那很好,”卫央鼓励道,“我等虽为军卒,但也要照顾生活。记着,若是有心仪的女子,也情投意合,怎么也是要娶回家的。但若有人敢逼迫人家,我认得你们,这把问天剑可不认得!” “哪里敢有人这么干。”千户道,“大将军且慢行,标下这就去找她,这下这小丫头可要高兴坏了。” 瞧着这人远去,卫央问东厂档头:“锦衣卫有多少为了一时贪婪逼着别人家破人亡的?” “多。”档头不敢搪塞,立即道,“大将军也知道,咱们东西两厂加上锦衣卫,那就是……其中,锦衣卫又多为世代承袭的,良莠不齐,标下就不止一次听说过厂卫的百户档头胡作非为,至于逼得别人家破人亡的那更是比比皆是,不可胜数。” “你呢?”卫央盯着对方问。 档头摇摇头:“倒不是标下没那个贼胆,只是在汪公公身边跟从,汪公公常说咱们这些人倘若胡作非为,害的是老皇爷,也是大明江山。” 那就好。 “别贪心,好时代来了,”卫央拍拍对方的肩膀,“走,一边往回走,一边顺路看一下力工们居住的贫民区,这些人,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唯独没有天生应该被压榨的合法性。要教育,这些人当中,有的是蓬勃的力量。” 两人一路缓慢走出崇文门,出门时,卫央瞧了瞧芦棚中躺在椅子上就着炭火呼呼大睡的税吏,这还是个高级税吏。 那税吏身旁的几个杂役两股战战,他们可不敢在卫央瞩目下叫醒自己的上司。 档头会意过去敲了敲桌子,那人当即坐起身,却不睁眼,只将手边的袋子推了出去:“多少人呐?今日三文。” 档头微笑道:“不多不少,正好三人。” 说着,他排出九个大钱,一一摆放在桌子上,淡淡道:“睁开眼瞧瞧,够吗?” 那人一睁眼,吓得仰面朝天从椅子上翻了下去。 圆顶小帽,青衣皂靴,不是东厂番子又是谁? 再一瞧,那人满腹肝胆尽皆炸裂了。 卫央身量高大,在人群中犹如鹤立鸡群,纵然这次出来换上了一身新衣,可那也是李芳让人连夜赶制出来的坐蟒袍,满天下有这个身份的唯有一人。 “我收了东厂档头的过关钱?还收了秦国公的过关钱?”眼瞧档头笑吟吟与卫央扬长而去,那人颤抖的收摸着桌子上的大钱,颤颤巍巍道。 几个杂役惊慌道:“大人,还多收了。” 这,这不是作死么? “我怎么就管不住这双手呢!”税吏一巴掌一巴掌互相抽自己的手背,吓得连椅子也不敢扶起来了,他就不明白了,今日明知道西军就在附近,怎么还敢突然临时起意多加了一文钱的过关钱? 最要命的是…… “东厂的钱,那是要命钱!” 税吏痛哭失声。 卫央一路进了崇文门,满街都是牛马粪便臭味,越往里面走,味道越难闻,因为又混杂了人的粪便的味道。 守在附近的锦衣卫与两厂番子们默不作声从人群中,从酒肆中走了出来,他们也不敢驱逐行人,只能跟在不远处陪同。 卫央没反对,他们有他们的责任。 “对了,你们应该没学什么高深的武功吧?”卫央忽的想起一件事,吩咐道,“往后有工夫,你叫厂卫的番子,校尉,但凡不上值的,可在锦衣卫集合,不多学点手艺,陛下若是遇到了麻烦,你们是要用命去拼搏的。” 档头一愣,紧接着眼眶一红。 他们这样的人,几乎注定了就是把命送给皇帝的人,哪里有人关心过他们的安全? “根骨虽然有别,但有些武功,只要能学习,就会有收获,”卫央道,“我军中学的《龙象般若功》虽然算不上绝世武功,但也是第一流的,根骨再差的人学半年也会有身强力健的感觉,到时候教你们便是。” 当头吸溜吸溜鼻子,嘟囔着说道:“咱们可是厂卫啊。” “厂卫怎么了?你能坏的过满朝公卿,还是能恶得过土豪劣绅?”卫央停下脚步,严厉地斥责道,“抬起头来,畏畏缩缩做什么?厂卫不需要凶神恶煞吓唬人,更不需要唯唯诺诺迎合人,天下可杀者,首在满朝公卿,你能排得上几号?” 档头嘿嘿一笑,不自觉便挺拔了脊梁。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章 满堂花醉风流客,哪个公卿不该杀(下) 不片刻跟着的番子校尉们振奋了,牵头传下话来大将军要教他们练武。 龙象般若功,那可是汪公公都想得到的龙象般若功啊! 厂卫们神通广大,对龙象般若功这种顶级神功还是知道的,宋朝时候那可是天下一顶一的绝世神功! 这么一来,他们反倒惭愧了。 他们是奉命跟随卫央的,老皇爷要求他们照顾好人家,可他们也都看到了,吃饭穿衣,人家自己压根不需要人伺候,也厌恶被人伺候,吃完饭连碗筷都是自己去收拾的。 这还怎么伺候? 倒是有心眼儿活泛的,觉着大将军估计孤枕难眠游戏不太好,还想着去把什么天上居人间苑的花魁弄几个过来服饰:“她们想必是欢喜的,那可是天下最有名的大将军!” 可这事儿想想可以真敢那么干,他们得被打军棍。 更何况,西陲那几位谁敢惹? 其他几位到还好点,可据说那位青儿娘子没事儿就提着宝剑满天下溜达,真要让她知道他们这帮人居然给大将军找女人,估计一剑下去十七八个透明窟窿还是没问题的,这就麻烦了。 这不,正琢磨着呢,前头传下话来,龙象般若功,传他们了。 “要不,咱们还是弄几个花魁过来,万一大将军身边少几个侍女呢?”有个锦衣卫校尉悄悄道。 东厂的白靴番子翻个白眼:“你是想掉脑袋了!” “也就那么一说,你想,堂堂大将军,早起洗衣服还得自己来,咱们可看不下去。”校尉挠着头说。 正说着,前面撞出一彪人马,锦衣卫千户跟在后头,前面跑这个蓝衣姑娘,一路低着头,一双眼睛滴溜溜在两边乱转,嘴角微微往上扬起,鼻尖儿翘着,一看就知道不是个省心的主儿。 她腰里别着一把短剑,手里提着一把长剑,肋下还带着个香囊模样的打将石暗器袋,身量颇为高大,一步跨出去,腿短的人得跑两步才跟上她。 一时撞到军前,那姑娘一瞧,慌忙拱手,又低一点头,两只眼珠子乱转,叫道:“卑职锦衣卫聂紫衣,大将军万福金安。” 噗—— 校尉与番子们忍俊不禁。 “嗯,你也寿与天齐。”卫央好笑道,“按大内供奉的标准,你也该是三品了,怎地这么慌慌张张,撞倒了人成何体统?” 聂紫衣嘿嘿讪笑道:“卑职长眼睛呢。” 真是个大胆的姑娘。 “与王心如在一起办公呢?”卫央道,“不要跟着东西两厂的女子骑侦队了,给你个权限,挑选清白人家的女儿,记住,不要贵勋家的,不要达官显贵家的,最好是平民家庭,你来组建锦衣卫骑侦队,编入缇骑序列,即日起,你以副千户身份提辖这支队伍,做什么,你心里清楚,记住了?” 聂紫衣赔笑:“卑职是清楚的,就是不知这,”她一手手指并起来搓了几下,“大将军,没钱汉子难,你想,汉子都难,卑职一个女人……” “是啊,你一个单枪匹马挑翻了盐帮的女人,办事何须和男人一样,”卫央嘲笑道,“要钱?要不要给你调拨十万两银子?” “好啊好啊。”聂紫衣连忙拱手诚谢。 “别谢我,去感谢陛下,这银子应该是他从自己的陵寝上面抠出来的,你看着办。”卫央道。 “啊?”聂紫衣瞬间破防,叹气道,“那还是算了,陛下也很不容易,”想想又挠头,“可是没有钱,上哪招人去?” “吃得饱,穿得暖,有的是人投军,何况是女子投军,”卫央边走边说,“去找王心如,她应该已经调查出不少遗弃儿童的父母了,找几个典型的问问,顺便你问她给你支援几个人,带着人,立马去找牟指挥使,记住,不准要钱!” 这岂不为难人么? “小丫头,你若是拿了几万十几万银子,你这个女副千户就当不成了,”千户道,“群臣的攻讦,你能受得了?何况,大将军已经提醒你找什么样的人了,在这样的人群中选人员,何须用银子?进入正轨之前,最好别用银子收买人手。” 聂紫衣眼睛滴溜溜的转。 不给银子怎么招人? “我看你不是要招人而是挖墙脚,你就那么想你一手建立的骑侦队被别人掌控?”卫央白了一眼,“多找王心如学一学,她的手腕,可比你高明多了。” “那是,那是。”聂紫衣笑道,但下一刻又沮丧道,“可是没钱不行啊,大人,卑职在赌场……那个,正被人家追杀呢。” 你还玩这个? “卧底,卑职是去当卧底,嗯,当卧底。”聂紫衣谄笑,“大人,这可是为了公务。” “谁让你去的你去找谁,”卫央还真有些看好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于是问,“婆家找好没?要不要你们指挥使去帮你说媒啊?” “这个你都知道了?”聂紫衣大惊。 嗯,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杨宇轩。 “姓杨的那小子就是不靠谱儿。”聂紫衣嘀咕。 不料卫央警告她道:“小小的医馆,大大的江湖,你可不要去破坏他们的行动计划,王心如不是一般的女子,她知道那个医馆里会出现什么样的人,更知道该如何反利用,你若是破坏了东西两厂的行动,就别怪人家不帮你。” 这一下,聂紫衣再不敢嬉皮笑脸,只是愁眉苦脸。 老子真的没钱给赌场啊! “简单,我帮你出个主意,你组建起骑侦队来,第一个就找那个赌场的麻烦,”卫央道,“但凡开赌场的,无一不作弊耍滑,只要手段用得好,还怕问不出他们的小伎俩?” 嘶—— 聂紫衣惊呆了。 这大将军到底靠不靠谱儿啊? “可那是大人物家开的赌场是不是?”卫央道,“没干掉一千户大人物家的胆量,你也别在这行混了,回去当你的女侠去吧,哪天被打死在荒郊野外,你也别怪昔日的同袍不帮你收敛尸首,你自己选的嘛。” 这就…… “算了,还是锦衣卫比较保险,卑职这就去办。”聂紫衣转身就要跑。 她可不敢陪着这位武功绝顶,权柄滔天的大将军去视察民情。 “见过太多差点忍不住拔剑的人了,是不是?”卫央横剑拦住她,“很不巧,等下你帮我记录,有一个算一个,把这些不管是丧尽天良的,还是禽兽不如的都给我记录下来,将来有一天,或许还要你带队去抓捕,菜市口还得你亲自行刑。” …… 聂紫衣麻了。 她觉着自己单挑盐帮就已经够心黑手毒的了,没想到这还有个狠毒到让她直呼离谱的家伙呢。 这人该不会是铁石心肠吧? 走不出几步,前头忽然人喊马嘶,有人拦住了去路。 “秦国公,何时如此急急忙忙啊?”车驾一停,定国公徐延祚从马车里探出头,笑吟吟道。 卫央微笑道:“杀人去,能不急么?” 徐延祚脸色一变,讪讪地笑道:“秦国公真是,真是……” “心黑手毒,是不是?”卫央道,“还没血流成河尸堆如山,定国公叫的哪门子委屈?” “不敢,不敢,”徐延祚笑道,“正好,我这里有一封正要送到秦国公手中的邀请,今夜有一场酒会,既是为同僚亲朋相聚而设立的,也是为圣驾平安回京设置的,就在……” 说到这他有点踟蹰了。 “是哪个红袖招,还是什么风流窟?”卫央淡漠道,“倒也是,诸公府上,本人自然是要去拜访的,好歹要容许尔等过个团圆年。” 徐延祚大惊,这话可从何说起? “你知道我的习惯,我的麾下,不允许出现你等安插的间谍人员,一旦发现,我是要追根问底的,就算要离开京师,那也要先解决了问题再走,”卫央问天剑剑柄指了指徐延祚,“你说,伸手到我的麾下,我该不该找上门问一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徐延祚惶恐不敢说话了。 “更何况,天子亲军二十六卫你们不可能不伸手,你伸手,那便死,古来多少所谓的名门灰飞烟灭,荒草铺满了白骨堆,国朝多那么三五百个大大小小的贵勋枯骨,有什么打紧?”卫央让开路,“请吧。” 徐延祚一手拿着请柬,一手抓着门框,脸上青白不定不敢讷讷有言。 后头车轮毂毂,英国公张懋徐徐而来,笑道:“同朝为官,何至于此?” “哦,英国公,你心情不错,”卫央道,“看来,这请柬,与你英国公也有关是不是?” 张懋骇然道:“没有,可不敢乱说,老夫正忙着与宗室处置一些犯法的勋贵,可没有功夫管这些。” “有没有,我都认为你有,回去吧,没几天安生日子了,好吃好喝过个好年,年后,我登门拜访,”卫央道,“尔等既以请柬,叫我往青楼妓院相会,为表谢意,我自引一支军马上门道谢,不算过分吧?” 两个国公吓得从车里滚出来,站在路边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不错,既是邀请,为何在青楼妓院? 卫央是西军统帅,更是国朝数个大都督府副大都督,这般折辱他,便是在折辱西军的军威,更是在扫天子的面目,打朝廷的脸面,三千铁甲军登门道谢有何不可?! “一群老嫖客,却把找死当风流,尔既想死,我自会成全尔等,”卫央大步向前,与国公车驾错身而过时,瞥一眼随从们,叮嘱,“洗干净脖子等着,尔既是他们的仆从,自该与主子同生共死,我好心好意送你等一程,不可不满。至于尔等家小,无妨,诏狱多得是碗筷,有他们吃的。” 仆从们慌作一团,赶车的车夫趴在地上扣头如捣蒜,耀武扬威的甲士们跪在路边低头不敢瞧。 满京师震动。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一章 陛下,贵勋造反啦! “陛下,可不敢放任西军如此无礼下去!” 贵勋们跪满了午门,口口声声求皇帝开眼。 老皇帝打坐在龙床上,半眯着眼睛,手里拿着个玉米面饼子,吃一口,甜,再吃一口小咸菜,脆爽。 你说这日子怎么就越过越有意思呢? “具体来说,就是贵勋们瞧着西军是土包子,大将军是土包子,就想着找个风流窟,邀大将军一行,他们的意图比较清楚的,就是要打探西军到底站在谁一边,”汪直汇报道,“奴婢命人前去询问,大将军说了,他是护送陛下回京的,自然是站在陛下一边,按说,贵勋们也是陛下的臣子,可他们这次做的有点令人不那么高兴,他得治一治这些人。” “好,很好,”老皇帝点头,“你出去给这帮人给个话,问一下他们啥意思。” 啥啥意思? “怎么说,那也是朝廷的大都督,论军职,还在他们之上。人家还是西军的统帅,邀请人家去青楼妓院,这是干什么?”老皇帝吩咐,“也帮朕问一下,朕要请卫央吃饭,那也得在皇宫,怎么,在他们眼里,朕的皇宫,竟不如青楼妓院?” 这是真要整死一群人呐! 汪直点着头,一路出门,站在午门外瞧着那帮涕泪横流的贵勋们。 这帮王八蛋如今可知道后悔了啊,早干什么去了? “诸位,陛下有两问,其一,缘何请大将军赶赴青楼妓院一会?诸位回去后,要仔细考虑,早日回一个奏折。其二,陛下叫我问诸位,天子请吃,也在大内,须不敢折辱西军,诸位是怎么想的?莫非,在诸位心中,大内竟比不得妓院,你家大门比鬼门关还难进不成。”汪直道,“诸位,回去吧。” 张懋哭道:“老臣哪里敢有那样的心思,”他是有理由的,“臣等本该一起去见秦国公,可秦国公并无府邸,臣等怎好时时刻刻前往大内?故此,才有这糊涂的想法,是臣等有错,知错改错,善莫大焉,还请汪公公转禀,臣等绝不敢有折辱之意。” “那你何不去西军阵前陈辩?”汪直拂袖道,“回去吧,莫让本督行杖责权。” 徐延祚膝行上前大哭道:“陛下垂怜,臣等实无居心。秦国公府邸不出,臣等实实不知哪里去拜访。” 为何要拜访? 哦,这是祖传的规矩。 这就让汪直为难了,他总不能公开说你们这些渣渣不准拜访大将军。 正为难之时,黄金虎自外头而来,拱手道:“汪公公,大将军有令。” “是。”汪直连忙下水桥,垂着手站在路边。 “汪公公不必这样,”黄金虎点头,“大将军考虑再三,感觉自己可能误会了诸位。” “是是是,绝对误会了。”张懋连忙大喜。 徐延祚喜道:“绝对是误会了。” 黄金虎“嗯”的一声:“故此,大将军之意,今晚这就会,就在英国公府上召开吧。” “是,必定准备整齐。”张懋连忙应声要退。 “急什么?”黄金虎又道,“诸位的考虑,大概是出于大将军在京师没有府邸,就住在陛下身边罢了,是不是?” 张懋心中忽然有一阵害怕,迟疑了片刻只好点头。 “那就简单了,国家如今正需要勤俭节约,陛下每天的饮食也减少了那么多程序,陵寝也一而再再而三减少,如今连历代帝王的百之一二都不及,诸位也当为君父考虑,是不是?”黄金虎吩咐,“故此,大将军即日起,不在大内歇息之时,便率军在诸位府中歇息,从英国公府上开始,或三五日,或三五十日,左右只要英国公有心,大将军自然要就近与英国公多加来往,是不是?” 张懋大叫一声,推金山倒玉柱跪了。 那魔头住进英国公府,他家就成了天下第一大魔窟! “就这么定了,哦,魏国公,你是第二个,”黄金虎称赞道,“大将军说了,在诸位国公,候等贵勋中,英国公老奸巨猾,魏国公计谋深远,大约这青楼一会的主意,也是你两个提出的,那就从你们家开始,记住,我们西军饭量大,一万人足要三万人的伙食,不得缺欠,缺了,那咱们可就不知道把中山王留下的什么宝贝拿出去换粮食了,去忙吧。” 那两个呆若木鸡,此时间竟欲哭无泪。 好端端的,你惹他干嘛?! 贱不贱? “汪公公,大将军还有一件事要叮嘱你,”黄金虎转过身又吩咐道,“大将军既管厂卫,厂卫须须臾不离左右,还请汪公公挑选三千精干细作者,到时候久住这些国公府上,我们可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往来走动,还须厂卫番子校尉去帮忙。” 汪直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明摆着要把这些国公服渗透的跟筛子一样哪! 这可是他们这些厂卫老冷血都做不到也不敢做的事情,那就这么把这帮人给收拾了? 可不就这么把他们给收拾了么。 国公们嚎啕大哭,竟开始冲击大汉将军组成的大内禁军守卫阵线。 今日不见天子他们就得死,被锦衣卫和东西两厂控制住那是什么下场? 没造反也能给你定一个造反,你家演武场武器架上放着一把青龙偃月刀,他们都敢编造出你辱没了关公威名,把你们送到护城河一个接一个的扔下去。 “这是要冲击大内啊,了不得!”黄金虎给汪直使了个眼色,汪直立马往旁边一闪,口中大叫,“诸位,使不得,使不得,这里是皇宫大内啊!” 国公们哪里肯听。 黄金虎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穿云箭,往天空那么一丢—— 咻—— 啪! 一时间,西军马蹄声如雷,驻扎在皇城的三千铁骑率先出动,刹那间,刀枪碰撞,铁马汹涌。 还有驻扎在城内略靠近皇城的亲军一时大叫:“贵勋冲击大内,贵勋造反了。” 片刻间,呼声如雷,都叫道:“奉诏镇压贵勋造反,营救大明天子,让开!” 这声音,直吓得贵勋们魂不附体,张懋乜呆呆瞧着飞速靠近的铁甲军,心头打了个激灵——老夫上了大当了。 “没有,没有,没有人造反,”魏国公徐俌再不敢奋力往前冲,高举双手示意自己没带器械,大声道,“诸位,诸位别激动,没有人造反,谣传,绝对的谣传!” 汪直瞧得直挑眉:“啧——你们也有怕的啊?” 不过,他担心西军会为此而背上…… 算了,他们怕背上什么骂名吗? “倒是个做事的机会。”汪直想。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二章 老皇帝已在大气层 “胡闹!” 内阁一听外头喊杀声如雷,当即都变了脸色,一时得知是贵勋们试图折辱秦国公,却被人家的手下给堵在拱门外安上了谋反的罪名,四个宰辅气得脸发白。 贵勋都是鸹貔吗? 不可能! “这是有多小看人家,才敢这么找死?”刘大夏也暴躁不已,大骂道,“张懋这是要做什么?” “造反啊做什么。”李东阳也忍不住阴阳怪气道。 贵勋们不管在哪里邀请秦国公其目的都是为了天子亲军二十六卫,很显然,贵勋们是想或者通过与秦国公达成协议,或者想办法让他就范,从而掌握二十六卫十万大军而已。 这原本就和内阁的利益相冲突,他们虽不介意贵勋们掌握一部分军事力量但他们坚决反对勋贵集团掌握大部分亲军力量。 更何况,张懋方才还来内阁,与他们信誓旦旦说什么共同的敌人是西军,须齐心协力先把西军赶出京师,然后再分配二十六卫的组建大权。 “活该!”刘健挥手索性不想管了。 “不管不行,西军对勋贵们驯化完成之后必然要对内阁动手,贵勋对恢复祖上荣耀,或者说掌握一部分军事力量极其向往,甚至是他们永远也不可能放弃的目标,而军事,从来都是天子最敏感的核心利益,故此,贵勋在,内阁与群臣就能与天子尽量在核心利益上保持一致,”谢迁足智多谋考虑的最深远,他果断决议,“我们不但要去,还要尽可能的化解此次西军对勋贵的强大冲击,尽量保证勋贵的力量不会被削弱。” 有可能? 半点可能都没有。 “这是个死局,勋贵既然想折辱西军,西军找他们算账,他们焉能不付出点代价。我们去了,反倒让西军有了更进一步限制我们的绝好时机。”刘健道,“最重要的是,勋贵这么做不就是在向陛下示威么,西军是护驾归来的功臣,他们折辱人家,就等于向陛下展现他们的存在感,陛下是不会站在他们那边的,我们若去了,陛下反倒会以为内阁站在贵勋一边,搞不好,内阁的行政大权也会受到削弱,这是你们愿意看到的,还是文官集团愿意看到的?”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贵勋被消灭吧? “不太可能,秦国公年少,但人家不是不懂朝局,贵勋力量不可能一鼓作气全部灭掉,这一次,只不过是打击那些跳的最高的,”刘健道,“我们不但不能去,还得考虑如何才能摆脱勋贵们找上门来求我们出面的局势。” 话音刚落,怀恩笑眯眯过来传旨,老皇帝说了,内阁得赶紧过去劝架。 “诸公,请吧。”怀恩笑容可掬。 四个宰辅一起长叹一口气,他们肯定内阁要被老皇帝趁机算计的政令不出政事堂了。 可是他们不明白老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趁机限制一下西军不是皇帝的根本利益吗? 是啊,可人家不打算当皇帝了,连皇帝都不想当了你还想让人家怎么样? “朕敢打赌,这背后还有算计,贵勋不可能被消灭,文官集团还是要加以利用,故此,卫央此次动手的目的,不过是让他们付出点代价,这个代价嘛,有可能是钱,有可能是权,还有可能……嗯,名声。”老皇帝吃完玉米饼,拍拍手与李芳说道,“片刻有请旨的人来了,你就传出话说,朕正在闭关,西军的处理甚合朕意,就这样。” 李芳笑道:“大将军素来都是人敬他一尺他敬人一丈,老皇爷对大将军信任有加,人家自然不会让老皇爷难看。” “这是真话,你猜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老皇帝饶有兴致。 李芳哪里能猜得到,恐怕所有人都猜不到吧? “朕倒有些猜测,看着吧,内阁那几个要丢人了,贵勋们,呵,”老皇帝翘起二郎腿,抱着膝盖抖腿,“舒坦——别忘了,卫央如今在解决民间丢弃婴儿,底层人朝不保夕的事情,他是要给京师人立个榜样的。” 李芳挠头。 “笨呐!”老皇帝笑道,“西军最可怕的是什么?” “五十万铁骑!”李芳想也不想。 老皇帝呵呵:“你啊,你还是太幼稚,西军最可怕的不是军队,不是经济,更不是有多少高手,他们最可怕的是基层强大的组织力量。” 啊? “还有,西军如今光野战部队的数量,人员就超过了五十六万,不算保障部队,不算野战医院这些部门,”老皇帝笑道,“他们传过来的消息,卫央让人秘密送到朕手里来了。王兄来信也提到了这一点,为保障接下来的葱岭之战,卫央必须回哈密,为此,王兄专门调拨了两支部队,一支在鸡鸣驿附近潜伏,一支在王守仁帐下隐蔽。” 李芳不由道:“老王爷真是……” “是啊,王兄从未对不住朕,”老皇帝笑道,“就是在昨晚的信里面他还劝,若是襄阳的孩子……” 那…… “不行,老朱家的子孙,是舍不得这花花江山的,”老皇帝笑道,“越王的外孙,跟老朱家的江山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此一来,卫央必不会横下决心打碎这一切,再重建一个江山。” 可是要是那样的话不好吗? 不好。 “摧枯拉朽,是不能优柔寡断的,”老皇帝道,“朕最怕的就是将来的小皇帝为了保证自己统治的合法性,连重建的勇气都没有了,江山社稷,民心所向,总需要做出个选择的,到了朕的手里,朕不能不做选择,退出这个舞台,对于一个皇朝来说已经是最体面的做法了。” 也就是老皇爷不知道后世,要不然…… 人家退位了还能溜达到关外另起半壁,你说可怕不可怕? “老皇爷,此事奴婢倒不太担心,大将军连自己的权势都浑不在乎,何况,当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当了皇帝,只怕会一天三顿打,打着也要让学点格局,何况老皇爷在先,奴婢倒是对大明未来充满信心。”李芳笑道。 老皇帝也笑道:“那就借你吉言,好,关注他们接下来的动静吧,别的事情先放一放。” 还有别的事? “搭建基层组织框架是最大的事情,还有别忘了,葱岭之战,关系到能不能恢复大唐时代的庞大领土,更关系到……”老皇帝转身看了半天地图,手指点在一个地方,“这里,西军南下,拿下这块地方,扼守着这里,红毛要到达大明就得提前从这里登陆,而我们的子孙后代,也会在南海之外,在小西洋上多一出落脚点。” 那个点,上头写了三个字,卡拉奇。 不过,那三个字是黑色的,下面还用大明国红写了三个字。 南天门。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三章 东征西扩非长策,鲸吞蚕食养熟番 城东内门外门间有一方民居,本是当初修外城之时空出来的草甸子,曾作贵勋的马场,后来成治皇帝微服私访时,见到城中贫民遍地,又大都游手好闲,与青皮无赖纠集,和三教九流为伍,这才强令贵勋把那块地让出来,下诏仿照西军建立了临时居住的贫民区。 可他也没想到,就这点好处也有的是人要,贫民居住的区域倒是规划好了,质量根本不合格,老皇帝调拨的那笔银子压根没花到十之一二,剩下的钱全进了谁也不知道什么人的腰包。 老皇帝命锦衣卫调查,可到头来调查不了了之。 这还倒罢了,修成了,那些流离在大街的贫民总该有个住的地方了吧? 没有! 卫央站在区域很广的贫民区,见仿佛唐代的市坊格局,这一处临街所有的人家,门户全部往里面开着,外头瞧起来只有一排一排的黄泥墙,上头用白粉刷着,已显得有些发黑了,里头隐隐约约有笑声哭声,有叫声骂声,有三教九流吆五喝六,有江湖人家推杯换盏。 这不应该是贫民区。 “这里也不是贫民区,”王心如低声汇报,“大将军有所不知,此处本该安置贫民,但在尹海川尹大人当顺天府尹之前,这里被划定为贫民区,住的都是些,嗯,很难说的人。” 比如? “这里曾经住着三千户人家,大约两万余人,多有祖辈就住在这里的民户,从别处征调内廷二十四衙门的工匠,还有一些是禁军家小。自那时起这里便被这些人占了,但这些人也算得上有些门路,故此,每月三百钱到三千钱的租赁钱拿不出来,便有人将此事捅到了朝堂上,故此,这些人被遣散之后,这里就换成了一些妓女、脚夫头目、三教九流的人物之类。”王心如叹道,“唯独那些该住在这里的贫民,被赶出了京师,好的安排在了河北乃至关内的县城,差点的……” 那么如今这里都住着什么人? “还是那些人,妓女里的头目,脚夫里的狠人,江湖上有些功夫但没威望的闲人,”王心如犹豫再三才道,“还有一些有钱无权的员外。” 哦? 这里还有有钱人愿意住吗? “大将军不知,这里头大有文章。”不断看着跟在自己身边的三五个挑选出来的女子的聂紫衣哼道,“歪头瞧着破破烂烂,可后来那些被赶走的人离开这里,有些人可就在这里圈了地盖了房子,我听说还有个人家在这里连三百亩大的院子还嫌不足,前些天还闹出了人命关系,原因是他家左右两边的邻居不肯让地给他们。” 皇帝不管? “陛下没法管,厂卫刚出动,群臣就立马攻讦咱们,可除了这些人,陛下还能用谁?那一年,陛下让京营调查此事,人家是接了这个圣旨可压根没调查,后来陛下又调派京营副指挥使暗中调查,人还没到这,当天夜里便暴毙在值守处,”聂紫衣冷笑道,“故此,陛下杀京营那些人,没一个杀错的,军卒有错,但那些将校哪一个不该杀?” “京营被杀散之后锦衣卫悄悄调查过,京营十二个指挥使,七个在贫民区有地,剩下五个不是没有地,而是有大片的房子,他们在里头大肆放印子钱,逼良为娼,甚至于草菅人命多起,锦衣卫从那几家后院里挖出来的尸骨便有三百多。”王心如摇头。 原来是这样。 “我本以为京营再该死也不至于全军送死,”卫央回头看了一眼跟在不远处的随从,随从一脸茫然,“你曾是京营下级军官,难道连一点风声也没有听说?” “真没有,”那随从惊道,“咱们倒是知道那些当官的定然有来路钱,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 “皇帝有错,此事不该将万千健儿的性命交付鞑靼人的刚到下,但京营的确该杀。”卫央挥挥手,“催一下三司,叫他们尽快审案。” “是,不过此事真要解决,尹大人倒是个很好的人选,他上任之初就说过,京师最要解决的第一个难题就是贫民区,贫民区里无贫民,不解决这个祸害一方的地方就不能把京师里大量的人手组织起来参加劳动。”王心如赞道,“贵勋们,文官集团,武将集团,他们要在陛下大朝之前先解决尹大人,不就是因为这里头已经有不少罪证落到尹大人之手了么。” 哦? 何不早说? “大将军欺我,尹大人府上内外都是铁甲军,何人能害得了他,何况张采此人最怕死了,他在那边看着,就不可能有人能刺杀得手,”聂紫衣鄙夷至极,“不过此人出了名的墙头草,等大将军镇压了各方的蠢货,他定会第一个跳出来给那些吃贫民区的王八蛋一记狠招,以换取他的权势保留。” “那是他想多了,西军情报显示,这个人为了上位,光冤案就制造了不下数十起,他活不成。”卫央摆手道,“知道你们手底下都有能人,给我查,住在这里的人一个个都要有档案,他们住着谁的房子,也要有档案。” “有!”聂紫衣嘿然,“属下挑了盐帮后,顺着他们留下的线索在这贫民区调查了将近三个月的工夫,得到了足够完整的证据。” “整理好,明日早朝要用。”卫央很满意。 “不过,属下不明白的是倭人使节为何要在这里找那些最不起眼的地方勾买,根据属下调查他们至少有二十处平时根本不住人,偶尔才有那么几个人住几天的院子,难道他们居然敢侦察我朝?!”聂紫衣不解。 不是她想不到,而是她根本不明白。 小小的倭奴也敢对大明有那样的心思? “我就知道少不了这些蠢货。”卫央笑道,“好了,明日早朝之后,各衙门剧本上都会放赈,派人盯着倭人使者,不,盯着各国使者。” 何意? “他们啊,他们这些年可跟我们做生意赚了不少钱,如今么,”卫央嘿然道,“他们可需要用这笔钱发展人手了!” “人小鬼大的狗东西,直接杀了就是,何必与他们玩鬼心眼儿。”聂紫衣不解。 卫央道:“那你可就不懂了,这倭人啊,他们还真什么都缺,唯独不缺银子。咱们大明的经济,如今别的还算都不缺,唯独最缺银子,你们说,我们该怎么办?” “抢他娘的!”聂紫衣大喜。 王心如想了一下才笑道:“属下明白大将军为何要力主组建海军了。” “银本位,目前看来是最适合目前的经济形势的,信用不足,国家无力承担信用货币之弊,银本位是比较稳定的,所以我们要大量的银子,”卫央道,“他们则缺乏货物,尤其缺乏战马,兵器。” 啥? “给他们战马,他们跨不过大海,给他们兵器,”卫央沉吟了一下,“人人带刀,则人人可杀,我们是天朝上国,总要有个理由,才好做讨伐逆贼的行动。” 逆贼? 不错,他们应该是逆贼。 要不然还能是什么? 义子?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四章 满城名妓,一夜从良(上) 卫央在视察,午门外却要乱了方寸。 西军铁骑四方卷来,城内镇守皇城的西军步军也抱刀而出。 贵勋们慌不择路,竟有人一头撞进阴沟里,不等喊救命,四方铁骑只见号旗挥舞,一时刀出鞘弓上弦,还有人从防水背囊中取火枪,只见各队列指挥官长剑出鞘,斜斜指着天空,当即慌得英国公腿软,魏国公胆寒。 他们可都知道,当指挥官的长剑落下,火枪先定点射击,弓箭随后跟进,然后便是骑兵合围步兵突击,搞不好后面还要用炮弹过一边筛子。 “且慢,且慢,且听老夫一言!”张懋也顾不得身份了,连连拱手道,“诸位,诸位,我等绝无恶意!” “可是我们有啊。”黄金虎笑道。 真是个很不错的理由。 “黄将军,黄将军,此事,此事万万不可,冲撞大内,其罪非小,天下人看着呢!”徐俌连忙道,“纵然贵勋中有人不尊秦国公,我等一时被他们蒙蔽,可这还不到诛杀的地步……” “你的意思是,我西军尊严可辱?”黄金虎一翻白眼,“也好,我西军不过一群土包子,进了骚臭的京师,那当然要被你们针对,没关系,反正你们家里那点家丁啥用都没有我们也不在意,可你公然围攻大内,你这可就辜负了中山往一生英明,这就不得不教训教训你了,你说是不是?” 是个屁啊是? “黄将军,此事,此事的确是我等考虑不周,”黄金虎拔出长剑,“所以,咱们决斗吧。” 怎么决斗? “很公平,”黄金虎笑道,“我们为了我们的尊严,为了天子的尊严,以武功低手的身份向你们挑战,你们可都是学习武功数十年的高手啊,我们十个打一个没问题吧?” 这…… 怎么打啊? “你们用铁掌,我们用铁枪,公平公正,”黄金虎后退三步,“来啊,选十个人,站出来,和英国公先打一场看看。” 然后,十个人站了出来,倒是没高手气质,可他们手里拿着西军才有的燧发枪。 而且,那可是后膛枪! 三个人是一个火力点,眨眼间打出一发子弹,紧接着后面便跟着射击,如此三次齐射过后那可就是只要丹药充足,他们就可以坚守着阵地无限制射杀敌人了。 这谁打得过? 哦,倒不是真就没有人对付得了,别说十个人,就是一百个人在汪直面前也没什么用。 可这些贵勋们哪一个敢玩命? “黄将军,这,这大内门口,打打杀杀,这成何体统。”徐延祚连忙拱手连连求饶,“我等在青楼设宴,的确是欠考虑了,我们换个地方。” “在你家祖宗祠堂?”黄金虎笑道,“这么说,诸位是不打算武斗了?” 不不不,绝对不打算了。 “那就蹲着!”黄金虎脸色一变喝道,“蹲下,犯错了什么态度都不知道吗?要不要帮帮你们?” 贵勋们憋屈万分,可谁也不敢违抗。 西军大部队已经集合完毕了,此刻大街上都没有人在路中间走动了,不需要片刻,上万人如狼似虎杀过来,他们用什么抵抗? “都蹲下,蹲下,”人在屋檐下,张懋先低头,然后踆过去问道,“黄将军之意,此事……” “这是打天子的脸面啊,必须得请陛下裁决。”黄金虎回头冲汪直拱手道。 汪直点点头,转身进大内去请旨。 贵勋们等啊等,数着日影盼圣旨下达。 不料没过多久,汪直翩然而来,道:“陛下已闭关,不到大朝之前不出关,此事诸位还是自决吧。” 那怎么行? “倒也不必了,大将军有均令示下,众人起身回话。”牟斌从人群外匆匆而来,手持大纛喝道。 跑到午门外围观的百官们心中不忿,就算贵勋再过分那也是国家的勋贵。 你大将军有什么权力号令他们? “大将军有令,贵勋既定了聚会之处,不可不去,否则,造成巨大的浪费,那就是打皇帝的脸,就是羞辱大明的国威,就是罪同谋反。”牟斌站在大纛下传令,“大将军有令,尔等日落之后,一个不少,须全到所定之处集合。此外,大将军既是国公又是朝臣,你等贵勋请他赴宴,让朝臣们怎么看?故此,你等当邀请内阁赴宴,邀请三省六部,内廷二十四监太监前去赴宴,少一个不行。” 这是什么要求? “黄将军,还请集合大军,除把守宫门,城门之外,其余所有人集合起来,与东西两厂锦衣卫番子校尉们一起听命,到时候若是少了一个内阁宰辅,咱们便从英国公府开始,挨家挨户吃饭去。”牟斌道。 黄金虎惊道:“才这么点人去吃的什么饭?” …… “王守仁不是带回来一些人吗了么,也叫上他们,”汪直道,“再不行的话,我倒是挑了不少组建天子亲军二十六卫的健卒,不多,也就一万来人,大家到时候同去。” 贵勋们怒不敢言,都这个时候了谁还看不出卫央就是在故意羞辱他们? 可他们既然自己先犯贱那能怪得着人家反击吗? “好,老夫亲自去办。”张懋咬着后槽牙低下头。 西军不走他们就没办法掌握京营,不掌握京营他们的富贵连三代都传不到就得被打断。 为了这么目标,西军的羞辱,咱们忍了。 “还有,明日早朝,一个都不准少了,英国公既甘愿担任大任,还请从中周旋,凡是快病死的,抬也要抬到大内,凡是没赶回来的,要问一问,让他们尽快进京,诸般事闹的路人皆知,难道这些各地最大的土豪劣绅就不知道吗?站在干岸上看谁湿身?”牟斌微笑道,“英国公,到时候少一个人,那可就是你的责任了,西军的军规可不和你开玩笑。” 英国公咬牙低头:“老夫敢不尽心竭力?” 当即散开阵型,贵勋们跑的如腿上生了风。 “汪公公,大将军有令,如此行事,这般计较。”牟斌又与汪直通报。 汪直错愕的双眼圆睁,半天才挠头:“我怎么想也想不到这些法子。” “对付这些人,用寻常的路数是不行的,他们精于朝堂运筹,善于背后阴谋,跟他们打仗,跟他们节奏就太傻了,唯有打乱他们的节奏,叫他们连力气都打不出来,”牟斌道,“要快些安排,今晚,可是要……哼哼,搞不好,贵勋与文臣恐怕是要打起来的!”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五章 满城名妓,一夜从良(中) 汪直瞧了一眼政事堂方向,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来。 想站在远处看着,躲在背后谋划? 可他们都没想到的事,张懋也生了一个机巧。 青楼夜宴? 没问题啊,反正我贵勋压根不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 这厮让一个驸马去京师各大青楼妓院,就办了一件事,找人,找多多的人,越漂亮越好的女人。 可内阁掀翻桌子,二十四监吓坏了胆子,他们自问可没得罪秦国公! “汪公公,你看着,我等着实不敢去啊。”二十四监的内侍们抹着眼泪去找汪直,他们可不敢去青楼。 再说,你一群太监上青楼干什么去? 汪直道:“毋庸担忧,你等前去便是了,既是大将军均旨,若不去,只怕要出事,还是别给自己找麻烦了。” 内廷诸多内侍们咬着牙流泪,叫太监去逛青楼这等操作谁能做得出? 这位大将军可真,真是不同凡响呢。 “你等几个去不去?”内官监几个太监一级的内侍边走边彼此打探。 错身而过的惜薪司两人打了个哆嗦,慌忙加快脚步跑远了。 别人可不去,他们不得不去。 “秦国公只怕早已知道咱们与贵勋们的干系,哎,这一去生死难料,”两个人彼此叹息道,“这可如何是好!” 上有十二监愁眉苦脸,下有四司八局阴云遍布,内廷隐隐有些乱了,怀恩得知此事大喜,这是调整这些职位的大好时机。 “你去做什么?”老皇帝午睡起来看到怀恩正要与李芳交接班不由奇道。 怀恩道:“内廷都乱了,正好借此机会……” “闲的?”老皇帝找来自己的牙刷,这是西军今年才开始大规模制作的新形式的牙刷,老皇帝很喜欢,拿着先比划了两下沾了点牙粉,而后才说道,“今夜的聚会,明显是要趁机清理王宫大臣们中间靠着青楼吃情报的那些人,也是要震慑那些逛青楼如回自家院子的王公大臣,更是要厂卫借此立威,内廷若是也有所举动,那是自乱阵脚。” 是这样? “你们以为是为了什么?顺天府尹到今天还没有上任,京师那么多公务积攒到无法容忍的地步,可三司还在以大朝未开不能审理案件为由继续拖延,明日大朝谁知道这些人又会找什么理由继续让尹海川在家里赋闲下去,”老皇帝哼的两声说,卫央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要跟那些王公大臣掐架,“他要的是震慑,从气势到权力上对他们形成压倒性的优势。看着吧,今夜过后那帮人至少年前都不敢再造次。” 那内廷还去赴宴吗? “违令者才是我们这边的人。”老皇帝再没多说。 怀恩瞬间秒懂,不错今晚上去青楼的太监才不是好太监。 真要是皇爷的心腹,用得着跑去专门受一次依法教育吗?! 大将军心思,当真是很难猜测啊。 卫央可不觉着自己是个心思深沉的人,他一点也没想过坑害别人。 在京师里带着一大群人,虽不算招摇过市,但也是走到哪人人侧目,白靴番子与锦衣校尉们,那原本就是一群大恶人,如今还与西军那个魔头混在了一起,满京师民众哪个敢不怕,谁人敢直视? “大将军,为何要在大街上招摇过市?”聂紫衣盘算着自己的手下,心中急躁的不行,她很想尽快去招够锦衣卫衙下女子骑侦队人数,故此见眼看都要到午时末,便不耐烦问道。 卫央让她自己观察。 “观察?这有什么好观察的?”聂紫衣完全不明白。 “你看出来没?”卫央问王心如。 王心如所有所思,但摇摇头表示还没有完全看明白。 “民众怕咱们。”卫央道。 聂紫衣挠挠头心说,你这不是废话么。 厂卫的威风哪个不怕?满朝公卿谁敢不忌惮? “扪心自问,锦衣卫杀过民众吗?大半夜抄过百姓家吗?”卫央道,“就算你们最横行不法,太宗皇帝时期纪纲担任锦衣卫指挥使那会儿,锦衣卫也没有果真横行天下对不对?” 是啊。 怎么了? “愚蠢。”卫央瞥了聂紫衣一眼,“百姓有云,灭门的县令,抄家的知府,动辄吵架灭门的县令知府是什么人?” “文人啊,”聂紫衣一怔紧接着拍自己的额头,“标下明白了,大将军是说,咱们被那些文人给害了?” “厂卫的恶名须分三份,一份权限不受约束,皇权之下肆无忌惮是一,占四成;文臣武将乃至贵勋集团,他们在不遗余力地宣传自己的清流之名富贵姿态,相对应的,皇权自然是他们要约束乃至限制的目标,厂卫是天子鹰犬,自然要被他们利用本身掌握着话语权的优势予以打击,占三成。”卫央道,“其余三成,与你们自己有关。” 比如? “我厌恶文官集团,但也认可文官集团的作用,他们再差也在各层衙门维持国朝运转,你们呢?”卫央斥责道,“只听你们对恶名洋洋得意,从未听你们做过什么有利于民众的事情。一路走来,所见顺手便能解决的事情犹如过江之鲫,你们是看也不看,想也不想,我若是民众,自然也讨厌你们。鲜衣怒马招摇过市罢了,走不出皇权鹰犬的阴影,自然也长久不了。如无根浮萍,只在皇权需要的时候让你们出马,既没有牢固的群众基础,也没有自己的存在理论依据,你凭什么长久?” 这问题…… 聂紫衣搔搔头道:“大人,这路上见到的事情,标下倒是想管,可但凡一插手,那些御史就跟见了啥的狗一样,谁敢呐?” “我既然来了,自然不会让我的人做了好事还要被惩罚,”卫央道,“今日带你们走一圈,既是为了让民众知道你们熟悉你们,也是为了让你们知道该做什么。纪纲时代的锦衣卫有脑子,但缺乏影响平衡的小脑,只知道争权夺利,陷入朝堂争斗的内讧。如今的厂卫,既要有善于做事的大脑,敢于做事的胆量,还要有一番格局。群臣不可信,贵勋不可信,民众在教育觉醒之前也不可信,你们若是也不想做事,不愿做事,不敢做事,你们也不可信,我是要撤掉厂卫,重建内卫体系的。” 聂紫衣连忙低下头不敢说话。 王心如若有所思,她大约明白这位大将军到底要干什么了。 后头忽有人悄然来,见卫央点一下头。 事儿办成了? “全数拿下,”来人是军情司百将,低声道,“借厂卫的名声,办的无比顺畅。” 那就等天黑吧。 “不过,贵勋们把满城名妓都叫去了,”那人脸色古怪道,“他们该不会连这点脑子都没有吧?” 你以为呢? 他们有脑子,只不过他们的脑子被屁股霸占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六章 满城名妓,一夜从良(下) 入夜,贵勋三三两两,群臣成群结队,各自穿常服,逶迤自家里往城东而来。 城东有红袖招,红花开满楼,夜里便挑起灯笼,将整个自成治十三年引入城内的运河分河道照耀的朦胧暧昧,大大小小的青楼妓院不下三十家,打着清倌人招牌的书寓挑起的淡黄灯笼在这些红灯笼中显得极其引人注目。 满城青楼一百八,城东红袖招独领风骚。 达官贵人们喜欢去的最多,有头牌的最多,读书人愿意扎堆的院子最多,赚的影子自然也最多。 其中的佼佼者当数流云居,留仙居以及飞瀑楼,前两者头牌多,后者环境好,最着名的招牌莫过于三家“走出去”的达官贵人的别院“主人”。 今夜贵勋相聚之处就在飞瀑楼,此处引运河之水,在高处形成水流,“清倌人”们,以及那些头牌们居住之所,到春秋时,飞瀑自天而降,端得清雅。 飞瀑楼高大的门牌上,不时有达官显贵,风流士子,乃至穷酸措大们送上的匾额,红花,甚至还有金字招牌。 这也难关一些老学究们憎恨这里呢,你一个妓院挂金字招牌算啥? 当然,老学究们痛恨的金字招牌只是个借口,金字招牌里藏着的进门钱才是最招人痛恨的。 这不,今夜跟着那些达官显贵来的穷酸措大们就不说话了。 “国公。” “咳,小点声!” “哟,这不是刘大人么?” “啊,张大人,脸上怎地旧伤未去又添新痕?” “这个我知道,他浑家一把下去,这厮便满面花开,端得富贵呐!” 门牌下缩头缩脑见面的文臣士子们躲躲闪闪,直到见到熟人,但贵勋们可大都不管那些,少有惧内的倒是脚步轻快。 飞瀑楼只是那妓院的招牌,真正有这个名字的是门楼而已,进了门楼,便是最高不过两层的小楼,那还是“会客”的地方,真要会客须先拿出钱袋,而后进内院,内院有曲径通幽,有戚戚芳草,楼台廊坊层层叠叠绵绵婉转。 一群人进了院门,登时便都缩起了脑袋。 正对院门的“会客小楼”之上,贵勋们正襟危坐,以诸王居首,英国公,魏国公两个人算是掏钱的,自然要坐在当中。 另一边,内阁四个人来了两对,阴沉着脸,他们倒是真心无杂念,全然不像一部分脸色通红竟很雀跃的文臣武将。 诡异的是,众人当中竟还有蟒袍的内侍。 “太监逛青楼,这位大将军也很有趣呢。”屏风后,几乎满城名妓汇聚在此,她们穿华美的衣服,灯光下步摇生辉,脸上也仿佛倒影明月,是精心打扮过的,集体跪坐在地毯上,她们正等着“吉时已到”,却有女子探头往屏风外一瞧,低声道。 最前头的七八个,或许十来个,模样无不万里挑一,但也算不上倾国倾城,论容貌,后头的女子中也有超过她们的。 那几个互相使了个眼色,都悄悄摇了摇头。 有一个悄然问道:“姐姐们,今日不是有人女扮男装去接近过西军么?是不是粗汉杀才,你们倒是透个风声啊。” “西军军法森严,你以为都跟外头那帮泼才一样?”为首的女子手指轻轻一跳,淡漠道,“都别多想了,秦国公将满朝文武,全国贵勋聚集在这里,只怕不是来作践咱们这些人的。” “你这话也只有西陲那些人才敢信了。”她旁边的墨绿长裙女子妙目一扫,微微伸展了一下懒腰,道,“世上哪里有不偷腥的猫儿,哪里有忍得住风流阵仗的男子?那秦国公家,不也……” “找死?”其余几个女子一起侧目。 “怕什么,诸位心里都有数儿的,过了今夜,这里也只是一个暂住过的地方罢了,谁没给自己找好下家,谁没依靠一个贵人?”那绿裙女子耻笑一声说道,“更何况,肃国公名声大,也不过她生在了赵家。夏国公天生党项首领,冯娘子官宦之后,襄阳郡主更是当今天子视如己出的女儿,我们比她们差什么?不过是出身罢了。” “没记错的话上月有个刚进门的小丫头被人专卖出去,那人似乎就是你罢?”当中那女子冷淡地道,“你倒是好手段,不过如今看来,好像也没什么必要,也不知陈驸马给你的宅子,还能不能通到你的流云居?” 绿裙女子脸色一冷,正要驳斥。 “都是妓院里的鬼,说什么人上人,你专卖一个小丫头便不许别人提起,怕夜里做噩梦罢?”后头一个黄裙女子轻笑道,“夏国公活埋十数万鞑子,如今也不惧旁人提起,你说你差了人家什么?” 所有女子当即沉默不敢言。 “小点声,祖宗,”从一旁小间慌忙出来三个风韵犹存的鸨子,一个个作揖求饶,都道,“那几位何等样人物,岂是我等敢比的?” “也都是人,还都是女子,为何不敢?”绿裙女子不服。 她家的鸨子扬起巴掌喝道:“满朝公卿开罪了一个,今日便都在这里等着赔罪,你得罪了那几个,不是说那位青儿娘子提剑来杀,便是这里的军情司探子将这话传到锦衣卫耳朵里,你是要死,还是要活?!不若打死你,省得连累了一家老小。” 绿裙女子嘿然笑道:“一家么?既然是一家子,何不都随我去,去那不见天日的去处,也算脱离了这苦海无涯,往后鲜衣美容,岂不妙哉?” 有人瞧着她满心嫉恨,有的瞧着她满目同情。 大多麻木不仁,对此不闻不问。 鸨子们无话敢说,一个个只是求饶,她们敢打赌,她们的手下里多得是厂卫掌控的暗探,恐怕也不少军情司的谍报人员,这些话一旦传到那些人耳朵里她们吃不了兜着黄泉路上再走。 内外闲话的闲话踟蹰的踟蹰,眼看着过了掌灯,几近人定时刻,却依旧不见卫央到来,那些女子还好,外头的那群登时焦躁起来,有武将骂道:“这不是作弄人么?” 便有文臣道:“难道明日大朝,今日才如此折腾我等?” “稍安勿躁!”与内阁宰辅商谈半晌,英国公心中略微有了点安定之余,倒也有了些自信,一听嗡嗡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当即喝道,“我等自在等候便是,聒噪什么?”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忽的一阵铁甲碰撞之声,只听有人短促下令:“左转弯,跑步,走!” 来了! “卫央来了?”贵勋们忽的两股发抖,宰辅们色变胆寒,只当时那杀才带兵赴宴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七章 没那个状态了 一时间,轰轰的声音,犹如千军万马奔腾,其中铁甲咔咔的抖动,兵器偶尔碰撞的声音,一起全传到这今夜无人敢高声的红袖招之处,微微颤动的大地,传一股又一股杀机迫近的压力,吓得满堂嫖客们胆寒,名妓们色变。 忽有女子的声音喝道:“此处,往后便是我练武一场,你等今后要在这里常住,随我来。” 稍稍有些杂乱的女子声音,大约有三两百,纷纷都叫道:“是。” 众人惊慌连忙撞出会客小楼,有的冲出门,却不敢出门,手把门框往外看,有的冲上了高楼,还有的到了门楼上,一时万众瞩目往街道看去,这一看不得了,那名妓们花容色变,竟有人转身便跑,叫道:“不得了,名妓是当不成了。” 一时拿出红纸一片,提笔墨,在上头写道:“愿以千金囊,相求有情郎,贫寒不要紧,甘愿作偏房。” 他们共见之处只有掩藏在铁甲下的雄壮军卒,他们步伐整齐仿佛踏起满地的尘土,在并不昏暗的灯光下,竟整整齐齐的从街头向里面跑步进来,那轰轰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踏在他们的心中,不过千人的队伍竟似乎有一万人十万人大踏步而来。 众军背后,两三百个女子,她们穿着蓝色锦衣卫常服,戴着还不是很合体的乌纱帽,腰下悬铁剑,跟在大军后面跑了过来。 这是要做什么? “不是冲我们来的。”李东阳首先判断。 比起另外三个有点没主意的宰辅,他这个二度担任首辅的人可是相当了解西军也很有预见性的。 杨廷和还是文渊阁大学士的时候,李东阳就当过内阁首辅,当年的传国玉宝之事,李东阳背了黑锅离开了内阁,杨廷和才担任了内阁首辅,故此他的性格更沉稳一些,不像比人已经失去方寸了。 但他也笃定,卫央今晚不会来的。 可他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是要干什么? 就在李东阳琢磨来意的时候大军已到了飞瀑楼斜对面,院子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着几个人,瞧着也都是常人。 “我明白了。”谢迁拍了下自己的脑子。 众人一起看着他,西军又在玩什么花招? “他们这是早就准备好了地方,今日组建的女子骑侦队要在这里常住。”谢迁无语了,余光瞥过那些霍然色变的……瓢客,不知怎么的,心理突然就有一阵好笑。 秦国公还真是恶趣味啊! “不错,这是在示威,也是在威胁有些人呢。”刘健也看出来了,语调也带上了一点玩味之意,目视那些贵勋们说道,“诸位拥美高卧之时,可要注意了,这些人以西军的军规早起训练,只怕会发出惊天动地的喊声,到时候,嘿嘿。” 贵勋们相顾作色,只要想一下留宿妓院,且不说厂卫就在身侧的威慑,就早上还没睡醒,忽然听到一阵厂卫女子呵斥训练的声音时还能有那个状态? 这是要整死这些人啊! 果然,大军到门口,门口站着的几个人叉手道:“奉均令,特来移交驻地。” 两边查看过手续后,那众军往两边一闪,女子们分作两队,一队是锦衣卫女子骑侦队,一队是西厂所属的队伍,各自有一个小头目,却不穿厂卫的衣服,一身西军的披挂站在人前。 高处瞧的人面面相觑,没看错的话那是西军上尉军衔的战斗人员啊! “即日起,你们两个分队就驻扎在这里,要负责的工作你们已经清楚了,但业务能力还很差,我们会用至少两月工夫教你们做事,好,进去。”右手的女上尉喝道。 两三百女子没有人说话,偶尔有一声轻咳。 队伍中再分出两行人手,竟也是女子,还是西军的人,带着队进了那院子,当即让人分配房间,这里是宿舍那里是厨房,一一安排的整整齐齐。 那些名妓互相看了看,以后难道要跟这些人共存了吗? “还好,留仙居没有这种情况。”留仙居的几个名妓心中庆幸。 那几个鸨子彼此之间已经起了嫌隙,飞瀑楼的鸨子欲哭无泪,其余几家,甚至地位实力都不如飞瀑楼的妓院鸨子脸上都露出笑容来。 她们的地盘可没在这,跟这里相差好几里地呢,往常,这飞瀑楼霸占着街道开头,进了这烟花柳巷的恩客们,几乎是被她们先筛选一遍,剩下的要么是有相好的,要么是花钱不起,这些人才会被放进巷子奔赴下一场约会。 故此,飞瀑楼的地理位置没少给她们的生意加分。 今天可好了,这些贼杀才到这里落脚,往后还有哪个恩客在飞瀑楼过夜? 别说过夜,就是做点有意思的事情,恐怕他们也提心吊胆,生怕正到水起风生的时候,那些杀才们忽然一声喊,从此状态不再。 这还怎么让飞瀑楼继续做生意? “飞瀑楼往后有厂卫大爷们护着,恐怕别家都要难望其项背喽。” 有鸨子笑吟吟瞥一眼飞瀑楼的同行们就差没把幸灾乐祸写在脸上。 她们平时可没少掐架,明里暗里的斗争天知道淹没了多少血泪。 飞瀑楼的鸨子与名妓们微张着嘴巴,心头已经绝望了。 这些人来了,她们的生意还能好? 飞瀑楼完了。 鸨子悄悄瞧一眼经常照顾飞瀑楼的贵勋们,尤其有个与她有多番风生水起的小侯爷,只看他满脸颓丧,就知道这些人是怎么也不敢得罪外头那些人的。 这可怎么办? 就在这时,忽听滴答一声,街头黑暗中有人来了。 众人不约而同一起向那边瞧去,又听滴答滴答的几声轻响过后,两匹骏马走出黑暗,到了灯光之下,正到那门楼外,影影绰绰瞧不清是谁,但看身材纤细,显然是两个女子。 是谁? 骏马走过门楼后,满楼风生水起呼的一声都出了一口气来。 原来是她们。 一个着红衣,是西厂档头打扮;一个着蓝衣,是锦衣卫副千户打扮,两人虽手提长剑,可并未能让满楼人怕她们三分。 西厂王心如,据说行走江湖还有个名字叫柳若馨。 旁边是锦衣卫副千户聂紫衣。 传说中,这两个女子走了好运,被卫央任命成了厂卫女子骑侦队的提辖。 那没什么鸟用,满京师没多少人知道这两个女子的底细可他们有权有势的都知道这两人。 不过是上品供奉的武功罢了。 “让女子做事,滑天下之大稽。”不知哪个贵勋轻笑一声道。 王聂二人抬头瞧了一眼那帮人,一笑没在意。 在她们这些人面前,贵勋也好群臣也好无不重拳出击,可在她们的背后,还站着一个让这些人去嫖都夹着尾巴的狠人呢。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八章 我襄阳怎会是小土匪? “走吧,没什么可看的了。”英国公咬紧后槽牙,他知道,卫央不会来这了,索性吃喝一顿,各自找各自的关系网,大家商量一下明天…… “且慢!” 忽听越王低声喝道。 怎地? “还有人!”越王不觉中竟有些发抖。 他身边的三个儿子甚至不由向他靠近了一点儿。 还有人? 哪里? 张懋大惊。 众人一起往门楼后看去,只见一道影子,淡漠而突然,正缓缓从黑暗中走出。 什么人? “等等!”王心如两人也连忙驻马回看,见那黑影渐渐出现,渐渐是一个完整的,极其苗条的,身量不是很高大的形象,紧握着剑柄的两只手都稍稍松开了一些。 “原来又是个女人,谁?”众人不约而同心想。 人影一步踏出黑暗,来到灯光下,满楼哗然。 “是她?”越王直觉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下。 “怎么会是她?”三个王子惊愕道。 众人仔细瞩目,这才看得清楚,那女子穿着一身紫衣,长发在后面扎一个略高马尾,面色白净,笑容可亲,十分有容貌,真是一个好美人。 可无人敢出言招呼,更没有人敢转身离去。 那女子也没什么身份,只不过就是西陲掌握刑罚的,还没有官职的一个狠人,武功也不算很高,前些时候一剑打败了丐帮副帮主张金鳌。 可她男人正镇压得满京师豪杰低头,天下英雄无人敢横剑强项。 她叫朱凌紫,还有个世所共知的封号叫襄阳郡主。 她怎么来了? “郡主!” 王心如聂紫衣连忙跳下马回身迎接,这可是…… 嗯,是大将军明媒正娶的夫人,西军接受人家做主母了。 襄阳很惊讶。 她溜溜达达走近一些,悄悄那两个花容月貌的女子,点点头,抬头瞧着满楼公卿,一句话脱口而出:“多年不见,飞瀑楼竟火爆成了这个样子,没白瓢的吧?” 越王大怒,还以为是什么人呢,合着就是个这? “孽障!”越王大喝一声,叱道,“装神弄鬼做什么呢?” 襄阳这一下还真有点无语了。 想半天,她问:“爹,你怎么也成了飞瀑楼的恩客?” 噗! 内阁四个人笑翻两对儿半,这话可真扎心啊。 “哟,内阁宰辅也在?”襄阳震怒道,“国家大事那么多你们不去处理,夤夜跑到飞瀑楼……你们什么时候把政事堂搬到飞瀑楼去了?你家夫人知道吗?” 李东阳哑火,当即道:“郡主当面,老臣可不敢隐瞒,乃秦国公之邀……” “你可省点心吧,我男人我还能不知道?”襄阳鄙夷至极说道,“那就不是个拈花问柳的人,再说,他哪里有钱请你们去这等地方?” 说完,她竟左右一看,要找人。 众人心中齐叫不妙。 “郡主!”小院门外,众军惊喜都叫道。 襄阳仔细一瞧哈哈大笑:“怎的是你们啊?飞瀑楼就算再出名,也不能请你们当打手,问这些人要嫖资,这成何体统?” 几个军衔不低的小跑步迎过来,都笑道:“郡主怎么来了?” “想我男人了,自然要来看他,这京师人心叵测,我怕他吃亏。”襄阳笑道,“起来起来,正好,”她点了两个人,“立即去通报,就说满朝文武大臣,公卿贵勋,都在这飞瀑楼上谈笑风生,以内阁宰辅为首,诸王次之,一群老少公卿们都在,还造谣说是我男人请他们来此的,这件事,要尽快报至天子面前不可延误。” 那几人笑嘻嘻都说道:“是,咱们必须尽快报到天子驾前,此事十分紧急啊,须以通报的方式。” 只是有人未免为难道:“可越王……” “他大半夜不在家待着,对得住我娘吗,做错了,我这个当女儿的再不孝顺也得管一管,赶紧去吧,把他们的名字好好的通报一下,哦不,”襄阳一拍额头道,“你们的记性太差了只怕到时候会忘掉,这样吧,你们一路走一路背诵,绝不允许报错一个人名,记住了?” “明白!”那几个怪笑,一招手,又跑过来上百人,吩咐道,“郡主来此,天知道会有多少仇人找上门,我等拼死也要保护好郡主周全,记住了?” 襄阳哼哼一声,左右一瞧,道:“还不错,找了这么个地方,嗯,今后要让她们好生训练。” 知道? “你们的动静太大,我才进城就听到了,”襄阳好笑斥道,“京师那么乱,整齐给谁看?大军一动,你不出点响动人家还以为咱们又造反了,去,搞出点动静来,不要黑灯瞎火的,要明火执仗的,要正大光明的,就是要满京师都知道,我们的人住在这,不是为了学什么吹拉弹唱的,不是伺候这些贵勋们的,要不然,岂不坏了我军规矩?” 众军轰然都道:“郡主所言甚是!” 这下满楼的贵人们傻眼了。 那军士中分出两个人来,问那两个女子借两匹马缓缓而去,才出了门楼,便齐声大叫道:“内阁首辅李东阳,宰辅刘健,宰辅谢迁,宰辅刘大夏,并越王,周王……英国公张懋……齐聚飞瀑楼,夤夜不去。” 说完,两人齐声又叹道:“啊,记性真是太差了,背过一遍我又忘了名字。” 于是又高声叫了一遍,他二人打马慢慢走,走出十几步便叫了一遍楼上所有的人名。 满楼人羞愤欲绝,越王气得舌头根子都发硬了,这个忤逆的孽障她敢是要气死老夫吗?! “走!” 李东阳老脸挂不住,他可从未来过这种地方。 可那两个杀才一路慢慢走大声叫,明日一早只怕满京师都知道,他李东阳率领着满朝文武,诸王贵勋,大半夜跑到这飞瀑楼去嫖了。 一生清名,他李东阳的一生清名啊! 就这么毁了! 可令他更加愤怒的是他一走后面立马呼啦啦跟上来一大群人。 视之,有文武百官,有诸王贵勋。 这…… 老夫怎么真就成了你们的带头人了? “陛下还没派人来调查呢,你们跑什么?”襄阳奇怪道,然后挥挥手吩咐,“都过来,把这里给封锁了,一个也不准跑。” 她满脸为飞瀑楼打算的姿态:“毕竟人家生活不易万一今夜被内阁首辅带头白嫖一次那得多久才能弥补会损失呀,咱们西军向来公道仁义,须帮她们这个忙。” 几个鸨子哭的不成人样了,这可是两头都不敢得罪的人! 飞瀑楼鸨子哭道:“郡主殿下,没有白嫖……” “付过钱了?”襄阳骇然道,“如今的贵人都这么礼貌了吗?” 一转眼:“你们信吗?我不信!” 那…… “得查一查!”襄阳吩咐道,“来,咱们对账。” 越王大叫道:“孽障,你这个孽障!” “那个,郡主,人家飞瀑楼恐怕不愿意让咱们帮忙啊。”上百个铁甲军过来,带头的满脸为难。 襄阳满面震惊:“我西军做好事,难道还非要她们请求才肯帮忙?” 啊这…… 离谱! “先封锁了现场,此事事关重大啊,”襄阳一脸肃然,“内阁首辅带头白嫖,还逃单,此事只怕要三司会审,内廷出动才能查得清。” 章节目录 第八百八十九章 不帮你关门,你们怎么打 越王是怎么都想不明白,他那么好的女儿怎么就变成了一个小魔头。 你听那小嘴一说,哪个人敢不慌张?! “父王,要不要管一管?”三个儿子在背后悄悄问。 越王心里一发堵,这三个混球! 你去找别人问啊,这么一问那帮人精儿岂不要让你爹出马? 果然,李东阳耳朵贼,听到这话立即道:“越王殿下,郡主这般胡闹,你还是要管一管的!” “越王,管一管吧,不能这么办。”贵勋们一拥而上。 越王府三个孽障这下后知后觉明白了,坑爹了啊! 世子讪讪道:“小妹虽生在越王府,可素来不听话……” “闭嘴!” 越王险险被这二百五给气死去。 这话是能公开说的吗? “不至于吧?!”李东阳微笑道,一副十分肯定越王才能的架势,“郡主虽年少,但素来仁义,越王教导有方……” “你何不去说?”越王一拂袖,竟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吃饭去了。 他可没胆量呵斥那个不听话的小女儿。 李东阳目光落在那三个二百五的脸上。 “别,别害我,我没那本事,”世子连忙摆手,白着脸叫道,“这种事,估计只有母亲出手才能镇压,我可没那本事。” 但他不该一转手就把两个弟弟给卖了。 这厮指着二弟道:“小妹从小跟二弟关系亲近,他说话,小妹应该是听一点的。” 二王子怒道:“她要是听我话能有……哼!” 前些天他可是去了哈密的,啥没要到不说还被那魔头叫人套麻袋打了一顿。 三王子更不敢,当年刺杀襄阳的人可是他的心腹。 当然,这件事不是他干的,可谁让他脑子不够那两个灵活被人家利用了? 这就尴尬了。 李东阳一想,索性也不管了——没法管。 “你听一路上的通报分明就是要让全天下人知道我们今夜在飞瀑楼‘白嫖’,他们不达目的怎肯罢休,算了,”李东阳对天子还是有一些了解的,吩咐道,“都在这里好生待着,陛下自会与郡主解释这一切,都不要慌。” 话虽这么说呢,可说真敢不惊慌? “她怎么会来京师?”就连谢迁也有些奇怪。 到了他这个地位,他就不能不不简单的考虑问题,襄阳郡主如今既是秦国公府的女主人又是西军的重要掌权之人,同时还是越王的女儿,更是老皇帝宠爱的侄女,她的到来没有人敢想的太简单,何况还是内阁宰辅呢。 “襄阳郡主本身身份就特殊,何况,她可没少在京师里走动,对各处都极其熟悉,”刘健很忧虑道,“我最担心的还是在她的指示下,军情司占据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地方。” 几个人一时无言可答。 军情司本来就把朝廷的军事体系渗透的跟筛子一样的,皇帝还把厂卫交给卫央掌握,这不是把自家院子敞开晒出一地金元宝让贼觊觎吗。 “不明白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谢迁满员了一句,然后目光瞥到越王脸上,又不由笑出声来,悄悄道,“不过,襄阳郡主这一来,这位也该消停消停了。” 那是。 襄阳不参与诸王夺嫡——就算在之前也不会参与更何况如今呢。 所以,越王府任何人都别想着要把她拉进这个是非场合。 如今她回来了,看着好像越王府有了和秦国公走动的机会了,可她往前面一站,就没有人敢想着突破她的防守区域。 更重要的是…… “大概,是不太放心卫央,京师里多少风流人物,这飞瀑楼中便有多少觊觎权势的女子,”刘大夏淡淡地道,“大概是就近控制吧。” 在他一旁的定国公徐延祚整个人都傻了,这老儿该不会脑子中邪了吧? 卫央还需要就近……控制? “刘老大人,这话,不公道,也不应该。”徐延祚暗暗提醒。 刘大夏眼睛一瞪,你在教我做事啊? “定国公这话说的很合适,对付凶狠的敌人,诋毁是没有用的,”刘大夏身后有人道,回头视之竟是左都御史,御史大人道,“秦国公法度森严,不但对人,也对自身。多少阴谋诡计折在他的持身刚正上,刘老大人并不是不知道吧?” 刘大夏气结,我顺嘴一说还不行吗? “宰辅顺口胡说,多的是人尝试,刘老大人,倘若真有人信了这番话你说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御史大人举起酒杯,“不该。” 刘大夏心中一惊,犹豫了一下端起了酒杯。 不错,真要有人,尤其是朝廷中有人信了这番话,要想办法在这方面做文章,那几乎等于去一个死一个,尤其是襄阳郡主到了京师的前提下。 “是老夫失言了,”刘大夏冲左都御史拱拱手,又侧身与徐延祚说道,“定国公见谅,老夫啊,吃西军的大亏,太多了。” 这话反倒让众人对他多了些敬佩。 吃西军大亏的人又何止刘大夏一个? 多少人遮遮掩掩强装声势也要让别人不觉着他们吃了个大亏,但作为宰辅能当众承认自己吃了西军的亏,那真不是一般人。 “老大人哪里话,这年头,没吃过西军的亏的人,大都是庸碌无为的人,”左都御史古板的脸上也露出一抹笑容出来,趁机道,“诸位,三司会审顺天府尹之事……” “你这是什么话?”刘健十分不悦,冷淡地道,“顺天府尹尹海川到底有没有问题,有什么问题,如今是谁也说不明白的,干什么先定一个三司会审此人的大名?此人才能卓着,人品也厚重踏实,不要往他身上泼脏水。” 谢迁更是道:“尹海川有没有问题,有什么问题,这是张采的片面之词,是锦衣卫单方面的通报,左都御史可要注意了。” 这一下子就把群臣与贵勋们分成了三部分。 内阁四个人自是认可尹海川,甚至愿意让他继续留在顺天府尹的位置上的。 因为尹海川清白,他各方面都不讨好,这最适合如今的局势。 四大宰辅之下,还有不少群臣,尤其是文官赞同这个说法。 “御史大人,凡事还是要多耐心才是,尹海川也是苦读圣贤之书,一路披荆斩棘到如今,他多次驳了都察院的面子,但这不应该成为都察院打击报复的理由,公事归公事,何必要栽赃陷害?”兵部两个侍郎一起责备。 相反的,赞同审讯尹海川甚至给他定罪的也不在少数。 “这话就错了,尹海川倘若没有任何问题,怎么会被张采注意到?”贵勋中当即有人反驳。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章 她是特殊的! 吵来吵去,宰辅们看着群臣的争吵,心中就有了明确的划分。 站在朝廷大局考虑的,自然不愿意让尹海川被冤枉。 贵勋们大部分是赞同给尹海川定罪的,他们的立场是,尹海川再顺天府尹这个位子上阻挡了他们,尤其是诸王的利益。 最大的一部分人却隔岸观火,他们不在乎尹海川的死活,只在乎两个因为他要打起来的群体能不能打得更激烈些。 或许,他们的目标,就在政事堂,就在他们四个宰辅的屁股底下那个位子。 “时雍,别忘了,西安府还有个态度不明的宰辅。”借着吃酒的工夫,谢迁侧身与刘大夏说道。 刘大夏当然防着这一手,他最怕的就是王华回来之后另立门户去。 王华既然已经当上了宰辅,他刘大夏对天子的举动毫无怨言,可王华在士林有很高地威望啊,如果他回京之后在政事堂另外立一个团队,这会分散政事堂的权力,更会耽误宰辅们统筹国家大事,这是他最担心的。 不过王华不应该会那么做,他是个君子。 “王守仁手握十几万大军,王华在政事堂纵然一言不发也无人敢忽略他的意见,倘若……”刘大夏心里最怕的,还是王华和西军关系太密切。 王守仁可是相当赞成西军的一部分举措啊。 “头疼。”刘大夏一个劲敲自己的脑袋。 “这些站在中间两不相帮的……”徐延祚犹豫了一下悄悄提醒。 刘大夏不理,在某些事情上他可以和这些贵勋中的某一部分人站在一起,可在国家大事上绝对不能和他们站在一起。 “那些两不相帮的,看着似乎人多势众,可他们是一盘散沙,看着好像到处都有他们的人,可头部没有他们的人。”刘大夏对那些人看的很明白,“天子不喜欢他们,政事堂没人给他们说话,三省六部尚书大多数都不和他们往来。诸王也不是很喜欢他们,西军更不喜欢没有原则的人,他们?” 一群谁赢了帮谁的人,目前且不必在意至少不过分在意了。 “魏国公怎么发起呆了?”刘大夏往上面一看,举起酒杯笑道,“请,好酒难得,应当尽兴而归,愁眉苦脸大可不必。” 徐俌瞪了这老家伙一眼,你们政事堂自然不在乎襄阳郡主的归来。 可他们这些贵勋家庭,哪一个敢不在乎? “西军法度森严,最是偏向贫民,襄阳郡主如今权掌西军律法,尤其是他们所谓的民法,他到了京师,谁敢保证他们不把他们的规定带过来?”徐俌警告道,“我正为此事发愁呢,政事堂假若不在乎,我们也不会在意。” 这倒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贵勋中一部分正在和朝臣们争吵的立马停下来了。 既然秦国公不会来这里了,目前也出不去,反倒不如坐下来谈一下利益分配的问题呢。 “不错,按照西军的规矩朝廷的国法许多都该废除了,此事绝不可行,”左都御史也压压手让自己的人停止争吵,举起酒杯说道,“明日早朝,这件事才是头等大事。尹海川有没有问题,锦衣卫是不是冤枉了人家,这是调查的事情。但怎么调查,按照什么标准调查,这应该是我们定的规矩,诸公在这里争吵,吵来吵去,倘若以西军的规矩定夺罪责,就算一方吵赢了又如何?” 李东阳正要说话,谢迁抢先问道:“依你之见,纵然西军的规矩是对的也不能用?” “当然!”御史大人深深吸一口气,起身道,“这不是公道不公道的问题,这是权责归谁的问题,诸公,西军虎狼之师数万人环伺在侧,正是我等齐心协力以报答天子的时刻,这个时候,为一个对错,只怕因小失大。” “照你这么说,尹海川是不是对的都不重要了?”刘健大怒,呵斥道,“都察院,本该监督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一言一行以防犯错,这么含糊闪烁是都察院?” 他这么一说,政事堂四个人都警惕了起来。 不错,你一个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明知说这话要被打你还敢说,你在图谋什么? 还能是什么,政事堂的一把椅子罢了。 “越是这样,你越是不可能进政事堂,”刘大夏索性把话说明,“西军行格局,是非对错基础之上才论斗争,你一个左都御史,如今却要唆使朝堂不分对错只看立场,你不合适了。” 左都御史怒道:“政事堂什么时候能私下定大臣的去留?” “就在今日,怎么了?”李东阳轻笑,“在其位,谋其政,何错之有?你这话,反倒要小心西军借此机会趁机下手,都察院是个要害部门,一旦也落入西军的掌握,诸位,你们可就别怪事先我们没提醒你们了。” 众人大吃一惊,你难道想提前对都察院下手吗? 李东阳笑而不语。 震慑,有时候只需要点破就行。 首辅一说话百官都安静了,诸王互相看了看,他们今天少来了人,就算越王在朝中有不少的同党,可在首辅说话的前提下也不好再说什么,何况,他掌握户部多年,对都察院这个部门也是虎视眈眈多年,如果能让政事堂拿都察院先开刀立威,他或许很有可能拿下都察院的一个重要位子。 “如今的严嵩,以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在江南做事,一旦政事堂支持他,都察院又被政事堂清理了只挑错不做事的人,他讲更肆无忌惮,政事堂必须有自己的人。”越王心里很着急。 可他最着急的还是襄阳来到了京师。 他不是很喜欢这个女儿,从刚生下来就不喜欢,要不然也不至于才五六岁就送到点苍派学武功。 但他也没亏待过自己的女儿,他从少年就开始参与国政,先帝喜欢他多于喜欢朱佑樘,给他选正妃也是千挑万选才选出来的人,也是他少年时代就在一起玩耍的女人,夫妻感情和睦,从未红过脸,王妃最喜欢小女儿,他就算不喜欢,也不至于厌恶。 故此,襄阳从小嚣张跋扈,更增添了他的不喜欢,同时还有一些忧虑,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将来能找到什么样的夫婿。 可谁能想得到,嘿,人家自个儿找了最好的,如今的襄阳威风甚至还在他这个一字亲王之上,这让越王心中难免有些唏嘘不已。 “她是最特殊的,也是最逍遥的,可为什么要参与到这些事情当中来?”越王心中忌惮,目光忽而飘忽忽而怨念,心中渐渐升起了一个清晰的面目,“宁王妃在西安府,她们之间的关系,恐怕比这孩子和家里的关系更亲近,如果……” 越王有点恐惧,他想到的只有一个办法。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一章 大将军到!(上) “郡主,不管怎么说,人家到底都是生你养你的人,咱们大度点,去见他们一下也无妨。”院子里,襄阳亲自检查了一下环境,正卷起袖子取冷水准备帮忙收拾一下卫生,带队的中校,也是女子骑侦队的总教头的亲军百将过来劝说。 聂紫衣连忙给王心如递了个眼色,两人同时挑了挑眉头。 接下来的话不能听。 “忙你们的吧,三皇五帝,轩辕圣祖也被人编排这样那样的故事,我们家这些人谁还没点被人家编排的经历,”襄阳好笑地让那两个继续擦桌子,而后才道,“我去干啥?让他们既高兴又不高兴,让他们想着法儿的试图跟我们拉上关系?” 可不去总会显得有些失礼了啊。 “管他们干什么呢,我爹爹那人,一辈子虽说并非全部投入权谋,他也是为了维护大一统做出过牺牲,可这个关键的时刻,他大概也看清了大伯伯的想法,可他不服,总想赌一把,我若是去了,只能风助火势让他更存有幻想,”襄阳道,“至于那三个孽障,纵然我爹爹当了皇帝,我也决不许他们继承皇位。” 这…… “层出不穷的刺杀,至今还在‘热心地’帮我夫郎找家人,爹爹的权术他们学的似是而非,权谋只学了点表象,维护大一统的决心他们丝毫没有继承,却不知,爹爹也瞧不上他们,”襄阳无奈道,“三个怂人,你让他们怎么当好汉?” 还刺杀? 襄阳道:“如今是没有了,好了,这件事不要再提了,秦王,”她脸色古怪,“嗯,秦王的儿子,是注定的皇帝,若不然,那三个怂货当了储君,我还得让我儿子去收拾他们,那多辛苦我儿子。” 是是是,不过确定不去看他们嘛? “没什么好看的,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就好了,”襄阳吩咐,“虽说你们是厂卫,但该有的纪律还得有点,我看你们招收的人员,很多都是曾经深受压迫的人,这样的人一旦掌握了一定的权力,很多都会加倍的给别人还回去,更多的会迅速跟原来的掌权者们勾结在一起,他们不敢向比他们有钱有权的人亮出刀子,但他们敢于且乐于向依旧不如他们的人挥舞刀子,这种情况必须从一开始就遏制住了。” 这不是先见之明,这是西陲多年来发展中遇到过的大问题。 有的人,没权没势的时候最有造反的勇气,那个时候,一无所有的他们是敢于向权贵亮刀子的,可一旦他们也掌握了权势,他们会立即变成他们最讨厌的那种人。 向弱者亮刀,打压向他们亮刀的人,这已经快成了西陲的一个主要矛盾了都。 襄阳这段时候就处理了数起这样的事情,处理的越多她有时候越是迷茫。 难道没有一个完美的解决这个问题的方式吗? 没有。 “对了,我们一开始说的是什么来着?!”百将连忙结束这个话题。 怎么说人家都是皇帝的心腹,咱们可以帮他们但不必要管他们。 襄阳对此并不在意,她更在意的是卫央啥时候过来。 她了解卫央,他要能错过这么大的名场面那就不是他了。 “我这个夫君,能看的热闹是一概不错过,能折腾的事情一概是不错过,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夤夜在青楼聚会,他说不准啊,还要请丹青国手把这名场面画出来留给后人欣赏,”襄阳笑吟吟想道,她了解那个闲下来就想惹事的家伙,“说不准儿他还要把那些人全留在青楼等明天一早叫全城人去看西洋景去。” 卫央哪来那工夫,让王心如二人带队去按计划行事后,卫央就在深夜的京师转了一圈,松弛的武备让他触目惊心。 五城兵马司只管平民,压根不管夜深了还在进进出出的诸王使者,更不管这段时候在京师横冲直撞过的武林中人们。 守卫京师的禁军更是不堪一击,八成的新兵,在不到两成的有一定实战经验的老卒的带领下,懒懒散散地靠着各自的哨位,只要有闲话就从来不管脚下的城池是不是安全。 卫央上了城楼,军卒们才变了脸色,连忙强打精神严肃起来。 只是他们的眼神多少有些埋怨,他妈的,大半夜你不在家里睡懒觉,跑着来视察什么? “你们要是我的麾下,今晚得死一万个,”卫央厌恶道,“兵无战心,将无准备,糟蹋了给你们的一身新衣裳。” 居住们不敢说话。 问天剑杀他们,他们还敢逃跑? 城门令早回去了,此刻值守的是隶属于五军都督府的东城兵马司副指挥使,正七品的武官,正在吏目陪伴下吃酒作乐,并不宽阔的门楼里酒气冲天,十多个老卒,与几个锦衣子弟歪歪斜斜靠着桌案,不知在谈论什么,只听着嘻嘻的笑声十分荡漾。 卫央推开门进去,里头火盆温暖,副指挥使在正位之下,裹着棉被,油腻的双手扯着不知什么肉,一手拿着一把小刀,一边吃一边与身边陪着的一个女子说笑。 该死的蠢货,他居然叫女人到挂着京师城防图的门楼里吃酒! 武备废弛,军心涣散,守卫京师东城门的人员糜烂至此,难怪老皇帝宁可让西军进京。 “谁啊?”门一开冷风窜入,众人纷纷打起了冷颤,有人慌忙找兵器,有人迷醉的双眼抬起来,还有人依旧喧哗着与人聊大天。 倒是那副指挥使打了个激灵,双手一发抖,刀子掉在了地上。 坐在他旁边的女子连忙匍匐下去,她可知道,他们刚才正在说文臣武将们去飞瀑楼快活的事情。 用副指挥使的话说就是,为什么大人们吃喝玩乐让女子作陪,他们却要在这里受冻挨饿? 甚至那副指挥使还说:“秦国公没去,可他家里那几位,据说可都是容貌才能艳绝天下的女子,他也在享乐,我等有何不可?” “这番话真若落到秦国公心里,只怕这些人今夜必死无疑,”那女子心中只想,“可惜,这蠢材才搭上,只怕要换人了。” 她倒没有什么太坏的心眼,不过是只想多挣点钱罢了。 卫央目光一扫,没理睬惊呆了,甚至惊醒了的这些人,背着手走到城防图前面看了又看。 原来,这上面的信息如此的详细,每一处哨位都标注的清清楚楚? “这城防图不该出现在这里吧?”卫央心下怀疑。 城楼里当然要有城防图,可那应该是重兵把守的地方,城楼是作战室,平时就算摆放着城防图,那也不该是这么详细的。 谁干的?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二章 大将军到!(中) “今夜东城门值守的有多少人?”卫央看了足足有一刻钟城防图,门楼里面的呼吸声渐渐压抑的时候,那副指挥使一身酒气全部惊散,正不知所措时,忽听卫央问。 副指挥使慌忙道:“总数一千二。” 没了? 副指挥使更惊愕,难道这还不够详细吗? “十七个哨位,一个稍微一伙十一个人,其余人呢?安排在什么地方?”卫央问。 副指挥使眼珠子转了好几圈无法回答。他哪里知道。 “卑职,卑职,这个,这几日代班。”副指挥使瞧着卫央坐在主位上,一把剑横着放上桌案,心里一激灵,慌忙解释道,“兵力配备,卑职着实不知啊。” “这城防图什么时候挂在这里的?”卫央又问。 这个你总不能也不知道吧? “啊?” 副指挥使愣住了。 他醉眼看着那城防图,好久才惊道:“这,这怎么能挂在这里?” 原来这帮人上班的时候连环境也不看一眼了? “她什么时候来的?”卫央再问。 副指挥使半晌才说道:“掌灯之后才来的。” “也就是说,你一值守她就过来了?”卫央笑道,“那就好办了,你去,叫你主家过来。” 那女子魂不附体连忙求饶,她只是单纯的来陪酒她能有什么坏心眼? “去叫你主家过来吧,就说,我想问一下,你们如今也有外派任务了?去吧,别让我为难。”卫央笑道。 那女子慌忙爬起来撒腿就跑,她可不敢单独面对这种贵人。 城门楼里一时落针可闻,满地趴着的军卒无人敢言。 卫央靠着位置坐着,等了大约有一刻钟,才叹道:“原来,人真的可以愚蠢到这种地步,难道,你们不应该主动提出来去叫你们指挥使吗?” 副指挥使眼睛大亮,对啊我可以去找指挥使大人。 那可是贵勋! 很巧啊,城东指挥使是先帝孝端庄皇后的娘家兄,封爵海州侯,第一代海州侯,原为海洲卫东海中所副千户,淳端皇帝立后,娘家自此进了京师,挂了个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身份,到第一代海州侯去世后,爵位和官职也就被长子继承了下来。 原本按照国朝规矩,这些成了皇亲国戚的武将有了爵位和五城兵马司或锦衣卫的世袭官职之后,他们就应该彻底脱离实权了,可谁让成治皇帝把亲军十二卫送给了鞑靼人呢,这位多少还算有些才能的海州侯也就被皇帝任命为东城兵马司实权堂官了。 此人倒也算拿得住自己,当了实权贵勋也没有翘尾巴,皇帝对他还算信任。 不过,此人如今在飞瀑楼呢。 副指挥使道:“大人,不是卑职不愿意去请,飞瀑楼的每一个贵勋,卑职都……那个,此事只怕不好办。” 这厮不是个滑头,他真是个蠢货。 “那没事,你告诉我这城防图是什么时候挂在这里的就够了,”卫央道,“这个你总不能不知道吧?” 他还真不知。 “堂堂禁军,堕落成这样天地,我总算明白皇帝为什么那么缺乏安全感了。”卫央叹息道,“你等起来吧,回家醒酒去。” 还真有人一边打着酒嗝一边踉踉跄跄出门去了。 少有的聪明人压根没抬头,这个时候让你回家你永远别想再回五城兵马司。 就他们这群烂人,离开了这个位置将来吃什么啊? 卫央不说话,又等了片刻,几个女子一边抹眼泪一边闯进门楼。 “你们啊,你们这是在把皇帝最后一点耐心都磨没了。”卫央叹道,“堂堂东城兵马司指挥室,几个青楼女子出入如无人之地,如今局势这么复杂,你们这是在用脑袋赌皇帝舍不得干掉你们呐。” 众人一时胆寒,他们谁能想得到这些啊。 “大人饶命!”呼啦啦一群人又匍匐下去。 我可没办法,自找的死路你们跪着也要走下去。 那几个闯进来的女子也吓坏了,有个情不自禁道:“大人,无人阻拦啊。” 没有人阻拦你就可以擅闯? 还是缺毒打。 “走吧,赶赴飞瀑楼,当面问一下这些人是怎么想的,堂堂京师的大门,难道就靠这样的人镇守?”卫央也没想到是这样。 刚下了城墙,汪直悄然而至,他是来传旨的。 满城多少人都听到文武百官贵勋皇亲在飞瀑楼白嫖了,皇帝不解决都不行了。 “大将军,这是怎么了?”汪直愕然。 他看到卫央在前面走,一群人哭着在后面跟着。 “你上去看一下,你看看是什么情况,”卫央道,“东城兵马司指挥室成了乌烟瘴气的地方,城防图堂而皇之地挂在外头,我一直很奇怪,军情司获取京师情报为何那么容易,如今我算是明白了,他们不是获取情报,而是看一遍就知道了。” 汪直大惊,飞身上去一看,怒冲冲提着一把刀,下来就要砍人。 “上梁不正下梁歪,王公贵戚在飞瀑楼吃香的喝辣的,还有头牌喂饭,你让这些人怎么想?”卫央道,“回去请旨吧,京师不安,天下难安,再让这群人在这值守,皇帝的脑袋什么时候被胡人拿去做酒壶,那可真难说得很。” 汪直脸色铁青,提着刀的右手剧烈颤抖。 他始终没插手过五军都督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事安排,如今看来这不但错了,而且特别错,这些人压根没把皇命当回事儿嘛。 “必须换,大将军,此事应该当仁不让!”汪直恳求道,“陛下有旨意,今夜之事,全靠大将军分付,有便宜行事之权,何况,当今的天下,照顾陛下的能有几个人?” 确定? 确定! “那好办,去叫王守仁,让他当几天京师禁军的指挥使,告诉他,他要办的头一件事就是把这些蠢货教育好,要么辞退掉,开过年,等他离开京师之前,禁军必须换一个样子,要不然,”卫央很担忧,“诸王,一旦有一个以小股部队偷袭过来,京师连抵挡三天的功夫都没有,我们也来不及救驾。” 汪直大喜,当即道:“我这就让人去下令,不过飞瀑楼那边……” “必须得去,我原本打算明日一早再去,皇帝早朝之时,朝堂上一个人都没有,让那些御史互相弹劾去吧,看他们有没有脸不弹劾自己,”卫央道,“这下好,明天一早上还得跟他们吵架。” “那不怕,京营在我们手里,西军数万,诸王不敢异动,最多不过是李东阳再任首辅,他们要伸手要权,此事不难办。”汪直道,“不过,女子骑侦队真能压制得住那些青楼妓院?” 谁告诉你她们的任务是压制那些地方? “这次厂卫联合行动效果不错,在最短的日子里找到了可供使用的地方还能不惊动敌人,算她们立功。”卫央说起别的事来。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三章 大将军到!(下) 王守仁正在了解尹海川一案的前因后果。 天子有密旨,尹海川这个人是不是可用目前还不知道,但此人在夺嫡之争中能顺利担任好几年的顺天府尹,又能在夹缝中保证自己的中立的立场,还能做一些有意义的政绩,可见此人能力非同一般。 老皇帝不忍这样一个有一些才能的臣子被朝堂争斗牵连到,他又不放心三司会审。 故此,老皇帝要求王守仁公开了解此案并暗中调查尹海川到底可靠不可靠。 不可靠,以他的能力这个顺天府尹就别当了,找个地方当知府去吧。 若是可靠,顺天府这么大的地方可就要给他多一些活动的空间才可以了。 “真是奇哉怪也,锦衣卫突然就有了尹海川的罪证,难道张采在陛下不在京师的这段日子里这么嚣张?”王守仁不信,与常随说道,“此人投机倒把,是个出了名的滑头,他怎么可能会在陛下没回京之前做这么恣意妄为的事情?” “那是在此前,如今的朝廷,太子之位悬空未决,诸王争斗的厉害。”常随一边收拾凌乱的资料一边道,“何况当今天下之定国石在西陲,在西军,在忠顺王府。” 王守仁略一琢磨便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了。 锦衣卫指挥使乃至一部分千户百户如今都靠上西军了,他张采是北镇抚司镇抚使,眼看着皇帝老去,他能不想点歪点子? 西军靠不上,那就找个…… “或许待价而沽,或许还在观察,但想办法表现自己的存在感是肯定的,”王守仁评价,“可惜,他不该找一个能臣下黑手。” 这既是皇帝的利益之所在,也是西军决不允许的,张采这是把自己亲手送到了各方都讨厌的位置了。 这时,汪直派人来传令,让他立即去调整禁军。 常随震惊了,此事怎可让王守仁去? “大将军有令,”番子催促道,“大人赶快去,城防图悬于大堂,青楼女子自由出入,京师军备糜烂至此,大将军已经生气了。” 王守仁听罢,怒火直往胸膛冲。 怎敢有人如此? “好,我马上过去,”王守仁暂时放下尹海川一案,急忙收拾行李换衣服,“最近不要送家信了,家里内外人等少与人走动,可都记住了?” 常随连忙答应,又安排人跟着,不多时,王守仁到东城,进门一瞧众人,当即知道禁军到底有多不堪一击了。 兵没有战力,将毫无争胜之心,东城所有哨位均有所缺,把守城门的人不看好赖,只看进出的人是否有那张脸。 正巧,王守仁赶到东城时,宁王府有人要出城,只拿着宁王的手令,十数个人汹涌而来,门前叫道:“宁王殿下有事,要我等夤夜出城,开城门。” 就这么一说,真就有人敢大胆地去准备打开城门。 “禁军已经完全不能用了。”王守仁当即调令关外大军过来接替,并召来宁王府的众人,吩咐道,“即日起,城门封锁后一概不准出入,你等回去告知宁王,此乃大将军决议,不可违反。” 宁王府的人犹豫不决,都道:“真有急事。” “你们的事情再急,能有国家安全着急吗?》回去,此事没有商量的可能,”王守仁吩咐,“回去告诉宁王殿下,规矩,还是要遵守一些的。” 来人再三请求:“至此一次!” “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你们走?”王守仁当即变色。 怎么送? “头悬城门,传示京师。”王守仁按住剑柄笑道。 别人说得出未必做得到,可王守仁真会这么干! 宁王府的人也知道好歹,一看这里说不通了,立即回转去找宁王。 宁王今日托病没有去赴宴,实际上他正在紧锣密鼓地安排人员在京师里住下。 此刻,宁王在会客厅等着飞瀑楼的消息,一边跟几个心腹,以及在江湖上帮他招揽人手的人谈论此事。 “京师武备废弛,但凡有一支兵马直奔到城下,只怕当天就能拿下,难的是拿下京师之后如何应对。”有心腹笑道。 宁王心情愉快,摸着手指上的一枚扳指笑得很开心。 “大王,王妃有书信传回来。”忽有人进来道。 宁王脸色顿时不那么愉快了。 这个王妃,让她去西安府是打探消息的,怎么如今居然跟秦王府关系那么亲近了,三天两天一封信,劝他不要做这个,不要做那个,岂不知这时候不争就永远没有争夺的机会了么? 打开书信,果然还是老一套,又是劝他向善,又是劝他不要与诸王争锋,还说什么“储君之位,自有天子定夺何必做劳而无功事”,不争,难道要让越王拿下这个位置嘛? 但这一次书信中也透露了一点他们还不知道的事情。 “太子妃降为秦王妃,一应待遇却不变,陛下令西军女医到西安府,又让西军建立三千铁甲军就近保护,只怕其意不言而喻,代王应该明白,天子之意,并未有皇位传于别家之心。”宁王妃苦劝。 宁王扔下书信道:“真是妇人之见。” “王妃也是一片好意,不过,皇帝似乎的确有传皇位给皇孙的意图,不可不防。”有人道,“大王,事已至此,别无退路只能放手一搏,我们恐怕要在西安府早做安排。” 提起这个宁王满心的恼怒,他怎么会不知道提前在西安府安插人手的重要性? “可西军席卷而过连一个情报站都没有给人留下,在西安府,尤其在秦王府周围的人员,这才几天,竟然一个都没剩下,”宁王拍案道,“走的走逃的逃,投降的一大批,别说进秦王府了,就连靠近也会迅速被发现,孤王不明白,西军就那么难以对付?” 一众手下全部闭上嘴巴,西军好对付的话老皇帝早下手了。 数十万铁骑,哪个皇帝不动心啊。 “大王,王妃没有提与西军的关系进展?”谋士最关注这个。 宁王毫不犹豫,将书信递过去。 谋士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待遇,拿起来便看,才看了个开头,有人慌慌张张闯入,惊叫道:“不好,襄阳郡主到了。” 众人大惊。 又有人闯入高声道:“秦国公去了飞瀑楼!” 众人一时大喜。 但来人又通报:“秦国公视察,东城兵马司被申饬,调王守仁代替禁军,我们的人无法出城。” 宁王怒不可遏,怎么会这样? “姓卫的亲自坐镇五城兵马司?”宁王当即要人准备奏章。 他得准备着明日早朝的时候参西军一本。 “没有,调王守仁到东城前,秦国公与汪直,带着人直奔飞瀑楼而去。” 这句话,令宁王惊喜交加,他感觉自己的机会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四章 卫小郎,你是要成权臣的! 古来文人有一个好,那就是看得开。 眼看着飞瀑楼暂时是出不去了,文武大臣们本来还很矜持,可那帮贵勋散漫惯了,处境虽然很憋屈,但看看酒香扑鼻,美色在前,哪里还会老老实实,不知是哪家贵勋带头,一时吃吃喝喝,又吩咐叫名妓们出面,飞瀑楼中,从无人说话到人声鼎沸,就差了贵勋们一番举动。 这样一来,武将们渐渐也不耐烦了,眼看着贵勋们吃酒的吃酒,与名妓说话的说话,一部分心里一来气,也招来人,虽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吃什么皮杯儿,可任由小手在肩膀上一揉,飘飘然,那感觉也挺好的。 文臣们先是看不下去,可又“熬不住”左右的贵勋和武将们“热情相邀”,眼看着四位宰辅闭上双眼犹如不闻不问,便有人故态萌发,手下开始不老实。 不要说名妓卖艺不卖身,那是权没到位。 钱未必能砸趴下这些人,权一定能。 只是那些最有名的名妓们还在闲着,她们既不能与那些比较熟的文人们谈笑风生,毕竟这里是连宰辅都有的地方,更不能与比较熟的贵勋们眉来眼去,诸王可都在这呢。 “真不知道今夜该怎么熬过,”飞瀑楼那女子没好气骂道,“秦国公当真过分。” “你怎么不说这些人更加过分?人家既没有封路也没有派兵把守出口,他们何不回去?”自有人习惯性反驳。 那女子呵呵一笑道:“你怎敢肯定西军没有把守出口呢?” “好了,今天的事情不在于这些人想做什么,而在于皇帝要如何对待他们,”飞瀑楼鸨子吩咐,“都消停一些,圣旨不到,这些人不好回去,咱们只要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其它的事情一概不理。” “哟,魏王一死,飞瀑楼连最起码的靠山也不需要了吗?”有其它地方过来的耻笑,“外头的姑娘们,可都是你飞瀑楼的,让我们在这里静等,飞瀑楼趁机多搜集些消息?” 都是狐狸精谁不知道谁,她们这些人哪一个背后没主子?哪个是哪个的人,基本上心中都有猜测。 飞瀑楼鸨子正待反击,楼下一声森冷的声音,很平静,但压力十足,道:“大将军到,诸位,可玩的高兴么?” 汪直! 满楼文武大臣一起作色,贵勋们放浪形骸的立即收住即将暴露的丑态,就连诸王,诸王子,哪个敢继续坐着? 汪直到了,一般来说就是东西两厂的番子们到了。 东西两厂虽然设置诏狱但也是有抓人的皇权特许便宜之权的,汪直真要是想扩大打击面就凭他们在青楼聚会就能全把他们抓起来。 更何况,那个魔头也来了。 门楼处眺望的人连忙来报,来的只是卫央和汪直,带着的也不是出名的抓捕罪人的番子。 “似乎他们的心情都不太好,诸位要注意了。”那人道。 只是就在此刻,襄阳听到,连忙跑出来一瞧,笑道:“夫君干什么去啦,让这么多人等了你半天。” “襄阳?”卫央惊喜道,“你怎么来了?怎么没说一声?” 说着,三步并做两脚跑过去,襄阳背着手拿着剑,歪着小脑瓜,笑嘻嘻站在路边,灯光照亮了她的侧脸,另一边微微有些黯淡,灯光里,她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光芒。 “想你了,我就来了啊,”襄阳眯着眼睛享受额头上的一下轻弹,一蹦,把自己的长剑也递过去,双手抱着他的胳膊,笑呵呵说道,“夫君怎么过来了?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呢。” “我来找一个人。”卫央道,“不提前说一声,都没找好住处,晚上怎么办?” “夫君住哪里,我便跟到哪里,要住处做什么。”襄阳道,“你找谁?哪个姐儿,还是什么头牌?” 汪直笑道:“见过郡主,大将军可不是那些人,东城兵马司军备糜烂到极点,大将军来找指挥使。” 飞瀑楼里咣当一声巨响,海州侯吓昏过去。 这魔头,这魔头他居然找上门来了! “你是说海州侯吗,这人倒也算有些本事,”襄阳道,“不过,他是淳端皇帝孝端庄皇后的娘家兄,出了名的怕事儿,我估计他连东城兵马司到底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谢谢,谢谢你替我说了句公道话。 海州侯又醒了过来。 可他又听到襄阳郡主斥责道:“这等糊涂人留在这个位置,本身就是对大伯伯不负责至极了,何况,不做事,本身也是极大的错误,明日一早,应该上一道奏章,把这些吃干饭不干活的废物全部罢官去爵扔出京师,国家托付到这些人的手里,简直是愧对祖宗。” 海州侯又晕了。 那五城兵马司是他说想掌控就能掌控的吗?! 且不说有没有那个能力,真要掌控了这个要害部门那得多少人找上门要求他站队? 可是他不明白了,自己难道躲都躲不起了吗? 汪直明确道:“海州侯论本事还是有一些的,没堕落祖上的威风,只不过就是胆小怕事,既不敢得罪诸王,也不想开罪群臣,索性除了每旬去点卯的时候才到,平时是深居简出,从不管兵马司的事情。” 海州侯彻底晕了。 “开掉吧,五城兵马司都得换一遍了,再这么下去,鞑靼人打到京师,这些大爷们依旧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还要召集天下的精兵来勤王,麻烦,”卫央道,“把能做事,敢做事,善做事的人提拔上去,五城兵马司不能养闲人。” 这话五军都督府不爱听,张懋更不爱听。 但他没说话。 宰辅们还在此,他找的什么急? 果然,刘大夏按捺不住呵斥道:“国家大事岂同儿戏,赵宋不以禁军羸弱,而国内安定……” “废话,赵宋是怎么亡的你不知道?”卫央带着人走进门,挥手道,“你几个,找一下,这个海州侯是哪个。” “大人,晕倒的那个就是。”初次踏入飞瀑楼的几个女子,与那老鸨一般,都战战兢兢的,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看,低头一瞧,正瞧到躺平的海州侯,老鸨连忙指着说道。 “看来你们也很熟悉嘛。”卫央道。 鸨子慌忙跪倒道:“大人,奴婢只是远远看到过那么几次。” “带回去,没把问题解决掉,他这个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还不能滚蛋,立马选人给王守仁派过去,年前到位,年后要看到新气象,下一次再让我发现有人对军备吊儿郎当,哪个指挥使出错,从指挥使到本人,一概处斩,”卫央拍拍襄阳的小脑瓜,“你来了就别闲着,天子的亲军居然成了这样子,你得管一下纪律。” 襄阳没拒绝。 李东阳连忙道:“大将军,这里是京师!” 京师,我就不能撒野了? 笑话!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五章 啧,权臣,真香 “这还是大明的国都,天下的中心,你们不管,我来管,”卫央道,“不就在背后说我几句权臣罢了,正好,你说我是权臣,我便权臣让你们无权可当,”随后道,“天子旨意,都在这待着,天亮以后到大内早朝。” 李东阳一怒,就见几个东厂番子抓住了刀柄。 要大开杀戒? “谁要是不信,大可以试试,”卫央道,“古来权臣,如董卓,曹操,哪个上位能平静?不杀那么几百个几千个人,不血流成河,事情是推动不了的,正好,天下进步,请自诸位屎。” 不是,你不应该说自天子开始吗? “你瞧,诸王多老实,我要是你们,也会当缩头孙子,你跟我钢刀比硬,你不是脑子有病吗,好了,都在这待着,天亮以后,我派人护送你们去大内,免得路上被老百姓一顿臭鸡蛋烂菜叶子打死,”卫央好笑道,“群臣,诸王,贵勋,集体到飞瀑楼白嫖,说出去天下人都不相信啊,真是大稀罕,大恐怖,名场面。” 这,这让大家还敢说什么? 他都明说了,自己就是个权臣,你还能把他怎么样? 忽然,英国公张懋捕捉到了关键词。 白嫖? 不,我们都是贵勋怎么可能白嫖? “掏钱吧!”张懋摇着头,“一人该多少,就得是多少,一杯酒算少点,上两银子……” 沃日? 卫央这下真被吓得有点不知所措了。 就这? 妓院? 吃一杯酒要三两银子? “少了,我记得,当年我离京前夕这飞瀑楼的酒,一壶就要三百七十两,搭配名妓亲手做的菜品,一顿饭千两银还是最次的,怎么,今日飞瀑楼,给诸位吃的是最差的,还是诸位仗势欺人,把人家的‘额外价值’看的太低了?”襄阳惊讶地斥责,“飞瀑楼安敢如此,这可都是朝廷的栋梁,国家的勋略啊,你们怎么敢这么做的?” 飞瀑楼里的鸨子慌得连忙出来告罪。 “若不是你们的问题,那就是这些人白瓢了。”襄阳道。 越王忍耐再三决定不忍了。 这孽障,他居然说她爹在飞瀑楼白瓢? “襄阳,你怎么说话呢?”三个王子一看亲爹气得直哆嗦,当即呵斥道,大王子喝道,“传出去岂不令人笑话?” “你瞪什么眼?”卫央道,“你小子要再冲我老婆吼一声,送你去凤阳见你祖宗,”而后才拱手团团称道,“抱歉啊,我老婆是个女儿家,也没来过这飞瀑楼,大概她不太了解这里的物价。” “好了,今夜的事情,罪在贵勋,秦国公国家重臣,社稷上将,定国公不该请你到这里来聚会,我等也未能劝阻他,这是我们的过错,”李东阳再不敢让这人说下去,连忙道,“事已至此,我等明日早朝自该谢罪,秦国公,闹剧也该结束了。” “你还被罢相,结束什么结束?”卫央道,“安心在这里待着,瞧着各位都是熟客了,花点银子好好睡一觉,明日早起,我自会派人护送你等上朝。” 这老小子是个人才,真瞧出他的险恶居心了。 卫央也没什么坏心眼,他不过是要把这帮人集体去青楼嫖的事情确定下来,李东阳这么一说,性质就变了。 “何况,我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哪里见过这等繁华所在,”卫央笑道,“不过,我既没有吃酒,也没有叫什么花枝招展的红阿姑,不用几百两几千两的掏钱吧?” “不不不,我们闻了人家飞瀑楼的香气,自该掏钱,我有,”襄阳连忙砸出三钱碎银,豪横道,“这下够了吧?!” 飞瀑楼名妓沉默鸨子哑然。 其余什么这个楼那个斋,多有聪明的女子也瞧懂了这人险恶的居心。 “国公,郡主殿下,宰辅大人,此事缘虽不在飞瀑楼,可飞瀑楼作为地主,”鸨子慌忙试图说和,道,“毕竟事关重大,诸位都是国之栋梁……” “你的意思是,这帮人叫我到青楼吃饭,这其中的恩怨因果,你飞瀑楼接了?”卫央偏过头笑道。 鸨子一咬牙,再加一重分量:“飞瀑楼愿以三成干股……” “你是想找死。”襄阳回头吩咐,“明日,请这位到诏狱。” 嗯? “我这夫郎,天下敬仰,在你一个小小的飞瀑楼你还这般拿大,你有什么脸说和,你何来资格当这个中人,自问你有这个身份?”襄阳道,“看来是觉着我西军好欺辱,好办,投入诏狱,我倒要问一问,是谁给你的脸,谁给你的胆量。还有,飞瀑楼,今日起封楼。” 东厂番子齐声喝道:“谨遵钧命!” 鸨子大惊。 “记住,我不要你脑袋,是我瞧不上与你一个鸨子一般见识,你若腆着脸找死,我真不介意送你去死,滚。”襄阳掉转剑柄迎头便击,“去诏狱报到去吧。” 番子们如狼似虎错手便拿,那鸨子大哭出声。 “你倒也没犯什么罪,不过就是觉着公卿王侯们得罪不起,我西军讲道理,你便得罪得起,要么,那就是你自觉靠山很硬,不惧我西军铁骑,那好办,”襄阳再传令,“去,在城门口贴告示,告知天下人,这飞瀑楼,把我西军铁骑当云烟,视我西军的上将军如无物,把我这老朱家的襄阳郡主的夫婿,也当成了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让天下人都记住,找到这个蠢货的主子,带来见我。凭此,我可减少他一次必杀之行,去吧。” “不可!”众人齐声大喝。 卫央问天剑出鞘,弹着剑锋道:“怎么,不许我家襄阳说句实在话?谁想死?” 李东阳跨出一步,卫央长剑杀到。 李东阳大骇。 “满朝公卿,不过一群牛羊,给你脸,不与你一般见识,那是我大度,你想死,我为什么不敢杀?”卫央很叹息,“为什么那么多人总觉着我好欺负?” 飞瀑楼头牌本要出去说个人情,但见如此只好又缩了回去。 她又不怕没地方吃饭。 “把今天到场的所有人都抓起来吧,诏狱空荡荡,奸佞在朝堂,审一审她们,问一问她们的主子。”襄阳提剑过去拍了下海州侯的脸颊,“再不起来只好也送你全家去诏狱。” 海州侯慌忙爬起来,颤抖着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主动辞掉东城兵马司指挥使,要不然,三天内整顿不好,我拿你问罪。”卫央问宰辅,“我要罢免五城兵马司五个指挥使,你们有没有意见?” “有!” 刘大夏胆大。 卫央道:“那就憋着!” 什么? “有意见,憋着,我不想听,”卫央道,“带海州侯回指挥室,让王守仁暂代五城兵马司总督之位,我要做什么他很清楚,年后返回山海关之前,他要把五城兵马司培养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六章 你们尽管决议,我们绝不遵从 襄阳目光一闪,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家伙,还以为他实在给皇帝办了先点好事。 王守仁是坚定的皇帝亲信,把五城兵马司交给他,将来再训练一支天子亲军二十六卫,老皇帝的安全就可以得到保证,他的权威就能至少保证在京师范围之内无人敢惹。 接下来,就该是老皇帝要么觉着自己又行了,跳出来又找西军求捶。 要么,他就该知道应当怎么做了。 “走吧,让人封锁这里,明日一早让他们上朝,哦,他们可以不去,群臣错过了大朝那可是自古以来第一次啊,正好,让全天下都看一下,成治朝出了这么一群破天荒的玩意儿。”襄阳吩咐。 群臣还敢说什么。 “自然要上朝。”李东阳长叹一声,不讲理啊。 西军从上到下没一个讲理的。 “好了,走吧,我看啊,以后得强硬一点,我总是在顾全大局,有些人总觉着我好欺负,步步紧逼。”卫央道,“正好,他们今夜不在家,我让人去吃一吃他们吃的东西,得给这帮人一点教训。” 这谁顶得住? 门外,那些名妓们哭的哭叫的叫,黑暗中走出的东西两厂的番子们,锦衣卫校尉,还有一批大内供奉,他们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愿意走的自己走,不愿意走的一根铁链脖子上一扔,扯着走。 你以为你是名妓就可以任性? 铁拳会让你明白任性要付出什么代价的。 一夜之间,满京师青楼关门的关门歇业的歇业,到天亮,没有一家青楼里再走出浪荡的男子,更没有一早起来提着尿桶跑水边一边与人闲聊,一边讲一些名人的风流韵事的小丫鬟。 卫央本来不打算动用诏狱,他不喜欢这个东西。 “可他们逼着我没办法,这诏狱还是得用一用,要不然修了岂不浪费。”卫央在锦衣卫大堂睡了一觉,起来后看了下时辰,道,“走,去五城兵马司衙门。” 不是,你不去上朝? “大将军,朝堂上恐怕要激烈交锋,若不去恐怕会被他们算计。”汪直连忙道。 卫央很奇怪:“他们说什么我就得按照他们说的去做?” 可是…… “放心,老皇帝不是善茬子,他要不趁机利用好昨晚的事情,他就白当四十几年皇帝了,”卫央对皇帝很有信心,“看着吧,御门听政,群臣没一个敢反对皇帝的决议的,我们就看着皇帝接下来要怎么做事,我在离京之前得先把五城兵马司的问题解决了,要不然,皇帝将来一个月一次诏书要西军进京岂不麻烦,此事我心中有数。” 怕的就是你自称心中有数啊! “是,大将军既有决议,我当上报天子。”汪直连忙准备去上朝。 卫央环顾留下的番子们,告诫道:“生杀予夺,可别冲着穷人。” “咱们可不敢,”有个小档头请教,“三司会审之时,按要求咱们东西两厂与锦衣卫都要去记录,大将军可要亲自过去?” “不去了,五城兵马司要重建,二十六卫要重建,京师的城防也要重建,我没那个工夫,”卫央道,“到下朝之时,你们过去拦住那帮人,问他们要早朝的记录,睡没有,抓到诏狱,不要在乎是什么清流还是什么身份,此外,那帮名妓也要好生审讯一下,不要让她们卖惨,不要让她们卖乖,我只要情报,其它的事情一概不管。” 是! 一时间,满城人声鼎沸,卫央出门的时候,就连锦衣卫所在的巷子,也有一群人跑的连棉鞋都没穿。 干什么去啊? “宰相夜宿青楼,百官夜不归宿,多大的事儿呐,得去看一下热闹,”一边跑,一群好事之徒一边哄笑道,“往后,看着帮老家伙还怎么板着脸教咱们怎么‘做人’!” 原来有些习惯真的是祖传的。卫央哑然失笑。 到五城兵马司衙门,王守仁正在翻看卷宗,堂下跪着五个指挥使。 五城兵马司位卑权重,副指挥使也不过五品,但指挥使一般都是贵勋,位在超品,王守仁如今才不过上品,但今日,这些人一个比一个老实。 “有想法了没有?”卫央进门就直接问道。 王守仁忙来参见,摇头道:“不打碎这个垃圾无法重建五城兵马司。” “你去上朝,把这件事跟皇帝说清楚,然后,按照你的想法去重建吧,这件事我就不管了。”卫央伸展下懒腰道,“襄阳回来一次不容易,我得陪着她,去看一看她以前生活过得地方。” “恐怕很难啊,”王守仁笑道,“我倒是有一点想法,但胆子不太大,何况,圣天子只信任大将军。” 扯淡! “那老头心里指不定对我有多戒备,”卫央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道,“不过,皇帝是天下共主,如今还得防着我对一年前发生过的事情进行报复,他也挺可怜,你告诉他,杨莲亭的脑袋我先不要,下次打起来,他们输了,让汪直再去摘了那小子的九阳魁首就可以了。” 你还记着这事儿呢? “大将军对陛下的戒备实在太重了。”去往大内的路上王守仁心中好笑。 他可是朝廷里第二个知道皇帝的打算的臣子,他赞同皇帝的这个英明决策的。 “到时候,皇孙继位,真相大白,真不知秦国公要如何面对这种局势,”王守仁哈的一声失笑,暗忖,“陛下想不通,也不明白秦国公的胸怀,家天下,国天下,这是两种必然激烈冲突的思想。可是,秦国公也无法理解陛下的行为,咱们这位天子,他可以是黑暗的,邪恶的,蛮横的,但在看到世人还应该有另一种活法的时候,他也是明智的,”想想添了一句,“虽然是被打服的。” 卫央所料不错,皇帝果然没有在正殿召开成治朝影响深远的大朝,而是普通的御门听政。 这才算是真正的上朝,卫央以为的金碧辉煌的大殿里,百官按照品级顺序排列,三跪九叩山呼万岁的情况并不会经常发生,一年有那么几次就够多的了。 皇帝已经到了,百官却还没有到来,王守仁赶到的时候,愕然发现从宰辅到各部主事,连一个都没出现。 老皇帝翘着二郎腿,抱着小火炉,蹲在门洞里乐呵呵等着。 百官呢? “在路上接受京师民众的注目礼呢,”老皇帝招手,“王卿快过来,烤烤火,暖暖身子。” 王守仁:“陛下,微臣惊呆了!” “嗯,朕也惊呆了,”老皇帝想想问道,“你说,他们会不会被卫央安排的……不是,自发去围观的京师民众一顿鸡蛋给打死?” …… “陛下,大将军不来,恐怕会被算计。”王守仁只好蹲下,跟皇帝通报道。 “预料之中,”老皇帝笑道,“不过也不必担心,百官就算形成对西军不利的决议,他们会照章执行吗?朕看不会的,何况,”他顿了顿,“朕这个天子,不是他们的万物,更不是摆设。”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七章 诸位,我们来吃你家大米了 群臣很讲理。 这不,一大早被厂卫在两边“护送”去参加大朝人家都没带生气。 只是浑身的不自在。 早起的民众,站在路边指指点点,虽没有敢大声嘲笑的,可表情一个比一个诡异,差点就把“当朝宰辅带着群臣百官白嫖”写在脸上。 李东阳倒是昂首阔步,他二度为首辅,早就把骂名美名放在脑后了,他如今一心想的只是如何改变天子对西军的态度。 太亲近! 对西军要用,他们是保证朱明王朝不会分裂的主要力量。 可对他们也要千万个提防心。 “这么下去,我等的一生清名要被他们给毁了。”后头不知是哪个官员还在抱怨。 李东阳心想,这是贵勋们得罪了秦国公,与我们文武百官有啥关系? 来到宫门外,李东阳停下脚步,文武百官,贵勋皇亲一起停下来。 “海州侯虽有情可原,但职责所在,他没有做好,等下要力主罢免海州侯,从而提议决议改五城兵马司,这是没办法阻挡的事情。”李东阳吩咐,“此事兵部要负责。” 刘大夏看一眼两个侍郎,侍郎们点头同意。 “五军都督府也要提议,五城兵马司既然废弛不堪用,那就换人。”李东阳瞥了一眼张懋,“英国公为五军都督府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为武将之首,应当对此有奏陈。” 张懋当即拒绝:“五城兵马司本属兵部,五军都督府并无过问之权。” 这可不是他推却责任,自前朝于少保担任兵部尚书,兵部原本的权限上升数倍,本隶属于五军都督府的军事大权被兵部建议,吏部上奏,淳端皇帝批准的“总督”一位夺走了不少,原本隶属于五军都督府的各地都司是还保留着一定的军事独立地位,可五城兵马司这样的设立却在兵部管辖范围之内。 这是职权的不同,按说张懋此刻要伸手的话也能拿到一些隶属于兵部的军权。 可他又不傻,原本隶属于五军都督府,算是军事贵族们掌握的武装力量,在河套一战中灰飞烟灭,数个公侯战死,军事贵族集团掌握的京营算是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后来重建的京营,完全成为了宦官为主,幸进小人如江彬之流为将的局面。 现如今,五城兵马司被卫央任命王守仁提督,进了他的嘴里的肥肉还能给兵部还回去? 这个时候伸手要五城兵马司的那点权力,五军都督府就得在接下来的京营建设中给兵部让出一部分权力,算下来是五军都督府吃大亏。 故此,张懋一口拒绝。 他还有理由:“老夫年迈人不懂那么多变通了,中军都督府接下来该如何运行还得看年青一代。” 这话一说,贵勋们大都睁大了眼睛。 众所周知,太祖高皇帝废黜中书省,以六部为百官之首,理论上六部地位平等没有彼此隶属的关系,可是礼部尚书是百官之首这是内阁设立之前的潜规则嘛。 相对应的,五军都督府以中军都督府为首,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为武将之首这也是定例,张懋如今是中军都督府左都督,地位甚至还在掌握百万精兵的忠顺王之上,他在中军都督府坐镇,哪个贵勋能在他眼皮底下获取一定的权力? 就连中军都督府右都督、掌印都督、中军都督府堂官定国公徐延祚也要低他一头。 如今张懋有松口放权的承诺,他们这些在五军都督府任职的贵勋们,最低的也是都督佥事,倘若能趁机进一步,甚至从其它都督府调到中军都督府的话,那也算是升迁了。 张懋这一手玩的很漂亮,贵勋们要向前走就得把外人排斥在外头。 李东阳早知如此,他也没失望,遂吩咐兵部:“五城兵马司须用点心。” 这用点心用的可是相当有心,兵部两个侍郎哪里还不懂这是要趁着大朝先把五城兵马司从王守仁手中夺回来。 这事儿,不好办啊。 兵部还能找得出能够把五城兵马司带好的将领,可他们无法保证训练五城兵马司的场地、饷银、兵员以及待遇。 “英国公,定国公,啊,还有诸位殿下,”李东阳回头与众人商议,“五城兵马司落入西军之手我等寝食难安,此事,我等当齐心协力。” 一路急匆匆而来的宁王闻言直问:“南城兵马司有三五人,孤王熟,何须要他人节制?” 这是伸手要南城兵马司了。 李东阳淡淡道:“宁王要是要去了,越王怎么办?” “西城兵马司也有几个人,孤王很熟悉,”越王道,“首辅大人,宁王与孤王,只要这两个兵马司,其余的不问,你意下如何?” “善。” 五军都督府众人却不插手,你们只管分配,要是能如愿以偿就见鬼了。 不多时,有各家的仆从,各位在飞瀑楼过夜的文武大臣们的弟子家人送来洗漱的用具,也带来了笏板,多有人带了点能藏在袖子里的饮食,见面先抱怨:“秦国公何至于此,竟把同僚们这般折辱,家里也瞧不下去了。” 众人还未回话,又有人飞奔而来。 “祸事了!” 徐延祚家的家院见面便叫:“老爷,一群不知哪里来的丘八,进了门要吃要喝,将厨房都吃空了。” 啥? “他们还真去了?”徐延祚既愤怒又无奈。 卫央说,要带一群人去他们家吃他们的喝他们的。 他们原本没在意,都是头面上的人物谁还会做这样的事情? 卫央还真就做了。 不但做了,而且是大摇大摆,砸门进去哪儿也不去,只找厨房,厨房没吃的,打开仓库。 “你家大老爷请我们大将军吃饭,大将军仁慈,不想自己吃饱弟兄们都饿着,你们得请客,得吃好的。” 那帮蛮横无理的闯进府邸,管你是谁家,不给吃的就打人,打完人还得砸开你家仓库,如果有吃的,那你就是诚心不请客,我得物理说服你,这谁还敢不给他们吃的? 可少说数百人,多了上千人,吃吃喝喝那一顿得吃多少钱? 徐延祚瞠目结舌,他感觉自己可能来错了时代。 “老爷,咱家更吃亏,黄金虎那厮,带着一个卫进了门,要吃要喝不算,说天太冷,看咱们家穿的太暖和,都有人上火,要给咱们分担点压力,”张懋家的家院哭着说道,“上到大夫人,下到小公爷,但凡准备好的新年衣服全被他们卷走了。” 这,这也…… 卫小郎,你这太不把自己当人啦! 卫央哪管得了这些,带着襄阳,带着锦衣卫北镇抚司的所有人,在大街上就那么一走,随便找了个高门大户,一顿砸门,叫道:“开门呐,锦衣卫北镇抚司全体同仁,上你家吃你家大米来啦!” 京师当时鸡飞狗跳,今日又不得安宁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八章 青稞麦酒醉人呐! “襄阳也回来了?”皇帝惊喜道,“怎么没进宫?” 汪直喘口气笑道:“少年夫妻正是谁也离不开谁的时候,郡主说晚些时候来拜见老皇爷。” “这孩子,嫁出去都忘了娘家人了,”老皇帝哼哼,“算了,那什么,宫门外如何?” “暂时很安静,不过,大将军带着数万人,分散开找那些贵勋们吃饭去了,锦衣卫连午饭都没准备,”牟斌道,“大将军说了,今天就在贵勋们家里吃吃喝喝,明天去文官家里,后天去武将家里,大后天转回来继续从贵勋家吃起,反正他们年货多,不怕吃空。” 好! “此外,五城兵马司被诸王分走了两个,越王宁王拿了西南两城,其余三城,兴王恐怕要一个,兵部控制的也只有两个,”汪直目视王守仁,“他们来者不善。” “没用,五城兵马司不能再给这些人管着,他们管不了,管不好,”王守仁直言,“且不说将来,这些兵马如果被诸王暗中用自己训练多年的卫队兵替换掉,天子安危难定。” 只是令他恼火的是西军居然瞧不上这么重要的部队。 “你要训练好,今日大朝还不是他们定各自的势力范围的时候,内阁做得过头了,”老皇帝吩咐,“你要做的就一个,把西军那边派过来的人安排在重要的位置,要做一份单独的名册稽考,记住,一式三份,大内交给怀恩,一份送到哈密,还有一份你要保存。” 王守仁愕然抬头。 皇帝道:“你要当名臣首先得会管人,五城兵马司将来必定是要送到秦王妃手中的,故此你要管好这些人,不要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底细。” 王守仁陡然打了一个哆嗦。 秦王妃,将来的梁太后,她若是当了太后之后,觉着自己手中有一支大军,她会做什么?! “卫央在,朕自然不担心主少国疑,也不担心后党做大,但如若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至少秦王妃要隐瞒真相,那就得有点行动,五城兵马司能是她比较重要的一支武装,也能是彻底将她拉下那个位子的一个后手。”老皇帝叹道,“只盼着这女子是个智者,而不要想着当聪明人。” 王守仁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当时鼓乐齐鸣,宫门外百官连忙安静,以李东阳为首排队,而后徐徐走入渐渐打开的皇城的大门,一进门,百官惊讶,天子怎么会在御门? 难道不是在奉天殿? “应该不是今年的最后一次大朝。”内阁四个人心领神会。 但也恼火至极。 今日大朝,那么多的大事要办,就一次御门听政怎么可以? “知足吧,没放在午门听政就算好,”谢迁嘀咕着,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前后左右的人都听见,他道,“今日事,应当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这要是惹怒了皇帝,推出午门斩首可真就是一语成谶了。 百官们哪一个不是人精,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忤逆皇帝? 可左右一看,前面一瞧,百官们越发恼怒,卫央还真的不来了? 他正忙着吃席呢,哪来工夫上朝啊。 那…… 大事可期,是不是? 百官到近前,见王守仁已在等待,就算和他没有什么瓜葛的,也都对他怒目而视。 我们家被那帮丘八吃的估计年要过不好,你在这跟皇帝套近乎这合适? 王守仁按照品阶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琢磨着五城兵马司的未来出境,似乎压根没察觉到这些人对他的恨意。 “朕可是等了你们一早上啊。”老皇帝没等百官问好先将军。 这下可好,宰辅们带头,百官们跪在冰凉的石头上,不敢说叩头如捣蒜,单叶豆战战兢兢不敢抬头争辩。 也没法争辩。 就连百官里的真傻子也听得出这话里的调侃,真要是争辩那就别怪老皇帝跟你算总账。 啥? 你们被关在飞瀑楼一晚上?好啊你们身为大臣跑去夜宿青楼这还了得? 什么? 秦国公限制了你们的自在? 是西军绑着你们去青楼的吗? 这事说来说去都是皇帝有道理,越要跟他讲道理就越没道理。 乖乖认错就行了。 “起来吧,多日没有大朝,许多人,朕都忘了你们长什么样子了,”老皇帝的声音在门洞里回荡着,“诸王都来了,贵勋们来的很齐整,百官,嗯,好像都到了,好,朕心甚慰。” 李东阳走上前奏请:“陛下,今日大朝合该百官齐聚,然百官少一人,贵勋少一人,陛下当请之。” “啊,卫央啊,他忙着吃席,没工夫上朝,”老皇帝眼角含笑,“下朝后,你还要辛苦一趟,去找他把今天大朝的决议都给他通报一下。” “陛下!”左都御史大怒道,“大朝不至,不成体统,当责罚。” “你去?”老皇帝瞪大眼睛,“再说了,你看看,你回头看看,满朝文武中,有太子太保,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吗?还责罚,朕怀疑你是在内涵朕,让朕也请西军,厂卫,还有正在建设的亲军二十六卫来大内吃一顿饭,但你不好意思明说,所以才暗戳戳……” “陛下,仪态,仪态。”怀恩连忙提醒。 皇帝震惊道:“朕都被欺负成这样了,还要什么姿态?” 左都御史默默擦了把眼泪,把委屈吞进了肚子里。 “微臣失言,微臣知罪。”左都御史连忙请求责罚。 老皇帝挥手道:“念你是初犯,这次就免了,记住,卫央的官职,都是虚职,虚职不必上朝这是规矩,朕还没有下诏,你让人家违反规矩?成何体统?” 李东阳不怒反喜,立即道:“既如此,秦国公五军都督府右都督一职……” “朕明白你的意思,不过,卫央太年轻,左军都督府大都督的位置就先空着算了,”皇帝道,“说一下,朕的顺天府尹据说被怀疑谋反,你们怎么看?” 这谁还敢多嘴? 天子都说了,顺天府尹跟谋反有关,那你就得先说明,这个人到底有没有谋反,如果没有谋反,三司会审为何还不开始? 真要是谋反,那你们这些留守京师的官员都是干什么吃的? 群臣还不敢不先理会此事,谋逆从来都是罪大恶极,你要觉着此事可以先往后拖一拖,那咱们午门外再见——不砍了你的脑袋都对不住皇帝这个职业了。 李东阳明白了,皇帝不是在维护西军,他是信赖西军胜过他们这些朝廷重臣。 这还怎么开会? 忽有鸿胪寺卿奏请:“陛下,乌斯藏使者至,不可使之久等。” 礼部左侍郎赞许:“年关将近,乌斯藏来使求天子赐福,不可迁延。” 乌斯藏来人了? “好,宣,”老皇帝笑道,“乌斯藏的特产青稞酒,醉人呐,好东西!” 礼部鸿胪寺又傻眼了。 章节目录 第八百九十九章 先祖曾刀尖上起舞,踏碧涛万顷 国朝对乌斯藏总抱着一种矛盾的心态。 前任首辅杨廷和就明确的说过,要把这块地方纳入国朝的范围之内,除非有一支大军,百万民众,让他们驻扎在青海湖畔,日夜不间断的威慑高山之南。 当时西军高原作战部队正在训练,杨廷和根本不信。 西军又不是傻子,“那么一块贫瘠荒凉的土地要来也没用,他们怎肯为此舍弃数万大军?” 杨廷和是这么认为的,李东阳也是这么认为的。 如今他们都知道,他们搞错了。 卫央对领土的执念,这世上能理解的可能没几个人,再贫瘠,再难打他也要打,打下来,守得住,谋发展,这是他的一整套的思路。 老皇帝原本也不明白。 在西陲,他懂得了一个道理——我家的地哪怕再垃圾那也要死死地攥在自己的手里。 为此,十万儿郎聚集在大雪山北麓日夜不停地训练,他们或许不太明白要那块地干啥,可他们知道,他们不上,就得别人上,总是要有人去做的。 卫央跟老皇帝说过,乌斯藏那块地宝贵的很,既是华夏水塔,也是天下屋脊,失去了她,女娲娘娘会哭,炎黄祖宗会心疼。 “这个乌斯藏,朕是不了解的,但有了解的,朕知道,又有人要说西军把那么多钱花费在那个不毛之地不值,与其花钱在那里,不如把钱花到别的地方去,也有人要说,能用那块地方拖住西军的步伐也挺好,为此,有人已经在跟乌斯藏的一些头人联络了,朝堂上,还有人答应要给乌斯藏什么好处,”老皇帝吩咐,“朕今日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们,记住了,大明的地,只能越来越多,哪怕再贫瘠,你不知道那些神奇的地方会长出什么好吃的来,我们得给子孙后代留下足够稀罕的玩意儿,这些玩意儿得从地里长出来,奉劝诸位,什么都可以商量,唯独不要拿领土做商量。” 内阁四个人互相看看,都感觉老皇帝吃错药了。 前朝,蒙元大军那么凶横,他们也没能彻底控制那块地方吧? 国朝凭什么? 就凭西军? 就凭西军! 不多时,乌斯藏头人的使者到了,官话说的有点别扭,但大概意思能讲清楚。 来人道:“大皇帝陛下,小臣自最高最高的地方,带来最好最好的消息,我们的头人很懂规矩,他们让我们带来了数不尽的宝藏。” “好,不过,你们的头人为什么不来?”老皇帝不悦,“难道要让朕去请他们吗?” 来人道:“大皇帝陛下,山上的情况,山下人不会明白,头人是必须先维护好法统的,小臣这一次来,既是为大皇帝陛下祝贺,贺昆仑封禅之喜,也要请大皇帝陛下赐下祝福,大雪山的人们,应该生活在大雪山上,大雪山下的人们应该生活在大雪山下,为了不让双方流血,我们的头人愿意恭顺地遥祝大皇帝陛下万寿无疆,洪福齐天。” 这…… 你没学会怎么说祝福的话吗? “好意收下,朕也会派人去给你们的头人送上礼物,希望他们能够喜欢。”老皇帝笑道。 使者惊喜道:“大皇帝陛下的恩赐,必定是天下最宝贵的东西,不知是什么?” “十万铁骑。”老皇帝微笑。 群臣惶恐,使者惊惧。 为什么? “我太祖高皇帝自蒙元手中恢复汉家天下,不得不承认,我们继承的便是蒙元的遗产,包括土地。”老皇帝说明。 使者惊问道:“可是我们难道还不够恭顺吗?” “恭顺?朕要的不是谁的恭顺,朕只要一样东西,”老皇帝吩咐,“你回去告诉你们的头人,朕只要你们的皇册和鱼鳞图册,如果没有,朕派人去测量绘制,两年内要完成,没商量的余地。” 使者大惊道:“大皇帝陛下,那么大的地方……” “所以,十万铁骑刚好合适,朕听说,你们的民众过的很苦,人就像牛羊一样,贵族老爷就像皇帝一样,朕想看看,哦,对了,朕的大将军还许诺,你们的头人们都很会跳舞,听说唐太宗时期,草原十八部曾经专门主动进长安为大唐献舞,朕昆仑封禅,秦皇汉武也没有做到过,朕想,朕配得上诏令你们的头人进京献舞一曲,很合理吧?” 这很合理! “你们不来真就要去,朕不去,西军也要去,你回去告诉他们,皇册鱼鳞图册两个一个都不能少,最好明年底之前送到朕的手里,朕会在京师给你们最大的头人修一个院子,他可以携家带口住进去,不能跑,没有选择余地,”老皇帝吩咐,“好了,此事你先记住吧,片刻还有一件事要跟你吩咐。” 使者心中忧惧,却不敢接受。 “记住了?”老皇帝见他张口要说话当即道,“卫央建议,对你们搞个金瓶掣签制度,朕看着很好。你们的大小头人,寺庙主持,听说都需要听老天爷的话,朕是天子,朕的话你们应该听一听,不听,那可就要打仗了,流血牺牲,对你们影响不好,你们要考虑清楚。” 群臣集体侧目,这是让人家考虑清楚吗? “陛下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果断了?”没去过关中的群臣们纷纷惊奇。 越王最惊奇。 他太了解皇帝了,手段了得可还没到有点手段就认为自己真能号令天下的地步。 而且皇帝一般不会说做不到的事情,他今天既然这么说,那就一定和西军形成了某种默契。 换句话说,卫央是愿意为彻底控制那片土地而给老皇帝当马前卒的。 使者有点没弄明白,金瓶掣签到底是干什么的? “也没什么大的作用,不过就是,你们的头人,必须经过朝廷的认可;你们的活佛,也要经过朝廷的册封,”王守仁笑道,“使者,这可是为你们好,你要知道,朝廷册封了,你就是合法的,若不然,你就是非法的,搞不好,忠顺王顺手在路边找了个人,说这人有菩萨心肠,应当为你们的头人,应该替代你们的活佛,你怎么办?” 使者大叫:“不,不不,此事绝不能这么做。” “你在教朕怎么做事?”老皇帝摆摆手,“此事就这么说定了,你回去传达一下,哦,也带去一个消息,西军高原作战部队如今人数还少,暂时估计对你们没什么办法,三年,最多给你们三年,三年之后,西军高原作战部队,护送朝廷认可的头人上山,不准阻拦,这是天子的意思,也是老天爷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五章 诸王,你们大不孝呐!(上) “那就废了吧。”老皇帝趁机下诏,“你等也商量一下,朕让人去问一下王华的意见,刑部尚书事关重大,要仔细斟酌。唔,两个刑部侍郎嘛,既然也站出来了,那就也罢了吧,至于派谁去调查此事,玩忽职守的要怎么处理,你们也商量一下。” 说完,不等群臣哭求,老皇帝吩咐“退朝”,他没工夫跟这些人在这胡闹。 群臣们怎么办? “对了,你们还要记着,等下要去找卫央,把今天早朝的事情给他通报一声,内阁派个人就行了,不必全部去,六部堂官如今还有五个,哦,吏部尚书,你代刑部,把刑部有关的事情,尤其三司会审的事情详细的汇报一下,辛苦你了。”老皇帝说完撒腿就跑。 啧。 就你们会挑拨,朕难道连这点手段都不会了? 群臣眨着眼睛都哭了。 可群臣中有一人手脚冰凉呼吸都艰难,他就是刚才任命的吏部尚书韩文。 此人在西安府与卫央有过一次不算愉快的碰撞,这老头是个清廉之人,可惜,他干不了吏部尚书的活儿。 “老夫才当上吏部尚书,头一件事不是清查官员成绩考核优劣,居然是专程去给秦国公介绍今日早朝的事情,难道,老夫真成了一个传声筒?”韩文心里想。 还好,有人安慰了他一下。 不是内阁那四个人,更不是惊慌失措的诸王,当然也不可能是贵勋们。 老臣王鏊,卫央也十分敬佩的一位清流。 “贯道,以后这吏部的千斤重担,可就要你挑了,只不过,你也不必怕,尤其与西军打交道,”王鏊一笑道,“他们啊,最讲道理。” 连你也? 你不知道我们与西军的真实的关系吗? 王鏊洒脱道:“圣天子既让你去通报,自是以你的才能品德为考较,你只管实话实说就是了。” 哦? “贯道,有时候偏天真的可爱。”王鏊轻笑道,“大朝的事情,那是何等重大的事情,倘若叫一两个别有用心的人去通报,说不定,使者才找到秦国公,西军的火炮就已经打到大内了,你身上的担子不是很重,但关键的很哪,可别辜负了陛下对你的一番厚望。” 说完,王鏊大步流星往外走去,走了几步,嘀咕了几声连忙从袖子里摸出一副眼镜,这是西军商队带过来,王鏊的儿子买给他的,王鏊很喜欢。 韩文默默地看着,等王鏊走远,身后忽悠人轻笑一声,笑道:“韩尚书,王公是当过吏部尚书的,他老的话,多少听一些,对国事有好处,对自己也颇有好处,可千万别被野心家当工具人使唤。” 谁? 韩文大怒,回头一瞧不由苦笑。 “阳明先生,你怎么走路也不带个声音?”韩文摇着头。 王守仁淡淡道:“下官没看错的话,韩尚书的礼部尚书之职位,是内阁提,贵勋支持,诸王默不作声默许,是不是?” 韩文扬眉注视着王守仁。 “下官并不是专程赶上来耻笑,韩尚书清廉高洁纵然西军也佩服,平日里也是与王公他们多有往来的,下官这就不明白了,王公他们既保持原来的职位待遇,大朝要上朝,自也有参与国事讨论的责任,吏部尚书事关天下官员,他们为何没有说话?”王守仁提醒。 韩文大怒,难道你是要挑拨…… “韩大人,告辞了。”王守仁扬长而去。 韩文呆呆的看了好酒,忽然给了自己一巴掌。 王守仁怎么会是这般挑拨他们的关系的小人! 他这是在提醒他,王鏊方才的表态就是对他最大的赞许了。 同时,王鏊他们这些真正的清流的态度,就是他这新上任的吏部尚书应该和谁走得近,或者说愿意相信谁,同时要和谁保持距离了。 “工具人?工具人!”韩文喃喃自语了几声,摇着头呵呵一笑大步走出了大内去。 通报秦国公这是天子定下的,他不去就是抗旨。 而且,王鏊方才可说了,西军最讲公道。 “王公那眼镜,意味深长哪!”韩文心想道。 可当他赶到锦衣卫衙署的时候,却皱眉不想再靠近这个地方了。 这时,一个人背着手从里面走了出来,韩文愕然,这不是为尹海川出头的豫章侯吗? 可不就是豫章侯。 “贯道公。”豫章侯看到韩文还愣了一下。 韩文稍作迟疑,让自己的轿子落下来,走过去拱手问道:“豫章侯何以至此?” “还不是为了尹海川的案子,三司会审迟迟不开,哼,”豫章侯脸色愤怒,“竟有人公然上门威胁,此事既交给厂卫来办,三司不会审,他们为何不胜仗?!” 你,你疯了? 你这是招惹天下第一杀神你不知道吗?! “没在,说是陪同襄阳郡主出去游玩去了。”豫章侯恼火就恼火在这里。 当然了,最大的恼火,是他这几天被夫人催问的烦了,那就是个魔头,还是个土匪,你问他长的怎么样,品行如何,老夫岂能给你好回答? 更何况豫章侯一系,从来都是只跟文人联姻,甚至连文臣也不要,小女儿如今也算出落得容貌秀丽、善书攻画,那是一等一的好女儿,岂能与他西军土匪头子有所关联? 可韩文却看出了豫章侯的不对劲儿。 想想此人也算是他的朋友,韩文拉着豫章侯往远处走了一点。 “建公公,有句话,我当告诫你一番,你要记在心里,圣人云,近之则不逊,你细品。”韩文低声警告道,他不愿看着这个天真的过分了的家伙被西军或者厂卫打死。 豫章侯一惊,目光闪烁不定看着这个朋友。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圣人说,像你这样的小子啊,跟小人一样很难和你相处,对你言辞激烈点儿,你就觉着我对你太不客气,哦稍微对你好一点,你就觉着可以骑在我头上,你是不是想死? 韩文这是在提醒他,虽说厂卫再汪直与牟斌的约束下已经不那么令人恐惧了。 可如今掌握厂卫的是什么人? 你要是再这么大摇大摆的进出锦衣卫衙署如无人处,圣人云可救不了你哟。 “是我轻浮了,”韩文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贯道找卫央有事情?这厮甚不成人,居然与女子出门游玩,却让一个千户坐镇大唐。” 千户? 不是孙成? 咋回事? “不知道,我进去问卫央的去处,那千户倒是很客气,但却说今日见不到此人,还堂而皇之地告诉我,此人陪着襄阳郡主出门游玩,岂有此理?!”豫章侯怒骂道,“尹海川一案……”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六章 诸王,你们大不孝呐!(下) 咳! 韩文老脸一红,他方才还在朝堂上说三司会审需要延后。 “建公,此事只怕……要耽搁一些时候,你不要急嘛,”韩文低声透露,“皇陵被盗,孝陵被盗,京师的帝陵也被盗了,如今哪来功夫管这些。” 豫章侯大惊失色,谁胆子这么大? “一筹莫展,老夫真要找秦国公,将早朝的事情全数汇报,嘿,”韩文苦笑,“真是搞不明白天子的意图了,既要让这人知道何不叫他上朝,这襄阳郡主也真是的,在这个时候不劝说着,反倒要出门游玩,岂不知,眨眼间便是要人头滚滚,岂能如此对待国事?” “就是。” 两个人凑在一起狠狠地吐槽了一顿,这才分手告别,豫章侯急忙去尹海川府上通报情况,韩文整理了一下外表,让随从退后数丈,抱着笏板缓缓往锦衣卫大堂而去。 卫央又没回他能怎么通报? 韩文有办法。 我留个纸条不行啊? 千户无语地站在一旁,就看着这老倌儿写了整整三张大纸清晰明白地把今日早朝的事情近乎详述了一遍。 “其他事倒是暂不必管,礼部尚书换了人了,刑部尚书侍郎都被免职了,此事倒是大事,”千户心里想着,看到韩文在最后签名为礼部尚书韩文,才知道这个自称韩文的老头儿居然是新任的礼部尚书,不由奇怪地打量了两眼,“这老倌太倒霉了点啊。” 这个时候担任礼部尚书,那就等于站在和西陲对立的第一线。 “这厮什么眼神?”韩文出门后还在奇怪。 锦衣卫千户,放在别处那肯定是大人物,但在京师必须夹着尾巴做人。 在西陲也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人物,甚至更过分。 “老爷,听说西陲那边,锦衣卫千户犯了错,穷人都敢拿着砖头打他们……”带着脚夫早在宫门外等候的家院念叨道。 韩文没回家,汇报完一溜烟又直奔吏部,倒不是他官迷,皇帝吩咐他尽快把吏部整理一下,虽然不知道要干啥,但想来皇帝有大的动作,韩文可不敢含混对待。 路上,韩文隐约见某个“百年老店”里头坐着两个人,旁若无人,竟互相喂食。 伤风败俗! 呸! “不用看,要不是秦国公与襄阳郡主我扛着轿子带你们去上朝。”韩文落下窗帘长叹一声。 年轻,真好啊。 卫央哪知道这就被老大人给怨念上了,他还在琢磨这大冬天的难不成才是吃雪糕的旺季? “你是不知道,这家店忒贼了,当年我第一次吃咱们西陲如今夏天才多的雪糕,就是在这百年老店,也是在夏天,”襄阳抿一口雪糕,愤愤然吐槽,“那时候,一枚这么大的雪糕,哦,那时候还叫冰水,要我三十钱大钱才够,咱们西陲如今才多少钱一枚啊,这都是黑店!” 店主站在旁边弯着腰赔笑,姑奶奶您今儿放开吃我请客行吗?! “是有些贵了,不过冬天……”卫央多少有些犯恶心,“就京师这环境那能有正经冰块?” “国公哪里话,小店怎敢以次充好?这都是用西陲的制冰法化的冰雪,用的是古井水,若不然,夏天与冬天的价格怎么会一模一样,您瞧这牌子,常年没变过就。”店家苦着脸道。 那还行。 “实际上,这些雪糕,刨冰,也只有一般人家才肯来吃,大户人家有的是藏冰,人家打古代就有这玩意儿了,”店家介绍道,“小店原来的东家还是北宋时候汴梁城有名的冰婆婆来着,您瞧,这百年老店可真不是敢吹嘘的。” 打广告谁不会啊。 卫央正要扯几句生意,外头有人咦的一声,一把熟悉的声音连忙呵斥道:“落轿,落轿,狗才,喊你落轿!” 襄阳回头一瞧,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起身。 越王世子。 轿子里当然是越王殿下了。 这厮眼睛红的很,好像谁打了一拳还打在鼻子上了。 “襄阳。”越王世子赔笑。 襄阳没搭理。 当年再西陲的那场刺杀就足以把根本不身后的那点感情打散了。 越王吸溜了一下鼻子,怏怏不乐地问道:“怎么在这里?你大伯伯还在等你们呢。” “多年没回来,先转悠一下子,”襄阳奇怪道,“哭什么?爹,你做不出见了女儿就哭的事情,也没有先主昭烈大帝的神通,装什么蒜呢?” 越王哼的一声,眼光飞快在压根没搭理他的那个土匪头子后背一瞧,苦笑道:“哪里是这个……” “嗯,我就说你做不来,”襄阳摆手道,“你们要去给祖宗平冤昭雪,我就不挽留你们了,爹,给我娘送的礼物南下了没有?!” 越王不由气结,你这是女儿的态度吗? 襄阳大拇哥往后一挑道:“我夫君成器。” 对对对,你有个土匪头子夫君所以你如今连爹都不在乎了。 “闭嘴,你们仨敢多一句闲话,打掉你们满嘴门牙!”襄阳挥舞了一下长剑,那三个一起上前要呵斥的王子连忙缩着脑瓜往后躲。 “哼,算了,”越王挥下袖子,“方才我与宁王,周王,兴王,被你大伯伯好生一通训诫,只怕要年都没发过就要去祖陵,你们去不去?” “你们不该去?天天想着当储君呢,连祖宗陵寝都不在乎了,你当什么储君呢?”襄阳鄙夷道,“我们不去。” 想想又揶揄:“何况,宁王在江西只怕是要去盱眙,也不远;周王兴王嘛,也就只能在京师打转转儿,爹,你回江南,不正好顺路去南京么?多年没回家了,你天天喊着要回去,如今有机会回去了,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越王大怒,当时拂袖而去。 你当老子瞧不出你的居心?! 不就是不想让你那个土匪头子夫君与你爹说话么,老子还不乐意呢。 “诸王,你们不孝,大不孝,朕很为难啊。”哦老皇帝的话却还在他的耳旁回荡,他就不明白了,难不成连个年都过不好就让他从京师滚蛋? 老皇帝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原本还想着让这帮货色互相掐起来,没想到,有人把老朱家祖坟给刨了,你就说这不是天助我也是什么? 皇孙哪,朕可是老面皮都不要了,你将来可不敢刨了朕的陵寝啊! 虽然吧,咱也没啥血缘关系,是吧? 以上,襄阳的脑补而已。 “不吃了,走走走,带你去下一个乐子,我记得小时候那边可热闹得紧,一到赶庙会,要不是大伯伯带着我,我都能被人给带走。”襄阳心里一着急,连忙拉土匪头子夫君继续逛街。 今天恐怕得早点回宫里去住了,老皇帝也算为了咱家孩儿仁至义尽,哪怕他也有算计,可咱总不能光获取不付出,这诸王南下恐怕得与他们商定。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七章 没有打不服的舞蹈家 老朱家祖坟差点被人刨了的消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京师里传开了。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认为老朱家祖坟早就被刨了。 卫央陪妻子在京师里转了一大圈,满京师无不知道当年一到京师就闹的半个城市鸡飞狗跳的襄阳回来了,这目标达成,眼见着天色已晚,两人遂让跟随的锦衣卫东西两厂的人回去,一路说着话直奔大内,到门口才撞见汪直,才知道老皇帝都知道满大街的人都知道老朱家祖坟被刨了的事儿。 “你这是要去镇压?”卫央很奇怪。 汪直道:“此事事关重大,自然要尽快处置。” “那你是正好上了敌人的大当,走吧,正好要调兵遣将,这事儿不难解决,”卫央道,“诸王闲的跟驴似的为什么不去处理他家祖宗陵寝不宁的事情,偏要让你们去办?” 汪直很为难。 “走吧,这件事从开始就是战场上说话的事情,你去让满京师的人都不要说这些闲话,反倒让人家更加笃定老朱家祖坟被人给刨了的事实,”襄阳好笑道,“再说,厂卫的劄子你没看?那女飞贼也不过是被人利用罢了,用不了几天,她会把她背后的主事者告诉你,你还去调查什么?” 汪直愣住了,这么说你们早就安排好了? 那倒没有。 “老皇帝家大业大防线长,到处都是被虎狼盯着的漏洞,要能把这些都安排好那你是天才,被动挨打哪能行,走吧,没多大事儿。”卫央道。 汪直心里就憋着一口气,这事儿还不大? 不大。 卫央进了大内,早有内侍来引路,倒不是怕他到处跑,老皇帝担心这厮找不到住处,就跑去金銮殿睡大觉。 “皇帝呢?”卫央觉着皇帝可能有点心情低落。 哪想到,内侍们带去内苑,老皇帝居然再吃饭,四菜一汤倒也简单,只是地上跪着一群内侍,老皇帝似乎在和他们作对。 “吃没?”老皇帝扬了扬筷子。 卫央过去一看,一道荤菜两道素菜还有一盆汤,看样式正是西陲的家常菜。 “吃过了,”卫央指了指汪直,“那件事让诸王去办,汪直得去一趟关外。” 哦? 老皇帝吃口大米饭,呼噜喝口汤。 “皇爷!”跪着的内侍们大哭。 “瞧瞧吧,朕如今吃口饭,还不能选自己喜欢的,”老皇帝叹道,“寻常一十八道菜,朕瞧着没胃口吃,大部分其实也吃不到,看着就行。如今有想吃的菜,又搬出什么祖训来,朕就不明白了,吃口饭碍着谁了,管得那么宽干什么?” 这皇帝啊,越来越不像皇帝了。 “他们有他们的难处,不过看起来都是留守京师没出过大内的吧?等他们习惯了就行,”卫央道,“不过吃好一点没问题,人老了,你得多注意饮食,每天多晒晒太阳,走走路。” 老皇帝就是这么干的,以前吃得好,一顿饭几十两银子还觉着吃不好,口味也偏淡了些,在西陲这段日子他可是养成了一日三餐,口味稍微重一点的习惯了,这不,就在刚才御厨准备的点心之类的,老皇帝吃着真有些犯恶心,已经不太喜欢了,就想吃点简单的,这帮人就跟天要塌了似的跪在这苦苦哀求,老皇帝火大,几乎提着剑逼着这帮人给他弄的可口的饭菜。 “他们不容易,朕容易?奉天门里吹了一天冷风,想吃点热乎的,不成。”老皇帝摔筷子,“这么下去,朕要给他们饿死了!” 卫央想想,这皇帝当得的确不容易,遂道:“让跟着去西安府的内侍在周围伺候着就行了,陛下要吃什么,这些没跟着的去准备食材,锅灶上他们别管就是了。” “错了,”襄阳忽然道,“他们的心思,只怕不在大伯伯这里。” 啥? 老皇帝都愣住了。 “大伯伯如今习惯了这些简单便宜的饭菜,这有些人啊,瞧着这是西陲的口味,是西安府的口味,人家就不高兴了,”襄阳目视怀恩,“怀公公,大伯伯回来的时候,这宫里大概是有一些不适应的,不是环境不适应,而是人不适应,没杀几个人,有人就觉着可以蹬鼻子上脸了,你难道没有发现吗?” 老皇帝筷子一扔,这下真吃不下去饭了。 他明白了,这有些人是既不想让皇帝改变,也不想让皇宫改变,最不想让这里变成西陲,不想让这里先变得有点像西安。 目标嘛,自然是皇孙。 “我还没想到,”老皇帝这下认真了,当即道,“愿意跪着,就让他们去外头跪着吧,大冷天的,朕原本已经习惯了把身边的每个人当人看,如今看来……” “不用,剥夺了他们数十年如一日的习惯,他们要么改变,要么滚蛋,皇家的威严不用拿这些人的脑袋体现,”卫央吩咐,“怀公公,换一批人。” 换谁? “陛下如今一些从简而行,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御膳房有三五人主厨足够了,其余人全部送到京师郊外的皇庄,要开辟农田,豢养牲畜,人手正紧凑,叫他们全部过去。”卫央道,有些人既然不适应皇帝的改变,又不想跟着改变,“改变他们,此外,也不必担忧皇庄出产的东西带毒,到时候,给那些皇亲国戚达官贵人赏赐下去就是了,陛下的饮食,我让商队负责。” 老皇帝大喜:“还是有贴心人的。” 那就这么干? “陛下愿意变,那当然是好事儿,就这么办,至于三处皇陵被盗的事情,这也好办的很,内鬼在作祟,让诸王去,他们要是内鬼,他们自己去面对太祖太宗,他们要不是内鬼,那就是外敌,对待外敌,何必要跟他们讲道理,他们不就是想让西军顾头不顾腚,让王守仁离开京师,离开山海关吗,简单,”卫央吩咐,“叫厂卫与军情司配合,暗度陈仓把军令传达到关外,叫黄金标东进,叫山海关副将出关,告诉他们,今年的元宵节有点太冷淡,我感觉不好,叫他们去抓几个胡人头目过来,不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元宵佳节,要让他们在京师举办一场跳舞比赛。” 皇帝听着直咧嘴,这么办行吗? 朝廷动乱,打胡人? “世上哪有打不服的胡人,总归来说,拳头大才有道理可言,这些人拿出什么祖宗家法,什么自古以来,不就是觉着他们人多力量大么,陛下有令胡人头目元宵节来京时专程献舞之能,谁还敢质疑天子的安排出了错?”襄阳笑道,“打一打胡人,朝廷内外也就安分了。”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八章 驱狼吞虎为表外,假途灭虢是真理 老皇帝并无意见。 “汪公公,杨莲亭的脑袋我暂且不要了,你用个金蝉脱壳的法子,亲自去一趟那些倭奴的据点,让那个怀了太子骨肉的女人动一动,这么藏下去怎么行呢,此外,叫两厂想个法子,告诉那些倭人,陛下答应赐给他们的王一座宅子,他们怎么这么不用心?叫他们出钱出力一起想办法,把那宅子修的越大越好,”卫央吩咐,“叫几个供奉南下,去西南。” 西南? “前些时候我才说了要开发大西南之言,有人已经准备好反击手段了,那也好,杀几百个罪大恶极,民怨极深的土司,把那些已经跟各地的土司勾结起来的诸侯该敲打的猛烈地敲打,该杀头的立马杀头,此事不用诏令,只用我的将令,倘若有人敢质问,多杀几个。”卫央吩咐。 老皇帝完全明白了,不管这一次的事情是不是那些内鬼干的,卫央都要借此机会杀一批早就不服王化的土司诸侯。 “愿意去的找几个可靠的,给蓝凤凰带句话,只要不滥杀无辜,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另外,让军情司联系一下向问天,我允许任盈盈在西南发展势力,但要是发展出敢分割土地的,任我行那边我可是要加派更多人盯着,一言不合摁着这老头淹死的,他们知道我的意思。”卫央又道。 老皇帝咧咧嘴,抄起筷子吃两口豆腐皮蛋,好吃啊。 汪直抓着头发,他还是没搞清楚。 “汪公公,要是让各方去调查,你觉着皇陵被盗的案子要多久才能查清,结案又是什么烂借口?”卫央叹服道,“光想着从问题本身去调查问题,那只能出现更多问题。把所有不可能打掉线,剩下的不就是可能了?更何况,聪明人那么多,他们怎么会看不懂我们多线出击多线占据主动的用意?” 汪直觉着自己明白了。 “你还是个糊涂的人,驱狼吞虎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点,假途灭虢搂草打兔子才是真正的目的,明白?”老皇帝斜眼瞧了瞧。 汪直啥也不说,转身就出去安排了。 他娘的,咱家也是在人精堆里打滚儿出来的人啊怎么就比不上这厮脑子好用? 人和人的差距难道真的就那么大? 老皇帝吃饱喝足,邀请卫央一起去御花园转悠,卫央看看这都掌灯了你那御花园还有啥可看的? “屋里转一圈就行,这里的风跟关内的也不同,”卫央捏了下老皇帝的衣服,“觉着这里稍微能暖和一点,这衣服也换上单薄点的了,晚上风跟刀一样冷,生点病那就麻烦了。” 老皇帝心情更好,当即令怀恩去整顿大内纪律,自在院子里转悠一圈,琢磨了一下,主动问卫央不好问的事情:“明天不早朝,但后天肯定要早朝,朕这个当皇帝的也该有分工,做什么?” 老皇帝上道儿啊。 “陛下什么也不用问,只催着内阁,朝廷,以及贵勋们,要他们尽快查案,日期要定的合乎逻辑,按照往常的大案要案的调查规律给他们指定时间,”卫央道,“陛下原本定下的让诸王争斗,等皇孙出生的策划我看可以改一改,为什么要等待?主动进攻,让这些想表现的朱旺去互相拆台,他们很大概率会想办法找人顶罪,那就好办了,谁找人顶罪,谁就是对列祖列宗不孝,一个不孝子孙凭什么想当储君?” 好办法。 “贵勋们不是爱看热闹吗,让他们也忙活起来,各人有个人的支持者,诸王互相指责,他们能不跳出来?这浑水之下,谁是鱼鳖谁是龟孙,一个案子就足够看出来了,最重要的是,顺天府尹谋反的案子,他们再不彻查,想拖过年,想等着各方商量好符合他们的利益的人出现,那他们就别想在调查皇陵被盗一案之中出政绩了,让他们忙起来,乱起来,陛下才好从中观察到底谁是忠君爱国的,谁是乌龟王八蛋。”卫央笑道。 老皇帝心道:“也可以给皇孙筛选将来的行政团体。” 但嘴里却说道:“你可别想跑了,这些人,朕选出来之后还得继续教育,你是他们的头儿。” “不干。”卫央想的就是挑选出一些人把老皇帝预备给他的位子占了。 小皇帝难伺候,不管不行,管就要动巴掌,可那又不是他儿子,能管得了吗?何况还是个皇帝,还是个小皇帝,人家要是凭年龄优势跟你耗着,耗死你就是人家的好日子,到时候,跟朝廷牵扯太深了他的子孙后代恐怕难以脱身。 老皇帝呵呵一笑,到时候你不管你看那梁家的女儿敢不敢掐死你。 “此事先不着急,总有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朕只担心一件事,此事必不可少要把武林中那些人拉进战局来,华山派人丁稀少恒山派都是女子,若是各派要他们也出手,那该怎么办?”老皇帝忧虑道,“岳不群是个人物,朕看这几年你对此人的影响也很深远,大可以为国家所用。这么一闹,要把这个人扯进来,只怕他熬不住嵩山派的明暗施压,还有西陲的武林。” 有些话不好说,更不要明说,老皇帝这是说这些门派如果不得不继续发展的话将来不受控制该怎么办。 卫央奇怪的看着他,难道你连这些门派背后的安排都没有看懂? 老皇帝真没看懂这些门派。 “他们既要准备向北方进军,还要照顾好他们在各地的据点,至于他们手里的人太多,将来可能会出什么岔子,那就要看我们的‘向心力’到底够不够吸引人了,陛下,要消灭军阀,首先要做到经济上没有人能比朝廷更吸引民心,也就是谁更能保证老百姓吃饱肚子穿暖衣服,祖宗留下的内圣外王的战略策略我们可不能丢掉。”卫央好笑地道。 这…… “会不会有些自信过头了?”老皇帝笑道。 卫央不以为然,鼓励道:“向使人心在我,何惧军阀遍地?有三代圣主,四海边陲必传扬我汉家天子威名,又何惧旁人拉拢?还是那句话,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则汉家天下八荒无敌,与其担忧这些人将来可能谋反倒不如担心未来的天子一代比一代昏聩,大秦数代经营,抵不过胡亥一朝败亡,什么都是假的,唯有自己的实力才是真的,神州五谷丰登,民众欣欣向荣,生产生生不息,胡人自会用献舞换弯刀,如果每一代天子都能顺应历史潮流,该改革改革,该镇压镇压,那么内部也不会出太大的问题,将来不论世界怎么样变化,主动权都紧握在我们的手中。” “包括红毛的崛起吗?”老皇帝听多了西军对红毛的戒备之意,自然对这些连胡人都不如的玩意儿很担忧。 卫央都很警惕的敌人那肯定不好对付。 老皇帝这么想。 章节目录 第九百零九章 西陲第一大魔头 卫央笑道:“生产力的制约使得我们如今不能彻底扫平这些家伙,而且扫平他们对我们也不是什么好事,我们还没有能力让自己在没有地表敌人的前提下主动进化日臻完美,这些敌人的存在,既能提醒我们还有亡我之心不死的贼,更能在他们的发展中获取我们的利益,农耕文明的缺点,不是一个人一代人自我完善就能克服的。” 想想又笑道:“何况,要扫平四海,首先得建设一个富强统一的国朝,漠南尚且还有鞑靼狼视,海上贼寇如遍地雀鸟,内忧不理清,阶级矛盾不抚平,在数万里之外远征红毛可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 老皇帝听的连连点头。 西军有战略定力一切都好说了。 “再何况弄跟文明和海洋力量的碰撞,必不可免是他们攻击,我们防御,探索海洋尤其深海蓝海的事情,我们花费不起那么高的人力成本,让他们先探索吧。”卫央倒不是犯懒,文明的惯性,他是很难彻底解决的,“我算是一个修补匠,能做的就是发展自身等待最好的时机而已喽。” 老皇帝笑而不语,半晌道:“听牟斌告诉朕说,你们准备对草原用兵了?” “不是对草原用兵,是要在草原人南下的时候杀伤他们有限的人力物力,郡主恐怕已经到杀虎口了。”提起这个,卫央反倒有些抱歉,“未得诏令,一来一去也很麻烦……” “为国家做事,何来僭越,何况你们这帮人僭越的事情太多啦,不必在意,”老皇帝想了想,悄悄说,他想封襄阳一个像样儿的领地,“朕看着运城不错。” 别封。 “有个名号也可以,但要封一块富庶的地方,紧跟着就是一大群亲朋好友上赶子过去要好处,通讯不发达的年代,这帮人去了就是土皇帝,苦的是当地的群众,”卫央道,“陛下与其考虑封襄阳一块领地,倒不如赶紧考虑太原府、大同府、平阳府三处知府选派,山西行都司也要尽快考虑,要把鞑靼人内迁养成熟番,朝廷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老皇帝犯了难,他啥都没有哪来的人才。 “是啊,我们也在为难,我原本想的是让哈密的几位老将到关内,想办法影响山西那边的一系列政策,可他们擅长运用骑兵出击,这是常年的作战习惯造成的,很难改变了。朝廷上下我考察了一下,基本上没有人能在山西那块地方做成大事,山西的本地的官员又做不到放眼整个天下,难啊。”卫央咂咂嘴很苦恼。 老皇帝左思右想,实在没有人可以加派。 山西可是个极其敏感的地方,宋太宗那个货一把火少了旧太原可知那真是个…… 虎踞龙盘的地方。 “山西自国朝初人口就已经很密集了,太祖皇帝,太宗皇帝时期多次外迁人口到全国各地,这些年山西北部与鞑靼人作战频繁,人口减少太多,但晋中晋南地区的人口依旧很密集,环境保护又跟不上来,在完全开发之前,应该分散一下晋中晋南的人口了,”卫央道,“故此,北边的山西行都司、大同府,中部的太原府,南部的平阳府,都需要得力的干臣去坐镇指挥,三个人选很难找。” 老皇帝搓着手踱步快了一些,走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来。 首先,派去的人得能够理解并执行西军的规矩。 朝廷中找不出几个这样的人来,王守仁可以,但王守仁得死守山海关,打通勃辽地区,他的任务太重了。 杨一清如今也可以,而且山西也是他崛起的地方,可杨一清坐镇东南,他还要肩负起开海禁的重担。 这两人之外,满朝文武还有谁可当此重任哪? 一个都没有。 更别说到了之后还要尽快把当地的经济拉起来。 “慢慢来,先别着急,”老皇帝忽然心生一计,“朕打听了一下,那些贵勋,诸王,乃至文武大臣,他们打过挑唆的主意!” 何意? 老皇帝好笑道:“人家的意思是,你家出了两个女国公,一个女世侯……” 啥? 冯大娘子啥时候是世侯了? “嵩山封禅后,朕下诏加鄯善侯为世侯,你居然不知道?”老皇帝大惊。 卫央抓头发,这事儿他的确不知道啊。 老皇帝油然感慨道:“真不知你以后每天得被打几次。” “陛下的意思是,让襄阳镇平阳?”卫央懒得辩解这种恶意揣测——他家那几位哪一个是打丈夫的女子? 老皇帝嘿嘿怪笑半晌,笑道:“如此一来,襄阳有威名在此,平阳府哪个去了敢胡来?群臣们反倒以为朕又开始算计西军,啧,他们必定会顺水推舟。如此一来,他们习惯了天下有女国公,女世侯,甚至女亲王,你瞧,等你将来把什么女知府,女宰辅提拔上去,他们还能说什么?” 倒是个办法。 “襄阳封号不变,加镇中将军号,开府仪同三司,开府在哈密,行文在平阳府,如何?”老皇帝拍手称赞,“我这孩子,如今才封了实实在在的名号,真是太可怜了。” 好吧,你高兴就行。 襄阳是个大魔头,谁敢说她可怜那是多欠打。 卫央没怀疑老皇帝在这里有什么打算,平阳府落在襄阳手里,大半个山西就是西军的囊中之物,要是老皇帝制杖到舍弃整个山西也要给他秦国公造成点内宅不安的矛盾,他欢迎皇帝继续加大剂量,这可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大好事情。 襄阳在宫里溜达了一圈,出来一听封给她平阳府,她还不乐意,多累啊。 “得去,这是千秋万代的大事业,”卫央算了半天,“你得回去坐镇西安府,翎儿北上杀虎口之后,确定出兵路线就得准备打仗了,你顺带着把平阳府整顿一下,正好,我们中和一下来自哈密的细盐,打掉江南士绅经济基础准备决战。等咱们返回哈密之后,青儿时不时提剑出来转悠一会,看谁敢搞乱平阳府。” “对对对,朕原本还想提,据说,这小姑娘一把剑,在西陲可算顶级高手?”老皇帝建议,“不若朕加封一个八府巡按……” 你疯了? “没有,朕很好,朕特别睿智,”老皇帝商量,“你们都有事情,这孩子总不能在家天天打那帮武林中人……咦?她该不会是西陲武林总瓢把子吧?!” 老天爷,你才反应过来? “朕这才算彻底明白了,你家的人都很不好惹,算了,官方也该有个身份,”老皇帝一琢磨,眼睛眯起来道,“此事,交给内阁去处理,他们万事不能,唯独很会算计,一算计一个错儿,正好,顺手让他们再觉着他们又能行了。” 章节目录 第九百十章 老禅师觉着自己又聪明了 “今夜老夫当值,你们都回去吧。”刘大夏看了看外廷厨房送来的晚膳,搓搓手站起来活动了一番腰板。 李东阳笑道:“三司会审的时间定了,这件事算是有了一个解决的苗头,今夜回去后,恐怕我们也得考虑一下这件事办好了以后,陛下还会有什么安排。” “王华需要早点回京,他在西安府……总归不是个好去处么,”刘健喝一口有点凉了的浓茶,叹口气才说道,“我总感觉陛下之意似乎,似乎,并非要让我们只管内政。” 谢迁笑了笑,他压根不相信皇帝对西军就那么信任。 内阁都不信任西军,何况天子哉。 “诸公,如今的内阁算是加了些福利,一日三餐,只要不上朝全数供应,吃饱喝足,回家办公,请啊,”李东阳赞叹,“别的都难说,唯独这一点,我可是真离不了了,在西陲这些天,基本上一日三餐定时供应,反倒让我这身子板好了许多,看看,今日晚膳是什么。” 送饭的内侍赔笑:“诸公辛苦,陛下十分体谅,晚膳有芋梗粥,这还是新花样儿,有些许配菜,还有些是西陲的新鲜玩意。” 这不很好嘛? 内侍弯着腰犹豫再三。 刘健脸一沉,这是内廷有什么事情? “刘公,诸公,该劝一劝陛下,陛下的晚膳只有这么几样,为此,内廷不安。”内侍道,“长此以往,只怕内廷全然变成西陲的规矩。” 刘健一怒,李东阳悄然阻拦。 这两人何等的聪明,怎么听不出这内侍话里的意思? 什么叫西陲的规矩? 那就是未来皇孙的规矩! “这是反对秦王世子登临天下的内侍,这些人,哼哼,”刘大夏挥退内侍才说道,“陛下也真是的,西陲,西陲,他们的规矩就那么好?” 谢迁幽幽地道:“西陲规矩不好你们别吃三餐呐。” 四个人先是互相看着彼此然后轻声笑起来,西陲诸多规矩不好唯独这一日三餐的规矩很好! “听说,西陲还要搞什么肉猪增肥,从尼德兰来的奶牛也被他们与本土牛杂交,要形成什么奶制品产业链,为此,还特意搞什么本土奶牛保护计划,真是有钱烧得慌,”吃着饭,刘大夏嘴里零碎不断,“草原人才以牛奶为良品,叫中原人早膳必定用牛奶,那还是中原饮食习惯?何况这杂交技术总归有悖伦理。” 那你将来别吃啊。 “老夫都这把年纪了还计较这个?只怕年轻人抵挡不住西陲的诱惑。”刘大夏又说,“就连稻米如今也搞什么杂交,虽说还没见成效,但搞的什么理论研究已经写进教科书里去了,真不知道这些人要把天下搞成什么鬼样子。” 正说着,又有内侍来了,这次来却是传汤的。 “御膳房制作的清汤,陛下不想吃,全数命叫送到这里来,”内侍目光闪烁,颇有一些蛊惑的意思,说道,“此事襄阳郡主的主意。” 内阁早知道襄阳郡主回来的事,原本四个人就很恼火,又一听连御膳房做什么都要管,由不住他们生气。 陛下这么搞下去那可是要让西军连内廷都掌控了的! “襄阳郡主殿下也是皇亲,陛下视如己出般,这也是孝心,很好。”李东阳笑道,“不过,这么多汤,我们四个老家伙可用不完,诸王辛苦,叫内阁行走送一些给他们罢。” 那内侍眼睛里喜色一闪,他要的就是这个。 若不赶紧阻挡姓卫的对内廷下死手,他们这些人真要被驱逐到皇庄去种地了诸王还找谁人打探内廷的消息? “奴婢去就行了。”内侍小趋步连忙请求。 李东阳自无不允,但当内侍离开后他的面色阴沉如寒铁。 如今的内廷,只怕要变天了。 “须让王华赶紧回来,对了,要去信问他一下,这些天西安府有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谢迁立马取来纸笔,当仁不让一书而就一封书信,问道,“诸公之见要不要催促王华阻止西军掌控西安府?” 怎么阻止? “皇陵被盗一案事关重大,陛下不催促内阁尽快处理才怪,关中的事情,怒气按没办法尽快解决,还是再等一等,那么多大户人家难道就全都服从西军的调配?让少林武当多做一做思想,西安府可不能全面落入西军的掌控,”李东阳沉吟半晌,又添了一句话,“王守仁盘桓京师不去,早晚有动摇国朝根本之虞,不可因私情而耽误国家大事。” 这话就很诛心了,王守仁怎么个动摇国朝根本法? “原话?”谢迁颇为迟疑。 “原话!”李东阳意态坚决。 不逼一逼王华,他是不会责令王守仁离开京师的,王守仁不离开京师,五城兵马司不就落到西军的手里了? 四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没能拿出更好的法子,只好“苦一苦王华”,正说着,内廷又传来消息,天子之意要封赏襄阳郡主,但又要发配内侍十之五六到皇庄去种田。 内阁一愣,这是什么高招? “挑拨那几个,那倒是一手好棋,我等必当赞许,可驱逐那么多人去皇庄……为何?”回到家的时候李东阳还在琢磨。 有家院禀报:“少林方证大师,武当冲虚道长,昆仑派震山子,联袂到家中久候多时。” 李东阳大皱眉头,他们来干什么? “宰辅大人。”三人见李东阳进门立即起身拜见。 李东阳摆摆手道:“诸位高人不在山中静坐,却来红尘为何?” “哪里能坐得下去,秦国公责令京师各寺院,道观,乃至于庵堂到锦衣卫大堂集合,至今却不见人影,我等之意,只怕来者不善,”方证大师暗戳戳威胁道,“诸派不安,武林难安,西陲武林长驱而入也非国家之福,首辅大人以为呢?!” 哟? 老禅师终于不再清静念经了吗? 李东阳心中一喜,既然他们求上门来了那当然要利用一利用了。 “诸位高人请坐,老夫有一件事正要打探,少林派在京师皇庄似乎有供奉的,是不是?”李东阳眼角笑容一闪笑道。 方证老禅师心里一句善了个哉险些脱口而出来。 老匹夫可恨! 少林的大师只是皇庄的供奉,华山派三侠可是西安府行宫供奉呢。 这是大大折辱少林武当的行为。 此外还有,嵩山封禅却部队少林有任何表示又是一个大大的折辱。 若不然老禅师何必快过年了跑到京师来找内阁。 “不错,老衲方才得知,内廷似乎要让一部分内侍到皇庄做农夫,首辅大人可知道?”老禅师笑容慈悲,“此事,只怕不妥啊!” 有何不妥? “大材小用!”方证目视李东阳道,“内廷行西陲之法,郡主受平阳府大权,老大人如何自处,内阁权威何在?” 他急了,老禅师他急了! 李东阳心中满意,遂要挥退左右,却定睛一看,泪崩了。 章节目录 第九百十一章 内阁两大错觉 李东阳家的左右,一般来说都是李家的常随,可如今改变了,三个穿着锦衣卫校尉常服的汉子笑呵呵站在一旁。 “啊,首辅大人,您请,您请,我们是奉命行事,奉命行事。”为首的汉子笑道。 李东阳一把黄连塞入口,他就不明白自己招惹那个大魔头干嘛。 方证老禅师也懵了。 不是,你们家守着的锦衣卫难道还敢当密探不成? 那老衲方才说的话…… “事大了!” 一看那几个笑眯眯的校尉,老禅师头皮发麻。 合着守在这些宰辅家里的锦衣卫,那到底还是锦衣卫哪? 李东阳只是泪崩,刘大夏就是绝望了,他家守着三十多个锦衣卫。 原本要在政事堂当值的刘大夏得知家里蹲着几十个锦衣卫,连忙教辅佐官盯着,在前半夜便叫开门回了家。 按照国朝的规定,原本到了午门落栓之后,无论什么人都不可随意出入,卫央打破了这个规矩,最近正是多事之秋,要是把宫门彻底封锁了那得错过多少及时有用的好消息啊。 “你等意欲何为?”刘大夏扔下带回家的公文大声怒斥。 “老大人,您先别发火儿,咱们是奉命行事,”锦衣卫百户笑吟吟安抚道,“这不,咱们大将军一看,老大人把火把备好,把航海图拿出,这眼瞅着就是一把火烧掉的大事情了,这可关联朝廷数代以来的典籍积累啊,为了避免老大人一时糊涂,落下个千秋骂名,大将军命咱们寸步不离守着老大人,免得老大人一时冲动。” “混账!”刘大夏气得暴跳如雷。 让锦衣卫监控宰辅,这是天子也不敢明着干的事情这姓卫的怎么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那百户劝道:“老大人,大将军是为了你好,不理解可以,但你老可是名臣,别骂人。” 怎地? “按说,这论骂人的功夫,咱京师里最厉害的,那可就是三姑六婆,老大人要对咱们大将军背后不客气,咱们这些素来敬仰大将军的可就得想个法子,咱们还真就不相信,老大人对三姑六婆敢爹娘老子骂出口。”百户斜着眼睛瞧着。 刘大夏一口真元逆袭回胸膛里,连捶桌子大怒道:“老夫已交还郑和航海图了,还要怎的?” “这不是还在兵部么,何况国家的宝藏,自该收归典藏,怎可交还内廷?”百户道,“这是朝廷法度,老大人岂能任性?” 就是说老夫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待一天,你们就一天不走是不是? “这咱们就不知道了,老大人可去请教大将军。”百户抖抖腿,“请,老大人请,咱们互不干扰就是,老大人只管处理朝廷政务,下官们随侍左右,到明天,老大人去上朝,下关门在家做饭吃,老大人与咱锦衣卫关系那么和谐,传出去也是天下典范,是不是?” 刘大夏默默思考了半夜,他算明白了一个道理。 对付朝廷官员的那一套无法用来对付秦国公。 那厮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氓。 一大早,因为不上朝,刘大夏也不必三更灯火五更鸡起床前去奉天门外等候,到日升之后,按照上值要求才离开家。 一路畅通无阻,万民见依仗远远避开,百官见青罗伞立于道旁,刘大夏闷闷打着呵欠,手里的烧饼都不想吃。 正闷悠悠到半路,刘大夏见轿子窗帘被风吹动,有冷风浸入,却令他精神一振,忙挑开,正见一顶红顶绿面软轿在一旁缓行,忙一看,这不是新任礼部尚书韩文么,这老倌儿不去吏部,却往大内方向为何? 难道,这老倌儿也被锦衣卫盯上了? 韩文哪里是被锦衣卫盯上了那么简单,他得进宫去对来年春闱的事情找皇帝商量一下。 刘大夏可不知道,来到政事堂,正要进门,一旁道上转来个翰林,手捧一道诏令脚步匆匆。 那人刘大夏认得,是上届科举状元,江西人,如今在翰林院当修撰,算是个沉稳的人,可他怎么会来传诏,此事如今不是内廷的人在做,就是行人司的人,翰林院修撰可没有这个权限啊。 “宰辅大人!”那人间刘大夏满面倦容连忙站在一旁招呼。 刘大夏奇道:“你叫舒芬对不对?” “是,”舒芬苦笑道,“陛下传诏翰林院,叫下官来传召内阁,要修《宪宗实录》。” 刘大夏一喜,这不是好事吗? “陛下以杨老大人为首,主编修撰《宪宗实录》,以杨慎为编修官辅佐修撰,翰林院对此也是一头雾水,老大人,还请快快迎接诏令。”舒芬举起手中的手诏。 这一下内阁四个人有点发懵,按说修编前朝实录那也是好事情,可这个时候不追查盗窃皇陵的贼,皇帝怎么会忽然想起这个来? 诏令很简单,只是让内阁“挑拨人手分配禄料”给杨廷和。 可这时这个举动不由让内阁很吃惊,李东阳甚至都没问刘大夏昨夜为何匆匆回家的事情,捧着手诏沉吟了半晌,忽然眼睛一亮。 “开过年就得为科举忙碌了,礼部尚书王华还在西安府,半年内只怕都无法返回,这一届科举总该有个人负责,你们说,陛下之意是否要在科举上做文章?”李东阳问同僚。 谢迁当即摇摇头,老皇帝在这个时候可不会去招惹西军。 “有几分可能,你们瞧,这个舒芬,没记错的话上一届的状元,在翰林院也有三年了,考评一直都很高,也经常利用能上奏折的机会劝谏陛下,如今么,哼哼,”谢迁微笑道,“恐怕陛下也有在西陲安插人手的打算了。” 是吗? “该反击一下,老夫昨晚正在上值,家里来人哭得不行,锦衣卫校尉在老夫家里犹如自家,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再放任他们嚣张下去,锦衣卫东西两厂都要被他们控制住了,”刘大夏跺跺脚,“翰林院人才济济,陛下若是有意安排人……咦?” 老头儿一激动,神神秘秘地笑道:“诸公,昨晚老夫得到了一个消息,陛下有意加襄阳郡主为平阳公主,襄阳郡主推辞了,但加镇中将军,领平阳府内外事,你们说……” 那三个又惊又喜,这当然不符合祖宗家法,可如今天下有了两个女国公一个女世侯谁还在乎这些啊。 “差不多,我看差不多,陛下这是要……嗯,懂了,”李东阳也有些雀跃,“这么算下来的话襄阳郡主主掌平阳府,领镇中将军,那么平阳府的衙署人员自该重新调配,这下全明白了,舒芬是翰林院修撰,让他来传召,岂不是说,陛下要用这些宰辅的后备人选在平阳府开始落子?!” 老皇帝有没有这个想法很难说,内阁如今有了这个想法,且一发不可收拾。 章节目录 第九百十二章 文人,脑子转的快的很! 翰林院这几天很冷清,原本王华在翰林院还是有挂职的,他是礼部尚书,兼任翰林院学士也没什么问题。 但是到了西安府之后王华就没再管过翰林院的事情,如今进了内阁,翰林院学士的身份当然要拿下,接下来谁担任学士,老皇帝还没有明确指示,有王华突然进了内阁的先例在前谁也不敢乱猜圣意。 这就让那几个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心里长了草了,到底是让别的尚书担任翰林学士还是让他们四个人去竞争,好歹给句话啊。 翰林院学士看着只是个正五品的官衔儿,比他们四个人的从五品只高了一级,可这个职位一般都会由礼部尚书兼任,换句话说,如果当上学士基本上就是礼部尚书的不二人选了,他们谁不希望争取一下? 今天一大早,翰林院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圣意,天子让三年之前考中状元的舒芬去传召似乎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舒芬年龄小资历浅不可能当礼部尚书,何况他没可能从正七品跳到正三品,哪怕再给十年光景也不太可能,那就是舒芬走得近的人?”四个学士在自己的院子里来回踱步,这会还真拿不定老皇帝的心思了,最关键的是,王华进了内阁继续担任礼部尚书这在以前还很少发生过。 学士已经开始着急了,侍读侍讲甚至于五经博士们当然也没闲着。 李梦阳走进康海的小隔间,见康海还在看着窗外渐渐打起来的霜雪发呆,往左右一看,没见到旁人,李梦阳轻咳一声。 “德瀚?”看到康海还在发呆,李梦阳小声喊了声。 康海回头一看,连忙起身招呼:“献吉?你怎么来了?” 李梦阳是甘肃人,二十一岁的状元郎,康海是陕西人,二十八岁的庄园,两人素来关系很好。 “来瞧瞧,你也在想今天的事情?”李梦阳一改小心谨慎的作风竟公开问道。 康海笑了笑,他知道李梦阳是个比较少说这些事情的人,尤其是在别人面前提起这些事情。 “想,谁能不想,你我都这般年纪了,还在五经博士上沉沦,如何能不想更进一步么。”康海往门外看了两眼,压低声音道,“不过,我觉着这不是谁的机会。” 哦? 细说! “王龙山天下名臣,王龙场统兵在外,如今又监管五城兵马司的军事,父子二人同朝为官,乃当时显赫事。”康海道。 李梦阳奇道:“不正因如此,王龙山才更有可能不兼任礼部尚书吗?” “错了!”康海道,“他们父子二人虽说显赫当时,但王龙场手握重兵于外,王阁老在内阁怎可掌权?陛下是明君圣人,怎么会减弱王阁老的权威?故此,看王守仁便知道,礼部尚书的位子,谁也拿不走。” 李梦阳心中焦急,若是这样的话…… “没希望。”康海知道他想什么呢。 前些时候,都察院曾经考察过李梦阳,似乎有调他到都察院担任某府监察御史的意图,李梦阳拒绝了。 现如今想去,都察院也不可能再给他机会了。 “请坐,”康海稍稍有些出神,犹豫了一下才低声提醒道,“你我比别人,倒也不是没有更多的出路。” 李梦阳不解。 康海道:“听说秦国公……” 李梦阳霍然站了起来。 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这要是被别人听到了,你我兄弟在翰林院只怕难以立足,这些话可千万别再说了!”李梦阳心中怦然大动,但却严厉斥责,不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心虚。 他何尝没有考虑过。 当今天下,寻常人不知道秦国公的出身,可他们这些官员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可是亲口说过,自己的老家和他们几乎相当于邻居的地方的人。 “我不信你没想过这些,你纵然没想过,家里人岂能没想到过?”康海苦笑一声,对李梦阳这个一时的文坛竞争对手,也是生活上的朋友的家伙他多少是有一些……大约是不满的,此人风骨当然是好的,但有时候未免…… 不爽利的很。 李梦阳干咳一声笑道:“正拿不准主意,对了,我几个朋友这几日与我吃酒,倒也提起过这个事情。” “王九思也有书信,说的也是这个事情,他们吏部文选清吏司倒是提到过你我,但圣意不明,不好多言。”康海叹道,“我方才想起一事,西陲文科教科书中也有理论当今天下文坛的妙笔文章,你我之辈,尽在其中。” 是吗? 李梦阳还真不知道这个。 “他们的教科书对我们的评判,我看到也算很公道,说我们一改三杨时代的馆阁风,继承秦汉盛唐的‘复古’文学之风气,也算得上一种文学功劳,但太过于讲究复古忽略了创新,这十分不美。”康海摇摇头,“就连我在老家创作的一些秦腔如今也有批评的声音。我瞧了下人家说的也很有道理。” 李梦阳心中不服,西陲都是一群反贼他们懂什么文学。 “我在崆峒派也有几个朋友,前些天他们来过,我听他们的意思是秦国公就算不主掌朝政,那也对朝政有巨大的影响,如今摆在你我面前的选择很简单,要么去拜访,做这个士林中向西军低头的第一人,要么,我们就别想着在翰林院有所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康海直言不讳,“若秦国公主政,必不用你我这样的白面书生,不抢个头彩,实难入人家的法眼明见。但若不去,那就别怪人家不知道你我之辈。” 李梦阳一时犹豫不决。 二十年的冷板凳早已坐冷了他的心,要不要搏一把? 两人一时对坐无言,直到下指之时,才出了翰林院的大门,迎面见一人匆匆而来,视之,京师吏部郎中,主掌文选清吏司的陕西老乡王九思。 王九思见二人在一块,稍稍一迟疑,别了李梦阳一眼。 此人,着实很难令人信得过。 勇气甚佳,可惜不能持久。 “翰林院要增人了。”王九思直说了一句。 那两人面面相觑,以他们的聪明才智当然听得出,这是在提醒他们“尽快”找门路。 翰林院要增人则必然要在接下来的翰林院学士争夺之后,还有一番剧烈的人事竞争,再不找门路,谁会给他们说话? 状元? 朝廷不缺状元! “容我等多考虑考虑吧。”康海还是放不下自己的面子。 王九思轻叹一声,他还能说什么?! 次日一早,大雪纷飞,李梦阳脚步匆匆,才赶到翰林院门外,就看到康海在门外左右徘徊。 怎地? 康海默默地给了他一个颜色,两人走到僻静处,康海才通报:“已经由同僚行动了。” 找秦国公走门路? 李梦阳眼神一缩,急了。 章节目录 第九百十三章 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 盯着卫央的人可不少,他最近都在干什么有太多的关注。 昨日,卫央眼看着要落雪,遂出大内去已经满城救回的上百儿童暂且居住之处看了一回,王心如办事很妥当,她没有先征用寺庙道观,在城内寻了一家医馆,仿照西军宿舍的类型搭建起双层木床来,又安排了锦衣卫新招的会做饭的女子就近照顾,孩子们生活的不能算不错,但温暖有了保障。 卫央很高兴,又去找了一下聂紫衣,她那边的工作也很顺利开展着,全京师的名妓都被投入了锦衣卫诏狱后,站在后面的吸血鬼一个也没敢冒头,正便宜了这个胆大的女子,她带着厂卫两个女子骑侦队四面出击,在各青楼的左右前后全部布置了据点,据点大部分是空的,正好可以把杨廷和招收的流民收容进去,一批老弱孤寡住下之后,已经在郊外建立起军营的青壮们训练起来也有了力气。 这一来一去便是一天工夫,早上出城之时还没有人关注卫央,到他黄昏时分进城,竟错愕地发现,似乎不少士子名流在高谈阔论这些事情。 他亲耳听到有人在酒楼里,一边吟诵着“燕山雪片大如席”,一边哀叹“民生之多艰”,可奇怪的是这些人似乎是故意在他去大内的路上的酒楼唱和。 神经病? “你哪里知道这些文人的臭毛病,一个个矜持自以为是圣人门徒,美其名曰为风骨,他们哪,这是在给你演戏。”陪同的襄阳一笑,告诫道,“他们既想引起你这个权臣的主意,又不想显得太近乎,你可别觉着谁有才就把谁顺手提一把,真正有才的人,这个时候是不会假惺惺的穿着棉衣,烤着炭火,吃着热酒,嘴里长叹一声老百姓过的可真不容易。” 那是。 卫央想起王守仁推荐的人,那个汤子龙就很不错。 既没参与这种无聊透顶的聚会也没嘴上喊着老百姓多么可怜,人家是实实在在踏踏实实走遍京师做民情调查的人。 “年后,大概这个人会成为新的税收要员,到时候就看他能否挡得住那么多人的收买威逼,杨凌到京师后,与此人配合的好,皇帝的这几年就能过的还可以,”卫央一笑道,“让他们继续清高去吧,不必理睬。” 哪想到,他才到宫门,迎面竟有几个面生的文官匆匆而出,似乎刚下班,但他们跑作甚么去了? 卫央本没理睬,可人家远远拱手叫一声“大将军”,态度还算客气,这就让卫央奇怪了。 对此,老皇帝看得很透。 “朕也没想过,一个翰林院学士就能把这些人给钓起来,方才你见到的是哪几个侍读学士,他们的目标是学士,是礼部尚书,至于你进门见到的那些文人么,他们自然还没机会面对面和你交往,所以,你救济流民与儿童,被他们轻飘飘写首诗,或者找几句酸文称赞一下,这在人家看来就是给你最大的面子了。”老皇帝教导道,“可别上他们的大当啊,这些人坏着呢,今日能为了位子讨好你,明日就可以写文章斥责你,不要理睬他们。” 卫央恍然大悟,文人一贯的玩儿法么。 “真要是有心,早就该去看一看那些可怜的孩子了,黑面馍馍,当宝贝似的还要珍藏,一身新衣服舍不得穿,宁肯在大雪天里冻着,陛下,这些孩子里,将来必定出人才。”卫央极力推荐,“关注那些酸溜溜的蠢货,倒不如多关心一下国朝的未来。” 老皇帝很赞同。 “汪直晌午送来的调查报告说得很好,这些孩子,他们很不幸,也很侥幸,有你们的帮助,他们是可以比一般人假的小孩更早的接触教育的。”老皇帝严厉叮嘱,“对付文人,千万别心软,尤其那些个以老乡的名义找上门的。” 他们找上门才是真作死。 “明日歇息一天,年前的大朝你们得参加,空的这几天,朕倒要看看诸王群臣贵勋都在搞什么鬼名堂,搞不好,朕要定他们一个不敬太祖太宗的罪名。”老皇帝伸个懒腰道,“歇息吧,长期的拉锯战才刚刚开始。” 此事王九思上值前才得知,他消息灵通,心里也惦记着好友康海的前途,这才匆匆来找他计较,康海一时心中焦躁,遂再门外等李梦阳。 “原来是这样的。”李梦阳听完,心中急切,连忙道,“王九思有没有说是哪些人?” “那倒没有,不过,咱们昨天光顾着说话,没发现有人请假,这些人,跑的可真够快的,”康海跺脚道,“怎么办?我们要不要……” 李梦阳依旧还在犹豫。 他吞吞吐吐道:“可咱们怎么找人家?秦国公位高权重,如今又住在大内,连阁老也未必能经常见到,咱们上哪里去找人家?” “这倒有人相助,我们有个老乡就在大内当值,此人狡黠,但也有一片赤忱,前些日子担任城门太监的时候还打过招呼,”康海面颊通红,心中虽不齿,此事也顾不得那么多,只道,“陛下返京之后,此人被调回了大内,怀恩前日整顿内廷,赶走了一批老内侍,此人得了个便宜,拿到了钟鼓司掌院,算得上在内廷颇有权势,我看他见我等老乡着实热情,此事应当能为我们奔走一二。” 找一个内侍? 李梦阳眉头大皱,这不是丢人现眼么? “我们既不送,他也不敢收,有什么丢人?难道,那些投机的合该上前,你我继续守着这个冷板凳不成?”康海道,“杨慎最近虽不在,但他只怕是果真如传言中被秦国公点为《宪宗实录》修编官了,咱们又不求拿到翰林侍读学士的职位,倘若能在此事中有三分机会,那也是凭你我的本事攀升的路子,你说是不是?” 李梦阳犹豫再三难下决心,忽的有人说说笑笑而来,视之,是翰林院与他们差不多身份的人,众人难掩酒气,甚至还有人踉踉跄跄着,只看他们的面色,似乎早已得到了侍读学士,侍讲学士的身份一般。 李梦阳一咬牙一跺脚:“成,此事我们一起来办!” 康海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气。 李梦阳若说由他来办,那肯定办不成事。 但若说让他康海去办,他也不会再在此事上与这个人相交。 一起办,这才说明此人既动心了,也愿意和他共同进退。 那…… 两人并肩走进大门,不由都放下了沉甸甸的心理负担。 总算有人陪着我一起做那种令人不齿之事! “那个阉人……那老乡叫什么?”李梦阳顺口一问。 康海道:“兴平人,今名刘瑾。” “刘瑾?”李梦阳点点头,“我记住了。” 章节目录 第九百十四章 刘瑾 深夜,雪落,飒飒有声。 襄阳打了个呵欠,转身一瞧,外面的灯还亮着,约莫已到子夜。 卫央在不行军打仗的时候是很少晚睡的,生活很规律,故此她猜测是前夜。 “夫君,早些歇息,”襄阳起身离开暖暖的被窝出去一看,卫央还在看书,遂取炉上水,过去瞧一眼,笑道,“这些兵书你早都背滚瓜烂熟,还看什么?” 卫央找来的是大内的藏书,有宋代的宫廷刊本《武经七书》,还有大量的内廷历史书籍,卫央一边对照一边翻看。 此外,国朝也有宫廷编纂,兵部编纂的兵书,但粗糙而简略,卫央只能通过地图对比和简单推演丰富当年的战场。 “你瞧,中山王打的西安府入关之战,开平王打的中原之战,这记录上写的很简略,我估计应该有当年的战报,可惜都找不着了,”卫央道,“这些兵部编纂的兵书有问题,地图根本对不上。” “这就对了。”襄阳早料到这样。 卫央不解。 “你看的是淳端刊本,那一版本来就很有问题,当时,朝堂争斗很激烈,为了消除于少保在兵部的影响力,先帝可没少干糊涂事儿,再加上于少保将兵权一大部转移到兵部和内阁,五军都督府在他之后当然要有所作为,这些典藏可没少被这些人祸害。”襄阳依偎着建议,“要看这些书,还是找那些贵勋问一下,他们自家还是留下一些详细的记录的。若不然,明天我去找大伯伯问一下,看看有没有太宗朝刊本,”她有点不太明白,“你看这些没什么用啊。” 有。 “讲武堂要编纂军事历史教材,从先秦时代到我们打完的西域战争,能收编进去的都要收编,”卫央道,“可惜了,这里的大部分资料根本对不上军事地图,要想精确地还原这些战争只能还原一个大概,本应成为财富的好东西全被这帮人给祸害了。” 襄阳正要说话,门外有人轻声问道:“国公,郡主殿下,可要用宵夜么?” 卫央一皱眉,来人不是安排跟随他的内侍。 襄阳也不记着此人是谁,遂道:“你是谁?” 那人道:“奴婢与李小诚换值。” 这人倒有些狡黠。 卫央道:“进来说话。” “是。”门推开,走进来一个弯着腰,瞧不出面貌的内侍,看穿着竟是个正四品宦官。 来人进门就跪,磕头道:“奴婢钟鼓司司正刘瑾,给国公,郡主殿下问安。” 刘瑾? 那个刘瑾? 卫央笑道:“原来是你,你是钟鼓司司正,并非左右随侍之人,怎么夤夜在门外等着?” 刘瑾慌忙道:“奴婢怎么敢窥伺国公,是张小诚与奴婢同住在一处,是他昨日又惊又怕,果真病倒了,此事可问怀恩公公,奴婢不敢欺瞒国公。” 那就是无意中的了。 “起来吧,我们这不讲这个规矩,”襄阳道,“你这人倒也厚道,张小诚身体怎么样?” 刘瑾抬起头,面容枯瘦黝黑,大约已有七十余岁,略带点讨好,还有些惧怕,目光不断往地上瞧,恭顺的答道:“已经请郎中瞧过了,不会有什么大碍,奴婢代张小诚谢郡主殿下动问。” 卫央暗暗算了下时代,这刘瑾若真是那个刘瑾,往后也不会有他的时代了。 “起来吧,我不习惯我坐着你跪着说话,”卫央道,“陛下也有宵夜吗?” 刘瑾道:“没有,陛下自归来一直睡得很早,此刻只怕头觉都快醒了。” 这老头,如今也过的很潇洒。 “都有什么?”卫央本不想吃饭,但方才刘瑾刷了个滑头,他更不相信那个张小诚就只能求刘瑾来代班,遂问道。 刘瑾站起来弓着腰回复:“只有白米粥,红枣小米粥,还有些咸菜,发面的大饼子。” “我去看吧,”襄阳使了个眼色,“他们可不知道你的口味儿。” 贤妻谨慎呢。 “刘公公你坐,”卫央将桌子上的书籍收了起来,压压手道,“劳烦你夤夜还要守着,聊聊。” 刘瑾压住喜意,轻轻搬了个绣墩,半个身子侧着在上头坐下来,低垂着头不说话。 “你官话说得很好,哪里人士?”卫央问道。 他是真不知刘瑾是哪里人。 刘瑾道:“奴婢是关中兴平人,本姓谈。” 这么一说卫央就知道这就是那个刘瑾了,看他的年纪,便又问道:“那看来也是有人带你进宫的,没有学武?” “奴婢没那个底子,不过倒是在内书堂学过文,懂一些文字机要。”刘瑾道。 “你如今是钟鼓司掌印太监,张小诚和你关系不错?”卫央赞许道,“你倒是个有情分的人。” 刘瑾赔笑道:“奴婢可不敢,只是与张小诚关系较近,他刚被下了宝钞司掌印太监的职位,又不曾跟着老皇爷出京师,故此心惊胆颤,一发便病倒了。” “这么说,你是个胆大的人?”卫央笑道。 刘瑾依旧赔笑道:“奴婢只是个不敢犯错的人。”想想又添了一句,“自协守城门就不敢犯错,习惯了。” “小心点不错,好,你也去歇息罢,我们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不习惯。”卫央挥手笑道。 刘瑾也不失望,起身倒退三步才转身要走。 “哦,是了,”卫央忽的叫住他,“你当过门正?哪个门?” 刘瑾回过身往前走几步才说道:“奴婢协守南门。” 老狐狸有了小心思,尾巴就暴露出来了。 卫央笑道:“那你应该认得一些人,是不是?” 刘瑾拘谨道:“奴婢只认得三两个帮奴婢捎过书信的乡党,都是些小人物。” 卫央轻笑道:“小人物,那也能成长为大人物,我对京师不了解,皇帝叫我注意一下《宪宗实录》……” 他一边说一边注意着刘瑾的表情,原以为,这个在他看来最无关要紧的差使应当不至于让刘瑾这个老狐狸露出尾巴,没想到,《宪宗实录》四个字竟让刘瑾微微抖动了一下,身体也稍稍往前倾了些许。 刘瑾是这么小心谨慎的人? 或者他认识的“小人物”还真是连这点功劳都想要的小人物? “也好,这倒是个机会,皇帝休息之前还说,《宪宗实录》对士林的影响力很不差,”卫央心中想,嘴上说,“……此事大概率是江南士林,江西士林的头功,我关中士林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吧?你认识的‘小人物’,可有在这件事情上有所才能的?” 刘瑾眉梢飞速跳动几下子,忍不住嘴角一勾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九百十五章 好大工具箱 “怎么样?”襄阳端着一碗小米粥回来。 卫央笑道:“再狡猾的老狐狸,没到那个位子上,他也只是个常人。” “我方才问过,这个刘瑾虽只是个司正,但向来谨慎,怀恩很欣赏他。”襄阳笑道,“御膳房的掌印太监职位高于此人,竟也对此人颇为,嗯,巴结。” 哦? “此人在守卫城门的时候可认识了不少人,从贵勋到士林,他都有交情,不过,此人倒也算得上爱才,尤其对乡党十分照顾。”襄阳道,“夫君怎么看?” “欲盖弥彰。”卫央摇头一笑。 从宦官口中不难打听出刘瑾的朋友圈,但老皇帝的四个儿子都不成器,还都早死了,这些宦官哪一个不想抱上诸王,尤其有可能当储君的诸王的大腿? 刘瑾处处注意不与诸王交结偏偏暴露了他的心思。 “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襄阳轻笑一声,“却不看看,我是从哪个王府出来的。” 越王? “不,此人与一些内侍很看好兴王,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考虑的,”襄阳道,“为保存越王府一脉的血脉我得到了不少越王府的情报,娘亲就屡次说过,爹爹在大内安插的人手就有那么几个,级别越高,娘提到的次数就越多,那三个蠢材哪里知道娘给我的书信有我们才知道的密码,他们百般检查也看不出端倪来。这个刘瑾,娘屡次说过,他的主子是兴王,可不能不防。” “那就是了,他以为他在我们视野之外,”卫央好笑道,“你道他方才说什么?只是提了下两个翰林院的博士,他这种能从门正当到掌印太监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几个手握重权的外臣朋友?他一个也不提,一心只表现出对修《宪宗实录》的热情,这人哪,在什么位置,就觉着别人也都在他的领域,让他折腾去吧。” 襄阳点头,那的确要让这些人好生折腾,他们不全部暴露出来,梁太后将来还怎么给他们的儿子清理那些障碍,不过一个宦官罢了,对他不必太在乎。 “但也不能让他太清闲,得让这些人动起来,大内有的是诸王的探子,一个刘瑾动起来才能把这趟水搅浑,”襄阳道,“不若明日你与大伯伯商量一下,寻个由头,且看……” “傻样儿。”卫央摸摸妻子的俏脸,“他的野心大得很,哪里会那么轻易冒险,他推荐的李梦阳和康海,我寻个由头让他们有些实权,他们自然要给刘瑾投桃报李,这两个文人,他们有风骨,但他们也有野心,看着吧,有乐子瞧了。” 襄阳的意思是敲打一下刘瑾,让别的诸王的探子察觉到一些端倪。 卫央却偏要让刘瑾冒出头来。 “歇息啦,不准看书了!”襄阳摸摸自己的肚子,“她……宁王妃既以身试法过,那我也不怕你会有什么麻烦,哼,也就是在大内,若不然,人家明年也要当娘亲。” 卫央有点不明白,这么着急干啥? 襄阳恨恨道:“自然是赶紧生一个儿子,等那梁……秦王妃的儿子长大,我儿子也要长大,他若是敢对你动刀动枪,我便让我儿子揍他,这当了皇帝的人,不打是不能让他们消停的!” 卫央哈哈一笑,吃了些宵夜,瞧着已到了后半夜,自与依旧念念叨叨要打秦王世子的妻子安然入睡,这大冷天的不好好睡觉,难不成大半夜出去看雪花? 一夜无话,次日一起来,老皇帝派李芳来叫。 李芳与怀恩如今也算是换着班伺候老皇帝,故此精神不错。 “老皇爷正在用膳,大约是要问尹海川的案子,顺天府尹不到位,京师积压的事情都送到大内来了,”李芳吐槽,“这下好,这些文臣武将们又有借口拖着这个案子,以我之见,他们只怕要拖到老皇爷拖不起的时候才肯办。” 这还是难题? 卫央进了老皇帝的寝宫,老皇帝刚吃完饭,喝着茶就着火炉,正看顺天府一堆公文,大部分本应交到顺天府尹那边去的。 “不能再拖了,三司会审他们一拖再拖只怕要拖到年底,朕觉着,不必让他们来审理,”老皇帝询问,“不如让襄阳开府,就以镇中将军的名义审理,你看呢?” “襄阳要隐藏好身份,她得尽快赶回西安府,我看大战只怕要在元宵节前后爆发,”卫央道,“陛下,何不把这些公文,奏折,案件,一股脑先推到内阁?” 老皇帝不解其意,但细想片刻摇头不认为这么做有用。 “陛下的意思我知道,内阁肯定会层层下压,可谁说让他们管这件事了?”卫央自告奋勇,“我既是国公,又有超品的官职,兼任几天顺天府尹没问题吧?” 老皇帝大惊,你放着朝堂不去跑京兆府衙干啥? “最多半天,尹海川没有问题我立马把位置还给人家,这几天,尹海川应该已经歇息的差不多了,该审理了,”卫央道,“最要紧的是,这个时候陛下身边只有王守仁一个,就算杨廷和也会帮着你,但他毕竟是上届首富,与士林关系太近,尹海川不同,他已经被士林,贵勋,朝堂乃至内廷的罪过了,他唯有依靠陛下。” 这样啊,那还能考虑。 “何时升堂?”老皇帝立即诏令李芳去给内阁下诏,同时问道。 卫央笑道:“随时都可以,不过,可以先放出风去,让这些人先动起来,只要他们一动手,我就在锦衣卫大堂问案。此事简单,还有一件事,陛下可知刘瑾?” 怀恩当即示意左右的内侍们退出寝宫,几个宫女也连忙转到了后头。 “他们当中应该有与刘瑾关系不错的,派人盯着他们,一旦刘瑾得知接下来的谈话,他们也不要活了,”卫央拦住那帮人,偏要让他们参与,自与皇帝说道,“昨夜里刘瑾来见我,我以《宪宗实录》诱之,此人不安分的心跳了出来。” “你说的是那个钟鼓司的掌印?”老皇帝好奇,“他推荐了什么人?” “翰林院五经博士,李梦阳,康海,算是他的乡党,这件事好办,就给那两人大好机会,让他们在内阁行走,同时兼任翰林院差使,我要说的是刘瑾的立场,”卫央道,“襄阳提醒过我,此人与什么人都有交情,唯独与诸王没有交情。” “那就是一定与诸王有交情,越王?”老皇帝笑道,“不应该,越王的那几个人朕都知道,没有这个刘瑾。那你的意思?” 他明白卫央的用意,刘瑾,只是一个工具人,还是不怎么高级的工具箱里的。 章节目录 第九百十六章 他不只是神将 “让他们跳出来吧,内侍们也应该表达出自己的立场了,谁是陛下的人谁是诸王的人,甚至谁是贵勋和文臣们的人,都应该甄别一下了。”卫央建议,“通过提拔那两个翰林,让许多人意识到刘瑾这个人的路子,你瞧,如今诸王都没有人来找我了,我就不相信,这兴王就不想让刘瑾帮忙把我拉到他们那边去,至少让我保持中立。” 老皇帝大笑,兴王啊兴王,你好端端的招惹这个人干什么? “那那两人?”老皇帝请教。 “有才能就用,没才能就安心当好工具人,”卫央道,“但要让他们逐步知道,他们只是刘瑾的工具人,此人野心不小,要用好他,还得有人制约他,别让他跳得太轻松了。” 老皇帝笑而不语,他看得出来卫央是在安排他离开京师之后,能帮到他这个皇帝的人员。 换句话说,他根本不相信京师里的人,包括他这个皇帝。 “不要紧,他要等十年之后,五十年之后,朕不介意在等两三年,三四年,”老皇帝心想,于是转过话头问道,“京师有关公庙,朕听说,你没有让人占用?” “一方面是偏远,一方面,那边我打算开个学堂,”卫央道,“陛下打算加封什么尊号?” 现如今,关公尊号是遵循元顺帝至正十三年册封的“齐天护国大将军检校尚书守管淮南节度使兼山东河北四门关镇招讨使兼提调遍天下宫刹天地分巡案管中书门下平章政事开府仪同三司金紫光禄大夫驾前都统军无倭侯壮缪义勇武安英济王崇宁护国真君”。 这一封号是在宋徽宗崇宁元年、崇宁三年、大观二年、宣和五年,宋高宗建炎二年,宋孝宗淳熙十四年,以及元泰定帝天历八年八次册封之后,朝廷公开册封关公的尊号。 这些是卫央都知道的,他还知道关公的尊号是在光绪皇帝年间,最后一次封建王朝加封才有的“关圣大帝”,全名叫“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比慈禧老太还多了一个字。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明神宗万历四十二年,大明加封关公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尊;崇祯三年,大明又加封关公为真元显应昭明翼汉天尊。 老皇帝明白卫央的意思,他并非只是单纯的喜欢《三国志通俗演义》所以才想着要给自己喜欢的英雄人物讨要封号,他既有自己朴素的感情出发点,也有深刻的现实原因。 西军收西域吞漠南,威震关外,忽视漠北荒原,如今又遥望小西洋,落子大西南,以东南倭寇为点,开海禁,巡视大洋,大明需要一位古来英豪凝聚人心。 他这位当皇帝的也需要这样一位凝聚人心的古来豪杰凝聚军心民心为他所用。 故此,老皇帝赞同卫央的提议,这几天他也在考虑,在元顺帝的加封基础上能再加什么尊号。 “陛下恐怕还是不是很明白我的意图,我们汉文明发展到了如今地步,尊王攘夷,内圣外王,都到了该进步的时候了,民间朴素的英雄崇拜本就应该纳入这个范畴了,”卫央道,“自国以来,武庙哲人多不胜数,这也是我们的军事体系,尤其军事历史继承发展的一部分,故此,武庙哲人算得是人。岳爷爷精忠报国,慷慨激烈,官方民间均认可他的‘保国安邦’之心,当为地神,守护人间。” 老皇帝恍然大悟,手指西方微微点头。 “关公当为鬼雄,为天神,”老皇帝果断决议,“你打掉了吐鲁番的那帮子异类,又踏平了经过葱岭到达西陲的草头众神,现如今,是该放眼开海禁后的天下了,传教士……朕明白你的意思了。” 这就对了。 “民间崇拜,与这个时代的王朝是脱离不开关系的,我们对天地人的朴素的认知,对祖先英风的崇拜不应该减弱,而应该加强,以应对争霸海洋时代,经略巩固陆权时代的外来文明的冲击,何况,《三国志通俗演义》我虽然很喜欢,但并不十分信赖。这些年读书,反倒认清了一些历史上难以写出来的迷雾之下的真相,关公,他是大汉王朝的汉寿亭侯,”卫央赞叹道,“水淹七军,威震华夏,那是真正的战略定力,战术眼光,战场执行能力。史书掩盖了不知多少风流,也不知掩盖了多少血泪,但字里行间掩盖不住这样以为英雄人物的雄姿英发,如今民众崇拜他,他也应该脱离单纯的大汉王朝的‘汉寿亭侯’,在天英灵护佑这一方水土,这一群崇拜他爱戴他的后人了。” 这话就让老皇帝不明白了。 古来名将似乎多得是超过关公的人吧? “数来数去,也没那么多,”卫央一笑道,“陛下,《三国志》多读几遍,或许陛下会明白关公有两个作为,与我西军如今相差无几。” 老皇帝郑重请教。 “都在水淹七军那一场大战当中,其一也,战前襄樊防线有侯音起义,这场起义才不过四个月,可等于动摇了曹仁一手铸造的襄樊防线,”卫央找来纸笔随手作图,上头标注的清清楚楚,“陛下且看,这时候,倘若关公与侯音里应外合,曹仁的襄樊防线还有保存的可能吗?” 那没有。 “可关公并没有轻易出兵,他在等,”卫央道,“等的是什么?机会吗?” 不是? “要是只等机会的话,当时曹刘汉中大战,曹操打败了,趁机北上,就算没趁上侯音起义,总会赶上孙狼造反,关公的这点战略眼光还是有的。但荆州大军依旧还是没有轻举妄动,”卫央手指豫东地区,再点着襄樊地区,“大环境下,曹操输了汉中之战,曹魏的许昌周边起义造反风起云涌,多么好的进攻机会啊,为什么不用?” “那肯定是水淹七军,不过,这应当是恰逢其会吧?”老皇帝挠头,“关公还没有那能力算到建安二十四年秋的大霖雨吧?” “关公若没有算到,为什么大雨来临之时,居住在高处,甚至有高大的河堤和城池阻挡水势的曹魏大军被一扫而空,而关公列于城外的大军却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卫央好笑地道。 老皇帝抓着头发,这太出乎他的想象了。 章节目录 第九百十七章 汉家神明汉家封,帝君最尊汉寿亭 “知天时,懂地利,这就是名将,而若能算定人心,那更是名将,”卫央道,“但我们看《三国志》记载的这场大战之后的记载,‘梁、郏陆混群盗或遥受羽印号,为之支党,羽威震华夏。’以我观之,所谓‘盗’,自然是民,曹魏花了十一年经营襄樊防线也未能收揽的民心,一场不知多少年不遇的大灾,关公竟未能失掉民心,可见其民政之能。这样的名将,已经不能只是称之为名将,所以我说,《三国志》除了真正神化这些英雄的部分,比如显灵,呼号风云,其它的是抹黑了这些英雄人物。” 老皇帝这下就明白了。 不错,能打胜仗的名将多的是,但打了胜仗还能经营内政收揽民心的那是杰出的名将了。 “再加上为抵御洪水,掌控水运,必然少不了人口,关公的确是一个名将,超越许多名将的名将,”老皇帝笑道,“那么第二呢?” “《三国志》记载,建安二十四年,孙权攻合肥,是……噗!”卫央原本正经解说,忽的一声笑了出来。 老皇帝也笑着摇头。 孙权哪! 但凡提到合肥,这厮就成了反面教材。 “是时诸州皆屯戍。(扬州刺史温)恢谓兖州刺史裴潜曰:‘此件虽有贼,不足忧,而畏征南方面有变。今水生而子孝县军,无有远备。关羽骁锐,乘利而进,必将为患。’何为骁锐?骁,好马;锐,猛士。再联系关公所部广有燕赵人马,可知关公最扬名四海的是他的骑兵部队,也就是西军一线部队,也可称之为天字号快反部队,”卫央好笑道,“温恢预测‘水生’,却担忧关公麾下的铁骑会进攻襄樊防线,这说明什么?” “朕不知。”老皇帝拉了一张毯子蹲在地上。 “这说明,就连温恢这样的扬州刺史,裴潜那样的兖州刺史都不知道关公麾下有足以令他们威风丧胆的水师!”卫央道,“战乱时代,伐交频频,刺史级别的要员尚且不知,那就是荆州的水师要么真的若,要么真没有,那么问题来了,水淹七军的时候,关公哪里来的那么多‘四面射堤上’的‘大船’,又哪里来那么多在洪水中稳如泰山站在穿透攒射的水军?” 老皇帝怒拍自己的大腿。 他完全明白了。 “关公麾下有跨时代的专业水陆两栖合成作战部队,甚至是骑兵就是水师,水师也是骑兵!”卫央深深拜服,“这支两栖作战部队既有高机动性的骑兵作战特点,又有高适应性的复合兵种作战特点,自古名将治军也不过如此罢了。更可畏的是,关公不但指挥这样一支跨时代部队,他本身还是‘熊虎之将’,试想一下,这样一个悍勇的猛将,练兵、统兵、指挥作战能力近乎满级的名将,他该是什么级别的猛将?开平公能比得上吗?” 老皇帝多看了卫央两眼。 怪不得这厮崇敬关公,他岂不是也是这样的一个统帅么。 有当世无双的悍勇,有威压当代的统帅能力,眼光毒辣,定力十足,犹如演义里的青龙偃月刀,不动,什么都不会发生,你都看不到青龙偃月刀上的那一缕寒芒。 但若赤兔马奋发,偃月刀生辉,你只好长叹一声“吾命休矣”。 “这样一位名将,以三万大军,主动单挑曹魏阵营于禁,庞德,曹仁,满宠,吕常,徐晃,张辽,殷署,朱盖以及源源不断持续增加的曹魏大军,还要时刻警惕孙十万那个制杖,可以说,关公是以一当十,无论他个人还是兵力配备。这样的名将,后人崇拜他,不过分。我要是曹操,我也会怕他。甚至于我要是孙权,是刘备阵营的其他人,我会更怕他。”卫央言尽于此,他不愿意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那个时代的英雄,“现如今,有人说,战国时代的白起长平一战打残了赵国,廉颇固守城池熬的秦军无法东进,他们才是名将。那么关公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为什么算不上是名将?” “最难得,一场大战下来,治下的治外的民心还不动摇,”老皇帝说明,“朕说的是民心,能被穷苦人崇敬的人,自然要被……嗯,就像是你。” “所以,加封一个关圣帝君没什么问题,加封一个三界伏魔大帝更没什么问题,我们汉人的英雄,我们汉人加封。我们汉人的神明,我们汉人祭祀。军事上,一个‘忠孝节义,报效国家’贯穿青史其中,上有关圣帝君,中有武庙哲人,还有一位岳爷爷,如此,天,地,人,万民崇拜,我辈效仿,有什么不好?”卫央请示,“陛下之见?” “这是好事情,就这么办,”老皇帝下诏,“下次大朝,先解决这个事,依朕之见,便加封关公‘三界伏魔真君关圣帝君’,如何?” “陛下,加称号,称号才显出朝廷的加封。”卫央好笑道。 “对对对,你不说朕都忘了,此事,”老皇帝灵机一动,“你何不去一趟翰林院,传真的手诏,叫那些五经博士,以及老学究们就此研究?咱们正好看一下,这件事能引起多少轰动,嘿,按照你这么一说,这些经典战例,民间崇拜,以及朝廷的加封,关公要真成圣,往后的史书上,朕凭这个也得留下一笔。” 卫央叹口气,老皇帝又高兴傻了。 “陛下封禅昆仑山,纳汉唐故地于国朝版图,开海禁,收琉球,并关外,见古来未见之荒原,这些事哪怕千秋万代,必须大书特书记录在历史上,陛下,切莫只因鬼神事,忘了天下人。”卫央劝解。 老皇帝笑道:“所以说,朕在这个时代也并不是悲剧,这不是,还混了不少功劳。” “也不是混,陛下的胸怀嘛,多少还是超越了大部分君王的,”卫央拱手笑道,“那我就去了?正好,那女飞贼应该已经找上门来了,还有尹海川的案子也该审理清楚了。” 老皇帝下了手诏,卫央拿着便走,走不几步,又叹道:“可惜,关公未必喜欢那么多加封,汉寿亭侯,汉寿亭侯,嘿。” 咦? 这厮又在提醒朕注意什么? 老皇帝琢磨了很久,还是不得其解。 “老皇爷,奴婢猜着,大将军的意思是追加尊号,尊奉三界伏魔大帝,追尊关圣帝君,这都是朝廷的意思,老皇爷的意思,与‘汉寿亭侯’这个封爵一样,关公应该会喜欢,但若……陛下,张飞封西乡侯,那时可没有封关公。”怀恩看出了三分意图。 老皇帝在想片刻,完全明白了。 佛道,只怕不会等着,翰林院一出尊号,他们……儒释道,儒释道,谁肯让着谁? 那…… 砸钱吓死那帮家伙? 老皇帝又打起自己陵寝的主意来。 章节目录 第九百十八章 问天剑出鞘,满京师不觉 风稍歇,雪愈发,燕山一片云,尹家积雪满庭。 尹枕梅瞧一眼窗外,万物仿佛枯死,一片生机寥寥,唯有屋檐上三只麻雀,叽叽喳喳平添些许暖意。 “娘子,我回来了。”张克晟抖落两肩雪花,挤出些笑脸从院外进来,瞥一眼安静如无人境的别院与妻子道。 尹枕梅起身迎接,取大氅,拂霜雪,一盏热汤递上,只看丈夫的脸色,她便一腔子话都问不出来。 张克晟勉强轻笑道:“事已至此,不必担忧。” 尹枕梅无法不担忧。 那日里她是求得她老父亲的半分生机,若不是她咬牙前去城门口喊冤,只怕张采早在皇帝銮驾进城当时便将尹海川杀害了。 可她不明白的是,大将军升帐为何不快刀斩乱麻。 “我去打听了一番,秦国公心烈,素来不待见勋贵,岳丈虽不是勋贵,但……我总怕他果真将此事丢给三司会审,”张克晟一口喝光热茶,跺跺脚恼道,“可惜咱们没门路,若不然,大内捎个话,怎么的都得请秦国公做主,岳丈有错,错在开户部粮仓,可流民不能不救,如今脏水都往岳丈身上泼去,此事非西军不能破解。诸王,贵勋,文臣,士林,乃至于武将们,盯着京兆尹这个位置的可多呢,只怕少有人能顶得住这么大的压力,公平公允处置此事。” “天子之意难明,”尹枕梅一语道破,“若不然,三司会审早就结束了。” 两人正说着,后头传来一阵轻咳,尹海川出来了。 连日来在家里歇息,张克晟又请来了名医,随着西军的脚步来到京师的大夫也来看过,锦衣卫言行逼供伤了身子,但还没伤及根本,故此尹海川已经能下地活动。 “爹。”尹枕梅忙出去招呼。 张克晟轻轻叹了口气,也站起来去会客厅禀报。 尹海川人才俊秀,四十余岁,是正好年纪,三缕长须,一张白脸,威严不是十分隆重,倒有三分潇洒。 他一手扶着夫人,一手拄着一根拐杖,进门瞧着放在一边的火炉,认得那是西军制作的,他这个女婿张克晟攒了两个月的俸禄才买得起两个。 尹海川为官清廉,不喜欢铺张,这火炉价格昂贵,他自己买了一个便宜的,夫妇二人的卧房中用着,女儿女婿用一个,这一个放在这里一直都没有开封。 尹夫人气色也好了许多,清瘦地下巴尖了七分,一身厚厚的棉衣仿佛要随时压垮她的身子,见丈夫才坐下,她也坚持不住便坐在了一旁。 “北镇抚司的人没有出过门吗?”尹海川压压手让女儿和女婿也坐下,压低声音问道。 尹枕梅摇摇头。 “那你们还着急什么?”尹海川微笑,“连张采那帮人也遵从秦国公号令如圣旨,此事便大有可为,你们只需依照秦国公的吩咐备好状纸,到时候递交上去就好,何必每天冒着风险出门去打探。” 尹枕梅叹道:“天子之意不明……” “陛下是圣君,岂能轻易表态,何况此事既牵扯到诸王,又关系到贵勋,满朝文武大臣们哪一个不盯着顺天府尹的那张木头椅子?一个不小心,厂卫又要被攻讦,陛下谨慎些没错,”尹海川问道,“不要再出去打谈这些了,我问你们,城北的流民营地如今可还有饿死人的事情?” 张克晟愕然。 “看来你们不知道,我安顿在贫民区里的那些流民首领,他们的家属如今有没有住进流民营地?”尹海川又问。 张克晟纯粹傻眼了。 哪来功夫管别人的死活? “这可是大事,城北流民营那是安顿那些可以为陛下所用,编练亲军二十六卫的人手,若有一点动乱,陛下将来靠谁震慑那些文臣武将去?贫民区安置那些流民头目,甚至是流民渠帅那是为了让他们接受厂卫的监管,他们的家小要是能在流民营地生活下去,他们就不会太激烈的反抗。”尹海川叹道,“如此一来,陛下借西军的威势足以震慑那些野心家门不敢擅动,这些人,一旦陛下腾出手,给一条活路,他们就能成为陛下的亲军卫率,这是陛下推行‘摊丁入亩’,至少在京师周边推行这一策略的武力保证,你们怎么可以不关注?” 夫人流泪道:“老爷只顾着国事。” “这是什么话,家事,国事,天下事,本就是一体,我若是只顾着家事,公事怎么办?要只顾公事,你们怎么办?”尹海川呵呵笑道,“夫人哪,为人须有始有终,做官党对得住那份俸禄,我尹氏一门,一直来耕读传家,向来清清白白。这一次,虽然在锦衣卫手里吃了点亏,可若不是我为官清廉,他们早就下黑手了。若不是咱们家清白本分,秦国公早就动手了,你们哪,你们,不要埋怨,宦海如修罗场,能落个全身而退已经很好了,再抱怨这个不公,那个不平,你们且看看,流民们该怎么想?” 尹枕梅抿了一下嘴唇,这才禀告道:“爹爹不必担忧,秦国公已令西军进驻三个流民营,西军军法森严必然不会有错。那些流民渠帅的家小如今也住进了流民营,其中有一些孩童,秦国公下令东西两厂的档头,叫王心如,锦衣卫的副千户聂紫衣,两个女子成立了厂卫女子骑侦队,无家可归的孩童,被抛弃的小女子,尽数都安置在了厂卫找的地方,流民不会再出问题。” 尹海川很是欣慰,道:“西军军法森严好,流民但有一口饭吃,就不会造反。等开过年,他们有了地,陛下手里也就有了一支生力军,这摊丁入亩就能推行下去,大明的天下,就还能坚持下去。” 夫人与女儿都不敢说天子的不好,抱怨也不行。 张克晟嘟囔一句:“陛下既知道岳父是清官……” “你啊,你还年轻,不懂的知遇之恩这四个字,陛下对我既有知遇之恩,也有保全之恩,”尹海川一笑,“当年,你们的爷爷只是个小小的言道官儿,若不是陛下,他那道弹劾贵勋,尤其那些王公贵族的奏折便足以要了尹家上下十余口人的性命。我在北镇抚司关押的期间,若不是陛下命人照料,张采早已奉命下黑手了,就算是你们……” 张克晟打了个激灵,忽的明白这位总是慢吞吞的老泰山为什么就算再危急也要把找到的证据藏在京兆府尹大堂里了。 他既不肯辜负老皇帝,更不担心北镇抚司敢真的下死手。 “这其中的惊心动魄你们不知道,也就不必知道了,”尹海川吩咐道,“张采在前院愿意做什么就让他去做什么,你们也不必出去找这个找那个,内阁靠不住,杨廷和靠不住,不过,要是有机会,你们要去见一下秦国公,陛下既信赖他,我这里还有一些关于江南海水倒灌的机密,自也要告诉他。” 话音刚落,前院陡然一阵惊慌,张采慌忙道:“怀公公,我……” 怀公公? 尹海川连忙站起来,他是清流,但又不是清流,他不待见权臣宦官,可对怀恩很敬重,何况,怀恩是天子的忠仆,他愿意接近。 怀恩道:“但使尹海川一家老小无忧,你等自便。”缓了缓又道,“我奉诏提调张克晟,这是陛下的手诏,这是大将军的均旨,可看清了?” 张采哭道:“怀公公,我等着实不敢委屈了尹家,只是连日来不见家小……” “嗯,大将军早料到了,不过,大将军命我问你们一声,尹海川多日不见家小,生死不知,比你等如何?”怀恩喝道,“下去,哪里容得了你来见缝插针?” 尹家一家四口出门,只见怀恩怀抱一把长剑,身后跟着几个内侍,还有铁甲军跟随,内侍们一个手捧圣旨,一个手持将令,竟与往常的内侍大为不同。 这是跟随皇帝去过西陲的内侍,他们大约心里也有阴暗面,只不过如今更多了一些自尊。 连大将军那样的人尚且不鄙弃他们,别人鄙弃又何足道哉! “怀公公!”尹海川鼻子一酸,连忙甩来女婿的搀扶上前拱手。 “百容先生。”怀恩笑容亲切,点点头说道,“老皇爷说了,这期间,百容多有委屈,然忠杰未改,是一等一的人,只在大将军问案之前先在家中好生歇息,不必着急。” 尹海川微微低下头去,有这一句话他全然知足了。 而后摆开手诏,笑道:“尹大人不必跪接,叫翰林院讲读张克晟接旨,尹枕梅奉大将军均旨而行。” 尹海川错愕至极,这是什么诏令? “诏,翰林院讲读张克晟,即刻前往城北关公庙,提举‘关帝庙营造事务’,不得有误。”怀恩宣过诏令,又传令,“大将军均令,尹枕梅即刻赶赴锦衣卫北镇抚司,特招以文书之职,统计京师遗弃女童、儿童及走失女子名单,不得有误。” 尹海川整个人都傻了。 放着我这么一个朝廷大员,还牵扯到谋反的案子不审理,却让只是翰林院讲读去做什么关帝庙营造提举,这讲读还是他当京兆府尹的时候天子赏赐的身份职位,这是要干什么? 倒是让女儿去做锦衣卫女子骑侦队文书不值一提。 西军用女子妇人,为将者大有人在,何况小小一书吏而已。 张采一帮人更是瞠目结舌。 “不必问,百容先生,大将军问天剑出鞘,满京师感觉到的寥寥无几,你啊,可不要再那么迟钝了。”怀恩与尹海川重重握了一下手臂,瞥了一眼张采,转身扬长而去。 章节目录 第九百十九章 翰林 大明翰林院,原本为鸿胪寺旧址,淳端元年,鸿胪寺搬迁走之后,先帝命以鸿胪寺旧址为基础,修建了至今还没有修缮完整的翰林院。 国朝规定,翰林院品秩为正五品,在成治皇帝之前、太宗永乐皇帝之后,数代帝王一般很少打破翰林院的品秩,也就是翰林院学士、侍读学士等品秩并不高,不会出现以正三品的尚书兼任翰林院学士的事情。 成治皇帝权术高明,登基以后,以内阁挟制诸王贵勋并文臣武将,又将基本上已经脱离翰林院的詹事府分离了出去,却严格遵守了“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规矩,反过来又用翰林院挟制内阁,直到秦王被立为太子,暗中屡次谋逆终于把自己玩死,成治皇帝基本上算得上是一个通过各部相互挟制,保证帝王权限无上的君王。 可现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内阁尚且被限制甚至剥夺了军权,文臣武将诸王贵勋们无不在西军铁蹄下战战兢兢,堪称人人自危,翰林院自然也就失去了原本的超然的地位,甚至立足朝廷的根本。 今日大雪不去,燕山风卷过清冷的院子,翰林院前后院落中无人走动,偶尔有缩着脖子走廊里匆匆跑过的庶吉士也比平日快走了十分还多。 侍读学士孔从周端着茶杯,靠着椅子,拥着火炉,目光中一片迷离,手边的诸子百家经史子集已经没心思读了,他满心指向一个问题,西军的马蹄到底要踏到什么地方。 门外轻咳一声,侍读学士杨墨函掀开厚厚的门帘探进头。 “子香兄有事?”孔从周呆滞的目光里泛起一点活光。 杨墨函干咳一声,踆进门,笑吟吟道:“立政兄,有茶叶么?” 孔从周呼的一声险些笑出来,这里有着实蹩脚的很呐。 “风雪连天,正有《书》一事颇多不解处,子香兄请来,”孔从周起身去取茶,笑道,“围炉读书,倒也清静。” 话音刚落门外又有人笑道:“两位大人好兴致,下官也要叨扰一杯茶,可乎?” 门帘掀开来,外头走进两个红袍官儿,原来是侍讲学士两人。 他们四人在翰林院本就地位最高,学士王华之下便是他们四个从五品官员,但往常往往很不对付,很少有坐在一起喝茶读书的闲情,今日都聚齐了。 孔从周哑然笑道:“诸位不在自己的班房内安享自然,跑到下官这里来做什么?” 那两个侍讲学士都笑道:“风雪大,满京师都是西军的茶叶,很少能找得到原本的茶香味道,孔大人这里有的是好茶,下官们来分润一些,莫怪莫怪。” 孔从周心里遂有底了。 “诸位所言不假,如今的京师,处处是西军的踪迹,到处都是他们的货物,要想找大明京师的味道,下官这里还真有一些。”孔从周笑道,“请坐,雪天漫话,倒也算一件风雅。” 那三人才坐下来,孔从周开门见山:“三位此来,下官亦知其意。王德辉父子,一个权倾朝野,一个带兵于关外,按循例不可以留守翰林院。三位此来,为人为己?” 杨墨函迟疑着道:“不瞒立政兄,下官此来,既不为人,也不为己,倒是有一句话,是昨晚上老妻说的,下官颇以为有理,然不知如何自处,正要请教立政兄。” 那两个侍讲学士互相对视,脸上都有一抹会意笑容。 “你两位年少有为,此来怕不是有‘急流勇退’之意罢?”孔从周沏茶过去,端着椅子过来围着火炉坐定才道,“昨日傍晚多有人前去‘示货’于某人,两位似乎既没有拦挡,也没有训诫,毕竟何意啊?” 杨墨函愣了,他的打算是果真退出如今这暗涌疯狂的朝政漩涡,这既是他家里人的想法,也是他的决定,没想到孔从周这狡猾的老儿居然看懂了。 “莫非,你也有此意?”杨墨函惊喜道。 他们二人是在淳端时代中进士的老人,四十余年的翰林院生涯早已磨平了他们的棱角,对待有些事果然看得很明白。 “是有此意,不过,如今只怕不适合。”孔从周一言道破,“秦国公带兵入京师的,厂卫都在他手里面,如今你我身为翰林院侍读学士,一旦你我今日请辞,不亚于平湖微澜,只怕要更引起此人的注意,这不是上策。” 那两个侍讲学士一时大喜。 他们是成治元年和成治五年入选的庶吉士,四十来岁正是渴望做出些事情的大好年纪。 倘若这两个七老八十的上司主动退下了,这可就空出了三个位子,一旦他们能从侍讲晋升侍读,那就掌握了一些大内机要,对他们的前程是极其有好处的。 到时候,王华辞翰林院学士的职位,翰林院学士就算各方争夺的厉害,天子也有意要拔擢别人掌握翰林,可次一级的总不能不给翰林院内部人吧? 这是他们的机会。 杨墨函并未把这两个棒槌放在眼里,他们的文章或许比他们做得好,但他们的心性近几年之内也别想赶上他和这个老对头,老朋友,老同年,以及,以后的老朋友。 “立政兄所言极是,老夫也正为此而发愁。”杨墨函叹息道,“如今的翰林院鱼龙混杂,有静心修炼内功的,有放眼四海寻找出路的,如昨日那些败类。更有甚者,五经博士里竟有人与内侍相勾结,意图与西军与虎谋皮,世风日下,翰林院再也不是简单的翰林院喽。” 孔从周哈哈一笑竟并不在意,目光只闪了闪瞧了那两个年轻的令他羡慕的同僚。 那两个一脸茫然,谁勾结内侍与西军勾结? 他们不要清白门楣了么? “此事要从长计议,”孔从周笑道,“你们两位在这里可打探不到什么消息了。” 这话是对两方说的,前者是对杨墨函。 后者是对那两个连翰林院里发生的事情都不掌握的棒槌。 孔从周从桌上拿起一道劄子,递给那两人看,说道:“这是老夫昨晚写的翰林院的庶吉士们外放,调动,授官的劄子,你二人拿回去也看一下,若是没有意见,近几日天子召见,老夫便将着劄子递交上去了。” “仔细看,有些你们二人不太满意的人选,可要趁早说。”杨墨函提醒。 这话令那两人心中大喜,这可是给他们提前插手安排他们的人的大好时机哪! “也好,我们不打扰二人老大人了。”那两人立即起身拱手告辞道。 门帘一起一落之间,两个七老八十的老翰林相视而笑。 他们呐,差的远着呢,这翰林院学士落不到他们身上去,侍读学士也落不到他们手里去。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章 大人,大魔头拜山! 两个老大人相对而坐,没有他们瞧不上的人了反倒气氛尴尬起来。 孔从周不是山东孔家的后人,他是山西人,也不算贫寒平民出身,家中有良田千亩,从祖上三代便一直在朝廷做官,他曾祖父还曾是蒙元的参议中书省事,家风向来“少说话少做事少交友”,那杨墨函也不是善人,他是江西学子,他祖父当年是宣德皇帝命教授宦官的教授,素来以养气功夫闻名翰林院,也是个轻易不肯说内心里话的主儿,两人这一相对而坐便千言万语都不值应该让对方先从哪里说起了。 正没没柰何之时,两个侍讲学士又风一样倒卷了回来,进门慌慌张张低叫道:“不好,那人来了。” 两个老大人怒声齐声喝道:“成何体统?” “要什么体统?那魔头来了!”那二人吓得脸发白腿打颤一起叫道。 魔头? 秦国公? 正在此时,远远风雪中有厂卫扈从暴喝道:“大将军巡幸,开中门中堂。” 一时满翰林院众人,三魂下吓掉的一半,七魄惊掉的有一半,一起浑浑噩噩,有庶吉士关门不敢出,博士们紧握着毛笔恨不能钻进笔管,还有抱着火炉,正埋怨满城青楼关了门的清贵们,有的抓纸砚要逃走,有的寻包裹要告老回家,无一人不怕,无一人不惧,那两个侍读学士也艰难从椅圈里提不起腰板,就连静悄悄刚打扫完积雪坐在漏风的厢房里算着贵人老爷们何日发过年补贴的帮闲们也唬的一起找角落,恨不能找出一窝耗子将自己替换出去。 好半晌那两位老大人才从屋内出来,一个捏着袖子,一个抓着衣角,只听乱哄哄一团糟,只见人影憧憧到处跑,由不住怒发冲冠,孔老大人叱道:“士子体面,你等成何体统?” 杨老大人怒问道:“何人当值?” 抢出门来的几个翰林都侧目而视。 原以为你要吼一声“关门,取老夫顶门棍”,原来只是这? 还何人当值,何人当值你也是侍读学士。 你得带队出门去迎接! 当然了,不去迎接也可,但你得集合翰林院众人去翰林院后堂皇帝临幸时候专用的地方拜见。 要知道,门外的厂卫叫的是“大将军巡幸”而不是“来访”翰林! 院子里闹哄哄半天才安静,一时间落针可闻,有战战兢兢的几个侍书待诏,并一个孔目,几个脚下踉踉跄跄,脑海浑浑噩噩,满面乜呆呆,一起推推搡搡着奔赴门口,手臂战战兢兢双股颤颤巍巍,愣是打不开那一道门。 到底是闻讯而来的李梦阳胆大,几个箭步窜到门口,肩膀左右一别,喝道:“秦国公奉旨巡幸此处,还不快去后堂准备迎接?” 康海走到四个学士面前拱手道:“诸位学士,今日翰林院诸人都在,好免去四处传唤,王阁老既然不在,自当四位学士引众人拜见,我等何不早去后堂等候?” 哦? 哦! “对对对,先去后堂等着。”孔从周挥手,“那,那就都走。” 杨墨函慌忙拉了他一把,别人能去后面等着,你我敢在后面等着? “尔等在两列排开,纵然是代天巡幸,也该小心应对,礼法不可乱,乱则生变,站好了!”杨墨函吞一口口水,挥舞着袖子仿佛两把疯魔棍,呵斥着众人在廊下两列排开,眼睛小心地瞧着门口。 然而,那大门刚打开,一股风雪卷了进来,却不见一个人影。 大门外又有厂卫扈从厉声呵斥道:“莫非在里头谋逆,这般迟缓迁延?” 院子里不知谁哈的一声怒笑出声。 却原来,翰林院可不是一般的小衙门,前前后后足足够四进院子。第一进院子,那是地位不高的未入流的吏胥,一部分军卒,以及晚上值宿的人上值休息的地方。到了第二进院子才算是翰林院真正办公的地方,有读讲厅编检厅分列东西,院子廊围圣人祠与文庙,再进便是待诏厅典簿厅分列东西。 这算是这些翰林院忠臣真正上值坐班之处。 到了三进院子里才显得最清静,最中的正堂那是天子巡幸之时读书、见人甚至听讲读之处,其与房屋全部是藏书库,翰林院藏书基本上全数集中在这里。 如今,他们在二进院子里,而且几乎在二进院子的最后面,那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侍讲学士甚至翰林院学士上值的地方,别说距离大门口了,就算到二进院子的过堂小门也有数百步的距离呢,打开二进院子过堂的小门,怎么算打开了国子监大门? 李梦阳听到那风声中传来的笑声,虽然知道那是同僚们在表达愤怒,但也直觉面上发热,臊地险些将面皮砸在脚面上。 好的一点是前院的吏胥帮闲们一见不是个事,几个人忍着惧怕战战兢兢已打开了虚掩的翰林院的大门。 白茫茫的雪地里,黑衣圆帽的东西两厂番子,蓝的近乎发黑的锦衣卫校尉,鲜红的十八个御赐大红飞鱼服的锦衣卫百户,他们雁形阵排列开,将一队一身火红犹如火炭在燃烧,又如同九天火烧云落入人间,被他们扯来披在身上的西军卫队护持在中间。 东西两厂番子,锦衣卫缇骑,西军中军扈从卫队。 李梦阳使劲眨了下眼睛,心中只悲叹:“他们这是要做什么?这里是翰林院——文庙可在这里供着!” “迁延迟缓这许久,莫不是要抗旨?”两个锦衣卫百户犹如猛虎熊罴挺身上前喝道。 开门的吏胥帮闲慌忙跪倒了一地,一个个低着头屏气凝神。 二进院内,众人瞧得最是分明,那锦衣卫缇骑不必说,可那十八个穿飞鱼服的百户是怎么回事? 那是老皇帝见卫央在京师行走担心不便才让牟斌将那在西安府就跟着卫央的十八个锦衣卫小旗甚至校尉提拔起来的,赏赐大红飞鱼服也只是为了保证大将军行辕有自购的威严罢了。 他们有的捧着王命号旗,有的端着金瓜斧钺,有的拄着御林军刀。 还有的背负黑沉沉的枪囊,那里头装的是火枪。 东西两厂的番子们腰悬雁翎刀,锦衣卫配带绣春刀,西军中军扈从身材高大,腰上一把刀,另一侧弓壶箭囊,打扮虽不同,都有彪悍的京师军卒里找不到的老卒气势。 “但是,他人呢?” 满院子翰林不见凶名赫赫的那个魔头,一时都奇怪了。 不片刻,只听吱嘎吱嘎的踏雪之声,有人自远处来了,不闻其声时,只听到那足足上百个人齐声喝道:“大将军,门打开了!”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一章 分化 便听得叮咚一声轻响,似乎是什么物件儿碰在了门外的石头上,一角衣摆飘来,而后,足足高出翰林院最高的人半头的那个魔头,他一手提着问天剑,一手提着衣角,满面疑惑,从一旁走了出来。 卫央很奇怪,故此嘀咕道:“这翰林院的大门紧闭着,他们进进出出怎么办?我这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他们爬墙头的痕迹,他们平时都是怎么上下班儿的?” 原来,他绕着翰林院已经转了一圈儿。 为啥? 不为啥,闲着也是闲着。 要不然,总不能告诉这些人一会儿打起来的时候,他卫大将军还没挑好突出重围的破绽,那也太有损他百战不败的赫赫威名了。 开门的李梦阳心中更惊惧,脑海中原本考虑的要不要拜迎的问题瞬间转为对命运的担忧。 但他毕竟是儒学学子,学不来那些吏胥之徒跪在门口迎接的礼节。 “你不必拘行礼,我与你们没什么上下关系,我只是来传陛下口谕的。”卫央不认得李梦阳,故此提剑进门,经过是说道,“翰林院有多少博士?还没有差遣的有多少人?” 李梦阳讷讷不敢答话。 这可不是他所能回答的,得让四位学士来。 进了大门,卫央举目望向左右,什么房是做什么的他也不知道,只看屋檐下还有军卒,心里便知道这里是值守的地方。 “注意着点,别走水烧到紫禁城。”卫央回头对跟着的厂卫人员吩咐道。 李梦阳低着头在后面跟着,心中在想刘瑾派人传来的话,闻言有些不解。 怎么会走水? “是,”一个锦衣卫百户点头道,“他们很少用新式火炉,下值后也经常忘记熄火,只是……” 咱们是厂卫,说什么人家能听么。 “京师人对消防的认识还停留在唐代水平,连宋代都不如。”卫央道,“我听说,猷章阁去年失火,陛下只是轻微责备了几个内侍?” 这你都知道? “那要是正常走水就奇怪了,”卫央好笑道,“一些宫女与宦官对食,有宦官在京师里有私交,协管制造局的宫女们取了宝货,或者是珍珠,或者是金银丝,等陛下查起来,人家一把火烧了看起来毫不相关的地方,你们连这个都没想到?” 李梦阳大骇。 “大将军的意思是,老皇爷,他,他被人欺骗了?”几个百户怒容勃发。 卫央道:“陛下是个念旧的人,对我们这些人苛责,但对身边人,包括他的儿子,还有那些内侍和宫女,他都比较宽容。这件事,我估计陛下早就猜到了,没让汪公公调查,还不是明知这件事是谁干的?” 厂卫一时默然。 “对襄阳也是一样,甚至都有些纵容,”卫央无奈的吐槽,“本来说要出来走动走动,哪想到,大内人心杂乱,陛下自己不愿意管,却让襄阳去整顿。” 出宫的时候,怀恩从后头追上来,传达了老皇帝的两个意思,一个就是让襄阳提剑镇压大内内廷,据说是有个宦官不愿去皇庄,竟试图在大内纵起一把火来,老皇帝也没有暴怒,反倒提醒襄阳“宽大为怀”。 这话一说,这些番子百户们心中大定。 大将军吐槽老皇爷的时候多了去了,但只要没太深的恶意大家就放心了。 可李梦阳总觉着这些话说的有些深意。 难道在提醒他们翰林院…… “不,不不,我一定是疯了,大内的事情,翰林院敢插手,那就是一个死字啊。”李梦阳慌忙打消了这个念头。 又过了二进门时,卫央往通道两侧一瞧,两侧是庶吉士们学习的地方,桌子上故纸堆乳山,地上的火盆中,还有木炭在燃烧,不知谁点的檀香袅袅生气,真是个奢遮的地方。 “连咱们西陲的学堂都比不上。”一个锦衣卫百户下意识地嘲笑。 靠窗的地方那是庶吉士里最有威望资格最老的人坐的地方,大部分庶吉士只能再中间巨大的拼凑的桌子上看书学习,白天不点灯,屋子里黑暗得很,大冬天为了防风又加重了窗户纸,难怪这些庶吉士们出门看人都斜着眼睛呢,倒是让他们正眼看人,他们看不清啊。 卫央笑道:“玻璃很快会降低价格,京师到年后应该会有大量的商用玻璃送过来,但翰林院要想用上那还得大半年,要想全用上,没十来万两银子不够。” 不是他心黑,这年代制造玻璃全靠人工,工人们吃的是体力饭,冯芜不愿意亏待下苦的人,这些人薪水几乎是军中少校一级的二线军官的全部,再加上材料,运输,以及商队要吃的利润,偌大的一个翰林院要想全部换上玻璃窗,十来万两银子的确多了。 “得把至少一半的‘中间钱’算在里头嘛。”卫央知道那些旧式官僚是什么德行。 他目光往那些迎接的翰林们脸上一瞧,就知道他们已经有人开始打这个工程的主意了。 “秦国公。”四个学士稍微还有些腿软地走下台阶来迎接。 他们心里也在嘀咕,翰林院光房间就有三百多间,一间房就算只用八块玻璃,那也得数万两银子,到时候,有人趁着机会“改装”窗户,甚至重建大门,那里头的费用可海了去了。 “嗯,都在啊,集合一下,天子有口谕,传达完我还有事,”卫央道,“对了,王阁老不在京师里,如今翰林院是谁负责的?” 孔从周一惊,这是何意? 卫央道:“没事,随口一问,集合吧。” 而后,他便往台阶上一站,两列依仗摆开,有番子快步进了屋内,片刻搬出一张椅子来,一面冷笑着瞧了那四个老头子两眼,这些人,就该收拾一顿。 卫央都说了两边他是来传天子口谕的,这些人还在装聋作哑,连最起码的礼节都不要了。 你以为他们不懂? 他们只是在本能地表达他们的排斥! 孔从周“如梦初醒”忙吩咐:“快打开后院正堂,天子传召怎可在这里。” “不必了,三言两语,说完我就走,你们不待见我,我更讨厌你们,往后少不了刀光剑影,没必要维持面子上的好看,去叫人,”卫央回头问,“谁是李梦阳?康海是哪个?” 两人慌忙出列,垂着手站在面前。 这一下,翰林院所有人看他们的眼神都不对劲儿了。 这魔头竟知道你们的名字?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二章 我为天子抱不平! “嗯,同乡人,互相扶持是好事儿,正好,有一件事要你二人去做,”卫央道,“陛下要修缮关公庙,今年最后一次大朝应该会决定加封关公,你们两人立即着手整理资料,尤其是民间的关公崇拜信息,关帝庙建成后要宣读,年后第一次早朝,你二人的文章要送到内廷,记住了?” 李梦阳连忙答应,康海稍稍迟疑了一下。 陛下怎么会想着要加封关公?!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此事做得好,天子传召天下事,你二人可拟诏。”卫央笑道。 翰林院九成九的人心态崩溃了。 这是拟诏? 这是在确定至少翰林院侍讲,有可能是侍读,还有可能是侍讲学士的名单呢! 李梦阳二人自然能想得到随着这句话他们在翰林院恐怕要四面树敌了,可这么好的机会敢不答应吗? “是!”两人毫不犹豫。 都是读书人,谁不知道谁啊。 这翰林院谁是集合了天底下最有才能的一群文人,实际上全是一群心比针眼小的文人扎堆勾心斗角。 那内阁阁老为什么厉害?还不是在翰林院的时候别的没学会先把尔虞我诈算计人心学精了? 有机会在此,还想着要维护同僚之间的体面,那你活该被别人抢走机会! “不知……”李梦阳想打听其中的缘由。 “别问,问也不会告诉你们,只需要按照初步要求完成任务,”卫央随口说道,“当然了,此事并非非你二人不可,倘若其他人,比如礼部的,鸿胪寺的,甚至是内廷有人写的比你们写得好,你们也就失去了这次机会。” 这话又让那帮心态崩了的翰林学士升起了新的希望。 只要不指定,大家就都有机会。 这不,就连那两个侍讲学士都眼睛里放光。 西军进京之后,一个看起来不重,但象征意义很大的诏书…… “只要是陛下亲自要加封的,这诏书就意味着王阁老离开翰林院之后,翰林院内部谁能接替学士可以形成翰林院内部,不,文臣内部的统一意见!”那两个老学士也知道。 可是这当众宣布也太恶心了吧? 你哪怕私底下跟那两个说,大家还能不内卷的那么严重! “秦国公,翰林院除王阁老之外,其余人都在这里了。”孔从周拿着孔目送来的花名册点看完毕,过来拱手道。 卫央将问天剑放在椅子上,绕到后面,撑着椅背居高临下瞧着这帮文人,一一看过去,笑道:“看来,还是翰林院人数最全。听说六部有很多主事侍郎这两天请了假,都在家给夫人解释为何在飞瀑楼白嫖,还被我逮住的事情,你们很好。” 一个百户阴阳怪气道:“大将军有所不知,翰林院诸位大人那是出了名的家里一团和气……” 话还没说完,不知是谁噗嗤一声笑出声,一时间绝大部分翰林们的目光都落在他们当中那么十七八个人脸上。 卫央大是惊奇,这里头还有什么乐子? 真有。 有一个翰林,当初考中进士的时候,翰林院一个老翰林榜下捉婿,将不爱红装爱武装,在老家跟随恒山派三定师太的师父学武的女儿嫁给了这个人,那女子老了,原本行走江湖的一腔英气变成了戾气,学到的一点武功也变成打翰林的手艺,那翰林与同僚出去吃顿酒,那妇人便怀疑他与什么青楼的名妓有往来,动辄一天打两回。 还有个翰林,人品倒是端正,自幼与同村的青梅竹马定亲,那女子十分不讲理,虽武力很差,可架不住极善于挠人,这位翰林身材高大白面长须,在翰林院也是出了名一手行草独占鳌头的人,可糟糠之妻进了京师,十来年也没能学会怎么当个贵妇人,遂觉着处处有人瞧不起她。 这可好,一时一生气,便抓丈夫一个满脸花,那人对此也没什么法子。 卫央一听番子们悄悄一介绍,目光往一个绿袍小官儿脸上一瞧,此人倒毫不介意,笑着摇摇头,与众人拱拱手,坦然自若,十分气度不凡。 “此人倒真让人佩服,他人品出众才能也算不错,若真想换一个,多的是有修养的年轻女子,他却甘之如饴,”连东厂番子都敬佩地道,“此人常说,幼年时,他家全靠那小妇人偷偷从她的伙食里克扣粮食救济,如今进了城,她心气儿不顺,与他争吵几句怎么了。” 若果真是真的,此人倒不错。 “查一下。”卫央吩咐。 旁边的杨墨函吓了一跳,让厂卫调查一个翰林? “秦国公,此事万万不可!”杨墨函连忙阻拦。 卫央不满道:“是不是人才,不调查怎么知道?果真是个人物,纵然能力不行,凭这道德,少不得一个天下诸州的御史人选。” 这! 杨墨函承认自己这一刹那间眼红了。 都说阁老出翰林,非翰林不得内阁。 可阁老就那么几个,甚至三省尚书侍郎也才那么几个,哪里可能让翰林院这么多人都有份儿啊。 故此,能混到一个言道官,那也是大部分清流最向往的目标。 “可就算这样,那也该吏部铨选,怎可让厂卫调查?”杨墨函质疑。 卫央挑眉道:“此人这么久了还在翰林院坐冷板凳,吏部调查了吗?铨选轮到他了?怎么着,你认为陛下还没个权限给自己找几个可用的臣子了?”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杨墨函一看厂卫怒目中军按刀,慌忙躬身退了下去。 “这就对了,我打不过别人的时候也会站在一边,”卫央道,“好了,说正事。我此来只为两件事,第一是传达陛下的口谕,要选一个为关帝庙修建写颂词的人,这第二,是我自己的事情。” 众人哗然。 “皇陵被盗,你们难道不知道吗?为什么至今没看到翰林院的劄子?”卫央质问。 众人瞠目结舌。 这就是你的私事? “可,可内阁三省也没有说话啊,”一个侍讲学士慌忙辩解,“翰林院不过……” “翰林院是出阁老的地方,这点天下先都不敢为,要你们干什么?吃干饭?”卫央道,“年前我要看到翰林院的劄子出现在陛下手中,内阁欺压皇帝,三省实为帮凶。翰林院也想深负天子厚望么?先太子尸骨未寒,诸王忙着争夺储君之位,连祖宗陵寝都不要了,陛下靠你们,靠来靠去一场空。那我来点名,从翰林院开始,不见你们第一个上劄子,翰林院也不要再以宰相培养基地自居了。” 众人深深拜服。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三章 挑动翰林斗内阁,唆使混蛋打混蛋 可这还没结束,卫央又吩咐:“叫厂卫组织一下,我们是武夫粗人,搞不出来鞭辟入里的事情来,但可以为天子张目。这几天,尤其年前,要从准备批判翰林院开始,逐渐批判内阁,批判诸王,就要抓住他们无视天子祖坟被刨的事情大做文章,要让天下四海都知道,皇帝委屈了,皇帝被欺负了,皇帝被辜负了,要让四海列国千秋万代,都知道成治朝出了这么一帮乱臣贼子。” 翰林们哪一个还敢站着?齐刷刷全跪了下去。 求你别说了! “这些人,他们看到皇帝家祖坟被人刨了,他们暗暗高兴,他们幸灾乐祸,”卫央怪声怪气地揶揄,“好啊,你们老朱家祖坟终于被人刨了,你倒是继续当皇帝啊,你看,你家祖先骨头差点都被人挖出来敲锣了,真好啊,你看我们这帮‘肱股之臣’帮你不,哎,我就不帮,你能怎么着?!” 四个学士慌得望着大内方向便拜,他们可真没这心思! 这不,方才,四个学士一边琢磨着自己的前途,还一边琢磨着怎么催一催内阁,催一催刑部,乃至于催一催…… 咦? “按说,盱眙有按察使看着,南京有留守看着,这不,还有镇守太监催促,想必,满朝公卿们催一催,他们还是能尽快破案的,”卫央长叹一声,“可这京师,这京师啊,连个顺天府尹都没有,太宗仁宗,宣宗淳宗,不安,不安呐。” 孔从周哭求:“国公,下官这就上疏,这就上疏,可行?” “那哪行,你们要告老,下面的人还得想自己的前程呢,哪来功夫管帝王家事?不能耽误你们哪,不能。”卫央安慰道,“这不,陛下要加封关圣帝君还得小心翼翼,叫本大将军带着兵,小心翼翼地上门求你们写个赞颂文章,皇帝祖坟被盗这么大的事情,这要让你们……喂,你们作甚?” 四个学士擦着眼泪齐奔自家班房,得写哪! 内阁那四个庸官,他们是怎么为天子分忧的? 诸王这群不孝的混账是怎么为太祖太宗守灵的? “国公,国公既如此说,为何又放走了盗墓贼,叫她逍遥法外?”那四个一走,到底有年轻气盛的,虽然还是跪在地上,但梗着脖子质问,“秦国公也是国家勋略,朝廷重臣,难道不为陛下分忧?” 卫央叹一声:“可怜的人,翰林院都给养成废物了。” “一个小小的女飞贼,哪里来的胆量,哪里来的能力盗墓?”锦衣卫百户呵斥道,“大将军法眼如炬,岂是你等所能忖度?” “人家未必是忖度不到,大约可能也想推托责任,老皇爷也说,”东厂番子档头犹豫道,“满朝文武,不贴心呐!” 翰林们望定大内方向叩头如捣蒜。 这下好,卫央刚离开翰林院没一盏茶的功夫,翰林院弹劾内阁的劄子如潮水一般,汹涌直奔内阁。 这还不算。 国子监也出动了。 内阁四个宰辅都傻眼了。 怎么回事? 这才半天的功夫,这两个衙门怎么就跳腾成这样? “此事我等确实有错,皇陵被盗一案,若放在以前,早已是举国震动,四海追捕,”刘大夏拿着一摞足足有三尺厚的劄子,看了又看,老脸片刻变红,刹那苍白,口中长叹道,“是我等对不住天子。” 李东阳侧目而视,你傻还是怎地? 瞧不出这帮人是秦国公去了之后才跳腾的? “这劄子上,一句话,犹如一把钢刀,剜得老夫坐不住,”刘大夏一扫那三个,心中便知道他们的想法,索性起身道,“诸王不孝,内阁不忠,满朝不仁,翰林院没有说错。太祖不安,太宗不宁,仁宣二宗,淳端先帝,至陛下,他们不曾对不住臣工,倒是如今的臣工,老夫看对不住陛下的很。你三个舍不得阁老的宝座,老夫舍得。” “且慢,且慢,”谢迁慌忙道,“此事并不简单……” “皇陵被盗,是不是事实?”刘大夏怒道,“既是事实,内阁至今不催促刑部,不下文追查,不遣人质询,竟当做无事发生,三位阁老,老夫有一句话,倘若此事被厂卫侦察出,被西军破获了,这内阁,老夫无颜就座。” 而后只一句话,气得李东阳跳了起来。 “李首辅,李学士,”刘大夏目视李东阳问,“你可想三度入阁?” 刘大夏扬长而去,看方向真是去大内请罪去了。 那三个面面相觑,他们当然知道这件事大得很,可问题是秦国公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奸贼出手了,不稳坐泰山看清局面行吗? “走吧,再不去,我等真该谢罪了!”刘健苦笑一声,拿起自己的笏板,起身往袖子里揣了一摞翰林院和国子监的劄子,急急忙忙跟着刘大夏的背影追了上去。 朝廷震动,诸王骇然。 翰林院一弹劾内阁,内阁四个宰辅进宫请罪,不用问,接下来肯定是朝廷倾尽全力追查。 那么他们呢? “快走!”宁王原本正算计着南昌府到京师的道路,正与心腹筹谋如何能尽快调兵上来,一听这消息,二话不说当即要出门。 心腹连忙拦住,指着他一身常服,道:“大王就这么去见天子?” “对,你们不说,孤王还真忘记了,”宁王一想,一咬牙,提起一堆巴掌,噼里啪啦照着自己的脸就是三十个耳光,直打的双颊通红,眼睛里蓄满了眼泪,这才换上不知从哪里找出来的一身孝服。 要说呢,这也是个狠人。 他大冬天的,竟咬牙扔掉了鞋子,光着脚,披头散发,一路快走出门,到街上,仰天大哭三声:“太祖英灵在上,不肖子孙朱宸濠不孝,不孝呐!” 越王也不慢。 他甚至行动要比宁王更快三分。 自越王在京师的宅子到大内足足有数里,越王披头散发,手提一把长剑,手臂上鲜血淋漓,光着脚,穿着半片白布,后头跟着三个脸肿的如猪头的儿子,一路哭,一路奔大内,走两步,叫三声:“太祖太宗在上,不肖子孙不孝,罪该万死哪!” 满京师哗然。 此事,三司最紧张,方才,大内可传出话来,翰林院那帮混蛋,国子监那群混账,他们竟真的上劄子,一边怒批“内阁不忠,诸王不孝”,一边痛斥“刑部不行,都察院不明,大理寺不忠不义”。 上哪说理去? 吏部更委屈。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四章 谁说文人榆木心? 韩文气得白须乱舞,恨不能将那帮混蛋生吞活剥。 翰林院是怎么说吏部的? “顺天府尹空悬数月之久,吏部视若未见,听若未闻,致使如今天子无心腹之人,无托付重任之臣,礼部尚书当杀,吏部上下当尽诛,以上告慰列祖列宗天之灵,下慰九州万民。”四个学士联名的劄子上明确写了建议。 吏部祭天,祖宗才安! 可吏部照你们惹你们了? 嗯! 吏部还真招惹那帮清贵文臣了。 “诸位,诸位。”杨墨函提着腰带一路从外头小跑回来,进门一瞧,整个翰林院安静的落针可闻,绝大多数翰林们都低着头憋着一肚子气。 这股气,肯定是冲秦国公去的。 可不能! 可不敢! 千万别怨! 杨墨函高声道:“诸位,我等今日也算是一封朝奏九重天……” “嗯,明日夕贬潮州路八千,”一个侍讲学士哼道,“倒也好,我们这么多人,路上吃个荔枝,总也还能搭帮结伙,不至于荔枝树高,一个人够不到顶。” 杨墨函气怒交加,训斥道:“是内阁有位,还是三司有担当,亦或者诸王尊孝道?他等不为人,我们弹劾他们一道劄子怎么了?” 怎么了? 李东阳能不报复? “事已至此,老夫一个年迈人尚且无惧,你等怕什么?”杨墨函喝道,“尔等仔细琢磨,往日里,吏部调派人选,和曾将我翰林院列为臣工当过事儿?老夫蹉跎四十年岁月,尚且未打磨掉满身棱角,你等年轻人,正当今日为自己拼搏,说不得,以后还能落一个但是臣工,皆可弹劾的权力,有权在手,谁还敢将尔等当神位上的名号,高高供起来,远远不当回事?!” 咦? 对啊! 他们平日里,且不说内阁吏部,就三法司那帮蠢货,哪一个将翰林院臣子当回事过? “不错,不错,杨老大人说的极是!”当时便有人站出来拱火,“事已至此,懊恼有何用之?我等正当趁热打铁,更何况国子监与我辈一道,何惧李东阳此獠?便不能拉内阁四个老昏聩下台,也当令满朝文武,诸王贵戚,往后见我等也得怕上一怕。” 原本人微言轻的李梦阳康海两人也站出来,高声道:“诸位,我等更有一言,诸公细听。” 侍讲学士一人冷笑:“你二人攀上了……” “噤声!” 后头转出来孔从周,先镇压那两个行货,又点头赞赏:“你二人既被选为草诏之士,此事本可以不站在我们一边。然,我观你二人义气深重,很好,你只管说。” “是,”李梦阳笑道,“诸位老大人,诸位,诸位都埋怨,此事是秦国公挑起,可若是我们翰林院从此以后有了挟制,至少令那些要紧人等不敢小觑的气力,岂非是我等因祸得福?方才我二人听到诸位都在埋怨说,这是秦国公利用我等,岂不知,若非秦国公,我等何来今日这般令内阁惊慌失措,诸王心惊胆颤,六部三司怒火倒撞之威势?” 康海趁机拱手:“我二人比不得诸位饱学鸿儒,天下名士。圣天子委以重任,只怕费尽心力也讨不得十分好,故此,关公封神一事,我二人也存了私心,这私心便是,我等心甘情愿与诸位同僚坚守一道,还望诸位同僚也能与下官二人齐心协力。” 众人大喜。 就连孔从周也霍然动心。 “可秦国公那边……”孔从周心中一转想起了自己的儿孙。 他是老了,可他的儿孙还在朝廷里,如今守着个闲职领着国子监的差使,倘若能在此事上出点力气,岂不往后也有三分前程? 故此,这老头又道:“会不会被秦国公以为是我翰林院与国子监联手给西军施压?” 一时间,所有人心领神会,虽说那二人必是头功,可大伙儿多少都能分润些功劳不是? 可秦国公的吩咐那是轻易讲价钱的么? 康海与李梦阳飞快交换了个眼色,眼睛里有无奈,脸上有笑容。 他们方才商量好,此事定要分润一些功劳给旁人,若不然,他们能调到别的衙署还好办,一旦调离不出去,可就真彻底得罪了这些同僚。 何况今日之事,若运作得当往后可就是翰林院也掌握一定权力,至少挟制满朝文武的权势,他们何敢与翰林院众人彻底撕破面皮? 李梦阳本性阳刚,康海却是个七窍玲珑心,他又提起国子监,借口就是孔从周的那三个在国子监当差的儿孙。 这一下,孔从周主动提及,李梦阳对康海更加三分佩服。 “老大人勿忧,此事下官却有办法,”李梦阳笑道,“下官二人毕竟年纪尚轻,资历太浅,这么大的事情只怕办不好,要请翰林院列为老大人,各位同僚,及国子监有才之士协助。” “不错,既是国家大事,何惧齐心协力?圣天子是有为明君,此事定然可行。”康海道。 这么一番交换,各方心满意足,杨墨函挥手道:“那么好,如今我等既已亮剑,便无半途而废的道理。诸位,还请到文庙一聚。” 作甚? “这其一,自当是关公封神一事,我们要从长计议,定当办的妥妥当当。第二,”杨墨函笑道,“羞刀难入鞘,我等既弹劾群臣,自该趁热打铁,今日不为列祖列宗出头,我等妄为圣人门徒,陛下臣子。” 一些资历尚浅的庶吉士听的满面错愕,都闹得这么大了还觉着不够? 够? 远远不够呢。 “我们很难将内阁那四个老昏聩拉下来,陛下也不同意,那就只有让他们忌惮我们,只有这样,他们才不好报复我们。”杨墨函明确警告,“这既是国事,也是私事,若谁想‘见好就收’,趁早不要来文庙商议。” 孔从周微微颔首赞同。 你死我活的斗争,哪里来的见好就收? 唯有穷追猛打,才能让己方有一丝喘息之机。 翰林院第二道劄子很快送到大内,老皇帝都震惊了。 门外是四个宰辅,他们跪在地上口称罪该万死。 面前是只怕有数十斤的劄子,上头一个个都写着内阁罪该万死诸王必须千刀万剐。 这,这翰林院国子监怎么突然就硬气起来了? 没等他打开第二道劄子,诸王哭着到了大内,后头紧跟着六部尚书,最后面,大理寺诸卿,都察院上下,见年轻的抬着年迈的人,一窝蜂似的,一个个口称罪该万死,一起跪在殿陛之下,真像老皇帝梦中打过的那帮臣子。 他们怎么了? 被谁替天行道了?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五章 武夫问案,将军升堂 “陛下,满朝文武,诸王贵勋,都被秦国公给算计啦!” 刘大夏是真委屈,得见皇帝出了殿磕头就痛哭。 老皇帝当即表态:“不可能,刘卿高看了,哪有的事儿。” …… “陛下,翰林院一顶大帽子,则内阁不忠,诸王不孝,贵勋不忠不孝,臣工不仁不义,若非秦国公,定不止于此!”宁王膝行上前大哭道。 老皇帝震怒:“这么说,卫央当了翰林学士了?这怎么可以?” 呃? “他是大将军,是掌管天下步骑水军的大将军,怎么能去翰林院呢?”老皇帝连忙下诏,“快,让翰林院学士,侍读学士,侍讲学士,嗯,再加上五经博士,叫他们上劄子,一定要劝朕绝对不能让大将军去翰林院,让岳爷爷进风波亭,快去。” 宁王整个人都麻了,就感觉好像面对的是淳端皇帝那个胡搅蛮缠绝对天下第一的憨批似的帝王。 怀恩连忙提醒道:“陛下,翰林学士,那个,他不在京师啊。” “哦,哦,”老皇帝一沉吟,“这样下去是不行的,”但他到底没有提立马更换翰林学士此事,而是招手叫众人都起来,“翰林院的劄子,国子监的奏报,你们有些人是看过了,有些人还没看过呢,来,都起来,咱们奇文共欣赏。” 四个宰辅集体浑身一抖。 陛下,您这可是扎心扎个透心凉呐! “咱们一一对照一下,看人家说的有没有道理,朕估计,还是有一定道理的,”老皇帝阴阳怪气,“你瞧,朕祖坟被人刨了,内阁如今依然无动于衷……” “有,有,陛下,这里有。”李东阳慌忙从袖子里取出几个劄子递上来,“臣等本要彻查,奈何……” “那就是还没有彻查嘛,你瞧,”老皇帝顺手从怀恩手里接过一个内阁的条陈,“你们方才递上来的劄子里头,又是令各地按察使司调查,又是让南京镇守太监,留守大臣,南京三司调查,唯独不说京师这边怎么办,还是不用心嘛。” 李东阳一口寒风吃进嘴里,明白皇帝这是在找茬呢。 “还有诸王,你们不孝,大不孝,”老皇帝目视诸王问道,“敲你门的样子,一个个在家哭天抹泪,有什么用?祖坟被人给刨了你们就在家痛哭?既没有奉诏赶紧去调查,也没有……唉,翰林院,比你们贴心,比你们贴心呐!” 越王请教:“臣等该当如何?” “最要紧的,当然是调查出真相,可你们没那个能耐啊,朕对你们的期望啊,原本是等着你们,但凡拿出平日在封地,在京师,甚至在天下人心目中嚣张跋扈的那股劲儿,催促有司赶紧去调查,你们还是做不到嘛。”老皇帝皮里阳秋,“就算是朕把你们想得最差的,你们也没有做到。” 兴王咬牙切齿问:“陛下愿臣等如何是好?” “人家各方都坐着看咱们老朱家祖坟被人刨了的热闹呢,你们就算没有能耐去调查出真相,你不敢催促有司去调查,你总能把这些看着老朱家热闹的混账的祖坟也给刨了吧?你们还是不能,”老皇帝叹气,“这点本事都没有,你说,朕把你们放在储君那个位子上,几年后你们又是一个没用的成治皇帝,老朱家这万里江山,你们能守得住吗?能守得住吗?啊?” 诸王猛烈咳嗽着,不敢置信地看着皇帝。 你就出了这个一个馊主意? 是啊,朕就是这么荒唐无道的昏君! 怎么着? “内阁四个宰辅家的祖坟你们不敢刨,三司堂官家的祖坟你们不敢刨,你们啊,让朕失望了,朕,很不看好你们啊。”老皇帝挥挥手,“好了,都回去吧,朕看呐,你们这些人一个都靠不住。” “陛下!” 刘大夏梗着脖子怒问:“臣等靠不住,秦国公捉贼又放贼,难道就靠得住?” “啊,你说卫央啊,”老皇帝搔搔头发,“人家已经主动的搞调查那一套了,你还让人家怎么办?你的意思是说,人家主动调查案子有错?还是说你有更好的办法?” 刘大夏泪目。 “回去吧,你们呐,靠不住。”老皇帝抖抖腿,“在朕的身边找几个你们的贴心人,你们是有那个能耐的。” 群臣慌忙又磕头如捣蒜。 “要让你们找一找,到底是什么人把朕的祖坟给刨了吧,你们又无计可施了。”老皇帝目视内阁,“江湖上那么多能人异士,你们也想不起来求他们一下,朕也不知道你们整天都在忙什么,都有什么天大的事,连朕都不知道,你们在班房一密谋,什么少林派的高僧,武当派的老道,哎哟,忙呐,忙。” 四个老大人面面相觑,合着在这等咱们呢。 “诸王在家无能狂怒,穿着白衣大街上一跑,天下人就知道你们孝心可嘉了,就完了。”老皇帝接着揶揄,“贵勋呢,闲着没事,连飞瀑楼的女子蹲了大牢都关心的很,就是不关心老朱家祖坟被刨的案子。” 诸王瑟瑟发抖,贵勋没一个敢说话的。 做了,就留下痕迹了。 “那就让厂卫去办吧,催一催各地按察使的事儿,是个人就能办,内阁忙,六部忙,这种小事还是不用你们出手了。至于京师么,”老皇帝脸色一变,目视三司堂官等人,“大朝都过去一天了,还没见你们行动,那就不必你们去办了。谋逆嘛,尹海川谋逆嘛,这么大的案子,哪里能一直拖着,来,传召,叫大将军升帐,查个水落石出。” 你,你要干什么? 陛下难道想造反? “此事,就当是一个考察,满朝文武诸王贵勋,不都一直说武夫不能当国嘛,正好,借着此事,咱们瞧一瞧大将军的本事,旦夕查出真相,平定人心,这就说明人家的法子是行得通的,”老皇帝隐隐威胁,“既然有能办事,办大事的人,朝廷权能,自该让人家分享,嗯,独占也不是不行。” “陛下,秦国公权掌京师大军,身领厂卫要任,若以此对比,对他人不公!”谢迁一着急,就没想皇帝就在这等着呢。 老皇帝奇道:“卫央进京才多久?你们在朝多少年?哦,你要说人家早就派人了解京师的事儿了,那朕又得问你,在你们的精心治理下,京师被人家渗透得像个筛子,这是谁的错?是朕用你们用错了,还是你们太让朕失望了?” 谢迁闭上嘴啥也不说了。 委屈。 就委屈。 “至于说古来没有武夫问案的规矩,那也好办啊,你瞧,翰林院,国子监,多好的一群人呐,这些人与朕贴心,”老皇帝下诏,“叫他们派人协助,人,他们自己选,办好可大用。”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六章 艺术家,古来相通 翰林院疯了。 “办好可大用。”什么意思? 跟着大将军办案,办好了翰林院要雄起! 国子监跟着疯了。 一个醉醺醺的糙汉子,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拿着画笔,踉踉跄跄出国子监,直奔锦衣卫大堂而去。 人到大堂门外,醉汉高呼一声:“我是江南唐寅,要见秦国公。” 守门的几个校尉大惊,这年头还有人敢上锦衣卫大堂来闹事儿? 啥? 要见大将军? 这行。 “来,老兄,先坐在这,咱们给你通报,”满面笑容的两个校尉迎了上来,“这里有火炉,烤好的土豆,加椒盐,下酒特别香。” 唐寅大吃一惊,方才是酒壮怂人胆,可一见大名鼎鼎的锦衣卫校尉居然和蔼可亲他就吓懵了。 “来,这里是接待室,大将军有令,咱们锦衣卫,东西两厂,要和蔼可亲,要执法如山,要与人为善,但凡有来访的,一定要招待好,好吃好喝的,公款报销,”校尉一伸手,“唐先生,你是第一个,请!” 咕噜…… 唐寅胆儿跟着心跳颤儿,怎么感觉画风极其不正常呢? “快请,大将军均令,京师要搞‘双创’,锦衣卫东西两厂必须跟上,你来瞧瞧,咱们这接待室文明不文明,卫生部卫生?来,这里有意见簿,吃好喝好,麻烦留下墨宝,但凡这个月的流动红旗落在咱们锦衣卫大堂之上,下次来时,咱们请你喝最烧的烧刀子,吃最好的草原羊。”校尉回头吩咐,“来呀,快给唐先生上菜,笔墨伺候!” 唐寅三分酒气吓成了九分胆怯,一扭头就要逃跑:“啊,我喝醉了,来错地儿了。” “哪里跑……呸,”锦衣卫大惊,自里头闯出七八个百户,墙头上跳出三五个千户,前面拦截后面抱腰,一起道,“先生不要怕,咱们锦衣卫,是讲文明,讲素质,讲道理的地儿,来过的人都说好,快坐下,大冷天跑出去受冻怎么办?” 还有人吩咐:“快请那些名妓们出来!” 唐寅大怒:“作甚?老夫不是那样的人!” 可这腿脚怎么就不受控制呢? 一方欲拒还迎,一方真心挽留,遂唐伯虎就了座,千户百户们笑容满面,小尾门和蔼可亲。 片刻间脚步声轻微,十来个名妓逶迤而来,看穿戴,干净明亮,瞧面容,宁静致远,十分没有坐牢的愁眉苦脸,反倒看着就精神焕发。 唐寅惊了。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诏狱里,居然能走出完整无损的女子? 还有,这脸颊微微红晕,鼻翼点点香汗是咋回事? “啊,来了啊,没别的意思,这位唐先生,是万分不信咱们锦衣卫在一手抓卫生文明的环境,一手抓文明守礼的精神,劳烦诸位,给做个见证。”一个千户拱手道。 几个名妓连忙道:“是是是,锦衣卫啊,可文明的很,守礼得很哪,满京师是有口皆碑的文明衙署,守法单位。” “这是?”唐寅心乱如麻问。 “她们在参加劳动改造,方才在正常锻炼,”那千户满面正色,“正所谓,谁说女子不如男?女子能顶半边天,她们得先培养出健康的体魄,再塑造健康积极的灵魂,从思想上,认识到自己是个人,从被动地‘我要做个人’,积极主动地当自己是个人,要争取积极改造,要积极主动改造思想,这一切,还得从改变好吃懒做,只想躺着把钱挣了的落后思想。” “等等!” 唐寅大惊。 你们的意思是,她们得站着把钱挣了? “怎么着?站着挣钱不行?”那千户大怒,一拍桌子喝道,“人家要站起来,你还想把人家再放倒?” 唐寅一缩脖子,完全不理解这帮人的出发点是什么了。 把名妓改造的从良,那天下的嫖客怎么办? 哦也不对,名妓从良了艺术该怎么发展? “大人,文明,文明,还是他娘的文明,小心被投诉!”百户千户们慌忙劝阻,“大将军有令,要文明执法,还要展现咱们的素质,素质。” “也对,素质,”那千户点头道,“咱们锦衣卫和东西两厂是什么啊?那是老皇爷的脸,是大将军的脸,决不能丢脸,素质,我得有素质,这个,唐先生啊,你来锦衣卫,所为何事啊?” 唐寅甩了下脑瓜儿,拱手道:“陛下传诏,国子监无论科目,博士教授可根据自身之长,来报名协助审问原顺天府尹尹海川谋逆一案,在下身为新封的国子监画科教授,正经正六品的官职,可协助么?” 锦衣卫们倒吸一口冷气。 这位,咱们可都知道。 他最擅长的是什么? 画画啊。 尤其美人图。 他来协助审案,他协助个寂寞? “这个,当然可以,不过,唐先生,啊,唐教授,你会什么?”一个书案千户不敢大意,连忙取笔墨问道。 唐寅苦笑道:“在下哪里是为自己问的,同僚们不敢前来,在下于西安府,倒是,嗯,听说过大将军的威名,故此他们推选在下来打探一下。” “哦,哦哦,想起来了,唐先生是宁王妃的老师,宁王妃是咱们大将军的朋友,”书案千户道,“那好办,唐先生回去后告诉他们,但凡有所长处,咱们都能给他们安排妥当了。” 这时,一个校尉眼珠一转,拱手道:“大人,我倒是有个主意,唐先生既然来了,咱们锦衣卫呢,又要进入文明执法,提高个人素质的新历史阶段,这是普天同庆的事情呢,倒不如,咱们请这位唐先生,到时候就现场临摹图卷,就叫《大将军问案图册》,怎么样?” 你这个想法,可谓是相当有建设性哪! “你想啊,咱们锦衣卫,那是要‘执法如山,天子脸面’的单位,可锦衣卫这么多人,总不能个个都当脸面,让天下军民知道咱们的新形象,是不是?”那校尉严肃建议,“所以,得有个代表,试问,论英俊潇洒,论形象正派,啊,是不是?” “是个屁,滚蛋。”后头传来一声嘲笑,那校尉屁股上吃了一脚,回头一瞧,卫央好笑地站在门口,笑骂道,“少玩这些花活,还他娘的形象正派,我都成不少人眼中的大魔头了。” 唐寅慌忙从椅子上跳起来,只是余光一瞥竟见这些锦衣卫从千户到校尉们没一个怕卫央的。 他自然心中好奇至极。 这可是最讲上下尊卑的地方,而且……这些锦衣卫们是牟斌的手下,他们就那么信服卫小郎?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七章 大将军与名妓 “快下值了,刘小乙,你娘方才说你多日没回家,媳妇在家里都快过不下去了,你是不是拿了钱去养外宅?”卫央又踹了那校尉一脚。 刘小乙惊道:“大将军,我可是处处以维护咱们锦衣卫形象而着称的,人称城北一枝花,小乙最当家,哪里有那花花心思?” 众人齐声大笑。 “滚蛋吧,回去看一下老娘,发的饷银,这一次可多,身上少带一些,”卫央吩咐,“家里留下几个值守的,其他人全部回家一趟,钱交给婆娘,好好陪一陪娃娃,明日升堂问案,一个都不能少全部得到。” “是!” “此外,找三五十个有一些绘画功底的弟兄,过几天跟两厂那边汇合一下,办个印刷厂,名字就叫大明皇家第一印刷厂,我有用。”卫央吩咐道。 几个千户抓抓头,咱们打打杀杀肯定没问题但要说绘画…… “没有就去招人,”卫央叹息道,“我见满城小孩,大多数对教育并不怎么热心,家长也很不在意,这怎么可以。年后,厂卫牵头,要搞连环画,教育,要融入日常娱乐,从历史教育开始,先把《三国志通俗演义》连环画印刷成册,此事,你们几个千户要选一个人专门去负责。” “嗨,吃都吃不饱,谁还想这些啊。”几个校尉笑道。 “所以,这是一个死循环,不投资教育,一代又一代愚昧,千百年来,土地面积反反复复基本上能耕种的不变,粮食亩产量一直提高不起来,科学发展不起来,要更多可耕种的土地不行,亩产量提高也不行,”卫央道,“从我们这一代人开始,这个情况必须要得以改变了。” 他问几个千户:“你们基本上都有世袭的职位,好一点的小时候也都学过诗书礼仪。但你们自己看过,锦衣卫这一百多年里,别说千户百户,就是指挥使,有多少人家早都被饿的死绝了?你们的子孙难道还要生活在世袭的阴影之下?” 校尉们更不必提。 “所以现在必须投资教育,寓教于乐也好,零基础先知道一些道义也好,连环画是一种比较好的方法,此事是头等大事,你们可不要觉着要去坐冷板凳。”卫央回头问道,“伯虎先生,你是国朝画坛大家,我听姐……宁王妃说到,你在国子监过的只怕不会很好,如今有这样一件万古流芳的大事,你要不要参与?” 啊? “不要怕锦衣卫,我们这些人,哪一个手上没有沾过血,哪一个没有在边关杀过敌?”卫央道,“你要是愿意,我晚上请陛下下诏调你到锦衣卫,不改变你的读书人的身份,只是提举一下连环画的事情。此外,等宁王妃到了京师,她也要穿锦衣卫制服,为平民基础教育的统制。” 唐伯虎一想,不改变身份只是借调那当然可以了。 “若是在江南有亲友,无论书法还是绘画,亦或者教育,但凡有尺寸之长都可前来京师为教授,至于国子监那边,”卫央琢磨了一下才明确道,“他们要参与,当然大力欢迎。只要统一在全民教育这个大的战线之内,其它的问题都可以商量。” 唐伯虎迟疑,好是好可你们锦衣卫的名声…… “我不知伯虎先生有多少亲朋好友有经天纬地之才,但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有不少穷困潦倒,却埋怨朝廷不给你们一展所长的舞台,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伯虎先生自决。”卫央道,“你们这些人哪,皇帝敬酒你不喝,厂卫吃菜你转桌,内阁走路你坐车,六部胡牌你自摸,百姓要听戏,你唱《爱莲说》,说好听点你们叫自恃清高,说不好听点你们这叫……” “别说了,我去,我马上去,我修书一封,吴中三个好友我都叫来,真的。”唐寅举手指发誓道,“我千方百计,我费心费力,一定请他们到京师,行吗?” “嗯,伯虎先生是有大爱的人,”卫央问,“我听说,沈九娘也是一位精通书画的女子……” 这你都知道? 唐寅的第三任妻子,原本是苏州官妓,唐寅的第二任夫人离开后,沈九娘被唐寅迎娶进门,生有一女桃笙。因沈九娘体弱,唐寅想办法换来了一卷武当派《全真大道歌》,熬过来成治三十五年的一场大病,如今倒越发健康了。 唐寅与沈九娘不能算举案齐眉,但感情和谐一直过的很好,小女儿也长大了,唐寅这几天还在考虑,是不是等京师春暖花开,把她们娘儿俩接到京师来定居。 他不想再飘荡了。 “你一个大男人,挣的钱全拿去跟朋友喝酒了,婆娘孩子怎么办?沈九娘贤惠,但这不是你心安理得享受照顾的理由,她若是愿意,可在绘画组做一些能做的工作,人家不辜负你,你也不要连人家能发挥才能的舞台都给撤了,”卫央教导,“天下女子,有才情的原本就少,古往今来能有一方舞台发挥才能的就更少了,沈九娘前半生背负着犯官之女而活,中年背负着你唐寅而活,后半生,也该为自己活一活了。” 唐寅默不作声,片刻起身低着头匆匆而去。 他不是蠢人,如今天下女子豪杰并起,所以,他的妻子哪怕只是为自己活一活,那又怎么了? “还有你们,年后你们也要进行系统性的学习,白天在衙门当差,晚上要参加夜校学习,家里若没有太大的事情,要带着自家婆娘一起去,不要整天只在嘴上喊着要创建什么样的时代,反倒连自家婆娘女子都忘在脑后,她们是一支可敬可畏的新力量。”卫央又教导锦衣卫们。 千户百户们喜形于色,校尉们多有愁眉苦脸的。 怎地? “大人,没婆娘啊。”校尉们讪笑。 “学好了有的是机会,我估计往后往返京师与哈密的次数不会少,到时候多组织一些,”卫央眼珠一转,“嗯,诗词大会,有没有本事找婆娘,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众人哀叹不已,你要说打打杀杀那肯定没问题。 可是谈论诗词? 咱们哪会这技术啊。 “滚蛋吧,值守的留下,其他人滚蛋,”卫央吩咐,“这帮名妓们这几天改造的怎么样?” “大人,怨气冲天呐!”千户们齐声叹道。 抱怨? 太好了! 有情绪就好。 “安排个场子,叫她们集合起来,就说我要找她们谈心,多备些酒肉饭菜。”卫央道,“地方嘛,衙署大堂估计不行,那就安排在指挥使休息室里。” 左右慌忙拦挡,这传出去名声不好啊! “大将军,咱们绝不是担心襄阳郡主提着剑杀来,真的,”众人正色劝道,“咱们只是担心,明儿一早满京师疯传‘大将军与名妓’,”想想加了一个字,“大将军与名妓们那些事儿,这不好。” …… 今晚加个餐吧,前半夜绕城拉练后半夜护城河冬泳。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八章 女儿家首属于自家 “集合。” 女校尉喊了声,正在三个五个悄悄聚在一起,看起来习惯了环境的名妓们连忙站起来列队。 女校尉传令:“经过这些天的集中学习,我们也不知有没有见到成效。啊,都心里有个数,今天大将军回来了,要检查你们的学习成果,等下都随我们去大堂等着,都记着,该说的一定要说,不该说的想办法也要说,不准吞吞吐吐,不准遮遮掩掩,都记住了没有?” 不知哪个名妓嗤的一声笑出声。 什么检查学习成果,她们自问对男人还是相当了解的。 “你们哪。”女校尉一笑摇摇头。 没见西军之前,她也不信世上真有纪律森严的军队。 可西军进京至今,没一个军校兵卒胡作非为,买卖公道,不吃回扣,更没有发生过欺男霸女的现象。 在他们的印象中,西军就仿佛一个令人畏惧的杀戮机器,哪里有西军,哪里就有大明的胜利消息。 这些日子的接触中,他们发现,西军也并不是只懂杀戮和以暴制暴,他们讲道理,他们善于克制自己的内心欲望,他们更遵从他们约定共识的军法军规。 当然,他们敬带着他们百战百胜的卫小郎,但就算是卫小郎,说的话不对,做的事不对,他们照样会反驳,这就叫西军。 “大将军何等人物,岂会欺辱你们这些小女子。”女校尉脸上带笑心中喜悦。 她原本是锦衣卫发展的一个在贵勋家的探子,没有功劳,故此,回到锦衣卫之后,她有了编制,凭资历获得诏狱训编教官,这些日子里,她从未遇到过上司的欺压,也没有遇到过有同样身份的女子被上司叫去“饮酒作乐”。 “荀校尉,不知今夜叫我们都去……”留仙居的名妓,似乎叫什么如如,她个头最高,跟在校尉的身后,故此能得以借机打探口风。 女校尉笑道:“世上安能有欺压女子的西军将校,遑论我家大将军。” 那名妓一怔,你家大将军? “走吧,在大将军眼里,你等不过是时代的悲剧,沦落风尘的可怜人,不过,”女校尉回头似笑非笑道,“可怜之人,也会有可恨之处。若不知自尊,你们怕是还要在这里多住一段日子,出去后还是要以色愚人,机会,抓不住就永远失去了。” 那名妓抿了抿嘴,依旧不相信世上真有连她们也能拒绝得了的官员。 出门去,冷风扑面,火把晦明,地上又落了一层积雪。 又下雪了。 “加上。”门口房间里正烤火看公文的女总旗瞥一眼,招手命那群名妓进去,指着放在一边的一堆厚衣服吩咐。 啊? 这! “比不得你们往常的衣服,不过添加一些暖意,”女总旗反倒很羡慕,“这还是我家大将军命人从军营中取来,本要送到女军手里的,便宜你们了。” 新的? 全新! “多好的衣服。”女总旗又叹口气,爱惜地摸摸那一堆棉衣。 她很渴望能有这样的一身衣服,那是西军女军配发的便服。 正在这时,外头进来一个脸颊狭长,稍稍显得有些阴沉的女子。 “百户!”所有女锦衣卫连忙拱手见礼。 那女子竟是个百户?! “嗯,”她点头一笑,大大的眼睛里有些许温暖,道,“大将军又让人取了一批棉衣,叫咱们带回家,不当值的时候穿着出门。” “嘿!” 十余个女子兴奋地挥舞一下胳膊,女总旗竟然跳了几下。 名妓们眼神疑惑,就一件衣服罢了,还是棉花纺织的,有那么宝贵? “还有,大将军叫咱们成了家的,回去跟家里人商量一下,从今往后,白天当值上班之余,晚上有工夫要来参加夜校学习,初级阶段学完后,将来或许有专业的内卫学校,初级学习成绩好的要去进修,”女百户叮嘱,“另外有儿女的也要询问一下家里人的意见,孩子要上学,暂且没钱全面免费,咱们每月恐怕要多支出一二百文钱,学堂到时候就设在关帝庙旁边,上值前,咱们要先送孩子上学,下值后要去接孩子下学,我已经报名了,你们呢?” 没一个人不同意。 “我认得一些大字罢了,勉强不算一个睁眼瞎,我孩子不能再当文盲,要去学。”女总旗连忙道,“那,那将来有没有机会去哈密进修?” 所有女兵眼睛都亮飕飕的,她们可听去过哈密的那帮男兵说过,哈密讲武堂如今分了一个内卫学院,将来还要建设内卫军事学堂,他们跟着参加了几次集训,获益匪浅。 而且,从讲武堂出来的女兵,她们能力强,前途更远大,就算要打仗她们也有可能被选到前线部队。 女百户笑道:“那当然有机会了,大将军说了,到时候如果愿意去,那就去哈密进修,要是家里脱不开身,在京师也要建立讲武堂,女兵也要去。” 那可能就不如去哈密进修有诱惑力了。 “你们知道啥,老皇爷不管军事全权托付给咱家大将军,京师的讲武堂可不比哈密的差,”女百户悄悄道,“方才我们看着这些衣服羡慕,大将军就说,让女兵营的营将达雅组织一个女子分队教导队,年后要带我们一起训练,所有人都要轮换。” 谁? “就是那个战斗英雄达雅?”女总旗惊喜至极,向往道,“那可是一线部队的女兵,我听说,她一双弯刀,一张大弓,杀敌数十人,是西军唯二的女战斗英雄。” 那帮名妓都听的呆了。 她们当然知道西军中的女兵很多,也真有威震天下的女子,可是这…… 战斗英雄? 那是什么称号? “她们所到之处,将军也要让道,”女总旗瞧出她们的好奇,随口道,“西军去年才开始评选,十八个战斗英雄,两个女兵,”然后急切道,“那什么时候开始?要准备什么?咱们锦衣卫也能去吗?” 女百户耸耸肩,这是跟西军学的。 “大将军有令,各部队都要参加,不过,须老皇爷点头批准,张小六已经去请牟指挥使请示老皇爷了,不知行不行。”她道。 一时间,那些名妓们穿上并不是很厚,但的确暖和的棉衣,这一下她们看出来了,这是精心设计的,笔挺的军装制服。 不片刻,外头有女子问道:“李凭家的在不在?我们奉命送棉衣过来。” 女百户脸色一红,忽的就感觉到有一些耻辱。 在西军中,从未有哪个女子在公众场合被人叫“谁家的”,倒不是避讳,西陲早就明白了一个理儿,无论男女,没有谁“属于”谁家,一般场合无所谓,但在正式场合,谁就是谁,没有谁是谁家的这么一个称呼。 “我,我叫张友娣,”女百户挺起胸膛,迟疑了一下,暗暗咬着牙齿,大声道,“我是李凭的浑家,我是张友娣。”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二十九章 新旧大碰撞,咱们不一样 达雅稍稍愕然了。 瞧着站在面前,面上倔强,还有些赧然,更多的是一点忐忑的女百户,达雅神色忽然有些恍惚了。 她才十八岁,可早在四年前,就有人叫他“额乐素家帐篷里的”,她原本也习惯了,甚至习惯了草原上的人们渐渐忘了她还有个叫达雅的名字。 可西军来了。他们告诉她,大将军说了,女儿家,也有自己的名字,跟随自己一生一世的名字,女儿家可以是谁家的,但首先是自己的,名字就是自己的符号不允许被磨灭。 于是,达雅抢了贵人老爷家的骏马,拿着自己制作的弯弓,跟着西军上战场,杀敌人,成了西军最敢于打硬仗的骑兵部队的战士,什长,百人将,营将,也有了属于她的女子营的营旗,还成为了西军的荣耀,三十个人里面才有一个的战斗英雄。 我是达雅,不论我会有什么身份,我首先就是达雅——我就是我! 想到这,达雅看着倔强又不安地站在自己面前,告诉她“我叫张友娣”的这个女子,她脸上也露出欢喜的笑容。 “嗯,你是张友娣,对不住了,是我没尊重你。”达雅道歉,道,“往后我不会再这么说了。” 张友娣心中突然有些慌乱。 她,她是西军的中校,胸口的四根白樱显示着她的身份,皮甲上的铭牌凿刻着一头展翅高飞的凤凰,她是大名鼎鼎的西军女子凤凰营的女将! 她居然给自己道歉! “我,我,那个,我,我是这里的百户。”张友娣感觉脸上有些热流,伸手一擦,憨憨的,还有些不适应的连忙笑的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达雅道:“好,我奉命来移交这批棉衣,来,点查一下。” 张友娣又擦擦眼睛,脑海中一片清醒,却又一片空白,心中喜悦,身上又燥热的很,她惊呼浑浑噩噩的,走到大车前,伸手一抓,方想到自己是来办理对接手续的。 “数量不差。”她先点了一遍棉衣,正是她们这里的女兵的数量,便回头笑道。 “这里签个字,这是要归档的。”达雅拿出一支叫碳素笔的硬笔,先在两张调令上签上自己的名字,而后递给张友娣。 张友娣知道这是西军的规矩,连忙拿过来,忽的咬紧牙关,一笔一划,清清楚楚地在“接收方”下写上自己的名字,三个字仿佛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写完,她也不知怎么了,就忽然想大哭一场。 “好啦,记着自己的名字,好好做事吧,再见。”达雅笑吟吟挥挥手,跳上马背,带着自己的麾下纵马便走。 “啊,再,再见。”张友娣吸溜了一下鼻子,紧紧地攥着留给她的公文,脸上一边在笑一边却哭,靠着那辆大车,她感觉自己仿佛在云海,在水中,暖洋洋的,冬夜也有一片阳光洒在自己的身上。 “哎呀,都没问人家叫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她一拍自己的额头,忙拿起公文,只看一眼,啊的一声,她脱口道,“是她?” 站在后面,心中波澜起伏的女兵们连忙围上来,瞧一眼,都惊叫:“达雅?” 传说中杀敌数十人,仅次于十八战斗英雄中排名第七的双枪女将步贞的达雅! 她也会错了就要道歉,和气地和寸功未立的寻常女子说话。 “那可是达雅啊,万人敬仰的达雅!”女锦衣卫们呢喃一般自言自语,片刻间,有人雀跃的跳跃了几下,而后,便一阵欢声笑语,她们手拉手,也没有什么舞步,就那么乱蹦哒一般,在雪地里跳着,有的哭有的笑,哭的笑了,笑的哭了,很快,又都叽叽喳喳,一人抱着一套制服,笑呵呵地缩着脖子,连蹦带跳进了诏狱院子。 她们佩戴的短刀打在门框上,砰砰砰的响个不停。 名妓们都看呆了。 她们怎么了? 疯了嘛? “不就是西军的衣服么,既不华美,也不十分合身,有什么。”名妓们嫌弃地低头看看自己的穿戴打扮,心中嘀咕,也有人难掩羡慕,轻声道,“她们大概真的和我们不一样。” “好了好啦,大家都别嘀咕了,快到大唐等候,大将军片刻就到。”张友娣拍拍手,隔着窗子吩咐道,“有什么说什么,你们可不要避讳。” 名妓们隔着窗子看着她打开不知从哪里带来的一块布,瞧着应该是赏赐的或者谁送的,算得上不错的绸缎,也要三五钱银子,她小心地将那棉衣放在里面,层层叠叠的包裹起来,爱惜地双手压平,笑呵呵地放在桌子上。 至于么? 不就是一身棉衣吗? 小里小气,真没什么见识。 “有什么好回避的,国公么,”飞瀑楼那名妓嘀咕,“到时彼此坦诚相见,呵呵,还有什么好避讳的。” 女总旗脸色一沉。 “算了,她们啊,她们……”张友娣一笑,“走吧,大将军还让我们早些歇息,等下回来,咱们也试一下这些衣服,我瞧着就好得很。” “那当然好得很,”女总旗嘟囔道,“哪天能换上西军的女兵甲胄那就更好了。” 一行到大堂,门口站着几个男兵,张友娣奇道:“六子,你怎么没跟着大将军?” 张小六摊手:“方才去传令,我哪里跟得上。今夜怎么是你当值?李凭那厮又与你闹腾?” “可不是,婆婆要我辞了这份差事,说男子更适合,”张友娣无奈,“怎么说都不明事理,索性这些天便再这里值夜,省得吵架。” “那厮不当人子,城门税官当了那么久,他怎不说早早把那位置让给你?”张小六告诫,“你可别犯糊涂,大不了跟那厮一拍两散,自己带孩子也没什么难的。” 名妓们纷纷侧目,你疯了还是想害死这女子? “瞧什么?婆婆欺负,丈夫欺压,那家庭还能好?能过就过,不能过就跟他们离了,咱家大将军看着,还能饿死咱们不成?”张小六一瞪眼,“一天只知道打扮,只知道享乐,一群好吃懒做的婆娘。” 名妓们大怒,你一个锦衣卫校尉也敢对我们品头论足? “我站着挣钱。”张小六鄙夷。 名妓们顿时哑口无言。 “好了,进去吧,要等一会儿,大将军去视察五城兵马司,片刻就回来了。”张友娣没好气道,“你要欺负她们大将军可饶不了你。” “你瞧她们那样子,不知哪里来的傲气,长得那么好,又会吹拉弹唱,做点正经事不好吗?”张小六斥责。 正说着,有人笑道:“张小六,你想吃军棍?欺负她们做什么?” 众人一回头,牟斌从门外进来,穿着一身斗牛服,须发苍白,却年轻了几岁似的,走起路来虎虎生气。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章 大师,我们不吃素! 牟斌神色喜悦,行动之处不再如往日一样阴沉内敛,他不介意让所有人都明白他如今心情有多喜悦。 “指挥使!”众人连忙见礼,名妓们慌忙避开中路拜了下去。 牟斌摆摆手笑道:“都起来吧,大冷天的,地上冷。”而后问,“大将军呢?” “去找王守仁,说京师的巡逻要加强。”大堂里出来一个千户,暗暗使眼色,嘴上道,“老皇爷之意?” “瞧你们那模样,”牟斌大笑道,“准了,老皇爷有诏书,天下军国大事,尽付大将军一人之手。你们要好生准备一番啊,年后教导大队成立,你们要争取尽早去训练一下,最要紧的就是学一点文化,懂一些道理。” 说着话,众人进了大堂,只见大堂里安排下酒席,简单的饭菜,火锅。 “嘿,赶上了。”牟斌搓搓手,“老皇爷与大将军联手,今天可好好把那帮家伙整治了一番,我也还没吃晚饭,嗯,都坐,大将军做事果断,说很快回来必然很快就会回来,稍等片刻。” 名妓们瞠目结舌。 她们以为,卫小郎要与她们那样“秉烛夜谈”,没想到居然安排了火锅,要跟她们雪夜吃着火锅交谈。 这是什么招数? “郡主殿下以镇中将军身份掌握了大内禁军,提举大内供奉院,本想着大将军夤夜回去后还要商议皇庄开发的事情,看来,只怕要很晚了,”牟斌将圣旨供奉在大堂公案上,搓搓手叹道,“厂卫要给大将军帮忙,可不要添乱。我听说,你们这些日子对每天的学习任务很抗拒?” “大人,难呐!” 张小六一声长叹,欲语泪先流。 名妓们不知所措,她们虽然傲气,可在锦衣卫指挥使面前连坐着都不敢,都在火锅桌旁边低着头站着。 “都坐吧,大将军将你们当人看,你们也都是京师最有名的聪明女子,该做什么,该怎么做人,自己心里有数,”牟斌压压手道,“此外,我听说,你们这些日子闲着无事,还抄写了一些佛经?” 名妓们不敢说话,几个鸨子慌忙道:“大人容禀——” “不必,这是好事情,不过,光抄写佛经……只怕是与少林往来密切?”牟斌眼皮子深深一敛,冷冷道,“大将军驻马京师,僧家道家一涌而来,老皇爷祖陵不安,则呼啸而去,佛门,哼哼,佛门。” 名妓们心惊胆颤,她们当中自不少有与佛家道门来往密切的,牟斌这番话知识深沉,可她们听到的是森冷杀机。 少林武当何等地位尊崇,纵使朝廷也不好过分打压。 但若是皇帝果真对那几个江湖门派有杀意,她们这些人只怕要成为牺牲的牛羊。 只不过,她们也抱怨,少林武当口口声声忠君报国,如今老朱家祖坟不安了,他们为何不忠君爱国? 其言行也太不一致了吧? 有个名妓机灵,连忙道:“奴家们倒是想写经文祈祷天子安康,只身份卑微,不敢有此奢想,故而假代抄经,实则为陛下祈福。” 这话真真假假,未必可信但未必全然不可信。 这些名妓阅人无数,她们是知道谁当政对她们最有利的。 牟斌没理睬,翻了翻锅里的热汤,有些不满:“陛下今晚吃的是西陲生产的火锅料包,你们怎么吃清汤寡水火锅?这还能吃吗?” 张小六赔笑:“大人,上火啊!” “不好好读书,别说将来跟随大将军上战场,就是在锦衣卫,将来也要考察功课的,不合格的要辞退,合格的还要靠功劳和功课学得好的同僚竞争,”牟斌警告一句,“跟在大将军身边要是连功课都做不好那你们也该被换掉了。” 话音刚落,外头有人笑道:“牟指挥使来了,想必是陛下有诏令到了。” 听声音,正是山海关大军总兵官王守仁。 紧接着,卫央道:“牟指挥使近来也辛苦,聂紫衣,你不是要去找杨宇轩玩耍吗,跟来做什么?” “大人,没钱吃饭,蹭一顿。”聂紫衣赔笑,“这么大的锦衣卫,多少不差卑职一顿饭,是不是?大将军不差饿兵么,吃饱才好办事儿。” “你就皮吧,当了副千户没几天,瞧瞧你惹了多少人,”卫央好笑,“五城兵马司都有人投诉,说你扰乱市场秩序,再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王心如要扭送着你到锦衣卫投案去的。” 聂紫衣怒道:“哪个奸贼迫害我?” 但见人影闪闪,卫央走进大门,一侧跟着王守仁与一个大和尚,后面跟着聂紫衣,在后面又跟着几个锦衣卫校尉。 牟斌奇怪道:“这小丫头怎么又惹事儿了?” 卫央进门脱掉外衣,聂紫衣毫无察觉,被张友娣悄悄推了一下才连忙伸手去接那大氅。 “哟,都学会这一手了?”卫央将大氅扔给他,抬手道,“都起来吧,连日来吃糠咽菜,也辛苦你们这些身娇柔嫩的‘艺术家们’了,今晚吃顿火锅,问几个问题,年前该放的会让你们出去。” 名妓们面色欣喜。 这时,聂紫衣忽的轻叹一声。 “你又想起什么了?”卫央回头奇道。 聂紫衣指了指他的衣服。 原来,卫央外头穿的衣服,如今总算是光鲜亮丽了,但里头的衣服,哪怕是中衣之外的那一层,竟也打了好几块补丁,阵脚密密麻麻很平整,可旧衣服就是旧衣服,算不得新衣。 “哦,这是前年的时候,芜儿缝制,我穿着和人打架弄坏了的,这不挺好的么,”卫央道,“穿外面的衣服,穿的差,上上下下都不答应,里头的衣服还穿新的干什么,我喜欢旧衣服,贴身。” 他是真不在意这些事。 “只要豆腐脑不给我甜的,粽子里头不加肉,油泼面多放点辣子,其他的都好说,”卫央坐定后示意,“都坐,热热乎乎吃顿饭,聊一聊,我还得去大内,老皇帝安全堪忧。” “王大人请,”牟斌忍着笑,“方生大师请。” 那大和尚岂不正是少林的方生大师? 他愁眉苦脸,瞧着火锅架子上的肉,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是被卫央抓来的。 “给大师弄个素锅。”牟斌示意。 张小六为难:“大人,这个,不吃肉的话,就只有豆腐了,青菜也没有几根。” “阿弥陀佛!” 方生大师忍住一巴掌拍死这帮人的冲动,吹着目光道句“老衲吃过了”就再没睁开过眼睛。 他知道,大魔头盯上他了,少林派要摊上事儿了。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一章 夜审 “不管他,少林派如今越来越过分了,陛下不就是没给他们封赏,不就是给嵩山派给了个面子,不就是把龙虎山张天师请到京师常住嘛,老朱家祖坟被盗,他们居然不管了,”卫央道,“诸位,那个,艺术家们,吃饭的时候,你们考虑一个问题,京师要识字的孩子很多,你们学了一身才华,愿不愿意为小学教师?若是愿意,离开诏狱之后,立即去教坊司,我让锦衣卫派人去通知他们,消掉你们的奴籍,从此后本本分分做一个常人。若是不愿意,你们自便。” 牟斌大吃一惊,锦衣卫们满面不忿。 他们可知道,大将军所说的小学教师那可是有“编制”的! 她们? 一个个眼高于顶,从来只有富贵人物与风流士子,她们凭什么获得这么好的待遇? “让你们去,你们能行吗?”卫央训斥道,“让你们多学点字,就跟杀了你们似的。张小六,我教你背乘法口诀表,你能背到几乘几?” 王守仁笑道:“不错,大将军之意,如今是无人可用,不得不用她们。” 他放下筷子,严厉地斥责道:“若愿意,此次给你们一个机会,并非是让你们继续鼻孔朝天,高高在上瞧着不识字的人说一句‘粗鄙可憎’的,教育很快赶上来之后识字的人多起来,你们的位置就不稳了。若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只想着以此作为跳板,有你等好看;将来被别人挤下去,你等也不可抱怨,自己不努力,机会永远不是你们的。” 名妓们沉默不言,她们当然知道这只是无奈之下不得不用她们的措施。 可消除奴籍,从教坊司控制下脱身,这可是她们长久以来的梦寐以求的事情。 “倒不必担忧,将来,天底下的妓院总是要全部撤销的,妓女是不可能消失的,但朝廷绝不会像历朝历代一样继续认可这个职业,襄阳接下来要以镇中将军的名义执行一项决定,要彻查大明天下所有的青楼,妓院,凡十年之内通过买卖进入这些地方的女子,要追查贩卖者的身份,该斩首的斩首,该车裂的车裂,原则是,一个不留。”卫央道,“青楼妓院瞧着有多‘繁荣昌盛’,背后就有多尸山血海,贩卖人口,残害儿童,逼良为娼,这些账要一笔一笔算,无论是谁,牵涉到里面,那就拖出去杀了。” 有鸨子惊恐地道:“若如此我们怎么活?” “有手有脚,识文断句,在这个时代都是人才,哪一行容不得你们?”卫央眼睛一抬,“想活去努力,不想活去死,你看我像不像可以对你妥协的人?” “国公,这恐怕……古往今来……”方生大师不由插嘴。 卫央似笑非笑瞧着他道:“大师,我听说,名妓礼佛,老僧狎妓,在某些地方,某些人口中竟成了风流韵事,你也认可吗?” 不,不不不,老衲是坚决反对的。 “那你为什么反对我?”卫央偏着头问。 方生大师心中惊慌,“自古以来”在舌尖上转了一万次也没敢出口来。 “管仲开官妓之门,后世遂‘犯荣娼胜’,两千年以来,不计其数的名妓,数不清的嫖客,的确吟诵出令‘文人’赞叹,让庶民向往的‘华文艳章’,”卫央扔下筷子质问,“大师,你瞧这些文章好不好?” 好! 卫央笑道:“那你瞧这些名妓……” “不好,不好,真不好!”方生大师慌忙摆手。 “那就是了,所谓的青楼名句盖不住逼良为娼,盖不住家破人亡,更盖不住尸骨累累,这行业,本就是暴力手段产生的,我以更暴力的手段清理掉,有何不可?”卫央回头吩咐,“阳明公,返回山海关之后,你也要关注一下此事,女性群体是一个伟大的建设力量,要解放她们,须先改变最底下的社会地位,青楼妓院牵涉到这方面,更牵涉到数不清的冤假错案,贩卖人口,我意图以钢刀镇压,一改这种现状,你要帮我。” “是!”王守仁毫不迟疑。 “此外,再把我的决定放出去,要让翰林院,让国子监,让士林进行讨论,圣人说得好,诲淫诲盗,我倒要看看,这些老面皮又要找什么理由玷污圣人,”卫央道,“讨论结束后,要让双方去孔庙,不要在夫子庙,不要在文庙,让户部出点钱,送他们去孔庙,当着圣人夫子的面儿,好好说一说不坚决支持我清理天下妓院,彻底否定妓女这个职业的理由,要言之有物,要主观联系实际,客观提供论据,哪一个不参与,叫他们换上麻衣,我派人押送他们去见圣人。” 王守仁不惊反喜,这意思是尊崇圣人? “我从未提出过要彻底否定圣人,夫子毕竟是夫子,我是敬仰这位先圣,赞同他的相当一部分理论的。我们这个天下,应该祖宗拜炎黄,文明尊夫子,百家争鸣也好,外儒内法也好,没有哪一种思想能比夫子为代表的儒家更有利于我们的疆域大一统,思想大一统,文明大一统的要求的。圣人的一些想法应该批判,应该发展,但前提是继承,”卫央道,“历朝历代的不肖子孙已经把夫子打上了我们的文明的烙印了,那就不要去全盘否定,要辩证的发展。” “大善!”王守仁拍案赞叹。 “此事你回头要与德辉公商议,你明白我的意思。”卫央再不说深入的事情。 牟斌心里也明白,这是要对隐隐已经形成的江南士林,江西士林,乃至文人集团进行全面清算了。 好! 老皇爷没有选错人,大明王朝就算灭亡了,咱汉家天下不会亡了。 “他们哪,不是看不懂这些,他们是拒绝看懂这些,利益所在嘛。”牟斌笑道。 “厂卫也不要闲着,办学堂你们要用心,此外,厂卫的功能要改革,一要对内维持该有的镇压,二要形成大明国家安全,厂卫承担一半的责任感,”卫央吩咐道,“汪公公有他的大道,果真做成了,我是要提出给他封公封侯的。故此,厂卫这一块,我不在京师时,你要负责起来,厂卫的渗透性要加强,但不要再以凶神恶煞的面目洋洋得意了,转型成功之时,你是要写进往后的历史书里的,至于其它的,那我就不能给你许诺了。” 牟斌脸上红光如火烧云,没让他靠边站就已经很好了,如今看来是还要大胆地重用他的。 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好,吃饱喝足了,我该问她们的选择了,”卫央吩咐,“小六,你立即带人,去提带顺天府尹尹海川谋反一案的相关人等,叫他们即刻前来听审。” 夜审? 对!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二章 羞刀难以入鞘,名妓岂肯从良 “聂紫衣,你立即带着缇骑,即刻奔赴三司正五品以上官员的宅邸,传令,叫他们把手里的针线活都放一放,全体到锦衣卫衙署听候责问,两更三点时,有一个不到,即刻罢官去职,发配漠北草原。”卫央将问天剑递过去,“听明白了?” 聂紫衣面色古怪。 咱啥都听懂了,就是没明白这“把手里的针线活放一放”啥意思。 满朝文武大臣晚上没事儿绣花? “大将军的话总是那么高深莫测,卑职着实跟不上步伐,跟不上呐!”聂紫衣叹息着,抱着问天剑撒腿就跑。 问天剑一出,违抗均旨可当场斩首悬挂城门。 “方生大师,你考虑清楚没有,少林派到底支持不支持我全面关闭青楼妓院?”卫央回头问方生。 大师愁眉苦脸,这得和方丈师兄商量啊。 “看来,少林派与青楼有莫大的利益往来,若不然你为什么不遵从佛祖说说的‘万恶淫为首’?原则性的问题,你身为少林大和尚难道还不能确定?”卫央耻笑,“好,查一查少林的财产,查一查天下青楼妓院,这里头要没有利益往来就奇怪了。” 方生大师立马站了起来。 “怎么着,问天剑不在这,你觉着我是无法踏平少林寺,还是打不过你一个僧人?”卫央指着门外,“走,既分高下,也决生死,让你三招!” 牟斌忍住笑,王守仁别过脸。 大将军这人,讲理哪! 但这帮人没那么好对付! 方生大师当然不好对付。 “万恶淫为首,鄙派自当拥护秦国公的均旨,然则,冰冻三尺,岂是一纸军令便可全部解决的,”大师当即坐下,睁眼与卫央辩论,“佛家云,杀一人,救十人,可为也不可谓为……” “扯淡,你那是在给自己根据自身利益决定要不要出手找理论借口,”卫央道,“我也懒得与你们辩论,明日修书一封至黑木崖,据说,日月神教的教众可有不少靠青楼吃饭的,我倒要看看,东方教主是不是也像你们这些正派人士一样满口的我佛慈悲,一到行动的时候,全是各种借口。” 方生大师大惊。 你怎可和那个魔头结交? “卫某在你们口中岂不就是一个魔头?”卫央吩咐,“与黑木崖传话同时,也要让西陲武林做好准备。少林不愿意放弃青楼,那就让佛家辩论一辩论,斗一斗,看看佛门是谁的佛门,搞得好,西域僧人可为天下佛首,搞不好,杀了方正老和尚,少林派换一个方丈,我看也不是不可以。” 方生大师跳起来撒腿就跑。 抗拒是抗不不了,但我们得想办法拖慢他们的步伐。 “我们如今手头有多少钱?”卫央视而不见,与牟斌说道,“今夜你要准备一下,找几个人员,最好是忠诚可靠的。明日一早,你们要筹备隶属于厂卫的‘先锋报’,要利用厂卫耳目遍布天下的便利,将舆论阵地夺回倒我们的手里。” 牟斌仔细一想便懂:“大将军之意是要把少林与青楼的关系……” “不只是少林,天下各门各派都要写进去,要做好调查不得弄虚作假,也不要可以引导,将来要通过连环画,以及‘小道消息’,让民众明白这些道貌岸然的名门正派,那些满口圣人云子曰的清流,他们是明面上人模狗样,背地里男盗女娼的,要引导民众去反对他们,必要的时候,比如他们利用地主豪强试图镇压的时候,要想办法组织鼓舞穷人去拿起武器干掉他们的。”卫央道,“此外,盯着那些战力惊人的高手,一旦他们出动,即可沿途截杀。” 明白! “吃完就去忙吧,审理玩尹海川谋逆一案,明日京师的流民就该有一个有问题有地方询问的地方了,但锦衣卫也不要闲着,组织流民安顿下来是需要金钱的,有钱的地方必然有贪墨腐败,发现一个,杀一个,不必留情。”卫央道。 牟斌起身就走。 卫央看的大皱眉头。 皇帝老儿到底在想啥,怎么可能他说什么这些人就去做什么? 罢了,先处理手头的问题吧。 他看向那些名妓们的面孔。 名妓们原本就没敢放开吃,也吃不习惯,她们习惯的是精致的小糕点,艺术化的饮品,以及吃吃喝喝的时候谈诗论词,这火锅,岂非粗鄙之人才用的? 而如今,眼见着快要问案,有胆大的小声道:“大将军,那我们……” “吃饱了?”卫央道,“我不明白的是你们吃的也不多,又一个个标榜清淡素雅,你们挣的那么多钱都哪里去了?” 这个,这不可以细说。 “我看到不少书里头都说,什么名妓从良,毕生志向,如今看来,这是那些嫖不上名妓的穷酸文人的一厢情愿,好,既然你们不愿做人,随你们便,回去吧,诏狱中,总该让你们多注意些时候,还不是放你们出去添乱的时候。”卫央摆摆手。 他对这些人素来没有好感,更没有向往过书里头说的什么名士与名妓之间的那些烂事。 飞瀑楼那女子昂首怒问道:“大人直说我等要从良,谁允?” 好办,卫央取一把钢刀扔在地上。 怎地? “谁阻拦,你便杀了他们,我恕你无罪。”卫央冷笑道,“我允了,你拼了么?” 那名妓一时无言,想想便讪讪地退了下去。 “无胆匪类,成不了什么气候。”卫央鄙夷道。 她们这些天没少接受西军比较先进的思想,可她们是怎么对待的? 她们在千方百计地回避,心心念念想的是怎么从诏狱回到青楼里去。 甚至有人还在想,有多少往常的达官贵人,名流士子,甚至无权无势无钱无能的舔狗能想尽法子把她们救出去。 那就让她们继续当她们的皮肉水床去吧。 “稍等,”王守仁叫住那些名妓,笑吟吟从袖子里取一封密报,道,“我这里得到确切消息,红袖招里多的是敌国密探,无名浪人,根据现有的证据完全可断定,这些地方不但藏污纳垢,而且作奸犯科,触犯国法。按照西军的律法,这叫触犯了国家安全,当尽快取缔,依法论处。” 名妓们大惊。 几个鸨子慌忙哭道:“大人,我等不知,如若取缔,奴家这些人何处存身?” 卫央拿来一瞧,还真有。 “留仙居有倭人出没多次,五城兵马司追查多日,为人所阻拦;飞瀑楼曾有草原女子为害多时,教坊司压下。唔,倒是有理有据,”卫央便下令,“查封这些妓院,既然是全城青楼都是内鬼,那就禁止京师再出现青楼。” 王守仁请示:“若有阻拦?”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三章 我有三寸柔肠,不付腥风恶浪(上) “纵然天子诏令,也可置之不理。哪个敢拦挡,就地格杀。至于这些名妓们,”卫央沉吟片刻,“用工的地方那么多,她们若一心还要回青楼,简单,杀了就是了。” 王守仁咧咧嘴,这些千娇百媚的女子,老夫也有些下不去手,这魔头,还真不在意让她们人头落地么? 卫央真的不在乎。 但凡对名妓千肯万肯的那肯定是八辈单身狗,最善舔的那种。 以“时代悲剧”一而再再三给“机会”试图使名妓从良者,没几个不该杀的。 他们哪里是要“治病救人”,他们只想给名妓当药引子。 “大人!”忽有名妓叫道,“都说西军军法森严奖惩得当,我等虽为妓,也未必无功可叙,大人这般折辱,着实不公,我等不服!” “你有什么功?”卫央很好奇。 “曾有饱学士子,雪夜险险冻毙,我为士子添一命,为国家留一有用才,算不算得功?”那名妓怒问。 谁啊? 一说名字,张友娣笑了。 “大将军,其人出身不凡,为原南京礼部尚书嫡子,赴京巡察店铺时,与名妓厮混半年,盘缠花光了,被妓院赶了出去,是有那名妓留命,但要说有用之才,那可就未必了,当年河套一战后,此人为大同府参议,不到三天便寻了关系回了南京去了,故此,此人算不得才能。”张友娣讥讽道。 那他有没有家室? “自然是有的,在京半年,结发妻病亡,此人知而不返,可算不得什么良人。”张友娣憎恶。 卫央目视那名妓,瞧得她面目通红。 “我还以为给你赎身了呢,怎么,还没许你一个侧室之位?”卫央好笑道,“就这,也敢表功,你脸上涂脂抹粉,故此就可以不要脸面?” 名妓们当即不敢再说,只有人讷讷地说道:“好歹也是国家勋略之后,正经读书种子。” “对结发妻视而不见,是为无情;对委身女睡过就扔,是为无义;对朝廷任命见利而去,无利则返,将天家官职视作一块抹布,是为不忠;若那老尚书但凡有些许面皮,这般孽障叫他贱人不敢抬头,说话不敢高声,故此,此獠不孝。这般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无耻贼子,有何面目煌煌然与我辈同列朝廷之上?”卫央传令,“传我军令,叫那老尚书赶赴京师,叫吏部下文,罢免那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孽畜,凡有我在一天,朝廷便不用他一天,锦衣卫给我盯死了那一家,凡有确凿高官经商的证据,叫吏部那群蠢货,叫提拔此人的,叫给那孽障调令的,不,从那孽障的座师算起,全数叫他们在我先锋报上说清楚。” 说什么? “要么划清界限,要严词讨伐;要么,一丘之貉,留之何用,不若尽数罢免,该问罪问罪该诛杀诛杀,”卫央道,“汉家天下这么大,哪里的黄土埋不了他?” “大将军,那,那可毕竟是读书人……”王守仁略觉不忍。 “读书人的事,关老子屁事?”卫央告诫道,“你把你这不必要的圣母心,最好也收一收。这是什么时候?这是踩着他们的尸骨往上爬的事情,蘸着他们的鲜血写春秋的事情,你心慈手软什么?” 王守仁就知道要被收拾,可奇怪的是挨了骂他反倒舒坦了。 “不要当读书人的圣人,要为穷人当圣人,读书人,他们是不需要圣人的。”卫央说罢往外走去。 怎么了? 有人来了。 是流民。 “大将军!”黄金标带着一群人逶迤而来,有衣衫褴褛,有携家带口,更有饿的面黄肌瘦走路也不稳的,黄金标见面,先叹一口气,道,“人太多了。” 几个流民安置点都安置满了,可今天又来了一群流民,令人震怒的是,这些人竟然是从富庶的江南逃难来的。 王守仁错愕,看着黄金标不敢置信。 “不错,处处都安置不下,高门大户不愿出手,也只有这些官府才有遮风避雨的地方,”黄金标沉声说道,“我们商量了一下,今晚上已经安排下的流民,就现在安置点挤一下,这里还有三百多人,今晚先安置在锦衣卫大堂,明天我们再找一下,看看有没有大一点的院子,另外,咱们的粮食可能不够了。” “用你们的办法。”卫央抿了抿嘴唇。 张友娣那几个机灵,一看这么多人,连忙直奔锦衣卫衙署所属的厨房,不大,但能做饭能烧水,还有些米面粮油,足够这些人对付一两顿。 黄金标悄然而去。 王守仁心惊胆颤,这是要做什么? “找几个该杀的,抄家灭祖就够了,”卫央毫不在意,“山海关那边的粮食还有多少?” “很多!”王守仁打着激灵,连忙要去调配,但他担心熬不到粮食到达。 “没事,明天开始,去那些高门大户吃饱肚子,还要打包,他们有钱,吃他们的。”卫央不在乎这些人会怎么想,他只在乎这些一路辗转不知饿死多少人的流民能不能活命,“让我们的队伍留下半月口粮,紧急从关内调集,其余的粮食全部集中起来,要定时供给,让达雅带队,去一趟关外。” 干什么? “要一些羊肉,拿一点马奶,骑兵推进速度快,半月功夫足够一个来回了。”卫央挠挠嘴角,“我记得,后面的队伍该送上来猪羊了吧?催一下叫他们快一些到达,路上可以不理睬沿途官府,一定要快。” 不片刻,满院子流民,战战兢兢却又喜笑颜开住进了锦衣卫衙署的屋子,虽说十多个人挤在三五个人住的房子里显得很拥挤,可毕竟遮挡了寒风。 卫央敦促着安排下来,回头便去看伙食,到厨房,却见厨房里女子们忙碌着煮饭,门槛上,竟趴着一个二三岁的小孩,瞧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脏兮兮的脸蛋儿,炸毛的头发,细细的胳膊小腿儿,半截鞋子露出黑乎乎的小脚丫,脚腕已经冻肿了,竟丝毫也没有察觉似的。 卫央走过去,蹲下摸摸小孩的脑门儿,很烫,仔细一看,是个小女孩儿。 她看了卫央一眼,又趴在门槛上,眼巴巴的看着那热腾腾的气雾,她知道,那里头是饭。 可她不敢去要,面前每经过一个人,她就怯怯的看着人家,无声地请求,能给一点吃的吗,不要多,就一点就好,就一点点就够了,人家吃的不多。 卫央一咬后槽牙,舌头紧紧顶住上颚。 他心有猛虎,也有三寸柔肠,不偏不倚,正都寄在穷人,落难人,可怜人,正在长大成人的人的身上。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四章 我有三寸柔肠,不付腥风恶浪(下) “很快就好了,别急。”卫央伸手抱起孩子,一看周围专有的大人小孩衣衫褴褛,一皱眉,本要说话,想了想摇摇头,抱着小女孩说道,“走吧,咱们去先穿上厚衣服。” “不,不要的,不冻,”小女孩笑嘻嘻的,小嘴巴含着小手指,口水滴答,笑呵呵地,却用一只手牢牢地抓着门框,坚决地表达,“饿。” 卫央心中猛烈地揪的他剧痛。 他见不得穷人落难,更何况这么小的孩子。 “有没有能吃的?”卫央进门去找。 女总旗翻出一点锅巴,方才吃火锅的时候留下的一点肉。 是腊肉。 小女孩连忙挥舞着小手儿,努力的要去抓那点吃的,她仿佛爆发出巨大的力气,连卫央都有些抱不住了。 不是饿到了极致,这孩子怎么会这么见到食物就激动呢。 卫央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落下一边的袖子,沾了点冷水,又在锅旁快速烤了一下,快速给小孩子先擦了下脸蛋。 令他错愕的是,这孩子竟是不像一般人家的孩子,小脸蛋虽然枯黄,还有些诡异的通红,可明显能察觉到这是细粮养大的孩子。 “饿,要吃。”小女孩在卫央帮她擦脸的时候忽然很安静,一擦干净就又开始挣扎起来。 这是个很有教养的小不点儿。 “要饿到什么地步,才能把孩子的矜持和礼貌都打消掉啊,”卫央一手抱着小不点,一边拿着那点锅巴,他要帮着给喂,要不然小女孩手上的污泥都要把食物弄脏了,“来,慢点吃,一会有热乎乎的饭菜。” 小不点飞快地冲他露出一个笑脸,怯怯的,还有点讨好,但委委屈屈的,仿佛用鼻子说话,她嗯的一下,视线又回到那并不可口的食物上了。 卫央抱着小不点,一手控制着慢慢地喂一点吃的,一边抱着往大堂里走去。 门口,名妓们看着。 “你们若在流民进城的时候哪怕只是施舍一顿杂粮饭,我且敬你们三分义气,”卫央经过的时候淡漠地道,“所以,明白在我这里你们为什么只是一群有着女子特征的物体罢了?” 名妓们并不服气,但不敢反驳。 她们生活的环境哪里会有流民,何况就算知道了那又怎么样? 可令她们错愕又嫉妒,甚至有些恨不能代替小不点儿的是,卫央竟将他那天下少有,四海难寻的坐蟒袍拉过来,犹如一面被子似的裹着那小不点。 “这下就能暖和一点了。”卫央一想,又叫人,“去五军都督府衙门,兵部衙门,五城兵马司衙门,取石炭若干,凡有人住的屋子都要生火。另外,叫厂卫各家,有旧衣服的送过来,一一等级好,往后要给人家钱。” “值什么,还要给钱。”当即有锦衣卫千户直奔门外,只听马蹄声响,片刻四散去找人了。 吃了些食物,小不点儿才舍得理睬其它,小手儿拉一下那蟒袍,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大眼睛,定定的看着卫央,小嘴巴抿着,半晌不知想起了什么来,吸溜了一下鼻子,怯生生的伸出小手,抓着卫央的衣襟,大眼睛里无声地落下两股眼泪。 卫央轻轻拍了一下小女孩的胸口,柔声道:“疼吗?” “嗯。”小不点儿转过脸把自己藏在卫央的怀里。 她还小,可她看得出,这个人对她很好。 “叫西军军医过来,带一些药材。”卫央再下令。 而后,他见王守仁在安排,便去了小孩子们住的算是最好的大房间,半晌也没见他出来。 王守仁安排妥当,瞧着吃饭队伍都集合好了,连忙去找卫央,到门口,王守仁大吃一惊,喉咙忽的堵塞。 他只见卫央坐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寸步不离的小不点,身边放着一块草垫,上头坐着两个小孩,卫央满面紫气,他竟在用本命真元,运紫霞神功,为这些孩子压制寒毒,治疗一路奔波的疾苦。 王守仁转过身,这一刻,他泪流满面。 有的人,是可以为“主流”所不关注的人拼一腔热血一颗头的,王守仁原本以为,这样的人,该是自己这样的人。 如今他明白了。 他不是。 “我到驾前枉称圣,自此不称读书人。”王守仁深深吸一口长气,走过去拱手道,“大将军,该吃饭了。” “没吃饱。”小不点抬起头看着卫央说。 她一边说话,一边吸溜着鼻子,一边吞着口水,小手儿拉着卫央的衣服轻轻摇着,既聪明伶俐又好可怜兮兮。 卫央贴贴她的脸蛋儿,笑道:“好,先吃饭,少吃一些,明天咱们再好好吃一顿,好不好?” 小不点儿眨眨眼,小嘴儿一张,呵呵地笑了起来。 可是一到厨房门口,小不点儿又紧紧地盯着热气腾腾的厨房,小嘴巴微微张着,大眼睛闪着无穷的渴望,单薄的,才见了一点红润的小嘴巴吧嗒吧嗒咂着,看到昏暗的灯光照射着发黄的馍馍,雪白的米饭,她就忍不住要一一看着厨房里的人的脸色。 有人对她笑,她就连忙讨好的对人家笑,抿着小嘴儿,目光往吃的上面一看,赶紧又讨好的看着人家。 女总旗呜的一声,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嘴巴,转过身去放声大哭。 可怜的孩子,她才多大点呀,这是吃了多少苦,看了多少人的脸色,她才这样呀! 她一哭,厨房里哭成一片,卫央本就难受,这一下,眼眶一红,紧紧地贴着小不点儿的额头。 “大人,她爹爹路上饿死了,她娘是个好女人,走到京师后,有人看她容貌秀丽,要花钱买她,她给了我们三钱银子,叫我们带她孩子来找大人,”排队等打饭的流民中,有个读书人模样的叹道,“如今可好了……” “谁?”卫央猛回头,目光如虎。 那人吓得连忙低下头。 “说。”卫央目视。 “是,是京郊的王员外,皇庄老人,家里有三百佃户,”跟来的西军百将淡淡道,“今夜出不得城,明日一开门……” “不用等明天,”卫央喝令,“起缇骑,点八百铁骑,去。” “是!”百将得令再问,“若是不愿放人?” “我需要一个让土豪劣绅奉公守法的榜样,就他了。”卫央道。 明白! “等下,登记一下,有多少人给京郊大户卖儿卖女,查,查出来,人完好无损,则警告带回。但有缺陷,他们少了什么,从这些人身上取什么,但有违抗者,枭首,”卫央道,“不要怕人多,十万人头,填不满运河,去办吧。” 而后又下令:“不说我还忘记了,流民中,必有人贩子,叫厂卫严查,军情司跟进,被逼无奈者,收监;为青楼,为他人买儿童妇人者,斩首。买卖中有人命,”他踟蹰了很久,“车裂。” 噗一声,人群中有人仰面朝天,吓得当场昏死过去。 “拖出去,砍了。”卫央心无悲悯。 他只有三寸柔肠,从不付于这些狗才。 片刻间,锦衣卫大门口,七八人头悬高杆,滴滴答答血流,将地面上堆积出一个血红的晶体。 不够!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五章 手提百炼剑,专砍鸟人头 “大将军有令!”聂紫衣高举问天剑,“把你手里的针线活儿都放一放,即刻赶赴锦衣卫大堂。” 战战兢兢的老大人双腿颤抖,倒是小妾勇气十足。 “已是这般深夜,何故叫人到堂?” 聂紫衣挑挑眉,这小妇人居心叵测哪! “把你那小心思收一收,大将军佩剑之下,就是宰了你一家,你也没地方喊冤去,”聂紫衣笑道,“啊,老大人,针线活儿忙完了吗?” “是,这就走,这就走。”老大人哪里听不出着话里的揶揄,可他敢说什么? 他是刑部的侍郎,三司会审本就有他的责任,多日没问案,奉旨“提点天下兵马水师”,位同摄政王的秦国公要收拾他,他还敢指望有人给他说句话么? “这就对了,放着正经国事不做,抱着小老婆你还想要前途?”聂紫衣笑道,“走吧,难不成我锦衣卫不如狼似虎,你还觉着不舒服?” 正要出门时,外头马蹄声如雷,有人厉声喝道:“锦衣卫缇骑,奉大将军均旨,出城办事,大小官民人等齐闪开,开城!” 马蹄声轰鸣,踏碎京师后半夜的宁静。 百官胆寒,诸王颤抖,这秦国公又要做什么? “竟有这等事?”老皇帝梦中惊醒,见李芳跪报,只一看从锦衣卫衙门发来的奏报,老皇帝睡意全无。 李芳道:“掌刑千户正在宫门外候旨,只说大将军喝令杀人如麻,也泪如泉涌。” “是,是啊,这人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他见不得穷人受苦,”老皇帝披上外衣,想想道,“这样一来咱们的粮食要出问题了,得想个办法,一定得想个办法。” “不怕,大将军调令山海关囤积的粮草,”李芳笑道,“老皇爷,这是大将军原本囤积着,等诸王围困京师的时候调过来的,王守仁说过,这批粮草,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非陛下手诏,不可轻启。” 老皇帝心中喜悦,脸上也好了许多,道:“不要紧,这不要紧,只要人活着,人心向着咱们,这天下,就稳如泰山。”而后抿了一下嘴皮,“明日起,三餐变两餐,早上不上朝就少吃点,晌午过后再吃点,晚上就不要做饭了,还有多少粮食,送去。” “大伯伯稳坐大内便是了,若是我们连大伯伯的一日三餐尚且不能保证,又何来精力去做大事,”襄阳翩然而来,提剑笑道,“不过,压力的确有些大,我有一计,可稳定人心,可为大伯伯锤炼数万兵马。” “好,你去办,你们看着办,”老皇帝笑道,“我家小女儿长大了,要展翅高飞,好得很呢。” “还是要一起参详,我看哪,这些流民中,有很大一部分人在开春之前是无法引流的,建设工程也用不上那么多人,倒不如把他们集合起来。”襄阳缓缓说道,“将他们编练成一支新军,以西军老卒作为对正,百将,乃至营将,引新军南下,既一路察查趁机买卖人口的土豪劣绅,一边在行军途中编练成新军,如此一来,沿途各府州县忠于大伯伯的人自然会奉旨行事,供应粮秣,那些别有用心的,尤其手握兵权的,则等开春时节大军回来的路上,顺手扫平它。” “准奏。” “至于留下的老弱妇孺,一方面作为保证,让那些南下行军的有所顾忌,不敢吃饱了就去当盗贼,一方面,这些人也是一个强大的生产基础,消费市场,他们不会带来巨大的治安压力,还能自己生产一些商品,通过经济行为,让他们身上有一点钱,将来无论返回故乡还是留在京师周围,他们都有自己就能立足的根本,说不定,学一些手艺,认一些文字,为国家未来培养一些栋梁之材,”襄阳道,“大伯伯一位怎样?” “准奏。”老皇帝胡子一翘,“朕有你们这样的后人,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困了!” 进了门拉开被子一躺,没片刻工夫又睡着了。 “郡主,老皇爷宽心了。”李芳笑的眼里流着泪。 襄阳道:“放心吧,我那夫郎我了解,他不吃软不吃硬,最吃这人间的善良。有他在,大伯伯好生休养,十年寿元毫无问题。” 那今夜? “你去传旨,在锦衣卫大堂听审去吧,”襄阳仗剑出门,“本宫在此坐镇,哪个胆敢作死?” 一时将令出,内城有西军镇守四门,大内有东西两厂番子,并各司宦官把守宫门,再里面,襄阳郡主提剑坐镇奉天殿,叫不值守宦官、宫女一体休息,叫巡逻禁军安排明岗暗哨,纵然是御马监的老太监,跟着汪直扫荡过漠北草原的老卒,也瞧得赞佩不已,一时宫内上下凛然有序,无人敢造次。 缇骑与西军铁骑沿着长街犹如水银泻地,奔腾如虎,至城门,守城军早已换上了山海关外回来的大军。 “大将军均旨!” 带队千户扬起令牌。 “开城!”城门将军验查过后,令搅动齿轮机关,又点三百人马,“你等跟随而去,但有反抗,即刻回报。” 而后又点三千铁骑:“枕戈待旦不得疏忽。” 王守仁片刻过来,一问仔细,油然赞道:“如此将校,方为我神州天兵。” 但他又点原五城兵马司留下的军卒八百,将佩剑交给跟随而来的锦衣卫千户,令教:“持我佩剑,满城巡逻,大小官员,军民人等,非生死事,不得外出袭扰,但有趁机作乱者,杀无赦;但有鼓噪生事者,杀无赦;但有趁机散播京师原住与流民矛盾者,杀无赦。此令,三日不改,去吧。” 而后上城头,眼见得一支火把组成的大军,如火龙,如猛虎,在黑暗的天地之间,蜿蜒踏出一条道路,那是出城的缇骑与西军铁骑,他们速度奇快无比,才出城,眨眼便已在十数里之外去了。 王守仁仰望星空,他心情至今依旧在激荡不休。 “圣天子,单凭这一事足以名垂千古,我辈正在奋发之时,我当随千军万马,与天下百姓,为我汉家开百年太平,千秋盛世。”王守仁抿紧了嘴唇。 他眼前只有那一个景象。 杀心之炽千古少有的卫小郎,运十成功力只为让一群流民的孩子少受一点罪少吃一点苦。 他甚至都不在乎在这虎狼环伺的京师里一旦真气枯竭,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证。 那人不在乎达官贵人,不在乎文人墨客,他只在乎穷人。 王守仁油然想起方才离开前他与卫央的那几句对话。 他问:“大将军何故只顾穷苦人?” 卫央道:“我受过穷,我淋过雨,顾愿为穷人斩穷根,撑雨伞。” 王守仁又问:“富贵者未必不需要罢?” “我看古往今来,千秋家国,穷人饿死者万万千千,不闻富贵人家寒号饥声。”卫央道,“我能力很差,容不得一心二用,”但他又说道,“何况我并非只顾斩穷根,穷人富人,皆是轩辕子孙,我只爱良善之人。” 明白了。 “霹雳手段,济世心肠。”王守仁心胸大开。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六章 血红雪白夜,弯刀出鞘时 京郊王员外,祖上为皇庄佃户,认宦官为父,遂得三代富贵,至今九十九年。 其人者,倒也算得上风流雅致,三十许的年纪,面白无须,善一手馆阁小楷,能唱江南艳词,是青楼常客,名妓友朋。也是城南三尺天。 年关已至,王员外心情很好,眼看着佃户们按照协约,与他家签订了用地契约,又暗暗签了卖身合同,王员外心忖,纵使皇帝来了,怕也无话可说罢? 心情好,王员外就想再续几房小妾,正在京师里点察,忽听西军到了,思想起自己的商队在西陲被斩首的斩首,车裂的车裂,王员外胆怯,可是这信念到了,不纳妾又闲得慌,索性,当南方流民进京时,他院子里打手出了个主意:“买!” 活不下去的流民里我找几个都要活不下去的,这总不能追究责任罢? 今夜王员外志满意得,将一盏清茶吃罢,瞧着红烛扑朔,王员外起身吩咐:“好好的一个日子,叫这小女子糟蹋了。她要的什么礼,想的什么愿,你等管与她说,只是若不答允,这三钱银子,只怕要化出许多变故。” 管家的慌忙劝说道:“西军还在,最好收敛些,那南河沟里白骨成堆,倘若叫姓卫的知道,只怕……” “怕甚么!年年死那么许多人,谁说那些是从我家走出去的?”王员外不耐烦,挥洒着袍袖吩咐道,“只管去,我天子脚下一臣民,买人还要他西军答允?只管去,但凡生些法子,那女子新衣来见便好。三钱钱,一身新衣,买不得她一条命?!” 这便是城南三尺天,他买人从来不怕被缠上无法脱身。 王家出了钱,添了新衣,到不要的时候,要回钱,收了衣,寻个狼虫虎豹出没的深夜,赶出去便是了。 怕什么? 那管家无可奈何,他可是见过西军的强横的人。 一言不合就地斩首,军法睁眼无情谁敢犯? “只是有一个不好,端怕那些寻死觅活的,将周围农庄的那些汉子供出来。”那管家只觉着心惊肉跳,那柔柔弱弱的小女子进了门他便有这个感受。 一念至此,那管家慌忙叫人:“且去吩咐那小妇人,叫她规矩着。” 几个健壮妇人奇道:“老管家哪里去?” “哪里去?西军规矩森严,我得去吩咐那些汉子,南河沟里几十个尸体,一旦被发现,他们可要谨记着给王家顶罪。”那管家说着,摇着头,叹着气,往门外走去。 不到大门口,有一个黑影从一侧抢出来,满身酒气扑鼻臭,笑嘻嘻拦住他,问道:“爹,员外新得的那女子,哪天送出去?” “嘘!”那管家慌忙呵斥,“你问这个做什么?” “瞧你,一辈子胆小,也只能当个管家,”那人笑道,“还能做什么,我瞧那女子漂亮的紧,哪天员外要扔……送出去,岂不便宜了那群粗汉?倒不如……” 那管家气急,抡圆了一巴掌,却没舍得打下去,只好跺脚骂道:“仔细叫西军得知,剥了你的皮!” “哪里怕,到过年,皇帝只怕要对他们下死手,我们怕他们做什么?”那人笑嘻嘻说道,“爹,你可要盯紧了,那小妇人,啧,若是好得很,我几个帮你稳着小娘,你自也可去尝尝……” 那管家脚下加快,到门口,两个腰圆膀粗的汉子,十七八个吃酒的闲人,一起来叉手道:“深更半夜,老管家还要出去?” “办件事,你等……”那管家心中不喜,摆摆手便要训斥他们几句,忽的,他感觉脚下的青石板似乎都颤动着,不片刻,那两扇黑沉沉的大门也颤抖了起来。 那是什么? “老管家,大事不好,有军马直奔咱们这里而来!”门楼上有人喝道。 “出事了!”那管家大惊,转身便要往二门狂奔。 只听远远有声音喝道:“奉大将军均旨,锦衣卫缇骑拿人,要命的就地蹲下。” 完了! “快,关闭庄门!”那管家厉声喝道。 话音刚落,黑暗中有人冷冷道:“人都说,老皇爷诏令不出大内,瞧瞧,咱家大将军的均旨,连着小小的狗窝也进不去。” 刷拉几声,庄客们抄起刀子。 那老管家却觉一身血液全数冰冻。 黑暗中,仿佛自地底下钻出的幽灵,七八个一身锦衣,腰悬杀人刀的汉子出现在他面前。 他那孽子还叫道:“王员外府上,谁叫你们来的?” 便只啊的一声,那人轻轻惨叫,老管家脖子上热乎乎的一团,这他很熟悉,有人被劈了。 一颗好大头,从天而落砸在老管家面前,他定睛一看,登时又怕又惧,又惊又喜。 原来,那是个光头。 老管家可认得,那正是王家豢养的供奉,据说是南少林的弟子,一身横练武功极其了得。 他被人一刀砍了脖子,一双刚抬起来的铁砂掌还没有拍出惊涛骇浪的掌力。 “这等废物,也敢称供奉,呵!”动手的是锦衣卫供奉,本职在大内,寻常在锦衣卫与两厂当武艺教头,正经二等供奉,论武功更在左冷禅之上。 他统手站在黑暗中,侧耳往外头一听,道:“动手吧,这院子里无人不该死。” 老管家倒退半步,仓皇阳面倒了下去。 王家完蛋了。 王员外不这么认为。 院子里上百彪形大汉也不这么认为。 “落锁,关门!”门楼上有人喝道。 几个随着潜入的汉子瞧着那供奉,供奉奇怪道:“是谁给他们的自信能阻挡我军的铁蹄的?” 言罢,他双手出袖身如雨燕,黑夜隐藏住他的身形,微弱的火光下,偶尔见两汪寒月轻轻闪过,那是他纵横江湖的兵器,也是在西陲托付兵工厂打造的利刃,名为“蝉翼”,形如冷月,刀下斩葱岭以西高手十数人,是他珍爱之物。 此刻,那弯刀轻轻划破夜空的静,给这寒冷的郊外送去了不断的热闹,刀下时常有刷刷的声音,那是刀刃割破敌人的咽喉发出的喷血的声音。 这位老供奉武功有多高? 锦衣卫那几个人有比较。 “二品供奉毕竟是二品供奉,这位老人家,敢在咱家大将军问天剑下十里之外才开始逃跑。”一个锦衣卫油然赞叹。 话音刚落,那供奉笑骂道:“小王八蛋,老夫教你武功,是为了让你取笑老夫的?!” 那锦衣卫笑道:“哪里敢,咱家大将军也说,老前辈的羽衣刀法已登峰造极了,咱们可不敢小觑老前辈。” 这是真话,老供奉一双弯刀,与宋长老鏖战半日不分胜负。 此乃真本事。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十七章 不动刀兵,岂得安宁 那供奉叹道:“只是大将军让着老夫。” 他嘴里说话,下手狠辣,如一抹青烟,如暗夜幽灵,前一个字还在门楼,后一个字却在二进院子,到一句话说完,雪夜中,血腥起。 但有人悲鸣:“老贼,何不杀个干净?” 众人惊视之,竟还有活口。 老供奉双手回到袖子里,靠着门框打着盹儿,淡漠道:“留下的,都是着院子里的老奴,他们该知道不少消息,待会问一下,免得咱们大将军今夜都没休息的时候。” 马到门前,外头人轻轻一推,那厚重的大门竟无声打开。 大骂不止的家奴们齐齐噤声。 那是老供奉不知什么时候以弯刀打开厚重的门栓,又不知用什么止住了正在下降的千斤坠。 这等武功简直惊世骇俗! 至此,王员外惊得手脚冰凉,他知道,事情闹大了。 可是他不懂,到底为什么? “你不是个老实人。”那女子一身红衣自里屋走出时,老供奉冷淡道。 “是。”她倒不辩解,神色一片坦然。 铁甲军搜索,锦衣卫巡察,盏茶功夫,王员外家自上到下,大大小小的人等全体集合在前院里。 “为何?”王员外只问。 千户奇怪道:“你连为何抓你都不知道?” “与他多那么多嘴干什么,带走就是,”老供奉目光一闪,吩咐道,“都带回去,我再搜查一下。” 千户不解其意,忽听耳边传音:“这家若没有牵扯到户部亏空,与内帑这些年皇庄收粮减少的事情就见鬼了,你即刻回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大将军一旦问起来,你直说就是。” 原来,这老供奉是要守株待兔。 一时间人哭狗叫,王家的庄园凄惨至极。 千户丝毫不为所动,但他没想到,队伍才出了门,竟有数十上百的庄园佃户在路上阻拦。 “我家的只在王员外府上做事,并未参与作奸犯科。”为首的老汉道,“不该带他们,他们无罪。” 怎么办? “拦路的都杀了。”千户哪里会在意。 锦衣卫办差,还敢有人拦挡? 刀出鞘,战马往前一涌,人群登时后退,那老汉忙往人群中躲避,早叫一个缇骑纵马过去,抓着领口往马背上一扔,喝道:“锦衣卫办差都敢阻拦,若无作奸犯科,必有居心叵测。” 老汉大叫道:“无罪!” “有罪无罪,律法说了才算,带走。”千户提刀喝道,“哪个再拦路?” 更令他震怒的是还真有人拼着一死也要冲进队伍里,视之,老妪七八个,还有孩童。 这就有些麻烦了。 更有年轻妇人,七八人里,黑暗中瞧不清形容,她们只往暗处钻,有的去拉扯锁着王家大院家丁帮手的铁链,有的试图过去抱住马蹄,更有人跟着那些老妪,嘴里南腔北调的叫着,竟有人敢往西军马背上伸手。 千户目视西军百将,百将取钢刀当即整顿队伍。 西军是与民秋毫无犯,但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敢有人阻拦那是要镇压的。 缇骑遂拔刀,眼瞧着一场流血冲突就要酿成。 突然间,那一身红衣的女子扬声道:“你等本是南河沟里一堆枯骨,侥幸逃得性命,自该揭露奸邪,寻还自家的自由之身。如今天使既已到,还敢阻拦,忘了三十年王家大院,难不成连夜夜噩梦都敢忘记?” “是她,是她把官兵招来的,打死她!” 有老妪霍然转身,目光中仇恨如刀,用带着中原口音的京师话叫道。 缇骑们眼看西军已快速后撤,一咬牙,也往后撤退了十几步。 “杀了。” 百将一声令下,百骑迎面扑来,跑的最快的十余人,正碰上西军冰冷的刀锋。 杀了便杀了,难不成还要为他们让步? 人群中尖叫不断,三五个老妪,她们跑在最前头,自然是第一轮被杀的。 那跟着的几个女子一呆,这时候,仿佛才回过魂来一样,啊呀的惊叫着,倒退着,试图退入人群中去。 “抓。”百将刀指那数人。 缇骑取铁链上前,这一次可没有人敢再阻拦,那十余个女子,大约是吓的,一时都呜呜地哭了起来。 百将提着刀目视那红衣女子,喝道:“你知道她们的身份?” “是,此事原顺天府尹尹大人有卷宗,大人可当堂对质,我愿为证人。”那女子昂然不惧,又道,“这王家村的人,没一个是无辜的,若想查清楚王家大院……” “住口!”三尺天王员外暴怒从人群中撞了过来。 那女子脚下一闪,继续道:“城郊皇庄之内,连抓耗子的猫儿也有杀头的罪行,无一人干净。落在皇庄里的雪片也没有一片是清白的。” 百将仔细盯着她瞧了半晌。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 “我本非常人,乃锦衣卫杭州千户所总旗陈某妻姜氏,此事到大将军面前,我自会分教,”那女子请求道,“然,王家庄上下无一人无辜,若如今不能首先抓捕,只怕往后要多许多波折。我若有谎言,大将军面前必无所遁形。” 百将目视千户,千户道:“既这般说,便都抓了。” 守城军跟来的正好用上,千户道:“虽未有将令但毕竟事情急,管不了许多,便依她所言,抓捕。” 王家庄不小,足足有三百余户人家,大大小小的人口加起来超过两千人,几乎是一个大的朕了。 守城军闯入进去,竟有人持农具来打,视之,也不过面黄肌瘦的农夫。 “这要没有古怪,我情愿自戕。”千户再不怀疑,遂纵兵闯入,小半夜,将一根绳子,串联着全村两千余口男女,大都遍体鳞伤,纵然是七八岁的孩童也有脸上带伤,乃至身上流血的。 一个受伤的缇骑惊叹道:“我从未遇到过有如此胆大妄为的农夫,这村子不简单哪!” 忽然之间,南河沟方向火光冲天。 “去。”西军百将点五十人,命一对正带领,那对正率军呼哨而去,不过盏茶功夫,五十人一个不少全数返回,众人视之,马銮铃上,人人系一颗人头,正鲜血淋漓,洒落在官道上。 百将惊奇道:“竟都反抗了?” “有人打伏击,有人在潜逃,还有人在往铺满河沟的白骨堆上添油,无一人投降。”对正摇摇头,又补充了一句,“六十多人悍不畏死,纵然草原上也很难见这样的悍匪。” 这就让大家奇怪了,到底是什么人? “村民,王家村的村民,”那红衣女子神色苍凉,往南河沟方向拜了一拜,起身森然道,“他们早已成了牲畜,半点也无人性,是了,王家大院地下只怕还有成千上万的粮食,尹大人正是查到了这一步,故此才有诏狱之一行。” 众军面面相觑,一个趁机贩卖人口的案子,如今牵扯出这许多事端,今夜之案,恐怕要惊天。 那三尺天面如土色,惨笑着跪坐在地上。 雪蓦然大了起来,夹杂着寒风。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八章 纷纷大雪下辕门,紫袍重臣并膝行 “大将军,三司臣僚都到了。”聂紫衣轻手轻脚进门,见卫央抱着那小不点,在屋子里搭了一张椅子,自在火炉旁看顾,并不十分暖和的炕上,并排躺着的孩子们睡得真香,忙上前轻声道。 卫央偏过头瞧了瞧她。 聂紫衣连忙低下头。 “咿唔。”怀里的小不点儿翻个身,捣着小拳头,又拽紧了卫央的衣服,小脸蛋贴在他怀里,打了个呵欠,朦胧的睡眼看了看,小嘴巴咂吧咂吧又睡过去了。 卫央轻拍着她的后背,半晌才道:“来就来了,让他们等着吧。” 聂紫衣一着急,那可是朝廷大员! “没记错的话,顺天府尹尹海川‘谋逆’一案,他们审理了好几天了吧?”卫央道,“叫他们在门外站着,有不情愿的,先夺了印绶,再打入诏狱。” “可是……”聂紫衣着急,她怕卫央得罪的人太多。 卫央道:“有什么可是,叫钢刀与他们去讲。” “是!”聂紫衣慌忙低头出了门,才敢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不知怎么的,在那屋子里她只感觉到压力。 仿佛无尽的钢刀悬在她头顶似的。 尹海川也来了。 他穿着常服,脚下还有些蹒跚,慢慢地独自走过来,看一眼神色各异的那些昔日同僚们,笑了笑,自己走到一边去站着。 不片刻,张采也来了。 昔日的北镇抚司镇抚使如今光彩全无,唯有那一身御赐的朱紫色飞鱼服支撑着身体。 “退下去。” 张采走上台阶,低头要进门,迎面有人拦路。 张采眼神一缩,是针对他还是? “大将军还未升帐,众人在这里等着,”聂紫衣快步走出,吩咐道,“掌刑千户何在?” 院子里转出掌刑千户。 “大将军军令,众人在此等待,若有不服从,先去印绶,送入诏狱,不得有误。”聂紫衣心中发虚,眼神瞟着那些官员。 该有人站出来反抗了吧? 没有! 一个都没有。 风雪正紧,倒是雪夜中有人快步而来,近了才认出是巡城御史,这是没叫来参与审案的人。 “朝廷大院,雪夜站在锦衣卫衙署外,于理不合,非国朝对公卿士大夫的规矩。”来人喝道,“秦国公何故怠慢士大夫?” 聂紫衣不由退了半步。 那巡城御史大步上前。 但他一脚才踩到台阶,迎面一把刀鞘劈头盖脸砸来,是南镇抚司一百户。 “洪武太祖在世时,士大夫剥皮萱草,还从未见哪个士大夫敢张牙舞爪,今日你还牛起来了,”百户笑道,“头铁,那便打破头,怕他什么?!” 聂紫衣侧目而视,你找死? “狂徒!”那巡城御史满脸流血,依旧要大骂不止。 百官一起喝道:“怎敢如此?” 百户森然拔刀。 不料内院里扔出一条长凳,卫央人到大堂外,一手抱着小不点,一手按着问天剑,吩咐:“我在处,犹如千军万马辕门,擅闯辕门,该当何罪?” 那御史大叫:“职责所在!” “那就打掉他的乌纱帽,去下他的獬豸袍,念巡城劳苦,免他一死,”卫央道,“去,叫他老婆儿女到此,剥了他的中衣,打二十军棍扔出城去。” 御史大惊,你安敢如此? “这些人,哪一个聒噪,打掉他们满嘴牙,打断腿扔到城门口,若敢再聒噪,三品以下,可抄家灭族,三品以上剥皮萱草,不必请示。”卫央挥手道。 百户当即照令执行。 “你不错,南镇抚司既然不愿意在锦衣卫做事,那就从总旗以上全部撤销,即日起,你就是南镇抚司掌刑千户,去忙吧。”卫央再吩咐。 那百户笑道:“标下卢镜辉,为百户尚且是来顶罪的,为千户只怕不够资格。” “我说有,你就有,去吧,我讨厌啰嗦的人。”卫央本没有在意。 哪想聂紫衣却笑道:“卢千户,你那儿子可不是自己犯错的,来京师之前……” “啥?”卢千户惊道,“这小子才七八岁,他不是自己犯错,还能是谁诱惑?” 卫央冰冷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是个有城府的人物。 他哪里是代人受过来锦衣卫大堂,纯粹是自己想找个法子给他自己办事情。 “是,你那儿子,可不是谁都能引诱的,自你调到南镇抚司,天津卫便有‘三十老子,不如三岁小子’,说的可不就是你儿子卢剑星么,那可是个人才。” 卢千户连忙缩起了脖子,讪笑着不敢再多说了。 卫央眉头一扬,卢剑星? 那看来顶罪的说法也有三分可信度。 不过,是又如何? “忙你们的去吧,此外,片刻问案,须十余人做笔录,会做的都留下。”卫央想起此事连忙道。 这就让锦衣卫这帮人为难了。 几个千户互相看看,赔着笑都往远处溜。 写字儿? 认都认不全谁还会写啊。 “叫那些名妓里写字快的来,”卫央侧耳一听,微微一笑,“他们回来了。” 不一会的功夫,十来个名妓小心地走进大堂,见大堂上肃杀,都低着头不敢彼此示意。 卫央吩咐道:“将左邻几个房子都腾出来,一人一间,你等片刻要按照顺序,分阶段将尹海川涉嫌谋反一案分成几个阶段仔细审问,审问完毕,来叫我升帐。” 哪想军马才到,千户进门道:“大将军,犯人王某爪牙众多,王家村拦路劫人,我等不得已,只好杀带头的数人。此外,王家庄南河沟一段白骨如山,有人纵火焚烧,我等已将贼人尽数斩杀。” 话音落,众军解马銮铃上人头,血淋淋提着踏上台阶,两旁官员惊呼出声,甚至有人竟调头要走。 “杀了!” 守在一侧的卫央亲卫迎面挡路,拔刀不由分说只一刀,将人头捧到台阶上,那恐惧又愤怒地眼睛还在眨动。 百官亡魂丧胆,齐齐往后倒退了三五步,却再也没有人敢试图逃走。 “贱。”卢镜辉轻吐一口浊气嗤的一声说出了一个字。 卫央视若未见,却用袖子轻轻遮住那小不点儿,目光往人群中看去。 那红衣女子见小女儿果然在卫央身边,面上先是一喜,迟疑下,她踏上台阶,将纤手往发髻里一抓,头发散落下,取出一张白布,跪倒在雪地上,悲声哭道:“锦衣卫杭州千户所总旗陈某妻姜氏,呈送杭州千户所总旗陈某查京郊七十二人口失踪案,皇粮被盗案、户部亏空案原本;状告京郊皇庄王某草菅人命案,婆家哥嫂于皇庄被害案,公父、生父被害案,亡夫陈某被冤陷案,告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张采,刑部堂官,户部堂官,内廷太监,南京镇守太监四十八人,状纸在此,大将军明断。” 小女子哭声悲切,雪地上官员里,有人呼的一声倒下,众人惊叫,急视之,竟肝胆破裂,生生吓死了。 不知从谁起,百官双膝一软,齐齐的跪在了雪地中。 章节目录 第九百三十九章 南海不知雪,遥寄一朵春 “好大雪!” 南城门之外,有行色匆匆一人,背负长剑,手提行囊,另一手拿着一块饭团,就上头粘的咸菜,吃一口,赞一声。 城头军卒盯着他。 “此人有趣。”亲自在四城巡逻的王守仁得报,上城头瞧了片刻笑道。 身边的人嗤笑道:“这厮是个狂人。” 怎生个狂人? “大人不知道,方才外出队伍进城的时候,好心好意叫他一起进城,他却说什么夤夜开城,与规矩不符,还敢抨击锦衣卫缇骑,”那人不满道,“千户说了这是奉命行事,这厮还说甚么大将军骄横,麾下跋扈,真真是不当人子。” 王守仁哈哈一笑道:“若非以直邀名那就是个人才,没问是哪里来的?” “岭南,你瞧,见个雪高兴成这样,”左右齐笑道,“真真是有趣。” 岭南来的人? 王守仁想想,探出头问道:“那汉子,你自何处来?” 不料,那汉子听力绝好,隔着数十丈竟将方才的话听的一清二楚,见问,举起手里的饭团道:“岭南闲人,能自何处来?” 王守仁笑道:“岭南之大,何止千里,我听你颇有几分京师官腔,可是平侯先生的弟子?” 那人一愣,惊讶道:“你是何人?怎么会知道西洲公?” “那就是了,”王守仁笑道,“我听你口音大有岭南之声,又有京师官话的腔调,大约一想,只怕就是平侯先生的弟子。” “那倒不是,我行走江湖,西洲公于我有一番恩情,故此跟在左右,”那人挠头道,“但岭南之大,的确何止千里,你怎能断定我在海南?” 王守仁笑道:“我瞧你不但是海南来的,还在福建待过一些日子,可是杨一清让你来的?” 这下那人当即不敢随意,连忙将饭团塞进行囊,拱手道:“大人料事如神,敢请教尊姓大名?” “我啊,天子驾前一个小小的总兵,不问也罢,”王守仁笑道,“既是唐胄的学生,又被杨一清推荐,你是来见大将军的?可会舟楫?” 这下那人可不仅仅只是惊讶了。 “是,我叫戴仁礼,祖籍崖州高山所,少年学书不成而学剑,西洲公归乡之后,教我好生读书做人,去年时,听闻应宁公在福建,西洲公明我前去投奔,”那人挠着头道,“年底,应宁公修荐书一封,命我来京师奔个前程。” 可他不明白,这城头上那内功高过他何止百倍的老头,他是怎么想到自己有这么多身份的? 王守仁自然是通过他的言行举止判断出来的。 “此人面貌一如岭南常人,然见雪则喜,若非海南,哪里人能这个样子,”王守仁回头与左右说道,“而若在彼处,又能说熟练的官话,也只有唐胄地弟子了,此人在岭南办学,名声很响亮,又是多年京官,教授弟子自然会传授官话。” 那为何笃定从杨一清处来呢? “你们瞧他的行动坐卧,约莫有杨应宁的三分神采,但又属于强行模仿,若非杨一清推荐,是他的恩主,他何必处处不敢让自己丢了杨应宁的面子?!”王守仁笑道,“至于善于舟楫,那就简单了。大将军麾下,你等哪一个不是人物?杨一清能推荐的,能在年前赶到京师的,自然不可能是步战骑兵人才,此人也不会做出那等触怒我们的事情,故此,唯有水战人才,他才会大胆举荐。” “神了!”那人隔着远远听到这番分析,当即叉手恭敬地道,“大人说的极是,我本事渔家子,善舟楫于海浪之中。应宁公攻伐小琉球,我为前部先锋。故此,应宁公叫我来京师,细说军略,敢请教大人尊姓大名?” “啊,我叫王守仁。”王守仁呵呵大笑。 戴仁礼连忙整束形容再次行大礼:“不意竟是阳明公当面。” “罢了罢了,开城门,你赶快进城吧,”王守仁笑道,“大将军为组建水师的事情到处寻找人才,你要尽快去见。” 戴仁礼迟疑:“可这规矩……” “眼看着也要天亮了,今日大将军问案,城门要早些打开,进城吧,”王守仁挥手,“唐胄的学问是极好的,只是古板了一些,莫要学这些。千秋之变,就在今朝,大将军最讨厌不分时候恪守古板的人,赶快走。” 当即城门大开,王守仁喝令:“不必再关闭,然仔细盘查,进出之人,须仔细分辨,莫要走脱干犯。” 而后自下城墙,翻身上了马背,目视戴仁礼,王守仁笑道:“我还有军务在身,就不带你去了,你只去锦衣卫大堂,顺着路一直走,见人多处便去,那就是锦衣卫大堂了。” 戴仁礼十分头秃,锦衣卫门口还敢有许多人聚集? 不要命了? 当下卷行囊,负长剑一路直行,果然见人多处,上去一瞧,真是锦衣卫大堂,只是令他奇怪的是锦衣卫大堂门口怎地跪着那么多人? “不会是欺负良善之人吧?”戴仁礼直觉背上的长剑按捺不住要出鞘。 他这一把剑,杀贼早已超过数十人,这些年行走岭南,连红毛都诛杀了十余人,更别提欺压善人的恶贼。 可戴仁礼靠近一些时,当即大吃一惊。 那地上,怎的都是达官显贵? 有紫袍贵勋,有红衣要员,还有一群被铁链锁着的村人,这些他倒是见过,方才入城的时候,他是亲眼见到这些在锦衣卫如狼似虎的押送下,竟还 有人试图逃跑。 他觉着,这样的人定然是好汉子。 但在大堂口,台阶上却跪着个红衣小女子,凑近些一瞧,真是个小妇人,身段消瘦,面目秀丽至极,双手举着一条白布,犹如雪雕泥塑一般直挺挺跪在那里。 这是什么路数? 戴仁礼心中好奇又质疑,他本就对锦衣卫这样的机构极其厌恶,本以为这是锦衣卫在欺负人,哪想到…… “那么好看的女子,可惜没长脑子——锦衣卫怎会是沉冤昭雪的地方?”戴仁礼吸溜了一下鼻子。 他探出头往里头瞧去。 院子里,风雪中影影绰绰可见两列锦衣卫左右对立。 有暗暗灯光的地方,似乎有人在搬运什么物什儿,堂口站着一个影子一动不动,那影子极其高大,戴仁礼不由有些羡慕。 他身材瘦小,很羡慕长的高大的人。 “大将军,好了。”忽听有人叫道。 嗯?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章 刀卷剑崩,法无常心(上) 戴仁礼眨眨眼,应宁公最推崇的秦国公? “传言中此人心狠手辣,然长相出众,一表人才,想来所言非虚,”戴仁礼心道,“只是……他怎敢让那么多大官跪在雪地上?不要命了?” 正暗自琢磨间,有人道:“安排好了,那就升帐,叫原告,带被告。” “……”戴仁礼心中一怒,又讪讪忖道,“这般年纪,不知比我小多少去,若是旁人,我自要骂一声‘人间不公’,然而,此人纵横天下,胡人俯首,西洲公也赞叹不已,我却不能说他的不是,人家那是杀敌得来的名声。” 刚这么想着,那些被锁链拿住的村人又开始鼓噪,有人竟骂道:“哪里来的骚狐狸精?王老爷不曾有罪,我等不受。” 才一鼓噪,里头传令:“不尊号令者,斩了。” 两旁锦衣卫闻风而动,持刀上前揪住鼓噪之人,拖出去真一刀,就此枭首。 戴仁礼怒眼圆睁,这岂非草菅人命? 当即大步而出,厉声叫道:“国家律法,岂可践踏!如此行事,无人能服!” 刹那间,刀剑齐聚脖颈,戴仁礼昂然不惧,伸开双手,任人将行李武器拿掉,叫道:“他等是村人,怎知许多规矩?分辨也不许分辨,就此枭首,岂非大大的不公?”想想又加了一句,“纵使我琼山府少儿海瑞,也知法不辩不明的道理,秦国公国家勋略,怎可这么草菅人命,不容辩解?我当带头不服!” 卫央透过雪幕往外面一瞧,哪里来的愣头青? 不过,他刚才说什么? 琼山少儿海瑞? 那可是名人。 “海南来的,血气方刚,”卫央奇怪地想,“谁推荐的,还是……” 他想岔了,以为是自己前些年说过什么陆小凤之类的话,真让家里那几个魔头放在心里,故此再海南去过不少次,找了有点才能的人推荐过来了。 “秦国公,法不是这么用的,也不能这么用,问也不问,何况,那小女子代民告状,总该问一问才是。”戴仁礼不见号令,只以为自己这番话镇住了那大魔头,当即有换了口吻,库劝道,“我辈行走江湖,行侠仗义也须详察数日才敢拔剑,是不是?” 卫央好笑道:“你是在教我做事?” “是!”戴仁礼一挺胸膛,大声道,“秦国公天下名臣,国朝上将,我辈自该有规劝之义。”但他余光瞥见,摁着他的,武功不在他之下的那帮锦衣卫与红衣铁甲军卒目光奇怪,原本杀意凛然的眼神中竟透出……看傻子一样的味道,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莫名心虚道,“这个,我就是一个江湖闲人,就这么一说。” 听着这声音很熟悉,带队出城的千户忙跑出来一看,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转身道:“大将军,是方才说起那个二愣子。” “说谁呢?”戴仁礼大怒。 那千户苦笑:“啥都不知道,跑这来主持正义,这二愣子……傻得可恨。” 不是,你们实话实说,我哪里错了? “姜氏,你且回头,告诉这二傻子你是为谁伸冤,状告的哪个。”千户摇着头,唏嘘万千转身进了门。 二愣子就傻了。 那女子偏过头从肩膀上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知什么行侠仗义的侠客,也不见十三年来行侠仗义的大侠,我只知道王家村无一人不该死,”遂手指村人,“我正要状告这等人草菅人命,仗势欺人,罪恶滔天,恶贯满盈。” “不,不是,他们是村人,哪里来那么多罪行?”戴仁礼麻了,但看着那女子面目清丽,官话纯正,心中不由信了她三分,可又觉着这事儿不能这么办,于是只好道,“这里头应该有什么误会,这个……” “像这样的二傻子,在我军中……算了,我军中最莽撞的二百五,也比他聪明。”卫央好笑道,“好了,既是行侠仗义的,饶他一次莽撞,叫他在一旁旁听,升帐罢。” 两厢众军齐声喝道:“大将军升帐,点三司官员三十六,锦衣卫北镇抚司原镇抚使及人手十二,顺天府尹尹海川,及王家村村人,原锦衣卫杭州千户所总旗陈某妻姜氏,可有未到?” 张采匍匐在地上,闻言慌忙道:“有,有,大将军,北镇抚司原总旗、百户十二人,伤势过重,还在家休养,小人一人在此。” “不到者,当堂断定不得辩护,尔当谨记。”掌刑千户立在门下呵斥。 张采连连顿首,道:“小人知无不言,不敢违令。” 三司官员听到这句话就知道完了。 张采若吐露实情,尹海川“谋逆”一案自然真相大白,尹海川若是没事了他们这些人可就完蛋了。 “快想想办法呀!”后头的急忙推前头的,前头的手脚冰冷正无计可施时,哪里受得了这一推啊,竟有人往前一扑,雪地里趴下去,后面的着才看清楚,原来老大人竟吓尿了。 这时,掌刑千户又喝令:“将村中孩童先送到一边,好生照料饮食,不得亏待。” “且慢!”不等众军奉命行事,那女子叫道,“王家村无人不该杀,无人不犯罪,王家村男女无一人清白。” “确定?”掌刑千户心中震惊。 那女子森然说道:“十三年前,自关外逃难南下的人里,有三个小女子,只因长相秀丽,被匪类施暴,而后生生掐死。十二年前,王家庄扔出去的女子里,有两人,生生教村中人乱石打死……两年前,庄内赶出去的女子,身无寸缕,教人侵犯,而后有人领了钱,将尸体拖去南河沟,代代昂家村小儿,无一不成恶贯满盈之恶贼,大人,贼人有年纪,年纪便如圣旨傍身,不必追究了么?” 而后又手指人群中状似乖巧,牵着自家大人衣服的少年,那女子森森冷笑道:“那几个,为王某看守粮库,那几个,锦衣卫暗探为他等所查,将麻包生生压死,你瞧,他有几个好种,能避免斩首之罪?” 而后,又叫了几个名:“这几个,王家村所过行旅,有钱的叫他几个诳入黑店,拖去填南河,这等行径,岂不该杀?他村中老少勾连,老的怕有不黑心的,将能走的,会说的,无论男女,无论谁家的,一概先诳了手上沾了鲜血,纵然自家子孙也毫不放过,王家村地下冤魂数百千,总能找得出他们的债主,手上既有冤魂,罪人怎么放过?”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一章 刀卷剑崩,法无常心(下) 戴仁礼惊魂失魄,这都是真的? “妄自称豪侠者,过王家村也有百千,哪一个不吃红光满面,哪一个不有眼无珠?这世上的大侠,若真有侠义之心,怎会听不见王家村地下冤魂哀鸣?”那女子指着叫骂,“你这等人,吃的是流不尽的善人血,杀的是数不清的冤魂头,若侠义有形,当以你为耻,是非不分,善恶不明,沽名钓誉,满嘴仁义道德,哈,把你这一群好贼,”那女子张开白布,大喝道,“你来瞧,满纸冤魂血泪,你这脏了心昏了头的畜生,你认得几滴?假行侠之名,不事生产;借仗义之势,善恶混沌。似你这等自称豪侠之人,不为恶,恶贯满盈;妄行侠,侠造孽种。所谓快意恩仇,恩不报,仇未泯,把你这圣母娘娘生你一双眼,双眼混沌,天地长你心胆,心如蛇蝎的畜生,与豺狼虎豹沆瀣一气,你有何面目煌煌然为这个鸣不平,为那个号不公?” 戴仁礼又惊又气,又羞又怒,脚下一踉跄,竟叫那纹丝不动的小女子骂得面红耳赤,失了方寸一头倒撞下那台阶,骨碌碌在地上滚出三五丈许,爬起来,满面无光,羞的恨不能拔剑自刎。 那女子又骂道:“我听你姓戴,你辱没这一姓,叫仁礼,你有什么仁心?哪里来知礼?自此后,你子孙当改姓,不然生就一双混沌眼,世世代代玷辱天下戴家门风。世人当不敢名字仁礼,秦氏进岳庙,愧恨自姓秦,某桧面祖宗,羞耻名某桧,这等恶,我瞧着倒不如往后后人姓戴,其族出过你这样的人,取名讳仁礼,有你这样的恶人在前,哪个敢既仁又礼,不要脸了吗?” 戴仁礼大叫三声,掣剑便往脖颈上抹过去。 叫一个小女子呵斥,那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可这番话骂得既凶残,眼看那情绪显然不是造谣这才是对戴仁礼最大的暴击。 他自命大侠,若这小女子所言非虚,那么他这个大侠就是个笑话。 哪怕他只是在岭南行侠仗义不曾来过北方。 “懦夫!”那小女子并不阻拦,只斥责,“以我之见,这江湖上的所谓豪侠,倘若做对了,则恨不能天下人人人称颂。但若错了,要脸的,以死谢罪,于事无补。真若是不要脸,腆着脸苟活于世,谁又能怎样?世上的懦夫,江湖上占据一半。” 戴仁礼又气又羞,大叫一声:“你待要怎地?求仁不得,求义不得,你待要怎地?” “瞧,这便是所谓豪侠的面目,”那女子转身请求道,“大将军,我只求,将这等承而不当地懦夫赶出去,王家村全村涉案,拙夫追查数年,今真相大白于天下,不该有这等无耻之徒一侧扰乱,此人在此,冤魂在天之灵不得安宁。” 小女子极善于诛心,又是个心思敏捷的女子。 卫央此时什么都看出来了。 她哪里是无奈之下,只好将小不点托付旁人,她是一早就打定了主意,要让那些流民想方设法找到他,近乎于赖上他,她自己凭着容貌进入王家庄,等待唯一的秉公执法的机会。 “这小女子倒是个激烈的人。”后堂转出李芳,李芳赞叹不已。 卫央笑了笑,她可不仅仅只是个激烈的人。 “有勇有谋,这小妇人能成大事。”卫央吩咐道,“那就先审问这件案子,正好,三司官员都在,叫他们先过问此案。” 李芳皱皱眉,那些人失魂落魄…… “他们若不能审案,那就罢免了吧,那小女子证据确凿,证据链想必也已经完善,这样的前提下他们都不能迅速结案那就是能力的问题了,”卫央目视南郊,“何况,此案结束之后,还有更要命的案子等着他们,瞧他们是怎么在我面前为同谋狡辩,为罪犯开拓的。” 李芳神色一动,若证据确凿…… 他的意思可不是这几件案子,而是那些三司官员“犯案”证据确凿的话该怎么处理。 “翰林院,国子监,乃至南京各部的人员那么多,几十个位子罢了,很快能填补上去。”卫央道。 军令一传下,三司官员们哪敢承担,公推几个老官儿膝行上前,苦苦哀求道:“下官们心智不在,不敢断案,大将军行辕有生杀予夺之权犹如天子亲临,还请大将军问案,下官们从中策应。” 确定? “下官愿意签字画押,绝不敢反悔。”三司官儿们齐声叫道。 “来啊,赐座。”卫央喝令。 院子里大雪纷飞,东侧锦衣卫校尉,两厂番子们按着刀挺立,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们战战兢兢搭着椅子坐在风雪中,对面是西军卫央亲卫中军,面前仿佛押送的刑部官员低着头坐着。 卫央也不升帐,站在大堂口喝令:“原告被告,一体上前。” 那小妇人高举状纸,大踏步进了院子,毫不畏惧,将东首位置占了。 村人们推推搡搡纷纷攘攘还在呼号,但没有人敢试图冲破押解逃走。 那王员外面无人色,几乎被两个锦衣卫校尉拖着扔在了堂前。 “你有话可讲?”卫央俯视着他。 “我,我,我无罪。”三尺天低下头,委顿在地,高也不过三尺,两只眼睛乱转,瑟瑟发抖这,只说无罪。 “无罪有罪,证据说了算,”卫央示意,“文书官,宣读状纸。” 一个名妓低着头上前,接过那状纸,只瞧一眼,吓得啊呀一声,竟险险从台阶上滚了下去。 满纸数千人,人人言可杀,那小女子疯了? “大人,此乃证词,我有证物,也有证人,”那女子冷声道,“顺天府佐官李某,家有妾三人,一人年老色衰,正在佛堂清修,此人可为证;一人年纪正好,本是关外小商之妻,其夫为王家村村人所杀,其人正撞上李某夜访,故此为李某所纳。更有一人,年方十六,本为顺天府老捕头谢某女,谢某之死,尹大人心知肚明,二人也为人证。” “大人,尹海川谋逆,怎可为人证?”三尺天王员外大叫。 卫央不理。 他目视尹海川。 尹海川上前澄清:“谢某的确是顺天府总捕头,下官被捕入诏狱,谢某随之身死,下官只听说是公差南下时,路上为仇人戕害,却不知与此案有关。此人确有一女,年方十五,下落如何,下官的确不知。” “传。”卫央示意锦衣卫。 王某大叫道:“一面之词,何足为信?” 卫央依旧不理。 王某膝行上前捣头如蒜,请求道:“小人为皇庄管事多年仇敌无算……” 卫央终于瞧了他一眼。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二章 锦衣门前三尺雪,难封堂下血水流(上) “你现居何职?” 卫央抱着那小不点儿走到王员外面前。 王员外连忙抬起头介绍:“小人无官无职,只是祖传的皇庄管事。” “叫内廷管皇庄的管事,太监,以及提留外臣一体到此,”卫央吩咐,“把这个皇庄三十年来收取,提交,截留粮食,财物,人口的清单全部拿过来。” 李芳心中狂喜,这是要处理那件大案! “是!”李芳当即叫人去叫。 王员外大惊:“此事,此事怎可明说?” 为何不可明说? “你要搞清楚,我不是要审理你一个人,”卫央脚尖踢了一下趴在一旁的老汉,“你年纪不小,可曾见过王某之父?” 那老汉不说话。 “哑巴?”卫央回头道,“审一下,看看是怎么哑的,是人为,还是天生。” 那小妇人不解,怎地还在这些小事上磨蹭? 但她聪明的没说话。 那老汉一件锦衣卫来“请”,连忙道:“小老汉不哑,小老汉能说。” “那你怎么不回答?”卫央再问,“可见过王某之父?” “见过,见过,那是个好人,”老汉哆嗦着道,“救苦救难……” “哦,原来是菩萨的化身,”卫央回头又吩咐,“来啊,叫少林寺僧人,京师僧尼,这万家生佛的员外,他们怎么不礼诵?叫他们来给我个回答。” 那王员外脸上一喜。 卫央却森然说道:“但若不是个万家生佛的货色,欺瞒本官,你可知罪责?” 王员外愕然。 “是个万家生佛的玩意儿,我西军出钱,给他修三丈金身,但若不是,挫骨扬灰,凡称颂者,那可就必须一一问罪,是欺瞒本官,还是吃人嘴短?抑或两者都是?”卫央道,“要查清楚,不要冤枉人。” 官员们此刻都听明白了。 卫央要做的不仅仅是查案,他还要把皇庄…… 不可说! 不可说啊! “王某之父既有如此大的名声,你们就没听说过吗?”卫央又问这些官员。 有官员起身答道:“下官不曾得知,不过,这王某拖延时辰,大将军不可不防!” “我知道啊,”卫央笑道,“不给他点希望,他怎么知道有那么多人渴望他死,放心吧,王家庄,早已是重兵把守,去了,那就是证据。” 话音刚落,有一骑如飞,到门口便大叫道:“大将军,王家庄地下粮仓,藏麦子不计其数,细盐千石,有武器盔甲无算。” 又有一骑撞来,叫道:“大将军,有贼袭击王家庄,意图纵火焚烧粮仓。” 王员外大惊,竖起耳朵忙要细听。 来人大步进门,众人惊叫:“怎么是他们?” 是大内供奉。 “这么说,王家庄是陛下的粮仓了?”卫央奇道,“粮草,兵器,盔甲,这是陛下给谁藏的?” “不是!”供奉道,“大将军,此事只怕……不那么简单。” 还有什么情况? “有人皮,”那供奉神色不变,“此外,有江湖谶术,有龙旗标杆,还有龙椅一座。” 哟。 这可就麻烦了。 “你们调查到这些没有?”卫央问那小女子。 那姜氏点头:“全在这上面。” “看来你所言不虚,唔,人证已到,可有物证?”卫央笑道,“这案子,简单。” 那女子稍稍有些踟蹰。 “大将军,有,王家庄……”那供奉这时候的神色才变了,声音也有些颤抖,道,“我们挨家挨户追捕袭击者时,发现了二十八副这个。” 他从腰里取下一个皮囊,打开一看,里头是…… 什么? “指关节。”那供奉颤抖了好几下,“经查这是村中婴孩玩耍的玩具。” 三司官员齐声啊的大叫。 “还有?”卫央笑容越发和煦。 那王员外魂不附体,这时候他什么也无法说了。 “还有,南河沟尚未烧毁的尸骨,有二百二十六,还发现了这些,”另一个供奉提着一个大袋子展示,“这是贴身的衣物,是女子所有。这里还有一些金银首饰,有男子所用,也女子所用,这,还有婴孩项圈,长命锁,还有,”那供奉手腕颤抖,手指拿不住一根细细的鞭子,“这是女子的毛发编制的玩意,在王某书房找到的。” “大将军,其它的皇庄……”李芳当即请求,“奴婢亲自带人去查!” 出乎预料的是,卫央没让他们继续调查。 “物证在此,人证已至,问案吧。”卫央走上台阶。 那王员外神色蓦然惊喜。 片刻间,有三个女子到来,年老的瞧着有四十余岁,风中如飘絮,只怕一口气不足便要暴毙。 另一个二十余岁模样,穿着一身白衣,神色淡漠,低着头走进门来。 还有个小女子,模样清秀,穿一身黑衣,神色冷厉,脸上还有伤,一步步走进门,目光如虎狼,瞧着那王员外,露出一个鬼魅一般的笑容。 “你三个可为人证?”卫央问。 “愿为人证。”年老的那个率先道。 青年女子迟疑了一下,一咬牙点了下头。 年少的那个慨然道:“家仇不可不报,国法不可不立,于公于私,奴愿为人证。” “你们呢?有没有自己站出来的?”卫央又问那些村人。 没有人,一个都没有。 “那就好。”卫央又笑了。 不片刻,早已分成数个小组的锦衣卫千户们手捧那三个女子的供词而来,几个名妓颤抖着,将那状纸上的与那三个的供词一对,齐声道:“大将军,证词齐全。” “此人有几等罪?”卫央手指那王员外。 “杀人,越货,贪赃,谋反,重罪三十六,无一轻罪,”掌刑千户喝道,“按律,灭族!” “那么麻烦干什么,”卫央吩咐,“去,取战马三十六匹。” 王员外魂飞魄散,这,这是要做什么? “既是重罪三十六,那就车裂罢,”卫央指着村人,“若证词提到他们,继续审问。” 王员外大叫:“无罪,小人不服!” 村人一起大叫:“我等不服!” “大人,其中二百余人,证据链确凿,已不须审问。”掌刑千户也没想到卫央会用这种酷刑,但他也没有在意,只是提醒,“若是审理下去……” “我早听说过一些村庄犹如虎狼巢穴,进得去,出不来,不想天子脚下竟也有这等所在,”卫央道,“既证据确凿,不须再审问了,十三岁以上,但有证据,斩。” 数十官员脚下一软,那一个车裂吓得他们才站起,这一个斩字吓得又倒了下去。 几个老大人齐声求道:“大将军,上天有好生之德……” “所以我送他们去见上天,怎么了?”卫央示意,“拖出去,斩首。”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三章 锦衣门前三尺雪,难掩堂下血水流(下) “标下不认得罪犯是哪些人。” 掌刑千户也觉两股战战。 “简单。”卫央目视那老管家,“你是自己站出来死个痛快,还是让我给你用点手段?” 怎地? “瞧他的打扮,不是王某的心腹,当是王家庄的上等人物,找一找,一句不说,斩他子嗣一人。”卫央伸手一拂,将长袖遮住翻个身,踢腾着拳脚的小不点儿,将紫霞真气封锁了小不点的听觉,笑道,“我这人不擅长与人理论,只知道以暴制暴,怎么,锦衣卫还要我教你们怎么审讯?” 那老管家大声叫道:“我说,老汉愿意指认。” 瞧,多简单。 不过盏茶功夫,如狼似虎的军卒提出二百二十人,当即人群沸反盈天,竟有老妪冲阵,小儿撕咬。 “杀了。”卫央毫不怜悯。 钢刀所过之处,哪一个不服? “斩!” 门外一声喊,二百二十颗人头挂上高杆,急匆匆赶来的内廷一众宦官两条腿先颤抖起来。 “报,内廷内官监、都知监太监、少监,酒醋面局、司苑局提督到。”门口锦衣卫一声叫,宦官们体如筛糠,低着头抱着手小心翼翼站在门口,齐声道,“奴婢内官监,都知监,酒醋面局,司苑局管勾奉命来见,但凡知道的无不敢隐瞒。” 片刻,卫央传下军令,叫“众人就城郊王家村皇庄,不管大小好坏事宜,一概写来”。 李芳身穿红袍,揣着手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一起来的司礼监宦官十数人,一字排开目视着那群宦官。 李芳道:“皇庄之事,无你等不知道的,咱家在这里先做个保证,但凡知道的,都说来,不说,必死,你等忖度。” 宦官们慌忙跪下,却没一个人先站出来。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李芳下巴一扬,吩咐,“叫发配皇庄种地的那些,不管什么人,但凡捡三五个一体来此回话。” 何意? “内廷要活命,最讲一个耳聪舌慢,要说这些人轻易会说些什么,那恐怕很难办,但要问他们些消息,大约还是能问出些证据来的,他们啊,”李芳冷淡地道,“留在大内,却不知死活,合该他们多吃些苦头。去,叫人。” 宦官们不安地悄悄目视着旁人。 皇庄的事情,他们就算不清楚但也绝对知道一些。 三尺天手眼灵活,他们这些内廷管事的哪一个没吃过他的好处? 可李芳太了解他们了,了解的甚至比对自己还了解。 如今要找人来问,这些人哪一个敢相信没有人把他们知道的说出来? “奴婢们愿说。”熬不住的几个胆小的先求饶。 李芳不闻不问,揣着手就站在大门口,心中虽怜悯这些人,可他更知道,如果不趁着今天卫央愿意过问这些事情把皇庄粮食逐年骤然减少,户部粮仓亏空的事情调查清楚,这天底下就没有人能调查清楚这些事情了。 内廷信得过的几个人去了没多久,内廷二十四监各有人到来,有一些一闪破旧,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那是被赶出内廷发配到皇庄去种地的宦官。 此外,还有一部分宫女也被老皇帝派了过来。 “老皇爷有旨,‘内廷亏损,皇庄害民,户部官粮失窃,京师一切军国要事,悉付诸大将军麾下,言出法随,皇权特许,天下军民人等近前听用,不必请奏。’”内侍们带来皇帝的旨意。 卫央点头:“那就叫百官前来,告诉他们,机会只给一次,到王家村为贼一案审查清楚之前,若有人主动揭发,死罪可免。” 缇骑大出,百官惊惧。 诸王正慌乱中找人调查皇陵被盗一案,又听卫央要查户部官粮失窃,皇庄钱粮逐渐骤然减少,哪怕是周王这样的闲王,这一刻也由不住两股战战,那里头多少可都有他们的问题,这要是彻查清楚那就是谋逆的大罪! 怎么办? 反倒是宁王,这时候他是最高兴的。 京师的粮仓一个与他都没有关系,他也没有能从户部手里拿到任何粮食钱财,谁来查他都不害怕。 “殿下,王家村一案,只怕要人头滚滚落地,这与咱们宁王府没什么干系,可接下来要查尹海川‘谋逆’一案,只怕咱们王府有脱不了的干系。”心腹劝道,“不应看热闹,当与诸王合作,与外朝联手,若不然,一旦秦国公权掌京师,倘若秦王妃生育皇孙,殿下该怎么办?” 宁王冷笑一声:“西军威震天下,这时候与人合谋,你也不怕他们钢刀落下?更何况,卫央此举损的是皇帝的威严,他是第一个着急的。” 老皇帝真不着急,不但不着急反而比往年多了些兴趣,比如在御花园偷偷找块地准备种土豆。 “户部粮草银子亏空的案子,那是越王干的,是先太子,赵王,魏王,乃是孝贤太子的人干的,是江北地区诸王合谋干的,与我何干?何况大将军行辕问案,内阁必然与他争斗,孤王何必去冒这个风险。”宁王道,“你等不可多言,多言者必是越王暗探。” 他这次是真聪明了一回,出门时被人抱住大腿,一口一个“殿下当为诸王出头”,附和者三五人,宁王假意要考虑,又退回王府,不过半天功夫,诸王果然找上门来,越王为首。 “孤王这府中,有奸佞呐!” 宁王叹息着叫人将那几个抱大腿的砍了送来,遍看诸王脸色果然越王既怒又恨十分无可奈何。 不一时,有人来报内阁与外朝大臣们集体前往锦衣卫衙署。 宁王起身道:“诸位,我等若不去,便是心虚,孤王问心无愧,你等可随我同来。” 诸王愕然,继而大恨。 但宁王既已出行谁敢不跟从?! 一个不小心,西军的钢刀落下来哪一个诸王敢抵挡? 行到锦衣卫衙署门外,正天色大亮,雪雾弥漫,遍地红袍官员,麒麟贵勋,众人在拐角处正等着诸王。 “此事不能这般处理,内阁当为首,诸王,贵勋,各部大臣但请随从。”内阁四个宰辅出头整顿队伍,李东阳吩咐,“这番若不齐心协力,只怕秦国公要当摄政王,还望诸公尽心。” 众人纷纷道:“愿唯马首是瞻。” 众人遂行,行不过眨眼之间,锦衣卫大堂口地上,竟跪着数百个人,一人身后两人摁着肩,一人擦拭钢刀,正要行刑。 “且慢!” 李东阳急忙大喝。 话音未落,院内三声炮响,风雪中牵出高头大马,细细看竟有三十二匹,有西军为战马蒙眼,有缇骑取绳索三十二根,猛听一阵惨烈的哭嚎,有缇骑提着一人从里头出来。 众人惊得目瞪口呆,这不是故意要给他们下马威么? 李东阳疾步上前叫道:“且慢,且慢,你等要作甚?” “杀人哪,作甚?”几个千户大档头斜目而视,掌刑千户喝道,“此人罪大恶极,欺骗天子,无视国法,草菅人命,人神共愤,大将军定他十马分尸,你有意见?” 数百个官员一起惊呆了。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四章 法无情可原,法无恩可开 李东阳只听十马分尸,心灵猛然跳动急骤,这残酷的律法怎可以还用? “你等且慢行刑,自有国法在此,不可滥用酷刑。”李东阳连忙试图制止。 掌刑千户轻笑:“既有国法,这等罪恶滔天的贼子怎还逍遥至今?” “这般酷刑万不可行,你等是天子亲随,更不可能严酷骇人,且慢容我前去交涉。”李东阳苦劝,“且记着……” “行刑!” 掌刑千户哪里管那么多,这片刻里,那些内侍们纷纷攀咬,早将内廷内帑钱粮被非法截留、营造虚假张目瞒报漏报的事情交待的清清楚楚,就凭这个就能将王家庄夷为平地。 可他们也摸索出了卫央做事的一套法则,他对这个罪行的审判只放在第二位,王家村戕害人命的案子才是最要命的。 李东阳大怒,待要上前,忽听刀出鞘之声传来,视之,西军拔刀,锦衣卫上前,两厂番子冷笑着按住刀柄已经把众人全部包围了。 他们要造反? 又是三声炮响,李芳手捧判令,出门将王某罪行仔细宣告,其一戕害人命,王家村所害三百余,王某为首犯。其二买卖人口,王某是首犯,其中女子婴孩为多,多有被残害至死者,王家村杀戮,贩卖,强抢人口,以王某为最,自以他为首犯。 到地上,才是“欺君之罪”。 如此罪行数十件,李芳一一公布,众人哑口无言。 “只是这等刑罚,是否太过了?”待李芳念完,李东阳上前请求,“纵使有罪,也该三司审理……” “罪行这般触目惊心,三司理过?老皇爷有旨,三司不理,大将军便去审理,首辅大人不必多言,阻挠行刑,只怕连首辅大人也要一并处罚。”李芳道,他倒是好心好意,“国朝虽有律法,然这些年来,各地人口失踪案,妇孺被贩卖案,你瞧国朝有几个衙门审理过?老百姓都已经跑去哈密告状了,首辅大人!” 李东阳刷的一下脸色涨红,可瞧着那一身味道着实恶心人的王员外哭着嚎着求饶,又见三十二匹烈马已套上了绳索,仔细思想若真这样下去,朝廷的威望可就要大打折扣,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劝道:“李公公,纵然如此,斩首也就是了,何必用这么残酷的刑罚?” “善人被人欺,恶人不过是吃一些疼痛罢了,首辅大人是站在哪一边的?”李芳当时不耐烦,质问道,“王家村罪恶滔天,王某欺君罔上,百千冤魂日夜呼号求助,多少人家破人亡,首辅大人怎不觉残酷?真有一番圣母心,还请寄托向黎民,这等渣滓,罪恶滔天时可想过‘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么?既没想过,自该体验,首辅大人请退后,莫让我等为难。” 李东阳当即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迟疑,有人嘀咕道:“只听说是个锦衣卫的家属喊冤,谁知是不是真的呢。” 刹那间风卷狂雪,百官惶恐,只见面前人影高大,腰中问天剑,身穿白中衣,怀里报抱着那睡得香甜,在紫霞真气的滋养下,寒风吹不到她,外人惊扰不到她,一派无忧无虑对外界一无所查的小不点儿,她咂咂小嘴儿,挥舞下小手,紧紧抓着那温暖的安全的衣襟,如今什么也不担心了。 “锦衣卫不是人?”卫央目视那官员。 李东阳连忙拱手道:“他不是那个意思……” “庙堂之中,禽兽食禄;殿陛之间,朽木为官。嗯,我也不是那意思。”卫央瞥了一眼这和事老,问道,“皇陵被盗一案,目前有没有消息?” 李东阳正要苦思冥想想法子转移压力,猛听得又是三声炮响,一刹那,惊出他提升热汗,扑簌簌有从额头落下的,有从法令纹落下的,不过一眨眼,连胡须都打湿了,不过喘息工夫冻成了一面镜子。 “老首辅,有空为此等贼人垂三尺怜悯,不如低头瞧一瞧,你颌下有明镜如良心,纵然大部分工夫没有,有的时候,低头瞧一瞧,对你有好处。”卫央叮嘱道,“你们这样下去,我是要忍不住将满朝文武杀个干干净净,好留着天地更多三寸清白的,听明白了?” 众人心思各异,但无不低头退后。 九声炮响,那王某早已吓得昏死过去,三十二匹烈马,如五马分尸将他四肢头脑嘞住,又在其上分布卸力点,一时布置妥当,缇骑取一瓢冷水兜头泼下去,那三尺天啊呀大叫着醒来,剧烈挣扎着,满口只叫大将军开恩。 “我对你开恩,谁对那些枉死的冤魂开恩?”卫央回头走上台阶,李芳连忙让开位置。 有三五个胆大的流民小孩,天亮便起了,顺着墙角溜到门口,抓着门框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卫央长袖一展,将孩子们双眼双耳笼罩住,和声道:“你们是大明的希望,不必看这些罪恶滔天的死状,要好生活下去。” 掌刑千户一声喝令:“行刑!” 三十二匹烈马一起狂奔,一刹那,三尺天啊啊的几声惨叫,一霎时,血气漫天,将落地的雪花竟不融化,只打湿了,但有那残肢断臂落在地上,砸在雪堆上,腥臭难当气味扑鼻而来,熏得百官们齐声大叫,一起弯下腰扶着彼此一顿呕吐。 也有胆大的,并没有被那惨状吓坏,可当他们看到那烈马拖着王某残肢断臂在雪地上画出一道道红线,还在剧烈挣扎的肌肉与骨骼时而凌乱地碰撞,忽然直直地顺着雪地往前拖飞,这些人也忍不住,哇的一大口全吐了出来。 院内那小妇人大笑一声,大叫一声,一口愤懑全吐在风雪天,她叫道:“姑嫂兄长,大仇得报,不亦悲夫?!” 跪在地上那上百个王家村民有人鹤鹤大叫,有人啊呀惨叫,有人咿呀惊叫,更有数个人,一声也不能叫出来,只见身体一歪,倒在雪地上,缇骑过去一看,竟松了一口气,叫道:“大将军,这几个恶贼被吓死了!” 肝胆被吓破,岂不正是吓死了么? 卫央不为所动,吩咐:“斩!” 缇骑们一呆,还要杀? “一个不留。”卫央道。 缇骑们一要牙关,提雪亮的刀一挥,数十个解脱的大叫,其余人一声未吭。 这时,里头有传来判词,王家村无人不该杀,自然都要杀。 缇骑提出三五个十五六的少年人,少年人吓得失声不敢叫,跪在雪地里仿佛木桩一般,只呆呆地看着地面。 心狠手辣的缇骑们瞧着锦衣卫堂口满地血也颤抖了,竟有人问:“大将军,还要杀?” “一个不留。”卫央还是那句话。 缇骑手起刀落,又是数十人命丧黄泉。 “第三批审理清晰,该斩首之人如下……”院内又有人传报。 众人一起目视卫央,缇骑们胆寒,番子们心惊,那满朝文武,诸王贵勋们,只见一条血河缓缓到了阿门脚下,要躲,却无一人提起力气来,内阁四个宰辅唇舌颤抖不敢言,六部尚书讷讷不敢言,武将们更是低着头,细细看,双腿竟在抖动。 “大将军,法贵在教而不在诛杀,不能再杀了!”李东阳脑海中一片空白,半晌才组织起这么一句话,话出,人跪,望定那神魔一般的身影,他悲声大哭。 再杀,满京师好勇斗狠的青皮都不敢出来了。 “杀。”卫央依旧无动于衷。 我尸山血海打一方天下,为的是什么? 是让这些该千刀万剐的贼欺压善良吗? 他们既该死,那就让他们死。 他们不肯死只是因为没有人帮他们死,我来了,我帮他们就是。 但他的长袖始终笼罩着那些孩子们。 那姜氏也神魂颠倒,她本只是想着只杀那三尺天,以及几个心腹就是了,可她没想到,这人对那十五六十三五的少年也不放过。 “犯了该死的罪,什么理由也不该成为脱罪的借口。”卫央察觉到姜氏颤抖着来到身后,遂回头一笑,“你以为呢?” 姜氏胸口喝喝的几声,她本也想说首恶必惩余者关押也就是了。 可这话,在她舌尖上转了三百来回也没能说出来。 既不敢,也本心很不愿。 “不要说首恶伏诛余者可宽大处理,无故杀人者必当偿命,我不想要一个假仁假义的虚伪的‘美名’,除恶务尽,追杀到天涯海角,也必须除恶务尽,好了,行刑吧。”卫央示意第三批全押上来。 可这一次,连他的亲军卫队也已经下不去手。 大堂中也有声音道:“罪犯……等七十八人,虽有大恶……” “嗯?”卫央回头盯着坐在大堂上审案的白衣府尹,“你就是这么徇私枉法的么?” 白衣府尹慌忙道:“……然首恶在知错不改,人证物证齐全,按律,斩首!” 这是第四批。 这一批行刑完毕,缇骑钢刀刃卷番子双臂无力,他们是再也无法提起那锋利无比的绣春刀了。 如何是好? “我在沙场杀敌无算,对该杀之人从未心软,你等既不能,我自来杀。”卫央提剑上前,如使一把鬼头大刀,一剑下去,便是一人,十数剑,第五批审问定罪的王家村贼人尸横遍地。 众人不敢看,心中却在纷纷期盼:“他该停手了吧?!” 然而,耳边传来的刷刷的声音不绝于耳,寒风倒卷积雪,卷起满地血腥。 他犹如闲庭信步,竟丝毫也没手软,只紧紧护住那小不点,淡漠如神魔。 百官在血水中跪了一地。 厂卫一起拜倒不敢仰视。 他们无不领悟那一把剑既是杀贼,也是要落在他们脖颈乃至灵魂之上。 那姜氏闭着双眼,心中只有一个通透的想法:“此人将一身的柔和都交付给了善人,只怕唯有在天真无邪的孩儿面前,他才肯提出仅有的那三寸柔肠。”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五章 你看楼台三尺柳,年年拂絮到谁家 锦衣卫大堂之上,尹海川唇舌颤抖,他甚至无力早起念那一道道判决书。 堂前三司众臣垂着头不敢直视,他们想极力捂住自己的耳朵,哪怕那风雪早已盖住出剑的声音。 尹海川是从未见过如此残酷的人,但他从未觉着这么做过头了。 正如那神魔一般的人所说,你瞧着那些该死之人可怜那么被他们害死的人怎么办? 众臣却心中有一个小人,那小人,最怕见光明,最怕问天剑,最怕看到和他们一样行径的人就地正法。 他们不可避免要代入自己去忖度。 门外百官跪着,血水弥漫到膝盖,弥漫到腰腹,飞快弥漫到脖颈。 自宰辅之下,无人不怕无人不惧。 “李首辅,你瞧我这问天剑,还能斩多少罪孽之人?”李东阳低头颤抖,忽听面前那人问道。 他抬头一瞧,遍地尸体尽数倒下。 那仿佛滴血不沾的问天剑,犹如雪地三尺水,就停在他面前。 “大将军,如此残酷,非万民之福。”李东阳长叹一声,他知道自此以后文武百官休想在这人面前抬起头来。 卫央微笑道:“是万民之福,还是百官之福?我瞧着,似乎是百官从中获利,万民哀鸿遍野,你说是不是?” 李东阳骇然,你还想怎么? “小小的一个皇庄提举罢了,他何来那么大的面目,遮掩千百人的冤魂,此事只怕有鬼。”卫央道,“此案至此并未了,内阁要催着三司尽快调查清楚,明白么?” 李东阳正要犹豫,卫央长剑还鞘,叫百官近前:“我今日仔细记下你们的面目,来日要问姓名。此案若不水落石出,便从内阁杀,你等可记住了?” 百官哪里敢支吾。 “诸王贵勋,你等食君禄,争权柄,那是你们的出身所定之事,我如今且不问这些,但这小小的皇庄提举,你等若不知,不勾连,不结交,不利用,那就不是你们了,落日之前,我希望诸位能揭发的主动接发,自首的赶紧自首,查出来,那可就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事情了,”卫央吩咐道,“此外,内帑亏空,户部粮仓亏空,此事天下人都知是谁干的,年前看不到还回去的回到该去的位置,天下诸王,世袭贵勋,我是不介意一个不留的,都听明白了没?” 诸王沉默,贵勋闭嘴。 “那就当你们默认了,年夜之前,此案必须了结,我不管你们想了什么法子,杀人灭口,栽赃陷害,那都是你们的本事,我只要结果,好了,都起来吧。”卫央回头道,“尹海川谋逆一案,就此开审,我回来之前要查证清楚,你等今日都在这里听审。” 越王急忙道:“大将军做什么去?” “王家村罪恶滔天,应夷为平地。”卫央叫黄金虎,“取火炮三十门,将这些尸首挖一个坑埋了,开春之后,在上头栽种柳树。” 众人大惊,这可是相当犯忌讳的事情。 “柳林之外,以桃林镇压,既然身负罪恶,自该万世不得翻身,西厂叫工匠铭刻一块石碑,上头记述王家村罪行,东厂叫少林武当龙虎山真人做法,将万斤巨石镇压在乱坟堆之上,将来拓宽官道之后要把这石碑拓印千万道,散发天下诸府州县衙,”卫央忽的想起来,“是了,皇庄不仅仅只是这一处,将今日之事传示各皇庄处,不用要他们怎么做,且看他们怎么做。” 掌刑千户小心地绕过血水过来,一一听清之后当即去执行。 他们今天算开了眼界了。 锦衣卫凶狠不凶狠? 天下有名的狠人集合营。 两厂凶狠不凶狠? 那足以令小儿止啼的赫赫凶名天下无人不知。 可今日他们明白了,真正的凶狠,从来不是他们那种狐假虎威虚张声势的凶狠。 两厂一卫众人尽数躬身喝道:“谨遵大将军均令!” 可他们还是不太明白,镇压邪祟又何必要西军浪费那么多弹药? 要将王家村夷为平地,也用不着三十门火炮一起开火吧? “无妨,只是告诉这居心叵测,草菅人命的贼寇,杀他们,我不惜成本。”卫央道。 众臣本也有不解的,但一听这话他们都明白了。 这哪里是要镇压邪祟,这是要用三十门怒吼的火炮告诉他们这些人,你敢跟我作对,我就灭了你们。 更重要的是,这是给他们掌握的军队施加压力。 我这三十门火炮一起轰鸣,你能挡得住吗? “经此一事,西军只须一卫,足以震慑朝廷一支大军。”众臣们心惊胆颤,低着头鱼贯进了锦衣卫大堂去。 卫央怀抱小不点,到门口瞧了姜氏一眼。 这小妇人好心智,好胆子,是个可以大用的人才。 “以身诱敌,决议将死敌一网打尽,甚至不惜冒犯两厂一卫西军上下,你是个人物。”卫央赞许。 姜氏心结已开,眼看那些茫然无措,再不复仇恨的王家村仅存的不到两百个小孩子,低头道:“大将军,他们——” “有罪,罪无可恕,然十三岁以下不可诛杀。”卫央道,“在顺天府尹府牢狱之外,另立一大牢,名为少管所。这些人要一一分辨清楚罪行,以年份判刑,少则三五月劳教,多则终生监禁,叫他们参加劳动,参加学习,哦,此事你不必理会,即日起,你为锦衣卫试千户,只做一件事,贫民窟。” 姜氏惊讶道:“我,我怎可为官?” “学得好,将来未必不能当六部尚书,内阁宰辅,有什么当不得?给你三个月,把京师贫民窟的问题调查清楚,资料很快转入你手中,”卫央低头看看小不点儿,“这孩子,着实受了苦。你夫妻二人要为兄嫂复仇,要圆满天子诏令,数年如一日忠义不改,着实令人佩服,这孩子跟着你们吃了太多苦,当请圣旨嘉奖,我意为授正六品忠显校尉,策正六品云骑尉,你意下如何?” 姜氏完全不知该做什么才好了。 “本想让这孩子世袭她爹爹的职位,但那不是我赞同的,如今加散官,策武勋,既是告慰她父亲在天英灵,也为这孩子多一些保障,就这么办吧。”卫央道,“王家庄之时,你可要去看?” “不去,”姜氏迟疑片刻劝道,“大将军执法如山,这本是好的,但王家庄村人有罪,庄园无罪。何况王家大院那经历三代人才修建起来,若善加利用,未必不能为国家所用。若全部销毁,实乃浪费。那地下粮库可储存军粮,地上建筑可作为军营,甚至可设立驿站,活人,何必要与死人的物件过意不去?”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六章 这天子,当的有点滋味了 “全杀了?”老皇帝提起朱红御笔刷刷刷在诏令上写下“准”字,扔下毛笔又拿起点吃的,斜着眼睛看着李芳。 李芳道:“两千余口,只剩下十三岁以内的小孩。” “可怜这些人,”老皇帝叹道,“是朕的罪过。” 李芳大惊,这你揽的什么过啊? “百姓家也常说,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朕是大明的皇帝,是君父,也是读书人的靠山,天下子民有犯法,自然是朕这个君父不合格,”老皇帝问道,“这少管所什么时候成立?将来那些小孩子出去以后要怎么生活?” 李芳竖起大拇指。 老皇帝一愣,啥意思? “大将军说,陛下如今着皇帝当的越来越像大明的天子了,”李芳笑道,“奴婢回来时候,大将军说了,陛下必当会想这些问题。” “是吧?”老皇帝心情稍微好了一点放下吃的,想想道,“你说,朕不要陵寝,把那钱拿来,教这些小孩子学一些手艺,哪怕是贩夫走卒,总须自力更生。” “不用,大将军之意要不但教他们懂道理,还要学一点本事,”李芳道,“前事不追,后来可期。故这些小孩去劳教并非单纯的惩罚,不过,此事还须多方论证,大将军也不是很笃定。” “那就不管了,制定什么规则让天下一体通用也就是了,”老皇帝笑道,“诸王贵勋如何?文武百官怎样?” “正在审理尹海川‘谋逆’一案,”李芳也忍俊不禁道,“大将军办案着实令人难以置信,他命尹海川坐堂,叫三司会审,文武百官诸王贵勋堂下站着听审,奴婢也不知道这些人心里该怎么想,被他们定为‘谋逆’的人在堂上审讯,他们站在底下听着,真不知这案子要办到什么地步。” 老皇帝却明白,这是在考察尹海川。 他要是个人才,这案子就该办的漂漂亮亮,这还不算,内帑亏空案,户部粮仓亏空案,京师附近皇庄各项案子都要办好。 办好了,他这个顺天府尹就是大功臣,将来未必不能为小皇帝宰辅。 “此外,这办案流水线的说法也很有趣,把一个案子按照时间节点分成许多部分,分付众人分头调查审案,各项人证物证交叉多次出现,若不是实情,一不小心就要出矛盾,这样一来,既节省了工夫,又避免了当堂审案犯人串供,”老皇帝赞赏,“这么看来,朕这皇帝越当越有滋味了,哦?” 李芳看了一眼怀恩,怀恩面色欣喜。 他明白,老皇爷这句话不是意味着他要留恋这个位置,他只是发表感慨,把这些年来的郁闷都吐出去。 “好,既然那小孩子与大将军有缘,又是不负重托的忠臣之后,朕看,这封赏不能太低,正六品,这怎么拿得出手?”老皇帝拿起第二道请封奏折笑道,“策武勋正五品骁骑尉,授正五品武德将军,追锦衣卫杭州千户所百户陈嘉英兵部郎中,命杭州知府建造坟茔,命南京礼部主持安葬,朝廷出钱。” 如此还不足以抚慰忠臣侠士之心。 老皇帝再一考虑,下诏:“命察查陈氏一族,陈嘉英之父母朝廷供养,以兵部大使待遇恩养。朝廷不能亏待功臣,国家不能亏待功臣家属,此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往后要加上,不能让烈士复生,那就解决人家的后顾之忧,名要给,利要让,要不然大明就没有希望了。” 李芳扣头代陈嘉英谢恩,司礼监当即出诏令,这个时候,内阁不敢阻拦,这诏令,当广告天下,以示天子隆恩浩荡。 “但那小女子说的也对啊,王家庄,要是改造成西军驻扎营地,朕把粮仓放在哪,谁敢打这粮仓的主意?”老皇帝又舍不得了,“多好的地方,他们既修建了,咱们就该用。” 怀恩笑道:“老皇爷,这是震慑那些邪祟,大将军恐怕算的是长远账!” “朕也知道,可那么好的地方,”老皇帝咂咂嘴,“就是拆了也好啊,那么多砖瓦木头也是不错的建材,小孩子要上学,烈属要养老,要是能修建学堂,修建养老院,那也算妥善利用了。” 但话锋一转这老头又不满足:“可惜,一过完年他们还要去攻打葱岭以西,要不然,留在京师多好,安心等着皇孙长大,朕也能不管国事,好生颐养天年,等小皇帝登基朕就去哈密,那地方好,甜瓜,甜呐!” 这么一说,他吃的糕点都有哈密甜瓜的味道呢。 “奴婢这就去传召,”李芳笑容门面,捧着诏令快步出了门,但紧接着眉头一皱,“刘瑾,你怎么在这里?” 刘瑾缩着脖子揣着手,鹌鹑一般站在雪地里面,见李芳出来慌忙弓着腰让路。 李芳问,他不得不答。 刘瑾道:“奴婢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讲。” “是襄阳郡主整顿内廷吧?”李芳淡淡道,“宫女要放一批回家,宦官没有犯罪的自然要留在皇庄养老,一些不需要的位置清理掉一批吃闲饭的人,这有什么不好?” 刘瑾愕然,你们就不怕人家把自己人安插在重要的位置上? 废话,当然不用怕。 别说人家压根不安插,就是安插,李芳也敢趁机把西军更多的人安排在最重要的位置上。 比如御马监,那是提督大内禁卫的重要位子,要不是西军实在没有内侍,李芳都挺老皇帝说,一定要把人换上那个位子。 不过没关系,御马监未必一定要太监提督,若是有才能卓着品德优秀的女子也可以。 李芳看两眼刘瑾,这厮盯上的就是那个位子。 可他行吗? “该让谁来管这个地方?”李芳心里顿时有了事儿。 他得为老皇爷分忧。 老皇帝心中早已有了人选。 “这个姜氏女,一路带着那些流民从江南到了京师,路上竟没有走散一个人,没有饿死一个人,后来托付的事情,那些流民也都照办,可见这小女子有大才能,组织能力不弱。”老皇帝与怀恩商量,“你说,要是在宁王妃到来之前,让这小女子先暗中掌控御马监行不行?” 老皇帝早就计划好了,秦王妃生子之后,宁王妃即刻入京,御马监明面上会让李芳或者信得过的内侍掌管,但真正做决定的是宁王妃。 如此一来,她这个知情人必然要想尽办法给小皇帝积攒实力,等秦王妃当了梁太后,司礼监,御马监,甚至内官监都在卫央的人掌握之中,到时候就算嘉陵侯那一边有什么想法他们也没那个机会伸手道禁中来。 这既是对未来的安排,也是对嘉陵侯府的补偿。 老皇帝可知道,卫央不贪权,但他掌握着的正在做事的权力如果遇到阻挠那就要下狠手清理,嘉陵侯绝非这人的对手。 “内有襄阳整顿,外有卫央梳理,朕这个皇帝啊,”老皇帝吃块糕点喝一口茶,“越来越有味道了,啧。”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七章 我有万民心,何惧六部臣 “开炮。” 卫央回身出村,村口火炮林立,群臣有一半跟随来此,都在寒风中低着头静立,卫央一声令下,众人才撕开几乎站在一起的嘴皮子,多有不忍之色。 李东阳是首辅,最起码的体面还是要有的,所以没留他在堂下听审,那三个豁出老面皮,也才得了李东阳带着一半群臣来“学习”的一幕。 李东阳见炮口黝黑,装弹已经完成,自知阻止不了,只好叹一声苦笑一声,背过身不看了。 他倒不是该杀之人,公平公允而言,此人在步入中枢之后是做了一些实事的,镇压豪强平抑物价延缓土地兼并那是他的功劳。 此人也算得上节俭,他知道天子连给自己修地下陵寝的钱都节省出来盖学堂,故此见好好一个村子要被夷为平地才有不忍。 但他更清楚这三十门炮打下去,天下豪强也该想一想要死要活,朝廷内外都得想一想是不是还要冒着必死的危险加强兼并土地了。 别人可不解。 韩文凑近低声说道:“我等何不劝说?” “怎么劝?这是事关王法的事情,我等既无大义,又不曾察查,连知情权都没有,还怎么劝说?”李东阳叹道,“看着吧,自此后民心归他。” “那倒未必,”韩文一笑说道,“可别忘了,这是奉旨办差!” 嗯? 嗯! 李东阳眼珠一转,灰蒙蒙的眼睛多了几分神采。 只要民心归皇帝就一切都好说。 “然而,下官看着皇帝似乎有信任秦国公重于外朝,将家国天下托付西军的打算。”韩文忧虑极了。 李东阳沉默不言。 炮声响过,王家村房塌墙倒遍地烟尘四起。 “再放!”西军营将喝令。 群臣骇然。 他们分明看到西军压根没用太长工夫装弹,不过眨眼之间,子铳退出,更换上的子铳几乎在喘息之间便发射出第二发炮弹。 更可怖的是那炮弹竟不是实心弹,更不是散花弹,一发炮弹落下,轰的炸倒一大片,地上建筑倒塌之后竟几乎与地面齐平! 这是什么弹? 贵勋中,张懋眼神收缩,浑身汗毛倒竖,他是知兵的人,明白这一发炮弹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若当面有骑兵冲锋,这一发炮弹足以收割数十人,倘若是步兵列阵,这一发炮弹足以打垮一个营。 西军火炮,何以强悍至此? “再放!” 第三道军令下达,间不容发三十门火炮齐鸣。 这时,操炮手旁边的协助才提着铁皮桶,将积雪融化成的冷水迅速泼在炮管上面。 群臣所有人的心态彻底崩溃。 这不是轰炸王家村,这是炸他们的不臣心。 三发炮弹只在喘息之间完成装弹、上膛、发射,三十门火炮,进可攻打一座城池,退可镇守一方土地,那么三百门,八百门,甚至传言中西军所有行军轻量级火炮集合起来超过三千门的恐怖规模一旦发挥出来…… “这只是轻量级火炮,口径不大,是骑兵部队可以迅速转移,三个骑兵可以轻松携带一门的火炮,那么若是他们所谓的中等口径的大炮,所谓战略方面军所配备的重炮呢?”李东阳神魂颠倒,满心只有五个大字,“西军不可敌!” “瞄准王家大院,”卫央看看天色,“三个时辰后,齐射!” 群臣又一次跪在雪地里。 王家大院有什么? 粮! 那些粮食能毁掉吗? 不能! “大将军,地下粮仓藏粮万石,财报不知多少,搬运也须数日,不可急躁啊。”群臣们一起苦苦哀求。 卫央奇怪道:“既知经济,何不速去?” 啊? 这,调运民夫总须三五日,眼看着要过年了,等开过年重新组织人手不行吗? “去不去?”卫央道,“不去?叫王守仁集合全城兵马,这粮仓,全数送到大内。” 群臣慌忙劝道:“天子垂拱而四海平定……” “靠谁平定?靠你们?”卫央鄙夷道,“正经人能靠你们?” 传令兵飞驰而去,不片刻,王守仁沉着脸,带着成千上万的军卒来了。 汪直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发一根窜天猴儿,四面八方冲来数万人,有的衣衫褴褛,有的面黄肌瘦,有的桀骜不驯,有的携家带口。 可奇怪的是,这些人无不要么身上披一块甲,要么腰里悬一把刀,一百零八人一队,三队一营,三营一卫,三卫而军,竟已经有行军姿态,不是很整齐,但也不乱哄哄的冲了过来。 群臣尤其贵勋都快憋屈死了。 这些人,他们都见过! 不错,都! 这个营去过那个家吃过饭,那个卫去过这个家拿过钱,就连其中七八岁的孩童都按着刀柄,一口一个“大将军叫我们来的,你给不给吃”。 土匪! 流寇! 国贼! 王八蛋! 群臣贵勋们心中齐声大骂,可看到数万人冲到面前山呼海啸一般,齐声喝一声“见过大将军”,他们便怂了。 “很好。”卫央道,“一营之中,五十岁以上者出列,妇人出列。” 无人怀疑他的将令,哗啦啦一阵乱动,人群中分前后左右,将老者,老妇,妇人,青年女子,竟整整齐齐在半盏茶工夫列出队伍来了。 “青壮运输,老弱传递,妇人既女子,会同老妇在地下粮仓打扫,”卫央道,“十五岁以下孩童出列,成军。” 这一下大部分人都犹豫了。 “无妨。”卫央让汪直先去地窖查看,自与众人道,“我意立童子军,十岁以下,五岁以上,男童号称儿童团,女童则称少年娘子军。十岁及以上,十五岁以下,号称少年军。这队伍,我亲自带领,无论学堂上学,农田劳动,参加基本军事训练,我均一手掌握。” 这一下,无人迟疑,有的喝自家儿女:“出去,站队列。” 有的问邻居:“你家孩儿还没断奶?还不速去?” 片刻间,小小的少年郎女儿家们,竟齐齐整整,在军阵后方列成十数方阵,这些日子里,他们可吃好了,脸上虽瘦弱,眼神有光芒。 卫央走过去,从最开头一直检阅到最后一个,吩咐道:“自家的命,在自家手中。今授你等军名,当好生学习,将来报效国家。哪一个不学好,罚,哪一个学好,奖,可都明白?” 孩童们互相看看,倒发出不甚整齐但大声的回应。 “是!” 他们是经过简单的训练的,汪直有那个本事。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八章 青天大老爷,人间太岁神 卫央挥手:“下仓,瞧瞧这吃人的‘老爷’们是夺了我们多少家救命的口粮才积累成地下粮山的。” 而后吩咐女子大军:“依我军令:家有三岁以下,乃至要哺乳儿女者,尽数出列。你等要照看自家孩子,要照顾别人家的孩子,此等功,与下仓者同。” 无人不遵命。 “你们就不必多说了,列成八个纵队,分别从八方,将仓库里传递出来的粮食转手传递到村外。”卫央道,“今日以工分计算,不偷懒耍滑便是一等,本分工分粮,一人五斤,一等之人再加五斤,待运粮之后,有家室者,你家婆娘娃娃也有工分计算,女子一体三斤粮食,三日每日一斤免费磨面券。娃娃分粮两斤,婴孩也算,做事吧。” 万众齐呼:“谨遵大将军均旨!” 那声音,山呼海啸,山河欢腾。 群臣贵勋们面色苍白,此时再无一人胆敢怀有“奉劝”之心——他们既怕卫央也怕流民大军。 “阳明公,组织人员,将转运出来的粮食,留足发给弟兄们的,其余全数运到内帑仓库,把那仓库填满了,剩下的积攒在一出,今年,”卫央面色忽的古怪笑道,“全城贫民,家家有过年的白面,发足熬到开春的粮食。” 王守仁略一迟疑,慨然说道:“大将军,此事可交旁人理会,下官还要去北城。” “哦?”卫央喜道,“阳明公有此心,当为大明圣人,去吧,先查案,明日再运输。” 王守仁是要去处理其它几个皇庄的提举管勾贪污粮食罪行的。 那运输…… “李公公,你来统管。”卫央点名叫李芳来负责。 李芳也不推辞,手持问天剑领军而去。 “李首辅,你们就这么看着吗?”卫央下令完毕,各军遵令执行,他回头,似笑非笑,目光森冷,瞧着群臣贵勋们笑。 李东阳毛骨悚然,慌忙道:“我等,我等可统计数据。” “很好。”卫央长袖一拂,地上的石头叫他卷起扔出数十丈,那可是少说也有数十斤的巨石! 十余巨石扔过去,落地瞬间,竟方方正正,叫强横无匹紫霞真气打成桌子。 卫央又往地上一拍,平地雪泥溅起,众人只听虎啸龙吟凤鸣九天,那雪泥竟被他打成墩子,刹那间炽热无比的九阳纯真气蒸干了泥土水分,将那泥块熬成了干燥的凳子。 一张桌子配三张凳子,一一在数十丈之外摆放好。 “请吧。”卫央示意。 李东阳带头就走,韩文紧随其后,堂堂朝廷大臣,今日破落成账房先生,可他们敢怒不敢言。 “去,监督,一个写错,杀。”卫央叫东厂番子。 又命西厂番子:“去斗秤准备计数,你们也要有一个账本。” 锦衣卫众人面含期待,我们有什么任务? “与我亲军卫队汇合。”卫央道。 这算什么命令? “去城内,取足够数量的毡布,去商队客栈取五百火炉,去碳厂勾买石炭,日落之前办好。”卫央叫百余人吩咐。 而后,卫央看着哆哆嗦嗦的,却带着期待的笑容,高高兴兴拉着自家孩子,看着别人家的孩子,甚至有当众解开怀抱哺乳婴孩的女子们,嘴角挑的高高,嘴唇抿的紧紧,他问这些人:“倘若我等妻儿于寒风中忍饥挨饿受冻生病,我等该当如何?” 亲军卫队百将们当即走了出去,亲军们一起走了出去。 锦衣卫众人愕然,百官贵勋们惊讶,就连那些女子儿童们也都奇怪。 流民与贫民并不怕西军,他们讲道理做事公道。 “我等食民耕种粮食,穿百姓编织衣甲,今我民饥饿嚎啕于风雪之中,我辈自当以身为墙,阻挡冷风。”值日百将喝令,“向后转,跨立!” 锦衣卫数百人先齐齐愕然,而后默不作声,按着绣春刀刀柄,大步走了过去,将西军留下的缝隙填满。 “此方为我麾下,大善。”卫央走进队列,转过身,面向北方,那是燕山寒风吹来的方向。 哺乳的女子们吃惊,就连最淘的儿童也安静了。 这,这怎么可以? “我等见着青天了。”正排队进门的民兵先愕然,而后鼓噪,片刻进了王家大院的老弱闻声赶出来,彼此高低不同,站着瞧了半晌,有老者落泪,有青壮咬牙,不知何时,有人叹道。 俄而众声鼎沸,都道:“开工,死了也值!” 就好像有一道无声的约束,民兵们原本还有些乱糟糟的,还有些最先进去见了粮食失控的,这一刹那间,他们瞧见那山坡上,那还算寒风无法全部渗透的地方,西军红衣铁甲面风而立,凶神恶煞的锦衣卫们傲然挺立,他们的背后,是寒风吹不到的自家妻儿姐妹,面对着这一幕,他们无法也无颜哄乱动荡不安。 王家大院安静的落针可闻,但片刻间却有一袋一袋粮食,在八个方向的民兵手中一粒不丢地传了出来。 总有一股叫人奋勇神勇地力气,仿佛激荡在每个人的心头。 百官低头,贵勋俯首。 他们无法说这是西军故作姿态。 他们自立军之日便是如此。 半日,城中大内禁军会同进城百余人,押送着大批车辆而来,车上满满当当是毡布,是石炭,是火炉。 不片刻,营帐扎好,人墙让开一条道。 越发小心地照顾着别人家的孩儿,紧紧抱着自家孩儿的女子们一声不吭,走出人墙,回头依照西陲的规矩,她们不跪拜,只放下孩儿,敛衽提长袖,整整齐齐只那么一揖。 小小的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既看那威武雄壮的军人,又看他们的母亲,瞧着,忽的有个小孩儿,他,或者她,咧着小嘴儿一笑,也学着大人的模样,工工整整地轻轻一揖。 西军将士早已习惯了,故此一手按着刀压下去,一手在胸口一擂,也不答话。 锦衣卫们却泪崩了。 世人畏惧他们如虎狼,何曾有一人这样满面笑容的,褴褛衣衫也遮不住那一身欢喜的,那么平心静气地向他们行过这样的礼仪? “走!”女子们拉着儿童,大步向升起火炉暖暖的营帐中走去。 待他们都去了,卫央才下令:“体弱者,进帐。” 他爱惜民众,也爱惜自己的兵! 但西军无人进帐,他们冷,但他们更知道,这不算什么。 日暮,劳累了一天的民兵们停止搬运,那粮仓中经数万人半天的搬运竟还有大半粮食。 卫央下令歇息,当即令两处账本相对,按照此前的承诺,今日的分量,只多不少全数发放到户。 章节目录 第九百四十九章 恨已为老朽,不能从麾下 万众欢呼,万民齐齐拜道:“大将军如青天,我等愿效死命。” 这一日,卫央不进帐,不烤火,不在众人吃饱之前就餐,军中无人惊讶,民众心中有一杆秤,他们知道,这不是姿态,这是规矩,是习惯,更是品德。 卫央闪身避开不受,提剑道:“天地赐予我等富饶的土地,祖宗遗留我等聪明的头脑,父母恩赐我等勤劳的体魄。我等自要为我等自身,争一世尊严,自力更生,勤劳踏实,那便是尊严。我既从军,当有军威,还请敬我职责所在。” 有妇人向前,拜道:“我儿年幼,不知其父者何等样人,愿求肖半分大将军,已盼有个来头。” 卫央下丘陵来,走到那女子面前,见她身后跟着一个,腿上挂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以穿着虽然旧但不破,浆洗的干干净净的衣服,大的笑呵呵瞧着他,小的已经酣酣入眠。 “多好的孩子。”卫央手抚大孩子的头顶,又看那睡着的小男孩,最后弯下腰,将两个穿的最干净,也最得体的小女孩儿抱起来,走到万众期待之中,大声道,“这么好的孩子,他们已学会了不亢不卑,不求人施舍,此乃脊梁。诸位可知道,他们是怎么学成这样的么?” 有老者拱手道:“大将军执法如山,爱民如子……” “不,我一个人,安能三头六臂把什么都做完,他们啊,他们学的可不是我,也不是神仙皇帝,”卫央道,“我看,他们既学他们的母亲,虽然落难中,然衣裳干净,有条件便将一身穿着缝补的平平整整,浆洗的干干净净,不靠气球人,不靠人施舍,她把自己的孩儿照顾地妥妥当当,这样的女子,岂不可为孩儿的头一个榜样?” 民兵们尤其女军们都笑道:“可这一路来毕竟没有他们的爹爹照看。” “爹是人,娘也是人,娘生爹养是孩子,娘生娘养,那也是孩子,好孩子。”卫央笑道,“你瞧,他们的母亲一天辛苦下来,凭本事挣了粮食,她的孩儿们都体面,人家哪怕在我等面前也是平视着我们的,这很好,我喜欢这样的孩子。” 他回头蹲下,看着跟过来的那男孩子问:“小兄弟,你娘算不算得你最敬仰的好榜样?” 那孩子大声地道:“我娘不偷不抢,不欺不骗,为我们兄妹缝补衣裳,虽不新鲜,却也体面,又教我们兄妹念书识字,认得‘人活一世,清白为先’,那自然是大大的好榜样!” “着啊!”卫央道,“这孩子有大出息,他们有这样的娘亲,最苦的苦难没能压垮他们一家,往后的好日子倘若接受住安逸生活的纠缠,他们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们自己就是大大的榜样,既如此,要什么大将军赐下榜样?” 那夫人年轻,恐怕还不到二十二三岁,她抿着嘴唇,紧紧地抿着嘴唇。 她眼睛里有泪光,有神光。 “这样的好榜样面前,卫央算什么东西,大将军也好,皇帝神仙也好,又算得了什么,能为他们的榜样?”卫央鄙夷道,“女子本柔弱,为母最刚强。这样的女子,是我卫央的好榜样,是她的孩子们的好榜样,有她在,不需要神仙,不需要贵人,她的孩子们自会学最好的榜样。” “不对,大将军这话也不对,”怀里笑嘻嘻的女孩儿,大点的那个,约莫三四岁,脆生生道,“娘亲那么好,我们喜欢得紧。可是,可是那么多好人,人家也是很好很好的人,”她指着西军老卒,指着锦衣卫校尉,指着站在他们身旁半天也没有动过的许多人,大声道,“那么多好人,也一样很好,我们也很喜欢。” “就,就比喜欢娘亲少那么一丢丢。”她妹妹伸出大拇指,伸出食指,比划了一个很小的长度,笑嘻嘻说,“就介么一丢丢,阔以嘛?” 卫央目视众军,他的麾下应当以此为荣。 西军老卒们笑一笑没说话,跟着这样的大将军他们早已习惯了有苦有难冲在前面,骨子里已经不接受享乐在前看着人吃糠咽菜了。 可锦衣卫那些人心潮起伏,那带队的千户眼眶通红,却高高的昂起脖子,他不想把热泪洒在这里,他想像西军老卒一样,把这种从未体验过的荣耀,深深的藏在心里,最多一个浅浅的笑容便足够欣慰终生。 “好孩子,怀感恩之心,便是知恩之人,好好吃饭,大口大口的吃,好好长大,慢慢地长大,长大了,做好人。”卫央贴贴两个女孩儿的脸颊,笑吟吟欣慰之至。 那男孩儿拉着他的衣甲,紧紧地抿着嘴唇,约莫有他母亲的七分神韵,他小声问道:“可是,可是咱们都能吃饱吗?” 想想连忙道:“不用每顿都吃饱,两天吃饱一顿,就够了。” 卫央转过头,从肩膀上看着麾下。 “能!”值日百将踏出一步,淡淡道,“种出来的粮,百姓先吃。种不出来足够的粮我们便去抢,背我华夏者有多少,我们便抢多少,不给,杀。” “那不用,咱们祖祖辈辈在地里头种粮,这么大的土地,咱们用心耕种,倘若少一些租税,咱们交过皇粮国税,剩下的够吃,吃的饱饱。”几个老汉出面表态。 多好的百姓,多淳朴的心愿。 “诸位可放心住下,陛下是圣天子,京师周围的皇庄大部分要取消,黄子龙孙的土地,陛下既决议要分给咱们,他们若不从,我便杀他们,”卫央道,“京师周边解决了,大明天下都要解决,我们不但要让耕者有田,还要让不耕者饿死,最该杀这些寄生虫,他们不应拿走我们赖以生存的粮食。” 不等众人惊骇,卫央又说出一番话来。 他将那么好的孩子们还给他们的母亲,走上高处说道:“我只有一请,还盼诸位答允。” 众军万众大呼道:“愿为大将军效死命!” “不,我只是想请诸位好生保重自己,老弱要多活一些年景,青壮少年们要茁壮成长起来。”卫央道,“我有一个心愿,要让这么多人,包括在场的诸位,都亲眼目睹这皇粮国税再也不征收,农人耕种于自家田地,工人握着工厂的命运,官员但有贪官污吏,发现一个杀一个的那一天。如今达不到,我愿与诸位一起齐心前行,诸位可能应允我这不算过分的请求?” 这,这是多么大逆不道的话? 卫央一笑,也不勉强众人,伸手在胸前,平平往前推,弯下腰,深深一个深揖,吩咐:“夜了,诸位请还家歇息,明日继续。” 忽的有一个苍老的声音轻叹道:“恨朕已老朽,不能为麾下!”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五十章 千叟宴,何如百姓宴 老皇帝早就来了。 晌午过后,老皇帝得到奏报,说大将军用了新法子,把汪直编练的民兵带过去参加搬运粮食,还拿出至少三成的粮食犒赏那数万流民。 老皇帝本来没觉着有什么,西军的规矩如此。 可后来闲着无聊,又没有什么奏折,能看到的奏折几乎全都是弹劾西军,尤其弹劾卫央的车轱辘话,索性换上便装,老头儿跑城外去看热闹。 到城外,见西军面风而立,锦衣卫竟然也跟着照做了,这让老皇帝很高兴。 有先进的榜样,你就得跟着人家学。 而且,锦衣卫这么做,老皇帝至少相信卫央是愿意改造厂卫而不是撤销他们的。 于是,老皇帝背着手,乐呵呵瞧着当朝首辅与一批官员,你瞧那一个个穿红穿紫,大冷天坐在冷风中冻的鼻涕都下来了,他们一手压着纸,一手提着笔,眼巴巴瞧着站在周围的厂卫,瞧那模样,似乎想要让这些人也给他们挡挡风?! 老皇帝一高兴,索性也不暴露自己,还混进流民队伍里亲手搬运了几个麻包。 到天黑,老皇帝本想过去问一下卫央回不回大内,结果就看到这一幕。 他就想:“皇帝就应该是这样的!” 而后,他又见卫央以如今的身份,竟还如依旧把自己当个老卒,老皇帝忍不住赞叹。 卫央一瞧,笑道:“陛下怎么出来了?” 众军慌忙要拜见,老皇帝摆手道:“你们都是大忙人,我一个小老头,就不必拘礼了,”然后问,“吃啥?” …… 百姓都惊呆了,合着我们大明的皇上就这么一个人? 吃啥? 这是你皇上应该问的吗? 李东阳满面通红,陛下,威严,天子威仪哪! “有个求用。”老皇帝不以为然道,“威严威严,这天底下专门要威严的,万民恨不得宰了他们。反倒是最不想要威严的,你瞧人家,将心比心,百姓不傻,贵族不贵,晚上都住哪?” 最后这话是冲站旁边几个吓傻了的流民青壮问的。 那几个真吓傻了。 这老头,没记错的话还跟他们一起搬运沙包,好像还聊了几句“今晚能吃饱吃好”的闲话? “万岁!”还好,有老者在那几个腿上踹了一脚,众人慌忙争拜。 就是不知怎么的,就听这小老头问吃啥住哪还真觉着,就有一种亲切感。 “起来,好歹也是跟皇帝一块儿出过力气的人,胆子怎么那么小,”皇帝心怀畅快,遂问道,“能不能搞点肉啊?大锅饭?” “好了,大家都自在一些吧,皇帝与那些大人们不太一样,他难得出趟门,大家越拘束,他越不痛快,老头儿一个,让他高兴高兴,”卫央笑道,“这两天要出力气,咱们就不必回家做饭了,片刻有热菜热饭送到,咱们只需要热一下。” 民兵们既想要欢呼,又不敢,只好小声发出热烈的赞叹。 老皇帝也不颓丧,笑呵呵过来站人群里一瞧,想了想问卫央:“你说,那陵寝不修的话行吗?” 为什么不行? “陛下的功劳,早就注定要写在青史之中的,不过,惯例如此,倒也不用刻意,在历朝历代的帝王里面,陛下算是最寒酸的了,有些事要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卫央道,“何况若没有那么一个东西,千秋万代之后,子孙们拜了炎黄老祖,拜了秦皇汉武,拜了唐宗宋祖,再拜太祖太宗,到后来,翻开青史,原来他们还有这么一位开疆拓土革新天下的先祖,到时候,孩子们想拜见,陛下又该让他们去何处?!” 老皇帝越发高兴,虽然知道他这功绩几乎都是人家送的,但他也不在意。 朕的,都是朕的! 不服? 你去打西军啊! “那倒也是,反正花掉的也没办法了,”老皇帝询问,“几天能搬完?回头我让司礼监带人过来,把那王家大院的砖头瓦片拾掇拾掇带回去,又能节省一大笔。” …… “陛下,何至于此,”卫央道,“襄阳早就攒着了,等主体修成之后,她会那点钱送过去,此事陛下就不要多想了,我倒是建议陛下勤加锻炼,再活上二十年。” 老皇帝笑了笑,知道卫央担忧的是将来小皇帝一上台还会不会最起码用西军富强国家的办法。 那是你儿子,你若看他不听话打一顿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老子打儿子,儿子就算是皇帝又怎么了?! “此事咱们说了不算,不管谁接班,你只要带出强大的军队,就没有人敢破坏国家富强大明昌盛的进程,”老皇帝又偷偷问,“假如,朕是说假如,你要是不得意当了皇帝,你想用什么国号?” 我大清…… 呸! “真要只能那样,跟大明有什么关系?太祖洪武皇帝得国最正,大明尽管依然对不起天下人,尤其平民百姓,那就建设一个对得起平民百姓的大明也就是了,换来换去有什么意思?”卫央道,“陛下放心吧,我只做一百年内的事情,大明的寿数还长着呢。” “是吧,那朕见了太祖太宗也不怕他们。”老皇帝回头一看,“饭呢?怎么还不上?” 您请! 帐篷堵住寒风,满地都是篝火,不片刻军中做好的饭菜送来,只在铁锅里加热一下,民众自然欢喜,瞧着肉多菜少,个个吃得满嘴流油。 老皇帝倒是见过万人聚餐的盛况,那还是他春秋鼎盛的时候举办的千叟宴,那一年,他彻底掌握了大权,宴请文武百官功臣名将们在大内吃饭,场面比这隆重。 “但也冷清,伴君如伴虎,朕掌握了大权,往日的心腹重臣们自然要开始提防皇帝鸟尽弓藏,王兄也在此列。”老皇帝笑道,“那一年,你们还都没有降生,那场面是真热闹,但也真花钱。可不如今天热闹。” “大臣们吃的是陛下的面子,陛下吃的是胜利的权力滋味,哪里能比得上万民吃饱真真高兴,”卫央道,“王家大院必须炸掉,这要是不做,只怕天下皇庄,尤其那些诸王是不会把本该交给朝廷的粮食交出来的,这是一个象征,朝廷有国法,天子有法律,修改不修改暂且不说,我们先让天下人知道,国法就是国法,王命就是王命,必须遵守。国家法治,须自遵守开始。” 老皇帝不想谈这些,兴致盎然的看着民兵返回驻扎的地方,一时间王家村唯有夜风袭来,偶有猛兽叫嚣,越发将这郊外染得阴森可怖。 毕竟这是被法办几乎全村人口的村子,想想都觉着毛骨悚然后背发冷。 章节目录 第九百五十一章 东方先生既女装,英雄之气还在否? “陛下,回宫吧,明日若无事,我陪陛下一早出来就是了,到处走一走,见一见百姓,总比整天面对着那帮之乎者也都闹不明白的王八蛋好得多。”卫央拉了下老皇帝。 “是该回去了,今日多活动了一番筋骨,能睡个好觉,明天恐怕出不来了,你们在前面解决大问题,朕得让诸王三司解决小问题,祖陵被盗的案子你也要主意,虽情况未必是我们知道的那样,但老朱家祖坟总得有后人看管,朕还是要过问的。”老皇帝在这件事上不忐忑。 老朱家的祖宗,我当了皇帝难道还不能照顾? 卫央点头:“本应该如此。” 忽的见汪直神色紧张,自城内飞奔而来。 “陛下,大将军,哦,首辅大人也在?”汪直见面喘口气,紧张地道,“东方不败来了!” 谁? 李东阳急忙要去调兵,这人可是朝廷的一个死对头! 老皇帝奇道:“你们心中的第一对头如今还在这站着呢,一个魔教教主也值得那么大动干戈?” 他是真不怕。 东方不败的武功绝对在汪直之上,卫央真实实力比不上这两人。 但若东方不败和汪直联手,不敢说秒杀,至少卫央是跑不掉的。 缓过来也一样,东方不败和卫央联手,汪直就跑不掉。 但若汪直和卫央联手,东方不败至少全身而退并不是那么容易。 那还怕什么? 李东阳急道:“此人不下黑木崖,我们正拿他没办法,如今居然胆大地跑到京师来,那就绝不可放过。” “你去?”老皇帝斥责,“你这是想给谁转移注意力?” 我—— 李东阳心中郁闷,他当然知道这是转移卫央的注意力的极高明的一招。 让他去跟东方不败死磕,他还有功夫管那么多事情吗? 他不管事情,别说朝局回到他们这些文臣手中了,就是西军也未必不可图谋。 老皇帝呵退李东阳,问卫央该怎么处理。 “早料到东方不败会来,走吧,我们去会会他,”卫央吩咐,“李公公,你去让御膳房备一桌好菜。” 老皇帝一惊,你还想请东方不败去大内吃饭? “为什么不能?”卫央道,“此人武功之高,百年来当属第一,平时想见他见不着,如今既然来了,那怎么能错过?再说了,汪公公将来去监督海军,我要对付胡人,中原武林总得有个人镇压各门各派,东方不败不错。” 老皇帝怒竖大拇指。 他见过不少狂人可他从未见过这么狂的人。 那是东方不败,武功天下第一的人物。 你还想让人家给你办事? “此人也没什么可怕的,不过是一个曾经朝不虑夕,如今举世无敌的可悲之人,比起别的,我倒是好奇此人如今神功到了哪一步了,有没有化身为女子。”卫央笑道,“若是如此,在医学上或许能让我们取得一些意想不到的好处呢。” 这下连汪直都错愕了。 天底下谁提起东方不败不恨得咬牙切齿,却战战兢兢? 此人竟打着把东方不败当做一个医学研究对象看待。 奇才! 遂令众人跟从,卫央与汪直陪着老皇帝进南城,过内门,刚到御街,一侧的小酒馆敞开着门,对着门坐着个红衣紫氅的人,倒不是妖异,更没有涂脂抹粉,眉目柔和,一手倚着桌沿,一手拿起酒壶,坦然自若正倒酒。 酒馆门外,高手林立。 少林派方证大师,方生大师,两个红袈裟黄里衬的高僧,至少是少林派方字辈儿的高手。 此外,多日不见的昆仑派震山子也在,丐帮帮主解风,副帮主张金鳌,以及一批卫央没见过地武林好手凝神戒备,对东方不败虎视眈眈。 “好热闹。”老皇帝策马近前笑道。 武林群豪连忙拜见道:“陛下。” 东方不败挑眉,这皇帝老儿胆子不小啊。 方证大师却说:“秦国公,我等在此多时,东方施主既然来了,只怕还要请秦国公与汪公公亲自出手捉拿。” “你这个老和尚啊,东方不败既然敢来,人家当然是不信你们这帮人会听我的话的,”卫央好笑道,“撤了吧,你方证大师钻研《九阴总纲》这么久应该有突破了,但你还是打不过人家,别让少林派弟子送死,此事别说你,就是达摩祖师来,恐怕也不会多管。” 东方不败想了想,放下酒壶,冲老皇帝拱拱手,笑道:“老皇帝,你胆子不小啊。” “胆子很小,若不然,你那黑木崖,朕还是想去看一看的,”老皇帝笑道,“倒是你胆子真不小,此来为何?为武功?为魔教?” 东方不败倏然站了起来。 老皇帝呵呵一笑:“吓唬人的招数就别用了,你也是有身份的人,吓唬不住人,丢的可是自己脸。” 东方不败默然,他没想到老皇帝有这种胆量。 “都退了吧,东方不败,给酒馆结账,大内有陈年美酒,有八菜一汤,朕请你去大内赴宴,要去就过来。”老皇帝又道。 这下不但是那帮武林正道瞠目结舌了,东方不败也跟见了鬼似的满面震惊。 老皇帝叫魔教教主竟大内去喝酒? 他没疯吧? “要不,你们也来?”老皇帝坐在马背上又请那帮江湖中人。 方证大师一脸为难,这要去了打起来,他敢说东方不败就算不会杀了他们,姓卫的那个奸贼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把他们一网打尽,回头还要推给东方不败身上。 “量你们也不敢,”老皇帝招手道,“去不去?去就过来。” “好!”东方不败胸中一怒,红影一闪,人已到老皇帝面前。 正道中高手们齐声大喝。 卫央和汪直却没有理睬。 老皇帝笑道:“这可就是你沉不住气了,那就走?” “好。”东方不败点头。 “那你去把钱给人家给了。”老皇帝很不满,“吃饭不给钱,那不是欺负人么,你堂堂天下第一高手总不能连酒钱都不给,传出去,叫胡人异族耻笑我中原,那叫什么事儿!” 东方不败深吸一口气,走回酒馆,扔出一锭碎银:“店家,够不够?” 他的声音并不尖锐,更没有不男不女,只是比正常人稍微沙哑了一些。 那店家心惊胆颤,连拜见皇帝都忘记了,此刻见东方不败付账,他双腿一软,摁不住阀门,竟吓得尿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