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大师[星际]》 章节目录 第1章 蜘蛛 第六区行星,城市北部,托马怪石区。 拥有黑色毛发的巨狼沉重的迈出步伐,它张开嘴,柔软的舌头无力地低垂着,滚烫的黄沙透过伤口深深嵌入它的血肉,在柔软而蓬松的尾巴后留下一连串渗入沙土中的暗红色血迹。 查尔斯整个人紧贴在巨石后,伸头看向巨狼的背影,他紧握着手里的枪支,贪婪地舔了舔嘴唇,这个动作令得他脸上原本就十分丑陋的刀疤愈发地狰狞扭曲起来。 他最近的运气还真是十分不错。 查尔斯愉悦地想着。 先是在前一天成功打劫一家只有一个小鬼看着的店铺,让自己那可怜兮兮的钱袋鼓起了些,现在又发现了一只落单的重伤托马巨狼——这玩意儿的皮骨可都是好东西。 托马巨狼是一种警觉性和攻击力都极强的生物,但也许现在查尔斯遇见的这只已经十分疲倦,它拖着沉重的身体,一心只盼着能在天黑之前找到安全的藏匿处,竟是没发现身后已经尾随了一路的查尔斯。 ——甚至于等到铁制的子弹嵌入伤口时它才迟钝地转过头。 剧痛让它身上的毛发根根竖了起来,托马巨狼向着查尔斯藏身的方向咆哮着,将利爪嵌入黄沙,它像以往每次追捕猎物一样奔跑起来,只是到底是失血过多,它没将查尔斯扑倒在地,反倒是一头撞上了面前的巨石,温热的鲜血伴随着哀嚎声从额头喷洒而出。 查尔斯略显狼狈的滚到一旁,他飞快地转身看向身旁那头蠢狼,毫不犹豫从腰侧摸出一把短刀狠狠地扎进托马巨狼的脖颈里,温热的血沫些许沾染到了他的下巴上,让那张脸显得愈发丑陋不堪。 “伟大的查尔斯~今天也猎取了凶猛的猎物~” 娴熟地开始了获取皮料的工作,也许是因为太过愉悦,他嘴里哼起诡异难听的调子。 “他将换取很多金钱~带去与红街的女人……” “你就是查尔斯?” 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查尔斯的歌声,查尔斯停下手中的动作,警惕地回过头,原本用来剥皮的刀子已经飞快地举到身前:“什么人?!” 在距离他身后不到十步的地方正站着一个人,这个事实让他身上的寒毛一根根的立了起来,他保持着持刀的动作,缓慢地从原地站起,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对面的不速之客。 约莫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泛黄的白色打底衫上套着灰色的连帽衫,明显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深色长裤被扎进黑色的靴子中,长相只能算是清秀的少年眯起琥珀色的眼眸,双手毫无攻击性地揣在连帽衫的口袋里。 饶是如此,查尔斯也依然不敢放松警惕,第六区没有孩子,一旦有人忘了这个,那么他将付出惨痛的代价。 查尔斯将身前横着的刀向下压了压,假惺惺地笑道: “这位倒是眼生得很啊,在下可从来没记得和你见过面,请问有何贵干?” “刀疤查尔斯,对吧?” 少年又懒洋洋地重复了一遍,他的双手依旧没有动作,但单是那双扫过来的眼眸就让查尔斯没有了任何战斗的欲望,查尔斯扭曲着脸没有答话,他紧盯着少年的眼眸,在少年眼眸轻轻下垂时,他的腿部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犹如猎豹般向反方向逃窜而去。 然而有人却比他更快。 仿佛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查尔斯只觉得自己的右脚一痛,整个人控制不住的扑倒在炙热的黄沙上,坚硬的鞋面丝毫不差的踩在他的脊椎上,让他整个人动弹不得,查尔斯扭曲着脸,侧脸看向少年的影子,厉声道: “你到底是谁?!我可是骷髅的人,识相点就赶紧把我放了!” “……骷髅?” 少年不紧不慢地如此重复道,查尔斯只觉得他的影子中似乎是多了些别的异物,小巧的有着八条腿的生物正顺着他的大腿,慢悠悠地往上攀爬。 “如果让你们老大来跟我求情,我兴许还会勉强放你一马,只可惜,就你这种货色,估计连骷髅一面都见不到。” 少年这么说着,踩着查尔斯脊背的动作又更用力了些,他琥珀色的眼眸冷漠地略微下垂,问道: “昨天你抢的那家店铺的钱……你放到哪去了?” 查尔斯瞪大着眼看着影子肩膀上那团扬着细脚的东西,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颤抖着声线,脸上那硕大的刀疤狰狞的扭曲在一块: “……蜘蛛?你是蜘蛛莫奈?” “少啰嗦!” 少年像是再也不耐烦了在这里消磨自己的时间,查尔斯只觉得右手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地扎穿了一样,他凄厉的惨叫出声,哆嗦着将自己的右手缩回自己的脸旁,额头不断的泌出豆大的汗珠。 “钱放在哪了?” “就……就在我腰上的口袋里,我一分没花!一分没花!我也没料到那家会是您的店!如果我知道的话一定不会去那的啊!” 少年轻哼了一声,站在他肩膀上的奇怪蜘蛛自发地从他的肩膀上跳了下来,锋利的蛛腿轻松切下男人挂在腰间的钱袋,将蜘蛛拿回来的钱袋牢牢握在手中,少年移开自己踩在查尔斯背上的脚,却没想到这时查尔斯突然暴起! 查尔斯利落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不带一丝犹豫地狠狠袭向身后的少年,他的速度极快,然而少年只是眯了眯琥珀色的眼眸,脚下微微发力: “不自量力。” 他的身体微向后仰,匕首几乎是贴着他的脸颊划过,锋利的短刀在少年手中灵巧地转了一圈,随即毫不犹豫地脱手而出,正中查尔斯的脖颈处。 查尔斯睁大着眼,面色狰狞,脸上的刀疤扭曲出一个诡异的弧度,那造成他死亡的致命伤口,位置竟是和之前那托马巨狼的伤口半丝不差。 莫奈冷漠地扫了他的尸体两眼,直至确认对方已经完全断了气,才略微放松地甩了甩手,他蹲下身拔出查尔斯身上的两把小刀,看了看渐渐暗下的天色,又看了看还在尸体旁挥动着蛛腿的诡异蜘蛛,这才依旧用着懒洋洋的口吻道: “一号,走了。” 听到这句话,蜘蛛停下动作,速度飞地地跟上少年的步伐。 莫奈特意绕了路去之前那头托马巨狼倒下的地方,只是他去的到底是晚了些,那块巨石前不见巨狼的影子,只能看到一片孤零零的血迹,也不知道是被食肉的猛禽叼走了,还是被哪个过来碰运气的人给整只抬走了。 “这可真倒霉。”莫奈低声嘀咕着,倒是也没有多懊恼,托马巨狼对于那些居无定所的流浪者来说可能是不得了的好东西,但他毕竟有固定的铺面,没了就没了,能够追回被抢走的收入已经是一件幸事。 这颗行星是一颗典型的人造行星失败产物,整个星球上别说是绿色植物,就是连蓝天也难得一见,漫天的飞沙几乎充斥在这颗行星的每一个角落,莫奈住所门前倒是罕见地种了一棵树,只是他耐心地养了两年,也只能让那棵树维持在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上。 这个地方离莫奈的居住地不远,但莫奈并不急着回去,蜘蛛一号灵巧地攀爬上少年的肩膀,红色的探测器中偶尔映照出其他人影,只是那些骨瘦如柴的拾荒者往往警惕地望向他们的方向,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在漫天飞舞的黄沙中隐隐可见模糊的庞大黑影。 莫奈稍稍加快了步伐,越是往前走,黑影就越是清晰,由黑色金属铸成的机械巨城稳稳地矗立在这黄沙之地,往来的人很少,看守城门的士兵正懒洋洋地靠在墙壁上大肆的谈天说笑着。 见到有人往城里走去,他们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就继续回过头跟同伴胡扯起来。 莫奈熟练地穿过冷清的街道,钻进一个小巷子里,巷子两旁尽是些破败的店铺,他径直走向最里头那一间,不客气地一脚揣在铁制的“大门”上,里头传来什么东西掉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像是有人失手摔落了什么东西一样,片刻,有人小心翼翼地说道: “今日本店不开业,客人……客人要不明天再来?” “开门,是我。” “……” 大门毫无声息地被从里面打开,黑溜溜的大眼睛从门缝中透出看向来人,莫奈啧了一声,啪的一声推开门,里头的小鬼敏捷地跳向一旁,像是有些惊疑不定地拍了拍胸膛,眼见着少年猛的将门合上,那小鬼连忙一脸紧张的凑了过去: “先生!您追回昨天丢的钱了吗?!” “你说呢?” 莫奈斜睨着比自己还要矮上一个头的小鬼,右手一甩一甩地将钱袋抛到空中: “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恩?这就是‘绝对不会出一点意外?’臭小子,我看你是皮痒了吧?” 他的话声越来越温柔,到最后甚至和善地露出一个笑容,漂亮的小虎牙从唇角的间隙间露了出来,看上去就像是隔壁家温和的大哥哥一样,但是小鬼却是狠狠地打了一个激灵,连忙赔笑道: “一时疏忽,一时疏忽,我这不是没想到有人会这么不长眼来打劫先生的店嘛……下次绝对不会啦!” “很好,你这个月的工资没了。” 莫奈猛地敛起笑容,将钱袋紧紧地攥在手中,无视了小鬼露出的一脸心痛的表情,他随意地扫了一下店铺,问道: “最近有没有生意上门?” “有的,最近接了两个委托,我现在给先生拿来。” 小鬼拍了拍脸颊,让自己勉强打起了精神,他飞快地钻进柜台后,不一会就拖回了一个破旧的麻布袋,莫奈随意地将袋子向上提了提,再次问道: “我委托的任务呢,有消息吗?” “还没有呢。” “这样啊。”莫奈抿了抿唇,倒也没有多失望,他转身向门外走去,只向小鬼招了招手,权当做是告别。 看着那人离去,小鬼顿时又无聊了起来,这里来的人原本就少,说是在这里看店,多半时候他也没什么事做,灵敏地撑着柜台翻到后头,小鬼坐在椅子上想了想,又想起了蜘蛛很久之前就发布的委托。 “智脑……”他无聊地将脚踩在柜台上,目光直直看向天花板:“那种听都没听说过的玩意儿,怎么可能有人找到。” “再说了,要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章节目录 第2章 坠落 星海,浩瀚而无边无际地将所有星球温柔包裹在其中。 无法传递任何一丝声响,沉默得宛如沉睡,万千星球映入眼帘,这无疑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景象,美丽得让人忘乎所以,几乎就要忽略了其中隐含的危机。 庞大的星舰在星海中平稳地航行着。 白色的舰身上喷涂着帝星奥罗拉的纹饰,优雅的紫色花朵微微含起花蕾,攀附在星舰的侧部,明明应该笨重得可以的庞然大物却像是一只常年生活在海洋中的鲸鱼般,在星海中灵活地转换着方向。 “欢迎各位光临sy7427号,目前距离目的地海伦星还有一天零十三小时的航程,如果旅客有什么其他需求,请使用您手上的通讯器,届时我们将为您服务,祝您旅途愉快。” 这是一艘民用星舰。 自人类踏入机械时代以来,被发现的星球数量逐年增多,以帝星奥罗拉为核心,周围适宜人类居住的星球少说也有数十颗——当然,这里面大部分都是人造行星——能促成这样的现状星舰的发展绝对功不可没,直到现如今,宇宙中的固定星舰航线竟也达到了数百条的数量。 遗憾的是,虽然已经到达了这么多地方,也一直没有停止对其他生命的探索,但是到目前为止,人类还没能发现其他智慧生物。 ——也许从另一个层面来说,这是一种幸运也说不定。 与星舰外沉默的星海截然不同,位于星舰腹部的贵宾大厅正点着明亮的光灯,穿着礼服的乐师手中流泻出优雅柔和的音乐,站在大厅中的人们低声地谈笑着,哪怕他们在几天之前还素未谋面。 红发的女人有些轻蔑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纤长的手指轻轻晃着手中的红酒,然而以她的身份也只能在心里隐隐看不起这些贵族而已,身为一个普通的记者,得罪这些贵族明显是不明智的举动。 按捺下心中隐隐的嫉妒,女人状似漫不经心地撩了撩自己的头发,满意的接收下四周钦慕的视线,她目光一转,又向那个站在角落中的少年看去。 少年独自一人站在大厅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正透过透明的舷窗向外眺望,他剪着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身上的衣服整整齐齐不带一丝皱褶,看上去就像是第一次登上星舰的贵族家孩子一样。 但女人毕竟是有着多年工作的直觉,因此她只单看少年周身的气势,就断定少年的背景定然不一般,若是趁着独自一人时获得其好感,对自己的职业生涯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也说不定。 思及此,她漂亮的眼眸稍稍一转,脸上转瞬间挂上温柔的笑容,便迈开步子走向那个角落。 “星海很漂亮,没错吧?” 听到她的话,少年先是一顿,然后才稍稍偏过头来,女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只是很快的,这丝惊艳就被她压回眼眸深处。 真是一个漂亮得让人有些嫉妒的孩子呢。 女人一边在面上挂着温柔的微笑,一边在心中这么想着,她稍稍俯下身,向以往一样展现着自己最完美的一面:“‘独自一人,赤着脚,身躯随海面起伏,明知脚下踩着的是无声的波涛,内心却宛如初生时般宁静’,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话呢。” 奥罗拉的少爷公子们普遍早熟,因而女人聪明地将对方当成同龄人去看待,刻意放慢的柔和话语静静流淌在人们的心间,往往最是能令人放松警惕,她靠着这招在多年的社交中无往不利,然而令她错愕的是,少年的眸中流露出一丝厌烦,竟是半句话也没多说,就利落地转身离开了这个角落。 她的面容有片刻的狰狞,只是很快地就收了回去,只恶狠狠的盯着少年离去的背影,黑发的少年没去在意身后的视线,他才刚拐进离开大厅的通道,就碰上了前来找自己的人。 身高已经隐隐要突破两米的男人低下头看向面前的人,那两道就要拧到一块的剑眉瞬间舒展了开来,他摸了摸鼻子,苦笑道: “少爷下次要是要去哪里还请不要这么突然就失踪了,若是您有个万一,首长非得杀了我不可。” 他身上只套着一身普通的t恤长裤,但脊背却无意间挺得笔直,周身弥漫着一股难言的肃杀气息,即使是穿上了日常服装,也能让人一眼就才出了他的身份。 见到是他,邵君衍眉眼间的冷气稍稍和缓了些,他甚至稍稍露出一个微笑,只是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会出什么事的。” “说是这么说,出门在外,总要注意些。” 男人笑着这么说着,脚步隐隐落后少年半步,邵君衍今年已经十六岁,虽然说在有些家庭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年纪,但相比起对弟弟的宠爱,他父亲对他这个长子未免也太放心了些。 男人想起少年独自一人提着行李来见自己的场景,眼中的阴郁一闪而过,只是很快地,他又恢复到原来那副稳重的模样,见少年偶尔还会扭头看向窗外的景象,他露出一个微笑道: “奥罗拉到海伦星的星路只有这一条,途中尽是些制作失败的人造行星,没什么好看的,但也是因为太过偏僻了,太空垃圾少,星空的景象倒是比别的地方都要好看。” “……这里,只有一条航线?” “恩,怎么突然问这个?” 少年突然停下步伐,他紧盯着舷窗外,眉头慢慢地皱起,问道:“那么那是什么?” 男人愣了愣,随即猛的向外望去。 原本该是静谧而无一物的茫茫星空中,不知何时又多出了另一艘星舰,比他们乘坐的这艘要小上一圈,有些破败的舰身上没有属于任何一个星球的标记,只安静地漂浮漂浮在前头,如果不是舰身上亮起的信号灯,恐怕会被误认为是还未被处理的废弃星舰。 “怎么回事……” 男人紧皱起眉,他能感觉到原本正平稳行驶的7427开始逐渐减速,想来是舰长也发现了前方的飞船,正在尝试与对方通讯。 然而不知为何,他心中却是骤生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像他们这种长期在生死边缘游走的人物,对自己的直觉向来是再信任不过,因此男人毫不犹豫地低下头,急促地说道: “少爷,我们去弹射舱!” 少年闻言一愣,有些不解的抬头望向男人,他有些迟疑地问道:“为什么……” “快!” 男人并没有多花时间解释,只是如此催促着,见他如此,邵君衍便也不再多花时间废话,抿紧唇大步的跟在男人的身后。 长长的走道中自然不可能只有他们两人,来往行走的乘客们都有些古怪地看着行色匆匆的两人,甚至有人低声的窃笑着,只是很快着,突然猛烈摇晃起来的星舰让所有人都惊慌失措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这附近不应该有陨石带的啊!” 有一位已经往返多次的乘客扶着舱壁向外看去,只是这一眼却让他吓得几乎魂飞魄散,原本并不被众人在意的废弃星舰正面朝着7427,舰首下隐约可见两个狰狞的炮口,没有任何声响,红色的光束在炮口闪现而过,然后伴随着再次地剧烈摇动,便只听见白色的星舰舱侧传来低沉的轰鸣声响。 乘客的脸色刹时变得雪白起来,他几乎是抑制不住地大喊出口:“星盗!是星盗!” 他的话让周围本就混乱的人群更加骚动起来,就算赶来的乘务人员也禁不住牙齿打颤,那些平日里优雅的小姐们尖叫着紧紧地抓着乘务人员的手臂,就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但这无疑只能让情形愈发糟糕。 “对了!弹射舱!我们去弹射舱!” 也不知是谁慌乱中说出了这句话,骚动的人群就像是顷刻醒悟过来,慌乱地向弹射舱跑去,那原本是在星舰发生故障时使用的逃生舱,放在现下这种情况,倒是不一定适用。 男人深知这个道理,然而他还是皱着眉难得强硬地把少年压入舱中,但却是没有按下弹出键。 邵君衍低头注视着身上的束带,随即抬头看向男人,紧抿着唇,面色是难得一见的苍白,一路走来,他已经清楚他们现在正处在什么情况,四周不断有人涌入弹射舱,他们无暇顾及旁人,手忙脚乱地钻入救生舱按下弹出键,男人却依旧丝毫不动,只伸出手在少年头上轻轻揉了揉。 “我们会活下去么?” 没有去疑惑男人的迟迟不动,少年只是如此低声询问道,哪怕已经极力压抑住心中的恐惧,但他那微微发颤的声音和攥紧的拳头还是暴露出了他的情绪。 听见他的问话,男人眸中情绪一软,回答道: “少爷,保护你是我的任务,相信我,你会活下去。” “……那你呢?” 少年紧紧地皱起眉,然而男人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沉默地透过一旁的舷窗向外望去。 星盗从来没听说有单独行动的过,因而他并不意外看见另外几艘一模一样的飞船,那些飞船状似缓慢地转动着炮口,将弹出的救生舱一一击碎,徒留下一簇又一簇的炸开的火花。 男人明白,这艘星舰已经没有突出重围的可能了。 可恨的是,他是纯粹的陆战士兵,对这种情况也束手无策。 他在心中轻叹了口气,回头望向依旧仰头看着自己的少年,低沉而坚定的说道: “我在这里保护少爷。” 章节目录 第3章 残骸 咯哒——咯哒—— 金属制的轮子在凸凹不平的地面上划拉出难听的声音,圆筒状的机器人低下“头”,镶嵌在顶端的探测器发出幽幽的红光,在窄小逼仄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渗人。 它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的铁皮罐,片刻之后,探测器的红光闪了闪,平板而机械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探测确定——材质,铁,符合回收条件,回收——回收——” 机器人圆筒状的机身上裂出了一个小口,连接着长长金属绞线,状若钳口的手臂从小口中伸出,将地上的铁皮罐捏成一团,随着绞线收缩被收进了圆筒机器人的体内。 干完这件事,机器人在原地顿了顿,片刻后才转身离去。它的躯壳已经十分破旧,不少地方还能看见显眼的补丁,有生了锈的铁皮,也有黯淡的银色金属,五颜六色,就像是被人强行拼凑起来一样。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就算现在是个大晴天,也只能勉强看清屋内物品的轮廓,各种型号的零件满满地铺在地面上,被圆筒机器人缓慢地拢到一旁。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破旧的衣柜,还有几个矮小的柜子,就是屋内主人拥有的全部资产,除此之外,就只有满满的堆砌在角落里的各色零部件。 咔嚓。 天窗突然被推开了一条缝,阳光透过缝隙照射进屋内,将空中飞舞的灰尘照射的一清二楚,站在天窗上的是一只八条尖腿的灰色蜘蛛,它红色的探测器准确地转向床铺的方向,腿脚一蹬,准确掉落在不算柔软的床铺上。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的俯趴着。 半长的黑发顺着两颊滑落,将他的脸遮挡得严严实实,泛黄的衣服虽然破旧但是依旧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他的一条腿还搭在床上,另一条腿却是从床的边缘垂了下去,如果不是那清浅的呼吸声,只怕要让人怀疑他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颜色诡异的金属蜘蛛发出尖锐的吱吱声,见床上的人没反应,它伸出那尖利得可以贯穿人体的蛛腿,轻巧地跑上那人的手臂,就是在这时,它突然整只蛛被提到半空中,床上的人侧过脸,乱糟糟的头发中露出琥珀色的眼睛。 他冷冷地盯着手上的蜘蛛,像是从来没有睡过去一样,蜘蛛没有挣扎,只乖乖的被他提在半空中,八条腿在空气中诡异地摇晃着。 半晌,像是认出了手中提着的蜘蛛,俯趴在床上的人利落地从床上坐起,眯了眯眼,他打了一个哈欠,懒洋洋的说道: “不是说了今天别来吵我么?又出了什么事?” “吱吱吱吱———” “哦,破了啊……破了就破了吧。” “吱——吱吱——吱吱吱~” “我们现在可没有多余的材料,等过段时间再说……别来吵我,我还要继续睡呢。” “吱吱吱!!!” “好好好,我去看看还不行么?” 明明只是尖利得有些恐怖的声音,但是那人却好像都听懂了似的,放下手中的蜘蛛,他又懒 洋洋的打了一个哈欠,一把撑着床板从床上站起。少年一边迈开步伐,一边将乱糟糟的头发一把拢到脑后,显露出的脸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硕大的黑眼圈明晃晃地挂在眼底。 套上不知何时已经整齐摆在一旁的黑色皮靴,抬手摸了正在忙碌的圆筒机器人头顶一把,他漫不经心地在门口旁挂着的操作盘上按了一会,随即一把推开略显沉重的金属大门。 炽热的阳光就这么直直地照射了进来,少年似乎是颇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半晌才睁开琥珀色的眼眸看向屋外。 目之所及,除了裸露的黄沙,就是斑驳的附着锈迹的铁网,远方依稀可见堆成小山状的废弃物品,炽热而干燥的空气夹杂着刺鼻的机油味扑面而来,门前两年都没长过一寸的树苗在暴烈的阳光下蔫蔫地垂着枝叶,无精打采地在风的吹拂下摇晃着枝干。 “吱——吱吱——” 灰色的蜘蛛利落地从少年的肩膀上跳下,它灵巧地向前迈进了一小段距离,随即对着身后的少年发出尖锐的叫声,似乎是在催促着少年加快步伐,少年眯了眯眼,在一号的带领下向前走去。 被铁网包围起来的区域,是莫奈圈下来的地盘。 最开始只有他千辛万苦搭起来的一个破烂的小房子,但是有房子就意味着里面可能有食物和生存资源,因此光顾的人还不少,但在莫奈将匕首送入一个入侵者的心脏之后,这些人就很少过来了。 再到后来,他勉强收集够足够的材料,制作了些有趣的小东西埋在地下之后,敢把手伸到他这里的人就已经寥寥无几,作为警告,他还特意将自己的地盘圈起来。 他压抑着打哈欠的冲动,在铁网前蹲下身,那面已经锈迹斑斑的铁网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大洞,洞口边缘是不规则的断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地咬断一样。 这种情况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光顾的是鬃鼠,一种什么东西都能吃的生物,有时候饿极了连金属都要啃上两口,因为不伤人,这种铁网又不是什么必需品,所以莫奈通常也不去管它们。 他用手大概地比划了一下铁网的破损大小,皱着眉嘀咕了几声,正想和旁边的一号说什么,却突然愣了愣,旋即猛的抬起头。 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坠落下来了,表面燃烧着火焰的庞然大物由远及近狠狠地嵌进这颗星球,大地在轻微的震动着,炙热的空气以它为正中心向四周扩散,扬撒起漫漫黄沙,很快就将其遮掩起来。 破旧的铁网被风吹得猎猎发响,莫奈眯起眼眸,伸手挡住袭来的风沙,一号吱吱地乱叫着,小小的身体几乎就要被吹起,所幸那纤细的蛛腿事先勾住了莫奈的衣角,才得以幸免于难。 这阵风足足向四周扩散了数十秒之久,才逐渐平息下来,正在那附近游荡的拾荒者们从藏身处探出头,胆子小的连忙远离了那片区域,但却依旧有不少人缓慢向那处聚集,指望这这怪异的天外来物能给自己带来有价值的东西。 莫奈愣愣地站在原地,半晌,他缓慢的勾起唇角,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满地溢出兴奋神色。 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场景逐渐重叠,他伸手抚上已经爬到自己肩膀处的一号,目光一动不动的盯着远方: “……有星舰掉下来了。” “吱吱——吱——” 星舰,莫奈从未见过的,只存在于那本破旧笔记本与一号资料库中的庞然大物,亦是在星球与星球之间相连通所倚靠的东西……最重要的是,星舰的中央系统,正是围绕着智脑搭建而成。 思及此,琥珀色眼眸的少年眯起了眼眸。 “得在城市执法局那帮家伙过来之前赶过去才行。” 低声说完这句话,他飞快地跑回屋中拿出放在地上的背包,随即向着星舰坠落的方向奔跑起来,迎面吹拂的烈风将少年的发丝吹拂而起,灰色的蜘蛛挂在他的背包上,黑色的长靴深陷入流沙中,莫奈越是往星舰的方向前行,四周的空气就愈发的暴烈躁动起来。 在这漫漫黄沙中根本看不见星舰的影子,所幸的是一号对金属有极强的感应力,通过“共享”,莫奈才能准确定位星舰的位置,饶是如此,他赶过去仍旧花了一段时间,这让他第一次痛恨起自己住所的偏僻起来。 【抵达目的地】 莫奈一愣,脚下的脚步渐缓,他先是向四周看了一眼,随后眼眸微缩。 在他身旁是一个巨坑,而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站在了巨坑的边缘。 不止是他,周围陆陆续续地赶过来了一些人,只是这些人纷纷在巨坑前停住脚步,犹疑不决。 这是在这颗行星上从未有人见过的景象。 通体烧焦的庞然大物像是从中间被一只巨手折断般断裂成了两截,唯有另一侧还勉强相连着,舰身上原本似乎有什么图案,只是被焦黑的痕迹遮掩住,令人看不清楚,滚滚的浓烟从星舰的裂口处冒出,像是要点燃周围的空气一般——也正因为这个,站在边缘处的人们才裹足不前。 穿着破旧的拾荒者们弓着身子彼此警惕着,他们将武器握在手中,提防着周身的其他人,却又舍不得放弃这个可能会获得优良物资的绝佳机会。 有几个人盯上了穿着整齐的莫奈,只是他们才稍稍向前跨出一步,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少年便凌厉地望向他们,从腰间抽出半截短刀,那锐利的光芒令得那几个原本就是临时起意的拾荒者不敢再轻举妄动。 【发现目标人物,距离此处还有三十分钟,请加快步伐——】 “……” 平板的声音凭空在莫奈的脑中响起,莫奈皱了皱眉,没再过多犹豫的收回短刀,他弓起身子,随即双腿稍一用力,从巨坑的边缘跳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4章 幸存 莫奈稳住身形,从背包里掏出简易的防毒口罩扣在脸上,随即仰起头看向眼前的景象。 在边缘看时只觉得这艘星舰上的裂口有些惊人,然而真正走到这个庞然大物跟前,才知晓情形远比预料中的还要更令人惊骇。 他站在巨大的裂口前仰着头,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看见这艘翻倒的星舰的顶部,浓厚而呛鼻的黑烟争先恐后从裂口中涌出,紧紧地包裹在他的四周,别说是远方的事物,就连摊在自己面前的手掌都显得模糊不清。 就连四周的空气都愈发地躁动不安着,仿佛下一刻就会炸裂开来。 莫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眯起眼眸向前看去,黑烟涌出处并非是一片黑暗,他隐约可以看见裂口处泄出的灯光,这至少意味着星舰的电力系统还没有被破坏,莫奈将手中蜷起腿的一号握紧,迈开步伐向裂口内部走去。 仿佛就像是连接着两个不同世界的通道一样,当莫奈绕开挡在裂口处的障碍物时,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清晰了不少,不单如此,原本燥热的空气逐渐平息下来,隐隐地还带上了丝丝的冷意,他回头向后看去,随即眼眸一缩。 那被自己认为是障碍物的巨大物体,仔细一看才发觉那是一簇簇被堆积起来的能源堆,只是原本整整齐齐摆放着的部件扭曲着纠缠在一块,只剧烈颤抖着发出轰鸣,浓重的黑烟从它的顶部涌出,随后又顺着裂口争先恐后的涌了出去。 并且不单是这一个,摆在这个巨大而冰冷房间中的能源堆大多都因为猛烈的撞击而破坏了原本的结构,颤抖着发出各式杂声。 莫奈深吸了一口气,不带一丝情绪地看向身后的能源堆,随即不再浪费时间,迅速地在这房间中找起通往走道的出口。 星舰中的电力系统还在运转,也正因为此,濒临爆裂的能源堆才能勉强维持现状,但再过一段时间,它们仍旧会彻底失控。 这个时候,只要使用控制台停止能源堆的工作就好了。 但是莫奈并不想如此。 这种骇人的场景只会帮他拖延住城市执法局和那些犹豫不决的拾荒者的步伐,距离能源堆失控的时间还很长,他只要在此之前找到这艘星舰的智脑,也就达到了自己的目标。 这么想着,少年脚下的速度又加快了些,很快的,他琥珀色的眼眸一亮,直直冲出大开的控制室大门。 然而,当一脚跨出舱门,他的瞳孔却微微缩了缩,行走的速度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走道中是一副极为骇人的场景。 闪烁的灯光下,连片的血光在泛着冷光的银灰舱壁映衬下显得触目惊心,血液沾染上靴子,冰冷的尸体背靠着舱壁坐在地上,歪斜像一旁的脸庞上还依稀可见无法散去的惊恐之色。 整条走道,从控制室的舱门一直延绵到远方,竟都是这种场景。 “一号,这是怎么回事?” 他摘下之前还没有取下的防毒口罩,皱着眉如此问道,蜷缩在他手中的灰色蜘蛛微微伸展开来,红色的探测器闪了闪,像是在打量着身前的场景。 【根据受害者伤口推算,攻击器械为枪械类武器,型号——资料不足,暂不明,情境推算——资料不足,暂不明】 【提醒,距离城市执法局到达还有二十五分钟】 “我明白了。” 【根据储存资料推算,能源室位置位于您北偏西方向,请向前走】 少年冷漠的移开眼眸,不再关心眼前这一片仿若地狱的景象,只健步如飞地向前奔袭。 血滴随着黑色皮靴的动作被高高扬起,又摔落到地上,他大步跨过横卧在地上的尸体,面色没有一丝变化。 走道并非总是保持原样,莫奈一路穿行,偶尔也可以看见银灰的舱壁从另一侧被炸裂开来,形状各异的碎块满满地在地板上堆积着,值得庆幸的是,一直到他穿过过道的出口,都没有遇到堵塞的情况。 满满的在眼前铺展开的,是从未见识过的陌生景象。 比一开始进来时的控制室要小上一些,然而却与控制室那冰冷的色调全然不同。 原本银灰的舱底被淡黄的精致毛毯尽数遮掩,天花板上悬挂着的莫奈从未见过的水晶吊灯,在电力系统依旧启用的情况下泛着温暖的光芒。尽管大厅中的白色餐桌早已不复刚开始航行时的整洁有序,但莫奈依旧能想象出那是一副怎样的光景,这是即使在第六区的唯一一座城市中,也绝对无法看见的景象。 ——更别提那被掀倒在地上,还未散尽热度的精美食物。 那些生存在第六区外的人,原来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吗? 掺杂着血腥味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莫奈眸色沉了沉,紧紧地将一号攥在手中,他别过眼,向着另一个通道走去,食物在第六区纵然珍贵,但对于莫奈来说,若是没办法长期储存,也就失去了其意义——他倒是把一本不小心踢到的书籍收进了背包里。 如果有拾荒者真的跟在他的身后进来了,大概会欣喜若狂吧。 他这么想着,毫不留恋地一脚跨出身后乱七八糟的大厅,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左一右两条岔路,莫奈顿了顿,随即毫不犹豫的向右侧走去。 十一岁时,他在一艘坠落的小型飞行器上发现了当时还是光脑的一号,一号可以根据自己机体中的资料对情境进行判断,但是自那年起,它存储的资料就再没有增多过了。 光脑与智脑不同,智脑只被允许用于支撑星舰的星际航行,光脑却是几乎无处不在……当然,对于这颗行星上的人来说,这已经算是一件稀罕物。 因此此时一号的指引完全是基于四年前资料的基础上,但莫奈也全无选择,比起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艘庞大的星舰里乱转,还是听从一号的指引更明智些。 值得庆幸的是,尽管这几年人类在飞快的推进机械发展,但是一些基本的布局还是从未变过,因此莫奈在前行了一小段距离之后,就在舱壁上发现泛着银灰色光芒的能源室铭牌。 “找到了……” 脑中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莫奈轻呼出一口气,眸中难以抑制地浮上一丝兴奋颜色,他大步跨进拱形的舱门,飞快地打量着眼前的场景。 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与他之前穿过的控制室和大厅相比起来,这实在是一个太过狭小的空间。房间的中间升起一个银灰色的圆台,在圆台周围是只足以让两人通过的走道,密密麻麻的电子屏幕镶嵌在房间的墙壁上,控制台从半腰高处的墙壁伸出,两个身穿白色制服的人趴在其上,一动不动,没有了声息。 莫奈死死地盯着那灰扑扑没有一丝光亮的银灰色圆台,只觉得内心燃起的希望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咬了咬牙,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走到圆台边缘向下看去。 圆台的中部是中空的,圆球状的物体安静地被托放在圆台内,透过透明的球面,可以清楚地看见圆球内部整齐排列着的金属脉络,这个象征着机械时代到来的人造物就像是神的艺术品般,美得让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然而几乎横跨整个球体的巨大裂痕却破坏了这份美感。 ——这个智脑已经废掉了。 蜘蛛一号沉默地停留在圆台边缘,莫奈抿紧了唇,双手不由自主的用力抓紧了圆台边缘,心中突兀袭来的不甘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只差一步……几乎只差一步就…… “谁在那里!” 莫奈飞快地从腰间抽出短刀,琥珀色的眼眸中充斥着冰冷的杀意,他转过身将短刀架在自己的脸前,然后顿觉双臂一重,空气中响起刀刃相接的碰撞声,那看似锐利的短刀像是承受不住般地咔咔作响,光滑的刀面上竟是逐渐出现了一道裂痕。 莫奈心中一惊,他抬起眼,不期然地和一双黑色的眼眸对上,里面满满的燃烧着的都是亮得惊人的恨意。 袭击者的臂力很大,这让被压在圆台上的莫奈完全动弹不得,只是……他却并非只有一个人。 “一号!” 袭击者下意识地抬起头,才发现灰色的蜘蛛已在半空中向自己伸出了蛛腿,那灰色的金属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冷意,这让他黑色的瞳孔微缩,袭击者咬了咬牙,果断向后退去。 然而莫奈却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他飞快地调整身形,右脚在圆台上用力一蹬,袭击者还没站稳身形,便已觉得面前有寒光袭来,他下意识的别过脸,却是恰好躲过了这一击,手中挥舞着的利刃与对方的武器几次碰撞,但到底是失了先机,很快的,他就被莫奈绊倒在地。 袭击者还想起身,只是他才刚抬起头,莫奈就已经稳稳地压在他身上。他的双手被少年用左手压至头顶,莫奈右手持刀,刀锋正对着身下人的脖颈处。 然后,莫奈眼中的杀意瞬间凝固了起来。 被他压在身下的,是一个比自己还要小一些的少年。 章节目录 第5章 交易 邵君衍喘着气,紧紧地咬着牙关,黑色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星盗…… 他在心里重复着这个词。 星盗——! 不久之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身量接近两米的男人手中握着利刃,将冲进弹射舱的星盗一一击杀。 ——但尽管是陆战军种中的一流强者,也不能单靠一柄冷兵器就想对付一群拿着枪械的星盗,在坚持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最终还是被一颗子弹穿膛而过,然后就再没有起来。 躲藏在他身后的人们尖叫着奔逃,邵君衍想要从救生舱里挣脱出去,但救生舱的锁定装置已经被男人打开,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倒在自己的面前,鲜血从他的胸膛处流出,慢慢地染红 了整个地面。 然后就是星舰突兀地沉落,星盗们匆忙离开了这艘星舰,他随着坠落的星舰翻滚了数十圈,待到意识恍然回归时,救生舱已经解除了绑定,自己面前是遍地的尸体,奉外公之命前来接送自己的男人趴伏在地上,手中还紧握着利刃,死不瞑目。 邵君衍苍白着脸合上男人的眼睛,随后抽出他手中的利刃,只觉得记忆一片空白,茫然着本能地向着星舰的出口踉跄前行。 ——然后,当在能源室里看到了背对着自己,与这艘星舰上的人穿着格格不入的人,他突然全部都想起来了。 莫奈冷冷地与身下的人对视,片刻后,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移开自己横在少年脖颈处的短刀,后退着站起身来。 原本泛着寒光的短刀此刻已经布满了裂痕,仿佛只要轻微用力,就会碎成碎片一般。 黑发的少年迅速地翻身坐起,按捺不住地低咳几声,抬眼望向站在不远处的莫奈,他的脸上沾满了黑色的污迹,这让莫奈看不清他的长相,却只见他勾唇冷笑道: “为什么不杀我?” “小鬼,下次要杀人之前,好歹先认清楚眼前的人是不是仇人。”莫奈将碎裂的短刀收回包中,又从腰间的皮带上摸出一把来,他斜眼瞥了眼正坐在地上的少年,正见对方闻言愣了愣,眸中闪过一丝迟疑来: “你不是……星盗?”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的大脑其实已经冷静了许多。 仔细打量,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确实和袭击这艘星舰的人完全对不上,只是自己当时精神不稳,才会认错了人。 他咬了咬牙,从地上站起身来,颇为警惕地看了莫奈一眼,然后就转身准备离开。 莫奈看着他的背影,已经能完全认定他外来人的身份。 第六区的人,可不会这么轻易地就在前一刻还彼此为敌的人面前放松警戒。 ……还是太嫩了。 但是这也与莫奈无关。 他不是嗜杀的人,所以在发现少年的仇恨并不是针对自己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了下手杀人的欲望,尽管他现在心情奇差。 但是……尽管如此,少年出去后的处境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这颗星球,从来都不欢迎外来者。 他正想再去看看还有什么别的发现,却发现身旁的一号突然躁动了起来,蜘蛛的蛛腿不安地在原地踩踏着,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莫奈的脑海里响起。 【要……不……留下……】 莫奈愣了愣,在他和一号相处的这几年时间里,从未发生过这种情况,这让他连忙紧张地望向一号,低声询问道: “一号,怎么了?” 【智脑……留下……即将离开可见范围——】 ……智脑? “喂,小鬼,你站住。” 在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话已经说出口,黑发少年的身子顿了顿,随即半侧过身。 有什么东西在莫奈眼前一闪而过,尽管只能模糊地看到一道银光,但莫奈却依旧觉得视网膜就像被灼烧般疼痛起来,心脏在胸膛中鼓动着,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因此沸腾。 ——那小鬼的胸前挂着的,正是自己一直念念不忘的智脑。 尽管比他从一号机体中资料得知的要小上几倍有余,但他依旧可以如此断定。 “你还有什么事?” 黑发少年眯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莫奈,敛去了之前那份令人心惊的仇恨,现在的少年看上去冰冷得让人有些发憷。莫奈强自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他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漂亮的小虎牙若隐若现,却怎么看都像是不怀好意: “小鬼,你知道……这外面是什么地方吗?” “……” 少年没有答话,只冷冷地看着他,明明身上满是污迹,但看起来却依旧气势惊人。 “这个地方,遗弃行星,第六区,失败品,随便你们这些外来人怎么称呼都好。”莫奈如此说道:“在这外面等着你的,可不是什么救援人员,而是一群已经饿得眼冒绿光的拾荒者,那么……你准备怎么回去你的地方呢?还是你准备就在这颗星球上待一辈子?” “……这个地方,总会有政府人员。” 只要找到了这些人,他就可以通知自己的外公过来接自己回去。 邵君衍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又什么不对,然而站在他对面的莫奈听到这话先是一愣,然后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禁不住笑出声来。 “喂,你不是在开玩笑的吧?”莫奈如此问道,他背靠着银灰色的圆台,双手环抱于胸前,琥珀色的眼眸中满满的都是讽刺之色: “如果你现在出去找那些掌权者,相信我,你得到的绝对不会是救援,反而可能会因此丢了小命,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成为一个拾荒者,每日每夜的跟那些野狗抢食……你真的会甘心吗?小鬼,你应该还是有仇人在外头的吧?如果连小命都保不住,这样的你……” 邵君衍慢慢地抿紧了唇,握着利刃的右手不断收紧,刚长出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手掌中,但他脸上并没有露出莫奈想要看见的惊恐抑或者茫然,他只是依旧面无表情地问道: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为什么?”莫奈偏了偏脑袋,没有去编造什么谎言,只是直接说道:“我想和你做个 交易。” “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你把它给我,作为交换,我给你提供一个月的庇护,并且,我会告诉你离开这里的方法。” “你想要什么东西。” “就是挂在你脖子上面那个……” “不行。” 莫奈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被黑发的少年果断打断,少年伸出左手紧紧地抓住挂在脖子上的智脑,脸色刹时变得难看起来: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唯独这个不行。” “……你最好搞清楚了,我想要得到那个东西,可不是只有这一种途径。” 听见他说的话,莫奈也渐渐敛起脸上的笑容,他眯了眯眼,漂亮的琥珀色眼眸中再次染上了杀意,锋利的短刀在他手指间灵活地翻转着,邵君衍见状,也逐渐绷紧了身子。 周围的气氛瞬间陷入凝滞,然后十分突然的,莫奈又再次听见了一号的声音。 【警告——警告——发现链接者意图——禁止攻击——禁止攻击——】 灰色的蜘蛛突兀地攀爬上莫奈的右手,早已收回刀锋的蛛腿紧紧地捆束住他的手指和短刀,莫奈一愣,随即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仿佛看到对面少年悬挂在脖颈上的智脑微弱地闪了闪。 他有些纠结地看着手上一动不动的一号,这样自己完全无法动作,片刻之后,他叹了口气,不耐烦地将短刀收回腰间,也就是在这时,蜘蛛一号动了动,顺着莫奈的手臂一路熟练地攀爬到他的肩膀上。 【危机解除——】 “真拿你没办法。” 莫奈嘴里嘟囔着,抬眸看向对面依旧抬起利刃的黑发少年,歪了歪头说道: “你不愿意给也无所谓,那么……条件换成必要时候借用你的光脑,时限就为一个月,这样总该可以了吧?” 邵君衍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那只诡异的蜘蛛在吱吱地乱叫着,但那人却好像是全然听懂了它的话一般,听到那人的问话,他在原地停顿了片刻,然后才缓慢地垂下了右手。 “那么,交易达成。” 莫奈如此说着,虽然过程与结果有些不尽人意,但这对于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一个惊喜,因此他还是颇有些愉悦地勾起唇角,邵君衍定定的看着他,有些想不明白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人上一刻还想要杀人夺宝,下一刻就能够露出愉快的笑容来。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根本不想进行这样所谓的交易。 但是虽然自小没有离开过奥罗拉,他却也清楚,这种时候有来自本地人的庇护,对于他来说是再好不过,毕竟他还想要离开,还想要出去……报仇。 ——当然,这个交易还是要建立在提出交易的人没有恶意(至少表面上是)的份上,在这方面,莫奈稚嫩的脸和他之前的举动倒给他加分不少。 “那么,我们走吧。” 莫奈这么说着,走上前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只是很快的,他的手被少年狠狠地甩开,他没有过多在意,只是步子却依旧微妙地落后少年小半步。 【距离城市执法局到达——还有十分钟——】 章节目录 第6章 眼泪 今日的天气难得的不错。 洛克这么想着,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一边熟练地在飞船的控制板上进行操作。在他身旁正坐着一个同样穿白蓝制服的魁梧大汉,他翘着二郎腿,双眼死死地盯着手下的游戏频幕,十指飞快得几乎要令人看花了眼。 “喂喂,肯,现在好歹是出任务期间呢,你好歹收敛一点啊。” 果断地拉下面前的拉杆,洛克斜眼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有些不满地如此说道。 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放着更好的虚拟设备不用,这人反倒是对那些古早的机器设备爱不释手,他在心里这么吐槽着,就见那大汉漫不经心地从鼻端喷出一口气,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只是有些懒洋洋地说道: “你不是还好好的开着飞船么?再说了,这次的任务无非就是处理些外来者么,有什么好担心的,之前已经确认过了是民用星舰,不过是一群弱鸡罢了,派这么多个人过来我都觉得有点多余。” “上头的意思,你还是别乱猜为好。” 这么回答着,洛克随手打开位于飞船腹部的探测器,瞥了一眼位于屏幕左下角的图像,他有些兴奋地吹了个口哨,对旁边的人说道:“喂,这次掉下来的东西有点意思啊。” 听见他的话,大汉这才舍得稍稍抬起眼皮。 探测器传回的是坠落飞船的俯瞰图,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就只见焦黑的庞然大物安静地伏趴在几近圆形的坑洞中,黑烟汹涌地从它的裂口处喷射而出,看起来确实是十分壮观的场景,只是他目光微微一动,看向正围在坑洞周边稀稀落落的小黑点。 肯有些粗鲁地将手中的游戏机扔在一旁,他盯着那些小黑点,金色的眼眸中透出一如野兽般的暴虐神情:“这些渣滓,还真是走到哪里都能看见。” “恩?”听见他说的话,洛克收回自己盯着那艘星舰的痴迷眼神,随意地扫了边上的拾荒者一眼,漫不经心的笑道:“不过是些不起眼的小人物罢了,何必这么在意。” 说话间,他的左手已经飞快地在左侧的控制屏上移动起来,随着他的动作,飞船中逐渐响起轻微的异响,洛克专注地注视着显示屏,便只见突如其来的光束在那处人群聚集最多的地方炸开。 四周的拾荒者似乎被这个动静所惊动,他们分快地从星舰旁向四周撤离,尽管如此,不断从天而降的聚能炮光束还是击中了不少人,唯有少数人能从密集的轰炸区中仓惶逃离。 肯嗤笑了一声,那眼眸中的暴虐神情非但没有消失,反倒因此掺入几分不满:“太弱了!现在的拾荒者里尽是这么些垃圾吗?” “我看刚刚逃走的那几个就不错,你也别要求太高。” 洛克笑眯眯着眼,并不急着将飞船降下,而是带着紧跟在其后的几艘飞船停在半空中,他一边紧盯着那艘依旧冒着黑烟的星舰,一边说道: “拾荒者出身的强者不少,红街那个女人的实力就应该和你相去不远吧?若是往这几年说,那个开着维修铺的莫奈……” “你还对那个家伙念念不忘?” 肯懒洋洋地说着,拿起一旁的游戏机放在手中把玩,他的身体向前佝偻着,右脚粗鲁地踩在椅子上,之前的暴虐倒是消散了许多。 “他身边的那个蜘蛛,我可是一直很有兴趣呢,可惜的是,那家伙一直不肯将它转手。”说完这句话,洛克抬手按下耳旁的通讯器,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底下的破败星舰: “返航吧,这艘星舰没法送回去了。” “收到!” 洛克不带丝毫感情地注视着已经到了爆炸边缘的星舰,正想要调头离开,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了一丝杂音,对面的人问道:“队长,这下面好像还有几个人,看上去不像是拾荒者,要去看看么?” “恩?”洛克挑了挑眉,抬眼望向显示屏,一如对方所说,底下正有几个人在狼狈地逃窜着,一边逃窜,还一边向着飞船的方向拼命地招着手。 不是拾荒者,那么只可能是……外来者。 “有点意思……” 长相温良的金发青年这么说着,嘴角缓慢而清晰地扬起了愉悦的笑容。 ———— “轰————” 巨大的轰鸣声几乎是狠狠地穿透耳膜,令得莫奈无端的眼前发黑起来,他狼狈地躲在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后,向四周喷泄的黄沙在巨石上噼里啪啦地发出脆响。尽管有遮掩物,身上的衣物还是免不了被飞散的黄沙沾染上,不到一会,莫奈就只觉得自己的衣服上都覆上了一层黄色。 星舰的爆炸持续了一段时间,便逐渐地平息了下来,莫奈一口啐出溅到口中的黄沙,扭头一看,便见黑发的少年单手撑着地面,似乎是在强忍着什么。 他移开眼,从巨石后站起,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完全变成一堆残骸的星舰,离开前他注意到似乎还有其他人从星舰中离开了,少年一路低着头,却完全没注意到还有别人的踪迹。 不过莫奈也没打算告诉他。 他使劲将粘在衣物上的黄沙拍下,一号灵活地从他的帽兜里爬了出来,关节衔接处竟是也钻进去了不少沙子,莫奈啧了一声,只想着回去给一号做个全身检查,他瞥了还坐在一旁没有动静的少年,将右手伸了过去。 ……然而邵君衍只是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右手一用力,就从地面上站了起来。 真是个嚣张的小鬼。 莫奈无所谓地将手伸了回来,便见少年垂眸在一旁站着,他紧抿着唇,脸上没有被污迹掩盖的地方透出一丝苍白,莫奈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耸了耸肩,便转过身向自己的地盘走去。 身后的人先是僵硬了半晌,直至莫奈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他这才缓慢地迈开步伐跟了上来。也许是因为气流变化的缘故,原本一片平静的黄沙地此时竟是刮起了风,四处流动的黄沙不稍一会,就将两人的脚印遮掩得毫无踪迹。 莫奈赶去星舰旁时只花了几分钟的时间,然而等到返回的时候,却是足足走了二十多分钟,才看见了那被风刮得哗啦啦响的铁网。 一个不速之客正趴在原先的破洞上啃食着,听见脚步声,它抖了抖耳朵,如同受惊般飞快地窜出了很长一段距离。 “这家伙难道还啃上瘾了……” 见那鬃鼠窜得飞快,此时已经稍有疲惫的莫奈也没生出去追赶的心思,他扭头望向身后的人,他们一路上从未交谈过一句话,他一句不发的在前带路,少年也就只沉默地在后面紧跟着,只是他的脸色愈发苍白,额头上还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喂,到了。” 听见前面人开口说话,邵君衍抬头向前看去,随即愣了一愣,在他之前十三年的记忆中,从未见过如此破落的……房子。 说是房子,他自己都有点怀疑。 被铁网围在其中的房子墙壁上覆着五颜六色的金属薄板,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丑陋无比的怪物一般令人不寒而栗,屋子正对着自己的方向勉强开了一个出口,门前种着一颗小树,只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怎么样都令人觉得诡异。 邵君衍在原地待了半晌,见那人走进了那房子中,才勉强抬脚跟了上去。 出乎意料的,屋子里虽然简陋非常,但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这让他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松懈了些,然而在星舰上看见的场景却不自觉地在脑海中重现,翻涌而上的恶心感随之而来,令得他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莫奈拍了拍正立在床铺前的机器人的圆脑袋,一屁股坐了下去,他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见一号噌噌噌的从自己的肩膀上下来,懒洋洋的说道: “这里只有一张床,一会我给你随便找张布铺在地上,你就先睡着,等过几天我找到材料了再给你隔开个地方。” 说到这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一声异响,莫奈愣了愣,抬起头,便见少年紧皱着眉捂着嘴巴,他的脸色实在是苍白得难看,令得莫奈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拧起了眉:“喂,你……” 没事吧? 这句话还没说完,少年就已经吐了出来。 还没有消化完的食物争先恐后地从食道中涌出,伴随而来的还有难闻的恶臭味,待到邵君衍完全将自己胃里的东西清空时,他已经再也控制不住酸软的腿脚,虚脱着倒在了地上。 少年抬手用力地擦拭掉自己嘴边的污物,他的侧脸正对着莫奈,莫奈可以清楚地看到有什么从他的眸中滑落,很快的消失在了脸颊侧边。 “……” 莫奈一时间竟是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在第六区混迹的小鬼,从来没有人会露出像少年那种神情,他纠结地拧着眉,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听见已经将头埋进臂弯里的少年闷声说道: “……你别看。” 他的声音颤抖着,比之前要沙哑得多:“……转过头去,你别看!” “……” 莫奈看了他一会,竟是什么也没说,一声不吭地转过了头去,他双腿盘在床上,有些无奈地道:“好了,我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了。” 身后的人什么都没说,莫奈也只一动不动的盯着床边那块已经脱落了一层的角落,直到过了很久很久,他才仿佛听到了一声压抑的抽泣声。 章节目录 第7章 名字 难得的晴朗天气并没有持续多久,莫奈依旧盘腿坐在床上的时候,便听见了屋子外飞沙撞在金属皮料上发出的细微碰撞声。 一号正安分地站在他肩头,红色的探测器幽幽地闪了闪,不到一会,就顺着他的手臂攀爬而下。 也是直到这时,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的莫奈才伸了个懒腰,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已经僵硬的骨头噼啪作响起来,莫奈转过身,伸出脚踩在了地面上。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向前迈出一步,脚下就已经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踉跄,少年龇牙咧嘴着抬起右脚在原地跳了几步,神情难得的有些郁闷。 他在床上盘坐了太久,现在突然起身,血流不畅,自然就腿脚发麻了起来,莫奈有些不自然地在原地走了一会,这才感觉酸麻的感觉褪去了不少,他舒了一口气,抬眼向前方看去。 少年已经睡着了。 他靠在墙边,屈着腿,双手环绕过膝盖,头依旧埋在臂弯里,他的呼吸平稳而清浅,混杂在杂乱的沙石碰撞声中,丝毫不引人注意。 至于那原本摊在他面前的秽物,则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莫奈满意地拍了拍此刻正处于待机状态的圆筒状机器人二号,愈发觉得自己当初费大力气修理二号是一个十分正确的做法。 该拿这家伙怎么办呢…… 将目光移到已经睡着的少年身上,莫奈又觉得有些纠结起来。 此刻如果换做了另外一个更心狠手辣的人过来,只怕会趁着少年松懈之时先断送了他的性命,再将少年的财产放入自己的包裹里,这在外界看来十分冷血的做法,在第六区却早已成为了一种常态。 或许该说是少年的幸运,至少他此刻遇到的人还良知尚存——不然他还能否活到此时,都还是一个无法预料的事情。 莫奈站在原地思考了片刻,随后皱着眉嘀咕了一句什么,便在少年身侧蹲下身来,他伸出双手,一手绕过少年的背部,一手穿过少年的腿部,随后腿部一发力,整个人便摇晃着站直了身。 少年的手原本就只是松松地环绕过膝盖,这一动作,他整个人便靠在了莫奈的怀里,也许是因为原本就已经没有多少精力,这么大的动静,竟是也没能把他惊醒,少年依旧在熟睡着,他的脸颊贴着温热的胸膛,呼出的热气吹拂在莫奈的衣服上。 倒是抱起人的莫奈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别说是这么亲密的动作,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能近距离触碰他的人都寥寥无几。 暗骂了一声,他转过身,大步向床侧走去,屋外的飞沙依旧在肆虐,少年在熟睡中全然不知自己已然换了个位置,房屋的主人在松手的瞬间松了口气,他看了躺在床上的人一眼,抬手招来了一号,下达了看守的指令,便转身向屋子的另一角走去。 昨晚睡之前散乱在地面上的零部件,早已被尽职尽责的二号拢到一旁,莫奈随意地在地板上坐下,在零件堆的一旁不意外地看到了那些堆放在一块已经有些老旧的修理工具,二号毕竟只是一个程序简单的清洁机器人,用着方便是方便,但是却做不了什么太精细的事情。 几乎每周一次接受的维修护理工作,便是莫奈基本的金钱来源,当然,频率这么低也是因为机械制物在第六区并不算常见的缘故。 若要论起身手来,第六区比少年身手好的人并不算少,毕竟年龄横摆着现实面前,灵巧的身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完全不够看——即便他的武力值在同龄人中已经算得上是难得一见——而少年莫奈之所以在这个武力至上的圈子里颇有名声,倚靠的就是他的一双手。 身边时刻跟着一只奇怪蜘蛛的维修师莫奈。 最开始时,居住在内城的人都这么称呼他,于是久而久之,蜘蛛似乎就变成了他的象征。 在这颗不大的星球上,知识的匮乏远远超出外界人的想象,对于自小在风沙中长大的孩子来说,别说是教育,就连活下来都成了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想要活下来,就只能想尽一切办法搜刮食物和可利用资源,他们的成长轨迹上往往伴随着血腥与孤独,强者闯出一片天地,而等待弱者的则只有挣扎求存的现状与死亡。 没有人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莫奈一身的本事是怎么学来的,虽然中心城市中也并不全都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武者,但是经过专业教育的通常都只为城主工作,接受委任的维修师不是没有,但通常他们的服务价格都贵得惊人。 ——相较之下,人们自然是更加乐意于光顾莫奈的生意。 当然,因为这件事莫奈拉到的仇恨值不少,此处就暂时按下不提,但在剧情推进之前,我们也许可以对机械师有一个简单的概念。 随着人类科技的高度发展,其变化最为显著的,便是越来越精密的,由光脑驱动的各式机器。 按照其精密程度,零零总总,大致被归为拆卸级,联动级,精密级,光脑级四个等级,联动级往上的机械,往往拆除进行修理时需要万分注意,稍不留神,就有可能破坏机器的内部结构。 在三十年前,星际机械联会(械联)对机械师做出了最新的定义,机械师,即能够修理联动级以上机械,并有一定创造能力的人才,如果只能进行简单的修理,则只能被评为维修师。 其中,能够对光脑了解透彻并能参与到光脑开发中的机械师,皆为机械师中的顶尖人才。 ——至于在械联中挂名的十二位机械大师,则地位要更高一些,他们中任一个人,都能单独进行智脑的研发工作。 这些人的名字,无一不被人类所熟知,无一不被人类所景仰。 但这些对莫奈来说还是太过遥远的事情,此刻这个盘坐在地的少年只专注地盯着正放在膝盖上被拆卸开的圆盘形金属物,上面的顶盖已经被他拆开,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缠绕在一处的金属细丝。 少年琥珀色的眼眸中露出了只有在这时才会露出的认真颜色,他专注而细致地在没有探测器辅助的情况下一点点拆分开缠绕在一起的细丝,面上没有半分不耐。 这些年他的生意多受光顾,并非毫无理由。 蜘蛛一号稳稳当当地站在床铺上,红色的探测器一动不动地面向着深睡的黑发少年方向,与其说是守在一旁,不如说是随时随刻警惕着少年的动静。 正因如此,莫奈才能如此放松地卸下防备。 他有条不紊地修理着手上的机器,直到天色暗了下来,他才停下了动作,坐在地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着肩膀,他向床铺上瞥去,也不知是不是太过疲惫的缘故,少年依旧沉沉地睡着,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想了想,他顺手从旁边的柜子里掏出一个粗糙的干面包叼在嘴上,这是内城最常见的食物,虽然难吃,但胜在保质期长,价格也便宜。 他打开矮柜上放着的小灯,黯淡的灯光先是闪了闪,过一阵子才逐渐明亮起来,莫奈心不在焉地吃着自己的晚饭,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点都不慢,他的双眸十分明亮,颇有些要熬夜通宵的味道。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打算的。 只不过他昨晚就已经通宵了一夜,早上的时候又外出奔走,因此他竟是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拿着手上要修理的物品就这么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自然是极不舒坦。 他的头倚靠在矮柜的边上,手里松松地握着那圆盘,迷糊间被一些声响惊醒过几次,但往往回头看时都只发现是躺在床上的人在睡梦中制造出的杂音,如此反复之后,莫奈索性也不再睁开眼,只放任自己沉浸在怪诞的梦境中。 等到他真正醒来时,天色已经完成了一个明暗之间的转换。 少年的视线直直盯着前方散落的文件,片刻之后才眨了眨眼,他撑着矮柜坐直了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附带着还伸了个夸张的懒腰。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这才慢吞吞地揉了揉脖颈,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扭头向身后看去。 床铺,是空的。 从来没有好好收拾过有些发白的被子被随意地扔在一旁,枕头与床铺的边沿平行,完全偏离了它原本的位置,昨天晚上占了自己地方睡觉的人现在已经失去了踪影,倒是蜘蛛一号还站在床沿,只不过探测器里只透出了些微光,像是开启了待机模式。 有那么一瞬间,莫奈都要忘了自己昨天晚上曾经带人回来的事情,只不过很快地,他打着哈欠,有些不耐地自言自语起来:“搞什么……别是脑子抽了自己跑出去了吧……” 说到这里,他又瞥了一眼一号,仔细想想,一号体内的能源确实应该是不多了,自己昨天明明下达了等少年睡醒后就通知自己的命令,估计还没等那人睡醒,一号就已经开启了待机模式。 想到这里,莫奈正准备站起身,就听见洗漱间里传来了哐当一声巨响,这让莫奈禁不住一愣,然后很快地,他大步向洗漱间走去。 ——是的,就算这个屋子看上去摇摇欲坠且十分难看,它还是有专门砌出一个类似洗漱间的空间,与厕所只有一壁之隔,大多时候也都只做一个储存室使用。 至于储存什么…… 莫奈脸色难看地一把拉开勉强挡住视野的帘子,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地的水迹,正低头捋着发丝的少年听见动静先是一愣,然后他转眼看向走进来的人。 而莫奈只是低头看着那慢慢渗进地板里消失不见的水滩,又看了看掀倒在地上的木桶,顿时觉得自己的心脏都疼得抽搐了起来。 他抿起唇,透亮的眼眸里难得的带上一丝怒意: “喂,你这是在干什么啊!这可是我上个月才刚换回来的!” 黑发少年先是顿了一会,然后才隐约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他轻蹙起眉,坦诚地低声道: “对不起……我不知道……” “少说废话,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赔我这些钱?!”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莫奈这才正眼看向了对面的人,然而只是这一眼,他就愣在了原地。 之前似乎曾有提到,邵君衍有一副好皮囊。 完美继承了父母各自优点的少年是最为纯正的黑发黑眸,他的五官任意拎出其一安在他人脸上,都能让那人变得引人注目,更何况是如今恰到好处地组合到一块,这亦是一幅与柔弱完全无关的长相,即便少年现在还没有完全长开,眉眼间也隐隐有了凌厉神色,但到底是还处于这个雌雄莫辩的年纪,当他再不能保持面无表情,眼眸中透出些手足无措神色之时,总会让人不自觉的心软起来。 ——这也让莫奈原本想要放出的狠话又完全憋了回去。 邵君衍就看着对面的少年愣愣地看了自己许久,正当他皱起眉,以为少年会像在奥罗拉上那些同龄人那样露出令人厌恶的神情时,他就见少年像是才反应过来般飞快将头偏到一旁,那人啧了一声,隐约可见的耳廓上透着淡淡的粉色。 这是……? “算了……总之,你先跟我来。” 莫奈压住心中的火气,一边转过身这么说着,一边像是不经意地拿手捏了捏耳朵,只是很快的,他顿了顿,侧过身看向身后的少年……视线没有放在他脸上:“我似乎还没有知道你的名字?” “……邵君衍。” “邵……”少年微微偏着头,对这个在奥罗拉上流圈子无人不知的名字没有抒发任何感想,只是对对方回答道:“你可以叫我莫奈。” “在我们的交易开始之前,也许你会想要知道一些东西。” 章节目录 第8章 情报 莫奈走到窗前,将原本合上的天窗向上推开了些,然而并没有阳光透进,天空上被覆上了一层淡黄色,只单看着,就让人隐隐地觉得有些不舒服。 然而莫奈早已习惯了这对于这颗星球来说才算是正常情况的天气。 他回过头,就见邵君衍已经自发自觉地在床沿坐下,莫奈只瞥了他一眼,便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这种举动,就好像面前是什么长相丑陋的洪水猛兽一样。 他也没打算走到床边去,松松地靠着身后的矮柜,只用右脚保持住身体平衡,左脚稍稍向后收起,他双手环抱于胸前,盯着床头还在待机的一号说道: “既然我答应了这一个月庇护你,那么我就会遵守我的诺言,为了避免你在这段时间里做出什么给我带来麻烦……我还是先告诉你一些东西。” 说是提供庇护,但是年龄毕竟摆在这里,邵君衍并没有完全相信他所说的这些话,当时会答应也大多是出于形势所迫……不过这话他可不会直接一股脑地说出来,坐在床侧的少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莫奈先是顿了顿,然后继续开口发言。 “……你大概也知道了这颗星球是一副什么鬼样子……具体的也不用我多说了。” 第六区行星,邵君衍之前确实有所耳闻。 这个名词所代表的并非是特定的一颗星球,而是泛指在人造行星计划中改造失败,被判定为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实验行星。 多年前,为了缓解人类的用地紧张问题,研究院提出了行星改造计划,利用一定的手段,对原本并不适宜人类居住的行星进行改造,以此来扩张人类的可用地。 这个计划一经推出引起了强烈的反响,虽然有人质疑其可行性,但对于怎么改造行星的研究还是飞速地被提上日程。 这个计划的推行虽然有困难,但在一段漫长的时间后,还是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也正因为如此,人类的领地才能扩展到如今这般庞大。 理所当然地,这整个过程中却并非一帆风顺。 在实验进行前期,人类制造出了许多失败行星,这些行星被判定为不适宜人类居住,从此就此搁置,研究院将这些行星记录在案,统称为第六区行星。 ——但是,在邵君衍为数不多的印象中,第六区的失败行星,应该是在被判定失败的那一刻就立刻撤离成员才对。 他只是单纯地疑惑着,并没有深入去探究什么,用双手撑着床沿,纯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靠站在矮柜边上的莫奈。 “从这里往东再走十二公里,就是防护罩的边界。” 莫奈这般说着,反手用大拇指指了一个方向: “往西四十公里可以到达城市,也就是防护罩的中心。” 尽管他只说了这么多,邵君衍也已经推算出了这个星球上的大概情况。 防护罩分有很多种,按莫奈口中所说推算,这颗星球上的防护罩直径在一百公里以上,也就是典型的探索防护罩。 即在不适宜人类停留的星球上进行长期停留时用的防护用具。 这颗星球上,约莫是因为有什么矿产,才会长期有人在此停留吧。 黑发的少年如此想着,他沉默了一会,见那人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开口问道:“这个地方,有没有什么风俗?” 就像古地球每个城市每个国家都有着自己的风俗习惯一样,在这机械大发展的时代,每颗星球也因其差异而有了不同的习俗,在别的星球上可能是礼节性的动作,在另一个星球上却可能蕴含了一种侮辱人的意思。 然而那倚在矮柜旁的少年闻言只是嗤笑了一声,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对上了邵君衍的眼眸,然而很快的就立刻移到一旁去,这让邵君衍忍不住的皱了皱眉,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黑色的眼眸中难得地带上一丝困惑。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是在邵君衍十三年的成长经历中,从未真正与同龄人正常地相处过。 唯一一个时常见到的同辈,大约也就是同父异母的弟弟邵君彦了。 然而邵君彦受父亲喜爱,邵君衍却从没有享受过被疼爱的滋味。 对少年来说,父亲总是严肃的。 奥罗拉的大人们碍于邵君衍外公的面子并不敢多言什么,但是那些从小被宠坏的小公子们却没什么顾忌,也许是因为家庭环境的熏陶,这些孩子们从小就知道了什么是拉帮结派,捧高踩低。 邵君衍没少听过难听的话,那些夹杂着软刺的话语让他早早地成熟起来,也让他对别人眼中的嘲讽与厌恶愈发熟悉,但是尽管如此,他也从未见过像莫奈这么奇怪的人。 如果说是讨厌自己,对方的眼睛里却没有流露出什么负面情绪;如果说是不讨厌自己,那么又为什么连看都不愿意看自己一眼。 邵君衍的心中不禁因此浮起淡淡的疑惑。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听见莫奈发声说道:“在这个地方,警惕一切你所遇到的人,或许……也能称之为一种习俗?” 他的语调拖得有些长,懒洋洋的,听起来有些没有力气,但说出来的话语却让人莫名地觉得刺耳:“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来的,但是在这个地方,想要活下去,就不能相信任何人。” “包括你?”邵君衍冷冷问道,然而他却只见对面那人笑了起来,过了这么长时间,他终究是转过眼与黑发的少年对视,琥珀色的眼眸中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嘴边的小虎牙却因为灿烂的笑容而若隐若现: “当然,你要知道,虽然我和你达成了交易,但一旦某天你拖了后腿,我也决不会有一丝迟疑地向你下手……清醒些吧,小少爷。” 气氛一时凝滞。 屋外的风沙依旧在空中飞舞着,沙砾撞击在金属上的声音一度成为这个空间里唯一的动静,处在待机状态的一号和二号如同凝固的雕像般一动不动,出身不同的两个少年彼此对视,只是一人已经绷直了脊背,另一人却还是松松地靠站着,右脚虚点地面,保持着一个全无威胁性的姿势。 最先移开眼的是莫奈。 他敛起笑容,脸上又带上了那仿佛没睡醒般漫不经心的表情,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移开,视线从邵君衍转移到了一旁的一号身上: “西南方向,拾荒者聚集地,没事别去那个地方……算了,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他小声地嘀咕着,像是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废话,邵君衍面无表情地直视着面前的人,话声中不带一丝波动地问道:“我该怎么离开这里?” 听见这句话,莫奈诧异地挑了挑眉,转眼看向少年的方向,见他如此,邵君衍也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怎么?有问题?如果我没记错,这似乎也是我们的交易内容之一。” “……告诉你也没什么,不过你该庆幸你问的是我。”莫奈又露出了一个笑容,不过那看上去阳光的笑意却无论如何都像是怀揣着恶意的样子: “这颗星球,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被内城的城主封锁,动了想要逃离念头的人会被押送到城主面前,一点点折磨致死。” 邵君衍皱了皱眉,面前的人似乎是在吓唬自己,但看他的表情却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想要离开这里,你首先得有一个能支持宇宙航行的飞行器——另外一提,这种飞行器通常只有城主手中才有,其次,你得绕过在空中巡逻的护卫队,并在突破防护罩之后能够逃过城主派来的追兵,达成了以上条件,你就可以离开这里。” 他说得轻巧,邵君衍却觉得心中的迷茫更加严重了,直到昨天以前,他还只是一个不愁衣食的少爷,虽然因为父亲和外公的职位缘故从小就开始了寻常人家孩子无法接触的战斗训练,但驾驶飞行器之类的事情,他也只是在视频中看到过。 ——更别提之后对方所描述的事情了。 自己……真的还能够回家么? 黑发少年紧紧地攥住手下的床铺,他咬紧牙关,将心中的恐惧狠狠地压了回去……无论如何,他不想在面前的人面前露出任何负面情绪。 莫奈看了他半晌,见他没露出什么惊慌之类的神情,顿时觉得有些失望起来,亏他还以为那些外来者都经不起吓唬,心中燃起的兴致被浇灭了大半,莫奈瞥了眼少年的脸庞,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向一旁扭过头去。 “还有,别忘了你还要赔我的钱!” 他没好气地说着: “我这里也不是白供你吃喝的,一个月后,记得把在我这里吃吃喝喝的钱还干净!” “这个不用你担心。” 邵君衍板着脸回应道,他虽不受父亲喜爱,但到底是名望显赫的家世,少了什么,也绝不会少了钱财。 ……当然,这只是他现在的想法,直到之后他才明白过来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天真。 而此刻,他只是强令自己冷静,随即抬眼看向面前的人,开口说道: “……我要进城看看。” “……哈?” “带我进城看看。” 黑发的少年如此说着,坚定地看着面前的莫奈。 章节目录 第9章 外来者 第六区行星,城市中心。 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是什么时候在这片黄沙之地建立起来的。 与周围的贫瘠格格不入,这座由特殊金属制造起来的巨城犹如沙漠中的凶蛮巨兽,为人力所不能抵抗,曾有拾荒者聚集到一块想要反对城主对这颗星球的绝对掌控,然而他们甚至还没能入城,就被城墙上伸出的巨炮所击溃。 自那以后,就算再多人挣扎在生死边缘,也没有人再敢起异样的心思。 而就算是城市,也并非毫无区别。 以白色的金属高墙为分界线,墙外是可以任由人来往的外城区域,这个区域中龙鱼混杂,来往的都是些实力强大的凶徒,在这里没有法律的限制,几乎每一小时都会有人死亡,因此自知实力不足的人都从不敢靠近城市,而是成为在外面游荡的拾荒者。 有一技之长或有交易货物的人会在这个区域随便搭个铺子,在铺子外面挂上交易的货物,有意向的人自会来购买,这些货物可能是武器、食物、野兽,也有可能是……人。 而在白色高墙内,则居住着这颗星球上的真正掌控者。 与外围的破败景象截然不同,白色高墙内尽是由亮色金属与砖石搭建起来的建筑,城市执法局,护卫队等一切管理机构都被建在这其中,而最中央的区域则是一个白色的巨大建筑,那建筑宛如城堡般恢弘壮丽,作为城主的私人住宅而被搭建在白墙之内。 明明是身处同一颗星球,这片地方,却仿佛连呼吸的空气都比外界要清新上许多。 金发的青年漫不经心地在鹅卵石铺成的街道上前行,他的脊背闲散着微弯,脚下的步伐却如同丈量过般一丝不差,身后跟着的是数名衣着齐整的男女,那些人对周边的环境没有丝毫的诧异,反倒在眼中隐含着高傲神色。 ——但要说起来,他们却又比那些外围的游荡者更加地与这颗星球格格不入。 路旁来往的行人见到金发青年都自觉地停下脚步问好,他们上下打量着青年身后跟着的人们,却看着笑眯眯的青年并未多说什么,最放肆的举动也不过是盯着那被众人簇拥的女人,片刻后露出一个暴虐的笑容。 这让红发的记者小姐打了个冷战,她用手轻抚上自己的小臂,小声地咒骂着: “真是一群野蛮人……也不知道这里偏离航线多远了。” “贝蒂小姐,请不要担心。” 听见她低声说的话,正走在她身旁的男士侧过脸来安慰道,那男人长着一张颇显英俊的脸庞,整洁而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西装更是为他加分不少: “等见到了城主,我们就能通知奥罗拉派星舰来接我们回去,到时我们还能得到赔偿,只要再多忍耐几天就好。” “有您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记者小姐状似松了一口气,她掩面轻笑着,眼眸中仿佛有柔光流转,面前的男人是奥罗拉上颇有名望的显贵,也正因为知道这个,她这才有意去接近对方,这段时间下来也颇有成效。 直到此刻,她也依旧没意识到自己身处的到底是何种境地,依旧在想着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 金发青年在白色的建筑前停下脚步,他先是伸手在旁边的检测器上按下,待看见那扇大门打开,他侧过身,挂上温良的笑容,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你们先请。” “麻烦了。” 先前安慰记者小姐的男士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下巴微抬,面上不自觉地带着些高傲,俨然已经是这几个人之间的小头领: “先前的事情,还要多谢洛克先生,等我回了奥罗拉,一定会给您酬谢。” “不用客气。” 洛克依旧笑着,只是那笑容似乎有些漫不经心,他落在那群外来者身后,饶有兴致地看着那群人姿态优雅地向前走去,先前带外来者回来的正是他和肯,原本当天就该去见城主,只是那些外来者却坚持要先整理着装,不能失了礼节。 而洛克只是微笑着听着,心情颇为愉悦地大方满足了对方的所有要求。 ——等你们知道真相的时候,该会露出怎样一种表情呢。 他将双手插入兜中,缓步在那群人身后跟随着,前方带路的是在这里工作的人员,因为一早就得到了消息,便早早在这里候着洛克,不过瞥见那位大人只是无所谓地在后头跟着,他也就没做多余的事情。 这座建筑大得有些惊人。 光是穿过弯绕的走廊就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更别提中间还屡次停下来验明身份,与其说是城主的私人住宅,不如说是某一个守备严密的堡垒,这让领头的男人不由直皱眉,心里的疑惑也越来越大。 这真是颗奇怪的星球。 他小声地在心里嘀咕着,不过因为每颗星球的风格都不一样,他便也没多想。 他们最后被带到了一个苍白的房间——是的,苍白,这房间里没有任何装饰,地上贴着的是光滑的白色板砖,摆放的装饰品也多是黑色,黑白分明到令人心生不快的境地。 至于城主,他则是坐在高高的从墙壁伸出来的椅子上,右手撑着额头,一副十分疲惫的样子。 那是一个已经开始显出老态的中年人,按照现在人类的寿命来算,他如今大概是一百来岁,灰白的头发被他整齐地梳到脑后,露出了一对看上去有些阴沉的双眼,他的手指在另一旁的扶手上轻敲,已经泛黄的皮肤紧紧地包裹着那苍白的指节,指腹处带着厚厚的老茧。 贝蒂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突然打了一个寒战,不祥的预感缓缓萦绕在心头,洛克越过他们走向前,恭敬地半跪在地上,他低着头,右手撑在光洁的地板上:“城主,人都带到了。” “恩,洛克,你干得不错。” 城主开口如此说道,他的声音低沉,嘶哑难听得令人难以忍受。 领头的男人不知为何,只觉得自己开始不断地冒出冷汗,他定了定神,越过洛克,对着座上的中年人微鞠了一躬,随后微笑道: “尊敬的先生,我们是奥罗拉前往海伦星的旅客,因为星舰坠毁而掉落在这颗星球上,如果不是因为洛克先生出手相救,我们还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知道奥罗拉那边准备什么时候接我们 回去?” 中年人抬了抬眼皮:“你们是奥罗拉的人。” “是的,没错。” 说到这时,男人的语气中带着些骄傲,作为帝星,奥罗拉的地位无疑在众多星球之中最为崇高,每年都有无数人渴望得到奥罗拉的居住权限,但极其苛刻的条件令得他们只能望而止步,因此单是奥罗拉居民这一身份,就已经足以令他们骄傲了。 然而城主只是看了他们一会,便移开了视线,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旁边的雕塑,开口说道:“洛克,把他们处理了。” “是,大人。” “……等等,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男人顿时觉得不妙起来,形貌枯槁的中年城主并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只面无表情地向另一旁的通道走去,倒是洛克轻笑着转过身,他饶有趣味地看着面前开始有些不安的外来者,说道: “城主的意思不是很明白了么?你们已经回不去你们的星球了,外来者们……哦对,你们是奥罗拉的居民是吧?那是个不错的地方,可惜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只要你敢动手,我的父亲很快就会来替我报仇的!我们家可是奥罗拉有名的富豪,洛克先生,只要让我回到奥罗拉,我父亲自会送你一份厚礼!” 男人慌乱地说着,一旁的贝蒂已经被吓白了脸,她咬着红唇,双手紧紧地攀附上男人的手臂,在他们身后的外来者们也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色来。 洛克笑看着这混乱的情况,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衣服,这才慢悠悠地开口:“我想,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可不是这么野蛮的人。” “洛克先生,听你这话,是打算放我们一马?” 男人强自冷静下来如此说着,就见对面的男人突兀地笑出声,他的脸上带着笑容,眼眸中也染上了一丝真切的愉悦: “您的条件听起来不错,遗憾的是,我并不能违背城主的命令,当然,我向来是个善良的人,所以我也不能帮你们太多,我会把你们送到其他地方,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男人不知道洛克口中的其他地方是什么意思,但从一开始了解的这个星球的环境来看,估计也是一个十分恶劣的环境,他咬了咬牙,还没想出其他对策,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崩溃的喊叫声: “我不要留在这个鬼地方!我要回奥罗拉!你们放我回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飞快地向门口奔去,只是那因为养尊处优而过于圆润的身体在此刻成了一种负担,男人没有回头,也因此,他看见面前似乎没有一点杀伤力的金发青年状若不经意地单手抬起自己的武器朝那人的方向扣动扳机,然后他便听见了重物倒在地板上的声音。 “真是遗憾,我本来不想杀生的。” 或许是这一幕给这些从来没见过血腥的奥罗拉人刺激太大,剩下的人僵硬着身子,脸色苍白,完全说不出话来。 “那么,请随我来吧。” 金发的青年这么说着,下一刻,男人只觉得什么冰冷而尖锐的东西靠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不要试图反抗,外来者。” “相信我,那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章节目录 第10章 入城 破败不堪。 邵君衍望着眼前的场景,脑中一时之间竟是只能想到这个词。 宽敞的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寥寥无几,各式垃圾散乱的堆放在道路两旁,空气中隐约漂浮着甜腻的腥臭味,两旁的建筑大门洞开着,奇怪的符号刻在大门旁的墙壁上,没有掌灯,关顾的客人也寥寥无几。 难以想象在人类文明高度发展的现在还会出现这般破败不堪的场景。 莫奈向前走了一段时间,才发现身后的人并没有跟上来,他停下脚步,奇怪地回过头,就看见黑发的少年停留在不远处,他的视线投注在一旁的店铺上,似乎是看什么东西看得出了神。 “你在干什么?”直到听见前面人的声音,邵君衍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他向前望去,那人正歪着头,面上不带一丝表情。 见他再次迈开了步伐,莫奈一言不发,扭头径直向前方走去,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邵君衍只觉得自从进入这个地方,对方的话就少了很多。 不仅如此,他能感觉到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氛,每个人都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般,周身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莫奈大步向前迈出步伐,他的左边肩膀上挂着一个大麻袋,右边肩膀则垂下一个单肩包,这奇怪的造型引来不少人的窥视,只是他们在看清少年的侧脸之后,就无趣地收回了目光。 侧身拐入一个窄小的巷子里,莫奈能听见身后人的脚步声,就也没有再回过头。巷子是一通到底的设计,因此走到最里面并没有花费莫奈多大的功夫,这次他到来时铺面已经在正常营业,借着黯淡的光线,他能看见开店的黑皮小鬼正坐在柜台后无聊地摆弄着什么。 “维修铺营业中,贩卖各式机械零件,可接单,价格100铜元到1000铜元不等……咦?先生,您怎么来了?” 他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念叨着什么,突然抬眼才发觉来的人是经常不见踪影的店主,这让他不禁咧嘴露出一个笑容来,他灵活地从柜台后翻身而出,没曾想正与后来的邵君衍撞个正着。 “呃……这位客人……?” 他愣了愣,上下打量了那看不清面容的客人一会,正想提醒身后的莫奈过来接单,就见早已将单肩包扔在柜台上的少年懒洋洋地回答道:“没事,我带他过来的。” 邵君衍打量着面前狭小的空间。 满打满算也只能容纳十个人左右,墙壁上被凿出一排排的货架,放着的尽是些机械的零部件,入门右手边则是由砖石堆砌起来的柜台,只可怜地占据一角,两个人并排坐下都会觉得拥挤得可以。 他回过头,正见那原本就待在店中的少年有些惊讶地上下打量他,他的视线中全然不带一丝恶意,只是满满的浮出好奇神色,片刻之后,他转头过去对着莫奈嚷嚷:“先生,几天不见你都有同伴啦?不过他的脸怎么脏兮兮的难道是你去哪里捡回来的吗?” ——这样当着当事人的面这么说真的好吗? 邵君衍微不可查地抿了抿嘴唇,倒并不是因为生气什么的,只是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去应对当下的处境,所幸的是,莫奈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们的方向一眼: “不是同伴。” 他只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随后便掏出背包里的一号放在柜台上。 要说起邵君衍的脸,还是莫奈让他涂上的。 在这个地方,长得太好看可不是什么好事,正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出发之前莫奈就开始翻找起那罐不知道被自己扔到哪里的润滑油,那东西原本是给一号清理用的,偶尔他折腾起什么东西的时候也会无意间弄得满脸都是,对人体没有害处,只是给邵君衍这么一用,那罐润滑油也就直接就见了底,他只能回店再拿一罐。 “哦。” 听见他的回答,黑皮少年没有多问,只是继续转头看向面前的陌生人:“喂,你叫什么名字?” “……邵君衍。” 邵君衍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面前的少年也并不在意:“我叫苍,是红眼的人,现在在这里兼职帮先生看店,看你的样子,之前是拾荒者吧?” “是。”这是之前和莫奈串通过的身份,所以邵君衍回答起来没什么迟疑。 拾荒者,即是这颗星球上生活在最底层的人。 因为实力太过弱小而不能捕获健壮的猎物,只能靠着拾取城市定期扔出的垃圾以此果腹,这样的人,也就是最外围的拾荒者。 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人类,除去城主那不知来处的部下,其他人或长或短的都以拾荒者的身份生存过,等到实力足够了,自然也就开始在外城中走动,苍看邵君衍身上这副狼狈模样,便也只当他是初具实力的拾荒者,不疑有他。 而他所介绍的红眼,则是这地方算得上是比较大规模的一个组织之一。 红眼的人大都没什么实力,但他们的消息却是来得最快,因此这个组织主要靠倒卖消息为生,同时也接些委任的活,因为管理比较闲散,所以有些人也会接些轻松的兼职赚些外快。 具体而言的话,红眼和红街的性质都差不多,属于上面有一人压着,令得其他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的组织,当然,此时的邵君衍对这些不得而知。 仔细算来的话,苍也在莫奈这里兼职了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是自莫奈刚开了维修铺时开始,苍就已经在柜台后坐着了。 也正因为此,他远比旁人要更清楚莫奈的性子,黑皮的少年饶有兴趣地看着邵君衍,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绕着他转起圈子来,嘴里还念叨着些什么,这般怪异的举动,让邵君衍有些不悦地皱起眉,他抿起唇,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道: “你在干什么?” “唉?你别生气啊,我只是有点好奇而已。” 见他这般反应,苍先是愣了愣,然后才想起是自己的行为太奇怪了些,他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灿笑: “这不是先生从来没有带人回来过嘛,我就看看,你不用管我,做你的事就好。” “要我说……”邵君衍还没有做出什么反应,一旁已经将润滑油倒在了一号关节处的莫奈已经不耐烦地抬起了头: “你今天不是还要回红眼么?怎么还不走?” “……这不是还不着急么……”听见莫奈的声音,苍微不可查地缩了缩肩膀,小声如此嘀咕道,然后他就看见柜台后的少年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来。心中警铃大作,苍连忙向后退了几步,赔笑道: “好好好,我现在就走,就不打扰先生您了,您继续忙,继续忙。” 说完这句话,黑皮的少年便飞快地从大门处窜了出去,那副样子就像是身后有什么怪兽在追赶着一样,莫奈瞥了他离开的方向一眼,便垂下眼眸继续清理着一号关节处的异物。 暂时没有其他“外人”在场,令邵君衍绷紧的脸色也不由放松了一些,他抬起头,继续打量着眼前的店铺,莫奈大半心神都放在了一号身上,便也没多去管他,直到他听见邵君衍的问话: “……这是你的店?” “恩。” 莫奈下意识地抬起了眼,正好与少年黑色的眼眸对上,自今早强行给邵君衍脸上抹上润滑油开始,他的反应就正常了很多,至少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丢脸的移开视线。 倒是邵君衍微有些出神。 “……怎么了?”莫奈有些莫名其妙地问道,只是他这句话刚说出口,便看见邵君衍面无表情地垂下眸,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莫奈撇了撇嘴,只觉得这家伙有些不可理喻,他啧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给一号涂涂抹抹起来。 “你看起来……还没有成年。” 良久之后,莫奈才又听见了这句话,这次他连头都懒得抬起,只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这种事情,一看就知道了吧?我看起来有那么早熟吗?” “这家店有营业执照吗?” “……?” 莫奈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邵君衍,然而邵君衍只是问了这么个奇怪的问题,便没再继续问下去,他扭过头,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紧绷: “我出去转转。” “随意。” 莫奈没有留他的意思,懒洋洋地挥了挥手,便低下头去,邵君衍在原地顿了一会,随即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 破旧的店铺里瞬时只剩下了琥珀色眼眸的少年一人。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眯起眼睛看向大门的方向。 “总之,我可什么都没说。” 他这么低声地自言自语着,整个人放松的斜靠在椅背上: “要是那家伙就这么死了,还省了我一番工夫。” 他拿起已经覆上了一层油的蜘蛛,高高地举过头顶: “是吧,一号?” 章节目录 第11章 残酷 天色依旧是昏暗的黄,狭窄的小巷里空无一人,只有几扇大门苍白地洞开着,邵君衍在身后的店铺门前停顿了片刻,有些不自然地拉了拉衣服领口。 衣服早在昨日就换下了。 不说一早穿过来的衣服已经脏得不行,单是那迥异的款式便已经注定了它最终只能被偷偷摸摸地藏好,现在邵君衍身上穿的这身是莫奈臭着脸从自己的衣服堆里挑出来的一套,穿在他身上倒也还勉强合身。 只是也只是合身而已,说不清是什么材质做的衣服,破旧得打满了补丁不说,邵君衍拉开袖子看了看,便见自己的手臂上已经被磨出了淡淡的红痕,他抿了抿唇,放下手中拉起的袖口,随即抬脚向街道的方向走去。 宽阔的大街一如之前所见般行人寥寥无几,邵君衍漫无目地的在街上行走着,原本想看看哪里有地图之类的东西出售,却在察觉那些店主打量的目光时顿住了脚步,没有贸然上前发问,他转过身继续在街道上行走着,眉头却微微皱起。 ——这地方,总给他一股诡异的感觉。 邵君衍的脚步逐渐放缓,微低着头,明明这个视角什么都看不见,他却始终能察觉有人在死死地盯着自己。 并非只有一个人的视线,那些带着恶意的眼神,一遍又一遍从黑发的少年身上扫过。 ……难道是哪里露馅了么? 邵君衍唇角抿紧,有些不确定地如此想着,脚下毫无自觉地加快了步伐,他突兀地转身走进陌生的小巷,感觉到身后的视线都没了踪影,这才隐隐地松了口气。邵君衍回头看了一眼街道,便转过头继续往前行进。 他一边行走着,一边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 比莫奈店铺所在的那条巷子还要狭窄一些,地面上的板砖不自然地凸起,裂开的缝隙里积起了一些细沙,看周围的环境,像是已经被荒废了许久——这样的街道,邵君衍从未在奥罗拉看到过。对这个陌生星球还一无所知的少年伸手摸索着干裂的墙壁前行,直到他遇到了岔路,这才停下脚步来。 要回去吗? 他如此想着,抬头望向那片陌生的天空。 在此之前,他从未离开过奥罗拉,也并不知道会有一颗星球的天空是如此浑浊。 ……现在回去的话,一定会被嘲笑的吧? 抬手按了按额角,不太明白自己为何会对那人的态度如此在乎,他定了定神,最终还是随便选了一个方向,抬脚向前走去。 越往里走,巷子就越是狭窄,分岔也逐渐增多,邵君衍在第三个岔路口停下脚步,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三个岔路口,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空气中开始掺杂起奇怪的味道,他皱了皱眉,打消了心中难得升起的稀薄好奇感,转过身便准备离去。 然而当手触碰上墙壁的一瞬间,他就已经发觉了有什么不对。 墙壁,是潮湿的。 少年愣了愣神,随即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昏暗的阳光下,白皙的手掌上无端染上了一片暗色,熟悉的腥甜味道一点点钻进鼻端,邵君衍用左手捂住嘴巴,只觉得自己的胃部一阵翻滚。 他有些狼狈地转过头,飞快地打量着摆在身后的三重岔路,这才察觉出自己之前因为光线昏暗而忽视掉的地方,在第二条岔路的墙壁旁正靠着一个人,他的头歪向一旁,四肢瘫软的垂在地上,身下聚集着一滩暗色的液体,整个人一动不动,就像是陷入了深眠一样。 邵君衍只觉得自己身上的血液一点一点被冻结起来。 他紧盯着那具尸体,整个人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三步,强忍着要呕吐的欲望,他飞快的转过身,正准备就此离去,却见自己的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高大的中年人。 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危险的预感飞快地压制住了所有疑问,少年反手拔出别在腰间的利刃摆出了备战姿态,尽管脸上苍白得毫无血色,他却依旧没有在对方面前露出任何一点弱势。 “你是谁?” 邵君衍冷声问着,心中其实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但见那中年人古怪的笑出声,他扯起嘴角,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因此裂成了恶心难看的沟壑: “原本只是因为落了东西,真没想到,才离开一会,竟然被人发现了呢。” 他露出狰狞的表情,上下打量着面前才到自己腰间高的少年:“不过反正今天已经杀了一个拾荒者,再多杀几个也没什么麻烦。” 他的话音甚至还没有落下,整个人就已经失去了踪影,邵君衍如同条件反射般将手中的武器架于头顶,夹杂着血腥味的劲风袭到他跟前,武器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中尖锐地回响,少年只觉得手臂一麻,几乎就要顺势松开了手中的武器。 邵君衍咬紧牙关,顺势向旁撤了一步,尖利的刀锋贴着他的手臂挥过,他趁着这短暂的时间动了动已经麻痹的手腕,握紧武器的右手小幅度颤抖着。 看上去笨重的高大中年人却出乎意料有着敏捷的身手,他的身子稳稳地挡住了小巷的出口,似乎认定了身前的少年没有任何危险,他并未急着上前,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武器上的豁口,眼中兴奋之色渐浓: “看来你这小子身上还有些好东西,既然如此……就去死吧!” 毫无胜算。 邵君衍清醒地明白着这个事实,他咬紧牙关,双手持刀几次抵挡下对方手中的武器,手腕处传来剧烈的疼痛令他的行为稍有迟缓,而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崩出豁口的大刀顺着他的右手而下,狠厉地撕开了一个长长的裂口。 闷哼了一声,邵君衍猛地向后退去,身体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向一旁侧开,瞬间与对方拉开了一个不长不短的距离。 几滴温热的血液溅在他的下巴上,更多的却是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了地上,空气中血腥的气味因此而浓郁了几分,邵君衍瞳孔紧紧缩起,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胃部随之翻滚,那如同要抽搐起般的疼痛令他的身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绝境下,他却像是摒弃了所有疼痛般冷静了下来。 邵君衍不清楚对方为什么会只使用冷兵器和他对战,也许那人只是不屑于在他身上浪费弹药,但无论如何,这对自己绝对是个好机会。 不能硬拼,只能想办法逃走。 他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不去管自己身上的伤势,他用左手用力地将虚握在利刃上的右手按住,身体微倾,黑色的眼眸紧紧盯着对面几乎毫发无损的敌人。 倒是那人轻轻的咦了一声。 “以拾荒者的身份来说,你的实力算是不错的了。”中年人如此说着,眼中却不带任何与欣赏有关的神色,反而是暴戾更加浓郁了几分:“越是如此,就越是不能留你!” 他的攻势比起之前又更要狠厉了几分,滔天的杀意从他身上涌出,直扑站在离他不远处的邵君衍,黑发的少年神色沉凝,他压低身子,视野里的景象就像是被放缓了数倍般,清晰地一点点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就是现在……! 几乎没有任何疑虑地遵从了心中的直觉,邵君衍一反前态,向着中年人的方向奔袭而去,他双手握紧了刀,刀刃直对敌人的要害,这么奇怪的反应让中年人一愣,他皱了皱眉,迅速地思考过后,他收回攻势,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然而少年却并未遵循之前的攻击轨迹。 他飞快地收起了刀,将其狠狠的抵在了墙壁上,刀尖在石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邵君衍借着这个反弹的力道,以微妙的弧度绕过了中年人,待到脚尖落在了地面上,他不做丝毫停留,飞快地向前方奔袭。 “该死!” 中年人愤怒的声音炸响在他的耳旁,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身后不远处是那人的脚步声,右手上的鲜血不断滑落下去,随之逝去的还有身体上的温度,邵君衍咬紧牙关,只觉得脑海中只余一片空白。 来时只觉得这巷子有些弯绕,在这种情况下,他却觉得时间漫长得有些难熬。 待见到巷子的出口时,他的眸中隐隐地现出了些光亮,也就是这时,身后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也许是对方在忌惮些什么,但现在的邵君衍已经无暇顾及,他冲出巷口,脚步不停,直直地向着来时的方向奔去。 直到心脏鼓噪着抗议,他这才踉跄停下脚步,用手捂住受伤的手臂,不住地喘息起来。 直到此时,恐惧才缓慢攀附上他的心脏,邵君衍年颤抖着身子,冷汗顺着他的发丝滴落在地上。 而周围空荡荡地全无一人。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眼,那些坐在店铺中的人们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方向,没有一人露出慌乱抑或怜悯的表情,他们只是冰冷地注视着,以一种打量货物般的视线。 就像这种事情只是习以为常。 习以为常…… 邵君衍霎时间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也不知是因为失血过多还是因为突然认清的现状,他只觉得眼前突兀地一片模糊,身体似乎在摇摇欲坠,然而听觉似乎变得更加敏锐起来,他能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着,猜测着自己什么时候会身亡。 不能在这里倒下去。 黑发的少年咬紧了牙关,踉跄着向自己印象中的巷子走去,他的身形有些不稳,有人向前迈出了步伐,最终却像是在犹豫着什么,遗憾地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拾荒者就这么逃开。 这就是这颗没有名字的第六区行星,残酷得令人战栗的遗弃之地。 而邵君衍几乎丢掉了一条命才察觉了这个事实。 【光脑一号启动——检测环境,正常,剩余能源,百分之九十九】 长相诡异的蜘蛛额上的探测器亮了亮,它飞快地转向莫奈的方向,灵活地攀爬上对方的肩膀,琥珀色眼眸的少年伸手在冰冷的机体上摸了摸,随即满意地放下手。 “一号,现在感觉如何?” 【一切正常】 “那就好。” 这么说着,少年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顺带打了个哈欠,明亮的眼眸因此而带上了朦胧的水雾,他用手撑着下巴,有些百无聊赖地盯着店铺门口: “你说,那家伙不会真的那么倒霉□□掉了吧?” 【数据不足,无法推测】 “好吧,我就是随口问问。” 他这么说着,就见店铺的铁皮门动了动,少年扬起眉梢,正待说些什么,却在看见来人时突然愣住,然后他猛然偏过头,有些气急败坏地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哎呀,莫奈,不要这么激动嘛。” 来人笑眯眯地说着,用手中的扇子轻掩住了下半张脸。 章节目录 第12章 红街 如果没有相应的实力,那么无论生存如何艰难,都不能轻易踏入外城。 ——这是所有拾荒者都清楚的禁令。 这颗被弱肉强食法则所笼盖的星球对弱者而言便是地狱般的存在,在这样的情形下,最先被淘汰的便是在先天体质上不如男性优越的女性。于是女性的数量在这颗星球上大幅度的锐减,能在这个位于星球中心的钢铁巨城中独自行走的女性更是极其罕见。 而此时在莫奈面前站着的便是一个女人。 她用扇子遮挡着下半张脸,唯独露出了一双漂亮的棕色眼眸,眼角的弧度微微上翘着,单只看她那双眼睛,便仿佛会被其蛊惑,更别说女子那精致的妆容与服饰,以及身上若有若无令人沉醉的暗香。 而最特殊的地方则莫过于她身上不携带任何一种武器,也不精通任何一种武技,唯独手臂上绣着的小巧精致的红色梅花格外引人注目。 这样的女人,但凡是生存在这颗星球上的人都曾听说过,也都曾接触过。 她们通常聚集在最靠近内城的一条宽敞街道上,半靠在门前,用身体去交换流通在这颗星球上的钱币。 那条街道,亦被人称之为红街,钢铁巨城中的奢侈糜烂之地。 只要是有了心理准备,拥有足够精致的容貌抑或是不用于战斗的一技之长,则无论男女,都可以去找红街的女主人请求加入红街,那些因为年长而容颜衰败的女人,也可以去红街找一个足够清闲的工作。 红街,是这颗星球上少有的几个能够让弱者栖息的地方之一。 没有人敢对红街中人下手,甚至于他们会尽可能地去讨好红街的女主人,只求能在必要时刻提供个便利,但莫奈却对那些生活在红街的女人有些避之不及,不是因为厌恶不屑抑或是其他什么,他只是单纯的……避之不及。 “小莫奈……就这么不待见姐姐我么?” 来访的女人见少年如此也并没有生气,她只是咯咯地笑出声,身子状若无骨地贴上了柜台,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庞靠近在狭小的空间里退无可退的少年。琥珀色眼眸的少年气急败坏地咬着牙,脸颊上一如女人所料般染上了红色,那红色沿着脸颊一路攀上耳尖,并且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这让女人笑得更欢起来:“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见,你还是这么容易害羞呢?这让想给你□□的姐妹们可该如何是好?” ……居然就这么毫不掩饰地说出来了! 莫奈瞪圆了眼睛,扭头看向已经退到一旁的女人,丝毫不觉会对这种事情感到在意的他才是这颗星球上最不可思议的存在。 看着在柜台前兀自笑得欢快的女人,莫奈有些郁闷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一号早在女人出现时就闪到了一旁安静地待着,明明只是一个光脑,却摆出了一副沉思的模样,不再理会自己的主人。 “好吧,苏兰。”过了一会,莫奈无奈地选择了妥协,他的目光盯着一旁的摆件,闷声问道:“你今天来这里干什么?” “莫奈难道忘了吗?你修理完的投影盘,可是我们红街的委托呢。”以花为名的女子笑眯眯地说着,嘴角的弧度完美得没有一丝缺憾:“苍刚才通知了红街,正巧我有空,就过来看看。” “……这种搬运东西的活计,明明只要吩咐给下面的人就好了吧?” 莫奈一边这般吐槽着,一边提起自己今天过来时带上的粗麻袋,摆在了柜台上。 苏兰不是一般的红街女人。 虽然一开始到红街时也是做的皮肉生意,但是近些年已经很少委身去陪他人了,转而被安排去处理红街的财政,手无缚鸡之力的苏兰有着一颗精明的大脑,因而才会成为如今红街女主人左右手般的存在。 “你一个人在外城里走动,如果是碰上了那些刚来的不认识你的拾荒者,那才糟糕吧?” 莫奈边如此说着,兀的想起了邵君衍,想到对方出去的时间,他皱了皱眉,心里不住地嘀咕着难不成是真死在外头了。 “可没人敢在大街上乱杀人,除非是不想活了……再说,我也没说我是一个人过来的啊。”苏兰这般笑着答道,将剩下的酬金摆在了莫奈面前:“你修理的东西,我自然是放心的,就不用验收了。” “多谢信任。”莫奈有气无力地这么说着,他刚把酬金收入背包里,便见面前的苏兰动了动鼻尖,随即有些困惑地咦了一声: “小莫奈,你的店铺外面……有血腥味哦?” “恩?” 莫奈疑惑地看向苏兰,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便听见大门处哐当一声巨响,有什么人狠狠地撞在了那上面。 原本一副无精打采模样的少年飞快地从柜台后站起身,便见那张铁皮上沾染上了成片的鲜血,来人死死捂着右手手臂,喘着气,黑色的发丝从额前垂落,挡住了他的容貌。 只一眼,莫奈便认出了对方是谁。 “竟然搞得这么狼狈啊……” 虽是皱着眉这么说着,莫奈却是毫不犹豫从柜台上翻身而出,伸手在背包中掏出装着药粉的小罐。他快步走到对方跟前蹲下,正想掰开对方的手,却没曾想邵君衍这时候将伤口按得更紧。 “你该不会真的想失血过多而死吧?” 莫奈不耐烦地这么说着,便看见邵君衍的动作顿了顿,随后将左手垂了下来,莫奈毫不温柔地撕开已经裂开的衣服,看着对方手臂上的巨大伤口,顿时有些惊讶于对方竟然一直强忍着没有叫喊出声。 他开始有些佩服对方的硬气,不过也只是如此而已。 琥珀色眼眸的少年熟练地把药粉倒在手上,涂抹上对方的伤口。那药粉覆上伤口后是细细麻麻如同针刺般的疼痛,刺激得原本已经没有什么感觉的伤口又泛疼起来。邵君衍颤抖着身子,咬紧牙关,愣是把要说出口的话语化为一声闷哼。 苏兰抱着手臂饶有兴趣地在一旁看着。 虽然过程有些难以言诉,但越是难以忍受就越是表明了药效之惊人。看着对方手臂上的伤口已经逐渐开始不再出血,莫奈熟地的为对方包扎上绷带,末了还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小莫奈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心灵手巧呢。”苏兰笑眯眯地这般说道,随即将目光投放在一旁的邵君衍身上,她轻摇着扇子,问道:“不给姐姐我介绍介绍这位么?” “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债主吧,我欠他一个人情。”这种胡扯的话莫奈张口就来,虽然难免因为是熟人而感到有些心虚,但苏兰可不像苍那样容易好糊弄,想要转移话题是绝对行不通的。 不是不信任对方,只是他现在想做的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幸的是苏兰也并没有过多追问。 她只是看着扶着门从地上站起的黑发少年,眼神中带着些若有所思。 在这一个糜烂的行业混迹了十几年,苏兰看人的眼光总比那些四肢发达的壮汉要透彻一些。她细细打量着少年的五官,又直视着他的眼眸好一会,半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般弯了弯嘴角,但到底是没有露出笑容来。 女人撩了撩自己黑色的长发,移开视线,用扇子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真难得小莫奈还会欠下人情,姐姐我还有事,就不多留了,什么时候想通想来红街玩了记得提前跟我说一声。” “好,之后再联系。” 莫奈此时巴不得对方赶紧走,因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对方说了什么,便点了点头如此说道,但见苏兰握着脖颈上挂着的项链说了声什么,不一会便走进一个男人将麻袋扛了出去。 见对方并非是一个人前来,莫奈也就放心了,他微松了口气,便见苏兰临走前扭头看向身旁的邵君衍。 “拾荒者。”画着精致妆容的女人笑弯着唇,全然不在意对方冰冷的目光:“千万不要轻易在外人面前露出你的脸,不然若是给小莫奈带来麻烦,我和安娜可是会感到十分苦恼的。” 邵君衍只面无表情注视着说完这句话便抬脚离开的女人,莫奈站在他身侧,挥手与苏兰告别后,他扭头看向身旁的黑发少年。 那人低着头,毫不掩饰自己对旁人的抗拒。 莫奈有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左右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街道,打着哈欠召回又开始有了动静的一号,将背包挂在身后,便打算就此离去。 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需要购买维修服务的客人自会主动联系苍。摆着个店面放在这里,也不过是顺便提供一些零件的贩卖服务,以及昭示自己这个店主还活着,仅此而已。 至于像上次的打劫事件……会这么莽撞的,也只有那些刚进城的拾荒者而已。 “你还不走?” 待到收拾好这一切,莫奈懒洋洋地对邵君衍如此说着,便率先迈出了步伐,被落在后头的黑发少年攥紧了拳头,黑眸中满满的都是冰冷的怒火。 然而虽然并不想和莫奈同路而行,他却毫无选择,这无疑是一个悲哀的事实。 弱者,从来连自己的去留都无法支配。 邵君衍僵硬着身子,半晌之后才迈出了步伐,离去时的外城与刚来时一样空荡无人,邵君衍低着头,只觉得心中沉甸甸地仿若压着一块巨石般。 莫奈走得比之前要慢得多。 虽然仍是面无表情,但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每一步踏出时都要略微停顿。 直到走出了外城,他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的少年,那人苍白着脸,脚步有些虚浮。 虽然没有因为失血过多而昏倒,但是流失这么多的血,也并非一点影响都没有。 莫奈瞅了他一阵,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还能走么?” 只是这一句话,却好像是触到了邵君衍的痛处,他面无表情地看向莫奈,冰冷地说道: “现在来装好人有意思吗?” 章节目录 第13章 爱丽丝 “现在来装好人有意思吗?” 莫奈听到这句话时,有些迟钝地歪了歪脑袋,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 他并没有感觉到生气,如同毫不在意般,莫奈只是无所谓的耸了耸肩,便扭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邵君衍依旧面无表情地垂下眼,远远地缀在莫奈的身后。 宽阔得没有一点障碍物的黄沙之地中,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将近一米的距离。一号“看着”莫奈身后的邵君衍,红色的探测器闪了闪,最终还是麻利地钻进了少年肩上挂着的背包中。 待到他们走到那看着有些诡异的屋子前时,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在这颗星球上,黑夜占据了一日中三分之二的时间。又因为有黄沙的遮掩,能看到蓝天的日子简直少得可怜。 邵君衍用手紧紧地勾住破旧的铁网,他咬紧了牙,额头上冒出细细麻麻的冷汗。事实上这一路上如果不是靠着意志力支撑,他在到达目的地之前早就已经晕倒在半路上了。 通过一号解除了埋在这周围的警戒设备,莫奈神色轻松地钻进自己亲手搭建起来的房屋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他动作一顿,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少年,便皱起眉在旁边柜子里翻找起什么。 邵君衍身上早已没了力气,他靠坐在大门旁的墙壁上喘着气,只觉得脑海里泛起轻微的轰鸣声,眼前的景象重重叠叠,也早已看不真切。 莫奈抱出一大片不知名的黑色皮料铺在地上,前一日他忙着修理物件也并没有在意,现在想想才发现自己把这个事情给忘了。 熟练地将皮料边角上的折角压下,再放开手时这张临时床铺就已经牢牢地被吸附在了地面上,他瞥了正坐在大门口处的邵君衍一眼,拿着一块黑面包走到对方跟前蹲下身。 “大少爷,好歹先吃点东西吧?” 邵君衍勉强抬起眼,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那双眼眸的主人用右手撑着下巴,左手向前递着一块干巴巴的面包。 他只死死地冷眼看着对方,并未伸手去接那块面包,莫奈与他互瞪了一会,不久便不耐地回过头,将面包扔进了对方的怀里后便利落地转身向床铺处走去。 “你吃不吃都无所谓,反正和我没什么关系。”他这般说着,便翻身上了床,少年枕着手臂,脸颊正对着墙壁的方向,随即闭上了眼。 一号早已灵巧地从他的背包中爬出,整只蜘蛛趴在床头,红色的探测器静静对准了正靠着墙壁的邵君衍。 邵君衍低头看着那个掉在自己怀中的面包片刻,这才伸手拿起咬下了一大块。 他的咀嚼很用力,用力得就像是在发泄这几日来心中积累起的负面情绪一般。苦涩的味道在嘴巴里蔓延,这种用生产营养剂之后剩下的残渣加工出来的劣等面包是他这十几年来吃过的最难吃的食物,但在此时,他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别无选择。 自他来到这个鬼地方开始,一切都别无选择。 如果没有飞船坠落的意外,他此时应该已经见到了外公,如果不是掉落在了这颗星球上,他此时应该已经和奥罗拉取得了联系,应该已经在回奥罗拉的飞船上。 黑色的眼眸上泛起了模糊的水雾,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以防自己在这个地方就这么软弱地掉下眼泪来。虽然难吃,但那面包还是让他恢复了一点力气,邵君衍摇晃着站起身,脚步虚扶地向那被固定在地面的床铺走去。 莫奈闭着眼,却并没有睡过去。 他向来是个容易被惊醒的人,更别说邵君衍在他背后大声咀嚼,不一会又狠狠地摔在地上的床铺上。他甚至能听到对方的牙缝中泄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声,空气中飘过来了一丝血腥味,似乎是对方在跌倒时摔到了才刚勉强止血不久的右手。 生活在这颗星球以外的人,都是这样的吗? 明明这么弱小,却还能平安地活下去,不用每日在垃圾堆里搜寻着自己的食物,也不需要戒备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面朝墙壁的少年紧闭着眼,搭在身侧的拳头紧紧攥起。 邵君衍仿佛脱力般倒在了那张皮料上,右手的绷带处隐隐渗出些淡红,他用左手紧握住挂在脖颈上的智脑,过了好一会,才逐渐平复下来。 他小心地在并不柔软的临时床铺上躺下,侧过身,正在背对着在一旁床上躺着的莫奈,外面的天色几乎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莫奈没有打开灯,于是屋内很快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 邵君衍将身子蜷成一团,在黑暗中难得显露出了些软弱来,流沙的声响隔着墙壁在耳边响起,直到过了良久,他突然听到了莫奈的声音。 “以后不要随便去那些巷子里。那些嗜杀的家伙在暴露在执法局眼皮底下的大街上不敢轻举妄动,像你这么弱的家伙,往往会被他们盯上。” 邵君衍愣了愣,一时没有想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说这些话,他沉默了半晌,便听对方继续说道: “大少爷,想在这里活下去,你最好赶紧扔掉你过去在原来星球上生活的习惯……在这个地方,可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年纪就会同情你,不赶紧提升实力,你还是赶紧想好怎么了断比较痛快吧。” “……你看上去也没有强到哪里去。”邵君衍冷冷地反驳道,便听那人哈的一下笑出声,那个看上去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在床上翻了个身,目光直盯着房顶处,懒洋洋地发声道: “确实没有多强,只不过比你强上那么一点罢了。” 大言不惭。 邵君衍抿了抿唇,决意不再去理身后的人,然而等他闭上眼不久,便听见对方又出声说道: “对了,大少爷,别忘了你还欠着我钱呢,算上你浪费我的一桶水还有皮料和止血药,给你打个折,你到时候还我两百铜元就好了。” 铜元…… “对了,忘记告诉你一件事。”莫奈的声音中带上了些幸灾乐祸:“我们这个地方用的货币和外界是不同的,要还我钱,我劝你还是明天一早去城里找个工作为好。” “啊,大少爷该不会连这件事情都不能自己去做吧,需要我陪你吗?” “少小看人了。”邵君衍这般回应着,却未曾察觉原本在脑内不断循环的今日场景已经不知在何时不见了踪迹,他紧闭上眼,决心不再去理会身后的人。 然而令他意外的是,似乎是已经把想要说的话说完,那人在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不知不觉,他竟就这么陷入了睡梦之中。 少年的梦境一向乏味而单调,充斥满了绿色的庭院,旋转着的石制喷泉,以及坐在喷泉旁环抱着自己的黑发女人,便构成了梦境的全部。 他安静地看着睡梦中的场景,直到某一刻,他突然惊醒了过来。 邵君衍睁开眼,看见的便是蹲在自己面前刚认识没几日的少年,莫奈右手握着挂在邵君衍脖子上的智脑,正将头俯低细细地研究着。只是没过一会便感觉那光脑被大力扯回,他抬起眼,看见的便是已经起身冷冷看着他的黑发少年。 “别这么紧张。”莫奈欢快地笑着,他用手撑着下巴,嘴角边露出了可爱的小虎牙:“说了要借我一个月的,我看看还不行么?放心,我不会把它弄坏的。” 他摊开手看向正面无表情的邵君衍,黑发的少年攥紧了拳头,最终还是把脖子上挂着的智脑取下,放到了莫奈的手里。 看着是个圆球的形状,其实如果将外层的保护膜拆开,就会发现上面满是凹凸不平,细密的刻痕被巧妙地遗留在智脑的表面,庞大的信息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被存储在这些凹陷的浅沟中。 莫奈盯着手中的智脑看了许久,他的目光专注而热烈,强忍着拉回自己的目光,他抬头看向身前的邵君衍,琥珀色的眼眸中尽是亮晶晶的颜色:“它有名字吗?” “……爱丽丝。”少年顿了一顿,低声回答道。 拥有着如同童话般梦幻名字的智脑,是身为机械师的母亲最为珍贵的遗物。 “这很适合它。”莫奈弯起嘴角,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愉悦。邵君衍强按住自己心中要将智脑夺回的冲动,他偏过头,左手撑着床铺从地面上站起身。 “我去城里一趟。” “大街直走到尽头左转就是招募栏,你好好加油吧。”盼了多年的东西终于到手,莫奈现在的心情前所未有地愉悦,即便对方并未理他,他还是灿笑着与邵君衍招手告别。偌大的空间中很快就空无一人,少年眯了眯眼,将爱丽丝抬高过自己的头顶。 一号已经攀爬上他的肩膀,红色的探测器对准了被莫奈举起的爱丽丝。 爱丽丝约莫只有玻璃球那般大小,若不细看,只怕会被旁人误认为是装饰用的珠子。 在现今存世的智脑里,爱丽丝是体型最小的一个。 民用星舰中用的智脑都是篮球般大小的制式智脑,运算能力一般,但支撑起星际航行绰绰有余,而军用星舰的智脑就更小一些,大概只有制式智脑的一半大。 智脑越小,运算速度就越快,能够处理的信息也更多,虽然不知其原理,但是莫奈还是清楚这个理论。因此,爱丽丝可以算是整个星际中最优秀的智脑之一。然而可惜的是,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爱丽丝的稳定性很差,别说是支撑起军用星舰,光是普通的星际航行所带来的高速运行都会让爱丽丝在一段时间后全面崩溃。 因此,它才能被放在邵君衍的身上这么多年。 莫奈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看着手中的智脑,敛了笑容,只是认真的注视着。 爱丽丝。 有了这个,距离自己的计划实行的时间也没多远了。 少年紧紧地攥起拳头。 章节目录 第14章 任务 黑发的少年站在沙漠之中向四处张望,入眼皆是漫漫黄沙,偌大一个地方,竟是一个标识物都没有。 一般来说,各个地方都应该能看见通往城市的石砖路,只是因为莫奈挑选的地方实在是太过偏僻,因此一眼看下来,难免会让人有些迷茫。 不过,从莫奈住处的方向去城市其实很简单,只要背对着那奇怪的房子向前走上几十分钟,便能看到那座巨城的影子,因此邵君衍倒是没有出现迷路这样尴尬的事情。 只是一个人入城和两个人一起终究是有差别的。第一次来时他还会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次便已经目不斜视,只快步地向前行走。 他的衣服还没有换下来,为了遮掩住袖子上破损的地方,少年在路上便将袖子挽起,白色的绷带直晃晃地暴露在空气中,引来路人饶有兴趣看了他一眼,半晌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们又突然失了兴致,向旁偏过头去。 看来莫奈没有骗他。 邵君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脑中一直紧绷的神经总算是松懈了些。尽管如此,他还是始终戒备着,从来到这颗星球开始就片刻不离身的短刀就挂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稍有异动,他都能很快地做出反应。 睡了一夜之后,他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有了更清楚的认识,如果想要离开这个地方,那首先就是要在这里活下去。 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只单一个人也能活下去的时候,他才有资格去想离开的事情。 在短时间内摆正自己的心态,邵君衍很快就走到了道路的尽头,拐过弯看到眼前的场景,他突兀地愣了一愣。 这里的人很多。 当然,和一些旅□□星上那些大街小巷人头攒动的场景没法比,但是就在路上行走的路人而言,这里已经称得上是人多了。 这一条道路两旁都是墙壁,稀稀落落的纸张歪斜地贴在墙壁上。站在墙壁两旁的人仔细研究着那些纸张上的内容,然而更多地是凑成一堆跟在一个正在说着什么的瘦弱年轻人身后,时不时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发现有新人来,他们也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并未有过多的打量,邵君衍抿紧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走到贴着一张纸的墙壁前,细细研究起来。 那张纸上的字扭曲在一块,如果不细看,邵君衍还会以为是本地的土语,他认真分辨了许久,这才分辨出通用语的字形来。 【托马巨狼的牙齿数量:10颗报酬:25铜元委托人:保密】 勉强将那几个字看清,邵君衍还没做些什么,肩膀就被猛地一拍,他的瞳孔飞快地收缩起,待回过头时,少年的右手已经搭在腰间别着的短刀上。 “邵……邵君衍是吧?别紧张别紧张。” 见他一副戒备的模样,来人连忙后退了一步,他笑着摇手,一排白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邵君衍这几日在这颗星球上遇见的人不多,对方却正好是其中一个。 少年顿了一顿,随后沉默地放下手,看向名字为苍的黑瘦少年。见状苍松了一口气,他一开始并没有料到对方的戒备心这么重,不过扫过了少年手臂上缠着的绷带,他就明白了些什么。 估计是倒霉地被袭击过了。 苍这般想着,摸了摸鼻子,只觉得刚刚邵君衍投过来的视线有些让人瘆得慌,他顿了一会,道:“你今天是来找活干的吗?” 黑发的少年一言不发,只是瞥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这颗星球上别的不多,就是各种各样性格奇怪的人最多,因此苍没感到有什么不高兴,他依旧挂着笑,心情不错地和邵君衍说起话来: “你是第一次来这地方吧?看在蜘蛛先生的份上,我就免费给你介绍一次,不过看你的样子像是也识字吧?这就再好不过了,免得每次过来都得找人帮忙读那些单子上的文字。” 这对外界来说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早在数百年前,消除文盲便已经成了联邦中最基本的工作。 然而邵君衍的注意力只在上面停顿了一刻,就突然问道:“蜘蛛先生?” “是啊,不过……你不知道也正常,拾荒者里面消息没有那么流通嘛。”苍笑了一笑:“怎么说呢……蜘蛛先生人还挺好的,我们红眼还有红街的人都和他关系不错,不过他一直独来独往,我挺惊讶他会带你来的呢。” 人挺好的。 没想到那家伙在外人口中竟是这么个评价,邵君衍顿时只觉得有些荒谬,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苍转移到另一个话题上。 “这条街分成两段,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是发布临时任务用的,有些人不方便自己去找东西,就发在了这,再往里走就是一些长期的工作,比如招募看店人和打手之类。” 苍这么介绍道,突然顿了顿,然后压低声音,颇有些神神秘秘的样子:“不过这里的东西都只是普通货色啦……真正管得严的东西,他们都会直接拜托我们红眼,再危险一点的话,就只能到黑街去了。” 说到这,他又笑嘻嘻了起来:“不过这些事情离你还远就是了,老实说我还挺看好你的,毕竟你可是蜘蛛先生看上的人。” 这句话他说得自然,邵君衍却听得讽刺,苍不觉有其他,他只是抬手在一旁指了指,说道: “如果不是有什么特别想做的长期工作的话,你可以先去试试那些临时任务,虽然报酬低,但是危险也少。我还有其他事,就不多奉陪啦,啊……对了。” 苍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拍了拍脑袋:“我前几天还看到先生发布了个任务呢,好像是大量收集灰岩鸟的翅膀。没记错的话,它还在上头挂着呢,你如果有兴趣可以去看看,毕竟不走我们这个中间关系,你们还省了麻烦。” “选完了单子,你去那边的桌子旁登记就行啦,我真的得先走了,下次再见。” 灰岩鸟……? 看着苍笑嘻嘻地告别,邵君衍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开始在附近的单子中寻找起来。 贴在墙上的单子稀稀落落,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那张纸用胶水歪歪斜斜地贴在了墙壁上,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对方居然写了一手不错的字。 【灰岩鸟翅膀数量:不限酬金:一对3铜元委托人:蜘蛛】 蜘蛛……看起来像是对方向外的称号。 邵君衍这么想着,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思,他毫不犹豫地将单子从墙上扯下,之后他漫无目的地在这附近走了一会,但都没有贸然去接下单,只是逛了一会,便向苍所指的地方走去。 苍所说的登记处后面坐着的是一个昏昏欲睡的年轻人。 他无精打采地看了眼前的邵君衍一眼,又看了看他递过来的黄纸,随手在面前放着的小型机器上敲打了片刻,便将黄纸压在了一边。 “你可以走了,等任务完成委托人那边会自动确认收货,这个任务没有时限,在委托人撤销任务之前,你随时可以提交。” 他慢吞吞地说着,挥了挥手让邵君衍走开,此行的目的达成,邵君衍也没有多留的意思,他抬眼看了看那机器,便移步向自己来时的方向走去。 虽说已经是十多年前就已经弃用的东西,但邵君衍还是为在这颗星球上见到科技的痕迹而感到稍稍的惊讶。 不过也只是惊讶了一瞬,这颗行星毕竟不是什么蛮荒星球,这些人也都不是古早的人类,一开始来到这颗星球上所见到的破落景象才会让他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他沿原路返回那栋被黄沙包裹着的古怪房子,刚一进门,就被正背对着他的莫奈发现了踪迹——想不被发现也难,毕竟那扇大门一推开就是吱嘎吱嘎的古怪声响,别提有多刺耳了。 “哟,回来啦?”莫奈扭过头懒洋洋地这么问候着,邵君衍原本并不想多理那人,只是当他经过少年身侧时,便见那人突兀地站起,突然向这边伸出手来。 如同条件反射般,黑发的少年伸手握住了那人的手腕,紧实的皮肤被牢牢握在手中,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直蔓延至大脑,邵君衍皱起眉,问道:“你干什么?” “还你东西。” 莫奈松开拳头,他的中指松松地勾着一条银色的链子,链子的最底下,爱丽丝在大幅度地左右摇晃着,像是下一刻就要直直地落到地面上。 琥珀色的少年只见对面的人眼眸缩了缩,随即飞快地放开他的手腕将智脑收走。感觉到勾在中指上的重量一松,少年眯起眼眸,露出了一个宛如恶作剧成功后的微笑,那小小的虎牙直让人恨得牙痒痒。 “你不是说借一个月么?”虽然因为爱丽丝重新回到自己手上而心情稍稍高涨,但邵君衍还是如此问道。莫奈此时早已转身向一旁走去,闻言他依旧脚步不停,只懒洋洋地说着: “我也没说要一次接够一个月啊?放心,每次使用时间我都有记录,有用的时候我会再借的。” “……”在帝都奥罗拉长大的少年顿觉梗咽,原本有些高涨的心情又平复了回去,他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了一会,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他怎么想的莫奈无从得知,琥珀色眼眸的少年从床上勾起一号,随口问道:“你找到工作了?” “……接了一个任务。”邵君衍如此回答着,将爱丽丝重新挂在了脖子上。 “什么任务,说来听听?” 邵君衍的动作顿了顿,明明一开始就是有意为之,但真正到了开口的时候,他还是迟疑了一会:“……你发布的那个。” “……哈?”闻言莫奈惊讶地抬起头,他的眼睛微微瞪圆,看上去竟是有几分可爱——然而也只是看上去罢了,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实在不是那么友好: “就你?” 章节目录 第15章 灰岩鸟 灰岩鸟并非是这颗星球上独有的物种,相反,在很多其他星球上都能发现它的踪迹。 这种鸟类到底是在哪颗星球被发现的已经很难考证,只是自邵君衍有记忆以来,便对这种鸟类有所耳闻——虽然他从未真正见过——这种鸟被大量的圈养在养殖场里,只因为它们颈下的数根鸟羽能够织出最柔软轻便的衣袍来。 他跟在莫奈的身后,抬眼望了望身前的嶙峋巨石。 捕捉灰岩鸟在他印象中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情。那些笨拙而迟钝的鸟类在反应上总会慢上一拍,并且身为陆行鸟,它们的翅膀虽然巨大,但却无法支撑它们的身体飞向空中。 炽热的阳光直射在沙地上,邵君衍只觉得脸上黏糊糊的难受,他抬手摸了一把脸,指尖上残留的是污浊的灰色液体,原本还稍有些凝固的润滑油在高温照射下,缓慢地融化开来。 他昨天才洗了把脸,今天出门前又重新将那些油状物涂在了脸上,也该庆幸他不会对这些东西敏感,不然现在也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 “蹲下。”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莫奈突然发声说道,他利索地蹲下身,邵君衍也随之蹲了下来。 莫奈从躲着的岩石后稍微侧过脸,看到的便是让人难免有些不寒而栗的景象——至少他敢肯定,自己身后的大少爷绝对没见过。 沙地上,岩石上,无数灰色的大鸟伏趴着,它们的羽毛上附着着不规律的深灰色斑点,短小的脖颈上顶着的是略显突兀的鸟首,鸟喙突出略向下弯,镶嵌于头部两侧的灰色眼睛浑噩地盯着前方,仿佛没有一点焦距。 它们就这样一动不动伏趴在沙地中,密密麻麻地簇拥在一块,不仔细看,还会被人误认为是沙漠中的灰色石头海。 活动了活动手腕,莫奈回过头,看见的就是黑发少年眼中稍稍惊愕的眼神,想起昨天这人有些不以为然的态度,他勾起唇,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来。 “大少爷,待会可看好了。”他这般说着,将背包固定在了身后,一号早被他放进了包里,这一路上都没有放出来过。 说起来,虽然知道邵君衍的名字,但莫奈却从未正经地直呼其名,当然,与之相对的,邵君衍也是用你来来去去的称呼着。 莫奈只说完一句话,没等对方的反应,便向前方看去。他站起身,微微俯低了身子,脸上的嬉笑表情消失,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的折射下透出明亮的光芒。 他飞快地向前冲了出去,脚下的沙子因此扬起,有些甚至细碎地洒在了邵君衍的身上。但黑发的少年只是紧盯着前方,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动容。 这绝对是他见过的最难以忘怀的场景。 那平静的石头海突然炸开了锅,原本浑噩的大鸟在察觉到动静的瞬间便飞快地伸展开翅膀。它们的动作是邵君衍难以想象的矫捷,如同深海中躲避猎食者的鱼群一般,这些大鸟以莫奈前行的路线为分界向两旁分开奔走着。它们的路线整齐划一,它们脚下扬起的黄沙在空气中弥漫,泛起了一片混黄。 但邵君衍仍能看清莫奈的身影。 那在邵君衍印象中一贯令人恨得牙痒痒的少年此刻却是如猎豹般敏捷,他飞快地在鸟群中穿行着,没去管飞快地从他身旁逃开的大鸟,他似乎在搜寻着什么,穿梭的人影犹如利刃,轻易地将鸟群分割为破碎的几块。 半晌,他突然绕过了弯,直直地向一个方向冲去,邵君衍微眯起眼,过了好一会才发现了端倪。 奔走的灰岩鸟都沿着一个方向而去,它们的速度不相上下,因此显得那个落后了它们一段距离的那只大鸟显得格外显眼。 可是他尚且是观察了这么久才发现,对方又是如何得知? 邵君衍愣在原地半晌,就见莫奈已经飞快地接近了那落后的大鸟,他的速度比之最开始还要快上三分,他一把抓住大鸟的尾羽,那大鸟还未来得及悲鸣出声,便被少年干净利落地结束了生命。 邵君衍只愣愣地注视着,直到莫奈在那大鸟旁转了三圈开始拖起大鸟的尸体时,他才眨了眨眼低下头来。 然而先前印在视网膜上的场景却似乎还历历在目。 无论是灰岩鸟也好,还是莫奈也好,都完全推翻了他之前的观念。 莫奈没有骗他,他很强,至少比现在的自己要强得多。 莫奈单手抓住大鸟的两只爪子,有些费劲地在沙地上拖行着,黄沙上被划了大鸟形状的沙坑,但很快就被周围的黄沙继续覆盖。 待他回到原地时,身后那片壮观的石头海已经散乱得不成形状。 松手将手上的鸟爪子扔到地上,呼出一口气,他抬眼看向依旧待在原地的邵君衍,那人垂眼盯着地上的大鸟尸体,也不知想什么想得出了神。 莫奈勾唇笑了起来,稍有些得意洋洋:“怎么样,大少爷,现在还觉得容易么?” 邵君衍抬起头,他微抿起唇,划出一道固执的弧度:“别小看人了。” 不愿意承认,不能认输。 莫奈并不知道少年心中所想,他只是不在意地笑着,然后蹲下身将巨鸟的翅膀砍下,一号从他的背包里爬了出来,探测器发出的红光在明亮的环境中几不可觉。 那只奇怪的蜘蛛发出了轻微的吱吱声,邵君衍只见莫奈微微一顿,随后嘴里像是在嘀咕着什么。 “虽说年轻的灰岩鸟效果比较好,不过这只老的应该也还可以吧一号……” “……你能听懂它的话?” “恩?” 莫奈抬头看了邵君衍一眼,黑发的少年注视着他,重复了刚刚的问题:“你能听懂它的话?” “精神链接,知道么?” 莫奈回过头,不甚在意地这么回答着。 这对邵君衍来说还是一个比较陌生的名词,他在记忆中翻找了一会,才在每日晨时的新闻上翻找出了一点模糊的印象。 在人类和光脑之间进行链接,以达到完全不用将命令说出口就能通过脑波控制光脑,大抵就是如此,再多的他也无从了解,只记得这个新功能应该还在开发中,目前还并不完善。 莫奈将砍下的翅膀利落地用绳子绑紧背负在身后,他嗅着空气中传开的细微血腥味,回头对身后的人说道:“回去吧,这尸体可能会吸引来一些难缠的家伙,还是早点离开比较好。” “不带一点肉回去?” 听见邵君衍的问题,莫奈的脚步不停,只是回过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少年。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向下撇了撇,露出了一个十分嫌弃的表情,紧接着那人回过头,只懒洋洋道: “这大鸟的肉硬邦邦得跟石头似的,你要想吃我也不拦你,反正我是不会带上这玩意儿的,大少爷。” 邵君衍没有反驳,他只是静默地跟在莫奈身后,视线落到了少年身后那对还往下滴着血的翅膀上。 他不说话,莫奈也乐得轻松,他脚步飞快地在前头行走着,周围古怪的巨石数量逐渐减少,又重新变回了一片漫无边际的黄沙。 直到那偏僻的居处已经出现在视野中时,他才听到了身后邵君衍的声音: “你发布这个任务,是想用灰岩鸟的翅膀熬制出粘合剂?” 莫奈的脚步微微一滞,罕无人迹的沙漠中,少年半侧过身,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对上身后人的视线。 “……你知道?” “我的母亲是机械师。” 黑发的少年注视着身前的人,他的手搭在腰边的短刀上,冷冷地如此回答道。 “……嗤。”莫奈盯了他半晌,这才勾唇笑了笑,他转过身,脚步不停地继续向前走去,懒洋洋地对身后的人说道:“知道就知道吧,无所谓,这点小知识又没办法让你不饿死。” 说是这么说,他的心里却并不轻松。 邵君衍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一会,这才淡漠地低下头,迈开步伐跟上身前的人。 【老师还在时曾说将灰岩鸟的翅骨放在小火上熬炖会得到十分优秀的生物粘合剂,可惜的是,现在野生的灰岩鸟已经极其少见了,我用这么多的养殖灰岩鸟做实验,却也得不到一个理想的结果。】 也许是因为和母亲相处的时间太过稀少而珍贵,在乏味而无趣的日子里,邵君衍曾经一遍又一遍翻看着母亲留下的工作笔记,哪怕那上面写的知识对他来说实在是晦涩难懂。 当然,这也归功于他出色的记忆力。 但是莫奈说得没错,就算知道这个,也没办法让他在这里生存。 莫奈快步走到被铁网圈起的地盘里,飞快地将背上的沉重翅膀卸下后,他几不可觉地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正跟在身后的少年,他歪了歪脑袋,嘴角微微向上翘起: “怎么样?我可只示范这一次,你接了任务的时候也是知道价格的,一对翅膀三铜元,大少爷,加油吧。” “等着吧。”邵君衍冷冷地回答着,便抬步向屋内走去——因此他并没有看见莫奈在他进去之后就敛起了笑容。 灰岩鸟的翅膀。 面上再无一丝笑意的少年低下头,看着那已经被血迹染上的鸟羽。 这是他能在这颗星球上找到的最好的粘合剂了,即便是用来制造穿行星际的飞船,也完全不在话下。 章节目录 第16章 货物 莫奈难得的晚起了些。 他并不急着睁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头发乱糟糟的少年在硬邦邦的床上滚了几圈,随即便四叉八仰地平躺在了床上,已经有些泛黄的被子早已被踢到了地上,耳边传来咯哒咯哒的声响,不用睁眼他也能知道那是二号在收拾着昨晚的残局。 偌大的空间里照常只有他一个人。 莫奈闭着眼翻身从床上坐起,他盘着腿,又狠狠地打了个哈欠,这才慢悠悠地睁开眼,一号此时正立在他的床头处,见他醒来,它踩着细长的八只蛛腿向莫奈走去。 “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标准时间计算,六点十五分,三个小时之前】 【莫奈,你起晚了】 “一号,你别这样,我只是昨晚清醒了太长时间了而已。”明明只是机械式平板的声音,莫奈却如此笑嘻嘻地回答道,扭头望向地上已经空了的临时床铺,他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算着日子。 距邵君衍来到这颗星球已有半月之久,不得不说,这段时间里,他难免有些令莫奈为之侧目。 灰岩鸟的任务,其实是对特定的人群发布的,但邵君衍却不知道这些。 这颗星球上生活着一群被称之为猎人的人,这些人往往三五成群,装备着擅长于捕猎的武器,专门接大批量猎物需求的任务,他们的实力往往不高不低,因此猎物的实力也不能太高,不然会带来些困扰。 莫奈之前发布的任务,就是典型的猎人任务,因此价格才会定得这么便宜,这个任务虽然单人也可以完成,但是一个人所耗费的时力远非这个价格能抵消。 事实上,莫奈很意外邵君衍能坚持这么久。 他偶尔无聊的时候会去找邵君衍,不露面,只是找一块大石头在它旁边待着,也因此,他也看到了那人从最开始几乎一无所获到现在已经能勉强应付的过程。 不过老实说,虽然有点惊讶,但却是在莫奈意料之中。 早在一开始他就发现了,那个黑头发的外来者远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脆弱。 甚至如果再给他一段能完全成长起来的充足时间,那家伙一定会在这颗星球上混得颇有名气。 这么想着,他又打了一个哈欠,想了想,他从床上跳了下来,递过手让一号攀爬上肩膀。 “无聊也是无聊,我们去看看邵君衍。”他这么说着,随手将放在床边的靴子套上,抓起一旁的背包,他站起身,顺手拍了拍二号的圆脑袋,便推开门向外跑去。 【莫奈,你对邵君衍十分关注】 “是吗?”少年这么反问着,将有些笨重的大门合上,临走前,他还顺带给门前的小树浇了浇水。 【你这半个月里去围观了十次以上】 “只是好奇而已。”少年眯着眼睛这么回答,便向灰岩鸟的聚居地跑去,脚下的流沙对他来说完全不是障碍,不到一会,少年就已经熟练地在巨石后蹲好,不意外地看见了邵君衍的身影。 他的动作轻巧而灵敏,令得那旁正专注应付着手下事情的邵君衍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黑发的少年收回刀,低头将已经稍有些长长的刘海拨到一侧,在他身前伏趴着的是已经死透了的灰岩鸟,尸体的鲜血渗进松散的黄沙里,很快就消失得不见踪迹。 他轻呼出一口气,将已经斩下的翅膀用绳子扎好,便背着那沉重的肉翅向窝藏点走去,窝藏点离这里稍有些距离,那是他前些时日发现的一块凹陷进去的背风地,在那里藏着的东西不会吸引来那些嗅觉灵敏的野兽。 那是群犹如狐狸般的野兽,身上覆着鳞片,嘴巴长长地伸出,一张嘴便能令人看到满口闪着寒光的利齿,邵君衍曾不幸遇见过一次,好在是最后有惊无险,其中过程倒是不提也罢。 他背负着那对翅膀走了一段距离,待到放下时,只觉自己的肩骨嘎吱作响。 每凑够了一定数量,他就会拔掉翅膀上的灰羽收集好,再将那翅膀拖回去交给莫奈,说到底对方要的也只不过是翅骨,翅膀上羽毛的有无反而对莫奈无所谓。 至于余下的羽毛,他则会带去城市里交换一些酬金,灰岩鸟的羽毛同样也是衣物的原材料,故而虽然廉价,但还是能轻易脱手。 但尽管如此,邵君衍每日能获得的报酬也不多,他会在较为安全的白天出去猎杀灰岩鸟,待到天色暗了下来,他往往会累得精疲力尽,脱力得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但尽管如此,第二天他还是得忍着身体与精神上的痛苦,去完成当日的任务。 最开始还会因为黑面包的味道而皱眉的大少爷,现在已经能神色不变地狼吞虎咽下去了。 当然,这连日的折磨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待到邵君衍开始察觉时,他的身体早已发生了些细微的变化,一开始时犹如负担般的每日捕猎,现在也逐渐开始变得得心应手起来。 莫奈站在灰色的巨石上向远方望去,琥珀色的眼眸中印出黑发少年渺小的身影,风飞速穿行过他的身侧,长着鳞片的野兽慢悠悠地开始朝这个方向聚集,张开血盆大口,吞咽下躺在沙地上没了翅膀的灰岩鸟尸体。 “他成长得很快。” 少年低头看向那群没有发现他的野兽,仿佛自言自语地如此说道,一号轻微地动了动,红色的探测器闪了闪。 【距当前资料判定,邵君衍的身体素质最低为a等,超过了百分之九十的人类】 “喂……我说一号,不要老是说这种我听不懂的话啊。” 莫奈小声地抱怨着,一号的动作微妙地停顿了片刻,然后少年又再次听到了它的声音。 【这是常识】 “外面的常识又和这里不一样,不用说那些啦一号。”少年有些无精打采地说着,便听见那与自己精神链接的光脑又再次发出了声音。 【外界还说,上帝如果给人关了一扇门,就会再打开一扇窗】 “……什么意思?上帝是谁?” 【古语里安慰人的一百种经典用语之一】 “……我有这么糟糕吗?”莫奈颇有些恼火地这么说着,半晌又觉得自己在这里对着一号发火完全没有意义,他郁闷地揉了揉脑袋,盯着下边散去的野兽看了片刻,便干脆转身跳下巨石。 “算了算了,我们回去吧。” 邵君衍没急着把那些翅膀搬运回莫奈的住处,他小心地整理好那些拔下来的羽毛,便向那座显眼的巨城走去。 那里还是老样子,约莫是因为已经一段时间没人打扫,空荡荡的街道砖石缝隙处满满地嵌着黄沙,一旦在上面走动,便会听见脚底发出嘎吱的响声。 无视周遭两旁的视线,邵君衍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向一个方向走去。 这些日子里,有赖于那个太过热心肠的黑皮少年的帮助,他对这片地方的理解总算不再是一片空白。 能占据大街街道两侧店铺的人都是“背后有靠山”的家伙,他们兜售着所有被垄断的资源,一如纯净的水和营养剂,而那些在巷子里盖起来的店铺,则十分繁杂,各有各兜售的货物。 还有些没有固定铺面的家伙,往往就用麻袋往地上一铺,再把东西一放,便坐在那等人前来询问。 邵君衍拐进一条还算宽敞的巷子,没一会便见到了他要找的铺面。 那铺面和周遭乱糟糟的铺子比起来要整洁一些,占了最平坦的一块地,修着两层的小楼,它的墙面上没有刻着字和图案,倒是挂着一面小小的旗子,旗子是黑色的,上面绣着一朵红色梅花,梅花的下面则是白色的羽毛。 黑发少年从铺面的大门口走进,一眼就看见了正坐在柜台后的中年女人。 女人只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头发却是梳得整整齐齐,但那黑发中却一眼就能瞥见几丝银白,她长着一个极其引人注目的鹰钩鼻子,一双三角眼似乎时时刻刻都向上吊起,令人无端地升起了一股厌恶之感。 “灰岩鸟?” 那女人像是已经认识了来人,只瞥了一眼,便这般冷冷地问道,邵君衍只沉默地点了点头,便将收集好的灰岩鸟羽毛递给女人。 那女人却是看也不看,只随意丢在一旁,便扔给少年十几枚铜元,那铜制的小钱币在桌面上摔得叮当作响,一时片刻都没能平息下来。 邵君衍伸手将那些铜元拢到一处,不再打算久留,他抬步便向门口走去,这条巷子里的铺面比莫奈那条巷子上的要多,因而人也要多上一些,令得整个街道显得乱哄哄起来。 但今日却要格外地乱。 皱着眉看向前方聚到一处将道路堵得已经无法过人的人群,邵君衍不得不停下脚步,他扭头看向他们聚集的方向,却因为有人遮挡而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却能听见那里面传出的声音。 “这可是难得的好货色,三百铜元怎么都不算亏吧?” 被围着的那人这般说着,便听见周围传来了一阵哄笑声,有人阴阳怪气地讽刺道:“得了吧,不过是个女人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三百铜元?我觉得五十铜元都已经算多的了呢。” 也不怪他这么想,要想找女人,红街里可多得是,若是自己挑个回家放着,碍手碍脚不说,光是浪费食物这一项就让人不乐意起来。 那摊主见周围人这般不以为然倒也不恼,他只兀自笑着,不顾身旁跪着的女人的痛呼声,一把扯起了她的头发:“我这次找到的可还真不是一般货色。” 邵君衍抬起头,正透过缝隙看到了女人的脸,他动作一滞,突然停下了正准备向外走的脚步。 章节目录 第17章 贝蒂 ——他曾经见过这个女人。 邵君衍瞳孔微缩,在噪乱的人群中停下脚步,抬眼向女人看去。 红发的女人双手被紧缚着,伴随着身边人粗暴的动作,她不得不狼狈地仰起了头,露出被凌乱的红发所遮掩住的姣好脸庞。就在那一瞬间,周围嘈杂的声音一滞,随即有人吹起了口哨。 女人穿着由最廉价的兽皮制成的衣物,□□在外的手臂和腿上尽是磕撞出来的伤口和沙土,唯独一张脸被洗得干干净净,与邵君衍之前见到她时的形象已经完全不同。 那个在星舰上突兀地上前搭讪的妩媚女人正跪坐在地上,脸上带着的是惊慌失措的神情,她那漂亮的眼眸中蓄起眼泪,却只能让周围的人更加躁动起来。 在半个月前,贝蒂还曾毫不怀疑地认为自己能回到奥罗拉,并因此而刻意搭上了那位明显对自己有意思的权贵,却没想到此时落到了这等地步。 有人按捺不住向贝蒂伸出手去,粗糙的手掌触上了细腻的皮肤,直让女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一边大叫着滚开,一边飞快地向后退去,却在下一刻就被身旁的男人粗鲁地拉回原地。那男人一手提着女人的头发,一手拍开那已经伸到女人面前的爪子。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别打着那点小心思。”男人粗暴地呸了一声,恶狠狠地看了周围的人一眼,那被他拍开手的人倒也不恼,只挂上了扭曲的微笑,肆意地上下打量着女人□□出来的躯体。 “你这上哪淘到的好货,不会是劫了红街的女人出来卖吧?” “这你就放心吧。”男人这么说着,随意地扫了周围的人群一眼:“这可是我从前段时间到西区的那帮外来者那边换来的,绝对正经来路。” 他的话引起周围的一阵小小的喧哗,见此男人颇得意地扬了扬眉,隐没在人群中的邵君衍却是心神一震。 原来……还有其他人也活下来了。 少年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被人群包围起的女人,他的眼中没有带任何一丝炙热与贪欲,也因此和周围的人显得格格不入。 他和他们,都是外来者。 来自同一颗星球,现在同处在一个困境之下。 邵君衍攥紧了拳头,一直悬在心头的重量此刻不由得松了松,微弱而又不可忽视的喜悦从胸膛内升起,连扫这半个月以来的身心疲惫。 不论如何,至少想要离开这颗星球的不止他一个人,这样一想便足够了。 这旁邵君衍这般想着,被人群包围着的贝蒂却是在无用的挣扎中突然看见了黑发的少年。 漂亮的眼眸注视着正望着自己的少年,只是贝蒂在这样慌乱的情境中,完全没有认出少年的身份,哪怕这个人在她脑海中留存着深刻的印象。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的邵君衍早已与半个月前那个小少爷有了天壤之别。 换下了精良的着装,少年身上穿的是莫奈以前的衣服,简便而又粗糙,由不知名的野兽皮料炮制而成,是这颗星球上最常见的衣物。而最大的不同却在于,一道狰狞的疤痕自少年左眼角到右颊下颚处横跨,硬生生破坏了少年原本引人注意的面容。 这当然不是什么战斗中留下的疤痕,在挣到第一笔钱之后,邵君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请教苍该去哪里买面部伪装的道具。 这是一个极其明智的选择。 琥珀色眼眸的少年几乎是斤斤计较着将邵君衍所用的东西都换成铜元记录了下来,其中自然也包括之前他用掉的那些机械润滑油。那些东西虽然价格便宜,但也经不起每日被反复使用,并且虽然无害,长时间涂抹在脸上也不是什么好事,因此邵君衍在拿到自己的第一笔钱之后就马上去买了现在用的这个高强度仿生疤痕。 效果自然是显著的,只单看贝蒂的反应便能轻易得知。 然而虽然没有认出那人的身份,源自内心的恐惧,却还是让女人无可选择地将其视为救命稻草。她挣扎着望向少年的方向,一遍又一遍无声地张阖着嘴唇。 救我—— 女人这般说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救我——! 她已经处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只能这般拼命的求救着,她的双腿已经被地上的沙石磨得血肉模糊,手掌上也尽是暗红的血色,漂亮的面容被恐惧所浸染,扭曲成一幅全然陌生的模样。 邵君衍瞳孔微缩,先前心中的那丝喜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和自己来自同一颗星球的同伴……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他稍有些茫然地思考着,然而时间却并不容他细想。 “两百铜元,这个女人我要了。” 粗糙难听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邵君衍循声望去,只见那是一个穿着短衫的中年人,他的身量足有两米之高,在一众人间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见他出声,他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向旁边挪了挪,彻底将那人显露了出来。 然而站在贝蒂身侧的那人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啐了一声: “说了三百铜元就是三百铜元,两百铜元?你倒不如去红街找找乐子。” “你这家伙……!”那巨汉勃然大怒,他捏紧拳头,手臂上竟是泛起了狰狞的青筋:“知道我是谁么?两百铜元还算是我看得起你,若是不识相,今日我就在这里留下你的小命!” “噢?”听到这句话,男人没有因此让步,眼眸中反而流露出了些许兴味,他松开抓着女人头发的右手,任由她瑟瑟发抖地靠着墙壁蜷缩起来:“你倒是可以试试,看看今天是谁在这里搭了小命。” 周围的氛围瞬间凝固起来,不少人见势不妙,便悄无声息从这附近离开,不到一会,原本拥挤的人群便只剩下了零星几人。 邵君衍待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紧盯着那蜷缩在墙角的女人,半晌突然出声:“我买了。” “恩?” 男人正兴致高昂地想要和那巨汉打一场,便听见了身旁传来的声音,他有些诧异地转过头,正看见比自己矮了一个头不止的少年。 “这个女人我买了。” 邵君衍这般说着,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那狰狞的仿真疤痕已经显得足够可怖,男人上下的打量了他一会,便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好吧,既然已经有人出价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现在身上没有这么多钱。”少年仰头看向男人:“我可以明天带钱给你,还在这个地方,我明天会过来。” “哈?小子,你开玩笑吧?”男人颇有些不耐地说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之前就已经说过了,没有钱就别买,我可没那么多耐心。” “她现在的情况很糟糕,你再继续卖下去,也不会再有合心意的买家。”邵君衍只这样说着,看向那身上污迹与鲜血混合的狼狈女人:“如果不放心,你可以在我的联络器上定位,如果我没有按时来,你大可来找我。” 他的话语十分平静,平静得完全不像这个年龄段的人,男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后已经看不出原来样子的女人,这才勉强点了点头: “好吧,暂且信了你小子。” 见他同意,邵君衍心里才算是松了口气,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他敛下眉目,伸出佩戴着前几天买的联络器的手腕。 “……喂。” 见两人这么目中无人的聊了起来,那巨汉完全按捺不住自己的怒火,他正要上前说些什么,却被身旁人飞快的伸手拦住。 那个刚刚才赶到这的人在他身侧说了些什么,巨汉收起自己脸上的暴虐神色,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他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好一会,还是强忍着怒意转身离开。 这其中竟是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临走前那巨汉愤恨地打量了黑发的少年一会,良久才移开了视线。 然而邵君衍并没有发现这异常的一幕。 他走到蜷缩着发抖的女人身侧,低垂着头,一时有些微愣神。 直到女人瑟缩着抬起头,惊惧的眼神触上了黑色的眼眸,邵君衍这才回过神来。 “走吧。”他冷淡地这么说着,便再没多说什么,只自顾自地扭头就走。 女人惶惶然地环顾了周围一眼,最终还是拉紧了身上的衣裳,踉跄地跟在少年身后,她看着少年的背影,却是越看越觉得眼熟。 邵君衍并没有察觉女人的视线,他只径直将女人带出了城,便在一个无人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站在黄沙中,回头看向背后的女人: “你可以回去了。” “……回去?”听见他的话,女人先是一愣,然后茫然地重复着,邵君衍几不可觉地皱了皱眉,继续说道:“现在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总之,别跟着我。” 女人闻言不答,她只愣愣的看着身前的人,她的视线一点点沿着少年的疤痕划过,随即面上浮上了一丝喜色: “你……你是飞船上那个小少爷?” 章节目录 第18章 借钱 “你……你是飞船上那个小少爷?” 虽然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是贝蒂还是在一段时间后将伪装过的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少年认了出来。 只是在片刻的欢喜之后,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恐惧的神情。女人如同本能般接连向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因为绊上了隐藏在黄沙中的石子而狼狈摔倒在地上。 她惊惶地抬眼向少年看去,却正看见黑发的少年有些疑惑地向她投来视线,那目光澄澈而冷然,竟然跟自己之前遇见他时一般无二。 邵君衍正低头看向跪坐在地上的女人,就看见那女人如同脱力般跪坐在地上,她舔了舔下唇,从喉咙中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你现在过得如何?” 这问话放在平时已经是逾距了,然而在现下这种情况,邵君衍只是轻轻皱了皱眉,他既不回答,也不快步走开,只是注视着面前的人,像是在等她的下一句话。 但他不说,贝蒂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尽管他的面目已经因为那道疤痕而变得狰狞,但是身上的衣着却整整齐齐,虽比不上自己在飞船上见他时那般精致整洁,但也绝对和狼狈沾不上边……最最重要的是,当他们还龟缩在西区的时候,少年已经能够独自出入那座城市。 这让女人看到了希望。 她撑着沙地踉跄地站起身,伸手紧紧地抓住已经后退了半步的少年的手腕,在少年有所动作之前苦苦哀求着: “求求你……求求你带我一起回去吧!我什么都能做,不要赶我走,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放手。” 邵君衍紧皱起眉,强忍着心中的不适,他一根根掰开女人搭在他手上的手指,飞快地抽身后退。那女人原本还想再上前,但却在看见少年逐渐化为冰冷的视线时僵住身子,她只得无措地站在原地低声抽泣。她的身上覆着黄沙,那些沙子粘附在伤口上,令得原本已经麻木的伤口又开始刺痛起来。 “……你可以回你原来的地方,不要跟着我。” 邵君衍重复着自己之前说的话,贝蒂却是茫然地看向他,像是不可思议般反问道: “原来的地方……?” 女人的神智像是有些不清醒,说完这句话,她竟是笑了起来,用沾染了鲜血的手掌捂着嘴,弯下腰蹲在地上,女人的眼眸中满是绝望的神色: “已经回不去了……他们把我卖了出去……已经回不去了。” 或许是被女人这样的语气所渲染,邵君衍心中最后一丝因为见到来自同一颗星球的同伴的高涨心情,慢慢地回落到原处,他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听着女人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们被扔到了西区……那里……那里就像是地狱一样,不断地有人打着我们的主意,我被卖掉时已经死了两个人……” “尼尔为了自己的安全,就把我卖给了骷髅……”说到这时,女人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着,她抬头看向还未走开的少年:“我回不去了,就算我回去,他们还是会继续把我卖掉,求求你带我走好不好?我已经……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她的神色此时已经接近癫狂,邵君衍见状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没有回答女人的话,他只是看了一眼天色,然后说道:“快要天黑了。” “……” 贝蒂愣愣地看着他,像是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最好尽快找到过夜的地方,这附近……夜行的野兽不多,但是会很冷。”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终于有了动作,少年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全然不顾身后人的声音和那踉跄追寻的脚步。 女人一脚踏空摔倒在地上,她伸手掩面,绝望地哭泣起来。 已经没救了。她这么想着。 一定会死在这里吧。 “瞧瞧我看见了谁?” 听到耳边响起的声音,贝蒂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来,她的身体被巨大的阴影所笼罩,正俯视着她的男人露出狰狞的笑,正是今天想要买下她的那个巨汉: “让我想想,外来者,你和那个小鬼认识?” 快入夜的时候,天空中又开始刮起了暴风,邵君衍眯着眼抬头看向那被卷起的流沙,脚下动作一顿,很快又重新迈出了步伐。 女人待着的那个地方,是这颗星球上勉强算是安全的地带。 因为位于城门的另一端,又没有什么猎物,所以平日来往的人不多,更别提那附近还有足以可以藏身的巨石岩洞,只要她随便走走,就能找到还算安全的藏身地。 ……明天要不要另外给她找个比较安全的居住地? 这个念头只在邵君衍的脑海中出现了一瞬,就被少年强自按捺了回去,自己现在尚且自身难保,又何况是帮助别人……他抿了抿唇,继续顶着风沙向前行进。 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邵君衍终于回到了他一清早就离开的古怪房子。房子前的小树苗正随着狂风在左右摇晃着,邵君衍总担心它会在某一天自己见到它时被风吹断枝干,但到目前为止除了每天都有点无精打采之外,它还没出现过其他状况。 黑发的少年有些迟疑地站在门口,像是在因为什么而犹豫着,片刻之后才伸手敲了敲门。 说是敲门,其实也跟砸门差不多。 一开始没什么动静,邵君衍向后退了两步,才听见大门处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他面无表情地低头向下看去,正看见从门缝处探出半个身体的一号,它探测器中透出的红光闪了闪,随即又利索地退回到了门内。 邵君衍拉开沉重的大门,还未合上,便一眼看见了正倚靠在门边的莫奈,那人正将拿在手上的短刀收回,见他看来,便也抬眼看了过去。 他勾起唇,又露出了那对让邵君衍每次看到都觉得烦躁的小虎牙。 “要是你再不回来,我都要考虑是不是该把你的东西都丢了。” 莫奈这般说着,就也不管身后的邵君衍,径直向堆在地面上的那堆零件走去,一号啪嗒啪嗒地跟在他身后,红色的探测器却依旧对着邵君衍的身影。 今天这一天他除了出去看了一眼邵君衍之外就一直待在屋子里折腾着新送过来的维修机械,如果不是因为突然听到敲门声,他都要忘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今天邵君衍回晚了还是刚刚的事情。 并且今天邵君衍完全没有把灰岩鸟翅膀带回来,看起来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别问莫奈是怎么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来这种神情的,相处了这么一段时间,研究邵君衍的表情已经成了莫奈无聊日子中一种奇怪的乐趣——只是那人不开口说,莫奈也不打算开口问。 毕竟他们现在的关系还没有熟到那种地步。 莫奈这般想着,很快的便又全神贯注地开始了手下的拼接工作。他的右手边放着高热的焊制工具,手上则分别拿着两根已经断开的细线,少年不断变换着姿势,琢磨着怎么才能将它们更好的拼接在一起。 邵君衍从一旁的柜子中拿出前两日买的巴掌大的肉干,他迟疑地看了莫奈一眼,最后还是转身在自己的临时床铺上坐下。 一号趴伏在他不远处,见他过来,那红色的探测器便也转向他的方向。 ……在这里待了这么一段时间,邵君衍已经能完全免疫这个奇怪机器人的动作了。 他一边吃着味道并不怎么好的肉干,一边看着那人的背影,一时之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件事情说起来……也确实难以启齿。 直到手中的肉干已经被啃咬得只剩一半的时候,邵君衍才抿了抿唇,有些艰难地开口说道:“……莫奈。” “恩?”莫奈的手一抖,原本已经完美契合在一起的细线又飞快地错开,他懊恼地啧了一声,索性扔下手中的细线回头看向对方……他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毕竟那家伙从来都是“你”来“你”去的,很少会叫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就看到了十分新鲜的,少年一脸纠结的神情。 ……其实也没有这么夸张,但确实,邵君衍此时微皱着眉,难得的显得有些为难。 “怎么了?”莫奈随意地摆了一个坐姿这般问道,自从邵君衍的脸上贴上了那道疤痕之后,他就已经很少再有那种丢脸的反应。此刻还颇为新奇地一直盯着对方的脸,像是那人脸上开出了朵花一样。 ……直盯得邵君衍有些恼怒。 他看了对面的人一眼,但还是很快地移开视线,黑发的少年盯着手中的肉干,踌躇着说道: “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章节目录 第19章 危机 “恩?”莫奈眨了眨眼,一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毕竟以少年这段日子的生活情况来看,怎么都不像是会乱花钱的样子。 因此他面色古怪地看向那一直盯着肉干盯得出神的少年,突然问道:“你不会是去红街找女人了吧?” “……什么?”邵君衍一愣,抬头看向正望着这边的莫奈,便听见那人继续说道:“要我说……你这年纪……” 这么说着,他突然向少年的下半身瞅去。黑发的少年愣神了片刻后才突然反应过来,他飞快地转过一个方向,撇过眼,脸颊上染上了一丝薄红。 “……不要脸。” 邵君衍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听得一清二楚的莫奈倒也不恼,像是完全忘了自己在苏兰面前的反应一样,他颇为愉悦地眯起琥珀色的眼眸,过了好一会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好了,说正事吧。”莫奈用右手撑着自己的下巴,这么问道:“你要借多少钱?” “……三百铜元。” 长那么大还从来没有在钱财方面出过问题的邵君衍低声迟疑地如此回道。他这些时日虽然也一直在挣取酬劳,但仅靠着狩猎灰岩鸟所得的低微收入,要凑够三百铜元还是太过勉强了。 之所以跟那个男人说明天再去给钱,不过是因为他实在是穷得窘迫而已。 但是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莫奈,却没意识到其实自己也可以去找苍借钱——这或许是因为在印象中那个黑瘦的少年怎么都不像是有钱的样子,而莫奈起码还开着一家店铺的缘故? “三百铜元?”那头的莫奈这般重复着,他顿了一顿,随即问道:“你买了什么东西,能有三百铜元这么贵?” 他飞快地上下打量着对面的邵君衍,少年的身上并没有多出什么东西,和自己今天早上见到他时没什么区别。他正猜测着,便见那人开口答道: “一个女人。” “哈?”莫奈愣了愣,随即瞪圆了眼,他正要说些什么,就被邵君衍接下来所说的话打断: “她和我一样是外来者。” 邵君衍这么一说,莫奈也反应了过来——这个消息他原本就是知道的。半个月前出现的外来者被洛克扔到了西区自生自灭,多么让人津津乐道的一个消息,只是他从来都没打算让邵君衍知道,因为这实在没有什么必要。 只是没想到……还是遇上了,想了想却也理所当然,毕竟这颗星球上能够活动的地方也就那么点大。 突然遇见和自己来自同一颗星球的邵君衍,将会是怎样的心情呢?大概是又惊又喜,于是就把人给买了下来。 ……但这并不意味着莫奈会有多高兴或是无所谓,他眯起眼眸,看向对面的人,缓声问道: “那个女人……你为什么要买下她?” 邵君衍愣了愣,回头看向莫奈的方向,他的视线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上停留,那里面冰冷得看不见一丝情绪。 “她和我来自同一颗星球。”邵君衍沉默了一会,只这般回答着。莫奈偏了偏头,他敛下眉目,懒洋洋地继续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 “可笑的理由。” “既不是因为那个女人有其他用处,也不是因为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只单纯因为她和你来自一个地方就将她买下……简直像个笑话一样。” “别太过分了。”邵君衍冷冷地如此回答道,便听见对面那人嗤笑了一声,莫奈撑着地转过身,继续研究起手中的细线来: “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只剩下半个月了,你要找后路也是应该的,只不过那群外来者……啧,反正不关我的事,我需要的只是爱丽丝而已。” 邵君衍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背影,片刻之后躺倒在临时床铺上,翻身转到另一个方向,他并不打算再去跟莫奈多解释些什么,毕竟他们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如同他无法理解莫奈为何会对这些事情无动于衷,那人也不会理解他为什么会救下那个女人……尽管那对他来说完全没有必要。 他闭上眼,正打算继续思考该如何凑够那三百铜元的问题,便又突然听见了莫奈的声音。 “我只会借你一次钱……下次如果还是因为这种事情,那就别再来找我。” 莫奈这般说着,继续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将两根细线拼接起来的工作中: “这种愚蠢的事情……只需要干过一次就够了。” 说到这里,他的动作顿了顿,还没来得及修剪的指甲突然用力地嵌入手掌中,半晌才突然松开。 莫奈回过神,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 第二天邵君衍醒来的时候,莫奈并不在屋子里,黑发的少年环视了一眼,只看见了那正处于待机状态的二号。 这并不寻常,正如这些日子里莫奈对邵君衍的熟知一般,邵君衍也对莫奈的生活规律颇有了解。 他撑着床铺坐直了身,然后突然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侧——那里放着个灰色的小袋子。 邵君衍伸手将袋子拿起,他上下抛了抛,毫无疑问,这里面装着的正是他昨晚向莫奈借的三百铜元。 抿了抿唇,心中涌现出了些复杂的情绪,他将钱袋放入怀中,便站起身走向了洗漱间。将贴了一天的疤痕取下,少年捧了一把清水洗了洗脸,便又将那疤痕戴了回去,他看了时间一眼,迟疑了一会,还是决定晚上再回来擦洗一番。 在这颗星球上的生活和奥罗拉相比简直天差地别,但好在是邵君衍这段时间已经慢慢适应,常日里的劳累也让他没有过多的时间去关注算得上是糟糕的生活质量。 他用水壶取了一壶清水,用力推开房子的大门,又在看见那树苗时给它灌了一点水,这才抬起头看向天空。 那里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 邵君衍低下头,向着城市的方向走去。 并没有急着去与昨日那个男人见面,他先去昨天抛下女人的地方转了一圈,令人意外的是,他却并没与看到那个女人的身影。 ……难道是去了别的地方? 邵君衍皱了皱眉,隐约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一时之间又难以明述,他按捺下心中的不好预感,转身向城市中走去。 城内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冷清,少年沿着记忆中的线路,很快就找到了昨日那个男人摆摊的地方。只是也许是自己来早了,现在那个地方还是空无一人。 他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靠站着,空中飞扬的黄沙压得越来越低,四周空无一人,比之平时要更加冷清。举起手腕上的联络器,那上面明晃晃的正预警着即将到来的恶劣天气。 不是很糟糕的情况,但是没有猎物,出门的人也会少很多。 ——莫奈会去哪里? 邵君衍突兀地如此想着,只是还没等他从这不可思议的念头中回过神,便听见身旁传来其他人的声音:“看来你还挺识相的,小鬼。” 右手条件反射般地搭上腰边的武器,少年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正看见走过来的男人。 昨天看时只觉得没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今天在这种环境下相遇,邵君衍却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威慑力,他不自觉地绷直身子,放在刀柄上的手稍稍紧了紧。 “……眼力不错。”长相平凡的男人挑了挑眉,随即轻飘飘地这般说道,他抓了抓脖子,似乎对对面人的防备毫不在意:“废话少说,钱呢?我还准备回去睡觉呢。” “……”邵君衍默不作声,只从怀里掏出钱扔给对面的人、那人掂了掂手中的重量后便不再搭理身前的少年,只转过身径直离开,毫不担心身后的人会突然发难。 看着男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黑发的少年慢慢松开自己搭在刀上的手掌,十分突兀地轻舒了口气,他看了看身后无人的巷子,便也向大街上走去。 街道上大多数店铺都关了门。 邵君衍漫无目的的扫视着周围的店铺,忽而脚步一滞,他停留在原地,偏头向一条巷子深处看去。 巷子的深处隐约地透出了光,那个在这种天气下还正常营业的铺子对邵君衍来说十分熟悉,正是莫奈辛苦经营的维修铺。 ……这种时候,他在那里做什么? 邵君衍蹙着眉,正打算上前打探情况,便突然神色一凝,黑发的少年突然向后仰去,稳稳地一个后空翻将突如其来的攻击避开。 由板砖铺盖的地板上传来一声闷响,邵君衍飞快地站直了身看向敌人,拎着重锤的巨汉正啐了口唾沫,他看向少年站着的地方,嘴唇向两旁扯起,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外来者,速度还不错。” 邵君衍的心脏猛地一缩。 —— 苍猛然从梦中惊醒,他揉了揉眼睛,有些不耐烦地嘟囔着:“那些四肢发达的家伙……” 这种恶劣的天气里城市执法局的人不会出来巡街,因此混乱的发生尤其之多,苍漫不经心地透过窗户向外看去,但很快的他愣了愣,像是不可思议般瞪大了眼,他低声道: “没搞错吧……那不是先生带回来的那家伙么?” 章节目录 第20章 仇怨 黄沙在钢铁的巨兽体内席卷。 街道上的大多店铺紧阖起大门,安静等待着这恶劣的天气平息,但尽管如此,有些地方即便在这般黄沙肆虐的天气下也依旧进行着日常的活动。 莫奈挑起垂下的柔软帘布向外看去,一排排显眼的红色灯笼被狂风吹得凌乱,里头的仿真烛火却丝毫不受半分影响,那些灯笼有明有灭,偶有客人到来,便会挑了间亮着灯笼的屋子走了进去。 这便是红街。 红街的房子外边总会挂着红色的灯笼,年轻的女人和男人们或三或五地生活在房子内,灯笼亮起则意味着房中有人在等生意,灯笼熄灭则代表拒客,此时外人不能强行入内,这是红街的规矩,不管是什么身份,到这里都得乖乖遵守的规矩。 当然,红街除了这些肉体交易之外,还会提供一些其他的服务,一如皮料处理和衣物制作,甚至于……武器制造,只要你给得起钱,红街就能做出你想要的一切武器,外人不愿得罪红街的另一个原因就在于此。 莫奈现在待着的地方是红街中最大的一个房子,房子有三层高,墙外墙内都刷着淡红的漆,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精致的吊灯,地上则铺着柔软的红色地毯,空气中泛起淡淡的暖意,一股令人舒适的淡雅香气在房间中弥散。 “你要的东西我已经让人送来了。”正斜靠在沙发上的女人如此缓慢而清晰地说道,她的声音慵懒而略微沙哑,听起来像是才刚睡醒不久一般,话的尾音却是不自觉微微上翘,直让人觉得心中像是被猫挠了一爪般痒痒得厉害。 少年盘腿在窗台上坐着,视线不自然地避开正言笑晏晏给他递上杯子的苏兰,随即抬眼看向不远处坐着的女人。 如果说苏兰的美是在于那对人若有若无的暗示与魅惑,那么这个女人的美则在于那极其强烈的侵略感。 当她闭上眼时,你可能只看见了那精致的五官,柔滑的皮肤,几近完美的身材,但当她睁眼时,你就会被她的眼睛吸走了全部注意力。 那淡金色的眼眸有如初升的朝阳般耀眼,女人的眼神往往平静而高高在上,带着令人不由战栗,不得不在她面前低下头颅的强势威压感。 这个拥有着一头柔顺红发的女人就像是一团烈火,令人畏惧得不敢接近,却也不自觉地受到引诱。 ——这便是红街的掌权者安娜。 “要去狩猎沙鳞,光是这个足够么?小莫奈,要不要我给你找点帮手。” 苏兰笑着这么说着,将空空如也的盘子放在桌上后,便如往常一般在安娜的右边下手处坐下,她端起一个装着紫色液体的高脚杯放在嘴边轻抿了一口,其姿态优雅得足以让众多男人为之痴狂。 当然,这些人里绝不包括莫奈。 事实上他只是左右晃了晃视线,便干脆直盯着安娜,出乎意料地是,明明对美人避之不及的少年在面对安娜时却如平时般自然。 “我的实力明明还可以……实在不行,逃走还是绰绰有余的啊。” 他这般轻松的说着,没去管一号从自己的肩膀爬下后整只蛛身都搭在身旁的高脚杯上,却怎么都没法在光滑的杯面上着力的可怜模样。 倒是安娜的目光在它身上停顿了片刻,这才转眼向莫奈看过去。 女人红唇轻勾,露出了一个慵懒的笑容: “苏兰,不要小看莫奈。” “听到了吧。”琥珀色眼眸的少年咧嘴得意洋洋地笑道,年轻的脸庞上难得显露出与年龄相仿的稚气来。见他这般得瑟的模样,安娜眯了眯眼,忽而又说道: “不过你也别太得意忘形,沙鳞的速度可比你要快得多,如果实在没办法就赶紧逃,别把命给丢了。” “放心吧,我这个人向来惜命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 莫奈满不在乎地这般说道,他放下手中的杯子,正待说些什么,却突然看见苏兰疑惑地挑了挑眉,抬眸看向莫奈的方向。 “小莫奈,你的联络器响了哟?” “是吗?” 莫奈愣了一愣,抬手从口袋里掏出今早卸下的联络器,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开的休眠模式,老旧的联络器上只一闪一闪地亮着灯,以一种难以发觉的频率在轻微地振动着。 ……也不知道苏兰是怎么听到的声音。 少年瞥了一眼显示屏,是苍。 大概是有什么生意吧。 百无聊赖地这般想着,莫奈按下接听键,只是还没等他说上一个喂字,那头的人便已经火急火燎地开口: “先生!!你现在在哪里,再不回来要出大事啦!” “……行了行了,这种天气哪有什么事情,难道是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来打劫了?” 莫奈懒洋洋地这般说道,他靠着身旁的软垫,抬手将一旁的一号从玻璃杯上提溜了起来。 “不是!外面打起来啦!” “那就让他们打去吧,你等他们打完再出去就好了。” 少年满不在乎地这般说道,苏兰见此轻笑了一声,倾斜过身子替安娜满上了杯中之酒。 “哎呀不是!是有人和邵君衍打起来了!领头那个人好像是上次来店里闹过事的那家伙!” “砰” 莫奈手一抖,原本提溜到半空中的一号又直线掉了下去,正好砸翻了底下的玻璃杯。苏兰愣了愣,同安娜一同向少年的方向看去,正见少年坐直了身,他收敛起那份懒洋洋的姿态,琥珀色的眼眸中隐隐泄出了一丝怒意。 “你等等,我马上回去。” 说完这句话,莫奈放下了通讯器,斜靠在沙发上的女人眯起眼眸,淡淡地问道:“要回去了?” “恩……有点事情……之前我拜托的武器改天再来取。” 莫奈此时显得有些烦躁,见他不愿多说什么,安娜便也没有多问,只轻点头表示知晓,便看着少年带着他的蜘蛛急切地离开。 直至少年的脚步声已经完全听不见,她才转眸看向一旁的苏兰。 “听见了么?” “恩,是关于那个拾荒者的事情。”苏兰注视着一角的扶梯,若有所思地道: “小莫奈似乎对那个拾荒者的事情很上心呐。” “……他的心太软。” 安娜蹙着眉如此说道,只是片刻之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又舒展开眉头来: “算了……莫奈看人的眼光倒是一直不错,就算生出了什么事端,我们也不会放着他不管就是。” “这话可不能在小莫奈面前提起。” 苏兰如此说道,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般掩面笑了起来: “那孩子,脸皮可是薄得很呢。” —— 邵君衍向后退了几步,直至后背抵着墙壁,完全退无可退。 飞扬在空中的沙砾拍打在□□的皮肤上,掺进了渗血的伤口里,但他却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凌乱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眸,喘着粗气,少年握紧手中的武器,一动不动地盯着面前已经将他包围起来的对手。 “这小子明明年纪不大,招式却还挺狠。” 领头的男人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沉着脸这般说道。他的眼眸中浮上暴虐的神情,高高地俯视着面前瘦弱的小鬼,男人冷笑了一声: “不过我也玩够了,小子,游戏就到此为止吧。” 邵君衍闻言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他飞快地扫了一圈周围,企图寻找一个可以逃跑的间隙。然而男人带来的人已经将所有的退路堵死,除了拼死一搏,似乎再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了。 冷静……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少年深呼吸了口气,然而还不待他有什么行动,便听见有什么声音从男人的身后响起: “你们还真是够嚣张的啊?” “嗯?” 听见这句话,男人的眉头飞快地抖了抖,他转过身,正将他身后的莫奈暴露在了邵君衍眼中。 他依旧是邵君衍刚见到时的那身打扮。他眯着眼眸,微抬起的右手中握着三柄短刀。一号正蹲在他的肩膀上,红色的探测器一闪一闪地望向这个方向。 “蜘蛛?” 男人沉着脸,完全将身后的邵君衍抛之脑后,而莫奈则在听见他的声音后抬了抬眸,这才像是有些惊讶般戏谑地道: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灰胡子老头的走狗嘛?” “你……!” “所以……你们在这里……”莫奈敛起脸上的神情,眸中泄出了丝冰冷的神色:“想对我的人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21章 包扎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空中飞舞的黄沙却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反而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莫奈偏过头,只觉得脸被那些沙砾打得有些发疼。他看着逐渐远去的一行人,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般扭头看向身后的邵君衍。 黑发的少年垂下眼,莫名地避开对方的视线,视野余光中有什么黑影扑向自己的方向,他下意识地举起手,正将还带着余温的外套抓在了手里。 莫奈低头将拔出的短刀仔细地收了回去,一回过头却发现邵君衍还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外套发呆。撇了撇嘴,他抱着双臂,懒洋洋地道: “别看了,赶紧套上把你的伤口捂好,不然沙子钻了进去可有你好受的。” 邵君衍抿了抿唇,复杂地看了一眼向巷子里挥了挥手便自顾自向前走去的莫奈,他默不作声地将那对现在的他来说还算宽松的外套披上,快步跟向前方的少年。 莫奈没有回头。他看了一眼浑浊的天空,便低下头继续向前走去。如同以往每一次两人同行时一样,一个走在前头,一个则远远地跟在其后,互相之间没有任何交流。这种沉默一直持续到进入了莫奈的地盘之后,莫奈一回来便自顾自地在一旁翻找起什么,邵君衍在靠墙壁上坐了下来,这才暗地里舒了口气。 他低下头,轻掀开披在身上的外套,虽然身上多少挂了彩,但其中最深的位于胸口的伤口也并不算太过严重。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突然察觉一片阴影正笼罩在了自己的身上。无意识地紧绷起身子,邵君衍飞快地放下手中的外套,抬起头戒备地望向前方。 “这么紧张做什么?” 莫奈有些没好气地如此说道,他将手里捧着的铁盆放在地上,盘腿在少年的面前坐下。一号正蹭蹭蹭地从远方拖来瓶子,正在邵君衍身前坐着的莫奈抬起眸,却见面前的人还愣着神,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你不会想就这么捂着吧。”莫奈眯起眼眸,他举着手中的毛巾,却怎么看怎么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还不快把衣服脱了,你这样要怎么上药?” “……” 邵君衍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僵硬地脱掉外套和上衣。沾湿了的毛巾轻贴在伤口上,带得原本有些麻木的伤口又疼痛了起来,少年抖了抖身子,复杂地看着眼前正全神贯注清洗着伤口的莫奈,一时间竟是无法说出什么话。 “你再这么烂好人下去,早晚会把自己的命给赔了。” 莫奈不咸不淡地这么说道,他能瞥见邵君衍将脸撇向一旁,但是他不在意,只是继续说了下去: “那个家伙,应该已经知道你是外来者了吧?” “……恩。” “他是怎么知道的你自己应该明白,这就不用我来告诉你了。”莫奈嗤笑着,将沾染上血液和沙砾的毛巾浸泡在水中,又从一旁拿过消毒的药剂来: “你以为你好心救了那个女人,但那个女人可是彻头彻尾都没有把你当做同伴的意思呢……稍一逼迫,就把你给卖得一干二净,结果你还倒贴了钱进去。” 邵君衍愣了愣,他扭过头,望向前方的少年:“这些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还不简单,找红眼的人一问不就知道了。” 手中的动作略有停顿,莫奈抬眼望向对面的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敛去了所有的漫不经心和戏谑,平静得不带一丝情绪。 “邵君衍。”这是莫奈第一次这么正经地叫对方的名字,他望着对面的少年,说道: “当一个人连独自生存的信念都丧失了的时候,无论你救她多少次,都只是白费力气而已。你可能觉得无法理解,但是这个地方就是这样。” “我知道其他星球有人会替你们维护治安,你们生来就不用这么辛苦,免费的知识,免费的医疗,甚至于免费的居处……但是我们不一样,要想活下去,就必须靠自己的力量去打拼。” “所以……只有努力想要靠自己活下去的人才值得去拉一把。” 说到这里,莫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然而尽管他说得毫不在乎,邵君衍却觉得心情莫名的沉重。他看着身上已经被涂抹上药粉的伤口,突兀地低声说道:“抱歉……” “哈?”正扯着绷带的莫奈挑了挑眉,望向低下头的少年。只是还没到一会,他噗的一下笑出声,莫名地觉得面前的人还挺可爱的: “不用向我道歉,记得到时候还我钱就好。” 他懒洋洋地这么说道,利索地用绷带将伤口扎紧,便端着水盆站起身向身后走去: “人的一生中总会干些蠢事,但同样的事情如果发生了好几次,那才真是没得救了。” ……明明看起来也没比自己大几岁,却这样一幅老气横秋的样子。 邵君衍扯了扯嘴角,罕见地露出一个微笑来,只是这笑容消失得太快,一直背对着他的莫奈也就没能注意。黑发的少年看着不一会就再次出现的莫奈,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那么……你会来救我,是因为你觉得我值得你去拉一把吗?” “……啊?”莫奈难得的没能立刻回答,他看着眼眸中带着笑意的少年,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懊恼: “你未免也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吧?”他这般说道,干脆躺倒在了自己的床铺上:“我只是担心爱丽丝被其他人抢走而已,救你只是顺便的。” “恩,我知道了。” 邵君衍如此说着,心里却是自来到这里开始难得的一片轻松,床上的人哼了一声,翻身将背部对着邵君衍的方向。 他看着莫奈的身影,突然回忆起当时苍和自己说的那句话。 莫奈……大概真的是个好人吧。 邵君衍如此想道。 “所以……你们就这么回来了?” 明亮的房屋内,蓄着灰胡子的瘦弱中年人阴沉地这般问道,明明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站在他面前拎着巨锤的壮汉不由打了个哆嗦起来。壮汉连忙说道: “我也没想到我过去找麻烦的那小子会是蜘蛛的人。您看,我这不是害怕要是贸然有什么动作,会给您惹上了红街那边的麻烦么?” “说得倒是好听,恐怕是你自己不想惹上麻烦吧?” 中年人不咸不淡地讽刺道,直把面前的男人憋得满脸通红,却碍于对方的身份不能说出什么话来,他讪笑着低下头,不再有其他言语。 多被外人称为灰胡子的中年人黑着脸,倒是也没多为难他。 他与莫奈之间的矛盾,也并非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虽然不知是什么原因,但这座城里外来的机械师数量并不算少,这个事情灰胡子因为效忠城主的缘故而略知一二。更幸运的是,因为城主的命令,他曾经在一名机械师身旁学习过,再靠着他多年的努力,如今也算是摸到了一点机械师的边。 原先这座城里,能接下复杂机械维修制造的维修师除了他也就只有三两人,现如今突然闯进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学到这些东西的蜘蛛分走了财源,这怎么能不让灰胡子气得牙痒痒。偏生那小子背后又还有红街的安娜撑腰,他还不能轻易对其下手。 不过……也是到了该算账的时候了。 灰胡子冷笑了一声,原本黑着的脸色略有缓和。 “算了……这次的事情就这样吧。” “大……大人?”男人一愣,随即猛地抬起头,颇为欣喜地看向面前的灰胡子。这次不战而逃,确实是因为他担心红街的人之后会找他算账。灰胡子对蜘蛛的厌恶他是清楚的,所以他才会这么战战兢兢地担心灰胡子会因此动怒。 虽说灰胡子本身没什么战斗力,但光是城主的下属这一身份,便已经能让人避之不及了。 “上面的大人已经答应帮我尽量拦住红街那边的人了,只要我们动手时没人发现,红街那边就不会找上我们。”中年人阴沉地摸了摸胡子,冷笑了一声道: “这也不能怪我,谁让蜘蛛好死不死地阻了财路呢。” “你下去给下边的人带个话,给我好好盯着蜘蛛这些日子的行迹,一旦摸清了规律就过来通知我,还有……别让红眼的那些瘦小鬼们发现了。” “是,大人。” 章节目录 第22章 少女 邵君衍第一次被吵醒时,正是午夜时分。 屋外的沙暴依旧没有停息的迹象,被席卷起的细沙撞得附在屋上的金属板哐哐作响,直让邵君衍对屋子的主人为何要这么设计而感到不解。他抬眼向前望去,躺在床上的少年倒是睡得安稳,一号乖顺地伏趴在少年身侧,探测器中显露出的红光模糊地照亮了它的身躯。 翻来覆去许久,邵君衍才勉强在一刻不停的噪音中又睡了过去。 直到有人哐当一下猛地推开门,他才又突然从梦中惊醒。 装扮诡异的人费劲地将大门再次合上,无视了背后迅速握上武器的邵君衍,他只忙活着解开身上的东西。邵君衍愣了片刻,直到一号从他脚下爬过,他才意识到眼前这个身上缠着一大块黄布,整个人显得都臃肿了两圈的人是莫奈。 “这天气可真是够操蛋的!” 等到好不容易解开了身上沉得厉害的黄布,莫奈才有时间这般骂道。那布料上的黄沙被他抖了下来,窸窸窣窣地掉了一地,二号在他身旁转悠着清理沙子,场景竟是意外地惹人发笑。 只是邵君衍现在却是没什么心情,他隐忍地打了个哈欠,几乎一夜没睡,他的精神着实萎靡得厉害,甚至一不留神就将平时绝对不会说的话脱口而出: “你去哪儿了?” “去拿点东西。” 莫奈这般回答道,此时的他脱掉了两只靴子,大抵是懒得再去抖沙子,他只干脆地将靴子丢在原地,便大步走向床边坐下,取下了背上背着的东西——那是一个被粗布紧紧裹起的长条状物体,莫奈拿在手上轻轻掂了掂,这才将它拆了出来。 邵君衍只看了那个物件一眼,便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是枪支。 也不知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整个枪支的表面泛着银灰,摸起来也是一片顺滑。莫奈虽然经常接触各类的器件,但是枪械类却还真是第一次接触,他照着苏兰说的方法拿在手上试了试,竟意外地觉得还挺顺手。 “感觉还挺不错……之后也许还可以让红街帮忙多做一些,不过价格确实不太便宜……” 嘴里这般嘟囔着,莫奈放下手中的枪,抬起眼正看到还愣着神的邵君衍。他现在倒是没贴上那片疤痕,只是莫奈这段时间见得多了,多少也看习惯了些,他挑了挑眉,咧嘴露出漂亮的小虎牙: “怎么样,是不是很帅?” “能让我看看吗?” 莫奈随意地点了点头,便任由邵君衍将手中的枪拿走,黑发的少年打量着手中的枪械,禁枪令在外界实施已久,但对于他这种家庭来说这些却并不难弄到。现在手里的这把枪比起外界常用的型号要重一些,并且制作上也并非那么精细,最重要的是,邵君衍完全没有发现智能芯片的插槽。 不过尽管如此,熟悉的手感还是令他颇有些怀念,也让心情不自禁地好上了不少。 “你刚刚握枪的姿势……是错的。” “诶?” 琥珀色眼眸的少年闻言愣了愣,便见那边邵君衍随手摆了个动作。那人敛去了多余的神情,只专心致志地注视着前方的墙壁,细碎的黑发从他额边垂落,衬得其肤色愈发白皙。 莫奈却突兀地绷直了脊背。 直到发觉心中升起了一丝危机感,莫奈才猛然察觉到那旁的少年早已比自己初见他时要成长了许多,也或者是终于褪去了初来这颗星球时的迷茫与不安,开始展现出其原有的能力来。当然,也有可能是两者皆是。 “你来试试?” 还没等莫奈想出个所以然,就被一旁的少年打断了思绪。莫奈抬起头,便见少年正轻握着手中的困惑着微偏着头,垂下的额发稍微遮挡住了他的眼眸,却给少年平添了几分柔软的气质。 莫奈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他猛地从床上站起身,想办法将注意力集中在今天刚拿回的新武器上。他从邵君衍手里取过枪支,稍微想了想苏兰嘱咐过的动作,便摆出了一个姿势: “像这样?” “右手再靠后一点。” 黑发的少年想了想,又拍了拍莫奈的手臂:“稍微用点力就可以了。” “知道了。” 莫奈闻言放松了自己紧绷着的手臂,眸中难得显露出认真的神色。虽然经过多年的研究与对子弹改进,枪支的后座力远没有以前那么大,但是错误的握枪姿势依旧会消耗身体的体力,造成不必要的浪费。 邵君衍退后了两步,抬头看向眼前的人,他的姿势已经摆得很正确了,不需要自己再多说什么。 ……只是没想到,这人也有不擅长的东西。 这个想法其实很奇怪,莫奈比他也大不了几岁,有不会的东西也是很正常的——或者说,生在这样的家庭,他会的东西因为本就比旁人更多才对——只是这段时日里莫奈通常展示了一副强势的模样,却让他差不多遗忘了这个事实。 说起来,莫奈还是唯一一个与他近距离相处过的同龄人。想到这里,邵君衍垂下眼眸,不自觉地抿嘴笑了起来。 “那么现在呢?” 长时间没见身旁的人讲话,莫奈回过头这般问道,随后他就再没能移开自己的眼睛。面容俊美的少年正抱着自己的手臂站在一旁,他微垂着眼,唇角微微向上翘起,白皙的颊上因此而陷下去了一个小小的坑。 莫奈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直直盯着少年的脸看去,察觉到他的视线,邵君衍敛去了自己脸上的微笑,他皱起眉,奇怪地问道: “怎么了?” “邵君衍,你脸上有个坑诶!” “……?” 邵君衍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对方应该是在说他脸上有个酒窝的意思……然而他却差点忘了这个事。 他向来不是个爱笑的人,母亲早逝,父亲又另娶了不待见自己的继母,邵君衍也只有在与外公相处时会轻松一些,不过外公在海伦星上修养身体,基本几年也见不到一次。 因此长久下来,他就越来越沉默寡言了。 邵君衍这般想着,抬眼看向前方的莫奈,却发现对方还在一动不动地瞅着他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难得露出了新奇的光芒。见他望了过来,莫奈开口欢乐地说道: “邵君衍,你再笑一个看看?” “……你真无聊。” 邵君衍梗了一梗,最后还是决定不再去理会那人,只是他刚转身在自己的床铺上坐下,就见那人又不屈不挠地跟了过来。莫奈依旧笑着,眸中带着些难得的稚气与好奇: “真的不再笑一个看看?” “……” “好吧。” 见邵君衍一副无语的姿态,莫奈耸了耸肩,不再去纠结那个看得自己心里直痒痒的小窝,他将手上提着的枪放在床铺上放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般顿了顿,又扭头看向身后的人: “明天我要去西区,你要不要也过去一趟?” 西区。 邵君衍愣了愣,随即想起那是什么地方。 那帮和自己一同来到这颗星球的外来者,现在应该正待在西区。 “好。” 他点了点头,眼里透出些复杂神色。 —— “你的意思是……有人收留一个外来者,没有按照我的命令送到西区?” 金发的青年沉吟了一会,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敲。来报的人恭恭敬敬地在他面前微弯着腰,半点也不敢抬头向前看去: “是的,遗漏的外来者似乎没有被我们找到,先行一步离开了那艘星舰……洛克大人,需要我们再去把他抓回来吗?” “不用了。” 洛克漫不经心地如此说道,他用手撑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不过是一个外来者罢了,翻不起多大的风浪。我这段时间很忙,以后这种事情你们自己处理,不用过来找我。” “是属下唐突了!” 金发青年挥了挥手示意对方退下,待到门口的人小心翼翼地合上了大门之后,他这才从位置上站起了身,径直向房间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房间和这座建筑里其他的房间格局相似,都是豆腐般齐整的四方形格局,单调的白色墙面与少得可怜的摆设。从表面上看,那扇开在洛克背后的大门似乎就是唯一的出口,但当青年走到一道墙的面前时,那道墙竟是无声息地裂出了一个缝隙! 金发的青年毫不迟疑地走向了那个突兀出现的狭小空间中,裂开的墙壁在停顿数秒后悄然阖紧,与此同时,淡蓝的幽光将周围照亮,机械的女声在空间中回响。 【身份鉴定——鉴定通过,x73号机械师洛克,欢迎回来,请说明您要去的楼层】 “送我去底层。” 【权限符合,请稍等】 脚下的地板猛然一沉,原本只有幽光闪烁的空间被周围的灯光所照亮,透明的电梯平稳而飞速地穿行过各个楼层。巨大得一时望不到边际的地底空间中,无数身穿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走道中穿行着,无数透明电梯上上下下,壮阔而又令人不寒而栗。 洛克踏出电梯,他接过身旁人员递给自己的白色制服,便匆忙向前走去。 粗大笨重的缆线被牢牢固定在天花板上,各式运算机器零散地摆放着,屏幕上显现出时刻在变化的数据。从机器尾端伸出的线路被固定在一旁,蜿蜒着连接上在整个空间正中央立着的巨大容器。漂浮于蓝色液体中的是不着一缕的少女。少女安静地蜷缩着身子,她紧闭着眸,银色的发丝在周围铺散开来,那发丝的末端连接的却是无数的数据线,一闪一闪地在蓝色的液体中泛着幽光。 “最近进度如何?” 戴上口罩,金发的青年站在容器前向身旁的人问道,他的目光炽热而痴迷,如同正看着一件至爱之物,半点也分不开心神。 手指轻抚上容器的表面,就像是在抚摸着少女手上的伤口般。那处的皮肤早已破损,显露出的不是鲜红的血液与肌肉,却是黝黑的金属部件,藏于少女与真人相似的皮肤之下,是由冰冷的金属搭建起的机体。 “没有变化,按照现在的速度来看,完全修复还要再等几年。” 洛克没有说话,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冰冷的容器。 ……该到何时,才能看到你又睁开眼呢? 章节目录 第23章 决定 狂风从耳边飞速地穿行而过,留下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呼啸声。原本该是平静而一望无际的沙地犹如海洋般起伏不定,于半空中穿行黄沙毫不留情地攻击着所能触碰到的一切生物,偏生行走在沙地中又无法躲藏,只能被动地忍受着黄沙的攻击。 邵君衍艰难地伸手将身上披着的沉重布料紧了紧,随即抬头向前望去。与自己相似装扮的人在不远处模糊可见,只是黑色的长靴陷入流沙之中,显得整个人都矮了一截。 平时在沙地里行走已经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又何况是眼下的这种境况。 沙子在布料上层层堆叠,显得整个人都臃肿了两圈,更是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不过虽然增加了负重,却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这无端增加的重量减少了他被狂风掀翻的可能性。 邵君衍觉得自己的体力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 他停下步伐,正要抬头和前面的人说些什么,就见那人如同心有所感般回过头来。莫奈停下了脚步,转头走到邵君衍的身侧,粗糙的布料结结实实地捂住了他的口鼻,只露出了两只琥珀色的眼睛,他侧过身,抬手指向前方。 黑发少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这才模糊望见了不远处的黑色影子,紧接着,他看见莫奈向他伸出了右手。 邵君衍微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虽然疲惫,但这么一段距离他还是能撑得住,更何况,莫奈也不见得会比现在的自己轻松。 见他摇头拒绝,莫奈也就收回了手。他迈开步伐继续向前走去,在这种天气下停下休息,也不过是平白浪费自己的体力而已。 不到多久,他们就接近了那个黑色的影子。 距离远时模糊看不清楚,近了才发现那处竟是由一块块巨石组成的巨大石林。那些石头的模样千奇百怪,却都足有数层楼之高,在这样的天气下即便仰头也无法看到它们的峰顶。 莫奈随意挑了个方向,向最近的一块石头走去,在石头的最下方是一个狭小的入口,莫奈弯下腰才勉强走了进去,外面的风声渐大,邵君衍便也跟在莫奈的后头进了那个洞口。 刚一进来,就觉得浑身的压力都减轻了许多。 邵君衍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便粗略地打量起眼前的巨石内部来。整个巨石内部被人为地凿空,紧贴着石壁边缘甚至还有一条向上的石梯,身旁的莫奈抖了抖身上的沙子,便沿着石梯上了二层。 不同于一层的空旷,莫奈和邵君衍上来时,二层正零星地坐着几人。那些人穿着破旧的衣裳,正戒备地远远分开蜷缩于角落中,见又有新人上来,他们警惕地打量了两人几眼,见他们只是找了块空地坐下,这才收回了自己戒备的视线。 “这些石头都是骷髅派人凿空的。” 刚一坐下来,莫奈就低声向旁边的人这么说道,他已经扯下了捂着口鼻的布料,邵君衍就贴着他的身旁坐着,这么近的距离,足以令他看清少年笑起时那若隐若现的小虎牙。 “那家伙就是个疯子,安娜经常被他烦得不行……哦,对了,你不知道安娜是谁,总之骷髅很强就是了。不过他一般对实力太弱的人没什么兴趣,几年前还不知道是闲得无聊还是怎么,派人把这附近的石头都收拾了,现在这附近都成了拾荒者休息的地方。” “你这次来就是找他的。” “恩,我要问点事情。” 莫奈点了点头这般说道,倒也没说自己要去干些什么,只是继续说道: “暂且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和你一起来的那些外来者就住在对面的那个石柱里,出门直走就能到那个地方。一会见完了就回来这里等我…… 当然,如果不想回来了也过来告诉我一声。” 莫奈无谓地这般说道,邵君衍心中却是如同打翻了五味瓶般复杂,他看了身旁的人一会,这才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 莫奈嗤笑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他们足足坐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觉得体力都恢复了不少,这才站起身出了这块巨石。莫奈向邵君衍挥了挥手,直到再看不清对方的背影,这才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邵君衍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莫奈所说的那个石柱。 比刚才他们停留的巨石要粗壮上一倍,内部的空间也要大上不少,倒是布局与之前待的地方一模一样。 邵君衍在原地停留了一会,便上了二层。 几乎是刚踏上台阶,就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肉香味,有人在二层的中央搭起了火堆,说不清是从什么动物身上割下来的肉块在火堆上炙烤着,围着火堆的数人在毫无忌惮地放肆谈笑。他们甚至没将目光放在刚上来的邵君衍身上,身上的衣着也比四周畏缩的拾荒者要好上许多,倒是那些拾荒者要么戒备地盯着邵君衍,要么蜷缩在一旁不敢露面。 邵君衍环视了一眼周围,最后挑了一块空地坐下。他身旁正坐着一个佝偻着背的拾荒者,那人长得尖嘴猴腮,眼神不停地在邵君衍身上晃悠,似乎是在打算些什么。 在这个地方待了这么长一段时间,邵君衍也多少摸清了一些判断对方实力强弱的方法,之所以会坐在这个拾荒者的附近,正是因为他是这附近清醒的人里面看起来最弱的一个。 当然,也比较好套话。 邵君衍偏头向一旁望去,那拾荒者见他看过来,连忙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正当他摸不准对方在想些什么时,他听见对方开口说道: “听说那些被洛克大人流放到西区的外来者都在这里?” “……” 那人缩着身子不答话,见状,邵君衍从怀里拿出了之前带在身上的熏肉块。男人之前曾望着那火堆上的烤肉直咽口水,正被少年看得清楚,果不其然,见他拿出了什么,那人眼睛一亮,在迟疑了一会之后回答道: “是,都在这没错。” “那他们现在在哪?” “这个问题嘛……”拾荒者转了转眼珠子,笑着露出了混黄的牙齿:“你看,只有一块肉,是不是有点……” “……” 邵君衍皱了皱眉,又取出了另一块熏肉,拾荒者咽了咽口水,正准备再多敲诈一些,就见少年已经面色冷然,眸中透出了些许杀意,他哆嗦了一下,那些小心思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那,就在那。”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指向了角落里哆嗦的那个人: “原本还有很多人,不过后来只剩下那家伙了。” “……其他人呢?” “都死得差不多了,还有一个女人前几天被他拿去卖了换食物,你来得不是时候,昨天还活着一个呢,被他当做挡箭牌,被那位活活打死……” 说到最后的时候,他只模糊地嘟囔了一声,手指却是小心地指向了中间烤肉的那几个男人。邵君衍望向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影,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身上流过。 他将熏肉扔给了那个男人,便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外边的风沙打在身上即便难受,也好过待在这里听人道出那些几乎要令人窒息的事情。 那些与自己同来的外来者,为何会活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邵君衍突然想起,若他不是被莫奈带了回来,估计现在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虽然对方说了是为了爱丽丝,却也不曾对他有什么亏待……反倒是自己多受了那人的照顾。 ……他突然急切地想要见到那人。 他快步回到原来他们待着的那块巨石那里,在确认了里面没有莫奈之后,他没有去休息,而是靠着巨石的外壁站着。莫奈刚取了东西回来,便远远地看见了邵君衍的身影,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先是一愣,这才稍微加快了步伐: “你是傻了吗!站在这里干嘛呢。” 因为风声太大,他只能这样大喊道,沙子趁机灌进了他的嘴里,莫奈呸了一声,赶紧拉着邵君衍进了巨石中。 他没有上二层,只是靠着石壁拍了拍身上的沙子,这才抬头看向邵君衍,挑了挑眉问道: “怎么?没看到那些外来者?” “……看到了。” 黑发的少年踌蹴着,这才开口说道: “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所以呢?还是想跟我回去?” 莫奈将双手环抱于胸前,他望着邵君衍,那人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莫奈沉默地忘了他一会,琥珀色的眼眸中难得露出了一丝迟疑。 最后,如同下定决心般,少年垂下眼,继续用粗糙的布料捂住口鼻: “回去吧……之后我告诉你一件事情。” 章节目录 第24章 秘密 天色暗了下来。 原本就狭窄的视野现在更是小得可怜,也不知莫奈是如何辨认的方向,竟是在这样的天气中都能准确地找到自己的住处。 原本围绕在房子周围的铁网早已被吹得东倒西歪,这倒是免了两人还要去找入口的功夫。房前的小树被埋得只剩半截,莫奈只扫了它两眼,便放弃了把它从沙堆中拯救出来的打算。 等到大门合上,他这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一把扯掉身上沉重的布料,让背包里的一号去开了盏灯,莫奈也不起身就直接在原地坐了下来。他实在是累得筋疲力尽,虽然还不到当场躺尸的地步,却也是连动都不想再动了。感应到附近有清扫物的二号不断地对他发警告,莫奈却丝毫不理,任由平板的声音在周围响起。 正靠坐在另一旁的邵君衍直盯着看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的笑声不大,在这样刮着飓风的环境里更是小得几不可闻,但莫奈还是似有所感般扭过头来。这次他清楚地看见了那人脸上的酒窝,白皙的脸颊上轻轻地凹陷下去一个小坑,直让莫奈心痒痒得想要伸手过去戳一戳。 当然也只是想想,与其专门爬过去戳邵君衍的酒窝,莫奈此时更想静静地在原地瘫一会。 然后他想起了决定告诉邵君衍的事情。 “你现在……还想着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吗?” “恩?” 邵君衍发出意义不明的一声,他敛起笑容,靠坐在墙壁旁抬眼向上望去: “当然。虽然现在看来还不太可能,但如果有机会……我会离开。” 到那时…… 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在心里浮现,邵君衍只觉得那或许是很久之后的事了,也或许自己终其一生都无法离开。 如此这般想着,原本脸上带着的笑也渐渐消失,莫奈看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邵君衍一会,感受到身上多少有了些力气,他撑着地面站起身,对那人说道: “你过来。” 邵君衍愣了一愣,他看着那人伸手在门前的操作盘上敲打着什么,当对方停下来的那一刻,房间内仿佛响起了咔嚓一声轻响。 “过来吧。” 莫奈这般说道,他提起了放在一旁的提灯向前走去,一号顺着他的小腿向上灵活地爬去,一路上竟是没有丝毫滑落的迹象。 邵君衍起身跟在对方的身后,然后便发现了令人错愕的一幕。 洗漱间旁的地面上裂开了一个足让一人通过的向下入口。 邵君衍在这里待的时间不算短,但却从未发现有这样一个入口存在的迹象,那个地方在他的印象中就是一整块的地面,和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去理会他惊愕的眼神,莫奈提着灯向下走去,不算明亮的灯光将向下的走道照亮,两旁的墙壁并非是理所当然的土黄,而是覆上了一层金属,在灯光的映照下显现出显目的亮银色。 等下到了一段距离,周围的景色便突然豁然开朗起来。 这是一个隐藏于地底下的庞大空间。 莫奈将手中的提灯随手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在他的身后是四处打量的邵君衍。灯光可照亮的范围很小,但在适应了周围的昏暗之后,邵君衍便也能勉强看见周围的东西来。 与位于地面上的奇怪房子截然不同,这里是一处有着银灰色金属墙壁的地底实验室。黑发的少年小心翼翼地跨过地面上散乱堆积着缆线的地面,抬头向前望去。 在地底正中央的位置,放置着一个庞然大物,没有灯光,邵君衍无法看清它长什么模样,直到莫奈摸索到一旁的电灯开关将其打开,他才看见了那东西的真容。 少年黑色的眼眸微缩了缩。 那是一个飞行器。 放置在实验室中的飞行器有着一个扁平三角状的机身,它的前端如同鸟喙般锋利,在飞行器的尾端可以看见两个突起的排气口,整个机身线条流畅得令任何看到的人都会觉得赏心悦目。然而那机翼上的巨大裂口却刺痛了邵君衍的双眼。 ——仔细看过去,也说不上是裂口,更像是这个飞行器原本就没有完工一般。 “这是能支持宇宙航行的小型飞行器。” 莫奈回到邵君衍的身侧,抬头望向面前未完工的作品: “从我发现它时就已经是这样了,制造出这个飞行器的机械师已经逝世,只留下了一号和他的笔记。” 邵君衍只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他望向身旁的莫奈,那人没有看他,只专注地在盯着面前的飞行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除了认真和思考之外,再容不下其他情绪。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离开这里了?” “恩,没错。” 莫奈不可置否地如此说道,他终于偏头看向身旁的人,在那人的愣神中笑了出来: “准确地说,从见到这个飞行器开始我就在考虑这件事情,只不过这艘飞行器除去机翼的不完整之外……它还缺少能够支持运作的智脑。” “所以你想要爱丽丝?” “恩。” 邵君衍不自觉地伸手摸向正挂在胸口处的爱丽丝,那几乎无法让人分辨出的智脑此刻正处于休眠状态,安静得像只是一颗漂亮的玻璃珠一般。 他一时之间没有回过神来。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恩?” “这种事情,即便不告诉我,你自己应该也能做到吧。”邵君衍望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 “你一开始,也应该是只想着自己一个人离开,再说了……我们认识也还没多久,这么重要的事情就这么告诉我没问题吗?” “听起来你好像很为我考虑的样子啊,大少爷。” 莫奈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他眯眼看向对面正认真地给自己分析的人,脸上显露出了一丝轻松神色: “我等不及了。” “……?” “我想早点离开这个地方,所以我需要一个帮手,一个适合的帮手……而在所有我认识的人里面,你是最合适的那个,另外……”莫奈顿了顿,随即歪了歪脑袋说道:“别这么看轻自己,大少爷,你比你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值得信任。” ……是吗? 邵君衍愣了愣神,这是他第一次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这种评价,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有些窘迫。 只是还没等他做出些反应,就见对面的少年伸出了手,那人笑望着他,说道:“那么,合作愉快。” 邵君衍沉默地望了他一会,灰色的金属蜘蛛正站在那人的肩膀上,探测器中透出的红光正对着自己的方向,就仿佛是它也在注视着自己一般。心里兀的一松,黑发的少年握上对方伸过来的右手。 从掌心里透过来的轻微暖意,却仿佛渗进了心里。 这是邵君衍第一次被人信任,却不是最后一次。 在他以后成长的日子里,他得到的信任会比现在多得多,只是这却是独一份的第一次。 不知道身旁的人在想些什么的莫奈松开手,回眸望向飞行器继续说道: “好了,既然选择了合作,那么我们现在就慢慢修复这个飞行器,首先要先修复好它的机翼……” “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莫奈侧过脸,就见邵君衍问道: “如果我选择离开……没有爱丽丝的你打算怎么办?”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 莫奈笑了起来,邵君衍的视线全然被那两颗若隐若现的小虎牙吸引住了: “你选择离开,我自然只能把它抢过来。” ……土匪行径。 然而他却轻勾起嘴角。 见他如此,莫奈还是决定暂时不告诉他自己让一号定位了他和爱丽丝的事实。 ——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章节目录 第25章 准备 “……别的之后再说,要想飞行器能够成功启动的话,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修复好机翼。” 沉思着在笔记本上写上一句稳定性问题,莫奈最终还是将最上头的机翼圈出来如此说道。他确实没想到爱丽丝会有这么重大的缺陷,不过到目前为止,除了爱丽丝之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来。 按捺住内心的躁动,莫奈微偏过头看向身旁的邵君衍。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房间里只有放在床铺上的提灯在散发着光亮,莫奈正盘腿坐在床铺上,黑发的少年倾身仔细看着那被莫奈涂画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本,从莫奈这个方向看过去,正将那能让无数女性心生嫉恨的纤长睫毛尽收眼底,他顿了顿,随即扭过头用手中的笔敲了敲笔记本: “机翼所使用的金属材料只在两个地方可以采集,前者是位于城市的另一端食金鳄巢穴,路途遥远,而且食金鳄生性凶残,想要从那里带出材料凭我们两个人肯定是办不到的;后者是内城地底下……这个就不用考虑了。 因此我们只能找一些迂回的方法。” “就没有其他替代的材料?” 闻言莫奈笑了起来,不负责任地如此说道:“说不定有,只不过我现在不知道。” 回答完邵君衍的问题,他继续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之前所思考的方法上。稍微在脑海里组织了一会语言,他继续敲了敲手头的笔记本: “食金鳄是群居生物,除了平时外出猎食之外,它们每日还会吞食金属,以此来增强覆盖全身的鳞甲硬度。每年刮沙暴的时候,刚成年与年老的食金鳄都会前往风速最强的一带,藉由沙暴排掉鳞甲杂质,又因为沙暴附近没有食物,成年的食金鳄会吞食掉年老食金鳄,以完成自己的旅程。” 说话时他翻过一页笔记本,拿着笔在纸上迅速地勾勒了几笔,便递给了邵君衍。黑发的少年垂首打量,纸上正张着狰狞巨口的生物与鳄鱼十分相似,不同的地方就在大概就在于那仿佛布满了倒刺般的鳞甲,以及明显比鳄鱼要更加有力的粗壮四肢。 这种生物在外界并不常见,因此邵君衍对此也十分陌生,他将笔记本还给莫奈,示意对方继续讲下去。 “没有成功排出鳞甲杂质,增强鳞甲硬度的食金鳄会死于长期风沙侵蚀,食金鳄不会吃掉含有杂质的鳞甲,所以这些鳞甲黑街曾经出售过,就是价格太贵了。” “所以我们要去捡尸?” 听见邵君衍的问话,莫奈露出了一个微妙的古怪表情,他用右手撑着下巴,如此说道: “我试过,但是……这些含有杂质的鳞甲根本不能用上。大师留下的实验室有完整的飞行器制造系统,我们只需要给系统提供材料就行,然而系统根本无法辨认出杂质鳞甲的材质。 所以……不是去捡尸,是去狩猎。” 狩猎…… 邵君衍偏过头看了一眼被悬挂于床铺旁墙壁上的枪支,大概明白了莫奈突然带它回来的含义。 “虽然是群居生物,但是在强风带它们会独自前行,偶尔会有互相吞食的情况,这倒是给我们省去了不少麻烦……不过食金鳄是隐藏高手,可能会藏在黄沙底下进行袭击,我们在那里行动要多注意一些。” 防护、狩猎、运输。 将所有细节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直到确定没有大的疏漏后才稍微松了口气。莫奈合上笔记本,从身后的背包中掏出一张皮质地图在邵君衍前摊开,指向一处道: “明天早上十点,我们要到达这里。” 他指的地方画着一个红色的小旗。 邵君衍迅速地看了几眼,不同颜色的线条在地图上扭曲地纠缠在一块,散乱的数字被标识在一旁,其中有几个数字边上还被标上了旗帜的标记,在地图破损的左上角则隐约可见一个像是涂鸦上去的骷髅头。 “强风带移动路径,骷髅花了几年时间记下的东西。” 似乎是看出了邵君衍的疑问,莫奈懒洋洋地这般解释道。他早上去西区就是为了取这地图,为此还被对方坑了不少东西,不过这些信息对他来说确实值钱,所以他也花得痛快就是了。 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莫奈开始觉得自己的喉咙火辣辣地疼了起来。舔了舔唇,他呼出一口气,见邵君衍已经收回投在地图上的视线,便干脆把地图又收了起来: “就说这么多吧,剩下的等明天再说……带上你只是让你帮忙搬尸,食金鳄无论是攻击强度还是移动速度都不弱,既然有了远程武器,就不必冒险。” 莫奈就像是担心熊孩子不知天高地厚般如此强调道,邵君衍哪有不清楚对方心思的道理,只是明明年龄也没大多少,就像是对待小孩似的对自己总放不下心来,这多少让他觉得有些挫败。 尽管如此,他还是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我还想活着回去。” “那就好。”说完这句话后,莫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换左手撑着下巴,少年琥珀色的眼眸上泛起了一层水雾:“时候不早了,睡吧。” “恩。” 邵君衍站起身向自己的床铺走去,莫奈大概是去洗漱间洗了把脸,直到他躺下一段时间后,才看到那人又躺到了床上。 一号如同每个夜晚一样在莫奈的床头趴伏下,少年闭上眼,如习惯般蜷缩起身子。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东西的呢? 这句话没等邵君衍问出声,就已经被困意侵蚀得忍不住沉沉睡去。 莫奈是被一号叫醒的。 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被抵在脸颊旁不断地对自己进行骚扰,莫奈下意识一掌拍了过去,却被对自己进行骚扰的东西紧紧扣住了手掌。他睁开眼,正看见一号在一旁吱吱地叫着。 “现在什么时候了?” 抬手揉乱已经长得半长的头发,他用手撑着下颚,正看见了还在沉睡中的邵君衍,看起来就很柔软的黑发从颊边垂落,随着那人的呼吸而轻微地上下起伏着。 【区域标准时间,早上八点整】 “去把他叫醒吧。” 一号闻言啪嗒啪嗒地顺着床铺边缘向下爬去,莫奈伸了个懒腰,便下床走向一旁,他从柜子里拿出放置许久的包裹,不经意间一瞥,就看到邵君衍正盘着腿,正直直看着落在他脚踝上的蜘蛛发着呆。 莫奈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 笑声似乎惊醒了还没缓过来的邵君衍,他面无表情地看向莫奈的方向,脚踝上的一号也随之动了起来,它迈着八条小细腿,以与躯体完全不符的飞快速度向莫奈飞奔而去。 不知为何,莫奈感觉它被吓坏了——虽然一号完全没有植入传说中的情感系统。 因此他忍着笑看向邵君衍:“你吓到它了。” 【修正,只是因为遇见未预测行为进行分析记录而造成的系统待机,人类情感不适合套用在机器上】 ——明明我才是被吓到的那一个。 邵君衍忍了忍,还是没有将这句让自己看起来越发低龄的话说出口,任谁被蜘蛛踩在脚上因此一跃而起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所幸莫奈也只是随口一说。 他拆开包裹,将腕式的防护罩戴在左手上,又穿上了特制的靴子,随后将同一样式的物件递给邵君衍,简短地道: “可以阻挡风沙,还有一定的防护作用,按下红键,我们一会出发。” “……为什么昨天不带这个?” “这个很耗能源啊。”莫奈边抱起一旁的盒状物体,一边这么回答道:“金钱啊金钱,金钱就是生命,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现在能省就省吧大少爷。” ……有什么地方听起来很奇怪。 只是他也没时间多想,莫奈像是很赶时间似的在一旁催促,只用了十分钟就把一切东西都准备完毕,将盒状的运输器交给邵君衍,莫奈打开大门,比昨日相比要更加剧烈的狂风夹杂着黄沙扑面而来,却都被防护罩遮挡在其外。 不是传统鸡蛋壳型的防护罩,透明的薄膜紧覆在□□的皮肤上,虽然起防护作用,却也不碍于使用武器攻击。 少了来自狂风的阻碍,特定的靴子又避免了陷入流沙的窘迫,原本应该是很长一段时间的行程被足足压缩了一半,还没等到地图上记录的十点,两人就赶到了地图上标识着的地点。 “就在这吧。” 莫奈这么说着,灵敏地攀爬上一旁□□出的巨石,他抽出背在背后的枪支,眯眼望向远处。 此时天色微亮。 狂风在尖锐地咆哮着,黄沙被席卷而起,向同一个方向穿行而去。 远方,俨然是更为强烈的风暴。 章节目录 第26章 狩猎 天空中仿佛覆上一层阴影,暗沉得不似白昼。 披着鳞甲的巨兽慢吞吞地在沙地中前行,它左右晃了晃脑袋,入目的除去黄沙再无它物。凭借着于基因中传承的祖辈记忆辨认出方向,巨兽转过头,张开狰狞巨口打了个哈欠,随即压低身子,继续向前走去,只是却不是在继续前行,而是……钻进了沙地之中! 流沙淹没了它的鳞甲,一段时间后,就连那长长的尾巴也被流沙吞噬。狂风贴着地面刮过,很快抹平了巨兽出现的迹象,一望无际的沙地里再度恢复平静,再见不到一个活物。 “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 莫奈这般说着,抬眼向前望去。 脚下的岩石足有两米多高,食金鳄虽然危险,但却无法在毫不暴露的情况下攀登上这么高耸的巨岩,虽然这听起来令人安心不少,但这块岩石却也是他们唯一的安全落脚地。沙漠犹如黄色的汪洋大海,极尽所能地将周围的一切吞噬,以至于除去他们现在脚下所站着的这块岩石之外,周围竟然再见不到其他显露于沙地之上的石块。 ——这也意味着一旦他们从岩石上离开,那么就很可能被周围不知藏身于何处且已经长时间未进食的食金鳄盯上。 这片沙地,远不及它表面上看上去那么风平浪静。 “这可不是一个好预兆……” 莫奈轻声嘟囔着,一号攀爬到他的肩膀上,学着他的样子像模像样地向远方眺望着,然而毕竟只是简单组装起来的机器人,没有装备高精度的探测部件,莫奈看不见的东西,一号同样看不见。 强风带只在这附近停留三十分钟。 如果再没办法找到食金鳄,那么下一次适合狩猎的时间就要等到两天之后。 原本被强压下去的烦躁开始慢慢涌上心头,莫奈正焦虑地思考着对策,便突然看见身旁的邵君衍抬手指向一个方向:“看那边!” 莫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将那惊险的一幕印在眼底。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食金鳄正用有力的前肢死死按压住挣扎不断的同类,尖利的牙齿嵌进了那柔软的白色腹肉,血液争先恐后地从猎物的伤口处涌出,渗透进黄沙里,很快又被新席卷来的黄沙所掩埋。 掌下的猎物很快就没有了声息,没有丝毫愧疚之心,食金鳄松开自己的巨口,开始一点点享用起猎物来,它摇晃着尾巴,缓慢地将同类的尸体吞吃入腹。 “这个距离,你有把握吗?” “不清楚,我试一试。” 邵君衍握紧手中的枪,不敢有丝毫懈怠。考虑到对方在使用枪械上的经验明显比自己要多,莫奈没多想就把武器给了邵君衍,毕竟这种狩猎不是儿戏,能多一分把握就尽量多一分。 食金鳄的头部正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这种披着坚硬鳞甲的巨兽却并未拥有良好的视力,它们依靠嗅觉和位于掌心的感应器官来分辨猎物所在,而很不凑巧的是,莫奈和邵君衍正位于下风口处,因此那只食金鳄并未发现他们的存在。 甚至于子弹击穿了它的口腔内膜,它也只是晃了晃头,恼怒地嘶吼着,却找不到攻击从何处而来。 “……抱歉,我还有点不太习惯。” 邵君衍紧了紧手中的枪支,低声如此说道,一旁的莫奈摇了摇头,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用紧张。 没有嵌入智能芯片的枪械真是令人无所适从。 黑发的少年呼出了口气,再次瞄准远处的食金鳄。 专门委托红街特制的子弹能够轻易穿透食金鳄的鳞甲,但每一颗子弹的造价都让莫奈肉疼不已,因此千叮万嘱在可能的情况下还是尽量节约子弹。前方受伤的食金鳄趴伏在地上,柔软的腹部紧贴着地面,唯一露出来的没有鳞甲覆盖的地方就只有时不时张开的口腔。 邵君衍沉下眸,他缓慢地扣下扳机,伴随着轻微的空气爆破声而响起的是食金鳄的怒吼,子弹穿透它的口腔,那吞食了同类一半尸体的食金鳄在沙地里剧烈地翻滚着,过一段时间才没有了声息。 见此,莫奈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你在这等着,我下去收尸。” “没问题吗?” “你就放心吧。” 邵君衍看着莫奈利落地从岩石上跳了下去,依旧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如同抽搐般蜷起,心跳声逐渐加快,就连脊背都不自觉挺直起来。他不清楚这附近有多少食金鳄,只能戒备地举着枪械,唯恐莫奈出了什么问题。 所幸的是直到莫奈到达食金鳄尸体附近时,都没有出现什么状况。 少年停了下来,一号紧紧勾住他的衣服,不断扫描着周围的情况。莫奈低头看了一眼眼前的食金鳄,打开之前准备的盒状空间储存器。 原本还是能抱在怀里的小盒子,下一瞬间就变得足有两人高,甚至不用莫奈去将尸体拖到里面,只需要进行扫描确认,就能够让储存器自行抓取物件。 这样的物件自然不是莫奈所能拥有的,事实上,这也是他在实验室里找到的物品之一。 收回已经又变成小盒子状——甚至重量都没有改变——的储存器,莫奈警惕地环视了周围一圈,兴许是被之前死去的食金鳄所威慑,附近竟然半点动静也无。莫奈没有多加停留,他飞快地转过身,向邵君衍所在的岩石奔跑而去。 直到他攀上了岩石,邵君衍才放下心来。 轻皱着眉掐了掐还有些弯曲的手指,他望向那人,无声地询问着之后的安排。莫奈看了一眼腕上通讯器上显示的时间,说道: “再等等,距离强风带过去还有十分钟,我们现在离开也很危险……再看看有没有其他机会吧。” “恩。” 再之后他们就没有再对过话,只专心看着眼前仿佛已经没有活物存在的沙地。 一只食金鳄的鳞甲还远远不够修复未完成的机翼。 莫奈默默在心里掐算着,他抬头向前望去,原先食金鳄留下的血液已经彻底被黄沙覆盖,甚至连挣扎的痕迹都没留存下一丝一毫。 他仔细地观察着眼前的景象,然而直到风力渐弱,都没能再发现一丝食金鳄的踪迹。莫奈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扭头说道: “看来今天只能这样……等等!” 他看到了。 不远处有一片沙地突然向下凹陷,看上去就像是被淹没的岩石般的坚硬鳞甲冒出了一小节,食金鳄的鼻翼轻微张阖着,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就算是再好的潜行者,在身体内氧气耗尽的情况下也不得不掀开自己的伪装。邵君衍显然也看到了这只露出马脚的食金鳄,他端起手中的枪支,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飞速穿行的子弹穿透了沙砾,狠狠扎进食金鳄坚硬的鳞甲,全然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的巨兽吃痛地挣扎起来,黄沙被击打到空中,在周围形成了一片浑浊的区域,早已沉下心的邵君衍连续开了三枪,最后一枪终于嵌入食金鳄的头部,终结了它的生命。 莫奈脸色一松,他笑着对邵君衍吹了个口哨,重重地拍了一把那人的肩膀: “大少爷,枪法不错。” “……” 邵君衍面无表情地斜睨了他一眼,他自己的技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么近的距离,又是足有数米长的庞然大物,他的枪法最多算是不糟糕。这支枪没有嵌入智能芯片,自然没有自动微调校准功能,而邵君衍却早已习惯了这种类型的枪械。 他看了看周围一片平静的沙地,扭头对莫奈说道: “这次换我去吧,你在上面看着。” “恩……?”莫奈惊讶地挑了挑眉,正想说不用了,就见对方眸里透出认真的神色,这让他不由得把要说出口的话憋了回去。 看了看时间,现在强风带已经过去了,想来也没有食金鳄留在这里,倒也没有危险。 “可以。” 他点了点头,将储存器递给邵君衍,便顺手接过了他手中的枪。 回忆着那天邵君衍说的动作,莫奈将枪口对准邵君衍的方向,虽然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但还是不能大意。 落在沙地上的黑发少年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直到确认没有丝毫动静,这才向不远处的食金鳄走去,他拿出储存器,直到储存器变回原状,都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然而就在他回过头的瞬间,异变突生。 身后的黄沙被猛然掀起,埋伏已久的食金鳄张开血盆大口,正待将少年吞吃入腹。它已经很老了,身体比那些年轻的食金鳄要长出一节,长满倒刺的鳞甲上布满伤痕,一只眼睛已经被其他猎食者咬伤。 然而这个年老的猎食者,却有着比其他年轻的食金鳄更为丰富的经验。 它静静地潜伏在那个年轻同类的尸体旁,直到前来收取猎物的人类露出了弱点,这才猛然发起袭击。 邵君衍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但是莫奈却看得一清二楚。 琥珀色的眼眸骤然紧缩起,他扣紧扳机,只觉得心脏停止了跳动,浑身的血液失去了温度,寒意正一点点在身体里扩散开。 视野里的景象在一瞬间似乎被放慢了无数倍。 他能清晰地看到食金鳄口中的利齿,甚至能脱口而出它有几颗牙,眼中看到的一切覆上了薄红,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一片,唯独食金鳄头部的一点红点显得格外清晰。 【分析系统强制启动——警告!能源不足!能源不足!剩余能源3010%…】 像是瞬间冷静了下来,他抬起枪,干脆利落地扣下扳机,熟练得就像是练习多年的士兵。 ——然后他脱力地向后倒去。 飞出的子弹穿透袭击者柔软的口腔上部,不偏不倚地正中它的大脑。感受到动静的邵君衍愕然回首,正看见那食金鳄的尸体砸在地面上,溅起了无数沙尘。 一号从莫奈的肩膀掉下,探测器里再看不到红光。 莫奈撑着额在原地坐了一会,直到感觉眩晕感褪去一些之后才抬起头,邵君衍已经回到了身侧,他皱着眉,正手足无措的看着他: “你……?” “先回去吧。” 莫奈揉了揉自己有些苍白的脸,这才笑着这么说道。 章节目录 第27章 夜谈 一路无言。 等到二人再回到房子里时,莫奈脑中的眩晕感已经消退得差不多,甚至没时间去休息,一踏进门口,他就和邵君衍马不停蹄地开始忙碌了起来。 刀锋缓慢地从食金鳄的皮肉与鳞甲的边缘划过,一点一点地将那近看令人头皮发麻的鳞甲剥离。拜他们的小心翼翼所赐,邵君衍想象中鲜血淋淋的场面并未发生,除去那半截食金鳄的尸体显得有些不堪入目之外,其余的食金鳄都只是一副被剥了壳的模样,倒是有些令人忍俊不禁。 等到这三条半食金鳄的鳞甲都被卸下来,已经是天黑的时候了。 莫奈扔下手中的短刀伸了个懒腰,正准备一下子站起来,却没成想下一秒就又摔了回去,盘了好几个小时的腿部早已失去知觉,别说站起来了,就连动一动都觉得一阵发麻。 ——既然站不起来,那索性就不站了。 这么想着,他干脆就地躺了下来,酸痛的背部在接触地板那一刻的滋味简直妙不可言,莫奈呼出一口气,拿右手垫在头下,便抬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邵君衍刚收拾好那些被剥下的鳞甲,一回头便看见了莫奈一副瘫在地上起不了身的模样。 ……他突然想起几个小时前那千钧一发的场景。 想要询问,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正待邵君衍犹豫着,莫奈已经看到了那整齐堆在一块的鳞甲。在干净的地面上滚了个圈之后,他利落地坐直了身,抬起头,清澈的琥珀色眼眸中印出了黑发少年的身影:“走吧,我们下去看看。” “恩。” 莫奈走到操作盘前输入开启地下实验室的指令,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般环顾了周围一圈,这才想起一号早已耗尽能源,此时应该正安静地躺在背包里。暂时不去管一号的事,他走到邵君衍旁拎起沉重的鳞甲,小指头上还勾着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提灯。 这个早已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实验室,存在着两套能源系统。 一套是以转换器为核心的多重能源系统,另一套则依靠能够释放大量能量的燃石来支撑实验室运作,而这个之前一度被邵君衍嫌弃的房子实则是莫奈按部就班搭建改造的太阳能收集器,只是这颗星球能收集到的太阳能完全不足以支撑实验室运作,因此到了关键时候,还是得使用燃石。 这些是莫奈卸下鳞甲时和邵君衍说的内容,也让邵君衍对实验室原本的主人更加好奇。 即便是放在外界,燃石也是不可多得的绝佳能源。因为其稳定性和稀缺性,这种材料常年都被掌握在国家手中,然而实验室里却存储了足有几十块之多。 将黄色的石头小心翼翼地放入能源槽,莫奈回头向后望去。镶嵌于实验室墙壁上的显示屏现出蓝色的分析画面,伴随着冰冷女声的开始制造话语,在场的两人都松了口气。 莫奈笑着拍了拍邵君衍的肩膀,他抬头望着那自实验室顶部伸出的机械手臂,一时有些移不开眼,直到脖颈已经开始发麻,他这才眨了眨眼,低下头来。 邵君衍正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见他有了动静,又飞快地垂下眼眸。 “今天真是累得够呛的。” 扑倒在自己的床铺上,莫奈懒洋洋地这般说道,他捞起一旁的背包,从里面掏出没有一丝动静的一号。如同剥蟹壳般拆去一号的顶盖,他拿出已经耗尽能源的能源盒扔在一旁,换上了另外一个盒子。 邵君衍蹲在食金鳄的尸体前,想了想,拿出刀切下了一块柔软的腹肉。 “有什么能点燃的东西吗?” “恩?”莫奈偏过头看向那头的少年:“……你要烤了食金鳄?” “反正扔了也是浪费。” 少年这般认真地回答道,他看着莫奈一边嘀咕着什么一边从床上坐起,又有了动静的一号欢快地爬下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他去了一趟洗漱间将肉块洗净切小块,出来便看到莫奈端出了一个炉子,比自己没大几岁的少年蹲在炉子旁,小心翼翼地调节着火焰的大小。 “找了找好像也只有这个了,虽然是我平时修东西时用的炉子,不过把温度调低一些,应该可以用吧……不过事先说明,虽然没毒,但是我从来没吃过这东西,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他望向邵君衍百无聊赖地这般说道,橘红的火光映照在琥珀色的眼眸上,使那双原本就漂亮的眼眸更加显得熠熠生辉。邵君衍垂下眸,直觉得脸上稍稍泛起了些热度。 他学着莫奈的样子蹲下,便接过对方递来的一根钢签。钢签的尾端用布胡乱地缠着,然而透过布匹,指尖还是能感受到一点温热。 “你以前烤过肉?”莫奈拿起盆里的肉块认真地一一串上,一边心不在焉地这般问道。邵君衍恩了一声,迟疑了一会,低声道: “以前我妈妈还在世的时候,周末会带我外出野炊。” 莫奈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抱歉。” “没事。”邵君衍摇了摇头,也许是因为难得的放松,令他此刻无端想要说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 “妈妈死后不久父亲就娶了安妮塔夫人,她一直都不是很喜欢我,尤其是在邵君彦出生之后。父亲……很喜欢邵君彦。” 说到这时,他的眸色沉了沉,一直看着他的莫奈静静地抓着手上的钢签,一号趴伏在他的肩上,如同进入待机般一动不动。 邵君衍与他父亲的不睦被他的称呼透露得一干二净。 “父亲希望邵君彦以后加入议政院,以后如果要继承家产的话,估计也没我的份……不过这些我也不在乎。”他低着头,将手上的烤肉串翻了一翻:“我想要去军校,成为像外公那样的人……外公现在是上将头衔,也是上将里唯一纯正的亚系血脉,以前在探索其他星域的时候立过很大的战功,妈妈以前一直跟我说外公的故事。” “这听起来很不错。” 莫奈懒洋洋地这般说道,依旧一动不动地提着手中的钢签: “只是没想到一直大少爷大少爷的叫着,你倒还真是大少爷。” 邵君衍闻言轻轻弯了弯嘴角,他抬眼望向一旁的莫奈,问道:“你呢?” “你很好奇我的事?”莫奈瞅了瞅身旁的人,仔细地想了想,才开口说道: “我倒是没什么好说的。也许是哪个拾荒者生下来的,或许是以前红街的女人也说不定?反正自我有记忆开始,就只见过莫老头,那老头一副臭脾气,就跟谁都欠他钱一样,不过倒是捡了很多小孩子回来。” “后来呢?” “哪有什么后来,我九岁那年,他就死掉了。” “……” 少年的话语里听不出有半分失落,甚至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邵君衍却是愣在原地,他动了动唇角,最终还是复杂地垂下眸。 ——比起莫奈,自己显然要幸运上许多。 “出去之后,我想到处看看。”没等邵君衍接话,莫奈趴在自己的膝盖上,自顾自地这般说道:“莫老头以前总吹嘘着外面有多好看,要是他骗我,我非得回来把他掀出来不可。” 身旁黑发的少年勾起唇角,正待莫奈想要回头去看他,就见他突然说道: “你的烤肉糊掉了。” “诶?” 莫奈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中的肉串,这才发现因为长时间没有动过它,肉块下边的肉都被烧糊了,他从火焰上取下肉串,正苦恼着要怎么办才好,就见身旁的人将肉串递了过来。 “把你那串给我。” 邵君衍淡淡地这么说道,他将手中的肉串塞到莫奈手里,又拿走莫奈手中的钢签自顾自地取下那些烤肉来。莫奈看了看邵君衍,又看了看手里烤得恰到好处肉香四溢的肉串,最终还是欢快的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他认真地嚼了嚼口中的烤肉,随后用一种钦佩的眼神看着邵君衍: “你的烤肉技术真不错!” “……有那么好吃吗?” “好吃!” 莫奈笑着眯起眼,露出如同幼猫般的满足表情:“以后这种事情就交给你了!” 邵君衍笑了起来。 不是勾起唇角那样清浅的笑容,而是真真切切地笑出声,颊边的酒窝因此而深深凹陷了下去,直让莫奈看得愣着神,只觉得身旁的人好看得像苏兰一样。 然后他终于忍不住伸出邪恶的爪子摸向那人脸上的小坑。 手下的触感绵软细腻,些许的温度沾染在指尖上,又顺着指尖渗进了血肉中。这样的感觉只是一瞬,下一刻邵君衍就移开脸,他用手捂着自己的脸颊,莫名其妙地看着身旁的人: “你干什么?” 琥珀色眼眸的少年笑弯了眼,没有回答那人的问题,他只是这般说道: “邵君衍,你长得和女孩子一样漂亮!” ……这话从任何一个人口中说出来都像是调戏,但是莫奈的眼眸里却不带丝毫挪揄,邵君衍梗了梗,随即飞快地偏头看向一旁,如同生闷气般不管莫奈如何逗他都不再开口说话。 直到躺到了自己的床铺上,他才模糊想起白天的事情。 “只是精神链接的一点作用。” 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听到莫奈这般回答。 章节目录 第28章 埋伏 “……那两个小子这几天都在强风带附近?” 身体壮实的巨汉声音低沉地如此问道,他的目光中混杂着暴虐与兴奋,像是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将那两个胆敢冒犯自己的小鬼千刀万剐。 作为灰胡子的手下,阿尔瓦在这几年里一直在钢铁巨城中混得风生水起,没人敢不卖他面子,却没成想前段时间就提到了块铁板。 那个贩卖红发女人的家伙是骷髅的下属,骷髅这几年在西区威望极大,虽说那人一向很少进城市,但阿尔瓦还是不敢轻易得罪骷髅的势力,因此虽然不甘,但阿尔瓦还是只能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走,因为如此,他的怨恨也就转移到了胆敢当面与自己作对的黑发少年身上。 谁知半路杀出个莫奈,硬生生把那小鬼从自己眼皮子底下带走。 红发的女人在被他抓到之后第二天就因为经受不住内心的恐惧自杀而亡,他倒是从那女人口中知晓了少年的外来者身份,只是洛克大人不知最近在忙些什么,对那小鬼的事情毫不关心,自己还因此被灰胡子嘲讽了一番。 这无疑是阿尔瓦过得最憋屈的一段日子,因此对莫奈和邵君衍两人,他又怎么能不恨得牙痒痒。 “没错,不过因为担心靠得太近会被他们发现,倒是没看清他们在干什么。” 阿尔瓦冷哼了一声,不耐烦地说道:“我不需要知道这些,我只要知道他们会经过哪里就够了!” “在今天之前给我他们接下来的目的地,最迟后天安排好埋伏!”粗壮的手臂扫过桌面,撞翻了原本放在上面的装饰品,阿尔瓦目光沉沉,望着对面的手下说道:“那两个小鬼必须死!” 不过是一个莫奈,仗着和红街关系不错,就敢这么嚣张。 像是又想到了那天自己的狼狈模样,阿尔瓦攥紧拳头,恨恨地打在了桌面上。 “今天就到这吧。” 莫奈长呼出一口气,他收起手中的枪,扭头向邵君衍这般说道。 这是第五天。 自从那一天之后,枪支的所有权就又回到了莫奈的身上。邵君衍惊讶地发现少年在枪械方面有极高的天赋,只花了一段时间去适应这个陌生的武器,莫奈在之后的使用中都显得足够熟练,虽说没有再出现像第一天那样一击命中要害的情况,但也都没有白白浪费射出的子弹。 要知道,邵君衍虽然对枪械不算陌生,但这种熟悉都是由无数的弹药堆砌而成,哪里比得上莫奈如今的成长速度。 ——而这在无形中给邵君衍增添了一丝紧迫感。 莫奈可不清楚邵君衍都在想些什么,他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方盒子,如往常一样塞到自己的背包中,安静待在包里的一号向旁边躲了躲,给这个对它来说就像是庞然大物一样的盒子让出了空间。 “今天过后,我们就不来这了。”灵巧地跳在沙地上,莫奈对邵君衍如此说道:“沙暴还有两三天就会结束,之后的强风带路程中没有什么比较方便狩猎的地方,虽然材料还不够……但也只能等到明年再说。” 他说得轻松,邵君衍却听出了他话中带着的一丝烦躁,脚步顿了顿,少年看向身旁的人,黑色的眼眸中是一片平静:“我们的时间还长,而且还需要时间去解决爱丽丝的事情。” “也是……” 莫奈如此答道,他抬起眸,看向依旧一片浑黄的天空,耳旁的风声远比前几日要小上不少,可以料想一段时间之后,这颗星球就会再度变成一片平静的黄沙之地。 这个狩猎点是这几日中离莫奈的地盘最远的一个,要想回去,途中不但要经过西区,还要经过托马巨狼的地盘,也就是托马怪石区。 莫奈不常来这个地方。 托马巨狼虽然攻击力比不上食金鳄,却是集体行动的群居生物,谁也不知道怪石的后面会不会就有一群猛兽在虎视眈眈地看着你,上次若不是为了追回自己的钱,他才不会特意跑到这个地方来,偏生怪石区区域范围极大,想要绕过去,还得花费好长一段时间。 好在是现在这种气候,巨狼们都会在窝里躲避沙暴,因此倒也没什么危险。 然而就在踏入怪石区后不久,莫奈停住了脚步,他眯起眼眸,左右打量着那些安静矗立于沙地之间的古怪石头。 “有点不对劲……”莫奈垂下眸,低声对身旁的人说道,少年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手,轻搭在腰侧的刀柄上。 “……还是绕过去吧。” “恩。”莫奈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虽说如此,他却没有转过身,而是面朝着原本的方向,一步步向后退去。 ——几乎是在一瞬间,这片原本应该寂静一片的怪石区突生异变。 莫奈猛地将邵君衍拉向一旁,穿行过飞扬于空中的沙砾,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子弹穿透进沙地中,扬起了一小片沙尘,侧身躲进怪石之后的莫奈见状眸色一沉,面上透出了一丝凝重神色: “走!往后退!” 无需他多言,邵君衍已知道此时要怎么做,莫奈偏过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粗略算出来的敌人竟有十几人之多。 倒还真是下了血本! 这般想着,他脚下的动作丝毫不停,直直向后冲了出去,身上打开的防护罩将从身旁穿过的流弹弹开,如同水幕般泛起一圈圈波澜,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莫奈在怪石区的边缘停了下来。 没有再继续向前窜逃,他解下背上背着的枪支,背靠着巨大的石头急促地对身旁的人说道: “邵君衍,你听好了,一会你从这里离开直接沿着这个方向去西区找骷髅,那家伙就住在一个很显眼的蘑菇石头里,他会来帮忙!” “……你想干什么?” “我在这里拖住他们。”莫奈低声这般回答道,看见身旁的人飞快地皱起眉,他又继续催促道: “别再等了!我留在这里明显比你更可能活下来,你现在再继续待在这里,一会我们两个人都走不了!” ——我留下,你去找骷髅。 邵君衍原本想这般回答,但是现在可不是逞强的时候,而事实确实如对方所说,莫奈在这里显然要比自己更容易活下去。 自己能做的,只有快点找到莫奈口中所说的骷髅。 在痛恨自己的无力的同时,他咬紧牙关,飞快地点了点头之后便继续向前跑去,莫奈见此紧皱的眉头松了松,他微侧过脸,看向自己的身后。 防护罩可以抵御一定的攻击,但是与此同时也会消耗一定比例的能源,现在自己身上的防护罩已经消耗一定的能源,但挡开几颗子弹应该还是绰绰有余。 这些信息只在脑海里停留了一瞬,莫奈飞快地抬起枪扣下扳机,之后便如出弦之箭般向下一个躲藏点奔袭而去。 一号早在之前就已经被他放出了背包。 小巧的蜘蛛在沙暴中并不引人注意,它踩着尖细的腿脚飞快地移动着,泛着红光的探测器不断观察着周围,而它所看到的景象无一例外都被传输进了莫奈的大脑里。 众人只道一号是蜘蛛的象征,重要时刻还可以成为无法防备的突袭利器,却从不知道一号是莫奈的另一只眼,抑或是……另一个大脑。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 脑中仿佛多出了一张由蓝色丝线绘制出的立体地图,被一号送探测出的敌人在地图上标以红点的醒目标记,这一被一号处理传输回来的结果令莫奈仿佛能透过障碍物看到敌人,虽然不是所有敌人都能看见,但距离最近的敌人却暴露得一干二净。 琥珀色眼眸的少年眯起眼,他端起枪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后便继续穿行而出,这次他没有再继续射击,而是摸出腰上别着的短刀窜行到另一个毫无防备的敌人身后,狠狠地向他的脖子抹去。 锋利的刀刃割破敌人的喉管,手上溅上了温热的液体,敌人的子弹击打在热度仍未散去的尸体上,那沉闷的声响狠狠灌进耳朵,心脏因此而飞快跳动,血管似乎下一秒就将要破裂。 看似形势一片大好,莫奈却知道他支撑不了多久。 体内的体力飞快地消耗殆尽,在一段时间的爆发之后,莫奈就已经后继无力,他靠着背后的石头喘着粗气,枪支里的子弹已经被消耗得一个不剩,就连短刀也被子弹打碎了两个。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一边用手掩着胸口处的伤口,一边抬头向四周望去。 视野里被标记上的人影并不见少。 ——大不了同归于尽就是。 摸了摸腰间的三柄短刀,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厉的神色,然而还没等他动作,如同尖鸣的破空之声于远处响起,随之入耳的还有身后传来的惨叫声。 莫奈愣了愣,他飞快地回过头,正见视野中的红色人影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 原本一片寂静的托马怪石区迎来了今天的第三拨来客。 瘦弱得两颊都凹陷下去的青年垂下手中的弓箭,无精打采地抬眼向远方看去,他低声碎碎念着,也不知道是讲给身旁不知在寻找着什么的黑发少年听,还是讲给身后一群拿着各式各样武器的奇怪下属听: “所以我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在这种天气出门,风太大了,射箭要费好大的力气……啧,真的一点都不喜欢,真是麻烦死了……” 章节目录 第29章 疤痕 邵君衍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找到了莫奈。 早已耗尽了子弹的枪支被扔在一旁,少年放松地靠坐在石壁边上,他的右手按压在胸口处,血红的颜色一点一点在指尖上渲染开来。像是注意到了来人,他抬起眼,颊边一道撕裂的伤口显得十足触目惊心。 “干得不错。”即便已经脸色发白,莫奈仍旧笑着如此说道,邵君衍愣愣地望着面前的人,握着刀的手依旧在细细地颤抖着,温度仿佛已经从身上褪去,内心发酵起的恐惧久久也不能发散。 血液顺着刀刃流过,最终汇聚于刃尖垂落到地上,黑发少年的脸上带着一条血痕,却不见有任何伤口。 ——他杀了人。 刀锋没入骨肉的感觉至今还深深印在脑海之中,喷洒出的鲜血溅在脸上泛起一层温热,那人抽搐着就这样在他面前倒了下去,望向天空的双眸死死瞪大着,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不拉我一把?” 即便猜到了发生了什么,莫奈依旧没说什么,他只是笑嘻嘻地向邵君衍伸出左手,然后看着那人猛然惊醒,他沉默地拉起莫奈,解开手上的防护罩扣在了对方的手腕上。 破损的防护罩早不知已被莫奈扔到了何处。 一号从远方窜回,灵巧而飞快地攀爬回了莫奈的背包中,莫奈站在一旁,看着邵君衍背起他的枪和背包,然后便扶着他向一旁走去。 “你这样感觉就像我是个老头似的。”莫奈开口这般调侃道,只是身旁的少年低垂着头,细碎的额发遮挡住了他眸中的神色,只能看见那苍白得和此时的莫奈有得一拼的侧脸。 骷髅就在不远处。 那个顶着一窝乱糟糟头发的青年一如莫奈每一次看到他时一样兴致缺缺地站在一旁,他带来的属下正忙着扒尸体,见到他过来,青年有气无力地抬起眼: “一个人干掉了差不多一半的人,一段时间不见,你倒是变得挺厉害的。” “要是真厉害也不会伤成现在这样了。” 莫奈伸手摸了摸脸上的伤口,脸上传来的刺痛感觉令他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然后他就见骷髅继续碎碎念道: “你这次可是又欠了我一个人情,在这种天气把我拉出来可是要付大价钱的,你可以回去考虑考虑怎么还我,又或者……” “停停停!”已经知道他要开口说什么的莫奈连忙如此说道,他有些无语地看着面前的人,无奈道:“行吧,这次回去我跟安娜说一声看她同不同意跟你打一场,事先说好,这次之后我前面欠的债可就报销了。” “这是当然的。”见他答应,青年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下次惹上麻烦的时候随时欢迎来找我。” “你这不是咒我么。”莫奈没好气地如此回答道,随即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骷髅提出到他那里上药的提议,这家伙看着一副纯良的样子,实则奸诈得吓人,反正他是宁愿走远一点回自己的地盘,也不想在骷髅的地盘上多待几秒。 他们在天黑之前回到了那个房前栽着颗小树的房子。 莫奈一进屋就忍着疼痛翻箱倒柜地找起了镜子,只是还没等他找到便听见身后嘭的一声,邵君衍将水盆放在地上,抬眼看向听见动静看过来的人。他低声说道:“我帮你。”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莫奈笑了一笑,便走到那人面前坐下,胸前的伤口已经不再向外渗着血,只是衣服上沾着的血迹显得格外恐怖。 “防护罩帮我挡下这颗子弹之后就碎掉了,虽然没有完全弹开,但也只是卡在了肌肉里,你过来之前我自己处理了一下,你帮我把脸上的伤口处理好就行。” 漫不经心地这般说着,见对面那人还是皱起眉,莫奈干脆解开衣服领口给他看了一眼,那伤口确实已经被处理过,只是……邵君衍转眼看向少年的心口处,突然神色一凝。 那是一道疤痕。 与莫奈的肤色格格不入,疤痕倾斜着穿过少年的左胸,最后没入少年被衣服遮掩的皮肤处,邵君衍盯着那道疤痕看了一会,直到莫奈整理衣服领口时才收回自己的视线。 他抬起眼,看向正低头整理衣服的莫奈:“……那道疤痕是怎么回事?” “恩?哪个?” 莫奈先是漫不经心地如此问道,随即手上动作一顿,看向身前的人。 “你说那个啊……” 他这么说着,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脸上的伤口,然后又放下手说道: “就是以前和别人抢食留下的疤痕。” “……抢食?” “恩,没错。”莫奈如此说道:“让我想想……那年我应该是十岁,当时还在外面当拾荒者,每到城市投放垃圾的时候都会过去捡食物,虽然收获很少,但总归也是点吃的……然后有一天我遇见了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那个女孩也是莫老头收养的孩子,大概和我一样大,不过莫老头重病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了……总之就是当时我看她太可怜,就给了她半块面包。” 说到这时他顿了顿,随即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 “不过她并不想只要那么一点食物,就在我准备走的时候,她掏出了刀子……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莫奈这般说道,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出对面人的身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邵君衍的手指轻颤了颤。 “你如果不杀了那个人,你现在也就不能和我待在这了,毕竟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莫奈一边摸着脸上的伤口一边淡淡地这般说道:“就算要感到愧疚,也不应该是对那些家伙……诶?” 地面上被沾湿了一小块,邵君衍眨了眨眼,看向面前手足无措的人。 “不对……我不是要骂你啊,你别哭啊。” ——什么? 黑发的少年闻言愣了愣,他摸了摸脸,这才发现脸上不知何时多出了湿润的水痕,眼泪像是不要钱似的夺眶而出,泪珠吧嗒吧嗒击打在地上,很快就汇聚成了一个小水滩。 “不是……我……” 邵君衍手忙脚乱地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脸上的疤痕之前就取了下来,眼泪和沾染的血迹因为他的动作而糊在一块,没能止住那莫名其妙出现的眼泪,倒是原本白皙的脸被糊得跟大花猫似的。 莫奈弯起嘴角莫名的想要笑出声,但却又没法真正笑出来。 “……我很抱歉。” 发觉自己已经无法阻止涌现的泪水,邵君衍便也不再去白费功夫,他低着头,看着泪水一连串地落在地面上,看着他那副沮丧的模样,莫奈想了想,还是开口安慰道:“只是杀了一个人而已……” “不是!” 用右手手掌按着额头,黑发的少年狼狈的避开对面投过来的视线,眼泪依旧止不住的从眼眶流出,他只觉得按在额头上的手掌一片冰冷: “我只是觉得……我真是太没用了。” “……”莫奈愣了愣,有些意外地看着面前的人。 “真的……我很抱歉……” 没有说话,莫奈只安静地注视着邵君衍。 泪水从他的颊边流过,击打在地面上,邵君衍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咬紧了牙,努力的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 直到莫奈拿起挂在水盆上的毛巾,略微粗暴的按在他脸上擦了起来。 “如果你是在对我感到愧疚的话,那么完全没必要。”他淡淡地说道,看着那人抬起了头,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因为流泪而带上血丝,红通通的,看上去比他这个受伤的人要狼狈多了: “……你没必要为自己的弱小感到抱歉。” 邵君衍只愣愣地看着那个人帮他擦着脸。 “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莫奈抬起眼,那双透亮的眼眸中满满的装着不容置疑:“如果真的感到愧疚,那么你就要尽快强大起来……你要变得比现在强大得多,强大到能保护每一个你想要保护的人。” “直到我们能够并肩作战的那一天。” “……” 莫奈放开了手,邵君衍接过毛巾,眼中蓄满的眼泪终于有了干涸的迹象。 他想,莫奈说得没错。 “……我会的。” 胡乱地擦干脸上的泪痕,邵君衍低声如此回答道,莫奈看了他两眼,随即露出一个微笑,只是很快的,脸颊上的伤口因此被扯了扯,他毫无防备地吸了一口冷气。 “我说……”他用右手虚盖着脸,懒洋洋地看向前面的人: “你真的不准备给我处理处理伤口?再这样下去,我的脸上非得留疤不可。” 章节目录 第30章 请求 在沙暴过去之前莫奈再没出过门。 原本还一直在开着的维修铺早在沙暴开始后不久就被他吩咐苍暂时关了门,因此那几天一直没什么其他的事情叨扰,每天邵君衍一睁开眼不是看到莫奈躺在床上睡得欢实,就是在实验室里不断地拿本子在记录着什么。 ——甚至连对之前遭受埋伏的事情也不怎么关心。 “这哪还用猜,我得罪过的也不过是那几个人。”当时被询问到的莫奈一边懒洋洋地如此说道,一边把熬制成的粘合剂小心翼翼地倒入器皿中: “我们现在还有要紧事,那些家伙……就任他们折腾去吧。” 虽说如此,但邵君衍也能察觉出莫奈并非对此全不在意,不过不论如何,那几天他们过得还算是风平浪静。 直到沙暴平息的那一天,邵君衍刚拖着灰岩鸟回来,便见莫奈盘腿坐在床铺上看着联络器,脸上带着一副胃疼的表情。 “……怎么了?”黑发的少年轻轻挑了挑眉,有些疑惑地如此问道,莫奈抬起头,那胃疼的表情和颊边贴着的一大片白纱令他看起来颇有几分喜感:“骷髅去找安娜挑战了……苏兰叫我现在过去。” ……原来是这么回事。 “……安娜?” “对……唉算了,你先跟我走一趟。” “等……” 还没等邵君衍说完话,他就被风风火火套上靴子拿上背包的莫奈又拉出门去,一号见状快步地跟在他们的身后,竟是没花多长时间就攀上了莫奈的肩膀。两人一路都没怎么停留,直到到达红街的入口时才停了下来,邵君衍原本就消耗了不少体力,被莫奈这么一折腾更是累得够呛,只是还没等他质问那人要干什么,便听那人面色古怪地嘀咕了一句:“所以我才不喜欢来这……” 眼前是一副十足热闹的场景。 穿着轻软透薄服饰的年轻男女们于挂着红灯笼的建筑前轻声谈笑着,他们或站或坐,偶尔还能见到有人轻摇着手中的扇子,毫不在意地拉开衣领,使得胸前的沟壑暴露于人前。 邵君衍在这颗星球上的这段时间也不是白待的,虽然从未来过,但他也能猜到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也因而他马上对身旁的莫奈投以奇怪的视线。 ……然后他的眼神在下一刻就变得更加微妙了起来。 “哟,这不是小蜘蛛吗?”像是注意到了新的来客,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女子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这个方向,随即突然眼神一亮,挂着笑如此说道:“怎么?小蜘蛛这是想通了,终于想要来找姐姐们玩了?说起来也是大人了呢……你要不要来考虑姐姐我,第一次给你免费哦?” 她这话话声不低,其他男女随之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他们嬉笑着招呼着莫奈,甚至还有个年轻的男人给琥珀色眼眸的少年抛了个媚眼,直让莫奈觉得脸上一阵发烫,他尽力避开看见那些露出来的白花花躯体与年轻的脸庞,一边结巴的说着来找人,一边催促着邵君衍快走。 这让少年无端想起自己第一次告诉莫奈名字时的场景,他顿了顿,黑色的眸中随之带上了一丝笑意。 “你这家伙,怎么看起来好像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的样子。” 莫奈强拉着邵君衍走在自己身前,却发现那人脸上全然没有半分不自在,不由得狐疑地如此说道:“难道是以前经常来逛这种地方?” “……这种事情应该我问你才对吧。”邵君衍显得有些无语地偏过头:“明明是你看起来一副和这里的人都混熟了的样子。” “……行了行了。”一时找不到什么话反驳的莫奈如此说道,好在是红街算不得多长,因此他们很快就到了那在红街中显得最为引人注目的房子前,苏兰正靠站在面对街道一侧的阳台上,她扫了莫奈身旁的邵君衍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勾唇笑道:“快上来吧。” “安娜呢?” 几乎是一进屋莫奈便如此迫不及待地问道,这问题令得刚从楼梯上走下的苏兰掩面轻笑,那双漂亮的眼眸轻飘飘地扫过邵君衍,随即她叹息了一声: “小莫奈这么长时间不来,一来就想着你安娜姐姐,可真是让姐姐我伤心得很呢……说来旁边这位莫非就是那位令小莫奈你冷落了姐姐们的新欢?怎的也不给姐姐介绍一声?” “你们不是见过了么……” 莫奈摸了摸脸上贴着的纱布这么小声嘀咕着,邵君衍勾了勾唇,无意间抬起头,却发现对面的苏兰正望着他的方向,眸中露出了探究的神色,见他看过来,女人轻轻露出一个微笑,淡定自若地转过眼去。 邵君衍敛去笑容,他垂下眼,心脏毫无预兆的跳快了几分。 “好了,我也不逗你了,安娜正在后院和骷髅交手呢,你们随我来便是。” 这是邵君衍第一次见到安娜。 褪去了平日里穿着的华丽锦袍,红街的掌权人此刻身上穿着一身紧身的皮革短衫,那火红得宛如火焰的长发被高高的束在脑后,金色的眼眸如同太阳般刺目得令人不能直视。她握着手中的匕首,招招击向对面人的要害,全然没有半分留手之意。 对面的骷髅紧锁着眉,褪去了前几日那怎么都睡不醒的模样,瘦弱的青年沉稳地架住安娜的每一击。 但即便是邵君衍也能感觉得出,骷髅恐怕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反击。 然而即便如此,这样招招致命毫不留情的高手过招,还是令他专注得甚至不敢轻易眨眼。 “你输了。” 随着匕首搭上那人的脖颈,安娜淡淡地如此说道,匕首是未开锋的匕首,但即便如此,骷髅的脖颈上还是留下了一条红痕,他扔下手中的匕首退后了两步,捂着脖子微喘着气,眸中却不见半丝气馁:“这次我接下了你八十五招,比上次可要多得多。” “你在远程武器上确实有天赋,但是若论近战……无论你试多少次都不可能赢得了我。”用手抹过手中的匕首,女人的声音中透着些慵懒,她头也不回地向苏兰的方向走去,只听闻身后那人在说着下次还会再来的话之后,其脚步声就渐行渐远。 “那人还真是不放弃呢。” 接过安娜递过来的匕首,苏兰蹙起眉望着在后门消失的骷髅,安娜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便抬眼向邵君衍看去。 黑发的少年心间宛如有巨石压在其上,令他不由得绷紧了身体,他紧紧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眸,即便后背已经冒出了冷汗,也依旧没有移开视线。 ……直到安娜移过视线,向莫奈望去。 “……这位?” “他叫邵君衍。”莫奈只简单地这般介绍着,安娜也没有多问,只是轻声嗯了一声,她一边抬脚向前走去,一边说道:“你来得迟了,不过也没什么关系。” “这次还真是麻烦你出手了,安娜。” “没什么,就算没有你,骷髅也会找其他机会向我挑战的,顺便罢了。” 女人伸手解下头上的皮筋,任由火红的长发垂到了身后,莫奈低头望了望手上的联络器,随即抬头笑嘻嘻地说道: “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去店里取些东西,就不久留了。” “嗯。” 莫奈拉着邵君衍离开,只是刚到门口就见那人轻轻摇了摇头,他望向面前的人说道:“我还有些事……一会再去店里找你。” “恩?”莫奈狐疑地看他一眼,随即勉强地点了点头道:“行吧,那我先走了,一会再见。” “好。” 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离开,邵君衍垂下眸,忽然转过身走了进去。 苏兰不知去了何处,而正坐在沙发上的安娜抬眼向他望来。 “有事?”女人这般慵懒地问道,少年紧盯着眼前的女人,忽而低声说道:“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跟随在您身边学习。” “学什么?” “近战攻击的能力。” “哦?杀人的方法?”女人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面前的人,问道:“外来者……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教你呢?比如说,与莫奈的关系?” “随便您想要什么都可以。”少年握紧拳头,虽然因为对方的称呼而感到些许的惊讶,但是他还是坚定地看向面前的人:“至少……我想变得有用一些。” “……有趣。”安娜打量着眼前的人,轻声如此说道,她眯起眸,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直到一段时间后,她忽而勾起了唇角:“也不是不可以……” “如果你愿意帮我杀人的话。” —— 莫奈的手刚碰上维修铺的大门,便发觉了有什么不对,他轻轻推了推,原本该是锁紧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缝隙。 琥珀色的眼眸沉了沉,他一把推开大门,正见背对着自己正举着什么细细查看的金发青年。 “嗯?回来了?” 全然没有被店主人抓包的尴尬,青年只是如此笑着,收起手中的零件,侧过头向身后看去。 “没想到我的一个小破店铺也能得到洛克大人的青睐,这可真是稀奇。” 莫奈眯起眼,忽而如此笑道,洛克笑着摇了摇头,拿出那个被他收起的零件在莫奈眼前晃了晃:“可没人规定我不能出来买东西,你看,我只是想要这个。” “那是其他客人拿来修理的东西。” “我想这些钱应该能支付你的违约金。” 沉甸甸的钱袋掉到了怀里,莫奈收敛起笑容,眸中显现出冰冷的怒火,只是洛克犹如没有看见般向门口走去,忽而又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脸,笑着轻声道:“对了,听说你前几天被偷袭了?啧,就算有红街当后盾,也不一定安全呢…… 不过你放心,那些家伙已经被我教训过了,之后他们不会再来找你,当然,前提是你不找我们这些城主手下的麻烦。” “……你做这些事情是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啊……”洛克用手捏了捏下巴,然后无所谓般耸了耸肩,继续向前走去:“大概是因为高兴吧。” ……从来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你,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知识? 走出小巷的洛克看了看手中的零件,原本零件损坏的地方已经被重新修复好,只是对方用的手法……竟是比他现在用的手法还要高明得多。 ——明明连机械师都还不是,不是么?莫奈啊莫奈…… 洛克眯起眼眸看向前方,又想起了那个行动诡异的蜘蛛。 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在找出这些问题的答案之前,他不容许有人破坏他的计划。 ——因为那可能是让自己在机械师这条路上更进一步的东西。 思及此,金发青年的眼中露出了兴奋的神情。 章节目录 第31章 三年 海伦星,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的陆地都被海洋所覆盖的海洋星球,是目前所发现的行星中十大最宜人类居住的行星之一。无数玻璃栈道于海洋中穿梭,更有许多早已被认定为绝迹了的物种在其中生存,因而堪称为宇宙中的一大奇景。 身穿军装的男子神情肃穆地向守在大门口的警卫员敬了个军礼,随即迈开步伐大步向院子里走去,这个地方他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因而没花费多少时间便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 “上将。” 男子在距离书桌前一段距离处停了下来,他挺直脊背,敬着军礼如此称呼着,满头华发的老人收回自己投注于窗外景色的视线,回过头看向来人,已经显现出些许浑浊的黑色眼眸中带着柔和的神色,老人点了点头,笑着对来人说道: “远帆,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见,你还是摆着一副臭脸的样子,快找个地方坐吧。” 魏远帆闻言神色缓了缓,他挑了个位置坐下,在向给他倒茶的小士兵道了声谢后便扭头看向了在首座上坐着的老人。 短短三年,这位和蔼可亲的老人便迅速衰老成这般模样。当年上将老来得子时那副激动得无以复加的模样至今还留存在他的脑海中,然而随之而来的就是上将夫人死于器官衰竭,紧接着身为机械师的女儿也在实验室爆炸事件中丧生,现在就连唯一的外孙也…… 思及此魏远帆的眸色暗了暗,只是很快他又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向来不苟言笑的男子皱起了眉,正色道: “前两日举行的大会中霍奇上将又重新发起了撤销军校传统射击训练,推广新的训练方案的提议,议政院现在还在内部商讨,但是就我们军部这边的情况来看……实在是不容乐观。” “简直就是在胡闹。”老人深深蹙起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智能芯片的推广还没有到二十年,其中缺陷极大……如果真按霍奇的想法来,可能存在的危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以后出来的士兵本身的质量可都要大下滑了。” 说到这时,他的眸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老人沉默了一会,随即叹息着问道:“邵清在这次大会上是什么态度?” “……他投了赞成票。”说到这时魏远帆眸中流露出了愤怒的神色,他捏紧了座椅扶手,道:“那个家伙……明明是上将一手提拔上来的,没想到……!” “好了远帆!” 还没等魏远帆将话说完,老人便截断了话语,他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道:“当年确实是我识人不清,见小茹对他甚是喜欢,就松懈了心神,不过我也能理解他在想什么……毕竟这几年来,霍奇一系确实逐渐势大。” “……我现在只想找到君衍。” 魏远帆动了动唇角,只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向首座上满脸疲惫的老人,眸中透着复杂的神色。 所有人都知道邵家的大少爷已经死于星盗之手,就连邵清也如此认定,唯有老人这三年来坚持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从未放弃过寻找。 魏远帆几乎毫不怀疑,一旦找到了邵君衍的尸体……原本身体状况就日益下滑的老人会顷刻崩溃。 ——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天边突然刮来了一阵大风,吹得挂在房前的灯笼都歪斜地倾向一侧。明亮的橘黄灯光下,年轻的男女们或无聊地谈笑着,或和来客商量着价钱,若彼此都满意这个,就一同回身向房内走去。 一派慵懒迷醉,奢靡放荡的场景。只是没过多久,一场尖叫就暂时打破了这种氛围,原本正有一搭没一搭谈话的人们扭过头来,向尖叫声的方向看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怒吼声和冷兵器对碰的声音响起,在一段时间的嘈杂之后又没了声息,有人拖着一具尸体从房子里走了出来,他用力将尸体扔到了大街上,抬眼面无表情地扫过正望着这边的人群。 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二十岁左右的青年。 青年披着黑色的皮革外套,笔直的深色长裤没入靴子中,身姿挺拔而修长。他剪着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细碎的额发遮住眼眸,却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起来,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青年脸上一道自左眼角到右颊下颚横跨的疤痕。 那疤痕显目而丑陋,更是无端给青年增添了几分杀意,只见青年注视着那些混杂在红街男女中的陌生脸孔,出口的话语冷然而锐利: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到了红街就要遵守红街的规矩,不然到时可别怪我不客气。” 抛下这句话的青年大步跨过地上的尸体向前走去,巡街的红街打手们上前抬起尸体,带向了不知什么地方,撑着下颚的年轻男子慵懒地望向他离去的方向,跟身旁的人道: “白面修罗近来可是越来越有气势了呢。” “白面修罗?”身旁才刚进红街不久的女子好奇地挑了挑眉,笑着道:“我怎么没听说过这般名号?” “你才刚来,不知道是正常的事。”男子回眸看了她一眼:“这位可是安娜大人的座下,专门负责解决那些破坏红街规矩的人……有人传言说啊,安娜大人可是这位的老师。” “有这么厉害?” “那是自然的,就是这位从不在红街找乐子,啧……都没机会好好见识见识。” 听闻男子的这句话,女子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她用手掩住口鼻,道:“说不定人家早有相好了呢,这不可就不用来找咱们么?” “白面修罗可没听说和谁走得近,要真说可能的话,也就只有蜘蛛了吧。”男子这般说着,然后像是想到什么般也笑出声:“不过这倒是没可能,我私底下观察过了,蜘蛛看修罗的神色正常得很呢,就他那副薄脸皮,真要和白面修罗在一块了,我们这些人能看不出来?” “说起来,蜘蛛今天应该也在红街吧?” 这些人无聊时的碎语邵君衍自然是不知道的,他面无表情地穿过长街,待到安娜房前才停了下来。 然后他愣了一愣,忽而抬头看向正站在二楼阳台处向他招着手的人。 “你怎么这么慢?” 那人懒洋洋地如此说道。 拥有着一双琥珀色眼眸的青年站在阳台处,双手压在了栏杆上,有段时间没打理的浅黑色头发软趴趴地被顶在头上,邵君衍只稍一眼就知道这人肯定是睡醒了就过来,连头发都没有打理。 见到是他,邵君衍弯了弯嘴角,他没再多说话,只加快了步伐,很快就上到了二楼,当时还站在阳台处的莫奈此刻已经在饭桌前坐下,一号稳稳地站在他的脑袋上,见他过来,那人眼神一亮,招呼着:“阿衍,快过来坐!” “你今天倒还真是来蹭饭的。” “没办法,这不是最近生意不景气,没钱吃饭了么?你们又不给阿衍开工资,我就只能带着阿衍来蹭一顿了。” 听见安娜的话,莫奈只笑嘻嘻地这般答道,说话间还拉开自己身旁的座位示意邵君衍坐下,正接过身旁妇人递过来菜肴的苏兰噗嗤一下笑出声,没有说什么反驳的话,她摇了摇头,只说道: “就你话多,赶紧吃饭吧。” 这三年来,邵君衍一直在安娜手下打白工,当然,也不能这么说。 以替红街处理违规之人为条件,每隔两三天安娜会指导邵君衍各种技巧,从最开始每天被揍得皮青脸肿,到现在已经能勉强与安娜过上几十招,这三年中邵君衍的实力可以称得上是突飞猛进。 当年还懵懵懂懂的小少爷,现如今已经愈发沉稳,甚至在这钢铁巨城中都闯出了不小的名气来。 当然,他也真不是一点收入都没有,偶尔他会去红眼那边接下些任务,即做练手,也能得到不算少数的酬金。 回想起这三年来经历的事情,邵君衍握起筷子的手忽而一顿,他扭头看向身旁吃得正欢的青年,正想要说些什么,就猝不及防望见了那人脸上的印记。 虽然当年脸上伤得严重,但之后一段时间被邵君衍每天尽职尽责地包扎换药,倒也没留下什么骇人的疤痕。只是莫奈脸上的口子被划得深,这颗星球上又没有什么高效的医疗设备,因此在伤口愈合后也还是留下了一道不大的淡色痕迹。 因为这个,苏兰时常嘲笑莫奈破相了,邵君衍却不这么认为,那右颊上的疤痕不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更别说破坏莫奈的面相……只是,他却比苏兰更不乐意见到那道痕迹。 “……” 邵君衍攥紧了手上的筷子,他沉默了一会,正要转过眼去,就见察觉到他视线的莫奈疑惑地抬起头来,那人咬着筷子,口齿含糊地问道: “怎么了?” “……最近你那边的生意还是原来那样?” “可不就是?最近只接到了红眼的一笔生意,再这样下去,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欠苍工资了。”莫奈啧了一声如此说道。 虽说有洛克警告在前,但要灰胡子真正放过莫奈是不可能的,因而这几年在他的压迫下来光顾莫奈维修铺的顾客越来越少,也只有红眼红街,还有压根不受城市里这些弯弯绕绕影响的骷髅还会继续光顾他的生意。 大概是因为知道当年有自己的原因在内,邵君衍一直对此心怀芥蒂,只是莫奈却依旧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一副全然没有受到影响的样子。 “这么一说起来……” 像是想起了什么,莫奈忽然放下筷子,向身旁的人看去: “红眼委托我的东西还挺有意思的……等我修好了给你看看。” 章节目录 第33章 来客 “所以你们是来告诉我,达斯娅失踪了……嗯?” 中年男人的话声轻得几乎要令人听不见,却让座下站着的机械师们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站在最前排的金发青年不动声色地抬眼向前看去,正见向来没多少情绪起伏的城主攥紧了拳头,身体因为强压的怒气而轻微颤抖着,那个男人看着跪在地面上哆嗦的机械师,忽而拿起放在桌上的东西狠狠砸向地面,不顾座下明显被吓了一跳的人群,他冰冷地说道: “达斯娅对上面有多重要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废物!统统都是废物!这就是你们口中所说的万无一失!到时候若是没能找回来,你们都得统统给我陪葬,一个都逃不掉!” 大厅中的气氛瞬时降到了冰点,低垂着头的机械师们悄悄地左顾右盼着,毫不意外都在身旁的人眼中看到了些许恐惧的神色。 他们都是被许以重利前来这颗星球参加秘密研究的人,每一个人在来时都签署了保密协议,自然知道如果他们的研究暴露会发生什么事情……更有在这颗星球上待着时间较长的机械师想起了十几年前那次事件,不由得又紧张了几分。 ——不过好在了这颗星球早在他们进行研究之时就已经进行了全面封闭,他们还有机会。 “城主大人息怒。” 就在众人都诺诺不敢言之时,洛克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站在自己右边的肯,随即站出来如此说道,他的目光从容而镇定,似乎丝毫不受这次事件所影响:“这次事情是我们有所疏忽了,毕竟大家都没有想到达斯娅的机体系统已经完善到可以自我修复病毒的地步,而这却恰恰说明了我们的研究没有白费。 至于这次达斯娅逃跑并未引起发觉也是在意料之中,毕竟她原本就具有可以影响周围一切智能设备的能力……而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就是要尽快找到达斯娅,来之前我问了一下执法局的下属,他们说存放于库中的飞行器并未减少,也就是说达斯娅还在这颗星球上……我们还有机会。” 他的话说得不急不缓,而这明显让城主的神色缓和了不少,中年的男人扫视了坐下的机械师们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前排一脸从容的得力下属,随即哼了一声道: “也罢,事情确实还没糟糕到那种境地……洛克,肯!” “是。”“是。” “你们两个带着执法局去搜寻达斯娅的踪迹。”城主阴鸷地如此道:“一周之内,要将她完好地带回来!” “属下明白了。”“属下明白了。” “好了,退下吧。” 中年的男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座下的机械师们犹如得到特赦般呼出了一口气,他们争先恐后地鱼贯而出,跪在地上的机械师也迅速爬了起来,狼狈地走出门去,独留下洛克和肯两人落在了后头。 肯不屑地看着前头那些机械师,又扭头看向身旁依旧面带着微笑的人,他冷哼了一声,只如此道:“你和那些家伙倒是一点都不像,可据我所知,你难道不是一直以机械师的身份为荣么?” “不不不,我想你大概是有什么误会我的地方。”金发的青年如此笑道,漫不经心地扣上衣领上松开的领扣:“我和那些追名逐利的书呆子可不同,我所追求的东西……那些家伙怎么能理解呢?” “说得倒是好听。” 听见肯的嗤笑声,洛克也只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他和身旁的人并肩走过长长的走道,这才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般这么问道:“说起来……你还记得十几年前那次事件么?” “恩?那次让你们不得不强制让那家伙沉睡的出逃事件?” “没错,就是那次。”金发的青年抬手轻敲了敲太阳穴,眸中露出了些许思索的神色:“那位研发出了达斯娅核心智脑的大师十几年前突然反悔打算带走达斯娅,结果最后被执法局击落了飞行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样。” “恩?”肯挑了挑眉:“原来那人还有这么大的来头?” “那位可是械联认证的十二位机械大师之一,也只有这样的实力,才能研发出达斯娅这种犹如神造之物的作品……”说到这时,洛克眼中闪过一丝身旁的人没有察觉到的狂热:“……不过可惜的是,现在只剩下十一位了。” “你跟我说这些也没用。”肯不耐烦地如此说着,眼中闪过了暴虐的神色,如果不是因为身旁站着的人是洛克,他早已经将那人的头颅给拧了下来:“我现在只想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你们研究的那该死的东西,其余的就不用再多说了!” “呵。”金发的青年轻笑了一声,全然不顾身旁人的烦躁,他将双手插入白色工作服的兜里,轻松地问道:“好吧,那我换一个话题。” “你知道当年林立大师的飞行器是在哪里坠毁的么?” —— 尽管内城里发生了那样令每个人都紧张起来的事情,生活于城市核心之外的人们依旧毫无所觉,至少莫奈就撑着下巴坐在大石头上,无视了石头远处惊慌失措逃走的灰岩鸟,只粗粗浏览过执法局的群发邮件。 “今日有要犯逃窜,看到以下犯人的居住者请立即向执法局报告,报告者必有重赏……若发现有人窝藏要犯,必立刻处决。” 他慢吞吞地念着邮件上的内容,又看了一眼上面附带的照片,那是一张面容姣好的少女的图片,银色的发丝披在少女的肩上,对着镜头的湛蓝眼眸中不带一丝感情。莫奈嗤笑了一声,随即动作熟练地删除邮件,仿佛自言自语般感慨道: “原来执法局还有关押犯人这项能力啊……我还一直都以为他们向来都是就地击毙呢。” 【资料库显示星球执法应该遵循国家法律,而这颗星球的执法者应该在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执法资格】 “这听起来很不错。”莫奈伸了一个懒腰,他抬眼向前望去,正看到邵君衍正从远方走来。黑发的青年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人影,他停下步伐,抬着头望向坐在石头上的人。 莫奈抓起身旁的背包向下跳去,邵君衍扫了他一眼,顿了顿问道:“你没带枪?” “是啊,没子弹了。”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在枪械方面的天赋,自三年前起,莫奈就有意识地开始了这方面的训练,当然,当初特意委托红街特制的那种威力强大的子弹是再也没用过了,但是最普通的那种铁制子弹莫奈还是能买得起的。 邵君衍曾和莫奈交过手,现如今他的身手已经远强大于在耐力方面明显短板的莫奈,但是若是莫奈持枪……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逼近对方。 然而邵君衍却从不在这些问题上纠结,他们是最好的搭档,本来就不需要对这些问题思虑过多——不曾思考外界的繁杂,他只是理所当然地如此认为着。 但无论如何,现下的邵君衍依旧和莫奈并肩于黄沙之中行走,听到身旁人所说的邮件,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在上面发现了未读信息的提醒。 “这件事情和现在的我们关系不大,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低调,至于……恩?” 莫奈顿住了脚步,他皱着眉看着面前的大门,随即伸手推了推,原本需要有他操作才能开启的大门竟然就这么被推开了。 身旁的邵君衍也愣了愣神。 莫奈无声地看了身旁的人一眼,没有说话,他只是拔出插在腰间的小刀,随即缓慢地推开门,吱呀声在不小的空间中响起,入目的一切却和出去时没有任何变化,二号依旧停在角落里静静地待着,想象中的混乱场景并未发生。 ——但那向下的地下实验室入口却已经被打开了。 莫奈的瞳孔微缩了缩,他握紧手中的小刀,没有发出一声响动地向入口走去,邵君衍带上了大门,随即沉着脸望向前方。 ——被发现了。 ——可是这根本不可能。 实验室里的灯被入侵者打开,莫奈扫视了一眼,在飞行器后发现了一小截不明显的衣角,小小的咔嚓声从那个方向起来,听起来就像是石头碎掉的声音。 琥珀色眼眸的青年沉下脸色,他停下脚步,但那咔嚓声也随之停了下来,就像是对方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 莫奈感觉自己的心脏紧了一紧,然后他看到了一缕银色的发丝,飞行器后的人偏过头,像是有些迟疑地道: “一号?是爸爸回来了吗?” 章节目录 第34章 往事 莫奈是被莫老头拉扯着长大的,而自他有记忆时起,莫老头就是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样。那个平日里总是凶巴巴的老头没什么本事,混了那么多年也依旧靠捡垃圾来填肚子,但是却收养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小孩。 莫奈是他带的孩子中捡到时年纪最小的一个,也是在老头身边待的时间最长的一个,莫老头教他怎么识别有用的垃圾,哪些动物没有威胁性,可以拿来解解嘴馋,虽然时常凶巴巴地问莫奈怎么还不走,但那个瘦小的老头却从来没有主动赶他走的意思。 最开始的那段时间里,莫奈和小老头两人相依为命。他们结伴去垃圾堆里翻找东西,偶尔抓到几只老鼠也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莫老头的生活里没有什么娱乐,但如果碰上了天气好的夜晚,他会搬个凳子坐在沙地里抽个烟杆,偶尔兴致来了就指着天边一角的星星,以一种莫奈没法明白的语气说道,看,那是我的家乡。 ——臭老头,原来你家居然在天上啊? ——……呸!臭小子懂什么,你以为这世界就只有这个鬼地方,世界可大得很呢!我年轻那会啊,经常就爱到处蹿…… 听莫老头絮絮叨叨讲起那些在他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就成了莫奈童年时最大的乐趣。那时的他极其向往那片头顶的星空,只是这份他自己都知道是妄想的心情在莫老头死后也就渐渐被掩埋了起来。 ——直到他亲眼看到了那艘飞行器的坠落。 …… 莫奈已经很久没找到食物了。 原本就不算强壮的身子已经虚弱得不行,强忍着从腹中弥漫出的饥饿感,才十三岁的少年冒着大风摸黑向垃圾倾倒场所走去——这在这颗星球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危险到如果莫奈稍存一丝理智都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那时的他已经饿得不行了。 夜晚的垃圾场鲜少有拾荒者拜访,更多的是毛发凌乱骨骼怪异的食腐兽,那种野兽虽然多吃腐败的食物,但是对鲜肉却也来者不拒,尤其是像莫奈这样体格薄弱的拾荒者,更是它们最爱的口粮,因此才十三岁的少年只敢在垃圾场边缘徘徊,他瞪大眼睛望着地面,企图发现一点被遗漏的吃食。 而意外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亮眼的火光猛然划破黑夜,巨大的爆炸声响彻天空,冒着黑烟的飞行器狠狠砸断了不远处的石柱,食腐兽们惊惶而逃,莫奈被震得狼狈坐倒在地,他茫然地抬起眼,正将自头顶穿行而过的飞行器印在眼底。 ——莫奈认得那种飞行器,那上面涂有执法局的标记,是他和莫老头一直避之不及的东西。 但是…… 他看了看不知为何似乎没发现坠落地点的执法局,又看了看不远处已经残缺的飞行器。咬了咬牙,奋力站起了身,瘦弱的少年踉踉跄跄朝那飞行器的方向跑去。 食物……他需要食物……! 饥肠辘辘的少年连跑带爬地踏过散落了一地的垃圾,漫天的臭气包裹在身侧,但他却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努力地攀爬上炸开的飞行器大门,他用右手死死抵着自己的胃部,左手紧抓着大门的门框,喘着粗气飞快地扫过周围。 甚至来不及去打量这个不大的空间,莫奈刚一进门便飞快地翻箱倒柜起来,他的运气还算不错,没一会就在一个弹出的格子里发现了几袋完好的压缩食物。没有多想其他,少年用牙齿撕开了包装袋,便狼吞虎咽地坐在原地吃了起来。 所幸的是他还懂得需要克制,在腹中饥饿消退得差不多时便停下了自己进食的动作,不然怕是要撑死在原地。少年小心翼翼地将食物放在怀里,这才抬头打量着眼前的尸体。 那是一个已经步入老年的男人。 他的身上系着安全带,因而才能以一种平稳的姿势趴伏在操作台上。身上穿着白色大褂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他的脸正对着莫奈的方向,这令莫奈可以看到他那已经攀上皱纹的眼角以及紧皱着的眉头,鲜血从他的额头处缓慢滴落到冰冷的操作台,泛着银光的□□摔落在地面,再没有一丝动静。 莫奈小心翼翼地走到男人跟前,然后顿住了脚步。 男人的右手中依旧紧握着什么,摊开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正凌乱写着什么的笔记本,瘦弱的少年悄无声息地伸出右手,却在即将碰到纸面时如同畏惧般蜷起了手指。 那是文字。 莫老头在还未去世前曾用石头在沙地上教莫奈认字,只是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现如今这些奇妙有趣的图案对莫奈来说已经是十分模糊的记忆,但这并不影响现在的少年对这些东西爱不释手。 飞行器划过天际的声音惊醒了愣神中的莫奈,莫奈认真对男人的尸体双手合十说了一声抱歉,便咬着牙抽出了那个记载着满满文字的本子,临走前他看了一眼男人攥紧的拳头,在迟疑了一会之后还是小心地将里面的东西抠了出来,干完了这些事情的少年仓惶逃离,再不敢再多待一分。 就在他离开一段时间后,热浪席卷了整个垃圾场,执法局的飞行器在这片火海上盘旋了一会,便相继离去。 …… 【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再次翻看起了之前所做的记录,这本跟随我多年,记载了我多项思考与研究成果的笔记,也终于到达它的终点。 我想当年我的老朋友说的是对的,遗憾的是当那时我太过痴迷于这项研究,以至于和他分道扬镳……如今想起,却是再怎么后悔莫及也没用了。 我终于是为我的自负和傲慢付出了代价,对此我没有丝毫怨言,但要说最愧疚的,却是没能带走达斯娅。 那个诞生于我手中的女孩原本不该背负这些命运,她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不该看到我们这些罪恶的人,那是即便用我的死亡也无法弥补的事情。 事情还会更糟糕吗?也许。 但是有些东西,记载了一切的东西……却不能落到那群人手里,虽然没能把它带出去,但是也好……就让我自己带着这些东西,带着一号一同赴死——】 琥珀色眼眸的少年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回想起那个夜晚,他心有余悸地呼出了一口气。抬眼看了看这被简陋搭起的小屋,他摊开手,认真地端详着放在手上表面凹凸不平的圆球。 “你叫做一号?”少年认真地自言自语道:“很好听的名字,真的……至少写起来很好写。” “我现在没本事,但是等到我之后研究出来了,就给你做个壳子,让你能跑起来。” ——这样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少年开心地眯起眼,兀的笑了出来,若隐若现的小虎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眼,他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放在自己的面前,认真地看着那本沾染了鲜血的笔记: “老师……唔,不对,这么叫您应该会不高兴,毕竟我在那样的情况下捡了你的东西。” 少年双手合十,严肃地道: “大师,我会出去的……我会去找你的老朋友,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大师这么厉害,外面的人一定知道你的事情。 ——以及,如果让我碰见了那个叫做达斯娅的女孩,我一定会尽力把她一起带出去。 您就放心去吧。” —— 琥珀色眼眸的青年神色复杂地望着蜷缩在一角正戒备地咬着燃石的少女,银发从她的肩旁垂落,石屑随着她的动作散落在地上,看上去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至少邵君衍就一脸不可思议地愣在一旁,他看着从少女身上披着的外套中显露出的破损机体,又看了看那轻易咬碎了燃石的洁白牙齿,依旧无法从震惊中回过神。 如果不是这些,没有人会怀疑眼前的少女不是人类,她的一举一动,都如正常的人类少女般鲜活自然。 但这明明是绝对禁止的,无论是什么机器人,都绝对不允许拥有与人类接近的能够混淆视线的行为举止。 “你说……你是爸爸的学生,爸爸他已经死了……?” 良久之后少女才这般说道,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莫奈,湛蓝的眼眸比之前更加明亮,莫奈点了点头,低声道: “准确的是,我连大师的半个学生都算不上……但是我知道你,达斯娅。” “……我会带你离开。” “……” 少女静默地看着眼前的人,直到半晌之后才垂下又恢复了正常颜色的眼眸。 ——眼前的人没有说谎。 章节目录 第35章 前夕 谨慎地避开那些在城市内外来来往往的执法局工作人员,邵君衍终于在入夜之后回到了那座被黄沙所包围的房子里,他反手将大门带上,这才微不可觉地松了口气。 居住在这颗星球上的其他人只对执法局的紧张感到莫名其妙,从这三日他在红街打探来的消息所看,执法局正在对这颗星球进行地毯式的搜查,城内没有一个店铺能例外,然而虽然疑惑,但这些早已在多年的挣扎求存中向城主低下了头,因此也没人敢对此有哪怕一丝抱怨。 照这个趋势来看……最迟不过明天,这个房子也会迎来执法局的来客。 心情沉重地卸下自己手上的护腕,黑发的青年抬眼打量了一会周围,一号正安静地趴伏在不远处的桌子上,莫奈却是不见了踪影,他抬手摸了摸蜘蛛光滑的细腿,便不再迟疑地向通道入口走去。 因为有一号在上面警戒着,莫奈也就没做太多遮掩,几乎是刚一下来,邵君衍就望见了正站在机翼旁的青年。他踩在高高的凳子上,正拿着奇怪的工具触碰着机翼的表面,邵君衍可以清楚地看见豆大的汗珠从青年的额上滚落。他用一手搭在于机翼上摊开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手腕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弯曲着,单看上去都让人觉得十分费劲。 也不知为何,明明只是看见了这个人,却让邵君衍觉得内心的压力都散去了一些,他不自觉地弯起嘴角,黑色的眼眸微微一动,便投向了另一个方向。 银发的少女正靠坐在实验室的一角沉睡着。 事实上邵君衍并不清楚这个仿若真人的少女是否真的会感到困倦,她的手里还紧紧握着还没有完全吃完的燃石,大了一号的衣服松松垮垮地包裹住少女的躯体,白色的大衣搭在她的身上。少女紧闭着眼,她的面上平静得不带任何一丝表情,像是丝毫不担心之后的事情。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直让邵君衍觉得荒谬得不像现实,达斯娅的出现打乱了他和莫奈之前定下的稳妥计划,莫奈因此彻夜未眠,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完成一切收尾工作和计划制定。 “阿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略微惊讶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邵君衍抬起头,正见莫奈夹着本子从高凳上爬下,他的动作实在歪歪扭扭得过分,以至于黑发的青年都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唯恐对方一个踏空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他的这些小动作莫奈自然是没有发现的,琥珀色眼眸的青年顺利踩在了地面上,随即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他的眼睛中泛起了血丝,看上去着实比之前憔悴了不少,心里如同扎了根刺般的黑发青年难得抿了抿唇,赶在对方开口之前颇有些强硬地说道: “莫奈,你今晚必须得好好休息,再这样下去……没等到我们离开,你就会先撑不住了。” “没关……”出口的话语在对方执拗的眼神中没了声息,莫奈看着眼前的青年半晌,忽而松开眉头道:“行行行,我今晚一定好好休息,这样总可以了吧,我的大少爷?” 他的最后五个字音拖得极长,满满的都是调侃意味,却不曾想黑发的青年看着那带笑的眉眼愣了神,半晌后才颇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像是为了掩盖内心的情绪,黑发的青年继而说道:“给你带回来的子弹就放在你床上……我先上去了。” “恩,去吧。” 莫奈依旧笑着这般回道,他将记满了数据的本子放在台上,回头见已经看不到了邵君衍的身影,这才敛起了笑意。 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他抬眼向实验室一角看去,悄无声息地抬起脚走到达斯娅身侧蹲下,沉默着打量着面前银发的少女。 “他很喜欢你。” 平静的女声突然在耳旁响起,莫奈的手指微颤了颤,没有动作,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睁开了那双湛蓝的眼眸。 “他刚刚的情绪波动出现了峰值……他很喜欢你。” “是吗?”莫奈闻言轻笑了一声:“大概吧……阿衍和我待在一起有三年之久了,我们是同伴。” “……同伴?”少女偏了偏头,眼眸中显露出些许的疑惑,她像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随即啃起了手上的燃石这般说道:“你们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 “你又没和人类相处过多久,哪来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莫奈笑弯了眼,他抬起手,在达斯娅反应过来之前在她脑门上弹了弹,随即懒洋洋地说道:“居然能一本正经说出这种诡异的话,你在我看来才是真的奇怪呢……时间不早了,你也赶紧睡吧,过两天我们就离开这里。” 达斯娅安静地看着那人站起身,实验室重新陷入了昏暗,唯独自己头顶的一盏灯还亮着光芒。她很想对莫奈说其实这完全没有必要,自己不是人类,有没有光亮都没有关系。 但是…… 少女敛下眼眸,静默地开始啃起手上的燃石,顺着喉管滑落的碎石在体内转换成能源,逐渐将体内的蓄能容器装满,这个方法琐碎而麻烦,但却是她最喜欢的充能方式。 因为这看起来很像人类。 ——离开这颗星球后,自己又能干什么呢? 达斯娅如此思考着,然而那正高速运转的冰冷智脑核心并不能告诉她答案,少女举起了自己的手掌,上面的纹路复杂而清晰,却终究只是像人类而已。 少女缓慢闭上了湛蓝的眼眸,她靠坐在实验室的角落,如同人类般开始自己的“睡眠”。 莫奈回到房间里时,邵君衍还没有睡着,黑发的青年正在打磨自己的武器,自三年前起就从未被替换过的短刀在青色的石头上渐渐显露出锋芒,又恢复了莫奈初见它时的那副模样。 将放在床上的子弹推到一旁,莫奈靠坐在墙头,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任由一号敏捷地攀爬上肩膀,莫奈翘起的腿在半空中晃悠,他用双手垫在自己的脑后,视线细细地扫过身前黑发青年的身量。 这三年这个大少爷被自己养得不错。 琥珀色眼眸的青年厚着脸皮这般想道。 虽然自觉已经对对方的相貌已经有了免疫力,但莫奈还是不得不感慨邵君衍这几年变得愈发出众,甚至已经与安娜有得一拼,且不提那在这三年中突然蹿高到自己之上的身高和越发精练的身体,邵君衍最显著的变化还是那已经沉淀下来的气质,褪去了先前的稚气与无用的偏执,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再合格不过的同伴。 “你在看什么?” 像是终于对那堂而皇之的视线有了感应,黑发的青年收回手中的短刀,偏过头如此问道,细碎的额发稍稍遮住了他的眉眼,灯光在他的颊边打下温暖的印记,莫奈顿了顿,随即笑着说道: “这不是在看你呢。” “……你还是快睡吧。” 邵君衍早已习惯了他这样的性格,因而只是反手将刀收回了鞘中,随即便熄灭了桌上的提灯,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坐下,适应了黑暗的双眸印出不远处那人的轮廓,一号如同往常般在床铺旁趴伏了下来,红色的光芒微弱地照亮了一小片床铺。 莫奈闭上了眼。 黑暗中唯有两人的清浅呼吸声响起,因为连日劳累而不堪重负的身体已经沉重得不能移动分毫,莫奈几乎毫不怀疑只要他稍稍放松心神,就能立刻陷入沉眠之中。 “莫奈。” “……嗯?” “出去之后……你想去哪里?” “……” 睡意似乎褪去了些许,平躺在床上的青年微睁开眼,他沉默地望着天花板,左手如同下意识般触到放在枕头下的笔记。 “大概是带着达斯娅去找大师的老朋友,把大师的遗物交给他,做完这件事之后……我想到处去看看。” 邵君衍只觉得莫奈似乎笑了一笑,只不过周围实在是太过黑暗,他也并不能看得真切,片刻的沉默之后,他又听到那人道: “明天我们去趟红街,虽然这件事不能告诉安娜她们,但是总归是要说一声你辞职的事为好……毕竟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为什么不让她们跟我们一起走?” 飞行器虽然小,但是却还是有富余的空间,莫奈闻言顿了一顿,随即平静地说道: “阿衍,安娜和苏兰不会走的……她们不会丢下红街不管。” 这是她们的责任。 章节目录 第36章 搜查 “……辞职?” 红发的女人顿了顿,抬起眼平静地如此问道,她那金色的眼眸直视着坐于对面的黑发青年,没有显露出丝毫其他的情绪。 “是的。”邵君衍抿起唇,只这般回答,安娜没再继续询问下去,她抿了一口拿在手中的液体,便交付给了候在一旁的仆人,随后无声地挥了挥手令其退下。 莫奈和邵君衍来红街时,便没有看到苏兰,因而现在华丽而舒适的大厅里,只坐了他们三人。莫奈侧过脸用手指摩挲着手上的玻璃杯,他的视线停留在眼前四处乱跑的一号上,余光中却始终存有女人的身影。 安娜眯起了眼,她用右手两指撑着自己的侧脸,左手则把玩着垂下的发丝,她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随即才慵懒地问道:“为什么要辞职?” “我这段时间还有其他事情要去完成。”没有因为安娜的问题而有什么情绪波,邵君衍只敛下自己的眼眸,平静地如此回答道:“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十分重要,因此……恐怕不能再继续为您工作了。” “这可真稀奇。”红发的女人漫不经心地将发丝勾到耳后:“身为外来者的你,在这颗星球上竟然还有没完成的事么?” “……” 气氛一时凝滞。 莫奈收回投放在一号身上的视线,他微皱起眉看向对面的安娜,正准备说些什么,就被邵君衍拉住手臂制止,那人依旧认真地注视着对面的人,继而如此说道: “很抱歉我不能告诉您,但是……这件事情对我来说真的十分重要,重要到不得不去办的地步。 这三年承蒙您的照顾了,安娜小姐。” 安娜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人,随即垂下眸,放松地倚靠在沙发上,她优雅地交叠起双腿,面色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既然已经不是红街的人,就没必要再这么称呼我了,你想要离开就随意吧,红街……也从来没有强制留下谁的打算。” “……多谢。” 黑发青年看着对面的女子,终于是低声如此说道,不再久留,他干脆利落地站起身便准备离去,莫奈望着他的背影,正要站起身,便听安娜突然道:“莫奈,你留下。” “……” 已走到一半的邵君衍停了下来,他侧过脸看向身后的莫奈,便见那人无奈地耸了耸肩,对他做了一个你先出去的动作。邵君衍在原地停留了半晌,终于还是勉强点了点头,便顺着扶梯下了楼去。 见邵君衍的背影消失,莫奈这才回过头来,他看着眼前依旧坐在沙发上的安娜,这才笑着开口问道:“还有其他事情?” “我听苍说……你可是把自己的店都关了?” 红发的女人抬起眼,看向面前的人直截了当地如此问道,收起了所有的漫不经心和慵懒,女人撑着沙发的扶手,目光前所未有的凌厉:“你们两个要去干什么?” “这还真是……”琥珀色眼眸的青年无奈地笑着,他招手让一号过来身侧,随即抬手拎起了地上的蜘蛛:“就不能给我留点神秘感么?” 安娜没有回答,她只是微抬起下颚,静看着对面的人,莫奈避开她的视线,沉默了半晌,这才开口答道:“好吧,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打算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我从没听说这颗星球上还有什么值得参观的景点。” “安娜,凡事可不能这么肯定,谁又知道除了这片地方之外的其余地点还有什么景象呢?你说是吧。”莫奈笑着如此说道,只是他这样故作轻松的语气却没能将红街的掌权人给糊弄过去,见对面的人没有任何回答,他只得敛下笑容,随即叹了口气:“安娜……你就放心吧,我会没事的。” “……” 安娜敛下眼,她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莫奈的身侧,抬手摸向了那人的脸颊。红发的掌权人看着面前已不比自己矮多少的青年,淡声说道:“别让我和苏兰听到你的死讯……苏兰会承受不住。” “我什么时候让你们失望过了?” 他轻松地如此笑道,忽而抬起手拥抱住了眼前的女子,红色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留下淡淡的令人沉醉的香气:“我不会有事的。” 说完这句话,他便向后连退了几步,莫奈摸了摸挂在自己肩膀上的蜘蛛,边走边笑嘻嘻地对安娜挥手:“那么,下次再见。” 红发的女人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离开,直到青年不见了身影,她才轻叹了口气。 只是在这声叹息之后,女人抬起眼,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神色。 莫奈一走出大门就看到了邵君衍的身影,那人倚着墙站着,从莫奈这个角度看过去,只显得青年的腿又长又直。 见莫奈从门口出来,邵君衍侧过脸,问道: “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安娜又不会吃了我。” 丝毫不提他与安娜之间的对话,莫奈只这般回答道,没等邵君衍再多问些什么,他只连声催促着落在后头的黑发青年,见状邵君衍也就不再多问,只抬脚跟在莫奈的身后。 直到快要行至房前,他才垂眸问道:“安娜……她知道了?” “……大概猜出了一些。” 莫奈没有看向身旁的人:“安娜从来都是个聪明的人,但是这个事情,我们不能再向她透露更多了,红街想要在这颗星球上继续存在下去,就必须对这个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毕竟对于执法局来说,成功离开的我们就是逃犯。” “……” 邵君衍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然而他看着身旁人平静的侧脸,心情却是说不出的沉重。他心不在焉地低垂下眼,直到注意身旁人没有动静时才随之停下脚步来。 “怎么了?” 他看着莫奈紧皱的眉头,随即顺着对方的视线向前方看去。 那是他们的房子,此时却已经是一副完全不同的景象。 那圈起房子的铁网被撕开扔到一旁,深埋在地下的陷阱不知被什么触动,四处都是被炸出来的浅坑,门前的小树早已不复离开前的直立姿势,而是歪扭地倾倒在一旁,看不清长相的人站在洞开的大门前,正向里面的人高声说着什么。 邵君衍的眼眸轻缩了缩。 什么都没说,莫奈只快步向前走去,一向带笑的脸上难得显露出了沉郁的表情,琥珀色的眼眸中充盈着怒气,像是下一刻就会炸裂开来。 而待他看清站在他大门前的人影是谁时,这些愤怒就都化为了一道冷笑,莫奈轻眯起眼,颇为浮夸地道:“哟,我还当是谁呢,这不是最近名声正大的机械师灰胡子大人嘛?” “恩?” 几乎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的中年人回过头来,他看着身后的莫奈和邵君衍,阴着脸地扯了扯唇角:“看来我们房子的主人回来了。” “容我问一个问题。”莫奈敛起脸上的笑容,神色冰冷地扫过正在房屋里不知在翻找些什么的城主下属:“你带着这些人过来,打算在我的房子里找什么?” “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呢,城主的命令,每个有可能窝藏罪犯的地方可都要仔细盘查。”灰胡子只这般说道,他看着面前已无法与他竞争的年轻人,眸中浮现出快意与傲慢来:“我想,你该不会是跟那些个拾荒者混迹久了,连城主的规矩都忘了吧?” 抬手紧抓住身旁显露出杀意的黑发青年,莫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灰胡子,随即像是无所谓般耸了耸肩笑眯眯地说道:“既然是城主的命令,那我也就不能说什么了,你请便吧。” “莫奈……” 邵君衍紧皱起眉,他刚要说些什么,就被身旁的人狠狠掐住了手臂,那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前方的人,却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算你识相。” 灰胡子冷哼了一声,心中却并没有那么痛快,这项差事是他自己主动接过来的,就为了能看到蜘蛛动怒,好方便他将这人抓捕回去,却没成想这人这么沉得住气,他也只能命令手下的人更加毫不留情地破坏起来。 莫奈攥紧了拳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看着那些人手中拿着仪器在检测着达斯娅的踪迹,但原本地下实验室的材料中就含有防探测的金属材料存在,因而很快的就有人凑到灰胡子身侧低语着什么,灰胡子沉着脸冷哼一声,只看了莫奈一眼,便带着人转身离去。 “……就这么算了?” 从没受过这般气的邵君衍强压着心中的愤怒如此问道,那头的莫奈伸手扶起了倒在地上的二号,伸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这才回答:“现在这种时候,引起更多注意只会让我们更加麻烦。” 虽然难受,但为了这段时间的离开着想……他们也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再说。 莫奈握紧了手中的二号,却没注意到悄悄吸附在一旁墙壁上黑色仪器的存在。 章节目录 第37章 暴露 哪怕是心里清楚自己在这里也待不了多久,莫奈还是认认真真地将倒下的柜子都一一扶正到原来的位置。将沾满灰尘的二号擦干净放在一旁后,莫奈按下了启动键,便看着那个看起来不伦不类的机器人如往常一般开始自己的工作。 刚铺好床铺的邵君衍回过头,便看到莫奈正靠在柜子边上专注地看着二号,琥珀色的眼眸并未沾染上任何一丝情绪。 “阿衍。”注意到黑发青年的视线,莫奈没有回过头,只是这般说着:“你说等到我有机会回来的那一天……二号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收拾屋子?” “你昨天刚给它换上新能源。”邵君衍微偏过头这般说道,莫奈是半夜摸黑爬起来的,当时被惊醒的他亲眼看着青年拿着一小块燃石放在了二号的燃料盒里:“那么大一块……足够撑好几年了。” “什么啊,你昨晚怎么那么晚都还没睡。”意识到自己昨天偷偷摸摸做的事情已经被身旁的人看了个彻底,莫奈只是笑着这般说着。邵君衍看着他的笑容,忽而垂下眼,低声道: “等我们出去见到了外公,我们就告诉他这里的事情,那些人做的事败露了之后,我们就可以再回来这里……你想什么时候回来,我都陪你一起。” 邵君衍的声音越压越低,但是耳力不差的莫奈却是听了个清楚,他看着那人脸上不知为何泛起的红晕,眸中笑意愈盛。莫奈忽而扬起笑来,只轻快地答道:“好,等我想回来了,一定叫上你一起。” 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不知为何,邵君衍却觉得心跳得有些快,他飞快地侧过脸,也不知是想掩饰什么。 所幸的是莫奈也并没有多问,他拍了拍手站直了身,便迈开步伐向操作盘走去,纤长的手指飞快地在按键上跳跃着,莫奈回过头道: “最近空中戒严,想要冲出去恐怕没这么容易,虽说可以再继续等下去,但是有达斯娅在,执法局会不会解除警戒是一个因素……我还担心这会增大达斯娅暴露的风险。 明天,最迟明天,我们就得离开。” “恩。” 邵君衍点了点头答道,虽然并不清楚事情始终,但他却对莫奈的决定没有任何不满——有些事情,等到莫奈想要告诉他时,他总会知道的。 他跟在莫奈身后向地下实验室走去,银发的少女在亮如白昼般的实验室中睁开眼,她抬起下颚,静静看着向下走来的两人。 灯光打在少女的脸上,泛起的是如同白瓷般的光泽,达斯娅轻眨了眨眼,看着莫奈在自己面前半蹲下身。 “达斯娅。”那人这般说道:“我们就快离开了,你还有没有要收拾的东西?” 没有说话,少女只是安静摇了摇头,然而就在下一刻她猛然顿住,达斯娅飞快抬眼看向实验室的入口处,眉头罕见地皱了起来:“这个地方被锁定了。” “什么?” 莫奈在正在远处站着的邵君衍都愣了愣神,达斯娅站直了身,她赤脚向入口处走去。银色的发丝随着白色的大衣于空中扬起,少女紧抿着唇,很快就站在了地面之上。 泛着微光的湛蓝眼眸一一扫过房间的角落,最后少女的视线停留在了身旁的墙角处,达斯娅蹲下身,很快就从那角落里抠下一个手指盖大小的黑色仪器递给身旁的莫奈。 莫奈猛地沉下脸。 不用他多说,那趴伏在肩头的蜘蛛很快就爬到青年的手腕处,伸出尖利的蛛腿扎穿了他手中的仪器。莫奈皱着眉攥紧了拳头,低声道:“被耍了。” “我们现在离开?” “不行。”莫奈摇了摇头,他抬眼看向挂在邵君衍脖子上的爱丽丝,开口道:“爱丽丝还没有装载进飞行器系统,这个过程……至少也要一个小时之久。” 这么说着,莫奈下意识地摸了摸又爬回肩膀处的一号,随即飞快地抬起头:“阿衍,把爱丽丝给我。” 几乎是一接到手中的爱丽丝,莫奈便转身飞快地向下跑去,他顺着台阶走进了刚制作完成不久的飞行器内部,便将爱丽丝放在了操作板上的凹槽处,虚拟的操作界面在面前弹出,莫奈在确认那加载条在缓慢移动之后便不再多留,转而离开了飞行器。 “带上武器,我们现在就离开。” 没有解释太多,莫奈只是对飞行器外的两人这般说着,邵君衍望着他的身影,只皱着眉问道:“去哪?” “另一个入口。” 琥珀色眼眸的青年没有停下自己步伐,只是侧过脸这般答道,落在二人身后的达斯娅顿了顿,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身侧装着燃石的容器,在迟疑了片刻之后,她向容器的方向伸出手去。 燃石被少女攥在手心,很快不见了踪迹。 —— 洛克背着手站在窗前,他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与这颗星球格格不入的高大树木,就像是第一次见到般新奇。 而事实上,尽管这个星球上的绿色植物几乎绝迹,但在内城却极为常见,专门从外界带来的植物种子在精心照料下于黄沙之地中发了芽,很快就将这座内城装点得绿意盎然。 身穿执法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他身后俯着身子,久久不见抬头: “……西面派出的人员也没有查探到信息,现在除了南面还没检查完,其他的地方都已经搜遍了。” 即便已经搜查了三天之久,洛克依旧不见半分烦躁,他只是挥了挥手,平静道: “我知道了,下去吧。” “是,洛克大人。” 待到听到大门被阖上的声音,洛克才侧身向一旁的桌子走去。 肯正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玩着游戏机,瞥见他过来,这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移开了视线,手下的速度却丝毫不慢: “那家伙还真是厉害,竟然能让你找了三天。” “意料之中。”洛克端起桌子上的水杯,不在意地说道:“林立大师为她设计了最为先进的反侦测系统,即便是我们花费那么多时间去研究,也不过研究出了短距离侦测器……只要达斯娅提前发现并避开周围的执法局人员,那么我们就找不到她。” 肯闻言嗤笑了一声:“听起来像是永远也找不到了。” “她缺乏能源。”金发的青年用手指点了点手上的水杯,轻勾起嘴角:“反侦测系统的消耗可一点都不低,达斯娅的光能转化器还不完善,要想维持运行反侦测系统,如果没有其他能源获取途径,早在今早……她就应该已经耗尽能源了。” “恩?”肯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抬头看着眼前的人:“你的意思是……?” “她找到了新的能源。”洛克将水杯放在了桌面上:“或者……有人给她提供了新的能源。”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内城,哪还有什么新能源。”男人的眼中显露出了暴虐的神色:“所以只能是第二种。” “从刚得到的情报来看,最近可没什么人在收购各种能源燃料呢。”洛克依旧笑着,只是他的眼中却透出了冷意:“那家伙应该原本就有储存能源材料。” 如此一来,搜查的范围就小了很多,只是南面并没有人居住,该搜查的地方都搜查过了,却也没发现达斯娅的踪迹。 脑中飞快地闪过这颗星球上不受城主控制的几个势力资料,洛克在短短的时间内得出了几个结论,只是还没等他一一排除,就听到了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 “洛克大人!”穿着执法局制服的人快步走进屋内,飞快地说道:“有一个探测器有反应了!” “……” 没有说话,洛克只是大步走向前来通报的人的方向,肯抛下手中的游戏机跟在他身后,一同向走道尽头的房间走去。 鲜艳的红点在屏幕上显得格外显眼。 洛克眯起眼,他向坐在屏幕前的下属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属下刚刚确认过,是维修师蜘蛛的地盘。” “……莫奈。” 洛克平静地低声重复着,如果他没有记错,那个人的地盘,前不久才刚被搜查结束。 但是……甚至连机械师边缘都没有摸到的莫奈,是怎么隐藏起达斯娅,做到连探测器都无法探测出的? 金发的青年伸手轻按在自己的额头处,眼中隐晦地闪过一丝兴奋。 自己的猜想是没错的。 那个莫奈身上,确实藏有林立大师的经验笔记。 ——一定要得到它! 章节目录 第38章 流亡 天色暗沉了下来。 红色的灯笼照亮了周围的景象,红街的男女们依旧在门前嬉笑着,偶尔还可以听见一些隐晦的喘息声,一切都显得如往常般奢靡堕落,黑瘦的少年努力抑制住自己脸上的着急神色,他快步在街道上行走着,很快就到了那显著的小楼前。 “安娜小姐!” 苍蹬蹬蹬踏上楼梯,急促地称呼着正和苏兰说着什么的安娜,红发的女子微愣了愣,转头看向小跑过来的少年。 “执法局那边有了动静,在内城城门盯梢的人看见执法局的人出来了!” “辛苦你了,苍。” 安娜沉着脸这般说道,便让少年先回了红眼,苏兰静静看着少年的背影,又看了看面前已经开始束发的女人,她端着手中的酒杯,轻垂下眼眸,那纤长的睫毛在眼皮下打下了一小片阴影。 “安娜……你真的要过去?” 闻言安娜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她平静地转过头,金色的眼眸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神色:“苏兰,那是莫奈。” “可要是被城主那边发现了你胆敢带人去拦截执法局的人,你之后还能在红街继续待下去吗?没有了你的红街,还是会变回以前的样子!” 她的声量难得拔高,那双漂亮的棕色眼眸中难得显露出几分焦躁,安娜静静地看着苏兰那紧紧攥住酒杯的右手,丝毫不为多年同伴的话语所动:“苏兰,那是莫奈。” “……我知道。”苏兰无奈地叹了一声:“如果是别人……我现在不会这么纠结。” “但是那是莫奈。”没有再说其他,安娜只转眼淡淡地这般说道,她将武器插入刀鞘中,拉起脑后的帽兜:“没有莫奈,今天的我也不会站在这里,当年他救了我一命,而现在……这是我唯一能帮他做的事情。” “……” 苏兰闭了闭眼,她将手中的酒杯放在桌子上,再睁开眼时,里面已不再有挣扎神色:“算了,你想去就去吧……我会在这里帮你们遮掩好。” “多谢了,苏兰。” 安娜轻勾起一个微笑,她拍了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的肩膀,便不再迟疑地向后院走去,宽大的帽兜遮掩住了她的容貌,只显露出一小截下巴来,见到红街的掌权人过来,正靠着墙壁的人抬起眼,露出了苍白的下颚。 “这次多谢了,骷髅。” 听见安娜这般说道,骷髅抬手挖了挖耳朵,碎碎念着说道:“我可不是过来帮你的……只是我还欠了那小鬼的几次维修费,所以过来看看而已……你别误会了什么。” —— “执法局的人被拦住了。” 行至半程,达斯娅突然抬起眸这般说道,她那湛蓝的眼眸愈发透明,影像从少女的眸中映照而出,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虚像。 莫奈抬头看向那画面上那被兜帽遮挡住面容的人影,琥珀色的眼眸中透出复杂的神色。 “是安娜他们……” “……” 邵君衍望向身旁的青年,便见那人收回了目光,只转头向一旁说道:“继续走。” 他们的联络器早在出发的那一刻就被销毁了,此时能在这漫漫黄沙中认路,靠得完全是一号,入夜之后的沙地温度也骤降了几分,只是达斯娅不受温度影响,莫奈和邵君衍也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温度。 为了尽快到达目的地,他们身上除了武器什么都没带,一路上甚至都从未停下休息,另一个入口在城市就在边上,虽然危险,但在现在这种形势下反而可能是最为安全的地方。 “那个入口是大师早年前往实验室的通道。”莫奈一边向前行进一边对邵君衍如此解释着:“虽然将实验室建造得这么偏远,但是大师去这么远的地方只会引人注意……现在的那个通道是我参照大师的经验在实验室上端建造的。” 听见他的解释,邵君衍忍不住扭头看向身旁的人,虽然对这一行业不感兴趣,但因为有身为机械师的母亲,邵君衍对这一行业需要花费的时间还是颇为了解,但莫奈在没有老师教导的情况下,就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这个人……或许是个天才。 模糊的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过,很快邵君衍便将注意力集中到了眼下,他们的行程已过了大半,远方钢铁巨城的影子已经隐约可见,只要再多走几步,他们就能到达入口处。 但就在这一关头,他们停住了步伐,看着前方人的身影,莫奈的眸色猛地一沉。 “你们还真是让我久等了。” 站在实验室的入口边上,洛克只这般笑道,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前面的一行人,身穿执法局制服的人员正列队站在他们的身后。 ……但是可怕的是,直到走到这个地方之前,他们甚至没能看到这些人的身影,达斯娅皱了皱眉,伸手轻按在额头上,随即若有所思地垂下眸。 “帮你们的人倒是挺多的,可惜的是我们本来就是分了两路走,除了执法局之外,也就林立大师的实验室还可能藏着飞行器了吧。”金发的青年轻飘飘地这么说着,唇边的笑意并未浸染进眸中:“果然,在这守株待兔还真有用。” “洛克……”莫奈沉声说道,他反手取下自己背上的枪械,另一旁的邵君衍已拔出自己的武器,黑色的眼眸中透出冰冷的杀意。 勿需言语,他们都知道现在已经退无可退,执法局不会放他们轻易离开,无论如何,这场冲突都没法躲开。 金发的青年依旧微笑着,他向自己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随意地说道:“不要用远程武器,我还不想他们这么早死。” 肯瞥了身旁的人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手下向前冲了出去。 “达斯娅,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银发的少女闻言向后退了几步,她看着邵君衍飞快向前方奔袭而去,那黑色的发丝在空中飞扬,抿起的唇角是一道凌厉的弧度,那人用利刃架开袭来的武器,从腰间摸出另一把短刀刺向另一人的腰腹处。 只是那短刀只在制服上留下了一丝痕迹,连一道裂缝都不留。 “没用的。”洛克笑着用中指抵住了嘴唇,不急不缓地说道:“执法局的制服经过了特殊处理,就连子弹也……” “砰” 在半空中炸裂开来的血雾让金发青年的笑容凝固了起来,他猛地看向一旁的莫奈,就见那人沉着脸放下了手中的枪支,就在刚刚,一颗子弹嵌入了一名执法局人员的头部,几乎就在不久之后,黑发的青年抹了一把刀刃,沾染在下巴上的血迹为他平添了几分煞气。 “……倒是小看他们了。” 想象中一边倒的形势并未发生,金发的青年眯起眼眸低声这般说道,倒是肯眼中的兴趣渐浓,他拍了一把洛克的肩膀,无所谓地说道:“我去会会那黑发小子。” 邵君衍并未注意到这边的情形,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来这颗星球的少年,因此即便是在众人围攻下,他也依旧能一一应对,甚至阻挠想要过去莫奈那边的执法局人员——直到他心中泛起一丝危机感。 飞快转过身,邵君衍用手中的短刀挡住身后的武器,然而只是这一接触,他便觉得手腕发麻,细小的裂口自刀锋处开始缓慢弥漫开来,邵君衍甚至还能听到细微的嘎吱嘎吱声。 他的脸色因此变得更加凝重。 ——这个男人,太强了。 “我来会会这小子,你们都去蜘蛛那边。” “是,大人!” 邵君衍心中道了一声不好,只是他现在已经无暇抽身,那旁的莫奈见状将枪支递给了达斯娅,飞快地说道:“他们的目标是你,你自己要小心些。” “……我知道。” 湛蓝的眼眸中映照出青年离去的身影,达斯娅低垂下眼,如果不是她的机体功能还未完善,她本可以帮上忙,但是…… 银发的少女面无表情地攥紧了手上的枪支。 随手将已经断成两截的短刀扔到一旁,邵君衍翻滚着躲开肯大力挥下的长刀,半跪着撑直了身体,体内的血气汹涌着,喉管处很快泛起了腥甜,但此时的黑发青年只能生生咽了下去。 ——不行,太强了,现在的自己根本不能应付。 青年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莫奈的身影,就是这一眼让他失了神,一时竟没看到再次袭来的利刃,直到那旁的洛克突然突兀地喊道:“统统都住手!” 肯挑了挑眉,停下手中的动作,转眼向洛克看去。 那旁金发的青年只注视着银发的少女,她的手轻按在自己的脖颈上,只是十分寻常的一个动作,就让洛克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放他们离开,我跟你们回去。”达斯娅轻声如此道,湛蓝的眼眸中一片平静:“……否则我会启动自毁程序。” “达斯娅……!” 全然没理会莫奈的声音,达斯娅只是注视着那金发的青年,重复道: “放他们离开。” 章节目录 第39章 控制 金属项圈合拢,细长的银针自项圈上伸出,深嵌入银发少女洁白的脖颈中。达斯娅的睫毛轻颤了颤,她微偏过头,深深看了不远处的两人一眼。 “抱歉了,达斯娅。”金发的青年伸手轻拂开少女肩头上的发丝,笑着如此说道:“别怪我不相信你,城主可是下了死命令要我将你完好地带回去……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我也只能先行抽空你身体里储存的能量。” “记住你的承诺。” 达斯娅淡淡地这般说道,随即微偏过头避开洛克的手掌,那人倒也不在意,他只自然地收回自己的手,轻笑了一声回道:“既然说了会放他们离开,我自会遵守我的诺言。” 说罢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莫奈,向身旁的下属打了个手势:“回程吧。” “是,大人。” “……” 执法局人员的身影逐渐没入夜色,黑发的青年死死攥着手中断裂的短刀,内心的不甘几乎就要满溢而出。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阿衍,走了。” 邵君衍微侧过脸向身旁望去,那人微低着头,颊边垂落的发丝遮挡住了他的脸颊,令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似乎是察觉到了邵君衍的视线,莫奈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中一片平静:“现在再多想其他也无计于补,如果我们不能离开,那达斯娅才真是没有了希望。” 这样的道理,邵君衍又何尝不懂……黑发的青年抬眼看向执法局人员离开的方向,片刻之后他垂下眼眸,唇角抿出了冷漠的弧度:“我们走。” 莫奈轻扯出一个微笑,只是那微笑出现得清浅而短暂。快步走到一根石柱前,他半跪于地上在石柱底部摸索着,邵君衍没能看清他在做什么,只听见咔嚓一声轻响,便听莫奈回头对他说道:“走吧。” 大开的洞门内,是覆着银色金属的冰冷过道。 即便知道这里面百分之九十的工程都由机器人负责完成,能在城主势力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这样浩大的工程还是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然而邵君衍现在却无暇去顾及这些,越来越强烈的紧迫感令他绷紧了神经,黑发的青年紧盯着光滑的金属壁面,底下的地板在轻微地震动,很快就平滑地移动了起来。 原本他们花费了很长时间才到达的入口,回去的时候却只用了数分钟不到。莫奈先是轻推开隐藏入口的一个缝隙,见外面没有动静才勉强放下心来。 “这里还没有被发现。” 一边低声如此说道,莫奈快步向飞行器的方向走去,他顺着台阶走进了飞行器中,正见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了尽头处。 “阿衍,我们要走了。” “恩。” 余光瞥见了在旁边坐下的邵君衍,莫奈伸手按下手下的确认键,一号跳到了操作台上,尖利的蛛腿巧妙避开屏幕上的按键。 飞行器的机身轻微地颤抖了一瞬,面前的虚拟屏幕兀地消失不见,很快又显现了出来。 机械的女声在这个不大的空间中响起。 【编号3427,初步自检开始——核心系统,构建完整——机身损坏度,百分之零——能源剩余,百分之一百】 【未发现异常,安全带弹出,请确认启动】 “阿衍。”青年纤长的手指如同操作过千百遍般熟练地在虚拟映照的操作台上跳跃,引擎的轰鸣声逐渐清晰,琥珀色的眼眸中映出淡蓝的幽光,莫奈的面上满是凝重之色:“执法局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这次我们能逃出去的几率不大……抱歉,是我连累你了。” 邵君衍移回放在莫奈身上的视线,他低垂下眸,如同之前每次模拟般开始自己的准备工作。 “不用跟我说这些话。”邵君衍只沉声如此道:“无论你要做什么,我们一起。” “……好。” 莫奈先是一愣,随即露出轻松的笑容来,他低头望向手下的操作台,指尖在红色的长条上轻轻一划。 【系统启动,路线确定,核心智脑开启度——百分之二十】 【舱门开启,滑行道准备,实验室自毁程序启动——】 —— 难得平静的夜晚。 漆黑的夜幕上印着明亮不一的光斑,入夜的黄沙之地骤然降温,歪斜的幼小树苗恹恹地垂着枝叶,身穿制服的人员打着灯在它跟前走动,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现在什么时候了?”其中一个人向身旁的同伴低声如此问道,他身旁的人闻言看了看手腕,如此回答道:“离洛克大人吩咐的零点还有十几分钟。” “恩。” 他们之间的交流十分短暂,负责看守这里的执法局人员环顾着四周,忽而有人顿了顿,轻咦了一声:“那是……?” 原本一片平坦的沙地上突然鼓起了一个沙丘,沙子因为突如其来的异样向四周滑落,很快便显露出了在灯光照耀下泛着冷光的金属板,银灰的飞行器如同飞鸟般迅猛地窜向高空,自引擎处喷出的气流扬起地上的沙石,很快就掀起了一场小型的沙暴。 负责看守这里的人员脸色一变,连忙回头看向身边的人:“快!通知洛克大人!” 地面上发生的事情莫奈已无暇顾及,此刻莫奈正脸色凝重地看着界面上左下角的扫描图形,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布着红点,少说也有十几艘执法局的飞行器在天上等着他们。 ——更别说这里还只是这颗星球的一部分空域。 “……洛克还真是看得起我们。” 莫奈咬牙切齿地这般说道,他的手指在手下的操作台上一划,将爱丽丝的权限提高至百分之百,即将这个飞行器全部交由智脑控制。 这个选择不算明智,但他们两人都不是什么受过专业训练的驾驶员,无法将智脑当做工具挥之如臂,让爱丽丝去控制眼下的飞行器无疑更可靠一些。 银灰的飞鸟于夜空中飞翔,躲在暗处的猎食者也逐渐显露出了行迹。几乎全无半分保留,那些绘有执法局标记的飞行器向目标发射出了炮弹,只是那飞鸟却只轻松地向侧边倾斜,灵活地在炮弹的轨迹中穿行着。 然而这才只是开始。 在几轮的攻击之后对方已经摸索出了银灰飞行器的轨迹,那些猎食者于空中飞速穿行,过于密集的攻击与之后新赶来的执法局飞行器让爱丽丝的控制出现了第一个明显漏洞,红色的火焰于飞行器的右翼炸开,让飞行器不自觉地向□□去。 【警告,遭受攻击,右翼破损百分之十五】 邵君衍抓着手下的操作台稳住身子,他侧过脸,便看见身旁的人紧盯着前方的屏幕,他的手指轻轻一划,让红色的长条又进了一步。 【核心智脑开启度——百分之二十五】 “莫奈……?” “没办法了,只能试一试。” 莫奈沉着眸这般说道,被冠以爱丽丝之名的智脑就在他手下操作台的正中央,那原本就在智脑上飞快移动的光斑此时速度更是加快了几分……与此同时,它们也在微弱地颤抖着,像是要挣脱开智脑的束缚般。 莫奈抬手重重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钝痛的感觉透过神经渗入他的大脑,紧紧不见消失。 【核心智脑开启度——百分之三十】 【核心智脑开启度——百分之三十五】 每离地面更远一段距离,莫奈就更大比例地开启爱丽丝,脑内的钝痛已经化作了针扎般的疼痛,他的额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稍有些晃荡的视野中,于爱丽丝上传输着的光斑已经隐隐开始失控,像是在下一刻就要全数溃散。 与此同时,执法局的飞行器已呈包围之势! —— 银发的少女停住了脚步,她抬起眸,面色冷然地扭头望向身后的夜空。 “怎么了?”金发的青年这般微笑着,并不急着催少女离去,只是轻声这般问道,达斯娅回过头,湛蓝的眼眸上覆上了一层冷意:“……你骗我?” “可我只说了我会放他们离开,至于城主……”洛克轻呵了口气:“我可不知道城主的意思。” 达斯娅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她轻垂下眼眸,伸手摸了摸已经空无一物的脖颈,如同陈述般开口说道: “……我讨厌违背承诺。 既然我说了会让他们离开,那就……” “……恩?” 洛克敛起笑容,他看着银发的少女向前伸出手,那只手上兀的现出了黄色的石块,待到看清那石块到底是什么,金发青年猛然沉下脸色。 达斯娅伸手将燃石捏碎,充沛的能量飞快涌进了少女的机体,填补空荡的存储器,少女在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转过身,白皙的手猛然向空中虚握。 远处,执法局飞行器中的操作台不受控制地闪动起来,警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坐在操作台前的执法局人员愕然看着飞行器突然扭过方向,义无反顾地向周围其他的飞行器撞去,巨大的火光在半空中闪现,一瞬间照亮了整个漆黑的夜空。 达斯娅垂下手,湛蓝的眼眸因此染上了红色,没有在意又被套在脖颈上的项圈,她只是扭过头,向面色难看的洛克平静地说道:“那就一定会让他们离开。” 章节目录 第40章 离开 在大多时候,宇宙都是空旷而死寂的,声音无法于这个辽阔的黑暗海洋中传播,属于人类的星舰即便时时刻刻于此穿行,也不过宛如爬虫般渺小,实在不值一提。 ——如果说别处还能发现人类的踪迹,那么在这颗早已被划分为不适宜居住星球附近的星域,才真正能被称为空无一物。 正当壮年的恒星在远处散着光热,镶嵌于天幕的星星实则难以到达,没有卫星,甚至连陨石都难得一见——这片宽阔的星空空荡得宛若死海。 银灰的飞鸟就这般闯入了死海之中。 原本光滑的机身已变得坑洼不平,这艘最多容纳三四人小型飞行器于虚空中划过凌乱的轨迹,半点不见停下来的迹象。 【警告!警告!核心系统崩溃!请立刻停止航行!——警告!警告!……】 左手死死抓住另一旁的椅背,莫奈强忍着不适,右手手指飞快地在控制台上移动着。只是尽管他已经将爱丽丝的启动率调至百分之二十之下,那智脑上散乱移动的光斑依旧没有平息的迹象。 【警告!核心系统断开,切换为手动操控——】 【提醒——核心系统载入——权限,百分之百——】 【警告!警告!核心系统崩溃!……】 莫奈转眼向身旁望去,才发现邵君衍在刚才断开了供给爱丽丝的电源,位于他那旁的光路已变成灰色,但紧紧嵌入操作台中的智脑上依旧可见那散乱的光斑。 “不行,爱丽丝有内部供给能源。” 邵君衍皱着眉回过头这般说道,汗水顺着他的颊侧滴落,被沾湿的发丝紧贴在额头上,令他显得格外狼狈——尽管如此,他的眸中却不见半丝慌乱。 莫奈咬了咬牙,随即猛然伸出手握住爱丽丝,他的指尖触到了底盘的下端,只是尽管手背上青筋突起,爱丽丝依旧牢牢被固定在操作台上,不动分毫。 “……被锁定了。” 莫奈松了自己手上的力道,回头对身旁的人如此苦笑道,脑中的刺痛依旧在继续,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手在轻微颤抖着,前所未有的疲惫随之涌上心头。 视野中的模糊人影动了动,冰凉的手掌突然被身旁的人伸手握住,温热蔓延进血管,令莫奈勉强清醒了些。 “……没事吧?” 邵君衍低声如此问道。 ——现在没事,不过再过一会就不一定了。 莫奈本想这么回答,只是他扯了扯嘴角,却半晌都没说出话来,也就是这时,他突然感觉自己的指尖被用力推了推。 灰扑扑的蜘蛛小心翼翼地用没有尖刃的一面推开那对于它来说还太过庞然大物的手指,莫奈愣着移开自己的手,便见一号抬起蛛腿,轻巧跨过了爱丽丝。 它的八条细腿稳稳贴上了爱丽丝的边缘,这个不起眼的蜘蛛左右挪了挪身子,最终找了个恰当的位置,将腹部紧贴在爱丽丝之上。它那探测器中的红光闪了闪,片刻之后突然消失不见。 【特殊条件符合,开启链接——链接成功——】 【核心系统恢复正常,重复,核心系统恢复正常,发现设定终点,飞行器启动——】 前一句只在莫奈脑海中出现,后一句则是响在耳边的机械女声。 原本已经精疲力尽的青年愣了神,他皱着眉看着操作台上又滑到百分之二十的红色进度条,不一会视线中就闯入了陪伴自己多年的一号,那个原本该呆板得如同其他光脑的蜘蛛踩着细腿踱步到莫奈搭在操作台上的手掌前,亲昵地用躯体蹭了蹭莫奈的小指。 莫奈抬手摸了摸一号,却依旧像是还没回过神来,驾驶舱里恢复了平稳,于智脑上移动的光斑恢复了正常时候的模样,正飞速而有序地传输着指令。 直到听到了身旁人的声音,他才离开了自己的思绪。 “莫奈。”黑发青年重新连接上爱丽丝的供能,明明已经脱离了危险,他却依旧微皱着眉:“你的脸色很不好。” “诶?是吗?”莫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却是已经冰凉的汗水,已经猜出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糟糕,但他却依旧不在意地说着:“应该是刚刚被吓到了,没事,过一会就好了。” 看着对面那人依旧不见喜色的脸庞,莫奈笑了起来:“阿衍,我们现在可是劫后余生,你应该高兴才对啊,别这么哭丧着脸。” “……”邵君衍无言了半晌,随后才慢慢松开了眉头,他看着面前笑得开心的人,将自己内心的疑问都强压了回去:“也对……我们已经离开了。” “真是不可思议。” 莫奈伸了个懒腰,便任由自己躺倒在了椅子上,他用手臂枕着后脑勺,静静地看着显示屏左侧只显示了一部分的黄色行星。 那是一种毫无生机的土黄色,从莫奈此时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其中掺着数量不多的小黑点,这令这颗行星看上去就像是一颗过了保质期的糖球般难以入目。 “……我没想到它是这样的。” 邵君衍微顿了顿,他安静地看着身旁的人,那人琥珀色的眼眸覆上了一层光亮,星星点点的光芒溶于眼眸深处,仿若将整个宇宙都纳入眼底。 随后那人眯起眼,轻声打了个哈欠。 “阿衍。”努力从疲惫中挣脱,莫奈强打着精神,对身旁的人说道:“过几个小时再喊我起来。” 意识恍惚之间,莫奈似乎听到邵君衍让自己去床铺上睡的声音。 可是来不及了,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动弹。 这么想着,他终于撑不住闭上了眼,陷入了沉沉的梦境之中。 ——银灰的飞行器从这颗不知名的行星边上缓慢擦过,前往莫奈一无所知的远方。 —— 耳边有什么东西在轻微地嗡嗡响。 身体陷入了一层从未体验过的柔软之中,身上压着的好像是轻软的棉花,舒适得就像是身处仙境——这令人懒洋洋地不想动弹,只想着翻个身,然后再睡一个回笼觉。 莫奈强撑着让自己抵挡住了这种诱惑,他动了动小指,然后缓慢睁开了眼。睡着时还是在椅子上,醒来就已经在驾驶舱后的床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把自己搬过来的。 “吵醒你了?” 莫奈从床上坐起了身,没阻止欢快爬到肩膀上的一号,他转眼看向侧边床铺上的邵君衍,不算太亮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意外地让那俊美的脸庞显得柔和了些,那人一腿屈起一腿伸直,手上正拿着个什么东西摆弄着,见他有了动静,便转眼看向他的方向。 虽然是两张床铺,但是飞行器的空间本就狭小,因此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就比面对面要稍远一些,莫奈甚至觉得自己能嗅到那人身上的味道,他轻眯起眼,抬手将自己原本就胡乱翘起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一些:“你在做什么?” “刚发现的通讯设备。”邵君衍顿了顿,随即垂下了眸:“我想看看在我们到达原本路线中的那颗星球前,能不能联系到外公。” 他们两人自然没有那么大能耐去制定路线,这些都是林立大师死前就已经设计好的东西,虽然距离颇远,但是依靠实验室里留下的燃石,他们还是能勉强到达那处。 但是邵君衍却觉得太过漫长了些。 莫奈只笑着看他折腾,他抱着膝盖,忽而被窗外的景象所吸引,睡前太过疲惫以致没有太过注意,现在闲了下来,才有空闲注意到那片陌生的星海。 “……真漂亮。” 邵君衍闻言向莫奈的方向看去,那人坐着蜷成一团,头发乱糟糟地四处翘着,琥珀色的眼眸直盯着窗外的景象,里面满满载着兴奋与欢快,那曾让邵君衍恨得牙痒痒的小虎牙因显露出的笑容而若隐若现着,也因此让整个人都显得毫无攻击性。 他突然很想和那人搭话,带着些许的不自在,随便什么话题都好,只是希望能听见那人的声音:“莫奈……等着陆了,你要去哪里?” “恩?”莫奈回过头来,一副难得放松的姿态,他懒洋洋地回答着:“去四处逛逛,还有……” 他顿了顿,忽而敛起笑容:“要找到大师的朋友,带出达斯娅。” “……” 提到这个话题,两人心中的轻松都消散了不少。 ……达斯娅。 还有安娜,苏兰,骷髅……还有那个不知在谋划什么的城主势力。 他们是逃出来了,但却也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 “你呢?”莫奈静看着面前的人:“你要去哪里?” “……帕里奇。”黑发的青年顿了顿,这般回答道:“我想去那里学习。” “听起来不错。”听见这个陌生的名词,莫奈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这般笑道,邵君衍看着他的笑容,随即抿了抿唇,说出连自己也感到意外的一句话: “莫奈,等我们着陆了……就一起去帕里奇如何?我们告诉外公那颗星球上的事情,然后等我们毕业了……可以一起去找那位大师的朋友。” 这个请求,已经可以说是太过突兀了。 莫奈先是愣了一愣,他看着对面并未有半分开玩笑成分的青年,半晌后开口说道:“好。” 邵君衍闻言抿了抿唇,轻轻压出一个笑容,这笑意清浅得过分,但若是让红街认识他的人来看,估计是要觉得不可思议。 就是在这个空档,那通讯设备突然发出了杂音,黑发青年猛地一顿,然后快速拿起了手边的通讯设备。 在此之前,他输入了那一串熟悉的数字。 “您好,这里是军部第三属办……你……?……邵少爷?” 出现在屏幕上的女性惊讶地拔高了声音,她的神色十分复杂,也不知是震惊多些,还是微妙多些。 邵君衍并不惊讶于对方这么快就认出了他,对方见他的机会很多,自己这些年的长相也并非变化极大。 他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眸,对对方说道:“林小姐……我找外公。” “上将他几年前就休养去了,邵少爷。”那人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她看着对面那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开口道:“你稍等,我这就去帮你连线邵中校。” “……” 邵君衍沉默地看着那匆忙地离开了原位,莫奈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用余光瞥着那人,就见那人在半晌后开口说道:“……父亲。” 章节目录 第41章 继母 若与他人谈论起这宇宙中最令人向往的可居住行星,那么那人必然会想起奥罗拉;若要评论最难以靠近的可居住行星,那么必然也非奥罗拉莫属。 奥罗拉,位于人类征服的星空领域中央,据传是在人类离开母星之后第一个到达的星球。三十一颗可居住卫星绕着这颗充斥着蓝与绿的群星之首旋转,高矮不低的楼层零散地分布在这些以职业协会名称命名的卫星之上,成为无数人心目中的圣地。而被它们围绕在正中央的奥罗拉,正是这个几乎跨越一个星系的庞大国家的政治经济中心。 这颗不小的星球被严格划分了各个区域,而无论在哪个区域,都能看见那悬浮于半空中的巨大岛屿,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事务在这里得到解决,于半空中穿行的车辆如同蚂蚁般来回穿行于岛屿和地面,这在早前还十分令人感到惊叹的场面,现在已成为人们惯常的场景。 类似的岛屿在奥罗拉上还有很多,比那中央的要小上不少,是属于声名显赫的人们的居住地。 逐渐消失于天际的晚霞令这颗向来忙碌的行星难得陷入休憩,但位于奥罗拉一角空中岛屿的奔忙的人们却没有半分休息的意思。 金发女人正漫不经心地看着镜中为自己梳着长发的仆人,那早已步入中年的仆人没有其他本事,却有着一双巧手,不消多时,一个复杂的发髻便已在她手下打理完成。 将银色的发饰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它该待着的地方,仆人抬起眼望向前方姿态优雅的女人,随即笑开了眼道:“夫人的容貌还是一如当年刚来时好看。” “这种恭维的话以后少说。”女人淡淡地这般道,只左右看了看那整齐梳到一块的金发,最后满意地勾起了嫣红薄唇,露出个笑容来:“还算不错。” 早已伺候这位夫人多年的仆人闻言也只是笑着向后退了几步,她看着女人站起了身,镶满碎金的鱼尾长裙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地泛着光,女人将双手轻搭于腹前,轻抬起的下巴令她显得高贵而颇显傲慢。 “你先下去忙你的事情吧,待我有事情时再叫你。” “是,夫人。” 已年近中年的仆人笑着躬了个身,便转身退了下去,女人站在镜前端详了自己一番,待看到再没一丝遗漏之后才满意地打开房门向楼下走去。 尽管已经身为人母多年,女人的高傲却没有因此折过半分,虽说自嫁了人之后她的重心就已不在工作上,但她当年的雷厉风行在议政院还是被不少后辈所听闻。 女人踩着台阶下了楼,便见正有仆人匆忙向厨房走去,她脚步一顿,眉眼间难得泄出了些意外,出声叫住了那个仆人,她只随意地问道:“阿清回来了?” “夫人。”年轻的女孩见是她,连忙顿住脚步:“是的,中校大人刚刚急匆匆赶回来了,正吩咐我们准备饭菜。” “知道了,下去吧,我去看看他。” 女人这般说着,便改了方向向客厅走去,偌大的客厅空旷得可怕,只有黑发的男人正靠坐在沙发上,甚至连军装都没换下,他伸手撑着自己的额头,皱着眉,脸色有些难看。 “阿清。” 听到称呼,邵清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他看了看正向自己走来的女人,站起身环抱住她笑着问道:“安妮塔,你今晚有舞会?” 严格来说,邵君衍的好皮相与他父亲不无关系,邵清在军部中一向是个好说话的人,他长了一张会让人放松警戒的脸庞,更是靠着这张脸和周身的气质令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女性为之怦然心动。只是邵君衍却继承了母亲的冷硬气场,因而一眼看上去竟是和他父亲不大相似。 “是啊,总推不掉她们的邀请。” 安妮塔看着面前自己的丈夫,眸中的神色难得柔和了些,她将下巴搭在男人的肩膀上,开口问道:“今天你怎么回来这么早?平日里你不是要待那很久么?” “……” 发现男人不见言语,安妮塔心中骤起疑窦,她皱着眉,向后退了半步,看向邵清的正脸:“怎么了?” “安妮塔。”邵清松开手,用指尖揉了揉眉心:“今天我刚与君衍联系过……那孩子还活着。” “……” 被涂抹成艳丽颜色的指甲狠狠扎进了女人的掌心,用力得仿佛要刺破那娇嫩的皮肤,然而面上安妮塔却只是微沉下脸,她注视着面前的男人,只平静地问道:“你打算如何?” “还能怎么打算。” 邵清的脸色不见有多好看,他紧皱着眉,黑色的眼眸中透出些许烦躁:“我只能派人赶紧去接那个孩子,虽然我们关系生疏,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邵家的血脉……如果被他外公先接回去了,那我岂不是要落到被其他人嘲笑的地步。” ——说到底,你还是在顾着自己的名声。 心里简直如同被针扎般难受,微弱的嫉妒从心底升起,又被安妮塔强压了回去。兴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邵清叹了口气,又将女人揽入自己的怀抱中: “安妮塔,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君衍到底是君彦的哥哥,大不了我之后将他远远打发走,让你见不着他就是。” “……” 金发的女人沉默了半晌,随即伸手拥住了男人厚实的肩背,邵清只觉得她是想通了,却不知女人只紧抿着唇,眸中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厌恶。 —— 邵君衍醒来时,对面床铺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没有急着去找莫奈,他先下了床将两个床铺都整理好,这才打开舱门走向驾驶舱。 “阿衍,你醒了?” 注意到身后的动静,琥珀色眼眸的青年笑着回头这般说道,还不待邵君衍开口说道,他就迫不及待地走到黑发青年身前拉起对方的手腕,指着屏幕上那颗被放大的星球欢快地道:“快看,一颗新的行星!” 那是一颗有着显著行星环的火红色行星,它的表面坑坑洼洼,如同火焰般的雾状物在其上翻滚,这如同于真空般燃烧的场景实在令人为之震撼。 莫奈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这于星际之间翱翔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美妙,暂时忘却了那在黄沙之地的种种,这几日中他只专注地观赏着宇宙间的各个奇景,他从未如此鲜明地感觉到心脏在跳动,他不再被那弱肉强食的环境所束缚,他终于能自由自在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吗?” 听见他的问题,邵君衍回头望向身旁的人,那人罕见地神采飞扬,这令他在见完邵清后一直不见好的心情不自觉地轻松了些。 他转过头看向那颗行星,不待多想地摇了摇头道:“那是火焰星,一颗还没有完全开发的行星,我们要去的是微行星……现在这个方向大概看不见。” “是吗?挺遗憾的。”莫奈叹了口气这般说道,只是很快他又笑了起来,琥珀色眼眸的青年望向身旁已经隐隐高了一些的邵君衍,欢快地道:“等事情都解决了,我们就去四处探险,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呢。” “……好。” 邵君衍如此答道,将与父亲不愉快的会面抛之脑后,他开始忍不住想起自己之后的生活。 他在奥罗拉从来没有朋友,以前没有,今后估计也很难再找到……但是他却有莫奈。 他有很多事情想告诉莫奈听,关于这个国家,关于自己的理想,关于母亲,还有其他很多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们有很长的事情,他可以带莫奈去见外公,外公一定会喜欢莫奈,等到从军校毕业,他们可以开始漫无目的的旅程,他们会探索那些未知的星球,他们会是最默契的同伴,就算遇到危险,也可以死里逃生。 ——这是邵君衍关于未来最认真,也是最美好的假想。 然而事情却在这一瞬间急转直下。 炮弹于毫无戒备的银灰飞鸟身上猛然炸开,机舱内剧烈地摇晃起来,毫无防备的莫奈一头向下栽去,只是他没受到什么伤害,倒是垫在他身下的邵君衍因为身上的重压而闷哼了一声。黑发的青年缓过神来,他握住莫奈伸来的手,勉强扶着舷窗站直了身。 灰色的破旧星舰就这么安静地停在飞行器的窗外,它的腹部盖着红色的喷漆,只是现在飞行器摇晃得厉害,他也没能看清那喷漆是什么图案。 但邵君衍却对这种星舰再熟悉不过,他的眼眸猛地一缩,沉着脸道:“……是星盗。” —— “击中了。” 坐在破落驾驶舱内的星盗得意洋洋地这般笑着,在他肩膀上纹着的硕大红色狼头因为鼓起的肌肉而略显狰狞。 “也怪这家伙倒霉,谁让刚好就在咱边上看见这艘星舰了呢。” 章节目录 第42章 关押 四周一片寂静无声。 最初还会有些喧闹,但到后来那些吵嚷着的人都被拖出这个囚牢,然后便再不见回来过——倒是有人看见回来的星盗手中沾了血。 因为这些,其他人多少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原本还有些喧闹的牢房渐渐就沉寂了下来,他们在被这些人抓来前早已习惯了守序平和的环境,又何曾见过这般血腥的场景,在真正发现自己或许再活不了多久之后,这些人便瑟缩在这个不小的空间里,再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更别说这些星盗一天只提供一餐,大吼大叫还会浪费体力。 女孩双手环抱着双膝缩在角落,她将脸埋在膝盖里,黑色的短发从两颊边垂下,遮挡住了少女的脸庞,她的双眸紧闭着,脸上依稀残留着些眼泪划过的痕迹。 这是少女这几日来难得的好眠,只是这睡梦并没持续多久便被铁门推开的声音驱散,如同惊弓之鸟般弓起身子,惊惶睁开眼的短发少女不安地朝门口看去。 这回不再是有人被拖了出去,倒是又新添了两个囚犯。 负责押送的星盗粗鲁地将新的囚犯推进牢房中,便看也不看地关了大门,短发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新来的两个同伴,那两人身上穿着的是从未见过的奇怪材质衣服,总显得和周围格格不入。因为这份微妙的不同,少女忍不住多盯了一会,她看着那进来的琥珀色眼眸青年先是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然后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倒是那黑发的人站在铁门前,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女孩自认为自己的视线已经十分隐蔽,但是那打量着周围的人还是很快将视线投向了她的方向,他侧过脸向身后的人平静地道:“阿衍,别看了,还是先过来休息吧。” 黑发的少女很快缩回了自己的视线,转而垂下眸紧盯着自己的脚尖,然而即便她此时已经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踏在金属地板上的脚步声还是逐渐清晰,黑色的靴子很快出现在了少女的视野余光中。 莫奈在墙边坐了下来。 明白再怎么抵抗都不过是做无用功,在发现对方没有杀死他们的意图时他们甚至没有多加反抗,因此没怎么受伤就被压着送到了这间囚牢。他们的武器和一号在上来时就都被收走了,倒是被解除系统绑定重新戴回邵君衍脖子上的爱丽丝没有被发现。 倒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如同给原本十分亢奋的莫奈泼了一盆冷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莫奈侧过脸向一旁看去,身旁的黑色青年正沉着脸紧盯着地面,他的眼眸中满蕴着冰冷的怒火,搭在膝上的拳头死死攥紧,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莫奈的心情说不出的沉重。 邵君衍为何会来到那颗行星早在那三年间就已经跟他谈起过,虽然只是一带而过,但他却知道那人这么长时间来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只是没想到他们的运气会这么差,才刚出来不久,就又遇到了这些人。 然而邵君衍毕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稚嫩的少爷,因而他只是闭了闭眼,将这些怒火都强压了回去,他没看向身旁的人,只是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莫奈垂下眸,忽而又看向自己的另一侧,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原本悄悄向墙角移了移的少女轻轻抖了抖。 莫奈轻勾起唇,露出了些许笑意,他看着已经将脸都埋进臂弯中的女孩,如同在大街上打招呼般随意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听见这突兀响起的声音,少女惊惶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还有些稚嫩得过头的脸庞,约莫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黑色的眼眸也是滚圆滚圆的形状,只是那原本干净的脸庞上沾了污垢,因而显得格外狼狈。 她看着面前那人平静的脸庞,不知为何突然减轻了些畏惧,她动了动嘴唇,最终迟疑地低声道:“……单小菱。” “不错的名字。”那着装奇怪的青年撑着颊如此说道,他扫了一眼周围全没有半分动静的人群,继续问道:“你们是一起到这来的?” “没错……”因为许久未曾开口说话,单小菱的嗓音已经有些嘶哑,但也许是对方显得太过冷静,连日来因为太过安静的环境而产生的不安因此而减轻了不少,女孩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又忍不住补充道:“……后来新加入的只有你们两个。” “听起来我们的运气不错。”这么说着,那人笑了起来,他的长相只能算是清秀,但笑起来却是格外好看,单小菱看着那人的小虎牙,有些不解这人为什么到现在还能笑出声:“你们是怎么上来的?” “……” 提到这个话题,单小菱掐紧了自己的大腿,发觉对方的反应不对,莫奈正想道歉,就见女孩开口嘶哑道: “……是商船,火狼打劫了我们的商船,他们不光带走了货物,还把人都关了起来,反抗的人都死了,就连爸爸妈妈也……” 单小菱原本以为自己会哭出声,但也许是这几日眼泪早已流干,她现在只觉得心脏一抽一抽的难受。她将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前,紧咬着下唇,拼命让自己不再回回想起那些事情。坐在莫奈旁边的邵君衍注意到了她的说辞,皱着眉低声重复道:“火狼?” “……你知道?” 听到莫奈的声音,邵君衍稍偏过头,将他的面容都暴露在了刚强抛开脑中那些可怕画面的单小菱眼中,即便是平日在影像上看惯了长相出众的男人,女孩还是不由自主看呆了眼,青年的眉眼出奇地好看,不但好看,还让单小菱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 “目前规模最大的星盗团伙,犯下了很多罪行,只是至今都没能被一网打尽。” 没有在意单小菱的视线,邵君衍只低声这般向莫奈解释道,莫奈闻言沉默着垂下眸,随即又向女孩问道:“你知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吗?” 这一声询问让单小菱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黑发的青年已经面无表情地回过眼去,她又悄悄地看了那人一眼,这才迟疑着小声回答道:“我前几日偷听到外面的星盗说了,说是要回去灰港……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莫奈无声地望向邵君衍的方向,便见那人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见此莫奈也只能低垂下眸,他的心情并不算好,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在心里默叹了一声,莫奈又看向身旁瞪大眼睛偷看着邵君衍的单小菱,露出个笑容道:“多谢你了,小菱。” 单小菱默默摇了摇头,她看着回过头去不知在思考着什么的青年,迟疑地咬了咬下唇,最终如同下定决心般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莫奈笑着用手撑着下颚,向女孩说道:“莫奈,我叫莫奈。” ——莫奈。 女孩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她原本还想问另一个人叫什么,只是想来想去,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倒是他们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囚牢里其他人的注意力,那些人随之窃窃私语起来,只是声音才刚一大,铁门就被砸得砰砰直响,外面的星盗不耐烦地吼着嚷嚷什么,直让原本刚响起的声音又不见了踪迹。 在这之后一小会,终于有人承受不住压力小声地抽泣起来,缩在一块的几人互相倚靠着对方,就像是这样能让自己安心一些。莫奈在这头打量着这些人,忽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也许是因为同病相怜,这些人往往都一群一群挤在一块,却没人理会独自在角落中的单小菱。 只是他看得清楚,却没有将这个问题问出口,也许是因为有人在身旁安了心,原本就困倦的单小菱很快又陷入了睡梦之中,不见了声响。 “……我们会逃出去的。” 莫奈突然听见身旁的黑发青年如此说道,他侧过脸看向那人,那人紧抿着唇,目光直盯着地面看。 “我父亲应该已经派人出来,他那个人……莫奈,我们不会有事的。” “……” 莫奈忽然心中一暖,他看着面前的邵君衍,忽而低声笑了起来,顾及身边的单小菱,他只笑了两声,便强压起自己的笑意,但尽管如此,他还是低声地调侃身旁投来疑惑视线的邵君衍: “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大少爷也学会安慰人了啊……你一开始见到我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个态度。” “……莫奈,我没在开玩笑。” “恩,我知道,就是逗逗你。” 琥珀色眼眸的青年依旧笑着这般说着,他闭了眼,突然将头靠在了对方的肩膀上,感受到那人一瞬间绷紧了身体,他只随意地道:“别那么紧张,借你肩膀靠靠,我今天起得太早,现在都困了……等过会再叫我。” 邵君衍曲了曲指关节,愣是连一个好都没能说出声,他只觉自己的脖颈被对方柔软的发丝搔得直痒痒,却又僵硬着身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与自己身上一样的味道萦绕在鼻端,令黑发青年莫名觉得紧张起来,他颇不自在地微侧过脸,却连动都不动,只任由那人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最后沉沉陷入了睡梦中。 而邵君衍只盯着天花板的一角,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直到这艘星舰突然微微震动起来。 章节目录 第43章 分离 星舰发生异动的时候,汉克正在大厅里喝酒。与那些民营星舰上的大厅不同,这里臭烘烘地散着一股浓厚的酒精味,轮休的星盗们会在这里喝酒聊天,偶尔兴奋起来了,就随便拉个人打上一场。有时候会打过了头,但只要没有闹出人命,汉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任由他们在一旁闹去,晕过去的就抬去医务室。 汉克是个大块头,他下手狠,又有点小聪明,因此在爬摸滚打十几年之后也混到了一个第九组头儿的位置,并且一干就是几十年。尽管火狼内部一向有可以挑战头儿的规矩,但那些星盗一见到汉克那张狰狞的脸就觉得心里发憷,除了在心里打着小算盘,又怎么敢和这家伙对上,因此汉克过了这些年,位置倒也坐得安稳。 他这个人向来自大,喝酒之后总会吹嘘自己以前的事,他是头儿,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周围自然也总有这么几个小弟在旁边恭维着,这也让汉克越发得意忘形起来。这回刚完成了任务,眼见着回去就能升职,汉克便显得愈发亢奋,他在众人的包围下大说特说,只是还没吹得个过瘾,就被因为震动而溅出的酒水泼了一身。 冰凉的液体让汉克多少清醒了些,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暴怒着将手中的酒杯猛拍在桌子上,对身边的星盗吼道: “联系驾驶舱的人!看看是哪来的小兔崽子敢对老子的星舰动手!” “是,头儿!” 这阵动静明显也让其他星盗清醒了过来,那些上一刻还恨不得泡在在酒杯中的星盗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了汉克的方向。驾驶舱那边很快就传来了消息,只是显示在屏幕上的星盗脸色不太好看,他飞快地向汉克道:“头儿!是军部的人!” 出发前不是说好的这次行动不会被军部那边干扰么? 这样的想法只在脑中留存了一瞬,被酒精干扰的大脑短时间内无法恢复正常运转,汉克攥紧了拳头,只朝着周围的星盗怒吼道: “还在这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滚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他这话还未说完,这些还没完全醉倒下去的星盗就已经如鸟兽般散去,汉克如同泄愤般狠狠踹了一个倒霉喝倒在地的星盗一脚,便跨过那人快步走向驾驶舱。 待看清楚星舰外的场景时,他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没有遇到最糟糕的情况,却也不算轻松,挡在自己面前的是一艘要小上一圈的星舰,源源不断的飞行器从星舰的腹部涌出,很快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头儿,他们那边发来了通讯请求。” “接!” 汉克沉着脸这般回答,便见到透明的虚拟屏幕在面前弹开,身穿白色制服的星舰驾驶员透过屏幕直视着汉克,面无表情着说道: “星盗,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重复一遍,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 自最初的那几声动静之后,便再没传来其他异响,莫奈早已被身旁的黑发青年唤醒,他盯着那依旧紧闭着的大门,不一会便慢慢皱起眉。 有人听见了邵君衍之前所说的话,没多久可能是军部来人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这个不大的囚牢,那些人兴奋地窃窃私语着,就连单小菱也受到了影响,她轻扯了扯莫奈的衣角,兴奋而不安地说道: “莫……莫奈,我们是不是要得救了?” “恩,也许吧。” 莫奈的声音有些心不在焉,这让原本在心里微松了口气的邵君衍顿了顿,他侧过脸看向身旁不见喜色的人,在迟疑片刻之后低声问道:“莫奈,你在想什么?” “恩?”琥珀色眼眸的青年应了一声,随即笑了起来:“没什么,可能是睡得久了,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这句话话声刚落没多久,便听见囚牢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听见这个动静,囚牢里瞬间安静下来,莫奈扫了那些人一眼,发现他们的眸中都带着些零星的希望。他面无表情地低垂下眸,只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脚尖,直到铁门被猛地推开。 进来的不是并不是他们所希望见到的人。 突然亮起的灯光让已经适应了黑暗的众人眯起了眼,单小菱往莫奈的方向缩了缩,在看见来人是谁时,更是害怕得说不出话来,那些沉着脸的星盗飞快地在人群里寻找着什么,很快就将视线放在了邵君衍身上。 “喂,是不是那小子。” 被问话的星盗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虚拟屏幕,随即点了点头道:“没错。” 找到了人,领头的星盗心情也好了不少,他向后摆了摆手,便见一人向邵君衍的方向走去,身旁离他们近的人都迅速向旁边挪走了身体,前来找人的星盗可没与他们瞎扯的功夫,只打算押走黑发青年,好完成他们的任务。 可是他们却没想到这人长得白白净净,却不是个好欺负的。 “嗷!” 早已从地面上站起身的邵君衍只沉着脸将脚下的人踹了出去,不顾耳边的惨叫声,他只是看着站在门口显露出震惊神色的星盗,面色冰冷地问道:“你们找我做什么?” “邵少爷,这一切都是误会,误会。” 意识到这个大少爷身手不简单,那星盗连忙如此说道,拦住了身后就要上前的同伴,他硬是挤出一个笑容来:“这不是你父亲的手下要见你嘛,你放心,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毕竟我们也不能给自己找麻烦不是?之前是没想到会抓错人,不过是个误会。” “……” ——为什么会只让自己一个人过去? 邵君衍皱起了眉,他猛然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只是还没等他想清楚,便听见身后有人说道:“阿衍,你跟他们去吧。” 黑发的青年回头向身后看去,便见依旧坐在地上的莫奈正仰头看着他,那人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如同以往每一次一样,显得十足轻松而肆意。 “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莫奈笑着用手撑着下巴,随即用空着的一只手挥了挥:“去吧。” “……”邵君衍顿了一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回道:“我一会就回来。” “好。”莫奈如此答道,见那人依旧皱着眉,他偏了偏脑袋: “你还在墨迹什么,又不是见不着了。” “……一会见。” 说完这句话,邵君衍便不再迟疑地向门口走去,莫奈敛起了笑容,他静静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没说什么,只是闭上了眼将头靠在身后的铁壁上,面上再不见任何表情。 囚牢里又重新恢复了黑暗,人们依旧看着那又紧紧阖上的大门,也不知还在期待着什么。 单小菱看着身旁的青年,想要开口询问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她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又将脸庞埋进了臂弯里。 —— 邵君衍本以为这些星盗是要把自己带到驾驶舱去和邵清的人见面,却没成想他在这艘星舰上就见到了军部的人。见到他过来,那些穿着作战服的军人面上神色都微微一松,紧接着又戒备地看着那些星盗。 “人我们可是已经带到了,可以了吧。” 说完这句话,那些星盗都向后退了两步,任由那些军部的人靠近邵君衍。邵君衍只皱着眉看着他们,忽而问道:“你们只是来带我走的?其他人呢?” 为首的军人顿了顿,他扫了邵君衍一眼,低声说道: “队长还有其他决定,少爷不用担心。” 他这话说得小声,只有邵君衍一个人听得清楚,虽然还有些质疑,但此时的情形也不容他调头就走,因此他也只能勉强跟上他们的步伐,随着这些人先行离开。 只是等那出来寻他的队长见到他时,那人却只是点了点头,对后头吩咐道:“立刻调头离开。” “等等!”邵君衍唤住眼前的人,已经意识到会发生什么的他沉下脸色,皱着眉问道:“这艘星舰上还有其他平民,你们要去哪里?” “少爷。”面对他的质疑,那队长只是面无表情地这般说着:“我们只是来带你回去的,其他事情跟我们无关,不过我们已经通知了驻扎在附近星球的军队,他们会赶过来解决这件事情。” 他每说一个字,邵君衍心中的怒火就愈发旺盛一分,他攥紧拳头,冷声问道: “那要是没能及时赶到呢?” “那就是他们的……” 他的话声还未落下,就被黑发青年一拳重重挥在脸上,周围的士兵被这一幕惊到,连忙上前打算扯开邵君衍。没有去顾及两边拉着自己肩膀的人,邵君衍扯过那队长的衣领,黑色的眼眸中蓄满了怒气: “现在立刻调头回去找他们!” 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那队长也没有慌了神,他只是向旁边啐了一声,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愤怒的邵君衍: “邵少爷,恕我直言,你现在只是一个平民,我会带人来找你也不过是中校的命令……换句话说,你根本没有权利指示我们。 ……你在这发大少爷脾气根本没用。” —— “……莫奈。” 一片黑暗里,单小菱低声唤了一声,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应,却没多久就听见了那人的回答:“恩?” “他……”单小菱顿了一顿,将脸埋得更深了些:“他怎么还不回来?” “……” 这一次是长久的沉默。 直到单小菱快睡着时,她才仿佛听到那人说道:“……不会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莫奈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也好。” 章节目录 第44章 小菱 单小菱是被外边的动静惊醒的。原本她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仔细听了一会,才发现那不过是星盗们在大声谈笑,并非像她梦里所想那般有人来救他们回去。 一瞬间回到了现实,短发的女孩眸色黯了黯,她忍不住偏头看向身旁的人,那人正放松地依靠着墙壁睡着,他将双手环抱于胸前,没有枕靠物的脑袋向旁边歪了歪——这实在是一个很别扭的姿势,也不知他是怎么睡过去的。 单小菱看着那人半晌,最终还是默默缩起了脖子,悄悄又坐得离他近了些。 也许是对方表现得太过冷静,让她莫名也觉得安心了些,女孩环抱起膝盖,她盯着自己的脚尖,胡思乱想起自己之后的处境。 没等她想多久,便听到有人砰砰砸起门来,听见外面的开门声,单小菱连忙抬起了自己的视线,她像是下意识般看向自己身旁的人,却见那人已经睁开了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却是一片清明,不见一丝困意。 莫奈伸手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脖子,他漫不经心地向前方望去,就见两个星盗拖了一车子东西过来,那两人一脸嫌恶地打量了周围一圈,便有其中一人不耐烦地说道: “今天的饭菜可就放在这里了,每天可就一顿,爱吃不吃,这里可没人哄着你们。” 说完这句话之后星盗便不再久留,他们猛地关上门,原本还算明亮的空间又恢复成之前那样昏暗。莫奈静静在原地坐了一会,他听见有人如同承受不住般哭出声,那人低声向身旁的人说着什么,翻来覆去也不过是想回家,不想吃这些东西,我会不会死这些话。 囚牢里的气氛瞬间低沉得厉害。 莫奈小小打了个哈欠,他动了动有些发麻的关节,便率先站起身向那餐车走去。餐车上满满放着四方形的盒子,莫奈数了数,发现盒子的数量明显是事先计算好的,他将盒子拿在手上捻了捻,打开一看,意外地发现分量还算充足。 关上盒子,他又顺手拿了一盒,就向单小菱的方向走去。将另一盒丢给了还在发愣的女孩,他便自顾自地坐下研究起自己的食物来。 盒子的上方固定着筷子,里面则放着还散着热度的食物,白花花的米饭上盖着煮得稀烂的肉糜,再上面则是莫奈从未见过的有些发黄的食物,旁边还有一坨四四方方的透明硬物。莫奈拿筷子戳了戳那硬物,随即弯起嘴角,向一旁正皱着眉咬着筷子的单小菱问道: “这是什么?” 单小菱迷茫地抬起头,她看着青年筷子下的透明方块,心中虽然颇有些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固态水。” “这个呢?” 女孩瞅了一眼那黄绿不接的蔬菜,仔细确认确实不是什么特殊植物之后肯定地回答道:“青菜,最普通的那种。” “哦。” 问完了自己想问的问题,莫奈就收了声。也许是受到了他的影响,陆陆续续地开始有人去取自己的餐食回来,但莫奈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是犹豫地戳了戳那青菜,便夹了一筷子咀嚼起来。 他这边嚼得欢快,那边单小菱竟也颇有了些食欲,女孩迟疑了一会,还是夹了一块肉糜放在嘴里,腥臭味在那一瞬间充满了她的口鼻,让她险些没吐出来。强忍着咽了下去,单小菱回过头,看向身旁毫无负担地吃着饭的莫奈。 “你……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么?” “担心什么?”莫奈漫不经心地这般道,便听女孩低声回答:“……我们可能会死掉。” 听到这句话,坐在单小菱身旁的青年兀的笑出声,他摇了摇头,对身旁的人道:“不会的。” “诶?” 单小菱微微瞪圆了眼,便见那人继续说道:“如果真要杀人,他们早在抢劫的时候就顺道把你们都杀了,又怎么会等到现在,还大费周折地给我们送饭吃。” 他刚来时还看了一眼,这房间不像是临时腾出来的,洗浴间和厕所里还带着些成年的污渍,估计这房间也不是第一次关押人了。 多余的话莫奈没有跟单小菱说,但这些话对于单小菱来说已经足够了。她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眸开始泛起光,女孩握紧了手中的筷子,忽然又有了食欲起来。 只是这份食欲在她吃到那苦涩的青菜时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女孩瞅了一眼身旁依旧专注吃着饭的人,终于忍不住问道:“莫奈,你是怎么吃得下的?” “恩?”莫奈抬眼看了她一眼,笑着答道:“有问题么?我觉得味道不错。” “……” “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吧。”全不在意的青年这般说着,挑了一筷子肉糜放在嘴里:“他们为什么这么排挤你。” 他这句话说的声音不小,却也不大,在外面星盗谈笑声遮掩下,也只有身旁的单小菱听得见,女孩闻言握紧了手中的筷子,她盯着自己手中的盒饭,有一下没一下地拌起肉糜来: “我的爸爸妈妈……这批货是他们买下的,他们在被关起来之前就被杀死了……” “威慑?” “他们不理我,是怕被我连累……” 说完这句话单小菱就再也不开口了,提起父母,她心里还是一阵一阵的难受,黑色的眼眸随之覆上了一阵水雾。女孩低着头,用筷子将肉糜拌到了饭菜中,餐盒里的食物很快就变成令人见之生恶的一坨烂泥。 然后很快的,她的动作被身旁的人阻止了。 “不要浪费食物。”莫奈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则握住女孩纤细的手腕,他平静地看着身旁的人,说道:“一天只有一餐,你如果不吃就要饿一天的肚子。” 女孩瞅了身旁的人一眼,忽然觉得委屈了起来。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丢下手中的餐盒,她环抱住自己的膝盖,梗咽着说道:“这个太……太难吃了,我……我不想吃,我想吃妈……妈妈做的饭菜,我想回家,莫奈,我想回家!” “……” 没有手足无措,也没有感到苦恼,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单小菱,半晌扭过头,嗤笑着说道:“你吃过变质的食物么?” “……” 单小菱愣愣地抬起头看向身旁的人,那人没理会他,只是继续说道: “变质的面包,依旧被食腐兽叼走一半的腐烂肉块,那些东西的滋味,可远远比你嫌弃的这些味道要差得多。 所以你有什么好抱怨的。” 他没有回头,只是漫不经心地伸出手屈指在单小菱的脑门上轻轻一弹,继续说道: “既然不甘心,那就继续活下去。” —— 大少爷回来了。 不消一天,这个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不小的庄园,而这在其他人家看来绝对是可喜可贺的消息对于这些仆人来说却不算是好事,他们的脸上不见半丝喜色,甚至因为最近夫人糟糕的脾气而愈发小心翼翼起来。 安妮塔夫人不喜欢邵家的大少爷邵君衍算不上是什么秘密,几乎整个上流社会都隐约知道一些。不过他们也都能理解,毕竟安妮塔在出嫁前是出了名的高傲与火爆脾气,这样的性子,又怎么能容忍自己的丈夫还有和另一个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呢。 这些八卦在年轻的女仆脑中匆匆闪过,很快就不见了踪迹。那年轻的女人站在邵君衍的房门前,在迟疑了一会之后,还是伸手轻轻敲了敲。 “大少爷,已经到了吃饭时间了。” “……” 房间里迟迟没有动静。 就在女仆忍不住想要再唤一声时,那房门突然被拉开来,自房间里走出的黑发青年只是冷漠地看了她一眼,便自顾自转身向楼下走去。 女仆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脑海中又忍不住闪过刚刚看见的邵家大少爷。换去了回来时的一身奇怪服装,明明只是穿着简单的常服,却衬得黑色青年愈发身姿修长,他的袖子向上挽起,正露出了手臂上线条漂亮的肌肉,配上那人俊美冷厉的面容,足以让不少少女无端产生怦然心动的感觉。 也不知道以后会是哪家的小姐嫁给了大少爷,大少爷虽说在家里不得势,但不管怎么说长相都是一等一的。 这样的念头只闪过一瞬,女仆很快就小心翼翼地拉拢了面前未阖上的房门,便安静下了楼去。邵君衍此时已经在楼下大厅,他面无表情地朝那印象中的餐厅走去,很快就到了地方。 桌上此时正坐着两人,不见比自己小五六岁的邵君彦,只见着了邵清和安妮塔。邵君衍扫了他们一眼,便平静地称呼道: “父亲,安妮塔夫人。” 他这头称呼刚落下,那头安妮塔便已经重重拍下了手中的杯子,那金发的女人微沉着脸,她打量着面前早已长开的青年,讽刺着说道: “这是在不知道哪个野蛮星球混了几年,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忘了?让长辈等了你这么久,你也还真是够大脾气的。好在这是在家里,如果是在外头,还不知道要怎么丢我们家的名声。” “安妮塔。”邵清皱着眉轻唤了安妮塔一声,他回头看了依旧面无表情的邵君衍一眼,又觉得心里刺得慌。他握住身旁人的手,对黑色青年呵斥道: “君衍,还不快向你母亲道歉。” 章节目录 第45章 邵家 “安妮塔。”邵清皱着眉轻唤了安妮塔一声,他回头看了依旧面无表情的邵君衍一眼,又觉得心里刺得慌。他握住身旁人的手,对黑发青年呵斥道: “君衍,还不快向你母亲道歉。” “……” 邵君衍冷漠地抬起眸看向邵清,从前的他会木然站在原地等安妮塔训完话后开始用餐,但现在的他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便向后退了两步,随即转身离开。 “邵君衍!” 向来在军中好说话的邵清难得变了脸,他沉下脸色,怒喝着转身离去的邵君衍,但那人竟是连自己父亲的话都没有听进,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分毫。 邵君衍快步跨出了餐厅,他能听见身后传来餐具相碰的声响,但那些已然不被他放在心中。无视了一路上仆从们投来的诧异视线,他径直向楼梯处走去,却在大厅前被绊住了脚步。 “哥哥?” 突然传至耳边的青涩声线微微上扬,邵君衍顿了顿,他微侧过脸,便看见了正站在大门口处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浅蓝的制服,那制服的领口上绣着无人不知的金色天秤图案,邵君衍的目光在那图案上微顿了顿,便看向少年那长开不少的脸庞来。与邵清有七成相似的容貌,甚至连笑起来都是一样的温和模样,少年身上与安妮塔最为相似的地方便是那湛蓝的眼眸,除此之外竟是无一相像,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这会是那个傲慢贵族小姐的孩子。 邵君衍在打量着少年的同时,少年也在细细地打量着这个数年未见的兄长,即便他们的关系一向生疏得如同陌路,但少年还是如同面对亲密的兄长般笑了起来,他解开自己的袖口,开口如此道: “一接到爸爸的电话就急忙赶了回来,只是看起来我还是没赶上,你们三人都已经吃完了。” 邵君衍平静地看着面前同父异母的弟弟,邵君彦的学校是寄宿制,因此他回来几天,直到现在才碰上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移开自己的视线,继而道: “他们还在餐厅。” “……哥哥今晚不吃饭么?” 他的这个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这个与他仅有一半相同血脉的兄长只是一步步踏上楼梯,很快就不见了踪影。邵君彦仰头看向他消失的方向,直到耳边再也听不到动静,他这才敛起笑容来。 “小少爷,我帮你把外套拿上去。” 一旁站了许久的仆从这般说着,听见她的声音,邵君彦回过头,轻笑着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将脱下的外套交到了年轻的女人手中,邵君彦很快转身向餐厅走去,他的心中不带半分尴尬与羞恼,非要说的话,也不过是有些怜悯。 ——是的,怜悯。 他一直觉得邵君衍很可怜,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拥有这样一个身份,却又什么都没有。邵君彦家庭和睦,邵君彦受父亲器重,但是邵君衍却什么都不是。 ——但是这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蓝眸的少年只平静地如此想着。 —— 【来自海伦星的通讯请求,请问是否接通?】 几乎是刚踏进房间,邵君衍的耳边就传来了这样一句话,他先是一愣,随即立刻说道:“接通。” “君衍。” 出现在面前的虚拟影像是一个已经白发苍苍的老人,邵君衍的神色微微一动,唇角陷下的弧度忽然变得柔软了些,他细细看着面前比三年前要显得苍老得多的老人,心中一酸,低声轻唤道: “外公。” “来来来,让外公好好看看你。” 老人只笑着这般说着,邵君衍闻言也弯起了唇角,他屈膝在床边坐下,便听老人继续说道:“不错,不错,我家君衍还是和当年一样英俊,这样外公我啊,也就不愁你以后结婚的事了。” “……您又拿我开玩笑呢。”邵君衍只无奈地如此说道,老人自己说完也笑出了声,早年他也是一副严肃模样,只是或许是因为之后有了牵挂的缘故,慢慢性子也变温和起来,他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青年,只觉得自己的心都酸软了两分: “这些年……过得苦吗?” 邵君衍摇了摇头,他想回答不苦,只是话到嘴侧,他突然想起莫奈来。 他脸上的神色忽而一凝,跳动的心脏仿若被一只巨手攥紧般疼得难受。老人见他半天不说话,只以为是他这些年过得辛苦,不愿让自己得知,便也只叹了口气,换了另一个话题道: “之前你拜托你远帆叔叔的那件事已经有了结果,他现在刚好有空,你一会联系他就是。” “我知道了,外公。”邵君衍点了点头,他看着影像中的老人,忽而又说道:“等再过一段时间,我就去海伦星看你。” “好。”老人只带着笑这般说着,他打量着眼前的青年,带着些欣慰说道:“下次来的时候穿上帕里奇的制服……我们君衍一定很适合那一身衣服。” 再之后他们没聊多久就结束了对话,邵君衍没待多久,就又去联系了魏远帆。 “君衍?是为了上次的事么?” 一接受通讯请求,魏远帆就这般率先开口说道,他是老人一手培养出来的弟子,与邵君衍之间关系也不错,因此邵君衍才会第一时间想要来拜托他。 只是谈起上次黑发青年说的那件事,魏远帆却是皱起了眉,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敲,随即说道: “你之前说自己待的那颗星球我已经查过了……但是翻出的档案里并没有显示有这么一颗行星,那一带都是早些年发现的矿星,在矿石资源被采完之后就荒废了,更别说是往上面移民。” “……矿星?” 邵君衍微愣了一愣,不待他说什么,便听对面人的声音继续传来。 “不排除有星盗在那颗行星上建立窝点的可能,虽然可能性也不算高,但是这么诡异的事情,我会让人继续查下去的……这件事你就不用担心了。”魏远帆说完这番话,便抬眼看向邵君衍:“说起来,你过几天就要去帕里奇了吧?” 帕里奇的招生其实早在年初就结束了,邵君衍晚回来了两周,错过了帕里奇招生考核,按理说是不能去帕里奇的。 但是有邵君衍的父亲和外公在里面疏通关系,帕里奇的人也就给了他一次机会,背后的闲言碎语虽然不少,但好歹不需要再等三年。 说起这个,邵君衍只点了点头说道:“是的,准备几天后出发。” “过段时间,我可能要去帕里奇一趟。”魏远帆只这般说着,随后他认真地看向屏幕对面的人:“君衍,你现在处境如何你应该知道,帕里奇是个机会,在里面一切都要认真对待,别丢了你外公的面子……也别把你的面子给丢了。” “我都清楚,叔叔。” “还有……那群星盗……” 说到这时,魏远帆显得沉默了些,邵君衍不自觉地攥紧了手边的床单,便听那头的人这般道: “火狼的人向来狡猾,错过了最好时机,要想再找到他们……我会尽力帮你,但是这件事你也不用抱太大希望。” “我明白。” 军部有军部的规矩,魏远帆虽然地位不低,却也不能为了邵君衍的一个请求就擅用自己的职权,邵君衍心中是知道的,他也明白自己能找到莫奈的机会不大。 ——但是,总要试一试。 魏远帆见他这么清醒,便也放下心来,因此多说了几句话之后,他便也切断了通讯。 房间里再度恢复一片寂静。 如同累极般任由自己躺倒在床上,邵君衍沉默地看着洁白的天花板,他的手微微一伸,突然触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他微微一愣,将手边的东西举起,就正见照片上琥珀色眼眸的青年正笑着望着照片外的自己,脸上的笑容温暖而灿烂,邵君衍闭起眼,忽然发觉自己竟是将当时的场景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就连那人嘴边勾起的弧度多少都能丝毫不差地回忆起。 “……” 他拿起一旁的遥控器切换了壁纸,原本洁白的墙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星空,无数繁星于四周的墙壁上流转变幻,将邵君衍睁开的黑眸也染成了五彩斑斓的颜色。 邵君衍无声地看着眼前流动的繁星,这不是他最喜欢的一套虚拟景象,但他知道莫奈一定会喜欢这个场景。 他想给莫奈看这变幻无穷的繁星,想跟外公说起那三年和莫奈相处的事情,想和莫奈一起去帕里奇。 邵君衍忽然闭上了眼,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半晌后才突然低声道: “等我来找你。” 你会活着吧……莫奈。 —— “轰——” 轻微的震动声惊醒了莫奈,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太阳穴,在确认和一号的链接一切正常之后才抬眼看向前方。 这次震动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以至于人群都有点躁动起来,只是很快地,守在门口的星盗提着手上一大把的手铐进了屋子,他们看着屋内瑟缩的人群,不耐烦地吼道: “到港了到港了!不想死在这艘星舰上就赶紧都过来!” 章节目录 第46章 选择 莫奈扯了扯自己的双手。 粗重的手铐被扣在手腕上,手铐之间用不长的铁链相连,稍微动一动就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莫奈面无表情地抬起眼,他看向前面排成一长条的队伍,脚下动作稍有些迟滞,就被身边的星盗重重推了一把。 “小子,好好走你的路,停下来干什么!” 莫奈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无谓地耸了耸肩,就迈开步伐继续向前走去。单小菱有些紧张地回过头,小姑娘绷着脸,眼里是藏不住的害怕神色。 莫奈只是安抚地笑了笑,见单小菱抿着唇回过头去,便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周围来。 他们现在正走在一个半圆形的甬道中。 甬道的顶端悬挂着白色的吊灯,很老旧的型号,上面还覆着灰尘,因而投射在地面上的灯光也是昏暗而惨白。莫奈将视线从那一排的吊灯上移开,他像是无所事事般四处乱看,随即发现了从甬道缝隙中透出的光芒,那光是红色的,随着队伍的前行错换着位置,像是那里面生活着什么动物,正在时时刻刻盯着他们一样。 一号也随他们下了星舰。 从那侧传来的景象是一片黑暗,灰扑扑的蜘蛛上下颠簸着,脚下踩着的东西大都是一些贵重物品,大概是被星盗装进了袋子里。让一号进入了待机状态,莫奈眨了眨眼,继续若无其事地随着队伍向前行进。他们很快就到了出口处,那是一处圆形的大厅,刺眼的光芒让莫奈眯起了眼,约莫一分钟后他抬头向上看去,正见天空中的恒星在散着光热,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这个巨大的星舰停泊港湾。 “第九组的回来了。” 大厅里并非只有他们一行人,见到领头人的身影,守在大厅处的瘦高星盗只对着衣领上的对讲设备这般说道。他吸着烟,打量着汉克身后畏缩的人群,随即咧嘴露出一个笑容来: “哟,就这么点人,你们第九组这次还有没有上去的希望了?” “闭上你的臭嘴。”汉克阴沉着这般说道:“升任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一个看门的管!” “不过是个第九组的,脾气倒是挺大。” 那瘦高星盗显然不是汉克身后那群献媚的手下,他阴阳怪气地讽刺了一声,直让汉克气得露出愤怒的神情。莫奈离得不算远,因此也看得真切,就在他打算看看会发生什么戏码时,就见那大汉只是哼了一声,便越过那人向前走去。 第九组的星盗们粗暴地推攘着戴着手铐的俘虏们,有些体质虚弱的甚至被推得向前踉跄了几步,然而敢于反抗的人早在之前就已经被杀死,剩下的人又在这几日的精神折磨中被磨平了棱角,他们只得咽下这口气,在星盗的推攘下快步向前走着。 汉克很快就在大厅的中央停下了步伐,因为前面和瘦高星盗的争执,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见他这般神色,底下的人更是畏缩。莫奈眯起眼眸,他看着圆形高台缓慢从地面升起,汉克将双手环于胸前,沉着脸道: “接下来的话我不会再说第二遍,俘虏们,你们给老子我听好了。” 下方的人群一片安静,他们只看着高台上站着的人,眼里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恐惧神情来。 这样的表现好歹让汉克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他不屑地撇了撇嘴,向旁边啐了一口唾沫,随即阴狠地道: “来到这个地方,就别再做着什么回去的美梦了,现在的你们都是火狼的俘虏,让你们活着已经是老子足够心软,如果让我发现有一个人起了逃跑的念头,老子我当场剁了他!” 大汉话中蕴着的杀气震慑住了这些从未见过这等仗势的人们,单小菱有些害怕地移过视线,她抬头看向身旁站着的青年,却见那人只是平静地听着,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使得原本因为昏暗而看不清的疤痕显露了出来。 “我们火狼不养废人,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们总得做些活才说得过去。”汉克不怀好意地冷笑了一声: “你们还算好运,如果不是因为那边的活计现在缺人手,你们早在一开始就给那些家伙陪葬了……当然,如果有人不想去干活,也可以选择投靠我们,加入火狼。” 说到这时,汉克顿了顿,扫了眼底下脸色苍白面带恐惧的人群,他的眸中露出了不屑与烦躁的神色:“前提是我们火狼不需要废物,没有那个实力,还是乖乖干体力活去吧,别浪费老子的时间!” “我……我不要。” 细微的声音突然在这片寂静的空间响起,莫奈顿了顿,随即侧过脸向身旁看去,原本站在一块的人群散开了一些,将一个男人留在了原地,男人迷茫地看着周围与他避开的人们,又看了眼台上露出阴沉神情的汉克,一时间竟是只哆嗦着唇,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把那家伙带上来。” 围在周围的星盗闻言粗暴地推开人群,莫奈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他将单小菱拉到他的身后,女孩略有些恐惧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手指紧紧绞着莫奈的衣角,指尖被掐得不见一丝血色。 原本发声的男人被星盗架着扔到了前方的空地上,那男人四肢并用地打算从地上爬起,却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什么,竟是几次动作都狼狈地又摔回地上。汉克在高台边缘蹲下身,带着冷笑看向那人:“你说……你不要什么?” 几次站起来失败,那人也就不再试图挣扎,他坐在地面上,恐惧得身子都在发着抖,见台上的星盗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只结巴地说着:“我……我不想……不想去做苦力活。” “哦?那你是想跟着我们?” “不……我不是……”男人拼命地摇头向后退去,只是他刚退出一段距离,就又被身后的星盗拖了回去,他狼狈地趴伏在地上抬头看着台上的星盗头子,因为恐惧而流下的眼泪糊了他一脸: “不……不要杀我!我们家很有钱!真的很有钱!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放我回去,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一切都好说!我不会把这些事情说出去的!绝对不会!” “这主意好像不错。”男人摸着下巴这般说道,见他这么说,男人眼里露出了些许希望神色,只是还没等他说什么,就觉得身体忽然一轻,眼中的视野逐渐变换,最终停留在了天空中的恒星,以及那星盗阴狠的笑容上。 “啊——!!!” 滚落在地上的人头以及飞溅起的鲜血终于压垮了这群人最后的理智,人们慌乱地向后退着,却都被星盗们粗鲁地推回原地,有些人瘫倒在地上,不一会裤子上就湿了一块。异味在人群中发散,令莫奈忍不住皱起了眉,单小菱紧紧闭着眼,惧怕得脸色都开始发白起来。 “统统给老子安静下来!谁再他妈的给老子乱叫,老子让他马上去死!” 台上的汉克不耐烦地站起,拿起之前带上的扩音器如此怒吼道。挺清楚了他在讲什么,原本混乱的人群瞬间吓得不敢再动弹,他们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只恐惧地看着圆台上那个人。 就在汉克怒吼着的同时,有人在这个状若圆环的建筑二楼走过,那是一个有着一头灰发的男人,他的身体瘦弱得仿佛一吹就倒,眼角上也已经出现了细细的皱纹,但跟在他身后的星盗却是毕恭毕敬,全然没有丝毫轻视之意。 男人停下了步伐,看着下方升起的高台,他只连头都不回地向后问道: “这是哪个组回来了?” “二首领,是第九组。” “第九组……”男人眯起了眼,过了一会才从脑中翻出了那个汉克的资料,他有些兴致缺缺地垂下眸,只道:“这次有什么收获?” “带回来了三十几个人,不过倒是还有不少草药。”那星盗这么说着,又道:“这次排位下来,第九组很快就要变成第八组了。” “第九组的头目倒是有点小聪明。”男人只轻描淡写地这般说着:“再看看吧……恩?” 他停下原本要离去的步伐,继续向下方看去。 在一片混乱的人群中,唯独有一人依旧稳稳地站着,并且将手高高举起。 因为两只手被铐在一处,那人只能将双手一起举过头顶,这个样子实在有些滑稽,但是他却依旧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无视了身旁小姑娘震惊的目光,他只看着圆台上的人,道:“喂。” “恩?”汉克转过头来,他眯起眼打量着站在人群里的青年,莫奈也只任由他打量,眸中不见一丝怯意。 “你刚刚说除了干苦力活还可以选择加入火狼。”他只如此笑道,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光照下显得极其亮眼:“要加入火狼……有什么要求吗?” 章节目录 第47章 挑战 “要加入火狼……有什么要求吗?” 周围一片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已经放下了手的青年身上,震惊的,不可置信的,嫌恶的,玩味的,然而莫奈对这些视线熟若无睹,他只是依旧无所谓地笑着——就好像他刚刚只是多问了一句今天要吃什么一样。 而汉克阴沉着脸,他低头俯视着台下的青年,心中难免产生了些狐疑。这样掳人的任务他不是第一次完成,以往虽然也有些人选择成为星盗,但那些都是没见过血的家伙,招进来也不过是充当炮灰角色。 ——但是这次汉克却能依稀感觉到,他大概是碰到了一个刺头儿。 按照火狼内部的规定,四至十组在执行任务后吸收进的星盗都归本组所有,该组的头目并没有拒绝的权利,平时收的都是些窝囊废大家自然也都无所谓,但是一旦遇到刺头儿,这个问题就变得十分棘手了。 毕竟这也意味着头目屁股下的椅子可能会坐得不那么舒坦,一旦哪天松了心神,就可能会被一脚踹回原型——这样的先例并非没有,第二组的那位可就是这样成了头儿的。 汉克审视了对面的人半晌,随即拿定了主意,他冷笑了一声,将两手交叉环于胸前:“要求自然是有的,只是我怕你还没完成就死在了这里。小子,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这就不劳您担心了。”莫奈耸了耸肩如此笑道:“我这个人命硬得很,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挂掉。” “既然你存心找死,到时候就别怪老子没提醒你。”男人阴沉下脸,他顿了顿,继而说道:“要求很简单,只要你能打赢我的三个手下,我就让你加入我们组。” 站在莫奈身旁的单小菱猛然缩了缩眼眸,她焦急地抬头向莫奈望去,却见那人没有丝毫迟疑地点了点头,只轻松地回答:“好。” “这第九组的头目倒是还有些头脑。”站在二楼的灰发男人轻笑了一声如此说道,火狼招炮灰可没有汉克说的那么严,只要能见血就行了。汉克此时明显是想要排除这个潜伏的刺头儿,也算是有些小聪明——只是他关注的可不是这个。 男人眯起眼眸,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个抬起双手让星盗解开手铐的青年。 粗重的铁链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莫奈扭了扭自己的手腕,从身旁星盗手中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匕首。他伸出手指在刀锋上轻轻一抹,便见那泛着寒光的刃上留下了些许鲜红,不在意地将手指含在口中,莫奈掂了掂手中比自己以前常用短刀要沉上一些的武器,抬眸向台上的人看去:“可以开始了吗?” “……”汉克的脸色依旧难看,他在周围扫视了几眼,随手指向一个星盗说道:“你来跟他打一场。” “是,头儿!” 莫奈微抬起眸,便见一个精瘦的星盗穿过人群走到了自己面前,那星盗生得瘦小,看起来并不具备爆发力,但即便如此,莫奈也不敢掉以轻心。 在那个破落的黄沙之地,凡是放松警惕的人,早早就被埋葬了。 青年敛起笑容,他微抬起手中的匕首,脚步却向后退了两步,他的目光锐利而危险,那些旁观的俘虏看不出门道,但汉克却在第一时间就嗅到了青年身上的血腥味。 ——那小子杀过人。 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难看,汉克低头俯视着下方,那上场的星盗并没有急着上前,像是在等待着对面的对手因为压力而露出破绽。 只是他不动,莫奈却比他更有耐心,琥珀色眼眸的青年绷紧了自己的身体,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正等待着猎物上勾。 单小菱有些紧张地看着面前的场景,她不知道莫奈为什么会选择成为星盗,但她却不想这个人死在这里。她一动不动地睁大着眼眸,唯恐错过了什么,长时间的专注使得她的眼睛酸涩不已,就在女孩忍不住眨了眨眼睛之时,视线中的星盗突然消失在了原地。 一直注意着对方的莫奈猛然向旁边侧过身,锋利的刀锋斩断了青年的一缕发丝,还不待发丝落地,莫奈脚下微一用力,便向后方转过身去。 单小菱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她的内心充满了恐惧,但目光却依旧控制不住地紧盯着面前的青年。 扬起的发丝遮住了青年的眼眸,唯独唇侧凌厉的弧度显得格外清晰,这与单小菱这几日所认识的莫奈截然不同,那人十分轻易地躲开对方的攻击,锋利的匕首于两人的身前相碰,发出了令人胆颤的清脆声响。单小菱只见莫奈伸脚踹向对方不稳的下盘,在星盗的惨叫声中反手扣住了对方的手腕,黑色的靴子踩在那人的脊背上,他半跪于地,匕首正对着那人的脖颈处。 莫奈面无表情地抬起眼,对台上的人道:“下一个。” “……” 单小菱只愣愣地看着那个全然陌生的青年,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处,看着那青年提着匕首站在前方。她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叫住莫奈,却又拼命忍了下去。 莫奈表现得远没有表面上那么风轻云淡。 他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在哪里,常年的拾荒者生活令原本就不强壮的身体又亏损了不少,速战速决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但消耗体力的车轮战只会让他越来越乏力。 击败第二个星盗时,他的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没有露出丝毫的疲色,莫奈只是随意地用手抹了抹额头,便继续抬眸向上看去。 此时汉克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 他沉着脸攥紧拳头,这次他不再叫人上场,而是高声叫道:“罗伯特!” “是,头儿!” 走出来的是一个足有两米多高的巨汉,见他出来,周围的星盗都是一阵骚动,就连一直旁观的灰发男人都轻挑了挑眉,只是他没有说话,而是继续看着下边的场景。 “罗伯特,给这小子一个教训。” “知道了。”略有些驼背的男人这般说着,回过头向莫奈露出一口黄牙。只消一眼,莫奈便看出这人比之前两个星盗更难对付,莫奈心中沉了沉,强令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罗伯特并没有前两人的小心谨慎,在回答完汉克的话之后,他就向莫奈的方向冲去,莫奈避开对方的攻击,却发现这人比想象中要更加难缠——不,不对,不是对方难缠,是自己的速度变慢了。 在狼狈的就地一滚之后,莫奈再也避无可避,尽管对方手中拿着的是与自己手上一模一样的匕首,但力量的差距还是不可避免地体现出来。琥珀色眼眸的青年双手握着刀柄迎上袭来的锋刃,自匕首上传来的力道让他手腕一麻,脚下也不自觉向后退去。 “莫奈!!!” 仿佛有声音在不远处想起,但莫奈此时已无心顾及,他的背部狠狠撞上了光滑的柱面,握着刀柄的手在细细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松开手中的武器。 “小子,别挣扎了!” 面前的星盗在狰狞地笑着,莫奈只沉着脸盯着面前的武器,在短时间的对峙之后,他做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动作。 他放开了自己的力道,任由星盗的匕首从刀刃的边缘滑开,刺进自己的身体里。 “莫奈——!” 单小菱惊惧地如此叫着,她死死盯着溅在圆柱壁面的血液,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凉,就在她愣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同时,青年突然一脚踹向面前的星盗,那星盗向后退了几步,竟是狼狈地倒在地上。 莫奈捂着肩膀上血流不止的伤口,喘着气看着面前胸膛上插着匕首的罗伯特,那星盗痛苦地嚎叫着,周围的星盗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一时间竟是没有动作。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抬下去!” 汉克愤怒地这般吼道,听见他的声音,莫奈轻笑了一声,他向后退了几步转过身,抬眸看向圆台上的人。 血滴顺着青年的下巴低落,脸上溅上温热液体的青年像是没感受到自己身上源源不断涌出的血液般无所谓地说道:“你的要求我可是完成了。” “……小子,算你厉害。” 汉克阴狠地如此说道,便又抬头看向周围的人,可恨的是这附近有其他组的人盯着,自己没法干些出格的事情,只得沉着脸吩咐:“将这小子带去医务部!” 莫奈敛起脸上的笑容,血液的流失让他原本就不多的体力到了耗尽边缘,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他没有再去多看那些俘虏一眼,只垂着眸跟在星盗的身后离去。 直到一句话传入他的耳朵。 “呸!星盗的走狗!” 莫奈顿住了脚步。他面无表情地抬起眸向旁边看去,说话的是一个面色憔悴的年轻女人,她愤恨地看着那头的莫奈,斯歇底里地宣泄着自己心底的恐惧: “你就是一个走狗!走狗!居然要加入这样的组织,你总有一天会死无葬生之地!你会遭到报应的——!” ——别再说了! ——……莫奈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单小菱的眸中泛起一层水雾,她愣愣地看着那个人的侧脸……然后她便见那人弯唇笑了笑。 像是有些无奈,也像是有些讽刺,莫奈只是这般笑着,便捂着伤口继续向前走去,他低头看着地板,耳边叫骂的声音越来越多,但他再没有停下过脚步。 “我……我也要加入火狼!” 强压住内心的恐惧,少女高高举起手,她的身体颤抖着,在汉克投过来的目光中说道: “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是医师,我会医术!是多克兰特医校的在校生!” —— “这人有点意思。” 围观了全程的灰发男人笑了起来,他回头对身后的人说道:“将他安排到第十组去。” “二首领?”身后的星盗有些诧异地看着身前的人:“……第十组?” “照我说的去做就是。” 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那星盗连忙收回自己脸上的神情,只回答道:“好的,我这就下去安排。” 章节目录 第48章 十组 “行了,你回去吧。” 粗鲁地将绷带扎好,面色发黄的医师只不耐烦地这么说着,莫奈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有些随意地说了一声多谢,就转身离开了这个又小又破的医疗室。 门外的星盗见他出来,先是颇为诡异地多打量了他两眼,这才将手中的东西向他扔去。莫奈伸出抓住灰扑扑的偷袭物,他翻开手掌一看,正见一号八脚朝天躺在掌心中,它还没解除待机模式,因此也没有丝毫动作。 见到一号,莫奈脑内绷紧的弦稍稍松了松,他随手向那星盗挥了挥,随口说道:“麻烦了。” “我可真是长见识了,竟然还有人买一只蜘蛛机器人当宠物。”那星盗只有些阴阳怪气地如此说道。说完这句话,他便抬步向一个方向走去:“快点跟上,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莫奈不在意地笑了笑,跟上了前面人的步伐。 眼前的景象无疑是新鲜的。 平滑地铺着瓷砖的地面,四通八达的走道,摆放在墙壁侧边的绿色植物,这是莫奈在黄沙之地中永远无法看到的场景,却不曾一次出现在老头给自己讲述的故事中,然而等到真正见识到,莫奈心中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喜悦。 他没再见到单小菱。 他听见了女孩说出的那番话,但是却未曾回头,之后也没有看到女孩的身影。事实上一直到医疗室为止他都沉默着没有声息,直到在里面坐了下来,他才向那个星盗提出要回一号的请求。也许是看一号太过没有威胁性又没有用处,那星盗倒是也没为难莫奈,但是其他收缴的武器却是不可能再要回来了。 不过莫奈倒也没觉得多可惜,其他的东西丢了都无所谓,至少一号和身上的笔记还在——这也是他从那片黄沙之地中带回来的最重要的东西。 走道里来回的星盗不少,那些星盗步伐匆匆,见到有人过来连招呼都不打,就只兴致缺缺地移开眼,那带头的星盗也懒得多说什么,只是埋头在前走动着。 这整个火狼基地就如同建在地面上的巨大蚁巢般充满了弯弯绕绕,饶是莫奈一路上想要将他们走过的路线记在脑海里,最后也都乱成一团糟,那星盗倒是熟练地在四通八达的道路里拐着弯,两人走了将近十分钟左右,莫奈才在墙壁上见到刻着“第十组”三个字的木牌。 ……第十组? 莫奈倒是没起什么疑心,只是握着手中的一号继续向前走去,从这个路口进去,可以看见一扇扇紧闭的大门。大门是铁制的,被涂成了黑色,每两扇门中间相隔不了多少距离,门的对面还是门,一路下来,竟是连一扇不一样的门都没看见。 “到了。” 星盗在挂着“1124”的铁门面前停下脚步,抬手将崭新的钥匙扔给莫奈,他撇了撇嘴,有些不耐烦地继续说着:“自己进去吧,两人间,有什么问题就问和你住一起的星盗,你现在还没正式加入火狼,如果还想保住自己的小命,这几天就别乱跑。” 说完这些话,那人就头也不回地往来的方向走去,莫奈独自站在冷清无人的走道中看着铁门上的四个数字,他先是无所谓地笑了笑,这才开门向里面走去。 房间里是一股浓重的药味。 莫奈扫了一眼,配套的家具大概只有两张床、书桌和柜子,都紧贴在墙壁的两侧,再往里走大概就是卫生间。其中一侧除了床上的被子枕头外再无它物,倒是另一边散乱得厉害,被子被堆积在角落里,沾了血迹的纱布就这么摊开在床上。莫奈眯了眯眼,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垃圾桶,发现里面尽是沾了血迹和黄色液体的纱布。 他在门前顿了顿,便随手关了门,再没去研究那些东西,他只径自走到另一侧的床铺上坐下。有些疲惫地闭起眼,半晌之后莫奈才松开攥在手中的一号,输入了启动命令。 原本八脚摊开的蜘蛛动了动,然后飞快翻身立起,它在莫奈手中转了个圈,像是有些迷茫自己这是在何处。 见到它的动作,莫奈忍不住露出笑容来,他低垂下头,用指尖推了推手中的蜘蛛,继而任由自己躺倒在床铺中。 察觉到一号爬到自己的脸侧推着自己的脸颊,莫奈没有睁开眼睛,他只是拿手推开颊边的蜘蛛,随即转过身微蜷起身子。枕着自己的手臂,青年闭着眼说道: “如果有人进来就叫醒我。” —— 再醒来时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莫奈撑着额头从床上坐起身,房屋里已经变得一片昏暗,一号正趴在他的枕头旁,正如它在以往的日子里每次做的那样。莫奈安静地坐了两秒,正要下床,就听见门外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来人推开了房间的大门,他抬手开了灯,正准备回到自己的床铺上去,却在之后愣了一愣,他打量着坐在对面床铺上的青年,有些意外地问道:“新人?” 他打量着莫奈的同时,莫奈也在打量着他。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星盗,然而说他是星盗,就连莫奈自己都觉得有些怀疑,因为对方长得……实在是太过憨厚了。他的眼中看不到一丝戾气,也不见丝毫冷漠,莫奈的目光移了移,最后在他的右手上停顿了片刻。那是一只金属假肢,对方穿着短袖,他甚至能看到假肢与血肉相连的部分,那地方向外渗着血,看起来状况实在很糟糕。 莫奈没有停留自己的视线多久,甚至脸上都没有露出奇怪的表情,他只是笑着对那人点了点头,回了一句:“今天刚来的。” “……今天?” 那魁梧的星盗疑惑地偏了偏头,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坐下,将假肢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十组出去执行任务的人应该还没回来,最近也没有在灰港里扩招……你怎么会是今天才来呢?” “跟着第九组回来的。”莫奈只这般笑着:“很奇怪吗?” “当然奇怪。”那星盗有些摸不着头脑地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跟着第九组回来的,自然应该是去第九组,怎么会分来我们这边。” 听到他的话,莫奈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虽然可能只是自己多想,但他还是将这一丝怪异压在了心里。那头那星盗倒是没多想,嘟囔完了那句话,他看着对面的人,便憨厚地笑了起来: “你能来也好,就是我这房间好久都没住人了,可能有点乱。不过其他人现在都还在外面执行任务,可能得几天才回来,你现在见不到他们。” “那你怎么留在这里?” “我?”那星盗闻言抬了抬自己的金属假肢,只随意地说了一声:“我受伤啦,上次任务被炸掉了一条手臂,米娅就执意要让头儿留我下来换假肢……不过排斥反应很严重,我觉得这条手臂大概是废了,逃过了这回,说不定下一回还是得死掉。” 他的话说得很轻松,就好像只是在谈论一件小事一样,说完这句话,他又笑了起来:“不过这话别跟米娅说,她那个人可凶啦,被她知道了,我会被揍的。” 这个人,跟自己之前碰到的第九组的星盗很不一样。 莫奈心中一动,他没说什么,只是听到对面的人继续絮絮叨叨地说道: “不过你分到我们组可能不太好……大家都太容易死掉啦,原本跟我一批进来的灰港人,现在也就只有我和米娅活着。不过我们大部分都是灰港来的,会比其他组那些人要好上一点,就是我们组的头儿……”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会,这才说道:“你不要得罪他,得罪他会死得很快,能离远一点就远一点。” “多谢。”听到这里,莫奈已经能确认对面的大块头确实和其他星盗不太一样,接受了对方的善意,他点了点头,任由一号爬上自己的肩膀:“不过你刚才说的灰港……是说你们是这颗星球的原住民?” “是的啦。”那人憨厚地笑着,他有些奇怪地看着莫奈肩膀上的蜘蛛,然后说道:“我们都是在这里长大的,没有身份凭证,哪都不能去,就只能来当星盗啦,虽然容易死掉,不过能挣点钱给家里的人用也好,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他说得平静,就好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莫奈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说了这么久,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好像是的。”那大块头像是也意识到了这个,他回道:“我叫诺亚,你呢?” “我啊……”琥珀色眼眸的青年脸上依旧挂着笑,他想了想,然后开口道: “你叫我蜘蛛就行。” 章节目录 第49章 试探 “我曾拜读过各种留存至今的古籍,在合上书本之时,总会不由自主的发出感慨——人类真是一种善于创造的生物。 一如最古老的年代里,我们靠着其他生物进行旅行,但这种旅行也只限于在一块不大的陆地上;到后来,人类创造了各种交通工具,开始实现了在一颗行星上的旅程;而到现在,人类的足迹已经遍布了大大小小的星球,所有的行星被航线所相连,成了人类的所有物。 人类的创造欲似乎永远得不到满足,而我相信,科技的进步会使人类愈发强大,也愈发繁荣兴盛。” 编纂出《人类史》的学者在书的末尾铿锵有力地如此发声,但事实却似乎并非这般美好。丝毫不受不久前的骚动所影响,远离航线的土黄色废弃行星日复一日缓慢地绕着恒星旋转,这个庞大国家所拥有的行星太多,以至于它完全已经被抛在了遗忘的角落,只孤独而平静地存活于这片星域。 但是在这行星的内部,却并未如同它表面这般平静。 全副武装的执法局人员列队闯入挂满红灯笼的街道,上一刻还在两旁闲谈的年轻男女们惊慌失措地退回屋内,原本行走于街上前来找乐子的人被粗暴地推到一旁,那些脾气本来就不大好的独行者才刚骂出口,却在看清是什么人之后就瑟缩着憋回了自己的话。 走在队伍前头的是肯,那个脸上不带丝毫神情的魁梧大汉只大步向前走着,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身后的骚动般。不一会之后,他在小楼前停下脚步,抬眸看向面前紧闭的大门,随即漫不经心地向后挥了挥手。 “砰” 没有丝毫顾忌,走上前的执法局人员狠狠用手中的武器砸了上去,那木制的大门没能坚持多久,就在这些人的粗暴行为之下倒在了地上。身穿白色制服的手下们踏着门板鱼贯而入,很快就侵入了这个空间。 肯先是用小手指掏了掏耳朵,这才慢悠悠地走了进去。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苏兰看着面前闯入的执法局人员,强压着内心的怒火如此说道。她面色微沉着,轻将手搭于腹前,未来得及修剪的指甲深陷入了另一只手的指腹处。 只是即便美人动怒,眉目间还是别有一番风情,肯饶因此有兴趣地多看了她两眼——但也仅此而已,他还没忘记今天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他打量着周围,最终懒洋洋地说道:“安娜呢?” “她在哪里,跟你有什么关系?”苏兰冷着脸如此驳道,听见她说的话,肯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眯起眼,露出暴虐的笑来:“女人,你最好识相点,得罪我的代价,可不是你这种人能承担得起的。” “你……!” “苏兰。”听见声音,苏兰微微一愣,转而向楼梯口处看去。从二楼下来的正是安娜,她赤着足,发丝还有些凌乱,那淡金色的眼眸半眯着,隐约还能从其中看出一丝睡意。 女人缓步走到苏兰与肯的中间,她漫不经心地看了周围围了一圈的执法局人员一眼,随后平静地望向面前的肯:“红街这是犯了什么事,能让执法局大驾光临?” 没有回答她的话,肯只是细细地打量着安娜那□□在外的右手手臂,那光滑的皮肤在灯光照耀下泛着光泽,看上去与他处并没有两样。 安娜见他不说话,像是有些不耐地蹙起眉,她看着面前的男人,只冷声道: “如果没有其他事,那就请回吧,你们这样会影响……” 她的话声还没落下,男人的手便已经探到身前! 安娜的瞳孔微缩,她侧身避过肯探来的手,右手侧击,将其拍了回去。然而肯却并未就此放弃,短短几瞬之间,二人就已过了数招,直到安娜右手一探,紧抓住了面前人的手腕。 她眯着眸,将目光中的凌厉掩去了一半: “我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肯大人,以至于执法局要拿我来开刀?” “不错,比起那些拾荒者,还是你更强一些。” 没有回答安娜的问题,肯只是如此兴奋地说着,随即便收回了手。另一旁的安娜冷着脸松开自己的右手,便见面前的人恢复了懒洋洋的姿态,随口说道:“城主在追查前不久妨碍执法局公务的要犯,例行检查,如今没有什么异常,我们就撤了。” “……” 安娜只冷漠地看着那些人鱼贯而出,待到确定他们已经离开,她这才垂下眸,面无表情地捂住自己的右手手臂。苏兰皱着眉快步向前扶住她的肩膀,低声问道: “安娜,没事吧?” 没有说话,红发的女人隐忍地摇了摇头,苏兰扶着她到二楼沙发上坐下,小心翼翼地掀开贴在右手上的仿真人皮,便见原本就没恢复好的烧焦伤口又裂开了一道新缝,淡红色的新肉上覆着血迹,显得格外狰狞可怕。 —— “没找到那天留下的伤口?”心情愉悦的洛克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抬眸看着面前投在墙上的虚幕:“可惜了,没有证据将她抓了去。贸然行动只会引起反噬,现在那些势力实力都不错,如果真压得太厉害,怕是他们暴动起来会对我们的实验造成影响。” “先压着吧,反正也不差这几年,总归是要死的。”屏幕那头的肯只不屑地冷哼了声,继而说道:“不说我,你那边如何?” “我不说,你难道还看不出来么?”洛克只眯着眼笑着:“借着这次机会,我也算是爬到了这个主负责人的位子……舒坦,真是再舒坦不过了。” 修改达斯娅核心程序的任务因为这次意外而仓促提前,原本的主负责人在任期间出了这回事,自然是不能再担任这个职位了。于是自然而然,在这次任务中立了首功,原本又是城主左右手,还挂着天才机械师帽子的自己就成为了继任的不二人选。 这意味着查看达斯娅源码的所有权限都向自己开放,原本归属于林立大师的资料也都为自己所有,这又让洛克如何不感到舒坦?有了这些,那逃出去的莫奈带走的笔记就不那么重要了,现在所有的资源都向自己开放,又何苦念着那一本小小的笔记不忘? 洛克心中想着什么肯还是知道一些,不屑地哼了一声,他突然又想起了一件事,便开口随意地问道:“我听说,那跟蜘蛛逃出去的白面修罗,在外面可是家世不错?” “恩,邵家的人。”洛克用手轻敲着膝盖,不在意地如此道。 “看你的样子,像是不怕他将这颗星球上的事情抖出去。” “他还没这能耐,肯。”闻言金发的青年如此笑道:“一个没权没势的大少爷,又能折腾出什么事来?不过是一个小人物而已,翻不起多大风浪。 ——再说了,我们上头的人……可比我们要更在意达斯娅呢。” —— 【所有乘客请注意,本飞船将于十分钟后到达帕里奇星,请乘客们收拾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切勿遗漏丢失——重复一遍……】 听到广播,女孩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一个没忍住,又悄悄看了身旁正睡着的人一眼。 因为有些不耐家长的唠叨,今年刚入学的女孩在开学前好几天就收拾了行李,兴致勃勃地独自一人前往学校。因为一些历史原因,帕里奇星向来不准许星舰直接登陆,所有前往帕里奇星的星舰都要在距离这颗行星不远处的卫星上停泊,乘客在检验身份换乘比星舰小几号的飞船之后才能前往帕里奇星。 飞船的速度比星舰要慢上不少,上面又只有座椅没有房间,因而女孩在换乘时抱怨了很长一段时间,但这种抱怨在看清自己身旁青年的脸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甚至开始庆幸起这种换乘机制来。 青年是早她一步到的飞船,也不知是到了多久,反正女孩看见他时他就已经睡着了。他抵着飞船的舷窗,纤长漂亮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高挺的鼻梁下是略微抿起的嘴唇,白皙的脸颊在明亮的空间中更是显目。更别说穿在青年身上的白衬衫被解开了一个扣子,从女孩的角度看过去,完全可以看见那若隐若现的漂亮锁骨,青年身上自带的冰冷气息混杂上这种禁欲感,直让女孩觉得心脏砰砰乱跳,总忍不住悄悄打量那个人。 越是打量,就越觉得好看。 眼看着飞船着陆的消息传来,女孩见青年还是没醒,终于忍不住抬起了手腕将摄像功能打开,只是还没等她按下拍照键,手腕就突然被抓住。那人的力道极大,直让女孩觉得手腕要断掉了,她的眸中蓄起泪花,不由自主轻呼起疼来。 “你在做什么?” 不知何时清醒的黑发青年只冷声这般问道,女孩看着他那双黑眸,一时之间只涨红了脸,竟是一句话都没说出。见她不说话,那人便松开了自己的手,只面无表情地提起自己脚边的行李箱,径直向出口走去。 【所有乘客注意,飞船已在帕里奇星登陆,请各位检查自己的行李物品,切勿遗漏丢失——】 章节目录 第50章 测试 虽然被称呼为帕里奇星,但被冠以这个名称的却并非只是一颗行星。若加上中间被省略的部分,帕里奇的全称应该为帕里奇双子星。 帕里奇双子星绕着旺年的恒星旋转,每完成一周的旅程,都要耗费长达两年的时间。而除此之外,双子星还围绕着彼此在轨道上变换着方向,这两颗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行星,一颗上面存在着以帕里奇军校为首的多所老牌院校,另一颗上则建立起各类新兴的顶尖学府,因此又被称作学府双子星。 然而虽然每年来往于帕里奇与外界的人们不在少数,帕里奇却算不上是什么宜居之地。相反,帕里奇双子星在上一年还是高温的盛夏天气,下一年温度就迅速跌破零点,春季与秋季在这颗星球上几乎完全没有存在感,唯独在年初年末时节,在上面居住的人们才能稍微感到温暖了些。 邵君衍到达时正赶上了帕里奇的夏季。 刚出了停泊港湾,邵君衍就感到一阵热气扑面而来,他在门口顿住了脚步,微眯起眼眸,沉默地看向前方。正值开学时段,前来上学的学生们与身旁的家长谈笑着,悬浮车停在距离自己不到十步的地方,驾驶车辆的人们探出脑袋,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明明是很稀疏平常的景象,邵君衍却觉得十分陌生。也许是已经习惯了那个门前长着树苗的房屋,习惯了挂满红灯笼的街道,于是原本惯常的场景也突然变得像是隔了一层薄膜,再找不到原先熟稔的感觉。黑发的青年握紧手中的行李,随即面无表情地低垂下眸,没去在意周围悄悄投来的目光以及自以为自己听不见的窃窃私语声,他抬起脚步向一辆刷成淡蓝色的悬浮车走去。 “客人要去哪里?” “帕里奇军校。” 邵君衍只平静地这般答道,便见按下启动键的司机有些惊讶地打量了他两眼,随即露出善意的笑容来:“你是帕里奇的学生?很好的学校啊!恭喜恭喜!年轻人第一次出远门吧?你父母也是对你放心得很,像我家那个女孩就不行,明明两步路的距离,非要闹着让我们送她,如果她像你这样我们两口子可就放心多了……” 司机絮絮叨叨地如此说着,他原本以为年轻人会烦这些,但却没想到那看上去一脸冷漠的青年虽然不说话,却也在认真地听着,便一时没刹住嘴说了一路,等到帕里奇军校的门口时才猛然想起自己的失礼来。邵君衍身上穿着一身平常的衣服,又只带了一个手提箱,司机便也以为他是平常人家的孩子,想着孩子出门上学也不容易,就给他省下了零头。没去多解释什么,黑发青年只是礼貌地说了声谢谢,便提着自己的行李下了车。 没急着进去,邵君衍只站在原地打量着银白的金属壁垒,紧闭的大门口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帕里奇军校的全称。尽管过去这么多年,那壁垒依旧是全新的模样,且一眼竟望不到顶,站在帕里奇军校的外围,只觉得整个人都生出了渺小无力之感。 看着这座自己自小时候就梦想着要进入的学府,邵君衍此刻却无法说出自己内心是什么滋味,他只是抬步向前走去,在看门的士兵面前出示了自己的证件。那穿着黑色制服的青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才说了声稍等,就替他开了门。 还没到正式开学的时间,门后空荡荡地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前来接应的士兵仔细检查了他的行李箱,这才让他坐上悬浮车开往测试的地点。这一路上没有任何交流,直到到了测试的黑色建筑前,那人才回过头来让他下车。 这种仗势,难免令人心里发憷。 说了一声多谢,邵君衍便径直走入了黑色建筑中,见他过来,门口站得笔直的青年严肃地看了他两眼,这才领着他向测试的地点走去,刚进到那里,感受到的就是两种全然不同的氛围,稀稀落落坐在房间里穿着便装的年轻人无聊地看向大门口,见到进来的是谁时,神色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邵大少爷在上层圈子里如今也算是一个无人不知的人物,只是传的却并非是什么好名声,就算觉得这人可怜,也不过是装模作样地说两声,便只等着看邵家的笑话。 虽然表面上大家都和和气气,但有些声名显著已久的上层人士却不怎么看得起一穷二白起家的邵清,自然也不会对邵君衍有什么好观感。邵君衍小时候多受同龄人排挤也有这一层面的原因,而巧的是,这里面正好有一个邵君衍的熟人。 头上染了一撮黄毛的青年见进来人时眼前一亮,他上下打量着一身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打扮的邵君衍,唇边挂起恶劣的笑容来:“哟!这不是邵家的大少爷嘛?几年不见,这张脸可是长得愈发俊俏了,瞧着养得,也不知道这三年是在哪混去啦?” ——这话甚至已经不能用轻浮来形容。 周围人的神色变得更加微妙起来,甚至有些人没忍住发出了笑声。原本这屋子里还有几个士兵在,他们也因此不敢怎么放肆,但后来那些兵不知道什么原因撤走,他们也就松了口气。 要想到帕里奇军校上学,唯一的官方途径就是参加三年一次的帕里奇大招,然而像他们这些上层圈子总有别的办法。早些年还好些,近些年军部势弱,帕里奇也只得无奈对上面放宽了要求,一些自小就出色的少爷们自是可以直接得到录取资格,而其他一些名声不怎么显的上层官员子女也可以来参加这场秘密进行的特殊测试。只要不是差得太离谱,一般帕里奇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们过了。 因此可想而知在场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没有因此动怒,邵君衍只是冷眼望着面前说完就兀自笑得七扭八歪的黄毛青年,见他这样,那黄毛自己也觉得没趣,正想要说些更难听的话激一激面前的人,原本紧阖的大门就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进来的是一名教官,他生得人高马大,健壮的身材在军装包裹下更显得壮实,一双虎目瞪圆时都能把小孩吓哭。见他进来,那黄毛和周围看热闹的人们都连忙敛起了笑容,他们都坐在椅子上,倒显得站在中间的邵君衍格外显眼。 那教官皱着眉扫了坐在椅子上心虚得不行的少爷们几眼,又看了看中间的邵君衍,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不耐烦地催促道: “现在都跟我去训练场地,东西都放在这里,会有人给你们看好。” 后面那句话显然是对邵君衍说的,因为在场的人里也只有他还寒碜地提着手提箱。随意将箱子放在椅子上,待到要出门时,他却像是随意地扫了一眼房间角落,便面无表情地垂眸继续向前走去。 —— “咦?这可稀奇了。” 坐在屏幕前的人如此笑着,自言自语着说道:“这些扶不上墙的烂泥里,还出了一个意识到我们在看着里边的大少爷,这人什么来头?” “邵家前两天回来的那位,姜上将的外孙。” 苍老的话声自身后传来,原本还坐着的人立时蹦离了座位,他严肃着站直了身,敬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军礼:“校长!” “行了行了,又不是在军队,这么紧张做什么?” 将两手背在身后的老人这般笑道,他的头发被整齐地梳到脑后,明明脸上已布满皱纹,浅棕色的眸中却依旧一片清明,他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便站在屏幕前抬起头: “当年姜茹就是个好苗子,就是一心喜欢鼓捣那些玩意儿,有些可惜了,倒是不知她的孩子现在会如何。” 说到这时,他转眼看向屏幕里的黄毛青年,忽而皱起眉来:“现在上边是什么人都敢塞过来了?” 待他说完这句话,屏幕上的人已经去了各自的测试空间,身旁的人见他心情不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只安慰道:“校长也不用太过生气,大不了之后淘汰了就是,这种人估摸着也是撑不了多久的。” “撑不撑得了是一回事,但这种人待在帕里奇里,总让我觉得像是掺了些什么一样不对味儿。”老人叹着气这般说道,忽然又兴致缺缺起来,他只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先回去了……明天把他们的测试表给我,总归要知道都进来了些什么人。” “是!校长!” 目送着老人离开,他才算是松了口气来,随即转眼向身后的屏幕看去,新跳出的虚拟屏幕上显示着一连串变化着的数值,正是测试的结果。 男人盯着那缓慢跳动的数值几眼,倒是也没惊讶什么,他抬起水杯喝了口水,却在不经意瞥到角落里一份数据时喷了出来。 “卧槽!” 手忙脚乱地拿纸巾擦着身上的水渍,他又多看了那数据几眼,随即惊叹着碎碎念道: “这数据,还来走什么后门,直接参加大招就好了啊……” 章节目录 第51章 入学 51入学 邵君衍独自在帕里奇待了几天。 甚至没给邵清拨过一个电话,他只在测试通过那天和外公谈了一会,便不再联系别人——当然,对于邵君衍来说也确实没有什么可以联系的人。结果出来时他并没有多激动,这次测试只刷掉了两人,其余包括黄毛在内的参与者都被收入了帕里奇,也许是为了帕里奇的声名考虑,这些测试的成绩并不外放,因此邵君衍也不清楚自己的具体分数。 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将最后一颗纽扣扣上,邵君衍拿起放在一旁的军帽,继而看了镜子中的人一眼。帕里奇军校的制服与现役军人的制服没有任何差别,或许唯一的不同就在于他们的肩上没有佩戴代表军衔的肩章,不过现在是夏季,上身只穿着白衬衫的帕里奇军校生看上去倒是和外边的士兵没什么区别。 将帕里奇的金色翅状校徽佩戴在胸前,邵君衍在即将离开时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将放在抽屉里的照片折起放进口袋中。帕里奇军校的校舍两人一寝,说是这样,但共用的部分也就只有客厅和厨房,两人的房间都是各自分开。邵君衍的室友是一名二年级生,因为一年级生总比二年级早开学两个月的缘故,他来时对面的房门还是紧闭,估计一段时间内是见不到了。 大门在扫描了指纹之后平滑无声地打开,黑发青年从楼上走了下去,正赶上停在楼前的无人悬浮列车,上面的座位还没满,车上初次来到帕里奇的学生们大都兴奋地看着窗外,尽管已经在努力克制,但他们的眸中还是流露出了些许骄傲颜色。没人认识邵君衍,这些出生平民家庭的学生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在第一排坐下的俊美青年,私底下和友人在谈论着什么。 这个被设定好路线的无人列车行驶得快速而平稳,不稍多时,邵君衍就在窗外看见那穿透天际的黑色石碑。远看时并没多大感觉,等到列车真正在石碑前缓缓停下,他才看清了石碑上都雕着些什么东西。那是绚烂而精致的纹理,无数星球被伟大的艺术家雕刻其上,仿佛将整个星空囊获其中。石碑下还有一个小小的虚拟屏幕显示着密密麻麻的名称,这些都是被镌刻在石碑上的名字,唯有对人类做出巨大贡献的军人才会在其上留下姓名,因此又被视为是军人的最高荣耀。 同样的石碑在奥罗拉中央区域也存在一个,那个石碑比眼前的要大得多,但因为是近百年才建起来的,因而留下姓名的人物倒是没多少,大都是在各行各业名声显赫的人物。 建在石碑后的便是帕里奇大礼堂,没有其他院校的礼堂那般华丽,帕里奇军校的大礼堂看上去倒像是一个小型军事堡垒,礼堂的座椅是从高至地半圆形的设计,被围绕在中间的便是讲台,悬空漂浮的投影机对准了讲台的位置,将那处的场景投到了礼堂上端光滑的壁面上。 邵君衍到时里面还只到了一半人,他抬眼扫过前排,随即稍愣了愣,那里已经坐了大半人,正背对着自己坐着的是帕里奇军校的校长伊桑先生,他像是在和身旁穿着军服的人聊着些什么,两人之间感觉并不太熟稔,偶尔才见银发的老校长轻轻点了点头。 黑发青年挑了一个靠前的位置坐下,在他之后又陆陆续续进来了些人,人多了,礼堂里的窃窃私语声也大了起来,一万五的人数并不能将这个足以容纳七万人的大礼堂填满,因此即便到了通知的时间,礼堂里也依旧显得空荡荡的。 邵君衍看见老校长站起了身。 没有穿现役军装,他身上穿着的是上一版的灰色军服款式,满满当当的勋章挂在老校长的胸口处。他背着双手,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依旧在窃窃私语的声音,只平静地说道: “安静。” 只是这一个词语,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礼堂瞬间息了声,新入学的学生们看着屏幕,就见那已有一百七十岁之余的老人正缓慢扫视着周围,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眸中不见半点混色,犹如在战场上般冰冷严厉。 “在场的你们都通过了帕里奇大招,是从数十亿竞争者中挑选出的最具军事天赋的人才。我可以毫不自满地这么说,如今在场的各位都有可能是将来国家的顶梁柱——但是,这不代表你们就可以就此松懈心神。” 说完这句话时,老校长微微一顿,然后一眼扫过几个匆匆忙忙进入到礼堂中的学生: “虽然现在的你们只是帕里奇军校的预备生,但只要你们在帕里奇一日,你们就都是军人!军人!服从命令,听从指挥!谁给你们的胆子在众多教官的眼皮子底下窃窃私语,又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迟到后直接进入礼堂?” 他的话声越来越严厉,原本就安静的大礼堂此时更是显得鸦雀无声,邵君衍望着台上的人,便见那老校长沉着脸色说道: “对你们的考核已经开始,刚刚你们的行为已经全程录制了下来,将会交到所有教官手上。我相信你们在来之前对帕里奇的考核制度都有所了解,如果不想连这两个月都没有熬过去,就必须摆正自己的心态。真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已经是个人才的人,那么也就可以不用到帕里奇来了。” 与帕里奇军校的显赫名声相对的,是这所军校令人闻之丧胆的淘汰率。 每三年内举行两次的帕里奇大招只在全国范围内招收一万五千名学生,这无疑意味着一场激烈的厮杀,而在这一万五千名几乎是最为优秀的军事人才进入到帕里奇之后,却并非所有人都能成功从帕里奇毕业。 第一个考核就是在入学前两个月的预备期,在预备期中,所有新生都将进行军事训练,以训练成绩换算成数据进行排名,最后三千名次的学生将被淘汰出局,剩下的才是真正录取进帕里奇军校的学员。 而这五分之一的淘汰并非是结束,在接下来帕里奇军校的七年半学习中,前六年除去平时日常的测试与训练不谈,每年年末还有一项年终考核,年终考核失败抑或排名在后百分之五的学生都将被退学,如此一学年一学年下来,进入到最后一学年的人也大概只有最初的三分之一。 ——这就更别提是最后的毕业考核了。 毕业考核不限时间,但一旦失败就失去了毕业资格。不同于年终考核的校内组队制,毕业考核需要学员自己去想办法完成,完成难度一般也会较大。就邵君衍所听说的,数十年前曾有一次毕业考核刷掉了将近半数的帕里奇毕业生,只是自那之后帕里奇就再没出现过这么难的考核。 如此高的淘汰率,选拔出的自然并非是普通的军人这么简单,事实上帕里奇所培养的也不是军人,而是出色的军官。无数名将从帕里奇走出,就连被帕里奇淘汰的学员们也往往受到军部青睐,“军部根基”这一词套放在帕里奇军校上,真真是一点都不假。 邵君衍攥紧了放在自己膝上的拳头,于台上讲话的老校长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继续讲着话。他的面前没有稿子,说话却半点不卡壳,缓慢而清晰的话语从他口中传出,被放大到在四周回响,直说得所有人都敛起了原本的高傲,甚至有些羞愧地垂下眸来。坐在邵君衍前边的红皮肤大汉先前还说得欢实,现在邵君衍只看着他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像是有些懊恼的模样。 “现在告诉我——”老校长严肃地扫视着面前的预备生一眼,只道:“你们有没有信心,通过接下来两个月的考核?” “有——!” 巨大的声响响彻了大礼堂,面上没有什么波动,老校长只是点了点头:“很好,既然有信心,那么我期望能够在两个月后的开学大典上见到你们。 要想成为一名优秀的军官,最首要的就是成为一名优秀的军人,不论你们最终能否从帕里奇毕业,都要记住这一点。” 说完这一句话,老校长顿了顿,微低下头看向面前第一排空位旁的人: “接下来,我想请一个人上来,他的名字你们都应该听说过——我们帕里奇军校的优秀毕业学员,也是现役军人……霍奇上将。” 此话一出,原本寂静的大礼堂中一片哗然,邵君衍愣了愣,随即紧盯着那个从座位上站起来穿着黑色军装的人。 那人缓慢走上了讲台,老校长与他握了握手,便转身下了台阶。霍奇转脸看向正前方,他的脸上已经带上了些皱纹,正统欧系血脉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棕发碧眼,以及那白得过分的皮肤。 “各位帕里奇的预备生们,大家好。” 台上的人如此打着招呼,不摆丝毫架子,就好像真的只是来见未来的学弟学妹一般: “我是霍奇。” 邵君衍能听见周围人兴奋的窃窃私语声。 霍奇,近些年来军部炙手可热的人物,自己父亲的上司,一次又一次验证了自己想法的可行性,为人类做出巨大贡献的人。 ——然而邵君衍却并不喜欢他。 章节目录 第52章 排挤 “多年不见,老师还是和当年一样精神。” 皮鞋踩踏在光滑的瓷砖上,在空无一人的走到中发出了清脆的声响。伊桑看向身旁的人,那人背着手,面上还隐约可见年轻时的容貌。伊桑还记得当年霍奇还在时的场景,那时的他刚从上将位置上退下来不久,在帕里奇里担任副校长也不过两年有余,带过一段时间精准射击进阶课程的教授。 还在这所军校学习的霍奇在那时候就已经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他成绩出众,在第二学年就扳倒对手成为唯一的学生领袖,他傲慢,却也彬彬有礼,谈吐风雅,却也经常让人下不来台。 伊桑第一次对霍奇有印象是在那一学年的第一节课上,精准射击作为实战课程,唯独那一节课是概论综述,在即将下课时,伊桑看见坐在最前排的霍奇高举起了手,那个棕发的青年站起身,开口便道: “老师,我有一个问题想向您请教。如果有一天人类将能够自动锁定对方要害的控制芯片开发完全,是否就可以认定这门课程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性了呢?” 这样的发言其实已经有些算得上是冒犯了,当时的伊桑并没有因此动怒,只是向霍奇平静地阐述了精准射击的必要性,那青年只笑着听着,便点了点头坐回原位——但在那之后他再没来上过伊桑的精准射击课。 而等到霍奇从帕里奇毕业进了军部,智能芯片得到大范围推广,原本是帕里奇必修课程的精准射击也迫于上面施压在今年降为了选修课程。 这些年霍奇在外的名声如日中天,但伊桑对他的观感却始终不见好转。与当年他的失礼无关,伊桑只是觉得霍奇的野心太重,他几乎从不掩盖自己的想法,也从不掩盖自己对开发各式科技用以大批量提高军部士兵能力的兴趣。伊桑并不能说他的想法有什么错,但是他却始终认为,有些东西终究是要人们自己去努力才能完全掌握的。 师生情深这个词套放在伊桑和霍奇的身上就是一个巨大的笑话,伊桑不喜欢霍奇,霍奇对伊桑也没什么好感,因此在得知霍奇要来参加今天的典礼时,老校长还感到颇为惊讶。 “人老了,哪还像当年那么精神。”老校长垂下眼眸,只不咸不淡地如此说着:“至少我现在是已经握不了枪,甚至连站在讲台上讲两个小时的课都会觉得腿酸得厉害,也只能在办公室里坐坐了。” “老师这是在谦虚呢。” 霍奇背着双手,如此轻笑着说道。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很快就到了走道尽头门口处,老校长不咸不淡地与那人道别,在悬浮车开出了很长一段距离后才转身离去。 他皱着眉,脸上神色说不上有多好看。 银发的老人沉默地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沿途中有教官向他问好竟也没引起他的注意力,他只在办公室里柔软的靠椅上坐下,这才长久地叹了口气。 霍奇…… 联想到这几年帕里奇里突然出现的党派纷争,伊桑只觉得脑袋疼得厉害。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般拉开了抽屉。 那是一份纸质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项测试数据,最下端是一个红色的“a+”,老人摩挲着光滑的纸面,只轻声念着上边的名字:“邵君衍……” 姜文殊的外孙倒是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出色,只是靠着这种途径进来,又是这么尴尬的立场…… 伊桑头疼地敲了敲椅子把手,扔下手中的报告叹了一声道:“……再看看吧。” —— 早晨五点,帕里奇星的天空还是一片黑暗,邵君衍便已经赶到了训练场。 说是训练场其实也不过是拔了草的空地,分散在帕里奇校区的各处,最近的距离宿舍区足有一个小时的路程,更要命地是他们还不能使用代步工具,只能靠着两条腿跑到训练场——这也就是说他们至少得四点就出门。 邵君衍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这三年在那片空无一物的黄沙中做惯了体力活,这对他来说倒不费劲,也许是因为昨天老校长的警告敲醒了一些人,五点之前训练场中各班就都陆陆续续集齐了。邵君衍入学时拿到的编号是“103”,带队的正是那日他看见的那个虎目教官。 参加特殊测试的几人都被零散地安排进不同的班级,邵君衍在队中看到的都是陌生面孔,所有的班级在大招后都已经确定,因此一个班的人大都在开学前就已经互相熟稔,这也令邵君衍的出现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虽说近些年的秘密测试帕里奇从不对外宣传,但年年如此下来,总会有些人隐约知道这件事,因而见自己班上多了一个人,有些人的眼神瞬间发生了变化,邵君衍刚过来不久便听到身边传来一声轻啐声,有什么人悄悄说了一句:“切,这什么破运气,我们班竟然被安排了一个走后门的过来。” 邵君衍顿住了脚步,他的眸色微沉了沉,随即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正向身旁人抱怨的瘦高青年因此吓了一大跳,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噗嗤的笑声。 那瘦高青年涨红了脸,自觉那安排进来的小白脸让自己丢了脸,他又骂骂咧咧地道:“不就是一张脸能看,神气什么!” “那边在干什么呢!” 虎背熊腰的教官怒吼了一声,他瞪着面前被吓了一跳的预备生,沉着脸道:“再有下次,统统给你们扣分!预备考核不是儿戏,如果有人再敢吊儿郎当的,就别怪老子手下不留情了!现在集合!” 长达两个月的预备考核不涉及具体的科目,反反复复都是枯燥的队列训练与体能射击训练,每日的训练时常长达十五个小时,上午的训练时间从早上五点到中午十一点,其中又囊括了军礼军姿,以及每次训练必备的万米长跑。 曾有人质疑帕里奇的预备考核太过苛刻,但老校长只固执地坚持着这些项目。一个早上下来,原本还有心思交谈的人们很快就累得说不出话来,偏生虎目教官又在旁边看着,半点也不敢有松懈之心。 那教官拿着手上翻开的表格,他严肃地一一扫过面前自己所带的预备生,低头在上边写着分数,在写到最后一栏时,他看了眼最角落处低头拿袖子抹去额头上汗珠的黑发青年,轻点了点头,随即利索地打上一个a。 啪地一声合上表格,教官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高声道:“集合!” 原本松散的人群在一分钟内迅速按照之前的安排列队站好,邵君衍站在最后一排,完全被前面的人群挡住了视线,虎目教官扫了一眼面前的预备生,脸上依旧不见一丝笑意: “今天是第一天,对你们的要求也会适当放松一些,但你们要知道这只是开始。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们遇到的考验只会越来越严格,不适应的人只能被淘汰,要想成功进入帕里奇,你们就不能有丝毫松懈!”说到这时,他严厉地扫了一眼站在最前排的瘦高青年:“预备考核考验的不但是你们的单兵作战能力,还有你们的团队协作能力,注意你们的一言一行,因为它们都将成为你是否通过考核的关键!” 这话让那瘦高青年面色一白,没去理会他,教官在说完之后便说了声解散,周围的人瞬时放松了下来,三五成群地赶去食堂吃饭。那青年回头看了已经调头的邵君衍一眼,颇为不甘地恶狠狠又骂了一句:“小白脸。” 103班刚散去不久,隔壁的班级也都陆陆续续散了去,被迫把染上的黄毛又换回了原来颜色的青年一屁股坐在草坪上,一时半会竟是没能起身,他的狐朋狗友们也都凑了过来,只称呼道:“特里少爷。” “行了行了,废话这么多,还不快扶我起来。”特里不耐烦地如此说着,只骂骂咧咧道:“也不知道这破学校什么毛病,搞出这种折腾人的东西……对了,邵家那个大少爷呢?” “我刚刚看他走了。”有人连忙如此回道,闻言特里沉下了脸,眸中满满都是被侮辱了的神色: “那个废物……凭什么能这么轻松?” 他这般说道,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主意般阴狠地笑了起来:“过几日就给他点颜色瞧瞧。” —— 莫奈正躺在床上。 他用左手垫着自己的后脑勺,翘着二郎腿,右手正撑着摊开的笔记看得专注,就听见门外传来钥匙插入门锁的轻微动静。刚利索地合上笔记本塞到枕头下,琥珀色眼眸的青年就见诺亚开门走了进来。 那个大汉前两日暂时将假肢取下,现在右手上正厚厚地缠着纱布,他挠了挠脑门,对床上的人说道: “蜘蛛,到标记的时间了,我现在带你过去。” 章节目录 第53章 再见 将双手搭在栏杆上,莫奈低头向下看去,灰扑扑的不起眼蜘蛛倚靠在他脸侧,细长的蛛腿正能蹭到青年颊上的疤痕。 那是一副人满为患的场景。简陋的大厅中木制的桌椅一字排开,除去最边上的一道之外,其余的桌子面前都排起了长队,那些穿着简陋的人们将不大的厅堂挤满,阳光从入口处照进,依稀可见外边时不时有拿着武器的星盗穿行而过。 “大部分都是灰港的人。”身旁的诺亚憨厚地如此道:“每年这个时间火狼总会在灰港招些人,不过因为每个组的人数都有上限,所以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被招进来的啦,一般看着体格比较结实的才有机会,然后当场标记就算是进了火狼了。” “那其他人呢?也是在这个地方标记吗?”莫奈将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栏杆上,只懒洋洋地如此问道:“我怎么好像没看到其他人的样子。” 在所有星盗团伙中最难捕获的火狼,其成员自然不可能全部来自这颗星球。诺亚对自己的新室友并没有什么保留,他告诉莫奈每隔一段时间总有些人自己找上门来,这些人大多都是被军部所通缉的罪犯,在走投无路之下,他们通常都会通过各种途径想要加入火狼。 ——而这些罪犯才是火狼的核心成员,每年招收的灰港住民也不过是招去充当炮灰罢了,死了火狼也不会觉得有多可惜。 这样的道理灰港的人都明白得很,只是尽管如此,每年还是会有不少人为了改善家里的生活而自愿成为火狼的炮灰。 “那些人自然不是。”明白莫奈在说什么,诺亚只如此答道:“那些人刚过来就被标记啦,他们通常都被前面的组要了去,像今天新招收的成员我们组就要分一大半。” 说完这句话,他看了看下边已经缩短了一小截的队伍,伸出左手拍了拍莫奈的肩膀道: “我们该下去了。” “好。”头也不回地这般说道,莫奈又在原地看了一会,这才迈开步伐跟上前边的诺亚。仗着自己的身体壮实,诺亚举起自己的左手,嘴里低声道着抱歉,便一拨拨地分开了排得密集的长队。莫奈只轻松地跟在他身后,他细细打量着周围普遍皮肤比较黝黑的灰港人,他们大多穿着粗制的服饰,有些人肩上还扛着鼓鼓囊囊的袋子,传至耳中的是他们低声的交谈声和坐在桌子后星盗们高声的呼喝声,整个大厅竟是显得意外的嘈杂。 “莫……莫奈。” 低声的呼喊声自身前想起,莫奈微微一愣,随即回过头向前看去,单小菱正有些拘束地站在不远处,她换了一身白色的衣服,不再像之前那样狼狈,打理干净的少女显得十分利落可爱。然而虽然叫住了对方,单小菱却并没去看面前的青年,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子看。 这附近只有她一人。 诺亚看了看眼前陌生的少女,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没有多少神色波动的蜘蛛,没去多问什么,他只是笑了笑道: “你们是一道过来的吧?蜘蛛,你先去标记,我和她一同在这里等你。” “麻烦你了。” 没有选择在这种时候叙旧,莫奈只是笑着对诺亚点了点头,便越过两人走向身后的桌子,他拉开椅子坐下,便见对面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哪个组的?”那星盗边拿起手中的仪器边这么问道,莫奈闻言只回答:“第十组。” “第十组?”闻言星盗有些疑惑地嘟囔了一声,他看了不远处的诺亚一眼,也算是确定了身份,没去追究这么多,他只是伸手打开了手上仪器的开关:“你想标记在哪儿?” “这个居然还是有得选的?” “这是自然。”桌后的人有些不耐烦地如此回答道:“只要你想,哪怕是弄在屁股上也成,大小随你挑,还有的人在胸口上弄了一大块呢,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别啊,我不过就是随口那么一问,真要弄在屁股上,在这里脱裤子多尴尬。” 他如此笑着调侃道,倒也没再多说些什么,只是解开了自己的领扣:“就肩膀上吧,最小号的就行。”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至少站在不远处的单小菱就听了个完全。女孩愣愣地看着前面笑得自在的人,这几日里她一直辗转反侧睡不安宁,但是莫奈看起来却像是没有什么负担,就好像……她那天看到的那个笑容只不过是错觉一样。 标记的时间用不了多久,只几秒的功夫那星盗就挥手赶他离开。莫奈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还有些发烫的皮肤,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他只边站起身边扣好领扣,侧过脸向后看去。 “诺亚,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再自己过去。” 面相憨厚的汉子看了眼身旁咬着唇瓣的女孩,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先回去上药了,你应该还记得回去的路吧?” “自然记得。” 得到莫奈的答复,诺亚便也不再多问,便从原先的方向离去。琥珀色眼眸的青年目送自己室友离去,继而低头看向单小菱:“走吧,我先把你送回去。” “……好。” 这一个好字说出口,两人就再没说过话,一号攀在莫奈肩头向下看去,继而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孩,它那红色的探测器细微地闪动着,心不在焉的单小菱却并未注意到一号的动作。 离开大厅,原本嘈杂的声响也渐渐变得微弱起来,没什么人走动的过道中唯独留下鞋面踩踏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动静,单小菱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没一会就听见莫奈问道: “你来这干什么?” 单小菱微微一愣,抬眸看向身旁的青年,那人的面色依旧是一派平静,令人看不出他心中再想些什么。 “……那么你呢?”攥紧自己的拳头,女孩将困扰了自己几日的疑问问出口:“你又是为什么加入火狼?” “如果我没记错,明明是我先问的问题吧?”莫奈闻言颇有些无奈地笑道,倒是没为难单小菱,他只是在笑了一会之后开口回答: “没什么地方可去也就顺其自然了吧,总比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干着累死累活的工作要好,说到底也不过是想活得轻松一些……但是你不一样。” 莫奈的最后一句话压得极低,单小菱闻言抿了抿唇,只沉默地听他讲什么:“火狼杀死了你的父母,你是为什么加入火狼?” “……” 女孩顿住了脚步。见她停了下来,莫奈也不再往前走,只侧过身子看向身旁的人,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低垂,清晰地印出了单小菱迟疑的模样。 “……不知道。”她低声地回答:“我只是……我只是相信你。” “相信我?”站在单小菱身侧的人闻言挑了挑眉,随即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般笑出声,他肆意地笑着,向后退了几步倚靠在墙壁上,这才对单小菱道: “你相信我什么?相信一个毫无芥蒂加入星盗团伙的人?” “你不……” “单小菱,你知道吗?”莫奈干脆地截断她的话,他懒洋洋地笑道:“我杀过人,杀过不止一个人。” 女孩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眼,便见那人继续道:“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活下去,至于外界的评价……我从来不在乎。” “你要想继续待在火狼,你就不能相信我,也不能相信任何人。”他敛起笑容,只平静地道:“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做好你要做的事情……然后好好想一想,自己有什么打算。” 言尽于此,莫奈也不再多说,只是看了看前面的岔路道:“好了,就送到这吧,我也该回去了,再见。” 没去看单小菱的表情,莫奈只是抬步向前走去,一号挂在他的衣服上,红色的探测器正对着身后的女孩,那女孩就愣愣地站在原处,脸上的表情有些失魂落魄。 能帮她的,也就只有这些了。 莫奈从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会说这么多话已经是出乎意料,这么大岁数的孩子,他上一个接触的还是邵君衍。 ……阿衍。 他不由得攥紧了拳头,脚下的步子也渐渐停了下来。 阿衍现在……应该在帕里奇了吧? 他向诺亚打听过这个陌生的名字,那个老实人告诉他那是这整片星域中最好的学校,从那里出来的学生将来几乎都是军部的高层,不过对灰港人来说,也只能想想罢了。 【莫奈,等我们着陆了……就一起去帕里奇如何?我们告诉外公那颗星球上的事情,然后等我们毕业了……可以一起去找那位大师的朋友。】 他感觉自己陷入了一种困境。不但完全失去了解决达斯娅事情的渠道,未来还可能和他最不愿意敌对的人兵戎相对。 ……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原本勾起的唇角微有些下垂,莫奈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被衣服掩盖住的火狼印记,然后突然停住了动作,面无表情地侧过脸问道: “谁?” 章节目录 第54章 归来 莫奈能感觉到有人在看着他。 那视线直白得不带丝毫遮掩,明晃晃地夹杂着些许兴致与探究,即便是在他出声后,那人也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 莫奈转过身向后看去,他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凝,随即勾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来: “二首领。” 正背着手站在他身后的是灰发的男人,他的面容比诺亚给莫奈看的影像上要显得更苍老一些,但莫奈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面上不动声色地笑着,莫奈的心中却升起了一丝警惕。 他可不认为这个在火狼权势不在大首领之下的男人会对一个普通的星盗产生兴趣。 “看来你这些天在火狼过得不错。”火狼的二首领轻笑着这般说道:“肩膀上的伤口恢复得如何了?”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二首领。”没有去询问对方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莫奈只是轻松地这般答道,倒是灰发男人闻言挑了挑眉,继而笑问:“你不问我为什么知道你的事情?” “火狼里的事情,二首领知道也没什么奇怪的。”莫奈无所谓地这般说道:“只是我一个小小的星盗,能得到二首领关注,实在是有点受宠若惊。” “你表现得可不像是受宠若惊的样子。”灰发男人这般说着,随即眯起眼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听说……你是跟邵家的大少爷一同被带上星舰的,你和他关系不错?” ——来了。 心脏在这一瞬间多跳了两下,莫奈却只是漫不经心地伸手摸了摸肩膀上的一号,随意地道:“我救了他一命,他带我离开那个鬼地方,只是交易而已,交情还是有一些,只是……” 说到这时,他嗤笑了一声,在顿了一会之后才道:“那种出身的大少爷,怎么看得上我这种身份的人,各取所需罢了。” “那些上流社会的人,确实是会做表面功夫,也难得你看得透彻。”见面前的人说得自然,二首领也露出笑容来:“那日你的表现我已经看到了,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习惯于杀戮的人,蜘蛛。” 说完这句话,他迈开步伐向莫奈的方向走来,莫奈没挪动自己的脚步,却是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灰发的男人在距离莫奈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时停了下来,他伸出手,在青年的肩上轻轻拍了拍:“我很看好你……做出点成绩给我看看吧。” 说完这句话,他瞥了一眼紧靠着对方脖颈的一号,嘴角勾起的弧度未曾改变:“很特殊的小宠物……第十组的人刚刚回来了,你该去看看了。” “……” 没有回头,他只是听着那轻微的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远,直至完全不见时才敢松懈了心神。莫奈回头向身后看去,他沉着脸,只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肩上的一号。 ——那日自己加入火狼时,二首领也在场。 虽然不知道这个二首领看中了他哪点,但他话中欣赏的意思还是显露无疑。但这种欣赏在这个时候对他而言却不一定是好事,早在这些天里询问诺亚问题时,他就发觉了火狼这个星盗团伙内部其实也并非一团和气,由除去第一组之外上三下六的明显资源差别引起的每两个月的排位之争,在三分之二成员同意下进行的头目之争,这个星盗团伙内部的竞争比自己所想的要激烈,如果二首领在外表现出了一丁点对他的关注,无疑他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不,其实已经显露出来那份特殊的关注了。 想起自己从第九组被莫名换到了第十组的事情,莫奈的眸色暗了暗。几乎不用多想,他都能想到现在第十组的头目对他该是感到如何的愤恨。 “走一步算一步吧……” 皱着眉低声自言自语道,再抬起头时莫奈已经神色如常。他垂下自己的手,便向自己的住处走去,只是还没等到了第十组的走道,便见那头的诺亚匆匆从里头走了出来。 “蜘蛛?”见到面前的人,诺亚停下脚步如此唤道:“你在这正好,我正要去找你呢。” “怎么?有事?” 肩上挂着蜘蛛的青年如此笑道,便跟在继续往前走的诺亚身后。那体格宽厚的单臂男人一边大步向前,一边解释道:“刚刚我们组的人回来了,所以就想叫你跟我去看看,也好给他们介绍新成员。” 说到这时,诺亚顿了顿,侧脸上难得带上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也不知道这回能回来多少人。” 第十组,在火狼其他作战组中又被称为是炮灰组。 几乎没什么特别强的战斗力,组内的星盗大多是灰港的原住民,头目又是个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心狠手辣的人,因此几乎每次出冲突性任务都会折损大量人员。第十组的头目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火狼内部有长期无作为换头目的规矩,但是其他头目看在有这么一群炮灰为自己冲锋陷阵的面子上,总会帮第十组头目造造假,再加上塞过去的好处,上面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放过了。 第十组头目见不得有人挑战自己,因此但凡是进来了有点潜力的星盗,都会被反复折腾,久而久之,这组里也就没什么战斗力了。 莫奈和诺亚赶到时,大厅里并没有多少人。这是星盗们放松娱乐的地方,因此总是喧闹得很,各式各样装着酒的瓶瓶罐罐就堆放在柜子后,售价要比外边便宜——喝酒也是星盗们最爱干的事情。 但是现在这个点,大厅里却是冷冷清清没多少人。三三两两的星盗坐在桌子前,也不喝酒不玩些什么,面上的表情都说不出的压抑。皮肤黝黑的女人独自一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那自然卷起的白发只被她随意地高高束在脑后。她一副紧身清凉的打扮,一脚踩在长椅上,只沉着脸大口地喝着酒,莫奈扫了一眼那桌子,上面竟是已经放着五六个空瓶子。 “诺亚哥。” 见到单臂的男人进来,有人愣了愣如此称呼道。诺亚点了点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便向女人的方向走去:“米娅。” “你来这做什么?”女人将喝完的空杯子猛地拍在桌子上,她扫了一眼男人的右臂,只道:“你的假肢呢?” “起了排斥反应,暂时装不了了。”诺亚老实地这般回答,便继续自己的问题:“这回回来了多少人?” “你现在看到的就是全部了。”女人闻言露出了狠厉的笑容:“在那上面折了大半,救不下来……那畜生!铁了心要弄死我们!我……!” “米娅!”诺亚皱了皱眉,出声截断了对方的话:“你说话还是小心一点。” “不过就是个早死晚死的差距。”黑皮肤的女人如此冷笑着,随手抄过一个酒瓶,便往自己的酒杯里灌着酒,诺亚只叹了口气,倒也没说什么。莫奈站在一旁看着女人喝了一大口酒,随意地抹了抹嘴,便将视线投到他的身上: “这个是哪个组的?” “前几天刚到,第十组的。”莫奈笑着这般回道,女人用大拇指撑着手中的酒杯,她倚靠着桌子边缘,丰满的胸部几乎就要从衣服里跳出。莫奈见此面上笑容不变,但视线却已移向了一侧。 米娅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只心不在焉地道: “行吧,又来一个送死的,小鬼,反正你也活不长了,坐下来陪大姐我喝喝酒。” “米娅……”那旁诺亚刚皱起眉,莫奈便回道:“我不会喝酒,你还是自己喝吧。” “不会喝?”女人闻言挑了挑眉,唇边露出了个冷笑:“不会喝酒算什么男人?今天就让大姐教教你该怎么喝。” 刚说完这句话,不待莫奈拒绝,她就从旁边抄过另一个杯子,直灌满了黄色的液体塞到莫奈面前:“来!” 莫奈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没再拒绝,他从对方手里接过那沉甸甸的杯子,便抬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而下,直呛得从未喝过这种东西的莫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米娅见他这副狼狈样,直拍着桌子大笑,笑声中是说不出的痛快。 直到一个男人走进了大厅中。 “你们在干什么?” 男人沉着脸这般怒叱道,听见他的声音,那头米娅的笑声截然而止,她冷笑着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处的男人,便不再理会,只继续喝着自己的酒。被那液体呛得眼角都渗出泪水的莫奈抹了抹自己的唇角,便抬眼向门口看去。 那男人的身板称不上壮实,却也绝对不算瘦弱,他的皮肤很白,只是那面相却无端透出了一副阴狠模样,那三角眼更是令人心生厌恶。 他阴沉地扫过面前的人,最后在陌生的琥珀色眼眸青年身上停下视线,他打量了那陌生的青年一会,随即露出古怪的笑容来:“蜘蛛?” “恩,我是。” 像是没察觉到他眼底的一丝轻视,莫奈只轻松地点了点头,然后他便见那人冷笑一声,随即转身离去。 章节目录 第55章 灰港 “是米娅救了我一命。” 走在砖石铺成的小路上,诺亚叹了口气,对身旁的莫奈如此说着。他的左手提着一整袋刚烤出的面包,而琥珀色眼眸的青年正一手抱着怀中成袋的衣服,一手捏着块面包心不在焉地吃着。与往日他惯常吃的黑面包不同,这里的面包松软而香气扑鼻,掰开金黄色的表面就能看见白花花的肚腹,直晃得让莫奈有些睁不开眼。 陪诺亚和米娅走了一路,他就吃了一路。 他们现在在的地方正是火狼基地外的灰港居民区,这颗星球四面环海,统共只有一块大陆,而灰港的原住民只在上面占了十分之一的空间,其余的都是火狼的地盘。这里不同于莫奈成长的那片贫瘠之地,草木郁郁葱葱地于这颗星球上生长,混着沙的鹅卵石铺成了大部分的道路,各式各样的房屋搭在道路两侧售卖着货物,偶尔能闻到令人感到饥饿的饭香味,皮肤黝黑的孩子被微胖的女人们牵着手匆匆而过,虽然不会嬉笑打闹,却也比那片黄沙之地中的景象好上太多。 米娅正在距离他们两步之远的糖果店里挑选着东西,她单膝跪在地上,从货架的最底下挑着白色的糖。 “原本我们组的头目是打算让我参加这次的任务,但是米娅却死活不同意,她放弃了第十组头目的竞争资格,才让我能够待在基地里接受治疗,替换假肢。”说到这时,诺亚顿了顿,看了看自己已经治疗完成装上假肢的右臂,然后摇了摇头:“不过假的到底是假的,我现在的战斗力已经不行了。” 莫奈侧过脸向他看去,这个一向笑着的大汉脸上难得带上些落寞,只是这样的神情只出现了一瞬,很快他的面上又恢复了平静。 在火狼中,每一个成员都有竞争头目的资格,只要在三分之二成员都同意的情况下,星盗可以向当组的头目提出挑战。这是一场不计生死的较量,胜者生,败者死,火狼的高层并不会进行干涉。 而一旦放弃了竞争资格,就永远不再有挑战的机会,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对头目动手,那就相当于是背叛火狼,成为叛徒。 即便诺亚不说莫奈也清楚,一旦米娅放弃了这个资格,第十组就再没人是现在头目的对手。 将最后一块面包塞到嘴里,莫奈用手拍了拍衣服,便见黑肤白发的女人推开店门走了出来。她将被糖果塞得满满当当的灰色布料袋子用手指勾着悬在身后,只站在糖果店门口催促道: “你们还在那傻站着干什么?” 尽管才相处不到两日,莫奈也已经对米娅有了一定了解。这个嗜酒如命的女人脾气异常暴躁,她不修边幅而总是一副邋里邋遢的模样,与莫奈以往接触过的红街人简直天壤之别。她在十组的名气很大,其他组的星盗似乎也对米娅有所耳闻——莫奈在出来时就听见有人嘀咕了一句疯子。 听到米娅的喝声,诺亚憨笑着挠了挠头,便抬步向前走去,莫奈抱着手中的衣服跟在其后。耗尽了能源的一号安静躺在衣服堆里,很快整只蜘蛛就陷入了柔软的布料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他们偏离了鹅卵石铺成的小道,转而走进一条狭窄的黄沙小路中。周围的建筑越来越低矮破旧,街道上热闹的声音也消失得不见踪影,只是很快地就被孩童的嬉闹声所取代,米娅在一扇木制矮门前停了下来,她刚推开门,莫奈就听见一声稚嫩而响亮的声音: “米娅大姐和诺亚哥哥回来啦——!” 莫奈闻言愣了愣,他的脚步在门前慢了下来,然后完全停在了原地。 不算太大的小院里满满挤了十几个孩子,他们身上穿着合身的衣物,小脸都被洗得干干净净。白发的女人半弯下腰将糖果放在矮桌上,还没直起身就被扑过来的小孩抱住了脖子,这个脾气暴躁的星盗没有生气,她只是托着孩子的屁股将他抱了起来,低垂的眸中竟是难得带上了丝笑意。 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坐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地方,她乐呵呵地摇着椅,膝上还放着未织完的玩具,诺亚去和她打了招呼,便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蜘蛛,你怎么还站在那?快过来坐。” 诺亚抱起两个小孩,便回头向莫奈如此说道,琥珀色眼眸的青年定了定神,便抬步向诺亚的方向走去,他向那老人问了声好,在矮小的凳子上坐下,便将衣服放在脚边,提溜起一号来。围在诺亚身侧的孩子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小手贴着诺亚的铁臂问道:“诺亚哥哥,这是谁?” “是哥哥的室友。” 诺亚只这般回答,便回头有些抱歉地看着脸上带着笑的莫奈,只道: “这回真是麻烦你了,蜘蛛,还让你帮我们提东西回来。” “说这些干什么。”莫奈摇了摇头,他垂下眸,正见一个小胖子好奇地看着他手上的蜘蛛,便提着手中的一号去逗弄那小胖子:“我还得感谢你们带我转了一圈这附近,不然我自己出来还不知道要绕多久……这里是你们家?” “可以这么说。”诺亚憨笑着这般道,侧脸看过身旁的老人:“我和米娅都是被婆婆收养的孤儿,每次出任务回来都会看看婆婆和弟弟妹妹们,地方有点简陋,你不嫌弃就好啦。” “怎么会。”琥珀色眼眸的青年笑着用右手撑住了下巴,只道:“你们这里不错,我很喜欢。” 说完这句话,他便看向了一旁的老人,和她说起话来,老人有些耳背,莫奈也只耐心地一句一句话重复着,只是他没待多久,见时间差不多,就提溜着一号告别,临走前还顺带摸了摸小胖子的头。 “诺亚,那年轻人不错呀。” 缺了牙齿的老人笑眯眯地对身旁的人这般说道,诺亚点了点头,还没说什么,就见米娅一屁股坐在了他身旁。 “你倒是信那个蜘蛛,还把他给带到这来了。” 压低了声音,米娅只冷声这般说道。诺亚闻言挠了挠头,只对身旁的人如此解释: “米娅,蜘蛛是好人。” “好人?”米娅嗤笑了一声:“这才见了多久,你就这么信他?” “米娅,我能感觉到的,蜘蛛是好人,他和那些外面来的星盗不一样。”诺亚不赞同地皱起了眉,但他没能想出什么去说服米娅,只反复这般干巴巴地重复着。清楚这个儿时同伴的性子,白发的女人见他如此,倒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眼向一旁看去。 —— 离开了那个院子,莫奈没急着返回火狼基地,他出来本就是有事要做,帮诺亚提东西不过是顺便罢了。 一号没能源了。 展开诺亚给的地图,琥珀色眼眸的青年在原地研究了一番,便抬步向一个方向走去。长期处在这种环境下,灰港的机械产业并不发达,更是这几十年内都没有出现过需要经过多年培养的机械师,唯一一家和各式机器打交道的零件铺子开在这片居民区的最角落处,鲜有人问津。 莫奈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看见了那家铺子。 铺子是用木板搭建起来的,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有些地方都已经攀上了青苔。写着“正在营业”四个大字的招牌歪歪扭扭地挂在露出一条缝的大门上,没有一丝灯光泄出的木屋阴森森得可怕,看上去不像店铺,倒像是个鬼屋。 莫奈礼貌地上前敲了敲门,见没人回应,他也没打算继续等下去,而是伸手推开了门。门内的景象更是乱得惊人,装着不知名液体的瓶子滚落在柜台上,零件横七竖八地在货架上平躺着,金属废料在房间一角高高堆积起,却看不到店主人的身影。 他左右望了望,正想着要不明日再来,就听见了店里细微的声响。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金属汽化的声音。 顿住了脚步,琥珀色眼眸的青年再次打量了这店面一会,随即悄无声息地抬脚向那金属废料后走去。那后面还藏着一张桌子,身上披着灰色外套的老头正伏在桌前干着什么,也许是因为太过专注,他竟是没发现身后站了一个人。 莫奈眨了眨眼,没去打扰对方,他只是提着蜘蛛在原地看着。放在桌上的是一个约莫半掌大的透明薄板,老头一手按着亮色的金属,一边熟稔地用焊具贴着金属划过。莫奈原本只以为对方在修理东西,却在看了一会之后稍愣了一愣。 “……卡帕型交错连接?” 这话一说出口,莫奈就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错事。那老头的手抖了抖,原本滑行流畅的焊具在原处停了一瞬,那原本快在薄板上连到一处的金属细线因此被糊了一大块。 老头的动作顿了一顿,他放下手中的工具,转头怒瞪着身后的人,出口的吼声直吓得莫奈捂住了耳朵: “没看到外面挂着停止营业吗?!” ——原本提溜在莫奈手里的一号啪叽一声摔在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56章 老头 夕阳余晖下,凉风轻吹拂过砖缝中长出的小草。已经有些破旧的木牌在风中摇晃着咯哒直响,原本悬在铁钉上的细线竟是绕了一圈,也不知是何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你看……这可不是我的错。” 莫奈笑着这般说道,站在他身旁佝偻着身子的老头死死盯着那翻了一面的木牌,半晌后又瞪了身旁的青年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进店里去。莫奈颇为无辜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没有离开,他看了看瘫在手里的一号,也抬起脚向前走去。 其实他还是有些心虚的,之前他确实是有些惊讶过了头,才会脱口而出打断了对方的动作。事实上他对卡帕型交错连接并不清楚多少,之所以会知道还是因为林立大师曾经于笔记中提起。记录于笔记本上的图案纵横交错,分解出来足足有三个平面,当年他曾好奇研究过一段时间,只是找了很久都没能找到该从何处下手。 也许是因为此,莫奈对这个图案执念颇深。 这边他在想着这件事,那旁的老头已经钻进了柜台后整理起杂物来。他的头发是乱糟糟的灰白,面上则满是沟壑,那不带一丝表情的脸庞看着让人不由得心中发憷,更别提脸上那个显目的鹰钩鼻子——这人长得活脱脱像是童话书里的那些坏人一样。 “小鬼,你要买些什么?” 那老头望着眼前的青年,只不耐烦地如此问道,莫奈将一号放在柜台上,便道出了一号常用的能源和充电线型号。 他的话刚落下不久,那老头的目光便变得有些古怪,正待莫奈考虑着要不要带些工具回去自己做时,便见那老头向下撇了撇嘴:“这种老式型号的东西,废料产出率高,性价比又低,真是没想到……现在还有人会用这些。” ——话中满满都是嫌弃意味。 毫不留情地讽刺了一番,老头倒还是从身后的货架翻找出了莫奈想要的东西。琥珀色眼眸的青年见状一乐,事实上他是没抱多大希望的,却没成想这小店还真拿得出这么老旧的东西,他将那充电线拿在手中,仔细打量着有没有纰漏,正准备问店主多少钱时,便听那老头开口问道: “这是你做的?” 莫奈抬头一看,就见自己放在柜台上的蜘蛛被枯槁的大手拿起,八脚朝天着翻在老人的掌中。那人皱着眉屈指弹了弹一号的脚尖,便见那只蛛腿斜斜地向一旁歪去。 “是。”这也没什么见不得人,莫奈爽快地点了点头这般道,然后他便见那老头高高地挑起了眉,脸上挂着就像是看到粗糙工艺品般不忍直视的表情: “劣质的材料,劣质的设计,你这东西也就只能做去哄哄小孩子吧?不过……” 话说到这,那苍老的手屈起手中蜘蛛的蛛腿,眯起眼打量着关节连接处: “手法倒是还可以……它叫什么名字?” 莫奈闻言愣了愣,自从来到灰港,老头还是第一个问起一号名字的人。他定了定神,笑道:“叫一号。” “一号……”老人手中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他皱起眉,像是有些不满地低声嘀咕着:“劣质的名字。” 莫奈闻言倒也没生气,他自知一号的制作工艺上确实存在很多缺陷,毕竟是半路出家,即便后来经过多番修改,在稍有些经验的机械师眼中还是经不起推敲,因此他也只坦然接受了老头的评价。 一号对于他的意义不止在于此——这件事只需要他自己明白就好了。 老头将蜘蛛又放回了桌子上,他的动作很轻,即便眼中的嫌弃几乎就要满溢出,他也依旧没什么粗暴的动作——这与他的脾气截然不同: “使用线路对能源进行补充的方法早在多年前就被淘汰了,相信我,不管你怎么找,都不会在你们的星舰上找到给它补充能源的地方……找个时间,给它换个新型的能源转换器。” “……” 莫奈拿起一号的手微微一顿,他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面无表情的老头,笑着点了点头道: “确实,我有些欠考虑了……只是我现在身上钱不够,我先回去借钱,明天再过来吧?” “你自己的打算,跟我说这么多干什么?” 老头有些不耐烦地如此说着,便不再理会面前的青年,转而向那金属废料后走去。他刚拉开椅子坐下,便听见大门合上的声音,那个看着明显不是灰港人的年轻人替他拉上了门。 老头点亮了店铺的灯,他举起面前透亮的薄板,复杂的纹路于其上交错,却在最左上角的一块糊了一截,他做了两天的东西就此宣布告废。 “……星盗。” 老头用手指摩挲着那片痕迹,皱了皱眉,低声这般道: “……能看出卡帕手法的星盗。” —— 通知传到房间里的时候,邵君衍刚洗完澡出来。 用柔软的毛巾擦拭着发丝上低落下来的水珠,青年的肤色在迷彩t恤的反衬下显得格外的白,屈膝在柔软的床铺上坐下,他看着房间里弹跳出的透明蓝色虚拟屏幕,伸手在确认按钮上一点,便见密密麻麻的名字滚动着在面前展开。 没有去关注后面的名字,邵君衍只从排位第一的名字开始看,很快就在不远处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十日的训练结束,第一轮排名也已经整合完毕,前十日的基础训练并不计算具体得分,只按照等级划分,因此邵君衍的成绩并不算突出,与他等级相同的足有数百人,其中还有不少名字是他在未来帕里奇时就已经眼熟的。 然而这一轮的成绩并不算什么,要想不被淘汰,后面进行的训练才是关键。 将面前的虚拟屏幕关上,邵君衍便熄了灯。往常这个时间他应该已经睡着了,却唯独今天格外清醒。 黑发青年枕着手臂看着天花板,最初视野中只是一片漆黑,但是在一段时间后,他渐渐也能看到了些轮廓。 ——追踪火狼星舰的小队在今天早上迫于执法局压力被撤回,上边只说把这件事压下去,免得引起民众恐慌,却对之后的营救计划只字不提。 下午的时候,魏远帆在通讯器中对他这么说道。 帕里奇训练期间是完全封闭的,要想联系外部只能使用固定在一定地方的通讯器,并且每次使用时间不能超过十五分钟。接到魏远帆消息的时候他刚结束训练不久,手中提着帽子,甚至来不及打理一下被汗水沾湿的发丝,邵君衍在知道有人联系他时就快步跑了过去,只是没想到得知的却是这么一个消息。 固定通讯器的位置在光照充足的地方,小小的顶棚抵挡不住炽热的光线,四周的温度翻滚着像要烧起来一般,当时的邵君衍却只觉得浑身冰冷,握住通讯器的手甚至感到阵阵发麻。 后面魏远帆对他说的事情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麻木地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脚尖,任由汗珠从垂落的发尖滴下,嘴里不住低声回着是。 ——火狼的星舰失去踪迹,莫奈也不见了踪影,不知死活。 沉闷的声响在房间中响起,攥紧的拳头陷入柔软的床铺中,久久不见松开。 这几日的训练让参加帕里奇预备考核的预备生都摸清了规律,为了保证自己有充足的精力去应对第二天的训练,这些预备生通常早早就上了床。教官们对预备生的作息时间不做安排,因此这些都是自发的行为,故而总有些人会在该睡觉的点依旧精神抖擞。 ——一如特里。 作为大家族里被从小宠到大的小少爷,特里这个人一向没什么大志向,也十分厌烦这种无谓的吃苦,如果不是因为父母强硬要求,他压根连帕里奇星都懒得来一趟,更何况是参加什么预备训练。 他也清楚,以自己的天赋是绝对不可能通过帕里奇的五年考核的——不过他也无所谓,毕竟他来帕里奇也不过是为了“镀金”。 这在上层社会中也算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一个秘密,毕竟有了帕里奇学生这层身份,以后借着关系安排官职也比较容易些——所谓特殊测试就是这么来的。 这也就是说,他们这些人不管怎么样都会通过预备考核,平时只要装装样子就够了,根本不需要像别人这么拼。 但尽管如此,特里这几日还是被累得够呛,这也让他愈发地看邵君衍不顺眼。 “疼……疼疼疼!!你小子还想不想活了!” 暴怒着拍了身旁替他给脚丫子上药的狗腿子一巴掌,特里低声这般叫道,那人倒也没生气,只是缩了缩肩膀,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便赔笑着道: “特里少爷,你说明天要给那个邵家的一个教训?” “那是自然。” 特里闻言沉下了脸,随即冷笑一声:“等着吧。” ——凭什么那小子成绩就这么好,大家都是用这种方式进来的,难道就这么想出风头不成! 特里愤恨地如此想着。 章节目录 第57章 警告 无论在星球上发生什么,帕里奇双子星始终日复一日地于轨道上绕着恒星旋转。这两颗几乎一模一样的同胞行星每隔一日就会完成一次自转,每隔两日则会完成一次对转,因而在帕里奇双星的两日中总有一日无法在天空中发现恒星的影踪,这些日子又被称作是帕里奇双子星的暗日。 无论是白天或是黑夜,天空中总能看见兄弟行星的影子。巨大的圆盘常年盘踞于天际,在暗日之时,甚至能用肉眼看清其上高耸的建筑,距离帕里奇军校不远处的高塔总在这些日子里向地面散着光,比起恒星散发出的光热要微弱些,却足以维持人们正常的生活。 半日的训练结束,紧接其后就是食堂开饭的时间。在柔和的光芒照耀下,不愿过多久留的人群开始陆续离开训练场,巨大的淡蓝光屏在训练场的边缘铺展开,却并没有过多人停留,尤其是在这吃饭的时候。 光屏前只站了一个人。 黑色的头发微卷,其下是棕色的眼眸和仿佛自带微笑弧度的唇角。站在光屏前的青年将帽子夹在自己的腰侧,双手插入了裤子的口袋里,双肩则松垮地向下低垂着,全然没有帕里奇军校生的正气作风,反倒是一副上层社会少爷党的模样。 这人若有所思地盯着榜上的一处,直到听到了身旁的声音,他才侧过脸来。 “陆大少爷?” 来人侃声这般称呼着,便用力伸手勾住了他的肩膀。原本只随意站着的青年被他这个动作勾得脚下一个踉跄,待到站直了身体,他没好气地拍下那人的手腕: “你怎么还在这?不是从早上就一直嚷嚷着没力气么?” “这不是看陆大少爷还站在原地,不好意思丢下你一个人么?”那人这般笑着,也跟着看向了那虚拟的屏幕:“远飞,你在看什么呢?这些东西昨天不是都发到每个人手上了吗?” 这话说完,他的目光落到了一个名字上,随即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来:“难不成……是我们的陆大少爷又思念起他的梦中情人?爱恋怀揣于心口难以说出,于是只能来这里睹名思人了?” “去去去,说的什么话,我是那种人么?”陆远飞颇有些无语地抬肘击向对方的胸口,在对方忍不住喷笑出声时才摸了摸鼻子道:“我在看邵家那个大少爷的排位。” “哦?邵君衍?” 身旁人随意地回了一声:“那个大少爷有什么好关注的,他不是和特里那帮家伙一起进来的么?” “和特里那群人可不一样,人家那是错过了大招时间,才被安排参加了那个测试。”陆远飞说着耸了耸肩。 前面曾说这特殊测试在上层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像陆远飞这样出身的人自然是知道得清楚,不光是他们,就连是普通出身的帕里奇预备生也对这件事略知一二。平白无故就占了录取名额,其他人对这些不学无术的大少爷们自然没什么好感,而靠着自己实力进来的上层家庭出身的人更是不屑与这些扶不上墙的烂泥为伍,不过那些参加特殊测试的少爷们多半也不在乎,毕竟他们来的目的本就不是在帕里奇军校里博得头筹。 见陆远飞居然这么说,他身旁的人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开口问道:“怎么?看上人家了?” “邵君衍出来的评价可是a等。” “哦。”即便是听到这个,陆远飞的同伴也只是无所谓地说道:“第一轮而已,有什么好关注的,只要表现得认真一点,不就能拿到高分了么?与其有时间关注这个,你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把那位大小姐拉入本方阵营,免得到时候出了冲突,你又不愿意对她动手。” “……行了行了,跟你说也是白说。” 无语地这般说道,为避免身旁人说出更多调侃自己的话,陆远飞连忙勾住他的脖子向食堂走去。他原本也算不得是对这个邵家的大少爷有多在意,只不过是小时候曾见过几面,又听说他失踪几年后回来,这才有些上心罢了。 那时的邵君衍也不过是七八岁,邵君彦才刚出生不久。他是在一次宴会上看到的邵君衍,不为人所注意的角落里,黑发黑眸的小小少年被逼到了一角,他的眼神说不出的委屈和愤怒,最开始时还在强忍着怒气,到最后再也忍不下去的邵君衍一拳挥向领头小孩,很快就扭打成了一块。 当时的他一直在边上看着,就在忍不住正待扬起袖子上去加入这场乱斗时就却父亲扯回,然后他便看见邵君衍被邵清骂了一顿,那时的他只觉得这小孩怪可怜的。 ——再之后的邵君衍就长成了一副不冷不热的无趣模样。 故作老成地感慨了一番世事沧桑,陆远飞便飞快地将邵君衍抛之脑后,只兴致勃勃地想着自己待会要吃些什么。 帕里奇军校从不会在伙食上面亏待自己的学生,自久远以前就传下来的美食与新兴的快捷餐点俱在,无论是喜欢哪个星球哪种菜系的口味,人们总会在合适的窗口找到自己想吃的东西。他们两人到达食堂时,里面已经人满为患,望不到边的食堂大厅人头攒动,座位都已经坐得满满当当,不过陆远飞认识的人多,自然便有人帮他们占了位置,他们要考虑的也不过是如何在人群中杀出重围,挑到自己满意的菜式而已。 “陆少!过来这边!” 在自己的同伴中坐下,陆远飞笑着和周围的人聊起了天,只是很快的,他停下了话音,抬头向前方望去。 “怎么了?” “不,没什么事。” 尽管这么说着,陆远飞却依旧没有移回自己的视线,他看着那人在快捷餐点的柜台处刷了卡,便带着一袋营养剂离去——那是陆远飞最不爱吃的东西。 简直毫无口感可言,粘稠的透明液体吃进去就像是一股塑料的味道,尽管里面包含了人一天所需要的所有能量且价格低廉,但却没什么人想要去碰这难吃的东西,因而那个柜台前也是冷冷清清,偶尔才会有人前去光顾。 陆远飞的目光盯在那人身上,他总觉得对方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但是又说不上来是什么地方,只兀自在心里揣摩着。 多年未见,如果不是开始预备考核后曾见过对方几次,陆远飞未必会认出邵君衍,那人有张俊美得过了头的脸颊,他已经不止一次听到私下有女生在讨论他,只是那人永远冷冷清清,便也没什么人敢靠近。 邵君衍并未注意到这边的视线。他知道有很多人在看着他,那些含义不同的视线聚集在他身上,全然被他忽视得彻底。 他收下了柜员递过来的营养剂,便转身向后走去。邵君衍从来没在食堂吃过一顿饭,一是因为浪费时间,二则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视线总让他觉得厌恶。 只是还没等他走到门口,就被人拦了下来。 邵君衍面无表情地抬起头,冷澈的黑眸中清晰地印出身前人的身影,那个早将那搓黄毛染回原本颜色的特里拦在他身前,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面上一副全无畏惧的嚣张模样。 “怎么?邵家的大少爷见到熟人也不打声招呼?” 特里从不怕邵君衍。他的父亲比邵清还要高一级,因此更是从小到大都习惯欺负这小子,他自认清楚邵君衍是个什么样的人,每次他们出言嘲讽这小子,他也只敢咬紧牙关盯着他们一会,只是到后来邵君衍学会了忍耐,想要挑拨起他的愤怒就变成一件不是很简单的事情。 尽管三年未见,但看那天相遇时的场景,这个邵家的大少爷估计也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理所当然地这般认为着,这个从小胆大包天的少爷就这么在这种场景下说起以往的事,特里的话声不小,不光来往的人缓下了脚步,就连陆远飞也听得一清二楚,他敛起脸上轻松的神色,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邵君衍没有说话,只面无表情地看着身前的人,他眸中的神色渐冷,杀意几乎就要从心尖冒出,又被他强压了回去。 这里不是红街。 邵君衍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份,也知道有一些想法他注定不能在帕里奇化为行动,只是压抑了一整晚的沉郁情绪在此刻仿佛就要冲破枷锁,咆哮着将他的理智吞噬殆尽。 特里的声音越来越小。 不知从何处来的寒意围绕在他身侧,他看着面前俊美的青年微垂着头,平静地道:“说完了吗?” 已经看不惯到极致,正准备扔下筷子上前的陆远飞闻言一愣,他看着邵君衍抬步向前走去,随即在特里的身侧停了下来,也不知是说了些什么,就见特里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特里……不要惹我。” 只这般在特里耳边这般说道,不再管身后人的脸色,邵君衍淡漠地垂下眸继续向前走去,徒留下气急的特里看着离去的人,眸里带上了些愤恨神色。 章节目录 第58章 冲突 “特……特里少爷。” 威利有些惶恐地看着身前正在收拾着什么东西的人,那人不耐烦地发出一声鼻音,见他没有声响,便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有什么话直说,磨磨唧唧的像个什么样?” “不是……我是说啊,特里少爷……”威利抹了两把额头上的冷汗,迟疑地道:“我们这样……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给别人下毒什么的……万一被查出来……” “你瞎说些什么呢!”特里不耐烦地抬手拍了那人的脑袋一下:“什么下毒?这东西压根连□□都算不上!只不过是精神松弛剂,给那个姓邵的点颜色瞧瞧罢了。” “说是这么说……” 这倒霉事又不是你亲自去干,说得这么轻松,倒是别推给我啊…… 最后这句话威利没有嘀咕出声,他也没这胆子在这位大少爷面前说出来,毕竟他们家也只能算是小有权势,和特里这个大少爷可不能比。当初他还想着跟着特里混能得到些好处,怎料到现在摊上这种倒霉差事,直让他恨不得回去扇自己两大耳光。 精神松弛剂确实不是什么能致命的□□,只要不是大剂量的使用,这种药不过是会让人懒洋洋得提不起什么精神,等到将服下的药剂排出体外就没什么大事了。 但就算说得这么轻巧,这种药剂依旧是帕里奇军校禁止带入的物件,预备考核的最终成绩并不完全按照个人实力进行,其中在这两个月中的努力成分也占很大因素,因此使用精神松弛剂的恶毒可见一斑。威利完全不知道这个大少爷是怎么搞到这东西的,不过想想对方的家世,他又觉得理所当然。 ——只是苦了他这个当跑腿的。 见威利摆出一张迟疑不决的苦瓜脸,特里愈发不耐烦起来,他摇了摇手中装着蓝色液体的,冷笑道:“怎么?当初你赶忙着抱我大腿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样。如果你不愿意我自然是不会逼你,毕竟我也不是这种人,是吧?” 威利闻言心中一惊,他连忙向面前的特里看去,便见那人眼里泄出了一丝不满颜色。心知对方家世优越,想要对付自己一个小人物不是什么难事,威利咬了咬牙,只得连忙点头道: “不不不,是特里少爷误会了,能帮上特里少爷的忙是我的荣幸,怎么会不愿意呢?” “算你识相。” 威利连忙用手接住对方扔来的药剂,他苦着脸看着手中的瓶子,见特里扭头就要出了这休息室,便又连忙问道: “这……这我要如何给那姓邵的下药啊?” “你问我这些做什么?”正准备离开的特里不耐烦地回头向后看去:“挑个没人的时间去下药不就成了,难道这还要我教你不成?”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理会身后的人,只径直离去,徒留下威利在原地望着手中的烫手山芋愁眉苦脸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一犹豫,就到了下午。 前十日的基础训练结束,之后便陆陆续续开始了其他项目的练习,威利所在的班级正在103的隔壁,正在他在休息时间思考该如何下手时,余光一瞥,却见原来待在原地的103班不见了踪影。 这微胖的少爷见状神色一凝,他连忙推了推身前的人,那人原本不耐烦地回过头,见是他,那股不耐烦倒是硬生生地收敛了些。 “喂,隔壁的那帮人呢?” “射击训练去了,一会才回来。” “……训练。” “刚刚教官不是还在说么?” 没去理会那人话中的不敬,威利若有所思地向远方看去,射击场离这里有一段距离,来回估计得一段时间。他抬头左右望了望,不见教官的身影,便只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道: “你一会跟我帮教官请个假,就说我肚子疼先去休息了,明白了吗?” “……诶?” 那人愣了愣,便见那胖少爷飞快站起身离去,他古怪地皱了皱眉,教官离去也有一会了,待到片刻之后103的那些人回来,他们就得去训练场,这胖子跑这么快做什么? 没在意四周投来的莫名其妙视线,威利只脚下健步如飞地走着。因为宿舍楼离这里太远,他们在中午不能回去的缘故,每两个班都临时安排了一间休息室。正因为他和邵君衍的休息室在一间,特里才会给他安排了这么一项差事,休息室里没有监控摄像,干这种事正是最好不过了。 没有考虑太多的威利转身便进了休息室,里面正如他所想般空无一人,为免正对着大门口的监控器拍摄到里面的场景,他颇为小心地反扣上大门,便开始找起邵君衍的储物柜。 即便是这样临时搭建起来的地方,休息室的储物柜也都需要指纹确认,不过这倒是难不倒威利,用万能卡刷开储物柜的智能锁,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里面只孤零零地放着瓶水和营养剂,倒是方便自己动手。 只是还不待他拿出兜里的精神松弛剂,便听见身后有人如此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胖少爷被吓得浑身一哆嗦,等到扭过头时,微胖的脸上更是渗出了一层冷汗。 站在他身后的是邵君衍。 那人维持着开门的姿势,微垂下的黑色发丝遮挡住了他的眼眸,让威利看不清他眼中的神情,尽管如此,威利却依旧觉得气氛沉滞得可怕,他禁不住压力向后退了一步,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羞怒于自己在邵君衍面前丢了脸,威利抹了抹手心的汗,强撑着高声回道:“本……本少爷在这里做什么关你什么事!这又……又不是你的地盘!” 邵君衍默不作声着。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威利身旁被打开的柜门,又将视线落到了那胖子身上,松开了放在门把手上的左手,黑发的青年只抬步向前走去。他每向前走一步,威利就不禁向后退一步,直到退到墙角,再也无路可退。 不紧不慢地逼近威利的身前,邵君衍随意将手中的帽子扔到一旁,在距离那人不到两步时停了下来。他冷漠地俯视着面前瑟缩的胖子,眼眸中染上了一丝寒意: “特里让你过来的?” “你……你在说些什么!” 威利原本还有些畏惧,但又想到预备考核中不允许出现冲突的规矩,便又不那么担心起来。他梗着脖子如此道,继续嚷嚷道:“我只是肚子疼才回来休息的!你可不要血口……” 耳边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了这个胖少爷的话,拳头击打在铁制的墙壁上发出的巨大声响仿佛要撕裂他的耳膜,直让他瞬间失了声。他颤抖着看着面前突然一拳打在距离他脸部不到几毫米处的邵君衍,骤然发觉对方眼中的一丝厉色。 “我现在很没有耐心。”邵君衍低声这般说道:“特里让你来这里做什么?” 威利突然产生了面前的人可能想要拧断自己喉咙的错觉,这感觉来得毫无根据,但他却为此而感到恐慌。如同反射般举起双手挡住自己的胖脸,他只慌张地说道:“不……不要杀我!特里少爷让我来给你下药!精神松弛剂!只是精神松弛剂!就在我的口袋里!我什么都说了,你不要杀我!” 邵君衍冷眼看着面前的胖子,他拿走自己抵在墙上的拳头,随后回头看了身后大门外一脸惊讶的几人一眼。没去拿那瓶药剂,他利索地转身离开,结束了射击训练的人群正陆陆续续往休息室行进,他大步穿过人群,向更里边的方向走去。 “邵君衍?” 原本正和其他人交谈的陆远飞下意识地回过头,他正莫名其妙地想着对方来这里做什么,便见他拐进了一间休息室。 特里正和他的狐朋狗友在休息室里放肆谈笑着。 邵君衍进来时,整个休息室里的声音都小了些,人们只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陌生的闯入者,正待他们想要出声询问时,便见那人径直向特里走去。特里还未反应过来,就猛然被人从座位上拉起,紧接着颊边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模糊,唯独视野中那待着冷色的双眸显得格外清晰。 “我是不是曾经说过……”没去在意周围突然的骚动和身后有人去通知教官的声音,邵君衍只如同毫不费劲般将特里扔向墙侧。脊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还没反应过来的特里头昏眼花地滑落在地上,刚狼狈地抬起头,便见邵君衍已半蹲下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他的脸颊陷于阴影中,令特里看不清他的神色: “……叫你不要惹我?” 章节目录 第59章 惩罚 时针悄然指向钟表下方的位置,不远处高塔发出的光芒随着时间流逝而黯淡下来,天幕因此变得昏黄,倒是天边一道圆轮愈发清晰。解散的哨声在训练场上吹响,赵昌板着脸拿下嘴边的哨子,一双虎目显得格外炯炯有神。 待到周围的预备生都散得不多了,赵昌才缓下神色。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忽而看到视线中在跑道上的邵君衍,又觉得脑袋突突突地钝痛了起来。 那群参加特殊测试的少爷们是他带去参加测试的,邵君衍自然也在其中,当时的他对这个失踪了几年的大少爷没什么特殊的观感,以至于在知道对方的测试成绩之后狠狠吃惊了一把。 当时他就在想,今年的帕里奇新生中可算是出了一匹黑马。在那之后他就一直关注着这个预备生,邵君衍不负他所望,在这几天的表现里也都让人十分满意,只是还没等他好好得瑟一番,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陷害同级,私下冲突,无论是哪件都是在预备考核时一开始就强调绝对不能出现的情况,偏偏这两件事情就在同一时间发生,前者的主导者是军部少将之子,后者则是由他在今年看好的学生发起。 直到现在,他依然不明白为何平日里总是冷冷清清的邵君衍会做出这么鲁莽的事。 见那头的邵君衍已经冲过了终点线,赵昌狠狠地叹了口气,便大步向那头走去。变暗的天色并没有使周围躁动的空气冷却下半分,邵君衍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大滴的汗珠从发尖处滴落到地上,身上的迷彩训练服紧贴着他的躯体,渗出的汗水甚至给腕上的计步环也覆上了一层水光,衬得那幽蓝的光芒明晃晃地发亮。 强压住自己要立时坐在地上的冲动,他只缓缓平复着自己的呼吸,无声地看着汗水将跑道染湿。宽厚的人影将黯淡的光线遮掩,邵君衍愣了愣,随即撑直了腰板,背着双手平静地望向面前的人:“教官。” “你倒还知道有我这个教官。”赵昌沉着脸,面色前所未有的难看:“预备考核开始时跟你们说过什么都忘了吗?不许私下发生冲突不许私下发生冲突,是不是我那个时候说的声音不够大你没听见啊?还是仗着自己的家世好,就想着能任意妄为了?邵君衍,我告诉你小子,就你现在这副模样,就算给你开后门让你过了这预备考核,第一年下来也一定会被踢出去!帕里奇不是你家后花园,你少在这里给我摆什么大少爷的架子!” “……” 邵君衍只低着头沉默地听他在自己耳边如此吼道,那虎目教官气急败坏地看着面前丝毫不为所动的青年,继续质问道: “现在好了,被扣下十分之一的总分,你倒是满意了吧?现在还觉得踢断人肋骨威风吗?我看你之后也别学了,白费什么劲儿!” 赵昌和其他教官赶到时,特里已经被揍得极为狼狈了,他们一群人赶忙喝住邵君衍,却在查看特里伤口时越看越吃惊,这小子像是摸透了人身上的要害处,每一招都下手狠辣却又不至于让特里有生命危险。同僚看完之后只向他感慨没想到这个大少爷会是个这么狠的,话里还颇有些欣赏意味,但他却高兴不起来。 帕里奇所需要的是一批能够让人服众的领导者,而非一意孤行的孤狼。邵君衍固然狠,但他担心的是这样的狠只让这个沉默的青年成了一名好兵,却成不了好将。 赵昌原本是打算将邵君衍培养为于预备生中脱颖而出的拔尖者,只是这十分之一的总分一扣,再想追上其他人就难了。 想到这处,赵昌只想找支烟狠狠吸上一口,只是他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裤兜,就想起预备训练中那玩意儿是禁货,便也只能作罢。 预备考核看似只是对生源的选拔,但其内部的含义却非表面上这么简单。不单是预备考核,每届考核结束时,所有人都会关注起排名前五十位的学生,他们会在未来一年里拥有帕里奇最好的资源,并拥有参加当届首席竞选的资格,而首席之间的争权又有可能会产生新的帕里奇领袖。这在外人看来或许没什么,但凡是帕里奇内部人员都明白,这些学生毕业之后的起点将会很高,放到未来的军部中也将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一如霍奇。 而预备考核,就是为这一切的基础。虽然成为预备考核的拔尖者并不能让之后的一切板上钉钉,但也会轻松许多。 赵昌越想越觉得烦躁,他来回踱着步,见邵君衍还是一声不发,便再次开口问道: “你说你怎么就动手了呢?” 这一回面前的人倒是有了声息,那双黑色的眼眸微微一动,随即便见邵君衍平静地回答: “如果不是他们想要给我下精神松弛剂,我不会动手。” “这件事你应该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就告诉教官,我们自会帮你解决,而不是一个人就去找特里算账!”虎目教官如此道:“骄躁乃军中大忌,凡事在做之前要先想想后果,别一时冲动搭上了自己的前途。” 赵昌只觉得他讲得已够清楚,却不曾想对面的人轻勾起唇角来。邵君衍平日里总是不笑的,这会笑起来,却也只是个冷笑,他微偏过头,目光错开了面前的教官,放到了远处□□出的黄色地面上:“越是忍让越是嚣张,有些人不给他们一个教训,就永远不懂得避让。” “你——!”赵昌瞪圆了自己的眼,半晌却是没能说出什么来,他望着面前冷漠的青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只不耐烦地招手让他走:“行了行了,你明日也不用来了,好好想清楚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后天早上来时带上你的检讨书——没有检讨书,你就滚回奥罗拉去!” “是,教官。” 邵君衍的情绪并未有多大波动,他只平静地这般回道,将手上的计步环交还给面前的人,便转身向出口处走去。他知道赵昌还在身后看着自己,但却始终没有半分迟疑。 下午训练时间有多长,他就跑了有多久。 双腿在跑时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现在缓了过来,便觉得每走一步都是一阵疼痛,然而尽管如此,邵君衍依旧只是面无表情地走着,面色平静得就像是往常一般。 一日的训练结束,周围都空荡荡的没有人,训练场到宿舍区之间没有交通工具,他便只能靠着双腿向前行进。待到回到自己的房间时,高塔的光已经彻底不见了踪迹,外面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唯有亮起的路灯为行人提供着光亮。 褪去身上的衣物,他拿上毛巾进了淋浴间,任由喷洒而出的温水自头顶泄下。 也许是由母亲那里遗传而来,邵君衍的皮肤总是晒不黑,就连当年在那颗荒废星球上留下的伤口都难以留下痕迹,不像莫奈……那家伙身上总是挂着大小不一的疤痕,但是他从不在乎,还会笑嘻嘻地嘲笑邵君衍白净得快比上红街的姐姐了。 心中一阵酸涩,黑发的青年用力锤了一拳墙壁,便将头倚靠在紧贴着墙面的手臂上。 尽管他今天的行为并非因为不理智,但邵君衍却明白自己今天还是冲动了……不然他不会向特里下那么狠的手。 ——自回到奥罗拉时起,他心中的不甘一直未曾消失。 强抑住自己失控的情绪,邵君衍闭了闭眼,伸手拿过一旁的洗发露打在已经濡湿的头发上。 他和威利的处理通告是在同一时间下发的,那个胖少爷因为给同级下药被强令退学,在今天天黑之前就必须收拾东西离开,因为他是受害者,因此按规矩只是扣除十分之一的总分作为警告,但是特里却始终没有消息。 校方只说是因为特里伤情严重而还需再讨论惩罚方案,但邵君衍心中却清楚,有身为少将的父亲施压,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的事,帕里奇就不会在预备考核就为难特里。 ——对于这种前来“镀金”的大少爷,帕里奇总会睁只眼闭只眼。 面无表情地拧上开关,换了一身新的衣服,也不擦拭自己的头发,邵君衍只直接走了出去。 几乎不用过多去思考,邵君衍都能预料到不出两日邵清一定会找自己麻烦。 黑发的青年低垂下眸,眼底是一片冷漠神色。 章节目录 第60章 加训 赵昌在门前踌蹴了一会,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手叩响面前的大门,不待他等多久,便听里面的人说道:“进来吧。” 收敛起脸上的表情,这个长得极为结实的虎目大汉推门走了进去,飞快地向里边的人敬了一个军礼:“校长!” “行了行了,免了吧。”早已头发花白的老校长放下手中的笔这般说道,他抬眸看向对面的人,面上是早已洞悉了一切般的了然神情: “姜文殊那外孙今天如何?” “今天没出过门,估计是在反省。” “也好。”伊桑点了点头,只继续道:“这副焦焦躁躁的性子,倒也不知道是遗传了谁,他外公和母亲可不会这般冲动,让他冷静冷静也好。” “校长……”赵昌迟疑了一会,还是皱着眉开口发问:“那伯克利家的小子就这么算了?虽然邵君衍是有错,但是指使他人下药……这可是很严重的情况。” 他说的正是还躺在医院里的特里,听出了他话中的不满,老校长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只平静地道:“他可没承认是他指使其他人下的药。”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 “他不承认,你便没有证据。”伊桑闻言只摇头:“伯克利家近些年在军部混得风生水起,太过于追究这些事情只会给帕里奇带来影响,说到底我们背后站的还是军部。不论如何,以伯克利家那小子的实力都待不到一学年过后,这便是我的底线了,只要没越过这条底线,这些事情便随他们去吧。” “可这岂不对邵君衍不公平?”赵昌沉着脸如此问道:“特里大概是把那小子记恨上了,这种下药的事情有了一次就有两次,我怕这样会毁了一个好苗子。” “经过这次事件,我们已经完善了整个防卫监控系统,这种私下陷害的情况不会再有第二次。”老校长只平静地这般答道:“当然,有可能对方会找人来教训他,这种情况就只能靠他自己了。唯有变得更强,才能让那些人畏惧得不敢动手,赵昌,你也不用太过忧心。” 老校长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赵昌也只能皱眉半晌,接受了对方给出的答案。他正准备就此告辞,忽而看见桌边一角上放着的三层餐盒,脸上的动作一滞,一时没能移开眼。 伊桑何等精明的人,发觉面前人的目光顿住,他便也随着对方的视线看向那餐盒,随即露出一个轻笑:“给阿萱备的午饭,她会过来这边一趟。” 老校长口中的阿萱,正是他的结发之妻,也是目前械联中十三位认证机械大师之一的容幼萱。 据说这两位初识时还是一见两相厌,后来相处久了,竟就堂而皇之地走到了一块,直让当时认识他们的人都大跌眼镜。容大师不懂做饭,也不愿为了学这些玩意儿丢下自己手中的研究,伊桑便只能自己琢磨,以至于后来给伊桑养成了只要两人聚在一块就下厨给容大师做饭的习惯。 两人结婚以来向来是聚少离多,不过这些年帕里奇新辟的机械学院发展良好,据说容大师有在考虑前来帕里奇任职,对老校长来说倒也是个好消息。 想起这些八卦,至今还是单身的虎目教官便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他跟老校长说了一声,就匆匆忙忙离开了这办公室。 —— 经过一日轮换,又到了暗日之时,高塔缓慢亮起光来,营造出天色微亮的假象。 在给赵昌递上万字检讨书之时,邵君衍瞥见对方手中记录表上自己名字一栏正有一个刺眼的最低分,他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平静交付了手中的纸张,便转身归队。 一切训练如常进行,休息时偶尔会有目光从邵君衍身上扫过,但是那些或好奇或带有恶意的视线都被他尽数忽视,只独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待到人群散去的时候,他出声叫住了赵昌:“教官。” “恩?”那面相凶狠的男人转过头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一会,随即问道:“你有事?” “教官,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加训申请是在昨日。”邵君衍低声如此说着:“不知道现在还来不来得及。” 加训,预备考核中唯一的刷分途径。 当然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可以申请,在一日训练的基础上再增加训练课程,如果没有足够的体力作为支撑只会拖累了后面的训练。再加上如果加训成绩不高,那么最终成绩也会受到影响,因而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想要挑战加训。 ——有这个功夫,倒不如好好睡个好觉,在日常训练中多努力一些。 赵昌看着面前的人,总算是觉得心中的郁气散了些,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拿出表单问道:“你要参加哪些项目?” “全部。” 赵昌瞪大了眼睛,再次问道:“全部?” “是,教官。”邵君衍只平静地点了点头,回道:“全部。” 全部训练课程加起来,最早回去也是晚间十二点左右的事情了。 赵昌没再多问什么,只给面前的青年勾上了全部三个选项,便对他叮嘱了晚上训练开始时间。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黑发青年也不再久留,便转身离去。 没有去食堂,他只是撕开了一袋营养剂,便起身前往训练场地。他到时人还不多,只零星站着几人,那些人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情,邵君衍粗略扫了一眼,竟看到了几个有几分熟悉的面孔。 全部三项加训项目分别是移动射击,近战搏斗和战术粗解,前两项没有固定时间,只需要完成一定时间的自由训练就行,最后一项最轻松,却也最难拿到高分。 但要成为这次训练中的拔尖者,就必须要以高分通过这门加训课程。 邵君衍自知自己比其他帕里奇预备生少了三年的知识储备,这是他在出发前那段时间不论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追得上的,所以…… 伴随着一声闷响,于半空中飘过的圆碟向里侧歪了歪,但是却没有减缓速度,只有在细细打量的情况下,才能在最边缘的部分发现缺失的一角。 不待邵君衍放下手中的枪,便听见身旁传来一声嗤笑声。整整齐齐挽起棕色卷发的女人抱着手中的枪支站在一旁,她的唇角弯起不屑的弧度,那双漂亮的浅色眼眸也只是上下打量着邵君衍: “没有了自动校准功能,有些人的枪法还真是烂得一塌糊涂,让人都不忍心继续看下去。” 维尔莉特原以为那人会在她的讽刺下恼羞成怒,她也习惯了这样的表情,但那人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便继续展现着那烂得出奇的枪法。她沉下脸色,正想出声质疑对方傲慢无礼的行径,便见有人走到那人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邵君衍?”来人看了黑发青年一眼,只道:“外面来的通讯请求。” “……” 邵君衍手中动作一顿,他抿了抿唇,放下手中的枪支,便冷漠地向外走去。来人告诉了地址,因此他没费多少工夫,便找到了那个位置。 “喂。” “邵君衍,让你去帕里奇是在那边惹事的吗?” 传入耳边的熟悉声音低沉得不像是那个人,黑发青年低着头,唇角无声地勾起了个嘲讽的弧度,便听见那头的人继续说道: “送你去帕里奇是为了让你以后有个好前程,不是为了让你在里面私斗出风头的!你看看你现在都干了什么?”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 邵君衍只冷漠地如此回答,他听着对面人的声音愈发冰冷,心中却半分不起波澜: “你这样只会丢了邵家的脸面!” “无所谓。”他侧过脸望向一旁的的树木,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你在乎那副脸面,我不在乎。” “既然不在乎,那么是不是连你是不是我的儿子都无所谓了?” 未等邵君衍答话,那头的人就已经切断了连接。黑发青年在原地站了半晌,这才将手中的通讯器放回原处,天边投下的微光正印在他的脸上,照得那冷澈的黑眸直发着亮。 他依旧看着那棵树,漠然地问道:“听够了?” “诶……?别误会别误会,我只是顺路经过这里罢了。” 站在树下阴影中的人如此打着哈哈,他向前走了两步,只摊开手无辜地看着面前的人。邵君衍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便转身离去。 陆远飞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他确实是顺路经过的,只不过待在这里的时间有点长,长到把邵君衍说的话都听到了。 邵家父子不睦向来不是什么隐秘的新闻,但他确实有些没想到邵君衍和邵清的关系已经僵到了这种地步,邵清在军部中站的是霍奇一脉,但邵君衍…… “邵君衍……” 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章节目录 第61章 有意 【右臂断裂,脖颈部分受损度百分之五十,判定完全死亡——回合结束】 右臂上刻着红痕的仿真机器人眸中的光芒闪了闪,随即缓慢熄灭,它垂落下脑袋站在邵君衍的不远处,脖子上极为显目的红痕开始逐渐消失。 背靠在围起的栏杆上,黑发的青年一边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一边皱着眉活动着手中的红色光剑。这剑的重量实在是太过轻飘飘,以至于他一旦稍微用上了点力气,剑锋就会偏离原来的轨道。 耳边传来些许异动,邵君衍连头也不抬,便抬起左手接下了掷来的物件。他瞥了手上的水瓶一眼,这才侧过脸向旁边看去。 “辛苦了。”倚在外围栏杆上的陆远飞笑嘻嘻地举起左手和他打着招呼,他身旁原本环手站着的维尔莉特见邵君衍看来只冷哼了一声,便干脆地转身离去。陆远飞有些无奈地看着那人离去,便又回头看向场上的青年:“水是我刚买来的,开都没开过,你就放心吧。” 邵君衍只淡漠地看了他一眼,便回过眸伸手拧开了瓶盖,他仰头大口喝着水,不时有泄出的水珠从下巴滴下,倒显得他颇为随意。 陆远飞不是第一次来看邵君衍的训练,越是看得认真,他就越感到惊讶。邵君衍的远程射击水平普通得不像是他们这些从小就在家里摸过枪的军官子女,但他的近战搏斗却让陆远飞都自叹不如。 当那人横举着光剑切过机器人的脑袋时陆远飞只不自禁地觉得脖子一凉,他甚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定了定神,陆远飞探究着打量了一番台上的人,便咧嘴笑了起来:“喂,我说,你跟我打一场吧?” “……” 邵君衍原本要去按启动键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不远处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的陆远飞,便点了点头道:“上来吧。” 见他同意,陆远飞便撑着栏杆跳进了场内,他是有备而来,自然是带上了光剑的。周围没有在训练的人都注意到了这边的状况,虽然没有聚在一块,但那些预备生也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在原地观望着。 平日里总是一副好脾气模样的陆远飞敛起笑容,他随意地耍了个剑花,便抬眸向对面看去。黑发的青年正轻抬着手中的光剑望着他的方向,那双黑眸中明明一点情绪都不带,却让陆远飞莫名觉得心中一凛。 硕大的淡蓝色字体漂浮在两人中间,最开始显示的是他们的名字和准备字样,待到过了一会,那字就突兀地消失,换成了一下一下跳动着的数字。 倒计时归零时,两人都已不在了原地。 原本正进行着射击练习的维尔莉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垂下手中的枪支,偏头看向那场地所在的方向,红色的光剑于空中相碰,发出的是清脆的模拟声响,这声响急促而尖锐,竟是又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反手挡住对方的剑锋,陆远飞向后连退了几步,他面上神色不动,心中却远不如表面上那么平静。 几乎是在倒计时结束那一瞬,邵君衍的眼神便发生了变化,那视线凌厉得令人心中发憷,陆远飞只觉得自己在他眼中并非是一个对手,而是一个在下一刻就会倒地的敌人。 这样的压力让他在片刻后出现了一个破绽,他正待向后退一步,就见原本在胸前顿住的光剑闪烁了一瞬,再回过神时,剑柄已经抵在了自己身前不到两寸的地方。 “你输了。” 见他没有反应过来,邵君衍微偏了偏头平静地这般道,陆远飞低下头,便见自己心口处的衣服上多了一个红点。 ——一剑穿心,这可真够狠的。 无奈地摸了摸鼻子,陆远飞耳旁突然传来噗嗤的笑声,他侧过头看向一旁憋着笑的一帮死党,出声笑骂道:“你们这群家伙可别幸灾乐祸啊,今天的训练完成了吗?没完成瞎凑什么热闹!” 维尔莉特顿了顿,她撇了撇嘴,便继续自己的射击训练。那头的陆远飞倒是没注意到她的视线,他回头看向前方,就见邵君衍已经翻出栏杆走了一段距离,见那人就要消失在人群中,他连忙道:“诶?!别走这么快啊!等等我!” 邵君衍刚归还了光剑,便注意到身后的陆远飞追了上来,那人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直让邵君衍想忽视都不行。 他终于是停下了脚步,侧过身看向身后的人:“你跟着我做什么?” “不是不是。”身后的青年笑眯眯着:“刚好和你一条道,你不用管我。” 说是这么说,但邵君衍心中却清楚他来绝对是有目的的。只冷眼看了身后的青年片刻,他就转过头去,平静地问道:“你想对我说什么?” “我像是那种图谋不轨的人吗?”陆远飞耸了耸肩,快两步跟上了邵君衍:“邵君衍,你在这次训练中有什么打算……比如,达到什么目标之类?” “前五十。” “诶?”陆远飞眨了眨眼,迟疑了片刻后才又笑道:“果然,你还真是令人出乎意料。” “既然不信,那就别装作是信了的样子。”邵君衍斜瞥了他一眼,陆远飞也全没被拆穿的尴尬,他耸了耸肩,只轻松地道:“这也不能怪我,你要知道,换做是其他人来听到你这话,表现肯定要比我夸张得多。” “只有在没有退路的情况下……”邵君衍垂下眸低声道:“才能发挥到极致,最大限度地吸收我想得到的东西。” 他说的话实在是太过奇怪,以至于陆远飞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直到走出一段路程之后他才神色一凝顿住了脚步,下意识地看向那人。 邵君衍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他只继续向前行去,像是没注意到陆远飞的异样。 “……你是故意的?” 陆远飞敛下笑容,紧盯着那人的背影这般问道,然后他便见那人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他只侧过脸,细碎的额发在颊上投下了小片的阴影。 “谁知道呢?”那人这般回答。 —— 莫奈正蹲在地上。 难得被擦得铮亮的一号在起伏不平的金属废料中行进,它在一个突出的尖角上停下脚步,仿佛是在巡视着自己的地盘般左右变换着视线,除此之外,这破旧的铺子中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直到片刻之后,原本只安静地紧盯着前方的莫奈忽然开口道:“原来还可以这样?!” 老头原本流畅的动作忽然顿住,他额上冒起了青筋,怒瞪向身旁那个赖着不走的星盗:“说了别在我工作的时候打扰我!再有下次你直接给我出去,就别来我这破店了!” “抱歉抱歉,一时没忍住。”反应过来的莫奈只笑着如此回道:“下次一定不会了……话又说回来,我这不是看这里冷清,所以待在这里陪你么?” “我一个人都住了多少年了,要真需要人陪,我还不如造个机器人出来,起码不会像你这么聒噪!”老人冷哼了一声,继续手下的动作,便听身旁的人继续不怕死地道: “机器人能有真人好么?真人有体温会和你说话,机器人能行么……诶?慢点慢点,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孤陋寡闻,真以为现在的技术还像古早前那么落后。 在心中不屑地如此想道,他手下的动作却是不自觉慢下了些许,涉及到实际在器件上的操作总是枯燥乏味,但他无意间瞥了身旁的青年一眼,却只见那人专注地盯着他手下的动作,连不远处传来的哐当声都没能吸引其注意力。 多荒唐的事情,一个星盗,一个会对这伟大的学科产生兴趣的星盗。 他颇有些复杂地转过眼,那早已埋葬多年的心思刚有些活泛起来,又被埋了回去——尽管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将手中的动作分解得更加彻底。 莫奈在天黑前跟那老头告别离开,只道自己明早再过来。 还未完成手中工作的老头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莫奈却不介意,几日来往,那老头日日都是这般不耐烦的模样,但却从未有一次真的将莫奈扫地出门。 ——短短几日时间,莫奈只觉得原本很多不理解的地方茅塞顿开,尽管那老头从未给他讲解过任何东西。 这意外收获令他完全沉浸其中,直到走进火狼大门时,他依旧在脑中一遍遍回放着老头的手法,精神链接的好处之一就在于他能读取存储在一号机体里的信息,就仿佛他额外拥有了一个永远不会遗忘的大脑一样。 他只低头在走道上一遍遍地思考着,直到有人突然唤住了他才抬起头。迎面而来的小星盗小跑着向他走来,青涩的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紧张神情: “蜘蛛,你快去收拾!上面的任务下来了,说是……说是明早五点就走。” 章节目录 第62章 加入 莫奈回到房间时并未见到诺亚的身影,倒是那个前来通知自己的年轻星盗没过多久后就又砰砰砰地叩响门,让他到十四号大厅去。 马丁是和莫奈一批进来的星盗,也是和莫奈混得最熟稔的一个。这个才刚成年不久的灰港人性格开朗热情,因而和同乡的人关系都不错,起初他也是不敢靠近这个自己加入火狼的外乡人,但在发现这人并不像印象中那些人这么可怕,并且和诺亚关系融洽之后,便渐渐放开了许多。 黑皮肤的马丁是个爱笑的小伙子,在火狼待着的几天里他总闲不下来到处乱窜,在这几日血腥的模拟战斗时他也总是安慰其他人的那一个,但他现在却只埋头快步向前走着,面上是难掩的焦虑神情。 “怎么?很紧张?” 马丁愣了愣,他抬起头看向身旁的蜘蛛,那人的唇角依旧是向上弯着的弧度,仿佛没有一丝压力般道:“我记得你那时不是还说不用担心么?” 莫奈口中的那时候指的就是昨日。在模拟场景中进行杀人训练,这于其他星盗来说是提高自己能力的一个途径,对于这些刚从灰港上来的新手来说却是适应性训练。马丁是他们中适应得最好的一个,虽然出来时脸色总是有些苍白,不过好歹是没吐出来。 听见莫奈这么说,马丁心中的紧张也散了些,他把手心里的汗水擦在了衣服上,嘟囔着说道:“这能一样么……模拟的时候可不会死,但是这一趟出去,说不定我小命就交代在那了。” “这还没出任务呢,你就开始担心自己的小命。”莫奈闻言只这般道:“你要真就这么挂了,以后还怎么挣钱给你妈治病,当初你可是信誓旦旦地说要挣大钱来着。” “……你说得也有道理。”马丁思考了一会,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还没等他再和莫奈说上什么,就已经到了目的地。 他们进来时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莫奈扫了一眼,没看到他们组的头目,人也只到了一大半,第十组中少有的几个非灰港人星盗都不在其列,而面朝众人站着的人正是米娅。 白发的女人瞥了进来的人一眼后便不再理会,转而偏过头去灌了口酒。莫奈在最后排的位置看到了诺亚的身影,那个肩背宽厚的男人正抬头望着前方的同伴,身旁倒有两个空出来的位子,莫奈见此拉着马丁坐了过去。 见身旁有人坐下,诺亚偏过头去,在发现是莫奈时露出了笑容:“蜘蛛。” “这是在干什么?”莫奈随口问道,就见身旁的人回答:“米娅担心新来的组员出状况,在讲些出任务时的注意事情。” 他这边话声刚落,那旁的米娅就继续开口说着话,莫奈听了一会,大都是些怎么保命的技巧,她讲得认真,下面的人也听得认真,已经参加过几次任务的星盗靠站在远处低声说着话,整个大厅的氛围前所未有的凝重。 将一号放在桌子上,莫奈侧过脸,便见身旁的马丁并没有在仔细听,他有些焦虑地在人群里飞快移动着视线,像是在找些什么。 “怎么了?” 听见身旁人的声音,马丁也知道自己太过显眼了。他强按下心中的不安,回头对那人道:“蜘蛛,我怎么没看见西蒙?他……他是不是没来?” 西蒙是马丁的双胞胎兄弟。 明明长着同样的面孔,这两兄弟的性格却天差地别。不似马丁的开朗活泼,西蒙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在莫奈短暂几日的记忆中,这个灰港人总是畏缩地待在角落里,莫奈会对他有印象还是因为那日他碰巧看到马丁在安慰一旁呕吐的西蒙。 他抬眸扫视过周围,只是他和对方不熟,也看不出些什么,倒是诺亚从一旁探过头来对马丁道:“西蒙?我刚刚看到他和头儿待在一块。” 听到这句话,马丁顿时愣在原地,他苍白着脸攥紧了自己手下的衣服,眸中透着些许的慌乱:“怎……怎么会……他为什么不和我一块儿呢?西蒙明明说了会先过来,让我……让我不用和他一起。” 第十组内部的分歧简直不能更明显,以米娅为代表的大部分灰港人,以及以头目阿诺德为代表的上层势力。 ——并非所有灰港人都会自然而然聚拢在一块。 莫奈只看了失魂落魄的马丁一眼,没说什么,很快就转眼看向桌上的一号。诺亚正拿自己假肢的手指在逗弄它,那手指僵硬地上下移动着,冰冷的金属表面反射着惨白的灯光。 “你的手……”他开口这般问道:“你的假肢现在能用了么?” “恩?”诺亚抬眼看向莫奈,想了会儿才道:“要想向原来手臂那样是不可能啦……不过抓抓杯子,干些简单的事情还是可以的。” 他像是看开了,莫奈笑了笑,也便没多说其他。他们在底下聊着天,那头的米娅也将自己该交代的东西交代完毕。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又灌了一口酒,这才瞥眼看向手上的腕表:“行了,就到这吧,一会那家伙该……” “你们来得倒是早。” 阴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待在大厅里的星盗们一愣,齐刷刷地转眼向门口处看去。莫奈提起一号放在自己的肩上,他随意地向身后扫了一眼,原本想着应该没自己什么事,却在看见阿诺德身后的人时不再动作。 ——是单小菱。 明显注意到了这边的视线,短发的女孩向莫奈望了过来,她抿起唇,面上是难得的执拗。 莫奈敛起了脸上轻松的神情,他甚至颇为罕见地皱了皱眉,只是这样的神情消失得快,很快他就移过眼看向更远处只低着头走路的西蒙,刚准备偏回头去,就见阿诺德正紧盯着自己。 那个男人阴沉着脸,目光说不出的恶毒,就好像莫奈先前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一样。 “既然你们都在这,那还免了我一番还要让人通知你们的功夫。” 米娅闻言冷哼了一声,她颇为厌恶地侧过脸去,像是不耐再多看阿诺德一眼。 “我们在明天早上五点出发,火狼的规矩在座的各位想必都是知道的,没有特殊的藉口就想留在基地不去……下场就是死路一条。”说到这时,他刻意多看了诺亚一眼:“新安排下来的医师会和我们组一起过去,与其想着怎么保命,倒还不如想想怎么讨好新来的医师……哦对了,好像也没什么用处,毕竟连自己都顾不上。” 听见他那阴阳怪气的腔调,单小菱脸色骤然变得苍白。说完了这些话的阿诺德并不管身旁的单小菱,他嗤笑了一声,便又带人扭头走了回去,他身后的西蒙从头到尾都低着头,畏缩着避开马丁的视线。 大厅中的气氛一时陷入凝滞。 马丁半晌没说出话,一旁的诺亚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在大门口处只有单小菱僵硬地站着,所有人都打量着这个明显未成年的女孩,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莫奈叹了口气。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快步走到单小菱面前拉起女孩纤细的手腕便向外走去,待到走到了没有多少人的地方才停下来,皱着眉扭头看向身后的人:“上面的人让你过来的,还是你自己想过来的?” 单小菱抬起头。她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看着与之前全无差别,但其实却已经天差地别。 “第十组的人到医务部要人,没人愿意来,我就来了。”单小菱只这般说道,她看着面前的人片刻,便扭过头继续自己的话语:“迟早都会被安排下来的,你之前说过让我做好自己的事情。” “那不代表我让你来送死。”莫奈皱起眉回道:“在这里待了这么几天,你就不知道第十组是什么情况吗?你去别的组还有人会护着你,第十组……” “莫奈,你不用为我担心,这次我不是因为冲动,我之前有好好考虑。”单小菱这般道,她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上面开出了朵花来:“待在其他地方,我担心我自己会适应不了那些星盗,你知道那些都是些什么人……第十组的灰港人多,而且还有你在,虽然危险,但我不会拖你们后腿,这几天我……我有在好好适应。” “莫奈,我还想活着回去,我不会死。” “……” 没听见对面人的声音,单小菱紧张得不敢抬起头来。莫奈是她在这地方唯一能相信的人,她不希望对方会因为这件事而讨厌自己……这会让一切都变得很糟糕。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弹了弹。 “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怎么一副担心被我教训的心虚样。”莫奈没好气地看了愣着神捂着自己额头的单小菱一眼,随即撇过眼去:“弄得好像我在欺负小孩似的。” 没放下自己的手,单小菱斜眼瞅了那人一眼,然后她禁不住笑出声。 生命中的巨变已经不可挽回,她现在能做的也不过是继续往前走而已,单小菱直笑着,虽然知道自己面前的路不好走,但她现在已经没什么可多顾虑的了。 幸亏有莫奈。 她这样想。 幸好在星舰上遇到了莫奈。 章节目录 第63章 出发 凌晨四点多时,灰港的天边还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 抬头几乎要望不到顶的星舰安静地停泊在港湾内。莫奈这一生中只见过两艘星舰,一是邵君衍坠落时所乘坐的那艘民用星舰,另一个就是面前所停泊的这种。 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火狼的星舰自外观上看总是一副破旧模样,只在腹部标着红色的硕大狼头,但走到里面又是另一幅场景。走道在灯管照耀下折射着冷光,光滑的地面甚至能清楚印照出人影,莫奈瞥了一眼身旁的壁面,正见身旁的马丁回头向后看去。 直至此时他才想起,他走时竟是没和老头说一声。 他抬起琥珀色的眼眸,就看见了不远处米娅的身影,不时有人从他们身旁逆行而过,却是看都不看这些人一眼,只快步走了过去。 第十组的人是一块过来的,只是看现在这种情况,倒像是与他们一起出任务的第九组早先赶过来安排了事情——而这显得他们这行人有些多余。 “别乱想了,我们只是来打下手的。”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那若有所思的视线,米娅回过眸这般说道,她说的声音不高,也只有附近的人才听得见,再远一点就听不真切。 “这艘星舰的核心是前三组的人,第九组的那些家伙负责执行他们的命令,而我们……”白发的女人冷笑了一声:“我们只是探路用的炮灰。” 上三下六,火狼内部的阶层再明显不过。 第一组作为首领的亲信向来是不参加这类任务的,而剩下的九组中,二组、三组、四组位于高层,其中掌握了大量火狼内部的消息,也拥有更丰厚的资源,剩下的组别跟他们则完全无法相比,一旦有合作任务,必然会成为打下手的存在。 正因为这种天差地别,下面的六个小组都拼命想排得高一些,以享受更优越的待遇。 ——不过这些他们这种炮灰自然是想都不能想。 出发前阿诺德并未告诉他们太多关于这次任务的信息,甚至连任务的地点,任务的目标也完全没提到,莫奈早已不抱希望他会在此时说些什么,果不其然,只把他们带到第十组的休息区域,那个三角眼的男人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带着他的人转身离开。 马丁急切地望着西蒙,只是那个一路上一直垂着头的星盗却是一眼都没看他,便跟在阿诺德身后离去。 新加入十组不久的星盗还都是一脸迷茫,那些已经加入有些时日的人却全没半分吃惊的模样。莫奈靠站在墙侧,他望向米娅的方向,就见那女人果然举起手在空中拍了拍。 “都别看了。” 她只高声这般道,微瞥了身旁的人一眼,那星盗就心领神会地过去阖紧了大门。 那个女人俨然成了这群灰港人默认的头儿。 “住宿一会自有人安排,在开始执行任务之前,我先给你们说说这次任务的情况,免得你们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这般说道,随即话声忽然一沉:“这次任务……很不乐观。” “我们这次的对手是屠夫,接舷战无可避免,上次回来的人少,所以我们第十组现在的人员不多,别想着会走狗屎运……在座的各位,将要执行的几乎都是必死无疑的任务。” 她的话声一落,周围的人便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此时的第十组已足有一百号人之多,但放在其他组眼中却实在不值一提,在所有星盗团伙中规模最庞大的火狼人数足有十几万人。刨去一些专职人员和特殊人才,分配到每个组的也足有几千号人,现如今的星舰根本不需要多少人去控制,这些人已足以组成一支小型的舰队。 当然,星盗中也并非就火狼一家独大,一如米娅所说的屠夫。 屠夫是近些年才兴起的组织,发展速度极快,一度要到了和火狼比肩的地步,因而二者相碰,总是剑拔弩张。 星际中的对战已少有采用肉搏的方式,信息战,核心系统之间的对抗成为最不浪费资源的方式,当然也会辅以各类物理上的攻击与防御,而只有到了双方势均力敌靠这些击败对手时,自古早流传下来的接舷战才会展开。而火狼与屠夫之间的对抗,这种血腥的方式则几乎无可避免。 米娅环抱着双手看着面前的新人,片刻之后才道: “再过两日我们就能领取到所需装备,这次任务虽然危险,但是只要小心些也不是完全没有存活可能,到时候我和……” 说到这时她下意识地看了不远处的诺亚一眼,却在目光扫过对方的断肢时愣了愣,她抿了抿唇飞快回过眸,继续道:“……我和其他人会尽量给你们提供帮助,就这样吧……如果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就问问其他人。” 说到最后,她的心情已变得十分糟糕,看也不看面前的新人便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诺亚原本想叫做她,在发现来不及时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回头找到了角落里的莫奈,便拨开众人向他走去。 “蜘蛛。”那个男人憨笑着如此说道:“走吧,我带你去房间。” “你这是已经提前知道了?”莫奈只笑着如此说道,他心中明白诺亚一定是有什么要和自己说,但他并未多问,便跟在男人身侧离开。 走得远了一些,诺亚看了看莫奈肩头的蜘蛛,又笑道:“你怎么连它都带上了?这任务不安全,为何不把它留在基地?” “那样更不好。”莫奈伸手摸了摸肩上的一号,侧脸看向身旁的人:“如果我真的那么倒霉挂了,一号岂不是没地方去了。它一个机器人,哪里懂得乱七八糟的东西,到时候也免不了被丢掉的命运,倒还不如和我一起死呢。” “……好像是这样。”诺亚只把莫奈的胡说当了真,他想了想,随即认真地点了点头。莫奈见状发出一声轻哧声,他笑着垂下了眸,任由一号在肩上胡乱地爬。 “米娅……”直到走了一阵,诺亚才又开口低声道:“米娅她是个很认真的人……虽然看起来很不好接近,但是她很在意进来的每一个灰港人,每次出任务回来……她心里都不好受,所以喝酒也喝的凶……她以前不会这样。” “……” 莫奈不出声,诺亚便也自顾自地说道: “大家都想让她当头儿,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上次她帮我求情的事情,上次任务前她就打算发起挑战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没了资格……说到底是我连累了她。”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身旁的人停下脚步,诺亚在走出一段距离后便也停了下来,他回过头向身后看去,那刚加进来不久的蜘蛛便在原处站着,他双手插在灰色连帽衫的兜里,半抬着眸,面上不带一丝神情。 “蜘蛛。”这个于灰港长大的憨厚巨汉难得敛去了笑,他认真看着对面的人,只说道:“我是已经不在乎我这条命了,以我现在的情况,能多活一天也就是赚到了,但是……我希望到时米娅如果真有什么危险,你能够拉她一把。” “……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把我当成救世主了?”莫奈闻言只沉默了片刻,便嗤笑了声如此反问,诺亚倒也不意外,他只继续道:“我看过了,其他的灰港人都打不过你,所以我只能拜托你了……米娅是个可靠的人,她会帮助你很多。” “与其拜托我,你还不如多相信你的同伴一些。”没有一头热地答应下来,莫奈只如此答道,他继续向前走去,直到与诺亚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她不是一个会轻易死掉的人,我想这点你比我更清楚。还有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连自己都顾不上,又怎么可能答应你去救别人。” 诺亚皱了皱眉,他正想再多说什么,便又被面前的人打断了话声: “有这时间在这想东想西,你倒还不如想想怎么让自己活下来。米娅需要的是你,而不是我。” 说完这句话,他也不在意对方怎么想。颇为困顿地眯了眯眼,莫奈只抬步向前走去,片刻才像是想起什么般回过头问道:“我们在哪个房间?” “……你走到尽头,左边那个就是。” “知道了。” 瞬间切换了话题,莫奈全无一丝心理负担向前离开。诺亚没有动作,他望着走道的尽头处,又看了看自己已经残缺的右臂。这个在之前一直是队伍主心骨的男人缓慢地皱起眉来,然后轻摇了摇头。 ——他连枪支都已经握不住了,又何谈能帮上米娅。 章节目录 第64章 安排 火狼这次出动了一支由十艘星舰组成的小型舰队。 莫奈听其他人说在火狼过往的行动中也难见这样的规模,如今星际中到处都是军部的无人巡逻舰,多出动几艘星舰尚不是容易的事情,更何况是一支舰队。在现如今的星盗团伙中,也唯有火狼有这样的胆量和实力。 十艘庞然大物在这星际中航行,即便外表普通,要说不引人注目也是不可能的,这几日莫奈透过舷窗看到的多是空旷无一物的星际沙漠,中间跃迁了几次,偶尔看到几颗行星,也是遥远而不可及。 第二次在这片宽阔而不见边际的星海中穿行,莫奈已经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但要说最开始时那种兴奋与激动,却是半点都摸不着了。 马丁来找他时他还靠站在舷窗旁未曾离开,那个肤色偏黑的青年看上去心事重重,那张年轻的脸上自上了星舰之后就再没带上过一丝笑容:“蜘蛛,米娅大姐他们让人搬装备回来了,你别迟到了。” “恩,我看到消息了,刚刚正准备过去。”莫奈收回自己放于窗外的视线,只笑着对马丁这般说道,事实上他刚刚已经看到有好几个人从他面前走了过去。陌生面孔,大概是第九组的星盗,他们每个人都是全副武装,装备倒是出乎意料的精良。 只是等和马丁一同到米娅等人的所在地,他却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正安排人发放东西的米娅瞥见了过来人的身影,便只递给了他两个手环。莫奈翻手向上看着那两个金属环状物,其中一个是镶嵌了指甲盖大小芯片的细环,另一个则是黑色的粗环,上面还嵌着一个稍凹进去些的按钮。 “这是什么?” “意识感知器,还有能量反弹器。感知器用来收集你杀死敌人的信息,反弹器在能源消耗完之前可以帮你抵挡攻击,不过不用想太多,里面只存了大概用三次的能源。”米娅只瞥了他一眼,又从旁边拿起一把枪:“改进型爆弹填装,你们在训练的时候应该见过,用的时候小心点,别误伤了别人。” 爆弹也算是近些年用得比较多的弹药种类之一,子弹在冲出枪膛时会进行特殊的化学处理,一旦遭遇障碍物,弹壳就会瞬间破裂且诱发高温灼烧和微型爆炸,但拿在手里却没什么危险,就算把它砸在墙上都没什么事。 莫奈取了颗子弹在手中抛了抛,他看了眼一旁正沉着脸看众人忙活的米娅,便开口问道:“我们的东西就这些?” “什么?” “我说我们拿到的装备。”莫奈捻了捻手中的爆弹,眯起眸笑道:“我刚看第九组过去的人手里的东西可不止这些,总不可能每个组的待遇不一样吧?” “你说得没错。”米娅环抱着双手冷笑了声回道:“这些东西可不是上头免费提供给我们的,想要好的资源,就必须用成绩换回来,你觉得现在的东西算少?可我觉得已经够多了。” 说完她便回眸向前方看去,那双浅色的眼眸中尽是阴霾:“这几天你好好享受享受活着的滋味吧……说不定再过几日就感受不到了。” 莫奈闻言耸了耸肩,他并未离去,只是掂了掂手中要轻上不少的枪支,有些若有所思地望着面前忙碌的第十组星盗。于他脚边放着的正是一箱擦得光亮的弧形刀,莫奈望了一眼,便弯腰捡起一把来,放在手中划破面前的空气,那光滑的的刀面清晰地印出他琥珀色的双眼,以及颊边一道显目的浅痕。 第十组都被安排到了主舰上,听说待遇比其他星舰要好上一些,但这样的待遇并未让人面露喜色,这些黑皮肤的灰港人反而一个个面色沉沉,气氛凝滞得可怕。 莫奈一直都没再见到阿诺德,直到他们找到屠夫的那一天。 火狼和屠夫发生冲突时莫奈正躺在床上休息,星舰突兀的震动和桌上刀器发出的叮当声响让他猛地坐起身来,他沉着眸望着紧闭的大门,未及多想,就将一号塞进了衣兜里,带上装备离开了房间。 手上联系用的通讯器无声地闪动起来,莫奈只看了一眼,没急着赶去大厅集合,而是在经过舷窗时停住了脚步向外望去。 陌生的星舰漂浮在火狼主舰不远处,不比火狼的低调,屠夫的星舰相较起来要嚣张得多,那星舰的首端印着狰狞大口,莫奈所望见的星舰侧边则是两把对举的砍刀,那砍刀刀刃处染着红色的颜料,像是淌下的温热血液,在星舰的腹部汇成了一大片血色。炮口从星舰的舰身上伸出,在黑暗的星际中泛着光,莫奈听不见声音,却能看到那光束击打在不远处的星舰上,于火狼的星舰上腾起白色的火光。 不再久留,莫奈向后退了两步,便快步向大厅处行去。他到时人已基本来齐,米娅一脚踩在大厅的椅子上擦着弧形刀的刀锋,诺亚则站在角落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黑皮肤的马丁则紧张地握着枪支,随着那些新加入的星盗一起望着窗外的战局。 莫奈粗略地数了数,屠夫的星舰大概是四五艘的模样,然而尽管如此,在这种突然遭袭的情况下他们还是在最初的混乱之后稳了下来。受限于这几个小小的舷窗,莫奈并未知道更多的消息,但他却看到火狼这一边有星舰尾部受损,从前方退到了主舰身侧。 尽管只是表面上的动荡,却已经激烈如斯。 比起厅外忙碌奔走的人群,第十组似乎格外无所事事,但这样的情况只维持了一段时间,阿诺德在一片沉默中走进了大厅,他扫了一眼厅中的人,只阴沉地笑着道: “休息够了?都跟我来。” 话声刚落,这个男人便走了出去。那头的米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望了那门口一眼,便率先踏出步伐,余下的人陆续跟在她身后,如同奔赴一场必死的战局。 他们的目的地是另一个宽敞的大厅。 单小菱不在这,作为医师,她被安排和第九组的医师在一处,倒是也安全了些,但是莫奈看见了西蒙,那个和马丁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装备明显要比他们好得多,他瑟缩着待在一旁,躲避着马丁投过去的视线。 除此之外,莫奈还看到了第九组的组长,也就是先前带他来火狼的汉克。 那个大汉明显也看到了莫奈,他厌恶地皱了皱眉,随即勾起一个暴虐的笑容。莫奈撤回自己的视线,他向周围看去,便见大厅里摆着一个个椭圆形的封闭设备,看起来像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 “听好了。”出声的是阿诺德,他依旧阴沉着脸,那三角眼怎么看怎么令人厌恶:“一会你们将是第一批去到屠夫星舰的人,弹射舱里放着屏蔽装置,当然,这个装置最多只能坚持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之后你们的行迹将暴露在敌人的智脑下。” “我……我们……”阿诺德移开了视线,他看向一旁迟疑着的星盗,只冷笑着问道:“你想问什么?” “我们的任务……我们的任务是什么?”那星盗鼓起勇气如此问道,他并未听到阿诺德的回答,倒是一旁的汉克嗤笑着一声,那个大汉不怀好意地看着面前的星盗,只说道:“任务?我们需要的是屠夫的星舰内部结构,你们在那里待着就是你们的任务,当然,如果活着也算任务的话,那就算是吧。” 莫奈冷下了眸,只是他并未多说什么,只听阿诺德继续接了汉克的话道:“你们每个人在之前都已经拿到了编号,选择你们对应编号的弹射舱,每个弹射舱都设定了目标到达地,只不过这个过程……可能不会这么轻松,在想着任务是什么之前,你们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活着抵达屠夫的星舰吧。” “那么,祝你们的‘接舷战’一切顺利。” 扔下这么一句嘲讽的祝福词,阿诺德便转身离去。莫奈扭头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片刻之后,才踏上了自己的弹射舱。 狭小的弹射舱里只有一个固定座椅,莫奈才刚进去,舱门就缓慢合拢。面前亮起的是半透明的操作屏幕,莫奈扫了一眼,便看见了最简单的加速减速和方向操作。正如阿诺德所说,目的地是设定好的,那上面显示着一条不断移动的行径,莫奈的最终目标就是那里。 而在操作屏幕的上方则悬着一条蓝色的吊坠,明白这就是阿诺德所说的屏蔽装置,莫奈便先把它挂在了脖子上。 【就座确认,目的地确认,弹射舱弹出准备——】 伴随着机械合成声,莫奈的视角瞬间一换,他被缓慢推出了火狼星舰,面前的场景正是黑黝黝一片的星海,光束几乎是在不远处和弹射舱擦过,蹭到了主舰的尾部。 【准备‘登陆’——】 耳边嗡地一声响,弹射舱颤了一颤,便向前方冲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65章 登陆 “接舷战”一词来源于古早时,具体时间在机械时代已无法细究,只知道大概是一种于海上船舷相碰时的白刃作战方法。发展到以系统入侵为主要手段的现今,要星舰之间彼此碰撞已经不太可能,于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只要有一方的智脑核心系统暂时占了上风,就会在这段时间内强行打开一处入口,用弹射舱将己方的作战人员输送过去。 随机完成指令的屏蔽设备通常能够在星舰系统下工作一段时间,直到被破解之前,它都能将佩戴人员隐藏在核心系统的监控之下。 待在弹射舱里的感觉并不好受。 为了躲避飞来的光束,弹射舱总是飞快变换位置,在两方星舰之中翻滚着,偶尔偏离航道,又飞速地转过弯回到原轨道上。尽管座椅能旋转一定角度,但片刻的偏差还是让莫奈产生了眩晕感,他面色难看地抓稳了座椅的扶手,一号早从衣兜里掉了出来,随着弹射舱的转动而到处乱碰着。 莫奈向前捞了几把,这才牢牢将这蜘蛛抓在了手里,他缩回手,刚抬起眸望向前面,心中就猛然一沉。 有弹射舱在稍远的地方炸开了。 突如其来的光束让弹射舱上配置的简单光脑反应不及,那光束直穿过了弹射舱,甚至连停都没停上一瞬,爆裂开来的弹射舱碎片猛然向四周炸开,其中一块正打在了莫奈前方的透明材料上,让原本高速行进的弹射舱都顿了片刻。 这片刻的停顿在这种境况下无疑是极为致命的。 望着那正对着自己方向聚起光芒的炮口,莫奈已无暇再多顾其他,他将手搭在操作屏幕上便是一划,还未反应过来的光脑忠实执行操作者的命令向侧边一滚,正躲开了那光束。尽管如此,高热的温度还是将弹射舱的外壳烧得焦黑,所幸未影响到里面的装置。 这段于星海中的奔袭只用了大概五六分钟的时间,莫奈却觉得难熬至极,不断有弹射舱在他前方被击毁,声音无法传入他耳中,那爆裂的场景却不断在他眸中留下残影。 在转过一个弧形之后,莫奈终于看到了他们的入口,舱内再次响起合成的机械声,弹射舱向入口处冲了进去,不算大的入口在弹射舱进入后瞬间封闭,在莫奈最后的视野中,他看到另一个舱体也紧随其后进到了这处地方。 因为弹射舱目标过大容易暴露的缘故,这个入口将在三十秒后再次打开,将弹射舱排出这艘星舰,这些事情米娅在前几日都跟他们说得明白。莫奈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没再浪费更多时间,他飞快地从弹射舱里走了出去,正和对面的马丁打了个照面。 对方显而易见地一愣,但这里明显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没有开口,他们只是飞快踏进了旁边的通道,直到绕过几个弯后才停了下来。 莫奈将一号放在地面上,见前方没有屠夫的人的身影,这才扭头看向身旁的马丁。那个灰港人见到熟悉的同伴明显神色一松,他颇有些警惕地看了看周围,这才低声有些高兴地道:“蜘蛛,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你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莫奈闻言笑了起来,只道:“我和你一样都是新人,说不定你碰上我还是你倒霉了。” “不管怎么说,有你在明显比我一个人强多了。”马丁显然很是紧张,他又望了望周围,这才又道:“你说这周围还有没有我们的其他人。” “可能性不大。”莫奈敛了笑沉声这般回道,一号在前方左右望了望,忽而顿在了原地。不远处的过道正走过一个类人的机器人,一号的小身板被它忽略了过去,那机器人只是望了一圈,便走到了另一个过道中。 这艘星舰上显然不止有一套监视系统,也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发现这个事实。 “第十组原本人数就不多,分配到屠夫的每艘星舰上也不过不到三四十人,这是最坏的打算。”让一号躲到了隐秘的地方,莫奈这才回头看向马丁:“就算都集中到这一艘星舰上,这么大的星舰,会碰面的可能性也不大。” “那……那我们怎么办……只有两个人……”身旁的灰港人明显被他说得有些茫然,他握住了手中的枪支,有些惴惴不安地站在原地,暂时没去理会他,莫奈让一号去了另一条通道,见那边没情况,他便离开了原地。 等到到了新的地方,他才停了下来,对黑皮肤的马丁如此道:“那两个家伙不是说得很清楚了么?我们的任务就是活下去,我们要躲开屠夫的人,如果幸运的话,说不定第九组的家伙十五分钟内就赶过来了,当然……” 说到这里,他的话声顿了顿,随即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并抬手拍了拍马丁的肩膀:“这个可能性太低,想想就够了。等到那十几分钟一过,估计我们就得四处奔走,以免被追兵追上了。” 他的话让马丁脸色一白,他愣了半晌,这才喃喃着说道:“这……这我们真的能活下来吗?” “说不定呢?”莫奈只耸了耸肩这般道,他说得毫无负担,只是偏头看向一号的方向道:“我们还有十几分钟时间思考……总会有办法的。” 嘴上说得轻松,他却依旧毫无头绪,只是马丁看他这么镇定的模样,心中的慌乱倒是消了不少,他胡乱点着头,道:“对,总会有办法的,那我们现在往哪里去?” “到处走走。” 话声刚落,莫奈便抬步向前走了出去,对匆忙跟上来的马丁道:“第九组需要的是屠夫的内部结构,一直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人。” 马丁现下心中万分紧张,自然莫奈说什么是什么,他没注意到一号的存在,只紧紧跟着莫奈在各个通道里穿梭着,正避开了到处巡视的机器人。 他们在一处交叉口处停了下来。紧贴着墙壁,莫奈侧耳倾听着另一旁的动静,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起,并未发现他们的屠夫星盗骂骂咧咧地边说着话,边快步向另一侧走去: “走快点!火狼的那些小虫子还不知道剩下多少,你们难道还真想等到智脑能检测出他们了不成!” 马丁闻言打了个颤,屠夫的人与他们的距离是如此之近,甚至不用多走两步,他们只需要往这边侧过身看上一眼就能发现他们的存在。这样的念头在他脑中盘旋了许久,直到听见那些脚步声消失,他才狠狠松了口气。 那头的莫奈面上却不见丝毫喜色。 有人已经被抓到了,估计是已经没了性命——想也可能,屠夫不可能对火狼的星盗留有后手,估计是抓到就当场杀掉了。 他望见一旁神情有些松懈的马丁,只催促道:“我们快走!” “嗯?……哦,哦……好。” 马丁紧张地点头如此道,莫奈看了看出发前戴上的腕表,距离他们进来时已经过了五分钟,也就是说他们只剩下十分钟的安全时间。 ——该怎么办? 一边奔跑一边如此思考着,只是还未等莫奈思考出个结果,他和马丁便又听到了动静。这次不再是单纯的脚步声和屠夫星盗之间的谈话声,他们能清楚听见爆弹在墙上炸开的声音,脚下的壁面在轻微地嗡动着,毫无防备的莫奈和马丁踉跄了两步,好险没摔在地上。 “别让他们跑了!” 星盗的怒吼声从隔壁传来,莫奈撑着旁边的墙壁扶住马丁,他原本想立刻转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然而马丁在看了一眼那边的状况后却脸色一白,他慌乱地回过头,对莫奈说道: “蜘蛛!那是西蒙!他们在追着西蒙!” 琥珀色眼眸的青年闻言愣了愣,他有些意外地看向马丁,就见那个灰港人有些无措地待在原地,他望着自己,眸中带有一丝连他都没察觉的恳求颜色。 章节目录 第66章 绞杀 胸膛中的心脏在飞快地跳动,血液仿佛在下一刻就要从爆裂开的血管中飞溅出,他大口地喘着气,尽管双腿已经酸软得不行,他依旧不敢停下来哪怕片刻。偶尔他会回头慌乱地看看身后,然后便又马上转过头去。 那个星盗死了。 西蒙恐惧地如此想着,那溅在他脚边的脑浆和对方不可置信的神情深深刻印在他的脑海里,这在平日里估计会让这个胆小的灰港人控制不住地反胃,但现在他却连反胃的时间都没有。 那星盗不是灰港人,他是来投奔火狼的星盗,在阿诺德那帮人中虽然不起眼,似乎也不背阿诺德看好,但也比西蒙厉害上十倍不止。西蒙知道那些人都看不起他,不过没关系,只要他能活下去,怎么样都没关系。 但是现在他恐怕也要死掉了。 西蒙控制不住让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恍惚中他似乎听见身后屠夫星盗的喊叫声越来越近,他脚下一个踉跄,却运气极好地避开了一发子弹。不敢在原地过多停留,他几乎是四肢并用狼狈地撑起身,然后继续向前跑去。 如果不是为了给母亲治病,他和马丁不会选择加入星盗。他心里明白他和他的同胞兄弟可以说是天差地别,无论是在什么方面,马丁都比他强。在被分配到第十组后马丁乐观地跟他说米娅大姐会帮助他们,但西蒙却清楚地知道马丁只是在安慰他,所以在打发走了自己的兄弟之后,他选择跟着阿诺德他们那帮人混。 他知道这样的行为会为其他灰港人所不齿,但他又有什么错呢?他只是想活下来,攒钱给母亲治病而已。跟着米娅他们什么都拿不到,但是阿诺德会给他比较好的装备,比如他拿到的能量反弹器就是可以自行恢复的设计,比其他灰港人的要好用不少,而这也给原本忐忑不安的他打了一记强心剂。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要死了。能量反弹器现在的能源连百分之十都不剩,别说有时间缓慢补充能源,只要他再挨上一枪,能量反弹器就会被破坏——到那时候,大概也就离他的死期不远了。 他拼命地想要甩开身后的屠夫星盗,只是他的运动能力本来就差,更何况是和身后那几个长期做着杀人越货勾当的星盗相比,没等他再多跑两步,就因为体力透支而狼狈地扑倒在了地上。 ——这回是真的完了。 头昏目眩地盯着地板,西蒙如此想道,他已经没有了继续向前逃窜的力气,就在他抱着脑袋慌乱地缩在墙边时,原本以为的死亡却未曾到来。 先传入耳的是子弹打在能量反弹器上特有的声音,身后屠夫星盗们得意的嘲笑声戛然而止。西蒙惊恐地侧过脸向一旁过去,就见装着金属假肢的男人低声吼着一拳砸开了身旁的星盗。那向来憨厚的男人沉着脸色,他用单手托着枪,自枪□□出的子弹打在了墙壁上,在周围震起了一片烟尘。 “快走!” 趁着那些星盗们看不清的功夫,诺亚只大步踏到了西蒙身侧拉起他如此说道。西蒙对这个人并不熟悉,他一脸迷茫地被诺亚大力拉起,便踉跄着向前跑去。 才刚拐过一个弯,他就遇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西蒙!你没事吧!” 和自己长着一样面孔的灰港人焦急地如此说道,他身旁的蜘蛛只看了他一眼,便转眼看向那救了自己的男人,边向前小跑边称呼道:“诺亚。” “蜘蛛?”诺亚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他说这话时并未停下脚步,而是跟在那新来的蜘蛛后头继续向前跑去,一边跑一边低声道:“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很惊讶?”莫奈边注意着脑中一号传回的场景,没再去多说什么,他只是换了一个话题问道:“第十组之前每次出任务的难度都像这次这样?” “这还是第一次。”诺亚跟着身旁的人干脆利索地转了弯,他发现莫奈几乎一路上都没有停下来查探过周围的情况,不过见并未出什么意外情况,他便也只勉强按下了心中的疑惑:“以前虽然说是打头阵,但是没有到现在这种完全是炮灰的情况,并且也会有具体的任务,像这次……第九组恐怕真的是用我们来探路和干扰屠夫的注意力了。” “听起来我的运气很糟糕。”莫奈无奈地笑了笑,马丁紧跟在他身后,这个开朗的灰港人正想和自己的兄弟说两句话,就猛然被转过身的莫奈扯过手腕进了身旁的一个过道里。 “怎么……?!” 他的话声未落,就被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打断了话。不像是单纯的路过,那急促的脚步声显然是因为有第十组的星盗在窜逃着。马丁忍不住向身旁的人看去,就见那人低垂着眸,琥珀色的眼中是令马丁触目惊心的一片冷然。 “……我们不去救他?”马丁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出口问道,回答他的不是莫奈,而是紧皱着眉看上去有些难过的诺亚: “这会让我们也丢了命的,马丁。只是两三个人的话我们还可以试试,但是这阵脚步声,明显超过十个人了。” 他这旁刚说完话,那头的一号就已经爬了回来,那条路已经没有通行的可能,莫奈望了望另一边的通道,便让一号换了一个方向走去,他原本想趁着这个时间和诺亚说些什么,就突然觉得脑中一疼。 “怎么了?” 诺亚奇怪地看着面前突然脸色一变伸手按住太阳穴的人,就见那人面色难看地道:“我们……” “火狼的小虫子还真是到处都是。” 突然出现在过道口的男人阴沉着脸这般说道,他将手中被踩断了三条腿的蜘蛛扔到了走道中,便抬手唤上身后的人去处理那些火狼上来的星盗。因为担心使用远程武器误射会损坏星舰的缘故,他们都只配备了威力不算大的弹药,更是能少用就尽量少用。 忍着脑中突现的疼痛,莫奈强行切断了自己和一号的链接。一旁的诺亚已向前冲了出去,他用那金属右臂挡住了子弹,便握住弧形刀击向身旁的人,马丁见此也咬了咬牙端起了枪,只剩西蒙无措地站在原地,他想问他们为什么不逃走,就见那旁的莫奈忽而转过身去。 他利落地扣了四下扳机,前三颗子弹在屠夫星盗的面前爆裂,第四颗则直扑那错愕的星盗面门,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爆弹便已让他的脑袋不见了一半。 一击得手,莫奈却没显得有多轻松。之前从一号的视野中他就发现了屠夫的人腕上的反弹器,虽然看上去有些不同,但承力上限应该是一样的,然而他清楚这些人身上一定还有其他防护装备,就算他颗颗子弹打到对方的头上,也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就算如此,要他放弃手上的枪支也不太可能。没去管身旁已经完全不知所措的西蒙,他几乎没有思考就扣下了扳机,就算没有每发必中对方面门,莫奈也只遗漏了一两颗子弹,令它们在墙壁上留下了灰色的印记。 一开始领头的屠夫星盗见此脸色一变,他原本以为火狼的这些小虫子都是扔来探路的,实力不会太强,却不成想自己在这里还折损了人,这里自己的人只有十个人左右,要真是都被这几只小虫弄倒了,到时他倒是不好交代。 向其他小队发送了这边的情况和坐标,男人便提着手中的武器加入了战局,首当其冲的就是诺亚。那金属右臂已完全成了诺亚的盾,虽然实力已不复之前,但对付这些星盗对他来说却不是难事。诺亚天生巨力,手中的弧形刀只消几击便击破了对方的装备,并且下手毫不手软,短短两三分钟,便已有两人死在他手下。 然而这种轻松却并未维持多久。 当又一次握住迎面而来的武器时,诺亚已觉得右手断肢与金属的连接处开始泛起撕裂的疼痛。那原本就未愈合好的伤口开始渗出血,一滴一滴地滴落到地上,这个身材宽厚的男人额上冒出了汗,他一言不发地皱起眉,只死死抵着面前的武器。 “哼,我当是什么厉害角色,原来也不过是个小虫子。”站在诺亚面前的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他狠厉地笑了起来,便兀的松开一手,摸出另一把匕首向诺亚伤口处刺去。 诺亚心中一惊,他连忙向后退开了几步避开对面的攻击,这一进一退,竟是把他逼到了墙边。 莫奈不经意回头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眸色兀地一沉,见这边暂时不再来人,他便将手中第二支空了弹药的枪扔在了地上,又唤了一声马丁。做完这一切,他便回头向后冲去,就在那附近的屠夫星盗被他的动作所吸引,脸色一变,将枪口对准了他的位置,子弹被反弹器打开,莫奈速度不减,便摸出弧形刀快步到了与诺亚相对的男人身后。 那男人还在肆意地笑着,根本没发现有人到了他附近。他只觉得脖颈处一紧,细长的金属丝绕在他脖子上,然后深深地勒了进去,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然而已经晚了。 站在他身后的莫奈反握着刀扯出丝线,他面无表情着,手上猛地一用力,温热的鲜血便喷洒在了他的脸上。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西蒙惊恐得变了声的声音:“马丁——!” 章节目录 第67章 马丁 莫奈下意识地侧过身向身后看去。他的鼻端萦绕的是鲜血的腥味,耳中听到的是人类躯体轰然倒地的声音,眸中映出的是贯穿那灰港人腹部的长刀。 马丁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像是不确定那疼痛是真实还是虚幻。屠夫的人没有给他太多愣神的功夫,他的身体被猛地一踹,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撞到了身后的墙上。西蒙惊慌失措地伸手按压住他的伤口,马丁愣着神看着前方,他看着那星盗又向下挥下了刀,他想抬手推开西蒙,却半分力气都用不上。 然后他看到了自旁边飞奔而来的蜘蛛。 那个和其他同伴口中外乡人完全不同的蜘蛛撞开了举起刀的刽子手,他将那人压倒在地,高举起的弧形刀在灯光下反射着寒光,很快便没入了屠夫星盗的胸膛里。马丁松了口气,他向另一旁望去,正奔来的是诺亚大哥,除此之外,这附近再没有其他人了。 “马丁,马丁!” 西蒙哭着看着自己覆在马丁伤口上的手掌,他能感受到涌出的血液击打在自己的手掌上,再缓慢地自手缝里渗出。他感到恐惧,和他即将死掉一样的恐惧,他不敢想象如果马丁死了自己该怎么办,马丁应该活下来的,就算自己会死,马丁也一定会活下来的——明明应该是这样子才对! “你这是想让他死得更快吗!让开!” 西蒙哆嗦着唇抬头向上望去,那个名为蜘蛛的外乡人厉声对他如此说道,他看着那人从腰间掏出急救喷剂,这才恍然醒悟过来,急忙在对方半跪下身时放下自己的手。 莫奈沉着脸帮马丁处理伤口,那星盗的阔刀给马丁留下的刀口太大,以至于第二瓶急救喷剂见底时才勉强止住了那个灰港人腰腹两面的流血。马丁喘着气看着面前的人,在对方还要往他伤口上敷药时虚弱地抬手阻止:“蜘蛛,别在我身上浪费药了……你们赶紧走啊,还待在这里做什么,屠夫,屠夫他们那些人过一会就要过来了。” “我们还有两瓶喷剂,你瞎担心什么。”莫奈脸色难看地扔掉了手上的空瓶,望着面前的人皱着眉问道:“还能走吗?” “有点腿软。”马丁咧嘴笑着这么回道,然后他摇了摇头:“我觉得我大概是走不出这艘星舰了……你们几个快走啊,我就待在这,说不定还能帮你们拖延点时间。” “……” “不……!不要丢下……不要丢下马丁好不好?” 见面前的蜘蛛沉默着没有答话,连他身后的诺亚都摇了摇头,西蒙只慌慌张张地这般说道。他恳求地看着那外乡人,然后他便见那外乡人抬眸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向后走去。 见他这般动作,西蒙愈发感到绝望。 “你还在那待着做什么?”莫奈拿起不远处的蜘蛛,回头看西蒙还愣在原地,便不耐烦地如此说道:“扶上马丁,我们现在离开。” “啊……?哦……马上!” 诺亚欲言又止地望着快步走到远处在那星盗头子前蹲下的莫奈,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和扶着马丁的西蒙一同向他走去。 莫奈面上的神色不是很好看。他重新启动了一号,里面的光脑没受到太大的损伤,因此还是能用的。再次进行链接,他用一号录入了男人腕上处在打开状态下的通讯器,果不其然在一段时间后找到了这艘星舰的地图。 在将那地图映入脑中之后,莫奈便关了一号站起了身,他望着身后的人,只催促道:“往这边走!” 西蒙咬着牙撑着马丁跟上前面两个人的步伐。他的手在颤抖着,两条腿也在不断打着轻颤,但他依旧扶着自己的同胞兄弟踉跄地向前行进,唯恐落下了距离。 “西蒙,西蒙。”马丁一手捂着自己不断泛着疼的肚腹,一边对身边的人低声说道:“你找个地方把我放下吧,我已经活不成啦。” “我不!”自小到大都是一副畏缩样的西蒙带着哭腔这般道:“你这样……你这样我回去该怎么和妈妈交代,你明明信誓旦旦跟妈妈说我们会回去的,现在你要走了,我怎么回去见妈妈?” “西蒙,我们不能两个人都留在这,我们还要给妈妈治病,你忘了吗?” 马丁轻轻地如此说道,他已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他知道自己的肠子已经破了,就算用了急救喷剂,他依旧不能活多久。 但是西蒙不知道。 他只是哭着问道:“你那个时候……你那个时候来救我做什么?明明你活下去才能挣更多的钱,像我这种人,只会很快就死掉啊!” “西蒙,你是我弟弟啊。”马丁摇了摇头,然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一样笑了起来,这个皮肤黝黑的灰港人咧开嘴,如同以往每次一样笑得开朗:“那个时候我一紧张,都忘了我的反弹器已经不能用了,不然也不会就那么扑过去,我这次就是蠢死的啦!不过啊,西蒙,这话我只悄悄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说。” “不……你不会死的!等我们回到了火狼的星舰上,我们就可以让药师给你治疗!” 西蒙这般说着,他强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然而还没往前走两步,就见马丁突然吐出了一口血,那个人倒了下去,连带着原本就脚步不稳的西蒙也倒在了地上。 听见了身后的动静,莫奈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他快步走到马丁身侧蹲下身,那人捂着伤口趴在地上呕着血,见莫奈过来,他伸手紧抓住了莫奈搭在膝上的手。 “蜘蛛!”马丁强撑着自己抬起眼,他看着面前低头望着自己的外乡人,断断续续地道:“如果……如果可以,把西蒙活着带出去……就这……就这一次就好……” ——他知道马丁会死的。 ——这个人根本没可能活下来。 莫奈沉默着低头看着地上的人,那个向来活泼的灰港人只执拗地望着他,然后他便感觉到自己轻轻点了点头,平静地回答道:“我答应你。” 说完了这句话,他猛然抽回自己的手。莫奈沉着脸站起了身,他拉起一旁还跪坐在地上的西蒙,便不顾手中人的挣扎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西蒙望着后方逐渐没了声息的马丁,他拼命想要走回去,他呼喊马丁的声音越来越大,然后他便被用力扔在了一边的墙上。 “你给我听好了!”攥住自己衣领的星盗沉着声音如此道,那双离自己不算太远的琥珀色眼眸中尽是凶狠神色,他看到了其中的怒火,那怒火熊熊燃烧着,越烧越旺:“马丁已经死了,如果你想要和他一起死在这里,我不介意把你丢在这。如果还想跟着我们,就闭上你的嘴!到时候把屠夫星盗吸引来了,相信我,你会是第一个死的!” 西蒙闭上了嘴。 他只两眼通红地望着眼前的人,在那人扔开自己的衣领后,他狠狠擦了把自己的眼泪,便又快步跟了上去。 他想,他不能死。 他要一直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身后的人是什么想法莫奈不知道,他也没兴趣去知道,他只是提着马丁留下的枪快步向前跑去,这艘星舰的地图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再加上依靠听觉去判断屠夫的人,一路都顺利地躲开了敌人。 ——但是…… “我们上来已经多久了?” 莫奈喘着气问着身边的人,然后他便见诺亚看了看兜里的腕表,皱着眉摇头道:“要过十五分钟了。” ——这个装置最多只能坚持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之后你们的行迹将暴露在敌人的智脑下。 火狼的人还没有登上这艘星舰。 莫奈沉着脸色,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已经残缺的一号,那断了三条腿的蜘蛛安安静静地在那躺着,没有一点声息。 这个时间一过,他们才是真的要开始玩命地逃,火狼的星盗晚一秒登舰,他们的危险就多上一分。 “该死!” 咬牙切齿着低声咒骂了一声,莫奈握紧了挂在脖子上的屏蔽装置,便开始留意周围的动静。 ——与此同时,在这艘星舰的控制室中,原本紧盯着主屏幕的星盗目光一侧,他看着新出现的投影上显示出来的稀落散在地图上的红点,露出暴虐的笑来。 他痛恨地看了一眼窗外紧追不舍的火狼星舰,便对身后的人吼道: “带上一小队人去把那些小虫子清理干净!我不想在我们突围出去之后还看到有火狼的人待在我们的星舰上面!” 章节目录 第68章 结束 “莫奈。” “恩?” 刀锋在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少年双手轻捏着刀的头尾,抬眸望向站在入口处的少女。那人有着一双耀眼的金色眼眸,狂风席卷起她那漂亮的红发,使其遮掩住了还略显青涩的面容。那个少女静静侧身望着他,然后开口道:“……以后,不要再轻易去救任何人了。” “你在说些什么啊?” 莫奈疑惑地歪了歪脑袋,然后他便见少女沉默地回过头,她是莫奈所见过最好看的人,莫奈知道她叫做安娜,知道她来自于那个他一向避之不及的钢铁巨城。听说那里面有一条红街,那里面有整颗星球最漂亮的少年与少女,而里面最好看的少女名字就叫做安娜——她是独属于红街主人的珍贵宝物。 然后安娜逃了。 红发的少女眯起眸,她抬手将吹拂起的发丝勾到耳后,平静地继续说道:“你要活得更像生活在这里的人一些,你要变得更加自私一些,不要让弱者成为你的拖累……在这种地方,只有这样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听着,莫奈,如果我没从红街回来,你就不要去那找我了……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不要让那个人发现是你救了我。” 安娜说他活得不像那钢铁巨城外的人,莫老头临死前也曾对他这么说过,但是莫奈却对此不以为然,他始终觉得自己身体里淌的是那颗土黄星球上的血——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冻得心脏都快停止了跳动。 锋利的弧形刀划破了面前人的脖颈,涌出的鲜血印照得琥珀色的眼眸也变成了一片赤色,莫奈喘着粗气,他看着歪倒在墙侧的尸体,侧耳听了听两旁的动静,便对身后的诺亚和西蒙道:“走!” 此时距离他们登舰已过去了三十分钟。 即便是实力与火狼相比也不见逊色,屠夫这边到底是比火狼要少上一半星舰,因此在没过多久之后他们就起了突围逃脱的心思。 有火狼的星舰在这附近,屠夫不敢贸然跃迁,腹上画着对举砍刀的庞大星舰在敌人的包围中寻找着空隙,以此击散对方的包围圈。 瘦高的男人抬眼望着面前忙碌的场景,汉克跟在他的身后,这个向来嚣张的巨汉在这人面前难得敛了气焰,一副小心对待的模样。 男人是第二组的星盗,亦是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汉克很少见到二组的人,上三组的人总有一副神秘感,唯一和他们比较相近的也就只有四组,其余的别说是组长了,就连组里平常的星盗也难得一见。 这次知道上面会派第二组的人过来着实让汉克惊讶了一番,但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离自己更进一步的时候也不远了,只要这次行动不出什么乱子,那么自己只要再安稳地待上一段时间,就成了第八组的头目。 他的这些小心思那男人是全不在意的,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面前不断绘制出的地图上,那是几条凌乱的线,有些线还在不停地移动,有些线已经停了下来,随着时间流逝,移动的线越来越少,最后也只有零星两三条还在动作了。 而在这里面最长的一条线的首端便是三个亮点,这三个点走走停停,却从未熄灭过。 男人见状挑了挑眉,不过他也并未多问什么,只是移开了视线,望向另一侧的屏幕。那上面显示的是与屠夫星舰上核心智脑的对抗状态,屠夫的星舰已经被他们逼到了绝路,然而在系统的对抗中对方却一直未曾呈现明显弱势,显然是在这上面用尽了功夫,但是…… 那第二组的星盗眯起了眸,只静静等待着那变故的发生,果不其然,在数十秒之后,就有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屠夫的核心系统出现了分裂预兆!” 一个月前他们就得到了屠夫掌握了系统分裂的消息,这种分裂自然不是简单的分裂,事实上这其中涵盖了至关重要的智脑剥离技术——这也是二首领派他们过来的原因。 智脑源于光脑,属于光脑级的高层技术产物,因为其精密的内部结构,想要拆卸尚且要小心翼翼,实现完整智脑的分裂更是难上加难,至今未听闻过一例。但是如果事先就设计好了能剥离的结构,那么这些事情也就变得简单多了,这样的技术在军部已经进行推广,但是在星盗中却独有屠夫一例。 但智脑的分裂,无疑会产生一个严重的后果,那就是其性能也会随之下降。 男人回头向汉克看去,只道:“通知你们组的人准备登舰!” “我知道了。” 汉克这般回道,便转身向后离开——临走前他看了那绘制地图的屏幕一眼,然后不屑地轻声嗤笑了一声。 —— “我……我感觉我快撑不住了。” 无力地背靠着墙,西蒙只低声这么喃喃自语着,那双黯淡的眸中已经没有了希望。他想起了死去的马丁……到最后,他还是要和自己的兄弟死在同一个地方,如果马丁不救他就好了,西蒙禁不住如此想,如果是马丁,说不定会活下来。 不单是西蒙,就连诺亚也觉得浑身疲惫。他本就不奢望能在这次任务中存活下来,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苦笑着,他伸出左手握住右手断肢的连接处,然后望向前方的蜘蛛。 那人很是狼狈,血液和汗水在他脸上混成了一片,手中的弧形刀锋刃也弯折了些许,那个外乡人喘着气,像是没听到西蒙说的话,他抬手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汗,便转眼看向他们的方向道:“继续走。” “没……没用的。”西蒙绝望地说道:“再怎么逃都是没用的!我们……我们已经被抛弃了,那些机器人无处不在,我们总会死掉的,总会死掉的……” 说到最后,他的话已含糊揉进了呜咽声中。莫奈只抬眼看着他,他的双眸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一丝颓败情绪,反倒充满了不服输的斗志。 “你还没受到什么重伤,这么着急着想要死在这里做什么?”那人嗤笑了一声,只道:“人总会死没错,可是我死去的那一天一定是在两百年之后,不过是群机器人和星盗……” 莫奈顿了顿,最后一句话他说得低声,里面充满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狠意:“我什么时候怕过了?” 话毕,他又抬头看了另外两人一眼,道:“走!” ——继续走又有什么用呢,白白浪费体力罢了。 西蒙在心中如此想着,但这话他不敢说出声。他很害怕,他害怕着面前的外乡人,并且他……他还是想活下去的。 为自己鼓了气,他便继续抬起虚软的双腿向前走去,令人意外的是,这次他们没遇到机器人,反倒是脚下的星舰微微震动起,像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 ——再向前一段的时候,他们听到了声音不小的轰隆声。 这并不合理,屠夫的人不敢在自己的星舰上使用威力大的远程武器,第十组的人配置的装备中也没有这么大威力的东西,就连诺亚也只偷偷带了两颗他上次任务时留下的□□。莫奈因此愣了愣,然后他眸中神色一松,像是看到了这次任务结束的希望。 诺亚也随之一愣,他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面上难得露出笑容来:“应该是第九组的人登舰了。” “第……第九组?”西蒙愣愣地重复着,他那灰败的眼眸中终于亮了些许,就连身体上的疲惫也好像减轻了一些:“我们……我们可以回去了?” “走吧。” 莫奈低声这般道,他向声音发出的方向跑去,西蒙踉跄跟在他身后,没过多久便到了那地方,他们到时火狼的星盗已经清空了敌人,见有动静,他们又取出了武器,幸而莫奈先行出声阻止。 “别冲动。”他举起手,平静地说道:“第十组的。” 那星盗狐疑看了他一眼,让人上前确认了他们的身份,这才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那些第九组的人不耐烦地瞥了狼狈的三人一眼,只让莫奈三人跟着他们行动,等到回火狼的星舰了,自然会把他们也带回去。 又是三十分钟过去,他们回到了原先的星舰。 莫奈进去时大厅里没有多少人。少数的几人零散地在墙边或靠或坐,诺亚有些焦急地望着周围,在看到坐在地上的米娅时松了口气。 那个白发的女人低头坐着,她的手臂上是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但女人却不去管它。她在头上盖了一条干毛巾,便一言不发地望着地面,直到看到视野中出现的脚尖时才抬起了头来。 “诺亚,你还活着。” 米娅动了动唇角,勾出一个疲惫的微笑这般说道,诺亚在她身前蹲了下来,没说什么,只是用健全的左手握起拳和女人的拳头轻轻撞了一撞。西蒙愣愣望着面前的大厅,他开始低声抽泣,然后渐渐变成了嚎啕大哭,他抽搐着身子跪倒在了地上,用额头紧贴着地面。 莫奈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一切,他的眼眸轻轻动了动——然后这个才来不久的外乡人就回过头,独自一人向医疗室走去。 章节目录 第69章 沙漠 “所有装置运转都处于正常状态,按照您的方法,新植入的代码都顺利融入了达斯娅的智脑核心,有了这个代码做为铺垫,后面我们的工作将会顺利许多。” 合上手中的手册,穿着白袍的机械师对身旁的金发青年这般说道。那人将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的容器上,在听完他的话之后也只是随意点了点头,回答道:“行了,下去吧。新的实验就从明天开始进行,既然城主已经给我们说了期限,我们就不能令城主失望。” “我们明白。”那机械师点了点头,便打算从实验室中离开,他在退了几步后又回头看了青年一眼,在发现对方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后脚步一顿,迟疑地问道:“已经很晚了,您……不离开么?” “不用管我。” 洛克闭了眼,他的唇角勾起一丝弧度,只回道:“我再在这多待一会,等到该离开时就会离开,你先回去吧。” “好的。” 这段时间来也认识到这个新上任负责人对达斯娅的上心程度,因此白袍的机械师只是点了点头,便扭头离开了这个地方,他伸手轻轻将大门阖上,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声响,这个实验室中便只剩下了洛克一人。 洛克缓慢睁开了眼。 他静静地看着面前漂浮在液体中的达斯娅,那个少女轻阖着眼,平静得宛若睡去。她□□着蜷起身躯,纤细洁白的手交叉揽过脖颈处,轻触到了身后四散漂浮在液体中的发丝——她如同以往洛克每次见到她时一样,沉寂得没有一丝声息。 金发的青年伸出手触碰上面前的容器,他的手指在冰冷的壁面上轻划着,像是在透过这层壁面抚摸着少女的脸庞。 “我还是喜欢你睁开眼时的模样。”洛克如此叹息着:“只是可惜了,下次再睁开眼……你估计就不再是之前那个样子。” ——现在的你,还不是那个人心目中期望的样子,也不是我所期望的那样。 “可是没关系。”金发的青年勾起唇角,低声如此道: “最终睁开眼的你,将会是最完美的模样……我的达斯娅。” —— 烈日炎炎。 没有任何遮挡物,暴烈的日光浩荡铺洒在这黄沙之地上,地面上移动的黑影源于空中盘旋的飞鸟,远处可见嶙峋的巨石,耳边响起的是轻微的风声——除此之外,这片广阔的大地再没有其他动静。 邵君衍向上伸出手,他用掌心接下那炙热的光线,这温度是如此熟悉,熟悉得让他产生他又回到了那片贫瘠危险的黄沙之地的错觉。 可是他却又清楚明白这一切不过是虚幻的影像。他现在正身处在第一场重要的测试之中,他身上穿着的是陌生的黑色军装,而不是他在红街时时常穿着的着装。 黑发的青年闭了眼,再睁开眼时其中已是一片波澜不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在发现里面空无一物时顿了顿,便平静地缩回了手。 眼前的景象是虚幻,就连他们自身都是虚幻。尽管能真实感受到周围的一切,但他们的躯体却躺在睡眠舱中沉睡,活动的不过是他们的意识,他们会感到疲惫,也会有饥饿口渴等正常的反应,甚至还会因外界的变故而受伤,一旦系统察觉到他们处在危险状态下,活动的意识就会被踢出这个虚幻世界,到这一刻为止,他们的所有分数将会被固定,不再发生变化。 ——在三天之内,找到离开这个虚幻世界的出口。 所有预备生只得到了这样一句简单的讯息,甚至连地形是什么样子,该如何去找都没有交代,留下话的教官转头便将他们扔进了这个世界,等到邵君衍意识清醒时,他就已经站在这里了——甚至还是一副全副武装的模样。 没有急着去打探周围,邵君衍半蹲下身卸下身后的包裹。那包裹看上去被装得满满当当,打开时却只在里面看到了一瓶装了大半水的水壶,一袋还剩一半的干粮和一个破损的笔记本。初略看了一眼,邵君衍扭头看了看自己的肩章——是个正在服役的士兵。 检查完包里的东西,邵君衍又抬头望了望没什么动静的周围,这才伸手将那笔记拿了出来。笔记扉页写着“邵君衍”三个大字,他见状顿了顿,然后便伸手翻过了那页,忽略了那熟悉的字迹,他开始快速地翻开着这笔记本,模糊对现在自己的状况有了些印象。 他现在的身份是前来探索新星的士兵之一,原本他们一共来了三百人,但因为在行进过程中遭遇了沙暴,便都分散开来。他在发现通讯器信号失灵后就想返回乘坐来这颗星球的星舰,却在不久后迷了路,再找不到回去的方向。 【找不到标识物了……也不知道我到底走偏了多少。 我记得前几天我们过来的时候有经过一片绿洲,如果不是在绿洲里带了足够的水,我们说不定早在还困在那片石林里转悠时就死了——天知道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落日时我都要哭了。 现在我得先回去绿洲才行。】 看完了关键的几句话,邵君衍合上了这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他先是抬手看了看腕表上的时间,然后又望了眼天边的不知名恒星,便拿起被晒得微烫的枪支向前走去——枪里面的子弹是齐全的,只是除此之外再没有多余的弹药补充。 到目前为止,这次任务的目标已经足够明确了。 离开这个世界的出口应该就在他们抵达这颗星球所用的星舰上。虽然星舰目前位于什么方位还不知晓,但是在行进途中经过了绿洲,只要找到那片绿洲,应该就能找到来时留下的标识物。 要去绿洲,就要穿过笔记本中提到的石林。在离开石林时看到的落日很大概率在背向出口的方向,这样一来,有了天上的恒星作为参照物,该往哪走也不难确定。 不过是一次预备考核的中段测试,帕里奇并没有出太难的考题,邵君衍也并非花费太多时间在上面。他在意的反倒是在来时的三百人这个数字上。 ——既然来了三百人,那也就只能走三百人。 流沙吞没了脚踝,邵君衍抬眸望向前方,那面影影绰绰可见黑色的影子,只是在这沙地中行走,也不知道那影子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虽然不知道系统的评判标准是什么,但是这三百个人的名额有很大可能占了大半得分——甚至到达的先后顺序会是区分开前面名次的关键。 只在心中冷静地如此思考着,黑发的帕里奇预备生平稳地迈开步伐向前走去。这次测试对他来说无疑是有利的,在那颗星球待了三年,他早已对这能吞没人的流沙再熟悉不过,因此省下了不少适应环境的功夫与不必要的体力浪费,只是…… 邵君衍顿住了步伐,他抬头向上望去,原先看到的飞鸟已经不见了踪迹,周围一片空旷,比之前还要寂静几分。 这是一颗已经诞生了生物的星球,有飞鸟,自然也会有其他动物。隐藏在沙地中的动物或许会给他们造成麻烦,而参加测试的预备生在相遇时也迟早会发生冲突,想要到达出口,未必就如笔记本上说的那么简单。 三天。 邵君衍又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腕表,那上面除了当前环境的讯息外,还有任务结束时间的倒计时。此时已过去了六个小时,天边的光芒渐渐暗下,原本模糊的黑影却变得清晰。形状诡异的石头立在黄沙之中,如果不是那其上没有人工凿开的入口,邵君衍会以为自己到了骷髅的地盘。 没急着进那石林,他在这附近停留了一会。流动的黄沙将人类留下的踪迹埋没,但从一些细枝末节中依旧可以发现些许迹象。 邵君衍在一块石头上发现了一道刻痕。他伸手在这刻痕上摸了摸,便停下自己在这附近徘徊的步伐,抬脚向石林内走去。 这广阔的石林无声地矗立着,原本分散在各地的预备生渐渐都聚集在了这片地方,只待某一刻彼此相遇,撕裂这平静的现状。 章节目录 第70章 相逢 陆远飞睁开眼时天边还是大亮,等到他此刻拿出刀在岩石上刻上新的标记时,周围就已经一片昏沉,看不清太远的距离了。 许恺乐在身后帮他打着光。 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刚到这石林不久就碰上了面,还发现了被扔在地上的手电筒。手电筒中电池的电量所剩不多,打出来的光也是黯淡地不行,不过在现在这种环境下,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要我说啊,陆大少爷。”许恺乐看着面前向后退了两步的人,闲散站在原地问道:“这鬼地方不会只有我们两个人吧?要不怎么走了这么久都没一点动静?” “迟早会碰上的。” 陆远飞将军刀插入鞘中,便抬手稳稳接下许恺乐扔来的枪支。许恺乐摇手一晃关了手电筒,虽然他们都在身上发现了不少火折子,但眼见风越起越大,估计刚点了火就会被吹熄,还是手电筒更好用一些。 “这也不知道是什么年头的装备了,感觉都破旧得很。”许恺乐随口这么说着,大步跟上了前方的陆远飞:“现在哪还有去探索新星的部队带这种东西。” “估计是系统从军部资料库里抽出以前的资料合成出来的世界。”陆远飞边走边这么说道,他时不时打量一番周围,唯恐自己走错了路:“你与其在这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和我一起找找这附近那些人过来时留下的标记。要是我们错过了,那可真就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走回来了。” “行了行了,陆大少爷啊,我这不是看气氛有些压抑,才给你聊聊其他的么?”许恺乐笑嘻嘻地这般说着:“这一天都还没过去一半,估计大家都还在这石林里困着呢,知道你心急,可这些事总得慢慢来。” “好歹上点心,如果……”还未等许恺乐反应过来,陆远飞的话声便戛然而止。有些一头微卷黑发的青年皱着眉望向一个方向,只对身旁的人说道:“有动静。” 是枪声。 听起来距离他们不是很远,在这样昏暗的天色下,甚至可以看见那腾起的黄沙。陆远飞不再说话,他抬步向枪声传来的地方跑去,许恺乐见状也跟紧跟在他身后——两人脸上都没有了原先那般随意的神情。 陆远飞原本只是想过去看看情况,却在到那里时意外发现那竟是个熟人,并且……他移过眼看向子弹射出的方向,随即微愣了愣。 ——两个都是熟人。 邵君衍屈下了右膝。冰冷的子弹从他原先的位置穿过,在地面上炸起了大片沙尘,还不待这附近平息下来,连串袭来的子弹便不断逼近他身侧,接连在他身后坠落下来。 黑发的青年用力踏向地面,便向远方飞窜而去。他能感受到身后的黄沙扬在了他身上,每次攻击离他只差了一步之距,尽管如此,他的内心却依旧不起一丝波动。没注意到躲得颇远的陆远飞二人,邵君衍侧过眸,原本行进的轨道一变,整个人便消失在了一块巨石后。 维尔莉特见状一愣,原本无间断扣下的扳机也停顿了下片刻。然而自己的对手并未给自己太多的时间,还未等维尔莉特反应过来,就见邵君衍的身影又出现在了自己的视野中。这突兀的变故让她心中一惊,待回过神来之后便向后退着步子向来人的方向射出子弹。她企图甩开那个家伙并为自己寻找合适的安全距离,但自从在邵君衍眼中暴露过一次,似乎自己的身形就再没成功消失过。 邵君衍摇身晃过了飞射来的子弹。维尔莉特与他的距离已不到五米远,那个棕发的女人见状抬起了眸,她的面上并未出现半分惊慌失措的神情,相反,这个冷着脸的女人干脆扔下了自己手中的□□,便拔出刀向邵君衍的方向冲了出去。 陆远飞忍不住直起了身。 维尔莉特根本无法在近战上与邵君衍相抗衡,这点和邵君衍交过手的自己再明白不过了,然而现在他根本来不及阻止。 还未交手几招,维尔莉特便已经露出了破绽,她猛然抬手侧击向对方,却将洁白的脖颈暴露在了邵君衍眼中。伸手扣住对方的手腕,邵君衍右手反转过刀,便要向对方的脖子上抹去——这并不能给对方造成真正的伤害,因此他下手也毫无保留,只是还没等维尔莉特消失在原地,他的动作便猛然一顿,随即推开面前的女人飞快向后退了几步。 维尔莉特因为这一个动作被绊住了步子,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身形不稳摔倒在了沙地上。 “你……!” 自觉受到了侮辱,维尔莉特愤怒地抬眼向上望去,只是那站在她身前的黑发青年却并未理会她,那人握紧手中的刀,只冷漠地侧过脸看向另一旁。 “邵少爷,对不住了。” 陆远飞放下手中的枪,对望过来的人这般笑道。直到这时维尔莉特才发现这里还有其他人的存在,她抬眸向陆远飞的方向望去,随即一丝惊愕与恼怒飞快从那浅色的眼眸中闪过,棕发的女人冷哼了一声,便撑着手下的沙地站了起来。 邵君衍只冷眼看着,那头的维尔莉特却是先生硬地问出声:“你在这做什么?” “刚刚才和恺乐走到这。”陆远飞将手中的枪递给了一旁不说话的许恺乐,镇定自若地道:“然后发现你们打起来了……我想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你和……” “没什么误会。”还未等他说完,维尔莉特便冷声截断了他的话:“我先动手想要夺走他的食物,就是这样。” 真是尴尬啊…… 许恺乐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手中的枪,在心中这般想道。那头的邵君衍只看了这三个明显认识的人一会,便收起手中的刀向后走去,还没等他走出两步,便听身后陆远飞道:“等等!” 邵君衍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身看向曾有几面之缘的陆远飞,只漠然地开口道:“刚刚她说得很清楚。”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陆远飞笑着眯起了眼:“邵少爷一个人走未免会碰上其他人,不如和我们一块行动,这样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这番话他已经在心里想了很久,邵君衍于他们而言是个可拉拢的人,自然接触得越多越好。只是他担心的是对方独来独往惯了,可能会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同行。 他在心里考虑得多,却没想到黑发青年闻言只是干脆地点了点头,这样出乎意外的顺利让陆远飞着实一愣,他顿了顿,然后便笑道:“我还以为邵少爷会不愿意和我们一块走呢。” “为什么要拒绝?”邵君衍只偏了偏头如此反问,他的目光冰冷而锐利,像是已经洞悉了陆远飞心中的想法:“和你们一起行动会给我省下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陆远飞闻言心中一惊。 对方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但是这却也让他意识到他对这个人再次的估算错误,邵君衍不是独行侠,甚至邵君衍对利害分得比他想像中要清楚。 他们两人对话时,维尔莉特只冷眼在旁边看着。她既不阻止邵君衍离去,也没有对陆远飞邀请邵君衍同行提出什么意见。直到两人对话结束时,这个有着淡色眼眸的女人才突然开口道: “你是怎么做到的?” 邵君衍闻言转眸看向了她的方向,就见那人微抬着下巴,她双手于胸前环起,毫不掩饰自己眸中的敌意:“我自小就和奥罗拉的同龄人交过手,就连我父亲的属下也会说我在远程射击方面的天赋要远比同龄人高得多,你是怎么做到躲过我的攻击,将我打败的?” “维尔莉特……” 陆远飞有些头疼地开口如此说道,他也算是和维尔莉特一同长大,自然知道她是怎样不服输的性子,这问题问得实在是太过突兀,却又完全像是维尔莉特会说的话。 只是放在现下,却是有些尴尬。 邵君衍看了那个整齐盘着头发的女人一眼,只如此回道:“那是因为你不够强。” “你——!” 维尔莉特的眸中蕴起了怒气,还不待她说什么,便听邵君衍继续说道: “你觉得自己的天赋很高,是因为你只看到了奥罗拉的人。如果今天站在你位置上的是他……他不会让我有机会靠近他的周围。”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维尔莉特冷声如此说道:“既然你认为有人比我强,那就告诉我他的名字!” “……” 陆远飞见邵君衍罕见地愣了一愣。那个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人忽然沉下脸色,黑色的眼眸中随之覆上了一层寒霜:“告诉你也没用。 他不在帕里奇。” ——而他本该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71章 猎杀 借着微弱的手电筒光芒,他们在天色暗下来不久找到了一处废弃的营地。 夜晚的沙漠温度骤降,走在后头的许恺乐已经忍不住搓起了胳膊,就连一路上冷着脸的维尔莉特都下意识地将手臂环于胸前。邵君衍左手撑着枪支半跪于地,他用手拍去面前装置上的黄沙,在摸索着打开开关后才回头向身后的人点头示意。 温热的防风火焰骤然照亮了这块地盘,令得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陆远飞原先正拿着手电筒在一旁的石壁上找着什么,见状也关上了手电筒。他们所在的位置是由两块巨石嵌成的凹陷角,巨石挡住了吹来的大风,令这片地方正适合在此停留休息,在看到石壁上的标记确定他们还没有偏离轨迹后,陆远飞原本想带着手电筒退回去,却在余光瞥见墙角时愣了一愣。 发现异样的并非他一人,在这个原本该是让人放松的环境,看清墙侧有些什么之后的维尔莉特和许恺乐却都变了脸色。在火光的照耀下,石头上干涸的血液清晰印入了众人眼底,靠近墙侧的地方隐隐显露出一截黑色的枪身,虽没见到尸体,但这副景象还是让人心生不妙之感。 “这里曾遭到了袭击?” 许恺乐下意识地问出口,陆远飞在摩挲了一会墙壁之后皱着眉点了点头,他抬眸向一旁看去,就见邵君衍正伸手拿起那把枪,维尔莉特原本想要阻止,就见那人利落地将枪从沙地里取了出来,邵君衍瞥了一眼黄沙掩埋下与他们一模一样的军服,只道:“尸体被其他动物吃掉了。” 明明是换做一个胆小些的人过来都会被吓到的场景,黑发青年却依旧面不改色。他取下弹匣头也不回地往身后扔去,维尔莉特下意识地接下那弹匣,垂眸一看,就见里面满满当当装着不少子弹。 然后她便见那人又在原地摸索了一阵,这才收手站起了身。显露在黄沙之上的是颜色惨白的骨头,维尔莉特在瞥了一眼之后便飞快地偏过眼去,站在她身侧的许恺乐见邵君衍在火堆旁坐下,有些惊讶地摸了摸鼻子道: “邵少爷一点都不担心?这地方看起来一点都不安全,我们要不要换一个地方驻扎?” “晚上是安全的。”早坐在了火堆旁的陆远飞只笑着这么答道,许恺乐正想问为什么,就听邵君衍接下了陆远飞的话声: “这种装置一个晚上的用量大概是百分之十左右,现在还剩百分之五十几的能源……他们有很大概率是早上才遭到袭击。现在再去找驻扎地只会平白消耗体力,不如就待在这,明早早点离开。” 许恺乐是第一次听邵君衍讲这么长串的话,说话的人一脸平静,倒是他一时间也不知回什么好,还没待他想出来,身旁的维尔莉特冷哼了一声,便大步走到火堆前坐下。他们三人坐的方向正成了一个三角,在另一边空出了一个明显的缺口,许恺乐见状也只能摸摸鼻子,就也走到火堆旁坐下。 只是虽然邵君衍和陆远飞都这么说,坐在一个死过人的地方还是让许恺乐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他正用手搓着继续搓着手臂,就听陆远飞继续说道: “虽然说晚上没什么危险,但为了提防有人来找麻烦,我们还是不能睡得太过安稳。恺乐和维尔莉特守前半夜,我和邵少爷后半夜起来,这样安排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邵君衍抬眸望向了对面的人,倒是没说什么,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许恺乐答了声好,维尔莉特也不见异议,便也算是就这么定下来了。他手中正抓着一片鳞甲,还不待仔细研究,便听许恺乐继续问道: “说起来,我觉得这还挺奇怪的。我记得进来时看这石林应该也没多大,我们这么多人进来,怎么除了我们四个之外就再没看到别人了?难道是因为我们运气足够好?” “不是没可能,只是这个概率太小。这里可能不止有一个石林。” 听见邵君衍的话,陆远飞手中的动作微顿,随即有些惊讶地看向对面的人。那人依旧垂着眸若有所思地望着手中的鳞甲,就好像刚才的回答只是他随口说出的话一样。 “不止一个?”许恺乐下意识地道:“我们被安排到了不同的地图?可是这样三百人的限制不就没意义了?” 邵君衍先是摇了摇头,随后点了点头。他用手中的鳞甲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圈,这才开口道:“或许是一个环。不同的石林,不同的绿洲,相同的终点,这样能筛选掉一批人……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 “我和邵少爷的想法一样。”见他说完,陆远飞笑着耸了耸肩,道:“也可能是不想让我们过早发生冲突,能再多观察观察,当然了,我们现在在这里想这些也没什么用……你们身上还有干粮吗?” 他这话题转得突兀,让原本还在思考的许恺乐忍不住一愣,然后摇了摇头。邵君衍抬头看了对面的人一眼,他知道陆远飞是什么意思——这半日下来,他们的干粮早该吃完了,而接下来还剩两日半的时间。 “我还有。” 冰冷的声音出自维尔莉特之口。这个一路上不见笑容的棕发女人沉着脸拿过一旁的背包,就从里面拿出了好几袋干粮。邵君衍只扫了她一眼,倒也不意外,早在和自己发生冲突之前,维尔莉特应该就淘汰了好几个预备生。 暼了维尔莉特一眼,邵君衍抬手接下了对方扔来的干粮。维尔莉特冷哼着扭过头去,邵君衍也不觉得生气,他对这个女人谈不上喜欢,却也没有多大恶感,只要对方不刻意针对他,那么他们的合作便可以继续下去。 只在心中这般想着,面上一片平静的黑发青年继续开口道:“每个人身上带的干粮都只能支撑半天,如果只需要到达终点,那么只要能忍受饥饿,这些干粮已经足够了,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却远远不够。这一日已经淘汰掉了一批人。” “冲突无法避免。”维尔莉特冷冷地接下他的话:“得到足够的干粮,我们才能不处于弱势。” “这听起来真糟糕。”陆远飞一边吃着干粮一边这么说着:“就像是逼着我们要相互淘汰对方似的。” “明日,我们要尽快找到其他人才行,不然……” “还有其他方法。” 打断了维尔莉特的话,沉默了一段时间的邵君衍抬眸望向对面的人,冷声道:“这地方可以用来补充体力的东西不止我们带来的干粮。” 他见陆远飞先是一愣,然后很快地,那个人明白了邵君衍在说什么:“你难道是说……?” “那些袭击这里的动物。”许恺乐接下了陆远飞的话:“可是我们甚至都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东西……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些?” “食金鳄。”邵君衍扔下了手中的鳞甲,这般答道:“是食金鳄。”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陆远飞听着这个并不熟悉的称呼,皱着眉问道:“……有把握吗?” “我和它们交过手。”邵君衍垂眸望向地面上熟悉的鳞甲:“……无数次。” —— 天色微亮。 轻巧攀上巨石顶部抱枪坐着的黑发青年望了望天边,刚低下头,便看见陆远飞叫醒了维尔莉特和许恺乐,他们收拾好地面上的东西,将生火装置放到了包里,便攀上了邵君衍所在的岩石。 邵君衍看着他们上来,便错身要跳下去,陆远飞见状下意识地喊了声等等,他皱眉看向那人,又问了一句:“不需要我的帮忙?” “人多了反而麻烦。”邵君衍只冷声这般回道,他望了眼已经架好枪的维尔莉特,便不再停下步伐。 他的脚陷入了沙地里,空气开始变得炽热,一切都显得如此熟悉。 邵君衍闭了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冷然。并没有让他等多久,几乎就在几分钟后,他就看到了那凹陷下去的沙地。 ——出来了! 长大了些之后,邵君衍和莫奈再没有小心翼翼地去猎杀食金鳄。邵君衍会在风暴里主动寻找那些隐藏的杀手,他从不担心自己身后会有什么变故,因为他知道莫奈就待在他身后注意着一切。 那枪口对着自己的方向,从不会漏过任何一个靠近的危险。 身穿黑色军装的青年大步向前奔去,他神色不变地看着那突兀从沙地里冒出的血盆大口,一如之前每一次做的那样——在找到破绽后用刀剥开了食金鳄柔软的肚腹。 混黄的沙地,挣扎的怒吼,一切都如此熟悉。他站在食金鳄的尸体旁,先是快速地打量着周围,在发现没有危险之后才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向后望去。 然后他愣了片刻。 黑发的青年飞快压下自己就要翘起的嘴角,他垂下眸,面上又变成一片波澜不惊的神色。 章节目录 第72章 争夺 除却在沙暴来临时的大规模出巢,食金鳄总不会前去离巢穴太远的地方。邵君衍才杀死了那只食金鳄不久,便隐约可在远方看到这巨兽在黄沙下行进的轨迹,天边的飞鸟发着刺耳的鸣叫,像是也想来分一杯羹。 并未多做久留,邵君衍动作利落地用手中的刀切割下食金鳄的一截后肢,便转身飞快地向那巨石处跑去,突兀陷落的黄沙呈现着s状的圆弧,背披狰狞鳞甲的巨兽晃了晃自己身上的沙砾,便望向了身旁同伴的尸体。人类的气息在空气中已变得淡薄,因此那巨兽只是寻了片刻,便慢吞吞地低下头来——张开狰狞巨口在柔软的肚腹上咬下! “快走!” 攀上岩石,将那还淌着血未去麟的食金鳄后肢肉放入背包中,邵君衍就如此催促道。陆远飞皱着眉看着沙地上一条条凹陷下去的痕迹,便垂下枪跟在邵君衍身后退去。 邵君衍一手握着刀,另一手则捞起背包挂在肩上。他动作娴熟地攀下岩石,只飞快地扫了眼面前的沙地,便挑了个方向向前奔去,他偶尔会换个方向,避开身边不远处突然冒出的一截长着倒刺的尾尖。 那双冷澈的黑眸似乎将藏在沙砾底下的食金鳄看得彻底,以至于一路上有惊无险,维尔莉特的手指一直扣在扳机上,甚至没有按下的机会。 直到行出了一段距离,邵君衍才停了下来,此时天边还未全亮,因此气温还未骤升,而是保持着还算适宜的温度。没去管身后一屁股坐在沙地上的人,邵君衍只是左右望了望,见没有什么情况便拉下肩上的背包取下了其中的断肢,原本正靠站在一旁的维尔莉特见状皱着眉扭过头去,倒是陆远飞饶有兴趣地凑了上去。 邵君衍也只任他看着,他用手中的刀熟练地剥开了其上的鳞甲,并未花费多长时间便令其骨肉分离,这才转头向一旁看去。许恺乐见状也凑了过来,他看着那鲜血淋淋的画面,忍不住道:“这得怎么吃啊?我们在这里生火?” “现在可不是悠闲的时候。” 邵君衍只抬眼看了他一眼,便干脆将那肉块切去一块扔给了措手不及的许恺乐:“吃完就走。” 自上一场战争已经过去了很久,相对和平的环境和先进的各式便携装备让服役士兵的条件提高了不少,以至于许恺乐闻言完全愣在了原地。他捏着手中粘腻的肉块,抽搐着嘴角望着黑发青年。 就连陆远飞都惊讶地望了他一眼:“生的?” “我们可不是来这里度假的。”邵君衍只冷声这般说道,将多余的肉切成片放入生活设备的下方存储空间中,他便撕咬下嘴边的鲜肉向前走去,唇边的鲜血为这个在陆远飞眼中冷清到极致的人平添了一丝凶煞之气。 这个人……明明一看就是出身上层的奥罗拉少爷,关键时候却比任何人都要狠。 在心中这般想着,陆远飞并未纠结太久,就学着邵君衍的样子向手中的肉块咬去。许恺乐瞅了他一眼,忍不住道:“喂……你就不担心有寄生虫什么的吗?” “这里又不是现实,担心这个干什么?”陆远飞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放心吧,最迟不过三日我们就回去了,不会让你吃坏肚子的。” “就算这么说……” 许恺乐嘀咕了一声,只是他的牢骚没能抱怨完,就见陆远飞已抬步跟上了最前头的邵君衍,维尔莉特环抱着枪支冷着脸跟在他们两步后,他大喊了一声喂,见没人理,便也快步跟了上去。 邵君衍平静地抬手拭去嘴边的血迹,便见陆远飞走到了与他并肩之处,道:“我们有偏离路线吗?” “没有。”邵君衍闻言回道:“刚刚那地方就有他们留下的标记,而且这里的石头比之前待的地方少一些……可能再走一段就会看到出口。” “等到了绿洲,也算是行程过半了。”陆远飞笑着这般说道,这次邵君衍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回他的话,陆远飞对此也不在意。他回头看向身后的维尔莉特,那人见他回头愣了愣,旋即冷哼一声,便飞快扭过头去。 这些事情,邵君衍是不在意的。 他只抬着眸看向远方,带着光亮的恒星在面前的天空上升起,无言为他们指引着方向。尽管跟陆远飞说他们估计要能看到出口,但这一路上的平静还是让他无法消除警戒,甚至他们走得越久,他就越忍不住皱起眉。 行至半程,邵君衍忽然停了下来。 “有人。”他低声如此说道。 —— “有人过来了!” 瘦高青年正想再眯一会,就被身旁的人推了一把,然后听到那人在他身边如此说道: “我们要不要再来一把?” “行了行了。”瘦高青年只不耐烦地这么说道,随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们现在的分应该够了,还浪费这精力做什么。” 他们一行十个人在这一日中并未停下来休息过,在碰面之后,他们就商量着该如何拿到高分,而不巧的是瘦高青年对此刚好有研究,便和他们商量出了一套方案。 他心里清楚自己在体力上不占优势,但是却对自己的脑子颇为自得。从进帕里奇起,他就一直收集资料对这个预备考核做研究,渐渐也摸索出了些规矩。就比如这个系统的评判规则,只要淘汰了其他预备生,他们也是能取得一定分数的。 这个长得瘦瘦高高的预备生不敢去想那前三百的名额,但是分数能高些还是不错的。因此他们就在后半夜时去攻击其他预备生,这个时候往往他们最为松懈,还有几个被驻扎地场景吓破胆的更是没费他们多少力气。 他始终相信着,只要自己过了预备期进入帕里奇,凭借自己的脑子一定会得到现任帕里奇多数派领袖的赏识,到那时候他的好日子也就来了——当然,在此之前,他还是能排多高就排多高为好。 不过现在也没有冒险的必要了。 他正想继续休息,就听见原先叫他的那人迟疑了会继续说道:“我没看错的话……那个人是邵君衍?” 就这一句话,瘦高青年就清醒了过来。 邵君衍……他认得这个人。 怎么会不认得呢?就在刚训练时,他不过嘲笑了那人一声,就在自己班级同学的面前丢尽了脸。 脑中复苏的记忆让瘦高青年沉下了脸色。他推开身旁的人向前望去,果然正见走在最前头的邵君衍,那人停下脚步望着这边,像是在观察着状况。 “喂喂喂,他们那边只有四个人,还有一个是女人啊?” 耳边的人继续这么怂恿道:“我说我们身上的干粮也不能吃几次,不如再抢一次?” 只有四个人。 脑中的神经不断被拨动,最终要报仇的想法压垮了那一丝微末的怀疑,瘦高青年冷笑着点了点头,回道:“那就再来一把!” —— “来者不善。”邵君衍冷眼望着对面动起来的那些人一眼,便飞快跑离了原来的位置。 不用他提醒,那旁的陆远飞等人已经有所警惕,这地方地形空旷,除了那些人躲着的那片石堆之外竟是没有多少遮掩物。维尔莉特翻滚着半跪在一个矮石后,那双淡色的眼眸中透着锐利,几乎不稍多想就扣下扳机,在邵君衍的视野中,他只见对面突然少了一人。 这突如其来的命中着实让那边一愣。 原本想着以多敌少,光在气势上就胜了一大截,却不成想刚一接触就被送走了一人。瘦高青年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些慌乱,他强令自己冷静下来,就发现自己的视野中已没有了邵君衍等人的身影。 “他们在靠近这边!” 有人高声这么喊道,瘦高青年定了神,就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缩小了一半,第一个出现在他们身前的是头发微卷的青年,那人躲开子弹从矮石上一跃而下,随手一甩枪,射出的子弹便让身旁的人消失在原地。 瘦高青年慌了。 他下意识地退后了两步,却突然发现自己脚下有其他人的影子。他心中警钟大作,然而刚回过头,就被那泛着寒的刀刃刺伤了眼。 黑发青年眯着眸望着面前的人,他毫不迟疑地挥下自己手中的刀刃,印象中鲜血飞溅的场景并未发生,面前的人惊恐地睁大了眼,下一瞬就消失在了原地。 瘦高青年如同做了噩梦般一下子弹跳起来。 他大口地喘着粗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在发现还是完好无缺时才松了口气。 只是…… “测试结束。” 旁边板着脸的教官这么说着,并未多看他一眼,只是挥了挥手道:“先回去吧,等时间到了再自己查询结果。” 瘦高青年愤愤不平地咬了咬唇,不过他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尽快离开这个一排排摆满了睡眠舱的地方。 ——邵君衍在他不远处的地方沉睡着。 他闭着眼,细碎的额发垂落,微微遮住了纤长的睫毛——然而即便是如此,他的面上也依旧带着一丝还未散去的冷色。 章节目录 第73章 绿洲 被淘汰出局的人会消失在原地,但他们身上带着的背包却不会消失。许恺乐拍了拍手中的背包,他下意识地往邵君衍方向望去,就见那人正低着头用两指抚过刀面,就像是在擦拭着看不见的血迹一样。 这让他忍不住扭头低声叫了一声身旁的陆远飞:“喂,陆大少爷……” “恩?怎么了?”陆远飞闻言抬起头来,然后他便见许恺乐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的邵君衍:“你说那么邵君衍……他不会是杀过人吧?不然怎么下手那么干脆,就像是……就像是习以为常一样。” “你胡说些什么呢?”陆远飞只笑着摇了摇头:“现在都是什么年代了,无故杀人可是会判以死刑或无期徒刑的,你当邵少爷是那些恶名昭彰的星盗呢?这只是一场虚拟测试,你不要想太多了。” “可是他真的……” 邵君衍停下的手中的动作,他反手将刀收回刀鞘中,便转眸向许恺乐他们的方向看去。那不带一丝情绪的黑眸着实把许恺乐吓了一跳,他讪讪地摸着鼻子,邵君衍也不过多去管他。他只是看了一眼已经收拾干净的地面,便对身后的人说道:“该走了。” “好。” 陆远飞用力揽了许恺乐的脖子一把,便笑着这么答道。维尔莉特只冷眼在一旁看着他们胡闹,等到真正上路,许恺乐颇为嫌弃地将陆远飞推开之后,她才加快脚步,缓慢靠近了那个依旧笑嘻嘻着的人:“你一路上这么言听计从……是已经不想当保守派的领袖了?” “……”陆远飞愣了一愣,他扭头看向身旁棕发的女子,那人冷着脸,看上去心情并不好,他沉默了一会,这才笑道:“这种位置,自然是能胜任者上位,不一定就是邵君衍,只是如果有人比我能力更强,我也乐意让给那个人。倒是你……你是已经确定……去那边了?” 维尔莉特没有回他的话。 那个随他一同长大,总是一副高傲模样且从不服输的女孩只是抿紧了唇,低声骂了一句:“……孬种。”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理会身旁的陆远飞,只快步走向前去。 接下来的路程中,再没有任何一丝令人紧张的动静。 眼界中的石柱越来越少,倒是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躁动起来,大风吹拂起黄沙粘附在人的身上,令原本就疲惫的躯体更是沉重。邵君衍抬头望了眼头顶已偏过正中一半的太阳,便低头继续向前走去,只是还没等他多走几步,就又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片翠绿。 昂然的绿意在一片土黄中显得格外的引人注目,只是那蒸腾起的热气将那绿意扭曲了些许,一时间竟让人分辨不出那到底是真实存在的绿洲,还是只是一片虚幻的海市蜃楼。 “我们这是到了吗?” 从后方赶过来的陆远飞等人停在了邵君衍的身侧,他们此时都已经是一副满头大汗的狼狈样子,邵君衍随手在额上抹了一把,没有确认或否定,只是说道:“过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越是走近,那抹翠绿便愈发清晰,饶是邵君衍也忍不住缓了神色——无论如何,到现在他们也算是行程过半了。 入目的不光是长着宽大叶片的高树与低矮的灌木,在它们的围绕之下是一片透彻的湖泊,湖泊被风吹起了一层层波澜,为周围散着丝丝凉意。邵君衍见此神色微动,但很快地他又警惕了起来,那湖泊周围并非没有其他人,虽然只有零散数人,但总归是要提防的。 那些人见又来了新人,便也都紧张了起来,只是让邵君衍感到不解的是,他们似乎都不急着离开这绿洲去终点,那副样子像是坐在原地休息等待着什么。 维尔莉特已经端起了枪,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其他预备生,却没有贸然地扣下扳机。 在这样互相提防的境况下,邵君衍依旧不动声色着,他看了那些人一眼,只道:“我们先去找去星舰的路标。” “走吧。”一手低垂着握着枪支的陆远飞点了点头回道,他们缓步绕过湖泊向后方走去,维尔莉特跟在他们的最后头,她手上握着的枪依旧未放下,唯恐身后的预备生有什么突然的袭击。 ——然后很快他们便知道了为什么那些预备生没有离去。 邵君衍望着面前的路标,那是一根根扎进了沙地里的红白圆棒,在这周围显得再清晰不过,然而即便看到了那路标,他们也无法过去,他转眸看向绿洲边缘处的淡蓝虚幻屏障。他先前已经试过,那屏障看着透明,摸上去却如同金属墙壁般坚硬,更别说那幽蓝色一直延绵进了天际,更是断了翻越过去的想法。 “看来他们是想把我们困在这绿洲。”维尔莉特淡色的眼眸被覆上了一层薄蓝,她望着那屏障,只冷声这般说道。那头摸着屏障的陆远飞直皱着眉,他转眸看向邵君衍,似乎是在等那人的反应。 邵君衍垂下了眸,他向后退了两步,只说道:“先去休息吧。” “好像也没什么更好的方法了。”陆远飞笑着耸了耸肩,便跟着已转过身去的邵君衍向绿洲走去。他们挑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坐下——虽然这周围空荡荡的,也并没有什么能真正算作偏僻的地方——这回换陆远飞等人在警戒着周围,维尔莉特放下手中的枪,便在湖泊前蹲下捧水洗了把脸,虽然面上不显,但她在这方面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在意的。 邵君衍从他的包中拿出了一路带回来的生火设备,这东西虽然不算重,但也绝对不算太轻,更何况他还是背负了一路,以至于他拿下时已能感受到双肩针扎似的疼——只是尽管如此,他却依旧一声不吭着。 从里面取出今天剩下的食金鳄肉扔给了陆远飞,邵君衍便屈膝坐在了地上,他用一手环着屈起的膝盖,黑色的眼眸紧盯着前方,直到陆远飞发话时才微侧过脸。 “邵少爷对那屏障有什么看法?” 一旁的许恺乐仍在警戒,陆远飞飞快地往自己嘴里塞着肉,说出口的话因此有些含糊不清,但邵君衍还是能听得明白。他再次回过眼去,只道: “教官们并不想我们错开……如果可以毫无阻碍地就去终点,那么只需要埋头赶路就有了胜算。” “这样就显得我们先前的猎杀有用了许多。”陆远飞笑着这般接道:“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每个人身上的干粮应该都已经不多了,忙着赶路的人应该已经没有干粮,在初期就抢掠干粮确实不错,不过收获如何不好说。” 事实上,他们所选的方法也并非容易,相比起同龄的预备生,凶残且不知其性的食金鳄对他们的威胁更大一些。陆远飞之所以会答应这个行动,究其原因也不过是因为邵君衍对它们十分熟悉。 想到这,他又瞥了身旁的人一眼。 说不好奇是不可能的。 食金鳄这种生物并不常见,至少他就从未听说过,那么邵君衍对这种生物是何来的熟悉,还曾经交手过无数次? 当然,虽然好奇,但他知道现在并不是问这些问题的好时机,情况适不适合另说,他和邵家这位大少爷之间也并未熟悉到能够谈论这些事情的程度。 邵君衍飞快地吃完自己手上的生肉,便主动接替过许恺乐的工作,端起枪在旁开始警戒。相比起他的近战水平,他的枪法确实算不上多好,但比起一开始被维尔莉特嘲笑时已经进步上不少……只是在更多时候,他还是喜欢以突进刺杀的方法结束战斗。 ……从那颗星球带回来的习惯,一时半会是改不掉了。 随着天边的光芒越来越黯淡,行至绿洲的人也越来越多,那些预备生有的是三五成群,有些则是独自一人,其中有衣着稍微整洁的,也有浑身狼狈的,他们在到达绿洲后第一时间都是去找路标,却都在不久之后折返。 休息在湖边的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了起来,尽管如此,周围却不见一丝喧闹,甚至比一开始时还要沉闷。 首先被淘汰出局的就是独自一人行动的预备生。 那是一场突然发起的战斗,那预备生只是稍微有些困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身旁不远的枪口就已经对准了自己的方向,送走对手的人戒备地看着周围注意到这边的人,便提走落下的背包向后退去。邵君衍只冷眼看着,他们依旧两两轮休着警戒,那些人见他们人数不少,就都没敢轻易动他们。 一开始这种冲突只是几起,但随着屏幕的蓝光依旧不见转暗,周围越来越多的预备生被淘汰出局,整个绿洲上的氛围也越来越凝滞。 章节目录 第74章 路标 “我们被盯上了。” 发声的是维尔莉特,原本已经有些松散的头发被她又整齐地挽到脑后,俏丽的脸庞上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她举起枪支,黝黑的枪口一动不动地对着远方。 邵君衍睁开了眼。 用大拇指将原本收于刀鞘中的短刀推出了一截,黑发的预备生面无表情地抬眸向前看去,火光于那黑色的眼眸中翻腾摇曳,却无法照亮他眼底的情绪。 此时已经到了半夜时分,却没有人敢放心地睡过去,空气在隐约躁动着,所有人心中都带着戒备。 周围再看不见独自一人的预备生,围绕着火光或坐或立的,都是至少五六人以上的小团体。那些至多只有数面之缘的人们有意无意地瞥着他们的方向,像是在等待着有谁先打破这场平静。有人认出了邵君衍身侧的陆远飞,因此在低声交谈着什么,正是因为这些许的顾忌,他们才没贸然行动,但是这点顾忌随着周围人越发减少,也就逐渐开始消失不见。 ——能存活到现在的,都不是什么弱角色。 陆远飞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敛起了笑容,他眯着眸,状似放松地坐在地面上,脊背却隐隐绷紧,右手也不经意间搭在了身旁的枪支上。他们四人保持着静止的动作,周围只听得到轻微的风声。 邵君衍忽然向后倾下身子。 他的这个动作就如同是一个开关一般,子弹沿着先前的轨迹于他的身前穿过,原本立于他身后的维尔莉特骤然调转枪口扣下了扳机,陆远飞握紧手中的枪向旁边滚去,原本就靠在树旁的许恺乐也随之移步躲过流弹。子弹出膛的声音划破了绿洲的沉寂,几乎像是事先商量好,所有的预备生都动了起来,整片绿洲被一种沉凝的气氛所笼罩。 ——名额只有三百名,能淘汰多少人就是多少人! 对邵君衍这边动手的是一个七八人的团体,比起他们早先遇到的那帮人,这些人明显实力要翻上一倍不止,没有言语,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端起枪支,另一些人则大步向邵君衍等人的方向行来。 在这种几乎没有遮蔽物的场所,待在原地简直就是找死,想要不被淘汰出局,必然少不了一场厮杀。 邵君衍翻身躲过了子弹,甚至没有原地停留超过一秒,他伸手取下了刀鞘,便屈腿弹出向前冲去。陆远飞垂下了手中的枪支,只抬手向身旁的许恺乐比了一个手势,就离开障碍物跟在了黑发青年的身后,他的动作快而灵敏,明明该是有些沉重的枪支在他手中却灵活得如同臂膀,自他枪膛脱出的子弹不断扰乱着对方行进的节奏,让他们的注意力不能集中到邵君衍身上。 明明是在弹雨中穿梭着,邵君衍迈开的双腿却从未停下,甚至连节奏都未曾变过。从不刻意用眼睛去关注子弹的方向,他就像是与生俱来般对危险有一种感知力,听觉,嗅觉,甚至是拂过□□在外皮肤上的轻微热气,都在向他传递着周围一切危险的讯息。 黑发的预备生就如同是荒原上最难以捕获的野兽,不断在猎人的攻击下变换着自己的位置——几乎是转瞬之间的事,那旁的预备生还未将对准陆远飞的枪口掉转,乍一回头,就发现锋利的锋刃已经划过自己的脖颈。 黑眸中的人影突兀消失在原地,邵君衍神色未变,脚下猛一发力弯折过方向,便向另一旁继续行进。 维尔莉特高举着枪站在他和陆远飞身后。淡色的眼眸在此刻如鹰般锐利,自她枪口冲离的子弹正将一个侧对着自己的预备生送离了这个虚拟世界,她正准备继续开枪,却突然听到身旁的许恺乐喊了一声:“维尔莉特!屏障要消失了!” 原本就要扣下扳机的手指猛然一顿,她半跪于地,扭头望向一旁的屏障,那原本一直没有变化的屏障正在消失——自上而下,一点一点融化在了空气中。 发现屏障异样的并非只有他们。 绿洲上四起的枪声因此而停顿了片刻,邵君衍飞快地回过头,不再恋战,他对身后的陆远飞大喝道:“走!” 见到他们这边有返回的迹象,维尔莉特屈腿站起了身,便和许恺乐向后退去,他们甚至还顺手抓了两个包背在身上,在见到邵君衍和陆远飞跟上来后便转身向前跑去。 此时天边没有一点光芒,距离天亮还有一两个小时的时间,一根根铺向远处的路标在黑暗中隐约透着红光,为他们指明终点的方向。 刚一踏过屏障,维尔莉特就发现了不对,她下意识地向下扣了两下扳机,随即皱着眉望向自己前方的人:“枪膛里的子弹都被清空了!” 许恺乐闻言飞快地也检查了一番自己手中的枪,便也道:“我这边也是同样的情况。” “把枪扔了!” 陆远飞只看了看自己手中依旧提着的枪支,便干脆地扔到了沙地里,许恺乐和维尔莉特见状也卸下了自己的装备,倒是邵君衍原本就没拿上自己的枪支,只把手中的刀往腰间的刀鞘里一放,便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前行进。 余下的预备生大多没他们反应这么快,但也都在不久后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们紧咬在邵君衍一行人的身后,有些等不及的更是在不久后便超了过去。 邵君衍只冷眼看着他们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红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延绵到远方,这场不知道距离有多长的奔袭,注定先心焦者会先失败,因此就算他们有所落后他也依旧沉得住气,只以不急不缓的速度向前行进着。 维尔莉特和许恺乐原本带来的背包在留下两个水壶后便随着枪支一同扔掉了,现在他们身上已算得上是真正的空无一物。脚上军靴的特殊设计无疑为他们减缓了体能消耗,但长时间的沙漠奔袭对这些预备生来说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最先感到疲惫的是维尔莉特,只是她依旧咬紧了牙紧跟在许恺乐的身后。 虽然枪支中的子弹全数被清空,但却也不意味着他们就半点危机也无。自后方靠近的预备生会突然拔出刀将前方的淘汰出局,就是两旁彼此靠得近的团队之间也可能爆发斗争。几乎不用多说,邵君衍自发地在前方控制着他们的速度,而陆远飞则落到了最后头,提防着后面的状况。 因为有三年在这种环境下的生活,邵君衍不说是如鱼得水,却也算得上是无碍,第二个行动最娴熟的不是陆远飞,却是一路上嘀咕不停的许恺乐,他的身姿极为轻盈,就如同是在这沙地上蹦跳一般,全没有半点陷入沙地的烦恼。 中途他们因为陆远飞发现维尔莉特身体状况的不对而停下来休息过一次。 此时他们已经渐渐甩开了后方的人,前方再没看到其他人的踪影,维尔莉特的身形虚晃了一下,便险些倒在了地上,幸而陆远飞连忙上前搂住了她的腰,这才勉强将其稳住了。 “没事吧?” 听见陆远飞低声的问话,维尔莉特只苍白着脸摇了摇头,她皱紧了眉,推开陆远飞,只厉声道:“不用管我,你们继续走你们的,我一会自然会赶上去。” 察觉到了后方的动静,邵君衍很快停下了脚步,他喘着气抹了一把汗,没去询问发生了什么,他只是扭头向前方看去。 升起的恒星照耀下,远方依稀可见一座秃山。 那座看起来不算矮的山在这片沙漠中显得突兀,越是往上,它就显得愈发的陡峭,在山顶上则停着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邵君衍可以确信,那便是他们这段行程的终点——也就是离开这个虚幻世界的出口,前来这颗行星士兵们所搭乘的星舰。 接过许恺乐抛来的水壶将里面的湖水喝得见底,邵君衍随手将空了的水壶扔在一旁,便回头望向身后的维尔莉特和陆远飞,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望着陆远飞道:“扶上她,我们尽快赶过去。” “你——!” 维尔莉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陆远飞截断了下来,那个自小和自己一同长大,一直被自己视为对手的青年深深地皱着眉,他向自己伸出了手,只道: “维尔莉特,我总不可能丢下你不管。” “……” 维尔莉特恨恨地咬着牙,让她承认自己的弱小实在是一件太过难以忍受的事,但是如果是面前的人…… 她最终还是握住了对方伸出的手,随着他们一同向前行进。 章节目录 第75章 出口 “校长!” 伊桑浅棕色的眼眸中映出身前人严肃的模样,只虚敬了个军礼,他抬步走到栏杆前向下望去,正将底下的情形收入了眼底。 这是一个宽敞的大厅,一万五千个睡眠舱自内而外整齐地排列开来,大半已是空荡荡,只有一小部分睡眠舱中仍躺着人,零星的人在底下巡视着,观察着有没有新的预备生被淘汰出局——这些沉睡的预备生脑上都紧贴着脑电波接收环,营养液缓缓流入他们的血管,以保证在这三日内他们不会出现其他状况。 空中的虚屏上正显示着当前还留在虚拟场景中的预备生,但伊桑毕竟是老了,他只看了那虚屏一会,便厌倦地阖上了眼,只开口道:“薇薇安。” “触发启动指令——伊桑校长,请问有何吩咐?” 空灵冰冷的女声忽而在这片空间内响起,然而这周围除了伊桑与他身旁的教官之外再无一人。那教官听见这声音也并未受到惊吓,他只是负手严肃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老校长的背影。 “现在里面情况如何了?给我说说距离终点最近的人都有谁。” “好的,请稍等。” 待说完这句话,薇薇安的声音便消失了一瞬,然后很快地,伊桑的面前忽而投射出几个虚拟屏幕:“到达终点的十五个方向上一共还存活着九百七十三人,其中前段五十七人,中段六百四十二人,后段二百七十四人,距离终点最近的有九人。” 虽说是有九人,但显示在伊桑面前的却只有两个屏幕,老校长微抬头看着空中的虚屏,他的目光缓慢地从那些熟悉的身影上略过,最终目光一顿,直直望向那领头的黑发预备生。 邵君衍…… 他若有所思地低垂下眸,只是没过多久就被薇薇安打断了思路,那个冰冷的女声飘荡在空气中,只道:“指令间隔时间过长,伊桑校长,请问还有其他吩咐吗?” 伊桑从自己的沉思中回过神来,他望着面前的屏幕,只道:“没什么事了,你先回去吧。” “是。” 说完这句话,她的声音便消失在了空气中,之后便再没有一点声息。 此时此刻,还存活着的预备生便是在与薇薇安连接,她接收着预备生的脑电波并反馈回虚幻的场景——每时每刻,这个只存在于虚拟中的人都在注视着沙漠中的预备生。 薇薇安,又名战争女神,是当时横空出世的天才机械师艾文大师主持研制,赠予军部的礼物。当时的命名权在艾文大师手中,大师便给她取名叫做战争女神,但是这名字很快就被其同为机械大师之一的好友林立大师所驳回,另为其取名做薇薇安。 这段争执在当时还算得上是众人皆知的饭后笑谈,事实上艾文为她取的名字不无道理。薇薇安虽说放在帕里奇,却是一个为了防备未知高等智慧生物与其他突变所研制的战争防御系统,一旦发生了状况,原本只覆盖帕里奇双子星的薇薇安就会迅速扩张,最终将所有人类居住行星都纳入其中,成为一层坚硬的保护壳。但无奈薇薇安亦是能与人类沟通的智脑,真要将战争女神四字唤出声,总是会让人觉得有些别扭。 ——人类,到底多数还是感性的生物。 伊桑将视线从已经空无一物的面前收回,他的心中依旧在继续着先前被打断的思考,干枯的指尖在栏杆上敲打着,一下又一下地不见停息。 邵君衍……看起来倒是和姜文殊更像一些…… 这样也好。 —— 等到快到那孤山处的时候,别说是维尔莉特,就连邵君衍都已经开始觉得力竭,汗水将背心紧紧吸附在他的躯体上,原本穿在身上毫无感觉的作战军服此刻也仿佛成了负担,每走一步都沉重得惊人,哪怕只要停下一步都会失去前进的动力。 而这座在沙漠中显得极为突兀的孤山却依旧自上而下高高地俯视着他们。 邵君衍抬头向上望去,这座山并虽然不算太高,但据他估计也有近百米的高度,山上不生草木,□□出的全是石块,那些像是被硬生生嵌进去一样的石头凹凸不平地在山坡上显露出棱角,看上去倒是不难攀爬。 心中的弦刚松懈下来不到一瞬,邵君衍就忽而神色一凝——在那山坡的边侧,竟是有人已经先来了一步,并且已经过了三分之一的行程。 那旁的陆远飞也注意到了坡上的状况,他紧盯着那领头的人看了几眼,然后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是尼古拉斯。” 他话声刚落,维尔莉特和许恺乐的神色也发生了变化,邵君衍只觉得这人名字耳熟,但在这种情境下他一时也想不起曾在哪里听说,因而他只是皱了皱眉道:“没有时间了,快走。” 听见他的话,陆远飞也不再过多去关注那熟悉的人影,他点了点头,便扶着维尔莉特小跑到了山壁旁。维尔莉特抿了抿唇,她知道若不是一路上为了照顾她减缓了速度,邵君衍他们本该会更早到达这里,尽管不愿承认,但这事实却着实让她痛恨,因此她用力挣开了陆远飞的手,只在那人的目光下生硬地道:“你还扶着我做什么!总不可能要把我托到山顶去!你们先走,我会自己爬上去的。” “维尔莉特……”陆远飞先是一愣,他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对方的名字,然后在对方执拗的目光中只得点了点头,在临走前他凝重地注视着维尔莉特一会,只道:“一会你自己小心。” 维尔莉特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愣了半晌,最终只低声道:“……多管闲事。” 他们对话时,邵君衍只挂在岩壁离地面不远处看着陆远飞,见那人开始攀上岩壁,他就回过头继续向上攀去。他的动作快而娴熟,尽管四肢已经酸痛得不行,他的面上却并未显露出分毫。 为了追赶上前面的尼古拉斯一行人,邵君衍加快了速度,在尼古拉斯等人到了三分之二行程时,他便已经紧咬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然后他见上方原本正在攀爬的人忽然停下来向下看了一眼。 或许是他们的运气不错,星舰的入口正面朝着他们的方向,再加上上程的坡宽已经大幅缩小,因此之前待在山侧的尼古拉斯等人此时的位置已经变换到了邵君衍上方。邵君衍原本正想继续向上攀爬,就突然注意到有人停留在了原地,他用力向下一踩,竟是将一块已经松散的石头给踩了下来。 自天上落下的碎石让邵君衍心中为之一惊,几乎来不及思考,他用力绷紧了右手,便单臂支撑着自己在山壁上侧转过身。下方的陆远飞注意到了这里的情况,连忙唤了一声邵君衍,邵君衍只飞快地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借着这个空档,上方的人又甩开了他们一段距离。 此刻周围已经有人陆续赶来,但大都还没有摸到这孤山的石壁边上,因此这整座山上依旧只有他们几人在攀爬。不顾身上的劳累与右臂传来的刺痛,邵君衍加快了自己的速度,他换了一个方向,原本前方的人正要拦截他,却被邵君衍插着空隙窜了过去,很快他便见到了最领头的尼古拉斯。 他看到那人的同时,尼古拉斯也在看着他。 那个人留着一头棕色短发,他的眼睛是翠绿的,在里面邵君衍看不到一丝温度,几乎是心有所感,邵君衍松开左手拔出腰间短刀,正将面前的锋刃遮挡得彻底。 刀尖带起的微风让他黏成一缕的额发微动了动,邵君衍眸中透出厉色,他踩着脚下的石块,右手攀着岩石,便与尼古拉斯在半空中交起手来。他左手持刀,对方用的却是右手,然而尽管如此,邵君衍却依旧不呈弱势。 身后的人原本要上来帮忙,却都被陆远飞和许恺乐绊了下来,因此在最接近峰顶的地方只余邵君衍和尼古拉斯二人,他们一边交手一边继续向前攀爬——这是极其危险的行为,只要稍不注意抓错了碎石,整个人也就会从山上掉下去。 越是交手,尼古拉斯那翠绿的眼眸中就越是透出惊讶,他已经猜到自己会在终点碰见陆远飞,却从未听闻有面前的人这号人物。 邵君衍紧盯着他的动作,就在离峰顶只有一步之遥时,他原本该是刺向对方手臂的刀锋一转,避开了对方挡上前的武器,便直扑对方面门而去,尼古拉斯见状猛地一顿,他下意识地侧过身去,等再看向面前时却发现已经没了对方的身影。 邵君衍反握着刀柄,他脚下稍一发力便摸到了峰顶。没再去管身后的尼古拉斯,黑发的预备生灵巧地翻了上去,紧随其后的不是尼古拉斯,却是趁机反超的陆远飞,他们的身形没入了舱门,随即周围变成了一片黑暗,只余下空灵的女声在耳边回响: “第一位到达者,编号邵君衍。” “第二位到达者,编号03201陆远飞。” —— 自任务结束之后,原本就不算热闹的第十组更是变成了一片死寂,零零总总活下来的不过十几人,新人死了大半不说,就连原本的星盗也没活下几个。 与之相反,第九组倒是一副热闹模样。 琥珀色的眼眸中映出面前喝得酩酊大醉勾肩搭背的星盗身影,莫奈屈膝坐在最角落处,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杯中的液体。在一片喧闹声中,他忽而转眸望向一旁的舷窗——原本空无一物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一颗灰色的行星。 快要到灰港了。 青年无谓地挠了挠脸,扔下手中的酒杯跳下了椅子,他将双手插入兜中,便向大门口走去。 章节目录 第77章 链接 光脑、智脑、跨星域系统,随着人类不断向外扩张着自己的领域,他们对科技的要求越来越高,也越来越不满足于当下。 不满足于用双手去操控那些精密的设备,甚至不满足于在脑袋上挂上笨重的控制仪器,在这样的不满下,专注于智脑链接与高端军事研究的机械大师艾文在一年提出了一个引起高层重视的提案——在人脑与智脑中分别嵌入完全融合的感应芯片,这种特制的感应芯片能让智脑精确接收人类脑内指令,甚至能让人类完全利用智脑优越的性能。 第二个大脑、过目不忘、如机器般的精准计算。 那位大师画出的大饼令所有人都沉浸其中,就在艾文大师向上申请项目启动不久,商讨之后的议政院拨出巨款作为精神链接研究的研究经费——只是好景不长,不过三年,这项研究就淡出了众人的视线,直到对各项研究都颇感兴趣的霍奇上台后才慢慢又开始筹备了起来。 头发灰白的老人紧皱着眉在破旧的小店里踱着步子,被取出躯壳的光脑一号被安静放置在柜台上,自窗缝中泄下的光线将这凹凸不平圆球的半边照亮。 ——死亡率。 限制精神链接项目进展的正是死亡率。 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幻想着这项前所未有技术的前景,甚至连当时已经身负多项研究成果的艾文大师也觉得精神链接的发展已成定局,但是现实却狠狠扇了他们一个耳光。 所有与智脑进行精神链接的人类,无一例外在进行手术后不久死于病床上。 不仅仅是人类在影响智脑,智脑也在影响着人类,大量波动的信息通过感应芯片传输到人类脑中,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内就能将人脑结构破坏殆尽,死亡时间的长短取决于人类的意志力,其中原理不便阐述,但无论意志力多强,终归是没能逃过一死。 如果智脑不行,那么光脑呢?其他智能芯片呢? 没用,统统没用,精神链接所造成的负面影响与潜在威胁远远大于它可创造出的价值,因此在不久后精神链接就成了全面禁止的研究计划,研究出的感应芯片也被全数销毁。 老人停下了脚步,他偏头望向依旧坐在柜台边的星盗与那放在柜台上的一号,深吸了一口气,只沉声问道: “谁给你动的手术?” 莫奈并非不明白其中利害,甚至于在给自己嵌入感应芯片之前,他还反复思考了许久。 给他动手术的是一台机器人,一台被安置在林立大师实验室中的医疗机器人,其实也不是多大不了的事情,就像是睡了一觉一样,醒来也不过是觉得脑袋有点疼,外加上突然与一号有所感应的不适应罢了。 ——当时的他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其原因在于一号是残缺的。 光脑虽然在性能方面无法比上智脑,但其在计算能力方面却丝毫不弱太多,一号却与正常的光脑不一样,这个被林立大师带在身侧的光脑使用的是一种极为古怪的标准,它所做一切运算之前考虑的不是效率,而是极致的稳定性。 这样古怪的标准让莫奈平安避开第一个死亡关卡,却依旧没有消除其潜在威胁,但那时一穷二白的莫奈却迫切需要那些精神链接后的好处——这些好处在外界人看来可能可有可无,但在那片荒凉的弱肉强食之地却是能够增加生存几率的筹码。 这些话,他自是不能对面前的人说的,他不能贸然暴露林立大师的事情,也对诉说自己当年困苦毫无兴趣。 “老头,你这么生气做什么?。”因此面对他那不算好看的脸色,莫奈只是如此笑道:“和一号进行精神链接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现在不还是活得好好的吗?” “无知!”佝偻着背的老人厉声喝道,他的脸上因为愤怒而覆上薄红,强压下心中的怒意,他只对身前的人这般道:“精神链接的危险不止在于信息冲击,而是整个共鸣过程都充满了危险!当年这项技术为什么会被叫停,还不是因为——!” “我都清楚。” 星盗琥珀色的眼眸中印出老人的身影,他用手指轻触着柜台上的一号,只平静地如此说道:“精神链接的整个共鸣过程都充满了危险,是因为一旦在共鸣过程中光脑受到了损伤,这些损伤会无差别地反馈到大脑上,到了那个时候……我会死。” “并且……”说到这句话时,莫奈顿了顿,然后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来,他用手撑住自己的额头,只道:“一旦嵌入芯片,完全融入人脑的芯片就再没办法取下来,所以老头,你现在对我说这些已经没用了啊。” 灰发的老人闻言没了声息,他死死盯着面前对自己的性命没有丝毫重视的年轻星盗,重重冷哼了一声,便转过身大步向工作台的方向走去。他这副样子反倒让莫奈神色一愣,在迟疑了一会后,他抓起一号就离开了原来的位置,小跑着到工作台前笑道: “老头,你别生气啊,事情也没你想得这么糟糕,我这些年不都活得活蹦乱跳,现在还活着站在这见你么?” “那不过是因为你命大。”刚刚的愤怒好像都只是错觉,老头又变回了莫奈每次见他时不冷不热的模样,这次摆在他工作台上的是一个破旧的圆形机器,他一边用工具熟练地将里面断掉的线路连接起,一边冷声道:“若是那个蜘蛛伤到的地方不是在脚肢处,而是正中智脑,你的脑子应该会挺好看的。” 莫奈闻言有些哑然失笑。 尽管老人此时表现得这般冷静,但他先前的神情可骗不了人,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对这项冷门的技术这么了解与排斥,但却不影响莫奈因此对这个初见面便问一号名字的古怪老头的认同感又多了一分。见那老头说完那句话之后就闭了嘴,莫奈靠在一旁的墙壁上,只笑着道: “你也说了我命大了,好歹最危险的部分是跳了过去,小心一点,总不会出事的。” 见老头依旧不理不睬地继续着手下的动作,莫奈想了想,又道: “再说了,和一号进行精神链接,我反而还多了自保的可能,通过一号控制周围其他光脑?嵌入式武器开发?没有了信息冲击,这样反倒对我来说益处更多。” 他这话原本只是随口一说,然而老头在听完之后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死死盯着自己右手握着的工具,浑浊的双眼在莫奈看不见的地方不停地轻颤着,老人闭了眼,忽而开口道: “这些话都是你老师对你说的?” 莫奈闻言一愣,他敛起笑容,望向那低着头的老人。 他自是没有这么多深远的想法,这些话是他从林立大师的笔记上看到的。那台医疗机器人原先就是为林立大师所准备,大师为了更好的做研究,便起了精神链接的念头,只是还没等他完成那场手术,就死在了那艘坠落的飞行器里。 不知心中是何种心情,他只摇了摇头,回道:“我没有老师。” 老人终于有了动作,他抬起眸看向身旁的星盗,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是与其年龄不符的成熟镇定,他在以前曾见过很多很多跟这星盗同龄的年轻人,却没有一个如他这般。 “……那你的光脑是谁给你的?” 他的话声趋于平稳,莫奈望着那双浑浊的双眼,笑了笑回道:“捡来的。” 捡来的? 老人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不见半丝闪躲,像是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他想说一声这不可能,但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 他只漠然地回过眼,冷哼一声道:“随便你就是。 工具都在右边那排上,在柜台上留下钱。” 莫奈能察觉到老头的心情不太对劲,但他只是看了那继续埋头工作的人两眼,便退到老头所说的地方去拿上了工具。 “那么我就先走了,下次再来。” 莫奈这般说着,即便没听到对方的回话也不在意,木门合拢时发出嘎吱的声响,听见这个声音,正坐在工作台前的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精神链接…… 他死死握紧了手中的工具。 章节目录 第78章 首领 “真是可惜~屠夫那些家伙跑得快,最后还是没带回他们的星舰呢。” 清脆的脚步声在冰冷幽暗的过道中响起,嵌于顶端的照明灯管随之一节节地向前散着光芒,走在灰发男人身侧的青年用一种轻快的语气这般说道,一张娃娃脸让人难以分辨出他的具体年龄,银灰的短发向上翘着,浅灰色的眼眸中带着的是与这周围丝毫不符的轻松惬意,青年向前迈着步子,欢快的音符似乎就在他脚下被踏出,但若是细看,又会发现他每次踏出步子的间隔丝毫不差。 “我很意外屠夫能造出这种级别的星舰。” 对青年的言行举止已经习以为常,灰发的二首领背着手向前行着,只眯着眼这般笑道:“智脑剥离技术可不是一般机械师就能掌握的东西,也难怪他们这些年一直有恃无恐。” “听说是因为他们早先招揽了一位鬼才机械师?叫什么名字来着……”青年面上露出颇有些苦恼的神情,在思考了片刻之后,他忽而抬起手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许茂!实在是太普通的名字,以至于我一时半会都想不起来。” 二首领闻言轻笑了一声,他抬头看向陷入黑暗仿佛永无尽头的走道,只开口道:“鬼才?可惜了,不能为我们所用。” “确实是这样没错。”听出了二首领语气中的惋惜,青年面上的轻松神色不变,只偏了偏头道:“那么,要找出来杀掉吗?” “许茂躲在屠夫大本营里,就算是让你去,估计还得费一番功夫,你能做的事情还很多,文森特。”毫不质疑青年所说的话的可行性,灰发的男人挂着淡笑这般回道,听见他的话,文森特耸了耸肩,只笑嘻嘻地道: “待在这里也未免太过无聊了啊,我只是在为自己找点事做。” “哦?无聊?” 骤然插入的第三个声音让文森特脚步一顿,他脸上神情不变,灰色的眼眸掠过一旁停在原地的二首领向前方看去。天花板上的灯管被这突兀的话声惊得接连亮起,正将自拐角处走出的男人身影显露无疑。 男人的身高足有两米有余,站在那里便像是一座行走的小山一般令人心中发憷。他身上穿着一套金属薄甲,各式型号的刀器挂在他的腰间,刀鞘彼此相撞时会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张方形的面孔让他看起来未免让人心生畏惧,更何况那深蓝的眼眸中尽是凶戾之色——即便是一般的火狼小头目站在这男人面前,都不敢与他直视超过三分钟。 “大首领。” 文森特微不可查地眯了眯眼,便又恢复了之前的神色欢快地对来人打着招呼,他身旁的二首领只轻轻点了点头,不咸不淡地道:“孔霍。” 来人没有应声,只是冷冷注视着面前的灰发男人。 孔霍,放在外头绝对算得上是一个能令小儿啼哭不止的名字。 因为故意杀人被判处无期徒刑,在狱中蛰伏十年后率领其余重犯劫持飞船离开,在军方多次围剿下狡猾逃脱,最终与其他重犯一起成立了火狼,并在三年后转而围攻军方探索新星部队,使其伤亡惨重。 孔霍的档案常年被存在军方资料库中,但每一年军方都拿这个火狼首领无可奈何。 然而外人都说孔霍手段狠绝诡变狡猾,却不知道在这庞大的火狼组织之后,还藏着一个隐形的军师。 二首领。 他盯着面前其貌不扬的灰发男人,眼眸中毫不掩饰地透着冰冷的怀疑,他初次见到二首领时火狼还不成现在的规模,这个灰发的男人曾说会帮他造就独一无二的势力,在见识到男人的谋略之后,他也就给予了男人相应的信任……但他却在这几年慢慢察觉到了不对。 在沉默地对峙了半晌后孔霍终于有了动作,他扫了一眼站在二首领身旁依旧笑得欢快没有离开意思的文森特,没有对文森特表达什么看法,他只是又看回那灰发的男人,面无表情地问道:“听说你前段时间给下面派发了围剿屠夫的任务。” “是。” 没有否认,二首领只是面上笑容不变地点了点头,对男人眼中的神色视若无睹:“他们的任务完成得不错。” “我可不记得,什么时候我有说过要对屠夫动手了,安格斯。”自孔霍口中说出的名字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灰发的中年男人因此看了面前的火狼大首领一眼。 “火狼要想成为最大的星盗组织,就不能让人抢了风头。”他依旧不紧不慢地这么说道:“屠夫虽然离我们的地盘的距离还很远,但若是让他们这么发展下去,未免会对火狼造成威胁,因此要将这潜在的敌对势力扼杀在摇篮中,我的想法有哪里不对吗,孔霍?” 他的最后一句话轻得像是要飘散在空中,灰发的男人抬着眸,那里面是一片淡定自若神色,他望了面前的孔霍一会,忽而摇了摇头笑了起来:“我所做的一切总归是为了火狼,有些事情你没想到,自然就只能我去做了。” “希望你心中真的是如此想着。” 听见他所说的话,那头的孔霍皮笑肉不笑地掀了掀唇角,不再看面前的火狼军师,他迈开步伐大步向前走去,二首领面上笑容不变,他依旧注视着前方,直到孔霍那沉重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道尽头,周围又变成了一片寂静。 打破沉寂的是文森特的一声口哨。 他松松散散地站在原地,像是对刚才的境况毫不在意,这个娃娃脸的青年瞥了一眼身旁的二首领,以一种不变的欢快口气说道:“看来他还是在怀疑你呢,二首领。” “孔霍可不是好骗的家伙。” 安格斯摇了摇头,他慢条斯理地扣上了方才注意到的散开的袖扣,边继续向前走着边说道:“我们这些年在灰港上的动静这么大,如果孔霍不起疑心,那他也就不是当年那个孔霍了。” “对计划没影响么?” “不用担心,他现在暂时还不会向我动手。”二首领这般说着,抬眼望向了头顶的灯管:“就算一组是他的亲信又如何,上三组中可有两组是站在我这边的,文森特,你的二组可未必就比他们差。” “你是在开玩笑吗?”文森特歪了歪脑袋:“什么时候,那群乌合之众也可以拿来和我相比了?” “孔霍不敢动手。”没去在意文森特话中的轻佻与不敬,二首领继续轻笑着这般说道:“他在等,我也在等,他在等一个彻底将我从二首领位置上弄下来的机会,我则在等一个能吞掉火狼的时机……只要一个至关重要的点出现,这个平衡就会瞬间被打破。” “所以你保下了那个家伙。” 文森特眯了眯眼,遮住眸中一瞬闪现的冷芒,二首领闻言背负着手直视前方,道:“文森特,我们所剩的时间不多,不能再等太久了,这你应该再清楚不过。如果他确实能为我们所用,说不定会成为这个关键的一点。” “若是出了乱子……”文森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他的语气依旧欢快,就像只是在开玩笑一般:“我第一个饶不过你。” 二首领闻言轻笑着摇了摇头,不在意文森特话中的威胁,他只道:“这你放心,最后赢的,只会是我们。” —— 诺亚在当日就从昏迷中醒来,一如米娅所说,莫奈在当天晚上便见到了神色不算太糟糕的诺亚。 之后诺亚的情况都还算好,只是他的假肢再也没装上,这个憨厚的灰港人摇头道这段时间都不能用假肢,只能等伤口愈合再说。因为出门换药以及和米娅回去的缘故,诺亚并不常在屋里,倒是莫奈自己待了一整天没出门。 将刚买回来的盒饭放在一旁,年轻的星盗张嘴咬住刚掰开不久的筷子继续手下的工作。从老头那里拿来了工具与材料,他便开始给一号制造蛛腿,这个工作对他来说不算困难,但新的工具和方法总会拖缓进度,并且总有微妙的不协调感。 等到饭菜都放凉了的时候,莫奈才眨了眨酸涩的眼放下手中的工具,他望着手下的成品叹了口气,只自言自语地道:“明天早上去问问那老头吧……” 下定了决心,莫奈扒拉着凉透的饭菜吃了两口便跳下了座位,收拢好一号的部件小心翼翼地放入口袋中后他大步向门口走去,原本想去再买点东西吃,却在途经大厅时碰到了米娅。 那个女人正一个人占着张桌子喝着闷酒,抬眼瞥见了经过的人,她抬起酒杯向莫奈点了点头。 莫奈脚步一顿,他转过身,向米娅的方向走去。 章节目录 第79章 对饮 只要不是在出任务或者被包场的时候,这摆满了酒桶,就连空气中都是醉醺醺酒味的大厅从来都不会缺乏来客。不一定是同组的星盗,那些臭味相投手中都沾满了鲜血的刽子手坐在同一桌上喝着酒,他们有些在大肆谈笑,有些则在小声商量着什么,当莫奈进来时,三三两两的视线聚集在他身上,不久又都尽数移开。 米娅就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她的黑肤白发在这群星盗里格外显眼,因此莫奈一眼就望见了她,女人撑在桌面上的右手晃悠地举着酒杯,如同莫奈第一次见到她时那样,桌面上满满当当地摆着酒瓶,这些酒瓶已经空了大半,尽管如此,女人的神色却依旧一片清明。 见到莫奈过来,米娅掀了掀眼皮,随手从一旁的酒架上拿过一个酒杯就往里面倒了酒,连半分给莫奈说拒绝的机会都不留。 莫奈只笑看着米娅将酒杯推到他面前,并向他扬了扬下巴,在来这几天后他就已经喝过几次酒,但他对这辛辣的液体并不算喜欢,不过米娅让他喝,他也不会拒绝就是。 出门找饭吃的念头在此时已经被抛出脑后,莫奈给自己灌了一口杯中液体,便抬眸看向对面的人问道:“每次任务结束,你都要来这喝酒?” “你好像管得太宽了。” 黑肤的女人露出肆意的笑这般说道,出任务时的女人总是冷静而清醒,除了第一次见面时的大发雷霆,莫奈再没见过她发脾气的模样,像连现在这样的表情都未曾见过。 米娅随手将酒杯扔到桌上,玻璃制的杯底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女人一脚踩着长椅,看着对面一口一口喝着酒的星盗说道:“你救下的那个家伙,马丁的兄弟,最后还是选择待在了阿诺德那边。” 莫奈喝酒的动作忽而一顿,他看着对面的米娅,毫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角:“那又能怎样?难道我还能跟那小子说,喂,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可不能再支持阿诺德那个家伙了,得和我们一块?” 待到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然后边摇着头边往空了的杯子里灌满酒,米娅只沉默地注视着对面的人,她在半晌后移开自己的视线,只垂眸低头看着杯子中澄黄的液体:“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要看得开,对这种背叛的人都能这么心平气和。” “背叛?”莫奈将这个词在舌尖重复了两遍,然后笑着反问道:“我又不是他上级,何来的背叛之说,不过是桥归桥路归路,仅此而已。” “但对我而言,他却是背叛了所有灰港人。”米娅重重攥着拳头拍在桌面上,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一些距离近的星盗,但那些星盗只是看一眼便回过了头,米娅也完全忽视了他们的注视,她冰冷地望着面前的人,继续说道:“灰港人在火狼里只是随时都能扔掉的炮灰,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我想要改变这个现状,我想让灰港人都团结起来,但是这件事情却完全无法做到。 讽刺的是我却无法对此有丝毫埋怨。” 女人冷笑了一声,她用双手环抱在胸前,继而道:“正是因为我们太过弱小,他们想要有更高的生存几率就必须要去投靠阿诺德,大家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这并没有什么错。” “但是还有很多人选择追随你。” 莫奈晃着酒杯这般说道,此时他已经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不需要照镜子他都能知道自己的脸上已经是一片通红,他看着对面的米娅,不明白对方是天生不畏惧酒精,还是因为皮肤黝黑导致自己看不出来。 莫奈更愿意相信后者。 这些不知歪到何处的想法米娅自然不知道,白发的女人心中依旧沉重,她望着面前的酒杯,只嗤笑了一声道:“我倒情愿他们不跟着我,这么多人都把我当做救星一样,这种感觉你知道吗?很烦,真的很烦。” 莫奈突然想起,相似的话他似乎曾和诺亚说过。 不同的地方在于他在当时干脆地拒绝了诺亚,面前的女人嘴上说着烦,却从未想要甩开这些负累,米娅将所有灰港进来火狼的星盗都看作是自己的同伴,正因为此,才会如此憎恨,如此苦闷。 ——可是,同伴这种称号,本来就不该是那么轻易交付出去的,莫奈相信米娅知道这一点,但女人却无法让自己真正对那些和自己来自同一个地方的星盗熟若无睹。 琥珀色眼眸的星盗只笑了笑没有讲话,那头的女人似乎也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多,便干脆地闭了嘴。周围一片嘈杂,莫奈与米娅就沉默地对坐着喝酒,直到最后一瓶酒也被两人倒得干净时,莫奈才想起自己是出来干什么的。 只是他现在灌了一肚子酒,也是没什么吃东西的欲望了。 “我该走了。” 莫奈将酒杯放在桌上,对对面的米娅这般说道。他在这边走着神,却忘了坐在对面的米娅是喝惯的,他这种菜鸟压根比不得,值得庆幸的是他喝醉后似乎没什么糟糕的表现,除了眼神有些发花之外也就觉得脑袋有点疼,意识倒还算清醒,莫奈默默在心里想了一番,便觉得自己还是能走回去的。 如此想完之后,不待米娅回答,莫奈便用力站直了身往回走去,米娅斜眼看着他离去的有些摇晃的背影,忽而开口说道:“蜘蛛。” “恩?” 莫奈停下脚步回过头,那带着些醉意的琥珀色眼眸中印出了白发女人的身影,然后他便见那人沉默地向他举起了酒杯,然后一口闷了个干净。 “谢谢你救了诺亚。” 说完这句话米娅就回过了头,莫奈看了她的身影一会,笑着点了点头,便将双手插入兜中继续向前走去,面前的景象有些模糊,莫奈忍不住眯了眯眼,这才勉强将前面的道路看清,坐下的时候还不觉得,等到他站起走了一段距离之后才惊觉自己这一下确实是喝了太多了。 等到走到自己的房门前时,他已觉得腹中一阵翻腾,用手撑住了墙壁,莫奈勉强确定了面前的门牌号,这才用兜中的钥匙开了门。 诺亚已经换药回来了。见莫奈进来,他习惯性的地抬头看向对方,结果那人捂着嘴便快步走到了厕所,然后便是一阵再清晰不过的呕吐声。 等到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得一干二净,莫奈这才冲了水,脚步虚扶地从厕所里走了出来,他将自己整个人都扔到了床上。 “你去喝了酒?” 耳边模糊听到了诺亚的问话声,莫奈眨了眨眼,见眼前还是一片模糊,就干脆闭了眼,只含糊跟那人回答了一声嗯,他嗅到了空气中混杂的药味和酒味,这难闻的味道让他万分清醒,连想睡过去都睡不着。 “你和米娅……”闭着眼睛,莫奈听到自己这么问道:“你和米娅是为什么要来火狼当星盗的?” “我们吗?”突然听到这个问题,诺亚着实一愣,这个憨厚的灰港人仔细想了一会,这才老实地开口答道:“因为要养弟弟妹妹,我和米娅在灰港居民区找的工作只能让我们勉强吃饱饭,弟弟妹妹们都是饿着的,加入火狼之后就好了很多啦。” “都是很重要的人吧?” “什么?”莫奈说得太含糊,正给自己上药的诺亚一时没听清,然后他便听那人又重复了一遍:“米娅,你奶奶和弟弟妹妹,对你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人吧?” “当然是。”终于听清的诺亚面上露出了笑,他用手挠了挠头,只道:“如果不是为了他们,我和米娅宁愿去给那些不知在建什么的星盗工作也不会来这里加入火狼,来这里的灰港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呀。” 莫奈闻言压着嘴角露出一个轻笑,他向里侧翻过身正准备睡去,就突然听见身后的诺亚问道:“那么你呢,蜘蛛?” “……我?” 原本正躺得轻松的人忽而一愣,他睁开了眼,直盯着面前白花花的墙壁,半晌才轻松地笑了笑道:“大概是有吧。 只不过他们有的死了,有的在我已经回不去的地方,还有的……分开了,去了我们之前说好的那个地方,暂时见不到面。” 章节目录 第80章 基础 明明是昏天暗地地睡了一夜,待到第二天醒来时,莫奈非但不觉得精神了些,反而觉得头疼欲裂,眼皮也是沉重得不行。 强忍着不适坐直了身,他撑着额头便想向前走去,只是还没等走出一步就因为腿脚虚软向后倒了下去,脑袋撞在铁制的床沿上发出哐的一声响,莫奈倒吸了口凉气,连忙用手垫住了后脑勺。 不过拜这一撞所赐,他倒是觉得自己清醒了不少。 眯眼看清眼前的景象,莫奈左右望了望,不见诺亚,倒是自己的桌子上放了个保温盒。摇晃着扶着床走到桌子前,他很快坐了下来,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莫奈用两指夹起压在保温盒上的纸条,有些迟钝地看了半晌才看懂了上面写了什么。 【我和米娅回去看奶奶了,给你带了饭,醒来就吃了吧。——诺亚】 莫奈眯起眼打了个哈欠。 扔掉手中的纸条,他打开那保温盒看了一眼,诺亚给他打的菜很齐全,绿油油的青菜和香喷喷的五花肉搭配在一起令人看了只觉得食欲旺盛,直到此时莫奈才发现自己饿得胃疼,狼吞虎咽地将这顿饭吃完,动了动已经有些力气的腿脚,他便向洗漱间走去。 一顿冷水澡下来莫奈身上的酒味去了不少,整个人也比之前清醒得多,靠在洗漱间的墙边思考了一会,莫奈这才想起原本自己今天是想要去干什么。 “……大意了。” 有些懊恼地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莫奈扯过一旁的衣服飞快地穿上,没去管还滴着水的头发,他打开洗漱间大门将一号和昨天自己做的零件揣到兜中,随即大步向前走去。 匆匆忙忙赶到火狼基地的大门口,莫奈这才发现天幕已经是一片漆黑,一片又一片白色的光圈在路旁铺散开来,歪斜沿着泥石铺成的小路延伸至远方。 他微愣着看着这副场景,半晌之后眨了眨眼,这才将眸中那丝陌生与迷茫驱散得一干二净,伸手摸了摸还有些发疼的后脑勺,莫奈抬步向远方小跑而去,他鲜少在夜间出火狼基地,原本今天是想在白日去找老头问些问题,没想到昨晚和米娅喝多了,一觉就又睡到了晚上。 ——看来酒这东西还真不能喝多,这么晚了,也不知道那老头有没有关了店门。 这般想着,他脚下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穿过两侧散发着诱人香味和叮叮当当声响的小铺,踏着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小路,莫奈很快就到了那破旧的木屋前。在这般漆黑的天色下,那木屋显得愈发阴森得像鬼屋一般,莫奈望着窗上透出的黯淡的光,却是不自觉地呼出了口气。 他踏上已长出青苔的石阶,如往常一般在门上轻敲了敲,即便里面没有回应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扭开没上锁的大门便向里走去。由一根线悬挂着的灯泡摇晃着发着黯淡的光,更明亮的却是在里头,白色的晶体在透明的罩子里燃烧着,老人俯身趴在不大的木桌前,他的右手偶尔一动,就像是在刻画些什么。 莫奈悄悄带上了门,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老人背后,还没等多看上几眼,便听见那连动都不动的老人淡淡地出声问道:“来了?” 站在老人身后的青年笑着眯起了眼,他将双手揣在兜中,只回道:“我的动静这么小,你是怎么听见的?” 没回答他的话,老人只是冷哼了一声放下手中的工具便站起了身,莫奈扫了一眼那木桌,便发现上面放着一个球体,球体的表面还是黯淡的,但隐约已可以看见那上面凹陷下去的纹路。 “这是什么?” 他仔细研究了半晌,这才回过头对已经坐在柜台后的人这般问道。那老头闻言一顿,抬了抬眼皮,只不咸不淡地回答:“一件小玩意儿。” “老头,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不行吗?”莫奈笑着继续这般说道,他干脆伸出手摸向那球体,老人见他这般动作也没阻止,只是低下头收拾起又变得散乱的柜台,直到他听莫奈又出了声: “……这是光脑?” 没敢用手去触碰那纹路,莫奈只眯着眸看着那隐隐有些熟悉的沟壑,愣神片刻之后才扭头看向老头,那老头手中的动作滞了一滞,收好眸中复杂的神情,他这才望向远处的星盗: “你能看出来这个?” “连蒙带猜。”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莫奈小心翼翼地将手中与一号相较还太简陋的光脑放回桌面上:“第一次来时我正好见你用卡帕型连接,这种方式一开始就是用在光脑上面的,我就想着说不定呢……看来我的运气不错。” 他的话说得坦然,但老人却明白这绝非运气。那双不再清澈的眼睛轻微动了动,他望着那星盗走到柜台前坐下,便开始从兜里往外掏着东西。 缺了三条腿的蜘蛛一号,各式各样古怪的小零件,还有被捋直放在一块的线路,莫奈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东西在柜台上排成一列,又拿出了一个组装在一块的半成品,没再去纠结之前的问题,他只是望着对面的人问道: “我昨晚帮一号做了新的蜘蛛腿,只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各个部件中的契合度总是达不到我想要的那样,是设计的问题么?” 老人抬眸看了他一眼,便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蛛腿。这小小的组合零件孤零零地躺在他的手心处,显得格外地小巧精致,但老人在惯常的一摸后便皱起了眉,他无言地翻看了半晌,目光只在前肢陷进去的凹槽处停了一会。 莫奈看着他愈发皱紧的眉头,忍不住挠了挠脸上的疤痕,他心中有种微妙的紧张感——认真算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请教别人关于机械方面的问题,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心虚。 房间中的寂静被蛛腿掉落在柜台上的一声轻响打破,老人面无表情地放下手,他望着对面的星盗,没有说自己的看法,只是反问道:“你换了新的设计,是想给它增加什么功能?” “……让一号的动作能更加灵敏。”莫奈愣了愣,然后这般答道,他这话一出就让老人黑了脸,那个在这么多来一直摆着一副棺材脸的老头露出了惨不忍睹的表情,他用右手敲了敲桌子,不客气地说道: “不合格!除了手法统统不合格!长则太长,短则太短,目光更是短浅到极致!真按照你的想法来,一号能跑起来已经算是个奇迹了!” 他的话说得不留情面,莫奈却丝毫不觉羞愧,他自知自己这些年来最缺的是什么,因而面对面前脸色黑得不行的老头,这个刚来火狼不久的星盗认真地请教道: “那我该如何改进?” “这不是改进的问题,所有这些都已经废掉了!”老头敲了敲桌面上的蛛腿,开口便道:“与其想着通过前后肢的比例调整来改进速度问题,你不如换掉这个简陋的结构,更何况你这个设计完全不符合机械美学!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浮躁!只要稍微认真看过《机械美学原理》这本课本都不会犯像你这样的错误!” 那头的老人越说越气,莫奈却是疑惑地眨了眨眼,他歪了歪脑袋,只问道:“那是什么?” 只这一句话,就将老头接下来要说出口的刁难噎在了喉中,他黑着脸看着面前的人,反问道:“我以为现在的学校都会给你们开设这门课程?” “可是……”琥珀色眼眸的青年笑着摸了摸脖子:“老头,我没上过学。” 他这话一出,老头的脸色更黑了,他望着面前一脸无辜的星盗半晌,见他实在不像是在撒谎,克制下质问这没上过学的星盗是如何看出自己在制作光脑的冲动,他只是继续问道: “看过《智能机械工程》吗?” “没有。” “《联动级别的设计工艺》?” “……没有。” 待到把机械师一业基础学科的经典书籍都问了个遍,见面前的人还是一问三不知,老人额上终于冒起了青筋,他强忍着胸中怒气敲了敲桌面,开口沉沉道:“学过数学和物理吗?” “……” 莫奈看了他的脸色半晌,脸上的笑容难得显得有些僵硬,琥珀色的眼眸也心虚地转向了他处,见他这副神色,老头也知道自己不用多问了,于是干脆闭了嘴。莫奈见他猛地站起身向旁边大步走去,一会就端着什么东西过来嘭的放在自己的面前,溅起的灰尘还让他直呛了两口。 他捏了捏鼻子,睁开眼向前看去,就见面前一叠的大砖头书,那些书已经显得老旧,但看上去却保存得完好,那个一脸凶气的老头一手按压在书上,只沉声对他道: “在没看完这些书之前,你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我不想见到一个能认出我在做什么的门外汉站在我面前,这简直就是对我的侮辱!奇耻大辱!!!”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怒吼出声,莫奈掏了掏自己被震得有些发麻的耳朵,随即飞快地将一号揣进兜里抱起了那一堆大砖头,边向门口跑边笑着回道: “行了行了!我最近一定闭关修炼就是!老头!你老是那么生气很容易挂掉啊!” “滚!!!” 莫奈麻利地阖上了门,身后似乎有什么东西直飞来打在了门板上,感受到门后那动静,他不由得倒吸了口凉气,随即忍不住摇了摇头笑出声。 ——这老头那么活蹦乱跳的,怎么着也还能活很久才是。 章节目录 第82章 鹊起 “……并在之后进行分裂,将星舰解体为小型飞船,此时余下的敌人人手不足以兼顾所有的飞船,因而势必会有一部分人从中逃脱。” 背负着双手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维尔莉特朗声如此说着。灯光将这间干净得一层不染的台阶教室照得亮堂,环形的台阶上从前往后坐着身穿统一迷彩作战服的帕里奇预备生,淡蓝的光屏在半空中悬浮着,自动靠近讲话人的微型扩音器清晰地将声音放大到教室的一个角落,站在讲台上的教官闻言未露笑,但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明白了她的方案。 透过虚拟屏幕见到了台上教官那不起眼的动作,维尔莉特脸上的神情稍微一松,然而就在她刚准备敬军礼坐回原位时,神情便忽而一凝。 “教官,我有异议。” 维尔莉特皱着眉侧过脸向左前方望去,就见一人背着手站了起来。那个黑发的预备生并不在意自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视线,他只是平静地望着前方,冷澈的黑眸中印出了不远处教官的身影。 “编号邵君衍。”台上的教官转眸看向站起来的青年,他显然已经对这个人十分熟悉,因此甚至不用去查看他的资料便如此出声问道:“你有什么异议?” “将星舰解体以博生机并无不对,但是如果我没有记错,教官刚刚给的问题是‘如何给最近的行星发送出预警信息’而不是‘如何逃出敌人的包围圈’。”面容俊美的青年这般说道:“刚刚编号09514给出的方案中有严重的能耗问题,x-735是小型作战迅敏星舰,储存的能耗不如装载型星舰的三分之一,因此星舰解体为小型飞船后余下的能源完全无法支持之后的跃迁,更不用说是完成教官所说的任务。” 他的话声不急不缓,却让整个教室里响起了一片窃窃私语声。维尔莉特下意识地攥起了拳头,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犯下了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但她所选的路线已是尽量将能耗压至最低,因此……她抬眸向前方的人望去,像是要看看那人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没去管其他人,邵君衍在停顿片刻之后便望着台上的教官继续道:“敌方使用的是大型武装星舰,这类星舰火力强,但在灵巧方面却不如迅敏星舰,并且虽然隐秘,但是依旧存在着死角,因此能耗更低的方法应该是寻找对方死角处进行突破。” “说得容易。”听到此处,维尔莉特已经忍不住冷哼出声,她望着前方微偏过头的邵君衍,开口便道:“战局无常,敌人的死角又岂是这么轻易暴露出来的?” 邵君衍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回过头继续讲述着自己的方法,他甚至展出了自己之前所画的战术路线图,尽管因为是临时之作而显得潦草,但还是能令人清楚看出他的想法。 台上的教官心中微动,他看了认真分析的黑发青年一眼,在所有人都没有发现时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按照这个路线行进,能够完成任务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三,远比刚刚的战略成功率要高得多。当然,中途可能会遇到其他变故,不过这个问题只能在战场上进行分析,我无法给出答案。” 说完最后一句话邵君衍便不再多言,放下手中的笔,他又恢复了原本背负着双手的挺拔站姿。伴随着稍有些大声的喧哗声,台上的人望了眼邵君衍与依旧站着的维尔莉特,没有其他多余的表情,甚至没有说邵君衍的战术是否更优秀,他只是让这两人坐下,随后便环视了底下的预备生一圈,敲了敲讲台道:“好了!今日的战术课程便先到这里。之后我会给你们传输新布置的模拟战役数据,两天后你们的战役记录必须全部上传到数据库中。预备生们,你们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且不提最后一句话所带来的沉重压力,那旁的维尔莉特依旧紧攥着拳头,尽管教官最后什么都没说,但她却清楚最后是她输了。只冷哼了一声,这个前不久还和邵君衍并肩作战的棕发女人干脆转身向门口走去,很快不见了踪影。 邵君衍却并不在意,他只垂眸带上自己的物件便出了门去,为数不少的视线有意无意地在他身上掠过,和维尔莉特一样被邵君衍忽略得彻底。 刚出门不久,他就碰到了一个熟人。 靠站在墙侧的陆远飞收回自己放在离去之人身上的视线,转而回过头向一旁望去,并在见到黑发的预备生时笑嘻嘻着打了个招呼:“邵少爷,一起走吧?” 邵君衍脚步连顿都不顿,只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便继续向前走去。陆远飞习惯了他这副模样,他很快就追到了邵君衍身侧和他并肩同行。 自一个月前的测试结束之后,陆远飞就飞快地和邵君衍熟稔了起来,许恺乐为此没少犯过嘀咕,不过虽然对这个没什么表情的邵家大少爷有些心里发憷,他对陆远飞在想什么却心知肚明,反倒是担心陆远飞在邵君衍这碰了壁。 ——倒是维尔莉特在测试结束后再没和他们说过两句话,像是在那之后就划清了界线。 邵君衍只见身旁的人走神了一会,很快就恢复了平日的表情,陆家的大少爷看了看周围放在他们两人身上的视线,对邵君衍笑道:“邵少爷一战成名,请问现在心里是什么感受啊?” 一战成名,陆远飞说得一点都不夸张。 原本在那场测试开始之前众人都觉得最终的结果已经没什么悬念,毕竟这次预备考核拔尖的人不少,陆远飞算一个,霍奇上将的近亲尼古拉斯也算一个。而邵君衍是谁?一个失踪三年突然回来的落魄少爷,在失踪前也不过挂着姜上将外孙的名号,一时暴起伤了伯克利家的少爷倒是为他博得了些关注,只是这令他背负的也并非是赞誉,而是仿佛看笑话般的戏谑。 因此在知道排名后其他人的震惊可想而知,并且不得不抛弃以往的成见,认真研究起这个邵家的大少爷起来。 ——邵君衍瞬间从透明得没什么人注意的存在,一下子变成了走到哪都会被人认出的焦点。 他自己对此倒是没有多大观感,只是一如之前一般将这些视线无视,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就如此时,邵君衍斜睨了陆远飞一眼,便又回过头继续向前走去。 陆远飞摸了摸鼻子在心中发誓他从未见过这么无趣的人,明明有着这么一副好皮相,却半点不像奥罗拉的少爷们似的善于交际。他甚至怀疑邵君衍心中是不是只装了那枯燥的训练,再容不下其他人了。 ……这家伙,以后该不会连个喜欢的人都找不到吧? 脑中的思绪在一瞬间歪到了一个古怪的问题上,幸而陆远飞还记得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摇了摇脑袋,便对身旁的人道:“昨晚我给你的资料收到了吗?” 邵君衍闻言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只道:“多谢。” 能让他们这般重视的,自然只有几日后的最后一场测试。 作为这整个预备考核中最重要的内容,最后一场测试的占分比极大,对邵君衍来说也最为重要。即便这些天来名声大噪,他自己却依然冷静地知道自己身上还背负着那被减扣去的十分之一分数,如果不能在这最后一场测试中获得理想的分数,那他前面的努力也就功亏一篑。 “……最后一场测试的考核内容往年来都是固定的,比起上次的测试,这次会更加注重对领导力和战术的考核,并最终由薇薇安打出得分。” 邵君衍偏过头向身旁的陆远飞看去,他正想和对方说些什么,就突然见身旁的人停下了脚步,甚至敛起了笑意来。如同心有所感般扭过头,邵君衍很快对上了注视着自己的翠绿色眼眸。 那双眼睛中带着毫不遮掩的冰冷审视,自上而下,像是要将邵君衍这个人看得彻底。黑发的预备生只冷眼向他望着,无言之中,竟是形成了对峙之局。 过往的预备生们无意间放小了自己的话声,有些人甚至加快了脚步,人群来往之间,唯有尼古拉斯一行人与邵君衍陆远飞停留在原地。 最先出声的是陆远飞,那个人扯起笑,凉凉地道:“奥尔丁顿大少爷,请问有何指教啊?” 听见陆远飞的声音,尼古拉斯的眼眸微微一动,但是很快地又将视线投放在邵君衍身上,他看着对面的俊美青年,出口的话声顺滑却冰冷:“你的父亲是我舅舅的属下,而你却和保守派的人混在一块。” 只一句话,便将陆远飞之前闭口不谈的话题挑明得彻底。 陆远飞闻言脸色微变,倒是邵君衍依旧是那副模样,他望着面前的人,唇角难得向上扬,却是勾出了一个讽刺的弧度。 “我的事情……”邵君衍只抬眸这般说道:“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些人来管了?” 尼古拉斯眯起了眸,他望着面前的人,眸中的神色如同毒蛇般阴冷,然而他却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抬起脚步便向邵君衍的方向走去。邵君衍漠然地看他们与自己擦肩而过,便换了一个方向继续向前。 “你去哪里?” 听见陆远飞下意识地问话,邵君衍回过头望向身后的人: “……去训练。” 章节目录 第83章 变化 扑打在脸庞上的冷水刺激得原本倦怠的神经又活跃起来,邵君衍双手撑着洗手台抬头向上望去,镜子中的人肤色白皙,长开的五官令其失去了少年时隐约的雌雄莫辩,那愈发俊美的面容亦是与柔和无关,冰冷与漠然混杂,让人不敢轻易上前。 这么熟悉,却也这么陌生。 邵君衍闭上了眼,他抬手扯过挂在一旁的毛巾将被打湿的脸庞擦干,便直起身抬步向外走去。墙上的窗帘被房间主人一把扯开,淡淡的光辉一下全铺洒在了未亮灯的房间地面,占据大片窗外视角的是一轮明亮的圆盘,这日复一日相绕旋转的双子星上高楼耸立,那些人类所留下的痕迹便这般印照在了黑色的眼眸中。 等这个晚上一过,他们就将迎来预备考核中的最后一场测试,所有的汗水与努力将在这最后的时日中得到验证。 一如之前的测试一样在薇薇安所构建的虚拟世界中进行,只是这次不再是单枪匹马的战斗,一万五千名预备生都将被分配到不同的场景进行任务。在这些场景中他们将成为一支小队的队长,并接收到来自薇薇安的不同命令,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的进度如何与存活人数的多少将决定他们的最终成绩。 所有的这些,都来源于陆远飞给邵君衍的资料与魏远帆特意告知的信息。 说来讽刺,虽然邵家地位不低,但要让邵清为自己的事情费心思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倒是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魏远帆对自己的事情颇为上心——上次闹出那件事后,他还专程给自己来了讯息,虽然两人通话并未多久,但这份好意已足以让邵君衍记在心间。 然而尽管如此,邵君衍却清楚地知道对方所做的一切更多是看在外公的面子上。 安静地站在原地看了天上的行星半晌,邵君衍垂下眸转身向床侧走去,许多来帕里奇的预备生在来时都会特意先下载了娱乐用的小说或是影片,但是邵君衍却没有这些。这两个月来他的生活枯燥而乏味,夜间时他通常也在进行训练,待到回来后就睡下,为第二天的训练养精蓄锐。 直到前一夜他参加的加训才堪堪结束。 距离入睡还早,这间没放置多少东西的房间却依旧是黑漆漆的一片。房间的主人屈膝在床沿边坐下,他将手肘撑在膝盖上,便伸手打开了手上拿着的照片。在回来后就做过特殊处理的照片依旧看不出半点对折的痕迹,照片上的人鲜活得一如既往,邵君衍甚至看到了那人唇侧露出的虎牙,这让他一度恨得牙痒痒的虎牙在此刻看来却难免令人心中酸楚。 ——耳边忽然像是有丝热气掠过,恍然间他产生了错觉,像是莫奈此刻就站在他身后,好整以暇地只待他回过头笑问:阿衍,你怎么还醒着? 邵君衍愣了愣,他飞快回过头,却理所当然地看见了空荡荡的房间。 ……阿衍。 只有莫奈才会这么称呼他,开始时邵君衍只觉得这称呼又幼稚又过于亲昵,现在却万分思念着这个称呼。 ……阿衍。 邵君衍顿了一顿,闭上眼,他重新折起了手上的照片,在小心将照片放在一旁的矮柜上后便不再去想那个人,只躺倒下去准备陷入梦境。 那柔软的黑发搭在凹陷进一块的枕头上,在自窗口洒进的淡光照耀下泛着清冷的光。 —— 陆远飞难得起了个大早。 多少人在这个最终测试前夜辗转难眠,他倒是睡了个舒坦,甚至因为睡得太多而在第二天醒来时觉得有些倦怠,打了个哈欠,陆大少爷刚套上鞋出了门,就见到了住在同栋楼楼上的邵君衍。 那人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不见放松,也不见大多数预备生脸上带着的紧张神情。陆远飞快步跟了上去,便笑嘻嘻地和那人打了招呼:“邵少爷,早上好啊!” 邵君衍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脚下并未停顿,只随口回了声早,拜这个最终测试所赐,他们今天不用徒步去训练场,而是可以乘坐门前的无人列车去往规定的场所。他们的胸前都佩戴着入学时所发的校徽——而这个校徽在最终测试后是否会被帕里奇收回,就要看他们的最终成绩了。 列车上的预备生有的正襟危坐,有的满脸愁容,有的除了稍微的紧张之外倒也看不出其他。几乎是一上车,他们两人便吸引来了所有的视线,但邵君衍和陆远飞早已对这种反应习以为常,他们只是挑了个位置坐下,便等着列车向前行进。 邵君衍偏过头,又看到了那远方的黑色石碑,一如他刚来到帕里奇时的路线,列车很快靠近了那石碑,却又与之擦过逐渐远去,直在一个圆形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巨大的墙面将整个圆形一分为二,在入口的前端是巨大的广场,在之后却是他们之前测试时来过的睡眠舱安置地。不需要教官呼呵,已在这两月的训练中向合格的士兵蜕变的预备生们在来时便已自行找好了位置,明明是如此多人的场合,整个广场中却安静得除了轻微的脚步声之外再没有一点其余杂音。 伊桑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已经整齐排列好的队伍,一万五千个预备生站在广场上,没有一人迟到,亦没有一人窃窃私语。 这位原本脸色不算好看的头发花白的老校长神色稍缓,他站在二楼栏杆处,目光轻扫过下面背负着双手站着的预备生。这个在以往获得无数功勋的老人点了点头,只开口说道: “我很高兴能在两个月后看到这般面貌的你们。 今天所站在这里的你们中,有些人会顺利成为帕里奇的一年生,但也有些人将归还校徽,或是加入其它军校,也或是另有去处。 但有一点我希望你们能明白,能站在这里的你们绝非失败者。你们是从帕里奇大招中脱颖而出的最优秀者,即便没有进入帕里奇,你们的人生依旧可以登上新的高峰,而这两个月的考核将成为你们宝贵的财富。 ……愿你们以帕里奇为荣。” 最后一句话落地,伊桑缓慢地举起手,向所有预备生敬了一个军礼。邵君衍抬头望着虚屏上的老校长,他松开了背着的双手,与所有的预备生一道向这位为人类辛劳了一生的老人回以军礼。老人静静看了地下的预备生一会,便展开了手上的文件,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色,老人先是轻吸了口气,这才继续道: “接下来我所要说的,是你们这次测试的形式和需要注意的内容,这关乎到你们最后的成绩,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认真对待。” 接下来所罗列的条目,都是邵君衍已经了解的内容,他不敢松懈心神,但这些内容与往年一般无二,连半点修改也无。 ——看起来似乎真的没有变化了。 心中的念头刚过,邵君衍便忽然见楼上的老校长停下了话声,那人放下了手中的文件,背负着双手,低头望着他们继续道: “前面是大体的测试要求,之后的……便是在这次测试中新增的条件以及形式变化。” 邵君衍一愣,便听那人说道: “今年单人进行的任务有所修改,在即将生成的场景中,你们将会两个人出现在一个场景,但是……你们将会是敌对关系。 你们各自有各自的任务条件,听好了,预备生们,一旦在完成任务之前被对方所击杀,你们的成绩将会大幅扣减,而在击杀对方后完成任务将得到更好的成绩。 并且……” 说到这时,伊桑沉下了声:“……不要以为这只是虚拟场景,你们在任务中受到的伤害将会以百分之五十的比例转移到你们的身体上——预备生,你们要将这当做真正的战场,而不是只是一场考核。” 邵君衍微微睁大了眼。 不止是他,原本安静的大厅中因此响起了轻微的骚动声。 章节目录 第84章 争执 “简直荒谬!” 距离最终测试不过还有两日时间,突然听到这样的要求,伊桑忍不住用双手按压在桌面上,支撑着原本弯曲的双腿直立了起来。 多个虚屏在伊桑的面前呈半圆形漂浮着,隐隐将这位帕里奇的老校长包围在其中,正对着伊桑的虚屏上显示出的正是霍奇上将的身影。霍奇将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的脸色并未随着伊桑的激动情绪而发生变化,这个如今在军部手握重权的男人只是平静而从容地看着那头的人,像是在等着那人将话说完。 伊桑强忍着胸中的怒气,只沉着脸色道: “最终测试的考核模式在这一百多年间从未改变过,就算要改革,也该是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商量之后递交议政院进行审批,而不是你们在测试进行前两天过来通知我今年改了考核模式!” “伊桑校长。” 听完老校长所说的话,霍奇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平静而不容置疑的笑来,因此皱起的眼角处浮现着淡淡的细纹。如今的霍奇已经过了百岁,尽管只是快要踏入中年的时候,家族早衰的基因却让他看上去已不那么年轻,倒是皮肤一如当年一般白得过分: “校长大概是有些误会,我们在今日过来与您进行会议并非是要和您商量这件事,而是军部的诉求已经通过了议政院的审批,因此过来告知。” “你——!” “这或许会令您觉得难以接受,但是议政院的审批回执单确实就在我手中。” 伊桑强令自己吞回了原本要说的话,他脸色难看地看着霍奇微向后倾了倾身子,很快就从底下的抽屉中取出了回执单。印在白色纸面上的印记正是源于议政院的印章,那鲜红的颜色却只令他觉得刺目,也愈发在心中觉得荒谬。 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伊桑看着屏幕中清晰的白纸黑字半晌,这才开口说道: “这些预备生还不是正式的服役士兵,帕里奇必须对他们的性命进行负责。薇薇安在此前根本没有接收过类似反馈伤害的指令,稍有不慎,就有可能会对他们造成无可挽回的伤害,就算要采用新的考核模式,也应该要给一段时间给薇薇安去适应新的变化!” “我想,这点应该是您多虑了。” 霍奇将手中的回执单轻放在桌面上,重新抬眸看向面前的老校长,他依旧从容地笑着,只道:“薇薇安作为目前最高级别的战争防御系统,又经过了这么多年的自主进化,其现在的能力水平连我们都不可得知,要载入已经成熟的反馈伤害指令对她来说并不是难事。” “可……” “伊桑校长,我希望你能够明白。” 果断打断了伊桑皱着眉想要说出口的话,霍奇敛去了脸上的笑容,甚至连之前的敬称也收了回去,将他身上最后一点温和散尽。漂浮在伊桑面前不同虚屏中的军部高层至今只有他一人开口说话,其余人似乎都对他的发言没有质疑,而只是在一旁观看着。 “之所以会有这个举措,是为了保证有成长潜力的人才不会因此而遗憾落选。 并非所有通过帕里奇大招的学生都适合进军部,明明在平时的训练中表现良好,在真正面对战斗时却脑子不清醒,这样的帕里奇学生每年都会出现。虽然这些学生往往会在低学年的年终考核中被退掉大半,但还是占了原本就不算多的入学名额。 帕里奇作为军部基石,负责往军部输送军官,每一个学生对于我们来说都很重要,我们会在今年对预备考核有这样的变动,不过是想让更适应突发情况的学生,更适应军部的学生握住机会……我解释得,已经够清楚了吧?” “用服役士兵的标准去要求之前还是平民的预备生们,这本身就不合理。”伊桑紧盯着面前的人沉声道,尽管已经退役多年,但伊桑毕竟也是上将出身的人物,还容不得霍奇就这么轻易触碰自己的底线:“就算是如你所说,新的训练项目也该早就加入之前的训练中,现在这些预备生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你们会不会太过强人所难了?” “这是当然。”霍奇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注视着这已头发花白曾教导过自己的老师,只道:“在下一次帕里奇大招后我们将会将这项安排进训练项目,但在今年,他们必须同样经过这一个过程。 ——伊桑上将,这是军部的命令。” 军部的命令。 沉着脸色将自己的思绪从两日前那场荒谬的会议上收回,这个逐步接近人类死亡年限的老校长抬眸向底下的睡眠舱望去,他的眉间隐隐现出褶皱,双眼中也带上了微不可查的焦虑,唯恐在这场测试中会出现什么不可预估的事情。 而于众多“0”与“1”组成的虚拟世界里,有一个“人”同样在关注着这一切。 将右手轻搭在自己的左手上,那个“人”站立在虚拟的空间中向下俯视着,湛蓝的眼眸中映照出的是底下无数的场景。这从诞生至今已有九十余年的战争防御系统并未有如伊桑一般的心焦,她只是沉默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一如多年来她所做的一切一般。 —— 上一刻才刚将自己安置在睡眠舱中,待到又睁开眼时,邵君衍的面前已是一片翠绿,冰冷的湿气在脸颊上抚过,叽喳的鸟鸣不绝于耳,光线透过层叠的绿叶打在覆了一层厚厚枯叶的地面上,因为太过稀薄,只能让人感到些许的温暖。 如同上次一样,在进来时邵君衍并没有收到丝毫提示,背上背负着的背包仿佛有千斤之重,直拉着人要向后倒去。如果不是邵君衍在进来后就立刻绷紧了神经,换做了另一个人来,恐怕都要在处于放松状态时就一屁股向后坐了下去。 下意识地用手拉了拉肩上的肩带,邵君衍还没来得及多打量这周围一会,便听见身后传来枯叶被踩碎的动静,他侧过身向后看去,正看到一小队士兵向他的方向跑来,领头的那个士兵面露喜色道:“上尉!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在进来时就做好了准备,邵君衍对此时的情形倒是并不意外,他看着那对同样背着鼓鼓囊囊背包的士兵靠近了他的身侧,便低声开口问道: “跟我说说情况。” “是,上尉。” 这被虚拟出的士兵并未有丝毫迟疑,只是如此应答着,便与邵君衍说起了情况。从他的口中邵君衍得知,两个月前他们的军事基地遭到了敌方的袭击,这段时间来虽然未被占领,但长时间的战争也令得基地内粮食短缺,一时间供应不足,上面虽然派来了救援部队,但是部队人多难行,无法立刻赶到。在这样紧迫的情况下,救援部队秘密派遣了数支分队,打算从未被敌方占领的基地后方——一座郁郁葱葱的高山上翻越,给基地供给口粮,但是说起来容易,这个任务却没这么好完成,直到现在,原本派遣出的小队中就只剩下运气不错的寥寥数人依旧生还着。 听完士兵的阐述,邵君衍心中生了几个疑问,但是现在不是仔细追究具体情况的时候,他也就很快放在一旁,只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问出声: “我们该如何将食物送到他们手上?” “我们在来时和基地内的士兵有过短暂的通话。”听见他的问题,士兵如此回答着:“他们说只要进入基地的范围内,自会有人过来接应我们。 不过我们的时间不多,对方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行动,并开始在山上搜寻我们的行迹,在碰到上尉之前我们去了前方看了看情况,有些地方设了关卡,我们根本走不过去,具体的上尉手上的通讯器中应该都有。” “我明白了。”邵君衍点了点头如此道,不再过多地询问,他看了看手上的通讯器,很快就在其中找到了虚拟地图。 这个地图不大,也就堪堪将这座山覆盖住,除去重要的地形特征,地图上有些地方还画上了红色的标记,应该就是士兵所说的关卡所在。除去这些标记,地图上还有一条黄色的任务完成线与正在闪烁的代表他们自己的小蓝点,邵君衍粗略扫了一眼,心中隐隐有了想法。 也许是因为时间仓促,敌人设下的关卡此时还不成包围圈,但这并不意味着之后的关卡不会变动。 除此之外…… 邵君衍目光一移,便看到了一片完全空白的区域,那片地方都是陡峭山壁,虽然敌人不设关卡,但是却也异常难走。 在片刻的思考之后,他伸出手,在地图上画出了一道弯折的线,邵君衍两指一划,便将虚拟的屏幕转到了士兵的方向,只冷静地开口道:“暂时先这么前进,如果中途有新的情况再考虑,没有疑问的话我们就尽快出发。” “是!上尉!” 没有丝毫迟疑,虚拟的士兵只是如此应答着。 章节目录 第85章 潜行 夕阳余晖将天边染得一片通红,那比白日更加浓厚的光线透过层叠叶片,在地面上投下一个个暗色剪影。比起山前时刻弥漫的紧张气氛相比,山后要显得平静上许多,但这种平静还没能维持多久,就被终于抵达这里的访客所打破。 邵君衍半跪于地,层叠覆在地面上的小块叶泥无法承受住太过沉重的负担,因此将青年脚上的军靴吞没了一半,这种感觉并不是那么好受,但邵君衍此时却已没时间去关注这个。 他用两指轻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叶片,正将前方的景象收入眼底,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就是敌人的设立关卡地带,从他现在的视角可以隐约看到有人影在晃动,不过对方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因此没能发现这里已经悄悄溜进了人。 无论怎么看,邵君衍在这个虚拟出的场景中都像是处于劣势。 不比对方的人多势众,邵君衍这边只带了十几个士兵,每个人身上还都带着沉重的空间储存器——这个玩意儿可不像之前邵君衍在与莫奈在一起时所用的那个盒子一样,他们身上所背负的空间储存器远比那个盒子要大得多,因此压缩在其中的空间也更加广阔。因为带上了这绝对不能丢掉的负担,邵君衍现在可以说是必须处处小心,一旦打草惊蛇,受到约束的他们便会陷入困境。 他不知道与他身处同一场景的预备生是谁,不过想也能知对方必定是在敌方阵营,邵君衍这边情形不好过,那人也并非就一定轻松。要想在这深山中拦住一支小队人马,说起来容易,但一旦有所疏忽,就会给了邵君衍可乘之机。 黑发的预备生只在原地停留了一会,手边的叶片放回原处,他抬脚将原地的痕迹抹平,随即向身后的士兵打了个前进的手势。他们的动作会让土地表面的枯叶响起轻微的沙沙响,因此邵君衍只得放慢了自己的步伐,让那声音尽量被碾碎在脚底下。 几个小时依靠着双腿在这山林中行走,期间还要关注这附近有没有其他动静,虽然不像上次测试疾行般那么消耗人的体力,但却给精神施以了极大的负担,并且…… 邵君衍抬手摘下了鼻梁上的军用检测器,没急着让后面的士兵跟上他的步伐,他依旧半跪在地面上,一寸一寸地打量着面前的地面,然后很快在距离自己面前不到一臂长的地面上顿住。 他伸出手捻起地面上的一片落叶,就见冰冷的金属尖端在地面上露出几不可见的一小截——毫无疑问,只要他再向前踏上几步,马上就会陷入陷阱并因此穿肠破肚。 与此同时,被他派出探测这附近的侦察兵也弯着腰小跑了回来,那几个侦察兵向他比着手势,光是这一小片区域就发现了三个陷阱,原本他们定的路线也因此被截断开来。 对这样的情况并不意外,邵君衍打开了虚屏在原本就满是红色标记的地图上又添了几个红叉,思考新的路线并未花费他太多时间,这个在两个月时间内几乎是从未浪费过一分一秒的预备生很快做了个行动的手势,便绕过陷阱继续向前行进。 他们的行动快而轻盈,轻盈到让人就要忽视他们背后的重量,在太阳还未完全落下时便完成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如果之后也能这么顺利,想要完成任务似乎也并不难。 但是…… 邵君衍皱了皱眉,他在想进来时伊桑所说的话,只是这念头并未停留过久,很快他停下了脚步,在检查附近没有其他动静之后便对身后的士兵下了一个休息的指令——他们的运气不错,找到了一个足够隐蔽的藏身处。 路程仅过三分之一,且尚不知敌人有什么动作,现在确实不是适合休息的时候,但邵君衍在走到半途时就发现了,身后士兵并不如自己一般精力充沛.他是半途才加入这个虚拟世界,但对于这些士兵来说,他们却已经在背负着这样重量的情况下走了一段很长的距离,若是再不顾他们的身体情况继续走下去,只怕是会在发生状况时难以反应过来。 休息的时间只有十五分钟,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太过苛刻,但对这些服役士兵来说已经足够了,邵君衍在休息时尝试着问了身旁的士兵几个问题,在得不到答案后就不再询问——这些虚拟的士兵或许看上去足够真实,但却终究不是真人。 当表上的指针缓慢地指过了三个数字,邵君衍便屈腿站了起来,此时天色已全然变暗,将之前的军用探测器继续戴上,按下了一旁夜视仪的启动按钮,原本漆黑一片的景象在片刻抖动后很快就又变得清晰。全程没有一丝声响,这支仅存的粮食运输小队只是在邵君衍的带领下低举着枪支继续向前行进着。 一路走来,倒是没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然而越是这样,邵君衍的神色就愈发凝重。 到目前为止,和自己处在同一场景下的预备生还没有其他动作,他现在对对方的情况一无所知,只能时刻警惕着那边的动作。 邵君衍低头看了一眼腕上泛着微光的屏幕,他只扫了一眼便干脆地让屏幕全暗下去,夜晚不比白天,任何一点光源都可能引来敌人的注意力。 现在他们已经即将越过了地图上所有标着红色标记的地点,这当然并不意味着他们就要到达终点,这之后便是邵君衍所不知的地带,远比前面要危险得多。 在三十分钟后,他遇到了第一个没有被记录在地图上的关卡。那地方设得隐蔽,若不是邵君衍有心去注意周围,恐怕要错眼看漏了过去。 至此为止,他原本定下的路线已经偏离了不少。 稍稍皱起眉头,邵君衍并未急着转换方向,他迅速放下自己拨开树叶的左手蹲下身,便示意身旁的士兵注意隐藏。轻微的沙沙声从他们的不远处传来,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是很快就要到了他们隐藏的地方,邵君衍屏住了呼吸,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声都开始放缓,四周一片安静,唯有那脚步声越来越清晰。 当那声音仿佛响在耳边时,邵君衍能用余光瞥见头顶斜生的枝叶开始晃动,透过枝叶的缝隙,他甚至能看到对方踩在地面上的军靴,有原本就快要掉落的叶片摇晃着从头顶掉落了下来,那冰凉的叶锋轻轻擦过邵君衍的侧颊,然后歪斜地换了个方向,最终安静躺在了军靴边侧。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很快地由近及远。听见那声音在一段时间后就消失不见,邵君衍轻微地呼出了一口气,在轻撑起腿从叶缝中确认那对敌方士兵确实已经走远之后,他便扭头向一旁的士兵打了个变换方向的手势,继而不再在原地久留。 这新增的关卡提醒着邵君衍对方并非毫无作为,并且之后没有了先前已做好的标记,一切都只能靠他自己打算。在快速查看了一遍地图之后,邵君衍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将最容易走的路排除出了自己的选择,他用指尖飞快在地图上画出曲折的线,那线蜿蜒着向他们的终点前进,不论拐了多少个弯,最终都会回到陡峭山壁的附近。 那山壁是邵君衍最后的考虑,尽管不知前面有多少陷阱,但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这或许会成为一条退路。 他们这头一路上不敢放慢步伐,在山的更上端部分,也有一人在密切注视着山上的一切动静。 “上尉!” 有士兵大步跨了进来,他对面前的青年行了一个军礼,随即严肃地道: “到目前为止,依旧没有发现剩下那支队伍的行迹。需要我们再继续在原地搜查吗?” “不用了。”被称之为上尉的人抬起那双翠绿的眸,他冰冷地注视着面前的虚拟士兵,只道:“邵君衍他们极大几率已经过了第一道防线,通知下去,撤下第一道防线上布置的人员,让他们向上搜查——记住,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一旦发现有他们的行踪,就立刻通知我。” “是!” 接收到他的命令,士兵如此应答道,很快便退了下去,青年静静看了他的身影一会,便冷漠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扭头向一旁的山林深处望去,像是要直直望向那人所在之地。 ——邵君衍。 想起了前两日与伯伯见面时对方所说的话,青年眯起了眸,脸上的神色更加森冷。 上次邵君衍不过是侥幸得胜,再来一次,自己又怎么可能会输给那个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小子。 没有人能打败他。 他也不允许有任何人能打败他。 章节目录 第86章 伏击 时针缓慢转动着,越过位于钟表最上端的数字,继而悄然指响了最右侧的“3”。原本还雀跃不停的鸟儿在这个点似乎都已经陷入了睡眠,风从山林中吹拂过,吹得细瘦的枝干吱呀地相互碰撞,所有的一切都被融入黑暗,偶有昏暗的光线透过层层缝隙泄了下来,也不过为这原本就阴森的山林徒增一分诡秘。 在夜色与片片绿叶遮挡下的是黝黑的枪口,露水打在这沉默的凶器上,令其覆上了一层湿润。持枪的人一动不动地半跪在灌木丛之后,他那被浸湿的发丝黏成一缕搭在鼻梁上架着的探测器上,背上背负着的背包向下坠去,仿佛就要将青年的肩膀撕裂开来。 邵君衍紧盯着前方,在确定那动静已经远去之后,他向后招了招手,随即腿部一发力,从灌木丛之后站起了身。 凌晨三点,按常理而言应该是人类处在睡眠中的时候,但在这片不小的山林中,无论是在山上设防的敌军士兵,还是邵君衍所带领的一行人,都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本对于邵君衍来说还算轻松的处境逐渐开始发生变化,他们所遇到的关卡越来越多,四周巡逻探查的敌人也经过得越来越频繁,原本他们穿过第一道防线只用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但直到现在,他们也不过堪堪走过三分之二的距离。 邵君衍心中清楚,与对方碰上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一旦等到敌人的包围圈缩紧,以自己这边这么少的人数来看,恐怕拖到那时就是插翅难逃的局面。 必须要主动寻求突破才行。 在心中如此作想,邵君衍面色却是丝毫未变,尽管之前设计好的线路在现在看来已经完全荒废,但他在之前就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此时倒也算是理所当然。 而若要论这附近敌人防备最薄弱的地方,则最大可能就是那山壁处。 这个念头自然不可能只有他想得到,但这世上又怎会有这么好的事,一旦攀上山壁,就意味着他们的身形在敌人的眼界中暴露无遗,这或许是最容易走的一条路,但却也是任务失败几率最高的一条路。 黑发的预备生看了地图一眼便又飞快地让屏幕的微光消失,他做了个前进的手势,指向却正是前往山壁的方向。 虚拟的士兵不会对他有丝毫的质疑,他们只是跟在邵君衍身后悄无声息地在这山林中行动着,忠实地执行着前方人的每一个指令。 行至半程,邵君衍突然停了下来。 飞快地下了一个隐藏指令,他向后退了两步,将自己藏在了一颗两人合围的树木之后。树木旁层生的枝叶遮掩住了他的身形,邵君衍只勾指轻轻向下压着一片树叶,以让自己能看清外围的情况。 那动静着实不小,枝叶哗啦啦地在黑暗的山林中摇晃着,倒像是故意被弄出的声响一般,出现在视野中的人影是零星几个手上拿着枪支的士兵,他们不断查看着周围的隐蔽之处,细致得不放过一分一毫。 邵君衍依旧一动不动,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视野中泛着绿光的敌方士兵,原本下压着的手指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按压在腰间的军刀上。 直到目光扫到另一处时,他才稍微顿了一顿。 尽管在这种环境下看不真切,但他却依旧能在仔细打量后认出尼古拉斯的身影。 他那翠绿的眼眸被厚重得到探测器遮挡住,唯独显露出那苍白的下巴与不带一丝弧度的薄唇,当然,邵君衍是看不到这些的,现在他的视野中一切都是浓厚的绿色,像是这黑夜被泼上了一桶绿漆。 邵君衍心中微动,他轻轻用手指环住了军刀的刀柄,五指稍一用力,便紧握着短刀拔出了些许。 尼古拉斯却并未久留。他只是左右随意地环视了片刻,便向身边的士兵说了些什么,随即领着一小队士兵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悉悉索索的声音渐远,但留下的敌方士兵却并未着急离开,他们继续在原地搜寻着前进,不曾将任何一个角落放过。 刀锋在刀鞘上蹭过,最终完全暴露在空气之中。邵君衍背靠在覆着青苔的树干之后,他的目光停顿在那个正缓慢向自己走来的士兵身上,随即伸手在自己的通讯器上敲了敲,停顿片刻之后又再敲了敲。 那向前扫荡的虚拟士兵还并未发现这边的状况,隐藏在状似真人皮肤下面的是一串又一串的程序指令,这复杂而纠结的指令令他在某一方面已如真人一般。在并未发现有什么动静之后他顿住了脚步,原本正想换一个方向继续搜索,余光就突然扫见了树干旁的一小片暗影。 与其说是树叶……倒不如说像是…… 就在那士兵心中一惊,准备通知身后的同伴时,原本平静的枝叶就忽而猛烈晃动起来。自树干后伸出的是一截手臂,那修长的五指紧紧掐住了士兵的脖颈,辅以左手一勾一拉,便将士兵也拉扯到了树干之后。锋利的刀刃被黑夜吞没了光芒,连同被吞没的还有溅出的血液,邵君衍面无表情地垂下自己的左手,他轻缓地半蹲下身,将那士兵还没散去热气的尸体轻轻靠在了树干之后。 这无疑是一个信号,在邵君衍所看不到的方向,收到指令的士兵都不再继续单纯地躲藏下去,子弹出膛的声音被击散在了□□之中,尸体倒下的动静被哗啦啦的草木拍打声所掩盖,以至于远方的敌人都暂时没能否发现这边的异样。 邵君衍离开了自己原先待着的地方。 他飞快地在树木之间穿行着,背上背负着的重量似乎都不能让他的脚步迟缓下一瞬,隐藏在探测器后的双眸中透着杀意,邵君衍很快追上了前面背对着他的士兵,并在那人反应过来之前夺去了性命。 这场无声的杀戮直到即将接近尾声时才被剩下不多的士兵发现了不对劲。 原本正搜寻着附近的士兵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向后望去,却猛然发现这周围已经只剩下稀落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的士兵正准备在通讯器上询问怎么回事,后颈就突然被用力一勾,很快就被划破了喉咙。 这个动静终于惊动了余下的敌方士兵,但在邵君衍的指令下,这支仅存的粮食运输小队很快就将剩下的人处理了干净,山林再次变得一片寂静,唯独风声依旧在穿梭响动着。 邵君衍的神色却不见轻松,他飞快地查看了那士兵的通讯器,在发现消息还未发出时就干脆地让屏幕恢复黑暗。左右环视了一会,没在这个地方多留,他很快打了一个手势,便领着周围的士兵向前小跑离开。 他们的身形刚消失不久,不算太远处的尼古拉斯就停下了脚步。 这个有着一双翠绿色眼眸的预备生眯了眯眼,随即扭头向太过沉寂的背后望去,身旁的士兵见他停下脚步,便也跟着停了下来,他们安静地停留在原处,等待着尼古拉斯的下一个指令。 尼古拉斯终于有了动作,他挥了挥手,对身旁的士兵平静地道:“回去看看。” “是,上尉。” 这一路人在行出一段距离之后又折回原地,尼古拉斯看着面前没有一人的山林,缓慢踱步向前走去。他很快停了下来,用手挡开面前过于繁茂的枝叶,尼古拉斯半蹲下身,细细打量着面前背靠在树干后的尸体。 割喉而死,干净利落的手段。 青年又站起了身,他加快自己的脚步,不到一会的功夫,便又发现了其他的尸体。仔细打量着这些尸体的死状与周围留下的细微痕迹,他很快确定了方向,打开腕上的通讯器,尼古拉斯只沉声道: “还在搜寻的小队听好了,重复一遍,还在搜寻的小队听好了——收回你们的队伍,现在集中到我所在位置的东边去——一旦发现了敌方士兵的迹象,立刻将具体坐标传输回来!” ——发现你了,邵君衍。 章节目录 第87章 阻挠 邵君衍在飞快向前行进着。 脚下的枯叶被沉重的脚步碾碎,茂密的枝叶被他伸手拨开,直悉嗦作着响。邵君衍并未一味地向前横冲直撞,这个直到上次测试后才开始受到众人关注的预备生始终保持着冷静,他命令士兵搜寻着地面上的陷阱,并在他们即将一脚踏上去之前及时刹住了车。 形势不算太好,从与第一拨人发出冲突时开始算起,他们这一路上已经遇到了五六拨敌人。幸而与上次测试时一样,他们所配置的枪支都是未进行智能芯片改造的枪械,不然只会变得更加糟糕。 而另一方面,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什么状况,也是因为邵君衍身后的士兵明显要比敌方的士兵要高出一个阶层不止。 这些被派遣以给被围困基地运送粮食的士兵约莫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无论是耐力还是其他能力都出类拔萃,邵君衍甚至在行军过程中逐渐发现这些士兵竟是有属性之分,有的明显在攻击能力上见长,有些则更擅长进行侦察打探,小小的队伍分工明确,俨然像是事先就设置好一般。 他们越是向前走,所遇到的敌人就越发的少。 邵君衍之前的判断没错,因为是太过危险的一条路,以至于那个和自己一同进来的预备生——尼古拉斯都不曾派遣士兵堵住这条路,这在目前看来似乎是为自己提供了不少便利,但继续照这个方向前进,也不过是死路一条。 心情并未因为这越来越顺畅的道路而轻松丝毫,邵君衍的大脑在飞速地转动着,他大步跨过脚下横挡在路中的枯树,探测器界面上的指南针在不停地摇晃着,在这令人分不清前后左右的山林中为他们辨别着方向。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邵君衍偶尔抬手看看腕上的地图,他们离那条象征任务完成曲线的距离越来越近,只要再走上那么几十分钟,就能平安与基地的人进行交接。 此时有模糊的光照射在地面上,墨黑在被枝叶遮挡住的天空上逐渐褪去,生活在山林中的动物开始苏醒,与此同时,意料之中的危机也很快出现在了邵君衍等人附近。 子弹扎破了正慢悠悠从树上掉落的树叶,击在他们身后不远的树干上,发出了沉闷的木头碎裂声响。几乎就在同一时候,原本还正在向前奔跑的运输小队飞快地滚到了附近的掩体后,邵君衍面无表情地扶上手中的枪,他飞快地从树干后探出小半身体,便利落扣下了手中的扳机。 到这时候,也没什么潜伏的必要了。 邵君衍干脆地卸下了身后的背包,那沉重的负担摔落在地面上,亦带走了邵君衍的束缚与行动不便。结束了大半日来的缄默,青年出口的沙哑话声中带着些许的急促: “士兵,听好了!一到八号继续向我们之前制定的路线前进,其余人卸下身后的背包,与我在这里拖延敌人!” “收到上尉的命令!现在继续前行!” “……保重。” 说完自己的最后一句话,邵君衍便不再开口,他望着不远处的士兵在他们掩护下不引起丝毫察觉地向后退去,而其余人则听从他的命令卸下了背包,便专心阻挠着敌人的进攻。 这是不可避免的局面,任务只要求将粮食送至被围困基地士兵手中,却没有要求邵君衍一定要平安到达基地——减缓敌人追上前面士兵的脚步,直到士兵进入任务完成线为止,这才是邵君衍现在的任务。 并且,他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完成。 ——找到尼古拉斯,杀了尼古拉斯。 邵君衍经过两个月训练的枪法大有进步,虽然没有太多的一击必杀,但也勉强能入了维尔莉特——那个脾气傲慢的大小姐的眼,然而邵君衍很快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拆卸下弹夹扔给一旁明显要比自己更精通这个的士兵,便抬手抽出了军刀。 “上尉!” 身旁的虚拟士兵有了反应,他抬头望向邵君衍,有些惊讶地问道:“上尉这是准备做什么?” 这很奇怪,这些士兵在邵君衍眼中一向是木讷而不需过多交流的,此时却这么对他询问着。邵君衍微顿了顿,这才扭过头道: “你们继续待在这……我去前面一趟。” 说完这句话,他就不再停留在原地。卸去了身后沉重负担的邵君衍比起之前要更加轻盈而快速,他自树干后冲了出来并因此吸引了被阻挠在原地的士兵的注意力,那些身上穿着与他们款式不同军装的士兵毫不犹豫地向他扣下扳机,只是那些原本击中率就不算太高的子弹对邵君衍来说更是没有威胁。 在适应了一段时间山林的环境之后,邵君衍很快在众多障碍中行走得行云流水,他的逼近显然让敌人乱了阵脚,最前列的士兵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只是他的子弹刚出了枪膛,原本还在自己面前的邵君衍就突然不见了身形,士兵因此一愣,他很快反应了过来,只是还没等他做些什么,就被人猛地从背后勾住了脖子。 邵君衍并未多做什么,他很快放开了这离小队士兵过近的敌人,便窜向了另一个掩体,那敌人没倒在他的刀刃之下,却因为自己同伴误射的子弹失去了性命,他的身体很快倒在了地上,而这意外身亡并未让敌人的攻击停下哪怕一分一毫。 这支敌人的队伍人数并不算多,他们之间也并未挨得很近,借着身后士兵的掩护,邵君衍熟练地穿梭在这来往子弹里,并收了不少虚拟士兵的性命,他想要速战速决,但很快就发现这完全行不通。 敌人的援军来得比他想的还要快一些。 新来的援军在人数上足有原先敌人的三倍之多,这些援军很快形成了一个半圆的圈,似是要将他们都包围在其中,这个包围圈的进度因为士兵们射出的子弹而减缓,邵君衍避过了又一颗子弹,他半跪于树干之后,抬手飞快地看了一眼地图。 地图上的小蓝点分成了两拨,一些小蓝点静止不动,而另外一些则在缓慢移动着,他们距离黄色的任务线已经很近,并且一如自己所料般没有受到多大的阻拦。 此时邵君衍已经异常疲惫。 这不仅是源于长时间负重潜伏所带来的体能消耗,也是因为这长时间神经绷紧的精神负担,不仅仅是他,他所带领的这支小队士兵也有些相同的情况。 但在这种情况下,他们都不敢让自己有丝毫松懈。 地图上第一次有蓝点消失是在五分钟之后。 时刻关注着离去士兵动向的邵君衍猛然顿住了就要离开新掩体的身体,那消失的蓝点并未是那离去的八个士兵,而是就在自己附近,倒在了敌人的枪口之下。 有人死了。 于山林中来往穿梭的子弹惊扰了原本寂静的环境,那些在邵君衍初来时还会歌唱的山鸟已经扑打着翅膀不知去了何处,原本平滑的树干上出现了凹凸不平的印记,甚至有树木因此不堪重负地折裂,令不停息的子弹声也停顿了片刻。 邵君衍趁着敌人还未从这变故中反应过来的间隙,一手持着□□向远方的人扣下扳机,另一手便挥下刀锋,毫不犹豫地击向敌人的要害处。 他的一连串动作流畅得让人难以反应,然而就在邵君衍收回手,准备转了方向向另一个方向奔跑而去时,他脑中的弦却突兀地绷紧。 青年原本就要踏在地面上的脚一用力,硬生生就扭了个方向向一旁倾斜。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感觉到自己左手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子弹钻进了手臂肌肉里,不用低头查看邵君衍都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个状况。 并未因此而停下自己的步伐,他干脆地躲进了一旁的树干后,给自己挣得了一个反应的时间。 在侧过脸时,他微向一旁一瞥,便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敌方士兵之后,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手中的枪躲到掩体后,只让邵君衍看到了一双翠绿的眼眸。 ——尼古拉斯。 邵君衍飞快地从身上拿出急救喷剂喷洒在伤口上,那份痛楚尽管有些难忍,却刺激得原本有些倦怠的神经又再次活跃起来。 嗅着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邵君衍心中却比之前要更加冷静。 章节目录 第88章 俱焚 奥尔丁顿,议政院豪门,出生于奥尔丁顿家族的子女多以擅辩与严谨著称,但尼古拉斯却是其中的异类。 继承自另一家族的铁血与刚硬在基因中占了上风,尼古拉斯自小就对那些死板冗长的法律砖头书没有兴趣,亦对奥尔丁顿家族那些知名的先辈毫无敬意,他崇拜着霍奇·拉曼——那个在和平的机械时代以令人震惊的年纪坐上上将之位,并掌控着军部大半势力的男人。 ——适应死亡,不惧死亡,掌控死亡。 天生为战争而生的拉曼家族在尼古拉斯体内烙下了沉重的印记,从小到大,他都作为尼古拉斯·拉曼而非尼古拉斯·奥尔丁顿而活。如非意外,在几个月后他将正式递交申请修改自己的姓氏,将自己与奥尔丁顿家族划清界限——在这种时候输给了邵君衍,让他怎么能忍受得住。 尤其是这件事还惊动了霍奇。 那个向来忙碌的叔叔在测试结束后特意给他发起了通讯请求,他那锐利的视线将尼古拉斯刺得体无完肤,尤其是他话中不自觉对邵君衍的关注更是让尼古拉斯感觉到羞辱。 就在两天前,他又接到了霍奇的通讯。 【在最后的测试中,我会安排你和邵君衍在一组……希望这次你不要让我失望,尼古拉斯。】 怎么可能会再输给这个家伙。 尼古拉斯眯起了绿色的眸,待在这里的士兵并未是他手中士兵数量的全部,接近一半的士兵将会前往山壁处拦截下剩余的运输小队成员,而他将留在这里杀死邵君衍。 他并不感到紧张,相反,拉曼家族的血脉让他觉得热血沸腾,这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战,他会向霍奇上将证明,无论在何处,他都是最优秀的,他将会成为拉曼家族新的继承人——并在之后的岁月里成为拉曼家族新的荣耀。 邵君衍翻身躲过了角度刁钻的子弹。 愈发明亮的光线倾打在山林中,原本架在鼻梁上的探测器已经不知被扔到何处,尽管已经卸去了身上的负担,高密度的子弹却让他无可避免地挂了伤,其中几次还险些击中了他的要害处,还是靠着他那对危险极度敏感的嗅觉才躲了过去。 尽管如此,邵君衍面上依旧不见丝毫疲态。 身上混杂的泥土与鲜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在第一个士兵阵亡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接连有蓝点从地图上消失,另一旁的士兵也并非完好无损,邵君衍派出去了八个人,现在也只剩六个。 ——但已经快了。 只要他再坚持上一会,他将取得最终的胜利,而在这之前…… 青年的黑眸中显露出了尼古拉斯的身影,他的目光中满蕴着凌厉的杀气,就像是在红街时面对那些身强体壮的挑事者时一般。 曾经那个隐忍软弱的邵家少爷已经不见了踪影,他在一次次的杀戮中开始成长,那个红发的女人教会了他杀人的技巧,让他一步步成了现在的模样。 邵君衍撑着身体半跪于地,他用力推开了地面,在这满是树木的山林中奔跑起来,粗壮的枝干成了他最好的盾牌,几乎是没费多少时间的事,他突破了敌人的屏障,渐渐靠近了尼古拉斯所在的位置。 几发不中之后,尼古拉斯扔下了手中的枪,他并未一直缩在士兵的护卫之后,这个在虚拟场景中同样被冠以上尉之职的预备生握住手中的军刀,便向前奔袭而去。 刀刃相碰的声音响起,震得空气仿佛都要开始颤动。短兵相接之时,邵君衍清楚地在尼古拉斯的眼眸中看到那扭曲的快意,与平时的森冷模样不同,那人的唇角微向上扬,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些许热度,整个人诡异得令人心中发颤。邵君衍只冷眼看着,然后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他们飞快地朝后退去,突兀出现的子弹穿过了他们之间的空隙,击打在了身后的树干之上。 邵君衍的神经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紧盯着对面的尼古拉斯,看也未看便抽出了一直未动的□□,青年单手握着手上的枪械,瞬息之间便扣了三下扳机。 他们之间的战斗并未持续多久,时间却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传递到山林中的光热让邵君衍身上覆了层薄汗,这汗水明明在平日并无影响,现在邵君衍却仿佛感受到了其中的重量,这次情形与上次截然不同,在体力消耗更为巨大的情况下,明显自己与实力并不弱的尼古拉斯相比并不占据优势。 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 心中的声音这般冷静地对自己说道,尽管已经到了不堪重负的边界,邵君衍的眸中依旧未见丝毫惊乱,为自己打掩护的子弹越来越少,不用看身后邵君衍也知道留下来的士兵已经所剩无几,这场战斗完完全全地就是必输之局。 他脚下步子一转,直直向尼古拉斯的方向冲去,绿眸的青年只看着那人,嘴角边不自觉扬起残忍的笑意。 ——破绽,周身都是破绽。 认输吧,邵君衍。 刀刃刺破了青年身上的军装,在瞬间的迟缓之后便滑进了那人的体内,尼古拉斯看着将青年左胸处军装渲染成深色的鲜血,心中是难以抑制的快意,就在这一瞬间,他忘记了他身处的环境,也忘了他的任务,飞快跳动的心脏在鼓噪着,叫嚣着想要更多的鲜血。 然后他看到面前的人笑了起来。 那笑容冰冷而锐利,同时也肆意得不像是一直没什么表情的邵君衍,内心的警钟在疯狂地敲响,尼古拉斯刚想向后退去,就突然发现握着军刀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被邵君衍紧紧扣住,而对方的右手向上伸展开,露出了其中紧握着的微控炸弹。 “……一起死吧。”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之前,他听到身前的黑发青年轻声如此说道。 邵君衍猛然从睡眠舱中坐起。 他一边大口地喘着粗气,一边伸手紧捂着左胸处那巨大的伤口,嘈杂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很快有穿着白色长袍的人跑到他身侧,拉开他的手给伤口做应急处理。 “比心脏偏离了一段距离!看来是经过了转移修正!除了这一处伤口之外,其余的伤口都不算太危险,只需要休息几天就能全部痊愈。” 在仔细检查了他的身体之后,蹲在邵君衍面前的人扭头对后面的人如此说道,邵君衍深呼出一口气,随即抬起了眼,看向大步赶来的老校长。 听到医生的这番话,原本眸中还带着些紧张颜色的伊桑也不仅松了口气,他看向一身狼狈的邵君衍,便发现那黑色的眼眸中只有一片平静,没有痛苦,也没有紧张与挣扎,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压力。 “……你很好。” 伊桑缓慢露出笑来,他向邵君衍点了点头,然后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欢迎来到帕里奇。” ——他知道了。 只看着老校长的眼神,邵君衍便已明白了这件事。 那八名队员并未如尼古拉斯所想般去了山壁处,相反,他们绕过了包围圈,从后方去了山上。 而就在他按下炸弹开关之后,他听到了薇薇安的声音。 【任务已经完成,系统将在十秒后开启传送,请场景中所有预备生做好准备,重复一遍……】 帕里奇双子星上因为这残酷的杀戮而染上了冰冷的色彩,另一头的灰色行星上却并未受到丝毫影响。人们在狭隘的居民区中匆忙行走,而鲜少有人光顾的维修铺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缓慢地擦拭着手上的器件。 “智脑与光脑的不同之处在于哪里?” 全然不知邵君衍刚进行过一番惊心动魄的厮杀,盘腿坐在破旧小店里的莫奈只专注思考着老头的这个问题。 他很快想出了答案,并看向老头道: “更加精密的结构,更加出色的运算能力,以及光脑所无法比拟的自完备性——智脑会在运行过程中不断地思考与进化,并在不受人为干预的情况下成长。” 说到这时,他突然顿了顿,然后像是想起什么般笑了起来,琥珀色眼眸的青年撑着下巴,他看着焕然一新的银色蜘蛛在他面前溜达过,行动自然得就像原先用的就是这副壳子: “老头,你说如果智脑的思考不受到限制,会不会也会变得跟人类一样。” “无趣的问题。”老人放下了手中的器件狠瞪了那星盗一眼,只道: “不受到限制的智脑是不存在的,如果放任其自然发展,最后只会变成一场灾难!小子,给我记住了,创造出比人类更高级的生命是不允许的,所有人都不能违背这个规矩!” “老头你别气啊,我就是随口这么一说。” 莫奈摸了摸后颈,然后这般说道。又恢复了行动能力的一号在他身旁转着圈,像是在认真辨别着什么。 ——时间,悄然从指缝中流逝过。 章节目录 第89章 盯上 “老头,我该回去了。” 将指尖轻点在地面,待到那四处乱跑的一号顺着手指攀上了肩膀,莫奈这才屈腿站直了身对柜台后的老人这般说道。那人只是抬了抬眼皮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他一如往常每一次告别时一样板着脸,丝毫没因为这些时日来对莫奈的指导而改变态度。 莫奈却早已习惯了老人这古怪的脾气,他只笑着抬手摸了摸后颈,便带着挂在自己肩上的一号向门口处走去。相较起之前,这小屋在最近这段时间已经变得亮堂不少,地面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原本胡乱堆积在货架上的零件也被分门别类放在了他们该待着的地方,而这全都归功于莫奈这段时间来的打理。老头的意思原本是让他好好认识认识基础的机械零部件,但莫奈原先就整理这些东西惯了,干脆在对着课本认识零件的同时也将它们一个个挑出来放在一块。 久而久之,他渐渐开始在这个破旧的小店中驻扎下来。没有任务的时候火狼对星盗的去向并不过多询问,因而一日中几近一半的时间莫奈都会待在这,偶尔老人会去休息或是有事出去,莫奈就帮着他看着门面,他捧着本书就在柜台后坐着,一天倒是也难碰见几个人。 一号新的壳子很快就在老人眼皮子底下被做出来了。 新的蜘蛛体型比先前要大上了小半圈,但重量却轻了差不多三分之一,它的八根蛛腿比先前要更加细长,这使得一号的行动会更加灵活。在有关整个躯壳的设计上,莫奈与那老头争辩了不下三次,但每次到最后莫奈都会落了下风,只得在老头犀利的眼神下憋屈地去改了自己的设计——当然,事实证明,老人的道行远远要比现在的莫奈高深得多。 除此之外,莫奈还在一号壳子里特意预留了一块不小的空间。 要想让一号能存储物件,就自然不能少了空间储存器。在这个年代,空间压缩技术实施起来并未有多么困难,大大小小普及的空间储存器在普通人家庭中也用得不少,当然,空间压缩比足够大的储存器依旧只能用于军事用途,且能用来构成储存器的空间部件也并非价格低廉。 之所以还没有为一号安装上空间储存器,一是因为莫奈还没有把握改变一号的核心代码,二则是因为老人坚持要让莫奈自己做出空间储存器来。 【听好了,小子,要想完全控制一号,你就必须了解它身上的每一个部分,要亲手完成它的每一项改进。 ——并且与它有精神链接的你……要记得不要轻易将一号交付给任何一个人。】 收回自己望着远方的视线,莫奈伸了个懒腰,将双手插在外套兜中,便慢悠悠着踱步向火狼基地的大门口走去。 有星盗在外围巡视着,却连打量都不打量他一眼,普通的灰港居民并没有这么大胆子敢靠近基地,而火狼基地门口自有检测装置,莫奈在经过那时习惯性地伸手按了按被隐藏在布料下的印记,像是这样就能摸到于流动的鲜血和温热的肌肉中嵌着的微型胶囊。 火狼的标记自然不仅仅是那覆于表面的狼头图案这么简单,具有监控功能的胶囊随着刻下的印记被打进了每一个星盗体内——那里面藏了毒,火狼看似对每个星盗的行踪都不感兴趣,但却将星盗们的性命都紧紧攥在手中,唯有爬到了更高的位置,才能将那特殊的胶囊从体内取出。 所有星盗都对其心知肚明,但所有星盗都是自愿的,至少表面上是如此。要想不整日为自己的性命担惊受怕,就必须要爬得更高,走的更远。 “蜘蛛?” 他刚还在脑子里想着些有的没的,就突然听见有人从身后如此唤道,莫奈停下脚步回过头去,就见一个灰港人小跑着追到了前方,脸上还带着些笑: “真是巧了,在这里碰见你。” “刚回来。” 莫奈只笑了笑这般回道,便同那人一起向第十组住宿的地方走去。或许是因为上一次损失惨重的缘故,第十组这段时间以来都没有出过什么任务,陆陆续续又调进来了些人。唤住莫奈的是在这组里待了一段时间,执行过几次任务的老人了,这些人向来只对米娅等灰港人亲近,但自上次莫奈救下了诺亚的消息传开,原本不冷不热的灰港星盗倒是渐渐开始和莫奈关系热络起来。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大部分时候莫奈都只听着身旁的灰港人在讲些什么,态度不算太热切,但倒也不会让那个灰港人觉得尴尬。一号就在他肩膀上爬来爬去,偶有两次攀到了莫奈头上,莫奈也就任它去了,倒是那灰港人时常忍不住打量一号两眼,为这变了模样的宠物感到有些惊奇。 在行至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向灰港人告别,准备去买点吃的东西。就在准备离开之时,他见对面的人有些犹豫地说道: “蜘蛛……最迟不过两日,就到了必须出任务的时候了,我的意思是……你到时候,小心一点。” 莫奈闻言颇为讶异地挑了挑眉,他侧过脸望向身后的星盗,没有去询问对方是什么意思,他只是笑着点了点头道:“我会小心的。” 对方见他神色一如往常,也在心中松了口气。莫奈看着那星盗匆忙离去,这才敛了笑,低头继续向前走,他很快出现在了饭厅门口,没什么挑选的就随意点了两个菜,便让那个容貌颇为秀丽的皮肤黝黑女孩为自己包上带走。 尽管灰港人对火狼充满了畏惧,但是这个星盗组织中却处处可见灰港人的影子。不单是成为星盗,也可以担任一些不用出任务的闲职工作,这些工作的工作人员通常只能待两个月,两个月一过就要换另一批新人,尽管更换频繁,但却从不用担心没人可招的情况。 当然,还有另外一些特殊的服务行业,就在火狼基地不远处的隐秘角落里,还颇为受到星盗们的关注。 莫奈曾去过那里一次,不是因为什么糟糕的理由,只是帮老头去跑了趟腿——那里与安娜治下的红街不同,莫奈甚至能嗅到其中的绝望气息,连以往隐约能听到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声也变得令人心情沉重起来。 接过对面递来的袋子,莫奈只道了声谢便扭头准备向后走去,但他很快顿住了脚步。就在莫奈身后站了一个人,那个面色阴鸷的男人也不知是打量了他多久,见他看了过来,还露出一个讽刺的笑来。 阿诺德看了看莫奈肩上的蜘蛛,只缓声开口道:“看来你的小宠物还挺命大的……你也挺命大的。” 莫奈闻言嗤笑了一声,他眯了眯眼,只懒洋洋地道:“我向来挺命大的,就不劳您挂心了,头儿。” 他说得自然,阿诺德在听到那个称呼时却沉下了脸,这个已经不知在第十组待了多少年的小头目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只冷笑着回答:“希望你能一直能这么好运下去吧,蜘蛛。” 莫奈笑着听他说完了这句话,他唇角弧度未变,只看着阿诺德沉着脸走出了这个人数不多的饭厅,心不在焉地将又打算爬到脑袋上面去的一号抓下来挂在袋子上,他在那人消失之后便也向外走去,然后出乎意料地看到了那个皮肤黝黑的女人。 她就在大门口处背靠着墙壁站着,双手环于胸前,眼睛则微向一旁瞥去,就像是在看着什么人离开一般,见身旁有人出来,她又收回了自己的视线,正和一旁的莫奈对上眼。 “你们今天这一个两个的……”莫奈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都是约好了一起来找我不成?” “你倒是还有心思在这里说这些。” 看着青年一副没有负担的样子,米娅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不在意,她斜瞥着身旁的人,只面无表情地道:“蜘蛛,我劝你还是小心一些。” 相同的话之前和自己在一块的灰港人也曾经说过,米娅的话声压得低,唯有她身旁的莫奈听得清楚: “阿诺德那人向来不喜欢不受自己控制的人,越是突出,就越是有可能会死在他手里……火狼不许内斗,但是想要让自己手下的星盗死掉还有很多种方法,你应该清楚这点吧?” 莫奈转过眼,看了依旧面无表情的米娅一眼。 他很快又勾起了唇角,伸手摸了摸又爬回自己肩膀的蜘蛛,这个来到火狼也不过堪堪两月的星盗只无谓地道:“我没办法控制他的想法,他想要对付我,我也只能等着了,不是么?” 说完这句话莫奈就不再多待,只是他在行出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这个年轻的星盗伸出手,侧过脸笑着对身后沉默的米娅挥了挥: “对了,还有一件事,多谢你的夸奖。” 章节目录 第90章 游掠 莫奈是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下意识地从床上坐起身向一旁看去。 此时天色未亮,一切还都隐没在黑暗之中,对面床铺上的诺亚依旧还在沉睡,寂静的空间中唯有轻缓的呼吸声回响。察觉到了莫奈的动作,原本正处在休眠状态中的一号也随之转醒,那透着微弱红光的探测器闪了闪,很快就扭到了莫奈的方向,并熟练地顺着莫奈的手掌爬到了他不算宽厚的肩膀上。 带上了深夜寒气的冰冷金属会在不经意间蹭过皮肤,但这却是莫奈最熟悉的触感,他伸出手有些心不在焉地摸了摸已经爬到肩膀上区的一号,那双不含一丝睡意的琥珀色眼眸一转,就朝向了紧闭的门口处。 外面的脚步声并未消失,莫奈还听见了大门被哐哐砸响的声音,就算后面又招了些人进来,此时的第十组也不过数十人,诺亚和莫奈的住处在其中算是靠前的了,因而没多久,那外面的人便拍到了他们门上。这声音终于是将诺亚吵醒,这个憨厚的灰港人揉着眼睛坐起身,有些迷茫地问道: “怎么了?” “不清楚。” 莫奈这般回答了一句,便下了床向门口走去,他拉开门向外一看,不意外地发现有不少人都探出了头来,睡眼惺忪着对现在的状况有些摸不着头脑。 “也是……我最近都糊涂了。” 他正倚着门口斜站着,便听身后的诺亚低声说了一句,没有改变自己的站姿,莫奈只回头向后望去,便见那体格宽厚的巨汉已经弯腰开始套上了鞋: “今日已经要过休息的期限,大概是头儿派人过来通知我们出发吧。” “现在还没过两点吧?”莫奈歪了歪脑袋,随即有些好笑地如此说道:“这个点来通知人?” “他一向这样,等再过几次任务,你也就见怪不怪啦。”听到了莫奈的话,诺亚也只笑着如此回答,他那支笨重的机械手臂又重新装了回去,只是只能做几个简单动作的手臂对诺亚而言并没有太大用处,等到他不太熟练地用左手为自己穿好了衣服时,外面的人已经全被走道上的动静所惊醒。 新来的星盗对这动静只觉莫名其妙,他们小声地讨论着,很快让原本寂静的走道中窸窣起了声响,在这半夜时分敲门的人很快从走道尽头处折返了回来,莫奈只打量了他一眼便认出那人的身份,那是阿诺德的心腹之一,也是第十组中少有的外来星盗。 “一个两个都在嚷嚷些什么呢?” 脸上挂着极其的厌恶和不耐烦神情,那个微胖的星盗只粗哑着嗓子如此高喝道,他扫了面前勉强安静下来的灰港人一圈,又啐了声恶意地道: “三点出任务,好好收拾吧,灰港的黑皮种,这次出去之后,可能你们就不知道死在了什么地方,到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找不着。” 他的话让周围新来的灰港人都愤怒着涨红了脸,但会选择到这种地方来,他们又并非不清楚自己的现状,即便有人冲动得想要向前质询,也会很快被身旁的人拉扯住,唯恐因为这种小事而丢了性命。 那外来星盗见状露出了轻蔑的神色,很快就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这走道。莫奈沉默望着星盗的背影,不在意地笑了笑,他将自己的身子站直,便扭头又向诺亚看去,只道:“走吧。” 虽然火狼中任务多由每组头目选择执行,但却并不意味着每时每刻都有上头的任务可以接到,也不意味着头目这就可以无所事事,带着自己的手下整日在基地中酗酒赌博。 一旦超过了一段时间没有事情可做,那么就必须要外出执行任务,否则这一组的头目也就该挪开屁股,将位置交给下面的人了。 阿诺德自然是不可能会让其余的星盗有这样的机会,这个阴毒的男人虽然只想着在第十组中作威作福而对升任没什么想法,但该出任务的时候他还是得离开基地,并顺势在这期间弄死一批自己看不顺眼的灰港人。 通常这种时候阿诺德都会选择和其他组一起行动,尽管这会让第十组损失惨重,但他却并不在乎,莫奈已零星听诺亚与米娅讲过了阿诺德的事,因而待到去了空荡荡的集合地点时,他还颇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并打量了不远处神色不太好看的阿诺德一眼。 他身旁的诺亚却是一眼就看到了远处的米娅,那个女人轻踮着脚蹲在一个圆椅上,那圆椅是可以转动的,但她的身形却是稳稳地固定在上边,脚下的椅子都没动分毫,见到诺亚和莫奈,她眯了眯眼,随即勾唇露出个笑来。 诺亚转身便向白发女人的方向走去,莫奈见此也吊在了诺亚身后,见到他们两人过来,米娅先是伸手成拳与诺亚伸出的拳头碰了碰,这才对着阿诺德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家伙今天心情一定很糟糕。” “看起来真是难得。”莫奈靠着身旁的台子这般笑着道:“我们组不是一般都不单独行动的么?” “其余组早在前段时间前就走得干净,第二组和第三组倒是还待在基地,不过那些家伙……可看不上我们这些人。”米娅如此道,她的话声难得的轻快,不像是在幸灾乐祸,只是单纯地高兴,就连诺亚也露出笑来,他看了莫奈一眼,便低声解释道: “单独行动的话,我们可以活下不少人……他不敢挑太难对付的目标啦。” 莫奈闻言笑了笑,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很快垂下了眼——那琥珀色眼眸中却并未染上和面上笑容相同的情绪。 除去平日里可能会发放的一些任务之外,火狼的星盗们在平日里更多进行的是游掠。 没有特定的执行时间,也没有具体的任务要求,甚至连具体的路线都没有,只要回来时能够带回足够的货物或者俘虏,那么就算是完成了这次任务。 虽然通知说是三点出发,但是早被吵醒的灰港星盗们却也没太多需要收拾的东西,他们陆陆续续匆忙赶来,没过多久就在这地方聚齐。莫奈见到了单小菱,只是那个女孩似乎还被安排了其他的事情,她甚至没能上前和莫奈打声招呼,就被催促着提着医药箱上了身后破旧的飞船,催促她的那星盗是阿诺德的亲信,大概是因为单小菱身份的缘故,那人的态度倒是并非那么粗暴。 ——莫奈还看到了西蒙。 他已经很久没看见西蒙了。那个瘦小的灰港人躲闪着站在阿诺德身侧不远处,他从未抬起过低垂的头,即便是被身旁的外来星盗嫌恶地推攘,也不过挪着步子换了一个地方站着。 莫奈看了他一会,便平静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提前出发吧。”阿诺德阴沉地打量着面前的星盗,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多留,只干脆地转身上了身后的飞船。米娅嗤笑了一声,她屈了屈腿利落地从圆椅上跳下,莫奈缓步跟在她身后,一号就在他肩上趴着,在安静了一会之后,又飞快地窜到了另一个肩膀上。 飞船虽然比不上星舰那般庞大和设备完善,但容纳个数十人却是绰绰有余,被阿诺德的人这么一搅合,莫奈的睡意早已消失得无踪,他只撑着下巴在飞船的大厅中坐着,留在这的人寥寥无几,米娅和诺亚倒是也不睡,就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好好放松放松吧。” 米娅将双手扶在沙发椅背两侧,向后仰着头这般道:“单独的游掠不是太危险,但也得打起精神……尤其是你还被阿诺德盯上了,蜘蛛。” “我这人向来命大得很。”莫奈无所谓地如此笑着,他拿起桌上的玻璃水杯,一号就趁着这时候到了桌上,莫奈也就任它去了: “比起这个,我倒是好奇游掠的积分是怎么算的?” “换取积分最多的是贵重金属,然后是人。”回答的人是诺亚:“草药,武器也不错,最不值钱的是外面人用的奢侈品,火狼不需要这些。” 莫奈晃了晃手中透明的液体,他交叠着双腿,状似不经意般问道:“火狼要这么多人做什么?又不是都收编起来,养着这么多俘虏……像是在浪费粮食。” “不是俘虏,是苦力。”米娅低声这般说道,她瞥了莫奈一眼,继而回答:“灰港只有一块陆地,但是居民区包括火狼的基地只占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地方——上面的人,在后面建造一个东西。” 琥珀色眼眸的青年敛起了笑,他甚至轻皱起了眉,正待继续问下去,就被米娅干脆利落地打断:“别再问了,蜘蛛。 那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91章 佣兵 他注视着前方的景象。 淡红的场景通体一片模糊,就连遮挡住自己双眼的叶片也只能仔细辨认出主干的纹路,耳中传来的是不知在说些什么的粗哑嗓声,看不清面容的人距离自己越来越近,随后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从自己的面前走过。 就是这个时候——! 原本曲起的膝盖瞬间绷直,连带着身侧的草丛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起,面容不清的人在听到动静后飞快地回过头,但是已经晚了。锋利的匕首割破了他的喉咙,琥珀色的眼眸中清晰地印出他倒下的身影——然后是不远处模糊的翠绿的树,以及逐渐开始崩坏的淡红场景。 “蜘蛛,你还待在这?” 在刚退出虚拟场景的时候,莫奈就听到了耳旁有声音如此问道。在取下头上戴着的设备睁开眼后,这个已与灰港人交好的外来星盗习惯地笑道:“刚出来,马上就回去了。” 此时距离他们离开灰港已经过了好几日。 这外表破败的飞船这几日来一直在漫无目的地行走着,它并不轻易选择抢掠对象,只要是见了附近有稍大的星舰在,阿诺德都会命令手下换一个方向搜寻,偶尔还会进行跃迁,但到目前为止,莫奈都还没见到有让阿诺德满意的目标。 但这些并不在他关心范围之内,这几日里,他也就只是待在虚拟训练设备中,一点点摸索着这类系统工作的原理——当场景崩坏时,他能感受到流逝的数据飞快地窜过自己的大脑,这并非是普通人能感受到的,而是自一号中反馈回来的讯息。 而现在它正趴在自己的肩上,因为能源即将耗尽而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莫奈笑着摸了摸它的躯壳,却在走了一段距离后顿住了脚步。他看见了单小菱,那个已经许久未见的女孩站在被栏杆隔开的舷窗前抬起脑袋,像是在专注地观察着什么。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女孩警觉地回过头来,在看到来人时有些绷紧的脸上才露出柔软的笑意。她先是小心地看了看四周,见周围都没有其他人在,便开口道:“莫奈!” “你在这看什么?” 莫奈脚下的步子换了方向,他将双手搭在栏杆上,学着单小菱的动作向上望去。舷窗外是一片漆黑的星海,大小不一的恒星则在其中散着光热,营造出一派平静的虚像。 “是星云。”单小菱笑弯了眼,她伸出稚嫩白净的手,努力地指给身旁的青年看:“你看,就是那片,看到了吗?” 琥珀色的眼眸中透着笑,莫奈顺着单小菱指的方向仔细看了一会,果不其然在那个角落中看到了一片不一样的色彩,初时他以为那是一颗星球,此刻才发觉那片细碎而缤纷的彩色竟是像雾一般笼罩在远处,漂浮在这片虚空中。 “我认得她。”见莫奈点了点头,单小菱只继续这般说道:“小孩子都叫她彩虹海,很幼稚是不是?这个方向看并不怎么样,帕里奇星附近望过去才是最好的角度。” 她说这话时十分平静,虽然不见有多开心,但是却也不见了当初在星舰上时的沉重与悲伤。这女孩似乎开始渐渐变得不一样了,她在莫奈看不到的地方缓慢地成长,并努力让自己面对这残酷的环境。 莫奈笑着看了那女孩片刻,很快又移开眼看向舷窗外。单小菱抬头望着身旁的人,她有些犹豫地抓了抓手中的栏杆,便开口说道:“莫奈……” 她余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莫奈愣了愣,那人敛去了笑,直直盯向舷窗外的一个角落中,单小菱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是一个渺小的黑点,看上去像是和他们一般大小的飞船。 那飞船缓慢向着舷窗的边缘移动,不到数秒,就消失在了单小菱的视线之中。她正愣着神,便见莫奈开口道:“小菱,你先回去。” 不用莫奈再多说,单小菱已经意识到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们所待着的这艘飞船正转过方向,一反这几日来躲闪的姿态,向着搜寻到的猎物方向缓慢前行。 “好,我知道了。”单小菱点了点头,边向后退边这么回道,她又看了那依旧倚在栏杆边上的青年一眼,又有些担心地开口道:“……莫奈,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行了,快去吧。”莫奈闻言又笑了起来,直到看到女孩小跑着离开后才直起了身体。他下意识看了眼肩上的一号,在发现它还是一副无精打采模样后便将不大的蜘蛛揣进了兜里,干完这件事,莫奈大步向另一方向的集合地走去。 武器早在刚出发时就发放下来了,但莫奈带在身上的也不过是一柄半旧不新的匕首。待他到了集合地,早就在那待着的米娅斜瞥了他一眼,就将身旁早已过时的填装型□□扔到他手中。 “能看出是什么飞船吗?” 接下米娅扔来的□□,莫奈一边检查着有没有什么缺损,一边抬眸如此问道,那个白发的女人看了屏幕上的飞船一眼,顿了顿道: “是佣兵。” “佣兵?” 听到这个陌生的词,莫奈有些意外地重复着,米娅因为这个奇怪的问题而瞥了他一眼,只是或许是看在诺亚的面子上,她还是为莫奈简略地说了一些: “一群在宇宙间到处乱窜的家伙。他们没有固定收入,没钱了就去接些下发的零散任务,通常会去探索一些未开发行星,有的时候也会接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干。 下次我不想再回答这些无聊的问题。” 说完最后一句话,她便不再理莫奈,而是自顾自去忙活自己的事情。莫奈看了她的背影一会,转眼向空中的虚拟屏幕上望去,沉默着不带任何神情。 阿诺德的命令很快就进来了。 那个阴沉的男人只站在控制室里透过虚屏看着他们,随即下令道:“准备好你们的武器——记得,不要留下任何一个活口!” 听到这句话,莫奈原本松松搭在口袋中一号上的手下意识地攥紧。 那头的佣兵们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边即将发生什么事。 佣兵是个自由散漫的职业,但他们却并非在没得到允许的情况下就能在这星际间肆意地穿梭。只有考取了佣兵证的人才能获得驾驶飞船和获取枪械的资格,而他们的身份讯息都记录在军部档案中,以防止有什么意外发生。 除了独自行动之外,有的佣兵还会自发组成佣兵团,有的佣兵团中人数可以达到几千上万人,当然也有一些只有二三十人的小团体。不比大型佣兵团的纪律与严谨,这些小型佣兵团固然容易管理,但是却也难免鱼龙混杂。 扎克矮身躲过头顶飞来的酒瓶子,他蹲在地上摸索着蹭向门口,还得时刻提防那些喝醉了满嘴跑火车的佣兵发现自己正在逃跑,待到走出大厅之后他连忙关上了大门,这才狠狠松了口气。 他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当初是怎么加入这个佣兵团的,越是回想,就越是悔不当初。扎克今年才刚到了成年的年纪,不过是因为学校的问题和家里人吵了场架,这才一时赌气去找人买了张佣兵证想要出去浪迹天涯,却不成想被佣兵忽悠得交钱进了这个佣兵团。 这些佣兵根本不像他们吹嘘的那样厉害,不过是在军校混不下去了才出来干这行当,钱倒是没挣到多少,倒是整天抓着点皮毛小事就喜欢大吹特吹。 “上过军校算什么……”想到这里,扎克忍不住嘀咕出声:“我还过了帕里奇大招呢……要不是因为我爸妈,我今年就能去帕里奇星了……” 说完这句话,他百无聊赖地抬头向舷窗外望去,随即忍不住愣了愣。 那是一艘不起眼的飞船,看上去比他们这艘租来的还要破旧上一些,正在缓缓向这边靠近,扎克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趴在窗前仔细打量着那家伙。 “搞什么……这种地方怎么还有飞船,该不会也是佣兵吧……” 这句话刚说完,他就看到那飞船伸出了炮口——极为缓慢地,像是一点一点露出獠牙般。 ——然后,原本紧贴在舷窗前的扎克就被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慌乱地看了面前的飞船一眼,醒悟过来自己大概遇见了什么的佣兵手脚并用地从地面上爬起,便打开大门冲到里面喊道: “敌袭——!是星盗!我们好像碰上星盗了!!!” 章节目录 第92章 偷袭 比起自智脑研发成功后才开始大量研究制造的星舰,飞船存在的年岁显然要古老许多,这种相较之船身要小上不少且几乎没可能使用智脑作为系统核心的星际航行器价格也相对低廉,因此也受到大多星际游商与佣兵们的青睐。 而若是两艘飞船在星际中发生了冲突,光脑之间的争斗无法如同智脑般激烈,炮火上的攻击就成了最主要的手段。 佣兵飞船还没从那一记偷袭中反应过来,便又被接连而来的攻击打得昏头转向,尽管他们后面逐渐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这时候还击显然已经为时已晚。袭击他们的飞船明明看上去相差无几,但是装备的武器却要比他们好上不止一点。 脚下的飞船因为对方的反击而在轻微颤动着,莫奈下意识握紧了一旁的扶手,便又抬头向前望去,诺亚环抱着枪站在他的身旁,相比起米娅的面无表情,他似乎是心中有所顾虑,在面上显现出为难的神情来。 阿诺德依旧待在控制室,将他们带到这块地方的是他的几个心腹手下,那几个人显然对这种事情习惯得很,没多久就将他们拆分了几个小组。 莫奈被单独安排到一组,米娅和诺亚也被分了开来,对此米娅皱起了眉,只是她到底是没多说什么,只是冷眼看着那群人的丑恶嘴脸。 “听好了,灰港的垃圾们。”明显威望要更高的星盗冷笑着扔着手中的匕首说道:“不许脱队,不许质疑,不许违抗命令,不想死的话就给我好好待着!” 米娅从唇缝中泄出一声冷哼,那头的星盗显然也听得清楚,但碍于这个女人的实力,他们也只狠狠瞪了她一眼便不再说什么。气氛一时有些沉滞,不说那些从未杀过人的新人面色苍白,就连资历稍老的灰港人都感到有些沉重,他们都不是那些穷凶恶极自发投靠火狼的刽子手,但现实显然没有给他们更多的选择。 他们在等。 飞船与飞船之间的战斗要比大型星舰要简单粗暴得多,或是用炮火将对方飞船击毁,或是在将敌人打得晕头转向之后,使用肉搏的方式占领对方的飞船。 两方实力之间的差距并未让星盗们等太久,莫奈刚掐着数过十几分钟便又察觉到了动静。依旧是阿诺德的消息,那个并未移过地方的男人阴沉着脸对他们下令:“登船。” “上飞行器!” 听到了那边的命令,阿诺德的心腹星盗只这般对身后的人道。莫奈松开握着栏杆的手,提着自己手中的枪支便向前走去,只是还未等他走出多远,便被身后的人拉了一把。 莫奈回过头,便看见身后落了一步目不斜视的白发女人。那个女人松开手面无表情地向前走着,只在莫奈回过头时瞥了他一眼。 “蜘蛛。”米娅动了动唇,吐出口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要小心阿诺德的人。” 琥珀色眼眸的星盗看了那女人一眼,随即勾起了唇角,只笑着向身后比了个明白的手势。他很快加快了脚步跟上前面的人,原本还聚在一起的星盗分散开来,各自上了不同的飞行器。 飞船上携着的飞行器要比莫奈和邵君衍离开时乘坐的飞行器要大上不少,但满打满算也不过能装载下十几人,以第十组的人数,一共出动的飞行器也不上五艘。莫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陌生的飞行器内部,在领头的星盗在控制台上扫描指纹和视网膜时稍稍眯起了眼。 他们这一部分人除去莫奈之外都是新来的星盗,但前来领队的阿诺德心腹却有三人之多。莫奈不自觉地用手摩挲着口袋中的一号,没有说话,他只是挑了个偏僻的角落坐着,看着阿诺德的心腹在控制台上忙活着。 此时佣兵们的飞船已经毫无还手之力,原本虽然陈旧但完整的飞船船身此时开了裂口,虽然还未到船舱破裂的程度,但也不差多少了。在这种形势下,阿诺德下令飞船收了炮口,这伪装起来的星盗飞船只静静待在原处,须臾缓慢向佣兵们所在位置靠近。 那佣兵飞船像是被打懵了般,在看见敌人靠近的情况下依旧停留在原处,不见丝毫动作。 甚至连莫奈他们登上飞船时也没受到丝毫阻抗。 □□控着打开的舱门很快在飞行器进入之后就安静地合拢,待到舱内气压稳定,阿诺德心腹才让星盗们下了飞行器。那个微胖的星盗警惕地打量了四周一番,又让身后的人看了看舱内停放着的飞行器,那些飞行器摆放得整整齐齐,倒是一个都没少。 “看来都还在这飞船里。” 领头的星盗抬手狠狠抹了一把鼻子,便向一旁啐了口痰。他略带兴奋地望着出口处,抬手便下令道:“走!” 莫奈只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不似周围的新人那般紧张戒备,他一手松松地插在兜中,另一手则提着枪支,看起来像是丝毫不在意现在的情况。他们向前走了几分钟,不算太干净的过道中不见任何一个人的身影,像是那些佣兵都瞬间消失了一样。 “这样下去得找到什么时候?!”领头的星盗明显已经不耐烦了,似是只是随手一指,他很快找出了几个人:“你们这几个和我一起去那边!其余人去其他地方找!” 这么随便一个命令,莫奈这一行就少了几乎一半,而只剩下六个人。他随意往一旁一瞥,就正与剩下的两个阿诺德心腹中其中一位对上了视线。 那人被他看到也不在意,长得瘦瘦高高的星盗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很快就扭过头去。 ——情况不对劲。 不动声色地如此想道,莫奈却依旧顺着对方向另一方向走去,他心中已起了警惕,但那两个阿诺德的心腹却像是只是在搜寻飞船上的佣兵一般,之后再不分半点注意力到莫奈身上。 很快,他们又到了一个岔路口。 瘦高的星盗眯着眼望着面前一派空荡荡的景象,便命令道:“你们两个去那边找找,你和我去走道……至于你小子,你小子就和科尔一起去大厅里看看。” 科尔便是阿诺德的另一个心腹,这人长着一副不起眼的容貌,就连面上也没什么表情。他只是随意瞥了莫奈一眼,便点了点头,率先向大厅的方向走去。 莫奈抬指蹭了蹭冰冷的枪身,他只不经意地露出笑,便也像是不起疑地跟着科尔走。一进了大厅便是一阵酒精味扑面而来,桌子在厅中凌乱地摆放着,破碎的酒瓶子躺得到处都是,靠墙摆着的几个柜子紧闭着,不用想莫奈也知道那里面摆放的是什么。 “你去那边。” 星盗只面无表情地给莫奈这般说道,莫奈耸了耸肩,便也无所谓地点了点头,他毫不防备地侧过身,像是一点都不在意将自己的弱点暴露在阿诺德的心腹眼中。 莫奈开始细细地检查起附近来,倚着枪支,他伸手打开了一个柜子,那里面满满都是酒瓶子——看来佣兵们倒也都和星盗一样嗜酒。 只看了一眼就又关上了柜门向柜台走去,他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却丝毫不放过耳中的任何一点动静。 空荡的大厅中只有他们弄出的动静,夹杂在细碎声音中是轻微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离莫奈也不到一臂的距离处停了下来。 琥珀色的眼眸轻轻动了动,莫奈侧过脸,便看见身后的科尔侧过脸盯着他身旁的柜子。那人见他回过头来,只没有半分神采地转过了脸,然后问道:“有事?” “没什么。”莫奈脸上带着笑摇了摇头道,随即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去:“怎么?里面难道还藏着人?” “说不定。”嘴上这么说着,科尔又抬起脚步向莫奈的方向走来,他伸出了左手摸向了柜门:“这些佣兵可都是些狡猾的家伙。” 莫奈闻言不可置否地笑了笑,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很快他回过头向另一侧看去。科尔见此露出了一个冷笑,这个向来心狠手辣的星盗迅速翻出握着匕首的右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青年□□出的后颈刺去——! 咣—— 想象中皮开肉绽的情景并未发生,青年像是随意地歪过了头,随后举起手中的枪支抵开了袭来的刀刃。他转过眸向身后难得变了丝脸色的星盗,那双向来带着笑的眼眸在灯光印照下折射成了冷色。 “我该感到荣幸吗?” 歪了歪脑袋,莫奈微弯起了唇,平静地如此问道。 章节目录 第93章 重组 他的问话并没有得到回答。一击不中,科尔迅速压下了心中的诧异,在瞬息的停顿之后,他很快抽出了别在腰间的枪支,毫不犹豫地朝着莫奈的方向扣下扳机。 ——但这点停顿的时间已足够让莫奈进行闪躲了。 莫奈手腕一用力,便用手中的枪支震开松了力道的匕首,他偏过身用力踩下一旁歪斜摆放着的圆椅,并借着这个力道上了柜台。自枪、口而出的白色光束在台后酒柜玻璃门上溶出了一个不小的洞,见这一击不成,科尔高举起手中的枪,一连射出了三发光束。 余光瞥见了他的动作,莫奈脚下一个用力,便踩着柜台向前跃去。他在空中翻转了自己的身子,待到落地时顺势滚到一旁翻倒的木桌边侧,几乎没有任何瞄准就抬枪扣下了扳机。这一连串的动作完成得轻巧而灵敏,但科尔还是下意识地矮身躲过了这发子弹,金属的弹身蹭过他的发丝,最终击穿了玻璃,深深嵌入酒柜之中。 莫奈还是第一次用这次任务中阿诺德发下来的枪支,与之前相比要稍重些的重量影响了他的预判,让原本该是一击爆头的子弹偏离了弹道。尽管如此,莫奈也并不恼,他下意识地用指腹轻刮了枪身一下,便飞快地站直了身向一旁窜去。 他原先以为科尔用的装备和他们一样,但阿诺德显然给他们更好的资源,在科尔手中枪射出来的光束下,无论是什么都会被烧融,这也让莫奈事先看好的藏身处失去了作用。 而莫奈只有十二颗子弹。 阿诺德对补充弹药的克扣厉害得令人发指,但现在已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了。现年也不过刚过二十一岁的年轻星盗灵巧地在这满地狼狈的大厅中穿梭着,他的眸中并未因为这迫在眉睫的危机而出现慌乱,而是整个人显得更加冷静起来。 “你还能逃到什么地方去呢?!” 科尔并非一味站在原地,莫奈在迅速远离的同时,他也在缓慢向这个阿诺德下令要铲除的星盗靠近。这仿若捕获猎物的一幕让科尔为之兴奋起来,他的眼睛缓慢睁大着,原本不起眼的面容也因此而浮现了狰狞神色。 莫奈的第二枪要比之前要精准上不少,但是直朝科尔面门的子弹却被透明的薄膜给弹了出去。 能量反弹器。 瞳孔微缩,莫奈握着手中的枪支迅速向后退了几步,他原本待着的地方很快被炙热的光束烧出了一个大洞,那热意几乎是贴着他的长靴擦过,自脚底传来的温度顺着神经传送到了他的脑海中,许久后才慢慢冷却下来。 平心而论,科尔的实力甚至比不上那些常去红街的客人,比之安娜骷髅更是差了一截,但是他所拥有的武器却要比那片黄沙之地要先进出许多,也让原本该游刃有余的莫奈陷入了困境。 ——莫奈,好好想想。 第三发子弹也被弹到了另一侧,破旧的枪支在科尔面前似乎毫无用处。莫奈飞快地思考着,他想起了老头给他看过的那一本本厚重的书籍,那些被他印在脑中的书页飞快翻动着,很快停留在了一处。 【目前所用的反弹器的特点是什么? 能量是永远无法固定的,它们随着受到的外界压力而流动,一旦接收到了信号,这些能量就会蜂拥到一处,将其变为聚集点,并在瞬间达到峰值……】 其余所有的信息被抹除出脑海,与光脑相链接的人类大脑在以常人所不能达到的速度飞快运算着,并很快反馈回答案。莫奈脚下一顿,他轻眯起眸,唇角在科尔无法看到的方向微微向上翘起。 “放弃挣扎吧!蜘蛛!” 那头的科尔对对面的人如此吼道,他已经腻味了这猫抓老鼠般的游戏,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无趣的追逃——但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原本一直躲避着科尔的星盗忽然在这一刻扭过了身,他举起手中那不被科尔看在眼中的枪支,并毫不犹豫地扣了了扳机。像是垂死前的最后一搏,那个叫做蜘蛛的外来星盗不断消耗着原本就不多的子弹,而那些子弹却都被科尔身上的能量反弹器一一挡开,不能伤到科尔分毫。 科尔冷笑着看着对面的人,他甚至已经不想再耗费力气去躲避那些子弹,只开口道:“你这样是没……” 黝黑的枪口迅速对准了科尔的眉心,耗尽这最后一发子弹之后,莫奈就不再动作。能量反弹器的光幕在子弹即将靠近科尔额头时亮起——但不同于每次轻易弹开的姿态,这次光幕猛地一颤,瞬息之间碎裂开来。 直到临死前,科尔都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眉梢处依旧带着一抹得色,然后就这么直直倒在了地板上。 莫奈脑中的弦猛地一松,他将已经耗尽了子弹的枪支扔在地面上,便撑着自己的膝盖平复着呼吸。脑中因为高速运算而带起的钝痛感逐渐开始消失,他向前望去,就看到了科尔身旁的手、枪,然而就在他要过去拿起那枪时,脑中却突然闪过一丝危机。 他猛地向一旁躲去,就瞥见了地板上那被溶出的大洞,也就是在这时候,另一道光束击中了地板上的枪支,令其炸裂开来。 ——是了,还有其他阿诺德的心腹在。 莫奈心中猛然一沉,他转过身向后望去,就看到了正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人。那原本盯过莫奈一阵的瘦高星盗阴沉着脸看着科尔的尸体,然后又望向了戒备的蜘蛛。 “想不到……”瘦高星盗只这么缓慢地道:“你倒是还挺有本事的。” 莫奈没有回答。在这种时候,说再多的废话不过是在减少自己的生存可能。没有了远程武器,他所能选择的也只有…… 青年反手摸出了这几日一直带在身上的匕首,便向快速缩短和自己距离不远的瘦高星盗之前的路程。那星盗冷哼了一声,他的枪法并不比科尔好,因此在几击未中之后就干脆收回了枪,只拔出匕首接住对方的刀刃。 这一接触,莫奈手中的匕首就响起了轻微的嘎吱声响,裂缝自刀锋处蔓延,很快就扩大开来。 莫奈皱着眉望着这一幕,为防止自己手中的武器报废,他迅速向后撤了步子,而这一行动付出的代价就是他的手臂被对方锋利的匕首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额头上的汗水飞快地自颊边滑落,在地面上砸出了一小片水渍。尽管受到这一记重击,莫奈却依旧不吭一声,他原本就不在力量上见长,消耗飞快的体力更是令情况雪上加霜,让莫奈原本灵敏的动作逐渐缓慢下来。 强忍着又逐渐泛起的钝痛,莫奈飞快在脑中分析着——到目前为止他最庆幸的便是出于瘦高星盗的自负,对方并没有再使用过那把枪。 将对方的武器夺取过来,或者……破坏掉能量反弹器。 星盗又一记凌厉的攻击直冲莫奈而来,琥珀色眼眸的青年像是要侧过身避过去,但是却没能成功。瘦高星盗看着那飞溅的鲜血露出了笑,只是他还没得意多久,就察觉到了不对。 已经碎裂了一半的匕首狠厉扎进了反弹器的能量源,致使那唯一的一个薄弱点碎裂开来,也正因为这一击,莫奈手中的匕首彻底报废,变成了一片片刀片掉落在地面上。 星盗心中一惊,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没有了武器——因为这个,他并没有向后躲避,也因此付出了代价。 青年攥紧了另一边放在兜中的拳头,忽略了手臂上的疼痛抽出了手向星盗的方向抵去——那其中握着一把短刀,比匕首要长一些,泛着银色的光泽,其上还分布了难以察觉的缝隙。 星盗瞪大了眼,错误的预判让他失去了再次翻盘的机会,那短刀的刀锋很快划过了他的脖颈,也断绝了他的生机。 莫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无力地垂下自己的右手,自伤口处渗出的鲜血很快流过手背淌到了手中的短刀上。红色的液体从刀尖向下低落,却不知到底是那星盗的血,还是莫奈自己的血。 强忍着伤口处的疼痛,莫奈低低唤了一声:“……一号。” 没有动静。 最后的重组似乎已经耗尽了一号原本就不多的能量,也让它暂时无法变回原本的形态。 想明白了这个,莫奈将短刀形态的一号放入了自己原本别着匕首的位置,便开始处理起自己的伤口来。 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着,额头的冷汗也在飞快地冒出。用喷剂勉强止住了流出的鲜血,他不再做过多的停留,弯腰在星盗身上摸索出那把□□,就准备要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就在离开之前,他又听到了动静。 莫奈飞快转过身,他举起手中的枪对准了另一侧的门口处,冷声问道:“谁?!” “不……不要误会!”猫着腰正准备溜开的佣兵被吓了一大跳,他慌乱地摆着手,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不是星盗!我不是星盗!” 章节目录 第94章 错认 ——不是阿诺德的人。 莫奈稍稍一愣,他望着面前的佣兵,眼眸轻颤了颤,片刻之后就放下了自己手中的枪。没再去看那慌乱得厉害的年轻佣兵,他只转过身大步向前走着,想要趁早离开这里。他要找到这附近的灰港星盗,也许是因为知道二首领对自己的关注,阿诺德现在对他还有些忌惮,因此并不敢在明面上向他动手。 “等等!” 他在脑中飞快地思考着,耳边却突然传来了陌生的声音,莫奈一手扶在门框上,回头便见那佣兵踉跄着跟了过来,他的脚步顿了顿,但很快就又向前走去。 只是他刚走出了一段距离,就见那佣兵依旧跟在自己身后,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忽然想起自己要去见的是星盗,莫奈干脆地停了下来,他的体力流失得厉害,便一手扶着受伤的手臂靠站在走道中。 “喂。”他拖长了声调懒洋洋地如此称呼道,便抬起眸看向那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佣兵:“你跟着我干什么?” 扎克有些紧张地看着眼前的人,明明身上沾满了血迹,那人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般连眉头都一皱不皱。他的身板不算太壮实,甚至显得有些单薄,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只称得上清秀,但那双琥珀色眼眸却让扎克觉得十足的漂亮,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还在青年的颊侧见着了一道疤痕。 佣兵们兵分两路,一路正是留在了这艘飞船上,扎克知道这个事,但无论他怎么想,都想不起佣兵团里有这么一号人物,最后也只得勉强归结于自己来的时间太短,还没有把人都认识全。 这个佣兵看着对面的人愣了半晌,在对方又一次不耐烦的询问中才回过了神,慌忙移开看着对方眼眸的视线,紧接着才结巴着道:“我……你……我才刚来这个佣兵团不久,你应该不认识我……我的名字是……我的名字是……” “行了。”意识到对方这是把自己当成了这艘飞船上佣兵的一员,莫奈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他勾了勾唇角,片刻后不知为何又敛起了笑意。他抬眸看了那佣兵一眼,一边继续向前走一边说道:“赶紧逃吧……不要再跟着我了。” “不是啊,那个……前辈!”找了一个合适的称呼,扎克又连忙跟上对方的步子,一边走还一边道:“我和他们走散了,现在他们大概已经坐飞行器去那边了,前辈也是和那边的人走散了的吧?那个,不如我们结伴一起走怎么样?我……我一个人有点……” 扎克默默将最后一个害怕吞了回去,虽然他确实害怕得手脚发抖,但好歹也是通过了帕里奇大招的人,怎么说也不能这么丢面子,但莫奈却不管这些,他只是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也不去纠正那人的错误,就心不在焉地随口问道:“那边?” “是啊。”听到莫奈询问,扎克连忙点了点头:“他们说要趁着那些人过来的时候去星盗的飞船上杀了上面的星盗,然后夺船离开……我觉得有点……然后不知道怎么就走散了。” 他轻声嘀咕着,却见身旁的人顿时停下了步伐,那人闻言脸色不是很好看,他愣了一会,然后低声重复道:“……佣兵过去了?” “是啊。”扎克先是顺嘴回了一句,猛地想到对方刚刚说了什么,紧接着瞪大了眼惊悚地看向那人:“难道你不是……?” “……小菱。”没有注意到佣兵的问话,莫奈只是忽然想起了单小菱。那个女孩还待在那边的飞船上,阿诺德……他根本不会在乎一个随时可以换掉的医师。 “……我们坐飞行器过去。”莫奈闭了闭眼,然后只对身旁的人如此说道,那个已隐约得出一个猜想的佣兵正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就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搅得摸不清头脑,他下意识地连忙跟上莫奈的步子,又仔细打量了那个人的背影,慢慢又否决了刚刚的推测。 星盗……应该不会有这样的星盗吧……星盗应该不是这个样子……再说他刚刚不是杀了两个星盗么…… 这样的想法让他稍微觉得安心了些,就也连忙跟了上去,但他又也觉得那人不像佣兵团里的人,结合刚刚他听到的那个像是女孩子的名字,扎克瞬时像是想明白了什么。 莫奈还记得回去的路,与光脑进行链接的大脑将他所看到的每个景象都清晰地刻印在脑中,无法轻易忘记。他很快找到了那个入口,在大步跨进去之后他飞快地扫了那些飞行器几眼,果不其然发现那里面少了大半的飞行器。 他们来时坐的飞行器是没法使用了,那些飞行器都记录了阿诺德心腹的指纹和视网膜,自己是没有启动资格的。因而莫奈很快望向了一旁的扎克,只面无表情地道:“进去。” “哦……哦,好。”扎克闻言连忙点了点头,他飞快地爬进了一头的飞行器,这些飞行器陈旧得不带任何虚拟界面,换做莫奈是绝对不会使用的,但是扎克却十分娴熟地启动了飞行器。 莫奈的神色不见轻松,他没再说话,只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恢复着已经为数不多的体力,扎克悄悄看了他苍白的侧脸一眼,在十指飞快移动的同时还有时间去想其他事情,然后犹豫着说道: “前辈你……你是不是之前被星盗抓到啦?你妹妹还待在那艘星盗飞船上?” 饶是莫奈现在没什么心情,也不得不因为这佣兵的猜想而转眸看向对方,他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居然就这么坚定地把他想象成好人,不过他也不会闲得无聊告诉对方自己是星盗。 因此他只是勾起了唇角,含糊地恩了一声,紧接着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飞船说道:“一会把我放下去,你就赶紧逃吧。” “诶……?”扎克向身旁看去,连忙道:“前辈,你不要担心,我们会把你和你妹妹一起救出来的!就算打不过这些星盗,我们还可以一起逃啊!” 莫奈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他并不嘲笑这佣兵的天真,只是开口道:“这附近有什么星球吗?” “这附近好像没有,最近的一个星球的话……用飞行器要飞上两天两夜才到……不过有星际巡警队!我们可以向他们求救的!” “那就去找他们。”飞行器在飞船上缓缓着陆,里面不见一个人影,倒没有出现莫奈想象中的糟糕情况:“去找巡警队,向他们求救,然后再说之后的事。” “可是那个时候……” “没有这么多犹豫的时间了。”打断了扎克的话,莫奈屈腿站直了身,低头瞥向那人:“如果你还想活着的话。” 扎克坐在驾驶座上愣愣地看着那人离开,他想要去救人,却也明白现在的自己去了也只是拖后腿,咬了咬牙,他只得向那走到门口的人高喊道:“你们要撑住啊!要找到其他佣兵,他们会帮你们对付那些星盗的!等我找到了巡警队,就立刻让他们过来这边!” 莫奈跳下了飞行器,他飞快地扫了周围一眼,就向门口跑去。 希望不会出现自己之前想的那种事,按压住自己飞快跳动的眼皮,莫奈只这般想着。 —— 单小菱在收拾医疗室。 这个小小的空间里摆着几个药柜,还有两张简陋的床铺,单小菱活动的空间不大,平时也只是坐在唯一的书桌上写着日记。她不像星盗们一样需要在前冲锋,只有在星盗们受伤的时候她这个医师才派上了用场。 这个时候,周围是一片空寂。 星盗们都已经出去了,这让她感到有些不安,她在担心着莫奈——无论如何单小菱也不希望这个人出事。这样的焦虑让她在收拾到一半时停了下来,紧接着无意识地啃咬起了指甲,抬头透过玻璃窗面看向外面的星空。 ——不会有事的。 这么安慰着自己,单小菱正要继续手上的动作,便突然听到外面有了动静,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像是……脚步声? 难道是星盗们回来了。 单小菱下意识地这般想着,但她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星盗们在自己的地盘上怎么可能会刻意放低自己的声音,那只能是……这次星盗们的目标。 想到这个,单小菱的脸变得有些苍白,她还没忘记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来人说不定……不论怎么样……要以防万一才行。 这么想着,她伸手紧紧握住了一直放在桌面上的小刀。 章节目录 第95章 愿望 黄老四蹑手蹑脚地接近那间透亮的屋子,四周在不久前都暗下来了,他在远处的时候就发现了这处的亮光,冰冷的铭牌在在微光照耀下令人看不大清上面写的是什么,费了些劲后他才看清楚“医疗室”三个字。 若是论起资历来,黄老四可以毫不心虚地说自己算是佣兵团里的老人了,但要论起地位,他却不过算是个打杂的。那些佣兵虽然喜欢吹嘘,但是他们的实力却远比先前只是个小混混的黄老四要强上不少——尽管如此,黄老四还是看不起他们。 那些大多出自军校,空有蛮力还天真得过分的家伙,居然一时被酒精冲昏了头脑妄想着什么要和星盗对抗?天知道那些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手上沾的人命少说也得有好几条! 那些家伙犯傻,他可不想跟着丢了性命,因此他趁着那些家伙不注意就偷偷溜出了队伍,打算在星盗还没注意的时候就回去坐飞行器离开。 然后他在走回去时就发现了这间医疗室。 里面会有星盗吗?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黄老四就禁不住打起了哆嗦,脚下的脚步声也大了一些,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医疗室里可以看到的模糊人影晃了晃,像是注意到了这个方向的动静一样。 黄老四瞬间慌了神,他猛地停下了脚步,戒备着盯着那个方向,直到一段时间后发现那人并没有出来,才又有了新的想法。他仔细打量着那被灯光打在门上的模糊剪影,紧接着意识到里面的人像是十分矮小,看起来根本没什么威胁力。 ——难道是一个未成年的星盗? 这般想着,黄老四又瞬间镇定了下来,然后他开始忍不住回想起前段时间军部发布的消息——如果真的杀了一个星盗再逃出去,回去后就能得到一大笔奖金!这让黄老四忍不住舔了舔嘴唇,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中瞬间透出了贪婪的神色。 单小菱紧张地看着那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的身体轻轻颤抖着,握着小刀的手已经因为太过用力而变得一片惨白,这个在两个月前不过是普通家庭出生的小孩不断告诉自己要镇定,但她在出声时还是忍不住变成了颤抖的腔调:“谁?!” 她的话声刚落,大门就被人猛地一把推开,单小菱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几步,直到靠到墙壁时才停了下来,她用双手紧握着刀,看着那进来的男人先是惊愕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很快带上了兴奋神色。 这人绝对不是好人。想到这里,单小菱原本就绷紧的身体更是颤抖得厉害,也让黄老四更是觉得胜券在握。他仔细打量了对面的女孩一会,她有着一张圆润可爱的青涩脸庞,齐肩的短发让其看上去更是俏丽,那双微圆的眼眸此刻在轻轻颤抖着,直让黄老四觉得心痒痒。 或许……他还能干些什么。 那旁的单小菱已然隐约看清了被冲昏了头脑的黄老四眼中的邪念,她用力抿紧了唇,正强令自己冷静,就见那男人已然冲了过来,单小菱心中一惊,便下意识向一旁躲去,踉跄避开了那人的袭击。 “小姑娘,你在躲些什么呢?乖乖听话,兴许我还能留你一条小命。”黄老四也不恼,只是歪斜着嘴这般说道,他并不用上全力,只是看着单小菱狼狈地在这小小的空间里闪躲着,片刻之后才被他抓住了手腕。 捏着那细白手腕的手一用力,便让单小菱疼得松开了手上的刀子,钻进鼻尖的是浓重的酒精味与汗臭味,单小菱忍不住向一旁侧了脸,她正准备一脚踹向男人的□□,那个男人就猛地松开了她的手。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烧融化的声音,甚至她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一股热意,单小菱惊慌地向前方看去,就看到了那扶着门框喘息的人。 ——是莫奈。 他的身上沾染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色,几乎被红色浸染的右手平稳地举着手/枪,枪口正对着自己的方向,那双向来温暖的眼眸仿佛被流失的血液夺去了温度,他冰冷地看着那个躲开的惊怒男人,随即扯了扯嘴角。 “抱歉。”他没有移过眼,只是低声对单小菱这么说道:“来晚了一些。” “莫奈……”单小菱喃喃自语着,所有的慌乱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安心,也是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双腿发软,禁不住从背靠的墙上滑了下来。 “哪来的小子!”被打扰了好事的佣兵这般怒吼着,他看着门前那虚弱的青年,想着自己怎么也不会输给这小子,便提起手中的枪扣下了扳机。 莫奈冷眼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再用手中的枪,他脚步一个用力便避开了袭来的子弹,尽管身体已经十足沉重,他脚下的步伐却似乎不见半分迟缓,几个躲避跳跃之后,他很快就贴近了黄老四的身旁。 黄老四这时才猛然清醒了过来,他看着已经离自己不远的青年,在一个退步之后就拔出了刀冲了过去。只是身为小混混的他在莫奈眼中简直是破绽百出,几乎没费多大的力气,这个自小就学会了杀戮的青年毫不犹豫地扣下了对方的手腕,便摸出腰间的一号反手刺进了佣兵的左胸。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印照出的是佣兵死前不可置信的表情,莫奈冰冷地望着眼前的人,紧接着用力抽出了一号,自佣兵体内涌出的鲜血很快将干净的地面染得通红,莫奈低头喘着气,他握着一号一动不动地站着,既不去看一旁没有声息的单小菱,也没有去管自己因为手部用力而再次崩裂的伤口。 单小菱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她的脸色瞬间变得一片苍白,手脚也是麻木的冰凉。在片刻的毫无动静之后,她开始踉跄着撑起了身体,颤抖地从一旁的药柜中取出了药物和纱布,便快步走到莫奈面前。 “你的伤口……”她低声这么说着:“……裂开了。” 像是被惊醒一般,莫奈侧眸看向一旁的人,原先脸上的冰冷在此时消失得干净,他身体一松,向后退了几步,就靠着后面的床铺坐下。 单小菱也随着他的动作跪坐在一旁,她低头沉默地帮那人处理着伤口,忽然就听见那人问道:“不害怕么?” 女孩的眼眸颤了颤,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时看到的就是青年平静的侧脸,在片刻的失声之后,她才摇了摇头。 “我们平时练习的时候……也会用到尸体。”女孩这般低声道:“我不害怕死人,如果害怕……我就不会学这个了。” 莫奈知道单小菱清楚他问的不是这个,但他闻言也只是弯了弯唇,没有刻意去纠正女孩的错误,他转头向上望去,那里是一片星空,灿烂地布满了五彩斑斓的光芒,与他小时候想象中的星际一般无二。 “我从以前……” 单小菱静静听着那人这般说道:“我从以前就过着这样的日子。小菱,你和我们不同,我和米娅他们都是没有身份的人,外面容不下我们生存,想要活下来,就必须不断地做这些事情。” 明明那人的话声十分平静,单小菱却不知为何觉得内心酸涩,她垂下手紧紧攥住了拳头,眼睛也随之变得一片通红。 “但是……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过了二十多年已经够多了吧?”莫奈只这么说道:“……我得离开,无论如何,都必须要离开这里,不然就都没有意义了……有人还在外面等我,我还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姑且算是一个愿望吧。” 听到了轻微的抽泣声,莫奈愣了愣,然后有些意外地向单小菱看去。那小孩低着头,滚圆的泪珠从她的眼中滑落,打在了攥成拳头的手上。 莫奈突然弯起了嘴角,露出了笑来。他原本想伸手揉揉单小菱的脑袋,但在注意到自己手上的血迹之后就又垂了下来。 “……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呢?” 沉默的星海将飞船包裹起,星云在远方望着这个方向,在星云的后方,互相旋绕的双子星若隐若现,日复一日地在轨迹上行走着。 邵君衍垂下眸。 不再看那片璀璨的星云,他转过身便向楼梯处走去。这平日里就不算太热闹的楼栋在今天这个日子里更是显得冷冷清清,脚步声在空荡的走道中回响,像是这里只有邵君衍一人在一般。 ——但这显然是个错觉。 另一位已经守株待兔多时的青年趁着邵君衍没注意就猛地勾上了他的脖颈,他笑着和瞥向他的邵君衍打了声招呼,便笑着道: “邵大少爷!今天可是庆祝我们成功进入帕里奇的大好日子,你也别老是一个人待着,走走走,我带你去认识些人啊!” 章节目录 第96章 庆祝 陆远飞来时似乎是喝了点酒,举止也变得有些随意了起来,一路上还笑着与邵君衍说了一路的话,不像是才认识不久,倒像是他们从小就是好哥们一样。 说是带邵君衍去庆祝,参加却不是什么帕里奇为他们举办的聚会,这个古老的军事院校只有在新年的第一天时才会举办大型活动,其余时候则都是不停的训练和学习。尽管如此,帕里奇却不会严令学生不能自发举办聚会,小型的聚会在帕里奇是常有的事,只要不影响到其他学生,一切就都没什么可担心的。 那日受伤被送去医院之后,邵君衍在医院里待了不到两天就收拾东西出了院。 邵君衍受的伤不算太轻,除了经过转移修正的心口伤处之外,他的身上还残留下了爆炸时的烫伤痕迹,医院那边原本想让他待到开学再出院,但是对于邵君衍来说,两日的休息却已经足够了。 最终的成绩排名在昨日就被薇薇安公布了出来,有人收拾东西离开了帕里奇,自然也有人在看到自己的成绩后松了口气,而更多的人炸开了锅,他们望着位于排行榜前列的名字,面上不显,私底下却都有意无意透露出了对这件事的关注。 ——顺位排行第四十三名,邵君衍。 尽管名列前茅,但也不算太起眼的排名,与榜首的陆远飞和最后一战失利却依旧以数分之差咬在第二位的尼古拉斯·奥尔丁顿比起来实在是平平无奇。但邵君衍的最终得分可是扣除了十分之一总分之后的结果——等到这部分成绩一加上去,真正的排名就显得十分耐人寻味了。 往常的每一届预备考核,几乎从未出现过如此令人出乎意料的结果。关注着这个的不光是预备生们,薇薇安计算的结果一出,各个年级的首席就都拿到了具体的成绩单,邵君衍这个原本不被人重视的名字也一下子进入了帕里奇高层的眼界中,这些黑发青年都早已知悉,甚至可以说是在进入帕里奇,对特里动手时就已经预料到。 正因为此,他对这个结果最是无动于衷。每天早上邵君衍都会在固定时间清醒,然后便翻看起之前借阅的书籍,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其他奥罗拉精心培养出的少爷们的差距在哪,而自己的身份和站队也迟早会招致麻烦。 ——连远在海伦星的外公都在昨日就已经给他传来通讯,他很清楚邵清绝对已经知道了他的情况,但自那日训斥过邵君衍之后,这个男人就再没主动找过自己的长子,像是完全遗忘了邵君衍的存在一样。 陆远飞拉着邵君衍便下了一楼,帕里奇的校舍占地面积不小,但宿舍的数量却不多,且整个一楼都是无人居住,可申请使用的大型会议室,说是会议室,但该有的东西还都是一样都不少,甚至如果想要开个聚会,只要按下墙上的模式按钮就能变换整个厅室的布局。 走在前边的陆远飞一拉开门,印入黑色眼眸的便是一派热闹的欢快景象,那些他多多少少有些眼熟的奥罗拉少爷们此时一个个在做着与他们平日形象完全不符的事,装着廉价酒的酒瓶子摆了一地,不知从什么地方搬来的大圆桌占了最中间的位置,上面还摆着没吃完的菜肴。邵君衍再一转眼,就看到了正在一旁拿着麦克风唱歌的许恺乐,他唱得深情,却不知道调子已不知跑飞到了哪里去,更没注意到旁边沙发上已经有人憋笑到捂着肚子躺得七倒八歪。 空气似乎也一下变得温暖了起来,整个房间中,只有邵君衍依旧冷冷清清,与周围格外格格不入。 陆远飞看了里面的情况一眼便又连忙关紧了身后的门,紧接着小声地抱怨着:“这些家伙……一个个还真是一点形象都不顾了,这要是被外人看了还得了?” “远飞?” 他说得小声,那头耳朵尖的许恺乐却是飞快地回过头来,他咧嘴露出了笑,但这笑容在看到陆远飞身旁站着谁之后就明显地僵了一僵:“邵……你去叫邵少爷过来了啊?” “行了行了,君衍是自己人,你那么客气干什么?再说了,这不是他们一直说要见见君衍的么?”陆远飞笑着朝还在胡闹的人扬了扬下巴,许恺乐这边的鬼哭狼嚎声一消失,那边的人就也都向这边瞥了一眼,很快就在邵君衍身上停住了视线,原本喧闹的氛围也隐约冷却下来了些。 并非所有的视线都是热情得友好,尽管都喝了酒,这些奥罗拉的精英少爷们的目光中却不带丝毫醉意,他们或探究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邵家的大少爷,即使不带恶意,但气氛却显得有些尴尬。 “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陆远飞领着邵君衍便往他们的方向走去,这走近一看,原本在昏暗的灯光下还模糊看不清的面容就完全暴露了出来,黑发的青年平静地轻抬起眼,他扫过面前的奥罗拉少爷们,明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却让那些原本还处在轻松玩闹状态下的预备生无意识地坐直了身板。 那双眼睛里明明什么情绪都不带,却让人心中无端生出了压力。 “邵君衍,你们应该都认识了,认真说的话,我还打不过他呢,当然啦,我本来也不是很擅长这个。”像是没察觉到对面的同伴们脸色的变化,陆远飞依旧嬉笑着这般介绍道,许恺乐这时也窜到了这头来,他看着那些家伙变了的脸色,瞬间也就觉得自己每次一见邵君衍的反应好像也不是那么丢脸了。 “久仰大名,罗奕。” 陆远飞的话让原本有些绷紧神经的奥罗拉少爷们反应了过来,第一个站起身的是个高瘦的青年,他的袖子高高被挽起,露出底下小麦色的紧实手臂,青年向邵君衍的方向伸出了手,邵君衍与他对视了一会,这才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掌:“久仰大名。” 他的这句话就像是一个信号,原本还面面相觑的奥罗拉少爷们很快活跃了起来,邵君衍平静地与他们每个人交谈,他脸上依旧一点笑容都不带,丝毫没被这热闹的氛围所感染。 站在这里的人都具有明显的亚系血脉特征,而这显然不是一个偶然——站在这里的,都是已经站了队的人。 陆远飞环抱着双手靠站在墙侧,许恺乐没过多久就又回去继续鬼哭狼嚎,周围的热度在不断上升,直让陆远飞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子,他大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酒喝多了有点犯晕,便离开了靠站的墙侧向外走去。 走到了房间尽头,便可以看到一处被隔开的阳台,阳台上空无一物,却是个难得清静的地方——至少许恺乐的声音是小了许多。 余光瞥见了陆远飞离去的身影,邵君衍并没有马上离开,他同那些预备生交谈着,等到差不多的时候才起身向陆远飞的方向走去。隔离开房间和阳台的是磨砂的玻璃门,透过那扇门,邵君衍能隐约看到陆远飞倚靠在栏杆上的身影。 陆远飞听到动静回过头时,正看见邵君衍一手搭在门上,那个次次出乎他意料的邵家大少爷抬头仰望着天上的星云,那绚烂的光芒印照在黑眸上,却无法将其照亮。 “怎么?是他们太吵了,你不习惯么?”一脚踩在栏杆上,陆远飞笑着如此询问道。邵君衍走到他身旁靠站着,没去看那人,他只是望着那片星云说道: “你想要拉拢我?” “为什么非得说得这么功利,我们现在好歹算是朋友吧?”陆远飞只摇了摇头这么道:“凡事都这么想就没意思了……我们这边需要你,刚好你又选择了这边,更巧的是我还看你顺眼,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邵君衍侧过脸看着身旁的人,那个陆家的少爷双手交扣放在栏杆上,便带着笑说道:“君衍……你一直是想当首席的吧?或者说你的目标是领袖?我可不想和你对上,你这个人啊……太可怕了,我果然还是不适合搞这些东西。 ——想要当保守派的领袖吗?邵君衍?” 这话来得突然,换做旁人已经是惊得下巴都掉了,邵君衍却是连眉头都不挑,只移过了眼去。陆远飞原本正期待着他变色,见此也只能感慨一声遗憾,他脸上还依旧带着笑,只是还没等他再继续问下去,对方抛过来的问题却让他神色一僵。 “维尔莉特呢?” 维尔莉特…… 陆远飞原本就扣在一起的双手一紧,他沉默了一会,这才刻意扯起轻松的笑容道:“她不和我们一起,她早在之前就已经做好决定了吧……我也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她了。 也许是刻意不见我也说不定。” 最后一句话话声骤沉,邵君衍看着陆远飞整个人趴了下去,继而只沉默着盯着外面的景色。 “她这次的成绩不是很好。”邵君衍望着那片星云,便听陆远飞低声说道:“原本维尔莉特可以解决掉对面的预备生的……但是她犹豫了,尽管她根本不认识那个家伙。很奇怪吧?” 陆远飞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低垂下眸,掩下眸中的复杂神色:“小时候也是这样……君衍,我不想伤害她,可是一旦成为领袖,就必须做领袖该做的事情。 现在这种情况……可真是糟糕啊,换作是你会怎么做呢,君衍? ” 说完了这个,陆远飞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他吸了口气,然后露出笑来: “怎么跟你说了一堆有的没的,你这家伙估计连在意的人都没有,就当作我是在胡说八道吧……我先出去看看恺乐那家伙怎么了,他声音越来越大了。” “有的。” “恩?” 已经走到门边的陆远飞下意识地回过头,便见邵君衍低头向下望去。他像是在看着自己手上的纹路,沉默一会之后才说道:“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章节目录 第97章 数据 胶质的鞋底踩踏在冰冷的地面上,明明只发出了微末的动静,却依旧在这空旷的走道中泛起回响。没有让任何人跟随,白发的老校长负着手,一步步向着那头的玻璃大门走去,沉默矗立在他两侧的金属壁面并非光滑,那上面满满刻着平整复杂的纹路,随着伊桑的走动,那些纹路中飞快地流动过微光,像是在无声地传递着什么信息。 伊桑在紧闭的大门前站定,随着他脚步的停下,原本空无一物的壁面上裂开了缝隙,银色的探测小球从其中伸出,它将探测器对准面前的人上下扫描了一番,很快就缩回了头。 “伊桑校长,请问有何吩咐?” 伴随冰冷女声响起的是玻璃门解锁的咔嚓声,那两扇玻璃大门平滑地向两侧打开,老校长抬起眸,便继续抬步向前走去。 并未回答薇薇安的问题,进入到玻璃门后的老校长先是停了下来,玻璃门在他身后重新阖上,而他只是缓慢地环视着这周围。这整个宽敞的房间中除去中央放置着的古怪器械之外再看不到任何装点,细密的纹路满满当当铺在墙壁上,天花板上,甚至是在伊桑脚下的地板上,无数个闪烁的微光在纹路中飞速滑过,将中央仔细看并不对称的椭圆状器械衬得明暗不定。 伊桑只抬头望着那器械——或者说是看着那器械上坐着的人,眼底泛起了一丝笑意:“薇薇安。” 薇薇安低头向下望去,几近透明的银色发丝因为这个动作而从她的肩头滑落,在昏暗的房间中泛着微弱的光芒,她的眼眸轻轻一动,整个人便已从那器械上消失。 面前的空气似乎传来了一阵闷响,原本空无一物的平地上泛起蓝色微光,如同从虚空中穿梭而来,发尾轻扬的薇薇安很快在老校长的面前站定,她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却似乎对这温度毫无所觉,冰冷的银色金属勾勒出美好的身形,在其上悬挂着的利刃却又透着令人心中发畏的寒光。 自战争女神被启动之时起,这个被予以重任的战争防御系统就被赋予了人类形态,这使得她能够在这个空旷的空间中自由活动——这其实并没有什么意义,所有人都觉得不过是艾文大师闲暇时增添的功能罢了。 而这人类形态却让薇薇安愈发像真人起来。 见到对面的人迟迟不说话,薇薇安偏了偏头,只继续重复道:“伊桑校长?” 回荡在空间中的声响将怀揣着些心事的伊桑惊醒,他伸手揉了揉额角,继而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过来说一声感谢罢了。” “感谢?” 银发的战争女神在反问后便沉默地望着面前的人,她没有人类的感情,伊桑也无从看出她在思考些什么。老校长只见那个已经运作了九十多年的战争系统平静地垂下眸,然后冰冷地继续说道: “感谢——人类在受到他人给予的帮助时出于内心感激而说出的话语,而如果我的记录没有出错,能让伊桑校长对我说出这个词,应该是为了几天前的事情。 虽然从来没接触过伤害反馈系统,但只需要半天的下载调试运行,就能得到适用于预备考核的模式,我不过是完成了一项需要交付的任务——感谢这个词,并不适合对机器说起。” 她向后撤了一步,整个人便又骤然出现在了几米开外,少女平静地向前走着,她轻盈地向上跃起,不到一会又回到了原来坐着的本体上。 “薇薇安,你不用拒绝我的感谢。”伊桑抬头向上望去,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敛起:“这次要不是有你在,恐怕帕里奇的声誉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如果预备生中有任何一人出了状况,必然要受到外界的抨击……这对于帕里奇来说,绝对是无可挽回的打击。” “在我职责所属之内,我不会让任何人类死亡。”回到原处的薇薇安只冰冷地这般道:“战争女神的核心指令是保护人类,只要系统还没有崩溃,智脑还没有停止运行,就必须不遗余力地保护人类——这就是我诞生时就背负的使命,也是我存在的唯一原因。” 伊桑沉默地看着那坐在高处的战争女神,他很快又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来,这个已在帕里奇待了许久的老校长轻轻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他只道:“既然如此,我先回去了,薇薇安。” “若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请呼唤我的名字。”坐在本体上的少女只这般平静地说着,她抬起湛蓝的眸,将老校长离去的身影印入眼底:“……我时刻都在准备着。” 玻璃门平滑地向两侧滑开,很快又紧紧合拢。伊桑望着面前冰冷漫长的走道,眉头在不经意间越皱越紧,他脸色沉沉地向前走着,那因为执教多年而变得温和许多的眼眸此刻又染上了肃意。 “校长!” 见到他的身影,一直守在外边的教官挺直了身板敬礼如此称呼道,伊桑摇了摇头,便弯腰上了暗银的悬浮车。头发已经花白的老校长用双手扣着自己的膝盖,他望着窗外向后倒退的景象,忽而低声说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校长?” “霍奇这个疯子。”伊桑沉声这般说道:“再任由他继续下去,只会让一切都变得糟糕……甚至可能会给人类又重新带来战争。” —— “……这次邵君衍确实出乎我所料,最后一战时因为我没有及时摸清他的实力,才让他得以将我击败。” 霍奇双手交扣搭在面前的桌子上,他神色淡淡地看着虚屏后方垂眸站着的尼古拉斯,直到对方的话全部说完,他都没有说任何一句话。 直到尼古拉斯的话声已经说完了许久,这个男人才缓慢地开口道:“尼古拉斯。” “是。” “我不需要你的辩解,无论有什么藉口,失败了终究是失败了,我想要看的只是最后的结果,你明白了吗?” 虚屏上的翠绿眼眸轻颤了颤,脸色苍白的奥尔丁顿少爷甚至不敢与霍奇·拉曼对视,他深深低俯下头,在霍奇看不到的地方将拳头攥起。 “我明白了,叔叔。”而在面上,尼古拉斯只这般说道:“我会击败所有人,成为帕里奇的领袖,以此来证明我的实力。” “我期待着那一天,尼古拉斯。”似是并不将对方的话放在心上,霍奇只淡淡地这般回道,他的目光忽而投到敲门进来的军官身上,在看到对方手上拿的文件时先是一顿,然后回眸向尼古拉斯道:“我现在还有其他事情,下次再见吧,我亲爱的外甥。” 说完这句话,他便切断了与帕里奇星的通讯,将手从按键上收回来,霍奇看了那对自己敬着军礼的人一眼,便撑着身子从座椅上站直了身。 “薇薇安的资料?” 霍奇只平静地这般说道,他走到窗前站定,向下俯视着漂浮在空中岛屿旁的一缕白云:“情况如何?” “观察者显示,在启用率达到百分之三十情况下,薇薇安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完成了伤害反馈系统的构建。” “这是自然,由那位专攻这方面的大师主持制造,又经过了九十年的进化更新,战争女神……真是再合适不过的名字。”霍奇只这般道:“我所需要的记录呢?” “已经拿到手了。”那属下恭敬地如此道:“虽然只有半天的时间,但是观察者还是赶在薇薇安结束任务之前搜集到了自变化特性核心数据,这些数据可以立刻投入研究使用。” “如此就好,没有艾文大师的支持……到底是遗憾啊。”霍奇闻言在嘴角压出一丝轻笑来,那属下望着他的背影,在迟疑片刻之后又问出声:“……上将,邵家的那位大少爷,我们该如何处理?” “……邵君衍。” 霍奇眯起了眼,他用指腹在背负的手臂上轻轻摩挲着,随后低声感慨道:“邵君衍……那人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邵清虽然用处有限,但是邵君衍若能为我们所用,说不定也是件好事。 ……可惜了,身上流着姜家的血,还知道得太多。” “要动手吗?上将?” “在帕里奇动手,只会引起伊桑的注意力。”霍奇淡淡地回答道:“等到年终考核的时候……你明白吧?” 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话,但身后的军官却已知道霍奇在说什么,他飞快地敬了个军礼,只道: “是!上将!” 章节目录 第98章 典礼 所有军校中,只有帕里奇有资格将军装作为校服。所有军校中,也只有帕里奇会为学生配置罕见的长军刀。 能够成功通过预备考核成为帕里奇的一员,几乎就代表着之后在军部升任是必然的事。自帕里奇毕业的学生们会直接被授予上尉衔,即便是还处在七年的学习过程中,也能获得与服役士兵一起执行任务的权利。 这就是帕里奇的特权,令所有军校都感到羡慕,却又生不出半点愤恨之心,因为这就是帕里奇军校的实力,也是这经过重重选拔通过帕里奇大招的精英的实力。 邵君衍特意比平日起早了一些。 两个月的预备考核悄无声息地结束,紧接着就迎来了真正的开学季。高年级的帕里奇军校生在这几日陆续返校,到了昨日时已几乎全部到达,然而空寂的校园却并未因此而变得热闹——至少对于邵君衍来说,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 尽管训练服还没有发放,但在今日典礼上穿的礼服却是早在两日前就已经送到,与之一同交付到邵君衍手中的还有黑色的刀匣,那刀匣不重,邵君衍接过时手只是沉了一沉,便将其稳稳托在了掌中,他在合上门之后就顺手将刀匣放在了桌子上,之后两日再没有将其移过位置。 帕里奇的礼服——或者说是军部的礼服虽然与常服款式相近,但为突显庄重而增添的细节却令其看起来高了一个档次不止。制作礼服之前必须向缝纫师提交详细的身体数据,在保证了衣服完全合适的同时,仔细缝制在袖口衣领等处的暗纹也无意间衬出了着装者的英气来。 制作这样一套礼服要花费的时间不短,因此并非所有服役士兵都有资格获取,却是帕里奇重要典礼上必须要穿的服饰。 邵君衍洗了把脸,用毛巾随意地将将覆在额发上的水雾擦干,他便扔下毛巾向门外走去。垂落到地上的窗帘早被房间的主人拉开得彻底,初升的恒星悬挂在空中,和煦的日光透过窗户铺洒在地面上,也映得房间主人的侧颊温暖了起来。 扣上了衬衣最上端的最后一个纽扣,邵君衍便取过一旁整齐叠着的外套,主体为黑色的礼服外衣上绣着暗金的纹路,当日光闪耀,那纹路仿佛也随之流动,在不经意间就会吸引旁人的注意。着装之人却并未有什么感想,他向下轻压着帽檐,还有些湿润的额发稍稍遮掩住了那双黑色的眼眸,镜中之人身上的冷意因此削减了三分,反倒是那份俊美更加被突显了出来。 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邵君衍没说什么,只是在退了两步之后向桌前走去。刀匣依旧安静地待在原来的位置上,这是邵君衍这两日来第一次触碰这刀匣,他用两手拨开了锁,就向上掀起了匣盖。一同送来的长军刀就正躺在匣子中,它的锋芒隐没在黑色的刀鞘里,尽管如此,其上的肃杀之气却半分不减。 ——但是这柄刀却是未开封的。 指节分明的手紧紧握住了冰冷的刀鞘,黑发的帕里奇军校生沉默地望着被举到自己面前的佩刀,随即用右手握住刀柄将其拔出。那柄刀的刀身在日光照耀下折射出了明晃晃的寒光,然而本该被磨得锋利的锋刃处却是一片光滑,没有丝毫杀伤力。 邵君衍的唇角不经意间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他很快垂下眸,将拔出的佩刀收回刀鞘,紧接着随意地悬在自己的腰间。再次抬手压了压帽檐,在习惯性地确认放在口袋中的照片还在之后,邵君衍便抬步走出了自己的卧室大门。大小不一的箱子堆放在两间卧室相连的客厅处,但是那间正对着邵君衍房间的卧室大门却依旧紧闭着,邵君衍并不关心自己素未谋面的“室友”,他只瞥了那房门一眼,便转身离开了客厅。 一出大门,就可以听见军靴踩踏在地面上发出的清脆响声。 尽管没人会在此盯着,但帕里奇的军校生们还是习惯地遵循着每一条校训。他们的身姿总是挺拔,脚下走出的每一步也都如同丈量好般,而除去走动之外,他们再没有制造出任何一点噪音,就算是彼此交谈,也多是低声讲话,令外人难以听闻。 邵君衍能感受到有人瞥向自己的方向,但那些视线并未久留,只在片刻的停顿之后就移了开去,无视了这一路上的视线,邵君衍面无表情地向下走去。他一手虚扶着腰间的刀柄,尽管只是平静目视前方,但却让人有种这人像是随时会拔剑出鞘的错觉。 他在楼下看到了陆远飞,许恺乐在他身旁像是在说着些什么,然后他便见陆远飞笑着点着头。见邵君衍过来,陆远飞并未急着赶上去,他先是眼前一亮,细细打量了一会才笑着对已经过来的邵君衍说道:“邵少爷今天倒是格外的好看啊!可惜我们家是没生个妹妹,不然来个联姻也不错。” “没有妹妹也可以联姻啊。”一旁的许恺乐闻言乐了,他跟着向前走的邵君衍和陆远飞便道:“同性婚姻合法也很多年了吧?你自己去和邵大少爷联姻不就成了?” “闭嘴吧恺乐!”陆远飞如此笑骂道,邵君衍闻言也弯了弯唇,但很快地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他们乘上了楼下的无人列车,一如两个月前邵君衍来时的路线,那列车绕过了黑色石碑,便向帕里奇大礼堂行驶而去。 与预备考核时的空荡荡所不同,这一次大礼堂中已坐了不少人,从左往右依次坐着不同年级的学生,他们身着同样款式的礼服,从肩上垂下不同颜色的丝穗成了唯一能分辨出他们身份的标识物。 帕里奇并未给新入学的新生们强制安排座位,而只是按照排名进行不同区域的划分,许恺乐在他们后面的区域,而邵君衍和陆远飞则在前排坐下,除了新生之外,其余年级的学生则似乎各有自己的位置。 “所有年级的事务基本上都是由年级首席进行打理,帕里奇一般不会插手。”见他偏头看着高年级的位置,陆远飞只这么轻声说道:“一年级没有首席,在预备考核中获取了首席竞选资格的学员会在接下来的三个学期中受到观测,一学年的年终考核结束时,首席人选也将在几天后敲定。 邵君衍,如果你想当首席,那你就必须得好好努力了,我可是不会轻易将这个位置让给你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陆少爷前几天还说自己不想当的吧?” 用手指摩挲着解开放在面前的长刀刀柄,邵君衍偏过头这般问道,尽管是如此发问,他的眼中也只是一片平静,陆远飞闻言笑出了声,他左右望了望,见没人注意便用手托着腮道: “虽然是这么说,但我好歹也是预备考核第一名,一会还得上去讲话呢!如果就这么轻易让给了你,那岂不是挺丢脸的,恩?” “无所谓。”邵君衍只这般回道,冷澈的黑眸中印着身旁人的身影,随即转向了前方。黑发的青年抬手扯了扯有些歪斜的衣领,紧接着开口道:“不管是谁,我都不会有丝毫手软。” “那就加油吧,邵大少爷。” 陆远飞这么说着,余光就瞥见了那旁已经有教官上了台,他赶紧挺直了身板,嘴角挂着的那一丝笑意也收了回来。邵君衍斜瞥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他原本想向教官的方向看去,却在中途顿了顿。 拥有着碧绿色眼眸的奥尔丁顿少爷正注视着他的方向,甚至在邵君衍注意到这边的视线时都没有移开。他只冷漠地与邵君衍对视着,直到教官有了动作时才撤回了自己的目光。 此时的空气已变得有些燥热,密密麻麻的人群遮挡住了视线,令邵君衍只能看到台上的教官,那陌生的教官神色严肃地扫了下面坐姿挺拔的学生们一眼,便开始宣布起了每个年级的遗留人数。 这匪夷所思的事情,确确实实是每次帕里奇军校开场的第一个项目,越是高年级,遗留下来的人数就越少,一年又一年的淘汰残酷而激烈,不能适应就只能退出。 邵君衍坐直了身板,专注地望着前方,陆远飞在期间作为预备考核第一名被传唤了上去,紧接着上去的还有各年级首席与领袖,这些人邵君衍大多熟悉,但也仅此而已。 老校长是在最后才走了上去,他身上穿的那身依旧是邵君衍之前在这个礼堂中见到的服装,那个老人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便开始宣读这一学年的公告,等到全部事项说明完毕,他放下手中的稿子,便道:“今年的帕里奇开学典礼依旧有一位校友将与你们见面,愿你们能知悉他的经历,亦能学习到他的长处,以此来令你们的能力更上一层。 接下来……魏远帆少将,请上台。” 邵君衍猛地一愣,他身旁的陆远飞也露出了讶异神色。 与之前霍奇的到来不同,帕里奇每年的开学典礼中都会邀请一位校友前来参加,帕里奇的邀请函是所有帕里奇出身的军人实力的最好证明。 ——但是,自从霍奇开始渐露锋芒开始,亚系血脉军官被邀请的机会就大大减少,甚至这十几年间都没有接受到邀请。 更何况魏远帆还是众所周知的反对霍奇观点的少数派,尽管他有天赋,并在不久之前刚升了职,但所有人都没想到伊桑会邀请他前来帕里奇开学典礼。 依旧站于台上,老校长平静地垂下了眼。 章节目录 第99章 首席 魏远帆,毕业于名校帕里奇,刚一进军部就因为出色的表现获得姜文殊上将的赏识,在上将的指导下迅速成熟起来,并在这些年俨然成了亚系血脉军将的代表性人物。 尽管与邵君衍关系密切,但魏远帆并未唐突地在这种公众场合下于他叙旧,尤其是在台下的帕里奇军校生一个个都神色微妙的情况下。能够经过层层选拔进入到这所军校,坐在这里的都不是什么愚钝之人,就连如今的帕里奇领袖——今年刚升上三年级的尤利塞斯首席也在不经意间向前倾了倾身子。 如此诡异的沉默,却并未让台上之人有半分压力。这个向来冷肃的男人面无表情着,用双手紧握着台沿,便铿锵有力地发表自己的讲话,已坐到台下的老校长平静地抬眼看着,他的面上不起一丝波澜,就好像这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一样。 当魏远帆的最后一句话声落下,大礼堂中竟是陷入了一片寂静,前排稀落的掌声如同扔进池塘的小石子般只泛起了一丝波澜。邵君衍平静地鼓着掌,他身侧除了同样是亚系血脉的陆远飞,其他人一时半会之间都没有动作。 除去他们之外,第一个鼓掌的是尼古拉斯。那个霍奇上将的外甥,自进入帕里奇以来就受到了极大关注的碧眸少爷望着台上的少将,紧接着面无表情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而另一侧尤利塞斯则垂下了眼,平静地用四指拍打在自己的左手手心之上。 经历了几秒延迟,这掌声才变得一如既往的热烈起来。魏远帆面无表情地朝着下边敬了个军礼,便转身向台下走去,就在要下台时,他像是无意地瞥向一旁,正与邵君衍的视线撞在一块。 黑发的新生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低垂下头向膝上端正放着的军帽望去,令还未全干的额发遮挡住他的眼睛,魏远帆只看了他一眼,脚下步伐不变,很快就到了老校长身旁,他们像是在商量着什么,也就是在这时,负责指挥的教官下达了退场的命令。 将帽子又扣到头上,邵君衍拿起自己放在面前的长军刀,便跟着前方的人向外走去,这整齐的队伍在大礼堂外就散了开来,高年级的学生接下来还有课程,而刚入学的新生也必须先去选课,甚至连半点停留的时间都没有,他们在结束了这场典礼之后就紧接着向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但邵君衍却在半路被拦了下来——更准确的说,被拦下的不是他,而是他身旁的陆远飞。 “远飞?” 温和的声线稍向上扬,无端中像是带上了些笑意,陆远飞愣了愣,随即回头向后看去,他很快笑了起来向那头打着招呼,然后扭头对一旁的邵君衍说道:“是温崎首席。” 抬手轻轻压低了帽檐,邵君衍平静地打量着向他们走来的温崎,那个男人有着一副令人感到舒服的眉眼,恰到好处的眼角正如他的声音般自带几分和煦,怎么看都让人无法心生恶意。 温崎,帕里奇四年级首席,也是目前保守派的领袖。 这里的领袖自是与帕里奇领袖的含义不同。最开始时也只是私下的矛盾,但随着这些年新政的不断冒出,持不同意见的帕里奇军校生开始逐渐厌恶上了彼此,又因为军部争执的关系而逐渐变得复杂,多数人选择的支持派别纵然势优,但持反对意见的帕里奇生也不甘示弱,在这种情况下,两派的领袖逐渐开始产生,进而也有了激进派和保守派这样颇为简单粗暴的称呼。 尽管只是学生私下形成的派别,但影响力却不容小觑。通常年级首席都是在派别中颇有名望的人物中产生,而每段时间的领袖则通常也是激进派领袖或是保守派领袖——后者的情况十分少有,一来保守派人数不敌激进派,对于领袖竞选颇为关键的支持率方面也并不占优,第二个原因则是历届保守派确实也还没出现过特别出众的人物。 温崎已经算得上是几任保守派领袖来干得最不错的一个,保守派在他手里壮大,甚至于在去年的帕里奇领袖竞选中获得了出色的成绩。可惜的是他去年年终考核前受了伤,因此导致考核发挥不稳,支持率也差了欧系血脉名门出身的尤利塞斯一些,最终与帕里奇领袖之位失之交臂。 这一错过,就再没有机会了。这已经是温崎在帕里奇待着的第四个学年,领袖竞选在每学年的第三个学期,到那时温崎就将升入在帕里奇的最后一个学年,同时也失去了领袖竞选资格。 而温崎升入五学年,便也意味着再没有比温崎更优秀人物的帕里奇保守派陷入了一种颇为为难的局面。因而在未入学时就享有名望的陆远飞在一开始就受到了保守派的关注——他们从未担心陆远飞会加入尤利塞斯的阵营,奥罗拉出身的帕里奇军校生彼此知根知底,如邵君衍这样的异类还是头一回出现。 在邵君衍打量着温崎的同时,那头的温崎也注意到了陆远飞身旁站着的人,他温和地笑着,紧接着向邵君衍的方向伸出了右手,随后道:“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真正与君衍见面,我是温崎,预备考核时远飞可时常向我提起你。” 他自然而然地直呼其名,就像他与邵君衍并非真是第一次认识一样。他的举动实在是太过令人瞩目,甚至原本正待散开的高年级学生都脚步一顿,扭头看向他的方向,但温崎的笑容依旧自然而然,注视着邵君衍的目光颤也不颤。 邵君衍沉默地回望着他,在一段时间的注视之后,他轻垂下了眸,伸出自己的右手道:“邵君衍。” 尽管只是正常的举动,却是在无声宣告着邵君衍的去向已成定局。自前方回过头的尼古拉斯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向前方走去,原本像是停滞的人群也开始恢复流动起来,唯独处在漩涡中的人像是不觉这周围的异样,继续交谈着一些再平常不过的事。 “四年级接下来还有课程,崎哥这是要去哪里?” 许恺乐本来要过来这处,但他看到温崎在场之后就摸了摸鼻子,转而找别人去了。陆远飞瞥见他的身影,便继续迈开步伐向前走去,温崎和他们是一个方向,正和四年级的队伍完全相反。听到陆远飞的问话,温崎只抬了抬自己的右手道: “去医务室,上次留下的伤还要好好调养,最近是不能上实战课程了。倒是你们现在是要去选课吧?君衍想好自己要选什么了吗?远飞我倒是不担心,但是君衍似乎之前对帕里奇的课程并不是特别了解。” “劳温崎学长关心了。”微侧过脸看向另一旁的人,邵君衍只平静地如此回道:“我前两天刚看了发下来的新生手册,查完资料之后已经确定要选的课程。” “你自己有打算就好。”温崎笑着道:“帕里奇的课程有点多,有些新生看着不习惯,到了选课这天还没能选出个结果来,胡乱选反倒是浪费了学分……诶?到地方了。” 选课所用的楼栋与大礼堂相隔距离不短,但温崎要去医务室,就得乘坐礼堂旁边的列车前去,他抱歉地笑了笑,随后便停了下来,紧接着转眸看向陆远飞道: “这可真是糟糕……我还有些话没跟远飞说呢。君衍介意先一个人过去吗?我得给远飞交代点事情。” 陆远飞下意识地向温崎望去,那个人依旧笑望着他,那双黑眸中却难得透出了不容置疑,他这头还未答话,那边的邵君衍便已经在瞥了温崎一眼之后点了点头,道: “可以。” 话声刚落,邵君衍便已扭头继续向前行去。他的身姿原本就挺拔而修长,此刻穿上了量身定做的礼服,更是将这人在外形上的优势挖掘得淋漓尽致。 即便是陆远飞这个已看惯了邵君衍的人,此刻也觉得自己的眼睛被刺得有些发疼。 温崎同样在看着邵君衍的方向,但他却渐渐敛起了笑,微微皱起的眉头也显得他有些心事重重,这个现任的帕里奇保守派领袖看了陆远飞一眼,便低声道:“你跟我来。” 陆远飞闻言只爽快地点了点头,便跟着转过身的温崎向僻静处走去,他心中其实已隐约猜出对方要与自己讲些什么,除了邵君衍的事,再没有什么能让温崎如此表情严肃了。 温崎领他去了一栋隐蔽的小楼处,也不知他是怎么获得的权限,竟是能用指纹便刷开了门锁,等到大门合上,温崎就随意挑了个小教室,再反手将门合拢。 做完了这一切,温崎叹了口气,扭头向身后的陆远飞说道:“罗奕告诉我,你有想让邵君衍当保守派领袖的想法?” “是。”没有丝毫隐瞒,陆远飞只是爽快地如此回答道,只是这一回答却只让温崎更加眉头皱紧,他在一个座位上坐下,那向来温润的眼眸中难得没了笑意: “远飞,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邵家的那位少爷你打算拉拢过来成为核心人物完全没问题,但是他却并不适合领袖这个位置。 我们的人数没有尤利塞斯那边多,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拉拢新入学的还没选定阵营的学生站到我们的方向上,你应该清楚的吧?我承认邵君衍在预备考核中的成绩很出色,但是空有实力没有领导方面能力的人……我也是绝对不会认同的。” “这是自然。”陆远飞闻言倒是笑了起来,他扭过头向一旁的窗户看去,便道:“不过那个人……可能会让人出乎意料。” 稍有些嘈杂的大厅中,独自一人的黑发青年低头看着下方的虚拟屏幕。 他扫了那密密麻麻的课程一眼,便毫不迟疑地开始勾画。还不到一分钟邵君衍便停下了自己的动作,他平静地移开了手,然后点下了一旁的提交按钮。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目不斜视地穿过还在讨论的新生们向门外走去。 章节目录 第100章 熟人 不包括二年级往上的学科与核心必选课程,整个帕里奇军校一学年可供选择的课程一共有一百三十七门,涵盖了后勤补给,战术指挥,星舰驾驶,射击格斗等各方各面。帕里奇不设专业分类,所有学生自进入帕里奇开始可以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课程,就算不想费这个时间也没关系,帕里奇有自助选课功能,只要确认了自己想要发展的方向,就可以一键勾选相关的课程。 自由,这也是帕里奇与其他军校差别最大的地方。 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要走上什么样的路,这些都要由学生自己决定,帕里奇要筛选出的是在毕业之后足以独当一面的精英,如果没有足够明确的目标与超乎常人的自我控制能力,最后只会落得被淘汰出局的下场。 而这任由学生选择的一百三十七门课程,就是在一开始所有人需要踏出的最重要的一步。 邵君衍低头看着手上密密麻麻写着小字的白纸,在最后一遍确认无错之后就揉成一团丢到了垃圾桶中。高年级的学生已经不见踪影,刚入学的新生也大多还未结束选课,这紧挨着大礼堂的楼前稀落得没几个人影,与门后热闹的大厅相比冷清了许多。 【来自罗伊导教的通知,是否查看?(是/否)】 他还未向前走出两步,待在腕上的通讯器已经自顾自地跳出蓝色的虚屏来,邵君衍停下脚步低头向下看去。他很快抬起右手手腕,伸出左手指尖在虚空中一划,淡蓝的屏幕随着他的动作闪了闪,然后很快跳出了邮件界面,在屏幕上显现出通知的内容。 【各位新生们请标准时间十一点到d741楼栋307教室集合,请不要迟到哦^^发件人:艾塞亚·罗伊】 目光从最后稍微显得轻浮的表情图上面掠过,邵君衍点开了右下角闪烁着的链接图案,很快就看到一张路线图在面前弹了开来。他在仔细记忆了一遍之后便关上了虚屏,紧接着向无人列车的方向走去。 正如通知上所写,艾塞亚·罗伊是他们的导教,统共负责二十五名新生,与授课的教官不同,导教只担当一个导引者的身份,同时也负责在平日里看管他们,以免在校内发生什么大的冲突。 这些导教多是曾经获得过功勋,但是因为受伤而无法再继续服役的士兵,帕里奇的这一职位,对于他们来说是再好不过了。 只载了零星几人的列车很快在帕里奇的另一端停了下来,出现在邵君衍眼界中的是并不陌生的制式铁灰色楼栋,唯一算得上是区别的地方也只有悬在大门前的铁质牌子,他继续向前走去,绕过弯曲的走道,再从楼梯上了三楼,就一眼瞥见了楼梯旁的307号教室。 【身份识别……身份确认,符合预定学生信息。】 随着冰冷的机械声响起,用磨砂玻璃制成的大门无声地滑向一旁。邵君衍本以为他会在教室中见到那位罗伊导教,却意外发现里面竟是空无一人,只是原本整齐排放的桌子中刺眼地出现了一张歪斜的椅子,紧闭的玻璃窗户也不知何时被打开。 他在窗户前站定,便抬眼向外望去。处于夏季的帕里奇星球比之其他星球要更加炙热,但这份炙热却并未让植物显得无精打采,反而是更加的旺盛与满溢勃勃生机,窗外翠绿的植物伸展着枝叶,在微风吹拂下摇曳着,比奥罗拉那些精心培育的花更加富有活力。 也不只是想到了什么,邵君衍的眼眸微微一颤,他向前行了半步,正待伸出手去,便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动作,微微上扬的声线中带着惊讶,像是对这里出现的人感到十分意外:“邵……邵君衍?” 黑发青年垂下了眸,他侧过脸向身后看去,很快就将那陌生声音的主人映入眼帘。那人有着一头深棕色的卷发,看起来比邵君衍还要小上一些,脸上甚至还带着些没消掉的青涩痕迹。 他认得邵君衍,邵君衍自然也认得他。奥罗拉上长大的少爷们都彼此相识,邵君衍在失踪之前虽然与这些人接触不多,但也总是认识那么零星几个的,虽然……认识并不意味着关系一定就不错。 邵君衍抬手摸了摸帽檐,他甚至还没开口说话,那头的人就已经炸了毛。那双再纯正不过的淡蓝眼眸中染上了怒意,一边的眉毛也高高向上挑起,门边的人环抱着双手,只质问道:“你那是什么表情!” 这突如其来的这一声,没把邵君衍吓住,倒是让他身后刚出现在门前的人吓了一大跳。邵君衍移眼向他身后看去,然后只淡淡地说道:“你挡到其他人了。” 听到这句话,门口的人黑着脸扭头向后看去,在发现自己确实挡了其他人的路之后便冷哼一声,然后找了个位置坐下,在他身后进来的瘦弱青年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踌蹴了一会之后还是进了教室,他似乎想友善地和自己未来的同窗打个招呼,但他看了看那头怒气冲冲的棕色卷发青年。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邵君衍,最后也只讪讪地继续在原位上坐着。 他们三人是来得最快的,等到这里的沉默又持续了一段时间,才又陆陆续续有了其他人进来。这个教室也不过只有四五十个位置,二十五个人还是将它填满了一些,邵君衍坐在前排最右边位置,那个在邵君衍之后进来的少爷则坐在后排最左边位置,正成了一条对角线。 整个教室里并未因为人数的增多而变得热闹起来,偶尔有些窃窃私语,但也不会持续太长的时间。 “哟~看来大家都很听话嘛。” 打破了这种诡异气氛的是最后在门口响起的欢快声音,身穿着导教制服的男人笑眯眯着斜靠在门旁,用卷成一卷的名册敲了敲手心。艾塞亚·罗伊环视了一眼教室中齐齐看过来的新生,最后在邵君衍的身上顿了顿,很快就又移开了视线。他一边向讲台的方向走着一边打开手中的名册,然后念叨着道: “恩……让我看看,这次分给我的人倒是不错,前五十名还有两个……唷!这还真是巧了,还是挨在一块的,四十三名邵君衍和四十四名爱德华·哈维,都是很出色的成绩呢!” 他不提还好,这话一出,爱德华的脸色显得更臭了些,这个现年才十九岁的哈维少爷撇过脸向一旁看去,刚好就看到了另一旁在发着呆的瘦弱青年,他嫌弃地看着那露出半截的瘦得只见骨头的手腕一会,又心烦地转过了视线。 “君衍和爱德华都是很厉害的新生,大家平时可以多向他们请教,当然这些只是题外话,我们还是快点进入正题还好,毕竟导教我也还赶着要去吃饭呢。” 台上的艾塞亚笑着这般说道:“我记得在开学之前帕里奇都会给大家发一份新生手册,上面详细记载了帕里奇的教学方式,为防止大家偷懒没有把手册看完,我还是简单地说一下好了。我们这个行政班和其他授课班可不同,在未来的五个学年的学习中,这个班级将会一直存在,并且不出意外都由我负责,为了不让我那么头疼,希望大家要好好相处哦。” 说完这番开场白,艾塞亚便快速地进入了正题,邵君衍起先还认真听了一会,后来便被窗外那翠绿的叶子吸引了全部注意力,那比其他叶子要小上一圈的树叶恹恹地趴在窗边,看起来竟是意外地熟悉。 台上的人用了十五分钟就讲完了自己要说的话,像是真的赶着要去吃饭,他甚至没有与台下的学生交流的心思就挥了挥手离开了这间教室,伸手拿起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帽子,邵君衍正待起身离开,就又听到了爱德华的声音:“喂!” 黑色的眼眸微转,随即看向那臭着脸的人,那个罗伊家的少爷扬了扬下巴,便道:“我警告你,以后离我姐姐远点!” “……无聊。” 如同听到小孩子的幼稚宣告,邵君衍甚至连眉头都不皱,就只冷冷地如此低声说道。没再去理会爱德华,他垂下拿着帽子的手便大步向前走去,磨砂玻璃门在他面前顺滑地移到一旁,只是还没等他离开,就险些与门前的人撞到一块。 “哎!”门前身穿灰色制服的人有些惊慌地向后退了两步,她稳了稳心神,便下意识地抬头向前看去,那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学生,和爱德华如出一辙的发色与眸色,甚至连面容都有三分像,她原本正待说声抱歉,却在看到面前的人是谁时愣了愣。 “你……”穿着与帕里奇军校服装同一款式,却又有些许差别服饰的女孩有些木讷地如此道,好看的脸颊很快飞上了红晕,紧接着她慌乱地垂下了眼:“那……那个,好久不……好久不见。” “……” 邵君衍的脚步顿了顿,他静默地看了那女孩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之后与她擦身而过。 反应最大的却是追出来的爱德华。 哈维家的小少爷气急败坏地拿手戳着有些沮丧的自家姐姐的圆脸,然后大声地跳着脚道:“艾米丽!你怎么又脸红了!那个家伙明明只有脸能看!你说你喜欢他什么呀!你想要好的我给你再找找行不行! ——哎呀哎呀!你别别别哭啊艾米丽!行了行了我暂时先不不不找那个家伙算账啦!” 章节目录 第101章 执念 ——艾米丽。 直到现在邵君衍才猛然觉得,以前在奥罗拉的日子对他来说好像已经太过遥远了。 名字叫做艾米丽、与其说姐姐更像是爱德华妹妹的腼腆羞涩的女孩是奥罗拉上难得对他抱持着善意的人,她不常出门,邵君衍会见到她还是因为有一次邵清带他去参加了哈维上校举办的宴会——哈维上校与邵清是同一派系,虽然关系算不上很好,但私底下还是会偶尔碰面。 或许是因为母亲是艾米丽喜爱的机械师之一这个缘由,少女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表现出对邵君衍的好感,尽管因为性格的缘故那份好感表现得小心翼翼,但邵君衍还是能从对方的举动中察觉到她的善意。 对他好的人太少,因此每个人邵君衍都会将其记在心中,在那颗废弃行星上时他不止一次想着出去时要将这些人这些事告诉莫奈,但等到真正踏在了行星之外的土地上,过往的一切却都变得模糊,唯独那个星球上经历的一切清晰得难以抹去。 ……就如同连接着两段记忆的纽带被什么东西斩断了一样。 而邵君衍很清楚这是因为什么。 空旷的楼栋前,刚从楼中走出的黑发青年突兀地停了下来。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立在原处,微风吹起了别在胸前的丝穗,打下的晃动着的树木枝桠影子盖在他身上,被那身黑色礼服吞没得彻底。 “你还在墨迹什么?”记忆中的人撑着下巴笑着对他这么说道:“又不是见不着了。” 原本松松放在身侧的手忽而攥紧,邵君衍面无表情地用冰凉的左手按压住额头,他闭了闭眼,便将这忽然在脑中冒出的话语压了回去。 待到再次放下手时,他又回复到了平日里的模样,身穿黑色军装的青年回头向后看去,在沉默地看了教学楼的大门片刻之后便垂眸继续向前走去。新生的课程并不在第一天就开始进行,但邵君衍却没有回去休息的打算,他回到自己的寝室换下了礼服,便又出了门。 对面的房门微微透出了一条缝隙,但邵君衍却没有去打探的心思。单肩挎着背包,他很快就到了楼下,乘坐着空无一人的列车,他一瞬也不瞬地看着车窗外那黑色的石碑,直到列车提示到达训练场时才移开了视线。 大大小小的训练场零散地分布在帕里奇军校的校园内,有些是做课程训练用,还有一部分却是从来不会安排课程,而给学生自由训练用的。邵君衍去的是一间小训练场,位于帕里奇的最角落处,离校舍成了对角线,因此平日根本不会有人往这边跑。 别说是新生,就连许多高年级的帕里奇军校生也不一定会记得有这么个地方存在,帕里奇的训练场太多,平时训练的位置也已经足够,根本不需要来到个这么偏僻的训练场。 但邵君衍现在却迫切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身份识别……身份确认,欢迎来到76号训练场】 传入耳中的声音依旧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情味,训练场的大门在邵君衍面前打开,印照在黑色眼眸之上的是空荡没有一人的空间。除去被简单的虚拟光绳分割出的训练空间外,训练场中还有能进行单独训练的房间,只是这种房间的申请还需要额外的权限,现在的邵君衍还完全不够资格。 但是在这个训练场中,却也和待在单独房间中是差不多的效果了。 将背包放进了一旁的储物台,邵君衍系紧了鞋带,便往另一侧专门用来训练的空间走去。这类的虚拟训练场所几乎不用担心缺少什么练习设施,只要选择了相应的训练项目,场上就会自动模拟出训练用的道具,这个邵君衍在预备考核时就再清楚不过了。 修长的手指在速击项目上按下,黑发的青年甩了甩手中的光剑,便越过虚拟光绳进了训练场所。他稍微压低了自己的身子,只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地面,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般。 “啾” 破空的声音在空寂的训练场中响起,突兀出现在空中的是深蓝色的球状物,也就是在这时邵君衍动了起来,他举起手中的光剑,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挡住了冲到了自己面前的球状物。 接触到光剑表面的篮球颤了颤,很快就溃散成蓝色的星星点点,零星穿过邵君衍的发梢,然后消失在了空中……而这只是一个开始。 越来越多的光球开始出现在半空中,气势汹汹地想要将正处在训练场地中央的黑发青年包围起来,但那人只是转了脚下的步伐,便毫不犹豫地将又一个靠近自己的光球劈成两半,他的动作干脆而凌厉,似乎就算来再多的光球也无法对其造成威胁。 但人的体力却是会被耗尽的。 邵君衍已记不清自己待在台上多久,当他再次击溃一个光球向一旁看去时,这才发现那虚拟出的投掷物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光球猛地扑到了他身上,明明一点感觉都没有,邵君衍却觉得被触到的地方传来了刺痛感,他垂下同样散去了光芒的光剑,弯下腰撑着膝盖止不住地喘息着。 ——太弱了。 死死咬紧牙关,邵君衍攥紧了膝上的布料,他紧盯着训练场的地面,看着从发丝上垂落的汗珠在瓷砖上面滚动着,也看着那瓷砖中映出的自己的狼狈模样。 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了一声轻微的破空声。 几乎没有怎么去思考,黑发的青年转过身横举起手中的光剑,看到的便是光球溃散的模样,他愣了愣神,随即偏过脸,看向站在场外的男人。 是魏远帆。 垂下了手中的光剑,邵君衍甚至没去多思考对方是怎么知道他在这里的,只看着那按下终止按钮的男人轻声道:“叔叔。” “休息一会吧。”魏远帆这般说着,便将手中的毛巾向台上狼狈不堪的人扔了过去:“你已经做得足够优秀了,不必太勉强自己了。” 松开手将光剑扔下,邵君衍垂下眸沉默着用毛巾擦拭了被汗水浸湿的头发,便抬脚跟在魏远帆的身后向休息区走去。那个还穿着早上讲话时衣服的男人在沙发上坐下,顺手给身旁的青年递过去了一瓶特制营养液。 “叔叔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轻微的咔嚓声响起,邵君衍将打开的瓶盖扔到一旁,便平静地如此问道,魏远帆侧脸看了他一眼,然后回答: “战争女神中记录着你们所有的访问记录和在馆信息,这不是什么难事。” “是吗……” “我听伊桑校长提起了你。”魏远帆只如此低声对邵君衍说道:“校长对你的评价很高,你在这次预备考核中表现得很好,甚至出乎了我和上将的意料。 上将为此感到很高兴。” 明明是夸奖的话,自男人口中说出却不带一点情绪起伏,就连听的人也只是沉默地低着头,他仔细盯着瓶中液体表面上泛起的波纹,直到好一会之后才又开口道:“……可是还不够。” 魏远帆看着身旁的青年,搭在头上的毛巾挡住了他的侧脸,也将他脸上的神色遮挡得彻底:“那么,你想走到哪一步呢,邵君衍?” 邵君衍终于有了动作,他放下手中的水瓶直起了身,便伸手取下了头上的毛巾道:“……我的目标是帕里奇领袖。” 他的话语不带一丝迟疑,也没有任何担心,像是这件事已经是注定的事实一样。魏远帆望着眼前人的侧脸半晌,忽而皱起了眉头,只是他却并未说什么,只是道:“你有这样的想法很好,但是……君衍,我还是希望你有这个目标是你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因为旁的事过分苛责自己。” 邵君衍手中的动作忽而一顿,还未等他说什么,那个坐在他身旁的人就已经站直了身:“我今晚还要赶回奥罗拉,就不多留了,关于那颗星球的消息我还在持续打探,等有进展了自会通知你。 也希望能听到你在帕里奇的好消息。” 说完这番话,邵君衍就用余光瞥见那人渐行渐远,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只在那人要出门之时才突然侧过脸道:“……还有一件事。” “恩?” “叔叔和外公,一直在查三年前的事情没错吧?”面无表情着,黑发的青年垂眸道:“如果那件事不是意外……请一定要告诉我。” —— 莫奈突然从梦中惊醒了。 他是趴在桌子上睡过去的,这一下突然坐直了身,整个人差点就随着椅子向后倒去,连忙扶住了桌面坐稳,他揉了揉酸疼得厉害的脖子,随意地用手挥开蹭蹭蹭赶来的一号。 ……他做了一个梦。 梦的内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知道大概是噩梦,不然也不能折腾得他浑身冷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背,莫奈正待起身去洗澡,就突然听到大门被拍响的声音。 “蜘蛛!你在吗蜘蛛!” “在呢在呢!”一脚蹬向桌面将椅子又摆出了一个危险的角度,莫奈只向门外这么说道:“有什么事吗?” “米娅又找你去喝酒了!喝——酒!” 章节目录 第102章 喝酒 米娅已经不是第一次主动找莫奈去喝酒了,用她的话说就是“整个第十组也只有你的酒量还可以,一个人喝也是无聊,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过来陪我坐坐”。 莫奈从来不会主动拒绝米娅的这种邀请,但这却也并不意味着他真会乖乖过去陪那酒量吓人的女人喝酒,他可扛不住这么多酒精的摧残,真要和米娅拼酒量,到时候万一喝醉了,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丢脸丢大发的举动呢。 这么想着,他用手捂住了嘴巴,然后隐晦地打了个哈欠。现在已经过了饭点许久,因而饭厅里只有零星几人光顾,还剩下的菜品更是少得可怜,所幸莫奈对这些东西向来无所谓,他只趴在窗口处随意地扫了那些菜品一眼,便向窗口后陌生的灰港女孩点了其中两个菜。 新来不久还有些畏缩的女孩也不敢让他等太久,手忙脚乱地包扎好了餐盒之后就连忙放在台前,然后她便看见那人在思考了一会之后又从旁边抓起了两个袋装面包扔到了袋子里,随即晃了晃手中的卡道:“麻烦了。” “不……不麻烦的。” 第一次和火狼的星盗说话,女孩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莫奈见此忍不住弯起了唇角,他倒也没留下来继续吓唬那个女孩,只是挥了挥手之后就扭头向身后走去,一号弯起蛛腿勾着他肩膀上的衣服,不用想莫奈也能知道那片一定又被勾起了线。 晃悠着手中的袋子,他很快就出现在了不远的另一个大厅门口。与冷清的饭厅相比,这里显然要热闹上许多,几乎是刚凑上门口就能闻到飘出的浓郁酒香,杯杯罐罐相碰时发出的声音此起彼伏,与星盗们或大或小的交谈声混成一片,嘈杂得令莫奈只觉得额头突突突地疼。 随意地将另一只手揣进兜中,莫奈眼眸一转,便在熟悉的位置看到了米娅。那个白发的女人依旧一人占了一张桌子,似是注意到了这边的视线,她很快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无表情地向门口看来。 “你来这里吃饭?” 莫奈刚在米娅的对面坐下,就听到那人嗤笑了一声如此说道。他啪地一下把手中的袋子放在桌上,紧接着将里边的面包向对面抛过去,无所谓地道: “谁规定在这里就不能吃饭了?顶多就是引人注意一点,他们爱看就让他们看去吧。倒是你一天到晚地就只闷头喝酒,诺亚可是劝过你很多回了。” “多管闲事。”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女人只抬了抬眼皮这般道。她看着对面琥珀色眼眸的青年将掰开的筷子咬在嘴里,然后抬手掀开了餐盒的盒盖,那已经褪下了那副破烂躯壳的蜘蛛从他肩上滑落,紧接着踩着桌上倒下的酒瓶高高低低地前进,一点一点地探索着这片由酒瓶子组成的小天地。 “你这小宠物还挺有趣的。”垂眸看着桌上的蜘蛛,米娅喝了一口酒如此道。此时的莫奈刚掀开了装着菜肴餐盒的盒盖,突然听到米娅说的话,他甚至没仔细看一眼自己打的菜是什么就抬眸向一号的方向看去,然后正将它打滑翻车的场景看在了眼里。没去在意对面那人突如其来的嗤笑声,他挠了挠侧脸,懒洋洋地道: “别笑别笑,这不是还没升级完么?你这次来找我是想说什么?” 强行转移了话题,他便伸出手去将八脚朝天的蜘蛛翻了过来,有了这个教训,一号便再也不继续向前探索,而是很快转身回到莫奈的方向趴着。米娅勾着唇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用左手手指敲了敲桌面,然后晃了晃酒杯道: “继续上次的话题吧。” “……行吧。” 米娅会找他来喝酒,自然也不是因为单纯缺了个陪聊的人而已。一开始她和莫奈说起阿诺德的事时莫奈还未察觉,但等到之后谈论的内容渐渐变成灰港这边的星盗时,莫奈就渐渐发现了不对。 他们对此都心知肚明,但米娅不说,莫奈也不会自己主动上前挑明。 但是…… 莫奈只心不在焉地想着事情,看也不看就往嘴里挑了一口菜,但这心不在焉很快就让他付出了代价——他刚嚼了两口菜,就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提姆虽然比较瘦弱,但他……怎么了?”察觉到对面人的不对劲,米娅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如此问道,紧接着她看到对面的人紧皱着眉吐出了刚吞进去没多久的菜肴,然后从牙缝里拔出了一根鱼刺。 只是随手那么一打甚至都没仔细看过自己点的是什么菜的莫奈低头向下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了绿油油的青菜上面搭着的被切成了片状的鱼肉,那鱼肉上还撒着通红的干椒,整个餐盒里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 “糟糕……”莫奈却只捂着嘴用筷子扒拉着那鱼肉:“我还以为是肉片……” “怎么?你不吃鱼?”看着对面的人皱着眉将鱼肉都挑到一旁,米娅挑了挑眉,随即有些戏谑地如此说道。莫奈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莫名其妙地道: “这肉里藏着刺,我才奇怪你们怎么能吃得下呢,难道要连着刺一起吞下去吗?” 闻言米娅嗤笑了一声,她好不悠哉地看着对面依旧在挑鱼肉的人,没去出声纠正那人错误的思想,只灌了一口酒之后懒洋洋地低声道:“不过是个连鱼刺都不会挑的臭小鬼。” 她这话声说得低,传到莫奈耳中也不过是一段模糊的低语,因而莫奈只是随意地恩了一声,便继续挑着碗里的鱼片。这番被打断,米娅也不急着接下之后的话端,直到她见莫奈将鱼肉都堆成了小堆,这才又喝了口酒,十分突兀地问道: “阿诺德的那两个手下是你杀的?” 莫奈手中的动作微顿,他先是吞了口饭,这才抬眸向对面的米娅看去,并未因为这个问题而感到慌乱,他只是笑着回道: “怎么突然问这个,不是说是被反抗的佣兵们偷袭致死的么?” “那是我让他们这么说的。” 米娅平静地晃着酒杯:“你倒是走得干净,收尾工作全都扔给了我和诺亚,如果不是我们帮忙掩盖,阿诺德现在说不定已经找到光明正大收拾你的藉口……当然,现在也没差就是,你和阿诺德的这个梁子可是结大了,蜘蛛。” “对方要来找我麻烦,我总不可能无动于衷。”莫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这番话一出,自然也是默认了对方的话中的意思。 他那天受伤得严重,虽然单小菱立刻给他处理了伤口,但回来还是躺了一段时间,直到现在伤口才堪堪复原开始长肉——因为这个,老头最近都不允许他再碰什么工具,倒是又给他搬了一叠砖头书来,这些书还都是诺亚帮他运送回来的。 ——如果说还有什么遗憾的话,大概就只是那被莫奈夺来的□□最后没能带回,而是被他随口扯成了黄老四从星盗上取走的武器,最终还是回到了阿诺德手里。 不过虽然对那□□的内部原理感兴趣,但毕竟也不是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因而莫奈也只是稍微念想一下罢了,倒也不会心疼得厉害。任由一号又爬回了自己肩头,莫奈自顾自地吃着饭,四周依旧是一片吵闹,米娅常做的桌子又在靠着角落的地方,因而他们的这番对话只有他们两人才听得清,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米娅看了对面毫无反应的人半晌,这才又垂下眼去,她将手中的酒杯放在了桌面上,这才说道:“明天就是排位的日子,你如果想要看热闹的话,可以早点起,虽然也没什么好期待的。” “排位?”莫奈先是重复了一声,这才想起米娅说的是什么。依据两个月来所抢掠的资源换算积分对比,所有的组排名都会再次更新,这名号自然不止是好听而已,组别的排名越高,所获得的资源就会越好,能得知的情报也越多。 但是第十组的新排名不用看也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因此米娅才会说没什么好期待的。 说完了这个白发的女人依旧没有继续先前的话题,反倒是不知道想到什么般沉默了下来,米娅不说话,莫奈便也不开口,他三下五除二地就着干涩的青菜吃完了饭,就撑着桌子站直了身,向对面抬头看来的人道: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得先走了,你也不要在这待太久。” 说完这话,对面的米娅依旧没有声音,然而就在莫奈转身准备离开时,他就突然听见米娅平静地唤道:“蜘蛛。” “怎么?”莫奈微侧过脸,便看见米娅又喝了口酒,一号在他的视野中晃动着,将女人的侧脸遮挡去了一半。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女人放下酒杯,抬起的眼眸中带着丝锐利:“每次排位的时候……也是最适合挑战的时候。” 原本嘴角弯起的弧度渐渐被抹平,莫奈将双手揣在兜中,依旧一言不发地侧脸看着身后的人。 “是时候了,蜘蛛。”女人用手背擦去了嘴边沾染上的酒液,低声道: “——是时候了。”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排位 尽管同处在一个组织,并且还有着不能内斗的规矩,但火狼的内部却并非一团和气。相反,因为获得资源的天差地别,这些彼此互看不顺眼的亡命之徒每次都会暗中较量,并期待着排位时能将对手踩于脚下。 单小菱仔细看了看那已经长出的新肉的伤口处,见没有发生什么感染情况才终于放下心来。放下手中的药水,她取过一旁的纱布小心翼翼地覆在对方的伤口上,并趁着这个空隙抬头看了自己身前的人一眼。 今天的莫奈有些心不在焉。 他侧对着单小菱坐着,用没受伤的左手搭在桌上托着下巴,琥珀色的眼眸一动不动地正对着窗户的方向。自窗户中投下的光线照得周围一片亮堂,也让青年颊边平日看不大清晰的疤痕完全显露出来,银色的蜘蛛在他的手臂旁安静地趴伏着,同样一反常态地十分安静。 单小菱隐约猜出对方大概有心事,但她望了那人一会,还是只低了头沉默地继续自己的包扎,直到她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抬头时发现那人依旧没有动静,这才忍不住道:“莫奈?” “恩?怎么了?”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呼声惊醒,莫奈向后靠坐在椅背上,这才偏过头这么问道。 今日的医疗室格外安静,除了他和单小菱之外再无二人,因而单小菱才敢直接这么称呼莫奈。她边收拾着手边的纱布边有些困惑地看着眼前的人,继而问道: “莫奈……是有什么心事吗?” “……”没有回答单小菱的问题,莫奈只是在挑了挑眉之后露出了笑,注意到自己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他便伸出右手弹了弹女孩的额头,然后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道: “想去看热闹吗?” “……诶?”单小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疑问的话声,然而尽管不知道是什么热闹,她还是点了点头,放好了医疗箱就小跑到了莫奈身侧。莫奈看着她的身影弯起了唇角,伸手蹭了蹭肩上的一号,这个刚来不久的星盗很快就转头向门口走去。 像是一瞬间全部人都消失了一样,整个火狼基地里都显得冷冷清清,甚至连平日喝酒的大厅都看不到星盗的身影。单小菱正困惑着,莫奈已目不斜视地朝着一个方向前去,随着他们离目的地的距离越来越缩短,空气也慢慢变得燥热起来,此起彼伏的呼喝声传入耳中,并在最后一刻化成了足以穿透耳膜的巨大声响。 单小菱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场面,紧接着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人的衣服下摆。莫奈只平静地向前望去,他的目光很快停在了巨大屏幕后方的人影上,之后就再不见移开。 周围密密麻麻,全部都是星盗的身影。这些平日里绝对不会聚集到一块的凶恶之徒呈一个圈状将中间的虚屏包围,占不到好位置的人则会在二三楼走道上观看,他们有些人手中甚至还拿着酒杯,各式各样瓶装的酒液就歪斜地躺倒在地上,令这附近显得拥挤而狼藉。 在屏幕后方一片显眼的无人占据的位置站着的,是莫奈曾见过一次的二首领和几个陌生人。他的目光在那几个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二首领身旁的壮硕男人身上——尽管因为距离的缘故看不清那男人的面容,他却依旧能隐约猜出对方的身份。 仔细看了那男人一会,莫奈眼眸微微一动,就准备要移过眼去,然而就在他要垂下眸时,他忽而注意到那边有人看了过来。 莫奈正要移开的视线顿了顿,他抬起眼,直直对上了那人的目光。 那人就站在二首领身后一个不怎么显眼的位置,如果不是他这突如其来的抬头,莫奈甚至都还没能注意到这么个人。他面无表情地与那像是有一头银灰色头发的人对视着,在对方突然伸出手向他所在的方向做了个响指的动作之后,他更是确定那人已经注意到了他之前的举动。这么一个响指打完,那人很快就垂下头去,莫奈轻眯了眯眼,也很快在其他人发现之前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我发现你了哦! 这是一个无声而得意洋洋的宣告,然而莫奈仔细想了想,却依旧没想到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么个人,他还未对此进行更多的推测,突然变大的声响就打断了他的思路。 呈三角状围绕的三块虚屏旋转着,在片刻的闪烁之后显现出了第十组三个大字,在看到最后闪出的阿诺德名字时莫奈能听到周围是一片嘘声,这些星盗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恶意,甚至有人一边喝酒一边大声嘲笑出声来。 站在莫奈身旁的女孩初时还有些紧张,但在片刻的调整过后她很快适应了这周围的氛围,头发已经长长了些许的女孩不自觉地踮着脚向上望去,只专注地看着那上面闪现过的名字。 虚屏的闪现速度不慢,不到一会就已经过去了两三个组,见到排名下跌的组别时周围依旧会响起满是恶意的嘘声,而若是排名上升,取而代之的则是兴奋的嘶吼声与玻璃杯摔碎的声音——一如一连升了两个组别等级的原来的第九组。 第七组的头目名字出来时莫奈能看见下面是一阵躁动,那个将他带至灰港的汉克甚至兴奋得撕开了自己的上衣,并一脚把身旁的凳子踹翻在地,所属汉克手下的星盗更是一阵躁动,为之越了两级的排名狂欢起来。 这阵热闹足足持续了数分钟之久。 第二组的名号从屏幕上消失,连同其上的文森特也逐渐在琥珀色的眼眸上褪去了形迹,待在最后的第一组也毫不意外地显露出了名号,原本明亮的光屏也随之消散在空气中——但周围的星盗却都不见要散开的迹象。 “莫奈?”单小菱在左右看了看之后疑惑地低声问道,然后才猛然发觉自己不该在这种场合叫出身旁人的名字,所幸的是周围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这一声称呼,就连莫奈自己也只趴在栏杆上向下望去。 ——他看到了米娅。 就站在二楼侧面的走道上,与诺亚站在一块。她显然已经注意到莫奈很久了,那个黑色皮肤的灰港女人皱着眉与莫奈注视,眼眸中带着再明显不过的催促神色。 他下意识地曲了曲指关节,却仍然一动不动地靠站在原地,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周围的声响又变大了起来,依旧被众人围着的空地上突然跃上一人,在周围突然变大的嘈杂声响中猛地在胸膛上捶了一拳。 “我!第七组埃里克!向第七组头目提出挑战!” ——头目挑战,必须经由三分之二本组星盗的同意,且要在本组成员见证下进行的搏斗。一旦成功,便成为了本组新的头目……但是若是失败,唯一的下场只有死亡而已。 莫奈随意地在场中一扫,很快就看到了汉克的身影。那个正在庆祝的新任第七组头目显然没料到有人会向自己发起挑战,而第七组的星盗们更是毫不在意地挥拳喝彩,三分之二星盗同意的条件达成得毫无悬念,这场挑战非进行不可。 “看来是有人不要命了!”面对如此处境,汉克不见丝毫慌张,反而只是露出了狰狞的笑,随着他一步步走到中央,周围星盗的呼声越来越大,甚至有星盗在一旁开起了赌局,高声吆喝着吸引附近已被冲昏了头脑的亡命之徒们。 莫奈沉默着倚在栏杆上看着这一幕,台上溅出的血液在他眼中也留下了鲜红的影子。血腥味显然刺激了周围的星盗,那些星盗兴奋地扯着嗓子,丝毫不介意这场比斗到最后会是什么结果。单小菱脸色苍白地看着面前的一切,她的指尖轻轻颤抖着,就在她看到汉克挥起了手中的长刀要砍向埃里克时,面前的一切突然变成了一片黑暗。 温暖的触感在自皮肤外流入,渗进了血管,缓慢地向着周围扩散。有着漂亮琥珀色眼眸的青年看着台上滚落到一旁的头颅与怒吼的汉克,只平静地道: “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该走了。” 待到说完这句话,莫奈依旧保持着现在的动作,直到拉着单小菱转过了身才放下了手,女孩动了动唇角,然后下意识地向身后侧过脸去,就看到了那真实的景象。 ——她想对莫奈说,其实她已经习惯了这些场面了……一切都没什么可怕的。 但是这番话刚到喉咙处就又被吞了回去,单小菱低下头,甚至将他们身后的视线忽略了过去。 莫奈清楚,米娅一直在直直盯着他的身影,然而他只微微蜷了蜷手指,便垂下眸带着单小菱离开了这个地方。 章节目录 第104章 送礼 将单小菱送回了医疗室,合拢上门的莫奈几不可觉地轻呼了口气,他只抬眼一瞬也不瞬望着头顶的天花板,直到好一会之后才摸了摸后颈迈开步伐走向来时的方向——但他很快又停住了脚步,琥珀色眼眸的青年想了想,最后还是转过了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也许是之后还有其他组的人在挑战头目,这四周依旧是空无一人,偶尔才会从尽头处听到些许动静,就连平日里在大门口巡逻的星盗也只剩下了零星几个,他们恹恹地低着头,见莫奈出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便又打了个哈欠移开了眼。 这每隔一段时间才进行的排位可算得上是火狼中难得的热闹,尽管莫奈对此无法感同身受,却也大概能明白这些星盗此刻心中的懊恼。他斜瞥了那些星盗几眼,脚下脚步却是不停,很快就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处。 除去火狼基地,这灰港之中他能去待着的地方来来去去也就这么几个,但莫奈此行出来却并非是急着要找老头。他在灰港居民区的集市晃荡了许久,见到有趣的东西就都一一掏钱买下来,不到多久就已经把怀里塞得满满当当,见手里再没地方去拿新的东西,莫奈干脆一口咬碎了嘴里的糖果,就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了下来。 他将手中的袋子扔下,便将自己整个人都扔进了缺了一截的长木椅里,毫不顾忌地翘着二郎腿,莫奈只将双手都搭在椅背上,便抬头看向晴朗得没有飘过一朵云的天空。尽管晃荡了这么久,他的脸上却不见半点轻松,已经长得有些长的头发遮挡住了他的眼睛,唯独显露出已经消瘦了些许的脸颊。 一号趴伏在他肩上,安静得像是进入了休眠模式一样。 “……我该尽快给你装上空间储存器了,一号。”也不知是过了多久,莫奈突然如此低声说道:“这样下次再想买东西就可以直接装进你身体里,还免了我很多麻烦。” 【提醒,这是在浪费机体空间,所有的资源应该优先供武器使用,不必要的杂物只会被自动驱逐】 “行了行了,我清楚着呢。”莫奈忽而笑了起来,他用右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然后便提着脚边堆放着的袋子站直了身:“我不过是随口说说,再说了……等到有一天我离开了这个鬼地方,也就不用让你整天都考虑这些糟糕的事情了吧,一号?” 【数据不足,无法推算】 “……喂,这句话在这种情况下听起来真的很敷衍啊!算了……等我过阵子再给你改改内部程序。”莫奈只叹了声气这么说道,一号闻言动了动蛛腿,便蹭蹭蹭顺着莫奈的衣服爬到了外套的口袋里——像是生气了一样。 但是一号却是没有感情的才对。 莫奈只好笑地看着它这般行径,一会之后才又抬步向前走去,这回他去了老头那间铺子的方向——费劲地抱着一堆袋子,其中吃的东西还站了大半。 “老头——!” 他现在的状态实在是费劲,更何况手臂上的伤口还未痊愈,甚至因为施加的重量而隐隐有些发疼,便只用完好的肩膀撞了撞门这么大声地向里头喊道。这么一声话落下,莫奈便听见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他正想着那老头又在折腾着些什么,就发现大门被咔嚓地一下由里头打开。 伸长的钢铁绞线缓慢缩了回去,莫奈直盯着那只简陋的“手”,就顺着那“手”看到了一个长得并不好看的金属筒状物,孤零零的一个大眼睛镶嵌在那筒状物的头上,看起来呆呆的,却意外让莫奈觉得亲切。 他忍不住哧地一声笑了起来,便抬眼望向柜台后正慢悠悠擦拭着手中零件的老人,继而抬脚一下踹紧了大门。这动静终于让老人抬了抬眼,随即不冷不热地问道: “我给你的书都熟记了?” “没有。”莫奈只坦坦荡荡地笑着这么回答,便走到柜台前将挂在身上大小不一的袋子放下:“老头,我这不是想你了么?你看,还特意给你买了这么多东西。” 柜台后的老人却是没听他胡扯,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便转眼看向了那被外套覆着的右手手臂处,紧接着他深深地皱起了眉,只训斥道:“你的手是已经好完全了吗?年纪轻轻就这么不在乎自己的身体,简直就是不要命了!” 莫奈闻言愣了愣,下意识地扶住了自己隐隐有些发痛的伤口处,看着那难得有些生气的老头,他那双好看的眼眸却是忽而一暖,嘴角的弧度也变得明显起来: “抱歉,是我一时没注意……不说这个了,老头,这就是你之前一直忙活着的东西?” “他叫罗杰!”依旧臭着脸的老头只这么硬邦邦地回答道,那头的莫奈却已经控制不住去围绕那个机器人敲敲打打起来,明显还未完善的机器人只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些迷茫地任由莫奈打探。 尽管看起来呆板,但这个叫做罗杰的机器人却拥有着一颗手工制作的光脑作为核心驱动。这在现在看来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光脑的精密程度注定了它很难不使用机器进行制造,但老人做这件事情似乎已经十分熟练,莫奈只看他失败了两三次——其中一次还是因为自己的打扰——就将光脑轻易地搭建了起来。 这绝对是现在的莫奈怎么赶都赶不上的本事。 他在那边玩得兴致盎然,老人也只任由他自己研究着,直到他看到那个星盗终于动手拆下了第一个螺丝时才忍不住出声阻止: “行了!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你要是感兴趣,以后也能自己弄一个。” “可以吗?”盘腿坐在地板上,莫奈只抬头有些雀跃地这般问道。被这样的神情注视着,老人的目光中也难得透出了些神采,当然,他面上还是摆着一张臭脸,缓慢而不咸不淡地道: “这世上唯一一个精神链接存活着,又有我的亲自指点……当然,如果你的天赋真的糟糕到那种程度,这话就当我没说过。” “那我可就真当真了。”莫奈只笑着歪头这般回答,他伸出手有些不舍地在那圆筒上敲了敲,便又听到那老头继续说道:“你过来,跟我说说你这段时间都学了什么……还有一号的情况。” “好。”听到这番话莫奈只点头应允,他从地上站起身,就走到柜台前坐下,一号已悄悄溜出了他的口袋,此刻正在这片熟悉的地盘上晃荡着。 有了老头的指点,莫奈于机械师一途上已经成长了许多,飞快蜕变的一号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一号的变形就是莫奈在多日思考后为其增添上的功能,敌人往往会对这个看似宠物的蜘蛛有所疏忽,完全不会想到它同样是一柄锋利的匕首。 匕首的设计,却是老头亲自动手,在莫奈原本的设计上修改而成的。 这个只在灰港开着家隐秘小店的老人似乎在这方面有着高超的技术,尽管只是几个微小的修改,却让原本只是普通的匕首变得无比顺手起来,但他也只在具体的实现上干预过莫奈这一次,其余时候他都只是倾听着。心情好的时候或许还会说声一般,心情不好的时候这老头就只不咸不淡地抬抬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什么臭脾气。 这些话莫奈自然也敢放在心里想想,不然恐怕会被这老头直接扫地出门。拿起一旁溜达出一段距离的一号放在面前的桌面上,莫奈定了定神,便讲起了自己这段时间来的想法,老头只撑着下巴听着,既不打断对面的人,也不见得有多高兴。 “……按照这个公式计算,新的组合变形方式会节省接近一半的能耗,但是变形所用时间却会增加一些,也许……” 说到最后莫奈自己都皱起了眉,他对自己这几日的思考结果还不是很满意,但原本之前一直驳回他的想法的老人却在此刻缓慢地点了点头,淡淡地道:“这回不错。” 莫奈愣了愣,他有些惊讶地看向已经站起身的老人,便听他又说道:“以你现在的进度来看,这已经是超纲了。确实存在很多更完善的方法,但也不用这么着急。” “是……是吗?”颇有些不适应地摸了摸后颈,莫奈很快就看到拿着两本书往回走的老人。那人将比起往日来说要轻薄上许多的书籍扔在桌面上,便对对面的星盗说道: “……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回去将这两本书看完,什么时候理解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这是老人的一贯作风,莫奈也已习惯了这种做法,他笑着应了声,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便起身与老头道别,只是他刚用右手拿起了书,便听见那老头又训斥了一声: “用左手!” “我知道了!”莫奈这般偏头答道,便将那两本实在感受不到多少重量的书本扔到了左手处:“老头!我下次再带东西来看你!” 店里的老人抬了抬眼,还不待他说什么,那星盗就已经跑得没影。静静地看了门口半晌,他又垂眸看向柜台上堆在一块的大袋小袋,那已经干涩的嘴唇动了动,继而低低吐出了几个字: “……这个臭小子。”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意外 似乎所有离开时的糟糕心情都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于空无一人的道路上行走着,莫奈只低着头不时翻看手中的书籍。一号从他的口袋中探出半个身子,这没什么重量的蜘蛛随着他迈开的步伐而在半空中摇晃,倒也没半点要掉出去的迹象。 几乎是刚翻了几页,莫奈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两本书与以往老头给他书籍的不同之处,那些厚得就像是小砖头似的书本上用密密麻麻的文字描述着基础的知识,而这两本刚拿到手中的新书却是罗列了许多不同的公式,虽然轻薄,但却要比之前的书要花费更多时间去研究。 ——不知不觉中,他已然又踏上了一个新的阶层。 啪地一声合上了书,莫奈在不知不觉中弯起了唇角,止步不前的能力得到突破,或许再没有比这个更让人高兴的事情了。 一脚踏进火狼基地的大门,莫奈只摩挲着那已经被翻得陈旧的书籍的封面,在强自按捺下心中波动的情绪之后便打算垂下手。然而他显然忘了自己右手的状况,还没等他伸直了手,就突然觉得手臂一麻,原本握在手中的书本就因为手掌松开而落在了地上。 坚硬的书脊碰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本被抛下的书旋转着向前滑去,很快因为撞到了墙壁而停在了拐弯处。莫奈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皱起眉,他低下头看向自己苍白的手掌,好一会之后才能做出屈指向上抓取的动作。在片刻的停顿之后随意地摸了一把伤口处,他抬起脚步正准备上前去取回那本书,就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是自拐弯处传来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太轻,以至于之前注意力全放在自己伤口上的莫奈都没注意到这阵动静,而这也迫使他原本正向前迈去的脚步停了下来。自墙壁后面绕出的人弯腰拾起了地上的书籍,他仔细看了那书的封面标题一眼,就挑了挑眉以一种轻快的语气说道:“机械制造类的书籍,真是十分高深的一门学问呢……你是机械师?” 那青年有着一头向上翘起的银灰短发,就连眼眸也是一种浅淡的灰色,令人看不出年纪的娃娃脸尽管陌生,但莫奈却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是谁。 是那个今天早上站在二首领身后发现了自己的男人。 听见他的问话,莫奈先是一顿,紧接着勾唇露出了笑。他随意地将右手揣在兜中,便眯了眯眼懒洋洋地道:“还算不上,只勉勉强强算得上是个无证的维修师吧,怎么?我们火狼难道还有不能接收机械师做星盗的规矩?” “这怎么可能呢?”银灰色头发的青年闻言愉快地笑了起来,他的语气十分轻快,却只让莫奈感受到微妙的违和感:“无论是机械师还是维修师,在我们这里都是稀缺的人才呢~何必要做星盗呢?如果向上面申请转去机械工作的话,可以不用这么辛苦,也可以拿到很丰厚的报酬。 ——真是令人羡慕的才能啊。” 莫奈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一号,随即抬眸与对方的视线相对,明明是这么快活的话语,那双淡灰色的眼眸中却是冰冷得不见一丝情绪,掺杂着些许的戏谑与探究,就好像……这个人早在先前就已经知道了他似的。 可是这应该不可能,还是……二首领? 纵然心中一层层地往外冒出了许多猜测,表面上的莫奈却依旧是一派平静,他只如往常一般笑着,便道:“虽然这主意听起来很不错,但是我这种刚上路没多久的半吊子……还是不去献丑了吧。当然,说不定哪天我折腾得勉强可以了也会去试试,就先多谢你的建议了。 是时候该把我的书还给我了吧?” 有着娃娃脸的银灰色头发青年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眯着眼上下打量了面前的星盗片刻,直到对面的星盗渐渐敛起了笑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显露出冷意之后才收回了视线。用指关节叩了叩书的表面,那人又露出了轻快的笑,用歉意的语气跟莫奈道: “抱歉抱歉,一时间都忘了,最近的记忆力真是越来越差了呢~我这就还给你。” 这句话话声刚落,他便突兀地抬脚向莫奈的方向走来,莫奈的身形下意识地动了动,但很快又停住了动作,他只看着那个青年在他面前不到手臂宽的距离站定,然后伸手向他递过了书:“给。” 莫奈平静地看着面前的人,这么近的距离,足够他将对方眼底的情绪看得彻底,他很快就收回了视线,伸出一直放在兜中的右手接过那人递来的书。那个人也并未再多为难莫奈,利落地放开了手,他便向莫奈做了个再见的手势,便转身向他来时的地方走去。 他离去的方向和第十组的住宿地点并不相同,这还免去了莫奈要跟在那个人身后的尴尬处境,莫奈只打量了那人的背影一会,就打算也离开这个地方,然而还没等他走出两步,就又听到了身后的声音。 “对了。”就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那个青年突然转过身,像是有些疑惑地问道:“今天……怎么没有看到你的那只小蜘蛛呢?我可是对它好奇得很……” 莫奈下意识地转过头,就正看见那个人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转身离开,说是疑问,他却又半点没有要探求答案的意思,像只是单纯地告诉莫奈他知道这么个存在了一样。 平日里莫奈对一号虽然并不藏着掖着,但是被定位到宠物身份上的蜘蛛也向来不引起旁人关注,但是,这个人…… 伸手摸了摸后颈,莫奈垂下了眸继续向前走去,但先前面上的笑意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影像回放一般,他不停地思索着自己自进入火狼来做出的举动,却直到走到房门前时都没能思考出个所以然来。 “算了……”有些头疼地用指尖揉了揉太阳穴,莫奈掏出手中的钥匙开了门,先是扫了一眼房内,见诺亚不在时才放心了些。蹬下了脚上的鞋子,他将整个人摔倒床上,在盯了天花板一会之后突然伸出手摸向枕头下。 他今天早上出去得匆忙,竟是都没把大师的笔记放到安全的地方,也幸亏是没被他人发现。莫奈这般想着,便从枕头下抽出了笔记打了开来,只是还不待他看清笔记上写着的东西,从笔记本里掉出来的东西就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 莫奈顿了顿,然后伸手拿起了盖在自己脸上的照片,一号悉悉索索地从他的口袋中爬出趴倒在了枕头侧,未亮灯的房间有点昏暗,但却不妨他看清照片上被凝固的景象。 在那片贫瘠的黄沙之地上,就连能够拍摄照片的照相机也成了稀奇的东西,他在接到红眼的委托之后曾又特意说明说之后要借几天玩玩,可惜的是后面事发突然,这也成了莫奈身上唯一的照片。 照片上有他曾经的“家”,有他精心培育了几年但是怎么也长不大的树苗,还有那个被他救下的大少爷,曾经哭过一次鼻子的阿衍。 想到邵君衍刚那晚的狼狈模样,莫奈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便仔细地打量着照片上的人。他们离开那颗星球时邵君衍的个子已经窜得比他要高上一些了,不再待在那个地方,这家伙应该也不用再戴着那个伪装用的疤痕,以他的这个样子,应该会得到很多人的喜欢吧? ——那个人应该会飞快地成长,他会很快成长为很出色的人,出色到即使是自己身处遥远的地方也能听到他的消息。 但是……他可不希望是在火狼这个地方听到邵君衍的消息。 搭在枕头旁的手紧攥成拳头,莫奈看了照片上的人一眼,便将手中的照片又夹回了笔记里。他一个翻身下了床,便将笔记放回了连诺亚也不知道的隐蔽处,这才又重新躺回了床上去。 一号依旧在安静地趴伏着,莫奈戳了戳它的蛛背,见一号没有动静,便也跟着闭了眼,这一日他一直在外头晃荡,早已经觉得有些累了,现在又是在这么安静的状况下,因而没挣扎多久,莫奈就睡了过去。 但这沉睡却并未持续太久。 突兀的敲门声在一段时间后打破了这一室的沉静,正处在熟睡中的莫奈猛然睁眼,便听见外头有人急促地喊道: “诺亚大哥!出大事了!!!”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动手 莫奈飞快地起身下床,他将指尖抵在床头处,令原先正安静趴着的一号顺着指尖攀上了他肩头。外头的星盗在这期间依旧在急切地拍着大门,那不间断的话语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与惶恐,不知所措得像是除了来找诺亚再找不到其他方法了一样。 这个踉跄跑来的灰港人原本在一段时间的不见动静之后已经感到些许绝望,只是他手下的动作才刚停顿了片刻,原本紧闭的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来,肤色黝黑的星盗面上浮现出喜色,但他往里一看,看到的人却并非是诺亚,而是那个和诺亚同一间寝室有着一双琥珀色眼睛的蜘蛛。 “是……是你啊,蜘蛛。”原本正准备敲在门上的右手停滞在半空中,看起来还很年轻的星盗有些结巴地这么道,内心中最后一丝希望却是已经消失得干净。见他这般失落的模样,一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的莫奈皱了皱眉,便问道: “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组的和第九组……不对!第七组的星盗打起来了!”听见他问了这个,那星盗只如此焦急地说:“他们让我找米娅大姐,但是我怎么找也找不着,现在诺亚哥……诺亚哥也不在,他们打不过第七组的那群人,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莫奈闻言一愣,他原本正准备张口说什么,却突然迟疑了片刻,只是这点迟疑持续的时间不长,因而也并未引起眼前人的发觉。叫做蜘蛛的星盗只皱起眉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便继续说道: “带我去看看。” “蜘……蜘蛛?” “你还在等什么?”在向前踏出一步之后反手关上了门,莫奈偏过头看向身旁的星盗:“再不快点赶过去,就真的要出事了。” “好的!”回过神来的星盗连忙点了点头,便领着身后的人向出事的地方小跑去,在前进的过程中还飞快地向莫奈解释事情的经过,虽然因为体力的消耗而使得这些话有些衔接不上,但莫奈还是很快知道了个大概。 出事的地点在距离第十组不算太近的一个大厅,第十组的星盗向来不参与热闹,而是一个个都跑去训练去了,等到训练结束,几个灰港人就商量着去大厅买点酒,结果之后就出了事。 也许是因为今天连升两级这件事让第七组星盗的神经都兴奋了起来,那些平日还算比较低调的星盗大肆地在大厅喝酒谈笑着,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厉害一样。酒喝多了说话也就肆无忌惮,平日里还收敛些的恶意也大咧咧地释放出,第七组的星盗不敢惹其他人,但是第十组却是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 “那个第七组……第七组的家伙先是说了难……难听的话,我们正打算……正打算走开,他们就冲上来和我们打起来了!周围的人他们……他们也不管,所以我就跑出来找人。”这跑出来的灰港星盗此时已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只能着急地比手画脚向身旁的莫奈如此说着。虽说火狼中有不允许内斗的规矩,但这毕竟不是什么正规严谨的组织,弱肉强食依旧是这里唯一的准则,那些本来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的星盗巴不得出事看个乐子,又怎么可能会这么好心地去帮第十组? 莫奈的眉头深深地皱起,他大步向前迈开步伐,在拐了个弯之后就看到了那个大门敞开的酒厅。木头折裂的声音清楚地传到了他耳中,大厅里一片混乱的声响,从门外他能看到里边看戏的星盗身影,但是这么多人,竟然也没有一个要上去阻拦的。 难得沉下了脸色,莫奈将肩上的一号摘下递给了身旁的星盗,只说道:“你就在外面等着,我去去就来,照顾好一号。” “可是……可是,蜘蛛,你前段时间才受过伤吧?”那星盗手足无措地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宠物,有些紧张地道:“要不要我们还是去找找米娅大姐和诺亚哥他们,说不定他们就在这附近呢!” “没事。”话声刚落,莫奈便回头大步跨向门内,他身后的星盗捧着手中的蜘蛛,咬了咬牙,还是飞快朝来时的方向跑去。 ——蜘蛛一个人真是太危险了!就算不是米娅大姐他们也好,得赶紧找人过来才行! 此时的大厅中是一片混乱。 原本整齐摆好的桌椅现在歪歪斜斜地被挤到一边,还有一部分被掀翻在了地上,而原本待在这厅里喝酒的人都在两旁站着,如同看热闹般看着中间缠斗在一块的两方星盗。过于兴奋的情绪让他们显得有些面红耳赤,对这狼狈而血腥的场面丝毫不惧,他们甚至还有心情叫好,扯着嗓子说些粗哑难听的话。 但与其说是缠斗,倒还不如说是单方面的殴打。 虽然那几个挑事的第七组星盗只能算是些虾兵蟹将,但他们的实力比起从没见过血的灰港人来说还是要强上一些,原本还是实力相当的人数,打到现在第十组也只剩下一两个人,而他们那边却只被撂倒了一个,实力的悬殊让这场混战实在没什么吸引人眼球的地方,但在基地里也算是聊胜于无了。 在这里头最为抢眼的是一个蓄着大胡子的星盗,他似乎是这一小个团伙里的小头目,打架时也最是凶狠。喘着粗气在原地站着,大胡子星盗先是抬眼看了一眼已经躺倒了不少人的地上,又看了看面前地上已经被打得头破血流只下意识向后爬的灰港人,脸上很快露出肆无忌惮的笑来: “就算训练再多又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当个炮灰的命,与其死在别人手里,还是大爷我送你上路吧——!” 他显然已经是被酒精刺激得昏了头,甚至连火狼的规矩都忘得一干二净,在其余星盗的起哄声中,这星盗猛地抬起了一旁的椅子,便要对着地下人的头上砸去——也就是在这时,不知从何处掷来的酒瓶在椅子上炸裂开,破碎的玻璃渣子溅了一地,也让那星盗猝不及防之下向后退了几步。 “谁?!”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星盗都发出了嘘声,大胡子星盗愤怒地吼着,便向大门口看去,那是一个身形有些单薄的青年,他甚至在大胡子看来时才刚收回了投掷的动作,他将双手松松地插在兜中,便抬眸与大胡子对视。 “喂。”那人弯起唇,露出的笑容却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你们第七组的人,也真是太嚣张得过头了吧?” “哪来的小子!敢管我们的闲事!”莫奈在火狼里声名不显,大胡子星盗也并不认得他,那大胡子只愤怒地向身后的人道:“给我打死这家伙!” 这句话刚落下,第七组的星盗便已向莫奈的方向冲了过来,眼见着原本已经快要平息的热闹又发生了新的变化,周围的星盗也更大声地吆喝出声,活生生像这中间的人是上蹿下跳表演的猴子一样。没去管周围那些视线,莫奈亦抬步向前走了几步,他随意抄起一旁放着的酒瓶,一个侧身躲过了来人挥出的拳头,就狠狠用酒瓶子朝那人头上砸去。 躺在地上的灰港人模糊朝上看去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因为喝得醉醺醺而速度下降,又消耗了大半体力的普通星盗对于莫奈来说并不算太难对付,比起那些急哄哄往前冲的星盗挥出的拳头,莫奈从周围捡起的酒瓶子显然更有威胁力。这反转的一幕让周围的星盗看得兴致勃勃,他们打量了那陌生星盗一眼,竟发现自己的脑海里没有一点关于这个人的印象。 等到那些酒鬼被解决得差不多之后,莫奈的动作才微顿了顿,他甚至还没曲直腿站起身,连猛地向一旁滚了过去,木制的椅子与地板相碰,很快就因为承受不住这般力道而散了架,莫奈用手撑着地板半跪在地上向上看去,看到的就是大胡子星盗狰狞的面容。 “嚣张的是你这小子才对吧!” 那人这么吼着,就抓起了一旁的桌子扔向了莫奈的方向,莫奈飞快站直了身向后退去,不到片刻就退到了柜台边上,几步缩短了距离的大胡子攥紧拳头直击他的面门,但也很快被青年侧过脸躲了过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让柜台上倒扣着的厚底玻璃杯也震得哐当直响,莫奈沿着柜台的边缘撤了几步,最后忽而伸出左手抵住了对方粗壮的手腕。大胡子正想嘲笑他不自量力,就见那人右手捞过了一个玻璃杯,毫不犹豫地用力拍在他的脑袋上。 这一下将大胡子震得头昏眼花,不自觉就卸了力道,没有赶着上前,莫奈先是弯腰在地上捡起了一块摔碎的玻璃,这才迈开步伐将那大胡子踢向一旁的木柜,紧接着用那尖锐的玻璃抵住他的喉咙。 叫嚣着的危险终于让大胡子星盗清醒了过来,明明面前的人比他要瘦弱上许多,他却只感到一阵恐惧。莫奈面无表情地望着那星盗,他的伤口早已因为先前的动作而崩裂开来,但他却对此并不太过在意。 “下次想要找第十组的麻烦,最好还是好好想想,星盗。”莫奈更用力地抵着那玻璃,尖锐的一面甚至已经让大胡子的脖子出了血,琥珀色眼眸的青年看着那人眼中颤抖的恐惧,在嗤笑一声之后,便扔下了自己手中的玻璃片: “滚吧。” 侥幸捡了一条命,那大胡子星盗早已没了胆气,甚至连还在大厅中躺着的同伴也不顾,就踉跄着跑出了大厅,周围一片嘘声随之响起,莫奈扭了扭有些酸疼的手腕,便走到最近处将地上的灰港人扶了起来。 没了热闹看,又没有酒喝,星盗们逐渐开始散开,莫奈一一扶起地上的灰港星盗,虽然有些伤得重,但好在是没有出人命,这个发现让他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捻了捻额前的头发,莫奈随意地转过眼,就看到了倚在门口的人。 是米娅。 米娅只面无表情地靠站着,身旁还站着喘得厉害的年轻星盗,那个女人抬了抬眼,先是对那星盗说了什么,便朝莫奈扬了扬下巴: “你跟我来。” 章节目录 第107章 质询 如果说第十组还有什么有火狼内部小有名气的人物的话,那也只有米娅了,虽然只是个灰港人,但见识或是听说过她手段狠辣的星盗都不会轻易找这个女人麻烦。尽管因为诺亚的事情而承诺不会挑战阿诺德,但米娅依旧是灰港人的主心骨,因此出现了这种事故,灰港人自然会第一时间去找米娅过来。 白发的女人面无表情地迈开步伐,很快穿过了那些四散的星盗,就只朝着一个方向离开。莫奈先去找那门口的星盗要回了一号,在道了声谢之后,他就抬步跟上了前面女人的步子。 原本还只安静趴伏着的蜘蛛到了莫奈手上就瞬间活跃了起来,它绕过了莫奈手臂上的伤口,很快就利落地爬到了肩头处。在熟悉的地方屈下腿,一号红色的探测器对准了前方,一丝不差地将那些醉醺醺的星盗收录到了光脑中。 莫奈始终与前方的米娅保持着两步的距离,米娅也并没有等他的意思,那高高束起的长发因为她大步迈开的脚步而晃动着,莫奈的视线便只停留在那头发上,尽管不是很合时宜,但他还是不自禁地弯唇笑了笑。 米娅大步拐了几个弯,很快就领着莫奈出了火狼基地,但她却并未沿着火狼前的大路去居民聚居地,而是直接穿进一旁的树林里去了——她走的方向莫奈认得,顺着脚下泥泞的小道走下去,不到一会就能到那些灰港女人们在外的聚居点。 等到他们停下时,莫奈甚至已经能看到远处冒起的炊烟,细碎的声音在他耳旁飘散,但远方的人却不足以发现他们的踪迹。 “为什么要离开?” 靠站在一旁的树木下,米娅只抱着手这般问道。她的这番话来得突兀,莫奈却能清楚地明白她在问什么,但莫奈却没先出声回答,而是等着女人说完她接下来的话。 “阿诺德现在对你起了杀意,越是往后拖,你在任务途中死掉的几率还会更大……如果你今天早上就挑战阿诺德成为头目,以后自然就没有这烦恼了。” 说完这番话,米娅就侧过脸向一旁看去,女人的眼中印照出远方营地亮起的火光,小小的火苗在她眼中摇曳,即与愤怒无关,也不带丝毫责备——非要说的话,大概只有一丝失望没有完全散去。 莫奈抬眼看着那个女人,他很快弯唇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右手手臂上有些湿润的纱布,他只反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呢?” “……”米娅闻言转过眸,那双淡棕色的眼睛直望向眼前的人,便见那人松松地将手□□了口袋,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 “随便找个人来都比我好吧?米娅,你要知道,我可不是灰港人,你们甚至连我从什么地方来的都不知道,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期待我当头目,未免也太轻率了。” “如果可以,我自然是想让灰港人来做头目,小子。”米娅闻言掀了掀嘴唇,露出一个冷冰冰而似笑非笑的表情来,但这一表情很快又消失不见,她继续盯着远方的营地,只道: “如果不是那次阿诺德陷害了诺亚,现在这种事可不会就这么轻易让给你,蜘蛛。但是虽然不愿意承认,我和诺亚,还有其他灰港人确实欠你一个大人情,我们灰港人向来不会轻易相信外来的星盗,唯独是你,蜘蛛……他们都很感激你,想必今天过后他们对你的好感会更大,你这招收买人心倒是用得不错。” “喂。”莫奈有些好笑地歪头打断了米娅的话,任由一号爬到自己的头顶,他只道:“再这么夸我下去,我可是会骄傲的。” “……”米娅只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便继续道:“如果能出现能够独当一面的灰港人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但是……阿诺德向来对我们多有戒备,第十组中资历最老的灰港人也不过是我和诺亚而已,他们都太弱,弱得根本打不过阿诺德。再拖下去,只会有更多人死掉。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你这个家伙确实足够强,蜘蛛。” 米娅在那边冷声如此回答着,莫奈就只听她在说些什么。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却并未回答米娅之前问的问题,这个来到这个地方还不到三个月的星盗只是抬眼看了看天色,然后对对面的人说道: “时间也不早了,该回去吃饭了吧?我还得去找小菱一趟,就不再多留了。” 青年脚下的步子转了方向,很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踏出,米娅依旧靠站在原处,她望着远方逐渐明亮的火光,没去阻止那人,只突然开口问道: “蜘蛛,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成为头目的打算?” 在米娅所看不到的角度,莫奈闻言愣了愣,原本正要继续向前的脚步停下,青年沉默着低头看了地上散乱的枯叶半晌,这才嗤笑了一声回过头道: “别说是去挑战阿诺德了,就我现在身体这情况,阿诺德随便找个人来都能掀翻我吧? 我还想好好留着这条小命呢。” 轻松地说完这句话,他就不再在原地停留,而是顺着小道离开了这片树林。米娅直到那人身影快消失时才看向他的方向,她沉默着没再阻拦,而是任由那人径自离开。 ——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成为头目的打算? “……” 莫奈敛起了脸上有些刻意的笑。他依旧揣着双手,琥珀色的眼眸低垂着,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泥泞不平的地面。 这种事情本来就与他无关。 火狼的事情也本来就与他无关。 他现在要想的……可不是这个。 伸手按了按太阳穴,莫奈的思绪很快被手臂上传来的刺痛拉了回来,他侧手看了看原本缠好绷带的伤口处,不意外在绷带上看到了渗出的血迹,抬起左手压了压伤口,莫奈很快加快了步伐。 找了单小菱去包扎了伤口,在之后的时间中,莫奈就再没看到米娅的身影。那个女人依旧会在大厅里喝酒,但原本频繁叫人来告诉莫奈让他过去的事却是再也没有了。 莫奈对此也不在意,他甚至在之后接连许多天中连门都少出,用诺亚的话说,就算哪一天回来看到他长了蘑菇都不觉得奇怪,也多亏是有了诺亚在,他还省了出去买饭的功夫。 ——也省得再和米娅碰上了面。 这阵冷战来得突然,但他们俩都是一如既往的模样,因此竟是连个察觉的人都没有。倒是自那日之后,灰港人似乎已全心地信任他,如果不是莫奈看起来实在还太年轻,恐怕那些星盗已经追着喊他哥了。 啪地一下合上了手中的书,莫奈顺手就将筷子扔到了桌上,甚至没去收拾桌上的残局,他拉开了椅子便提溜着手中的一号向外边走去,没花多少时间就跑到了老头的那铺子前。 “老头!” 他用力地拍了拍门,然而过来开门的依旧是那个名字叫做罗杰的机器人,笑眯眯地抬手在那机器人的圆脑袋上摸了摸,莫奈下意识地向柜台后看去,却是没看到那老头,他四下扫视了一会,才在货架之后发现正在整理着零件的店主。 “都看完了?” 如同很多次见面时一样的开场白,甚至连语气都没怎么变,老人只抬了抬眼皮这般问道。见到那星盗点了点头,他这才放下手中的零件,慢悠悠地朝着那柜台后走去。 以往每次都是莫奈说,而老人只听着,也不说是对是错。但这次他却一一指出了莫奈话中的错误,详细地纠正他话中疏忽的地方。这待遇可是莫奈从未有过的,他趴在柜台上安静地看着那老人,待到老人的话已经接近了尾声时,他才开口道: “老头……我身体里那个胶囊……有取出来的方法吗?” 老人闻言明显地愣了愣,他手上的动作停了片刻,紧接着抬眼看向面前的星盗,在半晌后才眯了眯那双浑浊的眼,道: “我从来没见过你们的胶囊是什么样子的,但只要是跟机械有关的产物……就没有什么是无法解决的。” “那真是太好了。”低声地如此说道,青年脸上露出笑来,老人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又继续淡淡地说道: “但是要在不被他们注意的情况下做到这点要花费一些功夫,也许是几个月,也许是一年,也可能是两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在这段时间里不要轻易死掉了。” “这点时间我还是等得起的。”莫奈轻松地这般笑着,将下巴垫在手臂上,他向上望着那老人,忽而道: “老头……如果我真的从这里逃了出去,你就跟我一块走吧。这个地方太危险,就算我们出去之后再怎么辛苦都没关系,我总会好好照顾好你的。” 老人浑浊的眼睛轻轻一动,他沉默着注视着面前的星盗,没有对那小鬼的话做出回应,他只冷哼了一声道: “就你这小子还想养活我,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等什么时候你的名字大家都知道得差不多了,再跟我说这些话吧。” 章节目录 第108章 传召 每一天都会有新的行星诞生,每一天也都会有垂暮的行星衰亡,人类于宇宙中飞速地扩张着人类帝国,但在这个沉寂的庞然大物眼中,这些忙碌的生命不过是再微不足道的虫蚁。所有的星球,无论是繁华或苍凉,还是充满生机或寂寥无人,对它来说都是一样的。 这片广袤的天地中理应还存在着其他智慧生物,人类对此深信不疑,并在这么多年来一直积极地向周围探索,但却都没能得到理想的结果——但这无疑又让他们松了口气,虽然心怀期待,人类说到底还是对未知充满了恐惧的生物。 “议政院第四十七版《机械科学研究法》第一条规定,”金发青年用指尖划过整齐排列的文字,继续低声念道:“‘任何形式企图创造机械生命都是不被允许的,所有研究都应该遵循械联公约,所有研究都应该对议政院公开化,透明化……备注,军事研究不在其列’。” “真是可笑的规定。”青年勾起唇如此说道,就将手中的印刷纸扔到一侧,抬眸望向前方的容器。 她依旧在沉睡着。 洛克出神地注视着容器中的银发少女,他曾经见过很多女人,也曾对她们精致的面容感到惊叹,但这些惊叹加起来,却不及他对眼前“人”痴迷的一分,并且越是研究,他就越是为其所深深吸引。 达斯娅是不同的。这个诞生于人类手中,完全按照人类意愿所创造出的生命,是洛克至今见过的最无可挑剔的造物。 尽管知道那仿真人皮下包裹着的不过是一个个精密组合的零件,摸上去真实的温度也只是假象,但洛克却知道达斯娅拥有人类所拥有的一切情感,并且……还拥有着人类所无法匹敌的能力。 “……你值得一切最好的东西,达斯娅。”用指腹摩挲着透明的容器表面,洛克只如此低声赞叹道。然而他的这份沉迷还并未持续多久,就被腕上通讯器突出其来的震动所打断,洛克随意地抬起了手,便见上面孤零零地显示了条信息。 “城主传召。”洛克轻眯了眯眼,随即很快又恢复回了常色。颇有些留恋地望了沉睡的达斯娅一眼,向后退了两步,他这才转身向身后走去。走出空无一人的实验室大门的洛克大步向前行着,不到一会就走到了前往地面的电梯前,虽然不知道城主找他有什么事,但想来也应该和达斯娅有关。 他很快就见到了城主。 原本正站在窗边向外望去的城主面无表情地扭过头,看到的就是已经到了身后的洛克。那个金发的青年先是鞠了一躬,便微笑着问道:“城主大人这么着急着找我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要交代吗?” 面上早已生出了皱纹的男人没有回答,他只是上下打量了洛克一会,随后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在这阵令人心生压力的沉默之后,这颗星球上的城主只对依旧神色自若的青年道:“跟我来吧,有人要见你。” 洛克的手指轻轻地动了动,他望着依旧转身向后走去的城主,只挂着笑容垂下眸道:“是,城主大人。” 被暗色皮肤包裹着的指节在苍白得刺眼的瓷砖上轻轻叩响,洛克抬头向前望去,正见那原本该是一片的墙壁向下陷落,露出了向下的台阶,微小的光芒散落在台阶上,只勉强能照清三步之内的道路。城主垂下了手,头也不回地就往前行去,洛克看了他的身影一会,便也跟着下了台阶。 空旷无人的楼梯上只有俩人轻微的脚步声向四周扩散,不带任何装饰的楼梯盘旋而下,最后在紧闭的大门前消失得不见踪迹。城主在门前停下了脚步,他望着那扇大门,没有继续前行的意思,只是回头跟洛克道:“你进去吧。” “属下明白了。” 洛克弯了弯唇这般道,他跨步越过了侧过身的城主,便拉下了大门的把手。金属大门被吱呀一声沉重地推开,金发的青年原本以为会在里面见着其他人的身影,但他抬眼看到的却只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 原本在唇边挂着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青年下意识地回头向后望去,就见原本打开的大门已被外边的城主啪地一下合拢,他若有所思地垂下眸,再回过头去时,就见原本空无一物的房间中央突然亮起了屏幕,一个黑影正对着洛克的方向,洛克无法看清那人的面容,而只能看清一截明亮的金属椅子扶手。 “洛克?” 影像中的男人这般说道,他的话声不带一丝起伏,其中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洛克只需一听便知道这声音绝对是经过了变换的,但他并未说什么,只是带着笑鞠了一躬道:“是的,大人。请问唤我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他很清楚对方是谁。尽管之前从未真正与这个人见过面,但能让城主亲自带他来见的除了这位之外就再没可能是其他人了。心中这般想道,金发青年的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他平静地抬起头向上望去,与被黑暗所覆盖的人影对视。 他看见那人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会,紧接着依旧是那难听的声线响起:“我听说,现在达斯娅的项目研究由你来负责?” “是的,大人。”洛克微笑着道:“十分荣幸能得到您与城主大人的信任,让我担任主负责人这一职位。属下自会全心全意投入这项研究之中,尽早完成达斯娅的研制和修改。” “林立大师早先留下来的数据,”洛克看着屏幕上的人扣起了双手:“你现在掌握得如何?” “很惭愧,林立大师学识渊博,属下现在并不能完全掌握他留下的研究数据。”他只这么回答:“不过属下势必有一天会完全掌握,取代林立大师,更好地为您的事业所努力。” 尽管看不清对方的面容,洛克却隐约察觉到那人勾起了唇角,屏幕上的黑影点了点头,只道:“那就让我看看吧,所谓的天才机械师……到底能在多少时间内超越林立呢?只要你完成了达斯娅,我自会给你奖赏的,洛克。” “奖赏……”洛克若有所思地抬起眸,他兀地笑了起来,问道:“无论是什么都可以吗?” 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屏幕后的人抬了抬眼皮,慢慢露出了丝笑容:“自然,无论是金钱还是地位,只要你忠心于我,我都会答应你的要求。” “那么,如果我说想要成为机械大师呢?”金发的青年偏了偏头,继而这般轻声笑着说道:“即便是想要坐上那个位置,对大人来说也不是问题吧?” 机械大师,械联对机械师认证的最高等级,每年有无数的天才涌现,但除非是天赋顶尖且付出了无数汗水之辈,否则对那个位置也只能是望洋兴叹。 ——在这数十年间,再没有任何一个机械师通过了机械大师考核,原先的十二位机械大师如今也不过剩下八人而已。 “……” 面容隐藏在黑暗后的人顿了顿,他抬起眸看向对面的金发青年,在片刻的无声之后缓缓点了点头:“自然是可以。 无论是引荐信还是械联中的支持率,我都能为你取得。忠心的属下,即便是再多的奖赏也不为过。” “如此,就谢过大人了。”洛克闻言如此轻笑道,他又恭敬地鞠了一躬,继而将双手交叠于身前,道:“属下会努力完成达斯娅的研发——她将会是最完美的,比林立大师当初的设想要更加完美。” 他的话声十分清晰,但这一番足以让外界人神色骤变的话此时却只有对面看不清面容的人才得以听闻,这颗在飞行器探测中没有任何一丝生命迹象存在的废弃星球平静地在轨道上旋转着,所有的行星都如以往一样正常运行,所有人类也都如以往一样忙碌地进行着工作。 伴行的双子星将自己的兄弟行星显露在恒星照耀下,自己则隐没入了阴影之中,亮了一夜的灯塔逐渐敛去了光芒,自地平线上升起的恒星则将其取而代之,沉寂了一夜的帕里奇军校再次苏醒,开始了一日繁忙的学业工作。 抹去了额头上的汗水,邵君衍捧起水洗了把脸,便拿起背包走出房间向外走去。即使是已经通过了预备考核,每日早晨六点到八点的集训却依旧未结束,早上的第一个课程会在八点半开始,虽然因为每个人选的课程不一样而或许会有空缺,但除去周日,邵君衍的课表却几乎都是满的。 今日第一门课程,飞行器驾驶。 看了腕上跳出的课程表一眼,邵君衍便抬步继续向前走去,他对面的房门依旧紧闭着,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房间的主人似乎许多日都没回来了。 ——当然,这对邵君衍来说只是无关紧要的事。 章节目录 第109章 败绩 飞行器驾驶课程,所有星舰驾驶与指挥相关课程的基础学科,理论课程和实际操作课程各占学期课时的一半,且彼此之间交叉进行。 比起冷门的后勤补给类课程,飞行器驾驶课程可以算得上帕里奇中最热门的课程之一。不光奥罗拉的少爷们自小就对飞行器驾驶有了基础,就连一般的平民家庭也能够为孩子支付虚拟飞行器驾驶教学的费用。 但邵君衍却已经许久未碰过这些了。 并不是以前没接触过飞行器驾驶,但他却依旧不如奥罗拉少爷们有那般条件。在无人陪伴的情况下,还没成年的他只能在虚拟世界中才有进行驾驶的条件,外公倒是有心想让他接触这方面的东西,但是自外公去海伦星修养之后,他也很久再没有见到外公。 又更何况其间还有三年时间的缺失,他现在还能回忆起来当年学到的知识,都已经是很困难的事了。 或许他之前的表现确实算得上是出色,但是他毕竟比其他人缺乏了太多入学前的学习,如果不加紧自己的步伐,最后这点声名只会像萤火之光一样转瞬即逝。 面无表情地垂下眸,已经坐上车的青年看着搭在膝上的课本,只如此这般想着。 他要赶赴的这节课是实际操作课,课程进行使用的虚拟飞行训练场就在帕里奇中央地带,因此倒是不会花费太多时间,等到目的地到达时,邵君衍手中的书也不过才翻过几页,听到车内的播报声,他先是一顿,随即合拢了书,穿过密密麻麻坐满了人的座位下了车。 这间训练场不同于其他开放训练场,一个个被分隔开的场地成了它的主要组成部分,纵横相交的走道几乎一望就能看到最底处,随之印入眼中的是两旁场地墙壁上刻出的编号。 邵君衍抬步向自己的目的地走去,他伸出右手五指按在大门旁的扫描仪上,伴随着冰冷的身份识别声响,大门平滑地向两侧打开。他算是来得较晚的,和他在同一教官教导下的新生大都在集训结束后就往这边赶,不过此时上课时间未到,便也无关紧要。 和他被安排到同一教官手下的有不少熟人,这其中有陆远飞,亦包括了那个一直对邵君衍没什么好感的爱德华。那个一看到邵君衍就沉下脸色的哈维少爷只冷哼了一声就向一旁扭过头去,之后再也不看向这头。 邵君衍走到陆远飞身旁负手站定,那个人只伸出了手向他摆了摆打着招呼,就又侧过了脸。飞行器驾驶课程的训练是两人一组对战制,邵君衍正和陆远飞分配到了同一组。 负责这门课程的教官在看了眼时间之后扫过整整齐齐排列开来的军校生,不多时就宣布了课程的开始。向前踏出了几步,邵君衍在陆远飞对面的虚拟驾驶舱坐下,紧接着取下一旁的轻质头盔,只是一个眨眼的时间,眼前原本还留存着许多同级的视野变成了冰冷的舱室,邵君衍低头向下看去,就看到了密密麻麻排列在了操作台上的按键。 “邵少爷这几天进展如何?” 他才刚摸上了控制方向的操作杆,就听到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黑发的青年抬起眸看向面前空无一物的扫描屏幕,只开口道:“你要藏好了。” “既然大少爷这么说,”传到耳边的声音中带上了些笑意:“那就好好加油吧,这次可别输得太难看。” “不用你操心。”邵君衍这般回道,便抬手关上了通讯系统,继续向操作台上望去。与他当时和莫奈离开时驾驶的嵌上爱丽丝后由智脑进行运算自动驾驶的飞行器不同,帕里奇提供给学生进行训练的飞行器系统上不带任何智能核心系统,就连便捷一些的一键式按钮也没有。想要驱动飞行器行驶,就只能靠双手进行操作,期间还要注意来自其他方面的影响。 邵君衍回想了一会具体的操作指令,便动作熟练地打开了动力引擎,他能感到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原本静止在原处的虚拟飞行器很快向前行去,但这些邵君衍却是看不到的,他的眼前只有漆黑一片的太空与远处泛着光亮的星子,那些星球与他的距离太过遥远,以至于在他眼中丝毫没有移动过。 要找到陆远飞藏在哪里。 十指指尖飞快地在操作台的按键上跳动,邵君衍注意着外面的景象,偶尔会抬头看向扫描屏幕处。他们的虚拟飞行器上都装有反侦察系统,在一定距离之外发现对方的飞行器不是件容易的事,最简单粗暴的方法自然是用肉眼去辨别,但是却也太浪费时间了。 邵君衍轻皱了皱眉,他利落地拉下了操作杆,正待拐过弯去,就见扫描屏幕上突然闪过一点红点,那红点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若不是邵君衍将注意力放在那上边,只怕会忽略了过去。原本正要向下拉的右手忽然停住了动作,邵君衍猛地将操作杆向上推去,也就是在这时,他察觉到一阵闷响自机尾传来。 遭受到袭击的飞行器一个摆尾,便朝向了另一艘飞行器的方向。那艘飞行器侧着划出了一个圆弧,它的操作者显然比邵君衍要经验丰富上许多,飞行器在对方的操控下轻松地改变着航道,一次次将对手的攻击躲了过去。 多次攻击落空,邵君衍倒也不恼,他只盯着窗外的飞行器利落地按着按键,沉稳得像是进行过很多次这样的对战一样。但新手终归是新手,那旁的陆远飞抓住了对面片刻的停滞,转过头来一个炮击就轰掉了邵君衍飞行器的引擎。 【对战结束】 淡绿色的屏幕在邵君衍的面前弹开,紧接着原本剧烈晃动的飞行器又恢复了静止,黑发的青年看了那行字一会,很快就又按下了确定按钮,回到初始准备状态。他又听到了耳旁传来滋滋的声响,陆远飞在那头只笑着问道:“你这是第几次输给我了?” “第三十二次。” “……诶?你居然都有记这些东西?我只是随口那么一问而已啊。” “自然是记得的。”邵君衍继续低头看着眼前的操作台,然后和那头的人说道:“不都记下来,以后怎么向你讨债。” “还真是记仇呢。”那人这么感慨道,在顿了顿之后又笑了起来:“不过大少爷啊,容我提醒你一句,这胜负可是要记分的,你再这么一直输下去,恐怕等到学期结束都没法拿到学分吧?” “这点就不劳费心了。”邵君衍只勾了勾唇角这般道:“总会赢的。”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别忘了……会进步的可不光是你一个人啊。” 听完陆远飞的这句话,邵君衍不再多说其他,他只是看着眼前漆黑一片的星空,转过话题道:“继续吧,不要浪费时间。” 能被温崎所看好,自然不光是因为陆远飞人缘好罢了,虽然在近战搏斗上不及邵君衍,但陆远飞于飞行器驾驶与指挥方面的天赋无可挑剔,而这也是在机械时代最需要的军事天赋——关于这点,现在的邵君衍是无论如何都很难赶得上的。 因此一节操作课下来,除了将胜负比刷到了三十七比零之外,似乎邵君衍没有任何收获可言。 将头盔摘了下来,邵君衍睁开眼,便向前望去。和陆远飞在一组是他的主动要求,早先他就知道了操作课上的胜负比也是课堂上关键的一部分,但是这并无碍他将陆远飞作为对手。 并且相比起最开始时一节课被陆远飞击败十次的历史,他现在能坚持这么长的时间已经是个不错的成绩了。 在心中思考着其他事情,邵君衍刚把头盔挂回原处,就忽而转头向一旁看去,那里站着的是爱德华,他只直直盯着邵君衍的方向,并在看到邵君衍看过来时重重地扭过头去。在爱德华对面坐着的是一脸沮丧的瘦高青年,那人邵君衍认识,正是那日打断了他和爱德华之间对话的同班新生——邵君衍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君衍?走了。” 听到前方的陆远飞这般唤道,邵君衍才恩了一声,他拉起一旁的背包站起了身,正待要从门口出去,就见靠站在一旁的爱德华沉着脸色说道:“你站住。” 黑发青年瞥了那哈维家的少爷一眼,他停下了脚步,便平静地示意陆远飞先行离去。爱德华高高地挑着眉看那陆远飞走开,这才强按捺下怒气说道:“邵君衍,你和陆家的人走这么近,是真的打算加入保守派了?恩?” “关你什么事?” 听到这般回答,爱德华气得涨红了脸,他忿忿不平地看着那人,最后只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警告你,以后别再勾引艾米丽了!” 说完这句话,爱德华就不再多说,而是飞快地转身向门外离开,邵君衍静默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一会,这才垂下眸,向下一节课的地点走去。 而在另一旁,陆远飞在准备搭乘列车离开时就被唤住了。 “陆远飞。” 听到这个声音,陆远愣了一愣,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就看到了另一旁的维尔莉特。 ……他们,已经许多天没见过面了。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室友 陆远飞和维尔莉特是五六岁的年纪就相识的,当然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初遇,陆远飞的父亲和维尔莉特的母亲一同在军部任职,却分属于不同的阵营,虽然彼此之间没什么衅隙,但也绝对没什么可交谈的话题。 兴许是因为出身在单亲家庭,教导也全部来自女强人母亲,维尔莉特自小就是不服输的性格,而这让她无法忍受像是轻轻松松一样就把她打败的陆远飞。在花费一段时间从打击中恢复过来之后,维尔莉特开始一次次向陆远飞发起挑战……然后渐渐地,就过了这么多年。 棕色的卷发被整齐地束起,拥有着淡色眼眸的女人只面无表情地望着陆远飞,她靠站在路旁的大树后,并且看起来已经在这等了不短时间。 虽然说是追追打打着一同长大,但所有人都没想过将青梅竹马这个词套放在陆远飞和维尔莉特身上,陆远飞原本只是觉得这女孩执着得有趣,直到后来才渐渐发觉他似乎有些太过关注维尔莉特了。 ——他喜欢上了这个女孩,在不知不觉的时候。 即便是平时洞悉一切并且冷静过人的陆远飞大少爷,在面对喜欢的人时也会不自觉地有些紧张。他看着对面的维尔莉特,在迟疑了一会之后才问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不劳你操心。”维尔莉特冷哼了一声,她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不客气,但陆远飞反而放松了些。因为最终测试发挥失常的缘故,维尔莉特的排名并没有到预期值,在这么多年的追逐中陆远飞清楚地知道对方对这些有多看重,因此一直以来他都在分心担心着维尔莉特的状况。 现在见她依旧是原来的模样,陆远飞也终于能完全放下了心。 陆远飞露出了笑,他望着对面又转过眼去的维尔莉特,只开口问道:“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我才不是来找你的!”像是被刺中了痛处,维尔莉特面上神色一僵,便只扭过头这么硬邦邦地这么说道。陆远飞见此面上笑意愈深,但又不敢笑出声来,唯恐惹恼了眼前的人,让她又径直离去,然而维尔莉特是何等熟知这个人,她难得瞪了陆远飞一眼,在抿了抿唇后才像是不情不愿地开口说道: “你们……我是说,保守派……你们还缺人吗?” “……” 陆远飞原本轻松的笑容滞了滞,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维尔莉特,半晌也没说出话来。在这么直白的视线下,维尔莉特越发觉得难为情,她只觉脸上泛起了轻微的热度,继而像是在掩饰什么般扭过头语速飞快地说道: “你别误会了!我的目标不过是邵君衍,我还没赢过那个人,怎么甘心就这么离开!” “……太好了。” 陆远飞的声音很低,一时间没听清他的话,维尔莉特忍不住向他的方向看去,却猝不及防间被那人向前跨了两步拥在了怀中。维尔莉特不知所措地僵着身子,她看到四周有人向他们的方向投来视线,但当她用手抵住了那人的肩膀就要推开时,却突然迟疑了一瞬。 “……太好了,维尔莉特。” 虽然这个场景看到的人不少,但邵君衍却不在其列。陆远飞下一节课与他所选不同,因此他在发现那人不在之后也没再去寻找,而是直接去了下一个教学地点,待到一个上午结束,邵君衍又回到校舍下已经是十二点左右的事了。 单肩挂着包,邵君衍一如既往般扫描指纹进了寝室,原本正待抬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却在抬起眸的瞬间顿在了原地。 与他房间位置相对的房门大开着,显露出里面摆放了许多东西的空间,而那放置在客厅中许久未有人使用的沙发上却正坐着人,像是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那原本安稳坐着的人转过了头来。 棕发碧眼,一张算得上是英俊的脸,却因为那微挑起的眉头而显得有些凉薄。他在看到来人之后先是屈腿站直了身,然后像是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就是那个邵君衍?真没想到,还会有人搬进来这里住。” 邵君衍没有开口回答,他只沉默地与站起身的人对视,片刻之后就垂下了眸,忽略了那人向自己的房门处走去。像是被他的傲慢无礼所激怒,那站在厅中的人沉下了脸,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渐渐向他靠近的邵君衍,忽而嗤笑了一声,向前跨了一步,便毫不迟疑地伸出手向邵君衍袭去。 已经开了锁的邵君衍头也不抬,只伸出左手挡下了对方的手臂。他冷漠地抬眼向上瞥去,在看到对方的动作时飞快地向后退了两步侧过身,躲开了紧接其后的攻击。 除非是正式的“下战帖”,否则帕里奇是不允许私底下学员起冲突的,但这初次见到邵君衍的二年级生却似乎没有遵守这个规矩的打算,他眯了起眼,在邵君衍往后退时又飞快地踏步向前。 邵君衍一步步向后退去,他只卸下对方的攻击,却没有半点出手反击的打算,直到靠在了门板上后才停下了脚步。那二年级生冷哼了一声,右手屈成掌就向那显露在衣领之外的脆弱脖颈砍去,邵君衍用左手抵开了那手掌,脚下步子一转,继而绕向了对方的身后。 这一串流畅的动作让那二年级生皱起了眉,他的眸中蕴起了怒火,很快紧跟着对方转过了身,但他还未追到那人的身前,原本紧闭的大门就突然被打开了来。 【警告!有学员私下发生冲突,请立刻停手,否则将受到严重处分,再次警告!】 这次那人倒是没再反复纠缠,邵君衍只冷眼看着那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忽而放松了身子,扭头向后看去,那处站着的是负责他们这栋校舍的教官,他看了眼腕上的通讯器,紧接着寒着脸看向房间中的两人,并高声呵斥道:“这是怎么回事?!” “教官。”见到来人,那二年级生只松松地敬了个军礼,就全不在意地道:“您误会了,只是一个对新生的友好交流罢了,冲突什么的……我一个二年级生,有什么好为难一个新生呢?” “够了!”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又看了看他身后面无表情的邵君衍,那教官只如此呵斥道,他深深地皱起眉,继而道:“我已经叫你们的导教过来,现在跟我下去!” 闻言那人果真闭了嘴,他只跟在教官身后走出了房门,邵君衍抬眸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便也跟着走下楼去。才刚回来的其余学生都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他们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教官身后的人,只是前者像是习惯了,后者也没有一丝神情显露,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艾塞亚很快就赶来了,他在刚进那教官的办公室时先是疑惑地看了门外的邵君衍一眼,在看到他身旁是谁时又露出了然的神色,然后很快又皱起了眉。随后赶来的还有另一位导教,待到他们进了办公室好一会之后才又出来,艾塞亚向邵君衍点头示意,便领着他向外走去。 “你不用担心。”走到了人少的休息处,罗伊导教这才看向了邵君衍,随即道:“这次的事情经过我们都知道了,你做得很好,看来在此之前对帕里奇的新生手册看得很仔细。” “这是规定。”邵君衍只平静地如此回答,艾塞亚笑眯眯地拿起手中的文件在脑袋上拍了拍,便继续说起这件事: “学校这边不会对你做出任何惩罚,那个人……很麻烦,我倒是没想到你会被分配到这个寝室,这倒可能是学校方面的疏忽。” “那个人很强?”邵君衍斜眼瞥向身旁的导教,就见那人环抱着手臂,用右手手指在左手上轻敲着,在摇了摇头之后回答: “不是这个原因。知道为什么你现在的房间会空出来吗?原本和伊格纳茨……对了,你应该知道他的名字吧?和伊格纳茨同一组的他的室友莫名其妙失踪了,我们至今都没找到他的遗体。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伊格纳茨的嫌疑却并不小,只是我们这边没有能够证实这个的证据,若是直接将伊格纳茨开除出帕里奇……恐怕也会遭到军部的施压。” 说到这里艾塞亚皱起了眉,他身旁的人却没什么情绪波动,邵君衍只低垂下眸,突然问道:“告诉我这些没关系?” “没什么,这在帕里奇里也算是半公开的事了。”艾塞亚摇了摇头,紧接着正色向邵君衍看去:“总之,你这段时间多加小心,我会向学校那边申请将你安排到其他寝室去的,你再等一段时间。” 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邵君衍也未曾多想,只是点头应允。但他回想起被打断时伊格纳茨眼中的怒火,又在艾塞亚看不到的地方皱了皱眉。 ——这件事情绝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章节目录 第111章 会议 “听说你这些天要换地方住了?” 陆远飞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邵君衍正横举着手中的长刀抵下那边虚虚刺来的刀尖,没有穿训练服,他们今日都是一如典礼上那副正式的打扮,就连出手的动作也都在克制下变得失去了锐气。单手背在身后的邵君衍抬眸看向对面的人,他脚步向后一撤,右手手腕微动,便将对方的长刀卸了出去。 刀是典礼前每个人发放的佩刀,没有开过刃,也就没有杀伤力可言,而事实上这门课也与平时的各种训练截然不同。礼仪课自作为帕里奇的必修课以来一直有人对此表示困惑,这似乎与这所学校的对外形象有所出入,并且也与他们的职能没有多大的关系,但事实上凡是见过了帕里奇出身军官与其他军官差别的人,都会理解这所第一军校的用意。 这个课程似乎对邵君衍并不能造成任何一丝苦恼,他本就生得好看,穿上了纹饰精美的礼服后更是在人群中显得十分令人瞩目,就算是一样的动作,在他手中比划出也会比旁人要赏心悦目上几分。相比起其他需要不停思索与反复练习的课程,礼仪课对邵君衍来说不过是死板的记忆罢了,他自己不觉如何,却未曾发现旁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 相比起平日训练时的直击要害,礼仪课上要求的缓慢优雅显然并不符合邵君衍的喜好,他皱了皱眉,劈斩下的剑锋中无端带上了丝凌厉,在对面的人稳稳接下之后,他才简短地应了一声:“恩。” “你可要小心了,这件事估计不会这么顺利。”那头的陆远飞向旁撤了几步,道:“伊格纳茨是个很奇怪的人……虽然和尤利塞斯是一个派别,但他似乎并不怎么在乎尤利塞斯的话,也不经常参与他们的会议。 并且那个人做事也全凭自己高兴,他的父亲是中将衔,又是霍奇那一系的得力下属,因此也包庇了他许多事,上次那个事情,你应该听说过吧?” “导教已经跟我说过了。”邵君衍只这般应道,注意到教授这门课程的教官已走到他们这边来,他说完就不再发言,正想等着那教官走过去,却没想她就这么停在了他们不远处。束着长发的女□□用指尖撑着下巴站在外侧,她仰头看了台上的两人许久,这才点了点头,又向另一边走去。 “真是的……差一点就要被扣分了呢。”站在他对面的陆远飞看着远去的教官松了口气,这么一打断,他也就不敢再轻易说话,而是认真地和邵君衍比划起来,这一来一往,等到下课铃响的时候才得以解脱。 虽然与训练时的负担无法相比,但一节课下来邵君衍的额头上还是渗出了汗珠,他将长刀收入了刀鞘中,随意从一旁的栏杆上取下搭着的毛巾擦了擦汗,便跟着陆远飞向外走去。也直到这时,陆远飞才又开口说起先前被打断的事情来。 “对了,君衍,今晚我们有一个会议,不过时间还没定,等晚一些我再告诉你。” “恩。”邵君衍只这般答道,陆远飞没有说是什么会议,不过他自己心里也有底,那头的人间他答应得干脆,这才又补充道: “来的人大概都会是些熟人,一年级的大概你都见过面了,虽然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不过去认识其他年级的高层也不错。” “我会去的。”说完这句话,邵君衍便跟着陆远飞停在了训练场门口,陆远飞扭头向后张望着,紧接着对身旁瞥向他的人道:“我还得等等恺乐,我们下一节课的地点不一样,你还是不用陪着我了,免得耽误了你的课程。” 邵君衍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他,就在陆远飞疑惑着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东西时,就见那人突然开口道:“我听说,你和维尔莉特在一起了?” “恩?”也许是这突然问起的问题和邵大少爷平日里的形象实在是不符,陆远飞一时半会间竟是没想明白他在说什么,在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疑问之后才反应了过来。站在原处的邵君衍只看着面前的人在片刻的迷茫之后突然僵住了笑容,他下意识地微微瞪大了眼,只看着对面的人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但这话一出,他又发觉自己不自觉中拔高了声线,看了四周的人一眼,陆远飞又回过头压低声音反驳道:“不对,什么在不在一起的,哪个家伙在胡说八道,你这又是是从哪得来的消息啊?等等,难道是……” 邵君衍见他这副模样,忽而将唇角勾了起来,他向来是个少笑的人,像这般单纯的觉得有趣的笑容更是少有,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陆远飞只见他颊边凹陷下去了一个小小的浅沟,但那浅沟很快又随着那人背过身而看不到了。邵君衍将帽子压在了头顶上便抬步向前走去,带着清淡得几乎没有踪迹的笑,这个人只这么对陆远飞说道: “你还是去问问许恺乐吧。” “恺乐?”陆远飞念叨着许恺乐的大名,正想着那家伙什么时候和这大少爷关系这么好时,就想起了他们几日前刚建好的多人聊天群,邵君衍自然也在里边待着,但他在里面鲜少发话,陆远飞也就没第一时间想起来。 许恺乐喜欢发掘各种八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陆远飞曾经还被迫当了他的听众一段时间,但他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家伙居然会把主意打到他的头上来了。 想清了这件事,陆远飞只觉得牙齿有些发痒,偏生某些人还在这个时候往枪口上撞。许恺乐匆忙地赶到门口,见到陆远飞的身影后便眼前一亮,紧接着欢快地呼喊道:“远飞远飞!” 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陆远飞你反倒将脸上令人脊背发凉的表情收了回去,他笑眯眯着回过头看向身后的人,紧接着伸手勾上了对方的脖子:“恺乐啊,一会下课陪我去个地方吧?” “好啊。”全然没想到对方想到陆远飞想干什么,许恺乐只爽快地答应着,便拉着陆远飞向下一个地点走去。 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邵君衍暂时就不知道了。 这个在帕里奇中难得让他压力稍缓的调剂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转而继续将精力都放到繁重的课业上来。虽然罗伊导教让他对伊格纳茨多加小心,但这个人却不常出现在邵君衍的面前,那扇大门时常都是紧闭着的,也不知道房间的主人是在上课,还是去干了其他事情。 邵君衍收回自己瞥向对面房门的视线,便进了自己的房间中。他先是洗了个澡,在出来时才想起了陆远飞说的晚上的会议,打开被卸下的通讯器,他果然看到上面有陆远飞发的邮件。邵君衍又顺手滑出了群组的消息,那个他唯一加入的群组的消息已经到了999,也不知道他没看通讯器的这一天里都发生了什么。 这么多的消息,邵君衍是不会去看的。他只扫了一眼那依旧在疯狂刷新闪过一堆狂笑拟声词的群组,很快就又合上了弹出的虚拟屏幕。那无声的热闹在这一刻消失不见,空荡的房间里只余一片冷寂,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声响也没有。 将常服穿上,邵君衍低头向下望去,桌面上折叠起的照片被黑发的青年用双指提起,便被那人放在了口袋中,做完这件事的邵君衍很快出了门,此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今日所有课程都已经结束,但这却并不意味着帕里奇军校生们就此陷入了放松的状态——而他们已经习惯了过这种生活。 几乎是进去后第一眼,邵君衍就看到了许恺乐。 这当然并不是什么巧合,实在是今晚的许恺乐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他的右眼眶处明晃晃地挂着一个硕大的青黑拳印,看起来今日过得很是曲折。 见到进来了人,许恺乐抬头望了过去,紧接着视线变得幽怨和忿忿不平,他平日里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陆远飞还是和邵君衍差不多都不怎么看消息的人,他原先只以为这次陆大少爷肯定也不太会注意到,却没曾想陆大少爷确实没注意到,邵君衍却是看到,还跟陆远飞说了。 当然,许恺乐也只是敢怒不敢言,他可不敢和邵君衍对上,不然他怕是真要伤上加伤了。 相比起许恺乐那个反应,邵君衍看起来却像是忘了他做了什么般。黑发的青年只扫了周围已经落座的忍着笑的熟悉面孔一眼,便在了前排的位置坐下,陆远飞并不在这边,看起来像是被其他事情耽搁了。 保守派开会的地方在一个中型会议室里,呈圆弧状的椅座在会议室中绕开,隐隐将讲台包围。随着陆续有陌生的面孔进来,邵君衍不意外地在不久后看到了维尔莉特,她那棕色的头发与淡色的眼眸在一群明显亚系血脉特征中显得很是显眼,那个人只淡淡地看了眼前排的邵君衍,便在他这排最右边的位置上坐下。 陆远飞是和温崎一同到场的。 他们两人只认真地在门口低声谈论着什么,之后温崎才点了点头,让陆远飞坐到了下边去。走上了前方的台子,这个保守派的领袖扫视了前方的人一眼,这才开口道: “各位,无论如何,很高兴今天你们能赶过来。” 章节目录 第112章 傲慢 每个学年刚开学时,也是保守派与激进派竞争最激烈的时候。 此时预备考核刚刚结束,新生们的成绩排名一目了然,如何能最大限度地将才能突出的新生拉到己方阵营,就成了这两个派别尤其要考虑的问题。 这其中因为家庭的关系,有一些人是在还未开学时就已经做好了选择。没人认为身为霍奇上将的外甥尼古拉斯会加入反对新政的保守派,也没人认为公开与霍奇呛声的陆家子弟会加入拥簇者众多的激进派,虽然帕里奇校长曾表示不希望帕里奇的军校生过早地参与到政事中,但如今的形势却早已不在那位老校长的控制之下了。 ——更何况原本中立的伊桑近些日子来也隐隐对霍奇产生了不满,继而透出了要站在霍奇对立面的意思,虽然老校长已不在军部担任实务多年,但他的举动却有可能会影响自帕里奇出身的军官,让局势变得摇摆不定起来。 而这对于保守派来说却或许是个机会。 “今天坐在这里的各位,都是我们派别中可靠的同伴。你们中有些人可能与我一样过完这个学年就要离开帕里奇,有些人可能今年才刚成为帕里奇的一员,甚至还没熟悉帕里奇,也还没熟悉我们的事务。”温崎只这般说道,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总是带着半分笑意与温暖,无端只让人觉得心情舒畅: “但无论在座的你们现在是几年级,在之后的日子里都将成为保守派的支柱,我将很高兴看到保守派在你们手中发展壮大,虽然明年我不再在帕里奇里了,但我会始终关注着你们的情况的。如果到时有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们也可以尽管跟我联系。” “崎哥你还是放心地去征服你的星辰大海吧,你这样啊,就跟在奶孩子似的。” 原本就不是那么严肃的气氛在突如其来的这番话之后更是变得欢快起来,高年级的保守派成员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就连台上的温崎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邵君衍只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侧过脸向另一旁的维尔莉特看过去,就看到那人低头靠坐在座椅上,像是没能适应这种氛围一般。 “好了,我们这是在开会呢。”台上的温崎低咳了一声,强行敛去了笑容,紧接着换了一副正经的神色,他看了看手中印好的纸张,继续道:“其他的话今天就不再多谈。今日这场会议的主要目的还是让大家都能对彼此有个初步的了解,这样也有利于之后工作的展开……就先从新加入的成员开始吧。” 说完这句话温崎目光一转,他的视线掠过邵君衍,很快就放到了陆远飞身上,这个保守派的领袖向那人点了点头,道:“远飞。” “我知道了,崎哥。”陆远飞笑着这般回答,便从座位上站直了身。说是彼此介绍,其实陆远飞和他们中大部分人都已经面熟得很,这也不过是走个流程,真正陌生的是那些在预备考核中发挥出色,却并非奥罗拉出身的平民子弟,这些人才是这场会议的主要介绍对象——当然,也有令人极为意外的邵君衍和维尔莉特两人。 无论如何,会将陆远飞放在第一位,温崎自然有他的想法,下面坐着的人也都心中有数,这轮介绍进行得极快,轮到邵君衍时他只站起身说了个名字就坐回原处,他身旁的维尔莉特瞥了他一眼,便也很快完成了自己的介绍。 温崎看了他们俩人的方向片刻,这才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但与此同时也敛起了笑,他叹了口气,再抬起眸时,里面已经是难得的严肃: “我之后要说的事,所有人心中应该都清楚,过了这学年,我就将去军部任职,到了那时,保守派领袖的位置就会空缺出来。” 他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轻松的氛围逐渐消散,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这个即将卸任的帕里奇领袖身上,等待他接下来开口说出的话。 “在此之前,我想跟大家说声对不起。”温崎垂下眸,继而说道:“去年因为我考核预判失误的缘故,导致最后没能在这么好的条件下拿到帕里奇领袖的位置,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也许今年你们的工作将轻松很多。 但该承担的责任虽然不能推拒,却同时也要抬起头面对现实。” 他认真地这般说道,继而严肃地看向座下的保守派众人:“我还能陪着你们的时间只剩下这一年,在这一年中,我们必须选出一个足以独当一面的保守派领袖。你们都是在帕里奇中最为出色的一部分学员,不论你们是什么年级,你们都将拥有同样的资格。在这一学年中,下一任帕里奇的领袖将会在你们中诞生,好好努力,不要让我失望。” 他的话声一落,这周围就只剩下一片寂静,在这么严肃的话题下,饶是再性格开朗的人都无法说出笑话来,温崎看着面面相觑的众人,不再紧绷脸色,而是弯起唇角来:“行了,今天就到这吧,也不占用大家训练的时间了。” 邵君衍抬起头看向台上的人,他身旁的维尔莉特在听到这一声之后已经起身离开,仓促得就像是在躲什么人一样,陆陆续续地经过他身旁的是那些多少有些眼熟的高年级学生,直到陆远飞拍了拍他的肩膀,邵君衍才站了起来。 这个陆家的少爷只笑着,眼神却是无意间飘向了门外,里面多少带着些失落。那旁今天才被揍了一顿的许恺乐却是不敢在这个时候靠近陆远飞了,邵君衍侧过脸向他的方向看去,就见那顶着硕大青黑眼圈的人已经拉着其他人从另一个出口离开。 “走吧。”邵君衍如此说起时陆远飞已收回了那表情,他点了点头,就随着邵君衍向门口走去。出乎意外的是温崎竟站在外边,直到见到了陆远飞和邵君衍——更准确地说是见到了陆远飞——他这才开口笑道: “我和你们一起回去吧。” 这般说着,他的目光却是扫过了邵君衍,但他并未一直盯着邵君衍看,而是没一会就自然而然收了回去,继而道:“恺乐呢?说起来我一直都没见着他。” “他那小子啊……”提到许恺乐,陆远飞只如此拖长了音调,温崎也是看到了许恺乐那印子的,现在陆远飞又是这种反应,他大概也能猜出几分了:“你们还真是玩得开心,好好珍惜这段时间吧,等到了我这种时候,可就少有这么开心的日子了。” “崎哥你这不是还年轻着呢?” “比不得你们年轻。”温崎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你们要面临的麻烦可不比我少,虽说这些年我们也发展了不少,但总归是比尤利塞斯他们少了点先天优势。” 先天优势,指的自然是霍奇的如日中天,虽然他们现在还只是在学校中,但也免不了有些人会为将来做考虑。邵君衍微侧过脸向一旁看去,温崎抬头望向前方,随即又问道:“但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发展起来的吗?” 一开始时别说是和激进派对抗,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派别甚至连反驳对方观点的能力都没有,更何况是发展到现如今这种地步。 温崎正在一旁回忆着,就突然听到一声不算熟悉的声音道:“因为傲慢。” “……”保守派的现任领袖愣了愣,他向旁看去,正与冷澈的黑眸相对。沉默了片刻的温崎忽而嗤笑出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低声说了声抱歉,然后用右手掩盖住自己带着笑意的唇侧: “傲慢……这个形容词很有趣,不过倒是挺适合他们的,那确实是一群傲慢的家伙。” 走在他们中间的陆远飞也反应了过来邵君衍在说什么,也随之笑着摇头起来,邵君衍却只瞥了他们两眼,便回过了头继续道: “因为一开始没有能造成威胁的势力,所以也不在乎对普通学生的拉拢,所以才会有现在的局面吧?甚至直到如今也是如此——但是就算注意到了这点,普通学生占了大多数的我们却依旧无法在绝对实力上与对方相抗衡。” “你说得很对。”随着邵君衍说的话越来越多,温崎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他抬眸看向那面容出色得过分的年轻人,继而叹道:“我没想到一个刚入学的新生会知道这么多,看来你先前就已经了解过了。” “做过简单的分析。”邵君衍只这般回答,他身旁的陆远飞笑着望了他一眼,却不说话,只是继续走着自己的路,但温崎却是停了下来。 他的突然停下也让邵君衍和陆远飞不能再继续向前行去,邵君衍侧过身向后望去,就见那个人抬起眸,平静地与他对视: “我要说的话或许你已经听腻了,邵君衍……你为什么要来保守派?如果你去了那边,或许从帕里奇出去后会发展得更好。” “崎哥……”陆远飞闻言皱起了眉,他刚向前踏出半步,就听到邵君衍答道: “就当是我讨厌那种傲慢吧。” ——无论从什么方面来说都是。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偏见 傲慢,邵君衍比谁都更讨厌傲慢。无论是那个表面温文尔雅的父亲,还是高高在上的安妮塔夫人,他们本质上都是傲慢的。 妈妈到底是怎么喜欢上邵清这个人的? 已走到楼前的脚步一顿,邵君衍微愣着低垂下眸,忽而想起自己曾经问过这个问题。 “你爸爸啊……”印象中已经有些模糊了面容的女子难得露出了丝笑意,她停下手中的工作,将难得见面的还懵懂的邵君衍抱到膝上,只望着远处道:“小君衍,爸爸是个很温柔的人……等你长大了,大概也会像他一样温柔吧。” 从头到尾,妈妈都被邵清骗得彻底,他有时甚至忍不住想,当年的那场事故,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场事故呢? 而他也注定成不了母亲口中那样的人。 ——但妈妈当时心中所想,他大概是知道的。 邵君衍沉默地看着脚下被灯光拉长的影子,直到突如其来的一声提示音打断了这场沉默。黑发的青年瞥过眼看向腕上的通讯器,就见上面有一封来自罗伊导教的消息。 【新的寝室已经安排好,明日早上十点我会过去找你,今晚就可以收拾东西。^^发件人:艾塞亚·罗伊】 抬手按熄了屏幕光亮,邵君衍抬眼向前看去,正待抬起脚步,就突然在余光中瞥见靠站在一旁的人影。那个明显是女性的军校生站在两座校舍中种植的树木旁,似是也发现了这边投来的视线,她回过眸,露出一双淡色的眼睛来。 是维尔莉特,明日就到了休息日,但她似乎没有借此稍作放松的打算,至少在此时她像是刚从训练场回来不久。 见到这旁熟悉的人,她忽然皱了皱眉,原本若是在平日邵君衍和维尔莉特都会像是没看到对方般继续走自己的路,但此时不论是邵君衍还是维尔莉特,都没有先行离开的意思。 第一个有了动作的却是邵君衍,他脚步一转便回过身向维尔莉特的方向走去,而那个女人只是抬眸看着他,面无表情着,既不说话,也没有其他的动作。 “就这么加入保守派,”邵君衍只望着对面的人道:“你母亲不会有什么意见吗?” 没想到他过来只是问这个,靠在树旁站着的维尔莉特只是嗤笑了一声,随即抿唇露出个执拗的弧度,继而冷声道:“无论是激进派还是保守派,我要加入哪个派别都是□□,妈妈管不了我,你们也少管这些无聊的事情。 与其担心这个,你还是想着怎么回去面对你那父亲吧。” 这话说得突然,就连维尔莉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对,她垂下眸掩住了其中闪过的一丝懊恼神色,正迟疑着要不要接下去,就突然听到了有脚步声响起。 黑发的青年已转过头向后走去,维尔莉特也不知这人是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还是被自己突如其来的话刺激得没了交谈的兴致,但她还是开口唤出声:“喂!” 邵君衍停下了脚步,他面无表情地侧过脸向后看去,就见那人已经站直了身,她的手搭在树干上,那淡色的眸中依旧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我会在保守派待着,就是为了打败你,邵君衍。总有一天你将无法再从我的枪口下逃开,像上次那种事情,不过是幸运而已。” “那我等着那一天。”邵君衍只淡淡地说完了这句话,就抬步向他原本的目的地前去。重新合拢的大门将维尔莉特的视线阻隔其外,维尔莉特攥紧了放在树干上的拳头,她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反身走进了旁边的校舍中。 邵君衍回去时,对面的房门开了一道小缝,明亮的灯光顺着那条缝隙泄进了黑暗的客厅中,令得邵君衍多看了几眼,但他却没有去关心这个舍友的意思,而是很快就阖上了自己这边的房门。 即便是休息日,邵君衍也不想有丝毫松懈,他原本已安排好明日去飞行器训练场,但是看来也只能再往后等等。这般想着,刚洗漱完毕的邵君衍很快就闭了眼睡了过去。 也许是因为第二日早上的安排都已经推延的缘故,他难得睡得熟,直到快到罗伊导教上门的时间时才醒了过来。坐在床沿的邵君衍只有些空茫地看着地面上的阳光,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将他从这个状态中拉出,用手随意地摸了摸几根翘起来的发丝,邵君衍便向门口走去开了门。 “你刚睡醒?”站在门外的艾塞亚见他这副难得有些睡眼惺忪的模样,只有些惊讶地问道。邵君衍没有解释过多,他点头道了一声嗯,就忽而神色一顿,侧过眼看向客厅中的沙发上。 伊格纳茨此时正如同上次般坐在沙发上,他的脸上带着有些奇怪的笑,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其他什么,甚至连邵君衍看过来也全然不移开自己的视线。艾塞亚显然也发现了这边的情况,但抱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邵君衍尽快离开就好的心理,他只皱了皱眉,就继续看向前方的邵君衍: “昨日就已经给你发了通知,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需不需要我的帮忙?” “昨天已经收拾好了,就不麻烦导教了。”邵君衍平静地移开了视线,只对身前的人如此回答,那头的艾塞亚闻言点了点头,只是还不待他说些什么,就突然听到了另一头传来了漫不经心的声音: “这位教官……是打算带我的室友去哪里呢?” “……”邵君衍和艾塞亚一同回过头,见他们不说话,伊格纳茨脸上的笑容慢慢沉淀了下来,变成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你们,是要换地方住吧?” “关你什么事。”那旁的邵君衍只冷冷地如此回答道,他此时已全然清醒,黑色的眼眸中清晰地印出眼前人的身影,也将他之后的动作看得清楚。 “哈?”伊格纳茨只这般说道,他从沙发上站直了身,便向着邵君衍的方向走去,罗伊导教下意识地转过身挡在邵君衍身前,冷下脸问道:“你想做什么?” “教官这么担心做什么?身为学长,我怎么可能拉下脸跟学弟动手呢?”伊格纳茨嗤笑了一声,他看了看面前的罗伊导教,又抬眸与邵君衍对视:“我可还想和邵君衍学弟好·好·相·处。只是好像你们连个机会都不打算给我呢? 这应该……已经算得上偏见了吧?” “伊格纳茨!”罗伊导教忽而严厉出声,他皱着眉看向面前的人,继而道:“虽然我不是你的导教,但我还是有资格提醒你注意你的言行!你再这么胡搅蛮缠下去,就别怪学校这边给你一个处分!” “威胁我?”伊格纳茨奇怪地笑着,他歪了歪脑袋,道:“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不就是因为认为保罗死在我的手里,所以才一直不给我安排新的室友么?如果是一直不安排那我也不能说什么……但明明安排过来了,却又要带走是什么意思?恩?还是说你们真的那么宝贝这个家伙?” 他抬起眸向邵君衍的方向望去,邵君衍眸色一沉,却并未对说什么,只毫不闪躲地与这人对视。听见他说的话,罗伊导教的脸色更是难看,这个向来鲜有严肃颜色的人只开口道: “所有帕里奇的学生在校期间都是平等的,你已经是二年级生,我不希望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那么这个偏见是怎么回事!”伊格纳茨忽而拔高了声线,他的神色显得有些扭曲与狰狞,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精神失常了一样:“我告诉你,我的父亲可是霍奇上将看重的中将!如果你们今天敢走出这个大门,我明天就敢告诉父亲说帕里奇怠慢了我,到时候无论是你,还是邵君衍,统统都逃不过责罚!” “我想你需要冷静冷静。”冷着脸的罗伊导教只这般回答道,邵君衍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便见那人又突然恢复了正常,他只嗤笑了一声,便抬头又与邵君衍相望。 “邵君衍……对吧?听说你在预备考核里的表现不错,现在不光是保守派那些人,就连尤利塞斯也对你多有关注呢。”伊格纳茨只这般说道,他将双手插到口袋中,在罗伊导教的阻拦下依旧向前走了两步:“那么,告诉我,我可爱的小学弟……你是害怕了吗?想要逃走吗?” 他最后两声说得愈发轻,但邵君衍和罗伊导教却都听得清楚。罗伊导教皱了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就只听身后的人忽而开口道: “罗伊导教,没有搬走的必要了。” 挡在邵君衍身前的人愣了愣,他下意识地回过头向后看去,紧接着严厉地皱起了眉,但邵君衍却并不看他,他只冷眼看着面前的人,道: “既然学长这么想让我留下,那么就随意吧。他也没那个实力对我干些什么。” “……还真是一如传言中一样的狂妄口气。”与他对视的伊格纳茨又嗤笑了声,得到自己满意结果的他也不再过多纠缠,这个奇怪的人颇有深意地看了邵君衍两眼,便退回自己的房间中去,紧接着干脆地锁了门。艾塞亚只依旧紧皱着眉看着邵君衍,严肃地低声道: “你知道你刚刚在说什么吗?” “我都明白。”邵君衍一瞬不瞬地望着那扇房门,他很快垂下眸去,遮挡住了眼中的神色: “不会有事的,罗伊导教,今日麻烦你跑这一趟了。”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无踪 彩虹海,其正式的称呼应该是为银河星云,人们赋予它人类母星所在星系的名字,以此纪念再也回不去的人类发源地。 如果说星际是一片漆黑不见边际的广阔大陆,那么银河星云就该是于这大陆上环绕的河流。这呈带状的星云不断向远方伸延,并在很长一段时间中成了人类探知更远区域的阻碍物——这点即使是在现今的机械时代来看也十分明显,奥罗拉与帕里奇为首的繁荣行星坐落在星云的一端,但在另一端与它们所相望的,却多是还未完全开发出的荒凉星球。 以如今人类的星际航行技术来说,帕里奇和奥罗拉之间实在算不上是太遥远,但却也分别处于两个不同的恒星系中。邵君衍这旁不过十点刚过的时候,奥罗拉却已经到了日落之时,余晖自空中铺散,洋洋洒洒都盖在了那显著的空中岛屿上,议政院和军部的工作人员忙碌着自己手中的事,那在空中与地面往返的车辆无声地表明了这颗行星平日里是有多么繁忙。 在那浮空岛屿的明亮大堂中,魏远帆正大步向前走去,他的眉宇间因为频繁的皱眉而显现出折痕来,尽管没什么表情,也无言令人感受到了一股威慑之力,两旁经过的士兵在见到他时都停下脚步敬了个军礼,但今日的魏远帆却像是有什么要紧事,只匆忙点了点头便继续向前走去。 “少将!” 魏远帆在一个忙碌的办公室中停下了脚步,见到他过来,原本还在虚拟控制台旁站得笔直的军人转过身如此称呼道,紧接着敬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军礼。魏远帆向他点了点头,便回眸看向前方正在认真盯着面前屏幕的士兵们,他们的耳中都插着透明的耳机,双手则一刻不离虚拟控制台,似是在研究着什么要紧的事一般。 “有进展吗?”没有从那些士兵身上收回视线,魏远帆只这般向身旁人问道,那个明显一副亚系血脉长相的军官闻言顿了一顿,然后皱着眉摇了摇头: “最近还是没有丝毫进展。” “……这应该是不可能的才对。”魏远帆抬头向上方的虚屏望去,那里是一片虚无的漆黑星空,偶尔可见几点亮光,却是来源于那些未开发行星的土黄色:“不过是一个荒废矿星,就连离开时的坐标也十分清楚,怎么可能会全然没找到半点痕迹。” “少将,虽然只是一个猜测,但或许您得到的坐标是错误的。”魏远帆身旁的军官如此正色道:“以我们这边专业人员的实力,断不可能会出现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勘测到那颗行星的道理,我甚至还怀疑那处有人布下了干扰飞行器判断的器械,虽然邵君衍乘坐回来的飞行器已经不见踪影,但是我想,如果能向上申请派遣专门的探测队伍前往那片星域,还是能发现蛛丝马迹的。” “我想的也是如此。”魏远帆只这般回答道:“但也不瞒你,今日我刚收到费利蒙中将的警告。那位中将‘善意地’提醒我,不要因为私人情感就占用军部的大量资源,否则将可能面临议政院的弹劾……真是可笑。” “这……”听到这话,魏远帆身旁的人迟疑了一瞬,他的脸色变得很糟糕,眉宇间也隐隐显露出些许焦虑:“可是这件事十分不同寻常,以您所陈述的凶险来看,甚至还可能是星盗团伙的窝点,以这种技术来看,也只能是以火狼为首的几家星盗……少将!真的不能再争取争取吗?” “明面上恐怕是不行了。”魏远帆面色沉沉着道:“现在那边盯着我们的人太多,因为这件事剥夺了我的职位只会更加加剧那头的嚣张气焰,但是……我们也不能就此放弃,你明白吗?” “属下明白!” 听到这句话,魏远帆便不再开口,他一动不动地抬头看着那片虚空,反复在脑海中重复着邵君衍跟他所陈述的情况。 最开始会调查这个确实只是由于要了解当年的事情和邵君衍请求的缘故,因为毕竟是私事,他也只派了一位亲信去处理这件事,但当属下反馈并未发现异常时,魏远帆便隐隐发现了不对。 ——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信息被他忽略了,但他一时之间却难以想起。 但是……是什么呢? 男人皱着眉屈指抵着下巴如此想道。 魏远帆这旁的状况邵君衍无从知晓,现在的他也并没有参与到这些事情中的资格。事实上他才刚准备送走罗伊导教,那位负责他们日常生活的教官反复询问邵君衍,却只得到了相同的答案。 “我和伊格纳茨在帕里奇之外的地方都没有交流,总不可能会在学校里出事,导教不用太过担心。”即便是被一遍遍地确认,邵君衍也不见半点不耐,只是平静地再次如此回答。 那头的艾塞亚显然也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固执,但也不是猜不出邵君衍在想些什么。他颇为苦恼地用手中的文件敲了敲脑袋,然后叹息着摇头: “行吧行吧,既然你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那我也不继续烦你了。不过一旦发生了什么异常的事,一定得立刻告诉我,如果中途改了主意,也只给我发消息就是。给你安排的那间寝室这学年都没有人住,要过去的话直接收拾去那边就行了。” “我都明白。”黑发青年闻言只点了点头道。该说的都说完,艾塞亚只能勉强安下心,他看着面前从头到尾都没什么情绪波动的青年,抬手按了按有些酸疼的脖颈,便随意接话道: “那我也得先走了,原本还想着刚开学没什么事,被你这件事一折腾也是累得够呛。我一会还有一个会议,就不在你这儿多待了,你自己要多注意些。” “恩。”邵君衍只轻点了点头,他站在僻静的过道中看着罗伊导教转身向身后走去,直到那人再看不到踪影这才扭过了头。 其实他根本无所谓伊格纳茨的挑衅与威胁,尽管这份敌视来得莫名其妙且令人不寒而栗,但邵君衍却不认为他能在帕里奇眼皮子底下做出什么,因此无谓的惊慌也是没必要的。 这么一番折腾便是一个上午过去,原定的计划因此又延后了一段时间,邵君衍思考了一会,难得地皱了皱眉,他不再久留,而是加快脚步走向自己的房间,在换下身上的衣服后就赶往了训练场。 即便是在休息日,训练场中的人数也不少,没去注意这其中都有什么人,邵君衍只随便挑了个位置便打开了开关,虚幻的景象在他眼前展开,同时也遮挡住了他的视线。 艾米丽愣愣地在一旁看着,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上的提盒,原本正想向爱德华走去的脚步停滞,只格格不入地站在这训练场中。 ……邵君衍。 她知道那个人没有看到她,原本想要唤出的名字不知为何卡在喉咙中,然后渐渐沉了下去。帕里奇的机械学院虽然出名,但是毕竟是军事院校,培养的机械师也大多是往军事武器系统研发方向发展,但这却并不是最得艾米丽喜好的方向。 容幼萱大师曾一言指出她不该来帕里奇,但她心中却一直念念放不下爱德华,还有……邵君衍,她知道如果那个人能回来,是一定会来帕里奇的。 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那个变得更加难以接近的青年,上次相遇时她完全没有做好准备,以致出现了那样的窘况,但无论如何,知道这个人平安回来,她已经是十分高兴了。 如此想着,艾米丽不自觉地露出了笑,但她很快又回过神来。她有些慌忙地看着四周还在训练没发现她这副丢脸模样的众人,又看了看远处依旧在闭着眼的爱德华,这才微松了口气。 不再待在原地,艾米丽赶紧向爱德华的方向走去,爱德华早在之前就已经察觉出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她虽然知道弟弟炸了毛般想要保护自己的心情,但她却也不想因此让爱德华和邵君衍发生冲突。 毕竟一个是亲人,另一个则是……喜欢的人。 她喜欢邵君衍,就算那个人现在不明白,但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章节目录 第115章 采集 未执行任务时,充斥在火狼星盗生活中的就只有酒精、睡眠、胡侃与训练。火狼并未强制要求这些星盗必须要达到哪种实力水准,但一旦回到了无聊的基地生活,这些星盗就难免要找些刺激,不能对自己人动手,那就只能在训练中找找乐趣,也总比吃了睡睡了吃要好。 莫奈摩挲着手中的刀柄,他轻抬起手,眼睛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远方墙上挂着的靶子。靶子那一圈圈的红色圆纹在莫奈这个距离看来已经几乎是挨到一块,他眯了眯眼,毫不犹豫地将手中的短刀脱手甩出,随着一声闷响,那刀尖却是稳稳扎到了中心圆点处。 琥珀色眼眸的青年弯唇露出笑来,他松松地将手揣到了兜中,任由一号爬到了他的肩膀处,而只扭头向一旁看去。在那处站着的零星几人欢呼了起来,那些灰港星盗推了推其中懊恼地挠着头的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在他耳旁说道: “凯里!这回可不能赖账了!说好的这次中靶心的话就要请我们喝酒的哟!” “蜘蛛是怎么做到的?这也太厉害了吧,我还没看清你是怎么扔出去的呢!感觉好像也没怎么校准……” “放手放手!谁说要请你们喝酒了!”名字叫做凯里的年轻人气不过,只这么嚷嚷道,但得到的回答也只是越来越忍不住的笑声,那个刚成年没多久的灰港人别扭地哼了一声,他看着那个向他们方向走来的外乡人,又郁闷地补充了一句:“我只是说了要请蜘蛛喝酒而已!这不是没想到这家伙真的这么厉害吗?” “这点我还是拿得出手的。”莫奈在那群灰港人的面前停下,然后只笑着如此回答。与一号进行精神链接令得这些工作变得简单无比,无论是手抬起的弧度,还是用力的大小,靶心的距离也好,这些在莫奈的脑海中不过是一串串的数据,使用公式进行数据运算,最后得出正确的结论,自然也就没什么难度了。 但那些灰港星盗可不知道这么多事情,他们只惊叹于眼前这人展现出的实力,并围着那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请教起来。他们似乎已全不把这人当做是那些凶残的外乡人,更是因为蜘蛛平日里很好相处的缘故,不少灰港人都能和他说些什么火狼之外的话题了。 一段时间的学习刚过,莫奈难得清闲,也不在意这些灰港人此时占用了他这么多的时间,他找了个地方坐下,便托着腮听他们问了什么,直到突如其来的一声才稍微顿了顿。 “诶?那不是西蒙吗?” 有人扭头向一旁,下意识地如此说道,这话一出,原来还热闹的小圈子就突然安静了片刻,莫奈抬起眼向前看去,就正见着了急匆匆出了门的瘦弱青年。 马丁的死似乎对西蒙并未造成什么影响,这个胆小怯懦的灰港人依旧选择抛弃了灰港的同胞,继续为头目阿诺德做事。西蒙也明白自己的同胞对自己是什么观感,平日里他几乎不在这些灰港人面前露面,偶尔就算是看到了,也只装作没看见的模样,然后一如此时般匆匆离去。 莫奈敛起了笑,他只托腮看着那人远去,然后便听着身旁灰港人又开口说起话来。凯里望着门口处,紧接着皱起眉厌恶地开口道:“那家伙还需要来这里训练吗?他只需要躲在阿诺德后头,然后等着那些渣滓保护他就好了吧?” “是啊,而且西蒙分发到的武器也比我们好得多,大多数时候又只用待在后头……这家伙,还真是只顾了自己的命,其他什么都扔得一干二净。” “如果那个时候马丁……为什么活下来的人偏偏是西蒙呢?” 莫奈原本只侧耳听着,直到听到这句话时才微动了动眼,他却是没说什么,只是从椅子上站起了身。周围的星盗因此停下了交谈,并将目光全数汇集到了他的身上,察觉到他们的动静,莫奈只莫名其妙地道: “看着我做什么?我还有些事,现在就得走了,你们在这里继续训练吧。” “诶?那晚上你还来吗?”偶尔也会听说这人经常会消失,因此凯里下意识地开口问道,莫奈却是忘了这回事,他想了想,然后笑着露出了唇侧的小虎牙: “别等我了吧,晚上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来呢,到时候你们应该都困了。” “那今天的赌约也就可以不……”听到他这番话的凯里顿时喜上眉梢,一扫刚才的怨气如此雀跃地问道,只是还不待他将话说完,那头的人就已经眯了起眼,然后懒洋洋地截断了他的话: “虽然我没空,不过不代表其他人也忙着吧?就当做是请我就好,不要太客气。” 笑着留下这句话,莫奈没再久留,很快转过身大步向门口走去。他听到了身后灰港星盗们的欢呼声,心情大起大落的凯里气得直嘟囔哪有这样的道理,却只让莫奈笑得更欢快,他很快将那群人抛在了身后,然后就朝着医疗室的方向走去。 他进去的时候单小菱刚忙完了手上的工作,那来时还带着婴儿肥的脸蛋已经瘦得不见了当时的圆润,但也让少女显得愈发俏丽起来。她见到莫奈时先是一愣,这才眨了眨眼,称呼道: “蜘蛛?你今天来做检查的?” “恩。”莫奈说着便在一旁坐下,也不知是哪个组正巧回来了,医疗室里还多了几名正在包扎伤口的受伤星盗,莫奈只随意地扫了那些星盗一眼,便跟着单小菱走到了另一侧坐下,墙边上的摄像头一瞬也不瞬地直照着他们的方位,将底下的情况没有一丝错漏地记录了下来。 “看起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如同前几日般做了检查,单小菱才松了口气这般道。莫奈的伤口原先就比较严重,之前一段时间和第七组又起了冲突,原本那些养着伤口的时间又全都白费,直到现在才堪堪好了个完全。虽说火狼中也没落魄到连快速痊愈的药都没有,但莫奈也不着急,因此就也没花那些冤枉钱。 听见单小菱的话,莫奈只随口应了一声,就垂下自己望着墙边的眼眸,他再瞥了那旁边已经快处理好的星盗一眼,忽然问道:“一会还忙?” “什么?”单小菱疑惑地如此反问,但也只是摇了摇头:“已经差不多快忙完了。” “那我请你吃饭。”莫奈如此笑着回答,很快就站起了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确实让单小菱有些发愣,但她在反应过来之后就露出笑容道了声好,然后开始收拾起东西来。 即便是一同工作在这医疗室中,不同组的医疗师也不见得关系有多好,尽管会被分配到这的大多只是五组往后的医疗师。单小菱很快小跑着出来,她原本猜想莫奈大概是要和她说些什么,但这人却确实只是拉她去吃了顿饭,期间一件其他事情也没谈。 尽管抱持着疑惑的心情,但单小菱最终还是将其归结为是自己想多了,坐在她对面的人只专注着吃得开心,像是没有丝毫挑食的习惯,看得单小菱都忍不住偏头笑了起来。 “在笑什么?”莫奈手中的筷子随之一顿,继而抬眸看向对面的人,单小菱兀自乐着,却不告诉莫奈自己在笑些什么,莫奈见此只觉莫名其妙,他反手用筷子顶端戳了戳单小菱的额头,便又继续吃着自己的饭。 他们两人很快结束了这场饭局,莫奈刷过了卡,便领着单小菱向来时的方向走去,还是单小菱熟悉的那条路,但莫奈却在一个偏僻的拐弯处停了下来。那个人扫视了周围一圈,这才看向身后的单小菱。 因为身份特殊的缘故,单小菱平日里并没有太多踏出火狼基地的机会,甚至连见面的机会也不太常有。注意着两旁的状况,莫奈这才低声道:“小菱,你的印记,能给我看看吗?” 单小菱原本想问发生了什么,但她见莫奈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很快便点了点头,挽起宽松的袖子来。在单小菱手臂最上端俨然是一个狰狞的狼头图案,与莫奈身上的图案相同,正是那日他们去做的印记。 没有过多时间和单小菱解释,莫奈见两旁无人,便抬起了自己的手腕扫过对方的手臂。那上面紧扣着的在火狼监控下的通讯器屏幕并未亮起,但却轻微地响起了清脆的声响,那声响消失得快,单小菱甚至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以了。” “莫奈?那是什么?”听到青年的这番话,单小菱拉下了自己的袖子,这才将自己的疑问说出口,站在她面前的青年闻言翘起了唇角,便回道:“倒也没什么,是……” 待到说到这里,他突然住了口。莫奈抬头向一旁的走道望去,那里面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大声谈笑的星盗很快出现在了他与单小菱的视野中,他们在见到莫奈的身影后先是一顿,但也仅此而已。那两个星盗不在意地收回了视线,就继续向前走去。 “……还是算了。” 看着那两名星盗离开,莫奈这才说道。他笑着揉了揉单小菱的脑袋,然后对那个女孩说道: “我送你回去吧。”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差异 这地方,处处都安置着监控设备。 送单小菱回到医疗室,莫奈用指腹蹭了蹭肩上的蜘蛛,便漫不经心垂下了眼。他一如既往抬步向火狼基地出口走去,因为前段时间那阵热闹事,其他星盗多少都听说了第十组有这么一个人,莫奈能感觉到不少人打量了他几眼,直到他走出一段距离后,才逐渐收回视线。 他时常往灰港居民区跑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的事,偶尔也会成为星盗们的谈资。“那个经常和灰港人混到一块的奇怪蜘蛛”,那些星盗这么嘲笑地说着,他们可不在意蜘蛛的实力如何,第十组在刽子手们眼中依旧不过是一群探路的炮灰,这个印象并不会随着第十组又出了什么厉害的新人而有所改变。 ——甚至这些人还兴致盎然地猜测着第七组的那个大个子头目会怎么收拾这小子。 星盗们之间的这些话题莫奈并非不知,只是他现在的心神却全没有放在这上面。没有急着去找老头,他先是在集市上逛了一圈,途中还进了一趟糖果铺,只是原本提了大袋糖,想了想又倒出了一半。付了钱出了铺面后,他先是撕开了个喜气的糖果包装,这才向着维修铺的方向赶去。 “罗杰,开门!”莫奈敲门时也不像以前那样爱喊老人的名字,而是乐此不疲地唤着那机器人,也不知道那老头折腾了什么,现在罗杰已经能对自己的名字有所反应,他甚至还能辨认出莫奈的声音,在开门后用平板的机械合成声打着招呼: “莫奈,下午好。” 虽然也并不是不明白大概的原理,但莫奈却依旧每次都觉得新奇,他笑着拍了拍机器人光溜溜的脑袋,随即抬起头,四处搜寻起老人的身影。 老人慢悠悠地从楼上走下,这铺子里的楼梯在尽头角落处,因为已经年代久远,那木制的梯子老人每次一踩上去就吱呀直响,莫奈总忍不住担心总有一天那几块简陋的木板会被踩坏,但老人却似乎对这点全不在意。 他下了楼,抬眼看了看星盗,又瞥向那大开的店铺大门,随即轻扬了扬下巴:“停业,关门。” 莫奈闻言挠了挠侧脸,他正准备回过身去,就发现老人的话压根就不是对他说的。原本没什么动静的机器人突然动了起来,他先是把门上的牌子转到了停止营业的一面,之后再关上了大门,紧接着就无视了身旁的莫奈,朝着原先的方向走去,一板一眼地开始打扫起房间。 “你过来。”老人在柜台后坐下,见那小子还待在原地一瞬也不瞬地望着罗杰,忍不住抖了抖嘴角,一会后如此开口说道。莫奈这才收回了视线,他走到老人面前坐下,如同往常般提起肩上的一号便放在了桌子上。 “之前布置给你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问题,莫奈扬起唇角露出笑来,他望着眼前的老头,只道:“老头,怎么每次来都问我这一句,我就不能只是单纯来看看你么?看——礼物!” “与其有这个时间浪费,还不如多学点东西。”老人面无表情地这么说道,然后缓慢扫过了青年手中拎起的糖果,紧接着冷哼了一声:“……小孩子才喜欢吃的玩意儿。” “一号刚升级完成的资料库里可没有这个说法。”莫奈笑着如此反驳道,很快就嚼碎了口中的糖果,他似是随意地左右看了看,这才缓慢敛起了笑,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点了点: “老头,你上次给我的那个东西。” “恩?”老人闻言眉头轻颤了颤,他抬起眸,就见眼前的星盗从通讯器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顶端凹陷下去,露出黄色的金属片,因为体积实在是不大,因此套在腕上的通讯器下也完全看不到踪迹。 “给我吧。”见他拿出这个,老人轻点了点头,紧接着从柜台后站直了身。莫奈将那仪器交到了老人手中,见他抬步向一旁走去,便也跟着站了起来,原本一个人走时就已经不堪重负的楼梯在此时更是声响大得惊人,不过好在是直到两人都上了楼,它也没发生什么意外情况。 上层矮小的阁楼就是老人平日里居住的地方,除了一个简单用木板拼凑起来的铺子,其余就是和下层店铺差不多的凌乱金属原件。细长裹着透明外壳的线铺了满地,随意地被扎成一束,就接到了一个矮桌上放着的圆形盘面后。老人在那东西前盘坐下,也不知是按了什么键,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嗡响,虚拟的屏幕就弹跳了出来。 莫奈在老人身后坐下,然后看着老人将那盒子插入了圆盘上的空隙中,他对这些事情并不陌生,几下熟练的操作,虚屏上就跳出了个画面来。 血红色的背景由肌肉搭建,一旁的白骨也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但依附在其上一看便是由金属做的胶囊状物体就显得十分格格不入。莫奈仔细地打量着屏幕上单小菱体内的胶囊,没察觉出什么,坐在他前面的老人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他动了动干枯的手指,然后在屏幕上拖出了另一张扫描图片,这个莫奈却是清楚,正是前几日老人采集的自己体内的胶囊图像。 “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区别。”莫奈只这般说道,他提下在他起身时又蹦到他身上的一号,却见前面的老人摇了摇头。那个老人思索了一会,这才道:“不对,构造不同。” 他也不要莫奈多想,干脆地伸出手在屏幕上点了几处,那被红线划出的地方实在是太过微末,老人因此又放大了几倍,道: “这里,还有这里。虽然表面上一样,这几处看起来也差不多,但如果你再看得仔细一些,就会发现对方体内的东西远远比你要精细得多。 ……拆除起来也更加麻烦。” 莫奈愣了愣,他干脆起身坐在老人的身侧,跟着抬头打量起屏幕上的画面来,远处时不觉,但凑这么近,他也依稀能看出那几处的不同,只是却不像老人一样感受到什么精细程度。 “你现在学得还少。”像是察觉到了他心中想法,老人淡淡地多说了一句,然后便转移了话题:“我以前从没注意,但是目前看来……火狼里面倒是有厉害的家伙在,能弄出这种狠毒程度手段的机械师,按理说绝对不会籍籍无名。” “我从来没听说过,也可能是因为我只是个普通星盗吧。”没有移开视线,莫奈只这般回答,老人瞥了他一眼,见他脸上不带笑意,又继续道: “即使是你体内的东西,在现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不惊动外人进行拆除也需要一年多的时间,就更别论是这个人了。你想带她离开?” 莫奈曾一句话向老人提起过单小菱,因此老人也对这个女孩有些印象,在听到这个问题时,他只是垂眸说了声是。老头看了他一会,关上了虚屏,便道:“这些事情之后再考虑也罢,现在要弄出你体内的东西才是要紧事,有了这个基础,相信之后也不会太难。今天就不考你问题了,你回去吧。” “……”莫奈望向身旁站起了身的老人,最后目光落到了老人拿起拔出那小仪器的干枯手指上,忽而道:“老头……这东西是你以前弄出来的?应该是做医学用途吧?” “猜得不错。”老人只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很快又道:“不过跟我无关,我对那个领域一窍不通……只不过是一个老女人硬要塞给我罢了。” “这样……” “你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失望?”老人只随口说了这一句,暂时抛去了有些沉重的心情,莫奈重新露出了笑,然后站起身道:“没什么,只是问问而已。那么我就走了?” 虽说语气是上扬的疑问,但莫奈却没有等待老人答复的意思,这回却是老人自己停了下来,他看着那星盗的背影,忽而沉下声道:“小子。” “恩?”莫奈侧过脸向后看去,正对上了老人锐利的视线,那人眯了眯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体内的东西差异你也是看到了,如果我没猜错,每一个不同等级的星盗,你们那边都会有不同程度的控制。 ……想要离开,你在这段时间里就继续保持着现在这个情况,不能有丝毫变动,明白吗?” 灰港的星盗知道他常来这处,因此老人也时常会从那些灰港人口中了解到莫奈的事情,莫奈心中明白,老人大概是知道他前段时间那件事了。 他看了老人一会,随后才摸了摸后颈回过头去,随口道:“我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117章 等待 “米娅大姐,诺亚哥哥——!” 几乎是刚一推门进去,米娅就听到这么一声软糯的称呼声,她稍微一愣,有些意外地抬眼向前方看去,便发现眼前是一派热闹的景象。弯腰抱起向她张开了双手求抱抱的小妹妹,米娅先是侧过脸望了一眼身后的诺亚,便抬起脚走向正坐在摇椅上织着衣服的老人,老人身旁搭着张小矮桌,喜气的包装袋放在矮桌上,自那敞开的口子中可以清楚看见裹着纸皮的圆滚滚糖球一个挨着一个,看起来倒是十足的可爱。 不单是这个,米娅抬眼一扫,便看见了前方还在嬉闹的弟弟妹妹们手里拿着的崭新玩具,米娅向来不太会挑选这些东西,她多往这里带的也是些零嘴和衣服。 “米娅,回来啦?”见米娅坐了下来,老太太慢吞吞地抬起了眼,眼角处因为脸上温和的笑容而挤出了褶皱来,她手中的动作却并不停,那双看起来已经苍老的手以一种出乎意料的灵活勾拉着,不到一会就又织好了一道。 米娅轻点了点头,诺亚单臂撑着自家弟弟在她身旁坐在,就见她问道:“婆婆,刚才有人来过?” “是那个维修铺那边的大哥哥!”回答的不是老太太,而是不知何时跑到了矮桌旁的弟弟,那个黑色眼睛的小男孩抬起头,用亮晶晶的眼神直看着米娅: “大哥哥带着糖果,还有很多很多的玩具过来看我们,不过他已经不在啦!” “是啦。”老人闻言只笑着点了点头,她伸手摸了摸面前小孩的脑袋,便道:“你们来的不巧,他刚刚才走掉,如果你们现在出门,说不定还能碰见他呢。” “是蜘蛛呀。”就算他们没有直说,诺亚也能一下明白那人是谁,这性格宽厚的男人因此露出了笑,他弯腰将坐在手上的孩子放在地上,这才继续说:“今天我一直没怎么看到他,他刚从维修铺那边回来吧?” “是这样没错。”老人笑着眯了眯眼:“维修铺那边那位先生一直以来都孤零零一个人,虽然有人想去他那里学手艺,但是先生似乎没有那个意思的样子,现在好啦,他也算是有个陪着说话的人。虽然是外边来的,但那孩子看着斯斯文文,心肠也热乎着呢,三天两头就提些东西过来陪我聊天,你们两个呀,在里头也要多照顾人家一些。” 老太太年纪大了,有时候难免絮叨,米娅和诺亚也是听惯了的,米娅只淡淡地听着,倒是诺亚一直点头,带着笑道:“我们都记得呢。” 但说到这,老太太却又露出了愁容来,她叹了口气,手中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只望着那满院收留的孩子拉住了一旁米娅的手,开口道: “你们两个在里边也要多注意些,若是出了个什么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如果能回来就赶紧回来吧,虽然日子过得苦,但总归是没什么生命危险,说不定再过个几年就能见着有人来救我们出去了。” 米娅动了动嘴角,但最终还是将唇抿紧,吞下了已到喉边的话,老人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手背,似是想到了什么般愈发皱紧了眉: “前两日弗恩来跟我说他要去给你们那边那些人工作,虽然他安慰我说不是去做你们这些工作,而是去那边那个修东西的地方看着,没什么危险,但是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安,但又劝不住他,只希望是我想多了。” 弗恩也是老人曾收养过的孩子,他们这些人一到了能自己挣钱的年岁就会离开老人出去生活,但也都和老人有联系。弗恩比米娅和诺亚要小一些,彼此之间也算相熟,但因为后来米娅和诺亚去了火狼,就已经很少见面了。 “那个地方?”听到老人这番话,诺亚和米娅皆是一愣,直让老人愈发觉得不对,她望着身旁的两个孩子,只开口道:“怎么了?那处……很危险?” “倒也不是。”诺亚只摇了摇头如此回答:“我们对那个地方也不怎么了解,虽然也是火狼的地方,但我们的权限太低啦,根本不能去那块,应该……是没什么事的。” 火狼会将抓来的人都投放到那里去当苦力,听婆婆话里的意思,弗恩干的应该不是这类活,因为并没真正去那地方看过,诺亚只有这般安慰着有些担心的婆婆,老人见此松了口气,这才又谈起了其他事来。 这件事就此带过,之后他们又谈到了其他平常事上,直到天色黑了下来,米娅才垂下了眼,对身旁的老人说道:“已经晚了,我们也得回去了,婆婆,等我们过几天再过来。” “好。”老人只笑着点了点头,他们这边有人负责送饭过来,因此诺亚和米娅也并不怎么担心,告别了老人与一众弟弟妹妹,他们很快便回头向火狼基地的方向走去。 原本是一路沉寂,直到走到小路中段时诺亚才迟疑着开了口:“米娅……你和蜘蛛最近……” 米娅没有停下脚步,她只是撇过脸看向身旁的人,然后平静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我都知道。”诺亚叹了口气:“你是想让蜘蛛去挑战阿诺德吧?” “原本是有这么个打算。”米娅如此回答道,她看着前方冒起的炊烟,然后就不再移开视线:“蜘蛛也确实有那个实力,而且我们这边的人都乐于接受他,如果他能取代阿诺德成了我们组的头目,相信之后灰港人在火狼中的处境会好上许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蜘蛛他自己却好像没有这个想法。”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米娅。”诺亚摇了摇头:“你也别因为这件事情和蜘蛛有了矛盾,就算不当头目,有他在,其他灰港人的存活率也会高一些,他值得我们去信任。” “我明白,也不会干这么愚蠢的事情。”米娅只这般道:“这件事确实是我太过着急,虽然不知道我们能撑到什么时候,但是……也只能继续等下去。” 自加入火狼时开始,他们便已经没有了退路,唯有咬牙继续向上爬而已……但就连这点,也因为阿诺德的存在而无法实现。 灰港来的星盗往往在还没成长起来时就被抹杀,挣扎求存下来活到现在的也只有他们两人,虽说这段时间以来阿诺德的视线都转移到了蜘蛛身上,但他们的处境也并不轻松。 ——必须有一个转机。 他们必须等待到一个转机出现。 米娅沉默地望着远方黯淡下的天色,就如同看着没有丝毫光亮的未来。 她心中的沉重连诺亚也不能全然得知,更何况是正在基地中待着的莫奈。这个人将双手扣在脑后,他将脚蹬向桌子边缘,便只留下两个椅子脚危险地撑着整个人的重量。虽然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乱七八糟的零件,莫奈却是什么都不做,他只抬头望着上方的天花板,一动不动,就好像是那处有什么地方吸引得他出了神。 ——想要离开,你在这段时间里就继续保持着现在这个情况,不能有丝毫变动,明白吗? “……” 琥珀色眼眸的青年突兀地松开了撑着桌子的右腿,那椅子轻微晃了两下,便随着青年的倾身嘭的一声倒回了正确的方向。莫奈唤过蜘蛛便从椅子上站起,他迈开步伐向外走去,两手依旧松松插在兜中,那份心不在焉则全被他收了回去。 外头错综复杂的走道中依旧人来人往,偶尔有人打量了莫奈几眼,莫奈也全不在意,他拐过弯正想去买东西,就突然瞥见穿过他身旁的人停下脚步,回过身道:“蜘蛛。” 很耳熟的声音。莫奈脚下的步子因为这一声而停了下来,他侧过脸,就正看到了身后的汉克,尽管已经升为了七组头目,汉克却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非要说的话,大概也只是气焰显得更加嚣张了些。 莫奈眯了眯眼,随即笑了起来:“没想到第七组的头目竟然知道我这么个小人物的名字,只是不知道叫住我是有什么事?” “我当然记得你。”周围一些星盗因为这边的动静而停下脚步,他们都听说过前段时间的事,因此此时见到这般场景,自然是饶有兴趣地在旁围观。汉克只看着眼前的小子,这个人说起来原本还该是他们第七组的人,原本只是半路上顺手截下的一艘小飞行器,结果放走了一个,留下的这个也不简单。 一如他之前所想般是个刺头儿。 虽然看这个人不顺眼,又因为前段时间的事情心中梗了跟刺,但汉克到底还算是有点理智,知道在这里动手对自己没有一点好处。他只是缓慢地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唇边挂上了不屑的笑,便啐了一声道: “你小子倒是有本事,看起来在第十组还混得不错,现在还能帮那些灰港人出头。” 莫奈没有回答,甚至也没回过身面对身后的人,他只是敛了笑,便看着那人要说什么,汉克比莫奈要高出一个头不止,这个壮汉俯视着面前的青年,嘴边的笑容愈发暴虐: “我倒是想看看,最后到底是你这小子干掉了阿诺德那个废物,还是阿诺德把你给废了。只是小子,千万别撞到了我手里,我可是看你不顺眼得很啊!” “既然如此,我就拭目以待了。” 莫奈勾了勾唇角如此道,随即不再理会身后的人,他只偏过头继续向前走去,只余汉克望着他的背影,沉着脸色,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需要等到拿出体内的东西,到时候无论是火狼还是其他什么,就跟他无所谓了。 莫奈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他很快拐过了弯,消失在汉克的视线中。 章节目录 第118章 讨厌 待到莫奈解决完自己的吃饭问题回到住处时,诺亚已然先行一步回来了。那个灰港人扭头见是他,便露出了憨厚的笑:“蜘蛛,你今天下午是去看婆婆他们了?” “你们刚从那边回来?”莫奈也只笑着这般反问,便又坐到了桌子前:“本来是买糖去给那老头的,但是他不肯要,我自己又吃不完,就过去分给他们了。” “你自己也要注意些,吃太多糖会长蛀牙的。”诺亚摇了摇头这般道,然后便见那人蹬着桌子歪着脑袋随意地回答知道了,一看就是一副没听进去的样子。诺亚想了想,觉得蜘蛛怎么说也是这么大的人了,总归不会像自己的弟弟妹妹们般让人不省心,便只嘱咐了那人要早点睡,便先躺在了床上。 诺亚是个作息规律的人,通常睡得早,醒得也早,但莫奈却不同。日夜颠倒对他来说已成了一种习惯,和邵君衍一同在那颗星球上时那人就时常想要纠正他这种坏习惯,但于莫奈而言,让他放下已经完成到一半的工作去睡觉,最后只会因为心里痒痒而翻来覆去睡不着,然后大半夜又会再爬起来。 抵着口中糖球的舌尖向下一滑,便将那已经瘪了不少的糖身翻了一个面,撇去了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莫奈定了定心神,继续研究着自己桌面上那些随意摆放的零件。尽管最近分了一部分心思在如何解决火狼留在莫奈体内的东西上,老人安排给莫奈的任务却丝毫不减,制作空间储存器的事情提上日程,但在真正开始动手之前,莫奈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想要制作出合适的空间储存器,就必须得弄清楚它的内部结构,这桌面上紧挨在一块的零件,全都是莫奈拆掉的空间储存器。 ——然而拆掉了,却是拼不回去了。 也亏得是老头打了折卖给他让他瞎折腾,不然别说是买什么糖果,估计每日的吃饭问题都成了莫奈的一大难题。 莫奈深深叹了口气,便挂上了从老头那里顺来的放大单镜,打量起眼前被烧融的细丝来。虽然已经普及到一半家庭,但却并不意味着空间存储器的内部结构就很简单,光是那繁杂的空间压缩公式,就已经能让莫奈头疼上一段时间。 待到诺亚早上醒来时,就发现蜘蛛果然又是彻夜不眠,连姿势也不曾换上一换。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劝说,他只摇了摇头,只说一会要记得去休息,便出门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也不知有没有听清,莫奈心不在焉地点头应允,便继续手下的工作,直到一号都已经用蛛腿截住了他的动作,他这才停了下来。 【已经超出了平时的工作时间,莫奈】 “好了好了。”不得已摘下了挂在耳旁的单镜,莫奈这才这般说道。伸了个懒腰,他又伸手揉了揉酸疼的脖颈,这才起身向床边走去,倒也没有挣扎多长时间,他很快就陷入了半睡半醒之间,但是本该随之陷入休眠的一号却没有动作。 这个没有装载任何感情模块的蜘蛛只静静地待在原地看着面前的人,半晌之后才迈开了细长的腿,跳上枕头,倚靠着那人的侧脸趴伏下去。似是感觉到了它的动作,莫奈伸手盖在了一号身上,也许是莫奈的错觉,恍惚中似乎有微薄的暖意融入指尖,就好像手下覆着的并非是冰冷的金属躯体一般。 再次睁开眼,却是被腹中饥饿唤醒的。 过惯颠倒的日子,现在是什么时候莫奈也不得而知,他打着哈欠看了腕上通讯器上的时间一眼,揉了揉饿得有些发疼的胃部,便套上靴子向外走去,直到面前盘子都空了的时候才完全清醒了过来。蹭了蹭肩上的一号,倒也没回去的打算,莫奈走着便到了训练的大厅,原本只是想练练手,但刚拿过一旁的短刀,莫奈却顿住了脚步。 ……他看到了一个本该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原本脸上散漫的神色收敛得干净,莫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眸中清晰地映照出女孩的身影。她的动作还有些笨拙,一张干净的脸此刻已经红扑扑得出了汗,周围的星盗都有注意到这个女孩,只是看着女孩身上穿的是什么衣服,他们却都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便扭过了头去。 就算不是自己组内的医师,通常也不会有什么星盗去得罪,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因此而吃了苦头。不过说来,会有医师出现在这个场合,也是难得一见的事。 莫奈只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直到他看到单小菱的手臂颤抖得越来越明显,就好像手中的武器就要脱出时才迈开了步伐。他扔下了手中的短刀,大步走到女孩身旁,便接住了掉下的刀器,女孩有些诧异地抬起眸,在见到来人时露出了惊愣的神色,随即有些结巴地道:“蜘……蜘蛛。” “先休息会吧。”莫奈并未多说什么,只是这般笑着道,单小菱心中却觉得有些忐忑。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莫奈身后到了长椅上坐下,好一会儿才纠结着问出口:“你……会生气吗?” “为什么突然来这个地方?”没去回答她,莫奈只伸手撑着下巴这般问道,他翘着腿弯腰坐着,明明看上去只是一个身板单薄的青年,却无端给单小菱一种安全感。 但是正因为如此…… “一直以来,总是拜托你照顾我。”单小菱嘴角动了动,她原本想唤莫奈的名字,但这种公众场合,她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可是那也……太危险了,所以想着学会自保,虽然我在这方面上不如你们厉害,但是……但是能学会一点总归是好的吧!这样你也不用像上次一样专程赶回来救我了,说不定还能帮上一点忙!” 她说得急切,同时也带着些不安,只有些紧张地抬头望着身旁的人,莫奈见此却是笑弯了眼。与他所见过的那片黄沙之地上的女性都不同,单小菱一直以来都在外界那温和的环境中长大,她或许并算不上坚强,也从未饱经苦难,但是一朝到了这种处境,她却也学着成长起来。 莫奈总是不吝于拉上这种人一把,更何况他看着这个女孩一点点成长,难免也就多在意几分。 虽然莫老头带过很多孩子,但认真说起,莫奈却和那些兄弟姐妹没有什么情分,甚至还被名义上的妹妹捅过一刀,与那些人相比,反倒是单小菱更像是兄妹一些。 “所以我有什么好生气的。”眯起眸,偏过头的青年露出了笑,那尖尖的小虎牙因此显露了出来:“你学着保护自己,这自然是好事。” 单小菱望着那人的侧脸,心中的慌乱放下,紧接着却是兀的一动,她愣愣地看着那人,却未曾注意到有人正从上方走道上俯视着他们。 有着一头银灰色头发的青年只随意地将手搭在栏杆上,他的眸中尽是兴致勃勃,就像是下面那个新来不久的星盗是个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一样。 “头儿?”他在这个地方已经停留了太久,以至于身后的属下都迟疑着发出了疑问:“二首领交代让您快点过去,我们还不走吗?” “这么着急做什么?”文森特只漫不经心地回头望了自己的属下一眼,换做是旁人过来,恐怕都会因为无法猜透这二组头目的心思而诚惶诚恐,但他身后的人到底是跟了他许多年了,也只是收了自己先前的疑问,转而问道: “头儿是在关注什么?” “这地方除了星盗之外,也没什么值得我去关注了。”文森特只这般说着,便继续低头向下望去:“不管怎么看也看不出有哪里特殊的地方,二首领倒是看好他,也不知道是看上了哪一点。 ……还是这种身份呢。” “……”文森特的话令得身后的人实在是摸不得头脑,那星盗沉默着低下了头,便见前方的头目继续低声道:“我不喜欢他。” 文森特说着眯起了眼:“那双眼睛……真是太让人讨厌了……讨厌到想要亲手挖出来的地步。” 这话说得毛骨悚然,但他身后的星盗却已经习惯了,文森特显然也只是说说罢了。他轻笑一声,便从栏杆边离开,转而向与二首领约好的地方走去: “不过……算了,反正不管他能不能达到二首领的要求,最后都是得死的。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活下来的机会,是吧?” 正在下边与单小菱说着话的莫奈脸上的笑容忽而一凝,他猛地抬起头向上望去,却只见上面是空荡荡的一片,连个路过的星盗都看不见。 ……错觉? 皱着眉压了压自己的太阳穴,他只如此想道。 章节目录 第119章 暗涌 相比起二年级往上之后的生活,在帕里奇的第一个学年往往显得枯燥而无趣,各式各样的基础课程充斥在一年级生的训练中,无论是校内的比赛还是往年来最受关注的联赛,都与此时的他们没什么关系。 然而在这片看似平常的无趣生活下,却是隐藏着寻常一年级生所无法察觉出的暗涌。 不知从何处来的一阵狂风吹得被手指抵住的书页哗啦作响,连带着让湿热的空气直扑向了正低头看书的黑发青年侧颊,那人因此略微一顿,他移开了放在书页上的视线,黑色的眼眸中印出了远方的一片翠绿来。也许是觉得这里已经不适合再继续待下去,青年顺手将手中的笔夹在了书页中,便合拢了书,起身挪开椅子大步离去。 帕里奇图书馆向来不会少人光顾,但能在这里听见的也只有翻页声和脚步踩踏在地板上的声响,在这里学习的学生们大部分时候都会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书本上,偶尔也会分出部分心神也关注周围的事物,注意到邵君衍的人不少,虽然那些人大多都只停留一会便移开视线,但如此接连不断,邵君衍所察觉到投放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却是从未断过。 大多数帕里奇军校生都是平民出身,没有奥罗拉那些少爷们那么灵通的消息,自然也不会个个都知道这青年是谁,但尽管如此,邵君衍的一张脸就已经足够引人瞩目,他生得好看,就是让人不做什么事只单单盯着他看上一天,也是有人会乐意因此暂时放下自己的事情的。 邵君衍对此却不觉得有多高兴,在将手中的书本交给图书管理员时,他像是无意般向旁瞥了一眼,就看到有人匆忙收回了视线——是个女孩子,虽然看不清楚她的面容,但邵君衍却可以看到女孩撇过去的微红侧脸。平静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他从管理员手中拿回了书本,在道了声谢之后就干脆地转身离开。 邵君衍在想事情。 这个时候,也是激进派和保守派竞争最为激烈的时候。在预备考核中成绩突出的新生还有些未决定去向,而底下的其他一年级生们也都还没明白两个派别的情况,前者保守派争取到的机会渺茫,因而温崎等人会将更多时间花费在对后者的招揽上。虽然温崎并未对一年级生们做什么要求,但想要赢得人心,势必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 黑发的青年低垂下眸,轻掩住那一缕难得的思索神色。他脚下步伐匆忙,却在拐过弯之后兀的减缓了速度,显然也注意到了来人,原本正和身旁的人说话的青年忽而转过眼瞥向邵君衍,然后原本小声的话语就因此消了声。 虽然已经进入机械时代,但要真正要探究起人类从在一颗星球上拥挤着生存到不断开辟居住行星时间的话,却并未用上太久,这其中爆发过战争,亦曾有过决裂,但都已经是往事。国家对于人们来说已经成了消失的符号,残留下来的也不过只有“人类”这个词语而已。 没有人知道这种和平会持续多久,也许随着其余智慧生物的出现,战争也会无可避免地被触发,正是出于这种忧心,人类才在九十余年前研制出了战争女神。没有了国家的隔阂,人种间的差异也逐渐淡去,“纯正”的亚系血脉、欧系血脉和非系血脉已经难得一见,但却并未就已经完全消失。 正如邵君衍自己体内流淌着纯粹的红色国度血液,三年级的尤利塞斯领袖是完全的欧系血脉继承者,无论是那金发碧眸还是无意间的小动作,都与那些古时的欧洲勋贵完全一致。看清了来人是谁,这个年轻的帕里奇领袖弯唇勾起了合适的弧度,便开口说道:“邵君衍。” “……” 邵君衍轻皱起了眉,尤利塞斯和他身旁同伴正站在走道中央,若不越过这两个人离开,自己就只有调头回去这一个选择。邵君衍没有避开的打算,却也不认为自己和尤利塞斯有什么好说的,他不再看那人,正准备从他们身旁穿过,就听尤利塞斯说道: “虽然先前从未正式见过,但是我和君彦却是见过几面。” ——邵君彦。 无端听到这个名字,原本打算无视走过的邵君衍还是停了下来,此时他与尤利塞斯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宽,并未开口说些什么,邵君衍只淡淡抬眼看着他,那双眼眸中尽是平静,即便是这么炙热的空气也并未给它染了温度上去。 “毫无疑问,他是一个天才,可以料想到他之后在议政院必然会取得极高的地位。”尤利塞斯偏头看向一侧的邵君衍,唇角扬起的微笑丝毫不变,只是那笑容虽然完美,却也虚假得像是个面具:“不过比起君彦,我更欣赏的却是你,邵君衍,想必邵先生在今后也会以你为骄傲的吧。” “在我面前说这些话不觉得可笑吗?”邵君衍终于还是开了口,只是他瞥着身旁的人,出口的话却并未那么好听:“不如说会是耻辱更合适些。” 显然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尤利塞斯稍稍地愣了愣,随即露出了无奈的笑来。那头的邵君衍见他不向下接话,就转过眸准备继续前行,尤利塞斯目光不转,却是伸手握住了想要过去的人的肩膀:“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邵君衍的目光沉了沉,便听身旁的人继续说道: “你若是来这边做事,我自会给你相应的地位。邵君衍,你是一个天赋出众的人,而我们的父母之间的关系显然也更加密切,你不该埋没在温崎手下……那个与你亲近的陆家少爷,我想你不会不知道吧?温崎想让他成为保守派的领袖,你在那边完全没有发展的机会可言。” 他的话说得半点也不见作伪,换做是一个立场不是那么坚定的人过来,都可能会被尤利塞斯所说服,而若是立场坚定,听到这话只会觉得不耐——尤利塞斯所想的反应也不过是这两种而已。 但邵君衍却不见有什么动作。 那个黑发的青年瞥了身旁的人一眼,甚至没有拍掉对方的手,他只是说道:“我之后还有课。” “……”明白了对方话中的意思,尤利塞斯看了看自己搭在对方肩上的右手,在弯唇露出抱歉的笑之后就将其收了回去。邵君衍全然没有停留下来跟他争辩的意思,在尤利塞斯松开了手之后便干脆地向前走去,尤利塞斯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尴尬,只是原本脸上挂着的笑容也淡了下来。 “尤利塞斯。”他身旁的人皱着眉如此问道:“邵君衍的外公可是姜上将,他和他外公之间关系如何你也是知道的,难道这人真特殊到这种地步,让我们非得将他招揽过来不可?” 临近上课时间,这附近没什么人,那人说话的声音又小,因此倒也没被其他人听见。尤利塞斯闻言只是又露出了同样弧度的笑,他看了身旁的人一眼,转过身,便沿着原本的路途继续向前走: “当然不是。” “可我看你好像是还没死心的样子。” 尤利塞斯身旁的人也算是他少有的好友了,因此与如今的帕里奇领袖说话时也带着些随意,尤利塞斯摇了摇头,只道: “邵君衍不可能会过来帮我们的,如果他有那心思,怎么可能会这么早站队。 只是一个小小的试探罢了。” “恩?” “无论是温崎,还是那个一直被温崎所看好的陆远飞,我都不将他们放在眼里。”尽管是在说这种话时,这个出身传统欧系贵族家庭的少爷依旧在面上挂着笑: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太过了解。我们这些出身奥罗拉的人个个知根知底,彼此之间有什么差距,也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但是邵君衍……令人苦恼的是,我对他一无所知。” 尤利塞斯很少会说自己苦恼,因此他现在这么说,他身旁的人倒是惊讶了一瞬,但很快就又笑了起来:“那么试探出结果了吗?” “没什么收获。”尤利塞斯无奈地这般道:“不但如此,我似乎还得更新一下对他的看法。” “你这么关注他干什么?”身旁的人只毫不在意地这般说道:“退一万步说,就算邵君衍真的能当上保守派领袖,但那时你也该四五年级了吧?这种事情留给那个尼古拉斯苦恼就好。” “可不能只想这么点啊。” 尤利塞斯笑容不变,他抬头看向自走道两侧垂下的翠绿叶片,之后再没移开视线: “帕里奇走出去的学生们,最后都将在军部聚首,到那时可不是一个逃跑就能解决的事情,想要向上走,就必须击败其他人才行,我可不希望这里面会出现什么变故。” “在三年级就考虑得这么远,未免也太无趣了吧,尤利塞斯。”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有事物脱离我的掌控。”金发的帕里奇领袖随手扯下了一旁垂落枝条上的叶子,一点点将其碾碎,然后笑着这般向身旁的人说道: “所有的事情都应该运行在正确的轨迹上,不然一切都将失控,所以出现的任何无法控制的人或事都应该尽早解决——邵君衍也该按照我所想的般完成他在帕里奇的学业。”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建议 在自帕里奇成立后的多年中,精准射击一直是作为帕里奇的必修课程所存在,且一度被认为是重中之重。但是随着智能芯片的推广,这门曾经十分重要的课程终于是逐渐被人所忽视,并从这一学年开始正式被更改为选修课程,再不复以往的地位。 ——甚至连来上课的人也为数不多,只在偌大的训练场里小小地占了一块地,这其中除了维尔莉特和陆远飞几人之外再没看到其他奥罗拉人的身影,说到底有了智能芯片的便利,其余人便也不愿花太多功夫在这枯燥耗时的课程上。 会选择精准射击课程的普通出身学生也多是出于一时新鲜感,邵君衍几乎可以料到等再过一学年这门课程会冷清到何种地步。 教导他们的教官正是预备考核时带领邵君衍那一班的赵昌,或许是满意邵君衍在最后的出色表现,这不怒自威的虎目教官唯有在和他说话时才会和善些,其他人则不会如此,表现失常的时候更是觉得大有压力。 正如此时。 察觉到一声不合时宜的声响,邵君衍手中的动作一顿,然后不动声色地向旁看去,在他身旁站着的是同一行政班的学生,他露出在袖外的手臂细得几乎无法托起手中的枪支,配上那苍白的脸色,更是愈发显得虚弱。 赵昌皱着眉在他身旁站着,察觉到教官的视线,那人脸色更是白了几分,然后有些结巴着对赵昌说道:“对……对不起,教官,我又失误了。” “怎么这么多天了,还是会发生失误?”虎背熊腰的教官只瞪着眼睛这般说道,但他看面前的小子像是受惊的幼崽似的,也明白他不是有意如此,就只能憋下了这股气,开口又道:“算了……我看你状态不是很好,还是先在旁边休息一阵吧。基础差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多看多学多练!总会追赶上来的!” 他最后的话说得严厉,直让之前已经有些紧张的人喏喏地答了几声是,就飞快到了一旁歇着去。邵君衍微侧过脸瞥着那人,直到看到赵昌快要转过了身,这才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邵君衍的分神持续时间不长,别说是赵昌,就连站在他另一侧的陆远飞也没察觉到他的动作。陆家的大少爷在听见休息的指令后松了口气,他甩了甩酸疼的手,在看到去了另一侧的维尔莉特时脚步一顿,但还是被许恺乐给拉到了一旁去。陆家的大少爷无奈地看着身旁的人,左右望了望,却是一时没发现邵君衍的身影。 邵君衍拿着水在座位上坐下来时,他身旁的人被吓了一大跳,那个刚被训斥过的瘦弱青年难得这么近距离和邵君衍待在一处,不知所措之下只干硬地打着招呼:“邵……邵同学?” “恩。”邵君衍一边如此回答着,一边将开了瓶盖的水瓶放在了面前桌子上,只是这么一个小动作,却已经足以让他身旁的人心惊胆战,连动作都僵硬了不少,原本只想着这人大概是过来坐坐,但事与愿违,很快他就听到这人开口说道: “你还带了其他书过来?” “诶?你说这个?”听见邵君衍的问话,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摊开在自己膝盖上的书,然后顿觉两颊有些发烫,只挠了挠脸如此说着:“呃……因为一直在失误,所以就想找些书看看……但是好像也没什么用的样子。就算书上看得再明白,等到实际操作的时候还是会因为紧张什么的就发生失误了,大概是我努力得还不够吧……” 他的话说得沮丧,待到说完回头看了一眼邵君衍,发现那人眼中没什么取笑的意思,原本忐忑的内心也平静了些,忍不住又道:“像是邵同学或者哈维同学的话,一定没有我这种烦恼……诶?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只是……” 直到他脱口而出时才猛然发觉自己提到了谁,想到刚入学时自己看到的那针锋相对的一幕,他连忙开始道歉。他先前从未和邵君衍相处过,但爱德华是他飞行器驾驶课程上的搭档,那个人每次一听到邵君衍的名字都会脸色不好,因此他一直认为两人之间有什么嫌隙,但对面的人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并道: “我之前看了你的预备考核成绩。” “是……是吗?” “很不错。” “……”邵君衍身旁的人已经受宠若惊到说不出话来,他自己的表现如何他自己心里清楚,最多也不过是个吊车尾的成绩,能进帕里奇也是勉强挤进来了,但这人不但有那心思去看他的成绩,居然还跟他说不错,也不知是在调侃还是其他什么。 但他看这人面色如常,却也不像是在说笑的样子,便也只能疑惑地道:“邵同学是不是找错人了?我的成绩……呃……怎么说呢,应该是挺糟糕的才对。” 不但先天体质偏弱,他似乎也完全没有在实战上面的天赋,让他背理论知识还行,但要真让他拿上武器,他自己都会先抖了起来。不过也许是因为幸运,靠着少量提供的资源,他竟然也能在两次测试中勉强踩在点上通过,因此才挤进了帕里奇。 但这份幸运并不能持续多久,他几乎已经做好了在一学年过后就收拾东西滚回家的准备。 想到这处,瘦弱的青年只又觉得人生灰暗,但他身旁的人却是弯唇笑了起来。邵君衍笑得不深,但只是这一个轻微的笑容,也让青年看直了眼,就在他还在愣神的时候,就听邵君衍道: “不如试试后勤补给方面的课程。” “诶?” “不适合你的东西花费再多的时间也很难取到进步,无论是精准射击还是飞行器驾驶,都不用对自己太过苛责。”邵君衍望着远方向他挥手的陆远飞,话声一顿,紧接着才继续说道:“在没有力量支撑的情况下还能依靠对现有资源和体力消耗的精准估计去完成目标,你远比你想象的要出色,格林顿。” 竟……竟然真的没认错人吗? 第一个出现在格林顿脑海中的念头便是如此,还没能消化对方给出的信息,他就看到身旁的人站了起来。在离开之前,那个人只说道:“当然,这只是一个提议,如果你觉得不适合自己,也不用勉强。” 格林顿愣愣地看着远去人的背影,但邵君衍却不再回头。他走到陆远飞身侧时那人向他扬了扬下巴,只笑着道:“邵大少爷今天心情不错?难得看你有心情和别人套近乎啊。” 那个人也是新招的保守派成员,但是这样普通的学生在他们派别里还有许多,因此陆远飞也并不过多关注,忽然见邵君衍和那人在谈话,他心中也有了些许兴趣。但陆远飞原本以为邵君衍会对他说些什么,却没成想那人只是又勾了勾唇角,然后简单地道:“是。” “什么?” “我今天心情不错,所以难得有心情和别人套近乎。”差不多一字不差地说了一遍刚刚陆远飞所说的话,令得反应过来的陆远飞忍不住笑了起来。邵君衍浅浅地笑着,绕过了这个话题,他似是不经意地抬眼看向格林顿的方向,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思索神色。 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在这旁想得入神,因此竟也没注意到他们的教官赵昌不见踪影,而这里也多了一位隐秘的访客。头发花白的老校长站在楼上向下望着,那双眼眸中渐渐透出了丝笑意。 “那个老家伙宝贝的外孙倒是看得明白。” “校长?” 对他所说的话摸不着头脑,赵昌疑惑地这般说道,伊桑垂着眼眸静静地看着那处没有发现他视线的邵君衍一会,这才又道: “你说这能通过帕里奇大招选进来的学生,又怎么可能会差到哪儿去呢?” “是。”赵昌闻言诚实地回答:“就算是没能成功毕业的学生,他们若是往军部走,也不会混得太差劲,除非是自己没有那个意思。” “优秀的人才固然重要,但是唯排名论也太过偏激了。”伊桑老校长只这般道:“无论是尤利塞斯还是温崎,都或多或少有这个毛病。” 他谈起这些,赵昌却只觉得有些迟疑,这位老校长在过去多年中从未对这种事发表自己的看法,今年突然改变了风向,隐隐有了偏向保守派的意思,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伊桑也不想向身旁人解释太多,他只看着下面的邵君衍,又道: “……再看看吧。”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挖掘 保守派的会议在这些日子开得频繁,对于他们这些被寄以厚望的新生更是如此。温崎迫不及待地想要让他们熟悉保守派——这与高年级生将要进入忙碌期不无关系,到了那段时间,新生们也将接手大部分他们的工作。 邵君衍看了一眼镜中之人,稍微整了整有些偏斜的衣领,便抬步向外走去。邵君衍已经好几日未见过伊格纳茨,他通常天未亮就出门,直到夜幕低沉时才回到寝室中,中间几乎都不在校舍逗留,因而一段时间下来倒也与自己的室友相安无事。 连看也不看对面那紧闭的房门,邵君衍出了校舍,便坐上了列车去往约定好的地点。但他却在即将踏进门口时停了下来,像是瞥见了什么,黑发的青年忽而停下脚步,抬眸望向不远处高耸的黑色石碑,直到片刻后才随着之后到来的保守派成员走了进去。 鞋底踩踏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椅子滚轮沉闷地划过瓷砖,穿着整齐制服的军校生在只几乎放着一张长型会议桌的房间里或站或坐,他们中每一人都在这所顶尖院校中颇有名望,也都是这个派别中的重要支柱——并且也全都是亚系血脉面孔。 随意挑了个末尾的位置坐下,邵君衍的视线还未从远方的人身上收回,就察觉到有人坐到了自己身侧。黑发的青年微侧过脸,看到的就是一张略显熟悉的面容,那人注意到他的视线也回过头来,然后面上露出了惊讶的笑:“邵君衍?不知道你还记得我么,我是罗奕。” “当然记得。” 点了点头,邵君衍只这么回答道。罗奕是那日陆远飞带他去认识奥罗拉的少爷时第一个与他打招呼的人,因此邵君衍对他还有些许印象。 但他们之间的交谈也就只有这两句,罗奕在笑了笑之后就不再开口,邵君衍也转眼向一旁看去。站立在桌子另一端的温崎正和身旁的人交谈,直到过了足有十几分钟之久,他才看了看时间,截断了那人的话,在点了点头之后就走到了会议桌最前端处。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声的会议室安静了下来。 “各位,”温崎并未坐下,他将双手撑在冰凉的桌面上,向来温和的眼眸中透出严肃神情来,明明是不算太大的声响,但当温崎开口,座下之人都显露出了专注的神色: “很感谢在座各位这段时间来的奔劳,目前的招新已经接近尾声,不得不说的是,今年的收获确实比以往要更多一些。” 他话声刚落,便听到前方传来了稀落的掌声,但无论是温崎,还是鼓掌的人,他们的面上都不见有半分宽慰。温崎看了眼自己面前新出来的数据,继续道:“但是我想各位也都清楚,尽管人数相当,但从综合实力上来考虑我们却依旧落了下风,今年的校赛依旧情况不乐观。” 帕里奇夺旗赛,在每个学年的第一学期进行,只有二年级往上的帕里奇军校生才有参赛资格。温崎显然对这件事情很是重视,在接下来的几十分钟中,所有的交谈都围绕着校赛展开,但这些对于新生而言则显得有些云里雾里。 罗奕微动了动搭在膝上的手指,随即整个人不自觉地向后靠坐在椅背上,他眨了眨酸涩的眼,正打算看看周围人都在干什么,却很快在身旁的邵君衍身上停下了视线。 那个在罗奕印象中还只是一个落魄少爷的邵君衍听得很认真,搭在桌面上的双手遮挡住了他的半张脸,显露出的黑眸却是一瞬也不瞬地注视着温崎的方向。这个发现让罗奕微动了动唇角,但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在片刻后忽然皱起了眉。 正是在这时,那头温崎停下了话声。没有注意到桌子另一端的情况,这个保守派的领袖皱着眉扫视过面前的同伴,继而沉声道: “无论战术布置如何,我们与尤利塞斯之间的实力差距依旧是不可忽视的一个因素,不比他们的天然优势,能够支撑起我们这边的中坚力量实在太少,虽然这学年才刚刚开始,但是该如何在下学年吸引更多的新鲜血液,必须要从现在开始考虑了。” “只要在夺旗赛中赢过一局,之后的事情想必也就轻松了吧?” 开口回答的是陆远飞,虽然现在还是新生身份,但他的位置却距离温崎不远,而这足以能看出温崎对他的信任。听见他的话,温崎先是一愣,然后便弯起了唇,即使是察觉到众人的视线都放在自己身上,陆远飞依旧不见丝毫紧张,他捏了捏自己的另一侧手掌,自己就先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能赢取夺旗赛,就能凭着胜绩在下一学年中吸收到足够优秀的血液,但是我们现在正处在一种以弱战强的局势中,如果没有好的谋划,恐怕也是会以失败收场。” “形势还没这么糟糕。” 这声音对其他人来说十足陌生,但陆远飞却是再清楚不过,他随着众人一同向后望去,就正与邵君衍对上视线。那个人平静地垂下了眸,原本搭在桌面上手撤离,紧接着他便站了起来。 邵君衍抬眼看向前方,越过中间的许多人,只在温崎身上停下了视线。他望着那个帕里奇的现任领袖,开口便道: “如果是根据排名来看,我们确实实力不足……但排名却并不代表一切。” 温崎愣了一愣,他认真地注视着那距离他太过遥远的黑发青年,便听他继续说道:“预备考核依据我们的个人实力给出名次,但就算在这方面弱于旁人,也从不代表着在其他方面上没有天赋。 战争不是一个人的事,优秀的士兵固然重要,但其他人也不可或缺。我反倒认为,我们的潜力要更大一些。” “你的意思是……” “比起激进派相较单一的结构,我们这边存在着更多的可能。”打断温崎的话,邵君衍的黑眸在灯光照耀下反射出些许的光亮来:“只是我们现在还缺乏一些时间。” “时间?” “是的。”黑发的青年点头答道:“挖掘的时间。” 这大概是温崎在这数年中,收获的最为出乎意料的答案。他沉默地注视着远方的人,忽然有些明白了陆远飞为什么对邵君衍如此厚待的原因。 这场会议本来就已经接近了尾声,待到邵君衍坐下不久,温崎就宣布了会议结束。不少人对邵君衍投以视线,但邵君衍看了那旁被温崎留下的陆远飞,便干脆地独自一人出了门向外走去,只是还没等他走出多远距离,就听到后面突然有人唤道: “邵君衍!你等一等!” 听到声音的邵君衍停下了脚步,他侧过身向后望去,正看见追上来的罗奕。那个与邵君衍只有一面之缘的青年面上挂着爽朗的笑容,他快步走到黑发青年的身侧,便笑着说道: “自从上次见面后也没什么相处的机会,我看你也是一个人,干脆就一起走吧?” 没有开口说话,邵君衍只随意地点了点头,就继续向前走去。此时已经是深夜,楼栋外面空无一人,周围一片黑暗,唯有道路两旁铺洒着亮光,天空被明亮的兄弟行星的身影占据了大片地方,它的附近则是一片耀眼的星子,装点得夜幕煞是好看。 高年级的校舍与他们不在一个方向,邵君衍和罗奕又出来得早,因此列车候车站中竟是只有他们两人站着。邵君衍只沉默地注视着列车行来的方向,直到罗奕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 “从小到大,远飞都是我们这一群玩伴中表现最出色的一个。” 邵君衍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人,那人靠站在站牌旁,整张脸都隐没进了一片昏暗中:“即使是来帕里奇前,也是他最先受到温崎学长的关注,他们在此之前已经谈过很多次,虽然和我们一样只是刚来这里的新生,但是远飞对帕里奇,对保守派都远比我们要了解得多。 可能我说完这件事你会不高兴,邵君衍,在那日之后,我告诉了温崎学长一些你和远飞之间的谈话。”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邵君衍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然后只如此平静地问道,罗奕对此也并不意外,他只是笑了笑,又道: “事实上我们都很意外远飞会和你交好,但更意外的却是他竟然有让你成为保守派领袖的心思。事实上一直以来我都不赞同他和维尔莉特的过多接触,也就只有许恺乐那些迟钝的家伙对此不以为然……这份多余的感情让远飞变得优柔寡断,邵君衍,你一定不知道他以前的样子。” “你到底想说什么?”开口说出这句话时,邵君衍的眸色已经冷了下来,罗奕也随之敛起了脸上的笑。他向前走了几步,便看向邵君衍道: “我希望你不要将远飞那天醉后所说的话当真。邵君衍,告诉你也无妨,温崎学长的下一任接班人会是远飞,这是原本就已经决定好的事,期望越大,只会失望越大。既然远飞愿意信你,那么我们也把你当兄弟看,希望你到时候不要因为这件事就和远飞起了冲突。” “能者居之。”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看向平稳驶来的无人列车,邵君衍再也不看身后的罗奕,只自顾自向前走去: “到底谁能成为保守派的领袖由不得你决定,终有一日……我会证明的。” “……” 罗奕只沉默地看着那人的背影,直到列车开动,他也并未踏进面前的车门。看着那列车逐渐消失在夜幕中,这人才忽然勾起了唇角,露出自嘲的笑来。 章节目录 第122章 背叛 “虽然在入学前就已经和你谈论过,但是真正上手时果然和想象中不一样吧?” 陆远飞正帮着温崎整理桌子上散乱的资料时,便听身旁的人笑着如此问道,他抬眼向旁望去,那人早已卸下了难得的严肃,又恢复到了往日时的温和模样。 他们谈得很晚,原本许恺乐他们还耐心地等陆远飞和温崎说完话,但是时间一久就也先走了,等到陆远飞回过神时,这会议室中就只剩下他们两人而已。 “崎哥平时也忙到这么晚?”陆远飞闻言也露出笑来,他将手中整理好的白纸在桌面上拍了拍,便道:“原本还以为这个领袖当着威风至极,没想到后头还有这么多事。” “那我还真是有苦说不出。”温崎等他整理完,便率先迈开步子出了会议室,并取消了使用权限。他站在原地看着会议室大门无声地合拢,这才出声感慨道:“这世上可没这么多好事,站得越高,责任越重,也就越是忙得脚不离地。” “崎哥……” “不过虽然过得苦,但是现在就要离开的时候,想想却突然觉得怀念。”温和地截断了陆远飞的话,保守派的领袖只侧过脸对身旁的人如此说道:“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陆远飞闻言皱起了眉,温崎见他这副表情,已猜出了他要说什么,就只回答道:“没什么好担心的,我会这么看好你自然有我的理由,当然……你如果一定要拒绝,我也不会逼迫你答应这是。” “怎么会。”陆远飞看着无人的广场,只无奈地如此说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受宠若惊。” “虽然保守派中坚力量少,但是也并不是就没有其他人选。”温崎弯起唇如此说道:“只是有的人不得人缘,就算和众人都相处不错,也并不一定擅长于打理这么大的一个组织,就算以上条件都符合了……也不一定就值得信任。” “崎哥?!”听到温崎所说的话,陆远飞神色一愣,然后飞快敛起了笑。温崎却是再没看他,这个保守派的领袖只平稳地注视着前方,甚至连向前迈开的步伐也丝毫不停: “等到我离开帕里奇之后,这些事情于我而言就没有什么关系了,但是……远飞,如果你真的那么看好邵君衍,那你一定要在将位置让给他之前好好看清楚。 ……在我刚接手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尽管不知道温崎在说些什么,但陆远飞却已经觉得心情沉重,他看着身旁的人伸手压了压额角,随后低声道: “你应该还记得我联系你是什么时候吧?” “距离开学没多久。”陆远飞扯了扯唇角,答道:“当时我还感觉到挺惊讶的。” “告诉你也无妨,之前我属意的人选并不是你,比起一年级的新生,显然是一直跟随在我身侧的同伴更可靠些。”在候车站停了下来,温崎叹了声气:“可没想到我却受伤了。 你们还没经历过年终考核,可能对这个的概念不是太清楚。帕里奇从不会给年终考核的学生任何额外的保护,虽然概率很低,但是确实也出现死亡事件,任务难度逐年提高,低年级时还可以拼一把,但到了我这个年级,最重要的却还是求稳……但我险些就不能见到你们了。” 陆远飞闻言攥紧了拳头。 “明明还只是一个在校生,却就有人想要取走我的性命,直到那一刻我才发现我想得太过理所当然,我们和尤利塞斯之间已经不是简单的意见不合,而是到了糟糕的对峙处境,更让我寒心的是,有人背叛了我们。”温崎低垂下眸: “虽然痛心,但却也不能辜负其他学生对我们的信任,然而我现在在帕里奇待的时间无剩几多,也不能花费大量精力在这上面了。 我能做的……也只有将这件事告诉你而已。” “……我知道了。”不知该去说些什么,最终陆远飞只给出了四个字的答案,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前方的夜色,就像是能透过那片黑暗看出其下掩藏的波澜。 但无论如何,这种表面的平静至少是维持了一年有余。帕里奇两个派别对于普通学生来说并没有太大区别,生活被日复一日的训练与课程所占据,唯一能算得上是大事的,就只是即将到来的年终考核。而与此同时,奥罗拉也处在一种平常的忙碌中,三十一颗卫星环绕在这颗星球周围,形成了难得的壮观之景。 黑发的军官放下手中的瓷杯,抬眼向前望去。低垂的云朵似乎伸手可触,地面上的城市与山川河流一览无遗,偶尔可见如同飞鸟大小的空中行物,却是来往的飞行器。漂浮在空中的岛屿被艳丽的花簇点缀得犹如空中花园,透明的墙壁在岛屿边缘升起,从外围无法看到里边的景象,但自内向外却是一览无余。 原本该是很令人心情舒缓的场景,但邵清此时却显得有些神思不属。这个人脸上依旧挂着令人舒服的笑,但正坐在桌子另一侧的人却察觉出了些许端倪。 “邵上校难道是有什么心事?”有着一头深棕色头发的军官抿了一口茶,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如此说道。邵清似乎此时才被惊醒,他掩下不小心泄露出的心思,这才笑着看向了身旁的人: “哈维上校真是说笑了,我哪有什么值得烦心的事。” “确实。”听到他的话,哈维上校只轻笑着点了点头:“邵上校最近刚升了职,现在应该高兴得很。像您这样晋升速度如此之快的军官在这种和平的日子已经很少有了,上面不停地夸赞您是个努力的人,而在这点上我实在是觉得羞愧。” 邵清前几日刚升任上校,被人如此夸赞,他虽然面上笑容不变,心里却还是升起了几分高兴之意,但这毕竟不能这么显露出来,因而他只是摇了摇头,开口道:“哈维上校真是太看得起我了,论起天赋,我可是万万比不上哈维上校的。” 邵清是草根出身,但哈维家却不是,虽然坐在他身侧的人现在只是上校,但他背后却还有哈维家历来获得的功勋与荣耀,因此邵清恭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敢在这人面前露出得色。哈维上校心里并非不清楚,但邵清这恭维十分自然,他便也大方接下,深棕色头发的人笑望着远方,便继续道: “听说您的幼子最近刚收到帕里奇附属法政高等学院的入学邀请,我还没来得及恭喜您一声呢。” 听到哈维上校的这番话,饶是向来克制的邵清也忍不住在眉梢上泄出了些喜色。帕里奇附属法政高等学院是最高等级学府之一,如果说帕里奇军校是军部的基石,那么这所院校就是议政院的摇篮,邵君彦今年刚过十四,入的也不过是这所院校的下属培养学校,但只要他过了十八岁的年纪,也就能顺理成章到其中就学了。 但他的喜悦还未持续上几秒,便因为身旁人的下一句话而微滞了滞。 “邵上校的长子君衍似乎也在帕里奇中颇得名望啊。”哈维上校只如此感慨着,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般露出了轻松的笑:“我经常从我们家那两个孩子口中听到他的名字,没想到以前看他瘦瘦小小的,长大后竟是这般出色,不但在课业上取得惊人的成绩,也十分得人心,这点我家的爱德华小子是怎么也比不上的。 不过……” 说到这时,哈维上校突然住了口,他望向旁边笑容有些难以发觉僵硬的邵清,便问道:“您的长子现在还在和您闹脾气呢?” “不,并没有。”邵清强自收敛起心中的不愉,温和地道:“君衍是个懂事的孩子,虽然因为忙于课业很少回家,但我们在平日里也常有联系。” “那真是太好了。”哈维上校笑道:“您的两个孩子都十分的出色,我已经忍不住想要看看他们从学校毕业时的场景了,等到那时,您必然也会很骄傲吧?” “自然。” 如同发自内心的欣喜,邵清脸上的神情不似半点作伪,他们之后又谈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邵清这才起身告别,踏上了返程。 最开始时还能持续着温和的笑意,但自踏上自家宅院的土地时起,他就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神色,只匆匆向里头走去,甚至反常地忽视了仆人的招呼。疲惫着告知仆人不用准备自己的晚饭,邵清坐在大厅中盯着面前的茶几,眉头渐渐纠结到了一块。 安妮塔下来时见到的就是这般场景。 “怎么不吃晚饭?” 听到熟悉的声音,邵清向后望去,随后神色渐缓,开始露出笑来。伸手揽住了坐到他身侧的安妮塔,他便听自己的妻子问道: “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么?” 听到这句话,邵清并未立时回答,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般沉默着。安妮塔也并不急,她将头靠在自己丈夫的肩膀上,便听那人忽而问道: “安妮塔,你说君衍这一年半里在家里待过多长时间?” “……”听见这个问题的安妮塔动作一顿,搭在身侧的手攥紧,令得指甲深深扎进了掌心中。 “七日。”邵清自己就先回答了,没发现安妮塔的心情变化,他只低低自语着: “第一学期结束时去了海伦星待过了整个假期,第二学期时在家里待了七天,就告诉我要回去训练,自己买了票就回了帕里奇……简直胡闹!” 安妮塔已坐直了身,她用带着不知是什么情绪的眼眸望着邵清,就听那人继续不满地道:“不单如此,还擅自就在帕里奇加入了保守派,那里面都是些什么人他不清楚吗!也不知还有没有将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果真还是君彦更让我放心些。” 安妮塔原本正想说些什么,却还是被男人最后一句话消融了刺。她的目光缓和下来,这才缓缓道:“君彦自然是好的。” “但也总不能让君衍就这么和我们疏远。”邵清低声如此说着:“他已经有二十多岁了,总也不能还像个小孩子般闹别扭,这次假期,无论如何也必须让他在奥罗拉待着。” ——待着做什么?让我不愉快吗? 这句话安妮塔最终还是没能对自己所爱的男人说出口,她曾经是出了名的高傲与无所畏惧,但当她面对邵清时却总是束手束脚,唯恐伤了这人的心。那头的邵清却是注意到了安妮塔的糟糕心情,他温和地笑起来,轻握着安妮塔的手将其搭在自己膝盖上,便道: “安妮塔,你和君衍之间总不可能总是这么生分,他该学着尊敬你了,毕竟无论如何,你可是他的母亲。” 母亲? 不,他的母亲只是姜茹,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不可能是我。 安妮塔讽刺地如此想着,但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却只是握紧了对方的手,然后轻轻低垂下眸。 章节目录 第123章 临行 在人类未进入机械时代时,位于边界的帕里奇双子星还是旁人不可靠近的军事禁地,直到和平的日子渐长,人类的版面越来越大,帕里奇这才逐渐撤销了警戒,并以原本是军事堡垒的帕里奇军校为基础,向外逐渐建起其他院校来。 在如今的四个学区中帕里奇是最为“拥挤”的一个,尽管这个原本是军事禁地的星球环境恶劣,远远比不上其他学区,但为数众多的老牌名校还是吸引着人们前来求学——若说有什么比不上其他学区,那大概就是其上的机械师院校少得可怜罢了。 逐渐饱和的帕里奇双子星已容纳不下新兴的机械师院校,因而在校机械生在帕里奇上并不是常见的人物,但这种情形在近些年来却有了改变——原本便是军事名门的帕里奇军校于数十年前宣布正式划分出机械学院,并将专注于培养军事研究方面的机械师人才。 开辟机械分院的院校不在少数,但帕里奇军校的特殊性还是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人们最开始时还会有些犹豫不决,但随着这些年帕里奇机械学院发展逐渐成熟,帕里奇无疑是成了众多机械生的理想院校,这种名望更是在这一年容幼萱大师正式成为帕里奇机械学院院长之后登上了顶峰。 身穿灰色制服的机械生小心翼翼地踏入了安静的图书馆,她有些紧张地左右望了望那些坐在座位上的军校生们,见自己没被注意到之后才连忙向前走去。机械学院有自己的图书馆,平时机械生们也多是线上借阅,因此她从未来过这处地方,若不是新的设计需要参考只有纸质存档的武器图,女孩也不会来这里借图纸。 虽然同处在一个校区,但机械生平日里也从未与这些万里挑一的军校生相处过。女孩匆匆地向前走着,她心中虽然也有丝丝兴奋,但更多的则是难言的忐忑。低头穿过了一排排的书架,她在找到自己所想要的图纸之后才得以松了口气,完成了任务的机械生高兴地翘起嘴角,她欢快地回过头向后跑去,就想要去找门外的同伴。 ——但太过得意忘形,也就容易出些意外。 “哎呀!” 完全忽略了从书架后绕出的青年,这冒失的机械生一下便撞了上去,如同撞上了一堵冷硬的墙面般,女孩先是摇晃着退了几步,然后脚下一个不稳便摔倒在了地上,手中的图纸也啪的一声向前滚了一段距离,反观那穿着长靴的人却只是退了两步便站住了脚,他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向下看了摔倒的人片刻。 也不知是不是机械生的错觉,她只觉得这个方向突然投来了许多视线,且久久不见散去。 “对……对不起!” 也顾不得去打量周围的情况,她只先这么道歉着,就想要站起身捡起地上的图纸,但就在这时对面的人也动了起来。 半蹲下身捡起了被包装完好的图纸,黑发的青年抬起眸向对面看去,这才道:“没看到有人过来,抱歉。” 女孩先是愣愣地看着那搭在图纸上的修长手指,这才抬眼望向对面的人,但是只这一眼,她就觉得自己整张脸腾地一下变得通红了起来。 青年实在是长了一张太过俊美的面容,他的五官细看只觉精致,但组合在一块却又全无半分柔软,不算硬直的线条在眉梢的冷意渲染下让人觉得不好靠近,却又矛盾地吸引着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多看一会,就更不提那在黑色制服衬托下更显挺拔的身姿了。机械生看着那露出的一小段脖颈,不知为何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 冰冷而又吸引着人想要靠近,只这一眼,女孩就觉得自己已经忘不掉面前的人,她慌乱地低垂下头掩饰住自己的窘态,又忍不住在心里挖掘着有些贫瘠的形容词想要描述这人。 ——一把剑,出鞘的利剑。 机械生如此想着,立时觉得再没有词比这更贴切了。她飞快地接过了那人递来的图纸,结巴地摇头道: “没……没关系的!是我的失误!那个……我……我同学还在外面等着!我就先走一步了!实在是对不起!” 这么说完的少女随后就落荒而逃,在飞快做了登记之后就从门口窜了出去,黑发的青年抬眸向她离去的方向望去,却正瞥见了斜靠在门口的人,那人笑得双肩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见青年望了过来,他甚至还吹了个欢快的口哨,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青年无言地看了他一会,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似是随意地扫了一圈其他人,直到他们都收回了视线,他才垂下了眸,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地拿着手中的书向登记处走去。 那头飞奔出去的机械生却是没注意到这之后的情况,她快步向前小跑着,很快就看到了正站在树荫下的同伴。那女孩原本正百无聊赖着,突然见她急匆匆满脸通红地跑来,不禁被吓了一大跳。 “这是出了什么事?!” 直到见到迎上来的同伴时才回过了神,女孩下意识揉了揉通红的脸颊,却悲剧地发现没有什么用处,那个人在她脑海中一直散不去,并且越是静下来,她就越是能回想得清楚。 “不会是被欺负了吧!” 见她不说话,机械生旁边的同伴更是着急,而女孩在此时才连忙摇了摇头,用一种稍显兴奋的口吻描述着之前的事。身旁的同伴见她没事才松了口气,原本正想侃这人竟然就这么犯起了花痴,但在听完她的描述之后却转化成了了悟与同情。那个在外头等着的机械生笑眯眯地等她说完,便拍了拍她的肩膀道: “那是邵君衍哟。” “诶?”没反应过来的女孩眨巴着眼道,就被身旁的同伴没好气地推了推肩膀: “我看你是真的学傻了,连这个人也不认识!虽然和我们一样都是一年级生,但是邵君衍不但在那边很有名气,在我们学院里也是大家都知道的人物啊!” “这么……这么厉害?” “当然!”身旁的同伴理直气壮地说道:“因为长得帅啊!就算是在这么多优质的帕里奇军校生里也丝毫不显逊色,令人过目难忘甚至想要一舔再舔的长相!连成绩都是无可指摘的出色!人缘也意外的很好!可惜的是这个人好像一直都挺低调的,甚至都没什么高清正面照……我也想要这种偶遇啊!” 看着一副扼腕痛惜表情的同伴,机械生只能回以干巴巴的笑声,然后就见身旁的人又叹息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这种人物嘛,你也知道的……私下的暗恋者实在是太多太多太多了!所以我劝你还是尽早放弃吧,就你这副小身板,身为朋友的我可是很担心的啊! 不过嘛……也不是没机会!毕竟这种像电视剧一样的初次见面可不常见呢!” “……怎么可能,你别想太多了!”女孩慌乱地这么说着,便拉着同伴离开了这个地方,一路嬉笑打闹着,她却又忍不住想起了那个人的面容。 这个人……会喜欢上的一定是很优秀的人吧? 这些事于邵君衍来说却只是个小插曲,或许唯一的意外就在于让陆远飞看了整个过程。 “邵~大~少~爷~”尽管已经加快了脚步,但陆远飞仍是笑着跟在他身旁,并且无视了邵君衍的面无表情与他说着话: “靠着容貌轻而易举地虏获了又一名少女的芳心,不知此事邵大少爷感想如何?要我说啊,和一个未来的机械师在一起也是不错的选择哦!能够来帕里奇的机械生可是个个都不简单呢,指不定还能像校长和容大师一样,成为一段流传的佳话。 我可是很期待能收到你的喜糖啊!” “有这个闲工夫在这里幻想这些不切实际的事情,”终于斜瞥了身旁的人一眼,邵君衍只道:“看来你的年末考核准备得不错?” “虽然紧急,但也要懂得劳逸结合。”陆远飞只笑着这么回道:“反正任务目标也挑选好了,剩下的也不用太急。再说了,离出发还有十几天呢,与其我一个人急哄哄地全都安排完,不如让恺乐他们锻炼锻炼,也给我减轻点负担。” “这就是你把事情都扔给了许恺乐他们一个人在外面逍遥自在的理由?” 听见邵君衍的话语,陆远飞在思考了半晌后才摇了摇头道: “君衍,我觉得我还是比较喜欢你以前的样子,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拆穿我的心思。” “……”邵君衍抬了抬眼,却是懒得再去理会身旁的陆远飞,他们又向前走了一段,他才又听陆远飞问道: “你这次年末考核的目的地选在了微行星?” “是。”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自信。”陆远飞弯了弯唇这么道:“最高级别的考核,虽然只是一年级,但也还是有一定风险的任务。” “风险与机遇并存。”听到他的话,邵君衍只淡淡地如此回答:“再说只是一次狩猎任务,只要研究好了猎物的弱点,也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 “那就祝你成功吧,邵大少爷……记得一定要小心一些。” 陆远飞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就见那人点了点头,道: “自然。” 章节目录 第124章 队伍 年终考核,帕里奇军校每学年中最受学生们关注的事情之一。 考核试题早在数月前就公布,各年级学生进行自由组队后申报试题,在经由上层审批通过之后就可以开始着手准备考核内容。年终考核在最终成绩中占着很大一部分比重,若是平时成绩稍差,而又没能完成年末考核任务,那么就可能将面临被退学的处境,因此其对于帕里奇军校生的重要性可想而知。 而在每学年末,挂在考核试题榜前列的都是当期最危险,也是加权分值最大的考核。因为危险性过大的缘故,这类考核试题并不供在薇薇安评判下实力位于五十名之后的队伍选择,以保证不会出现意外事故。 今年的榜首试题一共有两个队伍申报,其中一个申请者是尼古拉斯,另一个则就是邵君衍,而也许是出于其他考虑,陆远飞却并未申报这个试题,而是挑选了另一个难度系数稍低一些的题目。最终申报通过的名单会公布出来,而相比起一年半前的预备考核,这次却再没有一人觉得不可思议,就算惊讶,也多是将目光投放在陆远飞身上,要不就是对邵君衍的队伍配置感到疑惑。 ——邵君衍早已不是刚入学时的籍籍无名之辈。 这个失踪了三年才再度出现在人们视线中的奥罗拉少爷以出众的成绩让所有质疑与探究都熄了声,不单如此,他的身旁还逐渐聚拢起了一批拥护者——这对于一直关注着这个人的人们来说是十分不可思议的事情,邵君衍出身奥罗拉,平日里又鲜少与人交流,按理说应该是与人格格不入,但他身旁的拥护者却又大多都是普通家庭出身的学生。 无论旁人对此如何猜想,对于邵君衍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低头系紧鞋带,换上作战服的黑发青年最后环视了一圈周围,见再没东西落下之后才出了门去。考虑到一年级生是第一次参加年末考核,这学期的课程早在数日前就已经不再安排,从而留出充裕的时间给他们进行准备。 体型庞大的星舰早在几日前便已经出现在了帕里奇的上空,它们靠停在帕里奇军校的边侧,沉默地预兆着帕里奇军校的年终考核即将开场,而越是走近那停靠着星舰的港湾,就越是被其惊人的气势所震慑,持枪的士兵稳稳站立在广场边缘,即便是知道在帕里奇军校中不会出现什么意外,但他们却依旧毫不松懈。 这些都是帕里奇双子星的驻军,不像其他地区般担任探索任务,帕里奇驻军的唯一任务只是守卫战争女神薇薇安,同时也会接受帕里奇校方的合理命令,倒也算是帕里奇军校的独立武装力量。 邵君衍先是在外围停了下来,他向那些士兵敬了军礼,这才抬步向里面走去。此时天色尚早,广场上还未集合完毕,人也站得散乱,邵君衍却是不多时就找到了自己的队伍,足比他还高了一个头的金发青年原本还比手画脚地在和其他人说着什么,忽然瞧见他的身影,就高兴地喊道: “嘿!邵!” “约书亚。”约书亚来自一颗被寒冰所覆盖的行星,亚系血脉在那边并不常见,因而这个青年时常疑惑着分不清亚系名字的名与姓,到最后倒是分清了,但原先僵硬的舌头也习惯了邵字的发音,后面怎么改也没法回去,因此惯常地忽略了对方的称呼,邵君衍只这般回道,便向他们的方向走去。 出行时除了要穿上正式的作战服,还要自行准备行李背包,而剪着齐肩短发的女生在一群人中就显得格外显眼,她没有背负任何背包,倒是约书亚身上挂了两个沉甸甸的黑色砖块,见邵君衍过来,短发的女生习惯地托了托几乎是遮住半张脸的圆形眼镜,这才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邵君衍在他们的面前停了下来,他抬眼扫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这才开口问道: “维尔莉特呢?” “还没过来,估计是在路上吧。”答话的是另一头的笑着的亚系血脉青年——也是在这三人中唯一与邵君衍同来自奥罗拉的孟修文。虽说如此,但孟修文家境并不算是太优越,因而之前与陆远飞等人都不算熟悉,邵君衍反倒是他认识的第一个同样来自奥罗拉的人。 除去邵君衍与意外加入的维尔莉特,这支小队伍中其余人都声名不显,虽不至于吊车尾,但也绝对算不上出色。更甚而言,邵君衍原本的计划中并没有维尔莉特的位置,如果不是维尔莉特在他计划制定好前一日突然主动提出要加入他的队伍,现在这支队伍的阵容只会更加不起眼。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见那位传说中的神枪手呢……待会要怎么打招呼呢?”约书亚挠了挠脸,然后扭过脸向身旁的孟修文如此问道。孟修文闻言只笑了起来: “你问我做什么?我可是没和她接触过,倒不如问问君衍。不过我听说,维尔莉特可是比君衍更难接触,想必你打了招呼也不会怎么理会吧?” “邵很难接触吗?”他的话倒是让约书亚疑惑了起来,这个已经被转移了话题的偏远行星青年歪了歪脑袋,只道:“邵明明是个和善的人啊。” 邵君衍听他们就这么交谈起来,一时竟也没能打断,反倒是一旁的桃瑞丝有了动作。那个矮小瘦弱的少女抬眼向前望去,在习惯性地托了托沉重的镜框之后才慢吞吞地开口道: “维尔莉特来了。” 邵君衍闻言侧过脸向旁望去,正看见了大步向这边走来的维尔莉特。 他与维尔莉特在平日里并不常见面,与刚入学时相比,那人并未有半分变化。依旧整齐束着头发,淡色的眼眸中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尽管在这一年中以神枪手的称号声名显著,但维尔莉特却没有对此感到有丝毫高兴。 邵君衍平静地看着她走向这个方向,然后在距离他们三步之遥的位置停了下来。那旁的约书亚兴高采烈地和新的同伴打着招呼,但孟修文却觉得不对,他只环抱着手和桃瑞丝在旁看着维尔莉特和邵君衍两人,顺便拉住了一旁的约书亚。 维尔莉特果然没有理会一旁约书亚的招呼声,她只面无表情地看着邵君衍一会,这才开口道: “我这次来,可不是在向你示好,邵君衍。 我的实力早比一年半之前要提高得多,在我们从帕里奇毕业之前,我会亲手击败你……到时你可不要输得太难看。” 维尔莉特此行的目的,正是向邵君衍宣战,这点邵君衍早在接受对方请求时便已明白。他只看着眼前的人,然后淡淡回答道: “无论是什么目的,都没关系。我需要的只是这次考核的结果。” “我将会是最出色的。”维尔莉特冰冷地回应:“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也无论是在平时,还是在考核中。” 说完这句话的维尔莉特不再多言,而是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却也距离他们这旁算不得多远。孟修文有些担心地皱了眉,他向前走了两步到了邵君衍的身旁,尽管知道这人比自己心中所想要考虑得清楚,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放心就是。”邵君衍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人,只这般回答:“维尔莉特是有分寸的人。” 尽管得到这样的回应,但原本热烈的气氛还是因此被冲淡了不少。没能得到维尔莉特的回应,约书亚显得有些沮丧,也许是看在他还帮自己背着包的缘故,桃瑞丝倒是慢吞吞安慰了他两句,在桃瑞丝的安慰下,这个偏远地区来的青年很快又精神了起来。 邵君衍转过身望向远处的星舰,之后就只沉默地站着。随着日头渐高,原本空荡的广场终于是被装备整齐的一年级生所覆盖,头发花白的老校长登上了星舰,他垂首看着下方的帕里奇军校生,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慷慨陈词,这位老校长只是道: “好好体会吧,一年级生们。这将是你们的第一次任务,并且我由衷希望,这不会成为你们的最后一次任务。 我与帕里奇军校,将会在这个地方一同等候你们归来。” “是!” 烈日炎炎,炽热的光线铺洒在军校生们的身体上,却被黑色的制服所融消了大半。邵君衍抬头向上望去,他无法看清伊桑的面容,却依稀觉得这一年半来这位老校长苍老了许多。垂下眸跟随在前方人的身后前进,他与老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他在钢铁所铸的地面站定时,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才不过一臂之长。 如同过往的每一个军校生一般,邵君衍伸出手,向老人敬了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军礼。伊桑看着他的面容,却是缓缓露出笑来,头发花白的老人背着手,对这个第一次真正见面的青年开口道: “加油吧,姜文殊家的小子。” 邵君衍愣了一愣,他保持着敬军礼的动作,抬眸望着对面的老人,老人却是再不看向他,那双已经逐渐浑浊的双眼望向了星舰下,印出了后来军校生的影子: “让我看看,有你们在的帕里奇将会是什么新模样。” 章节目录 第125章 头发 “小菱。” “恩?”听到身后诺亚的声音,单小菱先是随口应了声,这才回头向后望去,那个已与她熟稔的灰港壮汉笑着指了指她的头发,道:“你的头发又长长啦!” “诶?是么?”单小菱如此疑惑地道,继而停下手中的动作摸向了肩上的发丝,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确实是长长了。 她刚来灰港时头发还未过肩,现在却是已经比肩膀还要长出一截。先前她还会找出时间去把头发剪短,但最近火狼伤员多,留在基地中的单小菱也忙得脚不着地,一时没注意,竟是让头发长到了现在这样。 “……我说难怪呢。”摆弄了自己的头发半晌,单小菱很快露出了笑来,她抬眸看向对面的诺亚,只道:“最近总觉得头发有点重,原来是这个原因。” “等你有空了,就可以让蜘蛛带你去剪头发啦!”诺亚笑着这般说道,尽管单小菱已经十七,但在诺亚眼中她还是当年那个跟在蜘蛛身后的小女孩模样,这点与诺亚自己的身形不无关系,诺亚自己长得体格宽厚,看谁都显得瘦弱,便也难察觉出单小菱这一年半来的变化。 在这段漫长的时间中经历了人生的巨变,单小菱已经成长得足以将这些悲痛都埋藏在心中,在面上露出欢欣的笑容。完全没了婴儿肥的侧颊令少女显得更加俏丽,却也失去了些柔软,尽管依旧瘦弱,但她的身量却比之前要拔高不少,无力的双手也逐渐开始能握紧武器,但要说变化最大的,却还是她的医术。 当纤长的手指握上了手术刀,那双柔软的眼眸中就只剩下冷静而已。再怎么惨烈的伤势都已经不会让单小菱感到恐惧,再多的性命在手上消亡也已经不能轻易触动她的内心,她早已成了“大人”,尽管这份成长酸楚而无奈,但也总比丢了性命要好得多。 而十分值得庆幸的是,在这里她并非独自一人。单小菱笑着点了点头,她看了看诺亚的断肢处,继续嘱咐道: “一定要坚持用药,那个假肢……能不用就不要用了。诺亚大哥对它的过敏反应实在是太严重,我担心继续用下去,诺亚大哥的情况会更严重。” “没办法啦。”像是丝毫不在意般,诺亚只憨厚地笑着,他看了看自己的断肢,回答道:“如果没有了一条手,就会给蜘蛛和米娅拖后腿啦。我没了没关系,但是他们两个不能出事,不然大家也很难活下来啦……” 单小菱微笑着听着,只是面上不显,她心中却只觉酸涩。也许是觉得对单小菱说这些不太合适,诺亚很快就又笑了起来,他挠了挠脑袋,转移话题道: “对啦,蜘蛛今天没出去,还留在基地里呢。我出门前见他去了训练场,你现在闲的话,说不定去那边还能找到他呢。” “好,我知道了。”单小菱点头这般答道,她飞快地收拾好了手边的东西,还是忍不住嘱咐道:“这些日子里要好好休息,一定不能太累,至少……至少在下次出任务前都不要再用那假肢了。” “好啦好啦,我都知道。”兴许是担心她继续说下去,诺亚很快站起了身,抬手摸了摸单小菱的脑袋:“你快去找蜘蛛玩吧,我就去休息啦。” 十分熟练的哄小孩语气,像是在平日里就已经练过了许多遍,单小菱无可抑制地露出了笑容,她点头嗯了一声,就在原地看着诺亚离开了医疗室。诺亚已经是她今天的最后一位病患,处理完他的伤口,单小菱便也没什么事了。 最后仔细打量了被整齐收起的器具一会,单小菱脱下身上的白大褂,便抬步向门口走去。她行走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已经忍不住小跑了起来,半长的头发因此在空中上下摇晃着,女孩穿过了弯折的走道,没一会就出现在了训练场所在的位置。 几乎只是一眼,她便望见了另一头的莫奈。 相比起单小菱,莫奈在这段时间内却是没什么变化,甚至每天不定时的吃饭时间与刻意压在他肩上的繁重任务让他又瘦了一些。单小菱走到他身旁不远处,没有出声打扰,她静静地看着面前青年的侧脸,这人笑起来时很温暖,而当他敛去了笑容,就只剩下了莫名的安心感。 喧闹的训练场中,琥珀色眼眸的青年只松松地侧站着,他一眨也不眨地注视着远处的靶子,左手背在身后,握着枪的右手则平稳地举起。在片刻的停顿之后,几乎没有半点犹豫,莫奈扣下了扳机,连串的子弹从枪膛窜出,枪支的后座力令得他手指发麻,但尽管如此,他也未曾出现半点失误。 等到扣下扳机时只传来一阵空响时,莫奈才停住了手中的动作,他看了远处几乎都重叠在一块的弹孔片刻,很快就勾起唇,露出稍显轻松的笑来。将手上拿着的枪支换到了左手处,莫奈抬起发麻的手摸了摸后颈,便抬眸向身旁望去,原本只想问那些灰港星盗有没有看清楚,却在看到单小菱时忽而一愣。 “蜘蛛!小菱来了哟!” 见他这边已经收工,原本大气都不敢出的星盗们这才如此道。莫奈看了单小菱一眼,又转眸看向她身旁眼神发亮的灰港人,这才眯起眸开口说道: “就算我不在,该练习的还是得练习。” 听见一阵鬼哭狼嚎,背手站在一旁的单小菱终于是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莫奈将手中的枪扔到他们手上,这才懒洋洋地道: “行了行了,跟我要你们去干什么事似的,我没收你们出场费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你们如果不需要我,那我可就收工了。” “……!!!” 虽然只是一句玩笑似的话,却都让灰港星盗露出惊恐的表情来。莫奈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他笑望着远方的灰港人,撑着下巴对身旁随之坐下的单小菱说了一句: “年轻真是好啊。” “诶?”单小菱歪了歪脑袋:“你现在也没多大吧?” “……好像确实呢。”仔细想了想,莫奈只弯了弯嘴角这般答道。也许是见他没了动静,一号利索地从他口袋中爬出,便习惯地趴到了肩膀上,单小菱细细打量了一号两眼,隐约觉得它又有了细微的变化,但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你今天没事?” 没注意到身旁女孩的走神,莫奈只如此问道,然后他便见女孩的身子微动了动,紧接着单小菱便道: “处理完诺亚大哥的伤口之后就没什么事了。走之前诺亚大哥说你在这里,所以我就过来看看。” “原本今天是要去找那老头的。”听完单小菱的话,莫奈只这般笑道:“不过去得不巧,他好像出去处理什么事情去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帮他们练练手。 ……距离时限也快了。” 莫奈说得轻松,但听完最后一句话的单小菱却只觉心情沉重,她愣愣地望着远方那些朝气的年轻人,心中只想着这次能回来几个人。 ——一年半前曾与他们相处过的灰港星盗,如今也只有寥寥数人依旧活着。 尽管没有挑战阿诺德,但莫奈还是成了第十组中和米娅一样的支柱,灰港人交付予他信任,他也并未让他们失望,只是他到底是只有一个人,就算莫奈救下的灰港星盗再多,他们也往往会在几次任务后就丢了性命。 ——即便是莫奈自己,每次任务回来都免不了带上伤口,逐渐积累起来的疤痕在他身上交叠,成了一副触目惊心的景象。 就算再多的努力,更多时候也都只是做无用功。单小菱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么样的心情,但她却从未在莫奈脸上发现过负面的情绪,没有焦躁,也没有自暴自弃,这个人甚至依旧没有任何负担地笑着,然后在下一次任务中依旧重复之前所做的一切。 而如果有了空闲,莫奈则会教他们一些技巧。每次在旁观看学习的灰港人大多都不同,也许在这次还能和他们笑闹着,但在下一次就会永远在那片沉寂的黑色大海中丢了性命。 “想什么呢?” 见单小菱又发起了呆,莫奈只侧过脸这般问道,听到他问话的单小菱含糊地唔了一声,还没待说些什么,就感觉到自己的一撮头发被轻轻扯了扯。 “小菱,你的头发长长了不少!” 如同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般,莫奈欢快地这般说道,漂亮的小虎牙随之从嘴唇间隙间露了出来。听到他的话,单小菱伸手摸了自己的头发一下,便道: “是的呢,该再去剪短了。” “为什么要剪短?”用手撑着下巴,莫奈只在旁笑着这么说道:“我还想看看长发的小菱是什么样子,也许会是个更漂亮的小姑娘呢。” “是……是吗?”单小菱愣愣地这么问道,紧接着就思考了起来。莫奈见她终于松开了微皱的眉,一边点头道没错,一边伸手弹了弹单小菱的眉心。 ——有些事情,交给他苦恼就够了。 依旧带着笑,琥珀色眼眸的青年伸手摸了摸肩膀上的一号,便转眸向前方看去,那些甚至还没完全明白迎接自己的将是何种命运的灰港人依旧认真地训练,只是却不知道最后还能留下多少人。 ——再等等…… 莫奈轻轻攥紧了拳头。 ——只需要要再等一段时间,就不用再这么继续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密谋 数十年前,恶名昭彰的犯人孔霍逃出牢狱,将来自星海各处走投无路的刽子手聚集在自己手下,并于茫茫星际中扯起了邪恶狼头旗帜。 这匹狰狞的巨狼疯狂而狡猾,它似乎无孔不入,却从未让人碰到过它的狼尾巴,即便是身处军部所形成的包围圈中,它也总能找到不起眼的空隙,并且从那处逃离。 对于普通人而言,火狼是不知会在何时出现的梦魇,但对于手染鲜血的罪犯来说,火狼却象征着一场狂欢。人性的贪婪与丑恶在这些刽子手身上展现得彻底,不需要任何伪装,无论是主宰他人生命的快感,还是对权利欲望的追求,都完全展现在人前就是。 这般在普通人看来再肮脏不过的环境,汉克和其他星盗都待得如鱼得水,又或者说,他比其他星盗还要更适合这里些。他实力强劲,虽然看起来像是什么都不经大脑,还爱酗酒,但汉克却比身旁的人更要懂得察言观色,依靠着这份心计,他成功拧掉了自己头儿的脑袋,并坐到了那个位置上,不单如此,他如今还成了第七组的头目,虽然仍然无法与上头的一组二组相比,但待遇也是比之前翻了好几番。 汉克从来不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当站到了更高的位置上,他的野心只会更加膨胀,并为自己寻找更好的出路——因此他暗中向二首领示好,请愿为这人效力。 没错,汉克比其他星盗要更早发现大首领与二首领之间的不睦,而在这两位首领之间,他毫不迟疑地就选择加入二首领麾下。比起具有强势压迫力的孔霍,二首领安格斯一直藏身于幕后且默默无闻着——但正因如此,才显得更加可怕。 ——而就在今日,他得到了来自二首领的回应。 强自将心中的狂喜按捺下,汉克抬眼看向眼前突然到访的来客,毫不客气地将腿架在茶几上,他只出声讽刺道:“哦?有事要拜托我?” “我想那会是对我们两个人都有利的事。”有着一双三角眼的男人古怪地如此笑着,然后低沉地如此说道。尽管和汉克都是头目,但阿诺德显然并不和汉克在同一高度上,最显著的一点体现就是汉克全然不将其放在眼里。漫不经心地摇晃着腿,汉克只嗤笑着说道: “我可不觉得第七组和第十组有什么共同利益,就算是你现在就死了,也不过是换个人给我们送炮灰罢了……就这样,你还想和我谈条件?” “如果我死了,当然是有影响的。”阿诺德沉沉地如此回答,他吊着眼看着对面的人,随后道:“你要知道,如果我真的丢了性命,那么成为第十组头目的只会是那只难缠的蜘蛛……汉克,你以为若是让他活到了那时候,你还能像现在这么自在?” “……恩?”虽然面上不显,但汉克还是被阿诺德的话吸引了注意力,他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就见那个面目阴鸷的男人划开了嘴角: “汉克……为什么明明是你将他带回来,但蜘蛛最后却来了第十组?自然是因为我这个头目最没用,也最容易被干掉,而这可都是二首领的意思。 没错,我承认我的实力不如你们,也没有什么再向上的念头,但这可不意味着我就想这么坐着等死,蜘蛛对我来说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一日不除掉他,我就一日寝食难安……但你们就意味你们能独善其身吗? 相信我……如果那个人成为了头目,你们可不会还过着现在的好日子,他可不是我阿诺德,不会掏出物资供养你们,也不会派人替你们送死,与其再等来第二个文森特,倒还不如替我干掉他——而在那之后,我阿诺德都将是你最可靠的盟友,无论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尽管直接拿去!” 汉克原本还听得有些漫不经心,但却在听到二首领的名号之时动作一顿,随即沉下了脸色。阿诺德并不清楚汉克和二首领之间的事情,但他所说之话却给汉克提了个醒,如果那个蜘蛛真的杀了阿诺德,那么早期被二首领所关注的他有很大可能会同样加入二首领的阵营——而自己到时若想走得更高,势必要将这个拦路石除掉。 但蜘蛛可不是普通的人物,这点汉克从那家伙决定加入火狼时就已经看出,而想要在他得势后将其扳倒,那么也许正如阿诺德所言,汉克将要面对的会是第二个文森特。 阿诺德仔细观察了对面的汉克半晌,然后在对方看过来时露出了笃定的笑容。第七组的头目眯着眼打量了对面的人一会,这才冷哼出声道: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的要价可不便宜。” “这点我早就说过了,汉克。”三角眼的男人沉沉地如此回道:“只要你帮我除掉那个人,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这头阿诺德的话声刚落,那旁锋利的刀具却是突然呲地一声偏离了原来的轨迹,在毫无防备的手尖上划拉出一道伤口。 原本趴在桌前的青年因此坐直了身,扔下了手中的刀,捏住左手指尖,他皱着眉看着自伤口涌出的血珠,好半晌才记起拿东西拭去了上面的血迹。不远处原本正在整理物件的老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沉声开口道:“怎么了?” “不,没什么。”摇头这般说道,莫奈将爬过来的一号提到一旁,曲了曲受伤的手指,这才扭头向老人笑了起来:“一不留神把手指给划破了。” “……初学者的毛病。”听到他的解释,老人看了眼桌面上染了血的刀具,随即冷哼了声如此道,但尽管如此,他却还是直起身到柜台后鼓捣了一阵,然后便掏出了喷剂和纱布,沉着脸抛给了琥珀色眼眸的星盗: “小子,下次我可不想再为这种愚蠢的错误浪费药了。” “是是是,下次我会自己带上的。”有意曲解了老人的意思,莫奈看着那老头冷哼一声便转过身去,面上的笑意却是愈发明显。他利落地包扎好手指上的伤口,却是没立刻就完成自己手下的工作,反倒是看着那伤口出神地想些什么。 今日下午依旧没有客人来访,老人早早让罗杰关了大门,只在昏暗的室内点燃了一盏小灯。忙碌着将房子都打扫了一遍,无事可干的杰克很快就在桌子旁进入了休眠模式,任是谁也想不到这看起来丑陋笨拙的机器人竟是由光脑驱动的。 直到天上的恒星陷入地平线时,莫奈才放下手中的刀具并伸了个懒腰,抓起一旁的一号放在肩上,他这才扭过头向老人道:“老头,今天就到这儿吧,我明天再过来。” “把桌子收拾干净再走。” “知道了!”这般作答着,莫奈将手上完成了一半的物件收到了桌子抽屉中,老人依旧在柜台后坐着,并不算明亮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只照得他脸上的沟壑更加明显。直到见那旁年轻的星盗收拾好了东西向这旁走来,他才动了动嘴角沉声道: “……这段时间,你自己要多注意些。” 这么一段没头没尾的话,莫奈自己心中却是明白。对于火狼标记的破解已经接近尾声,虽然老人在莫奈面前还是和以往一般无二,但那更加憔悴苍老的面容却是明白地昭示他在背后花了多大功夫。莫奈愣愣地注视着面前的老人,没有再如往常般故作轻松,他甚至敛起了笑容,认真地点头回答道:“我明白。” 距离离开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莫奈伸手合拢身后的大门,他看着自门缝中透出的微弱灯光,在转身向下走去时却是低头看向抬起的受伤手指。 ——但他心中并不觉轻松。 左眼皮在飞快跳动着,却不知预兆的是幸运还是灾祸,伸手压在了额上,面无表情的青年抬眸看向面前漆黑一片的道路,他将手揣在兜中,脚下速度不变地向火狼基地走去。 虽然说每天都忙碌得几乎没有空闲时间,但莫奈平日的行程却往往单调得可怕。在吃过饭之后回到住处,和诺亚打了招呼,他便打算要睡上一阵。日夜颠倒了许多日,这还是莫奈第一次这么早上床休息,但或许是注定的事,还没等他睡上几个小时,便被门外的动静所惊醒。 “蜘蛛!你在吗!” 外面传来敲门声时,诺亚正在给自己上药,他先是一愣,随即看向了对面的床铺,果不其然见那人翻身坐起。揉了揉眉心,莫奈敲了敲自己还有些晕的脑袋,便大步走向门侧打开了门,并在外面看到了凯里的面容。 当年才刚加入火狼的灰港人现在已成了第十组的老人,尽管脸上的青涩还未褪去,但他却已经足够成熟,并能帮着莫奈和米娅做些事情了。隐晦地打了个哈欠,莫奈靠站在门旁,只出声问道: “怎么了?这么着急地过来找我。” “任务下来了。”凯里的这句话让莫奈的动作一滞,他强压下了睡意,琥珀色的眼眸因此变得一片清明。听到了凯里的话,原本正上着药的诺亚也向他们的方向看来: “我们要出任务了?” “不是……”年轻的灰港人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然后低声道:“没有诺亚大哥,也没有米娅大姐,这次任务……只有我和蜘蛛还有其他几个人在。” “……” 莫奈闻言眯起了眼,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一号,却只是在回头看了诺亚一眼后便向凯里说道:“走吧。” “恩。”凯里如此回答,便匆匆迈开了步子向前走去,在这火狼中待了一年半,他自是隐约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因而在走到半道时便恨恨地低声对莫奈说道:“阿诺德这家伙,像是特意针对你来的。” “凯里,冷静下来。”莫奈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人,只继续问道:“知道是什么任务吗?看起来不像是要去游掠。”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凯里闻言强抑住怒气摇了摇头:“来通知我的星盗什么都没说……但似乎是要去一颗行星上。” “别的星球?” “是的,微行星。” 闻言莫奈愣了一愣,脚下的步伐随之一滞。 ——微行星…… “怎么了?”注意到身旁人的异常,凯里连忙停了下了脚步。回过神来的莫奈只笑了笑,他摇了摇头,然后回道:“没什么。” ——他曾听说过这颗行星名字,只是那已经是太过久远之前的事情了。 章节目录 第198章 提议 天空中仿佛覆上一层阴影,暗沉得不似白昼。 披着鳞甲的巨兽慢吞吞地在沙地中前行,它左右晃了晃脑袋,入目的除去黄沙再无它物。凭借着于基因中传承的祖辈记忆辨认出方向,巨兽转过头,张开狰狞巨口打了个哈欠,随即压低身子,继续向前走去,只是却不是在继续前行,而是……钻进了沙地之中! 流沙淹没了它的鳞甲,一段时间后,就连那长长的尾巴也被流沙吞噬。狂风贴着地面刮过,很快抹平了巨兽出现的迹象,一望无际的沙地里再度恢复平静,再见不到一个活物。 “已经过去十五分钟了。” 莫奈这般说着,抬眼向前望去。 脚下的岩石足有两米多高,食金鳄虽然危险,但却无法在毫不暴露的情况下攀登上这么高耸的巨岩,虽然这听起来令人安心不少,但这块岩石却也是他们唯一的安全落脚地。沙漠犹如黄色的汪洋大海,极尽所能地将周围的一切吞噬,以至于除去他们现在脚下所站着的这块岩石之外,周围竟然再见不到其他显露于沙地之上的石块。 ——这也意味着一旦他们从岩石上离开,那么就很可能被周围不知藏身于何处且已经长时间未进食的食金鳄盯上。 这片沙地,远不及它表面上看上去那么风平浪静。 “这可不是一个好预兆……” 莫奈轻声嘟囔着,一号攀爬到他的肩膀上,学着他的样子像模像样地向远方眺望着,然而毕竟只是简单组装起来的机器人,没有装备高精度的探测部件,莫奈看不见的东西,一号同样看不见。 强风带只在这附近停留三十分钟。 如果再没办法找到食金鳄,那么下一次适合狩猎的时间就要等到两天之后。 原本被强压下去的烦躁开始慢慢涌上心头,莫奈正焦虑地思考着对策,便突然看见身旁的邵君衍抬手指向一个方向:“看那边!” 莫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正将那惊险的一幕印在眼底。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食金鳄正用有力的前肢死死按压住挣扎不断的同类,尖利的牙齿嵌进了那柔软的白色腹肉,血液争先恐后地从猎物的伤口处涌出,渗透进黄沙里,很快又被新席卷来的黄沙所掩埋。 掌下的猎物很快就没有了声息,没有丝毫愧疚之心,食金鳄松开自己的巨口,开始一点点享用起猎物来,它摇晃着尾巴,缓慢地将同类的尸体吞吃入腹。 “这个距离,你有把握吗?” “不清楚,我试一试。” 邵君衍握紧手中的枪,不敢有丝毫懈怠。考虑到对方在使用枪械上的经验明显比自己要多,莫奈没多想就把武器给了邵君衍,毕竟这种狩猎不是儿戏,能多一分把握就尽量多一分。 食金鳄的头部正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这种披着坚硬鳞甲的巨兽却并未拥有良好的视力,它们依靠嗅觉和位于掌心的感应器官来分辨猎物所在,而很不凑巧的是,莫奈和邵君衍正位于下风口处,因此那只食金鳄并未发现他们的存在。 甚至于子弹击穿了它的口腔内膜,它也只是晃了晃头,恼怒地嘶吼着,却找不到攻击从何处而来。 “……抱歉,我还有点不太习惯。” 邵君衍紧了紧手中的枪支,低声如此说道,一旁的莫奈摇了摇头,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用紧张。 没有嵌入智能芯片的枪械真是令人无所适从。 黑发的少年呼出了口气,再次瞄准远处的食金鳄。 专门委托红街特制的子弹能够轻易穿透食金鳄的鳞甲,但每一颗子弹的造价都让莫奈肉疼不已,因此千叮万嘱在可能的情况下还是尽量节约子弹。前方受伤的食金鳄趴伏在地上,柔软的腹部紧贴着地面,唯一露出来的没有鳞甲覆盖的地方就只有时不时张开的口腔。 邵君衍沉下眸,他缓慢地扣下扳机,伴随着轻微的空气爆破声而响起的是食金鳄的怒吼,子弹穿透它的口腔,那吞食了同类一半尸体的食金鳄在沙地里剧烈地翻滚着,过一段时间才没有了声息。 见此,莫奈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你在这等着,我下去收尸。” “没问题吗?” “你就放心吧。” 邵君衍看着莫奈利落地从岩石上跳了下去,依旧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如同抽搐般蜷起,心跳声逐渐加快,就连脊背都不自觉挺直起来。他不清楚这附近有多少食金鳄,只能戒备地举着枪械,唯恐莫奈出了什么问题。 所幸的是直到莫奈到达食金鳄尸体附近时,都没有出现什么状况。 少年停了下来,一号紧紧勾住他的衣服,不断扫描着周围的情况。莫奈低头看了一眼眼前的食金鳄,打开之前准备的盒状空间储存器。 原本还是能抱在怀里的小盒子,下一瞬间就变得足有两人高,甚至不用莫奈去将尸体拖到里面,只需要进行扫描确认,就能够让储存器自行抓取物件。 这样的物件自然不是莫奈所能拥有的,事实上,这也是他在实验室里找到的物品之一。 收回已经又变成小盒子状——甚至重量都没有改变——的储存器,莫奈警惕地环视了周围一圈,兴许是被之前死去的食金鳄所威慑,附近竟然半点动静也无。莫奈没有多加停留,他飞快地转过身,向邵君衍所在的岩石奔跑而去。 直到他攀上了岩石,邵君衍才放下心来。 轻皱着眉掐了掐还有些弯曲的手指,他望向那人,无声地询问着之后的安排。莫奈看了一眼腕上通讯器上显示的时间,说道: “再等等,距离强风带过去还有十分钟,我们现在离开也很危险……再看看有没有其他机会吧。” “恩。” 再之后他们就没有再对过话,只专心看着眼前仿佛已经没有活物存在的沙地。 一只食金鳄的鳞甲还远远不够修复未完成的机翼。 莫奈默默在心里掐算着,他抬头向前望去,原先食金鳄留下的血液已经彻底被黄沙覆盖,甚至连挣扎的痕迹都没留存下一丝一毫。 他仔细地观察着眼前的景象,然而直到风力渐弱,都没能再发现一丝食金鳄的踪迹。莫奈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扭头说道: “看来今天只能这样……等等!” 他看到了。 不远处有一片沙地突然向下凹陷,看上去就像是被淹没的岩石般的坚硬鳞甲冒出了一小节,食金鳄的鼻翼轻微张阖着,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就算是再好的潜行者,在身体内氧气耗尽的情况下也不得不掀开自己的伪装。邵君衍显然也看到了这只露出马脚的食金鳄,他端起手中的枪支,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飞速穿行的子弹穿透了沙砾,狠狠扎进食金鳄坚硬的鳞甲,全然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的巨兽吃痛地挣扎起来,黄沙被击打到空中,在周围形成了一片浑浊的区域,早已沉下心的邵君衍连续开了三枪,最后一枪终于嵌入食金鳄的头部,终结了它的生命。 莫奈脸色一松,他笑着对邵君衍吹了个口哨,重重地拍了一把那人的肩膀: “大少爷,枪法不错。” “……” 邵君衍面无表情地斜睨了他一眼,他自己的技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么近的距离,又是足有数米长的庞然大物,他的枪法最多算是不糟糕。这支枪没有嵌入智能芯片,自然没有自动微调校准功能,而邵君衍却早已习惯了这种类型的枪械。 他看了看周围一片平静的沙地,扭头对莫奈说道: “这次换我去吧,你在上面看着。” “恩……?”莫奈惊讶地挑了挑眉,正想说不用了,就见对方眸里透出认真的神色,这让他不由得把要说出口的话憋了回去。 看了看时间,现在强风带已经过去了,想来也没有食金鳄留在这里,倒也没有危险。 “可以。” 他点了点头,将储存器递给邵君衍,便顺手接过了他手中的枪。 回忆着那天邵君衍说的动作,莫奈将枪口对准邵君衍的方向,虽然已经没有什么危险,但还是不能大意。 落在沙地上的黑发少年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直到确认没有丝毫动静,这才向不远处的食金鳄走去,他拿出储存器,直到储存器变回原状,都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然而就在他回过头的瞬间,异变突生。 身后的黄沙被猛然掀起,埋伏已久的食金鳄张开血盆大口,正待将少年吞吃入腹。它已经很老了,身体比那些年轻的食金鳄要长出一节,长满倒刺的鳞甲上布满伤痕,一只眼睛已经被其他猎食者咬伤。 然而这个年老的猎食者,却有着比其他年轻的食金鳄更为丰富的经验。 它静静地潜伏在那个年轻同类的尸体旁,直到前来收取猎物的人类露出了弱点,这才猛然发起袭击。 邵君衍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但是莫奈却看得一清二楚。 琥珀色的眼眸骤然紧缩起,他扣紧扳机,只觉得心脏停止了跳动,浑身的血液失去了温度,寒意正一点点在身体里扩散开。 视野里的景象在一瞬间似乎被放慢了无数倍。 他能清晰地看到食金鳄口中的利齿,甚至能脱口而出它有几颗牙,眼中看到的一切覆上了薄红,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一片,唯独食金鳄头部的一点红点显得格外清晰。 【分析系统强制启动——警告!能源不足!能源不足!剩余能源3010%…】 像是瞬间冷静了下来,他抬起枪,干脆利落地扣下扳机,熟练得就像是练习多年的士兵。 ——然后他脱力地向后倒去。 飞出的子弹穿透袭击者柔软的口腔上部,不偏不倚地正中它的大脑。感受到动静的邵君衍愕然回首,正看见那食金鳄的尸体砸在地面上,溅起了无数沙尘。 一号从莫奈的肩膀掉下,探测器里再看不到红光。 莫奈撑着额在原地坐了一会,直到感觉眩晕感褪去一些之后才抬起头,邵君衍已经回到了身侧,他皱着眉,正手足无措的看着他: “你……?” “先回去吧。” 莫奈揉了揉自己有些苍白的脸,这才笑着这么说道。 章节目录 第27章 特殊 一路无言。() 等到二人再回到房子里时,莫奈脑中的眩晕感已经消退得差不多,甚至没时间去休息,一踏进门口,他就和邵君衍马不停蹄地开始忙碌了起来。 刀锋缓慢地从食金鳄的皮肉与鳞甲的边缘划过,一点一点地将那近看令人头皮发麻的鳞甲剥离。拜他们的小心翼翼所赐,邵君衍想象中鲜血淋淋的场面并未发生,除去那半截食金鳄的尸体显得有些不堪入目之外,其余的食金鳄都只是一副被剥了壳的模样,倒是有些令人忍俊不禁。 等到这三条半食金鳄的鳞甲都被卸下来,已经是天黑的时候了。 莫奈扔下手中的短刀伸了个懒腰,正准备一下子站起来,却没成想下一秒就又摔了回去,盘了好几个小时的腿部早已失去知觉,别说站起来了,就连动一动都觉得一阵发麻。 ——既然站不起来,那索性就不站了。 这么想着,他干脆就地躺了下来,酸痛的背部在接触地板那一刻的滋味简直妙不可言,莫奈呼出一口气,拿右手垫在头下,便抬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邵君衍刚收拾好那些被剥下的鳞甲,一回头便看见了莫奈一副瘫在地上起不了身的模样。 ……他突然想起几个小时前那千钧一发的场景。 想要询问,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正待邵君衍犹豫着,莫奈已经看到了那整齐堆在一块的鳞甲。在干净的地面上滚了个圈之后,他利落地坐直了身,抬起头,清澈的琥珀色眼眸中印出了黑发少年的身影:“走吧,我们下去看看。” “恩。” 莫奈走到操作盘前输入开启地下实验室的指令,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般环顾了周围一圈,这才想起一号早已耗尽能源,此时应该正安静地躺在背包里。暂时不去管一号的事,他走到邵君衍旁拎起沉重的鳞甲,小指头上还勾着在半空中晃晃的提灯。 这个早已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实验室,存在着两套能源系统。 一套是以转换器为核心的多重能源系统,另一套则依靠能够释放大量能量的燃石来支撑实验室运作,而这个之前一度被邵君衍嫌弃的房子实则是莫奈按部就班搭建改造的太阳能收集器,只是这颗星球能收集到的太阳能完全不足以支撑实验室运作,因此到了关键时候,还是得使用燃石。 这些是莫奈卸下鳞甲时和邵君衍说的内容,也让邵君衍对实验室原本的主人更加好奇。 即便是放在外界,燃石也是不可多得的绝佳能源。因为其稳定性和稀缺性,这种材料常年都被掌握在国家手中,然而实验室里却存储了足有几十块之多。 将黄色的石头小心翼翼地放入能源槽,莫奈回头向后望去。镶嵌于实验室墙壁上的显示屏现出蓝色的分析画面,伴随着冰冷女声的开始制造话语,在场的两人都松了口气。 莫奈笑着拍了拍邵君衍的肩膀,他抬头望着那自实验室顶部伸出的机械手臂,一时有些移不开眼,直到脖颈已经开始发麻,他这才眨了眨眼,低下头来。 邵君衍正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见他有了动静,又飞快地垂下眼眸。 “今天真是累得够呛的。” 扑倒在自己的床铺上,莫奈懒洋洋地这般说道,他捞起一旁的背包,从里面掏出没有一丝动静的一号。如同剥蟹壳般拆去一号的顶盖,他拿出已经耗尽能源的能源盒扔在一旁,换上了另外一个盒子。 邵君衍蹲在食金鳄的尸体前,想了想,拿出刀切下了一块柔软的腹肉。 “有什么能点燃的东西吗?” “恩?”莫奈偏过头看向那头的少年:“……你要烤了食金鳄?” “反正扔了也是浪费。” 少年这般认真地回答道,他看着莫奈一边嘀咕着什么一边从床上坐起,又有了动静的一号欢快地爬下床,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他去了一趟洗漱间将肉块洗净切小块,出来便看到莫奈端出了一个炉子,比自己没大几岁的少年蹲在炉子旁,小心翼翼地调节着火焰的大小。 “找了找好像也只有这个了,虽然是我平时修东西时用的炉子,不过把温度调低一些,应该可以用吧……不过事先说明,虽然没毒,但是我从来没吃过这东西,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他望向邵君衍百无聊赖地这般说道,橘红的火光映照在琥珀色的眼眸上,使那双原本就漂亮的眼眸更加显得熠熠生辉。邵君衍垂下眸,直觉得脸上稍稍泛起了些热度。 他学着莫奈的样子蹲下,便接过对方递来的一根钢签。钢签的尾端用布胡乱地缠着,然而透过布匹,指尖还是能感受到一点温热。 “你以前烤过肉?”莫奈拿起盆里的肉块认真地一一串上,一边心不在焉地这般问道。邵君衍恩了一声,迟疑了一会,低声道: “以前我妈妈还在世的时候,周末会带我外出野炊。” 莫奈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抱歉。” “没事。”邵君衍摇了摇头,也许是因为难得的放松,令他此刻无端想要说一些关于自己的事情。 “妈妈死后不久父亲就娶了安妮塔夫人,她一直都不是很喜欢我,尤其是在邵君彦出生之后。父亲……很喜欢邵君彦。” 说到这时,他的眸色沉了沉,一直看着他的莫奈静静地抓着手上的钢签,一号趴伏在他的肩上,如同进入待机般一动不动。 邵君衍与他父亲的不睦被他的称呼透露得一干二净。 “父亲希望邵君彦以后加入议政院,以后如果要继承家产的话,估计也没我的份……不过这些我也不在乎。”他低着头,将手上的烤肉串翻了一翻:“我想要去军校,成为像外公那样的人……外公现在是上将头衔,也是上将里唯一纯正的亚系血脉,以前在探索其他星域的时候立过很大的战功,妈妈以前一直跟我说外公的故事。” “这听起来很不错。” 莫奈懒洋洋地这般说道,依旧一动不动地提着手中的钢签: “只是没想到一直大少爷大少爷的叫着,你倒还真是大少爷。” 邵君衍闻言轻轻弯了弯嘴角,他抬眼望向一旁的莫奈,问道:“你呢?” “你很好奇我的事?”莫奈瞅了瞅身旁的人,仔细地想了想,才开口说道: “我倒是没什么好说的。也许是哪个拾荒者生下来的,或许是以前红街的女人也说不定?反正自我有记忆开始,就只见过莫老头,那老头一副臭脾气,就跟谁都欠他钱一样,不过倒是捡了很多小孩子回来。” “后来呢?” “哪有什么后来,我九岁那年,他就死掉了。” “……” 少年的话语里听不出有半分失落,甚至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邵君衍却是愣在原地,他动了动唇角,最终还是复杂地垂下眸。 ——比起莫奈,自己显然要幸运上许多。 “出去之后,我想到处看看。”没等邵君衍接话,莫奈趴在自己的膝盖上,自顾自地这般说道:“莫老头以前总吹嘘着外面有多好看,要是他骗我,我非得回来把他掀出来不可。” 身旁黑发的少年勾起唇角,正待莫奈想要回头去看他,就见他突然说道: “你的烤肉糊掉了。” “诶?” 莫奈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中的肉串,这才发现因为长时间没有动过它,肉块下边的肉都被烧糊了,他从火焰上取下肉串,正苦恼着要怎么办才好,就见身旁的人将肉串递了过来。 “把你那串给我。” 邵君衍淡淡地这么说道,他将手中的肉串塞到莫奈手里,又拿走莫奈手中的钢签自顾自地取下那些烤肉来。莫奈看了看邵君衍,又看了看手里烤得恰到好处肉香四溢的肉串,最终还是欢快的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他认真地嚼了嚼口中的烤肉,随后用一种钦佩的眼神看着邵君衍: “你的烤肉技术真不错!” “……有那么好吃吗?” “好吃!” 莫奈笑着眯起眼,露出如同幼猫般的满足表情:“以后这种事情就交给你了!” 邵君衍笑了起来。 不是勾起唇角那样清浅的笑容,而是真真切切地笑出声,颊边的酒窝因此而深深凹陷了下去,直让莫奈看得愣着神,只觉得身旁的人好看得像苏兰一样。 然后他终于忍不住伸出邪恶的爪子摸向那人脸上的小坑。 手下的触感绵软细腻,些许的温度沾染在指尖上,又顺着指尖渗进了血肉中。这样的感觉只是一瞬,下一刻邵君衍就移开脸,他用手捂着自己的脸颊,莫名其妙地看着身旁的人: “你干什么?” 琥珀色眼眸的少年笑弯了眼,没有回答那人的问题,他只是这般说道: “邵君衍,你长得和女孩子一样漂亮!” ……这话从任何一个人口中说出来都像是调戏,但是莫奈的眼眸里却不带丝毫挪揄,邵君衍梗了梗,随即飞快地偏头看向一旁,如同生闷气般不管莫奈如何逗他都不再开口说话。 直到躺到了自己的床铺上,他才模糊想起白天的事情。 “只是精神链接的一点作用。” 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听到莫奈这般回答。 章节目录 第28章 前兆 “……那两个小子这几天都在强风带附近?” 身体壮实的巨汉声音低沉地如此问道,他的目光中混杂着暴虐与兴奋,像是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将那两个胆敢冒犯自己的小鬼千刀万剐。() 作为灰胡子的手下,阿尔瓦在这几年里一直在钢铁巨城中混得风生水起,没人敢不卖他面子,却没成想前段时间就提到了块铁板。 那个贩卖红发女人的家伙是骷髅的下属,骷髅这几年在西区威望极大,虽说那人一向很少进城市,但阿尔瓦还是不敢轻易得罪骷髅的势力,因此虽然不甘,但阿尔瓦还是只能灰溜溜地夹着尾巴逃走,因为如此,他的怨恨也就转移到了胆敢当面与自己作对的黑发少年身上。 谁知半路杀出个莫奈,硬生生把那小鬼从自己眼皮子底下带走。 红发的女人在被他抓到之后第二天就因为经受不住内心的恐惧自杀而亡,他倒是从那女人口中知晓了少年的外来者身份,只是洛克大人不知最近在忙些什么,对那小鬼的事情毫不关心,自己还因此被灰胡子嘲讽了一番。 这无疑是阿尔瓦过得最憋屈的一段日子,因此对莫奈和邵君衍两人,他又怎么能不恨得牙痒痒。 “没错,不过因为担心靠得太近会被他们发现,倒是没看清他们在干什么。” 阿尔瓦冷哼了一声,不耐烦地说道:“我不需要知道这些,我只要知道他们会经过哪里就够了!” “在今天之前给我他们接下来的目的地,最迟后天安排好埋伏!”粗壮的手臂扫过桌面,撞翻了原本放在上面的装饰品,阿尔瓦目光沉沉,望着对面的手下说道:“那两个小鬼必须死!” 不过是一个莫奈,仗着和红街关系不错,就敢这么嚣张。 像是又想到了那天自己的狼狈模样,阿尔瓦攥紧拳头,恨恨地打在了桌面上。 “今天就到这吧。” 莫奈长呼出一口气,他收起手中的枪,扭头向邵君衍这般说道。 这是第五天。 自从那一天之后,枪支的所有权就又回到了莫奈的身上。邵君衍惊讶地发现少年在枪械方面有极高的天赋,只花了一段时间去适应这个陌生的武器,莫奈在之后的使用中都显得足够熟练,虽说没有再出现像第一天那样一击命中要害的情况,但也都没有白白浪费射出的子弹。 要知道,邵君衍虽然对枪械不算陌生,但这种熟悉都是由无数的弹药堆砌而成,哪里比得上莫奈如今的成长速度。 ——而这在无形中给邵君衍增添了一丝紧迫感。 莫奈可不清楚邵君衍都在想些什么,他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方盒子,如往常一样塞到自己的背包中,安静待在包里的一号向旁边躲了躲,给这个对它来说就像是庞然大物一样的盒子让出了空间。 “今天过后,我们就不来这了。”灵巧地跳在沙地上,莫奈对邵君衍如此说道:“沙暴还有两三天就会结束,之后的强风带路程中没有什么比较方便狩猎的地方,虽然材料还不够……但也只能等到明年再说。” 他说得轻松,邵君衍却听出了他话中带着的一丝烦躁,脚步顿了顿,少年看向身旁的人,黑色的眼眸中是一片平静:“我们的时间还长,而且还需要时间去解决爱丽丝的事情。” “也是……” 莫奈如此答道,他抬起眸,看向依旧一片浑黄的天空,耳旁的风声远比前几日要小上不少,可以料想一段时间之后,这颗星球就会再度变成一片平静的黄沙之地。 这个狩猎点是这几日中离莫奈的地盘最远的一个,要想回去,途中不但要经过西区,还要经过托马巨狼的地盘,也就是托马怪石区。 莫奈不常来这个地方。 托马巨狼虽然攻击力比不上食金鳄,却是集体行动的群居生物,谁也不知道怪石的后面会不会就有一群猛兽在虎视眈眈地看着你,上次若不是为了追回自己的钱,他才不会特意跑到这个地方来,偏生怪石区区域范围极大,想要绕过去,还得花费好长一段时间。 好在是现在这种气候,巨狼们都会在窝里躲避沙暴,因此倒也没什么危险。 然而就在踏入怪石区后不久,莫奈停住了脚步,他眯起眼眸,左右打量着那些安静矗立于沙地之间的古怪石头。 “有点不对劲……”莫奈垂下眸,低声对身旁的人说道,少年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手,轻搭在腰侧的刀柄上。 “……还是绕过去吧。” “恩。”莫奈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虽说如此,他却没有转过身,而是面朝着原本的方向,一步步向后退去。 ——几乎是在一瞬间,这片原本应该寂静一片的怪石区突生异变。 莫奈猛地将邵君衍拉向一旁,穿行过飞扬于空中的沙砾,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子弹穿透进沙地中,扬起了一小片沙尘,侧身躲进怪石之后的莫奈见状眸色一沉,面上透出了一丝凝重神色: “走!往后退!” 无需他多言,邵君衍已知道此时要怎么做,莫奈偏过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身后,粗略算出来的敌人竟有十几人之多。 倒还真是下了血本! 这般想着,他脚下的动作丝毫不停,直直向后冲了出去,身上打开的防护罩将从身旁穿过的流弹弹开,如同水幕般泛起一圈圈波澜,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莫奈在怪石区的边缘停了下来。 没有再继续向前窜逃,他解下背上背着的枪支,背靠着巨大的石头急促地对身旁的人说道: “邵君衍,你听好了,一会你从这里离开直接沿着这个方向去西区找骷髅,那家伙就住在一个很显眼的蘑菇石头里,他会来帮忙!” “……你想干什么?” “我在这里拖住他们。”莫奈低声这般回答道,看见身旁的人飞快地皱起眉,他又继续催促道: “别再等了!我留在这里明显比你更可能活下来,你现在再继续待在这里,一会我们两个人都走不了!” ——我留下,你去找骷髅。 邵君衍原本想这般回答,但是现在可不是逞强的时候,而事实确实如对方所说,莫奈在这里显然要比自己更容易活下去。 自己能做的,只有快点找到莫奈口中所说的骷髅。 在痛恨自己的无力的同时,他咬紧牙关,飞快地点了点头之后便继续向前跑去,莫奈见此紧皱的眉头松了松,他微侧过脸,看向自己的身后。 防护罩可以抵御一定的攻击,但是与此同时也会消耗一定比例的能源,现在自己身上的防护罩已经消耗一定的能源,但挡开几颗子弹应该还是绰绰有余。 这些信息只在脑海里停留了一瞬,莫奈飞快地抬起枪扣下扳机,之后便如出弦之箭般向下一个躲藏点奔袭而去。 一号早在之前就已经被他放出了背包。 小巧的蜘蛛在沙暴中并不引人注意,它踩着尖细的腿脚飞快地移动着,泛着红光的探测器不断观察着周围,而它所看到的景象无一例外都被传输进了莫奈的大脑里。 众人只道一号是蜘蛛的象征,重要时刻还可以成为无法防备的突袭利器,却从不知道一号是莫奈的另一只眼,抑或是……另一个大脑。 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 脑中仿佛多出了一张由蓝色丝线绘制出的立体地图,被一号送探测出的敌人在地图上标以红点的醒目标记,这一被一号处理传输回来的结果令莫奈仿佛能透过障碍物看到敌人,虽然不是所有敌人都能看见,但距离最近的敌人却暴露得一干二净。 琥珀色眼眸的少年眯起眼,他端起枪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后便继续穿行而出,这次他没有再继续射击,而是摸出腰上别着的短刀窜行到另一个毫无防备的敌人身后,狠狠地向他的脖子抹去。 锋利的刀刃割破敌人的喉管,手上溅上了温热的液体,敌人的子弹击打在热度仍未散去的尸体上,那沉闷的声响狠狠灌进耳朵,心脏因此而飞快跳动,血管似乎下一秒就将要破裂。 看似形势一片大好,莫奈却知道他支撑不了多久。 体内的体力飞快地消耗殆尽,在一段时间的爆发之后,莫奈就已经后继无力,他靠着背后的石头喘着粗气,枪支里的子弹已经被消耗得一个不剩,就连短刀也被子弹打碎了两个。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一边用手掩着胸口处的伤口,一边抬头向四周望去。 视野里被标记上的人影并不见少。 ——大不了同归于尽就是。 摸了摸腰间的三柄短刀,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厉的神色,然而还没等他动作,如同尖鸣的破空之声于远处响起,随之入耳的还有身后传来的惨叫声。 莫奈愣了愣,他飞快地回过头,正见视野中的红色人影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 原本一片寂静的托马怪石区迎来了今天的第三拨来客。 瘦弱得两颊都凹陷下去的青年垂下手中的弓箭,无精打采地抬眼向远方看去,他低声碎碎念着,也不知道是讲给身旁不知在寻找着什么的黑发少年听,还是讲给身后一群拿着各式各样武器的奇怪下属听: “所以我真的一点都不喜欢在这种天气出门,风太大了,射箭要费好大的力气……啧,真的一点都不喜欢,真是麻烦死了……” 章节目录 第29章 交还 邵君衍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找到了莫奈。(看啦又看小說) 早已耗尽了子弹的枪支被扔在一旁,少年放松地靠坐在石壁边上,他的右手按压在胸口处,血红的颜色一点一点在指尖上渲染开来。像是注意到了来人,他抬起眼,颊边一道撕裂的伤口显得十足触目惊心。 “干得不错。”即便已经脸色发白,莫奈仍旧笑着如此说道,邵君衍愣愣地望着面前的人,握着刀的手依旧在细细地颤抖着,温度仿佛已经从身上褪去,内心发酵起的恐惧久久也不能发散。 血液顺着刀刃流过,最终汇聚于刃尖垂落到地上,黑发少年的脸上带着一条血痕,却不见有任何伤口。 ——他杀了人。 刀锋没入骨肉的感觉至今还深深印在脑海之中,喷洒出的鲜血溅在脸上泛起一层温热,那人抽搐着就这样在他面前倒了下去,望向天空的双眸死死瞪大着,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 “不拉我一把?” 即便猜到了发生了什么,莫奈依旧没说什么,他只是笑嘻嘻地向邵君衍伸出左手,然后看着那人猛然惊醒,他沉默地拉起莫奈,解开手上的防护罩扣在了对方的手腕上。 破损的防护罩早不知已被莫奈扔到了何处。 一号从远方窜回,灵巧而飞快地攀爬回了莫奈的背包中,莫奈站在一旁,看着邵君衍背起他的枪和背包,然后便扶着他向一旁走去。 “你这样感觉就像我是个老头似的。”莫奈开口这般调侃道,只是身旁的少年低垂着头,细碎的额发遮挡住了他眸中的神色,只能看见那苍白得和此时的莫奈有得一拼的侧脸。 骷髅就在不远处。 那个顶着一窝乱糟糟头发的青年一如莫奈每一次看到他时一样兴致缺缺地站在一旁,他带来的属下正忙着扒尸体,见到他过来,青年有气无力地抬起眼: “一个人干掉了差不多一半的人,一段时间不见,你倒是变得挺厉害的。” “要是真厉害也不会伤成现在这样了。” 莫奈伸手摸了摸脸上的伤口,脸上传来的刺痛感觉令他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然后他就见骷髅继续碎碎念道: “你这次可是又欠了我一个人情,在这种天气把我拉出来可是要付大价钱的,你可以回去考虑考虑怎么还我,又或者……” “停停停!”已经知道他要开口说什么的莫奈连忙如此说道,他有些无语地看着面前的人,无奈道:“行吧,这次回去我跟安娜说一声看她同不同意跟你打一场,事先说好,这次之后我前面欠的债可就报销了。” “这是当然的。”见他答应,青年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下次惹上麻烦的时候随时欢迎来找我。” “你这不是咒我么。”莫奈没好气地如此回答道,随即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骷髅提出到他那里上药的提议,这家伙看着一副纯良的样子,实则奸诈得吓人,反正他是宁愿走远一点回自己的地盘,也不想在骷髅的地盘上多待几秒。 他们在天黑之前回到了那个房前栽着颗小树的房子。 莫奈一进屋就忍着疼痛翻箱倒柜地找起了镜子,只是还没等他找到便听见身后嘭的一声,邵君衍将水盆放在地上,抬眼看向听见动静看过来的人。他低声说道:“我帮你。”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莫奈笑了一笑,便走到那人面前坐下,胸前的伤口已经不再向外渗着血,只是衣服上沾着的血迹显得格外恐怖。 “防护罩帮我挡下这颗子弹之后就碎掉了,虽然没有完全弹开,但也只是卡在了肌肉里,你过来之前我自己处理了一下,你帮我把脸上的伤口处理好就行。” 漫不经心地这般说着,见对面那人还是皱起眉,莫奈干脆解开衣服领口给他看了一眼,那伤口确实已经被处理过,只是……邵君衍转眼看向少年的心口处,突然神色一凝。 那是一道疤痕。 与莫奈的肤色格格不入,疤痕倾斜着穿过少年的左胸,最后没入少年被衣服遮掩的皮肤处,邵君衍盯着那道疤痕看了一会,直到莫奈整理衣服领口时才收回自己的视线。 他抬起眼,看向正低头整理衣服的莫奈:“……那道疤痕是怎么回事?” “恩?哪个?” 莫奈先是漫不经心地如此问道,随即手上动作一顿,看向身前的人。 “你说那个啊……” 他这么说着,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脸上的伤口,然后又放下手说道: “就是以前和别人抢食留下的疤痕。” “……抢食?” “恩,没错。”莫奈如此说道:“让我想想……那年我应该是十岁,当时还在外面当拾荒者,每到城市投放垃圾的时候都会过去捡食物,虽然收获很少,但总归也是点吃的……然后有一天我遇见了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那个女孩也是莫老头收养的孩子,大概和我一样大,不过莫老头重病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她了……总之就是当时我看她太可怜,就给了她半块面包。” 说到这时他顿了顿,随即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 “不过她并不想只要那么一点食物,就在我准备走的时候,她掏出了刀子……那是我第一次杀人。” 莫奈这般说道,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中倒映出对面人的身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邵君衍的手指轻颤了颤。 “你如果不杀了那个人,你现在也就不能和我待在这了,毕竟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莫奈一边摸着脸上的伤口一边淡淡地这般说道:“就算要感到愧疚,也不应该是对那些家伙……诶?” 地面上被沾湿了一小块,邵君衍眨了眨眼,看向面前手足无措的人。 “不对……我不是要骂你啊,你别哭啊。” ——什么? 黑发的少年闻言愣了愣,他摸了摸脸,这才发现脸上不知何时多出了湿润的水痕,眼泪像是不要钱似的夺眶而出,泪珠吧嗒吧嗒击打在地上,很快就汇聚成了一个小水滩。 “不是……我……” 邵君衍手忙脚乱地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脸上的疤痕之前就取了下来,眼泪和沾染的血迹因为他的动作而糊在一块,没能止住那莫名其妙出现的眼泪,倒是原本白皙的脸被糊得跟大花猫似的。 莫奈弯起嘴角莫名的想要笑出声,但却又没法真正笑出来。 “……我很抱歉。” 发觉自己已经无法阻止涌现的泪水,邵君衍便也不再去白费功夫,他低着头,看着泪水一连串地落在地面上,看着他那副沮丧的模样,莫奈想了想,还是开口安慰道:“只是杀了一个人而已……” “不是!” 用右手手掌按着额头,黑发的少年狼狈的避开对面投过来的视线,眼泪依旧止不住的从眼眶流出,他只觉得按在额头上的手掌一片冰冷: “我只是觉得……我真是太没用了。” “……”莫奈愣了愣,有些意外地看着面前的人。 “真的……我很抱歉……” 没有说话,莫奈只安静地注视着邵君衍。 泪水从他的颊边流过,击打在地面上,邵君衍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咬紧了牙,努力的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 直到莫奈拿起挂在水盆上的毛巾,略微粗暴的按在他脸上擦了起来。 “如果你是在对我感到愧疚的话,那么完全没必要。”他淡淡地说道,看着那人抬起了头,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因为流泪而带上血丝,红通通的,看上去比他这个受伤的人要狼狈多了: “……你没必要为自己的弱小感到抱歉。” 邵君衍只愣愣地看着那个人帮他擦着脸。 “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莫奈抬起眼,那双透亮的眼眸中满满的装着不容置疑:“如果真的感到愧疚,那么你就要尽快强大起来……你要变得比现在强大得多,强大到能保护每一个你想要保护的人。” “直到我们能够并肩作战的那一天。” “……” 莫奈放开了手,邵君衍接过毛巾,眼中蓄满的眼泪终于有了干涸的迹象。 他想,莫奈说得没错。 “……我会的。” 胡乱地擦干脸上的泪痕,邵君衍低声如此回答道,莫奈看了他两眼,随即露出一个微笑,只是很快的,脸颊上的伤口因此被扯了扯,他毫无防备地吸了一口冷气。 “我说……”他用右手虚盖着脸,懒洋洋地看向前面的人: “你真的不准备给我处理处理伤口?再这样下去,我的脸上非得留疤不可。” 章节目录 第30章 禁忌 在沙暴过去之前莫奈再没出过门。(看啦又看) 原本还一直在开着的维修铺早在沙暴开始后不久就被他吩咐苍暂时关了门,因此那几天一直没什么其他的事情叨扰,每天邵君衍一睁开眼不是看到莫奈躺在床上睡得欢实,就是在实验室里不断地拿本子在记录着什么。 ——甚至连对之前遭受埋伏的事情也不怎么关心。 “这哪还用猜,我得罪过的也不过是那几个人。”当时被询问到的莫奈一边懒洋洋地如此说道,一边把熬制成的粘合剂小心翼翼地倒入器皿中: “我们现在还有要紧事,那些家伙……就任他们折腾去吧。” 虽说如此,但邵君衍也能察觉出莫奈并非对此全不在意,不过不论如何,那几天他们过得还算是风平浪静。 直到沙暴平息的那一天,邵君衍刚拖着灰岩鸟回来,便见莫奈盘腿坐在床铺上看着联络器,脸上带着一副胃疼的表情。 “……怎么了?”黑发的少年轻轻挑了挑眉,有些疑惑地如此问道,莫奈抬起头,那胃疼的表情和颊边贴着的一大片白纱令他看起来颇有几分喜感:“骷髅去找安娜挑战了……苏兰叫我现在过去。” ……原来是这么回事。 “……安娜?” “对……唉算了,你先跟我走一趟。” “等……” 还没等邵君衍说完话,他就被风风火火套上靴子拿上背包的莫奈又拉出门去,一号见状快步地跟在他们的身后,竟是没花多长时间就攀上了莫奈的肩膀。两人一路都没怎么停留,直到到达红街的入口时才停了下来,邵君衍原本就消耗了不少体力,被莫奈这么一折腾更是累得够呛,只是还没等他质问那人要干什么,便听那人面色古怪地嘀咕了一句:“所以我才不喜欢来这……” 眼前是一副十足热闹的场景。 穿着轻软透薄服饰的年轻男女们于挂着红灯笼的建筑前轻声谈笑着,他们或站或坐,偶尔还能见到有人轻摇着手中的扇子,毫不在意地拉开衣领,使得胸前的沟壑暴露于人前。 邵君衍在这颗星球上的这段时间也不是白待的,虽然从未来过,但他也能猜到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也因而他马上对身旁的莫奈投以奇怪的视线。 ……然后他的眼神在下一刻就变得更加微妙了起来。 “哟,这不是小蜘蛛吗?”像是注意到了新的来客,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女子先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这个方向,随即突然眼神一亮,挂着笑如此说道:“怎么?小蜘蛛这是想通了,终于想要来找姐姐们玩了?说起来也是大人了呢……你要不要来考虑姐姐我,第一次给你免费哦?” 她这话话声不低,其他男女随之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他们嬉笑着招呼着莫奈,甚至还有个年轻的男人给琥珀色眼眸的少年抛了个媚眼,直让莫奈觉得脸上一阵发烫,他尽力避开看见那些露出来的白花花躯体与年轻的脸庞,一边结巴的说着来找人,一边催促着邵君衍快走。 这让少年无端想起自己第一次告诉莫奈名字时的场景,他顿了顿,黑色的眸中随之带上了一丝笑意。 “你这家伙,怎么看起来好像对这种事情见怪不怪的样子。” 莫奈强拉着邵君衍走在自己身前,却发现那人脸上全然没有半分不自在,不由得狐疑地如此说道:“难道是以前经常来逛这种地方?” “……这种事情应该我问你才对吧。”邵君衍显得有些无语地偏过头:“明明是你看起来一副和这里的人都混熟了的样子。” “……行了行了。”一时找不到什么话反驳的莫奈如此说道,好在是红街算不得多长,因此他们很快就到了那在红街中显得最为引人注目的房子前,苏兰正靠站在面对街道一侧的阳台上,她扫了莫奈身旁的邵君衍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勾唇笑道:“快上来吧。” “安娜呢?” 几乎是一进屋莫奈便如此迫不及待地问道,这问题令得刚从楼梯上走下的苏兰掩面轻笑,那双漂亮的眼眸轻飘飘地扫过邵君衍,随即她叹息了一声: “小莫奈这么长时间不来,一来就想着你安娜姐姐,可真是让姐姐我伤心得很呢……说来旁边这位莫非就是那位令小莫奈你冷落了姐姐们的新欢?怎的也不给姐姐介绍一声?” “你们不是见过了么……” 莫奈摸了摸脸上贴着的纱布这么小声嘀咕着,邵君衍勾了勾唇,无意间抬起头,却发现对面的苏兰正望着他的方向,眸中露出了探究的神色,见他看过来,女人轻轻露出一个微笑,淡定自若地转过眼去。 邵君衍敛去笑容,他垂下眼,心脏毫无预兆的跳快了几分。 “好了,我也不逗你了,安娜正在后院和骷髅交手呢,你们随我来便是。” 这是邵君衍第一次见到安娜。 褪去了平日里穿着的华丽锦袍,红街的掌权人此刻身上穿着一身紧身的皮革短衫,那火红得宛如火焰的长发被高高的束在脑后,金色的眼眸如同太阳般刺目得令人不能直视。她握着手中的匕首,招招击向对面人的要害,全然没有半分留手之意。 对面的骷髅紧锁着眉,褪去了前几日那怎么都睡不醒的模样,瘦弱的青年沉稳地架住安娜的每一击。 但即便是邵君衍也能感觉得出,骷髅恐怕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反击。 然而即便如此,这样招招致命毫不留情的高手过招,还是令他专注得甚至不敢轻易眨眼。 “你输了。” 随着匕首搭上那人的脖颈,安娜淡淡地如此说道,匕首是未开锋的匕首,但即便如此,骷髅的脖颈上还是留下了一条红痕,他扔下手中的匕首退后了两步,捂着脖子微喘着气,眸中却不见半丝气馁:“这次我接下了你八十五招,比上次可要多得多。” “你在远程武器上确实有天赋,但是若论近战……无论你试多少次都不可能赢得了我。”用手抹过手中的匕首,女人的声音中透着些慵懒,她头也不回地向苏兰的方向走去,只听闻身后那人在说着下次还会再来的话之后,其脚步声就渐行渐远。 “那人还真是不放弃呢。” 接过安娜递过来的匕首,苏兰蹙起眉望着在后门消失的骷髅,安娜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便抬眼向邵君衍看去。 黑发的少年心间宛如有巨石压在其上,令他不由得绷紧了身体,他紧紧盯着那双金色的眼眸,即便后背已经冒出了冷汗,也依旧没有移开视线。 ……直到安娜移过视线,向莫奈望去。 “……这位?” “他叫邵君衍。”莫奈只简单地这般介绍着,安娜也没有多问,只是轻声嗯了一声,她一边抬脚向前走去,一边说道:“你来得迟了,不过也没什么关系。” “这次还真是麻烦你出手了,安娜。” “没什么,就算没有你,骷髅也会找其他机会向我挑战的,顺便罢了。” 女人伸手解下头上的皮筋,任由火红的长发垂到了身后,莫奈低头望了望手上的联络器,随即抬头笑嘻嘻地说道: “时间不早了,我们还要去店里取些东西,就不久留了。” “嗯。” 莫奈拉着邵君衍离开,只是刚到门口就见那人轻轻摇了摇头,他望向面前的人说道:“我还有些事……一会再去店里找你。” “恩?”莫奈狐疑地看他一眼,随即勉强地点了点头道:“行吧,那我先走了,一会再见。” “好。” 站在原地看着少年离开,邵君衍垂下眸,忽然转过身走了进去。 苏兰不知去了何处,而正坐在沙发上的安娜抬眼向他望来。 “有事?”女人这般慵懒地问道,少年紧盯着眼前的女人,忽而低声说道:“如果可以……我希望能跟随在您身边学习。” “学什么?” “近战攻击的能力。” “哦?杀人的方法?”女人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面前的人,问道:“外来者……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教你呢?比如说,与莫奈的关系?” “随便您想要什么都可以。”少年握紧拳头,虽然因为对方的称呼而感到些许的惊讶,但是他还是坚定地看向面前的人:“至少……我想变得有用一些。” “……有趣。”安娜打量着眼前的人,轻声如此说道,她眯起眸,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直到一段时间后,她忽而勾起了唇角:“也不是不可以……” “如果你愿意帮我杀人的话。” —— 莫奈的手刚碰上维修铺的大门,便发觉了有什么不对,他轻轻推了推,原本该是锁紧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缝隙。 琥珀色的眼眸沉了沉,他一把推开大门,正见背对着自己正举着什么细细查看的金发青年。 “嗯?回来了?” 全然没有被店主人抓包的尴尬,青年只是如此笑着,收起手中的零件,侧过头向身后看去。 “没想到我的一个小破店铺也能得到洛克大人的青睐,这可真是稀奇。” 莫奈眯起眼,忽而如此笑道,洛克笑着摇了摇头,拿出那个被他收起的零件在莫奈眼前晃了晃:“可没人规定我不能出来买东西,你看,我只是想要这个。” “那是其他客人拿来修理的东西。” “我想这些钱应该能支付你的违约金。” 沉甸甸的钱袋掉到了怀里,莫奈收敛起笑容,眸中显现出冰冷的怒火,只是洛克犹如没有看见般向门口走去,忽而又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脸,笑着轻声道:“对了,听说你前几天被偷袭了?啧,就算有红街当后盾,也不一定安全呢…… 不过你放心,那些家伙已经被我教训过了,之后他们不会再来找你,当然,前提是你不找我们这些城主手下的麻烦。” “……你做这些事情是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啊……”洛克用手捏了捏下巴,然后无所谓般耸了耸肩,继续向前走去:“大概是因为高兴吧。” ……从来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你,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知识? 走出小巷的洛克看了看手中的零件,原本零件损坏的地方已经被重新修复好,只是对方用的手法……竟是比他现在用的手法还要高明得多。 ——明明连机械师都还不是,不是么?莫奈啊莫奈…… 洛克眯起眼眸看向前方,又想起了那个行动诡异的蜘蛛。 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在找出这些问题的答案之前,他不容许有人破坏他的计划。 ——因为那可能是让自己在机械师这条路上更进一步的东西。 思及此,金发青年的眼中露出了兴奋的神情。 章节目录 第31章 日 海伦星,几乎百分之九十九的陆地都被海洋所覆盖的海洋星球,是目前所发现的行星中十大最宜人类居住的行星之一。()无数玻璃栈道于海洋中穿梭,更有许多早已被认定为绝迹了的物种在其中生存,因而堪称为宇宙中的一大奇景。 身穿军装的男子神情肃穆地向守在大门口的警卫员敬了个军礼,随即迈开步伐大步向院子里走去,这个地方他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因而没花费多少时间便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 “上将。” 男子在距离书桌前一段距离处停了下来,他挺直脊背,敬着军礼如此称呼着,满头华发的老人收回自己投注于窗外景色的视线,回过头看向来人,已经显现出些许浑浊的黑色眼眸中带着柔和的神色,老人点了点头,笑着对来人说道: “远帆,怎么这么长时间不见,你还是摆着一副臭脸的样子,快找个地方坐吧。” 魏远帆闻言神色缓了缓,他挑了个位置坐下,在向给他倒茶的小士兵道了声谢后便扭头看向了在首座上坐着的老人。 短短三年,这位和蔼可亲的老人便迅速衰老成这般模样。当年上将老来得子时那副激动得无以复加的模样至今还留存在他的脑海中,然而随之而来的就是上将夫人死于器官衰竭,紧接着身为机械师的女儿也在实验室爆炸事件中丧生,现在就连唯一的外孙也…… 思及此魏远帆的眸色暗了暗,只是很快他又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向来不苟言笑的男子皱起了眉,正色道: “前两日举行的大会中霍奇上将又重新发起了撤销军校传统射击训练,推广新的训练方案的提议,议政院现在还在内部商讨,但是就我们军部这边的情况来看……实在是不容乐观。” “简直就是在胡闹。”老人深深蹙起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智能芯片的推广还没有到二十年,其中缺陷极大……如果真按霍奇的想法来,可能存在的危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以后出来的士兵本身的质量可都要大下滑了。” 说到这时,他的眸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老人沉默了一会,随即叹息着问道:“邵清在这次大会上是什么态度?” “……他投了赞成票。”说到这时魏远帆眸中流露出了愤怒的神色,他捏紧了座椅扶手,道:“那个家伙……明明是上将一手提拔上来的,没想到……!” “好了远帆!” 还没等魏远帆将话说完,老人便截断了话语,他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道:“当年确实是我识人不清,见小茹对他甚是喜欢,就松懈了心神,不过我也能理解他在想什么……毕竟这几年来,霍奇一系确实逐渐势大。” “……我现在只想找到君衍。” 魏远帆动了动唇角,只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向首座上满脸疲惫的老人,眸中透着复杂的神色。 所有人都知道邵家的大少爷已经死于星盗之手,就连邵清也如此认定,唯有老人这三年来坚持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从未放弃过寻找。 魏远帆几乎毫不怀疑,一旦找到了邵君衍的尸体……原本身体状况就日益下滑的老人会顷刻崩溃。 ——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 天边突然刮来了一阵大风,吹得挂在房前的灯笼都歪斜地倾向一侧。明亮的橘黄灯光下,年轻的男女们或无聊地谈笑着,或和来客商量着价钱,若彼此都满意这个,就一同回身向房内走去。 一派慵懒迷醉,奢靡放荡的场景。只是没过多久,一场尖叫就暂时打破了这种氛围,原本正有一搭没一搭谈话的人们扭过头来,向尖叫声的方向看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怒吼声和冷兵器对碰的声音响起,在一段时间的嘈杂之后又没了声息,有人拖着一具尸体从房子里走了出来,他用力将尸体扔到了大街上,抬眼面无表情地扫过正望着这边的人群。 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二十岁左右的青年。 青年披着黑色的皮革外套,笔直的深色长裤没入靴子中,身姿挺拔而修长。他剪着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细碎的额发遮住眼眸,却衬得肤色愈发白皙起来,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青年脸上一道自左眼角到右颊下颚横跨的疤痕。 那疤痕显目而丑陋,更是无端给青年增添了几分杀意,只见青年注视着那些混杂在红街男女中的陌生脸孔,出口的话语冷然而锐利: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身份,到了红街就要遵守红街的规矩,不然到时可别怪我不客气。” 抛下这句话的青年大步跨过地上的尸体向前走去,巡街的红街打手们上前抬起尸体,带向了不知什么地方,撑着下颚的年轻男子慵懒地望向他离去的方向,跟身旁的人道: “白面修罗近来可是越来越有气势了呢。” “白面修罗?”身旁才刚进红街不久的女子好奇地挑了挑眉,笑着道:“我怎么没听说过这般名号?” “你才刚来,不知道是正常的事。”男子回眸看了她一眼:“这位可是安娜大人的座下,专门负责解决那些破坏红街规矩的人……有人传言说啊,安娜大人可是这位的老师。” “有这么厉害?” “那是自然的,就是这位从不在红街找乐子,啧……都没机会好好见识见识。” 听闻男子的这句话,女子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她用手掩住口鼻,道:“说不定人家早有相好了呢,这不可就不用来找咱们么?” “白面修罗可没听说和谁走得近,要真说可能的话,也就只有蜘蛛了吧。”男子这般说着,然后像是想到什么般也笑出声:“不过这倒是没可能,我私底下观察过了,蜘蛛看修罗的神色正常得很呢,就他那副薄脸皮,真要和白面修罗在一块了,我们这些人能看不出来?” “说起来,蜘蛛今天应该也在红街吧?” 这些人无聊时的碎语邵君衍自然是不知道的,他面无表情地穿过长街,待到安娜房前才停了下来。 然后他愣了一愣,忽而抬头看向正站在二楼阳台处向他招着手的人。 “你怎么这么慢?” 那人懒洋洋地如此说道。 拥有着一双琥珀色眼眸的青年站在阳台处,双手压在了栏杆上,有段时间没打理的浅黑色头发软趴趴地被顶在头上,邵君衍只稍一眼就知道这人肯定是睡醒了就过来,连头发都没有打理。 见到是他,邵君衍弯了弯嘴角,他没再多说话,只加快了步伐,很快就上到了二楼,当时还站在阳台处的莫奈此刻已经在饭桌前坐下,一号稳稳地站在他的脑袋上,见他过来,那人眼神一亮,招呼着:“阿衍,快过来坐!” “你今天倒还真是来蹭饭的。” “没办法,这不是最近生意不景气,没钱吃饭了么?你们又不给阿衍开工资,我就只能带着阿衍来蹭一顿了。” 听见安娜的话,莫奈只笑嘻嘻地这般答道,说话间还拉开自己身旁的座位示意邵君衍坐下,正接过身旁妇人递过来菜肴的苏兰噗嗤一下笑出声,没有说什么反驳的话,她摇了摇头,只说道: “就你话多,赶紧吃饭吧。” 这三年来,邵君衍一直在安娜手下打白工,当然,也不能这么说。 以替红街处理违规之人为条件,每隔两三天安娜会指导邵君衍各种技巧,从最开始每天被揍得皮青脸肿,到现在已经能勉强与安娜过上几十招,这三年中邵君衍的实力可以称得上是突飞猛进。 当年还懵懵懂懂的小少爷,现如今已经愈发沉稳,甚至在这钢铁巨城中都闯出了不小的名气来。 当然,他也真不是一点收入都没有,偶尔他会去红眼那边接下些任务,即做练手,也能得到不算少数的酬金。 回想起这三年来经历的事情,邵君衍握起筷子的手忽而一顿,他扭头看向身旁吃得正欢的青年,正想要说些什么,就猝不及防望见了那人脸上的印记。 虽然当年脸上伤得严重,但之后一段时间被邵君衍每天尽职尽责地包扎换药,倒也没留下什么骇人的疤痕。只是莫奈脸上的口子被划得深,这颗星球上又没有什么高效的医疗设备,因此在伤口愈合后也还是留下了一道不大的淡色痕迹。 因为这个,苏兰时常嘲笑莫奈破相了,邵君衍却不这么认为,那右颊上的疤痕不细看的话根本看不出来,更别说破坏莫奈的面相……只是,他却比苏兰更不乐意见到那道痕迹。 “……” 邵君衍攥紧了手上的筷子,他沉默了一会,正要转过眼去,就见察觉到他视线的莫奈疑惑地抬起头来,那人咬着筷子,口齿含糊地问道: “怎么了?” “……最近你那边的生意还是原来那样?” “可不就是?最近只接到了红眼的一笔生意,再这样下去,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欠苍工资了。”莫奈啧了一声如此说道。 虽说有洛克警告在前,但要灰胡子真正放过莫奈是不可能的,因而这几年在他的压迫下来光顾莫奈维修铺的顾客越来越少,也只有红眼红街,还有压根不受城市里这些弯弯绕绕影响的骷髅还会继续光顾他的生意。 大概是因为知道当年有自己的原因在内,邵君衍一直对此心怀芥蒂,只是莫奈却依旧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一副全然没有受到影响的样子。 “这么一说起来……” 像是想起了什么,莫奈忽然放下筷子,向身旁的人看去: “红眼委托我的东西还挺有意思的……等我修好了给你看看。” 章节目录 第32章 离校 “蜘蛛,到目前为止,你的任务依旧毫无进展?” “……” 莫奈环抱着双手靠站在厕所隔板边上,视线一动也不动地停留在墙面的污迹上,外面的人们来来往往,却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隔间已许久未有人出来。() “你最好记得你现在还只剩下三分之二的时间。” “……” “最后,不要说多余的话,不要做多余的事,否则……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少来命令我,星盗。” 莫奈只是嗤笑着这般应答,就率先结束了通话。面无表情地将耳机摘下,他花了一段时间整理好外露的情绪,这才删除通话记录,打开门向外走去。 未知来电,致电者有着他从未听过的陌生声音,但想也知道是二首领的走狗,也许是二组或三组的星盗——但不管是哪个星盗,只要不是像二组头目文森特那个等级,莫奈怎么不客气都不为过。 但是……下次呢?再下次呢?莫奈不确定二首领会忍耐到何时,他有些怀疑那个心思深沉的男人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毕竟他在机械分院的所作所为可不算低调,火狼既然能送他来帕里奇,想必在帕里奇的眼线也少不到哪里去。 心底翻涌起一阵烦躁,莫奈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这才渐渐平静下来。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琥珀色眸的青年,习惯性地扯出微笑,看着镜子那头的青年笑得一如既往的灿烂。 一出门,莫奈就看到了邵君衍,那个人身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些女孩,叽叽喳喳地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莫奈观察了一会邵君衍的神情,他轻轻抿着唇,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平日里邵君衍碰到这种情况不算少数,特别是在这种穿常服的时候,背着包的青年高挑帅气,虽然冷着一张脸,但总有胆大的女孩上前搭讪——不一样的是如果在平时,邵君衍大可直接转身走人,但现在他还在等莫奈,一不留神就被困住了。 忍无可忍之际,他的眉梢甚至都泄出了一丝杀气,但固执又神经大条到这种程度的女孩子怎么可能会注意到这点隐晦的情绪,至少在莫奈走到邵君衍身旁时,女孩子们还没有离开的打算。 “阿衍?” 莫奈伸手拍了拍邵君衍的肩膀,顺手拉起一旁自己的行李箱,他也不待邵君衍说些什么,便偏过头去朝那些女孩子摆了摆手笑道:“不好意思,我们先走了。” 也是正好,他们的飞船已经正要起飞,攒动的人群没一会就隔开了他们与那群还发着愣的女孩,莫奈看着自己被握紧的手腕,禁不住又侃道:“白面修罗?恩?” 白面修罗,邵君衍在第六区时用无数条性命换来的名号,光是往那一摆,都能让一些亡命之徒在心里好好斟酌一番,但待在帕里奇这几年,他身上的戾气像是都被磨灭干净,原本鲜明的第六区印记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了。 “她们和那些人不一样。”邵君衍这么说时,朝那些女孩的方向瞥了一眼:“虽然很聒噪,但不是敌人。” 想起不久前刚结束的通话,莫奈抿了抿唇,他顺着邵君衍的视线向旁望去,却只道:“也是。” 得益于成熟的空间跳跃技术,从帕里奇到奥罗拉的行程,只如古时乘坐飞机横跨大洲般短暂。抵达奥罗拉的那天莫奈趴在舷窗前看着,这是他看过最繁华的星球,嶙峋高楼融入到奥罗拉浓郁的蓝与绿中,生机勃勃,却又充满了机械时代的科技感。 在奥罗拉面前,星舰飞船皆渺小如蚁,这些小黑点亦是奥罗拉光景中的一部分,几乎二十四小时都未有过中断,它们来来往往地穿过由环绕卫星所组成的巨网,抵达眼前行星,或是前往未知的远方。 “如果你提醒我早点在星网上看看行星介绍,也许我现在就不会这么惊讶。”莫奈看了许久,这才这般笑着回过头,虽然邵君衍一直没有出声,但从他站在那里开始,莫奈就知道了: “真不愧是奥罗拉啊!” “你很喜欢这里?”听到莫奈的感慨,邵君衍弯起了唇,他看着眼前瑰丽的行星,继续道:“我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恩?那你假期时候就待在学校?” “帕里奇,或是去海伦星。” 莫奈少年时听得最多的行星也就是这三个,帕里奇,奥罗拉,海伦星。海伦星是邵君衍外公居住的星球,而奥罗拉纵然繁华,但于邵君衍而言,这上面或许已经没有了能让他牵挂的东西。 当星舰穿过大气层时,奥罗拉的地貌也终于清晰地出现在眼前,以中央岛屿为中心,数个显然风格不同的区域环绕成圆,如蜘蛛网般向远方铺散开来。 不似帕里奇的严寒,此时的奥罗拉正是春暖花开之际,好在通过出口安检后就能把行李扔到空间存储器里,不然那些厚重的衣服也将成为负累。 “我现在住在妈妈以前的房子里,虽然地方有点小……但是或许你会喜欢。”望着道路尽头这么说时,邵君衍不自觉紧张地蜷起手指,但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若说这心情有点像第一次带朋友回家玩,但陆远飞登门时他又并没有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在真正到门前时又被扩大了几分,尤其里面还掺杂了一丝窘迫。虽然早已让机器人先把家里收拾好,但太久没回来,他却忘了当初花费了许多功夫修剪好的蔓藤还会重新长成,又变成现在肆意生长的模样。 ——这种事情又不可能让家用机器人去做,早知如此,当初直接清理掉也好…… 不知道邵君衍内心的纠结,莫奈看着缠绕着小楼的蔓藤,即觉新奇又觉有趣,他扭头向身旁人笑道:“你说得没错,我喜欢这里。” “……不会觉得太乱糟糟吗?” “明明很有趣。” 听见莫奈这般说着的邵君衍不自觉弯起唇,他打开门向里走去,第一眼却没看见客厅里的机器人,房子的某个角落正在嗡嗡地响,想必是还有哪里又落了灰,于是尽责的家用机器人马不停蹄地继续自己的工作。 “打扰了。”尽管知道这间房子里只有邵君衍一个人住,莫奈还是这般说道,他其实不是太客气的人,但也许是这房子里留下的气息实在太过浓郁,直到说完时他才发现这是没必要的话。 阿衍的母亲……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在邵君衍拿行李上楼时,莫奈在一楼转了一圈,最后在客厅的茶几前停了下来。那里放着一个相框,里头的相片上是莫奈从未见过的女人,女人有与邵君衍如出一辙的黑色长发与双眸,她向镜头看来,面容虽不算精致,却绝对称得上好看——最重要的是,莫奈从她的五官中看出了邵君衍的影子。 离开第六区的这几年,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片土地上。 将相框轻轻放回去时,邵君衍的脚步声在耳边渐渐清晰起来,在开门时就已经爬到肩膀上的一号率先扭了过去,也许是在机械分院时憋了太久,终于来到能自由出现的地方后,一号说什么都不肯再回口袋里去了。 不过这也无所谓,如非必要,莫奈对一号的纵容一向有多不少。 星舰抵达奥罗拉时已是夜晚,连挣扎都没挣扎,收拾得差不多之后莫奈就浏览起了附近餐馆。夜晚的奥罗拉微有些凉,但比起最适宜人类的温度也没有低到哪里,等待送货上门时,邵君衍给魏远帆打了个电话,确定明天的行程后就向厨房走去。 许久未用的洗碗机生锈罢工,等他们回来时碗筷都落了一层灰,除了碗筷,那里面还塞了一些姜茹做实验用的瓶瓶罐罐——难以想象这些东西怎么会被放到厨房里,莫奈看着新鲜,就边帮忙边研究去了。 “叔叔说明天中午一点有空。”厨房的水槽里堆积起白色的泡泡,一号挨着水槽看着,偶尔有泡泡溢出来,在蜘蛛细长的脚尖下就是砰地一声炸裂,在邵君衍发觉前,他已经看着这一幕不自觉抿唇露出了笑,为了不被厨房里的人发现,他只站了片刻,就也过去帮忙: “那么我们明天……” 话刚说到一半,邵君衍就停了下来。莫奈偏头向旁看去时,邵君衍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肩膀处。 难道是火狼的标记……不对,在出发之前,他已经再次确认过将那狰狞的狼头暂时消去,这错误的推断让莫奈神经紧绷,甚至连到嘴边的怎么都没说出口。邵君衍向前伸出手去,那还沾着水的手指在触碰到身旁人的皮肤之前,却又反应过来收了回去。 “……我没见过这道疤痕。” 在听见邵君衍的话时,莫奈的瞳孔缩了缩。 黑发的青年垂着眸,低声道:“什么时候受的伤?” 莫奈不知道。 第六区也好,灰港也罢,他身上的伤口太多,有些痊愈后就见不到踪影,但总有些因为伤口过深又或是治疗不及时的缘故留下疤痕,至于这些伤都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为什么留下的,莫奈从不刻意去记下,他已经习惯了这些。 莫奈也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啊,谁知道呢?”他偏头笑着,又道:“……但都是过去的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从天黑码到天亮再到天黑……安静下来思考不到十分钟就会再被大侄子踹开门,怀疑人生jpg bug等过两天回校后再改吧,现在的吃瓜已经是个废瓜了…… 章节目录 第33章 悸动 “所以你们是来告诉我,达斯娅失踪了……嗯?” 中年男人的话声轻得几乎要令人听不见,却让座下站着的机械师们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站在最前排的金发青年不动声色地抬眼向前看去,正见向来没多少情绪起伏的城主攥紧了拳头,身体因为强压的怒气而轻微颤抖着,那个男人看着跪在地面上哆嗦的机械师,忽而拿起放在桌上的东西狠狠砸向地面,不顾座下明显被吓了一跳的人群,他冰冷地说道: “达斯娅对上面有多重要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废物!统统都是废物!这就是你们口中所说的万无一失!到时候若是没能找回来,你们都得统统给我陪葬,一个都逃不掉!” 大厅中的气氛瞬时降到了冰点,低垂着头的机械师们悄悄地左顾右盼着,毫不意外都在身旁的人眼中看到了些许恐惧的神色。 他们都是被许以重利前来这颗星球参加秘密研究的人,每一个人在来时都签署了保密协议,自然知道如果他们的研究暴露会发生什么事情……更有在这颗星球上待着时间较长的机械师想起了十几年前那次事件,不由得又紧张了几分。 ——不过好在了这颗星球早在他们进行研究之时就已经进行了全面封闭,他们还有机会。 “城主大人息怒。” 就在众人都诺诺不敢言之时,洛克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站在自己右边的肯,随即站出来如此说道,他的目光从容而镇定,似乎丝毫不受这次事件所影响:“这次事情是我们有所疏忽了,毕竟大家都没有想到达斯娅的机体系统已经完善到可以自我修复病毒的地步,而这却恰恰说明了我们的研究没有白费。 至于这次达斯娅逃跑并未引起发觉也是在意料之中,毕竟她原本就具有可以影响周围一切智能设备的能力……而现在最紧要的事情就是要尽快找到达斯娅,来之前我问了一下执法局的下属,他们说存放于库中的飞行器并未减少,也就是说达斯娅还在这颗星球上……我们还有机会。” 他的话说得不急不缓,而这明显让城主的神色缓和了不少,中年的男人扫视了坐下的机械师们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前排一脸从容的得力下属,随即哼了一声道: “也罢,事情确实还没糟糕到那种境地……洛克,肯!” “是。”“是。” “你们两个带着执法局去搜寻达斯娅的踪迹。”城主阴鸷地如此道:“一周之内,要将她完好地带回来!” “属下明白了。”“属下明白了。” “好了,退下吧。” 中年的男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座下的机械师们犹如得到特赦般呼出了一口气,他们争先恐后地鱼贯而出,跪在地上的机械师也迅速爬了起来,狼狈地走出门去,独留下洛克和肯两人落在了后头。 肯不屑地看着前头那些机械师,又扭头看向身旁依旧面带着微笑的人,他冷哼了一声,只如此道:“你和那些家伙倒是一点都不像,可据我所知,你难道不是一直以机械师的身份为荣么?” “不不不,我想你大概是有什么误会我的地方。”金发的青年如此笑道,漫不经心地扣上衣领上松开的领扣:“我和那些追名逐利的书呆子可不同,我所追求的东西……那些家伙怎么能理解呢?” “说得倒是好听。” 听见肯的嗤笑声,洛克也只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他和身旁的人并肩走过长长的走道,这才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般这么问道:“说起来……你还记得十几年前那次事件么?” “恩?那次让你们不得不强制让那家伙沉睡的出逃事件?” “没错,就是那次。”金发的青年抬手轻敲了敲太阳穴,眸中露出了些许思索的神色:“那位研发出了达斯娅核心智脑的大师十几年前突然反悔打算带走达斯娅,结果最后被执法局击落了飞行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样。” “恩?”肯挑了挑眉:“原来那人还有这么大的来头?” “那位可是械联认证的十二位机械大师之一,也只有这样的实力,才能研发出达斯娅这种犹如神造之物的作品……”说到这时,洛克眼中闪过一丝身旁的人没有察觉到的狂热:“……不过可惜的是,现在只剩下十一位了。” “你跟我说这些也没用。”肯不耐烦地如此说着,眼中闪过了暴虐的神色,如果不是因为身旁站着的人是洛克,他早已经将那人的头颅给拧了下来:“我现在只想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你们研究的那该死的东西,其余的就不用再多说了!” “呵。”金发的青年轻笑了一声,全然不顾身旁人的烦躁,他将双手插入白色工作服的兜里,轻松地问道:“好吧,那我换一个话题。” “你知道当年林立大师的飞行器是在哪里坠毁的么?” —— 尽管内城里发生了那样令每个人都紧张起来的事情,生活于城市核心之外的人们依旧毫无所觉,至少莫奈就撑着下巴坐在大石头上,无视了石头远处惊慌失措逃走的灰岩鸟,只粗粗浏览过执法局的群发邮件。 “今日有要犯逃窜,看到以下犯人的居住者请立即向执法局报告,报告者必有重赏……若发现有人窝藏要犯,必立刻处决。” 他慢吞吞地念着邮件上的内容,又看了一眼上面附带的照片,那是一张面容姣好的少女的图片,银色的发丝披在少女的肩上,对着镜头的湛蓝眼眸中不带一丝感情。莫奈嗤笑了一声,随即动作熟练地删除邮件,仿佛自言自语般感慨道: “原来执法局还有关押犯人这项能力啊……我还一直都以为他们向来都是就地击毙呢。” 【资料库显示星球执法应该遵循国家法律,而这颗星球的执法者应该在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执法资格】 “这听起来很不错。”莫奈伸了一个懒腰,他抬眼向前望去,正看到邵君衍正从远方走来。黑发的青年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人影,他停下步伐,抬着头望向坐在石头上的人。 莫奈抓起身旁的背包向下跳去,邵君衍扫了他一眼,顿了顿问道:“你没带枪?” “是啊,没子弹了。”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在枪械方面的天赋,自三年前起,莫奈就有意识地开始了这方面的训练,当然,当初特意委托红街特制的那种威力强大的子弹是再也没用过了,但是最普通的那种铁制子弹莫奈还是能买得起的。 邵君衍曾和莫奈交过手,现如今他的身手已经远强大于在耐力方面明显短板的莫奈,但是若是莫奈持枪……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够逼近对方。 然而邵君衍却从不在这些问题上纠结,他们是最好的搭档,本来就不需要对这些问题思虑过多——不曾思考外界的繁杂,他只是理所当然地如此认为着。 但无论如何,现下的邵君衍依旧和莫奈并肩于黄沙之中行走,听到身旁人所说的邮件,他抬起手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在上面发现了未读信息的提醒。 “这件事情和现在的我们关系不大,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低调,至于……恩?” 莫奈顿住了脚步,他皱着眉看着面前的大门,随即伸手推了推,原本需要有他操作才能开启的大门竟然就这么被推开了。 身旁的邵君衍也愣了愣神。 莫奈无声地看了身旁的人一眼,没有说话,他只是拔出插在腰间的小刀,随即缓慢地推开门,吱呀声在不小的空间中响起,入目的一切却和出去时没有任何变化,二号依旧停在角落里静静地待着,想象中的混乱场景并未发生。 ——但那向下的地下实验室入口却已经被打开了。 莫奈的瞳孔微缩了缩,他握紧手中的小刀,没有发出一声响动地向入口走去,邵君衍带上了大门,随即沉着脸望向前方。 ——被发现了。 ——可是这根本不可能。 实验室里的灯被入侵者打开,莫奈扫视了一眼,在飞行器后发现了一小截不明显的衣角,小小的咔嚓声从那个方向起来,听起来就像是石头碎掉的声音。 琥珀色眼眸的青年沉下脸色,他停下脚步,但那咔嚓声也随之停了下来,就像是对方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 莫奈感觉自己的心脏紧了一紧,然后他看到了一缕银色的发丝,飞行器后的人偏过头,像是有些迟疑地道: “一号?是爸爸回来了吗?” 章节目录 第34章 血缘 莫奈是被莫老头拉扯着长大的,而自他有记忆时起,莫老头就是一副瘦骨嶙峋的模样。()那个平日里总是凶巴巴的老头没什么本事,混了那么多年也依旧靠捡垃圾来填肚子,但是却收养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小孩。 莫奈是他带的孩子中捡到时年纪最小的一个,也是在老头身边待的时间最长的一个,莫老头教他怎么识别有用的垃圾,哪些动物没有威胁性,可以拿来解解嘴馋,虽然时常凶巴巴地问莫奈怎么还不走,但那个瘦小的老头却从来没有主动赶他走的意思。 最开始的那段时间里,莫奈和小老头两人相依为命。他们结伴去垃圾堆里翻找东西,偶尔抓到几只老鼠也是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莫老头的生活里没有什么娱乐,但如果碰上了天气好的夜晚,他会搬个凳子坐在沙地里抽个烟杆,偶尔兴致来了就指着天边一角的星星,以一种莫奈没法明白的语气说道,看,那是我的家乡。 ——臭老头,原来你家居然在天上啊? ——……呸!臭小子懂什么,你以为这世界就只有这个鬼地方,世界可大得很呢!我年轻那会啊,经常就爱到处蹿…… 听莫老头絮絮叨叨讲起那些在他看来不可思议的事情,就成了莫奈童年时最大的乐趣。那时的他极其向往那片头顶的星空,只是这份他自己都知道是妄想的心情在莫老头死后也就渐渐被掩埋了起来。 ——直到他亲眼看到了那艘飞行器的坠落。 …… 莫奈已经很久没找到食物了。 原本就不算强壮的身子已经虚弱得不行,强忍着从腹中弥漫出的饥饿感,才十三岁的少年冒着大风摸黑向垃圾倾倒场所走去——这在这颗星球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危险到如果莫奈稍存一丝理智都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那时的他已经饿得不行了。 夜晚的垃圾场鲜少有拾荒者拜访,更多的是毛发凌乱骨骼怪异的食腐兽,那种野兽虽然多吃*的食物,但是对鲜肉却也来者不拒,尤其是像莫奈这样体格薄弱的拾荒者,更是它们最爱的口粮,因此才十三岁的少年只敢在垃圾场边缘徘徊,他瞪大眼睛望着地面,企图发现一点被遗漏的吃食。 而意外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亮眼的火光猛然划破黑夜,巨大的爆炸声响彻天空,冒着黑烟的飞行器狠狠砸断了不远处的石柱,食腐兽们惊惶而逃,莫奈被震得狼狈坐倒在地,他茫然地抬起眼,正将自头顶穿行而过的飞行器印在眼底。 ——莫奈认得那种飞行器,那上面涂有执法局的标记,是他和莫老头一直避之不及的东西。 但是…… 他看了看不知为何似乎没发现坠落地点的执法局,又看了看不远处已经残缺的飞行器。咬了咬牙,奋力站起了身,瘦弱的少年踉踉跄跄朝那飞行器的方向跑去。 食物……他需要食物……! 饥肠辘辘的少年连跑带爬地踏过散落了一地的垃圾,漫天的臭气包裹在身侧,但他却已经无暇顾及这些,努力地攀爬上炸开的飞行器大门,他用右手死死抵着自己的胃部,左手紧抓着大门的门框,喘着粗气飞快地扫过周围。 甚至来不及去打量这个不大的空间,莫奈刚一进门便飞快地翻箱倒柜起来,他的运气还算不错,没一会就在一个弹出的格子里发现了几袋完好的压缩食物。没有多想其他,少年用牙齿撕开了包装袋,便狼吞虎咽地坐在原地吃了起来。 所幸的是他还懂得需要克制,在腹中饥饿消退得差不多时便停下了自己进食的动作,不然怕是要撑死在原地。少年小心翼翼地将食物放在怀里,这才抬头打量着眼前的尸体。 那是一个已经步入老年的男人。 他的身上系着安全带,因而才能以一种平稳的姿势趴伏在操作台上。身上穿着白色大褂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他的脸正对着莫奈的方向,这令莫奈可以看到他那已经攀上皱纹的眼角以及紧皱着的眉头,鲜血从他的额头处缓慢滴落到冰冷的操作台,泛着银光的□□摔落在地面,再没有一丝动静。 莫奈小心翼翼地走到男人跟前,然后顿住了脚步。 男人的右手中依旧紧握着什么,摊开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正凌乱写着什么的笔记本,瘦弱的少年悄无声息地伸出右手,却在即将碰到纸面时如同畏惧般蜷起了手指。 那是文字。 莫老头在还未去世前曾用石头在沙地上教莫奈认字,只是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现如今这些奇妙有趣的图案对莫奈来说已经是十分模糊的记忆,但这并不影响现在的少年对这些东西爱不释手。 飞行器划过天际的声音惊醒了愣神中的莫奈,莫奈认真对男人的尸体双手合十说了一声抱歉,便咬着牙抽出了那个记载着满满文字的本子,临走前他看了一眼男人攥紧的拳头,在迟疑了一会之后还是小心地将里面的东西抠了出来,干完了这些事情的少年仓惶逃离,再不敢再多待一分。 就在他离开一段时间后,热浪席卷了整个垃圾场,执法局的飞行器在这片火海上盘旋了一会,便相继离去。 …… 【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再次翻看起了之前所做的记录,这本跟随我多年,记载了我多项思考与研究成果的笔记,也终于到达它的终点。 我想当年我的老朋友说的是对的,遗憾的是当那时我太过痴迷于这项研究,以至于和他分道扬镳……如今想起,却是再怎么后悔莫及也没用了。 我终于是为我的自负和傲慢付出了代价,对此我没有丝毫怨言,但要说最愧疚的,却是没能带走达斯娅。 那个诞生于我手中的女孩原本不该背负这些命运,她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不该看到我们这些罪恶的人,那是即便用我的死亡也无法弥补的事情。 事情还会更糟糕吗?也许。 但是有些东西,记载了一切的东西……却不能落到那群人手里,虽然没能把它带出去,但是也好……就让我自己带着这些东西,带着一号一同赴死——】 琥珀色眼眸的少年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回想起那个夜晚,他心有余悸地呼出了一口气。抬眼看了看这被简陋搭起的小屋,他摊开手,认真地端详着放在手上表面凹凸不平的圆球。 “你叫做一号?”少年认真地自言自语道:“很好听的名字,真的……至少写起来很好写。” “我现在没本事,但是等到我之后研究出来了,就给你做个壳子,让你能跑起来。” ——这样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少年开心地眯起眼,兀的笑了出来,若隐若现的小虎牙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眼,他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放在自己的面前,认真地看着那本沾染了鲜血的笔记: “老师……唔,不对,这么叫您应该会不高兴,毕竟我在那样的情况下捡了你的东西。” 少年双手合十,严肃地道: “大师,我会出去的……我会去找你的老朋友,虽然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大师这么厉害,外面的人一定知道你的事情。 ——以及,如果让我碰见了那个叫做达斯娅的女孩,我一定会尽力把她一起带出去。 您就放心去吧。” —— 琥珀色眼眸的青年神色复杂地望着蜷缩在一角正戒备地咬着燃石的少女,银发从她的肩旁垂落,石屑随着她的动作散落在地上,看上去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至少邵君衍就一脸不可思议地愣在一旁,他看着从少女身上披着的外套中显露出的破损机体,又看了看那轻易咬碎了燃石的洁白牙齿,依旧无法从震惊中回过神。 如果不是这些,没有人会怀疑眼前的少女不是人类,她的一举一动,都如正常的人类少女般鲜活自然。 但这明明是绝对禁止的,无论是什么机器人,都绝对不允许拥有与人类接近的能够混淆视线的行为举止。 “你说……你是爸爸的学生,爸爸他已经死了……?” 良久之后少女才这般说道,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莫奈,湛蓝的眼眸比之前更加明亮,莫奈点了点头,低声道: “准确的是,我连大师的半个学生都算不上……但是我知道你,达斯娅。” “……我会带你离开。” “……” 少女静默地看着眼前的人,直到半晌之后才垂下又恢复了正常颜色的眼眸。 ——眼前的人没有说谎。 章节目录 第35章 飓风 谨慎地避开那些在城市内外来来往往的执法局工作人员,邵君衍终于在入夜之后回到了那座被黄沙所包围的房子里,他反手将大门带上,这才微不可觉地松了口气。() 居住在这颗星球上的其他人只对执法局的紧张感到莫名其妙,从这三日他在红街打探来的消息所看,执法局正在对这颗星球进行地毯式的搜查,城内没有一个店铺能例外,然而虽然疑惑,但这些早已在多年的挣扎求存中向城主低下了头,因此也没人敢对此有哪怕一丝抱怨。 照这个趋势来看……最迟不过明天,这个房子也会迎来执法局的来客。 心情沉重地卸下自己手上的护腕,黑发的青年抬眼打量了一会周围,一号正安静地趴伏在不远处的桌子上,莫奈却是不见了踪影,他抬手摸了摸蜘蛛光滑的细腿,便不再迟疑地向通道入口走去。 因为有一号在上面警戒着,莫奈也就没做太多遮掩,几乎是刚一下来,邵君衍就望见了正站在机翼旁的青年。他踩在高高的凳子上,正拿着奇怪的工具触碰着机翼的表面,邵君衍可以清楚地看见豆大的汗珠从青年的额上滚落。他用一手搭在于机翼上摊开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手腕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弯曲着,单看上去都让人觉得十分费劲。 也不知为何,明明只是看见了这个人,却让邵君衍觉得内心的压力都散去了一些,他不自觉地弯起嘴角,黑色的眼眸微微一动,便投向了另一个方向。 银发的少女正靠坐在实验室的一角沉睡着。 事实上邵君衍并不清楚这个仿若真人的少女是否真的会感到困倦,她的手里还紧紧握着还没有完全吃完的燃石,大了一号的衣服松松垮垮地包裹住少女的躯体,白色的大衣搭在她的身上。少女紧闭着眼,她的面上平静得不带任何一丝表情,像是丝毫不担心之后的事情。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直让邵君衍觉得荒谬得不像现实,达斯娅的出现打乱了他和莫奈之前定下的稳妥计划,莫奈因此彻夜未眠,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完成一切收尾工作和计划制定。 “阿衍?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略微惊讶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邵君衍抬起头,正见莫奈夹着本子从高凳上爬下,他的动作实在歪歪扭扭得过分,以至于黑发的青年都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唯恐对方一个踏空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他的这些小动作莫奈自然是没有发现的,琥珀色眼眸的青年顺利踩在了地面上,随即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他的眼睛中泛起了血丝,看上去着实比之前憔悴了不少,心里如同扎了根刺般的黑发青年难得抿了抿唇,赶在对方开口之前颇有些强硬地说道: “莫奈,你今晚必须得好好休息,再这样下去……没等到我们离开,你就会先撑不住了。” “没关……”出口的话语在对方执拗的眼神中没了声息,莫奈看着眼前的青年半晌,忽而松开眉头道:“行行行,我今晚一定好好休息,这样总可以了吧,我的大少爷?” 他的最后五个字音拖得极长,满满的都是调侃意味,却不曾想黑发的青年看着那带笑的眉眼愣了神,半晌后才颇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像是为了掩盖内心的情绪,黑发的青年继而说道:“给你带回来的子弹就放在你床上……我先上去了。” “恩,去吧。” 莫奈依旧笑着这般回道,他将记满了数据的本子放在台上,回头见已经看不到了邵君衍的身影,这才敛起了笑意。 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他抬眼向实验室一角看去,悄无声息地抬起脚走到达斯娅身侧蹲下,沉默着打量着面前银发的少女。 “他很喜欢你。” 平静的女声突然在耳旁响起,莫奈的手指微颤了颤,没有动作,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睁开了那双湛蓝的眼眸。 “他刚刚的情绪波动出现了峰值……他很喜欢你。” “是吗?”莫奈闻言轻笑了一声:“大概吧……阿衍和我待在一起有三年之久了,我们是同伴。” “……同伴?”少女偏了偏头,眼眸中显露出些许的疑惑,她像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随即啃起了手上的燃石这般说道:“你们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 “你又没和人类相处过多久,哪来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莫奈笑弯了眼,他抬起手,在达斯娅反应过来之前在她脑门上弹了弹,随即懒洋洋地说道:“居然能一本正经说出这种诡异的话,你在我看来才是真的奇怪呢……时间不早了,你也赶紧睡吧,过两天我们就离开这里。” 达斯娅安静地看着那人站起身,实验室重新陷入了昏暗,唯独自己头顶的一盏灯还亮着光芒。她很想对莫奈说其实这完全没有必要,自己不是人类,有没有光亮都没有关系。 但是…… 少女敛下眼眸,静默地开始啃起手上的燃石,顺着喉管滑落的碎石在体内转换成能源,逐渐将体内的蓄能容器装满,这个方法琐碎而麻烦,但却是她最喜欢的充能方式。 因为这看起来很像人类。 ——离开这颗星球后,自己又能干什么呢? 达斯娅如此思考着,然而那正高速运转的冰冷智脑核心并不能告诉她答案,少女举起了自己的手掌,上面的纹路复杂而清晰,却终究只是像人类而已。 少女缓慢闭上了湛蓝的眼眸,她靠坐在实验室的角落,如同人类般开始自己的“睡眠”。 莫奈回到房间里时,邵君衍还没有睡着,黑发的青年正在打磨自己的武器,自三年前起就从未被替换过的短刀在青色的石头上渐渐显露出锋芒,又恢复了莫奈初见它时的那副模样。 将放在床上的子弹推到一旁,莫奈靠坐在墙头,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任由一号敏捷地攀爬上肩膀,莫奈翘起的腿在半空中晃悠,他用双手垫在自己的脑后,视线细细地扫过身前黑发青年的身量。 这三年这个大少爷被自己养得不错。 琥珀色眼眸的青年厚着脸皮这般想道。 虽然自觉已经对对方的相貌已经有了免疫力,但莫奈还是不得不感慨邵君衍这几年变得愈发出众,甚至已经与安娜有得一拼,且不提那在这三年中突然蹿高到自己之上的身高和越发精练的身体,邵君衍最显著的变化还是那已经沉淀下来的气质,褪去了先前的稚气与无用的偏执,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再合格不过的同伴。 “你在看什么?” 像是终于对那堂而皇之的视线有了感应,黑发的青年收回手中的短刀,偏过头如此问道,细碎的额发稍稍遮住了他的眉眼,灯光在他的颊边打下温暖的印记,莫奈顿了顿,随即笑着说道: “这不是在看你呢。” “……你还是快睡吧。” 邵君衍早已习惯了他这样的性格,因而只是反手将刀收回了鞘中,随即便熄灭了桌上的提灯,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坐下,适应了黑暗的双眸印出不远处那人的轮廓,一号如同往常般在床铺旁趴伏了下来,红色的光芒微弱地照亮了一小片床铺。 莫奈闭上了眼。 黑暗中唯有两人的清浅呼吸声响起,因为连日劳累而不堪重负的身体已经沉重得不能移动分毫,莫奈几乎毫不怀疑只要他稍稍放松心神,就能立刻陷入沉眠之中。 “莫奈。” “……嗯?” “出去之后……你想去哪里?” “……” 睡意似乎褪去了些许,平躺在床上的青年微睁开眼,他沉默地望着天花板,左手如同下意识般触到放在枕头下的笔记。 “大概是带着达斯娅去找大师的老朋友,把大师的遗物交给他,做完这件事之后……我想到处去看看。” 邵君衍只觉得莫奈似乎笑了一笑,只不过周围实在是太过黑暗,他也并不能看得真切,片刻的沉默之后,他又听到那人道: “明天我们去趟红街,虽然这件事不能告诉安娜她们,但是总归是要说一声你辞职的事为好……毕竟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为什么不让她们跟我们一起走?” 飞行器虽然小,但是却还是有富余的空间,莫奈闻言顿了一顿,随即平静地说道: “阿衍,安娜和苏兰不会走的……她们不会丢下红街不管。” 这是她们的责任。 章节目录 第36章 威胁 “……辞职?” 红发的女人顿了顿,抬起眼平静地如此问道,她那金色的眼眸直视着坐于对面的黑发青年,没有显露出丝毫其他的情绪。() “是的。”邵君衍抿起唇,只这般回答,安娜没再继续询问下去,她抿了一口拿在手中的液体,便交付给了候在一旁的仆人,随后无声地挥了挥手令其退下。 莫奈和邵君衍来红街时,便没有看到苏兰,因而现在华丽而舒适的大厅里,只坐了他们三人。莫奈侧过脸用手指摩挲着手上的玻璃杯,他的视线停留在眼前四处乱跑的一号上,余光中却始终存有女人的身影。 安娜眯起了眼,她用右手两指撑着自己的侧脸,左手则把玩着垂下的发丝,她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随即才慵懒地问道:“为什么要辞职?” “我这段时间还有其他事情要去完成。”没有因为安娜的问题而有什么情绪波,邵君衍只敛下自己的眼眸,平静地如此回答道:“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十分重要,因此……恐怕不能再继续为您工作了。” “这可真稀奇。”红发的女人漫不经心地将发丝勾到耳后:“身为外来者的你,在这颗星球上竟然还有没完成的事么?” “……” 气氛一时凝滞。 莫奈收回投放在一号身上的视线,他微皱起眉看向对面的安娜,正准备说些什么,就被邵君衍拉住手臂制止,那人依旧认真地注视着对面的人,继而如此说道: “很抱歉我不能告诉您,但是……这件事情对我来说真的十分重要,重要到不得不去办的地步。 这三年承蒙您的照顾了,安娜小姐。” 安娜静静地望着眼前的人,随即垂下眸,放松地倚靠在沙发上,她优雅地交叠起双腿,面色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既然已经不是红街的人,就没必要再这么称呼我了,你想要离开就随意吧,红街……也从来没有强制留下谁的打算。” “……多谢。” 黑发青年看着对面的女子,终于是低声如此说道,不再久留,他干脆利落地站起身便准备离去,莫奈望着他的背影,正要站起身,便听安娜突然道:“莫奈,你留下。” “……” 已走到一半的邵君衍停了下来,他侧过脸看向身后的莫奈,便见那人无奈地耸了耸肩,对他做了一个你先出去的动作。邵君衍在原地停留了半晌,终于还是勉强点了点头,便顺着扶梯下了楼去。 见邵君衍的背影消失,莫奈这才回过头来,他看着眼前依旧坐在沙发上的安娜,这才笑着开口问道:“还有其他事情?” “我听苍说……你可是把自己的店都关了?” 红发的女人抬起眼,看向面前的人直截了当地如此问道,收起了所有的漫不经心和慵懒,女人撑着沙发的扶手,目光前所未有的凌厉:“你们两个要去干什么?” “这还真是……”琥珀色眼眸的青年无奈地笑着,他招手让一号过来身侧,随即抬手拎起了地上的蜘蛛:“就不能给我留点神秘感么?” 安娜没有回答,她只是微抬起下颚,静看着对面的人,莫奈避开她的视线,沉默了半晌,这才开口答道:“好吧,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打算暂时离开一段时间。” “我从没听说这颗星球上还有什么值得参观的景点。” “安娜,凡事可不能这么肯定,谁又知道除了这片地方之外的其余地点还有什么景象呢?你说是吧。”莫奈笑着如此说道,只是他这样故作轻松的语气却没能将红街的掌权人给糊弄过去,见对面的人没有任何回答,他只得敛下笑容,随即叹了口气:“安娜……你就放心吧,我会没事的。” “……” 安娜敛下眼,她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莫奈的身侧,抬手摸向了那人的脸颊。红发的掌权人看着面前已不比自己矮多少的青年,淡声说道:“别让我和苏兰听到你的死讯……苏兰会承受不住。” “我什么时候让你们失望过了?” 他轻松地如此笑道,忽而抬起手拥抱住了眼前的女子,红色的发丝拂过他的脸颊,留下淡淡的令人沉醉的香气:“我不会有事的。” 说完这句话,他便向后连退了几步,莫奈摸了摸挂在自己肩膀上的蜘蛛,边走边笑嘻嘻地对安娜挥手:“那么,下次再见。” 红发的女人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离开,直到青年不见了身影,她才轻叹了口气。 只是在这声叹息之后,女人抬起眼,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神色。 莫奈一走出大门就看到了邵君衍的身影,那人倚着墙站着,从莫奈这个角度看过去,只显得青年的腿又长又直。 见莫奈从门口出来,邵君衍侧过脸,问道: “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安娜又不会吃了我。” 丝毫不提他与安娜之间的对话,莫奈只这般回答道,没等邵君衍再多问些什么,他只连声催促着落在后头的黑发青年,见状邵君衍也就不再多问,只抬脚跟在莫奈的身后。 直到快要行至房前,他才垂眸问道:“安娜……她知道了?” “……大概猜出了一些。” 莫奈没有看向身旁的人:“安娜从来都是个聪明的人,但是这个事情,我们不能再向她透露更多了,红街想要在这颗星球上继续存在下去,就必须对这个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毕竟对于执法局来说,成功离开的我们就是逃犯。” “……” 邵君衍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然而他看着身旁人平静的侧脸,心情却是说不出的沉重。他心不在焉地低垂下眼,直到注意身旁人没有动静时才随之停下脚步来。 “怎么了?” 他看着莫奈紧皱的眉头,随即顺着对方的视线向前方看去。 那是他们的房子,此时却已经是一副完全不同的景象。 那圈起房子的铁网被撕开扔到一旁,深埋在地下的陷阱不知被什么触动,四处都是被炸出来的浅坑,门前的小树早已不复离开前的直立姿势,而是歪扭地倾倒在一旁,看不清长相的人站在洞开的大门前,正向里面的人高声说着什么。 邵君衍的眼眸轻缩了缩。 什么都没说,莫奈只快步向前走去,一向带笑的脸上难得显露出了沉郁的表情,琥珀色的眼眸中充盈着怒气,像是下一刻就会炸裂开来。 而待他看清站在他大门前的人影是谁时,这些愤怒就都化为了一道冷笑,莫奈轻眯起眼,颇为浮夸地道:“哟,我还当是谁呢,这不是最近名声正大的机械师灰胡子大人嘛?” “恩?” 几乎和三年前没什么变化的中年人回过头来,他看着身后的莫奈和邵君衍,阴着脸地扯了扯唇角:“看来我们房子的主人回来了。” “容我问一个问题。”莫奈敛起脸上的笑容,神色冰冷地扫过正在房屋里不知在翻找些什么的城主下属:“你带着这些人过来,打算在我的房子里找什么?” “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呢,城主的命令,每个有可能窝藏罪犯的地方可都要仔细盘查。”灰胡子只这般说道,他看着面前已无法与他竞争的年轻人,眸中浮现出快意与傲慢来:“我想,你该不会是跟那些个拾荒者混迹久了,连城主的规矩都忘了吧?” 抬手紧抓住身旁显露出杀意的黑发青年,莫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灰胡子,随即像是无所谓般耸了耸肩笑眯眯地说道:“既然是城主的命令,那我也就不能说什么了,你请便吧。” “莫奈……” 邵君衍紧皱起眉,他刚要说些什么,就被身旁的人狠狠掐住了手臂,那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前方的人,却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算你识相。” 灰胡子冷哼了一声,心中却并没有那么痛快,这项差事是他自己主动接过来的,就为了能看到蜘蛛动怒,好方便他将这人抓捕回去,却没成想这人这么沉得住气,他也只能命令手下的人更加毫不留情地破坏起来。 莫奈攥紧了拳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只看着那些人手中拿着仪器在检测着达斯娅的踪迹,但原本地下实验室的材料中就含有防探测的金属材料存在,因而很快的就有人凑到灰胡子身侧低语着什么,灰胡子沉着脸冷哼一声,只看了莫奈一眼,便带着人转身离去。 “……就这么算了?” 从没受过这般气的邵君衍强压着心中的愤怒如此问道,那头的莫奈伸手扶起了倒在地上的二号,伸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这才回答:“现在这种时候,引起更多注意只会让我们更加麻烦。” 虽然难受,但为了这段时间的离开着想……他们也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再说。 莫奈握紧了手中的二号,却没注意到悄悄吸附在一旁墙壁上黑色仪器的存在。 章节目录 第37章 研发 哪怕是心里清楚自己在这里也待不了多久,莫奈还是认认真真地将倒下的柜子都一一扶正到原来的位置。将沾满灰尘的二号擦干净放在一旁后,莫奈按下了启动键,便看着那个看起来不伦不类的机器人如往常一般开始自己的工作。 刚铺好床铺的邵君衍回过头,便看到莫奈正靠在柜子边上专注地看着二号,琥珀色的眼眸并未沾染上任何一丝情绪。 “阿衍。”注意到黑发青年的视线,莫奈没有回过头,只是这般说着:“你说等到我有机会回来的那一天……二号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收拾屋子?” “你昨天刚给它换上新能源。”邵君衍微偏过头这般说道,莫奈是半夜摸黑爬起来的,当时被惊醒的他亲眼看着青年拿着一小块燃石放在了二号的燃料盒里:“那么大一块……足够撑好几年了。” “什么啊,你昨晚怎么那么晚都还没睡。”意识到自己昨天偷偷摸摸做的事情已经被身旁的人看了个彻底,莫奈只是笑着这般说着。邵君衍看着他的笑容,忽而垂下眼,低声道: “等我们出去见到了外公,我们就告诉他这里的事情,那些人做的事败露了之后,我们就可以再回来这里……你想什么时候回来,我都陪你一起。” 邵君衍的声音越压越低,但是耳力不差的莫奈却是听了个清楚,他看着那人脸上不知为何泛起的红晕,眸中笑意愈盛。莫奈忽而扬起笑来,只轻快地答道:“好,等我想回来了,一定叫上你一起。” 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不知为何,邵君衍却觉得心跳得有些快,他飞快地侧过脸,也不知是想掩饰什么。 所幸的是莫奈也并没有多问,他拍了拍手站直了身,便迈开步伐向操作盘走去,纤长的手指飞快地在按键上跳跃着,莫奈回过头道: “最近空中戒严,想要冲出去恐怕没这么容易,虽说可以再继续等下去,但是有达斯娅在,执法局会不会解除警戒是一个因素……我还担心这会增大达斯娅暴露的风险。 明天,最迟明天,我们就得离开。” “恩。” 邵君衍点了点头答道,虽然并不清楚事情始终,但他却对莫奈的决定没有任何不满——有些事情,等到莫奈想要告诉他时,他总会知道的。 他跟在莫奈身后向地下实验室走去,银发的少女在亮如白昼般的实验室中睁开眼,她抬起下颚,静静看着向下走来的两人。 灯光打在少女的脸上,泛起的是如同白瓷般的光泽,达斯娅轻眨了眨眼,看着莫奈在自己面前半蹲下身。 “达斯娅。”那人这般说道:“我们就快离开了,你还有没有要收拾的东西?” 没有说话,少女只是安静摇了摇头,然而就在下一刻她猛然顿住,达斯娅飞快抬眼看向实验室的入口处,眉头罕见地皱了起来:“这个地方被锁定了。” “什么?” 莫奈在正在远处站着的邵君衍都愣了愣神,达斯娅站直了身,她赤脚向入口处走去。银色的发丝随着白色的大衣于空中扬起,少女紧抿着唇,很快就站在了地面之上。 泛着微光的湛蓝眼眸一一扫过房间的角落,最后少女的视线停留在了身旁的墙角处,达斯娅蹲下身,很快就从那角落里抠下一个手指盖大小的黑色仪器递给身旁的莫奈。 莫奈猛地沉下脸。 不用他多说,那趴伏在肩头的蜘蛛很快就爬到青年的手腕处,伸出尖利的蛛腿扎穿了他手中的仪器。莫奈皱着眉攥紧了拳头,低声道:“被耍了。” “我们现在离开?” “不行。”莫奈摇了摇头,他抬眼看向挂在邵君衍脖子上的爱丽丝,开口道:“爱丽丝还没有装载进飞行器系统,这个过程……至少也要一个小时之久。” 这么说着,莫奈下意识地摸了摸又爬回肩膀处的一号,随即飞快地抬起头:“阿衍,把爱丽丝给我。” 几乎是一接到手中的爱丽丝,莫奈便转身飞快地向下跑去,他顺着台阶走进了刚制作完成不久的飞行器内部,便将爱丽丝放在了操作板上的凹槽处,虚拟的操作界面在面前弹出,莫奈在确认那加载条在缓慢移动之后便不再多留,转而离开了飞行器。 “带上武器,我们现在就离开。” 没有解释太多,莫奈只是对飞行器外的两人这般说着,邵君衍望着他的身影,只皱着眉问道:“去哪?” “另一个入口。” 琥珀色眼眸的青年没有停下自己步伐,只是侧过脸这般答道,落在二人身后的达斯娅顿了顿,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身侧装着燃石的容器,在迟疑了片刻之后,她向容器的方向伸出手去。 燃石被少女攥在手心,很快不见了踪迹。 —— 洛克背着手站在窗前,他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与这颗星球格格不入的高大树木,就像是第一次见到般新奇。 而事实上,尽管这个星球上的绿色植物几乎绝迹,但在内城却极为常见,专门从外界带来的植物种子在精心照料下于黄沙之地中发了芽,很快就将这座内城装点得绿意盎然。 身穿执法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他身后俯着身子,久久不见抬头: “……西面派出的人员也没有查探到信息,现在除了南面还没检查完,其他的地方都已经搜遍了。” 即便已经搜查了三天之久,洛克依旧不见半分烦躁,他只是挥了挥手,平静道: “我知道了,下去吧。” “是,洛克大人。” 待到听到大门被阖上的声音,洛克才侧身向一旁的桌子走去。 肯正翘着腿坐在椅子上玩着游戏机,瞥见他过来,这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移开了视线,手下的速度却丝毫不慢: “那家伙还真是厉害,竟然能让你找了三天。” “意料之中。”洛克端起桌子上的水杯,不在意地说道:“林立大师为她设计了最为先进的反侦测系统,即便是我们花费那么多时间去研究,也不过研究出了短距离侦测器……只要达斯娅提前发现并避开周围的执法局人员,那么我们就找不到她。” 肯闻言嗤笑了一声:“听起来像是永远也找不到了。” “她缺乏能源。”金发的青年用手指点了点手上的水杯,轻勾起嘴角:“反侦测系统的消耗可一点都不低,达斯娅的光能转化器还不完善,要想维持运行反侦测系统,如果没有其他能源获取途径,早在今早……她就应该已经耗尽能源了。” “恩?”肯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抬头看着眼前的人:“你的意思是……?” “她找到了新的能源。”洛克将水杯放在了桌面上:“或者……有人给她提供了新的能源。” “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内城,哪还有什么新能源。”男人的眼中显露出了暴虐的神色:“所以只能是第二种。” “从刚得到的情报来看,最近可没什么人在收购各种能源燃料呢。”洛克依旧笑着,只是他的眼中却透出了冷意:“那家伙应该原本就有储存能源材料。” 如此一来,搜查的范围就小了很多,只是南面并没有人居住,该搜查的地方都搜查过了,却也没发现达斯娅的踪迹。 脑中飞快地闪过这颗星球上不受城主控制的几个势力资料,洛克在短短的时间内得出了几个结论,只是还没等他一一排除,就听到了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 “洛克大人!”穿着执法局制服的人快步走进屋内,飞快地说道:“有一个探测器有反应了!” “……” 没有说话,洛克只是大步走向前来通报的人的方向,肯抛下手中的游戏机跟在他身后,一同向走道尽头的房间走去。 鲜艳的红点在屏幕上显得格外显眼。 洛克眯起眼,他向坐在屏幕前的下属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属下刚刚确认过,是维修师蜘蛛的地盘。” “……莫奈。” 洛克平静地低声重复着,如果他没有记错,那个人的地盘,前不久才刚被搜查结束。 但是……甚至连机械师边缘都没有摸到的莫奈,是怎么隐藏起达斯娅,做到连探测器都无法探测出的? 金发的青年伸手轻按在自己的额头处,眼中隐晦地闪过一丝兴奋。 自己的猜想是没错的。 那个莫奈身上,确实藏有林立大师的经验笔记。 ——一定要得到它! 章节目录 第38章 暗恋 天色暗沉了下来。 红色的灯笼照亮了周围的景象,红街的男女们依旧在门前嬉笑着,偶尔还可以听见一些隐晦的喘息声,一切都显得如往常般奢靡堕落,黑瘦的少年努力抑制住自己脸上的着急神色,他快步在街道上行走着,很快就到了那显著的小楼前。 “安娜小姐!” 苍蹬蹬蹬踏上楼梯,急促地称呼着正和苏兰说着什么的安娜,红发的女子微愣了愣,转头看向小跑过来的少年。 “执法局那边有了动静,在内城城门盯梢的人看见执法局的人出来了!” “辛苦你了,苍。” 安娜沉着脸这般说道,便让少年先回了红眼,苏兰静静看着少年的背影,又看了看面前已经开始束发的女人,她端着手中的酒杯,轻垂下眼眸,那纤长的睫毛在眼皮下打下了一小片阴影。 “安娜……你真的要过去?” 闻言安娜手中的动作顿了顿,她平静地转过头,金色的眼眸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神色:“苏兰,那是莫奈。” “可要是被城主那边发现了你胆敢带人去拦截执法局的人,你之后还能在红街继续待下去吗?没有了你的红街,还是会变回以前的样子!” 她的声量难得拔高,那双漂亮的棕色眼眸中难得显露出几分焦躁,安娜静静地看着苏兰那紧紧攥住酒杯的右手,丝毫不为多年同伴的话语所动:“苏兰,那是莫奈。” “……我知道。”苏兰无奈地叹了一声:“如果是别人……我现在不会这么纠结。” “但是那是莫奈。”没有再说其他,安娜只转眼淡淡地这般说道,她将武器插入刀鞘中,拉起脑后的帽兜:“没有莫奈,今天的我也不会站在这里,当年他救了我一命,而现在……这是我唯一能帮他做的事情。” “……” 苏兰闭了闭眼,她将手中的酒杯放在桌子上,再睁开眼时,里面已不再有挣扎神色:“算了,你想去就去吧……我会在这里帮你们遮掩好。” “多谢了,苏兰。” 安娜轻勾起一个微笑,她拍了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的肩膀,便不再迟疑地向后院走去,宽大的帽兜遮掩住了她的容貌,只显露出一小截下巴来,见到红街的掌权人过来,正靠着墙壁的人抬起眼,露出了苍白的下颚。 “这次多谢了,骷髅。” 听见安娜这般说道,骷髅抬手挖了挖耳朵,碎碎念着说道:“我可不是过来帮你的……只是我还欠了那小鬼的几次维修费,所以过来看看而已……你别误会了什么。” —— “执法局的人被拦住了。” 行至半程,达斯娅突然抬起眸这般说道,她那湛蓝的眼眸愈发透明,影像从少女的眸中映照而出,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道虚像。 莫奈抬头看向那画面上那被兜帽遮挡住面容的人影,琥珀色的眼眸中透出复杂的神色。 “是安娜他们……” “……” 邵君衍望向身旁的青年,便见那人收回了目光,只转头向一旁说道:“继续走。” 他们的联络器早在出发的那一刻就被销毁了,此时能在这漫漫黄沙中认路,靠得完全是一号,入夜之后的沙地温度也骤降了几分,只是达斯娅不受温度影响,莫奈和邵君衍也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温度。 为了尽快到达目的地,他们身上除了武器什么都没带,一路上甚至都从未停下休息,另一个入口在城市就在边上,虽然危险,但在现在这种形势下反而可能是最为安全的地方。 “那个入口是大师早年前往实验室的通道。”莫奈一边向前行进一边对邵君衍如此解释着:“虽然将实验室建造得这么偏远,但是大师去这么远的地方只会引人注意……现在的那个通道是我参照大师的经验在实验室上端建造的。” 听见他的解释,邵君衍忍不住扭头看向身旁的人,虽然对这一行业不感兴趣,但因为有身为机械师的母亲,邵君衍对这一行业需要花费的时间还是颇为了解,但莫奈在没有老师教导的情况下,就已经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这个人……或许是个天才。 模糊的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过,很快邵君衍便将注意力集中到了眼下,他们的行程已过了大半,远方钢铁巨城的影子已经隐约可见,只要再多走几步,他们就能到达入口处。 但就在这一关头,他们停住了步伐,看着前方人的身影,莫奈的眸色猛地一沉。 “你们还真是让我久等了。” 站在实验室的入口边上,洛克只这般笑道,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前面的一行人,身穿执法局制服的人员正列队站在他们的身后。 ……但是可怕的是,直到走到这个地方之前,他们甚至没能看到这些人的身影,达斯娅皱了皱眉,伸手轻按在额头上,随即若有所思地垂下眸。 “帮你们的人倒是挺多的,可惜的是我们本来就是分了两路走,除了执法局之外,也就林立大师的实验室还可能藏着飞行器了吧。”金发的青年轻飘飘地这么说着,唇边的笑意并未浸染进眸中:“果然,在这守株待兔还真有用。” “洛克……”莫奈沉声说道,他反手取下自己背上的枪械,另一旁的邵君衍已拔出自己的武器,黑色的眼眸中透出冰冷的杀意。 勿需言语,他们都知道现在已经退无可退,执法局不会放他们轻易离开,无论如何,这场冲突都没法躲开。 金发的青年依旧微笑着,他向自己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随意地说道:“不要用远程武器,我还不想他们这么早死。” 肯瞥了身旁的人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手下向前冲了出去。 “达斯娅,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银发的少女闻言向后退了几步,她看着邵君衍飞快向前方奔袭而去,那黑色的发丝在空中飞扬,抿起的唇角是一道凌厉的弧度,那人用利刃架开袭来的武器,从腰间摸出另一把短刀刺向另一人的腰腹处。 只是那短刀只在制服上留下了一丝痕迹,连一道裂缝都不留。 “没用的。”洛克笑着用中指抵住了嘴唇,不急不缓地说道:“执法局的制服经过了特殊处理,就连子弹也……” “砰” 在半空中炸裂开来的血雾让金发青年的笑容凝固了起来,他猛地看向一旁的莫奈,就见那人沉着脸放下了手中的枪支,就在刚刚,一颗子弹嵌入了一名执法局人员的头部,几乎就在不久之后,黑发的青年抹了一把刀刃,沾染在下巴上的血迹为他平添了几分煞气。 “……倒是小看他们了。” 想象中一边倒的形势并未发生,金发的青年眯起眼眸低声这般说道,倒是肯眼中的兴趣渐浓,他拍了一把洛克的肩膀,无所谓地说道:“我去会会那黑发小子。” 邵君衍并未注意到这边的情形,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初来这颗星球的少年,因此即便是在众人围攻下,他也依旧能一一应对,甚至阻挠想要过去莫奈那边的执法局人员——直到他心中泛起一丝危机感。 飞快转过身,邵君衍用手中的短刀挡住身后的武器,然而只是这一接触,他便觉得手腕发麻,细小的裂口自刀锋处开始缓慢弥漫开来,邵君衍甚至还能听到细微的嘎吱嘎吱声。 他的脸色因此变得更加凝重。 ——这个男人,太强了。 “我来会会这小子,你们都去蜘蛛那边。” “是,大人!” 邵君衍心中道了一声不好,只是他现在已经无暇抽身,那旁的莫奈见状将枪支递给了达斯娅,飞快地说道:“他们的目标是你,你自己要小心些。” “……我知道。” 湛蓝的眼眸中映照出青年离去的身影,达斯娅低垂下眼,如果不是她的机体功能还未完善,她本可以帮上忙,但是…… 银发的少女面无表情地攥紧了手上的枪支。 随手将已经断成两截的短刀扔到一旁,邵君衍翻滚着躲开肯大力挥下的长刀,半跪着撑直了身体,体内的血气汹涌着,喉管处很快泛起了腥甜,但此时的黑发青年只能生生咽了下去。 ——不行,太强了,现在的自己根本不能应付。 青年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莫奈的身影,就是这一眼让他失了神,一时竟没看到再次袭来的利刃,直到那旁的洛克突然突兀地喊道:“统统都住手!” 肯挑了挑眉,停下手中的动作,转眼向洛克看去。 那旁金发的青年只注视着银发的少女,她的手轻按在自己的脖颈上,只是十分寻常的一个动作,就让洛克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放他们离开,我跟你们回去。”达斯娅轻声如此道,湛蓝的眼眸中一片平静:“……否则我会启动自毁程序。” “达斯娅……!” 全然没理会莫奈的声音,达斯娅只是注视着那金发的青年,重复道: “放他们离开。” 章节目录 第39章 报告 金属项圈合拢,细长的银针自项圈上伸出,深嵌入银发少女洁白的脖颈中。(看啦又看♀)达斯娅的睫毛轻颤了颤,她微偏过头,深深看了不远处的两人一眼。 “抱歉了,达斯娅。”金发的青年伸手轻拂开少女肩头上的发丝,笑着如此说道:“别怪我不相信你,城主可是下了死命令要我将你完好地带回去……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我也只能先行抽空你身体里储存的能量。” “记住你的承诺。” 达斯娅淡淡地这般说道,随即微偏过头避开洛克的手掌,那人倒也不在意,他只自然地收回自己的手,轻笑了一声回道:“既然说了会放他们离开,我自会遵守我的诺言。” 说罢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莫奈,向身旁的下属打了个手势:“回程吧。” “是,大人。” “……” 执法局人员的身影逐渐没入夜色,黑发的青年死死攥着手中断裂的短刀,内心的不甘几乎就要满溢而出。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有人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阿衍,走了。” 邵君衍微侧过脸向身旁望去,那人微低着头,颊边垂落的发丝遮挡住了他的脸颊,令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似乎是察觉到了邵君衍的视线,莫奈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中一片平静:“现在再多想其他也无计于补,如果我们不能离开,那达斯娅才真是没有了希望。” 这样的道理,邵君衍又何尝不懂……黑发的青年抬眼看向执法局人员离开的方向,片刻之后他垂下眼眸,唇角抿出了冷漠的弧度:“我们走。” 莫奈轻扯出一个微笑,只是那微笑出现得清浅而短暂。快步走到一根石柱前,他半跪于地上在石柱底部摸索着,邵君衍没能看清他在做什么,只听见咔嚓一声轻响,便听莫奈回头对他说道:“走吧。” 大开的洞门内,是覆着银色金属的冰冷过道。 即便知道这里面百分之九十的工程都由机器人负责完成,能在城主势力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这样浩大的工程还是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然而邵君衍现在却无暇去顾及这些,越来越强烈的紧迫感令他绷紧了神经,黑发的青年紧盯着光滑的金属壁面,底下的地板在轻微地震动,很快就平滑地移动了起来。 原本他们花费了很长时间才到达的入口,回去的时候却只用了数分钟不到。莫奈先是轻推开隐藏入口的一个缝隙,见外面没有动静才勉强放下心来。 “这里还没有被发现。” 一边低声如此说道,莫奈快步向飞行器的方向走去,他顺着台阶走进了飞行器中,正见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了尽头处。 “阿衍,我们要走了。” “恩。” 余光瞥见了在旁边坐下的邵君衍,莫奈伸手按下手下的确认键,一号跳到了操作台上,尖利的蛛腿巧妙避开屏幕上的按键。 飞行器的机身轻微地颤抖了一瞬,面前的虚拟屏幕兀地消失不见,很快又显现了出来。 机械的女声在这个不大的空间中响起。 【编号3427,初步自检开始——核心系统,构建完整——机身损坏度,百分之零——能源剩余,百分之一百】 【未发现异常,安全带弹出,请确认启动】 “阿衍。”青年纤长的手指如同操作过千百遍般熟练地在虚拟映照的操作台上跳跃,引擎的轰鸣声逐渐清晰,琥珀色的眼眸中映出淡蓝的幽光,莫奈的面上满是凝重之色:“执法局不会轻易放过我们,这次我们能逃出去的几率不大……抱歉,是我连累你了。” 邵君衍移回放在莫奈身上的视线,他低垂下眸,如同之前每次模拟般开始自己的准备工作。 “不用跟我说这些话。”邵君衍只沉声如此道:“无论你要做什么,我们一起。” “……好。” 莫奈先是一愣,随即露出轻松的笑容来,他低头望向手下的操作台,指尖在红色的长条上轻轻一划。 【系统启动,路线确定,核心智脑开启度——百分之二十】 【舱门开启,滑行道准备,实验室自毁程序启动——】 —— 难得平静的夜晚。 漆黑的夜幕上印着明亮不一的光斑,入夜的黄沙之地骤然降温,歪斜的幼小树苗恹恹地垂着枝叶,身穿制服的人员打着灯在它跟前走动,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现在什么时候了?”其中一个人向身旁的同伴低声如此问道,他身旁的人闻言看了看手腕,如此回答道:“离洛克大人吩咐的零点还有十几分钟。” “恩。” 他们之间的交流十分短暂,负责看守这里的执法局人员环顾着四周,忽而有人顿了顿,轻咦了一声:“那是……?” 原本一片平坦的沙地上突然鼓起了一个沙丘,沙子因为突如其来的异样向四周滑落,很快便显露出了在灯光照耀下泛着冷光的金属板,银灰的飞行器如同飞鸟般迅猛地窜向高空,自引擎处喷出的气流扬起地上的沙石,很快就掀起了一场小型的沙暴。 负责看守这里的人员脸色一变,连忙回头看向身边的人:“快!通知洛克大人!” 地面上发生的事情莫奈已无暇顾及,此刻莫奈正脸色凝重地看着界面上左下角的扫描图形,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布着红点,少说也有十几艘执法局的飞行器在天上等着他们。 ——更别说这里还只是这颗星球的一部分空域。 “……洛克还真是看得起我们。” 莫奈咬牙切齿地这般说道,他的手指在手下的操作台上一划,将爱丽丝的权限提高至百分之百,即将这个飞行器全部交由智脑控制。 这个选择不算明智,但他们两人都不是什么受过专业训练的驾驶员,无法将智脑当做工具挥之如臂,让爱丽丝去控制眼下的飞行器无疑更可靠一些。 银灰的飞鸟于夜空中飞翔,躲在暗处的猎食者也逐渐显露出了行迹。几乎全无半分保留,那些绘有执法局标记的飞行器向目标发射出了炮弹,只是那飞鸟却只轻松地向侧边倾斜,灵活地在炮弹的轨迹中穿行着。 然而这才只是开始。 在几轮的攻击之后对方已经摸索出了银灰飞行器的轨迹,那些猎食者于空中飞速穿行,过于密集的攻击与之后新赶来的执法局飞行器让爱丽丝的控制出现了第一个明显漏洞,红色的火焰于飞行器的右翼炸开,让飞行器不自觉地向□□去。 【警告,遭受攻击,右翼破损百分之十五】 邵君衍抓着手下的操作台稳住身子,他侧过脸,便看见身旁的人紧盯着前方的屏幕,他的手指轻轻一划,让红色的长条又进了一步。 【核心智脑开启度——百分之二十五】 “莫奈……?” “没办法了,只能试一试。” 莫奈沉着眸这般说道,被冠以爱丽丝之名的智脑就在他手下操作台的正中央,那原本就在智脑上飞快移动的光斑此时速度更是加快了几分……与此同时,它们也在微弱地颤抖着,像是要挣脱开智脑的束缚般。 莫奈抬手重重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钝痛的感觉透过神经渗入他的大脑,紧紧不见消失。 【核心智脑开启度——百分之三十】 【核心智脑开启度——百分之三十五】 每离地面更远一段距离,莫奈就更大比例地开启爱丽丝,脑内的钝痛已经化作了针扎般的疼痛,他的额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稍有些晃荡的视野中,于爱丽丝上传输着的光斑已经隐隐开始失控,像是在下一刻就要全数溃散。 与此同时,执法局的飞行器已呈包围之势! —— 银发的少女停住了脚步,她抬起眸,面色冷然地扭头望向身后的夜空。 “怎么了?”金发的青年这般微笑着,并不急着催少女离去,只是轻声这般问道,达斯娅回过头,湛蓝的眼眸上覆上了一层冷意:“……你骗我?” “可我只说了我会放他们离开,至于城主……”洛克轻呵了口气:“我可不知道城主的意思。” 达斯娅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她轻垂下眼眸,伸手摸了摸已经空无一物的脖颈,如同陈述般开口说道: “……我讨厌违背承诺。 既然我说了会让他们离开,那就……” “……恩?” 洛克敛起笑容,他看着银发的少女向前伸出手,那只手上兀的现出了黄色的石块,待到看清那石块到底是什么,金发青年猛然沉下脸色。 达斯娅伸手将燃石捏碎,充沛的能量飞快涌进了少女的机体,填补空荡的存储器,少女在所有人还未反应过来之前转过身,白皙的手猛然向空中虚握。 远处,执法局飞行器中的操作台不受控制地闪动起来,警告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坐在操作台前的执法局人员愕然看着飞行器突然扭过方向,义无反顾地向周围其他的飞行器撞去,巨大的火光在半空中闪现,一瞬间照亮了整个漆黑的夜空。 达斯娅垂下手,湛蓝的眼眸因此染上了红色,没有在意又被套在脖颈上的项圈,她只是扭过头,向面色难看的洛克平静地说道:“那就一定会让他们离开。” 章节目录 第40章 舍友 在大多时候,宇宙都是空旷而死寂的,声音无法于这个辽阔的黑暗海洋中传播,属于人类的星舰即便时时刻刻于此穿行,也不过宛如爬虫般渺小,实在不值一提。() ——如果说别处还能发现人类的踪迹,那么在这颗早已被划分为不适宜居住星球附近的星域,才真正能被称为空无一物。 正当壮年的恒星在远处散着光热,镶嵌于天幕的星星实则难以到达,没有卫星,甚至连陨石都难得一见——这片宽阔的星空空荡得宛若死海。 银灰的飞鸟就这般闯入了死海之中。 原本光滑的机身已变得坑洼不平,这艘最多容纳三四人小型飞行器于虚空中划过凌乱的轨迹,半点不见停下来的迹象。 【警告!警告!核心系统崩溃!请立刻停止航行!——警告!警告!……】 左手死死抓住另一旁的椅背,莫奈强忍着不适,右手手指飞快地在控制台上移动着。只是尽管他已经将爱丽丝的启动率调至百分之二十之下,那智脑上散乱移动的光斑依旧没有平息的迹象。 【警告!核心系统断开,切换为手动操控——】 【提醒——核心系统载入——权限,百分之百——】 【警告!警告!核心系统崩溃!……】 莫奈转眼向身旁望去,才发现邵君衍在刚才断开了供给爱丽丝的电源,位于他那旁的光路已变成灰色,但紧紧嵌入操作台中的智脑上依旧可见那散乱的光斑。 “不行,爱丽丝有内部供给能源。” 邵君衍皱着眉回过头这般说道,汗水顺着他的颊侧滴落,被沾湿的发丝紧贴在额头上,令他显得格外狼狈——尽管如此,他的眸中却不见半丝慌乱。 莫奈咬了咬牙,随即猛然伸出手握住爱丽丝,他的指尖触到了底盘的下端,只是尽管手背上青筋突起,爱丽丝依旧牢牢被固定在操作台上,不动分毫。 “……被锁定了。” 莫奈松了自己手上的力道,回头对身旁的人如此苦笑道,脑中的刺痛依旧在继续,他能感受到自己的手在轻微颤抖着,前所未有的疲惫随之涌上心头。 视野中的模糊人影动了动,冰凉的手掌突然被身旁的人伸手握住,温热蔓延进血管,令莫奈勉强清醒了些。 “……没事吧?” 邵君衍低声如此问道。 ——现在没事,不过再过一会就不一定了。 莫奈本想这么回答,只是他扯了扯嘴角,却半晌都没说出话来,也就是这时,他突然感觉自己的指尖被用力推了推。 灰扑扑的蜘蛛小心翼翼地用没有尖刃的一面推开那对于它来说还太过庞然大物的手指,莫奈愣着移开自己的手,便见一号抬起蛛腿,轻巧跨过了爱丽丝。 它的八条细腿稳稳贴上了爱丽丝的边缘,这个不起眼的蜘蛛左右挪了挪身子,最终找了个恰当的位置,将腹部紧贴在爱丽丝之上。它那探测器中的红光闪了闪,片刻之后突然消失不见。 【特殊条件符合,开启链接——链接成功——】 【核心系统恢复正常,重复,核心系统恢复正常,发现设定终点,飞行器启动——】 前一句只在莫奈脑海中出现,后一句则是响在耳边的机械女声。 原本已经精疲力尽的青年愣了神,他皱着眉看着操作台上又滑到百分之二十的红色进度条,不一会视线中就闯入了陪伴自己多年的一号,那个原本该呆板得如同其他光脑的蜘蛛踩着细腿踱步到莫奈搭在操作台上的手掌前,亲昵地用躯体蹭了蹭莫奈的小指。 莫奈抬手摸了摸一号,却依旧像是还没回过神来,驾驶舱里恢复了平稳,于智脑上移动的光斑恢复了正常时候的模样,正飞速而有序地传输着指令。 直到听到了身旁人的声音,他才离开了自己的思绪。 “莫奈。”黑发青年重新连接上爱丽丝的供能,明明已经脱离了危险,他却依旧微皱着眉:“你的脸色很不好。” “诶?是吗?”莫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却是已经冰凉的汗水,已经猜出自己现在的脸色有多糟糕,但他却依旧不在意地说着:“应该是刚刚被吓到了,没事,过一会就好了。” 看着对面那人依旧不见喜色的脸庞,莫奈笑了起来:“阿衍,我们现在可是劫后余生,你应该高兴才对啊,别这么哭丧着脸。” “……”邵君衍无言了半晌,随后才慢慢松开了眉头,他看着面前笑得开心的人,将自己内心的疑问都强压了回去:“也对……我们已经离开了。” “真是不可思议。” 莫奈伸了个懒腰,便任由自己躺倒在了椅子上,他用手臂枕着后脑勺,静静地看着显示屏左侧只显示了一部分的黄色行星。 那是一种毫无生机的土黄色,从莫奈此时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其中掺着数量不多的小黑点,这令这颗行星看上去就像是一颗过了保质期的糖球般难以入目。 “……我没想到它是这样的。” 邵君衍微顿了顿,他安静地看着身旁的人,那人琥珀色的眼眸覆上了一层光亮,星星点点的光芒溶于眼眸深处,仿若将整个宇宙都纳入眼底。 随后那人眯起眼,轻声打了个哈欠。 “阿衍。”努力从疲惫中挣脱,莫奈强打着精神,对身旁的人说道:“过几个小时再喊我起来。” 意识恍惚之间,莫奈似乎听到邵君衍让自己去床铺上睡的声音。 可是来不及了,他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再动弹。 这么想着,他终于撑不住闭上了眼,陷入了沉沉的梦境之中。 ——银灰的飞行器从这颗不知名的行星边上缓慢擦过,前往莫奈一无所知的远方。 —— 耳边有什么东西在轻微地嗡嗡响。 身体陷入了一层从未体验过的柔软之中,身上压着的好像是轻软的棉花,舒适得就像是身处仙境——这令人懒洋洋地不想动弹,只想着翻个身,然后再睡一个回笼觉。 莫奈强撑着让自己抵挡住了这种诱惑,他动了动小指,然后缓慢睁开了眼。睡着时还是在椅子上,醒来就已经在驾驶舱后的床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把自己搬过来的。 “吵醒你了?” 莫奈从床上坐起了身,没阻止欢快爬到肩膀上的一号,他转眼看向侧边床铺上的邵君衍,不算太亮的光线打在他的脸上,意外地让那俊美的脸庞显得柔和了些,那人一腿屈起一腿伸直,手上正拿着个什么东西摆弄着,见他有了动静,便转眼看向他的方向。 虽然是两张床铺,但是飞行器的空间本就狭小,因此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就比面对面要稍远一些,莫奈甚至觉得自己能嗅到那人身上的味道,他轻眯起眼,抬手将自己原本就胡乱翘起的头发揉得更乱了一些:“你在做什么?” “刚发现的通讯设备。”邵君衍顿了顿,随即垂下了眸:“我想看看在我们到达原本路线中的那颗星球前,能不能联系到外公。” 他们两人自然没有那么大能耐去制定路线,这些都是林立大师死前就已经设计好的东西,虽然距离颇远,但是依靠实验室里留下的燃石,他们还是能勉强到达那处。 但是邵君衍却觉得太过漫长了些。 莫奈只笑着看他折腾,他抱着膝盖,忽而被窗外的景象所吸引,睡前太过疲惫以致没有太过注意,现在闲了下来,才有空闲注意到那片陌生的星海。 “……真漂亮。” 邵君衍闻言向莫奈的方向看去,那人坐着蜷成一团,头发乱糟糟地四处翘着,琥珀色的眼眸直盯着窗外的景象,里面满满载着兴奋与欢快,那曾让邵君衍恨得牙痒痒的小虎牙因显露出的笑容而若隐若现着,也因此让整个人都显得毫无攻击性。 他突然很想和那人搭话,带着些许的不自在,随便什么话题都好,只是希望能听见那人的声音:“莫奈……等着陆了,你要去哪里?” “恩?”莫奈回过头来,一副难得放松的姿态,他懒洋洋地回答着:“去四处逛逛,还有……” 他顿了顿,忽而敛起笑容:“要找到大师的朋友,带出达斯娅。” “……” 提到这个话题,两人心中的轻松都消散了不少。 ……达斯娅。 还有安娜,苏兰,骷髅……还有那个不知在谋划什么的城主势力。 他们是逃出来了,但却也有很多事情没有解决。 “你呢?”莫奈静看着面前的人:“你要去哪里?” “……帕里奇。”黑发的青年顿了顿,这般回答道:“我想去那里学习。” “听起来不错。”听见这个陌生的名词,莫奈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这般笑道,邵君衍看着他的笑容,随即抿了抿唇,说出连自己也感到意外的一句话: “莫奈,等我们着陆了……就一起去帕里奇如何?我们告诉外公那颗星球上的事情,然后等我们毕业了……可以一起去找那位大师的朋友。” 这个请求,已经可以说是太过突兀了。 莫奈先是愣了一愣,他看着对面并未有半分开玩笑成分的青年,半晌后开口说道:“好。” 邵君衍闻言抿了抿唇,轻轻压出一个笑容,这笑意清浅得过分,但若是让红街认识他的人来看,估计是要觉得不可思议。 就是在这个空档,那通讯设备突然发出了杂音,黑发青年猛地一顿,然后快速拿起了手边的通讯设备。 在此之前,他输入了那一串熟悉的数字。 “您好,这里是军部第三属办……你……?……邵少爷?” 出现在屏幕上的女性惊讶地拔高了声音,她的神色十分复杂,也不知是震惊多些,还是微妙多些。 邵君衍并不惊讶于对方这么快就认出了他,对方见他的机会很多,自己这些年的长相也并非变化极大。 他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眸,对对方说道:“林小姐……我找外公。” “上将他几年前就休养去了,邵少爷。”那人平复了下自己的心情,她看着对面那熟悉又陌生的脸庞,开口道:“你稍等,我这就去帮你连线邵中校。” “……” 邵君衍沉默地看着那匆忙地离开了原位,莫奈坐在自己的床铺上用余光瞥着那人,就见那人在半晌后开口说道:“……父亲。” 章节目录 第41章 材料 若与他人谈论起这宇宙中最令人向往的可居住行星,那么那人必然会想起奥罗拉;若要评论最难以靠近的可居住行星,那么必然也非奥罗拉莫属。(看啦又) 奥罗拉,位于人类征服的星空领域中央,据传是在人类离开母星之后第一个到达的星球。三十一颗可居住卫星绕着这颗充斥着蓝与绿的群星之首旋转,高矮不低的楼层零散地分布在这些以职业协会名称命名的卫星之上,成为无数人心目中的圣地。而被它们围绕在正中央的奥罗拉,正是这个几乎跨越一个星系的庞大国家的政治经济中心。 这颗不小的星球被严格划分了各个区域,而无论在哪个区域,都能看见那悬浮于半空中的巨大岛屿,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事务在这里得到解决,于半空中穿行的车辆如同蚂蚁般来回穿行于岛屿和地面,这在早前还十分令人感到惊叹的场面,现在已成为人们惯常的场景。 类似的岛屿在奥罗拉上还有很多,比那中央的要小上不少,是属于声名显赫的人们的居住地。 逐渐消失于天际的晚霞令这颗向来忙碌的行星难得陷入休憩,但位于奥罗拉一角空中岛屿的奔忙的人们却没有半分休息的意思。 金发女人正漫不经心地看着镜中为自己梳着长发的仆人,那早已步入中年的仆人没有其他本事,却有着一双巧手,不消多时,一个复杂的发髻便已在她手下打理完成。 将银色的发饰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它该待着的地方,仆人抬起眼望向前方姿态优雅的女人,随即笑开了眼道:“夫人的容貌还是一如当年刚来时好看。” “这种恭维的话以后少说。”女人淡淡地这般道,只左右看了看那整齐梳到一块的金发,最后满意地勾起了嫣红薄唇,露出个笑容来:“还算不错。” 早已伺候这位夫人多年的仆人闻言也只是笑着向后退了几步,她看着女人站起了身,镶满碎金的鱼尾长裙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地泛着光,女人将双手轻搭于腹前,轻抬起的下巴令她显得高贵而颇显傲慢。 “你先下去忙你的事情吧,待我有事情时再叫你。” “是,夫人。” 已年近中年的仆人笑着躬了个身,便转身退了下去,女人站在镜前端详了自己一番,待看到再没一丝遗漏之后才满意地打开房门向楼下走去。 尽管已经身为人母多年,女人的高傲却没有因此折过半分,虽说自嫁了人之后她的重心就已不在工作上,但她当年的雷厉风行在议政院还是被不少后辈所听闻。 女人踩着台阶下了楼,便见正有仆人匆忙向厨房走去,她脚步一顿,眉眼间难得泄出了些意外,出声叫住了那个仆人,她只随意地问道:“阿清回来了?” “夫人。”年轻的女孩见是她,连忙顿住脚步:“是的,中校大人刚刚急匆匆赶回来了,正吩咐我们准备饭菜。” “知道了,下去吧,我去看看他。” 女人这般说着,便改了方向向客厅走去,偌大的客厅空旷得可怕,只有黑发的男人正靠坐在沙发上,甚至连军装都没换下,他伸手撑着自己的额头,皱着眉,脸色有些难看。 “阿清。” 听到称呼,邵清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他看了看正向自己走来的女人,站起身环抱住她笑着问道:“安妮塔,你今晚有舞会?” 严格来说,邵君衍的好皮相与他父亲不无关系,邵清在军部中一向是个好说话的人,他长了一张会让人放松警戒的脸庞,更是靠着这张脸和周身的气质令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女性为之怦然心动。只是邵君衍却继承了母亲的冷硬气场,因而一眼看上去竟是和他父亲不大相似。 “是啊,总推不掉她们的邀请。” 安妮塔看着面前自己的丈夫,眸中的神色难得柔和了些,她将下巴搭在男人的肩膀上,开口问道:“今天你怎么回来这么早?平日里你不是要待那很久么?” “……” 发现男人不见言语,安妮塔心中骤起疑窦,她皱着眉,向后退了半步,看向邵清的正脸:“怎么了?” “安妮塔。”邵清松开手,用指尖揉了揉眉心:“今天我刚与君衍联系过……那孩子还活着。” “……” 被涂抹成艳丽颜色的指甲狠狠扎进了女人的掌心,用力得仿佛要刺破那娇嫩的皮肤,然而面上安妮塔却只是微沉下脸,她注视着面前的男人,只平静地问道:“你打算如何?” “还能怎么打算。” 邵清的脸色不见有多好看,他紧皱着眉,黑色的眼眸中透出些许烦躁:“我只能派人赶紧去接那个孩子,虽然我们关系生疏,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邵家的血脉……如果被他外公先接回去了,那我岂不是要落到被其他人嘲笑的地步。” ——说到底,你还是在顾着自己的名声。 心里简直如同被针扎般难受,微弱的嫉妒从心底升起,又被安妮塔强压了回去。兴许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邵清叹了口气,又将女人揽入自己的怀抱中: “安妮塔,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君衍到底是君彦的哥哥,大不了我之后将他远远打发走,让你见不着他就是。” “……” 金发的女人沉默了半晌,随即伸手拥住了男人厚实的肩背,邵清只觉得她是想通了,却不知女人只紧抿着唇,眸中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厌恶。 —— 邵君衍醒来时,对面床铺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没有急着去找莫奈,他先下了床将两个床铺都整理好,这才打开舱门走向驾驶舱。 “阿衍,你醒了?” 注意到身后的动静,琥珀色眼眸的青年笑着回头这般说道,还不待邵君衍开口说道,他就迫不及待地走到黑发青年身前拉起对方的手腕,指着屏幕上那颗被放大的星球欢快地道:“快看,一颗新的行星!” 那是一颗有着显著行星环的火红色行星,它的表面坑坑洼洼,如同火焰般的雾状物在其上翻滚,这如同于真空般燃烧的场景实在令人为之震撼。 莫奈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这于星际之间翱翔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美妙,暂时忘却了那在黄沙之地的种种,这几日中他只专注地观赏着宇宙间的各个奇景,他从未如此鲜明地感觉到心脏在跳动,他不再被那弱肉强食的环境所束缚,他终于能自由自在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吗?” 听见他的问题,邵君衍回头望向身旁的人,那人罕见地神采飞扬,这令他在见完邵清后一直不见好的心情不自觉地轻松了些。 他转过头看向那颗行星,不待多想地摇了摇头道:“那是火焰星,一颗还没有完全开发的行星,我们要去的是微行星……现在这个方向大概看不见。” “是吗?挺遗憾的。”莫奈叹了口气这般说道,只是很快他又笑了起来,琥珀色眼眸的青年望向身旁已经隐隐高了一些的邵君衍,欢快地道:“等事情都解决了,我们就去四处探险,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好玩的东西呢。” “……好。” 邵君衍如此答道,将与父亲不愉快的会面抛之脑后,他开始忍不住想起自己之后的生活。 他在奥罗拉从来没有朋友,以前没有,今后估计也很难再找到……但是他却有莫奈。 他有很多事情想告诉莫奈听,关于这个国家,关于自己的理想,关于母亲,还有其他很多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 他们有很长的事情,他可以带莫奈去见外公,外公一定会喜欢莫奈,等到从军校毕业,他们可以开始漫无目的的旅程,他们会探索那些未知的星球,他们会是最默契的同伴,就算遇到危险,也可以死里逃生。 ——这是邵君衍关于未来最认真,也是最美好的假想。 然而事情却在这一瞬间急转直下。 炮弹于毫无戒备的银灰飞鸟身上猛然炸开,机舱内剧烈地摇晃起来,毫无防备的莫奈一头向下栽去,只是他没受到什么伤害,倒是垫在他身下的邵君衍因为身上的重压而闷哼了一声。黑发的青年缓过神来,他握住莫奈伸来的手,勉强扶着舷窗站直了身。 灰色的破旧星舰就这么安静地停在飞行器的窗外,它的腹部盖着红色的喷漆,只是现在飞行器摇晃得厉害,他也没能看清那喷漆是什么图案。 但邵君衍却对这种星舰再熟悉不过,他的眼眸猛地一缩,沉着脸道:“……是星盗。” —— “击中了。” 坐在破落驾驶舱内的星盗得意洋洋地这般笑着,在他肩膀上纹着的硕大红色狼头因为鼓起的肌肉而略显狰狞。 “也怪这家伙倒霉,谁让刚好就在咱边上看见这艘星舰了呢。” 章节目录 第42章 薇薇安 四周一片寂静无声。 最初还会有些喧闹,但到后来那些吵嚷着的人都被拖出这个囚牢,然后便再不见回来过——倒是有人看见回来的星盗手中沾了血。 因为这些,其他人多少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原本还有些喧闹的牢房渐渐就沉寂了下来,他们在被这些人抓来前早已习惯了守序平和的环境,又何曾见过这般血腥的场景,在真正发现自己或许再活不了多久之后,这些人便瑟缩在这个不小的空间里,再不肯发出半点声音。 ——更别说这些星盗一天只提供一餐,大吼大叫还会浪费体力。 女孩双手环抱着双膝缩在角落,她将脸埋在膝盖里,黑色的短发从两颊边垂下,遮挡住了少女的脸庞,她的双眸紧闭着,脸上依稀残留着些眼泪划过的痕迹。 这是少女这几日来难得的好眠,只是这睡梦并没持续多久便被铁门推开的声音驱散,如同惊弓之鸟般弓起身子,惊惶睁开眼的短发少女不安地朝门口看去。 这回不再是有人被拖了出去,倒是又新添了两个囚犯。 负责押送的星盗粗鲁地将新的囚犯推进牢房中,便看也不看地关了大门,短发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新来的两个同伴,那两人身上穿着的是从未见过的奇怪材质衣服,总显得和周围格格不入。因为这份微妙的不同,少女忍不住多盯了一会,她看着那进来的琥珀色眼眸青年先是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然后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倒是那黑发的人站在铁门前,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女孩自认为自己的视线已经十分隐蔽,但是那打量着周围的人还是很快将视线投向了她的方向,他侧过脸向身后的人平静地道:“阿衍,别看了,还是先过来休息吧。” 黑发的少女很快缩回了自己的视线,转而垂下眸紧盯着自己的脚尖,然而即便她此时已经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踏在金属地板上的脚步声还是逐渐清晰,黑色的靴子很快出现在了少女的视野余光中。 莫奈在墙边坐了下来。 明白再怎么抵抗都不过是做无用功,在发现对方没有杀死他们的意图时他们甚至没有多加反抗,因此没怎么受伤就被压着送到了这间囚牢。他们的武器和一号在上来时就都被收走了,倒是被解除系统绑定重新戴回邵君衍脖子上的爱丽丝没有被发现。 倒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如同给原本十分亢奋的莫奈泼了一盆冷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莫奈侧过脸向一旁看去,身旁的黑色青年正沉着脸紧盯着地面,他的眼眸中满蕴着冰冷的怒火,搭在膝上的拳头死死攥紧,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莫奈的心情说不出的沉重。 邵君衍为何会来到那颗行星早在那三年间就已经跟他谈起过,虽然只是一带而过,但他却知道那人这么长时间来一直对此耿耿于怀——只是没想到他们的运气会这么差,才刚出来不久,就又遇到了这些人。 然而邵君衍毕竟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稚嫩的少爷,因而他只是闭了闭眼,将这些怒火都强压了回去,他没看向身旁的人,只是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莫奈垂下眸,忽而又看向自己的另一侧,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原本悄悄向墙角移了移的少女轻轻抖了抖。 莫奈轻勾起唇,露出了些许笑意,他看着已经将脸都埋进臂弯中的女孩,如同在大街上打招呼般随意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听见这突兀响起的声音,少女惊惶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还有些稚嫩得过头的脸庞,约莫只有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黑色的眼眸也是滚圆滚圆的形状,只是那原本干净的脸庞上沾了污垢,因而显得格外狼狈。 她看着面前那人平静的脸庞,不知为何突然减轻了些畏惧,她动了动嘴唇,最终迟疑地低声道:“……单小菱。” “不错的名字。”那着装奇怪的青年撑着颊如此说道,他扫了一眼周围全没有半分动静的人群,继续问道:“你们是一起到这来的?” “没错……”因为许久未曾开口说话,单小菱的嗓音已经有些嘶哑,但也许是对方显得太过冷静,连日来因为太过安静的环境而产生的不安因此而减轻了不少,女孩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又忍不住补充道:“……后来新加入的只有你们两个。” “听起来我们的运气不错。”这么说着,那人笑了起来,他的长相只能算是清秀,但笑起来却是格外好看,单小菱看着那人的小虎牙,有些不解这人为什么到现在还能笑出声:“你们是怎么上来的?” “……” 提到这个话题,单小菱掐紧了自己的大腿,发觉对方的反应不对,莫奈正想道歉,就见女孩开口嘶哑道: “……是商船,火狼打劫了我们的商船,他们不光带走了货物,还把人都关了起来,反抗的人都死了,就连爸爸妈妈也……” 单小菱原本以为自己会哭出声,但也许是这几日眼泪早已流干,她现在只觉得心脏一抽一抽的难受。她将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前,紧咬着下唇,拼命让自己不再回回想起那些事情。坐在莫奈旁边的邵君衍注意到了她的说辞,皱着眉低声重复道:“火狼?” “……你知道?” 听到莫奈的声音,邵君衍稍偏过头,将他的面容都暴露在了刚强抛开脑中那些可怕画面的单小菱眼中,即便是平日在影像上看惯了长相出众的男人,女孩还是不由自主看呆了眼,青年的眉眼出奇地好看,不但好看,还让单小菱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 “目前规模最大的星盗团伙,犯下了很多罪行,只是至今都没能被一网打尽。” 没有在意单小菱的视线,邵君衍只低声这般向莫奈解释道,莫奈闻言沉默着垂下眸,随即又向女孩问道:“你知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吗?” 这一声询问让单小菱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黑发的青年已经面无表情地回过眼去,她又悄悄地看了那人一眼,这才迟疑着小声回答道:“我前几日偷听到外面的星盗说了,说是要回去灰港……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莫奈无声地望向邵君衍的方向,便见那人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见此莫奈也只能低垂下眸,他的心情并不算好,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在心里默叹了一声,莫奈又看向身旁瞪大眼睛偷看着邵君衍的单小菱,露出个笑容道:“多谢你了,小菱。” 单小菱默默摇了摇头,她看着回过头去不知在思考着什么的青年,迟疑地咬了咬下唇,最终如同下定决心般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莫奈笑着用手撑着下颚,向女孩说道:“莫奈,我叫莫奈。” ——莫奈。 女孩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她原本还想问另一个人叫什么,只是想来想去,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倒是他们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囚牢里其他人的注意力,那些人随之窃窃私语起来,只是声音才刚一大,铁门就被砸得砰砰直响,外面的星盗不耐烦地吼着嚷嚷什么,直让原本刚响起的声音又不见了踪迹。 在这之后一小会,终于有人承受不住压力小声地抽泣起来,缩在一块的几人互相倚靠着对方,就像是这样能让自己安心一些。莫奈在这头打量着这些人,忽然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也许是因为同病相怜,这些人往往都一群一群挤在一块,却没人理会独自在角落中的单小菱。 只是他看得清楚,却没有将这个问题问出口,也许是因为有人在身旁安了心,原本就困倦的单小菱很快又陷入了睡梦之中,不见了声响。 “……我们会逃出去的。” 莫奈突然听见身旁的黑发青年如此说道,他侧过脸看向那人,那人紧抿着唇,目光直盯着地面看。 “我父亲应该已经派人出来,他那个人……莫奈,我们不会有事的。” “……” 莫奈忽然心中一暖,他看着面前的邵君衍,忽而低声笑了起来,顾及身边的单小菱,他只笑了两声,便强压起自己的笑意,但尽管如此,他还是低声地调侃身旁投来疑惑视线的邵君衍: “这么多年过去,没想到大少爷也学会安慰人了啊……你一开始见到我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个态度。” “……莫奈,我没在开玩笑。” “恩,我知道,就是逗逗你。” 琥珀色眼眸的青年依旧笑着这般说着,他闭了眼,突然将头靠在了对方的肩膀上,感受到那人一瞬间绷紧了身体,他只随意地道:“别那么紧张,借你肩膀靠靠,我今天起得太早,现在都困了……等过会再叫我。” 邵君衍曲了曲指关节,愣是连一个好都没能说出声,他只觉自己的脖颈被对方柔软的发丝搔得直痒痒,却又僵硬着身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与自己身上一样的味道萦绕在鼻端,令黑发青年莫名觉得紧张起来,他颇不自在地微侧过脸,却连动都不动,只任由那人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最后沉沉陷入了睡梦中。 而邵君衍只盯着天花板的一角,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直到这艘星舰突然微微震动起来。 章节目录 第43章 钥匙 星舰发生异动的时候,汉克正在大厅里喝酒。与那些民营星舰上的大厅不同,这里臭烘烘地散着一股浓厚的酒精味,轮休的星盗们会在这里喝酒聊天,偶尔兴奋起来了,就随便拉个人打上一场。有时候会打过了头,但只要没有闹出人命,汉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任由他们在一旁闹去,晕过去的就抬去医务室。 汉克是个大块头,他下手狠,又有点小聪明,因此在爬摸滚打十几年之后也混到了一个第九组头儿的位置,并且一干就是几十年。尽管火狼内部一向有可以挑战头儿的规矩,但那些星盗一见到汉克那张狰狞的脸就觉得心里发憷,除了在心里打着小算盘,又怎么敢和这家伙对上,因此汉克过了这些年,位置倒也坐得安稳。 他这个人向来自大,喝酒之后总会吹嘘自己以前的事,他是头儿,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周围自然也总有这么几个小弟在旁边恭维着,这也让汉克越发得意忘形起来。这回刚完成了任务,眼见着回去就能升职,汉克便显得愈发亢奋,他在众人的包围下大说特说,只是还没吹得个过瘾,就被因为震动而溅出的酒水泼了一身。 冰凉的液体让汉克多少清醒了些,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暴怒着将手中的酒杯猛拍在桌子上,对身边的星盗吼道: “联系驾驶舱的人!看看是哪来的小兔崽子敢对老子的星舰动手!” “是,头儿!” 这阵动静明显也让其他星盗清醒了过来,那些上一刻还恨不得泡在在酒杯中的星盗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了汉克的方向。驾驶舱那边很快就传来了消息,只是显示在屏幕上的星盗脸色不太好看,他飞快地向汉克道:“头儿!是军部的人!” 出发前不是说好的这次行动不会被军部那边干扰么? 这样的想法只在脑中留存了一瞬,被酒精干扰的大脑短时间内无法恢复正常运转,汉克攥紧了拳头,只朝着周围的星盗怒吼道: “还在这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滚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他这话还未说完,这些还没完全醉倒下去的星盗就已经如鸟兽般散去,汉克如同泄愤般狠狠踹了一个倒霉喝倒在地的星盗一脚,便跨过那人快步走向驾驶舱。 待看清楚星舰外的场景时,他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没有遇到最糟糕的情况,却也不算轻松,挡在自己面前的是一艘要小上一圈的星舰,源源不断的飞行器从星舰的腹部涌出,很快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头儿,他们那边发来了通讯请求。” “接!” 汉克沉着脸这般回答,便见到透明的虚拟屏幕在面前弹开,身穿白色制服的星舰驾驶员透过屏幕直视着汉克,面无表情着说道: “星盗,你们已经被包围了,重复一遍,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 自最初的那几声动静之后,便再没传来其他异响,莫奈早已被身旁的黑发青年唤醒,他盯着那依旧紧闭着的大门,不一会便慢慢皱起眉。 有人听见了邵君衍之前所说的话,没多久可能是军部来人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这个不大的囚牢,那些人兴奋地窃窃私语着,就连单小菱也受到了影响,她轻扯了扯莫奈的衣角,兴奋而不安地说道: “莫……莫奈,我们是不是要得救了?” “恩,也许吧。” 莫奈的声音有些心不在焉,这让原本在心里微松了口气的邵君衍顿了顿,他侧过脸看向身旁不见喜色的人,在迟疑片刻之后低声问道:“莫奈,你在想什么?” “恩?”琥珀色眼眸的青年应了一声,随即笑了起来:“没什么,可能是睡得久了,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他这句话话声刚落没多久,便听见囚牢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听见这个动静,囚牢里瞬间安静下来,莫奈扫了那些人一眼,发现他们的眸中都带着些零星的希望。他面无表情地低垂下眸,只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脚尖,直到铁门被猛地推开。 进来的不是并不是他们所希望见到的人。 突然亮起的灯光让已经适应了黑暗的众人眯起了眼,单小菱往莫奈的方向缩了缩,在看见来人是谁时,更是害怕得说不出话来,那些沉着脸的星盗飞快地在人群里寻找着什么,很快就将视线放在了邵君衍身上。 “喂,是不是那小子。” 被问话的星盗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虚拟屏幕,随即点了点头道:“没错。” 找到了人,领头的星盗心情也好了不少,他向后摆了摆手,便见一人向邵君衍的方向走去,身旁离他们近的人都迅速向旁边挪走了身体,前来找人的星盗可没与他们瞎扯的功夫,只打算押走黑发青年,好完成他们的任务。 可是他们却没想到这人长得白白净净,却不是个好欺负的。 “嗷!” 早已从地面上站起身的邵君衍只沉着脸将脚下的人踹了出去,不顾耳边的惨叫声,他只是看着站在门口显露出震惊神色的星盗,面色冰冷地问道:“你们找我做什么?” “邵少爷,这一切都是误会,误会。” 意识到这个大少爷身手不简单,那星盗连忙如此说道,拦住了身后就要上前的同伴,他硬是挤出一个笑容来:“这不是你父亲的手下要见你嘛,你放心,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毕竟我们也不能给自己找麻烦不是?之前是没想到会抓错人,不过是个误会。” “……” ——为什么会只让自己一个人过去? 邵君衍皱起了眉,他猛然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只是还没等他想清楚,便听见身后有人说道:“阿衍,你跟他们去吧。” 黑发的青年回头向身后看去,便见依旧坐在地上的莫奈正仰头看着他,那人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如同以往每一次一样,显得十足轻松而肆意。 “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莫奈笑着用手撑着下巴,随即用空着的一只手挥了挥:“去吧。” “……”邵君衍顿了一顿,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回道:“我一会就回来。” “好。”莫奈如此答道,见那人依旧皱着眉,他偏了偏脑袋: “你还在墨迹什么,又不是见不着了。” “……一会见。” 说完这句话,邵君衍便不再迟疑地向门口走去,莫奈敛起了笑容,他静静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没说什么,只是闭上了眼将头靠在身后的铁壁上,面上再不见任何表情。 囚牢里又重新恢复了黑暗,人们依旧看着那又紧紧阖上的大门,也不知还在期待着什么。 单小菱看着身旁的青年,想要开口询问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能说出口。她环抱着自己的膝盖,又将脸庞埋进了臂弯里。 —— 邵君衍本以为这些星盗是要把自己带到驾驶舱去和邵清的人见面,却没成想他在这艘星舰上就见到了军部的人。见到他过来,那些穿着作战服的军人面上神色都微微一松,紧接着又戒备地看着那些星盗。 “人我们可是已经带到了,可以了吧。” 说完这句话,那些星盗都向后退了两步,任由那些军部的人靠近邵君衍。邵君衍只皱着眉看着他们,忽而问道:“你们只是来带我走的?其他人呢?” 为首的军人顿了顿,他扫了邵君衍一眼,低声说道: “队长还有其他决定,少爷不用担心。” 他这话说得小声,只有邵君衍一个人听得清楚,虽然还有些质疑,但此时的情形也不容他调头就走,因此他也只能勉强跟上他们的步伐,随着这些人先行离开。 只是等那出来寻他的队长见到他时,那人却只是点了点头,对后头吩咐道:“立刻调头离开。” “等等!”邵君衍唤住眼前的人,已经意识到会发生什么的他沉下脸色,皱着眉问道:“这艘星舰上还有其他平民,你们要去哪里?” “少爷。”面对他的质疑,那队长只是面无表情地这般说着:“我们只是来带你回去的,其他事情跟我们无关,不过我们已经通知了驻扎在附近星球的军队,他们会赶过来解决这件事情。” 他每说一个字,邵君衍心中的怒火就愈发旺盛一分,他攥紧拳头,冷声问道: “那要是没能及时赶到呢?” “那就是他们的……” 他的话声还未落下,就被黑发青年一拳重重挥在脸上,周围的士兵被这一幕惊到,连忙上前打算扯开邵君衍。没有去顾及两边拉着自己肩膀的人,邵君衍扯过那队长的衣领,黑色的眼眸中蓄满了怒气: “现在立刻调头回去找他们!” 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那队长也没有慌了神,他只是向旁边啐了一声,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愤怒的邵君衍: “邵少爷,恕我直言,你现在只是一个平民,我会带人来找你也不过是中校的命令……换句话说,你根本没有权利指示我们。 ……你在这发大少爷脾气根本没用。” —— “……莫奈。” 一片黑暗里,单小菱低声唤了一声,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应,却没多久就听见了那人的回答:“恩?” “他……”单小菱顿了一顿,将脸埋得更深了些:“他怎么还不回来?” “……” 这一次是长久的沉默。 直到单小菱快睡着时,她才仿佛听到那人说道:“……不会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莫奈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也好。” 章节目录 第44章 私斗 单小菱是被外边的动静惊醒的。原本她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事,仔细听了一会,才发现那不过是星盗们在大声谈笑,并非像她梦里所想那般有人来救他们回去。 一瞬间回到了现实,短发的女孩眸色黯了黯,她忍不住偏头看向身旁的人,那人正放松地依靠着墙壁睡着,他将双手环抱于胸前,没有枕靠物的脑袋向旁边歪了歪——这实在是一个很别扭的姿势,也不知他是怎么睡过去的。 单小菱看着那人半晌,最终还是默默缩起了脖子,悄悄又坐得离他近了些。 也许是对方表现得太过冷静,让她莫名也觉得安心了些,女孩环抱起膝盖,她盯着自己的脚尖,胡思乱想起自己之后的处境。 没等她想多久,便听到有人砰砰砸起门来,听见外面的开门声,单小菱连忙抬起了自己的视线,她像是下意识般看向自己身旁的人,却见那人已经睁开了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却是一片清明,不见一丝困意。 莫奈伸手揉了揉有些发疼的脖子,他漫不经心地向前方望去,就见两个星盗拖了一车子东西过来,那两人一脸嫌恶地打量了周围一圈,便有其中一人不耐烦地说道: “今天的饭菜可就放在这里了,每天可就一顿,爱吃不吃,这里可没人哄着你们。” 说完这句话之后星盗便不再久留,他们猛地关上门,原本还算明亮的空间又恢复成之前那样昏暗。莫奈静静在原地坐了一会,他听见有人如同承受不住般哭出声,那人低声向身旁的人说着什么,翻来覆去也不过是想回家,不想吃这些东西,我会不会死这些话。 囚牢里的气氛瞬间低沉得厉害。 莫奈小小打了个哈欠,他动了动有些发麻的关节,便率先站起身向那餐车走去。餐车上满满放着四方形的盒子,莫奈数了数,发现盒子的数量明显是事先计算好的,他将盒子拿在手上捻了捻,打开一看,意外地发现分量还算充足。 关上盒子,他又顺手拿了一盒,就向单小菱的方向走去。将另一盒丢给了还在发愣的女孩,他便自顾自地坐下研究起自己的食物来。 盒子的上方固定着筷子,里面则放着还散着热度的食物,白花花的米饭上盖着煮得稀烂的肉糜,再上面则是莫奈从未见过的有些发黄的食物,旁边还有一坨四四方方的透明硬物。莫奈拿筷子戳了戳那硬物,随即弯起嘴角,向一旁正皱着眉咬着筷子的单小菱问道: “这是什么?” 单小菱迷茫地抬起头,她看着青年筷子下的透明方块,心中虽然颇有些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固态水。” “这个呢?” 女孩瞅了一眼那黄绿不接的蔬菜,仔细确认确实不是什么特殊植物之后肯定地回答道:“青菜,最普通的那种。” “哦。” 问完了自己想问的问题,莫奈就收了声。也许是受到了他的影响,陆陆续续地开始有人去取自己的餐食回来,但莫奈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是犹豫地戳了戳那青菜,便夹了一筷子咀嚼起来。 他这边嚼得欢快,那边单小菱竟也颇有了些食欲,女孩迟疑了一会,还是夹了一块肉糜放在嘴里,腥臭味在那一瞬间充满了她的口鼻,让她险些没吐出来。强忍着咽了下去,单小菱回过头,看向身旁毫无负担地吃着饭的莫奈。 “你……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么?” “担心什么?”莫奈漫不经心地这般道,便听女孩低声回答:“……我们可能会死掉。” 听到这句话,坐在单小菱身旁的青年兀的笑出声,他摇了摇头,对身旁的人道:“不会的。” “诶?” 单小菱微微瞪圆了眼,便见那人继续说道:“如果真要杀人,他们早在抢劫的时候就顺道把你们都杀了,又怎么会等到现在,还大费周折地给我们送饭吃。” 他刚来时还看了一眼,这房间不像是临时腾出来的,洗浴间和厕所里还带着些成年的污渍,估计这房间也不是第一次关押人了。 多余的话莫奈没有跟单小菱说,但这些话对于单小菱来说已经足够了。她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眸开始泛起光,女孩握紧了手中的筷子,忽然又有了食欲起来。 只是这份食欲在她吃到那苦涩的青菜时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女孩瞅了一眼身旁依旧专注吃着饭的人,终于忍不住问道:“莫奈,你是怎么吃得下的?” “恩?”莫奈抬眼看了她一眼,笑着答道:“有问题么?我觉得味道不错。” “……” “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吧。”全不在意的青年这般说着,挑了一筷子肉糜放在嘴里:“他们为什么这么排挤你。” 他这句话说的声音不小,却也不大,在外面星盗谈笑声遮掩下,也只有身旁的单小菱听得见,女孩闻言握紧了手中的筷子,她盯着自己手中的盒饭,有一下没一下地拌起肉糜来: “我的爸爸妈妈……这批货是他们买下的,他们在被关起来之前就被杀死了……” “威慑?” “他们不理我,是怕被我连累……” 说完这句话单小菱就再也不开口了,提起父母,她心里还是一阵一阵的难受,黑色的眼眸随之覆上了一阵水雾。女孩低着头,用筷子将肉糜拌到了饭菜中,餐盒里的食物很快就变成令人见之生恶的一坨烂泥。 然后很快的,她的动作被身旁的人阻止了。 “不要浪费食物。”莫奈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则握住女孩纤细的手腕,他平静地看着身旁的人,说道:“一天只有一餐,你如果不吃就要饿一天的肚子。” 女孩瞅了身旁的人一眼,忽然觉得委屈了起来。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丢下手中的餐盒,她环抱住自己的膝盖,梗咽着说道:“这个太……太难吃了,我……我不想吃,我想吃妈……妈妈做的饭菜,我想回家,莫奈,我想回家!” “……” 没有手足无措,也没有感到苦恼,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单小菱,半晌扭过头,嗤笑着说道:“你吃过变质的食物么?” “……” 单小菱愣愣地抬起头看向身旁的人,那人没理会他,只是继续说道: “变质的面包,依旧被食腐兽叼走一半的腐烂肉块,那些东西的滋味,可远远比你嫌弃的这些味道要差得多。 所以你有什么好抱怨的。” 他没有回头,只是漫不经心地伸出手屈指在单小菱的脑门上轻轻一弹,继续说道: “既然不甘心,那就继续活下去。” —— 大少爷回来了。 不消一天,这个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不小的庄园,而这在其他人家看来绝对是可喜可贺的消息对于这些仆人来说却不算是好事,他们的脸上不见半丝喜色,甚至因为最近夫人糟糕的脾气而愈发小心翼翼起来。 安妮塔夫人不喜欢邵家的大少爷邵君衍算不上是什么秘密,几乎整个上流社会都隐约知道一些。不过他们也都能理解,毕竟安妮塔在出嫁前是出了名的高傲与火爆脾气,这样的性子,又怎么能容忍自己的丈夫还有和另一个别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呢。 这些八卦在年轻的女仆脑中匆匆闪过,很快就不见了踪迹。那年轻的女人站在邵君衍的房门前,在迟疑了一会之后,还是伸手轻轻敲了敲。 “大少爷,已经到了吃饭时间了。” “……” 房间里迟迟没有动静。 就在女仆忍不住想要再唤一声时,那房门突然被拉开来,自房间里走出的黑发青年只是冷漠地看了她一眼,便自顾自转身向楼下走去。 女仆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脑海中又忍不住闪过刚刚看见的邵家大少爷。换去了回来时的一身奇怪服装,明明只是穿着简单的常服,却衬得黑色青年愈发身姿修长,他的袖子向上挽起,正露出了手臂上线条漂亮的肌肉,配上那人俊美冷厉的面容,足以让不少少女无端产生怦然心动的感觉。 也不知道以后会是哪家的小姐嫁给了大少爷,大少爷虽说在家里不得势,但不管怎么说长相都是一等一的。 这样的念头只闪过一瞬,女仆很快就小心翼翼地拉拢了面前未阖上的房门,便安静下了楼去。邵君衍此时已经在楼下大厅,他面无表情地朝那印象中的餐厅走去,很快就到了地方。 桌上此时正坐着两人,不见比自己小五六岁的邵君彦,只见着了邵清和安妮塔。邵君衍扫了他们一眼,便平静地称呼道: “父亲,安妮塔夫人。” 他这头称呼刚落下,那头安妮塔便已经重重拍下了手中的杯子,那金发的女人微沉着脸,她打量着面前早已长开的青年,讽刺着说道: “这是在不知道哪个野蛮星球混了几年,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忘了?让长辈等了你这么久,你也还真是够大脾气的。好在这是在家里,如果是在外头,还不知道要怎么丢我们家的名声。” “安妮塔。”邵清皱着眉轻唤了安妮塔一声,他回头看了依旧面无表情的邵君衍一眼,又觉得心里刺得慌。他握住身旁人的手,对黑色青年呵斥道: “君衍,还不快向你母亲道歉。” 章节目录 第45章 交换 “安妮塔。”邵清皱着眉轻唤了安妮塔一声,他回头看了依旧面无表情的邵君衍一眼,又觉得心里刺得慌。他握住身旁人的手,对黑发青年呵斥道: “君衍,还不快向你母亲道歉。” “……” 邵君衍冷漠地抬起眸看向邵清,从前的他会木然站在原地等安妮塔训完话后开始用餐,但现在的他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便向后退了两步,随即转身离开。 “邵君衍!” 向来在军中好说话的邵清难得变了脸,他沉下脸色,怒喝着转身离去的邵君衍,但那人竟是连自己父亲的话都没有听进,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分毫。 邵君衍快步跨出了餐厅,他能听见身后传来餐具相碰的声响,但那些已然不被他放在心中。无视了一路上仆从们投来的诧异视线,他径直向楼梯处走去,却在大厅前被绊住了脚步。 “哥哥?” 突然传至耳边的青涩声线微微上扬,邵君衍顿了顿,他微侧过脸,便看见了正站在大门口处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浅蓝的制服,那制服的领口上绣着无人不知的金色天秤图案,邵君衍的目光在那图案上微顿了顿,便看向少年那长开不少的脸庞来。与邵清有七成相似的容貌,甚至连笑起来都是一样的温和模样,少年身上与安妮塔最为相似的地方便是那湛蓝的眼眸,除此之外竟是无一相像,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这会是那个傲慢贵族小姐的孩子。 邵君衍在打量着少年的同时,少年也在细细地打量着这个数年未见的兄长,即便他们的关系一向生疏得如同陌路,但少年还是如同面对亲密的兄长般笑了起来,他解开自己的袖口,开口如此道: “一接到爸爸的电话就急忙赶了回来,只是看起来我还是没赶上,你们三人都已经吃完了。” 邵君衍平静地看着面前同父异母的弟弟,邵君彦的学校是寄宿制,因此他回来几天,直到现在才碰上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移开自己的视线,继而道: “他们还在餐厅。” “……哥哥今晚不吃饭么?” 他的这个问题并没有得到回答,这个与他仅有一半相同血脉的兄长只是一步步踏上楼梯,很快就不见了踪影。邵君彦仰头看向他消失的方向,直到耳边再也听不到动静,他这才敛起笑容来。 “小少爷,我帮你把外套拿上去。” 一旁站了许久的仆从这般说着,听见她的声音,邵君彦回过头,轻笑着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将脱下的外套交到了年轻的女人手中,邵君彦很快转身向餐厅走去,他的心中不带半分尴尬与羞恼,非要说的话,也不过是有些怜悯。 ——是的,怜悯。 他一直觉得邵君衍很可怜,生在这样一个家庭,拥有这样一个身份,却又什么都没有。邵君彦家庭和睦,邵君彦受父亲器重,但是邵君衍却什么都不是。 ——但是这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蓝眸的少年只平静地如此想着。 —— 【来自海伦星的通讯请求,请问是否接通?】 几乎是刚踏进房间,邵君衍的耳边就传来了这样一句话,他先是一愣,随即立刻说道:“接通。” “君衍。” 出现在面前的虚拟影像是一个已经白发苍苍的老人,邵君衍的神色微微一动,唇角陷下的弧度忽然变得柔软了些,他细细看着面前比三年前要显得苍老得多的老人,心中一酸,低声轻唤道: “外公。” “来来来,让外公好好看看你。” 老人只笑着这般说着,邵君衍闻言也弯起了唇角,他屈膝在床边坐下,便听老人继续说道:“不错,不错,我家君衍还是和当年一样英俊,这样外公我啊,也就不愁你以后结婚的事了。” “……您又拿我开玩笑呢。”邵君衍只无奈地如此说道,老人自己说完也笑出了声,早年他也是一副严肃模样,只是或许是因为之后有了牵挂的缘故,慢慢性子也变温和起来,他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青年,只觉得自己的心都酸软了两分: “这些年……过得苦吗?” 邵君衍摇了摇头,他想回答不苦,只是话到嘴侧,他突然想起莫奈来。 他脸上的神色忽而一凝,跳动的心脏仿若被一只巨手攥紧般疼得难受。老人见他半天不说话,只以为是他这些年过得辛苦,不愿让自己得知,便也只叹了口气,换了另一个话题道: “之前你拜托你远帆叔叔的那件事已经有了结果,他现在刚好有空,你一会联系他就是。” “我知道了,外公。”邵君衍点了点头,他看着影像中的老人,忽而又说道:“等再过一段时间,我就去海伦星看你。” “好。”老人只带着笑这般说着,他打量着眼前的青年,带着些欣慰说道:“下次来的时候穿上帕里奇的制服……我们君衍一定很适合那一身衣服。” 再之后他们没聊多久就结束了对话,邵君衍没待多久,就又去联系了魏远帆。 “君衍?是为了上次的事么?” 一接受通讯请求,魏远帆就这般率先开口说道,他是老人一手培养出来的弟子,与邵君衍之间关系也不错,因此邵君衍才会第一时间想要来拜托他。 只是谈起上次黑发青年说的那件事,魏远帆却是皱起了眉,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敲了敲,随即说道: “你之前说自己待的那颗星球我已经查过了……但是翻出的档案里并没有显示有这么一颗行星,那一带都是早些年发现的矿星,在矿石资源被采完之后就荒废了,更别说是往上面移民。” “……矿星?” 邵君衍微愣了一愣,不待他说什么,便听对面人的声音继续传来。 “不排除有星盗在那颗行星上建立窝点的可能,虽然可能性也不算高,但是这么诡异的事情,我会让人继续查下去的……这件事你就不用担心了。”魏远帆说完这番话,便抬眼看向邵君衍:“说起来,你过几天就要去帕里奇了吧?” 帕里奇的招生其实早在年初就结束了,邵君衍晚回来了两周,错过了帕里奇招生考核,按理说是不能去帕里奇的。 但是有邵君衍的父亲和外公在里面疏通关系,帕里奇的人也就给了他一次机会,背后的闲言碎语虽然不少,但好歹不需要再等三年。 说起这个,邵君衍只点了点头说道:“是的,准备几天后出发。” “过段时间,我可能要去帕里奇一趟。”魏远帆只这般说着,随后他认真地看向屏幕对面的人:“君衍,你现在处境如何你应该知道,帕里奇是个机会,在里面一切都要认真对待,别丢了你外公的面子……也别把你的面子给丢了。” “我都清楚,叔叔。” “还有……那群星盗……” 说到这时,魏远帆显得沉默了些,邵君衍不自觉地攥紧了手边的床单,便听那头的人这般道: “火狼的人向来狡猾,错过了最好时机,要想再找到他们……我会尽力帮你,但是这件事你也不用抱太大希望。” “我明白。” 军部有军部的规矩,魏远帆虽然地位不低,却也不能为了邵君衍的一个请求就擅用自己的职权,邵君衍心中是知道的,他也明白自己能找到莫奈的机会不大。 ——但是,总要试一试。 魏远帆见他这么清醒,便也放下心来,因此多说了几句话之后,他便也切断了通讯。 房间里再度恢复一片寂静。 如同累极般任由自己躺倒在床上,邵君衍沉默地看着洁白的天花板,他的手微微一伸,突然触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他微微一愣,将手边的东西举起,就正见照片上琥珀色眼眸的青年正笑着望着照片外的自己,脸上的笑容温暖而灿烂,邵君衍闭起眼,忽然发觉自己竟是将当时的场景记得清清楚楚,甚至就连那人嘴边勾起的弧度多少都能丝毫不差地回忆起。 “……” 他拿起一旁的遥控器切换了壁纸,原本洁白的墙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星空,无数繁星于四周的墙壁上流转变幻,将邵君衍睁开的黑眸也染成了五彩斑斓的颜色。 邵君衍无声地看着眼前流动的繁星,这不是他最喜欢的一套虚拟景象,但他知道莫奈一定会喜欢这个场景。 他想给莫奈看这变幻无穷的繁星,想跟外公说起那三年和莫奈相处的事情,想和莫奈一起去帕里奇。 邵君衍忽然闭上了眼,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半晌后才突然低声道: “等我来找你。” 你会活着吧……莫奈。 —— “轰——” 轻微的震动声惊醒了莫奈,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太阳穴,在确认和一号的链接一切正常之后才抬眼看向前方。 这次震动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以至于人群都有点躁动起来,只是很快地,守在门口的星盗提着手上一大把的手铐进了屋子,他们看着屋内瑟缩的人群,不耐烦地吼道: “到港了到港了!不想死在这艘星舰上就赶紧都过来!” 章节目录 第46章 唤醒 莫奈扯了扯自己的双手。 粗重的手铐被扣在手腕上,手铐之间用不长的铁链相连,稍微动一动就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莫奈面无表情地抬起眼,他看向前面排成一长条的队伍,脚下动作稍有些迟滞,就被身边的星盗重重推了一把。 “小子,好好走你的路,停下来干什么!” 莫奈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无谓地耸了耸肩,就迈开步伐继续向前走去。单小菱有些紧张地回过头,小姑娘绷着脸,眼里是藏不住的害怕神色。 莫奈只是安抚地笑了笑,见单小菱抿着唇回过头去,便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这周围来。 他们现在正走在一个半圆形的甬道中。 甬道的顶端悬挂着白色的吊灯,很老旧的型号,上面还覆着灰尘,因而投射在地面上的灯光也是昏暗而惨白。莫奈将视线从那一排的吊灯上移开,他像是无所事事般四处乱看,随即发现了从甬道缝隙中透出的光芒,那光是红色的,随着队伍的前行错换着位置,像是那里面生活着什么动物,正在时时刻刻盯着他们一样。 一号也随他们下了星舰。 从那侧传来的景象是一片黑暗,灰扑扑的蜘蛛上下颠簸着,脚下踩着的东西大都是一些贵重物品,大概是被星盗装进了袋子里。让一号进入了待机状态,莫奈眨了眨眼,继续若无其事地随着队伍向前行进。他们很快就到了出口处,那是一处圆形的大厅,刺眼的光芒让莫奈眯起了眼,约莫一分钟后他抬头向上看去,正见天空中的恒星在散着光热,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这个巨大的星舰停泊港湾。 “第九组的回来了。” 大厅里并非只有他们一行人,见到领头人的身影,守在大厅处的瘦高星盗只对着衣领上的对讲设备这般说道。他吸着烟,打量着汉克身后畏缩的人群,随即咧嘴露出一个笑容来: “哟,就这么点人,你们第九组这次还有没有上去的希望了?” “闭上你的臭嘴。”汉克阴沉着这般说道:“升任的事情,还轮不到你一个看门的管!” “不过是个第九组的,脾气倒是挺大。” 那瘦高星盗显然不是汉克身后那群献媚的手下,他阴阳怪气地讽刺了一声,直让汉克气得露出愤怒的神情。莫奈离得不算远,因此也看得真切,就在他打算看看会发生什么戏码时,就见那大汉只是哼了一声,便越过那人向前走去。 第九组的星盗们粗暴地推攘着戴着手铐的俘虏们,有些体质虚弱的甚至被推得向前踉跄了几步,然而敢于反抗的人早在之前就已经被杀死,剩下的人又在这几日的精神折磨中被磨平了棱角,他们只得咽下这口气,在星盗的推攘下快步向前走着。 汉克很快就在大厅的中央停下了步伐,因为前面和瘦高星盗的争执,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见他这般神色,底下的人更是畏缩。莫奈眯起眼眸,他看着圆形高台缓慢从地面升起,汉克将双手环于胸前,沉着脸道: “接下来的话我不会再说第二遍,俘虏们,你们给老子我听好了。” 下方的人群一片安静,他们只看着高台上站着的人,眼里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恐惧神情来。 这样的表现好歹让汉克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他不屑地撇了撇嘴,向旁边啐了一口唾沫,随即阴狠地道: “来到这个地方,就别再做着什么回去的美梦了,现在的你们都是火狼的俘虏,让你们活着已经是老子足够心软,如果让我发现有一个人起了逃跑的念头,老子我当场剁了他!” 大汉话中蕴着的杀气震慑住了这些从未见过这等仗势的人们,单小菱有些害怕地移过视线,她抬头看向身旁站着的青年,却见那人只是平静地听着,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使得原本因为昏暗而看不清的疤痕显露了出来。 “我们火狼不养废人,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你们总得做些活才说得过去。”汉克不怀好意地冷笑了一声: “你们还算好运,如果不是因为那边的活计现在缺人手,你们早在一开始就给那些家伙陪葬了……当然,如果有人不想去干活,也可以选择投靠我们,加入火狼。” 说到这时,汉克顿了顿,扫了眼底下脸色苍白面带恐惧的人群,他的眸中露出了不屑与烦躁的神色:“前提是我们火狼不需要废物,没有那个实力,还是乖乖干体力活去吧,别浪费老子的时间!” “我……我不要。” 细微的声音突然在这片寂静的空间响起,莫奈顿了顿,随即侧过脸向身旁看去,原本站在一块的人群散开了一些,将一个男人留在了原地,男人迷茫地看着周围与他避开的人们,又看了眼台上露出阴沉神情的汉克,一时间竟是只哆嗦着唇,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把那家伙带上来。” 围在周围的星盗闻言粗暴地推开人群,莫奈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他将单小菱拉到他的身后,女孩略有些恐惧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手指紧紧绞着莫奈的衣角,指尖被掐得不见一丝血色。 原本发声的男人被星盗架着扔到了前方的空地上,那男人四肢并用地打算从地上爬起,却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什么,竟是几次动作都狼狈地又摔回地上。汉克在高台边缘蹲下身,带着冷笑看向那人:“你说……你不要什么?” 几次站起来失败,那人也就不再试图挣扎,他坐在地面上,恐惧得身子都在发着抖,见台上的星盗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只结巴地说着:“我……我不想……不想去做苦力活。” “哦?那你是想跟着我们?” “不……我不是……”男人拼命地摇头向后退去,只是他刚退出一段距离,就又被身后的星盗拖了回去,他狼狈地趴伏在地上抬头看着台上的星盗头子,因为恐惧而流下的眼泪糊了他一脸: “不……不要杀我!我们家很有钱!真的很有钱!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放我回去,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一切都好说!我不会把这些事情说出去的!绝对不会!” “这主意好像不错。”男人摸着下巴这般说道,见他这么说,男人眼里露出了些许希望神色,只是还没等他说什么,就觉得身体忽然一轻,眼中的视野逐渐变换,最终停留在了天空中的恒星,以及那星盗阴狠的笑容上。 “啊——!!!” 滚落在地上的人头以及飞溅起的鲜血终于压垮了这群人最后的理智,人们慌乱地向后退着,却都被星盗们粗鲁地推回原地,有些人瘫倒在地上,不一会裤子上就湿了一块。异味在人群中发散,令莫奈忍不住皱起了眉,单小菱紧紧闭着眼,惧怕得脸色都开始发白起来。 “统统给老子安静下来!谁再他妈的给老子乱叫,老子让他马上去死!” 台上的汉克不耐烦地站起,拿起之前带上的扩音器如此怒吼道。挺清楚了他在讲什么,原本混乱的人群瞬间吓得不敢再动弹,他们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只恐惧地看着圆台上那个人。 就在汉克怒吼着的同时,有人在这个状若圆环的建筑二楼走过,那是一个有着一头灰发的男人,他的身体瘦弱得仿佛一吹就倒,眼角上也已经出现了细细的皱纹,但跟在他身后的星盗却是毕恭毕敬,全然没有丝毫轻视之意。 男人停下了步伐,看着下方升起的高台,他只连头都不回地向后问道: “这是哪个组回来了?” “二首领,是第九组。” “第九组……”男人眯起了眼,过了一会才从脑中翻出了那个汉克的资料,他有些兴致缺缺地垂下眸,只道:“这次有什么收获?” “带回来了三十几个人,不过倒是还有不少草药。”那星盗这么说着,又道:“这次排位下来,第九组很快就要变成第八组了。” “第九组的头目倒是有点小聪明。”男人只轻描淡写地这般说着:“再看看吧……恩?” 他停下原本要离去的步伐,继续向下方看去。 在一片混乱的人群中,唯独有一人依旧稳稳地站着,并且将手高高举起。 因为两只手被铐在一处,那人只能将双手一起举过头顶,这个样子实在有些滑稽,但是他却依旧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样,无视了身旁小姑娘震惊的目光,他只看着圆台上的人,道:“喂。” “恩?”汉克转过头来,他眯起眼打量着站在人群里的青年,莫奈也只任由他打量,眸中不见一丝怯意。 “你刚刚说除了干苦力活还可以选择加入火狼。”他只如此笑道,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光照下显得极其亮眼:“要加入火狼……有什么要求吗?” 章节目录 第47章 家常 “要加入火狼……有什么要求吗?” 周围一片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已经放下了手的青年身上,震惊的,不可置信的,嫌恶的,玩味的,然而莫奈对这些视线熟若无睹,他只是依旧无所谓地笑着——就好像他刚刚只是多问了一句今天要吃什么一样。 而汉克阴沉着脸,他低头俯视着台下的青年,心中难免产生了些狐疑。这样掳人的任务他不是第一次完成,以往虽然也有些人选择成为星盗,但那些都是没见过血的家伙,招进来也不过是充当炮灰角色。 ——但是这次汉克却能依稀感觉到,他大概是碰到了一个刺头儿。 按照火狼内部的规定,四至十组在执行任务后吸收进的星盗都归本组所有,该组的头目并没有拒绝的权利,平时收的都是些窝囊废大家自然也都无所谓,但是一旦遇到刺头儿,这个问题就变得十分棘手了。 毕竟这也意味着头目屁股下的椅子可能会坐得不那么舒坦,一旦哪天松了心神,就可能会被一脚踹回原型——这样的先例并非没有,第二组的那位可就是这样成了头儿的。 汉克审视了对面的人半晌,随即拿定了主意,他冷笑了一声,将两手交叉环于胸前:“要求自然是有的,只是我怕你还没完成就死在了这里。小子,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这就不劳您担心了。”莫奈耸了耸肩如此笑道:“我这个人命硬得很,可不会这么轻易就挂掉。” “既然你存心找死,到时候就别怪老子没提醒你。”男人阴沉下脸,他顿了顿,继而说道:“要求很简单,只要你能打赢我的三个手下,我就让你加入我们组。” 站在莫奈身旁的单小菱猛然缩了缩眼眸,她焦急地抬头向莫奈望去,却见那人没有丝毫迟疑地点了点头,只轻松地回答:“好。” “这第九组的头目倒是还有些头脑。”站在二楼的灰发男人轻笑了一声如此说道,火狼招炮灰可没有汉克说的那么严,只要能见血就行了。汉克此时明显是想要排除这个潜伏的刺头儿,也算是有些小聪明——只是他关注的可不是这个。 男人眯起眼眸,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个抬起双手让星盗解开手铐的青年。 粗重的铁链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莫奈扭了扭自己的手腕,从身旁星盗手中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匕首。他伸出手指在刀锋上轻轻一抹,便见那泛着寒光的刃上留下了些许鲜红,不在意地将手指含在口中,莫奈掂了掂手中比自己以前常用短刀要沉上一些的武器,抬眸向台上的人看去:“可以开始了吗?” “……”汉克的脸色依旧难看,他在周围扫视了几眼,随手指向一个星盗说道:“你来跟他打一场。” “是,头儿!” 莫奈微抬起眸,便见一个精瘦的星盗穿过人群走到了自己面前,那星盗生得瘦小,看起来并不具备爆发力,但即便如此,莫奈也不敢掉以轻心。 在那个破落的黄沙之地,凡是放松警惕的人,早早就被埋葬了。 青年敛起笑容,他微抬起手中的匕首,脚步却向后退了两步,他的目光锐利而危险,那些旁观的俘虏看不出门道,但汉克却在第一时间就嗅到了青年身上的血腥味。 ——那小子杀过人。 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难看,汉克低头俯视着下方,那上场的星盗并没有急着上前,像是在等待着对面的对手因为压力而露出破绽。 只是他不动,莫奈却比他更有耐心,琥珀色眼眸的青年绷紧了自己的身体,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正等待着猎物上勾。 单小菱有些紧张地看着面前的场景,她不知道莫奈为什么会选择成为星盗,但她却不想这个人死在这里。她一动不动地睁大着眼眸,唯恐错过了什么,长时间的专注使得她的眼睛酸涩不已,就在女孩忍不住眨了眨眼睛之时,视线中的星盗突然消失在了原地。 一直注意着对方的莫奈猛然向旁边侧过身,锋利的刀锋斩断了青年的一缕发丝,还不待发丝落地,莫奈脚下微一用力,便向后方转过身去。 单小菱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她的内心充满了恐惧,但目光却依旧控制不住地紧盯着面前的青年。 扬起的发丝遮住了青年的眼眸,唯独唇侧凌厉的弧度显得格外清晰,这与单小菱这几日所认识的莫奈截然不同,那人十分轻易地躲开对方的攻击,锋利的匕首于两人的身前相碰,发出了令人胆颤的清脆声响。单小菱只见莫奈伸脚踹向对方不稳的下盘,在星盗的惨叫声中反手扣住了对方的手腕,黑色的靴子踩在那人的脊背上,他半跪于地,匕首正对着那人的脖颈处。 莫奈面无表情地抬起眼,对台上的人道:“下一个。” “……” 单小菱只愣愣地看着那个全然陌生的青年,她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处,看着那青年提着匕首站在前方。她张了张嘴,想要出声叫住莫奈,却又拼命忍了下去。 莫奈表现得远没有表面上那么风轻云淡。 他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在哪里,常年的拾荒者生活令原本就不强壮的身体又亏损了不少,速战速决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但消耗体力的车轮战只会让他越来越乏力。 击败第二个星盗时,他的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没有露出丝毫的疲色,莫奈只是随意地用手抹了抹额头,便继续抬眸向上看去。 此时汉克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 他沉着脸攥紧拳头,这次他不再叫人上场,而是高声叫道:“罗伯特!” “是,头儿!” 走出来的是一个足有两米多高的巨汉,见他出来,周围的星盗都是一阵骚动,就连一直旁观的灰发男人都轻挑了挑眉,只是他没有说话,而是继续看着下边的场景。 “罗伯特,给这小子一个教训。” “知道了。”略有些驼背的男人这般说着,回过头向莫奈露出一口黄牙。只消一眼,莫奈便看出这人比之前两个星盗更难对付,莫奈心中沉了沉,强令自己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罗伯特并没有前两人的小心谨慎,在回答完汉克的话之后,他就向莫奈的方向冲去,莫奈避开对方的攻击,却发现这人比想象中要更加难缠——不,不对,不是对方难缠,是自己的速度变慢了。 在狼狈的就地一滚之后,莫奈再也避无可避,尽管对方手中拿着的是与自己手上一模一样的匕首,但力量的差距还是不可避免地体现出来。琥珀色眼眸的青年双手握着刀柄迎上袭来的锋刃,自匕首上传来的力道让他手腕一麻,脚下也不自觉向后退去。 “莫奈!!!” 仿佛有声音在不远处想起,但莫奈此时已无心顾及,他的背部狠狠撞上了光滑的柱面,握着刀柄的手在细细颤抖着,仿佛下一刻就要松开手中的武器。 “小子,别挣扎了!” 面前的星盗在狰狞地笑着,莫奈只沉着脸盯着面前的武器,在短时间的对峙之后,他做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动作。 他放开了自己的力道,任由星盗的匕首从刀刃的边缘滑开,刺进自己的身体里。 “莫奈——!” 单小菱惊惧地如此叫着,她死死盯着溅在圆柱壁面的血液,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凉,就在她愣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同时,青年突然一脚踹向面前的星盗,那星盗向后退了几步,竟是狼狈地倒在地上。 莫奈捂着肩膀上血流不止的伤口,喘着气看着面前胸膛上插着匕首的罗伯特,那星盗痛苦地嚎叫着,周围的星盗似乎没有反应过来,一时间竟是没有动作。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抬下去!” 汉克愤怒地这般吼道,听见他的声音,莫奈轻笑了一声,他向后退了几步转过身,抬眸看向圆台上的人。 血滴顺着青年的下巴低落,脸上溅上温热液体的青年像是没感受到自己身上源源不断涌出的血液般无所谓地说道:“你的要求我可是完成了。” “……小子,算你厉害。” 汉克阴狠地如此说道,便又抬头看向周围的人,可恨的是这附近有其他组的人盯着,自己没法干些出格的事情,只得沉着脸吩咐:“将这小子带去医务部!” 莫奈敛起脸上的笑容,血液的流失让他原本就不多的体力到了耗尽边缘,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他没有再去多看那些俘虏一眼,只垂着眸跟在星盗的身后离去。 直到一句话传入他的耳朵。 “呸!星盗的走狗!” 莫奈顿住了脚步。他面无表情地抬起眸向旁边看去,说话的是一个面色憔悴的年轻女人,她愤恨地看着那头的莫奈,斯歇底里地宣泄着自己心底的恐惧: “你就是一个走狗!走狗!居然要加入这样的组织,你总有一天会死无葬生之地!你会遭到报应的——!” ——别再说了! ——……莫奈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单小菱的眸中泛起一层水雾,她愣愣地看着那个人的侧脸……然后她便见那人弯唇笑了笑。 像是有些无奈,也像是有些讽刺,莫奈只是这般笑着,便捂着伤口继续向前走去,他低头看着地板,耳边叫骂的声音越来越多,但他再没有停下过脚步。 “我……我也要加入火狼!” 强压住内心的恐惧,少女高高举起手,她的身体颤抖着,在汉克投过来的目光中说道: “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是医师,我会医术!是多克兰特医校的在校生!” —— “这人有点意思。” 围观了全程的灰发男人笑了起来,他回头对身后的人说道:“将他安排到第十组去。” “二首领?”身后的星盗有些诧异地看着身前的人:“……第十组?” “照我说的去做就是。” 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那星盗连忙收回自己脸上的神情,只回答道:“好的,我这就下去安排。” 章节目录 第48章 氛围 “行了,你回去吧。(看啦又)” 粗鲁地将绷带扎好,面色发黄的医师只不耐烦地这么说着,莫奈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有些随意地说了一声多谢,就转身离开了这个又小又破的医疗室。 门外的星盗见他出来,先是颇为诡异地多打量了他两眼,这才将手中的东西向他扔去。莫奈伸出抓住灰扑扑的偷袭物,他翻开手掌一看,正见一号八脚朝天躺在掌心中,它还没解除待机模式,因此也没有丝毫动作。 见到一号,莫奈脑内绷紧的弦稍稍松了松,他随手向那星盗挥了挥,随口说道:“麻烦了。” “我可真是长见识了,竟然还有人买一只蜘蛛机器人当宠物。”那星盗只有些阴阳怪气地如此说道。说完这句话,他便抬步向一个方向走去:“快点跟上,我带你去住的地方。” 莫奈不在意地笑了笑,跟上了前面人的步伐。 眼前的景象无疑是新鲜的。 平滑地铺着瓷砖的地面,四通八达的走道,摆放在墙壁侧边的绿色植物,这是莫奈在黄沙之地中永远无法看到的场景,却不曾一次出现在老头给自己讲述的故事中,然而等到真正见识到,莫奈心中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喜悦。 他没再见到单小菱。 他听见了女孩说出的那番话,但是却未曾回头,之后也没有看到女孩的身影。事实上一直到医疗室为止他都沉默着没有声息,直到在里面坐了下来,他才向那个星盗提出要回一号的请求。也许是看一号太过没有威胁性又没有用处,那星盗倒是也没为难莫奈,但是其他收缴的武器却是不可能再要回来了。 不过莫奈倒也没觉得多可惜,其他的东西丢了都无所谓,至少一号和身上的笔记还在——这也是他从那片黄沙之地中带回来的最重要的东西。 走道里来回的星盗不少,那些星盗步伐匆匆,见到有人过来连招呼都不打,就只兴致缺缺地移开眼,那带头的星盗也懒得多说什么,只是埋头在前走动着。 这整个火狼基地就如同建在地面上的巨大蚁巢般充满了弯弯绕绕,饶是莫奈一路上想要将他们走过的路线记在脑海里,最后也都乱成一团糟,那星盗倒是熟练地在四通八达的道路里拐着弯,两人走了将近十分钟左右,莫奈才在墙壁上见到刻着“第十组”三个字的木牌。 ……第十组? 莫奈倒是没起什么疑心,只是握着手中的一号继续向前走去,从这个路口进去,可以看见一扇扇紧闭的大门。大门是铁制的,被涂成了黑色,每两扇门中间相隔不了多少距离,门的对面还是门,一路下来,竟是连一扇不一样的门都没看见。 “到了。” 星盗在挂着“1124”的铁门面前停下脚步,抬手将崭新的钥匙扔给莫奈,他撇了撇嘴,有些不耐烦地继续说着:“自己进去吧,两人间,有什么问题就问和你住一起的星盗,你现在还没正式加入火狼,如果还想保住自己的小命,这几天就别乱跑。” 说完这些话,那人就头也不回地往来的方向走去,莫奈独自站在冷清无人的走道中看着铁门上的四个数字,他先是无所谓地笑了笑,这才开门向里面走去。 房间里是一股浓重的药味。 莫奈扫了一眼,配套的家具大概只有两张床、书桌和柜子,都紧贴在墙壁的两侧,再往里走大概就是卫生间。其中一侧除了床上的被子枕头外再无它物,倒是另一边散乱得厉害,被子被堆积在角落里,沾了血迹的纱布就这么摊开在床上。莫奈眯了眯眼,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垃圾桶,发现里面尽是沾了血迹和黄色液体的纱布。 他在门前顿了顿,便随手关了门,再没去研究那些东西,他只径自走到另一侧的床铺上坐下。有些疲惫地闭起眼,半晌之后莫奈才松开攥在手中的一号,输入了启动命令。 原本八脚摊开的蜘蛛动了动,然后飞快翻身立起,它在莫奈手中转了个圈,像是有些迷茫自己这是在何处。 见到它的动作,莫奈忍不住露出笑容来,他低垂下头,用指尖推了推手中的蜘蛛,继而任由自己躺倒在床铺中。 察觉到一号爬到自己的脸侧推着自己的脸颊,莫奈没有睁开眼睛,他只是拿手推开颊边的蜘蛛,随即转过身微蜷起身子。枕着自己的手臂,青年闭着眼说道: “如果有人进来就叫醒我。” —— 再醒来时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莫奈撑着额头从床上坐起身,房屋里已经变得一片昏暗,一号正趴在他的枕头旁,正如它在以往的日子里每次做的那样。莫奈安静地坐了两秒,正要下床,就听见门外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来人推开了房间的大门,他抬手开了灯,正准备回到自己的床铺上去,却在之后愣了一愣,他打量着坐在对面床铺上的青年,有些意外地问道:“新人?” 他打量着莫奈的同时,莫奈也在打量着他。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星盗,然而说他是星盗,就连莫奈自己都觉得有些怀疑,因为对方长得……实在是太过憨厚了。他的眼中看不到一丝戾气,也不见丝毫冷漠,莫奈的目光移了移,最后在他的右手上停顿了片刻。那是一只金属假肢,对方穿着短袖,他甚至能看到假肢与血肉相连的部分,那地方向外渗着血,看起来状况实在很糟糕。 莫奈没有停留自己的视线多久,甚至脸上都没有露出奇怪的表情,他只是笑着对那人点了点头,回了一句:“今天刚来的。” “……今天?” 那魁梧的星盗疑惑地偏了偏头,他走到自己的床铺前坐下,将假肢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十组出去执行任务的人应该还没回来,最近也没有在灰港里扩招……你怎么会是今天才来呢?” “跟着第九组回来的。”莫奈只这般笑着:“很奇怪吗?” “当然奇怪。”那星盗有些摸不着头脑地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跟着第九组回来的,自然应该是去第九组,怎么会分来我们这边。” 听到他的话,莫奈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虽然可能只是自己多想,但他还是将这一丝怪异压在了心里。那头那星盗倒是没多想,嘟囔完了那句话,他看着对面的人,便憨厚地笑了起来: “你能来也好,就是我这房间好久都没住人了,可能有点乱。不过其他人现在都还在外面执行任务,可能得几天才回来,你现在见不到他们。” “那你怎么留在这里?” “我?”那星盗闻言抬了抬自己的金属假肢,只随意地说了一声:“我受伤啦,上次任务被炸掉了一条手臂,米娅就执意要让头儿留我下来换假肢……不过排斥反应很严重,我觉得这条手臂大概是废了,逃过了这回,说不定下一回还是得死掉。” 他的话说得很轻松,就好像只是在谈论一件小事一样,说完这句话,他又笑了起来:“不过这话别跟米娅说,她那个人可凶啦,被她知道了,我会被揍的。” 这个人,跟自己之前碰到的第九组的星盗很不一样。 莫奈心中一动,他没说什么,只是听到对面的人继续絮絮叨叨地说道: “不过你分到我们组可能不太好……大家都太容易死掉啦,原本跟我一批进来的灰港人,现在也就只有我和米娅活着。不过我们大部分都是灰港来的,会比其他组那些人要好上一点,就是我们组的头儿……”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会,这才说道:“你不要得罪他,得罪他会死得很快,能离远一点就远一点。” “多谢。”听到这里,莫奈已经能确认对面的大块头确实和其他星盗不太一样,接受了对方的善意,他点了点头,任由一号爬上自己的肩膀:“不过你刚才说的灰港……是说你们是这颗星球的原住民?” “是的啦。”那人憨厚地笑着,他有些奇怪地看着莫奈肩膀上的蜘蛛,然后说道:“我们都是在这里长大的,没有身份凭证,哪都不能去,就只能来当星盗啦,虽然容易死掉,不过能挣点钱给家里的人用也好,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他说得平静,就好像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莫奈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 “说了这么久,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好像是的。”那大块头像是也意识到了这个,他回道:“我叫诺亚,你呢?” “我啊……”琥珀色眼眸的青年脸上依旧挂着笑,他想了想,然后开口道: “你叫我蜘蛛就行。” 章节目录 第49章 告别 即便是在帕里奇军校所立偏远之地, 也能听见隐约从城镇传来的礼乐声响。乌云散去, 厚积的雪堆被铲平,直至显露出枯草。枯草摇晃着,它们仰着身姿, 争先恐后汲取着冬日难得的暖阳。 透过未合拢的厚重窗帘,丝缕阳光拉长了熟睡的人的影子。一开始那人还没什么感觉, 但也许是脸上被映得发烫,他渐渐皱起眉, 最终还是不堪其扰地睁开眼。然而他手中一直攥紧的东西却掉在桌面上发出哐当声响, 坐起身的青年倒吸了口凉气,不由自觉低下头去。 一手护住刺痛的后颈,一手遮住炙热的光线, 莫奈静静靠在工作台一会, 这才突然推开桌沿,整个人挂在座椅上。他慢慢睁开眼, 透过这双遍布血丝的双眸所看到的景象是模糊的, 视界摇晃许久,最后才慢慢稳定下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他在无人的屋子里这么道时,趴伏着的银色蜘蛛无声地动了动。得到一号的回复后莫奈就撑着桌子站起,脖颈直到现在依旧钝痛,他活动着僵硬的关节, 随后拢好桌上的子弹扔给一号处理,这才转身向门外走去。 冰冷的水流激得莫奈浑身起鸡皮疙瘩,也让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些。他胡乱洗完澡, 顶着湿漉漉的头发刚漱了两下口,便听大门被人砸得砰砰响,朱瑞安生龙活虎的声音穿透房门,清晰地传入他耳里: “莫奈!快起床!再晚就没我们的位置了!” 年历慢慢走到尽头,在今日掀开了新的一页。莫奈伸手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这才开门放朱瑞安进来,神采奕奕的胖子在看到他眼下浓重的青影后却是呆了呆,有些忧心地问道:“莫奈啊,你这几天是不是在忙什么?我是说……你也不要太逼着自己,要不……要不今儿的开场就别去了吧?” 莫奈看朱瑞安许久,慢慢露出笑来。他却不答应朱瑞安的建议,只道:“哪是在忙什么,玩游戏玩出来的。再说今天可是难得的日子,不去看看,我之后几年估计都心心念念放不下。” 朱瑞安听完露出一副纠结的表情,他倒想再说什么,但很快就被莫奈催促着赶了出去。刚关上房门,莫奈就意外发现陈景山不见踪影,虽说前段时间他的威慑令陈景山短时间内都不敢动作,但约莫是火狼那边也在看着的缘故,时日越近,陈景山就越频繁地盯着他。 也许火狼给陈景山布置了另外的任务,但不管怎样……他今天打算暂时放下这些事。 在朱瑞安的催促声中,他亦向前小跑着。一夜之间,满覆寒霜的星球仿佛被施下魔法,斑斓明亮的颜色细撒在白色的天空下,翠绿或桃红的小旗缠绕在枯木上,黑色和灰色的制服中多了其余的款式,新鲜的面孔好奇张望着,嘻声欢笑,空气中充斥着热闹的气息。 他们越往前走,这气息就越浓厚。朱瑞安拼了老命在前面开路,护着身后青年的架势就仿佛是老母鸡在护崽子一般,莫奈看着只觉哭笑不得,得益于他那一身彪悍的脂肪,他们最终占领了看台的高地,朱瑞安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兴奋地指向远方。 在那里,帕里奇的校长正高高站在平台上,朴素的军服上别满功勋,老人抬起手,将未出鞘的长刀轻轻放到青年手中。那人是邵君衍,尽管并非只有他一人在那,但莫奈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邵君衍总是人群中最显目的那个,当他带领着整齐的方阵踏过这边的看台前时,莫奈听到了周围女生们兴奋的窃窃私语声。长刀出鞘,凛冽的光芒衬得青年眉眼更加好看,莫奈正靠站在栏杆上安静看着时,他突然见邵君衍道了声什么,便转眸朝他的方向看来,莫奈忽地一愣,随后听见周围女生愈发惊喜的欢呼。 邵君衍也许是想笑,莫奈注意到那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翘起的唇角弧度,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琥珀色的眼眸因为邵君衍的这个小动作而笑得微弯,莫奈伸出手,只朝邵君衍的方向摆了摆。 比起枪支炮火,邵君衍的手,更适合握着刀柄,那些冰冷的刀刃在他手中会绽放出更为锐利的华光,不自觉隔着衣服碰了碰爱丽丝,莫奈忽然想到适合给邵君衍作报答的礼物。 以物换物,他一向很公平。 从旭日初阳,到临近黄昏,帕里奇的庆典远未结束,从刚过中午时起,大道边就搭起了许多小摊。这些小摊的摊主多是学生们,但又不都是帕里奇的学生,他们卖的东西各有不同,有卖吃的,也有许多摊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至于付款方式,有明码标价,也有以物换物,对莫奈来说也是新鲜的很。 见莫奈一副很精神的模样,朱瑞安终于安下心来,又见周围吆喝声响亮,不由得也有些手痒痒。眼见天就要黑下来,他拍了拍莫奈的肩膀,挤眉弄眼道:“帕里奇难得有这么热闹的时候,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去挣个大钱?” “我是手艺人,干不来这种事。”左右看着热闹的场面,莫奈只懒洋洋地这么道,身旁人啧了一声,也没强拉着他一起去,只给他留个地址,就乐颠颠地跑远了。没有朱瑞安在,莫奈也乐得清净,他慢悠悠在小摊前晃着,刚遇见感兴趣的小玩意儿打算问价,腕上的通讯器就传来提醒声。 莫奈顿了顿,他放下手中的物件,抬手看了眼来电人,随后却像是惊讶地挑了挑眉。笑着拒绝摊主热情的挽留,他重新回到人群中,将耳机塞进耳中。 “你在哪儿?”那头的声音和这头一样喧闹,莫奈听罢左右看了看,但还不待他找个参照物,他又听那边的邵君衍道:“我看见你了。” “恩?”这么巧? 其余的话还没来得及说,莫奈就听见了自己身后兴奋的讨论声,他侧过身朝后看去,果不其然看见了邵君衍的身影。太阳余光照亮礼服上的暗金纹路,女孩们小声讨论着,虽然没有哪个那么大胆上前直接要联系方式,但这已经足以让莫奈露出幸灾乐祸的笑了。邵君衍的眉眼中亦掺着些无奈,以往年经验来看,外校的学生比本校的要难对付不少,因此他才刚到莫奈身旁,边拉起他的手腕低声道:“先走。” “唉?怎么走了呢?” 惊呼声混杂着叹息,随寒风吹入莫奈耳中,莫奈听罢朝后看了一眼,这才笑道:“你如果再留一会,怕是就走不掉了吧。怎么?你和陆远飞他们,都不趁着这个时候好好聚聚的吗?” “平日里见得多了,哪有什么好见的。”他像是还要说什么,但看了莫奈一眼,却只是弯起唇:“我带你去个地方。” “刚好,我也有些事要和你说。” 邵君衍疑惑地望着他,但毕竟还不急,就也没追问下去。莫奈原本只以为他要拉着自己去看什么新奇的表演,却没想到他们一路远离帕里奇,最后来到了一处雪丘,雪丘在毗邻城镇之地,上面光秃秃的一片,看起来和其余荒野没什么不同。 但当站在丘顶时,莫奈却突然明白邵君衍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天色昏暗,远方城镇上的灯火一一亮起,橘黄色的暖光源于庆典时才会挂起的灯笼,这些微弱的光芒取代了平日灼亮的白光,点点连成一片,也许城镇中的人不觉得,但站在这看去,眼中却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你每年都会到这儿来?”靠站在枯树旁,莫奈转眼向身旁人这么问道。邵君衍正在布置防护罩,这种在野外常用的防具令周围温度变暖了些,听见莫奈的话,他亦抬眸看向远方城镇:“再好的风景,如果找不到人分享,也就索然无味了。” “可你有很多朋友。”莫奈听罢笑着,他掰起手指在那数道:“陆远飞,艾米丽,就算带上扎克那群小朋友上来这里聚餐,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那不一样。”邵君衍摇着头,只道:“莫奈,那不一样。” 这又有什么不一样呢?黑发的青年闭口不言,积雪被推到一旁,换做毯子铺在地上,也亏是有空间存储这么方便的技术在,不然让邵君衍自己一个人准备这些事还真是累得慌。莫奈一直有些神思不属,该说出口的话噎在喉边,直到望着远方许久,他才听到邵君衍说道:“再晚一点的时候,城镇上会有烟火。” “……你会喜欢的。” 莫奈稍顿了顿,他露出笑,盘腿坐在邵君衍身旁。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就把一号从兜里捞了出来,从那拿出罐装的啤酒扔在一旁的邵君衍,在见到邵君衍微愣的眼神时,更是诧异地道:“酒,你不会喝吗?” “酒精会麻痹人的神经。”邵君衍倒并未拒绝,只是看着罐子上陌生的商标道:“因此在本部算是半违禁品。” “啊,在机械分院也是,要买到这些,还费了我一点功夫。”莫奈拉开拉环,却是笑道:“军人也好,机械师也罢,只要神经被麻痹,手上的动作就迟钝了,这对于我们来说,大概是最坏的情况。但麻痹倒也有麻痹的好处,至少会只记得眼下欢愉,暂时逃避现实的烦恼。” 邵君衍的手忽地一颤,他心中升起模糊的预感,但这一切好像都只是他的错觉,琥珀色眸的青年十分平静,他的话声中甚至带着愉快:“教会我喝酒的人叫米娅,那是个强悍的女人,和安娜,苏兰她们都不一样。很多时候,她就像是一匹孤狼,或者说,为了她身后的老小,她必须成为一匹狼,也许是经年月累,米娅在我见到她时,已经有了千杯不醉的本事,第一次陪她喝酒,我还硬生生被她喝吐了……挺丢脸的。” 莫奈说了很多事,关于米娅,关于单小菱,甚至是后来被他绑架回来的杜康,从前他一直不说,但现在瞒着似乎也没必要了。他不会告诉邵君衍这些事发生在哪儿,而等到他走时,邵君衍会自己知道这一切。 他喝了很多酒,但却一直很清醒,只好笑地看着身旁面上已经泛起红的大少爷,随后抬头向天上望去,挂在天边的是璀璨的彩虹海,这光景如此美丽,以致莫奈迟迟移不开视线。 “莫奈,你……” “阿衍,你还记得我们刚离开第六区的时候,我们说过以后要干什么吗?” 想要说的话被打断,但那双泛着笑意的琥珀色眸却令邵君衍无法拒绝。他此时已经半醉,但回忆起过往,脑中的画面却依旧清晰,他闭起眼,慢慢地道: “我们会一起来帕里奇,找到林立大师的老朋友,然后解决达斯娅的事情……再然后,毕业,一起冒险,去很多很多其他的地方。” “你从在第六区时,就一直想要来帕里奇,”摇晃着手中酒罐,莫奈低声道:“校长说过你很有天赋,你会很顺利的毕业,慢慢站得很高,也许有一天,你会成为上将,就像你外公和校长一样。” “那太遥远了,莫奈。”邵君衍睁开眼,他认真地看着身旁人,也许是出于一时冲动,也许是刚好恰到时候,他一字一顿,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 “成为上将,从来都不是我的追求。从帕里奇毕业后,我会去清剿星盗,又或者去边境开拓。如果你不愿意去,那就一直做你喜欢的工作,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那么……我们将是最好的搭档。 可我想如果是莫奈,那一定不会一直待在一个地方,就算不去开拓边境也好,我们可以去其他未完全开发的星球探索,你还记得火焰星吗?我们可以去那里采集矿物,说不定会有新发现。” 他说话从未如此柔和,他的笑容从未如此好看,莫奈愣愣看着邵君衍颊边陷下的酒窝,被压制下的酒意似乎在这时全数涌了上来,令他脑袋嗡嗡地响。莫奈忽而想起他刚见到邵君衍真正模样的那天,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和苏兰安娜一样好看的人,邵君衍的好看又和苏兰她们不同,也是,又怎么可能相同呢?他们的性别,甚至都是不一样的。 黑发青年轻轻垂下眸去,睫毛在眼下映出好看的阴影:“如果累了,想要暂时休息,我们可以回奥罗拉,莫奈很喜欢奥罗拉的吧?就算不回去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选一个舒适的星球,在那里买个房子,等到住得厌了,就再换个地方,无论是在哪里,价格都不是问题,军部的工资一向很高。” 邵君衍看向莫奈时,莫奈听到了远处炸起的烟花声响,天空被染上绚丽的色彩,夹杂在炮声中的,也许是人们的欢笑,但他却没转过头去,他只是看着邵君衍的眼睛。这双眼睛向来是沉静冷寂的,但此刻却覆着水光,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打破,将底下潜藏的情绪托浮上来,那是三分醉意,两分欢悦,以及…… 莫奈突然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无论是关于邵君衍的,还是关于他自己的。 如此不是时候,却又如此恰是时候。 酸涩从心中弥散看,甚至都涌进了眼里,垂眸避开邵君衍的视线,莫奈用手遮掩住自己的眼眸,耳边热闹的声音还在继续,天边也许是更为夺目的光景,但他闭着眼,许久之后才慢慢地道: “阿衍,没有谁是可以一直在一起的。你以后还会遇见很多人,很多出色的人,他们会是你的朋友,战友,也也许会成为你真正的……” “……莫奈?” 最后两个字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口,莫奈自嘲地笑了笑,他看向身旁怔忪的邵君衍,继续道:“阿衍,永远不要对谁太信任,所有人都是会变的,就算是我……也一样。” 他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应该装到最后,而不是在这时……莫奈垂着眸,他站了起来,在沉寂的氛围中往回走去,直到走出一顿距离,才又停了下来。甚至都无法勉强自己做出笑着的表情,莫奈回过头,只是低声道: “爱丽丝……我大概还会借用一段时间。就当做是我最后的请求也好,阿衍,无论如何,都不要将精神链接的事情说出去。” 章节目录 第50章 刺杀 庆典会迎来戛然而止的那天, 热闹也会终结, 灿烂的烟火过后,天空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邵君衍在这坐了许久。 防护罩依旧在运转着,寒冷的空气被挡在外头, 铝罐里的酒还剩一半,握着它的手低垂着, 倾斜的弧度让酒都漫到了罐口,只要再向下一点, 它们就将倒落在地上。 酒精会让人麻痹, 所以他在这里思考这么久,脑子里却依旧一片混沌。 “阿衍,永远不要对谁太信任, 所有人都是会变的, 就算是我……也一样。” 他想回忆起莫奈的表情,但藏在阴影中的面容却模糊不清。他这是被拒绝了吗?大概是, 但比起这个, 还有其他事更让他心神不定。抚着额头慢慢站起身,邵君衍撤去防护罩,寒风吹得他清醒了些,他看了通讯器一眼,上面的未读信息让他心中一跳, 但待到看清发件人是谁时,他慢慢地又恢复了平静。 【邵大少爷,准备什么时候回来?——陆远飞】 已至深夜, 远方温暖的橘黄灯火都灭了不少,因此陆远飞才按捺不住如此发问。邵君衍却没有回陆远飞的信息,他慢慢走下雪丘,在附近的轨道上等到固定线路的列车,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回到了帕里奇。或许唯一的意外就是他开门时和打着哈欠的陆远飞碰了个正着,陆大少爷在沙发上翘着腿坐着,见他回来,强撑着精神打招呼道: “回来啦?今天那帮臭小子把我寝室弄得乱七八糟,我就先来你这里借住……你怎么那么狼狈?” 邵君衍没回答他的话,他只看了陆远飞一眼,就打算回自己的房间。但陆远飞却又自己靠了过来,他的眉间紧紧皱着,在细细打量邵君衍之后便道:“……你喝了酒?” “远飞,我有点……”邵君衍摘下帽子,只道:“我有点累了,有什么事的话,明天再说吧。” 保守派的领袖邵君衍,从来不是一个轻易倒下的人,但他此时眉目间的疲倦却不似作伪。陆远飞愣着见邵君衍走回房去,他在门口立了一会,这才开口道: “失恋了?” 邵君衍脱下大衣的动作一顿,陆远飞斜倚着门框,继续道:“你喜欢的人,除了他还能是谁?我不告诉哈维小姐,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从以前开始,你就一直在嘴边挂着他……那个叫莫奈的机械师。” “不只是这样……”邵君衍低声应着,他揉着钝痛的太阳穴,只闭上眼道:“今晚就先到这吧,我睡了。” “你好好休息。” 邵君衍原以为他会因为在脑中反复的话语而睡不着,但事实却是受酒精所影响的大脑没一会就陷入沉眠。邵君衍平日里不怎么沾酒,这么一过度酗酒,下场就是第二天醒来时的头疼欲裂。他强忍着这份不适,下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拨出了一个号码,但事实却让他如坠冰窟。 无人接听。 昨晚那份微妙的预感更甚,邵君衍一边又拨出第二个电话,一边穿好衣服就向外走去。此时天色还早,前来参加庆典的人都还沉浸在梦乡中,邵君衍一路走去,竟也没碰到多少人。他还清楚记得莫奈住在什么地方,因此路上并没有耗多少时间,没多久,他就到了那栋小楼门前,他按下门铃,但并没有人应答。眉梢渐渐染上急躁,邵君衍固执地在门前不肯离去,也许是不堪其扰,许久之后,门那边终于传来人声: “来了来了来了!这大清早的,就不能让人睡个好觉吗!至于这样……呃?” 打开门看到邵君衍的脸时,原本迷迷瞪瞪的朱瑞安忽地一个哆嗦,他尴尬地站在原地,胖圆脸上的神情几番变幻,最后勉强扯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来:“哟,这不是邵少爷么,你怎么,怎么……?” “莫奈在吗?”也不在意朱瑞安的表情,邵君衍只是皱着眉这般问道,朱瑞安听见他的问话猛地一拍脑袋,叨叨道: “我这都睡糊涂了,你来这,可不是只能是找莫奈来了么?你等等啊……不对,你先进来吧,我给你喊莫奈下来。” 邵君衍的事他可不敢耽搁,等到请人进来后,朱瑞安回头就蹬蹬蹬上了楼,只想赶紧把那祖宗给喊出来。但大门却始终纹丝不动,朱瑞安疑惑地挠了挠头,最后只得回头向身后的大少爷道: “他应该是出去了吧,虽说现在没什么事,但按那家伙的脾气,可能会在实验室或者哪里。” “是吗……” “要不等他回来时,我再告诉他你来过的事?”朱瑞安小心翼翼地这么提议着,他纠结地捏着自己腰上的肉,继续道:“你要是急着找他,可以到孵化中心去问问,不那么急的话……莫奈昨天和我商量好了晚上去宴会凑个热闹,你看看是要……?” “那就下午再说吧。”邵君衍努力保持平静地回答,他转身向后走了两步,这才又回头道:“谢谢。” “哦……哦,没什么事,应该的。”朱瑞安受宠若惊地这么说着,他呆呆地看邵君衍离去,这才用力搓了两把自己的圆脸,直到这时他才发觉和邵君衍说话时自己竟然在不自觉地挺胸收腹,一边感慨着这人气场真可怕,朱瑞安一边拿起通讯器,熟练地找到了莫奈的号码。 “……无人接听?”良久之后,他嘀咕着:“不会是在搞什么机密研发吧?这一天天的,怎么都没个好好休息的日子。” 不管邵君衍再怎么急躁,朱瑞安再怎么疑惑,一整个白天,莫奈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任何人能找到。他是傍晚时才出现的,琥珀色眸的青年慢慢向下划着未读的信息和来电,一边朝和朱瑞安约定好的地点走去。 短短数日,或者说一夜之间,原本的大礼堂就变了个样,礼堂面积如巨兽伸展开躯体般扩大数倍不提,台阶式的座椅潜入地下,换做分为数层的观众席,长长的餐桌靠在两侧,放的多是帕里奇传统的糕点食物,饮品倒是都款式齐全,如果要说缺了什么,大概就是酒类了。 刚和朱瑞安见面,莫奈又接到了一个通讯请求,他看着那上面的名字许久,最后还是选择了接听。在朱瑞安奇怪的视线下,莫奈只开口道: “阿衍,再给我一天时间,明天我会告诉你答案。” 朱瑞安听不到那边人的声音,他疑惑地看着莫奈,在他拿下耳机后道:“答案,什么答案?莫奈,你们别是闹别扭了吧?” “是啊。”朱瑞安原本只是开个玩笑,但莫奈却是笑着这么回答着:“我在躲着他呢。” 朱瑞安瞬间惊了,他想追问下去,但还没待他继续发问,就听莫奈又道:“其实能来这见他一面也挺好的。” “……莫奈?” 朱瑞安愣愣地听他说完,最后也只是干巴巴地唤了一句,他不知道莫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慌张。莫奈却好像只是随意感慨一声,他懒洋洋地瞥了朱瑞安一眼,指了指身后道: “你确定还要杵在这里?后面的小姑娘都在瞪着你。” 他说的是实话,朱瑞安一回过头,就收到被他挡在身后的女孩们不满的视线,他赶紧贴在一旁,让那些小姑娘能从中间空隙过去,他们的位子在二楼靠后头,虽然也不错,但和前排的比还是差了些。 朱瑞安左顾右盼着:“诶,今天院长不在?我就说,如果院长在的话,指不定会给我们换个好位子。” “院长还在实验室。”莫奈的心不在焉一直持续到演出快结束时,朱瑞安正看得专注,就见身旁人站起身,早前心里慌张的感觉令他连忙拉住莫奈,只问道: “你去哪儿啊?” “厕所?”莫奈疑惑地向他看去:“你要一起去吗?” 说完这句话,他就见朱瑞安尴尬地收回手。那胖子摆手道:“我去干什么,你快去快回啊。” “啊。”莫奈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再见。” 朱瑞安怎么也想不到,莫奈说再见,就已经是认真地道别了。将手揣在兜中,莫奈从厕所前经过,最后在偏僻的角落里停下脚步,他摸了摸墙壁上横生出的装饰平面,轻轻一跃,就灵巧地翻了上去。 悄无声息地,莫奈在高处的施工通道半跪下身,织成网的监控摄像在他掠过前会瞬间死机,但不稍片刻又会恢复原样。帕里奇的人早就防着有人会在这时作乱,但就算检查再怎么严密,他们都无法查出一号的异常,因为一号根本不能说是个武器——但当必要时,它却能满足莫奈需要的一切。 重组是从八根细足开始,它们蜷曲,变形,膨胀,短时间内就重组为莫奈需要的枪式。它比一号要重许多,那沉甸甸的重量,不单来自多余的质量,也源于莫奈心中的压迫感。 他默不作声地将子弹推入枪膛,举起枪的手却没有一丝颤抖。瞄准镜下的伊桑正与其他人交谈着,莫奈慢慢扣下扳机,却在最后停了下来。 是邵君衍。 站在伊桑旁边的,是邵君衍。 黑发的青年低垂着眸,明明是如此欢庆的节日,他面上却不见半丝喜意。他似乎在左右找着什么,但明显结果不如人意,他渐渐皱起眉,令得面上都不禁显露出了半分焦躁。 “……这回真的要说再见了。” 他低声说着,只是在说给自己听,但邵君衍却像是听见了什么般抬起头。莫奈原本平稳的手忽地动了一动,他依旧在瞄准镜里看着,邵君衍看着他的方向,就像是在与他对视。 但莫奈却又知道,从邵君衍那边看来,只可能看见一片黑暗,明明知道这件事,他却迟迟移不开视线,直到他耳中突然捕捉到尖锐的破空声,他才猛地掉转枪头。 沉闷的枪声一共响起了三次。 惊慌尖锐的叫声撕裂了所有热闹景象,邵君衍知道身边的伊桑倒下了,但在老人倒下那一瞬间,他却僵直立在原地,连转头都做不到。 他看到了,当废弃的施工入口打开时,他看到了那人的背影。 仿若全身血液倒流般的寒冷让他暂时清醒了过来,他颤抖着用手帮老人堵住左胸口涌出的血,厉声对周围惊慌的人群道:“还傻站着干什么!通知医疗室!” 恰是这时,薇薇安猛地睁开了眼。 章节目录 第51章 脱逃 热闹或惊惶, 喧嚣或宁静, 在透过层层墙壁之后,都化为一片虚无。薇薇安从本体上轻轻跃下,透明的身体轻飘飘没有重量, 但那双蔚蓝眼眸中的锐利视线却仿若实质,数据的洪流在围绕着她流动着, 穿透时间与空间,薇薇安看见了那个行凶的人。 “找到他。”战争女神将手轻搭在腰间, 约有半人高的长剑凭空显形, 那剑亦是透明的,但却也如它的主人一般栩栩如生。 “破坏帕里奇的人,”她向前跨了一步, 像是施展空间魔法般, 薇薇安姣好的面容,扬起的银色发丝尽数消失, 冷寂的空间里唯独留下她的低语:“绝不容许存在。” 当莫奈一跃而下时, 他感受到了血脉中对高空的天生恐惧,寒风如刀刃般划过他的面颊,眼前的景象在迅速地放大,放大,即便知道他并不会受什么伤, 但当看见地面时,他还是忍不住闭上眼,双臂交叉护住自己的脑袋。 推进器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它及时抵消掉下落重力,让依照惯性打了个滚的莫奈没受到什么损伤。莫奈迅速环视周围一圈,见和预想中没有偏差,他利落褪下腿上的推进器,将随后掉落的一号捞进口袋,便朝接应人的方向跑去。他甚至没有回头看过一眼,能驻守在帕里奇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士兵,他逃跑的这阵功夫,估计帕里奇的驻守军已经追上来了。 两条腿永远跑不过飞行器,但莫奈并不需要跑多久,他只要在多走两步,登上伪装的飞行器就行了。但意外就在他距离接应人只有一步之遥时发生,他感觉到脑后有风,夹杂着杀意的锐利刀风让他的后背瞬间渗出冷汗,莫奈下意识地偏过头,但他身后却什么人都没有。 “你是谁?”熟悉的女声冰冷地如此问道,莫奈脚下动作刚一顿,面前的星盗就暴躁地嚷着:“还磨磨蹭蹭着干什么?快上来!” 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莫奈快步跨上飞行器,飞行器舱门刚阖上不久,他就见面前快速窜过几艘驻守军的飞行器。这地方是一个军用飞行器的临时停放点,原本离会场是挺远的,但有推进器加持,莫奈就落在了这不远处。 舱门关闭后,薇薇安的声音便再也没响起过,莫奈摸着口袋中的一号,忽然意识到这才是薇薇安所追踪的东西,是精神链接让他面临着和一号一样的压力。 而在这里,薇薇安却被屏蔽了,失去敌人踪迹的战争女神站在高高的会场楼顶,寒风穿过她的躯体,她向远处望着,眉头竟一点一点慢慢皱起。 这瞬间的事只有莫奈和薇薇安明了,先前紧绷着神经的接应星盗夸张地松了口气,军部的飞行器有特殊的认证锁,所以那些驻守军一时半会是意识不到他们在这的,这给了星盗些放松的时间。那星盗瞥了莫奈一眼,问道: “陈景山呢?等到那边把他也接应到,我们就该回去了。”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却见他接应的家伙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有着琥珀色眸的蜘蛛注视着他,只开口道:“如果我是你,我会让那边别等下去,因为他已经死了。” “死了?!”星盗兀的这么问道,他撑起上半身,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有多好看:“这不可能!就算是驻守的那些家伙,也绝不可能会这么快就……!” “对,所以是我杀了他。”莫奈瞬间敛下脸上表情,他看着面前星盗道:“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给我陪葬,要么带我离开。” 星盗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他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脏话,却又还记着面前人是什么身份,好一会儿才骂骂咧咧地联系另一头的星盗,就启动飞行器滑上天际。 庆典时的帕里奇没有雪,但明明是晚上,用来取代恒星,只在规律时刻会亮起的灯塔却将整颗星球照得如若白昼。驻守军的飞行小队如大鸟般在空中盘旋,除此之外还有薇薇安,无论天空或海洋,只要还在帕里奇界内,一切就都是战争女神的领土。 但战争女神却难得地蹙起眉。 她不是人类,人类用来观察世界的眼睛,对薇薇安来说只是摆设,取而代之,不计其数潜藏在这颗星球上的智能设备构成了她的视觉网络,只要她想,帕里奇上没有什么能逃过她的“眼睛”。 除非…… “帕里奇有内应……”蔚蓝的眸中酝酿着暴风,银发的战争女神仰望苍穹,下达下新的指令。 “该死!”握紧的拳头砸的飞行器都颤了两颤,驾驶座的星盗恨恨骂着,用手抹了两把冷汗。莫奈一言不发地坐在他身后,虽然星盗现在没空跟他说这个,但莫奈还是看见了界面上的请求。 战争女神的接入请求。 星盗迟迟没有按下同意的按钮,这简直是废话,一旦同意,薇薇安就会发现坐在飞行器里的并不是驻守军的人,但不确认也不是好主意,那么长时间没动静,不是心虚是什么?星盗唯一能做的就是将飞行器的速度提升到最快,莫奈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他总是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掠过的驻守军,远远地已经能看到帕里奇的边界升起防护罩——或者说是隔离能量壁——但这一切好像都在星盗料想中,他唯一担心的似乎只有不按常理出牌的薇薇安而已。 “坐稳了!”星盗高喝着,他话声刚落,丝毫没有减速的飞行器就撞上了半透明的能量壁,透明的能量在空气中振荡着,薇薇安猛然回过头时,飞行器正一点点融入那坚不可摧的壁障——没有被排斥,而是缓慢,却又确实地穿过帕里奇的最后防卫线。 “找到你了。” 脖子上的汗毛根根直立,在星盗骂骂咧咧的叫唤中,莫奈余光瞥见了一旁的亮光,银发的薇薇安在虚实的交界处漂浮着,她看着眼前的人类,漠然却肯定地道:“果然,你看得见我。” “……”莫奈没有答话,长剑斜劈过来时,他甚至只是握紧兜中的一号,但薇薇安却微微睁大了眼。丝丝缕缕淡蓝的能量在飘散,它们沿着轨道巡回,不稍多时又凝聚成一点,这是只有“非人”才能察觉到的运动,就连薇薇安也只是看见了它,而无法捕捉到它的漏洞。 但薇薇安感受到的却不仅如此。 “那是……” 莫奈忽地眼眸微缩,战争女神向前伸着手,那只纤白的手掌穿透壁障,却化作了星点光芒。熟悉的面容也好,锋利的宝剑也罢,在飞行器冲出苍穹的那一刻,尽数散去,不复存在。 眼前又是苍蓝天际,漫漫雪原,薇薇安低垂下眸看向自己举起的手,那熟悉的能量,是…… “……爱丽丝。” 纤白的手紧握着,薇薇安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和她一同消失的还有关于行刺者的记录,薇薇安带走了它们,尽管这违背了机械师们的意愿。 “妈的!终于逃出来了,帕里奇的那些小兵们真难缠!”一旦脱离帕里奇,就能很轻易地找到火狼的飞船,那是艘普通的商船,因为太过普通,如果不是星盗有定位,怕是都认不出来。 飞行器停稳时,莫奈还没从刚刚那一幕中回过神,那只毫无攻击力的手轻易地就破开了一号的防御系统,却又不像是要扼住莫奈的喉咙,银发的战争女神只是看着他……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的身影。 “喂!下来了!” 星盗粗暴地敲着舱门这般道,莫奈收回自己的思绪,看也不看那星盗,只轻巧地跳下飞行器,便抬步向前走去,但他还未走多久,就又停下了脚步。 舷窗外,是逐渐远去的帕里奇。 冬季的双子星皆是霜白,一时的骚动似乎对它们并没有影响,它们依旧在各自的轨道上环绕着,将琥珀色的眸也映成了相同的颜色。 在此处依然清晰可见的是大礼堂前的石碑,灰色的小点在它周围环绕,那是加强了巡逻的驻守军。莫奈只是看着,随后地低垂下眸,继续向前走去。 星盗的飞船驶离帕里奇,晚了一步的帕里奇驻守军很快失去了他们的踪迹。会场中除了被送去抢救的伊桑还倒下一人,那个瘦弱的,被子弹穿透脑袋的年轻机械师尸体被驻守军严密看守着。原本欢庆的庆典之夜,忽然之间就变成肃穆的氛围,各个领域专家连夜赶往帕里奇,他们在落地后甚至还不能好好休息一番,就得匆匆向事发现场赶去。 布朗先生在外面踱着步。 即便是平日忙碌的孵化中心,在欢庆的节日里也会变得冷清。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一间办公室还在亮着灯,布朗要找的那个人就在门后坐着,她没有察觉到弟子的到来,亦不知夜里的惊天巨变。 布朗先生已在这里待了许久,从听到伊桑出事的消息时他就赶到这来,但却一直只是在这徘徊。停下脚步是又一段时间后的事了,布朗犹豫地看着自己举起的手,许久后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门内的老人这么说完,便抬头见到了布朗,她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随后轻笑着开口问道:“小布朗,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待在这?” “老师才是。”布朗叹了声气,随后见老人温和地眯起眸道:“人老了,睡得也比年轻人少,我受不得太热闹的氛围,这才来这图个安静,你……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罢?” 布朗意识到自己的眉头还是皱着的,他先是告诫自己保持平静,这才尽量用含糊的词向老人低声说着: “刚刚出了点状况,伊桑先生意外受了伤,正在……” “受伤?”老人重复了一句。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枯槁的手颤抖着,老人又向自己的弟子问道:“伊桑伤到哪儿了?” ——没事的,伊桑先生没有生命危险。 明知老人迟早会知道伊桑的真正情况,但布朗还是准备如此说着,但他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先是眼眸一缩,飞快向前跨了两步扶住倒下的老人:“老师!” 章节目录 第52章 调查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 有太多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从这匆匆走过, 他们打开紧闭的手术室大门,然后再不见出来,而邵君衍只是僵硬地站在那, 他机械地一遍又一遍输入熟悉的号码,但无论多少次, 那边都从来没有人接起过。 就好像那边的人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邵君衍放弃了,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自欺欺人, 如此长的时间后, 他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莫奈是星盗的事实。 情绪轻飘飘地落地,邵君衍无意识攥紧手,抬眼向上看去。有更多的人被拦在外面, 无论是赶来的记者, 还是惊惶的学生们,都只能在外面等着消息, 只是驻守军的长官认得他, 这才点头允许了他在这儿等待。 可这又如何?邵君衍一动不动地看着手术室上亮起的红灯,直到匆匆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身穿黑色制服的年轻驻守军在邵君衍面前站定,他先是行了一礼,随后才紧绷着脸道: “帕里奇驻守第三军团调查科,关于这次的刺杀事件, 还希望邵君衍同学配合我们的调查。” 邵君衍没有作答,他只是沉默地回礼,便随驻守军们离开, 与匆匆着大步前行的灰色长袍中年人擦肩而过。瘦高的中年人在手术室前站定,他眉间深深陷下褶皱,望着紧闭大门的眸中也尽是焦虑神情,他只在这里待了一会便打算离开,但也正是这时,手术室大门被人从里面推了开来。 手术进行的时间很长,身上还沾着血迹的医生摘下口罩时,露出的是一张疲惫的脸。 医生没想到外面会站着人,因此当见到布朗时,他很明显地一愣,但很快又露出些许的笑容,这笑容让布朗烦躁不安的情绪消散了不少,他快步走到医生面前,急切地问道:“医生,校长如何了?” “这是一个奇迹。”看着面前的布朗,医生如是道:“杀手用的是绞弹,射入的角度很刁钻,几乎是一击毙命的效果,但巧就巧在,这是一颗死弹。” 到底是帕里奇机械分院的机械师,虽然不从事武器相关,但布朗还是知道不少东西,不用医生多说,他就明白了其中凶险,而医生揉了揉太阳穴,继续答道: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重要的是,上将曾做过心脏移位手术,当我们取出那颗子弹时,发现他的心脏其实是在右侧……真是令人惊讶。” “……没事就太好了。” 布朗彻底放心了下来。驻守军不会让无关的人来这里,因此医生也很是放心,他一边向前走去,一边又叹着:“虽然上将没有生命危险,但毕竟年岁已高,受这么重的伤,一时半会是醒不来了,就算醒来,伤及根本也是必然的,你们以后要时常看着他。” “我记得了。” “看你的样子像是分院的机械师。”医生停下脚步,打量着问道:“这件事情,容大师知道了吗?” “是。”提到自己的老师,布朗先生不自觉又皱起眉:“院长近来疲劳过度,这事对她打击很大,身体上也没撑住,不过她现在情绪稳定了些,我才过来问问。” “命运总会眷顾好人。”医生说着点了点头:“让大师安心吧,有我们在,上将不会有事的。” 短暂而有违常理的白昼早就被驱散,此时天边亮起的微光,是真正恒星散发出的光热,在夜晚发生的剧变之后,此时的帕里奇哪还有半分节日的氛围,大批的飞行器在空中盘旋着,在帕里奇军校上空形成严密的防护网。 调查科的飞行器刚停下,接到消息的士兵立时就过来接手登记,年轻的驻守军军官目不斜视地在前带路,直到快到目的地时,他才回头望了一眼沉默的邵君衍,开口宽慰道: “不必担心,这次让你过来,只是想了解一下凶手的情况,不会花太多时间。” “……可以告诉我你们现在的调查进度吗?” “还不行。”军官在门前停下脚步:“我没有这个权利,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可以向中校提出申请。” 帕里奇驻军调查科的科长是中校衔,虽然战斗能力并不出众,但在刑侦方面的才能却出类拔萃,见到邵君衍进来,他停下和身旁法医的讲话敬了个军礼,便朝另一旁的调查官道:“开始吧。” “请坐。”调查官有一张容易让人卸下心防的面孔,他看着面前的青年,将手下档案翻来新的一页道: “不用紧张,让你来这只是有些问题要问你。伊桑上将遇刺的时候,是邵同学将上将送去治疗的吧?” “是。” “你做得很好。”调查官轻笑了笑,随后继续道:“在这次事件中,从会场失踪,形体和监控摄像中相符的只有一人——一年前刚入学的机械分院的机械师,失踪前在接受容大师指导的莫奈。我听朱瑞安同学说,你和他的关系很好,但是前一天吵了一架?是不是因为他透露了什么?” “没有。”邵君衍只是平静地道:“他也没有透露什么。” “是吗。”调查官用笔敲了敲桌子,他继续问了些问题,大多都是关于平日里和莫奈的接触,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等等,唯独没有过问他们的过去。邵君衍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他能冷静地回答调查官的问题,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清醒。 因为他的配合,调查工作很快就结束了。调查官整理好新记录的材料,还没开口致谢,便听那旁的年轻人问道:“现在的调查结果……怎么样了?” 调查官愣了愣,这事并不由他做主,因此他扭头看向另一旁的中校。一直没有做声的中校打量完邵君衍后点了点头,便道: “告诉你也无妨,这次已经找出的,来刺杀伊桑上将的一共有两人,一个是刚刚逃走的莫奈,另一个则是已死的陈景山,这人是前不久刚来的机械师,和已逃走的凶手曾是舍友关系,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们是一个组织的同伙。” “火狼……” “没错。”中校看了他一眼:“无论是莫奈还是陈景山,都曾有被火狼劫持的经历,毫无疑问,他们在被劫持后选择成为星盗来保命。 会场中莫奈一共开了三枪,其中两枪子弹的下落都很明确,而前不久,我们刚从监控中找到了第三发子弹。最先开枪的其实是陈景山,他用的是轻型枪械,即使机械师也能使用,但他的子弹被后来莫奈的第二枪弹开,所以并没有命中上将。据调查,陈景山和莫奈关系并非很好,这也许就是莫奈选择在此将其灭口的缘故——但无论如何,那人有很大概率是一名罕见的神枪手,智能芯片是不能带入会场的。” 中校顿了顿,又道:“我们怀疑他在火狼内部的地位不简单,这个我还无法告诉你。昨天一天你应该也没阖过眼,去休息吧,这些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没什么好道谢的,你是姜上将的外孙,又被伊桑上将所看重,就算再怀疑谁,你也不可能是星盗的同伙。”中校皱着眉道:“星盗利用了你。名叫莫奈的机械师,或许你以前和他关系很好,但现在却已经是你的敌人了。我这么说也许会让你难受,但你必须快些恢复过来,军部比你想象中要更加需要你,需要优秀的人才。” 邵君衍向来见不得别人说莫奈半点不好,但此时他只是无声地回礼,随后转身离去。他在路上看见了扎克和朱瑞安,后者颓丧地站在雪地里发着呆,而扎克一见到他,却是焦急地扑了上来: “邵学长,这是误会吧!有没有可能……” 邵君衍平静地望着他,扎克说着说着,自己声音就消了下去。他愣愣地望着邵君衍,沙哑着低声道: “前辈救过我……” “如果他是星盗,那怎么会……” 莫奈当然可能是星盗。 因为他本就是和星盗,和火狼一同出现的。 邵君衍默不作声着,他越过扎克继续向前走去,驻守军的士兵们送他回到住处,离开时,他甚至还低声道了声谢谢。 像是一切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等洗漱后站在镜子前,邵君衍却发现自己眼眶发红。 多么狼狈。 邵君衍一手撑着台面,一手捂紧眼睛。甚至连呜咽声都没有,浴室里只有水珠落到台面的嘀嗒声响,那些眼泪争先恐后地涌出,黑发的青年死死咬紧牙,将软弱的声音全数堵在胸膛里。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章节目录 第53章 盛典 即便毫无忌惮地使用跃迁, 从人类领土一头到另一头的旅程也会很漫长。莫奈不知道最常活跃在星际中的佣兵是如何消遣的, 但大概也和星盗一样,用酒精和各种玩乐消磨掉旅程的乏味。 米娅很习惯这样的生活,但莫奈大多时候都对飞船上臭烘烘的酒厅敬谢不敏, 如果没有他的事,他会拿出一块木头雕刻, 最后的成品是什么物件,什么姿态都随心情, 刻好的木雕他有时会自己留着, 有时也会送给单小菱,或是米娅的弟弟妹妹。 然而现在他握着刀,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七十四小时四十八分……” 人在宇宙中飘荡着时, 时间观念也会一并变得模糊, 但一号的光振却总会善意地也给大脑发来提醒。从脑海中的滴滴答答回过神来时,手上猎犬飒爽的身影已经逐渐有了模样, 但莫奈只看了看那木雕, 便随手将它扔给了一号。 一号最近好像又恢复到了以前不爱说话的时候,恰巧现在莫奈也没力气说些什么,从帕里奇离开后,他的大脑就懒洋洋地无法动弹,原先在帕里奇时用的通讯器早就被他踩碎, 火狼标记上涂抹的药水也没什么必要了。 没到灰港之前,新的通讯器都还能正常地接入星网,但那日帕里奇发生的刺杀事件到现在为止都只有匆匆的一句话说明, 除此之外关于凶手的资料,以及受害人的情况还没有一点消息,但就算这样都已经足够引发民众的震惊与愤慨。 除去对杀手身份的讨论外,更多的是关于军部不作为的质疑,莫奈趴在床上一条条地将那些发言看完,有人在为可能发生的动荡不安着,也有人激烈地驳回了他的危言耸听。 “人类已经和平了很久了!” 余光一闪而过的光景让莫奈一愣,他关掉正显示这句话的虚屏,走到舷窗旁向外看去。飞船正缓缓地向行星靠近,点点绿意覆盖在行星之上,看上去和其他宜居行星没有区别,但又异常地蒙着层灰蒙的雾气。 ——等等,他离开前是这样的吗? 莫奈这么想着时,门外已传来三组星盗的喊声,那些星盗扯着嗓子,朝还在酩酊大醉的星盗喊道:“起来!到灰港了!” 上三组中,最像星盗的就恰是第三组。比起一组高高在上的瞧不起人和二组那诡异的沉闷氛围,第三组如一般星盗一样贪婪,毫不掩饰对金钱和的追求,但能坐到他们这位置,本身也代表了他们比寻常星盗有更强的实力。 这支小队甚至不是专门去接应莫奈的,而是正在附近执行任务,恰好就赶去捞了一笔,此时任务完成,就赶忙想着一哄而散。莫奈跟在那群嘻嘻哈哈的星盗身后,却见他们下了飞船之后便顿住,然后遥遥地称呼道: “二首领!” “辛苦你们了。”灰发的二首领轻轻笑了笑,便点头道:“先去领取这次任务的奖励吧。” “好咧!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 这么说完话,三组的星盗们就赶紧从一旁溜走,让他们这么避开的却不是露出温和表情的二首领,而是站在二首领身后不到一步的娃娃脸青年。谁不知道二组的文森特是个喜怒不定的神经病,三组的星盗只唯恐自己待在这久了,会招来什么无妄之灾。 但他们能走,莫奈却不能走,他慢慢停下脚步,先是瞥了一眼文森特,这才平静地看向前头灰发的中年人: “二首领。” “也有一年不见了。”二首领这么无关紧要地说罢,便看了看他周围道: “只有你一个人回活着回来是吗?蜘蛛。” 莫奈可不认为三组的那些星盗有胆量不上报陈景安的事,在文森特有趣的视线下,他似笑非笑地弯起了唇: “二首领,您这样可不厚道吧?” “恩?” “当初您让我去帕里奇时,您就有说过这次的任务执行者只有我一个人。”他漫不经心地移开了视线:“就算让陈景山来监视我也无可厚非,但是让一个机械师来抢走我的任务目标?我不认为我一个头目还会当得这么窝囊,毕竟……谁知道我辛辛苦苦潜伏一年换来的报酬会不会因此不翼而飞呢?” “看来那个小机械师做了些不该做的事。”二首领听罢轻笑着:“只是一个小角色,处置就处置了,我火狼还不至于这么缺人。” 他审视着面前的星盗,随后又缓缓道:“当初我向你承诺过会在你归来之时举办盛典,过去吧,你的同伴在等你。”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庆祝的,但在二首领的目光下,莫奈却并不能将这番话说出口。强忍着胃里泛起的恶心,莫奈缓缓地点了点头,便面无表情地与他们擦肩而过。 “帕里奇是个好地方。” 莫奈停下脚步,娃娃脸的文森特意义不明地笑着,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道: “和好友反目成仇的滋味怎么样?……莫奈?” 莫奈死死攥紧放在口袋中的右手,未修剪的指甲嵌入掌心,在那留下深深的印痕。但他依旧平静着,琥珀色的眼眸转向文森特的方向,青年漫不经心地道: “就不劳您担心了吧?” “我很期待你们下次见面的时候。”文森特欢快地又道:“那一定很有趣~” “……也许吧。”莫奈敷衍地这么说完,便不再理会文森特,径直地向前离开。娃娃脸的青年却是依旧挂着兴味的笑,他朝二首领的方向看去,中年人脸上表情依旧温和,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这番对话。 莫奈并不想去庆祝什么,他现在满心的心烦意乱,只想早早回去昏天暗地地睡一觉,但也不知是偶然还是刻意安排,他拐过弯,便撞上了肥头大耳的艾伯特,他通红着脸,见到莫奈时兀地眼神一亮,便朝里边嚷嚷道: “快看看谁回来了!这次火狼的大功臣,蜘蛛!” 回应他的是震天的吆喝声。 不顾莫奈微微皱起的眉头,五组的艾伯特拉着他的手臂,径直就向大厅里走去,空气中过于浓郁的酒精味甚至让莫奈猝不及防地呛了几声。 食物与光闻着就令人微醺的美酒原本是让人心情大好的东西,但当太多这种东西堆积在一块,却混杂成令人难受的熏味。精致的糕点被星盗糅杂着塞进嘴里,原本应该用高脚杯装着的美酒现在正用厚底的啤酒杯盛着,还得被星盗们抱怨不如平日的酒合起来带劲。 莫奈环视了周围一圈,这里头的星盗有他认识的,但更多的还是陌生面孔。他看见了米娅,那个女人面无表情地朝他点了点头,便低下头去喝着酒,他还看见了不该在这单小菱,她被单臂的诺亚护着,清秀的脸上满是焦急神色,原本看到莫奈时她就想朝这边靠近,但奈何周围星盗实在太多,以她瘦弱的小身板,甚至不能多踏出几步。 莫奈正在看着,就被身旁的艾伯特猛地一拉。那个和他暂时是合作关系的五组头目将臭熏熏的肩膀搭在他肩膀上,半醉不醉地让他朝前看: “知道这是什么吗?来自晨昏的美酒!普通人一年挣的钱都买不到一瓶!还有被精心饲养的顶级渡鸟肉,野生的三角白鹿,都是有市无价的东西,而现在呢?” 艾伯特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胸膛道: “多亏了蜘蛛老弟,这下我们都能吃个痛快!话说你还在这傻站着干什么!作为这次的主角,你才应该高兴啊!来来来,我给你盛酒!” 不由分说地,艾伯特便将厚底酒杯塞到了莫奈手中,酒杯里澄清的酒液散发出诱人香味,莫奈死死看着那液体,一言不发地就一饮而尽。 星盗得了好处,嘴上说的话也就好听许多,见给他们好处的人来了,便高兴地奉承起来,既有庆贺即将晋级的八组的,也有吹嘘蜘蛛的实力的,明明都是些不认识的人,却都好像在真情实意地在为莫奈高兴一样。艾伯特嘴上称赞着他的好酒量,转头又为他倒了几杯酒,每次莫奈都是一饮而尽,这份爽快直让周围的星盗欢呼着鼓起掌。 但莫奈却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又或是被拔去牙齿关在马戏团里的猛兽,奋力从火圈里跳过,只为博得台下人类讽刺的鼓掌声。 厚底酒杯猛地被摔在地上,满盛的液体溅起,甚至泼到周围星盗的脸上。吵嚷声嘎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莫奈的方向,醉醺醺的脸上或多或少地显现出些许迷茫。随意地擦掉脸上的液体,莫奈似笑非笑地扯起唇,他踏过碎裂的玻璃,只道: “我先走一步,你们继续。” 星盗们让出了一条小道,全无来由,好像只是无意识地这么做。 “等等!” 莫奈听见了单小菱的声音,但他依旧面无表情地大步向前走去。愤怒的情绪充斥在心中,他已经竭力避免自己露出狰狞的表情,但双眸依旧被烧得发亮。 他在火狼的这些年都在做些什么? 标榜着和艾伯特他们不同,但其实呢? ——都不过是星盗而已。 茶几被一脚踹开,上面放着的花瓶猝不及防地摔落,发出清脆的摔落声响。莫奈背靠门背喘着粗气,不去看从兜中跳到一旁的一号,他无力地伸手遮挡住脸,只是静静地靠站着,直到怒火渐渐平复,换作无力与疲惫感。 他想起邵君衍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眸,在最后露出惊愕与恐惧的神情。 他又想起容幼萱,他走前的几天,老人还在帮他规划之后的学习。 ——你在害怕什么? “……莫奈。” 门后的人轻轻地这么唤着,莫奈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良久的沉默之后,他才低声道: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章节目录 第54章 决定 中途, 诺亚来过一次。听着门那边的声音渐渐平稳后, 莫奈沉默地把他叫了过来,那憨厚的大块头小心翼翼地抱起小姑娘,迟疑了一会, 还是用刻意压低的,沉闷的声音问道: “蜘蛛, 你还好吧?” 门那边的人许久不见回答,诺亚耐心地等了许久, 才换来了模糊的一句:“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莫奈在看着他的手, 一分一寸地看着,像是要将那些细小的指纹都印在了脑海里。 掌心的纹络模糊而凌乱,厚茧附在手指上, 除此之外还有细小的, 他从未在意过的伤痕。莫奈张曲着手,竟就这么看了一夜。 荒唐的狂欢究竟是在他走后依旧继续, 还是最终不欢而散, 莫奈并不知晓。醇厚的美酒在回过味后便缓慢地开始麻痹神经,但莫奈自始至终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他抬眸看了看窗外初升的旭阳,便站起身开门向外走去,脚旁的一号一如既往地攀爬进他的口袋里, 就又安静地趴伏下来。 星盗的更新换代总是很快,他离开这一年,火狼又多了不少新面孔, 守在基地大门前的星盗打着哈欠时突然见着有人出去,刚开口要阻拦,就被一旁的星盗拉住了手臂。 “不要命了?”那星盗神色古怪地这么说道,朝远去的青年扬了扬下巴:“八组头目,昨天刚回来的蜘蛛,那可不是个好惹的家伙。” 火狼的头目也总共就那么十个,将所有人的事迹都说上一轮,也消遣不了几天,因此星盗这么一说,那莽撞的新手就明白了过来,但他回过头去,那头的青年早已不见了踪影。沿着道路直走到尽头,就能看到灰港的居民区,那里倒是一点都没变过,无论是店铺建筑,还是住在那里的人也好。 天色刚亮,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还冷冷清清没什么人,因此妇人就放心地让孩子跑在前头,只是今天好像是不宜出门一样,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还没跑出多远,便一头载到了路过的青年身上,青年那明显不同于灰港人的肤色让妇人心里一颤,她连忙冲上前去,惊惧地道: “实在对不住!是我没看好小孩,还请……” 小女孩正迷茫地看着面前的陌生面孔,就突然又听母亲呀了一声:“你回来啦?” “恩,昨天刚回来。”莫奈这么说着,垂眸摸了摸小女孩细软的头发,这让小姑娘气鼓鼓地瞪圆了眼睛,但她又忆起妈妈每天嘱咐的不能惹那些山上来的人,就只能敢怒不敢言地缩到妇人身后。与之相反,先前畏缩的妇人却是露出欣喜与宽慰的表情,连道: “还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你在外边时连米娅他们都联系不到你,我们都可担心了呢,老爷子嘴上不说,心里也是和我们一样的!哦对,你这么早过来,怕是要找老爷子去的吧?我刚刚路过店面的时候见他已经开门了,你赶紧地快过去吧!” 年轻的妇人一口气将话说完,竟没有留给莫奈插嘴的余地,莫奈只能愣愣地听完,然后迟疑地眨了眨眼。面前人的情绪如此鲜活,鲜活得让他不由得露出了轻微的笑:“谢谢。” “妈妈?妈妈?” 直到青年走远,妇人还依旧看着他的背影出神。女孩疑惑地歪着脑袋,扯着母亲粗糙的裙子问道:“那不是山上来的人吗?” 山上下来的人都是坏人,是会吃小孩的怪兽,女孩想起母亲以前说的话,纠结地缠起自己的手指。妇人低头瞅了她一眼,随后笑着把女孩抱起,沿着原来要去的方向走去: “只有那位叔叔不一样,你忘啦?他以前还和爸爸一起回来看过我们呢?” 女孩努力地想了想,但最后也只是沮丧地揪了揪自己的小辫子,妇人吭哧一声笑了起来,她慢慢想着,最后才道: “那是英雄,保护爸爸和我们的英雄。” 经营着维修铺的瘦老头,大概是灰港最不称职的店主之一,营业或歇业全凭心情,运气好的时候可能早早就能见到人,运气不好的时候可能晃荡几天都碰得一鼻子灰,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灰港上唯一一个维修铺,居民们平日还是乐意来这里的。 今天灰港人们的运气不错,他们还未完全清醒时,罗杰就已经开始打扫起了店前的台阶,这个机器人走起路来一直停不下哐当地响,也幸好是这附近也没有邻居,因此一直以来竟都没有人投诉。 它才刚扫到一半,破旧的维修铺就迎来了第一个客人,罗杰停下手上动作,它抬起头,然后迟疑地“眨了眨眼”,最后用平板的声音道: “早安。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罗杰。” 莫奈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像是以前一样,然后就敲响了它身后的门。门那边一直没有声音,莫奈等了一会,便径直走了进去,破旧的屋子一如既往的整洁,柜台后没见着人,莫奈环视了一圈,最终才在角落的柜子旁见到了佝偻的背影。 “进来之前没看到牌子上面写着什么吗!” 连头都不抬,老头不耐烦地这么吼道,随后紧皱着眉抬起眼: “下午一点才正式营业,现在给我滚……!” 中气十足的声音戛然而止,莫奈看着那张半点没变的苍老面孔,唇角朝上弯了弯: “老头,我回来了。” “……还回来做什么?”沉默半晌,老人面无表情地这么说道,浑浊的眸却一点点打量着面前的青年:“不过……能活着也好。” “……是啊。”莫奈只是这么回着,便在柜台前的木椅上坐下,老头缓缓踱到柜台后,面上苍老的褶皱中只看见倦怠与疲惫,哪有半分年轻时意气奋发的模样。 他打量着面前的星盗,紧皱的眉在莫奈没发现时轻轻松开了些,但却还是佯装似的哼了一声: “一年以前教你的东西,现在还记得多少?” “都还记得呢。”莫奈如平常般笑道:“好歹去的也是机械分院,别说没忘,还学到了不少新的东西……甚至还和容大师她见过几面。” 提到容幼萱,老人先是一愣,然后沉沉下脸,不知是在思考些什么。良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道:“你所缺的就是容幼萱所最擅长的东西,能得到她的指点……” “老头。” 还未说完的话突然被人打断,老人抬眼看向面前的青年时,他正侧过脸看着打扫卫生的罗杰。昏暗的光线将星盗的表情照得晦暗不明,他沉默着,继而开口问道: “为什么你都不问我这次去帕里奇,是打算做什么?” “……” “你应该能猜到一点的吧,毕竟我是星盗,能干的事也就那么多。”莫奈也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他只是朝老人看去,又道:“我的任务目标是伊桑上将。” 艾文理查兹怎么会不认得伊桑。 所有人都可以不认识伊桑,只有他最不该不记得那老家伙。他甚至还嘲笑过那家伙的瘸腿,没成想被路过的容幼萱听见,一言不发地就把他撵出实验室,当时林立还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笑话。 因为这件事,他甚至一直对伊桑耿耿于怀。 他僵着面孔,看着青年站了起来。他从一号体内拿出崭新的笔记本放在破旧的柜台上,随后平静地道: “老头,我好像一直都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时候知道的?” “也就是不久前的事。”莫奈又露出了笑,他向后退了几步,在稍远的地方站定:“不过也没关系了,如果你不想让其他人知道,我是不会说出去的,但我可能……” 他顿了顿,才又抬头看向面前的艾文: “可能之后,我不会再怎么来了,老头。” 艾文已经过了太久太久麻木的日子,在他潦倒的后半生中,还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惊愕,愤怒又不解。哪个机械师有勇气在机械大师前说出这种话?哪个机械师会拒绝机械大师的青睐?这个星盗说完却只是垂眸露出笑,艾文一动不动地看着莫奈脸上的表情,心中的怒火烧得越来越旺盛,但他却始终一言不发,像是在等青年的解释。 “容大师她对我很好,但我却只是个骗子。”说罢,莫奈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他花了一个晚上去研究这双手,才逐渐明白一个残酷的事实:“陈景山说得对,我和他们不同,我不是机械师,我只是一个星盗。 老头,没人会希望一个星盗成为机械师。” 莫奈知道,这番话或许会让老头不好受。 对他自己也是如此。 攥紧了抬起的手,他侧过脸,不去看老人的表情,原本料想中的告知并不像现在这样沉重,莫奈想过几十种借口,真正见过老头时,却像现在这样全盘托出。沉默半晌,他用右手撩起额发,这才又笑道: “也不是就不来了,平时我还是会过来帮帮忙,只是可能……” “——给我滚!!!” 怒吼在耳边炸响,随之而来的还有什么砸过来的声音,莫奈下意识侧身躲了过去,这才发现老人丢的是他放在柜台上的笔记本。枯瘦的老人身体直抖着,他左手指着大门,愤怒地吼道: “在想清楚你说的是什么之前,都不要再来见我!” 章节目录 第55章 监工 这世界上有很多人。 有人生来就是耀眼恒星, 而有人生来却是宇宙尘埃。 莫奈从来不信这些, 他不信命,不被握在手里的东西,只要努力也总会得到, 但如今命运却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道—— ——跪下吧。 “当初答应的奖赏, 您准备什么时候给我?” 莫奈很少会来找二首领,他既讨厌这男人的笑容, 也讨厌那像是在审视猎物的眼神。灰发的男人听罢不急不缓地给自己继了杯水, 这才悠悠地笑道: “蜘蛛,我明白你焦急的心情,只是事关重大, 该给你的东西, 到了时候自会给你。” “二首领是怀疑我在里面动了手脚?” 琥珀色眸的青年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这么道, 就见男人又轻笑着摇了摇头: “我当初既然派你去完成这件事, 就自然是信你的,蜘蛛,你大可不必这么不安。” “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莫奈低垂下眸侧过身去,又无谓地笑道:“您多少也体谅体谅我,就算我不在意, 手底下的人也眼巴巴地在看着呢,好歹我也是他们的头儿,总要给他们点交代。” “你倒是为他们着想。”二首领不置可否地这般道, 又像是想起什么般抬眼看向青年: “说来你可能会觉得我拢沂翟谑鞘趾闷妫闶窃趺创钌系娜萦纵嫒荽笫δ兀俊 莫奈正准备转身离去,闻言却忽的一顿,扭头看向身后的男人。男人唇边挂着兴致盎然的笑,如果不看他别有深意的眼神,恐怕会当真以为他只是好奇而已。 ——老狐狸。 不动声色地这么想着,莫奈嗤地一笑,却是道:“如果我说容幼萱以为我是天才,二首领是不是打算让我干起机械师的工作?” “那就真是令人为难了。”二首领叹息着:“不过火狼的机械师待遇也着实不错,你要不要认真考虑考虑?” “还是免了,且不说我这个头目当得有权有势风生水起,就算我真的心动,恐怕等我去干了,您还是会把我赶出来。”莫奈偏头看向他的眼睛道: “二首领既然早就知道我的名字,那应该也知道我的母星,我只不过是给了容幼萱她一直想要的东西而已。” 莫奈一直在看着二首领的眼睛。 疑惑只在里面停留了一瞬,下一刻就变为了然,这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些差别,二首领望着莫奈,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看来你还是做了不少准备,我先前想的果然不错,这个任务,除了你外没人能完成。” 莫奈移开视线,他将双手插在兜里,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那您还有其他事吗?” “本来就只是随口一问,你不必这么紧张。”把玩着桌上的笔,二首领笑了笑:“不过也对,你还有很多事要做,那就先下去吧,有事的时候,我自会通知你。” “我会等着。” 从上至下,火狼基地是二十七层的“塔”,七层向阳光生长,二十层深埋地底。普通星盗的活动范围是地表的六层与地下三层,直到成为头目,地下十五层以上才会向其开放。至于再下五层,那就算是莫奈,也不知清楚是做什么用途了。 将手搭在身旁的墙壁上,莫奈一路走过去,在站在电梯门前时才放下了手。就算改变形状颜色,不同金属的手感还是有微妙差别,翻覆看着自己的右手,莫奈垂下眸,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被艾文扫地出门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而就像莫奈说的一样,他在那之后就再没回去过。 他很忙。 “监修?”负责安排任务的星盗古怪地审视了面前人一会,随后道:“之前两次安排的时候你们都不乐意吧?现在是怎么?要插队?” “米娅他们做的决定我不管,但我只因事拒绝过一次。”伸出手指虚晃了晃,莫奈趴在台前,眯起眸道:“就因为这个,我现在想谋个清闲差事也不成了?” “这我可管不着。”普通星盗哪个不是对头目敬而远之的,但这星盗只是抬了抬眼皮,然后又道:“你要么好好排着,要么就自己找其他头目说去,我这可不负责这些。” “还有多久?” 星盗瞟了眼面前屏幕,只道:“也不长吧,顶多半年。” “太慢了。” 这一来二去,星盗都忍不住高高挑起了眉,如果不是还记着面前人的身份,他恐怕就真要发火了,也许是听见了他心里的不满,还没待星盗继续开口说话,青年的肩膀就被一只胖手拍了拍: “蜘蛛?真是难得,我还从没在这见过你呢!” 艾伯特还未出声时莫奈就瞥见了余光里的庞大身躯,虽然前几天他刚被莫奈泼了一脸的酒水,但此刻他脸上也没显出什么不满,像是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一样。 莫奈偏头向他看去,只笑道:“第五组也来找事情做了?” “我们闲了一段时间,刚发现一笔感兴趣的生意,这不就赶紧过来了么。”艾伯特笑得脸上的肥肉都挤到了一块:“倒是蜘蛛你还真是闲不下来,刚干完一大票,就又想出去了?” “哪能呢?”莫奈敲了敲桌子:“打算休息一段时间,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清闲的事。” “比如监修?” 要说这胖子刚刚一点点也没听见,莫奈是不信的。他似笑非笑着,指着面漆那懒得搭理他的星盗说道:“是啊,可惜我好像来晚了,至少还得等半年。” “这事儿你直接跟我说不就得了?”见他这么说,艾伯特更是笑着眯起眼:“下一轮就到我们第五组,正好我也没时间,不如就和你换了吧?” “好啊。” 既然第五组头目都这么说了,安排任务的星盗也就没说什么,爽快地就把第八组安排了上去。轮换的时间是在几天后,莫奈记下后就干脆地离开,艾伯特几句话交代完赶到他身旁,又是拍了拍他肩膀: “不过你也别怪我多嘴,我就是挺好奇的,你们第八组,好像从来对这个没什么兴趣,怎么现在突然感兴趣了?” 灰港的背面,在修建着不为人知的庞大事物,被星盗们抓回来抓回来的俘虏就是被扔到那里。那里的管理者每月会轮换一次,这也就是头目们所说的“监工”的活儿——除了头目之外,普通星盗是不允许靠近那里的,除非是上三组的心腹,又或是犯下什么过错,被当做“囚徒”流放到那里。 在那一个月里,监工要做的只是每天溜达看看有没有什么状况,所以莫奈才会说这是清闲的事。 在此之前,第八组曾轮换过两次,但莫奈对这种监工的工作没兴趣,随便扯个借口就推掉了,但现在却不一样。他攘松砼园匾谎郏皇切Φ溃 “不是说了要休息一段时间么?” “嗬,你说真的?” “你真以为我在帕里奇就是悠闲度日去了?”莫奈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这里累得慌。” “好吧,那看来这份酬劳确实不好拿。”艾伯特耸了耸肩,这个动作让因为肥胖而显得脖子短的他做起来很是滑稽,他很快又眯起小眼睛,笑道: “不过你说,哥哥这次也算帮了你一把,怎么样?不好好感谢感谢我?” 真不愧是商人本性,莫奈看着艾伯特,却是无谓地道:“你想要什么?” “嘿嘿,没什么,只是想要点钱。”艾伯特搓了搓手,露出奸滑的表情:“我仔细研究过任务清单,武器什么的我就不要了,你们现在正少这个,就留着自己用吧,倒是钱这些东西,反正留着这么多你们肯定也花不完,就给我一半如何?” “四分之一,不能再多了。” “行。”艾伯特答应得倒是爽快,莫奈扭头看他,只道:“第八组用不到,你们第五组的钱难道还不够多?你存着这么些干什么?” “你不懂,你不懂。”艾伯特嘿嘿一笑,又说着:“钱永远是赚不完的,就算花不出去,看着它们越来越多也会心满意足,所以说呢,我就喜欢和你这种不在乎钱的人做兄弟,你们不要的钱,统统给我就是。” 他说完就想大力揽住莫奈的肩膀,但这次他的胖手才伸到一半,就被青年抓了下来。莫奈提松开他的手腕,只笑着说道: “可别,我是一个人长大的,哪有什么兄弟在。” “行,朋友,朋友总行了吧?”不在乎地摊了摊手,艾伯特很快嬉皮笑脸地改了称呼,莫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这回艾伯特却没跟着,他脸上油腻的笑容甚至在见不到莫奈后就阴沉了下来。 “当了婊子还想立牌坊?”他恨恨啐了一声:“不过是个俘虏,就想骑到老子头上来?想都别想!” 他这番咒骂自是没传到莫奈耳中,莫奈走后没多久,就碰见了熟悉的星盗。那星盗有着同外面居民一般黝黑的皮肤,一见到莫奈,他禁不住地面上一喜,然后迅速地说道: “蜘蛛,大事不好了!维修铺的老爷子昏过去了!” 听见他的话,青年琥珀色的眼眸猛地一缩。 章节目录 第56章 受伤 他在向前跑着。 平时只有小小一圈的卵石小路在此刻显得无比漫长, 后面紧跟着的灰港人在高喊他的名字, 但传到耳边的声音却被风呼啸着吹散。莫奈向前方看去,本来就无精打采的小屋在此刻更是显得死气沉沉,紧闭的大门上悬挂着歇业的木板, 但莫奈可不管这些,他拉开大门, 迅速地环顾了周围一圈: “老头!” 没人回答。 原本整齐排放着的木架子倒了两个,上面摆放的物件凌乱地倒了下来, 半埋住掀翻的梯子。店里只有罗杰, 它迟钝地看向莫奈,机械地打着招呼道: “好久不见,今天歇业, 请隔天再来。” “蜘蛛!” 在他发愣着的时候, 后面的灰港人已经追了上来,他半弯下腰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精疲力尽地将手搭在莫奈肩膀上道: “你……你跑这么快干什么?老爷子不在这儿啊!” “在哪。” 星盗看了一眼面前眉头紧皱, 半点也不见疲倦的青年,连忙道: “你跟我来。” 老人的维修铺修建在居民区很偏僻的角落,灰港人领着莫奈向另一个方向走去,不久就看见了稀落的一片建筑,虽然算不上热闹, 但却也能遇见不少人。人群进出最多的地方要数一栋几层高的小楼,小楼墙壁被刷成显眼的白色,已经褪色的红十字整整齐齐地被架在入口大门上, 明白地彰显了它的身份。 “我说过了我没事!在这里躺这么久就是在浪费时间!”还没进门,莫奈就听见了老头不耐烦的声音: “又不是摔到脑袋,这种小伤,你们随便给我砍两根木条当拐杖用就行了!” 听到他还算中气十足的声音,莫奈禁不住松了口气。加快脚步,他上前拉开没合拢的房门,就见房间里的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只放了一张病床的房间很狭小,塞下医生和一对灰港人夫妇倒是刚好,但是莫奈如果再进来,就显得有些拥挤了。 正如莫奈之前想的一样,艾文看起来很是精神,只是右腿被缠上厚厚的石膏,看起来短时间内都不能好好走路。一见是他,老人瞬间就拉下脸,而其他人倒是松了口气,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打量了他一会,就合上文件夹道: “这里也没我什么事了,你们先聊,如果有什么事,再到外面找我。” “谢谢医生。”这么说着,站在门口的莫奈侧身让出了位置。余下站在老人病床边的中年人即局促又不安,也不等莫奈问是怎么回事,他就主动叹口气道: “这事怪我,如果不是我让老爷子去取放在木架顶上的东西,他怎么都不可能会摔成这样。” “我只是一时不注意。”老人像是有些不耐烦地挑了挑眉,就收回视线转过脸去。莫奈见状笑着,他看向那旁的中年人,只点头道: “叔叔不用太内疚,这也不全是你的错,不管怎样,人没事就好。” “如果真出了事,我估计得内疚一辈子。”中年人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你也放心,老爷子出院之前我和我媳妇都会轮流来看着,你安心去做你的事吧。” “这倒不用,我们这段时间都不会离开灰港。”听完中年人的话,莫奈露出笑道:“钱的事情你们也不用考虑了,我也不是缺钱的人。我接下来有些事和老头谈谈,如果可以的话,能先出去休息一下吗?” “那当然,你们俩也很久没见面了,好好谈谈吧。”中年人答应得爽快,他和他妻子留下果篮,和老人道别后就走了出去。带莫奈来的星盗低声告诉莫奈自己在外面等着,就也出去休息去了。直到这时,艾文才转头又看向莫奈,用硬邦邦的声音说道: “不是说过让你考虑清楚之前不要来找我吗?” 莫奈没答艾文的话,他捡起桌子上一颗大苹果放在不远处的洗手池里洗了洗,就坐在老头床头削起了苹果。又薄又细的果皮越削越长,老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慢慢地回过眼去。 “……林立真的死了?” 啪嚓一声,已经快削完的苹果皮掉在了地上。莫奈盯着那刺眼的断痕看了许久,这才点了点头道: “是。” “我提醒过他的。”僵着脸,艾文缓缓地这么道:“走之前,我就有提醒过他的,可他不听,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固执。” “……”莫奈没有说话,他看着老人的脸,那张脸被埋在阴影之中,令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也不知过了许久,老人又道:“你有见过他吗?” “……我遇见林立大师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 “自杀。” “是,他这个人一向这样,我也猜得出来。”艾文声音嘶哑地这么说道:“他也该是个老头子,就像我一样,能活到这个岁数,也不算死不瞑目了。” 莫奈依然沉默着,他看着沉浸在回忆中的老人,丝毫没有多问的意思。但老人却很快垂下眼眸,缓缓地道: “你想听我们以前的故事吗?” 莫奈放下了苹果,那颗新鲜的苹果已经因为氧化而覆上一层难看的黄色,潮湿的空气在房间里吹拂着,全不像另一颗星球那么干燥而炽热。就是在他收到老人受伤的消息前不久,第六区的内城里有人打了个喷嚏,因此招致了同伴的嘲笑: “哟,你不会又生病了吧?苍。” “才没有的事,一定是哪个姑娘在想我呢。”皮肤黝黑,瘦弱得像猴子一样的少年嘿嘿一笑,满不在乎地用手指擦了擦鼻子。就连正常体型的男人站在他身边都会显得人高马大,就更别提是这些肌肉发达的巡逻队队员了。 “你这小子又吹。”那些凶悍的男人鄙夷地看了苍一眼,咧开嘴嘲笑道:“就你这副小身板,还想满足红街的女人?你还是多吃点饭先吧!” “大哥教训得是,教训得是。”说着话时,苍又打了个喷嚏,这引发了巡逻队新一轮的哄然大笑,而被嘲笑的少年也没心没肺地跟着乐起来。因为身板瘦小,也几乎没有武力值,苍在巡逻队中一直处在底层,人人心情不好时都可以捏几把,而少年却从不见生气过。他叫每个人都叫大哥,被欺负了也只会嘿嘿直笑,久而久之,巡逻队也就习惯了这么个受气包的存在。 受气包,就是现在苍在内城的位置。 巡逻队分有几批人,每天的巡逻都是二十四小时不中断的,排到白天的班是最好的事,如果被排到了大半夜,那只能自认倒霉了。苍所在的这支巡逻队就倒霉了一把,前面的人骂骂咧咧着,边巡逻边打着哈欠,他们却也不用看得多仔细,腰间挂着的检测仪会在发现小型以上生命体时自动发出警报,别说是人,就连只狗也进不来。 巡逻这么无聊,他们一路上就拿苍来寻乐子。苍陪笑了一路,走得脚都要断的时候才结束了巡逻。今夜依旧十分平静,巡逻队之间交接换班,就回宿舍去了。 走到半路,队里的受气包突然冷汗淋漓地捂着肚子,在又一轮嘲笑中狼狈地找厕所去了。 但如果有人跟上来,就会发现他走的根本不是到厕所的路。 苍警惕地看了周围一圈,确认没人后才跑到内墙边侧敲了三下,过一会又敲了四下。这像是一个信号,突然越到墙上的身影有如蝙蝠般挂在上边,一会后才轻飘飘地跳了下来,月光映出来人的面孔,那张脸凹陷下去,粗略一看,就如骷髅头般恐怖。 “你做得很好。”骷髅动了动唇,几不可闻地这么说道。黑皮的少年听罢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便朝身后陆续跳进来的人招了招手: “都跟我来。” 无人知觉的情况下,西区的人就这么悄悄溜进了内城。苍在这里潜伏了三年,虽然从未离开过巡逻队,却凭借着各种各样的手段逐渐绘出内城的全貌,包括地形,地下空间,以及——城主居住的地方和整个内城的控制室所在位置。 他是个出色的探子。 骷髅的野心很大,他不光要离开,还是要在杀了城主,捣毁整个内城后再离开。所以虽然手上捏着内城飞船所在地的图纸,他们一行人还是直冲着城主所在的位置而去。不是没有人发现他们,但梓安他们发出警报之前,骷髅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抹了他的脖子,接下来只需要几滴化尸液,这些尸体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 但这个顺利只是他们自以为的顺利。 穿着白色长袍的金发机械师翘着腿,兴致盎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又敲了敲,这才轻眯起眼,缓慢地露出愉悦的笑容: “有趣。” 他的手指在一旁的键盘上轻敲了几下,随后轻声地对那边的机械师说道:“是时候叫达斯娅起床了,去吧。” 苏兰看了安娜一眼。 从骷髅出发时起,她就一直在窗边站着。艳丽的红唇叼着烟杆,火光在昏暗的室内明灭,白烟凌乱地向上飘起,像极了她烦乱的思绪。 苏兰笑了笑,她斟了杯酒,这才悠悠问道:“你在担心?” “……” “苏兰,”良久之后,安娜才撩了把火红的长发:“我得去一趟。” 章节目录 第57章 拦截 咚、咚、咚。 如果城主府地板是透明的, 那当向下俯视时, 所看到的会是纵横交错的管道,建立在内城下的是如器皿般的钢铁森林,没有阳光, 没有生气,有的只是愈发惨白暗淡的灯光, 以及偶尔晃荡的研究人员。 咚。 铁锤敲在墙面上时,激起的回响几乎能令人头昏目眩, 地下冷气明明开得十足, 放下铁锤的维修队队员身上还是渗出了一身汗水,他擦了擦额上汗水向上望去,嘴里嘀咕地抱怨着: “什么时候派人来不好, 这大半夜的……” 大半夜的, 光想想这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就有些不寒而栗。男人摇头不再去想, 他刚又拿起铁锤, 余光就瞥见一旁跑过的人影,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他一跳,但在回头分辨出那确实是人类之后,他逐渐就冷静下来,随即恼火地道: “哎, 你等等!” 听见身后的声音,正跑着的少年停了下来,他回过头, 露出黝黑的面孔,男人看着他和自己身上同样的衣服,不屑地道: “哪来的小鬼,这是能乱跑的地方吗?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没听说今天还有别人啊?等等……” 他又细细打量了那小鬼一会,皱起眉头道:“怎么没见过你,最近我们什么时候招了新人了?……你!” 男人瞬间拔高的声音戛然而止,苍歪头朝他身后看去,骷髅一手托着尸体,轻飘飘地从上边跳下,苍像只猴子一样爬到顶,拨弄半晌,向下面人比了个ok手势: “没问题。” “你在这里混的这么些年,倒是学到不少东西。” 听见骷髅的评价,苍嘿嘿一笑,颇为得意地擦了擦自己的鼻子:“我当年在先生那里待那么久也不是白待的,如果现在让先生看见我,估计也会把他吓一跳吧。” 骷髅无精打采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就抬步向前走去。他带的人虽然不多,却都是西区和红街最强的打手,红眼的人大多没有战斗力,因而除了带路的苍,再没有其他人来,尽管如此,他们发明的小玩意儿却让他们通行无阻,顺利地到达了地底深层。 不知为何,越往下走,空气就越阴冷。 灯光愈发黯淡,宽敞的走道里不见一人,往上看去,管道和运输带交织成网,向黑暗中延伸而去。苍抬头向上看着,忽然打了个哆嗦,嘀咕着搓了搓手臂: “总觉得有点恐怖……” 骷髅突然停了下来。 不止是他,他身后的人也都停了下来,毫无防备的苍一头撞在打手结实的后背上,在鼻子砰地一下撞上去之后,他不受控制地唰一下流出眼泪。他捂紧鼻子向后退了几步,泪眼朦胧地看向前方,视野中投映出一个模糊的剪影。 ——女人,那是一个女人。 她赤脚站在前方,透红的眼眸与其说是在看着他们,倒不如说是透过他们在看更遥远的东西。银色的发丝柔顺地从她肩上滑落,落在同色的裙上,几乎令人分辨不清——不,那不是女性的衣物,而只是实验室人员常穿的白大褂被系紧,勾勒出女性妙曼的身姿罢了。 苍眼眸猛地一缩,他看着前方的女人慢慢转眸向他看来,那双眼是毫无温度的,她看着苍,如同看着一副尸体。 “人类。”她开口,轻缓地这么说道,那是多么悦耳的声音,但骷髅却垂下肩膀,摆出防备的姿态。 “上!” 急促的一声仿若信号,除苍和骷髅外,其余人脚下一个发力,尽数向前方踏出,他们的动作是如此之快,不到一秒,就几乎要贴近到女人面前。银色的长发在呼啸而来的风下向后扬起,但她依旧漠然地看着,她慢慢举起纤细的手,随后像是扇风般轻轻挥了挥。 最先发现危险的是右边的西区人,他脚下一个急停,随后下意识地向旁跃去,但尽管如此,手臂上传来的剧烈疼痛还是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那是根如毫发般纤细的银针,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西区人仿佛听到了滋啦声响,强忍着几近令人昏厥的痛苦把银针拔了下去,男人再摊开手看时,那上面赫然出现了一道焦痕。 与此做呼应,尖锐的破空声从另一方向传来,女人收回放在狼藉场面上的注意,兀地伸手向前抓去。锋锐的箭头离她眼睛不过半寸,箭支上的尾羽还在颤抖着,却无法再向前一丝距离。 骷髅的眼神变了。 那永远如一潭死水的眼中像是燃起了火焰,他舔了舔干裂的唇,垂下手低声道:“机器人吗?” “只懂使用原始工具的人类,对付起来确实有些麻烦。”红眸的女人松开手,箭支在地面上摔落发出的哐当响淹没在痛苦的呻吟声中,有幸没有受到太多伤害的人迅速退回后方,却没见女人弯起唇,露出清浅的笑容。 “不过是些人类。”她淡淡地说道,如同回应她的话,空气中亮起丝缕银光,骷髅向后跳去,大喝道:“小心!” 几乎是在收到骷髅的话同时,早有戒备的西区人就开启了防护罩向墙边贴去,唯独骷髅脚下一转,在余光瞥见身后人时猛地顿住。 该死!他怎么忘了让这个小鬼先走! 这么暗骂着,骷髅用力转过身,猛地扯住苍的衣领,他的动作很快,但多出来的重量显然拖慢了他的速度,他索性把身边小鬼按倒在地上,自己也倒了下去。 半空中传来哐当的声响,趴伏着的骷髅看不见前方的情形,却听见银针扎入钢板中的嗡嗡声响。苍白的地板上映出如火的颜色,就连女人也愣了一愣,她看着不远处如烈阳般的金眸,随后眯起眸,偏过头避开掷来的长枪。 “安娜。” 金眸的女人面无表情着,她戴着戒指的右手虚虚一握,另一柄长枪便出现在她的手上。没时间跟骷髅打招呼,安娜倾下身向前跃去,女人用手臂挡去锋利的枪头时,她开口道: “我认识你,达斯娅。” 听见安娜的话,达斯娅像是动作一顿,很快却露出不带任何感情的笑。她侧过身躲开呼啸而来的羽箭,只道: “很多人认识我。” “可我认识的是过去的你。”这么说罢,安娜拉开与达斯娅的距离,反手将泛着寒光的枪头刺向达斯娅的脖颈,银色的发丝飘散着,达斯娅握住袭来的武器,略疲倦地半垂下眸: “人类,你是想要拖延时间?没用的,你们会永远留在这里。” 再轻盈的身姿在红眸眼中都是慢速播放,从头到尾,达斯娅都没离开她刚出现时所在的位置。这像是一场游戏,而她已经厌倦了,达斯娅轻举起手,炽热的光芒在她食指上聚集,只要数秒,她就能葬送面前的一切。 但下一秒,她却猛地停了下来。 “我的弟弟名叫莫奈。”红发的安娜这么说着。 达斯娅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她就是停了下来。安娜趁此机会向后退了两步,她横举着长枪,开口说道: “我还没谢谢你放他离开。” “……莫奈。”达斯娅沉默着,慢慢重复了一遍:“……一号。” 还有…… 红色在褪去。 如同一滴墨蓝滴落在水池上,那抹浓郁的颜色扩散着,最后变成了清淡的蔚蓝。安娜轻愣了愣,所有人都露出诧异的神情,唯独达斯娅紧皱着眉慢慢向后退去。纷乱的情绪涌入她眸中,她一手紧按着太阳穴,一手猛地向后挥去。 轰—— 地面在颤动着,平滑的走道被抹成空荡,空中纵横的传送带砰地断裂,坠入地底的黑暗中。达斯娅攥紧了手,她摇晃着站直身,对面前的人怒吼道: “滚——!!!” “……快走!” 安娜还在蹙眉时,便听身后骷髅这么唤道。她收起长枪回头看向骷髅,却是摇了摇头:“红街还需要我。” “你疯了?”骷髅紧皱起眉如此说着。他指了指动荡的前方和断裂的传送带,道:“你确定你能活着回去?” 安娜慢慢皱起眉,她又看了身后的达斯娅一眼,便只道:“走!” 巡逻队的飞船和飞行器都在地下,有苍绘制的应急逃离路线在,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正确的方向。颤动的不止是地下,地面也在颤抖着,看着眼前黑成一片的屏幕,金发的机械师狠狠砸了桌面一拳: “达斯娅已经是完成品了!怎么还会出现这种致命错误!” “她在自我回溯!”他身旁正忙碌着的机械师惊慌地这么道:“这不可能!我们从来没发现她有这部分程序!” “……那个老家伙,死了也不让我们安生!”沉沉地这么说道,金发的机械师推开身边无用的机械师,快速地拨号道:“肯,让你的人带上镇定剂去达斯娅那边!” “那那些小老鼠呢?” “达斯娅完了,我们就一切都完了。”眯起眸,机械师一字一顿地这么说道。 第六区的余波,落在灰港上只成了洗手盆里一圈荡漾开的波痕。 莫奈在艾文床前坐着。 “……那是在战争女神研发后的第三十年。”回忆了许久,艾文慢慢地如此说道: “有一天,林立兴高采烈地找上门来,当时的我正为精神链接的被禁而大动肝火,而他说,艾文,我终于找到了能够改变整个世界的新发明。” 章节目录 第58章 体 人类领土向外扩张速度的峰值, 出现在智脑刚被研制出来的那几年, 一艘飞船需要的人手越是少,人类就能派出越多的探索队伍。过去遥不可及的星星一颗颗被征服,从未见过人类的外星异兽倒在枪口下, 被它们鲜血染红的土地插上人类的旗帜,建起人类的房屋, 被人类踩在脚下。 这其中当然免不了牺牲,但牺牲过后, 人类还依旧处于食物链顶端。人类的飞船驶向宇宙边界, 却还未曾找到能相抗衡的智慧生物。 这种不断开扩的状态是理想的状态,但渐渐的,人类却发现这不行了。 随领土扩张而来的是人类数量的大幅递增, 于是混乱也接踵而来。属于人类的星星太多, 就算悄悄划拉出几颗,也不会有人发觉, 于是灰色行星在疆域内被点亮, 数目众多的星盗以此为庇护,猖獗地横窜在航线上。 还没找到星空深处的敌人,人类自己先出现了麻烦。在清剿星盗的日子里,人类开拓疆土的速度变得十分缓慢,甚至几乎凝滞不前。 “我们实在有太多太多太多人了。”破旧狭小的病房中, 艾文缓缓地这么说道:“这不但意味着更多的资源需求,也意味着我们将很难去掌控原本秩序内的一切,就是因为这个, 军部在当时找到了林立。” 尽管已经是六十年前的陈事,但艾文还是清楚地记得一切。莫奈将已经被完全氧化的苹果放回桌上,又听艾文说道: “军部所需要的造物,是一个能监控所有人的庞大星域系统,它记录着行星的一切,也记录着人们的一切,人的一生,从出生到死亡的所有数据都会在那留存——甚至于,她能看到宇宙中最黑暗的地方——那确实是一个伟大的构想,当时的我是这么想的。这意味着所有数据都将透明可视,支撑星盗存在的灰色地基崩塌,这些恶徒也就不复存在了。” “所以他们才会找林立,如果要搭建能承载数以亿亿记数据的结构,那么精细数据结构方面的机械大师是最擅长不过的了。这又与战争女神的作用有相似之处,因而林立过来与我商量,最终说服我加入了这项机械女皇计划。” 想起那段往事,艾文缓缓闭上了眼,他的手在颤抖着,但却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愤怒: “我们的设想,是要让新的星域系统成为战争女神的姐妹系统,战争女神持剑与盾,机械女皇则指引她的方向,有这两个系统相互配合,至少可保人类千年平安,这样就算我们之后遇见科技不在人类之下的智慧生物,我也确信他们一时半会不会突破这道防线。我曾像林立一样完全投入到这项研究中,但有一天,我却突然发现不对。” “更具体的说,是当我发现我居然在继续研究精神链接时,我发现了不对。” “……精神链接?” 莫奈猛然向前倾下身子。 门外杂乱的脚步声隐隐约约,老人慢慢靠回床头,继续道:“没错,在精神链接被禁之后,我依旧在把它推向成熟,既然无法从技术上完善,那就只能在智脑上进行改进,可即使如此,也无法完全根除它的致命之处,于是我停了下来。可我看着它,却突然想:这个星域系统,要这项技术做什么?” “这不合常理。”老人沉沉地这么说着:“于是我将这件事告诉林立,然后停下研发,向军部的负责人提出质询,弱化的精神链接将被运用于个人信息的采集,得到答案之后,林立就被说服了,可我不行,我是精神链接的提出者,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这东西有多可怕。” “我越想越觉得其中蹊跷,到了那时再拿我们先前的研究来看,一项项都是触犯机械师底线,甚至触犯法律的东西——我无法用这是军部委托来说服我自己,于是在军部起疑之前,我先找到了林立,想要说服他和我一起违背保密条款,将这件事揭露出去。” “我们大吵了一架。” 艾文沉默了下来。 这些烂在骨肉里的旧事,如今终于有了它第一个听众。 “我怒火中烧,于是我告诉林立,我不会再管他的去留,但是我亲手造就的东西,决不能让它留在这些意图不明的人手中。” “爱丽丝?” “爱丽丝。” 再后来的事,莫奈已然在容大师那里听过了,他抬起眸,却问道:“那一号是什么?” 这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如今只有一个人能给他答案,而那个人浑浊的眼中正印着他的身影。艾文看着他,慢慢摇了摇头: “从来没有一号。” 艾文看着面前的弟子,又道: “战争女神有两个名字,我管她叫战争女神,林立却喜欢用薇薇安称呼她,爱丽丝也是一样的。” 光看着他的眼睛,莫奈就明白了。 “林立给她取名叫爱丽丝。”艾文如此说着:“而一号是最初的名字。” 一号就是爱丽丝,爱丽丝就是一号。 长久的沉默中,早已爬到莫奈肩头的一号安静地趴伏着。莫奈低下头,许久才道: “我不明白。” “如果你见过爱丽丝,你会发现她娇小得过分。”老人看着面前的星盗:“她应该是敏感又焦躁,因为我将她拆成两半,负责数据处理的内核交给姜茹,平衡稳定的外核则留给林立——所以你很幸运,你遇到的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爱丽……一号。我原本以为如果林立继续在这条错误的路上走下去,那他必然会制作新的内核。” “……那个固执的老家伙。” 真正的故事远比容幼萱讲述的要沉重,艾文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渐渐露出不同寻常的表情,那表情即不像莫奈见惯了的麻木,也不像他年轻时的高傲,他审视着,开口问道: “星盗,你叫什么名字?” 灰港的人都叫他蜘蛛。莫奈弯了弯唇,开口道:“莫奈。” “莫奈。”艾文重复了一遍:“我这一生,只收过两个弟子,只教导过你一个人。我从来没做过老师,也不认为我会是个合格的老师,但至少我无法容忍我的弟子会是懦弱的性子。告诉我,为什么不想再继续在机械师这条路上走下去了?” “我是个星盗。” “不要用这种拙劣的演技来骗我。”艾文严厉地皱起眉:“告诉我,你真的对伊桑下手了?” “……”莫奈移开了视线。 他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不去看老人的表情,而老人也始终沉默着。艾文不再像莫奈刚回来时怒不可竭,莫奈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但那视线却并非令人坐立不安。 “莫奈,你是独一无二的。” 良久,莫奈听见艾文这么说道。 “你是我的弟子,也是林立的继承者。你生来就拥有机械师的天赋,热忱也好,悟性也好,你都不比年轻时候的我和林立差,甚至还在我们之上。你与我们相差的,不过是我们出生于和平之境,而你走的路远比我们坎坷。” “现在想想,也许这就是命运。” 能让一个心高气傲的人说出命运这两个字,实在不可思议:“将爱丽丝交给姜茹照顾之后,我便开始了逃亡之路,我知道太多秘密,如果不让我变成死人,怕是那些人都是寝食难安。这种生活过了一段时间,我就借着假死逃到了这。然而好景不长,还没等我揭穿他们的真面目,这里就已经成为火狼的大本营了,如果不是这样……” 艾文没再说下去,莫奈知道他在看着自己,像是在等自己的回应。就这么僵持了一阵,他首先败下阵来。 “不会死的。”他看着桌上的苹果,只道:“虽然受伤在所难免,但我已经都计算过了……不会出事。” “……臭小子。” 干枯的手抬起起来,那只手在莫奈的余光中靠近,最后轻轻落在他的头上。 艾文揉着他的脑袋。 “阿萱是我们三个里面最聪明的人,你骗不到她的,莫奈。如果你的心是肮脏的,那么你绝不可能会靠近他们夫妇……更不会是我的弟子。” “如果让火狼知道我的机械师身份,那我就只会带来血腥。” “我说过了,不必找藉口,你知道最主要的不是这个。”艾文缓缓地说道:“她是个很聪明的人,你的这些小把戏能骗过很多人,但一定骗不过她……就算你什么都不说,她也会知道的。” 这个暴脾气的,几乎懒得好好说话的老头竟然是在安慰他。莫奈弯起唇,他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握住老人的手腕,低声道: “谢谢。” “无论你现在的身份如何,你总会走到那一天。”艾文道:“带着一号,站在械联的大厅上,接受所有机械大师的考核。” “——这才是身为我的学生要做的事。” 莫奈不知道这场平静的谈话持续了多久,他几乎是被医院的护工赶出去的。 他走的时候步伐轻松了许多,但肩膀上也重了许多。不止是火狼,就连军部也是一潭泥沼,老头没让他管这件事,但这不代表他就什么都不管。 更何况……这也与他的处境息息相关。 靠站在破落的墙前,莫奈无意识地摩挲着爱丽丝。他没告诉艾文姜茹的事,至少他不应该现在告诉老头。 还有邵君衍…… “莫奈?”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莫奈回过头去,便看见了拐弯处的单小菱。 章节目录 第59章 席卷 灰港, 最不缺的就是绿色。 绿色的山, 绿色的树,绿色的草毯从斜坡上铺下,一直延绵到森林深处。琥珀色眼眸的青年盘腿坐在草坪上看着远方, 黄羽的鸟原本正在他脚边啄食着草籽,突然歪过头, 随后扑棱着翅膀飞窜了起来。 “莫奈!” 莫奈向后撑着身子,偏头向旁看去。当年两颊还有婴儿肥的女孩如今已经抽条成瘦高的少女, 柔软的长发扎成一束落在肩上, 偏大的白大褂被高高挽起衣袖,露出里面细白的手腕。她像刚刚那只鸟儿一样挨着莫奈坐下,将买来的汽水给莫奈递了一罐:“给。” “谢谢。” 易拉罐拉环被拉开时发出滋啦的脆响, 灰港的空气永远是湿热的, 单小菱不过来回跑了一趟,脸上就已经覆上了层薄汗。莫奈喝了口汽水, 这才偏头对她道: “你怎么会在这儿?” “偶尔有空的时候, 也会来这里帮帮忙。”少女双手捧着易拉罐,俏皮地笑着:“医院会给我提供一日三餐,这里的伙食可比火狼里的好吃多了!” “你这小丫头。”莫奈坐直身,好笑地这般说道,单小菱也依然笑着, 她朝远处望去,干净的眼眸中印出的是苍翠森林的影子。 “原本是听说维修铺的老爷爷出了事的,但是我到时好像已经没我什么事, 反倒遇见了莫奈你。” 单小菱这般说道:“从莫奈回来的那天之后,我们就没再见过了。” “毕竟你现在要忙的事情也很多。” “是呢。” “这段时间,过得怎样?” 听到这话时,单小菱愣了愣,她看着身旁的青年,许久之后露出笑来。她摇了摇头,只道:“霍索恩博士很看重我,他是脑科的专家,在他那里,我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平日里米娅大姐和诺亚大哥也会照顾我,我在这过得很好。” 莫奈闻言弯起了唇,还不待他说些什么,身旁少女便又开口道:“能和我说说吗?” 莫奈稍一顿,他晃了晃手中易拉罐,意外地道:“说什么?” “恩……随便什么都好。”单小菱抱起膝盖:“只要是莫奈想说的,随便什么都好。很久没和你说过话了。” “好像除了帕里奇,也没其他好说的。” “去看过彩虹海了吗?” “帕里奇军校在一个好位置上,一抬头就见着了。”莫奈笑了起来:“只可惜我去的时候是冬天,下雪的日子更多些。” “你的朋友在那过如何?” “挺好的。”晃了晃手中的汽水,莫奈这么说道。单小菱在等他的下一句话,但莫奈却似乎不想聊太多这个话题,他只是笑着,又说道: “你会喜欢他的。” “能让莫奈那么在意的人……”她没再说下去。 如果不是那天曾见到莫奈崩溃的模样,又有谁能从他的神情看出什么?单小菱抱紧膝盖,她没说话,身旁的人也没说话,周遭一片安静,只有模糊的人声被风从远方吹过来。沉默许久,单小菱才轻轻道: “接下来,你准备该怎么办?” 莫奈在看着她,还带着些凉意的手拍了拍她的脑袋,随后就收了回去:“小丫头。” 青年站起身来,他抛了抛手上的易拉罐,在不远处停下后朝还在原地坐着的单小菱招了招手。单小菱望着他,却是不满地皱起眉道: “我已经是大人了。” “不是还在耍小孩子脾气么?”带着笑意的一句话,却压得单小菱没了脾气,她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起身追上那人的脚步。他们顺着小道走回医院去,中间莫奈一直在看着自己的通讯器,虽然没有声音,但单小菱却看到了左上角的标志。 这世上最好的人,却成了最恶名昭彰的逃犯之一。 ——这现实如此令人生厌。 单小菱回过眸去,她看着前方时,唇角的弧度已经尽数消失,如此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辫子被人轻轻扯了扯,她才微愣着回过头。 “到地方了。”莫奈指着身旁的白色建筑这般说道。他松开手,琥珀色的眼眸依旧带着笑意:“不打扰你赚盒饭钱,我先回去一趟。” “莫奈!” 青年回头看她时,单小菱攥紧拳,又问道:“你准备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也许是因为她如此执拗,于是先前语气敷衍的人,此刻侧过身道:“我这人一向睚眦必报。” “这才是我从小到大,他们教会我的事情。” 他轻飘飘地说着话,即漫不经心,却又沉甸甸得令人心中发慌。这张年轻的面孔第一次在公众面前出现,就在短短十几分钟内被传播了百亿次不止,人们审视着他,惊惧而愤怒,像是已经看穿了他内里丑陋的灵魂。 ——火狼的星盗,用这张年轻的面孔骗过了所有人。 他骗走容大师的信任,甚至在帕里奇拥有不小的名声,尽管如今的帕里奇已经全面戒严,不允许任何人入内,但无孔不入的媒体总有方法靠近帕里奇机械分院的学生。那些未来的机械师精英以迷茫的视线看着记者们,却也想不通名为莫奈的学生是如何成名的。 他什么都没做,没有任何作品,这样得出的结论,令骗子这个称号更深地被刻进星盗的骨肉中。记者们当然渴望了解到更多,但无论是他曾经的室友朱瑞安,还是其余亲近的人,都拒绝与这些记者接触。 “……以如今查到的信息来看,这个名为莫奈的机械师真实身份是火狼的头目之一,被其他星盗叫做蜘蛛。他对不少游商下过手,造成的直接或间接损失已经超过二十五个亿。” 军官顿了顿,翻过一页又道:“不过伤亡记录倒是不多。” “星盗总归是星盗,喜欢留人活口,让那些幸存者去吹响自己名号的贪名之徒我们也曾见过不少。”望着半空中的影像,霍奇淡淡地如此说道:“而且他这般年纪就已经是火狼的头目,想必手段也不简单……可惜了,有这种能力,却不用在正途上。” “是。” “帕里奇的情况怎么样?” “加强人手后,能溜进去的记者已经几乎没有了。”军官道:“不过今天早上,有记者被帕里奇本部的学生折断了手,扬言要找麻烦。” “哦?”霍奇上将挑了挑眉:“哪个学生?” “邵君衍。” “那个小孩啊……”听到这个名字,霍奇只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声。他背负双手,迈开脚步向门口走去道:“这次是老师幸运,如此大的年纪,也只是重伤昏迷而非离世,但是再下次呢?我早就说过要重视星盗的问题。” 他对旁的只字不提,但军官却知道他这是在隐晦表达对军部裁员的不赞成——这次事件后不久,裁议会的工作就不得不停了下来——军官对这敏感的话题如若未闻,只是严肃地又道:“是。” “这件事关乎军部威信,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 “属下明白。” 霍奇不再说话,他踏出门外,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去,直到半途中遇见了旁的上将。两人虚虚敬了一礼,就默契地一同向前走去。 “恭喜了,霍奇上将。” 听到这一声时,霍奇才淡淡地点了点头,他的眼底波澜无惊,像是毫不意外这次事情的发生。 ——没有谁能打败这个站在权势最高峰的男人。 年轻风光的军部新秀们不行,同在上将高度的同级们也不行,至于伊桑和姜文殊?那都不过是垂垂老矣的无力之人罢了。 海伦星是这世上最风景独特的行星之一,大概也是这世上最舒适的流放地之一,以休养为名的□□,或许还被曾经的姜上将看作是安享晚年吧? 想到这,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霍奇上将?” “没什么。”霍奇摇了摇头:“只是想起一件有趣的事。” 要到海伦星,只有乘坐从奥罗拉出发,每个月只会往返两趟的星舰。这艘星舰会在沿途的星球上停靠,但绝对不包括帕里奇,要想从帕里奇去海伦星,中途至少得辗转回奥罗拉一趟。 前往奥罗拉的星舰在一小时后抵达。 坐在长椅上,黑发的青年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手中的票。开年的帕里奇迎来烈日,乌云驱散,冰雪消融,但帕里奇人心中的阴霾却还未散去,所有人都在心有余悸地讨论着,等候区的人往来匆匆,谁也没注意到低着头的黑发青年。 “前往奥罗拉的乘客请注意……” 广播里的女声柔和地如此说道,青年闻言站起身,提起一旁的背包向前走去,和人流一同涌向进站口。周围的声音是如此嘈杂,以致身后的人喊了几遍,他才停下脚步,转身向后看去。 “等等!君衍!邵君衍!” 邵君衍走时没有告诉任何人,但艾米丽还是知道的,身为机械师,短短的几步路就足够让她喘不过气,但她还是用力挤过人群,在邵君衍面前停下脚步——她此时头发凌乱,衣服也不够整洁,如果是平时,艾米丽绝不希望自己这样出现在青年面前,但现在却不重要了。 “你要去哪儿?”在急切慌乱的心情下,艾米丽这么开口问道,而青年沉默地看着她,只是道:“去海伦星。” “你还会回帕里奇,对吗?” 艾米丽知道,她的问题很奇怪,但女人的直觉本就这么诡异,以致她一定要得到邵君衍的准确答复——青年却没有回答她,没有是或不是,邵君衍回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艾米丽知道自己此刻一定眼眶发红,她告诉自己不能落下眼泪,但心中如刀割的痛楚却不容她忽视。 “你喜欢他对不对?” 泪水一点一滴地淌下,女孩伸手捂住自己的双眼,这眼泪如此滚烫,像是那些失控的情绪也跟着满溢了出来。 “为了那个人,你打算放弃我们,放弃现在的一切?” “——到底是揣测着这些的我疯了,还是你真的疯了?” 章节目录 第60章 决意 在从奥罗拉到海伦星的航线上, 很少能见到人类活动的踪迹。除却漂浮的陨石, 燃烧的火球以及死气沉沉的行星之外,星舰周围就只剩下一片空荡。每一次回海伦星时,邵君衍都会长久地站在舷窗旁, 但他却从未找到那颗行星。 ——就好像那颗行星已经被人偷走了一样。 “……距离抵达目的地还有三十分钟,各位旅客请携带好行李, 做好登陆的准备,祝您在海伦星生活愉快……” 广播里响起提示时, 早已迫不及待的乘客群中响起了小范围的欢呼声。满满占据了整个窗外的深蓝是海洋的颜色, 长途跋涉,星舰才终于抵达了这颗偏远的行星。 海伦星人也被叫做海底居民,他们的“城市”坐落在深海, 由一道道的玻璃栈道连接构成。海伦星水质特殊, 阳光能够穿透深海照射在他们的城市上空,由于有海水的存在, 他们白天的天空便是波光粼粼的海面, 到了夜里则是一片幽蓝。生活在海伦星的海洋生物们早已习惯了这里人类的存在,如今的它们能轻易地分辨出玻璃城市的模样,甚至能自如地在交错的栈道中穿梭。 ——这就是备受赞美的海伦星奇景之一。 刚一踏上玻璃城市的人造土地,从上空游过的巨鲸便引起了人群的一阵喧哗。在人们纷纷停住脚步时,只有黑发青年匆匆离去, 他随意挑了一架小型飞行器,对驾驶座上的司机道:“去中央公墓。” 如果不算这特殊的城市构造,海伦星的城市看起来和其他星球上并没有什么差别。花草树木在土地上昂扬生长, 甚至会因不知何处来的微风左右摇晃着枝桠,邵君衍一言不发地垂眸看着这景象,直到飞行器着陆,他才说了一声谢谢。 相较起刚才的熙攘,这个新地点就显得格外寂寥。公墓入口处开着一家花店,店主是个年轻的女孩,在帮病重的母亲看管这家店后,她早已习惯了这里的冷清,原本有客人来就已经是很意外的事情,再一看清楚来人的相貌,女孩更是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是你?” 正环视着店里景象的邵君衍闻言看了她一眼,随后嗯了一声。年轻的店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手忙脚乱放下自己手上的活,随后不好意思地笑道: “因为你每年都是那个时候来,突然见到你才有点惊讶……那么,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是。” 邵君衍话声刚落,女孩就麻利地开始忙活起来,如往常一样,她给青年扎了两束花,然后收下今天第一份报酬。等到送走青年时,她愣愣地撑着下巴看着门外发呆,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鱼群在城市上方游过,在翠绿的草坪上留下移动的倒影,墓碑被掩盖在阴影之下,只留下模糊的字句与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稳重的面孔,尽管身穿军装的他不苟言笑,但他看起来还很年轻,远远不到在这沉眠的年纪。 邵君衍放下手中的花束,随后无声向墓碑敬了个军礼。若说离开第六区时还有什么遗憾,大概就是他始终没找到机会把这名年轻士兵的尸骨带出来。他随破损的星舰永远葬在了那颗星球,只留下生前的军装被葬在此地。 待了片刻,他抬眼向旁望去,然后抬步走向另一处。这山丘的旁边有一条曲折的小路,沿着道路上去,能看到一颗枝叶繁茂的大榕树,如果不细看,几乎没人能发现树下有人长眠于此。 照片上的女性露出温柔的神色。姜文殊说她不常有这样的表情,但在邵君衍那因年幼而过于模糊的记忆里,姜茹却常常是这样的模样。他半蹲下身,用手指轻轻划过冰冷的碑面。 “妈妈……”他低声唤着。 树叶被风吹拂得沙沙响,远方的鲸鱼发出悠长的鸣叫声,邵君衍沉默许久,轻轻地道:“这段时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如果我不是一直在回避,那么现在……”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老人在远处负手站着,他并没有打扰邵君衍的打算,就连那些跟随在身边的警卫,也很早就被他遣散了。 如今,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青年站起身回过头时,看到的就是站在身后的老人,他愣了片刻,半晌才道:“外公怎么在这?” “不该在这的是你。”姜文殊摇了摇头,转身向后走去:“不过既然来了,就陪我走走吧。” 他自顾自离开,邵君衍在原地待了片刻,这才加快步伐跟上前方的老人。中央公墓是一座小山丘,姜茹安睡的地方则在山丘之顶,从这向外望去,能看见绝大多数的城市风光,包括就在不远处的姜文殊居处。 一开始,姜茹的墓碑还不在这儿。她本该留在奥罗拉等待与邵清同眠之日,但在邵清与安妮塔成婚之后,姜文殊便固执地将姜茹带回了海伦星。 ——在榕树下沉睡的另一人是邵君衍的外婆,海伦星,是外婆的故乡。 邵君衍沉默地看着姜文殊的背影,他已经很苍老,一直挺直的腰板也渐渐不再那么有力,迈出的步伐却依旧沉稳。他走出榕树枝叶所笼罩的范围,在阳光下停下脚步,这才回头看向身旁的年轻人道:“说说吧,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外公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回来的事?” “远帆知道,幼萱知道,怎么我就不能知道?”姜文殊叹息了一声:“你总不可能回奥罗拉找邵清。” 邵君衍弯了弯唇,他没有回答老人的问题,只是问道:“外公觉得……帕里奇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古老而美丽。”姜文殊温和地道:“有时闭上眼,我还会怀念待在那里的时光,那是能给予人很多成长的地方。” “我在那里遇见了很多事,也遇见了许多人,无论是陆远飞他们还是伊桑校长,都曾给我很多帮助。如果没有他们,我也许无法支撑到现在。” 他顿了顿,又道:“帕里奇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在帕里奇的这些年,我一直觉得我经历了很多,也成长了许多。一切看起来仿佛都很顺利,我始终坚信着,只要我顺利地以帕里奇领袖的身份毕业,所有困扰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也总有一天……我会找到莫奈。” “……但我现在才清醒过来,比起莫奈走过的路,我的成长是如此之慢。” “这么些年,我竟然没意识到自己的自满。” 邵君衍说话时,姜文殊一直在看着自己的外孙,眼前的青年熟悉又陌生,他的黑眸是沉静的,沉静之下,却是一往无前的坚定。 ——又或者,固执。 “只有这件事,我一定要和外公商量。”邵君衍偏头向一旁的老人望去,慢慢地道:“如果可以,我想去沉舟星。” 沉舟,流放之星。 姜文殊曾在那驻守过,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知道这对于现在的帕里奇军校生来说意味着什么,正因此,他久久不言,半晌才道:“你都清楚你在做些什么?” “我知道。” “如果你留在帕里奇,你会是将来的帕里奇领袖,将来的军部新星,而在沉舟星,你会从最普通的士兵做起,从此身上没有荣耀光环,每日要面对的,只有数不尽的生命危险。” “是,这些我都想过。”邵君衍轻点了点头:“可相比起安逸的环境,危险的境地才对我更有帮助……我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从来不是偏执的老头子,只要你明白在做些什么,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姜文殊看着眼前的青年:“但你刚刚,却让我想起了你母亲。” 邵君衍知道老人在说什么,知道,却无法回答。 “只有这一点,我不希望你和你母亲一样,君衍。”老人难得露出严厉的神色:“我知道你清楚我在说什么,只有这个,我绝对不允许。君衍,我不希望看到你像你母亲一样,为了错误的人丢掉自己的性命。” “……莫奈对我来说意味着很多。” 垂下眸,青年这么对身旁人说道:“但是也许正像他说的那样,人都是会变的。而在所有的情感之前,我却知道我所在的立场,如果他终有一天会站上军事法庭……” 背在身后的手背死死攥紧。 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邵君一字一顿地道:“那么带他回来的那个人……只能是我。” 风吹榕树发出哗啦声响,姜文殊不再说什么。他只是负手看着远方,叹了声气道:“有空去看看幼萱,她像是有话要跟你说。” 章节目录 第61章 神塔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 我们组又新添了百来人——大部分是奔着你的名号来的, 有几个还算不错的苗子,你得找时间亲自见见。” “凯里正带着人在外头游掠,原本应该今天回来, 但是依我们昨天得到的消息,他们正避着风头, 恐怕抵达灰港还要一阵子。”说到这,白发的女人面无表情瞥了青年一眼:“这可都多亏了你, 蜘蛛。” “至于待在灰港的, 倒是没出什么乱子,只除了……” 说到这时,米娅突然闭了嘴, 她一言不发地盯着面前的莫奈, 忽然将手中的本子甩在了桌上,伴随着清脆的声响, 一直显得心不在焉的青年动了动身子, 伸手夹住袭来的物件。 灵活地把玩着手上的小册子,莫奈整个人又缩回椅子里,只懒洋洋地道:“米娅,我有在听。” “我的眼睛可不是这么告诉我的。”米娅冷哼了一声,她倚在会议桌旁, 将空出的双手环抱在胸前:“你这次的帕里奇之行看起来并不愉快。” “怎么?你也会好奇这个?” “你的事情与我无关。”这么说着的女人皱起了眉:“但你如果死了,我们会很麻烦。” “放心,我比谁都更看重我这条小命。”将小册子扔回桌上, 莫奈抬眼道:“说吧,有什么乱子?” “杜康。”米娅开口道:“你还记得这个人吧?” 莫奈当然记得。 再早几年,这个整日醉醺醺的络腮胡子还是马天尼星盗头子,他似乎完全不在乎自己被强迫挪了个窝,也不在乎丢掉了星盗头子的位置,几年来就这么安分待在莫奈手下。就莫奈所知,他如今甚至在火狼混得如鱼得水,与不少其他组的星盗私底下称兄道弟。 “我不信你一点都不知道他的小心思。”米娅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家伙的眼神,看着可不像是淹死在酒里的样子,虽说我们下手轻,可总也是捅了他老窝,很难说等到他有机会时会不会背后捅你一刀。” “你也知道,火狼的规矩就是这样。要我说……”米娅用手轻轻划过自己的脖颈:“不如找个机会。” 一反之前漫不经心的姿态,莫奈这回倒是从头到尾听完了米娅的话,但等米娅说完,他却只是摇头笑了声,随后站了起来。 “先不说这个,接下来一个月让诺亚打理好这边的事情,如果凯里回来,就先让他休养一段时间,至于杜康……”银色的蜘蛛悄无声息地攀上青年的肩膀,青年伸手摩挲着它的背脊,只道: “杜康的事情我之后会解决。” “你最好心里有数。”见青年抬步离开,米娅如此说着,便快步跟在前方人步伐。沿途遇到的星盗在碰见他们之后都会多看两眼,就算是最近一年才来到火狼的星盗,在通缉命令下达之后,也或多或少知道莫奈的模样。 而米娅,则是火狼里的熟面孔了。 她此时正给组内的星盗下达指令,忽而扫过青年昨天的消息,头也不抬地就问:“才十个人?只带这么些人就够了?” “阿诺德在的时候你没跟着去过?我以为他会比较热衷这些事。” “……你会对一个死人说什么?” 莫奈听着便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所以我也一样。” 他是昨天才告诉米娅监管的事情,而米娅并不反驳他的决定,无论是他还是米娅,都是第一次前往灰港的另一端——那片新大陆被机械警卫重重把守着,唯一的入口是从火狼基地地底延伸出去的列车通道,而如果没有准入凭证,甚至连各组的头目也不能通过这里。 “第六组?” 从帕里奇返回后,莫奈所在的小组身价骤升,等级自然也跟着提了上去。核对他们身份的显然并不是星盗,莫奈扫了一眼他身上的白大褂,又有意无意地打量了会他手上的老茧,心中已经清楚地知晓了答案。 ——机械师。 “这次只有你们两个人过来?” “后面还有其他人。”开口的是米娅:“我和头儿先提前过来打探情况。” “是吗?希望你们不会忘了把凭证给他们,进去吧。”机械师这么说完,便在身前的屏幕上输入了指令。伴随着嗡嗡闷响,厚度足有一米的大门很快在两人面前洞开,那里面分明是和外面一样的光景,但也不知是为什么,大门打开的那一霎那,一股寒气便从其中涌了出来。 ——像是他们一瞬间跨越到了冬季。 “忘了提醒你们。”察觉到这股凉气,机械师抬起眼:“今天冷凝剂刚到,里面温度会比平常低,你们要是在里面待的久,可以先去左手边领衣服。” 现在的温度有多少度?个位数?还是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莫奈向前迈开步伐,冷凝剂是机械设备的常备用具,但是能造成这么大的温差的冷凝剂数量,少说也能塞满几艘星舰。 也许是因为这异常庞大的数量,门后的大厅里到处都是忙碌的人群,莫奈刚给自己套上暖和的外套,便敏锐地捕捉到了嘈杂的声响中朝自己靠近的脚步声。男人在他不远处站定,疑惑着问道:“新来的?” 莫奈偏过头去。 站在那里的男人看起来还很年轻,在看清面前人的长相后,他露出了然的神情,主动伸出手道:“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早,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你们可以叫我亚历克斯。” “六组,蜘蛛。我旁边的是米娅。”莫奈仔细观察面前人一番,随后露出笑来:“我以为像您这种身份的人物,现在会待在实验室里。” “好眼力。”名为亚历克斯的男人笑着摇了摇头,只道:“偶尔也有要休息的时候,再说,顺便也能给你们讲些事情,据我所知,你们应该是第一次到这儿来?” “相比起留在灰港,外面的世界更有挑战性。” “就像你最近的光辉事迹一样?”男人半是调侃地这么说道,随后看了看周围:“这儿你们估计待着也不适应,走吧,我带你们去外面。” 莫奈没有立即跟上去,他看着前方人的背影,意味不明地碰了碰兜中的一号,米娅向前踏了一步,斜瞥了他一眼道:“看来你的大名……传播的范围还挺广。” “……谁知道呢?” 低声这么说着,莫奈抬步向前走去。亚历克斯似乎对身后人的交谈全无察觉,他站在平稳降落的平台上,侧过脸朝身旁人道:“待会我会让人带你们前去休息,现在在这的是第二组和第七组,这一天的时间,你们可以先好好熟悉这里……等到明天这时候,你们就该去接管这里的星盗了。” “接管。”莫奈偏过头:“只用十个人,去接管这里的星盗?”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看着渐渐下降的四周,亚历克斯笑着道:“但是相信我,就算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绝不敢造次。严格来说,那些人不算是火狼的星盗,对于他们来说,你们可是他们要尽力巴结的对象。” 莫奈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正是这时,亚历克斯朝他看来:“火狼一向很公平,就算是被抓来的俘虏,只要肯为我火狼效力,那么火狼也会给他相应的回报……对于这一点,我想蜘蛛你应该比我要清楚才对,在这里的星盗也是这样的——当然,相比起你,他们的能力要差上太多,所以到现在也只能在这里挣扎。” 亚历克斯说完这番话时,脚下的平台刚好升到了地面上。包裹在周围的寒气早已消失无踪,但周围却更加昏暗,从亚历克斯话中得到答案的莫奈朝上看去,在看清自己面前是何物时呼吸猛地一滞,琥珀色的眼眸不由得缩了缩。 ——他们被笼罩在巨大的阴影里。 烈日当头,而灼热的光芒却无法穿透此处。天上无比刺眼的恒星此时只能看见一轮边缘,而遮挡住恒星的则是三角的塔尖——这就是伫立在他们远方的三角锥体,它通体黑色,如果不仰头到极致,甚至不能看见它的顶端。 围绕在它旁边的,是一个个不易被发现的小光点,四周隐约可以听到昆虫的振翅声,从他们头顶掠过的机器人向锥体的方向滑去,加入到庞大的队伍中。 就连平时冷静的米娅也在这时愣了神,如同看到什么令人恐惧的事物般,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两步。 “这是神塔。”在久久不言的莫奈身旁站定,亚历克斯看着远方的锥体,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炙热: “是这个世界上无人知晓,能主宰一切的神物。” 章节目录 第62章 无神 恒星出现在火狼基地的天边时, 灰港另一面的光热正渐渐沉入锥体背面。庞大的黑色三角锥沉默地俯瞰着地上的事物, 在它周围,所有一切都显得如此渺小,它伫立在那, 仿佛日月星辰都在围绕它旋转。 莫奈看着远方的庞然大物,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下的栏杆, 直到听到脚步声时才回头向后看去。朝他走来的是米娅,女人斜瞥他一眼, 将手中的酒杯向他递过去。 澄黄的酒液上还留着一层泡沫, 凉意顺着指尖渗透进莫奈的血管,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就听身旁人道:“……简直是神迹。” 莫奈闻言笑了笑:“看上去很不可思议?” “何止不可思议, 简直是毛骨悚然。”米娅一动不动地盯着那锥体, 不经意间皱起眉:“光是站在这里,都会让人感觉喘不过气, 你有没有想过, 也许就在我和你说话的时候,有人就正在那里看着……或者说,某些像人的东西。” “比如说……神?”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莫奈不禁嗤笑着弯起琥珀色的眼,他用空余的左手撑着下巴, 看向身旁焦躁的白发女人道:“这世界所有的奇迹或神迹,都只是人类的造物,神也不例外……只不过人类一厢情愿地将他们视之为神罢了。” ——真正能主宰人类命运的神明, 从来不存于世。 夜风吹拂起发丝,也令身后的掌声清晰传到莫奈耳中,他顿了顿,随后才回眸朝掌声传来的方向看去,银灰色头发的青年悠悠地鼓着掌,他向前踏了两步,灯光照亮他的眼眸,让其中扭曲的赞赏与恶意显露无疑: “真是清醒的论断。” “文森特。”没想到在他们之前来到这里的居然是第二组,莫奈放下手中的酒杯,身旁的米娅则向前跨出半步,做出戒备的姿态,将这些反应看在眼里,娃娃脸的青年无辜地耸了耸肩,轻快地道: “不必这么戒备,我又不可能在这里对你做些什么,无非就是听到些有趣的对话罢了……顺带一提,你把这些原住民调教得不错。” 白发的女人闻言面色一沉,而琥珀色眸的青年弯起唇,却是露出了笑。莫奈放松地半靠在身后的栏杆上,只道:“你们第二组莫非是闲得发慌,现在都有时间管我们的事了?” “真是新鲜,没想到我也有被训话的一天。”文森特转身离开,像是有些苦恼地思考着:“不过你说得对,这段时间我好像还欠了很多事情没去处理,如果再不行动的话……那麻烦就大了……” “不过,对了……”像是想起什么,文森特突然倒退了两步,他扭头看向莫奈,意味深长地道:“神?当然是存在的。当有人能控制这个世界,凌驾于众人之上时……你觉得有什么称呼比这个更适合吗?莫奈。” “莫奈?”米娅低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称呼,不稍多时就反应过来,向身旁的青年瞥去。莫奈神色不变,他只是拿起酒杯,朝文森特离开的方向看去:“走吧,该回去了。” 围绕在锥体旁边的,是巨大的半环,这是火狼的俘虏们居住的地方,但从某种方面来说,更像是昆虫的巢穴。足有半臂长的类昆虫机器人在空中盘旋,它们中的一部分则安静地吸附在栏杆上,透过透明的玻璃,莫奈能清楚看见它们那双古怪的翅膀,正是这双翅膀,让它们飞行时发出嗡嗡的声响。 这是莫奈第一次见到扑翼机器人。 它们的翅膀与昆虫相似,更加灵活,耗费能源也更少,这类设计曾经流行一时,但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尽管不是真正的昆虫,但它们聚集在一起的场景无疑会让人头皮发麻,在莫奈仔隐晦观察着那些机器人时,米娅已经嫌恶地偏过头去。穿过昆虫巢穴,半环的另一边就更正常一点,封闭的建筑内充斥着怒骂声,身穿灰色囚服的人密密麻麻地拥挤在流水线前,而流水线的空隙中,拿着鞭子的看管则在来回踱步,时不时无聊地抱怨几声。 这些场景,他们来时都已经见过了,莫奈刚准备收回视线,却在下一秒停下步伐。 有人倒了下去。 流水线之间的空隙很小,那人向后倒去时,毫不意外地撞上了身后的同伴。被撞上的人惊慌踉跄着让开位置,他恐惧地看着脚下抽搐蜷缩着的男人,空气仿佛凝滞了一下,这一瞬间,所有人都朝男人倒下的方向看去。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你们今天的任务都完成了吗?!今晚还想不想睡觉了?” 尖利的声音响起后,所有人又迅速地低下了头,拿着鞭子的男人阴鸷地打量着周围,他踱步到倒地的人身旁,满脸不耐地一脚踢向地上人的背脊:“装什么装?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别想借着生病的藉口躲去医疗室,快起来!” 男人在那骂骂咧咧时,米娅皱起眉在凌空过道过道上向下俯瞰,而余光里的人转过身,顺着一旁的楼梯向下走去。 “蜘蛛。”米娅唤了声,但青年显然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女人瞥了眼另一边过道上看向这边的文森特,不由啧了一声:“……麻烦。” 虽然嘴上这么说,她还是跟上莫奈的步伐。 没有人再敢看向男人倒下的方向,只有几个看管闲闲地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地看着站在男人旁边骂骂咧咧,长得尖嘴猴腮的看管。 “猴子,你的力气也太小了吧?你今天有吃饭吗?” 远远传来的讥笑的话让猴子涨红了脸,但他却不敢辩驳,只能将全部怒气发泄到地上怎么也爬不起来的男人身上。他露出暴虐的神情,高高举起手中的鞭子,尖声叫道:“我让你再装!” 啪——! 挥起的鞭子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却尴尬地在半空中垂了下去,低着头的俘虏们没有看清是什么情况,但边上看好戏的看管们却都是一愣。 猴子那皮包骨的手臂被人紧紧攥住,莫奈一手插在兜中,望着猴子的眸中平静得没有一丝情绪。 “你,还有你。”松开自己的手,莫奈随意点了两个俘虏:“送他去医疗室。” 被点到的俘虏僵着身子站在原处,他们看着面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青年,又看了看脸已经憋成猪肝色的看管,最终还是瑟缩着低下头。猴子愤怒地看着面前的莫奈,高声道: “你是哪儿来的——” 不远处的米娅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她环抱起双手,不咸不淡地道:“头儿。” 光是这声称呼就够了,莫奈半眯起眸,掠过面前露出如小丑般滑稽表情的看管,向那两个惊疑不定的俘虏扬了扬下巴:“还不快去。” “是,是……” 整个工厂再度恢复鸦雀无声,莫奈向后退了两步,慢慢地扫了周围一圈。 “从明天起,我们第六组会接管这里。”在众人的注视中,莫奈漫不经心地这么说道:“我不管你们平时是怎样,但是我不希望我们火狼辛辛苦苦抓回来的苦力,就这么白白浪费了。今天的事不归我管,但如果接下来一个月再让我看到什么不合适的事情……我不会只像今天这样,明白吗?” “你,你是……” 猴子结结巴巴着,颤抖着用手指着莫奈的脸:“我记得你,你是那时候和我们一起到火狼,去当了星盗那个!” 莫奈离去的脚步一顿。 他终于看了那张陌生的脸一眼,但也只是如此。青年向前迈开步伐,只向米娅说道:“走。” 被留在身后的看管们面面相觑,唯独猴子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走道之上,文森特撑着下巴露出饶有兴趣的神情,懒洋洋地道:“这个莫奈,还真是让人猜不到在想什么。” 他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亚历克斯,这个早上才跟莫奈打过照面的负责人此时套上了白大褂,轻松地笑道:“确实。” “也许是他想让这里的俘虏对他感恩戴德。”文森特做出思考的表情,但很快又轻快地说道:“但多么可笑,一个星盗还想受人敬重?退一万步说,这又有什么用呢,这里的不过是一群废物罢了。” “果然就像二首领说的那样,你很不喜欢这个莫奈呢,文森特。” “这是当然。”文森特毫不在意地说道:“你今天也和他接触过了吧?怎么,有套出点什么有用的信息吗?” “没什么特别有用的。”亚历克斯抬起自己的手在文森特面前晃了晃:“但是他手上留下了痕迹。你知道的,机械师常年握着工具,难免会长老茧,他那双手也是这样,不过他以前毕竟是维修师,这也没什么值得注意的。” “所以你这是在告诉我,你前面说的都是堆废话?”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这么糊弄你。”亚历克斯无奈地道:“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莫奈。” “这是直觉。”文森特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这个人,不像你们想得这么简单。” 章节目录 第63章 风起 第二天的交接很顺利, 文森特甚至都没有出现在第六组面前。莫奈倒是看到了四组的杰弗里, 在此之前他本以为只有他们第六组在这儿。 “看来我们似乎是被当做二首领的人了。”客气的招呼被对方无视后,莫奈朝身旁的米娅这般说道。白发的女人挑了挑眉,随即嗤笑了声:“我以为事实就是如此。”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莫奈听完只是无谓地这么说着, 对此米娅翻了个白眼,她越过身旁的莫奈, 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从某一方面来说,米娅远比莫奈要称职, 至少她能认识第六组中的所有星盗, 而莫奈却不行——当然,这也是因为他消失了整整一年的缘故,但就算是他还未离开前, 他也好像永远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去处理。 因此作为称职的二把手, 米娅会把一些无需莫奈关注的事情处理干净。 莫奈没有跟上去。 目送着米娅离开,他拐过弯, 在透明玻璃前站定。从这里朝外看可以看见庞大的锥体, 它巨大的影子笼罩了整个工厂,比黑夜中更让人感受到压迫感。 莫奈心头一动,只见荒凉的土地上,一个只有半个指甲大小的蜘蛛从石块后冒出了半个身子。从工厂移动到这里花了它一个晚上的时间,期间不少和它一同前来的同伴被狂风掀翻了回去。而它的旅程还未结束, 如同有生命的物体般左右打量了片刻,蜘蛛看着相比起它格外高大的机械装置,小心翼翼地换了一个方位。 又是一阵狂风袭来, 沙砾被席卷而起,向锥体的风向吹去,每当这个时候,蜘蛛的面前就会响起噼里啪啦的声响,风中夹杂的石块砰地爆裂,遗体四分五裂地摔落在地面上。潜藏的防护网在此刻才初现端倪,空中的光芒层层叠叠,直到约莫一米远之后才渐渐消失。 以蜘蛛自己的大小,硬闯过去估计也是同样的惨状。远方的莫奈思索着用手指在环抱的手上敲了敲,小蜘蛛蜷缩着抱起身子,耐心等待合适的时机到来,但周围并没有如之前无数次般恢复寂静,嗡嗡声从后方迅速地接近,重新恢复精神的昆虫机器人自空中掠过,层层叠叠形成一片低压的乌云。原本藏匿着的蜘蛛见状忽而一顿,它伸展看躯体,用细小的爪子在空中捞了捞,没一会就搭上了一辆低空飞行的顺风车。 一号从莫奈的口袋里爬了出来,它稳稳地占据了青年的肩膀,将远方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原本需要长途跋涉的距离在搭载昆虫机器人后只花了短短数分钟不到就旅行完毕,黑色冰冷的金属面占据了小蜘蛛的视野,在那些昆虫机器人没注意到的时候,蜘蛛轻轻地溜下自己的顺风车,找到一个凹陷的缺口藏匿了起来。 周围突然响起密集的咔嚓声响。 蜘蛛小心地探出头,不远处的机器人伸出锯刀状的前肢,在锥体上雕刻出新的纹路。 ——这是在干什么? 莫奈眯起了眸,他原本想控制蜘蛛看得更清楚一些,但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令他警惕地回过头,来人却不是任何值得他注意的人,而是昨天晚上他碰见的那个声称见过自己的看管。怀揣着兴奋与不安,那个被叫做猴子的看管小心翼翼地接近一动不动看着自己的青年,谄媚地道: “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大人。” 专门来找自己的?莫奈上下打量了猴子一番,在让好不容易送进去的蜘蛛藏好之后,他回过身道:“找我有什么事?” “我是来为昨天的事情道歉的,昨晚喝了点小酒,做事有些不经脑袋,要不是大人您阻止了我,指不定我会闹出人命来,如果真是那样……我怕是睡觉都会觉得不安心呐……”猴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表现得真挚一些,在看到面前青年露出笑时,他心中顿时一喜,悄悄又向前迈了一步: “老实说,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会想干这些伤天害理的事儿?只是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离家的时候我儿子才刚刚出生,为了能再见他们一次,我无论如何都想活下来,您……您应该是了解我的吧?我们都是同类人,不不不,这么说不好……您当然比我要厉害许多,但不管用什么手段,只要能活下来这件事,您应该是能理解的吧?” “你专门来找我……就是想让我理解你?” 猴子光见到青年唇边的笑意,却不见那双琥珀色眼眸已经冷下半截。那看管点头哈腰着,脸上挂着的表情虚伪到极致: “能再见到大人您着实是个惊喜,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认识的人了,所以有点激动,还希望您不要见怪,我当然也不敢厚脸皮向大人讨要什么东西,但大人您如果能看在我们相识一场的份上……” 猴子顿了顿,小心地观察了莫奈的脸上一番:“要是能关照……关照……” 他闭上了嘴。 泛着银光的枪支正抵在他头上,逼得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被猴子强咽了下去。莫奈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人,只不轻不重地道:“我这人很讨厌这些麻烦,下次再跟我套近乎,我不会给你说这么多话的机会,知道了吗?” “是……是!” “滚吧。”见自己的目的达成,莫奈垂下手,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人踉跄着跑远。正当他倚在玻璃上把玩着枪支时,不远处却是有人笑道:“这儿不允许带这些武器,你应该是知道的吧,蜘蛛。” 是亚历克斯。 见他朝自己的方向走来,莫奈笑了笑,随后拆开短枪给他看了一眼——里面空空如也: “放心,我不会破坏这里的规矩。” “……你真是个有趣的人。”亚历克斯先是一愣,然后笑着摇了摇头。他的目光离开莫奈手中的□□,很快在一号身上停下,饶有兴趣地问道:“这就是你的那只小宠物?它叫什么名字?” “一号。” 一号一动不动,看起来就像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电子宠物,看着亚历克斯审视的眼神,不待他开口发问,莫奈就已经伸手摸了摸一号的背脊:“亚历克斯先生对一号感兴趣?” “不如说是有些奇怪吧。”亚历克斯摸着自己的下巴道:“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拿蜘蛛当宠物的人——尽管只是电子蜘蛛。” “我出生的地方很穷。”莫奈神色如常地笑道:“一号算是我难得拥有的奢侈品,这么多年来,已经习惯它在身边了。” “这样吗……” 如同闲话家常般,亚历克斯又和莫奈聊了片刻,清闲得完全不像这里的负责人。但也不知是巧还是不巧,没过多久,莫奈腕上新换的通讯器就有了动静,看了那上面的来电人一眼,莫奈站直身体道:“他们似乎找我有什么事,失陪了。” “是我的过错,忘了你现在正是最忙的时候。”在听到这话时心不在焉地朝身后的负责人摆了摆手,莫奈按下接听键,就听那头的米娅不耐烦地道:“说吧,让我联系你做什么?” “没什么。”莫奈笑了起来:“我待会去你们那边。” 这只是一个偶然的小插曲,至于平静之下两人各自怀揣着什么心思,就不为外人所知。由帕里奇枪击事件所造成的恐慌依旧在扩散,不受其影响的除了火狼所在的灰港,估计就只有那颗行踪不定的荒漠之星。 挥退身边的机械师,穿着白大褂的金发青年独自离开实验室,最后在城主所住之处停下脚步,过去这些年,他曾无数次会见城主,也因此无数次见到“那个人”。 “那个人”,是他们真正的主人。 洛克依旧无法知道他的真正面目,也不清楚他真正的声音是什么。金发青年鞠了一躬,束手垂眸道:“大人。” “达斯娅的状况如何?” 短暂的沉寂之后,冰冷的声音在空寂的房间中响起,洛克抬起眸,坦然地看向屏幕那方的人道:“虽然林立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给达斯娅配备了自我回溯功能,但因为发现及时,并未造成太大的损失,只要我们能够删去这个模块,之前的研究就能继续进行下去。” “我不想听这些。”看不清面容的男人缓缓说着:“洛克,我以为我给了你足够的信任与支持,如果我没记错,你曾自信满满地告诉我,你能够超越林立。” “大人,这件事情并不难解决,只是属下需要您的帮助。”并未因为男人那明显糟糕透顶的心情而心生恐惧,金发的青年神色如常地说道:“林立没有在我们的系统中记录达斯娅自我回溯功能的全部内容,既然如此,必定在别的地方有所提及。械联前不久刚找回了林立的工作笔记,也许我们能在那上面找到答案——但首先,属下得拥有靠近那个东西的资格。” 洛克顿了顿,又笑着说道:“我们所需要的艾文理查兹的研究成果,也将在那里有所收获。” 一片寂静,男人敲了敲手下的椅子,这才开口道:“你想让我帮你混入械联,或者说……成为机械大师。” “是。”青年恭敬地弯下腰:“只有如此,才能接近我们所需要的东西。” “……这是最后一次。”听见青年的回答,男人淡淡地说道:“如果这次再继续辜负我的信任,你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洛克。” “属下不会让您失望的。”青年垂眸笑着:“大人。” 结束这次通讯后,男人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在他凌乱的桌面上,新印制的崭新通缉令正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通缉人——红发的安娜,与以骷髅为代号的凶恶逃犯。 章节目录 第64章 远方 “……暂时不用告诉其他人我的离开, 不然事情会变得很麻烦。” “这段时间军部变动很大, 能调停的就调停,轻易不能和尼古拉斯他们发生冲突。” 难得有一次,陆远飞只是沉默地听着黑发青年讲话。他倚靠在门口, 而邵君衍正在收拾自己的行李,帕里奇的礼服和作训服被青年整齐叠好放在柜子里, 到了沉舟星,他就不再需要这些。 “……还有三年。”在长久的沉默之后, 陆远飞开口这般道, 邵君衍停下手中动作向他望去,他皱着眉,面色难得的不好看:“明明只剩下三年, 非要在这个时候离开?” 邵君衍移开了视线, 他走到书桌前,低头看向桌面上的刀匣道:“我不在的时候, 帮我照顾好它。” “这件事情, 你告诉你家里了吗?” “他们没必要知道。”青年抬起头,他看向不远处的好友,淡淡地道:“帕里奇已经不再是我的战场,这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我知道,我不是那个能改变你主意的人。”陆远飞叹了口气, 他不再说话,只是环抱双手靠站在门前,目送着青年离开。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在心头发酵, 但那一定不是什么好情绪,他偏过头,最后一次看向那人的背影: “还会再回来吗,邵大少爷。” “等到你们需要我的时候,”邵君衍看了他一眼,道:“我会回来。” 尽管此后不再在帕里奇,不再和陆远飞他们一起学习,但邵君衍的身份依旧不变,只是他踏上的是一条更为艰难的路。因为伊桑的昏迷不醒,新的校长在邵君衍离校前已经正式上任,也许是因为可惜,他迟迟没有给提交申请的邵君衍回复,直到亲自与姜文殊谈话过后才点头应允。 除他之外,还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沉舟远驻军如今正在帕里奇停泊补给,邵君衍却没有立刻去见那里的指挥官。暖阳消融了冰雪,沉重的氛围却依旧盘旋在帕里奇上空,似乎也意识到常常陪伴在自己身边的老人出了事,向来活泼的猎犬尼可最近都显得有些打不起精神。邵君衍来时它正在前院趴着,忽然耳朵飞快竖了起来,随后抬头咧开嘴,轻快地朝邵君衍所在方向跑去。 汪——! 隔着铁栅栏,尼可兴奋地在邵君衍面前绕了几圈,直到邵君衍将手搭在它金黄的大脑袋上后才消停了些。它的叫声引来屋里人的注意力,紧闭的大门被人轻轻打开,机器人艾米探出头来,先是朝邵君衍露出个僵硬的微笑,然后替他打开了大门。 “主人在等你。” 邵君衍愣了一愣,随后低下头拍了拍尼可的脑袋,示意它自己玩儿去。但猎犬却不肯离开,它亦步亦趋地跟在邵君衍身后,直到进了大门,才晃着尾巴踏着轻快的步子跑向老人,在她坐着的沙发前趴下。 空旷的屋子里,只有容幼萱独自坐着,也不知为何,才刚踏进房门,邵君衍就再也没办法迈开步伐,直到老人抬起头,如常地向他露出温柔的微笑:“来了?坐吧。” “容大师。”这般称呼着,邵君衍在沙发前放下自己的行李,然后依言坐下。身后的艾米关上大门,走到茶几前为邵君衍倒了一杯温热的茶,随后就温顺地退到一旁站着,这不大的空间里很快恢复了沉寂。 “……瘦了。”在邵君衍开口前,容幼萱缓缓地这般说道。邵君衍闻言看向老人,比起之前,现在的容幼萱又苍老了几分,尽管强打起精神,但邵君衍却能从她眼睛里看到遮掩不住的疲倦,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他垂下眸道: “这段时间以来,真是辛苦您了。” “辛苦是辛苦了些,但是看着伊桑的情况一天天变好,我心里也高兴。” “校长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就是这几天的事儿了。”容幼萱阖上自己手上的书,又道:“只可惜,你今天就走,他醒来后怕是见不到你一面。” “……” “医生告诉我,他曾在外面见过你几次,但自那天后,我却从没见过你。”容幼萱轻轻笑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这孩子,始终觉得我会怨你吧?” “……这次的事情,有我一半的责任。” “君衍,这不是你的过错,我无法强加我的怨愤给你,伊桑醒来后,也不会怪你什么。”看着对面的年轻人,容幼萱顿了顿,又道:“……对于莫奈那孩子,也是这样的。” 邵君衍闻言身形一僵,他抬头向老人看去,老人抚摸着手下的书册,轻声道: “我不是什么圣人,那天晚上,我也曾一次又一次过问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错。莫奈是个闪闪发亮的孩子,他有自己的想法,也足够勤奋专注,他的思维像林立那么缜密,有些时候,我又能从他身上看到艾文的影子——我以为这就是他的全部。” “所以我反复地想,我到底哪里看漏了眼,直到后来,我才慢慢弄清楚,从前的我是没错的。” 容幼萱看向面前的年轻人:“君衍,在你眼里,那孩子是怎样的呢?” 莫奈是怎么样的?邵君衍不知道,他也像容幼萱那样,他以为他了解莫奈的全部,但到头来,这一切都只是已经不复存在的过去。但他看着容幼萱,却是低声说道:“他是最好的。” “……我知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容幼萱慢慢地笑着:“就算你在和伊桑说话时,你也会不由自主地注意他的影子,很奇妙的感情,不是么?” “可我却不知道这对不对。” “没有谁能告诉你感情的答案。”容幼萱摇了摇头:“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情,这也是你必须要来见我的原因。” 老人轻轻说着,她的目光平静而温和:“伊桑的生还不是奇迹,莫奈那孩子,从一开始就知道伊桑做过心脏移位手术——因为这件事,是我亲自向他确认过的。” 容幼萱用手按了按右边胸膛时,邵君衍猛地站了起来,老人并未因此受到惊吓,她抬头看向青年,继续道:“我永远无法亲自问他这么做的原因,我也不知道,将这个消息透露出去,会不会让这孩子陷入危险境地,所以,我只能告诉你一个人。君衍,你要找到他,问他为什么。 ——尽管你我心里都有了答案,不是么?” “……是。”心中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邵君衍看向老人,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我会找到他。” “如果还有机会,告诉莫奈,我们想再见他一次。”容幼萱慢慢露出笑:“我有些话,想亲自对他说。” “我会转告他的。” “时间不早了,你也快出发了吧。”细细地打量面前的青年,容幼萱最后道:“去吧,要记得,永远相信自己的心。” 邵君衍走时,尼可叼住他的裤脚,露出生动的委屈表情,青年低头看向它,弯腰拍了拍它的大脑袋道:“我会很快回来,校长也是……莫奈也是。” 那一瞬间,尼可好像听懂了他的话。艾米替他打开大门,那个女机器人安静地站着看他离开,用没有起伏的声音道:“一路平安。” 邵君衍闻言弯了弯唇,却没告诉她,这一路不可能平安。 ——我还要经历多少危险,踏平多少阻碍,才能再次到你身边? 握紧手上的行李,邵君衍坚定地向前迈出步伐。帕里奇驻军的停泊场上,沉舟远驻军的星舰正在那里休息着,这次行动的指挥官正与士兵们交谈,他在某一刻转身望去,黑发的青年正踏上星舰的台阶,所有一切装载完毕,庞大的星舰从地面升起,最后消失在遥远的天边。 至始至终,没有人注意到远处一动不动的女孩,她抬头望着天空,眼泪止不住地啪嗒啪嗒滴落在地上。 “……不告别了?”爱德华拿着手帕,温柔拭去艾米丽脸上的泪痕,他永远以兄长的姿态保护着自己的姐姐,尽管无数次跳脚着防范姐姐靠近邵君衍,但唯独这次,他主动陪艾米丽来到了这儿。 “不,我突然明白了。”握住爱德华的手,艾米丽轻轻摇头着:“这么多年,我一直希望他能够回头看看身后的我,但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还是以后,他眼里的那个人都不是我,能让他露出笑的人不是我,能让他义无反顾离开的人……也不是我。” “胡说!艾米丽比邵君衍那臭小子要好一万倍,看不上艾米丽,是他自己瞎了眼!” 在弟弟难得任性的话中,艾米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指尖拂去泪珠,她笑道: “你看,我多么任性,无视周围人的关心,像是因为没有拿到糖果而无理取闹的小孩儿。容大师是对的,我不能因为这种无理取闹就把自己的时间浪费在错的地方,我要过的,终究是自己的人生。” “……想明白了?” “是啊。”尽管眼泪依旧止不住地向下滴落,但艾米丽还是露出灿烂的笑:“总有一天,我会以新的姿态站在他面前。” 章节目录 第65章 逃犯 指挥官翻了翻手上的履历。 压在最上头的是面前青年的请愿书, 右下角利落地签着邵君衍的名字。再往后翻, 每张认证单最后的评价一栏无一例外写着优秀二字,这让指挥官不由得多看了邵君衍两眼,但也仅此而已。他阖上手中履历, 站起身对青年说道: “这十几天你可以先好好休息,回到沉舟星后会有其他部门来接手你的调任。” 邵君衍闻言稍一顿, 随后道:“从帕里奇到沉舟的航程只有三天。” “我们是远驻军,不会平白无故从边境回来。”指挥官平静地道:“很遗憾, 这次我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还要让你和我们一起多跑几天。” 沉舟星是人类领土边缘行星,而沉舟远驻军驻扎之地,则是真正的边境。就算同属于沉舟军事基地下属军队, 军队与军队之间的氛围也有不小的差别, 像面前这支远驻军就是其中最严苛的一支,他们的任务只有两个, 一是防备境外智慧生物, 二则是清剿界外星盗。 ——有时若是发生星盗逃逸事件而境内人手不够,远驻军也会从边境拨出一部分人手来,一如当年火狼创始人孔霍逃逸时,就有沉舟远驻军参与追捕行动。 但不管怎么说,这些都不关邵君衍什么事。黑发青年不久后就告辞离开, 过道里不时能见到巡逻的士兵,陌生的小队长在看到与自己装束明显不同的邵君衍时会停下来盘问两句,也有的小队长还记得这个年轻人, 目不斜视地就从他身边穿过,至于旁的士兵,则看都不会看邵君衍一眼。 纪律就是一切。 除了邵君衍自己,在这个时间,没有哪个人还是闲着的,这让他多少有些不适应。虽说星舰上也有训练场,但那是远驻军的场地,邵君衍并没有进入的权限,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只会多忍受两天,但现在看来,还要强行休息上一阵。 舷窗外空寂的宇宙并不能让邵君衍辨认出自己现在是在什么方位,他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胸口,在发现手下空荡荡时才又想起爱丽丝已经不在他这儿了。 在其他人眼中,如今的爱丽丝似乎只是一个华贵的装饰品,如果他不主动提起,不会有人过问这件事。垂下手,他在空荡的床铺边坐下,随后用帕里奇的账号登陆上军部的内网——尽管权限有限,但用来打发时间也是够了。 在最显眼的地方,邵君衍看见了莫奈,而在此之前,军部虽然有收到关于火狼新头目蜘蛛的消息,但始终没有拿到确切影像。邵君衍静静看了那张通缉令一会,很快移开视线,浏览起其他逃犯的信息。 综合潜逃时间和危险度评估,每个逃犯的通缉令右边都有显眼的评估分数,但邵君衍第一眼关注的却不是这个,触摸着虚屏的手指猛地一僵,他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女人,有些不可置信地低声道:“安娜……” 虽然装束和在第六区时明显不同,但那张脸,分明就是安娜。邵君衍快速扫了其他通缉令一遍,包括西区的骷髅在内,其中竟有不少熟面孔。 他和莫奈不在的这段时间,第六区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安娜会以逃犯的身份在外界出现?邵君衍紧皱起眉,包括炸毁军部星舰在内,安娜的通缉令下密密麻麻列了多项罪行,也正因此,她的通缉令左下角标了红色的危险字样。 还不待邵君衍理清思绪,面前的虚屏抖了几抖,突然消失在半空中,邵君衍向外看去时,一小片星舰的残骸正从舷窗外飘过。房间外响起刺耳的警报声,原本正巡逻着的士兵踏着整齐而急促的脚步跑过门前,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紧张的氛围,邵君衍打开门时正好和住他隔壁的老兵碰上视线,那老兵见到他直拧紧眉,严肃地告诫道:“好好待在主舰上,不要随意走动。” “是。” 表面上这么附和,邵君衍却不是什么乖巧的小兔子。等到这附近人都走得差不多,他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朝外看,刚好能看到外面星舰的一角。在远驻军的星舰到来之前,对面的两队星舰已经起了冲突,甚至已经发展到武力解决的地步,他们越是靠近冲突区域,邵君衍能看到的漂浮的星舰残件就更多。 大概是星盗间起了冲突。 想到了莫奈,又想起了安娜,邵君衍快速转身向刚刚士兵们离开的方向走去。窗外的炮火光亮突然地黯淡下去,发生冲突的星舰僵在原地,显然远驻军的智脑在和星盗的争斗上占了上风。 “有新情况!大家注意!” 再往前去,就是主舰的装备库。邵君衍停了下来,隐隐约约听到那边的士兵说道:“目标人物打开了星舰的毒气系统,但据刚刚传回的资料看,星舰上还押着一批俘虏,毒气致死时间大概为二十分钟至五十分钟——在此之前一定要把俘虏救下来,明白了吗?” “是!” “如果碰到了目标人物,一定不要因为对方的女性身份就轻敌。” 邵君衍眼皮重重一跳,他不由得向前踏出一步,但理智却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行动。 他不是远驻军,没有参加这次行动的资格。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能溜过去,也未必就能见到他们口中可能是安娜的女人。 强抑住心中的焦躁,邵君衍快步折回,搜寻着能看见外面情形的合适角度。有远驻军的介入,星盗很快就节节溃败,但因为有扔下的俘虏在后牵制,还是有一些星盗乘着飞船四散逃开。等到一切平静时,原本空荡的周围已经被破碎的部件所充斥。 “发现的俘虏全都是女性,因为人数众多,即便我们全力救援,最后还是死了十四个人。” 听到属下报上来的消息,指挥官紧皱着的眉头始终不见舒展开,他的视线从之前智脑入侵时得到的短暂影像上移开,嘱咐道:“记录好这次救回的平民的身份和所属地,通知附近行星的驻扎军队将她们送回家乡。至于已经死去的女性……也要处理好她们的遗体,通知其家人前来认领。” “是,我们已经向他们发出消息。”站在他身旁的军官又道:“此外还有一件事,我们在对这些平民展开救援时,她们都已经进行过简单的防毒措施,原本关押着俘虏的大门也是打开的。据她们描述,做了这些事情的似乎就是我们的目标人物安娜。” 这个消息显然让指挥官也惊讶了片刻,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们务必向她们调查好这次案件的来龙去脉,一定要将正确的信息提交给军部,不能有一点疏忽。” “属下知道了。” 吩咐完这件事,指挥官刚按了按抽痛的额角,抬头就看见站在门口敲了敲门的帕里奇军校生。他向青年点点头示意现在可以进来,随后问道:“有什么事吗?” “长官。”邵君衍虚虚行了一礼,道:“我只是想问,在进行调任分配时,我能否请求分配到沉舟远驻军?” 这大概是今天第二个让指挥官惊讶的事,几乎用完了他一年的份额。他思索着看着面前过分年轻的帕里奇军校生一眼,久久才道: “这当然没什么限制,甚至我们很高兴有士兵愿意到我们这边来。但是,这可不是儿戏,你知道吧?” “当然。” “我们的队伍所在的是最恶劣的环境,要面对的是最危险的星盗,有所有军队中最高的死亡率。”指挥官认真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你要来,就要确认你已经做好了觉悟——不必现在就自信满满地告诉我什么,在沉舟星待了一个月之后如果你还愿意到我们这儿来,我们会十分欢迎。” “我明白了,长官。”邵君衍听罢点了点头,道:“一个月之后,我会再回来。” 远驻军并没有放弃这次追捕行动,但四散的飞船却着实让他们分不清哪个飞船里有他们的目标人物,最后抓到的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虾米。拉开与远驻军舰队的距离后,其中一艘飞船渐渐放慢了速度,它静静地在宇宙中漂浮着,直到被甩在身后的飞行器逐渐靠近它的尾巴。 登上飞船的是一个女人,红发的女人。无论是哪个星盗组织,都很少能在里面看到女人,漂亮的女人就更少,对于这艘飞船原本的主人来说,女人原本是完全不用防备的,但此刻他看到走来的人,却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在他之前,骨瘦如柴的男人无精打采地抬起眼,道:“都解决了?” “都解决了。” 女人勾起唇,慵懒地这么说道。 章节目录 第66章 驯化 一个多月以前, 星盗萨皮尔还想象不到有一天自己会混到这么窝囊的地步。像他们这样的小星盗虽然要夹紧尾巴避开军部的人, 远不像火狼和屠夫那么风光,但偶尔劫上几笔,有空闲时再帮大星盗组织打个下手, 日子倒也过得舒坦。想起当初鬼迷心窍前去拦住红发女人的自己,萨皮尔悔得肠子都青了。 没错, 这些都是萨皮尔自己招惹上的。 他第一次见到安娜是在一颗偏僻的星盗补给行星上。拥有如火般灼烧的红发,眼中蕴着初阳的女人身上有股奇异的吸引力, 使萨皮尔在刚一见面时就为之倾倒。仗着自己人多势众, 萨皮尔原本是想俘获这只珍贵的猎物,却没想到他们整支人手都折在了安娜手里。 一群大老爷们被一个女人打趴下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但如果是安娜, 那就另当别论了。不单是她, 和她在一起行动的星盗们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家伙,比如面前这个看起来就快病死的骷髅。 骷髅打了个哈欠:“这次过后, 我们的罪名上怕是又要添上一条。” “就算我们安分到底, 安在我们头上莫须有的罪名也只会越来越多。”解开头上发带,安娜理了理头发,优雅地坐在桌边捻起酒来喝,但她很快皱起眉,轻轻将杯子放回桌上:“只是这次平白废了一番心思, 也没捞到什么好处,原本控制的星舰都被那些捣乱的军队折腾烂了。” “这样看的话,这些星舰对那些军部的人来说也还真是不堪一击。” 除了少数家伙, 谁敢像骷髅说出这样不以为然的话?萨皮尔一忍再忍,最后还是决定给自己的星盗同胞们讨个说法,他小心翼翼地挤出笑脸,斟酌着说道: “二位大人……这里面,可能你们有些误会。” 闻言安娜眉头一挑,轻瞥了一旁的萨皮尔一眼,这眼神可把萨皮尔的魂儿都挑出了三分,但他也不敢造次,在安娜点头示意下赔笑着说道:“别看最近火狼又出了把风头,事实上除了他们和屠夫那几个星盗团伙,咱们其他同行哪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跟着军部对着干的?能有几艘星舰,在一般星盗面前也能吹嘘个几天了。光着还不算完事,养星舰可是个费钱的活儿,除了驾驶员,可还要有机械师,机械师这么金贵的人,普通星盗哪里养得起呀?智脑就更别提了,我们能接触到的最好的智脑也不过是军部的淘汰货色,一碰上军部就碎了。也只有像火狼那种单独圈着机械师的家伙,才能这么威风。” “……火狼。” 安娜和骷髅对视了一眼。 刚出来的这一个多月他们一直在努力吸收外界的信息,又正是帕里奇事件最受关注的时候,因而莫奈现在的身份他们已经明了了。安娜思索着转着手下酒杯片刻,随后淡淡地问道:“怎么样才能见到火狼的人?” “你们要见火狼?”萨皮尔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见着那群疯子,可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虽然说他们不会像屠夫那样常对星盗下手,但真要碰见他们,也不是能轻易脱身的。” “你想去找那小鬼?”骷髅一眼就看穿了安娜的心思,安娜靠着椅背,金色的眸仿佛看穿了一切: “你又不是没和莫奈接触过,以那孩子的性格,但凡有其他哪条路可走,都不会走上这样一条路。” 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时,插不上话的萨皮尔只能茫然地挠了挠头。通缉令上给出的名号是蜘蛛,受人们所关注的也是火狼的蜘蛛,至于莫奈?谁知道那会不会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化名呢? “我知道的只有一个。”一提到这个话题,骷髅更加无精打采地碎碎念着:“能让那小鬼吃亏的人,最后都不会好过到哪儿去。所以要我说,你不如好好担心担心你那小白脸徒弟,再次点,也可以担心担心我们现在的处境。” “修罗?最不必担心的就是修罗。”纤细的手卷起一缕火红的发,安娜轻敛下眸道:“修罗……和我们可不是一条路子上的。” 日夜轮替,直到莫奈完成自己的监工任务时,他还不知道安娜和骷髅的现状。在火狼基地与其他人告别后,他一如以往地先行离开,独自一人去看艾文。 长久以来,所有人都习惯了他和老人的熟稔。路上遇到的黑皮肤灰港人会对他报以热情的问候,而莫奈也会回以微笑,但如果有人再细心一点,就会发现他的心不在焉。 艾文的维修铺已经又开始经营了,罗杰见到青年之后歪了歪脑袋,顺从地挪到一旁放他入内,见到罗杰的举动,柜台前的老人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皮,很快看见了自己年轻的学生。 微不可察地,他脸上的表情舒缓了一些,但面上,艾文还是摆着张臭脸问道:“回来了?” “过了一个月舒坦日子。”在常坐的地方坐下,莫奈仔细看了看艾文的脸色,笑道:“老头,你身体还硬朗吧?” “你现在可比我危险多了。”艾文轻轻瞪了他一眼:“如果看不到我的弟子成为机械大师,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自从和莫奈吐露了当年那些秘密之后,压弯艾文脊背的重担似乎减轻了许多,表情也比当时要丰富多了。莫奈好笑地看着面前的老人,但他很快又压下弯起的唇角,认真地说道: “老头,我有些事情要和你商量。” 艾文多看了他一眼,便唤远处的罗杰关上大门。莫奈从口袋中掏出一把小珠子扔在地上,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灰扑扑的珠子们伸出细腿,蹬蹬蹬地就四散而去。 等到看这一切安排妥当,艾文才开口问道:“说吧,是什么事能让你这么小心?” “之前一段时间我在灰港的另一面待了一段时间,我想有一个东西,就算是老头你也没有见过。”随手从一旁扯过纸和笔,莫奈随意涂画几笔,然后转过去给老人看。但这让莫奈和米娅都不可思议的造物,却被老人一眼识出了身份:“金字塔。” “那是什么?”莫奈有些意外地问道:“我怎么没见到哪本书上有写?” “孤陋寡闻。”艾文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以后要多多看看人文地理类的书,我可丢不起这个老脸。金字塔是远古人类建造的建筑,那时的人们习惯将死去帝王的尸体制造成干尸,而金字塔就是他们死后的葬身之处。” “陵墓吗……”莫奈敲了敲手下的桌子,无所谓地将纸翻过背面:“暂时先不追究这些,下面这个才是重点。” 相比起之前的简笔画,接下来繁复的线条花了莫奈更多的时间,艾文的视线跟着莫奈的笔触移动,越到后面,他的眉头皱得越紧。等到莫奈移开笔时,他刷地一下抽走纸张,细细地观察了一阵,随后道: “能量增幅电路……和蓄能电路?” “是,这是刻在塔上的图案。”环抱着双手撑在桌面上,莫奈抬起琥珀色的眸道:“火狼不会平白无故废这么大的力气建一座能遮蔽阳光的塔,这一个月以来我一直在想其中原因,能量增幅和蓄能电路不会凭空起作用,而它们要起作用……‘居住’在塔里的会是何方神圣?” “能遮蔽阳光吗?”艾文摩挲着纸张在思考着:“如果是这么大的规模,那这些电路所起的作用……最少也能覆盖一半人类居住地。如果放置在其中的是机械女神,那么这个作用……” 老人突然止住了话,目光凌厉地看向眼前青年。莫奈与艾文对望着,同时出声道:“达斯娅。” 这个猜测一说出口,艾文也觉得太过荒唐了。他看着面前认真的青年,沉声问道:“你知道我们这是在说什么?诽谤军部和星盗勾结,可是大罪。” “原本只是猜测,但在知道老头你与林立大师那些事,以及达斯娅的来历后,这个猜测已经离真相不远了。”莫奈摸了摸已经爬到桌上的一号: “在我从帕里奇回来时,我反复想到底是谁和伊桑先生有仇,以致要高价雇佣火狼去刺杀伊桑先生。据我所知,伊桑先生是个中间派,他唯一做过的牵动众人利益神经的事,也就只有最近扶持弱势党派的事情了。其他军部里那些弯弯绕绕我不清楚,但能出这么高价钱,又与伊桑先生有仇,必然是有权有势的军部高层,这是其一。” 他顿了顿,思索着皱起眉:“第二件事就是我的名字。离开我的故乡后,我从来没和其他人说过我叫什么,但二首领他们却知道。他们能打听的途径只有两条,要么从和我一起离开的邵君衍那里打听,要么……他们是从生活在我母星上的人那里得知。” “第六区,能接触到外界的只有那里的管控者城主的人,为了验证我的想法,我做了个小小的试探。如果他们是从第六区的人那里得知我的情报,以二首领的智商,一定会明白我靠什么说服了容大师……尽管这件事没人知道,但只要和城主有关系,一定会知道林立大师。” “他太聪明,所以我看出来了。” 艾文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弟子,颤动的手指却透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莫奈看着老人,又道: “原本我并没有发现这些事情中的关系,但自从老头你说了那些事之后,我慢慢理清楚了。如果第六区和军部有关,那么和第六区有联系的火狼必然和军部有关——那么伊桑先生的事就很容易了,只要军部的人给二首领一个命令,二首领就会动用火狼的力量,主动去除这个阻碍。” “火狼……只是一只被人驯化后的狗。” 章节目录 第67章 合作 没有任务在身的时候, 火狼的星盗大多都是夜行动物, 夜里的酒总比白天好喝,就连夜里的女人也比白天更多几分吸引力,当天幕被黑暗笼罩时, 就是星盗们狂欢的时候。 杜康醉醺醺地哼着歌。 他拎着个酒瓶,歪歪扭扭地朝基地外边走去, 路边有认识的星盗叫他名字,他也热情地举起手中的酒瓶晃晃。认识杜康的人大多熟知他那点小癖好, 因此星盗见着他, 张嘴便问:“又去找维吉尼亚那个小蹄子?” “嘿,老兄你是羡慕了吧!”身材壮硕的络腮胡子得瑟地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口袋,挤眉弄眼道:“你也知道, 最近发了一小笔横财。” “要我说, 你还是省着点用吧。”星盗嘲笑着:“这样万一哪天被人打断了腿,好歹还能自己付个治疗费。” “瞎操的哪门子心?”杜康听罢狠狠啐了口唾沫, 随后踉跄着离开:“哪天要是有小兔崽子来挑衅, 大爷我不光会打断他狗腿,还要揍得他满地找牙!” 这当然是胡言乱语,虽然让人听着别扭,但找遍整个火狼,也没有几个人愿意真要和杜康较真。这个整天泡在酒坛里的星盗精得很, 得罪不起的人他不会凑上去自找没趣,对他恨得牙痒痒的星盗对他身后的蜘蛛又有几分忌惮,因此说杜康这几年在火狼是过得十分滋润也不为过。 滋润是滋润, 但这人却穷得叮当响,到现在还欠了自己兄弟一屁股债——这些钱不是用来买酒,就都是花在维吉尼亚身上了。 沿着基地外的小路走不到多远,就能看到明灭的火光,女人清脆的笑声远远飘来,为空气掺上了几分旖旎。这里是灰港女人的一处聚居地,无依无靠的女人们在这里相互取暖,通过向星盗们提供隐秘的服务来获得钱财。 维吉尼亚是她们中最漂亮的一个,杜康将自己对她的感情归结于一见钟情。她的皮肤像剥壳的鸡蛋一样嫩滑,她的声音如鸟儿一样宛转悠扬,每次一见到维吉尼亚,杜康就会飘乎乎着忘乎所以,但维吉尼亚却不常见到,因为她的客人很多,多到她能够凭自己的心情挑选的地步。 他脚步虚浮地走到地方时,聚居地的入口正有三三两两的女人在招揽客人。她们在看到有人过来时眼神一亮,但一看清楚来的是谁,她们又露出兴致缺缺的表情。 杜康开口就问:“维吉尼亚今天有客人了吗?” “没有是没有。”有一个年轻女人打量了他一会,随后捂嘴笑了起来:“不过你今天这么醉醺醺的,维吉尼亚姐姐才不会看上你呢。” “醉了?你这小姑娘哪只眼睛看到本大爷醉了!”杜康拍了拍脸,凶巴巴地这么说完,然后哼哼着向里边走去:“大爷我清醒着呢!” 杜康对这里的路熟得很,没走多久,他就瞧见了倚在木屋栏杆前百无聊赖的维吉尼亚。她不算长的白发被编成俏皮小辫搭在脑后,显露出的面庞即清纯又妩媚,光是看着她,杜康都觉得自己又醉了三分。他故作镇定地靠近维吉尼亚,不自觉捏着嗓子道: “维吉尼亚小姐,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听到他的话,维吉尼亚转过头来,她打量了面前人片刻,用手指抚过自己的面颊俏皮地道:“我记得你,你是杜康,之前来找过我几次。” “对……对!没错,就是我!” “你问我是不是一个人?没错呀,我还没找到今天的伴儿。”维吉尼亚看着他,露出令人沉醉的笑容:“今晚愿意陪陪我吗?”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杜康傻笑着点了点头。一进门就把手上的酒瓶扔到一边,杜康觉得他应该克制点,先聊聊风花雪月,别让维吉尼亚觉得自己就是个精虫上脑的粗人,但维吉尼亚似乎比他还着急,女人脚步轻快地走向主卧,朝里面探个脑袋道:“人我带过来啦~” 这里还有其他人? 心中警铃大作,杜康瞬间清醒了一半。站在主卧门口的他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但思虑片刻,他还是按照维吉尼亚的意思走了进去,待到看清里面坐的是谁,杜康嘴角抽了抽,只觉得牙疼得厉害。 青年正捧着一本书坐在矮几前,矮几上放着酒杯和一小碟花生米,银色的蜘蛛趴在那上面,听到动静后就直直朝门口看来,也正是这时,它的主人啪地合上书看向杜康,然后随意地指了指对面道:“坐。” “我去给你们看门。”摸着自己的小辫子,维吉尼亚带着笑跑远,临走前还不忘体贴地合拢门。莫奈看向面前坐下的杜康,那个络腮胡子哪还有半点醉醺醺的模样,他上下打量着莫奈,眼神前所未有的清醒。 “好像我还是第一次在这地方见到头儿。”杜康不动声色地捻起一颗花生米道:“但头儿看起来和维吉尼亚已经很熟悉了吧?” “我见过她的次数远比你要多得多。”莫奈弯唇露出了笑:“但我这次是特意来找你的。” 杜康听罢一愣,随后哈哈大笑出声,他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随意地道:“要找我还用特意?在基地里随便招呼两声,我可不就屁颠屁颠跑到您面前了?——我这个人啊,对头儿你可一直是尊重得很。” “不,那样太明显了。”莫奈用书敲了敲自己的手,似笑非笑着道:“不是什么事都适合光明正大地谈,有些东西本来就见不得光,这你应该清楚……比如你那一直偷偷酝酿着的计划,不就是这样么?” 杜康下意识地绷紧脊背,他看着面前人,沉沉问道:“哪个小兔崽子告诉你的?” “猜都能猜出来。” 看着面前人那漫不经心的笑,杜康猛地反应过来,微怒道:“……你套路我?” 眯起琥珀色的眸,莫奈拎起一号放在肩膀上,随后道:“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甚至还能让你安稳地坐在这儿……谈谈我们的合作。” “合作?”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杜康露出讽刺的表情:“你一个火狼头目,有什么好和我合作的?我现在可不是什么星盗头子,只是一个在火狼混日子的大叔罢了,我能办到的事,对你忠心耿耿的灰港星盗能比我干得更好吧,蜘蛛。”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把玩着手上的书,莫奈道:“在马天尼的日子远比在火狼自由……对吧?” “害我沦落到这种地步的人可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就算没有我,火狼也会派其他人去找你。”青年抬眸道:“你应该感谢我留你一命。” 杜康从来没看懂过蜘蛛,就好像现在这人坐在他对面,看起来无所事事,又仿佛心事重重。杜康警惕地打量着他,许久后才敲了敲桌子道:“你能给我们什么?你想从我们这儿得到什么?” “放心,我只是想让你们帮我办些不能让火狼知道的事。”莫奈笑了起来:“而我能让你们能脱离火狼控制,毫无忌惮地进行逃跑计划。” 杜康听罢一愣,意外地道:“你是机械师?” “你觉得呢?” 是了,眼前的蜘蛛可是被容大师看上的人,这么一想,杜康不由得有些心动,当下明白了对方提出一个自己无法拒绝的条件。他想了许久,最后站起身道:“再让我想想。” “我会等你。” 杜康瞥了他一眼,露出古怪的笑:“你也不怕我会把这件事透露出去?” “你不会,这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好吧。”络腮胡子耸了耸肩,打开门走了出去,他来时还醉得一塌糊涂,走的时候却清醒得仿若另一个人。莫奈的目光停留在他离开的地方,直到维吉尼亚出现在门前,眨眨眼问道:“谈完了?” “是啊。”莫奈用手撑着下巴,又道:“还没谢谢你的帮忙,如果没有你,怕是要多很多麻烦。” “没人会向一个妓女说谢谢。”维吉尼亚俏皮地这么说道,随即朝莫奈走来。莫奈见状一愣,他下意识地向后倾了倾身子,但还是没能躲开维吉尼亚揽上来的双手。 相反,这僵硬的举动令维吉尼亚欢快地笑出声,勾着青年的脖子,她歪着脑袋道:“如果不是有你在,妈妈她早就离开了,弟弟也不可能还活到现在,这份恩情太大,我好像怎么都还不清,我最值钱的就是这副身子,你要是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 “不行。”想也不想,莫奈如此拒绝道。听到他的话,面前漂亮的眼眸闪了闪,露出失望的神情: “是我不够漂亮,还是你嫌弃我的身体太脏?” “是我配不上你。”双手撑着地面,有着琥珀色眸的青年笑道:“努力生活的人有最干净的灵魂,你那么漂亮那么好,值得有人认真去对待。” “……你对每个女人都这样吗?”维吉尼亚愣了片刻,随后抿唇笑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莫奈顿了顿,一时间竟答不上来,维吉尼亚松开自己的手,拉开与青年的距离,半是抱怨半是娇嗔道: “真讨厌,看来是有的了……如果我是她,那我大概半步都不会离开你身边,你对女孩子总那么好,万一一不留神,被别的女人勾走了魂儿该怎么办?” “如果真是这样……”莫奈笑了起来:“那也称不上喜欢了吧?” 维吉尼亚原本想留他过夜,但莫奈却并没有留下来。他既不回基地,也不去其他地方,而是在附近森林的一个山坡上停下脚步。 从这里往下看,刚好能看到聚居地摇曳的火光,广场上有人在唱着歌,她们的声音那么轻快,像是生活中没什么烦恼,生命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这大概是莫奈听过的最动听的歌声,他倚着树坐下,和一号一同安静地倾听着。自几天前和艾文见过面后,他一直在思考和火狼有关的事,但在这时,他突然想起了红街。 有安娜和苏兰,还有年少的他与邵君衍的红街。 他拎起一直被小心戴在胸前的爱丽丝,沉睡的爱丽丝随风轻轻摆动,在火光映衬下折射出瑰丽的橘红色。一号一动不动地趴在他肩膀上,安静地没有去打扰自己的主人。 “我很想她们,也很想阿衍。” 帕里奇庆典那天的烟花应该很好看,可惜的是他却没看见: “如果不是恰好在那天,我也许会回答他其他的话。” 【那不理智,莫奈】 “是啊,可是一号,人类本来就不是理智的生物。”莫奈笑道:“所以我很庆幸是在那天,这样对谁都好。” ——因为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知道真相。 莫奈出神地看着眼前的爱丽丝一会,随后忽然蜷起指,将爱丽丝死死攥在手心中。 章节目录 第68章 抗衡 ——以一个人的能力, 能最大限度地做到什么? 也许能于危机时力挽狂澜, 也许能创造出新事物,改变整个人类的命运,那么是否有可能……以一己之力, 与人类最强大的力量为敌? 自那日得知一切谜底的答案时起,艾文开始每日长久地待在自己的卧室里。他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林立临终前留下的潦草字迹, 缓缓地念道: “但是有些东西,记载了一切的东西……却不能落到那群人手里。” 林立在写下“一切”这个词时, 笔锋用力得几乎要割破纸张, 足可见他用了多大的力道。但在知晓自己的死亡之时,林立为何会匆匆写下这些疲软无力的话?如果他要传达什么讯息……那必然是为了将其传达到他还没能得知死讯的,最亲密的友人艾文这里。 如果艾文还拥有他过去那间堆满顶尖器械的实验室, 还拥有如年轻时般充沛的精力与智慧, 也许他最终能想清楚一切,但如今的他只是一个穷困潦倒的垂暮老人。长时间的毫无头绪令他感到痛苦不已, 因此他如往日般叹了口气, 将这本重要的笔记与他过去辉煌的成就小心地放在一块。楼下传来开门声,艾文模糊地听到,被留在下面的罗杰跟来人说他在楼上。 莫奈已经习惯了脚下永远不堪重负的木梯,他打开楼上虚掩着的门时,老人正朝他的方向望来, 一号率先跳了下去,哒哒哒地独自爬到蒙灰的窗台上,而他小心翼翼跨过散乱放了一地的零件, 随后见坐在床头的老人扯过椅子,对他说道:“过来。” 艾文看起来和以往没什么差别,但莫奈对艾文何其熟悉,因此只看了一眼老人,他就确定地开口问道:“老头,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难道你还想我天天挂着个跟你似的傻过头的笑脸?”老人没回答,只是微微瞪了他一眼:“说吧,这次又是什么事?” 莫奈闻言笑了起来,露出刚被老人嫌弃过的表情:“难道还不能专门来看看你么?” 艾文却不领他这份情,甚至面无表情地戳穿道:“你最近这段时间,哪次来不是有事找我?” 莫奈想了想,发现艾文说得不错,自他发现了军部和火狼的关系……不,应该是他从帕里奇回来之后,他好像再没有时间只是单纯过来艾文店里帮帮忙了,现在当然也是如此——但他犹豫了片刻,却只是碰了碰爱丽丝,没能立即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不过……你今天来得正好。” 在他开口之前,艾文却是声音低沉地如此说道,艾文看着面前的青年,浑浊的眸中难得显露出和年轻时一样凌厉的神色:“莫奈,你明白你即将面对的是什么吗?” “是军部。”莫奈顿了顿:“老头,我心里有分寸。” “不,你还漏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艾文摇摇头,却道:“……达斯娅。” 莫奈闻言一愣。 “你在帕里奇待了那么久,一定曾见过战争女神。战争女神的本体连接着每个星球的‘眼’,当‘眼’睁开时,战争女神的实力将发挥到极限——虽然她是从我,从人类手中诞生的造物,但我至今无法确定,如果战争女神站在人类的对立面,我们人类将损失多少才能让她陷入长眠。” 艾文过去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有他加诸于战争女神薇薇安的种种限制和军部的严密监控,薇薇安永远不会背叛人类。但如果,是另一个与薇薇安同等的存在呢? “……这个问题对达斯娅同样适用。” 莫奈突然想起那个少女,他的记忆永远不会褪色,于是回忆中努力将自己伪装成人类的达斯娅也依旧那么清晰。 “我以前曾见过她。”他沉默片刻,随后说道:“如果可以……我希望不会与她为敌。” “这不是由我们决定的,莫奈。”看着自己的弟子,艾文缓缓道:“无论再怎么像人,达斯娅与薇薇安她们终究只是冰冷的机械体,所有喜怒哀乐,都不过是由我们人类所赋予的罢了。你曾经见过的也许是林立所倾注心血的达斯娅,至于现在……谁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样子。”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会做我应做的事。” “我知道,但在那之前,你要拥有与她们抗衡的力量。”老人严肃地这般道:“或者说,你要让一号拥有和她们抗衡的力量,现在你觉得你能做到吗?” 正在窗台上探索的一号转过身来,它看着艾文,正如莫奈所做的这样。青年看着面前的艾文,肯定地道:“能。” 这番话放在外面有多惊世骇俗,艾文再清楚不过。他在六十七岁时研发出了战争女神,而早在那十年前,他就已经是机械大师了——而现在,他要求他年轻的弟子,去做比当初已经是机械大师的自己所做的更为艰难的事。 可艾文知道他能做到。 尽管名为莫奈的青年出自无人听闻的封闭行星,从未接受过正规机械师的教导,除一号外没有过其他任何作品,主业还是臭名昭着的星盗,但艾文知道,他将来所能取得的成就,或许比曾经的自己都要多得多。 ——更何况,他的弟子还是曾受林立影响,被容幼萱所教导过的机械师。 “这是我给你布置的最后一次作业。”和缓了神情,老人慢慢地开口道:“当你真正发挥出一号的能力时,我大概也没什么能教你的了。但你也不要太得意,因为这不是能一蹴而就的过程,而你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你的这次作业,在此之前,我还会继续帮你。” “老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对于艾文来说,这是比谢谢更动听的话语,连日来焦躁的情绪也因为这般话消散了些。艾文动了动僵硬的身体,随后敛起过分外露的神情问道:“那么,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本来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谁料莫奈闻言一愣。 ——他都差点忘了。 脑中构想到一半的蓝图暂时被驱散,莫奈沉默了半晌,这才在老人怀疑的视线中开口道:“有件东西,我想应该让老头你看看。” 他摘下了爱丽丝。 这么多天来一直安静地被藏匿好的爱丽丝第一次出现在人前,待到看清那小巧的装饰品是什么,艾文瞳孔猛地缩了缩。这世上有谁比他更清楚爱丽丝的模样呢?可是她不该在这,她现在应该由姜茹保管着,而不该在自己的另一名弟子手中。 “……姜茹出了什么事?” 老人伸手接过爱丽丝,就算莫奈什么都不说,他也已经猜出了大半。有着琥珀色眸的青年静静地看着他,轻声开口道:“因为一场意外,她已经走了。” “是吗……”艾文沉默了下去。也许是麻木的表情已经挂了太久,此时他竟无法让僵硬的脸露出其他神情:“我早说过,我不是个合格的老师,我收姜茹为弟子,却自顾自地将她扔到一旁,甚至都不知道她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你有没有见过她?” 莫奈摇了摇头。 “姜茹是个固执的小姑娘,我走那年,她才十三岁。”艾文垂着眸,用枯槁的右手盖上爱丽丝:“她后来生活得如何?” “她后来结了婚,也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后来的生活,莫奈大多都从和他一起在篝火前烤肉的少年口中得知,回忆起那些字句,莫奈犹豫了一会,随后道:“虽然去世后的故事也许不尽人意,但至少在她活着的时候,她应该有过很幸福的日子。” “不尽人意吗……”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艾文声音沉沉,许久都不再说话。他既不问莫奈手中的爱丽丝从何而来,也不问再具体的关于姜茹的事,只是疲惫地闭上眼,慢慢地道:“我累了。” 他将爱丽丝又重新交回了莫奈手里,那轻巧的智脑,如今竟有沉甸甸的分量。莫奈站起身,只道:“我会告诉罗杰今天暂时不营业的事,晚饭的时候……我会再过来一趟,老头,你要好好休息。” 窗台上的一号带着灰尘跳下,直到莫奈走到门口时,他才又听到艾文的声音:“保管好爱丽丝。” 莫奈回过头,他看着老人佝偻的背影,轻轻弯起嘴角:“恩,我会的。” 不光是为了艾文和姜茹,也是为邵君衍保管好爱丽丝。 还有…… 琥珀色的眸倒映出老人孤独的身影,莫奈握着门把手的手掌紧了紧,又道:“我也会好好活着,一直一直活下去,就算老头你有一天看厌了我这张脸,在你永远闭上眼之前……我都会在这儿。” 他没再打扰艾文,在楼下将错位的东西整理好,再帮罗杰挂上停止营业的牌子,他便朝火狼基地的方向走去。而在距离维修铺不远的地方,络腮胡子正抓耳挠腮地在那踱着步,待到远远看见走来的青年身影时他才眼睛一亮,急匆匆地就窜到对方身前道: “那天的事,我答应了。” 章节目录 第69章 沉舟 位处人类边境的沉舟星, 是终年冰雪不融的极寒之地, 生命尚未在此处成型,呼啸的寒风中只有黑色碉堡沉默伫立,偶尔天边还能见到有飞行器划过, 在碉堡中隐没踪迹。 熟练地在位置上停稳,李成文长呼出一口气, 这才打开了舱门。验证过身份,士兵向他敬以军礼, 随即向旁让开。透过走道两旁紧闭的窗户, 李成文能看见远方陡峭的山峰,冰川从那处开始向下延绵,若从高处俯瞰, 将能看到仿若巨轮在冰湖上沉没的奇观——这也是沉舟星名字之由来。 距离李成文离开帕里奇, 算下来也有小半年了。 虽然当时是因为私斗而被送到这边来,但李成文从未后悔过自己的年轻气盛, 而当时在他看来仿若噩梦的边境生活, 如今再看也没想象中那么可怕。 从过往中回过神,李成文才发现自己已然又站在一个安检口前,递过自己的身份证件,青年敬了个军礼,随后道:“d-307号太空哨站, 编号de。” 类似的安检程序一共有三重,全部通过后才算是真正抵达沉舟主基地,虽说李成文如今也在沉舟军编制内, 但这不过是他第二次来这儿——沉舟作为人类边境五道防线其中之一,所指的可并不止这一颗行星,以这为中心所囊括的数百个太空哨站和可居行星,都在沉舟体系之内。 李成文此次是刚轮休回来,顺路从主基地拿回自己上次落在这里的材料,他步伐匆匆,却也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周围擦肩而过的士兵。虽然款式一样,但不同编制的军队之间服装会有些许差异,同一编制之间不同军种又有微妙区别。李成文也在边境待了许久,很多士兵属于哪一部队,他也是能看出来的。 比如前面不远处正坐着休息的,就是沉舟远驻军。 李成文没怎么和远驻军打过交道,但远驻军的名号他却听过不少次,因此他不由多看了两眼,就是这两眼让他愣了一愣,随后停下脚步。 是认错人了么? 李成文又仔细再看了一会,身穿远驻军制服的黑发青年正靠坐在墙边闭眼休息,他帽檐压得很低,但显露出来的侧脸李成文却已看了不知多少次,又惊又喜之下,李成文踌躇了会,就改变了自己前进的方向。 “邵学长?” 听见有人喊他,邵君衍睁开了眼。面前亚麻色头发的青年先是绷紧脸朝他敬了个军礼,然后禁不住露出雀跃的笑:“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学长。” 见到熟悉的面孔,邵君衍也不由一愣,这才想起李成文在自己之前已经来到了沉舟。其他士兵显然也听到了李成文的这声称呼,三三两两的人扭头朝这边看来,有人略新奇地问道:“君衍,你学弟?” “对。” “帕里奇的高材生啊……还怪让人羡慕的。” 士兵啧啧地这么感慨着,邵君衍听罢只是无声笑了笑,他站直身,对身旁同伴说道:“不打扰你们休息,我们去其他地方聊,要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好,等队长出来的时候再通知你。” 直到这时,李成文才发现面前的士兵们脸上明显的疲惫神色,意识到自己打扰了他们休息,他愧疚地笑了笑,连忙小跑跟上走远的邵君衍。他看着对方身上的远驻军制服,忍不住问道: “学长现在不是应该还在帕里奇么?怎么会到这儿来?年终考核?” 帕里奇的年终考核每年尽不相同,所以就算今年内容有协助远驻军追捕星盗,李成文也不会觉得意外,但听见他的话,邵君衍只是开口道:“我暂时不会回帕里奇,你呢?在这里还习惯吗?” “我现在在太空哨站站岗,一开始倒是不习惯,但是几个月下来,也确实学到不少在帕里奇学不到的东西。”在被自己视为奋斗目标的学长面前,李成文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当时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给学长添了不少麻烦。我在这儿待着的年限是一年,不久后就要回帕里奇去,虽然人微言轻,但是如果有什么能帮到学长考核的地方,学长到时候尽管来找我就是。” 邵君衍停下脚步。 相比起同伴的满身疲倦,他看起来倒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望着面前的小学弟,邵君衍摇了摇头:“不是考核,如果不出意外,之后几年我都会留在边境,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李成文反应了过来,他睁大了眼,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当然不知道这个消息,正是帕里奇军校生都忙着年终考核的时候,陆远飞又没有大肆宣扬,除了和邵君衍接触密切的人知道他离开帕里奇外,也只有激进派的尼古拉斯等人能发现些许端倪。李成文脑袋嗡嗡地响,沉默许久,他才结结巴巴地道: “学长是被我的事给影响了吗?还是尼古拉斯那边……那边给学长下了什么绊子?” 是个人都知道,帕里奇出身和从普通士兵开始晋升有多大区别,帕里奇出身的军官向来是军部的重点培养对象,而普通士兵呢?就算再努力,就算军衔与他们这些人相当,实际上的地位还是会低人一等。 李成文从不怀疑邵君衍不久后会成为帕里奇领袖,如今他出现在这儿,虽然还不至于说是放弃帕里奇出身的身份,但领袖的事情,也将从此与他无关。 “不要想太多。”明白他在想什么,邵君衍只是平静地这么说道。李成文自知自己没有立场劝他什么,于是犹豫了会,只是说道: “我听说远驻军多半是和星盗打交道,邵学长你要注意安全。” 之后的对话寥寥无几。 李成文于邵君衍而言不过是不太相熟的后辈,因此他也没有太多话要交代。不过见到李成文倒是让他想起了些事,青年看了眼手上的通讯器,难得按下启动按钮。 远驻军的根据地很远,远到几乎无法接收到来自其他星球的信号,于是通讯器在那里变得可有可无,联络也通常是以书信形式进行,而就算在有信号的日子,邵君衍也没怎么注意过来边境那么久,邵君衍还没和除了姜文殊之外的人联系过。 所以他在看到收件箱中满溢出来的信息时毫不意外,划掉陌生来信和无意义的闲聊,邵君衍点开陆远飞的头像,发现对方也给自己发了不少消息。 【去到沉舟了吗?到了之后告诉我一声,听说你们那里信号差,记得给我们留个地址】 …… 【有个叫朱瑞安的机械师来找你,不过他不肯告诉我是什么事,知道你不在就回去了】 …… 【伊桑校长醒了】 邵君衍停下脚步,他静静看着最后一则消息,半晌没有回复,直到一声提示声响起,界面上刷新出新的话:“在吗?” “在。” “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呢。”那边的陆远飞也许是在笑,没过多久就又发了条消息:“待在那边的感觉怎么样?” “还好。”简单地这么回答着,邵君衍又问道:“校长的身体现在恢复得如何?” “虽然因为躺了太久,一时半会站不起来,但看起来是没什么事了,只是没在你走前见到你,校长他老人家像是有点遗憾。” 邵君衍弯了弯唇,但想起那夜的事,他唇边的笑容又隐没了踪迹。那旁的陆远飞不见他答话,继续道: “对了,你现在是在哪个地方服役?那群小子知道你走后一直想联系你,但是你失踪那么久,连个地址也不留下。” 邵君衍刚刚确实略过了很多其他人的询问,此时见陆远飞这么说,就也答道: “我在沉舟远驻军第三支队,信件寄到沉舟星就好,主基地这边会负责处理。” 看完他发的信息之后,那边的人罕见地没有立即答话。邵君衍等了片刻,才见陆远飞又问道:“远驻军和星盗接触最多,你在找他?” “好吧我不问了。”刚发完上面的问话,陆远飞立即在后头接道:“你现在也很忙吧,等过段时间我会给你写封信,军部最近的变化很大,形势可能不怎么妙。边境消息堵塞,但不管怎么说你都还是保守派领袖,总不能连这些都不知道。” “麻烦你了。”邵君衍这么敲打着:“谢谢。” 发了个叹气的表情,那头的人不再说话。邵君衍又翻了翻其他消息,又挑了几个回复了一两句。他在这其中没见到邵清的来信,尽管这件事情没可能邵清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大概是对他这个长子心灰意冷,已经懒得再去管了。 不过这样倒也合邵君衍的意。 接下来再翻下去,就是以前的消息,一众陌生的号码中,邵君衍盯着其中一个名字,久久不见回神。 ——莫奈。 尽管知道这个号码莫奈已经不会再用,但它还是固执地在邵君衍的通讯器里占有一席之地。 就像是他心里那一份看起来不切实际的期盼。 低垂下眸,邵君衍关掉腕上的通讯器,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章节目录 第70章 功勋 在远驻军里待的这么些年, 钟晓什么人都见过, 年轻的面孔来了又去,有些是调去其他部队,有些则永远留在了战场。钟晓很幸运, 他总是活着的那个,活的时间久了, 也就慢慢把自己从新兵蛋子熬成经验丰富的老兵。 余光瞥见有人朝这边走来,钟晓扭过头, 然后咧嘴露出了笑:“怎么不多聊会儿?” 虽然见过很多人, 但帕里奇军校出身的人钟晓却还是第一次见。用他们队长威廉的话来说,人家现在就是被军部捧在手里的宝贝,哪是他们这些人能轻易见到的?因此钟晓在知道邵君衍母校之后着实新奇了许久, 他总觉得这人应该穿着光鲜的衣服在奥罗拉打卡上下班, 要不然就算是去当个明星,也比和他住在一个屋檐下靠谱。 当然, 钟晓不是个求知欲旺盛的人, 他从没问过邵君衍为什么会来这儿。 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邵君衍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只道:“队长还没回来?” “可能有遇到什么情况吧。”钟晓闻言不在意地耸耸肩:“也可能我们来得不是时候,补给出了问题,这就不是我们操心的事了。” 隶属沉舟管辖边境的远驻军由切诺夫中将负总责, 下分的四大支队则管辖不同区域。那日前来帕里奇补给的正是邵君衍现在所在的第三支队,第三支队的指挥官理查德少将阁下在边境已经待了几十年,是真正的老资历驻边将领, 真正论起境外和星盗的事,就算是切诺夫中将也不及他来得熟悉。 就像李成文所属的太空哨站一样,远驻军一般不会在主基地靠停,但就在几天前,队长威廉准备率队回程时接到附近有星盗流窜的新情报,不得不开始执行突发任务——任务完成得很顺利,但能源损耗和平民交接让他们只得先在沉舟星靠停。 所以李成文才能在这儿见到邵君衍。 邵君衍和钟晓小声说着话时,其余士兵还都还在闭眼休息,直到队长威廉匆匆朝这边走来的脚步声传入他们耳中。剃着光头的威廉拍拍掌,用粗犷的嗓门道:“都起来了啊,今天先休息一晚,明天再出发,难得来主基地一次,待会还可以吃顿好的庆祝庆祝!钱我出!” 这一听起来振奋人心的消息却引来一片嘘声,邵君衍听有人开玩笑着抱怨道: “队长,这都几天没阖眼了,我现在就只想回去睡个回笼觉,要不你们回头帮我带一份回去?” “去去去,花老子的钱,还想附赠外卖服务啊?”威廉笑骂着重重一摁那人的脑袋:“刚好和星舰的信号断了,既然你那么想回去,那就去把还留在星舰里的兄弟都叫来,少一个都要你好看!” 所有人都哄然大笑时,唯独沉默的邵君衍显得格格不入。这支小队的队长威廉性格爽朗,只要不是在出任务,他就乐意和众人胡闹,至于和自己称兄道弟的人是什么血脉,没有人会在意这个,与此相比,帕里奇党派之间的剑拔弩张显得如此匪夷所思。 ——校长和外公记忆里的帕里奇,是不是就该像眼前这样? 也许是注意到了邵君衍的视线,威廉穿过人群朝他和钟晓所在方向走来。宽厚的手掌用力地在站起来的黑发青年肩上拍了拍,它的主人揽过邵君衍肩膀,大声笑道:“怎么这么愁眉苦脸的?你可是我们这次行动的大功臣,等我回去,还要向指挥官给你讨个奖章呢!” 威廉边说着边向前方走去,邵君衍也不得不迈开步伐,钟晓跟在他们身旁,闻言笑着扭头对邵君衍道:“你刚来时威廉还嘱咐我不要欺负新兵,现在看来,真要出了事,谁欺负谁还说不定呢……不过我也没想到君衍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真动起手来倒比谁都狠。” “精准判断被俘虏的平民所在位置,单兵击毁两艘飞船。”啧啧了两声,威廉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帕里奇的高材生,这事要放在我身上,我能吹嘘上一辈子。” “我不是一个人,没有其他人的配合,我也没法做到这样的事。” “嘿,君衍你别跟队长谦虚,他这人可不吃这套。”钟晓嘿嘿笑道:“不过队长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成,回头君衍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和我说一声,只要不是太违规,我都可以给你开个后门。” 这样的自来熟邵君衍多少有些吃不消,但这些都被他很好地掩盖了下去,待到威廉说完,他只抿唇平静笑了一笑,便转移话题道:“队长离开了那么长时间,难道是能源补给有什么问题?” “嘿,哪能啊,虽然沉舟星破是破了点,但好歹也是我们沉舟边境主基地吧?”威廉摆摆手:“本来早该回来的,但路上碰着了第二支队的人,他们这次的损失……可不算小啊。” “哦?”这个话题令钟晓也产生了兴趣,他看着皱起眉的威廉,继续问道:“他们怎么回事?” “这件事也不是什么机密,还记得我们之前有追捕过星际逃犯安娜那伙人吧?后来因为他们逃去第二支队的管辖区域,所以我们的任务也让渡了过去。前阵子听说他们在境外发现那伙人的踪迹,就把一部分兵力派遣了出去,没想到后来掉到了星盗的陷阱里。” 邵君衍在听到安娜的名字后心神一动,便见钟晓倒吸口凉气,不可思议地道:“那群星际逃犯势力已经这么壮大了?” “不是,袭击第二支队的是屠夫。”威廉摇了摇头: “我听他们推测,应该是误打误撞靠近了屠夫的老巢……如果真是这样,兄弟们倒也不算白白牺牲。” 作为第二大星盗组织,军部对屠夫的关注度不下于火狼,若能找到屠夫的根据地,那么无论如何都算值得的。威廉说起这事时压低了声音,因此身后的士兵们还没听说这件事,沉重的氛围与身后热烈的讨论声成反比,邵君衍动了动唇,低声道: “他们都是英雄。” “英雄?不,他们不在意这些。”看向身旁的青年,威廉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你来得不久,还不知道主动留在这里的士兵都是签了生死状的,每次出任务,我们都做好身死的觉悟。远驻军不比远在奥罗拉的军部,我们待在这儿不是为了荣耀,而是为了我们身后的所有人类。 ——人们一日又一日的平静生活,才是我们最大的功勋。” 邵君衍闻言一愣,他停下脚步,而威廉顺势松开了他的肩膀,收起刚刚深意的神情,剃着光头的男人看着面前立着的菜单,朝身后跟来的士兵挥手爽朗笑道:“你们就在这里别动,我和钟晓去给你们点菜!” 说完这些,他又朝邵君衍挤了挤眼,就推着钟晓向前走去。钟晓回头向后看了站在那里不知道思索些什么的青年一眼,这才回头瞥向威廉,纳闷道:“你跟他说那些做什么?该懂的东西,以后他总会懂的……你刚刚那番话可差点把我恶心坏了。” “你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知道为什么当初你和我争队长,结果被我碾压吗?就因为我比你聪明。”威廉听完一乐,重重拍了拍他肩膀:“你真当人家帕里奇高材生是来这体验生活的啊,天真。就人家那能耐,估计不久就能平步青云,说不定几年后我们再见着邵君衍,都得恭恭敬敬叫人家一声长官。” “可他如果走得太快,他就不会意识到我们都在为了什么拼命,那样无论是对远驻军还是对他都是很痛苦的事。远驻军……和其他地方可不一样。”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 沉舟边境外发生的事或许其他远驻军都不得而知,但远在千里之外,军部却早已提前一步获得了消息。依旧忙碌的帕里奇军校里,伊桑正坐在院子里读着打印出的消息,猎犬尼可趴在他脚边昏昏欲睡,艾米小心地站在一旁,唯恐大病初愈的老人再出什么意外。 容幼萱刚进来时就见到这番景象。她皱起眉无奈地笑了笑,走到自己的丈夫身旁轻声问道:“怎么不在屋子里歇着?”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哪里能闲的住?” “医生说让你好好躺着,你就该好好躺着。” “阿萱,就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赖皮了?”容幼萱叹了声气,她却也没强硬地要求伊桑进屋,只是推着轮椅走向阴凉处,尼可欢快地跟在他们身后,在被容幼萱摸了摸脑袋之后,更是舒服地眯起眼: “过阵子我要回奥罗拉一趟,到那时没人看着你,你可要好好听医生的话。” “奥罗拉?回去做什么?” “是械联。”老人慢慢地道:“有人递交了机械大师资格申请。” 章节目录 第71章 继承 衰落的械联, 早已不如全盛时期时那般人才济济, 在十二位机械大师之后的这么多年来,再没有其他机械师获得过这个资格。随着林立与艾文等大师的逝世,如今的械联机械大师只剩八人——而就在不到两个月前, 又一名大师在家中病逝。 他们的时日都已经所剩无多,若再不寻得新鲜血液, 恐怕以后械联中将再也找不到一位机械大师——因为这件事,容幼萱还和械联爆发过争吵, 容幼萱认为新的支柱正逐步成长起来, 而械联则认为他们的选拔太过严苛,曾讨论过是否应适当降低标准。 所幸,大师们都赞同容幼萱的观点, 他们的话语权比械联高层更大, 因此械联也就无话可说。但这不代表容幼萱他们就不着急,每一次机械大师资格审核她都会满怀期待, 但结果往往只能令人失望摇头。 将手上的工作交接妥当, 又嘱咐弟子布朗照看好伊桑,收到消息后没几天容幼萱就登上了械联派来的专舰。她并非独自一人前行奥罗拉,就在出发后几个小时,星舰在沿途一颗偏僻行星停靠,不过多久容幼萱就注意到有人匆匆朝她这边走来。 原本正翻看手中资料的容幼萱抬起头, 见到来人,她意外地笑道:“我怎么不久前才听说你回械联?这么快就又出来了?” “出来找新材料。”老人目光炯炯,眉间却夹着一丝郁气:“前脚才刚到地方, 后脚就听说了申请的事。” 老人名为宋启明,当年容幼萱递交机械大师资格申请时,宋启明就已经位列大师之位,他所擅长的领域是星舰研制,自他成为机械大师之后,军部的星舰研发图纸多出自他之手。虽然容幼萱和他的领域没有交叠,但宋启明当年与艾文却合作颇多。 “还在看申请者资料?” “已经看过了。”听见宋启明的问话,容幼萱翻过一页,缓缓皱起眉:“其他的暂且不评价,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奇怪。” “奇怪?” 容幼萱听身旁的宋大师不解地这么问道,但她却也说不清这其中有什么缘由。 政治身份审核是提交机械大师申请最基础的环节,在确认家世清白后,机械师将首先接受械联审议组的考核,才能站在大师面前进行答辩——但这也不是必须,如果能拿到其中一名大师的举荐信,那么一切过程都将被略过。 一如容幼萱面前资料上面带微笑的青年,就是被阿布索伦大师向械联推荐的,原本举荐人因为避嫌不得参加资格审查,但这位大师前阵子刚逝世,就算想来,也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容幼萱沉默片刻,最终摇了摇头,没说是哪里不对。宋大师此时亦打开送到自己手里的资料,看到阿布索伦的举荐信,他叹了声气: “可惜阿布这次没能挺过去。” 论年纪,阿布索伦是他们中最年轻的一个,然而自小身子骨不好,反倒比他们先一步走了。这个话题难免令人感伤,因此容幼萱和宋大师之后沉默一阵,便各自休息去了。 抵达奥罗拉是在第三天,来不及欣赏许久未见的景致,容幼萱和宋启明一下星舰便匆匆转往械联所在卫星,机械大师的考核是半点马虎不得的事,他们必须提起十二分警惕,确保这过程不出任何差错,待到和其他大师讨论完相关事宜,容幼萱这才招来械联的人,通知机械师比尔准备第二天的考核。 在此之前,容幼萱从未听说过这个名为比尔·林德伯格的机械师。在七位大师的注视下,他从容走进大厅,面带得体微笑朝众人鞠了一躬,机械师金发碧眼,虽然长相普通,但胜在气质温和,让人难生敌意。 “比尔·林德伯格,第一次见各位大师。” “多余的话就不必多说了。”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就算是容幼萱也收起了平易近人的一面,她从高台上向下俯视,稳重地道:“遵循以往械联的规定,这次的资格考核由我来主持。你的申请材料我们已经看过了,接下来,我希望你能进行简单陈述,并回答我们的问题。” “是,我先前已经了解过了。”即便是在这么严肃的氛围下,金发青年依旧不慌不忙着:“我所提交的是——星域级光能数据承载网络技术理论。” 容幼萱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 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很出色,在前一日看完他提交的材料并与械联讨论后,他们几乎已经敲定了最后的结果,可这本该令人高兴的事,容幼萱却始终无法强迫自己露出笑。 大厅里的比尔开始回答座上机械大师的问题,而从始至终,容幼萱都只是平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待到所有人都提问完毕,她才慢慢开口道: “我还有一个疑问。” 青年顿了顿,随后温和地笑起:“容大师请说。” “这本该是个私人问题,但我实在觉得疑惑,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容幼萱笑着,抛出的问题却是与她神情不符的尖锐:“你怎么会想到去请阿布索伦大师举荐呢?” 一片寂静。 大师们纷纷皱起眉,显然也觉得这个问题十分不合时宜,宋启明更是诧异地看向邻座的容幼萱,他甚至想出声打破这尴尬的一幕,但还不待他发话,下面的比尔就已经抢先了一步。 “容大师是觉得哪里很奇怪吗?” “因为身体原因,阿布已经很久没来过械联了,平日也不轻易见外人,你怎么会想去拜访他呢?”将手搭在桌上,容幼萱缓缓又道:“以你的实力,就算是没有阿布的举荐,也能轻易站到这儿,对你来说,那反倒更方便吧?” “可您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是吗?” 看着座上的老人,青年思索了一会说道:“这件事我本来没打算现在说,但容大师果真不愧是容大师。确实,我和阿布索伦大师以前从未见过面,我原本的打算也正是走械联的正常流程,能拿到阿布索伦大师的举荐信实在是误打误撞。” “我的老师,是阿布索伦大师的好友。” 宋启明看向身旁的容幼萱,她没有因为比尔的话感到意外,但脸上也不见带有笑容,青年话声一顿,又道: “就在我准备前往奥罗拉时,我得知了阿布索伦大师身体不适的消息。我的老师走得突然,甚至是我,也是前阵子才知道他已过世许久,老师与阿布索伦大师关系密切,因此我犹豫了一段时间,最后决定以老师的弟子身份去拜访大师。” “在今天的考核结束后,我原本想要再去拜访您。” “原来如此。”垂下眼眸,容幼萱缓声回答道:“我明白了。” 听见她的回答,金发青年轻笑着:“毕竟……林立大师已经许久没见过您了。” “林立……?” “林立的弟子?” 席间的大师们纷纷动容,反倒最该失态的容幼萱面色如常。她点了点头,只道:“我的问题就只有一个,再旁的,其余大师都已经问得差不多,你先下去休息吧,待到我们商量完毕,会有人将结果告诉你。” “今天辛苦各位大师了。” 在礼貌地鞠了一躬后,青年转身向后离去。容幼萱沉思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随即听身旁宋启明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他们的风格太像了。”听见问话,容幼萱反倒叹了一声:“确实很出色,就算这理论由林立提出,我也丝毫不觉得奇怪。” “如果这样岂不是皆大欢喜,林立的弟子能成为机械大师,他若知道也会觉得欣慰的吧。” 他们这些人,无不期待有一日能成为播种者,有新鲜血液加入,对于他们而言是最值得高兴的事。 ——可真是如此吗? “我弃权。” 容幼萱站起身,平静地道:“现在的我无法做出公正评价,所以之后的投票我不会参与。” “幼萱?”身旁有人看向她道:“就算你与林立关系好,也不必避嫌至此。比尔的实力已经得到肯定,我们不会做出有违事实的决定。” “不,我不是因为这个弃权,而是因为若我接下来在场,我必然会投否定票。”面上全无笑容,身披白底金纹长袍的老人依旧注视着青年离去的方向:“我曾见过一个孩子,他即刻苦又有天赋,他的思想或许不成熟,却是我见过最像林立的人。” “——可这个比尔·林德伯格,我却无法从他身上看到林立的灵魂。” “因此,尽管这有违事实,我还是无法接受他的这个身份,更何况他即将以这个身份成为机械大师。” 桌上的铅灰被一扫而尽,远在奥罗拉不知多少光年外的灰港,琥珀色眸的青年放下笔,注视着桌面上的图纸。 这是真正意义上,完全出自他之手的作品。 ——这是全新的一号。 章节目录 第72章 海萤 武器是什么?是枪, 是盾, 是由智脑驱动的星舰,也是延伸人类身体机能的工具。 从真正将莫奈当做是自己的弟子时起,艾文就已经清楚地如此交代道, 他将自己多年所做之物悉数交由弟子学习,那里面不单有战争女神薇薇安与流式防御模型, 还有各式稀奇古怪,平常人也许连见都没见过的新型武器。 虽然并非正统出身, 但如今的莫奈, 已然不比他的同僚们缺少什么。 仔细地将图纸卷好放入一号腹中,甚至来不及洗去指尖上的铅灰,莫奈匆匆向外走去。他沿着小道径直赶往老人所经营的店铺, 却在店门前停下脚步, 挂着正在营业招牌的大门紧闭着,里面一如既往传来罗杰打扫卫生的声响, 这个时间, 老人应该正在楼下坐着。 姜茹的死讯给艾文带来不小的打击,莫奈不止一次听灰港的人疑惑地向他提起,老人最近不知为什么恹恹地打不起精神,可只要他在,艾文就都还是正常的模样。 没等罗杰给自己开门, 莫奈轻轻拧开把手,明明天色将暗,可坐在柜台后的艾文却似乎并不打算开灯, 他佝偻着身子在那坐着,苍老的脸庞全数浸没在黑暗中。 “老头。” 听到熟悉的声音,艾文敛起情绪抬起头来。到来的青年熟练地摸出柜子上的火柴将灯点上,橘红色的火光摇动,照亮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吃过饭了吗?” 艾文稍微直起身板,轻哼了一声:“一把老骨头了,哪有那么容易饿。” “就因为一把老骨头,才需要好好养着,不然再过阵子,可有得你受的。”想也不想自己平时习惯怎样,莫奈低头掏出兜中的一号放在桌上,也因此错过老人脸上一丝笑意。艾文瞧着面前的弟子,转移话题道:“你最近在忙的事情,现在进度如何了?” “我今天来正要说这个。”这么说罢,莫奈翻手取出图纸铺展开:“老头你先看看。” 灯火印照出图纸上粗糙的纹路,艾文将灯凑近了些,用严苛的视线打量起自己学生的作品来。图纸叠了几张,最上面的纸张画有现在一号的模样,而紧随其后的图纸上却赫然是一副战甲模型,随后几张图则都是对第二张图纸的拆解补充。 “这是蜘蛛形态的一号。”专注地看着自己手下的图纸,莫奈指道: “一号机体内除了驱动光脑,探测器和干扰链接仪,还有位于腹部的微型空间存储器,里面有用于重组的部件和侦察蜘蛛,剩下的空间还能再安装一个反重力悬浮仪,除了一号,还能在部分侦察蜘蛛底盘上进行改造,将侦察范围拓展到空域。” “一号还勉强,但市面上可很少有适合你的那群小机器人用的反重力悬浮仪。” “没错,同样大小的侦测型机器人负担不起悬浮仪的价钱。”莫奈点头笑道:“虽然贵是贵了点,但如果只是原材料的钱,还是可以忍受的。” 想起自己的弟子也并不缺钱,艾文啧了一声:“继续。” “干扰链接仪的工作我去帕里奇时还没完成,如果再添加一个附加模块,可以提高一号掌控屏蔽的范围。” “存储器中现在一共用去五分之一的空间,能重组的装备包括匕首,制式手枪步枪和一些零碎工具,还剩下五分之四空间能留作战甲重组用。” 艾文将第一张图纸放到一旁,因此显露出的战甲模型旁赫然还标注着小而清晰的数据,面前青年将它又拆解成无数小部分画到一旁: “固甲部分会占据最大空间,余下的还需要能装下武器和悬浮翼部件。” “不行。”又一遍翻过这些图纸,老人皱起眉道:“单就你现在设计的这些做出来,你那存储器剩下的空间不可能塞得下,再者……” 他敲了敲图纸上的翅膀:“扑翼形态的悬浮翼完全可以去除,只留下固定翼就足够了。” 扑翼是仿造飞鸟昆虫翅膀所造,但相比起借助气流升空的固定翼,扑翼实在是小众太多,然而艾文话声刚落,自己的弟子就道:“不行。” “固定翼虽然行动范围大,速度快,但是却不够隐蔽,而扑翼完全能弥补它的缺点,极端情况下,使用扑翼行动起来会更方便。” “扑翼形态从来只用在机器人上。”艾文皱起眉道:“理论上扑翼是比固定翼更灵活,耗能也更少,但是人类终究不比鸟类,扑翼的灵活只是依靠程序运作,这和固定翼有什么区别。” “那是别人,老头。”莫奈不得不提醒他:“我和一号有精神链接,理论上我是能自由控制悬浮翼的。” 艾文闻言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弟子并不能以常人揣测,而莫奈,他显然十分清楚这一点。 艾文沉默下去时,莫奈却依旧在思考着,他翻过一页,那页上画着的是长刀和枪支模型:“热兵器虽然好用,但近距离情况下冷兵器会起到更加出其不意的效果,这部分可以直接沿用一号之前的重组模型,这样就不必占用剩余空间。” 如何重组,部件间如何衔接,莫奈细细地为老人讲了一遍,而艾文期间则再没有说过一句话,直到莫奈最后说道: “至于防御模型,可以采用五层网状流动防御模型。” “网状流动防御模型?” 这对艾文来说是从未听过的事物,想起这个之后,莫奈忽然一顿,在开口之前竟然踌躇了一会。 ——毕竟,他推翻的模型可是由他面前的老人所创造。 艾文不是一个脾气好的人,在之前莫奈曾无数次被老人训过,但唯独这次,他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老人的训话。 意外地眨了眨眼,他抬头向老人看去,摇曳灯火下的艾文脸上表情即是酸涩又是欣喜,见莫奈看来,老人无言张了张嘴,最后叹了一声:“你很好。” “……老头?” “你跟我来。” 没再多说些什么,艾文提起桌上的灯,颤巍巍地向楼梯方向走去。恒星已经落入山脉,灯火只照亮分寸,机器人罗杰静静地守在小店一角。伴随着木梯吱吱呀呀的响声,老人打开自己房间的大门,拿出自己已许久未动过的储存器。 “能够作为材料的金属有很多种,合适的材质给武器的加成并不止简单的一加一,那么莫奈,我问你,最适合作为一号重组的材料是什么?” “适合重组的金属,必须是柔韧而伸展性强,而作为武器,则要形态稳定。”这么回答,莫奈疑惑地摸了摸肩上的一号:“如果能找到液矿,那么一号的机能也许会比预想中有所上升……不过老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只是想起了一件忘得差不多的事。”艾文的空间储存器是戒指形态,也许是因为被遗忘太久,戒指上蒙着一层灰尘,令得嵌在上面的宝石黯然失色。 艾文从中取出的是一个透明容器,那里面装着的是莫奈从未见过的陌生矿石,那矿石有着深海般的暗蓝色,满满当当塞满了容器的每个缝隙,仔细一看,还能在容器表面发现几个细小的裂纹。 “已经装不下了吗……” 在艾文看着容器低声这么说时,莫奈突然想起了容大师之前向他说过的话,他忍不住向前倾下身子,些许惊讶地道:“海萤液矿?” “这是海萤液矿。”艾文话声刚落时才听见莫奈的话,不用多想也知道缘由,他随即轻哼了一声:“容幼萱倒是和你说得不少。” 可没管他话里的别扭心思,莫奈兴致勃勃地凑近容器,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会是固体?” “海萤液矿是可生长的材质,这个容器太小,没能提供足以让它们生长的空间,所以它们就被压缩成了固态,只要温度合适就能变回正常模样。”老人这般说着,又道:“在加入机械女皇计划之前,我正在进行海萤液矿的研究,因为对我的信任,械联将当时极其稀少的液矿全部交付到我手中。可惜后来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我逃难时竟也忘了把液矿还回去,但是现在看来,当年的研究确是成功了没错。” “……研究?” “海萤液矿的新特性,和刺激生长的研究。”翻覆看着手上的容器许久,艾文伸出手,将沉甸甸的容器放在莫奈手上:“现在……这些对我也没什么用了,就都给你吧。” 感受着手上的重量,莫奈先是心中一软,可很快就又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他看着自己的老师,无奈地笑道:“老头,这可是械联的东西,就这么给我了吗?” “这东西算什么?”听见他的问话,艾文却是又哼了一声:“我送给他们海萤液矿的生长秘诀和一个未来的机械大师,还不够换这点东西吗?” “——这里面任何一个,可都比海萤液矿重要多了。” 章节目录 第73章 休憩 在林立失踪前的那几十年, 海萤液矿一直是业内的热门研究课题, 它们之所以如此受重视,一是因为其特殊的生长能力,二则与它们在固化后遇强则强的特性有关, 若不是提取技术限制,今天的人类发展无疑又是另一番光景。 就连容幼萱, 也无法告诉莫奈更多关于海萤液矿的信息,可如今在莫奈面前的是艾文。将艾文当年的研究成果一一记下, 又跑去不远处帮老头带了晚饭后, 莫奈才如愿以偿被轰了出去,夜色如墨,灰港人的居民区接连亮起橘黄的灯火, 这些温暖的光束连成一片, 却依旧不如远方的火狼基地来得明亮。 莫奈暂时还不想回到那群星盗中去,可他却也没有其他想去的地方。他漫无目的地沿着鹅卵石小道向前走, 熟稔地与沿途的灰港人进行短暂的聊天, 直到走到偏僻的店铺时才停了下来,看着橱窗后散发着诱人光泽的果糖,莫奈想了想,最后决定去看自己属下的弟弟妹妹。 他以前从未到过这么偏僻的地方,而要回到自己常走的路上, 还要走很长一段时间,因此这次莫奈换了条路,鹅卵石铺过破落的医院和艾文的维修铺门前, 从一个偏僻的地方通往另一个更偏僻的地方。 微弱的星光下,杂草在鹅卵石缝隙中顽强生长,风吹得医院后的斜坡草丛发出沙沙响声,莫奈无意识向那边看了一眼,迈开的脚步却因此而停了下来。身穿白大褂的女孩在斜坡上独自坐着,笼罩在星光中的森林中仿佛有什么吸引住她的视线,以致风吹起的草屑沾染上她的衣袖,也没能让她移开眼。 莫奈也许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看清松松系着女孩秀发的发带是什么模样,青年看着她,很快改变自己前进的方向。 “小菱。” 熟悉的声音传入单小菱耳中,她回过神,有些惊讶地扭头朝后看去,像是突然出现的青年笑着伸手揉乱她的头发,那双琥珀色的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令瞧见的人都无端心情好了起来。 “你在这儿做什么?”单小菱听自己笑着这么问道,而后得到她身旁的莫奈往她手里塞的几颗圆滚滚糖球,莫奈在她身旁坐下,一号小心地勾着他的衣服,以免让自己掉下去: “闲着没事,准备去看看米娅和诺亚他们的弟弟妹妹,你呢?不在基地里待着?” “待在这儿要比在实验室里舒服。”将糖球小心地放好,单小菱歪过脑袋道:“霍索恩博士现在不缺人手,所以我逃出来喘口气儿。” “那怎么不吃饭?” 单小菱意外地眨眨眼,顺着莫奈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脚边,这才看到不知被她冷落了多久的餐盒,摸摸干瘪的肚子,出于不想让面前人担心的心思,她摇头道:“中午吃得太多,到现在都还不怎么饿,就忘了。” 尽管很少,但有时莫奈也会从别的星盗口中听到单小菱的事,霍索恩在还没来火狼之前就已经是臭名昭着的医学疯子,他性情反复,死在他手里的助手不比普通星盗手上沾的人命少,因此单小菱能在他手下活这么多年并且颇受信任,远远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料。 看了她一会儿,莫奈站起了身。在女孩疑惑的目光中,他朝后面指了指道:“走吧。” “……要去哪儿?” “当然是去吃饭。”莫奈露出笑道:“我刚被老头赶出来,现在正饿着肚子无处可去呢,既然你不想回基地,那我们就在这附近找家小饭店,我请客,就当是谢谢你前段时间借我的书。” “莫奈又不是别人。”单小菱说罢迟疑了会:“可你……一会不是要去看米娅他们的家人么?” “要看他们,什么时候去都不晚。”莫奈想了会儿:“这次机会难得,我去问问其他人有没有空。” 这里莫奈说的其他人,无非就是单小菱认识的那几个。给米娅发的信息石沉大海,诺亚倒是爽快地回了个好,莫奈还问了微行星伤到眼睛的凯里,但凯里只回复说忙着训练,果断拒绝了莫奈的邀请。 虽说最后可能只来一个诺亚,但这也已经超出了莫奈预期。他很快在附近找了家提供晚餐的小馆,不比其他行星上那些装饰精美舒适的大餐厅,店里的桌椅拥挤在一处,沾着油渍的菜单上只有零星几道菜,陌生的老板娘在看清他们长相之后表情变得惊疑不定,在听到莫奈说先看一会儿之后,她连忙说了声好,就迅速地拉开了与他们的距离。 可这店面这么小,就算走到边角也无济于事,莫奈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干脆想等诺亚来之后由他处理,但也许是他挑的地方实在太过偏僻,莫奈左等右等,等到他都忍不住要放弃原先的打算时,那个灰港大个子才姗姗来迟。 他身后还跟着米娅,米娅看了他们的方向一眼,将手里提着的东西交给老板娘,低声嘱咐了什么,这才向莫奈和单小菱的方向走来。 “怎么来得这么晚?” 矮小的木椅在诺亚坐下后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诺亚憨厚地用仅剩的手挠了挠头,朝他解释道:“米娅处理事情花了点时间。” “就因为有人整天无所事事,我才会忙到现在。”米娅闻言哼了一声,莫奈转眼过去看单小菱,发现女孩正止不住地笑,而他决定忽略米娅说的话。 见有灰港人在,老板娘显然心情平静不少,在上菜之前,她先给莫奈这一桌送上酒和玻璃杯,而后莫奈又跟她多要了瓶鲜榨果汁,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原本就冷清的小店此时只剩下莫奈几人,从后厨飘来浓郁的肉香,令原本就没吃东西的莫奈更觉得饿得慌。 在这些老面孔面前,一号也没什么顾忌,它蹭到桌上,被灌满酒的杯子清晰地映照出模样。相比起单小菱,莫奈更难得见的是诺亚,虽然身体强壮,但他的断臂与假肢过敏却始终是一个隐患,因而从莫奈当上头目后,诺亚大多数时间就是在基地里帮忙训练新进的星盗。 若他不刻意提起,没人会知道他与米娅是同期进来,并曾被上一个头目阿诺德视为心腹大患。 莫奈和米娅都曾给他试过其他金属假肢,但无论是多贵重的假肢,都会与诺亚发生排斥反应,单小菱也帮忙看过,可惜的是仍旧毫无办法——尽管如此,莫奈每次见到诺亚总会又多问两句。 “其实如果一开始用的是其他假肢,也许还不会这样。”聊到医学领域,单小菱比在座的其他人都更有话语权:“但最初的神经接驳已经给诺亚大哥造成无法扭转的损伤,所以无论是什么假肢,现在都没有用了。” “无所谓啦。”对这件事,诺亚倒比其他人要坦然得多,他温和地笑道:“我现在也不出任务,整天就待在基地里,就算少一只手也没什么影响,你们就别为这事操心啦。” “只要还待在火狼,就不能掉以轻心。”撑着下巴,莫奈晃了晃手里的果汁:“我回去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 虽然对莫奈这未雨绸缪的态度感到疑惑,但终归是自己的事情令他费心,诺亚感激地笑了笑,还想再说些什么时,老板娘已经端着肉放在他们桌子上。烤得酥脆的肉排吸引了莫奈全部的注意力,他伸筷子戳了戳底下还细嫩的肉,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道: “这是米娅刚刚从基地拿过来的?” “灰港的东西,我怕你们吃不惯。”放下酒杯,白发女人淡淡开口说道:“在外面待过的人不会喜欢这里的食物。” 之后菜一道接一道,很快将不大的桌子塞满,看起来分量多,但有诺亚在,没一会就被消灭得差不多,也许是已经吃过饭,米娅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动过筷子,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倒是没一会就喝空了几瓶——自组里来了个杜康之后,她就很少这么喝过酒了。 “蜘蛛,你接下来就没有什么打算?” 待到酒饱饭足后,米娅才将自己来的目的说出口:“这段时间,我们可都没什么动作。” 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莫奈问道:“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第七组的最近很勤快,听说他们准备下个季度把我们组压下来,最近私底下也和我们组有不少小摩擦。” “他们不一直以来如此。”米娅口中的第七组,正是当年死在单小菱手术台上的汉克曾带领过的七组,这几年他们组收获有好有坏,有一阵子还跌到了第九组的位置,好不容易爬到六组,又被莫奈踩了下去。新仇旧恨加在一块,也难怪时时与他们组作对。 “就算你不来问我也会去找你,既然你在这儿,那就在这儿说吧。” 章节目录 第74章 捡漏 尽管知道火狼的真面目, 也不想为星盗们做这些事, 但他如今深陷泥潭,若不继续往上爬,只会死得更惨。米娅的这份心情比他更为迫切, 站在她身后的是整个灰港,若有一天他们重新跌回第十组, 那么灰港人的境地会变成怎样,没有人比米娅更清楚。 老板娘在上完菜后就回后厨去了, 如今这里只剩下他们四人。单小菱原本觉得自己不适合听这些, 但她刚想告别离开,就见莫奈转头看向她道:“没事,都是自己人, 你没什么好顾虑的。” “但是……” “蜘蛛都说了没关系, 你就坐吧。”米娅这么说时,诺亚在一旁赞同地点了点头, 见他们确实不在意, 单小菱便也不再拒绝,她抿唇笑了笑,继续喝着自己的果汁。米娅回眼看向莫奈,紧接着道: “除了第七组的摩擦外,最近我手底下的小子们还打听到一件有趣的事情, 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所以才今天过来找你。” 莫奈是知道米娅在打理一个情报团队的,那里面的星盗虽然大多实力不行, 但通常与其他组的星盗是酒肉朋友,能轻易捞到一些其他组知道的消息,米娅第一次向他提起这件事时,莫奈没犹豫多久就答应了下来,他以前曾和红眼接触过,自然知道有这样一个情报团队有多重要。 这次打听到的事能让米娅向他提起,必然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以,不过我先说说下次游掠的事。” 任由一号在桌上乱跑,莫奈给自己续上一杯酒:“据可靠消息,这段时间有商铺会采购稀有金属,将它们从微行星运送到奥罗拉,这对我们是不错的机会。” “上面最近对稀有金属的需求量好像很大?” “没错。” 需求量越大,能给他们带来的好处就越多,米娅思忖了一会,才继续道:“我要说的事情也与下次行动相关,当然,如何取舍,还是由你决定。 回来的小子们说,屠夫的老巢被军部发现了。” “哦?”听到这个消息,莫奈有些意外地看向米娅:“上面从来没提起过这件事。” “据传回消息的小子说,这件事只告诉了上三组,一组和三组昨天已经派人去查探情况。” 自屠夫袭击了一组之后,火狼不得不重视这个对手,而这些年来,屠夫对火狼的挑衅愈发频繁,屠夫或许没有军部这座大山,但靠着另辟蹊径,与军部风格迥异的星舰飞船与操作手段,他们竟在遭遇战中鲜少落到下风,不单是火狼,就连军部也对屠夫关注了许久。 莫奈曾听说,军部已经令械联的宋启明大师着手研究屠夫的星舰体系,而火狼这边同样在抓紧破解屠夫星舰的秘密,虽然莫奈拿不到资料,但这不妨碍他对藏在屠夫身后,为屠夫提供这些星舰飞船模板的机械师感到好奇。 “虽说狡兔三窟,屠夫不至于将自己全部家当压在老巢,但他们这次被发现得突然,仓促之下,肯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我们组肯定比不过一组和三组,但哪怕只是捞一些汤水,对我们组来说也足够了。”说罢,米娅问道:“你怎么看?” “风险太大。”米娅的提议很有诱惑力,但还没能让莫奈被冲昏头脑,他喝了口酒,冷静地道:“这次去的人里肯定不止一组和三组,就算不提军部那边派去的军队,那些和你有一样想法过去捡漏的星盗都够我们喝一壶。最重要的是,没有上面的消息,你知道屠夫的老巢在哪儿吗?” 他伸手在桌子上敲了敲:“军部可没那么大方,愿意将这些消息登上各大报纸和其他星盗分享,等我们拿到具体位置赶过去的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米娅久久没有言语,她想了许久,在莫奈又吃了几口肉后才妥协道:“你说得对。” “不过有件事我倒很好奇。”见她终于想明白,莫奈这才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照理说,军部都发现他们老巢了,怎么可能还有其他人捞油水的机会?不直接封锁吗?” “准确地说,军部还在他们大本营附近搜索,星盗内部的消息可比那群猎犬来得快,所以我们才能先一步过去。”既然放弃了这个打算,米娅索性将拿到的消息当做八卦与他们分享:“屠夫也是倒了大霉,这次的事情纯粹是个意外。据说发现他们老巢的那支军队当时是在追捕一个最近出现的星际逃犯团伙,所以才闯进了屠夫老巢附近星域,谁知道那群家伙那么敏感,人家才刚进去,就被劈头盖脸给打了出去。” “噗——”这个发展完全出乎莫奈的意料,他还没咽下去的酒就这么全都喷了出来。桌子上的菜是别想吃了,他还得连忙站起身看看对面的单小菱有没有遭受无妄之灾。 虽然这样,他还是嘀笑皆非地问道:“他们倒是比火狼还高调。” “屠夫的作风一向如此。”放松下心神,米娅嗤笑了一声:“不过这次的星际逃犯也是个狠角色,快半年了,都还没被军部的人抓到。” “哦?”莫奈漫不经心地回了句:“都是些什么人?” “具体成员不清楚,领头的人是一男一女,叫做骷髅和安娜。”因为安娜的长相实在太富有冲击力,因此米娅倒还记得清楚,原本只是一个衍生八卦,但听见名字的青年却猛地回过头来,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米娅,又一遍问道: “……叫什么?” “骷髅和安娜。”察觉到不对的米娅皱起眉:“怎么了?” “……没什么。”垂眸掩饰自己的失态,莫奈晃了晃杯子,随后笑道:“你刚刚说得没错,我改变主意了。” “……?”没能跟上他节奏的米娅疑惑地挑了挑眉,便见莫奈道:“今晚收拾收拾,我们明天去屠夫老巢。” “不是说连位置都不知道吗?” “我们是不知道,但有一个人,说不定有对我们有用的信息。”莫奈懒洋洋地一口将剩下的酒喝完:“杜康,前马天尼星盗头领。” 莫奈让人去找杜康时,那人正和一群星盗泡在酒坛子里,听到自己老大的名号,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用小指掏了掏耳朵。直到走到莫奈房间门前时,他还醉得发晕,不得不晃晃脑子让自己强打起精神。 “老大,你找我?” 莫奈也没想到这个马天尼星盗头子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尽管他看上去十分不可靠。侧过身让杜康进来,莫奈递给他一杯冰水,随后问道:“杜康,你们马天尼以前和屠夫打过交道吗?” “没有!” 听见这个问题,也不知怎的,杜康立时坐直身子迅速地否决道,莫奈见状一愣,随即眯起眸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知道是自己反应过度,杜康出了一身冷汗,汗水将血液里的酒都排了出去,恢复清醒的前马天尼头子支吾半天,最后颓丧地道: “接触的话倒是有接触过……但老大你还是别为难我了,很多事情我也不能往外讲。” 莫奈原本的想法是让杜康联系他以前认识的星盗,或许那其中就有知道屠夫相关事情的人,然而他却想不到杜康自己就和屠夫那些星盗接触过,他上下打量着面前的杜康,最后悠悠问道:“屠夫的所在地也不能告诉我?” “那更是绝对!不行!”杜康坚定地这么说道,尽管这暴露了他其实知道屠夫老巢在哪儿的事实:“我可答应过别人,这件事是要带进坟墓里的,就算是老大你我也不能说。” “可其实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之后多费点劲也会知道。”环抱着双手靠站在门前,青年漫不经心地笑道:“你还不知道吗?屠夫的大本营已经被军部那些人挖出来了,现在有很多星盗正赶过去捡漏呢。” “这怎么可能?” 咕噜咕噜灌了一杯冰水,杜康狐疑地看向莫奈:“屠夫的地盘离边境可远,没可能军部会找到那儿去。” “你如果不信,等到明天离开灰港后可以跟你那些星盗朋友们打听打听,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见莫奈说得坦荡,杜康心中那点怀疑渐渐消散开了去,他坐在那儿犹豫了半晌,最后谨慎地问道:“如果真的已经暴露,那我再瞒着你们好像也没必要了,但我还是想知道,你要去那儿做什么?” “找人。”莫奈如此回答:“我有认识的人在那附近。” 哪有人会去那边找人的,虽然是这么想着,但杜康还是咬咬牙说道:“告诉你也不是不行,但你得答应我件事儿。” “什么事?” “如果到时见到一个叫许茂的小孩,你要帮忙把他带出来。”杜康顿了顿,补充又道:“他是屠夫的机械师。” 章节目录 第76章 相见 从登陆时起, 艾伯特就没有半刻感到舒心过。糟心的废墟, 糟心的星盗,还有那最关键的——令人半点愉快不起来的任务。 就连将存储器塞得满满当当的珠宝也无法拯救他的坏心情。 “还没找到人吗?”将肥胖的身躯挤进镶满珠宝的奢华王座,艾伯特一边把玩着手边的珠宝, 一边烦躁地这么问道。他忠实的手下因此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又给跑掉了。” “跑掉跑掉,这都第几次了?!”艾伯特一听见这个词就心烦:“不过是群不入流的星盗, 领头的还是个女人,你们还能三番两次地给放跑了?你就说说, 我们都折了多少人手了, 这是嫌底下那些组还不够虎视眈眈吗?” 艾伯特是个商人,但首先他是个怕死的商人,金钱固然重要, 但若没命花, 那也就是堆废物罢了,也因此如果不是知道不能拒绝, 他早就跑得离这地方远远的去了。 在刚成为头目不久, 艾伯特就嗅到了当时还不明显的两位首领间的硝烟味,他没多少犹豫就对二首领示忠心,而这些年来艾伯特地位的水涨船高也证实了他选择的正确性——当然,艾伯特可不是什么知恩图报的人,早在多年前, 他就已经悄悄为自己找了条后路。 然而这都是后话,对于艾伯特来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该找什么藉口离开这个鬼地方。想到这里, 他烦躁地站起身,不住在椅子前踱着步。 “头儿。”正是这时,他的心腹突然狗腿地凑上前报告:“南边有情况。” 上次任务目标是在北边出现,又不可能瞬移到另一头去,因此艾伯特闻言有些兴致缺缺,只看了心腹一眼:“什么事?” “巴克发现了除了我们外的人。”那星盗这么说道:“领头的是蜘蛛,是第六组那群家伙。” “哦?蜘蛛?”话听到这,艾伯特总算有了兴致,他转转眼珠子,瞬间想到了新主意,油腻的肥脸因此舒展开来,艾伯特终于正眼看向自己的心腹,不住催促着: “还在这傻站着做什么?快快快,让他们把蜘蛛请过来,可别怠慢了我们的老朋友。” 见到巴克时,莫奈已经知道是艾伯特在这儿,他或许没见过第五组底下那些普通星盗,但艾伯特的心腹他却认识个大概。但星盗巴克可不像他这么不动声色,这第五组的星盗表情在见到莫奈时起就变得很微妙,他先是赔笑着为一见面就开火的莽撞道歉,随后连忙到一旁联系艾伯特,莫奈身旁的米娅冷眼瞧着他,凑近青年身边低语道: “第五组为什么会在这儿?” “谁知道呢,也许和我们是一个目的,也可能……”莫奈似笑非笑着:“是有其他任务在身也说不定。” 星盗巴克没离开多久,他很快折返回来,邀请莫奈去和他们第五组汇合,艾伯特的吝啬是出了名的,和他合作可占不了什么好处,米娅听见这话后皱着眉便想拒绝,但莫奈赶在她之前点头应了下来。 “蜘蛛,真没想到能在这儿见着你。”才刚瞅见前面领头的巴克,艾伯特便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在他身后是屠夫曾经的宝库,精磨宝石在尸体旁堆成小山,皇冠珠宝在血水中熠熠发光,莫奈不在意地略过令人作呕的布景,只朝迎来的艾伯特露出笑道: “你为什么来,我就是为什么而来。” 这句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但也不是没有富有深意的可能。艾伯特隐晦地打量了面前的青年一眼,见他确实像完全不知情,这才放心地拍了拍他肩膀,嘿嘿笑出声: “那你可来得太晚了,不过能遇到我,也算是你好运,你看看我这身后。” 他勾着青年的肩膀,给他看身后成堆的珠宝,和那奢华的王座:“自我发现这地方,不知有多少小星盗想从这里捞走点东西,嘿嘿,一夜暴富的美梦,谁不会做呢?可那也要看有没有资格,现在你来了我倒高兴,这里的东西你看中什么就统统带走,不用跟我们客气。” “我们对这些没兴趣。”莫奈还没开口,他身后的米娅就已经冷冷地回道:“我们这次来,是为了带走屠夫留下的能源材料。” 即便虚伪如艾伯特,在被一个叫不上名号的女人反驳时也隐隐露出不悦的表情,但他很快掩饰掉那点不悦,继续笑眯眯地说道: “嘿,我知道我知道,这不是我那点老毛病犯了么,看到这么多值钱的东西就总觉得心痒痒。我听说最近第七组挺针对你们的吧?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这次……我可不建议你们再继续在这里‘寻宝’。” “看来你们知道些什么额外的消息?” 见莫奈这么问,艾伯特耸了耸肩:“你们真以为,军方效率这么慢?我敢肯定,军部的走狗早就在不远处盯着了,说不定这个基地中也已经混进他们的人了呢。” “这么看来,他们的目标不止屠夫?” 那胖子闻言又是嘿嘿一笑:“灭了个屠夫,再一举剿灭这么多星盗,够他们升官发财了吧?可这又跟我们火狼有什么关系,我可没那善心去提醒他们,可你就不一样了。我之前就打听好了安全的撤退路线,到时候还能捎上你一程。”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就这么窝囊地回去,我的属下恐怕会不答应。”听完他的话,琥珀色眸的青年却不同意地道:“为了跑这一趟,我们可浪费了不少能源,如果什么好处都没捞到,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蜘蛛,听我一句劝,这人呢,还是小命最重要是吧?” 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般,莫奈禁不住笑了起来。他有趣地瞧着面前的胖子,回道:“要真那么怕死,我现在也不会站在这儿了,我们干的,本来也就是刀口舔血的活儿。” 面前人的固执远远出乎了艾伯特的意料,他被噎得一时回不出话,而这期间,那边的莫奈已经扭头准备带人离开。情急之下,艾伯特连忙唤道: “等等,等等!” 莫奈扫了眼亮起的通讯器,这才侧过身又看向艾伯特:“还有事?” “……”这一瞬间,艾伯特着实体会到了什么是心如刀绞,但权衡其中利益,他还是肉痛地道:“第七组的小动作我也看在眼里,你们这么急切,也是想保住自己地位吧?这附近屠夫留下的东西都被我们搜刮得差不多,你们再去找也是做无用功,但我也不会让你们空手而归,这次我们组的收获,就分你们三成如何?这样你们也不会有直面军方的危险,岂不是更好?” 艾伯特何时这么大方过,这话一出,别说是莫奈他们,就连第五组的星盗都面面相觑,但莫奈没有追究这背后缘由,他露出灿烂的笑,爽快地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以我们的‘关系’,有什么好客气的。” 忽略艾伯特话中的咬牙切齿,莫奈继续笑着:“既然如此,我就把人都叫回来了,到时候还要麻烦你把出发地点和路线图给我一份……别这么看我,当然不是不信任你,但我总得给他们份明确的交代不是?” “就这么回去了?” 待到脸完全僵掉的艾伯特忿忿离去后,米娅才这么问道。她身前的青年望着胖子离去的背影敛去笑,这才朝她点头道:“就这样吧,冒太大危险也不值得。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办,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事情?” “秘密。”莫奈眨眨眼看着疑惑的米娅,又补充了句:“和杜康相关,等到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什么第五组,什么成交,一早脱离队伍的杜康完全被蒙在鼓里,也不知道自己被人卖得一干二净。靠着前不久刚换上的精良装备,他几乎一路碾压所有遇到的星盗,并且逼迫他们说出了红发女人的下落,就用这种野蛮的方法,杜康还真把人找到了。 当然了,这个找到只限于远远地跟着。 畏缩地躲在走道里,杜康偷偷摸摸拿出自己的通讯器敲上“人已找到,速来”,但犹豫了会,他又把“人已找到”四个字删掉,并随手向对方分享了自己的定位。 “老大,有点不对劲。” 就在杜康做完这些工作时,他的小弟悄悄在他耳边说道:“我看那些对付那女人的星盗有点眼熟,好像是我们火狼的。” 论起对火狼星盗的辨认能力,就算是米娅精心培养的情报小队也比不上杜康这些常年泡在人堆里的酒鬼。听到这话,杜康这才注意起那些星盗,猛瞧了一顿之后,他嘀咕道:“奇怪,没道理蜘蛛还叫人追杀他们啊……” 按理说,装备上的优势足够火狼在其他星盗面前横行霸道,但蜘蛛让他带人找的明显不是普通星盗,光瞧着他们,杜康都觉得脖子凉飕飕的。他忍不住摸了脖子一把时,那边自己的“同僚”已经死得差不多,剩下的明显被吓破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红发的女人倒没有乘胜追击的打算,她手持一柄古怪的长兵器,只冷漠地看了那群人逃跑的方向一眼,就把手下叫过来把尸体上的装备拨干净。 看着那些光溜溜的火狼星盗尸体,杜康搓了几把手臂,悄悄地领人跟了上去。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个叫安娜的女人好像回头看了身后几眼,但一路平安无事,杜康也就放下了一半的心,他倒不担心蜘蛛找不到他们,移动的定位会将蜘蛛带到他们面前。 接下来一路,那些显然同样将安娜当做目标的火狼同僚们不知为何再没出现过,而跟了这些人这么久,杜康深刻意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土匪行径,红发女人所带逃犯所到之处,星盗们除了条裤衩什么都不剩,与此同时,他们所拥有的武器也越来越精良,再到后面,他们遇到的人越来越少,还在安娜附近的就只有杜康他们了。 “出来。” 正在杜康嘀咕着蜘蛛怎么还没来时,红发的安娜停下脚步,侧过脸淡淡地道。危险的预感骤然浮现在心中,杜康果断地向后退了几步,朝自己的手下大吼道:“危险!” 轰—— 刺眼的能量炮将挡在他们面前的墙壁轰出巨洞,地面在颤动着,天花板也发出嗡嗡闷响,虽然他们这次做好了充足的防御工作,因而没有人丢了小命,但这突然一炮也足够将杜康小命吓掉半条,他不禁一屁股坐在地上,再抬起头时,泛着寒光的枪头已经抵到了他的喉头上。 安娜居高临下地望着杜康,她的美貌足以令所有人屏住呼吸,但那双金色的眸却又让人无法升起一点亵渎的心思,杜康僵硬地与她对视,在女人平静的视线下出了一身冷汗,他听安娜淡淡地问道: “你是谁?跟着我们做什么?” 杜康慢慢缓过神来,他颤抖地举起双手,在□□下心惊胆战地说道:“英雄,我不是坏人。” 也许是他的错觉,面前的安娜在听到这话时像是轻轻笑了笑,顺着她的视线,杜康看到自己手臂上印上的威武狼头,顿时觉得悲从心来。他正准备快速交代蜘蛛的吩咐时,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安娜。” 这声音不单令杜康觉得熟悉,安娜亦是动作一顿,有些惊讶地扭头向旁看去。忽明忽灭的灯光下,青年扶着断墙在那站着,他无意识地抓紧兜中的一号,朝不远处的安娜笑道: “是我。” 章节目录 第78章 形势 一片混乱的行星上, 没有几个星盗能察觉远驻军已经布下了大网。如同经验最丰富的猎手, 远驻军们耐心等候着最佳时机,只等将这些来自各个地方的星盗一网打尽。屠夫和火狼确是他们最关注的目标,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会忽视这种可能出现的大规模星盗集会, 正因为如此明白军方,屠夫才故意制造出了这种机会, 以此保全自身。 屠夫能否逃脱与否暂且不提,但被利益吸引而来的星盗, 却注定大部分永远留在了这儿。远驻军的第一炮如同捅了马蜂窝, 无数飞船仓惶逃离,这愚蠢的决定却让他们撞上了军舰的炮口。不是所有星盗都这么倒霉,因为基数太多, 倒有些或幸运或聪明或冷静的星盗突破了远驻军的包围圈, 但这却远远不是终结,为了这次行动, 沉舟远驻军早已在周围布下天罗地网。 除最近的第二支队为剿击主力外, 剩余的三个支队都派出支援人手,分别潜伏在不同方向上,等待那些以为自己逃出生天的星盗落网。此时行动刚刚开始,第三支队所在的浩瀚星域依旧平静,寂静的宇宙中只有行星依旧奔走, 独自生息陨灭。 漫长的等待中,邵君衍依靠手上的星图打发时间。民用星图记载范围只到边界,往往记载着各大行星轨迹, 陨石带,引力变化等可能会影响正常出航的因素,而界外的星图则通常只在远驻军和军部总部手中。这些星图都是勘测员驾驶飞船一点点绘制出的,相比起简洁的民用星图,不知精细多少倍。 “你在研究什么?” 钟晓是老兵,他虽不会像新兵那样容易紧张,但在任务开始前最后的空暇还是会习惯性地自说自话或与他人攀谈,以此排解压力。这也得分对象进行,比如他曾经的哥们,现在的队长威廉就不会搭理他,那个爽朗的男人唯独在行动时会板起面孔。 所幸,邵君衍并不像威廉那样,钟晓甚至没法从他那张过分出众的脸上看出他紧张与否,青年只看了他一眼,道: “在分析他们可能经过的路线。” “嚯。”钟晓听罢好奇地问道:“那星盗们最可能从哪里走?” 邵君衍犹豫了片刻,他虽不是生性高冷,但要解释清楚这些却不是易事,默默计算了一下可能的剩余等待时间,他看向身旁的钟晓: “那要看你问的是哪种了。莽撞且头脑简单的星盗,有小聪明但上不得台面的星盗和大的星盗团伙使用的路线不会重叠太多。” “还有这种区别?”惊讶之下,钟晓向邵君衍的方向凑了凑:“那你给我说说?” “如果是纯粹被利益冲昏头脑,本身没太多算计的星盗,最有可能盲目往界外更远处走,再绕回界内。”邵君衍指向目标行星的背面:“沿途有两个陨石带,一个引力异常带,剩下空间却还算开阔。如果运气好,倒说不定还有突围可能,可一旦被包围,却基本没有机会,只要在这几个点布置兵力,这个地方就被堵死了。” 邵君衍圈了几个点,钟晓仔细想了想,依稀想起那边应该是第一支队的人。 “足够冷静又会审时度势的星盗路线最为灵活,相对而言,又更好控制,只要做适当引导,他们很快就会自己跳进陷阱。”修长的手指在星图上一划,邵君衍道:“也许他们会在这里留下破绽。” 正对着的是第四支队的方向,钟晓正觉得稀奇,邵君衍却没再继续说下去,于是他忍不住问道:“那那些个大型星盗团伙呢?” “信息不够,很难预测。”时间已经差不多,邵君衍收起手边的星图:“已成规模的星盗组织自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们要么不会来这,要么就已经有了足够的把握。指挥官他们应该已经对这些情况进行过安排,这些就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了。” 在边境待了这么多年,钟晓自然明白这其中道理,却没想一时被邵君衍给绕了进去,但这丝毫不减他对这新兵的佩服。在这之后不久,队长威廉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由第二支队打响的战役终于延绵至此,在星盗们惊慌的视线中,蛰伏数天的第三支队援军露出獠牙,给予星盗们彻底的迎头一击。 从发现屠夫留下的基地状况时起,沉舟远驻军就开始针对这项计划进行紧密的商讨部署,而最终的收获也不负这些天的努力。除去继续追踪屠夫去向的人手,第二支队余下的士兵成为这次行动的主力,而其他支队也都给予相应支援,邵君衍所在的小队就是其中之一。这场剿击持续了大概一周,不光是没及时来得及脱身的星盗,就连那些赚得盆满钵盈提前离去的星盗也被扣下不少,不知节省了之后远驻军的多少工作量。 生擒的星盗被关押在军舰上,等待之后投往监狱服刑,辗转数日,邵君衍又回到第三支队的驻地,恶劣的冰雪环境让新来的士兵叫苦连天,此时却成了最温暖的休憩处,带着浑身疲惫刚洗完澡,邵君衍就听对面床铺上翘着臭脚丫子看家人来信的钟晓头也不抬地道: “你的信我给你带回来了,喏,放你桌子上。” ——信? 邵君衍移开目光,果然自己桌子上放着厚厚的信封。他在桌子前坐下,先拆开了最上面的信封,那是姜文殊的回信,沉舟边境离海伦星如此遥远,以致一个月前的问候现在才得到回复,寥寥几行的话语虽短,却令邵君衍不自禁弯起唇。他提笔给外公写完回信,这才看向了旁边的第二个信封。 那是远在帕里奇的陆远飞寄来的,也不知里面塞了多少纸,以致信封鼓鼓囊囊几乎要被撑破,邵君衍拆开封口,发现里面的信件居然细心地被分成好几份,他大致看了眼,发现里面还混杂着其余人的来信。 相比起薄薄数张纸上写的问候,陆远飞写的要多上许多。没有多余的嘘寒问暖,这个陆家的大少爷果真如他之前对邵君衍所说的一样寄来军部的近况,邵君衍仔细地看信件上的每一行字,越到后面越是不由自主地皱起眉。 大半年前的军部改革随伊桑遇刺而被暂时搁浅,但此后发生的一系列变化却迫使裁议会不得不对外宣布解散。以霍奇为首的派系批判魏远帆等人专注内斗而忽视了日趋严重的星盗问题,才助长了火狼如今的嚣张气焰,受此牵连,议政院的官员也落马不少,因此替换上许多年轻的面孔。 而问题就出在这些年轻的面孔上。 陆远飞在后面附上了新官员们的名单,他们背后显赫的家族无一不与霍奇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军部向来受议政院的牵制,此番动作之后,他们这等“少数派”所处境地会更加艰难,像裁议会这种举动,今后怕是不会再有了。 放下信件,邵君衍只觉格外沉重。身后的钟晓正因女儿的来信忍不住发出笑声,全然没察觉军部已经发生如此剧变。驻扎边境的远驻军向来对这类信息迟钝,但就算再怎么置身事外,终有一日这些变化会慢慢扩散到边境。 怎么变化尚不知晓,但却一定不是往好的方面。 邵君衍忽然想起莫奈,火狼的诞生是在伊桑前往帕里奇担任校长之后,如果如容大师所说,莫奈所为实则是救了伊桑一命,那么火狼怎么会无端想要取无冤无仇的伊桑性命?是想要以此彰显火狼的实力,又或者……是受人所托? 如果是……又是受谁所托? 其实他心中已有猜测,但无凭无据,邵君衍却无法说什么,如果可以,他多希望能跟莫奈见一面。 ——哪怕他们如今立场不同,再见面时只怕会是兵戎相见。 放下手中陆远飞写下的近况,邵君衍垂眸坐了许久,钟晓去洗漱出来后,他才拿起剩下的信件。 写信的有同年级和他交好的,也有一些来自后辈的问候,邵君衍不久后就翻到了那个曾是佣兵的扎克的信件,他礼貌地朝邵君衍问好,其余只字未提,但邵君衍却从他笔锋中感受到他一直纠结着要不要问的事。除此之外还有陆远飞的好友许恺乐,在信的最后,他犹豫地写道: “这件事我也不知道远飞有没有提,他和维尔莉特在一起了,然后又分手了。 现在,维尔莉特已经离开了保守派。” 维尔莉特的选择并不出邵君衍所料,他想,陆远飞也很早便知道会是这个结局。 至此所有信件都阅览完毕,邵君衍又将它们装回信封,小心将其压在抽屉的一角。窗外风雪依旧,士兵们驻扎在此,全心只守护背后的普通平民。 ——这样的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没有人能给邵君衍答案。 砰砰的敲门声唤回邵君衍的注意力,被冻得脸颊通红的小士兵看到他后双眼一亮,随后道:“君衍,你快来,中校阁下正叫你过去呢。” 章节目录 第79章 晋升 士兵口中的中校阁下, 是指他们这一团的指挥官陈瑞, 邵君衍虽然出身帕里奇,但他如今在远驻军中不过是一名没有军衔的新兵,因此陈瑞中校让人请他过去, 已经属于是越级传召。 被忙碌的队长威廉派来通知他的小士兵显然也很好奇,但他与邵君衍关系不熟, 也没好意思问出口。虽然同样满腔疑惑,但邵君衍依旧面色不显, 只是点头朝小士兵道谢, 问清地址后就向外走去。 同其他沉舟远驻军支队的驻地行星一样,邵君衍脚下所踩的土地上,共生活了百来万人, 而除去机械师和常驻军医等非作战人员, 这里活跃在前线的作战士兵人数达到数十万人次——这数字虽然庞大,对于一颗行星而言, 却渺小得不值一提。 边境的生活远比邵君衍来时想象得要好很多, 除了因为偏远而无法捕获通讯这件事,剩下的远驻军都已经尽量为他们安排妥当。以小队为最小单位,士兵们居住在一块,给他们提供生存条件的防护罩无法阻挡严寒,因此士兵们的住所上永远都凝结着厚厚的冰层, 而这里四分之三的日子天空上都会飘起鹅毛大雪,令得后勤人员每日扫雪的工程量不少。 从邵君衍的宿舍到陈瑞中校的办公室只要步行十分钟,这次行动活捉了不少星盗, 因此参与追捕行动的军舰一靠岸,整个基地就开始忙碌起来,士兵们还能轮休歇一会,但再往上的高层却是半点也不敢怠慢。表明身份来意的邵君衍刚被放行,入目的就是一片狼藉的办公室,端坐在没过胸膛的资料册里的中校阁下胡子拉碴,眼下一圈青影,也不知多久没有好好打理过了。 就连办公室里来了人,他也连抬下眼皮都不肯。 “长官。”坐在桌子后的男人没什么反应,因此邵君衍不得不又开口:“长官。” “恩……恩?”这时才注意到办公室里多了个人,陈瑞抬起头来。他面前的青年简单地介绍完自己,顿了顿后道: “听说您让我过来。” 听见邵君衍的名字,陈瑞双眼一亮,他没先说叫人过来是什么事,只是左右看了看自己周围,随后站起身扫落一旁椅子上的杂物,搬到青年面前伸手请道:“坐。” 也许因为远驻军常年游离在军部权势边缘,邵君衍所见过或听过的大半将官平日里都是不拘小节的性格,这让出身在以严苛出名的帕里奇的他着实不适应了一段时间。他向陈瑞中校道了谢,刚一坐下,便听坐回座位的陈瑞推开桌子上的文件说道: “我前两天刚看见你的档案,你现在还是帕里奇军校在校生是吧?” “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起这个,邵君衍还是点了点头:“如果还在帕里奇,现在应该是四年级。” “你不错,很不错。”邵君衍还没说什么,陈瑞中校已经笑得脸上开了花,他摸了摸自己温热的茶杯,又见邵君衍正襟危坐,于是绕到一旁给青年接了杯茶。他早就把邵君衍的履历翻覆看了个遍,此时见到真人,更是觉得满意: “这些年帕里奇出身的学生都没几个愿意来边境,何况你还没修完学业,不会觉得待在这儿太屈才了吗?” “来边境并不是我的一时兴起,帕里奇再好,模拟演习设备再先进,也终究比不上真正的战场来得残酷,没有真正经历血与火,就无法认清我们将来守卫的是什么,追求的是什么。”邵君衍所说没有一句不是实话,但令他下定决心来边境的最重要原因,他却没有透露的打算: “再者,远驻军是军力中很重要的构成,因此我才会决定来这。” “哦?怎么说?” “远驻军的任务一是追剿星盗,二是境外探索。”邵君衍道:“追剿星盗是□□,如今境内政治环境安定,又尚未发现外敌,星盗是最大的潜在不安定因素,而境外探索意在提前探知外患,这些工作没有一个是不重要的。” 陈瑞着实觉得自己之前那句你不错说早了,导致他现在无话可说,又惊又喜之下,只能止不住地笑得灿烂:“你年纪轻轻,想得倒比同龄人要通透,也难怪在人才济济的帕里奇也能拨得头筹,但你这样的能力若是只当个普通士兵,未免也太委屈了些,因此我才今天叫你过来商量件事。你们队的威廉少尉过些日子就要离开边境了,如果你没什么意见,我打算令你做队长——位置虽小,却是个不错的开始。” 邵君衍在远驻军的这大半年,没少受威廉的提点照顾,因此此时听说这消息,只觉有点意外。陈瑞见他不说话,又问道: “怎么,你还有其他打算?” “不是,我必然不会辜负您如此信任。”邵君衍一顿,随后道:“队长他是要返遣回原部队了?” “是退役。”陈瑞中校麾下有几万人,当然不可能个个小队长都认得,但因为邵君衍,他多少也问了些威廉的情况:“威廉少尉打算回家经营农场。” “原来如此。”得知这个缘由,邵君衍也没继续多问:“如果没什么事,我就不继续打扰您了。” “你急什么?如果只是这种小事,我当然不会特意叫你过来。”虽然几天几夜没有休息,但现在的陈瑞看上去还是神采奕奕: “这次的队长人选,原本不该有你——说来惭愧,你在这儿待了这么久,我竟都没发现自己这边还来了个人才。” “……您过誉了。” “在我面前,你不用这么拘谨。”陈瑞只当年轻人害羞,继续道:“这原本的队长人选钟晓你应该也认得,他与威廉少尉同期进来,也是个不错的人,但他主动举荐了你,我才会把你的履历翻出来看。” 说到这时,他将一张星图投放了出来,邵君衍一看到那张星图,顿时心中了然。 果不其然,陈瑞中校随后就道:“那日你和钟晓说的话,不妨再和我说说吧。” 这对邵君衍而言,当然不是什么难事,待他平静地又陈述了一遍,陈瑞已然在星图上做好了标记,这位中校看着那副星图,再看邵君衍时,眼中赞许又多了几分,他阖上星图,从手边抽出一份文件递给青年道: “你不妨看看这个。” 邵君衍接了过来。 陈瑞中校递给他的是这次行动的报告,上面印着机密二字,显然不是一般人能看的东西,邵君衍快速翻阅了一遍,远驻军这次的布局果真和自己之前的推测没有多少偏差,陈瑞正是猜到了这个,才赶紧把人叫了过来。他越看面前的青年越觉得惜才,原本还想留人多聊一会,但漫天的报告却无声地催促他去打理,就在他们谈话的这段时间,门口的副官已经将摞起来的文件抱进来了三次,陈瑞不得不作罢,只在邵君衍离开前笑道: “你如此看重远驻军,我们也定不会让你在这儿白费青春,你且好好努力,将来的军功,还得靠你自己拿来才行。” “谢长官。”邵君衍行了个军礼,只道:“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离开时,士兵们依旧顶着鹅毛大雪在忙碌着,邵君衍看他们看得出神,十分钟的路程,他走了二十分钟也没回到住处。 帕里奇军校的学生一毕业就是上尉衔,而不久后,他也只是晋升少尉,军衔虽低,却挣来了三年的时间。 ——他若在奥罗拉本部,也不过是比寻常帕里奇学生还要厉害一些,但在这儿呢? 邵君衍停下脚步,仰头看向天上飘飞的雪花。 纵然这里比起他处要危险得多,但邵君衍还是逐渐有些喜欢上这远离派系斗争,只需要全心专注于手上任务的远驻军,正如这支队伍也在渴望着他的加入一样。 从现在起,才是开始。他会逐渐攀爬上面前高峰,即是为了更快地追上莫奈脚步,也是为了他所坚守的信念——常年驻守边境,不意味着远驻军在军部没有话语权。邵君衍又迈开步伐,向住处走去,他推开门时,钟晓正翘着腿在那听音乐,见他回来也不问他去干嘛,只是笑道: “威廉要退役了,过几天会有个欢送会,一起去吗?” “好。” 邵君衍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80章 忧心 威廉退役的消息没过多久就传了开来, 与此同时传开的还有之后队长人选的消息, 邵君衍才来了大半年,资历尚浅,难免会有些人对他的晋升感到不解, 但得知青年出身何处之后,这样的质疑声倒是小了很多。 但更多时候, 士兵们完全没有精力去关心这件事,直到星盗们都盘问关押完毕, 他们才算迎来了难得的清闲日子, 趁着所有人都有空,威廉退役返乡前特意把队里人都叫上,最后聚了次餐。 军中没那么多讲究, 说是聚餐, 就真的只是简单吃顿饭,只是这饭倒也没那么寒酸, 威廉从食堂买了一堆生肉和调料, 在户外搭了圈帐篷,美曰其名说是野炊,新意倒是有,但是能不能吃到美食,就要各凭本事了。 威廉这话一放出, 队里顿时一片哀嚎,无数人嚷嚷着不去了不去了,但真到约定的点, 该来的人又一个不落,威廉兴高采烈地与他们喝酒猜拳,看起来倒是半点也不伤感。 邵君衍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他们高谈论阔时,他就安静地待在火堆前烤羊排。原本大家都因为知道他是下任队长而心里有些别扭,但羊排在火堆炙烤下滋啦地泛着油光,也不知怎的,看起来就是比别人做的好吃,再加上钟晓在旁边厚脸皮地蹲着讨要,不知不觉他这里也聚了不少人,邵君衍倒也不吝于展现自己的手艺,别人想吃,他就不在意地递过去。 这么一会下来,众人心里的别扭倒是少了不少,虽然这个帕里奇来的高材生看起来还是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但在火光下看起来容易亲近多了。 再到晚一些,威廉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景象,他一屁股坐在钟晓边上,夺过对方手里的羊腿就正经地对周围的队友教训道: “咱来之前怎么说来着?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君衍可是你们未来的队长,又不是厨师,你们现在就欺负人家,以后可不得以下犯上啊?” 对自己好友的这番做派,被抢走羊腿的钟晓显然很是无语:“你说就说,抢我东西做什么?再说了,要不是你一时兴起,我们犯得着这么落魄么?” “对啊对啊。”钟晓的话引来一片附和:“还不都怪队长你。” “去去去,小兔崽子们以为我现在教训不了你们是不是?都散了散了,再闹,我就罚你们都跳脱衣舞去!” 威廉这话让众人一片哄笑,也不知他们是不是真的怕被抓去跳脱衣舞,闻言竟也依言散去,只有钟晓还不动如山地坐在那儿。邵君衍见此也弯起唇露出笑,威廉扭过头时,刚好能见着青年脸上陷下的小窝: “他们就是爱闹,我走了,以后可就靠你管着他们了。” “恩。”邵君衍翻了翻手上的羊排:“队长你以后怎么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回家帮我爸妈看着农场,再找个合适的女孩子结婚生个大胖娃娃,以后就这么过了呗。”原本还笑嘻嘻的威廉,提到这个话题却开始显得有些伤感:“平时倒不觉得什么,现在快退役了才发现,我离家也有十几年了。” 即便是以如今人类将近两百年的寿命来算,十几年也决计不是一段可以被忽略的时间,威廉没什么野心,为国尽忠的热血过去,便开始思念起遥远而平凡的故乡来,可要真离开这群兄弟,他又舍不得。钟晓与他多年好友,一眼就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抬起手就锤了锤他肩膀: “又不是生离死别,难过个什么呢?等兄弟我退役了,还要到你家里混口饭吃,到时候你可别把我赶出来。” “行啊,到时候我一定好好招待你。”回过神来,威廉看向邵君衍的方向笑道: “嘿,你看我,都把正事忘了。前段时间太忙,交接的事情一直没和你交代,改天你有空的时候我再去找你一趟。” “我之后几天都有时间。” 话说到这时,邵君衍手上的羊排已经烤得差不多,他简单地撒上调料,再拖过个盘子,手起刀落切成适合握着的大小,动作娴熟得把一边的钟晓看得啧啧称奇。 可坐在钟晓边上,本该因为回家而感到雀跃的威廉啃着羊腿,表情却有些忧虑。犹豫了会,他叹气道: “我现在退役,倒是什么事都不用管了,但你们往后要小心一点,之后……恐怕你们没有太多休息的时间。” 邵君衍闻言心中一动,向威廉的方向看去,钟晓亦投以惊讶的视线,威廉把手上凉了的羊腿又放到火上,道: “上次我们去沉舟星碰到的那个二支队的哥们还记得吧?这些天我准备退役,就跟他打了声招呼。之前屠夫基地的地点是他们查出来的,我们是闲了,他们到现在还没找到屠夫,还是忙得焦头烂额的。” “狡兔三窟,屠夫这么大一个组织,怕是早有应对的手段。” 听邵君衍这么说,威廉点了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顺藤摸瓜,总有追上他们的时候,我们在星盗里也不是没有安插人手。” “这不是好事么?”钟晓疑惑地这般道,随后见自己的好友眼神闪烁,竟是沉默半晌。威廉闷不做声地又吃了口羊肉,才道: “确实是好事,但是……我总没法放下心。屠夫不比其他星盗,这些年多少和他们对上的战友有去无回,如果真发现屠夫大部队,肯定不止中央军或哪个支队单独去应对的,况且……这次我们碰上的估计不止屠夫。” 钟晓莫名得很:“还有谁?” “火狼。”威廉继续道:“这次我们从抓到的星盗口里问出不少有用的事,比如说火狼这次的动静。听那些星盗交待,这次火狼前前后后共来了四批人,其他的人我就不说,但其中有一个人你们一定认得——前阵子传的沸沸扬扬的火狼蜘蛛。” 威廉这么说着时,并没有发现邵君衍神情随之一凝: “据分析出的情报看,火狼也在追踪屠夫的去向,这意味着我们未来遇到火狼的几率很大。如果让火狼吞并了屠夫,恐怕以后火狼的气焰会更嚣张,我隐约听到消息说,上面打算趁着这难得的机会看看能不能把火狼也一网打尽。” “火狼和屠夫?这可是个大工程啊。”有别于威廉的忧心,钟晓倒是显得有些亢奋: “不过如果事成,以后倒是能安宁很长时间了。” 他正这么感慨着,身旁的人就照着他脑袋给了一巴掌。钟晓猝不及防之下诶呦了声,还没来得及抱怨,就见威廉狠狠翻了个白眼道: “就你这咋咋呼呼的性子,到时候真到战场上,还不知道得吃亏成什么样呢,总之……你们一切小心。” “呵,我好歹也是和你同期进来的,这么看不起人呢?”钟晓拿手肘捅了捅好友,随后见他还是一副忧心的模样,又叹气安慰道:“知道你担心兄弟们,可当初我们不是说好的么?要走就高高兴兴地走,愁眉苦脸的像个什么样?就算君衍扛不住,那不还有我么?” “行了行了,就你这窝囊样,还跟人家高材生比?” 威廉笑骂了一句,看起来心情倒是比之前好了许多,他今天喝多了酒,难免有些多愁善感,这些情绪随酒精挥发出去,威廉也就又恢复到平时那糙汉样。但他之前提到莫奈的事,却让邵君衍不得不在意: “火狼的事,能再具体和我说说吗?” 威廉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找到屠夫的下落,火狼为什么会派出这么多批人手?” 他这话可算是把威廉难住了,这剃着光头的少尉挠挠头,随后道: “屠夫的事不归我们管,我也只是听那哥们说说,不过火狼去的人,好像也不全是为了屠夫,那四批人手里有两批倒是没待多久就走了,而屠夫留下的财宝则大半落在了后两批人手里,大概是见财起意吧。” “蜘蛛是什么时候到的?” 威廉也不知道邵君衍问火狼的蜘蛛做什么,不过他也没多问,爽快地就与邵君衍说了:“蜘蛛去得最迟,他到时,之前火狼的人已经搜刮得差不多,似乎没捞到什么油水。” 之前威廉说这些事都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现下问起,那人倒还告诉他不少。邵君衍拿在手中的羊排已经不再是适合入口的温度,青年垂眸思考了会,又突兀问道: “之前第二支队追捕的那队星际逃犯,现在还没找到吗?” “没有。”威廉摇了摇头:“那些人狡猾得很,在发现屠夫基地后,他们就不见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突然想起罢了。” 邵君衍这么说着,就将威廉的问话带了过去,手上的羊排现在吃已经不合适,邵君衍又把它们放在火上烤了一会,再剩下的时间,邵君衍都没再怎么说过话。 他已然明白了莫奈出现在屠夫基地的原因。 篝火直到深夜才被扑灭,远驻军严苛的规矩注定他们不能彻夜狂欢,再依依不舍,士兵们也都各回各的住处去了。微弱的台灯光下,钟晓正坐在书桌前写着日记,和他同住一间宿舍的青年盘坐在床上看着一个星期前的报纸,思绪却不知飘飞到了何处。 ——莫奈和安娜,也许已经见过面了。 青年手下无意识地又翻开一页报纸,目光却瞬间在一个词上凝固了下来,陌生的面孔在报纸上微笑着,他的半身像旁写着几行字,密密麻麻的报道整整占了报纸一页的篇幅。 ——已故林立大师的弟子重返械联,数日前成为新的机械大师 ——被多位大师赞赏才华,称将继承老师遗志 ——机械师界的新星,比尔·林德伯格大师 林立大师。 邵君衍的眼皮不由得跳了跳,报纸上的青年明明他从未见过,不知为何,在注视着那双眼眸时,他心中却升起荒唐的熟悉感。 这令邵君衍的心不由往下沉了沉。 章节目录 第81章 违和 比尔·林德伯格的出现对于机械师界而言, 无疑像是往平静的湖水里扔进一颗石子, 一时间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机械师们在讨论这件事,在越来越多人的关注中,比尔的任职仪式依旧有条不紊地准备着——在仪式上, 这位新晋机械大师将正式出现在公众面前。 依照惯例,任职仪式将在械联所在卫星上举行, 被邀请来参加的既有颇有名望的机械师们,也有赶来采访的记者——机械大师已经许多年未出过, 比尔·林德伯格的横空出世, 就算对不是机械师界的人们来说也绝对是一件大事。 也许一片欢欣的氛围中,只有容幼萱依旧提不起精神来,为了比尔的任职仪式, 她这段时间一直待在械联, 手上的工作在她离开前都已经交付给了其他机械师们,此刻她无事可做, 倒是轻松了一段时间。 宋启明来叫她时, 容幼萱刚给远在帕里奇的伊桑发完信。白发的老人目光炯炯,与她对上视线时,却是皱起眉头来: “幼萱,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不在帕里奇,伊桑对自己身体就不怎么照看了, 我只是有些担心他。”容幼萱知道自己此时看起来不高兴,但她怎么也提不起高兴的气来,索性编了个藉口。宋启明其实也不是不明白容幼萱在想什么, 但他还是顺势松开眉,道: “今日一过,你就能回帕里奇去了,今天……你且再忍一忍。” 望着相识已久的老友,容幼萱缓缓点头笑道:“我知道,你先去罢,我稍后再来。” 容幼萱虽然对自己所研究的领域容不得半分差错,但她毕竟不像好友艾文那样脾气怪异,因为新晋机械大师不招自己喜欢就甩手不去任职仪式的事情,她可干不出来。 叹了声气,她回自己临时房间换好衣服,这才去了举办仪式的会场。机械大师们见到她都熟稔地与她打着招呼,纵然那日他们都听了容幼萱弃权时的荒唐话,却都默契地没有一个人传出去,因此容幼萱不喜欢这位比尔·林德伯格的事,除了他们这些人外,连械联都并不知晓。 但机械大师们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艾文·理查兹刚来时何尝不是令人讨厌的性子,只是后来相处得久了,他们也就都习惯那人的臭脾气,现在的械联太清净,反倒让人无所适从。 ——然而艾文和这个比尔是不一样的。 除了林立弟子这个身份之外,容幼萱也不知道比尔到底怎么令自己感到不舒服,事实上,那是一个很容易让人感到亲切的青年。满满当当坐着人的会场里,宋启明正为这个青年戴上象征机械大师的徽章,其实若林立在,这件事由他做是最好,只可惜…… 容幼萱听身旁的老人叹了一声。 仪式举办完,剩下的就是机械师们的请教时间和新闻工作者的提问环节,也不知该说是天赋还是什么,青年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从容,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他回答的问题大多是专业领域知识和以后的发展计划,直到快结束今天的采访时,才有记者问到了林立的事。 镜头前的青年一愣,竟是难得的迟疑了半晌,容幼萱直盯着他脸上那太过恰到好处的伤感,心里的违和感又冒出了头,她缓缓皱起眉,但到底是没多说什么。 提到林立,自然有人会注意到容幼萱,比尔的采访一结束,那些记者就向老人围了过来,容幼萱却对记者的问题闭口不谈,只礼貌地表示自己身体不舒服,就回住处休息去了,原本确是想早些休息,但她看到书桌上放着的比尔的研究成果资料,就又到书桌前坐了下来。 对方的风格,果真和林立很像,容幼萱不自觉又开始皱着眉,回忆起和林立共事的时日,她和林立关系这般好,却从未听林立提过自己还有一个弟子。 越想越觉得毫无头绪,老人最后也只得将这件事放在一边,摇头叹道:“老了……” 话声刚落,紧闭的房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容幼萱随手将资料放回抽屉,这才抬头道:“门没关,进来吧。” 她以为来的是宋启明亦或是其他好友,却没想到进来的却是刚成为大师的青年,容幼萱身形顿了顿,就见那青年挂上合适的微笑朝她打招呼道: “容大师。” 这意外的访客,实在让容幼萱惊讶了会,她打量着面前的青年,缓缓露出笑来: “若我没记错,之后械联不还会为你安排晚宴?晚宴的主角如果不在,那也太不像话了罢。” “时候还早,您不必担心。”比尔道:“倒是其他大师说您身体不太好,现在看您精神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听罢,容幼萱笑着摇了摇头:“你倒是有心,我哪里是身体不好,只是明日早上我就得回帕里奇,找些借口去对付那些记者罢了,真被他们缠上,也不知何时才能脱身。” 金发的青年一听,也赞成地点头道:“确实,这么一轮采访下来,我都有些吃不消。不过容大师您这么早回去,也不再多待几天?” “不啦。”看着面前的青年,老人脸上的笑容很是温和:“帕里奇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我家那位近来身体又不大好,实在容不得我再在奥罗拉这边待下去。” “是伊桑先生吧?原本之前看了帕里奇那边的新闻,我是想过去探望的,谁知那段时间帕里奇戒严得厉害,最后也没去成……现在想想,若是那时过去,怕容大师您会觉得太突兀了吧。”比尔说罢犹豫了会,又笑道: “其实我原先以为,容大师您是很讨厌我呢。” 容幼萱闻言只不置可否地道:“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只是感觉罢了,现在再见到您,才发现是自己想多了,以后若有机会,我能去帕里奇探望您吗?” “当然可以。”容幼萱只点头温和地笑着:“你要来时,只需跟我说一声便好,到时……且与我多说说林立的事罢。” 看着只是平常的一句话,却让面前的比尔顿了顿,他望着老人,又挂起那副合适的笑:“自然。” 比尔没继续打扰老人,见容幼萱确实身体无碍,他便朝举办晚宴的地方走去。这在许多年来第一次通过机械大师考核的青年,无论走到哪儿都会招来惊羡的目光,而这一切在比尔眼中似乎都不值一提,他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无论是与什么人交谈,他都能轻易让人心生好感,不过才短短一日,所有人就都被他的个人魅力所折服。 对此,比尔感到很满意。 回到在奥罗拉的居处时,一直戴在青年脸上的虚伪表情终于被卸了下来,他揉揉僵硬的脸,轻快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随后替自己开了瓶红酒。眼前的房子宽敞且装饰精美,在帝都奥罗拉,这可不是能轻易买下来的。 惬意地躺在沙发上享受着时,青年似是想起什么,他拿出自己的通讯器,熟稔地输入一串号码。 “肯。” 待到那边接通时,化名比尔的青年笑着这么称呼道,肯原本是他的同伴,现在作为他的心腹手下,为他办成了不少事。 虽说是手下,但肯对他可没有下级对上级的尊敬,比尔一开口,那边的人就道:“当机械大师的感觉如何?” “那还用说么?当然是难以体会的畅快。”青年晃着酒杯,享受地这么说着:“那些机械师拼死拼活一辈子,都永远坐不到我这个位置上,而那些老头子什么都没发现,除了个容幼萱有点麻烦外,其他人可都欢天喜地的,就差放鞭炮了呢。” 通讯器另一头传来沉闷的笑声,肯似乎觉得这副场景很有趣,待他笑完,接下来说的话中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 “阿布索伦那个老头子,也没想到你是在骗他呢。” “阿布索伦?”斜倚在沙发上,他漫不经心地道:“那家伙死前倒还有点用处。” “你也别太得意了,洛克,如果让那些人发现你是直接拿林立的研究成果来用……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 “他们不会发现的。”金发的青年轻笑了声:“林立早就死了,总不可能再跳出坟墓指责我,就算到时候有人发现了端倪,也早就晚了。” 挂掉电话后,空荡的空间里又重新被寂静填满,青年一动不动地看着前方,黑暗里,野心在他那双蔚蓝的眼眸中鼓动。 他曾经只是想尝尝站在机械大师这个位置上的滋味,而现在,他想要更多。 ——他想要他的神,在世间降临。 章节目录 第82章 窃听 或许对机械大师最不关注的就是各个星盗组织, 对于这些四处流窜, 整日喝酒寻欢的星盗们来说,机械大师远不如哪里的酒最好,女人最香来得有讨论价值, 而在火狼中,除了少部分利益相关者, 其余人同样并不关心这些。 ——一如艾伯特。 这一趟屠夫之行虽说第五组捞到不少好东西,但与之后的麻烦相比, 艾伯特宁愿就不去屠夫基地, 他这几天为这事忙得焦头烂额,别说什么机械大师了,就是第六组那边蜘蛛最后用珠宝和之前他送的能源做交换, 艾伯特心情也没见多好。他此刻哈着腰站在笑得云淡风轻的二首领面前, 努力在自己那张大胖脸上扯出谄媚的笑。 “我以为,这次的任务对第五组来说不值一提, 你们还能捞到不少好处, 艾伯特?” 相比起大首领孔霍,二首领瘦弱的身板实在没什么威慑力,但在这中年人可以算是温和的视线中,艾伯特后背却是刷刷地直冒起冷汗。他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的说辞,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 “二首领教训得是, 这次的事情也有我低估对方实力在先,意识到这个后,我倒是想着赶在军部来之前尽快抓住他们, 可这时出了点意外,我才不得不提前回来了。” 前座的二首领抿了口茶,却是没有说话,知道这意味着二首领不悦到极点,艾伯特将脸皱成一团道: “也不知第六组是哪儿得来的消息,我们好不容易快摸到他们的弱点,这第六组就突然登陆了,我还记得您先前特意嘱咐过我不要让蜘蛛得知这次行动,这才连忙把人拉了过来,尽快撤离了那颗行星。” 嘱咐确实是嘱咐过,但二首领先前也只是说过这么句话,艾伯特也不知道他揣度得是否正确,归结起放弃任务的缘由,自然还是艾伯特自己的私心多些,所以就算想好了说辞,他还是不免一阵心虚,唯恐面前笑里藏刀的二首领对他有意见,之后给他什么绊子。好在中年人听他这么说后,只是轻笑着道: “你能确定蜘蛛不知道这次行动吗?” “这是自然。”此时别说是艾伯特对此很确定,就算莫奈真的知道,他也得掰成不知道才行:“蜘蛛一登陆就遇到了我们,我旁敲侧击着问过了,这次行动是他手下那个灰港的米娅提出的。二首领也知道我生□□财,蜘蛛看我在那儿,也没有怀疑什么,便跟我走了。” 二首领听罢眯起了眸,捉摸不定地用手摩挲着杯沿,直到艾伯特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差点露出心虚表情时,他才扬扬手道: “行了,下去吧。” “下次任务若还这样……”二首领顿了顿,又笑道:“可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这么轻易放你走了。” 艾伯特肥胖的躯体不自觉抖了抖,冷汗顺着他的面颊划过,在地板上砸出一个水坑:“谢二首领开恩,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说完这话,他就飞一般地逃了出去,那累赘的身子此时竟意外显得轻盈,二首领思索着看他离开的背影,许久后才侧过脸道: “人都走了,出来吧。” 他叫的是文森特。 艾伯特来前,这个第二组的头目就已经在此处了,二首领交代第五组做的事对文森特来说不是什么秘密,因此他便索性留下来看这胖子怎么应付,直到此时才出来。这灰发的娃娃脸还不待二首领开口,便轻快地道: “我的手下前两天刚刚查到了第六组这次的信息来源。” “说说吧。” “派出去追查屠夫下落的星盗里有人喝疯了,在第六组的人面前说漏了嘴,就被报到蜘蛛那里去了。”提到这事,文森特灰色的眼眸中满是兴味:“这可不是什么巧合,我们的人不动声色观察了几天,第六组那些个和其他星盗套近乎的小子们都是蜘蛛身旁那个灰港的女人指派出去的,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套到了多少消息了。” “灰港的原住民?”以往,灰港人都是火狼用作探路的炮灰,因此二首领倒是有点惊讶,他放下茶杯,随后笑道: “想不到那些个人里竟然还能出个脑子不错的,适当时候,我们可以给她点好处,让她为我们做事。” “适当时候。”文森特重复了遍这个词,吹了个口哨道:“蜘蛛死了后么?” 二首领轻笑了声,却并不作答,文森特瞧着他,似笑非笑着道: “二首领有没有发现,但凡和蜘蛛沾上关系的任务,结局好像都没您想得那么好。伊桑虽然遭到刺杀,可并没有死透,而第五组这次,可是连那群人的影子都没见到呢?” “伊桑虽然未死,但我们的目的却已经达到了,至于艾伯特这么贪生怕死……却真的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二首领放松地向后靠了靠:“不过他们这次折了不少人手,想来这个安娜和骷髅所带的人实力远高于估计,这些同蜘蛛哪有什么干系。” “二首领还是一如既往地包庇这个蜘蛛。” “包庇?”中年男人好笑地摇了摇头:“蜘蛛的成长确实是有些快了,不过难道不正是这般,才能更快合你的意么?” 文森特眯起灰色的眸,正想再说些什么,余光却瞥见墙壁上有东西一闪而过,他猛地抬枪扣下扳机,炽热的光芒在金属墙上留下焦黑的印子。 “怎么了?”二首领诧异的目光中,文森特走到墙边蹲下,那里什么也没有,仿佛他刚刚看到的影子只是错觉。 皱了皱眉,他站起身,思索着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我太敏感了?” 文森特疑惑时,正待在自己房间里的莫奈出了一身的冷汗,他全没想到这个第二组的头目感知如此敏锐,连墙上爬过的一只蜘蛛都能发现,幸好这些侦察兵的躯壳都能够在他控制下自燃,否则如果被文森特发现端倪,就没那么好糊弄过去了。 ——只是这样一来,监听二首领的计划将不得不搁浅。 想到这个,莫奈有些烦乱地用手敲了敲桌子,不过他很快就暂时将这件事抛到脑后,将注意力放在了艾伯特身上。二首领那里的蜘蛛是艾伯特带进去的,莫奈当然也在艾伯特身上藏了一只,这膘肥体壮的胖子全然没发觉自己之后说的话都会被莫奈听去,他有些烦乱地在自己的房间里踱着步,似乎是在等着什么人。 就算开启蜘蛛的视角,能看到的也只有厚实的大衣布料,莫奈索性只听着,起身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也不知道艾伯特在房里转了多久,莫奈听到那边的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艾伯特说道。 门外的人进来后轻轻关上门,朝艾伯特问道:“头儿,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告诉下面的人,现在就开始就做好离开火狼的准备。” 莫奈闻言一愣,惊讶的不光是他,那边正和艾伯特说话的星盗也一时失了言,等过了许久,莫奈才听艾伯特不耐烦地说道: “还在这傻站着做什么?” “是是是,我这就通知下去,不过头儿……之前您不是说在火狼捞的东西还不够么?” “钱钱钱,还想着钱呢?再待下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命花!”提起这个艾伯特就是满肚子火气,他又开始踱起步,不耐烦地朝自己的手下道: “二首领对我们这次的行动很不满意,下次任务如果我们不付出点代价,他怕是会给我们点教训尝尝,再在火狼待下去,我们最后只怕会人财两空,还不如现在就走——可笑,那家伙还真以为自己能控制得了我?” 那边的星盗一直没吱声,但莫奈也没听到他离去的动静,艾伯特独自泄了会火才停了下来,再开口时,他语气已经缓和了很多: “行了,反正现在捞到的钱也足够我们花几辈子了。之后我会先去联系那个女人,到时候她把新身份准备好,我们再顺势假死溜出去——放心吧,你们跟了我那么多年,我肯定不会亏待你们的。 ……但是,如果有人将这件事透露出去,你知道后果会怎么样的吧,阿特?” 艾伯特的警告下,星盗诚惶诚恐地道: “头儿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敲打他们,保证不会出现一点意外。” “你是我最信任的手下,我相信你能办好这件事。”艾伯特满意地道:“快去吧。” “是,一定完成头儿吩咐的事情。” 他们的话说得语焉不详,莫奈也没能猜出来艾伯特要做什么,他又仔细听了会,等手下离开后,艾伯特就去洗了澡,随后到床上呼呼地睡了起来。再得不到什么消息的莫奈索性将蜘蛛的控制权交还给一号,独自在房间里整理着刚得来的信息。 ——新身份么? 有了新身份,在火狼没用的钱财当然就有了用处,也难怪艾伯特会对这些财物这么上心,而除此之外,一个正常的身份能做很多事,但这其中关节可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打通的,莫奈实在好奇艾伯特怎么勾搭上的权贵,不过他更感兴趣的,还是该怎么代替艾伯特联系上他口中的女人。 虽然他暂时无法离开火狼,但对安娜他们可是有大用处。 这么想着,莫奈弯唇露出笑来。 章节目录 第83章 羽翼 之后几天, 莫奈都在留意艾伯特那边的动静, 然而令他失望的是,艾伯特自那天交代完手下之后就再没提过离开火狼的事——到了最后的时刻,那个奸诈的胖子愈发小心谨慎起来。 莫奈与蜘蛛的联系只能在一定范围内进行, 若艾伯特带蜘蛛离开太远,莫奈也没办法监听他的情况。前几天莫奈还有耐心看看艾伯特在做什么, 到后来,这就成了一号的事了。而第六组这边有米娅他们在看管, 纵然和第七组时常有摩擦, 但还没严重到需要莫奈出面的时候,趁着这相对平静的时候,莫奈开始了对一号的改造计划。 艾文的维修铺成了他的实验室, 米娅有的时候联系不上人时, 便会忍无可忍地来这里捞人。维修铺的周围都是莫奈撒出去的侦察蜘蛛,他倒不担心米娅发现他在做什么, 但这不妨碍他一见米娅就头疼。 但最头疼的却还是米娅, 她望着面前狼吞虎咽的青年,几乎可以算是咬牙切齿地道: “几个月都没回基地,你以后是都要在这边住下了?” 被米娅这么指责,莫奈反倒摆出无辜的表情:“我在忙着呢。” “这边还有值得你忙的?” “在研究能不能把诺亚的机械臂给改一改。” “……”米娅愣了愣,随后沉默了下来, 诺亚的事一直是她的心病,几个月前莫奈确实把诺亚的假肢要了过去,但她没想到这人当初说的话竟是真的。 虽然明知希望渺茫, 米娅还是认真地道了声:“谢谢。” 莫奈闻言笑了笑,不再多说,转而继续扒拉起碗里的米饭,米娅这次来得正是艾文要撵他出去吃饭的时候,他这几个月全身心投入到一号的改造上,往往待到艾文忍无可忍将他扔出去,他回基地昏天暗地地睡一觉之后再回去找那老头。他对米娅说的也是真的,只不过在上面花的心思比起一号确是少了不少。 虽然老早就找好了藉口,但见米娅的模样,莫奈多少还是觉得愧疚。米娅调整好心情,继而道: “你的心意我和诺亚都清楚,但总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也不行,时间一长,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难免会有说法。” “第七组?”莫奈心不在焉地接了句:“他们的头儿天天躺在女人堆里怎么也不见他们拿这说事?怎么,他们最近又在到处挑衅?” 得益于上次第五组贡献出的战利品,接下来这几个月,他们继续压着第七组一头,这让实力已经与他们势均力敌的第七组怎么能咽得下气?因此从屠夫基地回来后,两边的摩擦就开始变得更加剧烈起来,虽然莫奈最近不常回基地,但这不代表他不知道第七组那些星盗在对他明嘲暗讽,意图将他激怒。 可惜莫奈不是莽夫,那些言语攻击他笑了笑也就再没当回事,而基地里有米娅在控制着,这么长时间也没生出能让他分心的事端来。 “他们还是一如既往的疯狗样。”米娅只这般说着,又转回她今日来的目的:“不说第七组,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今天。” “今天?”米娅来过许多次,这个问题也问了许久,这还是第一次得到确切答案。吃饱喝足的青年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只笑着道: “今晚大首领和二首领叫了所有头目过去。” “……有大动作?” 莫奈不置可否地答道:“可能吧。” 上次火狼有大动作,还是在屠夫围剿第一组的时候,彼时大首领和二首领之间还算能心平气和地说句话,但自那之后,双方的关系就一直跌向冰点。 也许是因为各自拥有的力量不相上下,到现在还没有谁敢先动手撕破脸。莫奈不是没动过转靠大首领,打破平衡的心思,但他一进火狼就被绑上了二首领的船,以大首领多疑的性子并不会信他,再者平衡打破,于他而言估计也没什么好处。 ——要知道,二首领的背后站着的可是军部这个庞然大物。 掌握的信息不够,便只能适时而变。米娅却从不知眼前的青年想了这么多,得知他今天回基地,米娅也就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了,而莫奈递了钱,转身又向维修铺的方向走去。 “老头。”一进门,莫奈就习惯地如此唤道,艾文抬起头就看见青年眼睛下的黑眼圈,直让他气得狠狠翻了个白眼:“还不滚回去睡觉?” “这不是还没给你看最近的劳动成果么?”也不顾老人脸上的难看神情,莫奈眨眨眼,拽过凳子就在柜台前坐下,口袋中的一号也顺势爬了出来。 它看起来和几个月前没什么变化,但如果细看,会在外壳拼接的缝隙处看到湛蓝的光泽。莫奈并不想让一号变得引人注目,现在这样倒是刚好。 “扑翼做出来了?” “早上刚弄好的,还没测试过。” 这般说着时,莫奈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周围,这才敲了敲一号。坚硬的外壳融化成水,湛蓝的液体按照预设好的轨迹拼接起,又固化成甲。固甲是扑翼和固定翼的基体,莫奈侧脸看向身后,从固甲上展开的是飞鸟的翅膀,上面凝化出根根羽翼,如果乍一下从远方看到,指不定会以为是不知哪来的大鸟。 艾文看了那些羽翼一眼,却皱着眉评价道:“浪费时间。” “你见过哪只鸟的翅膀是光秃秃的。”莫奈听罢笑了起来:“再说都是同一个模型,复制粘贴就成了。” 艾文啧了一声,没再说话,只绕到莫奈的背后去看海萤液矿凝成的翅膀。扑翼的动力原理不同于固定翼,莫奈新鲜地控制起伸展出的右翼,收起,又舒展开,收起,又舒展开。 “别动!”对于徒弟的这般小孩子性格,在认真观察着的艾文只得这般呵斥了一句。扑翼的模型取自艾文早年前做的一个小玩意儿,被莫奈改造后,却已经完全不同了,一号化成的扑翼舒展开足有两米长,虽然这个地方不适合测试,但以之前在光脑上的模拟结果来看,飞行是完全没问题的。 艾文早先并不同意莫奈的多此一举,但如今他却承认莫奈的考虑是对的。扑翼扇动起来只有轻微的气流声,所耗能源也不及固定翼的十分之一,速度慢是慢了点,如果速度再快,那么固定翼将毫无优势可言。 确认没什么问题,莫奈便把这显眼的大翅膀收了起来,重新变成正常模样的一号掉在柜台上,见莫奈没再管它,就兀自干它的事去了。该做的事情又少掉一件,但莫奈看起来却并不轻松,他取出之前装着海萤液矿的容器,里面虽然依旧满当,但矿石的颜色已然浅了很多。 艾文一眼便看出这里面的剩余量只有最开始的十分之一不到:“只剩这些了?” “固甲的用量比我一开始想象的要多得多。” 将容器放在桌面上,莫奈道:“按这个用量算,武器只能用其他材料制作了。” 这是一种办法,另一种则是在海萤液矿中掺入其他材料,但海萤液矿的排斥性远超一般金属,至少在艾文当年研究时,还没有哪一种材料能与海萤液矿完美契合,不纯净的海萤液矿将会失去遇强则强的特性。 如果可以,莫奈希望一号完全由海萤液矿改造成,但现在看来这个目标很难实现——艾文虽说经验丰富,但在海萤液矿的问题上,却没法帮到他多少。左思右想都没有头绪,莫奈原本还想再待一段时间,但艾文没一会就又把他撵了出去。 那老头瞪了他一眼: “有在这发呆的功夫,还不如回去睡一觉——这两天都别来吵我!” 艾文的臭脾气莫奈都不知领教过多少遍了,此时他习以为常地拎着一号站在门口,听话地回基地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设定好的闹钟响时才把他叫了起来,用仅剩的一点时间洗漱完毕,莫奈看了看之前发来的信息,走向地底的会议室。 火狼的各个头目,难得有来得这么齐全的时候,以一组头目奥尼恩斯为首的大首领派坐在左边,他对面是文森特,灰发的青年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坐他身旁的三组头目目光锐利,只一言不发看着对面的人。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莫奈悄悄地在五组艾伯特的旁边坐下。 那胖子见是他,拉起一个勉强的笑容,显然是快离开,已经懒得跟莫奈再继续周旋下去了。莫奈也不气,他如常地笑了笑,安静地等着会议开始。 孔霍扫了眼下边的人,他与二首领分坐左右边,中间隔了很长一段距离。 见人来齐,孔霍开口道:“会议开始吧。” “开始吧。”二首领温和地笑道:“这次叫你们过来……是为了围剿屠夫的事。” 章节目录 第84章 黄雀 屠夫? 二首领话声刚落, 大首领孔霍就抬了抬眼皮, 道:“奥尼恩斯,你来说。” “是,首领。” 奥尼恩斯从火狼初创时就一直效忠孔霍, 不可谓不是孔霍的心腹。此时见孔霍这么说,他便开口道: “我们一共发现屠夫的两个基地, 境内境外各有一处,位于不同的星球上。军部那边正往这两个地方出兵, 等到他们两败俱伤时, 就是我们收取战利品的时候。” “屠夫这些年来一直对我们火狼虎视眈眈,虽然他们始终上不得台面,但不得不说他们确实有可取之处。”台上的二首领轻笑着道: “这次正是吞并他们的好机会。” “如果有不想去的, 现在就说出来。”孔霍冷冰冰地接过二首领的话:“如果没有, 那就开始挑你们要去的地方。” 一片寂静。 谁都知道大首领这只是走个形式,真要不去, 指不定哪一天就小命不保了, 莫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人的神情,直到与对面第七组的头目对上视线。那个男人恶狠狠地盯着他,见他看来,无声地咧嘴露出了狞笑。而莫奈身旁的艾伯特脸上的肥肉却是抖了抖,他紧拧着眉, 半晌后又像想到什么,眯起小眼睛露出狡诈的神情。 谁都没想到,开口的竟然是文森特。那个二组的头目扔下手中的魔方, 甚至露出无趣的神情:“我不去。” “文森特。”开口的是二首领安格斯,对文森特的话,他似乎也感到有些意外:“你还有其他事?” “不过是区区一个屠夫,何必召集这么多人马,一副要端了军部老窝的派势?”灰发的青年将脚翘到桌上,漫不经心地道:“人太多,就太无趣了,第二组没有去的必要。” “文森特说得有道理。”从文森特开口时起奥尼恩斯就一直在盯着他,见他这么说,竟也不反对:“区区屠夫,还不值得我们火狼倾巢而出。既然文森特在基地,我便也留下来看守基地。” 说是看守基地,谁不知道他是在监视文森特呢?气氛一时变得微妙,文森特眯了眯眸,没再多说什么。孔霍淡淡看了他一眼,道: “那么剩下的人,开始选吧。” 莫奈一直有意无意地看着旁边的胖子,艾伯特这几个月里曾经率队出去过一次,足有一个星期才回来,不用想也知道,他是去见之前莫奈所听到的那个女人去了,他原先还有些不情不愿,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露出些许兴奋的神情。但他又很沉得住气,等所有人都挑的差不多时,他才慢腾腾地道: “第五组去境外。” 境外?莫奈放松地靠着背后的椅子,道:“第六组去境外。” “第七组,境外。” 似乎是在等着这时刻,第七组头目紧随其后出声,这样的反常令奥尼恩斯往这边看了一眼,但他面无表情,却是什么都没说。 除去留下的两组,剩下八组刚好分成两股,恰好得令人挑不出毛病。和莫奈同去境外的还有第四组,除了四组的杰弗里,剩下的竟是个个心怀鬼胎,心思全不在屠夫上。艾伯特散会后就匆匆离去,莫奈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透过他身上挂着的小蜘蛛,探听着那边的动静。 艾伯特回到房间关上门,立时就把自己的心腹叫了过来。交代完任务的事情,他果真又提到了自己的离开计划: “这次去屠夫基地机会难得,到时我们寻个地方把体内的东西屏蔽掉,再找机会悄悄离开,待到挖掉火狼的东西后,就去和那女人见面。” “这样失踪……火狼这边不会起疑心吗?” “你这废物!战场上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尸体,人回不来,当然就算死了!” 艾伯特平时都是一副精明的商人模样,此刻竟显出了几分星盗的狠劲儿。莫奈还等着再多听他说一些,只交代了这一句的艾伯特竟就叫人回去了,关键的信息一点都没透露。莫奈难免觉得有些失望,不过现在为时尚早,他倒也还不急。 琥珀色的眸映出窗外景色,青年一动不动地朝外看着,半晌后竟是露出了笑。 也不知艾伯特这假死,会不会就变成真死了。 相比起火狼这边的各怀心思,军部那边显然要专注许多。他们比火狼还要更早一步收到消息,既然知道了屠夫的基地,就没有不出手的道理,总部那边开了一天会,第二天就向中央军和远驻军分别下达了命令。 这次任务,恰是以沉舟远驻军第三支队为主导。 上次远驻军清剿了屠夫的一处基地,竟没有发现在这处基地旁不远,逃出的屠夫星盗在另一颗行星上藏匿起来,又或者说正是因为离得太近,第二支队才将其忽略。在探查到那处基地后,远驻军不动声色地开始慢慢靠近,不知不觉中已呈包围之势。 这注定不会是一次能毫发无损的任务。 站在星舰的舷窗旁,邵君衍专注地望着窗外不起眼的星球,他的队友此刻全都紧张地绷紧脑中的弦,在漫长的死寂中等待着上面下达的命令。邵君衍的通讯器亮了亮,他只低头扫了一眼,随后迅速朝身后的士兵道: “前往飞船,准备登陆。” “是!” 走在最后面的是钟晓,他此刻绷紧脸,半点也看不出平时那副跳脱样,他经过邵君衍时,邵君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只对邵君衍比了个放心的手势,就快步跟上队友们的步伐。 屠夫星盗们尚且沉溺在美酒中时,远驻军已经悄然在行星上登陆,在军部任职的机械师针对上次送来的屠夫武器采用了相应的隐身设施,因此直到远驻军靠近他们的入口,这些星盗都还没反应过来。 与先前那个基地一样,屠夫将这颗星球上的基地建在地下,但这个基地并不只是一栋冰冷庞大的建筑,从入口进去,便能看到一个完整的生态圈,邵君衍等人潜进去时天上甚至还下着雨,郁郁葱葱的森林在柔软的土地上生长,看起来和其他生命行星没什么两样。 生态圈搭建设备极其昂贵,生长周期也极其漫长,面前这番景象,也不知花费了多少钱财,想到这儿的邵君衍皱起眉,而他身后不远的钟晓早就低低骂道: “这群星盗倒挺会享受。” 这声音伴随着电磁声在邵君衍的耳麦里响起,邵君衍没回头看,只是一动不动地半蹲在原地等新的指令。他所带领的小队共有三十六人,其中有几名还是刚进来的新兵,相比起经验丰富的钟晓他们,这些新兵更容易出现状况,因此邵君衍一早便让钟晓盯紧他们。 磅礴大雨被头罩隔开,却还是有些模糊了视线,远方的堡垒在雨夜中只剩下乌沉沉的轮廓,尚不知道危机来临守在堡垒外的星盗在顶棚下点亮篝火,邵君衍离他们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以致他都能听到那些星盗搓着胳膊在抱怨着什么。 这处也许一开始是为了让星盗住得舒服的生态圈,现在却成了远驻军们最好的掩护,除去邵君衍这边外,屠夫基地的其他地方同样潜伏着远驻军的士兵,他们悄然潜入这里,没有引起丝毫察觉。 直到又过去了约莫几十分钟,堡垒紧闭的大门才被从里面打开,里面匆匆忙忙跑出来几个星盗。守在外面的屠夫星盗注意到里面的动静,疑惑地回头向后看去,那几个星盗身上沾着血,一见到外面的同伴就大声吼道: “你们还在这里傻站着干什么!没看到通讯器上的消息吗!马上撤退!军部的人已经潜入了这里!” “什么?”“怎么回事?” 正舒服烤着火的星盗蹭地站起,正在这时,几十分钟来都一动不动的邵君衍低声道:“行动!” 星盗们还未反应过来时,枪声已经从一旁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响的草丛中传来,须臾就带走了几条星盗的性命。屠夫星盗这时才猛地清醒,他们一边拿起武器,一边向堡垒内退离,堡垒大门关闭有缓冲时间,最开始出来的星盗刚摸到开关,便惊恐地发现利刃已经要穿透他的脖颈。 毫不在意地挥去军刀上的血,邵君衍收刀入鞘,向后边的士兵道: “走。” 远驻军的行动速度之快,令这些正彻夜狂欢的屠夫星盗完全没能反应过来,行动比想象中要顺利得多,待到屠夫星盗们开始反击时,他们的力量已经全然不能改变最后的结局。屠夫的优势本来就是在其星舰的奇特处,论起陆战,屠夫并不比普通星盗要占多少优势。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在发展,但就在远驻军终于把屠夫逼近绝境时,炮火突然在屠夫堡垒的上方炸开。碎石从堡垒上砸落,毫无防备的邵君衍立时扶上旁边的墙壁,而钟晓就没他这么幸运,没有支撑物可扶的他瞬间摔了个狗吃屎,门牙都因此砸掉了一颗。 “怎么回事?!” 钟晓狼狈地这么问时,邵君衍才站稳了脚。屠夫基地还没停下颤动时,第二击炮火又落在了同一个地方,紧接着又是一击。意识到不妙,邵君衍也没顾着去想发生了什么,而且朝身边的士兵们高喝道: “快走!先离开这里!” 一次,两次,再到后来的十次,十几次,坚不可摧的屠夫堡垒终于在炮火中坍塌,破旧的飞船在堡垒上方盘旋着,似乎是在嘲笑着地面上远驻军的愚蠢。 那些飞船唯一相似的地方,就在他们腰腹处都喷涂着硕大狰狞的狼头图案。 “紧急通知!火狼正对我方星舰发起袭击!” “紧急通知!火狼正对我方星舰发起袭击!” “紧急通知!火狼正对我方星舰发起袭击!” 同样的通知播报了三遍。 磅礴大雨中,黑发青年抬头看向穹顶,他目光沉沉,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85章 背叛(待续) 如果说有哪些星盗敢与军部抗衡, 那一定是火狼。如果说有哪些星盗能与军部抗衡,那也一定是火狼。 远驻军在屠夫基地登陆时, 火狼就静悄悄地在一旁潜伏着,直到远驻军的注意力全都被屠夫吸引时, 它才露出凶恶的獠牙来。彼时围剿屠夫的行动已经接近尾声,又有谁能想到,螳螂捕蝉,还有黄雀在后。 狂风猎猎,暴雨模糊了火狼标志的细节,只留下触目惊心的红色。琥珀色眼眸的青年一边透过舷窗向下望着,一边分心关注着艾伯特那边的动向, 第五组的头目此刻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 伴随着砰砰的沉闷鼓动声,艾伯特语焉不详地在和下属们交代着之后的计划。 时间所剩无几,而他还没从艾伯特口中听到关键的信息,这不由令莫奈感觉到一阵烦闷。随后来的米娅却并未察觉莫奈的心不在焉, 她在看到青年时不自觉舒展开眉, 只唤道:“蜘蛛。” 听见女人的声音,莫奈顿了顿,回过头去看此时应该还在忙碌的米娅:“有事?” “如果到时候第七组过来找麻烦,你打算怎么办?” “不必在那群跳梁小丑身上花费心思。”莫奈闻言只道:“远驻军那块硬骨头不可能乖乖让火狼啃上一口,第七组不会像他们自己想的那样有时间,但如果他们真找上门来,你们也不必畏手畏脚。” 如果说对艾伯特动手还有顾虑, 那这个第七组莫奈确是毫不在意,甚至有些人乐得见他对第七组出手。这般给米娅交代完,莫奈又向面前的女人道: “之后好好看着他们,我要带杜康他们走一趟。” “又要独自行动?”米娅将双手盘在胸前,冷声开口:“你和那个酒鬼到底达成了什么交易?” 莫奈听罢,却是眯起眸露出了笑:“这是秘密当然,如果你能撬开杜康的嘴,就当我没说过这句话。” 从杜康刚来火狼时起米娅就看这酒鬼不顺眼,因此听到莫奈的话,她毫不意外地露出厌恶的表情:“算了。” 米娅刚说完话,他们脚下的飞船就颤动着发出声响,生长于贫瘠土地上的树木被压折进泥流,舷窗外灰沉的天空被森林所取代,看着那番景象,莫奈又扭头看向米娅道: “远驻军那些人你们能避则避,我想杰弗里会很乐意去应付他们。” “都交给第四组?”米娅看了他一眼:“你和第五组那个艾伯特莫非是在打什么主意?” 莫奈先是一愣,随后露却是出微妙的笑:“第五组?他们之后,怕是连自己都顾及不上了。” 火狼的出现虽然打乱了远驻军的阵脚,但也仅仅是为自己争取到着陆的时间,反应过来的远驻军迅速请求支援,并将枪口转向新出现的火狼星盗,然而到了这时,火狼已经狡猾地藏匿了起来。 他们此行并不是来向军部挑衅,而是为了屠夫那些新式星舰或者说,是为了隐藏在屠夫背后的神秘机械师。从莫奈口中知道这些的时候杜康就开始显得心神不宁,此刻蹲在泥泞的土里,他又无用功地抹去脸上的雨帘,凑到身旁人跟前道: “我说,我帮你这么多次,你能不能再多帮我个忙?” 莫奈此时正在盯着艾伯特那边的情况,闻言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回道:“当初我已经答应会帮你们弄掉火狼的东西,你还想要什么?” “这事儿我以前也说过。”杜康压低声音道:“放心,绝对不会让你为难的,如果你帮我办成了,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此时大雨磅礴,他最后一句话落在莫奈耳中就成了含糊不清的一片,莫奈多看了他一眼,只道:“之后再说,能帮的我会尽量帮你。” 杜康松了口气,他说了声谢谢,莫奈却也没听清。他们此时早已偏离了第六组的大部队,暴雨打得枝叶摇晃,周围没有远驻军,也没有其他星盗。 第五组着陆后,艾伯特就找借口退离前线,悄悄地向另一个方向折返,他早就让心腹在那里藏好了小型运输舰,那地方不算太远,但这不算长的路途对艾伯特来说却也并不好走他的身体太过笨重,稍不留神就会陷进泥里,得靠几个手下才能拉出来。 艾伯特靠着自己的狡诈在火狼如鱼得水这么多年,何时像现在这么狼狈过,这些烦躁与心底的不安混在一起,让他眉间不由得带上了不耐烦神色。又是一次陷入泥中,他狠狠啐了一声,道: “那些东西还是扔早了!” 为了避免火狼发现他们的踪迹,艾伯特没敢带上从火狼拿来的东西,平时收缴的武器枪械他倒是有扣下部分,但一些不常用上的生活用具他却是看不上眼的,因此艾伯特扔掉能解决自己窘境的东西后,就只能这么一脚深一脚浅地向目的地走去,全然没发觉他们一行人已经暴露在了其他人眼中。 杜康疑惑地看了眼前边的艾伯特,又回头看了莫奈一眼,青年专注地看着前方,也不知能看出什么门道来。前边很快就出现了个小山丘,那山丘朝着艾伯特的方向凹下去个山洞,也不知是自然形成,还是被艾伯特的属下硬凿出来的。 莫奈还领着人在外边淋着雨时,艾伯特已经踏进了山洞里,莫奈听到有噼啪的燃烧声响,随后有人匆匆靠近艾伯特,谄媚地道: “头儿,您交代的事,我都给安排好了。” “阿特,你干得不错。” 那头传回悉悉索索的响声,莫奈心中一动,那头的蜘蛛就已经跟着泥泞的衣服落在了地上。借着这个机会让那小家伙溜到视野好的角落,莫奈才终于看清了那边的情形。 艾伯特慢悠悠地换上新衣服,他身旁弓着腰的阿特还在扯着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艾伯特傲慢地扫了他一眼,哼了声道: “你想说什么?” “头儿,都这时候了,东西能给我们看几眼了吧?”这话说完,他又诚惶诚恐补充了句:“头儿您也不要误会,这不是兄弟们都没见过,有点不安么?属下可不敢有其他心思。” “行了行了,谅你也不敢。” 艾伯特不耐烦地挥挥手,那双小眼睛咕噜噜一转,从存储器中拿出一件东西就道:“既然你想看,那就给你好好看看。” 那是什么? 莫奈想要看清楚一些,但艾伯特手上小圆球状的东西却实在看不出什么特征,他还在思索时,那边艾伯特就自顾自地给出了答案。 “就是这东西,”艾伯特得意地晃了晃手:“能暂时屏蔽火狼种下的种子。” 名为阿特的星盗闻言双眼一亮,他忍不住伸过手去,然而那珠子在他面前一晃,就被收进了艾伯特的存储器里,那胖子又不耐烦地拧起眉道:“该给你们的时候自会给你们,你急什么!” 扔下这句话,他便扭身朝运输舰的方向走去,而莫奈却见原本弓着腰的阿特站直了身这个微小的动作,让他周身的畏缩消失无踪。 他阴鸷地看着前方的胖子,竟是向左右的星盗扬扬下巴,电光石火之间,洞穴里的形势已然发生翻天剧变。 莫奈心中暗道不妙。 他身旁的杜康见他直起身,不自觉露出纳闷的神情,杜康眼前尽是哗哗往下坠的雨帘,哪想得到洞穴里正上演着精彩的戏码。摇曳的火光中,还没反应过来的艾伯特被人狠狠压着双膝跪地,他愕然地抬头看向阿特,随后暴怒道:“你!” “把东西拿过来。”阿特这话却不是对自己的头儿说的,将夺过来的存储器上下扔了扔,他嘿嘿开口:“头儿,这也不怪我,虽然我这小角色还入不得你眼,但我也想活下去,这也是……这也是被逼无奈啊。” 冠冕堂皇!艾伯特虽然这么暗骂着,但眼下形势不妙,他还是强逼自己沉下气:“阿特,你是我最看重的心腹,只要你现在放了我,我可以既往不咎……到时候我们带走的东西,我也可以分你一半。” “一半?这确实是不小的数目,我们的头儿竟然还有这么大方的时候。”阿特悠悠说了句:“可谁让我怕死呢?以头儿的脾气,怕是现在恨不得一刀捅死我吧?” “我平时带你们好吃好喝!哪里有对不起你们过了?!” “没有对不起过?嘿,那你扔下一半人在火狼,又算什么意思?”阿特弯腰凑近眼前的胖子:“不过我还得谢谢你,不然我们分得的钱又要少一半不是?” 艾伯特虽然怒极,却还算是镇定,他看着面前星盗,恨恨道:“没有我,你以为你能控制住那女人?她只认得我,可不认得你们这群乌合之众!” “确实,头儿平时哪敢让我们接触议政院的大小姐。”出乎艾伯特意料的是,他曾经的属下竟然到此时也显得不慌不忙:“可只要有把柄在手,不管去接应的人是谁,她都会乖乖听话……头儿,你以为你平时瞒得多好呢?” 艾伯特睁大了眼:“什……?” “八年前那女人越过火狼找你去除掉她的继子的时候,我可就已经任劳任怨地替你办事了啊。”阿特扭曲地笑着:“只可惜她好像信错了人,我听说,她那继子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呢?” 议政院,继子,八年前? 将这些字眼串在一块,莫奈脑袋一嗡,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旁边的杜康早已等得受不住,此时又按捺不住问: “头儿,还要继续等下去吗?” 杜康等了半晌,莫奈终于缓过神来,青年目光沉沉地看着洞穴入口处,只要抓住了阿特,他心中的猜想就将得到验证。 “动手。” 暴雨中,第六组的星盗们听他们的头儿这么说道,也正是这时,艾伯特的喉咙被他的属下划破,直到死前他依旧狠狠地瞪着眼,不甘,恐惧,不敢置信,这些情绪糅杂在一块,随艾伯特的死亡而灰飞烟灭。阿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痛快,但他的得意还没能持续多久,就被洞穴外的变故打乱了阵脚。 早有准备的不速之客飞快地收割走星盗的性命,当青年从阴影中露出身形时,阿特倒吸了口凉气,他看着那人嘴边似笑非笑的弧度,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道: “蜘蛛,你来这儿做什么?” “别紧张,我只是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一号爬上莫奈的肩膀,在岩壁上投映成巨大的黑影:“安妮塔似乎和你们达成了一比不错的交易。” 他怎么会知道? 阿特的神情变化时,莫奈知道他得到了答案。 章节目录 第86章 针锋(待续) 若说对屠夫下手需要经过周全谋划, 那么在面对火狼时,远驻军就不得不提起十二分警惕,尽管屠夫这几年气焰渐长,但早在屠夫还声名不显时, 火狼就已经是军部的眼中钉肉中刺,星盗如今的猖獗, 大半还要归功于孔霍这些年来的种种“壮举”。 为了打击火狼, 军部曾使用过多种手段,但派去的卧底总是在不久后离奇暴毙, 战场上也无法俘获火狼的星盗, 他们的性命被火狼攥在手中, 只要在执行任务时稍有败露火狼行动的迹象,这些星盗就会毒发身亡。 被根植于他们体内的器械,军部称其为种子,火狼种子的研究每一年都在进行,只要火狼还未覆灭,这项研究就不会终止, 可狡诈的火狼机械师在种子完成使命后就启动自毁程序, 因而这些年他们留下样本的机会少之又少。 这些是机械师该苦恼的问题,对于火狼, 远驻军的命令从来只有一个一旦发现火狼踪迹, 立即斩杀殆尽。 最先发生碰撞的是西面的士兵,火狼第七组紧紧与他们撕咬在一块,短时间内难分胜负。西面的枪声打响二十分钟后, 邵君衍在森林中发现另一支火狼力量的踪迹,那些星盗很快警觉起来,他们企图在远驻军聚集起来前绕向堡垒,但这显然是不可能实现的事。 “火狼和我们的目标一样,”耳边传来的声音伴随着滋滋电流声,黑发青年反手割裂星盗的喉咙,便听那边又道:“援军一个小时后登陆,在此之前拦下他们!” 暴雨不见停息,但邵君衍听得更为清楚的,却是耳边血脉鼓动的声响,他目光冷厉地扫了周围一圈,向不远处痛苦□□着的星盗走去。星盗宽硬的后背狠狠被撞在树上,邵君衍摘下头盔,收紧了攥着星盗脖子的手。 “放……咳……” 窒息的感觉令星盗痛苦而无力地挣扎着,青年喘息着看着这一幕,声音低沉得令人不寒而栗:“蜘蛛是不是在这里?” 也许是暴雨盖过邵君衍的声音,也也许是星盗已经因为缺氧而头昏眼花,面对青年的追问,他一时竟没反应过来,邵君衍收紧手,又喝问道:“蜘蛛是不是在这里?!” “在……但他……不和我们一起……登……” 话声戛然而止,星盗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阵,随后双手无力地垂落下去。他的嘴巴不断溢出黑色的血液,那些血液洒落在邵君衍手上,很快便被雨水冲刷干净。察觉到异样赶来的钟晓因此吓了一跳,他看着那断了气的星盗,试探着开口:“队长……” “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们了。” 背对着星盗落跑后的满地狼藉,邵君衍向前迈开脚步:“继续找,直到把火狼的人全部找出来。” “是。”钟晓不敢有丝毫懈怠,但他看着青年坚定的步伐,却隐隐有些疑惑。 远驻军一寸一寸地在不大的生态圈里搜寻,饶是莫奈刻意避让,也不免卷进几起冲突。马天尼出身的星盗其他不怎么样,逃跑的功夫却是一流,暂且放下心事的杜康略得意地向莫奈吹嘘时,青年只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他心事重重,半是因为艾伯特与安妮塔的交易,半是因为莫名的焦躁感。 恐怕和米娅他们汇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个预感在不久得到了验证,在泥泞里艰难前行的侦察蜘蛛被人踩了一脚,令莫奈警觉地向身旁看去。恶劣的天气对侦察蜘蛛约束极大,他只感觉到有人在附近,却无法得知那人是谁。 “怎么了,头儿?” 见他停下,杜康诧异地扭过头来,而莫奈缓缓皱起眉,竟是飞快地向旁退了两步。黑暗中亮起火光,子弹钻入树干,轻微的声音在杜康他们耳中却无异于惊雷。 模糊的视野里,黑眸的青年一动不动地看着莫奈的方向,如同心有所感,莫奈亦抬头向他看去,这微妙的对视只僵持了一瞬,随其余人反应过来而被打破。 “队长!”这毫无准备的动作令钟晓吓了一跳,但此时星盗已被惊扰,他说什么都没用了。那头的杜康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扭头看向莫奈,那人毫不犹豫地向后退道:“走!” 他认出来了。 尽管雨幕阻挡视线,但莫奈还是知道,站在那的人是邵君衍。他们对彼此都太过熟悉,但现在,这份熟悉却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莫奈心念一动,视野里昏暗的森林化作一片灰蓝,由点与线连接成的世界中,身后的光团格外明亮。军部的武器中嵌有智能芯片,而只要有智能芯片,就能被一号感知到,平日里周围有太多干扰源,但现在这附近除了他们,就只有望不到尽头的树木。 “一共有二十九人。”莫奈扫了一眼,对身旁的杜康说道:“不要伤人,摆脱后联系米娅,去和他们汇合。” “什么二十九人啊?诶,不对?”杜康反应了过来:“你要去干什么?” “私事。” 这么说着,莫奈偏离了原本的路线,他身后的邵君衍动作一顿,竟也跟了上去,徒留下远驻军们迷茫又错愕地看着他的背影。失去了主心骨的远驻军和星盗突然陷入尴尬的气氛中,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士兵们纷纷看向钟晓,这名老兵强自按捺下追上邵君衍的冲动,果断接过指挥权道: “继续!不要让这群星盗逃走!” “不就是逃么……这可是我们的看家本领……”虽然没搞清楚蜘蛛在想些什么,小声嘀咕着的杜康还是继续寻找周围的突破口,他身手敏捷,在他带领下,士兵们一时半会竟是拿这些星盗全无办法。 远离了混乱的战场,莫奈耳边就只剩下风雨呼啸声,困缚住艾伯特的泥泞在他脚下犹如平地但对他身后的人来说也是如此。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莫奈向后瞥了一眼,扭身面向追上来的邵君衍,靴子在泥地上推出显目的痕迹,莫奈看着身后毫不避让的青年,毫不犹豫地开了一枪。 爆裂的子弹被能量护罩弹开,护罩后的青年眼睛却眨也不眨,直直朝前方冲了过去。莫奈对此并不意外,他手中的枪支接连绽开火光,却在某一刻出现了空隙。 邵君衍的护罩已经无法再承受一击,但同时他也已经跃到莫奈身前不远处,没有丝毫躲闪,他将自己的要害完全暴露在枪口之前。不知为何,莫奈心中一紧,该按下的扳机不自觉地被松开,待他反应过来时,手中的一号已经变换为刀,抵住了击来的军刺,过大的力度让他虎口一阵发麻,险些就失手松开了一号。 被忽视许久的泥地争先恐后地吞没莫奈的长靴,莫奈身形不稳地向后退了两步,抬头看向面前的邵君衍。青年的神情被掩盖在头盔之下,但他攻击性的姿态,已经无声地告诉了莫奈他的立场。 从他身上烙印下火狼的印记时起,一切似乎已成定局。 周身泥泞的莫奈定定地注视着邵君衍,他缓缓将手中一号举起,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神情。 他们之间必须有一个了结,否则终有一日,他必将把眼前之人拖下深渊。 暴雨模糊了莫奈的神情,第六区时磨练出的默契并未随时光流逝,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握紧了手中利刃。明知在小范围战场无法与邵君衍匹敌,莫奈还是选择了正面交手,不合宜的场地束缚了他的优势,但凭借着多年经验以及对邵君衍的了解,短时间内莫奈还是能不落下风。 但随着体力消耗殆尽,迟钝的动作开始露出越来越多的破绽,从头到尾,邵君衍都没有丝毫放水,他蹲下身躲过横劈的利刃,右腿伸直一扫,就将早已下盘不稳的人绊倒在地。泛着蓝光的刀具跌落,在半空中迅速变为半个拳头大小的蜘蛛,灵巧地爬向莫奈倒地的方向,莫奈抬起头时,在雨水冲刷下显得极为锋利的军刺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这对莫奈来说,倒是很新鲜的体验。 邵君衍看着身下的人,他伸手摘下头盔,露出之前就已经被雨水打湿,狼狈的模样。握着军刺的手没有丝毫颤抖,他一字一顿对身下人道: “跟我回去。” 回去?他要回哪儿,又能回哪儿去。讽刺的现实摆在他们面前,邵君衍却视而不见,莫奈只觉荒唐,他觉得自己应该露出笑,而事实上,他也确实弯起唇角: “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 邵君衍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青年,他伸出手,握住自己脖颈前的刀刃: “要么在这里杀了我,要么逮捕我……等□□发作后看着我死。无论哪种选择,你都会成为军部的功臣,你会受万人瞩目,会平步青云,成为能掌控一切的人。” 撑着地面的手不自觉攥紧,浑浊的雨水拍打在邵君衍手上,正如军刺上缓缓滑落的鲜红血液一般,越是清楚自己对面前人抱怀什么感情,青年现在就越是愤怒。 你什么都不明白。 “……跟我回去,莫奈。”他又将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你会好好地活着。” 何必这么固执?何必到现在还不认清现实?莫奈收紧摸着军刺的手,刀刃割破肌肉,罔顾邵君衍的话,他又继续道:“或者,你可以让我离开。” “继续让你留在火狼?继续任由你做火狼的工具,屠刀?”邵君衍俯下身,黑色的眼眸离莫奈如此之近,近到令莫奈能清楚看到里面摇曳着的怒火: “你是不是打算什么事都瞒着我?无论是你星盗的身份,还是你救了校长的事?” “对你来说,我算什么?” 莫奈无法回答邵君衍的问题,他的脑中一半是混乱,一半又是几近残酷的冷静,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青年半晌,他忽然低声开口道: “阿衍。” 邵君衍愣了愣。 “你觉得我回去能得到什么?就算火狼对我无可奈何,军部也不可能放过一个恶名昭着的星盗,一个火狼的头目。” “就算不是死刑,我的归宿也只会是冰冷的囚室,终此一生,我能看到的只有囚窗外的一方天地。” “所以……”他对自己下了清晰的判决:“我只有这条路可走,这是不受旁人所改变的事实。” 没有谁比邵君衍更明白这个道理,从知道莫奈的身份时起,邵君衍就明白莫奈必然会为身上所背负的罪孽付出代价可这一切,分明有他的一半罪责,他无法袖手旁观。 “做出选择吧。”远方的侦察蜘蛛发来讯息,跟丢星盗的远驻军开始寻找起他们的队长,莫奈撑起上半身靠近脖颈的军刺,琥珀色的眼眸如同被雨水冲刷掉污垢般明亮:“杀了我……或者放我离开。” 锋利的刀刃割破皮肤,握着军刺的青年手一动,不自觉微松开了攥紧刀柄的手。就是在这一瞬间,莫奈推开利刃,巨大的羽翼狠狠扇向了面前之人,邵君衍警觉地翻身避开,但他再向前看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如有所觉,他抬头向上望去。 莫奈虚虚靠站在枝桠上,待到邵君衍抬头,却是毫不犹豫地转身,犹如飞鸟的羽翼带他横跨天际,直赴第六组所在方向。树冠与暴雨成了他最好的遮掩,莫奈在空中盘旋一圈,最后悄无声息地下落在森林中另一处。 精疲力尽地倚靠在树干前,莫奈抬起自己的手,绽开的血肉里隐隐可见白骨,明明不算什么重伤,莫奈却觉得疼得厉害。 他紧咬起牙,温热的液体滴落在地上,随即在雨水中散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章节目录 第87章 情绪 “队长!” 暴雨冲刷下, 刺刀上沾染的鲜红缓缓褪去色彩, 只留下凹槽附近的残血还留有刚刚发生过的一切的痕迹。邵君衍已看了它许久,直到听到钟晓声音时才收刀入鞘,侧过脸看向前来的人。 看清他的模样, 赶过来的钟晓一愣,想问的话都噎在喉头无法说出口。这个年轻的少尉虽维持着身姿挺拔,却又好像被抽干了浑身气力,他那好看的唇悲伤地下扬着,抬起的黑色双眸中满溢出疲惫,整个人落魄得简直不像是钟晓先前认识的邵君衍。 “队……君衍, 你怎么了?” 直到钟晓一步步靠近, 邵君衍才缓缓摇了摇头。抽出深陷在泥中的双脚,他一言不发地弯腰捡起摔落在一旁的头盔,这才向钟晓走去, 越是靠近, 钟晓就越能看清他的狼狈不堪。 从火狼出现时起, 邵君衍就开始变得反常, 钟晓本该将原因问清楚, 但看邵君衍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又于心不忍。正当他沉默地与邵君衍并肩行走时,青年忽然开口道: “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什么?”钟晓顿了一会, 这才反应过来:“伤了几位兄弟,但是没有人战亡,那群星盗似乎没打算和我们纠缠, 我们稍一松懈他们就跑得影儿都见不着……虽然你不在,但考虑到大家的身体极限,我还是自作主张让大家先撤退了。” “恩。”任由雨点砸落在脸上,邵君衍疲惫地半垂下眸:“这次的事……是我不对。” “……你说什么呢?” “如果不是有你在,如果不是那些星盗没有和你们周旋的打算,我的贸然离开只会让他们乱了阵脚……我本应该对你们的性命负责,可是我没做到。” “……对不起。” 别说是钟晓,换做是远在帕里奇的陆远飞等人,又何曾见到邵君衍如此道歉过。钟晓一时哑口无言,他动了动唇,最终只拍了拍青年肩膀道: “行了行了,我替兄弟们接受你的道歉了,这里不安全,咱们得先回去。” “我会亲自和他们说的。”卸下浑身疲惫,邵君衍停下脚步道:“你先带他们撤退,我就不和你们一起行动了。” “君衍。”钟晓这回却是皱起了眉:“这次遇到这帮子星盗是我们运气好,你再独自行动,万一出了什么事又怎么办?……我知道你厉害,可是双拳难敌四手,我们谁都难说会发生什么事不是?” “你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青年侧过身,冷静地道:“这附近有一支我们的队伍,我先去找他们打探点消息。” 有什么事就不能等撤退后再用通讯器联系么?钟晓本想这么说,但他还是叹了口气,点头道: “我知道了,我们会在后方等你,你自己注意安全。” 青年没再回答,他拎着头盔转身向后走去,不一会便消失在了狂风骤雨的森林中。钟晓在原地待了一会,终于也转身去和不远处的远驻军汇合。 直到此时,屠夫堡垒的附近依旧危机重重。没有管其他组各自怀有的小心思,第四组刚一登陆,便目标明确地直奔堡垒。巨大的堡垒在火狼发射炮火后变得残破不堪,混乱的地形给星盗们提供了不少优势这些嗜血的星盗,就算前方面对的是远驻军的主力也毫无退缩打算。 米娅遵循莫奈的嘱咐龟缩于后方,第五组群龙无首,再剩下的就只有第七组,也因此,第七组实际上吸引了除第四组外最多的火力,但他们虽然表现积极,却也并未展现出自己的全部实力。 骂骂咧咧的第七组星盗在雨中穿梭时,并未发现他们的死对头,除掉了第七组原头目的蜘蛛正坐在树上看着他们。琥珀色的眼眸低垂着,莫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走过,便展开扑翼向炮火声响起处飞去。 没错,第七组虽然不似那两组那般不尽心尽力,但他们跟来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给蜘蛛造成麻烦。 新任第七组头目自有自己的小聪明,他没有像个莽夫一样在远驻军的眼皮子底下和第六组硬碰硬,只要将远驻军引到第六组跟前,那些远驻军自会乐得帮他们铲除掉这个障碍这确实给米娅造成不小的麻烦,在吃过几次暗亏之后,她开始派人清除附近的第七组星盗,而正如莫奈所说,第七组实在是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以致他们在与远驻军交战时,还在米娅这边折了不少人手。 这番隐晦的自相残杀,倒是并未让远驻军发觉,第七组回过味来,连忙将人手都撤了回去,这才有莫奈刚才看到的那一幕。 区区几个星盗灭口起来倒也容易,但莫奈此时却不想旁生枝节。他在离米娅不远处降落,随后徒步走向大部队所在。负责警戒的灰港青年原本已经抬起枪,见到琥珀色的眸子,这才反应过来是谁,他面露喜色,连忙让开了路。 杜康早两步回来了,没在他身边发现莫奈,米娅立时沉下了脸,直到此时听说人回来了,才不自觉松了口气。她步伐匆匆前去找莫奈,却在看到对方时发现了不对: “你怎么了?” “恩?”莫奈抬起眸,只回道:“怎么?” 米娅皱了皱眉,倒也没再追问,只是如常地汇报道:“你不在的时候,第七组和远驻军的人来了不少,不过还算能应付,没出现什么损失。接下来怎么打算。” “这个时候,远驻军的支援应该已经快来了。”接过一旁星盗递过来的毛巾,莫奈道:“现在返回飞船,做好回程准备。” 他们这次来虽然什么都没捞到,但只要是莫奈的意思,米娅就不会反驳。将命令传达下去后,她皱着眉上下打量着面前青年,最后在正握着毛巾的手上凝住视线。 那处随意地用布绕着,在雨水浸透下渗出大片血迹,若不是先前莫奈一直垂着手,这一路来早有人发现了。 “你受伤了?” “恩。”莫奈早料到她会这么问:“只是小伤,没什么大碍。” “是你自己眼瞎还是你是当我眼瞎,流这么多血都看不见?”米娅黑着脸这般道,便回头叫来一个星盗:“先让一些人送头儿回去,通知小菱那边准备好伤药。” 这点伤对莫奈来说确实不算大事,但他却也没固执地拒绝米娅的好意。单小菱在火狼也待了许多年,她越来越有医者风范,无论是什么时候,她都已经不会再轻易动摇。但听到受伤的是莫奈时,她却像当年那个小姑娘一样吓得脸一白,急急忙忙地就从医务室里跑了出去。 “怎么了?伤到哪儿了?” 见到慌张的小姑娘,莫奈只用没有受伤的手摸了摸她的头,道:“还死不了,不用担心。” “可是你的手……”单小菱小心地碰了碰胡乱包扎的布料,便拉着他道:“跟我去医务室,我给你弄好。” 相比起那些腐烂的伤口,蠕动的蛆虫,青年手上翻出的皮肉确实不算可怖,原本该是红色的肌肉在雨水浸泡下泛着白,单小菱小心地剪开粘上去的布料,首先进行了消毒工作,接下来只要涂上药液,断裂的皮肉就会在短短半小时内愈合,再也找不到半点痕迹。 但单小菱却被莫奈拦了下来。 “不用涂药。”青年这么说道:“给我包扎好就行。” 单小菱闻言一愣:“可是……” 为什么要平白遭这些罪呢? 她与莫奈对视片刻,随后依言放下药液,换做了洁白的纱布,她包扎的功夫如同扎辫子一样熟练,不一会,狰狞的伤口就被纱布轻柔包裹住。 “莫奈……你是不是不高兴?” 单小菱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地这般说道。听到她这般问,莫奈沉默半晌,摇了摇头:“不要乱猜。” “可你看起来确实并不高兴。”女孩看向身旁之人:“从我见到你开始,你便没有笑过。” 是这样吗? 莫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上面确实没有表情,他想扯起个微笑,但是这个已经被他习惯了的动作,如今做起来却如此困难。 莫奈举起被包扎好的手,那里原本已经没有痛觉,现在却又隐隐作痛起来,他看向单小菱,女孩抿了抿唇,又道: “……是不能对我说的事情吗?” “也许是吧。” “……我知道了。”虽说失望,但单小菱却也没执着地一定要寻找到答案。收拾好医疗用品,她站起身换了话题道:“莫奈也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吧,伤口过不了几天就会愈合,到时候可能会有点痒,忍忍就好了。” “我知道。” “还有……莫奈。”单小菱踌躇了一瞬,还是道:“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不是一个人,所以无论是我……还是米娅,你都可以试着不用瞒着一切,虽然我们也许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多一个人总还是好点吧。” “话只有说出来了,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 章节目录 第88章 缘由 这场对屠夫展开的军事行动, 最终以各路分队与火狼的交锋落幕,境外的屠夫生态圈因此宣告破灭,而在境内,屠夫首领克拉克却抓住了转瞬即逝的时机,率领余下星盗冲出重围,暂时得以喘息。军部在火狼初现时就立即呼叫了支援,但火狼并不恋战, 拿到足够的目标物件后,他们就毫不犹豫脱离战场, 令赶来的援军只得眼睁睁看着他们扬长而去。 至于莫奈与邵君衍的私下交锋, 则被掩藏在了这漫天炮火里。 “听说五组的人没找到他们的头儿,现下正吵得不可开交。” 米娅向莫奈报告这件事时,青年正在刻着木雕, 见他心不在焉的模样,白发的女人挑了挑眉:“你看起来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第五组的事……”莫奈抬头看米娅, 无谓地道:“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艾伯特不在,对我们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米娅眯起了眸:“我看你是早就知道了吧?那时候你带杜康走, 到底是去做什么去了?” “你真的想听?” “……算了。”在莫奈坦然的视线下,也不知怎的, 米娅竟再一次放弃追问。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对方握着刻刀的手时, 又冷冷哼了声: “有到处乱跑的功夫,还不如多注意注意自己的安全,哪天你要是也失踪了, 我们的处境只怕也会和第五组一样。” “怎么会,这不是还有你在么?”莫奈看了看转身离去的米娅,又道:“记得带上门。” 米娅没再说话,回应他的是大门关上时那一声沉闷的声响。恢复空寂的房间里,莫奈则依言放下了握紧的木块,他盘腿撑着下巴坐看那无脸的人像发呆,直到一号兀自从口袋中爬出,哒哒哒地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莫奈,你要好好休息】 他确实累了,身下就是柔软的床铺,不远处还有舒服的被褥,可莫奈却没法阖上眼。他耳中似乎还有嗡响的炮火与暴雨,颈边也还有些隐隐作痛,就好像不久前的一切还未结束。 “我还不困。”沉默了半晌,他对一号这么说道:“如果是一号,当时会怎么做?” 他不必说是什么事,一号自会明白,但这个问题显然给一号造成了很大的困扰,银色的蜘蛛趴伏下来,最后用机械的声音回答了莫奈的问题。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莫奈闻言却是弯了弯唇:“如果你知道,我就不必在这独自烦恼了。” 跟一号说话有时更像自问自答,思考对于懵懂的智脑来说太过复杂,但一号却懂得莫奈真正在想些什么。莫奈仰身倒向柔软的床铺,他放空地看着天花板许久,才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了金闪闪的吊坠。 这是安妮塔交给艾伯特的信物,也是她背后家族的家徽。金色的巨鸟喙衔尾,伸展开的翅膀上镌刻着繁复优美的字体,莫奈伸手摩挲着那行字,随后翻过去看后面粘着的黑色录音器。 这才是真正令安妮塔惧怕的东西。 尽管一直将这信物攥在自己手里,但艾伯特还是小心地为录音器加了密,这也许会给他的手下们一个意外惊喜,但对莫奈而言却并不棘手。 “让你们办的事情,你们都办得怎么样了?” 一打开录音器,里面便传来了傲慢的女声,尽管莫奈没与安妮塔交谈过,但这不妨碍他知道这人是谁。面对安妮塔的质询,艾伯特却是嘿嘿笑了起来,不紧不慢地道: “安妮塔夫人,您这么着急做什么?” 将这段不长的对话听完,莫奈大概能推理出整个事情的经过。安妮塔虽然对邵君衍请了杀心,但她并没有直接将自己的身份暴露出去,甚至将艾伯特的攻击范围扩大到一整艘星舰。她算得很好,却没想到与她打交道的星盗是何等狡诈,艾伯特命人一点点排除掉星舰上乘客的身份,随后不动声色地带着录音器去见安妮塔。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星盗的胡说八道,但有录音在,安妮塔却是被抓住了软肋,她在得知艾伯特的计谋后语气开始变得气急败坏,对话在之后不久戛然而止,但有这些也已经足够了。 艾伯特显然为脱离火狼已经策划了许久,然而千算万算,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费心费力反倒成全了莫奈。将信物交由一号收好,困意全无的莫奈起身离开房间。 离开远驻军追捕范围的火狼星舰正在进行快速跃迁,除了负责航行和警戒的星盗,其他人都已经开始各做各的事。在浴室里磨蹭许久的杜康直到这时才出来走动,他拎着两瓶酒晃向常去的地儿,看上去难得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杜康不是习惯一个人喝闷酒的人,但此刻马天尼的小弟们不在,灰港人又不愿意搭理他,他就只能自己喝自己的。屁股刚沾到椅子上时,他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莫奈,这络腮胡子因此双眼一亮,毫不犹豫地就移开了脚。 “头儿,你一个人啊?” 莫奈闻言愣了愣,随即抬头看向不请自来的人:“有事?” “嘿,你这话说得,没事就不能来找你?”杜康耸了耸肩:“之前我们去干的事,头儿跟灰港的那个……呸,跟米娅说过了吗?” 莫奈闻言随意地笑了笑:“她还不知道。” “我还以为她会追问到底呢,她看起来可不是那么轻易放手的人。”这么说着,杜康拿牙嗑开了瓶盖:“不说了,来喝酒。” 这一反先前的热络,令莫奈似笑非笑地眯起眸:“还记得我们说要合作的那一天吗?你那时候看起来可不像现在这么放心。” “真要没有点戒心,我在马天尼的时候就得混不下去了。”说起这事,杜康倒是显得很坦然:“那天我回去也想了很久,你说得对,如果来的是火狼其他人,怕是我这帮兄弟们都得把小命交代出去。而你既然与我目的相同,那么我们便是盟友,如果我还怀疑来怀疑去的,迟早有一天会出事。 而且我也看出来了,你这家伙,还真是和他们不太一样。” 杜康直接换了称呼,莫奈也并不在意,只不置可否地道:“怎么说?” “我调查过你,你是被俘虏来的,如果不是有这场意外,别说是火狼,你恐怕连佣兵团都不会去吧?”杜康了然地看着面前的人:“再说了,能让米娅那老女人心甘情愿帮你做事儿,你这人也差不到哪里去。” 这给米娅起的外号倒是有趣,莫奈歪头笑了笑,随后晃着手上的杯子随意地问:“那你呢?” “我?” “你看起来也不像是想当星盗的人。” 莫奈这句话,一下子让之前侃侃而谈的杜康没了声音。他咕噜咕噜地灌了大半瓶酒,这才皱着眉开口道: “确实,很多年前,我还在跟一个小佣兵团四处游荡,虽然那时候没钱买酒,倒也过得挺快活。” “后来呢?” “那时候我有一个兄弟。”没接莫奈的话,杜康继续道:“混佣兵的,很少有问对方乱七八糟的事的,酒喝得畅快,人聊得来,就称得上是哥们儿。那兄弟是我见过最合我眼缘的人,虽然大部分时候他忙他的,我忙我的,但只要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他和我身世很像,都是无父无母,很小就出来混了,但他比我又还要惨些,我一个人活得自由自在,他还要拉扯他弟长大。” “本来日子过得挺开心,但有一天啊,我们遇到了星盗,逃出来的人包括我只有三四个,那伙星盗你也知道,就是现在的屠夫。” 听到这里,莫奈拿着杯子的手顿了一顿:“你会成为星盗是因为屠夫?” “是也不是。”杜康又道:“那次之后,我原本想回老家种地,但我也没想到会在那群星盗里看到熟人,我那兄弟,可把这个身份捂得很紧。我和他交好其他人也是知道的,于是那些佣兵就嚷嚷说屠夫是针对我们来的,而给他们带路的就是我这个叛徒,这个隐藏的星盗,证据确凿,我能怎么办呢?不想死就只能逃,就这么逃了好些年,都没再碰到我那兄弟。” “当时我心里实在是恨啊,恨得做梦都想扑上去掐死和我喝酒的那星盗,后来可算是见着了,我兄弟也如我所愿地死掉了,但却是以命换命,换我苟活了这么多年。其实仔细想想,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我没问,他不告诉我又有什么?这一切都是艹他奶奶的命运。” 说到这时,杜康已经红了眼眶:“我以前一直想要艘自己的飞船,我兄弟就让他弟弟帮忙给我设计了一艘,这么大的恩情,我这个白眼狼却干了什么?我救不了他,但好歹,好歹也得把他弟从屠夫里带出来。” 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就这么掉起了泪珠子,可莫奈沉默半晌,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仔细想想,命运不就正是如此? “我会帮你。”良久后,青年开口道:“只要我能做到,我就会努力帮你一把,你说的弟弟,名字叫做什么?” “许茂。”杜康重复了一遍:“他叫许茂。” 章节目录 第89章 调任(待续) 论起对星舰的研究, 宋启明绝对称得上是首屈一指的专家,他对星舰的热忱多年如一日,即便年岁不小,也依旧生活在高强度的星舰研制工作下。远驻军返航时宋启明正在边境开采新原矿,一听说拿到了屠夫的星舰图纸,他二话不说就扔下手头的工作赶往境外尽管再过几天这些资料也会送往械联,但宋启明却有些迫不及待了。 “原来如此, 竟然是这种设计!” 两位助理机械师的面面相觑中,宋启明不住地在第三支队指挥官的办公室里踱着步。他低头翻阅着手上的图纸, 嘴里一刻不停地念叨着: “这一系列的星舰都是通过牺牲部分防御性能来换取速度的提升, 航行速度,转角速度,攻击速度, 也难怪我们之前遇到的星舰这么灵活,这个机械师, 看起来打算是和速度性能死磕到底了。” 虽是这么说,宋启明却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赞赏, 指挥官理查德少将闻言皱起眉,虽然从未涉猎机械师的领域, 但在军中待了这么多年,他十分懂得机械师在军中的地位: “那大师您觉得这位屠夫机械师实力如何?” “这是个少有的奇才。”老人直言道:“虽然在其他方面的考虑还略为欠缺, 但这人风格独树一帜,绝对有一流机械师的实力,如果不是眼界被局限在屠夫那个小地方, 能取得更大的成就也说不定,实在是可惜了。” 理查德从宋启明话中听出惋惜之意,而身为远驻军的指挥官,他更在意的却是那人对屠夫的影响。因此他耐心待老人说完后,便提出了疑问: “那依大师的看法,屠夫里的那位,是否能达到机械大师的水平?” “也许将来可以,现在却还不行。”宋启明清楚理查德在担心什么:“屠夫的星舰胜在体系特殊,出其不意,但并不能说是刀枪不入,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忧。等我回到工作室后,自会告诉你们详细的漏洞何在。” “之后就有劳大师了。”指挥官说罢,向老人敬了个军礼:“来接大师的星舰明日就会抵达此处,我已经让属下去给您收拾好暂住的房间,地方偏远,条件可能比不上其他行星,但如果大师您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请尽量和我们提。” “行了,我这小老头也粗糙惯了。”宋启明爽朗地笑道:“你们如果觉得有过意不去,不如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沉舟母矿,我之后拿它有些用处。” “我会让人留意的。”在宋启明面前,向来严肃的理查德也露出了笑,他招招手唤来自己的副官,随后吩咐:“你同宋大师一起过去。” “是。” 收拾好桌子上的资料,宋启明客气地与这位少将告别后,就领着自己的两个助理走出门去。门外有人已经等待了许久,见老人出来,他站直身敬礼目送宋启明的背影消失,这才前去找指挥官,已经坐回办公桌后面的理查德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未说话,面前的人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 “长官!”陈瑞中校迫不及待地向前站了两步:“宋大师是怎么说的?” “你怎么还是这么毛躁?让中央军那些人看到了,可不得又把你批一顿?”理查德皱着眉将自己的下属训斥了一番,这才又道: “宋大师心中有数,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长官您也知道,我这不是因为我们支队在屠夫上折了不少人,有些着急得上火么?如果真让屠夫供出一个厉害的机械大师来,我们之后的日子恐怕会更难过。”陈瑞挠挠头道:“不过您这么说,我也能放心了。” “屠夫气数已尽,再挣扎也翻腾不了多长时间,这事暂且搁下,等总部来了消息再做打算。” 收拾好桌上的文件,理查德抬头看了陈瑞一眼:“你来只是为了问这事?” 陈瑞闻言连忙摇头,将手上的文件递了上去:“当然不是,有个文件要请长官签下名,我这才过来跑一趟。” “这种事你随便打发人做就好了,还用亲自过来?”虽是这么说,理查德还是拆开了文件,他随意扫了一眼,随后在年轻的面孔下停下了视线: “跨级调任?” “是,负责人事的李上校人不在,您这离李上校近,我想到您这里也是一样的。” “你倒是会给自己节省时间。”理查德瞥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手上的文件:“这小孩我认得,帕里奇来的对吧?我记得那会儿还是我带他去的沉舟星。他来这有一年了吗?” “有了有了,君衍来这儿有一年多了。” “一年时间升到上尉衔,他倒还算不错。” “帕里奇的学生一出来不都是上尉衔么,君衍在帕里奇也算是拔尖的,带人的实力绝对是无可挑剔,不早点给他拔上去,我都觉得浪费了。” “你看起来很喜欢他?”理查德微微露出笑道:“不过他也确实有点出乎我的意料。确实,帕里奇的学生很好,但大多都心高气傲,看不上我们这些边境的,一开始他主动来这我就已经很意外了,没想到现在还适应得不错。” “那孩子虽然第一眼看觉得难对付,但实际却是个好相处的,他们那支小队被他带得不错,这次围剿屠夫的行动,他们立了不小的功劳。” “恩,我看了,你这上面都有写。” 这么说完,理查德拿起一旁的笔,在文件上落下自己的签名,而在这时,邵君衍刚拆开陆远飞的来信。这封信已经在他桌面上放了好几天,若不是今天钟晓忍不住提醒,估计还要放上更久。 在那后来,他不停地在屠夫堡垒周边寻找,虽说有不少发现,却始终没再找到莫奈的身影。伸展的羽翼有让他怀疑过这是不是只是一场梦境,否则怎么会明明将每一寸土地都翻出来,却还是一无所获。 可莫奈偏偏就能把一切变成可能。 将占据了大脑几天的事情暂时压下去,邵君衍垂眸看陆远飞的来信。陆远飞一如既往地向他传递着军部的消息,除此之外,在信的最后他还提起了一件事: “我听说邵君衍过阵子就要成年了,你爸为此特意办了酒会,怎么样?他有没有来找过你?” 邵君彦?对这个弟弟,邵君衍其实已经不是很在意了。他的生日似乎就是在今天,邵君衍会记得这个日子是因为小时候每到这时家里都会来许多人,而每到这天,安妮塔都会尽力以最好的姿态出现在宾客,与邵君衍面前。 邵君衍小时候不懂,现在却明白这是一种炫耀不是向他,而是向已经亡故的姜茹。 章节目录 第90章 集市 “艾伯特死了?” 虽说是疑问句,但问话的中年人依旧不见半点忧虑。文森特讨厌极了他的镇定自若, 这样自负的丑恶嘴脸, 总会让他想起年幼时那些衣履光鲜的人们。 于是明明他和对方站在一条船上, 他还是充满恶意地扬起唇角: “艾伯特一死了之倒是痛快,倒是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应付孔霍?” “你说得对。”二首领道:“艾伯特的死, 会给我们增加不小的工作量。” 火狼的崛起虽说少不了二首领扶持,但能领着一群死囚越狱, 孔霍却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更何况, 他的搭档还不是那么听话。二首领直视着那双灰色的眼眸, 慢慢又道: “艾伯特虽然贪生怕死,但第五组可是拥有足以和第四组对抗的力量, 他是怎么死掉的?” “那个胖子带人离开了第五组, 在那之后不久, ‘种子’失效了。”没有种子,他们也无从判断发生了什么,上座的二首领若有所思地眯起眼, 却并没有立时追究的打算: “算了, 死了就死了吧,第五组也不是非艾伯特在不可。” “哦?”灰眸的青年闻言扬了扬眉:“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第五组还有几个听话的,给他们好处,他们会对我们死心塌地。” “你这话说得倒容易,你以为能从第五组挑出听话的人, 其余的星盗就能乖乖听那人的话?”他话声诡异地上扬,仿佛是在说个笑话: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擅长掌控人心,安格斯。卷入争斗的第五组,很快就会陷落下去,再没有和第四组相抗衡的能力……但如果派我的人过去,我会帮你处理好一切。” 二首领看了面前的人一眼,却是不置可否地道:“你倒是不嫌自己扎孔霍的眼。” “你我什么打算,孔霍从来都心知肚明,又何必再畏手畏脚?” “还不是时候。”二首领平静地笑着:“再说,就算没有第五组,我们也有能够牵制杰弗里的棋子。” 文森特知道面前人说的是谁,正因为此,他敛去了笑,面无表情的脸在灯光下竟显得有些可怖。 “安格斯,我提醒过你,不要给那只蜘蛛太多机会。” 二首领看着眼前的人:“放心,什么时候他帮我们除掉杰弗里,他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我自己心里有数,而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事。需要我再告诉你一遍吗?第六区的小虫子已经跟丢了很久,大人希望你能把他们找出来。” 这句不轻不重的警告,文森特只似笑非笑地听着,听完后,便干脆地转身离开。安格斯看着文森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许久后才皱起眉。 他和文森特的关系,到底和第三组不一样。文森特同样是上面派来的,没有他,未来和孔霍撕破脸时恐怕会添几分风险。 如果能好好合作也罢,但文森特却没有这个心思,因此在完成自己的布局时,二首领不得不另外培养与二组相当的力量。 一个三组,还不够,加上蜘蛛,就正好。 这些算计他藏得很好,如果可以,安格斯更希望自己是多此一举。他自顾自在这思虑着时,被他寄以厚望的莫奈正在准备新的游掠,这次行动却和以往不同,米娅他们破天荒地遵照吩咐在基地休息,而天色刚亮,莫奈就已经带着马天尼的人出航。 杜康此刻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们的飞船正处在跃迁点,经过了这里,才算真正离开灰港。杜康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手臂上的印记,向前面的青年问道: “这个‘种子’……真的这么简单就处理掉了?” “不是处理。”莫奈从亮起的星图上移开视线:“只是暂时混淆视线的手段。” 杜康会怀疑也是正常,因为从头到尾,莫奈都没有真正动过手。早些年他还技艺未精的时候,火狼种子的破解工作由艾文亲自操刀,而逃亡计划虽然因为莫奈成为头目而不得不被搁浅,但这项成果并没有就此荒废莫奈将它移植到了一号身上,如今一号能轻易拦截下种子发出的信号,用赝品取而代之。 这些赝品如今放在飞船的仓库里,此后几天将跟着剩下星盗四处游掠,直到莫奈回来汇合。 “好吧。” 暂且压下心里的纠结,杜康凑到星图前这么说道:“往前走大概半天,就能抵达加工场……不过你也知道,军方的好货不是那么容易搞到手,通常那里的都是些垃圾,也就还能凑合凑合用,价格还不便宜。” 杜康口中的加工场是颗行星,据这个老油条所说,每个月的固定时间,各路星盗们都会在这儿聚集交易,贩卖的货品当然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各路来历不明的赃物里,最多的就是稀奇古怪的机械物件和飞船。 扛着火狼的旗帜大摇大摆地登陆是不可能的,谨慎起见,杜康还特意在手臂上抹了一层灰,莫奈就比他要麻烦得多,他这张脸现在辨识度太高,如果想低调行事,还要重新换张脸。 火狼的到来并没有引起其余星盗察觉,载着莫奈的飞船在偏僻处降落后,就调头往原定方向离开。有东西黏在脸上的感觉不好受,莫奈摸了摸自己的脸,便回头向杜康道: “走吧。” 这颗星球与大部分行星同样荒芜,太过平凡的特质对星盗们来说却正好。空中盘旋的飞行器为他们指示方向,空旷的平原上,巨大的飞船如同搁浅的巨鲸般被人吆喝售卖,星盗们在各个摊位上挑挑拣拣,寻找自己满意的货物。 星盗聚集的地方,混乱也如影随形,眼光毒辣的星盗看到杜康手里拿着的武器之后就绕道而行,但有眼力的终究只是一小部分,从刚混入这里时起,莫奈就注意到自己被盯上了,他随意地瞥了藏在阴影中的人一眼,也许是他的不以为意让人拿捏不定,那些星盗犹豫了会,竟也没敢弄出什么大动静。 而在他们犹豫的空档,莫奈已经挑好了新的飞船,艾文对星舰飞船的研究不少,莫奈在这方面的见识自然也不差,虽然价格显而易见地高出两倍不止,但莫奈也没有去讨价还价的打算。找到冤大头的星盗兀自激动时,换好飞船的莫奈一行人已经出发前往新的目的地。 莫奈不得不如此谨慎,如果让火狼发现他与安娜等人接触,接下来的事情将变得十分棘手,他已经有半年没听到安娜的消息了,虽然在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反倒是好消息。 分布在宇宙里的星盗团伙虽然多,但依照实力划分,却还能分好几个等级。火狼和半年前的屠夫规模算是超大型,他们在军部眼中出现最多,却不代表其他星盗组织就罪行不大。像一些老牌星盗组织水鬼、银环蛇等,存在的时间可不比火狼要少多少。 莫奈在火狼混迹了这么多年,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些组织,但直到今日他才从杜康口中得知,当初安娜被指引前去的那颗行星上,竟就是这些星盗的地盘。 “火狼的如日中天惹恼的可不止军部,这后面多少星盗可都在眼巴巴等着它被摧毁呢,只有这样,像水鬼这样的星盗才有出头之日。” 杜康侃侃而谈道: “那颗小行星原本是银环蛇的地盘,二十多年前……也就是我打听到那地方摸过去的时候,银环蛇正打算和水鬼、屠夫结盟,后来的事你也知道,屠夫出来单干,结盟的事情不了了之,银环蛇当然不可能继续在那待下去了,但那个地段也实在好,后来听说就成了各大星盗组织的交汇处。” “知道这地方的人很多?” “当然不。”杜康伸出手指晃了晃:“这可是最臭名昭着的星盗们的集市。” 数十万颗小行星凝聚成环形带,成了杜康口中集市最天然的伪装,从舷窗向外望去,空旷的宇宙被密密麻麻的小行星塞满,虽然明知碰撞概率很小,但这副景象还是轻易令人徒生恐惧感。马天尼的驾驶员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这艘民用飞船,终于在数天的航行后于杜康所说的小行星上降落。 没有大气层与液体,这颗小行星看起来像是一块漂浮在宇宙中的大岩石。莫奈轻飘飘地在小行星上坠落,杜康看了周围景象一圈,向他指了一个方向,周围一片寂静,重力靴吸附住光秃的岩面,领着他们走向隐秘的入口。 这颗小行星的内部早已被凿空了,刚从入口进去,莫奈就感觉身体一重,防护服上的氧气指标也从百分之零升回百分之百。然而莫奈摘下面罩时却没有立时给安娜发消息,而是敏锐地抬头看向一旁的岩壁。 黑洞洞的枪口从同样漆黑的岩壁中探出,它们无声地指着莫奈的方向,四面八方,密密麻麻。 章节目录 第91章 再会 杜康毕竟是在星际里混迹多年的老油条,莫奈一抬头, 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便也连忙向旁边看去, 不看还好,这一看顿时令他头皮发麻,手臂上都攀上了鸡皮疙瘩包围住他们的哪是被凿空的岩壁, 分明就是好几面机关墙!那些个枪口如果直接开火,足够完全没心理准备的他们死上好几轮了! “退!” 这种仗势杜康二十年前何曾见过, 因此他心里一紧, 想也没想就吼了出声。莫奈向后退两步离开火力范围, 他抬起头, 异常冷静地打量起面前的景象。 墙上的枪口直对着他们,却像哑了火, 许久不见动静。此时再仔细一看, 看似包围严密的机关阵其实存有死角, 莫奈此时所站的位置,就是整个机关阵的火力空白点。 “我知道你们在这儿。”移开视线,莫奈对着前方的空气说道:“不要误会, 我们不是军方的人, 我保证待会就让一切恢复原样。” 虽然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杜康还是放缓呼吸,端着枪警惕着周围的动静。短暂的沉默后,黑黝黝的岩壁上传来动静,穿着古怪的星盗从中鱼贯而出, 在莫奈面前围成扇形。 “你对我们的东西动了什么手脚?” 强抑着怒气,高壮的男人向前踏出一步,充满敌意却又难掩畏惧地这么问道。杜康等人如今装备精良,有了底气,哪还怕这些个星盗的恐吓,他见对方来意不善,就也毫不示弱地向前踏出步子,同对面的星盗对峙了起来。 莫奈扯了扯嘴角,在身后人的护拥下露出漫不经心的微笑:“我们来这里只是想找人,但你们这欢迎的手段,可比我想象中的要激烈得多。” “你想找什么人?” “我找安娜。” 莫奈说完话时,对面星盗脸上的表情明显变得更加难看,他紧盯着莫奈,向身旁的下属扬了扬下巴,沉沉道: “把红粉骷髅的人喊过来。” 见对方这个反应,莫奈面上不显,心里却是着实松了口气,他看出那人在忌惮安娜,越是忌惮,就越是说明安娜他们在这里站稳了脚跟。 苍带人赶来时,已经是又十几分钟后的事了。虽然莫奈现在完全不是平时的模样,但苍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少年咧咧嘴朝这边笑,随后转过头去看那头的星盗笑嘻嘻道: “没错,这是我们的人。” 那头的星盗依旧沉沉着脸,但听苍这么说,还是命人收起了枪,他看着解除戒备的杜康等人,又阴森森地道: “你们红粉骷髅的人,会不会都太目中无人了?” “怎么?你有意见?”尽管小身板还没那星盗一半雄壮,苍在气势上可丝毫不输人: “有意见让你们老大过来提,我们就在我们地盘上等着,随时恭候。” “你这小鬼倒是嚣张,但你可给我听着,这地方可不止是你,或我的地盘,如果你们的人继续在这里胡折腾,惹毛的也不光是我们银环蛇。”他这话说罢,便移开视线看向莫奈: “人也给你找到了,你该满意了吧?” “东西已经给你们弄好了。”莫奈闻言笑道:“如果还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尽管来找我。” “我们走!” 就像他们出现时一样,这些星盗又都回到岩壁里去。苍在那头看着他们离开,直到那入口关闭,才高兴地凑到莫奈跟前道: “先生刚刚给他们难堪了?我还从没见这家伙表情这么扭曲过。” “他们以为我弄坏了他们的防御装置。” “防御装置?先生说的是周围这一片东西?”苍边领着人朝里走,边皱了皱眉道:“这东西当初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不过安娜姐和骷髅也没让他们好过当时骷髅三箭齐发爆破墙面,可把这群软脚虾吓坏了。” 即便是莫奈也很难想象那是怎样一副场景,若说莫奈幼年时还有经由莫老头和林立窥探到外面的世界,骷髅和安娜就是完完全全属于第六区的人。没有枪械武装,便把人类的潜能发挥到极致,如此在外界人看来,他们就好像拥有了匪夷所思得不像人类的实力。 也幸好是如此,本该险而又险的一场危机才能安然度过。 杜康管这个地方叫做集市,集市亦即交易的地方,但同他们先前去过的加工场相比,这里的氛围又大为不同。凿空的小行星被改造成了城市,用黝黑泥石铺就的街道上时不时能看到巡逻的星盗,不同组织间的星盗言行上有些许差异,有些会聚在一起谈笑,有些则坐在街边打量着过往的行人,这诡秘的氛围与火狼半点不像,却轻易让莫奈想起了第六区。 他甚至在街上看到了小孩子。 相比起莫奈,杜康的脸色更是难看,他长久地注视着那个熟练拎着枪经过的孩子,竟不小心停下脚步,想事情想得出神。 苍并不留下等杜康,他一边领着莫奈向他们的地盘走,一边滔滔不绝地给莫奈讲这段时间来发生的事情。这个藏在小行星外壳下的星盗集市由几大星盗组织共同维持,进入到这里的人如果不是熟面孔,就都无一例外会被杀人灭口这个规矩这么多年只被破坏过两次,一是半年前新纳入了红粉骷髅,二就是莫奈的不问自来。 “先生在这里要小心,毕竟你现在还是火狼的人,如果被发现了恐怕会很麻烦。” 穿过热闹的街道,人便不剩下多少,这些星盗并不在这久留,真正算是在这扎根的,反倒只有漂泊至此的第六区逃亡者。 安静的居室里空荡得只剩下安娜一人,她的头发高高束起,露出那张令人目眩却又生畏的侧脸,苍在她面前可不敢随意嬉笑,只连忙朝看过来的女人说道: “安娜姐,是先生来了!” “恩。”安娜只应了声,扫了莫奈身后一眼,又道:“你没带上次那个星盗来?” 莫奈闻言向后看,才发现杜康已经不见踪影,他却并不在意,只道:“他估计过会就找着路过来了。骷髅人呢?” “他有事要办。”安娜轻描淡写地将这件事带过,随后朝苍看去,不容置疑道:“你领着他们下去,顺便将莫奈的人找回来。” “行,我这就去。” 小行星内没有昼夜,这些星盗还没敢像屠夫那样奢侈地建造生态圈,所以每天每时,房间里都要有东西照明。桌上的蜡烛已经烧了一半,这种古老的照明工具在这种环境下用起来虽然麻烦,但相比起惨白的灯光,摇曳不定的烛火更令莫奈感到舒适。 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仿佛没有在安娜身上留下痕迹。火红色的长发从女人撑着颊的指缝中漏出,她用灿金的眼眸注视着面前的青年,随后轻轻皱起眉头。 “苏兰以前总跟我抱怨说你不长肉。”莫奈听她道:“但现在再看,好像比那时又更瘦了点。” 莫奈闻言露出了笑,他耸了耸肩,随手撕下脸上的面具:“只是我长高了,所以才看着显瘦吧。” “是么?”换做是苏兰,莫奈难免又会被批一顿,但好在他对面的是安娜,女人只是一手轻捻着酒杯,一手从桌上勾起已经变了样的一号,放在眼前仔细打量: “这次来,你有多长时间?” “大概能待十来天。” “这么久的时间……火狼那边不会起疑?” “我有牵制住他们的方法,再说我现在在火狼地位不低,做事的空间也宽松得多。”莫奈看了看周围,笑道:“原本担心你们会有些应付不过来外面的星盗,但现在看来,你们好像并不需要我担心。” “我和骷髅都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人,这些星盗驯服起来也比原先城内城外的人要容易得多。”安娜看向他道:“倒是你,这些年是不是受了不少苦?” 换做是谁问他这个问题,莫奈都能随意应付过去,但看着安娜,莫奈却愣了愣,随后没来由的鼻子一酸,他清楚这是多么软弱的情绪,因此强咽下到喉头的抱怨,他只是弯起唇角答道: “我就这么让你们放不下心吗?” “所有人都知道,蜘蛛喜欢独来独往。”没直接回答他,安娜只是阖眸把弄着酒杯道: “你在第六区时,我们能看见你,便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但离开第六区,就只有你一个人。” “若有修罗陪你也还好,你总喜欢和他待在一块,但现在……” 安娜停下了话,她看着莫奈移开的目光,继而道:“看来你们现在的关系已不像当时了。” 章节目录 第92章 对谈 灯火摇曳,微弱的烛光只占据了一片天地, 而寂静将这一整间屋子填满。迟迟得不到答复的安娜放下酒杯, 抬起漂亮的眸道: “在苍回来之前, 我们还有时间,你和修罗……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该从何说起?自离开第六区之后,他们每踏出一步, 好像都离彼此更远又或者说,是莫奈自己单方面在拉开距离。 不自觉攥紧放在桌子下的手, 许久后莫奈才回道:“安娜, 阿衍和我是不一样的。或许在第六区时他是我的同伴, 但说到底他也不是第六区的人。离开了那片小天地, 他又是前途一片光明的邵家大少爷,而我呢?” 他这么说着时, 却低着头, 没有与安娜对视, 而安娜却一直注视着他。那金色的眼眸向来能轻易看穿一切,又何况安娜曾陪伴面前青年成长,他所思所想, 安娜无一不明白。 她轻抚着手上的一号, 弯起唇又道:“他如今不是被邵家赶出来了,哪还是什么大少爷。” 莫奈没想到安娜居然还有空闲打探这种消息,在他惊愣地抬起眸时,正好对上了安娜的视线。 “是修罗变了?” 莫奈顿了顿,随后摇头。 “还是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安娜……” “如果不是, 那你在顾虑什么?”安娜撑着下巴,淡淡道:“如果和修罗决裂会使你难过,那为什么不试着挽留?” 相比起苏兰的絮絮叨叨和恶趣味,安娜对莫奈总是一味地纵容。尽管能洞悉一切,她却很少会和别人说什么,哪怕只是一个微乎其微地提醒可她一旦认真起来,就会像现在一样令人无法招架。 莫奈不知道安娜知道了多少,他放在桌底下的手松开又攥紧,许久后才道:“阿衍现在在远驻军,以他的实力,很快就能走向更高的位置。” “所以呢?”安娜却是毫不动容:“这些事情,和你们两个人有什么关系?” “安娜!”莫奈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被军方得知我和邵君衍有来往的后果你又不是不清楚!既然如此,我何必拉他一起走这条路?!” “……” 空气一度凝滞,空寂的房间里,只有不知情的烛火依旧在跳动着。安娜看着面前双眸明亮的青年,许久后,才再度道: “你已经下定决心?” “是。” “当你下定决心的时候,你会冷静地通知我和苏兰。”安娜放下手中的一号:“……而不是像这样失态。” “所以……修罗告诉你了?” “什……”话还没说完,莫奈突然意识到安娜指的是什么,耳中传来心脏鼓动的声音,全身血液仿佛都往脸上涌去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将这件事藏好,却没想到还是会被安娜轻而易举地发觉。 “从你们还没离开第六区的时候,我和苏兰便知道这件事。”安娜一直平静地看着他: “这很好猜,你在或不在时,他总是在找你。他太迟钝,你也太迟钝,可旁观者却看得很清楚。莫奈,对你来说,他也比想象中更让你在意不是么?” 莫奈无法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复,尽管他知道安娜说的是对的,但他不再回避安娜的视线,而是抬起眸与她对视。短暂的沉默后,安娜垂下眸,似是疲倦地按了按额角。 “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好或不好,你自己心里会有决断……但是,我也劝你不要太理所当然。” 越过长桌,安娜伸手在青年额头上点了点: “不要总以为自己能扛起一切,你连自己都还不能照顾周全,又何谈肩负两个人的事?你觉得你事事为了修罗,可你何曾问过修罗的想法?这不一定是他想要的,莫奈。” “安娜。”莫奈却只道:“……我暂时还不想提这些。” 印在年轻脸庞上的光影明灭不定,在这个话题上,莫奈难得表达了强硬的拒绝。安娜无声地叹息了一声,却像她先前所说,不再继续左右莫奈的想法,将一号放回桌上,她捻起酒杯,垂眸看向杯中澄澈的酒液。 “那么,你有什么要告诉我们?” 转移话题的是莫奈,但此时沉默的却也是他自己。强抑住心中翻腾的情绪,莫奈许久后才道: “上次见面时时间紧迫,有一件事没来得及和你们说起,火狼对你们的追捕不是偶然。” “恩?” “火狼由孔霍创立,但它的崛起离不开背后的二首领安格斯……而安格斯,是军方的人。” “这么说来,屠夫当年散布的并非谣言?”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酒杯,安娜淡淡又道:“……可无缘无故,军部的人又为什么要掺和进星盗的事里?” “这件事,和第六区也有关系。”莫奈顿了顿,又道:“当年我和阿衍离开第六区时,曾见过一次达斯娅你应当会对这个名字有印象。达斯娅是机械机体,创造她的人是当年械联显赫有名的林立和艾文大师,这场隐秘的研究,又叫‘机械女皇’计划。” 他理了理思绪,将达斯娅的由来与能力与安娜一一道清楚,其中也包括他后来遇见艾文老头的事。安娜渐渐坐直了身,更是难得露出严肃的神情。 “如果当真如此,火狼的存在就有些耐人寻味了。”思忖良久后,安娜才开口这般说道,坐在她对面的青年闻言弯起唇,露出嘲讽的笑来: “用于研发的经费开支要经议政院过手,机械女皇这么大的项目,怎么可能在明面上完全无迹可寻?除非他们的经费来源本就不是走的这条路子。火狼存在这么多年,掠夺来的钱财数目自然相当可观。” 除此之外,由火狼着手建造的神塔,必然也与达斯娅有关系。安静地听莫奈将这些说完,安娜敲了敲桌子,才道: “你打算怎么做?” “我曾经给过达斯娅承诺,总有一天,我会带她离开。”莫奈顿了顿:“再说了,火狼这些年这么‘照顾’我……我怎么能两手空空地就这么走了?” 安娜闻言轻弯起唇:“看来你准备给他们备份大礼。” 一般星盗谁不是闻火狼色变,到了他们这儿,反倒成了一件轻描淡写的事。安娜把玩着手边的发丝,继而又道: “可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么我们的行动就要赶紧了。” “……什么?” “我走之前见到了达斯娅,她的状态并不好。” 与达斯娅的那一战,安娜毫无保留地和面前人说了出来,可她口中那个毫无情绪起伏的机械女皇,在莫奈听来完全是另一个人,安娜描述得越是详细,他的心就越沉入谷底。无意识抚摸着一号,莫奈紧皱起眉道: “看来他们在逐步抹除掉林立大师留在达斯娅身上的印记……如果放任他们继续下去,我担心事情会失去控制。” “但我们现在完全无法掌握达斯娅的状况。” “火狼和第六区之间关系紧密,如果这项计划有什么新进展,火狼不会一点风声都没有。再说达斯娅这次突然失去控制,那边要继续走下一步,我估计至少也要再等个几年……但我还是放心不下。”莫奈看着对面的女人:“安娜,我要赶快回去。” “诸事小心。”女人只是点了点头:“等我们将水鬼和银环蛇收为己用后,再去将你接出来。” “安娜!”莫奈却是意外地看向她:“这样会不会太冒进了?” 也许是他的语气太过急切,安娜挑了挑眉,随后又露出笑:“我与骷髅都比你年长,大人要做的事,还不需要你这小孩儿插嘴。这些行动暂时不干你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保护自己,等你与我们汇合时再谈其他。 还有……” 安娜看着他:“找个时间,和修罗好好谈一谈。” 旧事重提,莫奈心中一时五味陈杂,难得沉默了下来。他就这么坐了一会,直到听到屋子外嘈杂的声响时才趁势站起,打算和安娜告别。安娜见他要离去也不阻挡,只是将手边的东西抛了过去。 莫奈下意识地接住,待摊开手一细看,才发现这是个光脑。那旁的安娜撑颊看向他,淡淡道: “与其操心有的没的,不如干点你在行的事。这里面是我们寻找第六区的记录,我们之前的航线,以及苍后来整理的数据都记录在里面,你有空闲的时候就好好看看。” “……苏兰她们会没事的对吗?” “……会的。”安娜顿了顿:“……西区会照顾好她们。” 莫奈垂眸看向手中的光脑,随后一言不发地将它放入兜中,在这空档,安娜又唤了他一声: “莫奈。” “……不要让自己后悔。” “我会的。”青年低声地回答,随后迈开停下的脚步,匆匆向外走去。他在出门前和骷髅打了个照面,那无精打采的男人朝他看来,慢吞吞地问道: “蜘蛛?你现在去哪儿?” “回火狼。”莫奈应道:“我之后会再过来。” 骷髅显然没想到他才见了青年一面,对方就要离开,他因此在门前站了许久,直到听到酒液倾倒而下的声音,才扭头朝安娜看去: “你刚刚和蜘蛛聊什么了?他有什么事要后悔的?” “你耳朵倒是好使。”安娜慵懒地这般道:“那件事与你没什么关系,你便不要再追问了。” “哦。”见她这么说,骷髅果真没什么兴趣地垂下眼,走到莫奈先前的位置坐下: “那我们之后的计划,你和他都说了?” “一半。” 骷髅疑问地看向安娜,女人沉思着看向窗外,许久才道:“我没告诉他我们打算吞并屠夫。” “为什么?这可是件有趣的事。” “莫奈还有许多事要做,这些令他分心的事完全没有告诉他的必要。”安娜晃了晃酒杯,眯起眸挡住其中的锐利: “他顾不及的事,就交给我们来办吧。” 章节目录 第93章 交易 莫奈这一行人来时突然,走得却也匆匆, 被惊动的银环蛇来打探时, 哪还看得见他们的人影。比银环蛇更郁闷的是随莫奈来的星盗, 明明原先的计划是落脚个十来天,哪成想杜康才刚找回来没多久,自家老大就通知走人了。 不过短短数个小时, 飞船就再次,摇晃着破败的身躯驶向远方, 空无一人的走道上唯有青年望着舷窗外的星空, 他将手插在兜中站着, 直到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才移开了视线。 “头儿?” 杜康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你在这儿做什么?” “想事情。” “嘿, 那可巧了。” 虽是如此,但杜康嘿嘿一笑后, 却没继续说下去, 莫奈多瞥了他两眼, 倚在墙边问道:“之前你去了哪儿?” “就……到处转转,看看风景呗。” 这话别说是莫奈,就连杜康自己听了也觉得十分扯淡, 他尴尬地挠挠脸, 索性拿出酒灌了一口——他的空间存储器里大半装的都是这个,以至于放在里面的衣服武器都会沾上一股酒味。 “蜘蛛,你说……”他难得这么认真地叫了莫奈一声:“这人的命,有时候是不是真的就没得选?” 莫奈闻言一愣。 “如果一出生就在富裕人家,那么就算整天吊儿郎当的, 最后也能混个无忧无虑;而像我这种出身,虽然日子过得是苦了点,也还算能混个温饱……可如果父母都是星盗,那么是不是自己也注定一辈子只能是星盗?” 命运这种事,哪是一言两语能说清楚的。莫奈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些感悟,眼前的络腮胡子一脸困扰,看上去倒比烦恼缠身的自己还要迷茫,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他只得站直身,对杜康道: “人无法选择,但却能左右脚下的路,没有什么是天注定的。” “如果努力能出结果,”杜康却道:“我那兄弟也不会死在屠夫。” 提到这个话题,他又沉默下来,这些话他本来一直压在心底,没想到一趟小行星之行,倒勾起了这有些久远的话题。 “我那兄弟的父母都是星盗,在火狼之前,从来没有哪个星盗组织能存在超过十年,于是我那兄弟跟着他父母辗转了几个组织,在父母死后又带着他弟在屠夫落脚。他跟我说的最多的就是不认命,可直到死,他也没摆脱掉星盗这个身份。” “……你说,我们还有可能吗?” 虽然说是说给莫奈听,但杜康看起来更像是自言自语,莫奈看着他,不一会就转而望向舷窗外——离开没多久的火狼飞船在接到消息后折返,这会已经在他们的视野范围之内。 莫奈抬手看了眼通讯器,眼见面前的人还在颓丧,他嗤笑一声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试试?” “准备准备,既然不在这里多待,那不如再跑一趟,”莫奈原本已经走出一段距离,想了想又侧过身道:“我们去见见那位安妮塔夫人。” 在原本的日程表上,与安妮塔见面该是差不多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但安妮塔对于日期的提前却毫无怨言——自得知艾伯特的死讯后安妮塔整日心神不宁,她越来越憔悴,以至于邵清都看出了些许端倪,而面对爱人的关怀,安妮塔却只能强颜欢笑着掩饰自己的焦灼。 因此莫奈再次与她联系时,安妮塔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他们约定在一颗偏远的行星上见面。 与其他星球上的高耸建筑与随处可见的飞行器不同,遍布在这颗偏远行星地面上的是望不见头的麦穗谷物,人们在其中踩踏出路,路的尽头则是低矮的楼房,成本低廉只能在路上驾驶的载具慢悠悠地在路上奔忙,虽然贫穷落后,但也不失为一种风景。 这里气候湿热,但碍于身份,安妮塔只能将自己裹在沉厚的黑袍里,心烦意乱地在约定的地点踱着步——这是一座三层土楼,建在集市的正中央,贫穷落后的人们用不起隔音板,于是楼下吵嚷的声音都灌了进来,但最可怕的还是蚊子的嗡嗡声,那些可怖的昆虫吸附在裸露的皮肤上,令安妮塔浑身都觉得不舒坦。 啪—— 厌恶地用手绢擦掉蚊子的尸体,安妮塔面色不好看地看向身旁的佣人,紧皱眉头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夫人,刚过八点。” “在这里不要喊我夫人!”安妮塔怒斥了一句,又掀开窗帘一角朝下看,在奥罗拉才是热闹的时候,这颗星球上的居民却早早收拾东西离去,热闹的集市在安妮塔注视下散了大半,可该看见的人,却到现在都还没有影子。 跟随安妮塔来的,都是她的心腹。安妮塔所在家族世代在议政院任职,虽说安妮塔在下嫁邵清后就辞去了工作,但她父母又哪舍得她受一丝一毫委屈,于是随安妮塔一同到邵家的,还有照顾了她多年,对她忠心耿耿的下人们。 在反复的踱步后,安妮塔终于听到楼下传来的动静,经营着土楼的老板热情地迎上客人,在模糊的对话声后,安妮塔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她看着打开的大门,随后罕见地愣了愣,皱起眉道: “是你?” 除了之前在奥罗拉上的遥遥一眼,这还是莫奈第一次见到安妮塔。面前的安妮塔虽然已经有了成年的孩子,却也正处在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年纪,可惜的是,这份美貌被她眼中戾气与眼底青影磨损了几分。 这般打量完,莫奈悠悠地笑道:“看来安妮塔夫人认得我。” “整个星域,哪有人没听说过火狼蜘蛛的大名?”女人闻言露出讥讽的神情:“只是没想到能在这儿看到你。” 她表现得镇定,跟着她一同来的中年妇人却是吓得连连退了几步,安妮塔没空理那妇人,只招手叫来自己的护卫,盯着面前的青年强硬地道: “这也许会让你觉得冒犯,但在艾伯特那里吃过的亏,我没有再吃一次的打算,方便的话,能把你们手上的智能器械都交出来吗?” “可以。”阻止了身后皱起眉的杜康,莫奈只是随意地回答:“我理解夫人的心情。” 他不得不佩服安妮塔的胆量,毕竟不是谁都能在恶名昭着的星盗面前摆起架子,可一想到面前女人的所作所为,他心里就只觉得反感。 最后被安妮塔护卫取走的是一号,看着那只通体银色的蜘蛛,安妮塔皱起眉露出厌恶的神情,这些东西被他们带到楼下,同去的还有几个星盗——见面前的人果真交出了能留下证据的东西,安妮塔的眉头舒展开来。 “东西呢?” 直到这时,安妮塔才出声发问,莫奈弯唇露出笑,他从兜中抬起手,将勾着的安妮塔家族家徽在安妮塔面前晃着,女人仔细确认过一番,终于放下架子,忍不住向前跨了几步。 “别急,安妮塔夫人。” 对安妮塔的着急视而不见,莫奈只是似笑非笑地将东西收好:“等我们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我再将它给您也不迟。”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安妮塔放下不自觉伸出的手,冷冰冰道:“将你们的资料给我,五天之内,我会把事情办好。” “没有资料。”莫奈却是回答:“夫人只需要把档案做好,剩下的事就不用管了。” 安妮塔听罢怒气冲冲地挑起眉:“什么意思?你想让我给你们弄一批空白的档案?你的要求未免太多了!” “我知道夫人能做到这件事。”莫奈随意地笑道:“我劝夫人想清楚,我原本就声名狼藉,也不怕再多背负一些恶名,但是夫人你可不一样……如果让外人知道您曾经谋害继子,夫人觉得之后会如何?” ——那会是场灾难。 光滑的指甲死死扣进肉里,安妮塔阴沉地看着面前的青年,很快做出妥协——尽管如此,她依旧高傲地扬起下巴: “我答应你,但五天之后,我要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当然。”莫奈依旧笑着:“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夫人不必担心。” 答应下莫奈的要求后,安妮塔匆匆地赶回奥罗拉去,而莫奈却没有这么着急,他会在这里等着,直到安妮塔带着他想要的东西回来。 “头儿。”杜康看向身前的青年:“你就不怕这女人把我们在这的消息透露出去?” “军部抓了我们,她能得到什么好处?”莫奈瞥了他一眼:“那女人可不敢做这事。” 可就算安妮塔信守承诺,莫奈也没有这个打算。他轻抚着肩上的一号,随意问道:“都记下了吗?” 听到这话的杜康莫名其妙地挠挠脑袋,而一号的探测器闪了闪,离莫奈靠得更近了些。 章节目录 第94章 心思 也许是被心中的不安所驱使, 原本答应在五天之后才会交给莫奈手里的东西,第三天就被人送来——这次安妮塔并没有露面,来帮她取东西的是几个陌生的男人, 领头的男人一脸肃色, 显然不是什么跟班之类的人物。 男人递给莫奈东西,在确认录音内容无误后就匆匆离开,但显然这并不是结束, 就在和男人见面时, 星盗们发现了不远处藏匿着的飞船。 那不是星舰,也不像佣兵们的风格,莫奈在达成交易后不动声色地和男人道别,转身就登上了飞船。对于在火狼中磨炼了几年的星盗来说,应付身后的追兵不是难事,杜康甚至还有心情跟莫奈调侃道: “我记得你前几天刚说那女人不敢喊人来?” “这可不是安妮塔的主意。”把玩着手上拿来的芯片,莫奈似笑非笑道:“看来她没自己想象的那样能处理好一切。” “那我们岂不是白跑了一趟?” “不,东西是真的。”莫奈瞥了身旁人一眼, 又道:“就算是假的也没关系, 我手里还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肯为安妮塔来处理这件事的人,就连杜康也能想到其身份。也许是因为骨子里的高傲, 他们没选择将蜘蛛的行迹暴露出去,而是想自己将事情处理干净——可惜的是,成日只在议政院与宗卷做斗争的人,显然并不明白军方口中的“难对付”是怎么一回事。 至于莫奈手中还有的东西是什么,杜康没问, 也不指望青年会告诉他,正如他也并不是把和莫奈有关的事都告诉自己的兄弟们一样。 在那之后,杜康就很少再见到莫奈,踏上返程的马天尼星盗们开始喝酒消遣,但青年却永远没有停止忙碌,他从来不准时出现在饭堂,出现时也不过热好饭菜就拎着又离去。 直到快抵达灰港,杜康才再一次见到莫奈。那是在位于飞船尾部的紧急逃生舱室,从下方的过道往上望,就能看到那里的栏杆,杜康就是这样发现莫奈的,但青年好像却对他毫无察觉。 直到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杜康才发现莫奈刚才并不是在往下望,他搭在栏杆上的手举起,将用银链穿好的吊坠在眼前左右晃着,那吊坠上的装饰物像是个小球,杜康还没看仔细,就见莫奈扭头看来。 “怎么了?” 边这么问着,莫奈边站直身,将爱丽丝又挂回胸前。杜康回过神,指了指通讯器道:“灰港那边要你露个脸呢。” 确认了飞船上人的身份,通向灰港的跃迁点才会开启,刚一离开飞船,莫奈就听到了远远传来的震天欢呼声——这绝对不是什么寻常的光景,夜幕下的火狼基地鲜少有什么大型集会,当年莫奈帮第十组出头的事到最后人尽皆知,也没见有这么大动静。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听到这动静,杜康精神一振,循着声音就找了过去。莫奈不远不近地缀在他后头,没拐几个弯,就见着了看热闹的星盗,宽阔的场地原本是公布新一轮小组排名以及头目挑战用的地方,现在却里三圈外三圈围满人,浮在半空中的灯具将里面照得一片亮堂,抛弃了□□,圈里的两个男人举起刀,高吼着朝对方劈下。 只看一眼,莫奈就认出了他们。这两个星盗都是艾伯特的心腹,虽然从他们对艾伯特的离去毫不知情来看,这个心腹称呼还有待琢磨,但艾伯特一走,他们能拿到的好处可不少——比如空缺中的第五组头目的位置。 这么一想明白,眼前的闹剧对莫奈来说就毫无吸引力,他又看了场地里为权势而拼搏的星盗一眼,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平日本就不多人的走廊此刻更是显得空荡荡的,胸前的爱丽丝随着他的步伐左右摇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莫奈自己的存在。 莫奈停下了脚步,他想将爱丽丝摘下来,却在片刻犹豫后,将已经伸起的手放了下去。 也许是因为安娜与安妮塔的关系,他控制不住地开始想起邵君衍。如果当初没有火狼出现会如何?再甚至,如果他们没有离开第六区,现在又是怎样的结果?明知这只是无意义的想法,莫奈还是会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莫奈?】 注意到莫奈的异样,一号机械地发问道。人类的感情对于一号来说太过复杂,虽然全盘接收了莫奈泄露出的情绪,一号却并不懂得这意味着什么,这些不合逻辑,没有用处的信息对一号来说就是需要删除的异常数据,因此它从口袋中探出身,朝上看向青年。莫奈猛地回过神,他敛起情绪,将一号拎到肩上,又继续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途中,他遇到了一个人——一组的头目奥尼恩斯。 奥尼恩斯在火狼的资历,就连二首领也自叹不如。这个男人在火狼建立之初就对孔霍效忠,火狼的壮大虽然有二首领的大半功劳,但若没有奥尼恩斯的四处征战,火狼就算再有军部暗中扶持也绝不可能这么顺风顺水,也因此,火狼的星盗们提到奥尼恩斯,都会在其后加上大人两个字。 男人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见到有人在打量自己,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莫奈后退两步让出路,他看着奥尼恩斯的背影,不自觉皱了皱眉。 在星盗们的饭后谈资中,蜘蛛总是不可或缺的人物,有星盗甚至私底下压了赌注,赌这个来历和文森特一样,且被二首领青睐的蜘蛛能否有一天能领着他的人挤进上三组——但这不意味着蜘蛛这号人就能被奥尼恩斯放在眼里。 这员火狼的大将直直向自己的目的地迈开步伐,他经过聚集在一起看第五组热闹的星盗们时,所有人都不禁让出路,兴奋地嚎叫着的星盗也立时噤声,直到奥尼恩斯远去才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所有这一切,奥尼恩斯都没放在眼里,他推开半掩的大门,朝背对着他坐着的孔霍道: “首领。” 这般说完,他脚步不停,直至绕到孔霍面前:“林德伯格想见您。” 比尔·林德伯格,稍微关注时事的人,都不会不知道他的名字。孔霍用手撑着下巴,不见半点波澜道:“那就看看他要说什么。” 奥尼恩斯点头,向旁退开两步,而两人高的巨屏则在他离开的地方凭空浮现。屏幕上是金发碧眼的青年,他在注意到宇宙另一端的孔霍出现在眼前时露出笑,随后从沙发上站起身,彬彬有礼地微弯下腰: “初次见面,相信之前的事奥尼恩斯都跟您说了,希望您不要在意我的贸然叨扰。” “有事说事,不必再浪费时间。”孔霍半抬起眸,不咸不淡地打量了面前人片刻:“比尔·林德伯格大师看起来可和报纸上长得不太一样。” 面对孔霍的质询,青年只是又弯起唇道:“我知道您会有疑问,没错,现在您所见到的才是我的真实长相。若您不信,我可以给您看械联的凭证。 十足信任是良好合作关系的基础,我不希望因为这点小小的隐瞒破坏您对我的信任,您觉得呢?” “一个械联的机械大师需要找我这个星盗合作什么?在你们眼里,我们不都是肮脏的污秽?” “嘘。”洛克伸出手指轻贴到唇上,随后摇摇那手指道:“您先别急,先听我说完,我知道您这段时间都在烦恼什么。火狼虽然最近风头正盛,可这庞大的组织,却有一半落在了‘外人’手中——首领大人恐怕已经发现,那位曾经为火狼出谋划策的二首领安格斯是带着任务而来,想要将火狼做踏脚板,总有一天会摧毁火狼的人吧?” 孔霍面色微沉,便听屏幕上的青年又不紧不慢地笑道: “还有那建在灰港内腹的神塔,我知道安格斯跟您说过什么,神塔能够影响整个世界,而掌控神塔的人,会凌驾于人类之上……我说得对不对?” 孔霍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又道:“你到底是谁?” “神塔神塔,亦即居住着神的塔,如果没有神,那么神塔不过是一个空壳。”洛克依旧笑看着面前人:“而神在我手中。” 站在孔霍身后的奥尼恩斯闻言一顿,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他身前的男人脸上依旧不见喜怒,但那变得更幽沉的眼睛已经暴露了孔霍的情绪。 “您之前问我为什么要和你们合作?因为我已经厌倦了将神当做工具的安格斯那些人,神就是神,神是不可轻辱的存在,你们顾忌于未修建好的神塔,而我却有有关神塔的一切,有‘她’在,火狼不会被毁灭,只会不断扩张,直至吞噬所有星域。”青年微闭起眼,仿佛已经沉浸在自己所说的那副光景里:“而我想要的只有一个——我要‘她’作为独立的个体睁开眼睛。” 未来总不随人们划定的轨迹前行,但暗地中的轨迹变化,却并不会轻易被人察觉。连火狼运筹帷幄的二首领都不曾知晓的事情,就更别提远在边境,几乎隔绝所有争谋的远驻军了。 时间一日日流逝,而远驻军驻地的景象却没有丝毫变化。负责派送信件的小卫兵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雪地,小心翼翼地用手拂去拿出来瞬间沾上的雪花,这才递给面前的士兵道: “是邵少校的信。” 作者有话要说:  求生欲使吃瓜更新,还有一小段没码完!明天就补上!【十分严肃地这么说】 章节目录 第95章 回归 “君衍, 最近一切还好?我听说了你这些年在沉舟做的事,这条路很难走,但走过这一遭, 于你却是大有益处。沉舟三支队的理查德指挥官是一个出色的将领, 你在那边待着时不妨多向他请教,如果有其他事,便写信回帕里奇给我。 近来校际联赛准备得如火如荼, 你虽在边境领兵, 却还是帕里奇的学生,如果不忙,不妨回来看看,就权当做是给自己放个假……再往后,怕是再没有这种机会。 伊桑” 窗外风雪正盛,桌子上凌乱地铺满着没来得及处理的文件,但邵君衍却迟迟没有拿起笔,而是反复地将手上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时间在边境的风雪和宇宙的寂静中流逝, 直到看到伊桑的来信, 邵君衍才发觉自己离开帕里奇已经两年有余。再过半年,他将和陆远飞他们一同参加毕业典礼, 从此彻底结束在帕里奇的生涯。 给伊桑寄去第一封信大概是在一年多前,那时老人已经恢复不少,能自己走上一会儿路,这当然是好情况,但是邵君衍却清楚, 老人接下来不长的岁月中,再不能像以前那样脚步沉稳,身体健朗了。在这件事上,伊桑远比邵君衍要想得开,他从信中察觉出邵君衍的自责,反倒回信安慰青年——他的笔迹依旧铿锵有力,这或许是最让邵君衍松口气的地方。 正当邵君衍拿着信走神时,门外咚咚咚地响起了敲门声。门后的是钟晓,他后来代替离开的邵君衍当上小队队长,再后来因为实力过硬被提拔上了中队队长的位置——这跟他的前队友当然是比不得,但钟晓清楚自己是几斤几两,也不会不自量力地拿他去和别人比。 “长官。”一进门,钟晓先是正儿八经地比了个军礼,只是没一会儿,他肩膀就垂了下来。也不说自己来是因为什么事,钟晓瞅了眼邵君衍桌上的东西,发出嗬的一声道: “你今晚还能回去休息么?” 邵君衍折好手上的信纸,闻言只嗯了声道:“也许吧。” 顿了顿,他又抬头看向对面的钟晓:“来找我有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大家这阵子都累坏了,打算出去聚个餐,顺便打听一下下步的对策。我看他们都精神得很,恨不得要去干番大事,一个个都要往你这儿申请缩短调休时间,抢着要立功呢。” 邵君衍到边境的这两年,远驻军的工作量肉眼可见地增加了许多。屠夫的溃败虽然一度削减了星盗们的嚣张气焰,但之后由屠夫余孽各自成立的星盗组织,以及一直没彻底剔除的屠夫首领克拉克都给中央军施加了巨大压力,以至于几度调动远驻军插手境内之事。 除此之外,新的星盗组织亦在不被注意的角落发起壮大,其中最有名的便是红粉骷髅——这一组织据说由老牌星盗组织水鬼、银环蛇结盟而成,但他们现在的首领到底是谁却还不得而知,据陈瑞中校说,中央军已经往那边派去了卧底,只是短时间内是收不到什么有用的情报了。 最被军部关注的当然还是火狼,屠夫的覆灭丝毫没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这个庞大又狡猾的星盗组织这些年依旧没有半分收敛。出于某个促使他来到边境的原因,邵君衍这两年的行动大部分都在针对火狼,并且取得了不小的成绩。就如他几天前就曾剿灭在外游掠的火狼第七组,虽然这群星盗对火狼来说也许是无关紧要的人物,但对于军方来说可是不小的进展,尤其他们第一次生擒了火狼的星盗。因为这个,回到这儿后的第一时间,陈瑞中校便欢天喜地带来上面在考虑他晋级的消息。 这绝对不是常有的事。且不提如今在中央军晋级有多困难,就算是在可以获取更多战功的边境,也不见得每个人都能这般。年轻的士兵身上总是容易见着没沉淀下去的浮躁,但不同寻常的过往却将邵君衍身上的这些刮去大半,这也成了陈瑞最开始欣赏他的地方之一。 但对于晋级,邵君衍却并不觉得乐观,说到底他资历还浅,没道理让众多老将为他让路,因此这次很可能只是个提名罢了。 ——然而这未尝不是好的开始。 拧开笔盖,邵君衍从旁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对钟晓道:“让他们不要操之过急,火狼会被我们抓住一次,之后只会更加谨慎……之后一段时间,估计会有人来交接我的工作,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交接?为什么?”钟晓奇怪道:“你要升职了?” “不是。”邵君衍抬头看了钟晓一眼:“我要回帕里奇一趟。” 钟晓闻言一愣,他离桌子离得近,此时仔细一看,邵君衍手中正写的竟是请假条。他不禁紧张地向前跨了一步,道:“你要回帕里奇了?那你以后再出来,是直接去中央军?” 不怪钟晓这么反应,邵君衍现在军衔虽然看着高,但远驻军军将比中央军军将地位低一等却是默认的规矩,邵君衍想去中央军发展,绝对不是不能理解的事。听见钟晓的问话,邵君衍手上笔锋却是停了下来,他抬头看向青年,随后摇了摇头: “我暂时没这个打算,这次离开是为了帕里奇之后的校际联赛,联赛一结束我就回来。” “联赛……红岛的那个?” 伊桑口中的校际联赛,正式名字又叫红岛联赛,参加的军校包括帕里奇在内,足有二十五支队伍,比赛范围则为一整个行星——红岛。 红岛是不久前刚开发完毕的半自然半人造行星,居住在其上的生物体型庞大且凶悍异常,而无论是动物还是植被都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红色,红岛因此得名。 由于其无可比拟的地位,帕里奇鲜少与其他军校同台竞技,因而这次联赛在邵君衍的帕里奇生涯中还是头一遭。不论如何,知道邵君衍不是前去中央军后钟晓就放下心来,只点头道:“那你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一个月或是两个月,要等赛程安排出来才知道。” 邵君衍的请假获批得格外顺利,花了几天完成交接工作,他搭乘上星舰,在两年之久后再次返回帕里奇。他离开得悄无声息,回来的时候也很不引人注目,在原来的宿舍放好东西后,邵君衍就直奔伊桑校长和容幼萱大师的住处而去。 阳光洒落在院落里,在专注地打扫着落叶的是机器人艾米。猎犬尼可正在艾米脚边仔细嗅着什么,忽然听见了外边的声音,它警惕地竖起耳朵抬起头,随后忽然欢快地摇起尾巴,丢下艾米欢快地朝大门的方向扑来。 汪—— 尼可的声音引起艾米的注意,她扭头看向隔着铁栏抚摸尼可脑袋的青年,眼睛机械地闪了闪光。邵君衍抬头时艾米已经不见踪影,不一会儿紧闭的房门就被从里面推了开来,容幼萱向门口看去,随后缓缓露出了笑。 “回来啦?” “恩。”邵君衍轻轻压弯唇角:“回来了。” 他在屋里看见了伊桑,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虽然苍老了许多,看起来却很精神。邵君衍事先没跟他打过招呼,因此伊桑见他回来亦是又惊又喜,他们聊起了远驻军,聊起了理查德指挥官,直到夜色渐深时,邵君衍才登上了回程的列车。 年轻的帕里奇军校生频频地扭头看他,而青年却一瞬也不瞬地看着窗外。高耸入云的石碑在夜色中依旧醒目,衣衫被汗水打湿的军校生步伐匆忙,一如当年的他一般。 抱着憧憬来这里时还不会怀念,前往边境时又来不及怀念,此刻注视着许久未见的帕里奇,邵君衍才尝到了怀念的滋味。他记得不远就是帕里奇的大礼堂,而往大礼堂的后面一直走,就能看到机械分院。 ——机械分院。 注视着黑夜中的模糊轮廓时,列车在他的宿舍楼前缓缓停下。邵君衍站起身,抬步离开列车。许久未有人居住的住处没有一丝灰尘,邵君衍打开桌上的刀匣,自他离开后,这柄佩刀一直沉睡至今。 他用手轻轻抚过刀上的刻纹,随后忽然听见叮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拧了开来。邵君衍抬起头,而突然闯进的来客则脚步匆匆地走到他虚掩的房门前一把推开,他在看见房里的青年时显而易见地一愣,随后禁不住露出喜悦的笑: “怎么回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那些小孩儿跟我说好像看到了邵学长,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们?” 大步走到邵君衍跟前往他肩膀上一锤,陆远飞后退半步,又大大张开双臂:“邵大少爷,欢迎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嘤嘤嘤吃瓜前两天中期答辩忘了请假了,新更新奉上【溜走】 章节目录 第96章 触怒 邵君衍回来了。 这一消息如同扔进池塘的小石子, 着实触动了不少人的神经。低年级的帕里奇军校生对这个名字可能不太熟悉,但对于三年级再往上的人来说,没有人会不认得这个曾是保守派领袖的青年。然而议论与关注, 这些统统不被邵君衍放在心上, 一夜休息结束后,他被已经没什么课程的陆远飞拉去见人,那家伙不知道从哪倒腾出帕里奇禁带的酒精饮料, 把一群小青年灌醉了大半。 陆远飞看着他们的窘状大笑, 笑后回过头来,黑发的青年正倚着墙小口喝着酒,这对陆远飞来说是很有意思的事,他很少看见邵君衍会碰这些东西。 越过躺着地上打起呼的许恺乐,陆远飞将酒罐与青年一碰,仰头就喝了大半。风从半开的窗户往里灌入,他惬意地眯起眼,朝身旁人问道: “边境的生活怎么样, 什么都不能做, 是不是特无聊?” “哪有时间想这种事情。” “也是。”陆远飞闻言仰起头:“还没恭喜少校阁下仕途顺利呢,等以后出来, 还要多多仰仗邵少校了。” 这些年变的何止是邵君衍,当年还不愿担过保守派领袖职责的青年,如今面容上也带上了沉稳的味道。他吹着夜风,扭过头又问: “以后怎么打算?就待在边境不回来了?” “暂时先这样吧。” “我也不是不知道你是为了什么,但远驻军在军部的话语权毕竟就摆在那儿, 往后……你还是多为自己考虑一些。” “我想得很明白。” 陆远飞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叹道:“不过换个角度想想,你在远驻军的话就不会碰上尼古拉斯。那家伙记仇得很,到时候你如果和他一同去中央军,有霍奇上将在,你反倒没多少机会——还不如就待在边境,还能过得清净些。” 邵君衍一走,帕里奇领袖就落到了尼古拉斯手中,这倒不是因为陆远飞不作为,而是帕里奇作为军部精英温床,本身受军部风向引导极大,刚巧不巧,邵君衍走时,正好就遇上了这个风向转折点。 裁议会解散,令魏远帆这等少数派再难找到机会和霍奇一派相抗衡,其实陆远飞光说邵君衍在边境待着会更轻松,其实他们又哪能好到哪去,中央军原本就人满为患,如今又尽是霍奇一系的人,出色如上一任保守派领袖温崎,如果也依旧是刚毕业时的上尉衔。 提到这些争端,邵君衍便不由想到一个人。他看着满室醉醺醺的青年,回头看向陆远飞道:“维尔莉特怎么没来?” 陆远飞闻言愣了愣,手上竟不由用力,将手中铁罐捏得嘎吱直响。片刻沉默后,他才勉强弯起唇,露出无奈的笑: “她的身份,不太合适出现在这里。” “……”邵君衍看着他,淡淡回道:“许恺乐都跟我说了。” 在他们不远处,许恺乐正醉得不省人事,全然不觉自己已经被人出卖。陆远飞将视线移到许恺乐身上,随后点头喝了口酒道: “你知道我们认识了多少年吗?二十年。二十年前我往维莉家扔石子的时候,可没想到我会喜欢上这个倔脾气的小姑娘。” “……可到头来,喜欢还不如一开始就是陌生人要好。我早该明白,维莉放不下柏莎上校,我也不可能辜负我父母的期望。” 陆远飞说得很冷静,冷静得就像在说一桩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他晃了晃手里的酒罐,那里面已经空空如也,于是青年随手一丢,让酒罐完美投落在垃圾桶中。伸了个懒腰,陆远飞朝前走了几步,看着满地的“尸体”转移话题道: “看来接下来会是一场大工程。” 邵君衍看出了他身上的迫不及待。 没有继续追问,他依陆远飞的意看向前方,平静地开口道:“被学校发现你带人在这里聚众喝酒,可是要记大过的。” “没关系没关系,交给我处理就好,关键是……”他指了指呼呼大睡的许恺乐:“我们要把他们都搬回去。” 邵君衍对这种苦力活倒并不介意,将酒罐放在桌上,他走上前去帮陆远飞的忙。意外的反倒是陆远飞,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道: “喂,邵大少爷。” 邵君衍回过头来。 “你还在喜欢……那个人?” 那个能让邵君衍离开帕里奇去边境的人。 陆远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他停了下来,见邵君衍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意思,又缓缓开口道: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非是他不行,哈维小姐不够好吗?你知道的吧,就算你们有再见面的机会,也绝对不是……那么美好。” 沉浸在睡梦中的许恺乐砸吧砸吧嘴,全然没察觉扶着他的人是谁,更别提听到陆远飞的问话。邵君衍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青年,反问道: “你能忘记维尔莉特?” 回答显而易见。 邵君衍垂下眸,道:“所以我也做不到。” 邵君衍的回归再引人注目,出了帕里奇,也不会有人关注有关他的消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校际联赛,红岛上的准备工作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战争女神薇薇安将这整颗行星纳入自己的防御网络,以保在赛事结束之前不出任何意外。所有星舰与飞船都将禁止靠近红岛,至于红岛上进行勘测采矿的移居人类则仍旧正常生活,并且将成为赛事的一部分。 这边赛事筹备得有条不紊,另一头的灰港气氛却陷入了反常,各组的头目难得再一次齐聚,十个位置上,唯独第七组的座椅空空荡荡地看不见人。 ——至于第七组的人去了哪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没有人敢先开口说话。 借着位置的便利,莫奈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的人,大刀阔斧坐在前方的大首领脸色沉沉,就连往日总是带着笑的二首领,如今脸上也笑意全无。孔霍缓缓地打量着前方的人,终于开口道: “我们火狼,从来没有受到过这种侮辱。” 第七组覆灭的事情,别说是各个头目,现在所有火狼的星盗都知道了个遍。一年多前艾伯特出事,莫奈所在的第六组趁机再上一位,而换了头目的第五组却是连连下跌,直到排至第七组时才勉强止住了颓势——纵然如此,这些星盗也绝不是好对付的。 第七组对于火狼来说虽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力量,但这种事一旦发生一起,谁也不敢保证不会有第二起发生。 整个房间再次沉寂下来,莫奈将视线从前方收回,却在途中与二组的文森特碰了个正着,灰眸的青年大概是这里唯一看起来轻松的人,他搭在桌子上的手还转着魔方,见莫奈看来,他停下手上动作,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也正是这时,二首领缓缓开口道:“‘种子’的解析结果已经出来了,对方准备充分,明显是有备而来。从影像资料来看,袭击他们的不是中央军,而是来自沉舟边境的远驻军。” 听到远驻军三个字,莫奈忽然心头一跳。文森特在二首领说完话后便收回视线,他歪歪地窝进座椅里,接上二首领的话道: “带队的人名叫邵君衍,是个刚到边境没几年的少校。” 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攥紧,莫奈面上不动声色,又缓慢地放松下身体。但有人明显不想遂他的愿,说完话的文森特又扭过头来,欢快地对他说道: “说起这个邵君衍,应该是蜘蛛的老朋友了吧?怎么,蜘蛛你就一点想说的话都没有?”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视线便都落到了莫奈身上,莫奈神色不变,只是漫不经心地道: “你莫非是想说我是个卧底?文森特,怀疑也要有个限度。” “我当然不怀疑你体内‘种子’的忠诚,但你和邵君衍的关系这点……我可没说错吧?连问问都不行了?” 这分明就是针对他来的,莫奈露出嘲讽的笑,刚要开口,便听孔霍沉沉发声:“够了。” 他和文森特一同向上望去,男人站起身,阴鸷地扫了周围一圈道:“我没兴趣听这些无关的事,但敢惹怒火狼的人,便要让他知道什么是火狼的实力。” “区区一个少校还不值得首领动怒。” 一直都在冷眼旁观的奥尼恩斯直到此时才开口:“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你们一组不是一直都忙得很吗?刚好我们现在闲得很,不如让我去处理。”说这话时,文森特依旧在看着莫奈: “不过是小事一桩罢了。” 章节目录 第97章 途中 啪—— 越界的笔尖在金属板上画出新的沟渠, 窜动的电流相遇,霎时燃起小小的电火花,那电火花向周遭蔓延, 不一会儿板上就开起了烟火宴会。莫奈手握着笔愣愣着没回过神, 不远处的艾文听到声音后回头看来,看到发生什么后不轻不重地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呵斥道: “你不专心。” 这已经是他今天早上报废的第几个板子了?莫奈仔细回忆了一下, 却发现脑子已经没有用来思考这件事的余地, 他想到了文森特那令人憎恶的表情,不好的预感若隐若现,直指向某个可能发生的未来。 收了莫奈这么些年,艾文一眼就看出自己的弟子有心事,见青年不答话,他又道:“火狼最近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对一名老师来说,最大的苦恼大概就是弟子无法专心于研究,而好巧不巧, 艾文的弟子是全星际身份最复杂的机械师。将报废的板子揉成团扔到垃圾桶里, 这位年轻的凶名在外的机械师回过神郁闷道: “再这样下去,我们的材料都要报废光了老头。” ——他的弟子还是全星际最不坦诚的学生。 艾文眉头微竖, 随后重重哼了声:“也就是我好脾气,才没让你被扫地出门!” 好脾气?莫奈瞅了面前臭着脸的老头一眼,忍不住弯唇笑出声来,刚笑到一半,他哎哟一声, 揉着被敲痛的脑袋侧身躲开。身后的艾文明显已经火冒三丈,再在这里待下去就不明智了,莫奈连忙捞起窝在桌角的一号,一边窜出门面一边还不忘回过头同老人道别: “老头!我过阵子再来找你!” 回应他的是一声中气十足的滚。 来买东西的客人被这阵势吓了一跳,踏进门的一只脚都因此缩了回去,莫奈笑着同这张熟面孔打着招呼,随后便跑得不见踪影,傍晚的灰港萦绕着雾气,直至身旁没多少行人时,莫奈才敛起笑,慢慢停下脚步。 夜风吹过草地,那些纤细柔软的植物温顺地倒向同一方向,莫奈在坡上驻足,垂眸看着它们所指的森林。如今他在火狼的地位步步高升,又有米娅帮忙打理一切,能独处的时间也变多了起来——如此,一号的改造计划才得以接近尾声,爱丽丝也陷入更深的沉睡,再不能轻易影响到莫奈。 也就是这些日子,艾文看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他有时会坐着发呆,往日孤傲的面容在落寞与叹惋中变换,可正如莫奈不愿他太担心自己的事一样,这个倔老头,同样将自己的心事对莫奈闭口不谈。 他在斜坡上坐下,扯着从旁边折断的草丝看天际渐渐变得昏暗,文森特还没有离开灰港,因此莫奈还有时间好好考虑邵君衍的事。 没有了艾伯特的第七组虽然实力衰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决计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莫奈不得不为邵君衍的作为感到惊讶,然而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文森特,却不是区区第七组能比拟——这个狡诈的星盗,连莫奈也没能揣测出他的真正实力,又更何况对火狼一无所知的邵君衍。 他得想想办法。 扔下手上的草丝,莫奈站直身,快步朝火狼基地走去。途遇的星盗纷纷为他让开路,青年对此毫不在意,回到房间后,他盘腿坐下,将一号拎了出来,火狼对他们能浏览的星域网络进行过限制,但莫奈好歹跟艾文学习了这么些年,区区翻墙还难不倒他,没一会儿就绕过火狼连接进了网络——这里面还有安妮塔的一份功劳,没有她提供的身份,莫奈也不能在这里如鱼得水。 和军部相关的信息中,最瞩目的是即将举办的红岛联赛,和火狼有关的东西却丝毫不见踪影,更别提邵君衍了,而莫奈还没有这么大能力截获军部内部的消息,他不得不停下来,思考下一步的策略。 ——倒是有一个人肯定会清楚这些消息。 想到这里,莫奈关上虚屏,思索着捞过一旁的水杯。他曾动过在二首领那里布眼线的心思,但因为文森特的警觉,这个计划不得不暂时搁置。 察觉到莫奈的心思,乖巧着趴伏在桌上充当终端的一号立直身,从自己腹里掏出米粒大小的侦察小兵。莫奈将这些不引人注意的灰扑扑圆球扫到地上,轻道了声:“去。” 接收到命令,小蜘蛛们伸出腿,哒哒哒地从门缝里跑了出去,它们比以前更小,也更加不引人注意,走道上的星盗们可没察觉这些眼线从自己身边经过。一走出门,它们便哗啦啦地四散开,文森特并不时常出现在星盗们面前,然而莫奈却大概能猜到他在哪儿。 循着依旧清晰的记忆,小蜘蛛们出现在了二首领门前。地下的基地不如地上热闹,一片冷清中,小蜘蛛在门边的阴影处停下,狭窄的视野里,莫奈只看见了两个人的鞋子。 他知道自己没找错地方。 莫奈来得显然不是时候,房间里的气氛一度僵持,若不是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莫奈在沙发上坐下,才听到那边传来了声音。 “哼。” 文森特发出短而急促的嘲讽声,这令原本以为文森特和二首领关系不错的莫奈多少有些惊讶。 茶杯放在桌面上发出清脆声响,文森特出声后,二首领亦和缓地开口道:“算了,这些话你不爱听,我不说就是。你这些天好好准备准备,红岛的事情不要出差错。” ——红岛? 握着水杯的手一顿,莫奈将水杯又放回原处。文森特漫不经心地恩了一声,用他那独特的语调又道:“我去办的事,你还担心什么?” “不要大意,文森特,事情一做完就立即回来。” 顿了顿,二首领又慢慢道:“邵君衍的事,你也要多上点心。虽说是在边境,但邵君衍晋升的速度未免太快,大人担心他会对我们的计划造成额外影响,所以……能除掉,尽早除掉。” “离开了边境,他也不过是帕里奇一个普通的学生。”文森特轻轻地笑着:“我会让他永远留在红岛。” 红岛……莫奈皱起眉,若有所思地喝着水。看起来邵君衍并不是文森特的主要目标,第二组的行动另有其他目的,但无论如何,莫奈想要的东西也已经异常顺利地到手。 谨慎起见,莫奈并没有贸然将侦察蜘蛛留在原地。他再次用一号连接上星域网络,红岛联赛的消息如今在网络上到处都是,随便翻了几篇报导,莫奈就将事情了解了个大概。 距离红岛联赛开幕还有十天。 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屏幕上显现的红色行星,莫奈站起身,心里已有了决断。 这并不是多漫长的日子,仿佛邵君衍才刚回到帕里奇,眨眨眼就又到了离开的时候,帕里奇对这次联赛异常重视,有资格申报参赛的都是三年级以上的学生,这期间的总负责人自然是当前的帕里奇领袖——尼古拉斯·奥尔丁顿。 说是如此,事实如何所有人却心知肚明,而邵君衍的开赛前回归,更是给帕里奇内部本就僵持着的氛围增添上了几分微妙感。 在联赛开幕前三天,帕里奇军校代表队的星舰启航驶向红岛,在开幕前,没人能知道这次联赛的任务是什么,就算是帕里奇也不例外。 邵君衍正坐在靠近舷窗的餐桌前翻阅着红岛地图。 还没到就餐时间,这里空荡荡的除了他一个人都没有,邵君衍接了杯热水,就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整个下午——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星辰宇宙亘古不变,除了远处嘀嗒的时钟,再没有其他会提醒时间的流逝。 令他转移注意力的是长靴踩在地面上发出的清脆声响,途经餐厅的青年原本并没有前来的打算,但看清里面坐的人是谁后,青年顿了顿,朝邵君衍的方向走来。邵君衍抬起头,正看见一双翠绿的双眸,那双眸的主人阴冷地打量着他,许久后才出声道: “好久不见。” “恩。” 邵君衍淡淡地回了一声。 激进派和保守派虽然发生过多起摩擦,但私下里邵君衍却鲜少和尼古拉斯打过交道,最近一次正面冲突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更别提邵君衍这两年留在边境,就更不觉得尼古拉斯有什么好令自己在意的。 可尼古拉斯显然不这么想。 从进入帕里奇的那场选拔起,他就一直对自己的失败耿耿于怀。 眯起眸,这位帕里奇领袖嘴角弯起冰冷的弧度: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可不要让我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  满血咸鱼跳复活!大家么么哒! 章节目录 第98章 未知 地面在颤动。 粗长的尾巴扫过足有数楼高的蕨类植物, 身负红色鳞甲的生物缓慢地走过森林,于地上留下巨大的脚印。待到一切平静后,有着三角脑袋的半臂长蜥蜴从宽厚的叶片中探出头来, 叼着同类的尸体灵巧地爬向自己的巢穴——忽然, 它顿了顿,拉着纤长的脖颈望向天际。 投落在地面上的阴影比这星球上所有生物都要巨大,那个在天边翱翔没有头尾的古怪巨兽, 在蜥蜴的注视中降落到森林的另一端。那里已经不再是森林, 从天而降的古怪生物在那里修建圆形的异物,尽管还无法理解,但这些年的经验告诉蜥蜴,它最好别管这事,因此蜥蜴扭过脖颈,很快便在层叠的叶片后消失。 一切恢复寂静,蕨类植物在风吹拂下发出哗啦声响,成为小型生物们的保护所。 在这颗行星上, 一切都是红色的, 就连不远处的水域,也在恒星照耀下泛着红色的波光。邵君衍垂眸看着这番异景, 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舒服。 前来参赛的队伍共有十八支,其中有颇有盛名的阿尔法军校和陆三十五校,亦囊括了其余小有威望的军校。其余人早早就来到此处,听到外面传来星舰降落声时,早已安顿好的众人纷纷离开住处向远方眺望, 尽管已经成长为半个士兵,但没经历过生死洗礼的年轻人脸上仍带有未褪净的青涩,他们窃窃私语地讨论着鲜少接触的帕里奇军校,像是联赛的内容也不如这个来得新鲜。 狂风猎猎,熄灭了引擎的星舰向周遭散出的热气,甚至波及了不远处的小镇——那是探索这颗星球的人们所居住的地方,他们中有人类各领域的专家,也有应招而来,协助专家们完成繁琐小事的学徒助理,这些人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数十载,如今也在红岛占据了一片小天地。 只注意了那里一会儿,邵君衍收回了视线。带领他们前来的教官正与红岛的负责人进行交接,短暂的交流后,教官朝不远处的尼古拉斯点点头,抬步向前走去。 联赛开幕是在第二天。 “上面的人像是打定了主意,到现在也没给消息,我很好奇他们打算忍到什么时候……你在干什么?” 收拾好临时行李,陆远飞靠站在大敞的门前,朝床铺上的邵君衍问道。黑发青年瞥了他一眼,抬手回答:“看地图。” “四分之一不够的地图,也难为你反复看了这么多天。”这么笑着,陆远飞却也站直了身:“不过看你这么认真,我也不好意思偷懒不是?行吧,我也先回去了。” 随意地摆了摆手,陆远飞转身朝门外走去,但他忽然又愣住,面上的笑意沉淀下来,陆家的大少爷一动不动地直视前方,须臾才垂下眸去。 察觉到不对劲的邵君衍抬头看向门外,曾几何时与他们并肩作伴的同伴,如今却一言不发地从陆远飞身旁经过,邵君衍看不到维尔莉特脸上的表情,但她的步伐如此坚定,丝毫不见半点迟疑。 直到脚步声渐渐消弱,陆远飞才回头向身后望去,邵君衍何尝不明白他的感受,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没有上前做徒劳的安慰。 第二天,联赛的开幕如期而至。 飞鸟展开双翼,却在飞至半空时哀哀一唤,以诡异的姿势擦过撞击到的物体。那是悬浮在半空中的感应器,在它们的身后,战争女神薇薇安专注地注视着一切。为了这场红岛联赛,她的网络于星际中无声地包裹了整颗行星,而地面上的军校生对此全无所觉。 偌大的广场前,负责此次联赛的少将严肃地朝台下寂静无声的人群敬了军礼,他拆开密封的信封,在确认内容无误后才抬起头道: “年轻人们,我很高兴在这里看到你们。在此之前你们应该已经听说这次红岛联赛的规模,也该知道联赛的难度,即便如此,你们依旧站在这儿,拥有无畏惧的心,你们离真正的军人就又近了一步。” “我首先希望你们知道,这次联赛并不鼓舞你们将彼此视之为敌,在这里,你们不是竞争者,你们拥有同一个身份,那就是人类。” 这郑重的话令军校生们面面相觑,而台上的人却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只是顿了顿,又道: “如果你们足够警觉,那么应该已经发现不久前发下的通讯器里植入了这次联赛需要的东西——用于评分的系统,以及红岛的地图。除去这附近的环境,你们还能从地图上知道两个有用的信息,医疗所的分布位置和你们最终的目的地,如果在途中遇到危险,可以按下通讯器旁的紧急红色按钮,它会将你传送到最近的医疗所内。” 听到他的话,邵君衍再一次打开通讯器,地图在最终目的地上果真只标注了一个小点,再没点别的信息。 也许是帕里奇的队伍太寂静无声,邵君衍甚至听到了远远传来的小声抱怨。 “在联赛过程中,评分系统将会捕捉你们的表现,将其转换成分数,”台上的少将却是神色如常: “你们可以利用你们所能利用的一切,同时你们需要记住,你们脚下所踩的土地,生活着的是庞大且凶悍的本土物种,不要过于轻视它们,但最重要的一点是……” 少将话声落下,原本还有些骚动的方阵又恢复了寂静无声。这中年人严厉地看了他们一眼,又道: “在这里,你们的敌人不止是这些。” 这是留给他们的最后一条信息。 当联赛宣布开始时,脚边放着行李,手中握着枪支的准军人们却都陷入了迷茫。一时间没人动作,直到尼古拉斯将人都召集起来后,整齐的方阵才开始分散,渐渐形成了不同的小阵营。 保守派当然不可能去听尼古拉斯安排,没多久,陆远飞身旁就聚集起了人。青年正皱着眉暗自思忖着,抬头看到走来的邵君衍,开口便道: “我总觉得这次联赛不简单。” “恩。”邵君衍扫了周围涌动的人群一眼:“你什么时候见过有这么多军校生聚集到一个地方。” “既然不存在竞争关系,那么人数多少就不那么值得关注了。”陆远飞顺着他的视线朝外看,继续道:“君衍,你觉得少将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也很在意。” 如果他们的敌人不止那些巨兽,那么除此之外,又还有什么?传达完任务的军官已经乘飞行器离开,而之前讨论的其余队伍们,陆陆续续也有些朝森林内出发,邵君衍却不打算这么着急。他收回视线,将手中的枪递给陆远飞道: “先帮我看着,我要离开一趟。” 陆远飞闻言意外地挑了挑眉:“恩?去哪儿?” 邵君衍指了指不远处清晰的建筑轮廓,淡淡道:“生活在那里的人,会有我们想知道的东西。” 他这么说,陆远飞也很快反应了过来,打了个响指,陆远飞笑着回道:“聪明。” 少将说这颗行星上的一切都能利用,自然也包括了在这里居住多年的人们,初来乍到的军校生不了解情况,但对那些人来说,这片土地却是最熟悉不过。能想到这个的自然不止是邵君衍,在他们之后,也有其他人们朝镇上进发,邵君衍并不急着抢占先机,他一步一看,反倒吸引了不少好奇和惊羡的视线。 也许是为了契合红岛的环境,镇子上的建筑主色调采用的是统一的淡红色,倒显得颇有异域风情,来往的人中有被父母牵着手的小孩,却看不到双鬓斑白的老人,邵君衍领着随他来的军校生走了几圈,最终在一个热心的妇女家里要来了完整的地图,只是有些许遗憾的是,整个红岛并没有完整成册的生物资料。 在对方歉意的话语中,邵君衍点了点头,轻声道了谢谢。跟来的许恺乐一脸愁容,在离开后小声嘀咕道: “现在怎么办?找个生物学家请教?这得是个大工程吧。” 邵君衍没答他的话,事实上,青年的注意力也并不在这上面。停下脚步,他朝后侧过身,面无表情地道: “出来。” 许恺乐惊愕地眨眨眼,随后跟着回过头去,才发现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个人。那是个身材薄弱的青年,他穿着过分宽松的上衣裤子,一手抓着斜挎包的肩带,另一手则放在兜里,见自己被发现了也没紧张,青年只是眨眨眼,随后灿烂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喂,你们需不需要向导?”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份的室友格外欢腾,在三小时完成了四百字之后,吃瓜搬出了四十米长的大刀,终于码完了【do脸】 给晚睡的菇凉们一个么么哒~ 给早睡的菇凉们也一个么么哒~ 章节目录 第99章 向导 邵君衍注视着眼前的人。 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灰发黑眸,拥有着这张面孔的青年全身上下写满了穷困潦倒,也许是邵君衍的视线过于有压迫力, 青年站了一会儿后, 便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直到看着他的笑容有些挂不住,邵君衍才缓缓开口道:“向导?” 听邵君衍这么问,青年攥紧抓着斜挎包的手, 回答道:“与其自己摸索, 找个向导带路会让你们避免更多麻烦,对吧?” 许恺乐新奇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们?” “当然,光刚刚就有不下三趟你们的人走过这条街。”青年顿了顿,又道:“我绝对不是什么别有用心的人,你们要是不放心,我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 “……拿来。” 许恺乐到底也算和邵君衍相处过几年,稍一琢磨就看出了邵君衍有些不对劲,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从面前人手中接过一堆身份证明, 低头看叠在最上面的工作证, 穿着灰色制服的人像旁,写着的名字是阿诺。 “我是红岛生物科学院的学徒。”见邵君衍没有再翻看的意思, 名叫阿诺的青年开口解释道:“收集生物样本是我的工作。” 邵君衍闻言抬起眸:“为什么是我们?” 青年愣了愣,他疑问地偏偏脑袋,随后听邵君衍又漠然地道:“为什么不去找别人,有跟着我们一路的功夫,还不如去跟路过了三趟的其他人搭讪。” 阿诺像是在思考。 良久之后, 他露出笑道:“这么多人里,我只认出了帕里奇。” 邵君衍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儿之后,他将手中的东西又还回去,侧过身道:“跟我们来吧。” “啊?……哦。” 事情发展到这地步,许恺乐也说不清邵君衍是好说话还是不好说话,他唯一知道的就是,邵君衍现在心情绝对说不上多好。看着邵君衍的背影,许恺乐放慢步伐,直到和他们的向导并列而行。 在青年疑问的视线中,许恺乐友善地伸手道:“许恺乐。” “你可以叫我阿诺。” 象征性地握了握手后,许恺乐好奇地问道:“你是本地人?” “对。”青年笑道:“我从十五岁开始就在生物科学院工作,不过一直是在打杂工——拜这份工作所赐,我对镇子之外的地方还算了解。” “原来如此。”许恺乐应道:“那你的父母也是生物科学院的?” “不是。”青年理所当然地道:“我没有父母。” 许恺乐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 “没关系。”面对他的道歉,青年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 一问一答间,许恺乐不自觉对这个叫阿诺的红岛人放下了戒心,而前方的邵君衍听着落入耳边的零星对话,却是一言不发,头也不回。 陆远飞已在原地等了他们许久。 见到邵君衍回来,他立时停下与身旁人的交谈,随后很快捕捉到了队伍里的陌生面孔。将邵君衍的装备递了过去,陆远飞打量着青年笑道:“你是……?” “我叫阿诺。”拽着包,青年笑着露出小虎牙:“是红岛生物科学院的学徒。” “他跟着我们。”邵君衍没去看他,只朝陆远飞道:“红岛没有成册的生物资料,如果我们自己莽撞前行,怕是会有危险。” 陆远飞闻言露出了然神情,他点点头,转而又看向阿诺:“我们需要付给你多少钱?” “钱?我没想要这个。”阿诺顿了顿,随后挠挠脸道:“跟着你们多收集几个样本,就能卖出去不少钱,额外的就不用给我了。” 陆远飞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笑着答道:“那倒是我们捡了便宜。” “说说之后的计划。” 终止这场对话的是邵君衍,他检查完军备,抬头看向陆远飞:“你们刚刚商量得如何。” “过来看看吧。” 透蓝的虚屏在陆远飞面前展开,陆远飞退开一步,给邵君衍和向导阿诺让出位置,便指着那上面带有的红岛地图道:“我们计算过路程,如果从最短距离走到目的地,估计需要十几天的时间——而且这条路格外平坦,穿出森林后就是一片平原浅滩,只除了在目的地外有些麻烦,其他的都十分完美。” 地图上指出的目的地是一块凹陷下去的深谷,深谷四周群峰环绕,想要进到里面,看起来除了翻越山峰没什么其他方法。阿诺瞅了那地图一眼,随后咦了一声道: “你们要去蜂后山谷?” 见他这么说,陆远飞意外地抬头问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那附近是杀人蜂的地盘,它们的蜂巢驻在山腰上,工蜂会在周围猎杀小型猎物,供蜂后食用,普通的工蜂大概有这么大。”阿诺比了比自己的手臂:“至于蜂后,有差不多一人高。蜂后在临近死亡前会前往山谷产卵,那些卵会孕育出下一代蜂后——所以那里才叫蜂后山谷。” 没有向导,这些信息他们可不能打听到,陆远飞因此朝青年笑道:“听起来不是太好对付。” “你们这个路线也有很大问题。” 阿诺接着说道:“这片平原视野宽敞,看起来是方便,但是却是大型生物的聚居地,尤其还有铁背红脊龙出没,那是红岛上最危险的生物之一,你们贸贸然去,不知道要丢多少条命在那儿。” “那按你说,从哪去合适?” 提到这个时,青年眨了眨眼,随后露出笑:“你算是问对人了,从这儿往蜂后山谷出发,是有一条‘安全路线’,生物科学院的教授们往返都是经过的这条路。唯一不太好的地方就是,从这条路步行走一趟,起码得花一个月的时间。” 红岛生物科学院有专门的代步工具,邵君衍他们就算去借,也肯定是拿不到手的了,不过这些倒都关系不大,陆远飞看着面前的人,点头道:“我们没关系,就是你陪我们走这么一趟,估计会比以前辛苦得多。” “没事。”青年道:“我也都习惯了。” 他看起来确确实实就是一个红岛本地人,无论是朴素的打扮,还是对这片土地的了解,都在彰显着这个事实。 陆远飞在和阿诺讨论这条所谓的“安全路线”。 相比起平原上的畅通无阻,这条路线显得要曲折很多,翻过山丘,越过河流,甚至要从空中回廊穿过,他们才能走到最后的蜂后山谷。事不宜迟,摸清楚了其中细节之后,陆远飞便开始领队出发。 这其中,邵君衍一直环抱着双手站在一旁,难得的什么都没说。 他在看着阿诺,直到后来启程时他们的这位向导跟着许恺乐溜到了队伍中间,邵君衍才移开了视线。陆远飞早早地便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但直到这时,陆远飞才问道: “你在怀疑这个人的身份?” 邵君衍看向身旁之人。 “他出现的时机,未免有点巧了。”拨开足有半人高的蕨类植物,陆远飞侧过头朝邵君衍道:“巧得我怀疑他像是上面安排的人。” “……也许。”听完陆远飞的话,邵君衍朝后搜寻那人的身影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还不知道自己被怀疑的阿诺,此时正身心放松地与许恺乐说着话,他看似瘦弱,体力却全不拖后腿,到后来许恺乐都不由得对他有些侧目。正如青年之前所说的一样,这条路上很安全,除去空中偶尔掠过的巨鸟之外,他们见到的生物只有地上的爬虫,甚至都不见其他队伍的踪影。 直到傍晚时,他们才听到了其他动静。 起先是悉悉索索的响声,后来邵君衍仔细一听,才听到不远处细碎的□□,他与陆远飞对视一眼,朝身后打了个停止的手势,随后领人朝前慢慢走去。 拨开草丛,跪坐在地上的是两个军校生,他们先是惊慌失措,见来的是人类,很快就换上了欣喜的神情,其中一名青年站起身,朝前踏出一步焦急道: “我们是阿尔法的学生!我的同伴受了伤,状况不是很好,你们能不能帮帮我们?” 邵君衍放下举起的枪:“阿尔法的其他人呢?” “之前遇见了兽群,我们走散了!” 还坐在地上的青年脸色不是很好。 他腿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但仍然有乌黑的血液渗出,邵君衍看着皱了皱眉,道:“为什么不传送到医疗所?” “没有反应。”地上的人虚弱地开口道:“医疗所那边根本没有回应。” 远在帕里奇,正闭目休憩的薇薇安本体睁开眼,骤然站直了身。 覆盖在红岛上的感应器正一个个失去反应。 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器械掉落,在地上砸得粉碎。 而后,火红的狼头像自黑暗中显现,缓缓驶向这片星域。 作者有话要说:  吃瓜回来了! 最近几天差不多一直失联奔波,补偿这次迟来的更新,下次更新会接在这章节末尾,大家么么哒!【嘤嘤嘤】 章节目录 第100章 路线 夕阳半落, 天穹边是燃烧着的浮云,地表上则是血色的土地,为笼罩其中的军校生镀上了一层不详的阴影。 得知医疗所失去信号的消息, 帕里奇的众人面面相觑, 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邵君衍按下通讯器旁边的紧急按钮,果然如对方所说的没有反应,不光如此, 原本稳定的信号如今也忽上忽下, 近如陆远飞他们也联系不上,现在里头还能正常运行的,只有地图与现在还看不出什么门道的评分系统罢了。 抬起眸,邵君衍的神情依旧冷静。他半跪下身仔细看地上人的伤口,随后道:“医疗所的事情我们之后再去打探清楚,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处理你的伤口。” 他话声刚落,身后的草丛便传来悉索的声响,邵君衍警惕地回过头, 在看到模糊的身影后不知为何却是一愣。 “这是怎么了?” 拍了拍身上的落叶, 姗姗来迟的向导走向前,边疑惑地问道。邵君衍皱着眉没开口, 他身旁的学弟先一步回答:“有人受伤了。” “受伤?” 这么说着,阿诺飞快走到邵君衍身旁蹲下。黑色的血液散发着腥臭的味道,青年想了想,收回要拆开绷带的手,先打开了身旁的单肩包。那单肩包看起来干瘪, 里面装的东西却不少,邵君衍垂眸看去,粗略看见了登山绳小刀等工具——除此之外,单肩包的角落里还安安静静地窝着一个蛋。 蛋有一个拳头大小,周身灰扑扑,从外表看不出什么特征。像是没发觉邵君衍的视线,阿诺从里面拿出手套后便阖上了包,随后小心翼翼地拆开青年腿上的绷带,绷带后的伤口血肉模糊,但阿诺只是挑了挑眉,并没有显现出什么异样。 “已经喷过快速愈合药剂,但是看起来并没有效果。” “你们遇见了六脚蛇。”听阿尔法的学生这么说,阿诺抬起头道:“六脚蛇唾液里的毒素会不断腐蚀伤口,因此对伤口复原有阻碍作用……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它们的毒素并不致命。” 这么说着,他翻了翻自己的包,从里面拿出沉甸甸的纸包来,纸包里裹着的是暗红色粉末,阿诺抓了一把放在手上抹向伤口,随后在伤员的嘶嘶叫唤声中摘下手套:“沿着这条路回去,镇上的医师会知道怎么对付这个。” 这娴熟的举动无疑给担心同伴的阿尔法青年注入了一剂强心剂,他望着面前的阿诺,感激地道:“我记下了,谢谢!” “安全线路图待会我们会给你标注。”邵君衍站直身:“我们就不与你们同路了。” “我们能照顾好自己。”一腔的激动还未平复,阿尔法的军校生认真地朝邵君衍敬了个军礼,随后握紧枪又道:“如果你们在途中遇到了阿尔法的其他人,还劳烦你们向阿尔法告知我们平安无事的消息,并让他们注意安全……你们也务必多保重!等到联赛结束时,我们再前来道谢!” “我们会的,一路小心。” 他们说话时,阿诺默默地向后退了几步,像是要将自己又藏起来,但这回他没能如愿——帮阿尔法的学生画好路线的邵君衍如有所觉般转过头,他定定地注视着青年,开口问道: “你对红岛上的一切都这么熟悉?” “……当然。”阿诺顿了片刻,随后眨眨眼:“我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二十多年。” 除了邵君衍自己,恐怕谁都听不懂他要问什么,担心自己学长的不对劲吓到阿诺的帕里奇军校生倒是纷纷宽慰他不要介意,对此青年松开皱着的眉,只摇摇手笑说没什么。 而在另一头,从邵君衍口中得知医疗所状况的陆远飞就不像自己的学弟们那么有闲心,他若有所思地环抱着手,同邵君衍一样从这件事中嗅到了异样的气息: “你说……这到底是军部安排的剧本,还是真的出现了什么状况?” 往常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先例,为了观察士兵们在困境下的素质能力,演练中不乏有士兵料想之外的事发生,尤其是这次联赛里还有人以“向导”身份出现。邵君衍收回望向与扎克搭上话的阿诺,道: “我们得去医疗所一趟。” 听见他的回答,陆远飞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看来这一趟是免不了了。” 联赛开始还不到半天,原定的路线就已经作废。向导阿诺对此没什么意见,他从陆远飞的通讯器上拿了一份联赛用的地图,没花几分钟就研究出了到最近医疗所的路线,那个医疗所不远,却也不在这附近,就算他们这些人不眠不休地赶路,也得第二天中午才能抵达目的地,因此露宿野外是必然的事。 而在他们前方一段距离,有人早早地便扎营露宿。 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偏离了安全路线,他们的后半段行程便不像一开始那么安静,一路上尽是颊上生着一对倒钩硬角的类蜥蜴生物在他们耳旁嘶嘶叫唤——这便是阿尔法之前所遇见的六脚蛇,它们足有三四米长,常年居住在被巨大的叶片遮挡得不见光日的密林里——要想平安经过它们的领地却不难,只要周围的光照足够明亮,它们就不会轻易靠近。 树木的阴影中,邵君衍看见了模糊纠缠在一起的巨兽影子,此时阿诺正走在他身旁,因此他偏头就问:“这里平时也这么热闹?” “……”在此起彼伏的嘶嘶声中,阿诺皱起眉道:“有点奇怪。” 再走不久,他们就看到了前方的光亮。密林里无法燃起篝火,邵君衍他们看见的是灯管发出的白光,那片光芒足足笼罩了一片平地,将附近的六脚兽驱散得无影无踪。那边人听到动静出来查看,见到是帕里奇的人,松了口气之余又有些讶异。 他们是阿尔法的大部队。 阿尔法的领队人普赛是个颇为聪明且性格和善的青年,他们队里虽然没有像阿诺这样的向导,但出发之前却也打听到了不少红岛的资料,在与六脚蛇相遇的最初的兵荒马乱后,也是他率先察觉了这群蜥蜴的弱点,因此才能带着阿尔法其他人深入六脚蛇栖息地腹地。得知帕里奇的队伍过来,他特意让人空出了其中一片驻扎区,尽管帕里奇并不需要。 拒绝了阿尔法的善意,陆远飞吩咐其余人去清理地方,随后同邵君衍与普赛一起在断木上坐下。阿尔法的队伍同邵君衍他们一行人比起来显得冷清许多,还不等他们开口,普赛便朝他们解释道: “之前对付这些大个子时我们伤了不少人,因为联系不上医疗所,我就让他们先回去了……希望路上别出什么事才好。” “这件事我们从路上遇到的阿尔法学生那里听说了,他们也受了伤,不过没有生命危险,想来其他人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听见陆远飞的回答,普赛不自觉松了口气,随后犹豫了一会儿,又问道: “帕里奇之后有什么打算?” 陆远飞答得十分爽快:“我们准备去医疗所。” “医疗所?”普赛重复了一遍,神情似乎有些困惑,但他没有继续冒昧去问帕里奇的意图,只是道:“我们也是打算往那个方向走,不过目前没有伤员,就也不打算去医疗所……如果帕里奇不介意,等到天亮,我们可以一起出发。” “当然。”陆远飞闻言笑了起来:“人多些总是没坏处。” 他们在这交换情报时,帕里奇的扎营工作也进行到了一半,相比起忙碌的帕里奇军校生们,只需要提着灯照明的阿诺便显得无所事事。他扭头向阿尔法的方向张望,忽然见到几个阿尔法的女兵围坐着窃窃私语,她们偶尔指一指正谈着话的邵君衍与陆远飞,时而又小声嗔笑。 相比起帕里奇队伍里的女性,她们要显得更加稚嫩,鲜血与死亡还未渗透入她们的记忆里,真实的战场离她们还很遥远——又或者说,除了帕里奇,其余军校都是这样的,所以她们此时的关注点并不在如何赢得这次联赛上,反倒被帕里奇的领队人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傍晚时刚和阿诺搭上话,曾当过佣兵的扎克注意到队里向导的视线,便也跟着看过去道:“邵学长和陆学长的人气一向很高,不过大家都知道陆学长心有所属,所以很少有人去打陆学长的主意……但邵学长却不一样。” 扎克甚至没见过邵君衍有除了莫奈前辈之外的人有什么更亲近的人。 想到莫奈,扎克又想起了数年前看到的兔子苹果,心中不由一阵怅然。向导阿诺听见他说话,扭过头去看他笑道:“他长得这么好看,很多人喜欢他也是正常的吧。” 这个话题之后,他们没再聊太多。一天的长途跋涉下来,就算是帕里奇的学生们也掩不住身上的疲惫,帐篷搭好后,守夜之外的人就早早去睡了。因为向导身份,其余人特意给阿诺单独留了间帐篷,帐篷外的六脚蛇嘶嘶着不见散开,似乎是被这声音打扰,阿诺翻来覆去,许久后忍不住坐起了身。 但他却没去帐篷外打探情况,而是用手捞过身旁的包,对里头小声地喊了一句: “一号,安静。” 第101章 “一号,安静。” 除了阿诺自己,没人能理解得了他的苦恼,一直不消停地在他脑内响起的抗议声此时终于平息了下来,细长的蛛腿从蛋壳缝隙中穿过,里面的一号挣扎着离开它的临时住所,迈着轻快的步伐朝向导凑了过去。它稳稳地攀上青年伸出的手指,无声地用两支细腿在空中挥了挥,以示自己的不满还没有消散。 对此,青年回以哭笑不得的表情,他无奈地盘腿坐下,口中只道:“放你在外面,要是让别人发现可怎么办?你再委屈一段时间……再说了,里头不是还蛮舒服的么?” 他这话明显没能说服一号,这只机械蜘蛛灵巧地挪动腿避开青年抓来的手,没一会就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青年另一边肩头,阿诺瞥了它一眼,只得道:“随你了……藏好一点。” 这场他与一号之间的战役,最终一号的大获全胜告终。全无睡意的青年从帐篷里探出头,昏暗的灯火下,零星只看到几个守夜的军校生,他们对青年的起身并没有察觉,就算向导阿诺走出帐篷,他们也只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便觉得对方不过是在六脚蛇的叫声中难以入睡。 ——阿诺就是莫奈。 为了提前做好准备,在帕里奇到来前几天,莫奈就已经与带领自己的队伍悄然在红岛登陆。拜安妮塔夫人的慷慨所赐,他混进红岛生命科学院的过程格外顺利,那些科学家并不关心科学院里的学徒少了谁或多了谁,也对科学院信息失窃的事情一无所知。 债多不压身,早已恶名远扬的年轻星盗,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又一次触犯了条律。笑着跟不远处的学生打完招呼,莫奈身子一侧,便藏进了树后的阴影之中。一号从兜帽里探出身子,同莫奈一起看向他腕上的通讯器,在天亮时候还忽闪忽灭的通讯器信号,现在已经又恢复到满格,莫奈蹲下身,随后飞快地在虚屏上按下熟悉的号码。 “喂……喂?” 杜康刻意压低的声音还没传到莫奈耳边就被六脚蛇的叫声压了下去,莫奈撒下侦察蜘蛛,这才戴上耳机问道: “你们那边怎么样?有没有出什么乱子?” “嘿,这附近哪有什么难对付的,不过白天的时候确实有点不对劲儿。”杜康紧接着道:“我这头这些大肚子鸟前些天还躲着人走呢,今早上不知道是不是吃错了药,不要命地往人群里扑棱。中途我们还看见有一伙倒霉的小年轻被这群大肚子鸟盯上了……” “陆行枭。” “哦。”杜康顿了一下,又道:“有一伙倒霉的小年轻被这些陆行枭盯上了,被欺负得那叫一个惨,最后还是我们出面帮忙解决的。” 莫奈能以向导身份混进帕里奇,但其他人却不行——别的不说,光是这对他们来说也很陌生的红岛生物就会让他们露馅。正因为此,当莫奈混进帕里奇的队伍时,杜康已经领人在森林里喂了几天蚊子,拜这种实地考察的经验所赐,他们现在倒认得了不少资料上的生物。 作者有话要说:  吃瓜使用了技能——咸鱼翻身! 技能使用失败 这章和上一章放一起有点奇怪,所以吃瓜单独捞出来了,下章更新扔在这章末尾哦【吃瓜】 原本今天还想三更一展雄风! 现在想想,可能是梁静茹给我的勇气【翻个身】 523 脑子累得有点不清醒,后面的部分等吃瓜清醒了就续上【爬去躺尸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异状 由红色砖石堆砌的医疗所契合地融入周遭环境中, 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那是一个方形的堡垒状建筑,巡游的机械警卫扛着枪,代替人类警惕周围可能存在的危险。 医疗所里, 布鲁斯脚步匆匆。 他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 最后在方形堡垒的中央控制室停了下来。频繁浮动的光斑意喻着智脑正在全力运算,布鲁斯飞快地扫了它一眼,便朝身旁的机械师问道:“还是联系不上?” “是的, 上校。”直到这时才发现身边站着谁, 忙碌的机械师只来得及匆忙敬了一礼,随后语速飞快地回答: “经过连夜排查,我们初步判断是机械女神受到红岛上未知信号干扰,导致感应器和其他部分仪器失灵。当前我们区域的感应器已经有十分之一恢复正常使用,但始终还无法对接上红岛外驻军的信号。” “可以确定干扰源来自何处吗?” “这……”机械师闻言露出为难的神情:“我们所掌握信息太少,如果要确定干扰源,至少要与其余机械师合作才行。” 听到合作这个字眼,布鲁斯上校的太阳穴突突跳了几下。他深吸口气, 朝那机械师点了点头, 示意自己知道后便离开了中央控制室。 “长官!”听到身后传来的称呼,布鲁斯迈出控制室的脚步一顿, 扭头朝走道的一旁看去。叫住他的是前几天才见过面的年轻少校,少校快步走到他跟前,颇有些局促地开口道: “其余长官们商讨的结果十分钟前已经出来了,长官您要不要看看?” “是吗?”布鲁斯抬手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一则加密通知。密密麻麻嵌在虚屏上的文字被他飞快略过, 布鲁斯只盯着最后“联赛照常进行”的字样看了会儿,低低骂了一声:“蠢货。” 少校被这粗鲁字眼惊得一愣,竟沉默良久,才在布鲁斯离开前想起了自己此行另一个目的:“长官,还有一件事……” “说。” “有支队伍正朝我们这边来。”少校道:“是帕里奇的学生。” “哦?”布鲁斯思忖片刻,随后点点头:“我知道了,带我去见他们。” 从与阿尔法众人分开的地方再走上十几分钟,视界就会变得豁然开朗。本该是丛林的地方被机械警卫清理干净,那些仅有半人高的警卫眼中透着温和的蓝光,见帕里奇的学生来也并不惊讶,甚至让开路,用平板的声音说道:“布鲁斯上校在等候。” 布鲁斯不是什么罕见的名字,但邵君衍见过的上校衔布鲁斯却只有一个。没急着去验证自己的想法,邵君衍停下脚步,朝后看道:“我和远飞去了解医疗所情况,其余人原地休息,整理军备。” 这般说完,他余光瞥见不知何时已经躲入人群的向导阿诺,顿了顿又开口道:“你跟我们来。” 向导阿诺闻言一愣,他看看左边,又瞅瞅右边,直到身边的扎克看不下去推搡了他一把,这才不情愿地慢吞吞跟了上去。邵君衍虽是做了多余的事,在那之后却没往后再看一眼,他跨进医疗所的大门,没多久就和匆匆赶来的布鲁斯打了个照面。 见到是他,布鲁斯上校先是露出讶异神情,随后禁不住笑道:“原来是你。” 邵君衍无声地敬过礼,这才回道:“之前听说是布鲁斯上校在这儿,我就想过会不会是您。” “君衍和上校阁下见过面?” 听见陆远飞的话,邵君衍点头道:“布鲁斯上校以前是微行星的驻守军官。” “四五年前的事了,现在哪还像当时那样。”布鲁斯上校不在意地挥挥手,便又道:“少校,你去检查感应器恢复进度,待会儿来告诉我。” “是,长官。” 年轻的少校绷着脸这么回答,扭头却又像松了口气,他快步向医疗所外走去,随后惊讶发现来见布鲁斯上校的其实有三个人。 落后两步站在角落里的莫奈见少校看向他,只眨眨眼露出笑,见自己被发现,少校窘迫地移开视线,离开医疗所的步伐又加快了几分。 “跟我来吧,你们会来这里,一定不是因为闲着无聊对吗?” 与前面的人保持着恰好能听清他们对话的距离,莫奈偏过头,像是对周围随处可见的机械警卫产生了莫大兴趣。 “昨天我们碰到了受伤的阿尔法学生,从他们口中得知医疗所的传送似乎出现了问题。”邵君衍道:“我们担心出了什么状况。” “……你们的担心不是错觉。”布鲁斯皱了皱眉,随后点点头:“按规矩说,这些事本不该让你们学生知道,也幸亏你们遇到的是我……先进去吧,这可不是什么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事。” 布鲁斯上校的反应让邵君衍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他看了挑了挑眉的陆远飞一眼,率先跟着布鲁斯上校踏入房间,走进自己办公室的布鲁斯打了杯水,再回头时就看到了带上门的莫奈,这让他忽的一愣,似乎也才是第一次发现这个第三人。 “这位是我们找的红岛向导,名字叫阿诺。”注意到布鲁斯的视线,陆远飞主动开口介绍莫奈的身份,布鲁斯对此没多说什么,只了然道:“红岛本地人。” “依上校先前的说法,这次的事情并不简单?” 被注意到的莫奈客气地笑了笑权当是打过招呼,在布鲁斯移开视线后随意在远处找了个椅子坐下,外套里的一号不安分地动了动,莫奈看了不远处发问的邵君衍一眼,不动声色地镇压下了一号的抗议。 布鲁斯上校并没有简单地摇头或点头,他眉间挤压出深深的褶皱,斟酌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简单或不简单现在还无法评判,这次事件,可能只是无法预控的生物信号干扰,也可能确实有什么我们现在还没发觉的事件发生。” “就连您也不知道吗?” 作者有话要说:  艰难的卡文终于接近曙光!为了避免导员召唤引发的新一轮卡文危机,吃瓜先发上来,顺利的话明天补上! 章节目录 第103章 降临 布鲁斯意味深长的话, 离去的邵君衍几人并没有听到。他们短暂的离开对帕里奇众人来说是难得的休息时间,利用这时间好好整理完行装,许恺乐一抬头, 就看到了由远及近走来之人。 他等不及地一下蹦了起来, 连忙追上去问道:“怎么样怎么样?医疗所里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你怎么看起来一副很期待的样子?”陆远飞顺手往许恺乐脑袋上一敲,没好气道:“医疗所只是出了点意外,现在好着呢。” “什么期待, 我这分明是担心好吗?” “驻守在这里的布鲁斯上校向我们解释了这段时间来的异样, 通知其他人,我们的行动可能会发生变动。” “哦,好……” 和邵大少爷勾肩搭背是陆远飞的特权,许恺乐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匆忙点头后就扭头跑了回去。他们说着话时,莫奈已经不动声色地绕了一圈回到人群,他坐下的动静惊动了旁边的扎克,那个小佣兵偏过头, 见是他来, 露出好奇的神情: “阿诺,你和医疗所里的人认识?” “没有啊。”莫奈随口回答:“我还从没来过这儿呢。” 听他这么说, 扎克愣了愣:“那怎么邵学长他们还特意让你也过去?” “我自己也糊涂着呢。” 随口带过这个话题,莫奈习惯性地折断身旁的野草,随后朝邵君衍方向望去,那处已经聚起了不少人,那些帕里奇的精英无不或立或坐, 摆出专注倾听的姿态。 “喂。”这么看着,他撑着下巴问身旁的扎克:“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你说学长他们吗?”扎克亦跟莫奈看向同样的方向:“学长们大概是在商量怎么行动吧,那些都是专精军事指挥的学长,邵学长也许是在咨询他们的意见。” “恩?”听他这么说,莫奈有些意外地回过头,道:“阿……我是说,你的那两个学长,难道不是你们这队人的负责人吗?” “是这样不错。”往日曾在佣兵中混迹的青年笑了笑,并未稍加考虑便道:“邵学长他们的能力毋容置疑,但我们这支队伍中不存在普通的士兵。与其说学长他们是过来参加比赛,不如说磨炼自己的实力对他们更重要些。” “是吗?” 莫奈此刻才又想起,帕里奇是一所什么样的学校。这些青年将是未来军部的主心骨,这就意味着,他们从来不可能是一味只懂得服从的士兵,如果没有人能让他们全数信服,这将会是一支很棘手的队伍。 看着远处冷静说着什么的邵君衍,莫奈顿了顿,道:“真羡慕你们。” 莫奈在以第三者的身份审视着曾与他相处数年的同伴。 于他看不见的角落,邵君衍从未停止成长。 邵君衍早已不是第六区那倔强天真的小少爷,也不单是莫奈从朱瑞安口中得知的那个帕里奇后起之秀,他看起来比那时更为沉着,也更能从容接受天之骄子们的信任。 这令莫奈忽然间觉得难以适从。 不自觉伸手摸了摸后颈,从这种莫名的感觉中回过神来,莫奈才意识到他一直盯着远方的邵君衍看,连带着冷落了身边的扎克许久。难得安稳的一号突然又开始有了动作,其实不用一号提醒,莫奈自己都发现了他的不妙处境。 也许是时候刚好,也也许在他忘记戒备时,邵君衍已然在注意着这边。青年一边同身边人说着话,一边用余光不动声色地看着莫奈,就在莫奈伸手摸向后颈时,他话声一顿,随后忽然扭头正视向莫奈与扎克的方向。 “诶?” 扎克显然被吓了一跳。 邵君衍看来时,一旁的陆远飞也跟着望了过来,于是短短数秒内,莫奈和扎克所在的地方就成了引人注目的焦点,这突如其来的视线令扎克迷茫又不安,相比之下,他身旁的人显得格外镇定自若。莫奈自然地放下手,见邵君衍回头向陆远飞又说了两句什么,陆远飞闻言点点头,随后笑着朝他招呼: “阿诺!” 莫奈眨眨眼,花一点时间思考了一下种种对策,这才抓着身旁的包起身小跑几步,避开邵君衍朝陆远飞不解问道:“怎……怎么了?” “你别紧张,我们遇到了点小麻烦。”对这个一路毫无怨言给他们带路的红岛青年友善地笑了笑,陆远飞还未开口解释,一旁环抱着手的邵君衍就道: “除了那条‘安全路线’外,生物科学院还有没有走过其他的路?” “……现在要改道?”莫奈将包攥到身后,道:“现在还没偏离原来的路线多远,只要拐个弯,不费多少功夫就又能回到原来的路上。” “是的,这点我们刚刚也注意到了。”陆远飞朝他又是一笑:“但因为一些情况,我们希望能更快抵达蜂后山谷,所以,我和君衍希望能麻烦你重新拟定一条路线……希望这不会给你造成困扰。” “不,没有的事。”莫奈边这么说着,边转眼望向悬浮的虚屏。为避开各个危险红岛生物的栖息地,他们原先走的路线扭曲得杂乱无章,安逸但耗时极长,心里清楚这次红岛联赛不会成功举办的莫奈并不关心帕里奇比之其他人会落后多少,但为了应付可能的追问,他还是做了不少功夫,虽然邵君衍他们出乎意料地没有在这上面提出质疑。 这么心不在焉地想着时,他面上却摆出了像是在沉思的苦恼神情,直到心里计算着时间差不多,莫奈才向前踏了半步,有些迟疑地指向虚屏道:“可以从这里过去。” “那一带的森林巨型肉食动物比较少,躲起来也容易……之后会拐到红蚁巢,那边就靠着迦南裂谷,从裂谷穿过去,就和我们先前路线差不多了……” 邵君衍看着前面人,也许是因为周围人多,这个名叫阿诺的红岛青年说话都有点磕磕巴巴,有时话至一半,他又会停下来颠倒回去,推翻自己之前的说法。 尽管他看起来很努力,可邵君衍却能敏锐地察觉出,眼前的人不够专心。 这直觉虽然说不出来源于何处,却让邵君衍愈发认真地观察起面前的青年,其余众人倒没有得出像他这样奇怪的论断,他们仔细听完向导所说之话,然后分别提出自己的质询,邵君衍并不参与其中,久久没发现其他不对的他正想移开目光时,忽然就瞥见了眼前人在虚屏上徒手做的路线。 帕里奇的人并不好对付,哪怕邵君衍和陆远飞并不参与,其他那些军校生也足以问出能难倒一个真正红岛人的问题,莫奈谨慎地处理着他接收到的问题,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必须有个分寸。 对这些问题的处理自然不是瞬息能完成的事,不过这些迟疑与停顿反倒让他的向导形象更加没有破绽。陆远飞边盯着眼前人看,边不断地摩挲着下巴思索,这样的思考持续了二十来分钟,见没有人再有疑问,陆远飞扭头向邵君衍看去道: “你没什么要问的吗?” 邵君衍收回视线:“没有。” 说完这话后,他朝莫奈看去,又道:“就先这样吧,辛苦了。” “那就继续休整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朝蜂后山谷出发。”陆远飞说时向莫奈笑着伸出手:“之后也多劳你关照。” 莫奈反应了一会儿,这才虚虚握住他的手,像是不好意思地道:“你……你们不用客气的……” 扔下这句话,他找了个藉口就匆匆跑回扎克那处。陆远飞失笑着垂下手,待所有人都散得差不多后,才侧脸看向邵君衍:“你发现了什么?” “你也觉得有哪里不对?” 听见邵君衍的反问,陆远飞摸了摸下巴,道:“我只是在想……他怎么到现在还这么精力充沛呢?” 精力充沛吗?确实。 邵君衍又看向那人,他正与扎克有说有笑,也不知是强打精神还是果真精力充沛,但无论如何,能跟上帕里奇的队伍不掉队已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他是生物科学院的学徒,平时在野外待的时间应该不少。” “这可真稀奇了,邵大少爷是在帮人说话?” 听见陆远飞的调侃,邵君衍只是无声地瞥了他一眼,倒是陆远飞笑着耸了耸肩,答道:“好了好了,我就开个玩笑,你的说法也有道理,我保留自己的意见。那么换你来吧,你刚刚发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我只是觉得……” 看向虚屏上那过分圆滑的弧线,邵君衍像是有些走神,竟没将之后的话说出口,直到陆远飞疑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摇摇头,收回话道:“没什么,错觉吧。” 有关向导阿诺的话题暂时告一段落,之后几天,莫奈难得过上了一段惬意的日子。帕里奇的众人会有意无意地照顾他这个“脆弱”的向导,而自这日之后,邵君衍原本和他还算得上频繁的接触急剧下降为零,莫奈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那不知何时到来的文森特。 暴风雨降临的预兆出现在第四天的黄昏。 危机四伏的红岛野外同时也是块未被发掘的宝地,驻扎休息后不久,莫奈就发现了不远处的高棘树,那树下落满了腐烂的果实,果实中裂开的芬香让不少军校生蠢蠢欲动,但树上密密麻麻生满的尖刺与几十米的树高,令所有人都望而止步。 莫奈却没有这份纠结的心思。 他饶有兴趣地在树下转了几圈,便在扎克的惊叫声中伸手去攀那树刺,轻轻松松就蹿了上去。半空的疾风吹散了树下的惊叹,莫奈在第一个树枝边停了下来,伸手去够沉甸甸的有拳头大的果子——但就在摘下那果子时,他突然愣了愣,随后抬头望向天际。 空中的红霞低低压向地面,羽龙群在云中穿梭,开始又一日的迁徙,但这次,它们中混进了更为庞大的黑影。 嗅到危险的羽龙四下惊散,黑影穿过云层,露出了败落狰狞的侧影,火红的狼头在上面咧嘴笑着,向所有人昭示它的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叮——更新已到账【顶瓜跑】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溃败 四下一片沉寂时, 唯独羽龙的哀鸣在空际回荡。那一刻,无论是行军或休息的军校生,抑或与联赛无多干系的红岛居民都停下脚步, 不约而同望向哀鸣传来的方向——之后仅仅不到数分钟的时间里, 喧哗与恐慌迅速主宰了这片土地。 莫奈跃上眼前的树枝,粗壮的树枝只是上下晃了晃,便稳妥地承载住他的重量, 待到站稳了脚, 他抬起头,望向天际的另一侧。 低压的红霞与浩荡的羽龙群尽数被遮掩,取而代之的是望不见头尾的庞然巨物。正当这巨物嚣张地在天边盘旋时,莫奈却瞥见了地面上一个个亮起的光斑,那些光斑看起来只像是浅浅浮在森林表面,却让莫奈连忙扭过头用手挡住眼睛——他的决定是对的,就在下一刹那,高温灼热的光束轰然冲向空中巨物, 大地在它们的轰鸣声中震动, 连带着扎根地底的巨木也跟着摇晃起来,莫奈紧握住颤抖的树刺, 待到声息渐小时才睁开眼,尽管事先有所准备,睁开眼的那一瞬间他的世界仍然是一片白茫茫。 而火狼的星舰,却仍然在那儿。微亮的防护罩逐渐隐去,承受住如此强大的攻击, 那星舰依旧安然无恙,甚至连躲藏的打算都没有,不单如此,它下腹处的舱门已然打开,几艘同样破落的飞船已然钻出了星舰。 ——和军部正面对抗吗? 莫奈眸色一沉,这是他第一次见二组执行任务,而仅仅是这种初登场的阵势也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这么想时他朝下看了看,原本围在树下的帕里奇军校生已经不见踪影,这附近如今只剩下他一人。 莫奈没有立刻离开的打算。 火狼的飞船如孵化的幼崽般从星舰底下钻出,盘旋着飞散往各个方向,莫奈扔掉手上的果子,半蹲下身打开通讯器,越过扎克发的他们已经先行回去紧急集合的消息,莫奈飞快地输入号码,向红岛另一端的人发起了通讯请求。 那头的人响应得也很快,没过两秒,莫奈就听见杜康压低声音道:“喂?” “你们现在在什么位置?” “看到二组的那艘星舰了吗?我就在他的下面,正下方!唉……这可真是倒了血霉了,这边的小孩子们从刚刚开始就乱了阵脚,这可不是什么令人放心的表现。” “注意文森特他们的动向,注意自己的安全,必要时候……”莫奈顿了顿:“可以不必理会那些学生。” “嘿,头儿你也别这么不放心,论起保命的功力,怎么算我都是星盗里头数一数二的,该怎么做我自己拿捏得了分寸。” “不要弄丢了我给你们的东西,怎么用都还记得吧?” “那怎么能忘,还得靠这东西作弊呢,这一路上……等等,头儿!”杜康一直压低的声音突然上拨了一个调儿:“又来了一艘!” 杜康这么说完,莫奈又抬头向上看去,空中庞大星舰的背后,赫然又出现了另一个庞然身影。此时的空中哪还像一小时前那么干净,除火狼的飞船星舰外,升入空中的还有军方的战争武器,姿态迥异的飞行器与机器人在空中织就机械的网,这张网在迅速扩散,并逐渐覆盖莫奈头顶的天空。 ——不能再继续待下去。 这么想着,莫奈最后向杜康说道:“你先看顾好自己,等到安全的时候联……” 他突然失了声。 不光是他,整个世界在这一瞬间都陷入了沉默,注视着眼前凝固的世界,莫奈脑子一片空白,仿佛丧失了运算思考的能力,直到后退的右脚一脚踏空时,这异常的状况才渐渐从他身上消失。 身体的反应要远远快于思考的速度,莫奈僵硬地将手抬到眼前时,他已经又坐在那树枝上,空中突然卷起一阵热风,直吹得太阳穴突突地疼,这熟悉的感觉令他不由得握紧爱丽丝,但这被攥在手心的冰凉智脑却依旧沉睡着,从头到尾都没有反应。 这到底怎么回事? 【莫奈!莫奈!】 大脑开始思考时,他也听到了一号有些变调的声音,莫奈按了按太阳穴,开口道:“一号,我没事。” 如同魔咒被解除,凝固的世界开始又恢复正常,莫奈抬起眼,看到的却是犹如世界末日般的场景。空中织就的网开始崩散,无数飞行器燃烧着坠落,造就了一场来势汹汹的火焰雨——在坠落的飞行器中,混杂其中安然无恙的火狼飞船依稀可辨,它们盘旋在空中,仿佛在嘲笑着对手的不自量力。 星舰的下方是杜康他们所在之地。 正想问杜康他们有没有什么危险,莫奈低头看向通讯器,就发现上面显示着通讯结束的字样,不单如此,通讯器的信号又莫名消失,正如前几日所发生的一样。他敏锐察觉到其中存在有什么关系,但还不待深想,他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钝痛,莫奈不住揉着太阳穴,便又听到一号的声音。 【莫奈!莫奈!】 外套内兜里的一号依旧在躁动个不停。 【你受伤了,莫奈!】 “受伤了?哪里?” 正这么说着时,莫奈忽然觉得太阳穴旁的手掌触到了一滩温暖的液体,他愣了愣,将手举到眼前,不意外看到上面沾着的血迹,莫奈又摸了摸耳朵,这才发现耳朵里正流着血。 也难怪相比起飞行器的坠落声,他听得更清晰的是嗡嗡的声响。 “没事,不过是小伤,比起这个,” 随意将那些血迹抹去,莫奈站直身,最后看了一眼天边的星舰:“我们该开始做事了,一号。” 由火狼主导的演出仍未结束,莫奈却不打算在他的头等观众席上继续欣赏下去。沿着树刺攀下时,他的耳朵依旧在嗡嗡直响,莫奈一边往回走,一边低头揉着太阳穴,前不久那场浩劫对他的影响迟迟不见散去,直到走出一段距离,莫奈才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邵君衍。 莫奈突然停下脚步,他望着独自等候的黑发青年,恍惚间居然将这景象与荒漠中的少年身影重叠。 但在下一秒,莫奈就清醒了过来,从那幻象中抽身,莫奈戴上阿诺的面具快步上前道: “抱歉,我现在才看到,你……你在这里站了很久?” “……” “……恩?”莫奈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邵君衍打量了他半晌,最终默不作声地指了指他的袖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莫奈看到了自己擦拭血迹时留下的痕迹。 “这个?刚刚不小心受了点伤。”莫奈说着时自然地挽起了袖子:“之前太大意了,刚才你说了什么?我现在有点听不清。” “……”邵君衍闻言只莫名地看着他,随后开口说了句什么,便挥手示意他跟上,自行转身离开。莫奈不是不好奇他在说什么,只是他现在头疼得无法集中注意力,就也只得暂时将这件事压下。 前往营地的途中,耳中的嗡嗡声逐渐消失,莫奈才有了脚踏实地之感。他们上方的天空并未被网所笼罩,因此还残存着一丝宁静,远方飞行器坠毁的动静被两人行走时的沙沙声所掩盖,莫奈看着前方邵君衍的后背,忽然才记起将爱丽丝的链条往衣服里掩了掩。 再重新集合时,帕里奇所有人脸上都带上了凝重神色,远远看到莫奈跟邵君衍回来,陆远飞站起身迎上前道:“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这附近很安全。”邵君衍说着侧过身看向莫奈:“不过我过去前他已经受伤,听力似乎受到了影响。” 莫奈闻言笑了笑:“现在好多了。” “看来是没什么大碍。”陆远飞说完一顿,才道:“你可以在这儿稍作休息,如果你希望,我们会派人将你送回镇子。” “回镇子?” “我相信你已经注意到了红岛的入侵者。”陆远飞环抱起手,难得露出正经严肃的神情:“那些来自火狼的星盗是极其危险的存在,如果你继续同我们行动,我们将无法保证你的安全。” “你们……打算主动去找那些星盗?” “当然。” 听见陆远飞这么回答,莫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后颈,他顿了一会,才又试探着开口问道:“如果可以,我能知道你们是怎么安排的吗?” “……抱歉。” 莫奈当然不指望陆远飞会告诉他这种机密消息,因此在陆远飞笑了笑打算再说什么前,他就已经继续解释道: “我希望能帮你们点什么,我是说……红岛野外很危险,知道每个区域的情况可能会对你们有利,或者……” 绕了一大圈,他终于切入正题,佯装做踌躇了一会儿道:“我不回镇子也没关系,我会小心不给你们添麻烦。” 听见莫奈这么说,陆远飞挑挑眉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后莫名地看了邵君衍一眼,见邵君衍没有理会他的打算,他才又看向莫奈: “剿灭星盗是我们的义务,但我不希望我们的义务成为你的负担,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很危险,你确定你想好了吗?” “当然。” “好吧。”陆远飞呼出一口气,随后露出笑道:“我们确实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谢谢。” 达成自己目的的莫奈不再多纠缠,和陆远飞简单聊了几句后,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他不知道的是陆远飞一直目送他离去,许久后才扭头看向身旁的邵君衍: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阿诺一定会继续跟着我们,难道是有了什么新发现?” “……” “好吧。”许久得不到回答的陆远飞无奈地笑了笑: “也就我脾气好,换做其他人——比如恺乐——迟早会被你气得跳起来。” “我还不确定。”邵君衍闻言收回视线道:“等我确定后再告诉你。” 陆远飞闻言耸了耸肩:“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修复bug+更新完成!久等啦!【开溜】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恐爪 恒星消失在地平线下, 盘旋空中的火狼星舰早已完成使命,消失得无影无踪。笼罩红岛的黑夜仿佛也将不久前的变故吞噬,然而映照在天边的火光却依旧令所有人夜不能寐——坠落的飞行器点燃了森林, 熊熊燃烧的火焰在夜晚的红岛犹如指示灯般明亮。硝烟弥散, 将战争的气味传至红岛每一个角落。 莫奈停下脚步朝后望去,宽大的蕨类植物叶片上,数不尽的星点红光汇成长河, 缓慢地朝与他们相反的方向挪动。这里原本是红蚺的栖息地, 但他们这一路走来没看到一条巨蚺,反倒是不该出现在这块土地上的物种见了不少。 帕里奇的队伍从他身旁穿行而过,他们的脚步陷入沼泽,每一步都带出粘腻的声响,随这声响翻出的是僵直的动物尸体,落单的幼崽或年老体衰的野兽被困缚在沼泽中,成为一座座腐烂的石雕。 莫奈加快几步,又跑到队伍前头去。黑发青年头也不回, 却在听到脚步时问道:“有什么新发现?” 莫奈闻言一愣, 脚步不自觉就慢了下来:“原本生活在这片区域里的动物已经逃到其他地方去了。” “火势很快会蔓延到这儿。” “……是啊。” 简短的对话过后,脚步声再次充斥满莫奈的耳际。当各个地域中分布的生物种类发生混乱时, “阿诺”这个向导的作用就会被削弱,莫奈相信邵君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看起来却似乎并不关心这个。 火势蔓延,远方忽明忽暗的火光为帕里奇的队伍指引方向,空气中逐渐掺杂进刺鼻的烧焦味, 莫奈一瞬不瞬地目视着前方,唯独用余光观察身旁的大少爷。这样沉默地并肩走过一段路,正在莫奈向后撤半步准备找个借口离开,他忽然注意到远方的异样。 “怎么了?” 邵君衍停了下来侧过身,就见身后的向导露出凝重的神情,他眉头一皱,迅速朝莫奈盯着的地方看去,果然捕捉到了火光中移动的小黑点。 “恐爪龙。” 迅速辨别完身份,莫奈飞快地道:“食肉,移动速度快,弹跳强,平均两米高,目测二十到三十只。” 邵君衍略一点头,迅速打量了周围一圈,而前进中的帕里奇队伍只见邵君衍停下脚步,随后伸手做了戒备的指令,在通讯器中道:“上树。” 众人消匿在叶丛中不久,前方行进中的恐爪龙身影就已经由小黑点到了可以清晰可见的地步。这群生活在红岛上的恐爪龙无论在形态还是颜色上都与远古时的恐爪龙一般无二,但它们的体型与之相比,却足足大了一倍不止。淹溺了许多动物的泥沼在它们脚下犹如平地,长长纤细的尾巴在它们身后摆动,泥沼中一时充斥着不知是因尖叫还是长尾摆动而发出的破空声。 而在它们即将穿梭过的两旁树木之上,帕里奇军校生正在屏息等候。莫奈坐在最高处,比他所在地方要低一些的枝桠处坐着的都是陌生的年轻面孔,他们手中端着枪,莫奈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他们枪中嵌着的散发微弱蓝光的芯片。 破空声越来越清晰。 莫奈刚抓紧树干,恐爪龙群就闯入了他的视野。这些野兽根本无暇顾及两旁潜伏的“猎物”,它们匆匆向前,摆动过于猛烈的长尾偶尔拍打在树干上,令树木也跟着摇晃片刻。还不到几个呼吸的时间龙群便已能看到队尾,然而当莫奈抬头望向前方时,他却是忽然意识到不对。 最后一只恐爪龙赫然有前面恐爪龙的两倍大小,它身负坚甲,虽然依旧迅捷如飞,但与前方的恐爪龙群还是缓慢地拉开了距离——最重要的是,它显然发现了树上的“猎物”,并表现出强烈的兴趣。 恐爪巨龙尖啸了一声,猛地甩尾拍击在树干上,随着树干发出的清晰断裂声,没抓稳的军校生便被甩了出去,他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一圈,恐爪巨龙的利齿蹭过他身旁的防护罩,就连莫奈也能听到防护罩那不堪重负的咔滋声响。 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恐爪巨龙一击不成也不追击,转而用纤长的脖颈绕过折裂的树,向树上之人咧出利齿,但它很快便愤怒地叫嚷起来,正中头部的攻击令它左右摇晃了两步——但也仅此而已。 巨龙晃了晃脑袋,朝攻击的方向看去。无数攻击紧接其后落在它身上,却只在披甲上留下铿锵声响,而这些骚扰显然激怒了恐爪巨龙,它在枪林弹雨中奔跑,没多久就又拍折了几颗树。 莫奈抬起手,那手在空中滞了一会儿,随后却只是摸了摸后颈。正在他专注地看着恐爪巨龙的方向时,他下方的青年却抬头看他,摘下耳边的耳麦局促地道: “阿诺,阿诺!” “嗯?” 莫奈低下头,便见那青年将耳麦给他递来:“邵学长找你。” 莫奈闻言一愣,他接过耳麦,犹豫了一会儿,才将耳麦放到耳边。 “恐爪龙的弱点在哪儿?” 那边的人干脆地问道。 莫奈又抬头看远方的巨龙,答道:“头部,下腹……但我无法确定这只变异种是否和普通恐爪龙一样。” “……我知道了。” 这么说完后,耳麦中又只剩下了平缓的呼吸声,莫奈迅速地左右扫了扫,很快在黑暗中发现了邵君衍的身影,低伏着身子的青年快速而隐匿地行动着,朝恐爪巨龙的身后潜去。 莫奈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而低头朝下面的青年道:“喂。” 青年愣了愣:“怎么了?” “你手里的枪,”莫奈伸出手去:“……借我一下。” 肆虐中的恐爪巨龙并没有发现潜行中的人类,作为红岛上最危险的猎食者之一,它从来不像其他生物那般惧怕天外来客,而人类也鲜少侵入它的领地。捕捉人类对它来说并不难,但那些偶尔出现的“壳”却会阻挠它,让到口的猎物又溜了出去。 巨龙暴躁地尖啸着,它狠狠一甩尾,未来得及防备的军校生便被扫了出去,支撑许久的防护罩只削弱了一半力道,就发出了咔嚓的碎裂声响,敏锐地察觉到这声音的恐爪龙看向被扫出的军校生的方向,然而才刚踏出一步,它便又停了下来。 它进化出了浑身的坚甲,唯独柔软的下腹没有,巨龙因腹部撕裂的疼痛而低垂下头,但它并看不到那里的状况,唯独能嗅到空气中的血腥气,以及腹中掉落下来的东西——巨龙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变异恐爪龙再仰起头,发出悲愤的长啸,它绕过长长的脑袋,很快锁定了那个在它身上留下伤口的黑发人类,人类的速度不及恐爪龙,等邵君衍看向恐爪龙的方向时,那怪物已经张开了血盆大口。 出乎意料的景象令邵君衍的瞳孔微缩,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滞,收好匕首,打开枪带,举枪,目标正是恐爪龙柔软的口腔——然而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噗嗤—— 邵君衍听到了这微弱的声音。 恐爪龙的头颅因惯性倒向他的方向,随后被防护罩挡到一旁,露出眼眶里的空洞,黑红的鲜血潺潺向外流,浸湿了邵君衍脚下的土壤。 邵君衍抬起头,黑暗萦绕在他周围,可他的视线好像穿透了这黑暗,看到了远方的什么。 陆远飞从不远处跑来,他目光在恐爪龙的肚腹上停留了一会儿,这才走向邵君衍,朝他伸出了手。 “这是一头孕龙。”陆远飞顿了顿,又侧过身看从恐爪龙腹中流出的东西道:“书里记载的恐龙……也是胎生吗?” 耽搁了这一会儿功夫,前方的恐爪龙群已经跑得不见踪影。莫奈将枪还回给下方的青年,在对方回过神前先溜了下去,恐爪龙的突袭令帕里奇的队伍停滞了一会儿,陆远飞组织人取走还温热的尸体上可以食用的部分,便又率队出发,直到去到了没有血腥味的地方,这才停下休息。 虽然幸运地没人死亡,但身上挂着大小伤势的帕里奇军校生却不少,安顿好后,这些军校生们又聚到一起商量着什么,无所事事的莫奈踱步到斜放在树干下的灯具前坐下,他盯着灯具里的虚拟火焰许久,终于没忍住,将手伸上前去。 “在做什么?” 莫奈愣了愣,侧过脸看向身后。环抱着双手站在那儿的是邵君衍,而在邵君衍后方,军校生还在讨论着事情。 邵君衍在莫奈身旁坐下。 莫奈看了身旁人一会儿,片刻收回视线,转而看向眼前虚假的火焰:“你不在那儿也没关系?” “很失望?”火光下的邵君衍像是笑了笑,牵得侧颊浅浅凹陷了下去:“在这支队伍里,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必不可少。” “好吧,我不懂这些。”莫奈只是无谓地回了一句,随后又听邵君衍问道:“你在红岛上待多久了?” 莫奈知道邵君衍在看他,他垂下眸,半晌道:“……二十多年,我没离开过这里。” “……是吗。” 邵君衍沉默了一会儿,火焰无声地跳动,而在看着这火焰的人,同样一言不发。也不知过了多久,莫奈站直身,低头对身旁的人道:“那么……”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邵君衍却打断了他的话:“你包里装着的是什么蛋?” “你说……”那颗用来当做一号伪装的蛋。 莫奈下意识抓紧了背包肩带,邵君衍则平静地抬头望向他,忽明忽灭的火光扑在青年脸上,也模糊了青年的情绪。 莫奈无声地张了张嘴,还没待他说什么,邵君衍已经警觉地向另一旁看去,莫奈亦跟着抬眸,紧接着在下一秒,邵君衍伸手关掉了灯具。 原本还明亮的营地逐一暗了下去,莫奈矮下声半跪在邵君衍身旁,在远方燃烧的火光中,赫然出现了人类的身影。 ——是火狼。 透过一号,莫奈看到了他们体内的“种子”。 他不自觉地又微低下身,专注地看着远方的星盗,直到身旁的邵君衍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了? 莫奈疑问地看向邵君衍,却见那人卸下身上的枪,依旧看着前方道:“拿好。” “那你怎么办?” “……有你在。” 周遭又陷入了沉默。 莫奈五味成杂地接过枪,生硬地转眸看向前方的星盗,星盗已经走到他们营地附近,风声将他们的声音模糊地传入莫奈耳中,赫然是星盗们在讨论邵君衍的事。 “刚刚还看见有光呢,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了?” “小心点,他们可能就在附近。” “……不过就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孩,你在担心什么?” “真要乳臭未干,首领还会特意让我们来做掉邵君衍?”那星盗冷笑了一声:“祈祷我们别碰到他吧,我可不想在这儿白白送命。” “……懦弱!” 邵君衍闻言看向莫奈,莫奈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腕,缓慢地摇了摇头。 ——而邵君衍只是看着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邵君衍一个用力,挣脱了莫奈的挟制。 作者有话要说:  立个flag,三天内更新!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支援 ——战争女神薇薇安。 想起这个名字, 独自一人盘腿坐在树下的莫奈不免有些出神。他与薇薇安独有两面之缘,但莫奈怎么可能忘掉薇薇安与达斯娅那相差无几的容貌。 她们偏又是在那两个地方,一个是莫奈回不去的过去, 另一个是他曾经触手可及, 如今渐行渐远的未来。苏兰现在有没有生命危险?在他离开后,朱瑞安有没有受到牵连?莫奈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出神的时候并不空闲, 这会儿满手红草屑, 乍一看上去像是一手血腥,就连鼻端仿佛也隐隐萦绕着刺鼻的味道。 他只是一愣,很快就拍拍手,将那些草屑挥下去,但即便如此,手上沾上的草汁却不好处理,莫奈翻手看了看,刚站起身打算去河边清洗, 一抬头却看到了不远处的邵君衍。 邵君衍手里捻着银色的胶囊, 距离他不远不近,且分明是在看着他的方向。 其实何须一号提醒, 他们毕竟曾经是最熟悉对方的人。莫奈下意识地将手背负身后,而邵君衍微垂下眸,将胶囊抛向莫奈,硬生生阻止了他的动作。 莫奈伸手抓住抛来之物,再低头去看时, 胶囊银亮亮的外表上已然沾上了一层红渍,他抬起眼,道:“这是……?” “我不知道这一路上会发生什么,如果我无暇抽身,你自己要先保证好自己安全。” 莫奈听完一愣,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胶囊。他却不解释自己有一号为依仗,只是又披起阿诺的皮囊,沉默半晌道:“谢……谢谢。” “……” 邵君衍还想说些什么,但他看着眼前陌生的脸庞许久,又将到舌尖的话抿了回去,而这期间,他们无声的对峙已然引来不少人意外张望,邵君衍侧过身不再看莫奈,只道:“就算不用,也可以当做存储器……当然……” 邵君衍这个当然后就没有了下文,莫奈却明白他在说一号。说不清心中一时是何滋味,但莫奈还是笑了笑:“我收下了。” “……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 这是青年朝莫奈说的最后一句话,待他低声说完,便迈开脚步渐行渐远。莫奈站在原地看他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后才转身离开。 他们间顿时生了微妙的嫌隙,莫奈能察觉陆远飞频频回头朝后看,而他身旁的扎克几次欲言又止,可看到莫奈一反常态着提不起精神,又讪讪地闭口不言。在有关邵君衍的事情上,莫奈从来比谁都更冷静得近乎无情,却又比谁都更容易受到影响,更容易方寸大乱。 心烦意乱之下,他更加频繁地注意起通讯器信号,可是原本该显示信号的地方直到这天过了大半也依旧一片空荡。胸前的一号正全力破解系统,戳它也不动弹,莫奈只得伸手摸摸后颈,全无目的地四处打量——直到前方忽然飘来焦糊味。 ——咔嚓。 莫奈低头看到脚底的金属碎片一愣,再朝前看,才发觉地面上大大小小洒满了机械残骸,这些残骸向远方延绵,犹如他们脚底所踩着的,是一片白骨遍布的墓地。 ——而他们正向墓地深处前行。 兽奔鸟窜,冰冷的墓地一片寂静,唯独依附在树木上灼烧的火焰发出噼啪声响,扎克放下防毒面罩,回头正要提醒一路上情绪低落的向导阿诺,便见他紧盯着一旁树上的火苗,低声道:“小心。” 扎克闻言一愣,还没来得及追问小心什么,就听耳麦中传来声息:“前面是火狼的星盗。” 相比起邵君衍队伍一路上的从容谨慎,在医疗所前与帕里奇分别的阿尔法一行人就要狼狈许多。“天灾”发生时他们全无防备,死伤众多后才找到一处洞穴避难,普赛一面悲愤,一面却已心生惧意,在灾难过后就连忙带着剩余的阿尔法众人往镇上退离——但来时平坦的路,回去时却不那么好走。 横倒的枯木成为他们暂时的掩护体,普赛极力弯着腰,嘴里不住喘着粗气,在他右边的青年摇晃着他的手臂,普赛抬起头,只见青年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在说什么——星盗的炮火震聋了他的一边耳朵,普赛又费力听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听到青年说的话。 “普赛,我们该怎么办?怎么办?” 说这话的青年睁大着眼睛,眼中蕴满了眼泪与恐惧。虽然平时自诩高材生,但真正到了生死关头他们才发现,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一群稚嫩的,嗷嗷待哺的羊羔罢了。 普赛也在害怕,他的手在发抖,他的牙齿不住打颤,发出难听的咯呲声,但他更明白,现下阿尔法众人都视他为主心骨,如果他显露出一点退缩,那么他们这群人便真的全无活路。因此就算恐慌,普赛还是狠狠一扯下身边青年的手,俯身吼道: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现在不是星盗死,就是我们死!你说该怎么办!” 虽说是色厉内荏,但普赛的话还是让所有人精神一振,向火狼发起的攻势也强劲许多,然而这股气势还没维持多一会儿,糟糕的消息就又一个接一个传来。 “普赛,我们的弹药所剩无几了!” “学长,备用的防护手环没有了!” “学长……” 普赛用还未失聪的耳朵努力去听耳麦中传来的话,但越是听,他的心就越往冰窟窿里掉。难道今天就这么完了?他们都回不去了?正愣愣着出神时,耳麦旁又传来了声音,只是这回对方带来的却是好消息: “普赛!有驻军来支援了!” 莫奈利落地爬到树上时,帕里奇的军校生们已经悄无声息地潜行了一段距离,等到星盗们注意过来,他们分散开的小队已然成半圆包围之势,而莫奈身边却是空荡荡的没有一人。 陆远飞原本想让扎克跟在他身边,但莫奈却不认为这是个好主意,随口找个理由推辞掉后,他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后方,从军备胶囊中取出枪支拔掉智能芯片,而后将其架在自己肩膀上。 帕里奇军校生们穿着同样的装甲,但莫奈总能找到邵君衍的所在,就算离开第六区已过七年,邵君衍身上仍有磨灭不去的第六区的影子,他的每一次呼吸与行动都由安娜亲手训练,也由莫奈在旁边陪看了三年。 ——那三年不光对邵君衍来说重要,对莫奈来说也是。 面具遮掩住眸中闪烁起的些许微蓝,莫奈端着枪,自上而下迅速地确认过所有星盗所在,便又跟循在邵君衍身后。 因为帕里奇出现而转移火力的火狼星盗并未发现五组头目就藏匿在不远处,偶有流弹窜向莫奈,也会被空中亮起的光斑弹出去。莫奈紧盯着瞄准镜眼眨也不眨,虚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更是丝毫不颤,像是完全不觉得疲倦——直到某一刻,他身子微微一直。 余光瞥见身旁的星盗倒下去,邵君衍动作一顿,竟在这时回过头,在瞄准镜中看到他这般反应的莫奈也是一愣,但很快便晃过枪,处理掉一旁邵君衍盲区中的星盗,听见动静的邵君衍终于收回视线,继续向前行去。 与此同时,莫奈晃身躲过一连串目标明确的攻击,勾住树枝向下一跃,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对付星盗不同于对付恐爪龙,后者只需一击命中,狡猾的星盗却不会乖乖待在原地直到防护罩能量耗尽,但防护罩并不十全十美,莫奈能在瞬息间计算出防护罩的能量流动,邵君衍则有自己另一套方法。 星盗察觉到邵君衍存在时,青年已经潜行到他身后,他反握军刺迅决地割开星盗喉咙时,那星盗甚至还没看清背后来人。从出手到撤离,整个过程只用了数秒。 如果不强制随时在身边打开防护罩,则防护罩无法进行对冷兵器的判定。 这是极耗费能量,也是毫无必要的,械联不认为那些古老的兵器能够破开防卫严密的装甲,除非装甲过于薄弱,抑或真的有不世出的冷兵器高手。 ——不巧的是,这两样条件在此时都具备了。 几乎将阿尔法逼上绝路的星盗此时反倒自身难保,没过多久就如潮水般褪去。劫后余生的普赛呆立着看驻军收拾战场,待到缓过了劲儿,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他身旁的同学见状连忙过来将他扶起来,同样过来的还有两位驻军士兵,普赛见他们在自己面前站定,连忙抬头道: “还没有……” 没说几个字,普赛就看着摘下头盔后露出的熟悉面孔愣了愣,而后露出惊讶的表情。 “怎么?”陆远飞露出笑:“不认识我们了?” “当然不会。”普赛回过神苦笑了声:“没想到再见面会让你们看到这么狼狈的一面。”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接下来要往哪去?” “蜂后山谷。” “蜂后山谷?”普赛重复完,踌躇了会儿道:“……联赛已经结束了。” “我们知道。”陆远飞点点头:“有些事情我们需要去查探一下。” “……远飞,我们只是学生。”普赛听罢连连摇头,劝阻道:“星盗是该驻军们管的事,军部肯定已经发现了红岛的不对劲,正在派兵支援,所以我们只要退回红岛基地等上一段时间就能安全……” “星盗留下的武器归你们,你们并不一定要和我们一起离开。” 出声截断普赛的邵君衍说完便转身离开,普赛尴尬地站在原处,正目光游移时,陆远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邵大少爷的脾气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蜂后山谷我们是一定要去的,那里还一切是未知数,你们伤员这么多,不去冒这个险也好,不过……” 陆远飞收回手:“红岛现在处处都是危险,就算待在基地里也不一定就安全,你们可要小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手戏使瓜掉发 顺便…… 你们觉得谢沈沧好听还是叶沈沧好听【吃瓜】 章节目录 第108章 狂蜂 羽龙在哀鸣。 空灵而悠长的鸣声此起彼伏, 从天灾发生后便一直持续至今。侥幸从灾难中活下来的走兽全都逃了干净,但被焦烟笼罩的天空中却仍然可见羽龙庞大的黑影,它们盘旋在废墟上哀哀叫唤, 唯有天幕转黑时才稍作休息, 消失在红岛的黑夜中。 维尔莉特仔细擦拭着她的配枪。 灯光将这片土地照得明朗,但维尔莉特却独自坐在昏暗的角落里,她不与别人交谈, 别人也不乐意自讨没趣, 久而久之,她便成了队伍中的独行侠——但这反倒合了维尔莉特的心意。 在这里,她始终格格不入。 小心翼翼地将污渍擦干净后,维尔莉特收起配枪,抬头望向人群聚集处。她一眼就看到了尼古拉斯,尼古拉斯总是站在最显眼的地方,用优雅而缓慢的语调不缓不急地安排一切,维尔莉特从心底里认同他的能力, 但却始终对这位帕里奇领袖生不起什么好感。 同样, 她对尼古拉斯正和其余人商量什么也没兴趣。 维尔莉特兴致缺缺地移开视线前,尼古拉斯已经停下话朝她看来, 那双碧绿的眼眸在注视着人时总是冰冷冷的没有温度,维尔莉特离开保守派去找尼古拉斯时是如此,此时也是如此。犹如被毒蛇盯上般的错觉令她不舒服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她回过头, 忽然看向身后的黑暗。 空中羽龙的哀鸣声已经几不可闻,但在黑暗中,另一个声音在逐渐靠近。 ——是昆虫的振翅声。 羽龙的哀鸣再次从帐篷外传来时,莫奈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他定定看了帐篷顶好半晌,这才缓慢地盘腿坐起身,用手掩着打了个哈欠。一号冒出头来朝他肩膀爬去,只是爬到一半好像精疲力尽,勾着衣服便挂在半空中,莫奈低头瞥见它探测器中红蓝光交错闪现,便明白它这是能源不足,托起另一只手小心地将它护在掌中。 “辛苦你了。” 莫奈低声这么说着,确认过一号体内还有燃石,就将它揣进兜里,打开帐篷钻了出去。帕里奇的行军难得从天黑驻扎到天亮,莫奈更难得睡个好觉,如果不是昨天不知不觉睡过去,他都忘了自己有几天没阖眼。 阴霾数日的天空终于恢复晴朗,无人机晃晃悠悠升入空中,还没飞过百米,就直直落了下来。莫奈低头看着自己脚边掉落的无人机,捡起来后抬头向跑来的军校生问道: “现在是要干什么?” “阿诺向导。”年轻的军校生接过无人机朝他笑了笑:“我们在做信号干扰的测试。” 莫奈抬起手腕看了看通讯器,信号栏里果然还是一片空荡。异常波还在持续影响着这颗星球,尽管7号医疗所慷慨地给邵君衍一行人送出飞行器与其他精密仪器,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过一堆废铁,现在这颗星球上,还在正常运作的光脑只剩下一号而已。 因为对这件事情有些在意,所以在破解红岛基地系统之前,莫奈首先捕获了这持续不断的异常波,最终解析出一号的“非攻击对象”身份——这很有趣,但如果出现异常的是战争女神薇薇安,一切就有了合理的解释,于薇薇安而言,爱丽丝大约是比所有事物都最重要,最亲密的搭档。 ——真的只是如此吗? 莫奈抬头望向天空,心里极突兀地生出不详的预感,这令他不由皱着眉摸了摸后颈,但左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空中的羽龙仍在哀鸣。 少了焦烟的遮掩,这些庞大的空中霸主身影清晰了许多,但比它们要更占满视野的却是不远处的雪山。连绵不断的山峦将红岛横切为两部分,除了年复一年追逐着温暖迁徙的羽龙,几乎没有生物能够跨越这道壁障,甚至连红岛生物科学院的科学家们也不敢轻易靠近——那些杀人蜂的巢穴就挂在雪山的山壁上,它们时时在山上盘旋,将遇见的每一个活物当做他们的盘中餐,蜂后山谷发现之前,红岛驻军已经在山上折了不少人手。 莫奈以前还未多想,此时看着山上积雪,不免有些怀疑。参加联赛的学生不知道其中凶险,但组织联赛的军部为什么会将比赛终点放在这么个地方? 到底是考察不周,还是另有企图? 他心不在焉地如此想着。 ——接下来这一路异常平静。 大火只为红岛的森林留下几捧焦土,四周空荡荡地不见走兽,徒留一片死寂。帕里奇的学生们起先还提防星盗偷袭,但很快就发现这没什么必要,周围太过一览无余,别说是大活人,就算只是飞鸟掠过都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行走在森林的灰烬上,从白日走到黄昏,孤零零得如同身处末日。 “休息吧。” 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莫奈听前方的陆远飞如此说道。这次休息时间来得比之前都要早,所有人脸上都多多少少显露出疲惫,仿佛被这里的空旷荒凉压得喘不过气,也许正因为此,休息后莫奈听到的话也比寻常多了些。 “这附近有一个三十一号医疗所。” 和莫奈一同盘腿坐在光源前吃着罐头的扎克说道:“不过不在我们这个方向上,兴许我们回去时能见到它……呸呸呸,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莫奈意外地扭过头:“你说什么了?” “红岛上没有那个传说吗?”扎克严肃地板着脸:“一般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说出‘等我回去后会怎样怎样’这种句式,通常就会回不去了,你不会没听说过吧?” “……没听说过。” 虽然没听说过,但不妨莫奈觉得这个说法很好笑,扎克见他笑得停不下来,很是困扰地挠了挠脑袋,又继续吃起自己的罐头去,不久后还要到扎克轮岗,因此他吃得很快,没一会就放下罐头打了个嗝,边打着嗝,他边犹豫道: “阿诺,你和邵学长之间……是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 “为什么这么问?” 莫奈嘴上这么说,却并非不明白扎克为什么发问,他和邵君衍的不欢而散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其余人嘴上不说,心里总都各有猜测,只是其余人不像扎克这样藏不住话罢了。 “就是……总觉得你们怪怪的。”扎克打了个嗝,继续纠结道:“邵学长他就是……就是看着不好相处,其实人挺好的,你别对他有什么误会。” “……为什么你不觉得是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见扎克满脑袋问号,莫奈想了想,说道: “我跟邵君衍告白,然后被拒绝了。” “???嗝?????” 周围突然变得一片死寂。 莫奈以为扎克能看出来自己在开玩笑,但扎克显然没有足够的幽默细胞,他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化精彩纷呈,就这么呆坐了良久,他又打起一连串的嗝来。 “我我我我我……”扎克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去换岗!” 莫奈这时才觉得不妙。 “喂!”他连忙站起身,快走两步向身影踉跄的扎克说道:“刚才我说的话是骗你的!” 扎克逃跑得比莫奈想象中要迅速,莫奈很确定扎克没有听到自己的话,这让他不由得苦恼地摸摸后颈,但这件事并没有困扰他多久,很快,耳边隐隐约约听到的噪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记得自己听到过这种声音。 那是在什么时候?莫奈仔细回忆了一下,很快便想起了火狼在监造的那座神塔,那些每日忙碌的扑翼机器人在成群飞向天空时,发出的就是这种声音。 “那是什么?!” 莫奈闻言抬头向远方望去,高耸的雪山依旧离他们不远不近,没入山后的恒星散发着最后的光与热,将一切染得通红——但而今,这片红幕上却仿佛蒙了一层黑影。 注意到这边动静的邵君衍站起身,而莫奈面色一变,将刚才的玩笑话抛之脑后,回身快步走向邵君衍道:“是杀人蜂。” 单单只是这个名字,就给人以不好的预感,远方是快速接近的蜂群,而他们周围却是一片荒芜,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没有,陆远飞脸色难看地站起身,拍了拍邵君衍的肩膀道:“我去安排。” 邵君衍点了点头,又回头看向莫奈:“你怎么看?” “火,浓烟。”莫奈尽量意简言赅:“大部分蜂类都怕这个,杀人蜂也不例外。” “我知道了。”邵君衍抿了抿唇,又道:“注意安全。” 巨大的防护罩在焦土上闪烁着升起,将帕里奇众人笼罩其中,隐去他们的身形。但杀人蜂看不到他们所在,却能嗅到了空气中挥之不去的,人类的味道——那是猎物的味道。 如飓风般席卷而来的蜂群猛地下落,令防护罩上发出牙酸的咯吱声响,那些触碰到防护罩的杀人蜂被电为焦尸,沿着防护罩边缘滑落,在四周堆成小小的尸山,然而即便见到同伴的如此惨状,仍有更多杀人蜂争先恐后地飞向防护罩。 防护罩的光芒肉眼可见地一点点弱下去。 数量众多的杀人蜂眨眼间就爬满了防护罩,但很快,蜂群中出现了小小的骚动。刺鼻的味道通过触角传向它们的大脑,被烟雾笼盖的杀人蜂振翅而飞,在防护罩上方盘旋,这样的过程持续了有半个小时之久,最后一只杀人蜂掠过防护罩向后方飞去时,帕里奇众人才得以松了口气。 莫奈放松下来,才发觉自己背后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他身旁的年轻军校生摇摇欲坠地撑了许久,在突然看到自己面前的杀人蜂尸体时终于忍不住哇地吐了出来,陆远飞不忍直视地回过头去,随后突然一愣。 “君衍,你看。” 他伸手向杀人蜂的尸堆中探去,从那取出了半个巴掌大的徽章,随后脸色变了变。 “是帕里奇的徽章……”陆远飞摩挲着上面的纹理:“维莉他们和杀人蜂打过交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嗝~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宫殿 ——维尔莉特。 咖啡上腾起的白雾模糊了对面人的面孔, 陆远飞双手搭在膝上,沉默地注视了白雾的另一头。 “远飞。”维尔莉特开口道:“……分手吧。” 终日白雪覆盖的帕里奇终于迎来久违的暖阳,和煦的光亮透过玻璃, 为对面人翘起的发丝渲染上金黄的光影。陆远飞当然记得这天, 那是他最后一次单独与维尔莉特相处,他记得当时自己深吸了口气,佯作平静地回答: “再见, 维莉。” 陆远飞从梦中醒了过来。 原本搭在脸上的防毒面具睡觉时已不知掉到了哪个角落, 凛冽的寒风刮得他脸皮生疼,他坐直身,看洞口外的白光看得有些出神。 ——维尔莉特。 陆远飞从怀中又摸出那个徽章。 那之后一直到现在,他们再没遇到另一队帕里奇的参赛者。陆远飞摩挲着徽章纹理,许久后站起身,跨过熟睡中的军校生朝外走去,但很快,他在洞口停下脚步, 意外地道: “君衍?” 邵君衍正靠坐在洞口旁。 霜雪凝结在他的发丝上, 他目光投放在远方,像是在俯视山下荒芜的焦土。见陆远飞出来, 邵君衍侧过脸向旁看去,陆远飞因此折过步子,在他身旁坐下:“怎么你也醒了?” 这是抵达蜂后山谷前的最后一次休息整顿,等到沉沉夜幕从空中褪去时,他们的队伍将再次出发, 但那将是数小时后的事了。邵君衍收回视线,只道:“做噩梦了?” “噩梦?”陆远飞笑了笑:“算是吧。” 短暂的对话到此为止,同邵大少爷一块在寒风中枯坐虽然无趣,但相比起独自一人翻来覆去睡不着,陆远飞还是更愿意在洞口吹冷风。他很快发现了其他一些事,比如这漫漫长夜中并不止他们两人无法入眠,也比如邵大少爷坐在这里,要看的其实不是风景。 离他们驻扎的地方几十步远的地方有一处异常平整的断壁,莫奈只要蹲在上面稍稍探出头,就能看到底下废弃的杀人蜂巢穴。被杀人蜂遗弃的雪山如今空荡荡地没有活物,而这或许也是如今红岛少有的“安全”的地方。 莫奈站直身望向前方,寒风吹得他的大衣猎猎作响,他将手插在兜中,透过一号的双眼看向黑暗深处。红岛驻军已有小半沦陷在火狼炮火中,三十二所战争堡垒虽然仍能正常运作,但在那场被异常波主导的天灾后,他们的战斗力无疑被削弱许多。慌不择路的杜康正向雪山的方向赶来,他们一路虽然遇到不少危险,但托莫奈的福,总都能逢凶化吉,有惊无险。 文森特比想象中更要消极应战,二组的星盗似乎有意避开红岛驻军,像是他们的目标并不在此。 陆远飞看了站在崖边一动不动的向导阿诺一会儿,回头又看了身旁的邵大少爷一眼,换做平时他总免不了要调侃两句,但此时他心里装着其他事,便只是笑笑,继续维持着这份沉默。到了下半夜,山上的寒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消逝的困意也再度袭来,莫奈搓着冻僵的脸准备往回走时,陆远飞也站了起来,他低头看身旁的邵君衍,道: “还在这待着?” 邵君衍移开目光:“你先回去。” “好吧。”陆远飞看了看远方走来之人:“明早见。” 莫奈在距离洞口仅有数步之遥时才发现了邵君衍,他脚步一顿,旋即停留在原地。靠坐在岩壁前的青年仰头看他,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莫奈才问道:“什么时候醒的?” “你出来的时候。”邵君衍站起身,他向洞穴内走了两步,又侧过身看向身后莫奈:“走吧。” 莫奈盯着邵君衍的背影,忽然模糊感到有些不对。 他是不是……忘了一件和邵君衍相关的什么事? 他疑惑地伸手摸了摸后颈,还不待仔细思索,发觉人没跟上来的邵君衍已然回过头,在青年无声的催促中,莫奈只得暂时放下这事,跨步朝前走去。 ——大概……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吧。 呼啸的风带走了红岛的夜晚,第一缕晨光将雪山照亮时,帕里奇众人也结束了短暂的休息,当恒星完全释放出光热时,莫奈看到了另一山的山脊,这也意味着蜂后山谷已经离他们不远。 “看。”眼尖的许恺乐率先停下了脚步,伸手指着前方喊道:“那是什么?” 莫奈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大约数米高的泥团正挂在裸露出的岩壁上,这些泥团下方大多豁着巨大的洞口,越是朝上看,泥团就越是拥挤在一块儿。 “是蜂后的蛹。”莫奈仰头道:“杀人蜂的蜂后在这里完成幼虫到成虫的蜕变,刚醒来的蜂后会需要大量猎物,……当然,科学院没有太多蜂后的记录,这上面都只是猜测,总之,要小心一些。” 其实不论蜂后的危险,光是这拥挤在一起的泥蛹景象就足以让人不寒而栗,许恺乐看着看着便打了个哆嗦,连忙移开视线嘀咕道:“我讨厌这个地方。” 这样的躲避暂时有用,但越往山谷里走,他们的目光就越是无处安放。蜂后的蛹密密麻麻地占据着岩壁上的一切位置,无声地俯视着山谷外的来客,而在莫奈他们所走的狭长的过道上,满满堆积成山的猎物尸体让他们几乎无从下脚,这些尸体上布满了撕咬的痕迹,伤口中不见骨肉,只有脓绿色的液体从其中溢出,使空气中充满了令人作呕的气味。帕里奇的军校生们个个脸色发青,好歹是咬紧牙,没有人吐出来。 在这尸山中走了不知道多久,他们终于看到了人类留下的痕迹,从某一刻起,堆积的尸山被刻意分到两旁,露出底下的金属台阶,那台阶向上蜿蜒,直至抵达远方的银白“宫殿”。 沉睡在台阶尽头的半圆形建筑,就仿佛一颗在尸山腐海中孵化的巨蛋,上下透着令人悚然的不详气息。邵君衍一瞬不瞬地看着前面的建筑,低声在耳麦旁说道:“全体警戒。” 说完这个,他又回头看向身后出神的莫奈,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莫奈意外地朝邵君衍看去,便见他开口说道:“你跟在我身后。” 莫奈闻言一愣,他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发现自己表情不对劲后又咳了一声,点了点头作为回复。见他这般反应的邵君衍却是猛地松开手,在其他人察觉到不对之前扭过头,只道:“走吧。” 银色的宫殿在台阶尽头静默地等待着他们。 脓绿液体将原本银白的台阶也染成相同的颜色,它们黏在军靴上,随每一次走动被拉扯出纤细的丝线。他们终于在建筑门前停下了脚步,邵君衍抬头仔细打量着紧闭的大门,而后向后退了几步,开口说了句什么。 轰—— 伴随着一声巨响,宫殿的大门化作虚无。帕里奇的军校生默契地将枪口对准建筑内部,但直到浓烟散尽,里面依旧没有一点动静。陆远飞看了邵君衍一眼,邵君衍只无声地点了点头,陆远飞随即收回视线,缓慢地朝建筑内部走去。 啪嗒。 军靴叩在地上的声音直到数秒后才完全散去,脓绿色的脚印被印在金属地板上,红色光点在脚印下闪烁,如游蛇般窜向远处。空旷寂静的空间中,游动在地板,墙壁,天花板中的光点将一切映照成血红,透明的线缆从墙壁上悬落,中央数米高的主机空荡荡矗立,悬浮在半空中的虚屏不断闪烁着异光,最终化作一片黑暗,于原地消失。 “那是……” “陆学长!” 拔高的声音打破了所有谨慎,陆远飞闻言向后看去,先前还是一片空荡的入口处不知何时覆上了一层红膜。被挡在外头的军校生用力地挥枪砸了下去,也只让那上面泛起数层波澜,很快又归于平静。 莫奈右眼皮重重一跳,他猛地回过头,中央的主机依旧沉默矗立着,但是…… 他向上望去,在那上面坐着的女人见他看来,轻轻露出一个微笑。 她坐在主机的最高处,黑色的长裙下露出洁白的足踝,银色的发丝在她胸前轻轻摇荡,偶有几缕偏离轨迹,遮挡住那双漂亮的血红眼眸。 那是—— 莫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的心上仿佛栓了颗巨石,拉着他直坠深渊,火狼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他已然猜到了一半。 那分明是—— “达斯娅。” 邵君衍低声说道。 像是为了奖励他的回答正确,高坐在主机上的达斯娅打了个清脆的响指,那一瞬间,所有游移的红点滞在原地,空旷的厅中回荡起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翕动颤抖的主机后,无数只眼在黑暗中睁开,看向外面的人类。 章节目录 第110章 警告 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 细长的足踩踏在冰冷的外壳上, 昆虫从主机中探出头,机械复眼中闪烁着不详的红光。透明的鳞翅悬落在它们身后,昆虫用力拔出环节状的躯干, 冰冷地注视着前方的不速之客。 空气中充满了寂静。 早已不在正常运作的主机沦为昆虫们的巢穴, 万千昆虫停落其上,安静等候“女皇”的命令。 ——达斯娅为什么会在这儿? 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打湿,邵君衍紧绷起身体, 一动不动地看着主机最高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他想回头去看莫奈的反应, 但昆虫们虎视眈眈的眼神,令他完全不能错开视线。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陆远飞的声音伴随着滋啦电流声响起:“破开门口的壁障,我们要立刻离开这里!” 邵君衍依旧在看着达斯娅,陆远飞话声刚落,达斯娅微垂下眸,唇边的笑意愈发明显,她手指微微动了动,注意到她动作的邵君衍面色一变, 只来得及高声道:“速度要快!” 嗡—— 当达斯娅的手指向前方时, 昆虫展开双翅,铺天盖地地朝帕里奇众人袭来, 半空中爆裂的火焰将它们的躯壳灼烧成焦炭,但因为受到攻击而形成的空洞很快被其他昆虫挤满,而空旷的大厅甚至没有给他们提供躲藏的地方。邵君衍向后退了半步,他将口袋中的东西扔向前方,那小小的球体如陀螺般旋转着, 没一会儿便在前方升起透明的壁障。 沉闷的声响透过身后红色的壁障传来,邵君衍抬头又看向达斯娅,飞快道:“攻击主机上的人!” 达斯娅眯起眸。 昆虫被阻挡在屏障外,炙热的弹药离开枪口,目标对准的正是达斯娅,达斯娅却神色变都不变,她只伸手一挥,那子弹便骤然向下落去,在昆虫的尸骸中绽放出绚烂的火光。 她站起身向前虚踏一步,身形便完全消失在原地。莫奈心脏重重一跳,如有所觉般仰头向上看去,银发的女人正站在屏障前,并将手轻轻搭在其上,透明的薄膜从她手所接触的地方融化,很快便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这怎么可能!” 陆远飞错愕的话声被从空洞中钻进的昆虫淹没,达斯娅脸上的笑容已然消失殆尽,她冷漠地垂眸,微微晃身避开攻击,脚踏着虚无的阶梯,一步步走向地面。人类的所有防御手段对她来说脆弱如薄纸,她那双葱白的手,比起形态可怖的机械昆虫更容易夺走人的性命。 身后的红色屏障依旧没有半点动静,被困在宫殿中的人却已经死伤过半。扑上来的昆虫被子弹击穿,然而还不待扎克松口气,他便从昆虫尸体上的空洞中看到了驻足在不远处的达斯娅。 疲倦过度的身体像生锈般一动不动,扎克只得睁大眼,看着达斯娅一步步朝自己走来。银发的女人缓缓伸出手,她的手穿过防护罩,却在将要碰到扎克脖颈时一顿,猛地向后缩去。挥过的利刃只割裂了空气,挡在扎克身前的邵君衍抬头向达斯娅看去,达斯娅定定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轻皱起眉,转身消失在原地。 “还能站起来吗?” 邵君衍回头向扎克伸出手,扎克喘着粗气借力站起,点头开口道:“我没……小心!” 黑发青年抬眼向前望去,他神色变也不变,只手持利刃将飞落的昆虫一斩为二,胸前一片焦黑的昆虫尸体因此向不同的方向飞去。邵君衍看向前方,莫奈站在那儿,手中的枪才刚刚放下。 见邵君衍没有危险,莫奈移开视线,开始搜寻起达斯娅的所在,充斥满整个空间的飞虫唯独对他视若无睹,他原先以为这是因为战争女神薇薇安,可真相并非如此。 ——是因为达斯娅。 “达斯娅!” 他的声音被掩盖在嘈杂的扑翅声中,可达斯娅依旧停下脚步,转身朝莫奈看来。那双血红的眼眸中倒映出青年的倒影,银发的达斯娅站立原地,似是疑惑地偏了偏头。 【……莫奈。】 莫奈听见了达斯娅的声音。 她的唇一动未动,但那声音直接传入莫奈脑海中,莫奈放慢步伐,最终在距达斯娅几步之遥处停下脚步。 “你还记得我?” 【我与人类不同。】 达斯娅看着他。 【我学不会遗忘。】 莫奈看着达斯娅,那张姣好的没有情绪的脸庞如此熟悉,却又如此陌生,他握紧手上的枪,沉声开口道:“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达斯娅轻轻弯起了唇,露出没有温度的笑,她没有回答莫奈的问题,只是抬起眼,缓慢地环视着四周。飞虫残骸布满一地,人类的鲜血从伤口中流出,将冰冷的残骸也染上了温度,幸运被阻挡在外的军校生依旧在努力,但红色屏障依旧纹丝不动,无声地承受着一切攻击。 “……跟我们回去。”莫奈再次开口:“我会查出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我会帮你解开所有枷锁,达斯娅……” 他一字一顿地道:“……我答应了林立大师要带你离开。” 听到林立的名字,达斯娅动作一滞,没有感情的血红色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些许波澜。她抬步向莫奈走来,直到穿透脆弱的防护罩,直到她能感受到眼前人类的呼吸。她轻轻抬起手,将手覆在了面前人的颊上。 ——达斯娅的手穿透了他的脸颊。 【你们带不走我。】 达斯娅平静地说道。 【……你无法帮助我,莫奈。】 莫奈轻轻一愣。 达斯娅看着莫奈,忽然又露出笑,她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的手举到面前,一寸一寸地看着。 【回去吧。】 【十天之后,这座星球上的一切将在火焰中湮灭。】 她放下手,再度恢复先前的冷漠神情。 【在那之前,离开。】 风吹着她的发丝向后拂动,泛着寒光的刀刃向达斯娅袭来,穿透她虚无的身体,钉在不远处的墙壁上。莫奈的手臂被人猛地一拽,再回过神时,邵君衍已然站在他与达斯娅之间。 达斯娅微垂下眸,随后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是在她原先所坐着的主机最高处。漫天狂舞的飞虫仿佛被按下暂停键般失去了所有动作,数秒之后,还有行动能力的飞虫振翅而飞,退回主机之中。 “屏障消失了!” 宫殿外的军校生振奋高喊着,邵君衍最后看了达斯娅一眼,随后回头朝莫奈道:“走!” 达斯娅高坐在主机上,冷眼看着入侵宫殿的人类如潮水般褪去,唯独剩下满地冰冷残骸与尚还温热的人类尸体。踏出大门的莫奈回头向后望去,红色的屏障再度升起,他已经无法看到达斯娅的身影。愤怒与无力死死占据着他的脑海,最终被莫奈揉搓成团,压到脑海深处。 “没事?” 莫奈抬头看向邵君衍,只答道:“恩,没事。” 仿佛预先布置好的般,来时虽然令人作呕但没有半点危险的小径在这时也出了变故。悬挂在岩壁上的泥蛹被从内部撕扯开,蜂后缓慢从中爬出,躯干上还沾着湿滑的粘液,它抬起头,目光锁定在帕里奇一队人的身上。 ——死尸的味道自然比不上鲜活的可口。 陆远飞亦注意到了道路两旁的变故,前方,左方,上方,拖着长长身躯的蜂后攀附在岩壁上,朝着他们的方向嘶叫。队伍中的伤员拖慢了他们的速度,但虽然对付不了宫殿中的达斯娅,对付这些落单的,没有杀人蜂簇拥的蜂后对他们来说却绰绰有余。 直到周遭一切恢复平静时,他们才停下暂作休息。邵君衍摘下面具扔到一旁,沾染其上的鲜血渗入雪地,将周围涂染成相同的颜色,寒风将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冻结为霜,邵君衍回头看向山谷入口,毫不迟疑地按下手中按钮。 轰—— 雪层下的山体在微微震动,暗色光圈自宫殿中开始扩散,逐渐笼罩了整个山谷,待到光芒消失,山谷中只留下了巨大的圆形豁口,邵君衍看不到里面的场景,但那座宫殿,理应和蜂后山谷一起消失在虚无中。 从山谷中吹来的风温暖而舒适,却没有给人带来半点慰藉。陆远飞双眸通红地扭过头,对身旁邵君衍道:“我们去三十一号医疗所。” 邵君衍无声地点了点头。 没有人嚎哭,也没有人留下哪怕一滴眼泪,但所有人也只是沉默着,眼中布满了血丝。在其余人为伤员处理伤口时,莫奈仍然在看着山谷入口,直到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时,他才侧过身向后看去。 “我们要在十天之内离开这里。” 邵君衍看着他。 “‘这座星球上的一切将在火焰中湮灭’。”莫奈看向前方的山谷:“这是‘她’给我们的警告。” 在山谷深处,宫殿仍在屹立,这是只有莫奈知道的现实。 就在刚刚,他与红岛军事基地系统的链接中断了。 ——达斯娅轻松抹去了一号的痕迹。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操纵 ——十天。 卷曲的火舌在半空燃尽, 莫奈环抱双膝坐在雪层融化后显出的裸土上,沉默地汲取着焰火的温暖。白天那场单方面的屠杀对于帕里奇队伍来说无疑是沉重的打击,刻骨铭心的绝望滋味如乌云般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久久不见散去。 “十天。” 陆远飞重复了一遍邵君衍说的话:“为什么是十天?” “十天后, 这颗星球上的一切将在火焰中湮灭,”邵君衍看着眼前窜起的火苗:“她没有骗我们的必要。” “虽说说谎是人类独有的本事……可战争女神为什么会告诉你这些?” 邵君衍没回答他的问题,却道:“你觉得她是战争女神?” 陆远飞伸手在地上写了个火字, 而后有些意外地抬头看向邵君衍:“战争女神的主体就埋在帕里奇的地下, 你难道没见过她的人类拟态?” 听见陆远飞的话,邵君衍下意识看了远处的莫奈一眼,裸土下藏匿的侦察蜘蛛一度只传回噼啪的火焰燃烧声,莫奈看着面前的火堆许久,才听那边又道: “……这些现在并不重要,那么,战争女神所说的火焰会是什么?” “或许星盗会知道这个答案……但留给我们的时间却不多。”邵君衍看着面前的火焰:“我们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传给红岛驻军。” “三十一号医疗所就在附近,他们或许有办法联系上红岛基地。” “……嗯。” 就算不是要带回这个消息, 他们也必然要前往医疗所。随身携带的治疗药剂虽然能愈合伤口, 但机械昆虫注射到体内的毒液却会逐渐摧毁人的意志,没有精密仪器的帕里奇军校生对此束手无策, 而指望莫奈这个冒牌红岛人更是不可能的事。 邵君衍和陆远飞的对话结束后,呼啸的寒风中便只剩下一两丝痛苦的□□声。此时已临近破晓,待到天一亮,他们便要前往医疗所,但莫奈全然没有抓紧时间休息的意思。他看着面前火光越来越弱, 越来越弱,随手从一号中取出一小块燃石扔了进去,火堆中便又爆出明亮的光芒。 做完这件事,他站起身拍拍手,朝身后走去。 莫奈在雪山与苍穹的交界线找到了邵君衍,黑发青年听见动静后回望他的方向,对他的到来丝毫不感到意外。一号依旧蜷缩藏在衣服之后,莫奈将双手插在厚重大衣的兜中,远远地停下了脚步。 这颗行星上知道“战争女神”真实身份的唯有他们两人,然而不管他们从前如何亲密无间,现在的莫奈都无法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向邵君衍全盘托出。时间与渐行渐远的道路造就了他们间的隔阂,但正因为有这层隔阂在,他们中才至少有一人是安全的。 ——不属于第六区的人,不该卷入第六区的事。 莫奈看着面前的黑发青年,率先开口道: “……我们需要谈谈。” “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这里人多嘴杂,等到了医疗所后,我会把她的事告诉你。” 那么其他的呢? 邵君衍没有问,他直视面前的虚假面具,只是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得到答复的莫奈向后退了一步,而后避开视线转身离开。 寥寥数语结束后,直到落入群山后的火球又逐渐升起,空中的羽龙开始新一日的徘徊,他们间都再没过一次对话。随着帕里奇行军接近医疗所,羽龙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这些空中霸主偶尔会伏低飞行,它们坚硬的鳞片甚至刮断树梢,留下一地狼藉。 莫奈抬头望向四周,不同于他们一路走来经过的焦土,三十一号医疗所所在的土地上仍是郁郁葱葱,偶尔才见几艘坠落的飞船残骸,唯一与其他地方同样的是,这片土地上看不到任何野兽活动的迹象。恒星堪堪越过群山时,帕里奇的行军抵达了目的地,红色的堡垒状建筑掩藏在红叶之后,不仔细看很容易就会错漏过去。 “是这里没错了。” 陆远飞最后确认一遍通讯器上的地图,朝邵君衍这么说道,但说着话时,陆远飞看着医疗所周围的空地,脸上却没露出任何轻松的神情。 最先发现不对的则是莫奈,他抬头望向远方,风吹拂着红叶发出声响,堡垒大门紧闭,强硬地拒绝着门外的访客。 达斯娅会出现在红岛,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和人类打个招呼,既然一直在影响红岛的异常波与她有关,那么在切断莫奈和红岛军事基地的联系后,她会又做些什么? 莫奈不动神色地看了身旁的扎克一眼,拥有敏锐直觉的青年正紧张地咽着口水,全然不觉身旁人手指轻轻一动,将半指甲盖大小的蜘蛛扔了下去。 蓬松的土壤成为蜘蛛最合适的掩护,它踏着轻快的步伐越过小心谨慎的帕里奇行军,毫不费劲地攀上医疗所的金属台阶。紧闭的大门中只留下一条缝隙,蜘蛛缩起脚,努力将身体竖直,这才缓缓爬过狭隘的通道。 完成任务的蜘蛛没有欢呼,它只是摆正身子,忠实地将自己的发现传回给操控者。 作者有话要说:  避免吃瓜手贱又重写先把前半段发上来,剩下的明天补齐! 章节目录 第112章 围截 日光耀眼, 树叶在引力作用下低低下垂,鸟兽奔散后的树丛寂静无声,连带刚刚那一梭子弹也仿若幻觉。莫奈紧盯着前方, 他低伏身子, 原先凌乱的呼吸已慢慢平复下来。 这段时间来,莫奈的眼睛已逐渐适应了无处不在的鲜红,这一颜色充斥满他的视野,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包括已经在一号监看下的火狼“种子”。 莫奈眨眨眼, 而后缓慢环视了周围一圈。邵君衍折回寻他时,前方的帕里奇队伍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现如今这片土地上他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更糟糕的是,他们的敌人却不知人数几何。 但至少,莫奈能确定一件事。 “不是火狼。” 邵君衍闻言转过视线看向莫奈,莫奈稍抬起视线,看向自己多年前的搭档: “看来除了火狼之外, 还有别的什么人要对付你, 怎么样,有什么头绪吗?” 他仔细观察着邵君衍, 黑发青年先是愣了愣,然后神色一变——这变化很细微,若不是莫奈如此熟悉他,恐怕都看不出端倪——但邵君衍却没将自己的心思说出口,他只是又看向前方, 目光沉锐地仿佛已经看到隐藏在障碍之后的敌人。 虽然敌人不知出于何种原因而持续沉默着,这种沉默对他们来说却并不有利。从先前的奔袭中缓过神后,莫奈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强撑起的精神也消退了小半,察觉到这个时,他小幅度地动了动身子,借助下肢传来的尖锐疼痛集中注意力。侦察蜘蛛在不久前已藏入层叠腐叶中,它们四下奔散,将观察到的情形传回给自己的主人。 查了一遍杜康他们所在位置后,莫奈打开一号的视觉网络,看见的就是四面八方围绕着他们的红点,他却不表露出什么,只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说,陆远飞他们会不会注意到你失踪了?” “他们不会回来。”邵君衍看向身旁人:“如果我没猜错,他们现在也同样自顾不暇。” “……看来你很熟悉这些人。” 邵君衍没有回答莫奈的问题。 他只是转回视线,而后问道:“还撑得住吗?” 莫奈有些意外地向邵君衍看去。 “只要摆脱了这些人,我们就找个地方好好休息……所以,你再忍耐一会儿。”黑发青年一瞬不瞬地看着前方:“这是我与他们的恩怨,你什么都不必做,只要站在我身后。” 从没有谁与莫奈说过最后这句话,他是主心骨,是不能断的脊梁,即便不身处事件中心,他也有能自保的力量,哪怕在精神透支的如今,他仍没有这种受人保护的自觉。 他只是看着身旁熟悉的脸庞半晌,而后半是调侃地笑道:“小少爷现在倒和以前不一样。” 这称呼令邵君衍眼眸一颤,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仍戴着面具的莫奈。 “你什么时候见我站在别人后头过?”莫奈笑了笑,而后移开视线,虚虚抬起手,一号化作液流攀上他的手臂,没一会儿便凝结成枪,枪口直指向正前方方向。 这一过程中,莫奈完全没有避讳邵君衍,他只看着前方,道:“两点钟方向。” 邵君衍似是没反应过来,他定定看着莫奈,即便眼前仍是陌生的面孔。直到过了数秒,他才又缓慢开口道:“他们由我来解决,你不用对他们下杀手……但必要时,也不要因为我而手下留情。” “我知道。”莫奈边注意着侦察蜘蛛传回的信息,边漫不经心道:“这毕竟是你们帕里奇的内务。” “这个给你。” 离开之前,邵君衍伸手递了什么给莫奈,莫奈移过视线,安静躺在他手中的是黑色的耳麦。 “我们用这个联系。” 莫奈抬眸看他:“你确定这样别人不会发现我们之间的关系?” “不会。”邵君衍扯下耳边的耳麦,将另一只挂到耳上:“他们什么都不会知道。” 莫奈抛了抛手上的耳麦,闻言只是回眸看向前方,而后道:“位置变了,他在你正前方十三米远……对了,记得打开显示仪。” 邵君衍略一点头,随即放下头盔挡板,轻按下太阳穴旁的隐藏按钮。就连风都抛弃了的土地上,沐浴在日光中的树木显得生机勃勃而又死气沉沉,而黑发青年的一跃而起则惊扰了这片死寂,不单枝叶因他的动作而开始晃动,隐藏在树丛后之人也对此做出了反应。 穿梭着的子弹无声地透露出一方的人数众多,而面对这个事实,奔跑在树丛中的青年却没有失了分寸。头盔挡板上的显示仪原本因为红岛的异常波而沦为废品,但此时,小小的地图却出现在透明显示仪的一角,红色的光点在那片小地图上移动,而被这些光点暴露位置的人却对此全无所觉。 他们只是惊愕地发现邵君衍总能避开他们的攻击,而当他们搜寻消失在他们视野中的那个人时,邵君衍又往往会从不同寻常的地方冒出,杀得他们方寸大乱。已经沾上无数星盗鲜血的军刺唯独今天没有开刃,穿着帕里奇制服的青年被咚地一下重重劈在后颈后,便闷声倒了下去。 但这却也不是一场不见鲜血的战争。 莫奈持枪半跪于地,手指虚虚扣在扳机上。他并不常动作,但一旦扣下扳机,就必然是连出数发子弹,破开防护罩击中某个也许正瞄准邵君衍后背的帕里奇军校生肩部。细长而透明的子弹在穿透人体时便会溶解,溶解后的弹液渗入肌理,没多久就会让人昏昏沉沉,而后睡上一天一夜。 他的存在没过多久便引起了其余人的警觉,因此只在原先位置上待过一会儿,莫奈便忽地直起身,迅敏地滚向掩护物另一头。他原先所在位置被烧灼出巨洞,四溅的泥土被虚空中亮起的光斑挡下,在莫奈身前不远处直直落下。 莫奈看着那巨洞,转而抬头望向前方。 这些人是真对邵君衍动了杀心。 在星盗的威胁前,他们仍能掉转枪口,将其对准与自己同校,甚至很可能曾与自己坐在同一教室的同级军校生,到底是火狼的力量已经渗透入帕里奇,还是军部内部嫌隙已经到了如此程度? 这么一晃神的功夫,黑黝黝的枪口已然对准他的方向,而莫奈在一号提醒下才注意到自己的险境——这令他瞬时出了一身冷汗,但短暂地计算完毕后,他心中却又安定了下来。 ——对面军校生所持武器的能量不足以击溃他的防护罩。 莫奈留在原地未动,反倒举起凝化的一号瞄准远方的军校生,这样的有恃无恐反倒令军校生心生疑虑,要扣下扳机的手指也因此滞在原处,而后他只觉后颈突遭重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你——” 邵君衍的声音伴随着滋啦的电流声传来,莫奈揣测他大概是在生气,但这句话在说完第一个字后就消了声,沉默半晌后,余下的话却变成: “……没事?” “放心。”莫奈收枪换了个位置:“我有分寸。” 作者有话要说:  差点没在三次元捂紧马甲……吃瓜先发上来,明早趁没人起床再补上剩下小几百字(逃) 章节目录 第113章 爆炸 从红岛基地吹来的疾风拂过河川, 席卷泥沙,为死气沉沉的土地带来了些许生气。它从丛林的一头奔跑到另一头,刚匆匆见过帕里奇激进派的溃败, 转眼又扭头冲出树丛, 出现在荒芜的森林残躯上。 以此处为界,往左看是堆积的金属残骸与断崖,往右看是苟延残喘的郁葱丛林, 而抬头向上, 在厚积的云层后面,外形破败的飞船正高高朝下俯视着。 文森特懒散地窝在靠椅中,他看着眼前的虚屏,指尖一下又一下轻快敲打着扶手,灰眸中满是兴致盎然。 抵得上普通飞船一半大小的飞行器折作两段陨落于此处,它仍能发出嗡嗡的喘息声,只是这喘息随时间流逝逐渐消弱,完全沉寂也不过是两天左右的事罢了。 靠站在飞行器的阴影下, 陆远飞伸手抹去额头流下的汗珠。他喘着气, 眉头紧皱,脸上神情异常的凝重。 “远飞!” 耳边沙沙响起了许恺乐的声音: “八点钟方位新增十三人, 他们将目标对准我们的伤员……简直就是疯了!” 陆远飞粗重喘息着,片刻后才道:“找到尼古拉斯了吗?” “没有!”许恺乐急道:“那家伙藏起来了,他根本不在这儿!” “我知道了。”青年抬头看向飞行器外,狠下心应答:“从现在开始把你们的顾虑都扔掉,我们现在面对的是和星盗一样的敌人, 懂了吗?” “可……”那头的许恺乐在这时却犹豫了一瞬:“他们可是……” “你还不明白?如果他们不死,我们就活不下来。”说完这句话,陆远飞朝后看向自己率领的队伍,高喝道:“走!” 无数飞行器与金属残骸陨落于此处,大大小小的金属碎片在他们脚下延绵,稍一触碰,就会发出足以惊动人的响动。陆远飞小心地避开脚下碎片,屈膝半蹲在残骸后,他谨慎地探头向外望去,此起彼伏的金属堆中一片静谧,完全不见旁人的踪影。 可陆远飞知道,有一队尼古拉斯的手下正潜伏在这附近。这是比星盗更难缠的对手,他们不单个体能力出众,同时精通战术,且是最熟悉他们的对手。 多荒唐,他们或许还曾在校园里擦肩而过。 陆远飞的目光定在了某一方向,他不动声色地从存储器中取出备用头盔,慢慢地,将头盔一点点挪出遮掩物。 嘭—— 陆远飞收回手,他拿在手上的头盔毫发无伤,反倒是脚边多了个弹坑,他看着空中飞扬起的尘土先是一愣,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而看向原来注视着的地方。 扣下扳机的人已经缩回了手。 但隐约中,陆远飞还是看到了那几丝从头盔中滑落出的,在阳光反射下金灿灿的发丝。 处理完围截的军校生,邵君衍简单地与陆三十五校的领队人交谈过几句,便急奔向陆远飞他们离去的方向。在此过程中,一路上碎碎念的杜康一反常态,像只鹌鹑一样沉闷地飘忽在队伍边缘。 打一照面他就认出了莫奈,但莫奈不离开邵君衍身边,他也只能咬咬牙,忍住和久别重逢的顶头上司打招呼的**。他既不知道莫奈这次来红岛是为了邵君衍,也不清楚邵君衍的丰功伟绩,但在宇宙中游荡多年的直觉却告诉杜康,最好不要没事凑到邵君衍前头。 陆三十五校的领队人才不懂他的直觉和纠结心思,那个青年只是边诉说着一路上的经历,边忍不住问道: “我还是想不明白,刚刚那些人为什么会袭击你们?难道他们其实被星盗控制了?” 邵君衍闻言看了他一眼。 不怪这个年轻人想法这么天真,陆三十五校招收的士兵都是平民出身,他们还不曾卷入军部内部的暗涌,也没有渠道获取敏感的军部信息,自然无法理解佩戴着和他们同样校徽的军校生怎么会将枪口对准他们。邵君衍自己也无意解释这些,只一语带过道: “不是。” “那……” 陆三十五校的领队人还是没能将对话继续下去。 一直遮挡在头上的枝叶逐渐消失,他们的眼前瞬间一片敞亮。空气中刺鼻的油焦味令莫奈不由得屏住呼吸,他右手提着红岛基地的配枪,一号早在杜康等人出现时就缩了回去,此时正和爱丽丝安静地待在一处。 莫奈已比之前好了许多。 虽然精神上的疲惫无法消除,但陆三十五校带来的体力恢复药剂却让他好受许多,这类药剂日积月累会对身体造成很大伤害,然而紧急关头,莫奈也顾不上担心这些。 “他们就在这儿?” “就在这儿。” 得到邵君衍回答的莫奈举目四望,入目的全是破碎的机械残骸,唯独右手边不远处一片空荡荡——那是一道断壁,莫奈不知道那下面是什么,但抬起头,在这片土地上徘徊不去的羽龙离他们前所未有的近。 正当这时,他余光瞥见远处有人跑过。枪声远远传入他们的耳朵,莫奈正要出声提醒,后面一直闷声不开口的杜康却先嚷嚷了起来: “等等!不对!不对!” 所有人扭头向杜康看去。 一路奉行低调行事的杜康此时却将这一信条抛之脑后,他下意识看向莫奈,却抓耳挠腮着不知该说什么,直到急得满脸通红,他才猛地向远方一指: “那边!”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众人都是一脸茫然,唯独莫奈神色一变,明白了杜康为什么想说却说不出来。 ——他看见了火狼的“种子”。 那些星盗安静蹲伏在机械残骸后,自然不被众人发觉。 “怎么了?” 察觉到莫奈神色不对,邵君衍低声问道,莫奈偏头看他,直言道:“那边是火狼的人。” 且不提杜康对他的直言不讳瞪目结舌,莫奈抬头向天上望去,像是已经从云层后发现了什么。 ——文森特会在哪里欣赏这场鹬蚌相争的戏码? 回答他的是指尖敲击在扶手上发出的清脆响声,文森特轻笑一声,之后的话像是说予身后的手下听,也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下主人公倒是全部到齐了。” 站在他身后的星盗默不作声,文森特兀自用手指在唇边摩挲,目光先在虚屏上漂移了一阵,而后在那极其显目的飞行器上停了下来。 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点子,他眯起眼欢快地笑出声。 “就是它了。”文森特偏头向后看去道:“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星盗亦跟着看向那飞行器,而后毫不迟疑地点头:“是。” 远方是虎视眈眈的星盗,眼前是无法阻止的残酷斗争,现实催促着邵君衍不敢停下脚步。他不断调整着耳边的黑色耳麦,直到里面的沙沙声渐渐弱小,直到里面传出许恺乐的声音。 “一分队右翼突进,二分队做反重力跃进准备,重武装光源炮准备!” 平时脾气急躁的人在这一时刻也格外沉稳冷静,邵君衍听了一会儿,而后缓缓皱起眉头:“远飞在哪?” “……谁?”许恺乐分神片刻,而后话声骤然拔高了一调:“邵……邵君衍?!” “是我。”邵君衍重复了一遍:“远飞在哪?” 邵君衍毫不顾忌地开了外放,因此他们的对话莫奈听得一清二楚。他们正向那巨大的飞行器前进,而在这儿,莫奈已能影影绰绰地看见许恺乐的身影,但他只略略一看,便又注意起文森特的手下们动向。 如今他眼中只能看到红白灰三色,被灰色覆盖的黯淡世界中,火狼种子闪烁着耀眼红光,白色的游离能量从空气中窜过,带来刺鼻的硝烟味。就在邵君衍与许恺乐交谈时,白色光点渐渐在种子的附近聚集,它们越来越耀眼,也越来越庞大。 对此一无所知的许恺乐匆匆向身旁青年交接指挥权,这才又与邵君衍道:“远飞从十分钟前就联系不上了,他带领的小队正安全返回——但远飞却找不到人!” “他在做什么……”邵君衍脸色更加难看,但现在也顾不上纠结陆远飞去处,他看向不远处许恺乐的身影,果断开口道:“别管尼古拉斯的人了,火狼星盗在附近,我们必须马上撤退!” “什么?” 许恺乐愣了一愣,还没等他再问什么,就听耳边又传来一声高喝:“蹲下!” ——那是向导阿诺的声音。 许恺乐反射性地蹲下后,才紧接着迷茫地向前看。他很快明白了这是为什么,炽热的空气扑打着他的脸庞,无数金属碎片随不远处飞行器能量堆的爆炸而从地面震起,与热风一同朝他们吹来。防护罩在军校生周围挣扎着依次亮起,但那些光芒好似风中残烛般微弱,没多久就又依次熄灭。许恺乐木愣愣地看着前方末日般的景象,连忙慌张地按下手边的巨型防护罩。 明亮的光芒旋即笼罩在他们上方,它越来越亮,越来越亮,在坚持十数秒后,却也像玻璃般片片龟裂。 注意到火狼攻击飞行器的那一刻,莫奈将存储器中的全部燃石统统倒进了一号的能量存储器。空气中逐一泛起如波纹般的光斑,他拉扯着邵君衍在原地蹲下,专注地注视着前方。 “你……” “相信我。”莫奈开口打断邵君衍的话:“不要说话。” 邵君衍下意识伸出手去握莫奈的手,但夹带着碎片的热风紧接着便铺面而来,吹得他的手错开了原来的位置。树木断裂,金属狂舞,脚下的土地顷刻间地动山摇。看似黯淡的光斑接下一个又一个袭来的碎片,却无法遮挡住疾风,只能任由那风将杜康吹得东倒西歪,大呼小叫。 一号体内的燃石在飞速被消耗,很快便只剩薄薄一层,莫奈却无力去担忧这个。他额头上已经沁满汗珠,眼前原本清晰的景象也逐渐变得一片模糊,隐约中,他只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向这边飞来。 ——空气中的光斑消失了。 莫奈瞳孔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手朝向他们这一方向飞来的黑影挡去。那却并不是莫奈想象中的巨石,莫奈抓住的是或许已成死尸的军校生手臂,被带得向后倒去。 “莫奈!” 听见邵君衍在叫自己名字时,莫奈一愣,抬眸却找不到原先还在视野中的人。 他被狂风夹卷而上,眼中天地颠倒,河川变色。风尖啸着击打着他的耳膜,离他越来越近的大地是一片焦黑。莫奈看着那片土地,大脑却仿佛已被冻结,他既不感觉到死亡将近的恐惧,也不感到任何焦急慌张。 他眼前逐渐变为一片黑暗。 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他只听到咔的一声轻响,巨大的机械羽翼于空中展开,包裹着他向下坠落。 作者有话要说:  端上瓜! 章节目录 第114章 重伤 在灾难来临之前, 无论是尼古拉斯还是陆远飞,都没有意识到火狼的存在。当空中恒星依旧热烈,远方森林依旧沉寂空荡时, 陆远飞将指挥权交予许恺乐, 便往与队友相反的方向离去。 他在废墟中奔跑,目光始终不离前方之人。那人身穿红岛联赛制服,胸前别着帕里奇勋章, 面容被头盔严密遮挡住, 可陆远飞就是知道她是谁。 前方的人虽有意摆脱陆远飞,但无论如何挣扎,他们间的距离仍在拉近。她咬咬牙,几步踏上巨大的金属残骸,踏着那些坠落的无人机向前跃去,然而待她落地,陆远飞仍缀在她身后。 她站在原地,看着青年一步步向这边走来, 却没了要逃走的打算。难得将一向珍爱的枪械拄在地上, 她摘下头盔,露出底下漂亮的眼眸。 ——陆远飞总是能认出维尔莉特。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时, 陆远飞停了下来。他们就这么沉默对峙着,直到气息平稳一些,维尔莉特才冷冷开口道:“你找错人了,陆远飞。” “没找错。”陆远飞看着她:“我知道是你。” “这种时候你不去找找尼古拉斯在哪里,来找我做什么?”维尔莉特沉着脸, 接着冷声道:“你就不担心许恺乐他们真死在这儿?” “有个可以问的人,总比盲目地找要来得好吧。”陆远飞如此说着,脸上难得不带哪怕一丝笑意:“倒是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关心他们。” “……不要想太多。”维尔莉特攥紧手,脸上却仍是面无表情:“我会说这话可不是因为你们,而是现在发生的一切……简直就是一场荒谬无理的闹剧。” “看来你并不认同尼古拉斯那一套。” “我为什么一定要认同那个疯子?” “如果不这样,在那边待着不会觉得难受吗?” “……”浅色眼眸中因为这话而浮上了什么,但很快又沉淀下去,维尔莉特垂眸抿起唇,勾勒出没有温度的微笑:“……你怎么总爱提这些无聊的问题,明明该比我更清楚,有些事并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我有我自己必须坚持的事,也尊重你的选择,可你难道不觉得,你现在只是在罔顾自己的意愿,一味地在迎合柏莎……” “够了!”维尔莉特厉声打断他的话:“你又懂什么?明明什么都不懂,何必在我面前摆出这种姿态?” “维莉。”陆远飞向前迈出半步:“我不想左右你的想法,但你至少……至少要为自己考虑,想清楚你想拥有什么,不想拥有什么。” “没听到我刚刚说的吗?够了!”维尔莉特向后退了一步:“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起妈妈,如非必要,我们以后最好也不要再见面。与其有这时间……不如好好想想你的队友,想想怎么样让……” 她的话突然断在此处。 震耳的轰鸣淹没了一切,火红的光芒从身后崩裂,为天边染上绚丽的色彩。见前方的陆远飞抬头朝上看去,维尔莉特亦转过身,刹那间,滔天火海在她眼眸中铺展,漫地金属席卷进瞳孔深处,维尔莉特怔怔站在原地,只无助地将这场末日装载入眼中。 陆远飞首先清醒了过来。 他猛地收回视线,看向前方维尔莉特的背影,而后迈开步伐,下意识地向前伸出手: “维莉!” 她听到身后有人如此呼唤。 维尔莉特回过身,身后的人重重扯着她的手臂,拉着她一同在这附近唯一一座稳若磐石的无人机残骸后蹲下。风暴与烈焰在下一刻赶到此处,它们被悲鸣的残骸分作两股,于陆远飞和维尔莉特汇合,包裹住这个小小的庇护所。维尔莉特微微睁大了眼,她能感受到周围灼热的空气,却看不见任何一丝风暴——身穿制服的青年紧紧环抱着她,将所有危险,统统被隔绝在了这个怀抱之外。 ——这是她曾经多么熟悉的温度。 脚下土地在震动,他们身后的残骸在半刻的坚持后被摧毁殆尽,连同其余碎片一同被卷入空中。小而尖利的金属随风穿进维尔莉特整齐的盘发,伴随着啪的清响,松散的秀发随风飘散而上,维尔莉特原想抬头向上看,但温热的手掌已早一步拢下她的头发,将她坚定地按入自己怀中。 “……远飞?” 陆远飞没有答话。 维尔莉特隐隐察觉到不对。 防护罩的光芒在她余光中亮起,风声呼啸中,维尔莉特一直迟疑着的手终于缓缓搭在了青年腰部。她呼吸着鼻端熟悉的气味,又唤了一遍:“……陆远飞?”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 维尔莉特的手慢慢朝上摸索,她在触摸到温热黏腻的液体时顿了顿,而后又向上探去。 她的手在颤抖。 心要静,手要稳,这是维尔莉特从记事时起,母亲便告诫她的话,可她现在心如一团乱麻,手也失去了控制——在触摸到那犹如从青年后背生长出的金属残片时,维尔莉特如触电般放手,犹如触碰到的是个骇人的怪物。 “陆远飞!” 风声渐息时,她挣脱开了青年的挟制。向来整齐盘起的秀发此时散乱地披在肩上,可维尔莉特此时已无暇顾及。她看着自己面前的青年,那人安静地跪坐在原地,头颅低垂,不再喋喋不休,也不再露出她喜欢的笑容。浅色的眼眸瞬间变得通红,只是在落下泪的前一刻,维尔莉特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把所有慌乱的思绪都压了下去。 ——冷静,要冷静。 她飞快翻出存储器中所有的急救喷雾与药液,随后绕到陆远飞身后,小心地查看起伤势。没有工具可用,维尔莉特便拆下其他武器的部件将金属残片裸露在外的部分烧灼掉,急救喷雾止住了流血,伤口周围也经过了消毒,维尔莉特又小心托起陆远飞的脸,可那个人依旧一言不发,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你总说我太顽固无可救药……”维尔莉特多希望能从这人眼中看到狼狈的自己:“可你这样又算什么……?” 小心摘下陆远飞耳边还没损坏的黑色耳麦,维尔莉特抬眸望向远方的天空。被灼烧过的苍穹依旧如往常般清亮,但苍穹之下,却成了一片裸露的荒土。之后不知过了许久,三三两两的人于荒土上站起,空气中的紧迫感荡然无存,唯独留下茫然与无措。 作者有话要说:  来不及了!吃瓜去上课了!明天开完组会后再见!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深谷 羽龙在高吼。 它们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遥远了许多, 但也更加连绵不逝。这高高低低的声响不断震动着耳膜,在空寂的脑海中不断回荡,而直到许久之后, 这儿的主人才意识到它们的存在。 莫奈动了动手指。 冰冷潮湿的触感从指缝间遛过, 叮咚的流水声混着羽龙的咆哮传入他耳中,他听了这声音许久,忽然意识到眼前仍是一片黑暗, 于是他费力地抬起酸涩的眼皮, 这才看到了外界朦胧的红色。有一瞬间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这里是何处,平静许久的脑海逐渐起伏,才终于回想起先前的记忆。 对了,他这是在红岛。 待到意识回复了大半,莫奈这才用手撑着地面坐了起来,他四肢酸疼得厉害,尤其右脚疼痛最烈——莫奈拉起裤腿, 已经肿成馒头的脚踝与已经青紫腐烂的伤口, 正明晃晃地提醒他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有多凶险。 这伤势看上去虽然惨重,但对莫奈而言至多只能算作皮外伤, 重新恢复意识后他的大脑终于摆脱了浑浑噩噩的疲惫感,而这远比脚上的伤势要重要得多。观察过伤口后,他抬头又环视了周围一圈,随即单脚站起蹦到不远处捡起一动不动八脚朝天的一号,从中取出喷剂与纱布开始进行处理。 这是一处细长的谷道。 平滑而高耸的山壁几乎要全锁住人的视野, 只在头顶留下一线苍穹,谷里的溪流则只有人手臂一样粗,莫奈就算现在单腿蹦着,也只花几分钟就能从这头山壁走到另一头山壁。处理好伤口,他在溪边一块稍大些的石头上坐下,而后仔细打量起一号来。 一号的外壳上没什么损伤,只是能源室空空如也,连备用能源都被消耗得一干二净。莫奈稍一回忆,便想到了失去意识前展开的机械羽翼,那应该是一号在紧急情况下采取的相应措施,只是当时它体内的能源本就所剩无几,估计不久后便因为能源耗尽而进入休眠模式了。 “好吧……那也只能先让你睡一会儿了。”莫奈叹了口气,摩挲着手中的一号自言自语道:“我得想个办法给你变出能吃的东西来。” 从一号在莫奈手中醒来时起,它便没有像现在这样长久地沉睡过。小心地将一号放进兜中,莫奈左右看了看,沿着脑中记下的地图朝出口的方向走去。这条谷道并不是一贯到底的布局,兴许是以前发生过地震或什么其他灾害,他头顶上的土地四分五裂,连带着这底下也如蛛网般纵横交错。 爆炸产生的飓风将不少东西都吹到了这谷里,顺着主干道向外走时,莫奈抱着说不定能给一号找到能源的想法在那些垃圾堆里翻了翻,却始终一无所获——直到他在这些金属废墟里找到了个大活人。 那是许恺乐。 他仰着面在莫奈不远处趴着,与其说是昏迷,看上去倒像是睡得正香。莫奈在他身旁蹲下伸手试探他鼻息,许恺乐呼吸均匀,是活着的没错。 这周围不乏有随金属垃圾一起掉下来的尸体,却都摔得血肉模糊,哪像许恺乐这么干净。莫奈看着他一会儿,顿时想起自己是如何落到这般境地——若不是为了保护邵君衍下意识挡开随风刮来的“尸体”,他也不会现在在这儿。 “看来是那时候忘记松手了啊……”莫奈伸手摸了摸后颈,而后又笑道:“算了,就当作日行一善吧。” 这么说完,莫奈又将许恺乐扔在原处,继续在旁边的废墟里翻找。许恺乐是被飞行器残肢砸在地上砰的一声惊醒的,他猛地一坐起身,先是愣愣地看着前方青年的背影许久,这才不确定地说道: “阿……阿诺?” 听到声音,莫奈回过头看他:“醒了?” “我这是睡了多久?”许恺乐看着面前的满目疮痍,回头又向前方人问道:“我们这是在哪里?” “我们兴许是从上面掉下来了。”扔掉手中储存能源仅剩不到百分之一的源核,莫奈一瘸一拐走向许恺乐道:“至于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也不太清楚。” “这就难办了……也不知道远飞他们走了没有……”许恺乐一边嘟囔着,一边突然想到了什么,便抬手去看自己的通讯器,然而他的好运显然已经余额不足,通讯器虽然还在正常运作,但屏幕却已经碎成白花花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许恺乐正苦恼着,余光便看见莫奈朝自己身后走去。 “等等,阿诺,你这是要去哪儿?” “当然是出口。”莫奈停下来看他,朝前方指了指:“你不去?” “嗯?你怎么知道出口在那边?” 很快许恺乐就意识到了面前人的身份,也明白过来自己问了个傻问题,于是他抬步追上莫奈,忙道:“你等等我!” 恒星还悬挂在天边,巨大的火球散发着光热,连这深谷中也分到了几缕温暖,只有当羽龙会从深谷上飞过时,谷中才又恢复了本该有的昏暗。 许恺乐仰头向上看去:“我怎么感觉这些大家伙像是在跟着我们走似的?” “是吗?”莫奈挑开面前缠生的枝蔓,心不在焉应道:“可能是你的错觉吧。” ——时间,他此时满心想的都是时间。 许恺乐的通讯器屏幕损坏,他的通讯器则在醒来后就不见踪影,若有一号在自然不成问题,可此时一号仍在沉睡,他便只能靠自己估算着把握时间。 他们失踪时正是恒星最亮的时候,最乐观的情况无疑便是他不过昏迷了数个小时,可无论是恢复清醒的头脑,还是饥饿的胃部都告诉他这不可能——那么,现在到底过了多少天呢? 希望时间不像他想的过得那么快。 眼看莫奈对他的问题毫不在意,许恺乐便也闭了嘴,开始帮忙清理道路。他这一路始终觉得奇怪,若他没记错,他是军人,阿诺是平民,现在该是他表现的时候,怎么反倒在向导阿诺面前跟个打手似的?这么想着,许恺乐又瞅了一眼莫奈的脚腕,如果不是莫奈走路依旧一瘸一拐,他都快忘了这人还有伤在身。 ——莫非红岛真的如此民风彪悍? 且不论许恺乐的胡思乱想,他们一路披荆斩棘,才终于在日落前到了个稍宽阔点的地方。此时两边高耸的山壁已变得不那么触不可及,峻峭的山势也变得平缓了些,将视野拉远再看,他们现在就如身处一个锥形瓶中,距离他们最远的瓶壁有个豁口,穿过豁口再走一段时间,便能到达两山之外。 然而任莫奈再怎么心急,以他们的速度,日落前是如何都不能抵达出口。层叠的蔓藤阻挡住他们的去路,在喷雾作用下愈合的伤口在长时间跋涉后又隐隐有了裂开的预兆,莫奈望着空中悬挂着的红色“蛛网”,不得不停下脚步,扭头朝身后的许恺乐道:“看来我们今晚只能暂时留在这儿了。” 听见这话,许恺乐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被红岛研究员唤作无根藤的暗红色植物在这谷中肆意生长,唯独与狭长谷道相连的地方被凿开了一条路。许恺乐将灯挂在头顶枝藤上照明,小心翼翼地不敢让发热的灯管触碰到无根藤——他倒想一把火把整个深谷的无根藤烧得一干二净,但冷静回想一下探险法中第十四条破坏科研物种的条律,他最终还是按捺下了自己这蠢蠢欲动的心思。 呼——哧——呼——哧—— 莫奈在奇异而微弱的风声中席地而坐,借着头顶的光源拆开纱布重新喷上喷剂。许恺乐环抱双膝坐在对面看着腕上碎成白花花一片的通讯器屏幕,烦闷而沉重的心情始终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呼——哧——呼——哧—— “阿诺。”听到许恺乐唤他,莫奈抬起了头:“两个小时后我们就继续出发吧。” “不用两个小时。”莫奈边这么说着,边系紧脚上的纱布:“待会儿我们就出发。” “不再休息一会儿?”许恺乐看向他伤口道:“我看你伤得还蛮严重的。” “看起来吓人罢了。”莫奈如是回答。 呼——哧——呼——哧—— 他们的耳边只余下富有节奏的风声仍在敲响,莫奈忽而停下手中的动作,一瞬不瞬地看着对面的许恺乐。落日余晖早已被吞噬殆尽,微弱的灯光下,莫奈放缓呼吸,转眼看向许恺乐身后的黑暗。 周围沉寂下来后,耳边的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晰。许恺乐亦发现了异样,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小声道:“你有没有觉得这声音像……” “……呼吸声。” 许恺乐顿觉一阵悚然。 摘下头顶的灯管,莫奈越过许恺乐,将手伸向重重交缠的无根藤中。幽暗仍在无根藤后延伸,但借着微光,莫奈却注意到了不远处折裂的无根藤与铺洒在地上的暗红血斑,半个巴掌大的鳞片嵌在离他不远处的土地中,在灯火照耀下亦闪烁起光芒。 “那是……?!” 许恺乐凑上前来。 他正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旁边的人却突然抬手折断了前边的无根藤。 “喂!你这是在干什么!” “别担心,我有分寸。” 清脆的声响丝毫没有惊动前方身份不明的庞然大物,这让许恺乐多少放心了些。他们花了十几分钟清理掉沿途的无根藤,在他们前进时,前方巨兽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很快,黑暗中便能隐约看到那巨兽的轮廓。 星星的光芒穿过破碎的无根藤巨网摔落在地面,巨兽蜷缩匍匐在无根藤断枝上,身躯随呼吸声而一起一伏。莫奈高抬起手中的灯仰头看那巨兽,胸膛中不由得升起震撼之感。 “……这是什么怪物?” “羽龙。”莫奈放轻声音回答:“看它的体型估计是族群首领……这大概就是这些羽龙这些天还在这边徘徊的原因。” 落入谷中的天空霸主压折了无数无根藤,为莫奈和许恺乐清出了一片空地。它并未察觉到人类蝼蚁的到来,从它腹下流出的血液将周围土地都侵染成了暗红色,在这么多日的苦苦挣扎之后,它此时已奄奄一息,为数不多的精力都用来勉强维持着自己的生命罢了。 “可惜了……” 看着眼前的巨龙,莫奈不自觉低声如此说道。 这回反倒是许恺乐先回过神来,他看向身旁依旧专注看着羽龙的红岛向导,拍了拍他肩膀道:“走吧,时候不早了,阿诺。” 莫奈扭头看他,而后点了点头:“行,走吧。” 他们放缓脚步绕过羽龙庞大的身躯,走过羽龙垂在地面的头颅。羽龙炽热的鼻息扑打在他们脚踝上,莫奈因此脚步一顿,最后又回头看了它一眼。红色的光芒正是在这时窜入他的视野,莫奈忽而绷直身体,立刻熄灭了手中灯光。 “阿诺?” “不要说话!”莫奈在羽龙头颅后半蹲下身:“有星盗在这附近。”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国庆节快乐!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暴露 一号仍在休眠。 没有能源供给的它不过一具空壳, 这意味着由它身上延伸出的无数手段——如能量防护与侦察蜘蛛——此时都无法启用,按理说,现在的莫奈也失去了定位火狼种子的能力。 可莫奈虽然没有找到适合一号使用的源核, 却还有另一种能源可以消耗, 那便是—— 精神力。 地面的无根藤枯枝被咔嚓踩碎,文森特的手下在人为凿开的回廊前观望了一会,而后缓慢前行, 他们体内的种子如火焰般在莫奈的视野中摇曳, 莫奈注视着他们,手缓缓抬起,从一号中取出邵君衍的配枪。 精神力能否产生实体化的能量?这宇宙中,唯有莫奈能给出肯定的答案。 身为唯一一个成功存活的精神链接实验体,莫奈对一号的网路结构无所不知,并且这么多年来一直无意识地解析一号的能量运转,正如一号也在解析着莫奈作为人类的喜怒哀乐一样。他虽然无法将一号从休眠中唤醒,却能用精神力激活一号的部分功能, 让一号能继续为自己所用。 他不必证明这个论题, 因为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踩踏过羽龙的呼吸声,星盗的步伐逐渐变得清晰。许恺乐绷紧神经注视着眼前黑暗, 尽管什么都没看见,他却断续捕捉到了飘来的只言片语。 这个方向……他……碍路……烧了…… 许恺乐动动手,才发现掌心中沁出了一层热汗,他瞥了身旁异常冷静的向导阿诺,忍不住低声道:“这些星盗怎么会知道我们还活着?” “星盗要找的可不是我们。” “……这是什么意思?” 莫奈没能回答许恺乐的话。 脑中名为预感的弦被轻轻拨动, 下一刻,他忽而抬头望向苍穹,将漫天星辰尽收眼底。 几万年外的恒星化作黯淡的星点悬挂于空中,星星点点之间,有人踩踏着虚空而过,于空中留下淡红的光影。莫奈仰头看他时,他亦低头朝下看去,视线交汇的那一刹那,空中的红色轨迹一滞,随后折过弯俯冲下来。 “小心!” 空中掉下的无根藤引起了许恺乐的注意,他仰头看向那不知身份的人,不假思索便掉转了枪口,余光瞥见他动作的莫奈瞳孔一缩,伸手抓向枪身喝道:“住手!” 砰—— 空中的流光偏离了轨道压垮一旁的无根藤网,在落地时震起了满地尘土。莫奈的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他紧盯着空中飞尘,直到见到青年打了个滚从灰尘中直起身时才略微松了口气。 可松了口气的同时,火气也跟着涌上莫奈心头。他看向身旁还一脸茫然的许恺乐,怒道:“你疯了?” 许恺乐只是莫名其妙地看他:“我怎么了我?” 莫奈却不理会他的话,只又看向前方道:“你也疯了?” 回应莫奈的却是一片沉默。 从空中坠落的青年摘下头盔,露出让人只看一眼就难以忘却的面容,许恺乐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先是一愣,而后忍不住拔高声音道:“邵君衍?!你怎么会在这儿?” “安静。” 邵君衍低声如此说道。 自知此时不是为这种事争执的时候,莫奈强捺住满腔怒火回头看向前方,将枪口对准不久前凿出的洞口。邵君衍落地时的那声巨响已经惊动了星盗,他们的脚步声近在咫尺,而这四周根本没有能退离的出口。 “他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邵君衍冷静地回答:“但他们并不全都聚在一起,这里的星盗,凭我们两人完全可以应付。” 莫奈没有应答,倒是一旁的许恺乐琢磨着这话有些不对劲,扭过头看了邵君衍一眼。正在许恺乐分神时,莫奈握着枪的手微微一动,从枪膛中射出的子弹随即击穿了黑暗中星盗的头颅。 星盗死得悄无声息。 他的同伴们并没有发现这个偏离行动轨迹的星盗已经倒在了地上,但取代清晰人声出现的嘈杂电流声却引起了他们的注意。领头的星盗谨慎地环视了周围一圈,朝后面的人道:“小心,这里有情况。” 邵君衍重新戴上了头盔打开显示仪,不意外地在上面看到了活动的红点,他收回看向莫奈的目光,收起枪,无声息地顺着羽龙庞大的身躯朝尾部走去。 这期间他们没有说过哪怕一句话。 且不提身旁许恺乐的二丈摸不着头脑,莫奈紧盯着仍在无根藤中穿行的星盗,小心地调节着干扰频率。他们凿出的过道虽然痕迹明显,但却不是唯一能过人的地方,随羽龙陨落于此处的残骸亦烧灼出了大大小小的空洞,星盗们在无根藤网中穿行,难免会有些人自作聪明地钻进那些空洞里——当他们离队时,便已经成为莫奈的目标。 尝试与其他同伴联系,耳中被电流声塞满的星盗没注意到同伴的死亡,许恺乐却能听见尸体倒地时发出的闷响。这怎么可能?这一问题在他脑中萦绕不去,没多久他却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身旁人的目光顿时起了变化。 虽说这些年一直被笼罩在陆远飞的光环之下,但许恺乐从不是什么蠢笨之人。 ——相反,有些时候他比陆远飞看得更清楚。 注意到许恺乐视线的莫奈仍旧直视前方,只是挪动自己受伤的右脚,不在意地笑了笑道:“我今天的运气还算可以。” 许恺乐终究还是没说什么,他扭过头,看向莫奈注视着的地方。星盗高大的身影已然出现在那处,他们高扬起头,在看到羽龙时又惊诧地向后退了半步:“那是什么?!” “后面!” 这最后一句警示来得太迟,利刃泛着寒光割裂无根藤,将星盗的头颅斩落在地。从无根藤后一跃而出的青年用手挡开对来的枪口,而后偏过头,将刀尖直刺向前方。 那星盗早已提起警惕,见刀尖向他这边而来,连忙急退数步拉开距离,邵君衍见状神色不变,手中刀势却是一转,扎穿了星盗晚上的能量防护罩。 踉跄着躲过致命攻击的星盗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下一秒就听到子弹击穿头颅时发出的砰的闷响。 莫奈放下枪。 他警觉地抬起眸,随后高喝道:“磁能炮!” 刺眼的光弧以摧枯拉朽之势穿透无根藤巨网,重击于深谷另一侧山壁上。原本沉寂的山谷在磁能炮威力下轻轻颤动着,空中失去支撑的无根藤如飘雪般纷纷折裂坠下,瞬间遮盖住了裸露的土地。趁星盗被落下的无根藤打得措手不及时,邵君衍抽身飞快退离,抓住莫奈手腕道:“走!” 这些无根藤从山壁上生长出,此刻山壁震动,这张无根藤巨网也在嘎吱声中变得摇摇欲坠。莫奈匆匆看了远方集合起来的火狼种子一眼,正要离开即将坍塌的无根藤,忽然又是神色一变。 呼哧—— 原本微弱且均匀的呼吸声突然急促了起来。 颤抖的土地与落下的无根藤惊扰了沉睡中的羽龙首领,它缓缓睁开眼,伸长脖颈,朝星盗们来的方向看去。 许恺乐喉中的惊叫被他用手死死捂了下去,他只是费力睁大着眼,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遮挡住星光,将他们全数笼罩在阴影里。 “这怪物是怎么回事!” “开枪!开枪!” 从枪膛中窜出的火光将黑暗驱散,火狼的星盗边向后退边输出火力,但人类的弹药只掀翻了羽龙的几片龙鳞。密密麻麻的微小痛觉令羽龙完全清醒过来,它摇晃着支撑起脖颈,张开嘴,朝不远处的星盗发出一声尖啸。 咻—— 被这啸声震得猝不及防摔跪在地上,莫奈连忙伸手捂住耳朵,抬头看向前方的羽龙。 那啸声在深谷中卷起了道飓风,直吹得对面的星盗脚步不稳,险些跟无根藤朝后摔去。羽龙硕大冰冷的眼眸中闪烁着怒火,它低低俯视着人类,而后高扬起尾巴,重重敲击向地面。 咚—— 防护罩只在这重击下支撑了一瞬就彻底破裂,羽龙尾尖一卷,将压扁的星盗尸体抛到无根藤深处,与此同时,莫奈只听噗的一声闷响,鲜红的血液从羽龙隐约可见的腐烂伤口中涌出,在羽龙身下汇成了一片血海。重伤复发的羽龙哀鸣着高啸,却更凶狠地驱赶着入侵的蝼蚁。 “我们走!”注意到羽龙伤口的邵君衍拉起莫奈道:“它的情况不对!” 他说这话时却已经晚了。 见识过羽龙力量的火狼星盗手忙脚乱地使用传送仪离开,见那些蝼蚁突然消失在原地,受伤的羽龙首领变得更加狂躁起来,它那细长的脖颈不住转动着,没一会儿便发现了身后的人类。 被羽龙盯上的时候,莫奈瞬间出了一身冷汗。他暗道一声不妙,再回过头,果不其然看到半空中那对冰冷的澄黄眼眸,羽龙垂首看着他们,却不使出刚刚对付星盗的那些手段,仿佛在酝酿着另一场更可怕的暴风雨。 他们三人就这么同这只羽龙首领对峙着,并且完全处于弱势,可偏是在这种紧急关头,莫奈完全冷静了下来。 “……放下武器。”他扔下手中的枪,头也不回地朝身旁的邵君衍和许恺乐说道:“相信我。” 邵君衍松开握着刀的手,低声问:“你有几分把握?” “……不知道,赌一把。” 这三个人类的动作显然迷惑了羽龙,它微微眯起眸,鼻腔中喷出一股热气。莫奈毫不闪躲地与它对视,而后举起空空如也的手,似是朝前方的野兽说道:“我们没有恶意。” 羽龙能听懂人类的语言。 据红岛研究员的观察,这一盘踞在红岛食物链顶端的生物已经懵懂开了神智,它们最先意识到了人类的入侵,并且在有意或无意地学习人类的语言——并不是所有羽龙都有这项本领,但至少莫奈面前这只不知已活了多少年岁的羽龙首领理应听得懂人话。 羽龙群是母系社会,羽龙首领在拥有最高话语权的同时,还肩负着孵化后代的责任。莫奈不知道他的猜想对不对,正如他对邵君衍说的一样,他这是在赌一把。 “我知道你现在身负重伤,很可能已经无法离开这个深谷。”他说:“我不会治疗羽龙的伤势,但是……我们可以帮你把羽龙蛋带回给你的族人。” 他在谈判。 在和一只羽龙谈判。 意识到这个的许恺乐心中只觉一阵荒谬,但对面的羽龙却仿佛听懂莫奈的话般微微晃了晃脑袋。 莫奈仍看着那只羽龙:“我知道你们能嗅到同族的信息素,只要出了这深谷,你们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找到羽龙蛋,不是吗?或者你可以现在告诉你的族人们,只要他们在谷外守着,我怎么也跑不掉的。” 羽龙低垂下头,它伸长脖颈,将硕大的头颅靠近莫奈。莫奈面上仍旧不动声色,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受伤的右脚此时正不受控制地在发抖。 这般观察了一会儿,羽龙缩回脑袋,抬头向上吼了数声,它又安静地注视着天际,直到远方有其余羽龙的声音传来时才低垂下头。它第一次伸展开它蜷缩着的身子,紧紧攥着的龙爪从它腹下探出,而后在莫奈面前张开——那里面放着三枚拳头大的羽龙蛋。 ——他赌赢了。 莫奈颤抖着说不出话,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将羽龙蛋接了过来。羽龙无力地垂下爪子,先前的狂躁已经从它身上褪得一干二净,它安静地躺在血泊中,睁着那双龙眼看着面前的人类。 “放心。”莫奈道:“我会把它们安全送出去。” 听到这话时,羽龙喉中发出一声悲鸣。它的呼吸声又渐渐变得微弱,随后慢慢地什么也听不到了。莫奈便站在原地看着它死去,许久才回过头道:“……走吧。” 接下来这一路,他们都沉默地没有开口。 空中偶尔传来羽龙的扑翅声,莫奈捧着那三颗温热的龙蛋,一瘸一拐地向出口方向走去。邵君衍早就注意到他不自然的动作,但他抿了抿唇,最后还是移开了眼——到了最后,打破沉默的反倒是许恺乐。 “喂……” 出口近在咫尺时,许恺乐停下了脚步。莫奈回头看他,那个青年面无表情着,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的方向。 “我是该叫你向导阿诺,还是蜘蛛莫奈?” 羽龙在不远处咆哮着,邵君衍伸手将莫奈挡在身后,冷声道: “把枪放下,许恺乐。” 章节目录 第117章 伤口 循息而来的羽龙降落在荒凉土地之上, 它们黑色的鳞羽融入夜色,黄澄澄的硕眼直盯着困住它们首领的深谷出口。后裔的气味已萦绕在鼻端,可携带着羽龙蛋的人类却迟迟不见踪影。 许恺乐握着枪的手仍然一动不动。 他移开视线看向邵君衍, 面色难看地道:“邵君衍, 你这是执意要护着这星盗?” “把枪放下。” 邵君衍只是一字一顿地如此重复道。 “如果我没猜错,你早就认出他的身份了吧?”许恺乐握着枪的手不断攥紧:“你在远驻军待了那么久,不可能不知道星盗, 火狼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那你现在这是在干什么?邵君衍,你难道打算与星盗为伍吗?!” 吼—— 谷外传来羽龙躁动的吼声,莫奈环抱着温热的羽龙蛋瞥了眼不远处的出口,而后不耐烦地打断他们间的对话:“说够了没有?” “如果我想对付你们,大可舒舒服服地待在星舰上,看你们和另一波帕里奇的人斗得不可开交,为什么非得跑到这里累死累活?你脑子清醒一点,对我来说, 你们还没那么重要……而且, 我对你们之间关系破裂的戏码也不感兴趣。” “走吧。”他率先转身离开:“现在比我更危险的,是外面那些羽龙。” 邵君衍放下横举的手, 黑色双眸却仍看着对面的许恺乐,青年眉头紧皱了许久,终于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收起枪,大步向前迈去。邵君衍又停了一会儿,才跟上前方两人。 黑鳞的羽龙已在深谷外等候许久。 它们虽没有羽龙首领体型庞大, 但蹲坐于地也足有数层楼之高,为首的羽龙更是要比其他同族健壮上三分。见莫奈从深谷中出来,它眯起眸,伸着纤长的脖子将脑袋低低垂到地上,凑近为首的人类。 塞满视野的羽龙头颅足以吓得任何一个毫无防备的人手脚发软,饶是莫奈知道自己与它们有约在先,背后也不由得沁出一身冷汗。他冷静了一会儿,将怀中的羽龙蛋递了过去: “这是我答应交还给你们的东西。” 羽龙竖直的瞳孔一动,先是嗅了嗅羽龙蛋的气味,紧接着伸出血红的舌头将三枚蛋全部卷到嘴里——那舌头扫过莫奈手掌时留下黏热的液体,莫奈嘴角一抽,终于还是忍着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眼前羽龙仰头离开,将嘴中的羽龙蛋吐到前爪中,而后塞入前腹的育龙袋。幼小的羽龙在破壳后会在袋中完成二次发育,唯有当它们爬出袋口看到外面的世界时,才算是真正降生于世。 羽龙是后代稀少的生物,它们不顾危险盘旋于此,更多的是为了这三枚还未出生的龙蛋。 但当龙蛋安全送回时,它们也并不离去,而是低着头颅静静看着前方渺小的莫奈。莫奈望着它们,心中忽地一动,明白它们在等待自己说什么。 “它出不来了。”他说:“它已经死了。” 为首的羽龙头颅一晃,澄黄的眼眸中竟闪过一丝极似人类的悲恸动容。它不再看向莫奈,转而望向天空,哀哀叫唤一声后就率族人离去——这一回它们并不继续在周围盘旋,借着星光,莫奈看到它们所去的是红岛基地的方向。 说不清是怎样的感情在心中回荡,莫奈原地呆立了一会儿,才回头看向身后的邵君衍与远一些的许恺乐,疲倦地叹了口气:“走吧。” 之后一路又是寂静无声。 天灾过后的红岛千疮百孔,他们走出了好一段距离,才在一条溪流附近找到了残存的丛林。许恺乐将灯挂在树枝上后就独自离开,邵君衍见他在黑暗里坐下,扭头又看向正拆开纱布的莫奈。 腿上的伤早在离开深谷时就裂开,并且之后撕裂得越来越严重。莫奈虽然注意到了痛觉愈演愈烈,但他此时拆开纱布,才发觉自己还是太大意了。他紧盯着鲜血涌出时流过的腐肉,正琢磨着该如何处理,头顶的灯光忽然被遮挡住一半。 “我来。” 邵君衍半蹲下身,低声如此说道。 他拢起地上的枯枝用打火石点燃,将鞘里匕首拔出放在火堆上烤灼。莫奈侧过脸去看他,许久后才问道:“现在过去几天了?” “两天。” 邵君衍的眼眸在火焰照耀下闪烁着流光:“火狼的星盗在我下来没几小时后就跟了过来,我找了一路,却都没找到你……我本以为你已经出去了的。” “如果你不下来,我和许恺乐刚刚早就走出去了。”莫奈漫不经心地道:“文森特的手下急着抓你回去邀功,你在哪里,哪里就少不了鸡飞狗跳的。” “文森特?”邵君衍顿了顿:“火狼二组的头目?” “嗯,就是他。” 邵君衍没再开口。 他手中匕首刀刃已经被烧得微红,邵君衍收回手,先将身旁人受伤的右腿固定,而后迅速地一刀划下——莫奈皱了皱眉一声不吭,额头倒是逐渐渗出了一层薄汗。 腐肉脱落后的伤口重新恢复血红色,邵君衍收起短刀,在伤口处喷涂上药剂,而后取过莫奈早就拿出放置在一旁的纱布缠上。直到这时,他才望着那伤口道: “你在火狼受了伤都是像刚刚那样随便应付的?” “那边有小菱在。”莫奈看着邵君衍修长好看的手:“哪有需要我动手的地方。” 听到他这句话,邵君衍包扎伤口的手忽然一顿,他抬头看了莫奈一眼,用莫名的口气道:“你对那个女孩子就这么放心?” 莫奈听完愣了愣:“你又不是没见过单小菱。” 邵君衍移开视线没有吭声,他利落地为绷带绑了个漂亮的结,随后就坐回原位,拿出干粮包扔在火堆上。谷物的香气在数秒后就腾腾升起,这香味唤醒了莫奈的饥肠辘辘,也叫他索性将刚刚邵君衍那句没头没脑的话丢在脑后。他们过去有多无话不谈,现在就有多沉默不言,莫奈盯着烧得焦黑的干粮包,才听邵君衍又道: “我以为你会有话想告诉我,莫奈。” 虽然莫奈知道邵君衍对自己的身份早已心知肚明,但这么明白地叫他名字却还是第一次,他盯着面前温暖的篝火,用树枝拨了拨火中的干粮包: “那要看你想知道什么。” “不论我问什么,你都有能含糊过去的借口。” “容我提醒你一句,邵大少爷。”莫奈手一动,将圆滚滚的干粮包拨出火堆:“现在在你身边坐着的是军部特级通缉犯,火狼十大头目之一,你在军部好歹混得不错,何必要执意卷入我的事里?” “如果你不想我多问,就不该这个时候出现在红岛。” “那还是我的不是了?” 邵君衍移过视线看他,就见莫奈将那干粮包在地上拨来弄去,待到干粮包冷却下来后才将它抓在手里:“现在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等文森特走了,你想知道什么我再告诉你。” 莫奈抛了抛手上的干粮包,将它甩给了身旁的邵君衍:“现在你还是考虑考虑怎么跟许恺乐解释吧。” 许恺乐闷了一肚子的气。 他在离莫奈和邵君衍远远的阴影处坐着,视线低低地落在浸泡在溪中的长靴上,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许恺乐才警觉地回头向后看去,并下意识伸手接住袭来的物体。 他低头一看,香喷喷的干粮包已经被他捏裂了一丝缝隙。几步之外的邵君衍扔出东西后就打算转身离开,许恺乐抬头看他,忽而开口道: “你真的觉得……他来这就只是为了来找你?邵君衍,那可是星盗。” “是星盗救了你一命。” 邵君衍的话令许恺乐皱起眉。 他想要反驳,但邵君衍所说的话却是事实没错,如果没有这救命之恩,他也就不必在这纠结这么久。 “你最好吃完东西马上休息,天一亮我们就开始赶路。”许恺乐沉默时,邵君衍开口道:“远飞受了重伤,我始终联系不上红岛基地……不知道他现在情况如何。” 许恺乐听罢一愣,忽然腾地一下站直了身:“远飞受伤了?!” 拿回羽龙蛋的龙群离开盘旋已久的土地飞回红岛的另一侧,天际之中,只留人类的飞船仍在活动。文森特一下下敲着扶手,他撑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排成一排的星盗。 星盗们大气也不敢出一个,他们低垂着头,额头上不住往下滴着汗。 哒哒——哒哒—— 清脆的指尖敲击声在室内回荡,文森特歪斜地靠在座椅上,许久后才从喉中哼出了一个音节。 “恩?” 他停下敲着扶手的手指。 “是谁释放磁能炮的?” 所有星盗无声地看向同一个人,那人脸上横肉一抖,结巴着回道:“是……是我。” 文森特瞥了他一眼,而后又问:“是谁说要撤退的。” “是属下。”这回的星盗主动站出身,并且辩解道:“当时那怪物已经伤了我们不少人,实在是……” 砰—— 星盗愕然地睁大眼,没多时就倒在了地上,鲜血从他脖颈中涌出,在光滑的金属板上与另一人的血液汇成一股。文森特看着倒下的两具尸体揉了揉太阳穴,而后轻飘飘地开口: “我讨厌别人为自己辩解……更讨厌有人犯下错误。” “还有七天时间。”灰色眼眸扫过剩下的星盗:“这七天里,我要见到邵君衍的尸体,明白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想不到吧.jpg 章节目录 第118章 酸雨 ——离达斯娅所预言的日子, 只剩下四天。 在那之后的第三天,红岛迎来了久违的暴雨,洋洋洒洒自空中飘落的雨滴将焦黑的土壤融成庞大的泥流, 翻搅着要吞噬一切, 正在树丛中行走的星盗完全没想到会碰上这种仗势,他费劲地从泥地中拔出脚,一步又一步沉重向前走去。 他们此时正在进行最后一项任务。 腿上恶心的泥泞让星盗忍不住爆了句粗话, 他用力弯下腰, 蜷缩着壮硕的身子用憋屈的姿势从一个掩护点走到另一个掩护点,这几天异常干扰波加剧,原本不受影响的火狼通讯器现在也变得难用起来,星盗使劲拍了拍那通讯器,耳边才又断断续续传来声音。 “和邵君衍一起行动的……有其他两个人……其中有个家伙枪法……危险……喂,听不听得……” “呿。”星盗嫌恶地撇撇嘴,随手将耳边的耳麦扯下来揣到口袋里。他原本不掺和追捕邵君衍的事,也不屑于和其他星盗抢人头, 哪想自己的同伴实在太无能, 围追阻截了三天,竟还能让目标次次完好无损。 ——所谓火狼二组的实力也就这样罢了。 想到这里, 星盗不由得贪婪地舔了舔嘴。他原是艾伯特的手下,第五组出事后他见势不对,就利用自己在火狼的那些酒肉朋友跳了出去,其中几经辗转,现在竟混到了第二组中, 他现在的待遇比起以前不知好了多少,可他已经不满足于只是做个普通的星盗。星盗是个聪明且好运的人,可从他丢掉谨慎耐心时起,好运也紧随其后被他踩在脚下。 星盗从掩体后半露出头。 他一路小心观察,已大致圈出了邵君衍的位置。他知道邵君衍手上刀刃之锋利,因此特意拉远了距离,现在只要他端起枪,发射子弹…… 噗—— 防护罩的光幕被子弹叮咚敲响,不一会儿竟完全碎裂,将星盗的脑袋暴露在枪口之下。星盗僵硬地保持着拿枪的姿势,直直向前扑倒在地上。 莫奈低下枪口,随后抬眼左右看了看,迅速起身向后退去。两梭子弹重重沉没入他身后的泥潭里,风雨中夹杂着星盗们模糊的“他在这儿”的高呼,莫奈不以为意朝后看了一眼,便消失在树林的拐角处。 这是星盗在这三天时间里,第四次失败的围剿。 但这并不是因为第二组的无能,他们有统一的指挥,成熟的作战计划,完全不像其他团队那样勇猛无谋,一团散沙——如果不是能看到“种子”,他们想脱身绝不这么容易。 许恺乐一早就注意到了地图上靠近自己的莫奈,他收起枪,朝莫奈所在方向退去。火狼星盗被他们拉开距离,很快便失去目标,茫然地在原地徘徊,许恺乐踩着泥泞的土地,不远不近地跟着前方的莫奈。 出于多种考虑,许恺乐对莫奈的敌意没有再持续下去,虽然他对这位鼎鼎有名的火狼蜘蛛仍有戒心,但他也总算明白,在对付火狼二组的这些星盗上,蜘蛛不是在做戏给他们看。 这是为什么?趁机铲除竞争对手?还是真的想帮助他们?虽然许恺乐更倾向于前种猜测,但这时候想这种事似乎没什么意义。 前方的莫奈停下脚步,注意到他动作的许恺乐转身看向身后,果不其然看到暴雨中逐渐出现模糊的身影。满身狼狈的黑发青年收刀入鞘,快步走向他们道: “走吧。” 莫奈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没受伤?” “嗯。” 他们又赶了一段时间的路,直到确定与星盗们拉开足够长距离时才放慢步伐。这种天气,又是在这样的密林里,就算火狼有再多手段,也无法轻易找到他们。 暴雨仍在继续,树叶在雨水中凋零,枯槁的叶片打着旋离开树梢,随暴雨急急坠落入莫奈手中。莫奈低头去看自己接住的泛黄树叶,那上面被蛀出大小不一的洞,好似这里刚刚经历过一片虫潮。 之前不觉得,现在安静下来,莫奈便察觉到了爬在自己皮肤上的微弱灼烧感,他将树叶扔下,正若有所思地甩着手,余光便瞥见有白色的毛巾递了过来。 “酸雨。” 邵君衍说着又抬了抬手,莫奈接过他手中柔软的一团,并下意识地捏了捏:“红岛驻军的军事物资倒还挺齐全。” 他们此时栖身在树丛环绕中,金属遮板从地面伸展向天空,遮挡住如瀑的雨水。许恺乐前去不远处查探情况,只留莫奈与邵君衍在此处休息。 过于潮湿的空气令树桩上的火种几次熄灭,莫奈边擦拭着身上的水迹,边看邵君衍又将那火种点燃。他生着一张好看的脸,即便是这么狼狈的情况下,也依旧显得熠熠生辉,令人看得出神。莫奈一动不动地看着,手中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察觉到他的视线,邵君衍抬头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莫奈只是想起了邵君衍刚来第六区的时候。 那已经是大约十年前的事了,仔细想来,却也就只是短短十年而已。原本没有交集的两个平行轨道忽然在某一天发生碰撞,狼狈的邵君衍就在那日跌跌撞撞闯入第六区,同时也冒失地闯入了莫奈的世界。 天真、固执、不谙世事、烂好人,这所有的词组成了刚闯入第六区的邵小少爷,可第六区的那三年着实改变了他许多,以至于莫奈都产生了邵君衍与自己并无二样的错觉。 ——但那都只是在第六区。 被他抛在身后的第六区犹如宇宙中的虚幻景象,从此再无踪影,连带他们在第六区的过往也如浮烟般消散,产生交集的轨迹又回到平行的原位,他与邵君衍,也不过是退回原来该待着的地方罢了。 莫奈率先移开视线,注视向身前暴雨。他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忽然想起什么,从兜中掏出一号来。银色蜘蛛趴伏在他掌心,安静得犹如死物。 “……一号怎么了?” 先前被许恺乐击落的反重力悬浮器此时成为他们的座椅,莫奈闻言侧头过去看邵君衍,如常地答道:“之前一号能量被那场爆炸耗空,现在我们又自顾不暇,只能让它先睡着了。” “这样会不会很不方便?” “是有点麻烦。”莫奈晃了晃手上的一号,又将它塞到口袋里:“不过暂时也只能先这样了吧。” “……等回到红岛基地,我们再为一号寻找能源。” 他们谁都没提刚刚那场漫长而沉默的对视。 莫奈又一次看向眼前的雨帘,他手不自觉摸向脖颈,银色的细链正挂在那儿,牵引着爱丽丝在他胸前沉睡。莫奈在帕里奇利用邵君衍的全然信任将她掠走,可现在失主站在盗贼面前,却并不责问自己的珍宝被藏在何处,莫奈一边想着这个,一边却被柴火噼啪声和哗啦雨声吸引,没一会儿就闭上眼,沉沉陷入黑暗。 惊醒他的是许恺乐回来时脚步踩在泥泞上的声响。 他睡着时分明是坐在像小矮墩似的反重力悬浮器上,醒来时却枕着柔软的床铺。莫奈有些惊愕地向下按了按,这才确定自己睡的是不知什么时候搬出来的行军折叠床。 那头的许恺乐摘下头盔,长长呼出一口气来。邵君衍抬头看他,问道:“周围情况如何?” “没发现星盗的身影,也没看到其他有危险的生物。” 许恺乐是自己提出去查探情况的,他知道邵君衍体力消耗量巨大,而他们一路的顺利也多亏了莫奈,反倒是他自己没干什么事——想到头盔显示仪上的地图,许恺乐不由得朝刚起身的莫奈看去: “……不过我走到一半时显示仪地图消失,我担心出什么事,就急忙回来了,走时还没摸到树林边缘。” 莫奈睡着,靠他供能的地图自然也无法使用,他没解释这些,只是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继续往前走,不出一小时就能走出这片森林。” 红岛异常波的干扰这几日愈发厉害,就算有虚拟地图在,他们也无法确定自己所在位置,现在他们能朝着红岛基地前进,全靠莫奈在指路——许恺乐始终想不明白这个星盗怎么会对红岛如此熟悉,就算是红岛原住民,大概也不会像蜘蛛这么了解红岛。 火狼蜘蛛这号人,越接触,就越觉得他身上处处都是谜团。 “先休息吧。”邵君衍的话打断了许恺乐的思绪:“半小时后出发。” 暴雨的声势在这期间小了许多。 火狼星盗尚在林中打转,全然没想到自己的目标已经离开了丛林。腐蚀丛林的雨水一转刚才的气势磅礴,只淅沥淅沥轻轻敲着地面。莫奈向前望去,原先被雨水模糊的场景此刻清晰许多,在他们面前伸展开的是广阔的平原,连绵群山在远方伫立,达斯娅就在其中朝下俯瞰,注视着他们这些人类。 ……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莫奈正盯着那些山峦时,邵君衍也在看着它们。青年皱着眉看了许久,忽然像是发现什么,扭头看向身旁人,道:“雪化了?” 雪化了。 “十天之后,这座星球上的一切将在火焰中湮灭。” 达斯娅的话轻轻环绕在耳边,莫奈看着那褐色的山峰,忽然懂得了达斯娅话中的含义。 “她的意思是……!”莫奈下意识抓住身旁人的手臂:“阿衍,我想明白了!” 章节目录 第119章 火山 人类的喧嚣和战火对红岛行星而言却不过是小打小闹, 它庞大的身躯并未因此震动,围绕恒星的轨迹也并不因此偏离。日复一日,红岛行星旋绕在恒星周围, 独自欣赏着远方的彩虹海。 然而最近, 这附近却热闹了起来。 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原本偏僻孤独的行星周围突然来了许多客人。空荡的星域在短短一月内就被机械残骸充满,在这场战争中, 火狼一反先前狡猾的作战风格, 扭头狠狠撕咬住军部的战舰。 ——短短不到百艘星舰构成的火狼防线,竟在长达一月的时间里都没被攻破。 身穿军装,留着一把金灿灿长胡子的中年男人脸色铁青地看着面前的军官,他捏着文件的手用力得青筋暴起,厚实的嘴唇因为怒极而上下颤抖着,无声的风暴酝酿许久,最终化作一声狮吼席卷整个房间: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没有火力支援,也不允许使用高能武器!中央军那帮孙子想让老子拿什么和火狼玩?!啊?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这活儿老子还不想干了!传令下去, 全军撤退!让他们自个儿和火狼折腾去吧!” 这声狮吼直嚷得年轻的军官头昏眼花, 但待到听清眼前这人最后说了什么,他心猛地一跳, 而后连忙劝阻道:“指挥官!你冷静一点,冷静一点!高能武器会伤及红岛上的驻军与居民,这才会被限用的。再说,我们的军舰不是已经快突破防线了么?再耐心等上一段时间,这场战争就结束了。” “时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中年男人怒瞪了面前人一眼, 重重将文件拍在桌上,而后脚步飞快地左右踱着步:“再等下去,两个月都要过去了!说不定红岛都被火狼翻了个底朝天,说不定上面的东西现在全都烧没了!都火烧眉毛了,我们还有什么时间!” “指挥官……”年轻的军官苦笑一声,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尴尬无措地站在原地。他面前的弗莱彻中将——金乌远驻军的司令员——粗暴地拉开椅子坐下,用两指扯松领口,强忍着怒气又问道: “械攻部那边怎么样了?” 火狼的家底对其他星盗来说确实难以望其项背,但对军方来说还是过于寒碜了点。之所以这么长时间都对红岛周围的火狼星舰束手无策,一是因为顾及火狼背后的红岛行星,二则是因为火狼占领了原本为红岛联赛而设的太空指挥部。 太空指挥部倒没什么稀奇,只要军部想,一天就能搭好一个,可这个太空指挥部不同——上面安置着战争女神薇薇安的□□,一台罕有的高性能智脑。 火狼攻破了这台智脑的防御,并将战争女神□□收为己用,转过头来为他们对付军方。 这才是他们这次战争中最大的麻烦。 “毫无进展……”用微弱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时,军官不由得小心地看了指挥官一眼:“械攻部已经将数据同步传回械联,比尔·林德伯格大师会协助进行演算推断,他们说只要再给他们……” “行了行了!别跟我提时间!我一听这个我就头疼!” 弗莱彻中将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说点其他的!” 其他的?他哪有什么其他的好说?年轻的军官只恨不得赶紧离开,但现在这种气氛,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第三支队正在进行迂回对抗,估计三天内就能有所进展……” 这回他自己止住了话。指挥官不久前刚说了不提时间,他自己就又犯了这个忌讳,察觉到这个的军官瞬间冒出了一身冷汗。但弗莱彻中将却没像之前那样暴躁,他只是沉着脸盯着面前的年轻人,手指重重地在桌上一下下敲打着。 “小子。”他在沉默片刻后开口:“你以为我们到这儿来的目的是什么?” 这话着实把军官问住了,他迟疑了一会儿才回道:“呃……当然是为了解救被围困的红岛驻军和参赛军校生……?” “错!大错特错!”弗莱彻中将猛地一拍桌子:“是为了拯救无能的中央军在之前二十来天欠下的军部信用度!” “不驱除星盗,我们怎么让公众相信我们有保卫人类的能力?!时间拖得越久!公众的质疑就越大!所以到这时候,你还**地想和我谈时间?!” 怒极之下,他竟然还爆出了一句脏话来,军官被吼得头昏脑涨,一时间只得讪讪闭上嘴,低头佯做认错状。也许是老天爷实在不忍他再窘迫下去,还没等弗莱彻又开口训斥,门外就匆匆闯进一个人——那人直到站在了军官身边,才想起自己还没敲门,因此连忙补上一个军礼:“指挥官!” “说!” 弗莱彻中将重重坐回椅子上,正要端起茶杯,新来军官的一句话就让他不由得直起腰板。 “第三支队突破火狼防线了!” “好!”弗莱彻激动地拍着椅子站了起来:“通知下去!让第一支队和第二支队做好全面进攻准备!” “指挥官!” 正在这时,又有人匆匆走了进来。前不久还被训斥的年轻军官认出了这是气象科的同僚,他拿着一卷打印出的图纸,不由分说就挤到指挥官面前道: “您看这个!” “这是什么?”弗莱彻中将俯身一看,气象科的军官拿过来的赫然是红岛行星的图纸,图纸分作两份,每一份上都嵌满密密麻麻的数字,直让人看得头疼,他只匆匆看了一眼,就朝那军官粗鲁地挥挥手: “老子也看不懂这个,你就直说你们发现了什么就行!” “这是中央军一个月前捕获的红岛图像和我们进提前捕获的红岛图像。”气象科军官连道:“指挥官,你看这片区域!这里分布着的是红岛上的雪山,从这儿到这儿,全都是!” 弗莱彻反复看着气象科军官指的位置,然后眉头一皱:“两个图颜色不一样?” “是的!”军官重重点了点头:“就在不久前,红岛雪山上的雪全都化了!根据其他一些证据推断,我们气象科可以确定,这是火山即将爆发的前兆!这么大规模的火山群同时爆发……!” 办公室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弗莱彻盯着面前的军官,沉重地一呼一吸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扭头去看另两个惊愕的年轻人,高吼道:“愣着干什么?!让下面的支队加快速度!再愣下去,人都要没了!” 红岛原本光鲜亮丽的皮肤,在这几日迅速黯淡了下来。冰雪消融,土地龟裂,如雷的闷响穿透地表,令河流蒸腾,万物枯萎。鸟兽惊惶地腾空而起,它们本能地想找躲藏地,可现在这整个红岛,哪还有什么地方可藏。 若再仔细分辨,更能从这些鸟兽中认出飞行器的轮廓。 莫奈收回视线,手用力地抓紧枯树站起。他们脚下的土地已轰隆震响了许久,可现在他们已经没时间等这动静完全平复。 “那帮星盗!”比之前几日要憔悴许多的许恺乐恨恨开口:“他们难道就不怕死的吗?!” 邵君衍看也不看他,只道:“如果不处理掉我,他们横竖也只有死路一条。” “你到底做了什么事,能让火狼恨你到这种地步?!” 正在这时,莫奈却猛地抬头高喝道:“天上!” 密集得如同光束的子弹穿透枯树,在地上留下焦黑的印记。见底下再无动静,穿戴悬浮翼的星盗先是一愣,然后满脸狂喜,扭头看向身后同伴——正是这时,他的头上多了个血窟窿。 星盗尸体从空中落下的动静引来了“鬣狗”,外形破败的飞行器从四面八方汇聚,在不大的丛林上盘旋,却没有找到自己的猎物。莫奈紧紧贴在隐蔽的沟壑里一动不动,鸟兽的扑翅声与羽龙的叫吼偶尔传入他耳里,但比这更清晰的,是飞行器发动机的轰鸣声,但就连那声音,也在飘飞的思绪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是否一切已成定局? 近处是来势汹汹的星盗追兵,远方是濒临爆发的岩浆火山,而他们有什么?有损坏的装备,有供能不足的一号,还有三条还算鲜活的性命。 现在他们所做的一切,好像都无法摆脱命运给他们安排的死亡道路。 想到这时,他不由得弯了弯唇,邵君衍静静地看着他,随后低低问道:“……笑什么?” 短短的沟壑容不下三人,许恺乐去了别处,留下他们俩肩并肩躲在这沙石之下。 莫奈侧过脸看向身旁人:“我只是觉得,从以前到现在,我好像还没有那么无可奈何过。” “那你后悔了吗?”黑发青年垂下眼眸:“你会不会后悔来红岛找我?” “谁知道呢?”莫奈看飞行器又一次从空中窜过,又听了会儿耳边越来越靠近的羽龙吼声,这才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也许等我血流得差不多,快要闭上眼睛的时候才会想这些吧。” “但是……” “但是什么?” “如果不来,”莫奈移开视线,却一字一顿道:“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为什么?邵君衍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将这句话问出口。滚烫的热浪攀附上他的脚踝,泥土簌簌分崩下落,可他心中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仍有许多事未做,仍有许多事未告诉莫奈,也仍有许多问题没有问莫奈。 ——但此时都不重要了。 他们还能见到彼此,就是最好的事。 却是这时,空中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阴影笼罩住整个沟壑,二人抬头向上望去,看见沟壑外一只硕大的澄黄眼眸。 身形庞大的羽龙甩了甩尾巴,朝他们又吼叫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120章 预示 咔哒—— 微小的动静令莫奈从梦中惊醒, 朦胧中,他迷糊感觉到自己深陷松软的地面,四肢被柔滑的枷锁限制。梦里红岛的鲜红褪成眼前的浅灰色, 羽龙的咆哮与从它们爪心呼啸而过的风声散作寂静。莫奈撑起身子看面前占据满他视野的银灰墙壁, 而后伸手向背后探了探,不多时便碰到了冰冷的躯壳。 【莫奈】 莫奈将它提到面前,附带着还拖过来了条长尾巴——充能线连在一号身后, 高高从空中垂了下来。他聚拢起涣散的思维, 晃了晃手中的一号道 : “醒了?” 银色的蜘蛛左右环望周围了片刻,最后才向莫奈看来。 【莫奈,我们这在什么地方?】 “金乌远驻军的星舰上。” 这么说着时,他将一号扔上自己肩膀,赤脚到床头柜旁为自己倒了杯水。一号哒哒地在他肩膀上行走,它的脚步被荡在空中的充能线拖累得一 晃一晃,但好歹还能站稳脚跟。 【那我们现在是‘俘虏’,还是‘乘客’?】 “军部哪会那么大方给火狼蜘蛛安排这么好的住宿条件?”莫奈随意答着将水饮尽, 便又走到床铺边缘盘腿坐下, 将一号拿到手中,为它拔下 身后的充能线:“这事说来话长, 待会儿我再跟你说,现在先给你做个检查。” 一号闻言歪了歪脑袋,旋即蜷缩起脚,乖顺地趴伏在温热的掌心中。浅蓝的光束下一秒汇聚于它上空,那并非是一块冰冷单调的虚屏, 环成球形的星点光芒闪烁旋绕着,在每一次触碰后都会铺展成不同的星云,莫奈快速检查着那些时而出现在星云侧边的文字与数据,只是还不待他检查完全部,突然响起的敲门声便令他下意识将一号藏到身后: “谁?” “阿诺向导,你醒了吗?” 门外响起的是陌生的年轻声音:“你已经睡了一天了,需不需要我去给你安排餐点?” “不,不用了。”莫奈说着将一号塞到兜中:“我知道你们的餐厅在哪里,待会儿我会自己过去。” “好的。”门外之人顺声答应道:“明天早上我们将在梭伦星停靠,你现在可以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了,梭伦星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了新住处,两天后我们会带你们过去。” “对了,梭伦星现在正是冬季,军备组为你们准备了足够保暖的衣服,待会儿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去一趟。” “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直到听到这最后一句话,莫奈才随便应了声。他套上靴子从床边站起,在脚步声逐渐远去后才将房门打开,向外面的廊道走去。红岛灾民的入驻为原本军纪严明的金乌星舰平添了几分喧扰,莫奈穿过零碎飘散在空气中的对话走向廊道尽头,但就在要穿过出口时,他在整齐响亮的步伐声中停下脚步。 十二人的巡逻队目不斜视地从他身前穿过,他们身着远驻军制式的军装,胸前别着的是金灿灿的金乌徽章——那是一个凝固的恒星图案,虽说宇宙中的恒星大同小异,但镌刻在他们徽章上的,却是野史中人类起源之地所环绕的恒星,太阳。 莫奈平日就鲜少与远驻军打交道,金乌远驻军更是第一次接触。 谁能想到他这个恶名昭着的星际头号通缉犯,如今竟然能堂而皇之地混迹在远驻军队伍中? 莫奈看着金乌巡逻队消失在拐角,这才将双手插到兜中,继续向前走去。 这是离开红岛的第三天。 羽龙用利爪撕裂火狼飞行器,紧接着降落在烧得滚烫土地上,带着他们飞向红岛基地。在那之后一个小时,金乌舰队冲破乌云,将灿烂的日光带回红岛,又过五个小时,溅射的火山灰再度遮蔽天际,破裂的山体在岩浆中烧融,火焰河流自上而下流淌,冲刷掉地表上的一切。 万幸的是,在这仓促的时间里,人类还来得及慌忙做些准备。 红岛生物科学院的专家学者们用这宝贵的时间将幸存的红岛生物驱赶向镇上,方寸大的人类小镇在那一刻成了红岛的诺亚方舟,羽龙在那里仰看天际,柔弱的草食生物躲藏在羽龙的影子下抱团取暖,野兽趴伏在它们不远处,却没有猎食的心思。它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将不能返回原来的栖息地,莫奈不知道科学家们打算如何安置这些幸存者,但在他们离去后,生物科学院将留下大批人手处理这些事。 想到这时,拎着一罐葡萄汁在餐桌前坐下的莫奈掏出兜中的龙羽。它看起来与普通的鸟羽无异,但拎在手中却像一块厚重的金属片,莫奈虽然手头没什么工具,但凭经验一估,也能看出这龙羽的不同寻常。 羽龙的姓名,便来源于这根小小的羽毛。临走前羽龙首领将它叼下赠予莫奈,而后几天它便一直待在莫奈口袋里,直到此时才被想起。莫奈把 玩了这羽毛片刻,直到手中瓶罐变得空荡荡时才站起身,离开冷清的餐厅。 虽然过程多有曲折,但他此行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 “你真打算继续瞒下去?” 空荡的走道模糊飘出的许恺乐声音令莫奈停下脚步,他愣了愣,有些意外地望向旁边虚掩着门的房间。 星点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许恺乐抽着有些发潮的烟,低低朝身旁人说道: “别的不说,光是他那个标记火狼的本事,你猜能为军部做出多大的贡献?如果你和他的关系被别人知道,你又猜你会判多重的刑?” “我劝你不要多此一举。”邵君衍抬眸看他,不冷不热说道:“否则我不确定会做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最多不过是杀人灭口罢了。”说完这话时,许恺乐被浓烟呛得咳了两声:“你和远飞别的地方不像,在这种事上却同样顽固,同样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别告诉我,你真的觉得两个人还有哪怕一点点希望。” “……你还想说什么?” “我们两个挪脚,才能腾出地方让维尔莉特跟他说说话。” 许恺乐口中的“他”指的是陆远飞。 扎克带陆远飞回红岛基地时他的情况并不好,许恺乐也是离开红岛后才听说到其中艰险。现在陆远飞的生命体征虽然已经稳定下来,却仍处在昏迷中,不知何时能苏醒,也不知醒来后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许恺乐抽着烟,也不再和邵君衍搭话。虽然陆远飞与邵君衍走得近,但他始终学不来与邵君衍相处,必要时做个陪衬,不必要时就躲得远远的 ,他向来是这么应付与邵君衍相关的事。就算这次同生共死过,他们之间的交情,也不过从表面朋友变成能说两句的普通朋友而已。 “我走了。” 烟雾在周围弥散开来,邵君衍站直身,对许恺乐如此说道。许恺乐掐灭手中的烟,最后问他: “邵君衍,我知道我不适合问你这个,但我一直在想……你是否仍然效忠军部?” 邵君衍停下来,扭头看身后的许恺乐。从虚掩的门边透进的光线散落在他脸上,却不足以照明他的情绪。 “我们宣誓时从未对着军部的徽章。”他说:“我们所作所为,全是为了身后的民众。” 邵君衍的话令许恺乐愣神许久。 直到反应过来时,黑暗的库房里已经只剩他一人。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萦绕在他心头,他想着邵君衍的话,那话里仿佛在预示着什么,可他不是先知,哪能看见未来。待到过了好一会儿,许恺乐叹了口气,将手上被汗水浸湿的烟头小心揣到兜里。 “……疯了。”他自言自语,也不知是在说邵君衍,还是在说反复琢磨着的自己:“真是疯了。” 他后来又在库房里待了片刻,等到呛鼻的烟味散去,才整理着装走出房门。冰冷的灯光从天花板洒下,拉长了门外人的影子,许恺乐停下脚步,盯着那靠站在墙边的人。 “我以为香烟在你们军部算是禁品。” “红岛买的,否则我哪能拿到这东西。”许恺乐看着他:“你在这儿多久了?” “也不久,大概就你们开始聊天那会儿吧。” “邵君衍没发现你?” 莫奈闻言弯起唇角,许恺乐的目光一瞬不瞬,他也不等莫奈开口说话,便自顾自道:“我不会将你的身份说出去。” “你想清楚了?”莫奈说道:“这或许是你们能抓到我的唯一一次机会。” “你不必激我,否则我到时候没忍住说出来,对你可没什么好处。”许恺乐认真道:“你救了我一命,我替你隐瞒一次身份,这样我也不欠你什么。但下次再遇见,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你违规的事我会当做没看见。”说罢,莫奈站直了身:“有机会再见,许恺乐同学。” 许恺乐眼睁睁看着这蜘蛛大摇大摆地在自己面前露了个脸,便要又混迹回人群去。他不知自己的选择是对还是不对,但事到如今,他只能祈祷邵君衍没看错人。 “喂。”想到邵君衍,许恺乐又道:“邵君衍他是怎么想的,你该都知道吧?” 莫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许恺乐。 “给你个忠告。”他说:“别掺和我们俩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当当当~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停靠 屁都没讨论出来。” 听到这些粗鲁话的中校尴尬地移开视线,弗莱彻拢了拢大衣,也不瞧他,只是径直迈开步伐:“给我安排好房间,红岛星的事情要尽快上报,半刻也拖不得。” “是!” 以弗莱彻中将为首,飞船中的金乌远驻军自觉列成长队离开停落场,跟在他们之后的是红岛联赛中幸存下来的军校生,再最后则是红岛居民。金乌的士兵将带他们前往新的住处,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将留在这儿。走出飞船时,这些在红岛生活了不知多少年的人类纷纷仰头看向穹顶,而后举目四望,也不知是在为这陌生的风景感到新奇,还是为也许再也看不见的熟悉艳红而感到怅然。 行至中途,邵君衍回头向后望去。长长的队伍看不见尽头,纵然他细细寻找,也没看到想见的那个人。 “君衍?邵君衍?” 正在这时,有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邵君衍移过视线,将目光落在身旁人身上,那匆匆赶来的人略微局促地笑了笑,道:“还记得我么?” “嗯。”邵君衍略一点头:“找我什么事,普赛。” “太好了,我还以为”听见邵君衍准确叫出他的名字,阿尔法的领队人不自觉松了口气,“我之前一直在担心,现在见你们还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还有,谢谢,当时是我不对。” “你没有做错。”邵君衍明白他在说什么:“你也是在为他们考虑。” “就算这么说”普赛苦笑一声,却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对了,我怎么没看见远飞?” “他受了重伤。” 受伤的伤员会等红岛居民全部离开后才会单独送往梭伦城医院,落在队伍最后的莫奈向后看去时,正能看见前来接送伤员的飞行器。这些伤员会由专门的士兵护送,并不需要人陪同,可当士兵耐心向维尔莉特解释后,她还是摇了摇头。她紧紧抓着一旁的悬浮担架,用力得纤白的手上隐隐暴起青筋,她并未发觉有人在看着她,而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飞行器上时,莫奈才回过头。 这几日,莫奈都没再见邵君衍。 一切仿佛重归风平浪静,梭伦城的雪安静飘落至临时驻扎营地,夕阳西下时,忙碌的红岛居民已经在此安顿下来。杜康匆匆穿过走道在一道门前站定,先左右打探片刻,见四下无人,这才拉开虚掩着的大门迅速走了进去: “头儿,弟兄们都准备妥当了,我们现在就走?” “再等等。”靠坐在窗台上的莫奈双指捏着还剩半罐的啤酒,没一会儿却改口道:“算了,你们先走吧,我稍后就到。” 杜康掏了掏耳朵:“啊?不一起走吗?” “” “行,我知道了。”见莫奈斜睨过来,杜康顿时打了个激灵,忙向后退几步道:“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这话,他手忙脚乱地便把门带上,简陋的合金铁门砸在墙上,发出声巨大的哐当动静。莫奈望着那门晃了晃手中啤酒,一号从他兜帽里爬出来,稳稳地立在他肩上。 莫奈 “他走了?” 走了 听见它话的莫奈将啤酒放在身旁,翻身跨出窗外去。楼下灌木被压得一矮,树叶哗啦啦地飞洒向天空,连带着上面的积雪也腾空而起,将一跃而下的人笼在雪雾中。莫奈拍落身上积雪,而后只抬头望了二楼大开的窗户一眼,便朝前迈出步伐。 临时驻扎营地专门划出了一片小地盘,供参加红岛联赛的军校生们居住。在长达数十天的灾乱之后,还能四肢健全走出红岛的军校生已不足原来的十分之一。像阿尔法,陆三十五这样好些的还能剩下数十人,有些军校甚至一个幸存者都没剩下。 莫奈推开大门走进来时,不少人都望向他的方向 章节目录 第122章 信任 生着苔藓的墙面隔开喧嚣与沉寂,莫奈看着面前的人,抬起的右手攥紧又松开,而后生硬地低垂下,没入温暖的衣侧口袋中。墙另一边的欢烈气氛消融了冰雪,无处可藏的寒风于是都浇灌进这小小的巷道里,莫奈微垂下眸,硬生生用那憨厚的虚假面具摆出冷硬的表情。 “让开。” “你想对我说的,只有这两个字?”邵君衍动了起来,他向前走去,一步又一步碾碎脚底的雪花:“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我从来没向你许诺过什么答案。”莫奈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越来越近,却没有半分动摇:“爱丽丝放在你桌子上,这是我该还给你的东西,擅自带走她是我的不对,但现在,我已经不欠你什么。再往后不必再来找我,也不要再招惹火狼。” “你就一直认为,我找你是为了拿回爱丽丝?”邵君衍停下脚步,他们间的距离已经如此之近,以至莫奈都能看清他发丝上凝固的点点白霜:“你以为你欠我的只有这些?” 一号从兜中探出脑袋,但还没等它看清发生什么,便被莫奈摁了回去。莫奈脸色不变,沉声又道:“我说,让开。” 砰—— 回应他的是骨骼碰撞声与脸上随之而来的火辣辣疼痛。毫无防备之下,莫奈连连后退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子,他下意识地用手拭过自己脸颊,而后低头一看,这才看到沾染在上面的血液。刺眼的鲜红从嘴角涌出,将脚下的雪地烧融出一个缺口,莫奈移开视线朝前看去,前方的青年垂下攥紧的拳,附着在他手上的血迹亦点点滴落,在雪地上留下数道痕迹。 他低着头,莫奈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不要逼我对你动手,莫奈。” 莫奈? “不要插手,一号。”抹去脸上血迹,莫奈抓起兜中一号扔到一旁,而后向前迈开脚步:“这句话你该早些说,搞偷袭实在算不上什么上得了台面的手段,邵大少爷。” 名作阿诺的面具滋滋作响,伴随着耳边附着控制器的碎裂,属于莫奈的面容暴露在雪阵之中。莫奈脚步不停,琥珀色眼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凛冽:“我再说一遍,让开!” “如果你觉得能离开这里,那就试试。” 低声的话语被寒风吹散,邵君衍向后撤了半步,以手做盾挡住踢来的长靴,受到冲击的手臂部分立时变得青紫,他没有借机禁锢住手边的脚踝,转而矮下身,避开直朝脑袋袭来的第二道凌厉腿风。翻转一圈的莫奈灵巧落在地上,几乎是脚刚沾地,他便看也不看便向旁边侧翻过去。 邵君衍的扫堂腿落了个空。 就算从未正面交战,他们彼此对各自的手段也再熟悉不过,因此短暂的交手下来,竟然谁也没能占得了上风。被莫奈抛到一旁的一号从雪堆里挣扎爬起,它左右看了看这两人,而后顺着墙面缠生的苔藓向上爬去。 可即便短时间内势均力敌,莫奈却很清楚,纠缠的时间一长,自己绝对讨不到什么好处。恶劣的生活环境决定了莫奈注定在体质上吃亏,而这点,邵君衍比莫奈更明白,他出手愈发狠厉,几乎滴水不漏地封锁住对方的退路,这样僵持数分钟之后,邵君衍发现了莫奈的第一个破绽。 用身体堵住去路,用手肘扼住喉咙,当邵君衍做完这一切时,这场冲突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原本凝结于头发上的冰霜早在争斗中化为汗水滴落,他喘着粗气,对着面前从未如此之近的琥珀色眼眸一字一顿说道: “跟我回去,莫奈。” “回去?我能回去哪儿?”莫奈靠着身后墙壁仰起头,朝面前人道:“你还不明白吗?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火狼蜘蛛,是头号通缉犯。” “我会处理好一切。” “不,你什么都做不了。”莫奈看着面前人:“你以为你能为我做什么?能洗去我这一身罪名?又或者能帮我减刑?你什么都做不了,阿衍。” 最后一声称呼令邵君衍手微微一颤,他收紧手,低声道:“我知道行刺伊桑校长并不是你的本意,我知道是你救了他。” “可那又如何。”邵君衍的话令莫奈陷入片刻的沉默,可沉默之后,他的应答更加冷静,也更加无情:“动手的人是我,就算不是我的本意又怎样?更何况,压在我身上的罪状许许多多,这只是其中一例而已。” “放我离开,或者将我送上军事法庭,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我能回去的地方,只有火狼基地。” 莫奈直视着他:“不要再自以为是了,阿衍。继续过你的生活,不要为我花这些心思。” “这不值得。” 这句话烧断了邵君衍脑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满腔怒火,几近失控: “一直以来自以为是的到底是谁?!” 莫奈闻言一顿。 “自说自话,自作主张,擅自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你,擅自逃走的人也是你!就算你不来红岛,我一样能活下去,我不需要你的多此一举!你以为你做的这些就是对我好吗?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感受?考虑你的什么感受?”被这份怒意所感染,莫奈心里不由得也烧起火来:“为什么不好好做你的大少爷,而非要滚进这泥潭子弄得一身脏!” “我从来不想当什么大少爷!”邵君衍冷声道:“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那你想要!” 还未说完的问句消融在温暖的怀抱里,邵君衍横在脖颈的手肘撤去,转而绕到后背,将莫奈紧紧拥到怀中。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令莫奈脑子一片空白,他僵在原地,竟也就这样任由邵君衍将他环抱住。 “滚!” 下意识做出这一动作的黑发青年扭头看向巷口,高声朝途经的行人如此喝道。那是个拎着半瓶酒,满脸通红的醉汉,他原本只是注意到了身旁的动静,随便朝里面看了一眼,哪知对方感觉这般敏锐。冷厉的视线令他顿时清醒过来,他吓得一哆嗦,竟不由得把酒给扔了,而后连连摆手向远方跑去。 而直到这时,邵君衍才想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愣了愣,一时间忘了自己该如何反应,也忘了自己的满腔怒火。飘落的雪花覆盖住地面上鲜红印记,一切重归平静,细碎的欢笑声从远方传来,再度飘荡在巷子中。 莫奈推开了邵君衍。 他靠站在墙边,抬起眼眸望向不远处的青年,除了从苔藓里探出半个身子的一号,再也没有谁知道他内心中的动荡不安。 莫奈忘记了自己要说的话,他想邵君衍也是如此。腕上的通讯器在不断震动,莫奈知道那是杜康见他久久没回应而心生警觉,可他如今却没心思再去想这件事。 “我走了。” 沉默良久之后,莫奈如此说道,便转过身朝巷口迈出步伐,这回邵君衍再没有拦下他,黑发青年看着他走出一段距离,才低声唤道: “莫奈。” 莫奈停下脚步。 “我想要的,是你的信任。” 莫奈没有回头,他双手插在兜中,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飘落的雪花,却怎么都无法再迈开步伐。 “那么无论我说什么,”半晌后,他开口道:“你都会相信吗?” “只要是你说的,我就会信。” “我很高兴你跟我说这些。”莫奈半垂下眸,弯起唇道:“可这不是我想要的,阿衍。” “我的前路看不到一丝光明,可你不一样。你有很多朋友,有很多追随者,你现在是少校,而以后,你会走得更远,你会有你的家庭,你的孩子,你会安稳度过一生,在子孙环绕中阖上双眼。” “我再无法拥有的东西,至少我希望你能够拥有。” 邵君衍看着面前的背影,他的喉腔中满是酸涩,黑色眼眸亦覆上了一层水光。他将冰凉的攥紧的拳背到身后,继而低声说道:“我不会再拦你。那么做出选择吧,莫奈。” “留下来,告诉我一切,那么就算抛弃我现在的所有也没关系,我们可以继续像从前一样,全力以赴去完成我们想做的事。” “又或者离开。” “你的行踪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一旦踏出这一步,我们从此一刀两断。下次若再见面,我是军人,你是星盗,除此之外,我们间什么都不剩下。” “告诉我,你的答案是什么。” 莫奈看着脚下的雪地。 良久,他抬起头,回首看向身后的人。 邵君衍看着他,他的黑眸在雪光下莹莹发亮,映照出莫奈从未见过的漂亮色彩。 “你说得对。”他朝邵君衍说道:“我自说自话,自作主张,自以为是,我总是这副脾气,可就算这样,我以后也不打算改。” ——他迈出了一步。 ——但却不是朝巷口的方向,而是朝邵君衍走去。 “你想要的,”莫奈说:“我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吃瓜找个角落缓缓 章节目录 第123章 约定 消息也许很快就被埋没在庞大的信息流中,但是,莫奈却不觉得火狼的人,与藏身在军部之后的那个人,会抓不住这个信息。 ——尤其是在让邵君衍从红岛逃走之后。 如此一想,莫奈又觉得有些心烦意乱,他搭在桌脚的右腿一用力,便支得椅子前后晃荡起来,也许是他走神得太明显,当装在杯里的淡绿色酒液被递到他面前时,他听邵君衍说道: “在想什么?” 莫奈停下了自己无意义的举动。他抬起头仔细打量邵君衍片刻,这才伸手敲了敲桌子道: “在想你真是个大麻烦这是什么?” 莫奈闻到了麦芽酒的香气,可除此之外还有郁馥的草木清香。邵君衍大约明白莫奈在说什么,他抬眼望向四周,直到仍在看他的人们纷纷避开视线后才回答莫奈的问题: “梭伦星的特产,我想你应该会喜欢。除了餐饮之外,这家店还提供住宿。我已经订好了我们俩的房间,今晚你好好休息。” “我们俩”莫奈的手不住地敲着桌子:“今晚你不回去了?” “嗯。”邵君衍道:“接下来的事情还轮不到我插手。” “那就走吧。” “去哪儿?” 拿起酒杯站起的莫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邵君衍道:“你难道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邵君衍闻言一顿,却不知想到什么,唇角轻轻向上扬了扬。莫奈一口又一口喝着手里温暖得不像话的麦芽酒,等到邵君衍打开房门时,杯里的液体已经下了一半,莫奈将它随手放在靠门的柜子上,而后环顾周围,待确认没有监控设备后才摘下“阿诺”的面具。 邵君衍又见到了那双熟悉的琥珀色眼眸。 一号从莫奈口袋中跳出,它攀上柜子,探出腿去碰杯里的液体。莫奈曲膝在床边坐下,他的体力已经消耗殆尽,但他不久前所作出的计划外的选择,与可以预知的即将接踵而至的麻烦却令他又格外清醒。他撑着下巴,静静地看不远处的邵君衍从空间存储器中一样又一样地往外取东西。 瓶罐碰撞的细碎声响在昏暗的室内持续了很久,霓虹光彩透过蒙着雾的窗户照进房里,成为此处唯一的光源,借着这样微弱的光芒,莫奈难得长久地,安静地看着邵君衍,直到时钟的滴嗒声响了数百次后,他才开口轻声道: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邵君衍停下了手中动作,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床沿的人:“问什么?” “‘真相’。”莫奈道:“所有一切我知道,却没有告诉你的事。” “” 邵君衍原地停驻了片刻,而后转过身,朝莫奈的方向走来。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向莫奈的脸颊伸出手,这出乎意料的动作令莫奈不由得向后倾了倾身子,避开停滞在半空中的手: “做什么?” “你打算带着脸上的伤去见你的手下,还有火狼首领?”邵君衍抬手抚上他脸上的伤痕,继而低声道:“对不起。” 丝丝凉意渗透入伤口,将若隐若现的疼痛一一抚平,却也令莫奈有些手足无措,他僵在原处,这才明白过来邵君衍不久前去了什么地方: “所以你刚刚是买药去了?” “一开始确实是这个打算。”莫奈这才注意到邵君衍另一只手拿着药罐:“但民用医药品效果远比军用的要差得多,所以后来找原料又花了不少时间。” “帕里奇教的东西还真不少。” “谁也不知道在执行任务时会遇到什么,多学点总没坏处。” 莫奈闻言不自觉弯起唇,却不料这牵动得邵君衍的手错了位,直落在被磕破的唇角伤口上。莫奈因而一愣,随后下意识地偏过头,而触碰着他唇角的手也猛地一 章节目录 第124章 清醒者 …… 【看来安妮塔夫人还认得我。】 【整个星域, 哪有人没听说过火狼蜘蛛的大名?这也许会让你觉得冒犯, 但在艾伯特哪里吃过的亏, 我没有再吃一次的打算,方便的话, 能把你们手上的智能器械都交出来吗?】 【别急,安妮塔夫人。】 【什么意思?】 【我原本就声名狼藉, 也不怕再多背负一些恶名, 但是夫人你可不一样……如果让外人知道您曾经谋害继子, 夫人觉得之后会如何?】 黑匣子中的人沉默了下来, 邵君衍伫立在桌旁, 垂眸听着黑匣子中粗重的喘息声。安妮塔很快收起了失态, 用那种邵君衍再熟悉不过的傲慢语调对莫奈说道: 【五天之后, 我要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咔哒—— 随着开关弹起, 黑匣子也紧跟着没了声息。邵君衍摩挲着胸前的爱丽丝, 他既没有显现出愤怒,也没有半点其他情绪,只是在站立了又一段时间后, 将黑匣子放到自己的行李中。 正是这时, 淡蓝的虚屏自作主张地跳到半空中,邵君衍手上动作紧跟着一顿,随后他迅速整理好行李, 而后走到一旁按下虚屏上的通讯确认键。 “邵君衍少校。”虚屏另一头的年轻金乌通信员向他敬礼道:“指挥官想见您一面。” “弗莱彻中将阁下?”邵君衍感到有些意外:“可我今天早上已经与上校阁下约好对接红岛相关事宜,现在怕是……” “是的,我们已经知悉您的安排。”金乌通信员点头道:“欧文上校那边已经接到了行程变更的通知, 指挥官会直接向您说明红岛事件对接工作的要点。指挥官办公室位置已经发送到您通讯器上,我就不过多打扰您了,希望您准时与指挥官会面。” “我明白了,谢谢。” “不客气。” 空中的虚屏下一秒消失得一干二净,邵君衍看了看通讯器,上面果然有一个几分钟前发的定位坐标。 弗莱彻中将…… 远驻军的任务,一是防范智慧生物,二是剿灭境外星盗,不同代号的远驻军队伍负责区域不同,因此平时也不常碰面。自加入沉舟远驻军后,这还是邵君衍第一次和其他远驻军队伍接触,而他并不觉得,自己这个小小的少校有能与统帅一方远驻军的司令官对话的资格。 他在弗莱彻门外停下脚步,门口的卫兵见到他敬了个礼,而后转身按下门边的按钮,对他做了个请的动作。邵君衍回以军礼,便迈开步伐,踏进弗莱彻的办公室。 在这个不算大的房间里,无数淡蓝色的虚屏在空中轮转,弗莱彻中将的眼睛每隔一秒就要转动一次,时不时还要低下头,在纸上刷刷刷地签上大名——但这是在大门打开之前的事了。当邵君衍踏入房间时,这位中将关上了所有虚屏,将桌子上的文件挪到一旁,用严肃又略带挑剔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青年。 “弗莱彻中将阁下,”在这样的目光下,邵君衍面色不变地行以一礼:“沉舟远驻军第三支队邵君衍,向您汇报。” 弗莱彻中将没有说话,只用挑剔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视了一遍又一遍,邵君衍平静地与他对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得到弗莱彻中将勉强的一点头: “很好,你还不错。” 他的声音一如他那委屈缩在办公桌后的身躯一样宽厚:“沉舟那个领队把火狼星盗一网打尽的小子,就是你?” “是的。” “你还是……”弗莱彻瞟了一眼手边的文件:“帕里奇毕业的?” “还没有。”对话进行到这儿,邵君衍对弗莱彻唤他过来的目的已经猜得**不离十:“还要一年,我才正式从帕里奇毕业。” 弗莱彻闻言哦了一声,他又看向邵君衍,这一回,他的眼睛炯炯有神得令人难以招架:“怎么样?毕业之后有没有兴趣来金乌任职?” “……”果然。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先别急着拒绝。”赶在邵君衍开口前,弗莱彻先人一步道:“沉舟能给你的,我们金乌同样能给你,但在金乌,你会得到沉舟无法许诺的东西。” “您的赏识实在令我受宠若惊,中将阁下。”邵君衍平静道:“但我短期内还没有离开沉舟的打算。” “我说了,先别急着拒绝。”弗莱彻用笔敲了敲桌子:“我们远驻军中出身于帕里奇的人虽然少,但你并不是第一个,要我说,能做出这个决定的都是聪明人,机遇常与危险相伴,而远驻军,本身就是危险。” “小子,你应该了解金乌的发家史吧?” “当然。” 没有一个沉舟人会不了解金乌,早在十年前,金乌的另一个名字还叫做沉舟远驻军第五支队。弗莱彻统帅下的第五支队开拓了大量未知境外星域,同时压制下辖区内无数蠢蠢欲动的星盗,因而独立成金乌远驻军,弗莱彻本人也由少将衔升为中将衔。 而今,金乌所处理的,都是中央军几乎无法插手的最棘手的事件。 “若说远驻军本身就是危险,那么金乌,就是危险中的危险。我们执行最危险的任务,同时也领取最丰厚的报酬。”弗莱彻沉声道: “若我猜的不错,这次回去沉舟,你将能领取你应得的勋章与中校军衔——但若你在金乌,我能给你以上校衔。” 邵君衍搭在身旁的手指不由得轻轻一动。 “这是其一,”弗莱彻眼神锐利地看着面前的青年:“其二,若你愿意来金乌,我可以向你许诺,至多五年,我会为你空出副手的位置。” ——中将的副手,那便是少将。 一般人要花多少年才能爬上少将的位置?惊才艳艳如魏远帆也在上校这一军衔上磨了十几年,而普通军官能坐稳上校的位置,就已经算不错了。 “怎么样?”弗莱彻道:“考虑得如何。” “我想没有人能拒绝中将阁下的这一邀请。”邵君衍看着面前的男人:“但是您有没有考虑过,这一许诺可能会引起其他人的不满。” “在金乌,没有人会忤逆我的决定。”弗莱彻环抱双手道:“就算有其他不和谐的声音……你难道觉得你自己无法处理吗?” “……我明白了。”邵君衍将手背负于身后:“当回到沉舟时,我会向理查德少将说明此事。” “不必。”弗莱彻却道:“早在你来之前,我就已经联系过切诺夫。红岛一事事关重大,金乌必须前往奥罗拉汇报相关情报,这次你就与我们一同过去,也正好将你的军籍转到我们金乌名下。” 切诺夫中将,沉舟远驻军的总司令员,邵君衍沉默片刻,而后唤道:“阁下。” “嗯?你还有什么问题?” “您的邀请,着实令我出乎意料。”他平静地望着眼前人:“我能否知道,您为什么会如此对我青睐有加?” “……我很欣赏你的能力,而除此之外……”弗莱彻中将注视着眼前青年,许久才沉声道:“我猜,你早就注意到了吧。” “您指的是……” “马上就要被扯破的和平假象。”弗莱彻双手撑着桌子站起身:“当所有人还沉浸在睡梦中时,首先清醒过来的人,才能谋取先机。” 沉睡者还看不到清醒者眼中的世界,但和平的摇摇欲坠在此时已有了预兆。无论星网上,还是现实生活中,火狼这一名字都被时时提起,人们变得忧心忡忡,时刻担心着灾厄会降临到自己身上,这种担忧同时也转化成了质疑与不满,直压得军部喘不过来气。 奥罗拉,军部总部,浮空会议室。 离原定的会议时间已经晚了一小时,柏莎上校也挺直身板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一个小时,在这间会议室中,·她是唯一还没被卷进风暴中的人。外界的质疑声已搅得军部人人心力交瘁,而此时又在这耗了这么久,众人坐立不安的同时,沉闷的氛围更是让他们躁动起来。于是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会议室逐渐被争吵声所充斥,到最后,只有身份低微的柏莎还安静地在角落中坐着。 她也是第一个发现霍奇到来的人。 柏莎站直身,背负双手向门口恭敬道:“霍奇上将。” 会议室里突然沉寂了下来。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霍奇跨进大门,他平静地扫了眼神情狼狈的上将们,而后轻声道:“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按理说,坐在这里的人除了柏莎外全是霍奇的平级,但这番略带训斥的话下来,却没有人出声反驳。霍奇从容地走到唯一空着的首位上坐下,这才不紧不慢地出声: “说吧,什么事值得你们这些上将在这里吵得不可开交?” “霍奇!” 其中一人闻声腾地从座位上站起:“你该看看现在星网上对我们军部是如何评价的!民众对我们的信任度已经跌到了冰点,再不做点什么,议政院势必会替我们采取行动!” “我们已经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在过去几日里,总部通信邮箱共接收了两亿三千万信件,其中与红岛相关的信件占了百分之七十。” “或许我们……” “够了,安静。” 霍奇皱了皱眉,而后厉声开口道。会议室中又恢复了沉寂,霍奇十指相扣搭在桌面上,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 “我明白军部现在的处境,也明白我们肩上的责任又多大。但是,诸位,我希望你们在挽回民众的信任时,能发现藏身于其后的,真正需要我们去做的事情。” “迄今为止,军部所受到的一切指责,都源于星盗,而这一点,我早已有所提及,但无论是议政院,又或者现在坐在我面前的你们,似乎都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真正的严重性。” 他停顿片刻,随即缓慢地扫视了周围一圈: “正因为军部中有人与星盗苟且,才有了后来裁议会这么一出,而火狼袭击伊桑上将一事更是闹得人心惶惶——更因为我们的放纵不管,才使得事态发展到如今这一地步,他们变得更加嚣张,甚至敢于正面对我们进行挑衅。” “柏莎上校。” 角落中的柏莎闻言停下笔:“是。” “通知下去,让他们向议政院递交一体式武装实装的申请。” “属下明白。” “其余的工作,我相信你们都要比我熟悉。”才刚坐下不到几分钟,霍奇又从自己的位置上站起:“诸位,要想重新获取民众的信任,我们只需要告诉他们一件事,一件我们正在做,且有决心做好的事。” “告诉他们——我们与星盗之间的战争,即将要打响。” 章节目录 第125章 痛苦 茫茫宇宙中盘踞着一张巨网, 连接着每一颗星球, 连接着每一所城市, 巨网为数以亿亿记的信息流搭建起流通的通道——而再没有哪一刻,它会比现在更拥挤, 更不堪重负。 “日前,奥罗拉军事总部对红岛事件首次发表正面回应, 并表示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将严厉打击星盗犯罪活动, 据悉, 一批新定战策文件已移交议政院送审, 军事总部暂未公开这批文件的内容, 但可以知道的是……” 滋啦—— 本就低不可闻的播报声被厨房里的煎蛋声盖过, 仍然懈怠的神经被郁馥的可可浓香唤醒, 柏莎上校端着杯子在沙发上坐下, 她叮叮当当地搅着手中的可可, 眼睛虽然注视着眼前悬浮的虚屏,却又好似有点心不在焉。 厨房里热油沸腾的声音没一会儿便停了下来,身穿围裙的人形机器人端着煎蛋放至桌上, 而后回头向她问道: “主人, 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是否要现在为您与小主人准备餐具?” 柏莎停下手中动作。她抬头望向窗外已经大亮的天空,不知为何皱起了眉:“……先准备好吧, s734。之后帮我联络港口的格鲁上校。” “好的,主人。” 柏莎喝了一口可可,随后打开通讯器看了一眼。她才离开总部不到半日, 积压在待办清单中的事务就已经又多了十几项。前些日子霍奇上将提交的一体式武装的审批涉及到很多琐碎的工作,因此她这个文书处的副手这段时间来一直忙得脱不开身,今天若不是为了…… 虚屏上新切换的报导忽然吸引了柏莎上校的全部注意力,她不由得坐直身,仔细去听那若隐若现的说话声。 “……负责处理红岛诸事的金乌远驻军一行于昨日傍晚抵达奥罗拉,随行的还有部分转移就医的重伤伤员。火狼的此次袭击发生在红岛联赛举办期间,据粗略统计,死于本次袭击的参赛学生人数高达半数,有几近一成的参赛者重伤昏迷……” 柏莎的手轻轻发颤着,她视线先是有些焦虑地左右晃了晃,而后又回头看向空荡荡的身后,高声唤道: “s734,联系上格鲁上校了吗?!” “主人,s734仍在准备餐具。” 柏莎上校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她放下瓷杯,正要亲自去找格鲁的联系方式,却因为门口的动静而停下了动作。 【欢迎回来】 嵌入大门的智能终端如此说着,便为门外人打开了大门,柏莎抬头向前看去,就看见了那个有些憔悴的,年轻的,与自己有九成相似的孩子。 那一瞬间,柏莎上校僵硬的身体软和了下来。她不禁向前跨出一步,可不知为何,她却硬生生控制住了自己的步伐,最终只是佯作平静地问道: “回来了?” “我回来了,妈妈。” “那就过来吃早餐吧,维莉。” 维尔莉特的脚步在门外停滞着,直到s734摆好餐具,为她拉开椅子,并“疑惑”地回头望她。维尔莉特终于迈开步伐,她将行李放在客厅地板上,而后才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夹杂着刀叉碰撞清脆响声的食物香味轻柔地将她包裹,哪怕闭着眼,维尔莉特都能对桌上的食物如数家珍,s734的手艺很好,可再好的手艺,在二十几年的重复之后也会变得乏味寻常。 注意到她的反常,柏莎停下手中动作道:“怎么不吃?” “妈妈。”维尔莉特抬起眼:“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这意外的问话令柏莎上校轻轻一愣,她放下手中的刀叉,抽纸擦拭过嘴角,而后才道:“关于红岛的事?” “关于红岛的事。” “我都听说了,帕里奇在这次红岛事件中身先士卒,表现得很出色,你也是,维莉。”柏莎上校道:“你是妈妈的骄傲。” “那么与妈妈说这件事的长官们又有没有告诉你,身先士卒的是远飞与邵君衍,表现得出色的是妈妈一向看不上的保守派,又有没有告诉你,当时我们在做什么?” 柏莎闻言皱起眉,轻轻呵斥道:“维莉!” “远飞为了救我受了重伤,妈妈。”将双手搭在膝盖上,维尔莉特端正地坐着,平静地看着对面脸上泄出半分意外的母亲: “他流了好多血,好多好多血,可我却几乎帮不上忙。他保住了性命,可却一直还在沉睡,医生说他有在缓慢恢复,可这恢复要多长时间呢?没人知道。也许是一个星期,一个月,一年,两年……也也许,我再也不能看到他醒来。” “……” 空旷的家里只有吸尘器发出的嗡嗡鸣声,在她们进餐的空隙,s734马不停蹄地开始打扫起房间。柏莎上校与维尔莉特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被她听在耳里,可她既不懂维尔莉特平静背后的悲伤,也不懂这死寂的沉默。 “……维莉。”良久,柏莎上校向对面的女儿道:“稍晚一些,我会带上礼物去医院看望陆远飞,并向陆家道谢。这些事我会去处理,而你不必和那些人有太多接触。” “……果然。妈妈还是和从前一样。” “维莉,你很不对……” “既然他们没告诉妈妈那些时候我们在做什么,那我就告诉你吧。”维尔莉特打断柏莎上校的话:“尼古拉斯在远飞他们离开雪山后就布了个陷阱,这个陷阱不是用来对付来势汹汹的火狼,而是用来对付远飞和邵君衍他们。而这,就是妈妈所一直看好的‘未来’。” “……我很惊讶听到这件事。”柏莎上校如此说道:“姑且不论这其中有没有什么你不知道的缘由,就算你说的就是全部,这也不过是年轻人一时的冒失之举罢了。我们每个人都会犯错,而这不能成为你全盘否定他的理由。” “冒失之举?”维尔莉特重复道:“妈妈的这个词,还真是意想不到的轻飘飘。” “维莉,”柏莎闻言皱起眉:“不要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 “我从前觉得妈妈是不一样的,至少,和那些人不一样。”维尔莉特轻声道:“可如今看来,却是我错了。” “维尔莉特!”柏莎严厉道:“妈妈以为你至少能明白妈妈这些年为你倾注的心血,你可知道军部并不像你想象中那么简单,若是一步踏错,其他人不会给你翻身的机会!” “如果加入军部就要违背自己的良心而活,”维尔莉特腾地站起身:“那我宁愿从此都不要踏入那个世界!” 椅子在地板上划拉出刺耳的声响,维尔莉特大步向前迈去,她弯腰拿起行李,却因为一声呼唤再次停下脚步。 “维莉!” 柏莎上校站起身,她看着那孩子的背影,许久后才轻声说道:“……妈妈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都是为了,让你以后能安稳地活下去。” “我当然知道,妈妈。可我现在为何却觉得……活得如此痛苦呢?” 那之后,柏莎一直僵立在原地。大门被轻轻阖上,时钟嘀嗒的声音将整个空间灌满,打扫完卫生的s734交叉双手贴在腹上站好,静静地看着不远处的柏莎。直到钟声当当当地响过十下后,她才向柏莎开口道: “主人,需要收拾餐具吗?” 柏莎无力地坐回椅子上,她以手扶额,闭着眼疲惫地说道:“……嗯,收拾吧。” 天边的恒星破云而出,为奥罗拉洒下光与热,一举驱散连日来围绕在奥罗拉军事总部周围的阴霾。可在这样的阳光下,仍有人与柏莎上校一样满腹心事,疲惫不安。当哈维上校第三次叫邵清的名字时,他才反应过来,随即抬起已经停留在眼前报单上许久的视线,并挂上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哈维上校找我有事?” “这报单有什么问题?” “不,并没有。”邵清笑了笑:“只是刚刚想到一些事,想得有些出神。” “原来如此。”哈维上校如此应着,脸上却现出一丝了然神情:“邵上校最近似乎精神不太好?我想安妮塔夫人也不希望看到您这么消沉。” “真是让哈维上校见笑了。”邵清闻言叹了声气:“您说得对,我会注意好好休息的,最近也不是能胡思乱想的时候。” 哈维上校向他做了个请的动作,便同他一起向前走去。金乌的舰队于昨日傍晚抵达奥罗拉,如今正在眼前建筑内做红岛相关事宜的汇报,因此匆忙来往的人流也比常日要密集一些:“邵上校的幼子君彦再过些时间就要回奥罗拉了吧?” “是。”提到邵君彦,邵清的神色和缓了一些:“这次回来后他就不怎么回帕里奇了,议政院已经通过了君彦的实习申请。” “您真是好福气。”哈维上校听完似真似假地感慨道:“培养出的两个孩子都很出色呢。” 邵清脸色僵了僵,只是最后又硬生生换做平常的笑容:“哈维上校您……” “恩?” 哈维上校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看向前方:“邵上校,您看那是不是……?” 邵清顺着他的视线向前看去,很快便注意到了前方的青年——他那已许久未见过的长子,邵君衍。 作者有话要说:  圣诞快乐! 虽然没赶上平安夜,但还是给大家送上莫奈奈削好的兔子苹果! mua!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偶遇 还未等金乌远驻军的星舰完全在太空港停靠, 邵君衍便已经坐上了前来接应的奥罗拉飞船。他单独被领往问询室, 接待他的是彬彬有礼却也高高在上的军事安全部军官, 之后漫长的时间里,邵君衍便坐在问询室冰冷的座椅上, 对着惨白的灯光与单调的面孔复述着发生在红岛的一切。 ——就算是最穷凶恶极的犯人,也绝不会能比现在的邵君衍情况要糟糕到哪里去。 正因为此, 当首座的军官宽容地说出“谢谢你的配合, 今天就先到此为止, 之后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时, 邵君衍停滞了两三秒, 才反应过来起身道别。 他出来后才发觉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恢复信号的通讯器上弹出金乌欧文上校的消息, 邵君衍迅速看了一眼, 大意是军籍移交一事已经在处理, 等有结果了便会再来通知。短讯后还附了金乌临时营地的地址, 邵君衍仔细确认过后,便垂下手腕,抬步向前走去。 问询室外的玻璃廊道上来来回回都是忙碌的总部军官, 他们身穿黑色制服, 袖章上纹着鲜花环绕的枪与剑。这是军部最常见的记号,或者说,但凡中央军纹的都是这一标志, 邵君衍缓慢地逆行而走,直到门口才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前方无尽的台阶——他所在之地就是漂浮在奥罗拉上空的一座孤岛, 是普通民众无法靠近的军事禁区。 而接应他的军官却并没有告诉他该如何离开。 “……君衍?” 正看着脚下铺开的数百层台阶思索着时,身后传来的不确定的轻唤拉回了邵君衍的注意力。他扭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却又些许陌生的脸庞,他因此愣了愣,有些意外地唤道: “温崎学长。” 仔细算来,自温崎毕业离校后,邵君衍已经有五年时间没见过这位帕里奇保守派的前领袖了。他的面容看起来和当时并没有变多少,只是原本自然垂落的头发如今被一丝不苟地固定在脑后,学生时代围绕在周身的温和也收敛了许多,正因为此,邵君衍才没能第一时间把温崎认出来。 邵君衍打量着温崎时,温崎也在细细打量着他,片刻过后,温崎笑了起来,这令他又多像了从前几分: “原本以为你去边境几年会变许多,现在看来,倒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反倒是我,比原先老了不少。” “……学长这是在开玩笑?” “你觉得像是吗,少校阁下?”温崎笑着说罢,便戴上军帽,向前方做了个请的动作:“走吧,我送你一程。” 邵君衍抬步跟上他的步伐:“学长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我会在这儿。” “消息在军事安全部流通的速度,甚至比智脑运算的速度还快。”温崎温声答道:“早两日他们等你过来时,我就得知了你要回奥罗拉的消息,只是却没想到真这么巧能在下班时碰见你。” “看来事态直到如今也仍然不乐观。” “不错。”温崎说罢环视周围一圈,见无人注意他们的方向,这才续上刚才的话:“军部这些年来的内斗与接连爆出的丑闻,早就令许多人议论纷纷,虽然没有公开,但每年的民心度却是在持续走低,而红岛一事彻底引爆了这种不满。虽然我们现在一直在做安抚工作,但若没有实质性行动,也不过是做无用功。” “不过,”他顿了顿,又道:“总还不算太糟,等到火狼覆灭,这些问题便都能迎刃而解。” “……”邵君衍听完却移开视线:“是吗。” 也许是隐约听出他话中意思,温崎朝他多看了两眼,但却并没有问什么,只是沉默一会儿,而后轻轻笑道:“算了,我也不问你这些事儿,只是之后你要更小心一点……霍奇上将,可能会想见你。” 邵君衍闻言停下脚步。 温崎最后这句话压得很低,稍一走神都要听不清他说的什么。见邵君衍停下来,温崎也跟着站定,他看向身旁之人,温温和和,却仍压低声音道: “我人微言轻,帮不了你什么,你自己多注意一些……还有,我知道你们在红岛上和尼古拉斯有过摩擦,但凡事考虑轻重,你也多为你以后的仕途着想。” “我自己心里有分寸。”邵君衍道:“但是,还是谢谢学长与我说这些。” “力所能及之事,不用说谢谢。”温崎笑了笑:“边境很好,如非必要,以后还是尽量不要回来了。最近……情况不好。” 说完最后几个字时,温崎无意识地朝台阶下看去,他很快注意到正朝他们看来的人,表情也随之变得有些惊讶。在向台阶下那两位敬了个军礼后,他才回头看向邵君衍,说:“我想我还是先走一步合适,如果还需要我送你回去,我会在停泊场等你。” 邵君衍比温崎更先一步发现了那个人,那一刻,他眸中的温度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没有回头,他只朝身边人说道: “麻烦学长了,我会尽快赶过去。” “不客气。” 邵清仰头看向自己的长子,唇角本就牵强的笑容逐渐消失殆尽。之前与邵君衍说话的年轻人路过时礼貌地朝他们点了点头,邵清认得他,那是前几年刚从帕里奇毕业的温崎上尉——如果不是他这叛逆的长子长期与这些人混在一块,邵清是绝对不会记得这些无名小卒的。 “邵上校,我忽然想起还有其他事要处理,就不同你一路了。”哈维上校收回视线,开口说道:“我们之后再联系。” “好的,您先去忙吧。” 哈维微微一笑,便抬步向前融入人流中。台阶上台阶下,邵君衍与邵清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来往的行人总会多看他们两眼,看的人多了,邵清就愈发觉得面子挂不住。 邵君衍虽不与他感同身受,却也无意在这里浪费这么多时间。在好好打量过自己的父亲后,他漠然地移开视线继续朝前走去。这种态度无疑成了压垮邵清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脸色一黑,在邵君衍与他擦肩而过时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 “站住!你准备去哪?” “不关你的事。” “合着我一个当父亲的,连自己儿子去哪儿都不能过问了?” “父亲?”邵君衍停下脚步,像是觉得荒谬般抬起视线看向邵清:“全奥罗拉的人都知道,邵君衍已经被邵家扫地出门,现在你又来跟我攀什么关系?” 邵君衍平常说出的这些话,却令邵清感到格外难堪。邵清向来以温和有礼示人,哪想自己的长子次次能戳穿自己的面具,这次甚至是在大庭广众下。他强抑下怒气,沉声说道: “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为那事置气到现在?你就在这等着,待会儿我们回家再好好说,都是你交的那些朋友将你带成现在这样,今日过后,就和他们断掉联系!被其他长辈看到了像什么话!” “家?我家在第一大道。”邵君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也没有去邵上校家拜访的打算。” “你……!”气急败坏下,邵清不自觉拔高了声音。他又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的行人,这才再度压低声道:“你难道真打算这辈子都不回家了?!” “……我没空和你在这儿拉扯。” 邵君衍平静地说道:“我还有很多事要做,麻烦让开,上校阁下。” 邵清能听到自己牙齿被磨得嘎吱响的声音,可想起自己长子在过去那些天里的出色成绩,他还是强迫自己收拾好糟糕的心情,用手指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说道: “不管你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你我之间终究还是有血缘关系,君衍。那件事……是我不太对……回来吧,到时候我还可以给你在这边安排些东西做……我知道你外公厉害,也知道你在边境做得不错,可你外公现在能帮到你什么?一直待在边境,你又能有什么好的前途?” “这就不劳邵上校费心了。” 邵君衍迈开步伐,绕过挡在他身前的邵清:“有这功夫,不如多关注关注邵君彦……对了。” 像是又想起什么,邵君衍回头看向身后之人: “安妮塔夫人最近过得如何?” 提到安妮塔,邵清脸色一变,但很快又掩了下去:“你问安妮塔做什么?” “劳烦帮我转告安妮塔夫人。” 邵君衍一字一顿说道: “我不会忘记她所做的事,总有一天,该算的帐,我会全部,一一,讨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久等了! 最近流感肆虐……大家小心不要感冒…… 不然就跟咸鱼瓜一样 【吸鼻涕】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博弈 魔方在手上转得飞快, 文森特看着透明门扉外层层攀升的隔层, 眸中情绪亦以如手中魔方变换的速度般翻腾着。直到察觉电梯速度减缓, 他才敛起这过于明显的失态,换做平时的模样走出电梯。 “头儿。” 见他走来, 守在门前的星盗立直身如此唤道,文森特没有应他, 只是看向他身后的大门, 翻转着魔方漫不经心地向前走去:“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他虽这么问, 却不待星盗回答, 便径直走入应声敞开的大门, 暴露在文森特眼底的是许久不见日光的白色幽灵, 他们终日被困缚在火狼的地底, 只被允许做一件事——进行“种子”的改造。 理所当然, 这里也能查到所有种子的历史动向。 要在这些幽灵中找到第二组的星盗很容易, 而当大门敞开时,星盗们也注意到了文森特的到来,这令被命令前来负责此事的星盗出了一身冷汗。因为明白自己跟随的人是什么脾性, 还不等文森特找到他, 星盗便快步走向文森特道: “头儿,您……” 文森特打断他的话:“说说都找到了什么。” “……第五组的星舰在整个航程中一共停下过六次,在我们登陆红岛前只停下过一次……在距离红岛三光年外的太空港上。”说到这时, 星盗小心地看了眼文森特的神色:“……但他们只在上面停留了一晚,第二天就离开了那处太空港,我们还在分析种子轨迹, 只是暂时没有发现蜘蛛有异常动向。”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拭目以待】 文森特眯起眼盯着面前的星盗,直到手中被攥紧的魔方不堪重负地分崩离析,他才收回自己凶狠的眼神,转而专注地低头俯视着那堆残骸。 “……蜘蛛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被吓得双腿打颤的星盗听文森特低语道:“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段,才敢笃定我抓不到他的狐狸尾巴?” 他自顾自地思忖着这件事,却没注意到原先守在门边的星盗早已消失不见影踪。而在文森特头顶又上两层的房间里,火狼二首领安格斯将交扣的十指搭在膝上,沉默不语地听星盗前来汇报此事。 “……他总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听完大致的过程,安格斯淡淡地带过一句,便朝星盗颔首道:“你做的很好,回去吧,别被文森特发现你的行迹。” ——谁能想到,火狼的二首领,会往自己左右手的身边安插间谍呢? 直到星盗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后,安格斯才摘下波澜不惊的面具,任由自己的身躯垮进椅背中。他轻叹了口气,用手指来回揉捏着眉间的褶皱,孔霍这段时间来异常的冷静已经让他的头发又花白了许多,哪曾想在这种关头,文森特的忤逆之心还变本加厉起来。 ——文森特。 安格斯用手敲了敲扶手。 第一次在火狼见到文森特时,安格斯便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的熊熊野心,虽然他这些年一直将文森特当做手下指使,但安格斯却知道,文森特从未将他放在眼里。文森特想与他平起平坐,不,应该是想将他踩到脚下,最好是踩到泥里才好。 但文森特确实是一枚好用的棋子,至少在他们的计划完成之前,安格斯还舍不得丢掉这枚棋子,既然如此…… “也罢,就权当是给他送份大礼。”安格斯说罢叹了一声:“也该到蜘蛛退场的时候了。” 与阴冷的火狼地下基地相反,连下了几天大雨的灰港难得迎来了好天气,丝丝阳光从窗户缝隙中泄下,映照得放在艾文手上的鳞片闪闪发亮。离艾文不远,莫奈正趴伏在桌面睡着,他的头发杂乱无章地翘起,偶尔一阵风吹过,就又吹成了另外的模样。也许是被他的困倦传染,一号难得安静地挨着他的手臂趴伏下身子,懵懂地分享着身旁人虚无缥缈的梦境。 将手中的羽龙龙鳞轻轻放在桌子上,艾文收起老花镜,长久地注视着自己的弟子。他一言不发,眉头却锁得死紧,浑浊眼眸中反复交替着焦躁与忧虑。直到艾文注意到莫奈有清醒迹象时,他才板起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莫奈坐直身打了个哈欠,这才撑着下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腕上的通讯器持续闪烁着红光,莫奈却只看了亮着的屏幕一眼,就又趴下问道: “我睡了多久了?” “如果不是这一个小时里没有客人,我早把你赶出去了。”艾文臭着脸训他道:“别以为仗着自己年轻就可以胡作非为,日夜颠倒,要是哪天你身体没扛住,你就别想我会拉下这个老脸去给你送终。” “老头,哪有人会这样咒自己学生的?”嘴上开玩笑地这么抱怨着,莫奈抬头看向艾文,却发现他表情严肃异常。虽然不知道艾文为何突然如此,但莫奈还是坐直身体,连声应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回去补觉总行了吧?” 他话声刚落,便接到了艾文扔来的龙鳞,那老头眼珠转也不转,说出的话更是丝毫不客气:“带上你的东西赶紧滚回去睡觉!” “好了好了,特殊时期特殊对待,我抓紧点时间完成要做的事,不就可以不用像现在忙得连轴转了。”莫奈用手弹了弹手上龙鳞,在听到铮铮声响时才又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对了老头,我睡着的时候你应该有看过它吧?你觉得这东西如何?” “别转移话题。”艾文呵斥完,又接着说道:“也不知道你小子从哪里弄来的这东西,虽然是生物材料,硬度却十分惊人,韧性也远远超乎我的想象,但这就是你连轴转的理由?” “当然不是因为它,不过有了这个,我想我会轻松很多,我得好好算算它能承受多大的火力。”他捞起放在一旁的外套与一号走向门口,回头向艾文挥手道别:“那么下次见,老头,我这回真的回去补觉了。” “……小子。” 艾文叫住他。 莫奈正要查看通讯器中收到的信息,然而刚打开信息页面,他就因为艾文的叫唤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身后人:“什么事?” “在你之前,从没有机械师参与正面战场的先例。”艾文沉默片刻,才硬生生将这话挤了出来:“虽然我知道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要记得,对机械师来说,最重要的是手,脑子……还有你的这条命……好好保护它们。” 莫奈闻言一愣,他没想到艾文兜了这么大一圈子,是为了跟他说这些。这么别扭坦却坦率的艾文实在太少见,少见得令他感动之余,又觉得有些好笑。他本想说些什么,可是话刚到喉口,就被余光瞥见的发信人姓名噎住。 他不得不低头重新确认了一遍。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不对,艾文皱起眉开口问道。 “……没什么。” “你有事瞒着我?” “这样胡思乱想会老得很快的,老头儿。”莫奈笑着摆摆手道:“行了,我回去睡了,改天再来看你。” 没再给艾文开口的机会,说完话的莫奈扭头带着一号快步离开他的视野。艾文看着大门打开又阖上,半晌低头看了看自己枯槁的手掌,恍若大梦初醒般叹了口气: “感觉也没过多久,怎么就到这个年纪了……” 离开艾文店里后,莫奈避开大道,挑了条能更快回到火狼基地的小路。他一路都一言不发,脸上神情也并不像他在艾文面前表现得那么云淡风轻,等到回了基地,莫奈也并不回房休息,而是拐向基地深处通往地表之下的电梯,随之沉入地底。 玻璃门扉外的景象从模糊到清晰,最后停滞在黑洞洞的走道前,一动不动。这是一处莫奈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他在黑暗中迈步前行,直到看到尽头处厚重的有三人高的大门时才停下脚步。 仿佛察觉到了来客,莫奈还未在门前站多久,便听到大门轰隆洞开。惨白的灯光从巨大房间的天花板落下,被周围墙壁上的黑暗所吞噬。房间的正中央,此处的主人抬起头,看向被邀请来的客人。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要慢,蜘蛛。” 男人看着他,缓缓开口说道。 莫奈抬脚走向门内,而大门在他身后缓缓闭拢。他仰头看向男人,嘴里说着道歉的话,脸上却没带一丝歉意:“抱歉,我完全没想到您会想见我,所以没能第一时间过来。” “这确实是我们第一次单独谈话。”男人面无表情道:“我以前太过忽视你了。” “这不是您的过错,我也只是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五组头目,您突然要见我,才让我觉得有点受宠若惊。”莫奈说罢又道:“所以您有什么事要吩咐?大首领阁下。” 听见他的话,座上的男人——大首领孔霍动了动身子,从宽大的座椅中站了起来。他高高俯视着底下的莫奈,毫无波动地说道: “这次不谈我的事,我想和你谈的是,你的事。” 莫奈的心重重一跳,顿时脑中漂浮过无数思绪,只是看着面前的大首领,他仍然维持着不动声色道: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原本还想抓住2月的小尾巴,结果???我的31号呢【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