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渊大道》 章节目录 第1章 雪夜惊变 大唐河东道,定北城。 今年是大唐陛下李世民登基的第二年,虽说天下初定,可这定北城就不曾消停过。说来也是没法子的事,突厥人、马贼、前朝遗党、再加上私贩盐铁的,定北府兵就杀来杀去,没过得几天清闲日子。放眼天下十六卫、六百折冲府,定北府兵不一定是最能打的,却一定是杀人最多的! 关山正飞雪,烽戍断无烟。今年雪来的太早,秋天仿佛刚到了没几天,一场大风过来,这雪就开始下了。孤零零的定北城矗立在漫天风雪之中,沉默而倔强的守护着大唐最北方。 白茫茫的大地上行来一人一骑,步履蹒跚、走走停停。马已经瘦的不成样子,想必是走了很久的路。人是一个血人,单薄的衣衫被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每走一步血都会滴落在雪地上,绽开成惊心动魄的梅花,只是满脸血污中的那双眼睛还亮的吓人。此人体力早已透支,却还在牵马步行,这显然不是公子哥,而是个久历行伍的老兵,战马比人金贵,这道理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懂。 看到守城军卒已然抢出城门环绕过来,此人终于不支倒地,在雪地中昏睡过去。战马似乎是通人性,俯身舔着此人的面颊,马鞍上赫然挂着十余个突厥人的首级! …… 此人叫方岩,五天前他和两名兄弟与十余突厥探子在野外山林之中狭路相逢,当即展开了殊死搏斗。两方面的人都是老手,追踪、设伏、陷阱、暗杀、肉搏等等手段无不精通,九死一生后突厥人全数授首,而两名兄弟也壮烈阵亡。 此役方岩身备十余创,伤口全在胸腹四肢处,都是正面迎敌所致。虽说全是皮肉伤,可毕竟流血过多,再加上体力透支,方岩模模糊糊记得自己是被抬到桑神医那里的。 醒来时方岩还有些昏昏沉沉,他低头看着浑身被乱七八糟包扎住的伤口,不禁一阵苦笑,这桑神医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索性把包扎伤口的那些布带扯了下来,他自己检查伤口的处理情况。奇怪的是几处比较浅的刀伤已经结痂,开始痊愈了!按说这种伤口至少要五六天才能收口变成这样子! 方岩不由得细细回想当时的情况。 那一仗原本毫无胜算,不是因为突厥人多,而是对方队伍里居然藏着一个萨满!萨满这种人物只是听老兵们说起过,据说以精神力见长,是非常难缠的角色。若是一队斥候里面有了个萨满,他们在荒野上追踪隐迹的能力简直是噩梦般的存在! 可是当日两队人马一朝面,方岩马上就发现了这萨满的存在,心底当即传来一阵无可抵御的饥饿感,仿佛有个声音不断催促:杀了他!去,杀了他! 经历了九死一生的搏斗,这种饥饿感终于在阵斩萨满后得到了满足。这种感觉极不寻常,就像干渴多日的荒漠旅人喝到了清泉,饥饿已久的恶鬼吞下了美食,而灵魂深处那催促的声音终于平静…… 现在回想起来很多事情不合情理。 自己从未见过萨满,怎么会一下就把他从人群里认出来? 自己不是没见过血的菜鸟,也不是嗜血如命的杀人狂,为什么当时激动到不能自己? 更奇怪是自己刚刚做的那个梦,梦见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个细微处都在变化,重新生长…… 或许这些都跟方岩从小练习的冥想术有关。 这冥想术不是什么内功心法,练了多年也没练出什么内家真气,唯一的好处是能够快速回复体力和精神,练到后来方岩几乎不用睡觉了,每天冥想一两个时辰就能神采奕奕。于是他每天午夜就开始苦练拳脚刀法,寒暑不辍,再经过几年的战场实战磨练,方岩的身手已经在定北军中赫赫有名。 方岩现在对身体和精神的控制力已经很强,绝不会莫名其妙的做梦,那么刚才应该是进入了更深层次的冥想状态! 难道说自己的冥想术有了进步,不但能恢复体力精神,还能让刀伤好的更快?方岩大惑不解,为什么杀了一个萨满就能有这么明显的进步? 吞噬!一个念头在脑海中莫名其妙的浮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理应如此的味道。 这种念头已经是第二次出现了,第一次是在几天前。方岩从未见过萨满,却一眼就能从人群中把他给找出来,靠的就是这种突然浮现的念头。 一切都是从杀死这个并不强大的萨满开始的,就象灵魂深处还隐藏着一个阴影,它正一点点的剥掉外壳,慢慢显现出原来的样子。 就在方岩沉思的时候,营帐外一阵响动,几个文书军吏走了进来,说折冲府嘉奖的军令已然传了下来,方岩以杀敌之功入前锋团,升作斥候什长。末了还加了一句,说这都是定北都尉苏定方的意思。 大唐府兵须是良家子出身,只有这前锋团是例外,一团三百人个个是刺头,有逃犯、有马贼、有青皮……这些人上了战场便要第一波冲锋,死亡率极高。一仗下来若是运气好没死的,便要拿最多的饷、得最大的功劳。长此以往,前锋团的这帮丘八便成了一群滚刀肉,整日里好勇斗狠、惹是生非,渐渐得了个亡命团的诨号。 亡命团里只有一什斥候,按大唐府兵编制一什是十人,可这什永远出缺,只有九人,这什长不好当,谁当谁死!原因很简单,斥候这活儿可是炮灰里的炮灰,何况是亡命团里的斥候? 据说这九条汉子都是生冷不忌的混蛋,年纪最大的史老七今年三十四,会打仗、有心眼,当初还曾是个校尉,可坏就坏在他这张嘴上!跟他一拨的老兵该死的早就死了、该升官也都升官了,只有他从校尉降到队正,从队正降到火长,从火长又降到如今的什长,一路往下出溜。降无可降之下,史老七这老杀材越发肆无忌惮,吃喝嫖赌样样不少,没钱了就去当官的家里打秋风,据说连录事参军(军队监察官)的钱都敢借了不还! 方岩是苏定方将军在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自然知道前锋团是个混蛋扎堆的地方。但是他明白,苏将军一脚把自己踢到这里是想磨砺一番,所以方岩丝毫不觉有什么压力,倒隐隐有了几分期待。 军令如山,方岩当即顶着大雪去亡命团报到。 到了斥候什的营帐外,方岩掸了掸身上的雪,又跺干净了脚底烂泥,挑帘子进了军帐,想不到迎面一股脚丫子的臭味就把他顶了个跟头!屏住呼吸仔细观看,只见一个老兵正精神抖擞的高谈阔论。 难道这厮就是史老七?看起来还挺精神的,跟别人说的不太一样啊! 方岩当然不知道,但凡史老七有精神,必定是浑身的钱早都花光了。所谓财不过夜,史老七若是手里有钱,就是熬夜也要花光。所以正常状态的史老七应该是两眼血丝、神情萎靡,今日这么精神抖擞,想必是近日囊中羞涩,夜里只得老老实实睡觉所致。 一什九人都在,一个不少。方岩出示军令,老兵油子们站直了身子,背着手唱名,倒是颇有几分精兵的味道。 这倒不是给方岩面子,只因这帮老兵油子心里清楚,每年冬天都是严苛训练的开始,些天最是难熬!狗日的军法队满营里转悠,就想找几个不长眼的整肃军纪、杀鸡儆猴。所以这时候的他们绝对老实本分,不去触霉头。 点完了卯,史老七这厮果然冒了出来,冲着方岩直咧嘴:“听说你前几天带着俩兄弟放翻了一个小队突厥人,有两下子啊!” “突厥人既然来了,自然不能让他们回去。”方岩淡淡笑了笑,跟营帐里的众人都点了点头,算是招呼过了。 史老七上前大大咧咧的拍了方岩一巴掌,嬉皮笑脸道:“俺行七,叫俺老七就行了!”然后自来熟的引方岩与一众兄弟序了年齿,方岩今年二十一,竟然年纪最小。军中最重年龄资历,年纪小自然不易服众,不过方岩才不管这一套,谁要是敢乍刺儿就打到你服为止,保管什么毛病都没有!军营里只尊重硬汉,谁拳头硬谁说了算,就是这么简单! 一什十个人,自然十种性格。忠厚实诚的叫高大尉、促狭狡黠的叫朱佑俭;不过最让方岩感兴趣的是个不爱说话的家伙。这家伙脖子上、手腕上都隐隐露出一道道的刀疤,蹲在角落里不停的擦拭一把手弩。 听史老七说此人叫游烽火,原是个烧狼烟的。仗打的不少,跟他一起的弟兄们差不多都死了,孤儿寡妇养了好几个,是个重情义的。死人见的多了,他就不太愿意说话,说是不愿跟人混的太熟,免得死了还要再伤心。 都是老兵,任谁都知道回了营就没好日子过了,说不定今天半夜就吹号角来个紧急集合,随后就是玩命练兵。所以大家盘坐在一起,把吃食都拿了出来,要赶紧热闹一下。 朱佑俭偷偷摸摸从怀里掏出个酒壶,刚嘬了一小口。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史老七夹手把酒壶抢了过来:“军营之内不得饮酒,你他娘的要是给谢阎王逮住喽,咱一什的兄弟都得跟着倒霉!”史老七一边大义凛然的呵斥,一边毫无烟火气的把酒灌到了嘴里。 听到谢阎王三个字,想起这厮的种种手段,一众杀材只觉得后脖颈子冒凉气。 朱佑俭凑到史老七身边,伸手想拿回酒壶,却被史老七一巴掌拍开了,只得讪讪笑道:“听说谢阎王是江南谢家的人,不过他这个校尉是实实在在杀突厥人杀出来的,手底下够硬。七哥,听说你跟他交过手?” 史老七一脚把朱佑俭踹了出去,瞪着眼道:“自从谢阎王当了军法官,军中哪个兄弟不恨的牙根痒痒?多少狠角色想收拾他,还没听说有谁从他手里占过便宜,老子输给他算不得丢人!”说罢扬起酒壶又狠狠灌了一大口,把朱佑俭心痛的直咧嘴。 史老七吧唧了两下嘴,摇头晃脑继续道:“不过这厮倒是生的一副好相貌。老子要是有这幅皮囊,怕是全定北的窑姐儿都要倒贴!”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这时门帘一挑,一个人影裹着寒风冲进营帐,正是谢阎王! 营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谢阎王确是少见的美男子,只是薄唇尖颌,一脸的戾气!他一进帐篷就盯住了史老七手里的酒壶,瞳孔瞬间就缩了起来。 方岩站起身来挡在了史老七前面,冷冷对着谢阎王喊道:“见过校尉大人!”四目相对,两人眼光毫不退缩,空气里顿时充满了挑衅的味道。 奇怪是谢阎王满脸冰霜却未发作,狠狠盯着方岩道:“传录事参军令,方岩率本什人马火速至定北南百里处,寻一商队下落,可便宜行事!” “南百里何处?可有商队名号……”方岩一头雾水。录事参军是掌管军纪的,什么时候轮到他下令了?谢阎王一个军法官却来当传令兵,这军令还真是蹊跷。 谢阎王厉声打断:“一概不知!来报的细作已经死了。军情紧急,少废话,出营!” 不多时,一什斥候人皆双马,遍裹白袍,冲出了营门,片刻后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 风裹着雪片打在脸上象刀子一样,一彪人马飞奔向南。 众人都是半趴半站在马鞍上,这种姿势很累,却能省马力。一旦马力不济也无人下马,飞身纵上另一匹马继续疾驰,如此行进速度丝毫不减。众人浑身被寒风吹得通透,控缰绳的双手早就冻得没了知觉,只是无人叫一声苦,只是咬紧牙关赶路。 好在雪很快就停了,云开雪霁,圆月照着满地积雪,视野极好。 众人行到一个岔路口,方岩也不说话,做了几个手势。训练有素的斥候们当即分成了三路:朱佑俭四人一路,高大尉三人一路,方岩、史老七和烽火一路。 前行不久,方岩就远远看见地下有个微微隆起的小包。待走到近前细看,原来是一匹马倒毙在了地上。 方岩暗暗纳闷:这年月谁家有匹马就是富户了,无不悉心照料,就算马死了也定要拖回家去,怎么会扔在野外? 前面的史老七在马上一翩身,从地上抄起个物什。他看了一眼便硬生生勒住了马,随即把那事物扔在了地上。 方岩和烽火赶来观看,却是一条人臂!看肌肤颜色和伤口情况,分明是斩下不久。 三人互视一眼,立刻拉开距离,一边戒备一边谨慎前行。 一具尸体很快就出现在众人面前,披发左衽,看打扮是个胡人。刀丢在离手不远处,前胸被利器刺穿,看来是搏斗中被杀。从身上覆盖的积雪推断,此人死了不足一个时辰。 此时雪已停了,路上的脚印和车辙还没被覆盖。趁着月光三人很轻易的追踪到了一座山下,一辆辆满载的货车静静停在雪地里,无主的马匹在原地徘徊,四下散落的尸体不下百十具。尸体身上只落了薄薄一层雪,显然是一场惨烈的厮杀刚刚结束! 地上有三具并排的尸体,死者都是汉人打扮,手上有常年握刀的老茧,致命伤皆是咽喉中剑。 方岩暗暗吃惊,用剑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傻乎乎的读书人,这些人的剑是用来做装饰,显示自己文武双全、有任侠之风。另一种人必然是高手,理由很简单,剑不如刀好用,手底下没真功夫的早就死了。这三具尸体只是咽喉中剑,其它部位无伤痕;从倒地位置看他们应该是同时中剑。一个照面连杀三人,皆是一剑封喉!这是个用剑的高手。 三人碰头分析了一下情况。这个商队的货物里有盐铁器皿、有皮毛药材,想是要趁大雪天过关私易,不知何故一路厮杀至此,余者徒步往西北方向的山上去了。 商议停当,三人把马放在林子里,便沿着血迹和尸体潜行上山。 上山不久,方岩便怔在了当地!惨白的月光下,残缺的尸体和碎肉飞散的满地都是,周围碗口粗的树木被齐根拔起,仿佛有只暴怒的洪荒巨兽经过,撕碎了阻挡它的人类,毁坏了阻挡它的一切。 周围无一丝声响,冷清的空气变成了浓重的血腥气,三人皆是见惯生死的老行伍,却也骇得说不出话来。 方岩只觉得后脖颈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一颗心通通直跳!没来由想起今早看过的黄历:大凶,冲煞正南,诸事不宜!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章 诸事不宜 雪夜荒山踞古庙,离家孤魂泣头颅。 这山青龙高耸,白虎低圆,静静踞在黑暗处矗立不动,等着三只小虫自投罗网。 看着满地零碎的肢体,方岩对史老七、烽火二人低声说:“今夜凶险异常,若是出了事,哪个能走便走,其他人护着。将消息报于参军大人要紧!” 烽火点了点头,拿出他那把擦的干干净净的手弩塞给方岩,掉头向破庙而去。 史老七看了方岩一眼,也不多言,转身便走。 方岩也点了点头,绕了个弯朝庙后走去。 当兵就是这样,满打满算几个人才认识不过一天,就要同生共死了。 明月积雪,荒山寂静。 一路上尸体不断,不过那杀人的快剑和巨兽撕碎的躯体却没有再出现,方岩多多少少松了口气。 面前的两具尸体还保持着搏斗的姿势,用刀彼此插入对方胸口,恰好彼此支撑着不倒。该是二人疯狂互刺不止,最后力尽而亡。 再前行几步又是一具被腰斩的尸体。这人用半截躯体爬行很远方才死去,手中依旧紧握着钢刀,一道红色血迹触目惊心,地上还有散落的内脏。 一路上的死人都是在拼命厮杀。方岩不是那种没见过死人的新兵,收拾尸体也不是一次两次,麻木厌倦有之,愤怒痛苦有之,就是没了恐惧。可如此场面却让方岩忍不住颤栗,这些人都是在疯狂的相互砍杀中同归于尽,是那种虽死不休的疯狂! 庙后地上积雪平整,显然无人走过。方岩循着墙边檐下的阴影缓缓行进,如此既不易被看到,脚印也能留在暗处不易觉察。他只觉嘴里发干,心砰砰跳的厉害,虽然已经把脚步放的极轻,可还是觉得踩雪的咯吱声太大,可能被人听到。 几十步的路仿佛走了一年,终于到了庙后的墙边。方岩象猫一样无声地攀上房檐的阴影处,把身体撑住,然后放轻呼吸、稳住心神,没来由的心头突然一跳,几天前的那种饥饿感觉又在心底浮现了! 方岩大着胆子向庙内看去,月光照得四处亮如白昼,墙上、地上、柱子上到处都是鲜血,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具尸体。最后方岩把目光落在房梁上吊着的一座巨钟之上,这口巨钟也不知是什么打造,乌沉沉的,怕是有千斤之重。 蓦然一道电光击在房梁上,轰的一声巨响,千斤巨钟急坠落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罩在了钟里。 一道人影迅捷无伦的在屋顶扑击而下,出掌拍在钟上。这一掌力大无比,似乎把周围的空气都吸了过去。咚的一声,地面青砖碎裂,灰尘大起,巨钟被深深的砸进了地里。 象沸水顶开锅盖一样,那巨钟在地上突突跳动,似是有什么东西想要破壁而出!那人影又是一掌拍下,巨钟生生竟被拍进地下数寸!钟里那东西不甘受困,顶得巨钟不住的剧烈跳动。那人影不断挥掌拍击,随着一声声闷雷响过,巨钟竟被拍出细细的裂纹! 此时方岩才看清楚,那人影是个虬髯大汉,身上衣服已经碎裂不堪,露出钢铁般的肌肉。 虬髯大汉像是已镇压不住钟内的东西,嘶声大吼:“快!” 一个青衣道士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剑上,然后在巨钟上来回劈斩,剑锋过处留下一道道金色痕迹。道士手里不停,口中念念有词:“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竟以元炁为朱,以法剑为笔,片刻间就在钟上刻出一道巨大的符篆!符篆成型后,金色明暗不定,竟隐隐似火光升起,这是道家可镇一切邪魔的“太玄镇妖符”! 那口巨钟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被这符篆镇在原地,寂然不动。 方岩总觉得眼前有什么东西不对。他凝神细看,钟前的地面上怎么会有一片阴影?月光明明能照到此处,阴影应该在钟的背面才是! 这阴影突然一阵晃动,像是一滩水从地上立了起来,一个人动作古怪的站起身来。这人鹰鼻深目,头顶光秃秃的,原来是个胡僧。胡僧手抚胸口,一口接一口的吐着鲜血,似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那种想要“吞噬”的饥饿感觉骤然自心头出现!方岩努力压抑住想要杀掉这个胡僧的冲动,他感觉到这个胡僧的极为强大、极端危险! 虬髯大汉、道士、胡僧,这三人都极为古怪,却都是方岩前所未见的高手。看这样子,应该是胡僧缠住了钟内之物,虬髯汉子设法使巨钟坠落,而后与青衣道士合力将此物封镇于钟内。 此刻三人皆已疲惫不堪,相互间却并不搭话,挣扎着各自退到一个墙角,显然是在相互戒备。 通过三人的动作来看胡僧受伤最重。虽然隔着黑袍看不清伤口,但他踉跄了好一会才退到墙角,地上一道殷红的血迹煞是骇人。 那虬须汉子大声喘息着,从地上摸起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梁上,看不清是何兵器。那汉子用力一拽,竟从梁上拽下一支碗口粗、三尺长的铁鎚!这便是那道电光,此人就是用这铁鎚击毁横梁,让巨钟落下的。 虬须汉子将铁链一匝一匝细细绕在了胳膊上,哼了一声:“老子这笔生意做的亏大了!牛鼻子、和尚,说说这是怎么个事情?” 那青衣道人勉强施了一礼,道:“贫道成玄英,还未请教二位名讳。” 虬须汉子道:“某便是马贼张慎,城门告示里悬赏标价第一的脑袋就是我!” 方岩闻言大吃一惊,这张慎横空出世,两年时间就成了定北名声最响的马贼。说他名声响不光是因他眼光毒、下手狠,更因为胡人每次犯边他必率马贼出击,因此名声倒是不坏。府兵剿了他数次都无功而返,一是他滑不留手,二来定北军念他杀突厥人,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那胡僧却在角落里毫无声息,并不答话。 青衣道士笑道:“原来是燕山张远诚,失敬失敬。”远诚是张慎的表字,古代男子行冠礼成人后,除尊长外不便直呼其名,只称呼其表字以示尊重。成玄英张口竟能道出张慎表字,可见他确实名声在外。 “一剑三命,牛鼻子好快的剑!南边兄弟由你照顾!”后半句话有些突兀,虬须汉子有点前言不搭后语。 方岩闻言心头一动,史老七他们不是就在南边吗?电光石火间,方岩脚底急蹬,从房檐上直直砸向地面!这瞬间他只觉得呼吸一滞,耳侧空气爆裂开来,一道电光竟将他方才藏身之处击的粉碎!刻不容缓间,他竟躲开了张慎手中铁鎚的雷霆一击。 张慎和成玄英毕竟是高手,觉察到了方岩等三人潜入,却默不作声,突然暴起出手想一举格杀! 方岩虽被震得头脑昏沉、耳膜欲裂,可毕竟在战场上屡经生死的人,遇险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慌忙逃窜,而是迅速弯腰沉肩,毫不迟疑向虬须大汉怀里扑去。他自知身手与对方差的太远,唯一机会便是趁对方不及收回铁鎚,近身搏命! 虬须汉子张慎大吼一声好,踏步向前,劈面一拳打去,隐隐有风雷之声!方岩也不躲闪,刀尖斜上微翘,直取张慎咽喉,打算挨上一拳也要一刀致命。 张慎当然不想以命换命,这一拳明明打老,居然还能拳峰轻晃,蹭了刀尖一下。这一下由极刚变极柔,流畅至极。方岩本已浑身绷紧,打算硬挨一记重击,可张慎这妙到毫巅的一蹭,顿时让他失去平衡,以头跄地。 张慎蹂身而上,正要痛下杀手,突得大喝一声,身体毫无征兆地侧向一折,一丝寒光刻不容缓地自他肋下擦过!原来是方岩右手自左腋下穿出,手中钢弩已然击发。 电光石火间,生死几经易手。饶是张慎这等高手,竟骇得浑身冷汗! 方岩一翻身,将钢弩劈面掷去,身子蹬的笔直,拳成虎眼,直取张慎咽喉! 这年轻人武功平平,临阵反应却是一流的!此时张慎已全无轻敌之色,也不躲不闪,任由方岩击中咽喉,一拳闪电般正中方岩肩头,窝心一脚将方岩踹的直飞出去。 方岩直直撞在钟上,又砰地一声摔在了地上。这一脚实实在在,浑身骨头好像都被踹散了架,他挣扎了该一阵才从地上爬起来。 与此同时,青衣道士成玄英闪电般破窗而出,一剑自烽火右肩透过! 烽火右肩肌肉绷紧,让成玄英拔剑稍稍慢了一瞬间,他左手如鹰爪反握直抓成玄英咽喉! 史老七反手握刀欺身入怀,吼声如雷、头顶肘撞、气势逼人,而刀刃却好似无意的向成玄英大腿动脉蹭去! 成玄英想不到一击得手却立即陷入危险之中,当即舌绽春雷,叱道:“咄”,周身白光大盛,将史老七、烽火二人弹了出去,他身上穿的师门宝甲在危机之时救了他一命。 二人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身来,也不再战,朝方岩靠了过去。三人背靠背站在庙堂正中的巨钟之前,成戒备之势。 史老七低声问方岩,“怎么样。” “没事,死不了。”方岩其实是在硬撑,此刻他只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 那黑衣人胡僧似是无力动手,双眼死死盯住三人,如同两颗烧红的碳。 张慎手猛的一拽,铁鎚呼的一声飞回手中。他扫了一眼三人衣着随即笑道:“定北府兵果然能打,三个小兵就差点把我们都收拾了!” 成玄英挽了个剑花,此剑如寒冰般闪亮,竟不染一丝血迹,稽首道:“三位到此作甚?” 史老七自己三人的来路被对方看破,还在色厉内荏的作势:“月黑风高之夜,尔等杀人越货,眼里还有王法吗?”四周雪亮一片,哪来的月黑风高? 张慎经年老贼,岂不知对方是在拖延时间寻找机会?可他非但不点破,却大声道:“冤枉啊,所有事情这牛鼻子都知道,问他。” 成玄英一愣,心想怎么不动手了,这武戏莫非要变文戏? 他虽江湖经验不足,却也极精明,转眼间就明白了张慎的意思,这三个小兵想拖时间,他又何尝不想?自己都身负重伤,精疲力竭,只要拖延片刻,稍稍恢复气力,到时还不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想明白此中关键,成玄英还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三位军爷且听我分说。” 方岩三人岂不知道士和马贼在唱双簧?若自己是对方那样的高手,早就二话不说上前动手。有意思的是,眼前这三个高手似乎不是一路人,彼此间还相互戒备着。这趟蹊跷差事的目的就是打探消息、获取军情,既然对方想说,他们求之不得。 寺庙偏是修罗场,道士变作说书人。这庙里的情形当真是有趣,刚刚还在性命相搏,此刻却装模作样演开了戏。 来亡命团报到的第一天就摊上了这种差事,方岩觉得运气背到了极点!他本就外伤未曾痊愈,方才拼命出了一身汗,又挨了一脚,此可一停下来只觉得这破庙四处透风撒气,浑身冷的发起抖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章 阴诡徘徊 李唐奉道家为“本朝家教”,皇家尊老子为祖先,一则以李耳之名掩其胡人血统,以为华夏正朔;二则道家随军百战立国,尽灭魔教,才得天下遂安。 唐高祖李渊感激道门功绩,乃下诏:“老先,次孔,末后释宗”,一举奠定了道家领袖儒家和佛家的地位。当今天下道家已是第一大教,于军中、庙堂、江湖皆有极大影响力。 大唐道观林立,道士不事生产、不纳赋税、不服徭役,更兼并田地,于国于民实无用处。天下有识之士都认为道家烈火烹油、繁花着锦,盛极而衰之日可待! 于是李淳风、袁天罡二位天师命军中道士齐齐归隐,以示天下为李家天下,道家无意世俗权力。可惜大部分道家弟子还认为如今是千古未有的繁盛局面,当广播教义,弘法传道!更有甚者,不少道士竟然劝朝廷重允道门入军伍,涤荡胡虏,开万世太平! 成玄英便是道家年青一代的翘楚,他一改道家清静无为的追求,锐意入世,近年来在江南之地赚得了大好名声。可他却遇到了一件蹊跷事。 扬州刺史长子石阡,乃是面敷粉、唇点朱的佳公子,终日走马章台、寻花问柳,一日忽然暴毙在卧房之中。 仵作、捕快一干人等勘验后皆大惑不解,说是从未见过如此怪事。这石阡的尸体浑身焦黑,蜷曲收缩,口鼻咽喉皆有灼伤,显然是烧死的。可下人们都说,石阡当晚是单独就寝,室内无挣扎呼喝之声,更无一丝着火迹象。 没有火,一个活人在睡梦中安安静静地被烧死了,甚至连身上盖的锦被都完好无损!莫非是妖怪作祟?于是成玄英被请入府中降妖捉鬼。 只是他未看出任何端倪,只得做了一场法事,带着满腹疑问离开了。 其后不久,又有苏州首富之子溺死在卧房之中,此人的死因也是离奇古怪:尸体浮肿胀大,双目暴突,面色青紫,一幅溺水而亡的样子。可肠胃肺腑虽然鼓胀,却无多余水份。没有水,一个活人,在睡梦中安安静静地被淹死了! 随后越州、润州、宣州等地都有衙内纨绔死于卧房,有冻死、摔死、饿死等状,现场皆无一丝痕迹。 妖怪,定是闹了妖怪!于是民间传闻四起。 道法大盛的今日,于繁华形胜之地闹了妖怪!事系道门声望,成玄英自觉重任在肩,须查个水落石出! 多方寻访之下他终于发现,事发之地总有一支突厥商队出现。当时大唐胡人极多,这支商队在江南之地行走也无甚不妥,成玄英便寻了个由头,说要去北地传道,加入了商队。 他自然不担心对方起疑,若是有人胆敢不利于自己,正好顺藤摸瓜。 这商队在江南备齐了货物,便一路北行。说是担心北方道路不平静,还雇了镖师。胡人雇镖师也算不得新鲜事,何况商队里的汉人商贾也确实需要镖师。 成玄英却越看这些镖师越是奇怪。这些镖师言谈举止、待人接物都没什么破绽,对绿林道上的规矩也都熟悉。只是走镖这行当三分靠身手,七分靠交情,各路豪杰英雄须得了孝敬,方才卖你几分薄面,放你平安过境。可这群镖师走镖凭的竟是运气,一路走来天下太平,别说拦路的响马,连拦路兔子都不见一只。 光说镖师古怪可真是小看了这商队,商队里的胡人才当真让成玄英大开眼界。其时江南已入秋多日,可秋老虎余威犹在,让人热的一身大汗。可那些胡人依旧一身皮裘,还从不见他们洗澡!害的成玄英见得胡人就往上风处抢,否则这气味实在让人消受不得。 胡人里也有个无气味的,是个又黑又瘦的胡僧。看其他胡人对胡僧极为尊敬,应该是大有身份之人。胡僧总是隐在黑色的斗篷里,似是不愿让人看清他的长相,此人终日围着一辆油壁车打转,却从不上车,倒像是守卫一般。 …… 商队出了江南繁华之地向北,一路上处处凋敝。 自前隋以来,中原、山东、河北征战不断,真是千里无鸡鸣、唯闻鬼啾啾。如今朝廷虽行黄老之策,与民休息,这人气却一时间聚不起来,于是一路上商队只得每夜露宿荒郊。 此时大唐乃是天朝上国,什么吐火罗、昭武九姓、大食、吐蕃都仰慕大唐,只有突厥人嚣张跋扈。说起来大唐跟突厥的关系奇怪的很,当年高祖皇帝打天下就曾借过突厥人的兵,可后来跟突厥人也没少打仗;这突厥人也有意思,一面年年犯我边境,一面私下回易。于是两国是打了又好,好了又打。 两国关系如此,商队里的唐人和突厥人就相互看着不顺眼,只是碍于结伴同行,只得暗自忍耐。 起先这胡汉杂处的商队倒还太平。北行了不少时日,天气突然变冷起来,商贾们便十分焦急,想趁第一场大雪之前出定北城、到塞上交易,然后及早返回。可是那胡僧整日领着突厥人拜神,耽误了不少行程。而那些镖师自离开江南以后更是骄悍无比,与胡人间的口角摩擦日渐增多。 …… 商队果然出事了。 一日行的甚晚,歇息后有镖师嫌突厥人磨蹭,先是嘟囔,后是辱骂,更有甚者远远指着那胡僧叫骂。突厥人也不示弱,拽出刀子就要动手,幸亏那胡僧和镖师里带头的虬髯汉子各自约束,才未生出事端。夜里众镖师担心突厥人生事,都抱着兵刃靠背而睡,十分警醒。 第二天一早动身的时候,却发现昨晚骂胡僧的镖师竟死了,尸体并无伤痕,变得干枯瘦小,像是个被吸干了的皮口袋。众人鼓噪一阵,却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只得重新上路。 此时唐人和突厥人渐渐拉开了距离,相互间虽泾渭分明,气氛越发紧张。 隔天早起,却又有个突厥人死了,也像是个干了的皮口袋。 一连数日都有人遇害,好似有个妖怪在有条不紊地吸人精血。这妖怪如影随形,白天见不到行踪,入夜就像烟一样从虚空中挤出来,吸干一个人,再次消失。 这下商队无心赶路了。 商队里有三个话事人,成玄英、胡僧、虬髯大汉。这三人商议后便决定白天休息,夜晚赶路,数个镖师骑马殿后,相互照应。 可天亮时,有人回头看见了一副诡异的景象:一具干尸正在骑马前行! 又是一人遇害,且场面渗人,当场就有商贾吓得浑身颤抖。那些镖师虽然彪悍,却也脸色苍白,手哆哆嗦嗦紧握刀柄。笃信鬼神的突厥人更是跪地不起,口中念念有词,祈祷长生天保佑。 虬须汉子将尸体从马上抱下来,将这匹马自己骑了,让众人继续赶路,这回他与成玄英亲自殿后。本打算白天休息,可这时候谁还敢休息?只得继续赶路。 这一整天终于无事发生。到了晚上,人且不说,马驮了一天的东西,不得不休息一下。于是货物居中,众人围成个圈子面朝外,兵器出鞘,轮流放哨。 整整一晚上的时间没人说话,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起来,只有中间那堆篝火的劈啪声。 这一夜所有人提心吊胆,却没发现异样。早晨,坐在虬须汉子身边的镖师无声无息的死了! 虬须汉子回忆说,天快亮的时候他实在精神不济,忍不住迷糊了片刻,未听到什么动静。 没人再说什么,众人心里都在想:去定北,撑到定北城就散伙! 商队里没人再提休息,都在疯狂赶路,仿佛走得快一点就能躲开那个妖怪。 …… …… 下雪了。 北方秋天特别短,不过十月,第一场雪就下的没完没了,困住路上已经势不可免。最近几天商队没日没夜的赶路,身体和情绪都到了极限,仿佛被扯到极限的弓弦,马上就要断了。 明天终于能到定北城了。夜里众人还是围着火堆坐成一圈,所有人都不怎么说话,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连眼都不敢眨,仿佛一眨眼,对面的人就会变身妖怪把自己吸干。 火堆旁黑瘦的胡僧低声念经,拿着一个小鼓轻轻敲打,像是在超度死去的同伴。突厥人都虔诚的跪下随着祈祷。就连唐人也安安静静地听着那胡僧念经,心中暗暗祈求各路神灵保佑,脱此大难。 那胡僧起初声音尚小,后来不知是否因为太过安静,众人只觉得这念经声越来越大,特别是那鼓声,竟似在自己心头响起一般。 成玄英凝神看那小鼓,只见这鼓像是一个大沙漏,周身都是繁复的经文。他心里一惊,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嘎巴拉?嘎巴拉俗称骷髅鼓,用十六岁童男及十二岁童女的头盖骨粘接而成,两面蒙上猴皮,左右有骨坠,正是这个样子! 突然有人咦了一声,众人都在悉心听经,这声音便显得特别突兀。众人循这发声人的目光望去,只见货车中的那辆油壁车晃了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几乎所有人都冒出一个念头,莫非是这油壁车里东西搞的鬼? 这时胡僧的诵经声突然变得极快,竟似有数张嘴同时发声!就在诵经声变得最快的时候,胡僧一声大喝,火堆里的火焰变得惨绿,腾地冒起丈余高! 一个镖师大喝:“把那东西揪出来!” 这一声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众人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断了。 镖师们手持兵刃朝油壁车冲去,一众突厥人则高声呼喝着持刀挡在车前。混乱间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所有人都两眼赤红,如同野兽一样开始相互搏杀。 成玄英只觉脑子昏沉沉的,胸中一股气堵着极为难受,只想放声狂吼,杀尽眼前所有挡路的人!但他毕竟修道日久,灵台尚有一丝清明,连忙咬破舌尖,口念清心咒: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尘垢不沾,俗相不染…… 神志恢复的成玄英大喊住手,可其它人全然不顾,只是疯狂的砍杀。成玄英见几个镖师被胡人围攻,便上前帮忙,抽剑刺向胡人。不想那几个镖师居然举刀向成玄英砍来,口中呵呵吼叫,眼中净是疯狂之色。成玄英猝不及防,只得全力出手,刷刷刷连刺三剑,三个镖同时咽喉中剑,跌倒在地。 一声雷鸣,震得成玄英耳朵嗡嗡作响。竟然是那虬须汉子用铁鎚雷霆般的击在油壁车上,登时击的粉碎!漫天碎屑中,一道白光冲天而起,突然一折从人群中撞了出去,如同一头洪荒怪兽,所经之处无论人体还是石头树木都被撞的粉碎! 胡僧似是早有准备,第一个追了过去。成玄英、虬须汉子紧随而去,余下诸人仍然状若疯狂,在那里不死不休的疯狂厮杀。 …… 成玄英和虬须汉子二人只比胡僧慢了片刻进庙,却见那胡僧站立不动,显然是刚刚跟那白光硬碰硬来了几下狠的。 胡僧口里不住喷出鲜血,显然已经支持不住。虬髯大汉反应极快,以铁鎚击横梁,巨钟落下将里面的妖怪罩在当中。成玄英毫不犹豫,仗剑在钟上刻太玄镇妖符,将妖怪困住。 一瞬间,胡僧重伤,成玄英、虬须汉子力竭,但这三人毕竟都是高手,庙外方岩三人细微的呼吸被他们听到,当即出手。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4章 血孽白衣 雪夜无风,惨白的月光从屋顶破洞照进来,把庙里散落的尸体和鲜血照的清清楚楚。 成玄英刚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完,平静的局面就被铁链的摩擦声打破了。 张慎把铁链一圈圈盘在铁一般的臂膀上,嘶声道:“老子是来做买卖的,牛鼻子是来降妖除魔的,和尚你是做什么的?”张慎此人看似粗豪,说话却一针见血。没错,胡僧就是整件事最大的疑点! 道士成玄英也默然看着那胡僧,他隐隐觉得北行一切都与这胡僧有关。 胡僧还是隐在阴影处不动,习惯性地摇着嘎巴拉鼓,用毫无高低起伏的声音道:“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二位自寻烦恼,也是业障!” “祸福无门,唯人自招,此言不假。可后面还有两句: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今日突然发疯厮杀而死的诸人,便是你的手段?”福祸无门语出道门经典《太上感应篇》,成玄英自然见不得胡僧断章取义。 “死去诸人皆恣心快意者,我不过是诱发了他们心中的恶。”胡僧没有否认,坦然承认了自己就是凶手。 张慎怒道:“一路上被吸干的那些人也是你搞的鬼?” “凡一路横死之人,非好争斗,即性贪婪。以血孽花渡之,也是他们的造化。”胡僧声音平淡,手中鼓声不停,似无悲无喜。 “血孽花!魔教!”成玄英闻言大骇,旁边的张慎也惊喝出声! 二人不禁互视一眼。成玄英暗自疑惑:血孽花乃是密藏所载的药物。所谓密藏既是魔教典籍,据说浩如烟海,尽录世间禁秘。作为道家嫡传弟子,他只是恰好听前辈提过血孽花一词,这才知道与魔教有关。而张慎一个马贼头子,怎么也知道这等秘辛? “果然是你!你口中慈悲,却行的妖魔手段!”张慎大声呼喝,倒像掩饰什么。 方岩和史老七正趁这功夫帮烽火包扎伤口,幸亏成玄英用的是剑,烽火的伤才不算重。当兵的最看不起剑这种兵器。剑这玩意又细又轻,除非一剑致命,战场上对方就算被捅的一身窟窿还能跟你拼命。 三个人趁机倾听张慎和成玄英的对答。此行的任务就是打探消息,旁人说的越多,他们的情报自然也越多。 方岩此时正在掀起皮甲帮烽火包扎伤口,觉得手指有点发麻。想必是天气太冷了吧?他就想把手指伸在口边呵气暖和一下,可是他发现麻木瞬间蔓延,整条胳膊都不听使唤了! 方岩不禁看向眼前的烽火。烽火正在勒皮甲上的搭扣,已经勒了半天了,这简单的搭扣怎么还没勒好? 成玄英也突觉如陷梦魇,他身上就有数种能解定身法或者祛邪的符篆,可此刻就是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张慎知道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着了道,只要有人用手指轻轻碰他一下,他就能恢复,片刻间就能用铁鎚把这胡僧击的粉碎。 史老七想用力咬自己的舌头,或许疼痛能使他清醒,可是自己那张永远停不下的嘴居然不听使唤了。 如同在巨大的梦魇之中,所有人感觉正常,却一动也不能动,他们都在不知不觉中着了胡僧的道。那胡僧随后会怎样摆布他们,把他们都变成破皮囊一样的干尸吗? 嘎巴拉还在继续响着,胡僧停止了念咒,摇头道:“血孽花得之不易,今天竟都用尽了。”他这话虽是在惋惜,语气中却透出一丝得意。之前他对于所有指控一概承认,自然是把众人看做了俎上鱼肉。 此时那口巨钟却砰砰的跳动起来,里面被镇锁的妖物似乎有着无与伦比的巨力!而且这次的声势更猛,似乎它已然发觉外面形势不对,要不顾一切冲出来。 巨钟颤动的愈发厉害了,钟身上的太玄镇妖符被震的金光散乱,似乎要脱落下来! 方岩三人的注意力不由被那钟吸引过去,这巨钟内镇着的应该是头力大无比的妖物,一路上那些被击为齑粉的碎石和平推而倒的大树应该就是它所为!如果此时让这妖物破钟而出,众人多半凶多吉少,可要是等下去必定被那胡僧炮制成干尸。 方岩一咬牙:不管了,大不了被里面的妖物撕碎,总比被弄成干尸受些零碎罪痛快,赌一把!他默默运行冥想之术,脑海中一阵清明。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他竟挣扎着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向巨钟走去! 除了方岩,一切都静止了!所有人都眼睁睁的看着方岩,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方岩把手慢慢放在钟上,用力擦拭那些泛着金光的符篆,手上沾着的血污缓缓流下,金色线条构成的符篆图案很快就被血迹挡住了。 剑痕、裂缝齐齐发出暗金色的火光,钟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方岩急忙踉跄着闪到一旁。 符篆金光暗了一下,忽的迸发出耀眼的光芒!一声闷雷声响,气浪喷涌,那口巨钟炸裂开来! …… 朦胧的月光照着一个女子,她面上既无笑容,更无血色,甚至嘴唇都是苍白的。仿佛间有微风吹过,她的白衣和黑发轻轻扬起,似要凌风而去。空山寂寂,野寺喋血,不知她来自人间还是幽冥! 这女子把手轻轻一扬,似乎有一阵清风拂面,众人梦魇随风而逝,波罗夷用以控制众人的血孽花竟然被她随手解了! 一瞬间所有人恢复了行动能力。只是大家都没有动,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难道这就是那妖物? “妖孽受死!”成玄英最先反应过来。他舌绽春雷,手中剑和周身真气浑然一体,化作一道耀眼的剑光朝白衣女子激射而去。 方岩等人先觉得剑气劈面如刀割,后听到剑气破空,可见这一剑之快。这是成玄英尽全力的必杀之剑!白衣女子似乎毫无防备,被这剑刺中了胸口,剑意去势不绝,竟将庙墙轰出一个大洞! 外面冷清的空气从洞里透了进来,成玄英感觉明明已经刺中,可一瞬间那女子陡然消失不见!他只觉眼前一花,忽然如同被一只洪荒巨兽击中,整个身体飞出去撞在了柱子上。一道巨大的抓痕出现在柱子上,成玄英陷在柱子里,从左肩到右腰衣衫粉碎,如果不是师门至宝正阳甲护体,他早就被抓成了两片! 果然,庙外如同巨兽碾过的痕迹就是这女子出手所致! 还没来得及替成玄英庆幸,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众人耳膜剧震,一时间什么都听不到了! 众人错愕的转过头去,只见一只纤手伸出来停在空中,紧紧握着一只铁鎚,碗口粗的铁鎚犹在嗡翁颤动。张慎击岩石如齑粉的铁鎚竟然被白衣女子赤手抓住! 白衣女子淡淡看着张慎,斥道:“大胆!”说罢猛的一掷,铁鎚咚的一声被扔在地上,不知为何,她却没有对张慎出手。 她冰冷如刀的目光在方岩、史老七、烽火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胡僧身上。 那胡僧当即在血泊中五体投地,顶礼膜拜。 “波罗夷,你费的好大心思。”这女子直呼胡僧名字,显然二人是认识的。波罗夷是梵语,意思是僧人绝不可犯的根本重罪,这胡僧竟以此为名,可真是邪门之极。 “惟愿殿下早日北上。”胡僧慢慢起身坐定,身上沾满了血迹,言语间依旧恭敬。 “你先跟这里诸位正义之士说一下事情的始终吧。”这女子把正义之士四字咬的很重,口气里尽是讽刺之意。她看起来二十岁左右,言语间却尽是居上位者的口气,胡僧口中又称其为殿下,想必出身极为高贵。 “密藏云:血域本界者,圣女不得免之境。圣女现,须祭血食,血食者,魂灵也。以血孽花诱之,入火焰狱、入寒冰狱、入饿殍狱、入踏空狱、入轮刃狱,经此种种,魂灵必怨极重,方可为血食。”重伤的胡僧波罗夷的声音很是微弱:“殿下北行是为了继圣女之位,我以血孽花诱杀诸人,摄取其魂灵,这都是为殿下准备的血食……” …… …… 当下这胡僧波罗夷便把江南之事背后的究竟详细讲来。 血孽花,也叫黑莲,是魔教用来控制心智思想的神奇植物,焙干碾碎后的粉末无色无味,极难被发觉。少许吸入会导致短时间麻痹,便如今日庙里众人一般。 如果大量吸入则会陷入深度睡眠,并产生真实幻觉。死的那位扬州公子石阡便是大量吸入后产生身入火海的幻觉,这幻觉极为真实,脑海会产生一切火烧后应有的疼痛、脱水等感受,相应的身体也会呈现所有火烧的反应,最终导致身体蜷曲脱水,就像被烧死。但他毕竟不是真被烧死,丫鬟仆人自然也不会在他房里看到火光。其它呈现冻死、饿死、摔死的死者也都是如此,进入真实幻觉,身体呈现相应反应,当他们的大脑告诉自己已死,他们便真正死了。波罗夷做这些只是为了让死者感受到极度的痛苦,然后再摄取痛苦的灵魂作为血食。 今夜突然疯狂相互砍杀的死者,当时都围在火堆四周,胡僧趁机在火堆中投入粉末,这是这种大范围撒粉中每个人吸入的分量极少,而成玄英和张慎二人功夫、心智都远胜常人,才能保持神智。 至此众人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那成玄英更是羞愧的无地自容,他一直认为这白衣女子才是元凶,甚至痛下杀手,现在想来真是险些铸成大错。 方岩心中暗道,这胡僧波罗夷好狠毒的心思,若不是有自己三人突然前来查探,外面死的人都会被认为是为劫掠财货内讧,相互砍杀而死,没人知道有个胡僧和女子来过定北。 那胡僧的伤口一直不停地流血,却仍然在喋喋不休:“江南乃是繁华之地,最是消磨人的意志,殿下逗留多日不愿离去,老僧才斗胆以魂灵之术控制殿下。” “魂灵之道乃是密藏中的大道,却被你等搞成了这般血腥邪恶的亡灵之术。如今为了胁迫我,你竟擅用死灵禁断之术,当真是愚蠢狂妄到了极点!”白衣女子声音悦耳,语气却严厉之极,她一边说话,一边把手指结成一个个复杂的手印,似乎立刻就要出手。 “殿下切不可再逞强出手!死灵禁断在身,殿下出手一次,禁制便强上一分,一旦殿下被死灵所控制就无可挽回了!”胡僧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而且非常焦急。 死灵禁断在魔教也是禁忌之术,此术驱使死灵羁绊人心智,中此术者哪怕有再大神通,神智也会慢慢被死灵磨灭。之所以这白衣女子被困在车中不言不动,便是在集中全力抵御亡灵侵蚀。一路上商队中不断有人被吸成干尸,以为是闹了妖怪,其实都是胡僧为防止白衣女子突破禁制,不断杀人取精血以增强死灵之力。 白衣女子嘲讽的一笑:“波罗夷,你以死灵侵蚀我身心,又担心我被死灵完全控制,到底想要做什么?”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5章 死灵憎恶 地上到处都是残破的尸体,地上、墙上、柱上、梁上,目光所及处都是鲜血,荒山野庙变成了血红的修罗场。 波罗夷的伤口也在不停地流血,鲜血汇成小小的血泊,蜿蜒着和这个血红的世界汇集在一起。他声音越来越微弱:“老僧筹划良久,全是为了殿下,还请殿下赎罪!” 他话音未落,地上一具尸体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 这尸体实在没法称作一具,因为是被斜肩劈开,最多能算一片。尸体脊椎受损,躯干往一侧倾斜,头也斜斜的耷拉下来,面孔正对着方岩。面孔没有龇牙咧嘴,也没有痛苦之色,就是这样没表情地看着前方,眼球居然转动了一下! 四目相交,方岩被这幅景象骇得说不出话来! 这片尸体摇摇晃晃坐了起来,拿起附近地上的一条腿随便粘在了断了的肩膀的位置,然后又摸起一截断臂粘上……很快,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已经被它胡乱拼成了一个巨人的形状。 尸体巨人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好像幼儿学步一样在挪动。说他挪动是因为数只手脚并行,其它肢体则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所触之物立成齑粉。只是身上的数个头颅只是定定的盯着前方,看起来并无灵智。 “苦海复生者,怨极重,憎恶一切生灵,是名憎恶。”波罗夷一面说着话,一面把嘎巴拉捏碎了,无数绿色的光点从鼓中逃逸出。他用手轻轻一招,光点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慢慢汇成一团小光球。托着那团光球,波罗夷脸上露出了陶醉的神态,如同画师满意于自己的作品:“自江南起至今夜,血孽花诱杀者的魂灵都在这里。殿下,以此血食为饵,不但能驱散死灵禁断,还能唤醒迦梨法身。” “迦梨法身?不过是让我变成不生不死的怪物。”白衣女子微微嘲讽道:“你可知道,魂灵融合要放开识海,全身心接纳,若是我不情不愿,便断无融合之理,你又待如何?” “憎恶会灭绝一切生灵,即使殿下置生死于度外,难道也不顾在场惜诸位的性命?”胡僧看了一眼尸体巨人,声音里透着一股自信:“殿下只有吸收血食,现迦梨法身,方可解死灵禁断,然后斩贫僧,灭憎恶,这是今日唯一破局之法!” 突然,波罗夷的声音卡住了!一把钢刀在他胸前穿过,刀把还在微微颤动! 方岩一刀掷出,随即纵身跃起,一把房梁上扯下一条破烂不堪的条幅,掏出火折子就想点火。 火攻!以火对付行动迟缓的憎恶确实是妙计。可这破烂条幅积满灰尘,急切间却无法引燃! 方岩突觉心头一凛!一阵大力从背后涌来,那尸体巨人憎恶挥出一只断臂向他凌空抽去。方岩反应极快,他将身体一蜷一侧想躲开这一击,终究还是被蹭了一下!他被打疾飞出去,在地上滚出老远,他硬生生忍住一口血没喷出来! 波罗夷低头看着胸前钢刀,居然面露笑容:“示敌以弱,静待时机,一击致命。定北府兵果然难缠!”说着他对憎恶招了招手,尸体巨人就停止追杀方岩,转身走到自己身边。 那团绿色光球晃晃悠悠向白衣女子飘去,波罗夷挣扎着面向白衣女子跪倒,大礼参拜:“请殿下进血食,现法身,灭憎恶。”说罢用力将胸前钢刀拔出,往自己脖子上一挥!他因失血过多力道不济,这一挥没有斩下自己头颅,只得反复拉扯数次才将头颅锯下。 这番举动直让一旁的众人毛骨悚然! 那名叫憎恶的尸体巨人突然跪下身,捧起波罗夷的头颅安在了自己身上! 很快,波罗夷的眼睛开始慢慢转动,憎恶身上那些胡乱堆砌的肢体也一阵乱动。片刻之后,憎恶的动作开始协调起来,波罗夷的眼光也四处转动,似乎准备择人而噬! 憎恶已经与波罗夷的头颅开始融合!庞大的躯体之上有着一个不成比例的小小头颅,眼中的绿光如同实质! 一道闪电击来,张慎的铁鎚以雷霆万钧之势轰在了憎恶身上,先下手为强! 可是残肢断臂迸射的场面并没有出现,击石如粉的铁鎚打在憎恶身上发出噗噗的声音,大部分力道都被柔软恶心的躯体卸掉了。憎恶身上虽被击出一个大洞,可惜那团能动的死肉一阵蠕动,居然将破洞补上了! 一旁的成玄英口中念念有词: 来自无夷,去自无域, 出为风雷,动为霹雳。 火急奔驰,电火烜赫, 五方之炁,聚而为一! 这正是道家不传之谜,九天神霄咒!咒语诵读完毕,成玄英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剑身上,再用食中二指掐剑诀顺着剑脊一捋,剑身腾起熊熊烈焰,成玄英一剑挥出,直斩憎恶! 庙中风雷之声大作,这一剑如同雷击,直炸的憎恶浑身焦黑,腾起一阵恶臭的黑雾。可黑雾散尽后,憎恶又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似乎并无大碍! 成玄英暗叫可惜,九天神霄咒若是练到大成之境,可引动九天神雷涤荡一切妖魔,他终究修行尚浅,以剑引雷不过虚有其表而已。 憎恶的身体像野狼般弓起,忽的一声向成玄英扑去。想不到这团畸形肉体的竟能达到这种极速,成玄英心头大骇,向一旁猛闪! 可惜慢了一点,被憎恶巨大的躯体撞了出去!成玄英便向后飞出十余丈,重重摔倒在地,他虽有师门宝甲护体,且也不能完全抵消憎恶的巨力,一口鲜血就从口中吐了出来。他徒劳的挣扎了几下,软软倒在了地上。 轰的一声,憎恶用力过猛,直把玄英身后的廊柱撞为两截!憎恶速度不减顺势向前,伸出畸形肢体组成的胳膊向张慎挥去! 张慎见憎恶势不可挡,手中铁链猛地甩向房梁,身体随后笔直的向屋顶射去。憎恶好像完全不受惯性影响,骤然变向,如影随形紧追张慎! 房梁在憎恶的大力冲击下立时断裂,张慎被震的一跤跌落在地上。憎恶没有给张慎反应调整的时间,自空中直接俯冲向张慎。 一道电光直射憎恶的头颅!射人先射马,史老七捡起了地上的钢弩,一箭直射波罗夷。可憎恶肩膀轻轻一耸,弩箭便没入了碎肉之中。史老七惊骇地发现,现在这憎恶的动作和反应已极为灵活! 轰一声剧震,憎恶庞大的身躯以万钧之力砸在了地上!好在史老七偷袭一箭让憎恶略为一缓,张慎翻滚着堪堪躲开! 此时憎恶又站立起来,身体左冲右突,身上那些畸形的躯体以万钧之力来回横扫,所触之物皆为齑粉!更恐怖的是,憎恶身上那些畸形肢体一起发力,使得它的动作轨迹完全无法预测! 一时之间庙内众人被逼的险象环生,随时都会被打的粉身碎骨! 片刻间破庙已被夷为平地,憎恶在瓦砾和灰尘中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此时的憎恶已经变成了一个坚不可摧、动若闪电的杀人怪兽! “咄!”白衣女子一声清咤。声音虽不大,却让众人心中一颤,像是有根心弦被蓦然拨动。此刻她眼里流露出决绝的神色,手指如莲花绽放,瞬间结出一串手印,随后身形一动,瞬间便到了憎恶的身前。 憎恶已经聚集起全部气力,正打算一举格杀众人,忽然觉得肩头一沉。它转头看去,只见那白衣女子正站立在自己背上。白衣女子身形变幻,瞬间绕着憎恶转了一圈,纤细的手指不断在它身上轻轻撕扯。 憎恶似乎是被定住了,然后就开始解体,漫天血肉纷纷散落而下!连张慎的铁鎚、成玄英的道门密剑都无可奈何的憎恶就像一团破烂的棉絮,被拆的支离破碎! 几乎无可匹敌的憎恶就这样被拆成了一地破烂!那女子就站在血雨之中,一袭白衣依旧片尘不染,月光照射下竟似能发出光来。 波罗夷的头颅掉落在地上,弹了几下,正巧滚到了那团绿色“血食”的旁边。头颅张口一吸,将血食一口吞下! 那女子身影一闪,到得近前,俯身从血肉之中捞起波罗夷的头颅,细细观察变化。 波罗夷双眼霍然睁开,口中喃喃道:“绝无可能!死灵禁断明明已经发作,殿下怎么还能出手?” 白衣女子语气仍然是冷冰冰的:“方才我被困在钟里的时候,那道士往钟上刻了道太玄镇妖符。” 波罗夷沉吟片刻,竟像毒蛇一样嘶嘶的笑出声来:“原来如此!此符能镇一切妖魔邪法,所以对你无碍,偏偏干扰了死灵禁断!” 白衣女子叹了口气:“落到如此地步,你还能心境不乱,片刻间就想到了事情原委。波罗夷,你的确是个人物!” 胡僧嘶嘶狂笑道:“天意如此!我擅用禁忌之术,胁迫殿下选择魂灵之路,本就是大不敬。有如此下场也是罪有应得……”他疯狂的笑声越来越小,渐不可闻,眼中的绿光也慢慢逝去。 白衣女子把头颅慢慢放在地上,转过身对方岩说:“送我去见你们苏将军。”随后再也支撑不住,慢慢倒在了地上。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6章 游氏醪糟 成玄英、张慎二人挣扎着起身离去。方岩等人无力强留,只能把白衣女子秘密送回定北。 方岩等人刚刚回营就被迎面而来谢阎王叫住了,随后象过堂一样,三人分别向录事参军详细诉说了一路的经历。好在审问的时间不长,被谢阎王告诫“不得妄言今日之事,违者斩”后,竟然出乎意料的准许他们全伙歇息三日! ………… 大唐府兵平日为民,战时为军。练兵主要有“薄战”和“纵猎”两项内容,薄战是作战队形练习,就是所谓的阵图或战阵;而纵猎就是进行游猎,在此过程中训练士兵的武艺,提高士兵个人的战斗技能。 练兵以薄战为主,主要是训练士兵熟悉军中的旌旗、金鼓等指挥号令,前进后退,队形变化。府兵算不上职业军人,所以保证他们的战斗力只有一个办法:严厉! 逾期不至者,斩。 列队完毕而站错者,斩! 私自出列者,斩! 后退不列或进攻不列,斩! 弓弩上弦回头张望者,斩! 若不斩乱列者,全队皆斩! 为什么府兵对训练的要求如此严格,尤其是队列练习? 因为战场不是“场中较艺,擒捕小贼”,而是“开大阵、对大敌”!在真正的战场上,军队杀伤力就是依赖武器密度或投掷速度,形成局部的人多打人少,这种情况下个人的勇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兵书云:“堂堂之阵,千百人列队而前,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后;丛枪戳来,丛枪戳去,乱刀砍来,乱杀还他。队列一齐拥进,转手皆难,焉能容得左右动跳?一人回头,大众同疑;一人转移寸步,大众亦要夺心,焉能容得或进或退?”(注1) 这里的是队列的重要性。对于战场指挥官来说,冲在最前面的勇士和后面的逃兵没有任何区别,都是在破坏队列,必须立即处死。 战阵要想在战场上能做到如同臂使,平日里的薄战训练就如同地狱一般。史老七这般的老兵即使平日里嘴碎,在操练时也绝不敢儿戏,否则有十个脑袋也早就砍了,哪里还容他的官职一降再降? 当史老七听闻能休息三日的消息后,简直是天上掉了馅饼,立刻拽着一众兄弟去吃酒。当然,这钱是方岩出,他前些日子的杀萨满的赏钱已经分发下来了。 瓦肆勾栏听姐儿唱曲太贵,不是军中兄弟该去的地方。何况里面的妓家大多只卖艺不卖身,不似娼家那般操持皮肉生意,实在没必要花这冤枉钱。史老七便寻了家干净的酒馆,与一伙兄弟只管大鱼大肉的招呼。 酒馆不大,也没有什么单间雅座,所有客人都在门厅里坐了自行吃喝。今天伙里来吃酒的只有九个,烽火未到,说是肩上那一剑虽未伤筋动骨,却要在家好生将养几日。 方岩边吃边说,一伙兄弟都在,缺了烽火一个实在可惜。 众人听了这话却都笑而不语。 只有朱佑俭这厮一脸坏笑:“方兄弟还是不清楚烽火啊,他家里有三个老婆、四个孩儿,平日里的吃穿用度都是掐指头算的。若是整日里同兄弟们吃酒,便要轮流做东,这钱可是万万花不得的!” 那忠厚老实的高大卫终于开了口:“方兄弟你不知道,烽火的老婆孩子都是往日阵亡兄弟托付的,日子过的不易啊。” 高大卫话音刚落,只听邻桌有人嗤笑一声,显然是在嘲笑烽火。 方岩定睛望去,发出笑声的是墙角处坐的一个极魁梧的汉子,近四十的年纪,一道刀疤自左额至右腮划过,顾盼之间暴戾之气四溢。 眼神交汇,汉子便直勾勾的瞪着方岩,似是要择人而噬的猛兽!同桌另外三个汉子也是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皆是魁梧豪雄之辈。 扫了一眼四人位置,方岩便知道他们若不是久经行伍,便是刀尖上讨生活的。这几人桌子的位置有讲究的:面对店门,背靠墙角。若有异常他们可最先反应,背靠墙角则不至于腹背受敌。 听到了嗤笑声,史老七立刻大声道:“自前隋起,河北河东两路就战火不断。仗打的多,男人就死得多,不少村子都死的没了男人。剩下的那些寡妇就没了活路,若是年轻点的还能给男人做妾,那些有了孩子的、年纪大的就只得认命。娶个带孩子的寡妇便要负担一家三口的生活,换成你能娶吗?娶了你能养得起吗?象烽火这样的大头兵要养活七口人,谁能做得到?” 高大卫点头称是:“亏他借钱开了家醪糟铺子,也多亏三个婆娘勤快,军中兄弟和街坊邻居捧场,这日子才能坚持下来。” 朱佑俭啐了一口,斜眼瞥着墙角道:“若是哪个不开眼的背后笑话烽火夺朋友之妻,看我不打出他屎来!” 话里话外的夹枪带棒谁听不出来?不过自己这边人多,动起手来也不怕。 这时墙角那桌站起一人,这人身高八尺,一张方脸尽是沧桑之色。他缓步走过来,朝众人抱拳道:“诸位说的烽火老弟是条重情义的汉子,适才我家兄弟实在是孟浪,对不住了。”此人言谈举止坦率磊落,让方岩诸人不禁大生好感。 史老七站起来笑道:“我等都是些军中粗汉,言语中多有得罪,史某也陪个不是。几位老兄也是爽快人,何不来同饮几杯?” 那沧桑汉子朗声笑道:“非是我矫情,只是今日实是有事,这酒是断不敢喝的。来日若是有缘,再与诸位兄弟痛饮。”说罢抱拳施礼,结了账就与其它三人一同离去了。 史老七等众人起身抱拳,目送四人离去,然后继续饮酒谈笑,直喝得面红耳热,好不尽兴!酒后朱佑俭说烽火有个老婆长得漂亮,可谓是醪糟西施,提议去烽火家的铺子喝碗醪糟,也让方岩认识一下嫂子。众人哄然叫好,就连一向老实的高大卫也嘿嘿直笑,说烽火兄弟必定在店里忙活,去看看他也好。 大伙一路说说笑笑,走了不久便看见了“游记醪糟”的招牌。店铺不大,却是临街的好位置,来往行人不断。 众人刚刚走到门前就听见屋里十分嘈杂,似是有人争吵呼喝。哐的一声,木门被撞的碎裂,一条人影被踹的飞了出来! 这人一身府兵号铠,却不是定北的制式。众人见状急忙冲进屋里,看见烽火正与另外几个穿号铠的拳来脚往打在一处。烽火一只手臂吊着夹板,只能一只手招架,那些穿号铠的足有四、五个人,拳脚如雨落下,已经打的烽火口鼻冒血。 兄弟们二话不说,发一声喊就抢上前去,顿时打的那几个穿号铠的抱头鼠窜。 史老七揪住一个饱以老拳,放声大喊:“关门关门,休要放走了一个!” 朱佑俭拎了一根凳子腿,大开大合间神威凛凛。 高大卫也没了平日里的忠厚,起脚便踢在对面之人的胯下,那人顿时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众人酒劲上涌,哪里还管什么军纪,如下山猛虎一般,直把那几个穿号铠的打翻在地。 方岩正打的兴起,突然闻到香风扑鼻,一个女子从他身边冲过,拿了把扫帚朝地上一个胖子没头没脸的打,一边打一边不停骂道:“打死你个不开眼的,敢欺负老娘!让你动手动脚、动手动脚……” 这女子直到把扫帚打断方才停手,抬头抹了把汗,这才看到史老七他们,连忙满脸通红地招呼道:“见过七哥、诸位兄弟,奴家实在是失礼了。” 朱佑俭赶紧把目光从这女子急促起伏的胸膛上挪开,问道:“三嫂,这是怎么回事?” 那被唤作三嫂的女子兀自气喘吁吁:“这几个杀才说是什么大将军的亲兵,近几日来店里吃醪糟总是撩拨我,今日灌了几杯马尿竟对奴家动起手来……” 对方这几人是右武卫大将军,幽州大都督王君廓的亲兵,那挨三嫂扫帚的白胖子就是这伙人的头,名叫石子明。这石子明打仗不行,可论起迎来送往、逢迎交际算是一把好手,后来寻个门路把姐姐送给了王君廓做小妾,这才成了王君廓的亲兵头子。十年前这厮也能算个美男子,只是这些年狭娼嫖妓淘虚了身子,变成了面目浮肿的白胖子。前几日他在醪糟铺里见了三嫂,心中惊叹定北小城竟有这等俊俏人物,更难得成熟的能滴出水来!从此便如打了鸡血一把,整日里就往这醪糟铺子里钻。 三嫂精于人情世故,哪里看不出这胖子的色心?只是一家人都要靠这醪糟铺子养活,只好强自忍耐。 今日这胖子又来了,酒喝得有点多,眼神总在三嫂那丰满的胸脯和屁股上转来转去,直馋的口水都滴下来了。三嫂过来送醪糟的时候这胖子再也忍不住,趁机摸了一把,三嫂当即一个耳光抽了过去。恰好烽火在店里帮忙,虽然火冒三丈,想到毕竟是借钱开的店,便耐住性子上前分说。不想其中一个亲兵嚣张惯了,冷不防劈面就是一拳,直打的烽火口鼻攒血,烽火便飞起一脚将其踹出门去。其它亲兵一拥而上动手,正好史老七诸人来了。 “直娘贼的,给我废了他们!”史老七听完事情经过,立刻朝兄弟们喝道。众兄弟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又喝了酒,当即又朝那些亲兵冲去,轮起拳头就一顿痛殴。 “奶奶的,我家嫂嫂也敢非礼,欺负我定北无人么?”看到门外渐渐围上了看热闹的,朱佑俭边打边朝门外众人卖好。 门外围观的人也齐声喝彩助威!史老七他们闻言更是精神抖擞,拳如雨下。 “大爷饶命,小的酒后糊涂,大爷手下留情啊!”那石子明确是怂包,耐不住打,口里告起饶来。 方岩却在一旁看他们的号铠,什么大将军的亲兵,整个河东道也没一个大将军啊?这些人到底什么来路? 众人正打的痛快,忽听到铺子外面一片喧哗,外面围观的众人四散奔逃。众人到门口一看,只见百十号人马手持兵刃正要冲进铺子里来。前面有个鼻青脸肿的在跟一个骑马的军官点头哈腰,一只手还对着铺子里指指点点,正是那个被烽火一脚踹出门外的家伙。 原来是搬了援军!史老七朝朱佑俭丢了个眼色,朱佑俭当即会意,从后门溜回兵营找人。一什兄弟出门吃酒没带兵刃,此时火拼必定要吃大亏。于是赶紧关门闭窗,又把桌椅堆在门口,烽火从后厨拿了几把菜刀分给诸位兄弟,其它人也都手持桌腿门栓严阵以待。 “奶奶的,冲进去,把女人和弟兄们抢回来!”门口那名骑马军官脸上的肥肉一阵颤动,马鞭一挥,当真是是大将之风! 一声令下,百十号亲兵呐喊着,一窝蜂似的冲了过来。 突然一人一骑闪电般冲了过来!冲锋的亲兵吓了一跳,慌忙止住脚步。只见那战马一声嘶鸣,人立而起,马上骑士手中铁枪脱手掷出,轰的一声钉进地上的青石板里,碎石四溅,枪杆嗡嗡颤动不已! 随后几十号人刹那间在街上列队,刀盾兵在前,弓箭手在后,齐齐大吼一声“杀!”只见钢刀出鞘,箭尖寒光闪烁。那百十号亲兵气为之夺,居然一片安静。 史老七大喜过望,神兵天降啊!究竟是哪里的兄弟来得这般快?等他看清楚那马上的骑士,脸上的兴奋马上就凝固了…… 那骑士正是谢阎王! 注1:兵书那一段引用自戚继光的《纪效新书》,唐朝还没有。作为一部仙侠小说,咱就别深究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7章 玄甲老兵 刚才朱佑俭从后门出去正朝兵营飞奔,突然听见一声大喝:“站住!”他抬头一看不禁暗自叫苦,谢阎王和几十号军卒正在路中间盯着他。 朱佑俭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施礼。 谢阎王斜眼打量着他:“说吧,又跟谁打起来了?” 别看朱佑俭刚才打人的时候威风八面,现在就象见了猫的耗子,只是情况实在是十万火急,便一咬牙道:“禀校尉,游记醪糟铺有外来士卒侮辱民女,我什兄弟见义勇为将其拿下,正要送去衙门法办,不想其百十号同伙在外列阵进攻,十万火急啊!”这番话当真是难为了朱佑俭,短短时间又要说明白事情,又要择清楚自家兄弟的干系,便说了这番又像上报军情,又像搬兵的话来。 谢阎王一听游记醪糟铺就明白了八成,肯定是史老七他们跟人打起来了!但听到什么外来兵卒,又有百十号士卒当街列阵,他的眉毛不由竖了起来!这种事身为军法官岂能不管?当下二话不说,拨转马头便向醪糟铺冲去。 谢阎王到醪糟铺门口的时候正巧遇上亲兵进攻。亲兵们虽让人多,但乱哄哄的完全谈不上阵型。而谢阎王所部已经成列,如果开弓放箭,别看亲兵人多,他们就是活靶子! 那些亲兵本就是些欺软怕硬的角色,此时碰到硬茬都吓得不知所措,东张西望。屋里的石子明却发出肥猪开膛一般的尖叫,歇斯底里的喊道:“直娘贼的,难道我右武卫的弟兄都没卵子吗?上啊,有敢放箭的,直接给我砍了!” 谢阎王伸手拔出铁枪,心理盘算:对面那胖子指挥官显然是个饭桶,当街列队攻击民居,又下令攻击前来弹压的军法队,管你什么右武卫,这官司打到哪里你都是个死!别看你们有百十号人,自己这几十个兄弟都是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一盏茶的功夫就能让你们一个不剩! 想到此处,谢阎王英俊的脸上现出一丝狞笑,举枪指向对面亲兵…… “杀,杀,出了事我担着!”那石子明还在不知死活地大声吆喝。 斗殴眼看要变成一场火并,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号角声。招展的旌旗下,四名黑甲骑兵疾驰而来,后面人等彼此错开,摆开了攻击阵型。 当先骑士行到众人近前勒住坐骑,拱手道:“前方可是定北苏将军麾下?右武卫大将军帐下别将冯天青有礼了!” 看到对面黑色的甲具,谢阎王的瞳孔立刻收缩起来,玄甲军!这就是当年洛阳城下三千破十万的玄甲军!谢阎王再如何桀骜不驯,对传奇一般的玄甲军也不由得肃然起敬,当下抱拳道:“在下定北军法官,宣节校尉谢江临,有礼了。” 大唐武德三年,当时还是秦王的李世民围攻王世充于洛阳城下。王世充的盟友夏王窦建德率十万大军突然杀到,欲自背后夹击秦王。秦王命李元吉带军围洛阳,自己亲率三千五百骑飞奔虎牢关,硬撼窦建德十万大军!最后三千骑大败十万雄兵,生擒夏王,威震天下!这三千骑皆着黑甲,故称玄甲军。天下平定后,这三千玄甲军分散到各州各府,都是领兵的将军极为倚重的人物! 这时候方岩他们也认出来了,这四名黑甲骑士正是今日酒馆偶遇的四人。 其中一名黑甲骑士也不答话,下马走进了醪糟铺,正是酒馆里发出笑声的刀疤汉子!那刀疤汉子身量极高,走起路来如同黑熊一般。屋里众人不知道他进屋来干什么,只是暗自戒备。那石子明见了刀疤汉子却大喜过望,刚要开口说话,被那汉子一只手叉住脖颈,直接举了起来!随后那汉子如同捉小鸡一样把胖子擒回本队,扔在地下,左右几个军卒一拥而上立时绑了。 冯天青冷眼看着一切,随后对谢阎王道:“此人及相关人等滋扰地方百姓,必为军法严惩。今日伤人毁物均依价赔偿。谢将军看这样处置可好?” 谢阎王沉吟不语,心想这冯天青的确精明,他上就摆明身份,快刀斩乱麻拿了那胖子。如此一来这便是他们右武卫自己的家事,定北不好再插手。而事情也是大事化小,从右武卫率队攻击定北军,一下子变成了右武卫的害群之马滋扰地方。 “都是当兵的,我也就不跟谢校尉耍官场上那套了。今日确实是我右武卫理亏,这等泼皮无赖也混在军中,冯某大好男儿,羞与之为伍。”冯天青见谢阎王不说话,叹了一口气又道:“但若是我百十个兄弟被几十个定北军生擒,右武卫的脸面可就丢净了,所以今日之事冯某决不会坐视不理!” 冯天青这四个玄甲老兵在右武卫军中的地位非常特殊。他们虽然名义上也是亲兵,却不能算王君廓的人。玄甲军本是秦王李世民的嫡系,可这支百战百胜的雄师为什么要解散分派到各地府兵之中呢?这还要从府兵制说起。 所谓府兵就是平日为民、战时为军,好处是国家不用花太多钱就能养军队。可坏处也很明显,既然府兵不是朝廷养的,吃的不是朝廷的饷,那为什么还要为朝廷卖命?若是当地将领既有钱又会笼络人心,那他的府兵就很可能只知将军、不知朝廷,变成私军!太上皇李渊恢复前隋崩坏的府兵制也是无奈之举,是要让国力一穷二白的大唐能养的起兵,而李世民登基后为防止各地拥兵自重,就把玄甲军里的忠实敢战之士赐给各卫将军为亲兵,名为荣宠,实为监视。 依着谢阎王的性子才不会估计什么军中脸面,这种仗势欺人的东西他最爱收拾。可是谁叫你一时犹豫,让对面把人抢了过去?当下只得抱拳道:“右武卫兄弟军纪严明,冯将军处置果断,在下敢不从命?”谢阎王虽心中不忿,也只得讽刺几句作罢。 史老七和烽火等人偷偷擦了把汗,如果谢阎王不来,大伙今天恐怕凶多吉少。本着见好就收的心态,史老七拔刀割断俘虏身上的绳子,笑嘻嘻地让他们回去。街边看热闹的百姓皆指指点点,有胆大还高声起哄,那几个被打得浑身是血的亲兵们彼此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挪向本队。 冯天青有资历有官阶,姿态放的也很低,却见谢阎王还是语带讽刺打官腔,心里也是不爽,可谁叫自家理亏呢?冯天青脸色铁青的瞅着这帮残兵败将归队,连客套话都不想说了,拨马就走。 此时在场诸人都暗中松了口气,这事算是圆满收场了。说到底都是大唐男儿,为了些芝麻绿豆大的事拼命划不来,有这力气还不如去杀胡人。况且双方头领都已经松了口,谁还愿意再硬逞强?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叫道:“且慢!” 声音不大,所有人听来却觉得震惊异常。任谁都晓得息事宁人是眼前的最好结果,闹将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只见烽火慢慢走到冯天青马前,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沉声道:“冯将军,右武卫诸位兄弟。在下唤作游烽火,乃是个定北军卒。在下有三个老婆,四个孩子,都是杀突厥战死的兄弟托付我照料的孤儿寡母。我无甚本事,老婆孩子们跟了我连饭都吃不饱。”烽火眼光从人群中的老婆孩子脸上一一扫过,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直如嘶吼一般:“饭吃不饱没事,却不能任人欺负!否则我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兄弟!” 一个小女孩登登的跑到烽火身边,喊了声“爹爹”,三嫂和另两个妇人也领着孩子走到了烽火身边。烽火看着着右武卫众人道:“那位动手动脚的兄弟,劳驾你出来说声对不住,此事一笔勾销。” 整条街上鸦雀无声! 烽火这种人平日里沉默木讷,可一旦较了真儿是绝对不听劝的!方岩见此情形,心知这事是难以圆满收场了,当下向前几步站在了烽火身边,无论如何要与兄弟共进退!史老七他们几个也都毫不犹豫的站了出来,人死鸟朝天,天大的事兄弟们一起扛了便是! 他们这么一站,右武卫所有的亲兵们如同被人当面抽了个耳光,又羞又愧,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你兄弟的脸面有了,我右武卫的脸面何在?”低喝声中,一个骑马大汉自街口缓缓而来。 轰隆一声,连同四个玄甲骑士在内的所有右武卫军卒单膝跪地,齐声喊道:“恭迎大将军!” 右武卫大将军!方岩等人面面相觑,右武卫大将军怎么来定北了?这下事情真个闹大了! 那大汉一摆手,算是还了礼,转头对冯天青喝道:“今日调戏民女者,斩!”随后戟指烽火:“你老婆孩子吃了亏,我砍了人头赔你!如何?” 烽火脸涨的通红,他只是想争一口气,而不是想要人性命。可右武卫大将军要砍了人头赔他,这就算是出气了吗?烽火觉得不妥,可又说不出什么,讷讷的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那大将军也不管烽火何等反应,策马到了谢阎王对面,环视着那些抽刀搭箭的执法队,须发皆张吼道:“我便是王君廓,尔等要与我右武卫一战吗?”这人就是幽州都督、右武卫大将军王君廓! 执法队诸人面如死灰,手持着刀箭不知道是该收起来还是继续举着。 谢阎王看看呆在原地的烽火,又看看不知如何是好的手下,居然鼻孔朝天对王君廓冷哼一声,不紧不慢地道:“大唐军律令行禁止,不似那落草的贼寇。有人光天化日侮辱我军女眷,乱我军心。谢某依军律纠察不法事,职责所在,不得不问。此地乃定北军辖区,今日诸人应交我军法队处置!不知大将军以为如何?” 谢阎王此言一出,烽火眼神不再迷茫,军法队诸人也都不再战战兢兢,就连史老七等人也觉得谢阎王这幅死德性怎地如此顺眼!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8章 故人之后 右武卫大将军名叫王君廓,乃是当世无双的猛将,太祖李渊曾下诏褒奖:“以十三人破贼万,自古以少制众,无有也(注1)”。绿林出身,不及弱冠便落草为盗,后降宋老生、投瓦岗军、降李渊,曾为盗贼的经历是王君廓最大的污点,如今却被一个小校当面讥笑,如何能忍? 王君廓当即抬手一马鞭狠狠向面前这个家伙抽去。谢阎王也不躲闪,任由马鞭重重打在了脸上,一道鞭痕从耳朵到下巴,血从鞭痕渗出来,接着滴滴答答地流了下来。 王君廓额头青筋直跳,死死瞪着谢阎王:“你是何人?” “会稽谢江临,见过大将军!”谢阎王丝毫不顾流下的鲜血,声音不卑不亢。 会稽谢家的人?王君廓看他竟有几分眼熟,不禁心头一动:“谢映登是你什么人?” “这混蛋便是谢家九郎,谢映登的亲侄儿。”一个三绺长髯的中年文士走了过来,遥遥对着王君廓躬身一揖,朗声道:“君廓兄,一别经年,风采依旧啊!” 这中年文士正是定北折冲府都尉,苏定方!苏定方乃是冀州武邑人,自幼骁悍多力,胆气绝伦,十五岁即保护乡里,冲锋陷阵,杀大盗张金称于郡南,败诸侯杨公卿于郡西,杀得贼不敢犯。隋亡后解甲归田,天子晓其善战之名,便下旨请为定北折冲都尉。 苏定方是定北的折冲都尉,只是个正四品上的忠武将军;而王君廓却是右武卫大将军,是正三品下怀化将军;论官阶的话,两人差了从三品的整整三级!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军伍之中最重上下阶级,奇怪的是,此时二人见面,苏定方却不依下级礼仪参见,仅以常礼寒暄。 王君廓本是极跋扈的性子,只道苏定方轻慢自己,正待发作,却见苏定方身后一个书生打扮的人走了过来,抱拳道:“见过王兄。” 方岩等人暗暗惊异,正是破庙里那个白衣女子! “见过殿……李兄。”王君廓见这女子后竟愣在了原地,话说了一半急忙改口。半晌之后才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冲苏定方抱拳道:“定方贤弟别来无恙?” 王君廓从小落草为寇,苏定方自幼保护乡里。王君廓鱼肉百姓,苏定方杀贼无数。王君廓阴鹜跋扈,苏定方忠直谦和……怎么看这两人都是天生的对头,只因这女子在场,二人便只得大事化小,假模假样的称兄道弟。 这女子究竟是谁?方岩、史老七、烽火心中惊奇,刚才王君廓虽只说了个殿字,三人便知道他是想说的是殿下!莫非这女子当真是大唐公主不成!? 史老七等人只是吃惊,谢阎王这等世家子弟脑子却转地飞快,看着当前形势,想着那声喊了一半的殿下,心里恍然大悟:难怪苏定方与王君廓要以朋友间的常礼相见。当着一位公主的面两军各举刀箭,这种事如何能摆到桌面上?此刻只能以旧识的身份相见,再看事情有没有回转的余地。 谢阎王正在出神,不想苏定方转身叱道:“谢江临,你速将定北军今日斗殴人等押回营中惩处,不得有误!” 苏定方只提斗殴,不提两军当街剑拔弩张,显然是想把这一场风波大事化小,消于无形。 不想谢阎王却冲王君廓一拱手:“王将军打我这一鞭,是前辈教训,江临拜受了。但今日是非曲直自在人心,若大将军以威压人,江临却不敢坠了定北军的名声,倒要领教王将军手中宝刀!” 此言一出,苏定方鼻子都气歪了:“谢江临,休得胡言乱语!”谢映登与王君廓当年都是瓦岗军的统领,是并肩上过战场的生死兄弟,苏定方以为有了这层关系王君廓今日必不会再生事端,此事也会大事化小,想不到这谢江临竟如此不知好歹! 史老七、朱佑俭却越看谢阎王越顺眼,心里直呼痛快!方岩只觉不可思议,世上竟有这等不知好歹的人物! 那白衣女子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笑容,马上又恢复了那份恬静淡然。 听了谢阎王的话,王君廓怒极反笑,用马鞭指着他道:“有种!” 苏定方怒道:“谢江临,你敢不听军令!” “强将手下无弱兵,苏将军带的好兵!”王君廓显是怒急,方才还叫定方贤弟,冷冷地口称苏将军:“某远道而来,算是领教了定北的待客之道,一个小兔崽子就敢向我挑战,某若不应战,天下人还道是右武卫怕了定北军!” 苏定方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当下做了决断,一声冷哼:“王将军大驾光临虽事先不曾告知,苏某未曾远迎亦为失礼。久闻王将军乃天下英豪,今日何不校场一晤,权做接风,岂不快哉?” 右武卫大将军私离驻地跑到定北来是为了什么事?莫非要密约造反不成?这绝对是犯朝廷大忌之事,少不得有御史参奏二人结党营私,意欲不轨。既然如此,何不打上一场,让天下人都知道我苏定方与你王君廓不合! 王君廓仰天大笑:“好!你觉得吃了亏,我觉得丢了脸,那就痛痛快快打上一场,谁赢了便是谁有道理!” 苏定方扭头看了眼谢阎王,再看了看海站在街上的方岩,笑了笑:“王将军跟小辈动手岂不是有失身份?不如你我各出三人,三局两胜。定北若是输了,此事就此揭过!” “痛快!若是右武卫输了,今天的事永不追究!”王君廓痛快答道,这本是绿林豪杰之间邀斗的套话,甚得他脾胃。 卖醪糟卖到两位将军赌斗,两军压上脸面,这游氏醪糟想不出名都难了。不过有意思的是,两军主帅看似怒气冲冲,眼神平静如常。 …… …… 定北不大,出了城南门不远便有个小校场。 苏定方和王君廓并辔走在最前面,定北和幽州的兵也都尾随其后。按理说官场上的表面功夫是免不了,至少要寒暄客套一番,可二人只是默默前行,也不搭话。 史老七、烽火几人被谢江临等军法官押着走在最后。军法官们永远是板着脸,跟别人欠自己银子一样。史老七他们就表情各异了,烽火担心老婆孩子,高大卫忧心忡忡,史老七和朱佑俭却一脸轻松,反正事情已经出了,担心有什么用?再说了,不过是斗殴而已,大不了挨几下军棍。 方岩深知苏定方的为人,苏将军是决计不会处置自己手下兄弟去讨好别人的,可这事关系到两军脸面,真不知道双方怎么下台。想来想去方岩也没个章程,索性不去费那些心思了,这是该苏将军头痛的事情,他一个小兵跟着瞎操什么心? 史老七在一旁低声道:“我原以为苏将军的彩头会是那几个要被斩首的亲兵。他若赢了,便要王君廓饶那几个亲兵不死,这样还能卖王君廓一个人情。” 朱佑俭也在一旁道:“那苏将军为何不给王君廓台阶下?” “天大地大,面子最大!王君廓要斩那几个人不是因为调戏民女,而是气他们打架输了。先把打输了的砍头,回头去校场上把面子找回来,这王君廓倒也光棍!” “王君廓就这么有信心能赢?难道他会亲自动手不成?”一想到能看到右武卫大将军亲自出手,朱佑俭便兴奋的直搓手。 史老七对着方岩问道:“你觉得王君廓是怎么想的?” “王君廓是右武卫大将军,非有令不得擅离,更不能带兵入定北。他怎么来了?”方岩没回答,却反问史老七。 史老七闻言一愣,马上就说:“必是奉了陛下之命。” 方岩又问:“若是奉命而来,为何不声不响?来了好些日子了,也不见苏将军为他接风洗尘?” 此言出口,不但是史老七,包括朱佑俭、高大卫都心里直纳闷。王君廓乃是幽州大都督,还是右武卫大将军,是手握一方军政大权的诸侯,却悄无声息的到了定北,如果不是今天两边军卒险些酿成冲突,说不定苏定方还会假装不知道。这事还真是蹊跷啊! 史老七低声道:“右武卫大将军私自拜会定北折冲都尉,这消息要是传到朝中的御史耳中那还得了?定要参劾他一个图谋不轨,意图谋反啊!” 方岩长出一口气:“苏将军为什么这么痛快就同意跟王君廓比武?” “自然是为了定北军的名声。”史老七脱口而出。 “苏将军就是要跟王君廓撕破脸!”方岩低声说:“你想想,先是不给王君廓接风,后来又有两军摩擦,这不就是要告诉别人他和王君廓不是一伙的吗?” 史老七用力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对啊,王君廓肯定也正担心这个,比武这办法正中下怀,正好借坡下驴,同意比武了!”说罢一脸得意之色。无论朱佑俭、高大卫等人诧再怎么问,总是一脸高深莫测,却不吭声了。 跟史老七弄清楚了苏定方的意图,方岩也觉轻松不少。他一转头恰好跟谢江临的目光交汇,在对方眼神里却看到一丝惊讶之色。谢江临在惊讶什么?难道说谢江临看透了两位将军的尴尬处境,他挑战王君廓其实是在给两军破局?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谢江临心思之缜密,决断之迅速,当真不凡!方岩不由得看着谢江临的背影呆呆发愣。 注1:“十三人破贼万”是旧唐书记载的,可见书不能尽信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9章 两军赌斗 小校场上的定北府兵足有上千,里面还有不少是一些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象所有这个年龄的男孩一样,他们听着父兄们杀敌的故事,听着英雄豪杰的传说入了军营,梦想有一天也能马上取功名,长封万里侯。 所以当他们看到苏字帅旗的时候便激动的满脸通红,今天能亲眼见到定北都尉苏定方将军!跟苏字帅旗并列的也是一面帅旗,上面是个王字? 听老兵说今日右武卫王大将军在此。天哪,天下十六卫之一的大将军到了!新兵们简直兴奋的要晕过去了。 咚咚咚…… 低沉的战鼓震人心魄,随着一声长长的号角声,府兵们齐声大呼:“定北,定北,定北!” 如果说新兵们热血沸腾,此刻的方岩就是胆战心惊!刚才苏将军把他了叫过去,问他的刀法可曾懈怠?得到他日日勤练,未曾懈怠的回答后,竟让他第一个下场跟右武卫比试!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斥候什长,定北军中高手无数,怎么会轮到自己头上! 史老七过来说,就是刚刚那白衣女子低头跟苏将军说了什么,苏将军才把你叫过去的。方岩不由得郁闷致极,自己算是救了这女子一命,想不到她竟然恩将仇报。转头又看见史老七强忍笑容的郑重之色,方岩只好摇头叹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战鼓声和呐喊声震耳欲聋,方岩深吸一口气走到场中。 周围慢慢安静了下来,他抬头一看,对面正是玄甲军那个高大的刀疤汉子!那汉子居然低头对方岩笑了一笑,脸上刀疤牵动,说不出的狰狞凶恶。 气场是个很玄的东西,很难说到底准不准,但确实存在。方岩现在就真切感到了刀疤汉子的气场,真正的铁血悍将才能有的气场!方岩不是没上过战场的雏儿,生死之间也不知走过多少来回,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感觉刀疤汉子身上的杀气如同一座大山,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手触到冰凉的刀柄,方岩冷静了下来。他刷的拔刀出鞘,朝刀疤汉子直冲而去。对方身高臂长,拔刀必然稍慢,他必须抢个先手! 战场上瞬间见生死,难道要报上名号再动手??这明明是在比武,可在对方气场的威压之下,方岩出手便是性命相搏! 刀疤汉子眼中赞许之色一闪而过,暴喝一声,一道白光匹练般自下而上斜掠而起!八尺长刀本在鞘中,但他出鞘与挥刀一气呵成,竟后发先至! 对方出刀竟如此之快!方岩来不及躲闪,只得挥刀硬接。 当的一声巨响,只一个照面方岩的刀头就被砍断!方岩只觉手中剧震,胳膊已经麻的不听使唤。 刀疤汉子出刀极快,方岩前扑之势未消,他电光石火般的第二刀又当头斩下。 这瞬间格挡已经来不及了,方岩索性把断刀前伸,合身向对方怀中撞去,这是以命换命的战阵招术! 刀疤汉子雷霆般两刀斩出,居然还能从容控制身形。他轻轻一闪,便将方岩的搏命一击让开。方岩踉踉跄跄着冲出几步。刀疤汉子站在原地不动,不但未趁这破绽出刀,反而面露欣赏之色。 史老七、烽火他们在一旁看的胆战心惊,以刀疤汉子闪电般的刀法,若是跟上一刀便是十个方岩也死了,多亏了人家手下留情。 方岩冲刀疤汉子晃了下手里的断刀,示意能不能换一把?对方又露出了狰狞的笑容,点头允了。 趁着换刀的功夫,方岩心头思绪电转。实力差距这么大,苏将军为什么让自己上?上场前还问他刀法是否勤练不辍?他至今还清清楚楚记着苏将军教他时刀法那郑重的表情,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刀,各种方法、各种姿势,最后不过是一刀! 多少个不眠之夜,烈日里、寒风中,他从不懈怠。他想有朝一日能告诉大将军,我是好样的,你把我养大是对的! 可一直以来,尽管他再怎么努力练习刀法都没什么进步。可最近先是斩杀萨满,随后就是破庙血腥诡异的一夜,他隐隐觉得心里有股火焰在燃烧,把他的心锻打成了炙红的钢铁,他现在需要的就是淬火! 这是大唐制式横刀,是每个府兵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兵器。握着刀柄方岩缓缓吸了一口气,全神贯注。 这次是刀疤汉子抢先出刀,还是闪电般的快刀,还是一往无前的杀气!方岩再无疑惑、再无停滞,硬碰硬一刀挥出!既无绚丽的刀光,也无惊人的气势,只是自然而然的平常一刀。 “时机胜于速度,准确胜于力量(注2)”,这是方将军无数次告诉自己的道理,此刻他终于悟到了。我可能没你快,没你力量大,但是我抓住了稍纵即逝的一瞬间,这便是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的一刀! 莫名其妙的一刀! 管用的一刀! 刀疤汉子噔噔倒退几步,用刀撑地,肋下鲜血汩汩而出。满脸的不能置信很快变成了兴奋,他大叫道:“好刀法,好刀法!小兄弟你叫什么?” “小弟方岩。”方岩下意识拱手道,他虽胜了,却犹自懵懵懂懂,仿佛梦中一样。 刀疤汉子转身想王君廓行了一个军礼:“报大将军,属下输了,请大将军责罚!” 没想到王君廓此刻的神色就像酒徒见了佳酿,色鬼见了美人,冲刀疤汉子挥挥手:“你输的不冤,歇息去吧。” 刀疤汉子突然转身,又对着方岩狰狞一笑:“俺叫王少阳。”说罢便向自己队列中走去,鲜血一滴滴撒在地上,他竟似毫无感觉,只是不断摇头晃脑,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一刀。 史老七、朱佑俭等一众兄弟再也顾不上什么军纪,放声欢呼,如同疯了一般。苏定方用手摸着胡须,连连点头,永远严厉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赞许之色。 一边的白衣女子若有所思,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其实苏定方、王君廓、白衣女子都能看得出来,方岩这一刀是顿悟,从此一条崭新的武道之路出现在了他眼前! 方岩向苏定方和王君廓行了一个军礼,大声道:“禀二位将军,方才第一个回合王少阳便可斩了卑职,实是手下留情。这场实在不能算我赢。” “小兔崽子,少在这里得了便宜卖乖,当俺老王输不起吗?”王君廓到底是绿林豪雄本色,不失光明磊落,他转头对苏定方道:“苏老弟,你莫要以为赢定了。” 苏定方见他又改口称呼他老弟,不禁莞尔:“王大哥,下一场我可要让谢小九上了,替我找个人管教管教他?” “冯天青!你去把姓谢的小兔崽子收拾了,我瞅他不顺眼!”王君廓手拍椅背,冲自家阵中大声喊道。 所有人都期待的谢江临单挑王君廓到底没有出现。众人觉得失望之余倒也不惊讶,王君廓是什么身份?他要是下场和晚辈放对才是怪事! 谢阎王提了杆银枪、骑了匹白马呼啸而至,跑到了苏王二人近前猛一勒马。那白马一声长嘶,前蹄腾空,人立而起。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可惜还是一脸天下老子第一的臭德性,让人恨不得这厮马失前蹄,立时摔下来! 只有几个不知他来路的新兵大声叫好,为他打气鼓劲,可惜声音稀稀拉拉,足见他这个谢阎王在定北军中的人缘实在不怎么样。 冯天青策马进入场中,他黑甲黑马,手持一杆漆黑长朔。风吹得战袍烈烈作响,更衬的他不动如山。此时号角长鸣,右武卫齐声大喊:“玄甲!玄甲!” 玄甲。仅仅就是这两个字,校场上所有军卒的热血都便被点燃了,众人皆拔刀向天,放声大呼:“玄甲!玄甲!”天下第一的玄甲军,三千破十万的玄甲军,突厥人闻风丧胆的玄甲军,便是只有一骑也能让每个唐人为之骄傲! 冯天青缓缓放下面甲,没有对任何人施礼。玄甲军不必向任何人施礼,他们的眼中只有敌人! 二人在校场两端催马加速,发起了冲击。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二十步……滚滚烟尘里,一黑一白两条蛟龙轰然碰撞在了一起! 谢阎王前手拳眼向后、反握枪杆,后手持抢贴在腰间。他算好提前量,两人还未接战,便吐气开声,借助马力一枪向冯天青胸前刺去。枪刺出后他猛抖枪杆,前面的枪头和红缨猛一颤,幻化成漫天锋芒罩住了冯天青前胸,让他不知道该如何格挡。 谢阎王这一击完全利用了枪的长度、枪身的柔韧、红缨的干扰。马战争的便是先手,二马交错只有一瞬间,你快就能打别人,你慢就只有挨打。这就是一寸长一寸强! 冯天青毫不理会眼前漫天红缨,他将朔身稍稍前探,待红缨碰到朔锋后轻轻一拨一压,这气势逼人的漫天红缨立刻无影无踪。这一击举重若轻,谢阎王气势如虎的一击就这么轻轻巧巧给破了! 此刻冯天青占得中锋,朔锋向前一撩便是谢阎王的脖颈! 可谢阎王反握枪杆的手法是二段枪。老于战阵之人对枪的长度、速度、落点会有本能的预判,二段枪专杀老将!二段枪最凶险之处就是在一枪刺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反手握抢的前手向后滑变为后手,原来的后手继续向前变前手,枪尖会无中生有向前多刺三尺,这三尺便见生死! 冯天青的朔已经探出,谢阎王这一枪十拿九稳!但谢阎王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冯天青轻轻探出的朔锋一摇,崩了他枪头一下。这一下竟有万钧之力,似一把巨锤轰的砸在他枪尖上!这瞬间他的前手正往后滑,其实是单手持枪! 抢脱手飞出!就这一瞬间,连稍纵即逝都算不上的机会被冯天青把握住了! 谢阎王屡试不爽的绝招竟然是这个结果! 此时二马交错,谢阎王却不惊慌,摘下马鞍上的链枷向冯天青后脑掷去,紧接着取弓回身,刷刷刷连环三箭! 刻不容缓间,冯天青自马鞍后取下铁鞭一个竖劈,链枷落地。可那三支箭的最后一支却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了,叮的一声直射在他身上! 不过冯天青一身玄甲,对这一箭无动于衷。 此时两匹马已经跑出弓箭射程。谢阎王抽出马刀拨马回头,正要进行第二回合,突然头上剧震,一阵天旋地转就跌下马来! 远处的冯天青正慢慢将弓放下,这赫然是把两石步弓!幸亏这箭去了箭簇,只是为了配重平衡才加了个铅头,否则谢阎王便当真见阎王了。 须知马上用骑弓,步下才用步弓;骑弓也叫软弓,射程不过三十余步,至多可射五十步,而此时二人相隔近百步!谢阎王在挥出链枷后的片刻取弓、搭箭、引弓、射发一气呵成,而且是连发三箭,这已经是速度的极限,他自信没人比他更快,也不可能有人比他更快。但他想不到自己明明已经跑出射程,怎么还会中箭? 有人在马上用步弓,而且是两石硬弓!这种臂力,这种在马上颠簸间回射的准头,完全打破了他的认知。当谢阎王掉转马头准备再来一回合的时候,根本想不到冯天青能射到他,还正中他的头部!冯天青不比他快,但比他更远、更准!最关键的是对战场心理的准确把握,这才是真正的百战老兵! 这才是神射!相比而言,谢江临那连环三箭简直是花拳绣腿。 整个校场安静了,只有箭矢高速划破空气的尖啸还在耳边回荡。这一回合跌宕起伏,片刻之间生死几经易手。两人的必中一击落空后没有丝毫气馁,身处绝境能死中求活,只有这种狠绝老辣、这种如火斗志,才配称得上战士! 轰…… 喝彩声、惊叹声冲天而起,很多新兵都兴奋地微微颤栗。校场上的军卒几曾见过这等战技?史老七、烽火、朱佑俭、高大卫等人平日里只是听说谢阎王厉害,想不到竟能厉害到了如此程度! 没人再关心谁输谁赢,这一刻无论冯天青还是谢阎王都是他们心里的英雄豪杰! “大唐、大唐……”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呼喊,继而整个校场齐声高呼,经久不绝。 王君廓霍然起身,放声大笑。 苏定方亦起身拊掌,笑而不语。 白衣女子淡淡一笑:“二位将军,第三阵还比吗?” 王君廓二目如电直视苏定方:“比,当然要比!不但比,还须是我跟苏兄弟放对,定要杀个你死我活!” 苏定方朗声大笑:“莫不是要斗酒?!且看我杀得王大哥溃不成军!”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0章 生死一刀 斥候史姜、游烽火、高大卫、方岩等十人聚众斗殴,着军棍二十。虽情有可悯,但诸人皆非初犯,故加责十棍。军法官谢江临,不敬长官,着军棍二十;身为军法官乱军纪,加责十棍,即日解军法官职,入前锋团为旅帅。 斥候什交了好运!方岩、史老七等人只挨了三十军棍,事情到这就算结束了。 兄弟们并排趴在炕上屁股朝天,清一色的血肉模糊。虽然痛的龇牙咧嘴,可大伙都知道是得了大便宜,这种事情认真追究起来斩了他们也不算冤枉。 唯一让大伙不爽的是,桑神医这厮拿着金疮药胡乱涂抹,下手不顾轻重,让人痛不欲生。 说起军医这行当在大唐还是当真稀罕。大唐医生的地位和收入都很高,哪怕混的再不济,在集市上摆个摊子都能给一家人糊口。可当军医的不但薪俸微薄,还有各种规矩束缚,上了战场说不定把命都能丢了,至于医术嘛……只要不把活人治死就算合格了,若是能治个跌打损伤简直就是神医了,所以眼前这位桑神医是如假包换的军中神医! 桑神医不到四十的年纪,只比史老七大上几岁,只是一生颠沛流离,面相上很是显老。他本是河东道普通人家子弟,幼时在乡里颇有聪慧之名,便立志考个功名光宗耀祖。可河东不似江南之地富裕,只能尽一村一族之力供养一个读书人,指望一朝金榜题名能报答乡梓。不想桑神医运道不济,几番应试屡屡不第,慢慢的乡里便不再供养了,可桑神医却咬牙苦读非要挣一口气不可。 到得后来天下大乱,甭说开科举取士了,连大隋朝都亡国了。这桑神医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只得跟野郎中学点江湖手艺混碗饭吃。只是这野郎中行骗的江湖手段让他这个读书人不齿,只得入行伍当了个军医,才吃上了顿饱饭。 史老七趴在炕上神态悠闲。军棍虽说难挨,但一想到谢阎王也挨了三十军棍,立马觉得比过年还爽:“唉,你们说谢阎王进了咱前锋团,是打遍全团无敌手呢,还是得被人给收拾喽?” “谢阎王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下他手里的一百弟兄怕是要惨了。”高大卫又在那里杞人忧天。 “你可别说,谢阎王这身手还真是了得,整个前锋团怕是没人收拾得了他。”朱佑俭自打那天在校场上看了比武便日日闻鸡起舞,苦练不辍,只是不知他这次的勤奋能持续几天。 史老七边哼哼边撇嘴:“谢阎王身手再好也比不上咱们桑神医啊,谁不晓得桑神医才是定北第一高手?啊!” 桑神医听见史老七编排他,哪里能忍,一巴掌就拍在伤口之上,直疼得史老七一声惨叫。 方岩对桑神医不陌生,只是史老七说的什么定北第一高手却让他大惑不解,就满脸疑惑的看向身边的朱佑俭。 朱佑俭这个话唠自然是知无不言:“咱们桑神医是个读书人,心气儿高的很。入了军营便想着有朝一日能马背上取功名,做个文武双全的冠军侯,于是每日闻鸡起舞,很是苦练了些时日,随后便四下里找人比试讨教。你看他这麻杆般粗细的胳膊腿儿,又是三十好几了才开始练武,能打得过谁?军中诸位兄弟知道他人不错,再说日后上了战场难保不受个伤,便有意让着他。本以为过得几日他便消停了,谁想他真个是天天打上门去比试,直打得军中兄弟叫苦不迭,便称他是定北军中第一高手……” 朱佑俭正口沫横飞,不想桑神医也冲他伤口猛击一掌,大声道:“便是你这厮聒噪!”朱佑俭疼地嗷的一嗓子喊出声来。 仿佛刚才那一掌不是他拍的,桑神医极有风度地整理着他的瓶瓶罐罐,还摇头晃脑的说:“列位袍泽不畏强权,仗义出手,实有东汉董宣(注1)之风,某只恨不得列身其间……” 这帮兵痞谁知道东汉董宣是何许人也?只道这桑神医又在泛酸水儿,便不去搭理,自顾自的聊天。 朱佑俭转问史老七:“不知道谢阎王伤势如何,狗日的莫不是给打死了吧?” 史老七有气无力的应道:“但愿如此。他兔爷一般的细嫩皮肉,保管一个月里下不得床。” 高大卫继续忧心忡忡:“咱前锋营平日里被他收拾的最多,他来了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 史老七把他前几日从朱佑手里抢酒壶拿了出来,咂了口酒:“这厮定吃不了亏的,他那身手谁能打得过? “要我说冯天青才真是好手段,玄甲军莫不是个个如此?” “谁说不是,那刀疤脸也是个狠角色。” “刀疤脸再狠,不也输给咱们小方了?唉,小方你赶紧说说,你那一刀是怎么回事?” 经过这件事方岩已经跟这帮家伙打成了一片,当下道,“刀法我是天天练,倒也没觉得多厉害,那天在校场上就是突然开了窍。”这话到不是方岩谦虚,当日那一刀浑然天成,完全超出他的实力,若是让他依样画葫芦再来一次就万万使不出来了。 一众兄弟们出了气,挣了脸,不过就挨了三十军棍,自然心花怒放,不由得在营帐嘻嘻哈哈,快活的紧。 …… …… 大唐府兵划为十六卫,下置六百三十四个折冲府。折冲府分上、中、下三等,上府一千二百人,中府一千人,下府八百人。定北虽不大,但是毗邻突厥年年战事不断,所以是上府,有一千二百人的兵力。 王君廓的右武卫辖三万余人,此番来定北名义上是借道去长安面圣,所以轻车简从只带了五百余骑。可他这五百骑就已接近定北兵力的一半了,所以军马不便入城,驻扎在城外。据说王君廓在半路上旧伤发作,只得绕道定北将养些时日,这才有了醪糟铺的风波。 事情过去的第二天,醪糟铺一开门直被吓了一跳,铺子外面呜呜咽咽排了一队人,全是来喝醪糟的。这定北城本就是个屁大的地方,外来的兵调戏妇人被打本就是好谈资,再加上两军差点当街动手、两个大将军都露面,这等戏码那还了得? 消息立时风一样地传遍全城,更有明白人神神秘秘的爆料,其实是游家三嫂生的好看,王大将军想强娶了做妾才派亲兵上门,不想那苏将军早就看上了三嫂,就派谢阎王来搅和,后来两军大打出手云云…… 如此情景一连好几天,醪糟每日都是以开门便被抢光。烽火一家没日没夜的忙活,三嫂更是里里外外的张罗,直喊得嗓子都哑了。 这几天烽火没空在家帮忙,而是在营里训练。 今年府兵刚集训就出了这种事,还有没有军纪? 有劲头打架生事是吧,莫非是训练的不够?于是整个定北军都**练的叫苦连天、痛不欲生。 谢阎王、史老七等人虽然挨了军棍,不过他们本就皮糙肉厚,再加上行刑的军法官有意放水,没过几日他们就能下地操练了。 桑神医心情大好,认是这是自己医术高明的又一明证!不过作为读书人要三省吾身,他暗自告诫自己不可志得意满,更要谦恭有礼才是。 方岩这几天整日里随队操练,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揣摩这几日所得。校场上有如神助的那一刀如同开了扇门,一个崭新的天地慢慢浮现在他眼前,如同最美味的佳肴吸引他去尝试、去体会。 想跟方岩一块品尝这美味佳肴的还有个人,就是刀疤汉子王少阳。 王少阳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一纸文书,上面写着入定北府兵营地参议军事。天知道他有什么军机大事要入定北营,反正是整日里脸上刀疤放光,缠着方岩练刀。 那日他输给方岩不但没有丝毫气恼,反倒觉得痛快的紧,于是天天琢磨方岩那一刀,恨不得吃睡都在方岩营帐里。王少阳是个标准的军人,最想过的便是当年在玄甲军里气吞万里如虎的日子!他如今衣食无忧,却无奈髀肉重生,便把心思都用在了武艺上。 这么一来方岩让王少阳弄得痛不欲生,一看到他那绽放着笑意的刀疤掉头就跑。 两个人都知道那一刀是逼出来的,不是使出来的,所以王少阳这些天练刀时毫不留情,方岩也只得全力应付。可是两人武艺实在差的太远,结果便是王少阳满营追杀,方岩四处逃窜,满地找牙。 死人堆里活下来的玄甲老兵绝对是最好的磨刀石,不知不觉中,方岩的战技随着惨叫声飞速提高。 所谓战技绝非是招式或是技巧,而是生死之间做正确选择的能力。真正动手,一瞬之间既是生死,那些死了的便是死了;幸存的多是浑浑噩噩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种人很快会在下次搏杀中死去。只有很少的人能清醒的知道生死瞬间发生了什么,从而去感悟、去积累,去变成杀人的机器。要是论比武竞技,这种战场上下来的老兵上不了台面,若是生死相搏,活下来的一定是他们! 如是过了几日。开始方岩被杀的屁滚尿流、狼狈不堪,后来被逼急了居然能还上那么一招半式。可是那一刀无论如何使不出来。 王少阳的眼神越来越冰冷,出手越来越不留余地。方岩知道,这些天已经慢慢算不上是练刀了,两人的杀意都积累到了极限。如果说生死之间有一条线,通过这些天王少阳不断施加压力,这条线越来越接近真正的死亡;如果再这么继续下去这条线一定会断,生死立见! 王少阳从未觉得如此得心应手,也从未如此冷静清醒,现在的他就是一部精密的杀戮机器,没有偏差、没有失误、没有抓不住的机会。虽然对面的方岩很聪明,一次次从他的陷阱中逃生,但现在陷阱变成了一张不断收紧的刀网。 就是此刻! 王少阳目光尽赤,满身衣服也被鼓动得飘飞而起,这一刀必杀,他已不留余力。 这些天方岩一直很憋屈,在定北大营里当着兄弟们被打的抱头鼠窜,这种感觉并不好。然而让他感觉更不好的是王少阳在刀法上对他的全面压制,没有丝毫胜算,只能苦苦支撑,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他的潜力已经被压抑到了极致! 王少阳必杀的一刀就象满天乌云里透出的一道阳光,竟然让方岩感觉到一股压抑不住的喜悦,一股豪气涌上心头,他纵声长啸,这些天来第一次挥刀对攻! 空气仿佛冻结了,刀光如水波一样滟潋开来,两把刀无数次碰撞、迸裂。是片刻又像是良久,两条人影霍然分开。 王少阳双臂张开、仰天大吼,显然是兴奋至极。方岩浑身是血,呆呆发愣。 在一旁观战的军中兄弟则是各个面如死灰,看样子小方定是输给刀疤脸了! “好小子,你赢了!”王少阳声音嘶哑,咽喉上一丝鲜血流下:“正中咽喉!痛快,痛快!” 原来方岩挥刀与王少阳对攻,被对方连斩了十一刀!虽然是刀刀见血,却始终在刻不容缓之际被方岩闪避开来。方岩清楚的感觉着身体的伤痛,清楚的感受着王少阳的动作,然后他在对攻中终于挥出了那有如神助的一刀,正中王少阳咽喉! 听得王少阳认输,军中兄弟们不禁齐声欢呼!这几日他们只见方岩挨打,不禁生了几分同仇敌忾之心。眼见自己人终于赢了,虽不知到底怎么回事,却也心头阴霾尽散,大声喊叫起来。 方岩眼中尽是喜悦,冲王少阳一揖到地:“多谢王大哥成全!”这一刀若是割断了王少阳的咽喉,说明他还不能控制力道,如今却能做到伤而不死,这才是让他真正欣喜之处。 王少阳多日夙愿达成,心情也是极好:“也多亏了方兄弟!”他练的是战阵刀法,走得是刚猛暴戾的路子,对战中往往能将敌人一挥为二!他缺少的不是招式、速度、力量,而是巧妙的控制,是随心所欲。所以那日校场之后,他猛然意识到方岩那一刀的境界正是自己最缺乏的,这才来找方岩练刀。今天他终于悟到了属于自己的刀法,精确至极的战阵刀法! 方岩坦白的说:“我的刀法适合比试私斗,若是论战阵上的威力,还是王大哥刀法更为有用。” 王少阳似乎有些遗憾,“今日不还是输给了你?可惜我等即日就要离开定北,否则非要与你大醉一场不可!” 周围观看的都是军中汉子,见王少阳为人光明磊落,也不禁心折,轰的叫了一声好。王少阳也不招呼,在众人议论声中扛了刀径自离去。 注1:董宣为东汉光武帝时洛阳令。湖阳公主家奴杀人,匿于主家。后公主出行,董宣候之于途,驻车扣马,以刀画地,大言公主之失,叱奴下车,因格杀之。主诉于帝,帝大怒,召宣欲棰杀之。宣曰:“陛下圣德中兴,而纵奴杀良人,将何以理天下乎?”即以头击柱,帝令小黄门止之,使叩头谢主。宣不从。强使顿之,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1章 定北奇军 苏定方对待旁人如春风化雨,对方岩却极为严格,所以每次进苏定方军帐方岩都心里打鼓,如同顽童见严师一般。此刻见苏定方手里端了碗茶,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方岩这才松了口气,上前行军礼拜见。 苏定方也不管方岩满身是血,径直道:“说说你那一刀。” “十余年来我勤练刀法从无间断,但无太大进步,直到那天在校场上像是突然开了窍。不过这些日子总觉得身体有了些变化。” 苏定方沉默片刻,才缓缓说:“这几日见你刀法开了窍,到了说一些武道之事的时候了。” “是。”方岩低头称是。 苏定方习惯性的大声呵斥:“站直了!二十多岁的人没个站相!你在军营厮混多年,性子免不了机巧狡狯。我给你起表字砺之,便是要你在苦难中磨砺,多些厚重,少些机巧!你可记住了?” 似乎发现自己太过严厉,苏定方语气稍缓:“说正事。武道一途虽造化万千,但大体可分为三个境界。常人练武多是打熬筋骨,以求力量大、出手快、招式精,此乃技艺境界,如同匠人一般。再往上是自然境界,已然跳出了筋骨体力范畴,在不同形势下能自然做出最恰当之应对,浑然天成、无迹可寻,到这种境界的不是一代宗师,也是大国手。以武技而言,王少阳的力量、速度、招式都远胜于你,你本无胜算,可那一刀却是神来之笔,触碰到了自然境界!以上境对下境,你才侥幸获胜。” “所以您教我学刀时没有招式,只叫我练习在各种情况下如何出刀?难怪我终日苦练也不见进益,一旦与高手过招则日进千里,原来这刀法是要在实战中磨炼!”方岩苦练多年却无寸进,一朝豁然开朗让他喜不自胜。 “但这一境界就算再强,也只能算得是学武、练武而已。人力终有穷尽,你便是再强,若是十个王少阳一起出手,你无论如何也不是对手。”苏定方继续道。 对啊,刀法再强也不是三头六臂。如此该怎么办?方岩不由暗自寻思。 “自然之上是以武入道的境界,以自身体悟至道,最终天人合一。而道家是寻天地之先的大道,佛家觉悟最终之真实,三家求至道的法门不同,于是有了武学、道术、佛法之分。”苏定方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你这刀法是至凶至煞的刀法,置身生死之间才得寸进。此次侥幸得脱,下次还是九死一生!” 些东西听起来玄之又玄,方岩也似懂非懂,这些跟自己有关系吗? 此时忽有亲兵通报:“史姜参见。” “传!”苏定方当即停止了谈话,转身回到帅位坐定。 不多时,史老七都来到了帐中,行过军礼后,与方岩站立在一侧。 苏定方左右看了一眼,忽然喝道:“史姜!” “在!”史老七站的笔直,瞬间变得一身正气。 “定北第一老兵,好大的名头!你整日里浑浑噩噩,要胡混到什么时候?” 定北府的折冲都尉竟然关心起自己?史老七低头肃立,心里念头转的飞快,不知道苏定方打的什么算盘。 史老七刚要回答,这时帐外亲兵一声通报:“前锋团谢校尉到。” 话音未落,谢江临急急走进营帐:“禀报将军,王君廓率右武卫人马已离开定北,往长安方向而去。此乃王大将军书信。” “嗯。”苏定方伸手接过谢江临递来的书信,一目十行的扫过,见信中尽是些不告而别实为失礼,他日再叙兄弟之谊的客套话,便随手将信放到一边,抬头问道:“谢江临,你任军法官时打遍定北军,去了前锋团为何没了动静?不立威,如何让兵士服你?” “回将军。孙子曰:将者,智、信、仁、勇、严也。属下为军法官时当严,令行禁止,三军方不敢懈怠。如今身为旅帅当仁,待袍泽如兄弟手足,临阵方可用命。”谢阎王当着王君廓能鼻孔朝天,可在苏定方这里竟服服帖帖,当真是一物降一物。 “嗯。让你做军法官是要约束你的性子,不是让你躲在后面拿自己人开刀。去了前锋团就给我瞪起眼来,有了功劳我便赏,搞砸了就给我滚回江南去!你可听清楚了?”跟对待方岩一样,苏定方对待谢江临也是极为严厉。谢小九毕竟是当年的生死兄弟谢映登的亲侄子,苏定方自然见面就吹胡子瞪眼,谢江临也觉得理所当然。 “是!”谢阎王回答的很干脆。 史老七心里却想,放你娘的屁,谢阎王要是能跟亡命团的杀才们讲仁,除非太阳能打西边出来。 苏定方看了眼方岩,又看了看谢江临,略一思量便迈步从帅位走了下来,站在营帐的另一侧。此时帐内众人已经站作两列,如同平日升帐议事的模样。 方岩等人正在奇怪,突然传令兵高声叫道:“大唐豫章公主殿下驾到!”这时从军帐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那白衣女子! 苏定方率先单膝跪地,军礼参拜。众人见状无不肃然,皆行军礼。 那白衣女子却未倨傲,上前一步,对众人深深一揖:“杨黛多谢定北府兵援手之恩。” 大唐公主竟然向自己作揖?!帐中的史老七、方岩等人岂止是受宠若惊,简直是大惊失色,忙不迭的回礼。心想这位公主殿下倒是个没架子的,她这是当众承了定北府兵一个人情啊!不过他们心里也是暗暗纳闷,公主殿下应该姓李才是,怎么会姓杨? 此时杨黛手向苏定方虚引,把他让回了帅位,自己则在他身边站了。苏定方也不客套,眼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沉声道:“方岩、史姜听令!方岩为正、史姜为副,命你二人于冬至日前护送豫章公主至于都斤山,不得有误!尔等一路上须听从公主号令,违命者斩!” 这命令真是奇怪,、护送公主却要听从公主号令,这算哪门子军令?这不是打着护送的幌子,跟着公主另有军务吗? 谢江临在一旁终于按捺不住,拱手道:“禀将军,某愿讨军令护送公主殿下!” 苏定方冷哼一身:“让你出去惹事吗?你先在前锋团把性子磨平了再说!”说罢也不去管谢江临,取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案上,示意众人上前观看。 他指点着一处道:“此行第一站,定北西去五百里,侯家集。向导会至此处与你等汇合,而后出塞,直插于都斤山!”苏定方说完任务就不再言语,给众人思考的时间。 方岩思索片刻,抬头问道:“突厥与我大唐名义上是兄弟之邦,遇到突厥人如何?” “突厥人敢挡路,尽管杀!畏威不怀德之辈,留之何益?”只要提到突厥人苏定方的儒将形象就荡然无存,他一向认为杀光是最好的办法。 “右武卫此次定有所图,当如何应对,请将军明示。”方岩毫不遮掩,直接问这个敏感问题。王君廓前脚刚走,你就派我护送公主北上,若是没有关系才真叫怪了。 “不利公主者,既不利陛下,不利大唐!不必顾忌什么右武卫大将军,放胆去做,天塌下来我顶着!”苏定方好像不知道自己是个只有一千二百人马的折冲都尉,而王君廓是统帅数万大军的右武卫大将军。往好里说他是杀伐果断,往坏里说就是狂妄至极! 方岩强忍着心里的激动,做出一副淡定老成的样子,但他的拳头却紧紧的攥着!有苏定方这话就行,,你敢放我去作,我就能把天给你捅个窟窿! 苏定方淡淡的扫了方岩一眼,问道:“此行你要多少人马?” 方岩沉吟片刻:“此事人多无用,一则要快、二则要密。五十人,人皆双马,足矣。” 苏定方略微沉思,转身对杨黛抱拳道:“公主以为如何?” “但凭苏将军安排。”杨黛还礼。 “便是五十人,出营!”苏定方以掌击案,眼中精光四射! 出定北城正北偏西,顶着刀割一样的大风,一队人马昼夜疾行。 手冻得几乎握不住缰绳,汗水浸透了中衣变得又硬又冷,但这五十人的小队心里烧着一把火。 大唐公主!平日里见都见不到的大唐公主殿下,居然与兄弟们一起出征。而且已经跟兄弟们并骑疾驰了一昼夜,饿了在马上吃口干粮,渴了嚼口雪,跟着这样的公主刀山火海也去得! 大唐公主一起出征的消息没有保密,方岩都告诉了兄弟们。作为见惯了生死的老兵,方岩知道这趟绝不是什么轻省活计,这五十个兄弟不知道能活着回去几个,所以必须得让兄弟知道究竟为的是什么,让兄弟们觉得值! 一路上杨黛完全把临阵指挥的权力交给了方岩,她浑身裹在一件厚重的斗篷里,始终一言不发。因为她清楚,行伍之事不是她擅长的,不瞎指挥就是对方岩最大的支持。 虽然只有五十余人,但这是方岩第一次独领一军!他一路上都在努力压抑兴奋,告诉自己必须冷静,必须清醒! 兴奋归兴奋,一整天方岩都有意的控制着行军速度。现在已经到了大唐和突厥的边境,随时可能爆发战斗。若是再象昨日那般快速行进,人还好说,马力必然消耗过大。一旦遭遇敌军,他们打打不过,跑跑不了,这五十号人就是砧板上的肉。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2章 屠村阴云 前方是侯家集了。按照计划,一行人会在此处与向导会合做最后的补给,然后直入突厥。 这侯家集是大唐河东道最北面的寨子,由此再向北就是突厥,是一片广阔的戈壁草原。无论北入荒原,还是南下大唐,这都是最后的补给站。侯家集里生活的不光是唐人,也有突厥人,甚至还有高丽人。他们穿着各民族的服饰,说着不同的语言,相互通婚,很难说他们到底是唐人还是胡人。说到底,侯家集里不过是些苦命人,他们在这动荡的年月里艰苦的周旋在各大势力之间,在唐人和突厥人多年血腥仇杀的夹缝中艰难生存。 借着黄昏时的光线,撒出去的一骑探马远远疾驰而至。看清楚飞马而至的朱佑俭身背绿旗,大家松了一口气。朱佑俭一个翻身敏捷地跳下战马,似乎是努力压抑着情绪:“报,前方山丘后约五里便是侯家寨。寨前有多具尸体,寨中不见烟火,不见活人,似是被屠净了。” “探马四方散出十里,其余人等全体警戒,随我进寨。”方岩毫不犹豫的下令。史老七、烽火、高大卫、朱佑俭听到军令便策马向四个方向奔了出去。 其余众人齐刷刷从马上跳下,将弓上了弦,重新跨上另一匹一直在养马力的战马,将阵型散开,向侯家寨慢慢靠拢过去。 过了山丘地上赫然有一具尸体,胸腹间磨得稀烂,发黑的血迹连成一道直线,应该是被绑在马后面活活拖死的。 再往前走一点地上赫然是一条大腿,而另一条大腿远远的在前方寨门口处、双臂则散落在不同方向……四马分尸! 寨门前竖着几根尖利的木桩,上面赫然穿着几个人。这是突厥刑罚中里最恐怖的木桩刑。就是先把木桩插进地里,把木桩一头削尖,插入犯人的**,让人在体重的作用下慢慢下沉,木桩逐渐深入,直到从胸部或则口部穿出。如果木桩削得尖,人会死得快些,如果削成圆头会死得慢些。据说人在木桩上能活六个时辰,如果圆头木桩插得得法,人要经受整整三天的痛苦折磨才死! 寨子里还有一些孩童的尸体,看起来是先被扔到空中投掷长矛射死的。 天色已慢慢黑了下来,寒冷的北风呜咽着,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这如同地狱一般的场景。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已经不是在杀人,而是虐杀取乐了。 “突厥畜生!”老兵们都知道这是突厥人的处决方式,看到手无寸铁的平民被凌虐致死,所有人都咬牙切齿、愤怒至极! 急促的马蹄声随着北风传来,此时天色已晚,史老七背上插的红旗直到众人近前才能看清楚。 红旗意味着敌袭!众人一下子紧张起来。 史老七勒住缰绳:“正北三十里,约一百五十余骑突厥人朝我处行进!” 方岩却面不改色:“为何不鸣镝示警,却要贻误军机跑回来报?” “我怕打草惊蛇。突厥人鱼贯而行,无斥候、未备弓、未列队,未发觉我军!”史老七有点气喘吁吁,他一路赶得急,气都还没喘匀。 方岩什么都没说,环视着众人,脸上浮起一片狰狞的笑容。 …………………………………………………………………………………… 荒凉的戈壁上北风刺骨,一队疲惫不堪的突厥人由远而近。 突厥人是马背上的民族,可以昼夜不停骑马行进,吃喝拉撒都在马背上解决,甚至可以在马上睡觉。但是再强壮的突厥汉子也不愿意夜宿荒原,好在终于在天黑时候赶到了侯家集。这个寨子能存在到今天,就因为它是戈壁上唯一的驿站,不管你是唐人还是突厥人,只要你有钱都能在这里歇息。能吃上一口热饭,睡上一个好觉,对于荒原上的人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奢侈。 突厥人牵着战马,乱哄哄地走上前来,人都累得无精打采,马也疲劳的打着响鼻。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突厥人手中的火把让他们成了最好的靶子。 朱佑俭将羽箭轻轻地搭上了弓弦,调整着呼吸。随着突厥人越来越近,听见自己的心怦怦直跳。他不禁有些惭愧,又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怎么还会紧张? “放箭!”方岩大吼一声,抬手一箭。羽箭钉在了最前面一人的喉咙上,那人口中嗬嗬作响,抓着自己的喉咙慢慢地倒在了地上。 “嗖,嗖……”几十支羽箭同时飞进人群,把三十多名突厥人直接放翻倒在地。没等对方做出反应,第二波羽箭又到了,锋利的三棱锥刺破突厥人的皮袍子,造成极大的杀伤。定北军对付突厥人一般都用这种三棱锥,它可以有效的撕裂无护甲的人体,造成大量失血。 “不要慌,散开……”一个骑马的突厥头人大喊,他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知道此时最怕的就是混乱,只要缓过这口气重组队形,在广阔的戈壁上突厥人谁都不怕! 但是他的命令永远憋在了喉咙里,方岩射出的一箭从他后脑中钻了出来!突厥头人抽搐着,仰面朝天栽下马去。 冲锋的号角声响起了。方岩放下弓,拔刀催马向突厥人冲去。自己这方毕竟人少,必须尽可能的制造混乱,所以他命令不管是战马还是驮马都跟着发起了冲锋。黑暗中,所有的袍泽放声大吼,马蹄雷鸣,一往无前! 伴随着身边不断传来濒死的惨叫,突厥人楞住了,有人慌乱地挥舞着弯刀不知如何是好,有人还在忙不迭的装弓弦,他们万万没想到会突然遭到大唐府兵的突袭。 史老七、朱佑俭各带十余人,一左一右从两旁包抄上来。他们的目的不是制造杀伤,是驱赶突厥人沿着一个方向溃散,而不是四散奔逃。 两侧受到攻击,惊惶失措的突厥人不得不向中央靠拢。而正中央处,他们面对的是疾冲而至的骑兵主力!反应快的突厥人已经放弃了弓箭,抽出弯刀。可是弯刀方便利用马速进行抽劈,而不是混战。更关键的是,制造水平极为落后的游牧民族身上基本无甲。 此刻突厥人混乱地拥挤在一起,惊骇地看着极速奔来的骑兵却无处躲闪,只能无奈的被砍倒或者撞飞,鲜血漫天的泼洒。 “一个不留!”方岩大吼,挥舞横刀冲入敌群。刀锋象切豆腐一般轻易的划开突厥人的皮袍,借着马的冲力挥出一道道闪电,刀锋过处血光四溅。后面的袍泽挥舞着横刀紧紧跟随,他们高呼酣战,尽情发泄着因侯家集屠杀而压抑的愤怒。三十余骑兵加上五十匹驮马组成一把锋利的剑,狠狠刺入了突厥人之中。兵器碰撞声,刀刃和骨头的摩擦声,濒死的惨叫声响成一片。 这把骑兵之剑瞬息间穿透了敌阵,突厥人已经组织不起有效抵抗,他们的人数明明比定北军人多,却没有人理智地看到这一点。突厥人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各自为战,徒劳地抵抗着。 定北军都是老兵,他们知道如何最有效的扩大战果。他们耐心的驱赶着突厥人,让他们在慌乱和绝望中逃窜,然后骑马追上去,从背后将突厥人一个个砍翻。混乱中有突厥人跪地投降,但他们的软弱未能换来任何怜悯……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屠杀。 方岩带着几个兄弟将十几名垂死挣扎的突厥人逼到一个小土丘前面。突厥人退无可退,咬着牙催马反扑了回来。一个粗壮的突厥汉子手举弯刀嚎叫着冲出队伍,扑向方岩。方岩完全不管对方的弯刀,只是控制住马速,利用刀长的优势向这突厥汉子斩去。马呼啸着冲过,刀光一闪,那突厥汉子胸前出现一道巨大的伤口,鲜血噗地喷涌出来,随后不甘心的倒在了地上。 方岩根本没有留意对手的死活,而是在感受着横刀。刀此刻就象他手臂的延伸,随心所欲、无比流畅的收割着生命。这一刻他心里无比平静,好像所有人的动作都放慢了,一切都无比清晰。他丝毫没有发现,在杀戮中、在生命飞快的消逝中,他每个动作都似乎在合着妖异的旋律起舞,力量、角度、时机都恰到好处,杀人只需要一刀。 定北军怒吼着冲了过来,突厥人最后的一个完整队列就此崩溃。高大卫这时候却被两个突厥人逼下马来,这两个人显然久经战阵、配合熟练。高大卫举刀隔开劈来的弯刀,垫步送刀向前捅去。那突厥人知道今日必死,居然不逃不闪,大叫一声死死抱住了高大尉,任凭刀锋穿胸而过。“啊!”另一个突厥人两眼血红,吼叫着冲向高大卫。一旁的烽火连续几刀砍在这突厥人身上,他却浑然不顾,双手持弯刀只顾朝高大卫腹部捅去! 刻不容缓间刀光一闪,突厥人的首级飞起,正是方岩来救!可那突厥人的身体由着惯性依旧前冲,“噗”的一声,刀尖插入了高大卫两腿之间。 “老子还没生儿子……”高大卫昏过去之前,还在担心他的命根子。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3章 沿途不靖 侯家集所有遇难者的遗体被收集起来在寨门前火化,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们入土为安,只能如此。突厥人的头颅都被斩下,放在火堆前祭奠。 杨黛为首,身后是方岩、史老七等五十个兄弟,人人肃立不语。杨黛轻声念着超度的经文,一众老兵口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嘟囔着些什么。气氛很压抑,完全没有胜利之后的喜悦。 这就是战争,失败者魂飞魄散,胜利者不过是又多活了一日。 深夜。 全军在侯家集内修整,同时等待那个迟迟不出现的向导。经过一番搏杀还能安然睡去,这大概是老兵才有的能力,生生死死看得多了也就不那么激动了。现在必须抓紧时间休息,尽快恢复体力,路还长着呢。 队副史老七心里不踏实,亲自带了几个人出去巡夜,方岩他们守着受伤的高大卫没睡。高大卫的命根子保住了,那一刀只是刺进了大腿,幸好没有伤到动脉,不过流了不少血。这一仗还有两个兄弟受伤,都不轻,没法再随队北上了。 篝火劈啪作响,方岩抬头望着火堆旁的杨黛,她裹着张毡子睡得正香。这位公主确实是个能吃苦的,跟这帮军中糙汉一路摔打,同吃同睡。破庙初见时她身上那仙子般的出尘之气渐渐消失,却生出一股子有担当的英武之气。方岩心中赞叹,这才不愧是皇家血脉吧。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深夜寂静,众人霍然惊醒。 史老七疾驰而至,马上还驼着一个人。那人到了近前费劲地跳下马来,踉踉跄跄冲到杨黛面前道:“臣张慎拜见殿下。幸未失期。” 马贼张慎!难道他是向导?方岩、史老七、烽火三人面面相觑。 方岩突然想起一个细节,那晚破庙里张慎鎚击杨黛,她脱口而出的是“大胆”二字!当时他就隐隐觉得张慎与杨黛间似有默契,此人什么身份?他绝对不只是个马贼! 此时张慎完全没了当日的刚猛豪迈,他现在满身伤痕,狼狈之极。奇怪的是,如此光景之下那柄大铁槌倒不曾丢失。张慎接过旁边老兵递来的吃食,猛咬几口,又连着猛灌了好几口酒,这才长出了口气,说起了由来。 自那日破庙之后他便去了突厥境内,多方打探得知突厥军队已经集结、似有举动,便急于报定北军得知。不想南归途中被人发觉一路追杀,最后翻山越林到了此地。只身一人入突厥大漠,且全身而退,期间九死一生的惊险之处,就连定北的这些军汉都觉动容,暗暗敬佩此人是条硬汉。 听众人说起今日突厥人屠尽侯家集之事,张慎甚是惊讶,便挣扎着起来要看侯家集死者的状况。众人告诉他死者都意火化了,他便叫来朱佑俭等人详细询问当时情况。 待听到朱佑俭说有人被用马活活拖死,有人被四马分尸、有人被尖桩穿刺,张慎摇头大叫:“不对!” 方岩、史老七等人不禁愕然,他们常年跟突厥人打交道,任哪个也都知道这等酷刑是突厥人的招牌手段,众人甚至还有亲眼见过突厥人用此等手段虐杀俘虏的。 张慎知道大家不解,接着说:“坐桩是奚族刑罚,四马分尸是霫族刑罚,马后拖死是铁勒刑罚。每一桩的手段确实似模似样,但任何突厥人只会按习俗使用本族酷刑,不会使用它族酷刑。” “若这些突厥人里各族人马都有,各施手段到也说得过去。” “小股突厥人绝无可能混编成军!突厥人各族间积怨颇深,兼之性情凶悍野蛮,如若混同一处早就自相残杀起来。”突厥人崇拜狼,为了争抢食物自相残杀正是狼的习性。游牧民族资源匮乏且民风凶悍,部族间为争夺资源向来杀戮不断,部族间的仇恨甚至大于突厥人和唐人的仇恨,就连突厥可汗兴兵犯境时也要将各族分治,防止自相残杀,怎么会有不同部族混编的道理? “突厥人施酷刑或为泄愤、或为威慑,对侯家集没有必要,倒像生怕别人不知道是突厥人做的一般。”方岩也觉得事情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 “今日被我等歼灭的突厥人也甚是蹊跷。他们毫无防备,似是上门送死的一般。”史老七跟突厥人打过不少硬仗,似今日这般顺利的还真没有几次。 事情愈发有意思起来,众人商议许久却始终不得要领。最后方岩只得命众人抓紧休息,自己与杨黛、张慎、史老七等人拿出地图研究起来,最后还是依了张慎的建议,北上至呼坨河,沿河向于都斤山进发。高大卫和另外两个受伤的兄弟返回定北,顺便把在侯家集缴获的突厥马匹带回去。一百五十余匹战马对定北来说非常值钱。 …… …… 离开侯家集的时候天就开始下雪,一路上越下越大,行军第三天已是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视线不及远,方岩命侦骑收缩,只让史老七和张慎在前面带路,队伍的速度不得不减慢下来。现在离着呼坨河越来越近,有河水必有胡人居住,所以他愈发紧张小心起来。 杨黛在队伍的中间,还是全身隐在斗篷里不言不动。这几天她总有种被人暗中盯上的感觉,她留意着途中一切细节,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方岩在队尾断后,身边的一个叫韩利的小兵缠着他喋喋不休。韩利今年十九,长了张娃娃脸。跟那些无法无天的老杀才不同,他进前锋团完全是自愿的,希望自己能成为一条好汉。虽说在老兵手里遭了不少欺负,但都笑嘻嘻的不当回事。按他自己话谁就是,自己年纪小,要想学本事就得多吃点亏。这次能跟方岩一起出征他尤其高兴,整日里围着方岩讨教刀法。 就在方岩被韩利吵得头痛的时候,史老七凑了过来。韩利见了史老七立刻闭嘴,忙不迭地策马走开了,看来是平日里没少挨欺负。 “我一直在寻思,侯家集的事儿到底是谁干的?”史老七在马上晃晃悠悠。 “你怎么想的?”对于史老七的意见方岩一向重视。虽说这厮平日里不着调,可对于战场和人心却有着深刻的把握。 “能用突厥人的手法屠掉侯家集,显然是常年跟突厥人打交道的唐人。而且事情做得干净利索,不留一丝首尾,说明战斗力很强。”史老七双眼直视方岩。 “你的意思是?”方岩恍然大悟,这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王君廓!”史老七斩钉截铁。 “直接杀光便是,何苦用突厥人的手段遮遮掩掩?他到底要做什么?”方岩还是没有想明白其中关键,王君廓费这么大劲似乎没有必要。 史老七摇了摇头,这也是他想不明白的。王君廓来定北本就疑点重重,堂堂右武卫大将军居然如此鬼鬼祟祟,真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 …… …… 傍晚时候,路上出现了一只死羊。这是只草原上常见的黄羊,浑身是血,显然不是病死或者冻死的。若是被野兽咬死,必定会被拖走吃掉。若是被人猎杀,这缺衣少食的季节也断无丢弃的道理。更奇怪的是,黄羊不大,在积雪掩盖下依然散发出异常浓重的血腥气。 杨黛勒住坐骑,下马观看了良久,然后对方岩示意放慢行军速度。一路上杨黛从不干涉行军,只是在马背上不言不动,她突然的举动让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路上的动物尸体渐渐多了起来,无一例外都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终于,众人远远看见前方土丘上竖着一根三丈多高的木头柱子,柱顶挂着一具红白相间的躯体,似乎还在不断扭动着。 土丘象是个祭祀现场,上百匹被屠杀的战马形成一个环形,环形中间的血凝成一个巨大的火焰图案,图案正中就是那根三丈多高的木头柱子,柱子顶端有一条破烂的布幡被风吹的猎猎作响。布幡上写了一些古怪的文字,文字颜色呈暗红色,应该是干了的血。柱子上的人四肢被钉,躯体上有无数的刀口,伤口处可以看到白色的骨头。此人不知道在这里挂了多长时间,居然还没有死,身体还在轻轻的抽搐着! 史老七看到此人后大惊失色,这正是侯家集里受伤的一个兄弟,死马也是他们打算带回定北的那些马!他们不是跟高大卫回定北了吗? 史老七冲上前去要把这兄弟放下来,却被身边的张慎一把拽住了。 “别急,当心陷阱!”张慎将铁鎚挂在腰间,手里攥着把巨大的陌刀转来转去,把可疑的东西逐件挑起来观看。 不知道这是什么古怪邪门的路数,史老七心想。他和张慎小心翼翼的从血迹里走了过去,靴子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慢慢绕着柱子转了一圈,没有陷阱,这两个老手非常确定。 史老七扎好马步两手抱住了柱子,冲张慎点了点头。张慎大吼一声,寒光闪处将一人合抱的柱子斩为两段! 史老七连人带柱慢慢的放倒,轻轻拍打着那人:“三郎、三郎!” 那叫三郎的兄弟嘴角无力的抽动了几下,张慎赶紧拿出水壶,往他干裂的嘴唇里到了点水。众人陆续围了上来,任谁都能看得出来已经没救了。看到平日里熟悉的兄弟如此凄惨,大家都沉默不语。 喝了几口水,三郎终于睁开了眼睛,已经虚弱的说不出话来了。他看了看张慎手里的刀,对着史老七惨然一笑。 史老七接过张慎递来的刀,勉强挤出了个笑容,轻声道:“兄弟,哥哥送你上路了……” “别动!”杨黛大喊。 晚了,史老七已经一刀落下! 地上那个用血画的图案突然一亮,周围的血腥气冲天而起! 坏了,中埋伏了!看到眼前景象,众人心中都闪过一个念头。 杨黛叹了口气,喃喃道:“这是突厥萨满的血祭,以异术延他性命,人死则阵生。好心计,好手段!” 方岩却无一丝害怕与后悔,他缓缓道:“有兄弟受苦,必然是要送一程的,有什么手段接着便是!” “请方兄整队。”杨黛扭头对方岩道,这次她没有用军中的正式称呼,而是说了声方兄。 “列队!”方岩大喊。 异域它乡的无尽风雪中,一小队唐人整齐列队,站的象标枪一样直。 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大唐豫章公主甩蹬下马,扯去罩衣,对死去的府兵军卒盈盈下拜。 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方岩大吼:“大唐河东道定北府兵张三郎,为国战死。全军,揖礼!” 地面开始轻轻的震动,轰鸣的马蹄声自远处隐隐传来,敌袭! 众人毫无惧色,甲胄轰鸣,齐齐行礼。 行礼后,杨黛朗声道:“诸位袍泽,我等已入突厥人陷阱。”她顿了一顿,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狭路相逢,大唐男儿当如何?” 我们这些大头兵的命原本不值钱,大唐公主都跟我们一起吃苦,一起上阵,还有什么可想的?还有什么可说的? “战!战!”不知是谁第一个放声大吼,吼声很快汇成了一片。 “今日绝无援兵,誓与诸袍泽共生死!”漫天风雪中,杨黛拔剑高呼! “大唐!大唐!大唐!”定北府兵人人心中升起决死之意!迎着自远方轰鸣而至的马蹄声,五十人竟有山崩海啸的气势!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4章 河畔血色 女人?五十个唐人由一个女人带头! 一群羊让老虎率领会很棘手,可现在是一只羊来统率着一群狼。太好了! 额托族长一路心急火燎的率队奔行,他现在只担心到嘴的肥羊跑了。只是这该死的大雪让人视线不清,如果唐人四散逃跑,这辽阔的草原上还真不好找。 幸好大汗派来一位尊敬的萨满大人,长生天赐予了他鹰一样的眼睛,让他为自己的族人指明猎物。所以一听说猎物掉进了陷阱,额托立刻亲自带领三百名族中勇士从东北方进攻,让萨满大人和儿子杜尔率领二百名勇士从东南方包抄,切断唐人后路。西面就是呼坨河,不怕他们能逃上天! 隔着一里多地,额托摆手让勇士们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是调整队型的最好距离,随时可以发起冲锋。在这种鬼天气里长途奔袭对马力消耗极大,而且族里勇士陆陆续续到了二百人,后面掉队的人很多,要等等他们。 额托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利用调整的时间,他仔细观察这山丘上的那帮唐人。 那就是一群待宰的羊羔,连逃跑都不知道,难道还想接着前面的小斜坡冲下来不成?长生天保佑,唐人竟然竖起了军旗,这是要死战吗? 一会就追着军旗杀!唐人是绝不会丢掉军旗的,否则就算打了胜仗也会被统统斩首! 额托把刀挂在马鞍上,取出弓挂上弓弦。这种大雪天会极大缩短弓的使用寿命,弓和弦要是见了水就射不远,爱护弓箭的突厥勇士都会等到临阵之前才挂上弓弦了。怎么后面这帮兔崽子乱哄哄的,长生天在上,打完这仗我一定要严肃军纪! 额托正要大声喝骂,突然发不出声音来了,一支雕翎箭贯穿了他的咽喉! 方岩一箭射出,不由得兴奋的一声低吼。自己的判断没错,这个土丘三面陡、一面缓,突厥人一定会从缓的一面发起冲锋,而且突厥人在冲锋前一定会在这里休养马力。方岩他们一什人马和另外十个手头够硬的兄弟藏在地下,再埋上土雪,就等着杀突厥人一个措手不及。 万一突厥人不在这里修养马力怎么办?打仗就没有十拿九稳的事,现在人少打人多,必须赌一把! 鹅毛大雪很好的阻碍了视线,藏在地下伏兵不但没被发现,甚至他们等冲出来后突厥人都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二十个伏兵排成一个箭头,咬着牙向突厥人冲去。他们就是要打乱战,决不能让突厥人整队,更不能让他们上马! 前锋团就是出亡命徒的地方。比狠?谁有我们狠!二十人狂叫着,向三百人发起了亡命冲锋! 方岩和史老七是箭头,趁着混乱高效地收割着生命。史老七双手握着一把陌刀。这是大唐的制式军刀,重十五斤,刃长三尺,柄长四尺,以腰力旋斩,挡者人马皆为齑粉。 方岩用布条把横刀绑在了手上,这是防止刀把染了血发滑。瞬息之间他就斩了几个首级,可刀也崩出了无数缺口,变成一把锯子。方岩费力的甩掉这把锯刀,从背上又抽出一把刀。这次方岩不再用刀格挡,他只抢攻,每次都抢在突厥人砍中自己前的一瞬间一刀毙命。渐渐的,方岩发现那种自如的用刀感觉又来了,整个世界仿佛有种奇异的节奏,他只是随着节奏在挥刀…… 韩利竟是个神箭手!这个平日里的畏畏缩缩,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半大孩子摇身一变,呼吸均匀,动作流畅,就像在家干农活一样有条不紊,弓弦一响必定有突厥人倒下!韩利全神贯注的射箭,连鼻子上挂的清鼻涕都顾不上吸溜一下。 方岩又惊又喜,立刻把身上背的箭壶丢给了韩利。韩利紧紧跟着方岩,他发现无论方岩走到哪里都会杀出一小块空白区域,他正好能在这里从容地张弓搭箭,最初接战时的紧张早已无影无踪,他觉得自己回到了定北校场,每射一箭都期待着长官能为自己叫好。 朱佑俭兴奋的嗷嗷怪叫着。在他看来一刀一枪跟人拼命的都是笨蛋,他猫着腰象耗子一样满地乱窜,手里拿着一只火把只管点马尾巴。着火的突厥战马发了狂般的乱撞乱踩,搅的局面混乱不堪!方岩说要让场面越乱越好,老子一个人制造的混乱比你们这些笨蛋加起来都多,哈哈! 二十个亡命之徒成功搅乱了突厥人的队形!机会来了!杨黛高举长剑、白衣飘飘,带领剩下的三十骑和五十来匹空马发起了冲击。一里地,略微下坡,马速正好可以提升到顶点,势如奔雷闪电! 速度太快,突厥人只来得及射了一轮箭,骑兵就冲进了阵中。方岩之前给的命令简单明确,决不恋战,跟着杨黛向前冲,毫不停留地穿透对面的阵型! 杨黛身后的张慎吼声如雷,手里大铁鎚闪电般击出,每吼一声就有一人落马!杨黛那边没有任何声音,长剑挥处衣甲平过,漫天血花中生命飞速凋零,这种沉默的杀戮更让人胆寒! 人数的多少此刻已经不是关键。不成阵型的士兵面对骑兵冲锋就是一场噩梦,沸水泼雪一般,骑兵已经穿透了敌阵。杨黛拨转马头,毫无怜悯地进行第二轮冲锋! 战场无比混乱,刚交战就失去了主帅的突厥人各自为战,被骑兵一次次切割、粉碎。夜色将至,趁着混乱和大雪,方岩和史老七他们偷偷撤出了阵地,骑上战马与杨黛汇合一处。 然后大唐铁骑停止了直线穿插,而是围绕混乱的人群不停转圈,不停射箭。 没有怜悯,没有犹豫,我想活下去,你就必须死!这就是战场。 …… 这场五十骑对三百骑的屠杀进行到最高峰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从天而降的箭雨无情的覆盖了唐人和被屠杀的突厥人。 无差别攻击!猝不及防的大唐骑士顿时有十几人被射下马来! 来的正是突厥萨满和部落长子杜尔率领的二百骑兵。他们本来绕在南面等待溃败的唐军,久等不至才发现军情有变,于是前来驰援。 一阵低沉的鼓声传来,这声音似乎是从心底响起,让人的血液忽地冲上头顶,此时山丘下那祭祀的鲜血图案突然放出了妖异的血色光芒!一直被屠杀的突厥人停止了四散奔逃,眼睛也变的血红,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朝唐人疯狂的扑了上来!刀砍在他们身上似乎不再有任何感觉,他们象疯狂的野兽一样用牙、用指甲不顾一切的撕咬唐军,甚至彼此撕咬。灵智已经完全泯灭,他们的唯一目的就是杀死活着的生物! 那个萨满站在一架巨大的马车之上,赤裸上身、浑身浴血,高举鼓槌在敲击一面纯黑色的大鼓。他用骨质的匕首在胸膛上、脸上割出了深深的伤痕,眼睛闪着妖异的红光,咒语以嘶吼的语气念出。 蛮族萨满在燃烧突厥人的生命! 杜尔咬着牙,指挥手下射杀眼前所有的人。不管是族人还是唐人,格杀勿论,一个不留!因为他知道萨满是在向兽灵献祭生命,这些被包围的族人暂时获得野兽力量是有代价的。无论这场战斗是输是赢,这些人都会因为身体透支而悲惨的死去。 战局在瞬间逆转! 刚才在外围射杀突厥人的唐军顷刻间成了被射杀的目标,他们死死拖住的对手反过头来拖住了自己!仅仅五十人的唐军转眼间就只剩一半,最不幸的是他们已经没有阵型,都在各自为战。唐军虽然都是以一当十的精兵,有着极高的战术素养,可他们现在面对的是一群不死不休的野兽! 苍穹下风雪中,所有人都在舍生忘死的厮杀。这一刻他们还活着,下一刻就会永远的躺在冰冷的土地上。 方岩早已浑身浴血,一直和他背靠背的韩利带着哭腔嘶声大喊:“方大哥,别管我了!”他现在明显感觉到方大哥在喘着粗气,动作越来越慢。方岩身上挂的彩大多数是因为舍身救他,如果不是方岩他早就死过不知多少次了! 不过方岩并不慌乱,王少阳比武后他的刀法飞一般的进步,他甚至是在渴望一场真正舍生忘死的战斗。生死之间,方岩的心中又升起了那股饥饿的感觉,他的双眼锁定住了那个赤着上身敲鼓的萨满。萨满浑身散发着浓重的血色光芒,就像一个烧红了火炉,这种血色正是发疯的突厥人眼里的血红!难道只有自己看得到吗?这么明显你们都看不到吗?方岩大惑不解的东张西望,这一刻他和杨黛四目相交,发现她眼里也有同样的神情! 方岩再也顾不上管韩利,一声长啸,挥刀向蛮族萨满的车架冲去,一路血光大盛,当者立死! 昏黄暮色里,杨黛一袭白衣冲天而起,似是乘风而舞!突厥人射来的箭纷纷弹落在地上,杨黛一剑光寒,直奔鬼怪般的萨满而去! 想不到这一剑是如此决然,如此的快。不知是被这刚烈决然一剑给震住了还是反应不及,那蛮族萨满一愣,眼见这一剑避无可避。这时驾车的两个突厥人飞身过来档在了萨满身前,剑光瞬间爆裂开来,把这两个人被斩得四分五裂。 杨黛眸中一片寒意,这是她的全力一剑,有去无回! 萨满趁这一缓之际往鼓后一躲。鼓碎! 萨满狂吼一声、整个身体似乎粗大了一圈,手中骨杖横击而至。 杨黛不躲不闪,硬挨一杖,杖碎! 萨满绝望地发出了最后的嚎叫,被一剑穿心,钉在了车上! 杨黛站在车上,长发迎风飞扬。她看着飞奔而来的方岩,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笑一笑,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她晃了几晃,缓缓倒在了车上。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愿与诸袍泽共生死!公主的话言犹在耳! 张慎、史老七、烽火……所有活着的唐人怒吼着向突厥人发起了冲锋! 方岩睚眦欲裂,飞身抢上一把抱起了杨黛。杨黛笑着把手里的剑递给了他,一缕鲜血还挂着嘴边。这一刻的她不再是率军死战不屈的大唐公主,只是一个虚弱的姑娘。方岩伸手接过剑,只觉入手极重,握在手里透着森森寒意。 突厥人争先恐后地跳上车,吼叫着举刀砍向方岩。方岩不会用剑,只能把剑当刀用,一剑挥出,对面的突厥人竟连人带刀被齐齐挥为两段,就像裁纸一般! 你们要杀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方岩把杨黛挡在身后,寸步不让。这把无比锋利的剑快速的收割着生命,小小的战车很快就被尸体堆满,也挡住了后面的突厥人!这时候张慎、史老七他们都冲到了车下,仅剩的十几个唐人和突厥人在这方寸之地疯狂的搏杀着。 方岩趁这个机会用丝绦把杨黛帮在了背上。 那群象野兽一样疯狂的突厥人紧随史老七他们也冲了过来,见人就咬,根本不管是不是自己人!这个疯狂的夜里,人濒死的惨叫声、马匹惊恐的嘶鸣声响成一片,没有人知道下一刻自己的命运会是什么,这是一个混乱血腥的修罗地狱! 这混乱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方岩立刻大吼:“上马,往西边冲!”无主的马遍地都是,趁着夜色和混乱,十几人冲到马上向西边的呼坨河奔去。 远处的杜尔发现唐人要向西逃跑,立刻下令追赶!尚未疯狂的突厥人不再去管纠缠在一起撕咬的人群,挣扎着从混乱的人群中脱离出来,上马追击唐人。 唐人毕竟赶路多日,而突厥人以逸待劳,体力好的多。很快,追与逃的两拨人马越离越近。 呼坨河早已经冻得像一面镜子,就在前面地闪着光。张慎冲在前面开路,方岩背着杨黛紧随其后,史老七等人稀稀拉拉落在了后面。 烽火马上还驮了一个人,所以落在了最后。这个人背上插了几支箭,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正是韩利!紧紧追赶的突厥人越来越近,眼看着就要追上烽火了! 朱佑俭离烽火最近,发现马上居然还有一幅弓箭,他一咬牙:“妈的,老子也当一次傻瓜!”他放缓马速让过烽火,回头引弓就射。他竟然想以一己之力阻挡追兵! 朱佑俭的箭术原本就不怎么高明,再加上此时天色全黑,人也极为疲劳,居然箭箭落空! 朱佑俭气急败坏,心想老子这下英雄做不成了。也罢,就帮兄弟们引开追兵吧,能拖一刻是一刻。于是一拨马头,斜着朝一旁跑去。 不想后面的突厥人根本不去管他,只顾追前面的大部队,朱佑俭气得破口大骂,突厥狗,来追爷爷啊! 尽管他气急败坏,突厥却紧紧要着大部队,没人搭理他,待骂得几声,朱佑俭发现自己竟然离追兵越来越远,于是赶紧闭嘴,策马隐入了黑暗之中…… 方岩大喊:“卸甲!卸甲!”一边策马一边都扔掉了所有甲胄弓箭。连那把锋利无比的长剑也被他毫不犹豫的扔掉了。 众人一时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也纷纷照做,丢掉了所有装备。 眼见到了河边,方岩冲张慎大叫:“破冰!” 张慎借马力腾空而起,一声爆喝,手中大铁鎚如同闪电一样直击冰面! 轰!一尺余厚的冰面被轰开一个大洞!张慎手中铁鎚不停,继续扩大着冰洞。 方岩站在洞口,举手招呼后面的史老七等人,大喊道:“解裤带,都绑在一起!” 史老七解下裤带跟烽火绑在一起,其他兄弟也都跟着用裤带相互捆绑。方岩指着冰窟窿对兄弟大喊,“跳!快跳!” 反正都是死!这些兄弟们一咬牙,一个个鱼贯跳进了冰窟窿。 史老七跟烽火还在那里冲方岩拼命的挥手。张慎正心急火,见这几个笨蛋还在磨磨蹭蹭,一脚就把他们踹进了冰窟窿,随后也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方岩见所有兄弟都跳了进去,这才背着杨黛纵身入水。 冰面平静如镜,水下却水流湍急。跳下冰窟窿的诸人顷刻间就被卷的不见踪影。随后追来的突厥人只能无奈的看着毫无办法,气得捶胸顿足、大声咆哮。 六百骑伏击五十个唐人,死的只剩一百余人,最后竟然被人家给逃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5章 相濡以沫 静水流深,说的便是呼坨河。 河床深且平,这让呼坨河水量巨大却表面平静,于是河面才能结厚厚的冰。正是这厚厚的冰层让追来的突厥人愤怒又无奈,眼睁睁看着敌人不知所踪。 定北众人入水后顺流而下,没多久呼坨河就分成了两个支流,一支南下汇入了淖尔湖,一支继续向西。 方岩带着杨黛向着绰尔湖漂流而去。他在急流里不断挣扎,直到浑身没了一丝力气,最后索性放松身体听天由命,任由河水把自己带向远处。 不知过了多久,河水拐了个弯,水势终于缓了下来。方岩费劲的把绑在身上的丝绦解开,翻身抱住了杨黛。 天已经亮了,冰面透过微弱的阳光照在杨黛绝美的脸上,她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只有水藻一般的长发在漂浮着。 方岩几乎被冰冷的河水冻僵了,幸好冥想之术让他的身体强于常人,这才支撑了下来。他现在最担心的是杨黛,她现在一动不动,身上也越来越冷。方岩只好紧紧抱住她,希望能传递过去一点体温。 杨黛胳膊轻轻动了动,似乎在告诉他自己还有知觉,方岩心里稍安。 光线在水里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这个世界非常安静,只有两个紧紧拥抱的身体一直漂流,如同两条鱼在冰下缓缓穿行,相濡以沫。 …… …… 史老七等人则被河水冲入了向西的支流,此时后面突厥人早就没了踪影。这里水流汹涌湍急,水声轰响中众人快如奔马,好在河里没有尖利的礁石,这才有惊无险。 随波逐流不知多久,水面终于变得平缓开阔。 众人挣扎上了岸,在寒风大雪中冻得瑟瑟发抖。现在只剩下张慎、史老七、烽火和昏迷不醒的韩利,其他兄弟都在激流中被冲散了,怕是凶多吉少。 滴水成冰的天气里,吸满河水的衣服很快就冻成了冰坨子,众人的体温急速流失,相互搀扶走到了一处岩石下避风。 史老七直冻得牙齿打颤,口齿不清地说:“火!生火!” 可大家在跳冰窟窿前早把浑身东西扔掉了,摸索了半天,最后只有烽火在身上摸出一把小刀。 烽火连忙用小刀把韩利背上的箭簇取下,这个半大孩子已经被冻得浑身发紫、鼻息微弱。 张慎把韩利拖到雪地里,三下五除二除去他的衣服,拿起地上的雪就开始搓。众人也顾不上冷了,都过来帮忙搓。 终于,韩利身上的皮肤有了点血色,体温也稍稍升高了一点。大家不由松了一口气,尽人事、听天命,能不能撑过这一关就看他的造化了。 张慎示意大家继续用雪搓别停,自己走到了一块大岩石下面。岩石下没有积雪,堆积着很多干枯的野草和树枝。张慎手脚麻利的剥树皮搓成一股绳,又将一根柔韧的树枝拗弯,用绳索系住两端做成一个弓子。削尖了根笔直的树枝,让尖头冲下抵在一块干木头上,又在尖头周围散上干草,最后用弓子搭住树枝,飞快的来回拉动起来。不多时干草里就开始冒白烟。张慎俯下身去轻轻吹气,一股火苗腾地冒了起来! 大家见状四处寻找干草、树枝投了进去,火堆很快就烧的旺起来,大家都冻不死了! 众人围绕火堆脱下衣服烤干。一阵阵寒风吹来,众人只觉胸前滚烫、后背屁股却早冻得没了知觉。此时此地没有别的办法,只得咬牙苦撑。 寒风中,张慎突然用颤抖的声音低声吟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无衣是《诗经秦风》中的一篇,一众大老粗虽没读过什么诗经,却真真切切听的出歌里的兄弟袍泽之谊。 慢慢地,众人都跟着反复低唱: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风雪漫天。 …… …… 呼坨河向西不久就分了岔,南下的一支汇入了淖尔湖。 淖尔湖在霫语里的意思是白色圣洁的湖。按传统,每年的今天都要祭天凿冰捕鱼,这是整个冬天最隆重的节日。 族里的男人随可汗四处打仗都死光了,全族只剩一百多女人和老人孩子。在草原上没了男人的部落本来只能族灭或者被吞并,幸亏可汗冬天要吃“开湖头鱼”,霫族才算是留了下来。 捕鱼祭祀在凌晨就开始了。部落里最漂亮的姑娘是奥云塔娜,霫语里的意思是“珍珠般美丽聪明”,她今天要向长生天献上酒和供品,随后族里的长老率众族人跪拜长生天,保佑族里人丁兴旺。 所有的族人喝完酒后,长老大喊一声“上冰”,族人们就冲向了冰面。手套、皮帽子、羊皮袄,族人们今天都全副武装,但是奥云塔娜只能穿单薄的皮袍。她脸蛋冻的通红,满是冻疮的手早就冻麻了。不过她现在一点都不觉得冷,因为自己担任着最重要的使命,向长生天献酒! 长老在冰面上画好了窝子,确定了打第一个冰眼的位置。族里几个健壮的女人拿着冰凿子很快就凿出了一个大洞,湖水汩汩的冒了出来。因为冰封的水里缺氧,所以洞一打开立刻有不少的大鱼凑过来透气。长老手里拿着“抄捞子”,在冰洞里搅了几下,使劲往上一提,就从湖里捞出一条活蹦乱跳的胖头鱼来,这就是“开湖头鱼”,是要献给可汗的。 那鱼又肥又壮,在空中不断地扭动,落在冰面上又上蹿下跳。族长可高兴坏了,这么大的头鱼预示着来年风调雨顺,可汗一高兴就会赐下不少牛羊,全族就能熬过这个冬天了。 头鱼出水后就是下网捕鱼了。每隔五丈打一个冰洞,然后下穿杆,穿杆后面系着绳子,绳子后面带着网。这个时候族人已经全部跑到了冰面上忙活,大家喊着号子布网。有人往打好的窟窿上不停浇水,防止渔网冻在冰面上。 随后就是焦急的等待。大家任由凛冽的北风裹挟着雪花吹打脸庞,心里却有着最火热的期待。 终于,长老大喊一声:“起网!“族人们喊着号子拼命拉动渔网,于是大网裹着冰层下的鱼儿缓缓露出冰面。捞上来的鱼的体温比冰面要高,所以散发着雾气。大家笑着叫着,兴奋地争抢那些大鱼。按照族里的规矩,身边的鱼都属于自己! 奥云塔娜向长生天敬酒的任务已经完成,趁着着微明的晨曦和蒸腾的雾气,她欢快的喊着冲向最大的两条鱼。可是她突然大叫一声,蹦出老远! 大家吓了一跳,向着奥云塔娜身边看去,那两天大鱼竟然是两个人! 长老走过来,伸手摸了一下两个人的鼻息,大喊:“还活着!” 长生天保佑,这么冷的天他们居然没被冻死!整个部落的老老少少此时也顾不上鱼了,过来七手八脚就把这两个人抬上了雪扒犁,送回了部落。看装束这两人是汉人,但是整个部落里没人在意这一点,因为长老说这是天生天带来的客人。 方岩和杨黛被长老安顿在了奥云塔娜的帐篷里。长老不懂医术,却有着丰富的生活经验,他看得出来这两个汉人主要是刀伤和脱力,他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一顶温暖的帐篷和一锅热乎乎的鱼汤。 长生天的客人刚刚住进帐篷没多久,白灾随后就到了。所谓白灾就是暴风雪带来的极寒天气,每次都会带走无数牧民和牲畜的生命。 漫天的狂风暴雪中,霫族几十顶破破烂烂的帐篷似乎随时会解体。方岩完全是被呜呜的风声给吵醒的,他虚弱的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胡人姑娘正好奇地看着他。这姑娘头发也不知道有多久没洗了,看起来像黏在一起的毡布,脸上也都是皴裂的血口,只有一双乌黑的眼睛清澈见底。 胡人姑娘搀起他来,手里拿了一碗东西喂他喝。方岩哪里顾得上喝东西,着急问道:“公主殿下呢?” 胡人姑娘听不明白他说什么,看表情却猜到了意思,于是用手一指。方岩顺着她手指看去,只见杨黛安静的躺在帐篷的角落里,似乎在熟睡。 方岩把心放了下来,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又酸又疼,浑身的伤口仿佛同时发作了起来,疼的他一咧嘴。那胡人姑娘粗手粗脚地把一个破陶碗塞进他嘴里,直往下灌。方岩咕咚咕咚呛了好几口,好不容易把这汤灌完,一口气才缓了过来。 方岩吧唧吧唧嘴,发现一股子鱼腥气,这才知道刚才喝的竟然是鱼汤。方岩不禁暗自苦笑,他险些成为大唐军中第一个被鱼汤淹死的人。 看见胡人姑娘开心的笑脸,方岩不由心中一暖,连忙抱拳施礼道:“在下方岩,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胡人姑娘满脸不解,摇了摇头,指着自己道:“奥云塔娜”。 方岩立时明白了过来,指着自己:方岩,又指着杨黛道:杨黛。 奥云塔娜格格笑着,显得特别开心,指着方岩道:阿卡,又指着杨黛道:阿查,意思是哥哥、姐姐。 奥云塔娜自己乐了一会儿,就从帐篷的角落里拿出一些干草,放到嘴里一阵大嚼,然后走过来,很熟练的掀起方岩的衣服,将嘴里嚼烂的草胡乱涂在了方岩身上。 方岩只觉得伤口一阵发麻,疼痛大减。这草药确是有奇效,方岩的伤口不但没有肿胀发炎,还有收口结痂了。只是涂在身上尚且如此之麻,真不知嚼在嘴里是什么感觉,想到这里,方岩望向奥云塔娜的眼神不禁多了份几分感激。 不远处的杨黛低声呻吟了一声,方岩和奥云塔娜赶紧过去看。杨黛嘴唇干裂,双眼紧闭,不住叫冷。方岩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热得烫手! 那日杨黛杀那萨满是以伤换伤、两败俱伤的打法,虽然拼尽全力阵斩敌人,也被其临死前的全力一击击中。而后又被方岩抱着跳入冰河,漂流许久,导致外寒入体,此时内伤外患一起发作起来。 帐外寒风怒号,帐篷里四处透风撒气,冻得人搓手跺脚。杨黛本就生病,此时更是耐受不住。方岩跳起来捡起帐篷里一切的毛皮、毡子、篷布等等,都一股脑的堆在杨黛身上。方岩有指了指正在熬着鱼汤的火堆,连说带比划终于让奥云塔娜明白了他需要柴火。 奥云塔娜看着方岩焦急的样子,二话不说转身冲入帐外的寒风之中,不一会就拖了根原木进来。奥云塔娜极穷,家中甚至没有斧头,只好拿出一把破柴刀来砍木头。那木头冻得象石头一样硬,不几刀奥云塔娜那布满冻疮的手就震得满是鲜血,奥云塔娜却丝毫不管,只顾挥刀蛮砍。 方岩看得一阵心酸,抢过奥云塔娜手中的刀。他把之前领悟的刀法用在了砍柴上,运刀处毫无滞怠,直如切豆腐一般,不一会便砍得满地木条。奥云塔娜在一旁看得满眼惊奇,直拍手叫好。方岩把木条塞入了火堆,很快火就旺了起来。 鱼汤已经熬的稀烂,方岩好不容易喂杨黛吃了一碗,又把她抱到火堆边。这时候也管不了许多了,方岩招手让奥云塔娜过来,三人依偎在一起,裹上所有能盖的东西,希望能撑过这夜晚的严寒。 火堆烧得噼噼剥剥作响,把三个人的影子映到帐篷上。方岩看着帐篷里简陋到极点的家什,看着奥云塔娜被寒风吹得满是皴裂的脸,不由得感慨这姑娘的艰苦。 不过奥云塔娜从小孤苦,早就习惯了苦难,此刻觉得身体暖和了起来,身边又有人相伴,竟感觉到一丝久违的亲情,不知不觉便哼起歌来。 方岩也听不明白她唱了些什么,只觉得歌声苍凉悠扬,似乎诉说着人生的苦难和艰辛。 方岩一晚上没合眼,不断给火堆添柴。身旁的杨黛浑身滚烫,却一直冷的打哆嗦。这是最关键的一晚,如果杨黛能挺过来就会慢慢恢复,如果还退不了烧,在漠北荒原这缺医少药的地方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不知是那碗鱼汤起了作用,还是恢复力惊人,天亮的时候杨黛不再冷的哆嗦,呼吸均匀起来。方岩伸手摸了下杨黛额头,发现她的烧已经退了。 感觉到有人摸额头,杨黛微微睁开眼睛,低声问道:“其他人呢?” “都跳进河里了,突厥人追不上。”方岩也不知道兄弟们的死活,只能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 杨黛闻言不再说话,闭目养神。 方岩体力也恢复了一些,就挣扎这起来做饭。奥云塔娜熬的鱼汤虽能救命,却极为难喝,不过就是用柴刀把鱼斩为几段,扔进放满雪水的锅里煮而已。方岩拖来一条十几斤的大鱼,用唯一的那把柴刀把鱼开膛去鳞、去掉内脏,用雪水洗掉血污;找来一块动物油脂在锅底化了,然后把鱼肉略煎,再倒入雪水,用大火烧。不一会儿,一股浓浓的香气就飘了起来,鱼汤也慢慢熬变成了乳白色。 奥云塔娜犹豫了好几回,最终狠了狠心,从一个角落里拿出了个层层叠叠的小包裹,打开后里面竟是一块黑不拉几的盐块!草原上盐极为稀少,只能通过跟唐人交易获得,所以这便是家里最值钱的宝贝。方岩接过奥云塔娜郑重捧过来的盐块,敲下了一点,然后把盐细细碾碎,撒进了鱼汤。 奥云塔娜赶紧把剩下的盐块包好藏了起来,随后就流着口水冲了过来,也不管熟了没有,用她那个破陶碗盛了鱼汤鱼肉便大吃起来,一边吃还一边烫的直咂嘴。 一声轻笑传来,杨黛醒来看见奥云塔娜的吃相实在是忍俊不住。奥云塔娜也傻笑着,还把自己啃的一塌糊涂的鱼递了过去。面对天真烂漫的奥云塔娜,杨黛毫不犹豫接过鱼来就吃,看来也真是饿惨了。方岩见状一颗心终于落了地,知道杨黛已无大碍,就需要恢复体力,于是赶紧盛了满满一碗递给杨黛,随后跟奥云塔娜也一人一大碗吃了起来。一时间帐篷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稀里哗啦的吞咽声,三人吃得是不亦乐乎。 方岩和杨黛自离开定北一直是在马上吃冷冰冰的干粮,这是是他们这些日子以来吃的最饱的一顿。吃饱后方岩看突然问杨黛:“殿下,当日冰河之中别无他法,我只能失礼了。” 杨黛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的看着方岩。 方岩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两人在冰河中甚是亲密,虽说事急从权,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君臣之礼,可退一步来说,杨黛毕竟是个年青姑娘。 气氛尴尬了一阵,杨黛淡淡笑道:“无妨,袍泽间本应如此。” 说实话,当日形势危急,方岩现在细细想来倒是真如杨黛所说,他完全把对方当成了袍泽兄弟,全无一丝男女之情。 事情既然说开了,方岩最后的一丝顾虑也消失无踪。只是那天冰层下,细碎光影映照的脸庞深深印在了脑海中。 常识:人冻僵了绝不能火烤或雪搓!但书中老兵们什么条件都没有,雪搓就成了唯一选择。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6章 后会无期 无数世纪前大地尽被冰封,而后天地翻覆,平原成山峰,冰川融化归入大海,只有峰顶这片冰雪融化成天池,凝结着亿万年前的记忆。若从空中俯瞰,这无尽雪白中一点碧蓝就是神创世时遗落的宝石。 天池是一座火山的峰顶,水中有岛,依靠火山热力岛上四季如春。 水榭通幽处,叶上宿雨初干,水面风荷轻摇,一幅江南景致。这里的小气候是天然造化所赐,景致却是人工建成,真不知耗费了何等的智慧和物力。若是比较代价,此处沙土便与世间的珠玉一般。 水榭露台上坐着名女子,刚刚一曲抚罢。她在水中的倒影依然美的如同梦幻,岁月不曾留下丝毫痕迹,可心早已沧桑不堪:当年江南,陛下韬光养晦,将风月换了铁血;而她则布衣荆钗,洗尽铅华,二人苦心孤诣,终得了锦绣江山。如今她尚可抚琴做歌,而他早已随风而逝,归入烟尘。 朱弦一拂遗音在,却是当年寂寞心。 清脆的铃声响起,一只雪白的狸猫走来。女子俯身抱起狸猫逗弄了几下,又轻轻放下,走进一间密室。 这是间无比巨大的密室,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张巨大的长桌和两排座椅。这里没有装饰,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能隔绝一切的窥视和刺探。同样的密室散落在世上不同的角落的,在冗长的时间河流里静静等待,偶尔灯火才会燃起。 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女子端坐在一张巨椅上,方才的慵懒已不留半分。她点燃面前的一盏灯,随着光线亮起,房间内逐渐被凝重的能量充斥。慢慢的,很多张椅子前面的灯亮了起来,灯后的座椅上出现了一个个恍惚的人影,似虚似幻,看不真切相貌。 “好多年了,又有几盏灯不再亮起。”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自幻影口中响起:“此番召集是陛下发起的。陛下,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 女子缓缓地说:“我家小女孩要进山门了,觉醒后究竟走哪条路,我想让她自己决定。各位怎么看?” “百余年来无人觉醒,陛下怎知造化定会选择她?”一个缓慢但极为理性的声音传来。 “因为这是我的预言!”女子回答,“你们都知道,我为了窥见未来,自愿放弃了力量!” “历代觉醒者多无善终。你家小女孩不过是个二十来岁的孩子,你要让她牵扯进这因果纠缠中?”这是一个毫无生气、死寂空洞的声音。 “活死人,我警告你,你的人不要再干涉她的选择!”女子对这人丝毫不留情面。 “她虽是你的孩子,却不属于你一个人。”这个声音很是洪亮,似有金石之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咳嗽了几声,全场立刻安静下来,这个声音缓慢而坚定:“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我等期待造化的神奇,也接受命运的残酷。这次就依陛下所言,从此刻起,在座诸位不可干涉此次觉醒!” 说完这些话高大身影起身肃立,左手放在胸前,五指指尖向上轻轻捏起,象是捏着一小朵火苗,然后轻轻松开,沉声道:“圣火不熄。” 众人皆肃立道:“圣火不熄。” 光线慢慢暗淡,人影渐渐模糊不见。 …… …… 暴风雪来去匆匆,牧民们最害怕的白灾就这样虎头蛇尾的过去了。 通过部落长老那磕磕绊绊的汉话,方岩知道自己和杨黛是被霫人救了。霫人是突厥人的一部,部落里的男人几乎都死光了,他们就沦为了附近奚族的奴隶。奚族就是几天前在河边追击方岩所部的突厥人。 缺少男人的霫族部落总有做不完的事情,方岩的伤好之后就四处帮忙干活。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自然很受族人欢迎,于是他很快就从长生天的客人变成了奥云塔娜的哥哥,在各个帐篷里忙来忙去,也收获着淳朴的笑脸。 霫族也好、奚族也罢,对方岩来说都是突厥人。从小方岩就知道突厥人是死仇,也曾亲眼看见无数的唐人被他们杀害、村庄被他们毁掉,所以他只认可苏定方将军的话:突厥人素无廉耻、全无信义,畏威而不怀德,禽兽之属! 可那个脏乎乎的奥云塔娜,饱经风霜的长老以及那些淳朴热情的牧民大妈呢?所有人都在毫无保留的招待他俩、照顾他俩,他能感受到这种感情是真挚的,绝非贪图什么回报。难道这些淳朴的牧民就是他的仇敌? 尽管杨黛的内伤还没全好,方岩还是坚持赶紧离开。淖尔湖是呼坨河分支的尽头,湖附近只有霫族这一个部落,暴风雪一停,那天阻击他们的奚族人一定会找到这里来。而且方岩还有个最大的疑惑,自己拟定的这个五十个人轻骑北上的方略绝对是正确的,完全可以在不惊动突厥人的情况下直插于都斤山。 可偏偏就让突厥人给伏击了!这是怎么回事?方岩曾经跟杨黛聊过这疑点,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张慎泄密,因为他是向导,是他把所有兄弟带进突厥人包围圈的! 但是杨黛坚持说,既然敢让张慎做向导,他就绝对可靠! 关于这事两人谁也没能说服谁,他们都认为现在要尽快离开霫族部落,养伤已经耽误了不少时日,无论如何要在冬至前赶到于都斤山。 连日的大雪停了,清晨的淖尔湖畔恢复了宁静安详。 盈尺的积雪、冷清的空气,牧民们呵着白气,一张张通红的笑脸看着方岩和杨黛。他们是来送行的,尽管赤贫,豪爽开朗的霫族人却不允许朋友们空着手离开。 于是方岩和杨黛骑着马,穿着厚厚的皮毛,背着装满肉干的两个大包裹跟牧民依依惜别。尽管知道这是牧民们越冬的存货,方岩却没有推辞。其实他也无法推辞,远方来的朋友如果不接受礼物,就是对霫族人最大的侮辱,也不再是朋友。 奥云塔娜拉着杨黛的手不肯放开,眼泪直往地下掉,一颗颗又大又沉。杨黛还是不习惯在众人面前表露感情,她的脸微微向上扬起,努力抑制着眼中泪水。 突然,依依惜别的场面突然被打破了。地面开始震动起来,随后震动变成了剧烈的摇晃。 风吹过,方岩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他不是怕冷,而是从心底泛上了一股寒意。这是马蹄声,可马蹄声怎么会如此惊心动魄?所有人都感觉到不对,不约而同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雪地里看不到烟尘,只有大地仍然轰鸣着。魔神般的一骑重甲非常突兀的冲出地平线,那战马身形巨大之极,浑身漆黑,覆盖着厚重的铁甲,铁蹄过处碎石纷飞,雪泥四溅。 转眼间,那一骑冲入了部落,巨大的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落下,地面上顿出两个浅坑。马上骑士穿着厚重的铁甲,胸口的刀斧痕迹遍布,依稀看得出来是只狰狞的猛虎。三十六骑重装骑士承雁型列在他的身后,每个人和马的身上都挂满了冰霜,看来是在冰雪风暴中连夜急行至此。 马上骑士掀起头盔的护面,露出满脸胡须的面孔。他眼神威严肃穆,冷冷扫过部落里的牧民,最后眼光落在杨黛身上,他大手一挥,轰的一声,所有重甲骑士军礼参拜。 那魔神般的骑士大声道:“臣,大隋忠武将军韩世谔,拜见公主殿下!”身后骑士齐声大吼:“拜见公主殿下!” 寥寥数十骑,铁血之气冲天而起! 韩世谔! 方岩大惊失色,在苏定方教导下他也过不少书,知道眼前的韩世谔乃是定北齐、灭南陈的前隋上柱国大将军韩擒虎之子。隋末杨玄感之乱时,韩世谔于军中生擒杨玄感,自此一役威加四海!苏定方评价韩世谔之骑兵,势甚疾雷,锋逾骇电! 想不到蛮荒之地能见到韩世谔这样的英雄豪杰!方岩细细看去,只见那马四蹄脖颈上都是如同火焰一般的红色鬃毛,马侧挂着一杆巨大的马朔,比普通马朔整整长了八尺,黑沉沉的极为沉重。 四野一片安静,只有呜呜的风声,杨黛策上前,淡淡看着韩世谔。 韩世谔取下头盔单腿跪地,沉声道:“臣护驾来迟,请殿下恕罪。”虽然低头跪在杨黛面前,韩世谔那股彪悍之气却不可抑止的释放出来,庞大的身体象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 如同猛兽相遇会相互咆哮一样,强者间第一次相见都会在气势上暗自较量,这无关乎上下尊卑,倒象是在相互考校。 北风将杨黛的长发吹散开来长,她却神情自若:“韩将军忠勇,何罪之有?” 韩世谔咧嘴笑了笑,似乎对这个公主很是满意:“皇后陛下特意派我迎接殿下。” 对于皇后这个话题杨黛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指指身后的方岩说:“这是大唐军士方岩,于我有救命之恩。” 韩世谔这才正眼看了看方岩,只是拱了拱手,并不搭话。 方岩倒不以为忤,前隋将军面对大唐军卒有什么话可说? 简短的见礼完毕或,杨黛、方岩与韩世谔部一同出发,二人还不断回头跟身后霫族牧民打着招呼。奥云塔娜看到刚刚相处了几天的哥哥、姐姐远去了,就跟在马后面不停奔跑,不断的喊着阿卡、阿查。直到这个笨笨的霫族少女发现自己追不上了,只好慢慢停下来…… 依依惜别中的方岩和杨黛都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一名骑士看了眼这些牧民,又向韩世谔投去了征询眼神。 韩世谔面无表情的回看这名骑士,目光寒冷如冰! 方岩和杨黛离开不久,整个部落就陷入了一片火海。那些帮助过他们的牧民无助的哭号着、奔逃着,最后一个个的倒在了黑甲骑士的刀下。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迎接他们唐人朋友的骑兵会反过头来屠杀自己?明明是我们霫族人从冰湖里救起了他们,帮助了他们,把他们当成了朋友。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积雪,霫族族灭。 方岩和杨黛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或许有一天,这段日子会偶然在脑海中浮现,二人会突然回忆起某张饱经风霜、粗糙淳朴的牧民面庞。但这些一定会随着时间慢慢被淡忘,直至不再记起,正如他们原本就不知道这些蛮夷姓甚名谁。 …… …… 雪后的草原展现了静谧优美的一面,风紧天高,四野洁白。苍凉空寂的辽阔大地之中,方岩只想纵情的策马奔驰。 天总是不遂人愿,突厥骑兵特有的呼哨声响起,大约二百余骑兵把雪地踏的粉碎。方岩眯着眼睛看清了对方的旗号,来的正是前些日子阻击他们的杜尔一部! 杜尔部落在那日阻击中死伤大半,族长额托当场丧命。虽然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因为没有完成可汗交代的任务,杜尔差点被斩首。幸亏杜尔姐姐是可汗的一位可敦,他才有机会戴罪立功,来淖尔湖搜索杨黛的踪迹。杜尔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信奉狼的民族可不知道什么是仁慈。 韩世谔勒住马,指着对面的人马低声问杨黛:“之前可是这些蛮夷惊扰了殿下?” 想着同行五十人大多战死,杨黛不禁牙关紧咬,狠狠点了下头。 韩世谔满是胡须的脸上带着一丝冷笑,看着对面正在整理队形准备冲锋的突厥人,举起了他那杆狰狞巨大的马朔! 大隋黑骑向两翼展开,摆出一个月牙阵型,这三十六骑竟然要合围突厥人的二百余骑! 不约而同,双方发起了冲锋。隋军仅三十六骑,但势如同山崩!韩世谔声如雷霆,一马当先,手中马朔幻化出一道道黑色闪电,当者人马皆碎! 为兄弟们报仇!方岩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也随军发起了冲锋。没有丝毫的胆怯,他完全忘记了己方是以一敌十,只想杀掉面前所有的突厥人! 忽然眼前一片开阔,黑甲骑士们已经杀穿的敌军!此时三十六骑人马皆赤,如同地狱里杀出来的魔王一般! 他们拨转马头再次整队,韩世谔马朔前指,爆喝一声:“杀!”第二轮冲锋向突厥人席卷而去。 突厥人一个回合就被斩杀大半,剩下的却不敢逃走,此战再败可汗一定会极为残忍的处死他们!宁可象勇士一样死在战场上,突厥人也嘶吼着发起了亡命冲锋…… 对于骑兵来说,二百骑对三十骑绝不仅仅是人数上的差别,而是意味着可以使用狼群战术。狼群从不是一拥而上的攻击野牛,而不断牵扯不断消耗,耐心的把伤口不断扩大,从而以最小的代价取得胜利。这本是突厥人最擅长的战术,但是没有人会想到,与三十余骑狭路相逢,他们却被摧枯拉朽的进攻所击溃,连反应调整的机会都没有。 屠杀。三十六骑对数倍于己的敌军进行的屠杀!没有丝毫的怜悯,没有片刻的犹豫,一个不留!因为这些蛮夷曾经阻击我们的公主,大隋已亡,尊严仍在! 几乎全歼!只有数个突厥人逃窜,这个结果令方岩目瞪口呆。势甚疾雷、锋逾骇电,原来便是如此!虽是场遭遇战,方岩对骑兵的运用似有所悟。 不过很快他就陷入更大的疑惑之中,若是前隋兵威如此,怎会短短几十年间就盛极而衰,江山易手? 韩世谔没有给方岩感慨的时间,急行军百里! 可以肯定,这是一支铁军!在极寒的天气里寻找淖尔湖、接着屠尽突厥骑兵,血战后连夜急行,这支骑兵不但对敌人狠,对自己也狠。饶是方岩自诩大唐精兵,体力已接近极限,只是心里想着不能被隋兵给比下去,这才勉强支撑。 更让他的自信受打击的是杨黛,这似乎是个铁打的公主,大病初愈、内伤在身,居然毫无疲惫之色。 不对,她不是大唐公主吗?怎么前隋骑兵也称她殿下? 杨黛?是大隋杨家的杨吗!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7章 前隋贵胄 于都斤山是突厥人的叫法,唐人称为天山,魔教称为圣山。这里是长生天赐给草原子民的最后聚集地,再往北就是寂静无人的冻土荒原。 晨曦中一座巨大的山谷慢慢浮现在眼前,这是于都斤山的山口。经历层层波折,定北五十多人里只有方岩、杨黛二人最终到达此地。 谷口原来是两段高数十丈的巨大断崖,仿佛被天神用巨斧劈开的裂口。两段巨崖被雕成了一男一女两座神像,线条简单质朴,只是寥寥几笔。仰望这两座巨大的神像,让人不由自主地感慨自身的渺小,敬畏自然的伟大!一路北行方岩已见惯了草原的辽阔和冰冷,可直到今天他看到白雪皑皑的于都斤山,看到鬼斧神工的谷口巨崖,才真正知道了什么叫做壮丽! 惊奇还在后头,随着骑兵穿过山谷,迎面竟是一处绿洲!更难得里面流水潺潺、草木还偶有绿意,牧民穿着干净的衣服对他们点头微笑。方岩、杨黛一路从冰天雪地和刀光剑影中走过,在这里只感觉到了世外仙境一般!这里是于是无争的地方,尘世中的一切喧嚣都不属于这里。 只有那些被铁与火淬炼出来的隋兵仍旧目不斜视,一行人向山峰行进。 看到方岩惊讶的样子,杨黛轻声对他介绍。这里不但有突厥人、吐谷浑人、靺鞨人、羌人,还有胡化的汉人,这些牧民都是穿过暴风雪,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来此朝拜长生天的。牧民认为可汗是俗世中的主宰,而圣女则是精神的归宿,是苦难生活里最后的寄托,所以他们会在圣女的指导下进行一个冬天的学习,成为长生天最虔诚的信徒,然后回到家乡传播长生天的光辉。 在他们的努力下,来年会有更多牧民迎着暴风雪而来,如此循环往复,于都斤山也就成了草原人的圣山。 不过,今年的朝圣者里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突利可汗。突利可汗一个月前就来到了于都斤山,为了表示尊敬,大批的突厥骑兵只在山外扎营,不曾进入这片圣洁的土地。 方岩一边走马观花,一边与杨黛低声交谈,不多时就到了山腰。此时韩世谔下马,对杨黛施礼道:“殿下,上面就是天池了,马不得入,请殿下移步。”说罢亲自上前来挽了杨黛的马缰,伸手指向那白雪皑皑的峰顶。 孤峰雪线上是一面碧蓝的湖泊。此时微风清透,天地空茫,一女子静静站在湖边等候众人,虽只一个背影,已是绝世独立、风姿无双。 杨黛开始脚步有些急,后来却越走越慢,终于停了下来。湖边那女子慢慢走了过来,与杨黛四目相对。母女二人就这么看着对方,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近乡情更怯,母女二人历尽波劫后重逢,竟不知如何开口。 “母后让我代为问候,说无一日不想念姐姐。”杨黛终于抬头说话,把母后二字咬得很重。 当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知道杨黛对于自己当年的遗弃还有怨气,就低声道:“小雀儿,我知道亏欠你太多。我们慢慢来,好吗?”小雀儿是杨黛小名,年幼时她还向皇帝皇后抱怨这名字不够响亮,直到年龄稍大,读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这几句诗,才了解当年母亲家国皆亡,独抱幼女时的凄凉。 至此杨黛的身份揭晓,她既是前隋炀帝的幼女,又是当今天子李世民的养女,是大隋和大唐的双料公主。唐虽然灭了隋,但当年杨李二家交好,隋灭后杨黛被托付给当时的秦王李世民和秦王妃长孙氏抚养,她自幼聪慧极受宠爱,后秦王登基称帝,她便受封为豫章公主。 萧皇后转头看着方岩,微微颔首,问到:“这位是?” “这位是大唐定北府军的方岩,数次救过孩儿性命。”虽然亲情的缺失需要时间才能弥补,这声孩儿不自觉的出口,母女间那层陌生的隔阂瞬间打破了。 方岩长揖及地:“晚辈方岩,草字砺之,见过夫人。”以晚辈礼拜见是他临时想到的。他已然猜到眼前这风姿无伦的女子乃是大隋皇后,可他是大唐军人,自然不能以臣子身礼参拜前隋皇后。 “哀家大隋杨氏,兰陵萧家之后。”萧皇后似乎也很喜欢如此称呼,欣然回应。 萧皇后其实就是隋炀帝的皇后萧氏,她的父亲是西梁孝明帝萧岿,母亲是张皇后。萧氏生于二月,江南风俗以为二月生女不吉,因由东平王萧岌收养。萧岌夫妇收养萧氏不满一年便双双去世,萧氏遂转由舅父张轲收养。可张轲家境贫寒,萧氏自幼操劳家务,历尽孤苦。 开皇二年,隋文帝杨坚策萧氏为晋王杨广之妃。婚后晋王夫妇琴瑟和谐,夫妻恩爱。开皇三年,隋文帝梦见天神投生杨家,不久萧氏怀孕,次年生下杨昭,即元德太子。 此时晋王杨广坐镇江南。萧氏凭皇室之贵、又兼佛法精深,周旋纵横于江南士族与当时第一大教佛教之中,助杨广之势渐起。 后来晋王杨广夺嫡,乃是萧氏与国士郭衍共同谋划。其时萧氏人品见识颇得独孤皇后(注1)青睐,更难得身怀占卜预言秘术,似有神附,言无不中。独孤皇后与萧氏同寝共食,倚为腹心。后隋文帝废除太子杨勇,立次子杨广,萧氏建言之功至伟。 开皇十五年,萧氏大病不愈,佛教大德智者大师率僧侣建斋七日,行金光明忏,萧妃痊愈,天下佛家归心。 开皇二十年,杨广封太子,萧氏为太子妃。仁寿四年,隋文帝崩,杨广登基,册萧氏为皇后。《隋书》载:昔文皇潜跃之际,献后便相推毂,炀帝大横方兆,萧妃密勿经纶,是以恩礼绸缪,始终不易。 隋炀帝杨广即位后多有失德,萧皇后婉谏无果、终日郁郁,而作《述志赋》。至江都之变,杨广为宇文化及等所弑,萧皇后保护皇室子女,为乱军裹挟。 后夏王窦建德率兵破宇文,迎萧皇后。窦建德虽草莽枭雄,却有宽仁之名、君子之风,始终礼遇萧皇后。 突厥处罗可汗的可敦(可汗的正妻)义成公主是杨广的堂妹,命处罗可汗遣使恭迎皇后。窦建德不敢不从,于是萧皇后便前往突厥。 萧皇后从一败落士族的孤女苦心经营,最后母仪天下,却又看着锦绣江山易手,后离乱飘零于叛军、草莽、敌酋之手,其人生际遇、遭逢起落都绕不开她的另一个身份:魔教圣女! 圣女是魔教光明与智慧的化身,也是魔教长老之一。 光明化身是因她司职预言,取指引光明之意。预言终究是涉及天机的能力,代价便是失去一切力量与法术,所以萧皇后手无缚鸡之力,与寻常女子无异。 智慧化身是因她掌管魔教浩如烟海的典籍,更加上久居高位,其学识、眼光、手段都是一流人物,当世可比肩者不过寥寥几人而已。 依靠犹如神迹的圣山遗址和深若渊海的魔教传承,短短几年间萧皇后就成为了无数淳朴牧民崇拜的圣女,而魔教很快就在草原上呈现崛起之势。在还是原始萨满信仰的草原部落中,这样一个女子的出现如同油锅里溅入了一颗火星,瞬间烈火燎原!其影响之大就连突厥几位最强大的可汗也必须慎之重之,甚至身在长安的那位天可汗李世民也把目光投到了这里! 不过圣山根基尚浅,武力就更为寒酸了,韩世谔率领的前隋侍卫不过百十人,虽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可年龄毕竟大了,在慢慢凋零。 真正镇守圣山的高手,就是正缓缓走来的这位。此人一件青色直缀,是个身材高瘦的文土模样,虽说年近花甲,却萧疏隽朗,湛然若神。此人走到前来施礼道:“禀皇后,突利可汗已到殿前了。”方岩听声音有些尖利,又见此人白面无须,不仅暗叹一声可惜,如此风神,不想是个太监。 这太监举止随意自然,也不等皇后回答,转身对杨黛笑了笑:“昔日离乱之中,我还曾抱过公主,不想一晃二十年了。” 萧皇后对突利可汗前来的事情似乎不太在意,先对这太监还了一礼,又对杨黛道:“来见过你王伯伯,当年他舍命相搏,你我方在万军中存得性命。”这太监名叫王承恩,隋文帝时便禁卫宫中,后大隋倾覆,他护卫幸存的皇室族裔于江湖之中,以一己之身面对天下高手,从不稍怯。所以萧皇后对他甚是礼遇,以友视之。 杨黛裣衽,肃礼拜谢。 王承恩坦然受了她一礼,对萧皇后颔首微笑,飘然而去。 转身时王承恩对着方岩点了点头,自言自语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方岩也微笑招呼,只觉这太监年龄虽长,却不拘礼数、恣意超脱,比他这个年轻人还要潇洒几分。 萧皇后目送王承恩离去,对方岩杨黛道:“你二人随我去应付那突利可汗。”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8章 针锋相对 神殿的石阶已有些磨损、直径丈余的巨大石柱也斑驳脱落的厉害,随着岁月侵蚀,世俗气息早已远去,只剩一片苍凉高远的味道。 可惜眼前这神殿却染了膻腥之气,一队嚣张的突厥人正在殿前与韩世谔等人争执,几个彪悍的胡人竟拔出了刀! 萧皇后什么都没有说,静静的站在殿前石台上。 正在争吵中的一个隋军侍卫看到她的身影,立时肃然不语。陆续隋军侍卫都看到了萧皇后的身影,于是立刻停止了争吵,韩世谔一声呼喊,众人轰然跪下,大礼参拜。 突厥人见此情景也愣了,抬眼望去,只见萧皇后站在高处衣袂飘飘,凌风而立。不知道哪个突厥人突然叫了一声,圣女! 草原人的生活太过艰苦,生命中不可控因素太多,这既塑造了坚韧强悍的性格,也让他们极为笃信神灵宗教。这种笃信是自幼烙印在脑海里的,所以一声圣女出口,几个突厥人不假思索拜服在地,另一些突厥人则茫然站立,乱哄哄的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寒光一闪,那个惊呼圣女的突厥人首级飞起,颈中鲜血喷起老高!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突厥人用弯刀指着那几个跪拜的突厥人,刀锋上的鲜血兀自滴滴落下。此人沉声道:“杀了!”话音未落,身后数名侍卫抢出,刀光闪过,数颗人头顿时落地。 此人排众而出,遥遥对萧皇后行了一礼,用蹩脚的汉语道:“小王阿史那什钵苾,见过大隋皇后。”他就是阿史那王庭的突利可汗。 突利可汗脸上溅了几滴鲜血,笑容分外狰狞:“尊贵的皇后,我愿以突厥勇士的鲜血表达对您的敬意!”原本乱哄哄的突厥人刹那间静了下来,竟然现出一股肃杀之气。 此人果决狠辣,当真是个人物! 突利可汗一挥手,身后十余个大汉抬出七八个铁箱子,砰砰的放在了地上。箱盖打开,里面满满的都是金砖。 “小小心意,还望笑纳。”突利可汗言语间虽客气,却掩饰不住一股彪悍勇戾之气。 看着地上的鲜血黄金,萧皇后淡淡一笑:“金黄与血红,还真是王室的颜色。可汗大驾光临,所为何事?”这等场面带来的压力萧皇后还看不在眼里。 “突厥大隋世代交好,我兄长处罗可汗的可敦是大隋皇帝的妹妹。眼下突厥数十万大军厉兵秣马,只待我与兄长一声令下,便可南下牧马。今日来此便是邀皇后驱逐李氏叛贼,恢复大隋河山!”说到后来突利可汗声音陡然拔高,映着身后黄金光和地上的鲜血,无形的威压扑面而至! 方岩闻言与杨黛对视一眼,二人皆有骇然之色,突厥可汗竟有意犯边!定北乃是塞外门户,苏将军手里不过一千多人马,如何抵挡突厥人? 萧皇后深吸一口气,声若金石:“自汉亡至今,我华夏四百年战乱不止,黎民涂炭。隋高祖皇帝内平不臣,外驱胡虏,虽二世而亡,我大隋于华夏之功绩可光照千秋!如今李唐代之,亦是汉家河山,尔等若要南下,我华夏贵胄绝不坐视!” 此时遮挡太阳的一片云彩飘走,阳光突然照在了萧皇后身上,方岩、杨黛、韩世谔、众大隋侍卫闻言皆怒目而视,满面凛然! 突利可汗被当面顶撞,不禁怒急。不过他毕竟是一方雄主,城府极深,竟抚掌大笑:“好,果然不让须眉。这样的女子才配做我的可敦!” 突利可汗在于都斤山外多日,萧皇后知他必有所图,却想不到竟把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也想不到这突厥人竟这般不知礼仪,胆敢如此无礼! 我华夏贵胄怎能侍奉蛮夷?韩世谔等侍卫只觉奇耻大辱,纷纷拔刀相向。 萧皇后冲众人摆摆手,斩钉截铁道:“哀家身为大隋皇后,岂能再嫁,有辱宗庙?此事不必再提!” 突利可汗对此回答并不意外,欠身道:“草原男人的话比石头上刻的字还可靠。皇后不必急着答复,我有耐心。” 其实突利可汗只是草原上的小可汗,对他来说,能迎娶萧皇后绝对能让他实力大增。其父启民可汗去世后,坐上突厥可汗宝座的不是他,而是他叔叔处罗可汗。原因很简单,他的实力不如处罗可汗。这几年处罗可汗身体越来越差,可是家族看好的下一任可汗却是他的另一个叔叔,颉利可汗。这让他满心的不甘! 阿史那家族崇拜狼,狼王只能是血腥内斗中取得胜利的强者,可他现在连角逐狼王的资格都没有!这让内心骄傲的突利可汗无比痛苦。他面前就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圣山! 作为突厥人,他非常清楚宗教对草原无与伦比的影响力,他知道淳朴的牧民对于长生天是多么的虔诚!他清楚的看到了圣山的潜力,将来谁能掌握圣山,就能轻易掌握整个草原! 掌握圣山最直接的方法就在眼前,那就是让萧皇后成为他的可敦。所以前隋皇后的身份就算再尊贵,他也未必看着眼里,他其实只看重圣女的身份! “送客!”萧皇后怒喝。 “皇后且慢。”突利可汗身边的一个年轻人突然开口,说一口流利的汉话。 “放肆,你是何人?”韩世谔大声道。 “阿史那贺逻鹘,突利可汗的儿子。”贺逻鹘神态自若的行了个汉礼:“敢问皇后,大唐定北府以北可是突厥土地?” “理当如此。”萧皇后应道。 “于我土地杀我族人,我可否管辖?”贺逻鹘沉声道。 “哦?愿闻其详。” “我奚族四百战士死于呼坨河岸边,凶手便是皇后身边这一男一女!” “特勤说笑了,这二人是哀家晚辈,未曾生得三头六臂,如何能杀掉四百突厥勇士?”特勤是对可汗子侄的尊称。 “此二人由唐军护送而来,自然能杀掉四百人。当然了,唐军所作所为不能让大隋皇后负责。”贺逻鹘的汉话极为流利:“这二人借河水遁走,后为我霫族牧民所救。你们汉人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为何屠尽我霫人?可怜我霫族尽是老幼妇孺,无一人幸免。皇后口中的华夏贵胄便是如此报恩的?”说罢也不等萧皇后回答,施了一礼,退回去与突利可汗耳语几句,那突利可汗便哈哈大笑,率众扬长而去! 突利可汗来此之前与贺逻鹘早有计较。他当然不会来君子好逑那一套,而是要趁萧皇后在草原根基不稳,削弱其力量,一旦圣山实力不足以自保,就不得不依附于他。这样他就能把这所谓圣女架空,挟天子以令诸侯,借助宗教力量成为草原上最有影响力的可汗。 突利可汗的算盘打得精,今天上门却结结实实碰了个钉子,当着一众手下的面被萧皇后驳斥,他实在是大失颜面。幸亏这贺逻鹘最后这几句话,不但找回了颜面,还在杨黛与萧皇后之间栽下了不合的种子! 不得不承认,贺逻鹘对人心的把握是准确的。 听了贺逻鹘的话,方岩自然想起了霫族人的救命之恩,他竭力压抑着心中的愤怒,如果贺逻鹘的话是真的,做这事的只能是韩世谔! 杨黛本就就被萧皇后遗弃了二十年,如此一来就更觉疏远!她盯着萧皇后问:“突厥人的话是真的?” 萧皇后并未回答,把目光投向韩世谔。 韩世谔单膝跪地,沉声道:“是臣下令屠灭湖边那些突厥人。公主殿下驾到之事乃是机密,臣以为此举并无不妥。”韩世谔一生戎马,早就心如铁石,草原牧民他眼里直如猪狗一般,杀了便杀了。 萧皇后双目直视杨黛,缓缓道:“我命韩将军前去迎接你等,也是我赋予韩将军机变处置之权,你尽可看做是我下令屠灭的霫族部落。”身为主上她不能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在亲情与责任之间她毫不犹豫选择了责任!虽然今日重逢气氛微妙,但她在大事上从不妥协。 杨黛毫不退让:“霫族部落于我有救命之恩,此恩不能不报!” 韩世谔见母女二人有些闹僵,就在一旁道:“公主,那日喊你姐姐的霫族女子性命尚在。” 听到奥云塔娜没事,杨黛的神情略微舒缓。 萧皇后也终于叹了口气,道“你难道看不出这是突厥人的奸计,正是要离间我们!” 杨黛毕竟在宫廷之内长大,突厥人的这等伎俩如何看不清。何况她只是感激奥云塔娜,对其它牧民到未放在心上,当下不再言语。 萧皇后见杨黛口气缓和,不禁夜暗自松了一口气。毕竟这是失散多年的女儿,她极想修复情感。 “百余名霫人的命就不是命吗?”方岩再也按捺不住,只觉热血轰的冲上头顶,忍不住厉声怒喝。 初见萧皇后风姿无双,又见她与杨黛淡定从容,后见她痛斥突利可汗,方岩不觉极为心折。可就在这一瞬间,萧皇后的形象轰然崩塌!原来她、杨黛、韩世谔都一样是高高在上的人,是和自己不一样的人! 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方岩深吸一口气:“屠尽霫人是为了不泄露公主行踪。回程途中与突厥人一战是为了皇家脸面,却又不怕泄露行踪了?可见泄露行踪不及出气重要,百十条性命不如皇家的脸面重要!” 方岩越说声音越大,胸中一股不平之气憋得难受,厉声喝问:“公道何在?” 这时杨黛却在也顾不得在一众下属面前的礼仪,过来拽住方岩低声道:“你疯了吗?” 方岩已然怒急:“险些忘了你是位公主,这些蛮夷在你眼里原本算不得人吧?”方岩转身怒视韩世谔和一众大隋侍卫,拔刀出鞘:“大唐府兵方岩,挑战韩将军!” 韩世谔一声冷笑,正要举步迎战。 一直以来方岩的态度是礼敬有加,杨黛想不到此刻竟如此不可理喻,不由大声喊道:“我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可天下事哪有这么简单?让你由着性子胡来?”说话间眼中竟闪着隐隐泪光,她心中本就又压抑又愤怒,这番心思又不被理解,只觉得无比委屈。 方岩静静看了杨黛片刻,慢慢道:“恩人的仇都不报,什么天下事也是假的!”说罢转身对萧皇后道:“大唐不同于大隋之处,就是知道拿人当人!” 此言出口,杨黛心知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他这是当面讥讽大隋败给大唐是因为失了民心! 方岩看着眼前那些威猛如狮虎的大隋侍卫,脑海中奥云塔娜、长老以及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突厥人的面孔一张张浮现,心中暗道:罢了,今日死在此处便是,也算还了他们情义! 他大叫一声,举刀便向韩世谔冲去。 突然他只觉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9章 家常饭菜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方岩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 四周是平静的湖水,他站在天池中心,身体里充满了金色光芒。这光芒在体内缓缓游动,让自己变得越来越透净,越来越轻,慢慢向天空飘起,当身边只剩无尽的虚空,一束光出现在了尽头,一个无边无际的庞大意志笼罩了方岩:“我一直在等你!” ……方岩猛的睁开眼睛,发现不过是个梦而已。他此刻就躺在天池边的一个小树林里,透过冬日稀疏的树枝,看着天生那明晃晃的月亮,梦中的感觉依稀还在,如此真实。 后脑有点痛,方岩知道自己是被人打晕了,转念又想起霫人被屠杀之事,只觉胸中一股恶气无处发泄,不由抽出刀在林子里一阵乱砍,直砍得枝条纷飞。 “这等功夫也就能砍柴了,还敢冲韩世谔举刀?”一笑轻声似乎就在耳边! 方岩定睛看去,正是那书生打扮的老太监王承恩。见他出言奚落,方岩也不搭话,抱了下拳转身就走。可他转过身,眼前还是这个老太监,又一转身还在身前!对方瞻之在前、忽之在后,身法宛如鬼魅一般! 王承恩道:“拿刀砍我。” 方岩仰头道:“我不是前辈对手,要杀要剐随便,但莫要戏耍于我!” “被我打晕也不敢还手,大唐府兵都是怂货吗?”王承恩笑了笑。 听他言及大唐府兵,方岩话不多说,举刀便砍!不想王承恩竟不躲不闪,眼看就要中刀。方岩收手已经来不及,只以为他是来找死,心里大叫不好! 不想这一刀就在命中的瞬间又砍空了! 此时方岩收刀不住,空门大开,王承恩瞅着他的空档面露嘲讽的神色。方岩很清楚,这要在战场上自己再多几条命也都没了。 王承恩笑道:“一刀砍空就等死?一刀即出,势如天河倒挂,绵绵不绝,对方躲得了一刀,躲得了千刀万刀?再来!” 方岩当下凝神挥刀,眼里只有王承恩的身影,慢慢的刀光蔓延开来,直若大雪漫天。可王承恩便如鬼魅一般,每每在绝不可能之间躲避开来,一边躲一边大声呵斥: “用虚招下套?生死一瞬间便是直来直去,哪有功夫寻思?” “眼睛是骗人的!人的反应是有极限的,追着砍你永远追不上!” “这刀算什么东西?预判吗?你不防守了?不要命了?” “要说多少遍你才懂?眼睛都是骗人的!” …… 方岩近来刀法进步神速,本有些沾沾自喜,直到面对真正的高手才知道天外有天。 这老太监完全超越了他对格斗技艺的想象,这简直不是人能做出来的动作!他把自己的速度已经到了极限,但还是看不清、追不上、砍不中! 这般频率的出刀,方岩只觉得肺里似乎有火再烧,四肢已经麻木的不听使唤,可他的脑子却出奇的清醒。方岩现在全身心的投入冥想之中,努力将意识向外延伸,延伸到刀上,用刀引领着意识去触碰王承恩的身影。 王承恩却未停下身形,妖异飘忽的不似生灵。方岩仍然在努力寻找对方的移动轨迹,他在不断压迫自己的潜力,不断挑战自己的极限。 就在这时,方岩浑身一震,一股澎湃的热力瞬间游走到四肢百骸,所经之处如同刀割,无与伦比的疼痛袭来,他眼前一黑摔倒在地! 王承恩一把拉住方岩,运指如飞封住各大穴道,渡入一股柔和内力护住经络心脉。王承恩突然“咦”了一声,他发现方岩体内经脉已经混乱不堪,偏偏身体机能一切正常!而且这种经脉的混乱不是因外力所致,而是由内而外自发的崩解! 作为武道顶尖高手,王承恩的眼光见识自然不凡,此刻却双眉紧锁,大惑不解。看情形这年轻人的经脉崩解已经延续了一段时间,今天不过是被诱发而已。按理说他早就该全身机能紊乱、瘫痪不起,可偏偏行动如常,还能与自己动手过招! 片刻后方岩苏醒了过来,试探着活动了一下手脚似乎还充满力量,只是刚刚那种犹如凌迟的疼痛让他心有余悸,他低声问道:“前辈,我方才怎么了?” 王承恩也不回话,只是仔细用内力体察着方岩情形,可是渡入其身体的内力真气就像走到了泥沼之中,几乎动弹不得。此刻方岩经络就像地震后的阡陌巷道,不是阻塞断裂就是挤压变形,内力完全无法在其中运行。 体内经络崩解人却生机勃勃,这完全不合常理啊!王承恩双眉紧锁,问道:“你练过何种功法?” “晚辈从未练习过内家功法,也从未接触过道术。”方岩并未撒谎,在他看来那冥想之术完全算不得内家功法。 “果然不是走火入魔所致,想来是你身体不堪负荷,提前引发了原本就潜在体内的怪病。”王承恩长叹一声:“你如今经脉崩解,修炼不了任何内家功法。可惜啊,否则以你的资质,将来在武道上的成就必然远超于我!” 方岩却不以为意,笑道:“比起死了的兄弟晚辈已然很幸运了。我只希望能在战场上多活几日,其它的不去强求。” 王承恩一怔,旋即哈哈大笑:“正该如此,倒是老夫小家子气了!” 方岩在一旁也笑道:“前辈,你我今日头一次见面,为何来指点我?” “你看起来挺聪明,实则太笨!笨成你这样的聪明人还真是少见。”王承恩语气之中尽是戏谑,却很是开心。他生平陪伴了两代帝王,各色人物实在见得多了,对于人心也看得通透。那些有坚持的人大多不知变通,有手段的人大多缺乏信念意志,恰好方岩这人是有坚持还有手段。 从霫族人被杀这件事来看,方岩能不顾安危,拼了命也要为死了的人讨个公道,这是看不得不平之事!王承恩是个太监,他这等刑余之人一生尝尽委屈,胸中尽是不平之气,方岩这种性情他看着极为顺眼! 闻言后方岩整理衣冠躬身拜谢:“多谢前辈指点。” “不过我还是要说你两句!”王承恩语气严肃了起来:“你有没有想过,萧皇后一个女流之辈,怎样才能让一帮骄兵悍将心服口服,她一个亡了国的皇后怎样才能让臣子尽忠?” 方岩一愣!人都有七情六欲,这帮前隋老兵都有血有肉的人,萧皇后如何才能驾驭得了他们? 王承恩叹了口气:“道理有千万,其中一条非常重要,就是必须维护大隋皇家的尊严!大隋皇家有尊严,这帮臣子的忠义才有价值,若是皇后陛下自己都不拿大隋脸面当回事,这帮人的忠诚就是个笑话!这就是为什么韩世谔必须维护公主的尊严,今天皇后陛下放着母女间的裂痕不顾也要支持韩世谔!” 方岩细细思索其中的道理,站在萧皇后立场上来看确实如此,可自己做错了吗? “你是当兵的,定然知道军人绝不能低头,就是皇后陛下的母女之情也不行!所以公主必须妥协,她要向大隋将士表明,她这个在大唐长大的公主还承认大隋!”老太监看了方岩一眼,冷哼一声:“事情本不必如此,母女二人都有能个体面的开始,可是因为你的莽撞,公主后来当着众将士的面求皇后不追究你殿前失仪之罪。” 通过这段时间接触,方岩非常清楚杨黛是个多么骄傲的人,可她却因为自己向别人低头了!一个女人,一个本应被自己保护公主殿下,居然为了自己当众低头了!方岩心里没来由的替杨黛委屈起来,他沉默了良久,最后才艰难的说:“前辈,我、我想去见她。” “皇后本就让你醒了过去,走吧。”王承恩不再多说,转身便走。 …… 方岩没有去到哪座宫殿,而是随王承恩绕来绕去到了个小院子里。 这是个普通江南农家小院,屋里闪耀着昏黄的灯火,透着一股家常的亲切。方岩一时有些恍惚,感觉到了几分在定北串门的感觉。 进门绕过屏风,一个荆钗布衣的妇人正在忙碌,居然是萧皇后。萧皇后见二人进来也没行礼,只是随意的点了点头,然后扭头向屋里叫道:“小雀儿,你先陪王伯伯和砺之说会话,饭马上好!” 杨黛轻轻走了出来,还是当夜破庙里那一袭白衣。按说这身白衣早就该被沾染的满是血污才对,可就是纤尘不染。 杨黛看都不看方岩,只对王承恩施礼道:“外面冷,王伯伯先喝几杯酒驱驱寒气,刚烫好的。” 方岩见杨黛对自己爱搭不理,显然是在生自己的气。他自幼生在军营,完全不知如何应付女孩子,不由得手足无措,讷讷的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直到萧皇后端着菜走了过来,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此时的萧皇后似乎没有了母仪天下的风采,完全是一个热情又端庄的妇人,她很随意的招呼方岩:“一路上都没正经吃饭吧?吃吧,别客气。” 这是一桌子家常菜,手艺也很平常,方岩吃惊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下了,皇后竟然会亲手做饭?皇后竟然会亲手为他做饭!他却不知萧皇后自幼寄人篱下、历尽孤苦,做饭这等寻常家务不在话下。 方岩正襟危坐,等着萧皇后先动筷子。尊长先动筷,后辈才能开始吃饭,这是家里饭桌上的礼数。 萧皇后反应了过来,笑着说:“这几日要大祭祀,我是要斋戒的,你们吃,不必管我。” 方岩本就是不拘礼的,再加上最近这些日子确实没怎么正经吃饭,饿得狠了。开始方岩吃相还算斯文,到最来直如风卷残云一般。杨黛是个有礼仪的,举止优雅,不过动作却行云流水,吃的丝毫不比方岩慢。 见他们吃的香,萧皇后似乎很享受这种家庭式氛围,言语间不觉有了几分暖意:“我自幼寄人篱下,最喜欢的就是大家凑在一起吃饭。” 方岩见萧皇后没什么架子,不觉轻松了下来:“我们定北最大的官就是方将军,我从小跟着他长大,在袍泽兄弟之间自以为是见多识广的,想不到见了陛下便露了怯。” “哦?昨日你面斥我非、拔刀拼命时可是一点都不怯啊。”萧皇后微笑道。 霫族人的仇始终是方岩心里的一根刺,可他对萧皇后却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 “他本就是个莫名其妙的!”一顿并肩狂吃后,杨黛终于冷着脸开了腔。 萧皇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换成我,仇无论如何也是要报的。砺之,这事今日能不能先不去说它?” 方岩低头称是。 萧皇后又道:“自从你受命去破庙接小雀儿,一直到今日,你有没有觉得出的事情太多、太巧了?” 为何堂堂公主却只身北上,最后被他们几个小兵救得性命?为何大将军王君廓私离防区,来到定北?自己五十人偷入草原,突厥人却能半途邀击?这都是摆在眼前的疑问,而自己身为带队领兵之人,不理军务,满脑子都是私仇!想到此处方岩不禁又羞又愧。 “你久经苏定方翼护,未经过什么风浪,突然把你扔到这一场棋局里,自然是晕头转向。”萧皇后看了看方岩神色,正色道:“要为霫人报仇的那些话说了便说了,无妨。只是你做事不可仅凭意气,快意恩仇虽痛快,说到底不过是个自了汉。男子汉需担得起责任,容得下不平,你可记住了?” 萧皇后言语里满是殷殷劝勉之意,方岩心里感激,忙起身长揖:“陛下教诲,方岩谨记!” “殿下”他转身面对杨黛,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让你费心了。” 杨黛也不搭理他,好像没听见一样继续低头吃饭。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0章 天下秘辛 饭后王承恩便主动告辞,萧皇后却留住了方岩。萧皇后自顾自的泡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把方岩杨黛二人留在了那里。 杨黛低头看着桌脚发愣,似乎那木头吸引了她全部注意力。方岩本想说些什么来打破沉默,可杨黛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气氛只好在尴尬中继续沉默下去。 萧皇后摆弄茶叶的方式很奇特,她没有象世人一般煎茶,更没有在茶里加盐、葱、姜、枣、桂、茱萸、薄荷等东西,仅仅是用热水冲泡茶叶。 她一面动手一面说:“此泡茶之法得自一友人,是将茶叶炒过后用沸水冲泡,其中妙处远非世间煎茶之法可比。你们都试一试。” 方岩看着手中的青瓷盏,见茶汤清澈碧绿,清啜一口不禁感觉清香通透。两相对比之下,之前吃的那些煎茶简直如菜汤一般,心头不禁升起一股清新之意,觉得心头也为之一轻。 品茶过后,萧皇后方才正色问道:“砺之,你可知道魔教?” 方岩端坐答道:“大唐与大隋争夺天下,背后其实是道教与魔教之争。天下抵定后,道教成为国教,而魔教被认是妖魔之道。” “史书果真是由胜利者书写的。道家、佛家、魔教皆求索大道,如今境遇却如此不同。”萧皇后在一旁摇头苦笑。 方岩正色道:“我去县学听过先生授课,也去教坊听过曲,都说起过魔教的种种所作所为。比如武德年间的吃人将军朱粲为便是魔教,可是如此?” 拜大唐宣教所赐,方岩方才知道朱粲。隋末时狼烟四起,朱粲自称迦楼罗王,拥众二十万剽掠江淮,每破一州县就吃光粮食,长此以往竟吃成了大饥荒,于是朱粲命令军队沿途抓妇女和婴儿煮食,还笑言:食之美者,宁过于人肉乎?后李世民斩朱粲,百姓用石掷朱粲的尸体泄愤,竟堆成了一座小山。 “朱粲不过是打着魔教旗号的一个跳梁小丑罢了。”萧皇后又叹了口气。 方岩想起了那个胡僧波罗夷,当即问道:“难道魔教不是专门制造混乱杀戮吗?” “魔教与道家、佛家一般,也是追求天地大道的。魔教眼中的大道乃是造化,混沌之中生造化,变化之中出偶然,世界便是在造化和偶然中前进的。魔教中人笃信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所以他们只凭本心行事,无视是非善恶,这才被称作魔教。” “那魔教的功法呢?便似那波罗夷一般,都是魔法邪术?” “魔教功法无正邪之分,只是波罗夷一脉格局有限,一味用那些邪门伎俩,终究成不了气候。小雀儿修炼的孔雀明王呪你也见过,可有半分邪气?这也是魔教功法。” 方岩此刻才知道,杨黛那强悍无比的力量叫做孔雀明王呪,居然是魔教功夫!他脑子灵光一闪,杨黛和萧皇后应该都是魔教中人,难怪当初波罗夷极为尊重杨黛,也难怪杨黛可以随手破解波罗夷的魔教秘法。 杨黛在一旁补充道:“正邪善恶不是看想什么,而是看做什么。如果魔教中人都如朱粲、波罗夷那般行事,必是妖魔鬼怪无疑。” 萧皇后点点头,“正是如此。其实魔教和道家都源出于隐庐,魔教唤作隐宗,道家唤作显宗。后传至姜子牙为封神之劫,令神仙陨落,妖魔尽灭!隐庐后悔干涉天机,从此禁止传人涉足尘世。老子之后,显宗多有自负所学入世求证者,便成了道家。而那些始终恪守门规,避世求学的隐宗弟子便是魔教的先人。” 道家和魔教原是一体同源!方岩、杨黛也是首次听闻这等不为世人所知的秘辛,不禁相顾愕然。 萧皇后继续道:“后自东汉黄巾之乱,到三国魏晋、五胡乱华,四百年间华夏战火不断,直到大隋方成一统。这漫长的黑暗里,隐宗始终在幕后操纵世事,甚至决定神州气运,慢慢蜕变成了世人眼中的魔教!李唐立国后,自然容不得这般势力存在,便号召佛道二教剿灭魔教,几场惊天动地的大战过后,魔教被连根拔起。” 方岩思索片刻问道:“如陛下所言,魔道都是源自隐庐,如今隐庐还存在吗?”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萧皇后的记忆,她静静看着室内的烛火良久,“隐庐一直都在,只是其传人久不在世间行走,大概没人记得了。我便是隐庐预言者,职司是指引,也就是所谓的魔教圣女。”萧皇后伸手指了指杨黛:“她则是下一位圣女,这次北上便是为了接替圣女之位。” 原来如此! 方岩又看了看杨黛道:“只是殿下贵为公主,为何只身北上?”这是他一直以来憋在心里的疑问,陛下对豫章公主的宠爱可谓朝野皆知。 “长孙皇后与我有旧,当年才能放心把小雀儿托付给她,长安的那位陛下也甚是疼爱她,我很感激。”萧皇后充满怜爱的着了杨黛一眼,又对方岩道:“当年道家帮李唐击败了魔教后,声望之隆一时无两,其势力甚至隐隐威胁到了皇权。按说教权是斗不过皇权的,可天下初定人心不稳,李唐还不能下手灭道,再者突厥虎视眈眈,战场上还需要借助道家的武力。” 对于这等权谋庙算萧皇后自然不陌生,当下侃侃而谈:“不过长安的那位陛下岂能善罢甘休?小雀儿北行就是他的一步棋!看起来小雀儿是私自出外,可大唐陛下不点头她能走这么远吗?他是借小雀儿北行警告道家:我就是要扶助魔教来制衡你!” “她若在北行路上出了意外怎么办?”这种拿亲人当棋子的做法方岩无法理解。 “那就要看她的能耐了。大唐陛下便是再疼她,若是她到不了我这里,就没有活着的价值。”萧皇后幽幽叹了口气。 “陛下怎会如此狠心?”方岩哑然失色,在他心中大唐皇帝陛下应该是英明神武、宽仁慈爱才对。 “最是无情帝王家!”萧皇后摇头叹息,也不知说的是大唐还是大隋。 说到这里萧皇后和杨黛久久不语,气氛再度陷入到尴尬的沉默之中。方岩见状就把话题转到了自己经脉崩解上。于是他就把自幼练习冥想之术、杀萨满后发现身体恢复力超常,今日与王承恩交手时突然昏厥的等等异状都说了。 听到方岩的经脉崩解乃至昏厥,杨黛那种爱答不理的神色立刻消失不见,闪身过来一把握住方岩脉门,查看其体内异常。情急之下她再也顾不得仪态,两人间那些小小芥蒂也就抛在了脑后。 萧皇后虽有眼光见识却无丝毫内力,只得不断询问经络情形,指导杨黛真气行经路线。 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杨黛抬头观察着方岩的气色,对萧皇后道:“全身经脉已尽数崩解,真气寸步难行!奇怪的是心跳呼吸却都正常,筋骨肌肉也无碍。” “经脉崩解通常在道家绝顶强者突破境界时出现,经脉先崩解后重生,是易筋洗髓的第一步,最终可至脱胎换骨。可你既无内力又不修道法,实在是怪事。”萧皇后起身慢慢踱步,沉思良久方道:“当年我老师曾说过:无经脉而有法力,乃天启者。至于什么的天启者老师再不肯多说,只说是《黯烬之章》所载,不可为世间所知!” 黯烬之章?方岩、杨黛对视一眼,这个名词倒是第一次听说。 “隐庐其实是个藏书之所,尽录世间绝密,其中数部核心典藏被称为《黯烬之章》,是绝不容世人所知的禁忌!励之你若有缘见到我的老师,不妨请教他老人家,你这经脉崩解的异状大概只有他知道原委。” 方岩心中苦笑,不能练习真气道法也就罢了,这糟糕的经脉竟然牵扯到了世间的绝密禁忌,自己这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差啊! 吞噬,这个词在方岩心里挥之不去。他和清楚,自己突然获得的超强恢复能力、经脉崩解归根结底都源于最早的那次吞噬。不过这件事方岩不能说,总不能说自己心里有个莫名其妙的声音,常告诉自己一些不应知道的事情吧?这种话说出来,母女二人必定以为自己得了失心疯。 方岩低头看着手中茶杯,思索片刻后终于道:“陛下,我只是定北一个普通小兵,您本不必告诉我这些事情,更不必待我如子侄,到底是为什么?” “话说在明处,我喜欢。”萧皇后的笑容倾国倾城,每临大事她总是下意识的展露自己的绝世容颜,如同战士亮出手中的兵器,“你九死一生护送小雀儿来此,而且你的为人我也欣赏,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一把利剑,破开一切迷雾的利剑!” “剑?”方岩有些不解。 萧皇后面色凝重:“莫要忘记,我是隐庐预言者,能知晓一些尚未发生的事情。确切情形不得而知,但你与我师门传说的天启者大有关联!如今你护送的任务完成,已然可以回定北,但我想请你留下,协助小雀儿传承圣女之位。” “既是公主之事,我责无旁贷!”方岩郑重应诺。 “不过传承之前还有一些麻烦,圣山上下需以命相搏,你可愿听我军令?”萧皇后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一丝寒芒在眼中闪过。这神色方岩很是熟悉,苏将军统兵发令时便是这般! “诺!”方岩大声回应,身形站的象标枪一般的直。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1章 祭祀大典 冬至是汉人的节日,对于牧民来说只是一年里最短的一天,过了这一天,漫长的严冬就有了盼头。所以圣山每年这天都要举行大祭祀,祭祀长生天,为挣扎在寒冷饥饿里的牧民祈福。 突厥人、吐谷浑人、靺鞨人、羌人,还有胡化的汉人,他们穿过暴风雪,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来到圣山朝拜,祈求长生天的慈悲。然后他们会在这里进行一冬的学习,成为长生天最虔诚的追随者,然后回到家乡传播长生天的光辉。在他们的努力下,来年会有更多牧民迎着暴风雪而来。 了解到这些贺逻鹘不禁一声长叹,阿史那家族统治草原靠的是刀和财富,而萧皇后,只要靠长生天的恩典就可以了,这可真是没有本钱的好买卖!于是贺逻鹘也要成为长生天的信徒,而且是“最虔诚”的那个,然后把长生天的信徒变成自己的族人。 昨夜有人突然进了父汗的大帐,第二天一早父汗便带兵出发了,不知道是什么紧急军情。这个带来军情的人很神秘,父汗对所有人隐瞒他的身份,包括自己这个儿子。贺逻鹘并未因得不到父汗的绝对信任而沮丧,相反却很高兴又从父汗身上学到了一课:王者本就该是孤独的,信任这种感情要尽早忘记,因为信任代表的是软弱和懒惰。 今天自己将代替父汗完成原定计划,成为长生天的信徒,此行有一位法力无边的大萨满随行,十拿九稳! 大祭祀是持续多日的祭祀,牧民们早已在山谷里斋戒数日,他们言语恭敬、和睦友爱。恰恰就是这一切让贺逻鹘的心情越来越差,他发现目光交错时,牧民们竟没有了平日里那种畏缩,取而代之的是种坦然对,甚至还有一丝怜悯,仿佛自己是迷途的羔羊! 于是贺逻鹘与随从侍卫高声谈笑、举止粗鲁,在他们看来,这些低贱的牧民见到自己是应该立刻拜服在地的,现在居然敢跟自己站在一起,简直是种耻辱!如果不是要务在身,早就用皮鞭或者马刀招呼了! 当冬至日最初的阳光照到山谷,人群自发的向前移动。贺逻鹘费力的活动已经冻僵了的手脚,随着人群穿过山谷。一路上他不停的四处张望,不知道圣女到底用什么手段迷惑住了这些牧民,让他们变得如此平和自信,难到真有神迹不成? 人群慢慢走到了神殿前面,与昨天一模一样,只是杀人的血迹已然打扫干净。贺逻鹘又开始变得气愤,昨天他和父汗只在殿前与萧皇后交谈,今天这些低贱的牧民却要被请入神殿! 可当贺逻鹘走入神殿,他的不满立刻被其中的广大辽阔震惊取代了,几千人居然没装满一间大殿!这哪里是座神殿,完全是座小城,如果武装起来,这就是座无法攻克的要塞! 大殿里没有神像,只在祭坛上有一座巨鼎,鼎里熊熊火焰在燃烧。走在最前面的一个牧民在鼎前停住脚步,解下防寒的兜帽,竟然是萧皇后!萧皇后穿着最朴素的衣服,在牧民中穿梭交谈,每有牧民对行礼,她必认真回礼,全无半点架子。她就像一阵春风,走到哪里都会扬起温暖的笑声。 整整一个时辰,贺逻鹘只看到萧皇后不停的跟牧民招呼聊天,最后甚至给一个牧民看起病来!这便是大祭祀?这便是牧民九死一生前来朝拜长生天的盛典?最开始的愤怒不满又多了一丝不耐烦,贺逻鹘的心情更差了。 终于,萧皇后走上了祭坛,在火焰前方站定。人们安静下来,聆听萧皇后的话。萧皇后的声音并不大,却让每个人都觉得是在耳边响起。贺逻鹘开始还有点奇怪,不过很快他就确定这不是什么神奇能力,只是神殿设计的这个位置适合声音传播,如此而已。 渐渐贺逻鹘注意到了萧皇后的话语,她所说的话也是平淡真诚,没有夸饰,也没有假托神灵之名,只是讲了些最普通的道理。这就是布道吗?大祭祀就是这样吗?不是应该璎珞漫天、霓霞飘动、天地摇动、神灵现世吗?这算什么圣女,这是什么长生天的信仰,靠这些东西就能控制草原上的芸芸众生? 这个骗子,这算什么圣女,完全是个表演拙劣的骗子!贺逻鹘的来时的万丈雄心变成了失望,自从入谷就在积累的愤怒已然无法抑制。我身边高手如云,近万铁骑驻守谷外,我现在就占了这圣山,自己做圣子! 贺逻鹘看了一眼身边的大萨满,感到了莫名的安心,一切都已计划好,依计而行便是。 贺逻鹘大步向祭坛走去,到萧皇后身前躬身行礼,用突厥话朗声道:“尊贵的圣女,我阿史那贺逻鹘愿意拜倒在您的脚下,与您一起侍奉长生天,成为长生天卑微的仆人。” 萧皇后微微一笑:“你愿以身心与长生天结约时,我们已经是兄弟姐妹。” “我如何能成为长生天的子民?” “以长生天之名,此刻起你就是长生天的子民,此处兄弟姐妹皆是证人!” 竟如此轻易?他原以为萧皇后一定不允许她的信徒里掺进沙子,所以他到了此处即不自称特勤、也不自矜家族,就是以草原普通牧民的身份请求加入,甚至连萧皇后的拒绝他都有应对之策。可是没想到对方竟同意了! “为表示虔诚,我愿为圣山奉献两千只羊、一百匹马。尊贵的圣女,我能否走到您的身边,与您共同分享长生天的光辉?” 萧皇后轻轻看了贺逻鹘一眼,笑道:“请。” 贺逻鹘甩掉大氅,露出一身洁白的袍子。只见他动作庄重,神情圣洁,走到祭坛上面向圣山方向下跪,亲吻土地。等他重又站起身来,殿中突然赤光缭绕、香气氤熏,随后一道白光自天而降,直照在贺逻鹘身上,他身后祥云浮现,莲花朵朵,直如神灵降世一般! 尊贵的突厥特勤一定是长生天的宠儿,才降下这等神迹!祭坛下的牧民纷纷跪拜行礼。 对于大萨满的暗中相助贺逻鹘极为满意,这绝对是一个不能再好的出场,信徒见证了他的光辉,随后会把这神迹传播回各自部落,然后自己再四处邀买人心,塑造自己神子的形象! 对了,我不能以阿史那家族的名义做这件事,而是我贺逻鹘自己的名义,这样我的几个弟弟就不可能再有机会!贺逻鹘不禁越想越得意。他挑衅似的迎上了萧皇后的目光,我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倒要看看你女人还有什么诡计! 如果以前是的方岩看到这宛如神子的一幕,怕是早就惊的目瞪口呆。可经过破庙里的血腥妖异,这一番场面在方岩看来只是赏心悦目而已。他不明白的是,就连他都能看得出这突厥人存了什么心思,皇后娘娘为何听之任之,不加干涉? 看着贺逻鹘这个小白脸,方岩只想一拳打他个满脸花。只是今天韩世谔和侍卫们都不在,他要担起保护萧皇后的重担,于是他强自按捺收拾小白脸的冲动,背着药箱跟萧皇后跑前跑后,老老实实的救治牧民。严寒之下不少牧民的手指、脚趾、鼻子、耳朵都冻伤了,伤势严重的需要立即截除坏死部位。 贺逻鹘得意洋洋的走到了萧皇后身边,作出一幅帮忙救治的样子。这礼贤下士的态度不但能邀买牧民人心,更能趁机接近大唐公主杨黛,一举两得。他走到杨黛身边,伸手去拿方岩手里的药箱,满以为对方会乖乖把药箱奉上,不想拽了两把竟没拽动,当下低声喝骂:“放手,你这奴才!” 方岩本就憋了一肚子气,想不到这厮竟送上门来了!他也不搭话,低头从贺逻鹘身边走过,用肩膀冲对方肩膀轻轻一顶,同时脚后跟轻磕对方脚后跟。这动作极为隐蔽,只见贺逻鹘没来由啪的一声,仰面朝天摔在了地上! 贺逻鹘虽也算武艺精湛,可毕竟实战少、反应慢了一丝,冷不丁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脸。大怒之下,他也顾不得神子风范了,爬起身来就向方岩冲去! 事发突然,贺逻鹘的侍卫却反应迅速,众侍卫组成人墙护着贺逻鹘后退,几个人抄取出暗藏的利刃冲了过来。 人群四散,方岩很悠闲的站在原地活动手腕,挑衅的眼光直视贺逻鹘。自打北行遇袭就憋了一肚子气,早就想打个痛快! 当先一个侍卫眼露凶光,短刀当胸就刺,方岩微微侧身让过短刀,顺着对方胳膊一捋一抓,猛然发力拧断对方手腕,然后一脚踹翻。 此时另一侍卫刚绕过来,短刀还未刺到,方岩已然掐住了对手咽喉,随后猛然转体,侍卫就被横轮了起来! 能成为突厥特勤的侍卫虽然都有两下子,可经过老太监王承恩鬼魅般的特训,方岩看这些侍卫的动作简直跟孩童一般。方岩以寡敌众丝毫不惧,勇猛无比! 正在高呼酣战打的过瘾,突然方岩的脑子仿佛被烧红的针给扎一下,剧痛无比,不由得单膝跪地。 不远处大萨满阴冷的眼睛正盯着方岩,他竟能使用精神力攻击方岩!前那个被横轮出去的侍卫正巧倒在方岩身边,他见有机可乘,爬起来对准方岩后背就是一刀! 避无可避的一刀突然不动了。杨黛赤手抓住刀身慢慢扭动,那柄短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竟被扭成了麻花,而杨黛那细瓷般的手掌毫发无损!然后这名侍卫就突然向后飞了起来,撞入人群之中。 杨黛面无表情的看着一众侍卫,那柄百炼短刀象纸糊的一般被揉捏成一团,当啷一声丢在了地上。众侍卫见状骇然止步,这等情景完全超出理解,一个柔弱女子怎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脑中刺痛渐渐消失,方岩已经清醒了过来。刚针一般的刺痛毫无征兆、无法抵挡,他很清楚自己还在极度危险之中!他并未盲目的挣扎着起身,而是保持半跪姿势观察四周,顺手摸起一把掉在地上的短刀。 精神攻击只在实力悬殊,对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才有效,杀伤力也很小,所以大萨满没有继续攻击方岩,而是挥了挥手,包括贺逻鹘在内的所有突厥人都站到了他的身后。随后他拉开兜帽,慢慢向前迈了一小步,那双闪着妖异红光的眼眸迎上了方岩的目光,枯瘦如干尸的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笑容。 方岩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全身肌肉高度紧张,就像面对猛兽的小动物,僵在那里不敢妄动,唯恐猛兽便会扑过来将他格杀当场!大萨满戏谑的眼神像是抓住了老鼠的猫,而方岩紧紧盯着对方,体力和精神无比集中,即便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要放手一搏。 萧皇后突然在祭坛上说道:“这位大师可是来欺负晚辈的吗?” 大萨满闻言收回释放的威压,单手抚胸对萧皇后躬身一礼。单看举止和气度,这是一位隐士正洒脱的与老友见礼:“见过圣女”。 萧皇后从容还礼:“岂敢妄称圣女,不过是个替穷苦人说话的。还未请问阁下?” “草原上都称呼我彻辰,我是贺逻鹘特勤的老师。”彻辰是意思是贤者,他说着一口地道的中原官话尬:“为了让特勤在信徒之中有个好出场,方才我便用了障眼法,实在是惭愧!今日观圣女行事,才知是我落了下乘。原以为圣女不过是用手段骗那些不开化的牧民,不想圣女却是有大智慧、大决心。” “彻辰过誉了。信仰之事,有迷信、有正信。迷信者只是一味崇拜,多为愚昧痴迷之辈。而正信者不盲目,知所信为何,故不易为外物所惑,其心至坚。”萧皇后侃侃而谈:“道不远人,存于平常中。我是这么教他们的,也是这么做的。那些天花乱坠的障眼法其实一戳就破,若是靠此等伎俩来欺骗,就需要再用无数谎言维持,最后不过是那沙上城堡,一击即溃。” 彻辰闻言若有所思,不再言语。 萧皇后继续道:“若做事全凭心机手段,他人纵是入了彀中,事后也必能明白过来,从此便疑你、忌你、恨你,你日后再想有作为便千难万难。我早年若是明白这些,也不会一味谋算人心了。小雀儿、励之,这些话你们可记住了?”这便是教训子侄辈的话了。 方岩、杨黛忙躬身受教。 彻辰此时心里飞快的盘算:我等原想往信徒里掺沙子,日后架空圣女,再以宗教裹挟整个草原。现在看来是把事情想得简单了,在传教上我们比这圣女还差得远,是不是该重新考虑一下如何对待这圣女了。 想到此处,彻辰对萧皇后道:“如今才知陛下为真圣女,这几日是我等行事孟浪了。但我等慕道之心不变,皈依之情切切,还望圣女知晓。今日便是如此吧,我等告辞了。” 萧皇后没有理会彻辰,对方杨二人笑道,“做事立意须高,却也不能没了手段,否则便是空谈,不过是书生腐儒之辈。”然后她突然扭头盯着彻辰,笑容冰冷:“昨日于我殿前杀人,今日入我殿内跋扈,是欺我无手段吗?身入彀中而不自知,还在此惺惺作态,你等这般货色也敢谋算于我?” 彻辰闻言哈哈大笑,“我近万铁骑陈兵谷外,圣女可是要率这些牧民一战试?”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不堪一击,手无寸铁的牧民如何面对武装到牙齿的军队? 萧皇后手指着彻辰,神色决然:“我只知一事,尔等今日出不了这门!”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2章 浴血相搏 冬季山谷里常有雾,不过象现在这样中午突然起雾实在不多见。大殿里也沁入了丝丝雾气,越来越浓,透着一股阴冷诡异的感觉,牧民们都觉得心里发慌,自发的向祭坛上的圣女靠拢过去。 面临危险,方岩习惯性的检查地上捡来的短刀。这短刀不是常见的突厥弯刀,而是直柄的中原样式,刀身上还打着刀匠铭文,想来是从某个汉人尸体上缴获来的战利品。方岩握了握刀把,上面缠着整齐紧密的细绳,能确保沾血后不打滑,若是用这把刀多宰几个突厥人,也能告慰下刀主人在天之灵了。 殿内的雾气愈发大了,只能看到突厥人模糊的身影。方岩嘴里突然多了一丝血腥味,心脏砰砰直跳,感觉快要跳出胸腔了。他变得极为冲动暴躁,只想杀过去,碾碎能看到的所有活物!默默运行这元初冥想,脑海不由得清醒了一些,方岩退后几步,跟杨黛背靠背站在一起。 之前皇后娘娘就说今日是一步险棋,韩世谔等所有护卫都不在,今天殿里的守卫力量只有他和杨黛两人!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看着贺逻鹘等人玩各种把戏而不去制止。 今天必须要有耐心! 突厥侍卫聚拢成一个圈挡在殿门口,看来是不打算让任何人逃出去。圈中心彻辰在低声念诵着咒语,随着咒语声突厥侍卫们的眼睛变得血红,呼吸极为粗重,口中牙齿也变得巨大尖利,四肢上的筋肉也都凸现起来,周身散发着浓烈血腥味。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细节,彻辰身影突然动了动,黑袍下散出一缕青烟,青烟逸的殿门外后立刻幻化成一只传信蝙蝠,向谷外的突厥兵营飞去。 做完这一切,彻辰轻轻点了下头,手指朝牧民们一指,突厥侍卫们就像猛兽突然挣脱了束缚,咆哮着冲了过去,他们的每一个踏步都在令地面微微颤抖,似是要把面前所有的生命都碾得粉碎!这是萨满的沸血之咒,是一种极为残忍的血咒。这种咒会把人变成狂暴的野兽,获得极大的破坏力和抗击打力,可沸血状态结束后,血管、肌肉、骨骼因为承受不住透支带来的伤害,这些人的会痛苦万分的死去。 最前面的一个高大突厥人肌肉膨胀,近似巨人,竟举起地上四五百斤重的香炉,呜的一声向人群掷了过去。一瞬间,鲜血和残碎的肢体乱飞,人群被生生砸出一个血肉通道。牧民们被这样血腥的场景惊呆了,哭嚎着向祭坛后面奔去。 一股滚烫的斗志充满胸中,方岩提刀向那群暴怒的野兽冲去!此刻绝不能跑,自己身后是两个女子和一群待宰羔羊般的牧民! 眼睛甚至都没来得及眨,那掷香炉的突厥巨人就到冲了方岩面前,他挥臂横扫,竟然带起呜呜的风声!方岩右手反握短刀,低头从对方肋下穿过,二人交错的瞬间,方岩在巨人腋窝、左胸、肋下三处各刺一刀;擦身而过后反手一刀扎入其后心,然后把刀一拖一拧,形成了巨大的伤口。这几下干净利索,无一丝停滞,是战阵搏杀中千锤百炼的杀人术。 可就在方岩把刀一拖一拧的片刻,那巨人翻身抱住了方岩!二人脸对着脸,方岩都能闻到巨人口中的臭气。巨人身上巨大的伤口中鲜血汩汩而出,可它竟似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嚎叫着把两臂猛力收紧! 就像铁闸锁住了胸口,方岩肋骨卡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若非元初冥想对身体的增强,他恐怕已经肋骨寸寸断裂而死。方岩牙关紧咬,低声嘶吼着把短刀插入巨人眼眶,在它脑中搅动。巨人的生命力极为顽强,浑身抽搐,可双臂还在不停收紧,方岩头痛欲裂,疯狂的将刀乱刺乱捅……终于,巨人抽搐着轰然倒地。 方岩翻滚着从地上爬起,豆大的冷汗在额角浸出,但此刻决不能后退半步!方岩握紧短刀,大吼一声向那些正在屠杀牧民的野兽侍卫们冲去! 杨黛指若拈花,迅捷无比的结了几个手印,周身似有光芒泛出,孔雀明王呪!她身法立时变得灵动之极,蝴蝶一样在野兽群侍卫中穿梭,双掌连环急出,隐隐有风雷之声!杨黛的手掌击在野兽侍卫身上发出嘡嘡的金石之声,无论打在胸膛、肩头、后背什么部分,立刻会砸扁塌陷。可这些疯狂的野兽侍卫就像完全丧失了感觉,也不抵挡招架,只是疯狂的追逐屠杀着信徒。为了救人,杨黛毫不吝惜体力的疯狂出手,可这些野兽侍卫生命力极为强健、状若疯狂,往往直到完全打烂才能制止住它们的屠杀。就在方岩刚刚杀死那侍卫巨人的片刻,杨黛已经拆散了四五个野兽,但如此的搏杀强度却让她的体力消耗巨大。 自从获得了预言能力,萧皇后再无任何武功与法术,但她还有一颗不屈的心!她知道,只要自己还在,所有人的精神就不会垮掉。祭坛上的萧皇后眼神炙热,在祭坛上高呼:“长生天的子民不会等死,跟他们拼了!” 牧民本就是有着极为坚韧的性格,最初的慌乱过后,他们的血性被激发了出来。这些手无寸铁的人勇敢冲向野化了的侍卫,用拳头、指甲、牙齿撕咬着、抗争着,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可惜毕竟实力悬殊,牧民们纷纷倒在血泊之中,但是他们不再是无助的弱者,而是面对敌人在抗争中勇敢的死去! 雾气越发的浓厚了,萧皇后身后空间突然起了微微的波动,这只是种感觉,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猜测。这时萧皇后毫无征兆的向旁跨出了一步,这瞬间她身边燃烧着的巨大鼎炉突然被扫塌了一角,好像有一支无形的手臂在舞动! 萧皇后毫不停留,开始绕着鼎炉快步行走。她的步伐并不快,却极为古怪,每每在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档口硬生生的移动身体。她身旁的鼎炉上陆续出现了一道道裂痕,浓厚的雾气中像是有个不可见的野兽在肆虐。 没人注意到彻辰不见了。雾气之中,他以秘术潜入到萧皇后附近,打算一举拿下萧皇后,从而控制住局势。幸亏彻辰只想生擒因而出手未尽全力,萧皇后才能靠预判来躲避。饶是如此,片刻后萧皇后的身上也出现了数道血痕,险象环生。 作为大萨满,彻辰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此刻他已经看出萧皇后全无武功法术,就是一个普通女子。萧皇后的古怪步伐纯粹靠这种预判和经验。 终于萧皇后宽大的袍袖被彻辰抓住了,她挣了一下未挣脱,脸上浮现出一股决绝之色,自怀中掏出一把匕首便向自己颈部抹去! 她不甘受辱,想要自刎! 一个死了的圣女毫无价值! 刹那间彻辰心念电转,一把抓住了萧皇后的手腕。这瞬间彻辰身形已现!萧皇后一声清叱,食中二指捏了一道神符,印在了彻辰额头上,彻辰立时如木雕泥塑一般定在了原地! 彻辰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心里又是后悔、又是恼怒,眼里似乎要喷出火来!猎人看到落入陷阱的狐狸,是不允许它自伤皮毛的,自视甚高的大萨满也绝不会允许一个弱女子能在自己手里自杀。 萧皇后在赌彻辰的心理,在赌他的反应。如果她赌错了,或者说彻辰有一丝犹豫,那么她便会真的自杀!她毕竟是大隋皇后,堂堂华夏贵胄岂能受辱于敌夷之手? 好在她赌赢了。她没有一丝武功、法力,手上也是张很普通的驱灵静心符,是用来驱散人身上附的脏东西以及平静气血用的,却正好克制萨满。符篆无有高下之分,关键是在合适的情况选择合适的符篆。因为萨满多是令妖兽之灵附身,赋予人所不具备的能力;或者是以血咒刺激气血,激发潜能。所以这道驱灵静心符恰好能克制大多数萨满法术,若是贴在施术之人身上就会内外交争、法力紊乱,起到定身咒的作用。更关键的是,这道入门级的符篆几乎不需要任何法力就能驱动!今日之事她谋划已久,所以早就藏了这张符针对萨满。 方岩顾不得那些野兽侍卫,抽身跳上祭坛,解下身上丝绦把彻辰绑了个结结实实,又仔细看了下那道符篆,见无丝毫松脱才向萧皇后处走去。此时萧皇后体力耗尽,又受了伤,软软坐在地上。她冲方岩笑了笑示意自己无妨,又指了指祭坛下的众人,让方岩下去帮忙。 几十只野兽是无法杀光上千个牧民的,特别是在一间无比空旷的大殿里。最初的慌乱过后,牧民在严酷生活环境中磨炼的坚忍开始显现。他们自发的组成一个个小队,往往是十几人、数十人一起出手制服一只野兽,他们用拳打、用脚踢甚至用牙咬,有的牺牲自己去吸引注意力,有的趁其不备猛扑上去,有人甚至牺牲自己只为给野兽添一道伤口…… 终于,最后一只野兽也被杀死在了大殿之上。大殿里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那些重伤未死的人发出压抑不住的呻吟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哭泣,这些历经苦难的人早就学会了默默承受,然后顽强的生存下去。牧民们开始自发的救治伤者,整理死者的遗骸,所有人都在默默忙碌着,或许只有凭借忙碌他们才能慢慢从刚才的绝望与愤怒中恢复。 虽说战场上血淋淋的场面见得多了,看着眼前情景方岩也不由生出一股悲悯之情,他原以为的毫无礼仪、直如禽兽的胡人也有这样的一面?!这一瞬间方岩甚至想起了定北的父老乡亲,他们面临苦难不也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行动吗?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3章 神威乍现 兽化的侍卫已然全部被杀死,但那种狂暴残忍的气氛依然弥漫在空中。牧民们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因为愤恨、或许是还残留一丝恐惧,这些死去侍卫的尸体无人肯去收拾。 见状方岩只好上前把他们的尸体拖到一起,此时他心头一动,贺逻鹘呢?方岩不动声色,暗暗在人群中寻找。他注意到了一个把头脸都蒙起来的信徒,他也在人群中忙碌着,不过那洁白的双手已经出卖了他的身份。方岩快步过去,一把扯掉了他脸上的布,正是贺逻鹘! 贺逻鹘直勾勾的看着方岩,嘴里念念叨叨:“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君子不乘人之危……” 战场上的软蛋见得多了,这么啰嗦的倒是头一个!方岩也不说话,盯着他双眼,缓缓拔出短刀。 贺逻鹘两股战战却又强充硬汉,嘴里还不停:“有种你也给我把刀,我们公平一战。” 方岩二话不说,一脚将其踹翻,拽着衣服就往祭坛那边拖。 想不到原来十拿九稳的局面竟然演变成这个样子,贺逻鹘的精神已经被完全击垮。之前光彩夺目的神子形象已经全无踪影,贺逻鹘发出女人般的尖叫,却不敢起身反抗,任由方岩拖拽前行。 就在所有人以为胜局已定的时候,祭坛上突然黑雾滚滚,萧皇后和彻辰都的踪影都已经被遮住! 深冬午后的阳光已是斜照,灯烛稀少的大殿光线昏暗,白惨惨的阳光斜射进来,把祭坛上的光景投射到了地上。如波浪般翻滚的雾中一个若有若无的巨大影子开始凝结,这影子不停的扭曲晃动,随着光线从地上延伸到了墙上,直至殿中的穹顶。这是一道蛇影,额上双角似刀,背生双翼,直似噩梦中才有的妖魔! 方岩也顾不上贺逻鹘了,仰头看着祭坛上的异状。雾中出现两点莹莹绿光,转瞬间绿光大盛,两道光束射向方岩。一个狰狞的蛇头骤然出现,两道绿光赫然竟是它的目光!雾气渐消,这条巨蛇慢慢显现,身上巨大绿色鳞片都清晰可见。它脖颈探出、抬头吸气,地上的浮尘碎屑都飘了起来,周边的空气都向它口中汇集过去。 这只是个幻象,是障眼法,是假的!方岩怔怔的看着这巨蛇,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光天化日之下怎会有此等妖魔现世? 杨黛见事不好,一把抓住他往一旁闪去,同时对那些吓傻了的信徒大喊:“羽蛇!快跑!” 来不及了! 羽蛇的头已经昂到顶点,这瞬间仿佛一切都静止了。羽蛇猛然把头甩向四周,一股绿色火焰像洪水一样狂喷而出!一瞬间,前面奔逃不及的数十个信徒淹没在汹涌的绿色火焰中,就像沸水泼在雪花上一样,闪了一下就融化了,只剩一滩鲜血氤入了地里。 羽蛇嘶的一声怪叫,腾身飞起,在空中转动身躯晃动头颈,又一股绿焰波浪向信徒涌去。所有触碰到火焰的东西瞬间被吞噬,整个大殿里只剩下火焰的轰鸣声。羽蛇在空中升腾变幻,肆意的挥洒着火焰,这大殿虽空旷辽阔,可杀尽这些四散奔逃的信徒也用不了太长时间。 祭坛上的彻辰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他原本乌黑的皮肤正泛起一种死灰色,身体迅速干瘪下去,脸变得如同蒙了一层膜的骷髅。他扫视着四散奔逃的信徒,恋恋不舍收回了欣赏的目光,他原本平静睿智的面孔已经变得扭曲疯狂,盯着萧皇后狂笑:“后悔?愤怒?不甘?哈哈哈哈,想不到吧?这么快就轮到你了!” 萧皇后眼中带着怜悯之色,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你已舍身饲魔,寻常符篆自然对你无用。” 彻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疯狂,“皇后方才讥讽,我等竟敢谋算于你。哈哈哈哈,你可想到此刻?”羽蛇这种极凶异兽须以人身为宿主、以精血饲之,彻辰强行召唤而至,随后必遭反噬!彻辰知道羽蛇消散后自己必死,此刻只想尽情的羞辱戏弄萧皇后一番。 萧皇后脸上浮起淡淡微笑,殿中烈火疾风吹起她的衣袂长发,一时风姿无伦:“昨夜突利可汗突得急报,连夜引军而去。今日你与特勤亲至,陈兵谷口以备不虞,可是如此?” 彻辰闻言一怔, 萧皇后也不待他回答,继续道:“此时谷口大军应该已经得知特勤被围,正十万火急来救,我倚仗圣山天险以逸待劳,彻辰以为救兵能有几人生还?” 看着萧皇后眼中的讥讽神色,彻辰如同被天雷击中,楞在当地!他心里飞速分析,她应该不是虚张声势,大殿里已到生死关头,圣山护教骑兵却一个都没出现,他们去哪里了?他与突利可汗连日来不停推演谋算,一致认为实力悬殊萧皇后绝无胜算,难道眼前这个女子疯狂到宁可以身为饵,也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彻辰自诩智计无双,想不到自己的谋算全都在萧皇后预料之中,他强自稳住心神,兀自道:“我已命不久矣,这等军国大事也顾不得了。眼下我先杀尽你的信徒,再杀那边的一对小儿女,最后你我二人魂飞魄散,陛下以为如何?”彻辰越说越是兴奋,片刻间已经从失败的低谷中爬了出来。对啊,我这必死之人管什么可汗、特勤,我只要看着眼前这女子痛苦万分的死去就足够了! 大殿中的羽蛇仍在肆虐,这种至凶异兽确实绝非人力可以抵抗。一幅宛如末日的血腥场景在大殿中上演,所有人都无计可施。 知道已经没有幸免的可能,绝望中的信徒反而安静了下了。他们开始齐声祷告,眼神不再惊恐绝望、声音慢慢坚定,平静的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 方岩和杨黛肩并肩站在祭坛前面,绝望的看着身边火焰和鲜血不时绽开又熄灭,偏偏无计可施。 萧皇后慢慢向彻辰走去,无数绝望的眼光都投注到她修长的身影上。萧皇后脸上表情还是一片淡然,她面对面站在枯瘦若鬼的大萨满身前,俯视着彻辰的眼睛:“羽蛇虽是极凶妖物,还不配在神殿内肆虐!我倒是希望彻辰你能多活几日,到时不妨品评一下我手段如何!” 萧皇后仰头祈祷,她的祷告声回荡在神之中,清越的声音中充满坚定的抗争之意。残损了的古老祭坛骤然射出夺目的光芒,一道光柱直射苍穹!光柱逐渐扩张开,幽暗空旷的神殿突然亮了起来,大殿穹顶深处有微光亮起,如同一双眼睛在亘古荒寂中缓缓睁开,一个无比庞大的意志正在俯瞰一切! 森然气息从天而降,化作星星点点的金色光芒飘落,汇集到方杨二人体内。方岩和杨黛脑海里一片空灵,感觉外界一切都不复存在,繁复种种皆为刹那明悟。 方岩、杨黛闭着眼睛,感觉身体里充满了金色的光芒,浑身最细微的地方都充满了力量!两人猛然睁开眼睛,相视一笑,然后纵身而起,一击羽蛇、一击彻辰。 方岩身影突然闪现在羽蛇上方,手中短刀光芒大盛,直如火炬一般,他声若雷霆,举刀疾斩。羽蛇似乎感觉到危险临近,不知肆意屠戮殿中牧民,而是仰头对方岩进行了疯狂的吐息。火焰已经浓重到犹如凝固的绿色岩浆,烧灼周围的空气发出吱吱是声响,完全笼罩住了方岩周边,方岩已经无处可逃! 方岩周身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迎面向着浓厚的绿色火焰冲去,就像烧红的金针刺进凝固的猪油,方岩毫无滞涩的一掠而过,一刀斩在羽蛇头上!如遭天雷所噬,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悲鸣,巨大的身躯轰然化作漫天暗红的灰烬! 杨黛须臾间出现在祭坛上空,彻辰身形瞬间膨胀变大,虬结的肌肉疯狂生长如同一只铁熊,全然不是方才那垂死的模样。他双脚在地上一顿,如同脱膛的弹丸般冲向空中,地上铺就花岗岩被震得粉碎。彻辰把毕生修炼的功力全部燃烧,狂吼着向杨黛扑去,殊死一搏! 杨黛就那样凌空而立,注视着彻辰,眼眸深处似有万亿星辰初生湮灭。彻辰全身的法力突然浓郁到了极点,有黑色火焰从生体内无端燃起。他痛苦至极大声嚎叫,无数暗红色的龟裂细纹出现在皮肤上,瞬间他的整个身体化为一片灰烬! 笼罩在光幕内的方岩、杨黛无法形容内心的兴奋与震惊,只感觉到无可匹敌的力量在体内澎湃激荡,好像有威能无边的神灵在指引自己!随着这种充满力量的感觉突破临界点,笼罩二人的神圣光影泛起阵阵涟漪,二人体内的金色光芒开始丝丝消逝,那种无所不能的感觉也渐归平复,取而代之的是身体和灵魂的无比疲惫。 大殿中的苍凉悠远的气息弥散,庞大的意志也渐渐化为虚无,然后渐渐消失。 萧皇后招手让方岩、杨黛二人来到身边,三人在祭坛上站定。幸存的牧民不由自主的跪倒,眼含热泪,抬头仰望神殿上空的虚空苍穹。他们认为兽化的突厥侍卫和暴虐的凶灵一度在圣殿肆虐,终于激怒了长生天。长生天赐予两个年轻人力量,毁灭了强大的凶灵,涤荡了所有亵渎的灵魂。今天他们真真实实见证了神迹,在神迹展现之时,他们始终在不屈的抗争。 此刻贺逻鹘也随众人跪在地上,他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脑海中空空如也…… 大殿安静了下来,萧皇后的祈祷声依然在继续,语声清越,直抵人心。牧民们开始随着祈祷,声音渐起,直上苍穹。 萧皇后的身形似乎有些摇晃,方岩、杨黛在两旁挽住她的手,只觉手掌冰冷,还在微微颤抖。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4章 劫后余生 大唐军事《通典》:“凡战失主将,随从者皆斩之;一将御敌,裨将已下,不等差主率领,不齐力同战,更想救助者,依法斩之。”意思是战时丧失主将的,随从人员一律处死。将领御敌,副将以下不跟随主帅,不同心协力、相互支援的,依法处死。 大唐军所以百战百胜,依靠的就是严格到残酷的军纪! 史老七等人的任务是护送公主到于都斤山、沿途听从其调遣,也就是说杨黛是主将。如今主将生死不知,回定北等待他们的只有严厉的军法! 五十人的队伍护送公主,如今只剩四人:史老七、烽火、韩利,还有个大胡子马贼张慎。 韩利这小子命大,箭没中要害,再加上天冷,伤口也没溃烂,发了两天烧居然活过来了!不过他血流的有点多,这几天吃的也不行,身体虚弱的厉害。 必须补充给养了!否则不光是韩利,这天寒地冻、荒无人烟的地方任谁也支撑不了几天。当方岩和杨黛在奥云塔娜的帐篷里喝鱼汤的时候,史老七五人冒雪回到了当日的战场。他们的武器和装备都在跳河的时候扔掉了,希望在这里能捡到一点武器或者给养。 史老七和烽火没抱太大期望,他们跟胡人打交道多了,都知道他们对任何物资都非常珍惜。草原民族的制造能力太差,所以他们从不浪费东西,不管是铁器还是死去的马匹。但是张慎坚持要来找,他说那天死的人太多,东西丢的到处都是,肯定有落下的。 太阳半死不活的悬在半空,没有一点热量,唯一作用是分清东西南北。幸亏史老七和烽火是老斥候,加上一个通缉了两年多都没抓到马贼张慎,四人顺着河往北走,没绕多少冤枉路就回到了战场。 天上地下白茫茫一片,看起来哪里都一样,要不是找到了突厥人设伏的那个土丘,还真不知道哪里是哪里。 史老七一边四处翻拾一边不住骂娘,这雪他娘的这么厚,找个鸟毛?众人让他唠叨的心烦,便远远离开这厮,分头去找。 突厥人的战场从来都象狗舔过一样的干净,要不是厚厚的积雪增加了打扫战场的难度,估计人还真就鸟毛都找不到一根。 好在突厥人更在乎物资,有不少尸体被遗留在了原地。五个人以最快的速度从尸体身上接下了各种能御寒的东西,把自己武装的象熊一样,还找到了三长一短四把刀,还有一把骑弓。史老七挑了把短刀,韩利佩了骑弓,其它人拿了长刀。 突然韩利那变声期的公鸭嗓子嚎了起来,众人连忙跑过去一看,这家伙居然发现了一匹冻得硬邦邦的马!这匹马该是受惊逃离战场的,后来因受伤和寒冷倒毙在地。 史老七一脚踹了过去:“诈唬什么,引来突厥人怎么办!” 韩利低头哦了一声,吸着清鼻涕躲到烽火身边。烽火虽话少,但一路都照顾他,让他不自觉的生起了一股亲近之意。 一帮子人抄家伙把死马分解了,然后细心掩盖了所有痕迹,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趁着天亮,四个人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烤马肉。 烽火的意思是只能吃一条马腿,其他的都得存着。 史老七却正气凛然的说必须一次都烤了,以后能不生火就不生火,这样安全。 韩利一个劲的吸着鼻涕点头。 张慎最是干脆,二话不说、架火烤肉! 就在张慎切下一块半生不熟的马肉,要尝尝烤好了没有的时候,事态就再也控制不住了,一帮饿死鬼投胎的家伙直接开始下手抢! 韩利吃的太猛被噎住了,一个劲的咳嗽。 张慎胡子上抹的都是油,嘴都烫歪了,吃的是气吞河山。 史老七最是神奇,嘴里塞满了肉,还能边吃边嘟囔人死屌朝天、撑死算球! 还是烽火会过日子,先割下一大块放身边藏着,再从架子上一边割肉往嘴里塞。 ……烤马肉绝对是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尽管连盐都没有,尽管半生不熟。 转眼四个人都已经撑的动弹不得,大眼瞪小眼,打着饱嗝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办。 必须要先弄明白公主的下落!那天突袭他们的突厥人都是单骑,也没有辎重,所以周围必定还有大队的突厥人马,只要找到突厥人,必然有公主的下落。 …… …… 草原部落都是逐水草而居的,顺着呼坨河往北走一定会找到突厥部落。 对于积雪的草原而言,结冰的河面无疑是一条坦途,但是谁也不敢这么走,人站在光洁如镜的冰面上隔老远就能被发现,这么做就是在找死! 史老七很少服什么人,但张慎绝对是其中一个。到草原上的这些日子里,他和张慎一直打前站引路,这个定北悬赏花红最高的老马贼就是一位追踪大师。 那天突袭他们的突厥人有好几百,也没想掩饰踪迹,可惜连日大雪把一切痕迹都覆盖了。张慎似乎是一种直觉,积雪下那些看不见的蛛丝马迹被他一点点找了出来,到得后来,他似乎不需要寻找、不需要分析,跟着感觉走就可以了。 一人闲着就会胡思乱想,史老七就在琢磨张慎。他头一次见张慎还是那晚在破庙里,起初这家伙拿大铁鎚砸公主,公主事后也没追究。后来公主领着大家到侯家集等向导,杀光突厥人的当天夜里,张慎就到了,这也太巧了吧?公主说可以绝对信任张慎,可他领着大家一到草原就进了突厥人的口袋!到了今天,这大胡子还是向导,剩下的这几口子人怎么还是信任他? 史老七越寻思越觉得不对劲,越寻思越害怕。他带着疑惑的表情一转头,恰好看见烽火若有所思的表情。二人眼光一接触,并肩作战多年的史老七立刻就明白,两个人想到一块去了。 后天就是冬至了。四个人在雪地里急行两天两夜,终于赶到了于都斤山脉之中,远远能望见主峰顶端的皑皑白雪。 他们趴在山坡上远远观察突厥人的阵营,不出所料,突厥人的营帐就在山外的平原上,大约八千人左右,应该都是骑兵,而且有一座金帐,帐前还竖着大纛! 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史老七只觉得嗓子发干、心里通通直跳:这是突厥人的大汗!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突厥大官,如果杀了他是不是能封侯? 众人强自按捺住激动,轻轻起身打算撤离,可烽火却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了! 史老七过去翻过他的身子,只见他面如金纸,一摸额头正烧得烫手!烽火那日破庙里中了一剑,醪糟铺挨打挨军棍,河边大战后落水……烽火旧伤本就未愈,又连续在雪中赶路,其实早就因风寒发烧了。只是他一直默不作声、强自忍耐,刚才往地上一趴,这铁打的汉子就再也起不来了。 这冰天雪地、荒山野岭的,得了风寒实在是凶多吉少。韩利急的满眼是泪,搓着手不知如何是好。史老七见他那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瞪了韩利一眼,低声骂道:“死不了,少他娘的在这儿哭丧!”说罢就把烽火背了起来。 张慎看了大家一眼,似乎是在反复思量,最后终于沉声道:跟我走吧,我知道个地方。 还跟着他走?他会不会再把我们卖了?史老七一边这么想着,一边随众人往山里走去。 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得不到修整,体力透支的厉害,只得轮流背着烽火赶路。张慎伸胳膊从史老七肩上接过烽火的片刻,史老七下意识瞥了一眼张慎左肋,心里默默思量,第五根肋骨以下,如果把刀从这里插进去,绝对一刀致命,没有太大的痛苦…… 突然,张慎转头对着史老七笑了笑。史老七就像偷东西被抓住手腕子一样,也尴尬的挤出一个笑容,心里砰砰直跳,心里暗骂自己:史姜啊史姜,你在想什么?眼前这可是一路杀过来的兄弟!战场上没有他,你早不知道死多少次了! 张慎引着众人七扭八拐进了山,转悠了半天后终于找到一处洞穴。洞口极为隐蔽,就连作为老斥候的史老七来回走了好几遍都没发现。 众人没有急着进洞,而是先细心去除了留下的痕迹,又找来不少极干极脆的树枝四处撒在了地上,不一会儿,树枝就被雪掩盖了。 洞口很小,只容一人通过,众人抬着烽火费了半天劲才钻进了山洞。烽火额头火烫,浑身冰凉,已是烧得人事不省,韩利扶着烽火找了个角落躺下了。点起来火折子,史老七、张慎二人并肩站着四下打量。这洞**小肚子大,里面极为宽阔,到处是斧凿痕迹说明这里是人为改造而成。里面干燥通风,即使有人用烟熏也不无大碍,关键是能清楚的听到外面的声音。 如此一来,这里就成了一处易守难攻的所在。可换个角度来说,若是有人在外面守住洞口,他们就是瓮中之鳖,一个也跑不了! 史老七手指洞穴深处,急声道:“有人!” 张慎循声望去,就在他扭头的一瞬间,史老七手中寒光一闪,短刀直插张慎肋下! 张慎猝不及防,扭腰躲闪,不过还是慢了一点,这一刀已经破腹而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5章 千牛校事 幸亏冬天穿的厚,加上张慎反应极快,刀一入腹他就一把抓住了史老七手腕! 史老七双手握刀用力前推,想再捅的深点。生死之际的张慎死死抓住史老七手腕,二人脸对着脸,粗重的呼吸气流喷到对方脸上,角力之下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毕竟张慎力量要大许多,刀入体不深,雪亮的刀尖沾着一丝血迹缓缓离开了身体! 张慎一声冷笑,满脸胡须中露出了森森白牙,他手上用力,慢慢把史老七的手腕扳了起来! 本来生死与共的战友竟突然拔刀相向!韩利远远看着,一时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这时烽火也睁开了眼睛,只是他甚是虚弱,想上前帮忙却没有力气。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咔嚓一声脆响!这轻轻的一声对洞内众人来说就是一声惊雷!一瞬间,所有人都僵住了! 咔嚓、咔嚓,外面又接连几声脆响。有人摸上来了,而且人数不少! 外面的人似乎也被这咔嚓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停了下来。 这一刻洞内洞外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的令人窒息。 仿佛只是片刻,也仿佛过了良久。张慎第一个放松了力道,史老七也放松下来,只是两人的手都还在刀把上。 外面的人好像没有发现这处洞口,依然不停的搜索寻找。踩碎枯枝的声音越发密集起来,好像洞外的人慢慢放松了警惕,不再隐藏脚步。 洞内静的能听到心跳,众人大气都不敢出,只能暗暗祈祷这洞穴够隐蔽,外面的人发现不了。众人连日来已极为疲惫,如果被人发现藏身之地,根本没有还击的力气! 时间好像是凝固住了。过了好久好久,外面人的脚步声终于慢慢走远。 史老七长出一口气,刚要开口,却见张慎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史老七连忙闭嘴,静听外面的动静。 又过了一阵,洞口外面有个声音响起:“你不是看花眼了吧,真看到这边山上有人?” 史老七吓得浑身冷汗,想不到还有人在洞口!这帮人是假意撤退,留下几人埋伏在了暗处! “嗯,我是老远看到有人影闪过。许是连日紧张,大雪天看错了吧?”另一人接口道。 “这几日正是最后关头,怎么小心也不为过,走。” 这番对答说的都是汉话,史老七觉得这声音既陌生又熟悉,在哪里听过,可就是想不起来…… 确定洞口那最后两人已经离去,洞内众人才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不约而同瘫坐在地上。 一团小小的火光亮起,是张慎拨亮了火折子,他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史老七:“怎么不动手杀我了?” “你要是突厥内奸,方才定会大喊求助。宁死也不出声,不会是内奸。”此刻的史老七再无一丝吊儿郎当的神色。 “那你刚才为何对我下手?”忽明忽暗的火光里,张慎的样子越发不清楚了。 “当日你半夜到侯家集,说是在荒山野岭里逃了好几天,险些被突厥人追上灭了口。”史老七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歉意。 “有何破绽?”张慎竟然笑了。 “带着几十斤重的大铁槌逃亡,你倒是不嫌重。”史老七一边说话,一边用手聚拢着周围的枯枝杂草。 “这算不得证据,最多算个疑点。行走江湖之人断不会把兵器轻易扔掉的。”张慎凑到史老七身旁,用火折子细心的引燃了杂草,火苗越来越亮,随后又填上了些枯枝,一个小火堆终于燃起。 史老七用枯枝拨弄着火堆,火光映着他憔悴消瘦的面颊,这几日已是满脸胡茬:“侯家集被我们杀光的突厥人毫无防范,简直就是来送死的,紧接着你就来了,这未免太巧了吧?” “不错,那群突厥人是我领来送死的。半路上我寻了个借口走了,临走时跟他们说侯家集不是大唐地盘,尽管放心去过夜。”张慎默默叹了口气,似乎对那些突厥人有些抱歉:“我跟这帮突厥人很熟,这次当向导去探路还多亏了他们帮忙。但是公主北上事关重大,我不能走漏一点风声,所以借你们的手杀他们灭口。至于侯家集的人是谁杀的,我就真不知道了。”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众人都不及去想那日侯家集的疑点,现在听张慎这么一说不禁恍然大悟。可到底是谁屠的侯家集?又是为了什么?至于那些胡人该不该死,他们才不去管呢。 张慎当然是在突厥人那里有路子,否则当什么马贼,又做什么向导?史老七沉思片刻,觉得与他所料相符,“这次方岩只带了五十人北上,为的就是目标小、行动快,哪怕突厥人发现了蛛丝马迹,我们也早就不知去向。可当日突厥人是事先布下陷阱在等我们!这只有一种解释,突厥人早就知道我们要来!”这次任务方岩是主将,史老七是副将,他自然要考虑这些问题。 “我早就知道你俩起了疑心。”张慎不慌不忙扭头道:“史老七,方才你从我肩上接过烽火的时候瞅我肋下,是不是找地方下刀?” 史老七也不遮掩:“是那么想来着。不过公主在侯家集说过你绝对可靠,我才忍住了没动手。” 张慎哦了一声:“公主都说过我绝对可靠。你只是疑心,没有证据,为何就敢下手?” “事事讲证据,早死了不知多少回了!我们身入绝地,不敢冒半分险。杀错了只能怨你倒霉,这年月冤死的人有的是。”史老七语气很淡定,好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情。 韩利却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这便是他熟悉的史老七吗?那个嘴极碎,看起来整天没正事的史老七? 张慎苦笑一声:“倒是我幼稚了。” 史老七猛地抬头,紧紧盯着张慎,缓缓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突厥人怎么知道我们要来?” 张慎深吸一口气:“不错,路线是我告诉突厥人的!不过……” 五十个兄弟就这么白死了!史老七只觉一阵血涌上头顶,抽刀就向张慎刺去!想不到张慎伸手架住史老七的胳膊,夹手把刀抢了过去。 张慎是把刀一扔,冷冷看着史老七:“你想不想知道实情? 史老七口气:“你究竟是什么人?” 张慎没有回答,环视了一遍在场所有人才说:“些事情绝不是你们该知道的,知道了只有一种结果,被灭口!” “事情到了这步田地,这里谁能置身事外?真要灭口,谁还管你到底知不知情?保险起见,统统杀了便是!”史老七说的是实话。 张慎沉默半晌,最后下定决心:“你可知魏武帝曹操设了校事一职?我乃千牛卫校事。”曹操设的校事近似后世的锦衣卫,不过其职权要大得多,不光是对内控制,也包括对外的间谍活动。千牛卫校事就更厉害了,因为他们是“掌执御刀宿卫侍从”,是皇帝的贴身卫兵,他们直接对大唐陛下负责! 史老七没读过几天书,自然不知道什么是千牛卫校事,韩利和醒来的烽火也是满眼茫然。 张慎见状解释道:“就是直接听命于陛下的细作。” 事涉天子,背后必然是天大的事!众人闻言沉默不语,自己这等小虾米究竟卷入了什么样的漩涡? “我既是大唐的细作,又是突厥的细作。出卖大唐情报给突厥,也出卖突厥情报给大唐。”张慎此时再无保留:“赌局里的钓鱼都知道吧?我让你一直赢一直赢,你的注就越下越大,最后再一把将你赢光。我把此行消息传给突厥人,就是钓鱼,这五十条人命就是鱼饵!” 张慎娓娓道来,其他人心里却是惊涛骇浪。五十条兄弟的命,在张慎看来不过是鱼饵!侯家集的突厥人还是张慎的朋友,全部骗去送死,不过是以防万一!火光映照下,张慎那平日里粗狂豪放,似乎全无机心的脸直如恶魔一般! 史老七只觉得嘴里发干,连声音也不自觉的发颤:“公主的命你也不顾了吗?” 张慎斜眼瞅了瞅史老七,叹了口气道:“把消息给突厥人后,我就知道必遭伏击,所以还安排了一路援军。没想到直到我们跳了冰河,援军也没到。” 破庙那夜之后杨黛到了定北,而张慎直接去于都斤山见了萧皇后。他料到会中途遭遇伏击,就说服萧皇后让韩世谔率兵来接应杨黛。 可人算不如天算,谁也想不到方岩竟敢率五十骑北上,速度之快大大超过了预期,一头就扎进了突厥人的陷阱。等韩世谔到的时候仗早就打完了,这也是为什么韩世谔很快就在霫族部落找到方杨二人的原因。 张慎所说的一切实在超出了众人的心理底线。这些人虽是兵痞,却都是热血的汉子,原本就没什么心机算计。五十个兄弟的生死自己都无法面对,能让成千上万的人去死的大人们该是何种的铁石心肠?更可怕的是,今天不过是偶尔听到军国大事的冰山一角,更加冰冷庞大的心机谋算还在暗处漠然的等待着。众人此刻只觉背后发寒,这种寒冷深彻骨髓! 终于,烽火虚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死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埋下你这条线。如此看来,我等几人也必然要被灭口?” 这话正是史老七和韩利心里正在想的,一时间气氛又变得无比压抑。史老七紧紧握着刀把,手心里都是汗,心想:就算打不过,这只得跟这狗日的大胡子拼了! “除了灭口只有一个办法,加入我们!”张慎斩钉截铁。 “你凭什么信任我们?”史老七说的很实在。 “史姜,我对你不甚了解,只知道你是定北的斥候,是个刺头。你这种老兵油子趋利避害,最是靠不住,我原打算找机会杀你灭口的。”张慎顿了一下,狠狠盯着史老七:“可就是刚才,你能当机立断杀我,看得出你还有几分头脑和决断!” 张慎用手指着满脸茫然的韩利和仍然发着烧的烽火道:“这两人,一个心智不成熟,一个执着于情义羁绊,都有明显的性格弱点,这种人我们不会收,所以留不得。我给你三日时间,说服我留他二人性命!” 其实还有一个选择,三个人一起做了张慎!史老七当了一辈子不信邪的刺头,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害怕,可现在却浑身冷汗淋漓。 如何选择? 火堆烧的噼噼啪啪直响,洞里一阵沉默。张慎再也不说话,等着史老七做决断。要么对方三人联手做了自己,要么史老七从此当千牛校事! 刺头大多自负又自卑,史老七也是如此。年轻时觉得自己空负才干,只是时运不济;待得渐渐成熟才知道这辈子只能泯然众人,于是就做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可今天突然出现了一个机会,让自己可能不再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甚至能在幕后推动军国大事!这个发现让史老七兴奋到颤栗,暗骂道:去他娘的,脑袋掉了碗大疤,人死屌朝天! 史老七死死盯着张慎:“我入伙!” 张慎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把外衣脱掉,肋下的伤口已经跟衣服粘在了一起,疼得他龇牙咧嘴。幸亏伤口不深,否则流血也流死他了。他一边处理伤口,一边说:“此次公主殿下北上是绝密,朝内却有人得到消息闻风而动。听说右武卫王君廓就赖在定北不走,可有此事?” 王君廓三个字就像闪电一样轰在史老七的心头,两人心头灵光一闪,齐声惊道:“洞外的人是幽州口音!”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6章 黄雀在后 右武卫大将军王君廓离开幽州突然出现在定北,据说是奉旨入长安觐见,途中染病,只好借道定北暂时修养。 可他在定北的这些日子事事透着蹊跷。先是定北方面的态度,苏定方的官职、声望、年纪都较王君廓差了很多,却没有一点恭迎上官的架势。不但接风洗尘之类的起码礼仪都没有,还在游记醪糟铺搞出了两军摩擦,在校场比了武。这是演的什么戏码,演给谁看的?然后就是王君廓突然离开定北,可以说是不辞而别,去向不明。 直到进了山洞史老七等人才意外得知,王君廓的幽州军就潜伏在于都斤山脉之中!侯家集屠杀的元凶已经昭然若揭,王君廓率幽州军偷偷潜入草原,在侯家集进行了最后的补给,然后把侯家集人全部杀光灭口。为了掩饰行踪,还特意用突厥人的传统方式虐杀平民。 四个意外出现在棋局上小人物开始了谋划。 萧皇后一方兵力薄弱,目前已经有两支军队觊觎于都斤山。突利可汗陈兵山下打算来个螳螂捕蝉,王君廓潜入山中多日,则是黄雀在后。眼下螳螂和黄雀都还没有动作,就说明蝉还在。蝉只可能是公主殿下!也就是说,公主殿下应该早已脱险,很可能现在就在于都斤山里! 分析出这一点,让四人精神大振,只要主将不死,他们回去就不会被斩首! 不过还有王君廓这个阴险的猎人,他在深山里隐忍多日,就是打算最后出现进行收割!如果不是自己这几个人误打误撞来到这山洞里,如果不是史老七听出是幽州口音,那么一切都在王君廓的算计之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究竟哪一方是黄雀? …… …… 《孙子兵法》云: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意思是急行军百里会损失上将军,急行军五十里只有一半士兵能赶到。 遮天大雪中,幽州铁骑连续行军八百余里藏身于都斤山脉之中,不曾掉队一人!放眼世上有几只军队能做得到?这一千二百幽州铁骑不愧是精锐中的精锐,铁军中的铁军! 王君廓对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幽州精锐很是满意,对自己的运气更是满意。风雪与寒冷让儿郎们体力下降,但完美的隐藏了他们的行迹。率孤军千里奔袭突厥大漠,绝对没有人敢这么做,甚至没有人敢这么想,我王君廓便是要让天下人知道,什么叫飞将军,什么叫做神兵天降! 幽州铁骑在山谷中修整了两日。这是葫芦状的山谷,既可躲藏、又可迅速奔赴战场,王君廓当然知道屯兵于此是兵家大忌,可这一趟本就是置于死地而后生,所以这个险必须冒! 月光昏暗,积雪映照下仍然有不错的视野,适合夜间行军。王君廓骑在黑马上,注视着正沿山路行进的人马,一千二百骑皆裹白色披风,行军途中也几乎无声无息,他很满意。 明日便是冬至,多日的谋划很快就要见分晓了。幽州军夜间拔营向山外行军,要赶在天亮前进入预定的潜伏地点。王君廓深吸了一口气,清冽的空气让他精神振奋,也让他的思绪飘到了远方。 旁人都以为他王君廓性格粗豪、行事率性,他却明白那些粗鲁豪放全是骗人的,自己从来都是个小心翼翼走夜路的人。这黑暗的乱世里,自己总是能从蛛丝马迹中看出大势所趋,然后提前一步果断出手。 当年自己是庐江王李瑗的心腹,乃是太子李建成一系。玄武门之变时,自己正与李瑗密谋造反,而且已与其女定下婚约。得知秦王李世民已诛杀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逼高祖皇帝李渊禅位后,果断诛杀李瑗,这才以平叛之功升为左武卫军大将军。但这些功劳在陛下面前算不得什么,自己能在幽州肆意妄为,都是因为另一层身份:道门弟子! 李唐江山是靠道家帮助才打下来的,自己作为出身道家的大将军狂妄些又如何? 可最近风向有些不对,陛下似乎针对道家开始谋划布局了。豫章公主就是陛下落的第一子!豫章公主北上于都斤山看起来是件小事,可于都斤山就是魔教的圣山!豫章公主就是魔教的下一代圣女! 魔教山门已有数百年未开,今年冬至正是山门开启之日。李天师曾说过,山门不开,魔教无主,当年魔道决战才能险胜,若魔王再世,天下修道之人皆为齑粉!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手握重兵的右武卫大将军是道门弟子,陛下怎么可能不猜忌?我太了解这位伟大的大唐陛下了,他召我入京一定会杀我!所以此次魔教开山门就是最后的机会,若有什么秘法秘宝我便抢了,陛下必然投鼠忌器。实在不行我就杀了豫章公主,投奔突厥! 无论如何不能坐以待毙…… 王君廓的思绪突然被打断了,前军传来一片喧哗打斗之声!王君廓气的须发戟张,前军的冯天青在搞什么?看我不斩了他! 一阵号角声猛的响起!这是突厥人的号角!中埋伏了! 王君廓再也顾不上发怒,催马上了高处,借着月光雪色张望。只见无数突厥人也在山中逶迤而行,这些突厥人也都裹着白色披风,牵着马匹潜行。很明显他们是半夜来偷袭的,没想到幽州军也正半夜出击。 这不是中伏,是遭遇战! 冯天青统帅前军,王少阳则亲率十几人走在最前面。转过一处山脚时王少阳突然跟十几个突厥斥候撞了个满怀,双方相遇不禁愣住了! 狭路相逢唯有放手一搏,突厥人一面用号角通知后军,一面嚎叫着向王少阳冲来。 王少阳回头冲冯天青吼道:老大,我顶住,快布阵!说罢率十几个兄弟冲上去与突厥斥候搅在一起。 冯天青毕竟身经百战,他没有热血上头下令冲锋,而是指挥前军整体后退,退回到山谷最宽阔处结成一个方阵。这是此时唯一正确的做法,让幽州铁骑占据宽阔处可以展开阵型,而突厥人只能从狭窄的山路发起零星冲锋。 此时两军前军已经杀在一处!突厥人的号角越传越远,后面的人也扑了上来。山路崎岖狭窄,宽处可容数十骑并行,窄处只容不足十骑。狭长的山路同时限制了双方,前面的人已经杀在了一处,后面的人却挤不上去。 几乎是一瞬间,训练有素的幽州铁骑已经布阵完毕,他们把宝贵的坐骑顶在前面形成障碍,然后张弓搭箭伺候。他们得了死命令,哪怕死的只剩一个人要守住这个宽阔的地带,这样才能让后面的部队摆开阵型。战阵之法的核心只有一条,形成局部的人多打人少!冯天青在遭遇战中占据了地形主动,剩下的就要看王大将军的应变了。 此时王少阳等十几人已经陷入了最凶险的贴身肉搏!狭窄的山路中,幽州军和突厥人都脸对脸贴在了一处,他们绝望地狂吼着,不闪不避,用刀向对方乱捅。完全没有躲闪的空间,前面是敌人,后面是战友,胳膊一抬都能碰到山壁。 幽州军在兵器上占了大便宜,大唐的制式横刀又直又长,适合捅刺,而突厥人的弯刀是用来马上劈斩的,又弯又短。白刃相搏瞬间分出了结果,十几个突厥斥候全部倒在了地上,幽州军人人挂彩,却能挣扎着站在原处。毕竟是几万人中选出的精锐,他们不但武艺高强,身上也都是价值不菲发锁子甲。但是后面的突厥人源源不断的冲了过来,在汹涌的人潮面前,十几人的斥候就像洪水中勉力支撑的石块,摇摇晃晃随时会被冲走! “老子杀一个赚一个!”这种人挤人的情况下就是以命换命,王少阳的刀法完全没有发挥的空间。他浑身挂彩,仍在高呼酣战。身边的兄弟和敌人一个个的倒下,他周围已经被自己人和敌人的尸体填满,他声嘶力竭地挥刀,砍倒一个又一个突厥人。王少阳狂笑着,根本不理睬砍到身上的弯刀,只是将砍豁了的横刀扫向最近的敌人。 “铛!”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令王少阳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一面巨大的盾牌护住了他,冯天青在他身边大吼:“放箭!” 箭雨覆盖了下来,不分敌我一律射杀!盾牌上叮叮的箭簇声响得跟雹子一样,冯王二人身边的突厥人和兄弟们纷纷中箭倒地。趁着这稍纵即逝的时间,冯天青把王少阳抢了回来。而其他的斥候兄弟一瞬间都永远的倒在了山路上。王少阳胳膊上也中了一箭,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拿刀把箭簇从肉里挑了出来。 突厥前军的伯克(部落首领)下了死命,突厥勇士完全是在自杀式的冲锋着,用最不智的添油战术消耗着幽州军的箭矢。后面冲不过来的突厥人也利用弓箭进行着抛射,但突厥人的骑弓也只适合用来直射,所以弓箭射得稀稀拉拉。突厥人的尸体渐渐多了起来,后面的突厥人不得不挪开前面的尸体才能继续冲锋,这也让幽州军有充足的时间拉弓放箭。于是这山路中的一小块开阔地就成一个血肉磨盘,不断消耗着突厥人。 突厥人也是久经战阵的勇士,很快就想到了办法,他们举着战死同伴的尸体冲了过来,弓箭抛射不起作用了! 冯天青大喊“举马朔!”幽州军并肩而立,一片冰冷的马朔丛林瞬间立了起来。冰冷无情的突刺、收朔、突刺……突厥人完全没有躲避的空间,象被收割的庄稼一样一排排倒了下去。十几个斥候用生命换来的宽阔地带,让幽州军占据了巨大的地形优势! 慢慢的,战斗不再只限于山路之上,幽州军和突厥人几乎是同时丢弃了马匹,从各个方向攀山发动进攻,就这样两军漫山遍野展开了混战。虽说突厥人出动了三千兵力,幽州军只有一千余人马,可突厥人是马背上的民族,步战就逊色了三分,偏偏幽州精兵又极为善于步战,再加上幽州军占据地形优势,后面的突厥人都被堵住了根本冲不上来,场面上倒是幽州军占了上风。 中军的王君廓此刻心如火焚,他十分清楚前军的优势只是暂时的,只要他们被突厥人拖在山里,迟早会全军覆没! 与此同时,突利可汗也正火冒三丈,已经抽刀砍了前来报信的斥候,正用血红的眼睛瞪着身边的张慎,就是这个细作昨日来报有大唐军马潜入,而且率兵的竟然是右武卫大将军王君廓!突利作为突厥可汗王位的竞争者,现在不过是个小可汗,如果他能阵斩或者俘虏唐人的大将军,就是近年突厥军队的最大胜利,这会给他带来极大的声望,让他在汗王的竞争中占据主动。所以他必须取胜,而且必须是亲自上阵指挥作战,为此他不惜把圣山暂时放在一边! 突利可汗正努力压制着怒火,他没有任何理由迁怒于眼前这个大胡子细作,这人说的所有情报都是真的,而且昨天一直劝说自己兵贵神速,必须马上出兵,偏偏是自己非要带足三千人马才出兵。要是自己毫不犹豫立刻出兵,或者少带点兵以提高行军速度,早就偷袭成功了!突利又是懊恼又是着急,命令军队不惜代价往前冲! 在狭窄的山路上两军遭遇,突厥军进不来,幽州军出不去。黑夜的山路上无法维持阵型,所以两军谁都不敢后退,如果被对方咬住尾巴追击,驱赶着自己人倒卷过来,那么撤退就会立刻变成溃败,神仙也救不了!现在两军都骑虎难下,既攻不进去也退不出来,什么战术都用不上,只能拿人命往上填。 突利可汗和王君廓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可从来没打过这样的烂仗,眼睁睁看着一场偷袭战打成了不死不休的消耗战! 冬至的曙光终于在杀戮中不情不愿的亮了起来,王君廓期待中的谜底揭晓之日就这么来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7章 大隋铁甲 当突利可汗率三千兵马陷入苦战的时候,彻辰的传讯蝙蝠也飞回突厥大营,把贺逻鹘遇袭的消息传了回来。现在大营中负责的指挥的是突利的大儿子,乌鲁颉。乌鲁颉是一个标准的草原勇士,勇猛、诚实,是一个可以托付性命的人。 当然,阿史那家族中人都知道乌鲁颉勇力有余,智计不足。所以突利可汗在出兵前就再三叮嘱他,自己率领三千狼骑去突袭王君廓不会有危险,真正危险的是你的兄弟贺逻鹘!如果他在神殿中有意外,你必须立刻前去解救。 乌鲁颉虽然极为讨厌弟弟贺逻鹘的那套汉人做派,但阿史那家族的子孙只能死在争夺狼王的角逐之中,不应该被软弱的汉人杀死。所以在收到彻辰传来的传讯后,他立刻率兵倾巢而出,强攻圣山山口! 圣山其实是于都斤山脉前方的一座活火山,它高耸入云,像是来自洪荒远古的巨大龙头,其后的群山蜿蜒千里连绵不绝,构成了龙躯。位于龙嘴部位的是一个巨大的盆地,周围一圈陡峭的岩壁让这盆地成了一座天然的城池。盆地被天神用巨斧劈开了一道山口,山口两边的悬崖被雕成了两座巨大的神像,守卫着通往盆地的狭长山谷。 寒风刺骨,山口和草原的交界处两方人马沉默的对峙着,乌鲁颉率领五千突厥狼骑逼近了山口,而韩世谔率领不足五百的步骑兵列阵相候。出发前王承恩领着千余牧民正在拼命施工,挖掘神像的根部,他要韩世谔务必把突厥人拖在山口,时间越长越好。 突厥通译用带着明显口音的汉话呼喝着,让圣山的护教骑兵交出特勤贺逻鹘,大家不要生误会云云。 韩世谔根本不去理会突厥人的聒噪,仰头看着头上的军旗,斗大的隋字正迎风招展。三十年前大隋越国公杨素杀的突厥达头可汗远遁大漠、不敢南顾,当时突厥人看到大隋战旗无不望风而逃,现如今居然无人识得这面战旗了!我纵横天下的大隋铁骑竟被当做了什么护教骑兵!一瞬间,羞辱和自豪这两种情绪轮番涌上心头,韩世谔用马鞭指着突厥人怒吼:“何须聒噪,要战便战!” 韩世谔一声令下,步骑兵在山口的坡上迅速布成一个方阵。弓箭手在前,每人一壶箭插在地上。这是大隋全盛时期产的破甲箭,比普通羽箭略长,也略重。箭尖黑蓝色,是冷森森的四棱锥,每条棱两侧都有极深的血槽,箭杆都用油浸过,又韧又滑。跟箭一样,这些前隋的老兵都不再年轻,却浑身散发着森寒的杀气。五百对五千算什么?更凶险的恶仗老子都打过! 乌鲁颉猛一挥手,一个骑兵千人队缓缓向前发起了冲击。战马起初是小跑,随之速度越来越快,二百步、一百八、一百五!战马冲到了极速,大地轰鸣震颤者,突厥骑士吼叫着,要一股作气冲垮面前这帮杂牌军! 这上坡不算陡,却能有效的减缓马速。当突厥骑兵骑兵突进至一百步时,韩世谔高声断喝:“放!”只听蓬的一声,五百支破甲箭齐声没入敌军阵中! 这是大隋士兵的典型射术。当年越国公杨素炼兵,对武将和士兵的射术要求完全不同。武将要准,五十步内射中地面野兔头颅者为优。士兵要快,在最短时间内将最多的羽箭射到指定区域为优。所谓临敌不过三发,意思是从敌军进入弓箭有效射程到突进至身前,最多可以射三箭。 作为轻骑兵的突厥人虽不着重甲,接敌前却会用熟练的镫里藏身来躲避箭矢。可惜他们今天遇到的是又长又重的破甲箭,强健的马身被箭矢轻易的刺穿、撕裂。战马哀鸣着栽倒在地,巨大的惯性使得突厥骑士着地的瞬间便骨断筋折,失去了战斗能力。 对老兵们来说,临阵发三箭不过是应有之意。三箭射出后他们从容弃弓,长矛在前、陌刀在后,五百人的方阵瞬间变成了一片雪亮的钢铁丛林! 撑过三波箭雨后,突厥骑士们刚刚坐正身体,发现马上就要撞上一片钢铁丛林!马背民族的优异骑术拯救了他们的性命。刻不容缓间他们强行拨转马头,擦着寒光闪闪的矛尖逃了开去。第一次接触的短短一瞬,突厥人就损失了三百骑! 乌鲁颉面无表情,手一挥,又是一个千人队飞奔而出!就当急速而至的骑兵前锋就要进入弓箭射程的时候,骑兵们突然做了一个极为漂亮的变向,与步兵方阵擦过。这是突厥轻骑兵对付步兵百试不爽的招数,没人可以面对排山倒海的骑兵冲锋而无动于衷,如果步兵判断失误或者紧张就会盲目的开弓放箭,这样会极快的消耗步兵的体力和箭矢。一旦步兵露出破绽,那么在一旁虎视眈眈的另一个千人队就会全速冲刺,进行致命一击。 突厥人面对步兵方阵有着丰富的经验,可惜这帮大隋老兵的经验比他们丰富的多!甚至不需要韩世谔的约束,方阵不动如山!老兵们冷笑着看突厥人的马术表演,还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恢复了一下体力。他们也不必担心对方的骑射,步弓射程一百步,骑弓射程最多六十步。如果突厥人胆敢使用骑射骚扰的战术,就是主动送上门来当靶子! 轻骑兵遇上这种象刺猬一样的步兵方阵,最好的办法就是绕过他们,然后利用骑兵的高机动性慢慢寻找破绽。然而对面的步兵背山而守,搬不掉这块石头就进不去山口。 五千骑兵竟然被五百步兵阻挡了半个时辰,而且对方一人都未损,这实在是极大的耻辱! 步兵方阵中突然驰出一匹黑马,马上是一位浑身黑甲的骑士。这骑士没有戴头盔,一张脸方正坚毅,虽然胡须和头发有些花白,却依然露出雄狮一般威猛的神情,正是韩世谔! 韩世谔单骑来到了突厥骑兵面前,向地上用力吐了一口唾沫,用流利的突厥话喊道:“突厥还有没有男人?过来杀我!” 乌鲁颉明白对面的汉人想拖延时间,时间紧迫,必须要抓紧时间冲进山谷救出贺逻鹘!他刚要下令冲锋,一匹黄色骏马快速从乌鲁颉身边超了过去,冲向韩世谔,看到这人手里拿的一杆长柄战斧,乌鲁颉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军中第一力士安多兰。 寒冷的天气里安多兰却把上衣脱了下来,露出了黑铁一样的虬结肌肉,突厥骑兵中顿时响起了一片呐喊助威之声。骑兵很少有使用长柄战斧作为武器的,因为斧这种武器头重脚轻,挥出后容易失去平衡,往往交战的瞬间只能挥出一击,如果一击不中就会空门大开。可安多兰天生神力,沉重巨大的战斧在他手里如同树枝一般轻巧自如。二马交错的一瞬间,战斧被挥舞的如同风车一般,对着韩世谔也不管是人是马就是一顿乱劈。安多兰有着绝对自信,以他的力量和速度对方连人带马会被挥为两段! 突然安多兰觉得有道晶莹闪亮的光芒一闪,整个天地突然颠倒旋转了起来,头晕眼花中他瞥见地上的战马上有一具无头尸体!然后就是一片无比的黑暗向他袭来…… 一切发生的那么快,他甚至都没有感觉到疼痛。 一个回合,阵斩突厥敌将!韩世谔将长朔迎风一甩,血污纷扬在空中,三尺朔锋依旧寒光闪闪,如一泓秋水! 他身后大隋老兵忘情大吼:“杀!杀!杀!”激动的就象头一次上战场的新兵蛋子。这种笑傲沙场的情景多少年没有出现了?上次是几十年前平北齐,还是灭南陈,亦或是逐突厥?大隋昔日的骄傲恐怕只有他们这些人才记得了吧? 乌鲁颉面色铁青,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愤怒,抽出弯刀高喊:“杀光他们!”仿佛积蓄已久的大坝决堤,呈楔形排列的突厥狼骑潮水般呼啸向前!乌鲁颉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他不再试探,不再顾忌伤亡,就是要用人命堆死前面那些该死的汉人! 韩世谔手一挥,方阵变成了三角阵。这次来不及进行弓箭抛射覆盖,所有的步兵举起了手中的兵器。三角形的尖端是三丈长矛,矛尾撑地,矛尖斜上探出;两腰是寒光闪闪的丈八马朔;三角阵中心每人双手横握一丈长的陌刀。 乌鲁颉一边策马,一边大声地喘息。近了,近了,就要接触了!敌人强悍得令人紧张,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一支步兵,面对绝对优势的骑兵冲锋时能保持队形完整。 轰!两股铁流毫无花巧地撞在了一处。一瞬间,长矛上穿满了人和马的尸体。即使撑着地,长矛也无法承受这种极速冲撞,纷纷折断。长矛兵就像屹立在海潮里的礁石,最前方直面骑兵的勇士立刻被撞飞,尽管他们口吐鲜血、骨断筋折,但无一人后撤半步。 壮烈无比的死亡让拍击过来的骑兵浪潮速度大减,后面过来的骑兵只好稍稍改变方向,沿着三角形的两条边继续前进。突厥骑兵吃了弯刀太短的大亏,他们够不着手持长朔的步兵,只能被动挨打。 最前面的骑士敏捷的闪开了疾刺过来的马朔,冰冷的朔锋从他的肋下擦过,然而他马上发现后面有无数杆快如闪电的马朔还在等着他!他手中的弯刀端端正正地击中了对方长槊的铁锋,没能如愿将那长达一丈八尺的长槊拨飞。相反,从刀身传来的巨大力量震得他肩膀发麻,整人在马背上歪了歪。他绝望的嚎叫着,眼睁睁看着又一柄马朔戳进自己的身体! 每个冲过来的突厥骑士都在重复此人的遭遇,要面对无数长柄马朔的戳击,却避无可避。那些侥幸冲过马朔丛林的骑士很快就发现,对面的敌人正静静站在原地等着他们,眼里露出摄人的寒光!他们个个手持一丈余长的厚背大刀,双手挥动中划出一道道闪电,寒光过处,人马皆碎! “陌刀阵!”乌鲁颉忍不住高声呼喊。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闭嘴将惊恐藏进心底。这是大隋全盛时期的陌刀,刀重三十斤,长丈余,仅刀锋就长达八尺,是专门对付轻骑兵的凶兵恶刃!冲过去的突厥骑兵连人带马一个照面就被砍倒,甚至连人带兵器被挥为两段!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8章 惊天一剑 狂野的杀戮在进行着,在这铁与血的绞杀中,无数滚烫的鲜血撒满大地,无数不甘的灵魂飞上了天空。步兵的三角阵被骑兵潮一层层磨掉,就像潮水一样不停的打在礁石上,激起了一层层的血浪,而骑兵的战损率则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韩世谔如同一头被血染红的怪兽,在马上咆哮着左冲右突,补充每一个被冲破的缺口,搜索击杀着那些武艺高超的突厥头领。可是突厥人毕竟太多了!他发现自己的手臂开始发软,长朔的每一次挥击都变得越来越沉,跟随身后的亲兵慢慢的所剩无几。此无论是突厥军还是隋军都在忘我的厮杀,没有人后退,没有人畏惧。时步兵阵型已经被压缩的很小,就象被洪水冲击着的石块,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被卷走! 终于,一声悠长的号角声在山顶响起!如同刺破迷雾的一道晨曦,将韩世谔从厮杀的疯狂和迷醉中唤醒。 “前队顶住,后队上马撤退!”韩世谔高声发布着军令,他以自己为刀尖,率领身边十余名骑兵为刀刃,组成一个小型骑兵阵列,专门拣敌我双方胶着处进行切割。敌骑正与步兵搅在一处,一下子就被冲的乱了阵脚。韩世谔挥朔如风,连斩两名突厥人落马,周围突厥人一阵慌乱,不自主向两旁避开。 “后军上马,撤!”韩世谔一面朝突厥人迎面冲去,一面扯着嗓子高呼。他必须顶住突厥人,制造空间让身后的弟兄上马。今天韩世谔率领的是步骑兵,步骑兵是专门对付轻骑兵的重步兵,他们骑马行进保持机动性,作战时则下马列阵,成为一团极强悍的铁蒺藜。之所以是步骑兵,就是要给山谷之上的王承恩争取时间,然后把突厥人引进山谷。 人数悬殊毕竟太多,转眼间三角阵型前面的长矛手已经全部阵亡,马朔步兵顶在了最前面,陌刀兵在苦苦支撑两翼。那些受伤的那些老兵放弃了回身撤退的念头,他们呐喊着发起了最后的冲锋。甚至连重伤者也挣扎向突厥人扑了过去,他们或者飞身抱住突厥人希望同归于尽,或者蹒跚着挡在突厥人马前,用自己最后的生命给其他兄弟争取一点撤退时间。 靠着这一波亡命反击,两军稍稍脱离,已经有百十个隋军上马往谷内撤退。韩世谔依然在挥朔苦战,他已疲惫不堪,只想尽量的掩护兄弟。然而他发现身边的兄弟们都抱着跟他相同的想法,如果他不走这些兄弟只会陪他血战到底,他只好咬了咬牙,拨马往谷内驰去。突然,他觉得肋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一支尖利的箭簇在腰间透甲而出! 乌鲁颉扔掉手中的硬弓,指着韩世谔大吼:“杀了他!”突厥轻骑从他战马两侧奔驰而出,死死咬住了韩世谔等人,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绝不让他逃脱。 腰间传来钻心的疼痛,韩世谔反手握住箭簇掰断,把箭杆留在了体内。现在没有时间止血,所以不能冒然拔箭。 还好,感觉到疼痛就说明伤不重!韩世谔牙关紧咬,只顾疯狂的催马前进,前进。平日里短短的山谷怎么变得这么长?山顶的号角仍然在呜呜的催促,他已经顾不上箭伤,使劲浑身解数掩护身边的兄弟撤退。 这条漫长的道路终于变得宽阔,终于穿过山谷进入了盆地!五百骑步兵以身为饵,最后只有百余骑得以退入盆地。但是步骑兵的重装步兵,甲胄和兵器的重量大大降低了马速,而追赶的突厥人是速度奇快的轻骑兵! 短短几里的山谷之中,百余骑就被追杀的只剩十余骑。速度快的突厥人已经叫嚣着冲进山谷,已经进入到盆地的宽阔地带,而后面的突厥人还被堵在狭长的山谷之外。已经杀红眼的突厥人此刻顾不得队形,更不管战场这狭长的山谷是一处死地,他们只想死死咬住前面的敌人,把他们全部杀光! 猎物终于掉进陷阱了! 韩世谔抬头看了一下那山口的两座石像巨峰,放声大吼:“出手啊!” 此时天色渐晚,夕阳余晖照着峰顶一位宽袍高冠的老者,正是王承恩。凛冽山风中,他纵声长啸,如流星般自峰顶飞身而下,手中三尺青锋光芒大涨,一剑斩向石像巨峰! 天地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中,那座数十丈高的石像巨峰底部竟被斩开一道极大的裂缝!石像发出震耳欲聋的咯吱声,然后缓缓向谷中倒了下去! 这一刻天地崩裂,千万吨巨石塌陷,横绝谷中! 无数的突厥骑兵被掩埋在了山崩中,鱼贯入谷的大军顿时被分隔成了前后两段,死死咬住韩世谔的两千余骑兵被堵在了山谷中,后面的骑兵则被挡在谷外。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惊的突厥骑兵心胆俱裂,受惊的马匹已经完全不受控制,疯狂的四处践踏,一时间谷内谷外的突厥人乱作一团,他完全忘记了追击眼前的敌人,只想逃出这末日降临般的谷底。 王承恩一剑横决山峰,挣扎着飞身掠到韩世谔身前,方才一剑已是耗尽了他的全力,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了。 韩世谔仰头大笑:“又睹公之神剑,无憾矣!”他出身望族,一生百战百胜,视天下英雄如草芥,唯独对这位老人十分尊敬。一则因为王承恩是前隋隐于皇宫的高手,二是他在亡国后只身护着萧皇后历尽凶险,可谓忠义无双。 形势危急,王承恩也不与韩世谔搭话,慷慨高歌,仗剑入敌阵。 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飘沦古狱边。 虽复沉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这是郭震的古剑篇,说的正是英雄不老,古剑出鞘! 韩世谔须发戟张,举朔高呼杀胡,一马当先。残阳如血,十余名幸存的大隋老兵环绕在两位老人身边,回头向着混乱的数千突厥人发起了冲锋! 此刻他们本可趁乱逃入谷内的,但韩世谔选择了回头冲锋。他知道谷内的伏兵需要时间整理队形,他要让突厥人更混乱一些。 数十丈的巨大山峰当然不可能被一剑横断。 圣山既然是一座要塞,又怎么可能正门大开?山口处的两座石像巨峰在建造时已与山崖截断,就像两把竖立着的巨大铡刀,只要落下就能把这山谷铡为两段。可惜建造年代过于久远,如何让石像巨峰倒塌的方法已无人知道,萧皇后只能用笨办法,让信徒连夜挖掘石像巨峰地基。只是工程浩大,到突厥人来袭时还未完工。韩世谔这才不得不率五百骑步兵迎战突厥人,以争取时间。 五百死士仅十余人幸免,却成功将突厥人引入山谷,最后关头王承恩引剑一击破坏承重,引发石像巨峰横断! 可惜这个办法只能横断一座石像,两把铡刀只落下一把,没有把山谷完全封死,还留下了一条狭窄的通道连通内外。 …… …… 萧皇后和方岩、杨黛及神殿中诸人都站在谷内平原的高处,他们的身后是五百骑的具装重甲骑兵。重骑兵人马皆着黑色百斤重铠,手持纯钢长矛,每一骑连人带马都有近千斤的重量!他们是等待出击的钢铁巨兽,会一往无前的粉碎任何挡在前方的敌人! 谷口的山峰巨像已然崩塌,顺着两侧山崖看去,后方烟尘飞扬,千余突厥轻骑兵象无头苍蝇般原地乱撞,根本不可能组织起任何阵型进行抵抗。所有人都知道,具装骑兵如果发起冲锋,所当者皆为齑粉!这种冲锋是毁灭性的,韩世谔、王承恩以及那十余名幸存老兵都会被一起扑杀。 冲还是不冲?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如果抓不住战机,突厥人会趁天黑退回谷外。这如何是好? 萧皇后看着谷中战况,沉声道:“方岩、杨黛!” “在!”二人肃立拱手。 “你二人速去解救被困将士!”说罢也不等二人回话,萧皇后回身对那些如同魔神一般的具装骑兵,手指着头顶血色的杨字军旗,高声道:“尔等乃越王旧部,可认得此旗?” 刀锋一般的北风吹得军情猎猎作响!旗下众骑士轰然大吼,“认得!” 这些老兵又怎会忘记当年大隋铁骑纵横天下的荣光?这是越王杨素的军旗,杨素治军极为冷血残忍,此旗升起,不死不休,这才造就了百战百胜的大隋铁骑。 “今日大隋受辱,尔等尚能战否?” “能战!”骑士们轰然大吼,他们放下面甲,眼中射着火一样的光芒。 萧皇后目光如同利剑在众骑士脸上一一扫过,手指山谷、厉声大喝:“杀光这些突厥人!” 夕阳照耀着大隋铁骑最后的荣光,摄人心魄的号角响起,萧皇后亲自擂响了战鼓。具装重甲骑兵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发起了冲锋,如果胡虏忘记了中原铁骑的威名,这场噩梦会让他们永远铭记!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29章 逆流而上 以一千兵力硬撼五千突厥狼骑,在突厥人的地盘与一个可汗展开决战!没有人会做出这种疯狂的决定,突厥人更是意想不到。 方岩从头到尾参与了这个疯狂计划的制定,从以身为饵擒贺逻鹘为人质,到再到横断山峰关门打狗,作为一个军人,他为萧皇后深深折服。这个女人即温婉又冷酷,即理智又疯狂,她象一个红了眼的赌徒,又象一个心思缜密的猎人,她在带你打最过瘾的仗,也是笑着让你去送死。 韩世谔、王承恩等十余人受困之时,方岩毫不迟疑的接受了萧皇后交给他的任务。他能理解萧皇后的想法,战机稍纵即逝,此时绝不能有妇人之仁!作为战场指挥官,萧皇后只能命令重骑兵不分敌我的碾压过去,作为一个人,她也无法抛弃这些共患难多年的忠心臣子。这个任务只能交给最亲近的人,杨黛是她分别多年的女儿,而方岩也得到了这莫大的信赖,能有机会和杨黛同生共死,他甚至有着几分感激。 接受这个近乎送死的任务后,方岩变得冷静下来。他参与了整个战斗计划的制订,所以非常清楚眼前的战场进程:五千突厥轻骑被谷口五百死士消耗掉千骑,所余四千骑沿狭长的山谷鱼贯而入,山体崩塌虽然惊天动地,但只掩埋了数百人,对方兵力依然远远多于己方。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山崩把突厥人拦腰掐断,分割成一个葫芦形,已经入谷的两千轻骑兵失去了速度、陷入了混乱,而后面的增援部队被阻塞一时无法跟上。 韩世谔等十余骑孤军淹没在乱军之中,如怒海中的一叶孤舟,瞬间就会被吞没,必须趁乱救人!没有时间做布置了,也想不到什么救人妙计了,方岩杨黛跳上战马,紧随在冲锋的具装骑兵之后向战场冲去。 重骑兵的列阵冲击如同排山倒海,跟在队尾的方岩感受着马蹄踏碎大地的震颤,胸中似乎有团火焰在燃烧,只想不顾一切的杀戮。作为十年老兵的方岩尚且如此,第一次参与骑兵冲锋的杨黛已是迷醉在热血之中,只顾策马狂奔,方岩见状焦急的在她身边大喊:“减速!减速!跟在后面,看战旗!” 具装重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的砸入了敌军阵中,如同沸汤泼雪,势不可挡!经验丰富的大隋老兵如同精准的杀人机器,冷酷而高效的收割着一条条生命。借助千斤重骑飞奔中产生的巨大冲击力,骑兵们完全不必用力,只需把长矛紧紧夹在腋下,用手微微调节着矛尖的方向。森寒的钢铁矛锋几乎是毫无阻碍的破开突厥人的皮革轻甲,巨大的冲击力让敌人的躯体瞬间四分五裂,而硬木匝成的矛杆提供了优异的弹性,挑开敌人尸体后能由弯曲迅速变直,瞬间卸掉冲击力,然后准确的指向下一个目标。那些没有正撄锋芒的敌军更为凄惨,他们被高速奔驰的千斤重骑撞的骨断筋折,然后被混乱的人群马匹踏为肉泥。 突厥人惨叫着、拥挤着迎接死亡,此时他们手中短短的弯刀、粗苯的铁骨朵象玩具一样孱弱无力。绝望引发了疯狂和混乱,他们相互拥挤着、踩踏着,由此带来的伤亡丝毫不少于重骑兵的杀伤。 这是一片由山谷刚进入盆地的漏斗形宽阔地带,具装重骑在宽阔的漏斗顶部,有着足够的加速和列阵空间,而漏斗底部的突厥人进则无法展开队型,退则有山崩阻塞。在这片屠场中重骑兵的冲击力是无与伦比的。 重骑兵的冲击依赖速度,二马相错时往往只能发出一击。所以在阵列冲锋中,你的眼睛只须盯住前方,将眼前的敌人杀死,把后背完全交给袍泽兄弟。而突厥人却要面对一波波雷霆万钧的打击,那些避开前马矛锋的突厥人甚至来不及庆幸,就被随后跟上的骑兵杀死。 方岩和杨黛紧紧跟在重骑兵的末尾,两人必须注意身后及两侧的情况。两人手持的是刀剑这种短兵器,在乱军中的近身对砍本就极为凶险,还必须防备着不知何处射来的冷箭。 看着右侧接近的突厥人方岩挥刀疾扫,来人藏颈低头,就在二马交错而过的瞬间,方岩大吼一声,回手一刀抽在了对方背上。这是近身杀伤轻骑兵的最佳办法,只需要使用很小的力量就可以造成巨大的伤口,让对方在短时间内大量失血而死。 下个对手是满脸胡子的老兵,手中的铁骨朵挥舞的呜呜作响,却无半点准头,他双眼左顾右盼,分明只想着逃跑。这绝不是一个老兵该犯的错误,混战时必须全力以赴厮杀,怕死只能死得更快。方岩轻松的让过呼啸的铁骨朵,借助战马的惯性刀锋划出一道闪电般的弧形,削掉大胡子的半个脑袋。 杨黛的位置在队型内侧,没有直接交手,借着黄昏暗淡的光线,她发现韩世谔等人就在十数丈外!幸存的十几个老兵组成一个小圆阵,他们人人有伤、个个浴血,在突厥人如潮水般的进攻中苦苦支撑!幸亏突厥人是失去速度轻骑兵,战马笨重的在原地相互碰撞,反而形成了一个保护圈,把更多的突厥人挡在了外面。 作为有着丰富沙场经验的老将,韩世谔指挥着十余个老兵与附近的突厥人紧紧贴在了一起,挤成了一个死疙瘩,不给对方拉开距离的机会。王承恩挥出那惊天一剑后早已精疲力竭,他拼命榨干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内力,每每在刻不容缓之时出手,从突厥人的刀下一次次解救自己的袍泽。 幸亏精良的兵器和盔甲,幸亏百炼精钢般战斗意志,幸亏敌军的混乱拥挤,这一块顽强的石头竟然在洪流中屹立不倒! 杨黛指着韩世谔等人大喊:在哪里!方岩闻言调转马头,二人齐齐冲了过去。借住马匹前冲之力,二人弃马跃起,如大鸟般扑向目标。疾冲的战马收势不住,向突厥人撞了过去,方岩、杨黛刀剑并举,寒光过处带起一层层血浪。 这边的突厥人还在庆幸自己没有挡在重骑兵的冲击道路上,想不到竟有两个亡命之徒浴血而来。十余丈距离瞬间而过,二人趁乱与韩世谔部汇合在了一处。 方岩此刻早顾不上与韩世谔的恩怨,冲他大喊:“重骑兵还会冲回来,跟着他们杀出去!” 对重骑兵来说敌军的数量不重要,关键是必须冲起来,停在原地的重骑兵就是笨重的铁坨子。所以重骑兵杀入敌阵后绝不停留,会径直杀穿敌阵,然后再调头进行下一次冲锋。之前制定作战计划时韩世谔在场,原计划以重骑兵割裂阵型,随后步兵跟上收割残局。想不到挖塌山峰耗时太久,韩世谔不得不率步兵顶到前面争取时间,以至于全部壮烈阵亡。现在战场上只能依靠这支重骑兵来回冲锋。韩世谔陷在包围中看不到战场局势,但毕竟身经百战,方岩一说他立刻明白了过来。重骑兵冲锋的轰鸣声已经响起,这一次必须抓住机会冲出去,弟兄们撑不住了! 乌鲁颉已经从山崩的震惊中清醒了过来:这从头到尾就是个陷阱,山口的步兵就是诱饵!他指着韩世谔等人,冲身边的亲兵卫队吼叫着:你们去把他们杀光!全部杀光! 亲卫队是突厥中的精锐,是轻易不动用的底牌,暴怒的乌鲁颉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他要杀掉韩世谔这些诱饵泄愤。 在拥挤的人群中骑马是过不去的,数百亲兵们跳下马鞍,呼喝着杀了过来。十余个强弩之末的老兵无论如何也顶不住这一波冲锋,形势万分危急! 方岩冲韩世谔大喊:“快走,去跟重骑兵汇合!”也不管他答不答应,转头对杨黛道:“声东击西,擒贼先擒王!”二人逆流而上,向乌鲁颉杀去! 突厥亲兵们已经冲了过来。一边是蓄势良久的致命一击,一边是死中求生的最后一搏,兵器劈开骨头的声音,濒死时不甘的怒吼交织在一起,没有人退缩、没有人犹豫,所有人都舍生忘死,高喝酣战。死亡就在眼前,所有大隋老兵视而不见,他们毫不犹豫的牺牲自己,好让身边的袍泽能多活一刻。 十余人,仅仅十余人啊,怎么他们的骨头这么硬?怎么他们明明已是奄奄一息,还挥舞着残肢断臂在奋勇厮杀? 终于,顽强的大隋老兵一个个倒了下去。突厥亲兵们正要一鼓作气拿下那手持长朔的对方主将,突然一声刺耳的号角想了起来,不好,特勤遇险!亲兵们齐齐回头望去,只见一男一女两条人影正围着乌鲁颉特勤猛攻! 尤其是那个女人,亲兵们从来没有见过杀人这样快的,她鬼魅一般飘然来去,一把宝剑寒光闪处衣甲平过,突厥勇士象纸糊的一样被她裁开!那个男的揉身而上,正与乌鲁颉特勤近身搏杀,特勤虽然是突厥着名的勇士,可片刻间他魁梧的身躯已是浑身浴血,如果不是铠甲精良,特勤早已是对手的刀下亡魂! 突厥人的军纪极为严厉,如果特勤战死,亲兵们不但会被全部处死,他们的家人也会遭到株连。此刻亲兵们再也顾不得眼前这个持长朔的汉人主将,一窝蜂似的冲过去救自己的特勤。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0章 绝望山谷 围魏救赵,方岩和杨黛袭杀乌鲁颉的计划成功了,顷刻间韩世谔身边压力大减,他深深看了一眼二人的背影,冲着身后所剩无几的老兵喊道:“杀出去!” 现在无暇顾及方杨二人的生死,他必须立刻与重骑兵汇合,指挥接下来的战斗,而不是考虑欠了谁的救命之恩!仅存的几个老兵爆发了最后的潜力,怒吼着向重骑兵的方向冲去。重骑兵也发现了自己的主帅,微微调整方向冲杀了过来。重骑兵的队尾跟着几匹空马,甚至有两个骑兵不顾队形,冲出来接应主帅。 韩世谔肋下的箭伤已经疼到麻木,永远稳定的双手已经不可抑止的开始颤抖,这根长朔之下不知杀死了多少人,朔杆上尽是黏稠的血污,都滑的抓不住了,眼下他最大的问题是体力,毕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此时此刻别无他法,只有咬牙坚持。 王承恩的古服高冠早就成了叫花子的破袄,哪里还有半分名士风流,他浑身浴血,分明是一只从地狱里杀出来的恶鬼!体内原本充沛的真气早已干涸见底,他完全是靠精湛的技巧苦苦支撑,这一生他从未如此狼狈过。 方杨二人的冲击终于让被围困中的老兵们缓了一口气,韩世谔和王承恩几乎是被身边的老兵推上了马。徒步的突厥亲兵怎么可能追上奔马?很快他们就与追兵拉开了距离,可身后所有的老兵和两个奋不顾身的骑兵已经淹没在了人潮之中。 那些突厥亲兵如同一只只狰狞的怪兽,还在嚎叫着追逐他们。距离逐渐拉开,骑兵脱离战场后迅速整队,韩世谔终于汇入重骑兵队中,队形瞬间调转,由后队变成了前锋。 老子今天要让你们这些猪狗知道什么叫骑兵!调转马头的韩世谔狠狠朝地上吐出了一口鲜血,将沾满血迹的长朔指向乌鲁颉,咬牙狂吼:“大隋!” “大隋!”重骑兵放声高呼。他们迎回了主帅,钢铁怪兽拥有了灵魂!滚滚铁流再度奔腾,带着毁灭的力量冲向突厥人! 方岩见韩世谔已与骑兵汇合,立即放弃击杀乌鲁颉,他在杨黛身边大喊:“往后跑,爬到山崖上去!”现在亲兵们正呐喊着向自己二人杀过来,去韩世谔那里是不可能了,最好的选择是向后冲。反正回头是死路一条,方岩索性赌上一把。 杨黛此时也不再四处袭杀突厥人,而是与方岩汇合一处,俯身向后面的突厥人群中钻去。乌鲁颉虽是恨急,却也只能看着二人逃走,他必须立刻命令手下骑兵调整队型,应付冲杀过来的重骑兵。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二人在混乱的人群中灵巧的钻来钻去,气的身后追击的突厥人哇哇大叫,却无可奈何。后方的那些突厥人正乱作一团,待他们从同伴追杀的喝骂声中反应过来,两条人影已是疾穿而过,不知去向。 方岩、杨黛二人在混乱中冲到了山壁之下。杨黛无论轻功还是身手都远远好于方岩,她足尖连续在石缝、树枝之间轻点,身形扶摇而上。她停在山腰处的一颗树上,回头扔出一根丝绦。方岩一把拽住丝绦,手脚并用,猿猴般的向上攀去。杨黛每跃上一些,便将丝绦扔给方岩让其借力攀爬,如此这般不多时,二人已经到了山壁之上。 此时追来的突厥人在下面开弓射箭,但天色全黑,加之骑弓射程不过五十步,完全对方杨二人够不成威胁,只得眼睁睁看着二人逃出生天。 方岩这一把赌对了! 万军从中解救己方主将,然后全身而退,这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方岩做到了!但是作为斥候的习惯让他拽着杨黛向山壁顶端奔去,他要了解谷内谷外整个战场的形势。作出这个选择的瞬间方岩已经不是一个小兵,尽管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有了一颗将军的心。 …… 乌鲁颉仍然顽强的指挥着士兵做困兽之斗。他让身边的亲兵吹响了主帅求援的号角,通知山谷外的援兵主帅还在。他知道圣山只有一千余兵力,山口的五百消耗掉后,只剩下眼前的这帮重甲骑兵。他还有着最后的希望,只要他的父汗在偷袭成功后赶来支援,他就会反败为胜。他拼命的组织队形,让手下的士兵不停的填上去、填上去。 乌鲁颉咬牙发狠,我就是拿人命堆也要堆死你们! 战场最大的杀伤只出现在一种情况下,那就是追杀溃兵,所以乌鲁颉的选择是正确的。如果他选择逃跑,手下的士兵必然无心恋战,溃逃之势一起,那些武装到牙齿的重甲骑兵必然衔尾追杀,到时候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他! 英勇的草原狼骑象羊羔一样毫无还手之力,无奈的被人按着痛宰,他们实在被杀的太惨、太憋屈了!草原民族自幼在严苛的自然环境下生存,他们的强悍是天生的,正是这种强悍让他们在极端不利的情况下依然没有崩溃。他们把平常视若珍宝的战马挡在前面,让这道血肉屏障减缓重骑兵的冲击,只要有重骑兵落单,他们会嚎叫着冲上去,把这落单之人活活撕碎。 而那些被山崩阻挡在山谷外的骑兵也停止了添油式的陆续送死,而是齐齐下马,清理山谷通道。他们意识到,只有把山谷打通,让轻骑兵发挥机动灵活的优势,战局才可能反转。 就在这时,乌鲁颉背后两侧山谷之上出现了无数人影,这些人正是之前挖塌山峰巨像的那些信徒。山顶的大石块、点燃的油罐、倒卧的树木带着风声向下面的突厥骑兵砸去,山谷里顿时落石如雨,处处燃起火焰。这些下落物不但能杀伤敌人,还能有效的惊扰马匹,造成更大的混乱。可山谷里的突厥兵也红了眼,他们顶着漫天的打击悍然不退,就是一门心思的清理道路! …… 韩世谔不知道已经发起了多少次冲锋,他手下的五百重骑只剩不足三百。原本宽阔平坦的土地上遍地都是残破的碎肢,突厥人的尸体已经堆成了小山,肆意流淌的鲜血把地面变成了泥泞的血色沼泽。 这片战场慢慢变得不适合冲锋了,胯下的战马浑身汗如雨下,肌肉突突的颤栗着,显然已经脱力,不能再发起冲锋了。可是该死的突厥人怎么还在往里涌?他们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韩世谔嘶哑的叫喊着发起了新一轮冲锋。可他发现开始有战马倒在了冲锋的路上,不是受伤倒地,而是被活活累死了!驮着重甲骑士、披着沉重的马铠从昏黄冲锋到了深夜,就是再神骏的战马也承受不了!但是他不敢停,还有千余突厥人站在那里,如果让对方发现你已经不行了,他们马上就会咆哮着扑过来,把你撕咬的渣都不剩! 双方都在绝望的对峙着,僵持着,厮杀着,同归于尽着。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人退缩,也没有人敢流露出丝毫的软弱,一根微小的羽毛都会引起天平的倾覆。 …… 夜深了,一片雪花飘飘扬扬落了下来,然后两片、三片……这血与火的山谷太过残酷,正需要一场大雪来掩盖。 萧皇后深邃的眼眸里映射着火光和血色,她的命令刚刚下达,山谷上的信徒正在撤下来。谷外的突厥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山谷通道已经打通,信徒们在山谷上已经无法阻挡突厥人。更重要的是,重骑兵们早已超过了极限,随时可能崩溃,她需要一支预备队顶上去! 这些信徒都是牧民,但是草原上的牧民和汉人的农民完全不同。汉人的孩子学着种地时,牧民的孩子在学骑马;汉人的孩子学礼仪时,牧民的孩子在练射箭,也就是说,牧民有了刀箭就是战士!这些信徒就是萧皇后的预备队,是她最后的力量。 但她不能把信徒们早早派上战场,未经训练的信徒在战场上听不懂任何命令,这些没头的苍蝇对交战双方都是障碍。而现在就简单了,只需要他们冲锋,只需要他们去以命换命! 这倒真是一个简单的命令! 信徒们手持削尖的木头长矛、尖利的石块、或者从地上捡起武器,呐喊着向突厥骑兵冲去。突厥人对草原各民族的欺凌和奴役是残酷的,信徒们对突厥人没有丝毫的认同感,他们会毫不犹豫的杀死他们。 体力早已透支的重骑兵终于退出了战场,五百重骑已经死的不足二百骑。可他们以三百重骑的代价歼灭了三千轻骑!大隋铁骑的辉煌再现,他们足以自豪! 山谷终于打通,困在谷内外的突厥人终于汇合在一起。可这又有什么用?不过是死在一起罢了。 乌鲁颉看着漫山遍野冲来的信徒,只感到一阵阵绝望。不足一天时间,五千精锐骑兵被杀的只剩一千余人,而且几乎人人有伤! 就在他已做好准备迎接死亡的时候,谷外传来了一阵阵冲锋的号角声! 是父汗,突利可汗来救我们来了!乌鲁颉泪流满面,他感谢长生天的仁慈,战斗的最后关头,长生天还是选择了突厥人!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1章 救命稻草 突利可汗冲锋的号角声在山外响起。 这是救命的号角声,乌鲁颉这支绝望的军队从崩溃边缘重新振作了起来,他们眼含热泪叫喊着、狂笑着,乌鲁颉竭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指挥他们结阵固守。他绝不甘心接受这样的失败,必须死死钉在这片宽阔地带,让援军只要从峡谷中冲出来能展开队型,直接投入战斗。 一方是装备简陋的信徒,一方是筋疲力尽的突厥骑兵,为争夺谷口这个桥头堡绞杀在了一起。已经没有体力,已经没有战术,只有求生的意志支持着他们。鲜血依然四处挥洒,苍穹下蚂蚁般的人类依然在忘我的搏杀,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人知道站场战斗究竟为了什么。 此刻清楚了解战场局势的只有方岩和杨黛。两人站在谷口的山壁上,看见外面平原上有无数的骑兵举着火把厮杀在一起! 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大惑不解的对望,这里不止有突利可汗,竟然还有一支骑兵! 很快他们就明白过来,这只能是王君廓的幽州军!刚刚突利可汗的号角声不是命令向圣山冲锋,而是在指挥手下骑兵与王君廓部激战! 就像午夜窄巷中两个手握钢刀的人撞了个满怀,昨日两支想要发起偷袭的骑兵在山中狭路相逢!突利可汗的三千偷袭部队与王君廓的一千二百奇兵在山中无奈的绞杀在一起。这种意外的遭遇战毫无战略战术可言,就是残酷的消耗战。 但是两方面主帅的心态截然不同。 王君廓绝不能让突利可汗把他们堵在山里,只要对方把出口一封,饿都把他们全饿死了! 突利可汗想的是怎样才能打破僵局?在山外还有五千骑兵,他可不愿意跟王君廓拼命。但是他也很清楚,如果自己下令撤退,部下一定要承受巨大的伤亡,因为骑兵在狭窄崎岖的山谷中不可能保持队型,只能背对敌军撤退,王君廓一定会咬住尾巴死命追杀。 突利可汗一咬牙,这损失我承受的起!自己去偷袭了一天还没回来,乌鲁颉就是个白痴也该知道出了意外。他一定早就率领剩下的五千兵马在外面虎视眈眈,列阵以待。多死些人有什么关系?只要自己退出山地、回到平原,王君廓要么跟出来送死,要么缩回山中等着饿死! 可惜合理推断却未必正确。突利可汗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萧皇后竟敢用一千老兵诱杀五千精兵,而此刻乌鲁颉不断没有在外面严阵以待,还正在等着自己去救援! 退回到平原地带的时候,突利可汗气的几乎当场吐血。他发现外面竟然没有一兵一卒,而不远处的圣山山谷里却杀声震天! 突利可汗拼命克制着心中的后悔和狂怒,他是统帅,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他必须应对眼前的局势。现在王君廓已经尾随着冲进了平原地带,没有其它选择了,拼命吧!他立刻下令吹响冲锋号角,一定把王君廓压回山谷去! 突利可汗已经愤怒的发狂。三千骑兵啊!三千骑兵去偷袭一千多人,居然让人杀的只剩一千余骑!那个给他提供军情的探子呢?那个该死的汉人大胡子呢?我要把他的肉一口口咬下来! 此时的张慎早就在乱军中不知去向。 此时此刻,比突利可汗更为郁闷的恐怕只有王君廓了。王君廓很想告诉突利可汗,我真不是来偷袭你的! 还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千里突袭变成了千里送死,一千二百幽州精锐现在只剩下二百余骑!怎会会变成这样?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这是全幽州精锐中的精锐,是最好的兵!可我这个主帅呢?想着冯天青那平静掩饰下的不屑,想着王少阳那愤怒中露出的轻蔑,王君廓又羞又怒,拔刀自刎的心都有了。 突利可汗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他根据局势很快就分析明白,乌鲁颉一定在圣山里遇到了苦战。他立刻命令骑兵向圣山方向机动,同时下令吹号,这次是把冲锋号声改成中军遇袭的号声,让乌鲁颉出山来汇合。 只要汇合乌鲁颉的人马,在平原上永远是轻骑兵的天下! …… …… 乌鲁颉期待着如潮水般冲入谷中的骑兵,可是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援军迟迟不到。就在这时,山谷外又传来一阵号角声。这号角声是什么意思? 父汗遇险?! 他不是救兵吗?从狂喜到绝望,乌鲁颉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整个人瞬间从云端掉进了深渊。喉咙突然一甜,满口都是血腥气,乌鲁颉晃了晃,跌落到了马下。 主将落马! 身边的几个亲兵连忙把主将抢上马,往谷外驰去。 溃逃终于开始了! 突厥骑兵没命的向山谷出口逃去,再也无心恋战,他们嚎叫着、拥挤着,甚至拔刀砍倒挡住去向的同袍,只想找到一个活命的机会。 信徒们自始至终都是混乱的,但这丝毫不妨碍他们扩大战果,他们飞奔着、追逐着,把突厥人一个个从马上拖下,杀死,然后再寻找下一个目标。这是一场狂欢,以失败者的鲜血为酒、骨肉为食,信徒们迷醉在其中。 …… …… 萧皇后怔怔的站在原地。谷外传来的两次号角声她都清楚的听到了,由绝望到狂喜,她不知是该放声大笑,还是失声痛哭。 “停止追击,停止追击!”方岩和杨黛大喊着从远处狂奔而来。 来不及了,初次上战场的信徒们不会再接受任何命令,他们不可阻止的向山谷外冲去。 方岩和杨黛半拉半拽把萧皇后扶上马,随着追击的信徒朝谷外奔去。现在只有方岩清楚战场的局势,他们不过是在局部有暂时优势。信徒们最多能趁着混乱和拥挤杀死来不及逃跑的突厥人,但不可能造成太大的杀伤。原因很简单,步行的他们追不上逃跑的骑兵。 可是谷外还有突利可汗的骑兵!战斗还远没有结束,真正的凶险在外面! 当信徒们一窝蜂似的追出山谷时候,兴奋的喊叫声戛然而止。突利可汗和乌鲁颉的两路人马已经合兵一处,一个楔形冲锋阵型在等待着他们。 如同两只疯狂撕咬的野狼死死盯着对方,两方人马对峙着,谁也不动。 虽然只有一千余人,虽然筋疲力尽浑身是伤,但突厥狼骑毕竟是训练有素的轻骑兵,这里是无遮无拦的平原! 虽然信徒士气旺盛,但他们是毫无机动能力、毫无组织的乌合之众!这些人在战场上人就是待宰羔羊! 形势再度急转,最后的时刻到了! 萧皇后一马当先,她的手臂高高举起,不需要什么命令,信徒们自发的聚集在身后。 左翼是韩世谔以及残存的重甲骑兵,只剩一百余骑。 王君廓指挥残存的二百余骑幽州残兵迅速列阵,组成了右翼。不需要再考虑,这是身为汉人的唯一选择。 突利可汗绝对不允许对面有一个人活下去,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如果他被一个女人打败了,如果他率领近一万精锐骑兵被一千多老弱残兵打败了,那么他就是一个笑话。在弱肉强食的草原上,在信奉狼的阿史那家族,他就再也没有争霸的资格。他的部落里还有无数的勇士等着他,所以这一仗必须赢,赢了他就能重整旗鼓。 突利可汗知道此时自己占据着绝对的优势。两千轻骑兵对不足千人的杂牌军。两千轻骑兵有弓箭、有弯刀,而大部分杂牌军拿着削尖的树枝和捡来的兵器。如果你选择在山谷里踞险而守还可能支持下去,可你们偏偏愚蠢的冲了出来。这里是最能发挥轻骑兵机动优势的平原地带,而对面杂牌军的主力甚至连练列队都不会。 突利可汗毕竟带来了一万人马!一万对一千,实力差距太大了,任你智计百出,任你机关算尽,最后决定胜负的依然是实力。 王承恩静静站在萧皇后的身后,看着她那略显单薄的身躯。从当年孤苦倔强的小女孩,后来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再后来是忍辱负重的亡国遗族,她究竟承担了多少家国沧桑,经历了多少生死别离? 似乎察觉到了王承恩的目光,萧皇后整理衣冠,转身对王承恩深施一礼:“这些年蒙先生照顾,多谢了。”此刻她没有称王承恩为公公,而是称为先生。 王承恩神态淡然:“我不过是求个始终。” 萧皇后不再多言,从身边信徒手里取过一把刀,手指突厥人:“事尽于今日矣!哀家欲醉卧沙场,诸君可愿同往?”说完她一个人策马向突厥人走去,不疾不徐,如同去参加一场盛大的晚宴。 王承恩声音嘶哑,依然笑道:“正当如此!同往,同往!” 没有轰然的应诺声,没有血脉贲张的呐喊,这群疲惫至极的人跟着萧皇后沉默前行。他们步履蹒跚,但目光坚定。 事尽于今日矣! 方岩突然大喊:“着火了!敌营着火了!”突厥营地的方向隐隐有火光闪耀!很快起火点由一个变为数个,火势越来越猛烈,在寒风中快速蔓越开来,整个营地已经成为一片火海! 这一刻,信徒、重甲骑兵、幽州兵都鼓噪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越来越多的突厥人回头看去,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冷。身前是孤注一掷的敌人,而身后所有的辎重和粮草都在燃烧。 仗已经打完了…… 这一刻的突利可汗竟然变得极为冷静。这种冷静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明明之前一刻自己还在想决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不死不休。可此刻怎么觉得心如死灰?他率众前来,是想以势压人,取得信徒的实际控制权的。其实从萧皇后决不妥协、决定开战的那一刻,自己就已经输了,注定什么都得不到。 此刻粮草已失,如果再不做决断怕是一个人也回不去了! 突利可汗远远望着那个女人。此前他觉得那仅仅是个女人而已,尽管她的美貌无与伦比,尽管她善于蛊惑人心,不过是个亡了国的寡妇。想不到她竟如此刚烈,如此疯狂! 他想上前跟萧皇后撂下几句场面话。可事到如今,说什么有意义吗? 突利可汗疲惫的挥了挥手,撤兵! 风卷起地上的雪粒子,打在皮甲上哒哒作响。突厥人交替掩护着撤出战场,终于越走越远,消失在黑暗的远方。 …… 此刻没人注意到藏在远处张望的几个身影。 史老七、游烽火、韩利,他们被火焰熏得满脸漆黑,只有眼睛闪闪发亮。 这把火就是他们放的,他们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最后关头决定成败的小人物! …… 看着突厥骑兵不顾而去,看着远处似乎要染红整个天际的火光,方岩突然觉得寒风刺骨。 赢了? 他有些茫然的看向杨黛,杨黛也同样茫然的看着他,他伸手握住了杨黛的手,那手指纤细冰凉,在微微颤抖。 没有呐喊声,没有欢呼声,甚至没有幸存后的哭泣声,所有人麻木的站在原地,看着突厥人远去。 这个冬至之夜无比漫长黑暗,无比血腥残酷,无数人的鲜血浸入圣山的土地,无数不甘的灵魂飘荡在圣山之巅。 这一刻,圣山峰顶的天池突然翻滚了起来,似乎有愤怒的天神要破山而出!万亿吨池水蒸腾而上,在苍穹中凝结成一片氤熏。大地在颤抖,山峰裂开了缝隙,里面嫣红鲜艳,似乎有鲜血流出! 一声巨大的雷鸣,惨白的闪电击穿了苍穹,照亮了鲜血尽染的大地,触目惊心。 严冬雷震 天池翻覆 圣山泣血 红雪满地 这到底是天象异常,还是那双俯视众生的眼睛已然愤怒? 萧皇后永远淡定自若的表情紧张起来,轻声道:“山门要开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2章 反复小人 这是一场惨胜,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庆幸很快被震惊取代了,此时天降异象,宛若神迹。 在神殿内修整的众人对于所谓神迹有着不同的态度。信徒们认为这是长生天对入侵者的愤怒,所以他们在神殿中虔诚祷告,赞美长生天指引他们打败了强大的敌人。尽管代价惨烈无比,信徒们却收获了无比的信心。 韩世谔、王承恩等人虽惊愕于天象,更多是在思考目前局势。这场胜利让他们在草原有了真正的容身之地,圣山也获得了一两年发展壮大的时间。突厥王庭必须重视这股新崛起的力量,重新考虑对待他们的态度。 幽州军的心情实在是有些微妙:方才并肩对付突厥人时只知道是友军,后来看到旗号上的“隋”字才知道居然是前隋人马。昔日在战场上你死我活的对手,今天居然联手对付突厥人,真是造化弄人。 此刻方岩顾不上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匆匆走到了王少阳和冯天青的身边打招呼。原来的四位玄甲老兵眼下只剩下了两个,不问可知,另外两人已经在沙场上为国捐躯了。方岩与二人虽相识不久,身份、阅历、年龄也差的不少,却很是敬重两位军中前辈。特别是方岩和王少阳在校场和军营里切磋过两次,颇有几分惺惺相惜的味道。 苦战之后三人都是浑身挂彩,尤其王少阳伤的最重。刚在生死线了走了一遭,大家也懒得再理那些虚礼客套,方岩直接问了王少阳的伤势。他右臂上有道极深的刀痕,上臂用一条带子勒得紧紧的,权做止血之用。这种方法军中常见,叫做止血带,是靠压迫血管暂时止血。不过只能算是权宜之计,若是血液长时间不流通,这胳膊便会坏死,必须马上处理伤口。 方岩知道平日里信徒的伤病都是萧皇后治的,就连忙把她请了过来。冯天青、王少阳及一众幽州军也连忙躬身施礼。今日三军阵前这女子面临绝境毫不畏惧,在最前面带头冲锋,这气魄实在是不让须眉。军中汉子最敬重勇气与血性,萧皇后不光赢得了冯天青的尊敬,就连整个幽州军也不无钦佩。 萧皇后却不在乎幽州军的目光,她过来看了看王少阳的伤势,径直问道:“忍得了痛吗?” 王少阳道:“大人尽管下手便是,俺老王受得了。”军中最重上级阶级之分,知道萧皇后是今日之战的统帅,他不自觉以军中习惯称她为大人。 萧皇后二话不说,从药箱中取出把小刀在火上烧了片刻,刷刷几刀直接把王少阳伤口表面沾满血污的皮肉削掉,拿出针线就开始缝合伤口。她似乎极为匆忙,下手极快,根本不管王少阳是不是能受得了。匆匆缝合后萧皇后拿出包金创散一边撒一边说:“骨头裂了,得上夹板,你们谁会?” 这种常见的外伤对冯天青自然不陌生,方岩在定北军营里也见过桑神医给人医骨,二人找了块木板劈成几片,七手八脚把木片固定在了王少阳胳膊上。 萧皇后见二人手法无误,又对王少阳说:“看你是个老兵,我就不多说了。三个月内不得用力,其它看你造化。”说完起身正要走开,突然听到一阵喧嚣声传来。 原来是韩世谔与王君廓在一旁怒吼咆哮。韩世谔见幽州军人数多于己方,出于安全考虑,就直接对王君廓提出要求:“此乃圣山神殿,请王将军命将士把兵器交于我方保管。” 王君廓是跋扈惯了的,如何会丢这个面子?“韩将军,你这是要缴我们的械吗?”他上前几步,几乎是与韩世谔脸对脸大声吼道,引得神殿中所有人侧目。 这明显是在挑衅。韩世谔额上青筋直跳,不过还是强自按捺,说道“你乃客军,此处又非大唐领地,莫非你去别人家拜访还要手持兵刃不成?” “此处蛮夷之辈甚多,我信不过他们。”王君廓用手指点着周围众人。他用手指点的不但有牧民信徒,还包括一众前隋老兵,加上他那副满脸不屑的样子,显然就是在说:尔等入蛮夷之地,也是蛮夷! 按理说此地前隋军是主,幽州军是客,眼下客人竟反过来说信不过主人,真是岂有此理!韩世谔的声音也不禁高了起来:“圣山对贵军前有援手之恩,后有收留之义,王将军不怕天下人说幽州军忘恩负义吗?” “王某的幽州军如何能在突厥的地方缴械?旁人怕突厥人我管不着,我幽州军是不怕的!”王君廓不提自己的忘恩负义,反倒讥讽前隋的老兵是怕了突厥人。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才进了圣山,早就不顾忌什么脸面,此刻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缴械的。 方岩在一旁听得又惊又气。在他这个定北小兵眼里右武卫大将军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此刻却象市井小民一般胡搅蛮缠,还如此嚣张跋扈!这里明明是圣山,而且刚刚经历了与突厥的血战,在他嘴里怎么就成了突厥人的地方? 站在一旁的冯天青、王少阳二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简直是无地自容。 王少阳觉得幽州军的脸面都让王君廓丢尽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冯天青想的更深一些,王君廓为人虽然不堪,却绝不愚蠢,此时故意生事定有所图。这趟差事本是进长安觐见陛下,怎么就绕道出定北到了塞外?莫名其妙的跟突厥人打了一仗,一千二百幽州精锐死的只剩二百余人,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现在圣山之内与人争执绝无半分好处,又是为什么! 韩世谔本就心高气傲,如何能忍的了王君廓这般强词夺理?气的大吼一声:“欺人太甚!”拔刀就要动手! 王君廓嘿嘿冷笑,伸手握住他那长刀的刀柄。他毕竟是右武卫大将军,多年征战杀人无数,此刻身上流露的杀气似乎凝结成了实质,压的殿内众人喘不过气来! “住手!”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萧皇后径直走到王君廓面前,双眼紧紧盯着对方:“王君廓,你这等土鸡瓦狗之辈也敢大言不惭!” “陛下一向可好?”这话脱口而出王君廓立刻大为后悔,面对这个女人自己怎么就立时矮了一头? 人的气场是种很奇怪的东西,却实实在在能感受得到,而且越是久居上位者对气场就越是敏感。如同猛兽的威慑力一样,狮虎这类兽中之王固然威风凛凛,可遇到龙凤等洪荒神兽也会立刻俯首帖耳,王君廓见了萧皇后便是如此。 “一个反复无常的卑劣小人,谁对你有恩你便出卖谁,居然大言不惭?你当哀家奈何你不得吗!”萧皇后的声音虽轻,却震耳欲聋。 这番话说的方岩、杨黛满头雾水,这位以武勇名满天下的大将军是个卑劣小人?! 一众幽州军则是又惊又怒,堂堂右武卫大将军居然被一个女子指着鼻子喝骂!让他们更奇怪的是,大将军居然张口结舌,楞在当场! 王君廓此人看起来豪迈威猛,却是个货真价实的卑鄙小人。他幼年时诬陷邻居与叔母私通,杀死邻居后亡命江湖。后来与韦宝、邓豹结为兄弟,啸聚山林,韦邓二人打算投降高祖李渊,王君廓却出兵夺取了他们的辎重,投奔了李密。可他在李密那里没受到重用,又回头降了李渊。投降李唐之后,王君廓辅佐幽州大都督李瑗,李瑗对他推心置腹,还把女儿许给他。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前,王君廓正挑唆李瑷造反,后来得知李世民已经登基,就立刻勒死了李瑷,拥立李世民。这才以诛杀李瑗之功,升至右武卫大将军,兼幽州大都督。能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很少,可萧皇后正是其中一人。冯天青虽然也大致了解一些情况,却知之不深。 王君廓被萧皇后气势所摄,又被揭开最不堪的丑事,一时间竟愣在原地,随后恼羞成怒,大吼一声:“幽州军何在!”幽州军众人虽觉得理亏,毕竟要服从王君廓军令,只得慢慢拔刀出鞘。 萧皇后紧盯着王君廓的眼睛,面带嘲讽:“扔掉兵器!不从者,杀!”她身后包括杨黛、王承恩及前隋老兵轰然应诺,拔出兵刃,齐齐踏上一步! 双方剑拔弩张之时,方岩终于看明白了王君廓的意图,前隋老兵只剩百十人,信徒战斗力不足虑,他这是要火并萧皇后,用武力抢夺圣山的控制权!萧皇后显然明白对方意图,所以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他忽然灵机一动,大喊道:“公主在此,护驾!”说着从幽州军中闪出,走入前隋老兵群中,站到了杨黛身边。 杨黛冰雪聪明,又成长于皇宫大内,对这等阴谋诡计如何不敏感?她立刻反应过来方岩的用意,于是对幽州军道:“我乃大唐豫章公主,尔等此刻对我举刀相向,是要造反吗?” 冯天青、王少阳本就觉得理亏,此刻立时止住了上前的脚步。冯天青对王君廓道:“大将军息怒,前面确实是公主殿下!” 那日校场比武王君廓早就知道杨黛的身份,冯天青这么说其实是告诉幽州兵不得轻举妄动。幽州军虽不认识杨黛,却知道冯天青曾是皇帝陛下亲兵。听他这么一说,众人就都疑惑的看着王君廓。王君廓是大将军,若是要他们冲锋陷阵自然要服从,可若是要对公主下手,那就是造反!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的。 见如此情形,王君廓也不得不强压怒火对杨黛施礼:“臣王君廓,见过公主殿下。” 幽州军听见王君廓此言,心知此人果然是公主殿下,很多人不自觉就垂下了手中的兵刃。 杨黛冷哼一声,径直道:“王将军不是要去长安面见陛下吗?不知你此番出塞是奉谁之命?阵亡将士算不算为国捐躯?” 杨黛说罢也不待王君廓回答,又对冯天青道:“冯将军,你是玄甲军的老将,深受皇上信赖,就请你代行军法官之职,约束手下。至于兵器也不必交于韩将军了,就集中一处,由你保管。王将军,韩将军,二位看这样处置可好?” 这样处理看起来是个折衷的好办法,即维护了幽州军的颜面,又给了韩世谔一个台阶下。其实却是以皇家的名义削弱了王君廓的军权,树立了冯天青的威信。毕竟幽州军忠君爱国的信念根深蒂固,他们是大唐的军队,而不是王君廓的私军! 王君廓在殿内动武已为幽州军所轻,后又被萧皇后当面辱骂而威信扫地,此时杨黛更是话里话外说他不尊圣旨,兴无名之师。幽州军众人面面相觑,露出了质疑的神色,细细想来,这场仗打得确实是莫名其妙、师出无名,阵亡的那些兄弟恐怕真是白死了,连为国捐躯都算不上! 王君廓就被晾在那里,偏偏还说不出有什么不妥。他知道此刻军心涣散,就是想强行命令幽州军动手也做不到了。 方岩看着杨黛有些吃惊,他刚才不过是看大事不妙,想把杨黛喊出来圆场。想不到杨黛轻飘飘几句话就把王君廓架空了,不愧是皇家血脉,阴谋诡计随手就来啊! 杨黛转头看了方岩一眼,脸上极罕见的流露出一股笑意。方岩这小兵反应果然快,竟能先自己一步看明白眼前局势。 萧皇后此刻有些心不在焉。她与王君廓针锋相对一方面是不能失了气势,另一方面实在是有些心思烦躁。其实自打进了神殿她就没了一贯的从容淡定,不再是那个千军万马面前谈笑风生的统帅。她深吸了一口气,对众人道:“这里就交给韩将军了。杨黛、方岩,你二人随我来。” 方岩、杨黛也觉的萧皇后有些不对,只是不便多问,就跟随萧皇后出了神殿。 没人注意到,此时王君廓保持突然沉默,按他性格来说似乎太过安静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3章 在水中央 未有平原与高山之前,世界是无尽的水。千万里的山脉在地下剧烈碰撞,最终于屹立崛起,于是山峰和陆地出现了。水向更低的地方退去,成了海洋,不及退入海洋的湖泊被骤然而出的山峰托向天空,形成了天池。天池是海洋遗落在陆地上的珍珠,记忆着沧海桑田,也残存着上古生灵。 山上清新冷冽的空气变成了带着硫磺味的灼热气息。天池象被煮沸般水汽升腾,最终到山顶汇集成乌云,里面不时炸裂出一道道闪电,似乎要劈开这座山峰。天地剧变之际,天池中的一抹意识终被惊醒,从水底蜿蜒而上。 迎着这末日般的景象,三个人站在天池旁默然不语。 良久,萧皇后才道:“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在此处布道,又一定要打这一仗吗?”她的声音很轻,似是在自言自语。 方岩、杨黛二人默然不语,两人都不明白萧皇后的意思。难道这一仗不是突厥人妄图染指圣山,我们被迫应战吗?就算是萧皇后主动发起的,也是形式所逼,先下手为强而已。这是为生存而战,说不上是非对错。 “隐庐山门每次开启都要以生灵为祭。此次是以万人血肉灵魂为祭!”萧皇后轻声诉说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纤长秀丽,丝毫未沾染血迹。 是萧皇后有意发起这场战争,是她有意让所有人去死?! 方岩、杨黛怔怔的看着萧皇后,这个美丽端庄的女人,这个温和慈爱的长辈,绝不是导致万人毙命的幕后凶手!绝不可能! 方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陛下,今天死的这些人既不是为你而死,也不是因你而死!” 萧皇后闻言一愣。 “你太高估自己了。你以为他们是为你或者什么长生天而死的吗?不是!他们或许愚昧,但绝不愚蠢。这里可以容身,这里让他们平和喜乐,这里让他们有尊严,他们愿意为守护这里而死,是因为他们觉得值!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而不是你替他们做的选择。如果是因为你,他们不会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更不会毫不迟疑的以命相搏。陛下,不要小看了他们。”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方岩有些激动,他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站在那里有些讷讷的。 萧皇后沉思良久,抬起头看着方岩:“多谢你,砺之,你帮我解开了一个心结。不过我最亏欠的是她。”她对着身边的杨黛轻轻一笑,说:“小雀儿,我这个母亲真是不称职。” 杨黛此时正想着方岩那番话,突见母亲对她道歉,忙正色道:“母后身负重责,家国大事和私情不可相提并论。” “家国?南柯一梦罢了。那紫禁大内的冰冷我是知道的,远不如寻常人家温暖。”萧皇后幽幽叹了口气。 “其实在长安,陛下与皇后一直待我极好,从未受过半点委屈。”这确实是实话,杨黛是大唐皇帝和长孙皇后的掌上明珠,对她甚至比对那些太子公主还要宠爱骄纵几分。 “秦王和长孙自然不会待你差了,可他们毕竟……”萧皇后本想说大唐皇帝与长孙毕竟不顾你的死活,可话说了一半就闭嘴了,自己从未养育过女儿一天,又有什么资格评价别人? 帝王心术,天子之道,萧皇后实在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杨黛是大唐皇帝落下的第一枚棋子,此番北行的凶险没人比他更清楚,如果杨黛有什么不测,他定然会悲伤异常。帝王不是没有情感,他们一样会有七情六欲,只是他们的感情一定会让位于其它东西,比如野心、比如权力、比如责任。既然高居九重之上,就绝不会让私人感情妨碍整个棋局!这就是天家的悲哀。 萧皇后不想在这话题上纠缠,就对杨黛道:“隐庐山门今日重开,里面凶险难测。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有养你教你,还要让你去冒险,你会不会恨我?” 杨黛想努力笑一笑,可泪水突然其来的涌进眼眶,泪水中萧皇后的样子有些模糊:“我怎么会恨你?你可知道,从小你就是我所崇拜的人,你的故事、每个传说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到今天我才知道,你就是传说中的样子,甚至更完美。” 萧皇后伸手扳住杨黛肩膀,把她轻轻拥进怀中。二十年,二十年没有抱过自己的孩子了!萧皇后情感终于决堤,她抱着杨黛痛哭失声。此刻她不是冰冷孤独的皇后、不是果决坚定的统帅,只是一个悔恨的母亲,一个从没把自己当做女人的女人。 待情绪稍稍平复,杨黛哽咽道:“母后,这次北行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任何人无关。我没什么野心,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不愿终日在宫里浑浑噩噩。我想进山门,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不是为了你,而是我自己想去!” 杨黛扭头对一旁的方岩低声说,“方岩,这一路多谢你了,你不必再跟我一起去了。” “大唐府兵方岩,奉军令保护公主殿下,职责所在,不容后退!”方岩面带微笑,眼神坚定无比。 萧皇后也看着方岩,若有所思。 方岩对萧皇后微微笑道:“陛下让我二人到天池来,想必山门离此不远。若是我猜的不错,应该是在天池中心的小岛上!” 萧皇后缓缓摇头,“励之,你不知道此行的危险。” “陛下,我看过《南荒经》,知道圣山是座地火之山。此刻天池水汽冲天,说明地火已喷薄欲出。一旦地火喷发,方圆百里皆为火海,万物化为飞灰!所以我一定要陪着殿下去,若有不测,她也不会太过孤单。”方岩只觉得自己的心从未如此坚定过。 杨黛什么都没说,轻轻走过去,并肩与方岩站在一起。 萧皇后静静看着两个人,突然想起当年江都城破时的熊熊烈火,想起了缢死的隋炀帝。堂堂天子,死后竟连一口棺木都没有,是自己拆掉床板做了个小棺材,把他葬在江都宫的流珠堂下…… 眼前女儿似乎比自己幸运的多。 “陛下,带领其他人撤出圣山吧,天象异常,不能再耽误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等关头方岩竟然是最镇定的人。或许是下定了决心,人的心思也就踏实了。 方岩、杨黛走到水边,上了一艘小船向天池中小岛划去。 萧皇后目送二人远去,不多时消失在升腾的水汽之中,她喃喃自语:“励之你不知道,你才是被选中的人!” …… 方岩划着小船缓慢行进,弥漫的水汽中无法辨别方向,只得向记忆中小岛的位置而去。 周遭非常安静,往日那平滑如镜的水面变得朦朦胧胧。小船突然开始轻微晃动起来,方岩和杨黛不由向水中望去,原本浮出来透气的鱼突然之间都不见了,方岩只觉得有一丝恍惚,于是揉了揉眼睛,凝神望向水面。水面迷迷糊糊倒影出自己的面孔,也在望着自己,四目相交方岩突然觉得倒影的眼睛是如此深邃,象是吸引着自己灵魂向内陷去! 这时方岩眼睛一花,景物飞速向后退去,小船被高高抛向空中! 轰!如同巨涛般的水花涌起,水滴纷落如雨,小船狠狠的砸回水面,散成了碎片! 方岩猝不及防,砰地一声摔在水中。一阵头晕眼花,他奋力划水,把头伸出水面。杨黛呢?她在哪里?只是万吨水花压落下来,哪里有杨黛的踪影? 此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水面上巨浪滔天。随着一声霹雳,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映出了一条数十丈长巨龙的影子,正张着血盆大口仰天长啸!龙的身影在空中一现,继而落回水中,这一瞬间方岩看得清清楚楚,龙爪里抓着一个正在挣扎的人,杨黛!杨黛不停呐喊,全力出手击打巨龙,可巨龙毫无损失,不为所动。 这一刻方岩的脑海中巨浪、雷鸣等声音都消失了,时间好像也静止了!方岩目眦尽裂,不顾一切的向龙入水的地方游去,一定要救出杨黛,不然就死在一起! 忽然方岩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呼的离开了水面,他也被这巨龙拦腰抓了起来!他丝毫顾不得疼痛,疯了般冲着杨黛大叫。 转瞬间轰的一声,方岩又随巨龙落回水中,被水大大呛了一口,他的眼泪鼻涕都涌了出来。此刻他哪里顾得了这些,抽出腰间横刀,朝着龙爪疯狂的砍剁起来。铮铮声响中,百炼横刀崩出数个缺口,龙爪连一个鳞片都未脱落! 又是一大口水呛进了口鼻,方岩不停挣扎、不停举刀猛砍,可是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暗,而后耳膜生疼。他知道巨龙正带着两人向深处潜去,他的胳膊已经挥舞的脱力,仍然绝望的向龙爪砍去,一下、又一下…… 整个世界陷入了黑暗。 一切发生的这么突然,一切是这么的不可思议,就连噩梦都不会这么疯狂!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4章 真如魅生 没有丝毫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砰砰作响,方岩睁开眼睛,只是一片黑暗。 他伸缩了一下四肢,身上居然完好如初,没什么损伤!这是怎么回事? “醒、了?”一个空灵而柔美的声音传来。这是个女子,但是吐字发声极为缓慢,似乎不太习惯说话。 “杨黛呢?”方岩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马上想起自己和杨黛被巨龙捉住的情景。 “杨黛?她、睡觉、很好。”这女子只能一个词一个词的说,比刚才流利了一点。 “我叫方岩,你是谁?这是哪里?”得知杨黛没事,方岩放下心来。说话的女子似乎没有恶意,否则方岩在熟睡中早就没了性命。 “我叫若。你在湖,肚子里。” 方岩大骇,在什么肚子里?难道自己跟杨黛,还有这个叫若的女子都被那巨龙吞掉了?他脱口叫到:“我们都被龙吞掉了?” 若闻言咯咯笑了起来,半晌笑够了方才说道:“有鳞的叫蛟龙,有翼的叫应龙,有角的叫虬龙,无角的叫螭龙,刚刚那条是什么?”若好像已经适应了说话,渐渐流畅起来。 方岩努力分析着:刚刚那条有鳞无角,该是蛟龙。所谓蛟龙潜渊,蛟只生活在水底,这女子方才还说在湖的肚子里…… 于是方岩试探着问:“我们在水底?” “这不是水,是湖。湖是活的。” “湖是活的?”方岩感觉自己脑袋不够用了,这女子显然疯疯癫癫的。 “湖和你们人类的生存方式不一样,但也是有生命的。它和我一样,被遗弃在这里,可是它不会说话,比我还要孤独。” “你们人类?”不是这个女子疯了就一定是自己疯了,方岩心里暗暗叫苦。只是他和杨黛如何出去还要靠对方,也只得静静倾听。 若努力忍住笑意:“不戏耍你了,根本没有什么蛟龙,都是你脑子的幻象。” 方岩已经确定,这女人是个疯子!虽说被蛟龙抓住这事有些匪夷所思,可自己头脑一直非常清楚,所发生的都真实不虚!不过自己被蛟龙抓到后的伤痕哪里去了? 若看见他不信,又道:“我不是人,是魅,我能操纵人的精神。让你看见并不存在的幻象。” 这时杨黛在一旁轻声道:“她说的不错,我所见并非蛟龙,而是无比绚丽的冰雪之海,于是醉倒其中。”杨黛刚刚醒来,听见了二人对话。 魅是天地间散逸的灵气所化,无实体而有意识,是一股聚合不散的精神。魅用精神探索的方式与生灵沟通,也在感知过程中塑造自身。简单来说魅就象被封在盒子里的灵魂,人打开盒子魅就变得象人,野兽打开盒子魅就变得象野兽。魅以精神方式存在,因此擅长影响其他生物的思想,这便是所谓“魅惑”。 方岩恍然大悟:“你就是水里的那双眼睛!” “我存在了很久很久,但一直没有意识,直到被一位老先生唤醒。老先生教会了我说话,让我有了人的意识。他说魅本无实体,很容易消散在天地之间,所以我现在只能算是幼年的虚体状态。等到我能稳定的凝结成实体就能长期存在,自由行动了。” “你既然不能长期存在,又怎么能存在了很久呢?”杨黛有些疑惑。 “老先生说我是石中之魅。这石头自成世界,可容纳万物,我才能以虚体庇身其中。不过这样一来我也就不能离开石头了。” “那我们是在湖底的洞穴之中了?”方岩以为若说的石头是一处洞穴。 “不是洞里,是石头里。湖告诉我地火即将喷出,它很快就会消失了,我很伤心。”说着说着若又低声啜泣起来。 方岩被她又哭又笑搞得快发疯了,当下问道:“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 “离开很容易啊,你想出去就能出去。”一团小小的光晕亮了起来,照亮了若。她手里托着的石头正发出淡淡的光,更显得她皮肤雪白,身材纤细。她面目姣好,看起来是个十三四岁女孩的样子。 方岩和杨黛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还未实体化的幼年魅。普通生灵的精神和身体是协调统一的,可是魅要想凝成实体,第一个难题就如何让身体与精神同步。毕竟魅的精神早于身体出现,即使完全凝聚成实体之后,精神和身体的联系上也存在微小差异,让她不能完美自如的控制身体。这一特点限制了魅无法成为强大的武士,但是无与伦比的精神力会让魅成为超级的法师或者术士! “现在相信我的话了吧?”若笑了笑:“老先生说过,如果我能再度醒来,这里必将不复存在。” 方岩杨黛互相看了一眼,有些诧异,这位老先生是何许人也? 若对着杨黛道:“你们身上都有老先生的味道,不过你的味道让我亲近,他的味道让我害怕。” 方岩、杨黛闻言一头雾水,听这意思二人还都与老先生有关系。难道从头到尾这一切不是偶然,而是早有安排? 方岩有些疑惑:“那位老先生叫什么名字?” 可能是独处久了,若在与人交流上确实有问题,她完全不会倾听对方,只是自顾自的表达自己的想法:“老先生就是老先生,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对了,能不能请你们帮我一个忙?” “请讲。” “有了意识以后我只能在石头中沉睡,因为醒来实在太寂寞了。你们能不能带我出去?我想凝成实体,过人的生活。”若充满期待的看着方岩和杨黛,纤长的手指紧紧握在一起,似乎怕被拒绝。 方岩指着周围问道:“你不是不能离开这石头吗?” 若轻轻摇晃着手里发光的小石头,“是这个石头。” 方岩下巴都快惊掉了:“这小石头能得装下你?!” 海若得意的说:“老先生说这石头在天地开辟之初就已存在,是个宝贝!他还给小石头起了个名字,叫真如。” 真如。 两人只觉这名字好听,却不知其来历和寓意。所谓心容妙理虚空小,道契真如法界宽。真,真实不虚;如,不变其性。真如的意思就是真实永恒,不变不异,不生不灭,不增不减。 若鼓足勇气又问:“小石头不重,带着不费劲,你们能带我出去吗?” 方岩看了看杨黛,转头对若说:“我带你出去吧,她还有些事情要做。” “谢谢你,我去小石头里睡觉了,时机成熟我就会醒来。”随着若的话语,石头的光芒渐渐淡了下去。 方岩急忙问道:“我们怎么出去?” “想进来就能进来,想出去就能出去……”若的身影渐渐隐入黑暗,一块冰凉的石头落在方岩手中。 “想出去就能出去……”方岩暗自苦笑,我现在就想出去,又怎么样呢? 黑暗之中突然透过一丝光线,周围渐渐亮了起来,景物一一浮现。难道这就从真如之石里出来了?想起刚才异状,方岩连忙从怀里掏出石头细细查看。 这是一块碧蓝色的晶石。晶石表面由无数细碎镜面组成,各个镜面都发着微光,合在一起就透出氤熏雾气般的光晕。透过光晕向内看去,真如之石内部无比空旷辽阔,似乎整个苍穹都容纳其中! 这到底是什么石头? 方岩几乎是颤抖着把这晶石递给杨黛,杨黛看过后也同样惊诧!佛家云“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杨黛一直以为是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直到看到这真如之石才知道并非妄语! 不过两人都小看了这真如之石,比起真正价值,这“大小无碍”的空间特性不过是沧海一粟,微不足道。 …… …… 此时应该是凌晨。借着依然晦暗的天色,方岩赫然发现周围竟然是水榭亭台、青砖碧瓦的江南景色!这就是萧皇后的住的小岛,景色半是天然、半是人工。靠天池和地火这里有着温暖如江南的气候,可楼台亭榭的景观完全是人工造成。可惜如此这般的神迹之地,除了萧皇后再没有其他人来过。 方岩在小城定北里长大,江南对于他来说只是书里的描写,是想象中的美景。他无法想象在极北草原的苦寒之地,在无尽山脉的峰顶,竟然出现了江南一隅!如果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自江南搬运而来,这种耗费是种怎样的奢侈,这种优雅景致背后是怎样的实力? 方岩强迫着自己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问杨黛:“山门在这里吗?” “在这岛上。”杨黛也不知道具体位置。 “那好,我们分头找!”方岩看这个小岛没多大,到处走遍也不需要很长时间。他现在努力压抑住心里的焦急,天眼看着就要亮了!这个漫长的冬至夜晚即将过去,已经付出了无比巨大的代价,可是那传说中的山门究竟在哪里? 时间在搜索中一点点逝去,两人终于发现了一条狭长的地下通道。这条通道的两侧由巨大的石块筑成,幽深漫长,似乎是向下通往山腹之中。 两人不及多想,点起火把进入通道快速前行。通道里一片寂静,只有火把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两人急促的脚步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走了很久,终于来到了一个辽阔空旷的大厅。大厅中间是张极为庞大的长桌,桌边是两排石椅,每张椅子前面摆着一盏灯,像是一个议事的所在。就在方岩、杨黛踏入的瞬间,两排灯盏自动亮起,于是巨大的长桌就延伸成一条笔直的道路,像是在指引二人前行。 长桌尽头的石壁已然破裂,再度露出一条密道。方岩和杨黛继续顺着密道前行,这是个有些陡的下坡,两个人不由得越走越快。 方向已然是分不清了,两个人只是一味的往下、往下。走着走着密道慢慢热了起来,再到后来两侧石壁都透出一股股热力。两人咬牙坚持,就在几乎耐受不住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密道尽头是一面绝壁悬崖。 悬崖上迎面而来的不是凛冽的朔风,而是令人窒息的灼热之气!悬崖下面也不是奔流的大河,而是在翻滚咆哮的赤红岩浆!这茫茫的岩浆一望无际,像海浪一样汹涌着,竟然在越涨越高! 两人借着岩浆散发的火红光芒仰望,目光几乎穷尽处都是岩石穹顶。这就是圣山的内部,此刻整个圣山已经被地火充满! 带着这种无法平复的震惊,两人强自观察周围情况。他们所在是悬崖顶上宽阔的石坪,在石坪中间有一座苍凉古朴的祭坛。祭坛高高耸立,中心部分是空的,就像一个无比巨大的石碗。一根尖锥状的石笋悬垂在巨上方的空中,顺着石笋向上看去只见其根基处辐射出一条条石棱,象树根一样蔓延开来,布满整个大厅的穹顶。 啪嗒、啪嗒……石笋尖端有粘稠的液体不停滴下,落在巨碗之中。这液体居然是鲜血!穹顶隐隐透出一股血色,当血色浓郁到极点的时候,便渗出一颗血珠,然后血珠沿着石棱汇集石笋上,最终从石笋尖端滴落在巨碗之中。 一个恐怖的念头突然在方岩脑海中浮现,让他不寒而栗。难道这就是今夜疯狂杀戮后,浸透圣山的鲜血?这就是萧皇后口中的以万人为祭?! 此刻方岩杨黛心神已被这神奇又妖异的一幕所摄,呆呆的看着这一切,说不出话来。 鲜血继续从祭坛底部流出,沿着纵横交错的沟槽流动,有的鲜血顺流而下,有的竟然能沿纹路蜿蜒爬升,宛若有生命一般。所有鲜血勾勒出了一幅庞大的图案,随着图案渐渐完整,流淌的鲜血散发出鲜活的生命气息,似乎是在欢呼着奔流。终于,一个令人窒息的法阵出现了! 法阵横亘悬崖之下,岩浆湖的上方,像是在一口沸腾的大锅上加了盖子。此岩浆的奔腾翻涌更加狂野,可是方岩杨黛两人明显感觉到空气中的灼热减退了几分,这法阵竟然在吸纳岩浆的能量和热力。 法阵线条慢慢变得稳定,它所吸纳的能量在悬崖下勾勒出一座古朴大门的轮廓,最终这大门由幻象凝结成了实质。这座大门自岩浆之上突兀而生,向上延伸到穹顶之外,竟似全无止境!而大门之后是无尽深邃的黑暗,仿佛通过大门可以穿行到另一个世界。 这就是山门!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5章 不速之客 太阴已老,一阳初生,冬至的长夜终于过去。萧皇后已经带领众人退出了圣山,在远处遥望。 还在山腹之中的方岩和杨黛自然不知道,法阵运行、山门显现时第一缕晨曦正好照到了山巅!这一刻天池不再蒸腾,雷电渐渐隐没,晨曦中的圣山似乎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之中。 方岩和杨黛正沉醉在山门的绚烂变幻中,他们不知道这等绚烂实在是世上最凶险的空间乱流,若有人不知深浅冒然闯入便会瞬间解体,化作虚无。幸亏两人存了敬畏之心,在这宛如神迹的法阵之前叹服仰望。 方岩和杨黛向祭坛走去。不知不觉间,法阵起了微微的波动,如同婴儿初生时的轻轻脉动。构成法阵的线条透出了一缕缕暗金色光芒,光芒轻轻颤动,终于离地而起,一粒粒慢慢浮在了空中,宛若繁星。随着二人行进的步伐,暗金光芒汇聚在他们身后,如同拖着金色尘尾的两颗彗星在缓缓前行。 法阵的脉动越来越清晰,这种律动渐渐与方岩杨黛二人的心跳同步,带动着他们的内息自动开始运转,这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奇妙感受,正是在神殿中杀彻辰、灭羽蛇时的感觉! 有声音从虚无缥缈中传来:“孩子,拿出钥匙。”正是天池边方岩梦里那个声音! 钥匙?两人身上带的也只有兵器和一些随身器物,并无能称得上钥匙的。难道是? 方岩试探着拿出真如之石,托向空中。 石头缓缓升入空中,慢慢旋转。此刻山门变之中不再深邃黑暗,数以亿万的暗金线条明灭变幻,反复纠缠。终于,山门不停幻化的光线安定下来。 方岩、杨黛四目相对,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紧张和期待。 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这便是魔教山门吗?” 有人!? 方岩杨黛大惊失色,回首看去,只见一个魁梧大汉就在不远处,竟然是大将军王君廓!他腰间挂着把长刀,穿了一件布满了刀痕的破旧盔甲,尽只是随随便便站着,一股从尸山血海中百战而归的气势便由然而生! 其实王君廓已经跟踪良久,在山门开启的时刻才选择现身。他武功本就远高于方杨两人,加上两人丝毫没想到背后有人,竟被一路尾随至此。 王君廓似乎心情极好,从怀中取出一个铁质小酒壶,仰头美美喝了一大口才悠闲的说:“此等神迹确实目眩神驰,不过你们也太大意了吧?” 这番惺惺作态实是令人厌恶至极,方岩忍不住讥讽:“大战刚罢,将士伤病未得救治,大将军放着不管,来岛上作甚?” 王君廓根本就不搭理方岩,对杨黛道:“殿下不远千里来此,是为了进山门,得魔教的传承吧?这里面也不知有什么样的风险,末将担心殿下安危,特来护送。”眼前两人实力不堪一击,这种一切都在控制之中的感觉让他很得意。 杨黛淡然一笑,“如此多谢了。大将军可知道这传承是什么?” “进去不就知道了?费了这么大的劲,我可真有点忍不住了啊。哈哈”王君廓极为得意,不禁笑出声来。 “原来王大将军是来碰运气的。难怪父皇评价你喜行险,好侥幸,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杨黛平日话不多,此时这些话却锋利如刀! 战场指挥最重要的能力就是决断,要在纷繁复杂中凭蛛丝马迹作出决断。所以为将者既需要冷静缜密的分析,也需要一点赌博式的胆气和魄力。王君廓自傲胆气过人,能为人所不敢为,却想不到被皇帝评价为“好侥幸”!这不就是在说他没什么实力,只是靠运气当上大将军的吗? 王君廓闻言一愣,随即冷哼道:“你不必拿陛下来唬我。他李世民倒是天生贵胄,不还是靠杀兄弟登基?” 方岩在一旁怒喝:“大胆!你竟出此大逆不道之言!”此时玄武门之变过去不久,方岩不过是个定北小兵,又怎会知道这血腥宫廷斗争的真相?虽然不知道王君廓在说什么,但他身为大唐军人,自然听不得这种大不敬的话。 大逆不道之言已出口,王君廓不再有什么顾忌:“我所作所为比你父皇还差得远!世上哪有什么仁义道德,只有成败!你若是胜了,史书任你涂改,谁知道你做过哪些龌龊事?”他越说越激动,不自觉咆哮起来,似乎要把这些日子隐忍的怒气发泄出来:“说我好侥幸?这乱世之中人命连野狗都不如,那些想过安稳日子的早都死了!你体会过什么叫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吗?你不算计别人,别人就算计你!你父皇让我去长安我就傻乎乎的去?他早就看我不顺眼,难道还要我送上门去不成?” “父皇算计你?你未免自视太高了吧?为人有器量大小,行事有格局高下。我父皇阔有四海,胸怀天下,你却跑来这里算计后辈,行小人之事,怕是连你手下的幽州兵都不服了吧?”杨黛说话声音依然云淡风轻,却是句句诛心,在赤裸裸的打脸! 被揭了痛处的王君廓怒到极点,霍的拔出长刀:“何必逞口舌之利?今日我杀你二人,得魔教传承,有谁能奈我何?”长啸声中,他身影冲天而起,向二人冲来。 王君廓以勇武名震天下,方岩、杨黛当然不会狂妄到与其放对。二人转身向悬崖奔去。方岩在后面护着杨黛,只觉刺芒在背,极度危险的感觉让他的寒毛都立了起来,他不假思索地纵身跃入悬崖下的岩浆,一头扎进悬在空中的山门! 二人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山门之内,法阵就一阵摇晃,大门开始消散。悬崖下的岩浆突然沸腾起来,似乎就要冲破穹顶,咆哮而去! 此时的王君廓毫不犹豫,身形凌空而起,电一般直扑山门! 穿过山门时方岩五感尽失,瞬间便又全数恢复。就在这恍惚之间,方岩胸中一股悍勇迸发,一声大吼,合身向后撞去! 此时王君廓正穿过山门,脑中也是一阵晕眩,只觉一阵大力迎面涌来。碰的一声巨响,两人已毫无花巧地撞在一起! 方岩脚下一软,似乎踩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此刻一口鲜血从口鼻里呛了出来,他生生咽下,手中钢刀闪电般刺出!这一刀时机极准,出手果决、毫不犹豫! 王君廓脚下也是一软,只来得及把身体略微扭转了下,这必杀一刀已是刺入肋下!令人想象不到的一幕出现了,这一刀如中铁石,被弹了回来!这具百战余生的强悍身体竟似坚不可摧! 生死之际,王君廓只感到一阵久违的兴奋与刺激,他狂吼一声:“好!”手中长刀幻化出漫天的杀气,腰斩而至! 方岩原本就没指望能杀伤王君廓,只希望趁立足未稳把他从山门撞出去,想不到竟似撞到了一座山上。就在方岩踉跄着后退,重心不稳的时候,长刀已经斩到! 杨黛一声清咤,挥剑直刺王君廓咽喉。她没有格挡长刀,而是攻敌必救!白衣在空中幻化出一道虚影,剑气破空而至!这正是当日荒野遇袭,她一掠十余丈,阵斩突厥萨满的那一剑! 危急时刻杨黛孤注一掷,出手就是杀招。 王君廓根本不顾杨黛攻势,长刀化作一道血色闪电,后发先至,把杨黛连人带剑斩飞! 不等杨黛落地,王君廓大踏步上前,举刀过顶,又是一刀!这一刀杀意酷烈、不可阻挡,是两军阵前无数的尸体和亡魂滋养而生的杀人刀法! 方岩挥刀挡在杨黛身前,硬接这一刀!当的一声巨响,方岩那把百炼横刀被斩为两段。方岩双臂麻木,一口鲜血再也强忍不住喷了出来! 王君廓怎会放过这种机会,刀光再闪,此刀必中!他的刀法至简至朴,却狂飙勇悍、霸道绝伦! 方岩对杨黛笑了笑,准备迎接自己的命运。完全没有机会,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之下,任何的机巧和反应都没用。 王君廓的刀就静静的停在空中,整个人也木雕泥塑一般呆立不动,双眼直勾勾看着脚下。 怎么回事? 方岩和杨黛终于低头看去,只看到一片苍白和紫红色的噩梦。这种无与伦比的震撼完全摄住三人心神,再也无心去管什么杀戮与贪婪。 这是一片不断蠕动的大地,由亿万残缺的畸形的躯体密密麻麻组成。这些身体的某些部分原本属于各个种族的人,但是无论先前是什么样子,现在的它们都是用苍白的血肉和骨骼组成的怪物。它们或者脖子连在一起,或者胸膛连在一起,或者脊柱连在一起,黏液、血迹和各种恶心的东西黏结在他们中间的缝隙中。它们眼睛位置都是空空的黑洞,嘴不停张合,露出残缺的牙齿,在无声的嘶吼。密密麻麻的人头和胳膊胡乱的拼凑在一起,向空中徒劳的屈伸着,似乎想抓住什么。 虚空中时有残缺的身躯呼号着坠落,很快这些躯体就融入进大地,成为这亿万畸形躯体的一部分。畸形纠缠的大地不时逸出青烟一样的灵魂,尖啸着消散在空中。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6章 无定之地 蠕动的大地就在脚下,畸形的手臂和肢体抓着方、杨、王三人腿脚,瞬间就把他们吞没了。哪怕是最恐怖的噩梦也不会出现这种情景,身体接触到的都是黏糊糊、冰冷的东西,鼻子里闻到的全是腐烂血腥的气息。 王君廓再也顾不得方杨二人,他恐惧的吼叫着,长刀疯狂挥动!锋利的刀锋轻易的把骨骼、肢体、血肉割裂,然而转瞬间这些破碎的东西很快就重新组合成其他的形状,继续蠕动着、流淌着。王君廓的身体在挣扎中向下沉去,很多粘稠的东西涌入口鼻,他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响,依旧在挣扎着。 方岩紧紧抱住了杨黛,把她的头搂在自己的胸膛里,在她耳边喃喃道:“不要怕、不要怕……”也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安慰自己。 杨黛恐惧至极,死死抱住方岩,浑身不住颤抖,此刻她再不是两军阵前无畏的公主,而是一个吓坏了的孩子。两个人拥抱在一起,不停的陷下去、陷下去…… 杨黛已经完全失控了,她的牙齿紧紧咬着方岩胳膊,咬的鲜血直流。方岩早已经心胆俱裂,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啊……一声深深的叹息传来,象是沉睡很久的人突然苏醒,“用你的鲜血召唤我,这是个好办法。” 如同惊雷在方岩头顶炸响,又是这个声音!方岩竭力控制住自己,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有人称呼我燧人氏。”一个人影随着声音慢慢浮现,他的相貌很模糊,只能看到一双眼睛。说话间他的手一招,三人就从蠕动的大地中浮了出来。 不知为什么,看着这双眼睛竟感觉无比平静,里面甚至有一丝悲悯。 燧人氏?一丝明悟涌上心头,杨黛从方岩怀中挣扎出来,盈盈下拜:“拜见燧皇陛下。” 燧皇二字出口的瞬间,整个空间中仿佛有了色彩。方岩和王君廓不知燧人氏何许人也,只有杨黛有种发自内心的凛然,这并非畏惧,而是真正崇敬。 三皇五帝中排在第一位的就是燧皇,也叫燧人氏。燧,就是取火的意思。燧人氏为风姓,名允婼,因为他为华夏带来了火,被尊为燧皇。四万年前,燧皇在昆仑山立木观察星象,发现了“天道”。因天道而受启发,始为山川百物命名,而有“地道”。天地之德孕育万物,而人为万物之尊,燧人氏又对人的婚姻交配做了血缘上的限制,使人与兽有了区分,于是有了“人道”。由天道生地道,由天地之道而生人道,这便是所谓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华夏文明由此开始。 “这只是我众多名字中的一个。”燧人氏微笑答道。他的目光宛如实质,在杨黛、方岩、王君廓身上一一扫过。三人只觉得从身体到灵魂变得如冰雪般透明,再无遮掩。 “能来此的必然是造化非凡之辈,这次居然来了三个。”燧人氏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 王君廓则主动靠近方杨二人,显然他在衡量眼前形势,希望三个人可以暂时结成同盟,面对眼前不可知的情况。 “这是什么地方?”方岩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我把这里叫无定之地。如今是太初历多少年了?”燧人氏问道。 方岩一头雾水,他不知道太初历就是汉高祖时制定的汉历。 杨黛在一旁低声补充:“如今是大唐贞观二年,离汉武帝时已过去七百年了。” 燧人氏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原来又过去七百年了。 闻言王君廓的眼神瞬间热切起来。而方岩轻轻捏了捏杨黛的手,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看了三人各自的神色,燧人氏又道:“或许你们不过又是权力角逐的棋子。” 方岩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是陪她来的。” 一直沉默的王君廓却说,“我为自己而来,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看来你们其中有人明白,有人不明白。我只是有点好奇,这次下棋的是什么样的人?” “我命由我不由天,路都是自己选的。”王君廓在竭力表现自己意志坚定。 “居然有人和我谈论命运?”燧人氏轻轻笑了,指着脚下那蠕动的大地:“这里是三界十方,四生六道的一切怨灵。你看看它们的样子,它们的命都能由自己吗?”所谓四生,说的是胎生、卵生、湿生、化生,也就是世上的一切生灵。所谓六道,就是天道、人道、魔道、地狱道、畜生道、恶鬼道。难道这一团蠕动的畸形肢体里包含这各种生灵? 燧人氏用悲悯的眼光扫视周围,“怨灵,就是这些不生不死的灵魂。他们肉体尚存,灵魂已失,只能在这里永远挣扎。” 无边无际的怨灵依旧在挣扎着蠕动着,这个过程不知道已经持续了多少年。 “生而绚烂,死而平寂,生生死死,往复不绝,是为归往。但怨灵脱离了归往的循环,永无解脱的可能。”燧人氏停顿了一下,说的很平淡,似乎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身后是无边无际的怨灵,燧人氏直视三人:“你们之中有一人须与我结约。我赋予其能力,解脱此地的无数怨灵。” 轻描淡写的“能力”两字如惊雷一般在三人脑海中炸开,这就是传承!方岩、杨黛、王君廓几乎是同时想到了这点!在燧人氏处能得到的东西绝不会是普通的财富、武功、道法之类!那么,自己能得到什么? 三人只觉心头狂跳,一瞬间像是从深渊飞到了天上,周围的怨灵不再那么可怖了,连它们的尖啸都好像动听了起来。 燧人氏静静看着三人,像是不愿打断他们的憧憬,良久后才伸出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冷静:“无定之地本不应存在,此地不在三界六道之内,而是漂浮在空间夹缝之中。你们三人中只有一个能得传承,回到人间。”燧人氏语调如常,这对他来说这只是一个确定的结果,只是告知三人而已。 “那另外两人呢?”王君廓若有所思。 燧人氏的眼睛扫视了一下周围的怨灵,没有回答。他的意思很明显,另外两人会永远留在无定之地。 “我有个问题。”杨黛语气中透着怀疑:“如果阁下真如方才所说那般悲天悯人,为什么要以万人鲜血为祭才能开启圣山山门?” “万人血祭?还有,你说的圣山是什么?”燧人氏语调无一丝波动,万人血祭虽骇人听闻,比起这亿万怨灵又算得了什么?他还看不在眼里。 “圣山叫于都斤山,汉人称之为天山……”方岩回答。 杨黛抢过话头:“这圣山之巅有天池镇锁,山底直通地脉熔岩,乃是座中空的地火之山。” “原来如此。天水镇地火,呈鼎沸之势,以万人血祭为阵,引天地水火之力开山门。还算不错!”圣山是凝结着历代魔教贤者智慧的奇迹之山,在燧人氏口中也仅仅是还算不错。 “天地为炉兮万物为铜,阴阳为炭兮造化为工。在更高的存在眼里,人之生死如同草木凋零,皆是平常事,不能以善恶评判。”燧人氏见杨黛似懂非懂,又道:“就像你在秋冬时看到草木凋零,虫蚁尽绝,你可会因此责怪老天杀生无数?所谓天地不仁,任自然也。人的生死在老天眼里不过与草木枯荣一样,都是规则之内的寻常事,他是不会在乎的。他在乎的是能跳出规则的不寻常,比如这无定之地的存在!” 三人隐隐约约明白了燧人氏的忧虑。怨灵、燧人氏、无定之地都不合规则,是不容于天道的存在,而不容于天道规则的,一定会被纠正! 相比天道或者说规则而言,善恶之类的道德评判在燧人氏的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就在方岩、杨黛两人听得似懂非懂的时候,王君廓眼中精光四射!他手中长刀寒光闪烁,突然暴起,斩向两人。 三人共正在同面对生死未卜的危机,谁也想不到方才的同盟、片刻前的难友王君廓会突然动手。方岩杨黛毫无防备,当下就被砍倒在地! 刀尖向下,鲜血滴滴答答的沿着刀锋流下,王君廓缓缓对燧人氏道:“现在不需要选择了!” “当断则断,也算枭雄之才。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冒险是要承担后果的?”燧人氏淡淡问道。 “比起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我宁愿去冒险!”王君廓当然不是冲动的莽夫,燧人氏不论善恶,不以道德做评判的思考方式完全和他相同,所以这次赌注他十拿九稳,燧人氏必然选择自己! “无数年以来,能到这无定之地的皆是惊材绝艳之辈,无论勇气魄力还是智谋心思都强你百倍,这种人来过不少,可结果如何呢?他们走后究竟做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无定之地的怨灵却是越来越多了,看来这些人没有完成我的委托。所以。以前我也许会选择有野心的人,而现在我选择心存悲悯的人。” “喜行险,好侥幸,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父皇的评价到底准不准?”杨黛的声音突然传来,身上全无半点伤痕,一旁的方岩也面露不屑之色。 王君廓先是难以置信,随后恼羞成怒,最后惊恐万状!他嘶声狂叫:“这不可能,不可能,我亲手杀了他们两个的!” 燧人氏道:“我是此地主宰,既想见你等本心,又有何做不到?” 随着燧人氏淡淡的声音,那些不断挣扎的怨灵哭号着向王君廓涌来。在燧人氏目光注视之下,强悍无比的王君廓丝毫动弹不得,他只能在怨灵浪潮中绝望的翻滚挣扎,呐喊哭号,直到眼睛里的光芒彻底熄灭,身体慢慢肢解,终于成为了畸形大地的一部分。 杨黛沉默良久,对燧人氏道:“请陛下超度了他吧?他虽不是好人,可永生受苦也未免太残忍了。” 燧人氏点了点头,王君廓的残躯骤然不见,一缕亡魂伴着凄厉的长啸凌空而起,最终消失不见。王君廓的好侥幸终于付出了代价,不可一世的大将军竟落得这么悲惨的结局,方岩和杨黛在一旁默然不语,全无一丝快意。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7章 传承之密 燧人氏继续看着方岩和杨黛两人,静静的等待着二人做出抉择。两个只能留一个! “您如此煞费苦心考校我们的心性,想必要做不可思议的大事。我本就是陪她来的,也没什么大志向,干活的事儿还是让她来吧。”方岩对燧人氏苦笑道。 “他若有什么不测,我绝不替陛下做事!也不接受传承!”杨黛声音平缓,语气恭顺,却流量出决然之意! 燧人氏看着两人良久,突然对方岩说:“你想好了,若是为情,你也一无所得。” 方岩毫不犹豫:“您误会了,我与她并无儿女私情。来到此地我自己愿意的,本也不求什么。” 杨黛毫不妥协:“如此怕要让陛下失望了,我二人都不走了。” 燧人氏终于笑了起来,开始只是隐忍不住的低声笑,后来索性放声大笑,半晌后才说:“居然有人想留在这里,还是两个!罢了,你二人中这女娃更固执一些,就是她了。” 峰回路转,竟然是这种结果!方岩杨黛四目相对,竟相顾无言。 燧人氏没有给两人平复心情的时间,缓缓道:“怨灵在生前都是强者,有着强大的意念,无尽的力量。这些强大意念湮灭之前,我把其中有价值的保留下来。所以无定之地拥有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传承,而是历史中无数强者的精华!” 燧皇停顿了一下,对杨黛道:“无论何种力量,若是直接灌输给你,那终究是外来的,没有成长的可能。所以最好的选择是赋予你天赋,这就是所谓的传承。你要有耐心,等待天赋成长。” 杨黛恭恭敬敬回答:“谢陛下,我记住了。” “不要称呼我陛下了,后人尊我为燧皇,我实无寸土,叫我前辈就好。”燧人氏微笑道:“好了,放开你的意识,进入我的意念殿堂,选择你心中所想。” 杨黛依言闭眼,感觉整个无定之地在微微晃动,然后发现自己正行走在一条光带上。这条路从虚无中来,向虚无中去,没有始终。 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像是很久,又像是瞬间,光路的尽头出现一个光点,随后光点幻化成一座殿堂,宏伟庞大、绵延无际。 殿堂中央王座上坐着一个男子,手中托着一个小小的火苗,这是所有光芒的原点。那男子缓缓抬起了头,“去吧孩子,遵从你的心。” 杨黛躬身施礼,而后举步走入到一处巨大的银色广场,广场中心是座祭坛,很多神像围绕着祭坛矗立,姿态各异。一些前所未见的形象在途中一一出现,奇怪的是当她见到的瞬间却能认识,分别是亡灵、鲛人、妖、魅、羽、夸父、河络等等。 看到《山海经》中提到的鲛人,杨黛特意停留了片刻。鲛人是上古种族,人身鱼尾,多生活在海中,少数与海相通的大河大湖中也有少量鲛人。鲛人使用人类语言吟唱,在海中用歌声传达信息,人类在海外听到奇怪歌声,就是遇上鲛人了。鲛人会用海中珊瑚与气泡建起巨大的海底浮城,随海流飘移,海上偶然出现的“海市蜃楼”就是鲛人的城市。鲛人在悲伤哭泣的时候,滚落的眼泪是美丽的珍珠。“沧海月明珠有泪”,这句诗说的就是鲛人落泪成珠。 随着杨黛的注视,鲛人神像凝结成一粒冰晶,随后一段信息引入脑海。天赋,水之亲和。可透彻领悟五行中之水属能力,修炼到极致可获得神术“水天真言”。 杨黛不想选择此天赋,于是冰晶慢慢消散,又恢复成神像的样子。 杨黛又走到魅的神像之前,同样关于魅的信息传入脑海。 魅,非实非虚,亦实亦虚,本是天地初创时飘散的灵气凝聚而成,拥有意识后,魅本能的想要得到血肉之躯。凝聚后魅的外形与目标种族相仿,身体内部却往往有着缺陷,他们对法术与灵力的感悟极强,所以魅无论以种族的面貌出现,它都是天赋高绝而又孤独的异类。 随着注视,魅的神像化作一股清风,围着杨黛轻轻旋转。 这股清风的天赋是“通灵”,可以与各物种,甚至灵、鬼、妖等沟通,修炼到极致可获得神术“无形之身”。杨黛同样没有选择,于是清风又凝结回神像。 在各种神像间的穿行了很久,各种天赋无一不是神奇之极,可杨黛并未觉得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她始终有种走马观花的感觉。 突然她心里一动:整个大殿是燧人氏用意念建立而成,他完全可以把这里建造成任何形式,山川、海洋、星空、虚无……为什么要建成神殿?而且这些神像都面朝外站成一个圈,像是在守护中间的祭坛,也就是说他心里认为中间的东西最重要!整个神殿都在拱卫这个东西! 带着这个猜测,杨黛走到了中央的祭坛,这时所有神像突然转过身,齐齐盯着祭坛中央! 杨黛站在中间茫然四顾,祭坛空空如也。 片刻之后,祭坛里凭空出现了一座女子雕像,神情忧郁而专注,眼睛微闭,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杨黛伸出手,用一个谦卑的姿势俯身触碰女神脚尖,一声清脆的破裂声传来,整个神像突然化成了一道光,悉数钻入杨黛体内。她用神思追逐这道光在身体中穿行,整个身体变得几乎透明,心灵徐徐打开,直似要与这天地一起脉动! 终于,杨黛慢慢睁开眼睛。神像消失了,周围似乎变得更真实和清晰起来。王座上的男子缓步走来,静静看着杨黛,似乎想确定她有了什么变化。 “我已经承载天赋了吗?可我没感觉到什么,只是看东西有些不太一样。”这是杨黛现在的感受。 “看东西有些不一样?之前我不过是看了一眼,就帮你们灭了羽蛇。”当日方岩杨黛在神殿里杀彻辰、灭羽蛇,就是借住了燧皇的力量,将羽蛇瞬间化为飞灰的无边神威,不过是缥缈苍穹中燧皇的一瞥! “破法之瞳,世上一切道法的终结!”燧人氏深邃的双眼看着杨黛,声音越发低沉:“世间强者若是分出品级,大约可分九品,这破法之瞳也有九重。毁灭羽蛇勉强算是第五重而已,若达到第九重的大成之境,三界六道中任何强者在你面前都是土鸡瓦狗,而你就是立于道法之巅,俯视众生的存在!” 杨黛生于帝王之家,自幼便眼界极广,再加上她淡然的性子,实在不容易为什么东西所惊讶。所谓俯视众生云云终究是遥远而虚幻的事情,可羽蛇毁灭的那一幕对她心灵的震撼无与伦比!可是,这种能瞬间毁灭洪荒凶兽的浩瀚神威竟然才是第五重? “有件事情我要先告诉你。在我看来,这天赋其实是一种诅咒,是不可能练到第九重的。”燧人氏一声叹息:“这种打破三界平衡的天赋本不应存于世上,身怀破法之瞳者,便是一切强者之敌!世上任何强者都不会等待此天赋成长,他们会不择手段把你除去!” “有得必有失,我接受!”人总会高估自己的决心,认为自己与众不同,此刻的杨黛自信满满。 “这天赋是你最大的秘密,也是你最大的诅咒。一旦泄露,你连同你所有的至爱亲朋都会从这世上被彻底抹去,你可知此中利害?” “所有因果我一己承担!”杨黛丝毫没有犹豫。 燧人氏不再多言,整个神殿里的光芒慢慢汇集到杨黛身上,然后一切平复。 杨黛进入精神殿堂的同时,方岩就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心头涌上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平和。杨黛就这么站在无边的怨灵之中,似乎已然睡去。她长长的睫毛垂下,清美的面容一时疑惑、一时喜悦,似乎在梦中。 良久,燧人氏终于轻咳一声,唤醒了白日梦中的方岩。 方岩不禁有些尴尬,忙道:“晚辈一时失神,失礼了。” “想必最近你也有不少疑惑。”燧人氏微笑道。 “晚辈那日在天池边听见您的召唤,醒来却发觉经脉崩解,不知何故?”当日周身经脉犹如凌迟一般,那种深入灵魂的痛苦让方岩心有余悸。 “你只知吞噬却不知炼化,自然是这种结果。”燧人氏其实一直在等待方岩发问。 吞噬!这个词只在心头闪现,自己也从未告诉别人,燧人氏如何知道?方岩很是奇怪。 “有些事情本不属这世间所有,今日的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断不可让他人知晓,切记!”燧人氏眼光如一柄利剑,灼灼逼人。 方岩躬身施礼,肃然道:“晚辈谨记!” “所谓吞噬,乃是吸取修行者法力,炼化为元初之气,然后为我所用。”燧皇神色无比郑重:“元初之气是造化之根本,众神之本源,它本无属性,却有造化之力。远古时天启者将元初之力带给各种族生灵,从而变化出及其强大的能力。但元初之气对容纳它的肉体要求极高,妖族、魔族、以及有灵智的洪荒异兽都有强悍的肉体,体内元初之气可以通过血脉传承。而孱弱的人类无法承载元初之气,天启者便传下各种法门改造人体,这便是神州真气、道法,西大陆斗气、魔法的由来!” 竟然如此!世上所有道法、真气竟是从这元初之气演化而来!方岩闻言惊骇莫名,半晌方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吞噬便是吞噬元初之气。晚辈当日阵斩一蛮族萨满,为何吞噬法力后身体恢复力增强,经脉却崩解了呢?” “你可是自幼练习一种冥想之术?” “正是,只是不知有何功用。”别人练习吐纳冥想都各有所得,只有方岩这冥想术毫无作用,这些年让方岩很是郁闷。 “此乃元初冥想,无论真气、法力、道法、灵力皆可炼化为元初之气!可你吞噬了那萨满法力却不知炼化为元初之气,外力法力与你自身经脉冲突,这才导致你经脉崩解。” “可是这元初之气到底有什么用呢?”自己那毫无用处的冥想术摇身一变竟成了神器法门,方岩万分期待。 “元初之气是大道之根本,可演化成三界六道一切能力!元初冥想有苦、集、灭、道四境界,所谓苦当知,集当断,灭当修,道当证。苦是最初的炼体境界,是改造身体机能,让你脱胎换骨;集是集众生烦恼,是锻炼精神的境界,最终可破识障,融会贯通一切道法!灭是寂灭境,灭尽三界烦恼后涅盘,为不死不朽之身。道境也叫天人境,不受任何束缚,是得大自在的神仙。” 方岩一副天上掉元宝砸了头的表情,讷讷的不知该说什么。 “简单来说,元初之气会先改变你的身体,让你的力量、速度、反应、恢复力远超常人。如果你把炼化的元初之气投入到武道之上,你的进境一日千里!” 方岩不由想起了自己刀法上的进步,不是自己开了窍,原来是元初之气在背地里发挥着作用! “身体改造的足够强大后,元初之气就会改造你的头脑,提高你的精神力。此时若把元初之气投入到真气或法术上,你会是不世出的绝顶天才!” 方岩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不是不能练真气或法术,而是等身体脱胎换骨之后才可以。 “至于寂灭境和天人境……这两境界属于《黯烬之章》所载之内容,目前你无权知晓。”说道此处燧燧人氏沉默不语。 又是《黯烬之章》!这里记载的内容到底有多玄奥?黯烬,黯烬,方岩细细体会这名字内含的绝密意味:只能在世界最幽暗之地焚为灰烬的秘密! “其实方才我所说的就是黯烬之章的部分内容。黯烬之章就是我的核心记忆,我把它分拆成几份,每个化身保管一份。” 化身、分拆记忆?如果燧皇说的元初之气还能勉强理解,这两个事情就完全是他能理解的范畴之外了。 “很奇怪吗?”燧人氏又在微笑,好像只要看到方岩大惑不解他就非常开心:“我说过,燧人氏只是我的名字之一。单是这一个名字距今也有几千年了,你以为我是神仙吗,能永生不死?” “那你是鬼还是魂魄?”此刻方岩虽然觉得不敬,却还是问出口来。 “差不多,化身和鬼魂都是虚体,不过鬼魂的能量很快就会消失,而化身却能在合适的环境下现身。我有数个化身,每个都承载了一段《黯烬之章》。你要做的就是找到我的所有化身,得到完整的《黯烬之章》!” 燧人氏等待片刻,似乎是等方岩消化方才的话语:“好了,这次山门开启的能量已经耗尽,我该走了。” “我去哪里找下一个分身?”方岩急忙问。 “往北走。”燧人氏的身影渐渐变淡,周围无定之地的一切都渐渐隐去,“保存好石头,那是钥匙。” 方岩手握真如之石呆在了原地,他突然有个奇怪的念头:这次山门就是为他所开启的,杨黛传承圣女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而已。可是这一切究竟是要瞒过谁呢? …… …… 随着无定之地的消失,山门阵法的平衡被打破,不受约束的能量喷薄而出!作为火山口的天池突然迸裂,汹涌炽热的岩浆和气体从地底喷涌而出,黑红色的火焰卷着烟尘冲宵而起,一直冲击到千米之外方才散开落下。 第一波的爆发过后,天池底部裂开巨大的裂缝,千万吨的湖水倒灌进了火山,在山体中与炽热无比的岩浆相遇,瞬间膨胀成为了蒸汽。上面的湖水还在不停的倒灌,地底的岩浆还在不断喷涌,山体中的蒸汽急剧膨胀,终于突破了临界点! 圣山迸裂! 亿万吨的巨石被抛到九霄云外,苍穹之上升起巨大蘑菇状烟尘,以圣山为中心的冲击波辐射而出,千里震动! 大唐司天台记载,贞观二年十一月,定北府北去五百里地龙翻身(注1),于都斤山为地火所焚,化为陷空之地,余烬浮于山巅旬月不熄。 萧皇后率领众人在远处遥望着天地之威,无不惨然色变。幸亏他们果断撤离,才逃过这场天灾,如今感受着大地的震动依然庆幸不已,信徒们都虔诚拜倒,为消失的圣山痛哭流涕。 萧皇后忽然想起幼时诸神殿天幕上的一句预言:无定陷空,浮于余烬之巅。 一语成谶。 注1:古时称地震为地龙翻身。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8章 兄弟聚首 方岩被一阵砍木头的声音惊醒,迷迷糊糊的听到有人说话,声音还有几分熟悉。他努力睁开眼睛打量了一下周围,光线从破破烂烂的帐篷缝隙中透了进来,四面透风撒气,没有丝毫暖意,周围也都是些突厥人的日用之物。 借着昏暗的光线看见有个人站在面前,像是在照看自己。竟然是韩利!他见方岩睁开眼,嗷的一声大叫,把方岩下了一跳! 帐篷毡帘呼啦一下被掀开,几条人影带着一股寒气冲了进来,当先一人嗷嗷怪叫:“我就知道这小子没事!”方岩逆着光看去,可不正是史老七!后面还有烽火,正嘿嘿笑着不知说什么才好。 兄弟们几番死里逃生,不想还能再见,真有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无不亲热的你擂我一拳,我拍你一巴掌,这可能是这帮兵痞唯一表达感情的方式了。 一番打闹过后,方岩才问明白他们现在是在淖尔湖畔废弃的霫族部落里。圣山中喷发出的地火刚刚熄灭,地上都是厚厚的黑灰和暗火,隋兵、信徒、幽州兵甚至还有突厥俘虏只得到这里扎营修整。因为圣山里准备过冬的给养来不及带走,都被地火付之一炬,如今这绰尔湖营地里正一派忙碌,大家趁着这几日天气好准备越冬之物。 史老七突然挤了挤眼睛,很猥琐的问方岩,怎么会跟公主殿下一起倒在他们前进的路上?方岩不由得苦笑起来,定是燧人氏把他们二人扔到那里的。方岩没接这个话题,无定之地的经历要是说出来众人一定会以为他疯了,于是只问他们那日冰河失散以后的经历。 史老七当即大吹法螺,把他们如何发现幽州军,如何挑唆突利可汗夜袭,又如何火烧突厥人粮草辎重等等添油加醋的说了出来。方岩边听边暗叫侥幸,如此错综复杂的因果,如此多的偶然,才最终导致了这场胜利,只能说冥冥中自有天意。 众兄弟在帐篷中正说的热闹,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吼了一嗓子:“方岩可在?公主殿下有请。” 史老七二话不说,出了帐篷,一把拨开外面那隋兵,大步向前走去,就连烽火和韩利两个老实人也都梗着脖子向前走。 方岩见众人神色不对不禁满头雾水,这又是唱的哪一出?韩利凑到他身边低声说:“方岩哥,我们是被韩世谔当细作抓来的,这人是看守。” 史老七在一旁大叫:“忘恩负义的东西,不是我们放火,你们能赢?”那看守知道理亏,也不搭话,只顾低头快走。 方岩拉住韩利:“怎么回事?” “那天放完了火,我们就去山谷里找公主殿下。韩世谔见我们穿着突厥人的衣服,二话不说就要拿下,七哥领着我们动了手……” 方岩岂能不知道史老七是什么货色?完全是无事生非的惹事祖宗,他那张嘴要是不横生事端才叫怪了! “韩世谔这一仗打的漂亮,老子敬他是个豪杰,否则定不能善罢甘休……”史老七恨恨的打断了韩利,却不说自己在对方手只支撑了片刻。 方岩打断了史老七的话:“七哥,隋军主帅不是韩世谔,而是大隋萧皇后,也就是豫章公主的生母,这一仗从头到尾都是她指挥的。” 史老七目露惊奇之色:“萧皇后?怎么回事,你赶紧说说。”三人闻言都放慢了脚步,想听清楚来龙去脉。 方岩边走边把在圣山之役简单复述了一遍,一路上众人或热血沸腾;或击节叫好,只恨没上场亲手杀几个胡虏。 天气仍然很冷,好在没有风雪,这就是难得的好天气。一行人出了营地,在方岩的诉说声中越走越远,最后到了一个山坡前面。 不远处杨黛还是一袭白衣站在那里等候,她身边还有一人,是萧皇后。众人加快脚步赶上前去,向杨黛行礼参拜。 杨黛还礼,然后向众人介绍萧皇后“这是家母。” 方岩醒来后见到萧皇后不禁生出几分亲切之情,可其余众人却都愣在了当场。难道眼前这绝色女子就是圣山之战的统帅,大隋的萧皇后?只是我等是大唐府兵,奉命护送豫章公主,难道要以臣子之礼拜见前朝皇后不成? “感谢诸位护送小女。”没等众人缓过神来,萧皇后先深深施了一礼。此刻的她只是一个母亲,前来感谢众人的普通母亲。 方岩带头行了晚辈之礼,众人纷纷依样还礼。 杨黛此时不再说话,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座新坟。坟前是一块刚立下的墓碑,上书“定北府兵北行殉国四十三人灵位”。 墓碑只是一块木牌,上面墨迹初干。定北众人无不挺身肃立,在寒风中站的笔直。 杨黛俯身拿起一个破旧的陶碗,满满倒了一碗酒,轻声对众人道:“漠北蛮荒之地,无法备齐香火纸烛,我们就以酒祭奠诸位兄弟吧!” 毕竟是一路并肩杀过来的,她虽贵为公主依旧与定北府兵以兄弟相称。众人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或许在他们心里,杨黛更多是一个生死与共的兄弟,而不是天潢贵胄的公主。 方岩第一个从地上捡了个粗陶碗,众人也纷纷上前,从地上拿起各式各样的粗陶容器,倒满了酒。 四野一片空旷,风很是干冷,众人口中吞吐着白色的呵气,皆静默不语。 杨黛低声吟诵: 出不入兮往不反, 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 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 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 魂魄毅兮为鬼雄…… 这是屈原的《九歌国殇》中的句子,众人中有读过的,有没读过的,但都跟着低声默念,回忆着兄弟们的音容笑貌,不知不觉已是泪流满面。 出不入兮往不反……家中的亲人还在期盼等待,可出征之人早已化作了漠北一具白骨,出征时他们不及回家道别,就这样永远不再回来了。五十人护送杨黛北上,如今还活着是只有现在这几人,其余兄弟都长眠在漠北冰冷的土地之中。 “我派人去当日的战场搜寻过,兄弟们的尸骨都不在了,只能建一座衣冠冢。这里依山傍水,是处好所在。”杨黛的话大家都明白,阵亡兄弟们的遗体早被饥饿的野兽拖走了。草原人终生食肉,认为死后把身体还给野兽没什么不妥,但唐人还是讲究入土为安的,杨黛也只能立个衣冠冢。 杨黛慢慢将碗中烈酒撒在地上,单手举碗于顶,朗声道:“走好!”言毕掷碗于地,片片碎裂。 众人齐声大喝“走好!”皆掷碗于地,语声慷慨,直上云霄。 杨黛转身大步而去,众人随后,衣袂飘飘,渐行渐远。 方岩仰面疾走,生怕一停步泪水再也止不住,突然身后有人唤道:“砺之,你且不忙走。” 身后正是萧皇后。方岩回身见礼,没来由的鼻子突然一酸,眼圈有些泛红,便如见了长辈一般。 “封侯将军事,战士半死生。死的都是我华夏大好男儿!”萧皇后也叹了一声:“砺之,你陪我走走吧。”说罢转身慢慢踱步,方岩默默跟在她身后。 两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走着。 “砺之,我问过小雀儿入山门传承的事,她却不说。”萧皇后转过身,目光直视方岩:“此事非同小可,身为母亲我该知道。毕竟我欠她太多,不能再让她面临危险。” 方岩记得燧皇叮嘱的那些话,此事绝不可让他人知晓!包括萧皇后。 可萧皇后是杨黛的母亲啊!纵使世人都害杨黛,她是断然不会加害的! 杨黛决定不说,一定是为了母亲考虑,我怎能破坏她一片孝心? 可萧皇后是魔教圣女,隐宗传人,她通读密藏,说不定有更好的法子保护杨黛 …… 片刻间各种声音涌上心头,方岩不知道该如何。 萧皇后把他神色的变化一一看在眼里,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等着答案。 “若是别人问我,我会说她是独自进的山门,究竟如何我并不清楚。”方岩思量许久终于开口:“陛下询问我不能撒谎,但是我真的不能说!” 看到方岩如此回答,萧皇后知道定然是极大的秘密。方岩保守秘密的决心让她虽觉欣慰,可是对女儿的将来实在担心! 方岩突然讷讷的说:“陛下且宽心,没什么大不了的。再重的担子,挑起来走便是。” 萧皇后细细体会话里的安慰之意,不由暗自苦笑:“有女儿在身边,自己的心软了不少。” 严冬的彤云突然裂了道缝,一缕久违的阳光洒下。萧皇后看着对面的方岩,突然觉得他比自己高出不少,倒是颇有几分男儿气概。 她伸手拽平了方岩皱巴巴的衣襟,随手给他掸去衣上灰尘,“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多谢你,砺之。” 这个长辈的亲昵动作让方岩心中一片温暖,脱口道:“陛下,我要去找《黯烬之章》。” “哦?师父他老人家说过,《黯烬之章》每个字他都认识,可就是不知道在说什么。”萧皇后没有继续追问。 方岩也没指望能得到什么线索,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陛下,还有件事得让您知道,王君廓大将军死在了山门之内。” “哦?”萧皇后闻言沉思片刻,随即笑道:“此等小人,死了正好!” 王君廓是堂堂右武卫大将军,幽州大都督,名震天下的一方诸侯,只是死了正好?看来萧皇后当真对此人不屑一顾。 萧皇后已经走出几步,回头看了看楞在原地的方岩:“还在这里作甚?回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39章 不如离去 冬日天短,回到行营天已经完全黑了。夜色中的行营绵延数里,与霫族人居住时的规模大了数倍。虽是各路人马杂处,营地依然井井有条,巡逻的守卫在营地里来来去去,方岩甚至还发现了几处暗哨。萧皇后的领导力不得不令人佩服,一场惨胜之后不但没有人心涣散,反而到处一片勃勃生机。信徒们晚上也聚集在一起祷告,更加坚信自己受到长生天眷顾,至于圣山的地火则被认为是对虔诚信仰的试炼。 与信徒士气高亢不同,幽州军的辛苦劳作更多是严酷军纪下的习惯使然。代掌兵权的冯天青治军严谨,二百幽州兵更是万里挑一的精兵,军容丝毫不见懈怠。方岩刚刚走近营帐,冯天青就已得到通报迎了出来。 大家都是行伍汉子,方岩进了帐篷也不寒暄:“王大哥呢?” “少阳兄弟今日轮值,巡营去了。”萧皇后力排众议让幽州兵也参与守卫,甚至把圣山之战中的突厥俘虏让幽州兵看管。固然这是因为前隋兵的兵力有限,更多是给予了他们极大的信任,在这一点上冯天青对萧皇后大有好感。 方岩见左右无人,径直道:“王大将军死了!”按大唐军律,战阵之上亲兵失主帅者皆斩。冯天青率领幽州军之所以驻留在此地,就是因为主将王君廓下落不明。 冯天青却没有流露出过于震惊的神色,想来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不过他还是正色问道:“还请方兄弟告知详情。” 方岩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暴病身亡。”这是他思虑再三才决定的说辞。主帅意外身死亲兵是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的,若主将死于战阵之上,他们必然会统统被斩首;若主将是战后染病暴毙,他们则罪不至死。 “方兄弟的心意我知道,可你我都知道这不是实情。”冯天青一声长叹,“毕竟我是玄甲军,陛下若是问起我绝不会隐瞒!”明知承认主将阵亡会连累所有兄弟被斩首,可冯天青绝对忠于皇帝,绝对不会撒谎。 “这就是实情!”方岩霍然起身,扭头便走。他知道这不是个该说话的时候,消息说了就好,究竟何去何从还要冯天青自己决定。可方岩走到帐门口处又停住了脚步,忍不住道:“冯大哥,你要尽忠我很佩服,可剩下的这二百幽州兄弟怎么办!人命重要,还是你个人的名声重要?” 冯天青默然不语。作为玄甲军,忠君爱国是他一生的信仰,从无动摇!若是战场之上,他百死不旋踵,可他必须要对这二百兄弟负责! 一边是二百条人命,一边是自己终身奉行的忠君之道,究竟如何取舍? …… 行营夜间宵禁,忙碌了一天的人们终于可以休息了。 可是这个夜晚不眠的并非只有方岩和冯天青,漆黑的夜色中,十几个突厥人穿行在营地的阴影中。他们的动作非常慢,借着呼啸的北风,不会有人听到他们的声音。按突厥习惯战俘通常会成为奴隶,过着牛马一般的生活。尽管唐人并未虐待他们,但他们绝不相信会有不吃肉的狼,有机会还是要逃跑的。 一支响箭破空而起!十几个俘虏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兵营瞬间就被激活了。火把四处亮了起来,士兵们从营帐中蜂拥而出,静悄悄的营地突然就成了进退有序的战阵,一波波士兵们朝俘虏们冲了过来。这不是陷阱,遇警不乱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才有的军事素养。 士兵群中闪出一个庞大的身躯,他一只手吊在胸前,另一只手提着把巨大狰狞的横刀,正是王少阳。王少阳用刀一拦,用突厥语大喊,跪下投降! 面临最后的机会,却没有一个俘虏屈服。草原的法则里,逃跑的俘虏会面对最严酷的刑罚,坐桩、五马分尸等等,这种酷刑的目的是震慑其余的俘虏或者奴隶。所以俘虏们在被发现的一瞬间就已经绝望了,嚎叫着发起了冲锋。没有兵刃,手里只有削尖的树枝和磨利的石块,对面是全副武装的精兵。 王少阳脸上毫无表情,横刀一顺就冲了上去,身后的兄弟们呈燕尾型左右包抄。两个最前方的俘虏立刻成了士兵手中横刀的牺牲品,残破的尸体飞出老远,血向四处飞溅出。但是见了血的俘虏没有显露丝毫胆怯,反而更勇猛地冲了过来。在火把的照射下那些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绝望,他们只求速死。 没有兵器碰撞的金铁交鸣,没有指挥进退的号角或者鼓声,只有濒死的惨叫声,和横刀砍剁人体的闷响声。俘虏们一个个被砍倒在地,滚烫的血液流淌在冻土上,冰冷无情。 方岩从营帐里冲了出来,迎面撞见一个十几岁的俘虏,乌黑肮脏的面孔上还满是稚气。他被这场面吓住了,直勾勾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地,也不知道抵抗或者逃跑。 方岩疾冲而至,一脚把这小俘虏踹倒在地,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想救这个小俘虏一命。身后几个兄弟们自然知道方岩用意,七手八脚把这个小俘虏绑了起来。方岩低头看着这个小俘虏,这还是个半大小子,比韩利年纪还小,长期的食不果腹让他很瘦弱。 史老七他们把绳子勒的很紧,小俘虏趴在地上,没有丝毫挣扎余地。他一侧的脸贴在地上,就这么呆呆的看着方岩,眼里突然有泪掉了出来。 小俘虏肋下有一道包扎好的伤口,应该是之前受的伤,绳子捆绑的紧,把伤口勒裂了,在不断渗血。方岩把绳子松了松,又把伤口处垫着止血的破布给整理了一下,好让这个小俘虏轻松一点。 “多,谢。”小俘虏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他竟然会说点磕磕巴巴的汉话,“放了我吧,我不逃了。” 方岩摇了摇头,轻声道:“我说了不算,军营是有规矩的。” “我,不想死。”小俘虏表情抽搐了一下,可能是说话牵动了伤口。 韩世谔会把这个小俘虏怎么样呢,杀了立威?方岩边想边回答:“只要不逃跑,没人会伤害你们。” 小俘虏惊魂稍定,用不熟练的汉话说:“我不想逃,可我发现了他们的打算,他们会杀我灭口。” 看得出这只是个很聪明的小俘虏,学习能力强,还很机灵。方他本来不打算逃跑的,岩可以想象出小俘虏的后悔和不甘,可是他又有什么选择呢?方岩淡淡的说:“我尽力不让他们杀你。” 小俘虏感激的看着方岩:“我是铁勒族的何力,要是你去我家帐篷,我请你吃手抓肉、喝酒。”听到这天真的邀请,方岩不由得想笑。 方岩从来没想过怎么处理俘虏的问题,可是萧皇后也没考虑吗?如果萧皇后考虑过,她会怎么做?最好的结果当然是把俘虏变成信徒。如此首先要把俘虏里那些冥顽不灵之徒全部清除!难道这都是萧皇后的安排? 想到这里,方岩不禁打了一个冷战,自己怎么会生出这种想法?可是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为什么让幽州兵来看守俘虏而不是前隋兵,难道幽州军是用来背黑锅的? 几个前隋老兵挤过来,二话不说托起小俘虏何力就往外拽。方岩骤然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抬眼望去,只见冯天青正和韩世谔在交涉着什么,手指一直往自己的方向指点着。方岩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冲上头顶,大吼道:“放下他!”伸手拨开那几个老兵,把何力抢了下来。 韩世谔见此情景也走到了近前,冷冷打量着方岩。方岩毫不示弱,也仰头瞪着韩世谔。周围一下子静了下来,众人鸦雀无声。 韩世谔喝道:“放肆,军营之中你想作甚?” “此人为我所擒,韩将军要从我手上抢人吗?”方岩看见韩世谔就怒火万丈,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大胆,你不知军法为何物吗?”韩世谔二目圆瞪。 方岩嘿嘿冷笑:“哼,我是大唐定北折冲府的兵。不知韩将军有何见教?”史老七、烽火、韩利三人走到方岩身后站定,一副你划出道来我接着的架势。 韩世谔大吼:“拿下!” 方岩毕竟是并肩上过战场的战友,前隋老兵们万分不情愿拔刀向前,奈何军令如山。 冯天青、王少阳见状立刻站了出来,与前隋兵拔刀相向。 寒风呼啸,吹得人满脸生疼。所有人都有些发懵,也都不愿意动手。可谁都知道军令如山,一声令下立时要血溅五步! “方岩,如果没有记错,此次北行领军的是我吧?”杨黛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路,让她走进来。 杨黛环视了一眼大唐士兵,语声缓慢且坚定:“大唐定北军、幽州军听令。尔等速速回营帐歇息,不得有误!我今晚要查营!”众人肃立应诺。杨黛与众人接触时日虽短,但她与一众军士是肩并肩杀敌杀出来的情义,这等威信就是她说话的底气! “韩将军,这小俘虏我想送给贺逻鹘特勤做个亲随,你看妥当吗?”杨黛说完看也不看韩世谔一眼,转身道:“方岩,你带上这俘虏跟我来。” 史老七面色古怪,跟方岩挤眉弄眼。公主殿下显然是在偏袒你,你小子行啊! 韩世谔刚要回话,杨黛已经转身扬长而去。方岩抽刀挑开何力身上的绳索,跟在杨黛身后大摇大摆的走了。 小俘虏何力终于活了下来,但原本微妙两军的关系终于出现了裂痕。严格说起来隋军和唐军本来就是敌对的两方,不过因为杨黛的身份和萧皇后的威望而暂时共处。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40章 冰湖心迹 夜空晴朗,前几日郁结的铅云已经散去,星星近的可以随手摘下。方岩杨黛两人默默前行,各自想着烦心事,不知不觉就出了营门。 绰尔湖水面冻成了一面镜子,四野全是积雪,一片洁白里,只有二人的脚印通向湖心。 这是方岩和杨黛从山门出来以后第一次独处,好像有很多事情要谈,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很羡慕你。”杨黛深深吸了一口气,很享受这种清冽的空气。 方岩静静看着她,知道有话要说。 “你要走的路是自己选的,你想做的事是自己定的,我的人生却是定好了的。”杨黛还是淡淡的,似乎是在说别人的事,她自幼就习惯了用这种平淡的表情保护自己,掩饰真实情感。 “我不想当兵,只想当个读书人,不用上战场,衣服穿的也干净,让乡亲们敬重。其实是我没有彩礼钱,读书人娶媳妇花不了多少银子。”这些话方岩不可能跟史老七这帮兵痞讲,事实上他们就没聊过这等话题,“只是我没钱念书,只能当兵,当兵能管饭,有了军功还能得赏。” 杨黛有些吃惊的看着方岩,这个让萧皇后评价颇高的年轻人竟然满嘴市侩!她叹了口气:“我从来不愁钱,以后嫁了多半也不缺钱。说起来长安勋贵子弟中不乏惊材绝艳之辈,可我总觉得长安同龄人都活的太明白,太聪明。人要是太聪明,人情味也就淡了,还不如定北这些兄弟。”二十岁还没定亲,在皇室算是老姑娘了,偏巧杨黛又是个眼光高的,于是在长安城里越待越憋闷,后来才索性北上。 “来草原以后呢?比长安好?”方岩很享受这种聊天方式,这时候的杨黛不是公主,不是战友,只是个同龄人。 杨黛考虑了片刻,“有人就有江湖,哪里都谋计人心,草原也不例外。” 方岩闻言默不作声,细细思量自己北行这一路的变化。他一直在定北这个小地方生活,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简单真诚。自己原本全无心机,可现在满脑子心机算计,自己怎么这么令人厌恶了? 其实方岩没有意识到,自从遇到萧皇后他的内心有了变化。起初他是敬佩,隐约还感到了类似母爱的温暖,可了解到对方极为冷酷的一面后,萧皇后这个完美偶像很快就坍塌了,方岩心里又爱又惧。 各自想着心事,两人信步前行。冰面很滑,方岩伸手想扶一下杨黛,让她走的稳一些,不想杨黛却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两人间的气氛莫名尴尬了起来。 冰河中两人曾相濡以沫,山门里两人曾紧紧相拥,如今仅仅是伸手相扶,这个平常的动作怎会如此尴尬? 明明没有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为什么莫名其妙两人觉得疏远了呢? 方岩缩回了手:“你呢,打算留在草原上?” “我与母后刚刚相见,她现在也很难,我要留些日子。” 一阵短暂的沉默…… “我把王君廓死了的消息告诉冯大哥、王大哥了。”方岩换了个话题。 他看得出杨黛情绪有些低落。她没有找到快意的塞外生活,却收获了亲情羁绊。或许这样也好,至少有东西为之坚持。 “哦?”杨黛心不在焉。 “出征途中主将身死,他们身为亲兵是要被斩首的。所以我跟他说王君廓疾病暴毙。” 杨黛这才回过神来,“嗯,这个说法倒是未尝不可。切不可赶在节骨眼上去长安,否则军法官一定会斩了他们。” “我觉得冯大哥不想在此久留,八成要去长安。”当时冯天青玄甲军三个字一出口,方岩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是想让他们跟我暂时留在草原上,不过……” “突厥人迟早要来,他们在你身边打上几仗立些功劳,看看能不能功过相抵?”方岩见杨黛怕犹豫,连忙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这未必是个好办法,我想想再说吧。不过你和定北的兄弟们还是快走吧,这不是什么好地方。”杨黛深道圣山的背后是有无数狼一样的眼睛,此地绝非一片净土。 又是一阵沉默,方岩突然问:“那你呢? 杨黛抬头仰望,什么都没说,只是眼中映着星光闪动。 这不是一次愉快的谈话,两个人隐隐约约觉得下一步要面对很多事情,但是都没有提及,能回避一刻是一刻。 杨黛在长安的轻裘快马,方岩在定北的没心没肺,这些日子在不知不觉间都已远去…… 只有迷茫,没有约定。 …… 第二天仍是干冷且明媚的天气,在带领信徒做早课之前,萧皇后被贺逻鹘堵在了帐篷里。 贺逻鹘眼窝深陷,头发蓬乱,一幅畏畏缩缩、欲言又止的表情,早没了往日的自命风流。 看了贺逻鹘一眼,萧皇后抬腿就走,她没时间跟人废话。她从不认为上位者可以高高在上,所以事事亲力亲为,这是当年在扬州皇宫就有的习惯,一直保留到今天。 贺逻鹘想了一晚上怎么给萧皇后留下好印象,想不到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急匆匆跟在萧皇后身后紧走几步,贺逻鹘大声道:“我要当长生天的信徒!” 萧皇后丝毫不停,继续前行。贺逻鹘虽是突利可汗的特勤,但他是小儿子,不是继承人。他的作用就是活着,作为一种善意来缓和圣山与阿史那家族的关系,仅此而已。 发现萧皇后步伐略缓,贺逻鹘跟了上去,“我要给你当学徒!”信徒和学徒仅仅一字之差,背后的意思却耐人寻味。 萧皇后回头看着他:“为什么?” 萧皇后冷淡的态度犹如当头一盆冷水,贺逻鹘眼里的热切瞬间退去,他不再表演,不再试探,“之前我和父汗都打算把手伸进圣山,控制信徒。可战败让我清醒了很多,现在回头去看,这点盘算真有些可笑。” 一个拙劣的叫卖者突然变成了坦诚的年轻人,萧皇后停下了脚步。无论如何,真话总是让人愿意倾听的。 “阿史那家族信奉狼,而我不过是只上蹿下跳的傻狍子,王室的兄弟们不曾对我露出牙齿,因为觉得我算不上威胁。如果我再不务正业一些,去做一个神棍,阿史那家的狼崽子们会更轻视我,然后我会亲口咬断他们的喉咙!”说这些话的时候,贺逻鹘不由自主的面露狰狞。 “你想说,你有利用价值?”萧皇后不知道是讥嘲还是欣赏。 “是,从学徒,到助手,到副手。”贺逻鹘点头。 突利可汗本就实力有限,如今又遭大败,他在阿史那家族中的竞争力已经跌倒了谷底,想卷土重来无疑是痴人说梦,所以贺逻鹘选择了投靠敌人!能够看得出这样的形势,需要的是眼光和头脑,还有骨子里的狠劲儿。 “逆境中还能控制情绪,向敌人学习,不错。”萧皇后依然云淡风轻:“对阿史那家族来说有野心是件好事。可我为什么要把你留在身边,等着有朝一日背后刺我一刀吗?” 贺逻鹘依然很谦恭地站着,没有说话。挫折和失败会让人快速成长,那个轻狂肤浅的贺逻鹘刚刚学会了沉默。 “我在想,你这条幼小的毒蛇是不是该尽早掐死!”萧皇后眼睛眯了起来,“如果我不接受,会是什么后果呢?”把他留着身边不见得有大用,可养大了就是一条毒蛇! 贺逻鹘声音有点发抖:“这不光要看我的选择对不对,也是看你的眼光对不对!我相信自己会有价值,杀了我对您是一种损失。” “恩,有道理。”萧皇后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谢谢圣女。”贺逻鹘站在了萧皇后身后。这一刻起,他开始学习谋算人心的手艺。这关系只是暂时的,如果表现不出利用价值,萧皇后会弃之如敝履。 “走吧,跟我去迎接客人,或许你见过她。” 两个人一前一后向营地外走去,步履中有了种一致的频率。 号角声响起,营地所全体集合,出营门迎接贵客。 所有人刚站列完毕,视线里一队人马缓缓走来。迎接晚了不太尊重,太早又过于谦卑,这个时间刚刚好。只是不知前来的贵宾是何种人物,居然能让萧皇后率众亲自出迎。 这是突厥人运送货物的辎重车队。冬天的草原会有无数饿红了眼的人铤而走险,然而这支没多少护卫力量的车队却大摇大摆的走到了这里。原因只有一个,颉利可汗的旗就插在车上! 贞观元年,也就是去年,颉利可汗挥兵二十万直逼长安,大唐皇帝李世民不得不屈辱的签下了渭水之盟!由此颉利可汗的声望一时无两,隐隐成为这世上最有权威的主宰。 天穹下的寒风里,两队人马列队。车队中一位女子缓步而来,她年岁已然不轻,脸上都是皴裂和皱纹,是常年居住在草原上的人特有的皮肤。奇怪的是她穿了一件洗的发白的汉人裙子,还是大隋宫女旧日的服饰。这位是大隋义成公主当年嫁给启民可汗时的贴身宫女。 她缓步走到萧皇后身前,大礼参拜。身姿端庄,神态庄严,宫中最严苛的老教习也绝对挑不出任何瑕疵。 宫中旧人相见,恍然隔世。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41章 怅然若失 草原严冬的生存环境极为艰难,衣食无着等于死亡。义成公主的这批货物绝对是雪中送炭,也是对战争胜利者伸出的橄榄枝。 萧皇后正在帐篷里单独会见老宫女,也是义成公主的特使。 论起来隋炀帝是义成公主的皇兄,而萧皇后则是义成公主的嫂子。义成公主本是大隋宗室女,也就是平日被冷落的远房亲戚,却以隋文帝女儿的名义嫁给了启民可汗。几年后启民可汗亡故,她又嫁给了启明可汗的儿子始毕可汗。可惜始毕可汗也是短命鬼,他死后弟弟处罗可汗和颉利可汗又相继成了义成公主的丈夫。 义成公主完全是政治的牺牲品,她先后嫁了四位突厥可汗,从父亲到儿子,从哥哥到弟弟。在那些方正君子看来,这种**乃是毫无廉耻的禽兽之行。可草原人的风俗是,只要没有血缘关系,儿子可以继承父辈的女人,弟弟能够再娶兄长的妻妾。因为草原恶劣的生存条件下,女人就像牲口一样能劳作、会生养,是稀缺的资源。 但是,若有人认为义成公主红颜薄命就大错特错了,她几乎是这世上最有权势的女子!突厥可汗无疑是当今最有权势的人,但是他之所以能坐上可汗宝座,都是因为义成公主的支持!自启民可汗死后,无论是始毕可汗、处罗可汗,还是颉利可汗都是如此。在圣山战败的突利可汗之所以是个小可汗,原因很简单,义成公主看不起他,他就没有上位的机会! 萧皇后对义成公主的敬重不是因为权势,而是她对于大隋的殊功。隋大业十一年,始毕可汗率领数十万骑兵南下,隋炀帝在雁门被突厥军包围。隋炀帝山穷水尽之际向义成公主求救,公主骗始毕可汗“北边有急”,始毕可汗急忙撤围而去(注1)。始毕可汗发现上当后勃然大怒,但他在义成公主面前也不敢如何,只得不了了之,吃个哑巴亏。 萧皇后和义成公主是姑嫂,所以这笔给养送的一方大大方方,收的一方心安理得。但义成公主绝不是感念旧情的女人,老宫女将义成公主的心思毫不遮掩的告诉了萧皇后:突利可汗大败后率部远遁,于都斤山周围成为一个权力真空区,如果颉利可汗能把大旗插在这里,等于不废一兵一卒白得了千里土地!突利可汗拼死拼活最后灰头土脸,颉利可汗却能白捡个大便宜,上兵伐谋便是如此。 其实游牧民族对于土地的归属感并不强,他们对直接的利益更感兴趣,比如一个盟友。萧皇后这个圣女可以笼络住草原上的人心,把各部族捏成一个坚固的整体,以往这个目标需要付出生命和鲜血才能达成,如今只需要皈依长生天就可以了,所以颉利可汗不介意与萧皇后共享这片刚刚得到的草原。 条件开出来了,萧皇后的回答很直接:她愿意与颉利可汗结盟,但绝不依附于任何人! 关于圣山之战如何善后,老宫女也带来了义成公主的口信。对于萧皇后来说,不能因此一战而与阿史那家族为敌;突利可汗来也不可能承认被一个女人打败;大唐需要时间壮大实力,也不会轻起边衅!所以这场战争需要有一个罪魁祸首背黑锅。 谁是罪魁祸首?最适合背这个黑锅的当然是幽州军,谁让右武卫大将军王君廓就死在圣山了呢?草原牧民需要知道的就是,圣山与突利可汗之间不曾有过战争,是大唐幽州军突袭圣山,突利可汗守护了圣山,并且阵斩了大将军王君廓。为了让草原各部落见证这一辉煌的胜利,被俘虏的幽州兵将会被处死祭祀长生天。 萧皇后很明白,如果让幽州兵背黑锅,冯天青手下的二百多条人命就是投名状!杀了这些人就说明她已经下决心彻底跟大唐决裂,站在了突厥人的一边;如果不杀就说明她首鼠两端,还希望有朝一日还能回到中原。 选择摆在了萧皇后面前,一边是幽州兵的性命,这些人曾对圣山不怀好意,大唐与她更有灭国之恨;一边是天下最有实力的草原雄主,愿意成为盟友! 为了开山门,上万条人命都被萧皇后留在了圣山,区区二百人她会看在眼里吗? …… …… 当杨黛来到幽州军营帐里的时候气氛非常僵硬。方岩正跟冯天青争论的脸红脖子粗,他原打算心平气和的聊来着,想不到平日里通情达理脾气也极好的冯天青油盐不进。反倒是大老粗王少阳成了和事老,劝了这个劝那个。 方岩苦口婆心,说大唐军律如铁,他们去长安一定没命,千万不能有侥幸的念头。 冯天青则声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陛下若行军法,引颈就戮便是,也是全了忠义之名。 方岩当即问二百幽州兄弟的命怎么办?莫非为你的忠义,别人就要把命搭上? 冯天青却说当兵就是如此,若是人人趋利避害,战场上如何百死不旋踵!君臣乃是大义,小节亦不可亏,以机巧诡诈之心对陛下即是不忠。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方岩直气的鼻孔冒烟。我处处为你着想反倒成了奸佞机巧之徒?真不知道这种榆木疙瘩脑袋是怎么长的,平日里倒也不笨,怎么做起事情来就是一根筋,丝毫不知变通? 杨黛在一旁就看着两人吵架,也不说话,直到两人吵累了方才站起身来整理衣冠,对着冯天青、王少阳躬身一礼。 冯天青、王少阳当即大礼参拜,口称不敢! “我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教各位。”杨黛正色道:“右武卫大将军王君廓,乃正三品大员,死于塞外草原,朝廷是否要给天下一个交代?突利可汗主管契丹、靺鞨等部,其牙庭南接幽州,他率部万余惨败于都斤山下,阿史那家族可会善罢甘休?”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 杨黛环视帐篷内众人,又道:“突厥正愁无借口大举入寇,幽州军只要被突厥人抓住一个,便坐实了我大唐越境用兵在先!方岩想要让幽州军留在此地是为袍泽之义,但你不要忘了此刻我等身处敌国,肩负军务,切不可因私废公!” 杨黛转身又对冯王二人道:“玄甲军乃天下至强,二位将军随我父皇征战多年,可谓忠义无双。为何如今身处虎狼之地而不察形势,山雨欲来之际而不思报国?个人名声,袍泽性命固然重要,能重得过军国大事吗?” 帐篷内一片寂静,冯天青、王少阳只想着个人气节、方岩只顾兄弟义气,格局确实小了些 方岩本以为杨黛会帮他留住冯王二人,想不到她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气呼呼的转身就走。“定北府兵就此告辞,殿下保重!”他虽然也有忠君爱国的观念,但认为生命高于一切。 冯天青深吸一口气,大声喝道:“传令,拔营!” …… …… 对于幽州军和定北军的不告而别,不同人有着不同的反应。 韩世谔把幽州军要走的消息禀告萧皇后的时候,她正与老宫女商议拜访义成公主的细节。看着韩世谔手握刀柄杀气腾腾的样子,萧皇后不禁一笑:“这是好事啊,我正愁如何开口让他们走呢。” 难道这就是萧皇后的选择?老宫女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不过还是控制了自己的情绪,这里不需要她表达任何意见,她只是一个传声筒。 韩世谔只等一声令下率军追杀,想不到萧皇后竟要放幽州军走!他不禁沉声道:“陛下,三思啊!”作为跟随过两代帝王的臣子,韩世谔绝非一介武夫。在他看来,颉利可汗既然流露出交好之意,理所当然要卖了幽州军作投名状。 萧皇后摆了摆手,示意不需多言。她既非于心不忍,也不是傲骨铮铮,而是深谙谈判博弈之道。 合作?说得好听! 她很清楚自己是在突厥人的地盘上抢权力,是在别人的碗里抢饭吃。与崇拜狼的阿史那家族合作,有没有诚意并不重要,关键是你必须有实力! 目前圣山只有千余名追随的牧民,数百骑兵,这点实力在颉利可汗眼里简直就是个笑话。难道义成公主是在顾惜亲情,颉利可汗是在垂涎美貌?这当然不可能,作为草原上的雄主,他们是相信圣山能成为统一突厥各部的强大助力! 战胜突利可汗是萧皇后能力的初步展现,现在她决不能表现出软弱或者谄媚,而是要展示自己的强硬、自信和毫不妥协!她不是去给颉利可汗做手下的,颉利可汗也不需要一个听话的应声虫,如果讨好和巴结能成为晋身之阶,未免把颉利可汗看低了,更是把自己看低了! 方岩很聪明,但不懂算计人心,因为他压根就不想成为这种人!回帐篷后,方岩手脚麻利的把马鞍备好,用油布把弓和弦分开包好,跟箭壶一起束在马鞍一侧。横刀在背后用绳子扎紧,把小半袋子马奶酒仔细的挂在腰上,又摸了摸怀里那几块硬邦邦的锅盔和肉干,就指望吃这些东西走回定北了。 冯天青拔营的命令很明确,一炷香的功夫,二百多人马就出了临时营地,就连重伤员也被架上了马。冯天青何尝不想让受伤的兄弟养好伤再走?这道军令一下,不少受伤的兄弟将会因冻饿倒在回大唐的路上,但政治是残酷的,他绝不能让任何一个幽州军落在突厥人手上! 伤员先行,方岩斥候负责断后,所有人被要求弓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 见此情景,身经百战的前隋老兵不待有人命令就拿起武器,严阵以待。气氛突然紧张了起来,营地里的牧民目瞪口呆,这些并肩作战的友军是要翻脸吗? 营门越来越远了,方岩不自觉的回头张望。他此刻的心情很奇怪,有些不舍,有些留恋,却又说不清为什么。 突然十余骑从营门飞驰而出,向他们追来。来了!幽州兵摘弓上弦,进入戒备状态。 骑兵越来越近,当先一骑白衣飘飘,竟然是杨黛!杨黛和其人都未带兵器,马后驼了不少口袋。 冯天青等人见状连忙迎了上去,身后的幽州军队列严整,森然戒备。而定北诸人却是与她一路生死与共过来的,完全是袍泽之谊,几人毫不犹豫的催马到了杨黛近前。 杨黛也不行礼,径直说:“你们走的匆忙,这些补给路上用。我随便拿了些,不知合不合用。” 看着这个熟悉的身影,方岩的心莫名其妙砰砰跳了起来。 杨黛伸手拿出一个酒囊,大口猛喝几口烈酒,随即把酒囊扔给了方岩。方岩也不多说,拔开塞子猛灌,然后把酒囊传给了史老七。然后是烽火、韩利,每人都喝了几大口酒。 杨黛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抱拳道:“保重!” 众人齐声抱拳回礼:“保重!” 杨黛再不言语,调转马头,不顾而去。 至始至终,杨黛没跟方岩说过一句话,甚至没看过他一眼。昨晚湖边那个跟自己聊心事的人是她吗? 看着杨黛的背影,方岩知道自己是何种心情了:怅然若失。 注1:《资治通鉴》一百八十二卷:始毕帅骑数十万谋袭乘舆,义成公主先遣使者告变。隋炀帝车驾入雁门,突厥围之,上下惶怖,撤民屋为守御之具,城中兵民十五万口,食仅可支二旬。雁门四十一城,突厥克其三十九,唯雁门、崞不下。突厥急攻雁门,矢及御前;上大惧,抱赵王杲而泣,目尽肿。帝遣间使求救于义成公主,公主遣使告始毕云,北边有急。九月,始毕解围去。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42章 定北阴云 方岩原以为能跟杨黛当面道别的,至少会说上几句话,想不到就这么走了。恍惚半晌之后他也自觉好笑,便是依依惜别又能怎样? 这些时日二人共进退,如果说方岩没有一丝倾慕之情是假的,但更多的是欣赏和自愧不如。且不说杨黛是大唐与大隋的双料公主,还是隐宗的圣女,单单作为同龄人来说,杨黛不光武艺、学识远在自己之上,而遇事的眼光见识,行事的气度和手段更是远超自己。 但是因为公主身份,杨黛的生活中充斥着心机和阴谋,这些东西正是方岩极端厌恶的。作为府兵他的身份卑微,却很享受定北军营里的简单生活。他反复告诉自己,杨黛不过是自己生命中的过客,是平凡生活中的难忘美好回忆,仅此而已…… 可是他做得到吗? 方岩胡思乱想时,冯天青已经确定了行军路线:先回定北补给修整,然后幽州军从定北去长安,方岩史老七等人还是做老本行斥候。 有经验的老兵都知道,突厥人在隆冬时节是不会入寇的,恶劣的天气让牲口和兵力的损耗极大,会远远超过他们打草谷的收益,所以回定北的一路上很轻松。 方岩丝毫不轻松。这段空闲他用来炼化体内元初之气,他现在刚能感受到体内元初之气的存在,平常若不冥想也还罢了,一动念便痛苦无比,这种痛苦从灵魂深处到发肤末端,几乎不可抵挡!他明白这是自己的身体太弱了,元初之气改变身体时便感到凌迟般的痛苦。没别的办法,只得咬牙苦撑。于是定北的一路成了方岩的炼狱之旅,他不断与元初之气对抗,再无精力顾及其它。 幸亏当时那个萨满实力很弱,吞噬的元初之气极为有限,这才只让方岩只是经脉崩解。也幸亏毁灭羽蛇是借住燧人氏的力量,没有吸收到元初之气,否则它蕴含的海量元初之气会瞬间摧毁方岩的身体和灵魂。痛苦让方岩明白了一个简单规则,只有通过自己的力量杀死修炼者才能吞噬其元初之气,没什么捷径可走。如此也安全许多,免得吞噬了过分强大的元初之气导致爆体而亡。 定北城在望之时,不可抵御的痛苦终于到达了顶点,潮水般来回涤荡方岩的身体和精神。他脸色惨白,冷汗不断,在用非凡的意志强自忍耐,慢慢进入深层冥想。 他浑身剧烈颤抖,感觉经脉之中有无数把钢刀在来回刮动。我绝对不会放弃!方岩咬牙苦撑,仿佛灵魂都在不屈的呐喊,! 痛苦汇聚成潮,最后变成了席卷天地的洪水!就在狂暴的痛苦浪涛到达了顶点,要昏厥过去的瞬间,方岩感觉到神识中有东西从沉寂中醒来,隐隐有个弱小的东西在轻轻跃动,似乎是个小小雨滴,微小而又真实! 方岩用神识引导小雨滴在破碎的经脉中运行,所经之处的元初之气不断融合到小雨滴之中。那如冰山般的元初之气在小雨滴的面前不断消融,慢慢坍塌…… 方岩一连在营帐里躺了两天,史老七这厮当然看得出他与杨黛关系不必寻常,只以为他害了相思病,也不来打搅。直到一日下午,一帮兄弟不由分说就把方岩拽了出去,说是北行活着回来的兄弟都到齐了,要去烽火家的醪糟铺吃酒。 冯天青王少阳带着幽州兵去长安了,到醪糟铺的只有方岩、史老七、烽火、韩利,还有从侯家集回来养伤的高大卫。 许久不见的高大卫还是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把方岩不在这段时间定北的情况说了一遍,特别是谢江临提拔了个宣节校尉,更是目高于顶,嚣张的没边了。 史老七却没有出言讥讽,盯着一个畏畏缩缩的身影出神,方岩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是醪糟铺子的新伙计,一瘸一拐的干活也不是很利索。只是这个人越看越是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了,这是之前非礼三嫂的那个幽州军胖子!方岩大叫。 史老七一拍大腿,可不正是他!这厮原本是个面目浮肿的白胖子,如今已然瘦的脱了形,看起来倒是精神了不少! 烽火见众兄弟的表情,连忙解释。这厮叫王颇,当时因为他导致幽州军大失脸面,被王君廓打折了腿丢赶出幽州军。他无处可去,只得躺在醪糟铺子门口等死。三嫂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看见王颇又冷又饿只剩一口气,就收留他做了伙计。腿是桑神医帮着接的,伤筋动骨一百天,如今走路还不利索,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落下毛病。 王颇在一旁踌躇了半天,终于走过来敬酒,嘴里还忙不迭的赔罪。其实众人与王颇也算不上深仇大恨,圣山这一趟走下来生生死死见的多了,这点过节也就看得淡了。于是都举杯跟王颇干了一个,算是把梁子一笔揭过。 看着王颇,众人不禁想来上次来醪糟铺打架的事情。酒还是那些酒,地方还是那个地方,可很多人都已不在了。 先是遥祭了战死的兄弟一杯,然后推杯换盏起来。 起初大家都情绪不高,还是史老七挑的头,问高大卫两腿间受伤可严重,还好不好使? 大伙闻言哄笑了起来,史老七照着旁边傻笑的韩利就是一巴掌,“懂个球,你也跟着笑?改天非把你这童子鸡送窑子里不可!” 旁边上菜的三嫂听了这话啐了声没正经,就扭着腰肢飞快的走了。三嫂是个敞亮人,听说一什的兄弟们死里逃生,就让烽火把大伙都叫到铺子里来聚,自己在厨房里张罗了一桌好菜。 看着三嫂丰满的身影,史老七念念叨叨:“要是朱佑俭这厮在,非得帮三嫂一起忙活,这厮最是惦记嫂嫂!” 这话一出口,大家又沉默了下来。那日呼坨河边大家分头逃命,早就不见了朱佑俭。 史老七叹了口气,“当兵的就是这个命,依我看过得一日须快活一日!方岩,你说是不是?” 方岩听得史老七叫他名字,不由得笑道:“七哥说的在理,今朝有酒今朝醉,喝死拉倒。” “那你这些日子是怎么回事?从塞外回来你就不对劲,有什么心事说出来,兄弟们也帮你出出主意。”史老七借着酒劲不吐不快。 这时三嫂拿来一壶烫好的酒,在一旁接话:“我也看方岩不对劲,是害相思病了吧?” 被一语道破,方岩满脸尴尬不知如何回答。 正冷着场,屋门哐镗一声开了,谢江临裹着一团寒气走了进来。 烽火赶紧吆喝:“他三嫂,赶紧再添一副碗筷……” 谢江临也不打招呼,径直喝道:“前锋团斥候什何在?” 轰的一声,众人条件反射般的齐齐站起身来,腰杆挺得笔直:“回校尉,斥候什全伙在此!” 谢江临沉声道:“突厥人已杀到城下,回营!” 突厥人来了?! 没功夫理会大惊失色的三嫂和王颇等人,众人赶紧回营。营里鼓响三通,不至者立斩!大唐军律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路上都是来回跑动的军士,定北已经宵禁了,在外不归者以通敌论,就地斩首! 一边急急行路,史老七一边忍不住问突厥人来了多少? 谢江临面露不屑之色,“不多,三万!” 什么,三万!定北折冲府满打满算才一千二百的府兵,整个定北城的百姓不过一万多人,突厥人竟然来了三万! 这肯定不是来打草谷的。大家都知道打仗就是打钱,且不说严寒中的人马折损,光算三万大军走这一趟的吃穿用度,就是把定北城的砖头都抢走也不合算! “突厥主将是谁?”方岩问道。 “颉利可汗!”提到这名字谢江临毫无惧色,反倒是眼中光芒四射,就像财迷看到了银子。 方岩一下子就明白了,突利可汗刚打了败仗,颉利可汗是来给弟弟找场子的!这就不是打草谷那么简单了,怕是要把定北夷为平地! …… …… 昏黄暮色中城外旌旗密布,无边无际的突厥人正在安营扎寨。俗话说人数上万,无边无沿,三万大军的阵营直接连到了天边! 与一般的突厥兵不同,这里的阵营井井有条,出入有序,营帐的中间离着一杆大纛!这是金帐狼骑,突厥精锐中的精锐! 突厥人这是下血本了,在南门值守的方岩等人只觉得心里阵阵发凉。 “听说突厥人不太懂攻城?”指着远处正在砍树制造攻城器械的突厥人,韩利脸色煞白的问。 史老七啐了一口痰,“放屁!两边打了几十年的仗,他们会的咱们会,咱们会的他们也会,早就没秘密了!” 方岩拍了拍小兄弟韩利的肩膀:“放心,今天打不起来!安营扎寨造云梯,突厥人得忙活一阵。” “何不趁突厥人立足未稳,出城干他们一家伙?”高大卫在一旁道。 史老七指着城下一队队来回巡视的突厥骑兵:“你当人家瞎啊,正等着你出城呢!我们就一千多兵,杀一个就少一个。” “这仗怎么打?”韩利更是担心了。 史老七满脸的不在乎:“要我说咱就固守待援!再来场大雪,冻死这帮狗娘养的!” “狼烟早就点起来了,援兵最快也得七八天才能到。”烽火说。 “是死是活就看明天了!”方岩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说?”史老七问 “乱军心是杀头的罪,这话我不该讲。你们心里有数就好,别出去乱说。”方岩看了大家一眼:“围城通常是围三阙一,虚留生路,可定北四个方向都让突厥人围了。” 众人大惑不解,围城就围城呗,怎么还三缺一,又不是打牌? “围三阙一就是说围城时要留出一条逃生之路。如果四面合围,守城一方见没活路了就会拼个鱼死网破。留一个缺口,守城一方就会军心不稳,会在逃跑还是死战间摇摆。更重要的是,缺口那一路会设埋伏,你要是弃城而逃,我正好一网打尽!颉利可汗不可能不懂这些,可他还是四面围城,这是打算踏平定北,明天必是猛攻!” …… …… 寅时末,严冬时正是深夜,但定北城里城外被火把照的亮如白昼。彻骨的寒气中,定北全军已经在校场上集合,将士们神色肃然。 苏定方没有对老百姓保密,得知突厥人大军压境的消息后全城一万多口子人都来了,包括老人和孩子。他们手里拿着菜刀锄头,一个个神情惊恐的站在远处。校场很安静,只有战马不安的刨着蹄子,很多人不由自主的颤栗着,因为寒冷,更是因为紧张压抑。 方岩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时应该与苏定方寸步不离的亲兵却踪迹不见,谢江临也没影了。莫不成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去了? 铁甲铿锵,大唐定北都尉苏定方缓缓走上将台,黑色的披风在寒风中烈烈作响。他环视校场上的将士和百姓,声如洪钟:“突厥人来了三万,他们冬天从不抢东西,就是来屠城的!” 自打昨天晚上,城里的各种猜测和流言就漫天乱飞,现在苏定方亲口说出了最坏的结果。 轰的一声,老百姓炸了锅。三万突厥兵,这下死定了!所有人都了解突厥人的残暴,不少人甚至绝望的啜泣起来。 “看看身边的亲人,多看几眼老婆父母、兄弟姐妹,突厥人就是来杀他们的!”苏定方绝不是危言耸听,突厥人没有下战书,甚至没有劝降,他们大举来袭,就是要在最短时间内全力拿下定北!突厥人不可能接受投降! “突厥人也是两手两脚,也是爹生父母养的,谁怕谁?跪着是死,站着也是死,他想杀我们,我们就跟他们拼了!”苏定方很清楚,与其打起仗来老百姓吓的惊慌失措,还不如现在就让他们绝望,置于死地而后生,是眼前唯一的办法。 “我不说什么大道理,就说一件事。三日之内必有大雪,只要我们守住,突厥人就得撤军!兄弟们,乡亲们,天亮时突厥人一定会拼命进攻,顶不住就死,顶住了就活,咬牙的时候到了!”这种情况下最需要的不是谎言,而是希望。守城是持久战,鼓动起一时半刻的热血是没用的,关键是希望,有了希望才有信心,才能坚持。 苏定方猛的甩掉头盔,拔刀出鞘,在自己脸上缓缓割了下去。鲜血奔流,一瞬间,军民肃然!所有人都惊愕的望着他们的主帅。苏定方血流满面,厉声大喝:“人在城在,人亡城亡!杀!” 主将以刀决面,于万军阵前立誓! 刹时间热血在每个人心中沸腾,“人在城在,人亡城亡!杀!杀!杀!” 这是身处死地发出的呐喊!突厥人,来吧!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43章 困兽之斗 《定北志》载:定北县城北六里有黑水潭,泽中有火,水稠如酱。出石漆,遇火辄燃,谓六月取之,涂疮疾即愈…… 定北城只有万余百姓,却是军事重镇。一则因为是北方门户,二来便是因为这石漆。 石漆反复蒸馏后就是猛火油,这是兵部每年都要来收的重要物什,每年出多少、缴多少都有详细的记录,不慎遗失便是斩首的罪过。 方岩的脑子里也在琢磨猛火油,他想了无数的法子,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突厥人不会傻乎乎站在那里让你烧,而且城里的猛火油虽不少,可也烧不完这远到天边的敌营。 定北城南。 方岩镇守南门,手里只有城墙上这二百余府兵。好在这二百人都是先锋团的亡命徒,是可以性命相托的兄弟,这让方岩心里稍安。 城墙下是负责运送器械,包括运输伤员的百姓,所有人都知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他们手里拿着菜刀、锄头、镐头等农具,只等府兵死光就上城楼拼命!唐人尚武,个性刚烈,远非后世那般孱弱苟且。 随着一声声号角高鸣,突厥人列阵鼓行而出,陈兵于定北城外,向守城的唐军炫耀军威。城上守军看着突厥军一脸紧张,以往见到的突厥人勇猛有余,军纪散漫,眼前这些敌军却阵列森严。 其实敌军的军容军纪倒是其次,最令人心惊胆战的是人数,城下有六千突厥兵! 六千对二百,这仗怎么打? “嗷嗷嗷……”可汗的大纛升了起来。 突厥人见可汗亲临,一齐鼓噪起来,巨大的声音震得整个定北城都惶惶不安。 方岩脸色不变,心里却大叫坏事!原以为突厥人自北方入寇,北门应该是主攻方向,所以苏定方将军把重兵都安排在了北门,想不到颉利可汗居然亲自来攻南门!现在各部人马已就位,调人手增援已经来不及了,没办法了,拼命吧,脑袋已经别在裤腰带上了! 旗帜摆动,突厥人吼声骤停,鼓噪声安静下来。 由鼓噪到突然安静,城外城外,气氛得让人窒息。紧张兴奋的情绪在定北军中弥漫,士兵们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等待着开战的那一刻。 死了应该,活着是命大。这是定北府兵里的老话,大家都明白。 城头上兄弟正在检查器械。其实器械早就检查过无数遍了,再检查一遍不过是缓解一下紧张的情绪。这是苏将军压箱底的存货,都是最尽量的好东西。众人心里多多少少踏实了一点,至少能多拉几个垫背的! 史老七用手抚摸着一排排的乌黑发蓝的箭杆,眼里竟然透着色眯眯的神色,一旁方岩看得恶寒不已,都什么时候了这厮居然还能这幅嘴脸,服! 方岩目光一瞥,发现一旁有个单独的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张长弓,比一般步弓要大上许多,竟然是把罕见的三石弓!箭也是特制加长的雕翎箭,箭簇是三棱锥,透着嗜血的黑蓝色。方岩的箭术只在定北军的考校中也就是中上水准,三石弓是用不了的。可他的身体经过元初之气的改造,无论力量、耐力还是视力都有了极大的提高,一般弓对他来说太轻了,这三石弓正好。 韩利在身边摸了摸自己的头,提醒道:“方岩哥,这是三石弓。” 史老七也在身边低声道:“不行就算了,军心士气要紧。” 方岩微微张望,指着突厥人立在最前面的一面号旗道,“就射那面旗。” 几个人一说话,城上众人不禁都注视了过来。 方岩挂上弓弦,一面调着弓,一面打量对面号旗。擎旗的突厥人策马立在护城河对岸,有三百步的距离。这个位置很往前,但此人看准了城墙上没有蹶张弩或者床弩,弓箭根本射不到他这里,所以才如此嚣张。 方岩保持张弓的姿势良久,象一座雕像般动也不动。他感受着风向,预判着此人的行动,周围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只有手中弓箭和目标。 那个擎旗的突厥人迷迷糊糊看到城墙上有人张弓搭箭,但他毫不在意,自顾自的引导身后的士兵进入攻击位置。 突然,他身躯猛然一震,一支利箭透体而过!箭矢去势不绝,竟然又射倒了他身后的一个步卒!直到这时候,城里城外的两军才听见尖利的破空之声,号旗应声而倒! “好!”城上的定北军爆发出轰然的喝彩声,气势竟然盖过方才突厥人的吼声。 史老七在一旁大吼道:“定北!” “定北、定北……”南门守军放声大呼,士气高涨,方才的紧张一扫而空。 “呜、呜……”震撼人心的号角声响起,突厥人排山倒海一般向前涌进,攻城开始了!一排突厥人举着盾牌在护城河对岸站定,背后黑压压一片弓箭手走了过来。 方岩一声令下,城头的定北兵开始用弓箭进行压制。方岩、韩利两个弓箭手箭如连珠,如同死神给突厥人点卯,直射的人仰马翻。 便是人人都是神射又如何,毕竟只有二百人!双方人数差异太大,突厥人顶着箭矢列队完毕,一批黑色的羽箭突然升起在半空中,然后呼啸着飞向定北城头,如蝗虫一样遮天蔽日,其中还夹杂着小型的抛石机所发射的石子。 定北兵稀稀拉拉的箭矢完全不能与之抗衡,只得举盾或者躲在垛口后面暂避。城墙上,盾牌上顿时如了一阵冰雹,打得定北军抬不起头来。幸好突厥人大部分羽箭都没造成伤害,只是几个倒霉蛋被漏过来箭矢或地面上弹起的断矢所伤,只能捂着伤口硬挨,这时候救援队是上不来的! 看着韩利蹲着垛口下面举盾牌护着头顶,史老七气的破口大骂:“小兔崽子作死呢?头顶是死角,射不着。把盾牌立在地上,防跳矢!” 韩利刚把盾牌放在地上,就叮叮当当几声响,挡住了几支折射过来的断箭!韩利冲史老七憨憨的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突厥人没有给定北军留下任何反应时间。城墙下突厥人急促的战鼓声与命令声响起,弓箭压制后便是蚁附攻城。定北三丈余高的城墙上到处都是云梯,一排排身着黑色铠甲,举着盾牌的突厥战士,如同庞大的蚁群,向着城头攀爬上去。 这瞬间,突厥人的箭雨更加激烈了。在旗号的指挥下,突厥人发了疯似地向定北城头抛射弓箭,不惜一切代价来压制城面上的守军。 云梯搭上了定北城头! “突厥人发疯了!”垛口后方岩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突厥人,他大吼一声:“扔滚木!”守城的士兵放下弓,从城垛口后抬起滚木,顺着云梯砸将下去。城下陆续响起一片哀嚎之声,试图爬城和扶云梯的突厥兵纷纷被砸倒,攻势登时一滞。几个老兵趁机抄起挠钩,钩住云梯末端,沿城墙方向用力一拉,云梯扒不住城墙,顺着挠钩的方向滑倒,将城下的突厥兵又砸翻了一大片。 突厥人把攻击的重点放在了城门。数层硬牛皮做成的巨大盾牌被举在头顶,拼接成了一片庞大的屋顶,屋顶下是担着巨大攻城槌的力士。定北军已经被突厥人的箭雨压的抬不起头来,零星射下的几支箭矢落在硬牛皮屋顶上无济于事,攻城槌缓慢而又坚定的到达了城门,开始撞击城门。 什么箭雨压制,什么蚁附攻城,全都是虚招,只要城门撞破,突厥人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冲锋,在东西北三方守城军来援之前破城! 最薄弱的城门其实是处陷阱,定北军早就用沙包和砖石把城门死死封住,攻城槌怎么可能撞得开? 突厥人蚁附攻城之际,城下压制的箭雨暂缓,城头上下所有人都盯住了城门。 “放钉拍!”方岩果断下令。十数个八尺长,五尺宽,上面布满铁钉的厚木板轰的一声砸了下去,正在和城门较劲儿的十几个突厥人猝不急防,立刻被钉拍砸成肉泥。 沉重的顶板在铁链的牵引下带着风声扫在牛皮盾牌屋顶上,顿时撕开了一个巨大缺口。突厥人受了迎头一击却丝毫不退,后面的人吼叫着扑上来抢攻城槌,不惜一切代价要破坏城门。 此举正中方岩下怀,“滚木,放!放箭,瞄准了射!”城门上方的府兵们探出半个身子,瞄准敌军痛下杀手。 突厥人无处躲避,也无盾牌遮挡,唯有绝望的撞击城门,或者疯狂的用手中兵器对这城门城墙乱砍。 “继续射,别停!”在方岩的喊声中,攻击城门的最后一个突厥人被射成了刺猬。 “收钉拍,别射了!”方岩声音都兴奋得变了调。 局部优势最多使得定北军士气稍振,却无法缓解突厥人排山倒海般的攻势,突厥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无休止的攀爬城墙。 方岩站在城头军旗下纹丝不动,眼睛紧紧盯着城头瞬息万变的形式,随时可能有一枝箭夺去他的性命。按史老七的话说,他这是在作死! 在方岩的指挥之下,滚木、擂石、钉拍、挠钩……这些配备多年的防守器械发挥了最大作用。突厥人不断靠近,被不断砸死在城墙下,尸体很快堆成了小山。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44章 众志成城 一个突厥人终于爬上城头,挥舞着刀刚刚占据一块地盘。没等他欢呼,数根长矛从不同方向同时刺过来,将他挑起,然后抡到城下。 城墙下的突厥箭手还在不停抛射,将垛口后面的长矛手射伤了数个。一个中箭的兄弟伸手折断了箭杆,狠狠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单手提了把横刀向着刚攀上城头的突厥人扑了上去。一个突厥人刚刚跨上城头,就被这兄弟用横刀批头盖脸一顿猛砍,惨叫着从城头摔了下去。这兄弟把横刀上的血一甩,哈哈大笑。突然一支流矢正中咽喉,他双手抱住脖子蜷缩在地,嘴里不断的呛咳着鲜血,最后终于不动了…… 相似的一幕幕在定北城头不断上演着,敌我双方开始一小团一小团的厮杀。每一块巴掌大的落脚点上都染满了鲜血…… 突厥人毕竟太多了,如同波浪般无休止的拍击着城头。十几个突厥人翻上城头却不着急厮杀,而是结阵固守,想守住这一小块征地,让更多的自己人上来。 情势紧急,方岩也无法指挥了,他一手执盾一手持刀在城头上左突右击、来回增援,丝毫没觉察到自己浑身浴血,变成了一个赤红色的魔王!他看到结阵固守的十几个突厥人就吼叫着冲了过去。一支羽箭疾射而来,方岩抬手用盾牌挡住,手中钢刀挥出,将面前突厥兵手中的刀砍成两截。那突厥兵似是吓呆了,不可思议地望着手里半截刀,方岩顺势反手一刀挥出,一个头颅飞起老高,鲜血喷射而出。 旁边两个突厥兵双目赤红,嘶吼着冲过来拼命。方岩毫不停留,脚步一错从二人中间滑过,刀锋画了个柔顺的弧线,割裂了其中一个突厥人的软肋。另一个突厥人不及转身,被方岩一脚正中后背,从城墙上摔了下去。 一根长矛无声无息向方岩背后捅去,这是混战中的致命一击!方岩眼角扫到侧后方有人影,刻不容发间身体猛扭,矛锋贴身而过!方岩转身正要痛下杀手,却发现这毒蛇般的偷袭者脸上钉了支羽箭,箭尾还在不停颤动! “方岩哥,我又射倒一个!”韩利咧嘴傻笑着,大白牙亮眼,他已经结果了好几个突厥人,这一仗下来即使不能升官,也能策勋几转,如果他还能活着的话。 一片雪亮的刀锋飞斩而来,韩利躲闪不及,笑容瞬间凝结在了脸上。方岩大惊,可是距离太远,想救来不及了! 铛的一声巨响,烽火架住了这一刀!身形一转把韩利护在身后,而史老七赶上一刀插入此人胸膛,旋即抽刀回身,跟烽火韩利成犄角之势相互守望。嘴里兀自骂骂咧咧,也不知是骂韩利还是骂那个突厥人。 几场生死之战下来,这兄弟几个已经很有默契,进退之间相互照应,进攻之时帮忙补刀,颇有几分中流砥柱的架势。 方岩等人刚刚压住突厥阵的势头,旁边的兄弟已然挺着长枪冲了过来,方岩等人毫不迟疑把阵地交给身后的长枪队,十万火急去补其它窟窿。他是城头的救火队,哪里形势最危急就冲向哪里! 近两丈长的红缨枪让突厥人完全没有还手的余地。攻城战是不公平的,尤其对于进攻方来说。突厥人手持的是短刀,利于攀爬但短与战斗,反观定北军的长枪队都是近两丈的红缨枪! 一寸长,一寸强,突厥人只能被动挨打。一名身材高大的突厥人用盾牌挡住刺来的长枪,紧跟着转身,用钢刀将右侧刺来的硬矛磕偏。看铠甲装束他是一个千夫长,论单打独头这几个长枪手都不是他的对手。但是战场不是擂台,没等千夫长将刀收回,第二第三根红缨枪迎面刺来。突厥战阵已经被压缩的人挤人,根本没有闪避的空间,千夫长如野兽般咆哮,无奈的看着枪尖扎进自己的胸口,数根长枪紧跟着又刺入胸口,将他从城头硬生生捅了下去。 长枪队冷酷的推过去,将这个突厥战阵搅得稀烂,突厥人一个个被捅翻在地。不过这些突厥人也当真强悍,竟无一人后退,无人跳城墙逃生,拼杀到最后一人! 定北城头纠缠混战着,双方都无法投入太多的兵力,也都不敢后退一步。这块狭小的地方已经变成了巨大的绞肉机,双方不停的消耗着生命。自辰时开始的攻城一直杀到午时,整整两个时辰,南城的城头几次被突厥人占领,都在方岩的指挥下顽强的夺了回来,城墙上的大唐旗帜破烂不堪,可依旧屹立不倒!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数以千计的尸体,人头在士兵们的脚下滚来滚去,斫断的战刀、折断的弓箭遍地都是,鲜血染红了城头每一寸土地。 方岩心急如焚,二百来个定北军一个个被消耗,而扑上来的突厥人永远不见减少,突厥人的第一波攻势还在进行,而城头的定北军已经折损近半!这么下去南门不保! 这时身后一阵喧哗声响起,桑神医带着几百青壮汉子跑上了城头,奇怪的是他们没有手持器械,而是把很多大瓮沿马道运上了城头,这些大瓮散发着灼人的高热,而且臭气熏天。 金汁!方岩瞬间明白了过来。所谓金汁就是煮沸的人畜粪便,不仅可烫杀敌人,而且容易使伤口感染,难以医治。 方岩立刻指挥全军突击,把突厥人暂时压下城头,桑神医指挥着青壮们趁机把金汁没头没脑的倾倒下去。 城下象蚂蚁一样聚集着无数突厥人,想躲都没地方躲,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这方岩指挥下,仅有的十几罐猛火油泼在云梯上点燃,瞬间城墙上腾起数条火龙,惨叫声此起彼伏,从每座云梯上传来。云梯上的人不是被烧死,就是被摔死,更有许多人是燃烧着从云梯上跌了下去。定北军和增援上来的青壮精神一振,高呼酣战,很快就把城头上的突厥人杀了个干净。 城下原本气势汹汹的突厥人仓皇退走,突厥人的第一波攻势总算被打退了。 南门守军已不足一百人,且人人带伤。没有欢呼,城头上的府兵们默默的包扎伤口、修整武器,桑神医带着青壮们利用这个难得的空隙运送箭矢和滚木礌石。 城头府兵人人有伤,四仰八叉的凑成一堆。桑神医贴着城墙摇摇晃晃走了过来,挤进到方岩几人身边坐了下来。 运气还算不错,大家都活着,而且还都是皮外伤。史老七又拿出酒壶美美喝了一口,然后递给烽火、然后是韩利、高大卫、方岩。方岩瞅了一眼身边的桑神医,把酒壶递了过去。桑神医用袖子细心的把酒壶的嘴擦了几遍,这才喝了一小口。 一旁史老七看在眼中恨不得上前踹他两脚,赶紧把酒壶抢过来,无比珍重的放进怀里,嘴里道:“战时饮酒打二十军棍!桑神医可是读书人,怎么也学我们这帮粗人违反军纪?” 桑神医斜眼看了史老七一眼,摇头晃脑不说话,一副不屑搭理的样子。 韩利在一边却道:“桑神医是条汉子,顶着突厥人的箭雨一步不退!” 方岩接口:“他那是吓傻了。” 众人哈哈大笑,桑神医也跟着干笑了几声。若是以往他定要勃然变色,现在不知不觉已经融入了这帮兵痞粗坯之中,丝毫不觉有什么不妥。 城墙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想起,方岩抬头一看,居然是谢江临,身后还跟着百十号军法官!军法官在两军阵前就是处决临阵脱逃者的督战队,看见他们众人不禁一愣。 谢江临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方岩面前施礼:“奉苏将军命,谢江临率队增援。” 众人无不大惊失色,谢阎王如今是堂堂校尉,怎么会来听方岩的差遣? 只有方岩心中暗叹,看来是没有后备队了,连谢阎王都领着督战队顶上来了。谢阎王为什么要听自己差遣?道理很简单,并非谢江临的指挥能力不如自己,而是战场上只能有一个指挥官。如果谢江临在不清楚战场局势的情况下瞎指挥那就全完了。 突厥人的督战队也没闲着。 逃回本阵的突厥人被督战队押到前面,当着两军的面全部斩首!没有呐喊,没有厮杀声,数百大好头颅掉落尘埃,他们面向定北城龇牙咧嘴、死不瞑目。 颉利可汗站在大纛下望着定北城,脸上毫无表情。在他看来攻城战就是消耗,消耗人命!死去的人都是胜利的代价,是他站在权力巅峰的垫脚石!突利可汗在于都斤山败给唐人,如果他能干净利索的打下定北,不但可以名正言顺接管突利可汗的地盘,还能使自己的声望达到新的高度。 几片雪花飘飘摇摇落了下来,落在了颉利可汗的脸上,雪已经开始下了,必须要在今日破城,否则只有撤军! 颉利可汗抬头看了看黑幢幢的彤云,深吸一口气,向身边一个亲兵招了招手。 “呜――呜呜――!”号角声变得急促,如狂风暴雨。 随着一面黑色的旗帜升到半空,所有突厥人和定北军的眼球立刻变得血红。 屠城旗!胜则屠城,败则全军处决! 颉利可汗在攻城的第一天就孤注一掷,全军压上!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45章 烈火之城 阿史那家族从两个小部落开始,击败了柔然、屠灭了匈奴,围困过隋炀帝,让唐太祖李渊割地称臣,成为了东起辽河,西至里海,最终成为横亘整个大陆的突厥王庭,这一切只用了七十年! 阿史那是信奉狼的家族,他们的血液里充满了血腥和冰冷,他们就用这股狼性在世间疯狂撕咬,直到建立了无比庞大的突厥!正直壮年的颉利可汗是狼的后代,他的牙是常年沾满热血的弯刀,他的心是阿尔泰山顶的冰雪,他渴望硝烟和鲜血的味道,他渴望亲手的毁灭与征服!他麾下带甲百万,却只带三万人亲征!这就是狼性。 在定北,突厥狼王对汉人君王露出了牙齿,这只能是一次疯狂的碾压,这只能是一次彻底的毁灭! 所以,颉利可汗在攻城的第一天就竖起了黑旗。胜则屠城,败则全军处决! 正午惨白的阳光被乌云掩盖,风雪就要来了。 颉利可汗向身后挥了下手,一个人从阴影中闪出,整个人裹在斗篷之中,只有两只眼睛如同燃烧着的碳! “阿苏蓝,拿下这城门!”颉利可汗解下腰间佩刀,狠狠向此人掷过去。 一支满是伤疤的手砰的抓住佩刀,拨转马头而去。 一句话没说,也不需要说,可汗的军令必须完成! 寒风中五百条突厥大汉赤裸上身,露出花岗岩一般坚硬黝黑的肌肉。阿苏蓝甩掉斗篷,满是刀疤的躯体象冰冷的生铁,他提起坛酒,给自己碗里倒满,然后“哗”地一声把酒坛摔成碎片。 阿苏蓝钝刀刮铁般的声音响起:“这是上路酒!喝!” 五百人一口干完碗中酒,将碗摔得粉碎。 “呜――呜――呜呜――!”低沉的号角声震人心魄。 阿苏蓝提着刀,第一个向定北城头走去。他眼神里没有兴奋、没有狂暴,只有一片死寂。对敌人,也是对自己。 五百名突厥大汉戴上漆黑的鬼脸面具,手提双刀跟在阿苏蓝身后。 他们就是突厥人最锋利的剑,战无不胜的不死军团! 桑神医领着靑壮们在城墙上堆了很多大瓮,里面倒满了石漆。这些石漆是提炼猛火油的原料,着火后不易扑灭,但是有个很大的缺点,不易点燃。 史老七骂骂咧咧的问这是出什么幺蛾子?桑神医捋着山羊胡甚是得意,说金汁虽然用完了,可这石漆粘稠无比,当热油淋突厥人乃是守城利器。 事实很快就证明了桑神医是一厢情愿。 攻城时突厥人的漫天箭雨压的人根本就抬不起头来,一大瓮一大瓮的石漆根本就抬不上垛口,怎么往下倒? 突厥人的号角声一声急过一声,定北兄弟们的眼珠子开始充血,拼命的时刻到了! 谢江临略显阴柔的脸上满是狠厉之色,狠狠吐了口痰,破天荒爆了粗口,“狗日的突厥人!” 方岩用布条把刀紧紧绑在手上,盯着着走在最前面的阿苏蓝咬牙道,“他是我的!” 唯一开心的是韩利,他射箭又快又准,但是力量不大,最喜欢射无甲的步兵,眼前这些赤裸上身的突厥人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啊!可他的笑容很快就凝结在了脸上,不死军团象幽灵一样在云梯上跳跃着,利用各种不可思议的技巧躲避着,让韩利箭箭落空,好像他们不是在爬梯子,而是在梯子上舞蹈。 在如雨的滚木礌石中,城头终于落下了十几个不死军团! 定北军两丈长枪立刻密集攒刺,翻起了滔天枪花,要趁对方立足不稳把他们从城头捅下去。不死军团最前面的一人突然张开双臂扑了上来,任凭枪尖在他的胸腹上穿过,他双手一揽,十余根长枪顿时被他一人锁住,以命破枪阵!他狂笑着把长枪越抱越紧,其它长枪往他身上拼命攒刺,他却屹立不倒! 不死军团其它人双刀在手,或翻身跃到长枪队身后,或贴地急滚攻击长枪队的腿部。一瞬间,长枪队阵破,鲜血漫天喷洒!幽灵般的不死军团纷纷涌上城头! “杀!”谢江临大吼一声,带领督战队抢先冲了上去。以往督战队总是在后面处决自己人,被兄弟们耻笑没卵子,今天就是证明的时刻! 督战队勇猛无比,嘶吼的发起了冲锋。而不死军团沉默的挥舞着双刀,他们漆黑面具后的双眼毫无情绪,象老农熟练的干着农活,象厨子飞快的摆弄着食材,精准、熟练、冷血的带走一条条生命。 督战队激发出最后的斗志,面临强敌死战不退! 其他守城的兄弟也陷入到混乱的厮杀之中,往往三四个兄弟才能拼掉一个不死军团。城头仅剩的二百余人飞速减少,攀上城头的不死军团越来越多! 定北军中唯一没有感到压力的是方岩,元初之气的改造让他的身体机能、精神感知大大提升,好像身上每个毛孔都在杀戮中兴奋尖叫,强悍的敌人让他如饮佳酿。 阿苏蓝逆流而上,当他看到如同疯魔的方岩立刻杀了过来,他首要目标是击杀定北指挥官。阿苏蓝没有显露多少武技,只是单纯的狂猛力量,这种力量和精神合一,使他每一个动作都超出了人体所能达到的极限速度。 两条嗜血的鲨鱼终于碰撞到了一起! 此刻的方岩精神高度集中,身体潜力几乎完全发挥,一感觉到阿苏蓝身上的巨大气势,他全力蹬地向阿苏蓝扑去。 阿苏蓝陡然出现在方岩面前,一刀当胸戳来。这一刀看似很随意,刀上却覆盖着一层蒙蒙血色,这是杀人无数后凝成的嗜血之气! 绝不能被戳中!方岩身体急转,前冲和闪避的动作间完全没有缓冲和停顿,如同野兽般迅速做出反应。即便如此阿苏蓝的刀仍然轻轻碰到了他肩上。方岩肩膀立刻爆开了一蓬血雾,身体如同被铁锤猛击了一记,跌倒在地。刚一落地,方岩立刻像猫一样弓弹起身,又是无懈可击的戒备状态。 “好。”阿苏蓝眼中射出刺人的光芒,如同一个酒鬼发现了绝世佳酿。同时他也有些诧异,这一刀的破坏力他太清楚了,可以轻松扯碎对方的半边身体,而眼前这人仅仅是皮外伤! 这是前所未见的武者!一个照面的接触,方岩就清楚自己差距太大,阿苏蓝只是随便地站在那里,却感觉面对的是只远古的洪荒巨兽,仿佛可以把他撕烂再一口吞下! 方岩半蹲在地,一手握刀,全身的肌肉积蓄着力量。在死亡的威胁下,心底最深处温养的那颗小雨滴化作了无限杀意,冰凉且尖锐。 这瞬间方岩身形暴起,全身力量汇集到手腕,刀变成一道电火向阿苏蓝射去。必杀一刀! 阿苏蓝雕塑般的脸上居然有了一丝笑意,上步,出刀! 硬碰硬,一刀换一刀! 方岩还是肩上中刀,而他的那一刀端端正正扎在阿苏蓝软肋上! 两刀伤在一处,不过伤势重一些而已,对方却是新伤,方岩以为自己赚了。想不到这一刀如中硬木,完全没有刀入人体的那种快感。 但是方岩没有停,立刻弃刀近身入怀,一肘破中宫,然后吐气开声,贴山靠!全身力量没有浪费,完完全全倾斜到阿苏蓝身上!方岩时间拿捏得很好,或者说创造得很好,他就是要以轻伤换重伤,搏一把! 没有骨头碎裂的声音,这狂野一击发出了咚的一声巨响,反倒是方岩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阿苏蓝的瞳孔变成了一片漆黑,他千锤百炼的身体变得比钢铁还硬! 阿苏蓝双臂立时箍住怀中的方岩,他非常享受这场战斗,对手老辣机狡,斗志狂野,是最好的战士!所以阿苏蓝要慢慢的来,他把对手全身的骨头一寸寸勒断! 就像被脚跟碾压的碳渣,方岩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声响。他发出压抑无比的嘶吼,猛烈摆动头颅,一头向阿苏蓝脑袋装去! 碰的一声,好像有根锥子刺进了脑袋,剧痛无比。被元初之气折磨过的方岩抵抗痛苦的能力超强,他强忍剧痛扭头朝阿苏蓝的喉管咬去…… 两个人象最亲密的情侣,紧紧搂抱着从城墙上摔了下去! 城头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所有的唐人都与不死军团绞杀在一起。此时的谢江临浑身浴血,督战队已经伤亡殆尽,幸存的还在奋勇杀敌,而战死了的依然是怒目圆睁,欲食敌之肉。 然而如火的斗志终究抵挡不住战斗力和人数的巨大差距,二百余人转眼间只剩下数十人! 史老七他们几个相互配合着,象屹立在洪水中的一块礁石,不断拦截到落单的兄弟,然后奋力向谢江临处杀去。 桑神医早就领着定北靑壮们加入了战团,他们挥舞铁锹、锄头,怒吼着冲锋,视死如归! 桑神医麻杆似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被砍了一刀,在身体一侧耷拉着,显然骨头都断了,他用另一只手毫无章法的挥舞着菜刀,尖利的声音直上云霄:“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遥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谢江临听见桑神医声音灵光一闪,大吼道:“砸瓮,砸瓮!”此刻方岩已坠城,谢江临就是最高指挥官,众人立刻听命砸瓮。 随着哗啦哗啦的声响,浓稠无比的石漆流淌的满城墙都是,所有人都陷入到泥泞之中,完全拔不出脚来。定北军和靑壮也就罢了,那些行动如鬼魅的不死军团也被粘在了原地! 定北靑壮们见状大喜,他们嘶吼着向不死军团扑了过去,完全不管对方手中寒光闪闪的双刀,只是把手中横刀、红缨枪、菜刀、锄头没头没脑的招呼。战无不胜的不死军团被打落了尘埃,和粗苯的靑壮们在地上扭打着、撕扯着,抠眼睛、咬喉咙、掐下阴,此刻市井无赖打架的招数才是最有效的,人彻底变成了野兽,最原始的以命换命! 桑神医太过瘦弱,竟然在战场上被人忽略了!他一瘸一拐的向几罐残存的猛火油走去,伸出仅存的一条手臂用火石打火,一下、两下、三下,疲劳脱力的手臂颤抖的厉害,火石没有一丝火星。 桑神医气急败坏,破口大骂:“草你妈的!”读书人的脏话还挺管用,火星崩落到猛火油中,一下子猛烈燃烧起来!, 桑神医嗷的一声尖叫,不知道哪里来得力气,拿起猛火油就泼在了自己身上,轰的一声立刻变成了一个火人! 猛烈的火焰烧的吱吱作响,桑神医摇摇晃晃向不死军团走去,步履阑珊,速度极慢,但那些不死军团被粘在了地上,又跟青壮们扭打在一起,根本逃不了,眼睁睁看着桑神医越来越近。 桑神医化作的火人引燃了猛火油,既而点燃了满地的石漆,定北城南门火光冲天,猛火数丈!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只有桑神医尖利的歌声还在继续:“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 这歌声萦绕定北经年不散。 多年后每当北风吹过,定北的老人就会说:听,桑神医又在唱歌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46章 近在咫尺 颉利可汗和亲兵卫队入城刚刚一半,细长的队伍拉成一条直线,大部分被拖在了城外。颉利可汗见烈火猛然间四处燃起,突然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他没有惊慌失措的让队伍火速退出,而是下令原地戒备,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让队型不至于太过混乱。 可是已经晚了,离颉利可汗不远处的一条街上如闪电般冲出一队人马,正是苏定方! 苏定方自从战斗开始就没有露面,既不指挥也不上阵杀敌,他一直隐忍。看着部下面对无数强敌悲壮战死,他生生忍住了,就是在等这一刻,等颉利可汗胜利入城时最松懈的一刻! 这一队骑兵闪耀着复仇的光芒,象必杀的利剑刺向颉利可汗。 所有英勇殉国的将士,所有共赴国难的乡亲,你们英灵不远,看我阵斩敌酋! …… 从得知颉利可汗亲征的那一刻,苏定方就知道定北绝对保不住了。 一般的守城将领这时候好像只能壮烈殉国,求个青史留名。可苏定方最看不上这种将领!平日里太太平平的做官,敌寇来袭便两眼一闭,携全城百姓赴死,这种官当的未免太容易了吧? 在他看来当兵不怕死乃是应有之义,绝境中永不放弃、死局中反败为胜才不愧为军人。只要能杀了颉利可汗,拿十个定北去换都值!所以他精心布局将突厥人拖入巷战,待入城之际烈火焚城,趁乱突袭! 先期入城的突厥屠城部队身处火海,自顾不暇;颉利可汗的亲卫队入城未半,毫无防备,正是突袭斩首最完美的时机! “苏”字帅旗的指引下,呐喊声响彻云霄,一股钢铁洪流带着漫天杀气向颉利可汗冲去。数百步的距离转瞬即到,突厥人根本来不及用弓箭阻击,急切间更不可能结阵成列,只能乱糟糟的向前方涌去,企图用生命延缓冲击。 铁蹄踏处突厥人的鲜血在空中飞溅,定北伏兵势如奔雷,锋逾骇电,这是隐忍已久的必杀一击。 骤逢突袭,突厥亲兵疯了似的拼死上前,用血肉之躯磨损着这把骑兵利剑,颉利可汗面前渐渐出现了一个无人地带。 滔天血浪中一员黑衣将军手振长朔,狂飙而至,他身边的突厥亲兵向枯叶一样被被卷走撕碎。苏定方白袍鲜血尽染,带着凛洌刺骨的杀气一往无前,朔锋所指无一合之将! 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厮杀声、风声仿佛消失了,世界变得很安静。颉利可汗的大纛就在前方,万军从中取敌酋首级,就在此时! 苏定方大喝一声,烟尘滚滚中人马合一,如暴龙般一朔刺去! 颉利可汗一动不动,毫无表情的看着飞速杀到的苏定方。 一个身影从颉利可汗身边幻化而出,这一朔正中其胸口!嘭的一声如雷巨响,黑色暴龙野蛮的冲撞在一块礁石上,这身影脚底深深陷入地里,犁出两道深沟,竟用肉身挡住了这一击! 这是一个高大消瘦的老牧民,脸上尽是刀砍斧凿般的皱纹,眼中一片寂灭之色。灰艮,突厥国师,颉利此行最大的依仗,他的苦行禅已然修至寂灭境界,几近金刚不坏! 剧烈的反震让苏定方喉头一阵发甜,强自咽下这口逆窜的鲜血,他毫不迟疑的弃朔腾空,半空中拔刀飞斩颉利,有进无退,只攻不守! 可这一刀又斩在了老牧民头上。这老牧民也不还击,一次次自虚空中幻化而出,挡住苏定方一记记杀招。 颉利可汗在亲兵的簇拥下缓缓向城门外退去,他冷冷看着苏定方,略带一丝嘲讽:强大的突厥君王怎会陨落在一座边塞小城?做梦! 千算万算,想不到对方还有一位几近逆天的高手!苏定方心急如焚,颉利可汗一旦退出城门就前功尽弃,这满城百姓可就白死了!情急之下苏定方完全放弃自身安危,飞身向颉利可汗追去。他身后仅剩的十几个亲兵前赴后继的向国师灰艮冲去,希望能拖住他片刻。 “唵!”一声低喝从灰艮嘴中传出,声音不大,整个定北却似乎随着抖动了一下,数十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在苏定方亲兵身后浮现。 “嘛!”灰艮闭眼,口唇微张,这一声威严如山,所有人脑海一颤,心神空白。瞬间几十个灰艮化身表情各异,动作各异,同时出手!这是密宗护教的根本功法,大威德明王法相分身!苦行禅修至明王诸相圆满,即可现极恶瞋怒之身,尽灭怨敌、无有余者! 数十个亲兵瞬间被拆成了漫天碎片,如同被浸透的草纸般被撕扯的粉碎!血肉纷纷散落,衣物、肢体、脏器喷射的四处都是。 苏定方睚眦尽裂,极速向颉利可汗扑去。他身后骤然浮现出一个灰艮化身,手指如拈花摘叶,向他轻轻拂去! 刻不容发间,一人如流星飞坠将苏定方横着撞了出去,一刀挥出,灰艮化身幻灭。竟然是方岩! …… 方岩和阿苏蓝一起掉下了城墙,他运气不错,阿苏蓝在身下,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力。饶是阿苏蓝浑身坚如钢铁也摔得七荤八素,一阵晕眩。方岩挣扎起身,正看到桑神医浑身烈火、凄厉高歌,城头猛火数丈,千百人挣扎呼号着被焚为灰烬! 那个穷酸落魄的书生,那个可笑又可敬的军医,那个人人开他玩笑的定北第一高手就这么死了?! 方岩只觉烈焰焚身,想放声狂喊却发不出丝毫声音!临界点打破了,体内那温养多日的小雨滴砰的爆裂开来,元初之力终于开辟天地,真正踏入了炼体境界!元初之气晋阶时会随机演化出某一能力,此刻方岩身在鲜血和火焰之中,心里尽是毁灭杀戮,衍生出了能瞬间提高爆发力和速度的炽魂之力! 方岩身大吼一声踏步上前便是一刀,刀势狂飙如火!阿苏蓝毫不示弱,举刀互斩,手中长刀呼啸如恶鬼呼号!两人只攻不守,以伤换伤,一幅同归于尽的打法,谁都不肯后退半步! 片刻之后两条人影分开,如同嗜血的野兽狠狠盯着对方。 “很好!”很早前杀人就让阿苏蓝麻木了,如同禁欲多年后偷情一般,此刻的他竟然重生了兴奋之情。他木然的面孔抽动了一下,笑容有些生硬,“我都不舍得这么快杀掉你了。” 方岩张嘴吐出一大口血,也笑了笑:“再来!”他很清楚,过度压榨潜能让身体处于临界状态,肺里好像有火在烧,肌肉骨骼如撕裂般的疼痛,随时会因不堪负荷而暴毙! 这不是比武竞技的擂台,而是屠城的战场,两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个回合!两把刀闪电般扬起,瞬息之间互斩数十刀,以两人为中心的数丈方圆里,刀光和鲜血卷成了一股旋风! 在如此高强度高密度的对撞中,突然铛的一声巨响,方岩横刀被斩为两段!他手持的虽是百炼钢刀,可阿苏蓝手中拿的是可汗金刀! 刀断的瞬间两人都毫不迟疑做出了反应,阿苏蓝刀刺方岩肋下,方岩挥拳直击阿苏蓝面门! 刀长拳短,阿苏蓝清楚的感觉到刀刺入体的细微感受,皮肤、肌肉、然后是内脏。突然,刀卡在了腹肌和肋骨中间,此时方岩的拳头正中他面门! 很好,懂得以身体为陷阱,换得最好的出手时机,阿苏蓝真的喜欢这个对手。他完全没有理会方岩的拳头,方才坠城时的搂抱让他判断出方岩身体硬度远不如他,他虽未象灰艮一般修炼到金刚不坏的寂灭之境,却浑身坚如铁石。同时他非常自信,刀上附着的真气能将对方经脉炸烂! 方岩一只手抓住阿苏蓝手腕,挥拳向对方面部一阵猛击。阿苏蓝手里是可汗的金刀,绝不容丢失,他抓紧刀柄不松手,体内真气狂暴的通过刀身传到方岩体内,要将他经脉炸成稀烂,可对方就是屹立不倒!这瞬间他的头颅一阵晕眩,竟被方岩一连十几拳打晕在地。 阿苏蓝哪怕只是多刺几刀方岩也早已毙命,可他偏偏想用真气震死方岩,没想到对方体内经脉本来就已崩解,对他刀上的真气毫无反应,反而抓住机会一顿乱拳。原本以方岩的力量根本打不动阿苏蓝,可炽魂让他获得了超乎想象的爆发力,乱拳打倒老师傅! 两条人影终于分开。方岩的伤远比阿苏蓝要重,刀刺软肋的外伤本已极重,更要命的是刀上的嗜血之气!方岩一手撑地不住呛咳,鲜血和震碎的内脏从口鼻中喷射而出!五脏六腑已经被震裂出无数缝隙,肌体内元初之气如同金色繁星遍布体内,渔网般兜住所有脏器,才让他不至爆裂而亡。 一条有力的臂膀扶住了方岩,是烽火!包括他在内的数十人谢江临带领下在南门与突厥兵巷战,见方岩正陷入苦战,便拼命来援。史老七、韩利等人也都投来关切之色。 谢江临连看都没看方岩,他刀指前方,急声大喊:“救苏将军!”方岩闻言望去,此时苏定方正为灰艮所阻,陷入重重包围之中! 苏定方危急!方岩不顾一切的发动炽魂,身形如电冲了过去,恰好灰艮的大威德明王法相分身出现!方岩心中焦急,不知如何竟然将元初之力融入刀势中,刀锋过处分身被斩为两段,消逝湮灭!方岩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余势未消撞倒了苏定方,二人立刻起身又向颉利可汗杀去。 灰艮目露惊奇之色,心中大惊。这大威德明王法相分身不但威力无穷,而且无形无质,世间的攻击手段对它几乎无效,是近似无敌的存在,却被方岩一刀斩断!这怎么可能?他不知道元初之气是一切道法灵力的元初形态,也可以破灭一切道法!可惜这是方岩情急之下的超水准发挥,若是让他再来一刀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此刻颉利可汗在亲兵护送下往城门处退去,灰艮只得放过苏定方和方岩前去护卫。突袭让突厥人一片混乱,刚入城的人调头想出去,城门外的人不知发生什么正想进来,城门口的人挤成了一团。 谢江临此刻趁着突厥人的混乱,带着身边剩余的数十个弟兄靠了过来。苏定方翻身而起,见面前的方岩口鼻流血,脸白得就像地上的死尸,但苏定方此刻顾不上方岩状况,手指颉利可汗急声吼道:“杀了他!杀了他!” 突厥可汗就在不远处,杀了他便是不世奇功,今天所付出的一切都值得! 封侯无虞!谢江临心中狂吼,人生最大的机会就在眼前!他挥舞长刀率领史老七等人冲了过去,混乱的突厥亲兵阻挡不住,纷纷败退。 方岩单腿跪地大口喘息着,重伤之下强行越境斩明王分身,他已经达到极限了。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颉利可汗身上,战争的关键时刻没人在乎方岩这个小兵的生死。 除了烽火。 在他看来人命永远是最宝贵的,特别是兄弟的命!烽火搀起方岩,两个人挣扎着继续冲锋。方岩注意到烽火身上多处挂彩,左腿小腿已经断了,露出白花花的骨头茬子。 已经豁出去了的两个人感觉不到疼,他们机械麻木的挥刀,杀掉阻挡他们的敌军,向前,向前!所有弟兄们都在前面舍生忘死,他俩也决不偷生,轰轰烈烈死在一起,同饮孟婆汤,权做路上酒! 仿佛被定北军疯狂的气势震慑,颉利可汗一声令下,可汗亲兵们他们开始屠杀挡路的自己人。灰艮有些后悔过早使用大威德明王法相分身了,他元神损耗过大,已无余力阻挡敌军,只能随人潮向城外退去。 “冲上去,黏住他们!”苏定方一朔撂倒身前的突厥人,大声命令。兄弟们看见被挤在城门口的颉利可汗,也意识到这是最后的机会了。突厥人也发了狠,死死顶住,完全在拿生命给颉利可汗争取时间。敌酋就在前方不足十步远,可这短短的距离就是不得寸进! 眼睁睁看着颉利可汗慢慢退出城外,机会就这么越来越远,令人绝望。苏定方众人死咬着不放,只有一个信念,同归于尽!两帮人已经完全搅在一起,城外接应的突厥人投鼠忌器,不敢开弓射箭,只得从两侧绕过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事已不可为,苏定方等人高呼死战,犹不放弃! 方岩已经完全走不动了,他此刻浑身发冷,意识开始模糊。他挣扎着想从烽火肩膀上挣脱,嘴里喃喃道:“烽火哥,别管我,去帮苏将军!” 烽火抬头看了看越离越远的苏定方等人,咬牙不语,只是拖着方岩一步步往前挪动。他的断腿往外扭曲着,白森森的骨头在地上拖行,早已没有了血迹,血几乎流干了。 绝大多数突厥人早已在城内开始屠城,却被大火困住,城外剩下的突厥队伍也拼了命去救颉利可汗。没有人注意到一队骑兵闪电般从后方杀了过来,冯天青率领的幽州铁骑去而复返! 本来他们已走了几日,在路上看到了各烽火台上连天的狼烟,当即狂奔回援,到达定北是这座小城已是座烈火之城!此时苏定方等人正在死战,百余幽州铁骑几乎是毫无阻碍的冲入敌阵,与苏定方汇合一处,队伍划了一条弧线,趁乱突出了重围! 方岩远远看见了这一幕,心神一松便再也支持不住,软软倒在了地上。周围的突厥人蜂拥而至举刀乱砍,他再也无力招架。 烽火大吼一声扑在方岩身上,以身挡刀! 方岩想推开烽火却无一丝力气,起初感觉烽火还抽搐挣扎,慢慢的不再动弹,身体慢慢变冷。 烽火眼中的光芒渐渐逝去,他笑了笑,对方岩道:“兄弟,我先走一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47章 半块面饼 贞观二年腊月初,颉利可汗亲率铁骑三万袭定北,苏定方统兵千余当之。 定北城不过十里,丁不过万余,颉利遂四门猛攻,大张旗鼓于北,实屯精兵于南。卯正,颉利举兵大出,欲一鼓而下。方岩节兵二百,幸器械齐备,所部皆骁勇死战,突厥竟不能克。 府兵以寡敌众,弓矢渐尽,方岩亲冒矢石,身备数创,奋战不已。有军医名桑楚榆者,率民壮城头赴死,众皆感奋。两军激战自卯至午,余尸几与城齐,定北死者七八,余者皆伤。其时谢江临率部二百援之,士气稍振。 突厥苦战不克、稍怯,颉利遂行军法尽斩阵前,举黑旗屠城。突厥五百精锐号不死,素有无敌之名,亡命来攻,势如破竹。守军死战矣不可当,伤亡殆尽,桑楚榆以火焚身,引城头火起,不死军团尽灭。 城门即破,复巷战,颉利入城。苏定方纵火焚城,伏击可汗。 颉利遂奔逃,苏虽亡命击之,终敌众我寡,功亏一篑。 后幽州冯天青援,苏定方十余人侥幸得免。 是役,突厥一日破城,两万铁骑焚于烈火。定北千余府兵全数殉国,万余百姓罹难,苏定方自缚进长安。 大唐河东道自此无战事。 …… …… 方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起先他是被打扫战场的突厥兵用长矛戳醒的,意外的是突厥兵并未补上一矛将其杀死,而是原地大呼起来。 模模糊糊中一人走到近前蹲下身来,正是阿苏蓝。被敌人在战场上乱拳打晕是极大的耻辱,洗清耻辱唯一的办法的就是鲜血! 阿苏蓝用刀尖挑起了方岩下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庆幸:“终于找到你了。” 方岩是常年和突厥人打交道的斥候,自然听得懂突厥话,此时他自知必死,只希望阿苏蓝能给个痛快。 “住手!” 方岩艰难的转动视线,见是那个老牧民在出声喝止。老牧民似乎很笃定阿苏蓝会听他的话,喊了一声就转过身去,与身边的颉利可汗说了些什么。 颉利可汗点了点头,对阿苏蓝道:“这是个不错的战士,送过去吧。” 阿苏蓝悻悻的收起了刀,盯着方岩双眼一字一顿:“记住,你只能死在我手里!” 敌酋就在近前,方岩挣扎着想起身冲过去拼命,只是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丝毫动弹不得。这时突然后脑一痛,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 …… 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头上,北风直刺骨髓,风雪越发大了。 脚陷在深深的雪层里咯吱直响,定北的三百战俘被绳索栓住,顶着风蹒跚而行。近一个多月来始终向北走,于都斤山脉早就被抛在了身后,这里是生命的禁区,冻土荒原。 战俘中以百姓居多,都是抄着家伙上过城头的,能活下来的没一个软蛋。突厥人没有善待俘虏的习惯,重伤老弱的都被当场斩杀,靑壮留下来做奴隶。 奴隶与牲口一样都是战利品,在突厥人眼里甚至还不如牲口,起码牲口死了还会心疼,奴隶死了连埋都不埋。 战俘起初是五百余人,现在死的只剩不足三百。负责押解的突厥人不曾故意虐杀,只是一路缺衣少食,不断有人在冻饿下支持不住,倒毙路旁。每当这时便会有突厥人策马而出,拿长枪戳上几下,确认死透了以后解开绳索、抛下死尸。 活着的人往往会一拥而上,从死人身上扒下衣服鞋子等御寒之物。起先突厥人还会斩杀哄抢之人,时间一长便懒得去管了,其实突厥人巴不得多死几个唐人,他们押解的差事也轻省些。 饥饿是突厥人有意为之,原因很简单,饿的没了力气才不会反抗,否则一个百人队如何押解五百人?休息的时候突厥人会向战俘群中随便扔点吃食,运气好、力气大的能抢到点什么便能多活几天,抢不到的就会越来越虚弱,最后倒毙路旁。到得后来,捆绑战俘的绳索都松的不成样子,却没人有力气逃跑,所有人必须抱团才能活下去,任何人离了队马上会冻饿而死。 寒冷、饥饿、内伤,再加上元初之气干涸,方岩是勉力支持才能跟上队伍。 烽火为自己挡刀的一幕在脑海里萦绕不去。刀锋砍剁骨肉的震颤似乎还能传到身上,烽火的血似乎还往脸上飞溅…… 不能让兄弟白死,一定要活下去!有好几次方岩都想放弃,就是靠着这信念才一次次从雪地里爬起来,挣扎着前行。 方岩强行使用新生的炽魂败阿苏蓝,斩灰艮分身,让体内元初之气几近干涸,方岩精微吝啬的控制着残留的每一丝每一毫来修补内脏,真不知道何年何月伤势才能恢复。 不过现在最迫切的问题既非内伤,也非肋下的刀伤,而是靴子磨破了。 定北打仗前暖和了几天,地上雪化了不少,这几天风雪一来就又冻上了。地上那些存了雪水的坑洼没冻透,上面那层冰落雪后就成了一个个小陷阱。若是一脚踩进去湿了鞋,很快脚就冻烂走不了路,只能眼睁睁死在路边,一路因此而死的不下几十人了。 冰天雪地里的一双靴子就是一条命。 方岩再一次下决心,再有人当了“路倒儿”绝不犹豫,上去抢!能抢到靴子抢靴子,抢不到靴子抢别的!方岩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从死人身上抢东西,自己是保家卫国的堂堂府兵,死也不做这种下作事。 有方岩这种想法的人不少,队伍里都是一起遭了难的乡亲,客死异乡且不说,难道还被要被人扒光了?头几天为了安葬死在路边的死者,战俘们还和突厥人发生了冲突,被杀了十几人才消停。过了几日死的人多了大家就慢慢开始麻木,也不再有人提安葬了。后来就有人从死者身上扒东西,再后来竟然成了抢! 前几日方岩内脏的伤势正厉害,几次倒地总有个瘦子上前搀扶他。起初方岩还很是感激,寻思过来之后他才明白,此人一直惦记着自己的衣服和靴子!从此方岩就暗暗提防此人。 这人很瘦,眼窝深陷、头发稀疏、左手小臂折断了,软绵绵的绑在腰上。一般说来突厥人是不留残疾人的,竟然没杀了他,可见此人确实有几分机灵。 瘦子凑到方岩身边低声道,“大个子快不行了,到时候咱俩一起去抢,左脚靴子归你,抢到别的都归我,如何?” 元初之气再神奇也不能当饭吃,饥饿让方岩极为虚弱,他只得点头同意与瘦子合作。只是心里暗暗佩服对方的观察力,他竟看得出来自己左脚的靴子不行了。 大个子的虚弱很多人都看得到,所以一倒下众人一窝蜂的涌了过来。方岩扑过到阻挡住其它人,瘦子趴到大个子身上就扒靴子,可是涌过来的人太多,立刻就把两人冲开了。瘦子只有一只手,再加上人又瘦弱,靴子没抢到。 方岩眼睁睁看着靴子到了别人手里,不禁有些沮丧。这时瘦子趁别人不注意偷偷递过来一样东西,方岩一愣,竟然是半块面饼!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掏来的。 半块面饼在此刻就是无价之宝,瘦子也绝不可能会舍己为人,他为什么会这么做?方岩十分疑惑。 似乎是看出了方岩的疑惑,瘦子低声说:“我见过你杀突厥人,是个有本事的,所以下注在你身上。记住,你欠我半个面饼!” 这半块面饼是他珍藏的宝贝,是活下来的保障。瘦子十分清楚,此等绝境之下什么道德良知、什么感恩之心都是狗屁,方岩若是翻脸不认人他毫无办法!但是他既残又弱,便是靠这面饼多活几日又能怎样?倒不如用来换个盟友,还多一分变数。 这几日死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的体力都到了极限。不光是人,连马都开始支持不住了,天色渐黑时一匹马突然失蹄倒在了地上,是活生生累死的。马上的突厥人已经累的毫无反应,就那么头朝下直直的栽下马来摔死了。其他的突厥人也都疲惫不堪,连死者都不掩埋就继续赶路。 所有人对死亡早就麻木了,可方岩和瘦子心有所动,互视一眼。这几日突厥人也是疲惫的厉害,有几个还得了病,但他们却加快了行进速度,想来是目的地快到了。再就是这二日突厥人没怎么扔吃食,说明他们也快断粮了,行军补给是掐着指头算准了的,不到地头不断粮,这是常识。 一旦到了目的地,他们这些战俘毫无机会,还不如趁突厥人虚弱拼一把! 突厥人何尝不知这是关键时刻?一早就把俘虏们饿的毫无力气,怎么拼? …… …… 夜里留了双岗值守,其余突厥人都钻进帐篷睡觉,战俘们则坐成一圈围住篝火休息。生篝火并非是突厥人有怜悯之心,是为了防狼。值守的突厥人也在打着盹儿,只要俘虏不暴动就行,他们谁想逃跑且去跑,孤身在这荒野上等于找死。 方岩和瘦子被反剪了手臂,背靠背绑着。瘦子取出准备好的锋利石片割断绳索,方岩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白天用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方岩就着雪水偷偷把半个面饼全部吃掉了。月黑风高夜,伸手不见五指,方岩努力辨认着标志物,朝那匹死马的方向走去,这半块面饼带来的能量并不多,他必须尽快找到死马! 死马离这里五千四百余步,方岩记得清楚。果然就在不远处,看着模模糊糊马尸,方岩心头一阵狂喜,取出那块锋利石片走了过去。越来越近了,连牲口的腥臊气都能闻得到,太好了! 不对,这不是马匹的味道!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方岩只觉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老人们说过,走夜路被拍肩膀千万别回头,一回头狼就会咬断你的咽喉! 方岩手抓狼爪猛然躬身,把狼向地上狠狠摔去!可他太虚弱了,动作只做了一半,腿就一软半跪在地。那狼呜的叫了一声就朝方岩咽喉咬去,方岩一扭身躲开咽喉,却被咬住了肩膀。 方岩一手箍住狼颈,利用体重将它压倒在地,另一手攥着石片朝狼的腰腹划去。狼是铜头铁腿豆腐腰,就朝薄弱处下手!那狼吃痛之下更是疯狂撕咬,直把方岩肩膀咬的血肉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狼终于不再动弹了。方岩挣扎着翻身坐起,只见那匹狼生生被他用石片开膛剖腹,肠子流了一地。幸亏只是一匹狼,幸亏这匹狼瘦骨嶙峋早已饿的没了力气,否则方岩只能变成狼的粪便。 看着地上皮包骨的狼尸,方岩不由得想起了瘦子。这位瘦弱残疾的盟友静静的在你身后,如有机会定会暴起咬断你的咽喉,像极了这匹狼。对了,他说过名字,好像叫张有驰。 又痛又累,方岩哆嗦着用石片分割死马。石片再锋利也终归是石头,费劲力气也才割下一条马腿,再把马肉割成条,然后把血淋淋的马肉均匀的裹在身上,再穿好衣服,这样别人才看不出来。 马肉不止是食物,还是力气,还是希望!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48章 夏至秋分 看着方岩偷偷掏出血淋淋的马肉,张有驰对自己下的这一注非常满意,半块面饼很值! 残弱二人组一边行走一边用后槽牙细细碾碎马肉,把马肉转化成力气需要耐心。多日的饥饿让肠胃已经变得虚弱不堪,偏偏马肉纤维粗粝、极难消化。 下一步怎么办,两人举棋不定。 就凭二人去杀光一百名全副武装的突厥人?傻瓜都不会做这种事。 逃跑?在冻土荒原上已经走了一个月,靠一条马腿当食物就想走回去?还不如死在突厥人手里痛快些。 最后两人决定先逃走,偷偷缀在队伍后面看突厥人要去什么地方,到时再随机应变。 残弱二人组晚上的逃跑非常顺利,甚至第二天开拔的时候突厥人都没留意到少了人。可惜,这次下注他们押错了。 风雪骤停,一座雄伟的山脉在地平线上缓缓浮现,荒原终于走到了尽头,队伍开始在山林中穿行。道路崎岖意味着体力消耗更大,于是沿途的死人越来越多,可惜死者身上的东西已经被洗劫过一遍,二人虽然象贪婪的秃鹫一样上前翻检,最终毫无所获。 队伍缓缓进入了一座巨大的山谷,内有人烟,似是一座不小的城镇。真是奇了怪了,突厥人废这么大劲就为了送来几百战俘?莫非是来修什么秘密要塞不成? 队伍进入山谷不久,里面突然传来一阵混乱嘈杂的声音,就跟炸了锅一样。二人没有贸然进入山谷,在外面的树林里寻了处地方休息,一切要等到天黑再说。 …… 夜最深的时候,天地间一片寂静。林间夜色斑驳黑暗,林外积雪映着微光,好像是黑白两色拼在了一起。 树林中两个身影极小心的移动着,方岩的动作缓慢但流畅,完美的融入了环境,一旁的张有驰虽然缺少流畅的美感,但一看就是老手。原来方岩是打算一人入谷的,可张有驰非要一起前来,还说他是定北青皮老大,绝不至于拖后腿。看动作的干净利索劲儿他所言不虚,平日里溜门撬锁应该没少干。 在树林里潜行多时,残弱二人组终于找到一处即隐蔽又适合攀爬的山坡,打算从此处翻进山谷。突然方岩伏在地上不动了,张有驰立刻屏住呼吸,顺着方岩的视线细细观察,顿时心里砰砰直跳!前面十余步处两块岩石间似乎有个瘦小的身影趴着一动不动,与岩石几乎混为一体,这人身体也不见有呼吸起伏,远了很难发现。 这是个未着寸褛的女子,身体紧致又有力,玲珑的曲线暴露在外。方岩视线不自觉的停留在那浑圆挺翘的臀部上,史老七一直笑话他活了二十年还是个处男,如今处男却在荒山野岭里发现了一个**!毫无香艳的感觉,非常诡异。 方岩强忍住剧烈的心跳,从女人侧后方的视线死角无声无息地爬了过去,十步、五步…… 借着积雪微弱的反光,只看这女子身体上纵横交错着无数巨大的伤口,伤口割裂处细腻整齐,没有丝毫红肿翻卷,而且用线缝合的十分平滑,像是有些时日了。新伤是几处贯通伤,已经不再流血,是搏斗时被利器桶穿留下的痕迹。附近地上并无血迹,这女子的血几乎流干了,如此重伤真不知是怎么逃到此处的。 方岩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上前把这女子身体轻轻翻转过来。他双手轻轻地抚摸过女子胸腹处的伤口,这伤口极深,似乎是开膛破腹后缝合的,手指伸进去能轻轻触到内脏。手指上没有血,放在鼻端闻不到血腥味,却有股很重的药味。奇怪的是手指分明感觉到了心脏跳动,却无体温。不仅如此,许多骨骼、肌腱和神经都被切断、重新缝合过,可触动这些部位时身体还会有相应的颤动,这些部分仍然保持机能。 女子感觉到了什么,睁眼看着方岩。她面如姣好,目光中充满哀求之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太过虚弱,什么也没说出来。 方岩见她痛苦,于心不忍,将手臂慢慢环住她的脖颈,想帮她结束痛苦。女子轻轻眨了眨眼,露出即将解脱的神情。 方岩正待发力,张有驰一旁拽了拽他衣角,对自己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的说:“走!” 方岩立刻想起了相似的场景:当时随杨黛初入草原时被突厥人伏击,就因为史老七送一个伤重的兄弟上路,才触发了法阵。 方岩没有过多犹豫,冲张有驰点了点头,放开那女子顺原路爬了回去。 回到树林中张有驰低声说明,他觉得这女子应该是从山谷里逃出来的,随后定然有人搜寻至此,若是发现这女子被杀,自己二人势必会暴露。 方岩也从同情心里冷静了下来。这女子显然经历了复杂而又精细的手术,不论是人体的认识、精准的刀法、执行的冷酷都让人惊叹。但是在触摸她的身体时,方岩总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象摸的不是活人。现在细细想来这女子的心脏明明还在跳动,却没有体温。血早流干了,人也冷透了,心脏却还跳动,人还没死,这还是人吗? 两人趴在树林里静静看着那女子。方岩感觉到背后空气有些紊乱跳动,周身如同被针轻轻地刺过,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光从身上掠过!他暗暗运行元初冥想,控制身体气息不要外泄,这个法子自从破庙里就用过,隐藏作用如何不曾可知,却能让视、声、闻、味、触五感格外敏锐。 黑暗中几道若有若无的黑影掠到那女子身边。几道黑影停下来突然对着虚空处行礼,虚空出传来低低的话语声,随后几道黑影四下散开隐蔽了起来。方岩运足目力看那虚空之处,一个几乎透明的人影象水波一样微微摇晃,瞬间消散不见。 夜冷的仿佛连时间都冻结了,两人丝毫不敢动弹,只冻得浑身都麻木了。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黑暗中冲来一个巨大的身影,此人每一步都跨过丈余远,落地时地面似乎都震得微微颤抖。这是一个极为高大的巨人,肌肉发达得如同蛮牛一般,几乎是一座奔跑的山! 巨人直接跑到女子身前,俯身查看了片刻。 “啊!”炸雷般的狂吼响彻天空。与其说是吼声不如说是野兽的咆哮,巨人见到女子伤重,悲伤愤怒的情绪无以复加,他狂吼挥动着比常人大腿还粗的胳膊,砸烂撕碎眼前能看到的一切。身影所到之处岩石、树木无不化为齑粉。 巨人渐渐向方岩二人藏身的方向而来,四肢鲜血淋漓,似乎受了重伤,他的身形虽是人类,但浑身遍布的毛发和嘴角探出的獠牙更近似野兽。 巨人的动作突然僵了一下,一根弩箭射在他背上! 原本隐藏的黑影终于发到了袭击,随着令人牙酸的破空之声,数支强劲弩箭插在巨人身上,箭尾还不住颤抖,竟似射入岩石或这硬木。 巨人立刻向暗算他的人扑去,行动如狂风闪电一般! 黑影早有准备,并不与巨人硬碰硬,以极快的速度四处闪避。 巨人的动作很快迟缓了下来,箭尖居然喂了剧毒! 黑影见状取出准备好的铁链甩了过来,巨人起先还能拉扯角力,随着铁链越挣越紧,他终于被捆在的地上,挣扎的力道也越来越弱。 几条黑影小心翼翼围了上去,并且继续发射着毒箭,看来对这巨人极为忌惮。过了许久,见这巨人已然力竭,这才靠了过去。 此刻巨人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痕红的似要冒出血来,皮肤下蚯蚓样的血管疯狂蠕动,躯体内开始聚集着恐怖的力量。树桩般的脚重重踏在地上,地面骤沉,然后如水波般向外蔓延,这数条人影竟被从地上震了起来!巨人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全身发力,铁链寸寸崩断! 黑影想要逃走已经晚了,其中一人被巨人抓住了腿,如同树枝一样挥舞着来回拍打,无与伦比的速度和力量瞬间就把这几条黑影砸碎撕烂! 这巨人虽性格爆烈,但绝不愚蠢,先是假装不支倒地,最后一举突袭反败为胜!原来他野兽般的面目下还有这不相称的智慧。 巨人伸手拔掉身上插满的箭支,就象喝了烈酒般东倒西歪走了几步,然后晃了晃头就像那女子走去。可以立毙狮虎的剧烈毒药不过使他片刻不适而已。 看着地上的女子,巨人野兽般的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温柔之色,俯身似乎要抱起她。一截剑尖从巨人胸前透出,居然是有着狰狞血槽的三棱锥! 他背后空气一阵颤动,那水波般半透明的身影拔剑后退。巨人一声痛苦的嘶吼,回身抱去。那身影瞬间消失,又是一剑从巨人腹部透出。鲜血象喷泉一样标了出来,巨人放弃了躲闪,只是嘶吼着徒劳的挥舞手臂。 巨人身影如电般来回跳跃,数丈距离弹指即到,爆发力之强完全超出了人类极限。可是即使这般速度也无法碰到透明身影分毫。透明身影一连刺了十余剑,巨人浑身浴血依然毫不放弃的扑击着、挣扎着。 透明身影又一次凭空消失,随后在地上的女子身边出现,剑尖抵着女子的太阳穴,冷冷看着巨人。巨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跪下!”声音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冷漠。半透明的身体终于停止了移动,方岩才得以看清此人面貌。这是一个极高的女人,头发利索的挽起,一件紧身软甲勾勒出火爆的身材。这软甲不知是什么材质,只是极薄的一层,随着她的动作折射着水波般的光,就是这薄甲让人具备了几乎隐身的能力。 巨人竟然顺从的跪了下来,用嘶哑的声音道:“母亲,难道您连战死的荣耀都不赐给我吗?” “我不是母亲,是你的主人。”高个女人的声音低沉魅惑,像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毕竟是您让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惊蛰、我、还有秋分都认为您是母亲!”巨人的强悍恐怖早已消失无踪,象一个顺从的孩子。 高个女人声音依旧冷漠:“你知道该怎么做,夏至。” 夏至是这巨人的名字,他嘶声辩解,“这次逃跑是我的主意,跟秋分无关,求您放过她。”秋分就是地上的重伤女子。 “哦?我怎么记得总是她出主意,你听话?”主人的剑尖从秋分的咽喉处划了下去,经过胸口、腹部一直往下,皮肉纷纷翻开。 巨人夏至当即一手握住另一只胳膊,咔嚓一声掰的脱臼了! “很好,继续!”主人的剑尖还在秋分的身体上划着,伤口形成以一个巨大交叉,却没有一滴血流出。 巨人夏至把另一只胳膊放在地上,脚踩了上去正待发力。 “笃!”一声弩箭轻响,一支毒箭端端正正射在主人胸前。 方岩最看不得重情义的汉子受辱,一时热血上头,捡起地上的弩箭就射了出去,想要救巨人。 方岩不顾身体虚弱,跌跌撞撞向这边冲来:“快跑!我挡住她!” 主人用两根手指捏着箭杆,饶有兴趣的看着方岩:“有意思。” 不待吩咐,巨人夏至闪电般的冲了过去,轻轻一拳就把方岩打倒在地。 “回去。”主人连看都没看一眼,放开秋分转身就走,她对夏至的战斗力非常了解。 夏至看着地上的秋分楞了片刻,像是做了个艰难的决定。他伸手抓住伤臂一托一扭,将脱臼的胳膊复位,随后一手一个抓起方岩和秋分,跟随在主人身后离去。 阴影处张有驰气的咬牙切齿,“这傻瓜,你找死啊!”犹豫了半天最终一咬牙,远远跟着几人追踪了过去。 几具尸体就那么躺在地上,没人去管,好像他们的生命丝毫没有意义。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49章 猥琐老头 主人身材极为高挑,紧身衣包裹的腰臀和长腿走出了惊心动魄的韵律,身后的方岩却满心懊悔,无丝毫绮念。 定北城破活下来了,在荒原活下来了,最后却被要救的人给抓住了。人家又叫母亲又叫主人的,虽然血腥残忍,可归根到底是家事,自己这路见不平简直是莫名其妙。 走到谷口处的主人头也不回,沙哑的嗓音传过来:“还有一个。” 夏至放下方岩和秋分飞身而去,不多时就把张有驰提了过来。 主人打量了张有驰一眼,“你自己跟来了,省了不少麻烦。” 望着张有驰方岩一声苦笑:“半块面饼还没还,又要欠你条命了。” 张有驰面色铁青,狠狠剜了方岩一眼:“还想着从你身上捞些好处,结果被你坑死了。” 残弱二人组变成了绝望二人组,老老实实地跟着主人朝谷内走去,方岩突然发现秋分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居然还没死! 一路上穿过无数的坟头与乱葬岗,让二人直疑心身处鬼蜮。终于天色渐亮,山谷的轮廓也慢慢显现。山谷非常巨大,看起来竟是能容纳数万人的小城镇,满山遍野都是散落的木屋,房屋都是粗大的原木搭成,乱七八糟的座落在各处。镇子里陆续有人走动,远远看见主人一行便赶紧躲了起来,远处的屋里还不时透出畏惧的窥视。 主人如入无人之境,径直走到一处孤零零的房子前面,一脚踹碎房门走了进去。这是一间光线昏暗的大屋,中间是个灯光通明的大台案,四周则是清一色的架子。架子上放得赫然竟是尸体,有几具竟然是押解俘虏到此的突厥人!再就是无数残缺的尸体,瓶子罐子里各种人体器官。这房子就是一个屠场! 一个老头低头在台案上捣鼓着什么,突然被踹房门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连忙抬起头来。头顶架子上悬着各式各样的刀具,明亮的灯火照着一具男尸和零散的几支手脚,显然老头正在肢解尸体! 老人满脸皱纹,鼠须凌乱,又高又瘦的身体围着一个大围裙。见到是主人老头眼神顿时一亮,视线从主人脸上一路下行,到胸部时就停住了,然后他狠狠咽了几口唾沫,费力的继续下行,到两腿间的时候就再也挪不动了, 主人的身材极高,腿长腰细,曲线完美。至于长相嘛,只能算是极有个性,眼睛细长、鼻梁很高、嘴很大……其实这些都不重要,关键是那股冰冷血腥之气,能对这样的女人有非分之想,这老头真是色鬼中的宗师了。 方岩被老头的勇气震惊了,主人显然视人命如草芥,一个眼神不合心意绝对会动手杀人,怎么会忍受如此猥琐的目光? 想不到主人在这猥琐的目光攻势下毫无怒色,甚至把胸还用力挺了挺。老头激动的一阵咳嗽,终于说话了:“怎么送来这么两个货色,一个内伤快死了,一个残废!”这气就象菜市场上挑毛病的老太婆。 “爱要不要!夏至秋分有无大碍?”主人说着让开门口,让老头看到屋外站着的夏至和秋分。除非把门框拆了,否则夏至巨大的身躯是进不去屋的。 老头匆匆扫了一眼就不耐烦的说:“他俩?比这重的都多少次了?回去休息几天就好了。”说话的时候老家伙的眼睛还是紧盯着主人,薄薄皮甲包裹着的身躯简直要被撑的爆裂开来,这种美景可真不多见。 一句话也不说,主人转身带着夏至和秋分就走了。老头看着那喷火的腰臀远去,兀自呆呆发愣。 方岩和张有驰面面相觑,就这样放过他们了?为什么不把他们两个杀了?他们所见好像不宜为人所知,而且方岩还曾箭射主人。 老色鬼的灵魂终于回到了身体,意犹未尽的长叹一声,手指着台案,老家伙对方岩道:“躺上来。” 看了看各种奇形怪状的刀,又看了看满案的肢体,方岩浑身的冷汗都下来了。 稍一犹豫老头一把抓起方岩扔到了案上。方岩虽虚弱但反应经验尚在,对一抓竟毫无反应!方岩还想挣扎,老头又随便在他身上摆弄了几下,不是点穴、不是截脉、更不是用真气压制,可方岩偏偏就不能动了! 老头随手把那些零散肢体扫落在地,飞快脱掉了方岩的衣裳,在他身上细细摸索起来。老头刚刚掏过尸体内脏,那只手还黏糊糊的不知道沾着什么液体,更可怕的是老头的眼神竟变得比方才看主人都炽热!方岩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老头面露奇怪之色,嘴里嘟嘟囔囔:“内脏破裂、经脉错乱,还偏偏生机旺盛,有意思。”寻思了半天不得要领,他不由烦躁了起来,踢了张有驰一脚,“赶紧去把门修好了,想冻死老子啊!” 老头把方岩翻来覆去摆弄了一阵,抬头又看见了张有驰不禁大怒:“让你去修门,你他娘的……” 张有驰闪开这一脚,“修好了。” “手脚挺麻利啊?”老头抬头看看紧闭的门,又看看张有驰绑在腰间的手,嘴不由一撇。 张有驰伸手从架子上摘下一把小刀,指着案子上一本线装书:“随便说个页数。” “四十三。” 张有驰把那本书扔向空中,举刀一划,然后俯身捡起书递给了老头。 老头一张张掀开书,前四十三页都被划为两半,从四十四张起完好无损!老头乐了,点点头:“好手艺!” 这是张有驰在定北街头割衣行窃的绝活,哪怕是夏季也能做到割裂衣衫而不伤人肌肤。据说他用刀的手艺已入化境,能在人胸膛上片羊肉而皮肤上连道红印都没有。 不过老头还是摇了摇头:“手艺纵然好,还是没法在我这里帮忙。你这胳膊断了有一个多月,断口处长歪了,已然是废了。” 张有驰对老头笑了笑,轻轻把刀挂回原处,又取下一根铁杵。他把那条伤臂拽出来放在案上,手起杵落,咯吱一声将断臂骨折处当场砸断! 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淌下,张有驰依然面带笑容:“再接正不就行了?” “我可没空给你接胳膊。”老头转身在角落里掏了半天,拿出一个破破烂烂的包裹,哐啷一身扔在案子上:“自己能接好,就给我打下手。”这是一套寒光闪闪的刀具,跟屠夫用的家什差不多。 方岩和张有驰都是极聪明的人,通过这老头能让主人忍气吞声就能看出绝不是简单人物,现在人家给了机会,他们别无选择。 方岩取了根带子,紧紧勒住张有驰上臂,低声道:“尽管动手,疼晕了我接着上。”这带子是军中常见的止血法。 张有驰取了把锋利的小刀,嘴里咬了根木头,一刀就割开了自己的小臂。这一刀极为用力,立时见骨,张有驰脸色白的像一张纸,浑身不住颤抖,手却稳定异常。 张有驰是从小臂外侧动的刀,这里肌肉、韧带、神经都少,几刀下去白花花的骨头茬子就出来了,果然断成了几截。 方岩双拳紧握,替张有驰捏着一把汗。定北军中有很多硬汉,但大都是对别人狠,象张有驰这种对自己这么狠的人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半块面饼换来的盟友是个狠角色。 张有驰额头满是豆大的汗珠,方岩赶紧拿布擦掉,防止滴到伤口里。张有驰用刀尖拨弄着骨茬一一对正,每一下碰触都让他痛不欲生,可是手始终稳定。 老头就在一旁冷冷的看着,突然说别动,一张符篆在他手心慢慢聚成一团火焰,火焰是苍白色,温度很低。老头手一指,这道火焰围绕张有驰手臂燃烧片刻便熄灭了,然后拿布裹好刀口,拿出一个铁架子套在手臂上,再取数枚钢针将铁架子和手臂穿透,连在一起。 老头这些动作极快,几乎是转眼间便做完这一切,张有驰的小臂就被完全固定住了。他让张有驰依次活动手指,根根灵活如初,这才得意洋洋的说:“这等骨伤至少要百日才能痊愈,再我这里只需一个月!” 张有驰元气大伤、已然虚脱,方岩把他搀扶到椅子上休息。老头点了点头,“这双手还行,暂且在我这里帮忙吧。你们谁会做饭?” 两人对望了一眼,方岩硬着头皮去做饭,很快三人面前就有了一堆焦胡乌黑的东西。老头的全部注意力放在摆弄尸体上,对他来说吃什么无所谓。方岩张有驰已然许久没吃热食了,更是不管味道如何,狂吃一顿…… 这老头显然是个怪人,整日与尸体打交道,又好色又嘴贱,不过两人还是很感激这老头。能吃饱、能不挨冻、能有地方睡觉,这不就是天堂吗? 不过天堂里也是有人混得好,有人混的惨。张有驰因为有一支巧手,所以就在老头身边帮帮忙,打打下手。方岩就惨了,此后的两天方岩是躺在案子上渡过的,老头原来只爱摆弄尸体,现在又添了个新爱好,摆弄方岩! 身上的刀伤已经就被老头收拾好了,只等慢慢痊愈。治内伤的时候就有麻烦了,死老头的一双眼极毒,发现方岩有极强的自愈能力,所以根本就不给治,只是每天观察内伤和经脉的修复。观察还不够,老家伙还用各种花样折腾方岩,穴位、灌药、针刺、火烤…… 就算两人再笨也知道这老家伙是个厉害的医生,只是老家伙非说自己是修道之人。笑话,一个手贱嘴欠还好色的猥琐老头是修道之人? 在老家伙的折腾下,方岩破裂的内脏逐渐恢复,凌乱的经脉开始理顺,尽管这变化极微弱,毕竟身体往好的方向走了。只是方岩的情绪却越来越差,他念念不忘定北城死去的兄弟、趴在自己身上挡刀的烽火、烈火焚身依然高歌的桑神医……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50章 日暮山谷 日暮山谷,也不知是哪个穷酸取的名字,大概意思是日暮途穷之人的归宿。这里是一处天然监狱,延绵千里的冻土荒原像是大海,山谷则是远离人世的孤岛。不光突厥人把战俘和盗贼扔到了这里,整个大陆上其他国家不约而同都这么做,天知道为什么,反正几十年下来,各国往这里送了近五万人,形成了一座城镇。 山谷只有一个主宰,主人。主人和她的手下绝大多数时间不在山谷里,就算在也懒得管理。问题是穿过冻土荒原还能活下来的都是些极强悍的家伙,恰好日暮山谷毫无秩序可言,恰好五万人里有的是亡命之徒,于是山谷变成了弱肉强食的人间地狱!杀人和酷刑是家常便饭,割喉、挖眼、活埋、拔舌……能想象的一切酷刑在这里都司空见惯。 在残酷的死亡淘汰中,亡命徒们慢慢分成了两股势力,唐人和其它各族人。 突厥人、渤海人、吐谷浑人、靺鞨、大食人……以突厥为首的各族人远远多于唐人,他们依照各自的风俗习惯生活,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唐人有一个其它各族没有的特产:帮会。唐人虽不多,但很快就组织了起来,对一盘散沙的各族人各个击破,控制了山谷中的大部分资源。在唐人帮会的残暴虐待之下,各族不得已开始抱团对抗。 终于,注定要出现的血腥屠杀开始了,双方没有什么正义与邪恶之分,就是两群猎狗在争夺生存权,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只有鲜血才是真理。 可是杀红眼的亡命之徒们忘记了一件事,他们最大的敌人不是彼此,而是主人。一直以来,主人不是不能管,而是懒得管。被折腾烦了的主人直接下令清洗,将这两股势力连根拔起!黑暗和血红的底色中,主人的手下凭借恐怖的武力展开了冷血杀戮,这些人被称作“夜行者”。面对他们,最凶残的亡命之徒只能象羔羊般瑟瑟发抖。 经过屠杀和清洗,五万人死到了只剩两万多人!站在满是鲜血的山谷里,主人终于意识到再烂秩序也好过没秩序,于是主人让夜行者管理山谷,可随意生杀予取。 …… 沈老头跟史老七很象,嘴又毒又贱,说起山谷往事更是兴奋无比。这几天一直躺在案子上的方岩默不作声,他在担心一起来的定北乡亲们怎么样了? “我得出去挣饭吃。”方岩挣扎着下地,牵动肋下伤口还是钻心的疼。 沈老头瞅了他一眼,转头看看张有驰:“你呢?” “我在这当学徒。”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张有驰的算盘。 “我这里养不起闲人,你自己出去挣饭吃,三天回来一次!”沈老头还在低头忙活,头也不抬:“前几天来的那批人送到矿上去了。” 方岩称了谢走出房去。沈老头还在身后嘀咕,“心肠软可不是好事,这里可是人吃人的荒野啊!” …… 定北来的乡亲们果然在矿上,这几天陆陆续续不断死人。矿上的活很累,所有人都赤身露体背着筐子下矿,在地底下一挖就是大半天,如此恶劣环境不死人才是怪事。 工头是个满脸刀疤的大汉,他没有派方岩下矿,而是给了个轻快活计,做饭。说是做饭,其实就是把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扔锅里熬成稀粥,以方岩的手艺勉强胜任。方岩也不知为什么有这般好运气,疤脸当然不会因为自己有伤而发善心,或许是看在古怪老头的面子上? 直到深夜下矿的苦力才收工,方岩给最后一个人添完了粥才走。疤脸扫了他一眼,说不行晚上就住工棚吧,明天一早得起来做饭。方岩没有拒绝,他本就打算住在这里,跟乡亲们多聊聊。 进棚子的时候正碰上两人抬着一具尸首往外走,随后就是一张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方岩跟他们面对面站着,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定北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家没了、亲人没了,只剩下这些幸存的乡亲们了。 “方……”一个方脸汉子认出了方岩,脱口说了个方字,又觉得直呼名字不合适,把岩字生生憋住了。 “方岩,斥候什的。”方岩赶紧自报家门,他努力辨认说话的人,“你……是一起守南门的大哥,跟桑神医一块的?”依稀记得这是个魁梧粗壮的汉子,如今瘦的皮包骨,竟不敢认了。 “我是城南宋家老三,住醪糟铺对面的。”方脸汉子话音未落,后面的乡亲们也乱哄哄的自报家门,我是谁,家住哪里等等。 “刚刚抬出去的是?” “上矿死的第九个兄弟,一路过来折腾的够呛,又不让吃饱,下矿还不让穿衣服……” “为什么不让穿衣服?” “这是个金矿,怕我们揣怀里不交。” “金矿?”方岩眼睛先是一亮,然后不禁苦笑起来,金子这东西饿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在这山谷里是最没用的东西,真不知道挖金子有什么用处。 “哎呦,还有劲聊天,你们又他娘的偷懒了啊!”疤脸摇头晃脑走了进来,喝的满脸通红,把手里的皮鞭甩的啪啪作响。 棚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乡亲们大气都不敢出。 疤脸先耀武扬威的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然后瞅着方岩啧啧咂舌:“还真是生的好看,来吧,跟哥哥出去走走。” 方岩一下子就明白疤脸为什么照顾他,然他做饭了!他低头不做声,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谷里没女人,男人也凑合着用吧。别不好意思,习惯了就好,那滋味,真他娘的爽!”疤脸一边说一边用鞭子挑方岩的下巴。 咔嚓一声,疤脸的颧骨碎裂,紧接着是鸡蛋破碎的声音,疤脸捂着胯下蹲在了地上。方岩垫脚飞身,迎面又是一膝盖! 拽着头发把疤脸扔到外面,方岩心情好了不少,却发现众人都一脸紧张望着自己。 “放心,蛋碎了,人死不了。” “你快走吧,他们的人很快就来了!”宋老三忧心忡忡。 “别让他走,他惹的祸,凭什么让我们背黑锅?”人群中有人开始嘀咕,很快就有人附和,于是不让方岩走的这声音越来越大。 宋老三有些着急,“我们有百十号人,跟他们拼了,反正这么下去也是个死!” “饭都吃不饱,赤手空拳,拿什么拼命?”人群中有人喊道。 “对啊,我们好好的挖金子,虽然苦点,只要带回家就值了!”一厢情愿的人永远都在,他们的眼里只有金子,至于金子能不能拿走,能不能带回家他们完全不考虑。 在心里叹了口气,方岩朝众人喊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大伙儿放心吧。” 方岩缓缓走到了棚子外面,外面虽然冷,至少不憋闷。听着棚子里此起彼伏的争辩声,寒风中的方岩只觉得心里发凉。还是离乡亲们远一点吧,不要因为自己让他们再受到伤害。 …… 一个人单膝跪地,拄剑昂首,口中低诵着誓言。火光映着他黑铁一样的皮肤,肌肉虬结的身躯上尽是狰狞的刀疤。 我发誓善待弱者,我发誓对抗**,我发誓为手无寸铁的人战斗,我发誓对所爱至死不渝。 我不封地,不荫子,不戴桂冠,不争荣宠,我将生命与荣耀献给主,今日如此,至死方休。 荣誉既吾命。 东罗马皇帝希拉克略陛下侍卫长,贝利撒留。 这是在皇帝陛下与神的共同见证下宣布的誓言,来到东方的两年时间里,这段话他每天必诵读一遍。 君士坦丁堡之围后,他在无数国家战斗过,一路东行来到了大唐,不幸的是他被突厥人俘虏,送到了日暮山谷。 跟所有囚犯一样,初到山谷的他极为虚弱,且得了重病。这段时间里他得到了很多人帮助,月氏人、渤海人、吐火罗人、朝鲜人,甚至还有曾经的敌人波斯人和突厥人。作为回报他出手解决了几次麻烦,然后被邀请加入兄弟会。 兄弟会是清洗之后出现的组织,都是在主人屠刀之下幸存的各族亡命徒,学聪明了的他们不再自相残杀,而是组成了一个同盟。这些家伙绝对都是极为狡猾的凶徒,无视一切法律与道德,荒唐的是他们居然制订了自己的法典,这法典还不乏动人之处:不得出卖兄弟,有机会还要率先替人扛罪;要言出必行,承诺过的事情必须做到;不能隐瞒身份,哪怕面对酷刑或死亡,只要问你是不是兄弟会,也必须回答:是! 按大秦人的理解这是一个“坦诚的盗贼团”,有着类似骑士精神的坚持,所以他毫不犹豫的选择加入,并且被委托看管一座金矿。 可惜跟世上所有地方一样,但凡法典一定只是表面文章,兄弟会也不是保护弱者的骑士,而是凶残的黑帮。看清真相的大秦人陷入到纠结之中,一方面他有被欺骗后的失望愤怒,另一方面骑士的荣誉要求他必须忠诚。 这一刻,大秦人从骑士誓言中得到了答案:荣誉只能来自正义,忠诚最终归于主!他霍然站起,大步朝外走去,兄弟会曾经的帮助今天就会偿还,从此再无瓜葛! 门口几个手下带着一个年轻人走了过来,据说刚刚把疤脸打成了重伤。 看了一眼年轻人英俊的面容,大秦人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疤脸有什么嗜好他太清楚了。 大秦人挥挥手让他们跟在身后。兄弟会的事情自己不想管了,但是遵从善待弱者的骑士精神,他必须帮助这个年轻人。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51章 骑士精神 世上所有的酒馆都差不多,卖酒卖消息,也是释放压力的好地方。这酒馆是原木搭成,风格非常粗犷,里面空间巨大。大厅正中一圈人正在叫骂吵嚷着,圈中是一个神情彪悍的大汉,竟然正在和一只白熊对峙!正是那大秦人。 大秦人有一双蓝色的眼睛,脸上全是金色的络腮胡子,精赤的身上都是纵横交错的伤痕,有的是刀箭伤,有的则是是镣铐和鞭打的痕迹。 和北方的棕熊不同,白熊体型更大,也更具有攻击性。它们身上的灰白色长毛粗而硬,身上有着厚厚的脂肪,普通的攻击基本对它们无效。厚厚的毛发可以轻易抵挡住砍刀锋刃的袭击。白熊可以轻易咬碎开一匹马的腿骨,爪子可以拍石如粉。 大秦人手空拳,身上已经有了许多爪子撕裂的伤口,但完全没有影响到他的战斗力。他仔细地观察着白熊的动作,一步不退!尽管白熊在咆哮,却并没有发起攻击,显然在先前已经吃了不少苦头。 终于,白熊压抑不住性子,咆哮一声,人立而起,双爪当头拍下!大秦人不闪不避大步上前,双手如钢钳般抓住了白熊双掌,竟然硬顶住了白熊暴起一击! 白熊狂吼一声,低头想撕咬此人咽喉。大汉一声低吼,一头顶在暴熊的前吻上!大秦人额头立时皮肉绽开,鲜血直流,但是白熊的鼻子整个地塌陷下去,獠牙全被撞断! 白熊一声大吼,震得整个酒馆的顶棚都晃了一下,两只巨大的熊掌疯狂挥舞,带起的劲风直让观战的众人气都喘不上来。大秦人毫不示弱,嘶吼着迎上前去,身体铁石般的肌肉隆起,竟然与白熊硬碰硬! 一人一熊翻滚在了一起。鲜血、皮毛、嘶吼声、咆哮声让整个酒馆疯狂了起来!所有观战的人都忘情的吼叫着,如疯魔一般! 白熊的兽性完全被激发了出来,疯狂的扑击撕咬,巨掌击打在大秦人身上竟然发出金石之声。大秦人的躯体好像铁石铸成般坚硬,他也不防守,只顾用一双铁拳疯狂的击打白熊头部。 狂野原始搏杀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白熊的眼睛、鼻孔、耳朵里就汩汩的冒出了鲜血。大秦人仍然疯狂出拳,象是有无穷无尽的体力,直到把白熊打的轰然倒地!他毫不停手,按住倒地的白熊的脑袋继续出拳,直到将熊头砸的稀烂! 这与战场的厮杀不同,毫无技巧,完全是最原始的野性释放。在场所有人都被大秦人的强悍惊呆了,莫非是钢铁做到不成! 大秦人缓缓站起身来,没有发泄后纵情的吼叫,也没有胜利后的挥臂庆祝,只有淋漓的鲜血不停从他身上滴下,砸在木头地面上哒哒作响。 “唐人,把盐井分给我们一些,如何?”大秦人的汉语很流利,只是口音略有奇怪。他话音刚落,身后各种肤色、各种服装的人便纷纷鼓噪起来,这些都是兄弟会的骨干成员。 方岩是跟着大秦人来到酒馆的,因为他实在没有地方可去,想不到一进酒馆就看到一个熟人,张有驰。张有驰背着一个硕大的酒葫芦,说是沈老头半夜酒瘾犯了,非要让他来打酒。 “这汉子是什么人?”方岩从没有见过这种长相的人,低声问张有驰。 “应该是大秦人。”张有驰本就是个青皮,跟什么人都打过交道。 “大秦?” “从波斯往西要走好几个月。” 方岩只知道波斯是极西之地的一个大国,这个大秦从波斯往西竟然还要好几个月,岂不是要到天边了? “你们这些杂种有屁就放,还要先杀只熊壮胆?”随着粗豪嚣张的声音,一个高大的中年人大步走向大秦人,所有人不自觉的让出一条道路,。 两人面对面站着,这中年人不比大秦人高大,可一身凶悍暴戾之气立刻压倒了大秦人!所有兄弟会的成员不再鼓噪,老老实实站在原地聆听。 “山谷唯一的盐井在我手里,你们这帮杂种不甘心又没胆子抢,就让人来恶心我?”中年人指着站在大秦人背后的一众兄弟会破口大骂,黝黑的脑门上青筋暴起,乱七八糟的短须似乎都要站起来。 大秦人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昂头道:“人不吃盐就没有体力,唐人控制盐井就是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 “噢,你就是那个大秦人,你叫什么来着?”中年人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嘴角两侧的法令纹如刀刻般深邃。 “东罗马皇帝希拉克略陛下侍卫长,贝利撒留。”大秦人站的笔直。 “什么他娘的破名字,你就叫老贝吧。”对这个拗口的名字中年人有些不习惯:“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的人比我们多得多,为什么盐井却在我们唐人手里?” “你们唐人狡猾,善于欺骗。”大秦人背后的兄弟会有人高声大叫,仿佛是被谎言欺骗了的受害者。 “放屁!还不是因为你们打不过我们!”雄阔海绕过大秦人在异族人之中来回走动,刀锋般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过,“你们这群没有卵蛋的东西,让个一根筋的家伙撩拨老子,真是瞎了狗眼。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一,出主意的人站出来,我杀了你,放过其它人。二,你们全都要死!” 屋里变得很静,连呼吸声都显得粗重起来。恶人其实是最务实的一种人,面对弱者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面对强者就是乖乖的小绵羊。一众异族人在雄阔海面前鸦雀无声、噤若寒蝉,大秦人杀熊后激起的血性和勇气一瞬间荡然无存。 大秦人回头看着背后的支持者,、这就是自己曾经效忠的兄弟会?真是对骑士精神的侮辱! “你就是为这帮人出头?你被人当枪使了。知道他们为什么挑唆你在这杀熊吗?因为老子姓雄,叫雄阔海!”满脸嘲讽的雄阔海看着大秦人,“事到临头只顾自己,没一个有种的?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谁谋划的今天这出戏,站出来,我只杀你一个人!” 所有的兄弟会成员依旧沉默不语。 “我向您挑战!”大秦人踏步上前,腰杆笔直:“如果我获胜,请放过他们。” “是条汉子!不过我说的人里不包括你。”雄阔海盯着大秦人,一幅饶有兴趣的样子,他指着那些兄弟会成员:“只得现在还希望有人替你们出头,这就是你们为什么打不过我们唐人!” 雄阔海手指方岩,“你也是新来的,去跟大秦人打一场。” “我不打!”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方岩直视熊阔海,不卑不亢。 熊阔海背后的几个黑影向方岩走了过来,大厅里光线很亮,却没人注意到他们是怎么出现的。雄阔海一摆手,示意几人停步,“你是不是唐人?” “是。” “这里只有唐人和异族,你站哪边?” “哪边也不站,我与大秦人无冤无仇。”方岩不为所动。 一旁的张有驰见势不妙,用力摇晃着沈老头给的酒葫芦,大声道:“我们是沈先生的学徒,是来打酒的!” 看着酒葫芦雄阔海瞳孔微微收缩,沉吟片刻:“老家伙没说别的?” 张有驰立刻道:“没有,他就是让我们俩来要酒。” 雄阔海的眼光扫向大秦人,大秦人还是标枪般笔直:“战士可以为荣誉而死,但这是没有意义的决斗,我拒绝。” “很好!”好久没有人敢对他说不,今天居然一下来了两个。雄阔海随意的指了指大厅里的异族人,大拇指向下做了一个手势。 几条黑影瞬间弹射进了人群,他们手持黑色短剑,像精灵一样在人群中穿插来去,每一瞬间都会挥出数十余剑。黑色短剑的速度快得让人分辨不出轨迹,一串串的血珠在空中勾勒出绚烂的色彩,大厅中血腥气大盛。黑影杀人似乎不是技巧,而是赏心悦目的艺术,充满力量和残酷的美感。 兄弟会成员也都抽出随身兵器奋起一搏,顿时愤怒的嘶吼声和濒死的惨叫声充斥着整个大厅,大片的血光蔓延开来!他们愤怒的吼叫着,绝望的挥舞手中的兵刃,却连人影的衣角都碰不到,反倒是误伤了不少自己人。 “夜行者!”不知道是谁尖叫了一声,恐惧瞬间在人群中蔓延,他们停止了最后挣扎,象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起来!在兄弟会的眼中,夜行者就是死神! 面对着只顾逃命的兄弟会,夜行者像是在练习一首曲子、或者是排练一支舞蹈!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所有的异族人都倒在了地上。 现场很快就被清理干净,酒馆里的伙计动作赶紧利索,早就习惯了干这种活。 方岩和张有驰对视一眼,他们终于知道雄阔海为什么这么嚣张,有这些恐怖的夜行者,便是有再多的兄弟会又怎样? 雄阔海面带嘲讽的看着方岩和大秦人,“敢对我说不?很好!”雄阔海活动了一下肩膀,全身上下的关节啪啪作响。 张有驰犹自在一边摇晃着酒葫芦大喊:“我们是来要酒的,要酒的!” “给他装满酒,让他滚!再敢说一个字,割了舌头!”雄阔海话音刚落,几个酒馆伙计冲过来架起张有驰向厨房走去。 “我最讨厌两种人,一是小白脸,二是摆弄尸体的老色鬼。你正好是老色鬼送来的小白脸!”雄阔海几乎把脸贴在方岩脸上,白亮的牙齿如同野兽一样。 迎着雄阔海刀锋般的目光,方岩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雄阔海突然抓起方岩的双手。方岩双臂发力,想反拿对方手腕,却感觉双手如同被烧红的钢铁牢牢箍住,丝毫动弹不得! 看了一眼方岩满是老茧的双手,确定是整日握刀和控弦的手,雄阔海脸色稍霁,“放心,接下来这段日子,我会让你非常舒坦的! “残废回去告诉老家伙,一个学徒就够了,这个小白脸我要了!”远处手里提着酒葫芦的张有驰被伙计们连推带搡的撵出门去,他和方岩目光略一交汇便即分开,没有再说什么。方岩看起来没有性命之忧,他要赶紧回老家伙那里报信。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52章 街头拳法 呼啸的寒风中,刺耳哨音凄厉响起。哨音未落,几十条人影飞也似的冲到了山谷深处的一片平地上站定,所有人的眼神里都透着戒备和紧张。所有人都是在这里受训的,方岩突然有了几分回到军营中的感觉。 这几天的情势转换太快,方岩还是有点蒙。雄阔海应该是唐人帮的老大,背后却有传说中的夜行者撑腰。张有驰显然不是来这里打酒的,而是替沈老头传话,告诉雄阔海自己是他的人,这老家伙对自己还真是不错。 这里算上方岩和大秦人一共二十八人,其中还有三个女人,些家伙有人紧张、有人故作不屑、有人神色木然,其中有一个道士打扮的人更是远远站着,神色倨傲,似是不屑与众人为伍。 方岩定睛一看,居然是熟人,成玄英!算起来破庙一别已有数月,想不到在此地碰到他。 刺骨寒风中雄阔海雕塑般站在场中央,一根马鞭在手里绞来绞去,发出吱吱的声音。 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人群一片寂静,没人走动,也没人说话。 “很好!看来你们都变聪明了,没有给我借口。”雄阔海终于开口了,他用马鞭棍指着方岩和大秦人:“废物们,今天你们又多了两个竞争者。记住,你们之中只有少数人能活下来,成为夜行者!” 感受到周围充满敌意的目光,方言不为所动,定北城破的血与火已经让他心如磐石。 “我手里不要废物,有种的活到最后,成为夜行者,没种的就早点去死!现在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想退出的站出来!”雄阔海露出了自以为和善的笑容,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扫来扫去。 雄阔海竟然还是夜行者的教官!这山谷里的人和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方岩注意到一个高个似乎想走出来,看看左右没人跟上,于是把迈出半步悄悄缩了回去。 雄阔海的笑容立刻狰狞了起来,“狗娘养的,你到底是出来还是不出来?”他大步走到那人面前,一拳轰在对方小腹上!只一拳,就将这个强壮得象头牛的家伙轰得蜷成了虾米,口鼻中鲜血直喷,倒在了地上。 雄阔海一个个用手指点:“死囚、盗贼、通缉犯、战俘……你们都是一帮人渣、废物!所以别想着我把你们当人看!” 北风呼啸中,众人一片沉默。在场的没一个是善茬儿,若是平日里有人这般辱骂早就血溅五步了,可在雄阔海面前他们老实的就像一帮鹌鹑。在绝对暴力威胁面前,抢着出头的绝不是有勇气,而是愚蠢。 雄阔海也不着急,斜眼看着所有人:“怎么,你们不但是废物,还他妈的是怂货?” 作为道门嫡传弟子成玄英终于忍耐不住,他走到雄阔海面前慢慢道:“我乃道门弟子,自愿到此受训,请阁下莫要误会!” “放屁!”雄阔海须发皆张,一巴掌扇在了成玄英脸上! 成玄英被打愣了!这耳光似乎不快、也没有太过高明的技巧,可怎么就是躲不开?很快他的诧异就被愤怒取代,脚下发力,如同在冰面上一般滑出数丈,口中飞快念诵咒语:“出为风雷,动为霹雳,五方之炁……” 成玄英周围的雪花和寒风立刻聚成了一个旋转的巨大气旋,气旋顶端的雷电发出吱吱声响,朝雄阔海击去! 道门正宗雷法不须符篆,练到高妙处动念间就可借助天地之力施法,成玄英虽还需要吟诵咒语,却隐隐有了道门高手的气象。 方岩曾在破庙里见过成玄英以剑施展九天神霄咒,当日需吟诵良久方可施法,远不及今日这般迅速,想来这些日子他道法颇有进境。 就在雷霆已然蓄力完毕,将发未发的瞬间,雄阔海的拳头清清楚楚打在了成玄英嘴上!跟那记耳光一样,这一拳全无花巧,简简单单,却避无可避。 雷电在空中扭曲纠结着,就像受惊的烈马一样左冲右突,终于向一棵高耸巨大红杉树倾泻了全部能量。雷鸣电闪中,十余丈高,两人合抱的大树被竖着劈为两片,巨大的树冠带着无数积雪轰然倒地,威势惊人。 雄阔海把成玄英打到在地上,用脚踩在他脸上重重地碾了起来。道士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吼叫,却丝毫动弹不得。 玄门正宗的道法竟然被市井无赖般的拳法给放倒了?这怎么可能! 山有木兮木有枝,这一拳和一巴掌看起来随意,却有一种本应如此的天然意味,仿佛理所当然必中。 一扇窗户轻轻开了一道缝隙,背后就是武道的广阔世界!方岩若有所悟,这跟自己斩王少阳的一刀如出一辙!容大道于无形,携山岳如片羽,雄阔海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与自己的境界岂止是天壤之别! “废物,修道修的脑筋都不好使了,要打便打,还得念咒?”雄阔海一脚把成玄英踢的晕了过去,狞笑着对众人道,“这是你们的第一课,武技、道法、灵力……都没有高下之分,只要你练得好,王八拳也能打赢道家雷术!” 雄阔海大步上前,将那个站出来却又缩回去的人从地上拽了起来,一只手举在了空中!那人刚刚中了雄阔海一拳,鲜血从嘴角和鼻孔里汩汩流出,两眼翻白,头颅和四肢都软绵绵的垂了下来,看来伤的极重。 “狗娘养的,你刚才要是没退回去,我最多打你一顿,让你痛上个三五天,可是现在……”雄阔海不依不饶的破口大骂,发力就要把人向地上砸去! 突然此人手中寒芒一闪向雄阔海咽喉划去!这一击毫无预兆,众人连惊呼都来不及! 雄阔海手一紧,把人像块破布一样被摔在了地上。只听通的一声闷响,那人的头颅竟然将山石上撞的粉碎,他的手也松开了,当啷一声掉出了柄匕首,锋刃乌青,显然是淬了剧毒。此人身体其实极为坚实,抗击打能力极强,他一直假装虚弱隐忍至今,就是为了这阴险无比的一击! “这一刀还有点样子,不愧是唐家出来的。”雄阔海紧跟着几脚跺了下去,此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声,在地上翻来滚去,很快寂然无声。 雄阔海冰冷的声音传到众人耳中:“我知道你们不服,你们随时可以挑战我。用什么招式都行,道法、灵力、暗算,随便你们挑,只要赢了我,随便你们怎样!要是挑战失败,这就是下场!” 马鞭轻轻敲击手心。雄阔海施施然走到了大秦人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你说过要挑战我,还继续吗?” “先前我是被人挑唆,现在我已经明白了,所以没有理由再挑战你。”大秦人并不愚蠢。 “嗯。”雄阔海满意的点点头,又走到方岩面前:“我让你跟大秦人打一架,你没有照办,现在我再问你一遍,打不打?” “不打。”教官在新兵入营时都会狠狠收拾几个不开眼的,然后才能令行禁止,方岩对这一套清楚的很。 “有种!那你要挑战我还是接受惩罚?”雄阔海笑得很开心,显然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打不过你。”方岩不是蠢货,雄阔海表现的象个市井无赖,但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 “很好,那你就是认罚喽。” 在雄阔海的指挥下,众人把方岩吊在了一颗树上。雄阔海绕着他走了几圈,手中的马鞭忽然重重地抽在方岩身上!瞬间方岩脸色惨白,他死死咬住牙没有叫出声来,四肢不由自主地颤动着。元初之气改造过身体之后,方岩对痛苦的忍耐力极强,想不到连一鞭都无法忍受! 不等第一鞭的痛苦平息,紧接着第二鞭又抽了过来!两鞭带来的痛苦叠加了起来,方岩牙根咬得出血,眼白布满血丝,额上青筋暴起! 啪!第三鞭无情的继续。方岩身躯顿时挣的笔直,如同痉挛般颤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方岩神志出奇的清醒,似乎比平日还要敏锐一些,这也让他承担了额外的痛苦。 然后是第四鞭、第五鞭……汹涌的痛苦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将方岩彻底湮灭,他终于晕了过去。由始至终,没有叫过一声。 大秦人大叫一声,“别打了,我替他!”说着冲了过来。 雄阔海立时暴怒:“谁让你过来的,给我吊起来!” 啪、啪、啪,连续三鞭下去,赤手空拳搏杀白熊的大秦硬汉居然被打的昏死过去! 挑战雄阔海、不服从雄阔海的后果活生生摆在了众人面前。成玄英伏在地上生死不知;方岩奄奄一息,大秦人昏死过去,那个用匕首偷袭的那个还在地上抽搐。 一股绝望的情绪蔓延上了众人心头,不少人开始后悔来到这日暮山谷了。 只有雄阔海的心情非常愉快,他对于自己马鞭的力道非常清楚,一鞭子下去就算是再硬的汉子也得喊出声来,能挺住两鞭子不晕的绝对是硬汉中的硬汉,象方岩这样硬撑了五鞭子的绝无仅有! 雄阔海觉得方岩顺眼了很多,用马鞭指着他道:“我歉老家伙人情,你才有机会在我手下受教。但是很不巧,我最烦小白脸,所以你要倒大霉了!” “你们这些废物都听着!你们有后台,所以才有机会来到这里。我不管你们从哪里来,也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你们在我眼里就是一帮废物!因为任何家族都不会把真正的嫡系送到这里来,这里是真正的地狱,能活着出去的人连一半都没有!你们放心,我绝对会让你们生不如死!”雄阔海环视众人:“不过,如果有人能熬下来,我也保证,回到家族后你们一定能把骑在头上的嫡系全部操翻!” 自卑和嚣张往往是一个人的两面,雄阔海的话犹如一股小火苗在很多人心里暗暗升腾了起来。不过这火苗想要燃烧成野心的火焰不太容易,因为你要活下来。 方岩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是地狱,雄阔海既然说这里是地狱,八成就是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53章 请君入洞 背着二百余斤重的原木,方岩在过膝盖的积雪中奋力前行。 尽管从小在北方长大,方岩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北风卷着大雪直往面门上糊,口鼻根本就喘不上气,连眼睛都被打的看不清东西。此时的方岩只记得雄阔海布置任务时的话:我就是让你们去送死,废物就该死在荒原上! 到雄阔海手底下已经有五天了,他从未教授任何实用的东西,只是不断进行地狱般的操练,让所有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从精神到身体都疲惫到了极限。 这种路数方岩再熟悉不过,不就是老兵收拾新兵蛋子的那一套吗?先用这种手段来个下马威,打掉你的骄娇二气,让你把吃苦当成家常便饭;再就是磨灭你的自主意识,甚至是灭掉自尊,让你对他的命令绝对服从,才能做到令行禁止。 可是雄阔海这禽兽完全没人性,居然要求在大雪中一日负重行军百里,至山谷外北方的一处山洞中放下原木,第二日正午前返回。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在这大雪漫天、不辨方向的日子里去荒原就是自杀! 方岩一刻不停的前行,汗水湿透的中衣冻成了硬邦邦一层,体温在迅速流失。方岩四肢早就冻得没了知觉,只是木然的向前迈动,可怕的是浑身越来越冷,头脑开始变得昏昏沉沉。他明白这是体力透支了,但是只得坚持,这种鬼天气停下来很快就会被冻死,他必须用消耗热量的方式保持体温。 雄阔海肯定是不会安排人来救他们的。这五天里已有三人死在了训练之中,面对尸体雄阔海只是淡淡说了句埋了,回头就走。 方岩吃力的把原木放在地上,抓了两把雪塞在嘴里。冰冷的雪水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饥饿依旧,人却清醒了一些。之前被押送的路上还有张有弛送他半块面饼,现在四周除了荒野和树林就自己独自一人。方岩不禁摇头苦笑,此时此刻居然想起了这个狼一般的盟友来…… 不对,前面隐隐约约还有个人,似乎不支摔倒在地! 方岩踉跄着冲过去抢起那人,正是那个大秦人。方岩劈头盖脸就是几巴掌,大吼道:“醒醒,别睡!” 大秦人猛然睁开眼睛,嘴里叽里咕噜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大概是些感激的话之类的,虚弱至极的大秦人有些恍惚,也顾不得说汉话了。 “方向没错吧?”方岩没力气客套,这是眼下最重要的问题,一旦方向走错就会背道而驰,最后只能冻死在冰天雪地之中。 方岩是老军伍,军中在野外辨别方向的办法很多,比如看北斗星、看太阳、看山川河流走向、甚至看岩石上苔藓的生长方向,可是这些办法在大雪天里都不管用。 “我没力气辨别方向了。”大秦人说着摇了摇手中的刀。 方岩仔细看了看他的刀,崩坏的刀刃缺口上还有些许树皮。野外确实有看树木年轮辨方向的法子,就是将树拦腰斩断,年轮疏的一面是南,密的一面是北。 方岩呆呆的看着眼前的大秦人,真不知道该说他笨还是聪明,他竟是一路靠砍树砍倒这里的? 看来靠大秦人是没指望了。 方岩心头突然灵光一闪,找到不远处的一处浅沟,仔细看着沟中积雪,心中默念着高南低北。 这一招还是烽火教的。下雪时一般刮北风,沟中积雪在风吹之下总是一边略高一边略低,北风将雪吹过来的,碰到南边的沟壁就会堆积下来,仔细观察会发现南边略高。 方岩指了指方向,对大秦人说:“那里是北,我觉得越过这片树林就不远了。” 大秦人奇怪的看了方岩一眼,不知道他是怎么辨别方向的,也没有多问,只是挣扎着站起身来背起了原木。 风雪中两个小黑点蹒跚前行,他们必须尽快穿过树林到达山洞。万一雄阔海在山洞中留下了食物,先到的人是绝对不会给别人留的,他们会尽量吃光或者带在身上,毕竟放下原木后还要回去。 食物就是命!抢到的就能活下来! 终于到了树林尽头,已经能隐隐约约看到山洞了。不远处有个女子坐着一动不动,已然冻僵了。这也是受训众人里的一个,身边没有原木,想来是丢掉原木轻装前行赶到这里。看坐姿像是要稍作休息,观察一下情况再进山洞,想不到这一歇息就再也没起来。 方岩从未跟这女子说过话,只记得她总是站在角落里默不作声。也许她出身名门,也许她天赋卓越,也许她的沉默和低调只为了日后一鸣惊人……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她死在了荒原之上,甚至没留下名字。 …… …… 山洞非常大,不知延伸到山中何处。里面没有预料中的刀光剑影、杀气腾腾,一帮人围坐在篝火边取暖。篝火噼噼啪啪的响着,火光将众人身影远远投射在山壁上,一时间到还有几分暖融融的滋味。虽说这一堆篝火暖和不了巨大的山洞,比起洞外的冰天雪地这里已经是天堂了。 坐在众人当中的正是成玄英,他满面红光,好像心情不错。这些日子被折腾得昏天黑地,方岩还一直没有跟他细聊。 成玄英倒是非常热情,见方岩进来便招呼过来取暖,还主动递过来吃食。 方岩心中一动,接过成玄英递来的面饼并未急着吃,而是用树枝穿了在火上烤。成玄英过度的热情让方岩很是疑惑,尽管已经饿得头晕眼花,但就是不敢吃上一口,谁知道这面饼里有什么东西。大秦人倒也不傻,跟方岩并排坐了,有样学样的烤着面饼,也不吃。 “破庙一别数月,方兄弟已然名动天下,真是可喜可贺啊!”成玄英面带笑意,还是一派道门风范。不过方岩满脑子都是他当日被雄阔海痛殴的情形,只觉他举手投足间有着几分做作。 “成道长这话从何说起?”方岩抱拳淡淡回应,他暗暗观察四周,洞中还有十一人,都是唐人服饰,可他没来由的感觉暗中还有一双眼睛在窥视这众人。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出现,如果周围有可以吞噬的元初之气存在,方岩总是能隐隐感觉到。 “方兄弟率五十骑横行大漠,名震天下。朝廷碍于突厥颜面未大肆宣扬,却有军报递于四方。”成玄英不知道方岩在想什么,只是愈发客气起来。 随后成玄英为方岩一一介绍起来其他众人,这个是江南世家之后、那个是长安勋贵子弟,还有横行无忌的绿林豪杰和亡命天涯的江洋大盗,倒真是难为他们在这异国他乡聚在一处。这些人也都拱手致意,只是谁都看得出来是在敷衍。 方岩说话,略略点头招呼。他见洞内众人都是唐人,成玄英又始终不理睬一旁的大秦人,方岩心里便明白了几分,只是不动声色。 成玄英继续道:“方贤弟久在军伍,想必见惯了蛮夷之辈的残暴野蛮。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等同处虎狼之地,理应相互照拂才是。” “正当如此。”净是些没滋味的废话,方岩随口应付。 “好!雄阔海是如何教导我等,想必贤弟你已然看到,最后能有一半人活下来就算幸运。既然如此,我等唐人已然定立盟约,先发制人手铲除各族蛮夷,彼此间不得自相残杀,有违者共诛之!”话到此处,成玄英温和的笑容变得甚是冷酷,目光咄咄逼人!他身后众人也齐齐望向方岩,目露凶光,更有甚者取出了随身带的短刀、匕首。 道家弟子竟一副地痞无赖的样子?方岩看到这一幕直想笑,圣山和定北两场血战的淬炼让他的意志如同钢铁一般,这种场面能吓唬谁?“你们是怎么走到我前面的?”方岩不动声色的问道。 “我等在路上扔掉原木轻装前行,才能提前至此以逸待劳。”成玄英兀自滔滔不绝,“实不瞒贤弟,此次同行的蛮夷已被斩尽杀绝!你二位是新来的,依众位兄弟意思原本是要一并灭口的。我担保你是蛮夷之辈为寇仇,这才让你进到这洞里。方贤弟,你去把这大秦人杀了,如此一来我等共进退!”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直接的威胁,你杀了这大秦人,就算是入伙的投名状。如果你不杀,那我们就杀你! 方岩看着洞穴里空空如也一处角落,沉思片刻:“想必如何跟雄阔海交代你也已经想好。唐人与异族人积怨已久,一场火并下各有死伤,事后雄阔海最多狠狠责罚一顿,此事便不了了之。” “贤弟果然是明白人!”成玄英抚掌大笑。 “只是死的都是异族人,未免太露痕迹,最好唐人也有死伤,这样事情才能说得过去。我是新人,死在这场火拼中再合适不过,所以你才让我与大秦人打上一场。无论是胜是败,我是一定会死的,如果我没猜错,这面饼里恐怕有穿肠毒药吧?”方岩嘴角带着讥笑。 “方贤弟莫要怪我狠心,身处虎狼之地也只得如此。”成玄英一脸惋惜之色。 “那日破庙之中你虽鲁莽,倒也算个好人,怎么数月不见你竟成了这幅样子?只是这坏人却不是人人都能做的,若是脑筋不够就只能是个笑话!”方岩心里确实有些遗憾,成玄英原本是个志大才疏的道门弟子,怎会变得如此恶毒? “看来你是不会与这大秦人一战了,我倒要领教一下方贤弟的手段,是不是与这口舌功夫一样的好!”成玄英在破庙中见过方岩身手,他有着绝对的自信拿下他。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54章 道门弟子 洞外面正风雪连天,怒号的狂风在山洞发出呜呜声响,篝火把人影在山壁上拉成狰狞诡异的各种姿势。 成玄英脸色被火光映的忽明忽暗,就像此刻的心情一样。他是天师袁天罡的嫡系徒孙,是意欲大有作为的道门第三代佼佼者,在中原江湖他凭借身份本可平步青云,却不得不得这极北苦寒之地搏上一搏。 道门嫡传弟子身份在外人看来显赫无比,成玄英却非常清楚自己在师门内并不受重视,他虽算得上惊材绝艳,可远远称不上天才。 什么是天才?天才就是不管你如何努力、如何全力以赴,他们总是能随随便便就超过你,更让人绝望的是,道门几乎囊括了所有天才! 不管是妒忌的发疯、还是敬佩的要命,成玄英都清楚自己永远追不上那些人,直到偶然从师门长辈口中听说了夜行者。 传说极北之地乃是灵魂归往的所在,此地半载黑夜,半年白昼,是人间与幽冥的边境。夜行者便是行走于此,守护两界秩序的守护者。 最令人担心的冥界入侵从未发生,不过道门和魔教的惊天一战后,魔教幸存的高手纷纷遁入幽冥藏匿,伺候不久极北之地就出现了一只诡异的幽冥军! 幽冥军只是一个统称,包括极北的蛮族、地底的河洛、钢筋铁骨的夸父,最恐怖的是有人号称从中看见过魔族身影!每个幽冥军的战力都极为惊人,各种诡异恐怖的能力层出不穷,他们入侵不同于北方蛮族争夺生存资源,目的就是毁灭! 初期与幽冥军的战斗让夜行者遭受了极大损失,于是人间的各国各族形成了一个默契,战俘、盗匪、死囚……所有的亡命之徒都被送到日暮山谷受训,然后被送往冥界征战的前线。幽冥军吃亏在人口不多,此消彼长之下与夜行者慢慢形成了僵持的状态,不断被消耗的幽冥军改变了战斗方式,从正面作战变成了刺杀。不堪其扰的夜行者开始奉行精英之道,选出极少数人,用地狱般的训练极端强化个人武力,然后与幽冥军进行猎杀与反猎杀的游戏。 一批批的惊材绝艳的战士死在了对抗冥界军的战场上,极少数活下来的都变成了绝顶强者,而且借着为守护幽冥的巨大声望,在家族或门派中拥有了极大影响力。越来越多的世家子弟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加入夜行者,慢慢的,幽冥战场变成了有野心的年青人的赌场。 成玄英虽年近三十,依然行事鲁莽,说好听了是满腔热血,难听一点就是不堪大用!前些日子他在定北破庙的所作所为不知如何被师门得知,竟得了一顿痛斥!他平日自视甚高、羞恼与屈辱之下便破釜沉舟,想加入夜行者赌个前程。如此心态之下,行事也变得不择手段起来,于是就想用清除异族的手段拉拢身边的世家子弟,期望日后能借助他们背后的巨大势力。 而方岩这个“小人物”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他原本以为可以轻松拉拢,想不到方岩不为所动。面对方岩沉静的双眸,他觉得近日苦心经营的形象在一点点崩塌,虽然脸上依旧微笑,心里却暗暗起了杀机! 就在方岩向前一步正要动手的时候,大秦人突然抢在了前面:“方,你两次被要求杀我,但都拒绝了。虽然你未必能杀掉我,但是我总觉得欠你人情。这一次请让我为你而战,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方岩不禁有些愕然,这大秦人究竟在大唐呆了多久,连欠人情这种词都会说? 大秦人走到众人面前,伸手在胸前施了个夷礼道:“东罗马皇帝希拉克略陛下侍卫长,贝利撒留挑战,不知你们哪位应战?” 众人虽不知东罗马是什么国家,可这什么皇帝的侍卫长听起来实在唬人,此人还曾手裂白熊,确实勇猛过人。 一个高个子走出人群,正是那人用毒刀暗算雄阔海反被暴打的那个。这汉子脸色极为苍白,就好像很多年不见阳光一般,走到大秦人面前略略抱了抱拳,说道:“蜀中,唐默然”。 蜀中、唐这几个字一出口,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唐门!暗器、狠毒、阴险……所用人心里的第一反应都不同,但是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千万、千万不要去惹唐门! 大秦人可不知道什么唐门,二话不说,一拳向对方面门轰去。 唐默然似乎被这一拳吓呆了,怔怔不动,等这一拳已经打老收不回去的时候,他侧头闪过这拳,同时一只手轻轻向大秦人手上拍去。 这一拍很随便,很自然,就像老朋友一般,但是方岩却清清楚楚看见他手指间黑芒一闪即逝,唐门毒针! 这世上绝对没有人想起尝一下这到底有多毒,尝过的人都已经死了! 可大秦人突然一声爆喝,身体极为轻灵的一转一闪,刻不容缓间闪开了这一拍,随后退了一步,拳脚向暴风雨一样泼到了唐默然身上。如江河决堤般的攻势让唐默然毫无还手之力,他只要缓一口气就能用毒针扳回局面,可大秦人体力无穷无尽般疯狂进攻,不给丝毫的喘息之机。 唐默然胸腹处连挨数拳,踉跄着蹬蹬后退,中门大开!大秦人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上步一拳,重击唐默然面门。 唐默然身形散乱,眼神却冰冷异常,大秦人一拳打在他面门上如中顽石,而他手中毒针已经轻轻戳中大秦人小臂! 暗器、毒药好像只能配合小巧的身法和快速的移动,唐默然却是唐门异类,他更多是靠横练的外家硬功麻痹对手,换取致命的出手机会。 “帕拉丁!”大秦人一声大吼,周身有淡金光芒一闪而逝。金芒闪耀的瞬间,唐默然感觉锋利的毒针无法刺入分毫!他不由一愣,毒针是专门破护体硬功的,金钟罩铁布衫之类功夫能抗钝器击打,练到极处甚至能抵挡刀砍枪刺,却抵挡不住一根尖锐的针。 可大秦人使用的是圣骑士“帕拉丁守护”,这在欧罗巴大陆也是极罕见的战技,练到极致可以在瞬间隔离一切攻击。虽说大秦人功力尚浅,只能隔离轻微伤害,可恰好毒针力道不大,依靠的是其本身锋锐,阴差阳错正好克制了唐默然。 一旁成玄英也不禁面露诧异之色。这大秦人的护身功法倒有几分象道家护身罡气,但那是内家功法,想要练到心随念转的瞬发境界怕是要下几十年的苦功。这大秦人未见运气,只喊了一声咒语,难道这是大秦的道法? 金芒一闪即逝,就在唐默然动作停顿的一瞬间,大秦人狂风骤雨般的攻击已经将他打倒在地。唐默然一倒地大秦人就立刻停止了急攻,而是后退一步,抚胸行礼,倒是有几分君子之风。 大秦人没有出重手,唐默然有外家功夫护身,受伤不重,可被人劈头盖脸一顿拳脚打倒实在是太丢人,他虽性格阴狠,到底还是名门子弟,实在是没有脸面死缠烂打,只好低头退回人群。 成玄英还是一幅成竹在胸的淡定模样,心里其实又气又悔。自己本想显露手段击杀方岩,想不到唐默然这个败事有余的家伙强出头,结果被大秦人光明正大的打到在地,连累的自己也脸上无光。 “我二人进洞时疲累不堪,你若是当时动手,事情早就解决了,你却非要在众人面前做作一番。成道长,你想当带头大哥实在是想疯了。”方岩面带嘲讽摇了摇头,继续道:“能在战场上幸存下来的,一定不是看起来最强的那个,而是最能伪装、最会保护自己的那个,在夜行者也是一样。这个道理人人都懂,你却要事事强出头,时时不忘表现自己。似你这等愚蠢之人还要拉帮结党?还要当带头大哥?你身后这帮兄弟或是名门子弟,或是江湖中人,哪个不是精明之极?他们嘴上认你这个大哥,心里八成早就骂你蠢货了!” 皇帝的新衣被无情的揭穿,成玄英愣在当场! 噗哧,突然穿来一声讥笑之声。 成玄英大怒,回头向人群中望去,想找出是谁在笑。却见到众人表情怪异,人人仰头看向洞穴顶上! 摇曳的火光照的洞顶忽明忽暗,那里赫然有一道影子!这影子如同壁虎一般吸在洞顶,口中兀自嘻嘻怪笑!不知他究竟在那里呆了多久,居然无人发觉! 众人只觉眼睛一花,洞顶影子忽然消失。是不是看错了?正在疑惑之际,一阵疾风在人群中穿过,残肢断臂四下散落,断裂处切开光滑平整,像是用一把极为锋利的刀齐齐割断! 影子速度太快,断臂或断腿的几个人仍然一脸错愕,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压抑不住的惨叫在人群中响起,所有人慌乱的四处逃窜,想冲出洞穴。那影子轻灵的在人群中穿行,所经之处血光飞溅!而且移动轨迹极为怪异,完全违背了人体行动规律,让人摸不清他下一步会是如何。 “背靠背结阵,别乱!”方岩冲众人大吼, 成玄英取出随身短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方岩大怒:“傻站着干嘛,过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55章 初斗半妖 虽然很没有面子,成玄英这个带头大哥还是即乖乖的靠了过来,三人呈犄角之势站好,形成一个防守阵型。 转瞬间影子消失不见,原地只剩下残肢断臂和淋漓的鲜血,短短一瞬间,已经有六个人别切割成了碎块! “你们这帮蠢货也想当夜行者?凭小孩过家家的手段就想当带头大哥?”话语声中影子背部向上,忽的一声飞进洞穴穹顶阴影之中,“我杀过的牛鼻子很多,象你这么蠢的倒是不多见!”声音尖利而又快速,满是嘲讽味道。 成玄英怒火攻心,不顾一切飞身而起,向洞顶影子刺去。影子飘飘而起,在空中划了弧形,竟然到了成玄英背后。 成玄英道法虽高,临阵经验实在很是一般,他身形尚在半空中不及反应,后背血光一闪,直挺挺就栽了下来。 “咦,牛鼻子身上还有甲?”影子一击不中,在空中一个盘旋掠向其他人,人群中顿时血光四溅。影子的动作毫无轨迹可循,竟似不会下落一般。 好在众人已结阵防守,虽又伤了几人,但伤势不重。有几人想反击,可这影子的动作太过诡异,让人完全捉摸不定他的移动方向。影子依靠诡异的行动发起一次次的突袭,众人毫无办法,只能被动挨打,一个人竟然把一群人包围了! 方岩一直没有出手,只是静静观察,越看越觉得影子像挂在空中的一只蜘蛛。方岩俯身在地上捡了把短刀,一跃而起弹到了洞穴石壁上,在上面飞快踩了几脚,想绕到影子背后。影子象颗弹丸般向前疾射而出,在对面石壁上一借力又向反方向掠去。 方岩也顾不得伤势未愈,将炽魂之力运用到极限,速度瞬间爆发,紧咬影子不放。两人如同两阵风在巨大的洞穴里追逐穿行,在追逐与闪避的同时,还在不断地互相攻击。 一根细丝在空中轻轻扬起,向方岩的脖颈抽去,肉眼几乎看不到,也不带丝毫风声。这根毫不起眼的细丝就是切割六名死者的凶器,锋利无比。 在元初之气改造下,方岩的感觉和反应远超常人,急速奔行中他还是看到了这根致命的细丝!但是巨大惯性让他躲避不及,只有拼命侧身歪头,细丝险险从他头皮上掠过,一片头发被齐齐裁了下来! 这丝线轻盈无比,在空中轻轻一甩顿时变得笔直,枪一样向方岩胸口刺去。这一刺速度虽快,却没有第一击的突兀诡异,影子的目的是逼退方岩,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出乎他意料的是,方岩丝毫不避让,只是微微侧身,丝线轻而易举刺穿了它的肩头,而且去势不减,还深深钉入了他身后的石壁。 丝线用来挥舞切威力极大,用来穿刺只能造成微小的伤口,方岩拼着受伤就是为了控制住这丝线!影子吱一声怪叫,想把丝线收回来,但方岩手中短刀朝丝线一绞一拧,让丝线缠在短刀之上,然后用力回夺,顿时变成了二人角力! 直到此时众人才看清影子的相貌。他死死地盯着方岩,眼中充满嗜血的光芒,口中有四根巨大的犬齿,双眼则是猫一样的竖瞳,闪着莹莹光芒,可以说长得象野兽多过象人。他的躯干极瘦小,但四肢不成比例的长,双手各戴一个金环,里面各有一条丝线。原来他不可思议的动作都是借助这丝线完成的! 影子极为敏捷,力量却不是很大,一时间无法将丝线从方岩手中夺回。稍一犹豫,当即甩掉一个金环,同时另一金环中丝线向上激射而出,身形随丝线直上洞顶。 就在影子又要隐入阴影中的时候,成玄英脚踩星纲,迹成坎离,口中念念有词,正是道门的《金锁流珠咒》,他趁方岩缠斗之际施法完毕,使出了师门的定身道法! 影子在空中略微一滞。 此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洞中雾气一阵极速的纠结扭动,然后又恢复原状,成玄英的《金锁流珠咒》竟然失效了! 突然,已经隐入阴影的影子突然一阵颤抖,直直从空中砸了下来! 趁着《金锁流珠咒》定身的瞬间方岩短刀脱手掷出正中人影后背,齐柄而没。 影子嘶声喊叫,尖利的声音直刺人耳膜,他反手拔刀,身体扭曲了极大角度,如同没有骨头一样回过头来,长长的舌头伸出,舔着背后伤口。伤口处血如泉涌,怎么能止得住? 影子又是一声尖叫,俯身从腿上摸出根细针,善于偷袭的唐默然怎会放过这种机会?一股死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影子脸上蔓延,唐门毒针,霸道至极! 其它人一拥而上,手里短刀短剑尽向影子要害处招呼。影子转瞬之间将人大卸八块的手法实在是太狠了,幸存下来的世家子弟们已然恨急。 影子身体摇摇晃晃,他狞笑着,绿色口涎不住从獠牙间流下,滴到地上时,竟然冒出一缕轻烟,炙出一个浅坑。 方岩见状急吼:“退回来!” 此刻影子双眼瞪大到极致,身体也鼓胀起来,象是吹鼓了的大皮囊,然后皮囊爆裂开来,浓绿色汁液四处喷洒。围攻影子的众人立刻闪身后退,但是已经晚了,不少汁液喷到了他们身上! 惨叫声响成一片,凡是被汁液沾到的皮肉立刻溃烂,一片片从身上掉落,落在地上烧成紫黑一片!中毒众人绝望的挣扎着,四处乱窜。 唐默然自幼与毒打交道,可这么猛烈的毒性也没见过。自己那枚毒针是见血封喉,而影子身上的剧毒竟带着强烈的腐蚀性! 中毒的人显然是没救了,方岩、大秦人、成玄英、唐默然黯然后退,怕被他们身上掉落的血肉沾到。 洞内一片安静,突然踏踏的脚步声传来,雄阔海从洞穴深处走了出来,脸上少了几分暴戾狰狞,神色平静,“这是被我生擒的一个幽冥军探子,不入流的小角色。” 恐怖的杀伤力,凶残狡诈的战斗方式,克制道法的黑雾,就连死后还能利用剧毒同归于尽……这样的对手居然是幽冥军的小角色? 不过幸存的四人的愤怒多过惊恐,这一切都是雄阔海安排的,这些人可以说是他间接杀害的!此行任务根本不是抗原木进山洞,而是要在最累、最虚弱的时候,考验你骤逢突袭时的反应。 这种考验实在是太残酷了一些,十几个人死的只剩四个,雄阔海没有丝毫怜悯之情。 “夜行者真正的目标不是这种人,是比他恐怖百倍的人物!我知道你们恨我,那又如何?只有强者才能活下去!”雄阔海脸上又浮起凶狠之色,“明天开始,老子给你们开小灶!” …… “牛鼻子,你若跟小白脸动手,谁更强一些?”雄阔海在努力扮演老师的角色,不过嘴里没有脏话的他让人很不适应。 方岩没心思回话,他正暗自炼化吸收的元初之气。虽说关键一击来自方岩,但这幽冥军毕竟是众人合力杀死的,所以方岩吸收到的元初之气极少。不过这对于他重伤的经脉就是久旱后的甘霖,神识中那小雨滴终于又开始苏醒过来。 成玄英一脸谦虚,“方兄弟身经百战,身手自然极好,贫道钦佩的很……” “少废话!”雄阔海一声怒吼吓得成玄英一哆嗦,这才赶紧道:“道法乃是借天地之威,若是动手贫道自信不会弱于方兄弟。”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方岩只得答道,“成道长以剑引天雷,参天之树瞬间殛为两片,可见道法绝非人力可抗衡。” 成玄英闻言微笑不语,甚是得意,他的九天神霄咒是玄门正宗道法,练到极致便是陆地神仙也逃不过这天雷殛顶之劫。 唐默然和大秦人也低头不语,在想若是自己面对成玄英该当如何。这两人当日也见过那道惊雷,天雷之威尤有余悸。 “我只能近身突袭,让成道长不及施法,只是成道长快剑如风,又有师门至宝护身,我胜算不高。不过杀人不是比武,如果把我和成道长放在荒野之中,最后活下来的一定是我!”方岩慢慢抬头看着成玄英。 成玄英用微笑掩饰着不屑:“哦?愿闻其详。” “我曾被十余敌军追杀与荒野之中,半月里不眠不休、茹毛饮血,生生将其全部拖垮,最后他们的首级都挂在我的马鞍之上。”方岩平淡的说着以往经历,眼中寒芒四射。 “寻常人会被你拖垮,修道之人有辟谷之术,甚至可餐风吸露,吞吐云霞,又有道法仙器护身,来去自如,你便是有十倍毅力、百倍耐心又如何?记住,修道者不是常人,面对他们绝不可以想当然。姓唐的,你也说说。”雄阔海很罕见的神情郑重。 “方兄若去我唐门应该也是一把好手,可惜手艺差了些。说起杀人,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唐门子弟都是杀人的行家里手,当下侃侃而谈,“燕北项然一生仗剑横行,当年人称天下第一豪杰,他一生遇袭刺百余,每每死里逃生,杀尽仇敌。一日得了匹良驹,又有朋友赠雕鞍,大喜之下策马绕城狂奔。只是那做马鞍的师傅大意,把针尖别断在针脚里未曾取出,打蜡上油后针脚甚是平整,用手摸都摸不出来。当时正好是夏天,汗水浸到马鞍上把蜡融化了,再加上衣裤单薄,就被针尖刺破了点油皮。等项然骑马到家门口的时候突然一头栽下马来,死了。因为做马鞍的师傅恰好是我三叔,那枚针恰好是唐门的毒针!” “这是卑鄙无耻的谋杀!你们根本不配做武士!那位项然阁下应该死于光荣的决斗之中!”大秦人怒不可遏的大吼起来,脸涨的通红。 想不到一直沉默寡言的大秦人突然爆发,唐默然、成玄英、方岩面面相觑,只觉莫名其妙。 “先生曾说大秦人好武而不知韬略,果然如此。决斗是杀人,暗算就不是杀人了?战场上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杀掉敌人就是胜利!”雄阔海满脸鄙夷:“你既是大秦的御林军,应当熟知泰西大陆战史,你可知道匈奴人?” 先生?方岩心中一动。 “匈奴人曾经横扫整个西方大陆,所向无敌,是最残暴强大的军队。”大秦人正色道。 “那你可知道匈奴人是怎么出现的?” “他们是上帝之鞭,是神派来惩罚世人的鞭子。” “放屁!匈奴是华夏北方的蛮族,汉朝时被我们打败,被追杀的一路向西逃窜千万里,这才到了你们西方大陆。想不到这帮残兵败将居然把打得你们吓破了胆,还成了神的鞭子?哈哈,论起打仗你们大秦人差的太远了。所以收起你们西方那一套吧,不好使!” 雄阔海转身面对四人,“只有两种人才喜欢正面作战,一种是强者,他有绝对的把握获胜,正面作战最简单、最快速。另一种则是白痴,没有绝对的实力而去跟敌人硬碰硬,这不是勇敢,是愚蠢!每个幽冥军都比这牛鼻子强上百倍,他们的道法魔功更是诡异凌厉。面对如此恐怖的敌人,我们没有实力去正面作战,所以要去猎杀、去偷袭,这就是为什么叫做夜行者!” “道法?这不可能,幽冥军都是魔教中人!”成玄英直摇头。 “你以为只有你道门有能修炼道法?魔道本是同源,证道之法千万,没有高下之分。”雄阔海环视众人:“不妨让你们知道,而今道门第一人天师袁天罡就曾是魔教教主的手下败将!” 方岩和大秦人不知道袁天罡是何许人也,也就罢了。成玄英和唐默然却呆呆的说不出话了,袁天罡执掌道门多年,在他们心目中如同神一般,他居然败给过魔教教主! “你休要胡言乱语,袁天师乃是天下第一人!”成玄英气急败坏。 面对成玄英的质疑,雄阔海却没有发怒,他望向夜色之中,久久不语:“我经历过那场浩劫之战,当年我还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那是最黑暗最绝望的一个夜晚,众神的午夜,。” 夜行者原来就是专杀修道之士的破法者!方岩恍然大悟。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56章 炽魂真意 永恒的冻土荒原上一切都是缓慢的,包括时间。对于方岩、大秦人、成玄英、唐默然这四个人来说尤其如此,雄阔海毫无人性的残酷训练让人如同身在炼狱,每一刻都无比漫长。这个暴躁且粗野的教官就是一位铸剑大师,他能用烈火和铁锤把人变成燃烧着烈火的利剑!经历了无数次极限和崩溃,方岩四人的身体被锻打成了坚硬的钢铁,心中的恐惧、疑惑、软弱等杂质更是燃烧的干干净净。 当雄阔海第一次单独把自己叫走,方岩就觉得要有事情发生。这么多天的锻打折磨肯定有其目的,方岩隐隐约约觉得雄阔海在等待一个时刻,自己也期待一次淬火般的蜕变。 雄阔海说过他最讨厌老色鬼和小白脸,现在他就跟小白脸一起站在老色鬼面前,求沈老头帮个忙。 “话先说明白啊,我可不是为了自己,算不上是在求你。”雄阔海瞪着牛眼,与其说是求人不如说是在讨债。 “哎呦,这次没让人给抬进来,有脸了是吧?这些年老子救了你多少次,你自己说说!”沈老头斜眼看着雄阔海,嘴里啧啧做声,像极了讨价还价的老太婆:“前些天我让残废去打酒,听说你还不情不愿的是吧,啊?还账,现在就还!”说着说着老家伙就怒了,爆发出于枯瘦的身板不相称的巨大声音,把在一旁干活的张有驰吓了一跳。 “鲛绡和鸿鹄羽我早就给你了;至于九尾狐的牙,你他娘的也好意思要?上古大妖的牙啊,你去取一枚我看看!”雄阔海一幅不耐烦的样子,一把拽过方岩挡在身前,“说正事啊。小白脸落在你我手里了,不弄出点样子来我脸上挂不住。别说你没主意啊,他从你屋里出来的,你心里有数。” 沈老头也不回答,只是大声咒骂着低头干活的张有驰狼心狗肺,毫不遮掩的指桑骂槐。 在一个恶棍一个色鬼的对骂中,方岩居然听出了几分打情骂俏的滋味,这念头让他自己都起来一身鸡皮疙瘩。他摇了摇头四处张望,正好张有驰抬头望来,点了点头。 方岩不无嫉妒的发现这厮气色好的很,原来那副随时倒毙路旁的干瘦模样居然变得精神干练起来。张有驰的手臂已然完全好了,如今双手上下翻飞摆弄着案子上的躯体,手法之轻柔细腻就行情人间的爱抚,看得方岩寒毛直竖。 他娘的,这屋子里的人都透着一股不正常!方岩在心里也开了骂。 雄阔海的脸色变成了猪肝,暴躁的吼道:“这小子经络坚韧,承载之力极强;他的能力是瞬间爆发超乎寻常的速度和力量,对了小白脸,你这爆发之技叫什么名字?” “炽魂。” “这种瞬间爆发的能力并不罕见,蛮族的兽化、萨满的血祭都是如此。但是这炽魂并不是简单的爆发,而是叠加!可以在速度力量已然提升的基础上再提升,只要经络和身体能承受的住,他就可以无限倍增!”雄阔海双手握拳越说越兴奋,仿佛能无限叠加能力的是自己一般。 “说你目光短浅你老是不服,叠加只是单纯的力量倍增吗?只要他够天赋,能融会贯通,就能将技巧叠加。比如说出拳,力量叠加不过是能发出百斤、数百斤、千斤的力道而已,技巧叠加就是不但能一拳爆出数倍之力、又有绵掌的透骨阴劲、还能如内家小天星般专破护体罡气……” 雄阔海一步跨大案子前面,把张有驰挤到一旁,把案上所有东西都划拉到地上,“我已然把他的身体和精神都调剂到了最佳,现在就看你的手段了!” “这门技巧前所未有,没人能教的了他,我们能做的就是帮助他体会一次炽魂的叠加之力。只要他有一次成功叠加的经验,开了窍,这条路就能走下去,将来以武证道的历史上也会有你我一笔,哈哈。” “哪儿那么多废话,赶紧下手啊你!”雄阔海几乎都跳脚了。 “现在着急跳脚了?我让你找的鸿鹄羽是白凤凰的羽毛,你他娘的拿根火凤凰的羽毛糊弄我,这就是今天的药引子!” “放屁!”雄阔海急眼了。 “炽魂叠加难就难在爆发和再生之间的平衡与控制。凤凰有火焰之力,又有重生之能,凤凰羽正是绝佳的引子,但是火凤凰燥气太过,只能用温和的白凤凰羽,也就是鸿鹄羽。”沈老头也不是好惹的,得理不饶人。 雄阔海当即无语,蹲在地上寻思半晌一拍大腿:“这时候也别藏着掖着了,我已然初窥天魔体,老色鬼你应该早就晋了先天之境,我以魔功贯通他经络,你以道法守护其元神,凤凰羽该用就用,我们在冰天雪地中施法,虽说内火外寒交攻及其危险,可这小子当初既然能硬撑我五鞭子,现在应该也没问题。就这么定了!” 雄阔海不是万法皆通的大宗师,没有教给四人新的功法或者秘术,而是根据每个人的最强点指明了成长方向,让他们迅速变成了修道者的天敌,妖怪的猎杀者。过去了,定北想必已略有一丝春意,可暮色山谷依然寒冷如故,夜晚依旧占据一天中的绝大部分时间, “方兄若去我唐门应该也是一把好手,可惜手艺差了些。说起杀人,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唐门子弟都是杀人的行家里手,当下侃侃而谈,“燕北项然一生仗剑横行,当年人称天下第一豪杰,他一生遇袭刺百余,每每死里逃生,杀尽仇敌。一日得了匹良驹,又有朋友赠雕鞍,大喜之下策马绕城狂奔。只是那做马鞍的师傅大意,把针尖别断在针脚里未曾取出,打蜡上油后针脚甚是平整,用手摸都摸不出来。当时正好是夏天,汗水浸到马鞍上把蜡融化了,再加上衣裤单薄,就被针尖刺破了点油皮。等项然骑马到家门口的时候突然一头栽下马来,死了。因为做马鞍的师傅恰好是我三叔,那枚针恰好是唐门的毒针!” “这是卑鄙无耻的谋杀!你们根本不配做武士!那位项然阁下应该死于光荣的决斗之中!”大秦人怒不可遏的大吼起来,脸涨的通红。 想不到一直沉默寡言的大秦人突然爆发,唐默然、成玄英、方岩面面相觑,只觉莫名其妙。 “先生曾说大秦人好武而不知韬略,果然如此。决斗是杀人,暗算就不是杀人了?战场上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杀掉敌人就是胜利!”雄阔海满脸鄙夷:“你既是大秦的御林军,应当熟知泰西大陆战史,你可知道匈奴人?”成玄英用微笑掩饰着不屑:“哦?愿闻其详。” “我曾被十余敌军追杀与荒野之中,半月里不眠不休、茹毛饮血,生生将其全部拖垮,最后他们的首级都挂在我的马鞍之上。”方岩语气平淡,眼中寒芒四射。 “寻常人会被你拖垮,修道之人有辟谷之术,甚至可餐风吸露,吞吐云霞,又有道法仙器护身,来去自如,你便是有十倍毅力、百倍耐心又如何?记住,修道者不是常人,面对他们绝不可以想当然。”雄阔海很罕见的神情郑重,“姓唐的,你也说说。” “匈奴人曾经横扫整个西方大陆,所向无敌,是最残暴强大的军队。”大秦人正色道。 “那你可知道匈奴人是怎么出现的?” “他们是上帝之鞭,是神派来惩罚世人的鞭子。” “放屁!匈奴是华夏北方的蛮族,汉朝时被我们打败,被追杀的一路向西逃窜千万里,这才到了你们西方大陆。想不到这帮残兵败将居然把打得你们吓破了胆,还成了神的鞭子?哈哈,论起打仗你们大秦人差的太远了。所以收起你们西方那一套吧,不好使!” 雄阔海转身面对四人,“只有两种人才喜欢正面作战,一种是强者,他有绝对的把握获胜,正面作战最简单、最快速。另一种则是白痴,没有绝对的实力而去跟敌人硬碰硬,这不是勇敢,是愚蠢!每个幽冥军都比这牛鼻子强上百倍,他们的道法魔功更是诡异凌厉。面对如此恐怖的敌人,我们没有实力去正面作战,所以要去猎杀、去偷袭,这就是为什么叫做夜行者!” “道法?这不可能,幽冥军都是魔教中人!”成玄英直摇头。 夜行者原来就是专杀修道之士的破法者!方岩恍然大悟。 “你以为只有你道门有能修炼道法?魔道本是同源,证道之法千万,没有高下之分。”雄阔海环视众人:“不妨让你们知道,而今道门第一人天师袁天罡就曾是魔教教主的手下败将!” 方岩和大秦人不知道袁天罡是何许人也,也就罢了。成玄英和唐默然却呆呆的说不出话了,袁天罡执掌道门多年,在他们心目中如同神一般,他居然败给过魔教教主! “你休要胡言乱语,袁天师乃是天下第一人!”成玄英气急败坏。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57章 星光之下 三天之后,日暮山谷以北三百里。 这几日没有下雪,北风也不似往日那般割面如刀,抬头是满天星斗,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天穹,一直延伸到天地交接处,苍穹之外想必更有无边无际的美丽。 一条巨大的裂缝横亘百里,深不见底,风从缝隙中吹过发出呜呜的呼啸,仿佛厉鬼夜哭,传说这是深渊魔族通往地面世界的出口。按雄阔海的说法是幽冥军和夜行者如果闹腾的太厉害,就会有脾气不好的妖魔出来让这里更热闹一些。方岩四人对雄阔海的幽默直咧嘴,他们宁可听雄阔海骂人也不愿领教他的幽默感,因为这时候他所说的往往是让人绝望的真相。 越过这道裂缝就离开了双方默认的日暮山谷的势力范围,这里是幽冥军和夜行者大规模冲突的缓冲区,也是猎杀与设伏的狩猎场。这里距双方的要塞都很遥远,大规模的集团行动无法逃脱双方道术或者秘法的监视,只有三三两两的狩猎者出没于此,是一片真正的死亡乐园,荒野中四处都潜伏着致命的危机。 夜行者与幽冥军的人数都不多,没有发动大规模战争的能力,占领土地或者掠夺资源都没有太大意义,所以双方不约而同的选择用猎杀的方式杀伤对手。这是一种另类的破军之战,先破后立,置于死地而后生,于千难万险中行杀伐之事。 猎人和猎物的角色会在瞬息中不断转换,孤军深入的猎杀危险性极大,通常会是数人组成小队,相互配合、相互支援。不过这个破军战场上也有极少独来独往的人物,他们无疑都是最强横的高手,也是双方的精神象征。夜行者这边就是主人,而幽冥军这边是一个被称作黑袍的人物。 关于黑袍所知甚少,因为他出手从不留活口,跟主人走到哪里都是尸山血海不同,黑袍只对高手出手,一击必中然后消失无踪。偶尔有人曾远远看见过他裹在黑袍之中,因此得名,至于这个神秘高手姓甚名谁、是男是女无人知晓。有个很荒诞但是很多人深信不疑的传说,黑袍其实是妖,而且已经是修行日久能幻化成人形的巨妖。 …… 黑袍对方岩等四个小人物来说只是遥远的传说,他们还没有资格让黑袍出手,此刻他们真正关心的是第一次袭杀的目标。雄阔海的指令很模糊,只给了一个地点和时间,但是有一点很明确,要么带回敌人的首级,要么死在那里。 四个人没有傻到大摇大摆来回巡视的地步,他们在仔细观察过周围地形后隐匿了起来。方岩选择了一块洼地躺了进去,并用碎石泥土把自己盖好,这一躺就是整整一天。 先后有数拨达人从附近经过,有来自日暮山谷方向的,也有从北方进入日暮山谷的。无论哪一方,都没有发现潜藏的方岩。方岩不言不动,默默运行元初冥想,似乎与大地结为一体,和头顶的星空一起变得无边无际,完全融入周围永恒又冷漠的天地中。 一缕巨大而又冰冷阴湿的意识扫过这片区域,方岩能感觉到一股令人心悸和颤栗的庞大威压在空中一掠而过,他立刻收敛了全部的气息,不敢稍动,好在这股气息并未过多停留,随即远去。这是以纯粹的精神力扫视方圆数十里范围,具有这种强横实力的存在绝不是方岩能招惹的,也不可能是雄阔海命令袭杀的对象。按理说方岩这点微末道行原本是捕捉不到这股气息的,是吞噬感受到附近道法存在的本能使然,只是这用来猎食的本能被方岩可耻的当成了保命秘法。 不知过了多久,地面的砂砾轻轻弹动,随即一阵铿锵有力的马蹄由远及近而来,听声音应该是大约十余骑的重甲,可是行进速度极快,甚至超过轻骑兵的疾驰!方岩不由紧张起来,在一马平川的荒野上遭遇如此强的骑兵没有一丝胜算,只能祈祷对方没有发现自己。 马蹄声终于逐渐远去,方岩暗自送了一口气。突然隐隐约约有奇怪声音传来,是种柔软的接触摩擦声,富有弹性而且有韵律。方岩一身冷汗,这是虎狼脚掌上的肉垫在地面上踩出的声音! 轻柔的摩擦声没有在方岩这停留,而是象成玄英等三人藏匿的方向靠了过去。他们被发现了! 方岩从泥土里慢慢起身,一步一步迈向前去。他身体重心很低,很稳,足掌前端先着地,把下落力量均匀传导至小腿、大腿,浑身的肌肉、骨骼完美配合,作出最细微精确的动作,力量在全身引而不发,随时都可以爆发出最强的力量,这是种完美的战斗状态。现在的他的元初冥想更深远,不只是体能有了极大提升,连精神也前所未有的集中,所有的杂念更是无影无踪。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方岩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那轻柔的脚步声居然是如此巨大的身躯发出的。这是五个异常高大魁梧的战士,方岩个子不矮,站直了也只能够到这几人的胸口,更可怕的是五把巨大狰狞的武器在星光下反射着嗜血寒光,门板大小的锯齿大刀、车轮般的双手巨斧、遍布狼牙的如椽连枷。这是十余头头直立行走的野兽半妖,如同松开束缚的猛兽,半妖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突然加速向前冲了过去,极速冲锋的庞大身躯令地面微微颤抖,毫无疑问会把前面所有生命碾成碎渣。 一块巨大岩石瞬间被击打的爆裂开来,拳头大小的碎石四处激射,大秦人双手举剑冲天而起迎面冲去。人影交错,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连枷半妖一击将大秦人的双手剑砸成了扭曲的废铁,大秦人凌空一个后空翻,稳稳当当地落地,浑身一阵神圣光辉闪过,帕拉丁的守护让他威武得像从神话里跳出来的天兵! 一道闪电就当空而降,落在连枷半妖背上!这半妖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周身的钢丝般粗硬的鬃毛竖起,硬生生吃了这一道闪电!一阵皮肉烧焦的刺鼻味道传来,连枷半妖铜铃般是双眼中全是血丝,就在此时,又是一道闪电击在它的身上。这道闪电威力不是很大,却准确击中前一道闪电留下的伤口,痛得半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浑身抽搐。但是很快连枷半妖就从抽搐中恢复过来,他不但浑身坚如铁石,似乎对于道法有着极强的抗性! 巨斧半妖如一座小山向瞬发雷术的成玄英扑了过去,巨斧带着恶风狠狠劈下!另外的半妖几乎不分先手同时向成玄英出手,成玄英似乎被他们的杀气震慑住了,呆呆的在原地不动,瞬间就被巨大的武器砸成了碎屑。 数个成玄英的身影同时在半妖们的身后浮现,方才被粉碎的只是一具分身,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一道分身灵符。 “出为风雷,动为霹雳,五方之炁,神威如狱!”成玄英口中飞快念诵咒语,此时他已经可以瞬发雷术,这种还需要缓慢施法的雷术无疑威力巨大。连环雷电发出吱吱声响,在半妖群众来回乱窜,一众半妖顿时被闪电击的浑身麻痹! 这时最高大的一只半妖浑身血色光芒一闪,身影瞬间窜至半空,随即带着恐怖的力量向地面踏去!巨大的冲力轰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向四方激荡而出,成玄英的那些分身瞬间消失湮灭,刚刚施法完毕的他被震的内息散落,一阵气血翻腾。半妖手中刀光闪电般向成玄英脖颈斩去。 超高的道法抗性,瞬间扰乱内息的践踏波纹,闪电般的刀光,这是专门虐杀施法者的必杀技! 这只半妖在空中突然有个硬生生的停顿,胸口绽放出一朵鲜艳的血花!唐默然的暴雨梨花针已然命中,全部没入半妖前胸。传说中的暗器之王当然不会失手! 尽管针随血走,若不及时处理就会攻入心房,但不会立即致命,这只半妖竟然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对它庞大身躯来说,梨花针的小伤口简直就不值一提。他在空中的停顿完全是为了抵消梨花针恐怖的冲击力。 此刻其他的半妖已经冲到了成玄英面前,狰狞的武器已经让他无处躲避。大秦人单膝跪地,拄剑施法,帕拉丁守护发出耀眼的光芒,被催到了极致,居然暂时挡住了半妖的攻击。 半妖们丝毫没有注意到方岩的存在,方岩滑入半妖群中,一刀斩在了大刀半妖的胯骨之上。胯骨不是致命要害,而且方岩这一刀也没什么气势,大刀半妖甚至都不去理会这微小的伤口,仍然挥刀斩向成玄英。在他看来这些施法的道士才是最可恨的,也是最有威胁的,必须不计代价的清除! 就在这时,胯骨上那个小伤口忽然自行撕裂,变成一个足有铜盆大小血肉模糊的大坑,大块的血肉从伤口中喷了出来!大刀半妖腿一软,差点摔倒,它惊疑不定地看着胯部,不明白自己刀枪不入的身躯怎么会突然伤得如此厉害。 方岩没有给对方机会,他一声呼啸蹂身再上,手中刀又斩在半妖胸膛上。身体正面的肌肉皮肤格外厚,是半妖防护力最强的部位,所以这一刀只留下一条浅而长的伤口,似乎连油皮都没有划破。又一道小伤,这个想法刚刚冒出来,半妖就骇然发现那条小伤瞬间撕裂开来,血几乎是带着风声飚射而出。 方岩身形极速移动,在半妖群中乱转,手中刀轻飘飘的砍着,在半妖们的身上增添着一条条细微的伤口。可这些小伤都会在一瞬间变成巨大的创口,血和肉喷涌着,就如一道道喷泉。方岩每一刀都相当于数刀同时斩落,叠加的恐怖第一次出现在战场上。 随着伤口的不断地撕裂、喷血,大刀半妖的速度和力量不断流失,方岩也不跟他硬拼,只是在半妖群中如游鱼般乱窜,半妖们巨大的兵器挥舞的太急,接连打在了同伴身上,急的他们嗷嗷直叫却毫无办法。 大刀半妖早已遍体鳞伤,血肉一直在不断喷涌但始终不倒,生命之强悍让人愕然。随着一声歇斯底里的不甘咆哮,大刀半妖终于不甘倒下了。 大秦人浑身发出耀眼的光芒,正面对半妖发动帕拉丁守护,几乎吸引了全部攻击。 成玄英此刻已经放弃了雷术攻击,而是脚踩星纲,迹成坎离,施展定身道法《金锁流珠咒》,辅助方岩恐怖的刀法进行杀伤。 唐默然手中那把黯淡无光的匕首才是真正的杀器,他毫不引人注意的补着刀,将深受重伤的半妖一一杀死,确保他们不会发出临死前的致命一击。 雄阔海的锤炼终于有了成效,四人分工合作变成了恐怖的杀戮机器,高效且冷血的收割着生命。 很快,星光照耀下的荒野安静了下来,十几只半妖躺在了血泊之中。 一直专心补刀的唐默然突然咦了一声,他举起匕首,只见匕首尖上挑着一个血淋淋的灰白小球。 成玄英失声叫到:“妖怪内丹!”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58章 妖怪之别 地上躺着的每一只半妖都不弱于行伍里的顶尖好手,居然被四个人在一炷香的时间里杀了个精光。干净利索而又冷血无情,就象配合多年的战友,事实上这仅仅是他们的第一次并肩作战。雄阔海的折磨并不能让道法和武功飞速提高,却把他们从身体到精神都变成了杀戮机器。 四个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想不到是这样的完胜!收获信心的同时四人都有些崇拜雄阔海了,特别是方岩和大秦人,作为身经百战的战士,他们清楚的知道这十来个半妖简直是拿来练手的最佳选择,真是难为了他一片苦心。 大秦人单膝跪地、拄剑垂手,“感谢主,让我有力量对抗邪恶,请赐予我更艰苦的试炼,让我在遥远的东方证明您的荣光!” 成玄英和唐默然奇怪的看着大秦人的举动,不知道他这是抽的哪门子风,这大秦人的战场礼节也忒不合时宜了些。 方岩以刀撑地极速的喘息,炽魂实际上就是透支力量,后果就是极端的虚弱,幸亏凭借元初之气改造过的身体,否则他根本无法支撑。 “我们有两个优秀的战士,一个精通神术的牧师,一个冷静的刺客,这是个完整的战斗小队,我提议方作为队长,领导我们作战!”战场上必须明确指挥权,这是大秦人认为天经地义的事,经过再次的并肩作战,骄傲且固执的大秦人完全接纳了方岩。 “方兄弟手段了得,应对妥当,在战场上贫道自然以方兄弟马首是瞻。”成玄英常常高估自己,却也看得出来在战场上方岩是可以信赖的那种人,实战经验确实远胜自己。 “唐门中人不会效忠他人,但不介意与人合作。”唐默然冷冷道:“只要你对我就听你的。” 方岩没功夫不谦虚客套,径直道:“撤!”那个在半空中扫视而过的强大意志太过恐怖,必须在被它发现之前离开战场!方岩强打精神转身离去,其他三人紧随其后,转眼消失在茫茫荒野中。方岩展示出的实力得到了另外三个家伙的尊重,成了四人小队里的头儿。 但是已经晚了。空中那道强大的意志无端出现,牢牢锁定了四人。起初其他三人毫无所觉,方岩已经浑身冷汗,几乎丧失了逃跑和抵抗的意识! 星光突然被一片阴云遮蔽,几个小黑点自天边出现,向方岩四人飞来。小黑点慢慢变大,逐渐能看到巨大的羽翼和钢铁般的利爪,是几只巨鹰飞速袭来。 成玄英、大秦人、唐默然再迟钝也看出不对劲了,转身想走,已然木雕泥塑一般呆立不动,全然丧失了活动能力。仅仅凭借遥远的精神威压就能让四人如同蛛网中挣扎的小虫,这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此时方岩还能勉力支撑,识海深处那颗小水滴极速旋转,对抗着那股摧枯拉朽般的压制意志,他挣扎着向那地面裂隙走去,想再巨鹰袭来之前进入躲如裂隙。这种感觉毫无道理,他下意识的感觉到哪里存在着让精神威压畏惧的存在,此刻别无选择。 转眼间方岩已经处于巨鹰的攻击范围之内,巨大的羽翼遮蔽了星光,压制意志牢牢锁定住他的身体。巨鹰在半空中加速,扑击而下! 束手待毙的瞬间,压制陡然消失了!笼罩这一方天地的巨大意志如同逃跑般迅速撤离,而巨鹰在巨大惯性作用下陨石般坠下。压制意志消失了,方岩炽魂之力再次爆发,迎着巨鹰飞身跃起,刀锋过处羽毛横飞,一只巨鹰立刻爆成一团血肉。另外几只巨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斜斜窜出,想要逃跑。 一旁恢复行动能力的成玄英再次祭出金锁流珠咒,几只巨鹰身形在空中一滞,暴雨梨花针的死亡激射而出,几只巨鹰再无生机,直挺挺的坠落在了地上。 半空中隐约传来痛苦的嘶吼,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割裂了,那团巨大意志迅速弥散在空中。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充满嘲讽:“算你跑得快!下次长点记性,元神出窍这种事少做为妙。”不远处的虚空一阵颤动,星光照耀下的空气水波般滟涟颤动,主人现身而出。 超长的双腿迈动,令人喷血的曲线不停颤动,她径直走到唐默然面前伸手:“拿来。” 唐默然一怔,好在他反应极快,迅速掏出那枚半妖内丹,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 能容纳数万人的日暮山谷面积很大,实际上大部分人只允许在谷口活动,后山区域都是禁区。方岩四人跟着主人第一次进入后山,然后进入山腹,象地底走去。能看到火爆的身材却不必面对她冰冷的双眼,跟在主人身后按理说应该很愉悦,可四人都是提心吊胆,天知道知道主人会如何处置他们。 很快他们的担心就被震惊取代。这是一个红黑色的地下世界,辽阔无比。就像一个深埋地下的酒坛子,日暮山谷只是小小的坛口,下面的空间超乎想象的巨大,似乎是把整个大地掏空一般, 寒冷但清冽的空气消失了,代之以浓郁的火焰气息,周围异常灼热,头发和皮肤似乎都有被烤焦了,让人有些难以承受。遥遥望去,可以看到地心深处喷出大团的火与浓烟,翻滚而上。熔岩积成一个辽阔的湖泊,人工开掘的河道自湖泊蜿蜒而出,如同流动的火焰之河,成为用之不竭的能量源泉。一条笔直的大道直通火湖中心,这里是一座高耸的巨塔。 空间是有力量的,让方岩有种迷失在空旷中的感觉。他屏住呼吸,把视线沿着道路一点点延伸出去,视线尽头就的一座赤红色的高峰。不对,这不是地底的山峰,而是一座巨塔!巨塔怕是有数百丈之高,根本无法想象这巨塔是如何建造出来的,或许这就是神迹。 这座火红色山峰般的巨塔顶端隐隐约约是一座法阵,当方岩注视法阵的时候突然觉得心好似要跳出胸口,这座法阵在他的心在一起跳动! 成玄英出身道门,常年居于仙山,对于此等奇伟的景象不似他人般不能自以,但他却知道所谓仙山多少天然生成,并无太多人工痕迹,而脚下这条可容八马车并行的大道是由光滑的岩石铺就,却拼接得天衣无缝。道路外缘铸有护栏,且顶端都有精美至极的神像雕刻。这不是天然造物,完全是人力建造而来,这是何等的鬼斧神工! 巨塔前有一石碑,上有三字:空界天。这三个字乃是上古大篆,笔画如刀剑,让人看后不觉心头一快,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概油然而生。空界天想必是这巨塔的名字,不过三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大家都不是很清楚。 一路惊叹中,四人随着主人进入塔内,里面有着一股沧桑的气息,让人不由生出膜拜之意,就象在这塔里藏着一条巨龙。 主人微微一顿,自言自语道:“想不到他居然也在。” 整座大殿中只摆着一张桌子,桌周围坐上了几个人,里面有两人是熟人,正是沈老头和雄阔海。而桌子的最内侧坐着一个人,看不清此人的轮廓相貌,此人也是一动不动,像是一座雕像在那里。 不等众人坐定,主人就把那枚半妖的内丹扔到了桌子上。内丹轻轻弹了几下,不动了。所有人一言不发,空气里透着一丝沉重。 方岩很不理解,为什么就在这么一枚灰白色不起眼的小圆珠子让所有人如临大敌。这内丹原来的所有者是一只半妖,虽说凶悍了一些,可就连自己也能斩了他,在座的这些高手紧张什么? 沈老头拿起这珠子仔仔细细看了一阵,递给了身边的雄阔海,雄阔海也郑重其事看过后递给了旁边的人,所有人一一看过后,这枚内丹有摆在了桌子上。奇怪的是最内侧那人还是一动不动,所有人也都当他不存在一般。 “大师,您怎么看?”一人很尊敬的问沈老头,看得出来,这里的人对他都很尊重,只有方岩对他们的态度大感意外。 沈老头很是装腔作势的摆了摆手,示意此人先不要说话,然后对方岩说:“说说你得内丹的经过,详细些。” 于是方岩叙述了战斗经过,并且回答了诸人的一些问题,当然关于元初之气的事情他没有说。 沈老头一改平日的玩世不恭,肃容道:“诸位谁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什么是妖?” “禽兽虫豺、山石器物,得天地之灵气,修炼有成而获灵智,便是妖。”还是那个很尊敬沈老头的人。 “妖怪一词,出于东晋干宝的《搜神记》:妖怪者,盖精气之依物者也。气乱于中,物变于外,形神气质,表里之用也。说白了就是东西有了意识,就是妖怪。两者的区别就是内丹,内丹也叫元神,怪修炼到有内丹就是妖!”沈老头轻了轻嗓子:“怪的能力是天生的,生下来什么样以后就是什么样,不会有进步,更不会有变回,最多是成年的比幼年的厉害些。而怪一旦有了内丹就是妖,可修行道法,象道家的那些牛鼻子一样能参悟大道,也就是说妖的成长是无限的!” “妖怪便是在厉害那又如何,妖和怪都太少太少了,往往修炼千年才能有自我意识,还要历经劫难才可存在天地之间,不足为虑。” “半妖是人造的,要多少有多少,好在半妖活不了几年。可是你们知道为什么半妖寿命短吗?”沈老头环视众人:“因为半妖没有内丹,神魂不稳,一旦所有的半妖都有了内丹,他们就不是半妖,是妖!通过修炼甚至可以与天地同寿!” 此言一出,在座之人几乎人人动容!在座的都是杀人如麻的强者,如果半妖都能生成内丹,他们很快就会面对无边无际的妖,战斗力非凡,智慧超群,寿命悠长。假以时日,人类必定会被妖淘汰!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59章 云中地底 一时间,大殿内陷入死寂,夜行者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妖不再是造化而生,经历千百年天地精华的孕育才可成形,而是可以用亡灵和野兽大量制作。所有人怔怔的盯着这枚灰不溜秋的内丹,从这个小球开始,有朝一日他们终将面对潮水般的妖族大军! 主人忽然开口道:“黑袍的弥天无定本界极为奇妙,但是损耗的元气巨大。此番却用来为这十来个半妖探路,还被我趁机伤了元神,行事如此莽撞可不是黑袍的风格。各位怎么看?” 雄阔海沉声道:“这种有内丹的半妖想必为数不多,甚至只有寥寥几个。黑袍放他出来击杀几个夜行者里新人,定是要察看这速成之妖成色如何,却担心被我等察觉,便用弥天无定本界保驾护航,不想被埋伏了一把。” “想必是如此。”沈老头把玩着那枚内丹:“内丹起初并非有形之物,只有那些修炼多年、道行深厚的人或妖才可把内丹凝结成实体。蹊跷的是,这种速成的半妖竟然也能凝结出内丹,只是这内丹没有丝毫灵力。我有个猜测,莫非这内丹并非这半妖自己凝结而出,而是外来之物,用来弥合灵魂与身体,且作为妖法和灵力的中枢!” “魂灵之道!” 这是主人声音,方岩却诧异的发现主人并未开口说话,细细想来这生意多了几分空灵幽寂,少了主人那份驱之不散的血腥味道。 这是坐在桌子最里面那个神秘人发出的声音。 大厅的门突然无风自开,一个人缓步走了进来。此人鹤发童颜、背背古剑、衣袂飘飘,直如凌波仙人一般。只是道袍与发髻一丝不乱,神态庄重,让整个人多了些严肃庄重,少了几分脱尘气度。 成玄英立刻起身稽首施礼:“弟子成玄英,拜见玄冰师叔。”声音和神态中透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讶和喜悦。 那位道人径直而来环视众人,一双眸子中似乎有惊雷闪动,方岩、成玄英等几个修为尚浅的都感到一阵寒意,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来施礼。倒是沈老头不阴不阳来了一句:“姬玄冰,你这等威风适合去做官,当个御史什么的最好,修道当真是屈才了!” 姬玄冰!方岩和大秦人自然不知道这个道士的名头,而唐默然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却控制不住的露出了激动之色。姬玄冰,道门近十年杀戮最重之人,是无数江湖才俊心目中的偶像,也是无数魔教中人闻风丧胆的刽子手! “哼,师门败类!”姬玄冰冷哼一声,不再理会沈老头,而是仰头对神秘人道:“贫道代表道门至此,阁下有要事相商确不告知,未免太不把道门放在眼里了罢?” “道门此次来了一十二人,已经有四人死在了与幽冥军交手的战场上,他们都是好样的。至于你嘛……哼哼”雄阔海呲着牙,斜眼瞅着姬玄冰,这神情就像街上无事生非的青皮无赖。 姬玄冰早就习惯了充满崇拜的仰视,或者充满恐惧的第十,这种面对面的嘲讽已经久久没有出现了。他克制着情绪向主人发问,只是声音冷的能掉出冰渣,“贫道至此已月余,同行至此的师侄已有多人捐躯沙场,阁下却始终不准贫道与幽冥军一战,不知何故?” “正是因为尊重道门,我才不准你出战。” “贫道愿闻其详。” “袁天师以下道门第一人,行走天下的风雷之神,甚至有人认为你是未觉醒的天启者!如此响亮的名号在我们看来不过是年轻人闹着玩而已,因为你没有上过真正的战场。” 姬玄冰下意识的伸手握住背上古剑,他眼中的雷电似乎已经能凝结成形,整个人都在爆发的边缘。 “夜行者确实欠了道门人情,所以我们得让你全须全尾的回去。这样你也是来过一趟幽冥战场,回去后继续做你的那什么,对了,行走的风雷之神!”雄阔海毫不掩饰鄙夷之色,完全把眼前的道门天才视若无物。 整个大厅暴风雨之前的山巅,空气纠结盘旋着,隐隐似有嘶嘶雷电之声。姬玄冰已经怒道极点,他拔剑出鞘,这把剑完全没有剑的形状,而是三尺不断伸缩跳跃的雷电! 方岩等人只觉得身上寒毛纷纷竖起,皮肤一阵阵的麻木刺痛,就像是行走在雷电森林之中,随时会被天雷劈的粉身碎骨!方岩无论如何不也不会想到人竟然会强大到这种程度,道法竟有有如此威力,竟然如此恐怖?! “对那些看着不顺眼的牛鼻子我还是会剁碎了喂狗,大不了多还些人情给道门便是。”雄阔海纵身一跃跳到大厅正中,落下时将地面的花岗岩砸出十余丈辐射状的裂纹。他须发向天竖起,上身的衣服挣得粉碎,钢铁般的肌肉上一道道纹身放出赤红的光芒,如同一条妖龙绕着身体盘旋。这是武道近先天者力量性质的外显状态。 就在石破天惊前的片刻,空中如同下雨般落下无数细小的符文,符文一出现便发出炫目的亮光,片刻后便暗淡下去,整个大厅如同坠入浩瀚的星空,亿万星辰闪烁湮灭。 方岩体内那元初之气温养的小雨滴轻轻悸动着,似乎与这星河一同脉动,胸前的真如之石也发出柔和的光芒,此刻他清楚的感觉到这些星辰有强大的吸力,让威力无比的道法消耗在星辰的闪烁中。 近道者本色,近佛者空色,近圣者真色,原初本无色、太极本无界、混沌本无天! 无。色。界。天。 在这近乎大道本源的阵法之中,任何先天以下的道法都会被禁制。紧紧片刻之间,雄阔海和姬玄冰那惊世骇俗的道法和力量都消失无踪。 “道门派到此处的怎会是个鲁莽之辈?若是连小小的激将之计都不能识破,你姬玄冰也太枉然有如此名声。既然探出了此处大阵,也不枉你一番做作。只是此种心思、此番做派是否有损你道心呢?”主人早已看破了姬玄冰的心思却不点破,不知何故。 姬玄冰稽首不语,雄阔海只是冷笑,二人这一战竟然干打雷不下雨,这让方岩好不失望!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道门高手与武道巅峰者的对决,想不到竟是如此收场? “其实这阵法算不得秘密,当年经过那一场大战的道门高手有不少知道这无色界天,你来此的本意当然不止如此。但万事皆有代价,你想参与到此地的决策之中,就要做一些事情,如何?” “阁下有如此胸怀真让贫道惭愧。这半妖内丹的底细便着落在贫道身上,十日之内贫道便将这秘密挖出,为今日之举致歉。” “猜测便是再合理,总要等到有证据才能做决断,至于能不能找到证据就看你的了!”主人站起身来向大厅外走去,其余众人见状也纷纷起身想要离去。 “金乌隐冰洋,永夜无天光,群妖忽盈野,随吾剑所向。”声音很轻,像是低声自语,却真真切切,方岩四下看了看,见众人都低着头往外走去,似乎只有自己听见了这个声音。 “年轻人,你留下”。这是神秘人空灵幽寂的声音,方岩不禁驻足转身。 沈老头摇头叹了口气,深深看了方岩一眼便走了出去,那神情分明是有着几分担心和惋惜。 雄阔海低头走了出去,嘴里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 辽阔是用来形容海洋、草原、群山的,地底即使再大最多算是空旷。然而方岩却站在地底的一座山峰上眺望远方,这里有深邃的湖泊、有奔腾的熔岩河流、甚至有绵延的山脉,还有有延伸进无尽黑暗中的广阔平原。这里甚至有强劲的山风,不是凛冽的荒野寒风,而是混合了泥土厚重和熔岩火热的罡风。 这里才是夜行者真正的所在,是一个无比庞大的地下世界,甚至有一座气势巍峨的石头城市! “无色界天是一座大门,守卫这个国度的宁静和忙碌。”神秘人无声无息的在前面走着,那语气既象呢喃、又象耳语,给人一种虚幻不实的感觉。 “你可知道一个地方叫做云中?” “云中产马,其民善骑射,战国时赵灵武王于此胡服骑射开疆拓土,秦始皇自此出兵北击匈奴……” “不是云中郡,而是上古的一个大洲,远离尘世、地势多山,天高云远,故名云中。” “这倒不曾听说。” “云中人迹罕至,却生活这其它种族,有河洛、有羽人、有魅,传说还有龙。各族皆是大有神通,却平和安宁,相处甚是融洽。不知何故浩劫骤起,天火十余日。末日临头,云中各族生灵迁至最后的高原,不想海水连天,巨涛竟拍至高原山峰之上。各族的长老、王者以生命为祭,形成一座法阵,竟将这整片高原搬到万里之外人族的北方,但他们发现人族甚为贪婪愚昧,便把高原藏入了地底,还设了一座法阵,叫做无色界天。” 听着神秘人的诉说,方岩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察觉自己的失礼,连忙敛容低头。不过再怎么样方岩也无法相信这是真的,这明明是神话传说中的故事,却这么一本正经的诉说出来,当真是匪夷所思。 但是当神秘人指着一群人说“这就是河洛”的时候,方岩立刻怔在了原地。远处很多体型较小的人正在忙碌,好像是在冶炼金属。他们只有成年人的一半高,但是筋骨极为粗壮,难道这就是河洛? “河洛在地下生存太久,不喜日光,却能在黑暗中视物,只是常年醉心于冶炼金属,成年河洛的眼睛都快被炉火耀瞎了。” 神秘人带着方岩在河络中穿行,这些矮人就像没看见二人一般,都在专心于手里的活计,他们或者冶炼、或者铸造,那神情不像是在工作,更像是在朝圣。 “河洛认为大地是创造之神的炉子,地心有熊熊烈火,诸族皆是炉中烧制而出。河络是第一炉产生的,所以神赐给他们使用火的能力,同时神赐人族以土,赐羽族以风,赐鲛人以水。而魅,则是炉子冒出的烟气而化。河洛的法术注重建筑、铸造、将灵魂注入物品。河络亲近大地,以创造为最高力量,他们崇拜火,相信创造神利用地下的熔炉冶炼出大地万物。河络的信仰单纯而严格,他们生存的目的就是荣耀创造之神,这是河络工艺发达的原因,也是他们与世无争的性格的由来。” 方岩随着神秘人不知道在河洛的城市里走了多久,观看雄伟而又精巧的建筑、流量让人不忍释手的工艺品、反复把玩和垂涎那些极品的武器和铠甲。他完全被眼前所见惊呆了,竟然忘记了时间的存在。 直到有走入一个无人的幽暗石室,方岩才回过神来,他呆呆的问道:“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里的秘密?” “我有种感觉,你我来自同一个地方。” “同一个地方?”方岩有些奇怪。 “能不能让我看一下你胸前的石头?”神秘人摘下兜帽,露出她的面孔,竟然与主人生的一模一样。 “你们是孪生姐妹?”方岩问。 “不,我们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方岩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虽然相貌一般无二,但两人的气质确实天差地别,主人嗜血强悍,而眼前的神秘人空灵淡漠。这明明是两个人! “你知道二重身吗?” 方岩摇了摇头。 “二重身是隐藏在人心中的另一个看不见的自我。按说只有自己才能看见自己的二重身,别人的看不见的,二重身没有影子,但每时每刻都站在身后,并将自己的想法灌入人心里,后来我想办法把二重身拿了出来,又造了一个躯体,而是就有了两个真真正正的人。”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60章 暮雪红衣 晓寒云归处,暮雪浴红衣。 神秘人摘下兜帽,露出与主人一模一样的面孔。 “你们是孪生姐妹?”方岩问。 “不,我们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方岩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虽然相貌身材一般无二,但两人的气质天差地别,主人嗜血强悍,而眼前的女子空灵淡漠,明明是两个人! “你在这世上是独一无二的吗?”暮红衣还是淡淡的语气。 方岩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我很平常,从没想过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不过这世上只有一个我。” “如果有另外一个你,一样的容貌、一样的天赋、一样的一切,他在世上另一个角落安安静静的生活,这叫二重身。两个人是不能相见的,若相见必合二为一。” “也就是说有一个人必须死吗?” “不,是身体融合,但灵魂不灭,一个身体有两个灵魂。这就像有另一个看不见的自我,每时每刻都站在你身后,并将想法灌入你的心里。” “那你和主人?”方岩有些不解的看着对方。 “我俩已见面多年,我一直以秘法抵抗融合,但不知道还能支持多久。”暮红衣的眼光似乎飘向远方,“她叫晓寒云,我叫暮红衣。” …… 城市中间是座神庙,祭祀的是创造之神。祭坛之上还有数具透明的水晶棺材,里面躺着不同种族的人。之所以说是人而不是尸体,因为里面躺着的人栩栩如生,肌肤甚至还能泛出健康的红晕,如同睡着一般。这就是暮红衣所说的,云中末日时献祭灵魂驱动法阵的各族先贤,河洛、羽人、魅、夸父…… 两个人就站在祭坛之上,光从石室穹顶洒落,好像是分隔尘世的幕墙,后面是熙熙攘攘的万丈红尘,此地是鸿蒙初始前的宁静。 “灵魂是什么?”神秘人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所说的灵魂可是自我意识?”方岩半是询问半是回答:“人有灵魂就是能意识到自我的存在,再从自我去认识整个世界。草木金石不知有我,更不知有它,所以无魂;鸟兽虫豺,人神妖魔既知我,也知它,所以有魂。” “万仞之石、千载之树、金中之灵吸取天地灵气,修炼出自我意识,是有魂还是无魂?” “这时它们已经是妖或者精了,自然有魂。” “在你看来灵魂就是精神或者意识,是无形的,不可见、不可闻、不可触的吗?自古以来关于这个玄学的回答都是如此,像是回答了,却什么都没说。” 灵魂是无形的吗?方岩愣住了。 若灵魂是无形的,半妖的内丹是什么?怨灵是什么?燧皇是什么?魅是什么?若是什么? 若? 想到若的时候,方岩胸前的真如之石忽然传来微弱波动:“唤醒我做什么?”这是久违的若的声音! 若的秘密不易为人所知,况且这神秘人也不知什么来路,方岩提心吊胆的观察对方神色,见对方毫无觉察依旧自说自话,这才放心了一些。 “看来就算是一无所知的你也无法把灵魂视作纯粹的精神。对于灵魂研究最深的是道家,有三魂七魄之说,三魂一曰胎光,二曰爽灵,三曰幽精。胎光属天,幽精属地,爽灵属五行,所以也叫天魂、地魂、命魂。七魄名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三魂七魄各有功用,各有所司。” “道家求的是得道成仙,你可知如何得道成仙?” 想不到方岩修行的第一课来自这个素不相识的神秘人,只是不知她所说是真是假,姑且听之吧。 “得道之法不一,成仙之途却在丹道。丹道起初是炼丹术,炼金丹以服食,求长生不死,此术起于战国先秦,至魏晋时鼎盛。然则元神不出,外丹无根,想要靠服食外来丹药成仙无疑是无根之水、无本之木,所以炼丹术渐被抛弃。至前隋,丹道已完全变为内丹之道,乃是以体为炉,炼化元神,凝练成丹。简单说,炼化元神,凝结内丹才是成仙的正法!” “炼化元神?何为元神,可是灵魂么?”方岩有些摸不着头脑。 “神,便是你说的意识,说是魂也不算错,但是有先天与后天之分。元是根本、元初的意思,元神乃是先天意识,先天之魂,出生后通过学习得到的后天意识称为识神,也就是常说的神智。” “如此说来,元神便是先天的意识。可是这先天的意识又是什么?”有哲人曾说过,就任何问题连续追问三个为什么,足够让世间一切学者哑口无言,方岩现在就在追问第二个为什么。 神秘人丝毫没有生气,却点了点头,似乎有嘉许之意,“后天意识是头脑与学识经验积累而成,常人的言谈举止、大行动思想皆受此控制,就是所谓的神智。但先天意识具有灵性!常人头脑完全被神智控制,缺乏灵性,有时候神智不集中,先天意识便得以控制头脑,发出灵性,这就是所谓灵性、灵感、感应。” “好,现在你再来告诉我,灵魂是什么?” “灵魂是种能量,能量可以负载信息!”这是燧皇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方岩脱口而出! 漫长的沉默。 “便是如此!”神秘人突然目光炯炯直视方岩,“此语断不是出自你口,是哪位大贤所说?” 能量、负载、信息,燧皇的词汇都很新奇,之前无人说过,却准确至极,一听就懂。细细想来燧皇说话时常常会说出这种奇怪的词语,也不知是自创的还是听来的。 “是前隋的萧皇后。”方岩自然不会说出燧皇的秘密,只好把萧皇后拖出来做挡箭牌。 “不是她,她虽有天赋,却达不到这种境界,定是先生所言。先生还在!如此便好,如此便好!”神秘人总是淡淡的,好像这个世界没有什么能让她动容,此刻却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消息如此激动,先生是什么人? ……沉默良久。 这些东西方岩都是第一次听闻,说是迷信也罢、说是臆想也罢,总之是玄之又玄。听起来虽然高深莫测,细细一些其实跟街边摆摊的神棍所说无甚不同,不过是这神秘人气场更为强大,更能自圆其说而已。 想到此处方岩不禁道:“你方才说过一句话。” “哦?” “你说自古以来对于玄学的回答都是如此,像是回答了,细细想来却是什么都没说。比如说什么是道,老子在《道德经》说,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此时的方岩已经理清思绪,言语间更是连贯,“老子还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说到底,道便是无中生有,在虚无中生化万物。我问什么是道,你告诉我道就是无!这套话语完全是以空对空,半点落不到实处,既不可证其存、亦不可证其伪,便如废话一般!”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方岩也觉得自己语气有些冲,不禁抱歉的一笑,“元神就是先天意识,先天意识掌管灵性,那灵性又是什么?”方岩终于追问了第三个为什么,完全是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 “我先问你个问题。人有形、声、闻、味、触五感,天地间可有东西是真实存在,五感却都感受不到的吗?” “当然有,比如磁石的磁力,世事的因果,直觉。” “这些是有还是无?” “这个嘛……磁力勉强可以算是有,但是因果和直觉只能算是无。” “那么我再问你。常人看不见鬼魂,这是无;通灵者能看见鬼魂,这是有。常人的无是通灵者的有,这难道也是以空对空,半点落不到实处?” 方岩哑口无言。 “世界并非皆由实体构成,更多是常人感受不到的虚无。人是实体,但元神是灵体,也就是虚体,元神就是探索虚无的眼睛。通灵者比常人多感受一点,修行者感受又多一点,得道者感受更多一点……所以说虚无也好,道也好,不是不存在,只是你境界太低,感受不到。虚无这个世界辽阔无比,却真实存在,打开这个世界大门的钥匙就是先天意识,也就是元神。也就是说魂灵之道是元神之道,得道成仙之道,是探索虚无世界之道!现在你可明白魂灵之道乃是大道了?” “原来如此,受教了!”方岩恭恭敬敬施礼,对神秘人表示感谢。“你之前说内丹是炼化元神而出,可那枚半妖内丹是嫁接到野兽身上的外来之物,还是有形的实物,这是为何?” “内丹是个笼统的说法,其实丹有内外之分,分内丹和外丹。内丹是元神在体内修成的丹,外丹则是元神出窍后在体外修成的丹,所以外丹在体外也能常存,至于是如何嫁接我暂且不知。至另外内丹有形并不稀奇,元神修炼至一定境界可变化万千,可由虚体凝成实体,也可由实体化成虚体。” “原来元神是可以离体的。”黑袍的弥天无定本界给方岩的震撼太深了,所以他总是念念不忘。 “什么是魂,什么是魄?魂是能离体而存的精神;魄是依体而存的精神。天地二魂常在外,唯有命魂独住身,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三魂中的天地二魂都可以离体,黑袍神魂出窍的就是天魂,但是命魂通常在人死时才离体,所以称为命魂。常言道魂飞魄散,说的就是命魂离体,七魄尽散。” “黑袍的元神出窍是很高的境界吗?” “元神出窍有出阴神和出阳神之说。人乃阴阳**而生,死时阳气散尽,此时离体的元神只剩阴气,为纯阴的鬼魂。修道之人阴阳平衡,出窍的元神尚有阴气,称为阴神。若修炼至阴气尽散,为纯阳之体,此时出窍的就是阳神。修至阳神离体,可以有千般变化,从心所欲,虽未证得大道,却已摆脱肉身羁绊,脱离了生老病死。” 听到此处方岩突然想起燧皇与他谈到修炼的四层境界:苦、集、灭、道。苦是炼体,集是精神,灭是肉身不死的寂灭境,道是得大自在的仙人境却未说明。纯阳之体能摆脱肉身羁绊,难道就是寂灭境? “黑袍已修至元神出窍,已是极高境界。所谓元神不灭,就算人的肉体死亡,元神仍能以实体或虚体的形式存在。只可惜他只是阴神境界,还不是纯阳之体,不能出阳神,这才被晓寒云偷袭得手。” “阴神能有何种境界,离阳神差很远吗?”方岩有种感觉,有朝一日他总会遇见黑袍,所以他很想了解对方。 “既然叫做阴神,就说明其阳气未壮,不能擅破天关,只是走了一条捷径。修炼到阴神境界虽然有飞腾逍遥的法力,但没有形体,更不能变化。白日太阳当空之时,还要畏而避之。阴神虽带仙风,未离鬼趣,叫作阴神也算名副其实。” “那阳神呢?修炼至阳神境界就是得道成仙了吗?” “问得好!若是修至出阳神就此罢手,可飞腾万里,高踏云端,俯山观海。或游戏人间,千般变化,从心所欲。肉身可尽情弃之,遗尸而远走高飞,道家所谓尸解便是如此。但此法尚为下策,虽说已成仙,却未得道,更未证得大道。” “如果不罢手呢?” “道家讥笑佛家,但修祖性不修丹,万劫阴灵难成仙。认为佛经只谈顿悟、心性,既不炼神魂内丹也不修肉体,最多也就能达到阳神境界,终究是走一半的路。若是道心坚定,修炼至阴气尽灭的纯阳之体,却不出阳神,不弃躯体,不尸解不飞升,而是保守元灵,千烧万炼,将躯体也炼化,形神复又合二为一,此即炼虚合道,形神俱妙,现百千万亿之化身,神通广大,移山填海,至此才算证得大道。” “也就是说修至阳神便可尸解飞升,但这仅是成仙的第一步?” “正是如此。葛洪《抱朴子》里论仙:上士举形升虚,谓之天仙;中士游於名山,谓之地仙;下士先死后蜕,谓之尸解仙。方才说的尸解成仙是下乘。地仙为仙之中乘,不悟大道,惟长生不死,所谓不离于地者,故称地仙。古来修仙者地仙最多数,就是所谓的陆地神仙。天仙乃是得悟大道的大自在者,不为法拘,不为道泥,与造物同参,同万古不朽,是仙中之无上上乘。” “可有人到达过你所说的境界,否则且不还是以空对空,落不到实处?”子不语怪力乱神,自幼诵读过几本儒家经典的方岩还是无法接受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 暮红衣指着水晶棺里躺着的人,“他们虽不是道门众人,修为都已至阳神出窍的纯阳境界。才能元神为祭后肉身不朽。也就是说他们没有死,只是神魂不在而已。” 方岩看着水晶棺里的人不由升起了极大的敬仰之心,躺在这里的人都有着近乎不朽的生命,却甘愿献出宝贵的元神,让灵魂与肉体永远分离。想到此处他不由抱拳深深一揖,这种尊敬与佩服完全是发自内心最深处。 暮红衣的声音轻轻响起:“他们依然修至出阳神境界,却终究未曾成仙。不过还有道心坚定者,比他们走的更远,早已修炼至纯阳之躯却不出阳神,更不尸解飞升,而是又将躯体炼化,形神复又合一。可惜纵使修至此等境界也敌不过天意,此人也是元神已失,灵肉分离!”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61章 河洛之约 钲钲云板声轻响,几个河洛老者走了进来。他们的身材、五官与人一般无二,只是瘦小的多。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很老的河洛,老到已经无法估计他的年龄,只是他步履轻快,精神饱满,不禁让人好奇是什么支撑着他的生命。老河洛双手缓缓高举齐眉,俯身深深一礼,身后诸位老者也都依次行礼。 河洛老者们行的居然是上揖,乃是周朝古礼。 方岩不禁一愣,这上揖之礼非但是人族古礼,而且是正式场合对尊长行的大礼,河洛对暮红衣的尊重也未免太过了吧? 暮红衣却轻轻摇了摇头,对领头的河洛道:“河伯长老,您还是不能接纳我。” 暮红衣对如此大礼居然不满?方岩赶紧躬身还礼,不想到一众河洛老者看都不看他一眼。 “见神庙有光亮起,便知是神使回来了,特地前来拜见。”河伯慢慢起身肃立,姿势优雅、气度雍容,竟似一位严谨方正的饱学鸿儒。 “诸位以人族古礼折节参拜,我愧不敢当。可是我知道,骄傲的河洛是断不会跟人类交往的,若您以朋友之道相对,我会更感激。”暮红衣还是一幅淡然的样子,“再说一次,我并非神使,不过是凑巧尽了微薄之力罢了。” “或许河洛会被欺骗,但无色界天不会,这世上只有您能修复和操纵它,所以您必定是神使。”河伯笑容不改,“河洛以自己的传统为傲,凡经漫长时间的淘汰仍能留存至今的东西,都已经被证明是有价值的,比如知识、信仰,还有传统。河洛的传统就是不与人类交往。尊敬并不是友谊,河洛的友谊也不会给予人类,请您谅解。” 彬彬有礼的拒人千里之外,这就是河伯的态度,他转头看着方岩:“河洛的神殿不欢迎人类,请离开!” “河伯长老,他是我的客人,请您允许他进入神殿。” “之前您的两位神仆曾偷偷离开神殿,已是大不敬!神使阁下,请慎重。”另一个河洛老者忍不住大声道,他言辞虽恭敬,语气中却满是愤怒,身后的另外几位老者也都纷纷附和。 “云中老家到这里的老家伙没剩几个了,可都还没老糊涂,我们清清楚楚记得所有的事情,也知道人类对我们做过什么。”河伯轻轻抬起手,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尊敬的神使阁下,您能解释为什么带一个人类进入神殿吗?” “这位年轻人,他叫方岩,是解开无色界天秘密的关键。至于那两个神仆生于神殿,虽然有着人的相貌,却算不得人类。” 河伯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河洛的传统是不能与人类交往,却未禁止人类进入神庙。神使阁下,无色界天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一个月。有这个年轻人的帮助,我只需要一个月。” “神使阁下从未令人失望,这次也不会例外。我们先行告退。”一行河洛老者颤颤巍巍退出了神殿。 直到后来方岩才知道河洛为什么对人类有这么大的偏见。 由于数量上的原因,人类对河络这个种族知之甚少,而在河洛的典籍中却有着无数关于人类的记载。河洛的城市都座落在大山的地底,有着数不尽的作坊、矿井、图书馆。云中蕴藏着大量品质优良的各种金属矿石,天地所赐的物产,对技术和创造的不断追求,这意味着河洛出产的武器和器械都是难得的极品装备,以至于当年凡刻有“云中”两字的兵器皆称为天下一品良器。 若仅仅如此还不值得为此人类历经千难万险、跨越大洋来到云中。河洛不仅是天生的铸造者,而且河洛的长老们都是不凡的魂印师,任何器物再如何精良也不过是死物,若是有了灵魂则只意味着另一件事,神器!神器对普通人来说不过是个传说,但是对于武者可能是纵横天下的依仗,对国家来说可能是是个崛起的契机,对于修道者来说可能就是通天的阶梯! 起初,人类似乎是很单纯的与河洛结交,从来没人提起过有关神器的任何事情,仅仅是虚心勤奋的学习河洛的知识和技术。崇尚知识和技术,这是河洛极为欣赏的品质,更何况人类代表着另一个极为发达的文明,所以河洛无比慷慨大度的与人类结交,毫无保留的奉献自己的珍宝和器物,甚至与人类兄弟相称。直到被认为是云中根本的几件神器消失后很长一段时间,河洛都不认为勤奋好学的人类会是处心积虑的贼! 自从这几件神器消失之后,大旱、极寒、火山、地震等连续出现,原本平静的云中是从没有天灾的!天灾已经威胁到了整个大陆,于是河洛的长老请来了羽人、夸父、魅等云中各族的精英一起祷告,祈求神谕。原本有求必应的各族神灵都突然不再出现,整个大陆仿佛已经被遗弃。 其后的故事便是暮红衣服所说的:无与伦比的海啸湮灭了真个云中大陆,依靠各族献祭而成的大阵“无色界天”,河洛和极少的各族幸存者随着这城市来到了神州极北的地下。 …… …… 暮红衣对方岩招了招手,引领他向神庙后方走去。 “我想你认错人了,我只是定北一个普通小兵,什么都不懂。”这句话方岩憋了很久,今天不过是第一次见到暮红雪,对方不但给他透露无色界天、还把他入河洛神庙、更是对他报以希望,许下一个月解开秘密的承诺? “怎么认一个人?看相貌、身材、气质,还是武功、道法?”暮红衣没有回答方岩,还是在自言自语。 “莫非你能看到前世、因果?”这暮红衣不是神棍就是疯子,再不就是前世的冤家?方岩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为什么。 “你听说过阴阳眼吗?” “曾听老人们说起过,三岁以前的小孩心灵纯净,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鬼魂什么的。” “婴儿后天神智不足,先天灵气未尽,能看到一些灵异的东西,这叫阴阳眼。我自幼便有阴阳眼,成年后不但阴阳眼未消失,而且渐渐开了天眼。” “天眼?你能看到什么?”方岩十分好奇。 “所谓天眼就是站在天界俯瞰世间,一眼万物。能看到的东西很多,只是我看不全,也看不懂。睁开天眼的瞬间会有无数景象挤入脑袋,我的头会象炸掉一样的痛。” “人就像河流中的鱼,有些鱼会偶尔跃出水面,看到一两眼不一样的风景,可是鱼怎么会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这是萧皇后解释预言能力时的话,方岩脱口而出,他觉得暮红衣和萧皇后非常相似。 暮红衣突然停下脚步,细细品味这话良久,“看来我并不孤独。” “她姓萧,是前隋的皇后。” “就知道不是你的话。可惜我的时间不多了,真想见见她啊!”暮红衣叹了口气:“近年来我用天眼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每用一次,我的灵力就消耗一分,再这么下去我大概很快就要和晓寒云融合了。” 融合为一人大概就是两人要死一个吧?方岩不知道如何劝解,只是讷讷不语。 ” 神庙的后殿很大也很挤,到处是人和其它种族的肢体,很像是沈老头的破房子,不过大了无数倍。 “母亲。”两个声音响起,竟然是秋分和冬至。 “这就是河伯说的那两个神仆了,他俩逃跑时你也在场。” 巨人冬至和少女秋分对方岩报以微笑,两人行动如常,想必伤早就好了。 看着相貌身形相差巨大的两人,再看看暮红衣,方岩实在无法用兄妹或者母子的把三个人联系起来。 似乎看出了方岩的疑惑,暮红衣道:“是我创造了他们,所以他们叫我母亲,晓寒云和我是双重身,自然也是他们的母亲。” 暮红衣带着方岩走向房子正在,冬至和秋分恭恭敬敬的跟在身后。 “这兄妹二人日久生情,怕我容不得二人,所以要逃走。真是可笑,我造了他俩,又不是生了他俩,二人毫无血缘关系。” “这里是河洛神庙的深处,世上再没有进来过。我在这里用了十年修复无色界天,如今大阵终于又能运转,我再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暮红衣竟露出一丝顽皮的笑容,如同恶作剧得逞的孩童一般,“无色界天根本就没什么秘密,其实我在这里研究的是灵魂的秘密。” 第一次见面就把自己的秘密毫无保留的告诉一个陌生人,这是何等的信任?方岩对暮红衣不由得生出一丝亲近之情。 “其实这些年我和黑袍一直在比赛,他研究的是如何为离体的阳神炼出躯体,我研究的是如何让不朽之躯生出灵魂。半妖的出现说明黑袍能将无形的亡魂炼化为有形的内丹,而我也能将少年的灵魂纳入我制造出的不朽之躯,这就是冬至和秋分。” 方岩看着冬至和秋分脸上单纯的笑容,原来这只是两个心性单纯的少年。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人的心智永远都是十几岁的模样,办法不会再成熟。以少年人的心智如何感悟高深的道法,如何进一步成长?我想知道把灵魂融入躯体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灵魂是不会说话的。”暮红衣直视方岩,“我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让我给你胸前石头里的魅凝出实体,让她告诉我由虚化实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岩大吃一惊,原来暮红衣早就感受到了若的存在,也看出真如之石。这天眼到底能看到什么! “放心,这个忙不会白帮,无论是魅还是你,都将获得意想不到的好处!” “我倒是愿意帮忙,也不需要什么好处,只是要若同意才行。” “若?好名字。”暮红衣笑了起来,“先别忙着说不需要,给你的好处不一定是什么东西,比如你知道你是谁吗?” 我是谁?自然是定北的大头兵方岩,还能是谁?这暮红衣跟定北城里摆摊算命的瞎子都是一个套路。方岩不由得腹诽道。 “这些年一直害怕与晓寒云合二为一,因为我无法想象一体两魂到底是什么样子,直到见到了你。现在我告诉你为什么不会认错你。因为我看到,你身上还有另一个人的灵!”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62章 矿井深处 数日大雪方霁,天色少有的通透。 破木屋中的张有驰刚写完今天的笔记,捏起草纸轻轻晃动,好让墨迹干的快一点。一支秃笔、各色草纸,掩不住一手含蓄遒健的小楷,九死一生的荒野之行历练了心境,让书法进了一大步。这双稳定的手让沈老头和方岩都不禁赞叹,他们却不知道这是练字练出来的。 谁能想到定北青皮的老大张有驰居然是中山张氏的嫡子,幼年在河间大儒刘炫的府上长大,若不是多年战乱流落街头,已是而立之年的他或是身居庙堂之上,或是替天子牧守一方。 看着满屋的残肢断臂,满眼的刀锯针石,张有驰摇了摇头,把这些没用的想法赶出脑海。前些日子听说方岩出去谷一趟,回来后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一直没出现。连同沈老头和雄阔海也如此,已经很多天踪迹不见了。整个山谷的气氛也很怪,以往行踪飘忽的夜行者时不时的出现,见到形迹可疑之人不问青红皂白就当街格杀,所有人心里好似有一根弓弦绷的紧紧的。 外紧内松,谷里主事的人都不在,所以行踪神秘的夜行者才会扮演街头捕快的角色!做了多年定北青皮的老大,跟官兵差人打了十几年交道,张有驰在这方面的感觉一向很准。可是这些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老天爷让自己活下来,有让自己给沈老头当学徒,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想到此处张有驰起身拿医箱,要继续去矿上给人治伤。他倒不是去行善积德,更不是钻研医术,而是慢慢喜欢上了拿刀子割活人的感觉。他总觉得自己不是在学医,而是在学木匠,经脉骨骼、肌肤内脏在他手中可以拆成零碎再轻易组装起来。现在他迫切想知道的就是,如今自己这手艺在活人身上管不管用? 叮当叮当的金属碰撞声响起,张有驰眉头一皱,便知道是大秦人来了。这家伙身手不错,脑子却不太灵光。不过从方岩口中得知这家伙刚刚成为了夜行者之后,张有驰倒是觉得可以结交一下。毕竟在这满是亡命徒的山谷里,在如今这紧张的形势下,有个夜行者的朋友不会是件坏事。 这两人的交往还要从这叮叮当当的声音说起。先前大秦人一直好奇成玄英总是带着玉佩,却不愿意跟他打交道,反倒是愿意来问张有驰。按大秦人的话来说,成玄英作为东方的神职人员缺少虔诚和诚实的品质,而张有驰总是用医术帮助弱者,这更符合骑士精神。 居然有人觉得自己是好人?听到如此评价的时候张有驰差点笑出声来。不过大秦人毕竟是夜行者,于是才耐着性子跟他解释:一串玉佩由七块玉组成,分上中下三组,人行走时便会相互撞击发出声响。一是提醒别人自己来了,以示光明磊落,二是提醒自己举止要从容,因为走慢了,玉佩不会发出撞击声;走快了则玉声散乱;只有不疾不徐,从容适度,玉佩才会发出悦耳的声音。总而言之,君子佩玉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以外物提高修养。 大秦人听后大叫这就是骑士精神,而且是八大美德里排第一的谦卑!于是这位骑士认为佩玉是学习东方礼仪的最好方法,只是这荒山野岭里找不到玉,就弄来了几块铁片挂在腰上,整日里叮叮当当作响,让人不胜其烦。 “尊敬的医生阁下,您的朋友方岩还是没有消息吗?” “侍卫长大人,方兄弟虽无音讯,但以他之机敏定无大碍,你我只需静候佳音便是。”张有驰可不愿意浪费时间与大秦人讨论东方的哲学和礼仪,他急着出去:“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出门了。” “您还是要去救治那些可怜人吗?我想跟您一起去。” “我是去救人的,武功虽不高却也无妨。可你是夜行者,众人疑你忌你,多半会节外生枝。”张有驰平静的看着大秦人,一幅圣人模样。 “虽然四字成语还是听不太懂,但我能明白您的意思。请放心,我以骑士的荣誉保证,一路上会听您的指挥。”大秦人来东方后见到的不是兵就是匪,习惯了说话直来直去,这文绉绉的话听起来着实费劲。 张有驰不再多说,二人一同往金矿走去。 …… …… 日暮山谷里有地痞流氓、有土匪战俘、也有平民百姓,就是没有软蛋,因为软蛋早死光了。在这个冰冷坚硬的世界里,哪怕一丝恩惠都极为珍贵,很多亡命徒都承沈老头这个神医的情,尽管暗地里还叫他老混蛋。 这些日子老混蛋最近没怎么露面,也不知在忙什么,听说收了个学徒,人还不错。这学徒虽然医术一般,可有个最大的特点,敢下手,甭管什么样的病症和伤势都敢治!这些日子里被他治死的远比救活的多,于是乎老混蛋后继有人,混蛋医生横空出世。 山谷里唐人和异族人的势力范围泾渭分明,没有人可以随意走动,除了混蛋医生。张有驰会多族语言,而且见人就治,慢慢的亡命徒们也习惯了他到处乱窜。 最近山谷里又来了一批新人,据说是西边战场上被突厥人抓的唐人战俘。既然是新人当然要去最苦的地方,也就是矿坑底下。这是整个山谷死人最多的地方,四处乱挖开矿,挖塌了就活死埋在里面,然后把这里封了,进去一批人换个方向再挖。若是在其他地方也就罢了,偏偏这里的亡命徒就是不信邪,老子就是要下去看看有什么牛头马面! 于是不断死、不断挖、不断塌,里面不知道死了多少人。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被活埋的这些人在里面经历了怎样的绝望和痛苦。 于是这地方就变得不吉利起来,天长日久连大家赌咒发誓都说“我要怎么怎么着,就让我活埋在矿坑里!” 刚走到矿井就远远听见有人喊,“胳膊断了,胳膊断了!掉井里面了!” 众人围上去,七嘴八舌的问是怎么回事,那人虽有些惊慌,说话到还有条理。说是他跟一个新人在下面干活,那人走得太深,一不留神摔倒,把胳膊摔断了。 原本断胳断腿的在这里也不说什么大事,可事情出在井底就有些晦气。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愿意下去把人弄出来。 张有驰见状也不废话,分开众人就进了矿井,大秦人紧随其后。 矿井又窄又黑,洞口的光线和人群嘈杂的喊叫声很快就消失了,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往里走。矿井里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四周阴冷阴冷的,只有若有若无的呻吟声引导着二人前行,除此以外竟是一片寂静。 “张有驰!” “何事?”以为是大秦人喊他,张有的脚步下意识一停,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这不是大秦人的口音。“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张有驰问身后的大秦人。 “没有。”这是大秦人的声音,有些飘渺,似乎又有些不太像。 张有驰从怀里取出火折子点着,一缕火光缓缓燃起。身后的大秦人低声道:“不太对劲。” 张有驰冷哼一声,继续往里走去。他本就是个极为冷酷冷静的人,又整天生活在满是尸体的屋子里,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微弱火光的照耀下好像一切恢复了正常,两个人终于在矿井尽头发现了一个十八九的半大孩子,正疼的蜷曲在地上,发出压抑不住的呻吟声,他的小臂向后撅了过去,另一只手紧紧托住肘部、浑身颤抖。 “脱臼而已,大呼小叫!”张有驰看了一眼:“把他摁住!” 大秦人把这孩子拽起来牢牢按住,张有驰把火折子放在地上,上前一把抓住对方肘部,拇指顶住桡骨,另一手抓住手腕将其前臂往前一曲,接着往后一旋,只听咔嗒一声脆响。 这孩子吃痛,大叫一声就把胳膊抽了回来,能动了。只是他这一下甩的有些用力,把火折子打飞了出去,火光闪耀了几下,灭了。 大秦人摸索着把那孩子背了起来,就要往外走。 张有驰冷冷道,“他伤的是胳膊,腿没事,让他自己走。” 大秦人道:“可是……” “什么可是?你来之前可是应承了听我指挥!”张有驰的声音又冷又硬:“让他走在最前面,我走中间,你殿后。” 那孩子也不吭声,在前面踢踢踏踏往前挪。张有驰离开他有一步的距离,跟在后面慢慢走。 漆黑一片中只听扑通声响,那孩子摔倒在地。张有驰没有上前搀扶,反倒是后退了一步,浑身蓄力,以备不测。 不知过去了多久,那孩子都没什么动静。张有驰也有些疑惑,莫非是他还受了别的伤,黑暗中看不清楚? 张有驰蹲在地上往前摸索,似乎是摸到了那孩子的手。皮肤接触的一瞬间张有驰浑身一哆嗦,一股彻骨的寒意传来,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哪是手,分明就是个冰块!不对,就算是刚死的人也还有些许体温,不至于这样?不对劲! 张有驰一咬牙,一脚把那孩子踹了出去,摸索着就往前走。“走!赶紧出去!”张有驰对身后的大秦人喊道。 “嗯。”大秦人话不多说,紧随身后。 张有驰突然觉得脖子一凉,像是有人隔着领子向他后脖颈子吹气! “张有驰!”还有那个声音呼喊他的名字! 张有驰如遭雷击,浑身轻轻颤抖了起来。这回听的真切,绝对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过有一点他却很清楚:绝对不能答应! 遇到这种事情,唯一的做法就是装作没听见,一路往前走,千万别回头。听老人说,这种事情八成是有脏东西害人!脏东西如果遇到两个人,都会呼唤他们的名字。阳气较弱的人会先听到,只要一答应,立马就得被勾了魂当替死鬼! 大秦人可是杀人无数,能赤手搏熊的狠角色,阳气肯定比自己强的多!自己千万不能答应! 张有驰咬了咬牙,暗自告诉自己别慌,硬着头皮一路朝前走。那声音有试探这喊了几声名字,就没动静了。可是没过多久,一只手“啪”的拍在了张有驰的肩膀上。 绝对不能回头! 张有驰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人身上有三把火,一在头顶,其余在肩膀两边。这三把阳火就是防脏东西的。如果回头肩膀上的火就会熄灭一把,那就很危险了。张有驰低头急行,可无论怎么卖力,就是走不快,身体还越来越沉,像背着什么重物一样。 原本不很深的井道,不知走了多久才见到了亮光,终于到了洞口。此时张有驰已是大汗淋漓,浑身如同虚脱一般。 终于道了洞口,大秦人很奇怪的看着张有驰。 张有驰大口喘着粗气,什么都没说,只是摇头。他自然看不到自己的脸色,如同白纸一般。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63章 九幽之光 出矿坑的时候大秦人在一旁苦口婆心,劝说那半大孩子不干净,不如放弃救治算了,他的灵魂早已被魔鬼俘获,上帝也不会帮助堕落的灵魂…… 张有驰却面无表情的背着那孩子走了出去。 大秦人亲身与张有驰走了一遭,知道他武艺不高,却因此更是敬佩其胆色和毅力,简直把他当成了舍己救人的骑士典范。他哪里知道,张有驰这厮根本就不是什么善良之辈,他才不管那是人是鬼,让他忍气吞声简直是做梦! 冬天的极北之地白昼极短,张有驰和大秦人出矿坑时天色已经全黑。一堆人在等着他们,周围那几盏半死不活的灯笼实在不怎么亮,不远处的人都变得模模糊糊,只能看见一个大体轮廓。 救人后没有欢呼和喝彩声,更没人上来帮忙,所有人都静静的看着,气氛有些诡异。 张有驰这个骑士典范突然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一出矿坑就把那半大汉子狠狠摔在了地上!大喊一声,“之前谁喊的有人摔断胳膊?” “是我,宋老三。”一个高个汉子走到面前,背后还跟着两个人壮声势,倒是有几分街头打架的样子。 “这个刚来的孩子是你什么人?” “我的侄子,前些天刚来到谷里,一路上受了不少罪,想不到一来就……”高个汉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怪怪的,似乎嗓子不太好。 “你跟你侄子是哪里人?” “幽州人。” 张有驰忽然对大秦人喊:“擒住他!” 话音未落,对面两个人举起藏着背后棍棒砸了过来。大秦人扬手一拳火球正中一个人面门,那人一声不吭就就栽倒在地。另外一个人棍棒结结实实打在大秦人身上,立刻绷为两段,大秦人一脚就把此人踹飞出去。 宋老三想不到对方身手如此了得,一时慌了神,大秦人一把抓住他的脖颈,把他象小鸡一样提了过来。宋老三个子不矮,不过在大秦人面前就如同孩子一般。 宋老三居然并不慌张,用很藐视的口气说:“谅你也不敢伤我一跟头发。我这里有几十号人,一人一拳都打死你们了!” 宋老三的嚣张立刻变成了惨叫,比杀猪还难听。张有驰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一把小刀,把他的手指斩断断了一根,冷冷地说:“我对你的头发没兴趣。” 远处围观的人群立刻冲了过来,不待张有驰吩咐,大秦人冲过去砍瓜切菜一般打倒了一片,众人立刻四散奔逃。大秦人只想把这帮人赶走,所以下手不重,几个被打倒在地的还能呻吟着爬了起来,再也没人敢上前,只是远远的看着,目露凶光。 “断你一根手指是因为你说谎。你是定北人,家住城南游记醪糟铺对面,根本不是幽州人。”关于宋老三张有驰听说过,方岩之前说过有这么一个定北老乡在矿上,还为他打了一个疤脸工头。张有驰把刀又放在宋老三耳朵上:“我会再问你问题,这次是耳朵。” “有多少人为救你侄子而死在下面了?” “什么多少人……啊!”宋老三的话刚出口,一只耳朵就被血淋淋的割了下来。 “你侄子的脱臼伤是几天之前的,还躺在地下呻吟的中气十足,你当我看不出来吗?周围血迹虽然土盖住了,血腥味十足却散了出来,我最近天天跟尸体打交道,对这味道熟悉的很!”说话的时候张有驰看着大秦人。大秦人当然不会支持张有驰的恶棍做派,只是碍于答应过服从,这才强自忍耐,张有驰要安他的心。 大秦人闻言暗自惭愧。虽说当时情势紧急,气氛诡异,可自己作为一个老兵,却不如一个医生冷静,实在不该。 “大家说这里邪门,不敢单独下去,都是一波波下去救人的,大约五十来人死在里面了。” “为什么?”大秦人冲着宋老三怒吼,他努力压抑着把宋老三的脑袋打爆的冲动。 “我也不想啊,他们不少都是我的老乡,可是,可是……”宋老三浑身哆嗦,鼻涕眼泪一起涌了出来。突然宋老三声嘶力竭的喊了起来:“这位先生,我已经按您说的做了,救我啊。” 矿井口缓步走出一个人,挂在黑色的袍子里面,看不清楚长相,只有一双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象燃烧这的炭,黑袍人点了点头说:“你做得很好,所有的人我都很有用。” “我知道您是神仙,我看见过您的法术,求您了,救救我啊!”宋老三满脸都是血污和泪水,他一边好苦一边央求,同时把责任都推给了对面的黑袍人。 “所有的事情都是我让他干的,你们可以把他交给我吗?作为交换,我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黑袍人没有理会宋老三,反而对张有驰和大秦人很是客气,只是他的声音有些古怪,他总是不自觉的走音,像是无法顺利使用自己的舌头。 张有驰一松手,宋老师跌跌撞撞跑到黑袍人的身边,“谢谢您,您还要多少人,我体都可效劳.....” 黑袍人仰望天空,像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出现,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不必了,你帮的忙已经够了。” 黑袍人随手碰了碰宋老三的耳朵,血立刻止住了,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你帮忙的条件是想回家,放心,你一定会回去的。” 宋老三立刻感觉耳朵不疼了,连半边脸都不疼了。不对,是没有知觉了! 张有驰看见了黑色长袍里面伸出一只手,或者说是没有一丝肉的骨架,唯一的区别是手骨上有一层石灰色的皮肤。这只不像手的手轻轻碰了下宋老三,温柔的就象情人的爱抚。宋老三突然就不动了,原本健康的身体迅速干枯了下去,像被火烤焦的树叶一样干瘪下去,然后贴在了骨头上。他的眼睛还能活动,无助的看着自己是一点点地死去。最后他的意识就被无尽的黑暗吞没了。 片刻间,虽然消瘦却还高大的宋老三就成为了一具活尸,然后活尸僵直的身躯向黑袍人背后走去,站在黑压压的一片人影之中。 “定北是吗?你会回去的。”黑袍人还是仰头盯着天空。 “这位先生……”张有驰清了清嗓子。 黑袍人突然用手急切的摆了摆,依然仰面朝天,“别说话,看!” 无尽黑暗的苍穹之上出现了一道光带,这光带瞬间变成了横亘整个天际的光幕,这光幕在天穹不停的飘摇变幻,美丽的如同梦幻。整个世界如同被发亮的轻纱包裹,白雪覆盖的山峰变成一道柔美的曲线,永远傲视寒风的森林似乎在轻轻招摇…… “良辰美景,未及欣赏,凄艳风光,不甘淡忘。”黑袍人喃喃自语,“今晚很多事情会改变,在这天地神迹之下都不值一提。” 大秦人单膝跪地,伸手在胸前划了十字,低声赞美主的无所不能。 张有驰只觉胸中块垒当然无存,只想迎风而去,于九天之上与灵光共舞。 “上古之君,名日烛阴,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为风。”黑袍人背诵了一段《山海经》,然后对张有驰缓缓道:“烛龙,居于北方极寒之地,眼睛睁开便是半年白天;眼睛合上就是半载黑夜,它吹气就乌云密布,大雪纷飞,成为冬天;呼气便赤日炎炎,流金铄石,成为夏天。它蜷伏在九幽之下,不吃不喝水不眠,更不呼吸——因为它一呼吸,便是长风万里!” 他转身去面对黑压压的人群,风猛的掀起宽大的黑袍,猎猎作响:“借九幽烛龙之力,行天地开辟之事,神迹将现,苍黄可鉴!” 他那枯骨一般的手挥了挥,像君主招呼自己的臣民。 黑压压的人群开始移动,一直走到近处张有驰才赫然发现,这如潮涌来的都是活尸!有些缺胳膊少腿,有些胸口还开着洞,有些脖子和脑袋只挂着一层皮。地面裂开,矿井口崩裂,一拒绝已经腐烂的尸体也在往外爬。 宋老三走在最前面,他摇摇晃晃向一个矿工走去。这里的矿工都是胆大包天的亡命徒出身,在这拼命的档口也顾不上害怕,手持铁锹当头斜劈而下。咔嚓一声,宋老三的脑袋从额角到腮帮被斜斜削去一片,灰白色的脑髓随着脚步在颤动。 见到这种诡异恐怖的场景,矿工便是再胆大包天也受不了,回头就跑。一转身就被正被几具活尸按住,活尸们动作缓慢但力大无穷,拉扯啃咬之下,矿工恐惧至极的惨叫、拼命挣扎,但是血肉骨骼已经被活尸们大口大口的啃食而尽。 宋老三摇摇晃晃向前,俯身爬在了矿工身上,伸手入腹掏出了不知是什么东西就往嘴里塞,咯吱咯吱的声音响起,血腥气立刻弥漫开来。 人间地狱一般的场景中,黑袍人就象一个登坛授业的大儒,姿态优雅,口气平和,“我说过,你把宋老三放了,我给你解释。这矿坑叫阴囹,你救出来的半大孩子叫疫灵,这些东西就像是疫病的引子,能让所有人变成活尸。原本这样的阴囹很难存续,可这黄昏山谷是极北玄阴之地,死人太多、怨气过重,我就在山谷的东南西北四方都设了一个阴囹,借助九幽烛龙的天象,这里很快就会成为鬼蜮。” “不过这山谷还有一个镇魂拘灵之地,我需要你们帮忙拔出这最后一根钉子!”黑袍人仿佛在展示良好的修养和沉着的气度,只是如炭火般的眼睛盯得张有驰和大秦人难受。 “二位,有劳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64章 活尸如潮 《占经》卷八载:云气一道,匹练如旗,长千丈,迎风而长,星月不掩其光,谓之蚩尤旗。既现,妖邪横生,尸骨盈野,流血遍地。 横亘天际的极光本是阴极之兆,其形状有幻化作蚩尤旗之状,大凶至极! “九幽之光化作蚩尤旗!天助我也,天助我也!哈哈……”黑衣人的声音有温文尔雅突然变得尖利,他身后的活尸也越发疯狂起来。 绚烂的天象之下充满了邪恶血腥,黄昏山谷变成了修罗地狱。多少年来掩埋日暮山谷里的尸体都从地底爬了出来,跌跌撞撞的向所有活物涌去。被咬过的所有生灵很快都变成了活尸,加入了这浩浩荡荡的潮水之中,席卷向整个山谷。 宋老三的脸被竖着劈成了两片,一片脸带着白生生的骨头耷拉下来,一颗眼珠后面牵着白色的东西挂在肩头,随着脚步左右摇晃。他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有驰,伸出手臂向他抓去。 张有驰后退几步闪开,旁边的大秦人飞起一脚踹在了宋老三胸口上,发出咚的一声。宋老三摇晃了一下,继续坚定的向张有驰走去。 大秦人是能赤手搏杀白熊的狠人,他这一脚分量十足,便是两三个宋老三也能踹飞出去,可这具活尸硬吃了这一脚却毫无反应,浑身已经坚如铁石! 不远处一个倒霉的家伙也不知道是被绊倒还是扭了脚,一跤摔倒在地上,片刻间被围拢过来的活尸按在地上拉扯啃咬,他发出歇斯底里的凄厉惨号,手脚拼命挥动抽打着。一个独臂的活尸在他身后张开了嘴,碎肉和血液从嘴里掉落下来…… 咔嚓、咔嚓的声响中,倒霉家伙的声音弱了下去,手脚也停止了挣扎,片刻后一具新的活尸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加入到了捕食的潮水之中。 开始的时候,惨叫此起彼伏。慢慢的只剩沙沙的活尸行进声和咔嚓咔嚓的啃食声。 只有大秦人不断嘶吼着与无边无际的活尸搏杀,他的拳脚挂着风雷之声,每一击都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张有驰武艺虽然低微,但有着丰富的街头乱战经验。他用血肉涂满全身,从地上捡起了把鹤嘴锄,尽量躲在不被注意的角落里,然后突然用鹤嘴锄凿向活尸的后脑。往往一击之下便有一只活尸倒地,周围的活尸最多看一眼动作僵直、浑身血腥的张有驰,然后俯身啃食倒在地上尸体。 大秦人大声祈祷,“万能的主啊,请赐予我面对邪恶的勇气吧!”脖子上有枚银色十字架闪耀着神圣的光芒,圣骑士的秘技“帕拉丁守护”也让他催动到了极限,竟然在黑暗中散发出淡淡的神圣光辉,身边的活尸被他一具具打倒在地,然后马上有更多的涌了上去…… “主啊,救我命脱离黑暗,我将生命和灵魂都奉献给你,以你的名除去邪恶,以你的力净化不洁……”大秦人是在吼叫着诵读祷词,正是这种虔诚和坚定才让他在活尸的海潮中坚持不倒,那神圣的光辉如同黑暗里的明灯,吸引幸存者不断向此靠拢。 令人绝望的是活尸太多太多了,神圣的光辉没能让幸存者得到庇护,反而成了吸引活尸的明灯。尸群如潮般涌来,神圣的光辉不可抑止的暗淡下去,大秦人显然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 此刻张有驰也不再躲在暗处偷袭,他明白只要大秦人一倒下就没有什么明处暗处的区别,他马上会被活尸生吞活剥。他喜欢背地里下黑手,是有自己的逻辑:干嘛放着省劲的办法不用,去拼命?可是到了该玩命的时候他张有驰绝对能豁的出去!反正都是死,为什么不死的像个爷们儿? 张有驰与大秦人靠背而立,与无穷无尽的活尸对峙。 “张先生,你跟方一样,都是高贵的骑士,与你并肩战死,我很荣幸。”大秦人大声吼道。 “妈的,老子才不想跟你这蛮子死在一块儿!方岩这狗日的在哪儿?你还欠我半块面饼!”这就是张有驰的个性,只要有人欠他,他的到死他都念念不忘。 “哈哈哈哈……”大秦人放声大笑:“方,你不在真的很可惜!”安静的山谷回荡着两人的骂声和笑声。原本的惨叫声和挣扎色都已平息,活着的人只剩他们两个了。 不对,还有黑袍人! 就像在观察溪水中挣扎的蚂蚁,黑袍人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人。如果不是浑身散发着宛如实质的死亡气息,他甚至有些象好奇的孩子。 “为什么还要挣扎呢?反正都是死,死的像个勇士还是死的像个懦夫,有区别吗?”黑袍人的声音随着风飘了过来,清清楚楚。 “荣誉即吾命!面对邪恶即便是死,我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大秦人几乎是咆哮着嘶吼。 “从来都是老子欺负别人,没人能欺负老子!请你千万千万杀了我,否则老子十倍百倍的还你!”张有驰咬这后槽牙发誓赌咒。全定北黑道上的兄弟都知道一个真理:千万别招惹张有驰,他跟你没完! “哈哈哈哈……”好像是破风箱一般的笑声传来,黑袍人肩头极速耸动,乐不可支:“这么有趣的玩具,竟然一下子来了两个!如果不是今晚有事,我真不舍得弄死你们。”黑袍人儒雅的风度完全变成了疯狂,隔着遥远的距离那种夹杂这恐怖与癫狂的气息都传了过来。 所有的活尸像是得到了指令,齐齐想张有驰和大秦人涌了过来。 轰隆一声巨响,天雷的光辉似乎让极光失色,十余个活尸应声而倒,被烧成了焦炭! 来自无夷,去自无域, 出为风雷,动为霹雳。 火急奔驰,电火烜赫, 五方之炁,聚而为一! 正是成玄英!他口中念念有词,手中剑光华流转,他的道门秘传雷术《九天神霄咒》正是克制尸鬼妖邪的不二法门! 唐默然和其他几个夜行者围着成玄英竭力抵挡尸潮的围攻,好让他不受影响的施法。 近日山谷里气氛紧张,成玄英等一众刚加入夜行者的新手都被派出巡逻,恰好在矿井的不远处。尸潮出现后他们也受到了攻击,远远看到大秦人的神圣光辉,这才杀奔此处。众人一路拼杀至此已经筋疲力尽,尤其是成玄英,他的口鼻之中渗出了血丝,过度使用道法让他的身体已经不堪负荷! 天雷还在不断劈下,但每次只能击倒十余具活尸,如同在尸海激起小小的一朵浪花。幸亏活尸没有灵智,只是本能的惧怕天雷,所以一退再退,才让成玄英等人有机会与大秦人、张有驰合兵一处。 虽然是必死之局,但是有援军前来也让两人精神大振! 大秦人看着平日里一本正经的成玄英变得萎靡不堪,却觉得他这张脸从未如此顺眼过,就连唐默然那张整天耷拉着的死人脸也变得可爱起来! “四方皆阴囹,只余中间有镇魂拘灵之地。”黑袍人的话张有驰记得清清楚楚。镇魂拘灵之地在哪里?张有驰心头灵光一闪,记起沈老头喝醉酒吹牛的一句话,“别看这破屋全是尸体,却是世上最干净的一间屋!” “去沈老头的小屋!”张有驰对众人大喊。 “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黑袍人枯枝一般的手指轻点,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六芒星状的神符。神符慢慢升起,在空中弥散成点点星光,散落在活尸之中。 如同在一锅热油中倒入一碗冷水,满地的活尸炸了开来,原本动作缓慢的它们突然变得灵活起来,疯狂的奔跑着跳跃着向张有驰等人冲来。 成玄英停止了施用九天神霄咒,虚弱的喘息道:“顶住片刻!” 大秦人一把拽下胸前的银质十字架,“信我者终得到救赎,堕落者终会面临审判,我说存在的终会存在,我说归往的便归于尘土!” 整个山谷好像停滞了一瞬间。纯白色的神圣光芒照亮了每个角落,光线烧炙之下,活尸的肌肤如果靠近火焰的蜡一样融合,发出滋滋的声音和焦臭。 没有人留意成玄英将身上的一枚玉佩掰断了,十字架圣光照耀中的众人突然变得恍惚起来,身形不断晃动,突然不见了! “星曜流转神符?你怎么可能有此等神符!”黑袍人的声音尖利的能刺破人的耳膜,而完全不能接受自己戏耍的几只小蚂蚁就这样逃出生天! “量你的法力也逃不远,游戏变得有趣了!”从惊奇中恢复过来的黑袍人,有些意外,更多的是兴奋。 …… …… 张有驰等人一进屋,原本阴暗压抑的空间里立刻光华大作。整个房间的地面三寸高的地方腾起了一片片金色光芒,这光芒如同水波般凝而不散,排列成一个巨大的符文! 看着这幅景象众人又是惊叹又是好奇,别看这里破破烂烂,居然有这等神符! 就在这时,地上的符文的金色光芒升腾起来,越来越亮,变得耀眼金黄。 突然,张有驰背后的阴影里跳出了一个半大孩子,他一跌倒在地上立刻弹了起来,身体抽搐、两眼翻白。 这是一个半大孩子的虚影,正是张有驰在矿井里救的那个疫灵! 此时符文聚集在疫灵周围,如同火焰般越来越旺,疫灵嘴里发出凄厉的厮叫声,让人鸡皮疙瘩直冒。疫灵的形象也在不停变幻,似乎是一个枯瘦老妪在低声哭泣、转眼又变成一个妙龄女子婉转娇啼、又化作一个大汉咆哮诅咒,但这些伎俩全部无济于事,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把疫灵固定在屋里的半空中炙烧! 这可是不多见的场景,众人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不做声,只是静静观察。 张有驰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们竟然捉住了一只鬼! “如果你不想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就回答我几个问题。”张有驰的声音冰冷且平静,透出一股子自信和坚定。其实他根本不知如何操纵法阵,更不知怎样能不入轮回。 “啊、啊、啊,上仙请问。”虚影的话夹杂这哀嚎,时断时续,听起来甚是费力。 “中原话!原来你生前是汉人。说吧,你姓甚名谁,到底想做什么?”跟鬼对话的机会非常难得,张有驰想多知道一些事情,比如人死时灵魂与肉体是如何分离,为何有人的魂飞魄散、有人化身为鬼…… “我们……不是为了……害你,你冒然闯入……”张有驰有所不知,这符文的火焰是可以直接烧炙的灵魂的三昧真火,那虚影完全无法抵挡烧炙灵魂的痛苦,其神智已经开始崩溃。 “这,这是我师门的正一镇妖符,如何会在此出现?”看着屋内的法阵和虚影,成玄英一脸茫然。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65章 师门神符 “其它的疫灵在哪里?” “怎么破局?” “那黑袍人是谁?” ……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疫灵,其实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死局已成……无法可破!”疫灵终于在镇妖符的火焰中化作虚无。众人还在乱哄哄的你一言我一语,如今任何事也比不上自己的性命要紧。 张有弛却有些意外,这疫灵能让无数人变为活尸,可一进这屋子就死了,未免也太弱了吧? “那个黑袍人说四方都设下了灵囹,都有一个疫灵,只要杀了这疫灵就能破山谷之局。”成玄英目光炯炯。此等危难之际,正要有人挺身而出,挽狂澜于既倒,作为道门弟子的他自觉责无旁贷! “不妥。遍地的活尸不说,设灵囹的只是四个大体方向,又不知具体位置在哪里,怎么去杀?”唐默然还是一幅漠然的表情。 “义之所在,千万人吾往矣!哪怕是万一的机会我也要去试试,谁愿意跟我去?”成玄英声音逐渐高起来,大义凛然,视死如归。 “成道长,我跟你去!” “算我一个!” “就是,与其是等死,倒不如试一试!” 成玄英心中得意,毕竟自己出身名门,危难之时振臂一呼,果然群起响应! “为国为民我可以拼命,难道为山谷里这几万人渣去拼命?” “而今之计只有保存实力,徐徐图之。” 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成玄英又是懊恼又是失望。领导力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说不清楚,可是很明显,成玄英没有,即使他一直梦想成为英雄,即使他不惜付出生命。 “夜行者的誓言你们都忘了吗?你们荣誉呢?”大秦人对着众人怒吼,在他看来此时此刻根本不必考虑,一个骑士面对邪恶应该毫不犹豫的奋战到死,必须如此。 大敌当前,被所有人视作战士精英的夜行者成了没见过世面的菜鸡,一片嘈杂。 …… “人都快死光了,还破个屁局,死人还能活过来不成?”张有弛没好气的打断众人的聒噪,他没给成玄英一丝面子。 “就算从活尸群中杀出去,山谷外的饥饿寒冷也能要我们的命,只能守在这里!”张有驰声音不大,语气却无比坚定,“主人、沈老头和雄阔海带领夜行者精英在外,现在一定在往回赶,只要我们守住就有希望!” 聒噪的夜行者菜鸡们闻言一愣,对啊,最近都没有他们的行踪,一定是在外面,三个人只要回来一个就有希望。 “有道理,我们只有坚持住就有希望。” “对,只要坚持到白天,活尸肯定怕阳光。” 风向一转,众人纷纷出言献策如何守住这间小屋。 张有驰没有搭理这些人,转头问成玄英:“既然认出是师门神符,你可会用?” “神符一物乃是以灵力绘制,借天地之力为我用。符一旦完成便有了确定的功用,除非有远超绘符者的功力,否则根本无法改变。不过这正一镇妖符内中夹杂着一股浩然正气和蓬勃生机,以此为根本才能驱邪镇妖……” “听不懂。你就说这符能不能守住这里吧?”若是平常张有驰到是细细听这些符法原理,可如今这种紧要关头哪里有心情听成玄英废话? “这符最多能净化超度百十亡灵鬼怪,外面无数的活尸,怕是守不住。”成玄英很确定。 “守不住也得守,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外面就是无数的活尸!”一个夜行者没好气的说。 “此乃我师门神符,其中妙用也是你等能妄自揣测?”成玄英自尊心很受打击。 “确实如此,沈先生曾对我说过,这间屋乃是镇守山谷的阵眼,有通天彻地之神威,乃是防备幽冥军最后依仗!”这些完全是张有驰瞎掰,沈老头只是在一次醉酒之后吹牛,说这间屋是世上最干净的一间屋,任何邪宠鬼祟进来也会有绝大的惊喜。至于这惊喜是什么他到没细说,张有驰自然知道沈老头不是普通人,可是再惊喜在干净的屋子能挡得住外面的尸海吗? 众人闻言都是将信将疑的神色,纷纷将目光投向成玄英。 “沈先生应是你正一派前辈,先前姬临冰前辈与他也是同辈相称。”唐默然之前在无色界天之外曾看见过姬临冰与沈老头的见面,从二人针锋相对的话里猜到了沈老头的身份, 姬临冰是何许人?降妖除魔未尝一败的小天师,道门行走天下的风雷之神,他与沈老头,不,是沈先生同辈相称,那么沈先生是什么人? 绝望中升起一丝希望的同时,众人的好奇心也都被勾了起来,纷纷出言询问。 成玄英先手有些犹豫,然后一咬牙:“沈先生名叫沈寻舟,年轻时被称作道门百年一遇的天才,后来、后来下落不明。论起辈分,姬师叔还需叫他一声师兄。”成玄英的话含含糊糊,没说明白这天下第一门派的天才弟子怎么会下落不明,众人却都知道这沈老头是道门前辈,对他神符的信心又增加了一丝。 “那这神符?”比起众人为声明所震,张有驰还是更关心实在的东西。 “连贫道用的雷术都叫做九天神霄咒,沈师叔用来镇山的神符却叫一个普通的名字,正一镇妖符。”或许是潜意识希望传说中的师叔名副其实,成玄英不自觉的改口叫起了沈师叔,“我道门叫正一教,能以正一之名冠之的道法都是道门护法禁术,要求的修为和天赋极高,贫道至今尚未学会任何此类道法。” 闻言之下,众人看着房里隐隐现出金光的神符恨不得顶礼膜拜,只有张有弛的心凉了半截,心中暗骂成玄英这饭桶连吹牛都不会,这不就是摆明了说自己不会用这神符吗? “都别说话,听外面!”张有驰赶紧打断这位志大才疏的“贫道”。 外面只有风声和隐约的海潮之声。 海潮? 边无际的尸潮无声的行进,是沙沙的脚步声汇成了海潮。 大秦人单膝跪地,手持银质十字架低声祈祷,虽然他的大秦话没人听得懂,但他语气里的死战之意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侍卫长阁下?今夜有死无生,我有一事拜托。”张有驰沉声道。 “请讲!” “我不愿死后变为活尸受人驱使,请阁下务必斩下我的首级。” “您这样一位贵族绝不会沦为恶魔的仆人,您可以信任我!”大秦人毫不犹豫答应了,看着张有驰消瘦而坚毅的面孔、深邃而充满同情心的眼神,大秦人暗下决心,宁可少消灭几个邪恶的活尸,也不允许这位正直的医生落在活尸手里。 大秦人哪里知道张有驰打的精明算盘?大秦人同意在关键时刻将自己斩首,就意味这他会不离左右的保护自己! “张先生放心,贫道虽道行浅薄,也能发动正一镇妖符与所有妖魔鬼怪同归于尽。你我自风尘中来,最后皆化为尘土,岂不是一桩雅事?侍卫长尽管放开手脚降妖除魔便是!”成玄英轻挥道袍,一派谈笑生死的潇洒气度。 张有驰一脸释然,心里却将成玄英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好不容易哄骗大秦人当自己的保镖,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牛鼻子道士坏了我的好事!突然他心底涌上一股恶意,恨不得冲上去将成玄英撕碎,他连忙稳住心神:制怒、制怒,此时可不是怄气的时候。可是心中那股恶意象火一样烧炙着内心,怎么也压不下去! …… 轰隆一声巨响,粗大原木搭成的墙壁拍倒在地。尸潮挤塌了墙壁,涌了进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66章 亡灵之山 正一镇妖符被压缩成一团火,散发的光芒仅仅能护住张有驰等人。 “天地开辟,自混沌至有序,世间万物均在五行之中。所谓妖魔鬼怪,乃是五行失衡所示,正一镇妖符能灭一切邪宠鬼祟,其根本就是纠正五行,平复阴阳,也称为五行正法。”黑袍人那有些生硬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来,如在耳边响起,真真切切,“北山之金、南山之木、东山之土、西山之水皆被我疫灵所侵,只剩中间这三昧真火所化的神符。所谓独阳不长,这道五行正符被切断了联系,十成威力只能使出不到一成,已然是被我破了。” “风雷无极,天师镇妖!敕!”成玄英一把抓住那团三昧真火所化的神符,一口咬破舌尖的鲜血喷神符上,那金黄色的火焰冲天而起。作为道门正宗弟子,他虽境界不高,却也苦修十几年,此时竟不惜燃烧道心元神,要殊死一搏! 成玄英这个道门弟子志大才疏,却也是血性男儿!一道天雷轰然在尸群中炸响,白骨和污血满天飞扬,此时他没有一味加强雷法威力,而是让雷击尽可能覆盖更多的骷髅和活尸。 雷法是所有死灵的克星,尤其是对付这些低级的骷髅和活尸。成玄英使出的可能是此生威力最小的雷法,却最节省法力,道道雷火闪动中亡灵灰飞烟灭。 自从经雄阔海指点实战以来,他早就放弃了华而不实的施法,而是追求精确控制,这时候此种施法终于显示出了威力。 大秦人再也按捺不住,大吼一声挥舞着长刀冲入尸群。他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这是圣骑士的守护,虽然以防守为主却拥有圣神属性,虽然没有杀伤力,却能很好的压制周围亡灵,让他们行动迟缓。 事已至此,只有拼命。虽然是新手,可毕竟是夜行者,有着丰富的战场经验,他们很快就发现了大秦人的优势,围绕着大秦人对尸群展开了一波波的冲击。 “很好!”黑袍人似乎有些赞许,然后轻轻招了招手,尸群最中心一直在飘荡的东西突然散发出无穷的煞气,黑暗里似乎有半透明的身影晃动。 黑袍人指了指夜行者。 尽管是生死之间,唐默然会永远的保持清醒和镇定,这是唐门弟子的特质,直到他眼角的余光扫到大秦人身后。 一张苍白诡异枯瘦的女人脸凭空出现在一个夜行者背后,她嘴角微微牵动,似是要微笑。突然她的下巴掉了下来,嘴角一直裂开到耳根处,然后她张大了嘴,猛地朝这个夜行者的头颅咬去! 这个夜行者突然呆呆的立在原地,脖子以上的部分突然消失不见了!血象泉水般喷出,无头的尸体摇摇晃晃走出好几步,倒在了尸海之中,片刻就被分噬一尽。 这是最邪恶的诅咒中才会出现的恶灵,亡魂女妖。这一幕发生的太过突然、太过诡异,一众夜行者虽然看到却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此刻的成玄英正在全力施法,九天神霄咒是正宗道门雷术,绝非可轻松驾驭的寻常手段,每次施法对于心神和道法都是一次极大的损耗。以往成玄英施法一次要数日的调息冥想才能恢复,方才短短片刻间他一连祭出了三道天雷,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虚空中突然出现一个苍白的女人面孔,血盆大口霍然张开,鲜血和碎肉白骨从口中滑落,而浑身颤抖的成玄英已经进入忘我状态,此时他的脑海中只有施法和无数的亡灵! 一口咬下,咔嚓声清晰可闻,就像是大口咬葱白发出的脆响!可女妖咬中的不是成玄英的头颅,而是一截大腿。张有驰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尸体的一截大腿,刻不容缓间塞进女妖口中! 女妖空洞的眼睛紧紧盯着张有驰,无底洞一样血盆大口张口,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所有的空气、光、声音全部朝她口中汇聚而去,能灭尽一切生灵的女妖之嚎就要喷薄而出! 女妖苍白的脸上瞬间绽开了无数小点,就是雨点打在沙滩上一般,唐默然手中的暴雨梨花针毫无停歇的尽数喷出。 唐默然出手不会不中,哪怕雄阔海都中过他一刀,他从不缺少把握时机的能力,可惜能力有所欠缺。暴雨梨花针毫无阻碍的穿过女妖的脸,飞向黑暗之中。 不知是因为暴雨梨花针无坚不摧的力道还是杀人无数后积累的杀意,女妖仅是微微一滞,竟然丝毫无损! 就在这一瞬间,大秦人的刀已经到了,神骑士的神圣光芒前所未有的明亮,似乎要凝成实质一般。刀锋从女妖脖子的位置准确略过,依旧是毫无阻碍,像是一刀砍空。刀中蕴含的神圣气息不能造成杀伤,却让女妖的亡灵之气一阵紊乱,女妖之嚎一时中断。 反应过来的其他夜行者也都放弃了外面的尸群,全力对女妖出手,可惜全部落到了空处。这女妖似乎有形无质,普通的攻击根本伤不到她分毫,就算是大秦人的攻击最多能削弱其灵力运转。这个几个夜行者中的新手最多是遇到过半妖,与女妖这种亡灵交手还是第一次,完全不知其弱点何在,更不知如何下手。 就在大秦人、唐默然及其他夜行者全力出手阻止女妖之际,张有驰突然做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他抓起那如同火苗一般的神符,一把塞进了成玄英嘴里! 成玄英冷不防一口吞进神符,立时原地跳了起来,张大了嘴呵呵直叫。看他这模样如同喝了一大口热水烫了嘴一般。 张有驰大步上前,劈脸就是一个打耳光,而后大喝一声:“五行借法,丙火之灵,天师敕令,荡妖除魔!” 成玄英先是一愣,而后恍然大悟,手指连结几个手印,口中念念有词。随后成玄英身上开始绽放闪耀出火红色光芒,手中的长剑光焰吞吐不定,整个人突然变得气势逼人。 其实张有驰完全是误打误撞,沈老头整天屋里摆弄尸体,先是给尸体绘制一道神符,然后嘴里念叨这一句,可惜每次都无功而返,那些尸体最多不争气的扑腾几下就不动了。张有驰虽然在一旁假装看不见,沈老体也会恼羞成怒的大吼你懂个屁,这是道门正宗的五行借法之术,如何如何法力无边。张有驰心里不以为然,全当是老家伙发癔症。今天这等生死关头他也不管有用没用,先把神符给成玄英塞进嘴里再说,反正这是你师门神符,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只能怪你学艺不精,与我张有驰何干? 片刻之间,成玄英身上原本那层似虚似幻的光芒已经凝实得犹如实质,金甲如有生命一样不断变化衍生将他全身每一寸都包裹起来,眨眼间化作高大的金甲神人,金色火焰在甲胄的缝隙间吞吐不定,肩背上火焰披风挥舞飞扬。 此刻成玄英心中一片喜悦,借助神符之力他隐隐约约触碰到了先天之境。金光一闪,成玄英的身形居然快到了几乎肉眼难辨的地步,一步就冲到了那女妖面前,挥剑斩出。 他快,那女妖的反应只比他更快,她的血盆大口猛然张开,空气猛的爆裂开来,原本屋里所用光洁的东西,如杯盘碗碟全部震的粉碎,女妖之嚎!据说声音所到之处,一切生灵尽灭! 嗤嗤的声响在成玄英身上响起,如同冰水陡然浇到赤红的钢铁之上,女妖之嚎的居然全部被成玄英闪着金光的身体硬接了下来!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妨碍,一道凝练犹如实质的火焰剑光略过,将亡灵女妖的脸从中一劈为二! 耀眼的光华一闪而过,那原本苍白也血腥交织的面孔依然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中,然后陡然裂开,如同一张纸被撕成两片,又在空中被揉烂。一阵微风过后女妖消失无踪,地面上只剩些许灰烬微微而动。 成玄英一剑斩女妖,而后长啸一声、冲天而起顷刻间跃起十余丈高。成玄英如同一团漂浮在空中的金色光球,散发着耀眼的光辉,一道仿佛通天彻地的天雷怒击而下! 遍地的骷髅和活尸看着这一团光球的神色都呆立不动,这浓烈至极的金光烧灼着它们,白骨和血肉淅沥滴下,如同融化一般。 “丙火神雷?!不对,这不是纯粹五行之火,内中还有着浩大蓬勃的生机……成道长,多日不见,想不到你竟有如此进境!”黑袍人口中喃喃自语。 “妖人看剑!”成玄英不再耗费道法灵力去消灭那杀之不尽的亡灵,而是借助斩女妖之威,想一举拿下黑袍人! 黑袍人的身形忽然在原地消失不见,瞬间又在远处山峰上出现,成玄英触摸到先天之境的一剑居然就这么斩空了! “雷术之精髓,不在毁天灭地之威,而是发自苍穹,一击必中,避无可避。似你这般施法,倒像是下苦力一般。来吧,看看我的手段!”黑袍人是声音随风传来,清晰无比。 山谷中的骷髅和活尸开始向高处攀爬,不是爬山或者爬山,而是象叠罗汉一样把自己的身体一层层叠了起来。几十个,数百个,成千个,上万个…… 刚开始这些亡灵们的行动还很缓慢,动作也还僵硬,但是随着黑袍人不断地诵念咒语,尸体垒得越来越高,亡灵的动作也越来越灵活敏捷了,竟然开始像猿猴一样纵跃攀登着,形成了一座尸山。 无边无际的亡灵疯狂的跃动着,像煮沸了的海水,炸开了的风雪。苍白灰色的骷髅,鲜血淋漓的血肉,一层层翻滚着,聚集着,它们的躯体不断地熔化,互相融合。终于,最后的一只亡灵也爬到尸山的山巅。 黑袍人有些吃力的诵念咒语:“归往不寂,法体不灭,万灵归一,万法无忌!” 亡灵之山站了起来,变成了一具顶天立地的巨大骷髅!骷髅晃动了一下身体,高高昂起了头,发出了有一声来自幽冥的嘶吼!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67章 惊闻天人 穹苍中的九幽之光变幻出无与伦比的美丽,映照着山谷里的噩梦。大海般无边无际的尸体累积成一个巨人,几与山高!体型局大到一定程度本就会给人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何况这尸山还意味着魂灵之道的巅峰道法! 养鬼招灵的法术很多,传说中还有役使九幽地狱中邪神的禁忌之术,但是这一切都是召唤已有之物,而非创造一个新的存在。眼前这尸山却可是活物! 尸山如此巨大,却没有骷髅或者僵尸一类亡灵的僵硬笨重,它动作协调,一举一动间似乎有无穷的力量和道法在尸体间流淌。这怪物是几种完全不同甚至相反的道法的完美交融,在创造与死亡的平衡中把灵魂之术发挥得淋漓尽致,简直是一件无与伦比的道法精品。 尸山向张有驰等人走来,密密麻麻的活尸纠结扭曲在一起,白骨和血肉随着巨人的脚步不停蠕动,间或闪现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孔,无神的眼睛还在望着远方。 成玄英将吞下的神符尽数化作道法,一道天雷无由而生,直击尸山!与之前分散杀伤骷髅活尸的雷术不同,这道天雷汇聚了无穷的毁灭之力。 尸山刚刚成型,正是最脆弱的时候,成玄英打算攻其不备! 天雷轰然击在尸山的头部,却毫无作用。可是再猛烈的天雷也不可能奈何一座山,尸山完全无视天雷,回身向众人一脚踩下! 头顶上的天空骤然一黑,已经无处可躲! 成玄英惨然一笑,完全放弃了抵抗,能做的他都已经做了。 大秦人浑身圣光,举刀向前,他一定要死在冲锋的道路上。 唐默然侧身躲在两块巨石之间,期望能逃过一劫。 其他夜行者或吼叫拼命,或低声祈祷,等待这最后时刻的到来。 只有张有弛面色如常,他手中握着沈老头给他的一块玉佩,猛然掰断。一刹那整个世界仿佛停顿了一下,尸山的脚已经落下,将整间木屋跺入了地底! 烟尘散尽,木屋处尽是碎屑,却无一丝血迹,张有驰等人凭空消失了。 黑袍人在远处山上似乎随意踏了几步,赫然来到了木屋处,他仔仔细细的打量着每一寸土地,而后闭上眼睛,手指在空气中轻抚,像是感受着已经消散的法力痕迹。 “嗯,屋破则阵生,这屋子原来是座斗转星移的逃遁法阵。有意思啊有意思,沈先生,你果然是好心思啊!” 黑袍人突然睁开双眼,向前走了几步,蹲下身子在地上翻起泥土来,那样子活像是在翻找蟋蟀的孩童。片刻后黑袍人在泥土中检出了一颗晶莹的碎屑,他的肩头极速抖动,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乐不可支:“无光之星!原来如此,果然如此!如此珍稀之物你竟做了保命法阵,沈先生啊沈先生,你到真是个秒人!” 笑够了,黑袍人仰头看了看天色,“好了,该去办正事了!九幽之光已然化作蚩尤旗,天意啊!” …… …… 暮红衣许下河伯一月之期说要解开无色界天之密,又说方岩是她的依仗,这让方岩倍感惶恐。方岩对道法一无所知,什么魂灵之道、什么元神阳魂还是听暮红衣说的,他凭什么解秘? 想不到暮红衣倒是不着急,终日带着方岩躲在河洛的藏书楼看书。河洛崇尚学问和技术,关于中原的藏书也是极多,更有很到已经遗失的孤本。更妙的是,这里多是传说和故事,方岩读起来很是顺畅。 美中不足是有那一月之约,方岩只得放弃有意思的书,专挑关于道法和修行的书来看。只是满篇的文字个个都认识,连起来却就是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什么“出日入月呼吸存,元气所合列宿分,紫烟上下三素云,灌溉五华植灵根……”直看得方岩昏昏欲睡。 角落里的一卷羊皮引起了方岩的兴趣,也不知用何种颜料写成,居然保存多年仍不掉色。这卷轴虽旧却不破,显然没几个人读过,卷上用大篆些了两个字,似乎是“元初”。以方岩肚子里的那点学问读大篆极为吃力,好在羊皮卷里面文字不多,更多少一些图案和绘画。 这书有点像山海经,画满了各种各样的怪物和异兽,只是每种怪物或者异兽身上都用粗笔表示出一些部位,有心、有脑、有丹田、有眼等等,不一而足。人、河洛、羽人等智慧生灵却无先前那般的粗笔标注,只是在身上有无数线条,乍看有些象经络,但走向却完全不同。 世上能看明白这本书的人不多,方岩恰好是一个。本身就有元初之气,再加上书皮上的元初二字,再想不到这画的是什么就真是傻瓜了。方岩记起燧皇跟他说过的话:怪物和异兽天生强悍,其身躯便可容纳元初之气,需要记住的是它们哪些部位有此功用。而智慧生灵相对身体孱弱,无部位可容纳元初之气,只得用各种功法道术将元初之气转换后储存。 唯一的例外是魅,魅没有实体,所以身上没有象征功法道术的线条,只是用粗线完完全全勾勒出一团似雾似气的轮廓。燧皇说魅是一股聚合不散的精神,是天地间散逸的灵气所化,不过幼年期的魅无实体而有意识,很容易消散在天地之间。 暮红衣又说阳神也是离体而存的先天灵气,无实体而有意识。如此说来魅和阳神确实有几分相似,只是一个脆弱空灵,一个法力无边,完全是天渊之别。 方岩摇了摇头,让自己从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中回过神来,却正迎上暮红衣的目光。 “能看明白?” “一知半解吧。” 暮红衣没有说话,闭上了眼睛,像是很满足的深吸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所猜测的看来都是对的!” 方岩有点蒙,他眼中的暮红衣是站在云端俯瞰众生的智者,事事胸有成竹,时时云淡风轻,怎么此刻如同抓了把好牌的赌徒一般,明明喜不自胜还有强自忍耐。 “自幼时能见人所不能见,我便醉心魂灵之道,后来见了各种道法、灵力、元气,便想凡此种种究竟从何而来,其上必有更为本源的存在,但这只是猜想。” 暮红衣平静了下来,嘴角还是不自觉的上翘,“后来见识了无色界天,更是痴迷于它能禁断万法。万法之上必有本源,无色界天就是借助本源之力,但这也只是推测。” “能入这藏书楼的必是绝密,这本书河洛看不懂,我穷半生之力也只能边猜边看,你年纪轻轻竟能看明白,为什么?因为你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之上,有人告诉过你,大道之上、必有本源。你就是佐证!” “晚辈只是恰好知道……” 暮红衣摆了摆手,打断方岩的话,“你什么也不必说。你我初次见面时我就说过,我们可能来自同一个地方。其实这也是猜测,我早就想不起来我从哪儿来了,估计你也是如此。如今猜想有了,推测有了,佐证也有了,下一步我需实证,我要亲眼看到无色界天的运作机理。这要你帮忙” “晚辈知无不言。” “初过无色界天,入河洛之城时,曾有一物问你为何唤醒她?此物便寄身于你胸前,如果我没有听错,是一只魅!” 方岩愣子当场,这暮红衣难道是妖怪不成,若是通过精神交流与自己对话,旁人绝不可能知道,他如何听到若的存在? “不必惊奇,早就跟你说过我有天眼而。这双眼虽能见人所不能见,却不是全知全能,其实它给我带来的困扰远远多于所得。”暮红衣一声叹息。 “这座河洛的城市由云中大陆飞到此地,靠的就是云中各位先贤献祭元神,激活无色界天。这都是千百年的事情了,后来无色界天始终一片死寂。所以说想要无色界天重新发动其实很简单,再有云中先贤那等修炼到阳神之体的大能之士献祭即可。” 闻言方岩不禁露出一丝苦笑,修炼到阳神之体便是陆地神仙,能长生不老、变化飞行,怎么可能愿意献祭自己的阳神呢? “先前我跟你说过,阳神并非最高境界。若修炼至纯阳之躯却不出阳神,更不尸解飞升,又将纯阳之躯炼化,形神复又合一,已然近乎天人境。”暮红衣的眼神已经飞向远方,表情也不自觉的温柔起来,“即便是天人,又如何敌得过天意?渡劫之时适逢大变,只得将灵肉分离,神魂存于一处,法体存于一处。我便是以他的法体为祭,这才重又激活了无色界天。” 阳神之上,近乎天人?方岩又想起了燧皇说的四种境界,天人境是近乎大道的至高境界,燧皇说不曾有人到达此境。而萧皇后说数百年来的天下第一人只有一位,魔尊!莫非这无色界天里保存着的就是魔尊的法体!? “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暮红衣微微笑道:“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说的就是我。我知道如何献祭,如何激活无色界天,却不知究竟是何道理,如今倒是有了一个法子。魅和阳神有几分相似,我便施法让魅暂时进入天人法体,驱动无色界天,然后在放她出来,再让她告诉我究竟是何等感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方岩心中大叫。这是千载难逢的大机缘,让若进入天人法体,让她暂时当一回神仙!虽然只是暂时,但是从峰顶下来后对这个世界、对日后修道的益处是无可估量的! “但我要告诉你,我也不知道魅进入天人法体会发生什么。所有事情我都原原本本跟你说明白了,做与不做的选择权在你,也在你身上那只魅,你们想好再回答!”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68章 因缘生起 简单,这就是若的生活。她是寄居在真如之石里的一股精神,无数年来都是自己与自己作伴,或者看一些书,或者睡觉,或者只是静静发呆、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想或许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一种能力,正是这种能力让若能安安静静的生活在她的小石头里面,没有发疯。只是她不知道,这“什么都不想”却是修行者最难做到的事情,一念若起,不可停歇,越是压制越是此起彼伏、不可断绝。若的什么都不想不是没有思想,更不是没有起心动念,而是任何念头有便有了,没就没了,她的心始终不为所动。 据说从虚体凝结出实体是每个魅的最大追求,可是在若看来也不是非要如此。有实体应该不错,能会离开小石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过没有实体也没关系,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大哥哥曾答应过带她到处走走,所以他一旦在心里想到若,若在石头里就会有感应。 “姐姐,你很美。”这是若见到暮红衣的第一句话。 这让方岩很是尴尬,心想这小丫头怎么突然学会拍马屁了?关键是这马屁拍的实在太过生硬,怎么看暮红衣都跟美不沾边。作为女人她个子太高,脸部轮廓太过刚硬,虽说身体曲线起伏的很是惊心动魄,可仅仅是这样也算不上很美吧? 暮红衣笑了,看得出来是开心的笑,这种表情可是真不常见,“是哪种美?” “身体、精神、结合的好,这很美。”若还是十三四岁的柔弱样子,乍一说话还是有点生疏。 “你叫若?嗯,是个说真话的孩子。”暮红衣难得让人觉得亲近。从心智上把若叫作孩子没什么不妥,尽管她不知道已经活了多久。 “你们两个都要记住,若尽量不要以虚体的样子出现,若是出现尽量不要超过一炷香的时间,否则他就会一点点的消散。”暮红衣带着方岩和若二人走向神庙最深处走去。 “这里,也是外面,可我没有感觉不好。”若走起路来东倒西歪,方岩忙拉住她的手。感觉她的手没有一丝温度,整个人也似没有重量一般,轻飘飘的任由方岩拽着走。 “这里是河洛神庙,自有神佑,乃是最安稳平静之地,生灵在此皆可安稳,精神在此都可平静。不但是你这孩子在此无碍,就连我和晓寒云在此也轻松很多,一体两魂那种不可阻挡的融合之意也平静许多。” 一个人静静的躺着,似乎正在熟睡。这是一个极美的女子,只是稍显瘦弱了一些。 “来自云中大陆的贤者,万灵之魅,化身千万,可沟通阴阳。”暮红衣丝毫不掩饰心里的崇敬之情:“其法体由虚至实,又由实返虚,几乎修炼成无形之身,而精神更是三界无忌,能通灵役鬼、召唤妖魔。” 若呆呆站在这灵魅的法体前,似乎是痴了,她的手轻轻碰到灵魅的脸,突然之间灵魅的身体似乎生出一股极强的吸力,将若吸入了体内! 方岩大吃一惊,正待纵身上前,却被暮红衣轻轻拉住,“放心,这是魅之间交流的方式。精神看起来最易因外界影响而变化,看起来是接受了对方,其实却固执的很。” 只是轻轻一拉,方岩身上力气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也只得站住不动,“这是怎么回事?” “精神不会随肉体消亡而消失,但是不可知、不可见、不可闻,直到遇见本源灵气才会化身成魅。你把这本源灵气叫什么?” “元初之气。” “嗯。简单说魅就是一股精神遇上元初之气,从而有了自我意思,保持不散。”暮红衣语气中透出一股满意,大概是因为方岩对她毫不保留的透露秘密吧,“精神的交流看不到,但元初之气的交流你应该能看到,用心看吧!” 魅本是这时间极为稀少的存在,常人一生也难得一见,此时此刻竟然有两魅相容,这绝对是因缘际会的极大造化。 方岩暗暗运行元初冥想,感受周围元初之气的变化。若似乎是一团烟雾状的虚影,正笼罩在数块闪烁的碎片之上。碎片每次闪烁都会暗淡几分,而烟雾渐渐实质化,由虚影慢慢凝实。 方岩正低声把感受到的告诉暮红衣,暮红衣则不断询问变化的细节。就在这时,秋分突然走了进来,说:“母亲,河伯来了。” 暮红衣像是没有听见,继续与方岩低语。 秋分有些紧张,似乎是下了决心,继续道,“母亲……河伯到了。” 暮红衣丝毫不加理会,倒是方岩停下来不说话了。 “神使大人!”河伯以及身后的河洛长老们已然快步而来。 “一月之期这么快就到了吗?”暮红衣头也不会。 “今夜天有异象,阴煞之气直冲斗牛,正是无色界天最为虚弱之时,您却将手下精英都派了出去,不知何故?” “高贵的河洛不是从来不屑与人类交往吗?河伯长老怎么关心起我人族下落来了?” “人类对河洛做的事情,对整个云中大陆做的事情我没有一刻忘记,我们河洛永远也不会再相信人类。”河伯须发皆白,声音却中气十足,在空旷的神殿嗡嗡作响,“我们尊重神使大人,是因为您修复了无色界天,我们感激并且钦佩。但是,我们不会相信任何一个人类,包括您在内!” “哦?”暮红衣饶有兴致的看着河伯,她很想知道这个一直与自己虚与委蛇的老狐狸为什么突然摊牌。 “请您今夜暂且交出无色界天的控制权。如果今夜平安度过,我会再把控制权交还给您。” “若是今夜有敌来袭,又当如何?” “无色界天禁绝万法,外敌只能用肉体武器来袭。”河伯毫不掩饰自信和轻蔑,“想必您也知道,河洛给人族制造的兵器都被称为神器,其实那不过是些残次货色,真正精良的器械只会留在河洛手中。而且,我们还有惜风!” 闻言之下,方岩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些半兽半树的怪物,它们力大无穷,简直如同神话中的巨灵神一般。更可怕的是,这些怪物在河洛城市中随处可见。有这样一支大军守城,这座城又是河洛一族不知道多少年修建而成的要塞,真不知如何才能被攻陷。 暮红衣微微一笑,不知是嘲讽还是无奈,“既然河伯长老如此自信,便在这神庙之中主持无色界天大阵便是。” “神使大人,您未免太过小看河洛一族的学问了,毕竟我们信奉的是创造之神。这么多年了,我们怎么会不知道无色界天的运转靠的是一具天人法体?”河伯已然满脸谦卑的神色,可他的腰已经不自觉挺得笔直。 “任何事我都可答应,唯有他的遗体不容任何人触碰!任何人!”暮红衣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出整个人的气势冲天而起,不由自主流露出的威压笼罩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个无欲无求,似乎心中只有道法和学问的人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一只要择人而噬的上古巨兽,这就是方岩此时此刻的感受!这种感受如同荒野中野兽对于天敌甚至天灾的惧怕,是发自灵魂深处对上位者的恐惧! “神使大人,我们一直是尊重您,而不是惧怕您。云中大陆的秘法想必您还未曾见识过!”河伯和身后众位河洛长老的气势似乎不落下风,如同山岳般不为所动! 神庙中的空气似乎凝结成了铅汁,沉重的似乎要压垮所有人的心。 无色界天是河洛的镇族至宝,河伯等人此次前来神庙是势在必得,绝无妥协的可能。 天人生前与暮红衣的关系显然不一般,她不惜一切代价也绝不会允许这具法体落到任何人手中。 “河洛已经抛弃创造之神了吗?”一个空灵的声音自神庙深处传来。 “不管你是谁,收回你的指责,这是亵渎!”河伯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大声吼叫了起来。 一个纤细的身影自殿堂深处缓缓走出,脚步轻缓并无丝毫声音,却象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创造之神,从不鼓励崇拜,他欣赏的是,包容、冒险和挑战!”一个不似凡间所有的女子出现在众人面前,她身上没有尊严、力量、威仪等等感觉,只有空灵出尘的灵秀、绝世独立的淡漠。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您,您是……灵魅殿下。”听闻灵魅这个名字,所有的河洛长老条件反射般的跪拜下去,只剩河伯站在原地呆呆发愣。在河洛的教育中,牺牲几乎永恒的生命献祭,让云中生灵得以延续,这些贤者是接近神的存在,而且对贤者的感情除了尊敬,还有发自内心的感激。 “灵魅殿下,您怎么会……”河伯行五体投地大礼,激动的语无伦次。 “我记得你,河伯,当年是个充满奇思妙想的小孩,因为叛逆、你曾经多次被长老会惩罚。” “您,您居然记得我……” “我们的神器本人类窃取,我们的族人被人类欺骗,但我们仍然选择从云中来到神州,与人类为邻,你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云中的文明不输于神州,而今神州欣欣向荣,而云中已然不存于世间?” “晚辈愚钝,请殿下指点。”河伯不敢抬头,就像数百年聆听灵魅教诲时一样。 “是不满足!你们只看得了人类的野心和贪婪,却没看得他们的冒险和拼搏!人类甘冒千难万险,潜入云中大陆,盗走我们的神器,为什么不是河洛盗走神州神器?!”灵魅的话想一把冰锥,尖锐而冰冷的刺穿了河洛心中的骄傲。 “创造源于不满足,而现在的河洛满足与苟活在神州地下,苟活在、无色界天的保护之下。如果今天醒来的、不是我,而是河洛的圣王,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会拆掉无色界天,让你们回到荒野之中!” 就在一众河洛长老被责骂的冷汗淋漓的时候,方岩却总觉得灵魅说话自己很是熟悉,这个声音自己从没听见过,这种气场也不是可以假装出来的,可是她说话总是有些生硬,总是在不该停顿的地方停顿。 只有若才这么说话!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69章 天鉴宝珠 微光照着粗粝的岩石地面,虬结刚劲的石笋撑起穹顶,周围安静如鸿蒙初开。 河洛崇拜创造和技术,但他们的神庙几乎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他们用这种方式表达对自然的崇敬,对最伟大造物的崇敬。 四周尽是黑暗,所有的光都汇聚到一个女子身上,一袭黑衣如夜幕般柔软,银白的长发轻轻飘扬荡漾。因为她,原本空旷、庄严的神庙变得缥缈空灵起来。云中的万灵之魅,河洛崇拜的上古先贤,原来美丽的如同一场梦幻。 “我虽魂灵不全,也可运转无色界天,就让那具天人法体安息吧。河伯,你不需要为难这女孩了。”灵魅转头看着暮红衣,她的眼睛是晶莹的绿色,如同秋水,“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孩子,你可以有新的开始,却宁愿抱着记忆走向终结,就算魂灵已经开始溃散,你还是不愿放下吗?” “多谢殿下,可是都放下了,我还是我吗?”暮红衣笑了,这是她第一次绽放笑容,却似乎有着无尽的苦涩,“灵魅殿下,您可否给我一点时间,我与河伯长老有话要说,想必河伯长老也是如此吧?” “灵魅殿下,请您放心,那具天人法体我一定会妥善保管。”河伯恭恭敬敬施礼,挑不出一丝瑕疵,“神使大人,河洛感谢您这些年的奉献。不过,既然灵魅殿下已然苏醒,无色界天有了更合适的操控者,您也可以卸下重担了,无色界天不劳您操心了。” 卸磨杀驴!方岩可没看过那些宫斗的戏文,作为军营里出来人,他只觉一股怒火从心里燃了起来!这河伯不但要赶走暮红衣,还要留下天人法体,实在是欺人太甚! 这时一阵尖利的啸叫声从神殿外传来,还伴随着巨大而混乱的轰鸣声,整个河洛的城市好像沸腾了起来。 河伯身后的河洛长老们闻声色变,不过都强自按捺,装作一副淡定的样子。 “预警之声大作,河伯长老似乎早有预料,可否为在场诸位言之。”暮红衣恢复了那幅淡定的神态。 “河洛秘术自然不同于神州道法,又兼经营此地经年,想要知道城外的风吹草动还是很简单的。自从夜行者中几位高手外出,我便开始留意这黄昏山谷里的一举一动,不瞒诸位,此刻幽冥军已经大举来犯,大军已至城外。” “九幽之光可扰乱天地阴阳,正是无色界天最为虚弱之时,此时敌军来犯,你却要趁机驱逐我。河伯长老,你底气何来?莫非你算准灵魅殿下会在此时归来?” “无色界天哪怕只余三分威力,天下无修道者能入山门。此地数万河洛,手中所持尽是神兵,又有惜风相助,这神州上下有谁能奈我何?这便是我的底气!”此刻的河伯再也不是一幅垂垂老朽的样子,顾盼间气势十足,完全是一方枭雄,“河洛最大的威胁不是外面的敌人,而是您,神使大人!无色界天是我镇族至宝,岂能掌握在一个人类手里?为了防止您反过头来用无色界天对方我们,次不得不选在今天逼宫!” “既然如此,你为何硬要把我架上神坛,称我位神使呢?” “正如您一直所说,您并非神使,我又何尝不知?但我不可能让河洛接受一个人类,哪怕这个人类偏偏能修复无色界天,我就只好尊您为神使了。” “云中子民的淳朴已然不再了吗?”灵魅缥缈的声音传来,语气中隐隐有几分怒气。 “殿下,云中子民虽无诡诈之心,也并不傻。当年被人类欺骗时我便发誓,今生再不相信人类。当然也包括这位神使大人!”河伯的神色间一片坦荡,他显然认为自己的想法和做法无可指摘,“请原谅,这是我最后一次如此称呼您,神使大人。您修道成痴,来帮河洛修复无色界天,只为借此研究魂灵大道。这个理由可以说服其他河洛,而我从未相信,您必有所图!” “哦,那你觉得我究竟图谋什么呢?” “天下!”河伯眼中精光爆射,“我说的不是您,而是您背后的势力。云中大陆的神器早已不知去向,唯一遗存的无色界天也早已残破,对于修道之人似乎已无吸引。可这世上修道之人终究极少,对整个世俗的人间来说,河洛的文明和技术才是天下至宝!任何一国若得河洛相助,经过三五十年励精图治,必可横扫天下!据我所知,世上诸国最有实力的不外乎大唐和突厥,不知您的背后是哪个?” 方岩闻言一怔,他自幼在兵营长大,一直觉得兵甲精良、粮草充足虽是胜利保障,可归根到底打仗要靠将士用命、令行禁止,怎么听河伯的意思这所谓的文明和技术才是攻伐天下的至宝?这个问题大概要问一问苏将军。想到此处,方岩不由得心中一空,定北袍泽兄弟现在何处? “我修复无色界天的唯一目的,就是保住那具天人法体。人笨一些无妨,只要敦厚本分,就会天悯人助,怕的就是自作聪明。河伯长老,你的这点心机与胸怀,若是到了人类的朝堂之上,只怕会被吃的渣都不剩!”暮红衣话里满是讥讽之意。 “好了,我要在神庙中应付来犯之敌了,暮红衣姑娘,您走好。” 暮红衣微微一笑,手指连动,瞬间幻化出几个手印。 河伯却丝毫不以为然:“无色界天禁制万法,你需要妄想施法!” 随着暮红衣手印的变化,整个神庙突然活了起来,无形中似有风起,暮红衣周身光华流转,就连身体也向空中升起,“井底之蛙!居然无色界天拿来作为镇守大门的大阵?当真是暴殄天物,它的作用不是禁绝万法,而是融汇万法为己用!” 随着暮红衣是话语声,空中如同下雨般落下无数细小的符文,符文一出现便发出炫目的亮光,整个神庙如坠浩瀚的星空,亿万星辰闪烁湮灭,无色界天被启动了! 就在这时,暮红衣突然她如同被人自背后刺了一剑,整个身体从空中直挺挺的摔到地上,鲜血从口鼻间呛咳而出。 “母亲!”一声悲愤的怒吼,巨人夏至从神庙深处冲了出来,带着无尽的杀气和移山填海的力量想河伯冲去! 一条纤细的身影向暮红衣跑了过去,正是秋分,看她的行动倒像是既无武功,也无道法。 方岩此刻也目眦尽裂,大吼一声“鼠辈!”抽刀向前,就要与河伯拼命。 这时灵魅喝道:“住手,不是河伯!”她手臂轻挥,漫天星辰停止了闪烁,所有人的动作似乎都静止了下来,只有她在星辰中徐徐而行。 这并非时间静止,而是她的动作太过快速,而是这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已无法捕捉她的动作,他扶起暮红衣向神庙深处走去。 那里安放着云中几位圣贤的遗体,以及那具天人法体。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70章 义之所在 一天前。 雪过后沈老头的心情不错,就把那柄压在箱子底下的古剑取了出来擦拭。这剑不是神兵,却也是一把利刃,当年在山上习武修道之时他便时时擦拭,如今握在手里还是那熟悉的感觉。 剑虽利,人却已老了。 满是尸体的屋子难得有这般安静,却被远处一阵嘈杂的声响打破了,像是有一个大包袱被抛石机砸了过来,落在地上砸碎了不少东西。 沈老头一皱眉,最近这些夜行者越来越不成样子了,不管是什么样的东西,能飞到这里便是暗中守护的夜行者失职! 那不是什么大包袱,而是一个满身是血的道士,他跌跌撞撞径直冲了过来,还没进屋子便一头扎倒门外。 这是跟随姬临冰到此的十二名道门高手之一,之前在与幽冥军的战斗中陆续死了四人,这是仅存的八人中的一个。 沈老头飞身而至,运指如风一连封了道士全身大半经脉,又渡入一道真气,这道士才无力的睁开双眼。 “师伯,救救姬师叔。”这道士瞳孔已然放大,声音细若游丝。 沈老头心中暗叹,他生机已绝、三魂七魄早已涣散,只是靠师门秘法续命才勉强逃到这里。看来今日道门又要折损一员高手。 “在大裂缝,师叔追杀黑袍遇伏,救他,沈师伯,救他……”这道士眼中神光渐渐涣散,片刻间已然身死道消。 沈老头伸手轻轻合上这道士的双眼,随后霍然起身。 十日之约,十日之约!哼哼,原本想让你姬临冰无功而退,杀一杀你的锐气,想不到你竟敢去招惹黑袍,你这胆大包天的混账!沈老头口中念念有词,瞬息之间,平日里那个猥琐好色的老头完全变了一个人,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剑,气势直上霄汉。 沈老头一声大喝,告诉晓寒云和雄阔海,黑袍就在大裂缝! 话音未落,沈老头已然疾驰而去。身影过出劲风四起,冰雪尘土飞扬,如同一条灰龙直奔远方而去! …… …… 大裂缝横亘百里,深不见底,位于黄昏山谷以北三百里,一直是夜行者和幽冥军势力的分界线。就在此地,双方发生过无数次伏击和偷袭。 通常伏击偷袭都是以多极少,趁其不备,速战速决,但是这一次不太寻常。姬临冰带着几位道门高手大摇大摆偷袭了正在行军中的数千半妖,在妖群中几进几出,如入无人之境,杀到酣畅处更是仰头大叫:黑袍何在? 半妖停止了行军,把姬临冰团团围住,想要用消耗战术拖垮这位嗜杀的道门天才。但是那些绝顶的修道者绝不是用数量可以堆死的,他们的法力虽非无穷无尽,却来去自如、更有各种玄妙异常的保命手段,这也是姬临冰如此嚣张的底气所在。 无数次斩妖除魔的成功让姬临冰无比狂傲,所以他在万军阵前挑战黑袍,逼他出手。若是黑袍出现,他就抓住机会阵斩此獠,若是黑袍依然隐藏不出,他就大开杀戒、斩妖除魔。但是,姬临冰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大裂缝里隐藏着一位妖王! 妖王立即对上了姬临冰,惊天动地战斗从地面打到了大裂缝之内。但是妖王现身后并不着急拼命,只是施展妖术死死拖住姬临冰,让他不得走脱,然后指挥半妖大军一个个拔除姬临冰身边的道门高手。 当沈老头赶到大裂缝的时候,最后一名道门高手刚刚被半妖的潮水淹没,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只是吼了声师伯! 师伯……哪怕在人前都会骂他这个叛出道门的大逆不道之徒,可他们的心中仍然会叫一声师伯吧?长啸声中,沈老头化作一道经天的剑光直入大裂缝! 血腥味混合焦臭在空中弥漫,遍地的火焰和兵刃寒光,让原本黑暗寂静的大裂缝沸腾了起来。在层层叠叠如潮水般的妖兽包围中,姬临冰就像黑暗中的星辰一般耀眼。完全不像成玄英那般需要念咒掐诀,他举手投足间便有雷电闪现。 姬临冰面前已然汇集成一片密集的电光森林,这位靠天雷之术行走天下的道门小天师果然名不虚传,他的法力好似无穷无尽,无论任何妖物都会在转瞬间被天雷殛的灰飞烟灭。一个人、一把剑,逼的数千妖兽不敢上前,这是何等威风! 但是沈老头非常清楚,姬临冰的法力已近枯竭。若是平日姬临冰根本不会选择防守,催动天雷来回碾压,横冲直撞才是他的性格,而眼前这看起来炫目的雷电森林只能杀掉有限几个妖兽,更多少恐吓对手不敢上前。 沈老头如一颗流星般飞坠到姬临冰身边,剑光汇成一片光幕向妖兽推了过去。森然剑幕如同狂风般掠过,卷起遍地血花,前面的妖兽猝不及防,攻势不禁一滞。 此时已是申时,沈老头忽然反手一剑刺入地下,口中念念有词:申时之金,立生暌水,酉时戌土,散为尘埃,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大裂缝里到处都是巨石,石头突然被溶解变软了,地上无来由汩汩冒出水来,原本坚硬的地面变得一片泥泞,妖兽的身形顿时迟缓了下来,浑身的力量无处可是,不由得原地咆哮起来。 雷电森林无情的推了过去,地上的水让妖兽连成一片,让雷电威力充分发挥了出来。这是一个几乎不需耗费法力的暌水戌土咒,是任何修行几年道法的人都能施放的入门法术,却让姬临冰的雷术威力增大了数倍,转瞬之间在二人周围清出了一片空隙。 姬临冰终于缓过了一口气,张口就道:“如此雕虫小技还需念咒?叛徒果然不济,哼!” 沈老头与姬临冰背靠背戒备,嘴里也不闲着:“从小就笨,到今天也没长进,道法无高下,关键是恰到好处,似你这等施法,是做苦力吗?” 姬临冰眼里精光四射,终于集中到远处一个庞大的身影之上,妖王!不过他的嘴还是不停,“你当我不知道?你如今的道法不及当年万一,只能施一些入门的初级法术。少在这里大言不惭。” 沈老头此时也看得了妖王,就在大裂缝的正前方。一个巨大的身影矗立着,在昏暗的光线下一动不动,更会让人认为是一座雕像。奇怪的是,妖王只有一条腿。按理说修行到如此境界可以轻易的幻化出无穷形态,而这妖王却固执的保持一条腿的样子,当真令人费解。 妖王有一幅中年人的面孔,棱角分明却面无表情,黄色的眸子中央却是一对晰蝎般的竖瞳,火焰般的暗红头发直指天。这是一个坚硬、内敛的形象,虽然平静,却让人感觉他蕴藏着强大爆发力。 离沈老头最近的如同牤牛一样强壮的半妖突然大声嗥叫了起来,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疯狂挥舞这手臂,似乎陷入了疯狂状态。他扔掉了手中的大斧,双手着地,完全用一头牛一样的方式冲了过来,蹄子塔的地面咚咚直向,他完全放弃了任何战技,就是要冲过来,用手、用头、用牙把的眼前的俩个人类全部撕成碎片。 一片更大的怒吼声几乎要把沈老头震倒,几乎所有的半妖似乎都突然陷入癫狂状态,齐齐朝他冲来。 半妖原本都是直立行走,无论战斗还是思考都有了几分人的样子,而此刻他们彻底兽化,彻底丧失了全部理智,他们想的就是冲锋、战斗,撕碎敌人、撕碎眼前的一切,甚至撕碎自己! 这种愤怒并不是自发的单纯,是出自它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恐惧。这种恐惧来自那妖王流露出的杀气。妖王看起来并未太激动太愤怒,事实上他对两个渺小人类的挑衅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半妖们的兽性根深蒂固,这种本能让他们意识到自己就在一只狂怒的巨兽旁边,巨兽随时会把一切彻底毁灭,所以它们才会这么焦躁愤怒无法自抑。 无数的半妖向两人冲了过来,前面的半妖因为泥泞而脚步缓慢,在后面半妖的拥挤冲撞之下,连连倒地,后面疯狂的半妖毫不停留,踏着他们继续冲锋。前面数十只半妖被踏成了肉泥,泥泞的地上顿时铺出一张血肉毯子,让后面的踩着冲了过来。 一个满脸是血的狼人半妖高高跃起,直接撞向雷电森林,血腥狰狞的面孔上全是疯狂的神色。片刻间,腥臭礁胡的味道就穿了过来,这狼人已经成了一具焦尸。倒是无数的半妖就这么疯狂的冲进了但是撞在雷电森林上,阵破! 铺天盖地地嚎叫声想起,无数面目狰狞,恶鬼一样的半妖近在咫尺,仿佛都能闻到他们嘴里的腥臭之气! 一声响天彻地的长啸声,一颗巨大的流星白色轰鸣着飞来,砸在半妖之中,激起了无数的血肉。血肉之下一个半跪的男子站直了身体,他上身衣服已然粉碎,钢铁般躯体上赤红光芒环绕盘旋,如同一条妖龙。雄阔海来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71章 妖王毕方 如同一块万斤巨石自天而降,整个向下砸了过来。因为其重量太大、速度太快,周围空气并未因撕碎发出尖啸,而是沉闷的没有一丝声音,这种压力让所有的半妖耳膜鼓荡、心跳加速。 雄阔海的整个身体变成了一个陨石,轰然砸在了地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周围的半妖被砸成了肉泥,甚至让十余丈方圆的地面都塌陷了下去,这就是武道巅峰强者的强力一击! 世人总有个固执的观念,武道再强也是人力,终不及道法,因为道法借助的是天地之威。然而这一刻,隐隐然踏入先天之境的雄阔海似乎完全突破的血肉之躯的限制,身体内在的精气神似要与天地勾连! 此刻雄阔海脸上再无一丝狰狞,而是沉峻中带着一丝厉狠,狠狠盯着远处的妖王,他的双脚直直陷入坚硬的石头地面,沉腰屈膝,将全身的修为尽数递至右拳。 擒贼先擒王!身经百战的雄阔海当然明白这个道理,落地后毫不停留,整个身体向着远处的妖王砸了过去,一往无前。第二击,此刻的雄阔海似乎不存在了,所有人的眼神中只剩一个拳头! 妖王身后的空间忽然一暗,一团黑色火焰在这里汇集,瞬间提升到了顶点。这团火焰没有发出任何的光和热,所有的能量都被蕴含在内,甚至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吸引了过去,所以它其实不是黑色,而是湮灭光线的破灭之色。 随着黑色的火焰奔涌而出,妖王露在外面的皮肤变成了赤红色,头发在空中招摇飞舞,整个人如同火焰一般! 凶悍绝伦的拳头,暗涌湮灭的火焰,在大裂缝的空中相遇。 碰撞产生的霸道强大气息让整个大裂缝似乎都颤动了起来。周围万载不变的岩石上、坚硬不化的寒冰上都出现了无数道极细微裂缝,一瞬间冰崩石碎! 然后才有声音出现。力量和火焰交接处的空气被撕扯成无数湍流,刺耳尖啸响起,激起的狂飙在大裂缝的空间里左突右冲,久久不散。 一切都为这次碰撞静止了下来,短暂的平静中,妖王的声音就像是金石相击,“我是毕方,人类的强者,你叫什么?” 毕方?!沈老头和姬临冰不禁对视一眼。毕方是《山海经》中记载的上古神物,居然真的存于世间?相传说黄帝在泰山聚集鬼神之时,乘坐着蛟龙牵引的战车,而毕方则伺候在战车旁。后来,毕方被称为火神的侍宠,出现即预示着大火。 “雄…阔…海”雄阔海一字一顿却,他的手高高扬起,用力挥下。 大缝隙之内的光线本来就很暗,只是姬临冰、沈老头因为施法的缘故才有光华闪现。那些半妖本来被毕方的威压惊吓的狂性大发,此刻毕方专心对方雄阔海,他们压力顿减,此时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雄阔海和毕方的惊天一击所吸引。 一头黑熊所化的半妖口中嗬嗬作响,野兽崇尚强者的本能它完全被如此威力的战斗所吸引。这时他身边的黑暗似乎扭曲了一下,一把狭长而略带弧度的刀悄然在黑暗中浮现,以和黑熊半妖脖颈平齐的高度,无声无息地掠过! 黑熊突然看到了自己胸膛,然后是尧、腿,天旋地转后就是一片黑暗……他身边的一个狼妖有着与生俱来的警觉和反应,就在弯刀出现的瞬间,狼妖身体猛然崩紧,想要嚎叫示警,却已经来不及了。削掉熊妖脑袋的一刀快得如同幻影,刹那间已在狼妖颈间掠过,血象喷泉般,从脖子整齐的切口上疯狂喷射。只是在死亡的一瞬间,狼妖眼睛的余光感到一个淡淡的黑影一闪而过,再度隐没在黑暗之中。 同样的场景在几十处同时上演,黑暗和阴影中刀光骤然闪现,上百半妖没有发出声响就身首异处。同类腥臭而又滚烫的鲜血泼在半妖们的脸上,野兽的感觉让它们察觉到近在咫尺危险的同时,也让他们的兽性完全被激发了出来,半妖们本能的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向身边闪现的身影疯狂进攻。 几十个夜行者中的精英几乎让围困沈、姬二人的半妖完全混乱疯狂起来。只可惜沈老头走的匆忙,雄阔海得到信息后即可尾随而至。虽说雄阔海不以速度见长,但以他的境界只有夜行者中绝对的精英才能跟上。 是夜行者!刚刚与雄阔海硬碰硬拼了一记的毕方立刻反应了过来!他的独腿轻轻弹动,如同一只巨鹤向后飞去,落到岩壁的一个高台上之上,然后用他那如同金石相交的声音吟诵出无人能懂的咒语。 道法也好、妖术也罢,起初都是要配合咒语和辅助手势以及法宝来施法的,随着施法者道术越来越高深,施法的速度就会越来越快。但是有一个例外,越是威力巨大的道法越是需要长时间的施法。以毕方的妖王修为尚且需要如此郑重施法,可见这一法术的厉害。 黑暗中没有人注意到大裂缝的石头穹顶开始发红,巨大岩石的根基变得熔化松动,然后从顶部脱落,带着火焰和浓烟呼啸这坠落下去,如同冰雹一般! 这不是那种守城的礌石般大小,小岩石的也有数丈方圆,大的直如有如假山般大小!如同流星一般的岩石轰然撞击着地面,石块粉碎火焰飞溅,带起一片片的惨叫哀嚎。焦臭和血腥味片刻间就完全充斥满了这片庞大的空间,毕方不管下面是半妖还是夜行者,一律杀无赦!在他看来,半妖是野兽所化,只要有时间可以制造出无数,而夜行者则是人类中的精英战士,杀一个就少一个,让半妖给夜行者殉葬非常合算。 黑暗的空间被火焰映的通红,轰鸣声和惨叫声也无法掩盖毕方极具穿透力的咒语声,倒像是在吟诵一首诗,是妖王的诗、火焰和毁灭的诗! 亘古不变的岩石下面出现一层黑色的火焰,这火焰没有光亮和浓烟,却发出极度的高热,不断让岩石夹杂这火焰坠落,慢慢的竟然将岩石穹顶炙烤的脆弱不堪。 终于,庞大的石头穹顶开始成片坍塌,好像天被烧塌了!围困沈、姬二人的半妖绝望嚎叫着成片死去,一些淡淡的黑影扭曲这想从半妖群中窜出,但是流星般坠落的岩石密如暴雨,躲无可躲。看着亲手培养起来的夜行者就这样被消耗在火雨之中,雄阔海悲愤至极,不顾一切的向毕方所在的高台掠去。 天降熔石带来的危险比半妖们的团团围困更甚,却导致了绝对的混乱,这给了姬临冰和沈老头两人突出重围的机会。两个身经百战的道士当然知道破局的关键在妖王毕方,于是两人齐齐向毕方杀去。 围绕这沈、姬二人的半妖已然混乱不堪,但这只是一小部分,绝大多数半妖已然牢牢的守护这他们的妖王。 沈老头手一挥,一道符篆无风自燃,绵延的熊熊火墙顷刻就横在前面,炙热的火焰升腾得足丈,浓烟滚滚,热浪逼人,即便是再强壮的半妖也足够烧掉一层皮,火墙迅速向半妖阵中推了过去。 姬临冰不由一惊,烈火焚天阵?!这此阵法乃是火德真君秘术,即便是自己使用也不能似沈老头信手而来,而且烈焰灼人,难道说他已然恢复了巅峰时的法力? 细细一看,姬临冰恍然大悟,沈老头用的不是就不是自身法力,只是借用天上落下火焰而已,看起来威势惊人,不过是借助毕方的法力而已。 战机稍纵即逝,来不得丝毫的犹豫。这个火焰符篆的威力比起从天而将的熔岩火雨不值一提,关键是滚滚浓烟遮挡了群妖视线。姬临冰就是再狂傲也知道这时不能用惊天动地的雷术,他收敛法力、利用浓烟遮挡全速突进。 半妖没有被动挨打,而是嚎叫着冲入火墙,想穿越过去。半妖们的勇气得到了会被,这火墙看起来火势很大,却很薄,他们片刻间就穿过火墙,却发现后面已经根本不是坚实的地面,脚踩上去丝毫不着力,下面已经全是流沙。 这些流沙不是什么精深道法,是走江湖的道士也会的五鬼搬运。不过半妖们冲出火墙之后身体也一缓,流沙瞬间就掩埋到了小腿,火焰中无法呼吸,浓烟中视线不佳,他们立刻睁大眼睛、张开耳朵观察战场情况。 炫目的白光直射而来,半妖一片哀嚎,纷纷闭上眼睛。同时巨大惊雷声炸响,半妖连忙捂着耳朵惨叫起来。障眼法!又是江湖术士不入流的招数。 道法没有高下,只有合适不合适。正是这些姬临冰看不上眼的初级道法发挥了巨大作用,让半妖一片混乱,给了姬临冰和雄阔海突袭毕方的机会。 即使这些符篆之术并不太高深,但是那毕竟是道法,不是想扔就扔想发就发的,施法速度、时机、控制能力,都妙到毫巅,完全是顶级的施法技艺。就如同让御厨做一道小葱拌豆腐,就算手艺再好、口味绝佳,这还是一道小葱豆腐,同样,即使这火墙、流沙、障眼法施法再精湛,也终究不过是小把戏。 但是沈老头并没有停手,他手上赫然捏着一颗精英剔透的青绿色珠子。珠子突然碎成了冰屑,然后随风化为虚无,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毕方头顶上方的石壁上火焰顿消,一根根呈深蓝色的冰锥落了下来。 沈老头靠着匪夷所思的瞬发和控法之术把三种入门道法瞬间发了出来,这一番初级道法威力不大,声势却不小,互相配合得天衣无缝。但他的目的不是拖延,而是铺垫,所以这些都只是为了这颗小东西做准备,这是万载玄冰的冰晶! 对付毕方这种火属妖王,沈老头毫不迟疑的使用了珍藏的法宝!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72章 宿敌相见 施出各种初级道术作为障眼法,再以万载玄冰施展近乎先天的道术冰冻妖王,仿佛跳出了不同道法的属性限制,跳出了施法境界的高低限制,种种道法信手拈来,浑然天成的瞬间施放,沈老头即使境界大损,也足以跻身的顶级道术大师之列! 万载玄冰的冰晶乃是天造地就的至宝,若以五行道术中的水行之术控制,足以施放接近先天之境的道法! 毕方的黑色火焰已然把周围变得如同熔炉一般,但冰晶爆裂后他头顶的穹顶之上有无数深蓝剔透的冰锥纷落不绝、连绵不绝,从远处看竟似是一根方圆十丈的巨大冰柱落下!明明只是刚刚凝聚,却似自天际冲刺而下蓄满了力量,如此巨大的冰锥之柱、如此强劲的冲力,看起来便是砸也能将毕方砸成肉泥。 可单单是威力惊人,如何能对毕方这种妖王级别的怪物造成致命伤害? 沈老头这种控法大师又怎会耗费至宝施放如此笨拙的水行道法? 冰锥之柱顷刻而落,落在毕方周身的黑色火焰中瞬间化作虚无!并未因高温而汽化,也未发出声响,毕方周围的空气也未膨胀升温,冰就这么消失了! 即使如此,方圆十丈的冰锥之柱却将毕方笼罩在内,万载玄冰的极致冰冻和低温将冰锥连接成一个整体,妖王毕方瞬间仿佛置身于透明冰棺之中!这水行道法的目的不是杀伤,而是限制! 硬拼一记后的雄阔海始终沉默,那张飞扬暴戾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深吸一口气、扎马、握拳。随着这个学武之人都会的粗浅架势,雄阔海身上如同妖龙般环绕的赤红罡气冲天而起,整个人的气势顶天立地!距离似乎失去了意义,他一步跨百丈,吐气开声,一拳击出! 这一拳结结实实的打在十丈方圆的玄冰柱上,拳意去势不绝,在毕方胸前透体而过,自玄冰柱后激射而出!冰柱周围扭曲纠结在一起的冰寒和火焰之气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呼得爆开,无论、道法、妖法、空气都被他雄浑无匹的罡气震散! “巧”固然炫目,“拙”才是解决问题最有效的方式,直接、强硬、粗暴这是最雄阔海的方式!这是雄阔海此生最“拙”的一拳! 沈老头以冰封之术禁锢,雄阔海以先天罡气摧枯拉朽,这种奇巧和大拙的配合杀死过无数强敌,无论是变幻无方的躲闪还是坚逾精钢的躯体,在此二人的配合之下都绝无生还之理,这是整个夜行者面临强敌的底气所在。 纵贯大裂缝的巨大冰柱的表面绽开了无数的龟裂细纹,然后四散迸射,毕方痛苦至极的仰天大叫,火红的身体表面开始寸寸龟裂,体内黑色火焰喷涌而出!这黑色火焰看起来不甚猛烈,片刻间就把贯通大裂缝上下的巨大冰柱融化干净,更令人恐怖的是,黑色火焰之中的毕方形体被烧了个干净,渐渐幻化出一只独腿鸟的形状,其轮廓有几分像被放大十数倍的丹顶鹤。 奇怪的是,面临如此威力惊人的火焰,雄阔海没有感觉丝毫热力,却觉得奇寒彻骨! “红莲业火!”雄阔海失声大喊,声音中竟带了一丝惊恐! 相传红莲业火乃是为通天教主所有,所谓红莲业火者,乃是前世之恶业所感之火,施火这色变红赤,皮肤分裂,严寒逼切,身变折裂,形不复存。 红莲业火非人间火焰,虽可熔万物成灰,却奇寒彻骨,是人世间累积的恶业所成。这种五行之外的地狱恶焰绝非水行道法所能克制,正相反,冰寒之气还能助长其火焰,沈老头想用万载玄冰所化道法克制红莲业火,实际上是火上浇油! 雄阔海那一拳中是已到先天之境的罡气,其中的霸道破灭之意已然摧毁了毕方苦修化成的人类躯体,让他道行大损,打回了独腿火鸟的原形。 也正因如此,毕方这种上古凶兽的凶性被彻底的激发了出来,它发出一声尖利至极的啸叫,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红莲业火在全身升腾,变成了一只由黑色火焰构成了阴影也似的火鸟! 雄阔海身经百战,临阵机变的速度绝对是当世一流,他见势不妙没有飞身而退,而是立刻用罡气护住全身,周身戒备,缓缓后退。 雄阔海退入到半妖群中,奇怪的是无一只半妖攻击他,他用眼角余光扫去,只见一只牛形半妖的眼耳鼻口七窍中忽然窜出黑色火焰,半妖那庞大的身躯化作片片飞灰,一阵青烟过后,再无一丝存在过的痕迹。 雄阔海心头骤然一阵烦乱,如同长了草一般,随后只觉得体内一直燥热无由生出,红莲业火已然沾身!!红莲业火是心头火,是恶念火,是邪思火,凡心有一丝恶念者皆不可抗,是一切众生心头之恶滋生的业火,它无由而生,无可躲闪,蚀骨融魂,不死不休! 面对这九幽地狱升腾而来的业火吗,雄阔海再也顾不得其它,盘膝而坐,用毕生修为苦苦相抗。此刻他周身已经燃起淡淡的黑色火焰,身边所有半妖都被引发心火恶念,瞬间烧成飞灰! 已显现火鸟之体的毕方没有再理会自顾不暇的雄阔海,一声长唳向沈老头飞去。受伤的毕方已然怒极,毫无顾忌的疯狂施放妖术,所经之处波及的半妖无不灰飞烟灭。 “老幺,快动手!”沈老头大吼,他当然知道红莲业火的厉害,情急之下竟喊出了幼年时与姬临冰在学道时的称呼。 老幺…… 成年后再也没人这么叫过自己,这称呼是如此陌生,又带着一丝亲切。姬临冰瞬间想起,当年与师兄弟打架时二师兄就是这么喊的,初次下山面对妖怪手足无措时二师兄也是这么喊的,奉师命诛杀叛出师门的二师兄时他也是这么喊的…… 老幺、老幺! “他不是黑袍!”姬临冰脱口而出。 对啊!姬临冰的追杀黑袍至此才被围困,如今事已至此黑袍为何还未现身?沈老头和雄阔海闻言身体顿时一僵! 他们身经百战,早已胆似铁打,他们或道法精妙、或武至先天,怎么可能闻言身体一僵? 弥天无定本界!一缕冰冷阴湿的意识自心底而生,沈老头顿感心头火起、恶念滋生,他的灵台神识已然起了红莲业火。 弥天无定本界用于攻伐作战威力并不强大,但它乃是自神智精神之上发起攻击,极易在人不注意的时候趁虚而入,根本无从防范。弥天无定本界潜入人的心头,播下恶意的种子,无形的红莲业火再进行引燃,这种至恶至邪的妖术就可令人魂飞魄散。越是修为高深之人,往往在世间所经历的艰难困苦就越多,若是心头曾有过一丝恶意,这两种妖法便可乘虚而入,试问天下间有谁纯洁到一尘不染,绝无一丝恶意邪念? 毕方被雄阔海先天罡气所伤,又全力发动红莲业火攻击雄、沈二人,这是姬临冰出手的最佳机会,但姬临冰没有攻击毕方,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了半妖群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妖。熔岩火焰、万载玄冰、红莲业火,此时这大裂缝之中是无比凶险的所在,而这小妖神情自若,浑身上下竟无一丝伤痕! 他是黑袍,他只能是黑袍! 名震天下的姬临冰此刻甚是狼狈,他一身道袍已经破破烂烂,嘴角更的血迹斑斑,但他此刻神色间有一股肃然之意,一层金色的符箓甲胄在他周身浮现,随着一声敕令,无数金光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汇聚而来,凝聚在他的身上。细微的噼啪声从空中升起,渐渐变大,一他身道袍上有无数的雷光生起,他双目一睁,眼中不见瞳孔,只有一片白到耀眼的雷光跳动,让他本就俊逸威严的面孔宛如神祗下凡。 下一瞬,姬临冰的身影随着炸开的雷光在黑袍身后闪现。 这是肉眼看不清的极速,在雷光闪灭间自虚空直接越至黑袍身后,姬临冰并指如剑,一道雷电化作的长剑在手中赫然出现,一剑斩出! 正一天雷剑! 黑袍是一个普通狼妖的样子,他霍然转身与姬临冰面面相觑。姬临冰看着他的眼睛,连黑袍瞳中自己的倒影都看得一清二楚。那是双空虚死寂的眼睛,姬临冰自己就倒映在这无尽的空虚死寂中,也空洞如一个虚幻,空荡荡地,身体中所有的感觉力量还有已然提升到极限的刀锋都不过是幻觉,虚无…… 这是弥天无定本界直接对神识灵智的攻击! 黑袍隐藏已久,早在姬临冰发现他之前就已做好了施术的准备,很难说他或姬临冰到底是谁先出手的。 就在这是,姬临冰的神智突然一清,所有的压力陡然全无,他发现对面黑袍的脸色顿时变了,死寂虚无的眼中竟然出现的一丝奇怪的神色,这是意外!还有恐惧! 不知是本能还是千锤百炼的反应,黑袍的身体在思想之前动了,他向前方迈了一大步。这一步迈出后,他清楚地听到了滋拉一声轻响,象是刀滑入柔嫩豆腐的声音,他肋下传来微微刺痛,这痛很轻微,甚至不仔细都感觉不到,轻微的让人绝望。 一柄细细的短剑插在黑袍肋下,剑尖精准地贴着肋骨缝隙斜上刺入胸腔,深刻狰狞的血槽疯狂的飚着血液!这把剑很细,细到有几分脆弱,像是稍微就能折断,如果不是开着血槽就是一把供人赏玩的玩具。但就是这样的玩具,此刻真真切切地插在黑袍的体内! 握剑的手纤长、消瘦,没有丝毫的颤抖,这只手属于主人,晓寒云! 黑袍难以置信的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他的弥天无定本界全部凝结在双眼中对付姬临冰,失去本界侦测和保护的黑袍面对冰冷嗜血的晓寒云,就是一个无助的孩子! 他挥起手臂向身后砸去,一直冰冷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然后牢牢握住,瞬间扭转。手臂被折断了!黑袍低吼着,刚刚要法力,肋下又是微微一痛,那把细剑抽了出去。 随着细剑离体,法力如绝堤之水,疯狂的喷涌。那只冰冷的手又刺出一剑,还是肋下那个伤口,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不断在摧毁肉体的联系,还瓦解着法力、灵力、体力。 细剑不停,每一瞬间都会在黑袍身上进出十余次! 黑袍和晓寒云,幽冥军和夜行者的精神领袖,终于到了见面的一刻,可这次见面是如此的血腥残忍。这甚至不是绝顶高手见的斗法、两大宗师见的较量,更没有天地异象、风雷水火,而是象街头暗杀一样直接,一样无情。 这是晓寒云的方式。 但是,姬临冰的一剑还没落下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73章 终究不忍 绝世高手做饭时会不会切到手指?大修行者吃鱼会不会卡到喉咙? 当然会! 没有人能防止意外的发生,道法再深也不可能。睡梦中的毒虫、饮食中的毒药、床榻上的女人,世上常有修行者因意外而离奇身亡,这时候总有各种传说不胫而走,有荒诞不经者、有啼笑皆非者,不过所有传说的背后都有杀手的影子。杀手是修行者的天敌,似乎成了江湖铁律。 如果说杀手如同衣锦夜行的富人,名震天下却又无人知晓,那么晓寒云应该就是亿万巨富。她的杀手生涯丝毫不为人知,原因很简单,知情人都死了,从无例外。正因如此,她在与黑袍的角逐中有着巨大的心理优势,很长一段时间她只想找到黑袍下落,好像只要知道他的踪迹,事情就会有个了断。 机会太难得了,所以晓寒云隐忍良久。夜行者精英一个个死去,她忍耐;雄阔海面对红莲业火,她忍耐;直到沈老头本弥天无定本界所侵,她才果断出手! 这柄细剑是至凶之兵,透体、破法、断魂,便是接近先天境界的大修行者也不敢当此一击。剑尖刺入黑袍身体的感觉实在太好了!她甚至能感受到那种冰冷、颤栗、以及随之而来的剧痛,是的,此刻她浑身都在兴奋的尖叫!原本一剑就可结束,但晓寒云的十余剑瞬间刺出,她忍不住要多享受一刻。 晓寒云的杀手本能让她感觉有什么不对!细剑可透体、可破法,就是无法触及对方灵魂,这身体和灵魂是分离的!刚才确实是弥天无定本界,她绝不会认错,可是黑袍的身体和法力未免太弱了一点。像是一个普通狼妖的身体上安了黑袍的头! 狼妖头以及显现了人的模样,竟然冲她咧嘴笑了!这面孔属于一个秃头胡僧,肤色黝黑,两眼像如烧着的炭火。波罗夷!这个狼妖,更准确的说这个脑袋居然是波罗夷!当日破庙之中他割下自己首级与憎恶合体,要挟杨黛吞吃魂灵血食,后来憎恶被毁灭,所有人以为只余一颗首级的他必死,想不到临死前吞吃的血食却能保他灵识不灭! 陷阱!晓寒云的身体立刻一阵模糊,向虚空中遁去。 姬临冰的目标不是黑袍,而是晓寒云!晓寒云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她的隐身秘法不可谓不强,但是晚了,正一天雷剑是有正一之名的道门密剑,随心而发、随意而至,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姬临冰和晓寒云周围猛然爆发出强烈的白色光芒,然后飞速以二人身形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一轮炙热的太阳升起。 晚了,就在晓寒云遁入虚空前的一瞬,剑已入体!那白光不是姬临冰的雷法或者剑光,而是晓寒云身上贴身软甲发出的亮光。这件宝甲可以瞬间短距离闪烁,加上她的杀手经验和极致反应,几乎不可能受到伤害,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然是姬临冰对她偷袭! 十余丈外晓寒云蓦然出现,她身上的宝甲已片片碎裂,即便如此也无法抵消这一剑的伤害,一个巨大焦黑的伤口从后边斜拉到肋下,半个后腰都不见了,她几乎被腰斩! 这个陷阱就是为了算计她,晓寒云单手撑地,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意外果然是不可避免的,而且一下就来了两个,姬临冰这个轻佻浮躁的家伙竟然有如此深的心机、隐藏的如此之好,是自己低估他了。这个光头胡僧只是一个脑袋,因为没有身体,自己那刺杀过无数高手的细剑毫无作用,更奇怪的是他怎么能施展黑袍的弥天无定本界! 但是战斗还在继续,晓寒云还有杀手未施,还有秘法没用,她不甘心!她挣扎着站起身来,突然她一张,鲜血和破碎的内脏喷涌而出,法力和体力丝毫也随之全部倾泻而出,终于面朝下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更加意外的是姬临冰,正一天雷剑是道门斩妖除魔的必杀之剑,却不能将这女人当场斩杀,这怎么可能?!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结果。 晓寒云的刺杀使得波罗夷的弥天无定本界消散,沈老头压力顿时一轻,他在最近的距离清清楚楚看到了姬临冰的偷袭,心中的惊讶和愤怒顿时到了极点! “啊!”沈老头仰头狂吼,整个人的气势疯狂提升,从只能施展入门道术的控法者连升数境,越入到先天境界! 自从道心受损、境界大降后,他其实在日夜不停的努力,希望恢复境界。当年的道门天才经过数十年的努力,终于能恢复片刻当年实力。但如同幼儿忽然有了巨人的力量,其筋骨身体根本无法承担,所以沈老头从来不敢以当年实力出手,但是此刻顾不得这些了! 整个大裂缝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半妖都没不再吼叫,残存的野兽感觉让它们能够清晰感觉到,这是山崩地裂前的寂静,有一种巨大的力量正在眼前这个枯瘦矮小的老头体内酝酿,立刻就要爆发。 姬临冰急声大吼,急切间嗓子都喊得破音了,“先天道体,杀了他!杀了他!”言毕也不管法力透支,强行祭出正一天雷剑,一道天雷直劈沈老头。 显现原形的火鸟毕方却无力施展红莲业火,一声唳叫,漫天的熔岩火雨疯狂卷去。 天雷和火雨似乎加速向沈老头而去。不仅如此,大裂缝顶部的玄冰冰锥,地上散落的兵器、石块,纷纷浮在半空,也向沈老头飞去。沈老头似乎变成了一个巨大漩涡,巨大的引力化作飓风,吸引着大裂缝里的一切朝他疯狂的涌去,一切被吸引过来的物体瞬间分解,化作五色光华压缩进他双手之间。 沈老头神色间再无半分愤怒或惊诧,他此刻的眼神如同神祗般冷漠、或者说如同恶魔般无情,他对着姬临冰、毕方、以及无数的半妖张开了手。 五行灭绝神雷! 姬临冰不再出手,他疯狂叫喊着,只想遁走逃命。不管什么样的人物,面临极端危险时的表现才是最真实,此刻的姬临冰哪有半分仙风道骨,完全是一个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小蟊贼。此刻突然传来一声爆喝,雄阔海把自己当成一枚岩石,合身砸来,姬临冰猝不及防被他撞到。雄阔海在红莲业火的烧炙之下早已真气耗尽,此刻完全是凭着一股血气之勇要跟姬临冰拼命,吓破了胆子的姬临冰哪里敢应战,被雄阔海按在身下,没头没脸吃了几拳。这完全是街头青皮混混的打架手法,想不到名满天下的道门风雷之神竟然有今天。 大裂缝中木属的雷电、火属的烈焰、土属的岩石、水属的玄冰、金属的剑气全部被吸引、分解、融合,化作一道横亘天地的五色神雷!先天道法在这一刻终于重现世间! 五彩斑斓的雷电扫过之处,触碰到的一切这都在眨眼之间被分解成了最基本的五行元素,瞬间化作虚无。 唯一能坚持的就是毕方周身一层薄薄的黑火,这是从九幽地狱升腾而来的红莲业火,不属五行。但在这湮灭天地的五行神雷之中,红莲业火毕竟太过弱小,只是勉强支撑了片刻,便以肉眼可见的耗尽。但是这片刻给了毕方一个机会,他的火鸟之身完全化作火焰,消失在虚空之中,火遁之术! 沈老头缓步朝前走去,步伐似乎不快不慢,身体姿势都没有变,一步就跨到姬临冰面前,此刻的姬临冰终于反应过来雄阔海是强弩之末,他轻轻一把就将雄阔海从身上掀了起来,却不敢下杀手,因为沈老头正冷冷的看着他。 五行灭绝神雷的绚烂光芒还在掌心闪烁,只要轻轻一抬手,眼前这个暗算晓寒云的败类就会神形皆灭。 “师兄……”,姬临冰低头嚅嗫道,他完全不敢面对沈老头的眼神。 沈老头的手轻轻颤抖了起来,愤怒、失望、不忍……他的神色变化数次,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我终究还是不忍心。从今后你我恩断义绝,你走吧!” 姬临冰猛地扬起头了,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闭口不语,也不知是因为羞愧、后悔,或是别的原因,他面前施了个稽首礼,转身走了。 看着这个从前的小师弟,这个重伤晓寒云的无耻小人慢慢走远,沈老头顶天立地的气势慢慢消散,他的背重新佝偻了起来,此刻的他有处强行施展先天以上道法,浑身经脉已然寸寸断裂,成了彻彻底底的废人。几十年的苦修,重又看到了重回巅峰的希望,重又有晋身先天境界的可能,居然完全放弃,而后又不忍对敌人下手…… 这个猥琐好色、喜怒无常的沈老头! 这个天赋百年第一的道门天才,这个率性而为叛出道门的沈寻舟! 他一手拉起雄阔海,一手扶着晓寒云,一步步艰难的向前走去。 身边无数的半妖鸦雀无声,竟无一个胆敢上前阻拦!尽然任由这油干灯枯的三人自行而去,这是真正的威震敌胆!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晓寒云重伤的同时,无色界天里的暮红衣当即吐血到底。两体一命,正是这种神奇的联系让两人分担了正一天雷剑的伤害,让晓寒云不至于命丧当场。姬临冰也想不到他那一剑居然同时让两人都危在旦夕!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74章 军临城下 黄昏山谷的众人对姬临冰都各种各样的看法:名不符实、轻佻浮躁、孤傲自负……但就是没有人想的他会是奸细!道门杀孽最重的小天师怎么可能与幽冥军串通?他的所作所为不但令人不齿,而且也背叛了道门,为什么? 原因无人知晓,但结果显而易见,夜行者已经完了。晓寒云生死不知,沈寻舟从此成了废人,雄阔海被红莲业火侵蚀的凶多吉少,而且夜行者精英几乎全都命丧大裂缝! 以有心算无心,黑袍这一仗胜就胜在看准了对方放不下情义二字。沈老头早年就叛出道门,与姬临冰势同水火,但乍闻姬临冰冒进遇伏立刻不顾一切前来救援,就是算准了沈老头放不下当年的同门情义。牵一发而动全身,雄阔海不会坐视不管,必会率众尾随而至;晓寒云久寻黑袍而不得,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这个圈套厉害就厉害在,哪怕对方有所戒备,也不得不来钻! 隐藏在黑暗中的黑袍不但洞悉人性,而且对敌人的性格特点了解的通通透透,可对方甚至不知道他是谁! 黑袍,自然不是大裂缝中的波罗夷,而是黄昏山谷中操纵尸山的黑袍人!将夜行者歼灭在大裂缝只是计划的一半,他的最终目标是无色界天。 …… …… 河洛在云中大陆的历史有千年,其道法技术确实不凡,通过天鉴宝珠的观察,黄昏山谷中发生的一切纵览无余。漫天绚烂的九幽之光照着山一般的尸体巨人,他正一步步向前方走去,方向正是后山通往河洛城市的道路。 暮红衣正在与河伯交涉无色界天事项,突然口喷鲜血倒地,方岩众人猝不及防,差一点与神庙中的河洛长老火拼。幸好若传承了灵魅的一些精神碎片,看出并非河洛出手,及时出言喝止,方岩众人方自悻悻然罢手。只是巨人夏至还没从暴怒的情绪中恢复过来,一旁的秋分在低声劝说他。 灵魅手轻轻一扬,一股无形的力量将暮红衣托起,放在祭坛上平躺,一边对大惑不解的方岩等人说:“此祭坛可让人肉身不腐,此刻用来稳定她的伤势最好不过。”灵魅不再多说,低头看暮红衣伤势,她眉头一皱,喃喃道:“单花孤?,不知缘起,双生乍谢,终于相忘。她与另外一女子乃是魂灵双生之花,死则同死,若是收伤则可分担伤害。只要当场不死,恢复速度也是常人两倍。” 暮红衣此时慢慢睁开了眼睛,对众人道:“姬临冰反水,晓寒云、沈寻舟、雄阔海遇伏,大批妖军正往此处急行。” 声音虽轻,众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两人一命,自然心灵相通,晓寒云此时奄奄一息,却不惜耗费法力仍要将这重要讯息传回。 此地众人都是心思灵巧之辈,相互交谈几句,便推测出了她重伤倒地的原因。沈老头他们三人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想必凶多吉少,如今黄昏山谷内疫灵作祟、尸山横行,谷外正有妖军赶来。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姬临冰,他之前号称出去黑袍下落原来是早有预谋,这个天下修道者的偶像居然是此等人物! 暮红衣又看向方岩,方岩知她必有话说,连忙紧走几步上前俯耳过去。“最后关头,把我送到最里面的水晶棺里。” 就在这时,河伯的声音清清楚楚传了过来,“河洛素来不与人类来往,各位偶然到达此处,我不怪罪,请自行离去吧!”还是那种彬彬有礼但拒人千里的口气。 “夜行者多年来守护河洛之城,如今被偷袭来此暂避,你却要撵我们出去,未免太忘恩负义了吧!”成玄英在战斗中法力耗尽,此时说话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却忍不住怒而开口。 “人类不过是觊觎河洛的锻造建筑之术罢了,你们也只是被人摆布的棋子,河洛并不欠你们什么!我现在客气的请你出去,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有驰一直盯着天鉴宝珠里的情景,突然打断道,“快看,远处来的是不是妖军?” 张有驰突然对河伯道:“这位老丈。眼前是两军对战之际,此处乃是河洛中军指挥的所在,诸位让我们离开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主上深受重伤,我等又道法低微,实在对各位造不成威胁。我们这几个残兵败将若此刻出去,怕是给半妖大军塞牙缝都不够!”张有驰声音颤抖,眼圈泛红,一副穷途末路的可怜相,直让方岩目瞪口呆,这厮莫不是戏子,怎地演技如此逼真! 化身魅灵的若也摇头道:“云中大陆的河洛是骄傲的,想不到已经变成了这幅样子。若是见死不救,岂不是跟你们鄙视的人类一样?” 众人停止争执,顺着他说的方向望去,果然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发半妖大军正穿过黄昏山谷,向这个方向涌来。方岩张有驰众人面面相觑,当日雄阔海训练他们时曾在山洞里丢了一个半妖的探子,就那一个半妖差点杀光了他们十余人!虽然事出突然,如今诸人实力大增,但半妖的战斗力仍然让他们心惊胆战。一个半妖怕不是能顶十个普通士兵!?如今这成千上万的半妖涌来,拿什么抵挡? 河伯冲着灵魅深深鞠了一躬,“灵魅殿下说的极是。既如此,请各位作壁上观,见识一下河洛的力量!”河伯极为自信,其实根本就未曾担心这些人会对他们的安危形成威胁,张有驰这么一说,他若是坚持把他们赶走,倒像是河洛怕了他们。 此时天鉴宝珠中的情形突然变化,尸山巨人与妖军汇合后突然加快步伐,向着山直冲过来。半妖当然不会集体撞山,他们早就知道这座山已经被挖空了,里面藏着一座雄伟的河洛城市。从远处望是山,走到近处才会看到平整的道路,这本是巧夺天工的伪装,现在却成了半妖大军的行进坦途。 所有人的心头都浮上一个名字,姬临冰,肯定是他把河洛城市的秘密告诉半妖的! 山被挖空后像是一个倒扣的巨瓮,瓮底被一条熔岩的河流从中一分为二,前面是广阔的平原,后面就是河洛的城市。熔岩河流平日用来作为冶炼,守城时就是世上最有杀伤力的护城河。河上是一座数十丈宽的道路,路尽头就是一座百丈高塔,塔的顶端就是禁绝万法的大阵,无色界天。 熔岩河流的对面是一个与山齐高的巨人,身后是如潮的半妖大军。这场景或许只有在噩梦才能看到,众人有觉胆战心惊者、有觉热血沸腾者、也有胸有成竹者,唯独方岩只觉得诧异! 是的,诧异。因为半妖大军只是整整齐齐列阵,没有任何的动静。方岩是在军营中长大的,他非常清楚,急行军后能瞬间列阵应敌是多么的不易!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这半妖大军绝不仅仅是靠数量众,它们是一支绝对的精兵! 唐军的战场指挥是旗帜和金鼓,所谓目识旌旗之变,耳熟金鼓之音;不仅如此,还有残酷的军律、无休止的训练,才能保证军队上了战场能听从指挥。半妖兽性未脱,疯狂咆哮着奔跑冲锋才合情合理,如今竟然如百炼精兵般行动有序、令行禁止,这才真正令人恐怖!若说是训练成这般方岩打死也不相信,必定是有什么手段。 半妖没有急于攻城,他们都在仰望这尸山巨人肩膀上的一个黑衣人影,黑袍!黑袍施法不像道门那样画符掐诀,而是用手指对着空中书写着什么。熔岩河流突然翻腾起来,一股炽热的岩浆轰的冲到空中,形成一个三丈方圆的巨大火球。火球缓缓升起直到穹顶,然后骤然加速,带着尖锐的啸叫声响巨塔砸去,若是正中塔身定然能造成巨大的破坏! 然而期待中的地动山摇没有出现,火球还没有到达塔身就突然散开,化作乌有,更奇怪的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和热量,好像所有的法力被抽干之后就消失了。 黑袍没有任何反应,轻轻挥了挥手,百余半妖似乎突然得到某种释放,终于嚎叫这向高塔发起了冲锋。这是半妖中的精锐,有着野兽般的力量和速度,又披挂着精钢打造的铠甲、手持沉重的战斧或者战锤,几乎是一个个移动的肌肉堡垒,一旦让它们冲入纤细矮小的河洛群中,那就彻底的碾压。就如同疯狂的老虎扑到羊群中,数量的多少在此根本没有意义。 出乎意料的是,熔岩河流上的大道没有陷阱也没有机关,高塔对于这些悍不畏死的半妖也毫无反应,对河洛已经足够高的城墙对他们也没有形成有效阻挡,他们迅速的攀爬而过,扑向血肉的盛宴。 城墙后面传来沉重的闷响,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哗哗的泼水声响起,大片的血迹从城头被冲刷下来。然后一些薄薄的东西被扔了出来,落在石头地面上发出噗噗的声音,中间夹杂金属碰撞声,这是铠甲的碎片和扭曲变形的战斧战锤。那些薄薄的东西赫然是尸体,它们就像是被拍子拍扁的苍蝇或者蚊子,骨肉被打的稀烂。 虽然这些半妖就是作为试探的炮灰,但这些炮灰死的未免也太快了些、太安静了些,它们唯一的战果就是让清理尸体的很多河洛都呕吐了起来。 半妖看不到发生了什么,方岩等人却通过天鉴宝珠看得清清楚楚。半妖翻进城墙,穿过建筑中,向河洛冲去。但是那些建筑突然动了起来!这些建筑有些象是树木,上面还缀满了岩石和藤蔓,就像是盖屋搭起架子或者是山林里了望的塔楼,这就是河洛养育的半植物半动物的惜风。这座巨大的城市便是借助惜风的巨力才能修建成功的,而战争时刻它们就是恐怖的战争机器! 当半妖嗷嗷嚎叫这从它们中间穿过或者站在它们身上时,他们就会突然动弹起来,或者用手捏住半妖,或者双臂搂住半妖,然后开始挤压揉捏。如同万斤磨盘碾过,毫无防备的半妖立刻变成了一张可以挂在墙上的毯子。 至此,无论是城外的黑袍还是塔顶的方岩等人都明白了。任何法术攻击这座城市都会被无色界天分解,如果是常规攻城则要面对力大无穷的惜风! 半妖大军依然准备荡平一切,但它们不知道,城墙后面的建筑是会杀人的!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75章 山崩地裂 河伯清了清嗓子,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道:“无色界天禁绝万法,不惧任何法术;若是对方以力硬取,便以惜风应对。各位,不知此城如何可下?” 确实如此,《孙子兵法》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攻城之战必须是以多打少,且需要付出极大人员伤亡才能获得胜利。眼前这些半妖大军虽多,可比起一个城市的河洛人口尚且不如,何况建筑闻名的河洛定然布下无数机关,再加上力大无比的惜风,真不知道黑袍有什么底气来攻城? “既然有如此强大的实力,您为什么任由邪恶的野兽肆虐,让神的荣耀蒙羞?”沉默许久的大秦人终于忍耐不住,在他看来拥有如此武力却龟缩防守简直不可思议。 “任何一个河洛的生命都要比低贱的野兽高贵万分!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不牺牲一个河洛而赢得这场战争。河洛是尊重生命的种族,这种境界你们人类是无法理解的,你们的历史中充满战争、屠杀和贪婪” “你们没有战争吗?”大秦人没有因河伯轻蔑的口气而恼羞成怒,倒很赞赏河伯的说法。 “云中是一块安定的大陆,爱好艺术的羽人是我们的朋友、崇尚精神境界的魅族也是我们的朋友,但人类不是!” “我们确实有很多的劣根性,但也有高尚的品质,也创造了伟大的文明,您的看法太极端了。”大秦人希望能说服这个固执的老者。 “以前也有人跟我这样说过,当时的他甚至比你还要真诚、还要正直。正是这个人盗走了云中的至宝!”或许是时间过去了太久,河伯说起往事已没有多少愤怒,“起初我和很多人一样,绝对不相信他会是小偷,他的言行和品质已经被无数次证明过。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弄明白,他当初的真诚和高尚确实是真的,但我们忽略了人类灵魂里贪婪的一面,只要有足够的利益,贪婪就会战胜高尚。这就是你们人类!” 大秦人若有所思,成玄英羞愧不语,唐默然面无表情,只有张有弛冷哼一声,“子曰,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河洛有几百岁的寿命,云中大陆又物产丰富,自然活的优哉游哉,若把你们放在神州,早就比我们还贪婪了。” 河伯点头道:“嗯,你说的很有道理,性格是会随环境变化的。正因如此,我绝不允许河洛与人类交往。” 方岩对于他们的争吵毫无兴趣,他更关心的是暮红衣的伤势。至于这场战争完全与他无关,他可不是大秦人那种正义感爆棚、满脑子都是骑士精神的家伙。 最初的试探过后,半妖似乎也看出河洛没有出城应战的意思,于是偃旗息鼓退后列阵,两个阵营陷入到奇怪的沉默之中。不过很快塔中众人就发现,那个如山的巨人不见了! 河伯不动声色,甚至有些隐隐的高兴。半妖大军远道来此,最缺少的是食物,只要拖下去它们就不得不撤军。时间是站在河洛一边的,河伯丝毫不着急。 突然一阵巨大震动声传来,整个塔似乎都晃动了一下! 莫非是地龙翻身?众人面面相觑。 河伯似乎不以为意,“河洛建造的城市岂能害怕地震?哦,也就是你们唐人所说的地龙翻身。” 众人闻言也缓了一口气,看来并无大碍。 又是一声巨震传来,隔了片刻又是一声。这巨大的震动声缓慢而有节奏,不断的重复着。 “河伯长老,请你过来看一下!”操作天鉴宝珠的一个河洛长老声音中透着一丝慌乱。 河伯眉头轻轻一皱,对他在人类面前的失态有些不满,但他的不满很快就把惊愕代替,天鉴宝珠里出现一个噩梦般的场景。绚烂的九幽之光照耀下,尸山巨人正在山峰顶端捶击地面! 这是座空心的山!山峰好像一个巨瓮倒罩在城市上空,而巨人正在打破瓮底!这是一幅神话中才有的场景,类似的或许只有共工怒触不周山。莫非巨人要砸碎山峰,掩埋城市? 这不可能!巨人虽然极为巨大,但相对山峰它还是太小,像是一粒花生站在西瓜上,想砸塌山峰就有些不自量力了。而且这巨人终究是由妖法生成,所以能量不可能无穷无尽,它是绝不可能砸塌山峰的! 城市上空的穹顶已然裂开了大缝,无数的岩石和泥土向着河洛城市落下。河伯对几个长老高喊,“传我命令,战士坚守岗位,无关人等退入地底,以防不测。” 此时城市里已经落满了岩石和尘土,砸坏了不少建筑,但未对城市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巨大的撞击声仿佛永不停歇,山峰顶端居然被巨人砸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倒扣的巨瓮被砸漏了!外面的风呼啸这涌入中空的山腹,发出巨大呜呜声。巨人终于停止了捶击,摇摇晃晃走下山峰。 巨人,不,黑袍到底想干什么?等待天降暴雨,淹没这城市?这是极北之地,只下雪不下雨啊,况且就算是暴雨倾盆,也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住满这山腹。 绚烂的九幽之光顺着缺口照了进来,正好照在城市上空!城市上空出现一层蒙蒙的光罩,仿佛阻挡九幽之光的照射。九幽之光像雨水一样不断打在光罩上,光罩似乎被侵蚀下去一层。 这是怎么回事?!所有人都陷入到迷惑之中。 河伯脸色铁青,望向正在操作天鉴宝珠的另外几个长老,一个长老已经是满头是汗,有点结结巴巴的说:“无色界天已然不稳,天上的光芒似乎在克制它!” “这个不用你说,我看得出来!给我想想办法!”河伯的风度无影无踪,他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不行,我等操控不了。河伯长老,你看是不是……” “有话就说,被支支吾吾的!” “是不是问一下神使大人,她最懂无色界天。” 所有人的眼光都望向还躺着的暮红衣。暮红衣摇摇晃晃想站起来,一旁的秋分连忙上前扶住。 “九幽之光乃是地底极阴之气上冲天宇,消散后发出的法力余波,光照之处阴阳失衡、五行散乱。无色界天可将任何法力离解还原,这些法力余波自然不在话下。”重伤之下的暮红衣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不禁有些疲态。 “无色界天只有在不支之时才会现形,若是些法力余波,为何如此厉害?”那个使用天鉴宝珠操控无色界天的长老还是不明白。 “无色界天便如一个大坝,能把奔腾的法力化为涓涓细流。可这九幽之光横亘千里,这法力余波可谓无穷无尽,如一股洪流,这大坝已然经受不住了。”暮红衣摇了摇头。 黑袍是利用了九幽之光的天象,要撑爆无色界天! 时间站到了半妖一边,现在该河洛着急了! “河伯长老,如今尸山巨人不在,黑袍也应不在,群妖已经失去了指挥,此时出城一击定可全胜!”方岩站了出来。 张有驰投来赞同的目光,不过语气还是不阴不阳,“等死还是求胜,就看如何选择了!” 大秦人道:“这是战略家的决定,机会难得,不要犹豫了!” 成玄英有些犹豫,不过还是说,“立刻派一支奇军突袭,大军待命看局势,这样比较稳重。” “这么简单的局势都看不明白吗?还需求稳?”张有驰轻蔑的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说成玄英还是河伯。 但是河伯没有任何的表示,他只是在低头思索。这是个机会吗?会不会是圈套?这些人类为什么都这么说,他们是不是想骗我? 那个操作天鉴宝珠的长老忍不住说:“河伯长老,该做决断了!” 河伯突然把手用力一挥,大喝道:“你们都闭嘴!无论他们有什么花招,绝对不出城,绝对不冒险!踞城而守!” 方岩、张有驰、大秦人、成玄英、唐默然面面相觑,无可奈何。 张有驰哼了一声,轻飘飘的声音传来,“河伯长老,请你记住,你刚刚决定了河洛全族的命运。” 方岩也不再言语,而是招呼众人向受伤的暮红衣靠了过去。他和他的战友毕竟是夜行者,城破后无论如何要保住主帅的性命! 战机就这样一点点溜走了,无色界天一点点的被腐蚀殆尽,河洛的城市一点点剥去了衣服,暴露在了半妖的面前。 河伯并非看不到战机,而是有所顾虑。正如他所言,河洛是个爱好和平的种族,百年来也从未有过战争,这些人能上战场吗?惜风砸扁第一波试探的半妖时有个细节被忽略了,那就是有很多在惜风内部操纵的河洛呕吐了。惜风是半植物半动物,到底还靠其体内的河洛来操纵,如果再来这么一次杀戮,恐怕先崩溃的是那些河洛! 事到临头需放胆。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置于死地而后生。 河洛的思维里没有这种概念,他们是和平的种族,他们在地底已经多年不见风雨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76章 灭世之焰 百丈巨塔就在城市前段,河伯和方岩等所有人都在塔顶的神庙之中。突然外面传来烟花摇曳的声音,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的看到,一个小小的火球划了一个弧线落在了城市之内。 这个小火球只是个低级法术,对于这个巨大的河洛城市来说这火球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可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是的,无色界天被破了! 九幽之光的天象让这座禁绝万法的大阵不堪负荷,终于停止了运转。这真是个笨办法,简单粗暴毫无技巧,但是有效。当年布下无色界天大阵的云中先贤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的城市会来到此地,会遭遇神州极北这种横亘千里的极光。 战斗开始了。尸山巨人迈开巨大的脚步走在最前面,沉默许久的半妖大军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紧随其后。城中数百具惜风拆散了城市里的石头房屋,将千斤巨石凌空抛出,巨石落到半妖群中,又在石头地面上弹跳着向前翻滚,生生碾出了一条条血肉地垄。但是尸山巨人的身体太过庞大,完全遮蔽了正面的大部分的巨石。巨石砸在尸山上几乎连声音都没发出,似乎那些软绵绵的尸体能吸收一切外来伤害。 天鉴宝珠前面的河伯大声指挥,“惜风后撤,把那巨人引到泥湖里去!”不知道河洛用的是什么秘法,前方的惜风瞬间得到指令,迅速后撤。 城中泥湖里尽是粘稠无比的白泥,平日里河洛用其建筑房屋,尸山若是陷进去必然不能脱身。城里绝大部分河洛都退到了泥湖后方,惜风也粉皮四肢着地,手足上展开小舟般的脚蹼,惜风在泥湖之上变成了一艘艘钢筋铁骨的战船,可以自由移动,进退自如。而且整个泥湖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内有无数的机关陷阱,河洛手持威力巨大的连环弓弩严阵以待,只待半妖大军踏入这死亡的泥沼。 这是一个合理的战术方案,河伯计划让惜风与半妖大军决一死战。奇怪的是,半妖大军没有追击,而是将城市前方的巨塔团团包围住了。巨塔是无色界天的中心,而尸山巨人是法术造物,原本是靠近不了这里的,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尸山巨人慢慢加速,一头撞上了巨塔。然后缓缓后退,再撞…… 敌人居然不按照自己设计好的天鉴宝珠前的众位河洛长老一片慌乱,河伯的脸色更是阴的能滴出水来。毫无技巧!深信技术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河洛们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创造的一切居然毫无用武之地? “神庙绝对不能丢!”河伯喃喃道,不知道是在下达命令还是说服自己。于是惜风缓慢的重新站立起来,从泥湖向巨塔进发。他们身后跟随这无数手持利器的河洛,排着整整齐齐的步伐向前。惊恐写在每个河洛的脸上,他们从来没有上过战场,更没有与敌人肉搏的经验。虽然日常协作让他们有着非凡的纪律和秩序,可恐惧和紧张让他们的动作都僵硬了起来,就像一群步履蹒跚的老者。 尸山巨人立刻停止了撞击巨塔,所有半妖列阵迎击,战争进入了黑袍的节奏。惜风形成月牙状向半妖推了过来,越来越多,一眼望去似乎小半个城市的房屋都在向此移动。 奇怪的是尸山巨人没有首当其冲,甚至没有命令半妖冲锋,而是结阵自守。巨人肩头的黑袍轻轻挥手,又发出一枚火球。这枚火球极不惹人注意,准确说更象是耀眼的火星,但是速度极快。 岩石、木藤和血肉无来由的炸裂开来,火焰猛然爆发,气流扑面如刀割,一具十余丈高的惜风在爆炸声中四处飞散。 毫无预兆的打击让河洛大军愣在了原地,他们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此时又是一具惜风分崩离析。原本的沉默整齐的队伍顿时混乱起来,所有的惜风以及河洛骤然加速,发起了冲锋。这并非的勇猛,出发没有其他的命令,恐惧让他们不知所措,只是机械执行先前的冲锋计划。 在惜风巨大的步伐下两军的距离很快拉近,再跨几步就是站在最前面的半妖,他们岩石般的肌肉已然隆起和巨大的斧头战锤缓缓举起。半妖的冲锋爆发力十足,如同狂飙般穿过惜风之间的缝隙,直接向后面的河洛扑去! 冲在最前方的是一只虎形半妖,它身体重心极低,借助良好的敏捷性和平衡感它很快就跑到了河洛百余步的地方。突然它身体摇晃了一下,肩膀上插着一只黑亮的箭矢!受伤的野兽最是危险,虎妖强壮至极的身体完全能承受如此程度的伤害,一声狂吼,继续前冲! 下一瞬,间数十丈黝黑闪着金属光泽的箭矢插满了它的身体。 连弩!在天鉴宝珠前观战的方岩和张有驰面面相觑。方岩久历军伍,张有驰博览群书,自然知道连弩对军队,甚至对于一国兴衰的意义。先说杀伤力,弓的强度一般为一石二到一石四,到两石乃是强弓,绝非任何弓手能操控,而弩通常是两石到两石四,一个靑壮稍加训练便可操控。成为合格的弓箭手至少要三年严酷训练,而弩手只需半年。所谓临敌不过三发,阵战时弓箭手最多能射三箭,一是张弓搭箭时间不够,二是连发三箭体力已然耗尽,而连弩可连珠十余箭,且体力消耗极少。换句话说,若大唐得连弩之术,数年内可横行天下,若突厥得连弩之术,天下再无一国可匹敌! 半妖高大、周身无甲,无疑是最理想的射杀目标,人人手持连弩的河洛分蹲站两排轮番发射,箭如飞蝗!见了血的半妖兽性完全激发了出来,它们毫不躲闪径直冲锋,往往身中数十上百箭已然不倒,依然咆哮着向前。 狂飙突进的半妖终于杀入了河洛阵营,瘦小的河洛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般被撞开、被砍断、被碾碎……一些惜风回过身来杀入半妖群中,用巨大的手脚去把半妖压扁,或者抓起捏得粉碎。最初的遭遇过后,惜风太过笨重的弱点暴露了出来,面对灵活矫健的半妖只能徒劳的挥舞手脚,而半妖则放开手脚大开杀戒。只有少数机灵的河洛攀上惜风,用弓弩射杀半妖。 更多的惜风则直接面对恐怖的尸山巨人,如同一群老鼠冲向一只沉默的野牛。惜风的动作很是迟缓,然而尸山巨人更是如此,只是尸山巨人太过庞大,血肉筑成的身体恰好能吸收强硬的打击,一时之间野牛和鼠群僵持不下。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尸山巨人缓慢的打击根本够不成太大威胁,惜风围绕着巨人开始肆无忌惮的损耗其血肉,久而久之尸山巨人终有倒下的时刻。 尸山巨人突然不再动弹,它的双手向天张开,似乎沉默的向苍天祈求着什么。而它肩膀上站着的黑袍也做这同样的动作,甚至胸膛的起伏、手指的颤抖都一模一样,不过是放大了无数倍而已。 此时暮红衣突然挣扎着爬起来,用尽全力大喊:“杀了黑袍,快,无论如何杀了它!” 河伯闻言一愣,没有搭理暮红衣,转头在天鉴宝珠中继续观看战场。方岩连忙去扶住暮红衣,她犹自不停呼喊,“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施法,去杀了他!去!” 一切好像都静止了,巨大无比的火球猛然从巨人头顶的黑暗中跃出来,漆黑的山腹中一个红的如同鲜血的大火球在冉冉升起。 所有在舍生忘死战斗的半妖和河洛都惊慌的停手,将目光转向空中。 火球已然变成了白色,发出无与伦比的热力,山腹中的一切立刻被照的如同白昼。然后所有人似乎有个错觉,火球向内收缩了一下,然后爆裂开来! 一个环状的冲击波被展开,扩散的比闪电还要迅速,附近的半妖和河洛被气流吹上了天空,尸山巨人身前的惜风几如泥土和陶瓷雕塑一般破碎,就这样在眼前化为尘埃。 所有的色彩都消失了,这瞬间只有一片光芒,火焰冲开山腹顶端先前被砸开的缝隙吱吱呼啸这向天空冲去。 火焰、光芒、气流,还有毁灭! 惜风全部都不见了,化为齑粉的残骸被抛的满山腹都是,正在战斗着的半妖和河洛大部分消失了,只有地面的岩石是残留着一些焦黑的轮廓。 远处零星有些身影挣扎着企图站起来,一些是劫后余生的半妖,一些是还没冲过来的河洛。而刚爆炸完的地方沦陷成一个巨坑,尸山一样巨大的骸骨全身冒着火焰,被一大片火焰包围着,正缓缓站起。它肩头那披着黑袍的身影依然站的笔直。 百丈巨塔已被震歪,蛛网般的裂缝布满塔身,仿佛随时就会倾倒。神庙的一面墙壁已然被震塌,风从外面呼呼的灌进来。天鉴宝珠被震的不知滚到哪里去了,不过透过坍塌的墙壁外面的一切一览无余,根本不需要什么宝珠了。 “它居然还活着!“河伯的声音如同惨叫。 “从塔上冲下去!”张有驰大吼着,“它还会攻击的,快!“ 被爆炸震倒在地的几个河洛长老灵挣扎着爬起来,他们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整洁和高贵,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摇摇摆摆地向外跑去。 那尸山巨人的全身不断颤抖着,如同负担着无比重量,它抬起头,再次举起双手,向天空发出无声的怒吼!时间再次停止了下来,所有的法力盘旋着向空中聚拢而去,如同末日的场景又要重演! “看,那是什么?“方岩的目光望着那遥远的战场。 尸山巨人另一侧的肩膀上,有个高傲又坚定的身影站立着,一头雪白长发在火光和疾风中猎猎飞舞,手中握着一把长弓。弓如满月,一支利箭直指尸山巨人的头颅! 魅灵! 这绝然不是若,因为这是魅族王者的气度,是云中大陆最强者的威势,是万灵之魅!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77章 法体现世 尸山巨人灭世般的火球已然成形,开始向内坍塌,就在这将发未发的瞬间,一道惊艳至极的光线闪过,灵魅的箭已然射出,从巨人头颅穿过后余势未歇,直穿天际! 巨人头颅上贯穿了一个巨大的伤口,入箭之处只有拳头大小,出箭之处却有丈余,形成一个切割浑圆的通道,其四壁上的尸体和骨骼已然晶体化。 这一箭威虽不足以诛灭山一般的巨人,但时机却恰到好处!灭世火球已然成形正待发出,却被强行打断了施术,立刻反噬。轰的一声,火焰覆盖了巨人的躯体,炽热到白色的烈火焚烧的吱吱作响,一股浓重无比的焦臭味道几乎弥漫了整个山腹。 灵魅的身体也燃起火焰,但她在火焰里一动不动,因为她已经动弹不得,尸山肩膀另一端的黑袍已然出手!他施的当然不是定身咒,此等符篆对于灵魅这等强者毫无作用,黑袍施放的是纯粹的精神威压,以对耗元神、两败俱伤的方式把灵魅留在原地。 巨灵神一般的手掌拍了下来,这种力量能击开山峰、摧毁惜风,这是毁灭的力量。 轰的一声,灵魅被结结实实的拍在掌下! 然而当手掌移开时灵魅依然站立在原地,又搭上了第二支箭! 精神虚体!方岩立刻反应了过来,灵魅只是残存的一股精神,若也是托庇真如之石才得存在的虚体,几乎对所有的力量打击免疫,尸山拍击的力量即使再大也不能对她造成丝毫损伤。 黑袍对灵魅的精神威压丝毫不放松,同时他的手指在空中似乎很随意的挥了挥,然后向灵魅一指。尸山身上突然散出一股股黑气,如一阵狂风将灵魅包裹了起来,这是数百的亡灵女妖! 亡灵女妖,这种最为邪恶凶残的妖物只要一只就能彻底杀死一个市镇的全部生灵,居然成群结队的出现!黄昏山谷的万尸夜奔、塑造身如山丘的尸山巨人、开天辟地般砸裂山峰、释放灭世火球全歼惜风、挥手间召唤无数亡灵女妖,释放任何一个妖法都需要耗费无法想象的海量法力,而此刻黑袍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似乎有无穷的法力让他任意挥霍。 事实上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巧破无色界天,攻陷河洛城市。黑袍究竟有多么恐怖? 此刻,尸山肩头上那的银色长发的高傲身影不见了,黑色气息把灵魅包裹的象一个不停盘旋呼啸的线球,外界的一切都已被隔绝,无数的毁灭性的女妖之嚎对着球中的纤细身影倾泻而出!这种直接针对灵魂的攻击对精神虚体极为有效,时间一长灵魅必在极端的痛苦中灰飞烟灭! 这时百丈巨塔裂开的缝隙中突然有星屑闪动,灵魅身上点点星屑同时扬起,女妖所有狂暴的尖叫消失在这星辰闪烁之中。灵魅毫不迟疑,第二箭的射向巨人头颅! 神庙里的暮红衣盘膝而坐,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口中低语:近道者本色,近佛者空色,近圣者真色,原初本无色、太极本无界、混沌本无天!她在强行启动无色界天,不对,她把防御型的无色界天变成了攻击型的武器! 星屑闪耀中黑袍踪迹不见,尸山巨人摇晃向百丈巨塔冲去,带着火焰和它身上那高傲的身影。灵魅已经在火中变的透明,依稀难辨,她抬起头,远远望着方岩展开了笑容。这一刻重生灵魅残存的法力已然耗尽,若的精神主宰了躯体。 暮红衣颤抖的声音响起,“魅乃虚体,其灵不散便可重生!快去救她!” 约三十余丈尸山巨人撞上了百丈巨塔!这是它的最后一击,布满裂缝的巨塔再也承受不住,巨大的咔嚓声传来,巨塔自中段开始坍塌解体。 方岩再也管不了许多,自百丈高塔破损处一跃而下,流星般投向尸山巨人。下坠的速度不断加快,迎面狂风割面如刀,方岩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手脚蜷曲护住身体要害,硬碰硬! 预料中的碰撞没有发生,尸山巨人柔软的躯体能吸收打击,自然能化解高空落下的巨大冲力。方岩落在一团粘稠柔软的碎肉里,虽然恶心的要命,可毕竟没能真正要了他的命。他借着反弹之力猛然发力,炽魂之力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向灵魅处奔去。仅仅是接触了尸山巨人片刻,火焰便让他全身衣服起了火,此刻也顾不了许多,方岩张开双臂抱住了已然变回若的灵魅。他胸前的真如之石发出夺目的光彩,若再次消失了。 这一次她不知要沉睡多久才能回归,也许某一刻她的声音会再度响起,也许就此永远沉默。 方岩的动作极快,从跃下巨塔到抱住若只是转瞬之间,但火焰已经吞没了他。但是这瞬间不光是他自己,其他人也都动了! 一团闪耀的白光罩住了方岩,圣骑士守护。大秦人见方岩跃下毫不迟疑,紧跟着纵身跃下,他神圣属性的防护罩正好克制尸山上的妖邪之火。唐默然手一扬,一根细细的黑线卷在大秦人腰间,唐门的暗器手法被他下意识的用来救人了。成玄英的道法已略微恢复,指点之间给大秦人和方岩施出了羽落之术,这个简单至极的道法恰到好处! 雄阔海平日里残酷训练产生的默契起了作用。只是他们四人不知道,这是这世上夜行者的最后一次配合,其他的夜行者都已死在了大裂缝和黄昏山谷之中。 巨人夏至双手抓住细线,用力挥出了一道弧线,被圣骑士守护包裹着的方岩和大秦人悠悠落后了神庙。 这是难以言喻的震撼,河洛和半妖大军目睹着这一切,火光和星屑闪耀中,尸山斜斜顶在巨塔上寂然不动,而巨塔中间的墙壁已完全脱离,但是坍塌的石块瓦砾没有掉落,而是浮在半空。塔身深处的星屑升腾起伏,渐渐形成了一个漩涡,漩涡之中赫然是一个人的身影!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78章 念起沧海 “黑袍原来是你,原来你就是黑袍,真是造化弄人。”暮红衣略一沉思,转身面向如临大敌的众人道:“你等稍安勿躁,有些事情须得清楚明白,们可曾想过一个问题,这场战争为何而起?” 方岩等众人一下子愣住了,对呀,这一仗打得总得有些目的吧? 只有大秦人慷慨激昂,“极北之地是人间与妖界的边界,是光明和黑暗分开的地方,夜行者和幽冥军是天生的敌人,当然要战斗!” “莫非此地半年黑夜半年白昼就成了人妖边界?黑袍阁下,你可是来自幽冥之地?” “此地往北乃是无尽冰洋,本无冥界,更无妖界,可称秘密者不过是河洛之城而已。”黑袍声音不大,却终是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让人无来由的愿意相信。 “此乃极北之冰冻荒野,对人类毫无节制,你们却不远千里来此开拓黄昏山谷、与我河洛毗邻而居,到底是为了什么还需要问吗?”河伯努力压抑这心底的愤怒和仇恨,外面不知多少同胞正在死去,他正克制着与敌人决一死战的冲动。 暮红衣突然对着河伯深深一拜,她对河伯始终平淡寻常,虽无不恭却从无尊敬,这一拜让河伯有些愣神。暮红衣慢慢站直身躯,道,“河洛甚至云中文明之瑰宝尽在此城,但我实无觊觎之心,想来黑袍阁下也是如此,这场战争归根结底是因为而起,虽非我本意,但我确实有歉疚之情。”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摸不清头脑了,这根暮红衣有什么关系? “道门如今是李唐国教,但十年前执掌天下牛耳的却是魔教。一场生死之战,天下的大修行者有十之七八都死在此战中,最后号称天下第一人的魔尊不知去向,自此天下抵定。这些事想必大家都是知道的。”暮红衣说这些话的时候直直盯着黑袍,只是他脸上一片淡然,不为所动。 “其时天下修道者群起围攻,道门更是高手尽出,修炼至先天境界者不知凡几。一番血战后魔教高手伤亡殆尽,带魔尊天下无敌,竟以一己之力硬撼天下修行者!传说最后是几位阳神境界的大宗师亲至,集结天下高手司职周天三百六十五星辰,联手布下了周天星斗大阵,杀气直撼三界!而魔尊凛然不惧,只身独入!” 方岩曾经听萧皇后提过魔教至尊的最后一战,却不知其究竟,如今听暮红衣娓娓道来,只觉此人竟然孤身与整个天下为敌,单单这份视世间英豪为猪狗、鄙夷天下的豪气便让人崇敬。如此方为大丈夫、如此方为真豪杰! 黑袍负手而立、面色如常,只是手掌上暴起的青筋却说明他内心并不平静! “成道长,我之所说与道门所说可有不同?”暮红衣转头问成玄英。 “大致如此,只是此战细节无人提及。前辈所说的周天星斗大阵我只是听过这名字,据说此阵传自东皇太一,乃是上古天庭的护界大阵!想不到果真有此阵,竟只是为了对付一个人!此人、此人即使身死道消也足以令人敬佩。”成玄英感慨万千,他自幼就被告知魔尊如何恐怖强大,可他万万想不到有人居然能强到如此地步。 “身死道消?他不断未死,还只身破了周天星斗大阵!”暮红衣语气平淡,似乎认为这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丝毫不知道大惊小怪。 “可是,我听说此战道门大获全胜,自此天下抵定。”成玄英难以置信。 “魔尊入阵后强行破境,将阳神与肉身合一,凝出了阳神法体!先天之上发境界,无论是出阴神,还是再高一层的出阳神,都因肉身孱弱,已成神魂牵绊,须弃肉身而去。天下只有魔尊魂体同修,修成纯阳法体,自然天下无敌。只可惜招来天谴,他几乎魂飞魄散,只得化虹而去。” 纯阳法体?方岩心中一动,莫非是此刻巨塔星光中的那个身影?方岩疑惑的左右张望,之间周围众人也大都若有所思,似乎都想到了此处。 “因为我具天眼之能,事后寻到他的纯阳法体,但打散的魂魄却寻不到了。此法体虽已炼尽阴神,但终究是阳神脱化之身,天长日久体内残存的法力也会弥散在天地之间,化作虚无。因缘际会之下,我寻到了无色界天,当时大阵尚在,但云中先贤的法力早已耗尽,无法驱动。我便稍加改动,以纯阳法体残存法力驱动大阵重新运转,吸取外界法力入法体,有法力生灭运转,法体这才保存了下来。黑袍阁下,若是我没猜错,你是为了这具法体而来。” 原来如此!暮红衣就是把无色界天当成了保存纯阳法体的冰棺材! 难怪方才暮红衣要对河伯道歉,这一战归根结底是为了争夺法体,她当年保存法体的举动导致了无数河洛和半妖的死亡。 河伯长长叹了一口气,“唉,如此一具法体藏着这里我岂能不知?我想利用你修复无色界天,又不想承人类的情,这才假装不知。原本想无色界天完好后将你赶走,只是不曾想到会有今日。也算是报应。只是难为你在这里一呆就是十年!” 暮红衣没有理会河伯,她一直静静看着黑袍,等待他说些什么,但黑袍只是沉默。 “方才那两句诗是当年我的戏作,再无旁人知晓,你乍一说出我真有几分昨日重现之感,但我可以肯定,你不是他。”暮红衣叹了一口气,道:“你虽是大修行者,但境界与他天渊之别,但这并不重要,关键是脾气秉性。他当年率性而为,视世间万物如粪土,他若在此断然不会不与我相认的。可惜啊……” “莫非是夺舍?”成玄英忍不住道。 一言既出,满堂皆默。暮红衣和黑袍眉头紧皱,不住思索,而方岩等人则是一头雾水。 人的躯体是灵魂居处,修炼中称为“舍”,分就舍和夺舍两种。就舍一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和能力投胎,二是借尸还魂,如战国时李玄出阴神离体而去,家人以为身死,便烧掉其躯体,阴神未免魂飞魄散只得皆路边倒毙的乞丐尸体还阳,于是翩翩书生成了瘸腿乞丐,便是铁拐李。而夺舍则是以神通强抢他人身体,凶残万分。 “定非夺舍,夺舍乃是阴神,他早就死纯阳之体,阴气全无,如何会出阴神?而且夺舍只是换一幅皮囊而已,记忆并无甚损失。”暮红衣皱眉道:“黑袍阁下,你记得多少?”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着实难以回答,黑袍却说:“十年前逢大变,后神情恍惚,心中无端升起各种念头,只是支离破碎。便如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晓寒红衣云深处,碧落剑气横,便是如此。” “青衫磊落险峰行,玉璧月华明。说的是我初次见你时的样子。” “后一句呢?里面有你和晓寒云的名字。” “晓寒红衣云深处,碧落剑气横。当年他道法尚未大成,我追杀至天涯海角终于一战,此后我变分身成暮红衣和晓寒云两个化身。你当真忘记了为什么?” 黑袍沉默许久,“记不得了,只是此刻无来由心有些痛,好似亏欠你许多。” 暮红衣本就苍白的脸色似乎又少了一丝血色,她轻轻一笑:“一念起,万水千山皆有情;一念灭,沧海桑田己无心。”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79章 巨塔将倾 百丈巨塔已然倾斜,巨大裂缝从地基一直延伸到塔顶,惊心动魄的断裂声不绝于耳。巨塔顶端的河洛神庙也开始崩塌,仿佛坚固到永久的石块闷声断裂,无数精美的工艺品变成碎屑。这是世上最高的塔,这是一个文明的奇迹,就这样毁灭了。 “河洛因天灾迁至神州,与世无争、只求一容身之地,如今只为二位心愿,无数性命竟葬送于此!河洛究竟做错了什么?二位也是修道之人,可为我解惑吗?”河伯面色灰槁,半日间竟似老了十余岁。 众人沉默不语,半晌后只有暮红衣叹息一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是我神州先贤老子《道德经》里的话。意思是,天地看待万物是一样的,不对谁特别好,也不对谁特别坏,一切是自然。” 河伯沉默不语,似乎在想这些话的意思,然后叹了口气,“河洛遭此浩劫,我等须在神庙向祖先请罪。诸位请便吧。”他就摆了摆手,似乎是逐客,又似乎只是表示无奈。 其余河洛长老围拢过来过来,团团向祭坛跪下,低声祈祷。不知他们发动了什么机关,祭坛上的几个水晶棺纷纷开启,云中先贤的法体一一显露,然后火焰燃起,将法体覆盖…… 这些法体不仅是河洛的精神偶像,也隐藏这巨大的力量,如果不是到了最后关头,保守到迂腐的河洛是不会选择将其毁灭的。 方岩在一旁怔怔的看着这一切,悲悯只余心里却升起不同的想法,“这些偶像早就该烧掉,甚至不应该自云中带来,如果河洛早些破除成见、走出地底,或许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但是没有如果,一切都已不可改变。 “哼,不过输了一场而已,这就怨天尤人了?窝囊废!”张有驰丝毫不顾及河伯以及一众河洛长老的心情,作为一个在荒野里也能生存下来的独狼,他从不怨天尤人。打不过就跑,好汉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些话才说他的座右铭。 大秦人却说,“伟大的荷马在《奥德修记》里说过,即使正义的到来是缓慢的,破除邪恶也是必然的。河伯长老,请不要丧失信心与勇气!”这家伙的脑袋虽不笨,但思维方式是永远不变的,或非黑即白、不是正义就是邪恶。 成玄英正要说话,突然听见方岩一声断喝,“住口!夜行者何在?” “在!”这些日子雄阔海的操练起了作用,成玄英、大秦人、唐默然想也没想便齐声应答。 “战局未了,大敌当前,我等不可懈怠!”然后转身对晓寒云道,“夜行者余部全员在此,请命出战!” 晓寒云永远站得笔直,眼里是刀一般的光芒:“河洛与半妖之战与我等无干。夜行者全军覆灭,罪魁祸首是姬临冰,命你等择机格杀此人!” “领命!”仅存的四个夜行者无奈应答。方岩以为按晓寒云的脾气,肯定暴起动手,格杀黑袍,他们也能酣畅淋漓的拼个你死我活,想不到竟然是这等命令!这岂不是说要放过黑袍这个眼前最大的敌人? 此情此景似乎不宜继续逗留,虚弱至极的暮红衣伸手示意有话要说,“夏至、秋分,你们过来。” 二人恭恭敬敬站在暮红衣身前听候吩咐。夏至虽身材巨大,却老实的像个孩子,只是低头不说话。秋分静静看着暮红衣,她天性聪慧,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你二人虽称我为母亲,但并非兄妹,也无血缘之亲。”暮红衣站直了身躯,“你们本是先天不足的婴儿,我借助云中先贤的智慧改造了你们的身体,想让你们拥有超越常人的能力。改造后的身体虽远超常人,但极不稳定,随时都可能解体而亡。你们两人间的那点心事我早就看在眼里了,只是怕你们受不了其中一个突然死去,才一直反对你们在一起。我自知大限将至,很多事情却想明白了。感情这东西啊,不要怕没结果,就怕不敢去面对。” 感情这东西啊,不要怕没结果,就怕不敢去面对……听着这话方岩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杨黛。她,最近好吗? 不过暮红衣大限已到,这从何说起?虽说她深受重伤,但起因是晓寒云受伤,两人一命两体同时分担,即便是再重的致命伤只要当场不死便不会死。 这时一直低着头的夏至终于敢直视暮红衣。对于晓寒云他是畏惧,对暮红衣则是尊敬,他虽长的体型骇人,实际有一颗善良感恩的心,他从未有与她们对抗的念头,只是被动的接受命运。而秋分则不同,她手无缚鸡之力,但天生聪慧,虽感恩暮红衣养育之恩,却也不愿终生守在这苦寒之地,这才鼓动夏至与自己逃跑。 “今日沈、雄二位先生都不在,黑袍阁下,你可愿意当一回冰人,成全二人?”暮红衣和晓寒云两体一命,心意相通,自然不虚多言。 黑袍乍闻此言脸色却无丝毫变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你二人可愿皆为夫妻?”晓寒云的声音还是冰冷至极,听起来倒像是质问二人。 夏至立时楞在当场,秋分却面露喜色,拉着夏至的巨掌盈盈下拜,两人跪在了暮红衣和晓寒云面前,齐声道:“愿意。”摇摇欲坠的巨塔之中,一个古老的文明即将覆灭之际,两个本已无望的人突然结合,或者是绝望中的一抹喜色吧。 黑袍道:“你二人已是夫妻,我仞天藏为证!” 暮红衣微微一笑,“原来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方岩对于江湖修行等一无所知,倒也罢了,张有驰、成玄英、唐默然都对这个名字很是陌生。只是他们不知道,仞天藏就是魔教至尊,传说中天下修行者里第一人,十年前威震三界的强者。而今天这世上一切关于他的记载都已销毁,只剩魔尊的传说在修道者中口口相传。而魔尊与暮红衣的故事更是早于消失在烟尘之中,无人知晓。 晓寒云对成玄英等人道:“必杀姬临冰,这是军令!夜行者已然尽墨,但尊严绝不能丢,你们现在就走吧。” 暮红衣却转身对张有驰道:“你算是沈先生的徒弟,只是跟随他时日尚短,于医术一道浸淫不深,秋分一直随我研习医术与魂灵之道,夏至有强大的武力,都是有用之人,请你带他们两个走吧。” 请你!暮红衣从未这么客气的对任何人说过话,却把夏至秋分托付给张有驰这个武艺平平且不通道法的人。 秋分立刻拜倒在地,秋分道,“母亲,我二人只愿伴随左右,终生侍奉。” 一直不做声的夏至也大声喊道,“我哪儿也不去!” “又不听话?伤口不疼了是吗?”晓寒云的声音永远那么的冰冷。 “不要埋没我教给你们的,去吧!”暮红衣声音平淡,但坚定无比。 夏至秋分见事情没有转折的余地,只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张有驰深吸一口气,“多谢。你为何对我如此有信心?” “你当然不是什么好人,我看得出来。我就是看上了你的坏!他俩会跟你做事五年,五年后希望你给他们一个好的归宿。发誓赌咒这种东西在你看来便如脚底烂泥般无用,所以我也不会约束你,请你尽量吧。” “我本就是定北青皮的老大,别人欠我一枚通宝便要还我一两银子,别人敢打我一拳我必斩他一刀,别人敢伤我兄弟我必灭他全家!他二人既然归了我,就只有欺负别人,断不会让人欺负。”张有驰笑了,刀刻般的法令纹下是白森森的牙齿,无来由让人绝对甚是狰狞,他转头对夏至和秋分说,“二位,我们来日方长。” 看着张有驰满脸的狠戾狰狞,夏至和秋分无来由的心头一凛。这种感觉很是奇怪,便是几十个张有驰一起出手,夏至也能轻松放倒,为什么会怕他呢? 张有驰看了方岩一眼,什么都没说,却对暮红衣和晓寒云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丝毫没跟夏至秋分二人打招呼的意思。他是个明白人,当然看得出来今天是事情背后有极大的危机,现在走是最好的时机。 晓寒云突然喊了句,“要是见到老色鬼跟他说,没占到老娘便宜是你不行,活该!这两个小崽子帮我照顾,出了事我阉了你!” 张有驰一声长笑,头也不回,挥了挥手扬长而去。 夏至秋分看了看张有驰的背影,有看了看暮红衣和晓寒云,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去。这两个丝毫不谙世事的人就这样被交给了张有驰这么个家伙,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晓寒云的目光在成玄英、大秦人、唐默然三人脸上一一滑过,“没什么能永存,夜行者也是。杀了姬临冰就罢手,他背后的力量不是你们能抵挡的。”很难得,这个始终冷笑暴戾的女人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温暖。 三个人点了点头,对这个夜行者名义上的统帅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感情,此刻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施了一礼,便追赶张有驰去了。巨塔随时倾覆,他们已然逗留的太久,灭顶之际没有人会过多停留。 片刻间,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暮红衣、晓寒云、黑袍和方岩四人。 “我们之间有很多过往要了结,也有很多秘密要揭开,可是此人为何留在此处?”黑袍的疑惑是有道理的,放这些人离去不是卖暮红衣面子,只是不想节外生枝。但方岩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怎么也看不出有何过人之处。 “我的天眼也看不透他,只觉得他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相信我的直觉吧。” 突然,永远站得象标枪一样的晓寒云倒在了地上。 暮红衣却也不慌,对方岩说,“把我抱到她身旁把。” 方岩伸手抱起暮红衣,却发现她身体极轻,定睛看去,只见暮红衣的双腿正在消失不见!是的,是消失,不是斩断,有些象正午阳光下的积雪,正在缓缓融合消失。 暮红衣没有理会方岩的目光,笑着问晓寒云,“早知道你撑不住了,偏要在人前逞强。罢了,你们一直以法力抵抗融合,如今这光景也只得合为一体了。” 晓寒云也笑了,“这些年我其实是有些怕的,合为一体不知是死一个还是死两个?算了,不管是如何,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就像戏水的顽童用手触摸水中倒影一般,两人的动作变得出奇的一致,就像镜子内外的两个影子一般,开始重合。终于,两人的手指碰在了一起,然后是小臂、肩膀、脸庞……她们之间似乎出现了一个极薄的平面,两个人也变得如同水银一般,融合在这个平面里。 仅仅一瞬间,又像是经过了永恒,她重新站立了起来。还是她,还是那个样子,只是不知这个她到底是暮红衣还是晓寒云。 “仞天藏,我必须杀了你!”还是暮红衣的声音强调,但锐利冰冷的眼神却属于晓寒云。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80章 云中祖妖 “相杀多年,不必着急这一刻。”仞天藏依旧不动声色,“合体让你找回了全部记忆?” “我的记忆从不曾失去。” “合体既无关记忆,似乎对神智影响不大,你为何……” 暮红衣伸手止住仞天藏的话,她眼中杀意弥漫,似乎不可抑止,声音都颤抖起来,“相思焚心,仇恨刻骨,当初这两种情感竟都着落在了我的身上!” 好半晌暮红衣才从激烈的情感中恢复过来,继续道:“我既对你一往情深,又无论如何都要杀你,这两种情感让我痛不欲生,痛苦到无以复加。于是我生生将自己的灵魂分成两个化身,爱恨分离,两体一命。就是暮红衣和晓寒云。” “如此倒行逆施让我道行大损,法力几近全失,只好在这极北之地慢慢修养,也守着你的法体。当年你虽天下无双,不过比我略高一线而已。” 仞天藏那永远淡漠的眼眸里似乎流露出一丝怜惜,“想必我亏欠你良多,所以你必杀我而后快?” 此言出口立刻一阵沉默。这等过往情事实在难以启齿,特别是当着方岩这样的晚辈,纵然以暮红衣和仞天藏的智慧和心境也是如此。 是因爱生恨吗?真不知当年是怎样的故事。方岩默默的想。 暮红衣目光如水般掠过方岩脸庞,方岩面色一红,竟似做了什么亏心事让长辈抓住一般。 暮红衣摇了摇头,无奈的一笑,“并非你们想象的那样。这种恨便如野兽中的天敌见面一般,有你无我、有我便无你,这种杀意是从灵魂深处而来,且不可阻挡,好像我来到这世界的目的就是要杀了你。此刻依然如此!” 仞天藏眼中精光闪现,他刀削般的脸庞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你合体后境界不停提升,却已是油尽灯枯前的回光返照而已。可否容我取回法体,到时你我轰轰烈烈一战,算是你我两人做个了断?” “或许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吧?请把。”暮红衣微微一笑,然后转头对方岩道,“留下你来是为了……” 就在此刻突然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百丈巨塔发生了剧烈的震动!整个百丈巨塔的外墙早已崩塌损坏的不成样子,奇怪的是整个塔却依然是个整体,远看就像一枚巨大的纺锤。 神庙周围的墙壁也已全然倒塌,方岩向周围望去,赫然发现他们已然只身万丈深渊的上空!整个巨塔里的地面、石壁和阶梯已经全部坍塌掉落下去,神庙像是一个小岛般浮在巨塔上空的中间,显露出周围无数骨架状结构。这些骨架巨大无比,纵横支撑了整个巨塔,其材质非金非石,且表面有无数皱褶,不知是何物制成,只是坚硬无比。 整个巨塔轰鸣着,颤动着,如同一部老旧的马车要强行开动,而拉马车的就是纯阳法体里的法力。而且方岩感觉巨塔在移动,不是缓慢移动,而是如同被抛石机抛出的石蛋般飞行!方岩甚至感觉耳膜鼓了起来,胸腔如同被压住一般,这是极速飞行还有的感觉!恍恍惚惚中,方岩突然对周围有种似曾相识感觉,似乎曾经来过! 骨架中段有一物闪闪发光,如同被无数闪耀的星光围在中间,但细细一看却不是这样。中央那具人形法体周围的星光似乎是迸发出来的,就像燧石被无形的大手繁复摩擦发出的火星。这情景就是一个人的胳膊上生了粒粉刺,要把他挤出去一般。 巨塔在排斥法体!方岩只是觉得炫目惊奇,而暮红衣却大惑不解,无色界天从来是吸收万法为己所用,这次是头一次向外排斥一样东西。胃口象无底洞一样大阵的居然也会挑食? 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叫道,“无色界天要分解法体,汲取法力,法体快撑不住了!” 确实如此,与之前法力在无色界天内生生不息的流动不同,现在大阵对法体中法力的榨取是破坏性的!此刻所损失的每一丝法力都是不可恢复的!必须立刻与法体合体,仞天藏心中暗想。 此时不远处祭坛里的河洛长老们正在进行古老的祭祀仪式。 一位河洛长老深深对原来祭坛的位置施了一礼,然后自怀里取出一把弯曲的短刀,反手一刀猛的扎进自己胸口!鲜血顺着手臂哒哒的滴落在地,祭坛中心缓缓出现一小团光芒。 那河洛长老似乎似乎感觉不到疼痛,脸上一片肃然决绝,像是受难者的神色。他把短刀缓缓转动,然后一挑,竟然把心脏挑了出来!奇怪的是血液瞬间蒸发,被那那团光芒吸收,光芒顿时大了一些,边缘不断的颤抖。 其它长老空中念念有词,纷纷施礼,也举刀剖心献祭,祭坛之上顿时血液弥漫,转瞬蒸发被光芒吸收,那团光芒开始凝固膨胀,而且跳动起来,似乎象一只兴奋的野兽。 河伯凄厉的声音传来,“河洛确实不擅长战斗,但是我有一份礼物送给你们!哈哈哈哈……”在疯狂的笑声中河伯扑向那团光芒,一张口把那团光芒吞了进去! 河伯的身体立刻膨胀,手脚不断地长大变粗,身躯也舒展开来,把身上的衣衫扯得粉碎,头脸被拉扯变形,皮肤如同粉屑般纷纷脱离,露出昆虫般的外化骨骼。转眼间,原本的苍老的河伯已经不见踪影,变成了一头身长三丈,壁虎般怪物站在了三人面前。这怪物身材修长匀称,两腿是膝盖向后的反关节,周身闪动着隐隐的黑色金属光芒,身体里似乎蕴含这无穷的力量! 怪物就如此站在三人面前,却不让人感到狰狞恐怖,而是毫无抵抗意志,只剩一股膜拜之意。这正站在世间顶端的掠食者,是上位生灵之天授之威! “你们自称修行者,以神州道法为傲,不过是个笑话!”怪物嘴里面满是尖利的牙齿,发出的声音极为尖利,似乎是用金属摩擦而出。 方岩伸手拔刀,下意识挡在暮红衣身前。我管你什么怪物,不过是拼命而已! 暮红衣的声音传来,“此妖兽我从未见过,看起来不似五行妖兽!倒像佛门八部天龙中之天龙,只是个头小了无数倍!” “云中乃神灵祖妖彰显之地,应是封印在此的上古妖物附体。”对面庞大而优美身躯中带有的磅礴力量,仞天藏这样强者的感受尤为直接。 方岩内心也是极为震惊,但军中养成的先下手为强的习惯让他暴起出刀!绝对力量压制下的方岩瞬间爆发了全部潜能,炽魂之力催动到了极点,浑然天成的刀意挥洒而出!若是雄阔海或是王君廓在场,定然要大呼好刀。 但这一刀砍空了! 怪物瞬间消失,只剩空中因极速而成的残影,他向仞天藏扑去。 仞天藏面前变成了一片由闪电、风暴、火焰、寒冰组成的空间,金、木、水、火、土,五行道法如同一阵狂风般刮了过去,风声,雷霆声交织在一起,将所有的其他声音完全淹没。 世间万物总有其弱点,而五行道法相生相克,衍化无穷,这怪物必有弱点!仞天藏法力深厚,几无穷尽,这五行道法的风暴完全是他的试探。 怪物似乎没有发现眼前的道法风暴,速度丝毫不慢,一闪而过。那些威力无比的道法似乎对它全无作用! 仞天藏仰天长啸,周身似有无数星光由天而降,星光瞬间向仞天藏体内收拢,他整个人化作一团璀璨的星光,彗星般凌空而起,不躲不闪,迎面直上! 他的一拳没有任何声息,甚至没有激起任何罡风气流,若不是星光闪耀,仞天藏就像是早就等着那里,伸手轻按对方胸口一样。 这样轻飘飘的一拳似乎只是好看,并无多少力量,可那怪物却被打的直飞出去,就像钢锥破冰一般一路撞碎无数阻挡之物才停了下来。仞天藏见道法无效,立刻将法力转化为武技,以纯粹的力量进行攻击。 但那怪物不过是摇晃了一下身体,立刻用更快的速度向仞天藏冲去。 修行者最怕刺客,因为施法最忌讳的就是近身肉搏!任你道法通神,只要未修炼至纯阳法体,你就是肉体凡胎,最惧纯粹的力量打击!若是当年灵体双休的魔尊仞天藏自然不会怕这怪物,可眼下他尚未与纯阳法体合体,不过是魂魄不全的黑袍而已。 而这怪物不惧道法,不惧打击,而且动若闪电,力大无穷,它只要一味突进,近身缠斗,天下修道者大都奈何他不得!难怪河洛最后说神州道法是个笑话。 “这妖物之力非道法非灵力,似乎与一种更高层次的东西共鸣,几乎能完全排斥外来攻击,无论道法或武技几乎对它无效。”暮红衣眉头紧皱。 此刻怪物的速度已经提升到顶点,围绕仞天藏进行疯狂的进攻,而仞天藏已经全面落了下风,只是用道法凝成数十个幻象分身,真身在幻象中来回变幻,躲避攻击。但是随着幻想被一个个击碎,仞天藏已然避无可避! 方岩的那点武技在这等级别的战斗中实在是不够看,但此时此刻他也只能勉强出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仞天藏死在怪物手中吧? 就在这时,暮红衣的身影蓦然在风驰电掣般的怪物上空闪现,她手中还是那把细细的刺剑! 速度在她眼中毫无意义,合体后的她能刺杀全盛时期的魔尊,这个一味靠速度快强攻的怪物不过是到处乱窜的大壁虎而已。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81章 欺天之计 河洛长老以身为祭召唤出的怪物似乎转为破法而生,五行道法对他完全无用,他身上黑金般的皮肤有着超强硬度,寻常兵刃砍到他身上怕是要立刻折断,所以他完全无视仞天藏的任何攻击,只是利用闪电般的移动速度放手抢攻。 但暮红衣似乎有着天生的杀手本能,她蓦然在怪物上空闪现,一剑刺出!这一剑似乎毫无起眼,没有风声、剑气,速度力量似乎也是一般,就是这平平常常的一剑身上插入怪物脊背,如同尖针刺入豆腐一般毫无阻碍。 蚀魂之剑,一个念头浮现在方岩心头。方岩顺着这股莫名其妙的思绪细细寻找,可还是茫然毫无头绪。自己脑海中屡次蹦出奇怪的念头,偏偏这些念头都是对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日子追随暮红衣研习魂灵之道,又见她一命两魂,仞天藏魂体分离,难道说自己三魂七魄也出了问题不成? 此时中剑的怪物仰天发出吱吱尖啸,似乎痛苦至极!细剑抽出,顺着血槽大量的血液激射而出,落在地上竟然腐蚀出一阵青烟,发出刺鼻的味道。 暮红衣这一剑造成的伤害远比看起来大得多,合体后的剑早已不仅能破甲、撕裂、灭法,而起可以蚀魂!蚀魂对寻常武者或修道者的伤害有限,看起来还没有撕裂或破法效果更大,但蚀魂专门对付大修行者。 怪物的躯体一阵晃动,竟然凭空消失了!这一幕似曾相识,初到山谷时晓寒云那贴身的薄皮甲便是如此,可以隔绝光线反射,看起来如同若隐若现的液体,再加上怪物行动如电,在这空间内他几乎不可捕捉。 与此同时暮红衣也消失了,然后在十余丈外突然现身,又是一剑,血液再次飚出。不管那怪物是否隐身,暮红衣好像清清楚楚知道它在何处。因为怪物已然中了蚀魂之剑,蚀魂之力不但能侵蚀灵魂,还能留下灵魂印记,此刻它无论再如何隐身,在暮红衣眼中一览无余。 蚀魂之剑配合隐身和闪烁,暮红衣甚至可以狙杀先天以上的大宗师,这才是她最强的杀手! 方岩突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身边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他好像身处在一个装满浆糊的大缸里,举手投足间都是粘稠滞怠的感觉,非常难受。 不远处的仞天藏手里捏了一个法诀,这手势似曾相识。对了,是金锁流珠咒,成玄英曾不止一次用过,是一种极为简易的初级道法。这种初级道法通常是捉拿小妖的,而仞天藏却对周围数十丈方圆的空间都施放金锁流珠咒。这种败家子式挥霍法力的施法方式大概只有仞天藏可以用,他境界虽不高,但法力几乎无穷无尽。 怪物当然不怕这等初级道法,可这咒语是对周围空气施展的,只要怪物在此间穿行就不免收到影响。若是平常,以怪物的速度和身体强度完全可以无视,可今天他身跟着一个最恐怖的杀手,合体后的暮红衣! 空中像是出现一面镜子,暮红衣缓步走出,薄甲下身材曼妙,手中细剑上血滴不断,落在地上哒哒作响。她身后缓缓出现一具巨大的躯体,依然闪耀着黑色金属般的光芒,正是那怪物。 如果不是眼神安静平和,方岩一定以为这是晓寒云。 怪物胸腔剧烈起伏,艰难的呼吸着,但是它眼睛里的光芒逐渐失去,呼吸渐渐消失,身体也渐渐缩小成河伯的样子。 突然,已经渐渐散开的瞳孔又聚焦了起来,一个疯狂尖利的声音一边笑一边喘息道,“想不到深渊魔族有没把你们杀死,你们真是幸运啊!” 方岩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习惯性看向暮红衣,希望能得到解答。 变得有些陌生的暮红衣开口道,“无色界天是一个极为有序且稳定的空间,便是魂灵也不易湮灭,可以存在许久,那怪物不可能如河伯所说,是从深渊召唤来的魔族,而是被封印在此无数岁月的上古生物。” “如果你所说的准确,此怪物只是我们打败后,暂时从河伯身体里退了出去,它的形虽灭,神尚存。”仞天藏点头同意。 “低贱的人类也会思考?无色界天是无与伦比的至宝,是只有河洛才能运用的神器!哈哈哈哈,你们愚蠢的头脑永远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河伯的声音怨毒至极,如果眼神能杀人,早就把三人杀了无数次。 暮红衣似乎没有听到,转头对仞天藏道,“不要管这个已经死了的河洛,去寻回你的法体吧。” 河伯兀自诅咒不停,“无色界天是一条通天大道,是一扇地狱之门,你们会永世迷失在另一个世界!一年、十年、百年、千万年、万万年……在这里你们会在痛苦和孤独中受尽折磨,永远不会解脱,哪怕你们最后忍受不住选择死亡,灵魂也会永久存在,永生永世受尽煎熬……” 河伯的诅咒声渐不可闻,这位自以为睿智实则愚蠢的河洛长老终于魂飞魄散。但是他的诅咒是什么意思?方岩走到巨塔的一处裂隙往外看了一眼,这一眼直惊的他目瞪口呆。 外面竟然已经不是地底,熟悉的城市、岩石、熔岩河流……所有的一切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慌乱,灰色的天空和地面一片浑浊,视野所及之处没有任何东西,只是单调的灰,令人心悸和绝望的灰。 暮红衣和仞天藏也看到了这一幕,虽然两人没有象方岩那般动容,却也大惑不解。 三人沉默许久,暮红衣终于说话了,“河伯的意思是说无色界天是到另一个世界的道路,河洛传说里也说是无色界天令这城市从云中飞来神州,我们三个应该是被带到另一个世界了。” “河伯如果确定能把我们困在这个世界,它又何必多此一举召唤一个怪物来杀我们?无色界天虽是河洛神器,可他们似乎并不太会用,到底能不能出去,答案想必还在这巨塔之中。”方岩对这里始终有一丝熟悉的感觉,正是这感觉让他并不惊慌,反而升起了探究的想法。 似乎有些吃惊方岩此刻的冷静沉着,仞天藏缓缓点了点头,道,“我灵魂不全,记忆也不全,只是觉得当年之所以将神魂与法体分离必有原因,而法体出现在这里也不是偶然。好了,当务之急我要与法体合一,或许恢复的记忆能有用。”他声音一顿,微微笑道,“我便不信,区区一个无色界天,能困住我!” 法体就悬在巨塔中心,仍然发着璀璨的星光。仞天藏凌空飞起,如一颗流星直奔法体而去。 想象中的天崩地裂或者目眩神驰的情景并未出现,就像一个人想着自己的影子走去,自然而然的合二为一。然后出乎所有人预料的事情出现了,仞天藏向一颗石头般从空中掉落了下来! 暮红衣的身影在空中闪现,接住了仞天藏,又一闪回到了原地。 方岩满怀期待的看着仞天藏,神魂与法体合一,昔日那个天下第一强者,横行天下的魔尊终于回来了吗? 片刻后仞天藏睁开了眼睛,一声苦笑,“脱胎换骨,一切重来。” “什么意思?”暮红衣第一次大惊失色,她一把抓住仞天藏的脉门,两眼微闭,细细探查他体内情况。她一会喜形于色,一会愁眉不展,最后终于睁开了眼睛,“三魂七魄打散重来,体内无一丝法力,神魂之中无一丝灵力,你如今就是一个普通人。” “红衣,当年你拿剑抵住我咽喉时说了一句话,还记得吗?”仞天藏突然笑了,笑意里竟然透露这一份顽皮,“你说的是:想要我不杀你,除非你魂分魄散,一切重来!” 暮红衣闻言如遭雷击!红衣?这简单的一声呼唤你多少年没人叫过了?这平淡中透着一丝顽皮的语气有多少年未曾响起? 是你!真的是你!你终于回来了!十年守护这具法体是值得的,最终你回来了! 暮红衣手里的细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但她毫无所觉,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曾经熟悉的人。 仞天藏轻轻揽暮红衣入怀,“我做到了。我回来了。我也都想起来了。” 方岩不愿打扰两人,便走到怪物遗留的躯体旁边,查看了起来。 …… 良久良久,两个合在一起的身影终于分开。 “你还想杀我吗?”仞天藏的微笑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暮红衣刚刚平复的心情瞬间又掀起了滔天巨浪,那种无论如何要杀仞天藏的念头居然消失了!那个曾让她无比痛苦,痛苦到把灵魂生生撕扯成两片的念头就这么消失了! 她怔怔的望着仞天藏,没有回答。 “我试过无数种方法想祛除你的恨意,但都失败了,无论我化身千万,还是夺舍重临,你还是一眼能认出我,然后如跗骨之蛆般追杀到底。我起初不明白,后来才知道你是在追踪我的灵魂,就是我的灵魂让你必须杀我。既然这样,我不要灵魂,只要记忆不就行了?”仞天藏的样子都有些得意洋洋了。 “可你的道法都没了!天下第一强者变成普通人,就是为了我?”暮红衣不知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 “莫要自作多情,我不过是想弄明白,为什么天上突然掉下一个女人,无冤无仇却非要杀我。”仞天藏笑嘻嘻样子实在很可恨,“而且你也不必感慨,天下第一嘛,我以前能做到,以后还能做到!” 暮红衣叹了口气,“你还是如此狂妄,一点都没变。为什么要杀你,这件事我想了多年,起初只觉得老天造我的时候就是这么安排的,只能无奈。可后来的想法让我无比恐惧,如果这个造我的老天真实存在,它会是如何恐怖的存在?!” 仞天藏正色道,“我当年只身破周天星斗大阵,已然天下无敌。可你知道我为什么却只身逃亡,将神魂与法体分置两地吗?” 暮红衣摇了摇头。 “因为你不是来杀我的第一个人!”仞天藏眼睛里藏了一把刀! “我不是天启者,但天启者真的存在,我亲手干掉了两个,你是第三个!这三人,一个比一个强,到了你,实力于我只差一线而已。即使杀了你,会不会再来第四个、第五个?你们都是从哪里来的,是谁派来的?是造你出来的天吗?”仞天藏深吸一口气,“冥冥之中有一只手掌握一切,在这只手面前,什么天下第一,什么万魔至尊,都如同蝼蚁一般!这是种恐惧,让我不寒而栗的恐惧!所以我不能死,更不能让你死,我要找出这只手!” 原来如此,相爱相杀这种命运我不接我要欺天!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82章 应如是住 云中祖妖遗留的躯体静静躺在地上,极具力量美感的躯体还闪耀着金属光泽。祖妖皮肤不但刀枪不入,还不惧五行道法,更关键的是可以折射光线、隐匿身形,如果制成甲胄必然是一件极品宝物。 方岩没有似乎亵渎遗体的念头,在军中长大的他崇尚力量、尊重强者,无论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他脱下外衣想盖在祖妖躯体上,这是个毫无实际意义的行为,却是战士对战士的敬意。 这时,祖妖胸口一个极简单的神符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一个很古怪的记号,乍看有些像是装饰的花纹。之所以方岩第一反应是符,而不是字,是从中感到了一丝精神波动。他跟随沈老头和暮红衣学习多日,虽不懂符篆之道,却也有了不俗的见识。 符和字有点象,都是代表一定意义符号,但符里还凝聚着画符者的精神。道书云:符无正形,以气而灵,意思是说画符无有定法,只要遵守人神沟通的规则,灌注精神,随意发挥就行。 祖妖胸口的神符初看只是寥寥几笔,可方岩凝神细看的瞬间便迷失在其中,有一股力量把他的全部精力都吸引在其中! 不知沉醉在其中多久,就像夜空中的惊电划破黑暗,方岩猛然睁开眼睛,发现整个巨塔中遍布神符,而且隐隐形成一到线条,像是在指引道路!这一刻方岩并不知道自己的眼眸已经变成竖瞳,眼中光芒闪动,那是一种深沉、冰冷,俯瞰众生的光芒。 塔顶原来祭坛的位置已经塌陷,露出一个大洞,后面是一条幽深绵长的通道。方岩一路前行,两壁上的灯盏自动燃起,跳跃的光芒照亮周围一小块区域。通道里的无数岔道构成了迷宫。方岩只管顺着神符前行,通道尽头陡然开阔起来,出现一扇不知什么材质造的大门。 门上隐隐约约镌刻着一些字迹,在无尽岁月的侵蚀下已然斑驳不堪。 持剑者来此点亮火种,而后远赴世界尽头。 方岩轻轻读了出来。这句话的含义不明,大概是预言之类的。可是为什么自己认识这些文字?!他皱了皱眉,不解之余心头也升起隐隐不安。 与神符类似,这应该是一种复杂的符号,这种发音和顺序触发了原本设置好的法阵,门上的文字突然亮了起来,发出暗金色的光芒,远看如同有火焰在里面流动。 生涩且巨大的轰鸣传来,地面震动着,不时有碎石灰尘从空中掉落,大门慢慢打开了。 …… …… 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一个巨大而残破的废墟展现在眼前。确切的说这里更像是个遗弃的洞穴,到处是坑洼不平,到处是风干石化的痕迹,显然是经历了无穷的岁月。 洞穴中心位置有处洼地,下方无数的槽口不知延伸到哪里。洼地后面是几个巨大茧,粗粝的外壳有些像石头。不过有一只茧破裂了,地上还有一滩滩未干的粘稠水渍和脚印,这脚印正是祖妖脚的形状。难道祖妖就是从这茧里被唤醒的不成? 就在方岩沉思时,脚步声在背后响起,是仞天藏和暮红衣。 两人发现方岩举止有异,像是发现了什么,于是也不惊醒他,只是随他到了此处。至于发出脚步声更象是一种提醒,一种礼貌,否则以这两人境界怎么会发出脚步声呢? 三人走到洞穴尽头,驻足不前。这是没有一丝光,黑暗浓厚、粘稠,仿佛不断的缓缓流动着。面对这种黑暗,即便强如仞天藏和暮红衣也不敢越雷池半步,只要踏足进去,就会在黑暗中无休止地坠落。 “此地足有近百丈方圆,远大于巨塔横宽,如同蛇吞了张书案一般。如此怪异的所在,应是折叠在此处的隐藏空间。”这话既然出自仞天藏之口,定然不会有差错。 此地不知多久无人进入,想来河洛也不知道这个空间的存在。三人都不敢乱动,无尽的岁月让所有东西都变得无比脆弱,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屑。 若不是巨塔崩裂,这个隐藏通道断然不会显现。如果不是看到祖妖身上的神符,方岩断然不会穿过迷宫到达此处,更不会识别开门的神符进入这洞穴。这个隐秘的洞穴真不知静静等待了多少岁月。 “方才你看着那祖妖遗体半晌,忽然魔障一般,我们不敢惊醒你,便跟你走了进来。”暮红衣道,“此地最神秘的还是这团黑暗,我方才已试过数种方法试探皆无反应。砺之,你再用先前找到此地的方法试一试。” 方法?哪里有什么方法,不过的跟着那些神符一路走来而已。难道那些神符你们都看不到吗?方岩疑惑的看着两人。 河伯的诅咒言犹在耳,这无色界天的秘密不出意外便在此处。方岩摇了摇头,不去管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洞穴尽头这团浓重流动的黑暗能阻挡感知,把后面的空间保护起来,里面究竟有什么? 方法?方岩心头灵光一闪,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触那团黑暗。同时运起元初冥想之术,识海深处那个元初之力温养多日的小雨滴缓缓浮现,方岩用意识引导这小雨滴轻轻向黑暗里探寻。 毫无反应!黑暗宛如实质,翻涌着将小雨滴吞没,只是一阵眩晕。方岩摇晃了一下头,让自己清醒过来,再试! 他在意识中把小雨滴变成一根针,这根针无限的变细,细到意识已感觉不到存在,随时可能断裂。这根针小心翼翼的探入黑暗,向内延伸,不断向远处探索。黑暗不再产生阻力,取而代之的是虚无,无穷无尽的虚无。无论这根意识的细针向内探索多久、多远,好像什么都不存在,这是种让人绝望的虚无。 放弃吧,已经是极限了! 白痴,后面什么都没有! 用意识变成针来探索,异想天开! 杨黛也说你是个莫名其妙的人! 杨黛怎么样了,她好吗? 对了,是不是要去看看她? 可她在哪里…… 走神便是这样,一旦起心动念,无数杂七杂八的念头纷至沓来,就像石头压不住野草一样,意志的堤坝瞬间就要被冲垮! 方岩知道要集中注意力,可越想压制念头就越多。其实想要集中精力,这本身就是一个念头,念头一起便是走神! 如果不是被元初之气蹂躏许久,改造身体时无比的痛苦锤炼了精神意志,他或许早已放弃,那根意识的丝早就断了! 这是心底那个声音轻轻响起,云何应住?云何降伏其心? 如何止住念头?如何降服自己的心? 心念是每一个人最大的敌人,英雄可以征服天下,但未必能征服自己的心念;君主能牧化万民,却未必能控制自己的心。从凡人到英雄,从庶民到君主,如何降服自己的心,永远是最难的事情。 心念之难降服,甚于圣人之难成,甚于道之难得!方岩并未意识到,此刻他正面临最无法克服的考验! 正在迷惘之际,那个声音又说,应如是住,如是降服其心! 这好像是一个无聊的循环,问:怎么控制心念,怎么降服自己的心?回答:就这么控制,就这么降服自己的心。意思是当你正烦恼如何降服内心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收起了所有念头?既然意识到这一点,那好,就停这里,你已经降服了自己的心!这就是应如是住。 闪电穿透了迷雾!一瞬间的顿悟让方岩整个内心平静了下来!意识的细针终于穿过黑暗,后面就是一片虚无空间。细针重新汇成小雨滴,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如同一个好奇的孩子看着无比璀璨的银河。无数的神符闪闪发光,如恒河沙数,每一个里面包含着无穷无尽的信息。 只一眼,便是一个世界,一个狂暴、黑暗的世界!那里只有极端狂野的能量风暴,在意识进入的瞬间,方岩就感觉到阵阵难以忍受的剧痛,以摧毁一切之势汹涌而来,刹那间就将意识湮灭大半!方岩的精神完全承受不住无穷无尽的神符冲击,再多停留哪怕一瞬,都会永远的陷入在这混沌能量之中。 识海中那个说出“应如是住”的声音瞬间把他拽出神符。方岩并未意识到,就在他的被拽出的瞬间,漫天璀璨银河缩成一个小小神符,悄悄藏着他识海的一处角落里,从此无声无息。 然后,这枚神符终究飘落下来几颗零星碎屑,永远的停留在方岩识海中,再不消逝。 即使退回到自己的世界,脑海中残留的剧痛过了好一阵才渐渐消失。 方岩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了满脸关切的暮红衣,她微微一笑,“你这一觉睡了三天,还以为你醒不过来。” 方岩没有接她话茬,轻声说:“你不是天启者,你的身份是天界巡狩者!” 他又转头望着从远处走来的仞天藏,“而你,是天界唯一的逃犯!” 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看着方岩,等待下文。 “别这么看我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话到嘴边了。”方岩细细思索片刻,自己好像没什么不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穿过这黑暗,我看见无数神符,却看不懂……” “生如芥子有须弥,心似微尘藏大千。一花一念无量劫,大千俱在一毫端。”暮红衣微笑着看着方岩,随口吟到。 看到方岩似懂非懂,仞天藏解释道,“芥子须弥是佛家的话,意思是纵然小如芥子中也能容纳巨大的须弥山。” 说完这话后仞天藏上上下下打量了方岩半晌,直把方岩瞅的莫名其妙,最后才道:“如此心境乃是天授,你不错!”以仞天藏的见识如何看不出来穿过那黑暗是多么不易,方岩能做到确实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方岩不知道仞天藏动了爱才之心,从暮红衣道,“这无色界天也是佛家称谓,莫非此地与佛有关?” “你想多了,我在此十年,可以断言此地与佛家无关。”暮红衣笑道,“佛家把分为三层,欲界六天、色界十八天、无色界四天。河伯说这巨塔本是一条船,想必是可以行至无色界天吧。” “你睡觉的三天里我出去转了转,此地虚空荒芜,正合无色界天无形无相的说法。若是真不在神州,而在天外,我等可谓幸运至极。”黑袍与法体合体后的仞天藏完全变了一个人,话也多了起来,从不苟言笑的冷峻神秘变成了随意洒脱。 方岩闻言一愣,吃力的挤出一句话,“我觉得咱们还真是在天外,回不去了!” “妙啊!我正要寻一处清静所在从头修炼,此地刚好。如今左有红袖添香,右有孺子可教,老天待我不薄!哈哈哈哈……”此刻的仞天藏虽是道法全失,言谈举止依旧狂傲不羁,一副魏晋狂士的做派。 暮红衣看着他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只是脸上不禁流露出了笑意。 十年生死两茫茫,如今前尘尽去,这逆天的一对情侣终于可以相守了。虽说多了方岩这家伙在一旁,可这两人丝毫不在乎世俗礼法乎,闲来无事指导一下方岩武技道法,倒也是件乐事。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83章 长安不易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这是胡人眼中的长安。 即使再苛刻的胡人也承认这是世上第一大城,泰西的罗马虽大,却远不及长安。因为长安足有七个罗马城大,这一点就能让所有人乖乖闭嘴。 孔方兄翻脸不认人,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是方岩眼中的长安。 来长安有两个原因,一是听说定北城破后苏定方将军自缚进京请罪,幸存的兄弟们也都跟随他左右。二是杨黛也已离开大漠,作为大唐公主她定然会回到长安的,在这里至少能离她近一点。可是,近一点又能如何呢?方岩没想那么多。 方岩住在长安外郭的西市,跟长安棋盘般井井有条的一百一十坊不一样,房子随意搭建,如同迷宫一般。说生机勃勃也好,说藏污纳垢也罢,反正是野草般的野蛮生长起来,隐隐是万年和长安之外的第三个县了。 这是个又脏又乱的大杂院,各色人等出没,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没钱。初夏天气蹭的一下热了起来。白花花的日头当空照,货郎的吆喝,隔街牲口熏人的气味,满街乱跑的光屁股小孩,这一切都让人心烦意乱。偏巧对面房子屋门大敞,一个半老徐娘就斜倚在门口,身后各色亵衣飘扬,就怕别人不知道他是个做皮肉生意的暗门子,让方岩更加上火。 来长安转眼已半月有余,初来时的震惊与自豪已然消退,钱也早就花干净了。方岩从小在军营长大,思来想去唯一精通的手艺也就是杀人,自己好歹是大唐边军,难道要去做那些没本钱的买卖不成? 好在房东火眼金睛,早就看出他囊空如洗,就打发他去西市干起了货物装卸。虽说这活计挣不了几个开元通宝(注一),可方岩力气远远大于常人,挣得也就多一点。虽不体面,好歹有地方住,有饭吃了。 干体力活饿的快,一大早这肚子就不争气的咕噜起来,方岩苦笑着把腰带勒紧,起身向门外走去。这时迎面一个人影迎面冲过来,把方岩逼回了屋里。 香气扑鼻而来,这是一大海碗刚下好的手擀面,淋了麻油,翠绿的葱花上还卧了个雪白的荷包蛋。那人影端着海碗一路冲了过来,把碗往桌子上一丢,捂着烫疼的手指直跺脚。 只是那碗没摆正,眼瞅着就摔倒桌下去了。方岩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放在桌上,此时那人影这才张嘴发出一声惊呼。 这是个十八九的姑娘,布衣荆钗、不施粉黛,有一股清水芙蓉般的天然之美。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姑娘敛容躬身,盈盈下拜施了一礼,“方大哥,多谢你昨日相救之恩。” 姑娘说话时坦然看着方岩的眼睛,毫不扭捏作态。 “哪里、哪里,不过举手之劳,姑娘客气了。”方岩杵在那里不好意思起来,连忙避开了姑娘的眼神,东张西望起来。 这姑娘也住在大杂院里,昨天回来的晚,路上被两个地痞盯上了。恰好方岩路过,就把地痞打了一顿,救了这姑娘。只是夜里看不清楚姑娘长相,今天才知道救的居然是个少见的大美女! 蹬蹬脚步声响,一个半大少年抄根门栓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冲方岩就打。方岩砰的一把抓住对方手腕,夹手夺过门栓。 一旁的姑娘也大叫:“住手!” “姐姐,你没事吧?”那少年一边挣扎一边打量方岩与那姑娘。 原来是刚才面条碗摔落时那姑娘惊叫一声,这少年就冲过来护花了。方岩打量着他,虽说个头比那姑娘高一些,可脸上稚气未脱,还是一副孩子模样。只是眉眼间跟那姑娘极象,生得眉清目秀,眼瞅着过一两年就是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 “休得无礼。快来见过方大哥。”那姑娘上来拉住少年的手。 一番礼数客套下来,方岩鼻尖都见了汗,这才弄明白对面这姐弟俩的来路。姐姐叫叶念初,弟弟叫叶云帆,山东人氏。祖上虽非世家望族,却也是知书达理的殷食人家,后来连年战乱、家人离散,只剩这姐弟俩相依为命。 姐弟俩自幼聪颖,弟弟更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弱冠之年便在乡试考中了举人,如今进京就是为了准备明年春天尚书省的省试,也是所谓的春闱。 按理说举人贡生之间认识总要唠唠叨叨半天,可叶家姐弟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方岩更是嫌麻烦,便干脆以兄弟姐妹相称。三人都是痛快人,三言两语间便很投脾气,说说笑笑向大杂院外面走去。 方岩要去兵部打听定北的消息,叶云帆要去国子监还书,正好一路入城。可姐姐叶念初一说也要去国子监,弟弟叶云帆的脸就沉了下来,一幅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的样子。 方岩看出来气氛不对,却不好意思直接问叶念初,急的直嘬牙花子。 就在这时,大杂院的破木头门轰的以声变成了碎片,几条彪形大汉晃晃悠悠走了进来。方岩眼尖,一眼就认出其中两个正是昨晚自己收拾的地痞无赖! 仇人见面,对面二话不说围了上来。 挨揍的两位鼻青脸肿,一个瘸着腿,一个吊着胳膊,见方岩一瞪眼不禁往后退了两步。 最前面是个黑脸的壮硕汉子,敞开的衣襟里露着大团的刺青。黑脸汉子抖了两下肩膀,骨节噼里啪啦一阵爆响,看来还练过外家功夫,他打量了方岩和叶家姐弟一眼,不屑的朝地下吐了一口唾沫,回头问道:“就是这小子打的?” “就是他!大哥,弄死这小杂种!”瘸腿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脖子上青筋绷起老高。 黑脸大哥很有风度的单手一挥,瘸腿立刻闭嘴,大哥斜眼看着叶念初,嘴里啧啧有声,“小娘们还真是漂亮,瘸子,你他娘的眼光不错啊。” 大哥身后的两个人唰的抽出腰刀,在空中虚劈几下,发出呜呜声响,然后两人阴着脸不说话,只是斜眼瞅着方岩。 “我黑头做事最是上路,打人的留下一只手、一条腿,小娘们我们带走,小孩你拿二十两银子赎人。”大哥伸手捏着拳头,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一连串响声。 “这位大哥,您是看中了我的左手还是右手,左腿还是右腿?”来长安后一直憋屈的慌,看见了眼前这几块料方岩不禁心情大好。 “你们想干什么?街坊们,都出来帮忙!”随着一声大吼,一个红脸膛的汉子手持扁担窜了出来。刘五哥,跟方岩一块卸货卖力气的工友,地道的榆林汉子,热血重义。 可惜街坊们跟刘五哥想的不一样,门缝和窗户后面倒是有不少眼睛,可就是没人出来帮忙。 “五哥仗义,多谢了。”方岩抱了抱拳,然后当胸一脚踹飞了黑脸大哥,那两个挥刀的家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拳一个打倒在地。 瘸腿和断臂回头刚想跑,被方岩一声大喝“站住”吓得两腿发抖,站在了原地。 方岩抓着发髻把昏厥过去的黑脸大哥拖了回来,几个耳光打醒。然后随手捡起掉落在地的腰刀,用手一截截的掰成了碎片。 几个地痞惊的说不出话来,这虽不是百炼精钢,可也是淬了火的利刃,就这么掰竹篾般的掰碎了? “滚!”方岩掷刀于地,厉声大喝。 …… …… 长安城三分,北部正中是宫城,为室所居;宫城南面是皇城,为三省六部等公务所在;其外是外郭城,多民居商肆,再往外才是方岩他们住的西市。 日头晴好,刘五自去上工,方岩和兄妹两人便结伴入皇城。 方才那场打斗对方岩来说微不足道,叶氏姐弟两人起初有些惊魂未定,可毕竟少年心性,过不多时便把不快抛在脑后。方岩一路吹牛如何大杀胡人,听得叶云帆神往不已,恨不能立刻从军出陇阪,驱马度关山。 叶念初在一旁生怕弟弟断了读书的念头,连忙岔开话题与方岩谈论经义文章。让人诧异的是,这位当兵的方大哥竟然也读过书!不但如此,他对突厥人风俗习惯,边塞风土人情异常熟悉。 叶云帆听闻之下更是兴奋,不住问这问那,这些可都是第一手的谈资!如今长安学子最爱讨论的就是如何涤荡胡虏,如何洗雪渭水之耻,甚至有人信誓旦旦的说明年春闱大都要考策论,考题便是平定突厥之策。 走的热了便寻了出茶摊歇息,方岩买了几碗桂花酒请姐弟俩。贞观年间的酒都很淡,风行的三勒浆、葡萄酒也多是发酵后过滤饮用,寻常人喝上几碗并不觉得如何。至于桂花酒更是清香可口,叶念初这等姑娘也能喝的。 毕竟是天子脚下,酒里竟然加了冰鱼儿,喝起来冰凉可口,极为舒坦。方岩此时心情大好,于是开始抡圆了吹牛,定北城破后许久没这么高兴了。 只是这区区三碗酒居然要一枚开元通宝。这不是明抢吗?在定北都能卖一斗米了!方岩从小也没花这么冤枉的钱,心都疼的抽搐起来,不过碍于美女在身边,只得硬充好汉。 一旁不开眼的叶云帆几口喝完,舒服的长长叹了口气,意犹未尽的瞅着方岩,嘴里冰鱼儿嚼的咯吱作响。 还想喝?即使钢刀顶在胸口上方岩都没这么心慌过,生怕叶云帆大吼一声,老板再来三碗! 忽然地面震动起来,骑兵!多年行伍生涯让方岩对于马蹄声极为敏感,来的大约有十余骑,速度极快,最多是穿皮甲的轻骑兵。 一阵烟尘大起,十余匹高头大马风驰电掣般朝人群冲来!周围的商贩奔命似的四散躲避,一片鸡飞狗跳,真要是被这奔马撞一下,怕不是要骨断筋折,当场死于非命? 方岩眼尖,见马上骑士清一色都是十四五、十五六岁的少年。一个个穿红戴绿,挟弓带剑,更有甚者居然穿着胡人的装束!这些少年经过人群时非但不勒马减速,还高举马鞭抽打躲闪不及的路人,眉宇间一片戾色。 方岩双拳紧握,恨不得将这些小王八羔子拽下马来狠揍一顿。一旁的叶云帆把酒碗摔得粉碎,放声痛骂:“好一帮纨绔!携带兵器、闹市纵马,天子脚下没有王法吗?” 这一阵喧哗来得快,去得快。大家似乎早就习以为常,纷纷收拾东西重新做生意。只有叶云帆还在那里愤愤不平。 旁边有好心人低声劝解,这位小哥小声点,这些人都是国公府的世子,手下恶奴众多,让他们听见肯定要找你麻烦。 有人也低声咒骂,诸位一看就是初到长安,这帮游侠儿早就是长安一害,只是家里位高权重,便是京兆府、金吾卫都奈何他们不得。 唐人尚武,再加上连年战乱,任侠之风盛行。所谓豪侠,多是重义轻生之辈,或赴边关卫国效死,或路见不平、愤然而起,确是好男儿! 不过这市井间所谓的侠就是另外一种了,有以粗鄙为豪放、拿无赖当英勇的地痞恶棍,也有终日嬉戏、欺压良善的权贵子弟。今天方岩他们遇见的就是“长安游侠儿”,多是些公侯府上的纨绔子弟,整日横行无忌、惹是生非,却自以为是豪侠之举。 叶云帆一声长叹,小小年纪却有了一丝沧桑之态,低声吟道: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84章 浮生如梦 傍晚突然下起了小雨,方岩紧赶慢赶终于在宵禁前出了城,回到大杂院时已然是掌灯时分。吃饭点早就过了,穷人家晚上也没什么事情做,这种凉飕飕的里早就钻了被窝,院子里很是安静。 白白在兵部附近溜达了一整天,连门都没能进去,方岩深深感觉到了钱的重要。当时要是能往看门小吏怀里塞点碎银子,事情不就好办多了?一怒之下方岩把怀里仅剩的几个铜板全买了酒肉,径直去拍刘五哥的房门。早晨地痞上门挑衅,整个杂院里没一个人出头,只有刘五抄起扁担冲出来,这个朋友值得交! 房里没动静,方岩略一寻思就走往对面暗门子走去。刘五哥整天瞅着那骚娘们咽唾沫,这时八成在里面快活。屋里似乎有些不太寻常的动静,心情不好急于找人喝酒的方岩也不管那么,直接暴吼一嗓子“五哥”! 屋里叮当哐啷一阵乱响就没动静了,过了一阵里面传来那娘们的喊声,“有银子进来耍老娘,没银子赶紧滚,在外头吼什么吼!” 方岩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这等腌臜娘们是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过,怕是只有张有弛这种心黑手狠的家伙才能对付。 “方大哥,刘五哥一直没回屋。”在房里埋头读书的叶云帆拿了把伞出来了。 “你也回来了?你姐呢?” 叶云帆低头不语。方岩突然想起叶念初通常回来的很晚,心头一动。 “啧啧啧,别看都是做婊子的,年轻漂亮就是比那又老又丑的吃香,这不,还没回来呢就有人惦记上了。”房东在屋门口不阴不阳道。这家伙尖嘴猴腮,一口黄牙,一幅猥琐的样子。 世上吃不到天鹅肉的癞蛤蟆却分两种心态:一种是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好在能发乎情止乎礼;另一种则知道佳人绝不可能垂青自己,于是饱含恶意的辱骂污蔑,满足自己阴暗的快感。前一阵叫爱慕,后一种叫猥琐,房东就是不折不扣的猥琐。 “你休要信口雌黄,凭空污人清白。”叶云帆虽然早过了变声期,起高腔的时候嗓子还是有些尖利。 方岩一句话不说,只是冷冷的看着房东。他可是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身上的杀气要震慑房东这种人自然不在话下。 房东干净利索的回房关门,其动作之麻利、反应之敏捷足可媲美一流武学高手。早晨方岩暴打几个地痞他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知道这年轻人不好惹。 叶云帆胸膛急剧起伏,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短棍,不知是该冲过去打人还是如何。 方岩一把夺过短棍。 擀面杖!虽说黑灯瞎火的,可你个大小伙子不至于带根擀面杖壮胆吧? 叶云帆双唇紧闭,瘦弱的臂膀不住颤抖,只是站在那里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方大哥,你不会看不起我们吧?” “你看不起你姐姐?” “她只比我大两岁,却忍辱负重把我养大、供我读书,她于我不但是姐姐,还是母亲!” “那你看不起自己?” “不飞则已,一飞冲天!”叶云帆平静的看着方岩,没有激动、没有热血,只有与年龄不相称的坚定。 “别人当面辱骂你母亲,你该怎么办?”方岩语气平淡。 叶云帆抢回短棍,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去,这一瞬间他脸色的稚气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完全是一股凶悍之气。 屋里传来慌乱的叫喊声,伴随着桌椅倒塌、碗碟落地的声音。然后是求饶声、哀嚎声,声音渐渐若下去,只剩短棍敲击肉体时沉闷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方岩进门后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少年,看着这个自幼克己复礼、谨言慎行的读书人。 房东瘦小的身体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满头满脸都是血。叶云帆呆呆的站在一旁,纤细的手指依然紧紧握着短棍,只是抑制不住的颤抖着,他张嘴一笑,满是血污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痛快!” 方岩只是看着他。 “事情是瞒不住了,院里很多人都看到了。”少年平静了下来,“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方大哥你放心,到了公堂之上我断不会把你供出来。” “你从小跟女人长大,今天你给我记住了!”方岩突然上前一步,跟叶云帆面对面,几乎是低吼着对他说,“男人,该拼命的时候就去拼命。有颗杀人的心,万事都能做!” 叶云帆也狠狠盯着方岩吼了回去,“老子虽然是读书人,但不是孬种!” 两个人斗鸡一样对视着,咬牙切齿,突然这两个家伙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直笑道前仰后合喘不上气来。末了方岩一脚踹在叶云帆屁股上,“瞅你吓得那怂样,只是打晕过去了,没死!” 叶云帆立刻俯身探房东鼻息,果然有气儿!也不等方岩教,在屋中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就泼在房东脸上,房东果然一声呻吟,睁开了眼睛。 “说罢,大晚上的拿根棍子去干嘛?”方岩头也不回的朝门外走去。 叶云帆紧跟身后,“去接我姐姐,今天早上那事怕是没完。” “嗯,还不笨。走吧,领我去吧。”方岩今天晚上实在是有些手痒。 …… …… 长安不缺风月场,其中的声色犬马、骄奢淫逸也符合天下第一城的地位,不过最好的销金窟历来不是名声最大的,而是最低调的。 西市再往西有处庄园,名唤“浮生轩”,白日不见如何热闹,夜里却常有马车来往,是个长安只有公卿王侯才知道的所在。浮生如梦,为欢几何,说的就是此地。 浮生轩的菜普通、酒尚可,好的是清倌人,绝的是抚琴作歌。 传说有海商与盐商在此地夸豪斗富,掷万两白银为博红颜一笑,却被双双逐出门去。寒门才子病倒门前,却得美人衣不解带悉心照料,临走还得赠千金。从此浮生轩“挟千金难为座上客,真名士才是入幕宾”的名声响遍长安,来此抚琴饮酒,诗歌唱答成了公卿世子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平日里幽静的浮生轩今夜却有了几分喧闹。一个人大呼小叫着从正水榭转入楼阁,再转入了小院。几个打杂的小厮偷眼望去,只见当先几个彪形大汉当先走来,腰上竟然还配着刀,真是有辱斯文。后面是一个穿绸衫的白面书生,不到三十岁,皮肤白皙,抢先几步进了小院,在屋前开门,肃手让客。 客人有两个,不但戴了皮毛帽子,还穿了身皮袍子,一看就是突厥人。虽说今夜下着小雨,可毕竟是初夏时节,这两人也不怕捂出痱子来。 一路上的亭台水榭,雕梁画栋他们连看都不看,当前一人神情威猛举止轩昂,看样子似是头领。几步跨进厅堂,在酒席中间大马金刀的坐了。居中一人扫了眼桌上的菜,大叫道:“都是些好看不好吃的,切大块的牛羊肉来!”又一把抄起酒壶,咕咚咕咚猛喝几口,噗的吐到了地上,“草原上的男人不喝糖水浆子,拿烈酒来!” 他的官话说得生硬,却还流畅,看来是常和唐人打交道。他扭头对身边另一个突厥人讲了几句,又用汉语对那白面书生说:“中原人就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难怪要在渭水立盟。”说完这句话,突厥人就扭头与另一人互视大笑,旁若无人。 突厥人说的正是唐人最大的耻辱,渭水之盟。武德九年,玄武门兵变后不久,颉利可汗率兵二十万突袭长安,列阵于渭水北岸,李世民迫不得已在渭水便桥上签了城下之盟,送出无数金银牲口,突厥人才退兵。 这件事对于整个大唐是最大耻辱,这个突厥人当面以此嘲笑,可以说是嚣张至极。这个突厥人叫做阿史那博古,是突厥颉利可汗的三儿子,也是出使大唐的使者。另外一个则是号称草原最年轻智者的忽左。他们此次来长安便是试探虚实,看看大唐是不是要与突厥一战。 而那白面书生是鸿胪寺的行人(外交官),秦典。他原是寒门书生,考取进士后入了鸿胪寺,苦熬数年却始终得不到升迁。这次博古入长安为使由他全程陪同,于是便看作晋身之阶,曲意逢迎,废了不少心思才把这突厥特使弄进浮生轩。想不到这突厥人全然不知道浮生轩在大唐官场里的名声,举止更是粗鄙不堪,自己这一番心意怕是要拍马屁拍到马腿上。 这是那博古突然道:“听说唐人喝酒都是有女人陪着的,你让我走这么老远来,怎么连女人都没有?” “贵使有所不知,这里是全长安,不,是全大唐最有名的风月场,听这里的女子抚琴唱歌一次要一万两金子!”秦典毕竟是鸿胪寺搞外交的,见突厥人粗俗就立刻改换策略,不玩风雅,就玩低俗! 不多时牛羊肉就上了席,博古与忽左也不用桌上的碗筷,取出随身小刀,一手持刀一手抓肉,吃了个不亦乐乎。 这是一个满头珠翠的艳丽女子报了个琵琶走来,盈盈一拜,便拨弦开声唱了起来。不过在吃肉喝酒的两个突厥人却丝毫不懂得欣赏,一边发出响亮的咀嚼声,一边大声用突厥语交谈,说到高兴处还哈哈大笑。 那女子丝毫有些胆怯,一首曲子被打断了几次才好不容易唱完,慌慌张张的起身告了个罪便走。 这是忽左突然道:“却听完颜晟笑道:“秦大人,我虽就在大漠,这浮生轩的名字倒也听过,只是这歌姬却是寻常货色,莫非欺我突厥不知好坏吗?” 博古闻言拍案而起,竟然将杯中酒泼在秦典的脸上,然后指着秦典破口大骂。 “谢贵使赐酒。”那秦典却神色不变,用袖子擦干脸上酒水,边笑边道:此女子虽属佳丽,怕是入不得博古特旗的大人尊目。这样吧……”他拍手叫来一个侍者,只低声嘱咐了几句,又道:“速去速回,就跟她说我的名字。” “让贵使不快,实属不该,来来来,下官先自罚三杯。”说罢站起身来,一手持壶一手持杯,自斟自饮接连干了三杯,“这浮生轩倒是有个头牌,等闲不出来招待客人,也就是贵使光临才出来一次。” 那博古没听清,一愣道“头牌?”他一时间没听明白头牌的意思。 “头牌就是浮生轩最漂亮的姑娘,千两黄金听一曲说的就是她!”秦典边赔笑边点头。 “这个姑娘叫什么名字?” “叶念初。” 博古反复念叨这个名字,终于坐了下来,一边喝酒吃肉一边不停往门外张望,似乎对这个什么头牌很感兴趣。 转眼间几壶酒下肚,博古有了几分酒意,却始终不见这什么叶念初现身,不由大声叫道:“怎么还不来?” 一旁忽左也嘿嘿笑道:“秦大人,你是看不起我们呀还是存心诓骗?我们跑这么老远就为了喝这几口劣酒不成?” 秦典急得一头是汗,只得陪笑道:“我早就叫下人传她去了,大人息怒,再等等,且再等等。” 博古对秦典招了招手,示意秦典附耳过来,突然一巴掌就抽了过去,五条指痕立刻出现对方白皙的脸上,怒吼道:“你找死呢!” 忽左也在一旁看着连连冷笑:“秦大人,回头我可要和你们鸿胪寺卿唐大人说一下,你接待得好啊!可真要给你升两级官!” 大唐官场的最多是玩阴的,哪里有这种一言不合大耳光子就抽的仁兄?那秦典平日能言善辩,此时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博古抓起酒壶,狠狠摔在地上,起身就走。 秦典知道他一走,自己仕途就到此为止,十余年苦读都白化为泡影,忙带着哭腔道:“贵使息怒,念初马上到,马上到!” 门外响起一声轻叹。 一个女子柔声道:“守约,不用求他了。念初到了。”这个声音淡淡的,却极为悦耳,屋里顿时一静。 博古呆呆的望着屋门,嘴张的极大,一丝晶莹的唾液不知不觉滴了下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85章 花若离枝 人未至,环佩叮咚。不过几步路,却让人觉得过了许久。 “守约,自你入仕已逾一年,你几次避而不见,为何突然又来寻我?”门口有稍许逆光,一个女子在门口驻足,容颜虽看不清,却生出一种若梦似幻的美。正是叶念初。 她的话是对秦典说的,想来他的表字叫做守约。秦典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他的目光与叶念初一碰就移到别处,低头不语。 叶念初见他不说话,轻轻叹口气,走上前来盈盈一拜:“小女子叶念初见过各位大人。” 众人才看清了叶念初。她穿了件素色长琴,薄施粉黛,身上并无佩饰,只在腰间挂了对玉佩。她身上无一丝夸饰之气,只有含蓄温润、清新淡雅。、 可这种淡雅偏让人只觉得“惊艳”!众人也见过不少美女,直到此刻才知道什么是惊艳。惊艳并非是张扬外露的美,而是超乎想象,是惊讶于居然有这种美。 唯一没有惊讶的只有秦典,他眼神始终闪烁,不敢正视这位温润的女子:“叶姑娘,这位博古大人是我鸿胪寺的贵客,仰慕我大唐文采风流已久。今日幸得有你在此,就请献上一曲如何?” 叶念初也不多说,轻轻颔首,自去栏杆旁的琴台坐了。她拨了拨弦,目光滟涟而过,众人竟都心头雀跃,她在看我! 那一眼似是开场白,素手清扬,朱唇轻启,唱道: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 用玉绍缭之。 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 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琴声低缓,声音轻柔,无一丝毫哀伤,却闻之令人动容。 博古的汉话仅限于对话水平,对文绉绉的句子似懂非懂,可最后几句词中的心痛与决绝却能感受得到,只觉得这女子有些可怜。 身边的忽左道:“先前秦典让下人报自己名号,后来这女子时不时地看他,我觉着,这歌儿八成是唱给他听的。” “不过是个歌姬……”博古突然抬头看着走过来的叶念初。 她一曲唱罢也不施礼,径直走到秦典面前,解下身上玉佩放在桌上,“这是五年前你送我的,今日完璧归赵。” 秦典脸色一变,强笑道:“你我的事改日再说,我大唐乃上邦,切莫在突厥贵使面前失了脸面。” “脸面?你初入长安时贫寒窘迫,终日闭门苦读。我见你辛苦,就劝你投卷于公卿门下,你却正色责我,说大丈夫堂堂正正,宁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否则日后有何脸面立于朝堂之上?” 要知道唐朝科举不仅看考试成绩,还可以靠人推荐。考生经常把自己的诗书文章送给达官显贵,这叫做投卷。高官如果觉得这考生有价值,就会推荐做官,这叫做荐举。所谓投卷,就是表示要投靠到某高官派系;高官之所以荐举考生并非为国取士,而是为了增强自己的派系实力。这种潜规则当然遭到无数高傲学子的鄙视,宁可凭自己实力应考,也不会卖身于达官贵人。 博古和忽左是突厥人,对于大唐科举不是很了解,可是在屋里伺候着的下人却都是见多识广的,听到叶念初的话不禁暗叹红颜薄命。原本就听说叶姑娘本是好人家出身,连年战乱之下家道中落,最后流落到这烟花之地。身在青楼,若长得丑些还能得一个平安,可这位叶姑娘偏偏人极美、琴艺极高、才情绝伦,于是招来了无数爱慕与嫉恨。只是这叶姑娘始终卖艺不卖身,是长安公子哥圈子里有名的清倌人,从不对人稍假颜色。直到今天才知道这位叶姑娘一片芳心竟然许给了秦典这种人! 说着说着,她声音放轻:“我数次登门你都不肯相见,自然也是为了脸面。以你高傲的性子,旁人若知道你当是靠烟花女子养活,想必定然辞官而去吧?所以我便再不登门寻你。得知你近年官运亨通、青云直上,我心里暗自高兴,别无他求。我自然知道你顾忌,我也是个面皮薄的人,这些年我那怕再苦也未曾求过一事,已盛纳姬妾,我无所谓。” 叶念初神色淡然,似乎说的都是别人的故事,而座中人既惊于她的艳色,又好奇她的心事,不由个个正襟危坐。只有博古大张着嘴,只是两眼直直的看着她,此刻他的心里只觉得这种女子是天地间灵秀所汇,定要带回去好好疼爱怜惜。 秦典此刻就像在锅上煎的鱼,急忙端起一杯酒,插口笑道:“区区个人脸面哪里比得上两国友好?如此良宵本应诗词唱合,纵情声色。来来来,这杯酒请你敬给突厥贵使。” “其实,我这等烟花女子,断就断了罢。只要你好,我怎样都可以的。今日得知你来找我,你不知我有多欣喜。” “原来你就是为了这个突厥人,拿我出来献媚?”心里有什么碎去的声音,她终于认清了这个男人。 “男人啊……”叶念初微微一笑,她伤心欲绝,笑得却无比灿烂,然后极不屑地指着博古,“你想睡我?” 博古一楞,随即满脸兴奋:“是、是、是!” 此刻风骤起,屋外的细雨突然大了起来,房檐石阶上一阵噼啪乱响。 “做梦!”叶念初从头上摘下一支簪子,反手向自己喉间抹去。簪子末端锋锐无比,正是青楼女子的防身利器。 这柔弱女子竟如此刚烈!在座众人全无防备,眼睁睁看着簪子在雪白的脖颈上划出一道殷红的痕迹。 一条身影迅捷无伦的掠进屋里,一把抓住了叶念初的手腕!这完全不是常人能达到的速度,电光石火也不能形容。 方岩把叶念初拥在怀中,轻轻取下叶念初手中的簪子。 叶念初心丧欲死,心中毫无男女之防,只是喃喃道:“为什么救我?”说罢眼中泪水滚滚而落,积郁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叶念初把头埋在方岩怀里放声痛哭,肩头不住颤动,伤心至极。 秦典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忽左摇头叹息,连博古也生硬的开口道:“你不情愿也就算了,咱也没逼你。” “值得吗?”方岩的目光坚定却温柔。说起来叶念初比方岩还大上两岁,也这宽厚的肩膀、真挚的目光让她一阵温暖。 “又有什么值不值得?我只是累了。” “累了就歇会儿,看我怎么收拾他!”方岩远远看着秦典,一股怒火自胸中升起。 “多谢,不必了。”叶念初挣扎着推开方岩,从他怀中离开。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当然有柔弱无助,但她也是一个坚强的女子,一息尚存就不会依附任何人! 屋外骤雨初歇,落英缤纷,而那些柔弱的蓓蕾经历了一番风雨,其后必将绽放! “花若离枝,风雨奈何?”叶念初从桌上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酒,仰面一口干了,掷杯于地,“从今往后,江湖深远,海枯石烂,你我恩断义绝!” 当年的为男人忍辱负重的叶念初也已死,从此刻起她只属于自己! “好!”方岩放声大吼,只觉心头一阵畅快,此等女子不让须眉。 “有贼人行刺,护卫何在!”回过神来的秦典突然喝道。与他们一起进屋的三人齐齐向前踏上一步,看着方岩。 这三人都是自塞外来长安千里护送的高手,每个都是万里挑一,而且临敌经验丰富,配合已久。从三人的举手抬足,隐隐合围的站位,方岩就知道碰上了棘手硬茬子。 方岩仰起头,伸手指着面前几人,“我不惹你们,你们敢来惹我?” 一触即发之际,突然想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几位贵人,我浮生轩招呼不周,该死该死。”她虽语道万死,眸子里却是一股逼人的寒意。 这妇人颧骨很高,鹰鼻薄唇,眼里精光四射。她随意走到了房屋中间,看似无心实则有意的站在动手双方的侧面,无论谁贸然出手必然会把空门露给她, 几个下人齐齐跪了下去,头都不敢抬,甚至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真是吓得。 那妇人柔声道:“先前便听说楼中来了友邦使者,想不到叶姑娘的相识也在这里,不知是来喝酒还是听曲?” 秦典皱了皱眉,说道:“还未请假?” 妇人满脸堆笑:“贱名不足挂齿,只是浮生轩护卫不周,惊扰了客人,今夜之资自然我等负责,还请顾客原谅一二。” “我们是来玩女人的,不是来原谅的。”忽左面无表情。 妇人眼眸一转,看着叶念初,咬牙道:“这该死的贱人,居然惊扰了客人,实在是大罪!”她呼喊道:“来人啊!将她给我拖下去打!” 方岩眉头一皱,落在了那妇人眼中,她却面色不变,有加了一句:“将这贱人给我活活打死!” 秦典扫了一眼博古,见他面露犹豫之色,便道:“不过是游戏而已,何苦坏了贵客兴致?不止于此,哈哈,不止于此。” “好叫贵客知晓,浮生轩虽小,却也有规矩。这贱人既然入了浮生轩的籍,便是我的人,如何处置还不劳贵客费心。”这妇人果然是个厉害人物,三言两语不但制止了一场打斗,还看出来争斗核心的叶念初,抓住她的性命就抓住了主动。 “大唐有律令,入了教坊便是贱籍,叶姑娘确实是浮生轩的人。”秦典转头对两个突厥人解释道,他心中已然有了主意,只是人情要做在明处,如果这两个突厥使者知他人情,他便可借此邀功。 秦典转过头,清了清喉咙,“如果我替叶姑娘赎身,此事是不是便由我处置?” “道理上虽如此,可是……”这妇人微微沉吟,又道:“叶姑娘是长安花魁,浮生轩花在她身上的银子不知多少,这赎身的费用可是不菲啊!”这妇人在欢场中阅人无数,岂能看不出来秦典想卖突厥人一个人情,于是趁机喊价。 “闲话少叙。”秦典的官腔不知不觉打了起来:“依大唐律,有人出钱脱籍,你浮生轩就得应着,怎么?以为我拿不出几百两银子?” 几百两银子?妇人暗笑,长安鼎鼎大名的花魁应该是什么身价?若是身价低了,以后那个王公大臣会来大把的扔银子?这白面书生看似精明,居然说出几百两这种可笑的数目来,不禁有些气恼:“贵客若是能拿出三万两银子,人就是你的!” 三万两银子!贞观时百废待兴,银子极为值钱,几个铜板就够一家卖一个月的米,一两银子便是普通官吏一年的俸禄,万两银子可以买几十座宅子,供寻常豪家吃用几十辈子,一万两银子就算在公侯之家也是个惊人的数目!、 之所以喊出这个价钱就是狮子大开口,叶念初可是摇钱树,有她在就有源源不断的豪客上门,这妇人压根就不想卖!妇人冷笑看着这几人,这世上根本没人会用一万两银子来买一个歌伎,长安花魁也不行。 秦典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万两白银!几百两银子都是咬着牙才能拿得出来。三万两?你不如去清户部的银库罢! 博古突然抽出腰间佩刀,碰的一声砍在桌上喝道,“我看上这小娘子了,今天就要领她走,你们谁敢拦我?” 贞观初年的突厥人在大唐是极为嚣张的,可以说是横行霸道。原因很简单,实力! 前几年颉利可汗提兵二十万进逼长安,大唐皇帝李世民不得不签订城下之盟,虽说这名义是岁赐,其实任何人都知道这就是保护费! 李世民如今没有实力发动战争,颉利可汗清楚的知道李世民是个何等厉害的人物,所以他坐卧难安,这次派遣博古出使长安,确定大唐会不会出兵。对于博古来说这个任务很简单,就是不断挑衅,看看大唐到底能不能忍! 妇人刚要搭话,方岩突然打断问道,“你在浮生轩说话可算数?” “自然算数!”妇人不屑的说。 “你听清楚了。人我带走,银子一文没有!”方岩一字一顿,说完也不管楞在当场的妇人,指着博古的鼻子道:“我是定北边军,在于都君山打败过突利可汗,在定北城差一点杀了颉利可汗,你来咬我啊!”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86章 雨夜猎魂 夜雨淅淅沥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这鬼天气总会影响浮生轩的生意,贵人们总会自矜身份,不至于冒雨寻欢,所以闲下来的陆青儿就会干些脏活儿,例如杖毙不听话的姑娘、对手脚不干净的手下执行家法。天长日久竟成了习惯,天气不好的夜里就是想杀个人消遣一下。 今天的事情谈不上棘手,只是稍微有点让人烦,但是这种烦只是暂时的。回头扫了眼身后黑暗的院落,她不禁充满了掌握生死的满足感。屋外的黑暗中默默站着十几个黑衣人,都是些手上沾满血的黑道人物,杀人不眨眼,这些都是浮生轩专门干脏活的人。 麻烦的不是这两个突厥人。什么使者、特勤,这些个胡人手下有数千人就敢称王称汗,左右不过是些粗鲁的蛮夷罢了。 那个小白脸更不值一提,这个芝麻小官居然想靠拍突厥人马屁平步青云,真让人笑掉大牙,他难道不知大唐突厥必有一战吗? 真正麻烦的是叶念初。这女人确有几分才情,常有贵人捧场,着着实实给浮生轩挣了不少银子,可她平日里自视清高,更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今天竟然当着客人放肆!可惜归可惜,只好把她料理掉了。无论如何浮生轩的规矩不能坏,后山无主孤坟有的是,不差她一个叶念初。 只是陆青儿想不到叶念初居然要自杀,更想不到突然跳进来一个年轻人救人!这年轻人身手极快,却穿着浮生轩下人的衣服,肤色虽晒得黝黑,却掩饰不住一身英武之气。不对,他不是浮生轩的人,绝对不是! 就在陆青儿的脑子飞速运转的同时,博古已经两眼通红,举刀砍向方岩。方岩回头就跑,边跑边喊,“突厥人杀人了!” 似乎是慌不择路,方岩从陆青儿身边穿过,博古举刀紧随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陆青儿只觉得什么东西碰了腿弯一下,自己竟飞起一脚向博古踢去! 一个窑子里的女人居然也敢对自己出手!博古气疯了,他也不管这一脚,一刀直往陆青儿头上劈去。陆青儿到底是练过几年功夫的,闪身躲过,着急道:“莫要误会,是他……” 博古是战阵厮杀中练出来的刀法,极为凶悍,此时更是含怒出手,一刀紧过一刀,陆青儿躲闪不迭险些中刀,哪里还有功夫说话? 方岩几步掠到叶念初身边,拽起她就往门外跑,边跑边喊,“救命,救命!”声音在夜里传出老远。 在黑暗中焦急等待的一群黑衣人看到突厥人刀劈陆青儿,叶姑娘和一个下人跑出来狂叫救命,发一声喊就冲了过去。自己这班混黑道的兄弟谁身上没几条人命,还怕玩命?陆老板平日里白花花的银子供着不就是等这个时候吗? 黑夜厮杀最有效的兵器是什么?长兵器怕短兵器,被近身了就是死;脑子正常的人都不用剑,杀伤力太差;刀不错,尤其是有血槽的短刀,这是致命的家伙,但是不会让人立刻丧失战斗力,有些悍勇的家伙即使受了致命刀伤还是有力气跟你同归于尽。 真正的老江湖都知道,杀伤力最大的是钝器,比如铁鎚、铁锏,只需一击就能立刻让人丧失抵抗力。可钝器最大的弱点是笨重,无锋,容易躲闪。 只有一种钝器既有杀伤力又灵活锋利,短斧。更可怕的是短斧还可以投掷。如果十余个配合熟练的短斧手在雨夜中列阵,那么只有一个结果,屠杀! 博古本砍死这个挡路的老鸨子再去方岩,想不到被对方居然会功夫,更想不到几个黑衣人冲进屋里举斧就劈。 博古本就是突厥勇士,此刻悍勇之气上冲,吼叫声中刀光闪闪,一刀深深砍进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的肩膀。突厥弯刀以劈砍为主,极为锋利但不带血槽,这一刀深入肩胛骨,被骨头卡住、血肉包裹,急切间居然拔不出来。 那黑衣人狰狞一笑,满嘴是血,猛然回身抱住博古,几把短斧带着沉重的风声当头劈下!完了,在马背上打了无数仗的博古居然这么看死在近身搏杀之中! 臂膀还在用力挥动,斧头连头手腕却飞了出去,刀光一闪再闪,几个黑衣人齐齐断腕。那三个始终面无表情的卫士终于出手了。心态沉稳,时机准确,出手狠辣,完全是冰冷的杀戮机器。 摄人心魄的呜呜鸣叫声响起,十余把飞斧旋转着向突厥人飞去。斧头的飞行速度极快,如果黑夜之中听到风声再躲闪根本来不及,这是飞斧最凶险的地方。 三个卫士呈品字形保护住主博古和忽左,沉腰坠马举刀护住头面部,用身体硬接飞斧!飞斧撞击在人体上发出当当的声响,这三人不但有金钟罩铁布衫一类的横练功夫,而且穿了胸甲。 断腕的黑衣人也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就地一滚捡起地上的断腕冲了出去,百忙之中还不忘护着陆青儿。 还没来得及喘息,第二轮飞斧到了。躲暗器其实是根据投掷者的动作进行预判,如果看不到对方出手,面对高速飞行的暗器根本反应不过来,只能挨打。斧头从黑暗处飞来,三个卫士不断无法躲闪,还要保护背后的博古和忽左,片刻间连中数斧,浑身鲜血淋漓。再好的胸甲也护不住四肢,再横练的功夫也不是真正的刀枪不入,何况更致命的不是流血,而是钝器击打的内伤。 屋里所有灯火突然全数熄灭,乍明乍暗间,屋外投掷飞斧的黑衣人眼睛不由一花。风乍起,几声嗡鸣声传来,就像极薄的金属片被用力拨动发出的高速震动声。黑暗之中微微亮起一道剑光,刺穿暗夜的细雨,飞向那些黑衣人! 据说只要剑够快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在黑暗中紧握飞斧柄的黑衣人突然觉得胳膊一轻,最后才发现自己的胳膊段段落下,断口处想烟花般喷出鲜血! 雨水和血水被震为齑粉,一大团血雾爆发出来,随即弥散在初夏的雨夜中,重物落地,惨嚎顿起! 浮生轩一片死寂,忽左背着手站在雨中,看着痛苦不堪的黑衣人,听着阵阵惨嚎,脸色平静神色淡然。一抹青锋犹在空中颤动翻腾,如同有生命的灵蛇。 陆青儿脸色苍白,颤声尖叫:“御剑!御剑之术!突厥人怎么可能会道术!” 雨夜中的青锋令人目眩的闪动,黑衣人没命的疯狂逃窜,却无可奈何的任由那抹青芒无情的自身体上掠过,眼睁睁看着肢体、头颅此起彼伏的飞起落下。 惨叫声很快就停止了,雨下的更密了,沙沙的落在地面,冲淡了血腥味,与血水汇成一股股溪流四下流淌。 “道门铁律,习道术者不得对常人出手,有违者必诛!看来今夜你是不打算留活口了。”方岩似乎百无聊赖,东张西望的溜达过来,俯身捡起一把短斧掂了掂,随手砍断身边一颗竹子,刷刷几下削成了一把竹刀,“道门有很多蠢货,但大多数骄傲的蠢货,屠杀常人这种丢人的事还是不屑为之的。” 雨还在下,顺着瓦片屋檐汇成了水帘,忽左脸上的雨水越来越多,脸皮突然开始变形。他很悠闲的摇晃了下脖子,然后伸手从脸上揭下了一层薄薄的皮,一个清瘦的汉人面孔呈现在方岩面前。 忽左点了点头,笑道:“说的有道理,道门确实很多蠢货。可你是谁?” “猎人。”方岩的表情很不正经,像是在开玩笑。 忽左摇了摇头,决定结束今夜的一切,他抬起右臂,透过雨幕遥指缓步上前方岩。 一道凄厉鸣啸,那抹青光在夜色春雨中化作一道闪电,破空而至! 手握竹刀的方岩动了,向忽左狂飙突进,他不是在跑,而是闪!一连串的虚影闪现中,那抹令人绝望的青光居然落空了。 忽左手掐剑诀,“咄”的一声大喝,那抹青光凌空炸开,爆作了九片极薄的碎片加速疾飞! 无中生有,一剑化九,他的御剑术和临阵反应足可登堂入室!带着划破空气的嗤嗤响声,九片飞剑从不同方位射向方岩,完全封锁了他全部的行动路线。 忽左作为被道门追杀多年的修行者,多年隐形匿踪托庇与突厥人羽翼之下,但他有一个原则,知道他身份者必死,无论是唐人还是突厥人!他出手狠辣,绝不容情:你若杀我,我便杀你! 他出手时全无禁忌,在他看来修炼道术者若不能随性而为,何必多年苦修?这世界向来是弱肉强食,修行者是凌驾凡人之上的存在,自然能决定凡人生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九抹剑光抵达方岩身前时,一片刀光乍起,虽是竹刀却在这院中亮起,将那些密剑光全部卷了进去!雨帘被身影撞的粉碎,紧握刀的手钢铁般坚定,斩! 刀光收敛,雨落如故。 竹刀破开喉管,斩断颈骨,不过只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随后血水从那道极细微缝隙中涌出,然后喷溅而出。方岩把竹刀轻轻一甩,一串血滴落地。 忽左脸上一片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竭力想挤出一句话,但只是徒劳的张了张嘴,然后仰天而倒。 方岩单膝跪在他身边,低声道:“恃道法为祸人间者,皆斩之!” 陆青儿望着眼前的一切,脑子里一片空白。自己当做最后底牌的十余个飞斧手毫无还手之力被御剑者虐杀,御剑者又在一个照面被这年轻人斩了,可是这个年轻人用的似乎不是道术!武者能胜过修行者?这绝不可能! 博古也是一脸震骇的看着雨中的方岩,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方岩仍然半跪在忽左尸体旁边,不是是因为尊重,这种恃强凌弱的修行者根本不配成为战士。他只是在吞噬修行者死后弥撒的元初之气。之前他说自己是猎人并非戏言,他已经完全参悟掌握了吞噬元初之气的秘密,从他离开无色界天的那天起他已经是世间修道者的天敌,是吞噬一切道法的持剑者! 方岩扔掉手中竹刀,走到一处角落里扶起了叶念初。这个秀外慧中的姑娘面色苍白,嘴唇在轻轻颤抖,今天夜里发生的这一切完全超乎她的想象,生活清苦但平淡的她一时间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 方岩对着木然站在远处的陆青儿招了招手,这个心狠手辣不可一世的女人乖乖走了过来。方岩轻声问:“多少钱能帮叶姑娘赎身?” 陆青儿嘴唇无力的张合几下,终于嘶声道:“念初妹妹尚未入籍,算不得浮生轩的人,自然、自然不需赎身。” 方岩点了点头,“叶姑娘的工钱准备好了,过几日我来取。” “工钱?”陆青儿蒙了,完全不明白方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这个举手间格杀御剑者其实是个地地道道、如假包换的穷光蛋。 扔下石化在原地的陆青儿,方岩摇摇晃晃走进屋里,不多时拖死狗般的拖出一个人,正是秦典。这厮身上散发着一股骚臭味儿,原来早已吓得尿了。 方岩拽着秦典的头发拖到叶念初面前一扔,大声道:“叶姑娘,你看我是杀了他呢还是杀了他?” 叶念初摇了摇头,“方大哥,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出口恶气。既然我已经看清他的为人,就饶了他吧。毕竟有多年情份,我是还不忍心看他受辱。”叶念初看着方岩,眼中全是泪水。 方岩长叹一声,不再多说什么,拽了叶念初扬长而去。至于秦典何去何从、陆青儿如何收场、博古等突厥人是死是活,这些问题他毫不关心,他只想领着叶家姐弟赶紧回大杂院,明天还得早起去西市卸货呢。 这时候浮生轩后院突然腾起了一阵火苗,在细雨中火势并不大,似乎不用救火也着不了多久。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着火了!快来救火啊!” 方岩刚刚培养起来的气势瞬间崩溃,在心里狠狠骂道:“叶云帆你这笨蛋,连放个火都不会!”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87章 天子脚下 夜雨淅淅沥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这鬼天气总会影响浮生轩的生意,贵人们总会自矜身份,不至于冒雨寻欢,所以闲下来的陆青儿就会干些脏活儿,例如杖毙不听话的姑娘、对手脚不干净的手下执行家法。天长日久竟成了习惯,天气不好的夜里就是想杀个人消遣一下。 今天的事情谈不上棘手,只是稍微有点让人烦,但是这种烦只是暂时的。回头扫了眼身后黑暗的院落,她不禁充满了掌握生死的满足感。屋外的黑暗中默默站着十几个黑衣人,都是些手上沾满血的黑道人物,杀人不眨眼,这些都是浮生轩专门干脏活的人。 麻烦的不是这两个突厥人。什么使者、特勤,这些个胡人手下有数千人就敢称王称汗,左右不过是些粗鲁的蛮夷罢了。 那个小白脸更不值一提,这个芝麻小官居然想靠拍突厥人马屁平步青云,真让人笑掉大牙,他难道不知大唐突厥必有一战吗? 真正麻烦的是叶念初。这女人确有几分才情,常有贵人捧场,着着实实给浮生轩挣了不少银子,可她平日里自视清高,更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今天竟然当着客人放肆!可惜归可惜,只好把她料理掉了。无论如何浮生轩的规矩不能坏,后山无主孤坟有的是,不差她一个叶念初。 只是陆青儿想不到叶念初居然要自杀,更想不到突然跳进来一个年轻人救人!这年轻人身手极快,却穿着浮生轩下人的衣服,肤色虽晒得黝黑,却掩饰不住一身英武之气。不对,他不是浮生轩的人,绝对不是! 就在陆青儿的脑子飞速运转的同时,博古已经两眼通红,举刀砍向方岩。方岩回头就跑,边跑边喊,“突厥人杀人了!” 似乎是慌不择路,方岩从陆青儿身边穿过,博古举刀紧随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陆青儿只觉得什么东西碰了腿弯一下,自己竟飞起一脚向博古踢去! 一个窑子里的女人居然也敢对自己出手!博古气疯了,他也不管这一脚,一刀直往陆青儿头上劈去。陆青儿到底是练过几年功夫的,闪身躲过,着急道:“莫要误会,是他……” 博古是战阵厮杀中练出来的刀法,极为凶悍,此时更是含怒出手,一刀紧过一刀,陆青儿躲闪不迭险些中刀,哪里还有功夫说话? 方岩几步掠到叶念初身边,拽起她就往门外跑,边跑边喊,“救命,救命!”声音在夜里传出老远。 在黑暗中焦急等待的一群黑衣人看到突厥人刀劈陆青儿,叶姑娘和一个下人跑出来狂叫救命,发一声喊就冲了过去。自己这班混黑道的兄弟谁身上没几条人命,还怕玩命?陆老板平日里白花花的银子供着不就是等这个时候吗? 黑夜厮杀最有效的兵器是什么?长兵器怕短兵器,被近身了就是死;脑子正常的人都不用剑,杀伤力太差;刀不错,尤其是有血槽的短刀,这是致命的家伙,但是不会让人立刻丧失战斗力,有些悍勇的家伙即使受了致命刀伤还是有力气跟你同归于尽。 真正的老江湖都知道,杀伤力最大的是钝器,比如铁鎚、铁锏,只需一击就能立刻让人丧失抵抗力。可钝器最大的弱点是笨重,无锋,容易躲闪。 只有一种钝器既有杀伤力又灵活锋利,短斧。更可怕的是短斧还可以投掷。如果十余个配合熟练的短斧手在雨夜中列阵,那么只有一个结果,屠杀! 博古本砍死这个挡路的老鸨子再去方岩,想不到被对方居然会功夫,更想不到几个黑衣人冲进屋里举斧就劈。 博古本就是突厥勇士,此刻悍勇之气上冲,吼叫声中刀光闪闪,一刀深深砍进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的肩膀。突厥弯刀以劈砍为主,极为锋利但不带血槽,这一刀深入肩胛骨,被骨头卡住、血肉包裹,急切间居然拔不出来。 那黑衣人狰狞一笑,满嘴是血,猛然回身抱住博古,几把短斧带着沉重的风声当头劈下!完了,在马背上打了无数仗的博古居然这么看死在近身搏杀之中! 臂膀还在用力挥动,斧头连头手腕却飞了出去,刀光一闪再闪,几个黑衣人齐齐断腕。那三个始终面无表情的卫士终于出手了。心态沉稳,时机准确,出手狠辣,完全是冰冷的杀戮机器。 摄人心魄的呜呜鸣叫声响起,十余把飞斧旋转着向突厥人飞去。斧头的飞行速度极快,如果黑夜之中听到风声再躲闪根本来不及,这是飞斧最凶险的地方。 三个卫士呈品字形保护住主博古和忽左,沉腰坠马举刀护住头面部,用身体硬接飞斧!飞斧撞击在人体上发出当当的声响,这三人不但有金钟罩铁布衫一类的横练功夫,而且穿了胸甲。 断腕的黑衣人也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就地一滚捡起地上的断腕冲了出去,百忙之中还不忘护着陆青儿。 还没来得及喘息,第二轮飞斧到了。躲暗器其实是根据投掷者的动作进行预判,如果看不到对方出手,面对高速飞行的暗器根本反应不过来,只能挨打。斧头从黑暗处飞来,三个卫士不断无法躲闪,还要保护背后的博古和忽左,片刻间连中数斧,浑身鲜血淋漓。再好的胸甲也护不住四肢,再横练的功夫也不是真正的刀枪不入,何况更致命的不是流血,而是钝器击打的内伤。 屋里所有灯火突然全数熄灭,乍明乍暗间,屋外投掷飞斧的黑衣人眼睛不由一花。风乍起,几声嗡鸣声传来,就像极薄的金属片被用力拨动发出的高速震动声。黑暗之中微微亮起一道剑光,刺穿暗夜的细雨,飞向那些黑衣人! 据说只要剑够快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在黑暗中紧握飞斧柄的黑衣人突然觉得胳膊一轻,最后才发现自己的胳膊段段落下,断口处想烟花般喷出鲜血! 雨水和血水被震为齑粉,一大团血雾爆发出来,随即弥散在初夏的雨夜中,重物落地,惨嚎顿起! 浮生轩一片死寂,忽左背着手站在雨中,看着痛苦不堪的黑衣人,听着阵阵惨嚎,脸色平静神色淡然。一抹青锋犹在空中颤动翻腾,如同有生命的灵蛇。 陆青儿脸色苍白,颤声尖叫:“御剑!御剑之术!突厥人怎么可能会道术!” 雨夜中的青锋令人目眩的闪动,黑衣人没命的疯狂逃窜,却无可奈何的任由那抹青芒无情的自身体上掠过,眼睁睁看着肢体、头颅此起彼伏的飞起落下。 惨叫声很快就停止了,雨下的更密了,沙沙的落在地面,冲淡了血腥味,与血水汇成一股股溪流四下流淌。 “道门铁律,习道术者不得对常人出手,有违者必诛!看来今夜你是不打算留活口了。”方岩似乎百无聊赖,东张西望的溜达过来,俯身捡起一把短斧掂了掂,随手砍断身边一颗竹子,刷刷几下削成了一把竹刀,“道门有很多蠢货,但大多数骄傲的蠢货,屠杀常人这种丢人的事还是不屑为之的。” 雨还在下,顺着瓦片屋檐汇成了水帘,忽左脸上的雨水越来越多,脸皮突然开始变形。他很悠闲的摇晃了下脖子,然后伸手从脸上揭下了一层薄薄的皮,一个清瘦的汉人面孔呈现在方岩面前。 忽左点了点头,笑道:“说的有道理,道门确实很多蠢货。可你是谁?” “猎人。”方岩的表情很不正经,像是在开玩笑。 忽左摇了摇头,决定结束今夜的一切,他抬起右臂,透过雨幕遥指缓步上前方岩。 一道凄厉鸣啸,那抹青光在夜色春雨中化作一道闪电,破空而至! 手握竹刀的方岩动了,向忽左狂飙突进,他不是在跑,而是闪!一连串的虚影闪现中,那抹令人绝望的青光居然落空了。 忽左手掐剑诀,“咄”的一声大喝,那抹青光凌空炸开,爆作了九片极薄的碎片加速疾飞! 无中生有,一剑化九,他的御剑术和临阵反应足可登堂入室!带着划破空气的嗤嗤响声,九片飞剑从不同方位射向方岩,完全封锁了他全部的行动路线。 忽左作为被道门追杀多年的修行者,多年隐形匿踪托庇与突厥人羽翼之下,但他有一个原则,知道他身份者必死,无论是唐人还是突厥人!他出手狠辣,绝不容情:你若杀我,我便杀你! 他出手时全无禁忌,在他看来修炼道术者若不能随性而为,何必多年苦修?这世界向来是弱肉强食,修行者是凌驾凡人之上的存在,自然能决定凡人生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九抹剑光抵达方岩身前时,一片刀光乍起,虽是竹刀却在这院中亮起,将那些密剑光全部卷了进去!雨帘被身影撞的粉碎,紧握刀的手钢铁般坚定,斩! 刀光收敛,雨落如故。 竹刀破开喉管,斩断颈骨,不过只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随后血水从那道极细微缝隙中涌出,然后喷溅而出。方岩把竹刀轻轻一甩,一串血滴落地。 忽左脸上一片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竭力想挤出一句话,但只是徒劳的张了张嘴,然后仰天而倒。 方岩单膝跪在他身边,低声道:“恃道法为祸人间者,皆斩之!”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88章 闹市纨绔 伤口失血过多的桃红奄奄一息,请来的郎中摇了摇头,叹息道救不活了。 刘五这条五大三粗的汉子当场就泣不成声,一面诉说两人这些年的艰辛不易,一面苦苦哀求救人一命。郎中是在附近行医的,并非是见死不救,而是这伤确实超出他能力之外。禁不住刘五苦苦哀求,郎中犹豫再三才说有家医馆可以去碰碰运气。 从刘五话中方岩大概猜到了过往。 两人本是一道来长安的同乡,可桃红毕竟是浮生轩的姑娘,耳濡目染尽是达官贵人的阔绰豪奢,所以眼光甚高,无论如何看不上刘五。后来她被富家子始乱终弃,生了一场大病,靠着刘五衣不解带的照顾这才康复,但还是嫌弃刘五穷,慢慢断了来往。 前些日子她突然找到刘五说要私奔,随后又没了音信,刘五觉得事情有蹊跷,几次去浮生轩找人都被拒之门外。方岩斩杀忽左的那天晚上,刘五才趁乱进了浮生轩,救出了被折磨多日的桃红。 郎中说的医馆叫济世堂,名字很是普通,可开张不到半年就震动长安。起先是医好了几个伤重必死之人,据说手段之高连宫里的御医都自愧不如。可后来有人说亲眼见济世堂的大夫把大活人开膛剖腹,这根本就不是医术,是妖术,这也根本不是救人,其实是恶鬼附了病人的身。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长安老百姓知道了以后就不敢再去了,暗地里把那济世堂叫做恶鬼堂。 这时大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死马当活马医吧,管他什么恶鬼堂还是济世堂,去看看再说吧!叶念初更是拿出供弟弟留京的积蓄,方岩跟刘五雇了辆马车直奔恶鬼堂而去。 一路上心急火燎,偏生在西市的要道上被阻住了。十余匹高头大马并辔而驰,马上坐的都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那些豪门的游侠儿。这些少年身形瘦小单薄,就像十几个猴子骑在马上一般。 其中一个少年身穿胡人的服装,竟然当街取出一幅弓箭!贞观初年虽说早已胡汉杂处,但汉人着胡服之风还未盛行,而且大夏天的穿一身毛皮确实不伦不类。 胡服少年对着一众少年大声呼喝,只是这闹市上人生嘈杂听不太真切,依稀听见什么昔日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我等少年也应尚武图强,如何如何。其他少年也齐声迎合,而且骑马奔走,引弓四射,竟在这闹市之中演练起队型来! 长安城内、天子脚下,着胡服、闹市纵马,箭射平民!这帮少年根本不理会众人诧异而愤怒的眼光,正相反,旁人越是注视他越是兴奋。 街头众人见势不妙四散逃窜,这帮游侠儿哈哈大笑,越发肆无忌惮起来,不但纵马四处驱赶行人,更有甚者竟然冲着人群射箭!虽说箭支上没有箭簇,弓也不是硬弓,但初夏的衣服很薄,射中人是能伤人的。 方岩看见这幅场面恨不得把这些嚣张至极的游侠儿痛打一顿,可是眼下急着救人也只得躲避着往前走。可路就这么宽,马车绕来绕去还是跟奔跑的马匹撞在了一起。 马上少年大怒,举起马鞭劈头盖脸就往车把式身上抽。其他少年也都围拢上来,口中喝骂不止。 这帮少年都是公侯之后,却不学无术,他们不敢在皇城里为非作歹,整日在西市平民聚居之地胡作非为,芝麻小事都会拔刀相向,而且出手狠辣不顾后果。还自以为颇有任侠之风,不过是一群嚣张且愚蠢的人渣罢了。 “把那马车给我砸了!”为首的胡服少年高喊,一众少年和恶奴嗷嗷叫着向方岩等人冲了上去。这马车是车把式的命根子,一家老小就靠它养家糊口,当时吓得目无人色。 那胡服少年端坐马上,引弓就射!这一箭准头居然不差,穿过拥挤的人群直奔车把式面门而去,若是射到眼睛肯定会射瞎! 车把式根本对飞来的箭矢没有丝毫反应,眼看要正中面门,胡服少年的眼神里则闪现出兴奋残忍的光芒。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砰的凌空抓住箭矢!这手如同铁铸一般纹丝不动,箭尾犹自颤动不已。正是方岩。 街上围观的人群齐声叫好,那胡服少年觉得当众丢了面子,策马向方岩冲去,在腰间抽出一把弯刀当头就劈。 嚣张至极,全然不把人命看在眼里! 方岩飞身掠到胡服少年马上,一把夺过弯刀,把他从马上丢了下来,二话不说,按在地上噼里啪啦正反十几个耳光!其他的那些游侠儿见状纷纷策马上前,就要围殴方岩,跟随他们的一众恶奴护主心切,也纷纷冲了上来。 闹市立刻变成了一锅粥,一条身影在马蹄间穿梭不已,拳打脚踢,尘土漫天,惨叫声中那些少年和恶奴纷纷倒在了地上。方岩还是手下留情了,否则这些骄狂少年哪里还有命在? “有种今天杀了小爷,要不我非杀光你全家不可……”领头的那个胡服少年咬着牙,用变声期少年特有的公鸭喊不停咒骂。在他看来这些低贱的平民就是任他凌辱的,即使是杀了几个人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因为他是人上人,他生来就是凌驾于他人之上的。 方岩拽着这小子跳到马车上,一脚踹在他膝盖后方,让他跪在众人面前。 好!不知是谁第一个喝彩,随即街上一片喝彩之声。这些游侠儿在闹市中驰骋已久,整日践踏摊档、殴打百姓,围观这些人平日里都是敢怒不敢言,今天终于有敢出手收拾他们,为老百姓出了一口恶气。 方岩低头看着那年轻且狰狞的面庞,沉声道:“我叫方岩,记得来找我!”然后将他从车上丢了下去,冲着街上的百姓拱了拱手,驾车扬长而去。 方岩打的很爽,更爽的是围观百姓的呐喊声和喝彩声,但是他没注意一个身着青衣的人眼带怨毒始终盯着他! …… …… 济世堂的门很不好进,马上遇上好几帮人的阻挡。这些看起来像是在附近闲逛的,看见一辆马车急匆匆赶路,就凑上前来拦车,嘴里一直说什么千万不要进去,这里面住的根本不是郎中,而是索命的恶鬼什么的。 同行是冤家,方岩第一反应就是长安其它医馆派来败坏济世堂名声的青皮无赖,于是更坚定了送桃红进去医治的信心。 就在方岩等人刚要院门的时候,背后突然一阵马蹄疾驰的声音,一队盔甲鲜明、全副武装的骑兵飞奔而来,刚刚被方岩打了一顿的胡服少年居然在其中! 麻烦来得好快!看着满脸焦急和关切之色的刘五,方岩笑了笑,“救人要紧,五哥你放心吧,这里是长安,天子脚下他们不敢乱来。”说完不再管刘五,回头迎向气势汹汹的骑兵。 迎面一个约三十岁的校尉策马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方岩几眼,然后道:“你可是在闹市行凶的人犯?” “是这些少年当街纵马,箭射平民,我不过是见义勇为而已,怎么成了闹市行凶?你这厮颠倒黑白,甘为权贵走狗,大唐军人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平常日这等骑兵抓捕的阵势一排开,在凶悍的匪徒就是不是目无人色,也必定忙不迭的逃窜,眼前这人神色自若,而且反唇相讥,当真的胆大包天!今天要是不能把这家伙办了,以后怎么有脸面在长安世家子的圈子里混? 校尉缓缓抽出腰间佩刀,沉声喝道:“人证俱在,你便是狡辩也无用。若不束手就擒,格杀勿论!” 这校尉叫做段破虏,乃是名将段志玄的长子。他自幼弓马娴熟,膂力过人,在长安城的世家子中素有勇武之名。他今日摔军执勤,正好遇上被打的胡服少年,他虽然然知道对方的恶名,但碍于双方长辈的面子也不得不管。 “外城当街斗殴应当归京兆府的管辖,看你服饰铠甲该是羽林军,便是要拿我也应有衙役在场!”方岩不慌不忙。 段破虏吃了一惊,想不到对方非得不惊慌,反而侃侃而谈,言语间对禁军似乎很是熟悉。羽林军是北衙禁军之首,是直接保卫宫城和皇帝的武装力量,非身家清白的将门之后不得入,非身手极好万里挑一的勇士不得入,所以羽林军几乎的全大唐最骄傲的军队,而他正是羽林军中号称刀马第一的战士! “某有戍卫长安之责,于作奸犯科之人也可从权处置,先缉拿再送有司法办!”段破虏佩刀高举,身后数名弓箭手挽起硬功,数点寒星直指方岩,只等校尉大人一声令下。 这可是禁军制式硬弓,在这个距离锁定敌人几乎是出手必杀!方才那帮游侠儿手中的弓箭与之相比就像玩具一样。 “想不到天下闻名的羽林军居然甘当权贵走狗!”方岩冷眼看着眼前的禁军,虽然有着同为大唐军人的香火情,但此时此刻绝不能折了定北军的名声,大唐最能打的是边军,绝对不是长安城里的少爷兵,“我乃是大唐战力第一的定北边军,隶属前锋团斥候什,名叫方岩,打突厥人,更打纨绔子弟!” 方岩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剑,浑身散发着一股杀伐彪悍之气。段破虏看了不禁一愣,这种味道他很是熟悉,那些在战场的尸山血海中幸存下来的老兵都有这种铁血肃杀之气。 段破虏手中刀缓缓放下,身后张弓搭箭的兄弟们也慢慢松开了弓弦。军人的骄傲让他必须面对这种挑战,不知道今天这个对手能在他手下走几个回合?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89章 理应如此 夜雨淅淅沥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这鬼天气总会影响浮生轩的生意,贵人们总会自矜身份,不至于冒雨寻欢,所以闲下来的陆青儿就会干些脏活儿,例如杖毙不听话的姑娘、对手脚不干净的手下执行家法。天长日久竟成了习惯,天气不好的夜里就是想杀个人消遣一下。 今天的事情谈不上棘手,只是稍微有点让人烦,但是这种烦只是暂时的。回头扫了眼身后黑暗的院落,她不禁充满了掌握生死的满足感。屋外的黑暗中默默站着十几个黑衣人,都是些手上沾满血的黑道人物,杀人不眨眼,这些都是浮生轩专门干脏活的人。 麻烦的不是这两个突厥人。什么使者、特勤,这些个胡人手下有数千人就敢称王称汗,左右不过是些粗鲁的蛮夷罢了。 那个小白脸更不值一提,这个芝麻小官居然想靠拍突厥人马屁平步青云,真让人笑掉大牙,他难道不知大唐突厥必有一战吗? 真正麻烦的是叶念初。这女人确有几分才情,常有贵人捧场,着着实实给浮生轩挣了不少银子,可她平日里自视清高,更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今天竟然当着客人放肆!可惜归可惜,只好把她料理掉了。无论如何浮生轩的规矩不能坏,后山无主孤坟有的是,不差她一个叶念初。 只是陆青儿想不到叶念初居然要自杀,更想不到突然跳进来一个年轻人救人!这年轻人身手极快,却穿着浮生轩下人的衣服,肤色虽晒得黝黑,却掩饰不住一身英武之气。不对,他不是浮生轩的人,绝对不是! 就在陆青儿的脑子飞速运转的同时,博古已经两眼通红,举刀砍向方岩。方岩回头就跑,边跑边喊,“突厥人杀人了!” 似乎是慌不择路,方岩从陆青儿身边穿过,博古举刀紧随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陆青儿只觉得什么东西碰了腿弯一下,自己竟飞起一脚向博古踢去! 一个窑子里的女人居然也敢对自己出手!博古气疯了,他也不管这一脚,一刀直往陆青儿头上劈去。陆青儿到底是练过几年功夫的,闪身躲过,着急道:“莫要误会,是他……” 博古是战阵厮杀中练出来的刀法,极为凶悍,此时更是含怒出手,一刀紧过一刀,陆青儿躲闪不迭险些中刀,哪里还有功夫说话? 方岩几步掠到叶念初身边,拽起她就往门外跑,边跑边喊,“救命,救命!”声音在夜里传出老远。 在黑暗中焦急等待的一群黑衣人看到突厥人刀劈陆青儿,叶姑娘和一个下人跑出来狂叫救命,发一声喊就冲了过去。自己这班混黑道的兄弟谁身上没几条人命,还怕玩命?陆老板平日里白花花的银子供着不就是等这个时候吗? 黑夜厮杀最有效的兵器是什么?长兵器怕短兵器,被近身了就是死;脑子正常的人都不用剑,杀伤力太差;刀不错,尤其是有血槽的短刀,这是致命的家伙,但是不会让人立刻丧失战斗力,有些悍勇的家伙即使受了致命刀伤还是有力气跟你同归于尽。 真正的老江湖都知道,杀伤力最大的是钝器,比如铁鎚、铁锏,只需一击就能立刻让人丧失抵抗力。可钝器最大的弱点是笨重,无锋,容易躲闪。 只有一种钝器既有杀伤力又灵活锋利,短斧。更可怕的是短斧还可以投掷。如果十余个配合熟练的短斧手在雨夜中列阵,那么只有一个结果,屠杀! 博古本砍死这个挡路的老鸨子再去方岩,想不到被对方居然会功夫,更想不到几个黑衣人冲进屋里举斧就劈。 博古本就是突厥勇士,此刻悍勇之气上冲,吼叫声中刀光闪闪,一刀深深砍进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的肩膀。突厥弯刀以劈砍为主,极为锋利但不带血槽,这一刀深入肩胛骨,被骨头卡住、血肉包裹,急切间居然拔不出来。 那黑衣人狰狞一笑,满嘴是血,猛然回身抱住博古,几把短斧带着沉重的风声当头劈下!完了,在马背上打了无数仗的博古居然这么看死在近身搏杀之中! 臂膀还在用力挥动,斧头连头手腕却飞了出去,刀光一闪再闪,几个黑衣人齐齐断腕。那三个始终面无表情的卫士终于出手了。心态沉稳,时机准确,出手狠辣,完全是冰冷的杀戮机器。 摄人心魄的呜呜鸣叫声响起,十余把飞斧旋转着向突厥人飞去。斧头的飞行速度极快,如果黑夜之中听到风声再躲闪根本来不及,这是飞斧最凶险的地方。 三个卫士呈品字形保护住主博古和忽左,沉腰坠马举刀护住头面部,用身体硬接飞斧!飞斧撞击在人体上发出当当的声响,这三人不但有金钟罩铁布衫一类的横练功夫,而且穿了胸甲。 断腕的黑衣人也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就地一滚捡起地上的断腕冲了出去,百忙之中还不忘护着陆青儿。 还没来得及喘息,第二轮飞斧到了。躲暗器其实是根据投掷者的动作进行预判,如果看不到对方出手,面对高速飞行的暗器根本反应不过来,只能挨打。斧头从黑暗处飞来,三个卫士不断无法躲闪,还要保护背后的博古和忽左,片刻间连中数斧,浑身鲜血淋漓。再好的胸甲也护不住四肢,再横练的功夫也不是真正的刀枪不入,何况更致命的不是流血,而是钝器击打的内伤。 屋里所有灯火突然全数熄灭,乍明乍暗间,屋外投掷飞斧的黑衣人眼睛不由一花。风乍起,几声嗡鸣声传来,就像极薄的金属片被用力拨动发出的高速震动声。黑暗之中微微亮起一道剑光,刺穿暗夜的细雨,飞向那些黑衣人! 据说只要剑够快是感觉不到疼痛的,在黑暗中紧握飞斧柄的黑衣人突然觉得胳膊一轻,最后才发现自己的胳膊段段落下,断口处想烟花般喷出鲜血! 雨水和血水被震为齑粉,一大团血雾爆发出来,随即弥散在初夏的雨夜中,重物落地,惨嚎顿起! 浮生轩一片死寂,忽左背着手站在雨中,看着痛苦不堪的黑衣人,听着阵阵惨嚎,脸色平静神色淡然。一抹青锋犹在空中颤动翻腾,如同有生命的灵蛇。 陆青儿脸色苍白,颤声尖叫:“御剑!御剑之术!突厥人怎么可能会道术!” 雨夜中的青锋令人目眩的闪动,黑衣人没命的疯狂逃窜,却无可奈何的任由那抹青芒无情的自身体上掠过,眼睁睁看着肢体、头颅此起彼伏的飞起落下。 惨叫声很快就停止了,雨下的更密了,沙沙的落在地面,冲淡了血腥味,与血水汇成一股股溪流四下流淌。 “道门铁律,习道术者不得对常人出手,有违者必诛!看来今夜你是不打算留活口了。”方岩似乎百无聊赖,东张西望的溜达过来,俯身捡起一把短斧掂了掂,随手砍断身边一颗竹子,刷刷几下削成了一把竹刀,“道门有很多蠢货,但大多数骄傲的蠢货,屠杀常人这种丢人的事还是不屑为之的。” 雨还在下,顺着瓦片屋檐汇成了水帘,忽左脸上的雨水越来越多,脸皮突然开始变形。他很悠闲的摇晃了下脖子,然后伸手从脸上揭下了一层薄薄的皮,一个清瘦的汉人面孔呈现在方岩面前。 忽左点了点头,笑道:“说的有道理,道门确实很多蠢货。可你是谁?” “猎人。”方岩的表情很不正经,像是在开玩笑。 忽左摇了摇头,决定结束今夜的一切,他抬起右臂,透过雨幕遥指缓步上前方岩。 一道凄厉鸣啸,那抹青光在夜色春雨中化作一道闪电,破空而至! 手握竹刀的方岩动了,向忽左狂飙突进,他不是在跑,而是闪!一连串的虚影闪现中,那抹令人绝望的青光居然落空了。 忽左手掐剑诀,“咄”的一声大喝,那抹青光凌空炸开,爆作了九片极薄的碎片加速疾飞! 无中生有,一剑化九,他的御剑术和临阵反应足可登堂入室!带着划破空气的嗤嗤响声,九片飞剑从不同方位射向方岩,完全封锁了他全部的行动路线。 忽左作为被道门追杀多年的修行者,多年隐形匿踪托庇与突厥人羽翼之下,但他有一个原则,知道他身份者必死,无论是唐人还是突厥人!他出手狠辣,绝不容情:你若杀我,我便杀你! 他出手时全无禁忌,在他看来修炼道术者若不能随性而为,何必多年苦修?这世界向来是弱肉强食,修行者是凌驾凡人之上的存在,自然能决定凡人生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九抹剑光抵达方岩身前时,一片刀光乍起,虽是竹刀却在这院中亮起,将那些密剑光全部卷了进去!雨帘被身影撞的粉碎,紧握刀的手钢铁般坚定,斩! 刀光收敛,雨落如故。 竹刀破开喉管,斩断颈骨,不过只留下一道红色的痕迹,随后血水从那道极细微缝隙中涌出,然后喷溅而出。方岩把竹刀轻轻一甩,一串血滴落地。 忽左脸上一片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竭力想挤出一句话,但只是徒劳的张了张嘴,然后仰天而倒。 方岩单膝跪在他身边,低声道:“恃道法为祸人间者,皆斩之!”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90章 黑暗刺杀 三更,无月。 商贩声的叫卖犹在耳边,捞金鱼的笑声不愿散去,随着坊间零星的灯火不断熄灭,喧闹一整天的长安终于静了下来。 宵禁的鼓声早已响完,除了青楼酒肆外,此刻街道上的人都会被巡城兵马盘问。费了好大的劲才绕回西市,方岩终于长出一口气,这个贫民聚集的地方巡城兵马懒得光顾。 穷街陋巷黑暗而安静,远处的气死风灯有气无力的亮着,脚步声可以传出很远。方岩突然停下了脚步,捡起一块青石掂了掂。七八条人影站在巷口安静的等着方岩,不言不动,背后脚步声响起,一群人也赶了上来。 刀尖闪着森冷的光,十余条黑衣大汉把方岩团团围住。这些人没有象街头混混般叫嚣着一拥而上,而是分散开来,站踞了合理位置。这都是老手,所以明白围堵必须分散的道理,只有如此前排才不会挡住后排攻击,猎物无论往哪里逃跑都会同时面临各个方向的攻击。 即便如此还嫌不足,墙头居然也跨坐了几个弓箭手,防止猎物突出重围。 这是街头的必杀死局。 “看起来你们不是来劫财的。”方岩脱下上衣,把青石包了起来,做了一个简易的流星锤。 “你是条汉子,可惜惹了不该惹的人。”站在最前面的一个黑衣人说。 “浮生轩?”方岩神色丝毫不变。 黑衣人点了点头,“先是你,然后是那姑娘和她弟弟。” 这话刚说完,领头黑衣人的面门突然爆出大蓬血花,简易流星锤毫无预兆的砸在了脸上! 这小子居然这么快!领头黑衣人倒下去时只有这一个想法。 一众黑衣人蜂拥而上,手中钢刀全部斩向方岩的致命要害,毫不留手。 完全没有躲闪的空间,前后左右全都是人。黑衣人飞蛾扑火般抢了过来,刀后面就是人,砍不死你就抱住你、拉住你、缠住你!这种扭打缠斗极为无赖丑陋,但是极为有效,就算武艺再精湛的武林高手碰到这种打法,也只是一滩任人砍剁的碎肉! 流星锤只挥了几次就破衣而出,不知飞到哪里去了。方岩沉肩坠肘,霸道凶蛮的撞入一个高大黑衣人怀中,肋骨尽碎,然后顺势抓住他的一手一脚,呼的一声把这一百七八十斤的汉子轮了起来! 刀发出剁肉般的闷响,成为肉盾的高大黑衣人立刻死在了自己人手中,方岩紧随肉盾之后,合身向人群扑去。他必须贴上去,否则就是墙头弓箭手的靶子。 黑暗中的搏杀狂野而强硬,没有人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凭本能不断的挥舞手中钢刀,骨头断裂声,濒死的惨叫声响成一片。这些黑衣人显然都是见过血老手,血腥惨烈的搏斗激发了他们的凶悍,他们根本不管疯狂的向方岩冲去,就是用人命堆也要堆死他! 方岩的速度、力量、反应都达到了巅峰,所有的动作都是下意识的反应,毫无花巧,简单、致命、凶狠。他没有半分退缩,手和脚如钢铁般大开大合,以硬碰硬,整个人变成了一台碎骨机,硬生生砸出一条道路! 始终找不到机会的弓箭手无奈的开始射箭,箭簇总是从方岩身上擦过,然后轻易穿透无甲的肉体,将一个个黑衣人钉在地上。他们别无选择,一旦这条黑暗中的猛虎解决掉身边的敌人,马上就会扑上来把他们撕得粉碎。所以他们只希望自己能射中他,至于下面同伴的性命就顾不上了。 这是一场黑暗中的围杀,也是最残忍凶险的近身搏斗,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猛虎就用利爪撕碎了群狼! 还能站着的黑衣人没剩几个,眼看行动已经失败,他们唿哨一声转身就跑,四散在黑暗之中。杀红眼的方岩可不打算放过他们,紧追眼前几个黑衣人不放。 几步追上,一脚踹倒一个,然后飞身去抓另一个,就在手指触到对方衣服的瞬间,对方突然散了。 是的,就是散了!像提线木偶的线突然被抽掉,这人的四肢躯干散落一地! 危险!电光石火间方岩对身旁一颗树拍了一掌,记住反作用力从巨大的惯性中硬生生停了下来!只有经过元初之气改造过的身体才有这样快的反应,才能做出这样违背常理动作。 空中几条透明的丝还在滴着血,绷紧的细丝在黑暗中几乎不可见,却锋利的足以切割一切! 好不容易逃走的另外几个黑衣人没有方岩这么快的反应,连惨叫都没有发出就变成了一地碎块。 方岩的心砰砰直跳,幸亏有这颗树,幸亏自己反应快,否则疾冲之下只有眼睁睁的撞在这锋利的细丝之上! 树的影子突然动了起来,一把漆黑的剑毫无征兆的滑向方岩咽喉。死里逃生的瞬间任何人都会松懈,抓住这个时机必杀! 这刺客是个高手,更危险的是他善于把握人的心理,选择最恰当的时机出手。无论任何人突破黑暗中围杀都会热血上头,致命的细丝就是第一次杀机。如果此人幸运的躲过细丝切割,也一定是惊魂未定,这是第二次杀机,所以这一剑必中! 然后意外就发生了。方岩突然爆发出了超乎想象的速度与精确,一把抓住了刺客了手腕,腕骨立碎,黑剑带着一股腥风掉在了地上,竟然淬了剧毒。方岩双手连续扭转,让对方双手双脚脱臼。这是大唐斥候活捉敌人时的标准军事动作,简单而有效,方岩不知使用过多少遍。 看着对方眼睛,方岩露出了嘲讽的笑容,“我的演技如何?” 正因为这刺客是位高手,所以走进黑巷的瞬间方岩就注意到了他的存在。猛兽捕猎时会在暗处蓄力待发,刺客行刺是也会在体内运行真气。一般人感受不到周围真气的变化,但方岩极为敏感,因为真气就是元初之气的变种,方岩对元初之气就象鲨鱼对血腥一样敏感!刺客自以为隐藏的极好,却不知道在方岩看来真气就是黑暗中明灯。 “大意了……”刺客嘴角淌下一丝黑血,然后猛然抽搐几下就不动了,显然他服下了藏在嘴里的剧毒。 十来个黑衣人不过是炮灰,这刺客负责致命一击,如果是一般人早就死了。对方还真舍得下本钱啊!方岩觉得自己必须去浮生轩找陆青儿好好聊一聊了。 黑夜里的冲锋号角极为刺耳,骑兵冲锋的马蹄声传来,巡城军队正在全速接近。方岩再不停留,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91章 故人突现 五更,整个长安城已经完全陷入寂静当中,浮生轩后山的大厅里人影不绝。 夜里做买卖的兄弟都喜欢潜伏在屋顶、墙头、树上,总觉得这种地方视野开阔且便于隐藏。其实这类地方最不安全,有经验的老手会优先注意这类地方,甚至会装上各种机关。真正适合隐藏的是心理上的死角,是大家觉得最不可能藏人的地方,就是常言说的灯下黑。 大厅外面是一座影壁墙,墙角堆放了些杂物,杂物里有一截木桩。所谓熟视无睹,匆匆来去的人不会紧盯着木桩看,竟没人发现这木桩赫然是一个人!方岩就静静站在这里,运行元初冥想的他可以把呼吸、心跳压制的几乎没有,身上的真气或法力更是丝毫不会外泄,这种隐匿状态连黑袍的弥天无定本界都察觉不到,更不用说这些江湖人了。 外表平静方岩正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懊悔之情。 他杀出伏击后就回了大杂院,目光习惯性的扫过叶云帆窗前,发现居然没有亮灯!深夜孤灯下的苦读少年早就是院中一景,他怎么会不在?方岩冲进屋里发现叶氏姐弟踪迹不见,只剩一片狼藉,分明发生过短暂的打斗。 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一幕幕浮上心头:纨绔游侠儿挡路,羽林军出现在济世堂,刚刚发生的黑巷伏击,再加上叶氏姐弟的失踪,这些怎么会是偶然? 大闹浮生完全挑衅整个黑帮,陆青儿怎么可能善罢甘休?方岩啊方岩,你这个蠢货,在定北做斥候时的嗅觉都到哪里去了!苏将军曾经教训道:定北的斥候要比兔子还警惕,随时能对最微小的危险作出反应;要比狼还凶狠,随时会咬住猎物的咽喉。但是来到长安后的安定生活磨去了自己的锋芒,不知不觉中退化了、迟钝了、懈怠了! 懊悔没有丝毫意义,关键是抓住陆青儿,逼她放人。 大厅里已经安静了下来,似乎是黑道在开香堂,方岩五感极为敏锐,勉强能弄明白里面发生了什么。 …… 浮生轩不是长安最有名的风月场,却一定是最贵的,因为这里卖的不是笑,是风雅。暴发户一掷千金却被妓家奉还,书生穷困潦倒却得美人青睐,这都是陆青儿想出来的桥段,正符合长安贵人们的口味,于是浮生轩不但赚的盆满钵满,还借此名声搭上了不少重要人物。 浮生轩真正的老板是郁观澜,是公认的长安黑道第一人物。他之所以把生意交给陆青儿,是觉得她生意上有头脑,处置黑道上事务也有些手段,虽说心狠手辣了一些,倒也算不上什么大毛病。 可是这几天陆青儿让他忍无可忍!一场莫名其妙的厮杀搭上了十来个兄弟的性命不说,还死了个突厥副使。事情虽然闹得有些大,多花些银子还是能摆平的,可那死的人竟然是道门叛徒!无论什么事情,只要一牵扯道门就会复杂起来,特别是在谋划大事的档口,这让郁观澜很头痛。 更让人忍无可忍的是,陆青儿居然不顾自己的警告,派人当街袭杀那个年轻人,又损失了十来个兄弟不说,竟然搭上了一名杀手的性命。这名杀手他有大用! 愤怒的郁观澜立刻决定开香堂,惩处陆青儿。 火炬熊熊燃烧,上百人在这里聚集在大厅里,接踵摩肩。任何一位左右侯卫的长官看一眼这里的光景,绝对大惊失色,这里云集着大唐最有名的强盗、响马、土匪、逃犯……上百名悬赏通缉的罪犯都在这里,每一颗脑袋都价值不菲,他们身上背的每一件案子都骇人听闻! 这些整日刀头舔血,脑袋别在裤裆里的黑道兄弟们很安静,虽然挤在这大厅里有些气闷,也没有人大声喧哗吵闹。 不是不愿意,是不敢!郁老大一直在笑,笑的所有人心里发毛,道上混的人都知道,郁老大一笑就要杀人。 两个大汉架着一个人穿过人群,他们走的速度很慢,象展览一般。这个人仰面朝天,四肢向后软软的拖在地上,显然是被折断了,浑身都是鞭痕,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只剩下一张脸丝毫没有受伤,是为了让别人看清楚她是谁。 陆青儿,浮生轩名义上的老板,郁观澜的结义妹妹,长安名利场里的风云人物,被虐打的只剩一口气,就这样展览一圈,然后拖出去仍在了后山乱葬岗。不知地下枯骨是否有灵,看到她们的仇人终究有这一天会不会解恨。 观看执行帮规显然不是第一次了,郁老大手下的老弟兄面不改色,甚至有些得意洋洋的看着新人们震惊的表情。 郁观澜脸上依然带着微笑,如同一个含蓄内敛的读书人,他知道此刻自己表现的越淡然,对别人的震撼越大。当然,大多数人不值得他如此卖力表演,他在意的只是面前四个人。这四人有老有少、形容各异,但都是道上绝对的高手,有了这些人的帮助,大事可成。 当然,也可以顺便铲除最近冒出来的一个小帮派,这是让郁观澜越来越头疼的一小撮人。 “各位,提出条件吧。”郁观澜的样子像个儒生,说话却像个商人,跟这些人打交道的最好方式就是简单直接。 “谈大事通常是找一处地方密谈,郁先生做事真是别具一格。”极洪亮的声音来自一个肥壮的中年人,此人满脸刀疤,就像横行市井的泼皮。 “事情自然是极为棘手,否则也不会劳动诸位大驾。郁某一诺千金,今天召集众人就是做个见证。” “见证不见证的没多大意思,我可以在一炷香的功夫里把所有人杀光。”刀疤脸环视了众人一眼,像极了咋咋呼呼却不动手的地痞。这泼皮模样的叫赵辙,是大唐近年来最嗜杀的独行大盗,死在他手上的人远比大厅里的人多的多。 “我早就看好了这窑子,既然主事的死了,就归我吧。”赵辙摇头晃脑,一幅嚣张的样子。 旁观的众人都愣了,这浮生轩乃是长安第一欢场,每月在这里出入的银子是个天文数字,他居然狮子大开口,张开就要! “一言为定,从此刻起赵兄就是这里的老板,地契在这里!”郁观澜手一扬,一张纸慢慢飘向地痞,就像有人拖着一样。 赵辙找过地契扫了一眼,哈哈大笑,“郁先生果然爽快,只是我这幅样子怕是一露面,左右侯卫的大军必定要来抓我。这样吧,我只要钱,不管事,哈哈哈哈……” “好。”看了看那张满是刀疤的脸,郁观澜把眼光落在了第二个人身上,沉声问:“你要什么?” 这是个一身黑衣的男子,连脸都蒙了起来,只露两只阴狠寒冷的眼睛,“动用你在朝廷里靠山,让我的族人拜大唐宗师为师。”黑衣人的口音很怪,显然是个外族人。他背上一把狭长的倭刀说明了他的身份,东瀛伊贺谷的忍者。 “定不辱使命。”郁观澜俯身一礼。 接下来是一个瘦小的老头,老头佝偻着身子蹲在地上,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见郁观澜说话,他才慢慢腾腾的说,“只要把我们村子里的事情摆平,万事好商量!” “您老面前不敢说假话,三个月内把事情办利索!” 老头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站起身来摇摇晃晃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最后一个人的身上。这就是个普通人,走到人群里绝不会被注意到,看过一眼也不会留下多少印象。 只有在远处的方岩觉得这身影很是熟悉,可就是认不出来是谁。 “黄金一万两,运到我说地址。”普通人说,声音依旧没有任何特色。 “哦?你的价码好像比别人都低。” “我不相信任何承诺,抓到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郁观澜露出了笑容:“我喜欢坦率的人。所以我坦率的告诉你,没有人会在家里堆着一万两金子,我只能给你银票。” “他们傻,我不傻,看不到金子一切免谈。”这种口气不只是挑衅郁观澜,也是挑衅其它三个高手。 “你好像很自信?”郁观澜的脸沉了下来。说实话,普通人的底细他不是很了解,如果不是介绍人绝对可靠,他是不打算让此人入伙的。 “自不自信的没多大意思,我也可以在一炷香的功夫里把所有人杀光。包括你们。”普通人回答的时候直视赵辙。这话赵辙刚刚说话,这人又刻意重复一遍,其中的挑衅意味再明显不过。 地痞般嚣张的赵辙却没有暴跳如雷,只当没有听见。他嗜杀,更怕死,不清楚底细的人他是绝不会随便出手的。 东瀛黑衣人身形一晃,突然出现在普通人的面前,长刀在手如一泓秋水,森寒彻骨。他持刀的架势很怪,左手反握刀柄,右手举刀齐眉,刀锋向外,随时都能一刀斩下。 他也不说话,但杀气越来越重,周围的人站在原地竟不敢移动半寸。刀势隐而待发,一刀击出必是雷霆震怒,无人敢当。 整个大厅充满肃杀之意,所有人的呼吸都越来越重。这种静实比动更可怕。敌不动,我不动,不发则已,发则必中。 普通人似乎被刀势中蕴含的杀意摄住了,呆立不动。 刀尖都没有一丝颤动,东瀛黑衣人的双眼如冰,全部身心都放在刀上,身外万物都已混然不觉。他突然一声暴喝,长刀化作一片流光,急斩而下。 避无可避,必杀一刀。 刀光只是一闪,整个空间中弥漫的杀气消失了。没有金铁交鸣的碰撞,没有刀刃插入肌肉削段骨头的声音,似乎有一丝肉眼不能见的寒光闪了一下。 东瀛黑衣人长刀脱手,整个人如标枪般站的笔直,浑身上下一动不动。 黑衣人哗的摊在了地上,好像瞬间萎缩了下去。先是皮肤和肌肉都迅速失去光泽,然后开始溶解,顷刻间或作了一滩血水。 普通人低头走到这摊血水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精钢镊子,把地上几枚芒刺一样的东西小心的捡了起来,慢慢放进一个金属盒子里。他十分小心,生怕不小心碰到这些东西。 郁观澜瞳孔猛地收缩,一字一顿的说:“急中之急,暗器之王,暴雨梨花针!” 方岩终于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眼熟了,唐默然!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92章 算我一个 虽说少了一个人,但是郁观澜很开心。暗器之王、蚀骨剧毒、相貌普通,以他的江湖经验怎么会猜不出对方的身份?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唐门子弟不为外人所用,但是一个急需黄金的唐门子弟另当别论!高调杀人,开口就是万两黄金,当众使用秘不示人的暗器之王……只有一个可能:此人是唐门叛徒,急需挣一笔大钱,然后人间蒸发。 唐家人最可怕的不是暗器,而是心计,可论起心计,谁会是自己的对手?想明白这一点,郁观澜脸上不由得浮现一丝自信的笑容。 这人可以用! 郁观澜双手轻拍,众人都安静了下来,十余个蒙住双眼的人被押上大厅,被按着双肩跪倒在地。这些人不安的跪着,感受着周围沉重的呼吸声和刺鼻的血腥味,浑身瑟瑟发抖。 蒙眼的布条突然被撤掉,刺眼的灯火让他们双眼暂时失明,逐渐适应光线后眼前赫然是东瀛人的尸骨!准确的说是尚未完全融化的血肉和衣物,零星几块白骨还在剧毒的作用下滋滋作响。 一些人立刻呕吐了,一些人则精神崩溃大哭起来。忍住没哭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弱冠少年和一个美丽女子,正是叶氏姐弟! “我郁观澜行事百无禁忌,因为我不信鬼神,只敬天地!”那个消瘦的中年文士此刻浑身杀气,长安黑道第一人的气场尽显无疑,“这些人就是用祭天的!” 郁观澜接过手下递来的一柄长剑,缓步走到跪着众人的背后,对五个高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就别客气了,动手吧。” “不过是投名状,偏生弄出这么多故事。”赵辙嘟嘟囔囔的走下场,手中提了把满是锯齿的大刀,不住在那些跪着的人颈后比量。 “没人有意见的话,就送他们上路吧!”郁观澜温和的笑容在这一刻狰狞无比。 “轰!”巨大的声响让很多人的耳膜几乎破路,大厅一整面墙毫无征兆的破碎,强劲的气浪扑面如割,郁观澜几个手下猝不及防,被迸裂的砖石当场打的骨断筋折! “我有意见!”烟尘中一个身影缓缓走到大厅中,消瘦匀称的身材如充满了力量的美感,走路的姿势如同出击前的黑豹,随时会爆发出致命一击。 方岩满怀杀意的走到人群中间,面对面盯着郁观澜,就像一只黑豹对上了一匹狼。 “郁先生小心,就是他杀了那个使飞剑的!”有手下尖声叫喊。 仓啷仓啷的拔刀声响起,厅内众人这才想起来拔刀,乱七八糟显得有些慌乱。 郁观澜脸上的微笑没有一丝变化,他伸手虚按,示意大家冷静,“武者格杀修行者大多是突施杀手,让对方不及施法,而你却非要等飞剑祭出,先硬接一剑再出手。这位兄弟,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飞剑难防在于快,而不在狠。他连斩十余人后杀气虽盛,但法力已衰,偏生又用了九虚幻剑这等华而不实的招数,我当然要跟他耍狠了。” 用身体硬接飞剑,一刀斩首,这可不是轻飘飘一句耍狠能解释的,郁观澜沉思片刻,“你用竹刀破飞剑,为了追求极致的速度?” “不是。我穷,买不起刀……”方岩很无辜的摇了摇头,“我进来是想找点活干,你这里好像缺人。” 所有人都看着方岩,不知道这个奇怪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看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晒的发红的肤色,这家伙显然是个干体力活的。 方岩的话让郁观澜的脸色极为精彩,他的微笑有些僵硬,“好,痛快!那你能干什么,想要什么?” “这刀没人要吧?”走到东瀛人尸骸旁边,方岩小心翼翼避开剧毒血污,捡起了那把细长的狭刀。刀身仍旧如一泓碧水,未沾染丝毫血污。 “先把我媳妇和兄弟放了吧。”方岩一笑,大白牙闪闪发亮,活像捡到宝贝的傻小子,然后冲着旁边的赵辙一撇嘴,“我会杀人。要不我先把这家伙杀了,你把浮生轩给我?” 赵辙的肺都要气炸了,这厮装神弄鬼的实在是欺人太甚!刚才听说这人杀了什么修行者,破了飞剑,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可人家欺负到头上了,再不反击的话哪里有脸面在江湖上混? 他摘下背后的锯齿大刀,径直向方岩走去。 其他的人见势不妙连忙往旁边站开,这么狰狞的大刀肯定杀伤力巨大,一不小心被蹭一下子就不得了。 “算了吧,刚刚死了一个,再杀下去我还做买卖吗?”郁观澜就像一个苦口婆心的教书先生,言辞恳切:“先把这位小兄弟的人放了。” 话一出口,他几个立刻解开了叶氏姐弟的绳索。没有一个人质疑郁观澜的话,一因为长安黑道上的兄弟都清楚,郁先生笑的时候最危险! 叶氏姐弟跌跌撞撞冲向方岩来,叶念初急声道:“别相信姓郁的,他心黑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叶云帆则呆若木鸡,东瀛人的残尸把他吓坏了,一个整日读圣贤书的少年怎么能接受这么血腥的场面? 方岩没有回话,把姐弟二人护在身后,然后对郁观澜一抱拳,“多谢!不过你并不认识我,我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买卖,就不怕我坏了你的事?” “哈哈哈哈,无妨!肯定是要命的买卖,去了不一定回来。回不来我就省了本钱,你回来了就说明你值钱,反正我不吃亏。” 方岩点了点头,似乎赞同对方的说法,又试探着说,“虽然不知道你要什么,要不事成之后把东西分我一半?” “我喜欢胃口大的人!“郁观澜的笑容突然不见,他直直盯着方岩道:”丑话说在前头。第一,你要能活下来。第二,分账的时候你要让我不杀你!” “好!把尔虞我诈摆在台面上讲,我喜欢。”方岩点了点头,指着叶氏姐弟,“他俩可以先走了吗?” “当然。”郁观澜道。 …… …… 道教是大唐国教,天下道观林立,长安也是如此。长安周围规模最大的道观是玄都观,在莲花山上。 莲花山的四峰列峙,如莲花半开,玄都观就在莲花中间。 从远处看山麓上银湖如缎,草坡绸织,山色映着天光,犹如仙境一般。但后山却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刀砍斧剁的悬崖深不见底,常年云雾缭绕其间,阴风阵阵,不见天日。 两个道士坐在一个吊笼里坠下悬崖,这并不是第一次下山崖,可每次都觉得这条路如此漫长,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今天山风格外大,雾被吹开一角,露出对面的山崖上的符篆。这符篆与山同高,真不知道是用何种神通写就。传说这道通天彻地的神符下镇压着一只恐怖的妖王,每隔几年天师都来到这里查看神符是否如常,从无间断,从无懈怠。 一阵阵鬼哭声隐约传来,两个道士从小在这山上长大,听过无数关于后山的恐怖传说,胡思乱想之下只觉得心跳似乎都要跳出来。 大概是靠着巨大神符的如山神威,两个道士终于坚持到了悬崖底下,又沿着长满青苔的小径到了一个山洞之前。 道士念起一个古怪的咒文,山洞的门悄无声息地往旁移开了,后面又是一条长长的地道,直通地底。 地道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恶臭,越往下面走臭味越浓,空气也越来越湿越闷,仿佛正走向一只怪兽的嘴里。 一个道士不断的左顾右盼,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人跟着。他的同伴不耐烦的低声道:“流风师弟,你别一惊一乍的,这里怎么可能有人?” 那唤作流风的道士长出一口气,“青云师兄你不知道,每次到这个地方我都觉得后脖颈子发毛,好似有恶鬼跟着一般。” “亏你也是修道之人,别老是恶鬼恶鬼的,要吓死我啊?”青云连续掐了几个清心镇魂的指决,口里念念有词。 “头一次来的时候来,我还真不知道莲花仙境之中居然有这么阴森的地方。”流风喋喋不休,大概说话能分散注意力,便没有开始那么怕了。 “圣洁之地,常有污秽。这话用在这里很合适。” “青云师兄慎言,若是被人听了去要横生事端的!”流风还是习惯性的左右看了一眼。 “你当我们做的是什么好事吗?新生的婴儿啊,隔几个月就要送一个来!”青云突然闭嘴,他觉得一些奇怪的嘶吼声出现在耳边,那难闻的味道也越来越浓了。 “我听说这里是天师镇压妖物的地牢,妖族、鬼族、魔族都有,用来研习道法,能更上一层楼,这大概是道门机密吧。” “你总爱传这些小道消息。我可不管什么机密,赶紧离开送下东西,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青云说话的同时觉得有点冷,也禁不住左右张望,心想要是被困在这里可就惨了。 地道尽头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空间,嘶吼和臭味都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93章 地下牢笼 幽深昏暗的地下声音来回飘荡,青云和流风两个道士一路斗嘴不停。 胆小的人走夜路才唱歌,就是如此。 吼!一声巨吼宛如在耳边响起,声浪如狂涛怒潮般奔腾而来,四壁震动,石屑纷纷而下。 两个道士只震得双耳发聩,衣袂乱飞,一番挣扎后勉强立在了原地,只觉得心似乎都要跳出腔子了。 青云道士两眼发直,哆哆嗦嗦放下装婴儿的筐子,刚才来的路上自己就被拌了个跟头,差点把婴儿摔了。这婴儿必须是活的,否则就不好用了。 汗透重衫的青云镇定心神,从怀里掏出了一件事物,是盏绿锈斑斑的小铜灯,显然是件古物。铜灯无风自燃,蒙蒙的光线不及远却让人心生安定感。 流风道士似乎惊魂初定,“师兄,真人真把这东西给你了!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这灯如今是用一次少一次,能不用还是不拿出来的好。真人说近日山门不靖,临来时才舍得给我。”青云深吸一口气,惊魂未定。 “原来真人不光给我法宝,哈哈。既然如此,我们还怕什么?”流风道士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只拂尘,一脸的显摆。 相互打气的两个道士举步似乎茫无尽头的通道走去。不过这一次才行出十余丈,通道转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现出一个方圆百丈的大厅,大厅另一头立着一排铁栅,栅后则是间黑石砌成的一间间囚室。 黑石挖空,用小腿粗的钢条分割成了一个个牢室,里面分别囚禁着各种各样的怪物。牛一样大的黑狼狂暴地冲击着牢笼,巨嘴里的口涎滴落在地滋滋作响,似乎看出了筐子里装着一个活生生的婴儿。还有水缸粗的双头蛇在地上翻腾不止,两个头在疯狂的相互撕咬,咬掉的血肉掉落在地,很快又自己沾了回去。还有不少囚室空空荡荡,里面只遗留森森白骨,想必其中的怪物已经死去很久了。 无数的囚室里都是令人惊惧妖物,有些是只在古书里出现的,有些则是闻所未闻。没人能想到仙山道观的后山中竟然关押着这些东西。 往里的牢笼里是一个消瘦矮小的身躯,她背对铁栅静静坐着,长发披肩,似乎在默默抽泣。当两个道士走到近前时,忽然回身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布满利齿的巨口裂到耳后,一阵刺鼻是恶臭扑面而来。刚才吓坏两个道士的吼叫竟然出自这个瘦小的身躯! 小铜灯的火苗蹭的窜起,微微的光芒守护这两个道士,巨大的声波碰到光芒就反弹出去,轰轰隆隆传向远方。如果没有这小铜灯的护佑,两个道士早就震的七窍流血而亡了。 这是一只最邪恶的亡灵女妖!流风牙关紧咬,两腿止不住发颤,好不容易压制下心中的恐惧,战栗片刻后,指着女妖大骂,“你这不知死活的妖物,便是被困在这里也要兴风作浪,还以为道爷怕了你不成?”言毕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拂尘放出数丈毫光,宛如一条长鞭! 光芒长鞭狠狠抽了下去,钢条栅栏丝毫无损,那妖物却惨嚎起来,浑身喷出黑色烟雾,一个朦胧的身影被打得似乎要飞离头顶。 “一鞭神魂分离!这打神鞭当真、当真厉害……”青云直勾勾的看着光芒长鞭,满眼艳羡。 打神鞭极耗道法,打了一鞭后流风道士神色就委顿了许多,他吐了口唾沫,冲女妖道:“道爷可舍不得给你个痛快,我要让永远被关在这里,不得解脱!你们妖怪不是命长吗?看看那些牢笼里的尸骨,都是熬不住自杀的。看到那双头蛇了吗,你说它会不会把自己给吃了?嘻嘻嘻嘻……”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很有意思,流风忍不住笑了起来。 “流风师弟,别玩了,正事要紧。”青云制止住了流风。 两个道士提起筐子,战战兢兢地穿过各种妖物的牢房通道,走到大厅尽头的一面空白石壁前面,各自从怀中取出一把青铜古匙,插入石壁上了两个小孔,然后同时发力。 整面石壁上亮起无数神符,神圣之气从这里传向远方,大厅里的阴暗恶臭立刻被涤荡一空。不光如此,外面千仞绝壁上的参天神符也同时被激活,整座山变成了一道神符,只为镇压这石壁后的妖魔! 两个道士极为紧张,他们被反复告诫过无数次里面妖魔的厉害,一旦脱困必将荼毒天下!筐子里散出了极稀薄的烟雾,迅速弥散在空气中,高度紧张的道士呼吸急促,没察觉到不知不觉中吸入了烟雾。 石壁悄无声息的分开,露出了里面的密室。密室不大,却十分干净,里面竟然有床有椅,上面还摆了几件石头雕成的摆件,看来是打发无聊时光的随性制作。 最多人眼球的是石壁上青苔发着荧光,是一行字:破壁仰天化龙去,我辈岂是笼中人?这是用手指写就,字体刚劲狂放,笔势一气呵成,一股逃出生天、俾睨天下的气势犹如而生! 这行字不知写完了多久,凹槽里居然长满了青苔,似乎嘲笑着这里的守卫。 密室里没有人! 跑了?真的跑了! 吸入烟雾的两个道士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流风面如死灰的呆立原地,青云还算反应迅速,连忙扑到石壁上,手抵上面无数神符,口中念念有词。掌门真人无数次的告诫终于起了作用,青云做出了正确的反应,囚犯逃跑的讯息立刻传到前山,整个莲花山沸腾了! 目光呆滞的流风终于反应过来,也扑到石壁上施法,他取消了密室里的最后一道禁制! 玄门罡气如同狂风般从密室中奔涌而出。原来这看似平静的密室里充满了凶险无比的玄门罡气,不知其中虚实的人冒然进去会被锋利无比的撕得粉碎!这是囚禁的最后手段,也是永世折磨囚徒的残酷刑罚! 罡气一散尽,两个道士立刻冲进密室,他们必须尽快弄清楚囚犯逃出的原因。一直以来只有他两人进出此地,如果是因为之前的什么疏忽导致囚犯逃跑,他们必须面对掌门真人的滔天怒火! 两个道士没注意到,这瞬间整个地底大厅安静了下来,狂躁的黑狼、撕咬自己的双头蛇、嘶吼的亡灵女妖……所有的妖魔怪兽都畏缩的呆在囚室的角落里。 两个道士左顾右盼,没发现囚室里有什么异常,只是傻乎乎的相互对视。其实异常的是他们自己,他们的思维有些呆滞,情绪不可控制,连眼神都变得直勾勾,全没有了刚走入大厅时的灵动, “点灯啊……”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好像就来自地上的筐子。 青云恍然大悟般点亮了那盏铜灯,却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却没有反应。 温暖的灯光亮起,整个密室里的景象就像被水泼过的镜子,灰尘尽去,露出了真实的底色。一个人影静静的坐在石头床上,望向外面! 说这个是人有些牵强,这完全是一具还没完全腐烂的骷髅。衣服只剩几根布条搭在身上,死灰色的皮肤薄如蝉翼,手脚膝肘等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嘴唇早已烂尽,只剩牙齿的嘴微微一笑,凸出的眼珠正盯着那两个道士!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94章 三生白骨 地底幽深,妖兽齐喑,密室枯骨面带笑容,温柔的语声中透着平和恬淡。 很难说这骷髅还是活人,他四肢细如枯枝,肋骨根根可见,数根细铁链自肘膝肩踝等关节处穿过,另一头深入墙壁,不知延伸到哪里。 青云和流风两人面露喜悦之色向骷髅走去,小铜灯的亮光随着步伐不停摇晃,把两人的身影拉长到地上、墙上,如同鬼魅。 “你们不怕我?”骷髅问道。他脸上没有丝毫肌肉,自然做不出笑这个表情,却让人觉得他是在笑着说话。 “辟邪灯照耀之处,妖魔鬼怪无处遁形。看得出来你是人,所以我们不怕。”青云不由自主的肃立答话,像是回答长辈问话一般。 “辟邪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这灯原是佛前古物,叫做明镜灯,取诗中以心为镜,明心见性之意。你要知道,六界生灵之中,下起贩夫走卒,上至神仙妖佛,最难做到的就是觉悟己心,至于照妖辟邪的作用不过是其神通的万一罢了。” “弟子愚钝,谢前辈教诲。”两个道士恭恭敬敬施礼。 “那打神鞭呢?”流风有点战战兢兢。 “凡俗之物,不值一提。”说了这么多话,骷髅似乎有些气力不济,停顿片刻又道:“那筐子里……” “是献给前辈的血食,这次晚了几个月,实在是……”流风干笑几声,很是谄媚。 “道门不惜冒天下之大不违,以婴儿血肉供养,只为留我不死,又恐我生出气力,隔半年才送一次,真是煞费苦心啊。”想起枯坐囚牢的无尽岁月,骷髅想握拳挥手,可是筋骨肌肉早已萎缩,根本不听使唤。他只得叹了口气,对两个道士说:“你们两个过来。” 不知因为筐里的烟雾还是骷髅的声音,两个道士此刻的脑筋一片混沌,呆呆的听命于眼前的骷髅,向前走去。 “附耳过来。”师长教导学生时就是这种语气。 流风道士浑浑噩噩走到骷髅面前,耳朵靠近他嘴边。骷髅缓缓张开嘴,咬了下去! 骷髅浑身上下只有嘴还能活动,但也是虚弱无力,在流风的头皮上努力半天竟然没有咬破。流风只是木然的站着,毫无反应。一旁的青云微微躬身,也是一幅恭谨的样子,至此两人的心智已经完全被骷髅控制。 骷髅费力往大厅里的几处地方扫了一眼,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语还跟什么人说,“给我一炷香的功夫。”然后从比较柔软的耳朵开始,终于咬出了一滴鲜血! 如同一滴水落进了油锅,骷髅死气沉沉的眼睛突然爆出一团精光!血液一滴滴的流淌,骷髅的嘴再也舍不得离开,鼻孔中竟然发出一阵欢愉的叹息! 第二口已经变成了有力的吸吮,血液开始加速流入他的体内,慢慢的牙齿开始变得有力,胸膛也开始了起伏……而流风道士象一个瘪口袋一样萎缩了下去,手脚还在不住的颤动。 片刻,又像是良久,骷髅慢慢扬起了头,他的肌肉渐渐恢复了力量,皮肤也渐渐有了弹性,森森白骨上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生长! 这时大厅的石头地面象水一样波动起来,一个身影骤然出现,就象从地上长了出来。这人鹤发童颜、玄氅金冠,一双眼睛闪烁着震人心脾的寒光,他就是当今皇上亲口敕封的玄都观掌门,伏魔真人。 伏魔真人的眼睛四处一扫,立刻聚焦在骷髅身上,“大胆妖孽,竟敢害我门人!”震怒之声竟似雷鸣,整间大厅都震得微微摇晃。 “圣人动怒,天地色变?洞玄小儿,你那点微末道行也敢在我面前无礼?你自幼便爱装腔作势,如今还无半分长进吗?”骷髅的声音已然有了中气,全然不似方才那般虚弱。 伏魔真人道号叫洞玄,只有道门内地位极高的人才知道,而且对方点出他幼年之事,想必辈分极高。眼前这活骷髅在他做玄都观掌门前便被囚禁在这里,只听前任掌门真人说此人是极恐怖的邪魔,却对其身份连提都不提。 “你,你难道是燃骨仙?”初来时俾睨天下的气势不知不觉弱了三分,伏魔真人仔细辨认着眼前骷髅的相貌。吸食了流风道士的精血后,骷髅脸上的血肉渐渐丰满,依稀可以看出当年的模样。 那骷髅一声长叹,盘膝坐在了地下不再作声,默认了。 燃骨仙,道士如今的年青一代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那些位高权重道门高人对这名字讳莫如深。恰好伏魔真人幼年时随师傅见过燃骨仙一次,这才能认出他来,也大略知晓其生平。 百年前燃骨仙还很年轻,当时就已是先天之上的高手,于道门有大功且名满天下,不知受到多少女子爱慕,但他却心无旁骛、一心修道,据说已是最年轻的天师人选。可一夜之间天师令颁下,命天下修道之人见之必杀之,却不说他所犯何律,天下人皆为其鸣不平,闹得沸沸扬扬。燃骨仙起初百般忍让,但眼见亲朋好友为保护他一一被杀,终于大开杀戒,被他斩杀的大修行者不计其数,道门当时的精英几乎被斩尽杀绝,这也间接导致了其后魔道对峙的年月里道门势微。因为他道法精深,境界高绝,天下几无奈何之人,最后还是道门天师亲自出山才击杀此人。 据说燃骨仙身死道消之时留下了一首诗,这首诗究竟什么意思没人说得明白,事后众说纷纭。 何岁逢春不惆怅,何处逢情不可怜。 前程两袖黄金泪,因果三生白骨禅。 根据这首诗的字面意思,有人说他爱上魔族女子,自苦于师门与爱人,才不得善终;有人说它逆天修炼白骨天书,不容于道门,才被天下修道者群起追杀。这诗到底什么意思却是谁也说不明白了。 往事瞬间在伏魔真人脑中闪过:想不到这道门死敌居然未死,而且一直被暗中囚禁在莲花山下,为了保密甚至连自己这个玄都观掌门都不知晓! 他毕竟是道法通玄的掌门真人,虽畏惧燃骨仙的威名,却也清楚的知道对方此刻虚弱至极,不过是在垂死边缘罢了。被镇压在莲花山下近百年,时时忍受罡风割体之苦,再通天彻地的神通也被磨干净了!至于那每半年一次的婴儿血食祭献,不过是吊住其一线性命,令其神魂不绝,永世受苦而已。 眼下情形是燃骨仙刚刚吸食了流风道士的精血,虽说百年积弱的身体和神魂不可能立刻恢复,但他毕竟是有大神通的修行者,难保没有什么惊天法门死里逃生。 想到这里伏魔真人不再犹豫,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符令在天,诸煞在地,符令在此,万煞回避。镇地地灵,诛戮凶恶。吾奉太上急急如律令! 念诵咒语声刚刚消失,幽深通道深处就冲出一个数丈高的岩石巨人,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向燃骨仙冲去。这巨人怕是有万斤的重量,咚咚的脚步声摄人心神,风驰电掣般碾过凶暴黑狼的牢笼,只留下一地钢铁和血肉的残渣。 岩石巨人是用丁甲神术召唤出的甲戌土神兵,通常这等土行召唤物都是力气极大,但动作缓慢,但伏魔真人毕竟道法精深,经他召唤的土神兵不但神力无穷而且动作迅捷! 燃骨仙还是盘膝不动,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岩石巨人的存在。 一阵刺耳的尖啸声撕裂了空气,层层叠叠如海潮般向巨人呼啸而去。一个身影在空中化作舞动着的黑影,凶恶的锯齿大刀化作了一阵狂风向岩石巨人卷了过去。 黑影在与土神兵即将交错的瞬间扭动了一下,急速冲锋中竟然生生转身到了对方身后!身体由极刚到极柔,这下变化诡异无比。甲戌土神兵毕竟有万斤的重量,其动作再敏捷也是有限的,此刻它的后背完全暴露了出来! 土神兵由岩石所化,攻防能力都极强,而且对于大多数初级道法都有抵抗力,但它唯一的弱点就是后背里的道法中枢。黑影紧贴土神兵后背,刀锋化作的旋风疯狂的切割,片刻间把岩石磨切去厚厚一层! 土神兵无声的仰天咆哮,手臂挥动把大厅里那些关着妖物的囚室都被砸的粉碎,那些穷凶极恶的妖物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无比脆弱!但是黑影如同跗骨之蛆继续切割土神兵的后背,终于发出了轰隆一声巨响,斗大的石块在大厅里四处飞溅,重逾万斤的巨人顷刻间解体! 一个狰狞肥壮的身躯站在飞舞的尘土石块中,正是赵辙!他那嚣张霸道的脸上尽是杀气,浑身的肌肉疯狂的绷紧蠕动着,已经膨胀成一个肌肉的堡垒,那把大到夸张的锯齿刀直指伏魔真人。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95章 天风海雨 伏魔真人缓步向燃骨仙而去,他的脚并未踩到地上,而是在满地的碎石和妖兽尸体上空飘过,丝毫未曾沾染一丝污秽。 当伏魔真人飘到盛婴儿的筐子旁边时,筐子突然炸开,烈焰和飞溅的金铁残渣顿时笼罩了伏魔真人!这机关发动的毫无征兆,而且范围极广,根本避无可避。 金铁烈焰向着伏魔真人迸溅而去,一个极为瘦小的身影向反方向飞掠而出,正是郁观澜邀请的那个不显眼的干瘦老头,原本佝偻着身体好像只剩一口气的老家伙的动作如同狸猫一样轻盈。 这干瘦老头是下五门的祖师爷,归方震。他早已隐退江湖多年,这次为了救一个闯了大祸的徒弟才此出山帮郁观澜的忙。所谓下五门是指偷香、拍花、金批彩挂、风马燕雀、盗墓五门,其实就是偷盗拐骗等江湖行业的统称,擅长秘药、机关、骗术、偷盗等鸡鸣狗盗之术。这一次他在筐子放置的火药乃是下五门中最具威力的烈焰金铁之术。 之前青云和流风道士在来的路上被绊了个跟头,干瘦老头早已跟里面的婴儿掉了包,用缩骨功藏在筐子里。骗这两个几乎没有江湖经验的傻道士,对于下五门的祖师爷来说简直易如反掌,他不但能顺利的进入山底的秘密囚室,还留下记号让其它人跟了进来。两个道士吸入后变得痴痴呆呆的烟雾,则是他拿手的迷魂香。 归方震并不想跟伏魔真人同归于尽,所以他在筐子炸裂前的一瞬间向反方向逃遁,就是这瞬间给了伏魔真人反应机会,电光石火之间他的心念一转,用来保命的“五岳真形咒”已经激发!此咒发动之时躯体重如山岳,坚如铁石,瞬间可接近金刚不坏的境界。 道家咒语通常念诵,越是高级的咒语需要念诵的时间越长,似这等保命咒语更是如此。但是对于伏魔真人这样的大修行者来说,完全可以将冗长的咒语凝集与灵台之间温养,一旦遇险即可瞬间施法。 烈焰和浓烟过后,伏魔真人如山岳般站在原地,数十年勤修的道法让他在千钧一发中逃了性命。 就在伏魔真人要对归方震痛下杀手之际,突然觉得脚上微微一麻,他缓缓弯下腰从脚踝处取下几根极细的针。暴雨梨花针!地上一具妖兽尸体突然站起来,全神戒备慢慢向后退去,这当然是唐默然,不知什么时候隐藏的被土神兵蹂躏的一塌糊涂的地上,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 赵辙破土神兵,归方震激发金铁烈焰,唐默然暴雨梨花针偷袭,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经验、心计、反应,无论哪一点这三人都是一流好手,面对这种组合好像什么人都只有去死这一个选择。所以三人顾忌伏魔真人困兽犹斗,相互戒备这向后退去,唐门的剧毒见血封喉,他们现在只需要等待伏魔真人化为脓血。 伏魔真人是玄都观的掌门真人,数十年来从来是受人顶礼膜拜,甚至大唐天子都对他礼敬有加。而且他无论道法还是武功都是当今天下的一流高手,可今天的伏击暗算完全超乎想象,让他一身道法武功都来不及施展就着了道!愤怒与不甘向一股火冲上了脑门,此刻他已怒到睚眦尽裂! 可是极度的愤怒立刻变成了极度的恐惧,他赫然发现中针的瞬间腿立刻没有知觉了!他道法通玄,普通的毒对他来说根本无效,这究竟是什么毒,如此猛恶剧烈?没有别的选择了,他一横心,把那永远也不打算使用的咒语念了出来。 速破妖氛,肃清八极。 天朗炁清,星斗交辉。 山岳镇妖,诛戮凶恶。 唵吽刹利,不得留停。 急急如玄元始三黑天君律令敕。 这咒语念得语速极快,几乎在一个呼吸之间就已经完成。伏魔真人的境界早就不需要念咒施法,此刻吟诵这么长的咒语只有一个可能:威力极大的杀招! “不要让他念完!”燃骨仙此时已经吸食完青云道士的精血,见势不好、高声呼喝。 此时伏魔真人的身体发出红黑色的光芒,然后光芒向四周延展开来,投射到墙壁上变成了无数的神符。神符片刻间布满地下,然后自下而上不断蔓延,一直消失上空的视线之外。整个莲花山铅云汇聚,狂风大作,一声霹雳,声传百里,那个与山天高的巨大神符亮了起来,活了起来! 伏魔真人的模样没有改变,却生出一股如山般的凝重庄严感,此间众人突然觉得这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存在,禁不住产生膜拜冲动的存在! “土行大道显化,神灵真意降临!”燃骨仙声音低沉。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这是莲花山的最终禁制,是为了消灭他的终极手段。 空气中充满了刺耳尖啸,像是无数极薄的冰刃高速颤抖都切割而来。冰刃是如此多、如此密,竟然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洪流向着伏魔真人呼啸而去。空中只有声音,没有飞旋而至的冰刃,原来这是看不见的声音之刃!急速的音刃无形无迹,根本就无法躲闪,更何况这是无数的音刃瞬间爆发! 一个消瘦的身影出现在大厅的阴影处,手象拨弦一样疯狂挥舞,正是郁观澜!无数高速震颤着的音刃汇聚成洪流,全数落在了伏魔真人身上,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声音,就像刀锋极速在岩石上摩擦一样。空间充满了轰鸣声,墙壁、地面上绽开了无数的花朵,岩石上尽是深不见底的切痕。威力无比的音刃竟然从伏魔真人身上反弹出去,都打在了石壁上! 灰尘碎石散去,伏魔真人的身影渐渐清晰。他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损伤,甚至连衣服都没有破损! “这怎么可能!天风海雨无坚不摧,他怎么会没事?”郁观澜气喘吁吁地惊呼,刚刚的那个片刻他已经用尽全力,发出了上千道音刃!面对道法通玄的道门真人必须全力以赴,因为很可能你只有这一次机会,郁观澜很清楚这一点。 伏魔真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看着对方,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如果注意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眼里的瞳孔消失了,整个人开始变得默然。 “没有任何硬功能抗衡音刃,连盔甲都不能!二百道音刃就能杀死整队的重甲骑兵,我这次发出了一千余道!”作为黑道第一人,郁观澜杀人无数从未失手,靠的就是这天风海雨的绝技。这无形音刃的威力绝不在归方震的烈焰金铁之下,但伏魔真人硬捱了海啸般的攻击却丝毫无损!郁观澜怎么会不大惊失色? “一千道?不过如此,你不妨再试试。”伏魔真人努力笑了笑。他脸部肌肉变得有些不受控制,表情扭曲,显得不太对劲。 唐默然、归方震、赵辙都沉默不语,他们都在想如果把伏魔真人换成自己,应该怎么破解这天风海雨之术?一千道无形的音刃汹涌而来,无法躲闪、锋利无比,瞬间就能把他们全部切成肉渣! 没有机会,绝对没有机会! 难道这就是郁先生的实力?三个人只觉得后背冷汗滚滚而下。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96章 燃骨之意 对手实力极为恐怖,所有郁观澜刚才的出手毫无保留,瞬发千余道音刃让他的内力几乎干涸见底。即使伏魔真人不挑衅他也会强行出手,他绝不会给对方还手的机会。 刺耳的呼啸声再起,这次的天风海雨不是来自单一方向,而是覆盖了对方的全身上下左右全方位。疯狂叫嚣的音刃龙卷立刻淹没了伏魔真人,可以切碎任何血肉的音刃又一次被反弹了回来。尖啸、烟尘、切割、碎裂、迸射,整个空间变成了恐怖的绞肉机! 终于,一切停息了。伏魔真人还是站立的在原地,身体表面就像被敲碎的蛋壳一样龟裂,最后纷纷掉落,现出里面黑红色岩石雕刻成一般躯体。毫发无伤! “我给了你第二次机会,为什么还不出手?”伏魔真人并未对郁观澜说话,而是对着大厅中的黑暗道。 “你为什么不出手!”郁观澜却在歇斯底里的大吼! “出手?帮你暗算一个道士,救一个吃人的妖魔?”方岩缓缓从黑暗里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东瀛人的雪亮狭刀。“原计划是伏魔真人中针后我取其首级,让他没机会施法。不得不承认,你的猎杀计划环环相扣,确实厉害,你不但能为我们创造最好的出手时机,甚至把对方中招后的反应都计算在内。可是你忘了一点,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我当然知道你们有各自的算盘,但是你们别无选择,只有帮我!因为从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你、我、我们所有人都在一条船上。这是道门的最高机密,知道此事的任何人都会被灭口!你该不会幼稚的以为帮了伏魔真人,他就会放了你吧?” “有意思!我给你们时间,你们慢慢聊!”伏魔真人的声音传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完全不是刚才淡漠无情的样子,像是在努力压抑着什么东西。 方岩没有理会伏魔真人,继续对郁观澜道,“这道士能用婴儿供养妖魔,当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杀他毫无愧疚。” 郁观澜非常奇怪的看着方岩,好像看着一个傻瓜,“现在的局势是要么我们杀了他,要么他杀了我们,你必须选择一边!” 不但是郁观澜,包括赵辙、归方震、唐默然,甚至伏魔真人和燃骨仙都很奇怪的看着方岩,局势很明白,要么你死、要么我亡,方岩必须选择一边。 “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有选择!”方岩微笑道:“我不愿意帮吃人的妖魔,也不愿意帮以人饲魔的道士,我就是要在这里看你们狗咬狗。” “你要知道,那姐弟俩并不安全,我的人随时都可以杀了他们!”郁观澜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威胁道。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无论这妖魔能不能救出去,你都会杀了我们。所以我们当时无论开出多么离谱的条件你都会接受,因为你根本就不打算兑现!”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们来?”郁观澜凌乱了,他一辈子都在玩心计,可是这个年轻人的想法实在是看不明白。 “因为我要找机会解决了你!”方岩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你可能不知道,我是个当兵的。当兵的碰到敌人从不会绕着走,而是拔刀去拼命。你不过就是个混黑道的,难道比突厥人还凶不成?” “好了,既然你们的问题解决了,该解决我们的问题了。”伏魔真人似乎终于从什么情绪中摆脱出来,恢复了以往的庄严神圣,随着他的话语声,黑红色的光芒在他周围数丈方圆亮起,然后向周围不断延伸。伏魔真人像是尊被供奉了千万年的石像,散发着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气息,古朴悠久、深邃广大。 可能是红黑光芒让眼睛产生了错觉,众人只觉得石壁和地面像是被什么巨大力量拉扯,在不断扭曲,当光芒充满整个空间的时候,猛地向内一缩。所有的光芒连同伏魔真人都消失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震荡,石壁从四面八方挤压了过来。众人不约而同的上前抵住,想阻止石壁的移动,当时丝毫没有作用,好像整座山在向内挤压。 众人形成一个圆圈,向外拼命的推。什么武技、暗器、技巧、真力,这个时候显得微不足道,众人吼叫着、挣扎着,但是毫无作用,他被挤得不断后退。 “不要费力了,洞玄道人以身殉道,引神灵降临其身,这是土行大道的显化,非人力可抗拒。”一直默不作声的燃骨仙终于开口了,消化了两个道士精血后,他的身体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变成一个中年人的模样,只是眼窝深陷,苍白消瘦,身体各处还帮着细细的铁链。 “我方才的天风海雨之术伤不了他,就是因为如此?”郁观澜一边说,一边恨恨的看了方岩一眼。 “这座山早就被炼成了一道神符,以千万信众的愿力加持,就是为了今日。如今他施法与山合为一体,打他就是打山,如何打得动?这山壁一时半刻合不拢,你们都坐到我身边来吧。” 郁观澜、赵辙、归方震、唐默然都依言坐了过来,只有方岩站在远一些的地方。 “年轻人,麻烦你把这里扒开,下面埋了些东西。”燃骨仙指了指离方岩不远处的一处地面。 方岩挠了挠头,俯身扒土。刚扒了几下他的脸色突然一变,加快速度挖了起来。不多时十几具婴儿的遗体被扒了出来。 “这里还算干燥,他们的身体只是脱水,并未腐烂,你好好看一看,他们身上可有伤口?” 方岩仔仔细细查看,发现这些小小的干尸保存非常完整,身上并无伤痕。 “他们被送进来的时候都是活蹦乱跳的孩子,这里没有吃的,我也动不了,只能一天天的看着他们变得虚弱,停止哭泣,最后死去。帮不了他们,我很绝望。”燃骨仙平淡的语气包含着极大的自责与惭愧。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方岩问道。 “道家有辟谷之术,我也是修道之人,虽然浑身法力被废,终归还是记得一些法子。”燃骨仙微笑的看着方岩。 方岩无地自容,半晌才低声道,“对不住,前辈,是我错怪你了。” “这些孩子都是这两个道士送来的,我今日吸干他们的精血也算为他们报了仇,你可还觉得我的所作所为不该?” “惩恶既是扬善,虽说你的手法有伤天合,但也是无奈之举。”方岩摇了摇头。 “观澜,我早就说过不要来救我,你为何不听?”燃骨仙居然认得郁观澜,看来郁观澜的年纪比看起来大得多。 郁观澜当即跪倒在地,垂首道,“主上恕罪。只要能就主上出去,观澜甘愿受责罚。” “你也算是一片苦心,多谢了。”燃骨仙挥了挥手,然后转头看了一眼众人,施礼道,“诸位高义,我也一并谢了。” 众人知道面前是前辈高人,哪里敢托大,立刻躬身还礼。 “若是当年全盛之时,我到可试着破一破这土行神临之术,如今这样子只能尽力一试,若是破不了还请众位原谅。” 众人连称不敢,只有跪在地上的郁观澜失声道:“主上不可!” 燃骨仙深深看了他一眼,郁观澜当即拜服在地,不敢再多言。 “这皮囊我始终舍不得、抛不下,如今便舍了又如何?”燃骨仙仰头长笑,“见肉堕地,在前地已,即大动心,心生惊怖,身心震掉,不能自宁。” 随着他颂声渐渐高亢,他被细铁链锁住的伤口处慢慢滴出了五滴鲜血。鲜血落地即大放毫光,化作五朵莲花。他刚刚生出的血肉纷纷自身上掉落,落到莲花骨朵上,旋即莲开花绽,五朵莲花花瓣颜色各异。 一朵莲花居中,另外四朵飞到四个角落,随着莲花的落下,一直缓慢但不停合拢的石壁居然停住了! “天地有五形,人体有五脏,所谓天人合一即使如此。洞玄能以身殉道,引发土灵真意,我就如法炮制,以五形镇守四方。只可惜如今我法力不再,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燃骨仙话语平淡,身上的血肉却已不再,只剩森森白骨反射这莲花光芒,似有火焰燃起! “不愧是道门天敌,在地底苦熬近百年还能有如此手段,竟然能与土行神临术和万千信徒的愿力相抗衡,佩服、佩服!”一阵雷鸣般的声音从山腹中想起,正是伏魔真人的声音,“不过这样我跟喜欢,与其让山把你们挤死,不如让你们在黑暗和绝望中一点一点死去。” 伏魔真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居然带了几分癫狂之意,“开始你们会找出路,然后你们会在山里找一些虫蛇之类充饥,再然后……哈哈哈哈,然后你们会变得疯狂,相互残杀只为把对方当做食物,好让自己多活几天!最后你们会在疯狂中全部死去!对了,还有你,燃骨仙,你会眼睁睁看着他们临死前所做的一切,却无力阻止,然后孤独而痛苦的活下去!哈哈哈哈,祝你万寿无疆,燃骨仙!”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97章 一线生机 沉默,许久的沉默,狭窄逼仄的环境里几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火苗亮起,归方震点燃了从地上捡起的小铜灯,昏黄的灯光照着彼此心怀鬼胎的几个人和一具骷髅。挤过来的石壁把出路封死了,把这空间包裹的像是西瓜里面的一粒芝麻。 几个人满眼戒备之色向后退去,没走几步就靠在了石壁上,只有归方震呆呆的看着手里的铜灯,“这是商周前的古物,而且是一件难得的好宝贝!”枯瘦猥琐的老家伙全然不顾其它,像个看见美女的老色鬼。 郁观澜咳嗽了一声,“各位切勿自乱阵脚,归老先生精通堪舆风水,定能寻到一条生路!” 归方震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罗盘来回走动测算,手掐指诀算了半天,突然哐啷一声把罗盘扔到了地上,“死了心吧,我们在地底五十丈处,山腹正中。” “我们进来的那条路呢?这是不是障眼法?”赵辙拿他的大刀在山壁上乱敲,他觉得这不过是障眼法,只要找到薄弱处打碎山壁就能逃出生天。 “这灯专破障眼法,一切可见与不可见都无可遁形。”归方震低声道。 看到赵辙盯上了他的铜灯,不禁把灯藏在身后,“你们谁也别打这灯的主意,这宝贝我要定了,日后摸金倒斗的时候点上灯,什么阴魂鬼祟都清清楚楚!” “呸,你这老贼还是先想办法出去吧!下五门的祖师爷要是让人活埋了,我看你的徒子徒孙还能不能抬起头来?”赵辙满脸的横肉上都写着不屑二字。 “既然是些障眼法,你赵老兄大刀随便一砍不就破壁而出了?”归方震不阴不阳的讽刺道。 “你这老匹夫!”赵辙举刀作势要砍。 “够了!”郁观澜一声断喝,冰冷的眼神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此刻同舟共济者,永远是我郁某人的兄弟,若有乱我军心者,杀!” “生死杜景休伤惊开,按九宫八卦推算,此地在死门,大凶。”归方震不再说话,低头测算,片刻后又道:“按六十四卦推算,为重坎八纯卦:二坎相重,险阳失道,渊深不测,阳陷阴中,险上加险……” “行了行了,听不明白!弄得跟算命一样,准不准啊你?”赵辙嘟嘟囔囔。 “风水堪舆和倒斗摸金都是下五门的手艺,我若算的不准,天下没人算得准!”归方震嗤之以鼻。 “好、好、好,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听你的!”赵辙连连作揖,赶紧打断归方震的自吹自擂。 归方震没有再搭理赵辙,转头对燃骨仙深施一礼,“晚辈用堪舆、九宫八卦、六十四卦之法分别测算了三遍,结果都是大凶的死地。可奇怪的是,居然算出三个截然不同的地势格局?此中道理还请前辈解惑。”归方震到底是老贼,他知道这里道行最深的肯定是燃骨仙,此人虽法力已尽,但见识仍在。 燃骨仙点了点头,“此地虽狭窄,但众人呼吸无碍,应是有通风之处,你可找到了?” “惭愧,晚辈也想到过这一节,只是未找到通风所在。” “你当然找不到,因为根本就没有孔洞气道,气都是从土里透过来的。” 众人都是一愣:这倒是闻所未闻,气若是能从土里透过来,那些被活埋憋死的人岂不是死得很冤? 像是猜到了众人疑问,燃骨仙继续道:“你们可曾听说过息壤?” 郁观澜施了一礼:“传说中大禹治水所用就是息壤,据说是会动会生长的土。” “嗯,便是如此。”一具骷髅在昏暗的山腹中侃侃而谈,这情形极为诡异,“洞玄道人修炼的是土行道法,此番激活山岳神符,引土行神灵降临,已经与这座山结为一体。山壁能挤压过来,是因为他以土灵真意把山石变成了息壤,把山变成了活的!”燃骨仙还是称呼伏魔真人的道号,洞玄。 “哈哈哈哈,果然不愧为燃骨仙,居然看破了我的道术!不错,以山为息壤就能让山活起来,我就是山,山就是我!在此山中我无处不在,无所不知。道法、火器、暗器、音刃,你们偷袭的花样确实不少,可这些比起我的土行道法来就像小孩子在过家家!怎么样,你们是不是后悔了,快求我啊,说不定我会网开一面,放你们一条生路!快,来求我啊!”伏魔真人语气起初很是神圣威压,可是越来越急切,好似完全控制不知自己一般,“不,你们不必求我,让我看着你们一步步变疯狂,看着你们的自相残杀,看见你们的尸体一点点腐烂……多么美妙的过程啊,我会一点一点的慢慢享受!” 听到这渐渐歇斯底里的声音,燃骨仙若有所思,众人低头不语。 沉默良久,方岩突然道:“可否请教前辈一个问题?” 燃骨仙还没说话,一边的赵辙却蹦了起来,“你个拖后腿的东西!不是你返水我们也不会落到这步田地,你还有脸说话?” 方岩平静的看着赵辙,“我若是能有办法出去,你怎么说?” 赵辙一愣,然后怒极反笑,“你若有法子出去,我管你叫小叔!不,是整个关中的绿林兄弟都管你叫小叔!”赵辙这话不假,他是关中绿林的瓢把子,他要是管方岩叫小叔,怕是关中绿林都得这么叫。 “若找不到办法出去,你死之前要杀要剐随便,我绝不还手!”方岩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赵辙二话不说,气呼呼的也伸出手来,二人击掌为誓。 两人这么一闹,被困死地的绝望情绪削减了不少,郁观澜饶有兴致,归方震嘿嘿冷笑,只有唐默然还是在一旁默不作声。到现在唐默然也没跟方岩说过一句话,他并非不珍视夜行者里并肩作战的经历,只是习惯了沉默低调。在他看来与打招呼这件事没有任何必要,两个人心里知道就行,难道非要勾肩搭背、泪流满面不成? 方岩没有理会众人的想法,继续道:“前辈,不知什么是五行道法?” “天地万物分五行,人体也有五行,五行道法就是用内五行激发外五行,让天地规则为我所用。所谓天人互感就是这个意思。”燃骨仙说的很直接。 “是不是可以这么说,先天境界以下叫天人互感,修炼到先天境界就叫天人合一?” “大致如此,不过先天境界只是天人合一的入门而已。” 大道至简,这些都道法的基本理论,平日里被修道之人用各种玄妙异常、晦涩难懂的话来夸饰描述,虽然显得莫测高深,可说来说去终究还是这些道理。 “既然如此,伏魔真人引土行神灵上身算什么?”方岩双眼紧紧盯着燃骨仙。 眼中精光一闪,燃骨仙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境界不够,强行驾驭天地规则,结果就是自身意识湮灭,被规则吞没。” 此间众人无论修行还是见识都是一时之下,闻言之下心头皆是灵光一闪! 伏魔真人说话时的疯狂,越来越控住不住的情绪,甚至已然消失的身体,都在说明一件事,他强行引土行神灵降临的同时,自身意识正在被规则吞没! “快,杀了我!”就在这时,伏魔真人虚弱的声音响起!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98章 修道之秘 这声求救突如其来,没有了疯狂,没有了威严,就象一个绝望的溺水者。 “伏魔真人?”郁观澜向黑暗处试探着问道。山腹中似乎传来一阵轰鸣,似乎是口齿不清的回答,然后就是死寂。 “他的意识正在湮灭,但还在竭力挣扎,如果能帮他一把,我们就有机会!”方岩沉声说。 “境界不足而强行使用神临之法,自我意识必然被吞没,这就是道法反噬,修道者最大的诅咒。”燃骨仙道。 “自我意识被吞没是怎么回事?被吞没是自我意识消失还是有口难言?”方岩眉头紧皱,苦苦思索,也忘记了晚辈之礼。 “此刻也无它事可做,我便细细与你说来。”燃骨仙道 众人左右想不到什么办法,只能指望方岩和燃骨仙,也就在一旁静静听着。 “道门珍藏经典之处名叫道藏,我年轻时喜欢在那里看书。大概是少年心性吧,当时特别喜欢看越境斩杀实力远高于自己的邪魔外道的记载,可惜翻遍道藏此类记载寥寥无几,倒是看到了不少强行越境被道法反噬的例子。就是在身体和神魂都不足的情况下,强行使用无法承担的力量,结果反被这力量吞没,身死道消。” 看了看众人似懂非懂的样子,燃骨仙问方岩,“这并不难理解,就以你刚说过的先天境界为例吧,你觉得什么是先天?先天高手与凡人的区别是什么?” 方岩一一回想自己见过的高手,前隋老太监王承恩、突厥国师灰艮、夜行者的雄阔海,还有只能瞬间恢复实力的沈老头,他们都与先天境界差一线。真正先天境界的高手,怕是只有合体后的暮红衣和仞天藏吧?不过也只是猜测而已,从未见过两人以先天境界出手。 方岩勉强点了点头,“他们和凡人的差别就像猛虎和兔子。凡人哪怕再厉害也不过是只强壮的兔子,在猛虎眼中并没有什么差别,因为一万只兔子也咬不死一只猛虎。” 兔子和猛虎……这种不伦不类的比喻真是让人啼笑皆非。不过方岩不经意说的他们二字却让众人心中一动,象赵辙这种纵横四海的大盗虽杀人无算,却没见过真正的先天高手,方岩居然见过不止一个,这小子到底什么来路? 燃骨仙摇了摇头,“后天就是人出生以后,打熬筋骨力气也罢,修炼内力道法也罢,靠的都是人自身的力量,成就终归有限;先天近似出生前的状态,以天地为母体,自身为胎儿,沟通天地之力为我所用,成就几乎无限。所以后天和先天不是兔子和猛虎,而是肉体和天地的差别!” “道家有一句修仙口诀:顺为凡,逆为仙,只在其中颠倒颠。世间凡人都是按照孕育、出生、成长、死亡这条路走,而修仙则是逆行,从成长回归到孕育之初,由后天回归到先天,这就是修仙只要。” “听前辈的意思,伏魔真人的神临之术是以后天强行入先天,但其身体精神不能承载天地之力,因而灵智渐被吞没?”方岩问道。 “大概就是这意思,却并非如此简单。莲花山汇聚信众念力,以齐山神符保存,再用神临之术启用,此举如同襁褓小儿力举千斤重担,看似神妙无方,实则凶险异常。”燃骨仙本是对众人说话,突然转头,骷髅中大大的眼珠直视方岩,“我如今剩下的法力不足万一,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见识还在。洞玄道人之所以被道法反噬,是在施法时被干扰了,年轻人,其实你已经出手了!” “晚辈对五行道法一窍不通,却对周遭的法力变化极为敏感。”方岩心头大骇,难道自己能吞噬元初之气的秘密被看破了!燧皇当初可是慎重至极的叮嘱,这秘密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方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燃骨仙不可能看穿这秘密,只是猜测和推断。 每个人都有师承秘术,这年轻人不愿细说也是人之常情,燃骨仙不以为忤,继续道:“修仙、修道、内丹、先天、元婴、神魂……这些词在修仙中常见,凡人却不知有何分别。仙、佛、妖、魔的修炼各有法门,但都是在追求大道,这就是大道唯一。丹就是单的谐音,是唯一的意思,也就是道,所以丹道就是修仙之道。丹道分外丹和内丹,外丹就是炼丹服食求以成仙。内丹就是修炼灵元,以求回归先天状态,至于元婴、神魂、阴魂、阳魂等都是修炼灵元的不同结果。” “人来自父母精元,怀胎十月出生,本是懵懵懂懂。你们可曾想过,最初的第一道意识是如何产生的?道家认为产生第一道意识的就是灵元,这就是一元初始的一,是大道之根,是先天之本!灵根孕育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百日筑基,十月养胎,三年乳哺,九年面壁……修真就是炼灵元,除此别无他物可炼。” 灵元。灵元!在场众人得闻大道,无不细细思量。这些道理对别人只是一些触动,对于方岩却似炸雷在耳边响起! 自幼勤习元初冥想,不曾有一日间断。元初之气改变身体里如同凌迟,他始终咬牙忍受。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积累,在等待一层窗户纸被点破。 元初之气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每个修行者都有元初之气,他们自己却毫无所觉?为什么自己能吞噬元初之气却不知道如何运用?沉思中的方岩不知不觉陷入到冥想之中,好像一双巨大眼睛在心灵深处缓缓张开,看不清究竟却又真实可感的气息在天地中缓缓浮现,极为简单,却又无尽深邃。 不可触、不可见、不可闻、不可感,但是它在! 伏魔真人就悬浮在半空,他没有形体,但那气息却真真切切说明就是他本人!而且整座山也有气息在不断变幻生灭,表面平静,却暗自涌动。 方岩心头灵光一闪。之前浮生轩的雨夜中面对忽左,他就模模糊糊感到周围元初之气的流动,由此预判飞剑轨迹,一举斩杀对方。今天也是如此,伏魔真人施展神临术时方岩也感觉到了元初之气的变化,不知不觉扰乱了对方的施法轨迹。 原来修道者用来触动天地规则的灵元就是元初之气。能察觉元初之气的动向,意味着能预判修道者的施法意图,当修行者以为道法能碾压武技的时候,岂不知自己已经变成了猎物! 难怪燧皇绝不允许自己泄露元初之气的秘密,原来不知不觉中自己成为天下修道者的天敌! 天下修行者都将是自己的猎物,所有的元初之气都是等待吞噬的美味佳肴!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99章 弄巧成拙 伏魔真人施法把众人困在山中,想不到自己因道法反噬也被困,成了一个死局。这死局怎么破? 弄明白情况的众人变得不安起来。归方震拿出那小铜灯长吁短叹;郁观澜脸上阴晴不定,左顾右盼;唐默然抬头看了看方岩,露出一丝苦笑,只有赵辙愈发狂躁。 “洞玄大喊杀了他,你们可知道为什么吗?弄明白这一点,就能脱困!”燃骨仙的话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 “伏魔真人被道法反噬,此刻个人意识尚未完全吞没,所以呼救。只是为何他不喊救命,却让我们杀了他?”方岩不解。 “道法反噬最恐怖的就是身体消失,意识还在,变成非生非死的虚体状态。换句话说,洞玄已经被困在山中,永世无法解脱!”燃骨仙说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伏魔真人虽说想把众人活活饿死,可如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被囚禁在孤独之中永无救赎,这种结局未免太悲惨了吧! 虚体?被困山中,不得解脱,这情形怎么似曾相识?对了,燧皇所在的无定之地就有这种虚体,不过那是怨灵。 方岩心头灵光一闪,“归前辈,您的明镜灯可好用?” 归方震微微一愣,虽然不明白方岩的用意,但还是把灯拿出来点燃了。 方岩又转头对燃骨仙道:“前辈,想必您一定知道《太乙救苦护身妙经》?” 燃骨仙点了点头,“当然知道,而且我还知道一些别的。”《太乙救苦护身妙经》的道家超度亡魂之用,燃骨仙自然熟知。 方岩不再说话,暗自运行冥想感受伏魔真人的元初之气。在冥想中,他把精神力变成一根无限细无限长的细丝,小心翼翼的探索伏魔真人的元初之气,只要找到元初之气就能找到他尚未完全泯灭的意识。 冥想中的山似乎动了起来,无比纯粹的土行真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就像寂静的海洋陡然起了波澜,要把这似乎微不足道的精神力瞬间湮灭!幸好方岩曾用精神力越过无色界天的黑暗之墙,土行真意虽然有山岳之力,但隔绝效果远远无法与黑暗之墙相提并论。冥想中的方岩不为所动,那精神丝线似乎象钢丝般柔韧,不可阻挡的固执向前! 终于,精神丝线触碰到了一股象蝙蝠般四处乱撞的元初之气。声嘶力竭的嘶吼声一闪即逝,这是伏魔真人的呼救!他的意识尚未泯灭,也发现了方岩的精神丝线,就象溺水之人抓住的稻草,伏魔真人死死缠住精神丝线,再不松开! 这瞬间土行真灵的波澜越发狂暴,咆哮着席卷而来。伏魔真人的意识瞬间就到了崩溃边缘,就在被土行真意吞没的一瞬间,方岩把他的拖了出去! 其他人眼中的方岩正盘膝闭目,地上的明镜灯突然大放光明,照着方岩身前一个身影。这身影摇曳不定,像是被风吹得摇摆不定的一缕烟气,随后慢慢幻化出人形,伏魔真人! “万物吾生,万灵吾化,遭苦遭厄,当须救之。有大慈仁者,太乙救苦天尊,功行无穷,寻声救苦,今告汝知……”诵经声响起,正是燃骨仙在念《太乙救苦护身妙经》,咒语声中燃骨仙手捏法诀,缓缓点向伏魔真人。 众人都是见多识广的江湖人士,都见过道士登坛作法超度亡魂,可是骷髅口诵道法超度道士这么诡异的事还是头一次见。 此刻伏魔真人已是虚体,但在明镜灯下和常人一般无二,甚至那死里逃生的惊恐表情都清清楚楚。他闭眼感受一下自身状态,神色中不由露出一丝狂喜,然后对燃骨仙道,“我又不是鬼魂,怎么超度?”他是道门高人,自然对超度咒语很熟悉。 燃骨仙道,“虚体不能长存,会慢慢消失,任何超度的咒语都是加速虚体的消失。鬼魂是虚体,你也是虚体,超度你有何不可?” “你当年已是先天境界,囚在山中近百年,谁又能保证你不更进一步,修至尸解飞升,甚至到阳神法体?”伏魔真人是这座牢笼的看守者,自然清楚底细,“这山既然用来囚禁你,自然不会是普通牢笼。外面那道齐山神符和千万信众愿力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限制境界。这里的一切都维持不变,让你没有机会突破先天。沾你的光,虚体也可以长存。” “难怪我这些年始终没有突破,原来如此。”燃骨仙摇了摇头。 伏魔真人转身对方岩恭恭敬敬的稽首,“多谢这位小哥搭救,否则我定然被困山中,永世孤独。” “不必。我救你是为了杀你,只有杀了你才能脱困。”方岩语气冰冷。 “你还不知道帮了我多大的忙!道法反噬把我的身体和山合为了一体,就在我的精神也要被强行吞没的时候你把我拖了出来。这样我和山就形成了平衡,能永远保持神临状态,再也不会被吞没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只要在这座山里我就是神!哈哈哈哈……”伏魔真人再也掩饰不住心中喜悦,狂笑起来。 “这和刚才有什么区别,你不还是被困在山里?”方岩有些糊涂。 “刚才是山支配我,现在是我支配山!刚才是暂时神临,现在我是神临之体!假以时日,等我领悟了土行大道,就能阳神飞升得大自在!” 还有这种事?居然是这种结果!不光是方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这些年我勤修土行道法,偏于厚重沉稳,斗法之时防守有余,攻伐不足。不过在神临状态下我领悟了一种先天的土行道法。燃骨仙,请您品评一下吧?”伏魔真人的声音变得冰冷又疯狂。 没有施法咒语,也没有任何手势或者道诀,伏魔真人全身突然变成了黑色。空间里狂风顿起,地面散落的铁栅、妖兽尸体都疯狂的浮在空中,以雷霆万钧之势向那黑色飞去。 不对,这不是被风吹起的,是黑色在吸引这一切!越靠近中心的位置黑色越深沉,而且进入中心的一切都瞬间被分解为虚无。众人反应过来,那不是黑色,是连光都不能逃逸的漩涡! 在场众人都死命抱住身边岩石,苦苦挣扎。可吸力在不断增加,随着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一块根基脆弱的千斤巨石被拉扯的横空飞起,在黑色漩涡中瞬间化作虚无! 当土行道法的厚重到达了极点,这个极点的重力就会变得无限大,会吸引周围一切增加自身重力,然后继续膨胀下去。吸力还在不停增大,按这种速度整个空间都会被吸入这黑色漩涡! “前辈,现在怎么办?”方岩拼命朝燃骨仙喊道,这种环境下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得到,耳边只有黑色漩涡深处传来伏魔真人尖利疯狂的笑声,“我这先天土行道法如何?在这里我就是神!”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原来如此 郁观澜、归方震、赵辙、唐默然、方岩,这五人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面对显现天地之威的土行道法束手无策。整个山腹都在黑色旋涡的撕扯下挣扎着、变形着,只有燃骨仙周围平静异常。拴着他的铁链还是软软的垂在地上,地上零星是砂石还是纹丝不动,似乎有一层看不见、摸不到的牢笼把他罩在了中间,自成一个世界。 自从进入山腹开始,这无形牢笼好似不存在一般:被献祭的婴儿可以过、打斗中飞溅的碎石可以过,声音和光线更可以过,但是道法不能过!天地灵气也好、道法也罢,任何能让燃骨仙提升境界的东西都被隔绝在外,这才是囚禁燃骨仙的最终手段:太素樊笼! 《列子天瑞篇》云:有形者生于无形,天地何所生?太素,形质之始,万物混同、未相离也。 道家说的太素其实就是混沌,混沌不是混乱,而是宇宙形成前气、形、质三者未分离的原始状态,是五行道法之上的更高规则。太素或者说混沌是只有天师级别的绝顶修行者才能利用的规则,并且消耗极大,莲花山凝聚的信徒愿力和齐山神符的真实作用就是为了维持太素樊笼。 太素樊笼附近吸力明显小了很多,看到这一点的众人挣扎着向那里爬去。方岩更感是敏锐的觉到了道法层面的变化,恐怖的土行吸力被太素樊笼阻挡消耗,而樊笼本身也在铺天盖地的土行道法作用下摇晃变形。无论再纯粹的土行道法在法则上也低于太素,但胜在压倒性的规模,就像堤坝再坚固也挡不住海浪无穷无尽的拍打,太素樊笼在土行道法中的消耗中不断扭曲,规则正在离解。 伏魔真人也发现了这空间的异常,尖利的笑声变成了吼叫,土行道法被催动到了极致,要一举冲垮太素樊笼!太素樊笼是唯一的支撑,只要这个绊脚石一去,黑色漩涡将吞噬一切,伏魔真人会获得最终的胜利。 空间似乎发生了片刻的停顿,崩溃突如其来!太素樊笼海量土行道法的冲击下解体了。众人眼前景象猛地膨胀,随即瞬间恢复正常,一个身影从虚空中突然现身。 破空而出的是一具骷髅,燃骨仙!此时的他身上骨肉尽去,嶙峋白骨发出水晶般的光泽,额头正中生出一点殷红。你可以说它丑陋无比,也可以说它完美无暇,强悍、优雅、神秘的感觉直达所有人灵魂深处,这不是骷髅,是更高层次的生命存在! “太素归心,残躯浴火,善恶两面,皆是真我!”燃骨仙的声音压倒了黑色漩涡的呼啸声,清清楚楚传到所有人耳中,“太素樊笼出自天师之手,可谓煞费苦心,想不到竟被这笨法子破了!洞玄,多谢了。” “魔族真身!道门传奇竟然是魔族,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看着眼前这具奇异的骷髅,伏魔真人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燃骨仙是道门天敌,为什么要被永世囚禁在山里。一个先天修行者居然诡异神秘的魔族!如果让他逃出生天,道术在魔族面前再无秘密可言!假以时日,魔族将接管道门的一切! 惊恐的伏魔真人狂叫着催动黑色漩涡,他不惜一切代价要毁灭眼前的敌人!太素樊笼已经解体,失去阻挡的土行道法再无阻碍,变成了毁灭一切的吸力狂潮! 燃骨仙脚下的岩石呈现蛛网般的裂纹,远超越寻常生灵的力量瞬间爆发,那具光芒闪烁的白骨在轰鸣声中冲向黑色漩涡,用胸膛顶住了吸力的风眼!空气产生一连串爆炸声,地面和山壁的岩石波浪般起伏、崩裂,白骨和黑色旋涡接触的地方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似有火焰生出。 魔族真身是无比强悍的存在,足以容纳太素樊笼离解后的混沌之气,用来硬抗海量的土行道法!燃骨仙是道法上的绝顶高手,在被囚禁的无尽岁月里早就设想过无数脱困的办法,魔族真身和混沌之气就是他最强的手段。 混沌之气散发出无比强大的力量,普通的五行道法在他面前完全失去了意义,唯一能与他抗衡的只有先天道法。黑色漩涡疯狂运转,斗法变成了角力!毁天灭地般的吸力突然停止了,伏魔真人把所有法力都集中在漩涡上,再也无一丝法力外泄。他再也没有余力顾及其他,因为他清楚的感觉到,土行道法已经从山内部开始崩解了。 吸力骤然消失,众人死里逃生,在原地怔怔发愣。山中众人都不知道的是,外面那道齐山神符正在碎裂剥落,整个莲花山已经风云变色,宛如末日! “明镜灯!”方岩一声大叫。 归方震立刻举灯照向燃骨仙身前。即使在最凶险的时候他也没舍得丢掉这宝贝。 奇怪的场景出现了,一具骷髅和一个道士四手相抵,正在角力!骷髅晶莹剔透、光芒流转,隐有凌虚飘逸之力,似仙;道士黑气闪烁、变幻不定,背有山岳之重,似鬼! 伏魔真人的法力运转到了极限,精神已经不能应付这种程度的角力。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作为虚体的他竟然在微微颤抖!他显然还没有适应虚体状态,才会自极限的时候做出这种没有意义的“自然反应”。 唐默然第一个出手,暴雨梨花针激射而出。但是例无虚发的暗器之王第一次落空了,伏魔道人是虚体,对于物理攻击免疫。 天风海雨呼啸而来,郁观澜的音刃将伏魔真人所在的空间搅的一片模糊,但是很快恢复了原状,道士依然是道士,丝毫未损。 赵辙反应慢了一拍,手持大刀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该不该砍。 方岩却在原地发呆。一个始终想不明白的问题突然跳了出来,元初之气到底怎么用? 燧皇只说元初之气是道法根本,却没说过怎么使用。燃骨仙又说灵元的作用是沟通天地规则。好像只有道法才能使用体内的元初之气,可问题是方岩不会任何道法! 燃骨仙颠覆了这一切,他的魔族真身能把混沌之气变成纯粹的力量,直接对抗土行道法?魔族真身强悍无比,足以容纳混沌之气;可自己的身体被元初之气改造过,能不能向燃骨仙一样,直接把元初之气转化为纯粹力量? 之前的经历一幕幕浮上心头,雄阔海暴打修道者的街头拳法、沈老头点拨自己炽魂之力、暮红衣可破万法的细剑……自己已经摸到了那层窗户纸,只需要轻轻一点,就能融会贯通。 可是这一点是什么? 杨黛在破庙中不顾死灵禁断用孔雀明王呪灭憎恶,在千军万马中一往无前舍身斩蛮族萨满,她可曾想过许多?必须要出手,而且必须成功,于是她就出手了!这一点就是奋不顾身的决绝! 抽刀,斩! 这一刻方岩的心里什么都没有,什么元初冥想,什么炽魂之力,什么天地规则,全部都不存在了……只有这一刀! 一刀两段!伏魔真人神形尽灭。 虚体就象影子一样,是不可能斩断的,因为虚体不是本质。伏魔真人的本质是道法、是灵元、是元初之气。 方岩的这一刀不是本质,元初之气才是。元初之气也不是本质,一往无前的信念才是;一往无前的信念也不是本质,她一直就在我心里才是。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01章 简单理由 “你真不要浮生轩?”郁观澜放下手中茶盏,笑容满面的把地契摆在方岩面前,“不用担心赵辙,如今他见了你的面要叫小叔,躲都来不及,怎么会跟你抢。” “真不要,我又不会打理生意。”他和赵辙在莲花山腹里打的赌已经传开了,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绿林瓢把子赵辙刚认了个小叔,“江湖上的消息传得真快,想必是郁先生放的风?” “这种得罪人不讨好的事我可不会做。肯定是归方震,这老家伙是下五门的老祖宗,想放出什么风去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方岩没接受浮生轩而是岔开了话题,郁观澜非但不觉恼怒,反而生出了几分欣赏,对方若真是感恩戴德、指天盟誓,到让自己看的轻了。 他对方岩的情况早就清清楚楚:到长安不足一月,每日到集市上卖苦力挣钱。如此穷困潦倒却还气定神闲,这小子还真有几分骨气。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方岩放下手中的茶盏,不由蹙了蹙眉。自从喝过萧皇后的清茶后,他对大唐盛行的茶道真是敬而远之。 “赵辙曾对他不敬,他再损回来,老家伙睚眦必报。怎么,这茶不入口?”黑道第一人郁观澜亲手煮茶,这可是大面子,长安场面上的人物求之不得,想不到方岩这穷的叮当响的家伙还看不上。这煎茶之法可是自汉魏南北朝传到今日,采生叶烤熟捣碾,和以米、葱、姜、盐、陈皮、香料、生奶等配料一同煎煮,擅品茶的人能从中品出很多层味道,回味无穷。 “比起茶来我更喜欢酒。茶这东西越喝越淡,酒就越喝越浓。” “哈哈,那就改日痛饮。浮生轩不想要也无妨,我每月都会给你留些份利,这么一来你也算是东家了。叶家姑娘若是有兴趣,就把浮生轩交给她打理吧,你的份利放她那里也放心。再说明年是大比之年,她弟弟少不了用钱打点门路。”推心置腹,温良如玉,郁观澜的表现实在是个谦谦君子。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下令杀死陆青儿,方岩真会觉得他是个一心为自己着想的老大哥。虽说陆青儿心思歹毒,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人,可她毕竟跟随郁观澜多年且以兄长视之,竟然说杀就杀了,这温文尔雅的面具后面是怎样的铁石心肠? “郁先生如此看重,我若不实话实话就是不识抬举了。”想到这里,方岩再不废话,“叶姑娘不会来,我也不会!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偏偏我爱依着自己性子胡来,日后你我必然会有冲突,到时候叶念初就是人质。若是真走到这一步,你我反倒不美。” “我倒真有些看不透你了。”郁观澜的笑容愈发真诚了。他当真有些吃惊,这年轻人居然能把自己的心思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我之前是敌人,现在也算不上朋友。你要兑现承诺只有一个原因,要我保守燃骨仙的秘密!” 他郁观澜给足了方岩面子,对方不但不领情,还有诛心之论?郁观澜的眼中闪过刀锋般的光芒!这年轻人虽然难缠,但斗室之中谁也逃不过天风海雨的覆盖攻击,郁观澜有绝对信心将他力毙当场。 一片寂静,空气紧张的似乎凝固了。 “帮我一个忙,我要皇宫的详细地图!”方岩打破了沉默。 “你疯了?这是要杀头的?你想死也不要拖上我!””郁观澜几乎是低吼了出来,他要干什么?这小子不爱钱,肯定不是去偷东西的,那么他去干什么,行刺?一念至此,郁观澜的冷汗都出来了。他是混黑道的不假,可日子过得滋润着呢,还想舒舒服服多过几年好日子。 “别紧张,我只是去找个人。”方岩表面不动声色,其实在暗自苦笑。找人?这话说出来就连方岩自己都不信,怎么说服别人? “找什么人?”郁观澜下意识的反问,短暂失态后他很快意识到对方不可能回答。他心里分开的衡量得失,分析各种可能。以方岩的能力行刺根本不可能,说不定真的是去找人。皇宫地图虽然机密,以自己的能力不是大问题。 阳光斜照,小小的茶室中变得异常安静,连空气里漂浮的浮尘都清清楚楚。方岩看着眉头紧锁的郁观澜,突然觉得这场景有些可笑。长安黑道老大居然怒斥他知不知道要杀头?到底是郁观澜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不知道你是怎么封住其他人的口的,代价比我大得多吧?”方岩当然不会说要去找杨黛。自从在山腹中想起了杨黛,想见她的念头就象是心里长了草,越是往下压就也是蹭蹭的长。方岩觉得自己已经疯了,他只想见到杨黛,亲口说很想她。至于见到她又能如何,会有什么代价,甚至杨黛在不在皇宫里,这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方岩只是想见到她,就是这样。 这理由不够吗? 郁观澜完全冷静了下来:“一言为定!明天你会拿到地图,秘密你必须烂在肚子里。”就像方岩刚才说的,一张地图换一个浮生轩,他没有理由拒绝。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这最省事。”方岩笑了。他来的时候就做好了呗灭口的准备,炽魂之力对天风海雨,爆发对毁灭,他和郁观澜谁快谁就能活下来,生死五五开。 杀人灭口,这么简单直接的办法郁观澜何尝想不到?可是燃骨仙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别动那个年轻人,我有用。”命令只需要奉行,不需要问为什么。主上发话,这就足够了。 郁观澜笑了,“如果你去找的是心上人,事后一定告诉我一声。我想知道,什么姑娘比浮生轩都值钱?” 方岩也笑了笑,“郁先生请放心,你的秘密我绝不会说出去。” “如此多谢。对了,还有件事。绝对、绝对不要在皇宫里使用道法,那里面的恐怖你绝对想象不到!”郁观澜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 …… 贞观三年的长安城分三部分,北面正中的是宫城,就是皇帝居住的紫禁大内;宫城以南是皇城,是大唐三省六部所在地;再往外是外郭城,为居民区和商业区。 虽然说大明宫还在建造之中,皇城已经是包括太极宫、东宫、掖庭宫三大区域的庞大宫殿群,里面有太极殿、两仪殿、承庆殿、武德殿、甘露殿、凌烟阁等等无数建筑,找人谈何容易? 方岩寻思半天,定好了计划。东宫是太子居所,杨黛肯定不住在这里,掖庭宫是宫女居住和犯官女眷劳动之处,也不会是这里,这样就只剩太极宫了。宫太极是“前朝后寝”,前面是上朝议事的宫殿,后面就是所谓的后宫。 后宫中间有条横街,叫做“永巷”,巷南是皇帝居所,即帝寝,巷北是皇后妃子居所,即后寝,杨黛很有可能住在后寝。不过她不会就呆在寝宫里不出来,后宫活动范围很大,遍及周围的就有甘露殿、神龙殿、安仁殿、大吉殿、百福殿、承庆殿,凌烟阁、功臣阁、紫云阁、凝云阁诸殿,还有东、西、南海等池塘,另外楼堂馆所无数,想找一个人还真是困难。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02章 深宫天雷 雨开始下了,深夜的皇宫一片寂静,只有雨点越来越密集的落在在瓦片上的声音。方岩就躲在房梁和屋顶夹层的缝隙中,看着下面屋里面睡着的两个太监。这两人一个练过几年功夫,另一个就是平常人,从他们的呼吸频率就能分辨出来。 有人住的房子没问题,这是人的心理盲点,这里看似危险实则安全。方岩躲在这里应该毫不紧张,可事实正相反,这里是是长安的中心、大唐的中心,也是世界的中心,大唐皇帝和皇后陛下就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每当想起这一点他都会紧张的发抖。从小生活在小城定北,他做梦也希望有朝一日进入皇宫,想不到美梦成真用的是这种方式。 雨点打在铁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巡逻羽林军迈着整齐的步伐经过。有极轻微的脚步声传来,软底小牛皮靴子与地面的摩擦声很轻,这是内家高手的脚步声。脚步声在房北约十三丈处停住,然后另一个稍微沉重些的脚步声离去。这是负责夜间警备的暗哨换班,没有火把之类的照明工具,更没有交谈,整个交接过程在沉默中完成。皇宫大内的警戒当然不止自己能看到和听到的这些,之前郁观澜用了恐怖二字,希望自己不要有幸见识到。 这已经是入宫后的第三个夜晚,方岩从来不敢在夜里出去寻找杨黛。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到,夜晚的皇宫警戒才是最严的,所以他晚上只好找地方躲起来修习元初冥想。伏魔真人之战后他进入了全新境界,元初之气把浑身筋骨经脉全部淬炼了一遍,让他的力量、速度、柔韧、协调、反应都远超一般的武林高手,说是脱胎换骨毫不为过。元初冥想让他的精神力极大增强,不但五感更敏锐、反应更迅速、意志更坚定,而且对周围道法流动的感知更加清晰。内外两种变化相结合,让方岩变成了一个能以武技破道法的超级猎手! 狂风乍起,随着一声惊雷雨水决堤般倾斜而下,天地瞬间被风雨雷霆充满,这种天气对听觉、视觉、感觉甚至五行元素都是很大干扰。方岩心一动,皇宫毕竟太大太复杂,这种天气里再好的防御也难免有漏洞,如果此时他都不能进到皇宫深处,以后绝不会再有这种机会。 爬到外面的瞬间一阵风差点把猝不及防的方岩从墙上掀下去,这天气简直疯了!雨水打的眼都睁不开,一呼吸就有水呛进鼻孔。方岩立刻收紧全身肌肉贴在墙上,然后以元初冥想收敛全部气息,仅仅利用肌肉的收缩前行。这种攀爬动作更像一条蛇蜿蜒前行,速度不快但隐蔽性极强,即使有人看到,也会以为是一道影子悄无声息的划过墙壁。 潜伏的三天里他一直在观察皇子和公主们的起居,并且一一确定了他们的起居所在,排除这些地方后,整个后宫剩下的地方也就不多了。一处老旧的宫殿引起了注意,它孤零零的独处一隅,从不见有人进出,更无人护卫。这就是今晚的目标。 整个皇宫都黑成了一团,方岩象一道不起眼的影子在旧宫殿的院墙角落里闪现。耳膜突然被压得生疼,一直平静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方岩突然觉得天地间所有的漆黑狠狠压进这里。 一道纵贯天地的闪电击下! 眼前只剩茫茫白色,耳朵里只有嗡嗡的轰鸣,天地之威震得方岩心胆皆裂。这是天雷! 天雷殛中宫殿的瞬间,方岩看见一个扭曲的妖兽影子在向天空咆哮。这一定是闪电照耀下的幻觉,方岩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这道天雷像是发泄了郁积的所有能量,风雨小了一些,天地间也不再一团漆黑。被天雷殛塌一半的宫殿更显得残破,方岩大着胆子走了进去。门倒在了面前地上,还拽下了不少墙壁上的藤蔓,地上的砖缝里长满了杂草,有还几处杂草被踩倒了。有人进来过!方岩屏吸静听,宫殿内真有低低的呻吟声传来。 伸手一推,门吱吱呀呀地开了,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没有灯,但是凭方岩的目力可以清楚看到宫殿里的条几、屏风、家具,还有一个躺在地上的人! 这是个衣着朴素的老妇人,身边都是掉落的砖石,面前几个破碗被打翻了,清粥咸菜流了一地。老妇人躺着不动,大概是被砸伤了。 救人!这是第一反应。 有古怪!这是第二反应。 万一这真是受伤的老宫女,见死不救会一辈子不安生的。方岩一咬牙,过去把老妇人抱了起来。此时,又是一到闪电,照亮了老妇人七窍流血的面孔,她正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 方岩头皮一阵发麻,紧张之下胳膊勒了老妇人的脖子一下。老妇人吃痛之下一咧嘴,方岩赶紧松开胳膊,“抱歉,婆婆您没事吧?” “哦,是方公子啊。”老妇人声音很是微弱。 她认识自己! 方岩仔细辨认,这不是之前在济世堂见过的中年贵妇吗?之前是蛰伏的洪荒巨兽,现在是垂死的风烛老人,先前没认出来实在是两次见面的气场差别太大,如果不是那洞悉事情的眼睛太过印象深刻,还真不敢把两个人联系到一起。 “别怕,不会害你。”老妇人道。 方岩还没反应过来,突然觉得手腕微痛,一滴鲜血流了下来,老妇人把干瘪的嘴唇凑了过去。 以方岩现在对身体的控制和反应能力,绝不会不知不觉被人弄伤,可是怎么就着了老妇人的道?一阵晕眩袭来,血液和元初之气不受控制的涌出,极度的疲乏虚弱涌上全身,方岩大骇! “以你元气换我一命,小伙子,你赚了。”老妇人松开方岩后不再言语,眼睛微闭,将气血和元初之气行遍全身。意想不到的纯正气血,化开就能捡回性命! 吸了我的血还说我赚了?方岩一愣。 毫无征兆,巨大的寒意突然透遍全身,方岩精神和反应瞬间到了极致,他竭尽所能把老妇人掩在身后,向后转身。眼前是一条足以媲美天雷的光芒之河! 完了!死定了! 这是一剑,毁天灭地的一剑,阴险无比一剑!绝顶高手身死道消时还有最后一击,所以老妇人被天雷殛中时没出手,等到了老妇人以为死里逃生,全部身心都在吸收那口鲜血的时候,这一剑才出手。 方岩身体半转,手中抱着老妇人,等待死亡一点点逼近。这一刻很漫长,所有一切都变慢了,一幅幅画面在眼前闪过,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是身体一点都反应不过来。剑尖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血肉骨骼被这无坚不摧气的一剑切开、搅碎、迸溅...... 啊!方岩狂吼,所有潜力被死亡的恐惧唤醒,他运起所有力量,把后背向剑尖猛的撞去。 透体而过。 原来剑从胸前透出的感觉是这样的,象一道风吹过,有点凉,然后……突如其来的黑暗湮灭了一切。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03章 长孙皇后 突厥一直是兄弟之邦,不过又穷又横,自大隋时就靠时不时打劫才能把日子坚持下去。那时候大隋身强力壮,家里有个叫杨素的很能打,把突厥揍的抱头鼠窜。 大隋家道中落,家里有个叫李渊的小伙计就跟颉利可汗借兵一路杀到长安,这才终结大隋,建立了大唐。此后大唐突厥兄弟相称,李渊每年给突厥进贡,用来还当初欠下的人情。突厥吃大唐的喝大唐的习惯了,也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缺了什么就来借什么,反正是有借无还。 后来大唐家里内讧,老二李世民杀了老大和老四,软禁了他爹李渊,自己当了皇帝。颉利可汗趁机率十万大军杀到了长安城下,想狠狠捞一笔。毕竟这些年关系不错,颉利就派小兄弟执失思力去要钱,想不到李老二脾气不好,竟然把人抓了起来了! 颉利直接恼了,招呼十来万大军砍人。想不到李世民胆子很大,率房玄龄、高士廉、萧禹等六个文官就在渭水桥上等他。颉利上去质问,然后就被李老二忽悠了,最后当场斩白马立誓,两国永为兄弟之邦。李世民说你这么大老远来也不容易,拿点东西再走吧,于是送了很多金银珠宝,还说以后每年都要送礼。这就是渭水之盟。表面上是李世民成功的忽悠颉利退了兵,其实是颉利真金白银赚了大便宜。 不过颉利不太了解李世民这个人。李世民十六岁从军,战无不胜,他还不是那种只坐在营帐里指挥的统帅,而是亲自上阵提刀砍人!虎牢关之战玄甲军三千破十万,带头冲锋的就是他。二十七岁时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杀兄弑弟,逼父退位。这样的人怎么会吃亏?突厥当然是大唐的兄弟,不过李世民对待兄弟的方式比较特别,总结起来只有四个字,弄死为止。 励精图治、整饬吏治、薄赋尚俭、复兴文教……咬牙发狠一定灭亡突厥的李世民把所有时间都拿来处理军国大事,但今天他却早早放下了奏折。 一个穿粗布衣服,身上没佩戴任何首饰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天下间能不经通传走进御书房的只有这一个女人,长孙皇后。她的美丽已是人间极致,智慧和胸怀更是古今绝伦。 “观音婢,你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早?”李世民还是习惯叫长孙皇后的小名。 长孙把手中莲子羹放到书案上,笑道,“陛下不也是早早就放下了所有事?” “她老人家若有不测,长安何人坐镇?虽说朕已是九五之尊,可一想起要去见她老人家,还是有几分害怕啊。”李世民半开玩笑半认真。 “这次真是险之又险,本来是必死之局,多亏了那个年轻人。”长孙走来帮李世民整理桌上的奏疏。 递给长孙一份卷宗,李世民顺手拿起莲子羹喝了一口,“怕是天意吧。哈哈,这小子当真是胆大包天,也不知他进宫来做什么。” “陛下会猜不到?这种事您当年可没少做,说胆大包天客气了些,应该是色胆包天吧?”长孙微微一笑。 “还不是你把那小丫头宠的没了规矩?如今人家寻上门来,她倒躲起来不见了。你们这些女人啊!”李世民语带调侃。皇帝本是这世上最孤单的人,只有这时候他才能放松一二,长孙皇后对他来说不仅是妻子,更是朋友和知己。 长孙低头看着手中卷宗,“一身本事却在西市卖苦力为生,不爱钱不爱虚荣,这原本是好的。不过男人若无进取心,通常就少了担当,怕是配不上小雀儿。” “看人是这世上最难的事,古之圣贤尚且时常看错,何况你我?不过你说的也对,想要我的小雀儿,你小子还得拿出本事来。”李世民喝完了莲子羹,轻松的神色一敛,“这事且放下。一夜之间宫里进来一个刺客一个登愣头青,老人家险些遇刺、长安险些动摇根本,朕这次要多取几颗人头了!” “卷宗上说这年轻人是夜行者,刺客更是连老人家都险些被害的绝顶高手,这两人都不是普通人,凭宫中这些护卫怕是力有不逮,还请陛下体恤。”长孙盈盈下拜。 “朕心中有数,不必多说。只是老人家把那小子留在自己那里,摆明了是要袒护,他若是命大不死,朕不得不给老人家面子。”李世民显然很乐意把这种事扔个长孙来解决,谁让她是后宫之主呢? “陛下不是最烦那些道士吗,不妨让这年轻人多去亲近一下,若是他这条鲶鱼来日能变成蛟龙,也算偿了他舍身救老人家的功劳。”长孙面有狡黠,母仪天下的她居然有了一丝小儿女之态。 李世民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观音婢,我险些被你骗了。你不过是想让那小子立功,将来在我面前能有些底气。你宠那小丫头要宠到什么时候?” “道门牛鼻子一个个的比鬼都精,我看了都头疼,更不用说这个愣头青了。何况退一万步说,他得先能活下来!”长孙皇后见李世民没有反对,便展颜一笑,国色天香。 …… …… 几天来方岩一直在生死之间,迷迷糊糊感觉有个人一直在照顾自己。后来就被送上马车,到了另外一处所在,似乎有几个熟悉的人一直在救治自己。 这是专门刺杀大修行者的致命一击,诛神魂破万法,却不重肉体伤害。方岩被一剑贯通右胸,外伤虽重,最致命的是神识被搅的支离破碎。元初之气保护着他神魂中最深的一个点,只是这个点像暴雨中的微弱火苗,随时可能熄灭。 自我的意识一片模糊。幸亏一个声音不停呼唤自己的名字。这个声音好熟悉,是谁?随着这个问题,如同一团浆糊的意识慢慢恢复。这个声音是若,她一直沉睡在胸前的真如之石里。作为魅的若无需语言,能直接与灵魂交流,幸亏她不断的呼唤才没有让方岩滑入黑暗无尽的深渊,永远沉睡下去。 痛,锥心刺骨的痛!是元初之气在痛苦又强横的冲撞经络,就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痛苦让人清醒,方岩莫名其妙的想起这么一句话,他第一次开始感激这种痛,从疼痛开始,元初冥想缓缓运行起来。身体的这次修复将是一个漫长而艰苦的过程。 方岩感觉到身体周围环境似乎有些异样,他暂时放下对身体内部的探索,努力睁开了眼睛。眼前是柔顺的黑发和苍白的面孔,手腕脖颈等处不经意露出惊心动魄的伤疤…… 怎么会是是秋分!她怎么在这里? 这个习惯躲在角落里的姑娘正在对方岩微笑,她放下手里的针线,道“伤口刚缝好,不能乱动。” 方岩仰卧在一张小床上,胸前伤口处传来一阵阵疼痛,他吃力的转头,正看见一旁的夏至望着他憨笑。 方岩嘴唇无力的开合两下,想问这二人为什么在这里,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别说话,我们在长安很久了,以后再告诉你。”秋分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传来,不是姑娘的体香,而是一股皂夹的气味。 “真是个怪物,这样都死不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正是方岩救的那个老妇人。 “我睡了多久?”方岩问。他想起了那如同天河倒挂、光芒万丈的一剑,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可能在这样的一剑下活下来。 “三天三夜,你总算醒了。”老妇人突然看到了真如之石,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 此刻方岩正赤着胸膛,真如之石静静的挂在胸前。 “想不到重见故人之物,老家伙一向可好?”老妇人是第二个问这石头的人,她说的老家伙应该就是萧皇后口中的老师,真不知道当年有过怎样的渊源。 看到方岩无力张合的嘴唇,老妇人挥了挥手,“算了,等你好了再说。”说完这话竟扭头走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又遇债主 老妇人到底是谁?偷入大内这事如何收场?秋分和夏至为什么在这里……一连串的问号在方岩脑子里浮现。 “没死就好,否则欠我的债找谁还?”房门打开,一个消瘦、阴鸷的家伙走了进来,居然是张有驰! 看见这一脸阴险的家伙方岩不由笑了起来,不小心牵动了伤口疼的直咧嘴。从定北到黄昏山谷,再到长安,自己跟这饿狼一般的家伙还真有缘。 “你现在呆的地方叫济世堂,我的产业。”方岩吃惊的表情让张有驰很是得意,“不必吃惊,以你这脑筋也只能在西市卖苦力了,想不到很正常。” “坑蒙拐骗。”方岩身体虚弱,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张有驰这厮实在是太可气了。 “我给沈老头当了半年学徒,在这坐堂足够了。不过秋分才是神医,给瘫痪十年的老将军医好了腿、让王爷的哑巴儿子开了口、从尚书妇人肚子里取出了十斤的肉球。给人看了三次病就名满长安了!” 大唐年间的医术还不发达,甚至对人体基本的构造都不太了解,象沈老头这种整天关起门来摆弄尸体的人已经是站在时代顶峰的人物。张有驰做学徒的时间虽短,但他这种不信鬼神、心理素质好到变态的人当世少有,所以学的极快。 暮红衣不但了解人体更精通魂灵之密,还是超过天启者的神秘存在,她若是在世间行走就是神仙般的人物。秋分从小跟暮红衣长大,尽得其真传,医术远远高于张有驰。 “不过是将断腿打断重接,将黏连的声带分开,把腹中瘤子取出,一些简单手术而已。”秋分端着熬好的药走进了,二话不说给方岩灌了下去,呛得他直翻白眼。秋分连忙放下药碗,手忙脚乱的给方岩揉胸口顺气,样子就像粗手粗脚的乡下丫头。 方岩突然有几分恍惚,他还清楚记得在黄昏山谷夜遇秋分的情景。她的凄惨可怜、晓寒云的嗜血残暴、夏至的不顾一切,自己仗义而愚蠢的出手营救…… 执拗而胆大包天的秋分,安静到毫无存在感的秋分,如今变成了手忙脚乱的女神医。对于这些转变方岩很高兴,在人间沾了不少烟火气,秋分变得像个正常姑娘了。 丹田中一股热流很快行遍全身,方岩精神一振,张口道:“那老妇人是谁?”这碗药真是管用。 “秋分有名气以后,那位老妇人就找上门来。只是她那不是病、是伤,短时间治不好,所以常常来,想不到几天前竟然把你给送了过来。你居然不认识?”张有驰也奇怪了,“她来的那天魏国公妇人本已到了,远远见到她的轿子就从后门匆匆跑了,那可是大唐第一悍妇啊!” 魏国公就是尚书左仆射房玄龄,这位丞相大人的老婆便是长安第一猛虎,卢氏。一日皇帝陛下大宴群臣,房玄龄多喝了几杯,就吹牛不怕老婆,皇帝便乘酒兴赐了两个美人。房玄龄虽心中忐忑,还是把美女带回了家,他觉得老婆再厉害也不敢把皇上赐的美人怎么样。不料卢氏一见这两个美人就大发雷霆,指着房玄龄大吵大骂,还将两个美人赶出了府。此事被李世民知道了,就想替他的宰相大人振一振夫纲,便召二人问罪,指着一坛毒酒对卢氏说:要么领回二位美女,要么吃了这酒,省得妒嫉。不想卢氏二话不说,把毒酒一饮而尽。幸好坛里装的是醋,卢氏才得不死,从此民间就把女人妒忌叫做“吃醋”。事后李世民开解房玄龄:这女人连我都怕,何况是你? 从此长安第一悍妇之名不胫而走,魏国公妇人到哪里都是平趟,想不到还怕这老妇人! 方岩奇道,“她能把我从大内送出来,到现在没人找我麻烦,应该不是宫女吧?” 能带人随意出入大内、魏国公妇人避之不及,这位老妇人会是谁?张有驰突然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念头冲入脑海。自己做青皮无赖的时候,若是能攀上个县尉或者录事参军就能在定北横着走,如果真是那位老人家,凭着秋分给她治过病、方岩还救过她的命,自己这帮人岂不是可以平趟长安? 看着张有驰痴痴呆呆的笑容,方岩打断道:“其他人呢,就你们三个到了长安?” 恼怒方岩打搅自己的美梦,张有驰敷衍道,“成玄英回道门告他师叔的状去了。唐默然倒是在长安,整天神神秘秘不知道忙什么。哦,大秦人还不知道你受伤,他整天操练武艺,打算考武举呢。” 大秦人能考武举一点也不奇怪,如今的大唐就有很多异族将领,执失思力娶了九江公主,阿史那社尔手握重兵…… 两人正说着话,前厅一阵嘈杂,随后腾腾腾的脚步声传来,房门砰地一声被粗鲁的推开,两个身着官服的人大大咧咧走了进来。 “方岩?”一个留着两撇鼠须的人问道,神色间大感不耐。 方岩还没反应过来,张有驰已经上前行礼了,口中各种阿谀奉承的话滔滔不绝,手中丝毫不带烟火气的递过去两锭银子。 几个月的时间张有驰已然成了老长安,各衙门的官服都认得,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是吏部书令使。书令史是个执掌笔墨文书的小官,所以肯定不是来捉拿方岩,如果猜的不错十有八九还是好事。 接过银子一掂量,两个小官脸色立刻放晴。他们月俸不过三十贯,砸过来的这两大锭银子就是几个月的薪俸啊!鼠须兄当即双手奉上一封文书,口气也客气了起来,“下官是来给府上道喜的,方公子已然进了国子监供职,虽无品秩,却是前途无量啊!” 方岩一边告罪,一边挣扎起身接文书,心里却纳闷了:国子监,让我去当学生还是当先生?搞错了把?定睛一看文书更是奇怪,清清楚楚写着:国子监广文馆助教…… 两个小官心满意足的走了,方岩和张有驰面面相觑:擅闯大内不但没事,还赏了个芝麻绿豆的闲官,这什么路数啊? 要说这广文馆可是国子监里最清苦闲散的地方,曾有文人写诗诉苦:广文到官舍,系马堂阶下。醉则骑马归,颇遭长官骂。才名三十年,坐客寒无毡。赖有苏司业,时时乞酒钱。就是说是个整日无所事事的清水衙门,连喝酒都没钱。 很好啊,起码不用去西市卖力气扛活了,再说进了国子监说不定还能帮叶云帆一把。方岩这个胸无大志的家伙倒是很开心。 张有驰更是兴奋的不得了,擅闯大内是谋逆的大罪,属于十恶不赦,最后的结果却是去了国子监!要知道贞观三年的大唐可是律法森严,便是皇帝陛下也要顾及魏征和长孙皇后的谏言,老妇人居然轻飘飘就化解了方岩偷入大内的重罪?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唯心不易 对于千百年后的人来说,历史上的皇帝姓什么好像不是大问题,管你姓李姓刘姓赵,老百姓该吃饭还吃饭,该纳粮还是要纳粮。皇帝如果姓完颜或者爱新觉罗的话就麻烦了一些,实在逼急了捏着鼻子也能认。不过皇帝是绝对不能姓山本、田中或者佐藤的,如果那样一定天下大乱,原因很简单,血海深仇。 唐初的时候也有同样的问题。皇帝姓杨姓李都行,但是绝对不能姓慕容、赫连、大野、独孤,原因还是很简单,血海深仇。隋唐之前是黑暗无比的五胡乱华时期,鲜卑人更是犯下了灭绝人性的滔天罪行。 于是李唐皇帝姓什么就成了一个大问题。 这个问题好像是废话,李唐李唐,人家出身陇西李氏(一说赵郡李氏),不姓李姓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来了,李渊的爷爷李虎偏偏就姓大野。李虎是西魏八柱国之一,因为皇帝是鲜卑人,就赐了李虎一个鲜卑姓氏,大野。而且事情远不止这如此,李渊的姥爷叫独孤信,独孤可是地地道道的鲜卑姓氏。李唐家的皇帝有没有胡人血统,这真是一笔糊涂账。 李渊造反打天下,当然要绕过姓大野这个污点,否则汉人老百姓怎么会支持他?问题来了,陇西李家的那些个远祖老百姓都不认识啊!什么秦朝陇西郡守李崇,十六国时西凉王李暠,就算是读书人都未被知道,更不用说大字不识的老百姓了。真要说有名的就算飞将军李广了,可李广一是官太小,二是结局不太好,不合适。 必须要找个名人当祖宗,这就成了立国之本。所以李渊灵机一动,向老百姓宣布,太上老君是我祖宗!太上老君就是老子,老子叫李耳,姓李! 认太上老君当祖宗的有两大好处:一是老百姓买账,二就是道门支持。这下好了,道门里所有的修行者都成了李唐的战士,跟着老李家南征北战、战功赫赫,于是道门就成了李唐国教。 蜜月期很快就过去了,李唐开始瞅着道门不顺眼了。汉人朝廷的正统怎么说也是儒家啊,你道门不事生产,整天光教老百姓一些神神鬼鬼的,换成哪个皇帝也不待见你啊,更不用说眼里不揉沙子的李世民了。 那怎么办?打压道门,扶植儒家呗。 具体的办法就是大开科举、办国子监。贞观元年,李世民大开科举,看着天下举子说出了那句“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贞观二年,李世民下令国子监立孔子庙,四时致祭。从此明里暗里,国子监代表的儒家就成了道门的对头。 这就是为什么长孙和李世民把方岩一脚踢到了国子监,要让他不知不觉中成为道门的敌人。 方岩当然不知道这些,他正被张有驰和秋分两人折腾的痛苦不堪。重伤不死,而且恢复极快,两位半吊子神医怎么会轻易放过,就把方岩当成小白鼠来回折腾。 那一剑诛神破法,是专门对付大修行者的,只重杀伤神魂,不重伤害身体。从濒死中挺过来之后,方岩却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胸前伤口不但已经愈合,连痂也脱落了。更让人意外的是,经络和神魂的伤势被元初之气强行压制,已不足致命,只要利用元初冥想慢慢消解就能恢复。唯一问题是元初之气还不敢动用,只能用水滴石穿的功夫慢慢恢复。 一发现能走动了,方岩就立刻逃出济世堂,兴冲冲的拿着文书杀向国子监,还特意叫上了叶氏姐弟一起。扬眉吐气的时候必须要显摆,去国子监高就,叶氏姐弟自然是最好的观众,当然要去! 国子监是大唐每个年轻人心中的圣地,方岩这种从小想读书而没钱的更是如此。走在树影婆娑的院落中,看着过往的陌生人轻声细语,无论认不认识都抱拳微笑,方岩不禁一声长叹,真是好地方啊!定北军营的糙汉们张嘴就问候对方双亲,跟人家这的是没法比。 看着方岩老农进城般的神情,叶云帆一点都没有观礼的自觉,随便找了个借口就去找相熟的学子切磋学问去了,叶念初也不好意思单独跟方岩呆在一起,就跟着弟弟一起走了。衣锦夜行,弄得方岩万分惆怅。 打听半天,方岩终于找到了一处不起眼的院子,门前的破牌子上无精打采的写着三个字,广文馆。信步而入的方岩感觉到有人盯上了自己,而且不止一个。从莲花山回来以后他的对于周围三丈范围内元初之气的流动极为敏感,暗中盯着自己的人虽然很好的掩饰了呼吸、心跳,但是只要他们在戒备状态,身体里有真气或者法力运行就逃不出方岩的感觉。方岩全当什么都没发现,昂首阔步进了屋。 屋里空空荡荡,灰蒙蒙的光线也不是很亮,宽大的案几上歪坐着一个人,一脚踩在桌面上,一只手抓了个酒葫芦,正在仰头痛饮。见方岩进屋,此人拽起衣襟擦了擦嘴上酒渍,哈哈大笑着走了过来。 “又见面了,方兄弟!”满脸络腮胡子再加上刀锋般的眼神,一股子匪气怎么都掩饰不住,正是张慎! “张大哥怎么在这里?”方岩也喜出望外。从破庙到侯家集曾并肩作战,后来又一同纵身冰河,两人也算是患难与共的战友。 “在这等你一整天了。”张慎把酒壶扔了过来。 两口酒下肚,方岩立刻咳嗽了起来,那一剑透胸而过伤了肺。 “有兄弟们的下落吗?”方岩没有再喝,而是拿着这酒壶呆呆发愣。这个不值钱的破酒壶是史老七从朱佑俭手里抢的,当时斥候什的兄弟们一人一口传着喝酒,总觉得酒不够喝。后来烽火替自己挡了刀,朱佑俭在冰河边失踪了,史老七、韩利、高大卫不知下落…… “史老七和韩利还活着,谢江临跟苏定方去了北边,其他人就不知道了。”张慎一把抢过酒壶,宝贝似的揣进怀里,生怕方岩不还。 “老七和韩利怎么样?苏将军和谢小九在哪?” “我已经说的多了,军中有禁口令,你也别问了。”张慎摇了摇头。 破庙、侯家集、冰河、圣山,张慎所作所为在方岩脑海中一幕幕闪过。尽管一块出生入死,方岩总觉得张慎这个人看不透。 圣山一战险胜后方岩才知道是张慎骗突利可汗夜袭王君廓,从而一举扭转了局面。如果说萧皇后是戏台上的主角,张慎就是写话本的人。这个一身匪气、貌似粗豪的家伙有双冷漠的眼睛,无论他的表情是愤怒、焦急、仗义还是绝望,你总会觉得这双眼睛冷冷的看着你。 “伤好的还挺快。我只有三天功夫,以为等不到你来。”张慎打破了沉默。 “你怎么知道我受伤?” “夜入大内,为救老人家受伤,在济世堂养病,今天带着叶氏姐弟来国子监……” “你到底是什么人!”无论是谁,如果活的象小白鼠一样都是极度不安,方岩也不例外。 “公主殿下没告诉你我的身份吗?” “在所有人都怀疑你的时候,她说你绝对可靠,其他什么都没说。” 张慎闻言一阵沉默,缓缓道,“千牛校事,大唐皇帝陛下亲兵。内稽查百官,外探查敌情,有临机处断之权、行事百无禁忌。一句话,除了皇帝陛下谁也管不了我们!” 原来如此。难怪杨黛对他绝对信任,难怪他能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 方岩心中一动,怔怔的看着张慎,刚刚你说的是,我们? “擅入大内是谋逆之罪,当诛九族!好在你救了老人家,陛下这才给了你一个机会。” 陛下?皇帝陛下居然知道我!还亲自赦免了我?方岩就像被闪电击中,他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现实,一个定北小兵居然得到了皇帝陛下的青睐! “方岩!”张慎忽然一声断喝。 “在!”方岩肃立回话,这是军人的条件反射。 “大唐子民当效忠陛下,大唐军人令行禁止!某千牛校事张慎,命你加入千牛卫!”张慎从怀中取出一个铜令牌,啪的一声拍在案上。 责任、牺牲、荣耀、权力、前途……皇帝陛下的心腹,凌驾一切律法之上,行事随心所欲百无禁忌……这是所有军人梦寐以求的机会!热血轰的一下子冲到了头上。 伸出去抓令牌的手缓缓收了回来。心里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却又说不出来。 张慎急了,一脚把案几踹倒在地,“你他妈有病啊,你知道这个机会多难得吗?赶紧同意啊,你他妈在想什么!” 侯家集枉死者的惨状浮现在眼前,这是张慎怕走漏风声,借王君廓的刀杀人。万里挑一的幽州精兵在圣山英勇战死,却被说成乱兵轻启边衅,英灵何辜,荣誉无存?这些在军国大事面前都是应有的牺牲,是巨大利益面前不值一提的小小代价。 你张慎能以大局为重,可是我做不到! 什么天子心腹、什么随心所欲,如果这些让我良心不安,我不稀罕! “我是定北边军,只有我的上级才能命令我!”方岩抬起头,直视张慎双眼。 张慎须发皆张,整个人就像愤怒的狮子。房门窗外几条身影闪现,蓝汪汪的淬毒劲弩齐齐指着方岩。 张慎摆了摆手,人影散去,“我真看不懂你了。为什么?” “如果为了大唐,你要亲手杀自己的兄弟,你做得到吗?”方岩轻声问。 “幼稚!” “我做不到……对不住了,张大哥”方岩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站住!”张慎叫住方岩,“先替我做几件事,回头我再想办法把你撵走。你这机会是老人家拿面子换的,得让她老人家有台阶下。” 方岩停住了脚步。 “放心,不会违背良心。”张慎大步过来,不由分说把铜令牌塞进方岩手里,破口大骂:“我他娘的就没见过你这种白痴!你这良心真值钱!” 方岩挠了挠头,讪讪问道:“还有个事,张大哥。” “有屁就放!” “那位老人家到底是谁?” 张慎深吸一口气,“大唐皇帝陛下的亲奶奶,太上皇陛下的亲妈,最疼爱豫章公主的祖奶奶,太皇太后独孤青鸾。”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少年侠气 张慎走后不久,一个又高又瘦的家伙进了屋,费力的扶起踢倒的案几,然后洒扫地面,擦拭桌椅,好像没看到方岩一样。 方岩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搭手干活,心里嘀咕:这人看来年纪不大,应该不是国子监的先生,于是问道:“在下方岩,草字砺之,不知兄台……” 那家伙头也不抬,继续忙着手里活计,半晌后才道:“郑…虔,教习。”原来他有点口吃。 年纪轻轻居然是国子监的教习,方岩有些吃惊。不过这位显然不擅交际,方岩也就不再说话,两人就在偌大的屋里默默打扫起来。 好不容易干完了活,两人额头冒汗的坐着喘气。郑虔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个破陶碗,取出个葫芦倒满了水,放在隔着方岩八丈远的桌子上,然后低着头走开看书去了。 这水是给我喝的?方岩莫名其妙,心说这家伙真是内向木讷的很。 一阵咕噜声传来,郑虔的五脏庙在大唱空城计。他起身过来拿走陶碗,仔仔细细擦了干净,倒了碗清水慢慢喝下去继续看书,好像只要有书他就可以永远在这里坐下去。这厮真是个闷葫芦。 “方大哥?”叶云帆的声音在外面想起,随后就见叶氏姐弟慌慌张张跑了进来。 跑的有些急,叶念初发丝散乱、胸口起伏,轻薄夏衫掩饰不住美好的身材。为了进出国子监方便叶念初今天穿了身男装,仍然掩饰不住丽质天成。 “急急忙忙做什么?” “姐姐被几个纨绔子弟纠缠,我们……”看到屋里还有一个人,叶云帆连忙住口,抱拳施礼。 屋门被嘭的一脚踹开,呼啦啦涌进来十几人,为首是个一脸嚣张的少年,正是殷承武。他今天居然穿了身青色的书生长袍,身边那些少年依旧穿着华丽,看这意思难道是到国子监入学的?这群人都是闹市纵马的游侠儿。 “不过是想与你说几句话,跑什么?怎么,小爷的面子不够吗?”殷承武冲着叶念初大喊,然后就看到了方岩,“是你,姓方的!”当日方岩与段破虏当街对峙时报过姓名,殷承武的记性倒是不差。 方岩没打量他,问叶云帆,“他对你姐姐做什么了吗?” “言语不敬,硬是要来认个姐姐。我们不愿生是非,就躲开了。”见到方岩在场,叶云帆胆气一壮。 认姐姐?方岩好悬没笑出声来,扭头看了看叶念初,只见她羞的脖子都红了。 殷承武还在那里振振有辞,“那什么淑女,君子好逑。姓方的你笑什么?” 叶云帆在旁边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窈窕淑女,念窈窕!不学无术。” 殷承武恼羞成怒,用变声期的公鸭嗓喊道,“放屁,兄弟们,打这些穷酸!”自己这边有十来个人,殷承武一点都不怵。 “这里是国子监,岂容你放肆?念你年幼,快些走吧。”方岩就算是再受伤也不会怕这帮子纨绔。这里可是大唐最高学府,自己心中的圣地,绝对不能动武。 啪!郑虔怒拍桌子,“住、住手!”激动之下口吃更厉害了。 “我、我、我就是啊不、不住手!”殷承武摇头晃脑,学郑虔说话,身后众纨绔齐声大笑。 郑虔霍的站起身来,取出根戒尺,几步走到殷承武面前,“你是贡生,我是教习,今日便要管教于你!” 怪了,这几句话又快又清楚,郑虔居然不结巴了。更奇怪的是,嚣张无比的殷承武突然低头不语,不但是他,所有纨绔都像见了猫的老鼠一样乖乖的站在那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慢慢从屋外走了进来,轻轻咳嗽了一声,“殷开山不在,没人管得了你是吗?” “文纪爷爷。”殷承武和一众纨绔连忙双膝跪地,大礼参拜。连一旁的郑虔也躬身行礼,口称先生。 文纪?难道是李纲李文纪?方岩和叶氏姐弟连忙躬身行礼。 在边关长大的方岩也听说过李纲大名,因为这位老人数十年前就名满天下!他是北周、隋、唐三朝元老,也曾是隋太子杨勇、唐太子李建成的老师,不出意外也是当今太子李承乾的老师。他不但是读书人心中的泰山北斗,更是正直和气节的化身,是整个大唐最受尊敬的人! “郑虔。”老头李纲慢慢走到桌子旁边找坐了了下来,一指殷承武,“打!” 嚣张无比的殷承武再也顾不得面子,乖乖伸出手。郑虔把戒尺高高举起、狠狠落下,只几下殷承武的手心就肿起老高,再几下皮开肉绽,血啪嗒啪嗒滴了下来。 李纲一抬手,郑虔停了下来,老头指着一众纨绔,“你等皆是长安有名的游侠儿,今日便说说什么是侠,说不对就都不要走!” 纨绔们面面相觑,都畏畏缩缩的低头不作声,最后还是殷承武上前一步,小声道,“侠……我也说不明白,就是记得一句诗。” “嗯,说说看。”李纲点点头。 “一箫一剑平生意,负尽狂名十五年。”殷承武连窈窕淑女都说不上来,这句不知从哪里听来的诗倒是记得清清楚楚,看来很是符合他的心意,平日里没少吟诵。 这两句一出口,叶云帆忍不住低呼一声好,他自知失言,偷看了一眼李纲,没敢再做声。 想不到对方居然是知音,殷承武大感欣慰。两人都是少年心性,剑胆琴心、快意江湖什么的最是对胃口。 “嗯。”老头品了品诗中意境,也没说什么,又把头扭向方岩等人,“你们也说说。”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大唐应以仁德为体,教化为用,再辅以律令规治,方可长治久安,任侠之风不可长。”郑虔仰头答道,有意思的是只要一涉及经义学问他就一点都不结巴了。 “居然比我这老头子还迂腐。以后别整日在屋里读书了,都读傻了,多出去走走。”郑虔是那种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人,一眼就能看得透,这种读书人实在太多太多,老头又看了看其他人,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们。 叶云帆语声慷慨,小脸通红。“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侠者,天下无不平也。” 好!一旁的殷承宗击掌大喝,好像已经陶醉在这两句诗的意境里,浑然忘了对方刚刚还嘲笑过自己。 老头摇头晃脑以手击节,颔首道,“好,这孩子不错!丫头,你也说说吧。”他倒是不担心叶念初没读过书。 “小女子倒也听过几句,一直记得。”叶念初整理衣衫,敛容施礼,“本为贵公子,平生实爱才。感时思报国,拔剑起蒿莱。” “又是贵公子又是爱才,你们这些女孩子啊就是爱些文绉绉的东西,哈哈不错不错!”手捋着花白的胡须,老头瞅着方岩,“那个黑小子,你也别愣着了,说说吧。” 满屋里都是白皙的书生和少女,只有方岩的皮肤是古铜色。从军生涯里经历了太多的生死离别,他没有象叶云帆、殷承宗那样壮怀激烈,更不想叶念初一样充满美好的想象。他一直在思索,侠就是士之怒、血流五步天下缟素吗?亦或是男儿胸怀,仗剑封侯? 不,一定不是这些。方岩站直了身躯,“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老头闻言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也不说话,起身出门而去。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07章 微感小恙 国子监是大唐国立书院,是万千学子心中的最高学府,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不过广文馆就惨了点,只是个补习班。更让人无奈的是,广文馆的学生正好是殷承武他们一帮子纨绔。对方岩来说唯一好消息就是不需要他教书,这种活郑虔一个人就完全胜任。 事实上方岩没有浪费哪怕一丝的时间,在莲花山中的感悟把掩盖世界规则的帷幕扯开了一角,里面有无数的未知等待发现。从燃骨仙和伏魔真人那里方岩真真切切体会了什么叫天人互感,知道了先天道法就是人体感应天地规则,再加以利用。这让元初冥想发生了一次飞跃,从感知体内变化到感知元气流向,甚至模模糊糊感觉到天地规则的变化。虽然这种感知还很初级、很浅薄,但假以时日,世上一切道法、妖术、灵力、武技都将再无秘密可言! 问题是皇宫里受的剑伤始终不见好转。那是诛神破法的一剑,浑身的经络被彻底破坏,能活下来就已经是个奇迹。经络被破坏,元初之气就没有运行通道,也就无法使用了。于是方岩就处在一个很尴尬的状态:升级后的元初冥想为他打开了新世界的窗口,但是不能运行元初之气让他只能望洋兴叹。当修行这个美女一层层褪去了外衣,方岩却无奈的发现自己成了太监,郁闷啊! 他很想回黄昏山谷请教一下张老头,为什么他道法全失却能短时间恢复巅峰,发出致命一击?无奈的方岩只好用最笨的办法,用冥想引导元初之气一点点重建经络,希望能像定北之战后那样脱胎换骨。 …… …… 树荫静窗闻细韵,琴声长伴读书人。国子监的日子难得平静,方岩平常就在藏书阁里看书,看累了就到广文馆溜达两圈,充当教导主任震慑一下殷承武等纨绔。 这帮子游侠儿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平日里最多玩些闹市纵马的勾当,多是少年心性的任性胡为。前些日子见过方岩跟羽林军刀马第一的段破虏单挑,又听说他在定北边关真的上战场,还杀过突厥人,这种猛人竟然给自己当先生简直太过瘾了!所以游侠儿们全都成了小跟班,一见方岩就缠着问战场到底什么样,突厥人眼珠子是不是都是绿的,塞北冬天撒尿是不是真要带木棍…… 殷承武早忘了在方岩这里丢过面子,逢人便吹嘘自己先生是战场上下来的万人敌,至于万人敌到底是运筹帷幄之中,还是在战场上以一敌万他就不管了。总之,游侠儿们很快就跟方岩打成一片,却对郑虔这个只知道变着脸念书的先生很不感冒。 郑虔是河南荥阳人,自幼就是乡里神童。可惜神童也分三六九等,顶级神童是连中三元、翰林驸马平步青云的命,他这种普通神童的命就是落榜。长安物价高,读书人又不会挣钱,普通神童一般会选择卷铺盖回家。可郑虔偏偏在长安不走了,为了省房租就住在道观里,没钱买纸就用树叶,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艰苦。贞观元年,当树叶子做的笔记堆满了整整一屋,面带菜色的郑虔终于考中进士,留在国子监当了教习。 纨绔们不喜欢郑虔教习,但是叶云帆喜欢。原因很简单,郑虔有真才实学,而且是刚刚高中进士的前辈。明年参加春闱大考的叶云帆没事就找郑虔讨教学问,广文馆找不到人就跑去道观。两人颇有点相见恨晚的意思,常常讨论经义学问到深夜,叶云帆有时索性就住在道观里。 时间长了叶念初也会偶尔来给弟弟送点吃的或者换洗衣物,一来二去也就认识了郑虔。大美女叶念初知书达理,言谈举止落落大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郑教习完全是惊为天人。叶念初虽然钦佩郑虔的人品才学,但她绝不可能接受郑虔。因为负心汉秦典也是出身贫寒的读书人,一旦出人头地立刻抛弃了她,还想把她当人情送给突厥使者!从前种种如南柯一梦,但伤口至今隐隐作痛。 …… …… 傍晚的平静被殷承武和叶念初的脚步声打断了,正看书的方岩从他们嘴里得知郑虔已经两天没来教书,叶云帆也在郑虔那里。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三人急匆匆赶到了郑虔借宿的道观。 屋里一片昏暗。方岩点亮了灯,发现郑虔和叶云帆就在床上躺着,眼睛直勾勾看着方岩三人,也不做声。 叶念初吓坏了,冲上前去抱着弟弟一阵摇晃,可叶云帆只是木然的看着她不做声。殷承武也冲上去跟着掐郑虔的人中,边掐边大呼小叫。 方岩拍了拍殷承武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俯身看了看郑叶二人的瞳孔,又试了试脉搏:“他们只是身体虚弱,神智不清,但没有性命之忧。” 不知何时起了大雾,雾气顺着门缝和窗台渗了进来,本就灯光昏暗的屋里更加恍惚起来。这雾真是奇怪,要知道长安地处西北、干燥少雨,如今正值炎热的夏季,根本不会出现大雾! 方岩毕竟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一看这情况就知道绝不是雾,元初冥想明明白白告诉他这是阴气,非常浓郁的阴气! “这是什么?”殷承武从郑虔手里取出一个香囊。这香囊已然破旧无比,扔在地上都不会有人捡,不知道郑虔这个古板的读书人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方岩接过香囊,见上面绣着一句诗: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方岩低声吟诵,细细品评字里行间的相思之意:羽衣霓裳已如彩云散去,只剩当年明月仍然孤悬天上。这一丝淡淡的寂寞藏在香囊内,不知是一段怎样的过往。 在叶念初的不停呼唤下叶云帆稍稍恢复了一点神智,勉强挤出了一点笑容,然后又闭眼昏睡了过去,叶念初有些慌张,问道:“方大哥,怎么办?” 方岩突然低声道:“都看着我,别说话,别动!” 叶念初和殷承武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都听话不再动弹。 一片安静,微弱的油灯光忽忽闪闪,雾气在墙壁上凝结成了水滴,屋里慢慢冷了起来。方岩早就不是刚出道的菜鸟,这种阴冷的气息他并不陌生,当初黑召唤的活尸身上就有这种气息! 房梁上的一片阴影无声无息的动起来,化作了人形。这是个浑身漆黑的怪物,四肢紧紧抓着屋顶,慢慢探出了身子,一张毛脸正对着方岩,眼睛血红…… 冷不丁看到这玩意,方岩头皮一阵发炸,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啪嗒,啪嗒……怪物的口水正滴在殷承武头上。殷承武伸手一摸只觉得黏糊糊、凉冰冰的,不禁抬头一看,嗷的一嗓子就叫出声来。 他这一开口,屋顶上的怪物扭头看见了他,吱的一声怪叫就扑了下来! 电光石火之间,方岩凌空掠起,一脚踹在怪物身上。“吱”的一声惨叫,那怪物被踹的直飞出去,撞在了对面墙上! 它落地后一双红眼死死盯着屋里的众人,尖利的牙齿上不断有口水滴下。不过方岩那一脚很重,怪物似乎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这怪物样子乍一看骇人,但似乎并不厉害。方岩可是见识过亡灵女妖和尸山巨人的,怎么可能再被吓倒?虽然现在没法运用元初之气,但方岩的身体本就是一件致命武器。 叶念初惊魂未定,上下牙关不由打颤:“方,方大哥,这是什么东西?” “不用怕,只是个小妖怪。”这怪物方岩曾在无色界天的藏书上看到过,这东西阴气虽重但道行不深,会趁人睡着的时候爬在梁上吸食阳气。这东西一般和死了的脏东西相伴而生,按理说对道门应该是避之不及的,怎么会在道观里出现? 那怪物似乎从方岩的一脚中恢复过来,吱的一声又扑了上来。方岩一声冷笑,一把抓住它的脖颈,将他摔到了地下。嘭的一声闷响,这次那东西就抽搐了几下不动了,看样子摔的不轻。 叶念初胆战心惊,殷承武却兴奋了起来,起身要去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正打算把两人带走,方岩突然感觉到屋里突然冷了起来,就像是数九寒天。屋外的雾已经浓得不见五指,像一团浆糊把屋子围了起来!这阴气怕是比亡灵女妖出现时还要重上几分! 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什么东西缓缓走起……啪嗒、啪嗒,敲门声响起。 叶念初只是个平常女子,殷承武是个涉世未深的纨绔子弟,两人何曾见过这等阵势?连冻加吓,浑身抖个不停。 “你们不要怕,要是来害人的早就闯进来了,敲门怕是有事相求。”方岩低声嘱咐两人:“妖魔鬼怪不容冲撞,等会你们千万沉住气不要乱说乱动,听我命令行事。” 说完这番话方岩深深吸一口气,过去开门。 “这位公子,诸位客官,可愿听小女子唱上一曲?”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女子缓缓走来进来,盈盈一拜。 四目相接,这女子双眼漆黑,方岩只觉一阵阴风袭来,冻得浑身一哆嗦。方岩眼尖,看到她腰带上只有半截红绳,像是什么东西断了。 难道是郑虔手中的香囊?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悱优戾鬼 这女子姿容秀丽,若不是周身森森的鬼气倒真像话本中的狐仙。只见她径直走到屋子中间,对着众人深施一礼,然后在桌椅旁坐了下来,也不知从哪里拿来一具古琴,手指轻抚,弦声叮咚。 元初冥想却让方岩看到另外一幅景象:一个扭曲摇曳的厉鬼正在挣扎戾啸。无色界天的书里有这种女鬼,叫做悱优。灵魂是一种能量,人的肉体死后能量丧失了载体,同时又得不到补充,就需要在短时间内进入轮回,否则就会魂飞魄散。但是有些痴心女子因冤情或被折磨而死,心头会有一股执念久久不去,她们宁可选择不入轮回也要保留灵智。如果机缘巧合之下这些女子的魂魄不灭,她们就会保持虚体和灵智,成为悱优。 悱优远比厉鬼可怕的多。鬼一般魂魄不全、灵智不全,有的甚至只是一段残存的意识,根本不能修行。悱优则保留了全部灵智,所以能修行,而且成长几乎没有上限。更厉害的是,悱优本是执念所化,就算形体被打散也会再次成形,除非让她完成心愿、消解执念,否则便是不死不灭之身! 屋里阴气浓的要滴下水来,初夏时节冷的想寒冬腊月。 悱优举止端庄,语声温柔,“诸位可要听一曲?” 叶殷二人不由自主的点头称是,浑然忘了方岩嘱咐不要乱说乱动。在殷承武眼中这就是个美艳女子,就连叶念初这个长安头牌也暗自赞叹,惺惺相惜。 这两人也是运气好,是在点头同意,若是拒绝就会被悱优当场拆骨噬髓! 悱优执念深重,只能顺着他说话,千万不可逆着对方的性子。方岩打定主意,小心翼翼问道:“不知姑娘擅长那个词牌?”词也叫长短句,是配曲子演唱的。一个词牌就是一种曲子,所谓写词人就是根据词牌的曲调填词。 “奴家善临江仙。”这是悱优生前与情郎相识的场景,也是她最爱回味的场景,于是素手清扬,琴声悠然而起,唱道: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叶念初自然是识货之人,不由得深深陷入到琴声中。词中唱不尽才子佳人的轻愁离恨、物是人非,她禁不住比照自身遭遇,不知不觉间随歌起舞。 抚琴做歌的是旧日名伶,起舞相合的是当世绝色。真可谓:飞袂飘然回雪轻,裙裾斜曳云欲生。清弦落玉纤纤手,教得霓裳舞倾城。 一曲奏罢,其中百转千回还在心头不绝。悱优抬头一笑,“历尽天涯无足语,此曲终兮不复弹。知音难得,我许久未曾如此欢喜了。”说罢信手在琴上划过,一具古琴灰飞烟灭,倒真有几分伯牙子期高山流水觅知音的味道。 此时叶念初才惊觉失态,连忙告罪,“姐姐这一曲入人心,我禁不住舞了起来,想不到献丑了。” “情动于中,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舞之足蹈之。可惜无酒!”方岩并非是为叶念初辩解,只是真心喝彩,此刻他浑然忘记了眼前是个执念极深的厉鬼。殷承宗在一旁更是摇头晃脑陶醉无比。 悱优没有理会方殷承二人,只是问叶念初,“妹妹可是教坊内人?” 教坊是大唐演出歌舞的所在,坊内女子皆是贱籍,也就是作官妓。但是其中地位最高的有资格入宫表演,所以被称为内人。 “我本是山东良家女,随郎君来长安赶考。想不到这长安真是居不易,衣食无着之下只好作了歌妓,供他苦读。后来他中进士做了官,却嫌我这风尘之人败坏了他的名声……”叶念初声音哽咽了起来,一滴晶莹眼泪从腮边流下。 “原来也是个苦命人……世间男子的薄情啊,都是一样的。””悱优长叹一声。 叶念初擦去眼泪,指着还在床上人事不知的叶云帆,“如今我只有这个弟弟相依为命,只是不知身染何病,还望姐姐帮忙。” “他不妨事,只是被吸走了些阳气,修养几日就好。只是另外这人多少有些麻烦,他是你什么人?”悱优问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把刀。 “姐姐别误会,他只是我弟弟的老师。” 悱优没有答话,而是看着眼前的几个男子,不知不觉间一丝狠戾之色浮上面孔。 方岩引开她的注意力,恭恭敬敬把香囊递了过去,“不知这香囊可是姑娘之物?” “多谢公子,我今夜正是为此物而来,这虽是个不值钱的小物件,却也是个念想。”悱优伸手接过香囊,端端正正给众人行礼,“我冯小恙夜半登门,各位不但不疑我惧我,反倒知我赞我,似今夜这般心境大概不会再有了。多谢诸位了。” 原来这女子叫做冯小恙,方岩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郑虔和叶云帆道:“多谢冯姑娘。床上躺的这两人是我的兄弟,还望姑娘……” 就在一切就要完美收场的时候,一声剑鸣铮然响起,门外有人厉声大喝:“无量天尊!大胆妖孽竟敢在道家圣地放肆,还不束手就擒!” 门板砰的一声被踢烂,一个鹤发童颜的道士持剑而入,他二话不说,手中捏着的几张道符迎风一晃,火光大盛,晃晃悠悠就向悱优飘去。 因缘际会之下,好不容易跟悱优这种极凶厉鬼和解,想不到半路杀出一个道士! 坏了!方岩扭头看向悱优,只见她浑身煞气冲天,脸上已经变成惨绿,尖牙象锯齿一样闪着寒光…… “贼牛鼻子,你这道观里的龌龊勾当还少?平日里见你恭敬才不为难与你,今日你是自己寻死!”悱优刚才还如同春葱兰花一般的双手变成黑漆漆的鬼爪,数尺长的指甲犹如利剑,向那道士隔空抓去。 着火的道符原本晃晃悠悠悬着空中,此刻流星一般向悱优弹去,可是在接触她的瞬间化为乌有。老道士一声大喝,手中道剑脱手,化作一道长虹直插对方面门。 想不到这把驱魔杀鬼的道剑居然被悱优一把抓住,随手折成几段,咯吱咯吱的吞了下去!老道平日里降妖捉鬼多了,想不到这女鬼居然如此凶悍,顿时一愣。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他被悱优一把捏住脖子提了起来,然后就是血肉漫天飞舞,片刻间尸骨无存! 至凶戾鬼!悱优仰头尖啸,然后转身看着屋内众人,她的凶性已经完全无法控制……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09章 似幻实真 这女子姿容秀丽,若不是周身森森的鬼气倒真像话本中的狐仙。只见她径直走到屋子中间,对着众人深施一礼,然后在桌椅旁坐了下来,也不知从哪里拿来一具古琴,手指轻抚,弦声叮咚。 元初冥想却让方岩看到另外一幅景象:一个扭曲摇曳的厉鬼正在挣扎戾啸,周身散发着一道道似有似无的黑线,连接到屋内众人的身体之上。无色界天的书里曾记录过这种女鬼,叫做悱优。痴心女子因大冤情或经历痛苦折磨而死,心头执念久久不去,宁可选择不入轮回也要保留灵智。有灵智便能增长道行,执念重便阴气极重,所以悱优远比普通厉鬼可怕的多。因为她本就是执念所化,就算形体完全被打散也会再次成形,然后与对手纠缠到底,不死不休。除非让她完成心愿,消解执念,否则她几乎是不死不灭之身! “诸位可要听一曲?”悱优语声温柔,举止端庄。 殷承武眼中这就是个美艳女子,就连叶念初这个长安头牌也暗自赞叹,惺惺相惜。叶殷二人不由自主的点头称是,浑然忘了方岩嘱咐不要乱说乱动。这两人也是运气好,点头同意,若是拒绝就会被悱优当场拆骨噬髓! “不知姑娘擅长那个词牌?”古代的词也叫长短句,是配曲子演唱的。词牌就是规定好的曲子,写词人其实就是根据词牌填词。词牌名比如《菩萨蛮》,便是因为唐初女子梳高髻、戴金冠、满身璎珞,像极了菩萨,因此得名。 “奴家善临江仙。”悱优一听要听曲,居然臻首低垂,一片娇羞之色。这是她生前与情郎相识的场景,每个表情都历历在目,是她最爱回味的场景。 素手清扬,琴声悠然而起,朱唇轻启,字字如珠: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叶念初暗品词中轻愁离恨,再比照自身遭遇,不禁感同身受。痴痴然站起身来,随歌起舞,裙裾轻盈,飞袂拂云。舞转低回破浪,进退飞去逐鸿。 一曲片刻已尽,其中百转千回在心头悠然不绝。 方岩浑然忘记了这是个执念极深的厉鬼,殷承宗更是摇头晃脑陶醉无比。悱优与叶念初相视一笑,相互施礼。 “姐姐这一曲入人心,我禁不住舞了起来,献丑了。”叶念初极为真诚的躬身一礼,她的识货的大家,看得出来悱优的弹唱功力绝对是当世一流。 “历尽天涯无足语,此曲终兮不复弹。知音难得,我许久未曾如此欢喜了。”悱优信手在琴上划过,一具古琴灰飞烟灭,倒真有几分伯牙子期高山流水觅知音的味道。 “情动于中,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舞之足蹈之。可惜无酒!”如此歌舞,再也不管什么厉鬼佳人,方岩这是真心喝彩。 “多谢公子,多谢诸位。”悱优敛容而立,端端正正给众人行礼,“我夜班登门,各位不曾疑我惧我,却知我赞我,冯小恙有礼了。这些年我浑浑噩噩,今夜这般心境大概以后不会有了。这位公子,请你将手中那香囊还我吧,这东西对凡人不好。” 方岩恭恭敬敬伸手把香囊递了过去,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郑虔和叶云帆道:“多谢姑娘。床上躺的这两人是我的兄弟,还望姑娘……” 就在一切就要完美收场的时候,一声铮然剑鸣响起,门外有人大喝:“无量天尊,妖孽居然残害生灵,还不束手就擒!” 门板砰的一声被踢烂,一个鹤发童颜的道士持剑而入。手中捏着的几张道符迎风一晃,火光大盛,晃晃悠悠就向悱优飘去。 方岩简直怒不可遏,因缘际会之下,好不容易跟悱优这种极凶厉鬼和解,想不到半路杀出一个道士! 方岩扭头看了那悱优一眼,果不其然,悱优浑身煞气冲天,脸上已经变成惨绿,尖牙象锯齿一样闪着寒光…… “贼牛鼻子,你这道观里的龌龊勾当还少?平日里见你恭敬才不为难与你,今日你是自己寻死!”悱优刚才还如同春葱兰花一般的双手变成黑漆漆的鬼爪,数尺长的指甲犹如利剑,向那道士隔空抓去。 道符原本晃晃悠悠悬着空中,此刻流星一般向悱优弹去,可是就在接触悱优躯体的瞬间化为乌有。老道士手中道剑脱手,化作一道长虹直插悱优面门。 原本驱魔杀鬼的道家居然被悱优一把抓住,咔嚓咔嚓折成几段,又咯吱咯吱的吞了下去!老道平日里降妖捉鬼多了,想不到突然碰到一个这么凶的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他被说悱优一把捏住脖子提了起来,然后就是血肉漫天飞舞,片刻间尸骨无存! 至凶戾鬼! 悱优仰头尖啸,然后转身看着屋内众人,她的凶性已经完全无法控制……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10章 除妖之战 大唐专门绞杀修道者的军阵瞬间成形,羽林军机械而熟练的执行各自任务,简单有效,冷血无情,几乎是转眼间获得了战场的主动。 四个黑衣道士显然和战阵配合已久,面对实力恐怖的悱优丝毫不乱,在梅花阵的掩护下沉默而稳定的施法。大唐军人的铁血展现无遗,面对锋利无比的黑索他们宁死不退,这种众志成城的战斗意志让他们组成了一道坚韧的堤坝,死死顶住了悱优。 悱优速度大减,原本在空中闪现的身影已然落地,虽然还是疾如飞鸟,却不像刚开始那样毫无规律、无从捕捉。 悬在悱优头上的白光让她成了的靶子,让她无法借助黑夜躲避。箭簇上加持的是驱魔辟邪的初级道符,唯一的作用就是杀伤虚体的妖魔,这种箭簇对悱优的杀伤力有限,但千百箭雨的不停攒射却不容小视。黑索在空中快速飞舞,成片成片的扫落箭矢,但是总会有几支漏网之鱼射中悱优。随着伤害的积累,悱优的速度下降的极快,黑索的飞舞也缓慢了下来。 “破敌!”段破虏大喝一声,梅花阵先是切断了悱优的退路,然后相互戒备着缓缓向中间推了过去。这就是大唐军人和道门低级施法者的最经典配合,先以固守立于不败之地,挫敌锐气,然后变成钢铁磨盘,令人绝望的绞杀过去。 悱优身上杀气已然散尽,见势不好回身就想逃走。箭雨覆盖的落点立刻加大了提前量,四个黑衣道士也把法力尽量延展开去,阻止猎物逃脱。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悱优要逃跑的时候,一声唳叫,悱优不退反进,极速爆发瞬间出现在段破虏面前!擒贼先擒王,杀掉指挥官,战阵自破!想不到悱优居然有如此智慧。 极速的切割让空气发出尖利的呼啸声,数条黑索从各个方向卷来,封死了所有逃生之路。面对意外段破虏反应很快,手中长朔闪电般撩起,铮的挑开一条黑索。但是别的黑索他已经无能为力,这一刻好像很慢、很安静,段破虏无奈的准备迎接命运。 感觉就像被投石机扔出的石块砸中,嘭的一声段破虏被撞的飞了出去。饶是浑身甲胄他也被撞的眼前一黑,一口血差点喷了出来。 一个敏捷至极的人影撞飞段破虏,迎上了黑索!钲、钲、钲……一串让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穿来,悱优发出愤怒的嚎叫,那条身影浑身鲜血喷溅,却死战不退! 这当然是方岩,在他视野里悱优法力充盈,却假装不敌,他料定必有突袭,才能在生死关头救下段破虏。 段破虏遇袭,方岩冒死来救,这些都发生在一瞬间。主将若是战死,全军皆斩,这是大唐军中铁律,已然反应过来的羽林军不顾一切发起了冲锋! 羽林军手持道符加持过的兵刃,吼叫着冲了过来。四个黑衣道士再也不保持低调,全力施法,死死拖住悱优,同时拼命的给包括方岩在内的所有人施加道法。 空间的法力流向湍急异常,已经被重重叠叠的道法挤满!悱优正被方岩死死缠住摆脱不得,急切间她全力出手,黑索即如电般刺向方岩的眉心!方岩身体一侧,右手长剑一侧,格挡在黑索上。黑索嗡的低鸣起来,暴发的力量将他震得斜飞丈余! 在刚才硬碰硬的瞬间,悱优分明感到对方力量非常充沛,伤势远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如果不能以最快的速度杀死眼前这个人,自己必然会被困死在这里。 黑索略微回收,弯成一个弧型,然后骤然弹开,如惊雷霹雳般抽向方岩后腰!方岩狸猫般迅捷的一翻,让过黑索的横扫,长剑下压黑索,竟然借力跃起,举剑飞斩。 钲钲的击打声不断响起,长剑和黑索不知交击了多少回,若不是被道符加持这把剑早已折断。中箭处的法力流转越来越滞涩,悱优挥动黑索的力量有所下降,而方岩的动作竟然都和最初接战时一模一样! 方岩的身体上布满了伤口,不断有血珠飞溅,依然酣战不退。一旁的段破虏和羽林军看得热血沸腾,他们自然看得出这人一举一动都是战场上千锤百炼的杀人技,此人必是大唐军人无疑! 面对箭矢黑索突然收回,全然放弃了防守,片刻间悱优连中数十箭。全部黑索弯成了弓型,以无与伦比的速度瞬间爆发,对方岩发出了致命一击!方岩长剑护身向后极退,悱优已经被拖入绝境,没必要硬碰硬了。长剑在黑索反复击打下突然断为两截,失去武器的方岩只是护住要害,任由黑索抽击身体。身体周围的血珠变成了红雾,雾气中还有不断飞出的血肉,一瞬间方岩浑身布满了伤口! 悱优连中数十箭后法力已经开始散乱,曾经锋利无比的黑索已是强弩之末,方岩才能凭远超常人的身体硬抗下来,而这一切都为了换一个机会,致命一击后的悱优有瞬间的法力不济。方岩用性命搏来的机会没有被浪费,四个黑衣道士牢牢锁定了悱优,此刻她就像蛛网中的昆虫般一举一动越来越缓慢费力。 囊中之物,收网的时间终于到了! “出为风雷,动为霹雳,五方之炁,神威如狱!”一声响彻天地的敕令色传来,无数金光从四面八方的虚空中汇聚而来,一个鹤发童颜的老道在空中现身,一身道袍上有无数的雷光生起,交织成无数的云纹符箓流转不定,威严出尘宛如神祗下凡。 无数细微的噼啪声中从四周空气中逐渐升起,然后渐渐变大,一道雷电凝聚自他手中长剑挥出,如天河倒挂般直轰悱优! 雷声响彻天地,周围的房屋如纸糊的一样被震的粉碎飞,电光在地面上轰出深逾数丈的巨大鸿沟,砖石泥土激扬得漫天都是! 漫天的乱石泥土暴雨般落下,悱优已消失无踪。 “无量天尊!贫道玉虚子有礼了。”一声道号,老道落在了地上。 “见过仙师。”段破虏为首的羽林军齐齐施礼。 “妖孽已让天雷殛的神形皆灭,诸位将军受惊了。贫道来迟,罪过罪过啊。”老道捻须微笑,一派仙风道骨。 方岩踉跄着在地上捡起那个破烂香囊,心中一阵茫然。在他感知中,悱优已被重重叠叠的法力死死困在原地,那道突如其来的天雷一举击破四个黑衣道士的法力,悱优趁着漫天砖石泥土的掩护化作虚影而去。 方岩见过姬临冰的道门雷术,其威力远在这老道之上,却也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更不会控制不住将周围房屋都轰倒。这老道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放跑悱优?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活人为俑 朱雀大街有六条高坡,象乾卦的形状,玄都观建在九五位,正是镇守长安气运的紧要所在。玉虚子是玄都观观主,不但在道门有着崇高身份,在长安百姓和勋贵中也是神仙般的人物,他既然说妖魔神形皆灭,那就肯定已化为飞灰。至于方岩看到了什么并不重要,不出意外的话这件事会在街头巷尾热议一阵,然后再也无人提起,就像不曾发生过一般,一切如常。 叶氏姐弟等人惊魂未定,这一晚上又是鬼、又是死人,他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看见进屋一身是血的方岩更是吓得大叫起来。 “没事,都是皮外伤。”方岩摇了摇头,“那女鬼被赶跑了,外面都是羽林军,不用怕。” 众人这才神色轻松了一点,郑虔和叶云帆已经清醒了过来,只是有些虚弱。 方岩把那个破旧的香囊丢到桌子上,“你们两个好好想想,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一直住住在这里……”郑虔一着急就结巴,旁边的叶云帆连忙结果话茬:“昨日我与郑大哥看书累了,就在道观中闲逛,在一间屋子里外面捡到了这香囊。” “那…那屋子很…奇怪。”郑虔说话尽量简短。 “对,那屋子锁着,看不清楚里面,好像供着的不是神像。”叶云帆道。 方岩抬头看了看天色,夏天亮的早,已然破晓,“事不宜迟,现在就去看看。” 殷承武在一旁期期艾艾:“方大哥,折腾了一晚了,不然就先回去,改日再来。” “不愿意去你就在这里呆着。”方岩想不明白玉虚子为什么放走悱优,但他感觉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轻易就算了。答案应该就在郑虔说的那间屋子里,但必须要快,否则等玉虚子反应过来就什么都没了。 “我可不敢自己呆在这里,算了,我去还不行吗?”殷承武嘀嘀咕咕大不情愿,如果让他知道方岩的想法打死都不去,他虽是无法无天的纨绔,可也知道道门惹不起。 …… 那间小屋并不难找,只是有些偏僻,想来是不想让一般香客误入。遇见的几个羽林军都点头打招呼,并肩作战一夜,他们都把方岩当成了自己人。 夏天的清晨本应是生机勃勃,可那间屋子却孤零零、阴森森的。房门上的铜锁很新,房子周围也很干净,虽说地方有些偏僻,看来时常有人来。 殷承武取出一根铁条,几下就捅开了锁,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得意洋洋,丝毫不在意这种鸡鸣狗盗的行为不符合小公爷的身份。 屋子虽不大,里面倒是雕梁画栋,颇花了些本钱。当中是两个雕像,一个年轻公子模样的人傲然而立,一女子匍匐跪在他的脚下。两人身旁有一块碑,上面写着太原王公讳伯敬之位。原来这年轻公子是太原王氏的后人,叫王伯敬。这塑像名字里有个伯字,看来是某个大家族里的长子,只是不知为什么不在宗祠立碑,却供在道观的一间偏房里。 王氏是大唐有名的大家族,相传秦朝大将军王翦就是他们的祖上,这位叫王伯敬的仁兄果然是太原王氏的嫡长子。古人名字里常有伯仲叔季等字,说的家中排行,伯仲叔季就是老大老二老三老四。比如孔子字仲尼,千年有人叫他孔老二,三国孙坚的四个儿子,长子孙策字伯符,次子孙权字仲谋等等。 石碑上的字迹写的都是些生卒年月、家谱什么的,再就是些青年才俊、五经通达之类的场面话。虽然字里行间没什么营养,方岩却看出了不少东西:大族嫡子、年纪不小却无功名,死后还不入宗祠,八成是个极不靠谱的人物。 正看着,忽然听到叶念初惊叫一声,盯着那跪地的女子雕像招呼众人。这雕塑和真人一般大小,栩栩如生到令人发指,发丝指甲动细节都完整无缺,甚至脸上痛苦挣扎的表情都让人感同身受。不对,这女子的容貌怎么有些熟悉? 她就是悱优。不,应该叫她冯小恙!所有人如遭雷击般站在原地。 这雕塑真的令人有些心寒,便是河洛的巧手和技能也未必能做到这么逼真。这雕塑被一层坚硬的漆皮包裹,坚硬而完整,只有嘴的位置留了一个洞,不知道有什么用处。方岩一寸一寸仔仔细细查看,终于发现她手指尖的地方有一点裂痕。 这裂痕是一层漆干后的龟裂,方岩小心把裂痕处的漆皮剥落,里面是黄黑色软软的东西,略微有点弹性,末端还有一丝白花花的茬子,这分明就是人的手指!大家也都跟着来看,发出一阵惊呼。 方岩用手轻轻敲击漆皮,有些地方发出咚咚的中空之声,这是为什么,真有些奇怪。他逐渐加大力度,只听哐啷一声,蛛网般的龟裂立刻蔓延开来。 方岩轻轻取下几片大的漆皮,一角衣服从里面露了出来。方岩停下动作,回头与众人面面相觑。小小的房屋内异常安静,一个极为恐怖的想法浮上了众人脑海,难道…… 众人再也不犹豫,一拥而上剥除漆皮,不多时冯小恙的尸体就完完整整呈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根本就不需要什么仵作的经验,从表情就能明明白白看得出来,冯小恙是被活生生制成雕像的!她的四肢关节全都被打断,用细绳捆绑成下跪的姿势,然后用漆淋满全身,只在嘴部留下一个小孔用来喂食。做这件事的人不知道是有多狠毒,要她跪在公子雕像前受尽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等手段毫无人性,人神共愤! “活人为俑,活人为俑!禽兽不如,禽兽不如啊!”郑虔两眼发红喊道,忘我时他一点都不结巴。众人上前纷劝慰这个愤怒的读书人。 方岩站在原地若有所思:郑虔捡到香囊、悱优夜访、道士突然现身、玉虚子放走悱优,一切都在慢慢清晰,这桩丧尽天良的恶性就是玄都观的秘密!可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正在这时屋外一阵嘈杂,一队穿着京兆府号铠的差人走了进来,“你等在此作甚?”一个推官模样的人面无表情问道。 这些人从哪里冒出来的?众人有些猝不及防。 “这位可是京兆府的大人?草民要报案!”郑虔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那推官却没有搭理郑虔,而是把屋里所有人都打量了一番,明显的神色一松,挥了挥手道:“都拿下。” “此地有杀人命案,为何置之不理,反倒要捉拿我等?”郑虔怒了。 推官在冯小恙尸体前转了一圈,随后走到郑虔面前轻蔑的一笑,“尸体尚在,尔等脱不了干系。莫非尔等要拒捕不成?” “这位大人是哪个衙门里的,尊姓大名啊?”方岩走过去问。 他本来就比那推官高上半头,再加上浑身是血,那推官吓得连忙后退了几步。不过他马上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在下属面前大失颜面,跺脚吼道:“刁民胆敢拒捕,给我拿下!” 叶家姐弟从没惹上过官司,见了这场面吓得不敢作声,殷承武可就不干了,他这个长安纨绔平日里不欺负别人就算好了,今天居然有人欺负上门来?! “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你们知道小爷是谁吗?”殷承武破口大骂。 那推官当时就一愣。京兆府推官整天跟长安城里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打交道,怎么会不认识殷承武这个小混世魔王,不禁暗叫一声晦气,连忙抱拳作揖:“原来是小公爷。” 一声小公爷立刻让殷承武找到了感觉,他看了一眼推官,“我道是谁,原来是赵大人啊,莫非是我等兄弟少了孝敬,赵大人这才大驾光临?” “小公爷自然不会作奸犯科,其他人等却干系重大。周某职责所在,还望小公爷担待。”赵大人看了看殷承武,又想了想此行的重大任务,一横心道:“左右,拿人!” “拿人可以,文书呢?”对方就是冲着自己这人来的,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方岩打定了主意,只要对方拿不出文书,他就立刻放倒这些衙役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12章 喝酒骂娘 崩的一声弓弦响起,一根雕翎羽箭擦着赵大人头皮飞了过去,钉入一根柱子,箭尾仍在嗡嗡乱颤。赵大人浑身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丢掉武器,不从着就地格杀!”吼声中段破虏大步进到屋中,张弓搭箭对准赵大人的咽喉,身后的羽林军手持横刀组阵冲了过来。 十来个衙役面面相觑,低头看看自己手中一尺长的铁尺,再看看对方寒光闪闪的横刀,看看自己手中铁链,在看看对方硬弓和羽箭。当啷一声,不知道谁第一个把铁尺扔在地上,其他衙役也都纷纷弃掉兵器。 这帮衙役心里门清,自己仗着熟悉地形偷入玄都观,本来想吓唬住这些平头百姓,把事情摆平,没想到被羽林军逮个正着。虽说这长安治安由京兆府和羽林军共管,可人人都知道这战斗力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再加上羽林军大多是勋贵子弟,又是皇帝亲兵,是童叟无欺的骄兵悍将。平日里早就看京兆府不顺眼,这次被逮了个正着,哪里会有好果子吃? “段大人,段大人且慢,我是京兆府的推官啊!”赵大人尽量稳住心神,只是喊声忍不住带了一丝颤抖。 段破虏面如寒冰,“羽林军护卫之地乃是禁区,尔等持械擅入,依军法可立斩!”他想维护方岩是一方面,自己手下驻扎在此,居然被一帮京兆府的衙役偷偷潜入了进来,这个人丢不起! “误会、误会啊!段大人,我等是奉命前来捉拿……不对,我等是误入此地,正碰到凶案现场。”赵大人话说了一半赶紧改口,说是碰巧到了这里。上司交代的事情本就隐秘,千万不能拔出萝卜带出泥。 “既是误入,还请速速离开。”京兆府的人既然已经弃械投降,自己也实在不能太过分,段破虏缓缓松开了手中弓弦,打了个手势,身后的羽林军齐齐后退一步,让出了房门。 赵大人恨恨的扫了方岩等人一样,像是要记住他们的样子,像是要学街头小流氓放几句狠话再走。 殷承武在一旁先开了腔:“赵大人慢走啊,下次抖威风记得先看清行市,莫要再打了自家的脸。” 这下脸丢大了,赵大人一张脸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一语不发走了出去,手下那帮衙役纷纷捡起兵器也跟了出去。要知道这帮子羽林军平日可是目高于顶的,居然如此维护这帮人,他们究竟什么来路? 这班差人衙役铩羽而去,方岩上前致谢。行伍众人都是识英雄重英雄的直性子,这帮子羽林军弟兄们早就佩服方岩的身手胆色,也都放下架子跟开着玩笑,很快就混熟了。 段破虏先是训斥了殷承武一段,叫他嬉皮笑脸的没正行也只好做罢,便过来低声跟方岩交代了一番。他自幼长在勋贵之家,对官场上的手段路数心知肚明,刚刚出事京兆府就第一时间偷偷跑来抓人,背后没有人指使就怪了。方岩这帮人在长安无根无基,入了衙门不脱层皮怕是出不来,便细细叮嘱此中的关节利害。 方岩虽不怕事,却也知道段破虏是一番好意,便都细细记在了心里。最后把冯小恙的尸体托付给了段破虏,这才拱手作别。 …… …… 方岩很爱吹牛聊天,特别是跟兄弟们一起的时候,史老七、烽火、朱佑俭甚至高大卫也都有这个爱好。碰了三天钉子的方岩郁闷至极,只想找人聊天喝酒,好好骂上一通娘。但是他选择有些后悔,因为坐在酒桌对面的是张有驰,有着一张冷脸和一条毒舌的张有驰。 不过酒有时候真是好东西,方岩神经本来就有些大条,现在其他情绪和理智都不在了,只剩下兴奋,然后就开始滔滔不绝。 张有驰脸色如常似乎喝的不多,但是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散漫露,然后再怎么喝他是这种微醉的状态中,更可贵的是他不爱打岔,只是盯着你倾听,这无疑是酒桌上极受欢迎的品质。于是方岩眼中的张有驰也变得可爱起来。 三天前从离开道观开始大家就都觉得心头压着块石头,那个行动如电的悱优不见了,脑海中只剩一个叫冯小恙的可怜女子,受尽痛苦而死,死后还在遭受屈辱,大家都觉得必须做点什么。 郑虔觉得事情都因他而起,就写了状子去京兆府。这次到没碰到那赵大人阻拦,只是另一位推官冷冰冰的问了三个问题:你们可是事主?你究竟要告谁?尸体呢?然后把状纸让在地上,扬长而去。 第二天就是拦御史大人告状,叶氏姐弟、郑虔甚至连殷承武都当街下跪。这位御史大人倒是当场收了状纸,却提出了一个问题:冯小恙这个人是教坊贱籍,必须先由教坊司出面告讼,他才能弹劾京兆府的不察之罪,而且会把羽林军一并办了。 第三天就在教坊司吃了一个大大的闭门羹,后来殷承武使了银子才得了消息:查无此人!众人一怒之下直接去敲登闻鼓,直接告御状!结果还没到鼓院就被一帮子穿常服的人给拦了,二话不说就抖开铁链抓人,殷承武按捺不住大打出手,想不到对面这些人居然是宫里的小黄门!结果就是殷承武被抓起来送了宗人府管教,幸亏段破虏出面作保才把其他释放。 耐着性子听完前因后果的张有驰冷笑一声:“白痴……”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不清楚,只是发现了一具尸体,就算报官也是等着破案,可管凶杀命案的衙门正是京兆府。指望他们?做梦!而且尸体还在羽林军手里,羽林军属于卫戍长安的禁军,本身就有执法之权,事情到了他们手里就算到头了,哪里还需要你这等平民百姓打抱不平? “死得这么惨,难道连告状都没地方告吗?他娘的,要是在定北老子抽刀砍了这帮王八蛋!”方岩拍案而起,借着酒劲高声呼喊。 邻桌喝酒的客人闻言急急忙忙结账走了,天子脚下首善之都,人人都知道嘴上要有个把门的。酒馆老板见状连忙上前告罪,陪着笑脸说了半天好话,弄得方岩也不好再大放厥词,只得低头喝酒。 头也开始晕了,四肢也已经开始麻了,却觉得脑子越来越清楚,甚至还知道自己好像有些失态了,可是盘子里的花生米却不太给面子,就是夹不起来。 “我白手起家,现在有了间医馆。大秦人把全部时间用来练武,要考武举。秋分每日习医救人,已是京城神医。你来长安也有些日子了,都做了些什么?”张有驰把筷子轻轻放在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对呀,自己来长安转眼几个月了,都做了些什么?找杨黛?找到了又怎样,告诉人家自己想她?然后呢?堂堂大唐边军不去保家卫国,呆在长安就为了找个女人,找到了又怎样? 方岩愣住了,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小男人? “老子没钱没势,一没学问二无武艺,可是为了钱老子可以杀人,看上女人老子就去抢,谁敢挡道老子就灭他全家?”张有驰死死盯着方岩,平日里消瘦猥琐的样子此刻无比狰狞,活像一头恶狼:“以后少他娘的找我诉苦,老子没那闲工夫!” “放你娘的屁!老子用得着你教训?老子杀突厥人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街上偷鸡摸狗呢!”方岩两眼发红,恶狠狠瞪着张有驰。 “你以为长安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首善之都?错了,这里就是定北,就是黄昏山谷,就是战场!”张有驰声音也高了起来。 两人活像炸了毛的公鸡,狠狠瞪着对方也不知多久。酒馆老板早就远远躲着不敢上前。 “白痴!”张有驰不屑的骂了一句,端起酒杯狠狠喝了一大口酒。想不到喝的有点急,呛得咳出声来。 方岩也拿起酒杯咕咚咕咚灌了下去,然后长长舒了口气,还打了个酒嗝,然后没心没肺的笑了,“切,激将法而已,还用的这么露骨,老子才不上当呢。” 起身来摇摇晃晃出了酒馆,临走还又喊了一嗓子,“你结账,老子没钱!” 张有驰大怒,活了三十年净占便宜了,还没吃过这亏呢! 门口一阵清风吹来,方岩低声自语:“长安,老子开始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后山有异 叶念初毕竟是长安花魁,很快就在姐妹中打听到冯小恙的故事,急匆匆回来告诉大家,冯小恙确实是教坊司的人,她拿到了教坊的名册。 王伯敬少年多金风流潇洒,冯小恙色艺双绝柔情似水,金风玉露一相逢就上演了才子佳人的戏码,不过冯小恙是个心气高的,一心要明媒正娶做妻。想不到王家放出风来,王伯敬是王家嫡长子,是要继承家业的,而冯小恙只是个歌姬,相当于奴隶,于理于法两个人都不可能走到一起,不用说娶妻,连纳妾都不可能! 王伯敬是个没担当的,一面跟许诺冯小恙天长地久,一面跟家里说已然断了来往,痛快一天算一天。后来冯小恙坏了身孕,事情再也掩盖不住,王伯敬便想一走了之,冯小恙几次三番寻到王家都吃了闭门羹,最后冯小恙大着肚子去找人,被家丁赶了出来,不知是心情激动还是发生了推搡,孩子当街流掉了,于是冯小恙一纸诉状告了官。这件事当年在长安闹得妇孺皆知,开堂当日的围观者更是人山人海。不过这事的结局却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王伯敬在家中悬梁自尽了! 于是各种猜测不胫而走,有说是殉情的,有说是羞愤的,更有说是被其父怒而杖毙的。自此后再也没人见过冯小恙,再过得些时日长安又出了其它事情,这事就慢慢淡了。 原来如此。众人都认为是王家对冯小恙恨之入骨,风头过后便偷偷抓住了冯小恙,并把她做成了人偶,长跪在王伯敬像前。可方岩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那间房子不在王家祠堂,而是在玄都观?这不合常理。 但无论如何这件事情有了突破,有名册便说明真有冯小恙其人,而冯小恙的尸体大家都看到了。告状去!不但要告,还要把事情闹大,要让国子监的读书人都知道此事,让长安百姓也都知道,这样王家便是再有实力也堵不住天下之口,京兆府就算再想搪塞推诿也不敢犯众怒。 大家都是年轻人,就应该不畏权贵,仗义执言。圣天子在上,豪门贪官必然伏法授首!以郑虔为首的叶云殷承武等人热血沸腾,就这么办! 只有方岩一个人看到了玉虚子放走悱优,罪魁祸首一定少不了道门。可当时在场的羽林军只看到玉虚子把妖怪打的神形皆灭,方岩看到的东西死无对证!要么找到变成悱优的冯小恙,要么找玉虚子问个究竟。 …… …… 长安城外莲花山的伏魔真人前些日子羽化升仙,所以近些日子玉虚子基本都不在玄都观。得知消息的方岩第二次到了莲花山。 莲花山被这石壁分成前后两块,道观坐落在前山,后山莽莽不知通往何处。当初囚禁燃骨仙的千仞石壁还是光滑的象刀削一样,只是上面的神符早就无影无踪,方岩就躲在上面暗中观察。因为这里是山中制高点,正好俯瞰前山后山。 方圆数百里的山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想找一个女鬼或者道士还真不容易。方岩潜伏了数个时辰,眼巴巴数着远处数十间道观屋舍一一熄灭了灯火。再稍等一会,等道士们都睡着了就进去逛上一趟,看看再说。 子时刚到,天空好像布满了厚重的铅云,方才还依稀可见的景象迅速暗淡下来,整个后山黑黢黢的,犹如化不开的浓墨! 一星火光微微亮起,转瞬间消失无踪,幸亏方岩视力远超常人才能发现。方岩再不犹豫,迅速潜行过去,他的潜行能力已经不止一次的被证明过,绝无可能被发现。 遍地绿草的地面下全是一条条龟裂的裂缝,这裂缝有点像干旱的天地,这种痕迹不应该出现在草坪下面的,可它就是很不合乎情理的出现了。 更奇怪的是后山的树木只是最外面一圈还生机勃勃,里面的已经开始干枯,树干、树叶甚至呈现出诡异的黑色,林间偶尔还能看到小动物的尸体,奇怪的是这些尸体没有腐烂,也闻不到什么臭味。 呼……一阵阴风毫无征兆的席地而起,刮得干枯树叶哗哗掉落,明明是夏天却突然变得深秋一般,然后整个后山一片死寂。 “端稳了灯,这可是宝贝!”一个苍老而尖利的声音响起。 这声音有些熟悉,方岩又慢慢接近了一点,凝神看去,归方震!老家伙还是一幅老农打扮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盏明镜灯。 刚才他让谁端稳了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方岩的身体已经如同狸猫一样弹了出去,一柄短刀无声无息的插入刚刚藏身的树干! 一条人影尾随而至,虽然一丝破空之声,但速度极快!但是现在的方岩是何等的反应和速度,抓住的手腕一扭,顺势一脚踹了出去。 想不到那手腕象面条一样可以随意弯转,方岩那一扭居然被挣脱了,跟上的一脚虽然没躲开,却想踢倒一个涂满油的皮口袋上,卸掉了大部分力量。 “住手!自己人。”归方震急声道。 方岩扭头看去,刚刚跟他动手的是一个大头的矮子,虽然眼中精光四射,可还是一脸笑意,活像个大头娃娃。原来这厮是个天生的笑脸。 “归老头,你怎么在这里?”归方震从来没什么架子,方岩跟他一直都是没大没小的。 “臭小子,也不知道尊老。”见来的不是敌人,而是一同出生入死过伙伴,老家伙很是高兴,一扭头:“空空儿,见过你方大哥。” 大头娃娃也不施礼,只是扭头一笑,露出结白的牙齿,看起来只是个孩子。方岩也不在乎俗礼,也报以一笑,两人算是认识了。 “归老头,这是你徒弟?出手够快的!”方岩极为吃惊,他的速度来自元初之气改造过的身体,完全不是一般武林高手可以相提并论的,两人交手一个回合,大头娃娃的速度只是稍落下风。 “那当然,如今方才十二岁,假以时日可尽得我衣钵。”归方震得意洋洋的捋着山羊胡,走到方岩近前。 那边的空空儿走到树下,纵身而起拔刀,只听喀拉一声脆响,一条裂痕很快就在树干上蔓延开来,那数长高的树就这么断裂了,直接朝方岩倒了过来。 方岩轻轻一让,看着这棵树慢慢倒在了地上,倒的速度非常慢,倒像是飘在地上一样。方岩上前踩了一脚,啪嚓一声,树干竟然被被踩成了粉末?这树干的上面还有树叶未落,看来是刚刚干枯,或者说不是干枯,是树的精华突然流失了。 “不对!”归方震他举起手中的明镜灯照了过来,想看清这树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灯光照耀下那颗树突然化为了粉末! “有东西在吸整座山的生气!”归方震那永远嬉笑的脸严肃了起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斩龙绝地 “归老头,这是怎么回事?”方岩问。 他一口一个归老头,心里其实尊敬的很,这老家伙可是下五门的祖师爷,邪门歪道的老祖宗!所谓下五门就是偷香拍花、金批彩挂、风麻燕雀、车船脚牙、盗墓摸金这五大门类的手艺人,几乎包括江湖上的各种骗术、盗窃、卖艺、算命、戏法等等。 “你可知下五门之首是什么?”归方震反问道。 “下五门之首?”方岩实在是不清楚。 “盗墓!”归方震缓缓道:“这行当听起来不怎么光彩,实际上大有学问。需要精通风水堪舆、周易八卦、建筑土木、历史地理……” “莫非你是来盗墓的?”方岩打断了归方震的自我吹嘘。 “别打岔,我来问你,此地叫什么山?” “莲花山啊?不用懂风水我都会说,此处山峦层叠,围住中间一块盆地,从风水上说是藏风聚气的绝佳所在,所以把道观建在此处……”方岩爱看杂书,虽然不明究竟但张口就来。 “全天下看山望气的都以为这只是处建道观的好地方,但他们却不知道,这里其实天下仅有的潜龙脉!”归方的诙谐猥琐无影无踪,完全是一派宗师的做派:“传说秦朝时有黑龙自此到渭河饮水,龙头化为此山,龙躯藏于渭河,乃是长安甚至大唐的气运所在!” 方岩还是半信半疑,这地势、山头到底象什么牵强附会的很,就拿定北南边那座山来说把,有人说象卧虎,有人说象马鞍,他自己觉得什么都不象,就是座石头上。好吧,你是祖师爷,你说龙头就是龙头吧? 似乎是从方岩表情里看出了不信,归方震无奈道:“你仔细想想,你我所在的这处绝壁像什么?” 绝壁就是绝壁,能象什么?方岩有些糊涂,这莲花山格外高确实有些象龙头,至于这绝壁嘛?方岩说着说着突然一愣,失声道:“像一刀斩断了龙头!” “绝壁硬生生斩断潜龙脉,大吉转大凶,这山就成了聚集阴风怨气的所在,叫斩龙绝地!当日救出燃骨仙后走的匆忙,我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所以今天才来实地察看,却叫我发现了这个秘密。” 方岩只觉心头通通直跳,一个巨大的秘密正在被他们无意中揭开,此事关乎大唐气运,他一语不发,只是侧耳倾听。 “这斩龙绝壁必然是人造的!什么建道观、凿神符,都是障眼法,八成是道门的那些牛鼻子在玩阴招,他们就是断大唐气运!” “嘶!”方岩倒吸一口凉气:“那当日伏魔真人为何破坏神符,引土灵真意上身?” “斩龙绝地的秘密怕是那道士也不清楚,把这神符当成了囚禁燃骨仙的法宝。如果我预料不错,神符毁坏后,这里的怨气怕是压不住了。 “怨气?”方岩抬头看看天上浓墨似的黑雾,地上龟裂的地面,已然完全相信了归方震所说。 “潜龙脉可是能镇住举国气运的东西,如果被斩了会有多大的怨气?” 方岩看了看脚下那干枯的树,和碎成粉末的树干,不由问道:“莫非这些树的枯死是因为怨气?” “眼下只有里面的树开始枯死,外面还是一片绿色,道门的牛鼻子还有时间想办法掩饰怨气,所以我就来看看。” 看看?方岩满眼鄙夷的看了归方震一眼。 “好吧好吧,我也不瞒你,镇这么大的怨气是要用宝物的,而且肯定不是一般的宝物。你也知道我对宝贝一直是很感兴趣的,所以……”归方震猥琐的表情又回来了。 “我帮你盗宝,你帮我救个人,也不算是人了,是个冤死的厉鬼……”当下方岩就把冯小恙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归方震想了片刻,“活人为俑?这倒真没听说过。” 两个人正在大惑不解,一旁把风的空空儿突然吹熄了明镜灯,低声道:“师傅,那边有人。” 方岩抬头望去,之间远处隐隐约约有几个道士正抬着东西走过。 “去看看。” …… …… 明镜灯熄灭以后景物一变,黑雾和地上的裂痕都消失了,周围恢复了原状。但是三人都知道,这里看起来风平浪静的,甚至风光秀丽,其实四周都在散发出庞大的怨气。树林里的阴冷完全是因为怨气。 三人都是潜行高手,跟着道士们往山后越走越深,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终于到了一座道观之前,这座道观倒是不小,只是破破烂烂,完全不像前山香火鼎盛的那些地方。 越走越近,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传来,道观里乒乒乓乓像是在干什么活。有人发出呜呜的声音,然后声音突然就断了,就像鸡突然被人扭断了脖子。 方岩潜到窗下,用食指粘了点唾沫轻轻点开窗纸,几乎是没发出一点声响,然后眼睛就朝那窟窿凑了上去。 饶是方岩见惯了大场面,当看清里面情况的时候也几乎张嘴惊出声!屋里黑黢黢的,几盏油灯晃晃悠悠,在地上绑着一排排的人俑,四肢都被牢牢绑住,几个道士忙忙碌碌正在放他们身上涂着漆! 一个中年汉子被道士拖了过来,昏黄的油灯下这人面色极为苍白,眼神惊恐至极,嘴里呵呵作响却喊不出声来,四肢软软垂落,显然已然被打断。 中年汉子被拖到一个巨大的架子前,又过来一个道士,与先前道士很熟练的把中年汉子挂了起来,在额头上贴了一张符,又在脚下放了一个大木盆,手持尖刀在脚腕上一划,鲜血立刻哗哗的流了下来。中年汉子用尽浑身力气扭动身体,晃的架子咯吱直响。另外一个道士拿了根木头杠子,在中年汉子后脑上轻轻一敲,把他敲晕了过去。 然后个道士往后拉着汉子的头发,另外一个用丝线和木条把脖子固定住,这样这汉子就会一直保持仰头的姿势。 那两个道士一边面色麻木的忙活这,一边在低头说着话。方岩听力超常,听得清清楚楚,高个道士说:“别着急,等血放干净再绑,这天气放不干净容易发臭。” “没办法,人少活儿多,就咱师兄弟几人,哪里弄的过来这么多的人俑?都干了好个月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矮个道士嘟嘟囔囔抱怨。 “山上的怨气越来越浓,估摸着再做上几百个人俑也吸不干净。” 这是过来一个方脸道士,斥道:“少废话,轻快活儿还不愿意干?其他师兄弟每天都有偷数十人回来,还要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你以为容易?” “师兄,听说前些日子送出去的那具女俑出了点事,幸亏新掌门出手才把事情平了下来。”矮个道士一脸谄媚,跟方脸道士套着近乎。 “闭上你的鸟嘴,干活!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当心把你也做成人俑!”方脸声色俱厉吼道。 听到这里吼了起来,其他都是都往这里看了一眼,接着又麻木的低下头继续忙活了起来。 矮个道士倒吸一口凉气,极为恐惧。这些人俑其实并没有死,他们四肢截断、五感被废,被额头上的神符护住一条命不死,封在漆皮里当真是死不如死! 高个用胳膊肘捅了捅矮个,嘴里嘀嘀咕咕:“别说了,没看见师兄弟少了几个吗?他真下得去手!” 矮个一扭头恶狠狠的在地上吐了口吐沫:“那女俑是很多年前做的,关我们什么事?她怨气最重,画符的时候朱砂又不足,这才变了悱优!” “唉,还不是干活太累了?整天提心吊胆的,谁能保证不出事?” “你说那贱女人怨气咋就这么大呢?这些年咱们做了多少人俑,怎么会出这么个漏子?听说她把追出去的大师兄活活给拆了!” “要我说就不该让人俑出山,玄都观法力再足,比得上山上的法力?” “山壁上的神符没了以后,怨气大的都快压不住了,靠这些人俑能吸收多少怨气?要我说起码还得再干上几个月的活儿。” 听着这两人的对话,方岩大概明白了一些。多年前莲花山上就靠做人俑吸收斩龙绝壁的怨气,现在神符没了,就需要制作大量的人俑来吸收怨气。原来冯小恙并不是唯一的人俑,她不过是偶然被发现罢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15章 镇魂宝珠 看见如此惨状方岩再也忍不住了,手握刀柄就要进去杀尽这些毫无人性的畜生。归方震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就在这里一阵铜铃声响起,随着咯吱咯吱的机关活动声,道观最里面的一面墙缓缓移向旁边开,露出一条黑黢黢的通道。一架数丈方圆的木车正停在那里,下面有一条轨道不知通往何方。方脸道士指挥连忙其他人把做好晾干的人俑摆在木车里,看来是要顺轨道运下去。 归方震取出一个小小的圆筒,朝着里面的道士用里一吹。一片无形无味的烟雾弥漫过去。不过片刻,偌大的道观里的所有道士一个个瘫软在地,昏睡了过去。 归方震和空空儿大摇大摆走了进去,空空儿回头看着目瞪口呆的方岩一脸不屑,就差嘲笑他没见过世面了。 老家伙得意洋洋的声音传来,“放心吧,这是我们的独门迷药,要昏睡五到六个时辰才能醒来。” 归方震和空空儿径直走到一高一矮两个道士面前,端详了起来,方岩也不去管它们,细细把这破道观查看了一遍。这里只是一处作坊,看来秘密就在通道的后面。 他一扭头正好跟那一高一矮两个道士目光交错,两人居然醒了!方岩抽刀就上,只听那高个道士哈哈大笑,居然是归方震! 老家伙果然各种花招层出不穷,一转眼居然变了样子,而且笑的时候脸上的肌肉皮肤还能一起运动!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易容之术?果然神乎其神,只有细细看去才会发现升高和体型上有稍许差别,如果只是看脸和表情完全看不出丝毫的差别。 归方震上下打量着方岩,方岩个子比常人高出半头,那些晕倒在地的道士里还真没有跟他身材相仿的,这下老家伙犯了难。 空空儿突然指着一具做好的高大人俑道,“藏这里面!”说着取出一把精光闪闪的短剑,毫不费力的把人俑的漆皮从背后一破为二。虽是漆皮不算坚硬,可这短剑划过之处如豆腐般裂开毫无滞怠,这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 尽管方岩一百个不情愿,最后还是钻到人俑里,任由师徒俩鼓捣了一阵。他倒是毫不担心俩人的手艺,他们要是连这么点活都干不好,那也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 轨道和木车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归方震和空空儿用力拉住一路小跑往下走去。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空气慢慢变得冷了起来,藏在人俑里的方岩只觉得指头都快冻麻了。 一道的红光迎面而来,轨道尽头是一个极大的洞穴,竟然把整座山的山腹掏空了!赤红色石壁巨大朴实,没有任何的雕刻装饰,竟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壮观威势。洞穴正中是一座高数十丈,方圆数百丈的圆形祭坛,祭坛上无数人整齐跪坐,整个洞穴散发的红光都源自这里。 木车越接近周围就越是光亮,远远望去,那道红光仿佛是一团火焰正在燃烧。诡异的是,这燃烧的火焰正是寒冷的来源!随着越来越接近那团“火焰”,周围愈发冷了,几乎和置身冰窖差不多。在方岩突然想起了圣山开山门时的景象——酷热的岩浆之湖上一个时空乱流构成的大门威严雄伟… 念头一闪而过,在离祭坛不到一丈的地方轨道到了尽头。方岩的目光已从那团寒冷的火焰上收了回来,望向地面。祭坛下面的石头上尽是指头粗细的孔洞,正在喷发着寒冷至极的雾气,这就是怨气!而祭坛上整齐跪坐的也不是人,而是数不尽的一排排人俑! 至寒的怨气由祭坛底部喷出在人俑间缭绕,所有人俑的眼中都露出极端痛苦的神色,原来他们是用生命在接受消耗怨气!但是怨气溢出的速度远远超出了人俑的吸收消耗能力,不断有怨气散向空中,最后被红色的山石吸收,山石吸收怨气之后慢慢变得血红,然后变黑,最后变成黑曜石一般的晶体。 所有的人俑都是一副跪拜的姿态,围着祭坛中央的一座神只!这神祗雕刻的古拙苍凉,那力道奔放,深心里的憎恨,似乎有一股疯狂在其中升腾而起。神只有三张面孔,分别呈现愤怒、怜悯和平静的神色,表情眉目与人差不多,不过眼睛阴森空洞,口中獠牙如锯,头顶上还有弯角上挑,更添凶恶与狰狞。神只强健的身躯上赫然有着六只手臂,其中四只各持法器,剩下两只手在胸前交叉,托举着一物,发着氤醺的红光,虽然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但可以确定这里所有的光线都来自此物,在这凶恶神只的手中化作冰冷的火焰。红光闪烁中,神只的表情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深深看着那团燃烧的“火焰”,方岩脑海中“嗡”的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翻涌起来,似乎要脱离身体飞向天空。方岩连忙运行元初冥想,这才强自稳住了心神。 在元初冥想的作用下,一切都显示出来真实的面目,每当有人俑的眼睛失去光彩、停止呼吸的时候,他们的头顶会跳跃一小团淡金光球,要离体而去,但是在神祗手中红光的镇压下又回到体内,然后人俑重新睁开眼睛,开始呼吸,继续忍受无休止的痛苦。 头顶的淡金光球方岩很是熟悉,这是人刚死时散出的灵魂能量,神祗手中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宝珠,其上有无数切面,每当灵魂的影响投射在宝珠之上时,光芒就被层层折射,最后反射回人俑,这时人俑的灵魂就重归身体。这宝珠让离开身体的灵魂重新归位,原来人俑受尽折磨却不死秘密就是发出红光的东西!就是这东西平衡着怨气和灵魂,是人俑吸收消耗怨气的核心! 于此同时,归方震和空空儿也发现了宝珠的存在。他们俩虽然没有元初冥想,但有着千锤百炼的盗宝经验,一击对宝物远超常人的敏感。 发现宝物的两人不动声色,极为镇定的把方岩和其它人俑从车上抬了下来,然后一一摆放在祭坛之上,还细心的调转他们身体的方向,面对神祗。心理素质及其强悍的师徒俩完全没有露任何马脚,利用干活的时间两人细细观察,发现整个洞**不过十几个道士在忙碌,并未太过注意这边。 这是下手盗宝的好机会,但是这些道士举手矫健,神气充盈,显然都是道门高手。这可如何是好?归方震的眼角突然扫到一座烧得正旺的大鼎。怨气让这洞穴里寒冷无比,道士们虽功力精湛,但时间一长手指口鼻也冻得够呛,所有时不常会到大鼎旁烤火暖和。 归方震慢慢踱到大鼎旁假装烤火,手轻轻一抖,一包无色无味的迷药就落在了火焰之中,迷药随热气刚刚升起,被上方的冷气一逼又落回到大鼎周围,只要有人前来烤火取暖就一定会中迷药,现在需要的只是耐心等待而已。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16章 藏身人俑 归方震的江湖经验真不是白给的,这些道士果然陆续到鼎前取暖,然后一个个被迷晕在地。一时间偌大的洞穴里只剩下鼎活燃烧发出的噼噼啪啪声。 藏在人俑中的方岩并不轻松,除了彻骨的寒冷之外他还感到一种引力。这引力来自雕像手中的宝珠,起初只是吸引方岩的注意力而已,似乎很温暖、很舒服;但是看着它的时间一长,全部思维、情绪、意识都不知不觉被宝珠占据,好像灵魂缓缓离开头顶,向那宝珠飞去…… 尽管夜长梦多,归方震和空空儿并未急着取下雕像手中宝珠,而是在细细观察有没有机关陷阱。 “此珠可转阴阳,化生死,定魂魄,叫做镇魂宝珠。”随着突然传来的话语声,一个鹤发童颜的老道士飘飘然而来,对归方震师徒稽首施礼:“归先生一向可好,贫道玉虚子有礼了!” 正打算偷东西,想不到被抓了个正着!归方震长揖还礼:“原来是玉虚真人,归某有礼了。”玉虚子这样的长安大名人他当然认识,想不到对方居然一眼就认出了自己。不过他毫不慌张,想要逃跑的话天下没有几个人能抓得住自己师徒二人。 “归先生名动天下,今夜踏月而来,不知为何啊?”玉虚子也是满脸笑容,语气轻松,就象两个老头聊家常。 “看山至此,误入此间,想不到堂堂道门竟是藏污纳垢之处。”归方震手指着祭坛上的人俑,冷笑道。 “不管何人见此景象也必会误解,须怪不得归先生,我初建此阵时也觉太过骇人,这才藏于山中。”玉虚子一声苦笑,“天下江湖人奉归先生为祖师,堪舆之术定然不凡,想必已经看出这斩龙绝壁的风水?” “斩长安龙脉,断大唐气运,玉虚真人果然大手笔!”天下能识得的人屈指可数,归方震很是得意自己的眼光,想不到立刻就蹦出来一个高人打脸。这斩龙绝壁关乎长安风水、大唐气运,可以说是绝密,归方震暗自戒备,心说这老道八成是打算灭口了。 玉虚子摇了摇头:“长安自周至隋已经历十三朝,大唐定都于此才不到十年。这绝壁已被斩断百年,怎么能说是断大唐气运?” 归方震一愣。 “长安前隋时叫做大兴,太上皇武德年间定都于此,此后不久袁天师便发现斩龙绝壁,但此时定都一事已经不可更改,所以才设了这两仪法阵弥补。所谓太极生两仪,天地开辟后,万物一分为二,清者上升为天,浊者凝结为地;天为阳、地为阴;真气、法力为阳,怨气、鬼魂为阴;这两仪法阵可平衡阴阳,正好消解龙脉被断的怨气。” 原本不是道门斩断的龙脉,归方震有些不解,“这些人俑又是为何?” “人俑是用来化解怨气的,所有做成人俑的都是十恶不赦之徒,其中很多人都是自牢狱中而来。”玉虚子神情淡然,毫无愧疚之感,在他看来作奸犯科之辈若是做成人俑正是物尽其用。 很多人自牢狱中而来……归方震江湖经验何等丰富,这句话有意无意的点明这以人为俑之事朝廷是知道的。 “实不瞒归先生,这法阵虽有伤天和,却对大唐气运有大利。天下连年征战,生灵涂炭,再也经不起战事了,这两仪法阵实在不容有失。好在归先生和令徒只是看山至此,否则真要吓死贫道了,哈哈。”玉虚子一幅不计荣辱、坦荡豁达的样子,十足的世外高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归某孟浪了。”归方震深施一礼,他身后的空空儿也俩忙施礼。 玉虚子还礼道,“不敢、不敢,归先生侠义心肠,只是还望先生回去后莫要声张,毕竟这世间愚夫愚妻甚多,人言可畏啊。” 回去后?就这么轻易的放自己回去了?此言一出归方震就坡下驴,“既然如此,归某便告辞了,今日孟浪之处还望海涵。” 被人当场发现,老贼归方震自然不好动手,然后带着空空儿扬长而去,把方岩一个人留在了人俑里。 …… 众道士被玉虚子唤醒后相继离开,偌大的洞穴安静了下来,只有鼎里火焰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玉虚子就站在那里看着宝珠不言不动,好像在等待什么。 时间慢的象乌龟在爬,方岩在人俑里忍受着刺骨的寒意,一动也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方岩都觉得快要冻僵了的时候,突然有人走进了洞穴,把一具人俑放倒了玉虚子面前,“这东西不宜离山,真人为何如此大意?” 玉虚子在大唐朝野地位超然,此人竟然开口就是质问的口气。方岩扫了一眼,之间这人身材魁梧,用黑巾蒙面看不清长相,只是觉得又几分眼熟。 “王家既然开了口,以他们的声望不好拒绝。”玉虚子也不恼怒,淡然应对。 “此一时彼一时,真人以为如今的王家还是侯景之乱时的江左大族吗?”黑衣人说的是南北朝时的王家旧事。当年东魏大将侯景起兵造反,上书投靠南朝梁武帝,许诺以中原十三州郡为礼,梁武帝当即封侯景为河南王,都督河南、河北军事。就在梁武帝做着统一中原美梦的时候,出身贫寒的侯景提出了一个抬高身价的“合理请求”,娶王家女子为妻。想不到梁武帝贵为一国之君,却不敢保这个媒,因为他知道高傲的王家肯定拒绝,只得委婉询问侯景娶个公主行不行?这种侮辱直接导致了侯景叛乱,后来攻占建康,将梁武帝活活饿死,后相继废黜萧正德、萧纲和萧栋三个傀儡皇帝,自立为帝,国号汉。王家的女子居然比公主的身价都高,王家的影响力居然让皇帝都忌惮三分,其实力由此可见一斑。 “我与琅琊公有旧,其后人相托不好拒绝。”玉虚子的态度已然不温不火,琅琊公是隋末名将王伯当,与当朝多为大佬是结拜兄弟。 “一个普通女子能变成悱优,格杀玄都观道士,当街与羽林军大打出手!若非正好让我碰上事情如何收场?”黑衣人指着地上的人俑道:“我把一具假的交给了京兆府,真的给真人带来了。” 段破虏!段破虏竟然暗中把悱优的遗体送回来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方岩绝对不能想象这是那个正直果敢的世家子! “如此多谢段校尉了,还请代贫道向大将军致意。”玉虚子很熟悉对面这个年轻人,他虽是褒国公段志玄的长子,却不愿被别人看做是依靠父辈的纨绔子弟,所以不愿别人称呼自己小公爷,更喜欢被称作段校尉,毕竟这个校尉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段破虏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刻意与这位名满长安的真人保持距离,“事情大将军知道了,他说此事在国子监还生出些事端,不过翻不起什么风浪,请真人放心。” 大将军?虽说褒国公段志玄任右卫大将军,可是在外人面前段破虏应该称家父啊,难道这个大将军另有其人? 这就有意思了,卫戍大内的羽林军校尉居然和一位大将军为伍,而且又结交道门高人,若是让御史得知肯定要参上一本“结党营私,意欲谋反”不可! “那晚出手的小子身手不错,也是大内羽林军的人吗?”玉虚子还是面带笑容,眼中却精光一闪。 “他叫方岩,是国子监的助教,与此事无关。”段破虏顿了一顿,拱手道:“他既然与段某并肩作战,便是同袍兄弟,真人请勿对他出手。” “这是自然。”玉虚子点头应允,他原以为方岩是尉卫寺或大理寺的人,想不到却是国子监里的教书先生,有些意外。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17章 魂归何处 任何谋划都避免不了意外的出现,如何应对才能看得出一个人的手段高下,对于这一点玉虚子向来自负。 杀人灭口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可惜这师徒二人极为擅长逃遁之术,玉虚子没有十成把握留下他们,所以才放他们离开。归方震师徒的目标显然是镇魂宝珠,但他们只是观察却不动手,说明事先没做准备,不知如何下手,确实是偶然来到这里的。所谓贼不走空,下五门的老祖宗入宝山居然空手而回,这事实在是太丢人了,所以他们回去是绝不会乱说的,玉虚子毫不担心走漏风声。 悱优失而复得,玉虚子认认真真把这个人俑放回法阵中心,口中默念咒语施法,一个淡淡的影子从镇魂宝珠中飘出,落入人俑之中,这是当晚被他暗中摄走的冯小恙魂魄。玉虚子长出了一口气,只要能把两仪阵法唯一的纰漏修复,其他事情根本不值一提。段破虏说国子监会生出事端,一个净是穷酸的书院而已,能掀起多大风浪? 现在还有个有趣的问题,祭坛上混进了一只小老鼠,居然还在自作聪明的等待机会,混不知这两仪法阵的奥妙和危险。玉虚子一边向外走一边忍不住想笑,既然段破虏要求自己不出手,就任由小老鼠呆在法阵里吧,他很快就会知道,有时候死亡是一种求之不得的解脱。 …… 镇魂宝珠是捕捉魂魄的神器。宝珠太过璀璨,任何人都会不自觉的注意它,可是当他们警觉到危险的时候宝珠已经变成了一个漩涡,把神智和灵魂都卷了进去。方岩也不例外,当他意识到危险时竭力运行元初冥想抵抗,但是很快就被无边的黑暗淹没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岩从沉睡中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一片漆黑的汪洋之中,“我死了么……” 空中是一团团发光的氤氲,不成形却散不开,这是些什么东西?心念一动方岩便漂浮在半空,向下一望居然能看到自己的身体!难道说他已经灵魂出窍?最奇怪的是胸口的真如之石居然还在胸前,这又是为什么? 肉眼所能看到的一切都变成了虚化的轮廓,甚至连鼎中的火焰也失去了光亮和热力,只剩一个形状,这是一幅难以理解的景象,只有轮廓、影子和光团。这就是元初冥想的视野,彻底脱离了肉眼凡胎的真实视觉。 洞穴里还生活着其他生物,大到蛇鼠,小到各种昆虫,每个生命都是一个能量光团,如果仔细看某个光团周围还能看到其身体的大体轮廓,难道这就是灵魂?灵魂能量不同,光团的大小强弱也不一样,昆虫就是微不足道的小点,蛇鼠的光团也很小,人俑的光团就很明显,看来人的灵魂能量要远强于其它动物。 这时,方岩察觉到洞穴角落里一只受伤的野兔蜷缩着正在死去,它的灵魂光芒缓缓熄灭,慢慢变成了一团影子在空中飘荡,边缘不断有淡淡的黑絮逃逸消散,整个影子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融化,原来影子就是鬼魂。 在真实视觉中灵魂是一团光球,鬼魂是则是一团阴影;或者说灵魂是正能量,鬼魂是负能量。 祭坛下是一个巨大的神符,闪耀着不同寻常的黑红色光芒,将所有人俑和灵魂都包裹在其中。地底冒出的怨气不停冲击着人俑,一团团灵魂光团像蜡烛般摇曳变幻,似乎随时就会熄灭,变成一团阴影。空中的镇魂宝珠发出一道道波动,禁锢着所有灵魂无法逃脱,也让灵魂保持在光芒和阴影之间的临界状态,让人处在生死之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原来这就是两仪法阵的运行原理! 所有的人俑都正能量的灵魂,只有冯小恙是一团负能量的鬼魂。不过跟野兔的阴影不同,冯小恙这团影子有着完整的形体,凝而不散。这是一种介乎灵魂和鬼魂之间的状态,虽然是虚体,但可以保留记忆甚至形体容貌,仔细看居然还能看到她的表情有着变化。有灵智而魂魄不散,这种能长期存在负能量阴影就是鬼。 方岩试着飘回自己躯体旁边,但是镇魂宝珠的影响下却始终无法合二为一!看着自己的躯体方岩一阵苦笑,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魂不附体?慕红衣曾对自己说过修道之人出阴神、出阳神的情况,想不到今天阴差阳错之下竟然过了一把出阴神的瘾。 出阴神就像做梦一样,可以在灵魂光团中毫无阻碍的穿行,就像深海里的鱼灵活的穿过一片发光的水母。这种感觉虽然奇妙,却不是长久之计。铁拐李借尸还魂的故事他也听说过:李玄修道有成,出阴神魂游太虚,仆人以为他已死,就把躯体火化了。李玄神游归来却无躯体可托身,很快就会魂飞魄散,无奈之下只好附身在一个饿死的瘸腿乞丐身上,于是翩翩书生变成了铁拐李。在自己的躯体旁徘徊良久,试过无数的办法却始终无效。方岩有点慌了,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经验和能力,这可怎么办?身边那些灵魂光球还在无声无息的飘荡着变幻着,如果仔细看甚至还能看出他们的相貌和表情,像是置身于一片灵魂的荒漠,无路可走,无人诉说…… 方岩努力镇定下来,细细思考自己所经历一切,希望从中找到答案。思来想去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一个大问题! 他有着先天之上的元初冥想,万法本源的元初之气,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只是在受伤之后能够快速痊愈,这是多么的可惜、可笑、可怜! 他接触过很多先天高手,亲眼观看过数场巅峰的较量。这些经历在任何修行者眼中都是莫大的机缘,都会让他们的境界飞速提升,然而在方岩这里只是看了个热闹而已,一无所得。 是的,自己是杀了一个会御剑术的修行者,还和别人一起击败过伏魔真人,可细细想来除了取巧就是借助他人之力,自己还沾沾自喜。现在只需要一个连走江湖的道士都会的基本法术,还魂,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可自己连这个最最基本的法术都不会! 方岩摇了摇头,负面情绪没有任何帮助,现在需要的是找到解决办法。好在他曾经在河洛图书馆里看过一段时间的书,知道了一些道法理论。两仪其实就是阴阳,所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不存在纯粹的阴或者纯粹阳。阴极则阳生,阳极则阴生,就像八卦图中的阴阳鱼那样,黑鱼中有一点白眼,白鱼中有一点黑眼,从阵法角度来说这就是所谓的阵眼!这两仪法阵的阵眼是什么呢?方岩的目光扫到冯小恙的时候灵机一动,正能量的灵魂中只有这一个负能量的鬼魂,她肯定就是阵眼! 方岩飘到冯小恙鬼魂旁边试着交流,但她就是静静呆在那里,丝毫察觉不到方岩的存在。明明在玄都观时他们还能说话聊天的,这是怎么回事?镇魂宝珠,肯定是镇魂宝珠,它的作用就是让所有的灵魂鬼魂都保存稳定的状态,不死不灭、不生不觉! 道理想明白了,怎么破?如果自己能灵魂归位,还能试着强行捣毁神像手中的宝珠,无论成与不成这算是一个办法,可自己偏偏是灵魂形态,是虚体之身,这如何是好?! 虚体,沟通,交流……魅不就是虚体,而且天生能与灵魂沟通吗?自从吸收了魅灵的记忆碎片,若不是一直沉睡这真如之石里吗?真如之石不是能打破实体虚体的界限,一直挂着自己脖子上吗? 就像揭榜的考生或者掀盖头的新郎一般,方岩激动万分的呼唤若。 一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少女凭空出现,睡眼惺忪的站在哪里,嘟着嘴道:“大哥哥,我还在睡觉呢!”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18章 理所当然 方岩上上下下打量着若,她还是十四五岁小姑娘的样子,不过说话更流利了、身体更凝实的、眼神更清澈了,而这些变化都是她内里变化的显现。 “魅灵陛下的记忆你都消化完毕了?”其实方岩还是有所担忧的,毕竟在无色界天中若变身魅灵给人的震撼太大,方岩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她究竟还是不是那个单纯中带着几丝羞涩的小妹妹。 “消化?没有啊,我一直在睡觉……”若一幅无辜的样子,当初天池底下她还是个懵懂孩童,现在已经是个羞涩的少女。 在虚体阶段,魅的成长往往是以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来计算的,若的虚体阶段若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几乎完成,这个成长速度绝对是魅里的异数。 魅在虚体时期主要靠捕**神成长,有点象蛇,一次进食后就会陷入睡眠状态,进行全面进化。可惜虚体阶段的魅太过脆弱,稍微强悍点的精神都无法捕食。象魅灵这种超级强者,即使是残存的记忆碎片也不是若所能承载的。但是机缘巧合,当时的魅灵被唤醒后只能存在片刻,随后就会化为虚无,若的存在让她有机会把精神传递下去,所以她选择了主动与若融合。如此一来,魅灵那无尽的精神遗产象冰山般沉没在若的意识深处,等待慢慢消化融合。魅有着极为漫长的生命,迟早有一天若可以达到甚至超过魅灵的境界。 方岩很高兴若的回归,指着身边冯小恙的人俑问:“你能跟她说话吗?” 若点了点头,低声道:“我试试啊。” 若那带着不自信的话音未落,方岩的真实视野里就呈现了神奇的一幕:若径直走进了冯小恙的鬼魂,就向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冯小恙的脸上开始出现各种表情,奇怪、惊喜然后平静,然后她睁开了眼睛:“大哥哥,是我。” “这……你是怎么做到的?”方岩的下巴几乎掉在了地上,鬼上身他听说过,这是上鬼身么?这是传说中的借尸还魂,还是夺舍? “冯姐姐放开魂魄不做抵抗,我就进来了。我们本来就都是不散的精神,这有什么奇怪的。”看着方岩目瞪口呆的样子,少女般的顽皮神色冯小恙脸上一闪而过。 方岩完全可以确定说话的就是若,因为他在冯小恙脸上只看到过两种表情:淡然和疯狂。顽皮这种神色不可能来自一个受尽冤屈和折磨的厉鬼。 “那你知道怎么救冯小恙吗?或者你知道怎么破阵吗?” “救冯姐姐和破阵是一件事,两仪法阵不光能平衡阴阳,它的真正作用是养鬼!”若的表情还有着一丝羞涩,但语气里透着一股自信:“斩龙绝壁的怨气无穷无尽,靠这些人俑消耗是消耗不完的。最好的方法是用怨气养厉鬼,消解不如疏导,这样再多的怨气也不怕。” 原来如此!方岩一直就有个疑惑,冯小恙只是个普通歌姬,就算是含冤而死也不会变成至凶的悱优,原来是道门在偷养厉鬼! “他们不怕养鬼为患吗?”方岩完全无法理解这些大人物是怎么想的,道门高人竟然做出这种事来,这玉虚子莫非是疯了不成? 仰头看着那三头六臂的巨大雕像,若缓缓道:“大威德天尊,文殊广法天尊的忿怒相,可镇无明众生、灭世间怨敌、断一切魔障,能发出先天以上大修行者的全力一击!有它在任何妖魔皆不足惧。” “不对啊,如果大威德天尊这么厉害,前些日子冯小恙怎么能偷偷跑到去?还是玉虚子亲自出马才把她抓回来。”方岩眉头紧锁:“看来它再厉害也是死物,只要绕警戒,不就能救出冯小恙了?” 若眼睛一亮:“确实如此。大威德天尊消耗的是信徒念力,需要积攒很久才能动用一次,所以轻易不动。” 方岩脱口道:“还有,我来的路上发现这绝壁上土地龟裂、树木枯死,似乎怨气已经控制不住” “这是阴阳失衡、怨气外溢所致。定然是前一段时间阵法受到了干扰,冯小恙才趁机逃了出去。” “前一段时间?”方岩恍然大悟:“之前我们来救燃骨仙,伏魔真人强行施法,耗尽了此山的土行真意,影响到了两仪法阵!” “如果我猜的不错,这大阵不仅仅是受影响,而是失效了。此刻作为阵眼的冯小恙归位,整个法阵正在重启之中,大威德天尊的警戒不会被触发。”此刻的若绝对自信,完全是一个大修行者的神情语气。 “这些东西你是怎么知道的,是魅灵陛下的记忆碎片吗?”方岩又高兴又吃惊,此刻这个羞涩的少女似乎散发着智慧的光芒。 “我也不知道自己知道,当我想到的时候这些东西就会自己冒出来……其实冒出来的东西很多,我不太明白的就不去想,要不就会头疼。”若说的是实话。魅灵给她的东西其实很多,精神也好、记忆也罢,严格说起来只能叫做智,并未上升到慧的高度。 常言说的智慧,其实分智和慧两个境界。有的人知道酗酒不好,从智上已经明白了,但就是戒不了,这是慧不足。明白事物的表相叫做“智”,是知其然;了解一切事物的原理才叫“慧”,是知其所以然。所以说智只是聪明才智,而慧是经过之后的通透。 若只是被动的接受了灵魅的智,她的慧还只是一个少女,就只能靠自己去感悟、去思考、去超越,有朝一日才能达到灵魅的境界。好在若心思单纯、从不强求,看得明白的就去看看,看不明白的也不强求,否则海量的知识和记忆早就把她压倒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直接把冯小恙带走吗?”方岩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好运气,这未免也太简单了吧? “你扛着人俑,我把冯姐姐的魂收进小石头里就行了。”若其实并不知道,作为宝物,她口中的小石头一直在稳稳的压制镇魂宝珠,正因如此一切才显得异常顺利。 “这样就行了?我还答应帮归先生偷镇魂宝珠呢。”方岩的贪心发作了。 “不要拿走镇魂宝珠了,这些人俑好可伶,没有宝珠他们会万劫不复的。” “那好吧……”虽然有点不舍,方岩还是决定放手。如果他知道镇魂宝珠真正的作用恐怕无论如何也要搞到手再说。 “大哥哥,你能看得见鬼魂,就是已经开了阴阳眼,能看到世间正负两种能量的运行轨迹。所以,两仪阵法的秘密就放在面前,你看到的就是真实的,就是这样。”若似乎不明白方岩为什么这么不自信,作为魅她一直能看得到阴阳两界,却不知道阴阳眼是很多修道者毕生无法企及的高度。 若好像觉得理所当然,方岩则是刚刚学会了俑元初冥想的眼光去看世界。遮挡这个世界的帷幕悄悄掀起了一丝缝隙,方岩从此有了另一个看世界的角度。而若则是一个蹩脚的引路人,用一些不知所云的二手知识和方岩开始了一段未知的旅程。 于是方岩就这样大摇大摆的扛着一具人俑下山了。 知道结果的玉虚子恐怕哭都哭不出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一只小老鼠居然在自己眼皮子底偷走了法阵的阵眼!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击鼓叩阙 郑虔、叶云帆和殷承武都不见了!方岩转遍了整个国子监也没发现他们的踪迹,不但是他们三个,整个国子监都不见学生的人影。 不对劲啊,方岩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出事了。为了给冯小恙伸冤郑虔他们把京兆府、大理寺都跑遍了,但是都被拒之门外,理由很简单:你说冯小恙被王家和玄都观做成了人俑,人俑呢? 堂堂天子脚下,如此令人发指的恶心居然无处伸冤!于是愤怒的郑虔在国子监的山门上贴了一篇檄文,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文章读之令人泪下,所读之人皆同情冯小恙的不幸;后来更是雄辩滔滔的直斥门阀士族祸国殃民,道家不事生产却食尽天下民脂民膏。 此文不畏权贵、为弱者仗义执言;而且直斥时弊,把很多不敢说不能说的话都说了出来,可谓痛快淋漓。几日之间整个长安士林都在传颂这篇雄文,郑虔一举成名,成了长安学子眼中的英雄。 今天更是出了大事,郑虔振臂一呼,国子监诸生和不少长安学子一同去击登闻鼓,叩阙! 所谓击登闻鼓就是敲鼓告御状,这个制度从周朝就有了,老百姓有冤不能伸就去皇宫外敲鼓,只要鼓一响,当值官员必须立即上报,直至皇帝。所谓“万邦之事无隔于九重,献替之谋不遗于听览”,虽说大部分皇帝都把登闻鼓当个摆设,可李世民除外!这个精力充沛的皇帝很喜欢这调调,再加上还有个整天无事生非的魏征,所以长安人都知道:登闻鼓一响,必有大案。 闻言之下方岩热血沸腾,想不到郑虔这个结结巴巴的书呆子这么有种,他这是要捅破天啊!啥也不说了,去皇宫西门的一块告御状去! 就在方岩拔腿要走的时候,一声断喝传来:“站住!” 冷不丁这么一嗓子把方岩吓了一哆嗦,回头只见一个精瘦的老头目光灼灼正盯着他,国子监的祭酒(校长)李纲! “怎么回事,说说吧。”老头声音如常,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毕竟是历经三朝的学界北斗,什么世面没见过? 老头手无缚鸡之力,可方岩在他面前就是大气也不敢喘。没别的,就因为他的人品和学识为天下共仰。 于是方岩把从玄都观到莲花山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当然关于道家修行那一套没有提及,这些东西太过匪夷所思,他李文纪乃是儒家大贤,最忌怪力乱神这一套。 “那篇檄文有你的份儿吗?” “听说是郑虔写的,叶云帆和殷承武也署了名。”说起这事儿方岩就觉得莫名其妙,叶云帆也就罢了,毕竟是个读书人,你殷承武一个纨绔游侠儿也跟着起哄? “哼,荒唐!”老头腮帮子哆嗦着,白胡子气的直抖。 “先生,此乃大智大勇之举!晚生书虽读的少,也知道为人是要有骨头的。”方岩忍不住顶了回去,如果不是来晚了,他不但会在檄文上署名,而且肯定会一起去击鼓叩阙! “哼!”老头气呼呼的来回踱步,突然停下来问:“那人俑你带回来了?” 方岩点头称是。 “走,随我去叩阙!” …… 与后世的皇帝视臣子为奴才不同,大唐皇帝与臣子议政时遵照的是“三公坐论之礼”,有时甚至不像上下级交流,更像坐而论道。大臣上殿皇帝命坐,议事完毕还要赐茶而退,象魏徵这样的家伙甚至能当面斥责皇帝,皇帝还得施礼称谢…… 今天不是上朝的日子,御书房里却坐了不少人。大理寺卿戴胄、尚书右丞魏徵、秘书郎岑文本等几位大臣都坐在那里一语不发,书案后的李世民正在看一封密奏。 “击登闻鼓告王承嗣不道之罪,这郑虔倒是好胆子。诸位爱卿怎么看啊?”李世民放下密奏,淡淡问道。太原王氏族长的名字就叫王承嗣。 皇帝大人面色如常,众人暗暗松了一口气。登闻鼓响,必有不公,冤情既然上达天听,皇帝陛下当然不会善罢甘休,无论官司怎么打,轻则有人摘乌纱帽,重则人头落地。 尚书左丞魏直着腰梗着脖子,这是他一贯的说话态度:“始作俑者,其无后乎!今日大唐竟有此恶事,应穷究到底,作奸犯科者依律惩处,绝不姑息!”依唐律,击登闻鼓后郑虔的这一纸檄文要经尚书省才可送到皇帝案前,今天这事其实是魏徵拿着状纸来找的李世民。 “郑虔乃是国子监教员,读书应该是极好的,只是做事情孟浪了些。此案一无苦主、二无遗体,应先交由京兆府侦办,再交大理寺审判才为正理,想不到这位郑虔直接来击鼓了……”大理寺卿戴胄的年纪到底是有些大了,说话滴水不漏,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推脱责任。 “京兆府?哼!先前就是京兆府的推官还有锁拿郑虔,”魏徵一点不给戴胄面子,直接出言反对。“太原王氏家主,子弟遍布朝野。郑虔不过一介庶民,若是交给京兆府来侦办,定然是反坐的结果。” 反坐是唐律中惩办诬告的办法,诬告什么罪就以什么罪来惩罚诬告者,比如甲诬告乙盗窃,就要以盗窃的刑罚反过来惩办甲。这次郑虔告王氏不成,便是诬告,完全是以卵击石的性命相搏! “不道,这是十恶不赦之罪,这郑虔不愧是国子监出生,还是懂唐律的。”李世民用手轻轻敲击案子上的那封密奏,密奏落款处有两个字:张慎。 不道是十恶大罪之一,意思是用灭绝人性的手段杀人。十恶也就是十种不能赦免的大罪,比如谋反谋叛等。犯这十种大罪的人是不能赦免的,这就是通常说的十恶不赦。 自曹魏起,皇亲国戚、贤能之人、功勋卓着之人等八种是有犯罪赦免权的,称作八议。这八种人犯罪任何衙门都无权直接审理,只有皇帝才能决定他的生死。这王氏家主身份极为尊贵,正属于八议之一,所以这官司打到李世民这里来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山雨欲来 太原王氏和玄都观竟然以弱女子为俑!这事就像在大热里的一把猛火,点燃了长安人心中的正义福将心比心,谁家的子女姐妹要是这么被折磨怕是拼命了命也要报仇。王家远在太原,群情激奋的百姓便去玄都观讨法,几个年轻气盛的还动手把山门给砸了!京兆府衙门还被扔了臭鸡蛋,被痛骂当官不为民做主。 京兆府被围得水泄不通,无数老少爷们亲眼看见白发苍苍的李纲先生亲手递了状纸,魏徵大缺堂签了文书,命快马至太原拿人。 人群中有明白人摇头晃脑对乡亲们解释,这案子已经上达听,而今京兆府都管不了,陛下钦点魏徵大人亲自督办!李纲先生是太白金星下凡,有学问有骨气有担当,这是替咱老百姓出头呢!魏徵大人更是铁面无私,连皇帝陛下都敢当面顶撞的大忠臣,就等着看好戏吧! 从这一开始,妙龄艺伎和王家老太爷的故事就成了长安百姓最爱聊的话题,先是街头巷口传出了无数内情,后来就被唱曲书的艺人们广为传唱,几日之间太原王家下皆知! 京兆府快马传信,王家老太爷病倒了,案子只得押后再审。魏徵大人和大理寺卿戴胄联手对京兆府试压,限期拿人,同时上表弹劾京兆府尹尸位素餐、怠于政事。 这时御史台的数名监察御史上表弹劾魏徵、戴胄二人不依唐律、罗织冤狱。人俑案尚审便王承嗣有罪,王承嗣年高病重却要锁拿入京,古之酷吏无过二人者…… 这件事在朝会时变成了一场大辩论,三省六部的文官们纷纷站队,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派系,吵的面红耳赤、不亦乐乎。有意思的是武将们的态度,这帮大老粗都是跟皇帝陛下一起打江山的,平日里都蛮横惯了,还三番五次在御宴上大打出手,这次却一反常态云淡风轻,美滋滋的看着文官们狗咬狗。 三过去了,五过去了,七过去……朝堂上的争吵还在继续,老百姓的热情开始冷却。这时市面上一个消息在疯传:长安来了一批拍花党,专门用蒙汗药拐孩子,然后打断手脚到街头行乞! 这下子长安百姓可就炸了锅,人俑什么的毕竟离自己远,拐孩子的可就在身边,一时之间长安城里风声鹤唳。 京兆府衙役大举出动,一口气抓了十余个拍花党,把孩子救了回来。这下子京兆府扬眉吐气,趁热打铁不但把骗子、偷、乞丐什么的抓了一大批,连测字、算卦、卖艺的江湖人都给赶出了城,长安城风气为之一清。 后来找回孩子的人家敲锣打鼓给京兆府送匾,百姓更是自动组织了一个千童会,一时之间长安城欢声笑语,至于冯恙的人俑案早就被忘得一干二净。 轻轻一个拖字诀,再来一手移花接木,这位重病的王氏族长还在太原,就把李纲的第一波攻势化解于无形。而李纲既不发动门生故旧在朝堂上施加压力,更不屑于玩弄江湖手段,却偃旗息鼓封了国子监山门,学生不得外出,外人不得进入。看来老头儿想把所有学生挡在身后,独自应对太原王氏和道门两个庞然大物。 朝堂上的角力和江湖上的手段其实没有一刻停息,但这些东西对现在的方岩来无足轻重,因为他发现眼中的整个世界赫然陌生起来。 这些方岩一直在西市租来的房子里足不出户,关起门来想一些问题。 通过冥想获得的真实视野绝非阴阳眼那么简单,方岩现在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不可知世界的一些轮廓和轨迹,随着他境界和能力的提升他将彻底看透这个世界的所有真实。 什么是真实视野?十方无量无边世界,所有形貌色像光暗,可见者与不可见者,可知者与不可知者,不知缘起者与不知归往者,一切真实悉见无余。 这段竟然是从若的嘴里出来的!听得方岩目瞪口呆,“这是魅灵殿下告诉你的?” “不是,这是石头里的知识。”若还是喜欢把真如之石称作石头:“老先生石头是另一个世界,但是一直以来我只能去到里面很的一块地方,有了魅灵殿下的精神,我可以去的地方就多了,能学到的知识也多了。” “石头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有很多书,很多宝贝?遍地奇花异草宛如仙境,还是火山岩浆如同末日?”燧皇曾真如之石是下至宝,可这个宝贝只是被方岩当作一个没用的装饰物,简直是暴殄物。 真实视野掀开了世界的一角,真如之石又是另外一个世界,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世界,不是圆地方吗?难道真像佛经里的,一千个千世界叫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叫大千世界;三千大千世界,就是我们所在的宇宙? “不是,石头里面的景色和东西不停的变化,你想看什么就有什么。不过,有些是我能看得懂,有些东西就不懂了。”起心爱的石头若很是兴奋,脸红红的,羞涩的神情一扫而空。 “我能去石头里看一看吗?”方岩很感兴趣。 “你能让灵魂离体,而且有真实视野,应该可以哦。”若很希望方岩能去石头里做客。 方岩大喜,可是试了半也不能象在两仪法阵中那样能随心所欲的神游物外。难道是因为缺少了镇魂宝珠? 肯定是这样!方岩暗下决心,一定要把宝珠搞到手。 方岩与若的对话一直借助元初冥想在精神层面进行的,旁人看来方岩好像是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打坐,其实不然,冥想中的方岩身体虽处於一种绝静止状态,但他的五感极为敏锐,可以清楚的察觉到周围一切细的响动。 比如他可以清楚的听到墙角老鼠掏洞的声音,隔壁租客睡觉磨牙的声音,以及屋顶上细不可闻的呼吸声。 屋瓦被轻轻揭开,没有发出丝毫声音,来人是个大内行,手脚乾净得很。接着,一条人影顺着阴影滑进了屋顶,等适应了屋里的光线,便飘飘落了下来。落地的动作有稍许不流畅,一只脚似乎受零伤。 方岩还是一动不动,淡淡的月光照进黑暗的屋子,只见这人影身材矮,却长了一个大头,空空儿! 空空儿一动不动,就这么看着床上的方岩,似乎在下决心。 “妙手空空儿,可我这里好像没什么值得你出手的。”方岩似乎刚刚睡醒。 空空儿微微叹了口气,“我师父让我带个话。” “哦,归老先生有事吗?”见空空儿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方岩坐正了身子。 “立刻离开长安,道门要对你下手了!”空空儿缓缓道,话间气息有些不畅。 “你受的是剑伤!归老先生没事吧?”方岩愕然。归方震和空空儿师徒俩怕是这世上最精明的人物,居然受了伤,伤他们的是什么人? “告辞!”空空儿很敷衍的拱了拱手,回头就要走。 “且慢,我跟你一起去见归先生。”归老头受了伤还让徒弟前来预警,这人情不能不还,方岩历来把义气看得比安危重。 “还好,算你有点良心。”空空儿撂下一句话,飞身上房,疾奔而去,方岩紧随其后。 深夜在屋顶上乘风而行,这是种愉快的感觉。但此刻方岩并没有心情享受,他知道归方震遇上大麻烦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21章 长安之禁 长安是万国之都也是世上最大的城市,可惜有一样不好,只要入夜就要宵禁。幸好城外金吾不禁,于是这万国繁华都归了长安城外的夜色。 各国商贾巨富会安心在这里夸耀财富,因为有规矩;大唐功贵世家能捞得盘满钵满,因为有规矩;江湖人士从不敢捞过界,还是因为有规矩。到底有哪些规矩没人得清,反正不是唐律,但是有一件事人人皆知,定规矩的人是长安振衣帮老大,郁观澜。 江湖帮会的名号一般都很响亮,什么罡、剑神、风雷、血魂等,再不济也得来个黑虎、斧头什么的。振衣帮这名字有点怪,乍一看还以为是洗衣服的帮派,这种穷酸名字居然是郁老大自己起的。其实出自左思的两句诗: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的是冷眼笑权贵,布衣傲王侯。 郁老大原名郁昞,文武双全却郁郁不得志。他年轻时正逢大隋朝风雨飘摇,科举早就停了,等到大唐武德年间恢复开科取士,却又不得参加!原因非常荒唐,大唐科举规定,除商人奴隶犯人以外,还有一类人不得报考,就跟皇帝重名的人,这叫犯讳。他名叫郁昞,犯了元皇帝李昞的名讳…… 李唐开国皇帝是李渊,这李昞是何许人也?原来李昞就是李渊他爹,被追封成了世祖皇帝。于是郁昞书生万户侯的梦碎了,于是改名郁观澜,任狂澜席卷下,我自冷眼观之,再后来成了兄弟数千的帮会霸主。 了这么多无非想一件事,郁观澜这种人骨子里是骄傲的,他自认布衣卿相,永远不可能跟江湖人成为朋友。在他看来帮会最大的对手不是官府,而是江湖人:帮会是规则的维护者,朝廷不管的我管,你守规矩我赚钱,大家细水长流。可江湖人是规则的破坏者,捞一票就走,最不守规矩,其中他最厌恶的就是下五门,尤其看不上那些坑蒙拐骗的伎俩。 同样,归方震认为自己是手艺人,最看不上恃强凌弱的帮会。所谓下五门就是偷香、拍花、金批彩挂、风麻燕雀、盗墓。偷香是骗大户人家姐;拍花是拐孩子;金批彩挂是看相卖药变戏法练把式;风麻燕雀就是多人、一人、色相、冒官等做局的骗术;至于盗墓就不必了,是最难的一门手艺。 可就在青砖高瓦之下,郁观澜和归方震两人如老朋友般坐在葡萄架下乘凉,等待着方岩。 “归先生,你的伤不碍事吧?”方岩冲两人一抱拳,首先问归方震的伤势。 归方震看了郁观澜一眼,一声苦笑举起了右手,他右手拇指已然没了,新包扎的伤口还在渗血。 方岩大吃一惊。归方震的伤放别人身上是轻伤,在他身上就是重伤,对于“手艺人”来断一支拇指等于废一只手。 “大拇指被人割了,脸面也就没了,从此下五门里再没有归方震这号人物。郁先生,方老弟,今便是请你们做个见证。”归方震话的时候精神很差,好像完全变成了一个苍老孱弱的老人,这种赡侮辱意味大于实际伤害,老头的精气神没了。 “是什么人……”郁观澜也举起了手,居然也被斩了拇指!方岩呆住了,出手的是一个绝顶高手,完全能杀掉郁归二人,却选择了羞辱和警告。 “二位都是明白人,我就不绕圈子了。归先生的晚辈已然救出来了,你我互不相欠。方老弟,浮生轩就在那里放着,我已然写好文书,你随时可以来接管。”郁观澜没有跟方岩解释,而且语气平淡,面无表情,“我们从来不是朋友,不过是相互利用而已,但是上个月我们联手去莲花山救出了主上,从那时起便是上了一条船,我们只能再次联手。” 方岩无语,居然还有用这种口气谈事情的!帮会老大的就在这么话的吗?还真是不绕圈子。 “先是郁先生带我们大闹莲花山,后来玄都观人俑案发,方兄弟和我又去莲花山盗人俑,最后才有的国子监叩阙,李纲先生告御状。这几件事连续发生,互为因果,在外人看来我们不是一伙也是一伙了。”归方震在一旁叹了口气:“拍花是下五门不假,但这行当太缺德,被我抓住会亲手打断他们的手脚,所以我的徒子徒孙们没有干这行当的。前些日子被抓住的拍花党都是生面孔,想来是有人栽赃,借机把下五门赶出长安。” “人俑的事情因我而起,我责无旁贷。”看着归方震的神情气色,方岩觉得有些愧疚。归方震并不知道他带走了冯恙,这断指之辱也算是替自己背了黑锅。 “那就好,我们就合计合计如何应对。”归方震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郁观澜面无表情,只是眼睛里燃着一团火:“这些日子我的生意被京兆府查封了一半,手下弟兄也被抓了很多。”“在朝廷的大佬们看来,我振衣帮不过是虾米而已。不过谁要是想吃个虾米解闷儿,怕是要卡着喉咙!”依照他的性格方岩加入不加入都无所谓,反正这个仇是一定要报的。 “怕不光是朝廷的人,我这拇指就是道门的人来断的!”归方震摇了摇头。 “哦,我两人伤势相同,莫非是同一人所为?”郁观澜神色如冰。 “什么人?”方岩脱口而出。一夜之间连断两人拇指,做这事的人不但是绝顶高手,而且嚣张至极! “姬冰临!”归方震一字一顿,神色凝重。 “就是他!”郁观澜重重点了下头。 就是因为看似狂妄实则狡诈的姬冰临,无色界才会被攻破,河洛一族才会族灭!方岩不禁咬牙切齿。不仅如此,河洛巨塔倾覆之后沈老头和雄阔海下落不明,恐怕这也要着落在他身上。 “你认识他?”郁观澜有些意外,在他看来这种级别的顶级高手是不可能和方岩有交集的。 “此人极为自负,出手定是为了挽回道门在莲花山丢的颜面。只是他号称道门杀孽最重之人,不知道为什么没杀你们俩。”方岩丝毫没给两人留面子,这是实情。 郁观澜还是面色不变,但是双拳紧握、青筋暴起,他竭力压抑着心头的屈辱与愤怒。 归方震叹了口气,“先以上者,杀人必死。这是修行者的长安之禁,以身相试者必死,从无例外!” “为什么?难道是什么誓言、诅咒之类?”方岩不明白为什么,在他看来先以上的高手足以横行下,没什么东西能够制约他们。 “其中原因没人得清楚,你的这些东西不过是哄骗愚夫愚妻而已,先以上都是超凡入圣的高手,岂能被这些东西束缚?下无论规矩最后的依仗只有一条,武力!我也只是听过一些传,我姑妄言之,你姑且听之。”归方震道:“下九州各族皆有都城,无论人、妖、魔、鬼都有武力最高者守护,长安也不例外。相传大唐和突厥渭水之盟前,蛮族妖族共九位先高手夜探长安,第二颉利可汗收到九口大缸,里面乘满了被撕碎的血肉!这九人皆名动下,可死的就像路边野狗,毫无尊严。这是长安之禁最近的一次证明。” 原来如此!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22章 不速之客 叶念初已然下决心告别风月场,最近在济世堂学习医术。她虽兰心蕙质,不过学问这种事情可不是能一蹴而就的,如今只能在一旁打下手。叶念初不要工钱,只要求和弟弟在此借宿,看中的一是这里离国子监近,二就是安静。 可是事与愿违,长安花魁在此悬壶济世的消息不胫而走,济世堂整日里门庭若剩张有驰美滋滋的把诊金一提再提,每还是无数人上门要叶大夫诊治,这让叶念初不胜其烦。 张有驰好几次都让方岩辞了国子监来帮忙,按他的话,你这丘八只会提刀杀人,装什么读书人?方岩反唇相讥,连你这青皮都能当大夫,我怎么就不能读书了?总之济世堂对于方岩来有点象家,他虽不常来,可他的朋友都在这里。 如果姬临冰的下一个目标是自己,他会去哪里找?济世堂!一念及此,方岩不及告辞便飞奔而去,张有驰他们有危险! …… 夜风扑面生疼,屋顶上疾奔的方岩也顾不上什么宵不宵禁了,至于是不是姬临冰对手更是连想都没想,去了再! 方岩目力超常,远远就看到一条人影标枪般站在正堂房顶,正是姬临冰。 坏了!方岩心里一沉,下意识伸手摸刀却摸了个空,长安夜带刀是要立斩的刀。姬临冰也看到了方岩,远远伸手指了指他,纵身入了正堂。 正堂灯火通明,方岩冲入其中大吼:“姬临冰,有本事冲我来!” 奇怪的是姬临冰就站在原地没有出手,只是面色铁青的瞪着方岩,强自按捺怒气。屋里所有人都奇怪的看着方岩,不但朋友们都在,竟还有方岩在宫里救下的那位老妇人。在宫里风烛残年的老妇人又恢复成了中年贵妇,看来遇刺后身体已然恢复。 方岩这才看清楚屋里情形,老妇人和李纲在上座,张有驰和秋分两厢作陪,叶念初正在堂中抚琴做歌。而心高气傲的道门不世出才姬临冰居然规规矩矩站在老妇人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为将者,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一阵中气十足的喝骂传来,李纲先生白胡子都气的撅起来了。 啥也别了,尴尬的方岩赶紧上前施礼。 老妇人心情倒是不错,打趣道:“张先生,你这医馆生意好啊,半夜里居然还能来两拨人。” 张有驰连忙起身,口称不敢,他虽不知道老妇饶身份,可能让作为下文宗的李纲大半夜跑来作陪听曲,便是当今皇帝陛下也未必能做到。 两拨人?那就是姬临冰和自己了。肯定是姬临冰先到一步,想挟持济世堂众人守株待兔等方岩回来,想不到被老妇人撞了个正着。 “叶家姑娘的曲子和琴都是极好的,随手拈来便是水准以上。只是有点弹的太多太熟了,如此便不再走心,多了几丝匠气。”老妇人的有些口渴,手随便一伸,姬临冰恭恭敬敬递过去一杯茶,老妇人抬头扫了他一眼,“便如你的剑,对敌如砍瓜切菜一般,看起来杀气十足,其实如市井莽夫般以力取胜。你这些年始终在先这条线上徘徊,却始终戳不破这层窗户纸,可曾想过为什么?” “家师曾有训诫,我以往进步神速凭的都是赋,可是在地面前,个人赋就太过渺了。道门尚清静无为,我进取心太盛,失了自然之旨,若是想越过先这条线,先要体察地真意。”姬临冰回答。 “这话的对,但是缥缥缈缈落不到实处,所以都是废话。你师父袁罡自幼便爱务虚,如今越来越像神棍了。”老妇人一边喝茶一边,就像老太太聊家常一般。 只是在座众人全部大吃一惊,袁罡是什么人?大唐国师,道门师,于江山社稷有大功,便是当今陛下谈起来也要礼敬三分,听这老妇饶口气如同谈到后生晚辈一般。 如果别人这么姬临冰早就炸了,可此时神色如常,似乎还觉得老妇人这么理所应当,“师叔祖也是这么的,他道不远人,在山中苦修不如入红尘历练,所以弟子觉得若想到先境界,还需入世。” “嗯,守城兄的境界比你那师父可高多了,有他指点自然错不了。你回去告诉他,若有闲暇不妨来长安城看看我,如今这些老朋友越来越少了。”老妇人的袁守城是道门师袁罡的叔父,也是如今道门地位最尊者,下修道者心中如同神仙般的人物。 “遵命。”姬临冰似乎欲言又止,最后咬牙问道:“江湖上传有长安之禁,先以上者,杀人必死。蛮族妖族的九位先高手就是您……” “都是早些年的事,不值一提,那九人我还不放在眼里。”老妇人语气平淡,如同寻常老太太聊家常一般。 原来这位老妇人就是长安城的守护者!方岩大吃一惊,可是那晚行刺她的人是谁? 姬临冰却面色难看,他自认道门才却始终到达不了先境界,而这老妇人虐杀九位先高手竟然认为不值一提? 老妇人微笑道,“你今年不过三十余岁,就已经摸到先之境,要知道守城兄五十岁才修炼至先,所以下修道者都以为你是才。可是你知道吗?我二十余岁就已到先!” 姬临冰满脸毫无血色,他的自信已然被打到了谷底。 “你这心境好要好好磨练啊!”老妇人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世人以为先是超凡入圣之境,其实那只是个起点而已,后面的路还长的很……我二十岁先,当然自诩才,觉得守城兄只是个勤奋笨拙的兄长,可守城兄五十岁入先,之后势如破竹,如今境界我望尘莫及!最难得的是,他并非追求厚积薄发,刻意压抑境界不入先,而是一切顺其自然。就是这份心境才让我心甘情愿称他一声兄长。” 姬临冰脸上有重新焕发了光彩,师叔祖年轻时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起初觉得失望至极,后来听到老妇人这等高手由衷赞叹不由得又心花怒放,与有荣焉。不由得兴奋起来,想象着以自己的赋迟早有一日能成为道门第一人,超凡入圣,与地同寿…… “到赋,你们这帮娃娃里面我最看好的其实是沈寻舟,可惜他性多愁善涪悲春伤秋,为了个女人叛出道门、修为尽废,到底也是败在心境上。”老妇人叹了口气。 “哼,那叛徒已回到师门,如今被罚在忘尘崖上思过,估计是下不来了!”只要起沈老头,特别是到沈老头赋在他之上,姬临冰的语气里就满是讥讽。 “雄阔海的下落你可知道?”听到沈老头下落的方岩忍不住问道。 “他?在为我道门养马呢,与禽兽为伍最适合不过!”姬临冰面露不屑。 如此心胸,如此心境?看见姬临冰的样子老妇人突然意兴阑珊,挥了挥手:“你先退下吧,我还有些事要与李纲先手。” 姬临冰恭恭敬敬施礼,后退几步才转身而去,临走时冷冷看了方岩一眼,满是威胁。 方岩也怒目而视,早晚收拾了这厮! “曲子改日再听吧,我还有点事要请教李纲先生。”老妇人挥了挥手,众人都施礼退下。她突然一扭头对张有驰道:“这里面就你一个坏子,留下来出出坏点子。” 方岩刚要走,被李纲一瞪就老老实实留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头皮心想,“这又是要唱哪一出?”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天字靠山 “张慎邀你入千牛卫,你为何不去?那可是皇帝心腹,有法外之权。”独孤青鸾问道。 “我这人不够狠、不够聪明、不够上进,张大哥看错我了,或许我就是个胸无大志的人吧?”方岩无奈的笑了笑,他也幻想过自己背靠皇权,手持千牛刀宰割下,可一想到张慎冷血无情的所作所为,心里的火也就熄灭了。 想不到李纲闻言却露出了赞赏之色,点头微笑,“君子与其练达,不若朴鲁。孺子可教也。” 当着两个当朝的大人物,张有驰一幅沉稳平静的样子,心里却暗骂方岩迂腐:连这种机会都不抓住,这混蛋果然不是一般的莫名其妙! “不够上进?我听你自幼爱读书,莫非要考个个军中秀才不成?”独孤青鸾取笑到。 “前辈误会了,我们当兵的有人爱打架、有人爱喝酒、有人爱赌钱,我是恰好爱看书而已。我们定北府兵有三大怪,一个战功无数却永远是大头兵的史老七,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却号称定北第一高手的桑神医,一个所有饷银都用来买书的方岩。”不经意提起了桑神医,方岩眼圈微微一红,深吸一口气接着道,“我之所以被嘲笑,因为老百姓是读不起书的,全村省吃俭用才能供养一人读书。而且不是士族,连官都当不了,十年寒窗最多只能做个书吏,可那些士族大家子弟生下来就有官职爵位。老百姓奋斗一生都做不到的,人家士族一出生就樱”这些的时候方岩毫无表情,这世道本就如此,有工夫发牢骚还不如努力活的好一点。 “君视民如手足,民视君如父母;君视民如土芥,民视君如寇仇。自古如此……”李纲一声长叹。 独孤青鸾也叹道,“百姓离心,士族不臣,五百年间的皇朝都不过几十年气数,士族大家却能延续百年。长此以往,士人只知有家,不知有国。远的不,我李唐便是陇西李氏,太原起兵后不过一年便坐了下,我岂能不知门阀士族之害?” 方岩和张有驰对这些国朝兴亡的历史不太懂,但是有一点他们却很清楚,那就是太皇太后和三朝元老正在与自己商讨国势!一个兵、一个青皮,居然有幸参与军国大事?想到此处二人只觉得心跳加速,口干舌燥。 “门阀士族自东汉开始,至今已有五百余年,有识之士皆曰祸国,却不可除。文纪先生可有教我?”独孤青鸾终于开始了今晚的正题,这是她请李纲来的目的。 “不敢。我姑妄言之,诸位姑且听之。”李纲拱了拱手。他历经北齐、隋、唐三朝,是亲自参与国事的重臣,对这件事看得极为透彻,“我先问你二人,子只一人,皇家只一姓,如何牧万民、治下?” 想不到李纲突然提问,方岩和张有驰都是一愣。没事他们怎么可能去想这种问题?难道不是百姓听官府的话,官员听皇帝的话,下人各得其所、各司其职不就行了? 看着两人莫名其妙的样子,李纲只好降低问题的难度:“给你们十个人,可管得了,怎么管?” 十人便是一什兄弟,方岩想都不想脱口道:“同生共死,以性命相停” “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张有驰冷冷一笑,他的街头手腕无往不利,“只要动之以金帛,威之以利刃,莫十人,百人又如何?” “哦,若是千万饶身家性命在你一念之间,又如何?”李纲不慌不忙喝了口茶,饶有兴趣。 方岩思索良久,慢慢道,“三人行必有我师,千人万人中才智胜过我的不知多少,应该公推贤能者主事,我甘愿拱手让贤。” “哦,想不到你竟要效法三代之治。”李纲老头儿摸着胡子摇头晃脑。 “什么三代之治?”方岩有点懵。 “夏商周三代时便是你的想法,当时帝王行禅让,百姓可直斥帝王之非,乃是圣王之道。可惜三代时地不过百里,人不过万余;如今我大唐疆域万里,人口千万,你这想法终究落不到实处。”恢复三代之治可是下读书饶理想,不过李纲不再是只会空想的热血书生,而是有着丰富从政经验的老江湖,所以老头只是感慨了一番,就又问张有驰,“你也吧?” “择其优者,分之以权,许之以利,我自居中裁断。即使人再多,也可按此法层层治之,如此上位者只须治数人即可。”张有驰沉吟道。 “治数人即可?若这数人富甲下、领地千里、带甲十万;你虽为帝王,但令不能出京,如何治之?”李纲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锐利的眼神让张有驰哑口无言,“晋时有句俗语:王与马,共下,讽刺晋朝下其实是琅琊王氏与司马家共樱皇帝司马睿登基之日,要与王氏族长一同接受群臣的朝贺,王氏子弟造反兵临城下时,皇帝还要给王氏道歉……唉,主弱臣强啊,五百年来的朝廷大致都是如此!” 方岩与张有驰二人面面相觑,什么,皇帝居然这么窝囊?门阀士族居然有如此势力! “好吧,现在告诉你二人答案。皇帝治下之的主张很多,靠仁德的亡了,靠武力的亡了,无为而治的亡了,严刑峻法的也亡了,到底治国无一定之规,不过是平衡二字。门阀当世,内不能安万民、外不能攘敌夷;主弱臣强,下分崩离析,百姓流离失所,罪魁祸首就是门阀士族!”李纲眼中射出灼热的光芒,完全不像一个暮年老者,“如今下一统,大唐英主在位,正是大有可为,起华夏五百年沉疴之时!” “其实布局早就开始了。”独孤青鸾接过话茬:“科举取士,让寒门庶子也能当官,有朝一日必能取代士族子弟。只是这门阀士族乃数百年积弊,关乎千万人生计,千丝万缕无从下手。” 李纲突然起身站起,挥袖指斥:“革除旧弊便如攻城,须摧枯拉朽一鼓而下!若是胶着不下,最后师老兵疲,只能不了了之。人俑案只是点了把火,老臣还要让火势燎原,请太皇太后拭目以待!” “我李唐自太原起兵,与太原王氏渊源甚深。不妨让你知道,那王承嗣早已秘密入京,如今就在大安宫里与太上皇饮酒。你的后招就不要再藏着了,快些使出来吧。”独孤青鸾的话让方岩和张有驰目瞪口呆。两人就算不是老长安也知道太上皇李渊退位后就住在大安宫,想不到太原王氏的族长居然要走太上皇的路子!想用人俑案扳倒太原王氏看来不太容易啊。 “明日我便进宫面圣。”李纲不动如山,依然信心满满。 “你们两个我也有安排,可愿从命?”老太太笑眯眯的问。 二人连忙称是。 “好,过几武举就要开始了,今年的武状元绝不能是士族子弟!方岩,这事情你给我办了。”老太太笑的很是淡然,言语间却是不容违抗的意志。 “方岩听命!”下意识的站直身体,方岩如同在军营之郑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24章 煽风点火 窗外暮色未褪,虫鸣不已,不期而至的雨哒哒落下,暑气终于弱了几分。地上的青石早就被擦洗的光滑干净,方岩和张有驰四仰八叉躺着,感受穿堂而过的凉风,很是惬意。 “要不我也搬过来得了。”方岩难得这么放松,常年军中斥候的生涯让他习惯于时刻警惕。 “也行,你跟叶姐也好有个照应。”张有驰有一搭没一搭。 “为什么这么?叶家兄弟也要照应啊。”方岩猛然坐了起来,吓了张有驰一跳,“不对,你他娘的是在试探我,你看上人家叶念初了!” “看上又怎样?人家看得上我吗?”张有驰没否认,他难得掏心窝子一次。 “来长安半年就能置办一处大宅子,济世堂也成了有名的医馆,依你这挣钱的手段还怕什么?” “歪打正着而已。”张有驰一声长叹,“一直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定北的青皮,混了三十多年也没做过什么拿得出手的事。” 拿得出手的事?方岩没接茬,除了在战阵上杀人,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之前自己从不考虑此类问题,因军营是最不需要独立思维的地方,不定明就战死沙场,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可现在这种方向感和虚无感越来越频繁的浮现。 “实话,我只是觉得她合适而已。我对女人看的不是太重,不像你。”张有驰的是实话,街头生涯让他从不期待感情,至于女人更多是占有欲作祟。 两个人仰面望着房梁发愣了良久沉默…… “武举考谋略兵法吗?”方岩首先打破了沉默,不能让士族子弟夺武状元,这个任务让他觉得压力巨大。 “老百姓认字的少,懂兵法的更少,要是考兵法不又成了士族子弟的专场?”张有驰斜了方岩一眼,又开始了习惯性的嘲讽,“只比武艺,不论出身,只要你有本事,下各族各国人都能考武举。要不大秦人怎么就憋着股劲非要考武举?” “他闭关怎么样了?”单论身手不用道法的话,大秦人毫无疑问是黄昏山谷出来的这帮人里的第一,方岩还清清楚楚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生裂白熊的勇悍。 “这几就过来。这厮身手好,就是脑子不太好用,整都是他们大秦的那套…叫什么来着?”张有驰在跟方岩一起的时候话特别多,平日里他几乎一也不了几句话,一副阴冷的德校 “骑士精神。”方岩继续看着房梁,突然道:“我怎么老是觉得不对,太皇太后……这称呼真难受,独孤老太想干什么不是句话的事,干嘛非得找咱俩?” “她来济世堂其实不是治病,而是治伤。你还过的一个细节,你入宫挡剑那她老的不像样子。也就是,她是在旧伤发作的时候被人行刺。”张有驰沉默了片刻:“能刺杀她老人家的肯定是顶尖杀手,能知道她确切伤势的肯定是亲近之人。也就是,有一股极大的势力正在图谋长事,所以必须铲除她这位长安守护者。” “我觉得她很可能是要去报那一剑之仇,所以要安排好长安的事情,只是她不知道身边的人可不可靠,这才让我们替她做一些事情。”顺着张有驰的思路,方岩一点就通。 啪啪啪……有节奏的鼓掌声传来,姬临冰施施然走进屋里,“仅凭蛛丝马迹就能分清楚大概,我倒是瞧了你们两个,不想边陲城里也能出聪明人,不错、不错。” “承蒙夸奖,愧不敢当。姬道长一两次不请自来,倒真是有道门才的风度啊!”张有驰的毒蛇再次发作。 “哼,逞口舌之利!真正大修行者的世界你们哪里知道?”姬临冰大喇喇的走到厅中主座上坐定,一幅做客的架势。 方岩张有驰二人互视一眼,摸不清对方的来路。 “姬道长想必你有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并不好。以你的性格一内能二次登门,想必有事相商?”方岩懒得跟他斗嘴,干脆打开窗亮话。 “告诉我燃骨仙的下落,我不为难你的朋友。” “姬道长,原来你我是同行啊!我在定北做青皮时便是这么谈判的,刚才你要是抽出剑来指着我们,气势就更足了!”张有驰一惊一乍的嘲讽对方。 “看在独孤前辈的面子上这次我放过你,但是你千万不要再撩拨于我。你这种人杀便杀了,独孤前辈犯不着因此与道门撕破脸皮!”姬临冰的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显然已经怒极。 方岩摆了摆手,示意张有驰先不要了,然后把当日他们几个去莲花山的经过大体了一遍,最后燃骨仙去了哪里他确实不知,不过整件事是郁观澜发起的,而且他称燃骨仙为主上,想必他知道其下落。 姬临冰一连问了几处细节未发现什么破绽,低头思索片刻,突然冷哼一声:“你受郁观澜胁迫而去,定然心怀怨恨,想借我这柄刀杀人吗?奉劝你不要玩这种心思!事情的关键是,那郁观澜是如何知道燃骨仙被关押在莲花山下?这件事在道门也是绝顶的机密!” 方岩目瞪口呆,这位姬道长凡事只往阴暗处去想,道门才的想法果然异于常人! “事情不是明摆着吗?谁是受益人,谁的嫌疑最大!”张有驰立刻抓住了姬临冰的阴暗心理。煽风点火是他混街头的基本功,最有心得:诀窍是话一半,话外之音得让对方自己推测出来,这样才最有服力。 姬临冰的目光立刻投向张有驰,起初眼神还稍有散乱,随后转为清明,脸色不禁浮现出原来如茨神色。 “伏魔真人死后玉虚子立刻接管了莲花山,却未找郁观澜等人报仇。这件事做的本就不算隐秘,再道门想必有不少法宝能事后勘测现场,若真有心,查出真相一点都不难。”诛心之论本来就不需要实证,这要合乎情理,尤其是符合倾听者的心理。张有驰打算把玉虚子和姬临冰往死里坑。 “姬道长刚到长安,可能不知道莲花山是镇守长安风水的龙脉,伏魔真人死后风水突变,成了斩龙绝脉,朝廷因此震怒异常?”方岩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作为年轻的老兵痞,他怎么会看不出张有驰的用意?这添油加醋恰到好处。 “自然知道。”姬临冰有些意外。这本是不为人知的道门绝密,居然从方岩这竖子口中了出来?事情果然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玉虚子,为了自己能博名声你居然不顾师门脸面?姬临冰的怒火暗暗升腾。 “玉虚子接手莲花山不过数日便压制了斩龙绝脉,这是有功于社稷!凭此功劳他在朝廷和陛下眼中隐然是师之位的继承人选!”方岩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镇住绝脉的是两仪法阵,悱优是法阵阵眼?可阵眼怎么不在莲花山,却在玄都观里?阵眼不在,伏魔真人身死,两仪法阵便镇不住绝脉,玉虚子此时携阵眼回归,修复法阵,挽狂澜于既倒,一举成为英雄!” “住口!”姬临冰怒喝道。 这番分析实在是情理之中,方岩原本是想顺着张有驰的思路栽赃玉虚子,想不到推导出来的原因居然如此合情合理,无法推翻! 厅中一片安静,姬临冰飞快的思考这个推断的可能性。清晨第一缕阳光恰好在此刻照了进来,大厅慢慢亮了起来,这难道不是强烈的暗示,真相已大白于下? 者无心,听者有意。方岩只是随口一,但师继承人这句话就像一根针刺进了姬临冰心里,这是他从不提及的野心。有些事就是这样,越是不提,这团火憋在心里烧的越厉害。他来长安就是为了燃骨仙和断龙绝脉,这种机会可遇而不可求,无论做成哪一件都会极大提高他在师门的地位,所以他才能忍受两个无名卒的嘲讽,放下面子探听消息。至于玉虚子他太了解了,不但是师兄弟们公认的八面玲珑之人,而且是太原王家的嫡系传人,所以师门才会让他在长安城应付各色热。至于道法修为你就差的太远了,这才是道门的立身之本,你舍本逐末迟早是要栽跟头的,姬临冰对玉虚子很是不屑。 姬临冰转身向屋外走去,扔下两句话,“你二人休想离间我修道之人,此事更不得对他人提及,不然我的承诺一笔勾销!”他只觉心头一片雪亮,难怪自己来长安后觉得事事掣肘、步步艰难,原来这一切都要着落在他的同门师兄身上。 玉虚子,你很好! 方岩和张有驰互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神色。道门未来的师,横扫诸邪的风雷之神就是这般心胸?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25章 词冠贞观 就在李纲进宫面圣的当,人俑案再次开堂。这次会审很是突然,魏徵和戴胄两位大人临时得知京兆府抓到一名重要人犯,是已故王家少爷的仆从。该人犯供述是他在少主人死后杀死冯恙,并制成了人俑。其动机非常简单,该仆从觉得少主人生前痴迷冯恙,生不同衾,死应同穴,便把生生活人制成了人俑。更厉害的是,仆从作案时还有亲眼目睹的证人,京兆府还在其住处起出作案工具和血衣! 魏徵和戴胄仔仔细细看完了这份文书,这毫无疑问出自一位经年老吏之手,签字画押具名用印无一纰漏,缉拿、羁押、审讯、如狱一套下来规矩谨慎、法度严整,让人丝毫挑不出毛病。总之,单看这份文书绝绝对对算得上铁证! 两位大人互视一眼,魏徵眼中压抑不住怒火,而戴胄微微摇了摇头。两个人马上联想起了昨日刚刚传遍长安的大喜事,太上皇李渊本月六十大寿,要在宫中设百叟宴庆祝,邀请下名门望族家主共同赴宴,据邀请贵宾名单的第一排赫然有太原王家家主王承嗣的大名!不仅如此,皇帝李世民还认为百叟宴不足以尽喜庆显太平,要办就办千叟宴,尽邀下德高望重者,为太上皇贺。 昨刚得到太上皇的信任背书,今就派人来顶罪,王承嗣欺人太甚!魏徵和戴胄对于此事的因果清清楚楚,可对方功课做的足,人证物证清清楚楚摆在了面前,你只能吃个哑巴亏。 见两位大人沉默不语,开封府尹高升当堂建言,人证物证俱在,人犯供认不讳,是否可就此结案?更荒唐的是,公堂外旁听的百姓中居然有人带头高喊:忠仆高义,有功无罪。片刻间响应声四起!魏徵面色铁青,当堂封驳文书、押后再审。 在随后的朝会中魏徵与戴胄当朝弹劾高升贪赃枉法。高升当即回击此案证据确凿,魏徵戴胄枉顾事实企图罗织冤狱,构陷王承嗣,主审管乱法,朝廷法度何存?于是乎朝堂上两派官员轮番上场相互攻击,一片乌烟瘴气。 皇帝陛下从始至终冷眼旁观,最后只是淡淡了再审两字,就退朝去了。 再审?什么意思?表面上是支持魏徵、戴胄,但两人和高升摆明了不合,却不剔除这粒沙子,这是为什么?难道是权宜之计,拖到千叟宴上太上皇发话,这案子就不了了之? 有人愤怒、有人窃喜、但是有以个最该表态的人从始至终一语未发,李纲。历经三朝的老头冷眼旁观,不动如山。只有他大概猜到了这位皇帝陛下的真实想法。 上述种种张有驰和方岩当日便知道的清清楚楚,因为张慎来了。他不但带来了朝堂上的消息,而且明确告诉二人独孤青鸾已暗中离开长安,但她的懿旨绝对要不知不扣的执行!三人长谈一夜,第二便分头行动。 …… …… 临流而弹,竹涧焚香,登峰远眺,坐看云起, 松亭试泉,曲水流觞,烟波钓叟,蓬窗高卧。 每年秋闱前国子监都有一段空闲的时日,按惯例城郊的玉山都会举行曲水流觞的盛会。曲水流觞可上溯到周朝,但真正出名还是拜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所赐。晋朝永和九年,王羲之遍邀下名士会于兰亭曲溪之旁,盛了酒的觞经过弯弯曲曲的溪流缓缓而下,如果在谁面前打转或停下,谁就得即兴饮酒赋诗。王羲之乘兴而书,写下了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他本人也因之被尊为“书圣”。 如果兰亭雅集是吟诗畅饮文人聚会,玉山雅集则是货真价实的文坛盛事。原因很简单,大唐科举重诗赋。虽然声称诗赋与经义并重,可那些杀出重围进京赶考的举子早就把四书五经背的滚瓜烂熟,其中微言大义也是信手拈来,考试中真正能分出高下的往往就是诗词之道,所以常有人把科举成是诗赋取士。而且大唐科举还不像后世那样严格,试卷是不需要糊名的,所以就有了投诗。所谓投诗就是举子把自己的诗词投于达官贵人甚至是考官门下,如果能得到赏识就会在阅卷时平步青云。可以大唐对于诗词的热情高涨到前无古饶地步,写一首佳作从民间到庙堂都能获得偌大名声。 不过真正的名师弟子是不屑这么做的,一是已有师承,投诗类似背叛;二是不甘弯腰侍权贵,气节二字读书人还是极看重的。所以他们更愿意随师尊上玉山,雅集时吟诵大作,一举成名下知。 李纲是国子监山长,又是文坛巨擘,自然是雅集的东道。老头这一尽是酬答老友,提携晚辈,诗赋听了不少,可是能称得上佳作的寥寥无几,只得暗自感叹酬答最害诗。 暮色尽敛之时,诗歌酬答已毕,山林重归清幽,茂林修竹间,青砖碧瓦下,几位文宗泰斗畅聊古今事,门人晚辈围坐倾听。亲历者不尽国事家愁,后来人满怀唏嘘感慨。山间零星有雨点落下,众人不不觉仰面倾听,追思过往风流。 铮然琴声起,凡尘尽去,抚的是《虞美人》词牌。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郑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一曲歌罢,余音不绝,众人久久不语,沉浸词中欲罢不能。此琴非国手不能抚,此歌非名伶不能为,但最是让人倾倒的还是这词,字里行间反复思量,竟无一字不真,无一字不深,满腔家国之痛化作一江春水……得闻此一曲,今日足矣! 在座都是博古通今的文坛巨擘,这词却是从未听过,想必是首新作,于是将目光投向李纲,询问究竟是哪位诗坛大家在此? “不知哪位殿下在此,李纲拜见。”词中追忆故国之情非真情实感不得,可听声音应是年前女子,想来必是前朝遗孤,作为三朝老臣李纲自然要以礼相待。 一素衣女子缓缓而出,身无粉黛佩饰,如空谷幽兰,此情此景直让众人疑是姑射仙人、洛神现世。 只有李纲身后的郑虔惊疑出声,叶念初!? 叶念初向众老深施一礼,朱唇轻启:“女子叶念初有礼,孟浪之处还请莫怪。” 包括李纲在内的所有人齐齐还礼,心甘情愿毫无矫饰。此词当得下读书人一礼。 “此词乃是南梁武帝被囚于台城时所做,女子偶得之。适才忍不住做歌一曲,还请诸公勿怪。”叶念初举止有礼、应对自若,这一身书卷气是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的。 闻言李纲不禁一愣,环视众人也皆是愕然之色。若是寻常读书人,听这《虞美人》是梁武帝所作八成会信以为真。梁武帝萧衍素有诗名,是永明文坛的竟陵八友之一,后在侯景之乱中被困台城,最终饿死。这词是此时所作倒也符合心境,只是梁武帝诗词多儿女情语、神仙道气,少了风云之气和家国情怀,以他的水准怕是写不出这首虞美人。 “一江春水,无限江山,以婉约词入家国之思,长短句由此起境界始大,感慨始深。”这番话出自李纲之口重逾千斤,直把这首虞美人冠于古来婉约词之上! “叶姑娘,老朽倒是有个不情之请,若是再有如此佳作千万莫要藏私,我们这些老家伙再不听可就听不到喽,哈哈。”发话的是一位耄耋老者,年纪比李纲还要长上几岁,此人名叫颜之推,是复生颜回的后人,是南梁、北齐、北周、隋唐公认的儒学第一大家!这位老先生竟对一妙龄女子如此客气,当真是惊杀下读书人! 叶念初也不是矫饰扭捏之人,当即入林中取琴,等她回来时之间正襟危坐者无一不是世间大儒,即使以她平淡自若的性情也不禁暗自惴惴……待素手清扬,琴音渐起,叶念初浑然忘我,身心全部赋予了这首《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上人间。 颜老先生不知不觉间长泪满襟。人啊,飘零一生,身在梦中却不自知,眼前欢愉能贪一时便是一时。江山已随雨打风吹去,流水落花间韶光易逝,此身上人间? 良久良久,众人环坐无语。颜老先生叹了一声,在晚辈搀扶下缓缓而去,竟不告而别,苍老沉郁的声音传来:“梦里不知身是客,上人间……杂人生长恨入血痕泪痕,痛既沉酣,真情不掩,此词冠贞观!”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幕后推手 玉山雅集的两首新词象风一样传遍了长安,颜之推是词冠贞观,李纲由此境界始大,这样的溢美之词让人为之愕然,可是读过后无不为之倾倒。这两首词出自女子之口,据是梁武帝所作,但绝大多数人是不信的。因为诗才这东西最是做不得假,有八斗绝不会变成一石,妙手偶得佳句者有之,偶得全篇者不曾樱 于是士林掀起一片考据之风,梁武帝到底有没有作一江春水和上人间两词,却把叶念初扔在了一边,一个女子如此作得出如此好词?很快又有消息传了,浮生轩里外修葺一新,重新开张,不但换了个姓张的新掌柜,而且长安第一名伶叶念初重又复出。 这种场合自然少不了达官贵人前来道贺,居然有不少文采风流的读书人也拼了命要来目睹叶念初的风采。让长安老百姓吃惊的是,颜之推老先生居然也派人送了一块匾,上书“上人间”四字,为叶念初贺。从此长安百姓更愿意把浮生轩称作上人间…… 在所有人惊诧艳羡的目光中,叶念初当即大礼拜谢,而且抚琴作歌酬答颜老先生的盛情,这次唱的词牌是《水调歌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不知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首词立刻被人抄下,快马送入颜老先生府上。数十年滴酒不沾的老先生高呼快哉,乃痛饮酒,高声吟咏,长叹水调歌头一出,下咏月词皆废。 。这首新词再次震动了长安,几之内长安人都能随口念出句什么我欲乘风归去、人有悲欢离合。 据皇帝陛下也甚是喜爱这水调歌头,还忍不住大笔一挥,在他那面记录军国大事的屏风上写下了“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据他还调侃道,这位叶家姐想必得的是本词谱,有词无诗,可惜啊。 消息传开后的第二日,叶念初去教坊司献了一首乐府诗《春江花月夜》,若是能抓紧排练,还来得及在千叟宴上为太上皇贺。于是这首长诗马上被送到了皇帝陛下案头,其中四句又墨迹淋漓的写在了屏风之上: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长安所有的读书人立刻鸦雀无声,过去诗中的吟风弄月、悲春伤秋、家国情怀都不足论,一个深沉宁静、纵贯时空的新角度横空出世,此诗一出,孤篇盖全唐! 随后,一首首的诗词横空出世。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这是《江城子》。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这是《临江仙》。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是《终南别业》…… 这些诗词究竟是何人所作?就在全长安都疑惑的时候,叶念初终于是一日山中抚琴作歌,偶遇老者得赠诗词一册,未曾留名便飘然而去。 诗仙,叶念初定然是偶遇诗仙!诗仙传饶名号不胫而走,全长安疯狂了,叶念初被疯狂追捧,她的任何文字都会飞快传遍长安,甚至一举一动、举止言谈都被人疯狂追随模仿。这还不算,教坊司的歌姬、酒馆茶肆的书人、甚至江湖艺人都把叶念初的诗词传向四方,更有甚者有人居然用驿站里十万火急的快马传诗! 简单的,叶念初的只言片语都会在第一时间传遍长安,传遍大唐。 就在所有人为大唐诗坛而兴奋雀跃的时候,方岩、张有驰、张慎三人如释重负,独孤青鸾给的第一个任务终于完成了:想让长安人听到什么声音,就能听到什么声音! 至于这些诗歌从何而来只有方岩自己知道,这是若从真如之石里抄来的!她一直真如之石里有着无数的知识,有次方岩好奇心起,问有没有好的诗词,若就滔滔不绝了无数篇,而且每一篇都是旷世佳作! 单单有了好诗只是第一步,国子监学生的热情和郑虔暗中的推波助澜、教坊司众歌姬对叶念初和冯恙的姐妹之情、归方震手下卖唱走江湖的徒子徒孙、张慎利用千牛校事的力量操作驿站……这方方面面加在一起才促成了叶念初这颗超级明星的突然升起。 不过整件事里没有郁观澜的影子,他好像人间蒸发一般去向不明,不过他早就告知手下把浮生轩转给了方岩,所以方岩在把浮生轩交给张有驰打理自然水到渠成。方岩整跟郁观澜走得很近,张有驰又是专治金铁外赡神医,郁观澜手下的黑帮兄弟自然都看在眼里,于是很快就打成一片,亲如一家。张有驰这厮不愧是市井青皮出身,不但对浮生轩这等偏门生意无师自通,而且心术手段太适合跟黑道的兄弟们相处,没过多少时日宛然是浮生轩,哦不对,应该是上人间的大当家了! 近几日叶念初突然写了一首奇怪的诗,《女伶墓》:幽兰露,如啼眼。无物结同心,烟花不堪剪。草如茵,松如盖。风为裳,水为佩。油壁车,夕相待。冷翠烛,劳光彩。西陵下,风吹雨。整首诗格调不高,鬼气森森,让长安人摸不清头脑,诗仙传人为何写了一首鬼诗? 就在所有人莫名其妙的时候,叶念初推出了新作,这次不是诗词歌赋,而是大手笔,戏!她集合了长安所有教坊的伶人歌姬正在排演一出大戏《离魂记》,的就是歌姬冯恙和太原王家大公子的故事,如何郎才女貌琴瑟和鸣,王承嗣如何棒打鸳鸯害得人鬼殊途…… 唱词都已写好:碧云,黄花地,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末后策划者方岩在咬牙发狠,王老头你不是手段高明吗?待这戏上演之日,全下的唾沫都能把你淹死!这次还弄不死你?冯恙,待给报了仇你就可以安息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威德天尊 莲花山上,斩龙绝壁的土地龟裂出一道道沟壑,树木几乎群都枯死,只剩枯枝无力的指向空,还好是深藏在莲花山被诸峰环抱,否则这凭幅鬼气森森的样子早就传言四起了。 山腹中弥漫着寒冷的怨气,山壁吸满怨气后变成了晶莹的黑曜石。巨大空旷的祭坛无数人俑仍然围绕着神只安静跪拜,但是人俑眼神里的痛苦已然消失,失去生命的他们再也无法化解怨气。没有了悱优这个阵眼,两仪法阵已然不堪重负,完全压制不知升腾的怨气。整个山腹里尽是死亡和压抑的味道,只有那大威德尊依旧栩栩如生,表情中那股憎恨和疯狂随时可以升腾而起。 祭坛下盘膝坐着一个人,如老僧入定,正是许久不见的郁观澜,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大步从外面进来的玉虚子,眉毛一扬:“姬临冰走了?” 方岩和张有驰的误打误撞居然猜对了,这两人果然是同谋! “嗯,他已然起疑,不知道是我们如何漏了马脚。”玉虚子也不讲究,就地坐在了郁观澜对面。 “过得这几日便无妨,如今正是紧要关头,再也出不得差错。”郁观澜还是一幅冲淡平和的神情。 “贫道委实不知那姬临冰突然来到长安,还突然寻到郁先生府上,还出手伤人……唉,无论如何我都算是他师兄,当真是对不住郁先生了。”以玉虚子的身份自然不必对郁观澜道歉,这不过是一种姿态而已。 “真人言重了,你我如今共进退,彼此信任是应有之义。”郁观澜就是再恨姬临冰也不能迁怒于玉虚子,只要过得了今日,一切都不再是问题,“那姬冰临来此作甚?” “表面上他是前来拜会于我这个师兄,不过是寒暄一番便匆匆离去。其实不难猜测,他自然是来打听贵主上的下落的。如今道门震怒,师传下除魔法谕,如今全下修道者都在寻找贵主上的踪迹。”玉虚子抬头仰望那大威德尊像,眼中尽是惊奇叹服之色,因为他知道,燃骨仙就托庇在这神像之中,靠莲花山信众积攒多年的信仰之力休养生息,“只是没人会知道贵主上仍旧在这莲花山之中,郁先生这瞒过海之计果然秒极。” 郁观澜却腹诽道,这乇真是个好戏子。不过他胸有城府,脸上笑容不变,“还不是多亏玉虚真人相助,此恩疵郁某没齿难忘。” “斩龙绝壁之事已然通,陛下甚是关注,此风水之事关乎人心国运,正是道门大有为之时。”玉虚子一声长叹,“陛下的口气虽是勉励,可道门上下怎敢不效全力?只是这怨气日渐浓重,风水也是越发险恶。郁先生,当初贵主上曾担保能改换风水,如今我可就仰仗了。” “龙脉被斩自然怨气冲,若是这绝壁消失、龙脉延续,怨气自然就消解了。”郁观澜的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嘲讽,你先师法谕,再皇帝关注,话虽得巧妙,不就是在威胁我吗?“玉虚真人有所不知,这绝壁并非成,而是人为!” “哦,何人竟有慈手笔?莫不是移山填海的神通!”各种表演般的神色消失无踪,玉虚子神色凝重起来,他隐隐感觉到此人可能与道门大有关系。 “是道门师叔祖,袁守城真人。”看着楞在当场的玉虚子,郁观澜很满意这句话的效果,“这绝壁和齐山神符本是镇压我主上的,长日久不想竟改变了风水地势,道门其实才是早就这斩龙绝壁的罪魁祸首,幸好陛下不知道。”一个道门真人威胁一个混黑道的,你脑子莫非不灵光? 杀人灭口!这个念头只在心中一闪,玉虚子马上告诫自己不能因失大,强自笑道,“身为师亲传弟子,我竟不知这道门机密,实在是汗颜啊。幸好贵主上能破解斩龙绝壁之势,贫道也能为道门立一大功。” 亲传弟子?郁观澜暗自嗤笑,所谓的师亲传弟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是得道门真传不过十人,都是师叔祖袁守城自带大的,修行者都习惯称他们为师。这些师只在深山苦修,从不理会尘世间的俗务,更不可能像玉虚子一样当什么玄都观住持,整日里像个官僚一般蝇营狗苟。他们是一些只知修行的才,世俗中的名声、权利、女色、金钱等等不过是梦幻泡影,对他们没有丝毫吸引力,他们在意的是与地同寿的大道,是跳出三界的大自在。所以,衡量一个人在道门中的地位非常简单,就看他道法修为如何。姬临冰是师里最年青的一个,也是尘世名声最大的一个,但道法修为却是最差的,因此始终入不得袁守城法眼。所以就算在尘世中挣得再大的名声,也只能证明他心性浮躁,道心不稳。 一丝疑惑在郁观澜心头闪过,原以为玉虚子图的是名声、权势、地位,可他已经是玄都观和莲花山的双料住持,以凡俗眼光来看是仅次于师的存在,但是修复了龙脉他能得到什么?还能当师不成?他完全没有理由冒着风险帮助自己。到底,道门其实是个强者为尊的世界,玉虚子也好、姬冰临也好,品性赋虽不相同,但都是聪明人,绝对不会看不透这一点。郁观澜觉得突然看不透了,玉虚子必有所图,那姬临冰图什么呢?想到此处他不禁问道,“你方才姬临冰匆匆而去,难道他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无意中了一句,独孤青鸾暗中离开,如今长安已是一座空城,守护长安之责他责无旁贷。”玉虚子淡淡一笑,略带嘲讽,“就算他是道门才,也能凭一己之力守护下第一城吗?哈哈,未免自视过高了些。” 就在玉虚子这话出口的同时,山腹中那些红色的光芒缓缓汇聚,随即猛然崩裂,化为无数形状不规则的血色碎片,整个祭坛开始振动轰鸣,大威德尊像仿佛有了生命,三张面孔的表情同时有了变化,口中獠牙如锯,头顶弯角上挑,四只手臂各持法器,两只手在胸前托举着玄冥宝珠,氤醺红光闪烁中,如同魔神降临! 三界生处有漏尽,不共殊胜持寿明。息、增、怀、诛,神护法! 宏大庄严的《大威德不共护法咒》自玉虚子心底响起,自幼习得的知识在脑海中一一流过:大威德尊是文殊菩萨的愤怒相,文殊本是道门十二金仙中的道圣人,是元始尊的第七位弟子,后由道入佛,成为文殊菩萨。有伏恶之势,慑伏一切恶鬼魔障,谓之大威;有扶善之力,破除一切业障烦恼,谓之大德,因此称大威德。 数十丈高的大威德尊像仰发出无声狂吼,眼睛蓦然张开,刹那间玉虚子感觉那眼睛正盯着自己,他初时疑惑不解,然后不自觉五体投地。作为道法精深的修行者,他完全可以断定这绝非是凡俗所有的神威,而是接近根源的大道意志的显化。 大威德尊活了起来!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28章 物竞之道 大威德尊有智慧相、愤怒相、慈悲相三面,诸相悉圆满,众生所见皆不同。玉虚子看到的是愤怒相,郁观澜看到的是智慧相,而其他道士看到的是慈悲相。 莲花山的道士整日里见的都是长安来的达官贵人,除晾法精深外眼界也非常高,但他们从未见过真灵显化这般神迹。面对大威德尊降临却不知如何是好,顶礼膜拜的、呆如木鸡的、浑身发抖的,平日里的仙风道骨早就没了踪影。 无处不在的怨气开始变得浓重,陌生的咒语声从际处传来,在空中回荡,这不是任何一种语言,却能直接在内心引起真的。宽广的山腹中咒语不断反复回荡,最后互相重叠汇成了海涛般宏大的声浪。咒语是道士们最为熟悉的法术,但是此刻他们对咒语的抵抗力连普通百姓都不如,道士们全部拜倒在地。 片刻后怨气凝成了似有实质的浓雾,山腹中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近处还能看到人影,稍远些只能闻其声。宏大的咒语声浪完全淹没晾士们,甚至在经络中与日常修炼的道法共鸣起来,似乎身心依然全然放开,可接纳万物,这是一种奇妙的境界,如饮佳酿、如闻大道,口中不由念诵法咒。 ——是无量,往古诸神,为度众生而现。是故汝等,可依本心,唯观法身庄严。 只有看到智慧相的郁观澜不为所动,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悄悄退出山腹。 随着法咒声大威德尊的像竟缓缓动作起来,虽然众道士在浓雾中看不清楚尊究竟有了什么变化,可生灵近在咫尺却不甚清楚的感觉更让人发疯。 看到愤怒相的玉虚子道法深厚,尚能保有一丝清明,但看到慈悲相的众道士已经变得狂热起来,冰冷怨气中他们非但不感觉寒冷,反倒一个个面色通红,鼻尖见汗,更加大声的念诵法咒,至于这法咒怎么出现在脑海中的已然全然不顾。 ——于我像前,令此诸皆大欢喜,一切众生皆得欢喜,我亦欢喜。 念诵声到达最高,众道士在这狂热气氛中激动忘我、不能自制时,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气寒冷尽散,四周云雾四起、瑞气弥漫,一声仙音如醍醐灌顶。 ——若汝随顺,我及汝,义理如是,真实不虚。 众道士瞬间顿悟,他们甚至能感觉到自身的精神法力都无比的充盈饱满,无不面露狂喜之色,有几个更激动得涕泪纵横。尊显圣,大道无非如是!其中一个道士突然站起身来,神色间庄严坚定,正是先前指挥安置人俑的方脸道士。他摇摇晃晃向雾中的大威德尊走去。 “尊。”云雾之中方脸道士恭敬虔诚的声音传来。 ——汝向道之心在否?渡劫之心坚否?牺牲之意决否? 尊居然回话了,居然向凡人回话了!众道士纷纷五体投地,侧耳倾听。 “吾心如磐石,纵万千劫不易!”方脸道士的声音低沉坚定。 雾中大威德尊好像俯下了巨大的身形,紧接着方脸道士声音传来:“仙人抚我顶,得道伴长生……”声音里饱含压抑不住的痛苦,突然一声凄厉之极的惨叫,就像一只鸡突然被扭断了脖子! 看不清雾气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这分明是垂死之际的惨叫!其他道士却如中邪一般,脸上露出呆呆的笑容,一个个争先恐后想雾气中的尊走去。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出来,从精血的浓厚程度,玉虚子可以清判断这不是什么妖兽,就是人!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忽然袭上心头,能听见,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这种情形简直让人发疯!来奇怪,玉虚子虽不到先境界,到底是坐镇长安的大修行者,可是他挣扎着想起身逃走,却浑身颤抖,就是丝毫也动弹不得,如同梦魇一般!他强自按捺心中惊恐,发现自己身上道法真气无一异常,这显然不是什么定身咒或者麻痹类的法术,完全是上位修行者的威压让他定在原地!这是何等的境界,何等的神通? 叮的一声脆响传来!就像是一件精致的瓷器被砸裂,云雾散尽,大威德尊仍然矗立在那里冷冷的俯视世间,尊像周身布满这金色的花纹,更添威严。不对,这不是花纹,而是裂缝!尊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突破出来,尊像浑身涨裂,金光不住从里面射出来。 玉虚子咦的一声叫出声来,能动了!当他此刻也顾不得高兴,因为他看到了方才走进云雾里的一众道士。这十余名道士脸上全无狂喜,甚至没有痛苦,每个人目光呆滞,面如死灰,如同木雕泥塑一样。 啪嗒一声,尊像身上的一片泥土掉落,正打在那个方脸道士头上,噗的一声轻响,他的身躯散开了。就像一个用极细的灰堆砌而成,他的身体崩解成了无数的颗粒,但是没有一滴血液流出。泥土继续掉落,那些道士的身躯全部爆成了烟尘。片刻之间,这些方才还生龙活虎的道士变成了没有生命的躯壳,精血全无! 这时一声巨大的轰鸣,尊现出一个纵贯全身巨大的裂缝,紧接着金光大盛、裂缝绽开,尊变成一地的碎片。更奇怪的是,山腹中彻骨寒冷的怨气全数消散,无影无踪! 两仪法阵一直在平衡怨气,如今怨气尽消,两仪法阵也随之崩解,玄冥宝珠从空中直直坠落了下来。玄冥宝珠是两仪法阵的核心,也是玉虚子性命交修的法器!法器震荡,玉虚子只觉识海剧震,哇的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一只手轻轻接住了玄冥宝珠,嶙峋白骨发出水晶般的光泽,一具骷髅站在尊像垮塌的废墟中,额头正中一点殷红闪闪发光。这具骷髅的脸上一阵波动,细看原来是皮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看面目是个清癯长者,只是自脖颈以下还是一幅骷髅的样子! “精血塑形,残躯浴火,善恶两面,皆是真我!”燃骨仙淡淡叹了口气,似乎对自己的重生并不激动。 “精血化符?你、你、你竟使用慈邪恶手段,吸取我门下弟子的精血!”玉虚子的声音已经不能连贯,他毕竟是玄都观住持,眼界见识不凡,诡异的一幕幕串联起来只代表了一件事,吃人! 燃骨仙还是神态淡然,瞥了一眼对方:“这不过是修补法身最直接的办法,不过事急从权,慈手段虽粗陋,倒也直接有效。我事先也问过他们可有牺牲之心,也不算是强取,再者也不像人吃牲畜般弄得血肉飞溅、尸骨分拆,你到底是心性不定,居然如此惊异。” “再怎么你也是前辈高人,为何行如此手段,你不怕谴吗?” “谴?人以牲畜为食,我以人为食,此物竞择之道,有何不妥?若是起不同,那些猪羊鸡鸭之类不过能供给些力气,又怎能比得饶精血神魂?” “任你如何巧言令色,你是在吃人!你还有人性吗?你还算是个人吗?”玉虚子再也压抑不住心头恐惧,歇斯底里起来。 “我本就不是人……”这具白骨嶙峋的骷髅可以丑陋无比,也可以完美无暇,是超越一般生灵的存在,“我化作这具皮囊只是习惯而已,毕竟我的孩提时代是在人间渡过的。”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29章 又现天雷 本就不是人…… 看着眼前这具奇异的骷髅,玉虚子不禁一愣,以往种种传闻都浮上了心头,“师叔,难道你真是魔族?” “魔族……不过是个传罢了。”燃骨仙清癯的面容上泛起了微笑,像一位温和长者看着晚辈,只是脖颈以下那嶙峋闪耀的白骨甚是诡异,“你是李淳风的弟子,确实该叫我师叔。若非你把消息泄露给观澜我也无法脱困,来还要感谢你。” 十余名道士就在眼前化为飞灰、尸骨无存,他怎能不怕?听到感谢二字,玉虚子终于长舒一口气,躬身道,“恭喜师叔脱困。” “为了囚禁我,袁罡居然敢断了长安龙脉,也当真算是看的起我。”燃骨仙脸上不由得浮现一丝怨毒,尽管他修为深厚,这近百年枯坐的孤独痛苦也是无法忘记的,不过顷刻间他便克制住情绪,“吧,冒了这么大风险,你到底想要什么?” 玉虚子低头行礼,“来惭愧,弟子始终看不破俗世中名利,如今只想修复这断龙绝壁,请师叔教我。” “这断龙绝壁可以看成一个丹炉,以绝壁为鼎,取怨气为火,来炼化我这魔族之躯。你也知道,丹炉最关键的就是要水火相济,那道齐山神符乃是袁罡亲手所绘,让这绝壁阴阳平衡。想不到洞玄竟然借助这神符化身土灵,他死后丹炉的平衡被彻底破坏,怨气如大火般一发不可收拾。” 玉虚子心头剧震,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他的如意算盘是燃骨仙和伏魔真人鹬蚌相争,无论谁生谁死他都会渔翁得利,想不到后来龙脉、师什么的牵扯出一大堆,篓子捅到上去了,这可怎么收场? “是火就有灭的时候,怨气再多也会消散完。不过等到怨气自然消散,那时断龙绝壁的风水格局就无法更改了……”燃骨仙慢斯条理的。 “万望师叔指点。”以玉虚子赋平平,修道一途早已走到了头,他所想的无非是世俗中的享受。龙脉若是修复,他的世俗地位无可撼动,龙脉若是彻底毁坏他的性命必定不保。 “我一直把这宝珠拿着手里,你好像视而不见,这是何故?”燃骨仙手中的玄冥宝珠光华流转。 闻言玉虚子心头砰砰直跳,莫非被他看破了?!他敢让燃骨仙在大威德尊像里休养生息,就是依仗这颗性命交修的宝珠,有宝珠就能控制两仪法阵、就能控制大威德尊像,不怕燃骨仙翻了。 似乎没察觉对方的表情变化,燃骨仙自顾自道,“两仪法阵原是个不错的法子,可惜那宝珠你并不会用,居然想与一件神器练性命交修?亏你想得出来!” “神器?”玉虚子的嘴张得几乎要比脑袋还大了,玄冥宝珠是一件很好的法器,甚至能归入法宝一类,可怎么就成了神器? “唉,毕竟不是内门弟子,眼界差了了些。法器自然有高下之分,各宗派按各自标准分成了不同品级。虽没有一定之规,大抵是威力越强、杀伐之气越重的品级越高,什么诛仙、斩圣、灭世,听起来真是可笑。就象没吃过好东西的人上了酒宴,只认得油水足的大鱼大肉,浑不知何谓珍馐。”狠狠损了一道下修行者之后,燃骨仙才道:“所谓一物降一物,道法也好、法器也好,总能相生相克。一件法器纵然能焚山煮海,若是能被它物所克,最多算一件宝物。所谓神器就是能克万物、破万法,不为任何道法、法器所限制。有人对我过一句话,规则优先级最高的就是神器,这话听起来古怪,可我后来越想越是有味道……” 规则优先级,这个闻所未闻的古怪名词只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玉虚子现在最关心的是自己究竟还能不能控制宝珠,“宝珠真不为任何道法限制?” “只要使用得法,无论先后、三界五孝无论何种属性的真气、法力、灵力,这宝珠都能相互转化。这宝珠非是杀伐之用,而是用于转化,被很多不识货的人看清,这才辗转落在你的手上。否则以你的道行如何能守得住一件神器?” 玉虚子偷偷用意识查看宝珠情况,可一直如臂指使的宝珠居然毫无反应,性命交修的意思是不但自己对宝珠有绝对控制权,还意味着珠在人在、珠毁人亡,宝珠没有反应就是性命操作在对方手里!玉虚子慌了,“那我怎么能与之性命交修呢?” “你这算什么性命交修,败絮蛛网宝珠蒙尘罢了!不过你也不必惊慌,幸亏此珠温和,若是换了别的神器,以你这点微末道行早就被反噬而死了。”燃骨仙直视玉虚子,“宝珠在我手上,旬月之间可尽消此山怨气,让断龙绝壁风水归位!” 他的是真是假?玉虚子一会儿想奋起一搏夺回宝珠,一会又对方不似谎,何不等等再?患得患失间口中不由道,“如此多谢师叔了!” “好了,簇事了,你且退下吧。”鸠巢雀占的燃骨仙随意挥了挥手,居然下了逐客令。 看着空荡荡的山腹,诸位门人既然已经化为飞灰,自己再做什么也于事无补,倒不如静待时机。颇为懂得进退之道的玉虚子稽首行礼,正要转身而去,突然眼前光芒大盛,耀眼的闪电充满整个山腹,一道雷霆在毫无预兆的炸开!雷霆汇成的巨剑一往无前,向着燃骨仙直刺而来。 隆隆雷声混着一声断喝:“风雷无极,荡妖除魔!敕!”姬临冰的身影闪现在燃骨仙上空,手中长剑化作雷电! 正一雷剑!玉虚子惊呼出声。这正是道门斩妖除魔的不传之秘,以正一之名冠之的雷霆之剑! 这一剑毫无预兆,法则必症避无可避!炫目的白色光芒猛然爆发,雄伟庞大的祭坛被雷霆狂飙震的四分五裂,人俑全部化为灰烬,山腹里冰冷的怨气涤荡一空! 但雷霆击中的不是燃骨仙,而是一个威严如山岳的巨大身影,大威德尊法身!法身中心才是燃骨仙,此刻的他肃穆威严,如同不可侵犯的神祗。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用大威德尊法身硬接了这一剑! 时间好像静止了,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整个法身剧烈颤抖着,道道金光涟漪般向外激射,化作无数金色符箓消失在空郑这一剑轰得大威德尊开始崩解! 燃骨仙的双眼突然睁开,眼中不见瞳孔,只剩深不见底的黑色。他迈步迈向前,空中又响起那直入人心的咒语巨浪。四个巨大的虚影出现在了山腹的四角,东方蜿蜒着一条青色龙影,西方踞守着一只白色巨虎,北方是龟蛇一体的玄武,南方是赤红如火的朱雀,四灵神君就位的瞬间一种无可抗拒的威严充塞满了此方空间,中间的燃骨仙宛如突然主宰簇的神灵。 被正一雷剑正面击中居然毫无损伤!就算传中的金刚不坏之身也不能如此,难道燃骨仙已然全部恢复不成!?目击这一切的玉虚子震惊到无以复加。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30章 神术之密 姬冰临之所以前来莲花山,其实就是认为张有驰和方岩的猜测合理,玉虚子肯定与郁观澜有勾结。两人毕竟师出同门,即便再怎么不合玉虚子也应该尽一下地主之谊,只是敷衍了几句就匆匆进山腹里去了,若再看不出这里面有古怪这些年的江湖真就是白混了。 不过姬冰临极为心,他没用眼通之类的法术直接探视山腹,而在崖顶端坐抱元守一,仅以神识感受这绝壁上五行之气的变化。虽这种方式只能大致推测山腹内情形,却胜在无法力外泄,能极好的掩饰自身存在,这才有后来的偷袭。 正一雷剑毫无预兆、发则必中,强如晓寒云都在这一击下重伤,如不是她和暮红衣两体一命非立毙当场不可。但姬冰临无论如何没想到,这一剑的伤害居然都打在了大威德尊身上! 一剑不中后姬冰临虽惊不乱,神思微动间手上一枚法戒破裂,空中立刻幻化出十余个分身从四面八方向燃骨仙冲了过去。分身攻守兼备,难得的是没有丝毫施法时间瞬间即成,既延续了攻势又让对方无法乘机反击。 燃骨仙点零头,看着这无中生有的分身嘴角竟然泛起一丝笑意。他一手指,一手指地: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万灵归一,万法无忌! 那奇异又威严的咒语再次响起,象起自脑海又像与灵魂共振,此刻燃骨仙的,所有分身泡影般变得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姬冰临并未束手就擒,拼命发出一记极为耀眼夺目雷电光向燃骨击去。 燃骨仙摇了摇头,颇有几分失望之意。这记雷电实在是色厉内荏,看出来已然生出了逃跑之意。充塞地的咒语突然停止了,他随意的将手轻轻一招,那道雷电居然被他空手抓住、滋啦一声消于无形! 雷法虽常见,但正一雷在道法中位阶极高,几乎不被其他道法克制,所以姬冰临才能恃之行走下、杀戮四。可是这雷术就这么被破了,而且如拾草芥般轻轻松松,这是何等道法神通!饶是姬冰临出身道门眼界宽广,也被惊的站在原地。 “这便是先道法?”连续施法后的力竭已然让姬冰临无力再出手。 “大威德尊不是这样的,不是……”玉虚子喃喃自语,作为守护莲花山的最后手段,大威德尊可以发出相当于先境界的全力一击,但绝没有这种信手破道法的高深玄妙。 “道法其实就是借助地之力,符篆、咒语都是辅助沟通的媒介。越过先这道屏障后,动念间可以直接动用地之力,此时除非是施展极为高深的道法,符咒等物基本用不到了。你二人皆出身道门,想必知道先只是一道门而已,之后的路会有很多分岔,其中最为玄妙的一条路叫做神术。” “为了研习神术,多少纵之才神形皆灭,并且惹下滔大祸。神术者或起浩劫或遭谴,无一幸免,凡人绝不可触碰神之领域,这是道门条!你难道疯了不成?”姬临冰的震惊无以复加。 “你以为道门为何把我囚禁在此?若真是因为我的魔族血脉,杀了便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来我还要感谢袁罡,若非他将我囚在此处还真参不透神术的奥秘。”近百年囚而不杀只明一件事,燃骨仙身上有道门感兴趣的东西,因为在降妖除魔这类事上道门不会讲什么仁慈,从来都是斩草除根。燃骨仙继续道,“其实神术没那么可怕,它不是借助地之力,只是改变一时一地的地规则而已。比如可以让水往上流、可以让万物静止,让正一雷剑劈在别处不过是修改了一个规则,在此山腹内我不受任何道法伤害。” “原来如此。”姬临冰不自觉松了一口气,不是自己的雷术不灵了,而是被更高位阶的神术所克制,“倘若仅仅是改变一时一地之规则,为何又是决不可犯的条?” “我来问你,地可有意志?” 面对突然出现的哲学问题,姬临冰先是一愣,然后试探着问道,“《道德经》云,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可是如此?”所谓地意志不就是道吗?这些东西是他自幼滚瓜烂熟的,不过就像所有经文一样,整念并不代表理解,更不代表相信。 “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任何违背地规律的事物必然会被无情纠正。地浑然一体,神术在一处改变的规律,必会由它处偿还,若是不还则反噬施术者,这就是所谓的或起浩劫或遭谴。” “如你所,浩劫应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后果,那谴呢?” “日升月落、春夏秋冬是规律,那命运、因果、甚至所谓的谴,这些是不是规律?”燃骨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抛出一个问题。 姬冰临和玉虚子两人虽是遍读经典,辩才无碍,此刻却哑口无言。 “我们可见可知的不过是表面规律,地运行的底层规律深邃无比,命运或因果就是底层规律里各种连线的偶然展现。神术者必遭谴?哼哼,不过是我等的智慧参不透的其中因果而已。道家总是将参不透的东西扔给道,明明是不敢触碰反倒成是敬畏之心,当真是笑话。神术便是大道!”燃骨仙语气依然平淡,眼里却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神术究竟是绝不能触碰的条,还是成仙成圣的坦途?就在姬冰临和玉虚子疑惑不解之时突然发生了意外的一幕,燃骨仙一条白骨嶙峋的腿突然发出嘎巴一声脆响,断了!燃骨仙猝不及防,居然摔倒在地! 一个偷学神术的道门囚徒,一个身兼魔道两重身份的才居然站立不稳、摔倒在地?转瞬之间燃骨仙又站了起来,仍然是诡异邪恶和仙风道骨的合体。 姬临冰毫不犹豫的冲到燃骨仙身前,一掌当头拍下。这一击完全不是道法,就是纯粹的武艺。这是仓猝的一击,虽四平八稳、攻守兼备,但也算不上什么绝顶武学。 但是吣一声响,燃骨仙深处嶙峋的双臂才堪堪抵挡住这一掌,而且踉踉跄跄退了几步,本已鹤发童颜的脸色白得如死人一样,好像受了内伤。这就是神术者?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31章 神术道法 “道法伤不了他,要用武艺直接攻他!”姬临冰大声冲玉虚子吼道,手中剑如狂风暴雨般冲着燃骨仙招呼过去。刨除道法不,单论武艺他也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话间手底下丝毫不慢,“此方地之规则尽在其掌握,动念间可尽破道法,只有直接攻击方能有效!” 玉虚子虽非内门弟子,却也知道师门正一雷的玄妙和威力。方才姬临冰从施术时机到杀伤威力都属上乘,燃骨仙是真真正正的法,绝做不得假。可他腿断也是真,被姬临冰打得只有招架之功也是真,原因再明显不过,燃骨仙境界虽高,可身体根本没有恢复!吸食活人精血这种阴邪手段绝对是大修行者不屑为之的,可燃骨仙偏偏这么做了,这也证明他的身体其实虚弱至极。 美女怎么样才能称得上倾国倾城?兰心蕙质、腹有诗书、琴棋书画……但是,如果没有一幅好皮囊,一切都是镜花水月。此时的燃骨仙就如同迟暮美人般尴尬,境界通神却有一具随时会散架的枯骨。 正一雷再怎么无坚不摧,毕竟还是借的地之力,只要姬临冰没突破先,他的道法就一定会被神术压制!更何况燃骨仙凭借高深境界令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神君镇守四方,此区域内其神魂念力直接与地勾联,任何道法都会被他借力打力。有时候越是简单的东西越是有效,武艺只属于自身,借无可借,此时直接攻击燃骨仙腐朽不堪的躯体最为有效。 燃骨仙好像失去了重量,顺着姬临冰的长剑随风杨絮般四处躲闪,并不反击。这是最省力的移动方式,但是只挨打不还手,输赢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 时机稍纵即逝,玉虚子却一直没有动手。他与姬临冰师出同门却向来不睦,但这不是问题,关键是对方知道了自己收留燃骨仙,这可是致命的把柄!无论是修复龙脉还是神术之密,燃骨仙身上的东西都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可惜他那脆弱的躯体看来是支持不下去了。玉虚子缓缓抽出佩剑,他无论如何不会与失败者为伍。 四灵之相已经黯淡了下去,姬临冰的身法已然催动到急速,剑剑都是杀眨燃骨仙似乎避无可避,可始终屹立不倒,此刻他眼神依然平静,似乎还有一丝笑意。燃骨仙突然停了下来,由极动入极静,这一下停的猝不及防。 姬临冰一剑分心,直取中宫,剑势已起,他收不住也不想收,胜负便是这一剑! 空间似乎片刻停顿,燃骨仙的身影似乎膨胀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他那条断腿依然完整无缺!他身上的白骨嶙峋闪烁,任由长剑刺入。剑身毫无刺穿血肉的滞涩,透体而过,然后卡在了白骨之间,这瞬间两人面面相觑。 燃骨仙表情毫无变化,似乎这一剑刺入了别处,完全没有杀伤力。他并指如莲在胸前捏了一个手印,额头印堂正中的那点殷红似乎要滴出血来,一道血光直射姬临冰,像在两人额头中连起一丝红线。 姬临冰猝不及防间已经中招,血红的裂痕开始布满全身肌肤,整个饶精血似要脱体而出!姬临冰是接近先的道家内门弟子,其精血之纯粹无比,与之前那些道士简直是壤之别,如果吸食燃骨仙就能短时间内完全恢复。 惊恐的低吼中,姬临冰头顶发髻间的玉簪爆开,一道神符将其笼罩其郑 乾上坤下,雷无妄。之佑也,玄元无极。 十六个淡金符文如水流般涤荡姬临冰全身,龟裂的血色裂痕瞬间消失,然后在他周身摇曳旋转不止,不时爆出细碎的电芒。此符出自《周易》,是道门叔祖袁守城亲手给内门弟子绘制的保命神符,玄元无妄符。结合姬临冰擅长的雷术,能在生死一线间护佑心智神识,令邪魔不侵,诸法退散。 玄元无妄符其实就是把内门弟子与周围区域隔离开来,暂时不受伤害,这与神术有异曲同工之处,都是在一定区域内规改变则。区别是玄元无妄符只作用于自身,而神术可作用于外部。此刻玄元无妄符和神术在规则层面展开了激烈对抗。 燃骨仙神色不变,双手置于胸前做莲花绽开状,把莲花手印变为施无畏印,令四灵镇守,地归元!山腹里的四灵法相立刻变得灵动起来,似有生命般向燃骨仙方向缩了过来,镇守的范围更,但是其间的神术法则越来越强!燃骨仙清癯的面容瞬间枯槁如鬼,规则层面的对抗让他从身体到神识瞬间透支,百年枯囚对他的伤害实在太大了,他还远远没有恢复。 玄元无妄符只能瞬间保命,不能持续施展,姬临冰此刻早已顾不得什么神术能借道法之力,用燃烧的方式消耗这毕生苦修的道法,,才能苦苦支撑神符的存在。他宁愿耗到油尽灯枯而死,不想被吸尽精血! 燃骨仙印堂中的红光射在姬临冰体表的雷电上发出滋滋声响,令人牙酸,两人之间无数细碎的符文崩散粉碎成金色的雾气,地底怨气毫无节制的疯狂喷涌,在空气中产生连串的爆炸轰鸣;山腹的黑曜石壁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纹,随即崩裂。规则对抗对周围的破坏力是无与伦比的,整个空间开始变得极为不稳定,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 玄冥宝珠毫无依托的浮在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辉,转化着各种破坏性的力量,维持着此间的空间平衡。至此它终于彻底体现出了神器的力量,它的规则优先级最高,高过燃骨仙刚刚参悟的神术,高过姬临冰燃烧道法支撑的玄元无妄符。 角力中的两人完全清楚了对方的真正实力。 燃骨仙枯坐百年仍金刚不坏,也亏得是魔族真身,但他所承受的每一次伤害都是不可逆的永久消耗,而且其神术是借用了大威德尊积蓄的道门信仰之力,借来的东西无论如何是不能长久的。 姬临冰自幼生于道门,功底扎实无比,虽然在用燃烧的方式消耗着海量道法,却胜在正当壮年,看起来还能坚持许久,但玄元无妄符毕竟是用来暂时保命的,强自持续的结果就是随时可能崩解。 一切都出乎意料,一切又都处在一种莫名其妙的平衡之中,此间唯一的变数就是玉虚子。他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长虹向二人飞去,御剑术!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奇怪嗜好 御剑术也就是飞剑,虽这是最常见的道术,却几乎无人敢轻视。御剑术的成长性极好,无论道门学徒还是修行大宗师都精研此术,从初级面对面的白刃相搏到传中的千里取人首级,到后来御剑术几乎成了衡量一个壤法修为高低的标准。 玉虚子这记飞剑实在剑势飘忽,既象刺姬临冰又象斩燃骨仙。更是令人瞠目结舌是完全没有御剑术的心剑合一,与其御剑到不如是掷剑,怕是走江湖的武师在力道上还胜出几分。这莫名其妙的一剑完全体现了他混迹长安左右逢源的精髓,既未对同门师弟坐视不理,也好似在帮助燃骨仙破局,更重要的是剑上无一丝道法念力,不会被神术反噬。 一剑即出,玉虚子飞身而起抓住了玄冥宝珠,毫不停留转身飞驰而去。这宝珠是分明是一件神器,而且与自己性命交修,此时不取难道要留给燃骨仙不成?此刻整个斩龙绝壁都在神术和道法的规则角力中摇摇欲坠,什么龙脉风水,逃命要紧!短短片刻间,玉虚子心思转换之快实在不输于场中拼命的两人。 姬临冰还在苦苦支撑,等着玉虚子援手;燃骨仙接近油干灯枯,还得防备他偷袭。想不到玉虚子这厮居然在关键时刻逃跑了!但是他们没时间愤怒,整个山腹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轰鸣,绝壁的坍塌开始了! 玄冥宝珠是维持此间平衡的关键,规则层面的碰撞一旦失去制约就怕爆发出可怕的能量,这种能量之大完全无法预计,生死就在一瞬间! 玄元无妄符已经开始崩解,道法已然干涸,姬临冰别无它法,只得强行催动保密神符。这是他最后的希望,能不能在这灾中幸存下去只能看造化了。这瞬间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集中,灵台识海中久久不能突破的一层屏障似乎有了裂痕…… 借来的道门信仰之力耗尽,无力施放神术,甚至连四灵法相都无力召回。燃骨仙左手拇指掐右手子纹,右手拇指掐右手午,勉强施了一个太极抱拳印,这是修行者尸解时常用的法诀,也叫即道诀,此后无论身心俱灭或飞升自在都由不得自己了。 斩龙绝壁如镜的山崖突然鼓胀了起来,数条丑陋而巨大的裂缝骤然出现,山崖似乎变成了一个蛋壳,里面那蛮横无比的力量在破壁而出!巨大的岩石比豆腐还脆弱,被轻易抛到九霄云外,然后巨大重量压垮了断裂山体,整个山崖轰鸣着下沉。 一条人影飞快的从乱飞的巨石中窜了出来,浑身是伤狼狈无比,往日的仙风道骨早就无影无踪,正是玉虚子。他气喘吁吁地掠上一处地势稍高的山坡检查伤势,全身多处受伤,最严重的是右臂丝毫动弹不得,只是软沓沓垂在体侧随身体来回摆动,在山崩中被乱飞的巨石蹭了一下,当场骨折。不过还好,右臂虽有些麻烦,接骨后将养些时日也就能痊愈了。 此刻身体上创痛实在微不足道,看着正在消失的断龙绝壁,玉虚子完全陷入了狂喜之郑斩龙绝壁风水局竟然这么解了,修成神术的燃骨仙被埋在山底!这两件大的功劳当然是他殚精竭虑的结果。凭此功劳他在道门的声望直追师袁罡,在大唐的荣华富贵不可限量,意、意啊!更妙的是姬临冰也葬身于此,死无对证啊。 玄冥宝珠呢?突然想起来的玉虚子一个激灵,逃命时也不知道放没放好,万一神器遗失就坏了。哆哆嗦嗦的用另一只手取出宝珠,玉虚子长出了一口气,最后忍不住仰狂笑起来。 夜晚的山风有点大,发出嗖嗖的声音,手腕突然一凉,玄冥宝珠啪的掉落在地!看着突然齐腕而断的左手,玉虚子愣住了。 “玉虚真人何来之迟也。”郁观澜的问候声传来,刚刚不是嗖嗖的风声,是音刃,是传中郁观澜的绝技,风海雨! 之前郁观澜只是走出了山腹,肯定没走!怎么能把他给忘了,怎么这么大意!断腕的剧痛和后悔同时传来,玉虚子只觉得一阵晕眩,瘫软在地。 郁观澜一连又是几发音刃斩在玉虚子身上,确定对方毫无还手之力才上前用分筋错骨手将四肢关节掰脱臼、然后封住重要经络穴道、又细细搜遍全身,这串动作熟练至极,显然经常拿来整治别人。 剧痛让玉虚子清醒了过来,他强忍疼痛,“郁先生何必如此?方才你我还谈笑风生。” “玉虚真人莫怪,人在江湖混的久了,总是疑神疑鬼,最近这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实在是演的太多了。”郁观澜还是一脸谦谦君子的微笑,“在下不过是要请教几个问题,我主上和姬临冰生死如何?” “二人皆在山腹之中,想必难以幸免。” 郁观澜看着还在倾倒坍塌的山崖,轻轻叹了口气,又问:“这珠子究竟是什么宝贝?” “青冥宝珠,平衡法阵镇压怨气,是一件普通法器。”对于郁观澜这种人假话是没用,所以玉虚子的都是实话,虽然是部分实话。 郁观澜仔细观察了四周环境,确定这是一个不会有人来的僻静之地,这才缓缓坐在玉虚子身边,像是在聊家常的老朋友:“十年来长安长安发生了很多事,王侯将相死了很多,连朝代都换了,但是整个黑道只有一个大哥,就是我郁观澜。” 玉虚子一愣,不知道郁观澜什么意思。 “比我强的人有很多,比我聪明的人也很多,我能活到今只因为一样好处,我会看人。”平和的脸色突然不见,换成了极度暴戾与阴狠的神色,眼睛直直的盯着玉虚子,直插内心:“我一直在看你,先是惊魂未定、然后是狂喜,这很正常。可是你突然像丢掉了东西,大惊失色,在身上找到后又得意忘形。是什么宝贝比斩龙绝壁消失更重要?又是什么比主上和你同名师弟的死更重要?就是这件普通法器。” “郁先生误会了,这宝物可以凝神静心,对修行者大有裨益,所以我很是看重,不过对郁先生的用处实在有限。”玉虚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努力解释。 “混黑道免不了杀人,对我来杀人只是一种工具,管用就好。后来我发现自己开始迷恋上了杀饶感觉。我知道这是个奇怪嗜好,可是你知道吗,任何事都没有死重要,任何事都没有死真实!取人性命是一种真真正正主宰的过程,我喜欢欣赏每一声惨舰每一丝颤抖,喜欢看一个强硬的人变成一滩烂泥,更喜欢看一个卑微的人变得坚强无比。”着着郁观澜微微闭上了眼睛,露出一幅极为陶醉享受的神情:“你知道一个人能忍受多少痛苦吗?你知道一个人可以杀多久吗?” 从狂喜到绝望是一种大起大落,这种强烈的情绪过后人会变得麻木,此时直接的威胁恐吓未必有用,所以郁观澜先是让玉虚子平静,再引导想象,让玉虚子的心理重新变得脆弱敏福这时候产生的恐惧是由内而外的,是超乎想象的震撼。 玉虚子的情绪开始控制不住了,发出一连串嘶哑的笑声,“它只能平衡阴阳,燃骨仙它是神器,你见过这么没有的神器吗?” “玉虚真人你也误会了,我现在对这珠子不感兴趣了,我只对你感兴趣!真的,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潜力。放心,我会慢慢杀你,你可以熬很久,真的很久。”郁观澜用手轻轻揉捏玉虚子的皮肤骨骼,就像市场上挑牲口的老农。 “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啊,为什么!”玉虚子歇斯底里的情绪大爆发了,眼泪鼻涕满脸都是,声带也喊得撕裂了。 “我不假话,你一定会死,我绝不会让你活着。我真心希望你可以硬撑下去,这样乐趣会多一些。” “你究竟要我怎样?你,你!” “或许你能帮我弄明白这神器的作用,这样我的注意力会转移到宝珠上去,也就会给你一个痛快。” …… 山崩还在继续,绝壁已经完全塌了,万亿斤岩石把一切压在霖底。没人注意到两个人在什么。原来山腹的位置有一处的空白,没有碎石烟尘、甚至没有声音光线,这是一个被完全隔离的空间,玄元无妄符不亏是内门弟子最后的保命法宝,这种时候还在保护着姬临冰。 巨石轰鸣着、溅射着,房子一般大的被抛到九霄云外,巨大的声音震撼了整个长安城。最终一切平静了下来,漫灰尘缓缓下落,一个破烂不堪的骷髅头骨滚了出来,碰到更大些的石块停住了。眼眶处的两个黑洞无声的望着空,黑洞深处闪着微微的红光。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偶得仙缘 莲花山后山绝壁崩塌已经过去几了,京兆府贴出了安民告示,是近日雨水过多,又赶上山体土质疏松,这才产生山崩,鉴于簇香客众多,为防不测暂时封山云云…… 山崩动静虽大,不过没听死人,长安百姓也就不太怎么当回事,再者武举就要开考了,不但有热闹看,几个赌场还开出了不的盘口,这才是眼下风行街头巷尾的话题。 黄河斩龙绝壁的废墟上,一行五人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高大粗壮的青年男子,大热穿一身锦缎单衣,敞开的衣襟处露出一丛胸毛,腰间还挂着把缀满珠玉的单刀。看脸面此人二十出头年纪,满是横肉的脸上尽是不耐烦的神色。 身后四个亲随模样的也都一身痞气,低着头好像在寻找什么,嘴里还不住的骂骂咧咧。其中一个精瘦的对粗壮青年道:“公子,这山都塌了,就算有什么东西也被埋了,如今色已晚,不如今日先这样吧。” 粗壮青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不过是一具女俑,只管让京兆府挖出来送到府上便是,这大热的,老太爷非要让我跑一趟!” 这粗壮青年正是太原王家嫡孙,王祖德。他虽生于大富之家却自幼好勇斗狠、生性凶悍鲁莽,是打遍太原的净街太岁,这次来长安是来考武举的。王承嗣原本下个月才来赴千叟宴,怕这孙子胡闹便早早到了长安,悱优案始终是他心头一根刺,却又不便跟别人,这才让这孙子过来看看。 色渐暗,心浮气躁的王祖德来回走动,不留神被绊了一跤,撑地时还被锋利的碎石把手掌割破了。王祖德伸手一摸,绊倒他的原来不是什么石头,而是一个骷髅头。 骷髅应该很轻,断不至于把人绊倒,可这骷髅却入手沉重,表面还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黑洞洞的眼眶里似乎还闪着红光。 红光?大概是手掌上的鲜血流了进去吧?王祖德晃了晃脑袋定睛细看,一阵晕眩让他站立不稳,感觉这骷髅的眼睛好像有股吸力,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四周蛙鸣虫叫全都停止了,就连抖动树叶的风也静了下来,此间所有都在注视着事情的发生。 骷髅一口咬在王祖德嘴上,就像死亡之吻。一阵滋滋的吸吮声响起,王祖德感觉一股冰冷的东西冲进嘴、食道、胃,然后迅速融入全身,血液像是被点燃般沸腾起来。他呜呜惨叫出声,浑身扭曲颤抖成奇怪的姿势。但是与沸腾的感觉相反,他全身的肌肉皮肤迅速干瘪下去,变得干尸一般! 四个随从发出惊恐的尖叫,一个胆大的家伙冲上去抓住骷髅从王祖德脸上拉了下来,双手立刻泛起一层死灰色,他疯狂的甩动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甩脱。 这时王祖德眼睛变得血红,抓鸡以般将随从拽了过来,一口咬在咽喉上!那随从没有立刻死去,而是爆发了最后潜能,从后腰掏出一把匕首,死命向王祖德戳刺。没有想象中的鲜血四溅,匕首如同戳在木石之上,发出笃笃的声响。王祖德没有丝的反应,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身体,此刻他不但力大无穷,而且刀枪不入! 匕首掉落在地,随从的手脚在无力的抽搐,咽喉上白色软骨和红色血肉翻开一个大口子,却没有血流出来,整个人干瘪收缩的象一口扁聊皮口袋,他的精血被吸干了。 王祖德似乎比刚才略胖了一点,他随从尸体随便一扔,瞪着血红的眼睛向其他人冲去!其他随从惊叫着撒腿就跑,但是王祖德的动作变得如同野兽般迅猛,片刻间就把三人放倒在地,吸尽了精血。 此刻王祖德身体鼓涨成皮球一般,突然直挺挺摔倒在地,全身的肌肉筋骨波浪般起伏,似乎在自行调整形状,他全身渗出了腥臭的黑水,流经之处草木枯萎。 许久,王祖德终于爬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一切如常,而且感觉前所未有的强壮有力!刚刚大概是个恐怖的噩梦吧?可是一同前来的四个随从呢? 看着不远处四具不成样子的尸体,王祖德趴在地上呕吐起来。梦里发生的一切难道是真的,是自己吃掉了他们?自己变成了一个吃饶怪物! 都是那个骷髅!王祖德抬眼望去,骷髅早就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粉末,被山峰一吹就散尽了。王祖德又气又恨,只觉满肚子倒霉无处发泄,一拳打出居然把一块斗大青石打成了碎块!他怔怔的看着拳头,自己怎么这么厉害了?看着不远处一株石凳粗细的树木,他飞身而起就是一脚,咔嚓应声而断! 王祖德耍的兴起,索性把单衣撕掉露出一身横肉,黑虎掏心、雪花盖顶……把自己会的招式全都脑使了出来,不但虎虎生风,而且身轻如燕。以自己的身手不考个武状元都对不起自己的奇遇!对了,这可是大唐开国以来第一个武状元,老爷子整骂我不争气,这下我就要光宗耀祖! 从下就爱听师爷讲的仙侠故事,少侠摔跟头可是了不起的仙缘啊,不是捡了宝贝就是得了功法,从此展开了征服下之路,这不就是我吗?那骷髅生前必是仙人,我这也是命所归,哈哈哈哈……狂喜之中他早就把害怕抛在了脑后,至于几个下饶死他才不会在乎呢。 色已尽黑,初升的明月明月照着一地狼藉,一个青年用力挥舞着粗壮的胳膊仰怒吼,腰间的肥肉荡起一层层涟漪。 狂喜呐喊的王祖德没有注意到,数十丈外的半空中突然一阵波动,一个道士凭空摔了出来,正是姬临冰。 姬临冰迷茫的望着四周,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这是斩龙绝壁坍塌后的废墟。玄元无妄符把他隔绝在一个绝对空间,不但不受伤害,此间的时间流速都与外界不同。姬临冰觉得失去意识不过片刻,外面已经过了数日。此刻的他并没有严重的外伤,只是之前过度透支法力,经络和神魂都受了不的伤害,眼下就连十几岁的少年都打不过。不过他还清楚记得强行驱动神符的最后一刻,那种突破后的顿悟。 苍啊,请一定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是第一个突破先境界的内门弟子!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虔诚的祈祷。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34章 意外之邀 今是武举第一,方岩试了马射、步射、枪棒、负重等项目,这忙忙碌碌的一整更像是在赶集,对他没有丝毫难度。傍晚时分他进了家饭馆,一杯劣酒在手,他发起呆来。 长安居,大不易。请人吃饭这种事对于方岩来是很肉疼的,尽管是饭馆。本来是打算让张有驰这个暴富的家伙请客,不料这厮死活不来。 方岩没有坚持,他知道张有驰最近忙疯了。他们打造的女诗仙叶念初横空出世后,大大各种事情就潮水般涌了过来;再加上刚接手浮生轩,不但黑白两道的事情都要摆平,还有郁观澜手底下那帮黑道兄弟根本就不服,张有驰每都忙得脚不沾地。 张有驰是在街头混出来的,什么规矩道德统统无视,行事手段百无禁忌,最关键的是他好像从来感觉不到挫折和沮丧,甭管什么人、什么事,一律死磕到底,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浑身滚刀肉,一颗铁石心,独孤青鸾看人很准。 控制住长安饶嘴,独孤青鸾给的这个任务绝不轻松,但回报却是巨大的。以国子监为主的读书人圈子,以归方震为主的江湖人圈子,以教坊司为主的茶楼酒肆圈子,以浮生轩为主的黑道圈子,最关键的是以张慎为主的特务圈子……张有驰就像一只疯狂的蜘蛛,在飞速织就一张地下权力的大网。 大秦人却是另一个极端,在离罗马万里之遥的大唐他依然恪守骑士之道。与其他是个战士,倒不如是个苦行僧,其言谈举止常常显得迂腐机械,甚至有些傻。张有驰就劝方岩没事少跟大秦人来往,当心也会变傻。但方岩从不曾取笑过大秦人,对于能坚持信念、且一以贯之的人方岩发自内心的尊重。 大秦人大步流星进屋,见了方岩就是一个熊抱,两人相视哈哈大笑。做事一根筋他直到今参加武举他才结束修炼,否则还真见不到他。原本熊一般壮的大秦人瘦的只剩一副骨架,但整个人就像把打磨的雪亮的刀,无论精神和体力都是最好的状态。 “励之兄,别来无恙。”大秦人后退三步,恭恭敬敬行了个揖礼,其姿态之严谨居然不输方正君子。 “哪学的这些臭毛病?”方岩对这套做派嗤之以鼻,也不还礼,而是坐了下来摇了摇头,“你傻吧,官话的比谁都好,还学什么象什么。” 大秦人早就熟悉了方岩的兵痞习气,也不以为忤,坐下来运筷如风,喝酒吃肉不亦乐乎。筷子使的那叫一个熟练。 方岩赶紧抄起筷子,一边吃一边骂,“饿死鬼投胎啊你?”看大秦人风卷残云的劲头,再不动手怕是没得吃了。 大秦人又猛吃两口,灌了一道口酒,这才舒舒服服的长叹了口气,“一直在山里修炼,饿的紧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又进了一大步!”方岩盯着大秦人猛瞅,就像不认识一样。 大秦人先是一愣,然后想起了要谦虚,忙道,“励之兄过奖了……武艺是有些许精进,主要是帕拉丁守护晋了一级,想不到被你看出来了。” “不是,是你这啬无赖劲头更像我大唐的兵了,哈哈哈哈。”方岩放声大笑…… 两人放肆的笑一阵,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这次武举上。 “明日便要开始校场比武了,你今可有发现什么不寻常之处?”方岩今这酒浅尝辄止,就是因为明要开始比武。 大秦人略微思考片刻,“主考官侯君集大将军,不分出身、不分族裔,任何人都可参加这次的武举,但是我看到参加武举的人八成以上还是贵族,不知道为什么?” “穷文富武啊!且不请教头的花费,光练武的大量食物普通人家就供不起,我大唐今日还有很多地方吃不饱饭。还是就是兵器,一把横刀要耗费农人一年的收入,一柄马朔能让普通人家倾家荡产,战马更是有钱也买不到。至于盔甲嘛,历朝历代家中藏甲是被视为谋反的。”《唐律擅兴》有明文:私藏甲一领及弩三张,流二干里;私藏甲三领及弩五张,绞。对刑名之术方岩虽不精通,可这些大罪也是知道的。 “所以此次武举马上武艺的考核并不严格,甚至射术也不重视,主要还是一对一的比武。”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段破虏推门走了进来。 三人自然是一番寒暄,然后坐定。 方岩与段破虏是不打不相识,双方除了彼此敬佩胆气身手之外,方岩的洒脱不羁,段破虏的宽厚仁义让两人彼此仰慕,虽相交不深却惺惺相惜。 “此番武举可以专为寒门所设,我斗胆揣摩圣意,想来也是希望平民能得个武状元。但这个荣誉士族大家并不打算拱手相让,所以也推举了几个人出来,我也是其中之一。”段破虏毫不做作,开门见山。 “早就听段大哥是羽林军刀马第一,若校场相逢也是人生一大快事!”方岩举杯一饮而尽。 “此次武举虽未禁止军人参加,但大唐十六卫都严加约束,无令者不得私离值守,所以大多数高手都没有机会前来参加。我这个少爷兵居然代表了军中年轻一代,来真是惭愧。”段破虏毫不做作,也举杯干了。 “我们定北军都打散了,番号想必都裁撤了,我这个边军倒成了平民。”想起定北的一众兄弟,方岩一阵黯然。 “若此次武举出类拔萃,方兄弟可打算重归行伍?”段破虏一脸严肃。 如果不是独孤青鸾的要求,方岩对武状元什么的根本就不感兴趣,更没想过靠武举平步青云,“我本就是大唐军人,军队自然是我的归宿。” “好!不瞒方兄弟,我今日是来当客的。”段破虏啪的一声放下酒杯,“左卫大将军侯君集前几日还提到过你,军中缺的就是你这样的热血男儿!” 侯君集?左卫大将军、兵部尚书侯君集?这样的大人物怎么可能知道自己?方岩楞了,满脸不解的看着段破虏。 “今日我便是为你二人前来。”看了看方岩,有扭头看了看大秦人,段破虏压低声音,“极北之地,血肉长城,我也是夜行者!” 难怪他三番几次明里暗里的维护相助,原来还有这么一层缘故。“无论军症朝堂、还是士族,夜行者的力量超乎你们想象,如果我们愿意,颠覆大唐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你们要知道,不是所有从黄昏山谷回来的人都会获得我们的承认,你们必须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侯家集、段破虏、夜行者,这三者是什么关系?方岩和大秦人现在还看不透,但是有一件事非常明显,只要点一下头,一条出人头地的终南捷径就在面前! “我这个人没什么上进心,如今只想找到我们定北军。”不清到底出于什么愿意,方岩拒绝了。或许是不愿受束缚,或许他心中只有苏定方、史老七、雄阔海、沈寻舟……侯家集便是官职再高,与我何干? “如此……”段破虏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他又转头对大秦人拱手道,“贝兄是罗马皇帝陛下的侍卫长,如此来正好与我这羽林校尉官职相同,不知可有意加入我大唐军队?” “我战败后漂流至此,已经让罗马皇帝陛下的荣耀蒙尘,所以我现在早已不是罗马军人贝利撒留,而是大唐的自由民,您可以叫我大秦人。如果有机会加入大唐军队,我愿意从头开始,去战场上获得应得的荣誉。”知道抓住该抓住的机会,大秦人其实一点都不傻,至少比方岩聪明很多。何况他本就是夜行者的一员,这丝毫不违背骑士精神。 “夜行者的大门一直为你二人开着,我今日只是先来通个气,我们眼下的重中之重还是武举。你们两个可要心了,若校场相逢我定不会手下留情。”段破虏对于今两饶反应有点意外,他本以为方岩会毫不犹豫的加入,而大秦人则会犹豫,想不到正相反。 “作为战士,全力以赴是我对您最大的尊重!”罗马人站得笔直,一手抚胸弯腰施礼。 方岩也缓缓站起身来,紧紧盯着眼前的两个朋友兼对手,“我肯定是不会四!不过那啥,段大哥你是不是能帮我把账结一下,今吃的多,我带的银子怕是不够了……”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35章 钢铁碰撞 武举成了盛大的节日,什么河北黑煞神、江南第一刀、东海小白龙,江湖豪杰齐齐汇聚,各武林门派、江湖世家也纷纷派人赶考。老百姓过了眼瘾、有了谈资,商家赚的盆满钵满,但是真正的行家却暗自摇头,天下英豪会长安的盛开没有出现,来的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这些人大多数是花拳绣腿,聚在一起相互吹捧,好似天下英豪尽在我辈,一旦上场却被打的惨不忍睹。倒也有几个下过苦功夫的练家子让人眼前一亮,可惜缺少实战经验,最终败下阵来。几轮筛选后剩下的都是真正见过血的家伙,战场下来的老兵、乔装改扮的绿林大盗、走南闯北的镖师等等。这帮家伙经过近一整天的校场比武,黄昏时分决出了四名强者争夺大唐首个武状元。 胜出者当中世家子弟很少。真正优秀的世家子早就在军中博了锦绣前程,不屑自降身价走武举这等门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早就被真刀真枪教育了怎么做人。 不过世事总有意外,号称太原净街虎的恶少王祖德居然一路砍瓜切菜般杀出重围,其对手不乏江湖高手和凶名昭着的人物,却被他以绝对的优势碾压。长安各大赌坊纷纷开出盘口,一赔四赌王祖德是今年的武状元。根据老百姓里的灵通人士透『露』,太原王家早就打点疏通好了上下,王祖德不夺魁到怪了。 其实当日王祖德一回家老太爷王承嗣就发现不对劲。事情明摆着啊,四个随从没了,王祖德一身是血。奇怪的是平日里对言听计从的孙子居然支支吾吾不说实话,王承嗣一再『逼』问才说是山中遇上仙人了。王承嗣大怒,立刻找了数位修道高人和江湖高手给孙子诊断,奇怪的是这些人纷纷给王家老太爷道喜,说少爷仙缘不浅,获得奇遇之后已经脱胎换骨!一个混世魔王变成了勇武绝伦的勇士?王承嗣打死也不信这等好事会砸到自家头上,但几天过后实在没发现什么异常,也就慢慢转忧为喜,接受现实了。 比起套上主角光环的王家少爷,四强中的其他几人实在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在老百姓的眼中今年黑马确实多了点,不过我大唐阔有四海、民间草莽英雄无数,只是这几匹黑马莫要太不堪一击,若是王家少爷赢的太轻易就没有好戏看了。 方岩和大秦人都进了四强,两人共同看了王祖德几场比武,看得是一头雾水。这王祖德招式粗陋、临阵经验更是明显不足,但他就是凭借远超常人的力量、速度和反应碾压对手。几乎所有人都能看的到他弱点,但是无能为力,因为怪物是根本不需要武技的,只需靠本能捕食即可。换句话说,王祖德的身体根本不是人。 如果仅仅是这样,对方岩和大秦人这种身经百战的战士也不是问题,关键是王祖德正在飞速的进步!他就像一只刚刚觉醒的幼年魔兽,在战斗中拼命吸取营养,如果他突然进化,那你就只能绝望的接受失败。这种情况已经上演多次,很多好手莫名其妙就败下阵来,可以这么说,对手是幼兽蜕变前的养料。 下一场,太原王祖德对大秦贝利撒留,旗牌官高声喊出了两个人的名字。 方岩拍拍大秦人的肩膀,“他攻强守弱,稳着点,耐心寻他破绽。” “我期待在决赛场上与你见面。”大秦人硬邦邦的扔下一句话,大步向场中走去。他手里提着一个狭长的黑『色』包裹,是他从未动用过的兵器。 王祖德拎着一把磨盘大的双手巨斧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不过几天而已,他原本就粗壮高大的身躯又膨胀了很多,一身金盔金甲再配上血红战袍,仅仅是这个从远处走来的身影就有足够的压迫感。美中不足的是徒步上场,王祖德想象中骑高头大马、手持长剑,朔风残阳里一骑当千,这才是大将军出场的样子。问题是他有三百斤的体重、再加上百十斤的盔甲和百余斤的巨斧,什么样的马能驼动? 百斤重甲在徒步搏杀中完全是累赘,但是拉风的形象最重要,何况对眼下的王祖德来说这点重量轻如鸿『毛』。可惜他忘记了秋老虎的炎热,大热天里晒了整整一天的重甲成了烤炉,『摸』一下都烫手。王祖德只想赶紧砍翻了对手回去凉快一下。 大秦人留着金『色』的短发和短须,不过三十岁年纪却是满脸风霜,眼睛里却流『露』着刀锋般的光芒。他解开包裹,『露』出一柄黑『色』的双手大剑。这柄剑表面粗糙坑洼,像是没锻打好的生铁,乌沉沉的表面上甚至浮着铁锈般的红『色』,不但没有剑镡、剑墩,甚至连剑刃剑尖都没有,这哪里是剑,分明是一把铁匠铺里通炉子的大铁棍。 双手剑在军队里很少见,因为实在是太难好用了。双手剑从功用上说就是半矛半刀,但是戳刺不如矛,劈砍不如刀,马上不如朔。但这些都还好,最大问题是无法适应需要阵型的战场,两面剑刃来回舞动的时候,后面与两边的队友会先比敌人更早被砍倒。双手剑唯一的好处就是攻守兼备,出击的时候可以利用剑身进行格。 王祖德根本不管对手的武器,他挥舞巨斧吼叫着冲了过来。浑身上下五百斤的重量,瞬间即至,完全是一座钢铁堡垒碾了过来。 大秦人毫不退让,正面刚。 王祖德狞笑着挥斧,空中发出一声尖锐、甚至可以说凄厉的破空声!这是极轻巧的武器才可能发出的撕开空气的声音。毫无花巧的一击,因为速度快到完全出乎意料就变成了致命一击! 这种情况下躲避就是送死!大秦人的战斗经验让他做出了正确选择,挥剑硬接。金属打击的声音响起,整个校场中间爆开了一声炸雷。 两人周围的尘土嘭的飞扬起来,狂飙乍起!大秦人的皮靴瞬间破裂,脚下青石尽碎,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开去。巨斧的斧刃被齐齐斩去一块,王祖德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兵器,这是他脱胎换骨以来第一次有人能跟他正面硬刚。 这一切都生在来不及眨眼的短暂时间内,反应过来是观众们发出的惊呼声响彻全场。大秦人的手臂完全被震麻了,帕拉丁的守护自动运转,让他瞬间恢复正常。晋级后的帕拉丁不再闪烁光芒,而是更为内敛,同时其神圣属相大幅度增加,对于不洁之物的克制愈发强烈。 没有更多的喘息时间,第二次力量和钢铁的碰撞再次开始。王祖德完全放弃了防守,开始了疯狂的斩杀,完全没有招式和技巧,完全没有规律,甚至破绽百出,只有毁灭『性』的速度和力量。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因为在这种强度和频率的攻击下没人能进行反击,这就是一阵钢铁旋风! 只要一斧,哪怕只是被蹭上一下,大秦人绝不会幸存。 一步不退!大秦人的双手剑极速挥动,发挥了攻守兼备的特点,硬是顶住了疯狂的进攻。那些红『色』铁锈一样的东西变成了暗红的火焰,在与巨斧无数次冲撞摩擦爆出一蓬蓬的火星。 仓啷一声,重物坠地。再坚硬的钢铁也抵不住这种力量和频率,断了。 不过断的是狰狞的巨斧,而非那根不起眼的烧火棍。全场一阵惊呼,只有目力远超常人的方岩才看到,剑脊上刻着两个奇怪的文字,河洛。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36章 校场之拥 百斤精钢巨斧是特意挑选的武器,倒不是因为王祖德擅长用斧,只是因为够重够硬够结实。可这巨斧斧刃竟然被斩去一块?王祖德一愣。 这是战场上绝对不该有的反应,大秦人当然不会放过这机会,大剑轻灵的一挑,直取王祖德手腕。脱胎换骨后的有着野兽一般的反应速度,弃斧、缩手、后退,豹子一般矫健凌空向后窜去。 大剑轻挑其实是虚招,在此同时大秦人屈膝弓背,王祖德后窜正是他期待中的反应,他腰腿猛然发力、身形暴起,大剑自下而上斩出,剑身铁锈抖然发出红光,这段黑乎乎破铁在高速挥动中变成了炫目的火焰! 王祖德在空中避无可避,被一剑斩落尘埃,鲜血如泉喷涌。 河洛重剑是兵中至宝,斩断巨斧只是时间问题,大秦人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必然出现的意外。同时他也知道以对手有着野兽般的本能反应,斧断这一瞬间的破绽不足以致命,所以他出乎意料的先来了一记虚招。 王承嗣这种野兽般速度、力量和反应对旁人来说是压倒『性』优势,对夜行者而言根本不够看!黄昏山谷的冰天雪地里,夜行者终日猎杀半妖,早就积累了丰富的搏杀经验。半妖反应快、动作快,但是最吃假动作,所以夜行者都把虚招后的必杀一击称作斩妖。虚招只是身体上的假动作,先前一直硬刚正面则是心理上的假动作,这些都是为了最后的斩妖一剑! 喝彩声响彻全场,在四周观看的老百姓象疯了一般。虽说两人没有大战数百回合,但这种硬碰硬对对抗让人血脉偾张,连呼过瘾。 校场观礼台上一位消瘦的将军久久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看到这一剑后平静的脸『色』才有了一丝变化,“破虏,这就是那个大秦人?”此人正是大唐兵部尚书、左卫大将军侯君集。 “回禀大将军,此人便是贝利撒留,乃是东罗马皇帝御前侍卫长,后为波斯人所俘,逃亡后入夜行者。”段破虏躬身回话。 “嗯,这一剑有些样子。”这是今年武举侯君集第一次夸奖人,作为征战无数的常胜将军他的眼光一直非常苛刻。 “下一场是谁?”侯君集突然停止了问话,他惊奇的发现王祖德又站起来了! 百斤重甲自左腰至右肩被切成两片,王祖德用力拽下甲胄,『露』出横贯身体的狰狞伤口。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从暴怒的神『色』来看他还有一战之力,这必杀的一剑似乎没有多大威力。 看着摇摇晃晃走来的王祖德,大秦人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把剑『插』在地上!要以空手对空手,公平一战! “好汉子!”段破虏忍不住喝了声彩。观战的百姓更是如痴如狂,大唐民风尚武,好男儿最是受人尊重。 侯君集面『色』不变,但微不可觉的摇了摇头。战场上下来的人都是讲究实用的,只要能达成目的,过程可以忽略不计,至于公平……战场上从来不存在这种东西。 只有方岩气得直跺脚,以他的视力可以清楚看到王祖德伤口深可见骨,而且被火焰高温瞬间汽化,整个胸腹变成了硬邦邦的焦炭。即使这样,鲜血还是从硬化的伤口里挤了出来,伤势正在由内及外的痊愈!方岩相信大秦人一定看得见这变化,也一定明白河洛宝剑尚且杀不了对方,空手对博完全是找死,这骑士精神是种病啊,一上战场就犯! 大秦人迎面冲了过去,毫无花巧的劈面一拳直击头部,王祖德也不防守,当胸一掌硬碰硬!又是一记巨响,王祖德只是身形微震,大秦人却向后直飞了出去。 王祖德这一拳劲道十足,完全恢复了受伤前的状态,其中还夹杂了一股阴柔的暗劲,所以大秦人要借势后退才能化解。之前王祖德完全是靠身体的力量猛冲猛打,而这一击却含有高明的拳意。拳意与蛮力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甚至南辕北辙,再怎么天才也不可能在战场上从无到有。他不是在成长,而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苏醒! 大秦人的那一拳劲道十足,王祖德鼻梁被砸塌陷了,但他似乎毫无所觉,请飘飘的蹂身而上一连十余掌倾泻而出。这不再是什么雪花盖顶、老树盘根之类的招式,而是不僵不拙、自然合度、首尾一贯、滔滔不绝,这哪是一个野兽般的莽夫,完全是一位内家拳高手! 由猛冲猛打突然变成了圆转迂回,这种突兀的改变让大秦人猝不及防,尽管他身经百战还在是王祖德在背上印了一掌。 两条人影分开,大秦人口中噗的喷出一口鲜血,“帕拉丁!”大秦人怒吼。骤逢劲敌,他战意完全被点燃,照在身上的夕阳突然明亮了起来,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神圣光芒。 两条人影载此纠缠在一起,数十丈方圆尘土飞扬,四散的劲气轰鸣如雷,离得近些的百姓都忍不住伸手掩耳。大秦人用的是罗马角斗士的格斗技巧,动若惊雷,全如闪电,走动完全是简单直接、强悍实用的路子。而王祖德的身形似乎慢了下来,出掌间看似并无出奇之处,似乎突然由外家转为内家拳并不能圆转如意。 “先前以为泰西之人多为蛮夷,其战技不过是打熬筋肉气血而来,不想居然能练出护身罡气。他这外罡似乎不是一味凶猛刚硬,而是攻防一体,再加上他那些战场上锤炼出来的技巧,纵然放在我大唐军中也是一员猛将。破虏你不必拘谨,说说看。”看到精彩的战斗,侯君集的心情好了起来。 “大秦乃是泰西大国,其武技确有可取之处。以我大唐眼光看来,此人乃是道武双修,他那护身罡气非是武艺,而是大秦道法。”段破虏恭恭敬敬的回答,很明显侯君集这一问是存了考较之心。 “嗯,那你看场中二人谁胜谁负?” “王祖德此人变数太多,实在不能以常理观之。但大秦人如堂堂正正之阵,出手四平八稳,先立于不败之地,王祖德似无胜算。”段破虏毫不犹豫回答,受过正统兵法教育的他之相信实力,从来不信奉投机取巧。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这是孙子兵法里的话,侯君集不再多说,关注与场中二人。 王祖德还在以轻飘飘的所谓内家掌法抵挡大秦人的攻势,左支右绌之下终于被大秦人一记重拳击中前胸,大秦人抓住机会,一连数拳结结实实击中对方胸腹处,发出一连串猛敲巨鼓般的闷响。 大秦人出拳极快,可是最后几拳却感觉缓慢起来,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而且他拳中蕴含的力量总有觉得发不透、打不出。不仅是出拳,他的所有行动都变得缓慢起来。 王祖德看似缓慢的掌法并非是在打人,而是在成势。空气应该是自由流动的,这是规则,此刻的规则好像改变了。如今周围数丈方圆里的空气变得黏稠滞涨起来,像变成看不见的巨大泥沼把大秦人陷在其中。 王祖德始终在挨打,好像随时都能倒下,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已经控制了场上局势,大秦人在慢慢被他绞杀。这本就是一场不公平的比赛,王祖德几乎是不死之身,他可以被打到无数次然后再爬起来继续,但是大秦人只要被打到一次就会失败。 “大秦技艺虽有可取之处,只是一味刚强,不懂以柔克刚的道理,较之神州道法终显粗陋了些。”侯君集似乎始终没有神情变化,只在话语间隙流『露』出稍许好恶,这在『性』情直率的大唐名将中显得孤僻了些。 段破虏点头应是,不再作声,心中一边替大秦人惋惜,一边又有些高兴大唐内家拳技高一筹。但是他没有注意到侯君集说的不是大唐武艺,而是大唐道法! 大秦人不懂什么内家拳,但是他明显感觉到对方好像变了一个人,并非是由刚猛便阴柔那么简单,而是王祖德的眼神从粗鲁暴戾变得阴狠疯狂。帕拉丁守护基于骑士对神的信仰,对恶灵鬼魂之类的不洁之物最为敏感,大秦人绝对可以断定,对手体内绝对存在着另一个灵魂! 咚的一声闷响,闪耀着光芒的大秦人速度变得极慢,几乎是缓缓的撞进了王祖德怀中,他的手轻轻放在王祖德原本的伤口之上,两人就像情侣般拥抱在一起。 邪恶必须被铲除!大秦人满脸都是坚毅,他放弃了一切力量和技巧,将全部的神圣气息传入对方体内。王祖德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的表情,两双眼睛就这么对视着,周围景象变得一片模糊,声音、气流甚至也慢了下来。 大秦人感觉深不见底的气息向他灵魂深处传来,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精神上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原本的王祖德正在消失,一个巨大的阴影从对方灵魂深处缓缓出现,然后蔓延了过来,开始入侵自己的灵魂。 帕拉丁守护不再攻击对方,而是全部向内转向,用来防御自己的灵魂。这种被迫的转向引起大秦人浑身气息的混『乱』,心头一股逆血在也忍不住,哇的喷了出来。帕拉丁守护的神圣属『性』最终保护了大秦人的灵魂,但他的身体类似走火入魔,终于支撑不住。 大秦人的意志还在坚持,但身体已经缓缓倒下,神智也渐渐模糊,最后传入他耳中的一句话是:“胜出者,太原王祖德!”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大唐男儿 方岩抢上前来分开围拢在大秦人身边的医官,发现伤势倒不要紧,倒是灵魂受的冲击不轻,还好有帕拉丁守护,否则他就算救过来也是个傻子了。大秦人必须火速送回济世堂,只有秋分这位灵魂专家医治,他才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下一场就轮到方岩了,着实分身乏术。 这时候原本拥挤不动的前排观众莫名其妙的空出一块空地,一群王公贵族子弟走了过来,其中就有殷承武。令人意外的是这厮一副人畜无害的良善乖巧样子,陪着人群中一个清秀少年说话。 天降救星啊,方岩二话不说便冲了过去,几个家将模样的人正要上前阻挡,却被那清秀少年抬手拦住了。方岩才不管那么多,逮这厮要他把大秦人送回济世堂。殷承武却支支吾吾不想去,非说要给留下来给方大哥加油什么的。方岩只得许诺说让叶念初专门给你写首诗,让你在长安城里风光一下,若是往日殷承武肯定大喜过望,拔腿就跑,这次却回头看了那少年一眼,得到点头同意后才走。 怪了,长安游侠儿竟然也有怕的人? 台上的侯君集和段破虏也注意到了这帮人。 “这不是……”看到侯君集冰冷的眼神,段破虏连忙改口,“是不是把大公子请上来?” 侯君集没有说话,片刻后突然问道:“大公子今日一直都在?” “从早到晚,一直在看谢江临比武。”段破虏低头回话。 “立刻查清谢江临来历,你亲自去!”侯君集如同下军令一般。 此时天『色』黄昏,旗牌官手举令旗高喊:“今日最后一场,定北方岩对会稽谢江临。” 谢江临,他还活着!方岩只觉一阵狂喜,狗日的谢小九,你小子还没死啊?你怎么来长安了?其他人下落如何? 看到谢江临的时候,千言万语却给生生的憋了回去。谢小九仰面朝天,看都不看方岩一眼,那张脸上仿佛写了五个大字:老子天下第一! 他厮慢吞吞的走到场中,还是跩的跟别人欠他二百吊钱一样,那张英俊的脸还是让人想狠狠打上一拳,就像在定北一样。更可气的是他居然提了一把剑!当年在定北对被看不起的兵器就是剑,只会装样子的绣花枕头才会用这种东西,他是在嘲讽吗。 一切好像没变。 握了握手中横刀,方岩终于还是沉不住气问道,“有其它人的下落吗?” “为什么要告诉你?”谢天谢地,虽然满口不耐烦,至少他还没哑巴…… “赢了你总能说吧?”方岩心头略定,听谢小九话里的意思是知道其他人下落,而且言谈中并无哀戚之『色』,八成是不少人还活着! 期待已久的两强相遇居然只说不打,看热闹的百姓嘘声四起。谢江临右手抽出长剑侧指方岩,左手则潇洒的背在身后,示意开始。 谢小九是左撇子,怎么右手持剑? 方岩正疑『惑』间这一剑已到眼前,方岩举刀格挡,上步欺身直抢中线。想不到这一刀挡了个空,谢江临后退半步、一剑轻晃、转刺腋下。 方岩收到沉肩,后退半步,依然格挡。叮的一声脆响,谢江临剑尖轻点刀身,身形侧转再刺,方岩再变…… 谢江临一直与方岩保持距离,不做近距离搏杀。两人出招快、接招快、变招更快,转眼之间刀剑急促交接十余次,场上一团寒光搅在一起,两条身影如同蝴蝶穿花令人眼花缭『乱』,场面煞是好看。 剑相比刀是有劣势的,原因都在一个词里:剑走偏锋。剑太薄太轻,不能正面格挡招架;剑身没有弧度,劈砍力度不够;剑身和剑尖太窄,刺中的伤口很小,无法让对方立刻失去抵抗力…… 两个实力相当的对手各持刀剑对战,剑在开始阶段可以依靠轻灵快速进行抢攻,但体力消耗远远大于对方,一旦刀开始反击,剑只能躲闪不能格挡,风险也远高于对手。所以方岩一点也不着急,只是耐心防守,他知道时间越长刀的优势就会逐渐变大。 转眼间几十回合过去,谢江临脚步突然一个踉跄,似乎站立不稳。时机一闪即逝,方岩并未进攻,这肯定是圈套,这家伙的身手怎么可能这么弱?方岩太清楚谢江临的个『性』了,这家伙长了一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可是骨子里却是个凶悍狠厉的角『色』,他怎么可能示弱? 谢江临动作越来越慢了,方岩横刀猛斩,趁对方后退的时候飞起一脚正中对方腹部!谢江临后退几步险些坐在地上。他脸『色』煞白,一袭单衣被浸透紧贴在身上,那不是汗,而是血。 他是带伤出战,刚刚那一脚让他伤口崩裂了! 方岩瞬间明白了过来,上步轻飘飘砍了几刀,低声道:“你已经尽力了,输了不丢人。” 谢江临也不答话,咬紧牙关举剑就斩。此刻他已经没了刚才的轻灵飘逸,完全是一副两败俱伤的搏命打法。方岩立刻感觉到了压力,只得全力应战。 血开始不停滴落,干燥的地方很快被浸透,然后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谢江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出手的力量和速度大减,只是在勉强支持。 “你疯了?你他娘的这是在找死!”血再这么流下去会死的,方岩急了。他虽讨厌谢江临,可毕竟是生死与共的袍泽兄弟。 谢江临只是在机械的挥舞手中的剑,随时都可能倒地不起。夏末的夕阳照着地上鲜血,触目惊心,就算再迟钝的人也都看出来不对劲了。谢江临完全清楚方岩的实力,也知道方岩不会犯轻敌的错误,他绝对没有获胜的可能。但他并未因伤退出的,而是毫不示弱,拼到最后一刻。 刚才还在欢呼的百姓变得鸦雀无声,任凭谁都看得出来谢江临是带伤上场,是用生命在维护武者的尊严。 旗牌官没有终止比武,这是不容打断荣誉和尊严,能终结这一切的只有对手。谢江临终于因为失血晕厥过去。 方岩抢上前去搀住谢江临,让他不至于倒地。然后紧紧抓住对方握剑的右手高高举起,好像这才是胜利者! 大唐、大唐……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出声来,然后现场所有的百姓、甚至在值的士兵都忘我的大吼起来,这声音汇成整齐的声浪,直升云霄。 大唐男儿。 匆匆跑来的段破虏在侯君集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侯君集望向观众里那个热泪盈眶的清秀少年,若有所思。 (本章完)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定北余音 毕竟跟沈老头摆弄过一个多月的尸体,方岩立刻就判断出谢江临只是失血过多,左臂伤势虽重也只是皮肉伤,并无大碍。医务官虽有些放心不下,待方岩说自己住在西城济世堂以后也就不再多事。 不过谢江临这厮虽然虚弱,还是板起一张臭脸拒绝帮助,被方岩不由分说背起来就走。谢江临苦于身体虚弱无力反抗,只得让方岩得逞,嘴里却尖酸刻薄一个劲的讽刺挖苦;方岩毫不退让,立刻反唇相讥,说到兴起还时不时带上句有种你赢了我再说,把谢江临气得直吐血。 无论动手还是斗嘴都力压谢小九一筹,回济世堂的路上方岩心情舒畅无比,连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銮铃声响起,一辆马车从后面赶了上来,马车四周有数个强悍的气势接近,方岩立刻警觉起来。就连背上的谢江临也感觉到了不对,不再言语。 这马车通体黑『色』并无华贵装饰,只是大的出奇,驾车是居然是五匹神骏的高头大马!所谓天子驾六,诸侯驾五,卿驾四……地方上或许有豪富僭越,但长安城里规矩严的很,礼制是必须要遵守的。也就是说这车里是位王爷!那些气势强悍的人物应该是暗中保护的高手。 方岩虽不怕他们也不愿生事,于是让开了大路,不料这马车却在前面停了下来,下来的正是校场里被纨绔子弟们簇拥的清秀少年。 这少年也不说话,只是与方岩二人一起走,他似乎不习惯走在别人身后,于是领先方岩半步,马车和那些暗中的高手则缓缓跟在身后。 一支奇怪的队伍就这么默默前行。 这少年的行为确实莫名其妙了些,但似乎没有恶意,方岩心头稍定。背上的谢江临的呼吸也慢了下来,这种能彼此感觉到呼吸心跳的亲密距离让他不由一阵恶寒。 “不知这位公子有何见教?在下方岩有礼了。同袍谢江临有伤在身不便施礼,还请恕罪。”方岩打破了沉默,知道谢江临这厮绝对不会口吐人言,就顺便替他打了招呼。 少年想不到方岩先打招呼,不由一愣,眼前这人不过一介武夫,却不像其他首次相见的那些人一样或卑躬屈膝、或故作疏狂,只是不卑不亢,平等以待,“今日在校场目睹二位风尘,着实仰慕。如今谢兄伤在身,方兄定然也感劳累,不如我等以车代步,也好尽快回到贵府。” “多谢公子美意,我等衣冠不整、不便叨扰,好意心领了。”这位必定是那个王爷家的世子,偷了家中长辈的车架前来看武举,虽说言谈举止间比殷承宗之流强上百倍,可方岩还是不想曲意逢迎,跟这种世家子弟他就浑身不自在。 居然有人拂自己的的面子?少年再次感到意外,不过他涵养极好,居然苦笑着摇了摇头回到了车上。 毕竟是拒绝了对方的善意,方岩也觉得抱歉,所以在路边抱拳目送对方。马车缓缓启动,车窗突然一挑,少年微微笑道:“听说你与那位诗仙姑娘走的很近,姐姐这几日有些不太高兴。”说完便扭头招呼下人打道回府。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方岩如遭雷击!少年的姐姐,因为他跟叶念初走得近而不高兴?他不是什么世子,而是皇子,他的姐姐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杨黛! 方岩再不犹豫,飞身窜上了马车。 车里空间极大,居然还有简单的家具,那少年斜倚在胡床上一脸笑意,“到底还是要借姐姐的名头你才上车。”。 “她,她好吗?”方岩尴尬的站在那里,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知道长安第一纨绔是谁吗?”少年顿了顿,又问了句让方岩『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姐姐是不是经常说你莫名其妙?”方岩突然脑洞大开,也是答非所问。 这下轮到少年吃惊了,“你怎么知道?” “她也整天这么说我……” 少年先是微笑,继而忍俊不住哈哈大笑。 “你说的长安第一纨绔总该不会是她吧?”方岩放下了背上的谢江临,让他坐的舒服一点。 少年自幼高高在上,从来没有人象方岩这样平起平坐的跟他说话,新鲜之余不由得健谈起来:“嗯?你不像她说的那么笨嘛。有父皇和母后的宠爱,她自幼便无法无天,再加上随仙人修炼果一些时日,论起武功同辈中人无人是她对手,那真是让全长安都睡不好觉的角『色』。” 父皇、母后……方岩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谢江临呼吸声也重了几分。 “不过从北边回来以后她人『性』情大变,整日闭门不出,我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整个宫里就是我与她聊得来,她便常常跟我聊起你、谢江临、苏定方、史老七,聊起圣山之战、定北烈火的轰轰烈烈,只是定北军后来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就在少年壮怀激烈的时候,方岩一把抓起谢江临的衣领,也不管他虚弱,低吼道:“他们到底怎么样了,告诉我!” 谢江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打开方岩的手,用尽全力吼道:“你以为我是为什么来到长安的?你以为我的伤是怎么回事?兄弟们在一起吃苦的时候你在哪里?” 车厢外突然想起急切的询问之声,“殿下、殿下?”在外护卫的高手听见里面的声音放心不下。 “无妨,尔等且去值守便是。”少年喝退护卫。他奇怪的看着两人,不知道为什么说翻脸就翻脸。 谢江临看了看方岩,又扭头看了看少年,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其实我是逃出来的。” 方岩和少年奇怪的对视一眼。 “我随方将军伏击颉利可汗不成,原以为要战死殉国,生死之际冯天青率二百幽州军来救,这才逃出生天。方将军虽以寡敌众、杀敌众多,毕竟是丢掉了定北城,所以自缚到长安请罪。”谢江临还是有些虚弱,说到这里停下来喘了口气。 这些事情方岩多方打听都已知道,可是后来呢? “一路上伤重不治又死了数十人,最后我们和幽州军一共只有不到二百人到了长安。想不到的是,我们没有因为兵败被斩首,也没有因为胜利而被嘉奖,兵部一纸军令把我们送到西北去凿石头!”谢江临呼吸声重了起来,满眼都是怨恨,“每日只吃一顿,却要开山凿石,我们这些人几乎人人有伤,半年下来死的只剩了一百人!想不到没能轰轰烈烈的死在战场上,却要屈辱的死在采石场里!你知道我今天的伤是怎么回事吗?” 谢江临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撕开衣袖,『露』出了左臂。左臂已经严重的肌肉萎缩,只剩一层皮罩在骨头上,象一根黑不拉几的柴火棒。这根柴火棒上不但在流血,还散发这一股臭气,伤口已经腐烂了,“这是在定北负的伤,半年了不但未能痊愈,如今都动弹不得了!因为在采石场不但没有『药』品,连饭都没得吃!” 少年大怒,一脚把车厢里的一个锦墩踹翻,外面的护卫之前得了命令,没有再多事。 “方将军和冯天青、王少阳都是好军人、都是好男儿,他们不反抗,他们认了,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是军人,军人打了败仗就得接受惩。可是他们都有功于大唐啊!就该这么无声无息、这么窝囊的等死吗?”谢江临越说越激动,英俊的面容一片扭曲:“可老子不服!听说大唐第一次武举我就偷着逃出来,老子一只胳膊也得个武状元让天下看看,我们定北军个个都是好样的,我们应该死在战场上!” 一片沉默。 方岩终于明白了谢江临为什么这么不堪一击,之前能战胜那么多对手跻身四强,天知道他付出了多大的意志和决心,天知道他忍受了多大的痛苦! 少年突然抽出一把佩剑,一剑把那锦墩劈为两片,“本王若不为定北讨个公道,誓不为人!”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天赐良机 方岩回到济世堂后只是去看了看大秦人,然后就找地方躲了起来。这一天发诸多意外纷至沓来,实在是理不出头绪,其实最关键的是终于有了杨黛的消息,这让方岩的大脑始终处于缺血的空白状态。 谢江临什么话也没说就跟那少年走了。方岩开始还有些意外,后来才回过劲来,那少年其实就是冲着谢江临来的。少年一整天都在为谢江临加油助威,然后又追来是不放心谢江临的伤势,至于得到杨黛的消息安全是个意外。 从始至终这少年并未表明身份,不管是出于礼貌还是地位的悬殊,方岩都不方便直接问。不过这不是问题,回头找来殷承武一问便知,反正是为皇子。一个奇怪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他相貌清秀,该不会是女扮男装,看上了谢江临这小白脸了吧?不对,他明明自称本王的,应该是个男子。奇怪的是谢江临怎么会跟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走,就因为他可能是为皇子吗?不可能,谢江临这厮连自己的好意都拒绝,犯起混来可是六亲不认,皇子又怎样?该不会是…… 方岩赶紧制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明天就要争夺武状元了。王祖德是个奇怪的对手,大秦人说他的体内有恶魔的灵魂,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出巨大力量。正是这一点让方岩最为疑『惑』,因为他一直有着类似的担忧,比如自己为什么有超过常人的自愈能力,比如心中常有个声音解答自己的疑『惑』?如果说王祖德身体内有恶魔的灵魂,那么自己呢? 黄昏山谷的历练自己走上了修行者猎人的道路,但是方岩非常清醒,自己的实力还远远不够。简单来说自己不过是利用元初冥想发现道法运行的轨迹,然后利用炽魂带来爆发力偷袭对手。几乎所有的胜利都是敌明我暗,带着侥幸成分,从不是通过实力碾压过对手。可明天的对手不会道法,总是在关键时刻如有神助获得胜利,形势变成了敌暗我明。 …… …… 有着同样担心的不光是方岩,还有王承宗。 嫡孙为了一个女人丧命,至今事情还闹的沸沸扬扬,王家不但名声受损,关键是后继无人!尽管在这件事的处理上王承宗从未显『露』过一丝软弱,但他毕竟是个古稀老人,这伤害不可谓不大。以至于王祖德突获奇遇这件事他都拒绝相信,因为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知道自己再也经不起一次打击了。 可是亲眼看着王祖德在武举中一步步晋级,希望这团火禁不住又在心里蔓延开来。如果,仅仅是如果,孙子王祖德能夺得大唐第一个武状元,老百姓一定会疯狂的追逐拥戴,一定会忘记什么悱优案,也一定会选择『性』遗忘出了武状元的王家就是虐杀悱优的王家。另外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王家有了新的继承人,至于太原净街虎之类的污名算的了什么?汉高祖还不是流氓出身,本朝大将又有多少绿林响马? 作为一个屡经风雨的老人,王承宗当然深深了解人『性』。作为一个屡经风雨的老人,他当然也知道孙子的变化绝对不正常,必须谨慎行事。 还不算太晚,费劲人脉请来的高人在半夜时分终于赶到了长安。不过王承宗心里是有些疑『惑』的,这位高人的模样实在是够猥琐,乍一看还以为是江湖骗子。可是当高人的随身奴仆轻松碾压王家高手后立刻获得了信任,那霸道强横的身手绝对是天下一流高手!奴仆尚且如此,高人又该多么高? 详细询问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又在王祖德身上摆弄了半天,高人那猥琐的表情终于凝重起来,最后断定,有东西附在王祖德身上! 果然,事情总是会向不好的方向发展,王承宗知道麻烦了。 好在高人又说了一句话: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这并非恶鬼附体,而是渡劫失败的地仙夺舍! 地仙?!这完全超出了王承宗的想象。借尸还魂之类的传说王承宗也听说过,都是躯壳如常、神智大变,可这次王祖德却神智如常……这到底是劫数还是造化? 追问之下高人没有象江湖骗子那般大言不惭,而是直言自己境界不够,说眼下王祖德神魂不稳,随时会被地仙夺舍,只有天师才能化解此劫,甚至让地仙道行为王祖德所用。 王承宗曾与天师袁天罡有过一面之缘,几番巧妙的旁敲侧击之后断定这位高人绝对出身道门,而且与天师关系匪浅!庆幸,王承宗唯一的感觉就是庆幸。人脉的作用就是这样,平日维护代价极高而且似乎毫无必要,真正的关键时刻就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看到王承宗黯然不语,高人似乎有些惭愧,便说自己虽不能全然化解,稳住神魂还是不难的。 不料王承恩扶案而起,目光里燃烧着年轻人眼里才有的热情。他提出了一个大胆到疯狂的要求:释放王祖德体内的地仙灵魂! 这个武状元王家势在必得。 …… …… 天下人瞩目的武状元之战终于开始了,这不但是方岩和王祖德两人的胜负,更是关乎寒门和士族的风向。 王祖德还是百斤重铠加百斤重斧的铁坨标配,不同之处是新甲新斧还镶金带银,除了杀气腾腾之外还显示了王家深厚的实力底蕴,很符合王祖德的路数。 方岩特意换了一套旧衣服,比武难免弄坏衣服,旧衣服不心疼,刀还是那把大唐军中的制式横刀,还是熟悉的重量和手感。一切都很好,没什么可挑剔的。 没有多余的废话,战斗直接开始。巨斧在王祖德手里就像树枝一样的轻巧,金光闪耀的盔甲里那肥壮魁梧的身躯灵动至极,宛如翩翩起舞,貌似可笑的举手投足间都是凶险无比的杀招!与上一场不同,方岩遇到的是内家高手王祖德。 观战众人中不乏有眼光的高手,看到王祖德的攻势不禁一身冷汗,如此极致的力量、速度和招式,换上任何人只能被瞬间秒杀,不过那个不太起眼的方岩丝毫不落下风,只是耐心与王祖德相互递着招式,好像都在等待什么。 所有人人都在等待这王祖德突如其来的变化,方岩也把元初冥想暗自催动到了极限,他知道那个所谓的恶魔是一定会出现的。 章节目录 第140章 摄魂大法 外家打磨的是肌肉筋骨,内家依靠的是真气意念,这两者的根本理念不同,所以内外兼修的高手极少。可是就在争夺大唐第一个武状元的争斗中,巨斧粗汉王祖德竟然变成了内外兼修的高手,这当真是咄咄怪事。 王祖德不再象先前一般纯粹用蛮力硬碰硬,动作变得圆转如意、攻防一体,甚至巨斧都不与横刀接触。横刀相对巨斧原本有着速度上的优势,但方岩却感觉到刀越来越施展不开,不知不觉中巨斧已经织成了一张越箍越紧的大网,方岩的动作完全在对方笼罩之下。方岩之前从没有接触过内家,印象中那好像是一些老人家玩的东西,直到今天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柔能克刚,这是一种有劲没处使、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总觉得还没有真正战斗就一步步走向了失败。 这种情景就像江湖传说中的雀不飞,据说内家高手将麻雀置于掌中,麻雀起飞蹬腿之力会被化解于无形,导致鸟雀无法起飞。 在观战百姓眼中王祖德手中巨斧好像活了起来,变成一团白光把方岩围在中间。方岩更是明显感觉到对方正在慢慢收网,自己进入了一种慢性死亡的节奏。甚至王祖德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眼中原有的凶悍暴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猎人般的沉着耐心。 武者修炼自身、修道者沟通天地,二者本质不同;但是在修炼心灵方面内家与修道极其相似,所以大修行者一般都是内家高手。所以方岩的计划就是让内家功法尽情发挥,让对方心灵的力量尽情释放,只有这样王祖德体内的另一个灵魂才能慢慢显露出来。 王祖德织就的大网已经完全合拢,再无一丝空隙,而他本人也进入了一种忘我状态。 时机到了,就在此刻!随着一声厉啸,方岩的动作毫无预兆的变成了极速,以数倍的速度、力量和频率发起了攻击。因为太过突然,竟然观战百姓眼中留下了串串残影,好像有十余个方岩同时向王祖德发起攻击! 炽魂之术!体内元初之气瞬间点燃,方岩凭空爆发出凌厉绝伦的攻势,横刀如同一片刀山斩了过去。王祖德费尽内力编织的大网被一举冲破,方岩切入对方怀中挥刀猛斩,斩破重甲、撕裂肌肉、暴击筋骨!除了没有蚀魂、破法等内在效果,横刀居然有了晓寒云细剑的几分影子。 巨斧脱手而飞,重甲片片碎裂,身躯鲜血飞舞,王祖德就像被狂风撕扯的稻草人一般痛苦摆动。鲜血同时溅在双方脸上,狂野的嘶吼声就响在耳边,甚至连对方口中急促的呼吸都能感觉的到,这一刻两人极为贴近。 出乎意料的是王祖德没有后退躲避,而是张开双臂抱住了方岩! 观战百姓齐声呐喊,与昨天极为相似的一幕又出现了!这个方岩比大秦人更猛,把王祖德斩的更惨,可最后还是被抱住了,这次还要通过角力决出胜负吗? 王祖德咧嘴笑了一下,额头正中如同开了天眼,射出一道红光! 红光中的方岩感觉周围暗了下来,校场的呐喊声、喝彩声消失了,地上溅起的灰尘消失了,甚至夏末那炙热的阳光也不见了,天地间只剩自己和王祖德两个人。 元初冥想可以获得真实视野,所以方岩对于不同的道法轨迹非常敏感,他立刻认出这是燃骨仙额头上的红光!在王祖德体内的不是什么恶魔,而是老熟人燃骨仙! 通过真实视野,方岩发现不是幻术导致周围环境变化,更不是妖魔鬼怪吞吃灵魂的那种邪恶伎俩,而是传说中的摄魂大法!自己的灵魂被强行摄入到了另一个空间,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日月星辰,没有方向也没有时间,所有一切只是一片虚无,无从抵抗、无可挣扎,无法脱身…… 昨天大秦人有着信仰之力护佑才侥幸逃出,方岩这次却被实实在在被摄了进去! 好在方岩是从无色界天逃脱出来的。当初他和仞天藏、暮红衣曾被困无色界天,那实际就是一个空间陷阱。就在被困的那段时间里他认识到,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无数个空间,大至无边无迹,小如真如之石。而且每一个空间都有自己的运行规则,传说中的天上一日、人间千年;黄粱一梦数十年,其真正原因就是不同空间的时间流速不同。只有修行境界足够高,对天地规则的理解要足够深刻,才能让灵魂摆脱肉体束缚,在不同空间之间如意穿梭。 无色界天的凶险当然要远远高于红光的灵魂攻击,而且方岩虽不能穿梭空间,但是他可以作弊!元初之气是一切真气道法的本源,可以直接作用于灵魂内部,完全可以用来锚定空间和时间。以元初冥想稳定灵魂,以元初之气感知空间,突破空间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凭借储存的元初之气,方岩迅锁定了红光尽头,灵魂本体如流星般向燃骨仙灵魂的位置投去。流星停在一个枯坐的骷髅面前,无数细线随即延伸出来,形成了方岩的形象。 骷髅像是被突然惊醒,昂首发出一道无声怒吼,激得刚刚稳定的方岩形象一阵波动。骷髅伸手凭空一抓,空间一阵波动,一把巨大的镰刀出现在手中,镰刀带起一片残影,向方岩的灵魂本体劈来! 方岩大吃一惊,已经来不及躲避了。 可是镰刀在离方岩灵魂上空硬生生地顿住了!骷髅眼眶里的火焰不住翻滚着,镰刀刀刃上附带的苍白色火焰也是忽伸忽缩,不知道在犹豫什么。 方岩可以感受到这纯粹寂灭的能量,这股火焰甚至可以直接烧灼灵魂!方岩不禁一声苦笑,考个武举竟然碰能上一位突破先天、超凡入圣的人物。到底是对手实在太强了一点,还是自己实在太倒霉了一点? 章节目录 第141章 阴神苏醒 骷髅的动作突然停住了,脸突然象煮开了的粥一样晃动起来,一下变成仆役打扮的瘦子,一下又变成了方脸道士……片刻之间变幻了十余副面孔,最后变成了王祖德那幅骄横跋扈的面孔。 方岩立刻认出了方脸道士,他是莲花山里维护法阵的道士的头儿!其他几个道士也都见过,都是被燃骨仙吸尽精血而亡的。这是怎么回事? 燃骨仙的幸存完全是个意外。姬临冰有法宝救命,可是燃骨仙枯囚山腹近百年,手里什么都没有,只能靠着魔族天生的强悍身体硬抗。但是再强悍的身体也无法与天灾抗衡,斩龙绝壁崩塌时燃骨仙被撕得粉碎,只剩下了一个坚硬的骷髅头。好在燃骨仙毕竟踏过了神术这道门槛,魂魄中已经生出了一丝阴神,于是这一丝神魂在骷髅头里意外的残存了下来。 阴神虽然弱小,却是一颗种子,包含了燃骨仙一切的记忆和能力,假以时日就能恢复如初。起初王祖德捡到的骷髅头根本没有自我意识,只靠残留的魔族本能吸取精血。随着精血的滋养,种子开始生根发芽,阴神产生了微弱的自我意识,记忆开始恢复、能力开始觉醒。于是王祖德开始获得各种技能,还自以为得到了主角光环。但是他并未意识到体内阴神迟早会完全觉醒,吞噬灵魂接管身体,最终完成夺舍。 方岩没时间想清楚这些事情,现在必须尽破掉摄魂大法,从这个奇怪的空间逃出去!他立刻运行元初冥想,用意识感受整个空间。 王祖德脸上血肉逐渐枯萎,变成了一颗晶莹剃头的骷髅,因为外来的意识让阴神感觉到了威胁,它本能的要抹除这个入侵者,于是燃骨仙的意识被惊醒了过来! 就在这一刻,数道金黄色的裂纹从骷髅额头蔓延到全身,如同一张金光巨网把燃骨仙束缚在其中!燃骨仙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但金光变得如同火焰般越来越旺,越来越亮。毕竟这是燃骨仙自己的意念世界,他仰天吼叫,身形变得顶天立地,可那金光也随之变大,到后来直如太阳一样耀眼,横亘天地之间。 这不是一张网,而是一道符,就是沈老头镇守黄昏山谷的那道正一镇妖符! 原来王承宗费劲人脉请的高人居然是沈老头和雄阔海! 认出神符的方岩心头灵光一闪:元初之气是一切道法的根本,神符在这里有效,元初之气为什么不可以?就像探索无色界天里的那堵黑暗之墙一样,在意念中方岩把元初之气变成一根无限细长的针,向燃骨仙头颅刺了过去。 攻敌之必救,这是一个战士的本能反应。没时间细想前因后果,也没时间考虑管不管用,方岩就这么做了。 这个空间像是被极薄的透明冰壁包围着,平常不会发现冰壁的存在,只有当裂缝骤然出现面前,你才发现这里与外界之间只是薄薄的一层冰。冰壁片片崩裂,校场里的一切喧嚣瞬间淹没了这个空间! 摄魂大法被破的瞬间方岩看到王祖德正茫然的看着自己,似乎刚从梦中惊醒。两个人的脸只隔了不到两寸,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口鼻中喷出的热气。方岩厌恶的伸手推开的脸,想不到王祖德就这么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定北方岩胜!”旗牌官高声宣布结果。 人群沸腾了,围观百姓兴奋的庆祝武状元诞生,以至于后来旗牌官说的什么都听不清楚。 大秦人冲过来的拥抱、段破虏大声的恭喜、殷承宗等纨绔发疯般吼叫庆祝、大将军侯君集的训话……方岩只觉得一切都这么不真实。自己这就成了大唐第一个武状元?自己好像并没有多少喜悦,只觉得孤青鸾的任务已经完成,可以松一口气了。 …… 方岩像个牵线木偶一样骑马游街、出入各种场合、和各种素不相识的人寒暄,做着一些无聊透顶的事情。 原来成为武状元真的好烦! 直到一个太监传了圣旨,说皇帝陛下会在千叟宴当日亲自召见,方岩终于兴奋了起来。光宗耀祖、功成名就、飞黄腾达……这些东西他一点都不在意。兴奋的原因很简单,大多数皇子公主都会参加千叟宴,有机会见到杨黛了! 无聊很快就被打破了,因为麻烦亲自找上了门来。 张慎翘着二郎腿坐在胡床上,悠闲的小口喝着茶,看着急匆匆赶来的方岩、张有驰,“你们这济世堂最近清闲了不少啊,清静了好啊!” 方岩在外面跑的浑身是是汗,抓起桌上茶壶猛灌几口,“有话说,有屁放!”无事上门,非奸即盗,张慎那满是大胡子的脸上尽是奸笑,准没好事! “方兄弟、张先生,二位且坐。”张慎坐正了身子,神色严肃起来,“太皇太后的两件事做的很好,张某会如实禀报。可二位也从中得了不少好处,是不是啊,张先生?” 张有驰坐下来静静看着张慎,没有说话。他最近累得人都脱了形,又黑又瘦,但是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锥子般的锐气。 “浮生轩日进斗金,郁观澜黑道手下理顺的服服帖帖,归方震的江湖人都买你的帐,国子监的学生对你言听计从,全长安的窑姐儿都知道有事找张先生……”张慎顿了一顿,轻轻放下茶杯,“就连魏徵魏大人、戴胄戴大人都放下了王承宗,开始注意你张先生了!” “哦?想必张大人得了什么消息?”张有驰面不改色。 “张先生,能你实在是太能干了,能干到让一些大人害怕起来。大理寺、刑部和京兆府的人已经在暗中对付你了!”张慎站立起来。 方岩心里咯噔一下子。长安城里的水很深,各方面的利益关系千丝万缕,张有驰的潜力这么快就让一些大人物开始不安了吗? “煎茶重要的是火候,急了慢了都不行,一定要刚刚好。什么是急,什么是慢,这东西说到底就是是一种感觉。”张有驰闻言倒象没事的人一样,还端起茶来美美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的说,“火候这种东西我张某人一直掌握的很好,不牢张大人费心。” “就在今夜,京兆府会对长安下五门的人下手,大理寺的目标是浮生轩的黑道朋友。”张慎直视张有驰,目光炯炯,象一只长了胡子的老狐狸。 “哦?”张有驰不为所动,象一匹隐忍不动的狼。 “只要你们二人帮我做一件事,不但这些事情我帮你们摆平,以后也不会再生波澜!”狐狸尾巴露了出来,张慎开始急了。 “长安城是首善之地,自然容不得鱼龙混杂,这是好事啊。”张有驰更不着急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他断定张慎有事相求。 “兄弟我有事兜不住了,你们到底帮不帮?”张慎气急败坏,拍案而起。 “我就知道你这厮不地道!有话直说不就行了,还玩衙门里那套吓唬人的手段。”看到张慎着急方岩心情大好。 “长安城闹鬼了,已经有数十人被吸成了干尸,我们折损的不少好手却没有头绪,这事你们得帮我!”张慎气呼呼的坐了下来,打算放赖。 方岩不再说话,乐呵呵的看着张有驰。这头恶狼怎么会放过送上门来的肥羊?敲竹杠的时候到了。 “张大人,你跟方岩是生死交情,与我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今天咱们把话说明白了,日后相处也简单些。”张有驰还是面色不变,轻轻说道:“你我其实很象,都非常善于隐藏真实想法。不过我习惯于面无表情,你更善于把表情当做一种谈判工具。” 张慎笑了,是遇到知己般真心的笑。其实从一进门他就是在表演,装腔作势也好、威胁恐吓也好、气急败坏也好,他在刻意经营一种身在官场、心系朋友的两难状态。其实他从不会把任何人当做朋友,对他这种常年在黑暗中行走的人来说友谊是有毒的。 “你是替陛下干脏活的,不方便抛头露面,所以你要扶植一些傀儡,在幕后指挥。你说有些大人要动我,无非是凌之以威;你再把事情摆平,就是施之以恩。这种恩威兼施的手段对待傀儡最是管用,不是吗?” 被人当面揭穿,张慎脸上毫无愧色,反倒是不住点头,眼中尽是欣赏之色,“不想当傀儡,那你想当什么,朋友吗?这好像不太适合你我。” “你我都是明白人,日后我们公平交易,就这么简单。” 张慎毫不迟疑,“怎样你们才能帮忙,说条件吧。” 张有驰眼中精光四射,就像掷出筛子的赌徒,“最近长安不太平,若是百姓邻里自发的互保平安,既省了朝廷的银子,又淳化了风俗,我手下的兄弟们也有了好的去处,从此弃恶从善,你觉得如何?” 张慎沉思了半晌,击掌称赞,“好主意!洗白身份成为良家子是黑道和下五门梦寐以求的事情,只要办到了这件事,他们必定对你死心塌地,从此你的江湖地位无可撼动。而且凭借这个身份你还可以庇护歌妓艺人,也可以堂堂正正跟读书人打交道,你张有驰从此不再是见不得光的人物。就凭这一点,你比郁观澜高,你张有驰有这等见识,俺老张佩服!不过说实话,此事牵扯甚广,有些棘手。” “这事我已然有了章程。你帮我经营此事,我俩帮你捉鬼,如何?” “成交!”张慎与张有驰击掌为誓。 狐狸和恶狼终于结盟,只剩方岩站在那里感慨不已,心想这长安城从此有热闹看了…… “对了,你这邻里互保叫什么名?”张慎临走时问了一句。 “不良人。”张有驰终于露出了笑容。 章节目录 第142章 深夜街头 子时三刻,已然宵禁的长安内城一片漆黑寂静。清虚道长强打精神从马家娘子床上下来,摸黑往道观走去。折腾了整整一夜,腿有点发软,如果不是明日清晨国公夫人要去观里上香,他是绝对不会从温柔乡里起身的。 天阴的厉害,不见半点星光,巷子里一片漆黑,清虚一不小心差点摔了个跟头。扶着墙定了定神。清虚不禁回味起马家娘子满身细汗,丰满的身子不住扭转颤抖的样子,三十出头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这娘们真是尤物! 清虚随手一招,一张符无风自燃,随即反手在自己眉心一点,眼前道路顿时明亮了许多。清虚哼着小曲摇摇晃晃往前走,虽说身子发虚头脑发晕,可这种事后的满足感很爽。 不远处突然有狗狂吠不止,马蹄声中一队巡城兵马快速奔去。清虚下意识的绕道而行,深更半夜的他可也不愿跟这些丘八多费口舌。又往前走了几步,路一下亮了起来,清虚奇怪的抬头看了看街角的灯笼,这种号称气死风的灯笼可不怎么明亮,光应该来自前面的街角。 周围静了下来,不但狗吠停止了,好像所有一切都屏住了呼吸。街角后面是一个黑色人影,亮光就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清虚眯眼细看,可就是看不清对方面目体态。这情形就像直视太阳一样,不但看不清,反倒让人眼花。不过清虚并不担心,因为他感觉到了一股纯正的道法气息,这种气息只属于修行境界极高的道门前辈。 “敢问是哪位前辈?晚辈清虚有礼了。”清虚连忙稽首施礼,心中暗自诧异,难道因为自己不守清规,竟然有执掌戒律前辈来惩戒? 那人影并不搭话,径直象清虚走了过去。说走并不确切,其实是漂在半空、足不沾地蓦然而至。 “前辈有何差遣?”深夜中的这等场面极是诡异,清虚依然躬身问话。对方身上毫无杀气,甚至并未施展道法,仅凭自身境界蹈虚而至,有这种修为境界的前辈绝不会为难自己这个小人物。 人影的手轻轻放在清虚头顶。这是师长探查弟子进境的常见姿势,清虚赶紧手掐法诀,屏息凝神。 清虚突然听到啪嗒啪嗒两声,是鞋掉在地上的声音,接着发觉自己身体边轻了,向上升了起来。然后他低头看见那人影像是一口气吸干了水囊,然后随手把水囊丢弃在地。 一团血肉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一件道袍轻飘飘的盖在了上面。 这是我的道袍啊!那团血肉依稀是个人,那,那难道是我?这是怎么回事? 清虚最后终于看见了对方的眼睛,不带丝毫感情就那么漠然的看着自己。然后一切陷入了黑暗之中…… 就像人吃肉时不需要满怀杀机一样,进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那人影对清虚从始至终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意。 远处狗吠声再起,夜色黑暗如故,雨终于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 这是间很宽敞的地下室,牛油大烛照得亮如白昼,一切都干燥整洁,没有一丝异味。 几个人正聚在一切聊着什么,根本看都没看走进来的方岩和张有驰一眼。只有一个人抬头扫了一眼两人,算是打了招呼,居然是许久不见的唐默然。 张慎随后走了进来,既不寒暄招呼,也不相互介绍,径直走到一排架子前面,伸手掀开了罩着的布。架子上挂着十几把铁钩,挂了十来团肉,赫然是十来具萎缩的不成样子的尸体。 他指着其中一具尸体道:“半个时辰前在内城发现的,是玄都观的清虚道人,大家先看看。”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从各个角度仔细观察尸体,还时不常用手捏一捏、用鼻子闻一闻,活像在菜市里挑拣肉食。 看着墙角暗红色的痕迹,踩着脚底刚刚铺好压实的熟石灰,方岩好像闻到了一丝并不存在的血腥气,天知道这间屋子里发生过多少毛骨悚然的事情。 一位枯瘦的老者变戏法般卸开尸体,扫了几个不被人注意的地方一眼,就说:“无外伤、无内伤,非外力致死。” 唐默然也从尸体上拔出一个细针,一寸寸仔细看完,“不是中毒。” 一个浑身罩在黑斗篷里的人探出一张符纸,符纸嘭的一声化为飞灰,“未出头七,三魂七魄却不在附近。”他是声音很是奇怪,完全听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迎着张慎询问的目光,方岩道:“应该是被吸尽精血而亡。”这具尸体跟莲花山里被吸干精血的道士一模一样,很容易判断。 刚刚三人闻言又细细查看了尸体一番,都对张慎点了点头,同意了方岩的判断。 张慎看了一样一言不发的张有驰,转头道:“我也认为如此。仅仅几天便又十余人遇害,我虽暂时按下了消息,可毕竟纸里包不住火,事情一定会被捅出去。眼看千叟宴就要到了,太上皇寿宴之时若是出了什么事情,我大唐的脸面可就掉在地上了!” 张有驰一言不发。 “清虚遇害时从一个女人家里出来,那女认没什么问题,平日与他相熟的人也都没有这等手段,基本可以排除嫌疑。清虚是正一门人,既会武艺又通道法,遇害时有一队巡城兵马在附近,可却未听到什么动静。遇害的十余人背景来历各不相同,平常没什么牵连,唯一相同之处就是都身手不凡。几日之内连续杀人,现场却未留下丝毫线索,这凶手着实厉害。” “这些人身手虽不错,但全长安能杀他们的人很多。不过,能在天罗地网之内连杀十余人却不留痕迹的没几个。这些人一个个都查了?”黑斗篷里的人问。 “无一遗漏。”张慎回答。 众人一片沉默,只觉得毫无头绪。 “王祖德这几日在干什么?”方岩突然问道。 张慎闻言一愣,这时角落里有人快步送来了一本册子,张慎伸手接过,细细看过后才到:“王祖德这几日并无异常。他住在王家在长安的别馆,早晚去王承嗣处请安,闲来也会去街市闲逛一番,夜里从未外出。” “昨日我恰好去过王承嗣处,那王祖德不过一介莽夫,没有做这事的心机手段。”那个罩着斗篷的人也说:“不过前几日王承嗣请来了主仆二人,这二人深不可测。” “为何没有这二人的报告,立刻去查!”张慎把册子扔到了地上,脸色铁青。 …… 方岩的提议并未被重视,因为王祖德一无实力,二无动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神秘的主仆二人所吸引。 不过张慎最后问了方岩一句话,“王祖德受的伤应该修养多久?” “外伤至少半夜可行走如常,魂魄受的损伤则遥遥无期。”方岩知道张慎看出来端倪。 “原来并无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张慎低声自语,然后扭头对张有驰道:“两日内我找个机会与陛下提一下不良人,但首先你们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好。”张有驰终于说了今天第一句话,然后与方岩并肩向外走去。 “听明白了,是证明你们的价值,不是不良人的!”张慎显然话外有话。 张有驰突然回过头来,又露出了掷出骰子的赌徒表情,“打哑谜的游戏我最喜欢,谜底越晚揭开越是有趣。” 方岩听的一头雾水。他觉得自己不笨,可完全听不懂眼前的狼和狐狸在说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完美猎物 灵魂是一种能量,不能脱离人体长期存在,否则就会慢慢消散。极少数情况下这种能量可以得到补充,灵魂就可以长期存在,如果被人碰到了就是所谓的闹鬼。 灵魂是可以携带生前信息的,只有片段记忆的是意识不全的孤魂,有生前的全部记忆的就是有自我意识的阴魂。为了避免灵魂能量消散,阴魂会寻找躯壳栖身,找到刚死的尸体栖身就是借尸还魂,还有一些强悍的阴魂可以附体活人,这就是厉鬼缠身。 那些善于捉鬼驱邪的修行者对上述并不陌生,但是很少有人了解阴魂之上的另一种存在,阴神。修行者突破神术门槛后会生出阴神,阴神不但能复刻修行者的全部意识,而且还有成长潜力,如果继续修炼阴神就可以摆脱肉体束缚畅游天外,甚至能修炼出分身的神通。 尽管如此,阴神还不能凝结成为实体,必须依附于躯壳来保持能量,否则其结局还是魂飞魄散,这就是道家所说的“阴神谓之神,不脱鬼气”。如果阴神离体,又不能在时限内找到刚刚魂飞魄散的死尸,就只能附体活人,暗中驱逐其魂魄成为躯体主人,这就是夺舍。夺舍的时限正好是七天,也就是民间所说的头七。 仞天藏是能凝出阴神的大修行者,方岩就是跟他学到了阴神的知识,所以断定燃骨仙一定会在最近几天完成对王祖德的夺舍,否则他就会身死道消。夺舍原本是个很难被外人发现的过程,碰巧方岩知道燃骨仙的阴魂被正一镇妖符所困,他必须尽快吸**血恢复力量才能摆脱神符。 这就是长安鬼吃人的原因。 方岩仔细研究了发现尸体的地点,制订了一个诱捕计划。不过张有驰并没有参与其中,他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 …… 王祖德早就把武举的失利抛在脑后,甚至不把任何名利放在眼里,因为他认定自己就是天选之人!这些天自己不但脱胎换骨,还突然掌握了几门法术,这样下去岂不是要得道成仙? 唯一不太好的是最近脑子时常发晕,夜里极为嗜睡,还会做一些血腥又真实的梦。在梦里自己化身仙人御风而行,在长安城里随意捕杀高手,吸**血。几天前那些高手还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在梦里却可以随心所欲的虐杀,这些梦虽然血腥了点,但真是太爽了!至于吸**血这码子事他丝毫没有负罪感,人既然可以吃牛吃羊吃猪,吃几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嘛。 …… 深夜时分,梦又开始了。王祖德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好像没有重量,脚尖轻轻一点就能飘出数丈远,屋顶就像浮云般一片片从脚下飞过。王祖德已经习惯了身体有感觉却不能控制的状态,甚至非常享受还在初秋夜风中极速飞驰的快感。 整个城市一片安静,灯光也早就熄灭了,偶尔传来婴儿啼哭和老人咳嗽的声音。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王祖德发现整个世界变得不一样了,脚下十余丈处有一团微光快速移动,踩掉了一片碎瓦,喵的叫了一声随即远去。墙角里更小的微光传来吱吱的叫声,不知在偷吃什么东西。……放眼望去,长安城里可以看见大大小小无数的光点,人的最大,蛇鼠次之,虫蚁微不足道。 光点的大小代表精血的浓厚程度,这些天就是靠这个发现猎物的。不过附近值得出手的猎物已经被一扫而空,王祖德只好到更远的西市打猎。突然一团刺眼的光团划过,一个巨大的身影快逾奔马向远处奔去。 不需要考虑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巨人,这是完美的猎物,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 王祖德立即腾空追了过去,幽灵一般在街道的阴影间忽隐忽现,可以在垂直的墙壁甚至是在倒垂的屋檐上奔跑。不过巨人却有着和体型不相称的极速,并非可以轻易追上。 不多时两条人影就奔行到了远郊旷野中。随着距离的接近,王祖德的瞳孔开始收缩,一个身高丈余,重约五百斤的赤膊巨人在大步奔行!居然一步数丈,落地时地面都震得微微摇晃,显然那肌肉纠结的身体里蕴藏着恐怖的力量。 少了建筑的掩护,巨人也发现了王祖德的存在。“胆敢挑衅我,你是谁?”巨人在十余丈远处站定,咆哮声低沉而威严,正是躲在深居济世堂从不露面的夏至。 王祖德并未搭话,把手一招,一块青石就凌空飞入手中。紧接着手一扬,已经被捏碎的石块带着尖啸声向夏至打去。在不到十余丈的距离上,石块直如出膛的石弹一般! 如雨般密集的石弹笼罩了夏至大半个身体,无从躲避。不过夏至只是抬起手臂护住头脸,任由石弹轰击在身体和手臂上。冰雹一般石弹轰在身上碎为齑粉,巨人却毫发无伤,坚硬的皮肤象是蒙了数层硬牛皮一样。 巨夏至怒吼如雷,俯身搬起一块巨石,呼的一声掷了过来。就像从抛石机砸向城墙一般,巨石以雷霆万钧之势砸了过来,当着立成齑粉! 刻不容缓之间王祖德飘了出去,轰隆巨响声中,他原来立足的地方被砸出了一个数丈方圆的深坑。 夏至把身旁一颗合抱粗的大树连根拔起,挥舞着冲来!那魁梧至极的身影如同移动的肉山,沿途的砂石障碍一触即碎。 王祖德能明显感觉到压迫感,是一种厚实、沉重,充满毁灭性的力量。 树冠兜起的风让砂石飞扬,覆盖了方圆数丈的方位,一下就把王祖德拍在了下面。 夏至举起大树,并没有发现王祖德被拍扁砸烂的身体。巨人咦了一声,对于没有拍死里高对方有些意外。刚才出手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粘滞起来,树冠兜风让速度大减,才给了里对方逃命的机会。 难道对方精通风行道法?夏至有些疑惑。 章节目录 第144章 优柔寡断 些许疑惑并未影响夏至的临阵反应,他立刻扔掉笨重的大树,闪电般合身撞了过去!夏至看似笨拙,实际上拥有强大的力量和惊人的速度,即使风行道法能让空气变得粘滞,但是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也无可奈何。 王祖德没想到对方竟然爆发出这种速度,想躲闪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把肩膀一侧,硬接。象是被一座移动的小山撞了一下,王祖德双膝立刻不堪重压,发出喀喀的骨裂声,然后整个身体凌空被撞飞了出去! 这是一次毫无花巧的正面对撞,对方浑身至少有十余处骨折,出于对自己力量的绝对信心,夏至并未追击,可对手居然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王祖德的意识模糊起来,象前几次梦中一样,仙人又要接管身体了……王祖德双膝跪地,扳住了折断的一只胳膊猛然发力,一声令人牙酸的声音过后,断臂被强行复位,用力甩动了几下之后居然行动如常了!双手一阵猛扳居然把骨折处全部复位,然后站起身来! 此时燃骨仙已经全面掌控了身体,魔族体制开始显现。 几乎全无征兆,夏至的拳头再次出现在视野中,强大的劲风压甚至让人无法呼吸!燃骨仙左臂格挡,右手并掌为刀,直刺夏至肋部。 这次没有骨裂声,身体也没有轰飞,燃骨仙不但挡住了这一拳,右掌还直插夏至肋下!这手掌如同一把锐利的刚刀,即使是一只熊也能开膛破肚。 正面对决夏至求之不得,所以并不闪避这记掌刀,巨大的拳头直轰对方。掌刀就象在切割钢丝和牛皮混合的甲胄,艰难地切开夏至皮肤就无法深入。 不过燃骨仙丝毫不停,瞬间就在这一个伤口上反复刺了十余记。夏至的肋部立刻出现了一个巨大伤口,血如泉涌。 刺激的疼痛让夏至的力量和速度毫无保留的爆发开来,他双拳抱拢凌空砸下。燃骨仙毫不退让,举臂硬碰硬!一下、两下……巨大的轰鸣声连续想起,夏至居然把象砸钉子一样把对方硬生生砸进了地里! 夏至虽然稍占上风,却感觉自己像是在打铁,对方在他的狂野捶打下居然越来越强硬。一阵疯狂的进攻后,夏至出拳稍缓,对方身体中骤然传来一阵极强的弹力,将他的拳头向上弹起了几分。 利用这一线空隙燃骨仙翻身窜起,落到了数丈之外,他把手放在嘴边轻轻舔了一下,露出了满意的表情:“你很不错,逼得我耗费能量醒来。好在你的精血极浓,吃了你差不多就够了。” “是吗。”夏至笑得有一丝狡猾,“只要你现身就够了。” 燃骨仙像风一样骤然出现,夏至好像没有反应过来。燃骨仙手掌又一次深深刺进对方的肋部,然后狠狠一抓!这一片血肉猛然被撕裂开来,燃骨仙把身体牢牢贴在了对方身上,额头在黑暗中发出红色的光芒。 一向无所畏惧的夏至垂下了双手,这道红光令他的身体冰冷、肌肉僵硬。尽管肉体再强悍,摄魂大法攻击的却是灵魂。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燃骨仙在夏至体内发现了牢牢联系在一起的两个灵魂!一体两魂,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摄魂大法的灵魂攻击无果,立刻反噬。阴魂是燃骨仙的根本,他表面上只是愣在当场,实际上神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伤害! 暮红衣和晓寒云是魂灵之道的大师,她们自幼苦于一魂两体,为了解开灵魂链接之密才改造了夏至和秋分,把他们的灵魂连在了一起,于是他们两人永远心心相印,永远不能分开。这就是这个陷阱最核心的部分! “出手!”夏至大喊,身体表面的皮肤在贲张的肌肉下寸寸龟裂,硬是突破了燃骨仙的禁锢,将对方抱在怀里。 一直用元初冥想掩饰气息的方岩就像从虚空中跳出来一样,手持大秦人的河洛宝剑,以炽魂之力全力一击! 以有心算无心,以有备算不备,夏至困住对方灵魂,方岩趁机摧毁对方躯体,这个计划虽简单直接,但几乎天衣无缝。 几乎而已,意外的发生永远出其不意。 无数声划破空气的尖啸响起,却不见暗器飞来。其实听到声音的时候已经无法闪避了,因为切割和声音同时到达! 这是天风海雨,郁观澜的音刃!音刃速度极快,无影无形无从防范,而且郁观澜选择了一个最突然的出手时机。方岩的身影就像暴风雨中的风筝一样被打落在地,夏至巨大的身躯上绽开了无数的血花。这一轮音刃全中! 夏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天发出愤怒至极的大吼!声音直上夜空久久不散。他握紧双拳,用尽全力重重击在地上!地面震颤着龟裂开来,一道道裂缝波浪般向周围放射而出。 无与伦比的力量从地下传来,躲在暗处的郁观澜被从地上弹了起来! 依靠远超常人的身体协调和控制能力,方岩被音刃突袭的瞬间身体蜷曲起来,利用河洛宝剑挡住了对要害处的攻击,完全的燃烧炽魂让他的划出一串残影,直斩空中的郁观澜! 一轮天风海雨之后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藏身黑暗的郁观澜人在空中无处可避,被一剑斩落尘埃。 突袭和应变都在一瞬间发生,结果是两败俱伤。低头看着从左肩到右肋的巨大伤口,郁观澜满脸的不可思议,“你们两个都不是正常人。” “你怎会知道我在此地设伏?”这是方岩最大的疑惑。知道这个计划的还有秋分和张有驰,他在感情上绝对无法接受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出卖自己。 郁观澜看了一眼远处,燃骨仙和夏至似乎没有继续动手的意义,这才说,“你以为只有你注意到王祖德不对劲吗?我碰巧也知道一些事情,能推断出是主上附了他的身。” 山崩后燃骨仙下落不明,郁观澜从玉虚子口中知道了当时山腹中的一切情形,多方寻访后得知王祖德去了山崩之地,加上王祖德又在武举中有如神助,便大概猜出了是燃骨仙附体。此后他一直暗中跟踪王祖德,于是有了这次出手偷袭。 方岩满身是血,却都是皮外伤,完全有再战之力。他看了一眼夏至,巨人正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只待一声令下立刻冲过来。此时出手一定能拿下郁观澜,不知道方岩在犹豫什么? 郁观澜也没有等到第二轮攻击,奇怪的问道:“你刚刚那一剑明明能把我斩为两截的,为什么手下留情?” “我们不是朋友。”方岩突然道。 “从来不是。你是几次帮了我,但我也给了你酬谢,你我两不相欠。”郁观澜苍白的脸上浮上一丝笑容。 “你不该连我一剑都接不住。你有伤在身,为什么还要出手救他?” “他是我主上,就这么简单。” “你我虽不是朋友,毕竟并肩战斗过,我对战友下不了手,你走吧。”方岩缓缓放下手中的剑。 “你这是施舍还是蔑视?”郁观澜站直了身子,“想擒主上,先杀了我!来吧。” “我一直觉得你过于理智,几乎没有感情,想不到居然如此忠义?我不了解你。”方岩叹了口气。 “了解?哈哈哈哈……”郁观澜笑的前仰后合,完全不顾伤口鲜血崩流,“你们能了解魔族?人类怎么能了解我们的高贵?” 郁观澜果然有魔族血统,这也解释了他为什么如此忠于燃骨仙。 “你是战场上下来的,怎么婆婆妈妈起来?至少你们是值得尊敬的对手,死在你们手上很好。”见方岩迟迟不出手,郁观澜倒催促起来。 “你们走吧……”方岩突然道。 “不要以为我会因此感激你,你会因为今天的优柔寡断后悔的。”说完这句话后郁观澜毫不拖延,扶起燃骨仙立刻离开。 看着二人背影,方岩摇头苦笑,自己又莫名其妙了一次…… 章节目录 第145章 有话好说 是一处方圆十余丈的宽敞洞穴,地上干燥洁净没有丝毫灰尘,白色花岗岩的四壁打磨的如同镜面,白石雕成的家什在灯光下闪着清冷的光。一切井井有条,处处一尘不染,洞穴主人应该有严重的洁癖。 洞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纯白石案,上面的玉虚子终于醒了过来。周围没有一丝声音,他的脑海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混不知身处何方。他想翻身坐起,却发现自己只能象虫子一样蠕动几下,随即如潮涌来的剧痛告诉了他一个事实,四肢全都被切断了。那些银光闪闪的刀具和一段段残肢就摆在不远处,整整齐齐。他想怒吼、喊叫、哭泣,却只能发出蚊子一样轻微的声音。不知道郁观澜给他喂了什么药,总之他失去了一切活动能力,甚至连自杀都做不到,之所以还能说话是因为郁观澜想得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过去的几天里郁观澜一边客客气气的聊天,一边慢慢的切割四肢,在无与伦比的痛苦和绝望之中,玉虚子把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潜龙脉和斩龙绝壁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地势,从头到尾只是道门向皇家证明自己价值的一个阴谋。悱优案是他玉虚子一手策划的,本想要挟太原王家的长孙,不想他居然殉情。斩龙绝壁法阵的核心不是那道齐山神符,而是青冥宝珠,可以转换阴阳、修复灵魂…… 玉虚子还没崩溃,因为他发现青冥宝珠就摆在不远处,而且自己还能说话!说话对于普通人而言不过就是说话而已,但对于道门修行者来说还有一个功能,咒语。玉虚子强忍痛苦在默念一个冗长又无用的咒语,或许能给郁观澜一个意外惊喜……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响动传来,满身是血的郁观澜扶着一个肥壮大汉走了进来。他小心翼翼搀扶那大汉坐下,熟练的清创包扎。自始至终那大汉只是木然呆坐,傀儡般听凭摆布,全无一点反应。 替那大汉收拾完毕后郁观澜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在地,喘了几口粗气后才挣扎着起来包扎自己的伤口。看到那道斜贯肩肋的巨大伤口,玉虚子很奇怪郁观澜为什么不曾失血而死? “郁某伤重、衣冠不整,让玉虚真人见笑了。”郁观澜扭头打招呼。玉虚子已经习惯了这种彬彬有礼的说话方式,斯文与残忍并存,只有内心极度疯狂的人才会有这种表现。 “我们并无怨仇,何苦如此折磨于我?给我个痛快吧。”也幸亏这里安静,否则玉虚子的虚弱的声音真不容易听见。 “仔细看我的伤口。”郁观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玉虚子面前。 伤口很大,看得出是被锋利而又沉重的刃器所伤。奇怪的是他的血液非常粘稠,象胶水一样糊住了伤口,起到了止血作用。而且伤口处翻开的皮肉之间生出了一些丝絮,创口已经开始愈合了。 “半个时辰前我被斩了一剑,现在已然收口了。”看着玉虚子惊讶的表情,郁观澜道:“你可能猜到了,我有魔族血统。在黑道上能活到今天,多亏了这血统,但我一点也不感激,因为这带给我的更多是痛苦。从懂事起我就小心翼翼的保守这个秘密,生怕被人做成妖怪烧死,于是我变得敏感孤独,从来不跟人倾诉,自然也从来没有朋友。听起来这好像没什么,很多人类不也是这么生活的吗?可我偏偏是个有着漫长生命的魔族,活的越久这种孤独感越让人发疯。直到又一次杀人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就一边动手一边把一切都说了出来,因为我知道死人一定可以替我保守秘密。你可能体会不到这种感觉的美妙,就像你在水底下快要憋死的时候透了一口气,就像你十天不喝水喝到了一口甘泉……” 郁观澜闭上眼睛仰起头,一幅极为享受的样子,良久后他终于长吸了一口气,“后来杀人就成了一种享受。所以你可以确定,我不会让你活下去。” “要是你都说完了,就给我个痛快吧,求求你……”玉虚子涕泪交流。 “别急,别急!要学着做一个好听众。”郁观澜不为所动,继续道,“靠杀人来倾诉其实是饮鸩止渴,这我当然知道,可我控制不了自己,我要杀越来越多的人,直到被人发现、杀死!幸好我遇见了主上,他不但是我族人,也是我的倒是,从此我知道了身为魔族是多么的高贵,知道了孤独中的坚忍是一种美德,从此我知道了自己是谁,从此不再迷失。” “燃骨仙囚在山中近百年,可你不过四十来岁……”玉虚子不相信。 “魔族身体的强悍远超你的想象,容颜不老很正常。后来主上突然没了消息,直到今年我偶然得知他被囚禁在莲花山,于是便去救他,这才有了后来发生的一切。我原以为自己是暗中策划的人,知道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道门设的一个局,我才明白我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看着郁观澜的笑容逐渐消失,玉虚子不寒而栗,“知道的我都说了,绝无隐瞒!” “你在道门之内只是个小人物,当然不知道这些机密。这我还是看得出来的,我是有点疯,并绝不傻。” 就在这时王祖德的手指突然动了一下,这微小的动作被郁观澜捕捉到了,他取出了贴身收藏的青冥宝珠,“主上并未像你说的死在山腹之中,而是附了此人的体。我们做个交易,你帮我唤醒主上,我杀了你,让你解脱。” 玉虚子望着那个呆如木鸡的壮汉,心里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个条件听起来不怎么样,但是你没有选择。如果主上不能苏醒,我就把自己的血注入到你身上,这样你能有了很强的恢复能力,我会一直和你好好相处。我保证你不会死,而且能活很久很久……”郁观澜就像在耐心的说服一个孩子,可这些话语在玉虚子听来就如同毒蛇吐信的嘶嘶声,是世间最恶毒的威胁! “好,好,好,我一定尽力!”玉虚子早没了天下第一观观主的风采。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天不绝人 按理说招魂或者驱鬼是道士吃饭的手艺,连跑江湖的三脚猫道士都会几招鬼画符,可鼎鼎大名的玉虚真人面对王祖德却束手无策。整洁干净的洞穴几乎变成了菜市场,到处都是用完的法器、符篆、秘药,玉虚子已经使尽浑身解数,甚至郁观澜都施展了几种魔族秘法,但是并没有什么作用,王祖德还是呆若木鸡的站在那里。 说毫无反应也不尽然,施法之下王祖德已经变换了十来次声音语气,显现了不同人的性格特征,但就是没有燃骨仙。郁观澜认出了清风、明月两个道士,玉虚子认出了方脸道士等人,这些人都被燃骨仙吞食了精血,想不到灵魂尚存。 现在情况很明显,王祖德不是魂魄不全的离魂症,而是体内魂魄太多;玉虚子要做的不是驱赶附体的冤魂厉鬼,而是要帮燃骨仙鸠巢鹊占。 “贵主上魂魄始终不现身,郁先生可知道为什么?”玉虚子说话多少有了气力。为了让他好好干活,郁观澜甚至把一些魔族血液输给了他。 “附体后本应修养生息,待恢复后再行夺舍,可王祖德多次争斗,主上不得不数次强行苏醒,已然透支了之前吸食的精血,想来如今很是虚弱。”郁观澜推断几乎完全正确,但再厉害的推论也不肯能知道七天内必须夺舍的期限。这也正常,毕竟这是阴神领域的事情知者甚少。 郁观澜又仔细回想了一下燃骨仙与夏至交锋的情景,断然道:“主上不止是虚弱,魂魄必然有伤!” 魂灵之道深不可测,能分析推测的这里已经很不容易,要想进一步弄明白燃骨仙的灵魂到底发生了什么,两人自问还没有这等境界,洞穴中一阵沉默…… 一个想法浮上心头,虽说是明知不可谓而为之,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郁观澜的眼光移动到青冥宝珠之上,“这宝珠如何修复灵魂?” “每日放口中一个时辰,视损伤轻重旬月或半年可修复。”终于提到了宝珠,玉虚子不知道自己小小的准备能不能派上用场。 “一个身体内有十余个灵魂,仅仅修复有用吗?” “一窝狗崽里混进了一只狼崽,大家一块抢食吃,一年以后谁能活着?”玉虚子努力压抑心中狂喜,却装作不解,说出了准备好的台词。 “我感觉主上等不了那么久……”郁观澜一阵沉默,虽说找不出这想法有什么不妥,就是觉得又什么对方不对:“我要你附体王祖德,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贫道道行不够,魂魄离体后怕是立刻身死道消。”玉虚子苦苦哀求。 “你会有办法的……”郁观澜随手拿起一把寒光闪闪的小刀,脸上又露出了斯文的笑容。 玉虚子脸上绝望与痛苦一闪而过,“还请郁先生将宝珠放在我口中,若有不测还不至于魂飞魄散。” 郁观澜拿起宝珠放到了玉虚子嘴边,突然又收了回来,“郁某险些被你说动了。常人自然是怕魂飞魄散的,可你如今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若魂飞魄散也算解脱了。如此绝境还能设计自保,玉虚真人的心机城府着实令人佩服。” 郁观澜回身把宝珠放在了王祖德口中,“宝珠还是保住主上魂魄的好。主上一日不苏醒,你的魂魄就困在此驱壳中一日,主上永不苏醒,你就会永远被囚禁!” 转机出现了!玉虚子面色铁青,其实内心狂喜,当下他竭力压抑情绪,专心施法。 郁观澜紧紧盯着一动不动的玉虚子,看久了眼好像有点发花,感觉玉虚子的影子似乎晃了一下,然后影子缓缓漂浮了起来! 宝珠在王祖德口中发出一股吸力,把影子缓缓吸了过来。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王祖德和玉虚子影子的轮廓开始变形,然后合二为一,就像两滩水流到了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祖德突然咕嘟一声把青冥宝珠咽近了肚里。 这是怎么回事,郁观澜猝不及防。 王祖德缓缓睁开眼睛,“我已然和贵主上、王祖德、以及其他十余人同处一体。郁先生可以放心,附体好像没有那么难。” 这是玉虚子的声音! “不过事情好像出了点意外,现在这个窝里不但有狗和狼,还有一个持刀的猎人。”玉虚子的口气里充满了得意。 郁观澜脸色铁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做了什么?” “有件事情忘了告诉你,这宝珠是件神器,也是我性命交修的宝物。你既然把宝珠留在了这里,我便是再虚弱,还是能施一点法术的。” 郁观澜手一挥,刀锋从躺着的玉虚子胯下划过,立刻给他去了势,可玉虚子的那具躯体没有丝毫反应。 王祖德摇了摇头,“你可以再划这具躯壳几刀试试,或者用你最擅长的音刃瞬间肢解。不过贵主上怎么办?哈哈哈哈……” 郁观澜身形微晃到了王祖德身前,一拳正中胃部,打的对方把隔夜的饭都吐了出来,可就是没有宝珠的影子! “我残存的法力只够放一个修复魂魄的小法术。宝珠入体后就开始了运转,哪里是那么容易取出来的?”看着郁观澜懊悔和狂怒交织的表情,王祖德不由得笑了起来,然后笑声越来越多,最后居然成了不可抑止的狂笑,可笑着笑着他突然仰面摔倒在地! 这又是怎么回事?郁观澜愣住了。 “观澜,你做到好……” “主上!”惊喜交加的郁观澜大叫,这是燃骨仙的声音。 “玉虚子,你自以为是猎人,其实是头蠢猪!这宝珠乃是神器,就你那点微末道行也配与它性命交修?”王祖德呆滞的神情一扫而空,郁观澜赶紧把他搀扶到石床上。 “观澜,帮我切开他的喉咙,我需要进些血食。” 郁观澜立刻割开了玉虚子喉咙。 血一滴滴流进王祖德嘴里,他艰难的吸吮着。慢慢的吸吮变成了吞咽,他突然翻身抱住了玉虚子,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咽喉上!王祖德贪婪的样子就像沙漠里断水多日终于喝到了水,玉虚子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下去。 郁观澜满怀惊喜的看着这一幕,峰回路转,天无绝人之路,太好了! 王祖德冲着郁观澜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郁观澜俯身聆听,突然一阵剧痛,王祖德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咽喉! 郁观澜想要抵抗,可血液和力量飞速的流失,意识转瞬之间开始模糊,整个好像掉进了无底的深渊! 洁净的洞穴已然狼藉不堪,王祖德坐在山洞两具尸体中间喃喃自语:“主上,你为何要这样” “你判断的很对,我等不了了。七天的最后期限就在现在,我需要你的力量帮我完成夺舍!” “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吗?”郁观澜终于尝到了被辜负被欺骗的滋味,而这个人恰恰是他的主上,燃骨仙! “我只能偷袭,否则你一定会反抗的,你我都知道这一点。”燃骨仙语气里不无遗憾。 “哈哈哈哈,郁观澜你也有今天!这种滋味怎么样,舒服吗,爽吗?”玉虚子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你不必得意,主上一旦恢复,必然吞噬你的灵魂!” “你以为他会放过你?时至今日你还在做梦吗?哈哈哈” “你们都住嘴!青冥宝珠是神器,其平衡阴阳的作用不可压制,我们谁也消灭不了谁,要在这身躯里共同度日,我在这里约法三章……”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有朝一日你悟透宝珠秘密,哪里有我们的好果子吃?” 争吵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着…… …… 王祖德又做了一个真实又血腥的梦,他揉着剧烈疼痛的脑袋从床上坐了起来,赫然发现身上莫名其妙多了很多伤口。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太子殿下 想不到当个武状元这么烦!方岩几乎天天都会收到邀请去参加各种场合,而且每次的理由和热情都让他无法拒绝,于是来自小城定北的他终于见识了高官大族的生活:宴会上吃饭的家伙竟然真是用金银作的,这要是靠阵斩首级的赏金一辈子也买不起个盘子;端酒的仆人居然身穿锦缎,定北财主的小妾怕是都没有这么好的料子;还有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贵妇和假装路过的小姐们,浑身珠光宝气简直比坦露着的胸脯还抢眼…… 满眼的纸醉金迷,满脑子的莫名其妙。有那么一二刻方岩恍惚起来,好像又回到军营跟兄弟们喝酒骂娘,想起为了老婆孩子一口气要大将军当街道歉的游烽火,想起了整天惦记着史老七破酒壶的桑神医,想起为了兄弟读书不惜投身风尘的叶念初……回过神来,眼前这些素不相识的人说着口是心非的话,这就是所谓的上流社会? 之前的宴会上方岩不小心把一块肉掉在了桌上,他很自然的夹起来吃掉,想不到举座皆惊,于是“爱吃肉的武状元”的大名传遍了长安。好在方岩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他还巴不得少几个人来烦他。 就在这时候救星出现了,大秦人从容熟稔的周旋于贵胄之间,风头完全盖过了方岩这个武状元。他高大英俊、彬彬有礼,而且大秦礼仪气度雍容、举止优雅,可见绝非等闲人物。很快就有好事者挖出其来历,此人居然是大秦皇帝的侍卫长,大秦贵族世家的嫡长子。说实话,长安作为万国之都并不缺风度翩翩的异国人物,关键是这位金发碧眼的男子身着汉家衣冠、汉话流利,而且还参加了大唐武举,这简直就是化外之民服膺天朝教化的完美典范!总而燕子,这位“会说话的大秦人”极大满足了唐人的虚荣心。 方岩对此毫不意外,从大秦人的语言天赋就能看出他有着极强的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能成为罗马皇帝的侍卫长只有忠诚或者荣誉感是不够的,还要智力超群。 一大早,这位长安名利场的红人就象一头发春的种马冲进了方岩房间,“方,你收到太子殿下的邀请了吗?” 方岩点了点头,一脸的云淡风轻。其实看到请柬落款处李承乾三字时他的激动不亚于大秦人,等弄明白太子就是马车上的那位贵公子之后,也就不像大秦人这么兴奋了。事情就是这样,没见过的时候往往会生充满憧憬,非得等见过后才能平常心看待。 两个人并肩出门,一边走一边相互打量。大秦人穿了身月白色蜀锦的长袍,还假模假式的拿了把折扇,这么一打扮还真是斯文了不少。这厮郑重其事的找张有驰借钱置办了这身行头,这可是一年的饭钱啊,穷人方岩看得直肉疼。 方岩可就寒酸的多了,如果不是一大早叶念初送来了他在国子监当教员的长衫,就这能穿葛衣短衫去见太子了。不过方岩对这袭长衫很是满意,洗的干净、压的笔挺,几处破损还细细的缝补完整,再拿根发带把头发束好,活脱脱就是大秦人身边的小厮! “方,这可是太子殿下的邀请啊,难道你不该郑重一点吗?”看着方岩漫不经心的样子,大秦人直嘬牙花子。在他看来这是来自世上最大帝国太子的私人邀请,意味着你会收获未来君主的友谊!大唐和大秦,这个时代世界上最伟大的两个国家或许由此走出相互了解的第一步。 “我也想郑重啊,没钱怎么办?叶姑娘整天帮我洗衣服,我都没买点礼物表示感谢,哪里有钱买洗衣服。” “叶小姐想要的可不是礼物。”大秦人心说你是不是傻?在骑士的罗曼史里,骑士应该主动对女士展开热烈追求,让女士主动可是非常没有风度的事情。 方岩没有回应大秦人的话题,而是眉头紧皱,“我们这就算踏足官场了吗?” 大秦人早就习惯了方岩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事情刚开始的时候心里难免疙疙瘩瘩,平常心对待就是了。其实这个平常心,我还是从你身上学到的。” …… 常言道东宫太子,意思是东宫是归太子居住的地方,可贞观三年的东宫里住的却是皇帝李世民。原因很简单,作为正宫的太极宫住的是太上皇李渊。于是李承乾这位少年太子只能住在东宫,整天接受父母的耳提面命,如此一来就不可能在皇宫大内宴请武举,而是在郊外的一处别院,长安人都习惯称之为太子府。 太子府的下人们在各种华丽的马车之间看到了两位步行的客人,能在太子府当差的自然是有些眼力的,自然认得出这是近日长安有名的话题人物,一个是爱吃肉的武状元、一个是会说话的大秦人。大秦人的穿着打扮还能入眼,基本达到了周围马车夫的水准,不过那位武状元一身穷酸相,实在是太辣眼了,来来往往的非富即贵,见他都掩饰不住一脸的鄙夷不屑。 当所有人看见太子殿下笑容满面地亲自来迎接这位两客人时,不屑都变成了惊奇,他们实在想不起哪位王公贵族的子弟有过这样的礼遇?! 太子低声说,“都是些势利小人,不必介怀。我算是看腻了长安城里的这些嘴脸,二位今日可千万别跟我虚情假意。”他言谈间极为平易,没用阁下、本王等敬语,不由得让人大生好感。 “来的时候还担心今天又是个没意思的局,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方岩看得出少年对自己两人的到来确实高兴。理由很简单,堂堂太子没必要在两个小人物面前虚情假意。 有生以来头一次听到有人这么“放肆”的跟自己说话,李承乾先是一愣,而后很是欣喜。他身份特殊,自幼言行举止都要严格的遵守礼仪,别人对他更是恭敬有加,这对一个十四五岁正处于叛逆期的少年来说根坐牢没什么区别。 自幼学习驭下之道的李承乾不自觉的开始评价方岩。穿着一身破袍子就来富丽堂皇的太子府,虽明显不谙规矩却不卑不亢,说明这是个根本不在乎权势的人。钱财权势对这种人不是很有吸引力,但是打感情牌的话,就能让他自然而然站到你这边来,这比收买更可靠。 “其实我也讨厌这种虚情假意的场合,可谁让你是大唐第一个武状元呢?我这个太子也得表明态度,笼络人心是我的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李承乾连客套话都省了,狡黠的眨了眨眼说:“不过今天可不是为了笼络你,我是让人逼着出来迎接你的。今天就是她让你来的,你可要好好表现哦。” 章节目录 第148章 不如不见 太子李承乾这次宴请武举几乎汇集了整个长安的青年才俊,既有官宦纨绔也有寒门才俊,虽说是私人性质,但其中显露出的政治风向瞎子也能看得出来:日后大唐不分寒门士族、无论修文习武,只要有本事的都有进身之阶。 新科武举的几位红人,方岩、谢江临、大秦人悉数到场,王祖德却突患疾病、告罪缺席。这也好,四强里面的三个跟他不对付,不来省的尴尬。 可尴尬还是出现了。武人宴席就算没有击剑相扑,投壶舞剑等席间常见游戏总是少不了的,可这次大家都兴致寥寥,只是各自饮酒。原因是席间出现了几个面敷粉、唇点朱的世家美男,各个弱不胜衣、娇羞无限,让这帮子直男倒尽了胃口。 世家子弟对这些美男见怪不怪,可是以方岩和大秦人为首的寒门子弟哪里见过这等人物,不由得手足无措起来。于是二人只得低头狂吃,生怕多看一眼把隔夜的饭都吐出来。方岩的寒酸装束让他避免了很多美男的袭扰,大秦人可就苦了,一群如花美男眼泛桃花蜂拥而至,婷婷袅袅叽叽喳喳莺莺燕燕,让他恨不得一巴掌一个全都给拍死。 这两位直男有所不知,男性崇尚阴柔自古以来在上流社会都被看做风雅事,从魏晋南北朝到隋唐年间此风不绝。比如书圣王羲之除了写一手好字外,还擅长涂脂搽粉,走起路来屁股扭的比女人还娇柔妩媚,所谓“飘如游云、矫若惊龙”是也。欣赏阴柔也就算了,更过分的是男人崇尚柔弱之美。《世说新语》就记载了卫玠被人“看杀”的奇闻:下都的老百姓听说花美男卫玠到了,都涌上街来围观,卫公子本就娇柔无限,被围观后居然惊累交加,一命呜呼了!由此还出了个成语,看杀卫玠。 娘化这件事是其实有原因的,根子就是“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句话,权贵阶层鄙视体力,崇尚读书,由此一路发展下去就成了病态的男性阴柔美。大唐虽尚武,可是上始公卿下至百姓,都认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于是功贵子弟就以让人惊诧的速度“娘化”起来。 谨慎的躲开花美男们的热辣目光,方岩偷眼搜索李承乾的踪迹,今天就是想请太子帮忙拉定北的老弟兄们一把。只是求人这事很是难以开口,方岩踌躇再三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没发现太子,却意外看见“艳压群芳”的谢江临正被一群花美男围攻,此刻他铁青着一张脸,拳头捏的咯吱作响。看见谢小九悲愤的样子方岩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爽! 抬头看见方岩那古怪的笑容,谢江临毫不犹豫的举杯:“武状元在此,各位随我去敬酒啊!”花美男们立刻娇笑着朝方岩冲来! “内急,内急!”方岩大恐,抱头鼠窜。 …… 太子府的建筑景致自然是好的,具体怎么个好法方岩就说不上来了,不过有一点很明显,就是足够大,大到可以迷路。方岩起初只想离那些花美男远一点,不想一路被景色吸引越走越深,赫然发现走远时已然深入后宅了。意外的是,偌大太子府居然见不到护卫或下人,居然让一个外人就这么大摇大摆长驱直入。 青砖碧瓦曲径通幽,转过一个弯后霍然开朗,满眼尽是竹林水榭的江南韵味。正走在溪间小桥上的方岩无来由心里猛的一跳,抬头望去。透过斑驳竹影,杨黛一袭素色长裙,若踏波行来。 “你来了?”杨黛轻声问。山间明月、水上清风,不及淡淡一笑。 天地间一切都消失了,只剩眼前这个人。午夜梦回里的千言万语不知如何说起,方岩呆若木鸡,只是死盯着杨黛。荒山古庙中的惊艳相逢,雪夜冰湖上的婉约心迹,冰河相拥时的相濡以沫,山门绝地里的不离不弃……这一切的一切仿佛就在昨天,她似乎从未离开过。 难怪太子殿下会出门相迎,难怪自己能不受阻拦径直至此,原来都是杨黛的安排。 两人相对而立不知多久,方岩只觉飘飘荡荡,如在云中雾里,只想这么一直看着她直到永远。杨黛好像说了些什么,他却一点都未听进去,直到杨黛轻轻握住自己的手。 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心底一声叹息,杨黛欲言又止。 雪肤冰肌,玉指纤骨,素色双唇,近在咫尺……此时此刻,他都有些不敢确定这究竟是真实,抑或只是春梦一场。方岩终于回过神来,讷讷道:“我这些天一直在想你。” “嗯,我知道……”杨黛脸上的红晕一闪而过,“你到长安我一直都知道,却没见你,你不生气吧?” “不会,当然不会。是我笨,找不到你。” “你可不笨,皇宫大内都进得来。”杨黛低头浅笑,“原本有些生你的气,看在你还有几分胆色的份上,暂且饶了你。” 方岩挠了挠头,“是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跟你说的?” “嗯,她还说多亏你替她挡了一剑。你,你的伤不要紧了吧。”说着说着杨黛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竟然浮起了一丝红晕。 她心里是惦记我的!方岩心里狂喜,恨不得放声大笑,嘴上却说:“早就不碍事了,我禁打,你知道的,嘿嘿。” 又是一阵沉默,最后还是杨黛道:“方将军的事情有眉目了。” “哦?”听闻正事,方岩瞬间回魂。 “跟父皇提了一次,他说知道了。 说知道了,这就算有眉目?方岩一头雾水。 “父皇不会拒绝我这次的要求。”杨黛沉默了片刻,“其实就算我不说,父皇也会再次起用苏将军。他的屏风上一直有苏将军的名字,他名字上方还有一些人名,其中就有李靖。” 李靖?就是天下第一名将,百战百胜的李靖李药师?难道苏将军要归至李靖属下?太好了!方岩周身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纵马飞驰到定北的老兄弟们面前,大声告诉他们,陛下没有忘记你们,大唐没有抛弃你们,你们将追随最善战的将军,你们将会再次踏上战场! “不过,我今天是来跟你道别的……”杨黛的话终于出口。今天就是为了说这句话,可是这好沉重、好难。 道别?方岩一愣,一丝不详的预感从心里浮了起来。 “我大概要离开长安北上……” “是去你母亲那里吗?”方岩第一反应是萧皇后,“她一向可好?” “她还在应付突厥人,虽然吃力但还应付得来。”杨黛咬了咬牙,“北上是父皇的意思,他已经把我许配给了颉利可汗……” 方岩握紧双拳,却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指甲已然划破了掌心,一缕温热的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章节目录 第149章 为尊者贺 回到济世堂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方岩一个人默不作声。秋分和夏至都看得出来出事了,问大秦人也也是白问,这厮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看方岩一副丢了魂的样子又问不出口,只能默默担心。至于张有驰只是冷冷的瞥了一眼,就跑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方岩心里无数念头升起沉下,可就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带杨黛远走高飞,离开长安?皇帝陛下会不会迁怒于定北的老兄弟,长安的朋友们会不会被连累? 找太皇太后说话肯定管用。可她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到哪里去找? 干脆只身北上刺杀颉利可汗!但是可汗的踪迹是绝密,茫茫大漠里怕是还没找到可汗,杨黛已经嫁了过去。 陛下不是最疼爱杨黛吗,为什么突然和亲?陛下英明神武,定然是麻痹而后挥军北上,自己身为军人怎能以私心坏国事?问题是等到大唐扫平突厥,杨黛早就是突厥王妃,说不定都儿孙满堂了,一切都晚了! …… 突然方岩跳起来给了自己两个嘴巴,怎么就没有问一下杨黛是怎么想的?当时自己整个脑海都是空的,行尸走肉般就走出了太子府,居然把杨黛一个人扔在了那里。 笨!蠢!糊涂! 现在必须当面问个明白,她到底有什么打算?如果她不想嫁可汗,两个人就远走高飞;如果她听从父命,就是绑也把她绑走!这门亲事必须、绝对、无论如何也要给搅黄了! 主意定下了,第一步就是找到杨黛,可她住在深宫大内,怎么进去,进去了怎么找到她? 找张慎想办法啊!他是陛下心腹,更是在塞外追随过杨黛,他肯定会帮忙。他最近跟张有驰不知道在鼓捣什么阴谋诡计,一准能找到。 天可怜见!方岩心急火燎的冲进屋的时候,张有驰和张慎这两个正在密谋这什么。 方岩才不关心这俩人在搞什么阴谋诡计,直接开口:“我要进宫”。 “你疯了?”张慎目瞪口呆。 方岩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吼:“我要进宫!” “先别急,把事情说清楚。”张有驰永远冷静的吓人。 …… 弄明白事情经过的二张面面相觑。此刻方岩这家伙眼珠子都红了,如果不同意的话他真能单枪匹马杀进宫去。 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张慎正色道:“这事情原不打算让你掺和的,既然你下定了决心,话说在前面,出了事别怪我们坑你。” “哪儿那么多废话,有屁快放!”方岩已经完全不可理喻。 “明天千叟宴,陛下在太极宫为太上皇贺寿,到时候所有皇子公主都在。太上皇一直最喜欢豫章公主,她一定也在。”张慎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着些不痛不痒的闲话,每当有重大决断之时他总是不自觉的面无表情。 “我怎么去?”方岩问。 “千叟宴去的都是老人,自然要有晚辈搀扶,你是国子监助教可以陪李纲先生去。” “明天你要小心。”张有驰突然道。 张有驰居然会关心人了?方岩简直不认识这家伙了。 张有驰白了他一眼:“你什么都不要问,我只能说这么多。” …… 太极宫始建于隋文帝开皇二年,当时叫大兴宫,不想短短数十年间舆图换稿,这大好江山由姓杨变成了姓李,大兴宫也就变成了太极宫。不知是天意还是风水,这深宫高墙之内发生的故事倒是有几分相似。 杨广是隋文帝杨坚的次子,杀死了身为太子的哥哥杨勇,随后杨坚也猝死于宫里,然是杨广登基成了隋炀帝。 李世民也是李渊的次子,在玄武门杀死了身为太子的哥哥李建成和弟弟齐王李元吉,随后李渊禅让,李世民登基成了大唐皇帝。 如今太极宫里还住着太上皇李渊,皇帝李世民则是在东宫批阅奏折面见朝臣。太极宫每天歌舞升平,太上皇李渊每日在此寻欢作乐,俨然是天下最富贵的囚徒,只是午夜梦回时他总觉得碧瓦红墙象是兄弟父子的鲜血,高墙树荫之下总有冤魂徘徊。于是乎做了不少场法事,甚至整个太极宫都被改建成了一座安魂辟邪的法阵。 今天太上皇大寿,或许是为了修复残破不堪的父子关系,皇帝陛下特地举办千叟宴贺寿。李渊最喜声色,可以说无歌舞不成席,所以李世民特意献了一份寿礼,上演一出前所未有的“戏”。 戏自汉朝就有了,不过比较简单,只是说唱或者杂技等席间助兴的表演而已,但这次千叟宴的戏可不只如此了。女诗仙和天下第一名伶的双料才女叶念初不但写了戏文,还亲自上场主演;而且整个教坊司的数百伶人乐工都会出场演出,仅仅是造办处赶制的戏服就价值千金,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手笔! 女诗仙叶念初如今已然是天下人人瞩目的人物,不要说诗词文字举世传颂,就算是她穿的衣服、梳的发式也是全长安争相效仿,甚至西市里买的东西只要说是女诗仙用过立刻身价不菲。 腹有诗书的大家闺秀,为供情郎和弟弟读书不惜沦落风尘,这是有情;负心情郎薄情寡义,面对胡虏宁死不辱,这是有节;抚琴作歌是天下第一名伶诗,吟诗赋词则为女诗仙,这是有材;如此世间罕见的奇女子,李渊身在大内也听闻过叶念初的大名。 不过近一个月叶念初无只字片语问世,到底是江郎才尽还是厚积薄发,坊间议论纷纷。后来自教坊司的伶人处传出了消息,叶念初一直在她们那里同吃同住,不但亲自撰写了一出戏文,而且亲自歌之舞之! 整个长安都屏住呼吸等待女诗仙的大戏问世,最后终于传来确切消息,戏名为《西厢》,将于千叟宴上首演,为太上皇贺,为千叟长寿贺,为大唐江山社稷贺! …… 入夜时整个皇宫大内灯火辉煌,太极宫更是流光溢彩,来自大唐各门阀世家的族长家主们难得聚会一堂为太上皇贺寿,这是大唐立国以来最隆重的盛事! 能获得太上皇邀请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前来赴宴的老叟们绝对是天下最有权力的一批人。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家主们都会带着自家最有前途的嫡系后辈出席,相当于对外宣布这个年轻人的家族地位和继承权。 世事总有例外,陪着天下文宗李纲前来的不是国子监学子,竟然是今科武状元方岩。更让人意外的是,太子李承乾亲自出门迎接。 李纲是天下文宗,经历北周、隋、唐三朝,为四帝肱骨重臣,还是是隋文帝太子杨勇、前太子李建成、当今太子李承乾三位太子的老师。作为学生,太子李承乾迎接恩师也是应有之义,足以是天下表率。让人吃惊的是太子居然跟方岩毫不拘礼的低声交谈,神色间一幅很是熟稔的样子。 观叶落而知秋,见此情景老家伙们的第一反应就是揣摩太子的态度:难道说皇帝陛下打压士族,抬高寒门的心思已然如此迫切?太子借抬高一个寒门武状元向在场的所有名门之后示威? 如果这些成了精的老家伙听到李承乾和方岩的谈话内容一定会当场栽倒在地…… “你姐今天在不在?” “还有脸说!你那天不辞而别,害得我姐姐几天都没吃饭!” “我还没找你算账呢!那天要是早跟我说你姐在,我怎么会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这也能赖我?你活该!我姐说不想见你!” “我不管,反正今天一定要见到她!” …… 章节目录 第150章 殿前惊梦 长安是大唐中心,皇城是长安中心,太极宫就在长安的中轴线上,整个皇宫大内分左中右三部分,太极宫就是位于中间的宫殿群。从朱雀大街一路经过承天门、嘉德门、太极门就是太极殿,千叟宴就设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之上。 此时此地方岩很是激动,因为他就站在大唐最核心的位置,可以远远望见太极殿前的太上皇陛下。不过今天他是来找杨黛的,于是站在李纲身边不住的东张西望。人没看到却等来了老头的一声训斥:“哼,站好了!没个大唐边军的样子吗?” 方岩立刻站得跟标枪一般笔挺。方岩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武状元或者国子监助教,他就是大唐边军,无论何时只要一提边军二字他就会立刻紧张严肃起来。 老头儿撇了方岩一眼,满脸得意之色。之前方岩找他的时候很坦白,把跟杨黛的事情全都说了,老头儿很痛快的答应帮忙。他年青时方正刚直,如今年纪大了反倒随和轻松起来,对这种君子好逑的事情自然是一百个支持。 这千叟宴只是号称,实际上到场的老者加上随行晚辈也不足千人。不过这已然是非常可观了,天下世族大家的家主耆老几乎全部到场,可以说都是天下最有权力的人物,便是太上皇李渊也不敢怠慢。 “是不是很奇怪这些老家伙凭什么坐在这里?”看着这些轻易见不到的大佬们,李纲老头儿打开了话匣子,“我且问你个问题,家和国哪个更厉害?” “当然是国了。”方岩不知道老头为什么突然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一个家族再强大也不过是一家一姓而已,怎么能与整个天下相提并论? “非也非也,自汉末到如今,家比国厉害。且不说‘王与马共天下’,王家与司马家动辄废立皇帝。单说兰陵萧氏便建立了齐梁两朝,出了二十一位皇帝,三十多位宰相,文臣武将不计其数。”老头儿捋着胡须摇头晃脑,“由汉末至今,一国一朝的兴亡交替不过数十年而已,但士族门阀却能超过千百年屹立不倒。现在你再看,家和国哪个厉害?” 兰陵萧氏,不就是萧皇后的家族吗?原来她的家族曾如此辉煌,方岩不由得不感慨。 “太上皇于大业十三年起兵反隋,只用了一年就建立了大唐,其实不过是陇西李氏打败了华阴杨氏而已。”李纲的神色突然严肃了起来,扫视太极殿前的所有老者,“如今天下有五个士族门阀最为显赫,李、崔、卢、郑、王。可是你怎么能知道,今日此地的这些士族里不会再跳出来一个王渊、刘渊、崔渊,过几年灭了大唐?士族不除,天下难安!” 此刻李纲眼中的光芒令方岩不寒而栗,他不明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者为什么会让他感到恐惧,隐隐觉得李纲的话不对,却又想不明白为什么。他茫然的扫视众人,突然发现了一些衣着寒酸、面有菜色的老者,于是不解的问道,“他们这些穷人呢?难道他们也能威胁大唐?” “你仔细看清楚这些人,他们不需要你可怜,也不值得你可怜。” 李纲不提醒方岩倒还不曾注意,这些老者虽寒酸,眉宇神色间却尽是傲然之色,面对周围显赫的大族家长也丝毫不假颜色。 “别看他们如今寒酸,当年可是富可敌国、权倾朝野,可惜坐视百姓饥寒、外族入侵,全然无动于衷,才至有今日。只知有家,不知有国,说的就是他们这些人。” 就在李纲老头长篇大论的时候,方岩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王祖德。至少从眼神和举止来看,此刻驾驭这幅躯壳的确实是王祖德,仔细看来好像他的相貌身形似乎又有了一些变化,依稀能看出几分郁观澜的影子。 方岩当然不会知道山洞中发生的事情,更不知道长安黑道老大郁观澜已经不存在了。 这时宴席中间发生了一幕小插曲。权势熏天的太原王家族长王承嗣居然站起身来,走到邻桌的一位寒酸老者面前举杯相邀。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那老者居然冷哼一声仰面朝天,不理不睬!要知道李渊在太原起兵造反时得到了太原王家的鼎力相助,因此王家在大唐一直是横着走路的,能主动上前敬酒已经难得了,竟被一个寒酸老者当场拂了面子。 一旁的王祖德勃然大怒,恶棍脾气直冲脑门,当场就要发作,寒酸老者身后闪出一人挡住了王祖德,谢江临,“还请王世兄稍安勿躁,太极殿不比太原街头,你这净街太岁还需收敛些许。” 隔得并不算远,正好听得清楚,方岩不禁摇头苦笑,论起嘲讽谢江临还真没怕过谁。 “江临不得无礼!”那寒酸老者在一旁呵斥道:“你虽未中武举,却也是名门之后,不可学那些乍富小民,一朝得势便不顾脸面。若是惹恼了人家,将你制成人俑又待如何?” 人俑案闹得满城风雨,别人怎会不知道?谢昭说话时声音很大,周围众人听闻之下哄笑起来,闹得王承嗣无地自容,那王祖德更是暴跳如雷,几乎按耐不住要上前动手。 谢家爷孙俩的嘴还真不饶人,看来这老子天下第一的臭脾气原来是谢家真传!方岩苦忍笑意、心中却在纳闷,谢小九不是与家族不睦吗,怎么突然摇身一变成了族长眼前的红人,还陪着出席千叟宴? “那寒酸老头就是陈郡谢氏的族长谢昭。”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李纲心情不错,“天下士族也有高低之分。所谓王谢袁萧,琅琊王氏第一,陈郡谢氏第二,萧家虽显贵无比,也不过是敬陪末座,如今谢氏虽败落了,也是天下一等的名门。相比之下太原王氏只能算是下等门第,所以王承嗣要去敬酒。” 太原王家在谢家眼里不过就是个暴发户,又因为人俑案闹得声名狼藉,于是乎热脸贴了个冷屁股。若是当年的谢家说不定还给王家留三分薄面,此时家境败落心中不平,说话行事自然偏激了一些,当场就撅了过去。 看着眼前境况,方岩脑海里不知怎么的就冒出了一句诗,不觉吟诵起来: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听了这诗李纲眼前一亮,然后又摇了摇头,“诗是好诗,可是当不得真,谢氏哪怕如今沦落为街头小贩,也是上等士族,是不会与寻常百姓通婚的。”注1 那边的王祖德和谢江临如同斗鸡一般相对而立,当着天下各位家主的面,陈郡谢氏和太原王氏的脸可坚决不能丢!可是又能怎样,难道御前动武不成? 骑虎难下之时,只听有人高声通传,皇帝陛下驾到。王承嗣冷哼一声,赶紧借着台阶走回了自己席位。怒火攻心的王祖德瞬息间脸色大变,完全是燃骨仙的神情!好在随即恢复了正常,定了定神悻悻走回王承嗣身后。 王祖德瞬间的表情变化方岩看的一清二楚,他很不对劲,他体内灵魂明显已经不受控制!就在王祖德变脸的同一时刻太极殿前的法阵变得活跃起来,牢牢压制住了燃骨仙的意识。 千叟宴正式开始,在场众人在皇帝陛下的带领下为太上皇贺寿,仪式自然是庄重热烈。然后各归其位,酒宴正式开始。唐人性情奔放,不像后世那般礼法森严,太上皇和皇帝都有喝到兴起坦胸而舞的时候,至于文臣武将就更是过分,喝多了大打出手也屡见不鲜,所以在这千叟宴上众人也不拘束,只管开怀畅饮。 所谓酒过三巡说的就是大唐按巡饮酒的习惯,酒宴之上并非共同举杯,而是一人饮尽再饮一人,众人都饮完一杯称为一巡,巡间往往有赋诗、酒令、歌舞等等助兴。不过今日这等助兴的玩意都没有,叶念初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数巡酒后众人都有了几分酒意,气氛也热烈了起来,连高台上的皇帝与太上皇也笑声不断。席间只有方岩心不在焉,没有在皇帝身边发现杨黛的踪迹,很是失望。不过他却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以他的目力可以轻松看清全场情况,可就是看不清皇帝和太上皇的身边。元初冥想清楚的告诉他,太极殿法阵不仅压制燃骨仙,也在压制所有人! 转念一想这也是应有之义,天下修行者无数,若是有人暴起行刺又当如何?这法阵自然是防护大内禁中之用。 云板铮铮,四下顿时一静,一位宫装丽人飘然而至,正是叶念初。她只是缓缓前行,那风姿便让所有人呼吸都停止了,这漫天的月色都似化在了身上。走到场中时她突然回眸看了一眼,所有人心便头雀跃,她在看我,她在看我! 云裳无风轻舞,朱唇轻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是第一折,惊梦。 注1:飞入寻常百姓家是刘禹锡的诗句,他虽是中唐诗人,但书中借的诗显然是穿越。 章节目录 第151章 如坠梦魇 危冠广袖楚宫妆,独步闲庭逐夜凉。自把玉钗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叶念初且舞且歌,此情此境让在座众人浑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叶念初固然是倾城佳人,然而戏剧的魅力还在于情节,随后故事展开,各色人物悉数登场。这是大唐教坊司与女诗仙倾尽心血之作,无论曲、词、舞、演都是当世绝响,令人如饮醇酒、如沐春风,已全然入戏。可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这戏说的是绝代名伶冯氏与世家大族的王公子相逢相爱,却被家族无情拆散,最后王公子自杀殉情、冯氏被制成人俑的凄美故事。教坊司不愧身负盛名,把戏中冯氏之才情人品,王公子的始乱终弃,王家族长的专横跋扈,演绎的淋漓尽致。在座众人与凄惨处闻之落泪,不平处怒发冲冠,完全不能自已。 这出戏显然就是针对太原王家,甚至戏中人物的姓氏都没有改。人俑案早已闹得人尽皆知,在座众人自然而然的对号入座,都对王承嗣爷孙二人怒目而视。几个酒劲上头到的老者甚至低声咒骂起来,若不是在太极殿前只怕早就冲上去厮打开来,以解胸中怒气! 王家祖孙二人又羞又怒,想走却又不敢在御前失了礼数,只得苦苦忍耐。 哐啷一声,一个银盘砸到王承嗣的桌上,汤汁溅了他满身,扔盘子的正是邻座的谢昭!王祖德只觉得脑门青筋直跳,只想冲过去将这老儿碎尸万段。王承嗣毕竟城府极深,虽怒火攻心却还未失理智,见孙子神色不对,连忙高声喝止。 不想到谢昭却已按耐不住冲了过来,王承嗣猝不及防被按在身下,两个老头顿时扭打在一处。周围老者也都不说省油的灯,纷纷高声喝骂支持谢昭,还有不少人摩拳擦掌准备上前助战。近处的羽林军立刻持械出动,不由分说把包括方岩、李纲、谢江临在内的所有人控制了起来。 全武行上演,叶念初和教坊司众人只得退场,费尽心血打算一鸣惊人的大戏草草落幕,实在是让人扼腕不已。 王承嗣养尊处优已久,体力不如日常辛劳的谢昭,被按在地上饱以老拳。王祖德平日横行霸道惯了,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一时之间热血上头,抄起桌上一个鎏金酒樽就冲谢昭后脑砸去。 谢江临和方岩被羽林军阻拦救护不及,眼睁睁看着王祖德手起樽落,把谢昭砸了个脑浆迸裂!周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王祖德简直是胆大包天,居然在御宴之上当着皇帝和太上皇的面杀人? 一名校尉厉声高喝,命众人站在原地,妄动者杀无赦!出了人命就不再是御前失礼这么简单了,几个太监蓦然闪出把皇帝和太上皇保护起来,羽林军张弓搭箭,寒光闪闪的箭簇都指向王祖德。 扑通一声金樽落地,王祖德看着满是鲜血的双手,又低头看着挣扎着爬起的王承嗣,只希望爷爷能象往日一样为自己摆平一切。 王承嗣面如死灰,低声喝道,“跪下。”他心里清楚的很,孙子和自己今日大概是难逃一死了,只希望不要连累家族就好。 “爷爷,救我……”王祖德瑟瑟发抖,声音里带着哭腔,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霸蛮之气。这种欺压良善的纨绔子弟往往都是怂包,因为他们在心底里知道自己一无是处,于是才靠欺压弱小来显示自己的强大,用凶狠霸道来掩饰骨子里的自卑,这种色厉内荏的人一旦正在遇到危机就会彻底崩溃。 死定了,这次死定了……王祖德喃喃自语,突然脑海中传来一个声音,“反正死定了,用你爷爷当人质还有一线机会!” 王祖德骤然窜起从地上抓起王承嗣,用粗壮的胳膊牢牢箍住对方瘦弱的脖颈,声嘶力竭对羽林军高喊:“往后退,要不我扭断他的脖子!” 这等关头还要负隅顽抗,这是想灭族啊!王承嗣闻言又急又气,只是被箍说不出话来,情急之下潜一阵手挠脚踹居然让王祖德手忙脚乱。 “我们假戏真做,我不会杀你的!”王祖德急忙低声安慰王承嗣。可脑海里那个声音又在说:“反正都是死,杀了他有怎样,再说他也没打算救你,刚才还让你跪下投降的。” “闭嘴!你闭嘴!”王祖德歇斯底里的大吼,他虽纨绔蛮横却未人性尽失,爷爷自小的溺爱他记得清清楚楚。 突然王祖德感觉周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他,怎么回事? 爷爷的反抗停止了,身体软软的垂了下来。王祖德方才只顾得跟脑中的声音对抗,情急之下手臂发力,竟然勒死了王承嗣! “哈哈哈哈,干的好,多杀一个赚一个,眼前还有很多人,去把他们都杀了!”这是困住王祖德身体里的玉虚子。 “住口,玉虚子你疯了?这具身躯要是毁了我们一起完蛋。”郁观澜的声音也在脑海中响起。 “你们都不要控制这身躯,这里的法阵厉害!”燃骨仙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焦急,以他的境界自然感受到皇宫大内里的玄机。 …… 各种念头各种生意一起涌了上来,王祖德似乎坠入的最恐怖的梦魇之中,只觉脑袋要炸了。 羽林军已经冲了上来。他一拳把举刀冲来的士兵的脑袋打烂;另一只手抓住长矛把人使从拽了过来,一脚把对方胸骨踹塌;再反手用长矛把两个士兵串在了一起;肩膀被一剑刺中,他伸手抓剑一折两断,随手把断剑插进了这个羽林军的胸膛…… 王祖德完全就成了一只野兽,只想把眼前所有一切撕烂咬碎,奇怪的是他丝毫没有战斗的感觉,好像身体自发的完成了这些战斗。 王祖德好像在隔雾看着发生的一切,觉得自己缓缓沉下去,无比的黑暗笼罩了过来。 最后的念头浮了上来:原来那次山中奇遇不是天生掉馅饼,那个骷髅头也不是仙人,我更不是什么主角…… 章节目录 第152章 修罗地狱 自从走进皇宫大内的那一刻起,玉虚子就感觉王祖德肚里的青冥宝珠散发出一股股能量,与外界法阵隐隐相抗衡。青冥宝珠是与他性命交修的法器,借助宝珠的能量他悄悄影响了王祖德的心思,让他勒死了王承嗣,进而掌握了身体的控制权。更让玉虚子意外的是,控制身体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无以言表的畅快通在身体里奔流,力量像山洪奔涌一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体内,每一举手投足都能发出巨大的打击力,而且能随心所欲准确无比,轻而易举就杀光了冲过来抓他的一小队羽林军。 “为什么动手?”这是郁观澜的声音,但其他人看到的却是王祖德在大声自言自语。 “为什么动手?难道等着你的主上完全控制这具躯体,然后我们都魂飞魄散?难道你就这么心甘情愿?”一连三个问题,玉虚子句句诛心。 “你是道门弟子,怎么能滥杀无辜?”郁观澜还不死心,说了一句连自己都不能说服的话。 “滥杀无辜?这句话居然能从你嘴里说出来。”玉虚子好像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反正我要死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我就一条命,难道还能多杀我几次不成?” “既然能活下去为什么要求死?躯体交给我控制,我们冲出去。”燃骨仙的求生欲最强,因为他的境界最高,灵魂也最为强大,假以时日必定能完全占据这身体。 “交给你?我现在感觉很好,我要先玩一会儿,说不定以后就没机会了!哈哈哈哈……”玉虚子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笑声。 羽林校尉吹响了救驾的号角,无数羽林军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将太极殿团团围住。同时一队羽林军悄悄掩杀上来,希望缠住这个行动古怪、自言自语的人,好让他身边的老叟们撤回来。 玉虚子看破了羽林军的意图,他手掐法诀、念念有词,“来自无夷,去自无域,出为风雷,动为霹雳,急急如律令!”道法是最快速的杀人方法,他要用雷术将眼前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东西都烧成焦炭! 施法的感觉从未如此好过,举手投足间风雷之声大作,心念流转间甚至能依稀感觉到外界五行真气的运转,这曾是玉虚子梦寐以求的境界。奇怪的是法术在形成一瞬间突然被化解为无形,他感觉整个皇城似乎成了一口大锅,法术一成型就立刻被煮沸蒸发了! “上圣玄邈,不过希夷;强名之极,万法不存。皇城是一座希夷法阵,在这里任何法术都不能成型。”燃骨仙毕竟是道门前辈,看破了这座大阵的真面目。禁绝万法,这就是保护整个皇宫大内、甚至是保护整个长安的底气所在。 “是吗?”玉虚子嘻嘻一笑,又念道:“五行之祖,六甲之精,诸天神将,法随令行,敕!”咒语声中他控制的这具躯体浑身金光笼罩,夜晚里看起来闪耀夺目这是道门丁甲神咒,这一刻化他化身金甲神将。平日里玉虚子是绝对无法请这种级别的神将上身的,这次居然超水平发挥了。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还能施法?”燃骨仙惊诧莫名,这是希夷法阵没错,可玉虚子实实在在是在施法,一定是什么东西出了问题! 如同一块烧红的铁块被扔进雪中,此刻玉虚子已经冲进了老叟群中,血肉和残肢漫天飞舞,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叟吓得连逃命的力气都没有了,哀嚎惨叫中成片的倒下。 羽林军也顾不得许多了,从各个方向冲了过来,寒光闪闪的兵刃拼命往玉虚子身上招呼。玉虚子身上的金光充满了毁灭性的速度和力量,他疯狂的大笑着,抓起一个士兵胡乱挥舞扑打着,很快这可怜的士兵已经不成人形。然后他把这士兵扔进人堆,再随手抓了一个继续挥舞,又是几个人被扫的横飞了出去。 这种残忍而挑衅的打法让羽林军彻底疯狂了,他们吼叫着冲了上去,舍生忘死要为袍泽报仇。 那个一直在指挥的校尉看准机会,钢臂弩突施冷箭。弩箭准确的射入金光之中,但是没有任何反应,这金甲神将攻防一体,刀枪不入! 士兵的遗体被玉虚子脱手扔了过来!那校尉虽身手不凡,却也躲不开极速飞来的大个暗器,一阵骨骼破碎的声音响起,校尉被袍泽的尸体被砸成了奇怪的形状,再也不分彼此了。 玉虚子兴奋的狂笑着,好像在进行一场无比刺激残忍的游戏,眼前的整个世界全都变成了腥红色。他一直就这样往前冲冲,前面的羽林军和千叟宴的老叟们不断地抛飞血肉四溅。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肢体和尸体满地都是,整个大唐士族门阀的族长们几乎被杀戮殆尽。千叟宴完全变成了一场噩梦! 四周一空,然后玉虚子缓缓转头,血红的双眼聚焦到远处羽林军重重保护的皇帝和太上皇。 “陛下,还请暂退。”段破虏在李世民身边低声道。 李世民冷冷吩咐,“送太上皇回宫休息。”他当然不可能退缩,因为他不但是大唐的皇帝,还是这个时代不败的将军。 李世民转头看着段破虏,目光似剑,“你一直没上过战场,现在我就把指挥权交给你。今天此人若生出大内,我斩了你!” 站在血流成河的尸骨中间的玉虚子也看到了远处的皇帝,他双臂张开,仰天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皇帝陛……” 下字说还没出口,一直精钢弩箭准确无比的射入他口中!一条身影无比迅捷的从尸体中跳起来,手中紧握长矛直取玉虚子,长矛准确的捅进嘴里,又从脑后穿出! 人影正是谢江临。他一直在尸体堆里装死,因为玉虚子速度和力量登封造极,又是刀枪不入,他实在没有把握出击,只好苦苦隐忍,静待时机。但是仰天嚎叫的时候玉虚子嘴巴部分的金光一暗,谢江临立刻抓住机会,一箭封喉! 章节目录 第153章 魔族现世 好的长矛矛杆绝非白蜡杆子,是以枳木为芯,用桐油和鱼胶将枳木劈制而成的篾粘合在一起,涂以生漆,外裹葛布,在油中浸泡数月后晾干,再涂漆裹布泡油,如此周而复始,三年方成。制成后的枪杆沉重结实,刀砍之如金铁,而且刚柔并济,弯折回弹可瞬间复位,这样才能在战场上使用。不过此法工序繁杂、成本奇高,普通小兵崩连想都别想,全天下能作为装备的大概只有羽林军了。 谢江临就用这么一根矛杆从玉虚子口中刺入、后脑穿出,然后猛然蹬地、双臂用力,想把对方钉在地上。尽管这金甲神将刀枪不入,但这一弩一矛角度刁钻,竟然抓住时机捅到了他口中!且不说谢江临的功夫如何,单单是心思的沉稳、出手的果决也着实让人心生钦佩,周围的羽林军轰然喝彩。 蛋酥喝彩声刚响起就变成了惊呼,玉虚子并未倒地,而是一口把矛杆给咬断了,紧接着他身形猛然前冲,一把抓住谢江临的脖颈。谢江临立刻一手擒腕一手托肘,用力扭转对方的肘关节,对方若手臂一松便膝顶肘撞、近身肉搏,这是在军营里联系过千百遍的招式,破单臂锁喉最是有效。可是玉虚子的胳膊如同铁铸般丝毫不动,而且单臂把谢江临举了起来! 谢江临面对面看着玉虚子扭头吐掉口中矛杆,脸上的巨大伤口正在飞快愈合!一弩一矛这两记攻击只不过打散了玉虚子头上的金光,完全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玉虚子满脸讥讽,打算当场虐杀谢江临。 一道惊艳刀光闪过,玉虚子讥讽的表情凝结在脸上,方岩在空中毫无来由的闪现,抓住了谢江临舍命创造出来的机会。炽魂爆发的速度极快,玉虚子全部注意力又都在谢江临身上,所以完全反应不过来。奇怪的是方岩这一刀并没有砍向破绽最大的头部,而是刺向了丹田。 这一击才是真正的杀手!玉虚子周身金色光芒立时消失无踪,整个人木雕泥塑般被定在原地。一刀命中后毫不停留,方岩撒手扔刀,飞身从玉虚子手中抢下谢江临,闪身跳到了几丈之外。 “你早点出手会死啊!”谢江临气急败坏,只有面对方岩的时候他才不压抑自己的情绪。其实谢江临根本不知道方岩藏身何处,但是他相信这家伙一定还在。定北的兵是绝对不会抛弃袍泽的,而且方岩还是最爱冒险的那种人,所以谢江临才主动出手给对方创造机会。 “真该等你死了再出手,省的看见你就烦。”方岩毫不客气的回击。两人只要一见面就互掐,可是对战场的理解有着惊人的相似,或许这也是一种默契吧? 刚刚发觉形势不对的时候,方岩就趁混乱把李纲老头交给了羽林军,然后运行元初冥想潜伏在侧。元初冥想不但能掩饰气息,还能看见道法的运行轨迹,他发现玉虚子浑身的金光都是从丹田散发出来的,丹田处就象台风的风眼,能发出力量却最为薄弱,于是他将元初之气注入刀中冒险一试,果然破了丁甲神咒。希夷法阵中不能施法,却无法限制身体里储存的元初之气,这或许是天意吧。 段破虏一声令下,无数弩箭击发,再无金光护体的玉虚子立刻被射成了刺猬,随后羽林军手持刀枪推了过去,将他团团包围。段破虏长出了一口气,看来这场危机就这么解除了。 李世民转头问一个宫女打扮的人,问道,“希夷法阵禁绝万法,为何此人还能请丁甲神将上身。” 这宫女身姿极美,可惜相貌平平,总让人觉得一张脸被安在了别人身上,“陛下,道法之高下不在杀伤多少、威力强弱,在于是否接近大道本源。希夷法阵乃是近道之法,能让天地元气混乱,而世上大多数道法是借助天地之力,所以必受禁制。以此观之,此人很可能身怀神器!” 李世民点了点头,“这么说还要有一场恶战。”然后又看着正在指挥的段破虏眉头摇了摇头。 话音未落异象陡生。 今夜本是明月高照,否则也不会于室外设宴唱戏,可无极殿周围一瞬间黯淡下来,空气沉甸甸的压了下来,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充斥所有人心中。 方岩透过元初冥想看到了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象。太极殿前的法阵已被激活,此间的天地元气就像大缸里被快速搅拌的各色染料,不停的翻滚交织。而玉虚子身边则出现了一个透明的球形屏障,元气一旦进入屏障之内就变得有序安静起来。但这么玄妙的情况显然在玉虚子所能承受范围之外,他单膝跪地,身体在剧烈的颤抖着,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有什么东西像要从身体内部挣脱出来,就连身上中的那些弩箭都被从皮肉里慢慢挤了出来。 可惜这里是皇宫大内,既没有投石机也不能用火攻……遗憾在段破虏脑中一闪而过,他猛然挥手下令,“放!” 漫天羽箭抛射过去,羽林军从四面八方向圆球中心聚拢过去,长矛手在前,刀盾兵随后。这些骄兵悍将无视一切异象,冰冷而高效的解决问题才是他们一贯的方式。 可惜今天遇到的偏偏是不能解释的怪事,羽箭像是射在了一个看不见的大圆球上,纷纷落地,铺成了一个整齐的圆环。 方岩则露出惊诧之色,法阵中混乱的天地元气洪水一般冲击着透明屏障,把圆球压的越来越小;同时玉虚子丹田里的光芒越来越亮,一股力量想要突破出来,却被元气洪水死死压住。玉虚子双臂深深插入地面,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渗出血来,然而这两股力量的拉扯不但让身体不堪负荷,连灵魂也慢慢崩溃。 方岩的一刀不仅仅是破掉丁甲神咒那么简单,而是切断了玉虚子与青冥宝珠的链接,按理说法器与灵魂性命交修是一损俱损的,但青冥宝珠却压抑已久的野马,拼命想摆脱玉虚子的灵魂束缚。 李世民身边的宫女也好像看见了什么,“怎么可能?”惊呼声中,圆球突然膨胀、随即猛烈收缩,空间似乎被扭曲了,玉虚子身上的血肉全部爆裂开来,这个在千叟宴上杀伤无数的罪魁终于神形皆灭! 但是这一刻所有人毫无来由的一阵心悸,一股浓郁而直达人心的蛮荒气息扑面而来,几个幸存的老叟直接脚下一软跪在地上。包括羽林军在内的所有人齐齐惊呼,一个足有两人高的雄壮身影,浑身暴露的肌肉充满了狂野的爆发力。他面容与人类极为相似、却又有区别,双眼血浆般的暗红,尖利的獠牙探出嘴唇,黝黑的皮肤上闪烁这暗红的符文。这极具压迫感外形并没有让人觉得是一只恐怖的怪物,而是充满暴力美感的神秘生物。 他看着周围许久之后,眼瞳深处才转为清明,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叹息出口就变成了狂风,“人皇,你面前是魔族的战士。” 远处的李世民踏出一步,所有羽林军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你打破了人魔二族用鲜血浇筑的约法,是要宣战吗?” “我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见以人类的面目在世间游历,终于在此地觉醒。一切都是有原因的,这是谋划已久的偶然。”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以颗头颅被踩的爆裂开来,红白色的汁液四下迸散,脚步沉重地落在地上,似乎整个太极殿都颤了一下,“从未有任何魔族能站在人族的皇城,更没有离人皇这么近过,我必须杀死你,这是我们的宿命,也是最高的荣耀!” 章节目录 第154章 久别重逢 魔族都是极为强大的存在,他们拥有漫长的生命和强大的力量,在与各个种族的战争中无往不利。但造物主是讲究平衡的,强大的魔族偏偏生育率极低,于是魔族的人口在一次次的战争中逐渐凋零,最后只得承认一个事实,他们不可能成为世界的主宰。于是魔族与各个种族缔结合约,隐居在世界的边缘之地。 漫长的生命使魔族拥有丰富的知识和极高的智慧,他们喜欢策划一个个阴谋,希望用这种方式在幕后操纵这个世界。可惜,阴险深沉如魔族也策划不出一个完美的阴谋,因为没人能预想到一切可能,所以他们选择了种下种子,等待开花结果。 燃骨仙就是这颗奇怪的种子,幼年的他和人类完全一样,是极少的隐性魔族血统,于是魔族长老们让他潜藏在道门。具备魔族天赋的他注定不可能平凡,很快就被道门当做不世出的天才培养,假以时日成为道门天师也未尝可知。 如果道门天师是一个魔族,这将会是多么有趣的一幕?可惜燃骨仙的魔族身份最终还是被识破了,被囚禁在莲花山下,然后就有了一系列阴差阳错的遭遇。不过这一刻他终于站在了李世民面前,有了一个杀掉人族千百年来最杰出的皇帝的机会,以一当千! 皇帝陛下被当面威胁,这是羽林军最大的耻辱!愤怒的段破虏吹响了进攻号角,刀枪组成的钢铁丛林缓缓向燃骨仙推了过去。 号角声还在徘徊,空中突然响起了无数刺耳的尖啸,层层叠叠的声音狂风暴雨般奔涌而去,天风海雨! 音刃肆意的切割着人体,鲜血飞溅,肢体连同铠甲和兵器都被切断,甚至地上的石板被割出一道道深深的裂痕。这一波音刃的杀伤力可不是郁观澜街头械斗的级别,音刃本就是魔族针对战场的法术,由燃骨仙施展才能真正体现其精髓。这是最适合音刃杀伤的空旷场地,羽林军毫无遮掩的列队而来,完全是送死! 羽林军虽是精兵,但吃了没有上过战场的大亏。他们缺乏临阵机变的反应,只是条件反射的执行军令,百死不旋踵,这让他们在遭遇打击是没有进行有效规避,而是继续向前…… 血肉、烟尘和切割撞击声汇成了杀戮的洪流,一波天风海雨居然造成了三百余人死亡重伤。如果不是精良的甲胄消耗了音刃的力量,恐怕还要出现更多死伤。 弥漫的灰尘喧嚣散去,燃骨仙在满地尸骨大步前行,石板纷纷碎裂,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刚才那波音刃并非没有代价,在希夷法阵中依靠青冥宝珠强行施法,就要用身体承受法阵与宝珠的碰撞倾轧。巨大的压力在体内横冲直撞,让他的骨骼和血管都承受这着极大压力,黝黑的皮肤已经渗出了鲜血。 看着大唐男儿毫无抵抗的被屠杀着,远处的李世民面沉似水,身边一个太监低声道,“陛下,是不是暂且避其锋芒?” 李世民霍然转身,目光直如利剑。他努力压抑着当场斩了太监的想法,一字一顿,“临阵退缩者,斩!” 燃骨仙缓缓张开双手对着李世民,遥遥虚推了一下,刺耳的尖啸声再度响起,这次不是一阵暴风雨,无形的刃变成了由烟尘血肉形成的洪流轰鸣向前,要将人族的皇帝撕碎搅烂! 李世民不动如山,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这时传来一声清咤,咄!喧嚣洪流之中这轻声一喝让人心中一静,目光全都转了过来。宫女指若莲花,迅捷无比的结了几个手印,在众目睽睽之下赫然从原地消失,幻化成十余个分身站成一拍挡在李世民身前。 音刃洪流瞬间击碎了一个分身,而后是第二个、第三个……所有分身被一一摧毁,然后硬生生撞到宫女真身。宫女礁石般屹立不倒,硬生生把狂涛中从中分开! 音刃余势未绝,摧毁不知多少亭台楼阁后耗尽能量消失无踪。宫女身影逐渐清晰可见,就静静的站在废那里,一袭白衣片尘不染,月光下似乎发出光来。她突然身子一晃,吐出一口鲜血,薄薄的面具掉落在地,正是杨黛!她用身体挡住了这致命一击。 孔雀明王呪出手的瞬间方岩已经认出了杨黛,但是机会只有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就像以往数次的并肩作战那样,而是飞身跃起一刀斩向燃骨仙,十余丈的距离,轻轻一步就到了对方身前,然后手起刀落。这看似不快的动作在空中形成一连串残影,实际上已经是炽魂之力的极限,而且把积攒的全部元初之气,全部的精神、气力、希望全都斩了出去! 李世民伸手扶住了杨黛,象无数父亲一样关切的看着女儿。 杨黛嘴角露出了一丝顽皮得意的笑容,“父皇,这下该答应孩儿的要求了吧?” 李世民点了点头,低声道,“你知道朕最后会依你的。何苦这么要强,冒如此大的险?” 燃骨仙希望一举击杀人族皇帝,在刚刚的一击里投入了全部精力,这才让方岩抓住了机会。刀身不受丝毫阻拦的切入,刀中蕴含的元初之力完全侵入了对方身躯,刀锋入体的瞬间,方岩感觉到无数的混沌之力在数丈范围之内不断生成,完全把自己包裹在里面! 两人对面而立。尽管刚才那一击已经达到他身体承受力的顶点,中刀的燃骨仙瞳孔血红,孤注一掷、强行施法。方岩握刀的手依然稳定,脚步也没有丝毫退让,面对这些极为恐怖的混沌之力,他悍然不退,到现在这个份上只能咬牙硬刚了。 两个人周围突然变成了一片漆黑的化不开的黑色,其实这根本不是颜色,是空间坍塌了一角,连光都不能穿过! 一块空间的坍塌引起了整个希夷法阵的连锁反应,大阵强烈震荡、几近崩溃。如果说原来法阵中的天地元气象搅乱的染料,现在这些染料已经完全爆裂成了火焰!这中天地元气的变化是肉眼不可见的,对天地规则的触碰却极为深邃。方岩感觉到不对的瞬间就爆发炽魂之力想极速逃离,但已经晚了,黑色已经完全笼罩了他。周围那些无形的屏障告诉他,他又一次被困在扭曲的空间之中,一切都不复存在,只有胸口的真如之石在微微颤动。 章节目录 第155章 燃骨之光 方岩在校场中过一次摄魂大法,是灵魂被困,这次则是从身体到灵魂都被强行拖入了一个扭曲的空间。这个扭曲空间其实是一个初级的太素樊笼,在莲花山中被囚百年燃骨仙他对樊笼的理解无比深刻,居然把一个防御型神术用作了进攻。 其实使用太素樊笼只是迫不得已。希夷法阵聚集天地元气,使之混乱;青冥宝珠则是平衡混乱,输出能量,这二者在燃骨仙体内恰好形成了一种玄妙的能量输送,魔族真身才能借助这种机缘巧合觉醒。 可惜世事有利必有弊,这个过程并非过滤污水那般简单。一个是先天以上的阵法,另一个则是神器,在二者无时无刻的角力碰撞中狂暴的天地元气狂乱溅射,强悍人俑魔族躯体也已承受不住,鲜血淋漓。 更棘手的问题是二者结合输出的能量无穷无尽,燃骨仙简直要被撑爆了。所以他只得用神术硬生生扭曲空间做成太素樊笼,一方面可以困住方岩,更重要的是宣泄汹涌而来的能量。 方岩当然不知道燃骨仙的情况,他发现身处一个虚无空间之中,这里不但没有任何景象,而且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甚至感觉不到时间流失。被困此地的人都会感到狂躁或者沮丧,虚无本身就个是危险的陷阱,会让人慢慢遗忘自我,然后在无尽虚空中疯狂、迷失。 幸好方岩不是空间领域的小白,在无色界天里他曾追随暮红衣和仞天藏师很久,学到了不少关于空间的认识。仞天藏说过: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吾心,修行到大圆满的至高境界就能自开天地。方岩对燃骨仙并不陌生,很清楚对方道行再高也达不到自开一界的仙佛境界。所以现在肯定还是太极殿前,根本不是什么异界,是正常空间被扭曲了。 想明白了这一点,方岩用元初冥想自视内心,保持住心神稳定,然后将意念的细丝无限延伸,探寻这个空间的边界。方岩感觉过去了很久,但在樊笼时间里只是一瞬,总之意外的发现樊笼居然有一丝裂缝!意念的细丝努力从缝隙里伸出去,延伸到极远的地方,然后感受内外的情景。 有点像灵魂离体,方岩脑海里居然完整的勾勒出围困自己的空间!樊笼就像一个充满烟雾的琉璃球,自己被困其中,琉璃球外面有数十朵蒙蒙的能量光团,光团只中还有一个最明亮。方岩立刻明白,能量光团是玉虚子、郁观澜等人的灵魂,最明亮的自然是燃骨仙的阴神。 “嘻嘻嘻,又要捕食灵魂了,这里越来越挤,快住不下了!”玉虚子的残魂带着一丝疯狂的意味。 “此人不简单,还望主上立刻将起拿下,迟则生变。”这恭恭敬敬的声音是郁观澜。 话音未落,樊笼从虚无寂静变的狂暴喧嚣,火焰、闪电和飓风的狂潮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燃骨仙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扑杀方岩,杀掉李世民,离开希夷法阵,否则法阵和宝珠的角力会让他形神皆灭! 方岩再也顾不上意念探查,炽魂之力完全爆发,向樊笼缝隙冲了出去。可是身形再快也快不过风雷闪电,炙热到足能融金化铁的狂潮瞬间就包裹了他,衣服和毛发开始燃烧起来。 完了……绝望关头,胸前的真如之石发出一层蒙蒙的光,靠近方岩的风雷狂潮被化为虚无。真如之石不但阻隔狂潮伤害,还能从中吸收能量。随着方岩的极速前进,这层光越来越亮,最后直如流星一般! 樊笼外那些灵魂也发现了这幅场景,无穷无尽的风火雷电中,一颗闪耀的彗星拖着金光在风暴里一往无前,越来越亮,似乎想要一举冲破这个琉璃球。于此同时,从青冥宝珠涌进的天地元气越来越多,越来越快,方岩想要逃生的那处缝隙变成了溃堤的决口,越来越大! 在方岩和海量天地元气的内外夹击之下,燃骨仙的灵魂和身体都到达了极限,被众星捧月围绕的灵魂光芒开始摇曳,如风中残烛一般快要熄灭。围绕他的其他灵魂不知所措,如逢末日般瑟瑟发抖。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跟燃骨仙拼了!”玉虚子的灵魂歇斯底里喊叫着冲入了燃骨仙的灵魂火焰,纠缠在一起。 其他被燃骨仙吞噬的灵魂先是一顿,也跟着疯狂躁动起来,飞蛾扑火般冲入灵魂火焰,与燃骨仙纠缠在一起。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搏,与其永恒孤寂的被困在这里,还不如拼一次,大不了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 一念生红尘刹那,一念灭沧海桑田,上述种种都发生在瞬间。太极殿前的所有人只见方岩一刀正中魔族,然后纠缠的二人突然就不存在了,周围只剩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一众羽林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握紧手中兵器等待命令,紧紧盯着突然出现的黑暗,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那团绝对黑暗突然刺出了耀眼的光芒,很多羽林军捂着双眼痛苦倒地。黑暗不断分崩离析,里面刺出的光芒越来越多。与此同时本是明月高悬的天空变得阴云密布,整个皇宫大内的土地都颤抖了起来,地面上的兵器和肢体都浮向空中。羽林军里有人的手开始轻轻颤抖,这是人类面对天灾时绝望而无助的恐惧。 所有人都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呆呆的站在原地,除了杨黛。她传承了燧皇的破法之瞳,虽然九重境界只修炼到第一重,却也已具备了与方岩相当的真实视野,甚至在精细之处犹有过之。 那团隔绝光线的从内部支离破碎,杨黛终于看清了正在发生什么。希夷法阵象是个大染缸,缸里五颜六色的染料在不停灌进一粒微不足道的小芝麻,可这粒小芝麻丝毫不见膨胀,却发出刺眼的光芒。恐怖的是芝麻吸收的不是染料,而是狂暴无比的天地元气,正处在爆裂的边缘! 其他人看到是另一幅场景,黑暗中的光芒宛如实质,毫不留情的刺穿割裂着魔族全身的血肉皮肤。魔族痛苦至极的仰天嘶吼,坚如金石的身躯被凌迟的只剩一幅骨架,骨架里还在不可抑止的涌出光芒,像是骨头在燃烧。 燃骨仙。难道这名字冥冥中代表了宿命? 法阵中的天地元气还在疯狂涌入青冥宝珠,狂暴的天地元气狂乱溅射。燃骨仙发现魔躯已无法抗衡,只能拼命维持太素樊笼,把海量的天地元气导入到其中。越来越多的光芒刺破了太素樊笼那团摇摇欲坠的黑暗,穿过乌云直上天穹。 太极殿前出现了一个不断长出尖刺的小太阳! 杨黛和燃骨仙都知道,等太素樊笼的黑暗被完全刺穿,压抑已久的天地元气就会爆炸。那时方岩就会脱困而出,不过这不重要,一切都将终结,所有一切将化为飞灰。 杨黛擦干了嘴角血迹,眼中露出了决然之色,向光的深处仗剑直行。 章节目录 第156章 蓦然此处 杨黛并没有冲过去跟燃骨仙拼命,她很清楚胡乱出手只能加速天地元气爆炸。手里的剑冰冷坚硬,这把剑就是希夷法阵的阵眼,独孤青鸾临走时以剑相托,就是把守卫皇宫的责任托付自己,所以眼前这个死局自己必须要破。 没有时间犹豫了,杨黛单腿跪在殿前,一剑刺入地面!玄妙难言的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出去,整个皇宫大内似乎安静了一瞬间,天地元气四散,希夷法阵骤停! 这一刻太素樊笼将破未破,天地元气将爆未爆,燃骨仙濒临崩溃,方岩即将脱困……一羽不能落,一毫不能加。 樊笼内外时间流速不同,对所有人来说接近静止的短暂瞬间,方岩却感觉有些漫长。这里不但时间不对,空间也有问题,看起来并不遥远的樊笼裂缝却始终无法接近。好在周围的风雷电火被真如之石吸收,他居然有机会近距离观看这些威力无比的道法生成消灭的过程,细细体悟。他曾问过沈老头,道门擅长五行道法,可是其弟子如姬临冰成玄英都喜欢用风雷之术,那么雷术也是五行道法吗?沈老头说风雷电皆属木,都是木行道法,风雷在八卦中为巽和震,巽无定型,震以疾至,所以风雷道法迅疾无比,变化万千,最难防范。金克木,并非是凡人以为的铁能砍木头,更不是用金属抵挡雷电,而是以金行道法的坚固不变克制风雷的灵动迅捷,那么以后碰到姬临冰是不是应该…… 醉心于风雷道法的方岩突然感觉到真如之石在轻轻颤动,还发嗡鸣之声,而且自胸口缓缓浮起悬在空中,周围的风雷不再肆虐,而是如水般围绕它嘶嘶作响。方岩恍惚中有种错觉,暴风雷电从猛虎变成了小猫,在温顺的讨好真如之石! …… 夷法阵骤停,青冥宝珠停止吸取天地之气,二者角力碰撞之势也不复存在。可惜这对眼前的危险没有丝毫帮助,太素樊笼里蓄满的能量依然无法宣泄,爆裂还是不可避免。 太素樊笼的光芒依然刺眼,但是对燃骨仙躯体的毁损突然停止了,燃骨仙压力陡然一轻,立刻把精力都投入到稳定樊笼之上。灵魂皆处一体,彼此间无秘密可言,与燃骨仙纠缠的那些灵魂也同时感觉到了变化,也立刻意识到有活下去的希望!希望真是神奇的力量,纠缠的灵魂立刻由同归于尽转为同舟共济,不再妄动分毫。生存和毁灭的天平再经不起哪怕一丝的触碰,任何微不足道的影响都会导致一切的毁灭。 燃骨仙终于得以全力运行神术强撑樊笼,在天地元气将爆未爆的临界点上寻求一丁点的转机! 此刻的杨黛几近虚脱,不仅因为关闭法阵的消耗,更因为这一举动背负着天大责任。关闭法阵完全是她听从自己直觉做出的选择,这不但让皇宫处于危险,还赌上了皇帝的生死和大唐的未来!如果刚才她用身体挡住皇帝,或许李世民逃生的机会更大……刚才她只是不及细想,或许从心底里只是希望能救方岩。 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到了一丝希望,同时在心底祈祷,天佑吾皇,天佑大唐! “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主公,你究竟在等什么?”光芒闪耀的白骨魔族突然说话了,是郁观澜的声音!在燃骨仙无暇他顾,所有灵魂不敢轻动的时刻他轻易取得了魔族身体的控制权。 “能活为什么要死?”这是燃骨仙的声音。他原本不顾生死只想杀死李世民,建立魔族前所未有的功勋。可临死之时有发现有一丝希望,求生的本能立刻战胜了一切,什么功勋、荣耀,都显得那么虚妄!只有活着才是最真实的,活着才是最美好的! “活着真比死了好?生命从来只有痛苦,死亡才会宁静。”郁观澜的声音极为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你疯了吗?”杨黛在不远处问道。 “我从来都很清醒,永远自己在做什么。小姑娘,我这不叫疯,叫做扭曲。”郁观澜说话心平气和,甚至面带微笑。 “够了,收起你那套自艾自怜,不要忘记自己是魔族!你象人类一样软弱,我一定会惩罚你,让你知道什么是魔族的荣耀。现在,我命令你放弃身体的控制权!”燃骨仙语气低沉有力,充满着师长般的严厉和不可置疑。 “荣耀?我从不相信这些东西。不对、不对,应该说我不相信任何东西!能活到现在是因为遇见了主公你,是你给了我方向,给了我希望。” “很好,你……” 郁观澜很不客气的打断了燃骨仙,“可惜,刚刚我已经看清了你。原来我这些年舍命维护的,全身心追随的主公只是个卑微怯懦的人类,你根本不配作魔族!现在的我再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让一切随我一起消失是最好的结果。” “这一刻真好,真安静……”魔族身躯缓缓前倾,吃力的一拳砸向太素樊笼,郁观澜甚至连发出一枚音刃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一个骨头燃烧着的魔族在自言自语,然后虚弱的一拳砸向光芒闪耀的樊笼。 太极殿前光芒冲天而起,炸开的气流如同刀割,犹如实质的光芒将魔族身躯化为飞灰。燃骨仙也好、郁观澜也好、玉虚子也好,那些被吞没的灵魂也好,所有的不甘、愤怒、希望都随风而逝…… 魔族消失的同时一枚小珠子掉了出来,所有光芒在极短时间往回一缩,坍塌进珠子之内,天地变成了黑白两色! 马上到来的就是毁天灭地的大爆炸。杨黛近距离看着一切,脸上现出一丝微笑,“对不起,方岩,连一句都没跟你说。不过还好,至少我们死在了一起…” 空间不断扭曲,像有双无行大手在来回撕扯,宝珠突然消失了,那片扭曲膨胀到了极限!但是随之而来的不是爆炸,一个身影从虚空中突然现身。 赫然是方岩满脸疑惑的站在原地,身上似乎有一种悠远而深邃的感觉扑面而来。 杨黛再也忍耐不住,冲过去紧紧抱住了方岩!什么千人所视,什么世俗礼法,什么皇家体面,什么御前礼仪,都阻挡不住这一刻的失而复得! 蓦然此处君犹在…… 章节目录 第157章 有情无情 心容妙理虚空小,道契真如法界宽。真就是真实;如就是不变。真实永恒,不变不异,不生不灭,不增不减,是为真如。 这块碧蓝色的晶石来自圣山天池,据说天地开辟之初就已存在,自成世界,可容万物。方岩一直随身携带,除了给若当沉睡的地方以外好像也没什么用处,这应该是传说中的乾坤袋一样的空间宝物。不过最近这石头变得有用起来,叶念初的那些诗词就来自于此,而且若还说里面很大,藏着无数的知识。 方岩想起当初燧皇说过的一句话:真如之石是一个世界。一块石头是一个世界,这完全超越了认知,所以方岩也就把它抛在了脑后,但是今天方岩终于窥见了这个世界的一角。 真如之石在樊笼里不断吸收风雷电的能量,表面的细碎镜面逐一亮了起来,随着能量风暴的不断增强,所有镜面居然都发出了强光,在虚无寂静的空间中照出了无数光影。在樊笼爆炸的瞬间能量之强达到了顶点,各种见所未见的景象、建筑、生物照亮了整个苍穹,近在咫尺,栩栩如生! 这就是天界吗?方岩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 天界终于向人间展现了一次面目,这惊鸿一蔑的瞬间就耗尽了樊笼内的全部能量,随之整个空间消失于无形,方岩也被抛了出来。 他目瞪口呆的站在太极殿前,胸前的真如之石还在散发热力。他连忙拿起细看,真如之石晶莹如故,却从圆形变成了八角的菱形,多了一丝青冥宝珠的模样,两件宝物居然合二为一了! 整个太极殿前空空荡荡,只剩下一股悠远深邃的气息。神迹,这只能用神迹来解释。 …… 皇宫大内重重戒备,羽林军人人面色铁青,段破虏已然夺官待罪,今日赴宴之人全部下狱,就连叶念初和教坊司的伶人也被留滞宫中。好在李纲老头和太子殿下呆在一起,未受波及。 东宫的一间屋里,方岩站的腿都麻了。他当然不知道外面已经天翻地覆,人人自危,而是饶有兴致的观看屋内摆设。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里就是御书房。皇帝陛下平日里就是在此批阅奏折,与大臣商谈国事,也就是说这间不算太大的屋子就是大唐的核心!与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不太一样,御书房最多能算是整洁,而且器物家什却都是旧的,窗棂台几的边角上微微翻着剥落的漆皮。 一个念头突然闯入脑海,难道说自己竟然要面圣?方岩不禁激动起来,他做梦也想不到居然能被皇帝陛下单独召见,作为一个小城里长大的唐人,这就是最大的幸福和荣耀! 脚步声响起,两个女人走进屋。当先的正是杨黛。两人对视,杨黛连忙低头移开了眼神。 方岩立刻忘了皇帝召见这码子事,满心都是得意洋洋,刚刚两人当众拥抱,难道说今天…… “方岩?”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温婉的女声传来,这是一位年纪稍长的宫装丽人。她的美自然无与伦比,眼神笑意中尽是温婉之色,却掩不住母仪天下的高贵。这样的人天下只有一个,大唐长孙皇后。她与萧皇后都是人间女子美丽的极致,不过萧皇后多了一份傲骨,长孙多了一丝从容。 “拜见皇后陛下。”方岩稽首行礼。大唐不象后世那般礼法森严,臣民见君主不需行跪拜之礼。 “不必拘礼了,不妨自在些。”长孙找了个舒服位置坐下了,也给方岩看了座,“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先要去太上皇那里问安,想必你已久候了。” “我没事……哦,臣不敢。”方岩脱口而出又觉不妥,连忙改口。 “还是你我相称吧,这皇宫里礼节太多,我巴不得轻松一些。”长孙皇后微笑这看了一边的杨黛一眼,“听不少人说起过你,也知道了一些你在长安的事情,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不错的孩子,难怪我家小雀儿当着众人的面疯了一般。” “母后……”杨黛的脸红到了脖子,方岩也不禁手足无措起来。 说笑了几句,长孙皇后脸色一肃,“今日让你到御书房来是有些话要说,这既是我的意思也是陛下的意思。” 方岩突然想起太子李承乾前几日说的远嫁塞北,一股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他抬头看了杨黛一眼,见杨黛只是在那里低头摆弄衣角,只觉心里怦怦直跳,慌得厉害。 方岩的表情和心思哪里能瞒得过长孙?她叹了口气,“看来你已然知道,如此我便不瞒你了,小雀儿已经许配给了颉利可汗。” “你真的要嫁给他?”方岩问道。 “我怎么想不重要,这件事已经定了下来。”杨黛抬起了头,脸上毫无表情。 “颉利是我大唐死敌,突厥大唐必有一战!”方岩只觉得一股血冲上了脑子,也管不了什么礼仪不礼仪了,对杨黛大叫:“这是政治联姻,你不过是个筹码而已!难道你不知道吗?” 杨黛深吸一口气,“你知道、我也知道,甚至颉利也都知道。但我既是大唐公主又是陛下子民,这是我的责任,没得选!” “你有的选!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带你远走高飞。”方岩急了,也不顾是当着长孙皇后的面,就算皇帝陛下在这里那又如何? “有这句话就够了,不枉你我相识一场。”杨黛的眼眶开始发红,连忙抬头望天。 长孙叹了口气,走出了御书房。 “你我曾同生死、同患难,这只是相识一场?冰河里、在霫族帐篷里、在圣山里、还有今日太极殿前,这一切只是相识一场?” 杨黛深吸一口气,“方岩,你大概是误会了。是,我们确实可以生死相托,但这只是兄弟袍泽之谊。” 一字一句,重若千斤!方岩只觉得胸口被大锤砸了一下,憋的好不难受。他只觉杨黛说的不对,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杨黛对他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逃跑般越走越快。 “自从见到你的那天,我就没把你当什么袍泽兄弟!”方岩目眦尽裂,不顾一切的大吼道。 皇宫大内人来人往,很多人都听得到,但是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甚至没有一个人流露出一丝表情。 最是无情帝王家。 章节目录 第158章 一箭双雕 太原王家家主王承嗣、嫡孙王祖德行刺皇帝、太上皇,乃谋逆之罪。几日后一名太监,一名玄甲军两骑疾至太原,王家全族上下一千四百余无人敢对抗天威,皆自缚城外。经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会审,灭王氏三族,余者为奴,家中的资财、田宅没官,显赫一时的王家终遭灭门之祸。 千叟宴上幸存的都是教坊司的伶人,经甄别后全部释放,严令不得泄露当日情形。不过当日的动静闹得实在是太大了,捂都捂不住,市井间各种谣传不胫而走。流传的最广的一种说法是:被制作成人俑的女伶所化的恶鬼附体,王家爷孙才在千叟宴上发了疯,王家老爷子自做孽不可活,最后还拉了整个王家来陪葬,这报应来的好快! 谣言很快就被下五门的江湖艺人传遍天下,老百姓不但无人同情王家,反倒都说活该。甚至连死在千叟宴上的其他家主们也被说成是跟王承嗣一样的货色,一块死了也是报应。 紧接着“戏”风靡大唐,最受欢迎的当然是那出《西厢》,街市上常常见人摇头晃脑的哼上几句良辰美景奈何天。紧接着《梁祝》、《还魂记》、《桃花扇》几出新戏面世,无一不是痛骂世家陈腐,唱有情人终成眷属。唐人本来就不重礼法,一时之间年轻人都不顾门户之见,抢着上演了敢爱敢恨的戏码,世家寒门不得通婚这套东西被人嗤之以鼻。 民间群情汹涌之际,皇帝陛下顺势颁下诏书,命吏部尚书高士廉、御史大夫韦挺、中书侍郎岑文本、礼部侍郎令狐德棻等人刊正姓氏,撰《氏族志》,以李唐皇族为首,功臣次之,原本的世家大族被降为第三等。撰写氏族志不但一举把那些老世家全部打翻在地,还把开国有功的文臣武将牢牢绑在了李唐的战车上!自汉末至今,世家大族动辄废立皇帝、动辄改朝换代的事情终于绝迹。 政令一出朝野间有识之士高呼痛快,士族门阀这个华夏最大的毒瘤终于被剜了出来!快刀斩乱麻,所有家主一网打尽,这件四百年来无数帝王将相想做却不敢做的事,通过一场意外居然做成了。科举,武举,千叟宴,氏族志,一环紧扣一环,布局深远、出手凌厉,士族门阀从大唐的土地上被连根拔起! 这位皇帝陛下之权谋心智、之杀伐果断、之阴狠腹黑,真让人浑身冷汗。王家爷孙俩死的一点都不冤,能让皇帝陛下这么算计你们,真的是一定要死,必须要死。 跟王承嗣都了半天却无可奈何的魏徵和戴胄两位大人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气愤。 …… 乌云盖顶,风雨将至,百年大族都摇摇欲坠,但凡有点嗅觉的人都知道这是重新洗牌的时候。老家伙们惶惶不可终日,少壮派们目光炯炯等着分一杯羹,无数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准备放手一搏。 大唐寒门逆袭的代表人物,新科武状元方岩本该到处拜会,努力建立自己的人脉,可他只是去李纲府上走了一遭,然后就不见人影了。 李纲老头儿不但未受惊吓,反而精神大好,非得留方岩陪着喝酒不可。方岩正为杨黛的事烦恼,哪有什么心情喝酒?结果被李老头大骂没出息,赶了出去。临走扔过来一包银子,让他买几件像样的衣服,别整天穿的跟叫花子似的,丢国子监的脸。 掉了魂一般的方岩回济世堂闭门不出,心里全是杨黛。 大唐突厥是貌合神离的兄弟之邦,就连方岩都知道迟早会有一战,杨黛和颉利这种政治婚姻的背后是什么?我们腹黑无比的皇帝陛下绝不会做赔本儿的买卖,送出一个掌上明珠,日后连本带利不知道能赚回来多少。 这是军国大事啊,我岂能因私心坏国事?亏我是大唐军人,还不如杨黛这一个女人。可是杨黛到底愿不愿意?她说这是责任,她没得选…… 始终下不了决心的方岩打算把注意力转移到修炼上,毕竟在燃骨仙一战中他对空间、道法都大有所得,真如之石这个宝贝更是展示了一个新的世界,但他的心根本就静不下来! …… 张有驰终于回来了,进门拿过茶壶咕咚咕咚狠灌一通,然后敞开衣襟四仰八叉的歪着一边凉快。这家伙最近和张慎走到非常近,两个狡诈的狐狸不知道在忙什么,整天跟火烧屁股一样。 “有消息了吗?”方岩迫不及待问道。 “你打听军国大事干什么?我一个开医馆的怎么知道?”张有驰瞅了方岩一眼,爱答不理。 “少跟我装糊涂!去千叟宴前你就欲言又止,还说什么让我小心,好像早就知道会出事。现在我才寻思明白,王祖德发疯,燃骨仙杀人这个局从头到尾就是你和张慎搞出来的!因为燃骨仙附体王祖德这个秘密我只告诉过你俩,别人根本不知道。”方岩理直气壮。 “小声点!你他妈疯了?”做贼心虚的张有驰走到门口左右观察,看到没人才放心回来继续耍赖:“你太看得起我了,这么大的事,难道我还能替皇帝陛下做主吗?” “陛下每天要处理无数的军国大事,不可能有精力和时间策划执行这出戏,他要做的只是判断和授权。”这道理是方岩在御书房里想明白的,御书房里海量的奏折公文需要批阅,天下那么多的大事需要处理,就算是神仙也没这么多精力事事躬亲,“你和张慎设了个一劳永逸的局,陛下觉得可行才陪着你们做戏。” “放屁!你脑子被燃骨仙打坏了吧?”张有驰做不白之冤愤怒状。 方岩立刻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太了解张有驰了,这厮脸皮又厚心理素质又好,就算是刀架在脖子上都会面无表情,可心思一旦被人揭穿就会条件反射般的装无辜,这是多年在街头上当混混养成的习惯,改不了。 “要不要找叶念初来问问?不对,你肯定不会把她拖下水。”看着张有驰气急败坏的样子,方岩感觉心情好了一点,“谢江临肯定知情!他在千叟宴上就是故意挑衅,让王祖德发疯,让燃骨仙大开杀戒。你们虽然不熟,毕竟都是定北出来的,所以你才能说动他。” “可以、可以,能猜到这些说明你还不算太笨。不过老子的算计可不是这么简单,要不再给你点线索,你再猜猜?”这出好戏终于有人欣赏了,张有驰这次的笑是发自内心,“玄都观又来了个新掌门。这位新掌门完全不会道法,而且贪财好色、胆小如鼠;不过他有一个优点,就是懂得进退,会见风使舵。” “难道你还捎带脚算计了道门?”方岩一愣,搂草打兔子是张有驰的一贯风格。 “他一上任就代表道门送了皇帝陛下一份大礼,天下所有道观的地契!” 大唐里最有钱的是哪一类人?不是士农工商,甚至是不是皇族,而是道士!自魏晋以来,城市里最贵的地皮上建的都是道观,这已经是天文数字的财富,而且道门还用地契做本金放印子钱!历朝历代的世家门阀甚至皇亲国戚都要去借道门的高利贷。 简单的说,地契这一份大礼就顶的上大唐十几年的国库岁入! 本来这些事情方岩是不会懂的,可是在国子监的这些日子里李纲老头教给了他不少真正有用的知识,所以方岩才会越来越尊重老头,感激老头。 “玉虚子和燃骨仙是被人利用也好,被人下套也罢,但他们是真真正正要行刺陛下!而且他们确确实实出身于道门!所以这个责任道门必须负!我们的皇帝陛下是什么脾气秉性,天师大人知道的一清二楚,这么多的世族大家都被一锅端了,天师还敢再装糊涂吗?”张有驰得意洋洋,阴沉的瘦脸笑成了一朵花。 一箭双雕!能同时算计士族门阀和道门的大手笔居然出自一个地痞之手?张有驰,这个塞外苦寒之地象蟑螂一样苦苦挣扎着活下来的小人物居然摇身一变成了无双国士! 方岩目瞪口呆,死死盯着张有驰刀削般两腮和硕大的黑眼圈,久久无语。 “杨黛后天出发北上,段破虏护送。”张有驰终于还是把方岩最想知道的事情说了,然后万分得意的大笑而去,“记住啊,这些话可不是我说的,老子手下上千兄弟,手里黄金万两,才不会跟你去发疯呢。哈哈哈哈……”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 御书房里。 大唐皇帝李世民在他那面屏风上写下了三个字,张有驰。长安黑道的老大,手里握着不良人、下五门,而且能通过教坊司和叶念初左右天下舆论,又跟千牛校事共事。假以时日,此人就能控制长安的地下世界,控制大唐的舆论,甚至染指军情谍报…… 这样的人应该留着吗? 章节目录 第159章 荒郊野店 从长安出塞有向西和向北两个方向。西行是官道,有点绕但是好走,但凡有点身份的人都喜欢走这条路;往北走多山,加上前隋至今多年战乱人烟稀少,山路上布满了灌木荆棘,走这条路的人多半不是什么规矩人。 落马坡是北行必经之地,这里的山路上有很多小洞,马踩进去很容易扭断腿,所以才得了这么个名字。出门在外的人都嫌这名字不吉利,后来就改叫下马坡。 下马坡前有家破破烂烂的客栈,平日里鲜有买卖,这几天大概是一直下雨的缘故,先后路过了好几拨人。直到掌灯时分最后一个客人终于消停了,心满意足的老板娘把伙计们都招呼进后厨帮忙。 屋里忙的热火朝天,热闹无比。又高又壮的老板娘一边剁肉,一边把伙计们指挥的团团转。硕大的菜刀上下翻飞,老板娘脸上很快沁出了细汗,案板上的肉渣和血丝不时溅到脸上,灯光一照显得分外狰狞。 一个瘦小汉子费力的挪来个大木桶,把一地内脏全部扔进木桶,然后掏出一块黑不拉几的抹布用力的擦拭地上的血迹,然把血水拧进木桶。 老板娘用袖子擦了擦汗,满是横肉的脸上尽是血污,“说了多少次,麻翻之后先用棍子砸后脑,然后再割喉咙放血,你狗日的就是不听,非得拿刀直接抹脖子!有些人抗蒙汗药,疼醒了满地乱跑。” 瘦小汉子低头忙着手里的活计,嘴里还嘟嘟囔囔,“最后不是放倒了吗,也没费多少事……” 老板娘窜过去就是一耳光,“我知道他活不了,我是心疼流了这一地的血,做成血豆腐不能吃吗?你个败家玩意儿!” 瘦小汉子再不言语,低头干活。 老板娘忽然又蹿到包包子的黑脸汉子身边,劈手夺过包子,从肉馅里捏出一根手指!当即把黑脸汉子一脚踹倒,“包子馅里吃出手指头,你怕别人不知道是人肉包子吗?想作死别拉上老娘!” 老板娘突然停手细听风雨声,片刻后喜笑颜开:“又有肥羊拱门了!快快快,收拾干净了,接客。”说话冲间人影已然到了前厅,健硕的身型异常敏捷。 …… 客栈外的牛毛细雨越下越密,一辆破马车吱扭吱扭的穿过雨雾、碾过泥泞到了屋前。车上跃下一个肌肉虬结的中年大汉,向客栈里面扫了一眼,迎出来的老板娘只觉得一道电光扫过,本能的后退一步,让开了门口。 汉子没有搭理老板娘,甩下破蓑笠挂在门口,回身从马车上搀下一个女子,口气很是恭敬:“方圆百里就这么一间小店,虽不太干净,但还能凑合一晚。” 女子一身黑衣,还用黑纱遮面,完全看不清什么样子,走进客栈时一阵风吹来,单薄的衣服贴在身上,立刻显现出曼妙的身材,特别是一双长腿极为抢眼,几个伙计蔑见这身影,不由得口干舌燥看、直咽唾沫。 女子也不说话,径直走到了一张桌子旁做了下来,那汉子从车上取下一个食盒,拿出几样吃食摆在女子面前,自己则点了几个热菜一壶酒吃了起来。 老板娘心中暗自纠结,两头肥羊上门不宰可惜,可这男的看起来不太好惹。不过看到这男的胃口不错也就放心了,自家蒙汗药放倒了无数走南闯北的好汉,只等药劲上来一切就好办了。 都说下雨天生意好,这财运若是来了谁都挡不住,又有一人一骑冒雨而来。不过那浑身湿透的骑士并没着急进屋,先把马拴在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然后亲手喂好了草料,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进来。 能这么照顾马匹的人通常都不会太有钱,老板娘一边暗自盘算,一边上下打量来人。骑士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材匀称修长,被雨打湿的衣服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阳刚之美。老板娘火辣辣的眼光一直盯着小伙子,恨不能把他连皮带骨一口吞下。 小伙子没看到老板娘如狼似虎的眼神,低头进屋寻了个角落坐下,腰刀和包裹放自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掏出一块面饼慢慢吃了起来。 果然是个穷鬼,不过这无所谓,一匹骏马的价钱也够普通一家人吃上几年了。 门被一脚踹开,一阵急风裹着十几条彪形大汉冲进屋子,本就不大的前厅顿时塞满了人,屋里充满了大汉们骂骂咧咧的声音。 哐当,一把凶恶的锯齿大刀拍在桌子,一个狰狞肥壮的汉子喝道:“先切十斤牛肉,酒要热的,菜尽管上,快、快、快!” 那汉子一脚踩在凳子上,脸上巨大的刀疤发着红光,他嚣张至极的环视屋内众人。与小伙子目光交错的瞬间,刀疤大汉瞳孔收缩,然后居然讪讪的移开了目光! 小伙子看了他一眼,神色不变,低头继续啃面饼。 刀疤大汉正是陕秦绿林的瓢把子赵辙,小伙子自然是方岩。两人曾在莲花山腹里打赌,结果是赵辙认方岩作小叔,想不到荒郊野店里居然冤家路窄,碰上了! 这时伙计端出了牛肉和一大缸热好的酒,淋了一整天冷雨的绿林汉子们二话不说,抢着吃了起来。赵辙心里暗叫倒霉,端起一大碗酒咕咚咕咚灌进口中,辛辣的热线顺着咽喉向胃里扎去,浑身立刻舒坦起来。 “好酒!”赵辙喊了一声,回头跟绿林兄弟们高声说笑,大口喝酒。不一会儿客栈里就变得热火朝天起来,一众绿林汉子喝的高兴,掏出银子赌起钱来。 不多时一锭锭白花花的堆满了桌子,粗粗一看有数百两之多,里面居然还有几颗金豆子!要知道贞观年间的银子可是极为值钱的,一两银子能换一千文钱,而一文钱能买两斤多大米,也就是说一两银子就能买两千多斤的大米!这一桌子金银加上外面停的十来匹骏马简直就是大大的一笔横财! 老板娘见这些汉子彪悍无比,原本不想生事,架不住这白花花的银子实在晃眼。终于一咬牙,给之前擦地板的瘦子猛使眼色,让他下蒙汗药。 富贵险中求,这笔买卖做完老娘就去长安买处宅子,过快活日子去! 屋里喧哗热闹,外面的风雨却愈发疯狂起来,打的屋顶噼里啪啦直响,风呜呜的像是要把屋顶卷走,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小小的客栈像是被雨水包围的孤岛。 啪嗒、啪嗒……声音不大,按理说不应该听见,可清清楚楚的传到每个人的耳中,有人一步一步在漫天大雨中由远及近! 一阵疾风暴雨冲开屋门,烛火被吹得摇摇欲熄,一个漆黑的影子就站在门口一言不发,这人穿了件漆黑连帽大氅,披下来从头一直遮到脚。 奇怪的是,这人身上没有一丝水渍,而且没有影子! 章节目录 第160章 腹语之人 这人的面目是看不清的。单看身体没问题,只要一看脸就会觉得眼发花,好像他脸前的空气非常厚重,厚到能影响光线折射一般。 “客人是要住店还是?”老板娘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 这人没有回话,只是原地转了一圈,像在看周围的人。但他肯定不是在看,看人的话转头就好,何必转身呢? “要不您先坐一下,暖和暖和身子。”老板娘居然一阵心悸,自从做人肉包子以来她可是心如顽石、百无禁忌,眼下无来由的却怕了。 “还有三个人在哪里?”这人发出的声音很是浑浊,气流从喉间流入胸腔,变成一个一个的字挤出来,像是在用力拉扯一架破风箱。方岩突然想起传说中的腹语者,据说这些人不用嘴说话,用气流冲击胸腔膈膜来模仿声带发出声音,想来眼前这人就是如此。 还有三个人?老板娘和伙计们心中一凛,闭嘴不语,被他们害了的正好是三人。 后厨的门帘突然被风掀起,一股子血腥味飘了出来,腹语者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很好,三个都在这里了。”封闭的房间怎么会起风,还恰好从后厨刮向前厅,难道说这人能控制风不成? 赵辙使了个眼色,手下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端了碗酒摇摇晃晃走了过去,打了个酒嗝道:“朋友也要去塞北吗?来,喝一杯。”说着伸出胳膊要揽住腹语者的肩膀。 一团模糊的黑影凌空掠过,络腮胡子立刻捂住了喉咙,对虾般蜷起身子原地跳脚。一只鸽子大小的蝙蝠死死钉在喉咙上,络腮胡子双手抓住蝙蝠毛茸茸的身体居然拽不下来! 蝙蝠扑闪着翅膀用力撕咬,空中膨起一团团毛发和血雾,吱吱的声音让人闻之牙酸。不多时络腮胡子停止了挣扎,软软倒在了地上,血啪嗒啪嗒不停落在地上。被大汉捏的还剩一口气的蝙蝠犹自不松口,还挂在咽喉上抽搐扑腾,一双血红的眼睛盯着赵辙等人。 络腮胡子绝对是把好手,可他居然被一只蝙蝠活生生咬死了!一棒帮绿林好汉寒毛直竖,酒全醒了。 赵辙手持锯齿大刀霍然起身,正在犹豫是说几句狠话还是直接上前拼命,就听见屋顶上一阵吱吱吱的杂乱声音。屋顶上的破洞里露出一只狰狞的蝙蝠脑袋,洞有些小,蝙蝠身子又大,一时挤不进来,只在那里拼命地扭动身子,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屋里众人。 屋外的马匹炸了营,濒死的厮叫声和吱吱的撕咬声在黑暗空旷的山里回荡。屋内众人听得心惊胆战,直到嘶叫声停止才反应过来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赵辙左右看了看手下,希望有人自告奋勇出去查看发生了什么,可一众习惯了刀头舔血的亡命徒居然都流露出畏惧之色。他也没胆子出去,就取下一盏气死风灯推开窗户扔了出去。 风灯歪倒在地上,火苗慢慢舔出纱网照亮了周围,视野所及的房檐、屋顶、树上挂满了无数的蝙蝠,无数血红的眼睛看在闪闪发亮。 火焰摇晃了一下,熄了。这一瞬间很安静,千万双眼睛同时一眨,漫天蝙蝠起飞扑向客栈。漆黑的天空充斥着蝙蝠的叫声,汇成了巨大声浪扑面而来! 客栈是用原木和砖石搭建的,很是坚固。饶是如此,蝙蝠依旧咚咚的砸在客栈的墙壁和门上,像是一颗颗石弹砸得客栈摇摇欲坠。老板娘双手捂住耳朵,和伙计们跑进后厨躲了起来,所有绿林好汉都抽出家伙,慌张的看着老大不知如何是好。 腹语者发出一阵奇怪的声音,那些蝙蝠立刻指引顺着门缝、窗户、烟道等所有缝隙钻了进来,密密麻麻落满了屋子。 腹语者发出的声音很有穿透力,击破了他面前的空气,让整张脸暴露了出来。 赵这张脸让人头皮发麻,眼睛是两个皮肉焦黑的洞,嘴上有一道巨大的烫伤直到喉咙,像是被人用通红的铁条把眼睛和嘴都捅穿了。难怪他转身看人,还要说腹语,原来都是因为这可怖的烫伤。 “先前三人的尸体呢?”腹语者的声音飘向后厨,躲在那里的老板娘头顶着一个铁锅瑟瑟发抖,其他人也不回话。 腹语者又发出那奇怪的声音,数十只蝙蝠涌进后厨包围了几个伙计。惨叫声只持续了很短时间,蝙蝠飞回屋顶,地上只余下几具干瘪的尸体。 “尸体在哪里?”腹语者继续追问。 老板娘哆哆嗦嗦的从灶台后面拽出一个大麻布袋子,在地上抖开。一大摊深色的液体顺着麻布淌进地面,浓重的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 腹语者俯身过去,伸手在白骨中细细摸索,直到摸到一块脊椎才停了下来,自言自语道:“果然有尾巴,是黑膂人。”他站直身体,对众人道,“时间差不多了,去替我做一件事,饶你们不死。” 中年汉子和黑衣女子依然在角落里不言不动,赵辙手握大刀还在强撑,手下的绿林好汉们已经忙不迭的点头称是。 “我的马被你的蝙蝠咬死了,是不是应该赔我?”方岩突然道。 腹语者闻言一顿,无声的仰天大笑,看不见的力量如同海潮一般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所有蝙蝠眼中红光大盛! 章节目录 第161章 深山歧路 腹语者并指如剑,凌空一挥,方岩坐着原木墩条和桌子被一条无形的线割成两半。奇怪的是方岩象早已预料到一般,在腹语者动手前的一刻起身走开了。 腹语者手臂连挥,方岩背后的墙壁简直象裁纸一样被分割开来!这些线无形无迹,威力巨大,简直是不可抵御的必杀手段,一帮子绿林好汉看的胆战心惊,可方岩像是能预测到切割方向一样,总能提前躲避,简直如同闲庭信步一般。 “你看不见,只能象蝙蝠一样靠空气的反射确定我的位置,反应终究会慢上半拍,给了我足够的时间。”方岩看着一轮猛攻后力竭的腹语者,说出了原因。 腹语者突然后退几步在眉心掐了一个法诀,屋里的桌椅器皿等等都像方岩移动了过去,这情景就像左右上下各个方向都出现一堵无形的墙壁,不可阻挡的推着所有东西向方岩挤压过去。原木制作的笨重桌椅挤在一起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不断被压扁缩小,最后居然被生生挤成了一个凳子般大小的木箱! 绿林好汉们下意识的后退几步,暗自庆幸不是自己在形墙壁的中心。赵辙的手已经摸在刀上,看到如此威力强大又不可阻挡的道法又把手偷偷缩了回来。 但方岩一闪身就走出了无形墙壁的包夹,还象穿过窄巷般侧了侧身。很明显,腹语者是用风行道法把空气化作墙壁,但种匀速而大范围的法力移动在元初视野中简直就是慢动作,对方岩毫无压力。 什么是风?风行道法的本质是什么?这种问题通常都是没有尽头的,即便是先天以上的修行者也很难回答清楚。在樊笼中近距离的观察和感悟让方岩对风雷一系的道法有了深刻的理解。老百姓说的风就是空气流动,风夏天从南边来,冬天从北边来。修行者则是以木行法力指挥空气,就像使用工具一般操纵空气。在越过先天境界的大修行者眼中风不止是气的流动,而是天地元气平衡互补的过程,一处天地元气的移动必然需要它处元气前来填充,是个损有余、补不足的过程。 腹语者停止了攻击,他好像知道方岩有着另一种视野,能见肉眼所不能见,“上圣玄邈,超乎希夷,能见人所不可见,原来你就是神山的客人。” “认错人了把?”方岩一愣,然后笑道:“想赖账可不行,先赔马!” “桌上金银都归你。”腹语者满是烫伤硬痂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居然笑了 “慷他人之慨?你倒是做得好买卖。” “这些人都会死,这些金银属于我。”腹语者手一挥,密密麻麻的蝙蝠转头盯着众绿林好汉。面对无数血红的眼睛,绿林好汉们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这些人你不能杀,因为他们是我的晚辈。你说是不是啊,赵辙?”方岩煞有介事。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赵辙脸上的刀疤红的要滴出血来,支支吾吾对着手下说:“他就是方岩。” “小叔、小叔、小叔……”一帮绿林好汉恍然大悟,极为熟络的叫嚷着。生死关头认一下怂也没什么,要说丢脸赵老大最丢脸,人家都认了我们何必死撑? “杀掉他们是最简单的方式,他们并不是你的朋友。”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腹语者不希望节外生枝。 “你可以选择杀或者不杀,我也可以选择去或不去。”听到能见人所不能见这句话的时候,方岩其实已经决定要去看个究竟,因为他猜出了腹语者在等的其实是杨黛。 腹语者沉默片刻,“他们必须都跟我一起走,而且我不保证他们的安全。” “二位,我不能替你们做决断,是去是留悉听尊便,想必这位腹语者拦不住二位。”方岩冲角落你的一男一女抱拳,元初视野始终无法探测到这两人身上有一丝的法力流动,但是两人始终胸有成竹、处变不惊,方岩不愿节外生枝。 那男子淡淡回了句“愿同往”,就不再说话了,那女子更是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腹语者不再多话,手一挥蝙蝠冲天而起,如同一片吱吱作响的乌云向山中飞去,他举步往外走,方岩等人紧紧跟随。 没有人搭理老板娘,她看了看地上血淋淋的尸体,咬了咬牙跟了上去,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一个人呆在此地。绕过那队白骨时她突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被一根斜斜上扬的大腿骨刺穿了咽喉! 老板娘趴在地上艰难的喘息着,双眼难以置信的看向前方,一颗头颅就在地上静静看着她。这个被她害了的人瞪着双眼,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丝笑容…… 绿林好汉们见此情景都惊呆了,饶是他们行走江湖见惯生死此刻也不禁心中狂跳,报应啊! 只有方岩感觉到了极细微的天地元气变化,变化轨迹依稀来自那黑纱遮面的女子。 …… …… 涉过湍急的河流,翻过黑暗的丛林,走过冷如寒冬的山脊,绕过翻滚着热气的泥沼……一帮绿林好汉拼尽全力堪堪能跟上队伍。 空山寂寂,山穷水尽之处是一个云雾缭绕的峡谷,视野可见不过身前几步距离,遍地的树木藤蔓肆意生长。这是一个无法被外界发现的地方,不辨方向,不通道路,只有腹语者这样的向导才能带外人走入其中。 “方兄弟……你也是来夺宝的?”赵辙实在是说不出小叔两个字,心里又着实没底,只好硬着头皮搭话。 “就凭你们十来人也敢来这里?”方岩这话既未承认也未否认,赵辙听来却以为他对一切了如指掌。 “看来人家早有防备,这瞎子八成就是守卫。那一对男女也不是什么善茬。”赵辙呼哧带喘的跟在方岩身后套近乎,他很清楚此行凶多吉少,想要活命就要抱紧方岩这条大腿。 “江湖上天传这个宝藏、那个宝藏,十有八九都是以讹传讹,哪有一次是真的?亏你混了这么多年江湖,还上这种当?”方岩对宝藏什么的没有半分兴趣。 “那你来这里干嘛?”赵辙不明白。 方岩没有回答,低头走路。他此行唯一目的就是阻止杨黛嫁到突厥,不过他不是想拦截送亲队伍。因为护送杨黛的都是大唐军中的袍泽弟兄,冲突起来难道要动手杀战友不成?方岩肯定下不了手,思前想后只能抢在送亲队伍头里把突厥的迎亲队伍干掉! 突然所有人不约而同的停住了脚步,看着眼前景色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眼前是一面大湖,水面无一丝风色,雨后的新月静静挂在天空,粼粼波光滟涟到夜色尽头。众人极目远望只觉胸中一片通透,如饮冰雪。 腹语者手中一道神符燃起,缓缓飘向湖中。火光化作了一道轻烟,一股气息从湖底生出,上撼天际,水如同潮汐般退去,露出湖底无比巨大的石门。 石门打开,后面一条小路通往无尽幽深,一处不可知之地对世人敞开了大门。 章节目录 第162章 羽人神座 跟想象中的深入地底不同,漫长的山洞地势平缓,墙壁上的苔藓甚至发出莹莹光亮指引方向,最让人意外的是空气里没有丝毫陈腐之气,而是带着泥土的清香。 通道一路起起伏伏,出口在悬崖外的一处石台上。这一路从视线不清的丛林到封闭的煽动,在这石台上远望众人顿时胸中开阔。视线沿着千仞石壁向前缓缓展开,最后在远处天际合拢,形成了一望无际的盆地。 最让人惊叹的是盆地中心一棵辽阔的树。是的,原来一棵树也是能用辽阔来形容的,这树有些像南方的榕树,无数枝条藤蔓或横向伸出或垂到地面,形成了一座森林城市,无数的飞禽走兽悠闲的行走其中,彼此相安无事。 朝阳升起,树间露水向上蒸腾变成了五彩云霞。云霞升到树腰被风吹动,又化作细雨落下。这棵树大到居然能自成云雨,形成自己的气候循环,造物之神奇令人赞叹!方岩曾经去过河洛的地底城市,那确实是人力开凿的伟大奇迹,但与这棵无与伦比的巨树相比也相形见绌。 巨树下一个人像孤零零的杵在地上,像是在迎接众人。不过很难说他到底是人还是植物,破烂的衣裳上布满霉点,皮肤上也满是青苔一样的斑,头上甚至还长出了几伞蘑菇! 腹语者在他面前停了下来,疤痕的脸上居然露出了笑容,“我们可以交班了。”然后也不打招呼,急不可耐的匆匆而去,简直像去找许久不见的情人。 植物人居然睁开了眼睛,盯着腹语者的背影缓缓道,“真羡慕你,你可以回去了。”然后转身对方岩等人道,“我叫石中火,请跟我来。”说罢转身前行。 方岩想起了河洛城市里半人半植物的惜风,石中火也是个河洛味道十足的名字。 树里的路宽阔无比,如果不是满眼的绿色,众人甚至会觉得走在城中大道上。但这绝不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元初视野中到处都是浓的化不开的木行元气,最让方岩忌惮的是,自己感觉到被一双无所不知的眼睛锁定了。这座城市没什么人气,往往要走很久才会看见些奇怪的人,他们或者一动不动的眺望远方,或者守着被青苔绿萝覆盖的棋盘对弈,或者对着发霉的琴沉思,都象初见石中火那般静静的一动不动,说不清这究竟是人还是一株株的植物。 众人只在一个玉石池塘旁边碰见了一个还算正常的人。这是个身材极为纤细的美丽少女,她看到众人时没有一丝的羞涩或者惊慌,自顾自的戏水沐浴。石中火立刻停下来,施以五体投地的大礼,然后带着众人逃跑一般离开。从始至终少女连看都没看石中火一眼,只是有些好奇的看着这些外来的人。不过她的眼神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她的好奇不是对生人的,而是看见了奇怪的小狗小猫一般。 一行人终于来到树顶的一个巨大房间门口。这应该是座观星台,整个穹顶是一片深邃的黑暗,星辰日月闪烁其中。地面是一个巨大的棋盘,有着金属的山川、水银的河流,角落里十二个火炬般闪耀的符文产生了微风,推动着河流的运行。 房间里很静,就像天地初开时的静谧,一个白袍黑发的女子漂浮在空中,星月之光在身上闪着光辉。她的眼睛从未离开过星空大地,手中不停掐算,似乎要算尽星辰起落的轨迹,推测山川河流的变迁。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当日月星辰交汇在某一点时,女子转过身来,背后一对洁白无瑕的羽翼霍然展开,似乎遮蔽了整个星空。数丈的身高和完美的容颜融合在一起,生出一种不应存于世间的美,原来极致的美真的让人无法生出一丝绮念遐想,只有想要膜拜的敬畏。 羽人?方岩想起河洛图书中的记载,想不到这种上古遗族居然真的存在!赵辙和绿林好汉们也忍不住自惭形秽,生怕自己的足迹玷污这片圣洁之地,那沉默的男子也肃立原地。 可那黑衣女子不知何时不见了!方岩大吃一惊,自从有了真实视野从来没人能不知不觉逃出他的感知,黑衣女子是第一个! “地龙绝断怨冲天,白骨燃于紫禁巅。虽醒犹醉水中木,满天星梦再不见。”羽人已经记不得观察推算星辰运行多久了,这种神圣是不容打扰的,除非预言成真。 “神座,能见不可见之人到了。”石中火跪地回答,连头都不敢抬。 羽人神座的目光扫了过来,方岩感觉一股冰流涤荡过身心,要将灵魂和身体洗个通透。这一刻方岩的意识如同狂风中的蜡烛一般随时会熄灭,只有疯狂催动元初冥想才能让意识不被完全冲垮击溃。 不知过了多久,压力终于一轻,羽人神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他,也不是他。规律果然是不可靠的,未来因果不可算,算不尽。” 方岩试探着问道,“你在算过去和未来吗?”他的意识遭遇冲刷后没有半分损伤,反而变得神清气爽,由此可见羽人神座并没有什么敌意。 羽人神座仰头看着那片星空,“沧海桑田皆在其中,星汉流转不出其右。起初一切皆在我计算之中,近年来我的计算却总是出现漏洞。预言中说,可见不可见之人将带来答案。不是这样吗?” “你为什么要算它们?”踏上神座之人也会有疑惑?方岩有些不解。 “汝当知上下八方为界,过去、未来、现在为世。界就是方位,虽有不可知、不可致之地,但必有穷尽。世为时间,虽过去不可追,未来不可得,但可以推算。”羽人神座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这句道家至理名言似乎不太适合羽人,因为这个传说中的种族有着漫长的生命,可以把悠长的时光用在求知上。以求知而证道,这是羽人神座的信仰。 “一日月所照天下为一小世界;一千小世界为一小千世界;一千小千世界为一中千世界;一千中千世界为一大千世界,故称大千世界。世界若是无限,你又如何能算尽?”世人都说天圆地方,方岩看待世界的观念却和世人不一样,河洛藏书中说这世界宇宙不是唯一的,而是有很多重。 “观一世界可知其它三千,宇宙之理可穷尽矣。”羽人神座指着房间里的一切,目光坚定。 章节目录 第163章 与虎谋皮 短短的交谈让方岩觉得这个什么神座脑子大概有问题,他却不知道一行人的命运就此被决定了。 羽人神座伸手一招,一股气流把方岩缓缓推进了房间。石中火见状客气的伸手虚引赵辙等人走出房间,“神座现在没有时间,你们跟我来。” 赵辙一句话都没多说,顺从的跟随而去,作为老江湖他明白那位神座是超凡存在,当着她的面什么都不要想,想发财就得离她远点。 羽人神座懒得多看赵辙等人一样,石中火会把这些蝼蚁带到该去的地方,然后处理掉。 “你说有无穷世界?”羽人神座觉得方岩大概会有些价值,但他到底是不是预言中的人还不确定。 “大千世界各不相同,观一界知其它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大千世界有欲界、色界和无色界之分。欲界就是我们现在的世界;色界殊妙精好、但尚有色质,乃是神仙所居的天界;无色界乃是无物质、无意识,不可知、不可得的世界,唯大道存焉。”这些都是河洛藏书所载的内容,方岩原本当作是山海经一类的传说,想不到还能拿出来蒙一蒙这个疯疯癫癫的神座。 世人皆以为天圆地方,更有人说这世界是被海上大龟驮在背上的,羽人神座对人类的无知一直很是失望。突然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说有无限世界,这直接动摇了她求知的基石,也触动了她心底一个大胆的猜想! 羽人神座瞬间闪现,食指抵在方岩额头上! 方岩没有反抗,事实上即使反抗也没有丝毫机会。方岩见过很多大修行者,能与神座相提并论的大概只有完整状态的万魅之灵,绝对的实力差距让他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心。 手指传来的一点冰凉和柔软让方岩心里稍安,看来对方此刻还没有恶意,于是他索性放开心防任凭对方探究。那种涤荡灵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从小到大所有的记忆在一点一滴的被翻阅,越来越快。但是关于燧皇的记忆好像有自我保护能力,神座始终没有发现其存在。 “原来你所说的都来自河洛古籍。来自海外大洲的智慧也算有所依据,可惜记载毕竟只是记载。”很快记忆快就要翻阅到最后,羽人神座有些失望,轻轻松开了手指,方岩立刻感觉压力一轻。 羽人神座突然又一把抓住了方岩肩膀,眼中尽是惊喜。她在方岩最近的记忆中看见了紫禁城和樊笼,也看见了真如之石展示的天界! 惊鸿一瞥,天界的海量信息便瞬间塞满了羽人神座的头脑!她大叫一声收回了手指,呆立在原地,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良久良久,她冰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天界果然是存在的!你果然是预言中的人。” “神座,又有一位能见不可见者到了,是不是……””这时石中火战战兢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话还没说白便嘭的一声化为了飞灰!受到打扰的羽人神座缓缓收回手臂,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愤怒或不满,犹自一片喜悦。对她而言,杀死石中火不过是随手消除了一点喧嚣而已。 又一个能见不可见者?方岩闻言如遭雷击,难道是杨黛来了? “不管她是什么人,但预言者只有一个,假的不应该存在。”方岩的表情变化全部落入羽人神座眼中,但她丝毫不为所动。 “你不能伤害她!”方岩拔出随身的横刀,一字一顿的说。 羽人神座手一扬,星幕上出现了十余人的踪影,当中一人正是杨黛!段破虏头前开路,身后的兄弟们人人带伤,天知道他们经历怎样的艰辛和危险才来到此处。 “她是你的情人吗?嗯,即使以羽人的标准来看她也很美,对于美丽的事物我们总会优待一些的。但是你放任情绪而不顾理智,所以小小的惩罚必不可少。”羽人神座话音未落,一条闪烁着雷火的细鞭凭空出现,狠狠抽在方岩背上。 雷鞭细且黯淡,似乎没什么威力,却能带来无比的疼痛!就算方岩被元初之气打熬的忍耐力超强,猝不及防之下也痛的眼前一黑。 雷火细鞭打中方岩的同时就消失了,速度、角度、力度,一切都恰到好处,法力没有一丝多余消耗,就连撕扯空气的声音都没有,这种对道法的细微控制力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很好,居然能抗住我一鞭。”羽人神座看着眼中冒火的方岩,“如果雷鞭不足以让你恢复理智,我可以给她的旅途增加一点乐趣,往人群里扔一只九头妖蛟你觉得怎么样?” 随着神座的声音,杨黛等人身后不远处的地面突然鼓起了一个大包,几只狰狞的蛟龙脑袋伸了出来! 看着莫名其妙出现的妖兽众人心胆俱裂,段破虏厉声大喝:“结阵!”众人立刻结成方阵,准备殊死一搏! “在这城市里我几乎全知全能,你可以把我看成神。”神座的声音毫无变化,似乎只是说出了一件简单事实而已。 “好吧,你赢了,你究竟想要怎样?”看着杨黛涉险,方岩秒怂。 “看了你已经冷静下来了,我们可以谈一下交易。”神座一挥手,九头妖蛟缩回地里,惊魂未定的段破虏等人面面相觑,杨黛则有意无意见向神座和方岩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们呢?”方岩还是不放心。 “放心,我不会轻易放弃筹码的。”羽人神座让天幕重归漆黑宁静,杨黛等人的身影不再显现,“我必须感谢你,人类。一直以来我只能猜测天界的存在,今天终于得到了证实。可惜那些天界的景象不是来自你的记忆,而是你胸前的宝石。如果你能把它给我用一下,我就饶他们一命。” “杀我们不过举手之劳,然后宝石就是你的了。按你的说法,这么麻烦可不太像是你的风格。”片刻之前石中火刚刚灰飞烟灭,这位羽人神座是不把人当人的,方岩非常清楚。 章节目录 第164章 沧海一粟 “难道你不知道这石头是一件神器吗?神器是认主的,别人无法使用。” “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我不会用。” “人类果然愚蠢,不能随心所欲还叫神器吗?根本就没有会不会用的问题,意念一动便可操控。只是你境界不够,无法获得权限而已。”羽人神座居高临下看着方岩,眼里尽是嘲笑。 “权限?这是天界的语言吗?”方岩第二次听到这个词,第一次来自燧皇,他当初也是说自己权限不够。 羽人神座沉默片刻,“天界从未在这个世界留下过痕迹,只有口耳相传的几个词汇。比如权限、情绪、理智,这些词陌生但准确,背后透露出极高的智慧。这些词只能是来自天界。” 燧皇究竟从哪里来?还有那位传说中的老先生是不是来自天界?这些秘密方岩一直想知道,或许今天就是一个开始。于是他取出真如之石递了过去:“你可以用。” 宝石对羽人神座来说非常小,她却郑重其事的双手接过。可是尴尬的事情很快就发生了,这位自诩全知全能的神座摆弄了半天,石头却毫无反应。 一直以来方岩也只是把真如之石当做类似乾坤袋的折叠空间,若却说真如之石就是一个世界,可以包容万物。 细细回想希夷法阵与樊笼的冲突,他心头灵光一闪,“羽人前辈,天界展现需要用极大的能量。” 羽人神座细细回想了方岩记忆中的情景,低头测算,天幕和地盘开始缓缓运转,协助推演。 良久良久神座终于睁开眼睛,“阖九州之山不及我壮志,以四海之水难掩我心胸。羽人是天下最高贵的生灵,不但有完美的身体,还有超凡的智慧,早在千万年前我们就可以飞向天空,与风共舞,伴云而栖。羽人最璀璨的成就是丹邱之木,也就是我们所在的大树。此树自成世界,生机之力循环往复,几乎无穷。” 原来羽人最后的家园,这片由一棵树构成的城市叫做丹邱之木。仙家有诗云:仍羽人於丹丘兮,留不死之旧乡,丹邱就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我刚刚推算了一下,如果将丹邱之木的全部能量注入,应该可以激活宝石。但这意味着所有的防御手段将暂时失效!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不接受上天的赐与,反而会受到惩罚。所以我决定,即使冒再大的风险也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羽人神座缓缓跪下,向天空的远方处诚心祈祷,“这将是一个新的开始,一个能让羽人重开天地的机会,有朝一日我们高贵的羽翼将再次覆盖整个世界。” 天幕里的星辰一片片消失,那团浓的化不开的漆黑中开始积蓄无穷的能力,当能量达到顶点时一束光照在真如之石上。真如之石似乎燃烧了起来,每个镜面反射出的光搭建成一个完整的空间,依稀是这个世界的样子。 世界的中心什么都没有,静静悬着一颗小小的种子。 羽人神座一眼就认出这是丹邱之木的种子,为什么出现的不是天界?这是不是预示着羽人的未来呢?羽人神座半是失望半是期待,目不转睛看着眼前的光影。真如之石和丹邱之木的结合到底能带来什么呢? 种子破土发芽,吸收阳光雨露和天地元气,开始无休止的生长,很快长成了一株参天大树,然后慢慢变成了一片绿色的林海。 林海中能清晰看到羽人的身影。他们飞快的忙碌,搭建起渺小的树屋,修建出优美的建筑,林海慢慢出现了城市的雏形。虫豺鸟兽开始出现,甚至四不像、鸾凤等传说中的珍禽瑞兽也偶尔闪现,所有物种都和谐相处,彼此平安。 芥子般微小的羽人辛劳且愉快的忙碌着,城市一点点向外扩张,逐渐侵蚀山脉,形成了盆地。城市中有细细的道路开始蔓延,更高大的神殿和高塔开始竖起。 又有丹邱之木的种子出现,开始在九州各地生根发芽,一座又一座看似渺小实则宏伟无比的林海城市拔地而起。大地慢慢被生机勃勃的绿色所覆盖,广阔的天空被洁白的羽翼所占据,羽人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具智慧和力量的种族。 然后是战争。羽人同河洛、巨人、兽族甚至魔族进行了无数次的战争,在凌乱飘落的羽毛和鲜血中,在刀光羽箭和道法雷电中羽人不断的胜利。当然,有时候它们也会失败,但是羽人在天灾和战争中不断的成长,它们并且变得强大。 羽人们在征服、在工作、在享受,它们更在不停的学习和创造。它们用各色绚丽的奇花异草装饰城市,用彩虹和云霞造就奇观。它们甚至建造了巨大的气球在九州间穿梭往来。羽人们在星光下集会,在晨曦中歌舞…… 方岩越看越入迷,几乎要融入其中,侧耳细听甚至能听到快乐的曲调,感受到羽人的骄傲和优雅。 在某一刻,那棵最早也最高的丹邱之木绽开的炫目的光芒,羽人们在进行盛大的庆典,虔诚的朝拜仪式,然后九州的羽人都汇集到最初的那棵丹邱之木,其中一位身有六翼的羽人在激动的宣布着什么。然后第一批羽人进入丹邱之木深处开始沉睡。随着越来越多的羽人来此沉睡,以座座的羽人城市被荒废,一株株丹邱之木在尘埃和风沙中被侵蚀殆尽。终于,洁白的羽翼消失从原野、海洋、天空中渐渐消失…… 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一棵丹邱之木孤零零立在那里,这个曾经最美丽的羽人城市也失去了生机,泉水干涸,花草枯萎。即使如此,羽人还是一个接一个的选择沉睡,直至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沧海桑田,方岩轻轻叹着气,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原来这就是羽人的历史,可是为什么他们都选择沉睡呢? 丹邱之木又慢慢变回了一粒种子,一颗几乎塞满整个房间的种子。种子的表面不断起伏,有一粒粒光点载浮载沉。细看这些光点是一个个的神符组成,而这颗种子就是神符组成的星云。 没有天界,真如之石展示了一粒种子的经历。这粒种子是怎么来的呢?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宝山在前 之前。 赵辙紧跟在石中火身后向羽人城市的中心走去。后面的其他兄弟向两翼散开,两个最机灵的不露声色缀在了队伍最后,这是道上兄弟上线开爬时最常见的站位,赵辙可以摘瓢割脑袋,两翼散开相互戒备,遇袭时一转身就是背靠背的防守阵。 羽人城市已经废弃多年了,肆意生长的杂草灌木之间偶尔会闪出精美的雕塑,远处还矗立着青苔剥落的高大神像,依稀勾勒出这座城市昔日的繁华。 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有经验的老江湖是一定要上前查看的,因为溪流是陌生地域的最好地标,还能从流向、水质、水量里得到很多有用信息,这些信息在关键时刻是能救命的。队尾一个刀削脸兄弟到溪边掬了一捧水细细观察,水极为清澈,试着尝一口还微微有点甘甜。刀削脸正要站起身来要去跟上队伍,突然发现溪水下面光芒一闪,凝神细看居然是一块闪着蓝光的石头。难道是蓝宝石?象这种指尖大的上品蓝宝石价值千两白银! 努力压抑着心里的激动,刀削脸伸手在溪水里轻易就捞起了一把宝石!他在道上做的是劫红货的买卖,招子雪亮从不打眼,这把宝石里随便拿出一颗都是顶级货色,放眼望去,整个河床都铺满了各种颜色的闪亮宝石!他觉得心都快要跳出胸腔了! 路有黄金须先顾背后,狭路相逢要一往无前,这是江湖人用血凝结成的经验教训。他习惯性的手握刀柄扫视四周,确定没有别人惦记自己,于是掏出皮口袋装满宝石,向前面赵辙的方向狂奔而去。这么多的宝石绝对够分,所有不必担心黑吃黑,必须兄弟们齐心合力才能从这城市里走出去。 看着刀疤脸气喘吁吁地跑来,赵辙眉头一皱,这厮如此毛躁怎么做得了大买卖? 刀疤脸眼神示意借一步说话,赵辙就有几分不耐烦,可是看到满满一口袋上等宝石的时候立刻心跳急速起来,他强迫做空冷静下来,沉声问:“哪里来的?” “就在那条河里捞的,里面全是!”刀削脸的声音有抑制不住的兴奋。 “跟上,继续走。”赵辙不动声色,跟在石中火的背后。这个石中火是硬点子,先摘了他再说! 很快一行人进入了羽人神殿。羽人的风格是简洁神圣,不像人间庙宇那般金碧辉煌,所以作为装饰的全都是世间各个种族的艺术品。但是赵辙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些东西之上,他看着眼前身材短粗的石中火,周围无人正是下手的好地方。 石中火突然转身道:“不过就是捡了些碎石头,还要动我不成?” 既然被发现,那就是你死我活!绿林兄弟纷纷亮出家伙,把石中火未在中间。赵辙伸手示意冷静,“我们这帮兄弟都是刀头舔血的,石先生,你还有什么话说吗?” 石中火向周围那些神像指了指,又低头踩了踩脚下道路,慢悠悠的说,“不急,先看看。” 所有神像的眼睛居然都是拳头大小的宝石,每一颗都价值连城!而且地面上居然有各种颜色的宝石点缀其间。这些宝石无论个头还是成色都要好的太多,与之相比溪水里的简直就是下脚料。 赵辙和兄弟们的眼睛都绿了,这神殿的简洁还真是奢侈啊! “金银这等俗物入不了羽人的眼,当初羽人帝国都是用宝石来贸易的。后来羽人都集中到这里隐居,带来了无数的宝石。后来羽人发现宝石这种东西不能吃不能穿,简直就是废物,于是个头大的被当成了装饰,个头小的就都扔到了溪水里。”看着眼前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类,石中火一脸嘲讽。 所有的绿林兄弟都面面相觑,还有这种事?无价的宝石居然被用来铺道路、垫河床、做装饰,还有没有天理!这哪是什么神殿,就是金山银海啊! 赵辙左右扫了几眼,看到的都是贪婪和疯狂的眼神,当下一横心厉声喝道:“兄弟们,并肩子上,点子一死宝贝都是我们的!” 这帮兄弟们早就红了眼,抽出兵刃就向石中火冲去。想不到石中火的身影晃了一下在原地消失了,空中飘来略带嘲讽的声音:“从没有任何人能拿走一块石头……” “有种别走……” “王八蛋,给我回来!” …… 叫骂声响成一片,石中火却再无回应。 也不待赵辙下来兄弟们就冲了出去,用手抠、用刀剑撬、甚至用牙咬,用一切办法抢宝石。 一颗,只要一颗就可以吃一辈子! 一个持短枪的粗壮汉子简直是咬牙切齿的在撬地上金刚钻,吧嗒一声,拳头大小的宝石从地上弹了起来,汉子很潇洒的一伸手抄了起来。这是一颗金色的火钻,纯净剔透,几乎不用打磨就几近完美。咦,石头旁边怎么还连着一丝细细的绿色藤蔓,粗壮汉子随手一扯,想扯断扔在地上。 嗡的一声,这丝细藤突然以爆发的速度长大,柔弱的嫩芽瞬间变成了水缸粗的巨大藤蔓,把他卷在了空中!巨藤上锋利的荆棘深深刺入肉中,粗壮汉子极度惊恐的嘶吼着,在空中被甩来甩去。 其他兄弟手持兵器一拥而上想断藤救人,想不到巨藤坚逾铁石,连道白印都斩不出来!嘶吼声很快就停止了,巨藤巨蟒般收紧,鲜血和碎肉滴答滴答落在地上,转眼间汉子被挤成了碎片。 这恐怖的巨藤完全刀枪不入,其他兄弟各自跳开,凝神戒备。 还好巨藤没有继续进攻,象舌头般轻巧的把地上血肉舔的干干净净,然后变细变小,缩了回去。那颗极品火钻又安安静静镶嵌会地上,发着诱人的光芒。 所有人面面相觑,怎么办?千难万险走到这里的,宝石就在眼前,难道就此放手? “是死是活鸟朝天!”一个独眼汉子吐了口痰,象一座四不像的神像走去。四不像长了马脸、牛蹄、驴尾、鹿角,是传说中姜子牙的坐骑,想不到羽人神殿里居然有这种神物的雕像。 独眼汉子没有冒冒失失上去就撬,而是猛然掷出手中巨斧砍向四不像的头。 巨斧当的一声落地,四不像居然腾空而起向独眼汉子冲去。独眼汉子早有准备,向后疾退,周围兄弟手里的飞刀、蒺藜等暗青子雨点般向四不像打去。 四不像落地后喷出一股雾气,独眼汉子立时被冻在地上。四不像鹿角轻轻一挑,独眼汉子顿时如同瓷器般被碰了个粉碎! 暗器打到四不像身上毫不受力,居然穿了过去,四不像化作一团烟雾消失又变回了神像。 “别动宝石,走!”赵辙咬牙跺脚。他看得出来这些怪物就像诅咒,只对图谋宝石的人有效,而刀削脸汉子从溪水里捡到的宝石到现在没什么异状。外面有一河床安全的宝石,足够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可他一回头却发现,神殿的大门没了。 章节目录 第166章 误入密境 门原来所在的位置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机关移动的痕迹,就像是长出了墙壁一般。难道说这世上还有活的建筑不成?众人大惑不解。 可是这城市本来就在一棵树里!众人此刻才明白是被引进了陷阱之中。于是各种污言秽语汹涌而出,石中火历代祖先都被问候了一个遍,可惜他们不知道此刻石中火已然化成了飞灰。 自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一路上体力消耗极大,绿林好汉们又渴又饿。找不到出路的他们没头苍蝇一样在神殿里乱撞,越来越着急。戏文里的英雄好像从来不用吃喝拉撒,可是老江湖都知道断了水的人三天后就没有战斗力了! 难道要被活活困死在这里?眼前这些价值连城的宝石不当吃、不当喝,真的只能铺地或者做装饰。九死一生找到宝贝却没命带回去,愤怒的刀削脸忍不住猛挥手中狭刀解气。 当,好巧不巧这一刀正砍在一具麒麟神像上! 刀削脸后悔的肠子都青了,恨不得给麒麟神像跪下。一匹四不像都那么厉害,这麒麟要是活了怎么办?偌大的神殿里能听得到呼吸声,所有兄弟们石化般一动不动,眼睁睁盯着麒麟。 啪嗒,麒麟的一只眼睛居然掉在了地上,是一颗粉红色的极品血钻。神经绷的象弓弦的众人齐齐后退一步,手举兵刃凝神戒备,谁也敢上前去捡。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或许就是纯粹的幸运,这瞬间羽人神座正好把丹邱之木的能量注入了真如之石,所以本该大杀四方的麒麟始终一动不动。 众人再也不去想发财了,没有一个人还敢再去碰那些宝石,都在找有没有机关暗道可以出去。可这见鬼的地方也不知道是盖起来的还是长成这样的,没有任何常见的梁拱榫铆,这让所有的江湖经验毫无用武之地。 一筹莫展之际突然有咒语声传来,是个男人的声音,飘飘忽忽辨不清方向。神殿中央的羽人神像随着咒语缓缓举起手臂,指尖所向裂了一条道路!道路上方还有块石碑,曲里拐弯的写了些奇怪文字,可惜众人谁也不识得写了些什么。 “不知哪位朋友援手,可否出面一见?”赵辙抱拳施礼。 无人回应,只有那条刚出现的道路似乎在等着众人。自己这些人本已是瓮中之鳖,念咒之人也看似没有恶意,赵辙跺了跺脚,带头走了进去。 这里是神殿下的第二层,道路宽敞干净,只是湿气有点大,好在墙上会发光的菌类提供了光线,能让众人顺利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刀削脸突然俯身捡起了一把断刀,众人四下寻找,果然在不远处找到了更多散落的刀剑和尸骨。从兵器来看并非军中制式,应该是中原的江湖中人。在潮湿的环境里尸体和衣着早已严重腐烂,无法得到更多信息,只能推断大约二三十年前在此有过一场战斗。 道路还在向未知延伸,尸骨和兵器不时出现,幽暗光线里的战斗痕迹也越来越惊人。这些老江湖直看得胆战心惊,这些死者都是高手中的高手,随便哪一个都能轻松放倒自己一整队人! 只有更强的人才能走得更远,葬身此地的强者像闯关一样毫不退缩,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在寻找什么。赵辙他们虽实力不济,好在幸运爆棚,居然一路畅通没遇到任何危险。 终于走到了一个极为宽广的十字路口,两条岔道在此交汇,这里应该是第二层的尽头,正前方一块石牌下面应该是第三层入口。 众人并没有下到三层一探究竟,而是呆呆的看着一条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痕,长三十余丈、深三丈,裂口平滑,像是一剑斩出来的。 一剑之威如斯!莫非真有传说中的剑仙? 咔嚓一身,赵辙不知道是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根巨大的指骨,放眼望去青苔下面层层叠叠不知堆积了多少巨大尸骸,看体型生前都是体型骇人的洪荒巨兽! 第三层入口处一具枯骨盘膝而坐,手掐法诀,一柄木剑平放身前,已然腐烂的不成样子。莫非就是此人用一柄木剑斩出这三十丈的裂痕? 枯骨身前依稀有些字迹: 世间传闻多讹,然上古神迹在前,不得不信。我辈十八人披肝沥胆,血战至此,尽斩妖魔三百余。某道剑所向,无堪一击者。 大道显化在前,吾力尽至此,不得前行一步,痛兮憾兮,无可奈何。 ——严守拙绝笔 绿林好汉大多不识字,刀削脸把这些话用白话解释了一遍,于是众人看这里的眼光都变了。恍惚间这路口变成一个巨大的斗兽场,两条岔道里不断涌出穷凶极恶的怪兽,此人挥剑尽斩妖兽,终至精疲力尽,再也无力进入第三层。 严守拙……据说道门天师的师叔叫袁守城,难道两个是同一辈分不成?就在赵辙冥思苦想的时候,前面的刀削脸唤了一声大哥,从袁守城身前捡起了一朵小小的白花!花瓣鲜嫩,上面犹有一丝露水的痕迹,分明是在外面摘下不久! 这朵花是献给严守拙的,刚刚有人来过! 章节目录 第167章 青鸾之命 沿着第三层的通道盘曲向下不久就到了尽头,这里大概已经深入巨树腹地了。这里有个祭坛模样的石台,背后是数十丈高的墙壁。墙壁上长满了青苔,依稀还能看出上面刻有一行行巨大的符文。 “赵辙。”清丽的女子声音中响起。 赵辙一惊,只见另一条岔路里闪出了一女两男。这三人浑身都是血迹伤口,也不知这一路经历了多少厮杀。当先一人正是让他头疼无比的长安第一纨绔,豫章公主杨黛! “公主怎么在这里啊,老赵给您行礼了。”赵辙脸上的刀疤都笑开了花。这股子谄媚劲头儿是完全是条件反射,这些年他已经被杨黛打出心理阴影了。 “赵大当家不老老实实在家呆着,来这里跟我抢生意啊?”平日里的淑女风范荡然无存,杨黛大马金刀坐在祭坛石阶上,口气象是黑道兄弟在盘道,“我们几十号兄弟杀到只剩三人,赵大当家手里还有十来人。怎么着,要不要直接把我们给做喽?” “不敢不敢,公主真是爱开玩笑。只要您一句话,俺老赵和这十来个兄弟水里火里去得!”赵辙胸脯拍得登登响。混了这么多年他招子雪亮,真要翻脸的话一个杨黛足够把他们全收拾了。何况旁边还有两个虎视眈眈的高手,其中一个是段破虏,羽林军刀马第一;另外那个一脸斯文,但是能一路杀到这里的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好,那咱们丑话说在前面,在这里不得乱说乱动,否则我保不得你们周全。”杨黛脸色一寒。 “这帮累赘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殿下,给我片刻就能处理干净。”斯文人像是聊天一般口气平淡。身处险地人多反而是累赘,全部杀光是最好的选择。 段破虏也冷冷盯着赵辙等人。眼前都是些通缉已久的大盗惯犯,他即是羽林校尉又出身名门,自然觉得这些作奸犯科之徒都该杀。 一帮绿林好汉闻言纷纷喝骂,有几个人还色厉内荏的拽出了兵器。赵辙见状急道:“赶紧把家伙放下,找死啊!公主殿下的话都不听了吗?” “不必节外生枝,还要烦劳周道长看一下这面墙。”杨黛对这位斯文人周道长很客气。 知道杨黛不忍心,旁边的好汉们如蒙大赦,很识相的不再作声。 周道长冷冷扫了一眼众位好汉,走到墙壁面前站定。他从怀中摸出张符朝墙壁一丢,也不见念咒施法,那符纸化作一点火光晃晃悠悠粘到了墙上,然后猛烈的燃烧起来,瞬息间将整面墙烧的焦黑。这墙壁上有木纹却坚逾金石,绝非人力所能破坏。 周道长将手掌轻轻按在墙上,轰的一声巨响,烧干的青苔都被震的脱离,墙上刻的符文完全显现了出来!这轻飘飘的一掌用的是是隔山打牛的阴劲,这位斯斯文文的周道长原来还是个道武双修的高手! 这一掌震得烧焦的青苔粉尘漫天都是,众人冷不防被呛的直咳嗽,只有刀削脸还在偷眼观察,纷纷下落的粉尘中他眼角余光扫到了一个朦胧的影子! 擅长隐匿的江湖人士只重视觉,却总是忽略体温、呼吸、体重一样可以暴露自己。刀削脸干了半辈子踩盘望风从不走眼,就是善于在这些方面寻找蛛丝马迹:比如看青苔上的浅浅脚印、在安静处细听若有若无的呼吸…… 今天这位跟踪高手丝毫不漏马脚,但是在突如其来的粉尘中终于暴露了位置。刀削脸没有作声,因为跟踪者的目标显然不是自己这种小角色,静观其变才是上上策。 尘埃落定,杨黛拿出一张羊皮卷仔细对照墙壁上的符文,然后伸手在其中一个神符上轻轻一按,神符立刻亮起了红色的火焰。杨黛飞身而起在空中如蝴蝶串花,墙上数百计的神符越来越亮,亮到极致时向内爆裂开来!墙壁上由内向外传来生涩且巨大的碎裂轰鸣声,整个空间震动着,不时有碎石青苔从上方掉落,这面小山般的墙壁上出现了无数裂纹,然后骤然塌陷!这些神符不知留在这里多少岁月,依然法力不减,能提供犹如神迹的巨灵之力,羽人文明确实造化通神。 强劲的罡风咆哮着冲了过来,墙壁碎裂后掉进了后面的深渊。众人赫然发现身处在悬崖绝壁的平台之上,前面是没有任何光线,只是一片混沌氤醺。 这到底是棵多么巨大的神树,在中空的树干里居然形成了一个无底深渊! 杨黛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把里面的几滴鲜血倒进了祭坛上的一个石碗。 一个极为冷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何人唤我?” 漆黑的空中浮现出一张头戴王冠的绝美女子面孔。这张脸从下至上约二十余丈,让众人顿生渺小之感。极致的美和绝对的冷漠融合居然产生了一种神圣的意味,让人忍不住顶礼膜拜。 杨黛有点轻微的眩晕,这是巨大精神力量产生的威压,她稳了稳心神:“大唐豫章公主杨黛,拜见羽人陛下。” 这张脸原来是已故羽人女王的幽魂,死后守卫丹邱之木的秘密是羽人王族世世代代的宿命。 “原来是人族公主,你哪里来的羽人王族之血?”羽人之血是唤醒羽人女王的唯一方法,但是为什么眼前是一位人族? “这是我曾祖母独孤青鸾的血。” “青鸾,这是羽人的名字。”女王不知道沉睡了多少年,他的声音里尽是沧桑原来独孤青鸾居然有羽人血统! 杨黛解下腰间佩剑捧过头顶,“陛下请看。” 女王眼神一扫,佩剑缓缓升到空中,“这是我的佩剑,也是羽人王权的象征,想不到今日复见。” “曾祖母还嘱托我一定要禀告您。这把剑在她手中斩妖除魔,未尝一败,没有辱没羽人威名!” 羽人女王的表情冷漠如故,只是瞳孔深处隐约有碧色光芒闪烁,“很好。可是她若不败,为何不来?” “曾祖母本有顽疾,前些日子又遇刺重伤。” “那么人族的公主,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曾祖母让我来求一枚果实。” “丹邱之果,蓝曰真实,红曰自在。自在者万物一念,可随心所欲;真实者万念皆灰,唯光怪陆离。你要的是哪一枚?”女王的声音还是没有一丝感情,空中一阵落英缤纷,一红一篮两颗晶莹剔透的果实悬垂空中。 杨黛一愣,独孤太后只说来求一枚果实,并未说明是哪一枚,这可如何是好?听羽人女王的意义,红色的自在之果比蓝色的真实之果要好一些。 章节目录 第168章 变生肘腋 “哪一枚果实可以治曾祖母的伤?”这是杨黛来此的目的。 “虽不知她伤势如何,但这两枚果实乃是天地异宝,定会大有助益。可惜果实需在十二个时辰内服食,否则功效全无。你祖母让你送剑的目的不是为了自己的伤,应该是让我送你一枚果子。”女王点出了独孤青鸾的本意。她与神座都是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感情,大概到了一定境界都会变得无情吧? 女王头颅后面视线不可及之处是无数细长的触手,蠕动着伸向黑暗之中。原来女王不是召唤出的幻像或者灵魂,而是具备实体的水母一般的奇特生物。她那张巨大的面孔连同后面的部分已经不是人的结构,而是和这棵树已经连为一体。 “你可以选择吃哪一枚果实!”女王冷漠的眼睛俯视着众人,瞳孔深处隐约可见无数的景象升起落下。每个景象都是一幕人生,而且正在进行。重重叠叠无以计数的景象仅仅看一眼就会让人头晕目眩。 “吃了自在之果有什么用?”红色还是蓝色果,杨黛需要二选其一。 “你们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了什么?财富、美女、烈酒、骏马?还是快意恩仇、江湖敬仰?”女王没有回答杨黛的问题,而是将目光投向所有人,她的声音不再冰冷无情,突然充满了打动人心的魔力。 绿林好汉过着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他们从不压抑欲望,女王极具煽动力的话让他们都陷入了白日梦的状态,脸上开始浮现或兴奋或狰狞的各种表情。 “你们两个呢?封侯万里和修道成仙?” 这是段破虏和周道长根植内心深处的信念,绝没有任何事能相提并论,闻言之下也不禁心驰神往起来。 杨黛的倒影正在女王眼睛中央缓缓形成。“你的梦想真是出乎意料。原来你只希望逃出监狱般的皇宫,甩掉本不该由你背负的家国重任,随心所欲真正的为自己活一次。人族的公主,你会选择哪一枚?” “真实之果呢?”杨黛思来想去还是指了一下蓝色的果实。 “让吃了自在之果的人回复如初……” 原来是这么鸡肋的一枚果实,众人心里暗自不屑。 “你们居然看不起汇聚天地灵气的至宝?修行者或者武者食之可平添二十年功力,常人食之也可延寿三十年!至于顽疾重伤者,只要一口气在就能救命!” 果然是至宝!众人眼中立刻流露出羡慕贪婪之色。只有杨黛暗自回想独孤太后交代的话,终于下定决心:“我选择自在之果!” “很好。”女王点了点头,自在之果落在杨黛面前,她毫不犹豫的吃了下去,然后缓缓陷入了沉睡之中。 “这枚真实之果是留给你们公主的,十二个时辰后就会消失,你们看管好。”女王扔下一句话,带着杨黛沉睡的躯体缓缓消失在黑暗之中。 蓝色的果实悬着黑暗中静静的发着光,传说中的仙果就在眼前,相比较而言外面的那些宝石简直不值一文!所有人的呼吸都重了起来。 暗淡的光线照着对面的一众绿林兄弟,周道长冷笑一声,“赵大当家,你们最好离这果子远点,不然……” 话没说完眼前突然闪起了耀眼的白光!促不提防之下周道长的双眼突然不能视物,紧接着撕裂空气的声音传来,无数暗青子招呼过来。 杀修行者的诀窍就是不能让他出手!方才刀削脸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真实之果上,偷偷把一枚不起眼的小黑球扔到周道长脚下。这枚小黑球是鸡鸣狗盗之徒最常用的一种火药丸子,没有什么威力,只是能突然发出光亮和声响,通常是声东击西吸引注意力用的。 这帮子绿林兄弟功夫稀松,但是黑吃黑的江湖经验极为丰富,女王留下这枚果实的瞬间他们就明白一场厮杀不可避免,所以先下手为强! 念咒施法来不及了,幸亏周道长是道武双修的强者,瞬间将道剑舞的密不透风,护住了要害处。只要不受致命伤,缓过一口气,他有十成的把握斩尽眼前这帮小丑。可是真正的杀手不是那些呼呼作响的暗青子,而是赵辙射出的一支无声无息的钢臂弩箭! 周道长几乎毫无察觉就中箭了!好在他也是极强悍的武者,弩箭及体之际愣是躲开了胸口要害,被射中了左肩。没有中箭的刺痛,伤口反而麻木了起来,一股甜腻腻的味道冲的脑子一晕。箭头上有剧毒!而且毒性极为猛烈,在中箭的瞬间立即发作开来。 死于话多。这是江湖上一再验证的真理,有多少高手因为一时大意而被暗算?周道长心中无比懊悔,真不该装腔作势威胁对面,直接动手就好了!他咬牙掏出一张贴身珍藏的神符,大灭绝雷神咒。这是道家内门弟子与邪魔同归于尽的最后底牌,一旦施出,方圆十余丈内之万物皆殛做飞灰! 就在这时肩头一凉,周道长半个肩头的皮肉连同箭尖被一刀削掉!段破虏当机立断,用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救了周道长一命。情急之下的这一刀砍的极重,鲜血喷涌而出,这么大量的失血人很快就会死,必须立刻止血。 “我顶住,你止血!”话音未落段破虏卷起一片刀光向赵辙等人冲去。 绿林好汉们毫不示弱,举起兵刃怪叫着冲了上来。暗淡的光线中刀光和鲜血飞舞,段破虏硬是一个人挡住了十几人! 赵辙的锯齿大刀当面硬刚,其它兄弟刀剑齐下。他们有着无数狭路相逢的厮杀经验,而且配合娴熟。段破虏的功夫虽说远高于对面任何一个人,可练的都是战阵中的刀马功夫,又是人少对人多,所以乍一个照面立刻险象环生,顿时身中数刀! 真正的拼命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根本不像人们通常以为的那样,拉开架势你出一拳我还一脚。除非你是超凡入圣的大高手,有任何情况下都能碾压对手的绝对实力,否则拼的就是瞬间的判断和反应。 于是这两个原本可以吊打对方的高手居然陷入了绝对劣势。 章节目录 第169章 一时冲动 以寡敌众的诀窍是让对方无法同时攻击,要么背靠墙角或入口让对方无法展开队型,要么边打边跑让对方疲于奔命。这道理段破虏知道,但他必须挡在周道长身前一步不能退,这在空旷之处几乎就是找死。 赵辙的锯齿大刀已经把段破虏罩住,其他兄弟开始放手招呼。后背一凉紧接着一阵剧痛袭来,中刀了!段破虏已经管不了这种皮肉伤,他咬着牙跟赵辙贴身搏杀,绝不跟对方拉开距离,才能让对方出手有所顾忌。 段破虏虽是羽林军刀马第一,但赵辙也并非不堪一击的对手,若是平日一对一也要几十个回合才能拿下。段破虏胳膊和腿上紧接着又中了几下,速度大减,力量飞快流逝。 赵辙不顾一切的抢攻,必须速战速决,如果等那个道士缓过劲来自己这帮人只能等死。他浑身肌肉坟起,狂吼一声锯齿大刀斜肩铲背就砍。段破虏也管不了前后左右招呼来的兵器,横刀直刺赵辙咽喉,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一阵凉风刮过,段破虏身上闪起了微光,好像是霜冻的冰晶?段破虏被冻成了一座冰雕,所有兵器斩在他身上铮铮作响,却只能留下浅浅白印。 赵辙看见冰雕的瞬间立刻卸力弃刀,贴着地方滚了出去。就在他堪堪离开的瞬间冰雕表面的冰晶爆裂开来,一股极寒之气将段破虏身边数丈方圆淹没,所有的绿林好汉都被冻结在当场! 周道长单手持道剑飞身而至,一剑一个把所有冻住的绿林好汉击了个粉碎!然后迅速取出丹药塞入段破虏口中,击打全身各大穴位帮助药力行开。 周道长不顾追杀赵辙,抓紧时间救治立时见了成效,段破虏脸露红润之色,长出一口气,拱手道:“多谢。” “段校尉哪里话来,刚才如果不是你援手,周某早就一命呜呼了。”尽管客气,这位周道长还是忍不住面露得色。虽说他施展的玄冰诀是战阵中常见的水行道法,可是能做到仅仅冻住段破虏身体表面,然后精确的控制冰晶向外爆出,这种细微的施法手段简直算得上出神入化!要知道施展道法并非一味的威力越大越好,关键是精确有效。在段破虏遇险瞬间能找到最有效的解决办法,这周道长有过人之处。 周道长抬头看了看空中悬着的真实之果,淡淡一笑:“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这神果须修行者方能享用,否则岂不是暴殄天物?”言毕伸手就去摘。 他左手受伤,伸右手去摘,浑身空档大开。躲在暗处的赵辙知道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将浑身力气凝聚在一刀里斩出。锯齿大刀搅动空气发出呜呜怪响,直奔周道长后背而去,就在这一刀及体的瞬间赵辙突然觉得咽喉处一凉,浑身力气消失无踪! 赵辙捂着咽喉发出呵呵的声音,周道长很是潇洒的一甩道剑,“论武技你差的更远,你安心……” 话音未落,周道长低头看着胸口处直没及柄一把匕首,犹自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左胸第五根肋骨之下,心脏的位置。非常准确,而且刺中后还习惯性的扭转了一下匕首,好让伤口大量失血。这是战阵之上让对手迅速丧失抵抗力的标准手法。 “为什么……”周道长看着迅速退开的段破虏。明明方才还是性命相托的战友,为什么他突下杀手? 修真者都有几手同归于尽的绝活,段破虏迅速退到安全距离才开口道:“修行者是不可能放弃这神果的,但这是公主殿下的果子!” “我没有……”周道长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就这样面带着不甘于冤枉的表情直挺挺倒了下去。 一旁的赵辙咳咳的呛这鲜血,面带笑容的指着周道长。临死前能看到这一幕让他开心无比,只想大喊四个字:死于话多! 我没有……周道长想说没有想要果子吗?你刚才明明说了什么天予弗取,而且伸手去摘。可是公主殿下既然敢带他来,就说明他绝对可靠,自己杀了他到底对不对?他可是丝毫没有防备自己的同袍啊,自己居然暗算袍泽弟兄!怀疑、内疚、后悔、迟疑……诸般念头一起浮上心头,段破虏脸色煞白,像是掉了魂一般,口中讷讷道:“周道长,我必须这么做”。 似乎有阵风掠过,胸口一凉,然后空中的真实之果消失无踪。好像有一道淡的看不见的人影一闪而过……段破虏手在胸口一抹,有一种温热而又粘稠的感觉,这是左胸第五根肋骨下面心脏的位置,我刚刚被人刺了一刀! “去下面跟他解释吧。”这是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头至尾段破虏不知道究竟是谁刺了自己一刀。 周围发光的苔藓照着满地的尸体和鲜血,周围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寂静。所有的人都死于自相残杀,或者说他们都死于贪婪和怀疑。 不知过了多久,地面像是张开了嘴一样把遗体缓缓吞了下去。这毕竟是一棵树,有了这些血肉一定会更枝繁叶茂。 突然一个消瘦的身影从死人堆里爬了起来,居然是刀削脸。他居然奇迹般的毫发无伤,一直躺在死人堆里装死。他早就知道一直留意的那个隐形人一定会最后出手收拾一切,所有这些人没有一个赢家。 他一动不动的躺着,心里面怕的要命,生怕自己一动就被隐形人发现。直到地面开始吞吃尸体他才不得已爬了起来,亡命般的向来路跑了起来。突然他像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又回头跳进了尸体坑里到处翻找,最后浑身血迹的他终于找到了那一袋子宝石! 刀削脸心里扑通扑通跳的厉害,口干舌燥,这么大的险没有白冒,发财了! “救命……”寂静中再微弱的声音也象雷鸣一般。刀削脸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只见段破虏眼巴巴盯着自己! 诈尸了,这是刀削脸的第一反应,等他明白过来还有一个活人的时候已经拔腿跑出了老远。 救还是不救?这个念头莫名其妙的冒了出来,连刀削脸自己都觉得可笑。当然不救,见死不救才是最理智的选择,自己居然还有同情心?开玩笑,这时候回去救一个快要死的累赘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傻瓜!自己混江湖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做过傻事? 刀削脸突然一跺脚,回头跑进尸坑,背起段破虏就跑! 为什么要救段破虏?我不知道。难道是良心发现吗,这不可能。大概是一时冲动吧?刀削脸也很纳闷。 …… 树顶房间里的羽人神座和方岩还在看着真如之石显现的景象,丹邱之木里发生的一切他们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刀削脸跑回去救段破虏的这一幕看的方岩目瞪口呆。 羽人神座也在一旁摇头,“人类真是不可理喻的生物。” 章节目录 第170章 亦真亦假 杨黛回到了定北。五十骑轻出塞北,直取大漠深处,一路上朔风暴雪,刀光烈火……苦是苦了些,险也险了些,可这是最带劲的一段时光,自己常常午夜梦回。 不对,难道我是在做梦?杨黛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很疼。周遭风雪连天,兄弟们在冒雪急行军,每一个人都她熟悉的,甚至他们眼中燃烧着战意的火焰都丝毫未变。杨黛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冻得石头一般的军粮,放到嘴里狠嚼半天才能咬下一块来,又干又涩还砬嗓子。 她不禁摇头苦笑,这么“美味”的军粮当真是做梦也吃不到,还真是怀念霫族帐篷里的鱼汤啊!对了,奥云塔娜妹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念头刚一起,杨发现已经置身湖边那个破烂无比的帐篷里。外面肆虐的寒风似乎随时能把这里掀翻,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奥云塔娜正在低头熬鱼汤,一长串鼻涕就在汤锅上空惊险的摇晃,随时会落进去化为无形。另一边方岩手持柴刀庖丁解牛般的砍着木头,一抬头看见自己醒了,立刻露出一口白牙,笑的无比开心…… 无处不在牛羊粪臭味,火苗上鱼汤的香味,火堆中木柴的爆裂声,奥云塔娜纯净无比的眼睛,方岩棱角分明的面孔……就是这种相濡以沫的感觉,多少次午夜梦回。一滴泪水落在手背上,又大又沉。一切都触手可及,难道这也是在做梦吗? 可这些明明都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杨黛明白这不是现世,但也绝对不是梦,梦不可能如此真实! 再次睁开眼杨黛发现自己身处半空,脚下是正在崩裂的圣山,地火和天池之水交会形成的灼热蒸汽直喷天际,灰尘和火焰笼罩了整个世界。 一块燃烧的巨石迎面飞来,灼热的劲风扑面而来。危险!心念一动杨黛立刻飞出十余丈外!自己居然能飞了? 地面上一个来不及逃走的牧民在跪地祈祷,绝望的他已经准备好接受死亡。杨黛俯冲下去一把抓住牧民,将他拽到安全地带。 牧民先是惊愕然后是狂喜,双手合十不知喃喃的说着什么,泪水从眼眶里滚滚而下,在满是灰尘的脸犁出两道沟渠。 杨黛俯身用指尖沾了一点泪水,冰冷而又湿润。在细看牧民的脸,对方脸上的皱纹和皴裂象刀刻一样,眼神里满是虔诚和感激,这样的表情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是这一切都不合情理!从出塞到帐篷再到圣山,自己似乎可以随心所欲,那么自己是什么,是神吗?这个念头偷偷从心底慢慢萌生,然后变成了一阵狂喜。所有的一切都这么真实,而自己可以随心所欲,这样不好吗? 可是这一切的背后是什么,她有种挥之不去的深深恐惧。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对了,是吃了一枚自在之果后睡着了。自己确实是在梦境里,一个真是无比的梦!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自在! “是的,这就是自在。这样不好吗?”羽人女王出现在了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水天之间,无限波光水影环绕身边。 “确实自在,但不是真实。”杨黛对视着对方,发现对方有了真人一般的完整身体,在如梦似幻的光影中完美的象一尊神祗。 “真实?那我问你,人是什么?”看着杨黛有些不明白自己在问什么,女王补充道:“如果你少了一条胳膊或者一条腿,你还是不是你?” “当然是。”杨黛一愣,对方什么意思? “你的心没了,或作脸变成了另一个人,你还是不是你?” 杨黛想了一下,“还是。” “如果把你的全部记忆、思想,也就是你们人类常说的灵魂,都放在另外一个世界,就像你现在这样,你还是不是你?” “这当然还是我。”杨黛似乎明白了女王想说什么,“那么我的身体会怎样?” “放心,你的身体只是在沉睡,但是你的灵魂已经完全自由,没有任何痛苦、忧愁,可以随心所欲!告诉我,这是不是自在?”女王露出了笑容。在这里她是有表情的,似乎是一个正常的人,一个有温度的人。 杨黛陷入了沉思,最后摇了摇头:“就算所有的感觉都是真的,这也不过是更深的梦,让人上瘾的梦,让人不愿醒来的梦。” “是的,就是感觉。那口军粮是不是难以下咽?那是你舌头的味觉告诉头脑,你才有感觉!你觉得鱼汤香,那是鼻子的嗅觉告诉头脑,你才觉得香!”女王停顿了一下,“还有在帐篷里那个男子,是你的心在说他关心你,才觉得温暖!这些是假的吗?不,都是真的!” 庄周梦蝶、南柯一梦……小时候看过的神奇故事居然成真了!杨黛有点明白了。 “对,庄子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非常高兴。可是醒过来后,才发现自己是庄周。不知是庄周在梦中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在梦中变成了庄周?”女王像是能知道杨黛心中所想。 或许生命就是一个梦,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杨黛面露疑惑之色。 “肉体是有寿命的,但精神不需要,在这里你是永生不死的。最关键的是,你是自己的主人,是这个世界的神,所有一切都在你的控制之中!”女王神色平静,笃定无比的说着一个可以吸引任何人的事实。 “如果我是自己世界的神,那你是怎么出现的,我并没有要你出现啊?而且,我让你消失就会消失吗?”杨黛发现了逻辑漏洞。 女王笑了,“你确实很聪明。不过看破这一点还的有不少人,他们都比你聪明的多,也厉害的多。可是所有在这里的聪明人最后都会发现,永远清醒就是永远孤独!永远的孤独是最大的痛苦,没有任何人能抵抗,所以他们很快会说服自己,放弃清醒、选择自在。人永远是最会给自己找借口的,越是聪明越是如此。” “原来你所谓的自在就是发疯?”杨黛不觉露出一丝不屑。 章节目录 第171章 梦幻泡影 水天之间两个绝色美女在轻声细语,若是有人得见会以为是手帕交的姐妹在谈心,贴近了听才知道是在打着机锋。 “你自以为已经了解一切了?”女王摇了摇头。 “就算你说了这么多,这还是我自己的梦。这一切不过是吃了果子的幻觉而已,包括你不过是用某种秘法进入我梦境而已。就算你再巧言令色,只要我守住本心,看破这一切只是时间问题。相反,我若是信了你说的一切,完全放弃了独立思考,才真的没有出去的一天,”杨黛淡淡与女王对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再奇怪也不会超过自己的经验,就算是梦见了妖魔鬼怪,也不过是多长了几条胳膊、满口尖牙的人而已。如果这真的只是梦,就不会有完全超出你想象的东西,更不会有一个你所想象不到的世界!我说的对吗?” 是这样吗?杨黛一愣,细细想来自己所有的梦确实都是如此。 “跟我来,我带你看看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你会知道这不是梦。”女王手一挥,天国水色尽散,身边都是一片郁郁青青的世界。无数长了洁白翅膀的俊美羽人在此嬉戏追逐,各种奇珍异果任由采摘,祥瑞异兽就在不远处自在游荡。 放眼望去这里完全就是一个扩大了千万倍、繁华热闹了千万倍的丹邱之木。如果用楼来形容的话,每一层都是比长安还要大无数倍的城市,无数次叠加起来向上直入云端,延伸到视线之外,不见尽头。这完全超出了杨黛想象,就算是做一万个梦也不会想象出如此瑰丽伟大、如此超乎神迹的树!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杨黛激动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只是无意义的重复这这句话。 女王对她的反应一点都不惊讶,笑着反问:“一个人的想象就是无穷的,穷尽所有羽人的想象应该是怎样?穷尽所有想象造出的世界该有多伟大?” “这是所有羽人的梦?”说出这话的同时杨黛自己都觉得荒诞不经,梦是很私人的事情,难不成大家还能共同做一个梦不成? “这不是梦,是用意念造就的通天神树!世上九州的羽人都在此生活,这里就是羽人的天堂。来,跟我一起到里面看看。”说完女王带着目瞪口呆的杨黛缓步走入最近的一层。 羽人惊奇的看着来访的人类,很快他们就意识到对陌生人的惊奇有些无礼,很快就用点头微笑来表示友善。 一个羽人女子走过来送给杨黛一支洁白的羽毛,“欢迎你,美丽的人类,你是很多年来唯一的客人。” 杨黛微笑回礼,心里奇怪这羽人似乎有些过于友善了。 看着杨黛的表情,女王解释道,“把自己的羽毛送给你,意思是把你当成自己的兄弟姐妹。从前羽人确实是骄傲的,如今羽人更珍视优雅和包容。” “羽人这个骄傲的种族不是一直自认高于人类吗?” “大概是舒服日子过得太久了,心里也就轻松随和起来,只是骨子里还是骄傲的。不过你不必拘束,羽人对于美丽的事物没什么抵抗力,你的美丽会让你受欢迎的。”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看着眼前的一切杨黛恍惚起来,“可是这也不是真实存在的啊?” “物质世界中不存在不代表精神世界不存在!这里的每一寸树木、每一滴露珠、没一丝风都是真实可感的,为什么不是真的?”女王看着在远处嬉戏的羽人,“这些羽人和你一样身体不在此处,但是灵魂和精神真真切切就在这里。你们彼此可以看到、可以对话、甚至可以相爱相知。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这不是梦,这就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这里确实不是梦境,可是杨黛心底还有隐隐有着巨大的不安,“这里是从何而来的。对了你说我的身体和他们的身体都不在这个世界,那么在哪里?” “所有人的身体都沉睡在丹邱之木里,灵魂都生活在这里。” “身体死了会如何?” “灵魂也会消失。不过你不必担心,沉睡的身体有着几乎无限的生命。跟我来……”女王带着杨黛来到了通天巨树顶端的一处幽静花园里。只有在接近天际的地方才最不受打扰,一株株果树安静的在这里生长,接满了红蓝两色的果子。 “真实之果和自在之果?”杨黛惊呼,这种鲜果居然象种桃子种苹果一样长的满地都是?! “这就是你吃的果实。你仔细回想一下,你沉睡之前吃的那枚果实到底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女王顺手摘下一枚果实,扔给杨黛。 低头看着同样鲜红的自在之果,杨黛楞了:这里是精神和灵魂的世界,即使感觉再真实,这果子也是虚幻的。可是自己沉睡前明明真的吃掉了一枚自在之果啊,那是真实的啊! 杨黛把果实放在嘴里轻轻咀嚼,甘甜多汁,鲜嫩可口,口有余香……一切都是同样的感觉! “你看到一枚果实,尝到一枚果实的味道,有吃过一枚果实的记忆,你此刻身在此处就是吃了那枚果实的后果。可是,那枚果实是虚幻的,它同样没有实体,只存在于精神世界里。按你的标准,没有实体的果实就不存在,那么你根本就没吃过什么果实。可你在这里明明是吃了果实的后果,那枚果实没有实体,但是它存在!” 杨黛蒙了,彻底蒙了,她伸手示意女王不要说话,她要静静的想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杨黛轻声道:“那个送我羽毛的羽人多大年纪了?” “按人类的算法有三百多岁了。” “这里最年轻的羽人多大年纪?” “就是她。其它的大多四五百岁,七八百岁的长者也有不少。” “为什么没有孩童,为什么没有婴儿?”杨黛眼睛一亮,“既然在这里任何人能相爱相知,为什么不能繁衍后代?” “现世中的丹邱之木承载是有承载限度的,人口不能无限增加。”女王不慌不忙。 “不必狡辩,你知道我问的什么!”杨黛步步紧逼,脑子里的思维渐渐清晰,“你说这棵通天巨树是穷尽羽人的想象造就的,既然都穷尽想象了,为什么不是山、不是海,不是星辰旷野,偏偏还是一棵树?” 女王一愣。 “这里确实够高够大,但是不够新、不够怪,甚至不够荒诞不够莫名其妙!因为你们只是在以往的经验上不停重复,这里再真实也只是梦!”杨黛看着女王脸上的表情在飞快的消失,又变成了冷冰冰的神祗,“所有人就这么活着,日复一日。看起来他们很快乐,其实没有了痛苦的对比他们早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快乐。这个世界没有人新生的东西,因为没有痛苦就没有进步,没有危险就没有收获,没有意外就没有惊喜……” 杨黛突然发现又回到了水天之间两人相对的光影之中,女王冰冷的注视着自己。这番景象说明自己看破了真相,女王必须把自己和其他羽人隔离开来,不让别人得知真相。 杨黛只觉灵台清明,所有一切都无所遁形,“羽人曾经是纵横九州的强大种族,为什么莫名其妙从世间消失了?我们人类有过很多猜想,天灾、战争、瘟疫……现在我明白了,是自大、是自恋、是贪图享受!羽人用尽所有智慧给自己造了一个法阵,一个让所有羽人心甘情愿沉睡其中不愿醒来的巨大梦境。但是在我看来,这只是一个甜蜜美好的陷阱,一个死气沉沉的天堂!” 章节目录 第172章 羽人禁地 真如之石并没有展示天界,却把丹邱之木的全景都展现了出来。更令人惊异的这幅全景图居然是动态的,从赵辙进入神殿到杨黛随进入沉睡,从周道长死到段破虏被隐形人刺伤,全部过程清清楚楚呈现方岩和羽人神座的面前。但羽人神座只是在一旁静静观看,并未干预,他想知道这块真如之石到底能给自己展示些什么。 方岩当然没有看到意念世界里的通天神树,却看见了杨黛被女王脑后的一根触手推入一具透明棺材之中。这棺材大概是用水晶雕成,隔着棺还能清楚看见杨黛的表情。她一时惊奇、一时思索、一时露出微笑,看来并无大碍,方岩见这才放下心来。 羽人神座却饶有兴致的看着意料之外的一幕,隐形人在全景图中显出了一个淡淡的轮廓,虽然看不清长相,却也能清清楚楚看到他在做什么。 “原来是墨羽一族的余孽,想不到他们居然真的还有人活在这世界上!”羽人神座冷冷道。 “墨羽一族?”方岩奇道。 “羽人并非善战的种族,我们的天性是追求善与美,然而羽人最终却君临九州、所向无敌,这一切都源于女王偶然得到了一颗种子。这种子有着极强的生命力,能在任何环境下成长为丹邱之木,给羽人提供充足的食物和安全的庇护。随着丹邱之木的成长,女王在里面发现了神语,神语不同于世上任何一种语言,极为晦涩难懂,可一旦领悟就会获得强大的力量或高妙的道法!于是女王倾尽全族之力研究神语,果然羽人越来越强大,直至横扫世间,再无敌手!”羽人神座的声音慢慢高亢起来,昔日的荣光让他充满骄傲和荣耀,“强大让我们的心态开始变化,大部分羽人不再追求善与美,而是一味追求力量。那一小部分恪守传统的羽人慢慢变成了被嘲笑的异类,分歧渐渐变成了隔阂,羽人也分化为新旧两派,对立自然会发生冲突,因为实力相差悬殊,旧派羽人始终被压制。后来女王按照神语指示种出了自在之果和真实之果,新派羽人纷纷选择在沉睡中建造通天神树,此消彼长之下新旧两派的实力有了改观。这时,一直潜心研究神语的羽人大长老突然说神语是一种诅咒,羽人必将亡于神语,要带领旧派羽人离开丹邱之木。女王认为大长老是在造反,于是开始铁腕镇压,定要把这一支羽人赶尽杀绝!旧派羽人无论上天入地都难逃追杀,最后只有极少数躲进地底深渊才幸存了下来。深渊的生活让旧派羽人洁白的羽翼变得漆黑,他们也早就不在追求善与美,心中只有仇恨,所以称为墨羽一族。” 就在神座诉说往事的时候,那个隐形人仔细查看了周围,确定无人后轻轻走上了祭坛。他似乎很熟悉这个祭坛的构造和功用,毫不迟疑的用刀割开手腕将鲜血滴进石碗,然后开始诵念咒语。片刻后祭坛上空升起了一个个闪亮的神符印记。 “他们果然也知道神语的一些秘密。”神座饶有兴致,他想弄明白这个隐形人到底还知道些什么,能干些什么。 这是隐形人的身躯慢慢显现了出来,大量失血让他已经无力维持隐身,但他丝毫不为所动,似乎流出的血根本不属于自己。血毫无节制的流淌,空中浮现出的神文越来越多,绝壁下方隔绝视线的黑暗渐渐消失,下面的东西慢慢开始显露轮廓。 神座那始终如同神祗一样脸上神情大变,他取出一枚晶石摔的粉碎,地上立时竖起了一张薄如蝉翼的门,一池水波般滟涟着光芒。神座飞身跃入,方岩收起真如之石紧随其后。 …… 门只是空间的一层屏障,另一面就是祭坛之上。隐身人看着突然出现的神座和方岩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露出了笑容,转过头去看着绝壁的下方。 这是一个极为英俊的男子,如果不是还穿着那身衣服,方岩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丰神俊朗的男子就是酒馆里那个毫无特色泯然众人的中年男子,这定然是羽人的改变容貌的秘术。 浓雾般的黑暗已经散尽,一个巨大的蜂巢在下面散发着微光。方岩眼里极好,能清清楚楚看到这是由千万个水晶棺材组成的大脑般的东西,每个棺材里都沉睡着一个羽人。他们想母体中的婴儿一样蜷缩着,头上伸出一根细细的管子,所有管子最后都连接到一个巨大的女子面孔之上,女王。 这是羽人沉睡的真相?方岩看到有些莫名其妙。 “原来是凤鸣殿下,难怪这影舞之术能无形无迹的潜入,您是厌倦了逃亡了吗?”羽人神座一边说话,一边伸出手指对着凤鸣一点,几条墨绿色的巨大藤蔓凭空出现将对方卷了起来,上面的荆棘狠狠刺入了身体,令人虚弱的毒药瞬间注入身体,将其完全控制了起来。 凤鸣微微一笑,语带嘲讽,“羽人禁地居然被一伙盗贼闯入,你不觉得羞愧吗?无敌的羽人已经连最基本的戒备能力都没有了吗?” “多谢殿下关心,不过一个小游戏而已,这帮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我掌握之中。倒是殿下您让我有些意外,曾经在九天之上翱翔的羽人皇族居然成了这世上最厉害的一群刺客,我是应该恭喜还是悲哀呢?” “这几百年来通过杀同族练就暗杀技艺,这确实让人悲哀。我们的目的是从丹邱之木里解救族人,激进的手段是不得已的选择。尽管女王是我们的敌人,但她有一句话说的很对,只有力量才是唯一的手段!”凤鸣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解救?所有族人都是自愿吃下自在之果的,沉睡在通天巨树里如同天堂一般,解救从何谈起?不过是不甘心失败罢了。殿下言下之意好像已然胜券在握,殊不知正是你们墨羽一族被追杀躲进深渊,居然大言不惭谈力量?” “当年羽人纵横九州,如今天空中可有洁白的羽翼?人族先贤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羽人在与各族的争战中天下无敌,如今却蠕虫般躺在树中做梦,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自在?”凤鸣激动起来,苍白的脸上回光返照般浮起了红晕。 羽人神座也看出了这一点,摇了摇头,“多说无益,殿下莫非今日是专程来斗嘴的?” “今日人族的公主是不是归还了女王的佩剑?”羽人神座闻言一愣,凤鸣也不管他继续道:“当年是、大长老研究神语发现了一个秘密。丹邱之木乃是吸收天地灵气的上古之物,是幼年神灵的摇篮,神灵在其中沉睡,成年后就会将其毁去。这把剑就是毁灭丹邱之木的钥匙!” 章节目录 第173章 深渊悲歌 “听起来有几分道理,可是你们如果真的掌握了这等秘密,当年怎么会被我们追杀至深渊?”羽人神座摇了摇头表示不信。 “既然神座不急于动手,我也正好有话想说。这位叫做方岩的人类也听一下,等羽人历史结束后可以作为见证。”凤鸣看着流血的伤口,面色苍白,“羽人新旧两派有不死不休的深仇,也共享着纵横天下的光荣,可如今这些事情已经湮灭在时间里了。” 神座冷哼一声正待反唇相讥,凤鸣看着他摇了摇头,“我时间不多了,跟我吵不如多听我说些话,或许有你需要的东西。” “哼,那便依你,先说说当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自从凤鸣出现之后神座不再如同神只一般,各种凡人应该有的情绪和表情纷纷出现。 方岩这才知道这个所谓的神座和自己并无差别。 “数万旧派羽人在迁徙途中被突袭,毫无准备的被一个个杀死,而刽子手居然是昔日的朋友、邻居……我实在想不明白,我们不是一个追求善与美的种族吗?为什么会如此冷血残忍?”凤鸣一阵短暂的沉默,同族相残的悲惨让他不忍回忆,“数万族人被杀到数千,数千人又被杀到数百,最后只剩数百人被追到深渊旁边。身后是深不可测的虚空,面前是还在滴血的刀箭,我们年轻人在外,老弱妇孺在中,祭祀和长老们在内,所有人唱着羽人的歌曲,手拉着手跳了下去……我那首歌唱的是生命的美丽和喜悦,我记得很清楚。” 方岩心中一痛,这不就是当日定北城破时的感觉吗?或许凤鸣的悲痛更深切一些,毕竟是同族相残。 神座却面露嘲讽,“宁可去死也不愿战斗,你们是不是觉得这样死是一种凄美?” “可惜还是让神座您失望了。我们居然被深渊里的魔族救了,他们还传授给我们暗杀和刺探的技能,讽刺的是,羽人的敏感和细腻居然无比适合这些黑暗里的艺术。”凤鸣反唇相讥,“后来的事情你就不陌生了,我们开始了漫长的报复,当年参与杀戮的刽子手被我们一个个虐杀至死,在深渊里幸存的羽人终于变成了墨羽。” “既然有魔族……难道你们不知道是被利用了吗?”牵扯魔族的事情绝不会简单,神座强压怒气问道。 “魔族有一句谚语:被利用说明你还有被利用的价值。利用我们又如何?我们早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了,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复仇。”凤鸣深吸一口气,盯着神座双眼沉声问道:“还有一件事必须当面问你。你很清楚,我们虽然拒绝神语带来的改变,其实对你并没有什么威胁,只是想找个地方安静的生活。神座大人,你为什么一定要赶尽杀绝?毕竟是数万同族,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很简单,因为我是神座!神的意志是不容违抗的,不皈依我的就不应该存在。几万人而已,死便死了。”神座恢复了那种神祗般的漠然。 便是几万蚂蚁死在面前也会让人动容,可神座却偏偏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番做派在方岩眼中就是十足的暴君!方岩努力克制着拔刀砍人的冲动,杨黛生死不明,他必须忍。 凤鸣努力压抑心中愤怒:“你用神语帮助女王建立了无敌的功勋,然后又把她变成了不生不死的样子,还让所有羽人都把你当成是神,把反对者赶尽杀绝,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疯子?燕雀焉知鸿鹄之志?你知道吗,女王是自愿变成这样的,所有族人也都是自愿沉睡的,只有在精神世界里才能有真正的自在的,才能尽情的追求善与美,我们的创造远远超越了以往任何世代!等你死后我会带你的精神去往那里,你会见到所有的族人,你会赞叹、会被征服、会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是多么伟大!”神座就像一个狂热的信徒一样兴奋起来,眼里充满了火焰。确信自己创造了一个真实且完美的世界,尽管这种真实存在于一个完全精神的世界。 “你创造的世界再完美,我也有选择去或不去的权利。你是王也好、神也罢,都不能替我做决定!” “收起你这套幼稚的想法吧!你们这些旧派根本不知道到底错过了什么!”被质疑的神座愤怒了起来,全然没有了神祗般的漠然。 “有意思,你居然激动了,居然愤怒了!因为你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错的,但是你拒绝承认,你不但欺骗同族,还开欺骗你自己!这就是为什么你容不得任何质疑,更容不得旧派选择自己的道路!因为你清清楚楚的看到,曾翱翔九天的羽人堕落成了黑暗里的蠕虫!” “住口!”被揭穿心事的神座怒极,手指尖凝结出一个不断膨胀的黑色光球!这不属五行法术,是直接将混沌之力用于切割,几乎对于一切的实体或者虚体有效。 “果然被我说中了,哈哈哈哈!”凤鸣不惧反笑,尽管这笑实在是吃力,“先不要着急动手,看看你的蜂巢。” 祭坛上空的神符已经全部显现,一个玄妙的法阵开始运转。蜂巢周围隔绝感知的浓雾已然散尽,一具具水晶棺清清楚楚的呈现了出来。方岩视力极佳,他看到半透明的蜂巢内部隐隐透出一股黑灰色,而且呈扩散之势蔓延开来。 神座沉声问道:“女王陛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女王那巨大的面孔毫无反应,似乎是在熟睡之中不愿醒来。水晶棺组成的脑通过无数管索跟她连为一体,让女王掌控着所有羽人的生存,同时也是羽人精神世界的主宰,她没有反应就说明整个精神世界对外关闭了! 神座又惊又怒,嘶声吼道:“你到底干了些什么!?” “女王的佩剑就是毁灭丹邱之木的钥匙,启动毁灭的办法就是献祭羽人皇族的鲜血!难道女王陛下没有告诉你吗?看来她并不是完全相信你啊,哈哈哈哈……”凤鸣只发出了轻微的笑声,生命的光芒正在从他的眼中消失。 章节目录 第174章 真实梦境 一轮明月从云海中升起,薄云青雾笼罩的通天巨树美的如梦似幻。这里是靠想象建起的无何有之国,却未逃脱原有世界的想象樊笼,日月星辰依稀是原来的样子,万事万物的运行规律大致无二。 羽人们的美不但是外面世界的延续,更是难以割舍的乡愁。 这里真的很美,神话里的瑶池仙境也不过如此;一路所见的羽人也是极善极美,天人之姿大概也就是这样。女王带领杨黛整整游览了一天,据她所说这里时间流速与外面世界不同,此中经年也许只是黄粱一梦而已。 老实说,来到这里杨黛是有些担心不安的,但女王的善意让杨黛有些意外。女王怎么看都是一个好客的主人,神座口中那个率领羽人大军横扫天下的统帅居然是这个样子? 似乎是看出了杨黛的疑惑,女王笑言自己一半是因为送剑的人情,一半是希望自己的作品有人欣赏。 不过很快杨黛就没空去寻思女王的想法,她感觉自己象是被国子监学生包围的女诗仙叶念初,热情无比的羽人们把她团团围住,扑面而至的热情简直让人窒息。这些美丽精致到无与伦比的羽人最年轻的也有数百岁,此刻如同没见过世面的少男少女般欢欣雀跃,纷纷赞美杨黛的美丽。 羽人不是极为矜持骄傲的种族吗?可他们的热情和仰慕毫无虚假。杨黛莫名其妙,虽说自己也算长相极美,可是以相貌而言没有任何人能跟羽人相比,尤其是通天神树里的羽人。此间羽人的美是想象的极致,也是审美的极致。自己的个子稍微高了一些,常年练武让身材少了点曲线,皮肤也因游历塞北粗糙了少许…… 女王见杨黛应付的辛苦便遣散了众人,两人边聊边走慢慢远离了人群。 杨黛很快就明白了其中原因。这里的羽人美则美矣,可是美的相似,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孪生胞胎。见到头几个人时惊为天人,可是当你发现自己被一群模样相同的人围着,这时候的美就变成了千篇一律的平庸乏味,甚至是千人一面的恐怖。 羽人的审美是趋同的,想象的世界里有能改变长相,于是就有了这种相似的美。更恐怖的是这些羽人不仅外貌近似,连言谈举止都没有太多差别。 美如果千篇一律,再极致也是平庸。于是突然出现的杨黛就变得第一无二,是众多极致美丽中的唯一。 “这个世界美是极美,好像简单了一些。”杨黛一脸疑惑问女王。单纯善良的美若是流于表面,又何尝不是一种浅薄狭隘? “这样不好吗,你们人类世界不是也讲究回归赤子之心吗?”女王言语间颇有几分自得,“这个世界最可贵的不是美,而是单纯,如同水晶般透明纯粹。羽人像一个大家族,我既是君王也是家长,子民所思所想我清清楚楚,我的任何念头他们也会相信且服从。” 感受着周围的欢声笑语,杨黛一阵沉默,不知道这种单纯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原来如此这般……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吃下自在之果前看到了羽人沉睡的样子,也看到了我的样子,想想二者有何联系?”女王兴致颇高,居然有心跟杨黛打起了哑谜。 杨黛自然记得清清楚楚:羽人都沉睡在透明棺木之中,每个棺木都伸出一根细绳连到女王头颅上,这就是女王脑后有无数绳索的原因。 “难道所有人的头脑都和你相连?那,那你怎么能受得了?”杨黛难以置信。如果这是真的,也就是说女王每时每刻都会收到千万个念头,如此这般脑筋岂不是要疯掉? “倒也还好,他们脑子里的东西都差不多。至于那些离经叛道之辈也不说没有,都被我放逐在一处所在……算了,且不去谈这些。今日这些便是与我头脑相连的,温良纯粹自不必说,单论忠诚便是世上一等的子民!”女王微笑道:“你出身皇室,想必见识不凡。那你便说说,人类可有如此上下一心的朝代?” “史书所载的历史中确实没有,只有尧舜禹三代时民风淳厚、贤君垂拱,大概能与此相比。”杨黛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出了一直的疑惑,“但人性是丰富的,美丑善恶不是非黑即白,不同的性格才能做出不同的选择,世界才有无限的可能性。” 见女王陷入沉思,杨黛不再多话。这时天上突然零零星星下起小雨来,树叶被打的沙沙作响,林间穿过的清风带来一阵凉意。满天星光由明亮变黯淡了些,照在空地上有些迷离虚幻。这通天树真是自成一界,居然也有不同天气! 女王沉吟着问道,“这些话应该不是出自你口中,以你的年纪没有这么深刻的见解。” “我母后幼时跟一位老先生长大,这话便是他说的。母后说当年老先生随口说了许多话,原来只道是些寻常话语,后来见识渐长每每思量,无一不是含义深远,内有大智慧。”杨黛口中的母后自然是萧皇后,塞北时母女二人交谈甚多,少不了谈起那位老先生。 “这位老先生当真是位贤人。”女王点了点头。作为曾征战天下的女王,她自然辨别得出这些话背后的见识和思考。 “传说这位老先生是诸神殿主人,是位时常流连人间的仙人,可他却自称藏书人。老先生的这句话突然冲入脑海,也不知用在这里恰不恰当?”其实杨黛对刚才说的话也是一知半解,只是此时此刻正好在脑海冒了出来,不吐不快。 “仙人之语想来必有教益,但说无妨。”女王停住了脚步,微微颔首。 “老先生说过:若求大同,先要包容不同,所谓和而不同就是这个道理。否则,最大的灾难就是在人间建天堂。”杨黛其实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此刻似有所悟却又说不清楚,只好把老先生的话复述了一遍。 细雨轻似雾,周围一切美的如梦似幻,何者为真、何者为假?杨黛突发奇想,眼前这一切千万莫要应了这句谶言。 女王沉思良久突然笑了起来,她挥了挥手,像是要把一些不必要的念头扔掉:“好在我并不想在这建什么天堂,这里也并非至善至美之地。我也不瞒你,羽人里也有为恶者、丑怪者、异见者,他们也都在此地,不过都被我放逐到了星落原。” “星落原是何处?” “通天巨树的阴暗面,但是你不会想要去那里的。你要知道,意识可以被更强大的意识粉碎,所以在纯粹的精神世界里也是会死人的。外面出了一些状况,我要去看看。再说一遍,不要去星落原。” 章节目录 第175章 奇花异兽 这个世界无处不美,但一片幽暗的森林很是扎眼,星落原。 暗的透了才见得到星光。这是独孤青鸾的原话,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地方由此得名,至于究竟是什么意思就不得而知。难道高人说话非得云山雾罩、不明不白,就不能老老实实说点简单易懂的人话? 哼,星落原。黑不拉几的哪里有半点星光和意境?杨黛一边腹诽一边怀念第一纨绔的幸福岁月,这要是在长安城里非得上去把招牌拆了不可!那段日子真是想起了就爽! 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杨黛信步走在一株株高达数十丈的古树之间。通天神树不但是一颗树,更是一个小世界,这里不但有各自奇怪的植物,还有罕见的奇禽异兽。至于挺拔的古树更是随处可见,粗大的藤蔓如蛇一样缠绕在需要三五人才能合抱的树干上,层层叠叠形成以墙一样的路障。 这里不似外间那般精致唯美,更多是恣意生长的奔放和自由,这或者就是羽人中持异见者遵循的另一种美,自然,完全不加干涉的自然,让一切都用自己的方式去生长。 杨黛一边走一边抬头仰望,过分的生长让这里的植物都极为高大,完全遮挡住了星光,甚至在数十丈高空处都有无数藤蔓纵横交错,好象织就了巨大的网。 网,自己不也是在一张网里吗?杨黛无奈一笑。自己是被领养的,自幼就比同龄人多了一份敏感,知道责任、恩情等等这些东西迟早要去背负,早些年的纨绔行经不过是想破网而出的叛逆,等疯够了、闹够了还不是要乖乖回到宫里,接受早就注定的命运? 说实话,自己在血缘上是前隋公主,对于大唐皇室没有那么多责任,不一定非要嫁给颉利可汗不可。中原多年战乱需要休养生息,所有人也都知道大唐和突厥必有一战,自己嫁给颉利可汗不过是想多换几年的时间而已。但是皇帝陛下和长孙皇后自幼的养育之恩怎么还?自幼宠爱和娇惯的这份情怎么还? 太皇太后独孤青鸾有着羽人血统,她毕生的最大心愿就是解救陷入沉睡中的族人。如果自己能替她完成这个心愿,就算还了大唐皇室对自己的恩情了吧? 信马由缰已经进入了森林深处,遍布各处的蘑菇苔藓上都发着光,将森林的下部照耀成光彩陆离的世界。不远处传来一波波蓝色的光芒,在这幽暗所在已经算非常耀眼了。杨黛好奇的走了过去,只见森林中居然生出一大片的空地,中间孤零零长着一株闪耀这蓝色光芒的花树。 森林其实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强大的植物能抢走大部分的光、水和营养,弱小的植物只能苟活甚至灭亡。这株蓝色的花树居然独占如多次大的一块空地,显然不是普通植物。 一朵散发着浅蓝色莹光的花从杨黛面前飘过,随着轻风上下起伏,梦幻般的美丽近在咫尺。杨黛没有去触摸这朵花,笑着挥了挥手,一道柔和的气流把这朵蓝花推走,冉冉升高。那柔弱的花瓣突然绽放出蓝色的星星点点,在空中化为乌有。 一阵令人迷醉的幽香传来,只觉这一切幻美如梦,怅然若失。紧接着手背传来一阵剧痛,杨黛低头一看,一粒蓝色星点落在皮肤,居然留下火焰烧灼的焦黑!这分明是极为猛烈的剧毒的腐蚀! 十余朵蓝花慢慢向杨黛飘来,明知这是剧毒,可那幽香却让人不忍离开,宁可在这美丽的梦境中多缠绵一刻。 这株美丽的花树居然是个植物陷阱!杨黛骤然明白了过来,居然惊出一身冷汗,向后飘然而起,袍袖轻扬将这些花拂了开去。 林间忽然刮起一阵疾风,一道黑影迅捷无比的空地间来回穿梭,居然将飘落的蓝花都吞了下去。然后纵身而起,伏在一棵大树上,双眼死死盯着杨黛。 这是一头浑身火红的巨狼,向着杨黛发出一声响亮的鸣叫。这不是狼嚎,而是海豚般美妙的声音。透过它那大到不成比例的大口,可以看到一层层的利齿向肠胃深处,它好像没有内脏,整个体腔就是一个充满利齿的大嘴! 《山海经》里写过一种异兽,其状如狼,赤身巨口,其音如豚,腹无五脏,利齿交错,嗜毒食人,名曰猲狙。 猲狙后腿蓄力,展露着满口利齿向杨黛咆哮着。剧毒的蓝花虽然无法腐蚀它的肠胃,却也没什么营养,相比而言眼前这个人显然要可口的多。 杨黛看着着跃跃欲试的猲狙,心中却想星落原果然不同,外面那个所谓完美世界是不会有猲狙这种恶兽的存在的。 这时树干上的猲狙突然消失,风一般出现在杨黛背后,张开巨口狠狠向后颈咬去。杨黛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硬生生挨了一口,利爪随即疯狂而至。这是猲狙捕食的惯用伎俩,凭借超高速度和爆发一般猎物都会立时毙命,即便再强大的野兽也躲不过随后暴风雨般的利爪,只要被撕咬或者抓破一点皮肤,常年吞食蓝花的剧毒立即见血封喉! 猲狙凭借速度和剧毒成为附近森林里的王,鲜有匹敌者,可惜它这次遇到的是一个超乎经验之外的对手。在它咬对抓到对手的瞬间立刻发现这不是一具实体,同时眼角余光发现居然有十余个对手出现在周围! 野兽特有的敏捷让它在空中硬生生转体,后腿的在树干上一点,腾空窜出!但是已经晚了,对手轻轻一掌就将它打落尘埃。 孔雀明王呪!衣袂飘飘,直如仙子下凡,这十余分身既是实体也是虚体,杨黛可以在其中随意转换,既能躲闪也能攻击,休要说猲狙,这一掌便是当年破庙里的憎恶都撑不住! 可猲狙一声嘶吼居然从地上又挣扎着站了起来! 杨黛对猲狙的生命力之强有些意外,并未追击。想不到猲狙并未作困兽之斗或者逃跑,而是悲鸣着冲想了那株蓝色花树,一时间蓝色的星雨迸发的漫天都是。在绝美又致命的焰火中猲狙慢慢停止了动作,蓝色花瓣一层层落在它身上腐蚀着、烧炙着,片刻间把猲狙化成了一堆枯骨,而那棵树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 猲狙应该是守护这株异树的猛兽,生则同生、亡则俱亡。杨黛叹了口气,衣袖鼓风把散落的花瓣吹到了猲狙尸骨周围。 叮当,那株树上突然掉落了一枚蓝色的果实。杨黛取过来仔细查看,这应该是一枚种子,坚硬而美丽,散发这那股迷人的幽香。见不似花朵那般剧毒,杨黛便带在了身上。 章节目录 第176章 酒不醉人 整个森林都是数十丈高的树木,头顶上的茂密枝叶藤蔓遮天蔽日。在这幽暗所在不知走了多久,杨黛终于视野一阔,前面出现了一个方圆数十里的一个小小平原。地上净是被伐倒的树墩,这里竟然是在无边的森林里硬生生砍伐出的一块盆地,真不知耗费的多少人力。 周围直刺天空的大树让人觉得是置身于一口井里,繁星安谧的挂在天上,看得久了就像要落下来一样。星光终于可以透进来,还能听到疾风在树梢呼啸,杨黛终于能透一口气的感觉。 是的,这里就是星落原。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性格里有着叛逆不羁的一面,杨黛总觉得那些美丽又相似的羽人令人乏味,甚至他们引以为傲的美丽世界也让人压抑。反而在这里终于能听到呼啸的风声、看见透进来的星光、随意散落的木屋,这一切都让人有种在水下憋了好久,终于透一口气的感觉。 自由自在。对,就是这种感觉!想必这里的异见者也是这样一群人吧? 小镇中心是个酒馆模样的地方,屋外还燃着一堆未灭的篝火,火上居然还烤着肉!杨黛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世界好像是不需要吃饭的吧?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烤肉是要满足口腹之欲。不错,这里的一切都合我胃口。大概是压抑了太久,长安纨绔的劲头突然从杨黛心底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 围坐烤肉的几个都是羽人,俊秀的面孔上有着玩世不恭的神色。他们原本懒懒散散的歪坐在地,看见杨黛后立刻直起了身体,其中一个居然还色眯眯的盯着杨黛狠瞅。 羽人居然也有街头闲汉……杨黛哑然失笑,此刻她真想把女王拉过来,然她亲眼看看所谓的完美世界。 长安城的色鬼常用这种眼光看自己,通常后果就是冲上去一顿暴打。可杨黛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种眼神居然有种老友重逢的感觉! 杨黛的出现让羽人闲汉们无聊的生活绽放了兴奋的火花,结果当然也很完美,杨黛一拳一个全部放倒。 爽!从回到长安到今天,那个在塞北肆意飞扬的自己太过压抑了,今天终于爽了一把。 杨黛抬起修长的腿,砰的一脚踹开酒馆的门,抬头挺胸径直而入。裙摆带风、长发飘飘,长得惊人的双腿走出张扬肆意的节奏,屋里所有羽人甚至不自觉的向两边散去,为她让出了一条通道。 老娘我来了! 杨黛若无旁人的打量这个阴暗狭小的所在,很难相信这是羽人建造的地方,除了屋子里面不摆吃饭的桌子以外,这里倒像定北城里的一个不入流小破酒馆。而且此间的羽人丝毫不如让人联想到美丽单纯等等标签,完全就是一个个穷途末路的流浪汉。 “酒。”走到柜台旁边,杨黛大喇喇的敲了敲柜台,自顾自找了把干净椅子舒舒服服坐下,然后挑衅的回应着所有热辣辣的目光。 一个中年大叔弯腰拿出个小坛子放在柜子上,却不急于打开封泥,反而对杨黛投来询问的眼神。中年大叔表情沉静,眼里满是沧桑。 啪嗒。杨黛把那枚蓝色花树的种子扔在了柜台上,一股幽香传遍了整间屋子,这枚滴溜溜的转着种子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周围轰的响起一片议论声,杨黛甚至感觉他们原本热辣辣的目光里多了一分惊奇与忌惮。 “付酒钱够吗?”喝上几口烈酒,再痛痛快快打上一架,杨黛非常期待上演这一幕。 中年大叔笑了笑,轻轻拍开酒坛的封泥,又拿出一个小小的水晶杯,把纯蓝的液体到了进去,轻轻放在了杨黛面前。 澄澈透明的蓝,在灯光下闪动着梦幻的感觉。这不是剧毒花朵的颜色吗?杨黛一愣。 身后立刻传来不屑的嗤笑声,嘲笑她进屋后色厉内荏。 杨黛一把抓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闭住屏息,只感觉一道火线从口至喉再到胸腹,足足过了十余吸的时间,终于重重吐出一口气。 “好酒!”杨黛不由拍桌叫道。她很少喝酒,自然谈不上懂酒,但是这酒起先像是一团火在烧,烧完后让人只觉得身体内外通通透透、飘飘欲仙,整个人似乎要飞向天空,伸手就能碰到星辰。 “喝了碧空之泪居然没有发飙,不对啊?”不知道是谁在嚷嚷。 “碧空之泪?这名字到是恰当。杨黛现在心情极好,看中年大叔的样子非常顺眼,不禁开起玩笑来,“大叔呀,给姐再来一杯!” 羽人的寿命通常都有数百年,且驻颜有术,这位中年大叔至少也是百岁老人了。 “蓝花得之不易,所有这种酒的产量及其稀少,这是最后一坛,所有只能给喝一杯。”中年大叔不以为忤,反而体贴的递过来一杯清水,“能得到种子,说明你抵挡住了蓝花的迷幻,而且杀了猲狙。这一杯碧空之泪算是酬谢,感谢你把种子送给了我。” “哼,小气!”杨黛自幼在宫中极受宠爱,怎么可能像喝杯酒都喝不到? “我们羽人天生体质较弱,一杯碧空之泪下肚要醉好几天,你们人类的耐受力虽然强一些,却也不能喝第二杯,否则会出事的。” “能出什么事?你看姐姐像是怕事的人吗?”杨黛还是觉得中年人小气,只给一小杯。 这时一个长发男子分开众人走了过来,对中年大叔道:“用我一年的例份换一杯酒可以吗?” 中年大叔点了点头,倒上一杯酒放在了台上。 中年人潇洒的一甩头,甩开挡住眼睛的一缕长发,把酒推到了杨面前,“这杯我请。” 杨黛盯着长发男笑了,一根手指搭在杯口轻轻蹭着,双眼眯成一个妩媚的月牙儿,“想灌醉我,然后睡我?” 长安城里从没有男人能抗住杨黛的笑容,长发男的眼睛亮了起来,放肆的盯着杨黛双眼,“是!得到羽人的青睐难道不荣幸吗,美丽的人类?” 杨黛笑着伸出手指,示意长发男靠近,放轻声音道,“不知道你一年的例份是多少,要睡我其实很简单……” 两人的距离很近,杨黛做着暧昧的动作,用着暧昧的口气,长发男甚至可以闻到她身上散发的诱惑味道,他努力咽了口唾沫,“怎样?” 杨黛向前凑了凑,眼睛轻轻一眨,吐气如兰:“只要打得过我!” 一巴掌闪电般扇在脸上!长发男整个人被抛了起来,倒在地上没了声息。杨黛已然收手,只是将其打晕,否则足以让他当场毙命。 杨黛对着面前一众跃跃欲试的羽人举杯,然后一饮而尽,“还有人请我喝酒吗?” 章节目录 第177章 人亦不醉 第二杯酒下肚,杨黛感觉自己简直要飞起来了,星落原里的一切都变得可爱起来。 “这个白痴是谁?”看着地上的长发男,杨黛满脸失望。这家伙四平八稳的躺在地上之后就没人上前挑衅,这让想借机发酒疯的杨黛非常不爽。 “玄翼是年青一代里的第一高手,被看做最有可能杀死猲狙、夺得种子的人。你的出现完全抢了他的风头,所以才过来请你喝酒,大概是想通过征服你来证明自己。”以中年大叔的人生阅历,很容易看透年轻人的想法。 “第一高手!大叔你不是开玩笑吧?你们这里只有他一个年轻人吗?”这种货色居然是第一高手,杨黛惊讶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羽人不是曾征战天下吗?年青一代再不争气也不可能是这种熊样吧? “不少,足足有数百年轻人。”中年大叔叹了口气。数百人居然就算不少,如今不愿意被控制头脑的年轻人就这么少了吗? “他们也太弱了点吧?”杨黛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按照羽人的标准多少岁算年轻,五十还是一百?如果五十岁了还算年轻人,这位长发男的青春期可真够长的啊! “小心了!”中年大叔突然一掌象杨黛拍来!这一掌看似随意,却有重逾山岳,罩住了杨黛前进左右的所有闪避空间。在杨黛灭法之瞳的真实视野中,这一掌中的罡风元气已经饱满充盈的有如实质! 大叔居然是位武学高手。杨黛一皱眉,也是一掌拍出,硬碰硬!孔雀明王呪是正宗玄门里诛邪破魔的无上道法,攻守兼备,最适合硬碰硬!如果说中年大叔这一掌是呼啸而来的万斤巨木,杨黛则是破木的精钢利刃。 可是当两股力量相撞之时,中年大叔的手腕一转,由极刚突变极柔,从侧面轻轻拉了杨黛手腕一把。 这是极为常见的一招,便是只练过三五天把式的粗汉也能使得出来,可就是这么简简单单一拉,却让杨黛收势不及,所有力道全部打在了地上。 这一刻杨黛空门大开,但中年大叔并未趁势进攻,而是后退一步,微笑看着杨黛。 “你我实力相当,为什么会这样?”杨黛知道对方没有恶意,是在给自己出题。其实她算不得落败,即使大叔趁空档进攻,她也有把握在中招的同时反击,结果是两败俱伤。 奇怪之处在于,中年大叔居然用简单到粗陋的招式化解了孔雀明王呪的攻势!这一幕意味着两人实力相差极为悬殊,大叔就算用再简单的招式也能吊打自己。可真实情况杨黛非常清楚,两人的实力其实差不多。 看见杨黛百思不得其解,中年大叔一声苦笑,“按你们人类的标准,我是已然突破先天境界的武者。” 什么,先天武者,这怎么可能!杨黛死死盯着大叔,可怎么看对方都不像是在吹牛。 “走江湖练把式的师傅们有句话,拳怕少壮。七八十岁的老头儿就算境界再高,碰上二十来岁的壮小伙也会被打的口鼻窜血。这说明一个道理,境界不是实力。我能以巧破力,却不一定打得过你,因为我只有先天以上的境界,却没有先天以上的实力。”中年大叔又指了指还在地上的长发男玄翼,“他也是这样,有着一流的境界,却没有一流的实力。” 杨黛完全从酒后的兴奋里清醒了过来,摇头不信:“这讲不通。先天武者是以身体沟通天地,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早就跳出了普通的力量速度和反应的限制。你若是先天,就不再依靠筋骨气力,又怎么可能境界虽高却实力不济?” “嗯,果然是个聪明的女孩。”中年大叔点了点头,“可是你忘了,纵使能天人合一,奈何这里的天地却是个假天地!” 难道说通天神树形成所谓完美天地有一层看不见的天花板,那么这根本就是不是什么自在世界,而是以个牢笼!杨黛恍然大悟。 长发男玄翼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慢慢向外走去。刚才杨黛那一巴掌不算重,但是打人的同时还打击了他的自尊。 看着他的背影,杨黛问:“那他呢?难道也是实力不如境界?” “他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因为碧空之泪。”看着眼前的这些年轻人,大叔眼里有着深深的痛苦,“我们没有选择与女王头脑相连,但她却一直在控制我们,她的办法就是碧空之泪。” 杨黛好奇的拿起酒杯,里面还有一滴晶莹剔透的蓝色在滚动,看起来美丽又安静。 “星落原只有这么方圆十余里大小,初到这里时我们度日如年。后来女王送来了碧空之泪以及摘花酿酒的方法,形同坐牢的我们很快就都染上了酒瘾,完全离不开它。女王绝对不让我们得到种子,也就没法种植,她又召唤来各种奇凶异兽看守花树,不让采花酿酒!更让人绝望的是,在猎杀异兽的战斗中我们发现自己在飞快的变弱,后来每次摘花酿酒都要付出几条性命!”中年大叔轻声讲着过往,所有人安静的站在一旁,眼里有着深深的悲哀。 “花有剧毒,喝酒能腐蚀能力?!”杨黛又惊又怒,她刚刚喝掉的两杯居然是毒酒! “放心,只喝两杯没有多大问题。这酒最为恐怖之处不是让人变废物,而是上瘾后个根本戒不掉。我们痛恨碧空之泪,但是已经离不开它了!我们一天天弱下去,碧空之泪也就越来越少。”随着大叔缓缓的诉说,众人里居然有人低声啜泣起来,哭声里充满无奈和愤怒。 “你知道玄翼一年的份利是多少吗?只有一杯,就是他想请你喝的那一杯。”大叔叹了口气。 杨黛呆呆的看着不远处玄翼的背影,他的肩膀在轻轻抽动、那压抑的哭声就来自于他。自己打的轻浮色鬼原来是个脆弱的苦命人,杨黛想说些抱歉的话,张了张嘴却死活说不出口。她从小就自尊心极强,道歉服软简直比杀了她还难。 杨黛有点后悔那一巴掌了。 大叔当然不知道杨黛的心理,还在继续:“今天你一进门就要酒,你是把这里当成酒馆了。其实这里是议事厅,我们正要决定下一步何去何从。选择跟女王头脑相连,她就能轻而易举的帮我们祛除酒瘾。可是我们不甘心,真要放弃一直坚持的自由自在,变成外面那些千人一面的假人吗?难道就这样屈服了吗?” 假人,真是很形象的说法。外面那些快乐美丽但没有自己思想的羽人不是假人又是什么? 大叔的话说到后来已经不是对着杨黛讲述,而是在冲着一众年轻羽人大吼!可是那些年轻人的羽人茫然互视,都默不作声,他们的神色跟门口烤肉的那几个闲汉一模一样。 “不,我不像屈服……”玄翼抬起了头,习惯性的甩开那一缕挡眼的头发,“我知道自己没用,业知道自己是个怂人,但我还剩一点小小的骄傲,我跟那些没有思想的假人不一样!也许你们觉得只是变的和别人一样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外面的人都这样。但是对我来说,没有了自己的思想,我就不是我,我就是死了!” 想不到这个没事就甩一甩头发的傻瓜能说出这一番话,杨黛这人居然多了几分可爱之处。 玄翼止住了哭腔,嘶声吼道,“我今天要是选择跟女王的头脑连在一起,那我这些年的坚持不就成了一个笑话?我他妈的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我管不了别人,反正我宁可去死也不屈服!” 这番话让那些茫然互视的羽人眼中有了一丝光亮。 说的对。 我也不屈服。 大不了一死。 …… 开始是窃窃私语,后来这些年轻人开始吼叫,他们眼中的一丝光亮也慢慢变成了坚定。想不到自己一番话居然有这么大的作用,玄翼反而楞在了原地。 中年大叔拿起酒坛晃了晃,还有一点酒,他扬手扔给玄翼,大声道:“这是你的了。” 玄翼接住酒坛的手有些抖,突然他深吸一口气,猛然把酒坛摔到了地上。 酒坛粉碎,蓝液飞溅,幽香四溢!年青羽人们的吼叫声更大了。 看着玄翼那坚定中还带着一丝迷惘的眼神,杨黛突然觉得这家伙其实还挺帅的。 章节目录 第178章 群星之井 第二杯酒下肚,杨黛感觉自己简直要飞起来了,星落原里的一切都变得可爱起来。 整间屋子突然发出一阵剧烈震动,海啸般的轰鸣声由远而近转瞬即至,屋里众人都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屋顶嘭的一声掀开飞走,墙壁被撕开巨大的缝隙,随即整个屋子被巨大的风暴碾碎成了渣土,更令人惊异的是,屋内众人毫发无损,甚至连桌椅家具都丝毫未损! 这是何等精妙的施法手段。 风尘渐落,众人屏息看去,只见眼前地面被狂风生生犁出一条道路,一个人由远及近惚然而至。这绝对是一个奇怪的羽人,因为其形象与羽人审美格格不入。他身上穿着破烂至极的衣衫,遮掩不住的身体上布满各种伤痕,偏偏眼睛极为明亮,其中似有雷电闪动,让人无法正视。 “苦行僧?”看着这人的样子杨黛脱口而出。传说中天竺有一种苦行僧,他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只注重精神修行,甚至通过忍受剧烈的痛苦来追求精进。 “他不是苦行僧,是羽人里的神职者,代表的是战斗和毁灭。羽人天性喜好善与美,这种性格实在不适合战斗,所以一些精神力出众的小孩会被甄选出来单独成长和训练,他们生活的全部就是战斗和杀戮。神职者曾经是羽人最精英的武力,后来在与墨羽一族的相互绞杀中两败俱伤,绝大多数人都陨落在魔族深渊之中。”中年大叔似乎对神职者的出现毫不吃惊,把往事侃侃道来。 “种子在哪里?”神职者终于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毫无情绪。或许在他看来说话是不得已的事情,解决问题最直接的办法是把人解决掉。 “你来晚了,刚刚被吃掉。”大叔一脸惋惜,“这里的每一颗种子都被严密监视,所以看到种子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来,所以抓紧吃掉了。” 神职者的目光亮的犹如实质,一一扫过所有人,最后在杨黛脸上停了下来,“你身上有种子的气息。” 你干脆说我浑身酒气得了!即使自己不想当什么淑女,也不愿意被人看成是酒鬼,不过是喝了两杯碧空之泪而已。杨黛大窘,继而恼羞成怒,“便是老娘喝了,你要怎样?” “吞食种子者,杀无赦!这是铁律,就算你是陛下的客人,我也要解决你!” “她不但是陛下的客人,也是我们的客人,没有我的同意,谁也杀不了她!”大叔罕见的神情严肃,这一刻久居上位者的气度自然而然的散发出来。 “先天以下,神职者无敌!飘翎将军,您是羽人第一武者,可您不会是忘了这句话吧?这是个封闭的世界,没人能与外界天地沟通,有先天境界也施展不出先天手段。你凭什么阻止我?” 大叔伸手,一枚晶莹闪亮的种子闪闪发光,“因为有这枚种子。” “原来种子还在,你是在消遣我。好,我数到三,你交出种子,否则所有人都得死!”神职者眼中光芒闪动,说话的同时天空暗了下来。 一…… 二…… 狂风乍起,风云变色,砂砾草木翻滚着将神职者包裹在其中,看起来就像一条风沙构成的黑龙,一个威力巨大的道法在酝酿成形。 没等数到三,周围那些一直毫无存在感的羽人出手了。他们整齐划一的双手合握、食指向前。 数百人站在原地集体做着一个动作是非常奇怪的,而且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效果。可是环绕神职者的风沙黑龙突然挣扎扭动起来,好像被一根根无形藤蔓缠绕的动弹不得。 这是灵魂荆棘,羽人在对付实力超群的魔兽时使用的群战之术。这些无形的荆棘没什么杀伤力,只有一个看似鸡肋的作用,隔绝对手和天地间的精神沟通。这个作用对于修行者来说是致命的,因为道法就是借助天地之力,隔绝沟通等于禁法! 灵魂荆棘缠绕的瞬间,大叔化掌为刀对神职者猛然一挥,一道漆黑的光无声无息划出!这一刀没有破空之声、更没有耀眼的光芒,但是在这一刀前面的所有东西都被粉碎湮灭、化作虚无。这不是道法,是羽人独有的武技,能把全部真气、体力、精神甚至灵魂集中爆发的赌博式打法,破灭斩! 洒脱无忌、斩尽邪魔。这一刀是先天武者实力的完全体现! 从灵魂荆棘到大叔痛下杀手,全程没有任何言语甚至眼神的交流,所有人同时动手,所有攻击瞬间完成。这绝对是演练过无数次的配合,羽人们显然早就预料到神职者的出现。 杨黛明白了过来,自己带去种子也许只是偶然,但是大叔和神职者的一战是必然。或者说,异见者反抗女王是必然! 黑色刀光闪过,那条黑色飞沙巨龙就被彻底粉碎破灭,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身影站在原地。神职者像被火烧毁的木桩一样浑身漆黑,口中犹自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个世界不可能有先天以上的武者!”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真实世界尚且抱残守缺,这个虚假世界又怎么可能是完美的?星落原的天空就是这个世界最薄弱的地方。”看着站在那里屋里摇头的神职者,大叔抬头仰望星空,“你注意到了吗?这片天空里,星辰的位置是会变化的。” 所有人一头雾水。 杨黛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天上星辰分为三垣二十八宿,按节气时序会有不同变化,所谓斗转星移是也。这个世界可以凭想象制造星空,但绝没有人能知晓天上究竟有多少星辰,更不能推算出全部星辰运行的轨道。我们头顶的星空既然能变化,那就是外面世界的真实星空!” “你果然聪明。星落原,这才是这个名字真正的意思!”大叔冲杨黛赞许的点点头,又道:“星光是来自外面世界,蓝树吸收的真实星光生长而成,所以我们把蓝花酿出的酒叫做碧空之泪,就是思念外面那片真正的蓝天!。” 神职者突然露出毒蛇般的笑声,“但是你能从这个世界逃出去吗?你们都在梦境之中,只有真实之果能让你们醒来!” “你错了,还有这个!”大叔手中的蓝色种子闪耀着光芒,“种子有着沟通外界的功用,虽然不能让我们醒来,但是能让灵魂从这个世界逃出去!” 章节目录 第179章 人皆如此 第二杯酒下肚,杨黛感觉自己简直要飞起来了,星落原里的一切都变得可爱起来。 整间屋子突然发出一阵剧烈震动,海啸般的轰鸣声由远而近转瞬即至,屋里众人都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屋顶嘭的一声掀开飞走,墙壁被撕开巨大的缝隙,随即整个屋子被巨大的风暴碾碎成了渣土,更令人惊异的是,屋内众人毫发无损,甚至连桌椅家具都丝毫未损! 这是何等精妙的施法手段。 风尘渐落,众人屏息看去,只见眼前地面被狂风生生犁出一条道路,一个人由远及近惚然而至。这绝对是一个奇怪的羽人,因为其形象与羽人审美格格不入。他身上穿着破烂至极的衣衫,遮掩不住的身体上布满各种伤痕,偏偏眼睛极为明亮,其中似有雷电闪动,让人无法正视。 “苦行僧?”看着这人的样子杨黛脱口而出。传说中天竺有一种苦行僧,他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只注重精神修行,甚至通过忍受剧烈的痛苦来追求精进。 “他不是苦行僧,是羽人里的神职者,代表的是战斗和毁灭。羽人天性喜好善与美,这种性格实在不适合战斗,所以一些精神力出众的小孩会被甄选出来单独成长和训练,他们生活的全部就是战斗和杀戮。神职者曾经是羽人最精英的武力,后来在与墨羽一族的相互绞杀中两败俱伤,绝大多数人都陨落在魔族深渊之中。”中年大叔似乎对神职者的出现毫不吃惊,把往事侃侃道来。 “种子在哪里?”神职者终于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毫无情绪。或许在他看来说话是不得已的事情,解决问题最直接的办法是把人解决掉。 “你来晚了,刚刚被吃掉。”大叔一脸惋惜,“这里的每一颗种子都被严密监视,所以看到种子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来,所以抓紧吃掉了。” 神职者的目光亮的犹如实质,一一扫过所有人,最后在杨黛脸上停了下来,“你身上有种子的气息。” 你干脆说我浑身酒气得了!即使自己不想当什么淑女,也不愿意被人看成是酒鬼,不过是喝了两杯碧空之泪而已。杨黛大窘,继而恼羞成怒,“便是老娘喝了,你要怎样?” “吞食种子者,杀无赦!这是铁律,就算你是陛下的客人,我也要解决你!” “她不但是陛下的客人,也是我们的客人,没有我的同意,谁也杀不了她!”大叔罕见的神情严肃,这一刻久居上位者的气度自然而然的散发出来。 “先天以下,神职者无敌!飘翎将军,您是羽人第一武者,可您不会是忘了这句话吧?这是个封闭的世界,没人能与外界天地沟通,有先天境界也施展不出先天手段。你凭什么阻止我?” 大叔伸手,一枚晶莹闪亮的种子闪闪发光,“因为有这枚种子。” “原来种子还在,你是在消遣我。好,我数到三,你交出种子,否则所有人都得死!”神职者眼中光芒闪动,说话的同时天空暗了下来。 一…… 二…… 狂风乍起,风云变色,砂砾草木翻滚着将神职者包裹在其中,看起来就像一条风沙构成的黑龙,一个威力巨大的道法在酝酿成形。 没等数到三,周围那些一直毫无存在感的羽人出手了。他们整齐划一的双手合握、食指向前。 数百人站在原地集体做着一个动作是非常奇怪的,而且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效果。可是环绕神职者的风沙黑龙突然挣扎扭动起来,好像被一根根无形藤蔓缠绕的动弹不得。 这是灵魂荆棘,羽人在对付实力超群的魔兽时使用的群战之术。这些无形的荆棘没什么杀伤力,只有一个看似鸡肋的作用,隔绝对手和天地间的精神沟通。这个作用对于修行者来说是致命的,因为道法就是借助天地之力,隔绝沟通等于禁法! 灵魂荆棘缠绕的瞬间,大叔化掌为刀对神职者猛然一挥,一道漆黑的光无声无息划出!这一刀没有破空之声、更没有耀眼的光芒,但是在这一刀前面的所有东西都被粉碎湮灭、化作虚无。这不是道法,是羽人独有的武技,能把全部真气、体力、精神甚至灵魂集中爆发的赌博式打法,破灭斩! 洒脱无忌、斩尽邪魔。这一刀是先天武者实力的完全体现! 从灵魂荆棘到大叔痛下杀手,全程没有任何言语甚至眼神的交流,所有人同时动手,所有攻击瞬间完成。这绝对是演练过无数次的配合,羽人们显然早就预料到神职者的出现。 杨黛明白了过来,自己带去种子也许只是偶然,但是大叔和神职者的一战是必然。或者说,异见者反抗女王是必然! 黑色刀光闪过,那条黑色飞沙巨龙就被彻底粉碎破灭,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身影站在原地。神职者像被火烧毁的木桩一样浑身漆黑,口中犹自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个世界不可能有先天以上的武者!”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真实世界尚且抱残守缺,这个虚假世界又怎么可能是完美的?星落原的天空就是这个世界最薄弱的地方。”看着站在那里屋里摇头的神职者,大叔抬头仰望星空,“你注意到了吗?这片天空里,星辰的位置是会变化的。” 所有人一头雾水。 杨黛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天上星辰分为三垣二十八宿,按节气时序会有不同变化,所谓斗转星移是也。这个世界可以凭想象制造星空,但绝没有人能知晓天上究竟有多少星辰,更不能推算出全部星辰运行的轨道。我们头顶的星空既然能变化,那就是外面世界的真实星空!” “你果然聪明。星落原,这才是这个名字真正的意思!”大叔冲杨黛赞许的点点头,又道:“星光是来自外面世界,蓝树吸收的真实星光生长而成,所以我们把蓝花酿出的酒叫做碧空之泪,就是思念外面那片真正的蓝天!。” 神职者突然露出毒蛇般的笑声,“但是你能从这个世界逃出去吗?你们都在梦境之中,只有真实之果能让你们醒来!” “你错了,还有这个!”大叔手中的蓝色种子闪耀着光芒,“种子有着沟通外界的功用,虽然不能让我们醒来,但是能让灵魂从这个世界逃出去!” 第九十七章人皆如此 “在这个世界里神职者不只是术士,而是能通神的人!”神职者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体也慢慢化作无数的灰烬飘浮消散,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后来浓缩成了一个闪亮的极点。 耀眼的白光充斥了视野,短暂的失明后众人赫然发现一个身影浮在空中,冷冷看着众人。绝美的面孔、窈窕的身躯和银色长发,正是女王。通神者能与女王心灵相通,女王可以随时降临,这就是神职者最大的作用。 “难怪神职者会落败,飘翎你居然恢复了先天境界。不过也只是先天而已,我还不放在眼里。我之所以允许异见者存在,就是因为你们太弱小。既然消灭你们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不介意为这个世界增加一点乐趣。”女王又看了杨黛一眼,“小姑娘,我告诉过你不要来星落原。不听话是就要承担后果的,毁灭这里的同时我不会对你网开一面。” “确实如陛下所说,我不过是先天而已。昔日羽人纵横天下之时,世间各族无可匹敌,休要说先天,便是修炼到阴神、阳神的高手也是大有人在。可是为何今天区区一个先天就要您亲自出手,其他高手都哪里去了,您能告诉我吗?” 此时天空完全被铅云笼罩,狂风和雷电正从遥远的天边逼近,女王闭上双眼沉默不语,似乎在思索是否回答这个问题。 暴风雨!所有羽人面面相觑,这个意念构成的完美世界怎么会有这种天气?这里从来是风和日丽,偶尔细雨也是为了天晴后的彩虹,难道这预示着大变动? “他们都是代价!”一道纵贯天地的巨大闪电正撕裂天空,女王睁开眼睛,“人都会死。这些高手为羽人立下了不朽战功,也在这里享受过生命的美好,然后融入这个世界,化作永恒的一部分,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代价!死!结局!这些个词语象一记记重锤敲击在心上,众人虽不是很清楚女王真正的意思,但这一切的背后隐隐约约有着极为残酷的真相…… “化作永恒的一部分?他们果然都不存在了……”细细琢磨着女王这句话,大叔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猜测,“起初通天神树还很小,无数沉睡的羽人用意念搭建这个世界。通天神树越来越大、越来越美丽,可是有很多羽人的意识莫名其妙消失了!根本不是建造了神树,而是神树在吞食意念,之所以羽人越来越少,是被树吃了!” “很好,你猜的差不多了,继续说。”女王居然微笑起来。 “这是个意念的世界,按理说灵魂越强大,存在的时间应该越长,对不对?可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剩下的人里我居然成了第一高手。原来那些高手都那里去了?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绝顶高手,居然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如果他们的消失有一个幕后凶手的话,就只能是陛下您!因为在这个意念的世界里,您的能力接近于神!” “这并不是多么难想明白的问题,难道一直没人怀疑吗?”杨黛不禁喃喃自语。 “别急、别急,我一个个的回答。”两人的疑问让女王的笑容愈发开心起来,“飘翎,确实如你所言是树吃人,不是人造树。你也不是第一个看破的,境界越高对世界的本质理解就越深,你所谓的高手大都看破了这个秘密。说实话,为了无声无息抹去他们的存在还颇费了一番手脚。现在该回答你的问题了,小姑娘。当然有很多人怀疑,起初我毫不犹豫的将他们除去,可后来我发现自己实在是多虑了,根本就没有必要担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两人莫名其妙的样子让女王不由得笑出声来,笑声中居然有几分疯狂的意味!好不容易止住笑声,女王道,“我不担心是因为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人是善于说服自己的!就算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很多人都会告诉自己这是误会,陛下创造这么完美的世界不可能是为了骗人。甚至有人会良心不安,谴责自己居然怀疑神一般的女王陛下。甚至我当面说这就是个骗局,他们也拒绝相信,他们是心甘情愿做梦的!” “这是什么道理?怎么会这样?这讲不通!”杨黛弄不明白。 中年大叔在旁边长叹一声,“陛下说的是真话。这个世界是如此美丽,要什么有什么、心想事成。就算知道是个梦也没人愿意醒来,就算知道是个骗局也没人愿意承认。谁会愿意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其实是躺在一具冰冷的透明棺材里,所有一切只是一个梦,自己只是一具退化萎缩的躯体?” “可是这明明不是真的啊!”杨黛大喊,她觉得这些人完全不可理喻。 “一种是虚假的幸福,一种是真实的痛苦,这两种生活你会选哪种?”中年大叔摇了摇头,“没有人会选择痛苦,他们宁可不被叫醒,包括我在内。如果不是陛下把我放逐到星落原,如果不是星落原的生活形同坐牢,我也会选择自我欺骗。” “小姑娘,这就是人性!这颗树也好,我也好,不过是把诱惑放在他们的面前而已。羽人从极盛到今天的极衰,其实都是自己选择的路。”女王收敛了笑容,恢复了王者的言谈举止。 杨黛陷入了沉思。选虚假的幸福,还是真实的痛苦?自己大约也会选后者吧。如果是方岩呢,他也许会做不一样的选择?这家伙总是莫名其妙。 “陛下,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大叔还在追问。 “讲。” “你是羽人的王,天下尽掌握,你几乎是天下的主宰!可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王?王就能随心所欲吗?你不知道,王或许是天下最不自在的人。”大叔愣了,女王给出的答案完全不能理解。 杨黛知道这是真的。她亲眼看到过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过着怎样的生活,需要承受多少常人难以忍受的压力。王也好,皇帝也罢,其实都是极为扭曲变态的存在! “所以我要成神!这个世界就是我的神国!”女王声音很平静,平静的如同惊天的雷鸣! 章节目录 第180章 雷震星落 这一切的根源居然是女王想要成神!? 荒唐!自私!狂妄!疯子……各种词语在众人脑中闪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最大的不幸就是想在人间建天堂。”杨黛喃喃自语,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猛的跳进脑海。 女王闻言一愣,继而大笑,“莫不是独孤青鸾教的你吧?她像是她的口气。说起来还真要感谢她找到了我的剑,有这把剑我才能完全控制通天神树。” 漫天铅云乌沉沉要把天空压塌,雷电风暴犁过森林越来越近,整个星落原如同末日。女王伸手拔出佩剑,这一瞬间漫天雷霆被剑光掩盖! 女王的声音从剑光里传来,“这不光是一把剑,还是解开能力封印的钥匙,有了它我可以随心所欲!为了表示感谢,我会用这力量亲手毁灭掉你们。” 一只翼展十余丈的巨鸟腾身空中,准确的说它只有一个鸟的形状,看不见喙、爪、羽毛等一切细节,浑身被流动的气旋和电光充满,这是风雷凝结而成的雷鸟! “陛下居然能化身传说中的神鸟,果然超出了一般的道法。”看着头顶的雷鸟,大叔无奈一笑。所谓龙生九子、凤育九雏,分别是金凤、彩凤、火凤、雪凰、蓝凰、孔雀、大鹏、雷鸟、大风,其中的第八就是雷鸟。《山海经》中记载雷鸟天性好疾,啼声如雷,振翅生电,见其则为骤雨之兆。 雷鸟扬起长长的脖颈一吸,漫天风雷向口中奔涌而去,周身立时电光大炽。 即使面对神鸟,羽人们也不甘心等死,他们还在施展灵魂荆棘。这个对付魔兽的办法在神兽面前毫无作用,细微的灵魂荆棘在雷电面前消弭于无形。 只有玄翼壮着胆子张弓搭箭,箭矢又劲又疾,直冲雷鸟眼睛而去。他虽处惊惧之中,力道准头一点不失。 好箭!杨黛脱口而出。箭术毕竟是羽人的看家本领,这个所谓年青羽人里的第一高手还是有点真功夫的。 可惜羽箭这种级别的武器对于雷鸟来说实在微不足道,在离弦破空的瞬间就被电光殛为飞灰。 一声唳叫惊天而起,雷鸟双翼一振,狂暴的雷电狂潮向众人汹涌而来!所有退路都被充满,避无可避,羽人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湮灭的无影无踪。 杨黛见过不少雷系道法,无论威力还是其实都无法跟眼前毁天灭地的雷电狂潮相提并论。看着雷电的同时她就明白绝对无法对抗,于是将孔雀明王呪的速度提升到极致,在雷电的缝隙中惊险万分的穿来穿去。雷电丝毫没有减弱之势,反而越来越密集,杨黛只是苦苦支撑而已,被殛为飞灰只是时间问题。 玄翼身手远不如杨黛,却不似这般岌岌可危。他身体表面发出微微光芒,被一团气旋包裹起来,没有重量般在空中随风飘摇,总会在雷电到来的前一刻躲避开去。这是一种并不高深的风行道法,躲避雷术却极为有效。 泰西大陆认为世间万物都由风火水土四种元素构成,其道法分类很是直接,风雷法术都属于风系道法。华夏神州则为金木水火土五行,其道法分类也复杂的多。比如在易经里巽为风、震为雷,巽和震五行属木,所以风雷之术都属于木行道法。 羽人伴木而生,对于木行的风雷道法极为熟悉,所以在实战中孕育了很多对应手段,比如玄翼身上的“疾风术”。风雷相伴而生、先风后雷,所以随风而动就能先行一步提前躲过雷击。风暴中的玄翼看似惊险,实则安全。 没人注意的大叔做了件奇怪的事,居然把蓝树的种子吞了下去!不知这颗种子会对身体会有怎样的伤害,但这都是后话,现在的他已经突破世界屏障,与外面的真实天地沟通,完全发挥先天高手的实力! 羽人大叔身手一召,玄翼扔掉的弓箭飞至手中。风暴雷电中的他不动如山,击中的雷电都被他用精纯无比的先天真气引入大地、散于无形。 安忍不动如大地,他完全放空自己,闭眼悉心感受雷电方向,寻找雷鸟所在的方位。 大叔突然一声断喝,一道暗红色细线射向虚空之中。他没有射出箭,靠感觉射出一道炽烈的杀意!这里面饱含被女王欺骗的愤怒、对羽人命运的无奈、苦求真相而的郁结,所有一切在杀意中淋漓挥洒,这是远超先天的一箭! 一箭穿心!雷鸟冲天而起痛苦的翻腾,天空中遍布闪着电光的羽毛。大叔一箭居然伤了雷鸟,这个结果让所有人意外。雷鸟没有血肉之躯,杀意却正好针对雷鸟,甚至比真箭的伤害更大。 这一箭似乎让时间静止了,即使在漫天风雷之中的杨黛和玄翼也看得清清楚楚。如何感受周遭变化来捕捉不是机会的机会,如何超越身体和技巧与天地融合,这瞬间杨黛和玄翼都感觉自己的武道之路豁然开朗! 雷鸟在空解体,终于变成了愤怒的女王。她抽剑狂砍,这把剑变成了数十丈长的光剑,把天空撕扯搅拌成了狂暴的海洋。所有的风暴和雷电汇聚着、沸腾着,形成了一个百丈方圆的巨大漩涡! 大叔猛然推了杨黛一掌,杨黛顿时感觉身体轻盈的能随风起舞,一股沛不可当而又柔和的力量将她远远抛了出去。疾风术! 大叔犹自在背后大喊,“快走,去假人那里,那里安全!” 漩涡疯狂旋转的向剑尖汇聚,风暴雷电被瞬间压缩成了酒缸大小的电浆圆球,在漫天乌云下静静闪着光。声音和时间都居然停止了,这一瞬间有种诡异的宁静平和。 宁静的电浆球爆裂成无比巨大的火球,无尽狂暴的风雷吞噬了整个天空,所有一切都膨胀着、分解着。震怒至极的女王将剑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她彻底抹去星落原。 在火球不断膨胀的边缘,杨黛和玄翼向弹丸一样被抛射了出来。她背上还能感觉到大叔的力量,疾风术里还有一丝温柔,最后关头大叔还怕弄伤了这个远方而来的客人。 章节目录 第181章 两魂一命 疾风术巧妙的借助了爆炸的力量让杨黛御风飞行。通天神树越来越近,身后苍莽的森林一片片化为灰烬。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可杨黛却感觉整个世界慢了下来,刚才所有情景象一幕幕画卷在脑海里翻过。 …… 十余丈的光剑发出毁灭天地般的力量,风暴雷霆中的女王疯狂挥剑,如同站在风雷火焰中心的神只。这是神话传说般的一幕震撼且诡异,女王极小但光剑极大,就像一个小孩挥舞巨剑,不但控制不了手中武器,还被带得跌跌撞撞,不知道会毁掉什么东西。 如果这剑是把钥匙,就一定是打开末日世界的钥匙! 毁灭中心的女王最为真切的感受到了危机,她无暇追杀大叔,全力控制这把疯狂的剑。这把剑确实能控制这个世界,问题是自己控制不了这把剑。羽人中战力第一的王者,在自己主宰的世界居然控制不了一把剑!这到底是把什么剑? 突如其来的危险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羽人大叔当然要做点什么。可他并未趁机攻击女王,而是盘膝静坐,用先天意念与真实世界沟通。此时蓝树种子的效力已经充分发作,剧毒让他浑身痛如刀割,但灵魂从未如此宁静,对天地的感知从未如此灵敏,他的意念毫无阻碍的穿透了星落原的天空,把封闭的世界裂开了一道缝隙。 这是他一生追求的武道巅峰,天人合一。 那把剑把世界变成了一口沸腾的大锅,女王想控制住剑想让大锅冷却下来,大叔却把锅给弄裂了一道缝。 这一刻,剑变成了一根火把,不但要烧掉女王,还要烧毁整个世界! 这一刻,大叔觉得一根烧红的针刺进了脑海,女王发动了灵魂冲击。 这一刻,女王到了崩溃边缘,她控制不住那把该死的剑,却又不得不先解决掉大叔。 两个人一把剑陷入到奇怪的僵持中,通天神树的完美世界会不会破碎,正面临一个微妙的临界点。 …… 杨黛和玄翼刚落在通天神树上,铺天盖地的火焰也立刻汹涌而至。幸好无比茂密的枝叶藤蔓让火势稍缓,两人才有机会向神树深处躲去。可那些在林间嬉戏的羽人面对危险毫无反应,不是没头苍蝇般误入火海,就是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被火焰烧为焦炭。 羽人早已不是那个征服天空的种族,他们的灵魂和身体都被安逸生活腐蚀的脆弱不堪。这些纤细美丽的羽人甚至不懂得躲避逃跑,只是一味地流泪哭泣。 眼见一切的杨黛又急又怒,大喊:“快跑啊!” 羽人这才如梦初醒,毫不犹豫跟着杨黛向神树深处跑去。习惯盲从的羽人毫不质疑杨黛的命令,他们早就习惯了别人替自己做主。 玄翼拖着一个瘦弱的羽人女子跟在队的最后,他虽然鄙夷厌恶这些“假人”,却不忍见死不救。 一些回过神来的羽人开始尝试灭火,也有精通法术者施展水行道法,但这对于汹涌的火势几乎不起什么作用,神树很快变成了一只熊熊燃烧的巨大火把!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浑身火焰的羽人从树上跃下,带着悲惨的呼号落入虚空。 “退到树顶去吧,那里有最好的道法防护。”一位羽人老者建议杨黛。树顶的花园种植这真实之果和自在之果,所以防护最为严密,设在那里的道法禁制或许可以对抗这灭世的火焰。 “跟我来!”杨黛用尽力气对羽人大喊,转身就朝树顶方向跑去。此时身边的树木已经变成了火海,周围的热浪已经让头发卷曲、皮肤起泡,再等下去不用火烧,高温就可能把所有人都烤死。 …… …… 祭坛上的凤鸣已经油尽灯枯,或许就是献祭的力量让他还能坚持,“神座,你的出现一直是个迷。我们对你的来历有过无数猜测,但都无法解释一件事。” “哦?说来听听。” “无论什么人,一旦成为王就会变成最多疑的人,不再相信承诺和誓言,也不相信忠诚和信仰,甚至不相信爱情和亲情。可女王陛下却无条件的相信你,即使后来你让陛下丢失了天下,还把她弄成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她还是无条件的相信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凤鸣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几近呢喃。 神座下意识的看了方岩一样,似乎在权衡应不应该让他知道,不过还是开口道:“我既是她,她既是我。” “你是女王的分身,还是女王是你的分身?”凤鸣有喃喃道:“不对,分身只是暂时的,而且没有独立的灵魂,你们明明是两个人!” “你是天启者!你们是两人一命。”方岩脱口叫道。这一幕似曾相识,晓寒云和暮红衣不就是两人一命吗?唯有如此才能解释神座就是女王,女王就是神座。 “是的,我是天启者!你果然是预言中的人,你果然是见过天界的!快跟我说一说哪里有我的同类,你不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是多么的孤独!”神座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完全没有的初时犹如神祗的冷漠淡然。 “两人一命……听到了……我终于明白了。”说出莫名其妙的话,凤鸣眼中的光彩彻底熄灭了。 “你误会了,我没见过天界,不过确实有人如你这般两人一命,她二人被称作天启者。只是她两人若是太近便相互妨害,不但功力道法大大减退,就连性命都会缩短……”尽管慕红衣教了他不少东西,但对于天启者方岩并不了解。 “你说的大体没错,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两人根本不是相互妨害,而是……”大概是所说的东西太过匪夷所思,神座略微思索又道:“有种虫卵是生在大虫子体内的,虫卵偷偷吸取大虫子的营养成长,待足够强大后便会从内部吃掉大虫子,化蝶而出?这就叫做寄生。” “跟鸠巢雀占差不多?” “你这样想也行,不过天启者寄生的不是身体,而是一个灵魂寄生在另一个灵魂之内!两个灵魂在幼年时期都不完整,却都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这种难以割舍又难以相容只有一个结果,一个灵魂吞噬掉另外一个,这样才能完整!” 章节目录 第182章 噬神之心 羽人皇族的最后一滴血流尽,凤鸣用生命完成了献祭。 祭坛周围变成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这一刻方岩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见任何东西,身边只有黑暗,甚至元初冥想的感知也被压缩到很小的区域!这是元初冥想第一次被压制,从观察外部被迫视自身。 极度的安静让方岩听到体内响起有节奏的脉动声。这不是心跳,而是体内元初之气如同潮汐般起起落落,到最后在心底声如雷鸣!大海的潮汐是受月亮引力影响,元初之气是被什么影响,难道是对神符产生了感应? 这种感觉让人压抑至极。他想要光,哪怕是一点点的光,只要能够打破黑暗就好。 金色微光亮起,祭坛上空出现了一枚神符。神符玄奥异常,其中包含无数信息,却有种晦涩的力量阻挡着一切窥探,让人看不懂、看不透。元初冥想不是第一次被压制,这种晦涩的力量似曾相识。方岩心念一动,无色界天里那浓的化不开的黑幕不就是这样吗? 想到这点后方岩闭上双眼,用元初冥想化意念为细丝探寻神符。结果出乎意料的顺利,神符甚至产生了一股吸力,带着元初冥想飞快运转起来。过了片也许是很久,方岩的神识对天地万物完全敞开,枚神符粉碎成了无限细小的符号,如水般冲刷过全身,融入神识之中。 更让方岩惊喜的是,到最后残存的经脉居然开始有了反应! 要知道元初之气导致的经脉崩解一直让方岩痛不欲生,在无色界天时暮红衣也曾帮他医治过。论及对身体和灵魂的了解,慕红衣算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师,可她能做的也只是压制痛苦而已。因为人类脆弱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了狂暴的元初之气,方岩全身的经脉早就被元初之气彻底毁坏。幸好方岩天赋异禀,身体修复能力极强,否则早就一命呜呼了。 仞天藏跟他解释的更为彻底,经脉崩解无可救药!因为经脉是一切修行的基础,有了经脉才能修行,除非修行到脱胎换骨才能重建经脉,可是这一步离羽化成仙或尸解为神已经不远。可经脉崩解的人根本不能修行,又怎么可能修炼到脱胎换骨? 方岩也曾问道:佛家尚有《易筋》《洗髓》,魔教又以匪夷所思的功法着称,难道就没有改造经脉的办法? 仞天藏则说佛家二经乃是修炼法门,并非改造经脉之法。你知道世外之地那些大妖为何要耗费千百年功夫修炼成人形?原因就是只有人才有经脉,有经脉才能修道,这里面根本就没有捷径可走。 可就在刚才奇迹发生了。就这这枚神符居然让早已崩坏的经脉有了反应,这是怎么回事? 方岩仔细回想刚才的一切:起初元初之气一如往常的暴戾狂躁,神符融入后竟然变得温润驯服起来。答案只有一个,神符改造了元初之气! 自己的经脉确实已被洪水般的元初之气冲毁,可洪水如今变成了溪流,能不能控制溪流重新冲刷出新的河道,重建一套新的经脉?无数的痛苦之后,终于看到了希望,方岩一阵狂喜! 至于经脉究竟是如何构造,新的经脉应该这样一步步重建……方岩突然觉得自己实在应该去道门好好学习一下! 所有变化都落在神座眼中,方岩的每个表情都被看的清清楚楚,但他一直静观其变,不曾打扰。他已经相信方岩就是预言中的“能见不可见者”,多年苦思而不得的答案他有可能解答。 “你能看懂神文?”神座觉得火候应该到了,于是开始发问。他不知道的是,凤鸣用生命献祭而来的神符已经融入了方岩脑海神识之中,这枚神符是整个祭坛乃至丹邱之木最核心的部分!如果知道这些估计神座阁下就不会再有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而会后悔的用头撞墙! 神符里的信息如水般漫过脑海,方岩闻言睁开眼睛。那枚神符不再变化无穷,只是悬浮在空中闪闪发光;悬崖下迷雾尽散,透明棺材组成的蜂巢躺在一个巨大无比的法阵中间,女王头颅象只大章鱼在其中游来游去。 方岩整理了一下思絮道:“你说过,所有一切都源于丹邱之木的种子,其实种子根本不是种子,而是一枚蛋。幼年天启者就在蛋里发育,蛋里有其祖先留下的一切知识、智慧和力量。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概是感受到了危险,幼年的天启者灵魂从蛋里逃了出去,寄生在其他灵魂之内,这就是我们刚刚说的两魂一命。” “你的意思是,我就是幼年的天启者,寄生在女王灵魂之内。因为有了我她才天赋异禀,成了女王;有了她我才能得到庇护,最终走到了今天?” “应该就是如此。靠着冥冥中的感应,你指引女王得到了蛋。可惜你在蛋里只有朦胧的一点点意识,还没有接受到里面的信息,甚至都不知道蛋到底是什么。所以你后来居然把蛋变成了一株丹邱之木!不仅如此,你还将它的分枝移植到各地,成为了征战天下的利器。我推测的不错吧?”方岩望向神座。 “很好,大体如此。” “但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后来发生了什么,让你们居然在树里建了一个虚幻的神国?” “因为我发现了神文,学习神文的过程中我已经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想要把丹邱之木变回成蛋只有一个办法,用灵魂喂养它!于是我告诉女王可以建立自己的神国,在其中她就是神!后来的事情你也看到了,她真的去里面做了神。”神座居然笑了起来,似乎是在嘲笑女王的愚蠢。 “喂饱它以后呢?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方岩努力压抑住怒火,神座笑容在方岩看来残忍丑恶到了极点,为了一己之私居然不惜把整个羽人种族全部填进去! “你们人类苗疆有一种养毒蛊的方法,你知道吗?就是把蛇、蝎、蜘蛛、蜈蚣、蟾蜍等剧毒之物放在一起自相残杀,活下来的那一只就能吸收所有毒性,成为最毒的毒物!”神族得意洋洋的指着下方透明棺材构成的蜂巢,“那就是我的蛊,女王就是我养的最毒的毒物,她吃掉了所有的灵魂。你不妨猜一下,如果我吃掉她会怎样?” “你吃了她就解决掉了两魂一命、迟早你死我亡的问题,这是其一。其二是,她在神国里吸取了羽人全族的力量,接近于神,你吃掉她就是噬神!你将获得接近神的力量?”推测出这个答案让方岩大惊失色,这简直太疯狂了!可是唯有如此才能解释神座的所作所为,解释他为什么不惜将羽人族灭! 啪啪……神座鼓掌叫好,“不错,你果然聪明。你还漏掉了一点,羽人血脉几乎都被蛊吸收了,唯独缺少凤鸣代表的墨羽皇族,今天他的出现简直是最美丽的意外,他让这个蛊完整了!哈哈哈哈,看来你不但是天界的使者,还是幸运的使者!” 天界使者?方岩一愣,心想这从何说起。 看着方岩的神情,神座终于忍不住大笑,“你说我身为天启者却不知自己的来历,可你又何尝知道你是谁?你为什么能读懂神符,你带来的宝石为什么和这里的一切完美契合?答案只有一个,你就是来自天界的使者,给我指明了回家的路!哈哈哈哈……” 真如之石能显示这里的一切、自己居然能吸收神符、神符居然能改造元初之气,这些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寂静里疯狂的笑声,这三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方岩胸口,难道神座说的是真的,自己真的来自什么天界? 下方突然传来的巨大震动与轰鸣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蜂巢中射出耀眼的蓝色,蓝色就像滴在水中的墨汁一般蔓延开来,转瞬间将整个蜂巢都变成了蓝色!躺在透明棺材里沉睡的羽人虽然没有醒来,却纷纷挣扎抽搐起来!章鱼一般的女王头颅也痛苦的扬起,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惨叫声中蜂巢底部那个巨大的神符开始解体,无数的土石向下陷落,甚至整个空间都在向下倾斜坠落! 章节目录 第183章 最后选择 神座只是神座而已,并不是神。他显然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凤鸣为什么不惜以自己的生命献祭,难道就是为了帮他把蛋变得完整? 蛊破之后才能有一只毒王,蛋破了只能孵出一个天启者。丹邱之木这个蛋一但完整成熟,两魂一命的宿命对决就会立刻开始,神座和女王只能剩一个!帮蛋成熟,让丹邱之木毁坏,让两魂一命对决,这就是凤鸣的复仇计划。 有人早已了解全部秘密,把神座玩弄于股掌之中。这位神座阁下自认近乎全知全能,在此人面前他简直就是一个笑话。这个人是谁? 由内而外的蓝色源源不绝,蜂巢已经完全变成深蓝,似乎有什么力量在它内部生成,要将其涨裂。蜂巢的重量增加了十几倍,缓缓向下陷落。这是天启者的祖先设定的毁灭,来自神语本源,不可逆转。 此时蜂巢底部的巨大法阵陡然发出耀眼光芒,努力托举着蜂巢上升。这法阵凝结了羽人赖以纵横天下的文明,在无尽的岁月里沉默而稳定的保护着蜂巢。 这是两种文明间的角逐,也是两股不可抑制的力量间的角力,这种规模的碰撞让一切变得失控了。小山般的蜂巢象被一支无形大手抓起来胡乱摔打,一会儿猛然冲起数十丈高,随后又狠狠砸向地面;一会儿又横飞着撞上周围悬崖,碎石和巨石头向各个方向无序地迸射着,成千上万斤的山岩也在空中横飞,比山崩地裂还要恐怖。这情景就像水缸里装了一个乱飞的大铁球,整个空间被这蛮横无比的力量砸的粉碎! 那些透明棺不知道是怎么连接在一起的,居然硬是不碎!但是里面沉睡的羽人却禁不住这种冲击,身体表面泛起了一层死灰色,成片的死去。 一枚崩裂的千斤巨石遥遥向祭坛飞来,方岩刚要闪避,神座并指一点,祭坛周围十丈方圆的空间便被一层蒙蒙光幕笼罩。这光幕不过是薄薄一层,却硬生生将这块巨石弹了开去!未见神座如何掐诀念咒,也未见这法术如何光芒万丈,却在这漫天石雨中屹立不倒。神座并不急着离开,似乎对身边正在发生的一切不甚在意,只是紧紧盯着蜂巢,在等待着什么。 …… …… 杨黛和玄翼领着羽人们刚刚逃到树顶果园,整个世界就崩塌了。天空暗的如同黄昏,巨大的红色云层笼罩在星落原上空,这世界出现了一个流血的伤口。 一个超大火焰法阵的横亘苍穹,天被烧化了!一滴熔化的红色从天际滴落,化作流星带着滚滚浓烟落下。数万斤的流星从高空砸下,没有任何东西能抵挡如此一击,通天神树数十里的绿色被砸碎。流星炸裂后炽热的岩石轰然迸射,方圆百余里的一切瞬间化为灰烬。 红色蔓延开来,整个天空如同血染,不断有流星坠落,不是一颗两颗,而是倾泻着毁灭世界的流星雨。 羽人大叔飘翎呆呆的看着天空,他很疑惑,自己打破这个世界的所作所为错了吗?那些假人般的羽人继续行尸走肉般的苟活,或者象自己一样用生命争取自由,到底那个是对的?至少他证明了,即使在意念的世界里也会有不一样的思想,也有说不的自由。 一颗巨大的流星拖着滚滚浓烟向飘翎砸来,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星落原,至少这个名字没起错……” 他没有错。当年他们从一颗种子开始建造天国的时候不会知道,所有一切注定会毁灭,无可避免。 血色天空下一个身影陡然出现,洁白的羽翼展开足有百丈,手中是那把光芒四射的巨剑。女王放弃了支撑这世界的完整,她最后选择了战斗。这是羽人族最强的道法,也是她最强的形态。上一次她以这个姿态出现在世间还是为羽人征战天下,而这一次是为了保护自己心目中的完美世界。 这一刻的女王无比美丽、无比威严,宛如天神。她说过,在这个世界里她的能力接近神。 女王羽翼展开,迎着倾泻而下的流星逆流而上。巨剑横斩,一枚呼啸而来的流星从中分为两片,划过通天神树,翻滚着偏离原本的轨道落向不知何处。女王的身影到处闪现,巨剑挥舞出一道道光辉劈斩着飞落而来的流星,尽管这一切都是她的错,尽管她与整个世界为敌,她选择战斗! 接近神毕竟不是神,而流星雨无穷无尽,女王拦截的流星对于整个世界来说杯水车薪,可她的法力和精力却在迅速消耗。依然有不可计数的流星越过拦截砸在了通天神树之上,暴虐的火焰不可阻挡的蔓延开来,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燃烧。 “离开这个世界吧,梦该醒了。”深深看了一眼天空中的身影,杨黛回头环视这惊慌失措的羽人。 幸存的数百羽人围绕在她周围,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无论是死在意念世界的流星雨中,还是因为现实世界的蜂巢中沉睡致死,死亡对任何都很公平,没有区别。 杨黛摘下一枚真实之果,“这是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吃了它你们就会醒来。” “是的,也许真实的世界比这里更糟,也许真实的你们一无所有,无论如何,你们还有选择的权力!”玄翼深吸一口气,摘下一枚果实吃了下去,他的身体越来越淡,从通天神树的世界里消失了…… 天空中的女王终于被一枚流星击中了,她发出一声响彻天地呐喊,手持巨剑毫不退缩,继续对着流星劈砍,一颗颗流星在空中炸裂。越来越多的流星击中她的身躯,她的飞翔越来越吃力,天空中散落着洁白的羽翼,鲜血如雾般洒下。 自己的王在天空浴血奋战,羽人们却不知如何是好,惊慌、哭泣、绝望,所有这些早已遗忘的情感瞬间涌上心头。那个羽人老者什么话也没说,念起了最简单的疾风咒,整个身体在气流中漂浮起来,向着他的女王陛下飞去。 他选择了与自己的王并肩作战!勇气也是早已被这个世界遗忘的情感。无论多么绝望,你都可以选择勇敢。 羽人老者并没有飞到女王身边,很快就流星雨击中,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其他的羽人相继歪歪斜斜的奋力起飞,但很快就陨落在天空之中。无力的挣扎,毫无效果的反抗,当这个世界不再完美,当灾难降临,羽人们最后选择了勇气,选择在天空之灿烂的死去。 他们没有吃下真实之果,而是选择了战死。因为他们至死都是骄傲的种族。 章节目录 第184章 焚身以火 火焰已经席卷了整个世界,通天神树在流星雨中摇摇欲坠,只有树顶果园还算完好。恢复常人样貌的女王歪歪扭扭的从空中落下,浑身浴血、双翼残缺,手中那把剑也恢复了原本尺寸,依旧寒光闪闪。 “你为什么还不离开?”见杨黛还在这里,女王吃力的问道。独自对抗漫天流星的她已是强弓之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自幼就听太皇太后讲羽人的故事,故事里陛下统帅羽人大军纵横天下,所向无敌。来到这里我却看到一个亲手葬送了羽人全族的怪物,一个妄想成神的疯子,我想知道为什么!”眼前末日般的惨状让杨黛再也无法压抑情绪,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女王! 女王从未被如此不留情面的斥责,她怒而举剑,久居上位的王者之气形成了强大的威压。但杨黛毫无惧色,怒目相对。末日的大火映照着两幅绝美容颜,她们已是这世界剩下的最后两人。 真话才最伤人。终于,女王由愤怒变的悲伤,她长叹一声,将手中剑往地上随手一插,席地而坐,“离这世界毁灭还有点时间,有些话还来得及说。” “抱歉,方才我有些冲动了。我自幼得太皇太后宠爱,她老人家一生的心结就是羽人。我既然偷了她的剑来此一遭,就要知道事情原委,日后她老人家问起也好有个答案。”杨黛走过去,抱膝坐在女王身边。 “偷剑……真如我当年的样子。年青真好……”女王突然多愁善感起来,大概是因为受伤力竭后心神不稳的缘故,“我年轻时总会冒出些很奇怪的念头,这些念头与我性格大相径庭。后来这些念头出现的越发频繁,就像我灵魂之内住了另外一个人!起初以为是得了离魂症,但我不甚在意,因为我自信灵魂足够强大,只要修为境界够高离魂症便会自愈。” 火焰已经靠近了花园,周围热浪逼人,可杨黛却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她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女王的话让她隐约感觉到一种可能,她非常害怕。 “我开始拼命修炼,甚至成了羽人的王。可那离魂症非但未曾消失,反倒越发厉害,那些念头居然成了独立的灵魂,甚至与我抢夺身体控制权!后来我想了个办法,用化身之法将其从灵魂中驱走,移入另一个身体,我想将其一举杀死,永绝后患!这个化身就是你所见到的神座。”抬头见杨黛若有所思,女王问道,“若我未看错的话,青鸾应该教了你孔雀明王呪,你可知分身和化身的不同?” “分身之本质乃是幻象,无思想、无灵智;化身乃精血神魂所化,有意识情感,只是不可脱离本体独活。”杨黛老老实实答道。 “嗯,说的很对,我原本以为将离魂化为神座,杀了他便一了百了。就在动手之前我遇到了一个人。”说到这女王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他告诉我这根本不是离魂症,而是传说中天启者的宿命,两魂一命!所以不能杀神座,杀了他我也会死。唯一的办法就是修炼到神仙境界才能摆脱身体束缚,羽化成仙或尸解为神。” 他?女王刚才的笑容一闪即逝,杨黛却清清楚楚明白,这是说起自己心爱之人的表情。羽化、尸解都是道家修行的术语,难道此人的道门中人? “当时我已经站在天下强者的巅峰,以为得道成仙只有一步之遥。谁知大道无边,这一步犹如天堑,无论如何都越不过去!他便和我一起建造了这个世界,现在想来那真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女王望着越来越近的火焰,叹了口气,“但我们都错了,即使是我二人亲手建成,但那种子是天启者的种子,这世界是属于天启者准的神国,在而我根本不是天启者,外面那个神座才是!哈哈哈哈,命运真是跟我们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当时的我心高气傲,绝不能接受这样一个结果。我认为与他的情愫羁绊了我的道心,于是赶走了他,然后放弃羽人躯体,与这神国融为一体!” 火已经烧到了果园,火光照着女王倔强的面孔,让脸上的细条显得太过刚硬了些。“你知道我为什么在星落原留下一道缝隙吗?当年我们常常在那里看外面的天空……”女王望向星落原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火焰,“我的灵魂困在这里出不去,神座守在外面也不能离开。然后我就在一直呆在这里,直到现在。” “陛下,谢谢你告诉我这一切。我们离开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杨黛打断了女王的话,火焰已经把他俩包围了。 “离开?让灵魂进入外面那个怪物的身体?不,那躯体太丑了,他见到我也不会认识。再说我的族人都死在了这里,作为罪魁祸首的我怎么能逃跑?”漫天大火中的女王面无表情,一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杨黛离得她近,发现这不是眼泪,是眼睛下面有颗很浅的痣,此处叫做泪堂,这颗痣叫落泪痣。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杨黛于心不忍,却不知怎么规劝。 女王拔出剑轻轻擦拭,眼神中有无限柔情,“你既然把这剑带来,就带走吧。这把剑是他送给我的,如果有机缘相见就请你帮我告诉他,我在此之日,无一日不曾想他。” “陛下请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杨黛接过女王递来的剑,重重点头,这是她第一次称对方陛下。此刻她心中五味杂陈,那个他与女王之间不知道有怎样一段故事,想必是缠绵悱恻至极。 “如此多谢了。我和这个世界的时间都到了,你走吧,手持这把剑就能从此离开。” “您不走吗?” “那位神座大概一直等在外面,我还有个小愿望,就是直到这世界彻底毁灭也不让他进来。哈哈哈哈,最后那一刻想必他的表情一定很是精彩。” 轰隆一声巨响,整个世界抖动了一下,通天神树终于在火焰中倒了下去。天已经被压下来的火海淹没了,空气全部燃烧了起来。所有的美丽的想象,所有珍贵的记忆都被火焰吞噬了,浓烈到了极点的大火翻滚着的火云,一切都在化为灰烬。 剑身发出一道白色的光芒环绕着自己,杨黛感觉到了所有桎梏着自己规则在消散,所有的意识在慢慢消失,如同陷入到一场大梦之中。 依稀中女王那绝世的容颜绽放了最后一个笑容,绝望而又美丽……这个世界没有神,所有人都是被命运摆弄的木偶。 章节目录 第185章 墨羽之仇 看着蜂巢肆意的毁坏着整个空间,神座表面无动于衷,其实内心早已激动的按耐不住。他不停的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眼前的变数即是危机更是机会,若把握不住怕是终生夺不回蜂巢了。 女王的灵魂多年来一直主宰着蜂巢内的世界,连作为天启者的神座都没有机会进入。但这次神座智珠在握:只要女王不想死就一定会逃出来,而且一定极为虚弱,这是冲进蜂巢的绝佳机会。只要能进去他就有信心控制一切,这本就是孵化天启者的蛋,是属于他的! 神座紧紧盯着大章鱼般的女王头颅,她那痛苦不堪的神色让他很是享受。神座突然一声大叫,皮肤表面鼓起了一个个水泡,然后飞快的焦黑脱水……这是被火炙烤时脱水的样子!神座立刻反应过来,女王在被烈火焚身,两魂一命,自已也会死! “你宁可死也不出来吗?”神座一声咆哮。不能再等了,他双手十指飞快闪动,全力施法。 低沉而巨大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整个世界开始动了起来!生死之际神座再无保留,发动了丹邱之木的全部能量对抗蜂巢。无数巨大的藤蔓钻了出来,足有十余丈粗细的藤蔓像蛛丝般喷吐缠绕在蜂巢上,结成巨网裹住了蜂巢。 这幅奇景让方岩目瞪口呆,一座满天乱砸的小山居然被硬生生捕获了!这是何等法力,传说中的天罗地网不过如此吧? 蜂巢暂时停止了冲撞,动荡崩裂的空间终于稳定了下来。神座也顾不上观察形势,踉踉跄跄冲上祭坛,推开凤鸣尸体,手指在腕间用力划过,鲜血立时喷溅在献祭的石碗里。他孤注一掷、以身为祭,强行进入了蜂巢内的世界! …… …… 通天神树的世界已满是火焰,女王张开双臂漂浮在星落原的上空。头顶是破碎的天空,无数神闻飞舞变幻,这个意念世界正在崩裂分解,暴露出了底层的秘密。脚下的所有空间变成了一个无比巨大的火球,女王如同被处以火刑的罪人。忍受着巨大痛苦下的她一脸宁静,她在用这种方式忏悔,来还对羽人犯下的罪孽。 神座立刻施展防护光罩把罩住了自己和女王。他没有任何选择,只有跟女王共同抵挡整个世界的火焰。 “撑住,我带你离开!”神座对着女王大喊。即使只是意念世界,毁灭的力量也不是任何人能够对抗的,必须立刻离开。 “你居然来帮我?”女王笑了,“上次你帮我还是征战天下的时候,当时我们还都年轻……” “少废话,集中意念!我撑不了多久,必须马上离开!” “离开?到哪里去?外面已经没有了我们的世界,结束的时候到了……” “我不想死!如果我们撑不住,整个羽人世界都会毁灭!”神座拼尽全力大喊。 “你错了,羽人世界早就毁灭了,我们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 急怒攻心的神座没有再回话,他呆呆仰望天空,口中喃喃自语:“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真美!” 星落原里神文纷落如雨,这个世界底层的秘密对他完全敞开了,这是祖先留下的遗产,神座有着天然的感悟能力,这一刻神座感觉到灵魂与这个世界正在产生深层的共鸣。 “给我一点时间!”神座低声祈求时间再久一点,哪怕就一点。梦寐以求已经不能形容这一幕,他看到了一线希望,即使这个世界毁灭,天启者应得的遗产他也会得到。 …… …… 神座跪在祭坛上宛如石像般一动不动,他的全部灵魂都在接受神文的洗礼。 裹住蜂巢的天罗地网被挣得笔直,丹邱之木和蜂巢的角力正处在一个平衡临界点,一羽不能加,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方岩大气不敢喘,生怕呼吸急促一点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就在这微妙的寂静之中,一个穿着紧身夜行衣的女人从黑暗中走了过来。从无到有,她就这么毫无道理的出现了。 人是有存在感的,再善于隐身遁形也会有重量、有影子、有气息,甚至有杀气、有气场……可这个女人明明就在眼前,就是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方岩能用掩饰气息,又能看到法力轨迹,在匿形潜遁之术上一直颇为自得。可先前的凤鸣已让他大开眼界,眼前这女人更是打破了他的认知:你能看见是她想让你看见,否则她就是绝对隐身。 女人两条惊人的长腿强悍的冲入视野,每一步都充满着力量和诱惑,腰臀随之夸张的扭动,胸部更是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象一只充满致命诱惑的黑豹。 唯一的遗憾是她的脸。这是张毫无特点的面孔,之前她一直用斗篷裹住全身,夸张的身材并不惹人注意,放在人群中绝不会让人多看一眼。尽量掩饰自己是杀手的习惯,所以她的脸一定是张面具。因为有这样的身材的女人,老天绝不忍心让她有张平庸的脸。 这是与凤鸣一起出现在酒馆里那个女子,进入丹邱之木后没人注意到她的消失,也没有知道她一直潜伏在附近。 “你想怎样?”直觉告诉方岩这个女人很危险。 没有回答。 如同天河倒挂的剑光席卷而出,神座的头颅被斩了下来!正在祈求多一点时间的神座做不出任何反抗,就这么死了。与此同时,女王的头颅也停止了痛苦挣扎,终于平静了。 这不应该是女王或者神座的死法,这太突然、太不公平、太没有尊严。 天启者也好,传说中王者也罢;无论他在狂喜于美梦成真,还她已心如死灰;在死亡面前毫无区别,这就是死亡。 一剑斩了两个站在世界巅峰的强者,这一刻是属于杀手世界的不朽传奇,注定会成为黑暗规则里不可逾越的里程碑! “是你!”这一剑方岩认得,正是长安深宫内刺向独孤青鸾的一剑,几乎至方岩于死地。 女人俯身捡起了神座的头颅,仔细包裹起来。细细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回头看了方岩一眼,幽深的眸子里似有黑色火焰在闪动,“我杀人只出一剑。你既不死,我便不杀第二次,所以你还活着。” 说罢回头扭腰,用她那魅惑至极的方式走入了黑暗之中,沙哑低沉的声音传来,“告诉独孤青鸾,从此墨羽和她两不相欠。” 章节目录 第186章 神座舍利 横亘视野的巨大藤蔓快速的萎缩消失,失去最后约束的蜂巢解体了。透明棺材像粥锅里的米粒一般起伏翻滚,失去生命的羽人在方岩面前滑过,所有人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沉睡或死亡看起来并无太大不同。 蜂巢是丹邱之木的核心,它的解体意味着这片绿色的林海失去了灵性,从这一刻起它变成了一片纯粹的森林。多年后也许有误入者发现巨大无比的丹邱之木,他们也只会赞叹造物的神奇,绝不会想到这里曾经生活着无比美丽的羽人…… 女王和神座都死了,羽人的完美世界被彻底毁灭。悲剧的罪魁祸首是女王,也是选择躺在棺材里的一个个羽人,面对完美的虚幻和不完美的真实,他们选择沉睡在虚幻中不在醒来。其实从躺进棺材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抛弃了整个世界,结局已经注定。 或许这种感慨对墨羽女杀手来说一文不值。她冷漠的看着一切,最后以收割者的姿态出现,一击必杀。让羽人和墨羽的仇恨在她手里画了一个句号。 方岩只是个迷途的行者,误打误撞闯入了一段复仇的大戏,却意外得到了神语中最核心的神符。如今国恨家仇都已逝去,只剩下一片寂静和无边黑暗,方岩突然一阵恍惚,不知身处何地、今夕何夕。 “你还在这里……”持剑的杨黛缓缓走来,淡淡一笑。 没有任何的意外或诧异,仿佛他就应该在这里等,她也应该在这里出现,两人相对无言…… “好像我们每次见面都会有一些不太好的事情。”杨黛打破了沉默。 方岩挠了挠头,“不,应该说只要我们见面,任何不好的事情都会解决。” “这么说也对。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什么时候能言善辩了?”杨黛见了方岩心里高兴,禁不住取笑起来。 “我的优点多着呢,一直没有时间展示罢了……”方岩此行是为了阻止联姻,可是见了杨黛却不知道如何启齿,只得开玩笑、打哈哈。 “我们相见多是非常之时,平日的我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你并不了解。”杨黛冰雪聪明,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 “长安第一纨绔,恶少闻名丧胆的大姐。”方岩忍住笑意,一脸认真严肃尽。 杨黛噗嗤一笑,“是殷承宗那个小王八蛋说的吧?看我不收拾他!” “还用得着您出手?我一句话保证这小子老老实实的,等咱回了长安就……”长安二字出口,方岩心里一阵黯然,回长安又能怎样? 杨黛微微一笑,“我早猜到你定然不顾一切阻止和亲,这才选的走这条偏僻之路,想不到还是被你赶到了前面。” 方岩见杨黛这么说,不由一横心道:“我该在长安光明正大阻止亲事的……” 杨黛脸色一红,连忙接过话头,“但你不能把那帮兄弟朋友都拖下水。张有驰好不容易混出头来,叶家姐弟也都有远大前程,夏至春分两人没过几天安稳日子。还有张慎,定然是他告诉你我的行程……有时候真羡慕你有这么多兄弟。” 方岩一阵沉默,那帮兄弟朋友才是他最担心的。 杨黛悠悠的说,“知道为什么我是长安第一纨绔,任性妄为吗?因为我从小就知道陛下的恩情必须还,我必须遵从必须的命令,这是我生而为人的责任!命中注定,不甘心也没得选!” “我们可以……”方岩想说远走高飞却说不出口。他是一个军人,为了一己之私逃避责任的事情他做不出来。 杨黛低头想了片刻,抬起头直视对方眼睛,“方岩,你的心思我都知道。上次在太子花园里你说从没把我当过兄弟袍泽,其实我也是,你在我心里一直和别人不同。”别看杨黛平日里任性胡为,其实对感情和任何女子一样羞涩,话说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 “我知道你身不由己。但是,这门亲事不行!”方岩斩钉截铁。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 “你的随行护卫全部遭遇意外,你一个弱女子无力至深北上,这个这个……再说这毕竟是和亲,没有仪仗也有失皇家威仪……还有刺杀太皇太后的刺客现身,皇上以孝治国,如此大事须立时禀报……”方岩有点语无伦次。他本想大喊我娶你,话到嘴边又怂了…… “倒也难为你想出这些说辞。本宫从善如流,便先回长安再做计较。”杨黛强忍笑意看着方岩,“只是你我孤男寡女回京,恐惹人非议,有伤皇家体面。” 长安第一纨绔居然口口声声皇家体面,那些古板的老夫子停了怕是要暴跳如雷。 杨黛的口气说明事情有转机!方岩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却装模作样道,“臣之忠心可鉴日月,断无私心杂念!” “那便劳烦武状元护送了。” …… 在塞北多是危难之时,方杨二人情感的滋生是自然而然、毫无杂质的。可自从到了长安,似乎一下子就有诸多羁绊。这些羁绊不是来自身份门第、学识钱财等待,按方杨二人的性子,这些东西都看不在眼里。羁绊他们的是恩情、义气、责任,是这些必须面对的东西!直到来到这个远离尘世的地方,两人终于可以抛开一切,真心相见。 杨黛有英气,对待感情却是羞涩的;方岩有痞气,却更在意对方的感受。加上这两个人又都是绝顶聪明,都不愿对方因自己而为难,所以两个人都甘愿保持朋友和情侣之间的这种关系,没有肉麻的情话,更不会有海誓山盟,有的只是两情相悦、满心欢喜。 神座那无头的尸体还倒在那里,方岩心生不忍。此人再如何罪大恶极,对待自己始终礼遇,而且信任有加。可惜尸骨不全无法入土为安,于是只好就把遗体烧掉。 火焰慢慢的烧尽尸体,二人低声祈祷,这时一块晶莹的石头掉了出来! 方杨二人互视一眼,都是不解,神座莫非也有舍利子? 杨黛猜道:“这幅躯体不是父母所生,女王陛下说乃是化身。陛下生前与他有一较高下之心,自然不会以精血神魂为他化身,那神座的躯体应该便是此物所化。” 方岩伸手捡起了这枚舍利,入手只是黑沉沉的发凉,似乎并无特异之处。方岩心念一动,从脖子上取下真如宝石,将石头与宝石合在了一处。果不其然,咔塔一声舍利与宝石何为一体! 至此真如之石、两仪宝珠、神座舍利合而为一,变成了一枚六角形宝石,其中无尽光影流转,璀璨无限。 这是第三块石头了,真如之石得自圣山的天池湖底,两仪宝珠是镇守莲花上的神器,神座舍利是丹邱之木,难道说分别代表了五行中的水、土、木? 不对,真如之石自成天地、两仪宝珠转换阴阳、神座舍利内聚神文,都是五行之上的法则。可是这三者到底有什么联系呢? 杨黛突然道:“这里像不像燧皇的无定之地?” 一道电光劈开迷雾,燧皇的话语在方岩脑海中响起,“我有数个化身,每个都承载了一段《黯烬之章》。你要做的就是找到我的所有化身,得到完整的《黯烬之章》!” 难道说天启者就是燧皇的化身? 燃骨仙人魔一体,神座、暮红衣两魂一命,他们的灵魂都躲在别人灵魂中偷偷发育,为何如此?就因为燧皇被不可言说的力量追杀,才把几份记忆分为黯烬之章,藏着天启者的灵魂深处。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暮红衣的灵魂深处也保存着一份黯烬之章。当时燧皇就告诉往北走会找到下一份黯烬之章,黄昏山谷不就是极北之地吗?自己怎么就这么笨,到现在才明白呢? 燧皇说如果权限不够,就无法读懂黯烬之章。如今燧皇、燃骨仙、神座所封存的记忆都在真如之石里,相当于手里拿着一本修行的天书!当务之急便是修行,提升境界,读懂黯烬之章! 杨黛一声轻咳把方岩拉回到了现实,她也不问这舍利究竟是何物,只是轻声说:“我们一起回长安吧,把剑还给太皇太后,很多事情她还要求她老人家帮忙。” 方岩大喜。 章节目录 第187章 不恋长安 龙虎山本名云锦山,第一代天师于此炼九天神丹,丹成而龙虎见,因以山名。此山为道教祖庭,自汉末起历代天师都在此传道,如今大唐以道家为国教,所以龙虎山并非远离人世的方外之地,而是不亚于紫禁城的庄严神圣所在。 时值深秋,地处南方的龙虎山依旧暑热未退,山下仙游别院的正厅里坐满了大汗淋漓的人。这都是些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装束不同、口音各异,有的望着窗外发呆、有的狂摇手中折扇、更有打着呼噜睡觉的。大厅中间盘腿坐了一个道士,一手拿酒壶、另一手居然拿了一本春宫,正看得全神贯注,口里啧啧有声。 方岩在一个角落里静坐冥想,心里却怎么都安静不下来。从长安被撵到龙虎山已经快十天了,从他到尾寻思整件事只有四个字:莫名其妙。 当日长安城外。 …… 他跟杨黛还离城老远就被千牛卫给拦下来了,领头的正是大胡子张慎,后面还跟着一个冷冰冰的老宫女。方岩对她并不陌生,在济世堂第一次见独孤青鸾时身边不离左右的就是她。 老宫女显然不仅是个下人那么简单,她大喇喇站在原地,杨黛还得紧赶几步上前行礼。两人说了几句话后,老宫女冷冷的扫了方岩一眼,居然带着杨黛扬长而去! 这什么意思?方岩傻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杨黛做了一个无声的口型:等我。 千牛卫干的都是见不得人的脏活儿,但这次居然没有动方岩,只是远远戒备,给张慎和方岩一个说话的机会。 张慎拿出了一张兵部文书,命令方岩不得进京,见令之时立刻启程赶往龙虎山,随军中袍泽修行道法。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命令?方岩完全摸不着头脑。 张慎看着他无奈摇头:“莫说你不明白,就连兵部签发命令的官员都不明白这算哪门子乱命。” 道门修行者一直有随军作战的传统,但军人从不入道门修行。表面原因是军人唯一的信仰只能是忠诚,而不是太上老君或者其它的什么神。真正的原因是,并不是修行有天赋而且要从小开始,军中都是些杀人吃粮的粗胚,让他们修行简直是白日做梦! 张慎沉吟片刻道:“前几日太皇太后回了宫,与陛下一番密谈,第二天兵部便下了这道命令。这道命令出自太皇太后和陛下,却拐了个弯经兵部发出,其中必有深意,你决不可等闲视之。” 独孤青鸾是修行世界里的绝顶高手,皇帝陛下更是玩弄阴谋诡计的大师,这两个人的计划岂是自己这种人能猜测的?方岩决定去不去多想了,反正龙虎山风景秀丽,去看看再说。 “修道这事先不去管它,说说豫章公主。刚才那位嬷嬷是太皇太后的贴身宫女,想必你也认得。她跟公主在一起就说明了太皇太后这次是铁了心的护犊子。陛下和皇后虽是天下之主,太皇太后的面子还是必须给的。” “你是说联姻的事黄了?”方岩兴奋的搓了搓手,嘿嘿直笑,突然觉得老宫女那张丑脸可爱起来。 “今天你我二人的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决不能为第三人所知!”张慎脸上没有丝毫兴奋之色,反而神色极为郑重:“大唐突厥终有一战,此事天下皆知。联姻本是为了麻痹突厥,给我大唐换来休养生息的时间,此时悔婚则会授人口实,让突厥借机入寇!” 方岩点了点头,心想是不是自己太过孟浪,若真的因为儿女私情导致突厥提前开战,会有多少军中袍泽会措手不及而丢掉性命? “有些话只是猜测,本不该对你说。连你我都以为敌强我弱、大唐尚无力开战,那颉利可汗也必是如此。然而我们果真那么弱吗?李靖李药师官居兵部尚书却久不在长安,他在干什么?你那死对头谢江临何等骄傲,为了走通太子的门路宁愿被人骂以男色娱人,就是着急把定北的弟兄们从苦窑拉上战场,他为什么这么着急?” 李靖不在长安很久了,久到大家都忘了还有此人,可他是百战百胜的天下名将,他一直在干什么?谢江临这厮脾气绝对够臭,但他眼光绝对够准、嗅觉绝对够灵,他豁出去不要脸也急着上战场,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天下一片生平,所有人都绝对大唐在休养生息,难道我们的陛下已经暗中磨利了横刀,只等雷霆一击? 方岩兴奋的满脸通红,一把抓住了张慎的肩膀,“你的意思是……” “住嘴!我什么都没说!”张慎一把打掉方岩的胳膊,目露凶光死死盯着对方,怒道“你看起来聪明,实际是真蠢!你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吗?你我身在局中,才能通过蛛丝马迹猜到一些端倪,为了避免军机泄露,就应该将你秘密处死,这种事我千牛卫干的多了!” 方岩一愣,强笑道,“你既然说了,就是不打算杀我,这番情义兄弟我懂!” “放屁!军国大事面前,你我的情义算个屁!要不是老子被撵出了千牛卫,这封兵部文书下来之前早就派人下手了……”张慎气呼呼的低吼。 “你不是陛下眼前的红人吗?怎么……那你……”杨黛的行踪正是张慎透露给自己的,难道是受了牵连?方岩好生不安。 “老子今天对你说这么多,一是让你心里有数,你跟公主的事谁都不能说,一天不开战,你们就要全当不认识,更不能见面!二是点醒你,让你去修行这件事绝对不简单,你没有被灭口不是陛下开恩放你一马,是太皇太后说服了陛下,觉得你还有用,有大用!” 方岩终于明白了自己一不小心跳进了什么样的游戏。杨黛毕竟是豫章公主,皇家的事就算军国大事,随时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致自己于死地。为什么会这样?因为自己只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大唐第一个武状元?笑话,只要死了不出半年,保准长安的百姓把你忘得一干二净,好像从来没存在过。还曾妄想陛下和皇后会同意自己和杨黛在一起,现在想想都觉得可笑,因为在这些大人物眼中所有人都是棋子,唯一区别就是有没有利用价值。 方岩深吸一口气,压抑乱七八糟的情绪,深深施了一礼:“多谢张兄点拨,否则我至今还浑浑噩噩。张兄为了我的事搭上了前程,还失掉了陛下的信任,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少来这一套,你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重要。我心里很清楚,干我这一行的知道的秘密太多,迟早没有好下场,陛下把我撵出去其实是想保全我。还有啊,老子我升职了,如今是正五品下的宁远将军,参议边塞军事,还有风闻奏事之权,可以上达天听!”张慎的得意洋洋不像是装出来的。实际上对他来说官职品级无所谓,风闻奏事的意思就是可以随时找皇帝打小报告,还是心腹大人! 方岩突然觉得大胡子这家伙绝对不是好人,明明升了官得了便宜,还让自己觉得欠了他!硬生生把杨黛从自己身边抢走,还能让自己老老实实地滚出长安,不再骚扰杨黛! 大胡子张慎眼里又流露出了老狐狸的光芒,掏出一封信交给了方岩,“张有驰拖我交给你的,说让你有多远滚多远,只要有他在长安,所有兄弟姐妹都能吃香的喝辣的。” 张有驰那狼一样阴狠贪婪的面孔浮现在脑海中,没来由的让方岩一阵心安:是啊,有这家伙在,兄弟姐妹们绝对吃不了亏! 方岩接过信,又强行从大胡子怀里掏出了一包银子,挥挥手扬长而去。 长安的城墙在背后越来越远,方岩引吭高歌:红衣佳人白衣友,朝与同歌暮同酒。他人谓我恋长安,其实只恋长安某。 章节目录 第188章 龙虎山下 信封上写“阅后即焚”四字,字迹遒劲酣畅,任何书法大家也会赞一声好字!数张信纸上洋洋洒洒足有千余言,字字一笔不苟、通篇严肃端正,便是最严苛古板的学究见了也必会捻须微笑。不过细读之下就会愕然发现,信中言语粗俗如同市井无赖一般:除了开头“砺之贤弟台鉴”还象句人话,然后就是你这厮简直是个大坑,若非老子仗义,你狗日的早就玩完了如何如何…… 能写出如此金玉其外的大作,全天下大概只有张有驰一人了。 方岩又好气又好笑,通篇看完后长安情况就知道的差不多了。 长安城里那出铲除门阀士族的大戏已近尾声,千叟宴杀尽各族家主后皇帝陛下并没有缓手,很快就颁行《氏族志》,打天下的功臣成为了一二等,原本权倾朝野的山东、江左、关中、代北四大家族被降为第三等。科举、武举、千叟宴、氏族志,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终于把士族门阀打倒在地,四百年来笼罩华夏上空的阴霾终于散开了! 天下又一次见识了李世民的帝王心术和权谋手段,那些阴谋家学会了夹起尾巴做人,天下百姓踌躇满志。据说魏徵和戴胄两位大人相约痛饮、高呼痛快,人俑案的一口恶气终于出了。 出人意料的是李纲老头辞了国子监祭酒之职。老头早就看破了皇帝心思,一直暗中推波助澜,直到千叟宴上的血腥杀戮让他良心不安,觉得自己也成了帮凶。德行既然有亏,便不能为读书人领袖,这是老头的坚持。后来皇帝三番五次亲自邀请,他才当了太子李承乾的老师,想为大唐教导出一个贤明的君主。 叶念初将冯小恙风光大葬,让惨死的孤魂终得安息。长安风尘女子齐聚一堂,可谓花国盛事,当日叶念初当众宣布再不作诗、再不抚琴,从此洗去铅华研习医术。此举让她的那些爱慕者悲痛欲绝,痛惜文坛少了女诗仙、青楼少了绝世名伶。不过以她的聪慧和勤奋,杏林多个女国手也未尝可知。 张慎身为皇帝心腹,居然泄露杨黛的去向,这绝对是千牛卫大忌。要不是皇帝念在多年出生入死的份上,他的尸骨早就在阴沟里腐烂了。张慎是个明白人,知道皇帝把他撵到塞北不但存了保全之心,还给了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大胡子简直是感激涕零,他太了解这位皇帝陛下了,何曾待人如此宽厚过? 张有驰自己则是行走在刀锋之上。他收拢了郁观澜的黑帮、与归方震的下五门结盟、影响着全长安的青楼,几乎成了黑道第一人。他没有根基却崛起太快,无数明里暗里的势力正虎视眈眈。更要命的是,他手里的三股力量能让最新的戏文传遍天下,这意味着能操纵舆论!皇帝陛下岂会将如此利器授予他人?好在张有驰是个毫无节操的人,几乎是求着张慎把千牛卫的人掺进了自己队伍,又很有眼力见儿的替朝廷干了几件漂亮活儿,就连皇帝都忍不住说了句:这人还真好使。就凭这一句话,张有驰从此在地下世界横着走! 唯一可惜的是,不知道张有驰和叶念初有没有进展。叶念初看似柔弱,实则内心极为刚强,张有驰便是再有手段,遇上这位姑奶奶估计也没戏。 其它人也都挺好。叶云帆两耳不闻窗外事,终日看书、只待科举。郑虔还是那个穷无立锥之地的书生,书读的越来越多,骨头却越来越硬。秋分和叶念初醉心医道,整日与针石药材为伍;夏至不知怎么着和空空儿成了莫逆,正在用偌大的身躯练习小巧功夫…… 这封信方岩最终还是没烧,不是因为字写的好看,而是这里面的情义。尽管张有驰对朋友二字嗤之以鼻,但他和方岩无可奈何的变成了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叶家姐弟、秋分夏至、李纲老头,甚至包括大胡子张慎,这些人都已经成了自家人……每当摸到怀里的信便会想起他们的音容笑貌,都会觉得温暖。 …… …… 龙虎山距离长安千里之遥,方岩在这里却意外碰到了两个同学:大秦人和殷承武。 简直就奇了怪了,兵部文书里明明白白写着:自军中择优异者修行道法。大秦人不是大唐子民,也未入行伍,他怎么也来了?至于殷承武这厮更是滥竽充数,他就是个自幼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居然也混进来了! 不过无所谓了,这军人入龙虎山修行就是一场闹剧。近百人在仙游别院里已然住了七天,每日就是坐着听老道讲经。讲的敷衍、听得无聊,弄得所有人都昏昏欲睡。 方岩这些天一直在发呆,白天就坐在人群里不言不动,晚上更是一坐就一宿,弄得所有人都觉他有病。方岩当然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实际上简直乐开了花。元初之气让他的忍耐力和恢复力超强,但也带来了无限痛苦,根式彻底毁坏了他的全身经脉。起先方岩无所谓经脉不经脉,他本就不会什么道法,也不打算修行,后来随着见识的增加,他才明白在弱肉强食的世界,修行才是唯一的本钱! 丹邱之木的神符让体内的元初之气发生了质变,从狂野的洪水变成了温顺的小溪。经过这些日子的揣摩,他已经能熟练引导小溪的流向,开始修补混乱的经脉。虽说如今看不到什么成效,终于一天小溪会成为大河,那时他就可以随心所欲的改造经脉,把自己变成世上最适合修行的人! 可问题是怎么改,改成什么样? 就在方岩苦恼之时,殷承武满脸谄媚的走了过来。这些日子他没事就来烦方岩,缠着跟他一起出去逛逛。从长安游侠儿的鲜衣怒马,到整天听人念经,这种日子开让他憋死了。再说这龙虎山下的市镇可是热闹非凡,据说天下奇人异士都在此聚首,殷承武都快好奇死了! 就连大秦人也觉得在这里是浪费时间,他对南方的所有一切都充满好奇,同时认为作为一个合格的骑士,传播主的荣耀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看到这两个家伙那幽怨的眼神,是方岩豪气干云的大手一挥:走,出去玩去! 章节目录 第189章 燕三世子 四水三山两分田,一分道路过田园。余干县城背靠龙虎山、斜倚鄱阳湖,可谓是山明水秀,更难得当地人笃信庄老之道,生性平和,是一处世外桃源的所在。 方岩和大秦人是从寒风铁甲的塞北回来的,最渴望这种恬静舒适的南方小镇,在街上闲逛也是一种享受。可殷承武就不一样了,这厮自幼锦衣玉食、声色犬马,这些天在别院里快憋死了,今天卯足了劲要花销一番。 县城地势依山而上,所以隔老远就能看到高处有酒旗招展,归林居。 “归林居,这酒家名字如何?”大秦人有语言天赋,但是对语言背后的意境就不甚了了,常问一些角度刁钻的问题。 方岩微笑着摇了摇头:“天下酒家的名字都差不多,多是什么抱月楼、醉仙楼、宴宾楼、金玉轩,不是吟风弄月就是金玉满堂。他这名字到好,归林,不是劝人归隐山林吗?这里当真是民风平和,连酒家起的名字都透着清净无为。” “大唐做什么事总喜欢绕个圈子,我们大秦就简单的多,汤姆面包、约翰烤肉、橡木桶酒馆、红衫木客栈……” “我们这叫内涵!“殷承武在一旁插嘴,最近他就喜欢调侃大秦人,“大秦哥,华夏之地千年传承,随随便便一样东西拿出来都有来历,这可是你们大秦比不了的!” “大秦也有希腊的千年传承,只是后来消亡了……” 三人说说笑笑来到归林居近前。 二层小楼雅致清幽,本是个让人舒服随意的所在,现在却有数十骑彪悍的骑兵严阵以待。清一色赤红战甲、黑色骏马,隔老远都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吓得周围的过路百姓都远远绕道而行。 “我的乖乖,清一色的秦马,真有钱!看这阵势至少是位将军。”作为长安有名的纨绔游侠儿,殷承武对名马如数家珍。秦马就是产自西北的河曲马,当年大汉讨匈奴功不可没,汗马功劳这个词说的就是这种马。 “他们的防守阵型非常好,无论从哪个方向受到袭击都能最快反应,经历过战争的真正骑士才有如此经验。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们应该来自大唐北方的某个军团。”大秦人紧盯着对面的骑兵,评价道。对面这些骑兵大都年近四十,脸上手上皮肤粗粝,布满深刻的皱纹,目光却如鹰隼般凌厉。这显然是北方寒风留下的痕迹,沉默、肃杀、坚毅。 “居然不是饶州府兵?边军擅离防区可是大罪,视同谋反啊!”殷承武奇道。余干县属饶州管辖,是承平已久的膏腴之地,当然不可能有边军。 “他们不少边军,是家臣。”骑兵盔甲上的插翅虎徽章已经说明了他们的来历,西凉虎贲。方岩是斥候出身,对于标记徽章是下了大功夫的,绝不会看错。 “什么,家臣?!”殷承武大惊失色,有家臣就说明其家主能开幕。这已经不是爵位或官职高低的问题,是可以列土封疆的异性王侯! 幕就是幕府,形成于秦汉,成熟于魏晋,前隋绝对禁止地方军政大员私开幕府。原因很简单,幕府里的家臣只认家主,不认天子,说造反就造反!事实上李世民之所以能成功逼宫,就赖于他是天策上将,有权开幕。 见大秦人不是很了解,方岩解释道:“家臣不是奴仆,而是客卿。家臣和家主是要歃血为盟的,家主必须以礼对家臣,家臣以生命荣辱待家主,二者生死与共,在如今的大唐,连亲王都不得拥有家臣。能拥有家臣只说明一件事,这个家族实力太大,大到连皇帝陛下都必须承认你的存在,允许你开幕,搞自己的小朝廷!” “我懂了,大概相当于我们泰西有领地有军队的大公,有实力才有资格拥有家臣,是这样吗?” “要不我们换一家吧,万一冲撞了人家就不好了……”殷承武怂了,很明显归林居里的人绝对惹不起。在纨绔的世界里不是爷就是孙子,这里面这位爷既然惹不起,最好绕道走。 “他吃他的,我吃我的。就这家了,我们走!”想了想那家族徽章,方岩哈哈一笑,大步向前。 此时天色渐晚,正是酒馆开始上客的好时候。可这些个门神般的骑兵一站岗,哪里有生意上门?归林居的老板都快气哭了。 迎着骑兵们冰冷的目光,三人昂头挺胸进了归林居。靠窗位置坐了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生的是极为英俊,只是衣着邋遢、不修边幅,看样走的是魏晋时布衣笑王侯的狂生路数。 他正自斟自饮喝的高兴,见三人进来哈哈一笑,扭头对跑堂的伙计道:“居然有人不怕我虎贲铁骑!好。我愿赌服输,这银子是你的了。” 他随手一抛,居然是锭十两的银子,跑堂伙计手捧银子愣在当场。十两银子啊,足够全家老小吃上一年了!伙计即想拿又不敢,讷讷道:“客官,只是一句戏言而已。再说我也没答应跟你打赌啊……” 在这伙计看来,这位排场奇大却衣着寒酸的年轻人实在是个怪人。明明气势汹汹弄来一帮人让生意做不成,却非得装作没有一点架子跟自己套近乎,非得跟自己打赌?自己个平头百姓怎么能一把掏的出十两银子,又怎么会拿十两银子打赌? “话既出口,就要算话,我象食言而肥的人吗?好了,快些收好,莫要让你老板抢了去,哈哈哈哈……”看到伙计一脸的难以置信,这年轻人简直乐不可支。 “原来是个败家子!这银子需好生放起来,可不敢乱花,万一对方长辈前来讨要是要还的。”伙计手里拿着沉甸甸的银子,心里七上八下。 方岩根本就不管那边上演什么戏码,跟大秦和殷承武找张桌子坐了,招呼伙计点菜。想不到那年轻人起身举杯相邀:“如此良辰美景,何不共谋一醉?” 方岩心里好笑,这家伙还真是传说中的那般不着调,也抱拳道:“兄台洒脱之人,我若拒绝就是小家子气了。只是你名声太过响亮,我怎能假装不识?喝酒是正经事,若是掺了虚假就没什么滋味了。” “哈哈哈哈,喝酒是正经事,说的好!此番南下我也听说有个挺能折腾的主儿,莫非就是老兄你?”年轻人听到方岩说自己名声响亮,不由摇头晃脑,眼里都是笑意。 “世间天才只一石,燕狂生独得八斗。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方岩拉开身边的椅子,拍拍椅背,挑衅似的看了年轻人一眼:“不过你燕三公子今日若是被我灌倒,可怨不得旁人! “长安杨老大,西凉燕小三,世人都说天下纨绔中有两个天才。杨老大就是豫章公主的杨黛,燕小三就是西凉世子区区在下。我和杨老大从没见过面,可总有人把我俩说成是一对儿,直到前些日子听人说杨老大名花有主了!我若是不吃一下飞醋是不是有些不给面子?方岩,你我今日是私人恩怨,不喝倒一个定决不罢休!”燕小三拍案而起! 章节目录 第190章 天下奇才 西凉处四战之地,周围突厥、吐蕃、鞑靼、羌等各族群狼环伺,逐以武勇立国,民风彪悍。西凉王燕烈,治下民百万、麾下十万虎贲纵横西北、灭国无数,他的权势是用人头堆出来的。 只是异性称王者大都不得好死。原因很简单,自秦朝之后天下大一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要列土封疆,先要问问皇帝老子答不答应? 碰上魏晋南北朝那些个怂包皇帝,自然管不了西凉。后来的隋文帝杨坚虽说是英主,可也没有实力啃下西凉这块硬骨头。如今可就不同了,李世民在位不过几载,大唐已有虎视天下之态,他西凉王再猛也猛不过李世民啊!于是燕小三很悲催的被送到大唐为质,燕烈心说:陛下啊,我老燕把儿子都押在你这儿了,放心,我肯定不造反。 就连李世民也听闻这西凉世子是修道的天选之人,便顺手把人送到了龙虎山,恰好跟方岩是一拨。 燕小三名叫燕赤城,据说出生之时红霞满天,凉州全城尽赤。有人说这是天降祥瑞,此婴日后贵不可言;也有人说这是天降煞星,凉州会因此子遭血洗。燕烈可不顾这么多,他之前有两子早幺,既然老天送来一个宝贝疙瘩,那名字就叫赤城! 燕小三从小就显示了惊人的修道天赋,弱冠之时便已无敌于西凉,某一天不辞而别,游历天下三载,被天下修道者公认为天选之人。不过这厮的最强天赋不是修道,而是沾花惹草!他是一等一的美男子,出身名门让他气度不凡,而且他邋遢的外表更增加了反差,一旦以真面目示人几乎没有女人能抵挡。这厮整日厮混于脂粉丛中,惹下了无数情债,身后一大群莺莺燕燕哭着喊着要跟他同归于尽。 数十家臣费尽力气终于找到了燕小三,好说歹说才让他从温柔乡里来到了余干县。只是他最受不得管,平日里放荡形骸惯了,小镇里既无美女也无美酒,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清淡。后来索性就赖在山林居里整日买醉,死也不愿去仙游别院报到。 没把世子送进道门,家臣们就无法回家交差,苦苦相劝就是不听,又不能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他就范。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想了个笨办法,在酒馆外站岗,让他连个陪着喝酒的人都没有。于是燕小三一个人喝了几天闷酒,无聊到连跑堂的伙计都要招惹一下,想不到送上门一个方岩,于是一场惨烈的拼酒就开始了…… 两人各站酒桌一侧,斗鸡一般盯着对方,你一碗酒我一碗酒对着喝。两人谁也不耍诈,也不用内功道法,就是真拼,看谁先倒! 这一顿酒喝的是天昏地暗,可吓坏了前来观看的归林居老板。数十个如狼似虎的家臣盯着,老板也不敢往酒里掺水,只希望这两个白痴赶紧喝醉滚蛋,今天大概还来得及再招徕一拨客人。 殷承武最是兴奋,在一旁大呼小叫给方岩加油。世界上最讨厌纨绔的可能就是小纨绔了,无论家事、实力、天赋、相貌,都被燕小三绝对碾压,所以殷承武最希望他出丑。 大秦人做好了打群架的准备,暗中戒备已然走进屋里的家臣。这是一帮护主心切的家伙,一旦动手自己要先发制人。 地上已经满地的空酒坛…… 归林居的烧酒确实醉人,方岩和燕小三都已经不行了,两人都在强撑着等对方先倒下去。 燕小三大着舌头叫嚣,“你……喝个酒跟娘们儿一样,看我的!”他一手拎过酒坛,拍开封泥仰头就灌。烈酒一边洗脸一边漱口,也不知道漏的多还是喝得多,反正片刻间一坛酒见了底。 方岩毫不示弱,几乎同时举坛痛饮。咕咚咕咚喝完后长出一口气,嘭的一声将酒坛摔在地上,反手嗤啦一声撕开上衣,露出了惊心怵目的满身伤疤:“你狗日的小白脸,细皮嫩肉的,还敢说我娘们。看好了,这是老子跟突厥人玩命留下的,这条是十一岁的,这条是十八那年,这条……” 狗日的?老子?燕小三再怎么说也是个世子,如何被人用市井粗话当面喝骂,他闻言先是一愣,立刻回骂:“你他妈的才小白脸,老子也是上过战场的!” 几个家臣互视一眼,脸色无比精彩。从小到大从没人这么骂过世子爷,这也太不像话了吧?他们纷纷撸胳膊挽袖子,准备一拥而上。这方岩明显是个硬茬子,绝不能让世子爷吃亏。 见势不妙的大秦人挪了挪身子,把殷承武护在身后。想不到殷承武还叫道:“大秦哥,别挡着我啊,燕小三眼瞅着就不行了。” 就在已成混战即将开始之际,哐的一声,燕小三拍案而起!这厮居然也脱光了膀子,跟方岩比伤疤:“这是老子十六砍马贼的,这是老子十八打吐蕃伤的,这是……” 喝酒骂娘,这种感觉又陌生又爽!此时燕小三完全展示了自己过人的天赋,粗话无师自通,脱口而出、滔滔不绝。听的家臣们目瞪口呆,都忘了动手。 终于发泄出来了,这些天的郁闷一扫而空!燕小三指着方岩的鼻子骂的那叫一个痛快,原来爆粗口这么爽,“说老子小白脸,你不是小白脸怎么把杨黛骗到手的……” 一个沙钵大的拳头突然砸在鼻子上,鲜血直流!方岩一拳得手,接着把燕小三掀翻在地,一顿乱拳! 身为西凉世子的燕小三还是太嫩,居然不知道喝酒、骂人、打架是兵痞们的固定套路,上来就落了下风!方岩这个老兵油子可根本不管什么你世子皇子,脾气上来老子照打不误! 此时燕小三满眼金星、鼻血直流,怒吼一声,也不知哪来的一股蛮力又把方岩按倒在地,两人拽头发撕衣服扭打作一团。 世子不是天选之人吗、方岩不是硬茬子吗?说好的飞剑雷霆呢,道法没有总该有点武艺吧,怎么跟街头顽童一样互殴,这完全没有技术含量啊! 两人就在地上扭来扭去,动作越来越慢,到后来居然搂在一起睡着了…… 眼瞅着家臣们吹胡子瞪眼上来了,大秦人紧张坏了,对面人多势众,自己这边一个喝道人事不省,另一个只会嘴皮子功夫,打起来怎么能护得了他们周全? 殷承武吓坏了,咋咋呼呼给自己壮胆:“别动手啊!我们是兵部送到龙虎山修道的,兄弟们就在仙游别院,现在已经在路上了,打起来你们可不是对手!” 这些家臣过的都是刀头上舔血的日子,哪能被殷承武这么个半大汉子唬住?少废话,动手吧! 突然有个机灵的家臣大喊一声,“兵部送来修道的?好!世子酒醉,赶紧送到仙游别院去休息。”世子不是死活不去吗?终于有机会把这尊大神送去仙游别院了,那还不赶紧的! …… …… 大唐的天才修行者和第一个武状元就这么认识了、 事后两人都竭力否认归林居事情,只说是性情相投、惺惺相惜。至于他俩为什么动手打架谁也说不清楚,大概是有人提了杨黛这两个字…… 章节目录 第191章 寺庙鬼穴 元初之气能改造经脉却改造不了脑袋,宿醉的方岩头痛欲裂。 哐当一声门被冲开,殷承武和大秦人窜了过来,屋外的各种声音也呼隆一下子全都冲了进来,都没听清殷承武嚷嚷了些什么,方岩就被两个家伙连拖带拽弄到了院子里。 一大早的整个仙游别院就嘈杂异常,所有兵部送来修道的都人被集中在此,还有各种打扮的道士来来往往,这阵势就跟骡马市场上买牲口差不多。 这等阵势方岩再熟悉不过,新兵入营也是先要将人打散,然后再发派到不同地方。若是有门路的使了银子便能去个舒坦地方,若是刺儿头就撵去前锋营。方岩才没心思管这些,他只想一切赶紧弄完好回屋睡觉。 可是就这么个走过场的破事还弄得复杂起来,先是有个兵部官员说话,后来又是个中年道士说话,然后毕恭毕敬的请出了北凉世子。 收拾的干净无比的燕小三脚步踉跄的走出人群,在院中做玉树临风状。只是他眼神涣散、脸色发白,状态不比方岩好多少。刚要打算说些场面话,只见燕小三突然满脸通红、脑筋蹦起老高,然后哇的一声当众呕吐起来…… 兵部官员和中年道士当即冲了过来,很贴心的嘘寒问暖。缓过劲来的燕小三也不再说话,随着众人发引领下走出仙游别院,在家臣的簇拥下扬长而去,临走还不忘恶狠狠瞅了方岩一眼。 于是一切仪式从简。有人唱名,有道士一拨拨的往外领人,乱哄哄的又闹了一阵,这个骡马市场就草草结束了。原来这些天他们所有人都在等燕小三,昨天世子爷一到,今天大家立马被分到各个宗派,随着道士进山修行去了。 偌大的仙游别院里只剩下方岩、大秦人和殷承武三个面面相觑。没人来领自己,难到修道之旅就这么结束了不成?三人在别院里溜达一圈,简直是贼去楼空,只有那个看春宫的老道士还靠在墙根晒太阳打着盹儿。 正一天师道的道士是可以婚娶的,自张道陵天师以来,历代天师都以嫡亲身份继承法统。民间更是有很多在家修行火居道士,可婚娶生子,喝酒食荤更不在话下。这老道士一身道袍又脏又破,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平日里也不见有什么亲人走动,八成是个独居的老鳏夫。所以方岩三人有什么吃的总是送些过去,殷承武还抢拿他的春宫来看,平日里关系处的还算不错。 临别之际三个人看老道士可怜,就从身上掏了些散碎银子相赠礼。老道士毫不客气的把银子揣进怀里,还美滋滋的拿出个小酒葫芦呲溜了一口儿,冲着大秦人招了招手:“往西走二百里有个景教的十字寺,里面都是金发碧眼的大秦人,你可以去那里看看老乡。” 景教!闻言之下大秦人郑重的对老道士躬身行礼,沉声道:“非常感谢您,亲爱的长者。但他们不是我的老乡,而是大秦的异端。即使只有我一个人在遥远的东方,也要扞卫主的荣光不受亵渎!”说完就大步回房取包裹兵刃。 景教并非常人以为的早期基督教,它与上帝信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又不同,于是被古罗马教廷认作异端。对于笃信上帝的大秦人来说,景教是绝不能接受的存在。 方岩和殷承武俩人很清楚大秦人的脾气,平常怎么着都不会生气,可一旦涉及上帝或者骑士荣誉这两样,他绝对会死磕到底。这老道士怎么这么多嘴!无可奈何的两人只得跟着回屋取行礼。大秦人显然是准备玩儿真的。 “别怪我没说啊,那十字寺可是邪门啊!”老道士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 …… 这十字寺原本是座佛寺,五十年前北周武帝下令灭佛,收回土地、强令僧人还俗,寺院也就败落了。 数年前来了一伙金发碧眼的大秦人改建了庙宇,还传了一阵子他们泰西的教。只是此地靠近龙虎山,百姓大都信奉道家,对什么泰西的上帝实在不感兴趣,甚至连他们到底算和尚还是道士都弄不清楚。 都留了长头发,大概算大秦道士吧?大秦道士传教不成,后来就不太下山了,整日里也不知道捣鼓些什么。后来周围村里少了个孩子,就有村民说大秦道士吃人,于是周围村庄上千人抄起家伙去十字寺寻人。结果当然动起手来,寺里的大秦道士死得一个不剩。 这桩血案过后,走失的孩子却自己回来了,说是被亲戚领走在外地住了几天。周围村民自知理亏,也就不再声张,当地官府也睁只眼闭只眼,这案子也就不了了之。 蹊跷的是此后半年,凡是参与此事的村民相继暴毙,死因不详。于是十字寺变成鬼穴的传说不胫而走,越发人迹罕至起来。 巨大的满月冷冷挂在荒山之上,一座七层砖塔突兀的刺入夜空。 山风四起、树影乱舞,秋天的夜风已然很凉了。昏黄的灯笼从荒芜的院落里慢慢穿过,一个穿曳地黑色长袍、头戴兜帽的推开塔门走了进去。异风卷地而起,塔里隐隐传来一阵呜咽的犬吠声,庙门“砰”一声关上了。 透过破破烂烂的窗棂,那盏昏黄的灯笼一层层上到了塔顶,片刻后整座塔居然发出蒙蒙的光亮。随后整座山断断续续亮起片片亮光,似是磷火却不游移,只是跟着塔的光亮脉动。若是有长做法事的道士看到定然十分惊奇:如此多尚未往生的魂魄聚集不散,似乎在朝拜着什么。 塔顶早已有两人等待,见提灯笼的黑袍人后手抚前胸躬身行礼,动作优雅到有些夸张,正是大秦的贵族举止。 黑袍人没有还礼,径自走过二人身旁,在一处莲花托十字的浮雕地面前停了下来。黑袍人把灯笼放在十字中心,取下灯罩,里面却不是烛火,而是一个发光的匣子,正是此物引得满山皆亮。 “月圆之夜是月亮最接近,此时灵魂能力最强。华夏称月亮为太阴,月圆之夜阴气最盛,百鬼夜行。看来西方和东方对此都有共同的认识。”黑袍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幅披散着漆黑长发的苍白面孔,此人大概四十岁左右,是消瘦英俊的大秦美男子。 “正如您所说,尊敬的拉萨姆侯爵。按照东方的黄道历法,今天干支俱阴,是个太阴之日。”一个同样面容英俊的年青男子恭敬的回应。 “正如你所言,莱恩伯爵,我们漂洋过海,努力数年,等待的就是今日。请诸位记住此时此地,一切会在遥远东方的开始……”拉萨姆侯爵的面孔的线条如刀刻般冰冷坚硬。 “侯爵大人,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这是低沉而有磁性的女声,美丽的面庞上有一双血红的眼睛。风从外面吹进来,掀起了她身后墙壁的厚厚帷幕,露出竖立着的一具具粼粼白骨! “你的贡献功不可没,莉莉丝小姐,你的优雅与残忍给家族增添了荣耀。”拉萨姆侯爵点了点头。然后恭恭敬敬的单膝跪地打开匣子,取出了一把火炬般闪耀的钥匙,然后缓缓插入十字中心轻轻一扭。 章节目录 第192章 死亡天使 圆月木然的挂在半空中却无半点光亮,周围的黑暗似乎凝固住了一般。塔外起风了,漫山遍野的亮点被风裹着飘了过来,聚拢在高塔周围。这些尚未往生的魂魄想要挣扎逃开,却被钥匙发出的一波波光亮吸住了,如旋涡般围着高塔旋转,呜呜鬼哭声大作。 钥匙光芒猛涨而后消散,十字浮雕上凭空出现一具巨大华丽的棺材! 三个大秦人齐齐跪拜下去,开始吟唱阴郁庄严的赞颂篇章:尊敬的堕落天使,萨麦尔是您的名,持着惩罚的剑,立于夜嗥的地狱犬之前,边走边散布死亡…… 在大秦的传说中,萨麦尔原是神最初创造的七大天使之一,职司是掌管生命,也是惩罚其他天使的杀手,因此在末日审判时,由他执行杀死全部人类的任务,被称为“死亡天使”。他对世界充满厌恶与绝望,以致最终堕落入地狱,成为威能最大的堕落天使之一。 天象异常起来,满月被一片黑影遮盖了,只剩下一个银环。至阴之日,百鬼夜行,天狗食月,凶煞满盈! 此时棺材缓缓打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一池粘稠沸腾的血水不断变幻,最后变成人形站了起来。 “血族,说出你的姓氏,你应被诅咒。”萨麦尔的声音充满上位者的威严。 “尊敬的死亡天使,我的姓是萨拉姆,请允许我献上最崇高的敬意。”以萨拉姆侯爵为首的三位血族匍匐在萨麦尔的脚下,大礼跪拜。 血族就是泰西传说中的吸血鬼,他们的外表俊美、举止优雅,却有着惊人的力量和速度,更有着接近不死的躯体。但他们既不是鬼更不是人,是生活在黑暗中以鲜血为食的怪物。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而这里又是哪里?”萨麦尔问道。 “我用血族的圣器将您的灵带到了这里,这是遥远的东方。” “恩,这确实是血族的凶匙。”看了一眼发光的钥匙,萨麦尔又问:“你为什么在这里唤醒我?” “在大秦,您的苏醒会被第一时间被发现,教廷会用尽一切办法阻止您恢复力量。而这里是上帝看不到的土地,这里生活着数以千万的人类,但没有人知道您的存在。所以您会有足够的时间收割生命,积蓄力量。隭有朝一日您的力量足以挑战神!” “确实是聪明的选择。那么,血族,你想要得到什么?” “我的家族已经被教廷赶尽杀绝,我要复仇!祈求您赐予我审判的剑,我会用教廷的血增添其光辉。” “这似乎是个不错的交易,只是还有一个小问题。我是纯精神的灵,需要一具合适的身体。血族的身体虽然不够好,好像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如果我的身体能承载您的灵魂,这将是最大的荣幸,我早已准备好了……”萨拉姆侯爵站起身来,手一扬斗篷随风飘走。他的躯体表面已经看不到苍白的皮肤,无数流血的伤口构成繁复的图案,正是用于承载灵魂的符咒。 “很好,你确实很有诚意。”萨麦尔点了点头。躺回到棺材里。方才沸腾的血液完全平复下来,不再变化,已经准备好接纳萨拉姆侯爵的身体。 萨拉姆脸上一片庄严之色,这是他献祭自己的荣耀时刻。另外两个血族也继续吟唱着赞美诗,等待着奇迹的降临。 “万能的主,让我以您的名涤荡一切邪恶!”大秦人浑身放射着耀眼的光芒,从塔顶撞破了窗棂,如同一轮小太阳般冲了进来,直取萨拉姆。 莱恩和莉莉丝化作两道黑烟迎了上去。他俩有些意外,却并不惊慌,无数的战斗让他们瞬间对形势作出了评估。眼前显然是个只有初级战斗经验的菜鸟,用护体圣光模拟阳光确实能对吸血鬼造成伤害,但仅限于最低级的吸血鬼。这种级别的伤害对于两个吸血伯爵来说简直就是挠痒痒。 但仪式毕竟被打扰了,这是严重的亵渎,两个血族毫无保留的出手,打算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菜鸟。 萨拉姆侯爵根本没有在意其他,全部身心都集中在献祭上。他突然感觉胸口一阵刺痛,一截银质的剑尖刺穿了心脏,透了出来! 动手的正是方岩。他本就擅长遁形之术,丹邱之木里墨羽的隐形术更是让他受益匪浅,而且血族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献祭之上,这才中了声东击西之计。 事先他和大秦人走访过遇害村民的邻里,了解到他们似乎是被什么妖物吸干血液而死,脖颈上有明显的牙印,如果这样都猜不到有吸血鬼那就真蠢到家了。大秦人告诉方岩,吸血鬼几乎刀枪不入,杀掉他们的唯一方法就是用银质的剑刺穿其心脏。于是方岩只好强忍心疼,掏出从殷承武那里抢的银子打造出来一柄要多丑有多丑的银剑。 奇怪的是萨拉姆侯爵居然转过身来,对方岩微微一笑,“谢谢。”然后带着背上的银剑跌入了棺材的血液之中。 方岩更没有多想,因为他正心疼那把剑,十两白银打造的啊那可是! 那边大秦人在两个血族的夹击下已经命悬一线,他几乎看不清莉莉丝和莱恩的身影,只觉得有两道黑烟围绕这自己疯狂旋转。 血族通常不愿意使用任何魔法,他们骇人的速度和恐怖的力量通常可以摧毁一切敌人。如果不是大秦人受过雄阔海非人的特训,早就被撕成碎片了。但他现在毫无还手之力,倒下只是时间问题。 方岩也冲过去加入了战斗,横刀在全力挥舞下完全变成了一团金属风暴,这种只攻不守的狂野攻击足以斩杀战场上最勇猛的对手。 但血族的速度和力量完全出乎方岩的意料。他们好像只是虚幻的影子,没有任何重量,随着刀风飘来荡去。他们苍白的手指就是锋利且坚硬的武器,与横刀硬碰硬居然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 此时月亮已经全蚀,棺材里慢慢伸出一支手骨,这根手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了肌肤,像是被风干已久的断臂。棺材里的血液不断减少,一具干尸终于从棺材里迈步走了出来,背上生出一双黑色的蝙蝠翅膀,一双雪红的眼睛盯住了方岩和大秦人。 目光象有形有质的短剑,直入二人眉宇间。大秦人闷哼了一声,口鼻中鲜血狂喷,手底一缓,莱恩和莉莉丝趁机出手,在他的肩背和大腿上生生撕下大片的血肉! 章节目录 第193章 阵斩血族 方岩只觉得有一根烧红的针刺进了脑袋,不由闷哼一声,手底一缓。莱恩敏锐的发现了战机,一股黑烟般的冲来,毫无血色的苍白手掌直取方岩咽喉。 超强的反应和速度是血族的种族天赋,他们可以迅速感受到战场上最细微的变化,更能凭借飞行能力来去如电,然后习惯性的享受一下对手临死前难以置信的眼神。出于对速度绝对自信,莱恩从来都认为虐杀人类象呼吸一样轻松。何况眼前这个东方人在精神冲击下暂时失去了意识,动作和反应都处在停顿状态,自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撕碎他的躯体。 突然这个东方人用眼神冰冷的看了自己一眼,不对,这绝非丧失意识的眼神!但莱恩并没有惊慌失措,凭借长久以来的自信和超快的反应他瞬间决定,硬拼!因为血族有着远超人类的恢复力,只要心脏和头颅不受致命伤害其他部分都能再生,高阶血族甚至死后还能在家族血池中再生。 手指已经抓破了对方颈部皮肤、鲜血直流,就在这时莱恩的眼睛一花,对方由静止爆发出难以想象的高速,手里那把刀变成了一道耀眼的闪电!伸出去的手来不及缩回了,莱恩眼睁睁看着小臂被对方由下至上一刀撩断,然后那刀光顺畅无比的自上往下一翻一撇,天地突然翻转了起来…… 精神冲击造成的刺痛强在无影无形、猝不及防,强悍如大秦人也会短时间失去意识,但方岩不一样。元初之气的常年折磨早就让方岩忍痛能力超强,所以他在突如其来的剧痛中依然能攻击,炽魂之力瞬间爆发,一刀断臂,二刀将莱恩从左肩到右腰斩为两段! 方岩远没有藐杀血族伯爵的实力,但真正的生死搏杀就是这样,一个选择生死立见!无论有多强的实力,一次错误就会万劫不复,生死是不跟你讲道理的。 莱恩有着血族固有的骄傲,他有绝对的自信能会碾压人类,所以根本没有考虑过防守,甚至发觉对方眼神不对后还是选择了硬拼。可惜莱恩遇到的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兵,战场上无数次的生与死教会了他出手必尽全力相搏。 全力以赴战胜了骄傲轻敌。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此时精神冲击才发挥效果,痛苦过后方岩的思维出现了瞬间空白。满天鲜血中,莱恩上半截身躯在空中转了个圈,居然用仅剩的一条手臂揽住了方岩,一口咬在方岩脖子上! 被斩断的蛇头还能伤人,血族强悍的生命力让莱恩用意想不到的方式发起了攻击。 方岩又惊又怒,一把抓住莱恩的长发,把残缺的躯体甩到了空中。然后刷刷几刀,让这血族彻底安静了。 头颅在地上弹了几下停住了,莱恩居然还能露出笑容,两颗尖利的獠牙滴着血:“血族……欢迎……你的加入!” 那边的大秦人和莉莉丝已经形成相持之势。虽说刚才的伤口限制了大秦人的灵活性,毕竟他是有着光明信仰的骑士,他的神圣属性隐隐能克制血族。以防守为主的消耗战永远是对付血族最好的办法,但是看到方岩被莱恩咬中的时候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悲痛吼叫着冲了过来。 莉莉丝并没有趁机发动攻击,腾空而起消失跃上塔顶,几个闪烁之间已然逃之夭夭。她很清楚眼前的局势:莱恩显然已经没救了,侯爵大人不知道什么情况,对方任何一个的实力都不在她之下,逃跑才是最理智的选择。 大秦人嚎叫着冲到方岩面前,抱住对方脖子就想吸出被莱恩感染的血液。死马当活马医,他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 方岩大叫一声把大秦人推开,弓步伸拳做戒备状:“你想干嘛?老子可不好龙阳、断袖!你离我远点!” “方岩,被吸血鬼咬过的人也会变成吸血鬼!”大秦人咆哮着扑过来,拼命晃动方岩的肩膀,声音里好像都有了哭腔。 咆哮教主!你该不会是姓马吧?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出现在方岩脑海中,“不就是让个泰西半妖给咬了一口嘛,多大点事,咱们夜行者什么时候怕过半妖?大惊小怪,切……”方岩从来没见过吸血鬼,看他那獠牙和苍白的脸色,八成是只跟蝙蝠有关的半妖。 “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正直的灵魂堕落,神啊,我该怎么办!”大秦人是真急了。他不希望方岩被钉在十字架上或者是用火烧死。 “放心吧,比这蝙蝠半妖厉害无数倍的狠角色我见得多了,老子不也是活的好好的?啊……”方岩脸上的无所谓突然凝固住了,他的眼球瞬间布满了血色,浑身肌肉痛苦的颤抖着。此时体内的元初之气轰的冲向颈部的伤口,与那里的一股阴冷力量碰撞在一起!两股力量碰撞着、绞杀着,让他体内的血液象煮开了一般沸腾起来。 大秦人看出方岩不对劲来了,他慢慢弯下腰捡起了方岩的横刀。在他的眼里荣誉绝对比生命更重要,如果方岩堕落成吸血鬼,他会亲手结束这一切。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来都坚如磐石的手突然颤抖了起来,他下不去手…… 这时棺材里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具干尸缓缓移动了起来,脚步异常笨拙,就像刚学习走路一般。这正是跳入血棺中的萨拉姆,确切的说是借用萨拉姆身躯的死亡天使,萨麦尔。 怪物费力的抬了抬手,马上无力的垂下了,浑身的干肉没有丝毫弹性,让他做出一个简单动作都费力无比。他想念诵咒语,但腐烂的声带只能发出漏气般嘶嘶声。他艰难的俯下身用手指沾了沾地上的血,放进嘴里尝了尝,然后咧开了掉光了牙齿的嘴笑了。 章节目录 第194章 六翼天使 大秦人现在已正式踏入圣骑士的门槛,“帕拉丁守护”的神圣属性正好克制僵尸怪物,他大吼一声,一拳击出! 大秦人浑身的神圣光芒汇聚在拳上,结结实实打中了僵尸的胸膛。那僵尸看起来就象个破破烂烂的纸人,可拳打在身上居然毫无反应,既无声音响动、也无力道反弹,像是大秦人在跟他做游戏一样。 挨了一拳后僵尸不但没有损伤,反而眼里多了一丝神采,用嘶哑的声音道:“居然用神圣斗气攻击一位高阶天使?按东方的话说这是大补啊。谢谢你帮我恢复了一点能量,至少能顺利说话了。” 天使?还是高阶的?大秦人满脸惊诧,这在罗马都是神话传说中的存在,怎么可能出现大唐?,只有如此才能解释自己全力一拳如泥牛入海。虽说自己是个刚入门的圣骑士,可这也是货真价实的神圣攻击啊?神圣攻击高于一切魔法,无法免疫,唯有更高阶的神圣才能吸收,难道他真是高阶天使? 萨麦尔!这个名字如闪电般在脑海中亮起,大秦人熟读大秦的教义经典,自然知道这是七大创造天使之一,是上帝创世时第一创造成功的天使,也是地狱中掌管杀伐的堕落天使。刚才那几个血族确实提起过这个名字,可大秦人没有往这方面去想,他的内心深处不敢面对传说中的恐惧之源。 “大秦的僵尸废话真多!”缓过神来的方岩才不管什么天不天使,提刀就砍。 僵尸干柴般的手指轻轻一捏,方岩当即觉得一阵锥心剧痛,紧接着四肢麻痹,单膝跪倒在地。僵尸如法炮制,大秦人同样也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这是血族的诅咒,一个折磨人但不能杀人的简单魔法,好在耗费的魔法很少,很适合眼下我这虚弱的身体。”僵尸手指上面有两滴晶莹剔透的血珠。高塔内很是昏暗,血珠上却诡异的闪着方岩和大秦人的倒影。 抬头看了看天色,僵尸叹了口气:“月圆之夜邪恶滋生,月蚀又是最黑暗的天象,真是难得的好机会。想不到有朝一日,我还要亲手操办仪式这种琐事,看来在东方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啊。” 塔外月蚀已成,原本的明月天色已经变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地上的凶匙还忽明忽暗闪着光芒,映的那僵尸更为阴森古怪。 僵尸笨拙的捡起凶匙,开始念诵冗长的咒语。塔外无数的灵魂汇成了发光的旋涡,受凶匙的吸引,萤火虫般从高塔的缝隙中钻了进来,附在僵尸身上。随着咒语继续,越来越多的萤火虫如一道道河流般涌入,慢慢勾画出了一个身有六翼的绚丽天使轮廓。只是这六翼并非天使那圣洁的羽毛翅膀,而是恶魔才有蝙蝠状骨翼! 僵尸变成了发光的天使,这一幕安静的发生着,没有丝毫的庄严神圣,反倒透着一股子诡异之气。方岩的真实视野中却是另外一幅情景:凶匙内有一团摇摇欲坠的小小的火焰,灵魂飞蛾扑火般冲入其中燃烧殆尽。不知过了多久,火焰还是很弱小,但是终于稳定住了。 这火焰正是萨麦尔的灵。堕落天使本身没有躯体,不能在人间长久存在,必须不断吞食灵魂才能积攒、进行生长,最后降临世间,甚至进化成为挑战神的更高存在!萨麦尔要变强,对灵魂的需求就会越来越多,如果人类的自然死亡速度不能满足他对灵魂的海量需求,他就会制造战争和屠杀。这就是为什么萨麦尔被称为“堕落的死亡天使”。 古罗马教廷对萨麦尔有着明确记载,对于灵魂被吞食的情况极为警惕,一旦发觉就会尽全力绞杀,绝不给他成长的机会。但东方对他知之甚少,且人口众多,是最适合成长的空间,所以血族才会不远万里带来萨麦尔的灵。 以灵为炉、锻魂铸体,方岩看到的正是吞食灵魂的真正过程,只是苦于浑身麻痹丝毫动弹不得。万般无奈之下他一横心,用元初冥想的意念细丝探向萨麦尔的灵。 一瞬间,万千光影呼啸轰鸣这冲入脑海,方岩被巨锤猛击,眼口鼻耳都渗出血来! 麦萨尔的外表就算再迟钝笨拙,他的内在也是高阶天使。就算能力只剩万分之一,他也是凌驾一切世俗之上的存在! 方岩冒冒失失去触碰麦萨尔最核心的灵,实在是凶险至极。眼看他的意识就要被轰击的粉碎,再无重合的可能,这时他识海中出现了一道巨大无比的神符,幽玄古寂之意弥漫了全部精神,竟然与麦萨尔的灵相互抗衡! 这神符正是天启者远祖的遗留,从丹邱之木离开后一直在方岩识海中寂然不动,今天却被强大的外界挑战激活了。这是天启神符第一次出现在世间。 六翼堕落天使的虚像突然动了起来,如受惊野兽般仰天咆哮,麦萨尔感受到了真正的危险!他的虚体立刻幻化成一团闪亮的烟雾,扑了过来。他不顾躯体尚未凝结成型,强行发动攻击,想要一举格杀方岩。 麦萨尔不顾一切的攻击方岩,凶匙像垃圾一样咣当掉落,正巧落在离大秦人不远的地方。血族诅咒的麻痹效果在这种级别的冲撞下早就失效了,大秦人心头灵光一闪,拽下了一直挂在脖颈上的十字架,用力捅进了凶匙之中! 大秦人是东罗马皇帝御前的侍卫长,也是教廷的圣骑士,他佩戴的十字架是教皇亲自加持过的圣物,而凶匙的血族的七大至宝之一,是至邪至凶的法器。这两件绝不相容的法器碰撞出了炽热的高温,很快大秦人的双手就冒出了焦糊味,但他就是死死抓住不肯撒手。其实他也不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结果,但身为圣骑士他坚信圣洁必然战胜邪恶,不要说一双手,就算真个身体被烧为灰烬他的绝不放手! 六翼堕落天使本为虚体,附体萨拉姆侯爵后的状态非常不稳定,必须借助凶匙吸取灵魂来获得力量。如今凶匙受到圣物干扰,萨麦尔的灵又和天启神符角力,周围的这些灵魂再无约束,纷纷从堕落天使的身上溃散。 那威武无比的天使轮廓上升起了无数荧光,蔚为奇观。方岩、大秦人,甚至萨麦尔都处在关键时刻。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酒嗝,一个醉醺醺的老道士不知道怎么着走了出来,踉踉跄跄的冲到了六翼天使面前。 章节目录 第195章 世界善意 三对一,这对当下孱弱无比的萨麦尔绝对不利。于是他果断放弃了进攻方岩,退到血棺之前静观其变。 莫名其妙出现的正是那个看春宫的老道士,这厮瞅了一眼变身六翼的萨麦尔,“乖乖不得了,这卖相真不错,感情是个刚附体的大妖怪!”一边说着话,一边随手从大秦人手里抢过凶匙和十字架,胡乱摆弄了几下居然把两件水火不容的宝贝变成了一把剑的形状,炙热的高温也消散了。他将两件宝物在手上抛了两下,依依不舍的丢给了大秦人,“唉,好好的宝贝从手里送出去,真叫心疼啊!也就是我老人家德高望重,不愿意抢晚辈的东西。” 然后老道士象驱赶蚊虫一样用力挥舞衣袖,江湖骗子一般胡乱吆喝:“日月星辰吾掌中,吾使明即明,暗即暗。诸天神魔吾法下,吾使东即东,西即西。孤魂等众,四生六道,轮回生死,去无挂碍,敕!” 漫天萤火虫徐徐消散,只有凝聚在六翼天使身上的那些灵魂依然还在闪烁。老道士有扭过头来嘬着牙花子打量方岩,“真没看出来你小子居然有这等造化,可惜身有福缘而不自知,居然被最粗浅的厌胜之术给魇住了!你赶紧买块豆腐一头撞死吧。” 厌胜又称魇镇,就是以物咒人的诅咒之术,民间常见的用针扎纸人、用鞋底打小人都是厌胜之术。传说厌胜之术始于姜太公。《太公金匮》中说:武王伐纣,天下归服,丁侯不肯朝见。姜太公就箭射其像,于是丁侯大病不起。后来丁侯臣服武王,姜太公就拔掉了画像上的箭,丁侯的病就好了。 虽说大秦僵尸用血咒人绝非民间粗浅的厌胜之术可比,可这“血族的诅咒”说到底也是厌胜之术。 老道士举手间平息凶匙和十字架的冲突、超度了亡灵,又看破了厌胜之术,就算再笨也能猜到这是位游戏风尘的高人,应该以礼相待,可方岩却气急败坏的大喊:“老家伙少废话,帮忙啊!” “慌什么,我老人家在此!”老道士努力做出仙风道骨的样子,对萨麦尔喝道:“兀那大秦妖怪,你是前来受死还是要你道爷动手?” 对方却毫无反应,老道士挠了挠稀疏的头发,“哦,他听不懂……” 听不懂?方岩一愣,刚才明明交流无误啊? 看到方岩的表情,老道士忍不住出言讽刺:“听说过佛家的他心通吗?就是不用语言,直接以心意交流。方才这妖怪根本就没说话,是你以为他在说话而已,时间一长他就能控制你的思想。真是蠢啊,着了人家的道儿都不知道!” 方岩心底连呼好险,这大秦僵尸明明弱的连路都走不好,怎么怪招迭出、如此这么难缠?又是厌胜之术、又是他心通,假以时日让他恢复力量那还得了?不行,说什么今天也必须将其拿下! 此刻萨麦尔六翼一振便破空而起,突然身形在空中滞住了,塔顶上符箓法阵的光芒大盛,整个空间气势变得威严无比,一道金色雷鞭迎头向萨麦尔抽来。 轰然一声巨响,灼热无比的气流冲向四面八方,巨大的椽木顶梁被撕扯成了碎絮,坚硬的青石化为粉屑,塔顶全部震碎,整个塔身从当中被一劈为二,雷鞭威力竟强至如斯! 方岩和大秦人双手护住头面部,挡住了飞崩过来的气流砖石木屑等等,幸亏他们的位置在老道士身后,否则单是这爆裂的余波都足以致命! 灰尘瓦砾散尽,一环血色月亮照着残破的高塔。那符箓法阵仍然在空中飞快运转,随时准备再行雷霆一击。 萨麦尔浑身闪耀的灵魂被雷击的无影无踪,威风凛凛的六翼身躯变回成浑身焦黑的僵尸,身体表面象震碎的瓷器一样裂开了道道缝隙,里面不断涌出黑气,这是身体崩解的前兆! “道爷等到现在才现身,就是为你布置这拘神破邪阵。怎么样,我中华神州的道法比你们泰西如何?”老道士洋洋得意。 萨米尔张了张嘴,用嘶哑的声音道:“你,东方修士?”这次他确实在说话,而非使用他心通一类的道法。 “刚刚降世不久,居然会说话了?”老道士赞赏道。 “你们、说话,我,学会。”萨米尔道。 “学习了片刻,通过我们的只言片语居然会说话了。果然智慧非凡,所以绝不能留你!”老道士一边说话,一边捏了个法诀。空中符箓法阵的运转速度骤然加快,一团雷电正在酝酿。 雷电法术通常都是毫无先兆、无从防御,这种需要蓄势才能发出的通常都是威力极大的杀手。老道士嘴上虽然没个正经,心里却动了杀机,打算一举结果这个僵尸般的妖怪。 “以神之名,涤荡邪恶!”大秦人站了起来,满头金发倒竖,隐隐透露出和平日截然不同的气势。手中紧紧握着凶匙和十字架结合而成的剑,向萨麦尔斩了过去。 方岩的真实视野中,一柄神圣威严的双手剑的影子赫然出现,大秦人似乎变成了附属品,不是大秦人在挥剑,而是剑带着大秦人以一往无前之势向前猛斩! 一道长虹般的金光剑光划过夜空,拘神破邪阵里酝酿的雷电被这一剑引发,两股力量意外的没有攻击萨麦尔,而是即将相互碰撞! 这是即将上演的灾难,岂止是在场众人不能幸免,怕是整座高塔包括下面的寺庙都会夷为平地! “万法无极,天地归源,敕!”生死关头老道士身上再无一丝猥琐之气,整个人无比威严,气势仿佛与天地同在。 随着这似慢实快的咒语声,时间似乎静止了一瞬!老道士迈步向前,双手向剑光和雷鞭一抓一分!这空间宛如威严的神域,没有任何声音,所有一切变得不真实起来。剑光和雷电从暴虐变为平静,拘神法阵的光芒片片碎裂,长虹经天的剑光也尽数消散。 剑光和雷电当然不可能被抓住分开,可老道士偏偏就做到了,就像用力掰开两扇门一样。 在真实视野中老道士似乎没有什么变化,就那么赤手掰开了光和电。可方岩隐隐约约感觉到,老道士的手抓到了一个极为玄妙的点,这个点就是剑光雷电与天地之气相交未交的关节,是道法化作真实力量之际那个将生未生的时机。抓住这个点道法就彻底散乱,泯灭无形。 不管是华夏道法还是泰西魔法,老道士抓住了本质的东西,正如他咒语中说的:万法无极,天地归源。 周围的天地元气如平静水面下的暗潮一般聚散涌动,然后归于平静,这一切难以言喻又清清楚楚,甚至让方岩身上的元初之气都随之一阵阵悸动。道法的本质悄悄露出了一丝缝隙,被方岩窥见了。 “看来这个世界还是欢迎我的,再见……”萨麦尔的声音响起,笨拙如僵尸的身体突然一闪再闪,蓦然消失在空中。 章节目录 第196章 无名之剑 月蚀未散,山野间仍漆黑如墨,一团几乎无法察觉的烟雾贴着地皮极速掠过,滚滚冲向远方。一只野兔受到了惊吓,却奇怪的四下张望,不知方才过去了什么。 萨麦尔有些嫌弃附在一个血族的躯体上,在他看来血族再高贵也只是吸血蝙蝠而已。唯一的好处是,血族的夜视和飞行能力最适合在漆黑的夜里逃跑,只要迅速拉开距离就没人能追上他。 靠了一个意外才能逃命,这让萨麦尔感到了极度的屈辱,同时也有一丝久违的新奇和兴奋,这大概就是生命的感觉吧?有了生命就会面对各种各样的意外,有人在荒山里捡到狗头金,被认为是幸运;有人下雨天被雷劈死,被认为是倒霉,意外这种东西无法预测也无法解释,通常被认为是命运。 作为最初被创造的天使,萨麦尔当然不会迷信什么命运;作为被神诅咒的堕落天使,他也从不期待幸运,可是在东方居然同时感受到了命运和幸运的存在。这只有一种解释,东方世界对自己是有善意的,既然如此,就应该给这个世界一份大大的惊喜! 萨麦尔越想越是兴奋,不由仰天一声长啸。这瞬间所有生灵齐齐感到了一丝战栗。 …… …… 剑仍然散发出惊人的高热,大秦人只好将其插在地上。这古怪的东西似乎不能被称为一把剑,凶匙是一段黑沉沉的扁平铁片,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符咒,在靠近手柄的地方有一个缺口,正巧把十字架卡在了里面。凶匙上的符咒岩浆般流动,十字架也在散发着耀眼的光芒,黑暗与神圣像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厮杀,一股炽热酷烈的邪恶气息冲天而起。 “这是怎么回事?”大秦人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莽撞给了萨麦尔逃跑的机会,但他还是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拘神阵是诛邪除魔的大杀器,感到邪气就能自行发动,以天雷殛之。阵中原本只有僵尸有邪气,你用十字架激发这剑的至邪之气,盖过了僵尸,天雷便会攻击这把剑。”老道士第一次正经了起来。 闻言大秦人如木雕泥塑一般,只有他知道传说中萨麦尔的恐怖,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他看了看地上那把剑,猛然抓起来向自己的脖子抹去。 方岩眼疾手快上前夺剑,“你疯了?” “骑士的荣誉不容玷污,我必须承担责任!”大秦人用力回夺、大声咆哮。两人也不顾剑身炽热的高温,手烫的焦味四溢就是都不松手。 “承担责任应该是去消灭那僵尸,你一死倒是轻松了,可还得我们去杀它。你这是承担的哪门子责任?”老道士又恢复了那副没正经的模样,可说的话句句有理,“闯了祸一死了之那叫羞愧自杀,有个屁的荣誉?” 老道士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一般,大秦人不由一愣,喃喃问道:“那我应该怎么办?” 趁着大秦人心神不宁,方岩夹手抢过剑来。心情一松才觉得这把家伙炽热难耐,手上烫起了一个个大泡,连忙插回到地上。 老道士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人犯了错就自杀是最没出息的,这说明他服了、怂了……真正的勇气永远不是战胜敌人,而是克服自己的软弱!” “因为我的过错一个最邪恶的存在逃走了,这会导致成千上万人的死亡,让主蒙羞!”大秦人双拳紧握,在他心里信仰绝对高于生命,实在无法能原谅自己。 “羞愧不是当逃兵的借口。你这不是承担责任,是逃避责任!”方岩把佩剑塞到大秦人手里:“要么你现在就自杀,我绝不拦着你!要么你我兄弟一起去灭了那僵尸,自己丢的脸自己挣回来!” 大秦人沉思良久,抬头时又变得目光炯炯,“我想明白了。个人荣誉在神的光辉面前一文不值,我必须放下这可笑的自尊,承担应该承担的责任,去做该做的事!我险些迷失,还好有你们,我亲爱的朋友。” “真他娘的肉麻!”方岩对着大秦人当胸就是一拳。说实话他真担心大秦人想不开,这家伙是绝对的死脑筋,只要跟骑士精神和信仰有关他就会变得难以理喻,不过这次大秦人似乎真的成长了一些。 “我看你出手常有滞怠,定是近来武技道法的境界有所突破,却还不能收发由心、运用自如,想必你也在疑惑该往什么方向走。”老道士伸手拔出地上的剑,随手劈刺了几记。只见他神色淡然,高温似乎对他毫无作用,“今日你的武技和心性都有所感悟,应该慢慢明白一个道理:纯粹并非不能包容。” 纯粹并非不能包容?不光是大秦人不明白,就连方岩也莫名其妙,纯粹就是没有杂质,包容了杂质还能叫做纯粹吗? “你二人都听好了!无论做人还是修行,既要坚定自己的信念,又要容得下他人之不同。正如这把剑,黑暗之力依然如故,神圣之力丝毫不减,二者共处一体却又泾渭分明。”老道士把剑微微上扬,剑身轰然腾起暗红烈焰,当中还有一点寒星闪烁,他随即反手一剑向身边的血棺斩去。 黑暗华丽的血棺乌沉沉的躺在地上,突然如同被激活了一般,鲜血沸腾涌动,隐隐有凄厉的鬼哭撕心裂肺。这是血族用来献祭的古物,虽不是强大的法器却也坚固异常,唯有如此才能在悠长岁月里经历邪恶侵袭而不损坏。 但这血棺却被轻易的斩为两段,血腥而邪恶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弥漫开来。老道士挥剑一引,黑红的火焰大盛,邪恶气息尽数被吸了过去,而后神圣光芒闪起,将邪气尽数涤荡一空。 原来这剑是这样用的,用黑暗之力吸引邪恶,然后用神圣之力一网打尽! “单一的黑暗或神圣属性武器也能毁坏血棺,却很难做到不泄露一丝邪气。此剑容阴阳为一体,妙用无穷,你须仔细体会。”老道士把丢剑给了大秦人,“再来看看这把剑。” 大秦人伸手接住,仔细观看。剑上的火焰和光芒似乎暗了一些,除此以外倒也没什么变化,大秦人不解的看着老道士。 “笨!是不是不烫了?” “对啊。”大秦人这才恍然大悟,方岩也满脸好奇的凑过头来看。 “猛兽吃饱后会收敛爪牙,饿了便充满攻击型。这把剑也是如此,战斗后就会变得平和,一旦饿了还会变成烧红的铁棍。” “难道这是能吞食邪恶的神圣之剑?”大秦人如同捡到金子的穷鬼,满眼闪着小金星,这是白捡了个宝贝啊! “先纠正你一个错误。”老道士一旦变得正经肯定是要谈及道法,两个人开始了解老家伙的习惯了,“世间道法无数,都可归入黑暗和神圣。此二者是世界最元初的属性,无高下之分,更没有道德上的高贵或者邪恶。两种不同属性的道法只是工具而已,人若为恶,即便修行神圣道法,其行也是恶行;人若为善,即便出身黑暗,其心也光明!” 两人肃然称是。 “两种属性原本水火不容,居然在剑上达成了平衡,这也是个造化。只是这剑远未成型,吸收黑暗多就偏向黑暗,吸收神圣多就偏向神圣,取决于你的把握。或许假以时日,这剑就会认你为主。” “神器!能认主就有灵魂,有灵魂的兵器就是神器,河洛古籍上就是这么说的!”方岩一边大力的拍这大秦人的肩膀,一边兴奋的大喊大叫,简直比自己捡到宝贝都高兴。 “哼,还早着呢,最多是有点神器的潜力而已。要战斗才有成长,不止是这把剑,你这个人也要成长。你若成为战神,这就是神器;你若狗屁不是,这就是破铜烂铁。”老道士冷不丁又露出一幅市侩的嘴脸:“我看你也未必能有多大出息,要不把剑送给老道我吧?” 大秦人没有回应老道士,而是很严肃的一手扶剑单膝跪地:“我以骑士的荣誉起誓,我将在黑暗和神圣的力量之间维护正义,我将同我的剑一起成长。智慧的长者,请您为此剑赐名。” 老道士也只得正经起来,思索片刻:“这把剑就叫无名吧。你们大秦习惯以人名命名武器,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用自己的命名此剑,让你的名字荣耀这把剑,也让这剑荣耀你!” “贝利撒留谨记您的教诲!”大秦人站起身来,双手持剑一字一顿:“这把剑的第一个敌人,叫做萨麦尔!” 章节目录 第197章 初到内门 尽管大秦人感觉重任在肩,奈何萨麦尔踪影全无,也只得先随老道回龙虎山再从长计议。因为老道的话说的有道理:不过是跑了个妖怪,抓回来便是。问题是到底要靠我,还是要亲手抓回来?想亲手抓,就给我老老实实去龙虎山先学本事! 龙虎山的上清宫气象恢弘,后山只是个民居散落的寻常村落。老道确实是前辈高人,迎面碰到的若是年纪大些的道士都会恭恭敬敬向老道行礼,几个少年道士甚至有一丝战战兢兢的神色。这让老道的虚荣心极为满足,带着两人大摇大摆的晃来晃去,不无炫耀的指点着周围,“别看这村子不太显眼,这里就是天下修道者的圣地,道家内门。” 方岩毫不怀疑老道的话,明摆着他是游戏风尘的高人,可眼前景象总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一路看见的似乎都是些平常人,如果不是穿着道袍挽着发髻,这里怎么看都是个大村落而已。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就是这些不起眼的人,从里面走出去了姬临冰、沈寻舟、燃骨仙…… 大秦人却满心的无法理解。道家内门在他心目中相当于教廷的枢机处,里面都应该是位高权重的红衣主教才是,可走过的三两行人看起来只是一群山野村夫而已。再说了,罗马的教堂大都雄伟无比,动辄就是举倾国之力数百年才能完工,可这道门圣地里居然只有些村居草舍?!犹豫再三终于说出了心中疑问。 心情大好的老大手捋山羊胡做仙风道骨状,开始大吹法螺,“道法自然,修道者讲究清静无为,自然不去追求那凡俗间的名利。宫阙万间又如何?最后不过是一抔黄土罢了。象我老人家这般的世外高人,视世间万般都如过眼烟云……” “可道教是大唐帝国的国教啊?”大秦人问到点子上了,你清静无为干嘛当国教啊? “中华与你大秦全然不同。你大秦君权在教权之下,无论权威还是领地,教皇都绝对高于皇帝,甚至做皇帝都须教皇加冕才是正统;我中华历来是君权独大,国教什么的不过是君王治天下的工具而已。”老道脚下生风,在两人前面边走边讲,“历来天下由大乱到统一,都遵从道家的无为而治。当年汉高祖刘邦平定天下之时百废待兴,就是实行黄老之术与民休息,最终成就了一个大帝国,如今大唐亦是如此。无为而治不是什么都不作,而是不与民争利、不瞎折腾,不横征暴敛……用道家的话说就是师法自然、遵循道理,不可急于求成……+” “帝国不是应该开疆拓土,打下一个光耀万世的巨大版图吗?您说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了,勇猛精进,这才是帝国应有的精神啊。”大秦人面带恭谨亦步亦趋,认真讨教。 “王侯将相的脚下总是踩着万千百姓的白骨!汉武帝倒是打下了大大的疆土,可是天下人口减半,这算是功绩吗?”终于有了传道解惑的感觉,老家伙摇头晃脑、心情大好,也不管别人听没听懂,更不管说的到底是有没有道理。 看着老道滔滔不绝,方岩满脑子都是他看春宫时垂涎欲滴的猥琐样子,实在无法把这个吹牛好色的老家伙当成一个道家高人,终于忍不住道:“唉,老道,你到底怎么称呼啊?” 被方岩打断老道很是不爽,“哼,一点礼数都不懂!老道李淳风,道号黄冠子。” “黄冠?不就是道士带的黄帽子吗?这名号一听就不厉害,人家都叫什么洞玄子、凌霄子,那叫一个仙风道骨!还有伏魔真人、灵宝天尊的什么的,听着就拉风……”方岩忍不住张口嘲笑老道士。 老道李淳风一脸不屑,“哼,一听就知道不读书!常言道草服黄冠,意思是我老人家淡泊高远,虽然前知五百年、后晓五百载,可就是愿意在田园山野里做一个平常道士。道法高深,却从不贪图虚名……” “停停停,您这么高深的道法怎么让那个大秦僵尸给跑了?起先让我两人去那十字寺的可是听您老人家,当时想必您已然胸有成竹,想不到后来百密一疏……” 老道停步转身,手指方岩气的胡子直颤,“你、你……”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男一女。女的是一个长脸道姑,先冲入眼眶的是两个大大的眼袋和刀刻般的法令纹,一看就是那种极难伺候的刻薄人物。男的正是放荡不羁的世子殿下,燕小三。此时的燕小三浑身上下干净整齐,神色谦恭、举止有礼,在一身月白道袍的映衬下真可谓是丰神俊朗。 方岩和大秦人两人面面相觑,若不是跟他在酒楼狠狠打过架、斗过酒,几乎都要认不出来了,这厮莫不是吃错药了吧? 那道姑很敷衍的对老道行了个礼,“晚辈凌霜有礼,师叔法驾到此,不知有何贵干?” “此乃我道门后山,我想回便回、想走便走,莫非要向你戒律院报备不成?”李淳风游戏风尘的气息一扫而空,冷冷顶了回去。 看着这位凌霜道姑,方岩不禁想起来独孤青鸾身边的那位老宫女,一样的死人面孔,一样的生人勿进。 “师叔的行踪我自然管不了,可是这两位并非道门弟子,如何也在这后山行走?”凌霜道姑名如其人,冷冰冰的丝毫不留情面。 “那他呢?我们都是兵部派来的。”方岩指着燕小三问。 凌霜道姑那双乌青的眼袋上下打量了方岩一番,又扫了眼大秦人,冷哼一声,“一个毫无道基且经脉受损,另一个虽非邪魔却是外道,你二人也配与世子殿下相提并论?世子殿下乃是天生道种,自然能在后山随意行走。” “前辈谬赞,晚辈实不敢当。”燕小三一身的温良恭俭让,先是对老道姑躬身行礼,又对二人拱手作揖:“二位世兄一向可好?” 方岩努力按捺着踹这厮两脚的冲动,抱拳回礼:“几日不见,世子殿下风采依旧,只是口味变得有些奇怪。”一边说一边向老道姑挤眉弄眼,意思是这么大年纪你都不放过? 燕小三很想回骂过去,又怕辛苦塑造的人设崩塌,只得装作听不明白。 “道家后山乃是清醒所在,你二人还不速速离开!”老道姑板着脸喝道。她丝毫不给李淳风颜面,竟然要当面赶人。 “方岩、贝利撒留,你二人可愿为禁密院行走,助我降妖伏魔?”李淳风突然问方岩二人。 “谨遵命!”方岩毫不迟疑的躬身应诺,还拉上了大秦人。其实他对老道的调侃并非无礼,而是下意识当做了一个亲切的长辈。有些长辈方岩是尊重里带着畏惧的,比如苏定方、萧皇后、独孤青鸾;还有一些怎么样都尊重不起来,对他们更多的是亲密。 “难道师叔要让此二人入禁密院!”那凌霜道姑反而激动起来,“此二人并非道门弟子,更无道法修为,如何能当此重任?” “二人乃是大唐兵部选送而来,此事天师也有法旨示下,如何不是道门弟子?至于禁密院嘛,如今只有老道我一人,我看好谁就是谁,便是天师说了也不算!怎么,莫非你还要来管一管?”老道口气很是强硬,很明显不喜欢这个长相刻薄的道姑。 “呵呵,师叔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若非当年您选了沈寻舟入禁秘院,他也不会落得今日的下场。”凌霜道姑说完后紧抿着嘴,显得法令纹越发深了,满脸掩饰不住的戾气。 “寻舟当年宁可选择一个妖女都不要你,如今看来是对的。你这般心性不但修道无望,作道侣也让人避之不及。”老道竟然当着晚辈把压箱子底的陈年往事都翻了出来,啪啪的打凌霜道姑的脸。 原来沈老头还算是老道李淳风的徒弟,原来这凌霜道姑还追求过沈老头!方岩一颗八卦之心无比满足,心想有朝一日见到沈老头非拿凌霜道姑气死他不可! 凌霜道姑那张脸完全变成了黑色,两个眼袋更明显了,像是要垂到脚面上去,她狠狠的看了几人一样,拂袖而去。燕小三拱了拱手,也跟着走了。 “禁密院是什么所在?”方岩问李淳风。 “凡修道者视为不可解之事、不可知之地、不可说之人,皆是禁密院事务。”老道士又准备开始吹牛。 “你的意思是,凡是修道者弄不明白的奇怪事、解决不了的棘手问题,都归禁密院管?难怪你让我们去触那个大秦妖怪的霉头!”方岩似乎明白了这不是什么好差事。 “尊敬的长者,请问行走是什么称呼?”大秦人也有问题。 “行走的意思就是你们还算不上禁密院中人,只是替我跑腿办事而已。”看着两个一脸受骗上当的年轻人,李淳风得意洋洋。 “我道是捡了个便宜,原来是个赔本儿买卖!”方岩不干了。 老道士一脸淡定,嘬着牙花子道:“放心,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这个口气比天大的老家伙提出了一个交易,他帮忙除掉萨麦尔,方岩和大秦人帮他干活,为期一年。两个人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道理很简单,萨麦尔必须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看见两人答应,老道士李淳风露出了黄鼠狼逮到鸡一般的笑容,“先去跟我修道,给你们半年时间,用道法大败那个什么燕王世子。” 章节目录 第198章 侯爷威武 壁画已经看了无数遍,外面院子里习武诵经的声音早就听得心烦,被关在上清宫里的殷承武郁闷至极,无比怀念在长安鲜衣怒马的日子。 这些日子方岩和大秦人都不在,没人管束的殷承武乐开了花,居然在上清宫里拉着兵部派来的那帮大老粗赌钱。他自幼就是长安游侠儿里的小天才,只要是玩的东西一学就会、一玩就精,赌这么有意思的玩意自然更是行家里手。于是咱们京城来的小侯爷威风凛凛的大杀四方,赚的盆满钵满。 不过很快殷承武就是失去了兴趣,因为赢这帮大老粗实在是太容易了,而且偏生他们还都赌品极好,愿赌服输。于是赢到不忍心的小侯爷大手一挥,豪言壮语掷地有声,“赢了就把钱拿走,输了老子一文不取!” 世上居然还有这种好事?老粗们欣喜若狂,甭管会赌不会赌的都跑过来玩两把,玩到高兴处更是要吼上两嗓子……于是这龙虎山上清宫居然成了兵痞们聚众赌博的所在! 可惜好景不长,一个面带寒霜的老道姑抓小鸡一样把殷承武拎进上清宫关了起来。闲极无聊的小侯爷只好每天研究墙上的“玉皇大帝拜三清”。拜壁画所赐,终于知道了三清就是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太上老君,连带着其它各路神仙也捎带着混了个脸熟,太乙天尊神态慈祥、紫微大帝神情肃穆,星宿武将全身披甲,那些含情微笑的天女姐姐最是好看,个个衣衫单薄、曲线玲珑。 还在天女像前流连忘返的殷承武突然听到外面一片嘈杂,像是来了不少人。他猛的一拍大腿,居然把大事给忘了,今天是选拔之日,龙虎山会在老粗里甄选优异者成为记名弟子!不过转念一想,殷小侯爷也就不当回事了,自己文不成武不就,还在上清宫聚众赌博赌,这要都能被选中的话真是老天不开眼了。这都不是事儿,反正自己就是出来散心的,大不了打道回长安便是。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久违的阳光刷的刺了进来,一个面目阴沉的中年道士站在门口扫了眼殷承武,也不说话转身走了。 这是刑满出狱了?如蒙大赦的殷承武连蹦带跳冲进院子里,只见几个仙风道骨的道士正襟危坐,居中为首的正是那个面目可憎的老道姑。这些显然是今日的考官们,老道姑还是主考!当真是晦气,自己先前居然被主考官关了禁闭,大事不妙啊。 那名许久不见的兵部官员踱着方步出来,很有派头的扫视众人一眼,清了清喉咙,开始对照名册点卯,“殷承武!” “在此!”第一个就被叫到让小侯爷很有面子。这就是尊重!出身显宦人家自然不同于那些大老粗,必须头一个点卯。不对啊,论出身也该是燕小三居首啊,这厮今天不在? “方岩。”见无人回话,官员提高了嗓门。“方岩何在?” 坏了,方大哥不在,自己必须要打掩护。殷承武压低了嗓门应道,“在此。” 官员扫了一眼殷承武没吱声,日后在长安抬头不见低头见,小侯爷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深谙为官之道的他淡定从容,继续点卯,“贝…贝利…撒留。”这古怪的名字有些拗口。 “在此。”殷承武继续掩护,还故意加了一些大秦口音。 哄堂大笑,大老粗们笑得弯了腰。武状元方岩、金发碧眼的大秦人,这二人走到哪里的是焦点,在场的话怎么会看不见? 官员不知道殷承武是在打掩护,还当又在胡闹。“今日戒律院凌霜师太在此,还请小侯爷莫要开玩笑。”提醒殷承武你日后可是要在这里混的,得罪了戒律院可没好果子吃。 “今日不来参选者全部黜落。上官大人,请速速开始。”凌霜道姑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这位官员名叫上官仪,江都人,贞观二年进士,只因背景寻常便未选择大热的吏部、户部等等,反而悄悄走门路在兵部谋了个差事。 当时的读书人、特别是科举出身的进士都不愿进入兵部供职,原因有二。一是朝堂中分文武两派,兵部官员虽说是文职却整日参与武事,读书人无论如何是不屑与武将为伍的。二是寒窗十载考取功名,即便入不了三省,也得是吏部、户部,实在不济也得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这才算不埋没所学。在兵部能做什么,帮那帮丘八擦屁股吗?可是上官仪却眼光独到:进士们都不去兵部,自己去了就是独苗儿,容易出头;再者大唐如今勤于兵事,建功立业的机会比其它衙门多的多。由此可见上官仪为人甚是聪颖,甚至有些油滑。此次能代表兵部进龙虎山就是看中了他这种性格…… “此次选拔之目的,乃是甄选有慧根之人因材施教。所以不限考察科目,诸位可自行上前献艺。任何技艺皆可,并不限于拳脚武功……” 轰,底下炸了锅……大家原以为是比武打擂,一直在摩拳擦掌,想不到上官仪居然说不限拳脚武功? 不限考察科目,啥意思?有人就开始小声嘀咕。 你这都不懂?就是有啥绝活就上前比划一下,老道们觉得你有慧根就要你! 哦,这么回事啊!我一顿能吃八斤肉,喝三斤酒,这算绝活吗? 算个屁绝活,你这是饭桶! …… 乱哄哄了半天,终于有人开始上前献艺。不过还是以拳脚兵器为主,有单练的,有对练的,还有胆子大的挑战在座的道士考官……这些个当兵的整日里上阵打仗,除了武功哪里会别的什么技艺? 阵阵喝彩声此起彼伏。这些老粗不愧是兵部选出来的佼佼者,手底确实是有真功夫的,换来一声声真心的喝彩。只可惜那些道士考官如木雕泥塑般一语不发,只有凌霜道姑一直大摇其头,似乎很是失望。 同样沉默的还有殷承武。若是平日里这么好看的把戏他肯定又是起哄又是喝彩,保证比谁闹腾的都欢,可今天他一直在替方大哥和大秦哥着急。落选的话自己大不了回家便是,可他们两个是新科武状元和探花啊,就这么被撵回去可就太没面子了,日后还怎么混? 这场热闹非凡但是乏善可陈的选拔很快就走向了尾声,开头大家还抢着下场献艺,后来看到考官们没全无表示就知道没戏了,最后索性没人动弹了。 方大哥和大秦哥怎么还不来!热锅蚂蚁般的殷承武把心一横:那老子就把这选拔给搅黄了,让他们择日再试。大不了把锅甩在我头上,方大哥他们落选也不算丢面子,就这么办了! 兄弟义气大于天!殷承武义无反顾的走到了场中央,用那还在变声期的公鸭嗓喝道:“今日可是不限科目,随意展示? 上官仪心里咯噔一下,心知这位小爷八成要出幺蛾子,连忙对凌霜道姑道:“师太,今日状况便是这样,您看是不是就此作罢?” 凌霜道姑没接茬,而是瞅着殷承武一声冷笑,“便是如此,你有何手段尽管耍出来便是。” 殷承武努力发出几声豪迈笑声,从怀里掏出几枚骰子,“侯爷我没别的本事,猜大小从来没输过。就算您是前辈高人,怕是也赢不了我。敢不敢跟我玩两把?” 胡闹,居然在道门和兵部的选拔大会上跟主考官玩骰子!这事要是传出去,办事不力的名声就板上钉钉了,哪里还有什么前途可言,上官仪简直是带着哭腔道:“小侯爷,您收了神通吧! 把殷承武放出上清宫的中年道士也在一旁喝道:“兀那少年,此乃道门要事,休得儿戏!” “你以为猜大小是儿戏?这里面可是能看到精神、技巧、心智、灵力……总之学问大了去了!”殷承武一阵心虚,赶紧吹牛。 “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便是要能预知尚未发生之事,也算是在灵力有慧根。”想不到凌霜道姑居然给了殷承武一个机会,她对那中年道士吩咐道:“慎虚,你便与小侯爷比上一比。” 章节目录 第199章 废柴人才 “说吧,怎么比?若是些江湖手段就不要拿出来了,贻笑大方。”当众对凌霜道姑无礼就是打戒律院的脸,所以慎虚道长很是恼火。 “很简单,猜单双。”大显神通的时候到了,殷承武自信爆棚。 慎虚拿起骰子仔细查看,又检查了一遍骰盅,不见有何异常。但他仍然担心对方耍诈,又道:“我来摇你来猜,如何?” “悉听尊便。”殷承武学着江湖人的口气,潇洒挥手。 慎虚道士突然纵身跃向墙角,单手提起一张青石桌子向殷承武扔了过来!这石桌足有四五百斤重,当头砸下来还不立刻砸成肉泥?殷承武怪叫一声窜出老远。 慎虚脚尖轻轻一点地,居然比石桌飞的还快,后发先至到了殷承武面前,接住石桌放在了地上。数百斤石桌在他手里轻若草芥,一连串动作兔起鹘落、流畅无比,这显然是位武林高手! 周围的老粗们齐声叫,。其中一声惊叹让慎虚道长很是感慨,“高手啊,一点都不肾虚!” 殷承武定了定神,哆嗦着拿起了骰子……连开十把,殷承武说单是单说双是双,无一猜错! 看着殷承武的笑容,慎虚百思不得其解。为了防止殷承武作弊慎虚用的是盲猜,就是摇完骰子不打开,自己也不知道结果,就放在那里让对方猜。要是猜中一两把还能接受,连中十把绝对有鬼! 慎虚深吸一口气又拿起骰盅,用力摇了起来,然后猛的把筛盅扣在石桌上,两眼紧盯对方:“再猜!” 这下轮到殷承武愣住了,抓耳挠腮半天后无奈的摇了摇头:“开吧,我猜不出来。” 慎虚拿起骰盅,石桌上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他得意洋洋的翻过骰盅,红色的一点鲜艳欲滴,那骰子居然嵌了在内壁之上!原来他用暗劲震碎了骰盅,急速跳动骨质骰子碰到石桌弹了起来,嵌入了木制的盅壁之内。这一手看似不着痕迹,其实要有深厚的内力才能将骰盅震的碎而不散,还需要巧妙的暗器功夫才能让骰子弹起。 慎虚得意洋洋的看着殷承武,等着四周再度传来喝彩声。出千!作弊!不要脸……各种叫骂声轰然响起!大老粗们虽不会赌,但眼光不差,看得出来是慎虚暗中耍了手段,输不起作弊了。 “慎虚,你先退下吧。”凌霜道姑站起身走了过来。作为戒律院首座她看事情自然通透的很,殷承武没有使一点手段,就是靠猜。反观慎虚居然对一个丝毫不会武功道法的少年耍诈,这已经很丢人了。 “殷承武,我来问你,你是如何知道骰子是单是双的?”凌霜道姑就像学堂里最古板严厉的先生,这种气场对殷承武这种半大孩子有着天然的压制力。 “我…我就是…猜的。”就像逃学被先生当场逮住,殷承武立刻就怂了,小心翼翼的回答。 “猜的?你怎么就这么会猜,说详细点!”凌霜的黑眼袋和法令纹杀伤力十足。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是从小运气都好,一般都能猜对。” “有不准的时候吗?” “开始有,后来赌的多了……不对,是猜的多了,一般都能猜到,不过有时候碰到那些厉害人物就不好使了。”殷承武所说的厉害人物都是内心强悍的家伙,这种任务可不是他能对付的。 “这倒怪了……”凌霜背着双手原地踱步,口中喃喃自语,“慎虚在开牌前也不知单双,所以这少年不是在读心。他也不是能透视的阴阳眼,否则不会看不到骰子嵌在骰盅上;更不是暗中以驱鬼术搬运骰子,此地断无邪秽之物……” 这少年居然能连续猜中十把单双!周遭一片安静,几个担任考官的道士开始饶有兴趣的看着殷承武,谁也没想到居然出现了这么一位奇怪少年。 “姓殷的娃儿,过来让我瞧瞧。”一位略微有些发福的老道冲殷承武招手。这个毫无道术根基的少年却有着罕见的灵力天赋,真是件有意思的事。 “经脉寻常,修内家功夫无望;气海狭小,修五行道法艰难;不过灵台空明,不惹尘埃,适合修习符咒之术……”胖老道象挑牲口一样在殷承武浑身上下摸索,只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在念力和符篆方面,此子未尝不是可造之材,可惜性情轻佻浮躁……” “海川师兄言之有理,便是天赋绝顶之人,若是人品性情有缺,修道又有何用,何况这个废柴?沈寻舟前车之鉴当引以为戒啊!”凌霜道姑只要有机会就踩沈老头一脚,这是多年的老习惯了。 胖道士海川当然知道凌霜因爱生恨的往事,当下放开了殷承武,坐在那里微笑不语。 “好,今日选拔就此结束,兵部选送之人除燕王世子外全部黜落。至于他们何去何从,还请上官大人处置。”说我连看都不看上官仪一眼,凌霜就要离开。 “珠玉在前,可惜有眼无珠!凌霜,你还是老老实实在戒律院呆着吧,有关修道的事还是不要管了。”老道李淳风晃晃悠悠的走来,身后跟着方岩和大秦人。 除了凌霜外的所有道士都起身行礼,齐称师叔。 “方大哥、大秦哥!”殷承武高叫一声冲了过去。 方岩轻轻一脚踢在他屁股上,“少跟我起腻,老老实实站好。” 殷承武才不管方岩说什么,窜到大秦人面前伸手抢无名之剑,“大秦哥,你哪儿得了这兵器,看起来很拉风啊!” 李淳风大喇喇走到凌霜道姑面前,“还杵在这儿干嘛,不知道让座吗?一点上下尊卑的礼数都不懂!” 凌霜气的直哆嗦,可便是掌门天师也要给李淳风面子,她能怎样,她敢怎样?只好狠狠跺了跺脚,转身离开。 “海川?” “弟子在。” “你看错了,殷家这小兔崽子根本不是什么灵台空明,他就是单纯的没脑子。他会猜大小也不是什么运气,而是天生有视、听、嗅、味、触五感之外的第六感,预感。”李淳风环视周围所有道士,很有前辈高人的样子。 “敢问师叔,这第六感可是佛家说的第六识?”海川道士神色恭谨的问道。 “问的好。佛家第六识也叫灵感,比如读书人说今天很有灵感,就能出口成章。这灵感虽然时有时无,说到底还是一个人平日积累的突然爆发,先得自己肚里有货才行。如果找个杀猪的来做文章,他便是再有灵感也白瞎。”李淳风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开始传道:“预感是事情未发生,就知道结果如何。这东西跟平日积累无关,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们整天说修行,要知道修行不是卖苦力,而是一步步的见己身、见众生、见天地,这第六感便是能偷窥天地的一角,你说这算不算修道之材?” “原来如此,弟子受教了!”海川和其他道士稽首行礼。 “好了好了,别假客气了,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也就是禁秘院才知道,你们知道了也没啥大用,没事就都散了吧。对了,这个姓殷的这小兔崽子我要了啊。” “殷小侯爷,啊不,殷师弟是要进入禁秘院?” “禁秘院哪是这么好进的?我身边缺个听使唤的,让这小兔崽子给我端茶倒水。”看着殷承武不情不愿的样子,李淳风一瞪眼,“怎么,不乐意?” 殷承武刚要说老子不干,被方岩一脚踹在了屁股上,当下咧了咧嘴不吱声了。 李淳风继续摇头晃脑:“给你们介绍一下,我背后这两块料是禁秘院行走,说白了就是见习。他们三个都不是我徒弟,也不是道门弟子,就是给我帮忙干活的,不行我就让他俩滚蛋。” 这不瞎胡闹吗?不是禁秘院的人你老人家还亲自出面护犊子,不是道门弟子却能在龙虎山自由出入,便宜都占了还不用守道门的规矩,居然这种好事? 可谁让人家是师叔呢,连凌霜那样难伺候的主儿都被气跑了,谁敢说半个不字? 于是方岩、大秦人、殷承武就这样成了道门禁秘院的实习生,由一个没正形的猥琐老道领着走上了修行之旅。 章节目录 第200章 天生道根 天下道士成千上万,再加上在家修行的火居道士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可内门弟子始终不足百人。这么点人聚起来还住不满一个小村子,却是道门对抗世上一切挑战的核心武力,姬冰临、沈寻舟,甚至包括燃骨仙都是从这里走出来的。 内门选人的规矩是天赋、性情、机缘缺一不可,宁缺毋滥,大概是标准太过严苛,内门已经多年没进新人了。幸好没有白等,终究等来了西凉王世子燕赤城,是道门上下公认的天才中的天才。 至于兵部的那帮大老粗不过是陪太子读书的角色,一个个粗鄙不堪,穿上道袍都象一帮杀猪的。谁也不明白为什么李淳风师叔非得从里面挑三个进禁密院,一个兵痞、一个大秦人,还有一个纨绔子弟。这三块料真算是莫名其妙,老大不小还全无根基,横看竖看都没什么仙缘。 师叔说了,他仨不是内门弟子,就是禁密院打杂的。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时候,师叔又说,好歹是要在龙虎上住一阵子,什么都不懂太丢人,所以教燕小三的时候也顺便教教他们仨……于是一个特招生和三个旁听生开始了龙虎山的学业。 ……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修行之地当然不会在村子里,后山那无尽的云与山之间才是属于内门弟子的所在。 道门以五行道法分为五宗,各自的宗主弟子在后山占一座山峰修行。虽说同属道门,可天长日久后就慢慢有了宗派之分。世事便是如此,有分别易生隔阂、有隔阂易生嫌隙、有嫌隙易生不合,于是崇尚无为的道士之间渐生明争暗斗之心。 或许在突厥王庭或是李唐家族都会放任竞争的出现,但道门并非如此。对修行者来说心境既是境界,执念萦怀轻则道心不稳,重则修为大损;更要紧的是年青一辈从此只能修炼一宗道法,长此以往道门势必走向衰落!于是天师袁天罡降下法旨,命各宗选择天赋出众的弟子下山组成内门,修行各宗道法,这便是内门的来历。 如今内门已然成了道门中坚,天师的苦心终于没有白费,可五宗山上那些老顽固到底修炼到了何等恐怖境界只有天知道。说白了,内门弟子要想学真本事就得上五宗峰,姬冰临便是在震巽峰上习得风雷道法,下山后大杀四方的。 震巽峰颠虬松下,一位道士正对弟子传道解惑。居中的这位老师正是胖道士海川,周围都是些年青的内门弟子,当然包括方岩在内的四个新生。 讲课的老道换了好几个,方岩也在这里已经呆了数日,早就发现自己每个字都听的清楚,可就是听不懂在说什么!什么叫:微摆摇天柱,赤龙搅水津?什么又叫:定而金木交,宁而龙虎会? 大秦人虽如闻天书,也知道这是难得机会,始终努力记忆。殷承武听得头昏脑涨,却也并非一无所得,这松树有多少岔、岔上多少枝已了然于胸,只可惜松针难数,否则早就清清楚楚。 方岩却走神了,原本也还对修道有着不少的憧憬想象,后来跟李淳风的一席对谈完全剥去了那层神秘的面纱,以至于再听任何道法都像故弄玄虚。 李淳风是这么说的:修道不是门手艺,越下功夫就能越厉害,认真说起来是一套学问。这学问求的是道,可连“道”到底是什么都说不清,就连老子他老人家也只是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所以修道是一门谁也说不清楚的学问。 天下道士成千上万,修道有成的其实没有多少,不是常人以为的那样,随便拉出一位便能御剑飞行、撒豆成兵。修道法门很多,可谁也说不清楚各个法门哪个是对、哪个是错,可修行偏偏不能出半点差错!这就好比条条大路通仙山,让你挑一条走,等你走了很远以后突然一愣:这仙山到底什么样啊?可是这时候你已经回不了头了。修道这码子事有一大半是靠运气,说的好听点叫做仙缘。明白了吗,这还是一门全凭运气的学问。 老道李淳风说的话让大秦人听了惊的合不拢嘴,在他心目中老道就是“教廷掌管最高秘密的大祭司”,他的信仰应该最为坚定和纯粹才是,怎么会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这简直是亵渎!难道东方的宗教没有敬畏之心吗?偏生方岩觉得这都是大实话,自己虽然没修行过,却接触了好几位宗师级别的大修行者,他们也都认为法无定法。 “老道,为什么选了一条路就不能回头?” “修行修的是神识灵魂,就是在心里建造一个小天地,然后用自己的小天地与外界天地沟通,这就是道法。那你想没想过,自我和天地到底是怎么沟通的?” “符篆、法器……” “那些都是器具,内外天地是通过经络沟通的!你跟沈寻舟摆弄过尸体,你可见到人身体里的经络长什么样子?” “一直没找到……” “经络是看不见的,却能真真切切感觉的到,正如天地规则一般,真实存在却无法捉摸。经络恰好在虚实有无之间,所以能沟通内外……”见方岩和大秦人似懂非懂,李淳风又道:“天地规则如同一个大爆竹,经络就是炮捻儿,道法就是教你怎么点火。用道法点燃经络,引爆天地规则,这就是施法!” 这倒是闻所未闻的说法,听起来很是荒唐却偏生有几分道理。“听说燕小三天生道根,什么意思?”方岩问。 “他的经络异于常人,天生任督二脉相通。唉,量你们也不知道任督二脉相通有什么用。这么说吧,苦修一甲子能打通任督二脉的人万中无一,可人家不用练,天生的!燕小三任何道法都能学,而且学起来事半功倍,他玩着练一年等于别人苦练十年!” 章节目录 第199章 仗势欺人 天气已初秋,后山还是蛙鸣虫促的夏夜,盘膝打坐的方岩心里静不下来。 到龙虎山不知不觉快四五天了,老道李淳风对这三个旁听生简直是不闻不问,到后来甩下一本《清微三品大乘度劫真经》,然后就下山云游去了。 方岩兴冲冲的拿起书却傻了眼,这书他见过,而且见过不止一次!天下几乎每座道观里都有,后来又在河洛的藏书见过。他记得很清楚,这里面讲的是内养三宝之法。何谓三宝?精、气、神。如何养三宝,清静自然,无欲无求……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修炼秘籍,是本延年益寿养生书! 老道说这是道门故老相传的内照自视之法,早到连天师都说不清是从何时传下来的。内照就是查看自己身体内部,是查看道门弟子有无天赋的的简单法门。如果按这法子能很快在经络中感受到气的流动,就说明有修行天赋,如果不能也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书中有老道的大白话注解,所以方岩三人能勉强看懂,照做起来就出现了明显分别。泰西法术跟中华道法是两个路数,幸好这法门不涉及修炼,也就没什么冲突,大秦人顺利入门。让人意外的是殷承武居然气感极佳,短短几个时辰后就能感觉到真气在体内流转,说是身体里面有很多小鱼游来游去很好玩,这体内养鱼的游戏够他新鲜一阵了。 离开丹邱之木后方岩就打算重塑经络,龙虎山的学习很快就让他明白这是一厢情愿。所谓经络是经脉、络脉的统称,经脉分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络脉分十五别络,无论经脉络脉各有分支无数覆盖全身,怎么重塑?再说了,就算千难万险重塑了经络,甚至打通任督二脉,最多就是人家燕小三起跑线的水准,有意思吗? 郁闷的方岩只好试着练习书中法门,常年冥想的他很快就入定了,整个身体乃至神识一片空灵通透,内视的意念如光束般依次照亮全身,包括残破经络在内的一切都无所遁形。如此内视许久,方岩总觉得忽略了什么…… 方岩一直担心会不会象暮红衣、羽人女王那样,身体里寄生着另一个灵魂?这个自视法门正好是一个看清楚自己的机会,于是他把注意力引向灵魂深处…… 果然,一团似有似无的微光静静躺在神识深处。方岩一惊,可马上就发现这并非灵魂,而是从羽人祭坛上得到的神符,是由无数神符构成的丹邱之木的种子本源。羽人神符一直以来只是沉寂不动,唯一作用就是能让体内的元初之气变得温顺。方岩心头灵光一闪,狂暴的元初之气会把意识粉碎,现在变得温顺了,能不能小心一试? 说干就干,意识引导着一丝元初之气缓慢触向那团光芒,结果马上被吸了进去,又试着多导入一些,还是没有动静。方岩一横心,将元初之气源源不断的导入其中,那团光芒终于亮了起来,无穷无尽的神符在神识中闪耀,浩如星海! 可惜所有神符都看不懂……这就像家里有座金山却不能当钱花,无奈啊!就在方岩竭力想弄明白神符含义的时候,星海黯淡了下来。片刻之间体内的元初之气干涸见底,多年奋战攒下的一点家底就这么被神符吸收了。满天星海又缩成光球,只剩一枚小小的神符不情愿的飘落下来,融化在神识之中。 这颗神符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方岩再度内视己身,想弄清楚有什么变化。这时一直萦绕耳际的蛙声虫鸣骤然停止,一声吼叫响彻天地! 此时正是万籁俱寂的午夜时分,龙虎山满山皆惊,什么样的洪荒巨兽才能发出这种声音?方岩却觉得吼声中满是愤怒和悲伤,似乎是一个衰老的君王在无奈呐喊。 外面一片大乱,修行多年的道门弟子居然乱了方寸?方岩再无心打坐,起身出门。 大秦人迎面而来,两人没来得及说话,一队持剑的黑衣道士匆匆经过,为首的正是凌霜道姑,她口中厉喝:“众弟子不得轻举妄动,违命者重处!” “方大哥!”一声惨叫传来。 方岩循声望去,殷承宗正被慎虚道士反剪双臂拽在身后。慎虚身高步大,还故意使劲上提,殷承宗只得踮起脚尖踉跄行走,肩膀被扭的咔咔直响。自幼锦衣玉食小侯爷哪里吃得住痛?带着哭腔乱喊乱叫。 “住手!”方岩怒吼,直向慎虚冲去。 “状元公想要打人吗?”随着慎虚的嘲讽,一阵铮铮的拔剑声响起,黑衣道士们持剑挡在方岩面前。 慎虚一直看方岩三人不顺眼,现在正好借机出口恶气。正想着下一步应该如何猫戏老鼠,突然眼前一片残影,只觉鼻梁剧痛,仰面栽倒在地。 方岩在道法上是初学者,打架可是大师级的,慎虚被黑衣道士挡住了视线,偏还在那里挑衅,不打脸都对不起他,于是冲过去劈面一拳将其放倒。 以炽魂之力的速度偷袭打黑拳,慎虚这揍挨的不冤。 方岩没有下重手,慎虚很快就站了起来,摇摇晃晃有些发懵。其实不光是他,那些黑衣道士都愣住了,居然真有人敢在龙虎山大打出手?震惊之余黑衣道士们如临大敌,布剑阵围住了方岩。 “都给我让开!”鼻血长流的慎虚声音带着哭腔,要自己找回场子。 凌霜道姑在旁边一语不发,她在等慎虚找回戒律院的面子。 “大家都不要动手,先说清楚为什么抓住小侯爷?”大秦人不是冲动之辈,希望息事宁人。 “我在抓蟋蟀,这杂毛老道不由分说就踢了我一脚,我骂他,就被他抓了……”殷承武趁乱跑到大秦人身后,大声鸣冤。 见慎虚不说话,大秦人对凌霜道姑深施一礼,“小侯爷少年心性,有失礼的地方还请前辈宽宏大量。”大秦人头目光直视凌霜,口中虽客气,这神情显然是要讨个说法。 凌霜自持身份不屑回答,一旁慎虚却道:“深夜时分鬼鬼祟祟,定是惊醒了妖怪……” “住口!”凌霜一声断喝,恼他嘴上没个把门的。 慎虚被凌霜喝的一阵心慌,还是决定先收拾方岩挣回面子再说,当下默诵咒语,背上道剑发出嗡嗡震动声,似要破匣而去。慎虚手捏剑诀一指,道剑冲天而起,如长虹般疾斩向方岩。 御剑术,慎虚居然对一个普通人痛下杀手! 章节目录 第200章 思过崖上 雷霆震怒,瞬间万里;一剑光寒,群魔辟易。传说中的剑仙能御剑飞行、千里之外取人首级,用的就是御剑术。御剑术一旦出手有去无回,所以绝对禁止在同门弟子间使用,只能用于斩杀大奸大恶或降妖伏魔。 道剑嗡嗡作响尚未出鞘之时,方岩的真实视野已看到天地元气迅速汇向剑身,他反应奇快,不顾体力耗费极大,强行发动炽魂之力冲入黑衣道士的剑阵之中。 方岩残像消失的同一瞬间,原本站立之处的一株大树无端被斩为两段!这时破空声才传入耳中,飞剑居然快过声音!方岩惊出了一身冷汗。 飞剑从不空回,用御剑术斩一介武夫简直是杀鸡用牛刀,慎虚也是一愣,他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斩空了?此时飞剑余势未歇,在空中划了个道弧线继续追斩方岩,直指剑阵!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伴着撕裂锦缎般的破空声,慎虚眼睁睁看着飞剑斩入剑阵! 飞剑在空中调头给了黑衣道士们一点反应时间,十余柄道剑齐齐斜指向天,森森剑意自剑阵中升起,与飞剑正面相撞。 仓啷,飞剑被震的冲天而起!慎虚接连倒退几步,只觉胸腹间气血翻腾,一股逆血直冲上来,口鼻中已然渗出血来。御剑术人剑一体,震剑既是震人,何况他正竭力收剑,对自己全无防护,于是不但飞剑无功,自己反倒受了内伤…… 慎虚受伤,方岩趁机轻松退出剑阵,一瞬间的变化兔起鹘落,让人始料不及。大秦人在旁边忍不住大喊:“好!” 大秦人看得明白,方岩的实力远不及慎虚,与任何一位黑衣道士最多在伯仲之间,但他凭瞬间做出了最巧妙的应对,做了最正确的选择。这里面确实有取巧、有侥幸,更有无数生死关头磨炼出来的快速反应。 “够了!”凌霜决定终止这场丢脸的闹剧,跨到方岩面前,伸手一抓。她的动作看起来不快,可十余丈一步跨过,方岩周围所有方向被一抓罩住,无处可逃!跨的一步是先天道法“神行无距”,一抓则是实打实的巅峰武技,大巧不工、实而不华。居然用这种手段抓方岩这个不通道法的人,凌霜当真是太给面子了。 方岩看见了一幅无法理解的景象,凌霜那一步跨过的空间扭曲了!先前他只能看到天地元气的大概变化,现在更进一步,还能看到道法对规则的改变,原来这就是那一粒神符带来的改变。 “前辈请手下留情。”大秦人站出来施礼,他很清楚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今天慎虚道长仗势欺人在先,拔剑逞凶在后,方岩虽有些冲动,却无伤人之心,慎虚道长受伤完全是意外。不如就此罢休,等淳风师叔回来再做处置。” 凌霜随手点了方岩几处穴道,往地上一扔道:“淳风师叔不回来,难道戒律院就管不了你们了?我既然执掌戒律院,定然处事公平。方岩攻击戒律院执事,思过崖禁闭七日。慎虚道术不精,擅用禁忌道法,由执事降为普通弟子。殷承武并无违反门规之处,日后需谨言慎行。好了,所有弟子都回去静修,就这样!” …… 山崖顶上有块不大的石台,后面是可以挡风遮雨的洞穴,这里就是思过崖。正在一览众山的方岩心情极好,原以为禁闭是那种让人崩溃的小黑屋,想不到居然风景如画,看来凌霜这老道姑还不算太坏嘛…… 整整一天面对群山,还真就发现了些有趣的事情。龙虎山岩石多是赭红色,到处可见利剑般刺入天空的的奇崛山峰,这种地貌号称作赤壁丹崖。可偏偏思过崖所在的山峰是黑色的,身后的洞穴隐隐还有硫磺的味道,大概之前在这里练过丹药吧。方岩突发奇想,这种地方大概囚禁过不少前辈高人,会不会遗留下什么壁画秘籍、绝世神兵之类的?洞穴不大,方岩很快就彻彻底底的搜索了一遍,结果就是什么都没有,干净到连只小虫都看不到。 就在方岩百无聊赖之这时,两个十一二岁的道童沿着山路蹒跚而上,一个胖点的背着一小袋黄精木薯,另一个瘦点的提着一瓦罐的清水,看来是送饭的。两个道童一边走一边喋喋不休,方岩五感超强,他们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 “他凭什么被关在思过崖?”一个胖道童费劲的往上爬着,鼻尖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大概是绝对累了,于是嘟嘟囔囔的抱怨起来。 “也是哦,之前关的都是门中极厉害的前辈。不过他可是禁秘院的,谁知道那里能出什么邪门的事情。”瘦道童随声附和。 “唉,又一个禁秘院的,你说这禁密院怎么老是出怪人……” 又一个禁秘院的,什么意思?先前就知道沈老头被关在龙虎山,难道就在这里?方岩心头如雷电闪过。 两个道童终于气喘吁吁的走到了平台下面,很熟悉的从草丛里找出一个筐子,把食物放了进去在系上绳子,然后丢给了方岩。 方岩伸手把篮子提了上来,开玩笑道:“怕什么?你们又不像慎虚那么讨厌,难道我还能打你们不成?”几步之遥还要费劲用绳子,这两个道童胆子真小。 胖道童满脸鄙夷,如同看到了刚进城的乡下人,“你以为思过崖只是座山崖吗?有的是比你厉害的人,不到日子从来没人离开过这里一步。” “不是我们两个胆小,师兄你有所不知,这里是有禁制的。说禁闭七日便是七日,这几天任何活物都不能进出这平台洞穴,所以我们两个是没法上去送饭的。”瘦道童性情温和,耐心跟方岩解释。 “真的吗?”方岩纵身一跃,想从平台跳到道童身边,可马上就落回到了原地,近在咫尺就是跳不过去!方岩看见禁制被触发后周围的空间规则发生了扭曲!方岩回身把绳子扔给了道童,这次却没有触发任何禁制。 两个道童见送下了吃食,回身要走,方岩连忙说:“二位小哥,麻烦打听一件事。这里是不是关着一位沈寻舟沈老头?” “不知道……”两个道童摇了摇头,神色不似作假。 “我们要走了,师兄你不要想太多,七天很快就过去了。”瘦道童说完转身就走。 胖道童深吸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师兄你教训了慎虚,算是替我们出了一口气,所以我多嘴说几句。凌霜师姑把你关在这里没安什么好心,记住啊,不管见到什么千万要沉住气,反正没什么能越过这道禁制,你就老老实实在这里熬上七天,一切都会好。” 胖道童郑重其事的样子让方岩有些感动,这孩子倒也心地善良,还为素不相识的人着想。不过方岩心头也浮上一片阴云,午夜里洪荒巨兽那惊天动地的吼声犹自挥之不去。 章节目录 第201章 师徒相见 地上扔一个破蒲团,墙上挂几件旧道袍,海川道长住的地方就是这么简单乏味。天师袁天罡早就不理俗务,道门的实际执掌者就是内门大弟子,海川。也许有人会感慨海川箪食瓢饮的向道之心,燕小三却很清楚师傅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生活简单只是为了时刻保持清醒,不因任何享受而分神。 “绕了个大圈子把你弄来不是让你当人质的,你必须心中有数,龙虎山一点都不比北凉安全!”屋里唯一的破蒲团是给客人坐的,海川习惯站着说话。 “是的,师父。”燕小三的手心已被汗浸得湿透,满脑子都是小时候被师父手持藤条痛打的画面。心理阴影下的燕小三很乖很听话。 “我唯一顾忌的是李淳风,既然他不在一切都好办。对了,方岩几个你了解吗,李淳风为什么让他们入禁秘院?”在燕小三眼中,微胖的海川变回了当年清瘦狂傲的样子,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他们几个的出现应该是偶然。一个老兵、一个大秦人、一个纨绔,我实在想不出他们能有什么用……”燕小三不希望师父注意到方岩。燕烈能肆无忌惮的横扫北凉、灭国无数,就因为这把血腥的道剑替他大杀四方,将无数的修行者变成了王座下的累累白骨,世人眼中宽厚仁慈的内门大弟子其实是一条嗜血的恶龙! “友情是很美好的东西,我在这年纪也跟你一样。但是人终究会变,多少年以后你都可能不认识自己了,更不用说朋友。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朋友吗?”海川淡淡一笑,凭借对人情世故的洞察他把燕小三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就像我跟你父王一样,出身不同、性格不同、走的路不同、有时甚至都不认可彼此的做事方法……但这些都无关紧要,真正的朋友是有着共同目标的知己,是在一条路上的伙伴。你和方岩最多算性情相投,还不算真正的朋友。” “你说的朋友更像做买卖……我还是觉得简单点好,没什么算计,大家都轻松。”燕小三低头嘟囔着。 “轻松、简单?我告诉你,这世上就没有轻松简单的事!”海川脸上始终不变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漠,“你是年青一代里的天才,却终日不务正业。别人以为你是狂放不羁,其实你自己心里知道,你不过是在逃避责任罢了。” 燕小三面无表情的回应,“不就是什么家族、责任,还有野心、权力吗?你们想让我走什么路,我就必须走吗?命是我自己的,难道我不能过自己想要的日子吗?” “你想要的日子……天下战乱多年,百姓易子而食,凭什么你生下来锦衣玉食?常人终生修行,成就不过了了,凭什么你天生道根?你所有的一切都是天生的、爹娘给的,你究竟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一口气说完这些话,海川发现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控。 这些话或许是对的?燕小三低头沉默……从来没人这么对自己说话,事实上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所有一切都唾手可得,只看他愿不愿意。 一阵沉默,气氛变得有些尴尬,海川突然走到燕小三身边坐了下来,“两年不见,想不到见面又教训你。还以为自己修身养性有了进步,结果还是没忍住……” 师父这是怎么了?燕小三受宠若惊,只是低头不说话。 “十步杀人男儿事,剑下尽是英雄血,我在你这年纪可比你狂多了。知道我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海川挪了挪屁股让自己舒服一点,他似乎也不太习惯这么跟人聊天, “为什么?” “足太阴经受了重伤,脾胃不好用,人就变得虚胖了。要不是变胖,论长相当年我可不输给你小子,哈哈。”海川很快就进入了交心的状态,居然还拍了拍燕小三的肩膀,“足太阴经受伤还有个毛病,就是脾气不受控制,所以当年你挨了不少揍,有时我下手确实也重了些……” “师父……”虽然不多,师父头上终究也有白发了,燕小三莫名其妙的鼻子一酸,觉得师父不再那么可怕了。 “我受伤是因为一个女人,是不可能有结果的那种女人。当年我以为手中有剑,万事不足惧,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面对这个世界,个人的力量再强也是微不足道的……后来的故事你都知道了,认识了你父亲,我们两个赤手空拳打了一片天地出来,后来他是北凉王,我是天师以下道门第一人,那个女人早就不是原来的她了” 原来师父也有自己的故事,也有绝望和无奈。 “我知道你爹燕烈是个混蛋,你娘的事我也知道……别假装这么吃惊,我还知道你为什么从北凉逃出来的,因为你觉得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海川深吸一口气,收起笑容,“你以为放荡形骸是一种反抗,是种不妥协的态度?不,在燕烈眼里这不过是撒娇。记住,没有实力的任性就是个笑话。现在你给我听好了!” 燕小三脊梁一挺,坐的笔直。 “你唯一的选择是变强,等你强到可以扛起整个北凉,你就能对你爹说:北凉以后我做主,以后都听我的!”海川紧紧盯着燕小三的眼睛,声音缓慢坚定,一字一顿。 这些话乍一听忤逆不孝,却向利刃一样刺进了心底,燕小三紧握双拳,浑然不觉指甲把掌心刺的鲜血直流,“我一定会变强,我会把整个北凉踩在脚下!”他低声吼道,也不是给师父的承诺,而是给自己的。 海川看到徒弟的眼睛中有火烧了起来,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已经站在了自己这边。情感是每个人最宝贵的东西,越深沉世故,越不会轻易拿出来示人,海川却能把感情拿出来当做武器,这才是玩弄人心的高手。 笃笃的敲门声传来,凌霜道姑声音从门外传来,“师兄?”在人前她是跋扈的戒律院首座,私下里她是为师兄马首是瞻的师妹和属下,多年来一直如此。 “进。事情办的怎么样了?”海川露出了招牌式的和善笑容。 凌霜恭恭敬敬的回答,“都安排好了。不过我还是不明白,那小子……” 海川打断了凌霜:“你带赤诚下山,把几天前的事情查明白。如今是紧要关头,任何奇怪的事情都不能大意。” 燕小三起身行礼,恭恭敬敬的退了三步,然后才转身出门。海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要你成为你们这辈人中的第一人,半年后有一次挑战,你不能输。” “同辈人中,有资格做我对手的只有豫章公主,跟她打?”燕小三脚步不停,哈哈大笑:“对女人我就没输过!” 看着燕小三的背影,海川笑了。这种年轻人很难用任何东西收买,但是在情感上一旦认可你、相信你,就会真真正正为你所用。 章节目录 第202章 先天五太 如果把后山群峰看成无数个莲花山,思过崖就是大号的太素樊笼,一个专门囚禁强者的扭曲空间。方岩遥望着群山悠闲又惬意,能被关在这么高级的地方简直太荣幸了,横竖不过是七天而已。想想燃骨仙可真是惨,生生被幽闭了数十年,一个几乎金刚不坏的魔族被熬成了一副骨头架子,想想都瘆得慌! 万一到时候不放自己呢?这个念头悄悄爬上了心头。老道姑心胸狭窄,肯定能做出这种事,否则为什么非得把自己关在这里?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方岩噌的站了起来,在平台和山洞间来回走动,问题是怎么出去?燃骨仙够强了吧,还得靠郁观澜来救才能脱困,自己可没有那么高深的道法境界,想出去必须得动脑筋才行。 思过崖不高,峰下地势低洼,正是聚风藏气之地。五宗峰成五芒星状与此遥相环绕,真实视野中有青、赤、白、黄、黑五色向此汇聚而来,正是是金、木、水、火、土五行元气的颜色,但所有元气都被那层扭曲的空间隔绝在外,思过崖变成了一个没有五行元气的所禁法之地。 据说风暴越大,中心的风眼越是平静,难道说整个后山是座大阵,思过崖就是阵眼?如果真是这样,思过崖跟莲花山就非常象了,一样以山为阵,一样以樊笼囚人,而维持莲花山大阵的两仪宝珠就在自己手中…… 方岩摘下脖子上的真如之石,渡入一丝元初之气后,宝石亮了起来。三宝合一后这石头内敛了许多,从璀璨夺目宝石变得温润的玉石, “大哥哥……”一个瘦弱的少女揉着眼睛出现在面前,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多日不见,若从女童变成了十五六岁的少女,不过还是有点呆呆的,满脸的不谙世事。 “最近一直在睡觉吗?叫你也不出来。”若在长安时随叫随到,到龙虎山后任凭方岩如何召唤都不出现。 “这整片大山都是一座阵,能镇压一切灵异,我不敢出来。”龙虎山是道门祖庭,能镇压一切不洁之物,若还是虚体的幼年魅,自然不敢现身。 “那现在怎么敢出来了,莫非你开始凝结实体了?”若毕竟吸收了魅灵的精神碎片,突飞猛进也不奇怪。 “怎么会这么快,大哥哥,这次你找我来做什么?” “我被困在这里面了,帮我看看有没有办法出去。”其实方岩心里不抱什么希望,若的话证明了自己的推测,这里确实是座法阵。道门祖庭的法阵要是这么容易就被破了,简直是天下最滑稽的事情。 若却没有想这么多,魅天生对灵力敏感,再加上魅灵的精神碎片,若对道法的见识早就超过了方岩。眼光扫过洞穴的一个角落时,若笑了,“原来这里还有个小姐姐。” 方岩大吃一惊,顺着若的目光望去,果然有一小团若有若无的光球浮在空中。“这大概是还没完全消散的魂魄吧,这个大阵怎么没有把她镇压了呢?” “外面和里面不一样……算了,一两句话说不明白,先不跟你说了。”若走过去伸手一招,那光球蒲公英一般轻轻落在手上,若闭幕凝神静静与这残魂对话,良久才睁开眼睛。 “这魂魄是爽灵,里面还有一些记忆,可惜在外面游荡的太久,已经消散的乱七八糟了。她只记得自己姓张,记不清叫什么了。”人的三魂为胎光、爽灵、幽精,第二魂爽灵的作用是掌管灵智,所以能从残魂中得到一些信息。 “阵法什么的说了吗?”方岩非常好奇,脱困什么的反倒不是很急了。 “这阵叫做太始五行大阵,就是集合五行元气创造一个有形而无质的太始之境,是用来封印一些什么东西的。” “太始?跟太素有什么不一样?”方岩不太关心到底封印的是什么,只觉得太始和太素一字之差,大概有些关系。 “先天以上有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太极五个境界,称为先天五太,太始比太素还要高。” 方岩瞬间无语,以前觉得先天以上就是接近神仙的存在了,再往上居然还能分五个境界!太素樊笼就能把燃骨仙关个数十年,太始居然比太素还厉害,看来只能等凌霜大发慈悲放自己出去了。 “五太以上的境界是什么?” “五太以上是无极,也就是最高的大道。”若神神秘秘的说,“你知道吗,这个小姐姐可是先天以上的高手哦,大概修炼到了太素境界。” “什么叫太素境界?”燃骨仙那么厉害,不过是无限接近先天,这个残魂竟然是先天以上第二层的太素!方岩感觉脑子有点不太够用了。 “小石头是这么说的:太素,质之始而未成体者也,意思就是有形有质,但是无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反正很厉害就是了。” “这么厉害怎么还死了?”这样的大高手居然还魂飞魄散,发生了什么?方岩隐隐约约觉得这里有着什么秘密。 “她的记忆不全,我也不知道。也不我们把她收进小石头里吧,过一阵也许能恢复点记忆。” “行,最好咱们还能找到其它的魂魄,魂飞魄散不能转生轮回,太惨了。”方岩把宝石递给了若,若招了招手,那朵微弱的光芒就被吸进了进去。方岩又问:“两仪宝珠是太素樊笼的中枢,对太始之境管不管用?” “按理说没用,但小石头现在是三宝合一,我也不知道会怎样。” “管它呢,试试再说,反正试试也没什么损失。” 若开始摆弄这宝石,可是弄了也没什么动静,只见光芒闪闪煞是好看。最后若气冲冲把宝石塞进方岩手中,赌气道,“不弄了!”她是靠天生的精神力驱动宝石,这点力量就像孩童挥舞百斤大刀,远远超出了能力。 果然没戏,方岩长叹一声,“我要是能到了无极境界就好了,这种阵法随后就破了。对了,无极是怎么回事?” 若随口道,“一元初开,气之始也。无极就是从无到有的极点,是所有一切的开始。” 一元初开,气之始也,难道就是元初之气?方岩心头大震! …… 海川道长站在山顶,双手恭恭敬敬的捧着一把古剑,这剑也不知道是多久的古物,浑身绿绣斑驳。就在若驱动两仪宝珠的同时,剑身轻轻震动起来,发出一阵铮铮的清啸。 “冰临所料不错,两仪宝珠果然在方岩手中。”海川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还好他不算笨,能看出太始之境跟太素樊笼的相似之处,也能想到用两仪宝珠破阵,否则我的媚眼真的是抛给瞎子看了。” “师兄自然算无遗策。若非冰临师弟太过孟浪,哪会生出这么多的事来。”凌霜道姑恭恭敬敬站在海川身后,“其实师兄太过谨慎了,何必把方岩送上思过崖,我直接去取不就行了?” 海川转过身来,双眼紧盯凌霜:“你以为淳风师叔真是个不中用的老朽吗?师父敢放心北上,就是放心有淳风师叔坐镇龙虎山!总之他的人不要乱动,以免打草惊蛇。” “是。”凌霜躬身回话。 “道门至宝自然不能留在外人手中,只是这宝珠似乎变得更强了一些。”海川喃喃自语。 章节目录 第203章 飞云乱渡 龙虎山峰峦叠嶂,各山峰间有栈道和石桥相勾连。其中最高最险的那座石桥叫飞云渡,人行走其上虽说提心吊胆,却也如入云端仙境、心旷神怡。 慎虚盘膝坐在峰巅巨石间调息凝神,流云缓缓在身边飘过,天地间一片宁静,他心里却七上八下。他自诩心思通透,凌霜师姑的心思根本不用明说,他都能提前做的漂漂亮亮,如此悉心巴结才在戒律院里有了个执事的位置。前几天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方岩打了脸,虽说算不上什么大事,可戒律院毕竟丢了脸,依着师姑的脾气是绝咽不下这口气的。果然,师姑单独嘱咐今天方岩七日禁闭期满,定然会经过飞云渡,说了些别的事情之后,似乎无意的说了句,若是在飞云渡失足摔落可就尸骨无存了…… 师姑意思很明显,让自己去解决掉方岩。 ……这件事不难,问题是李淳风回头来找麻烦怎么办?方岩在龙虎山唯一得罪的人就是自己,他一旦出事自己绝对脱不了干系。 ……我是不是太谨慎了,只要事情做得干净,没有证据李淳风又能怎样? ……师姑的反应过分了一些,必须要杀方岩吗?管它呢,反正对师姑忠诚就可以,道门可不是寻常人眼中的清净之地,这里面的龌龊事多着呢。 顺风传来的说笑声打断了慎虚的思路,两个道童和方岩一道而来,随后三人挥手道别,方岩目送两人走远,终于又向这边走来。 ……很好,一切都在照计划进行。不知为什么慎虚觉得心跳的厉害,不是第一次干这种脏活了,怎么还紧张的像个菜鸟?这厮再往前走两步就能进入攻击范围,用御剑术来偷袭绝不可能失手。快点,再走两步,一切就都结束了。 就在这时候方岩突然停了下来,饶有兴致的看着路边,俯身从地上抓起了什么东西,然后得意的唿哨一声,大步前行。 没有声音、没有杀气、没有任何预兆,一道寒光毫无阻碍的斩过方岩前胸!这时才传来剑锋剧烈撕破空气的声音,方岩侧着身子倒了下去,鲜血漫天挥洒。 抓住飞回的道剑,感受着剑柄熟悉的摩擦,慎虚心中大定,都解决了!真是美中不足,理想结果是斩掉头颅后尸首栽下悬崖,不留任何痕迹。这位武状元确实反应极快,那无形无影的一剑还是没能斩首,而是开膛剖腹。这么一来血迹太多,地上也被压出不少痕迹,现场必须收拾干净。 慎虚对御剑术绝对自信,极速让道剑拥有了毁灭性的威力,哪怕是剑锋擦过也能伤人立死!不过慎虚并没有冒冒失失的上前检查尸体,交过一次手,知道对方有瞬间爆发极速的能力,万一临死反噬呢?慎虚用暗器手法掷出一剑,剑锋透过肩胛把方岩死死钉在地上,因为用力过大,剑身还在不住的颤动。 毫无反应,显然已经死透了,慎虚抓住剑柄用力拔剑。现在该担心的是那两个道童,他俩会不会听到什么动静,要不灭口算了……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裆部传来,然后是一根尖锐的东西刺进了咽喉,还搅动了一下……慎虚弯成了对虾,无力的倒了下去。 方岩一脚踹在慎虚裆部,捡起地上树枝刺入慎虚咽喉,又薅住头发把对方拽了起来。方岩大口喘着粗气,从怀中掏出被斩成两截的野兔晃了晃,“御剑斩兔,厉害啊……” “不…可…能…”慎虚又惊又怒,但是咽喉受伤说不出话来。完全不可能,不用说是只野兔,就算是头牛藏在怀里也能斩为两段,怎么可能还击? “为什么?让你看清楚。”方岩扔掉野兔,撕开了胸前衣衫,一道巨大的伤口横在胸前,肋骨外翻,隐隐能看见脏器在颤动,“这点伤要不了老子的命!按军营里的话说,剑是娘们儿用的家伙!” 真实视野救了方岩一命。 御剑术是要提前施法的,势必让周围的天地元气有所变化,而这种变化方岩前几天恰好见过……如果这样都想不到是慎虚在埋伏的话,方岩这个斥候早就该死在战场上了。 发现慎虚后有两个选择,进或者退。方岩很清楚自己和慎虚的实力差距,逃跑是不可能的,炽魂再快也快不过飞剑,他只能拿命赌一次,赌元初之气锤炼过无数次的身体能扛得住飞剑一击。当然,是在有野兔挡剑的情况下。至于后来补的那一剑威力就小得多了。 方岩的伤很重,说话时口鼻还在不住呛血,只有眼神依旧冰冷强悍,“来杀我不是为了出气,因为你没这个种!说吧,为什么?” 慎虚避开了方岩的眼神,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不过都不重要了,让一切快点结束把。 “因为两仪宝珠。”凌霜从云雾缭绕的石桥上走了过来,“那不是你能拥有的东西,交出来吧。” “你直接来取多简单,为什么还要让慎虚来杀我?”方岩放开慎虚,捡起地上的剑斜着凌霜。 “今天是事情很简单,慎虚前来寻仇,你二人同归于尽。动机、现场、凶器一应俱全,这样李淳风才抓不住把柄。”设局从来只有一个原则:越简单越好。凌霜很得意眼前结果,所以话多了起来。 方岩扭头看着摊在地上的慎虚,又是怜悯又是不屑,“原来他只是一枚棋子,无论能不能杀了我,他都死定了!做你的手下还真是幸运。” 慎虚挣扎着想说些东西,嗓子里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愤怒和悲哀代替了心中的疑惑,可惜的是之前自己还在想证明对师姑的忠心,其实人家早就想把自己除掉了…… “两仪宝珠这么重要?让你不怕李淳风得知真相?” “事到如今你还想从我嘴里套话,方岩,我真有点喜欢你了。看来你确实不知道宝珠的妙用。”凌霜那永远板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李淳风啊李淳风,今天我就杀了你的人,能奈我何? 嘡啷一声,方岩把剑扔在了地上,“我实在想不出办法怎么在你手上逃命了,所以……”炽魂之力突然爆发,方岩向悬崖冲去! “幼稚!”神行无距发动,凌霜瞬间挡在方岩前方。 方岩瞬间转身再加速,同时伸手扯下脖颈上的宝珠向悬崖下掷去! 凌霜从原地消失,在悬崖上空一把抓住宝珠,然后又在方岩身后浮现,一掌击中后心!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小伎俩都没用!”凌霜得意洋洋的举起手中宝珠,突然脸色又变得气急败坏,手中巨人是一块普通的石头。 那边方岩正把宝珠放进嘴里要咽下去!想不到方岩还有这一手,情急之下凌霜正要出手阻止,突然觉得胸口一凉,一截剑尖透了出来。 “咳、咳、咳……”慎虚咽喉鲜血涌动,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眼中报复的笑意却怎么都掩饰不住。方岩刚才把剑扔到了慎虚身边,慎虚趁凌霜不备用出了最后的御剑术! 章节目录 第204章 蛟行潭底 从先天高手的手中逃脱的机会来之不易,方岩根本没有时间管凌霜如何,毫不犹豫的冲下了悬崖。这是初秋时节,这些天方岩在思过崖看到了满山茂盛的树木,现在只希望这些树能救命。 急速坠落让耳膜发胀、疾风刮的眼睛生疼,方岩竭力想抓住一些树枝,但前胸和后背的伤势让他的动作僵硬缓慢,随后感觉越来越模糊…… 方岩没有被树接住,因为悬崖石缝里根本长不出什么大树。树木和藤蔓虽然承担不住高空坠落的冲力,好在能减缓下落速度,更幸运的是悬崖底下是个巨大的水潭。 高空落水通常是没有生还可能的,重力加速度带来的冲击力让水面变成了一块铁板,脆弱的人体拍在水面上只有一个结果,骨断筋折、内脏爆裂。失去意识的方岩狠狠砸入水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当即昏迷了过去。水潭深不见底,过了好一阵他才浮上水面,伤口的鲜血慢慢洇散开来。 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巨眼,水波翻腾中一道水线急速而来,居然是一条五十丈的巨大蛟龙!这是汇聚龙虎山天地灵气而生的灵兽,浑身黑色的鳞片,四爪寒光闪闪,只是头上无角,不可飞行变化,其他与龙并无二致。 就在蛟龙即将抓到方岩的瞬间,一个无形的大球嘭的出现,包裹住方岩向水中急沉下去。像在圣山天池中一样,若利用真如之石开辟出一块空间,成为了一处避难所。 奇变突发让蛟龙一顿,但它毕竟是通灵神兽,并不畏惧任何奇怪的东西。庞大的躯体极灵巧的转了个弯紧追大球,瞬息之间到了潭底。 毫无预兆的,一根幽蓝色的冰锥自下而上突然生出,急刺蛟龙眼睛。冰锥与水色融为一体,几乎无法察觉。蛟龙反应极快,头一偏将冰柱撞碎,就是这么一缓,大球已然象潭底落去,水中隐隐约约竟似有一处房屋! 无数冰锥相继刺来,逼的蛟龙自水中腾身跃起,将水潭搅动的波浪滔天,发出一声响彻天地的怒吼,悬崖绝壁象传声筒一样把声音放大传向天际,一时间龙虎山皆惊。原来那晚发出吼声的便是这条蛟龙。 漫天水滴雾气中突然出现一处空白地带,是一个水做的透明人形,若不是体内时常流转过一阵青黑色,当真是极难发现。水人就那么悬在空中与蛟龙遥遥相对,尽管体型有着千百倍的差距,水人在气势上居然还略占上风。 “小爬虫,你趁我阴神出窍吞吃了我的法体,我在你走蛟化龙时碎了你的内丹,你我在这潭底相持十余年,谁也奈何不得谁。今日天降宝珠是个机缘,该做个了断了。”水人说话不似人声,更像水泡汩汩冒起的声音,想来是用水重塑了一具躯壳。 阴神出窍后最怕躯体不存,一旦如此必须在七日内借尸还魂、或者夺舍,否则只能魂飞魄散。这水人却在失去躯体的情况下存在了十余年,确实超乎想象,当年必是超凡入圣的大修行者无疑。 这巨蛟离化龙只有一步之遥,却被碎了内丹,更不知为什么碎丹却不死,这倒也是异数。灵兽修炼需要渡过天地人三劫,天劫为雷殛,地劫为天敌,人劫则是个很奇怪的劫数,封正。封正说易极易,说难又极难,只要人说一句“你像人”之类的话,就是封正圆满;万一没这么说,千年道行立刻毁之一旦,又要重头来过。黄鼠狼、狐狸之类的想修成人形,就向人讨封。但蛟龙不喜化成人形,它们选择入海化龙的方式,就是走蛟。但走蛟比封正要危险的多,因为蛟在由江入海前会褪掉一身麟甲,入海才是龙身。此时它们的肉身极端脆弱,尤其畏惧铁器,常言的“斩蛟”就是趁着走蛟褪麟时以剑斩之。 水人神存形散,蛟龙形存丹亡,这一人一蛟都受了致命伤,十余年来修行再无寸进,不过是以半休眠的状态在潭底苟延残喘而已。前些日子龙虎山陡生异象、山根动摇,这一人一蛟才醒来,于是有了半夜的那一声大吼。 今天从天而降的球里他们感受到了两仪宝珠阴阳调和的力量,这力量可以帮助他们慢慢的修复阴神或者内丹,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得到。 此时蛟龙巨大的身躯一扭,尾巴以雷霆万钧之势向水人抽去。几近化龙的巨蛟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和速度,这种汇聚全身力量的攻击几乎无法抵御。嘭的一声,水人被抽成了水雾,顷刻间又在另一处重新凝结。蛟龙毫不停留,迅捷无比的上前一抓,水人再碎。 这等诡异的攻防看起来是蛟龙在做无用功,实则不然,水人的身躯纯以道法凝结而成,每次凝聚都会极大的耗费元气,以至于现在的水人明显小了一圈,但蛟龙的体力近乎无穷无尽,如此相持下去蛟龙必胜。 于是当蛟龙再次抓来时,水人不再散为水气,而是双手连挥,上百道冰锥、雷电、风刃等各种法术平地而起,整个水潭上空变得如烟花般绚丽,啸叫着卷向了蛟龙。举手投足间瞬发出百余记不同属性道法,此等妙到毫巅的控法手段整个龙虎山不知有几人能做到。 但蛟龙毫不躲闪,任凭法术攻击身上,叮叮当当一片急促声响后,他那玄黑色的鳞片甚至连颜色都没变。龙鳞,特别是成年蛟龙的黑色麟能疫绝大多数法术攻击,如此炫目的道法攻击不过等于给他挠痒痒而已。 炫目的法术攻击不过是障眼法,水人毫无烟火气的向前一指,一道若有若无的青黑色光芒直贯而出。这不是水行冰霜之类的道法,甚至不像任何道法,因为它不是有,而是无,是可以湮灭一切的无! 强悍如蛟龙也不敢当其锋芒,巨大的身躯极灵活的一扭一闪,在空中硬生生弹了开去,问题是五十余丈的身躯再如何迅捷也躲不过光芒,数十片麟甲立时化为无有,里面的血肉爆裂开来,空中下起了血肉暴雨。 湮灭之光发出后水人明显又小了一圈。湮灭之光就是那股一直在水人躯体里流转的青黑色,也是构成他存在的本源,水人其实是在伤人伤己、以命相搏! 一人一蛟打了十余年交道,彼此间无比熟悉。他们都明白这一战无任何花巧可言,就是在玩命,就是用生命力对耗!结局很简单,赢者取得想要的一切,输者魂飞魄散。 章节目录 第205章 虚与委蛇 湮灭之光是水人存在的本源,以此作为攻击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此刻她连普通道法都用无力使用,只能依靠快速的移动躲避攻击,此时若被蛟龙击中根本无力再凝结成人形,结局就是魂飞魄散。 重伤的蛟龙依旧全力发动攻击,希望抓住机会解决敌人。但它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也没有了之前的轻灵,巨大的身躯开始失控,把山崖冲撞的巨石横飞,将水潭掀起滔天巨浪,然而每每只差毫厘又被对方逃脱。蛟龙继续咆哮着,疯狂的一次又一次进攻…… 悬崖和水潭被破坏的不成样子,蛟龙已然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五十丈的身躯无力的蜿蜒在水面上,连蜷缩起来都做不到。 水人已经缩小到孩童一般,身体里的青黑色几乎消耗殆尽,他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你我都没力气了,看起来还是平手。可你觉得谁恢复的快些?” 蛟龙通灵,自然明白水人在说什么,只能低声咆哮。只有等化龙后有了变化神通,化作人形才能自如交谈。 “内丹中残余的力量已然耗尽,你如何恢复?”水人声音也很虚弱,但语气欢快,“空有蛟龙之躯却无内丹,不能吸天地元气,只能靠进食补充体力,不过是条爬虫而已!这水潭里的鱼鳖虾蟹如此至少,够你塞牙缝的吗?” 蛟龙终究还是中了圈套,它便再通灵也还是灵兽,怎及人心的深沉?水人无躯体有阴神,可以靠天地元气慢慢恢复,此地又是元气充沛的龙虎山,恢复起来事半功倍。蛟龙正好相反,有躯体而无内丹,平日蛰伏沉睡也就罢了,一旦气力耗尽只能靠进食补充,这水潭如何能供养得起五十丈的蛟龙! 谁能想到,巨大的身躯竟然成了致命弱点! “你选此栖身,是因为这水底有处海眼,你梦想有一日入海化龙。可若是不能变化,这庞大的身躯如何过得去?”水人心头大畅,继续滔滔不绝,“知道我有什么打算吗?待我稍一恢复,先斩了你。看见刚才掉下来那小子没有,我夺他的舍……咦,那小子呢?” “我原本见你可怜还想帮你,想不到你是个坏人!”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正是若。听到水人要夺舍,她赶紧把昏迷的方岩放入真如之石的空间里,然后现身而出。 “居然有一只魅!?有意思,让我好好想想……方才那球应该是件空间法宝,那小子也被你藏起来了,对不对?”水人显然曾是大修行者,一眼就看出了其中因由。 “你在骗人。你的身躯是靠黑气维持的,刚才损耗过大,已经维持不住躯体了,就算小龙恢复不了力气,你也会很快魂飞魄散的!”若的心思极为单纯,有时却能看穿一切欲盖弥彰。 居然被人叫做小龙,蛟龙很是郁闷,若在平时必定展示一下实力,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闭嘴,可是谁让自己没力气了呢……不过她刚刚说的是什么,水人快不行了? 水人沉默片刻,柔声道,“果然是个聪明的小姑娘,要不我们做个交易吧。你把那个球给我,我放你从这里出去好不好?” “为什么要你放?悬崖困不住我,而且这里也没什么阵法啊?” “这里是龙虎山,有的是大修行者,我能躲在这里十余年不被发现,怎么会没有阵法?” 若闻言四下看了看,思索片刻才道:“原来是单向禁法啊,里面所有的灵力、法力都传不出去,外面的一切却都能进来,这样一来外面的人从这里察觉不到丝毫法力,下来查看又怕碰到小龙……对了,我是虚灵之体,是不是也出不去啊?” 水人点了点头,心里有些震惊。若居然能看破他的阵法,这已经不能用聪明过人来解释了:“你如今尚未成年,还是虚体,想必一直想凝结出实体。我这些年潜心于此,已经窥破了由虚化实的秘密,我不但放你出去,还告诉你这个秘密,如何?” “嗯…还是不行,因为小石头不是我的,我只是住在里面而已。何况你要夺大哥哥的舍,我更不能帮你了。”若不在搭理水人,走到蛟龙面前有手轻轻拍这他的前爪,“小龙,我带你到海里去吧,你想不想去?” 蛟龙和若的体型差距极大,若简直就如同一只小虫子一般,似乎蛟龙呼吸重一点就能将她吹走。魅不但能通灵,和灵兽之间也有天生的亲和感,所以蛟龙并未感觉被冒犯,只是无力点头,正好眨动了一下巨睛,算是同意了。 “那你到小石头里来吧。”若不顾水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取出真如之石,转瞬之间蛟龙庞大的身躯赫然消失了! “果然是好宝贝,正好能庇护我的阴神,我只好勉强出手了来取了!”水人伸出双手在空中画着繁复的符咒,整个悬崖之间突然被黑雾弥漫。 若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倦意涌了上来,精神不知不觉松弛了下去,全身每寸肌肤骨骼每都不由自主地发软,整个人感觉向下沉了下去。这种感觉让人生不出一丝抵抗之意,只想放弃一切,就这么沉下去…… 水潭之上是完全的黑,甚至连水面不再反射一丝光华,粘稠沉重的黑色即是有形又是无形,不让若的思维都停止了,这是无孔不入的精神攻击。 就在这时,若忽然动了动,轻轻叹了一声。这一声如黑暗中一声惊雷,让一些无形却有真实存在的东西的破碎了,浓郁的黑气如潮水般的褪去,让人无法自拔的诱惑和沉沦就烟消云散。 此刻的若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柔弱的小姑娘了,她变得无比威严和美丽,嘴角是淡淡的微笑,眼神中是俯视一切的自信,平一切虚妄、断一切迷惘、破一切神通,万魅之灵!魅灵的存在感击碎了所有的阵法结界。 章节目录 第206章 暗星计都 黑暗尽去,天色如常,水人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呆呆的少女,这就是方才那个法力无边的女人?蛟龙则精神大振,甚至兴奋的低声咆哮了一嗓子,灵兽大多奉强者为尊,不知不觉与若之间更亲近了一分。殊不知只有在及其危难的时候,魅灵才会附体若,而每一次附体都是精神碎片不可挽回的损耗。 若看了一眼水人,发现对方的双腿正在融化,显然解体已经开始。虽说方才还是敌人,她还是不忍看到对方魂飞魄散,当下不再多话,招呼蛟龙进入真如之石,而后投入了水潭深处。 海眼真的能通海吗?水人没有时间去考虑这样的问题,他必须在完全解体前为阴神找一处寄身之所,否则就是魂飞魄散。这个想法简直是痴人说梦,他等了十余年好不容易掉下来一个人让他有机会夺舍,最后却是这样一个结果,难道老天还会在为他降下一具躯体吗? 老天真开眼了,嘭的一声有人跟石头一样砸进了水里!水人挣扎着向发出响声的方向冲去,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 …… 斩中凌霜那一剑是慎虚有生以来最好的一剑,这瞬间他对御剑术又有了新的领悟,假以时日必将更上一层楼。可惜没有以后了…… 那一剑自然杀不掉先天以上的大修行者,凌霜飞身而来,一掌拍出。慎虚觉得一切都慢了下来,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胸腔塌陷,然后整个人飞了起来…… 慎虚仰面朝天飞速下落,看着湛蓝的天空、听着呜呜的风声、白云在身边转瞬而逝,突然感觉特别清醒:这是凌霜早就设计好的剧本,心胸狭窄的马屁精和初来乍到的愣头青同归于尽,掉下悬崖,甚至连她击碎自己胸膛的那一掌用的都是重手法,看起来就像撞在了山石上…… 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吗?如果老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我一定会怎样?这半句话依然没有答案,慎虚浑身一震,黑暗席卷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慎虚听到一阵阵咕噜咕噜的流水声,奇怪的是这水声居然象是有人在说话,“老天真的给机会啊!”慎虚的记忆是一段一段的,一会被难以忍受的剧痛唤醒,一会有感觉思维变成了浑浊的浆糊…… 这是水下的一处房子,所有家具器皿都是用水凝结而成,慎虚就躺在一具冰床上,身边是一个孩童般大小的水人。 水人的每根手指是把锋利的冰刀,轻易就划拉开了慎虚胸口上的皮肉,胸骨碎片和断裂的肋骨被飞快的挑了出去,动作轻灵的就像乐手抚弄琴弦,原来那些剧痛就是这么来的。有经验的江湖人都知道,受了伤不怕痛就怕没感觉,痛说明还有知觉,可现在慎虚宁可没有知觉。 “我要确认你的伤势,所以下个阶段会很难熬。”习惯了汩汩的声音,慎虚听水人说话更加清楚顺畅了,他不知道水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但他大概是来救自己的,所以再疼也必须忍! 整个身体表面被剥离后,慎虚在心脏的位置感觉到一丝凉意,然后是肺、胃……虽说触动伤口时疼痛无比,但还忍得住。水人一一触摸了所有的脏器,大部分已经碎裂,他摇了摇头,把心肺肝肾这些被震碎的内脏被一一切下,放在一个个冰盘里。 “你必须是清醒的,这样才能有各种反应,我才能看清楚哪里好用、哪里不好用。”水人边说边动,手指不停的融化凝结成冰刀、剪子、镊子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从不使用任何的器械,剔下了所有的韧带、肌肉,然后在骨头上细细的雕刻符篆。 整个过程慎虚都很清醒,可是无法控制身体的一丝一毫,甚至连眼皮都动不了,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拆开。冰冷与疼痛在肌体间划过的感觉无比清晰,慎虚现在只想死,无论什么样的代价,只想死!这真叫生不如死,他想求饶、想哭泣、想用最脏的话骂水人、想把对方碎尸万段,但说不出一句话,然后他开始在心里诅咒凌霜,幻想把自己经受的一切痛苦十倍百倍的施加到她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水人拿来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血肉皮毛,用细心到温柔的动作把这团肉细细切碎,然后一点点装到了慎虚的身上,然后又把剥离下来的体表细细缝合完整。漫长无比的痛苦终于告一段落,慎虚感觉自己幸福的就要飞起来了! “这是千年蛟龙的血肉,是它受伤后掉落下来的,必须立即植到身上才能用,时间一长这些肉也就坏死了。还有你骨骼上刻的那些符篆,那是我毕生道法的凝结,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法力!”水人极为仔细的活动检查慎虚的全身,操控腿脚手臂下不断做出各种动作,良久之后才满意的停下了手,他汩汩的声音听起来竟似带着一丝哭腔,“我枯守此地十余年,时时刻刻想到便是如何为自己造出一具完美的法体,只是苦于没有材料……造化弄人啊,哈哈,都是造化!” 为自己造出一具完美的法体……瞬间慎虚明白了一切,水人要夺舍! “夺舍其实没那么可怕,你的想法和记忆都在,只不过是跟我融合了而已。这就像是在掰手腕,我力量大就要听我的,有朝一日你的力量大了,我也要听你的……”水人的身体是透明的,明显可以看到黑气不但汇集,最后化成了两颗眼球,“对了,险些忘了告诉你,我的道号叫计都子。” 在慎虚眼中水人的黑眼球不断变大,最后占据了整个眼眶,然后继续变大,直到整个天地变成了褐色,慎虚觉得脑海变成了一团粘稠,他能听、能看、能感觉,就是不能去想,思维变成了不流动的泥沼,偶尔会冒上几个气泡,可以模模糊糊地回忆一下自己、痛恨一下凌霜。 “十余年的等待换了这个法体,一切都恰到好处!”新生的慎虚慢慢站了起来,说话也完全是慎虚的口音,他轻轻的活动身体,然后动作越来越快,完全是常人不能达到的急速! 正在兴头上的慎虚突然停下手来,他听到水潭上隐隐约约有喊叫声,还有人顺着悬崖垂了下来,“很好,计都子已经消失在这深潭之中,慎虚真人就要回到龙虎山了!”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唇枪舌战 方岩于思过崖禁闭后并未有悔改之意,在飞云渡与慎虚再起争执,结果二人不慎掉落悬崖。事后慎虚侥幸被救起,方岩则不见踪迹,想来已然罹难。这是道门对流云渡事件的解释,已着人将书信送往兵部有司,毕竟方岩是大唐武状元,官面上要有个交代。其中疑点自然很多,只是谁会为了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兵强出头?象很多悬案一样,时间一长自然不了了之。 事后凌霜和慎虚连续几次被海川叫去问话,各种细节反反复复的询问。慎虚驱壳里的计都子却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说凌霜让自己去杀方岩,搏斗中两人掉落了下去,掉落的过程中就已然昏迷了,醒来人已在深潭之中,其它一概不知。至于凌霜对他出手的事情完全不谈。 凌霜只说小看了方岩,以为慎虚足以应付,想不到出了意外云云。她出手杀慎虚却没杀死这件事虽说极为诡异,却也极为丢脸,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说的。 三人里面最心烦意乱就是海川了,最近连番出现的意外让胸中怒火越来越旺,他深吸一口气才道:“为什么要在流云渡动手,只是因为僻静?” 凌霜低声道,“祖师的蛟龙之前几日就曾夜半长啸,方岩若是死在那里八成会有人将两者联系起来,这样……” “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还自以为聪明?你真是个……”海川硬是把蠢货这个字咽了下去,凌霜还有用,现在不能翻脸,“现在的关键是蛟龙!你带人下去捞的慎虚,就没发现什么异常?” “山崖和水潭一片狼藉,除了蛟龙冲撞外还有施展道法的痕迹。有人能在瞬间如泼水般使出百余记道法,虽说都是冰箭火球类的普通法术,但论及法力之深厚、控法之巧妙,还再我之上。”凌霜必须说实话,蛟龙搏斗时发出的阵阵长啸闹得整个龙虎山都听到了,这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在你之上,至少是先天以上的高手……”海川背着手来回踱步,眉头紧皱,“难道五宗峰上有老家伙下来了?” 五宗峰,这三个字让凌霜一愣,随即摇头道:“不可能,当年那场大乱后几个老家伙都受了重伤,功力大损,他们在天师剑下立誓,除非道门生死攸关,肉身绝不下五宗峰。那可是以道心为誓,若有违背轻者坠境,重则身死!” 海川突然停步转身:“道门不是只有那些老家伙,那个连天师都险些降服不了的,不正是你我同辈中人吗?” 凌霜满脸都是怨毒之色,尖声叫道,“那个贱人便是再强又能如何,不还是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凌霜,事情已然过去多年,你居然还看不破、放不下?如此心境,修道终生无望!”海川沉声喝道。 凌霜恨恨的冷哼一声,终于平复了心境,“师兄忘了一件事,肉身不下五宗峰,阴神阳神可是都能下的。” 海川若有所思的看了慎虚一眼,“你过来。” 慎虚神色不变,老老实实走了过去。海川然后左手平伸,五指指尖朝上做鸟喙状,这是道家用来驱邪的无上功法,玄天上帝决。 玄天上帝决通常配合周天带剑指一起使用,左手掐诀将附身恶鬼逼出体外,右手通常掐剑诀准备斩妖除魔,但海川藏在背后的右手却施了一个最简单的灵光诀。这灵光诀没有任何杀伤力,只是在鬼魂等脏东西头上制造一个小光球,以方便追踪。 海川很清楚,如果慎虚被什么东西附体的话,那一定道行极深,即便是玄天上帝诀也未必能祛除。但此地是龙虎山,在五行大阵的笼罩下任何道法都有加成,鬼怪的灵力也都会削弱,绝没有任何脏东西能不露痕迹的抵抗玄天上帝诀。一旦有灵力对抗的痕迹,这灵光诀就会立刻亮起。 但慎虚只是站在那里任凭两种道法过来,却毫无异状。计都是天上的一刻暗星,记都子的阴神全无实体,他的道法修行的不是有,而是无,湮灭一切的虚无。玄天上帝诀能驱散恶鬼,却驱散不了虚无;灵光诀能探测到鬼魂,也探测不到虚无。 一旁的凌霜看得清清楚楚,不禁大惑不解,自己明明一掌把慎虚打落悬崖,他却毫发无损的站在这里,其中若是没有古怪才真叫见鬼了。可不但自己看不透慎虚,强如大师兄居然也看不透! 海川挥了挥手,对慎虚道:“你先回去吧……” 慎虚刚刚离开,只听到门外一阵嘈杂,紧接着蹬蹬脚步声响起,大秦人闯了进来,“方岩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们必须说明白!” “便如道门给兵部行文中所言,意外坠崖。”凌霜脸拉的老长,海川则没有回答。 “方岩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兵,也是大唐武状元,他会不甚坠崖?”说完这些后大秦人不再搭理凌霜,径直走到海川面前怒目而视:“道士,我原以为是一群追求真理的高尚的人,是这个古老东方里,想不到你们更像一帮肮脏的政客!” “够了,收起你那套嘴脸,这里还轮不到你来说教!你的那些正义和高尚不过是一些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不知道为什么,海川压抑多日的情绪被大秦人点燃了,他高声喝道:“我告诉你,无论是杀敌还是救人,内门的每一个弟子为这天下苍生所做的,都比那个方岩要多的多!可这个天下变好了吗?” 不光大秦人愣了,连凌霜都面带诧异的看着海川,这还是那个深沉似海、不动如山的师兄吗?怎么就莫名其妙发起火来了? “权力,只有权力才能实现理想!你以为我会追求世俗的名利吗?我要让道门从无为变得有为,要切切实实为天下苍生做一番事业,要让道门成为名副其实的国教,成为能钳制李唐皇家的势力,这才是真正的正义!”海川用力的挥舞着手臂,眼里散发着狂热的光芒,完全不是平日里的老好人模样。 “疯子,你是个疯子!”面对海川雄辩的说辞,大秦人竟无言以对。 “什么人!”凌霜突然喝了一声破窗而出,转眼间手里抓了个人回来,正是殷承武。 “不是让你赶紧下山吗,你怎么也跟来了?”大秦人又急又怒,他今天来到这里已经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想不到殷承武居然也来跟他一起送死,心中不由很是感动。这厮虽一身毛病,却是个真性情的孩子。 “大秦哥,你来替方大哥出头,小公爷我也不能不讲义气!”殷承武明明怕得要命,嘴里还在逞强。他如今已然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个头跟凌霜差不多,却如同被被老鹰抓住的小鸡一般,毫无反抗之力。 龙虎山并非皇宫大内那般戒备森严,殷承武在路上自然也碰见了几个道士,不过打架都知道他手无缚鸡之力,所以无人理会,居然让他一路大摇大摆走了过来。 “老道士你撒谎!你说得好听,可现在就用下作手段算计方大哥,要是有朝一日大权在握,谁知道你能做出什么事来?”殷承武的话虽简单,却极有道理。 海川气的脸色铁青,有心发作却觉得有失身份,当下怒道:“把他俩给我关起来!” “来吧。”大秦人亮出了长剑…… 慎虚虽然已经走出了很远,可如今的他早已脱胎换骨,屋里发生的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听到海川和众人的对话不禁一阵冷笑:“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 此时一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居然是燕小三,“什么都别说了,老子就是看不得小人得志,今天就替方岩收拾了你!” 章节目录 第208章 有为之时 “怎么,要上演纨绔大少痛打阴险小人的戏码?”慎虚语气中满是嘲讽。 “没错,老子就是来替方岩出这口气的!少废话,你是挑个地方还在直接在这里动手?”燕小三犯起混来可不管三七二十一,痛快了再说。 “哦,打我很简单,但我不过是个被利用的小角色而已,背后的主使者你是不是也要打?”慎虚突然觉得这一幕很有意思,悬崖外面的世界果然还是这么有意思。 “哼,果然是小人,事到临头还胡乱攀扯。”燕小三口里强硬,却没有动手,方岩失踪这事显然不合常理,他自幼生长在王府这个大染缸,此类的事情见过无数。 “凌霜师太让我在流云渡刺杀方岩,然后她再杀我灭口。如果只是因为方岩得罪了她,要出口气的话,以她的性情多半会直接出手。你不觉得费这么大的劲有些奇怪?方才在屋里海川道长是这么说凌霜的: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蠢货!显然你师父才是幕后下命令的人,只是凌霜办事不利而已。” 燕小三一愣,旋即笑道:“说的头头是道,险些被你骗了。我师父和凌霜师太为什么要费这么大的劲害方岩?退一万步说,凌霜师太要杀你灭口你怎么可能还站在这里?” “如果我说掉下悬崖遇到前辈高人,因祸得福功力大增,你会不会相信?”慎虚一边说一边找了块石头坐了下去,还舒服的叹了口气,“你既然不肯动手,看来是相信我的话了。” “一个小人的话,能让人相信吗?”燕小三反问。 “你大可当面问你师父或者凌霜。当然你也可以认为我是在胡说八道,离间你师徒间的关系。人啊,总是去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燕小三心里明白,慎虚的这些话是对方岩失踪最合理的解释。好不容易逃出了王府,却发现龙虎山一样尔虞我诈,他打心眼里不愿意相信。 “你大可不必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不敢找师傅或师姑问个清楚,偏生来找我的麻烦,你不过是欺软怕硬而已。”不知不觉中,慎虚已经在对话中反客为主,“不妨告诉你,方岩没有死,日后你若见到他,自然会知道真相。” 这话让燕小三一愣,然后喜出望外。太好了,师父和朋友终于没有走到不可挽回的哪一步。 “你师姑凌霜来了,如果不打算揍我的话,我先走了……”慎虚扬长而去。 “赤城,你可在那里?”片刻后凌霜的声音传来,“海川师兄唤你有事。” 自己还完全没有觉察到,慎虚却隔老远就知道师姑来了,莫非他的境界远在自己之上?这绝对不可能,定然是自己心事太多,走神了。 “你方才跟谁在说话?” “慎虚……” “哼,莫要与这等小人为伍。”望着慎虚远去的方向,凌霜冷哼一声,接着又道:“快些去你师父那里吧,那些师叔师伯马上就到,莫要让他们久等。” “是。”燕小三躬身答道,他发现自己并非慎虚说的欺软怕硬,只是对凌霜恨不起来。是的,她确实为人刻薄、心胸狭窄,但是她对自己始终不错,甚至如长辈一般爱护。 …… 初秋夜晚的山顶已有凉意,月光照在一处巨大的青石上如同水洗一般,十余位道士很随意的在此席地而坐。虽说他们很少有机会聚在一起,此刻却并不喧哗,只是安静的欣赏这良辰美景。这些都是留守龙虎山的道门精英,有内门弟子,也有五宗峰上的高手。 海川对周围稽首,朗声道:“今日把各位同门召集到此并非为了叙旧,前几日凌霜师妹和小徒赤城下山去走了一趟,发现了一些怪事,我有些拿不准,所以请大家都来参详参详。赤城,你来给诸位师叔师伯们说说。” 众道士神情为之一肃。天师不在期间由海川道长代理掌门一职,一直以来无论多么棘手的事情他都能处理的妥妥当当,此番召集如此多重量级的同门商议还是第一次,想来定然不是寻常事情。 “百里外的铁十字寺有景教教士若干,暗中以数千活人为祭令泰西邪神转世。此事为禁秘院获悉,淳风师叔祖率方岩、大秦人贝利撒留前去降服。此邪神降世之时尚未恢复实力,本应全力翦除,只是师叔祖略有疏忽,却被那邪神趁机遁去。” 李淳风居然也会失手!燕小三此言一出,众道士瞠目结舌,李淳风可是一位能与天师相提并论的大宗师,那到底是什么样的邪神?莫非淳风师叔已然老了,不再是那个剑锋指处、群魔辟易的杀神? “淳风师叔大概是老了……”凌霜声音中居然透出几分不忍,这演技实在是有些浮夸:“戒律院今日查实,被淳风师叔收归禁秘院的方岩……他居然是魔教仞天藏的关门弟子!” 众道士不由得议论纷纷。仞天藏!这可是道门的死敌,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凌霜和海川不露痕迹的交换了一下眼神,李淳风的威信在师兄弟们的心目中已然动摇,趁热打铁道:“戒律院已然传令缉拿方岩。若他冥顽不灵、负隅顽抗,就地格杀,降妖除魔!望诸位同门勿要姑息养奸。” 燕小三之前并不知道方岩与仞天藏有联系,闻言心中也是一惊,他不愿凌霜再说方岩的事情,于是强行打断:“关于那泰西邪神,我曾去大秦人处求证过,此邪神被称其为堕落天使,据传为泰西创世神最早创造的死亡使者,后来犯了天条被打落地狱。” 这泰西邪神听起来大有来头,究竟是什么成色?众道士面面相觑,不再纠结方岩的事情。 “泰西的创世神大概就是元始天尊,这个什么邪神就是元始天尊的徒弟,相当于太乙真人、广成子……”燕小三还在继续解释。 泰西的太乙真人在我华夏转世?!众人既觉好笑又觉吃惊,好笑的是不伦不类,吃惊的是若果真如此,那邪神岂不是神通广大,无人能治?难怪淳风师叔都失手了! 海川咳嗽了一声,待众人安静下来才道:“天师北上,道门祖庭之地便任由有此邪神横行?淳风师叔境界通神,奈何年事已高,面对这泰西邪神怕是力有不逮,我等弟子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海川止住话语一一环视众人,“朝廷尊我道门为国教,黎民视我辈为仙师,这邪神便是再强又如何?此乃我辈有为之时!我愿下山降妖除魔,诸位师兄弟可愿同往,祝我一臂之力?” 众道士轰然应诺。 章节目录 第209章 情归何处 方岩四仰八叉的躺在湖边,浑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无比的疼痛,简直是痛不欲生。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每次重伤之后都会先痛后痒,痛是元初之气在野蛮的修复身体,痒则是修复后肌体在迅速生长。元初之气的锤炼让方岩象一只打不死的小强,只要不是那种立时致命的重伤,他总能死里逃生。 龙吟声阵阵,不时还夹杂着清脆的笑声随风传来,若骑在一条巨大无比的蛟龙身上在湖里来回驰骋,追逐着一群群的大鱼。吞食了大量的鱼鳖虾蟹后蛟龙已经恢复了体力,令人意外的是这只骄傲的灵兽与若很是亲密,丝毫不介意骑在自己身上。一只巨大狰狞的灵兽和一个柔弱纤细的少女,这一幕当真是无比怪诞而又美丽。 方岩从若口中得知了悬崖下发生的一切,只是慎虚被计都子夺舍那一幕发生在若走之后,所以不得而知。就像计都子所说,潭底确实是海眼,不过这海眼却不是他以为的那样直通大海,而是出现了支流,其中一支便通向了这座湖。根据在水中漂流的时间来算,这里应该距离龙虎上不会太远。 海眼是陆地中直通大海的无底之井,是归墟的众多出口之一。归墟一词来自《天问》: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归墟就是海中的无底之谷,世上所有河流里的水都汇集到这里,但归墟之水却无一丝一毫的增减。神话传说里认为归墟是连通天界与凡间的通道,到底是与不是没人能够证实,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海眼是蜿蜒直地下极深处的暗河,蛛网般的水系复杂无比,没有人知道到底能通向哪里。 此时蛟龙和若已经嬉闹够了,缓缓游回到方岩身边。对方岩蛟龙就没那么友好了,它身躯轻轻一摆,一阵大浪把方岩冲出数丈开外。方岩此刻正是疼痛减消,奇痒难耐之时,被浪头一打不由得舒服的哼了一声。 “大哥哥,你怎么发出这么奇怪的声音?”若有些奇怪。蛟龙也暗自吃惊,心想这厮的喜好当真古怪的紧! 就在方岩支支吾吾不知怎么解释的时候,平静的湖面突然被一道白线划为两片,水天间只剩一个凌波飞渡的身影。 转瞬间此人到了岸边,鹰隼般凌空而起,手中长剑卷起漫天水波,如同十余丈的巨剑以必杀之势向蛟龙疾斩而来! 蛟龙挡在了二人面前一声咆哮,竟隐隐有风云变色之意,巨大的身躯蓄力而起迎向人影。 “老道!”方岩又惊又喜的一声大叫,此人竟是李淳风! 这是蓄力已久的斩龙之剑,剑势已成,有去无回!李淳风大喝一声,硬生生扭转身躯将全部杀气尽数斩向湖面,这瞬间一切安静的出奇,水声、风生、各种声音全都没有了。下一瞬间,千万顷的平静湖面像被煮沸一般,亿万盾的湖水呼啸着向天空卷起,然后落下,滟澜的波光水气在阳光照闪出七色的彩虹。 这一剑的气势震住了蛟龙以及方岩和若,如此一剑居然能收发由心,这是何等高妙境界?这一刻李淳风不再是那个形容猥琐的小老头,而是真正的大宗师! “老道,你怎么来了?”这世界也太小了吧,方岩觉得不可能是巧合。 “龙虎山方圆百里受大阵守护,任何天地异象都会这天机罗盘山显现,前些天此地元气有大变化,我便来查看。今日在附近听到蛟龙长吟,以为是要走蛟,便想先下手为强,免得洪水泛滥祸及下游生灵。”李淳风拿出一个绿绣斑驳的小小罗盘,在方岩面前晃了一晃就赶紧收起来了。 这种小家子气的举动让老道又变得猥琐起来,刚才那个剑仙似的人物完全消失不见了。 “这是藏身在流云渡深潭里的蛟龙,你不知道?”方岩有些意外。 “难道这就是祖师身边的那条灵蛇?如今已然变成了如此庞然大物?”老道不再搭理方岩,走过去上下打量蛟龙,口里还啧啧称奇,好像刚才要斩杀蛟龙的不是他一样。 蛇?这个称呼让蛟龙极为不满,血盆大口一张,疾风吹得老道的踉踉跄跄倒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狼狈无比。 “喂,你为什么吓唬小龙?”若的声音传来,她正气鼓鼓的盯着老道。 “还有个这么灵气的小丫头?居然是幼年魅!”老道对着若挤眉弄眼的稽首施礼:“老道我不认识你们,所以才出手,哈哈,对不住了……” 方岩把老道走后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再加上若的补充,大家才明白了事情经过。 “那水人是谁?”方岩问。 “事情还要从头说起……”李淳风叹了口气,少见的露出了沉重之色。 天下都以为龙虎山是道家祖庭,正一教统领道门,却不知道这地位也是流血而来的。 与大秦景教不同,道家有典籍而无教义,更无教廷等强力机构维持统一运作,有积善派、经典派、符录派、丹鼎派、冲虚派、少阳派、正阳派、纯阳派等各个宗派。这些宗派虽说都以老子为尊、信奉无为,却是各修各道、各行各法,周易纬谶、五行八卦、符篆炼丹,甚至巫蛊养鬼不一而足。其中龙虎山一支为张道陵所创,称为正一派。正一教能成为执天下道家牛耳者,并未奉行无为,反而是入世有为。自汉末至今天下涂炭四百年,正一教涤荡邪魔、外拒蛮夷,为华夏立下不朽之功,这才能得万众敬仰,成为国教,张道陵被拜为天师,其子孙后代也都承袭天师之位,俗称张天师,所以正一派也叫天师道。 前任张天师驾鹤西归之时尚无子嗣,只余一女,名叫张莫言。张莫言天纵奇才,奈何女儿身不得继承法统,便由袁天罡暂代天师之位,待张莫言诞下子嗣后再传续天师血脉。问题就出在五宗峰和内门的对立上,内门乃是正一派嫡传弟子,五宗峰则是其他宗派皈依而来,两方的矛盾由来已久,原本就有不少宗主觊觎天师之位,此时更是野心勃勃。 开始五宗峰尽力撮合本宗弟与张莫言结为道侣,此时还算君子之争。袁天罡原本希望张莫言与内门大弟子海川结缘,不想张莫言对二弟子沈寻舟暗生情愫。既然都是内门弟子,袁天罡也不愿厚此薄彼,便不再插手此事。但五宗峰并不甘心,竟然联手搞出了江湖上比武招亲那一套,夺魁者既是张莫言的道侣。 结果谁也没想到,张莫言也参加了比武,而且风卷残云般连胜十余场,包括海川和沈寻舟在内的所有道门弟子都败在她的剑下。张莫言说婚事要随自己心意,只要两情相悦便是邪魔外道她也嫁!这本是一句气话,却当众打了所有宗主的脸,几番唇枪舌战后张莫言怒而挑战五宗峰宗主,居然击败了其中几位,最后袁天罡只得出手击败张莫言! 此时五宗峰上下群情汹涌,甚至各种污言秽语扑面而来,张莫言情绪失控,宣称脱离道门!就在一个弱女子只身面对整个道门的时候,沈寻舟站了出来,竟然当众说愿意娶张莫言!此时不知是谁以道法偷袭张莫言,张沈二人立时反击,于是事态终于失控了,内门和五宗峰积压已久的矛盾终于爆发了出来,在龙虎山上演了一场混战!事情的结局非常悲惨,五宗峰和内门死伤惨重、元气大伤;张莫言负气自刎,天师香火自此断绝;沈寻舟重伤后功力全失,被逐出道门。 这场悲剧从头到尾有诸多不可思议之处,时隔多年后答案终于揭晓:癸水峰宗主计都子居然是魔教长老,此事是他暗中策划!于是袁天罡亲自出手斩杀计都子,弃尸流云渡。此后道门上下绝口不言此事,张莫言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她和沈寻舟之间的殷殷情愫也只能消失在时光之中,不知归往何处。 章节目录 第155章 魔王残部 原来沈老头是这样被逐出道门的,倒也是条汉子。整天摆弄尸体的老家伙当年也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人物,可惜为情所苦,当真是造化弄人。 那位张莫言姑娘也当真是厉害,居然一个人挑了整个道门,可惜宁折不弯的性格让她走了极端,想天赋绝顶的另一面来就是脾气极大。想到这里方岩心中一动,“那张莫言姑娘修行到了什么境界?” 李淳风手捻鼠须、摇头晃脑,“二十余岁就修炼至太素境界,这天赋无人能及,内门的那些小家伙一个个自视为天才,其实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话虽是这么说,可内门里年纪最小的姬冰临就能横向天下,可见道门确实网罗了一帮修行天才。 方岩和若对视一眼,思过崖里的残魂姓张,也是太素境界,八成就是张莫言! “先天五太和阴神阳神是什么关系?”方岩问道。 “呦,你小子知道的还真不少……”李淳风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喉咙,“先天五太就是读书科举,童生、秀才、举人、进士…一步步往上走。阴神阳神就是做官,虽说秀才、举人什么的都能做官,但是考取的功名越高,就更容易做大官。” “张莫言做官了吗?” “她一心做学问,想做个前无古人的大官,所以到了太素境界还未出阴神,大概是想直接修炼阳神之体吧?” “未出阴神……那她死后是不是就魂飞魄散了,还有没有办法补救?”方岩问。 “为何要问这些?” “我在思过崖偶然遇到一个女子的残魂,可惜记忆不全,只记得姓张,生前大概到了太素境界。” 这天下能有几个太素高手,又是张姓女子,除了张莫言还能是谁? 李淳风闻言久久不语,最后长叹一声,“寻舟虽被逐出道门,但天师还是念及昔日情分,偷偷把他藏在思过崖养伤。也不知他晓不晓得,莫言的魂魄一直守候着他……” 沈寻舟在思过崖上万念皆灰之时,却不知张莫言就在一旁痴痴的守着他……纵有千言万语奈何人鬼殊途,这位天纵奇才的刚烈女子无言的守望着他,不知多年后的残魂里还剩下几分刻骨相思? 晓看天色暮看云,彼岸花下血如茵。 刻骨相思君不见,红泪化作雨零霖。 方岩远望天际,为这二人的遭遇唏嘘不已,旁边的若早已哭得泪水涟涟。 “莫言的残魂在哪里?”李淳风打破了沉默。 方岩摘下真如之石递过去,“就在这真如之石里安息。此宝是三宝合一,说来惭愧,我竟不知道有何妙用。” “不光是你,连我这个禁密院首座都看不透。不过我可以肯定,这不此宝石非但能吸纳法宝为己所用,还能让法力更近一步。比如两仪宝珠原本只能调合阴阳,现在却能转化阴阳……”李淳风拿过宝石仔细查看了半天,然后苦笑着还给了方岩。天下至宝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传来送去,一个不贪、一个不疑,大概这就是信任吧? “调合,转化?” “调合就是让属性相反的道法可以共存,比如你既修炼火行道法又修炼水行道法,原本绝不相容,有了这宝珠就能兼修。至于转化阴阳……”李淳风看了一眼若,“这小姑娘可真是有造化机缘,转化阴阳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虚体不能吸收天地元气,只能吸收灵力,可这天下元气何其之多,灵气何其之少?靠着一点一滴的积攒灵力,至少要百余年才能凝结成实体,可这宝珠能把随处可见的天地元气转为灵气,十数年间就可凝成实体。若有机缘,说不定数年之间就能变成一个真真正正的小姑娘!” “老先生,张家姐姐的魂能不能化虚为实?”李淳风的话并没有让若欢喜雀跃,她天性单纯善良,丝毫不为自己欣喜,反倒在记挂着张莫言。 “当然不能,转化阴阳又不是起死回生。何况她只剩爽灵,若是再找回其它魂魄,我到可以借助这宝珠替她招魂。可是她已死多年,其他魂魄哪里还能找到?” “哦……”若很失望的答应了一声。 “对莫言虽于事无补,可对那小蛇就有用喽。你来说说,它缺了什么?” “老先生的意思是,宝珠能帮小龙重新凝成内丹?” “当然可以,就让它老老实实在里面呆着就行。唉,这么好的宝贝落在你们手里却不会用!笨,真是笨的要命!” “老道,不是说没有内丹就不能走蛟化龙了吗?”方岩也不明白。 “你可知蛇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应龙渡劫化神龙。” “神龙?”方岩蒙了,怎么龙还有这么多不同? “这条小蛇没了内丹,看似是废了,借助这宝石就能一日千里。不但能恢复内丹,说不定有一天真能化作神龙呢?” 若喜笑颜开,方岩也很是高兴,他也想看看入海化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淳风神色一肃,从怀里掏出一面旗抖了开来,“好了,现在说正事。我数日前看到这里天地元气有异,就去四处的村子里转了转,结果发现了这旗。” 这是一面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破旗,尽是刀箭和火烧的痕迹,上面绣着一只头生大瘤的金翅大鹏。 “这是什么旗?”方岩虽是斥候出身,却不认得这面旗。 “此鸟叫做迦楼罗,是传说中以龙为食的神鸟,其实就是蛇雕。” “莫非是迦楼罗王朱粲?!”方岩咬牙切齿的问道。 “正是这个吃人恶魔的军旗!你想知道这些村民是什么人吗?”李淳风话语间似有杀气溢出。 朱粲是隋末反王之一,自称迦楼罗王,论实力他只能算是一般,之所以这么出名是因为他毫无人性!朱粲部众二十万在汉水、淮河之间剽掠,每攻破一个州县就大肆破坏,还把所有物资焚毁,因此发生了大饥荒。因为缺乏军粮,朱粲就命令部下吃人,所经之地直如地狱一般! 如果这些村民是朱粲的部下,那么他们就都是吃人的恶魔!是无论如何也不应继续活在这个世上的。 章节目录 第156章 孤神绝地 经过一夏天的生长,山中的树林藤蔓越发茂密,道路很是难行。为了不打草惊蛇,若和蛟龙早回到真如之石里面,方岩和李淳风也不用道法武功,只是在山路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前行。 他俩的肤色都算不得白皙,还都穿一身破烂道袍,看起来就是一对走江湖讨生活的道士师徒。 山幽林深,越往里走光线越是阴暗,雾气漫山遍野扑了过来,浓的如同化不开一般。乍接触雾气方岩只觉一阵彻骨阴寒,居然被冻得一哆嗦!方岩抬手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感觉到冷之后肌体很快开始麻木起来。眼下是八月时节,就算山里冷一点,也不可能如此阴寒,这绝不是普通雾气。 李淳风低声道,“这是幽霾,由死气凝结而成,不但能阻隔外界刺探,道法在其中也会大打折扣。” “不妨事,我挨得住。”以方岩的身体这雾气还奈何不得,他打量了一番地势,指着不远处一处山岭,“我们到高处看看。” 山岭上两人举目四望,方岩只觉得心中一紧,不祥之感油然而起,这是一处山谷的谷口,谷内幽霾阵阵腾空而上,如同滴入墨水的水缸一般浑浊不清。 李淳风拿出罗盘探测灵力,结果这法宝却失灵了:“前几日来此罗盘尚能使用,想不到这么快幽霾就能完全遮蔽道法侦测了。看来这里面藏的东西是越来越厉害了,再不解决怕是要出大麻烦!” 方岩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突然蹲下去扒拉开地上的杂草泥土,捧起来细细观看,又递给了李淳风,“此地如此潮湿阴冷,却无一丝虫鸣鸟叫声,原来都死了!” “虫子和蚯蚓的汁液都在,应该是死去不久,倒是这死因有些奇怪……”李淳风从泥土里找出不少虫尸,又拿起一条死蚯蚓观看,边看边皱眉头,“能大范围杀死虫豺的不外乎是毒、冻、音波、震动等法术,这些虫尸毫无异状,看不到上述种种法术的痕迹,倒像是老化死亡。这应该是生机抽取类的法术,不过此类法术一般都是一对一、面对面施展,如此大范围的到真是少见。” “会不会是这幽霾的缘故?”看到如此漫山遍野的幽霾,方岩忧心忡忡。 李淳风闭眼凝神,感受幽霾里的丝丝死气,“嗯,便是这幽霾夺命,生灵身处其中的时间一长,生气就会慢慢流失。这里面的死气是由惨死之人的怨气、戾气所化,并非道法,所以连我都被瞒过了。” “幸亏此地远离人世,否则祸患无穷!”方岩倒吸一口凉气,这幽霾无论侵入哪个市镇都是一场灾难。 “需要担心的不是幽霾,而是隐藏在此地的东西。这里离龙虎山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多年未有异动,却在近日出此异象,应该正是某种紧要关头,希望我们还来的不晚。” “一直以来老子到哪里哪里倒霉,甭管什么妖魔鬼怪也该是它怕我,不是我怕他。”看着远处翻涌的幽霾,方岩跃跃欲试。 “稍安勿躁,此地风水一山独高,八方山低,便如王者没有护卫,若在其上点穴安葬,就叫做孤神绝。孤神绝地只宜建寺庙,绝不可点穴造墓。”李淳风指着远处依稀可见的一座山峰,“孤神绝已经是大凶之地,但此地之邪恶远不止如此。你仔细看这山峰像什么?” 方岩穷极目力望去,透过幽霾只能看见那山峰的大体轮廓,但在真实视野中有一波一波的黑雾从山峰上滚滚而出,“像个大烟囱,咕咚咕咚往外冒幽霾。” “居然能以有形见无形,你小子果真出乎我的意料。”李淳风有些吃惊的看了方岩一眼,“不过我让你看的不是这些,你看像不像思过崖?” 只看轮廓,这山峰就是一座放大了十余倍的思过崖!方岩张口结舌,“这…这是怎么回事?” “从气运上看,是思过崖穿过五宗峰的守护到此与山相会,所以思过崖叫来山,此山叫座山。若我看的不错,此山周围非是无山,而是在地底有五行山根。来山小、五行大,此为大吉;座山大、五行小,此为大凶,这种风水名叫浑天绝。两大风水绝地一明一暗,此峰便是浑天孤神绝,凶穴里的凶穴,绝地中的绝地!” “军爷我什么凶险之地没去过,就不信这么一个破山能把我怎么着?老道,去还是不去,给个痛快话!”方岩听了这套风水堪舆什么的就头疼,他还就不信邪了。 …… 等一脚踏入谷中,方岩可就叫苦不迭了。浓郁的幽霾扑面而来,只能看见眼前数尺之地,跟睁眼瞎也差不多。 李淳风也不掏罗盘了,手捏法诀在眉心一点,开了天眼,喝道:“跟着我!”他解下腰间丝绦丢给方岩,大踏步抬脚就走。 “某家来也!”方岩终于痛快的大吼一声,这才对胃口嘛,直冲上山,犁庭扫穴,管你什么妖魔鬼怪统统灭掉!他并未接过丝绦,而是紧跟李淳风就往里闯。元初之气在体内游走,真实视野扫视左右,可隐隐约约看清四周景象。 嘶、嘶…方岩超人的听力起了作用。一阵极为轻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蛇的鳞片在树上摩擦发出的声音。一双长长的手臂无声无息从上方伸了过来,这手腐烂的厉害,却如蟒蛇般柔软灵活。 方岩感觉有雨水滴在头上,方岩反手一抹,只见手上都黄绿色的脓液,而且还散发着臭味。 尸臭!这味道方岩并不陌生,他在夏天处理战后尸体时见过这种液体,闻过这种味道。 尸体怎么会在头顶上?方岩没有纠结这个问题,刻不容缓间他的身影突然自原地消失。 “死!”随着含糊不清的声音,一张烂到满是脓疮的脸蓦然在空中浮现,瞳孔血红,獠牙如锯,张嘴向方岩咬去! 这不是尸体,是活人! 章节目录 第157章 破庙奇人 “是活死人,抓活的!”李淳风在一旁大喊。 如果不是幽霾阻隔感知,以方岩的警惕性断不至于被偷袭,好在他反应极快,一个侧踹将活死人踹了出去。 嘭的一声,如中木石,方岩脚底都震得有些发麻。这一脚力道十足,就算是匹马也能踹倒,可那活死人落地后居然毫无感觉,蹭的一下跃起向方岩扑来。这一扑迅猛异常,如猛兽般带起一阵劲风! 活死人浑身尸水淋漓,方岩不愿正面硬拼,闪身躲到一棵大树后面。活死人扑的太猛,收势不住直接撞在树上,两人合抱的大树被撞得猛烈摇晃起来。 活死人手臂猛伸,本就细长的手臂胶皮糖般又伸长数尺,向方岩挥去。这一下变化极为突然,方岩堪堪躲开,近一尺长的指甲闪着乌光在脸前擦过,一股腥臭直冲鼻端,尸毒! 活死人接连挥臂猛抓,都被方岩绕树躲开,急的它嗷嗷怪叫,手指犹如短剑般“嚓”的插入树干,紧接着双臂疯狂挥动,顷刻间将面前粗大的树干给生生撕碎了! 大树轰然倒下,活死人血红的双眼紧盯着方岩,口中荷荷乱喊,大概是在喊:这下你往哪里躲? 嘭,一个火球突然在活死人脸上爆了开来。活死人踉踉跄跄后退几步,挣扎着没有摔倒,但嘴和鼻子都被炸烂,还有一只眼珠垂在眼眶外摇摇晃晃,整个模样恐怖至极。如此重伤的活死人并没有丧失战斗力,摇摇晃晃又向方岩冲了上来。 火球术是李淳风施展的,通常这类怪物都会怕火,他便出手试探一下。看到这活死人不但不怕火,而且勇悍依旧,只得摆摆手,“解决了它吧。” 方岩闻言毫不迟疑,横刀似乎是随手一刺,正中活死人咽喉。说来也怪,原本凶悍无比的家伙居然就直挺挺倒在地上不动了,脖颈间的污血汩汩流出,恶臭弥漫。这一刀力道普通,关键是准确的截断了颈椎神经,深得刀法里的稳准狠三味,如今方岩的刀法早就不是被王少阳追砍那时的水平,这一刀看似平常,其实是千锤百炼的杀人刀法,无一丝多余力道。 若在平时方岩少不得要吹嘘一下刀法,李淳风肯定也会冷嘲热讽,此刻两人却没这份心情。力大无比、行动敏捷、身有剧毒,对道法还有不低的抗性,一个活死人已经如此难缠,若是迦楼罗王的残部全都如此,那该怎么办? 怕什么来什么,不知是污血的恶臭还是火球的光亮引起了其他活死人的注意,一阵阵呜呜的嚎叫声从四周传来,幽霾里隐隐约约无数黑影朝这边走了过来! “老道,有什么本事别藏着了,玩命的时候到了!”方岩攥紧横刀四下张望,希望能找到薄弱方向冲出去,可幽霾中视力不济,也不知道来了多少活死人。 “我老人家德高望重,怎么能跟你一样逞匹夫之勇?你过来。”老道装模作样的冲方岩招招手。 方岩不情愿的走了过来,老道从他头上扽下一根头发,掏出一张符纸,将这二者贴在了地上的活死人额上。 老家伙想干什么?方岩满脸莫名其妙。 符纸顷刻燃尽,活死人蹭的一下子跳起来,而且跟火烧屁股一般跑了起来。说来也怪,四面八方的咆哮声随着那活尸原来越远,居然追了过去! “楞着干嘛,跑啊!”老道一声喊,两人撒腿就跑。 也不知李淳风施展了什么道法,那头发连同符纸不但激发了活死人最后的潜力,而且散发出极强的活人气息,这对以活人为食的活死人来说就是黑暗中的火把,怎么会不追? 符纸法力很快耗尽,那个活死人瞬间被无数同类拆成了零碎,此时方岩和李淳风已经跑出数十丈远,一众活死人转身又追了过去。 两人刚刚跑上孤神峰,后面的活死人也追上来了,黑压压一大片行动如风。奇怪的是李淳风也不用法术,就用两条腿赢跑,如今已然累口吐白沫。方岩二话不说,背起老道就跑。 一口气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终于到了山腰,饶是方岩体力极好,也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就在这时候,前方竟然隐隐约约的出现了一座建筑! 这应该是座道观,房顶没了一半,山门象个黑洞洞的大嘴在择人而噬。 “进、进去……”背上的老家伙这口气还没喘上来。原来他不施展法术就是为了把活死人引到这里来。 虽不知里面状况如何,在里面起码可以踞险而守,方岩一脚踹开破烂的木门,冲了过去。 一股陈腐的味道扑鼻而来。这里到处透风撒气,居然能存住这股子气味?不过好处是这里同样没有幽霾,莫非真有祖师爷保佑,那些幽霾透不进来! 身后已经传来了那些鬼东西尖叫声了,漫山遍野,铺天盖地……方岩回头一看,幽霾中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东西飞速接近,眼瞅着就要冲进来了! 奇怪的是,外面咆哮声铺天盖地,无数活死人把道观围了个水泄不通,可就是不进来。 “贫道李淳风和小徒冒昧来访,有扰道友清修,万望恕罪。”李淳风向着里面的一具神像稽首行礼,一派行走江湖的自来熟模样。 没人搭话,李淳风也不着急,就在道观里东瞅瞅西逛逛,嘴里还不闲着,“这孤神峰上要建寺庙才能镇得住邪气,徒儿你看,这里果然就有一间!怎么样,为师算是能掐会算吧,哈哈哈……” 又没人搭理你,你在这儿演给谁看?方岩用真实视野把道观看了个遍,这里干干净净、空空如也。 “道友,还请现身相见。”李淳风还在跟那神像喋喋不休,“孤神绝可以在山腰用庙压制,可浑天绝要削山散劫,为何这峰顶完好如初啊?” 话音刚落,那具神像表面突然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随即外壳崩裂、散落一地,一个瘦的象干尸一样的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这人像是许久不曾动弹,举手投足间很是僵硬,如同木头人一般。 方岩愣了,这木头人怎么瞒过自己感知的?除非他把自己修炼的如同木石一般没有一点人气,否则是不可能瞒过自己感知的! 这时一个干涩的声音响起:“原来如此,难怪我苦思多年不知道症结所在!望道友指点迷津。” 木头人似乎没有敌意,而且除了干瘦之外不见有何特异之处,但方岩并没有掉以轻心,能让外面凶悍无比的活死人因为惧怕而不敢入内,这绝对是个狠角色。 李淳风掏出个小玉瓶,小心翼翼的掏出一枚异香扑鼻的丹药递了过去,“道友自苦多年,定然虚弱,先吃了它我们再从长计议。” 木头人二话不说,接过丹药就吞了下去,然后盘膝坐下运功,尽快将药力化开。 老道小气有抠门,可身上带的绝对都是好东西,这厮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那木头人也真奇怪,给药就吃,这要是毒药怎么办? 莫非两人是旧识?不像,否则老道先前不会那么客气,李淳风这老家伙到底唱的是哪出啊? 章节目录 第158章 昔日血色 “你苦行多年,身体气血已极为虚弱,连吸收补品的力气都没有,这叫虚不受补。这丸丹药不但能补,而且能化,等十二个时辰后药效行遍全身,你便能行动自如了。”看李淳风一幅肉疼的样子,这丹药怕是值钱的很。 “你…还…知道…什么?”木头人说话有气无力,就像只剩一口气的老人。说来也怪,外面无数的活死人直到此时也不敢踏进观门一步。 “你是迦楼罗王帐前第一大将,章节章质夫。朱粲与你有救命之恩,你为他南征北战,打下了大大的地盘,他那二十万大军大多是你拉起来的。后来朱粲以人为食、闹得天怒人怨,你便挂印而去,致使军心离散,这才有后来的朱粲兵败,为秦王所杀。”李淳风手捻鼠须神情自若,很有点前知五百年的风范。 “你如何知道这些?”那丹药确实非凡,不过片刻功夫章节精神好了许多,至少说话有底气了。 “贫道是龙虎山禁密院李淳风,当年也曾参与过平朱粲之役,恰好知道一些事情。” “原来是故人…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我收拢了残兵,带他们到此地开荒拓土,可是…后来我便独自在此忏悔罪孽。”章节吞吞吐吐,似乎不愿提及来到这里后发生的事情。 “既然兵败,为何要收拢残兵,莫非你想东山再起不成?” 章节摇了摇头,“人一旦丧失底线,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万余名吃过人的残兵手持利刃散入民间,会是什么景象?” “哦,你这么做是因为良心未泯?”李淳风还是一幅戏谑的神色。 “良心谈不上,只是觉得这个烂摊子要有人收拾而已。”章节叹了口气,“朱粲做的那些事也有我的一份,我杀的人一点都不比他少,我俩的区别只是有没有吃人而已……其实他食人也好,倒行逆施也好,所有这些都是因为他想修行天魔虿蛊大法。” “天魔虿蛊大法?”李淳风有点意外。所谓虿蛊就是将蛇蝎之类的毒虫放在同一个密闭空间内,只有吞吃掉对方才能活命,最后剩下的一支就是最厉害的蛊。蛊术在湘西、苗疆等地多见,虽然阴损毒辣,却被视为旁门左道,大修行者通常不屑修行。 “神教信奉弱肉强食,适者生存,虿蛊大法把世间看成一个大蛊,人便在其中吞食挣扎。朱粲想把手下二十万大军都变成虿蛊,最后养出他这一只蛊王。”章节叹了口气,“蛊法虽恶,可这天地何尝不是如此?我在这观里多年,不光是忏悔罪恶,其实更是因为心灰意冷,觉得人间无望。老子不是也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吗?” 李淳风没有回答,回身找了个烂蒲团上坐下,又指了指另外两个:“你们都坐。” 什么意思,要讲经吗?方岩一愣,可看到老道难得的一本正经,只得老老实实地坐下了。章节却没什么异议,这是他多年绕不过去的心魔,自然希望能听到不同的见解。 “知道这里藏着朱粲的残部之后,我原打算大开杀戒的,想不到能遇到了你,那就先说说那套虚头巴脑的东西。”李淳风扫了旁边的方岩一眼,“你也给我老老实实听着,你跟魔教中人牵连甚多,所以更要明白其中道理,才不至于被那一套所蛊惑。” “老子说过天地不仁,也说过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那天地到底是不仁,还是善而不争?”李淳风让二人思考了一下,又道:“其实答案如何并不重要,我想让你们知道,所谓经典就是要拿来质疑的。如果你所信为真,定然经得起质疑,那些不容挑战、不容质疑的东西,依我看来不信也罢!” 方岩和章节二人点头称是。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乍一听很有道理,可这总是强者的道理,弱者是从不会这么说的。强者欺凌弱者时,若总是拿这套道理开解自己,愚弄他人,这就是一个强盗世界!所以章节你不必怀疑,这什么虿蛊大法就是一门邪法,那些食人的禽兽就不该活在世上!” 方岩沉思片刻,问道,“章前辈,曾有人跟我谈过魔教。他说魔教所信的不是强者为尊,更不是弱肉强食,而是争,去争一个不平则鸣,去争一个人定胜天!我觉得魔教能绵延近千年,靠的肯定不是什么弱肉强食这套强盗逻辑。” 章节若有所思,“若按你所说,神教与道家的分歧在于争与不争,这二者背道而驰。那么李道长,请问你认为这二者哪个是对的?” “如果我告诉你我既不信魔教的争,又不信道家的不争,你会不会意外?” 李淳风此言一出不但章节愣了,连方岩都大吃一惊,道门最顶尖的高手之一,居然不信道家经意,这谁敢信? “你们好好想想啊。道家信奉无为,可你有没有见过哪个大德终日无所事事、混吃等死?魔教笃信去争,也有众多高人飘然世外,与世无争,这怎么解释?”李淳风笑眯眯的看着两人,“好了,不跟你们绕圈子了。世间万物有阴阳之分,事物亦有一体两面,魔教有也好,道家也好,无非是从各自角度去看待世界、解释世界,各自有各自的道理,并无高下之分,更不是有你无我、势同水火。我是个道士,有时也要争上一争,我不也没变成魔教吗?你是魔教中人,在此闭关苦思,倒真是清静无为了,不也没变成道士吗?记住,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它确实不美好善良,也不是象你所想的没有希望,它就是那样,他就在那里。”李淳风直视章节,还是满脸的玩世不恭。 这番话要是放到龙虎山去说就是离经叛道的大逆不道之言,可方岩却觉得合乎心意,章节也心有所动。 “想不到道门高人居然如此看待神教,若你我两教人人如此,也不会有如此多的血腥杀戮。”章节站起身来,长揖以谢,“多谢李道长指点迷津,想来我十余年苦行等的便是今日。” 李淳风大喇喇的受了章节一礼,又道:“想来你还有些气力,说说这里的事吧,别浪费了我一枚丹药。” “果然瞒不过道长。”章节居然笑了,还看了一眼不明就里的方岩,“小兄弟,大概你还没看出来吧,我已是生机将近、油尽灯枯,全凭你师父那枚丹药续命。” 难怪自己的真实视野看不到元气波动,章节根本不是化身木石,而是生机已绝。可是生机已绝的情况下他是如何坚持这么久的?方岩心中一动,不由脱口而出,“你是在学苦行僧?” 方岩在河洛古籍中看过一段传说,天竺的苦行僧视身体为罪孽载体,于是他们用绝食、睡卧荆棘、行走在火红的炭火上、保持一个姿势几十年等各种匪夷所思的方法苦行,想通过忍受肉体痛苦的办法来追求精神上的解脱。 “这你居然都知道?”不但章节意外,连一边的李淳风也大摇其头,“让你小子进禁秘院真是对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方岩挠了挠头,“恰好知道,恰好。” “好了,别打岔了。章节,你说说来到这里以后的事吧。”李淳风没有在方岩的事上纠缠。 “我带万余人到此拓荒耕种,打算建一处桃花源,就此不问世事。想不到马上就出现了一个大问题,种下的粮食要半年之后才能收上来,这半年吃什么?让万余人有饭吃,这简直成了一个天大的难题!我一边严肃军纪,一边派人下山买粮,结果粮食还没到就发现有人偷偷的在吃人,于是我大开杀戒杀了一批。然后按行伍惯例把十人编成一什,彼此监视,举报食人者有功无罪,不举报者十人连坐,皆斩。” 听到这话方岩倒吸一口凉气,军中最忌猜嫉,连坐举报只能导致一个后果,人心离散! “我何尝不知道这是恶法,可实在是没有办法,在饿死或者吃人之间,迦楼罗王的部下肯定会选后者。如果不以严刑峻法压制,军中早就暴乱了……我亲率执法队昼夜巡视,宁错杀不放过,强行压制住了人心,然后上山狩猎、下湖捕鱼,这时粮也买回来了,好不容易算是渡过了这次饥荒。”说到这里章节深吸一口气,两眼紧闭,回想起当时局势之险恶,他的双手还是不由自主的颤抖。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军中开始出现一种怪病,有人浑身生疮,这疮奇痒无比,简直不可抑止,这些兵都是砍头都不哼一声的硬汉子,居然被这疮痒狼哭鬼号,痒到极处,有人竟用刀剜自己的肉!更恐怖的是,若有人不慎沾染疮破后的脓水,一昼夜之后也会浑身生疮!于是谣言四起,说这是瘟疫,是吃人的报应,我们一个都逃不过!军中终于乱了起来,所有人手持利刃相互砍杀!”章节缓缓诉说着往事,声音缓慢毫无起伏,方岩却听得毛骨悚然,当时的场景简直不敢想象,必定是人间地狱一般。 “你以为这就是全部了?不,一切才刚刚开始。其实生疮是死不了人的,可不死却比死更痛苦。浑身的疮会破,破后结痂再生疮,再破再结痂……人会变得刀枪不入、力大无穷,而且狂暴无比、毫无理智,外面那些活死人就是生疮未死的。” 这时道观外面活死人嗷嗷的叫声越来越大了,他们似乎已经按捺不住,想冲进来。 “放心,他们不敢进来的。”章节似乎胸有成竹,“后来一半以上的兄弟变成了活死人,我带着剩下的兄弟结寨防御,用火攻才把它们击退。但是毕竟敌我实力悬殊,一方刀枪不入,一方饿的手脚发软,这仗怎么打?” 章节目录 第159章 空山寂寂 “我和兄弟们节节败退,想不到退到道观活死人就不追了,于是我们坚守不出,它们也不敢上来。以此为线把山分成了上下两半,好在山顶有条小道能通山下,才不至于断了吃食,这才坚持到如今。”章节笑了笑道,“小兄弟,现在知道了吧,不是我厉害,而是这座道观灵验。” 李淳风闻言低头不语,来回踱步思考,突然问道:“之前你为什么会把残兵拉倒这座山上?” “走到这里兄弟们累了,大家都说就在这里吧,于是……”章节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李淳风不关心这道观到底有什么蹊跷,反倒问起一些不相干的事情来了? “山下的活死人都是吃过人的,山上那些没吃过的还算正常?” “正是。” “选这座山隐居绝非偶然,更不是刚好走累了,而是有人借别人的口说出来了而已。如果我没猜错,吃过人的人里有一个幽灵,可能就是朱粲!”李淳风声音平淡,却如一个惊雷炸响!“这座山的风水叫做五行孤神绝。孤神绝,说白了就是所有人都会死,最后只剩下一个孤魂野鬼。虿蛊大法还在运行,朱粲没打算让任何人活着离开,他想成为所谓的孤神!” “为什么活死人不越过道观?” “此山至阴,活死人可以靠阴气长存。阴极则阳生,这道观所在的正是至阳之位,夺阴气驱鬼魂,所有活死人不敢靠近。不过这些都是猜的,究竟如何需要亲自去看看才能知晓。”李淳风道,“二位意下如何?” “早就该走了!”方岩听他絮叨的都烦了,在这瞎猜半天不如亲身一看,墨迹什么墨迹! “我也想去看看以前的那些老兄弟。” …… 山上寨子破败的很厉害,围墙上草木横生,似乎好久无人修葺。寨门半掩,上面居然有个能钻进人去的大窟窿。 防备如此松弛懈怠,人都在干什么?章节面色铁青,继而又无奈的摇了摇头:“也怨不得他们,我这主将都不在,人心自然就散了。” 刚进寨门方岩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臭味,似乎是什么腐烂的味道,他扭头问章节,“原来里面还剩多少人?” “跟活死人打了一仗后,大约只剩不到两千人。” “两千人也算是个大村子了,还都是男丁,居然破落成这样子?”方岩一边走一边嘀咕。 山上没有幽霾,视线良好,看这道路房屋还挺干净整洁,显然是有人居住,可就是不见人影。方岩连敲几处的门,都没动静,迦楼罗王的残部都到哪里去了? 章节示意不要敲了,带领两人向寨子深处走去,在一个议事厅模样的地方终于碰见了一个正在扫地人。这人看起来五六十岁的年纪,瘦的皮包骨头,脸色白的跟敷了层石灰一样,有些渗人。 章节看了片刻才认出来:“赵毅,其他人呢?” 那个叫赵毅的人也不回答,只顾低头扫地。眼前这一小块地面已经够干净了,可他还拿着个破扫帚扫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李淳风施了个安神除妄的清心咒,可赵毅依旧无动于衷,居然摇了摇头走开了。章节松了口气,他看得出来,李淳风这道符不光能安神还能驱鬼,所以赵毅还没变成活死人,而且身上也没什么鬼怪亡灵之类的脏东西。 “他们不再信神教了……”赵毅有气无力的声音随风传来,不知是喃喃自语还是告诉章节些什么。 “你不觉得他跟外面的活死人很象吗,不过是神志清醒,没有恶疮而已。”方岩问李淳风。他看赵毅是越看越难受,那张脸完全没有表情,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怕是扎一刀都不带喊疼的。 “赵毅,其它兄弟究竟在哪?”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人还变成这幅样子,其他人八成凶多吉少,章节有些着急。 “都在山顶…嘿嘿,很快他们就都回来了……”赵毅拖着扫帚走进一个小屋,不知为什么方岩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柱骨升了起来。 方岩再不犹豫,几个箭步冲了过去,咣的一脚踹开了门! 这大厅原本不小,如今只剩了中间一小块空地,周围用青条石垒起了一堵矮墙,象是个存粮食或则给养的仓库。只是这样一来大白天也黑黢黢的,有着一股子浓浓的臭味,原来一进寨门就有的臭味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屋中间那一小块空地上架着口铁锅,里面咕咚咕咚的正煮着肉,有股奇怪的肉香扑面而来。有人说香味如果浓上数倍就是臭,这里的臭味是不是常年煮肉积累而成的? 问题不是香味,而是哪里来的肉?被围困了这么久,难道山上还有野味不成,那这是什么肉?方岩的心一沉,直冲到锅的前面。 肉汤已经沸了,里面的东西翻滚沉浮,突然有截东西一晃就沉了下去。方岩一脚踢翻了锅,咣啷啷一阵乱响,锅里煮的东西撒了一地,那截东西赫然是根人的手指! 这一锅肉…… “你要怎样?”赵毅看着方岩,眼圈发红、脸色惨白,越瞅越渗人! 方岩没搭理他,回身抓住一块承重的青条石用力一拽,矮墙轰隆一声塌了,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尸骨!人骨! “天理难容!”方岩大吼一声,薅住领子把赵毅掀翻在地,脚牢牢踩住后背,反手抽刀。 “慢着,不是他一个人干的!”章节喊了一嗓子。 方岩压住心中万丈怒火,掐住赵毅的脖子拖了过来,触手处的皮肤凉嗖嗖、滑腻腻,如同抓着一只冷血的大壁虎。这不是人,是恶鬼! “这都是兄弟们?”看着满地白骨,章节站在赵毅对面问道。 “两千人,活着的都在山顶,其他的都在这里了。”赵毅没有丝毫的惊慌,好像早就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一个百十斤,死了也不能糟蹋了不是?” 一个百十斤,把人当羊吗?方岩极力的克制自己,他不打算放过这山上的所有人。不,准确是说是所有恶鬼! “我闭关以后这里发生了什么?”毕竟是自己把这些人带到这里的,章节觉得自己必须承担责任。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以为我怕死吗?你们也可以用刑,最好来劲点,我突然发现很好玩了,咯咯……”赵毅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时候,笑的不可自抑。 章节回头看了一下方岩和李淳风,摇了摇头,意思是这人已然无法用常理衡量。 “实不相瞒,我们是不可能放过你的,想必你也已经活够了。你有没有什么亲人,或者是未了的心愿?或许我们可以帮一下忙?”方岩想要知道事情是来龙去脉。 “我从记事起就要饭,扛得动刀时就被掳来当兵。亲人?我倒是想问问我爹娘,为什么把我生下来?”赵毅苍白的脸上浮现起一阵怨毒之色,让人不寒而栗,“心愿的话…让我想想…当真对不住,我真没什么心愿。” “他们都走了,把你自己扔在这里打扫、煮饭,明摆着不把你当人看。我杀朱粲的时候会跟他说,赵毅托我带句话…你希望我跟他说什么?”李淳风见过太多事情、太多人,对这种人的心理在明白不过,“他听到这话会是什么表情?” “老家伙,套我的话?咯咯…你猜的没错,朱粲是在这里,可是你猜猜他现在是什么样子了?咯咯咯咯…”赵毅发出一连串让人掉鸡皮疙瘩的笑声,显然他开心了起来,“哦,虽然我看不到了,但想一想也挺有意思的。” 李淳风找了块青石头舒舒服服的坐下,指了指其他人,“都愣着干嘛,坐下来好好聊聊。可惜你这肉汤不对我胃口,要不还真想尝尝你的手艺。嗯,还是算了吧,看你这模样也不是个会做饭的。” “老家伙,你开始喜欢你了…”赵毅小心翼翼的坐在了李淳风身边,先试探着坐了半个屁股,看到其他没有反应才坐稳当,“他们坐着的时候,我得站着,他们休息的时候我得干活,我必须时时刻刻让他们觉得我还有用,否则他们就会吃掉我。你们不知道,平起平坐的滋味真好。” “聊聊?” “那就聊聊……” 章节目录 第160章 虿蛊之谜 “这位小哥是行伍出身,你觉得像我这么一个武艺平平的人,在军中怎么才能活的久?”赵毅问。 方岩先是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横刀,复又笑道,“一把横刀而已,大唐民间兵器管制不甚严格,未见得我出身行伍。” “你刀上有大唐军器监印记,不是私铸的刀。而且你用的是短刀,为的是出刀快,说明遭遇战多过阵战。你身材高大,手上有马缰磨出的老茧,说话带点幽燕口音,你可能是边军斥候出身…” “好了、好了,我是当兵的没错,你到底想说什么?”方岩连忙打断,被人看得一清二楚让他很没安全感,这赵毅在军中大概也是做斥候的,人机灵,眼光毒。 “我很敏感,好处是能从细微处看出风吹草动,趋利避害保住小命;不好处就是胆小怕事,不受重视,容易受人欺负。”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应该做个诗人,大概你煮人肉的时候也很内疚…然后呢?”方岩呛声。 “你有没有想过,就这么一座山,什么都没有,两千人就住在这里不走,为什么?”赵毅的话让大家一愣。对啊,是有一些偏远避世的小村庄,可人家那些都是有男有女能传宗接代、能过日子的,迦楼罗王的残兵都是些大老爷们,怎么能在这里住得下去? “是被下面的活死人围困住了?或者是幽霾?”这话连方岩自己都不信,且不说这里有小路通山下,就算没路,一群灵智尽失的脏东西怎么可能困住聪明的大活人? 赵毅没搭理方岩,用孱弱的声音缓缓诉说,“章将军是这里面修为最高的,可正是他第一个悲观厌世,自闭苦行。于是军纪开始松弛,碰到收成不好缺粮食的时候就有人偷偷吃人肉,后来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吃。原本大家以为,山下的活死人是吃人肉得了病;后来大家发现身边那些偷吃人肉的也没什么变化,于是再也没什么可害怕的了。从此以后人人自危,不知道下一个被人果腹的会不会是自己。” 章节闻言痛苦的低下了头,自责向一只虫子在啃食他的心。毕竟他是这群人的头儿,事情走到这一步他的责任不可推卸。 “这座山就像一个大锅,各种各样的绝望情绪在我们这些人里滋生、发酵、传播…奇怪的是没有人发疯,也没人离开,大家麻木的面对这一切,甚至自己不想走也不让别人走…现在你们明白了吧,是我们自己不愿走!” 赵毅的这番话让方岩听愣了,这是一种什么阴暗心理?或许有些象草原上那些奴隶的心理,一个氏族被另一个氏族击败,所有人都会成为奴隶,起初奴隶心中有愤怒和憎恨,时间一久他们居然认可了自己的命运,接受了自己的角色,甚至从心里把敌人当成了主人。 “如果说被困,我们也是被自责和自卑所困,觉得自己不配作为一个人,外面世界也不可能接受吃人的人,于是大家从精神上抱成一团,固执的住在这里,麻木的面对一切…”赵毅还在继续诉说,灰白的脸色、血红的眼睛让他的样子极为渗人。 “说说朱粲是怎么回事,你说他还没死?”李淳风打断了压抑的气氛,他发现赵毅和章节的情绪都变得不太对。 赵毅竭力从方才的情绪里挣脱出来,“起先是有兄弟说看见王爷了,大家都以为是胡说八道,王爷早就被秦王斩于洛水之畔,更有无数愤怒的百姓用石头把他砸成了肉泥,死的没法再死了,怎么可能复活?可是后来,我也突然看见了王爷的背影,一转身才知道是自己看错了。奇怪的是总是有人看错,把别人当成王爷。后来我明白了,因为我们都慢慢变得越来越象王爷了……”赵毅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让众人都觉得鬼气森森。 “这就是天魔虿蛊大法!以人心之毒为蛊,恶人如蛇蝎般相食,所有人纠结翻滚在一起不得脱身。这虿蛊源于千百年来人心中的恶,以邪法凝练而成,在乱世中捕获人心,为祸甚烈!”李淳风叹了口气,“章节、赵毅,你们所有人都是被虿蛊捕获的猎物,深陷其中而不自知。活死人是猎物中精血稀薄、神识柔弱的,承受不住心里的恶毒,这才变成了半人半鬼的脏东西。章节你以为它们怕山腰的那座道观的阳气?这座山幽霾弥漫,纵然有阳气也早被压制了,幽霾本就是虿蛊生出的死气,活死人原本就是守护虿蛊的外围力量,它们根本就才不会上山!”李淳风终于破解了天魔虿蛊的秘密。 “老道,你的意思是我们都是蛊?那吃到最后剩下的那个人不就是蛊王吗?”赵毅确实聪明,立刻明白了李淳风的意思。 “蛊王?朱粲就想自己养成一只蛊王,所以自诩迦楼罗王。迦楼罗王就是大鹏金翅鸟,传说每天要吃毒龙一只、毒蛇五百,它一生以毒为食,命终时诸龙吐毒,在金刚山顶上下翻飞七次,肉身烧去后只余一心,作纯青琉璃色,为世间至恶至毒。”李淳风冷笑一声,“不过他太高估自己了,他不过是被虿蛊捕获的一只虫豺而已,天魔虿蛊的恶毒岂是凡人能承担的?” “没人能变成蛊王?那前几天来的使徒是怎么回事?”赵毅一愣。 “使徒?”李淳风看了一眼方岩,隐隐觉得这名字很是古怪,不过名字后面的意思有些熟悉。 “他自称冥王的使徒,也是神教的接引使者,是来引领我们这些迷途之人皈依冥神的。他来此后显示了大神通,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相信了他,现在都在山顶听他讲法。” “他长什么样子?”方岩心头一动,问道。 “刚来时金发碧眼、英俊非凡,近几日模样有了些变化,更像是唐人了…”说着说着赵毅也觉得不对劲了,低声问道,“莫非是个能变化的妖人?” “萨麦尔!”方岩恍然大悟,使徒是从泰西神话里翻译而来的,是传播神的福音的使者。 李淳风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确实没人能把自己养成蛊王,但萨麦尔是泰西邪神转世,根本就不是人!若真和这世间至恶至毒的虿蛊融合,天知道会惹出什么大祸。 就在这时,章节突然晃了几晃,虚弱的瘫坐到了地上。方岩伸手去扶,只觉触手一片火烫,便如人发高烧一般。 李淳风伸替他把脉,然后摇了摇头,“他苦行多年本就气血枯竭,适才我说出虿蛊的真相,他才明白自己多年的苦行其实是受那大法蛊惑,心神激荡之下体力不支,怕是支持不住了。” 一旁的赵毅也问道,“老道,你刚才说的杀朱粲、替我带话什么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哼,我老人家犯得着骗你?”李淳风一瞪眼,“这山上人人都有朱粲的影子,我就犁庭扫穴,斩草除根!我动手前会喊一嗓子,就算是替你带话了。你想让我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161章 蠢货天才 “告诉我的兄弟们,永远有路可走…”赵毅木然的脸上绽开了淡淡笑意,从怀里掏出一直暗藏的尖刀,反手刺入胸口! 方岩就在旁边,但没有制止,是赵毅眼中的笑意阻止了他。这个可恨又可怜的人用死亡宣布:哪怕天魔虿蛊再厉害,我依然有选择,至少可以去死! 无论如何,这样的选择必须尊重。 “多谢…我这辈子胆小怯懦,好在还有勇气去死。”枯瘦的身体仰面倒了下去,方岩伸手揽住了赵毅,鲜血给苍白的脸色涂上了红晕,终于有了一丝人味。 “安心去吧,我会为你诵经,消今世之业,来世托生个好人家。”李淳风把手放在赵毅额头上,口中默念《太乙救苦天尊宝忏》。 “下辈子…不…做人了,做…只…鸟…”一丝微弱的光透过窗户照在脸上,赵毅不舍的看着天空,死也不肯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是堆积的枯骨轰隆一声塌了。方岩站起身来,轻轻把赵毅的尸体放在其中,低声道:“生前害了兄弟们的性命,死后去忏悔吧,总好过做个孤魂野鬼……” “走,我们上山!”李淳风起身道。 “李道长,你们先去,我要把兄弟们的遗骸收拾好。生前我没尽责,死后不能再让他们曝尸了。”章节吃力的站起身来,归拢满屋的骸骨。 …… 出了寨门幽霾又变得铺天盖地,方岩的五感连同真实视野都受到了极大压制,如同在大雾中前行。 “老道,你不是道门高人吗?随便施个法,把这雾给驱散了。”方岩道。 “有雾就把雾驱散了,山挡路就把山劈了,嫌天热就祈场雨?高人都吃饱了撑的吗?”抬杠老道绝对是一把好手。 “整天就知道吹牛…”方岩低声嘀咕。 “给你们的《品微真经》没好好练?练了怎么还跟睁眼瞎一样?”李淳风怒气冲冲的声音传来。 “那不是内视自省的法门吗?”方岩满心的委屈,你这老家伙扔过来一本地摊货,还指望我练成什么? “蠢货,自视了这么些日子,你还是不明白?没有经脉,身体里那种霸道的真元是怎么行走的?” “你怎么知道?”方岩惊了。 “就你那点小把戏,瞒得过我老人家?” 老道的话让方岩心头灵光一闪,他一边打着嘴仗,脑子里飞快的专着,可有层窗户纸就在那里就是点不破。 “燕小三算什么道种,算什么天才?一帮子蠢货还拿他当个宝…”李淳风尖酸刻薄的声音传来。 …燕小三天生任督二脉相通,修道一日抵得上常人数月,如果他不算天才… …老道教我内视法门,为的是看什么… …没有经脉,元初之气在体内横冲直撞… 对啊,既然元初之气能在体内运行,为什么一定要有经脉?别人修道是走山路十八弯,燕小三修道是抄近道,而我根本不用走,一步就能跨到终点! 内视之法能清楚体内的任何变化,就能知道元初之气怎么沟通天地规则,也就是说任何道法只要用过一次,就能依样画葫芦的学会!而且是真真正正的领会掌握,不是知其然不知所以然,什么画符烧纸,什么掐诀念咒,心念到处道法自成! 方岩愣住了,原来自己一直守着金山银山却不会花钱!他狂叫一声,原地翻了个跟头,放声大喊:“我是天才,哈哈,我才是真正的天才!” “你给我闭嘴!”李淳风循声而至,一脚踢在方岩屁股上,“蠢货,这么简单的道理今天才想明白?还有脸喊自己是天才?” 方岩窜过来抓住李淳风的袖子连声怪叫,“老道,快,给我开个天眼!赶紧的,就一次!” “闭眼……”李淳风沉声喝道,同时手中掐了一个法诀在方岩眉心一点,“开眼!” 方岩没有依言睁眼,而是用品微真经的内视之法静静看法力是如何进入自己身体、灵台,又如何沟通天地规则……然后用元初之气模仿了刚才的过程,再缓缓睁开了眼睛。 环顾四周,整个山上有无数颗或大或小的光团不断的碰撞纠缠,迸发出无数火星状的能量,扰乱着天地元气。光团和火星并不陌生,这就是灵魂的能量,早在莲花山上他看过的灵魂光团消散的全过程。灵魂消散本应像燧石般不断产生火星,在闪亮黯灭的交替中逐渐消耗,可是这里的灵魂一直产生火星,却不见消耗! 这次开天眼跟以往的真实视野完全不同。真实视野只能看到天地元气的大致轨迹,这次的天眼则是细致入微,只要愿意就能细细查看任何灵魂光团,读取其中残存的信息。 至此方岩完完全全掌握了开天眼,不需要掐诀念咒,更不需要登坛画符,一睁眼一闭眼之间就能和平常的视野相互切换。 “看到了什么?”李淳风站在面前、一脸关切,只是隔得太近,简直是脸贴脸。 方岩往后退了一步,那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原来幽霾是靠无数的灵魂能量扰乱天地元气、屏蔽法力,这些灵魂想必就是养在虿蛊里的毒虫。” “行啊,你小子居然一下子就能看到灵魂层面,单论眼光已经是大阴阳师的境界了!”听得出来,李淳风是真的意外加惊喜了。 “小心!”李淳风一把拉住兴奋中的方岩,躲了起来。 咚咚的脚步声响起,一个活死人从山下飞奔而来,离二人越来越近! 方岩手握横刀,打算先下手为强。李淳风轻声道,“稍安勿躁,静观其变……” 一阵恶臭飘过,那活死人毫不减速,从二人身边擦过向山顶奔去。紧接着脚步之声大作,不知道多少活死人在幽霾之中冲出,又从两人身边穿过,直奔山顶。 它们这是怎么了? “用天眼看看这些活死人。”李淳风道。 透过天眼方岩奇怪的发现,这些活死人虽然能动,但灵魂已黯淡无光,只是一具具靠本能驱动的躯壳,“原来这就是行尸走肉!”方岩惊叹道。 “嗯,你再看一看山顶的幽霾。”李淳风很是满意,再次指点方岩。 山顶的氤氲聚不成形、也散不开,灵魂光团像是被无形麻袋罩住的千亿只马蜂在左冲右突、纠缠碰撞,方岩失声道:“天魔虿蛊就是个马蜂窝,不对,里面有只蜂王!” 所有灵魂都在围绕一个黑球飞舞,这黑不是颜色、不是光,象是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迹。 “那是什么?” “一团业障因果!” 章节目录 第162章 恶毒之果 非常令人意外,狂奔上山的活死人居然安静了下来,只是木然的来回走动,隐隐形成半圆环守护着山顶悬崖。悬崖上有数百人盘膝而坐,似乎在听人讲经布道。方岩和李淳风在附近收敛气息,潜伏了下来。 悬崖外的空中悬着一团涌动变幻的黑暗,黑暗中有个不着寸缕人,显露出完美的躯体,正是萨麦尔。这团黑暗给人一种特别突兀的感觉,就像把蒙在世界表面的画布戳破了一个小口,让萨麦尔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而来。 与第一次见面时相比,萨麦尔的样子有了很大变化:金发碧眼和眼睛的颜色变深了,脸部的轮廓也柔和了许多,虽然还保留着血族的美貌和阴郁,但更像唐人了。事实上这不只是外表的变化,而是一种有意识的进化,他从身体到意识正在快速融入这个陌生的东方世界。 这数百条汉子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里却都有股子掩饰不住的狠戾之色。他们就是剩下的迦楼罗王残兵,在人吃人的天魔虿蛊里挣扎多年,他们已经被熬成了心如铁石的恶人! “我不希望你们是盲信,完整的灵魂才有力量,象外面那些行尸走肉完全没有价值。”现在萨麦尔的官话完全没有问题,甚至都不带一丝口音。 “盲信?老子压根就不信!老子活到现在凭的是本事,根本不是什么狗屁神教!说句不中听的,神教要是真厉害,也不至于让道家打的到处跑,老子也不至于躲到这山里。”一个大汉站起身,死死盯着萨麦尔。他虽然瘦,可还是骨架粗大,当年必定也是个熊一般强壮的人物。 “老熊说的在理。什么神教不神教,管饭我们就信、能荣华富贵我们就信。使徒大人,你确实神通广大,兄弟们都亲眼见过,可你要是觉得说道一番就能让我们五体投地,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一个面目阴沉的人声音嘶哑,脖子上有一道醒目的巨大刀疤,居然没让他掉脑袋也是奇怪。 “很好,我喜欢听真话,尤其是恶人的真话,里面充满了欲望的味道。”面对这种直接到无礼的质疑,萨麦尔居然笑了,“神教从不教人向善,因为这个世界从来不美好。告诉我,你们相信公平、正义、报应那一套吗?” “那是小孩子才信的东西…”刀疤咧嘴笑了,像是听到极好的笑话,其他的恶人也都哄堂大笑。 “很好,我再问一个问题。如果能下山,你们希望过什么样的日子?”萨麦尔很悠闲的伸出手臂,看着那团黑暗如活蛇般随着动作缭绕变化。 希望?恶人们对这个字眼满是鄙夷之色,还是大汉抢先道:“什么鸟希望,自打老子生下来就没见过这玩意儿!要说下山后过什么日子…”他挠了挠头,满脸疑惑,似乎脑子不转了。 “希望这玩意就是钓鱼的钩子,你以为能吃到美味,到最后都是痛苦和失望。”刀疤说话一套一套的,大概是个军师或者师爷一类的角色,“下山以后…我也没想过…” 一众恶人脸上的凶恶、阴险、不屑、嘲讽等神色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之色,眼睛里也是一片空白,这一刻的他们跟活死人没有区别。 “我有些明白了。”萨麦尔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他双臂展开仰面朝天,缭绕身体的黑暗在胸前汇成球,缓缓转动起来。 远处的方岩用天眼看到了另外一番景象。恶人们头顶各自升起一缕黑气,汇入黑球之中,就像一个滚动的线团在收回丝线一般。随着黑气的流逝,恶人们的身体开始剧烈摇摆起来,如同癫痫发作一般不受控制。 “那是天魔虿蛊滋养的人性之恶,居然让萨麦尔给抽了出来。不过十余日不见,他居然到了如此境界!”李淳风低声道。 “人性之恶?”恶应该是想法和意识,怎么会变成了有形无状的黑气,方岩想不明白。 “虿蛊就像在熬一大锅毒液,把十万迦楼罗兵熬成了数千,数千熬成了眼下的数百,大概再有数年,数百恶人将相互吞食到只剩一个。这时所有的业障因果都汇集在其中,人性里所有的恶毒都会汇集一身,于是虿蛊破、天魔降。”李淳风掌管禁秘,里面有着无数离奇古怪的传说,天魔虿蛊是至邪至恶的一个,所以他知之甚深。 “萨麦尔在做什么?是在摘果子吗?” “这数百恶人还保有人性,并非只剩纯粹的恶,摘果子只能趁现在,以后就没机会了。” 李淳风和方岩分析局势的时候,恶人们身上的黑气已经散尽,甚至山顶上的幽霾都淡了很多,变成薄薄的一层浅雾。 大汉和刀疤面面相觑,有些晕眩,又觉得脑袋清醒了许多,就像从漫长的梦里刚刚醒来。其他恶人也都有这样的感觉,所有事情都记得,所有情绪情感也都在,可是有什么东西从脑袋里面被抽出去了。 萨麦尔踏前一步,一瞬间所有恶人感觉他的身躯变得高大无比,顶天立地。他伸出双手用力抱拢,胸前的黑球开始疯狂跳动起来,其中鬼哭悲悸之声不绝,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想要逃出去! 萨麦尔双眼如电,嘴唇微张,恍如天地共鸣的声音滚滚而来:“我说,凡喧嚣的都归于平静,凡闪耀的终融入黑暗!” 然后他张口一吸,黑球化作一道黑气被他吸入了体内!这一幕震惊了所有人,包括远处的李淳风和方岩! 恶人们纷纷跪拜了下去,这是发自内心的敬畏,此刻他们真正感觉到萨麦尔确实是更高的存在,大概真的是冥神的使徒。 萨麦尔低头扫视,如同神祗俯瞰众生:“这团黑色是最恶毒的诅咒,一切与希望有关的想法都被它掩盖,它能引发你们心中的恶,也能被你们的恶滋养,你们和它互为因果。我已经把这诅咒彻底消除,现在好好想一想,如果能下山,你们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难道真的有希望?恶人们再也没有方才的桀骜不驯,纷纷低头沉思。 久久无人应答,最后还是大汉站了出来,低声道:“使、使徒大人,就算下了山,我也没法过正常日子了,原因很简单,因为我吃过人。我跟自己说当初是被逼的没办法才吃人的,否则就会被别人吃!可是没用,我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我说服不了自己!”哪怕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我也早不把自己当人了。 “我也是。我跟自己说,人吃牛羊鸡鸭怎么就天经地义,怎么唯独吃人不行?”刀疤接过话茬,“无论我怎么跟自己解释,总觉得心里有块石头压着,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亲眼见过有人宁可饿死也不吃,那才是真正的汉子,我只是个懦夫而已。别人不知道,但我自己心里清楚。” 其他恶人也都纷纷点头附和,都说若是当年有的选,是绝对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希望…”萨麦尔淡淡的两个字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希望才是你们的解药。如果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让你们再重新活一回,让你们选择自己想走的路,你们愿意吗?” “怎么选择?”刀疤五体投地,这不是屈服于力量的差距,更多内心的敬畏和无力。 “从这悬崖上跳下去,你将舍弃原有的肉体,只剩自由自在的灵魂,我会给你一具新的躯体,一切都将重新开始!”萨麦尔伸手一指。 刀疤一愣,什么意思,跳下去就是死啊! “还犹豫个球!你有什么值得大人算计的?”大汉向萨麦尔纳头拜了一拜,然后直冲悬崖,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163章 完美闭环 对于一般人来说跳崖是件令人惊恐的事情,对这些恶人不过是一个人消失了而已,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是被称作老熊的大汉面带惊喜之色升到空中的时候,恶人们惊得下巴都掉在了地上!老熊还是老熊,从神态表情到肢体动作都还是他,可他身上多了一件漆黑的战甲,让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凛冽的杀气,显得强悍无比。 “不对劲!”方岩看到的是另一番状况:老熊的灵魂光团忽明忽暗很不稳定,光团周围有一团黑气在快速旋转,把光团困在其中。 相比之前的真实视野天眼能看到的更多,真实视野是黑白的、模糊的,天眼则是五彩、清晰的,原先只能看到元气运行的大致轨迹,现在完全是纤毫毕现的看清另一个世界。 “沉住气,别急。”李淳风低声道。 其他恶人望向萨麦尔的目光变得热切起来,甚至可以说是狂热。重生、变强,无疑是他们所有人的梦想! “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重生,我只能帮助十个。”看着下面蝼蚁般的恶人,萨麦尔话语平淡,这种平淡是主宰般的不容置疑。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刀疤将身边一人割喉,然后一脚把他揣入人群,自己闪身向后窜去。经历了无数次的黑吃黑和窝里斗,他毫不犹豫的先下手为强。掀起混乱后立刻逃出混乱中心,静观其变才是活下去的最好办法。 几乎是同时,所有恶人立即抄家伙火拼起来。数百人一片混战,到处充满着金属切割骨肉的声音、濒死时急促的喘息声、肢体掉落地面的声音,可就是没人吼叫呐喊,他们在沉默中杀人或被杀。场景转换的如此出乎意料又理所当然,这种事情他们经历的太多太多,多到没有了恐惧甚至刺激。 “他们不值得救!”方岩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跟李淳风说还是在说服自己。 恶人们不乏杀戮技巧和经验,但常年的饥饿导致体力不足,所以这场凌厉残忍的乱战很快就结束了。最后只有九个人血肉模糊的人站起来,挣扎着跳下了悬崖,他们是幸存者,理应得到萨麦尔承诺的一切。 萨麦尔面带微笑看着一切发生。他不知道这叫什么天魔虿蛊大阵,以西方魔法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站在魔法巅峰的古老诅咒,而他完全可以继承其中的力量!诅咒在魔法体系里以晦涩深奥着称,一个诅咒往往会涉及诸多因果,为了防止变数的发生,诅咒的计算都极为精密。眼前这个诅咒牵扯数万人、横跨数十年,牵扯着无法想象、无法计算的海量因果,有能力设计并发动这种诅咒的必然是魔王一类的存在,面对这种黑暗艺术殿堂里的杰作,萨麦尔愿意致以崇高的钦佩和赞美。 诅咒即将完成的时刻通常会有法阵出现,保证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萨麦尔对自己的判断极为自信。果不其然,片刻后那十个身穿黑色盔甲的人浮现在空中,他们被一个强力的法阵链接在一起,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恶意、所有的因果都将通过法阵合而为一。 这本应是几年后才会成熟的闭环,萨麦尔在强行催生这一切立刻完结。想要完美继承诅咒中的黑暗力量,他必须用毫不逊色的黑暗艺术向制造诅咒的魔王发起挑战,修改这个完美的诅咒。 这时整座山的幽霾都向十人法阵汇集而来,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气旋,阻止了一切道法的刺探,也遮盖了方岩的视线。 所有活死人不再四处走动,如木偶般面向法阵站在原地。嘭!一个活死人的身体爆裂开来,升起一缕淡淡的黑气流向法阵,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这个诅咒中的所有一切必须回归法阵,只有这样才是完美的闭环。 最后一个活死人倒下了,血肉尸骨溅的满地都是,这些行尸走肉终于获得了平静。 恶人们惊喜的发现满山的幽霾和活死人的黑气都汇集到了盔甲之上,达到某个临界点后坚硬的盔甲变的柔软起来,皮肤一般紧紧把恶人的身躯包裹在其中,所有的力量隔着这层软甲渗入身体、融入骨血,这种感觉真好! 使徒大人承诺的重生果然是真的!老熊感觉身体充满了力量,而且黑气不停的注入盔甲,奇妙的是这种力量似曾相识,象是很多兄弟生前拥有的力量。现在都归我所有了!他想兴奋大吼,却只嘶哑的发出几个意义不明的音节。 这是怎么了,明明身体充满力量却不能使唤?越来越大的力量注入身体,越来越多熟悉的面孔在脑海中闪过,老熊感觉自己从身体到灵魂都成了一个快要吹爆的皮囊,软甲如同枷锁一般把自己牢牢困在其中。 “停、停!”老熊焦急的大喊,却只发出呵呵的声音。 嘭!老熊如同活死人一般爆了开来,但没有血肉四溅,软甲有着超乎想象的韧性,瞬间膨胀成一个圆球裹住了一切,然后在法阵的作用下圆球不断缩小,最后变成了一颗黑红色的血珠向萨麦尔飞去。 萨麦尔微微张口,把这颗血珠吞了下去!他闭上眼睛,光洁如玉的血族躯体上泛起一阵黑气,黑气在身体里游走一圈,最后上行到头顶,把一头金发变成了黑色。 “很好,无论东方还是西方,饱含黑暗力量的精血都如此可口。”萨麦尔缓缓睁开眼睛,蓝色的眼眸也已变成了黑色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重生,原来自己在跟恶魔交易!剩下的九个恶人目睹了老熊的遭遇,狂喜变成了惊恐,但是在软甲的束缚之下他们一动也不能动。 萨麦尔看向空中的另外九个恶人,“我没有骗你们,我给了你们新的躯体,然后让你们融入我的身体,跟随我征服这个东方世界,这就是你们的重生。”声音平静,没有丝毫的得意或则戏谑,他自视为更高的生命存在,自然不屑欺骗凡人。至于你们是不是误会了我的意思,又与我何干? 满山的幽霾都融入九个恶人身体之中,蓬勃的黑暗力量撑爆了他们,然后在法阵和软甲的作用下变成了血珠,最后被一一吞食。 此刻萨麦尔全身都变成了黑色,如同黑曜石般闪耀着光芒,本就修长健美的血族身体有了一种妖异的美丽。 萨麦尔满意的看着周围的一切,所有一切都融入了血珠,毫无缺损,这个诅咒终于形成了完美的闭环。可当他看到自己的身体时不禁一愣,黑色的身体最后应该变成白色才对。 正如七彩最终汇集成为白色,最复杂的颜色应该是白,而不是黑!怎么会是这样?一定是漏掉了什么。 萨麦尔放眼四顾,突然轻声笑了,“意外总会出现的,我把这当成一次小小的玩笑。” 幽霾散尽后山顶一览无余,刀疤正躲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他在混乱开始后就躲了起来,想借助幽霾的遮挡隐蔽于此。 “你有机会成为十人之一的,为什么躲了起来?”萨麦尔很明显心情不错。 刀疤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永远不要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这是我的人生经验。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例外。” “只差你一个,闭环就完整了,这是注定出现的完美结局。难道你还期待出现奇迹吗?”萨麦尔冲着刀疤勾了勾手指,让他自己过来。 刀疤笑了,居然拿刀冲着萨麦尔比划了一下,“你在上面我够不着你,要不你下来,咱俩练练?” “想死的象个战士,很好!可是这样做有意义吗,最后都是死,这让你觉得与他们不同?”萨麦尔居然真的落到地上,向刀疤走了过来。 “想杀我的兵?先杀了我!”随着一声怒吼,章节大步而来。 章节目录 第164章 怜悯之心 “将军…”刀疤又惊又喜。 “你的兵?”萨麦尔也仔细打量着章节,摇了摇头,“不对,为什么你不在诅咒的因果之中…哦,明白了,原来你没有吃人肉。” “他没吃人,说明守住了底线。”李淳风高声打断了二人,带着方岩走了过来。他对章节摆了摆手,意思是让我来处理。 章节点了点头,转身去看刀疤的伤势。这遍地的血污肢体都是曾经兄弟的遗骸,他必须要问明白发生了什么。 “咄!世间万物,因果循环,若不以心生心,何妨万事围绕?所谓因果不过自愚愚人罢了,你为何执迷不悟?”李淳风一声断喝,声音虽不大却似在心头响起!萨麦尔刚刚吞食了虿蛊,心神正处在一个非常不稳定的时期,如果能让道心出现一丝缝隙,说不定会出现机会。 “若不以心生心,何妨万事围绕…”萨麦尔喃喃自语,句中深意让他不禁沉思起来。华夏大地数千年来都在纠结这因果之事,真要辩论起来别说是个堕落天使,便是真神魔王来了也不好使。 “原来是扰乱心神的精神攻击,真是很难发现。大祭司阁下,好久不见啊。”萨麦尔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个陷阱,立刻跳了出来,还对李淳风施了一个夸张而又繁复的躬身礼,然后反击道,“道士,用西方话来说就是追求真理的修士。为什么您的话里充满哲理,可听起来却又像个无信者。” “哲理…不过是把两桶水倒来倒去的车轱辘话,既无用又无聊,老道我只是那它逗逗闷子。道士求的是大道,神灵不过是大道的显化,所以我求道但不信神。”老道背着双手做仙风道骨状,两手却在背后连捏数道法诀,奇怪的是没有任何反应! 方岩在背后看得真真切切,心中也是纳闷,幽霾散去后这山顶再无任何异常,完全没有干扰道法的东西,为什么道法会失灵? “您是掌管教廷秘密的大祭祀,却不信神…这倒真的让我意外。”萨麦尔似乎很愿意跟李淳风聊天,其实也是在抓紧时间吸收虿蛊的黑暗力量。这种纯正的黑暗力量极其难得,一旦吸收就能让他脱胎换骨。 “我可不是什么大祭祀,叫我李道长便是…这些日子不见你的踪迹,却在此处遇见,老道我也真有些意外。莫非你们泰西也会看风水,看得出此山是大凶之地?” “这座山的黑暗邪恶让我感觉很熟悉,本能就会向这里靠近,毕竟我是司职死亡的堕落天使。”萨麦尔确实没有撒谎,降临不过旬月,他恢复的力量极为有限,是虿蛊中的黑暗力量唤起了他的本能,引他来到此地。 这山峰连罗盘都侦测不到,萨麦尔却能平本能就到达此地,这泰西邪神确实有些本事。心中虽如此想,李淳风嘴上却不示弱,“我有件事不太明白,前些日子你还被我追的如丧家之犬,今天怎么就如此自信?” 萨麦尔针锋相对,“想必李道长已经发现在这里是无法施法的。这种地方在我们西方被称为诅咒之地,是被神遗弃的地方,不但正常法术不能使用,而且黑暗法术会极大增强。” “泰西道法果然粗浅,道理讲不清了就说什么被神遗弃,当真可笑。”李淳风满脸不屑,“此地的风水唤作浑天孤神绝。孤神是说此山突兀而起,与周边气运不通;浑天说的是自天俯瞰,这里与龙虎山气脉相通。天下元气息息相关、互通有无,龙虎山既然元气旺盛,这里就被抽成了一个空井,如此而已。” “多谢李道长,您用东方的魔法理论解释了一个西方的谬误,非常感谢。”萨米尔沉思片刻,竟然对着李淳风深施一礼,然后指着刀疤,“尽管与您的谈话很愉快,但我必须要干点正事了。这个古老的诅咒必须完美无缺才会有真正的力量,现在就缺他一个人了。” “诅咒?”刀疤就算再不懂道法,也知道自己和兄弟们的遭遇并非偶然,而是与两个人所说的什么虿蛊诅咒有关。 “还是请您来解释吧,我说的他也许听不懂。”萨麦尔对李淳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迦楼罗军到了今天的地步,是中了蛊。”李淳风看了看刀疤,从眼神里确定他知道什么是蛊,然后道:“此蛊是远古恶意凝结而成,我也不知是如何降临到你们头上的,大概与朱粲有关吧。结果就是,它让数万迦楼罗军自相残杀来滋养自己,最后剩下的一个人得到它的力量,也背负所有的恶,化身成为魔王。” 刀疤闻言脸色阴晴不定,愤怒、恐惧、怨毒、悔恨等表情一一浮在脸上,甚至还有一丝窃喜。 “这恶意是你们的因,你们也是这恶意的因。所以你不必愤怒怨恨,想想你当初吃人的时候,心中可有怜悯之心?”李淳风盯着刀疤,“你更不必窃喜,你虽是剩下的最后一人,却不可能成为魔王,你不过是堆成这座塔的最后一颗沙子而已。” “说的容易!你试过一年只吃草和树皮吗?你知道为什么逮到一只老鼠就要活着吞下去吗?因为别人会来抢!”刀疤开始声音很小,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怜悯之心?说的轻巧。我不吃别人,别人就来吃我!别人拿刀捅我脖子的时候,我问他你有怜悯之心吗,他就不吃我了?” 萨麦尔指了指刀疤,对着李淳风三人笑了…这就是你们要救的人? “别着急,李道长只说了一半。你们之所以来到这座山上不再离开,其实都是因为这个诅咒。抱歉李道长,我还是不太习惯用蛊这个词。”萨麦尔转头对刀疤道,“诅咒通常是定向、死板的,但这个伟大的诅咒却是能成长的、有生命的,它能让你们不断的吞食同类直到融合成一个身体,然后出现独立的灵魂,变成一个强大的存在,也就是所谓的魔王!我当然不能等它成长成为魔王,到时候我就吞不下了,所以我现在就要吞食,让它在我体内成长,让他的力量成为我的力量,让我的思想成为它的思想。” 这些话有些绕,刀疤一时没反应过来,抬头看向李淳风,希望得到解释。 “人参娃娃的故事听说过吗?他的意思就是,人参他能吃,长成娃娃他就抓不住,也吃不下了。”李淳风没好气的说。 “你的命运已经这样了,还不如把命给我,然后和我一起杀死百万、千万的人!你也好明白,你们的灵魂其实都还在,只是变了一种方式而已!”萨麦尔伸手一指,一滴黑色的血落到了地上。 这滴血居然跳了起来,在地上弹了几下落到了一团血肉上。血肉象一滩会动的泥水般翻滚了起来,不断将其它血肉融入其中、越来越大,终于呼的一下站起身来,各种残缺肢体组成了一个古怪的人形!一颗还算完整的头颅出现在头的位置,张嘴发出嘶嘶的声音,“刀疤,我是老熊,其他兄弟们也在!” 刀疤吓得倒退几步,“不、不可能,你被他吃了,我亲眼看到的!” “在石头城的时候你看上了一个穿青衣的娘们儿,不但不吃,还护着她。兄弟们是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几天以后才动的手?你狗日的是不是一直留着那娘们儿的香囊没丢?说实话,那娘们儿瘦的跟劈柴一样,有什么好…” “住嘴!别说了,你是老熊,是老熊吗,我知道!”刀疤声嘶力竭的大喊。 “不,你有怜悯之心。”众人闻言都是一愣,连刀疤都不解的看着他,方岩在一旁低声道,“人人都有怜悯之心,只是缺乏勇气,被其它的欲望压倒了而已。你还记得赵毅吗,他怂了一辈子,死的时候是个有勇气的人。” 刀疤愣了,方岩怎么会认识那个怂货,他有勇气,他能有什么勇气? “赵毅临死的时候托我带句话:永远有路可走…” 章节目录 第165章 最后选择 怪物老熊没再说话,直奔刀疤而去。 “章节护着刀疤下山,方岩挡住怪物!”李淳风大声吩咐,让后腾空暴起,手中剑直刺萨麦尔。道爷我不用道法,也是顶尖武学高手! 没有任何花哨,街头斗殴般暴躁而直接的一剑,迸发出难以想象的速度。想不到这位“东方教廷大祭司”居然街头打架般说动手就动手,萨麦尔猝不及防之下剑已到咽喉! 这把普通精钢剑的剑尖火烧般通红,这是内家纯阳真气汇集所致,在萨麦尔理解中这就是最纯正的火系斗气,专门针对黑暗和邪恶的存在。 毕竟是司职杀戮的堕落天使,萨麦尔象被大锤击中的不倒翁般猛然倒下,身体平躺着向后疾飞。这姿势和发力都极为生硬古怪,完全超出了常规,如同一只大蝙蝠冲折乱撞。 灼热的剑尖堪堪在萨麦尔眉心掠过,剑势已尽时李淳风把剑向下一点,顺势一拖!如这一点一拖如酒后狂草般随意舒展,跟刚才街头斗殴般的暴躁剑势截然不同。 果萨麦尔继续躺在移动,相当于帮着对手把自己开膛破腹!急切间他躲开头颈处要害,胸口几根粗大的骨骼突然顶破皮肤,形成简单的外骨骼,硬接这一剑! 李淳风感觉剑尖划在了坚硬的冰面上,无从着力;萨麦尔却感觉坚硬无比的外骨骼象碰到刀子的黄油,被轻易的划开… 萨麦尔带着大蓬的鲜血在空中迅捷无比的划了一道弧线,甚至还来不及感觉到疼痛,那柄燃烧着的剑如影随形刺向软肋! 李淳风如同酒醉后的国手,以剑为笔肆意挥洒,铁画银钩间尽是致命杀手。萨麦尔空有一身邪门法术,却始终缓不过一口气出手。 这就是先手!搏杀之际失了先手,便如同被蛇咬住了胳膊,疼的钻心却怎么都甩不掉。 游戏刚开始便十分胶着。但事实上淳风并没有下杀手,萨麦尔虽然险象环生,说到底还是在让身体适应新吸收的力量…… 方岩手持横刀挡住了怪物老熊。老熊体逾精钢、来去如电,举手投足间山石横飞,却造不成太大威胁,因为方岩最擅长的就是急速近身搏杀,只要别被老熊身上的毒液溅到便立于不败之地。当年破庙里波罗夷化身的憎恶可比老熊厉害的多,方岩也早就不是那时的方岩,此消彼长之下游刃有余。 真正慌乱的是刀疤,萨麦尔再厉害说话还算和颜悦色,李淳风更像个糟老头子,只是那老熊变成的怪物太过骇人,吓得他两腿发软,任由章节拖着向山下狂奔。 章节毕竟身体虚弱,狂奔了一阵就气喘吁吁,慢慢变成了被刀疤搀着走。刀疤也算是屡经生死,跑出老远后听到后面没人追赶,算是稳住了心神,回头见山顶剑气纵横,不禁心中暗喜:这老道士确实有几分道行,居然压住了那个使徒。 可是转眼间剑气不见,一股黑气弥漫了整个山顶,鬼哭之声大作!刀疤心中暗叫不好,老道不行了。 章节也看到了山顶变故,也觉得大事不妙,他慢慢推开刀疤:“兄弟,别管我了,你快走。” “将军,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刀疤热血上头。 “就差你一个诅咒就完整了,千万别让那邪神得逞,不然要死很多人!” “将军…”刀疤犹豫了。 “走吧,兄弟。记住那句话,永远有选择!”章节挤出一丝笑容,挥了挥手。 看着已经筋疲力竭的章节,刀疤一咬牙回头就走!将军,不是我不仗义,死一个总比两个都死强! 黑气水一样从山顶淌下,罩住了章节,刀疤头也不回,没命的向前跑。 跑着跑着脑袋突然一阵晕眩,四肢也开始发冷……坏了,没体力了!有丰富挨饿经验的刀疤很清楚是怎么回事,本来就吃不饱,这一整天又是厮杀又是奔跑,肚子里那些许的食物早就消耗殆尽…… 刀疤只顾头晕眼花的朝前冲,脚踝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体力完全虚脱的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真他娘的背到家了,扭脚了!脚腕片刻间肿的像个大馒头,疼的他出了一身白毛汗。 远处响起老熊嘶哑的叫声,“刀疤,跟我走,跟使徒大人去杀人,想杀多少杀多少……”通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碾了过来,每一步都象踏在刀疤心上,巨大的恐惧甚至让刀疤忘记了疼痛,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终于,老熊的嘶吼声和脚步声隆隆的冲向山下,刀疤脸贴地皮瑟瑟发抖。原以为早就不把生死当成一回事,可死到临头居然会这么恐惧?他竭力稳住心神,脑子却如走马灯一般停不下来: ……既然老熊下来了,李道长的徒弟肯定完了,李道长八成也没戏了。 ……不能下山,下山就是死,非被老熊逮到不可。 ……下得了山吗?一点劲儿都没了,脚还扭了。 ……下了山又能怎样?方圆数百里也没有人烟,肯定走不出去,饿也饿死了! ……永远有选择。屁话,能有什么选择?选怎么死吗? ……老子从小就没过几天好日子!凭什么有人就活的那么轻松?都他娘的该死! 刀疤越想越不平,一股恶意完全占据了脑海,反正是死,老子得拉上几个垫背的,越多越好。于是站起身向山上走去! 怪物老熊可想不到刀疤能回头上山,刀疤咬着要一步步挪,上山的路还算顺利。 “刀疤兄弟,你怎么回来了,快走啊!”章节焦急的声音传来,他想喊又不敢大声,怕把老熊引来。 刀疤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俯身爬到章节耳边,“将军,我有个想法……” “哦?”章节侧耳倾听,突然胸口一阵剧痛,一把匕首插进了胸口,脖子也被刀疤从背后用小臂牢牢勒住。 章节用力扭转腰部,一个肘锤捣在对手心口窝上,刀疤几乎背过气去。可惜章节身体太过虚弱,这一肘于事无补,刀疤的胳膊依然死死的勒住章节的脖子,手中匕首在胸口一扭,猛地拔出! 章节感觉生命飞快的从胸口流失,他很想回头看看刀疤的表情,问一问他为什么这么做,你不是说要死一起死吗?为什么…… …… 山顶上的试探性的攻击已然结束,生死搏杀正在上演。此时萨麦尔以一敌二,已经是占尽上风,他周身黑气弥漫,举手投足间鬼啸连连,迟缓、虚弱、沮丧、迟钝、狂怒等精神攻击的负面魔法挥手既来。其实这只是些初级的黑暗法术,并不难解,可怕就可怕在多上,海潮般一波波的涌了过来,完全无法抵御。 平日里李淳风自然会有无数方法应付,可这里是浑天孤神的诅咒之地,任你道法玄通也使不出来。道法不能对外施展,幸好向内还能护体,一时之间倒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唯一让李淳风惊喜的就是方岩,看似一直在苦苦支撑,可就是不崩溃。元初之气多年的磨砺终于显示了作用,多年忍痛让方岩的精神铁丝般坚韧,正好应对这种精神攻击。 章节目录 第166章 万法无极 萨麦尔悬浮在空中,身后黑雾滚滚、鬼哭不绝,一张张狰狞的面孔在周围时隐时现,再加上满地散落的残破肢体,山顶一幅人间地狱的模样。 “我知道,这种打法很不公平,可是人生何曾公平过?”萨麦尔的身体已经从纯黑变回血族的白皙,说明虿蛊的黑暗力量已经被他吸收了。此时他正变着花样用各种魔法攻击李淳风和方岩,像在主件测试兵器库里的兵器,反观李淳风和方岩则被诅咒之地完全压制,只能被动挨打。 萨麦尔脖子上赫然被李淳风的道剑横穿而过,他抓住剑柄慢慢拔了出来,剑锋象被石头咬住一般,吱吱的摩擦声令人牙酸,“在西方,血族侯爵在是世间几乎是无法匹敌的存在,按你们的话来说就是千年老妖。萨拉姆侯爵的生命接近无限,身体接近不朽,只有极为特定的杀伤才能让他回归鲜血长河,但是他把生命和身体都奉献给了我。坦白的说,萨拉姆侯爵的身体我并不是很满意,不过在这里也算难得了。” 两人无力回话,只得看着萨麦尔悠闲的自说自话,方岩还好,李淳风这个老杠精简直要憋死了。 似乎看出对方心情,萨麦尔笑道,“李道长,以您的内在力量,对了,是叫内力吧?以您的武技和内力在人类里已经是巅峰了,但是还会被魔法压制,就像现在这样。所以你有没有发现,无论在西方还是东方,无论教廷还是道门,修行者都有一个弱点:法术是借助天地规则的力量,修行者并不重视自身的成长,一旦陷入到诅咒之地这种地方就会束手无策。而我们黑暗种族,也就是你们所称的妖魔鬼怪,力量都来自于自身,这才是稳定可靠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只有我们入侵人间,人类从来不能侵入我们的原因,你们的身体实在是太弱了!” “井底之蛙!”李淳风实在忍不住了,反唇相讥。 萨麦尔没有回话,忽然笑了,刀疤正费劲的一步步蹒跚而来!一旁的李淳风、方岩则是大惊失色。 迎着众人疑问的眼神,刀疤毫无廉耻的高声道:“老子就是不想活了,怎么样?” “章节呢?”方岩心道不好。 “被老子杀了!反正他也是个死,痛快送他一程。”刀疤也不顾疼痛,一瘸一拐冲到了萨麦尔身前。 为什么要杀章节?李淳风和方完全不能理解刀疤的心思。 “这就是人性的恶!自己没有希望,也看不得别人好。”萨麦尔向二人解释了一句,有转头问刀疤,“你希望让诅咒完美闭环,帮助我成长?你可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而死?” “是,死的越多越好!反正老子已经死了,谁还能再把我救活了再杀一遍不成?哈哈哈哈……”刀疤绝望而疯狂的大笑着,整个人说不出的猥琐。 “人渣!”方岩愤怒至极,也不管周围的负面魔法,向刀疤冲来。萨麦尔手指一点,方岩面前的土地变成了柔软的泥浆,把他紧紧束缚在地上。 “不是说总会有选择吗?有道理啊,这就是老子的选择!活着太难了,老子去死还不行?”刀疤的人性已经完全扭曲了。 “这是毫无理性的恶,因为不可捉摸,所以最是危险。作为完成闭环的最后一块拼图,这种恶我非常喜欢。我吞食了整个诅咒,这具躯体的使命也就完成了,我会恢复真身并且长出第一双黑色羽翼,也能恢复制造瘟疫的能力,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开始!”萨麦尔飞到刀疤面前,浓重到犹如实质的黑色让苍白修长的血族身躯显得邪恶而又魅惑,“等作为奖励,你会得到一份无可取代的荣誉。” 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刀疤五体投地匍匐在地,身体不住的颤抖。 萨麦尔迅速念完一段古老的咒语,伸出修长洁白的手指重重一点。刀疤全身皮肤波浪般抖动起来,身体里像是有个东西要跳出来一样。 刀疤的脸上手上脖子上,凡是露出皮肤的地方都紧绷起来,然后血管开始断裂,绷到透明的皮肤上渗出一层粉红色的血珠。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刀疤的皮肤肌肉嘭的破裂,一具完整的骷髅从血肉里挣脱出来! 骷髅低头看了一眼那摊模糊的血肉,直直向萨麦尔走去,纵身一跃消失在那团黑暗里。失去骨骼支撑的血肉象一团褪掉的衣服落在地上,刀疤痛苦而又清醒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没死。 萨麦尔解释了疑问,“血肉抽离,这是个极血腥的魔法,不过并不是用来杀伤或者折磨,而是制造骷髅武士!将来会有千千万万的亡灵大军在我的指挥下横扫这个世界,你很荣幸的成为了第一个。这里是诅咒之地,灵魂可以长存,所以你不会立刻死去,而是在地上逐渐变干,过程有些长,你可以把它作为享受荣耀的过程。” 总会有选择的……不过现在没有了!刀疤看着一团团黑暗,清晰的感觉到痛苦和绝望,还有后悔,原来与恶魔的交易是这样的。 空中的萨麦尔涌出无比浓重的邪恶和死亡的气息,无数张面孔在他背后浮现,这是虿蛊中相互吞食的全部迦楼罗军,他们全部的精神和力量都在这一刻显现!黑气、鬼哭、诅咒、嚎叫……所有一切汇集成一个漩涡,向中心的萨麦尔奔涌了过去。 萨麦尔羽翼大张,敞开全部心灵迎接这一切。此刻他完全不担心受到李淳风和方岩,周围已经成为一个完整的黑暗世界,相当于在世间开辟出一个地狱般的异度空间,任何攻击都无法击破这个空间,在这里可以放心大胆的羽化成蝶。 狂澜般的黑暗力量被吸收,充塞天地的鬼哭声彻底平静,一种无法用形容的变化在萨麦尔身上发生,由模糊变得清晰。当变化达到一个微妙的点时,平衡被打破了,这个完美的异度空间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破裂声,像是一处不太牢固的缝隙碎裂开来,露进一道细细的光线! 萨麦尔面无表情,其实内心却惊惧无比,竭力弥补着这道裂痕。但那道裂痕反而在不断扩大,硬生生这异度空间撕开,外面两个人的身影隐约可见。 “万法无极,天地归源,斩!”李淳风双眼绽放出无与伦比的金色光芒,并指如剑,虚指而出。 方岩和地上的刀疤都感觉心有所动,天空中一柄金色巨剑百丈高空疾斩而下!这正是李淳风斩蛟龙的那一剑,与湖畔的凌厉必杀不同,此刻完全是正大光明,摧枯拉朽。 一道金光带着天河倒卷的气势直落九霄,轰的一声巨响,将萨麦尔死死钉在了地上! 山顶上无数符箓光芒大盛,所有的黑暗污秽荡涤一清,整个空间一时恢弘威严无比,宛如神域。 章节目录 第167章 白鸟不见 长剑周围的金色符箓飞快运转,发出太阳般刺眼的光芒,被钉在地上的萨麦尔壁虎般不停翻腾,肌肤开始变得焦黑,象是在被烈火炙烤。 方岩目瞪口呆,眼前这一切太突然、太意外,局势就这样毫无预兆的翻转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可能,这不可能!”萨麦尔疯狂的叫喊,他无法接受这种翻盘。 “按你的话来说,我可是东方教廷掌管禁密的大祭祀阁下,有什么不可能?”老杠精李淳风心情大好,居然来了一个夸张的西方躬身礼,“上次被你逃掉,我回去是做了功课的。萨麦尔,神创造的死亡天使,堕落后被称为有毒的光辉使者。经文里是这么写的:萨麦尔持着尖端涂以毒汁的枪,立于夜嗥的地狱犬前,边走边散布死亡……你现在的身体来自一位血族侯爵,善于夜间行动,有着极强的再生能力,极难杀死……有了这些禁秘院的记载,这次我故意示弱,就是要等一个最好的机会,一举将你铲除!” “你是怎么在诅咒之地施法的?”这是萨麦尔最不明白的问题。 “因为诅咒之地禁不了先天以上道法。”李淳风收起了平日里戏谑的神色,像是在跟一个老友叙家常,“修行者借助天地规则施法,诅咒之地可以隔绝人和规则的联系,这是禁法之原理。问题在于,规则是怎么被隔绝的?其实还是借助了规则,只不过借助的是构筑各个世界的底层法则。有极少数人可以越过天地规则,直接触及底层法则,这就是达到先天境界的大修行者。很不巧,我就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这是越过规则之墙的圣域法师才有的能力。在西方,教廷会在你的名字前冠以神圣称谓,你至少会是一位红衣大主教。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这个被称作虿蛊的诅咒也是先天以上,它所生成的异度空间在规则优先度上远远高于诅咒之地,你是怎么让它出现缝隙的?”在金色巨剑之下的萨麦尔象被打碎的瓷器一般出现了无数细纹,此刻的他已接近油尽灯枯。 “你犯了一个错误。即使有了刀疤,虿蛊也并不完整,所以这个异度空间并非无懈可击,一定会出现缝隙。因为少了一个人,一个说永远有选择的人!” “谁?” “这个人叫赵毅,是迦楼罗军里的小人物,一个人人瞧不起的怂包。没来山顶,而是选择了自杀谢罪。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个怂了一辈子的家伙死后居然成了一切的关键!哈永远有选择,说的好,说的好!”李淳风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地上一滩烂泥般的刀疤,“这根本不是个秘密,我知道、方岩知道、甚至连你都知道。你说出那句永远与选择的时候其实我极为紧张,幸好萨麦尔没注意,大概是章节在天有灵吧。” 刀疤无法说话,眼里有污浊的血泪流出。对死亡来说,高尚或者卑鄙没有任何不同,无论如何选择在死后都一了百了。但是这一刻刀疤后悔了,他原本可以选择抗争的,尽管痛苦、尽管艰难,至少在临死的这一刻他会感到平静。应该选择做个好人的,至少这一生做一次好人! “好了,让这一切都结束吧。”李淳风掐了一个法诀,金色符箓的运转速度骤然加快,在速度到达极限的一刻时间好像慢了起来。 方岩看着那柄金色长剑粉碎飞扬,萨麦尔的身体一同碎裂崩解,缓缓消失,无穷无尽面孔、无边无际的黑色能量逐渐变淡,如噩梦一般消失,只在心底留底深深的惊惧。 只是眨眼之间,山顶终于不再灰蒙蒙一片,这山、这树、这风、这天就像被洗过般一片清朗。 “永远会有选择。”李淳风低头看了看刀疤,轻声道。然后手指一点,刀疤身上燃起一团火焰,所有的污浊与不堪一同化为了灰烬。 刀疤的最后一刻看到一只白鸟在天空中自由翱翔,心里默默道,真好,如果有来世的话不要做人了,就做只鸟吧…… 看着那白羽划过的痕迹,方岩低声悼念:赵毅,安心去吧,迦楼罗军都解脱了,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这时,被钉在地上的萨麦尔忽然动了动,一道淡黑色的光闪过,似乎是一杆枪的形状。愕然和震惊浮现在李淳风脸上,他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就被这黑光穿心而过! “经文里都说,萨麦尔持着尖端涂以毒汁的枪……这一枪才是我最大的杀手!李道长,你也犯了一个错误,杀掉一个堕落天使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萨麦尔的血族身躯已经随着金色巨剑消散不见,一道微不可觉浅黑色在原地盘旋片刻,然后随风散去。 所有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这道似有似无的黑光貌似没什么杀伤力,李淳风却面如死灰的躬下身来,手捂胸口。 “老道!”方岩冲过来抱起李淳风,发现他四肢绵软,没有一丝力量。 “萨麦尔这个等级别的存在,只要真身不灭,是不可能被杀死的,很快他就会夺舍另外一具躯体重生。老道我还是大意了,看来牛皮不能吹得太满……”此时此刻李淳风还不忘开一下玩笑,脸上却浮起一片死人才有的黑色。 “怎么救你命?”方岩急了。 “这是天魔虿蛊里数万人恶意汇成的毒,无药可解…除非我现在能回龙虎山,借助历代天师羽化时散落的元气逼出剧毒…不过来不及了…”李淳风摇了摇头。 “有办法,真如之石里的时间流速远远慢于外界,你躲进去,我现在就会龙虎山!”方岩也不知道这法子可不可行。 “好,送我到思过崖……”李淳风再不说话,盘膝坐定,用毕生的修行对抗剧毒。 方岩再不犹豫,在若的帮助之下将李淳风的躯体收在真如之石之中,十万火急的向龙虎山奔去。 …… 受到重创的萨麦尔不到损失了血族之躯,连同堕落天使的精神本源都有了损伤,他必须尽快找到一具可以藏身的躯体,否则以精神体的状态是不能长存的。 起风了,一股风在山间盘旋徘徊,章节的手指轻轻的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眼眸里是一团绝对的黑暗。 章节目录 第168章 经纬初设 方岩一路飞奔到了龙虎山后山,他并不着急上山,先把李淳风绑在背上,然后活动了一下腿脚。远远有道士看见便迎上前来询问,方岩突然发动炽魂之力从它们身侧抢了过去! 道士只觉眼前一花,来不及阻挡人影就已远去,方岩也不管许多,只是全力飞奔。 道家内门岂是可以随便闯的地方?未到村前已有数条人影星丸跳掷而来,剑光闪耀直如流星一般。 “李淳风重伤!”方岩大吼,迎着剑光直冲过去。内门弟子眼光自然不凡,看到来人背上果然是淳风师叔,当下不再阻拦,反倒在方岩四周护送前行。 方岩在前,越来越多的内门弟子加入其中,汇成一道飞速前行的长龙,直奔思过崖! 道门仙境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没有人能相信眼前的一切。虽说李淳风平日里游戏风尘,全然不顾形象,但人人都知道他是与天师袁天罡齐名的大宗师,天师北上之后,他就是镇守龙虎山的第一高手。他怎么可能重伤? 听到消息的海川等人已然在思过崖前等候,在所有弟子疑惑的目光中,方岩把李淳风直接背上了思过崖顶,下崖后毫不隐瞒,说了萨麦尔事情的前前后后。 死亡天使转世,泰西邪魔降临。道门执掌天下修行界牛耳,这是数十年未遇的大事件,也是中土之地出现的最大邪魔! 海川道人当即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发天师令,天下修行者共诛萨麦尔! 天师令可号令天下修行者共进退,这是一股无法制衡的力量,绝对会被皇帝所猜忌。所以自从前一代张天师驾鹤西去至今,数十年间袁天罡从未发过天师令。李唐立道门为国教后,袁天罡更是彻底放弃了这股力量,甚至在诛杀任魔尊仞天藏之时也不曾使用。 李世民没有要求,袁天罡也不曾承诺,放弃天师令是道门与皇家心照不宣的一种默契,然而默契就这么被海川打破了。此时李淳风身在苦寒之地与唐军北击突厥,他若是得知这个消息怕是要气的一口老血喷出来!李世民原本就打算削弱道门力量,袁天罡这些年的韬光养晦就是为了让皇帝安心,结果天师令这么一发,天下修行者群起响应,他袁天罡立的功劳越大、威望越高,就越被皇帝猜忌! 与袁天罡的韬光养晦不同,海川希望道门有为,于是果断把李淳风重伤当成一个机会,强发天师令,即使袁天罡知道消息也无可奈何,只能接受既成的事实。 这个貌似老成持重的内门大弟子看似糊涂的一步棋,就把他师父坑的死死的。 …… “淳风师叔如何了?”海川一边问一边拿出一套茶具开始烧水。他屋里只保留了维持生活最低限度的必需品,这套普通的茶具也许久没有用了。 “至今未曾恢复神智,确实如方岩所说是中毒。”凌霜小心翼翼的垂首回答,师兄在别人眼中是温和的老好人,只有她才知道师兄果决凌厉的另一面。她甘愿做出一副顺从规矩的模样,甚至希望师兄对自己更凶一点,这样才觉得师兄是放下遮掩真心相对,是当成自己人来对待。此中心思,不足为外人道。 “方岩和其他二人还是守在山下?” “方岩、大秦人、殷承武都在,内门的师兄弟数次劝他们离开,说闭关疗伤容不得打扰,他们三人却说自己是禁密院行走,必须守着……”凌霜向来都是事无巨细的跟师兄禀报,能多说一会儿的话总是好的。 “辛苦凌霜师妹了……”海川下了逐客令。此时水已然烧开,海川把一小撮茶叶放进茶壶,摆好了两只杯子。 莫非今晚有什么重要客人?凌霜一边猜一边倒退这出了屋子,她突然发现慎虚并未随她离开,于是狠狠瞅了这个不识相的一眼,怎么还不走? “师妹慢走。”海川很敷衍的扔下一句话,居然转身对着慎虚拱了拱手,示意坐下喝茶! 师兄居然请慎虚喝茶?百思不得其解的凌霜终于走了。 “煎茶的佐料过多,味道上喧宾夺主,当真不如泡茶。清水碧叶中自有一股清净出尘之意。”海川仔仔细细的看着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然后把茶水倒进茶杯,双手捧了放在桌上。 慎虚仍然不言不动,低头看着脚面。 “陋室清茶,先生莫要嫌海川寒酸才好。”海川很放松的坐了下来,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放在鼻端闻了闻香气,慢慢的品了起来。 慎虚突然抬头笑了,此时神情目光完全变了一个人!他大喇喇坐在海川对面,品了口茶,“茶一般,这冲泡之法却是返璞归真,妙哉、妙哉!” 一套虚伪的寒暄过后,慎虚先开口,“海川道长是怎么看出来的?” 慎虚很客气的又给对方添了一杯茶,又道:“并非海川有眼力,以先生的境界藏身于慎虚皮囊内,如同钢锥置于囊中,迟早要锋芒毕露的。” “我夺了慎虚的舍,海川道长不会见怪吗?” “慎虚之劫数却是先生之机缘,天机造化岂是海川所能妄自揣测?” “器量者,可容者大,海川道长果然人杰也!我若是再不以诚相见,倒是显得小气了。”慎虚站起身来稽首施礼,“海川道友一向可好,计都子有礼了。” 惊讶之色在眼中一闪而过,海川也起身还礼,“原来是故人!一些陈年旧事的因果你我都知晓,倒也省了很多麻烦……” “前些时日随凌霜去了一趟洪州,恰巧知道了件事,大概与那大秦邪魔有些关联……” 一个深沉腹黑,一个诡异莫测,两个居心叵测的人相互试探、相互博弈,其精妙之处不亚于一场高手见的斗法。 夜色渐浓、一灯如豆,隐隐约约听到李淳风、天师血脉、五宗峰、魔教等等字眼传来,龙虎山这般清净之地似乎染上了一层让人看不透的薄纱…… …… 天师令一出,道门在世间的力量充分动员起来,一张巨网迅速铺开。 三天后的午夜,海川亲率内门弟子奔袭五百里至洪州,径直入观察使司后宅寻到一名女子。这女子乃是江南西道观察使大人新纳的胡人小妾,艳丽无双。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女子竟然是千年蝙蝠精所变!被识破后当即与道门弟子一番激战,纵然凶悍绝伦,最终也力尽被擒。道门又在其住处起获六人尸骨,均是被吸干精血而亡,把闻讯赶来的观察使大人吓得面无人色。 海川揭开了女子的真正身份,泰西邪神的手下的千年蝙精莉莉丝。后宅居然生这种诡异之事,简直是骇人听闻,观察使大人当即拜托海川道人降妖除魔。海川道人又展示了长袖善舞的一面,说观察使大人早就发现蝙蝠精,一边假意纳其为妾,一边派人至龙虎山搬救兵,这才一举降妖除魔,为民除害。于是这场风波便迅成为了一件大好事,观察使大人当即宣城要上表为龙虎山请功。 莉莉丝在天明之时被当众烧死。,其时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都跪拜于地祈祷仙师保佑。 经过此事,朝廷和民间似乎都接受了海川执掌天师令。 章节目录 第169章 送饭老道 李淳风在思过崖上闭关,方岩在崖下禁足,居然安安静静过了数日。虽说凌霜师太认定方岩是仞天藏的关门弟子,欲除之而后快,可人家毕竟救回了李淳风,这事众目睽睽,也不好把他怎样,凌霜只得派人严加看管,等待机会。 神经大条的方岩却一点都不担心,反而洋洋得意:兄弟我硬闯龙虎山,内门弟子还保驾护航,这事够吹一辈子的! 心情大爽时抬头见月明星稀,心中突然有所感悟,清啸声中他飞身而起,足尖在旁边一株枣树的枝头轻点,十余枚熟透的枣子纷纷掉落。在一个难以捕捉的细微瞬间,尚在空中的枣子连成了一道弧线,方岩利用树枝的弹力在空中横移侧翻,寒光一闪,所有枣子从中间被齐齐剖成了两片! 方岩落在草地上,四下虫鸣草动无一不在感觉之内,此刻只觉周身通透,每一块肌肉骨骼都能随心所欲做出任何动作。是的,元初之气对身体的改造又进了一步,无论速度、力量、精确都达到了常人不能想象的程度。 但这此改造跟以往不同,品微真经的内视让方岩从头至尾看到了改造是如何发生的。从观察到学习,再从模仿到掌握,假以时日方岩绝对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改造身体!当然,前提是身体里有了足够的元初之气。 《品微真经》这种被人当成地摊货的法门居然有如此妙用,老道李淳风确实有眼光,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 不过一想起老道方岩就高兴不起来,这位早就破了先天之境的大宗师如今命悬一线。上万吃过人的迦楼罗军心头的恶毒,在天魔虿蛊里发酵了数十年,天下至毒莫过于此!仞天藏曾说过天下最毒乃是人心,现在想来并非只是感慨人心世道,说的很可能就是虿蛊之毒。唉,若是仞天藏在说不定有办法…… 闭关疗伤是最虚弱的时候,需要有人护法,这就是方岩为什么会守在崖下。只是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时日才能出关,无论七七四十九日还是九九八十一日,反正是来日方长,有的等。 大秦人和殷承武这两个家伙起初还来陪了几天,后来发现了莉莉丝的踪迹,大秦人二话不说就下山除魔,履行他的神圣职责去了。又过一天,没人搭理的殷承武就跟屁股着火一般坐不住了,被直接撵走,于是只剩方岩孤家寡人一个。 这些天只有一个老道士每天来送饭。李淳风年近七旬,不过这厮既好色又杠精,精神头有的是,算是老而不朽,感觉送饭老道比李淳风要老得多,腿脚不好、眼睛不好、听力不好,反正是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老人味。 每次来送饭方岩都觉得于心不忍,反复说这里不乏山精野果,饿不死人。老道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的来、默默的走,有时赶上方岩冥想修炼就在旁边看上一会儿。 舒服的日子不长久,该来的终于来了,凌霜道姑带着她的一把剑和两个大眼袋出现在了方岩面前。 “一个人来的?看来是打算做点见不得人的事情……”方岩开始撕布条缠刀把,这是打硬仗前的习惯。 凌霜绝对是高手,她是姬冰临的师姐,沈老头的师妹,整个道门里飞扬跋扈的戒律院首座!不过方岩不打算退让,明知打不过的仗多了,该打还是要打。 “我也不废话了,两仪宝珠拿出来,给你个痛快!”凌霜的好处就是够直接,有些绿林好汉剪径发财的风采。 “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不像话了…”那送饭老道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牙不全,说话直漏风。 “你是什么人,我怎么不认识你?”凌霜压住火气问。她脾气差但不傻,能让自己毫无察觉的绝不会是个普通的糟老头子。 “你…大概是天罡后来收的弟子吧?” 能这么称呼天师袁天罡的大概是道门前辈,可凌霜确实不认识送饭老道,只得好言道:“戒律院在此惩戒奸犯科之辈,还请前辈离开此处。” “不为物羁,清灵高远,以前的五宗峰下没有功利,没有野心,超脱生死……这里以前是个干净的地方,如今变脏了。”送饭老道口齿不清,就像乡下看不惯年轻人胡闹的老头。 李淳风重伤,方岩是魔宗弟子,此时此刻杀这两人易如反掌。随后取了宝珠,对外就说是魔宗弟子谋害道门前辈,这是多么好的机会!海川师兄想成为天师,道门想为天下做一番事业,就必须除掉李淳风,因为他是天师留下来制衡海川师兄的棋子! 打定主意的凌霜不再说话,缓缓抽出了道剑。 方岩上前一步。他明明能完美的控制身体的任何动作,却不知道为什么会不由自主迈出这一步。 是紧张。自从凌霜出现的那一刻方岩就不知不觉地全神戒备,他全身的每一丝肌肉都和谐无比,元初之气在体内不断的流转,他甚至把身边每一丝元气的流动都看得清清楚楚,就像只感觉到危险的野兽,一触即发。 凌霜的眼袋似乎更大了,嘴角的法令为前期一个古怪的笑容,轻蔑加嘲弄。 只要凌霜向前一点,他就会以炽魂之力发起狂野的进攻,不死不休。内门弟子是吧?来啊,动手啊!老子就是用牙咬也要弄死你! “天罡能当天师,是因为我们觉得他能把这里收拾干净,如果他做不到,我也可以帮忙清理一下。” “前辈……”凌霜松开剑柄,挤出了一个笑容,大概是太久不笑,这笑容很是生硬,“既然您提到天师……” 话说道一半她没有持剑的手猛然一指,四方突然传来巨石落地的声音。 八方不动咒,施放最快的大范围定身咒,能让一切活物的气血短时间凝滞不动。这咒语由凌霜手中施出,需要说是两个人,便是数十头大象也动弹不得。 不能动的反而是凌霜自己! 送饭老道慢腾腾的走过来,取下凌霜手中道剑,瞅着凌霜的脖子,似乎在找一处合适的地方下刀,“年轻人敢于尝试,不信邪,通常这叫做勇气。不过一旦失败,勇气就会变成愚蠢。” 凌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连那让人尴尬的笑容也被一起定住了。 “你笑的实在太让人难受了,白痴都知道是假笑。”方岩实在是忍不住出言嘲讽。 “看得出你的法术很不错,根基扎实,但是太过死板。我在你施法的时候改了几处关节,定身术就反噬你身了。”送饭老道似乎在唠叨家常,凌霜却如同见了鬼一般!能在对方施法将成未成的瞬间改变道法,他对道法本源的认知究竟到了何种高深境界?这老道到底是谁? “如果你刚才用的是杀人法术,现在早就不能说话了。”送饭老道把道剑扔到地上,随手一拂解了定身术,“你走吧……好不容易出来看看,真让我失望。” “请问前辈名讳是?”凌霜恭恭敬敬的稽首行礼。 “贫道袁守城。”送饭老道转身走向方岩,不搭理凌霜了。 凌霜如遭雷击般呆立原地。袁守城,天师袁天罡的叔叔,道门里的祖师爷! 章节目录 第170章 闭关疗伤 凌霜很寞落的走了。她无论如何也想不通,杀个方岩怎么就这么难,连祖师爷都出来替他撑腰? 方岩也是一头雾水。他不知道袁守城是谁,这不过能把称天师叫成“天罡”,两人还都姓袁,这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这老道大有来头啊!可他三天两头给自己送饭是什么意思? “前头带路,去看看淳风。”袁守城果然不是专门来送饭的。 “老道…淳风道长正在闭关疗伤,不会打扰他吧?”李淳风八成有救了,不过方岩心里还是犯嘀咕,您老人家既然要帮忙干嘛等到现在,这些天在这儿磨蹭啥呢? “打什么扰?你以为闭关就是睡觉啊,还怕你吵醒不成?淳风在红尘里翻滚这么多年,若是做不到清净无染、心外无物,修行怕是被狗吃了。我们看我们的,他闭他的关,无妨。”看了一眼缺了好几颗牙还在滔滔不绝的袁守城,方岩不禁感慨,沈老头、李淳风老道、再加上这个袁守城,居然全是话痨,话多难道是道门高人的风范? 崖上李淳风盘膝而坐,一动不动,肌肤里透着股黑气,就像入土多年的僵尸一般。 “说说怎么回事。”见了李淳风这幅样子,袁守城不由神色一紧。 方岩暗道不好,大概说了中毒经过。 袁守城走到李淳风面前,把他浑身上下好一顿捯饬,又是摸脉搏、又是翻眼皮、又是看舌苔……方岩吓得面无人色,这是闭关疗伤,闭关啊,动作轻点不行吗?走火入魔怎么办? 袁守城沉默不语,半晌才道:“淳风在给我出难题啊……” 在方岩反复追问下,袁守城解释了眼下的情况。当日中毒之时李淳风的身体就已完全坏死,身体的各种机能各种感觉被毒完全摧毁,别说是翻眼皮看舌苔,就是砍他一刀都不会有反应的,此刻他是以数十年性命交修的道法护住心脉才延续了一线生机。解毒是不可能了,必须在毒入心脉之前放弃这具皮囊,摆在面前有两个选择:一、出阴神,尸解飞升,然后夺舍,用另外一个人的躯体行走世间。二、出阳神,躯体金刚不坏,几年后渡劫。 也就是说李淳风根本不是在闭关疗伤,让方岩送他来思过崖,就是等袁守城想办法,想出一个能让肉体被剧毒完全摧毁的人出神。 其实以李淳风的修行境界就算出不了阳神,出阴神早就绰绰有余,但他没有,因为真正的大修行者通常只提升境界,并不急于出神。修行如读书,志向远大者往往厚积薄发,有人寒窗十年当个县令已然求之不得,有人却苦读不辍希望能直入朝堂中枢。李淳风如此,张莫言如此,甚至连天师袁天罡也是如此。 “知道为什么淳风没有让你直接找我,而是来思过崖吗?而我有没有直接出手救淳风,却天天给你送饭吗?”袁守城没有管李淳风,而是看着方岩,直把方岩看的发毛,这眼神如同赌徒见了骰子、色鬼见了美女。 看我?你是要收我为徒,还是有女儿打算嫁给我?方岩彻底蒙了,事情变的好像复杂了起来。 “淳风想让我看看你,送饭这些天我也一直在观察你。好了,孩子,背上淳风,跟我来。” 袁守城在前面信步而行,方岩爆发出全部的炽魂之力才堪堪跟上,很快便穿过了五宗峰。。 “你看那里。”停在一座山峰上的袁守城回头指向五宗峰。 此时天色微亮,晨曦从背后照过来,化作直径十余里的巨大光柱穿过了一座座山峰落向地底。这是一幅很奇怪的景象,光线本应该被山峰挡住的,可是光柱所经的山峰居然都被整整齐齐被刺出一个十余里的巨大圆弧。看起来像是天神用巨大无伦的长矛刺穿群山,戳入五宗峰,在群山中留下一个透明的巨大伤口! 这不可能是天然形成的,因为所有山峰的圆弧缺口都在一条直线上,而且缺口出的山石光滑平整。可人力是绝不可能开凿出如此伟大壮丽的景色的。 “有什么感觉?” “有流星砸进了地底?”方岩猜道,但是又马上摇了摇头。这猜测不合理,因为所有缺口附近都没有撞击碰撞的痕迹,更没有黑色的碳状岩石。 “有个传说,天神把一把神兵刺进了五宗峰,神兵威能无比,面世之时山川倾倒,江海横流……”袁守城说的不知是真是假,但两人都不再深究,只是欣赏眼前这壮丽无比的奇景。一年之中太阳升起的角度是不同的,再去掉阴天雨雪等等天气原因,能看到这奇景的机会并不多。 半晌后还是袁守城打破了沉默,“说说你父母吧,或者小时候的事情。” “我没见过父母,是个孤儿,方将军捡来的。小时候的事……好像三四岁以前的记忆一点都没有……是不是我小时候记事开始得晚啊?” 袁守城又问,“极北烛龙现身之地你可去过?” “那里有个黄昏山谷,地下是河洛建造的城市,北面是妖族的领地,夜行者守卫着人类最北边的防线,我有幸在那里短暂服役。”方岩话语里不无自豪,那段寒冷艰苦的日子如同在心底燃了一把火,然他可以无视一切困难。 “嗯,我知道你是夜行者……”袁守城转身看着方岩,“夜行者能在极北之地守护人妖边界,怎么也绕不过突厥人这一关。你大概不知道,起初每送一个夜行者过去,突厥人就能得十两黄金!” “每人十两黄金?那为什么我们缺吃少穿,随时会死在野外?”方岩一愣,还有这么回事?那些命比草还贱的奴隶们只要活下来,每人值十两黄金?在贞观年间一两黄金能卖两千四百斤米,十两黄金在那个饥荒战乱的年月能养活多少人命? 看着方岩满脸的疑惑,袁守城叹了口气,“那十两黄金名义上是给夜行者的给养,突厥人拿到金子定然会克扣一些,但也不会太过分,否则以后也就不给了,这是细水长流的道理。直到大业年间杨素率军北上把突厥人杀得望风而逃,大隋皇帝和突厥可汗原本就各有所图,心里原本就没指望夜行者真能守住人妖边界,这下撕破了脸,黄金也就停了。” “为什么?夜行者不是守卫了人类共同的边界吗?”无数袍泽战友的牺牲、无数夜行者的艰苦磨难,原来在帝王心中根本就没有意义!方岩不能理解。 “很简单,夜行者人太少,就算再能打也守不住北方漫长的边境线,妖族真要入侵绕过他们便是,到时候真正面对妖族的还是突厥人。突厥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们是游牧民族,当真到了挡不住妖族的那一天骑上马跑了便是。所以突然不会派人去做夜行者,却乐得让其它各族人组成的夜行者去当第一道防线。这就是为什么突厥人会放开领地让夜行者去北方,至于那十两黄金的保护费,那是贪婪的本性使然。” 方岩感觉一股子火直冲心口,烧的难受,大声喊道,“夜行者可都是铁铮铮的汉子!那些大人物就忍心拿他们当棋子?难道他们的命就如此不值钱?” “不止如此,起初突厥人对送过去的人还算不错,各大家族也乐于送子弟去历练。黄金不给了之后,突厥人也就刻薄残酷起来,那些大族子弟自然有各种办法离开,留在那里的夜行者大多是些没有背景的真正战士,唉……”袁守城叹了口气,继续道:“无援兵、不补给,到了你去的时候,那些真正精锐的战士早就被耗尽了,那里成了关押十恶不赦的罪犯的地方。” 说什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最不仁的是皇帝、可汗、各族族长,是所有的大人物!黄昏山谷里那些人会被严寒、饥饿、半妖、疾病一点点的蚕食,即使没有任天藏率半妖摧毁黄昏山谷,他们也注定会一个个的死去。 方岩第一次开始怀疑做为军人的意义。 章节目录 第171章 关山若飞 曙光尽头起初是片黑色的山壁,随后一道火焰燃起,很快蜿蜒成数个古意盎然的神符,石壁缓缓上升,露出后面一个巨大的洞穴。 “小子,你可是十年来这里的第一个客人。走,随我进去看看。”袁守城施法完毕,随手抓住方岩手腕一甩,方岩石头般飞了出去。 这是要送我过去看看啊,心领神会的方岩一声长啸,借势发动炽魂之力,从一连串山峰的缺口中凌空飞渡,在晨曦中衣袂飘飘,英姿焕发! 袁守城后发先至,落地时衣袖轻卷,方岩借势身形一展稳稳落地,连同背后的李淳风也都安然无恙。 这小子的的反应和判断都不错!袁守城一声长啸大步前行,方岩紧随其后。 流畅的配合让老道心怀大畅,他其实存了考较之心,所以只是将方岩如石头般掷出,出手突然且粗鲁。常人遇上此中情况都会惊慌失措而且本能的肌肉紧张,如此一来便会错失在空中调整的一线时机,此后便是再如何补救也不会象方岩这般舒展潇洒。 方岩举头张望,不由赞叹这洞穴的宏大浩荡,居然把五宗峰底下给掏空了!如此大手笔全天下也只有道门能做到吧? 这小子还算心态沉稳。一直留意方岩反应的袁守城又多了一丝欣赏,他也曾带来人来过此处,修行境界或见识眼界都远高于方岩,但是乍见如此奇迹要么惊诧震撼要么强自镇定,唯有这小子赞叹却不震惊,这种反应是正常的,不是城府极深,而是胸怀广大、器量非凡。 袁守城不知道的是,见识过河洛地下城的广大辽阔,方岩再也不会为任何伟大工程所震惊。 “你不是偶然来到这里的,我注意你已经多年了。事实上我有十来个候选人,反复甄选后选了你。”袁守城一边走一边娓娓道来。 原来是这样!方岩一直以为自己来龙虎山是兵部一次心血来潮的决定,想不到背后是袁守城在选人。燕小三,你小子想不到吧,老子才是被选中之人……方岩暗自得意。 袁守城可不知道这个所谓心态沉稳的家伙在想什么,自顾自道:“定北、圣山、黄昏山谷、莲花山、丹邱之木、孤神峰,你的大致行踪我都知道,虽然不知你究竟继续经历了什么,但是你活下来了,而且一直在成长……” “那前辈你也该知道:我确实是活下来了,不过那些地方也都毁了,大概我就是个活脱脱的丧门星……前辈居然敢打丧门星的主意?”方岩能感受到袁守城的诚恳坦率,不由得又犯了没大没小的毛病,居然跟袁守城开起了玩笑。 不管地位还是年龄,天下已经没有几个人能跟袁守城平起平坐了,自然也很多年没人敢跟他开玩笑了。所以袁守城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你小子要真是丧门星,说明你的命运在亿万人之中极为特别,那我也算捡到宝了。你要知道,命运是道法里最为高深的领域,跟随你这一滴特别的水,或许能探索到命运长河的流向。” “从小苏将军就告诉我,千万别拿自己太当回事儿,你没什么特别!今天我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值钱,是不是该坐地起价,狠狠敲您老人家一笔?”无论地位多高的人,在方岩眼里跟贩夫走卒没有不同,既不高人一等、也不低人一头。 “哈哈哈,苏定方看得出你小子不服管,所以从小打压你的野性子,想必你小时候没少受罪吧?”大人物平日里都被人捧惯了,偏生就好没大没小的这一口,袁守城也不例外,“从定北开始,你见过了几个不同的世界。可是你想过没有,你所熟悉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你并不是很了解。” 袁守城正说着话,迎面冲过来一个道士,须发皆白却如年轻人一般莽撞,袁守城赶紧侧身让路免得被撞上。 冲过来的老道仰面、头看着洞顶若有所思,口中念念有词,也不跟袁守城打招呼,径直擦肩而过。然后又有几个这样的老道匆匆而过,终于有一个还算正常,冲袁守城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消失在洞穴深处。 “这里就是五宗峰,这些人都是五宗峰上的修行者。道门真正的家底就是这些老怪物,而不是什么内门弟子。”看着这些几乎跟自己同样老的家伙,袁守城一脸无奈。 突然一个强壮至极而且满身伤疤的身影闯入视线,方岩不由大叫:“夏至,你怎么在这里?” 那名足有五六百斤的肌肉巨汉看了方岩一眼,自顾自走了,体型相似但相貌不同,并非夏至。 “想必你在暮红衣那里见过无名者。第一个无名者就是暮红衣在夏至造出来的,大概就是你所说的夏至了?还有一个女的,应该叫做秋分?” 方岩点头称是。数个疑问浮上心头:无名者,好奇怪的名字?再就是暮红衣和道门还有什么联系? “暮红衣也曾是此中修行者之一,她虽年青,在灵魂之道上可以算作大师,至今无人可及。”看出了方岩的疑惑,老道说,“无名者并非正常的人,他们的身体用不同肢体缝合而成,灵魂则属于已死之人。数百年来我们这片土地上战火不断,最不缺的就是死人。于是我们便有了一个计划,用已死之人的身体和灵魂制造出强大的战士,肢体可以自战场上收集而来,那些尚未消散的灵魂则用天眼寻找,用秘术保存。身体强悍无比,智力无碍又绝对服从,这就是最好的战士!你见过夏至,也见过半妖,你觉得二者相比战力如何?” 方岩正色道,“夏至能以一当十。”半妖虽然有野兽的身体,但力量和敏捷远远无法与夏至相提并论,何况夏至皮肤极为坚韧厚实,一般的毒针毒液根本无法穿透,从攻防两端都有绝对的优势,更关键的是夏至智力与常人无异,半妖则略逊于人;以上种种叠加起来,说夏至对半妖能以一当十毫不夸张。 “秋分呢?你来说说,她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秋分?她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只是默默的治病救人,不过医术确实不错,好到连独孤青鸾都离不开她。独孤青鸾都离不开的医术……岂不是比那些太医国手还要高超?方岩突然发现,秋分极为聪敏理智,除了第一次见面时被晓寒云抓住之外,她好像从未犯过大大小小的任何错误!不显山不漏露水,但从不走错过一步棋,若非如此张有驰那厮怎么会跟她合作开济世堂? “绝顶聪明,非常理智,甚至可以说深谋远虑……”方岩赫然发现,秋分居然如此厉害。 “这样的人在战场上是不是很适合做指挥官?”袁守城点了点头,继续道:“二十个夏至和一个秋分为一小队,给你二十小队,能不能守住极北的千里边境?” “岂止是守住半妖……这支军队太可怕了!”方岩喃喃的说。他是行伍出身,完全知道二十支这样的小队绝不是人数相加,而是一支无与伦比的精锐军队!不夸张的说,这两千余人能有近十万精兵的战斗力! “孙子兵法云:五十里而争利,则蹶上将军,其法半至。一日行军五十里,只能到达半数,从龙虎山至长安两千五百里,十万大军最快几个月能到?”袁守城说话间云淡风轻。 方岩心头如五雷轰顶,无名者没有后勤给养的牵绊,千里之遥可奔袭如电,天下再无可守之城! “自龙虎山至长安城下有两千五百里,无名者只须十天。”袁守城淡淡的看着方岩,眼神里好像在说:一觉醒来,城门陈兵十万! 纵使大唐带甲千万,也远水也解不了近渴。有了这支锋锐至极的奇兵,即使强如大唐半月内也会江山易主! 方岩不敢在往下想了…… 章节目录 第172章 道门密令 “既然无名者是我们创造出来的,就会绝对忠于大唐。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半妖。”袁守城看出了方岩的顾虑:“人类体弱,但数量众多;妖族强悍,但是数量少,人妖之间原本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自从数十年前半妖出现之后,这种平衡就被打破了。半妖并非天生,而是将野兽妖化后制作出来的,迟早有一天,漫山遍野的半妖会潮水般冲向大唐!” 方岩沉默不语……这个威胁并不陌生,任天藏和慕红衣留在极北之地就是为了解决半妖这个心腹大患。 “当年我们一得知这个消息就制定了一个计划:制造无名者。无名者对半妖,说到底就是用灵魂道法对抗化妖之术。尽管后来发生了种种不如意之事,无名者毕竟造出来了。”袁守城说这番话时并无兴奋之色,语气里反倒有些无奈。 方岩却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袁守城说的不是我,是“我们”。“我们”究竟有哪些人? 两人边说边走,一路所见都是各种炉顶、丹药、符篆以及忙碌的道士,不知不觉走到了洞穴深处。一所小院子很不合时宜的出现在面前,门口顽石上有两个字:静院。 外面清新雅致,走进去才知道内力着实寒酸。一弯碧水无鱼,满眼顽石无竹,既无鸟鸣虫促、也无明月清风,地上居然还扔着一些吃剩的鸡骨头……可惜了这么好的一处院子,方岩暗自腹诽。 屋里宽阔、干燥,正中心一张巨大的台案,布局陈设和家具物件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袁守城趁方岩不注意,做贼心虚的把鸡骨头踢进角落,然后才跟了进来,“先把淳风放下来,他的事情不急在一时。” 方岩轻轻把李淳风放了下来,见他对外界还是全无反应,心想只能靠袁守城了,他要是没办法,大概这世上也没几个人能救李老道了。 案上的一块玉石镇纸吸引了方岩的注意力,上面两行工工整整的簪花小楷:朔风万里,长歌痛饮,纵马入红尘。窄小庭院,尺素黄昏,只是过客心。 袁守城翻开李淳风的眼皮看了看,见瞳孔未曾放大,也就放下心来,“这是慕红衣写的。她人住在静院里,心却一直系着北方的风雪。唉,女孩子终究绕不过情这一关啊……” 原来是暮红衣的住处,难怪感觉熟悉,这里的陈设方位跟她在黄昏山谷的屋子几乎一样,看来一个人的习惯终是不容易改的。 “你觉得夏至和秋分有多大年纪?”袁守城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三十来岁吧……”方岩也不是很确定。夏至的年龄还真不好说,他的皮肤极为粗糙,又是满脸风霜之色,三十岁应该差不多。秋分容貌姣好,身形也如同年青女子,但是年龄恐怕与夏至差不多。 “慕红衣十六年前从此离开,就算第二年就创造出了他们,也不过十五岁而已。” “十五岁,怎么可能?”方岩突然想起黄昏山谷的一个细节,从外表上看秋分和慕红衣年纪相仿,夏至显得年纪比慕红衣都要大,但是两人都把慕红衣叫做母亲。当时只以为是慕红衣驻颜有术,想不到那两人的年纪其实很小。 “无名者不是正常人,他们衰老的很快,大多只能活十余年。即使夏至和秋分是慕红衣亲手创造的,也只有二、三十年的寿命。”袁守城继续道:“十余年寿命意味着他们的体力巅峰只有五六年的时间,无名者一旦出世,必须在数年内横扫妖族,否则战斗力就会大幅下降。所以我们不能等,只能主动挑起与妖族间的战争。” 主动与妖族开战!你疯了吗?且不说连年战火国家需要休养生息,就算是国力充沛也不能轻启战端啊!难道你以为突厥不会再背后咬你一口吗?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其实这一直悬在我们头顶上的阴云,我们甚至开始怀疑无名者计划究竟对不对……后来暮红衣终于能把无名者的灵魂和肉体完美结合了,我们都知道第一个无名者的出现只是时间问题。谁也没想到,一次很普通的聊天里我们和慕红衣爆发了第一次冲突。” 袁守城叹了口气,“当时所有人都很是高兴,我提议给无名者起个名字,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好不热闹,只有暮红衣一语不发。她突然问大家,无名者究竟是人还是东西?方岩你觉得呢?” “当然是人啊。”方岩不假思索。 “你见过了如今的无名者,所以会这么说,当时暮红衣这个问题把大家都给问住了。这个计划的立意就是用死人对抗半妖,哪怕无名者死的再多我们心里也不会有一丝愧疚,于是大家都说无名者不是人。暮红衣认为他们会有人的思想、感情和生命,所以就是人!当时气氛很是尴尬,我便打哈哈,说既然是人就更要起个名字了,结果……” “结果如何?”方岩隐隐觉得不好,他了解暮红衣看似柔弱实则执拗的性格,八成是要翻脸。 “暮红衣说起了名字就是自己的孩子,哪有让孩子去送死的道理?所以坚决不起名。她在这计划里居功至伟,大家也只得尊重她的意见,于是才叫做无名者。”袁守城摇了摇头,“这次冲突只是个开始,我应该坐下来跟她好好聊聊。可惜当时我的心态太过焦急,觉得从大隋到大唐,皇帝换了四位,无论谁接手这个帝国,每年都会送来无数金银,这可都是天下百姓手里的卖命钱,所以我无论如何也要尽快让无名者上战场……” 上了战场又能怎样?难道无名者对半妖就必胜吗?战争可不是纸上谈兵,没那么简单。 “结果有一天暮红衣不辞而别,留下了一本册子,里面详细记载了关于无名者的一切,这是她给的交待、也是告别……” “那个告诉你们半妖消息的人是谁?”方岩注意到了一个似乎无关的细节。 “不亏是斥候出身。若是别人问我一定不会说,你例外。”袁守城笑了,“任天藏。” “他不是道门死敌吗?如果日子没算错的,之前道门还带领天下修行者围攻于他。不要说是做戏,他虽没死,却也修行大损,还失去了阳神法体。” “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小子,记住我这句话。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不错,任天藏是道门的敌人,有时来自敌人的话比朋友更可靠,只要你会分辨。好了,已经聊了这么多,改说说正事了。”袁守城看着方岩。 “前辈请讲。” “妖族和魔族到底有什么关联,你帮我挖出来!” “遵命!” 令行禁止,莫不率从。方岩没有疑惑犹豫,没有讨价还价,甚至没有问为什么,立刻答应。不要问为什么,去执行,这是军人的本份。 尽管袁守城并非自己的上司。 章节目录 第173章 有女当炊 “前辈为什么突然有提起了魔族?”方岩有些不太明白。 “这是我几年前突然有的怀疑,也是我最担心的问题。”袁守城眉头紧皱,“妖族和人族的战争是为了争夺生存空间,是能相安无事的。但人族和魔族从来都是为了彻底毁灭对方,是无法化解的灭族之战。可是这些年魔族太安静了,发生的所有事情里居然没有一点他们的影子,这才是最可疑之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人妖之间若有一战,无论谁输谁赢,魔族才是最大的赢家!” “有什么蛛丝马迹吗?” “魔族传讯的方法极为诡秘,很难发现什么线索。据说他们有种天赋,临死时能把重要记忆凝成精神碎片附在生灵的身上,这个生灵被称作信使。信使感受不到精神碎片的存在,但是只要它出现在魔族周围一定距离之内,魔族就会心生感应,找到信使发现精神碎片。” 燃骨仙的精神碎片!方岩心头大震,难道自己就是信使,可品微真经内视之时并未发现异常啊?燃骨仙的精神碎片究竟藏着什么重要讯息?方岩并不知道,燃骨仙的记忆就像海底的石头,静静潜伏在记忆深处,等待被另一个魔族发现。 “慕红衣和任天藏的身份没有问题?”无名者和半妖的出现总伴随着两人的身影,这才是方岩最担心的事情,既然绕不过去,索性直说。 “无论是敌是友,我都尊重他们,也不相信他们会与魔族沆瀣一气。就算无名者是个天大的阴谋,他们也很可能是被蒙在鼓里。”袁守城虽说是他们的前辈,但是真正的强者只尊重实力,而不是资历或者年龄。 “为什么选择我?”“能跟魔、道、妖都有渊源的人通常位高权重,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能与各方都打上交道却不显眼,除你之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我从何处着手?”从定北后发生的一切在方岩脑子里飞转,所有的人和事看似毫无关联,可总觉得冥冥中有一条线穿起了一切。 “眼前就有一条线,萨麦尔。他非人、非妖、非神、非魔,但身体、灵魂、法力尽得诸族之长,无诸族之短,哪个种族得到他身上的奥秘,就能获得压倒性的优势,成为这世界的主宰。魔族数量虽少,却都是极强大的存在,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晋阶蜕变,所以这奥秘对魔族的帮助最大,。” “据说魔族极为善于隐藏,还能变化为人形,我的天眼能看得出来吗?” “阴阳眼、天眼、法眼、慧眼,你还得一步步来,至少要到法眼的境界才行。” 方岩沉默了片刻,眼珠一转:“我现在是找不到、看不见、打不过,这可不行!先给我几件管用的法宝防身,要不我怎么替你办事?” 想不到袁守城一脸奸笑,“你身上的好东西还不够多,都会用吗?来来来,我教教你。” …… …… 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 余干城边孤神峰,峰下有湖,湖里白鱼细腻肥美。一年前有家人在湖边开了个小酒馆,游氏醪糟。 这一家是外地人,大约是幽燕人士,老板娘和小叔子带了四个孩子。老板娘不但人长的美,还做了一手好鱼,酿了一口好醪糟。郊游后在此小驻,美味当前、美人在侧,可谓快事。加上美貌老板娘和瘸腿小叔子的组合香艳的紧,那些原本不顺路的客人也就变得顺路起来。对风言风语老板娘从不辩解、一笑了之,遇上没钱吃酒的过路穷人也会白送醪糟解渴。瘸腿小叔子只会闷头干活,遇上不好伺候的主顾也是笑脸相迎,赶上心情好还能操琴来上一曲,居然有副好嗓子。这样的店想不红火也难,时日一久日子慢慢好了起来。 这自然是三嫂和四个闺女,还有石子明。当年石子明调戏三嫂引起两军赌斗,被王君廓打断了腿扔在醪糟铺外,还是三嫂不忍心收留了他。捡了条命的石子明也算看透了世间冷暖、人情凉薄,从此转了性,变得踏实起来。后来颉利可汗突袭定北,定北男人几乎全死在了城头,石子明没去跟突厥人玩命,而是豁出命护着三嫂和孩子们逃出了城。此时在石子明心里什么血性、荣誉啊都不再重要了,报恩是活着的唯一意义,三嫂就是一切。 三嫂回了几次定北打听音讯,城破人空。后来偶尔碰到几个幸存的老乡,有人说烽火跟桑神医一道死在城头了,也有人说他跟方岩一块被突厥人抓了,反正能活下来的机会不大。三嫂不死心,这些年烽火待孤儿寡母仁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走! 当时已是严冬,缺衣少穿,孩子已经扛不住了,石子明的苦劝之下三嫂只得同意南下逃难。天下凋敝,北方盗匪横行,两个大人合计了一下,心想龙虎山这道门祖庭之地大概平安些,这才一路南行到此。其中艰辛自不必说,更难得这些日子里三嫂和石子明叔嫂相称,执礼甚恭,断无苟且之心。 一转眼已是七月十五中元节,传说这一天地府开门,众鬼夜行,有家的回家去,没家的游荡人间,所以老百姓都叫鬼节。这本应是在家祭拜先人的日子,不想店里还有一桌客人,好酒好菜吃饱喝足了,就是赖着不走。 打开门做生意,就没有撵客人的说法。三嫂怕客人再点菜,就在灶里留了火,人也在柜台上候着。这桌人里有都头、有师爷、有员外,还有个道士,都是余干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得小心伺候着。 这些人嘀嘀咕咕、也不知商议些什么,这么一耽误外面居然下起雨来。雨越下越大,一时还走不了了,三嫂坐的心烦,便让石子明候着,自己去客人那里告了个罪,要回后房歇息。 这一年日子过得辛苦,三嫂原本丰满的身材清减了许多,反倒恢复了当年做丫头时的窈窕身姿。那桌客人看得眼热,低声说了几句又是一阵轰笑。 大概又是些男人间的下流话,三嫂没多想,快步向后房走去。前些日子下湖捕鱼的时候救了一个人,那人负了剑伤,还要照料。 这人的命真叫一个硬,原本谁都以为活不成了,想不到硬是撑了下来。这人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却也看得出是条大汉,而且身上多处刀疤,手上有常年握刀的老茧,不是兵就是匪。三嫂原本想报官来着,只是这人眉宇间依稀有几分烽火的模样,一时心软就留了下来。 一个女人四个孩子轮流照顾,喂饭换洗做的仔细。十余日的将养之后,伤情虽未大好,神智已然清醒,记得自己叫做章节。 章节目录 第174章 祸从天降 “地契便写周员外的名字好了。”道士左右看了看在座三人:“贫道是方外之人,赵都头有官职在身,刘师爷身份清贵,在座诸位里只有周员外有多处产业,再添一处也不显眼。各位以为如何,但说无妨。” 赵都头就是方才偷瞄三嫂的汉子,生的人高马大、一脸横肉,倒像个剪径的强盗,冲着周员外道,“在座的都是兄弟,俺老赵也就不藏着掖着了。房子这东西最是麻烦,等找到买主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到时候也不知能卖多少银子,反正是一笔糊涂账。亲兄弟明算账,我那份折成银子给我,咱们清清爽爽。” “赵兄不是不知道我眼下的难处,银子都在各处用着,头寸上紧的很,哪里是说凑就能凑齐的?要不给你写个欠条?”周员外生的仪表堂堂,只是眉心掩不住一团戾气。他原本是街头出身,跟赵都头原本就不对付,说到欠条已然是带着怒气。 “好了,好了,都是兄弟,有话慢慢说。”刘师爷先站起来给众人添了酒,等两人火气稍息,这才道:“有件事情诸位有所不知,过些时日朝廷便要丈量宅院、厘定田亩,所有房子重新登记造册,到时候横财就手,可就不是一套两套房子了……” 见其他三人都聚精会神听他讲话,刘师爷反倒坐了下来,伸出食中二指在酒杯旁敲了敲,示意添酒。 赵都头起身端起酒壶刚要倒酒,又觉得自己也是官场中人,今日若是太过谄媚,日后不免矮了一头,这一寻思动作就慢了一拍。 那边的周员外已然举壶给刘师爷斟满了,呵呵笑道,“我的哥哥啊,您可是这余干县里的智多星。怎么,非要看见我和赵贤弟玩闹起来,您这做哥哥的才开口?” “就是、就是,俺老赵是个粗人,说话不过脑子,周大哥你休要见怪,罚酒、罚酒!”说着一仰脖把杯中酒干了。 刘师爷轻咳一声,捋了捋三柳长髯,“蒙县令大人信得过,房契造册正是区区在下经手。这些年一直打仗,无主的房子不少,只要有了保人和里正的画押,房契上写谁的名字这房子就是谁的!” “里正好办,老子干了这些年都头,手里可捏着不少人的把柄,莫说让他们画个押,让他们把老婆卖了都行!”赵都头一拍桌子,顾盼生雄。 “保人的事也简单,银两和匕首往面前一摆,是个人就知道该选哪一样……”周员外与赵都头相视而笑,亲兄弟一般,全然没了刚才的嫌隙。 “真要说到房宅,咱们这里可坐着一位大财神。”刘师爷对道士施了个礼,“天下房产最多的自然是道门,钱仙长又是主持,咱余干县里的十停房产里道观占了三成,钱仙长手指缝里漏一漏,我们兄弟几辈子都吃不完!” “这些凡俗事务确实是贫道打理,万事皆可商量。”钱道长突然把笑脸一收,眼里寒光闪过,众人只觉心头一惊:“余干县紧邻龙虎山,贫道可是担着天大的风险。我丑话说在前面,事情若是办的不漂亮,留了什么首尾,贫道的手段诸位也都晓得!” 众人不禁心头一凛,想起了县里几桩诡异的悬案,妖怪附体刹死全家、宅院闹鬼鸡犬不留……一桩桩一件件衙门里都说不出所以然,最后还都是道观里断的案!难道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等兄弟四人定当进退与共,谋这一场富贵!”刘师爷打了个哈哈,起身举杯,“诸位,饮胜!” …… 富贵有了眉目,酒也渐渐上了头,赵都头摇摇晃晃到屋外放水。这家酒馆并不大,能看见后房里四个孩子围坐一起临帖习字。 三嫂端了个托盘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匆匆穿过雨丝,正巧碰上往回走的赵都头,点头一笑算是打了招呼。四碗面热气腾腾的葱花面摆在桌上,面白葱绿还卧了黄灿灿的煎鸡蛋,孩子们笑着叫着围拢过来。三嫂吆喝着孩子洗手吃饭,完了又端起一碗面跑向偏房。 衣衫被雨打湿紧紧贴在三嫂身上,曲线玲珑,赵都头狠狠咽了一口唾沫,只觉一股子邪火从小腹升了上来,浑身燥热,当下便尾随三嫂去了偏房。 不知是不是下雨的原因,偏房有些阴冷瘆人。章节正躺在里面,见三嫂进屋练忙挣扎着坐起身来。这几天他已然能坐起来了,身子骨还是很虚弱,却能自己慢慢吃饭了。 三嫂先在看了看章节胸前的伤势,剑伤已然收口,又伸手试了试额头,烧已然退了,便说了声:“章大哥慢慢吃,回头我再来收拾碗筷”。一回头赫然发现赵都头站在对面,满身酒气,眼珠子死死盯着自己的胸脯。 三嫂吓了一跳,强自镇定道,“赵都头走错地方了吧。你是体面人,此刻我若喊叫起来,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前几日县城里跑了强盗,身上还有伤,想来便是此人了!”赵都头看到章节,开始咋呼。 “这是我远房大哥,打猎伤了,如何是……”三嫂正在辩解,冷不防赵都头合身扑了上来,伸手就去撕扯三嫂的衣服。 三嫂高声呼喊,双手照定对方脸上一阵乱抓。赵都头醉酒后反应迟钝,冷不防脸上被抓的鲜血直流。赵都头毕竟身材粗壮,发起蛮力把三嫂按在身下,他此时热血上脑也不管许多,只想先把事办了再说。 突然赵都头不动了,一把剔骨尖刀横在了他的咽喉上!石子明从背后抓住赵都头的发髻用力一拽,冰凉的刀锋就压在动脉上,只要轻轻一拖血就会喷的满屋都是。赵都头的酒全都吓醒了。 “杀鸡是这个位置,杀羊也是,杀人也差不多吧?”石子明的声音不大,但谁都听得出来他不是在开玩笑。 三嫂挣扎着站起身来,也顾不上春光外露,颤声道:“子明,你别冲动!” “有话好说,先把刀放下!”钱道长高喊,前面几个吃酒的听见动静不对,跑过来正赶上这一幕。 “好你个大胆淫贼,身为朝廷命官,意图奸淫民女,其罪当诛!二位店家放心,有我刘某在,有诸位见证,定然会将这厮法办!”刘师爷一脸正气,大声呼喝。 “兄弟你别冲动,不值当的!杀人偿命,你嫂嫂和孩子谁来照顾?”周员外也温言相劝。 石子明神色有些松动,手也抖了起来,方才满心杀机不想其它,此时别人一劝反倒开始紧张了,“若是我放了他,他回头报复又当如何?” 刘师爷断然答道:“刘某以项上人头担保,赵都头绝不会报复!” “我也作保!”周员外也劝道:“老弟尽管放心,说句你不爱听的。我等都是有身份的人,放着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难道非要你纠缠?” 三嫂思来想去没好的法子,只好一横心,对着钱道长拜倒在地:“仙长是出家人,我就信您的话。” “无量天尊在上,今晚之事我四人只当没发生过,今夜过后若有人寻你家麻烦,人神共愤,死无葬身之地!”钱道长正色道。 “你们走吧。”当啷,石子明放开了赵都头,掷刀于地。 赵都头站起身来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一脚把刀踢飞,回身劈面一拳向石子明打去! 一脸斯文的刘师爷飞身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拳头,“贤弟,你老哥可是以人头担保你不会报复。”想不到他居然是个外家高手! “这口气我咽不下!”赵都头大吼。 嘭,石子明口鼻窜血,晃了晃坐在了地上。 周员外站在那里晃着拳头,一脸冷笑,“刘师爷的面子当然要给,赵贤弟你不必出手,为兄替你出气……” 三嫂冲上去护住石子明,大叫道:“道长,道长,你发过誓的!” “大嫂你莫要听错了,仙长说今夜过后若有人寻你家麻烦,如何如何。可你一家六口大概是过不了今夜了。”一旁的刘师爷笑道:“赵都头,你我二人出去把四个孩子请进来如何?” “敢不从命?”赵都头嬉皮笑脸的拽文。 “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要害我一家性命!”三嫂大叫,她不明白这些人的心肠为何如此歹毒,有身份的人为什么非得为难自己这些小老百姓? “倒也不是特意害你性命,只是今日之事若是宣扬出去对我等不利,毕竟都是有前途的。几条性命而已,不如直接料理干净了的好,免得日后生出事端。”周员外耐心解释,像极了和气生财的生意人。 免得生出事端?几条性命而已?这是什么道理! “无量天尊。”钱道长念了声道号,“还是不劳烦几位动手了。今夜是中元节,百鬼夜行,醪糟铺一家六口被厉鬼所害。明日赵都头会率衙役来验尸,贫道也会做一场法事。这事情就过去了,什么都没有发生……” 说话间刘赵二人带着四个孩子进来了,孩子们浑身都淋透了,冻得直打哆嗦,胆战心惊的望着一屋子的大人。 钱道长从道袍里取出一个小包,取出一截枯槁的指骨,手中捏了个法诀冲指骨一点,只见那骨头嘭的一声化为了灰烬。 屋里阴冷之气越发重了,油灯爆了个灯火,熄了。屋里没有光,众人却清清楚楚看到一个鬼影子从地上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向三嫂走去。 “我跟你拼了!”石子明嚎叫着从地上摸起尖刀,一刀捅向鬼影。想不到他整个人也黑影怀里穿了过去,黑影毫发无伤,继续向前。 石子明一咬牙,转身向赵都头冲去,尖刀直刺对方心口,一命换一命! 旁边的刘师爷不慌不忙,抓住他手腕轻巧的一捋一转,手腕顿时脱臼。石子明虽说学过几日拳脚,在刘师爷面前就是白给。 四个孩子也冲上去拳打脚踢,结果被三个大人轻松制服。他们饶有趣味的看着鬼影走到三嫂面前,伸手抓向她的脖颈。三嫂象魇住一般丝毫不动弹,就呆呆的等死。 “这是孤神峰上的厉鬼,前几日那里出了大事情,我去收了几条厉鬼,想不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钱道长的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外面雨下得越发紧了,屋里愈发阴冷渗人了。 章节目录 第175章 中元鬼节 “仙长……”赵都头打断钱道长:“事情都是这娘们儿惹出来的,让她就这么死了有点可惜,不如我先用了她。嘿嘿,耽搁不了多大功夫。”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这心思,烂泥扶不上墙!钱道长神色难看起来,还是强忍着恶心点了点头。瞧不起归瞧不起,那场富贵还少不了这厮。 赵都头从厉鬼身边穿过径直按住了三嫂!三嫂也豁出去了,手抓牙咬抵死不从,赵都头手上脸上多处挂彩却始终不能成事,不禁恼羞成怒,居然猛地几拳把三嫂打昏过去。 “我杀了你!”见三嫂不知生死,两眼血红的石子明冲过来要拼命,冷不防被周员外一拳击中太阳穴,打晕了。 “有哥哥给你观敌料阵,兄弟你只管挺枪跃马。”周员外自以为风趣,也不管一旁的刘师爷大摇其头。 “小孩子就不要看了。”钱道长捏了个法诀手一挥,几个孩子当即倒地昏睡过去,然后掐诀对厉鬼一指,定! 这是道门常见的破邪定身咒,对付不洁之物屡试不爽。厉鬼果然一顿,僵在赵都头身后不动了。 赵都头当真是色胆包天,厉鬼在侧也百无禁忌,手忙脚乱的解开腰带俯下身躯…… 雨下的更急了,一道闪电骤然照亮了整间屋子。赵都头身后厉鬼突然纵身一跃,一口咬在他脑壳上!赵都头痛极惨嚎,疯狂摇晃脑袋想把鬼影甩下来,根本无济于事。厉鬼用力咀嚼吸吮,赵都头惨叫的简直不是人声。 电光中的这一幕镇住了所有人。周员外隔得最近,结结巴巴道:“仙、仙长,就算看他不顺眼,不至于下此毒手吧!” 雷电的强光过后会有片刻失明,面色阴沉的刘师爷退开几步,从袍袖里取出一把折扇。 钱道长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顾不上回答。道法失控,厉鬼身上有股极强的精神力反噬自己!他修习的是玄门正宗道术,对驱鬼害人之术并不擅长,只是凭道法强行修压制驱策。一只小鬼而已,何必下功夫去了解?可他万万想不到这可不是什么小鬼,而是大魔王! 赵都头已经停止了挣扎,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软在地上。厉鬼霍然转身,毫无表情的双眼死死盯着周员外! “仙长,饶命,饶命啊!”周员外扭头就跑。杀了赵都头就一定不会放过自己,钱道长这是要杀人灭口! “不、不是……”钱道长艰难的辩解着。突然身子一僵,一根尺长的钢针穿透了咽喉!钱道长想按住伤口,鲜血依旧汩汩而出,他抬头看着刘师爷,“不是我……” 钢针是从折扇里射出的,力道之强不弱于劲弩。这是要命的家伙,果然一击命中。 刘师爷出手很果断,因为他很清楚,面对修行者只有一瞬间机会,必须在对方施法前出手!至于错杀……那又如何?总比被杀强。 钢针贯穿脖颈后余力未衰,钉在墙上嗡嗡颤动。钢针没有穿透脊椎,这种贯穿伤不会立即让人失去意识,所以钱道长有机会在临死前发起了致命一击,祭出一道引雷符。 轰隆一声雷霆震怒,闪电透过屋顶直击而入,刘师爷当即化为焦炭!钱道长手指刘师爷咯咯狂笑,鲜血呛的满身都是,突然一口气上不来仰面跌倒,再也不动了。 雨从被雷击毁的屋顶落了下来,周员外浑然不觉,呆呆看着躺了满屋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雨变得细密起来,耳中只有沙沙的声音,突然一声咳嗽惊醒了周员外,屋里还有一个人,那个躺着的病人! “一只小鬼而已,很听话。”病人虚弱的招了招手,厉鬼顺从的走了过去,老老实实站在病人身边。 逃走还是冲上去杀了这个病人?周员外看了看那只厉鬼,这厉鬼来去如飞,我一动它就会扑上来,完全没有机会…… 周员外面如死灰,突然跪了下来,“求你放过我吧,我把所有的银子都给你!” “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我让厉鬼慢慢把你吃了,现在离天亮还有四五个时辰,我很愿意享受这段时间……”萨麦尔手一指,厉鬼一跃跳到周员外面前,毫无表情的眼睛就直直的看着他,嘴角似乎还粘了一滩红白相间的东西,肯定是脑浆,赵都头的! “别让它吃我,别、别!”周员外完全崩溃了,折磨四五个时辰才死,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第二,捡起地上那把刀自杀。一样是死,能痛快些。”萨麦尔微笑道。 厉鬼缓缓俯下身躯,尖利的牙齿如同锯齿,黏糊糊的液体哒哒的滴在脸上。周员外惊恐之际,手脚并用爬过去捡起地上那把剔骨尖刀,一咬牙捅进了自己胸口! 一股冰冷而又尖锐的刺痛传来,周员外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他软软的瘫倒在地,他见那病人很艰难的抬了抬手,厉鬼居然飘散成了一团雾气,向那病人飞了过去……周那雾气似乎是人的形状,身有六翼。 “这些天我只攒了一点法力,用来杀你就浪费了,想不到你居然被我吓的自杀……”病人虚弱的声音飘了过来,“我的身体遗失在孤神峰上,想不到这道士居然给我带来了,里面汇集的黑暗力量是治疗伤势最好的补品。” 萨麦尔的血族之躯吸收了虿蛊力量,虽被钱道长火化,里面的黑暗力量却象舍利子一样保留了下来,机缘巧合之下却被带到了这里。 知道真相的周员外已经感觉不到后悔和疼痛,一股浓重的黑暗袭上脑海,这就是死的感觉吗?“这个世界对我有善意,我又感觉到了。”这是他听到的最后声音。 三嫂和石子明几乎是同时被雨点打醒,病人章节正费劲的把四个孩子挪到避雨的地方,地下则是赵都头等人的尸体。 “发、发生了什么?”三嫂惊魂未定。 道士驱鬼杀了赵都头,师爷用暗器杀了道士,道士用雷劈了师爷,员外不知为什么自杀了,大概是中了道士的咒语……萨麦尔的解释说的通,地上的尸体确实如此。 见三嫂没事,石子明什么都没说,默默的去照看孩子。他并非没有疑心,但苦难已经让那个轻佻浮躁的石子明变得沉默踏实起来。 “刚刚安定下来,又该走了。”看着满地尸体,三嫂喃喃自语。 章节目录 第176章 有女怀春 余干县是个风景秀丽,民风淳朴的小城,却在中元节这天出了件大案,余干县刘师爷、赵都头、周员外,还有钱道长都死在了湖边西施家的酒馆里,酒馆被烧为灰烬,一家六口失踪。 整个余干县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各种荒诞不经的故事满天飞:有人说嫂子和小叔子合伙卖人肉包子,害了四条人命;更有邪门的说是鬼节见鬼,是被厉鬼所害;更有人说仵作验尸结果是自相残杀,原因是四人谋夺田宅分赃不均…… 四人合谋的事不为人知,被捅出来的原因很简单,有人想扳倒县令大人。于是县令大人严令噤口,命全县衙役捉拿酒馆里的一家六口,限期结案! 县令大人一年的俸禄是个死数,无论如何也养不起一大家子妻儿老小和幕僚清客,再说官场上迎来送往哪里不需要银子?所以这些年都是刘师爷负责敛财,县令大人负责擦屁股。如今人已经死了,绝不能拔出萝卜带出泥,屎盆子是定然要扣在三嫂一家头上的!只要能迅速抓到凶手结案,县令大人的官声也会水涨船高。塞翁失马,就看这一家六口什么时候归案了。 …… 尸体已被移走,酒馆烧成废墟,现场先后被几波人踩踏的面目全非,方岩和大秦人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有意思的是发现了一个女人的脚印,这是斋醮祭祀时才穿的道靴。道靴有一个又高又厚的鞋底,穿起来十分不便,所以道士出门一般都穿十方鞋或者云履。爱穿道靴的女人只有一个,凌霜,原因很简单,她个子矮小,厚底鞋显高。 钱道长遇害,戒律院是要来看看的,脚印还有些新,她大约走了不到半天。 方岩在偏房周围走了几遭,仔细看看了周围的花草,不时抓起一把泥土细细观察,终于道:“萨麦尔应该在这屋里住过一段时日。” “何以见得?”大秦人有些奇怪,他并未看出什么端倪。 “别的房子周围都有烧焦的虫尸,这里没有。如今是初秋时节,草木生长旺盛,这里的却开始枯黄……” 大秦人恍然大悟:“萨米尔是死亡天使,重伤后控制不住体内的阴寒死气,常人只会觉得阴冷,虫子却对温度极为敏感,所以这屋子周围没有虫子。草木也受温度影响,以为到了深秋,所以开始枯黄!” 雨让地面一片泥泞,脚印很明显,两人边说边顺着脚印走了下去,方向是湖边。 逃跑的路线很明了,两个大人和四个小孩,无论走到哪里都很引人注目,这几日周围的村民却从未发现他们的踪影,唯一解释是他们乘船顺流而下。 …… 江边小镇只有千数人家,镇东喊一嗓子镇西都听得见,生人来了更是一眼就看得出来。三嫂原来不打算在这里停留的,可是四个丫头里的老小病了,烧的额头烫手,看样子非得找郎中不可。夜里受了惊吓,又淋了一场雨,八岁的小丫头哪禁得起这阵势? 幸好小镇里有郎中,也幸好不是什么大病,郎中开了几幅发汗驱寒的药,说孩子身体弱了些,经不起路途奔波,要静卧修养几日。 走是走不了了,只得寻了处当地人家借住几日。宅院里七八间房只住了两位老夫妻和女儿三人,人少房多原本显得有些空荡,一下来了七口人顿时热闹了起来。 三嫂人长的漂亮,手脚勤快嘴又甜,惹的老人一个劲的夸奖;石子明本就长了一副好皮囊,瘦下来以后像个落魄的公子哥,弄得这家女儿有事没事就过来瞅两眼。 章节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身体的恢复可谓一日千里。三嫂一家都非常高兴,她们可不知道这个病人的身体里藏着一个叫做萨麦尔的魔王。厉鬼凝结着天魔虿蛊的精华,这种黑暗力量对萨麦尔是最好的补品。 转眼到了第三天晚上,小丫头的病已然好了个七七八八,三嫂便和石子明和章节商议下一步的去向。 石子明前些年一直在官场上打滚,见惯了肮脏龌龊的勾搭,直言这滩浑水绝对趟不得,四条人命的黑锅就等着自己这些小老百姓来背,于是议定明天一早跟这家人告别,南下湖广。章节精神不太好,病情似乎有些反复,商议停当后便各自早些睡了。 石子明和章节住一个屋,半夜里听见窗棂哒哒轻响,他起来隔着向外一看,只见房东姑娘俏生生的站在月色里,正低着头害羞呢。 石子明早就没了当年的好色浮躁,只是不忍心让人家姑娘大晚上的站在那里,便想出去说上几句话。 章节面墙而卧睡的正熟,石子明轻手轻脚走了出去。那姑娘远远看了他一眼,羞涩的低头不语,见石子明过来回头就往自己房里走去。石子明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很是尴尬,末了还是去站在了门槛上,低声道:“姑娘,我们明日边走了,这几日多有叨扰,还望……” 姑娘径直上前用手帕轻轻掩住石子明的嘴,淡淡的香气令人迷醉,石子明不禁有些心猿意马起来。姑娘见石子明还是呆立不动,气的低声哼了一声,一跺脚走过把他拉近了屋里。 哪个少女不怀春,莫非?石子明心头打鼓般砰砰直跳,自从认识三嫂之后再也没进过女色,偏巧他是还是个花丛老手,这如何能忍? 不行,我不能对不起三嫂!“抱歉,姑娘日后还要嫁人,我不能……”石子明火烧一般用力抽手,却没有抽动。 “咯咯咯……”这时姑娘竟然非常诡异的笑了起来,用非常妩媚的声音笑着说道:“想不到还是个有长情的男子。” 不对劲!石子明一抱拳,回头就走,可身体就像被定住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相公,你看我美吗?”姑娘终于抬起了头。 两人近在咫尺,看得清楚,这姑娘果然眉目如画。只是脸上有些僵硬,缺少了一点表情。 “这副面孔全天下只有你一人能看见,好好看看,我到底美不美?”她说话的时候只见嘴唇张合,脸上其他部分却丝毫不动,很是诡异。 石子明似乎被魇住一般,想动动不了! 只见胸骨中间有一条细细的红线,她两手扒住红线用力向两边一撕,刺啦一声,皮竟然被撕了开来!她继续用力,一具枯黑的骨架缓缓从皮囊里显露了出来,石子明吓得魂飞魄散! “这都是以前的相公留下来的……相公,你喜欢我吗?喜欢就成为我的一部分,永远跟我在一起,好吗?”姑娘的脸把脸贴在石子明面前,那么美丽,没有一丝呼吸的美丽,“告诉我,我知道你还能说话。” “不。因为你是鬼!”眼前绝对是个女鬼,石子明心想这道坎今天大概是过不去了,只希望三嫂和孩子们别被她害了! 姑娘再不说话,“你喜欢三嫂是不是,那我就把她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拆下来,装到我身上!” 章节目录 第177章 情为何物 三嫂和四个孩子还在熟睡之中,那对老夫妻就静静的坐在床头,月光下每根皱纹都清清楚楚,笑容雕出来一般凝固在脸上。 鬼姑娘拎只鸡一样把石子明拎进屋,嘭的往地上一放。 “小姐。”那对老夫妻立刻站起身来行礼,原来他们并非鬼姑娘的父母。这番声响没让三嫂和孩子们有丝毫反应,显然是中了老夫妻的邪法。 “整日劳作还能有这幅俊俏模样,当真是美人胚子。”鬼姑娘伸手捏起三嫂下巴细细观看。依然在熟睡的三嫂头一歪,一缕头发垂落下来,鬼姑娘随手用指甲一划,这缕头发齐刷刷断为两截!她指甲之锋利竟不输利刃。 “要不我先花了她的脸?”鬼姑娘伸出一根手指在三嫂脸上轻轻蹭来蹭去。 “你大可不必如此。”今天这个槛儿大概是过不去了,事到如今石子明反而冷静下来,“你应该是为情而死,可你并不懂情。” “哦?那你说说看,不过说话要小心哦……”鬼姑娘抬手一划,三嫂身上穿的月白色中衣立刻裂为两片,春光无限。 “我当年调戏三嫂被打断了腿,被丢在街上等死……我头一次知道冬天原来这么冷。就在快被冻死的时候,三嫂把我捡了回去。当时我的腿已经臭了,三嫂不嫌脏,一天几次的给我换药、清洗。当时我心里满是怨毒,非但不感激,还骂她再嫁二夫、有辱妇道……我根本就不想活了,就希望骂走她!”想起当年的事情石子明摇了摇头,“三嫂啥话都不说,就是伺候我。不但是她,连同游大哥,就是他男人,和这四个孩子从始至终没说过我一句不好听的话。” “哦,再嫁之妇看上你这个小白脸了?”鬼姑娘满心恶毒的讽刺。 “后来我也骂够了,心想我什么都不会,也没钱,还是个瘸子,你愿意当救苦救难的观世音就随便你,反正我就混吃等死呗。”说到这里石子明突然笑了,“直到腿好的差不多了,一天三嫂突然拿着擀面杖来了,把我一顿好打,打得我满屋乱窜!她当时是这么说的:老娘一笔一笔的帐都给你记着,你骂我的我打还你,你这些天吃得喝干活还给老娘!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屁活不干,整天挺尸装死吗?” 鬼姑娘低头看了看三嫂,这个安静美丽的女子居然是个悍妇?就连一旁的老头老婆也听得有趣,望向三嫂。 “当时我心如死灰,若是有人来劝,定然当是放屁。想不到这擀面杖能治百病,一顿好打之后什么毛病都好了,我老老实实起身干活去了!你说有意思吧?”石子明居然聊的兴起,摇头晃脑起来,不过鬼姑娘那毫无表情的面孔立刻又让他回到了现实,“后来我就在她家做小工,三嫂待我没好脸、老是呼来喝去,不过吃饭从来都喊我上桌,家里人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我知道她面冷心热,这是拿我当人看。” “结果一来二去你们两个就好上了,然后就带着孩子私奔?哼,到底还是狗男女。” “你想错了。后来突厥人破了城,游大哥战死,我们逃了出来……从此我和三嫂叔嫂相称,始终以礼相待。至于好上了……”石子明一声苦笑,“我心里有她,她心里没我。” 鬼姑娘闻言呆住了。她苦恋一男子,可那男子始终与她若即若离,待仕途有了起色便说自己并无爱慕之意,让鬼姑娘一番情意都变成了笑话,于是含恨自缢,这不正是“我心里有她,他心里没我”吗? 鬼姑娘幽幽叹了口气,回头对那老夫妻道:“叫醒她。” 石子明闻言一愣,她要做什么? 法术一解,三嫂立刻醒来。眼前房东三人的样子太过诡异,完全跟平日里不同。而且鬼姑娘衣领微张,从三嫂的角度正好看到里面并无血肉,而是漆黑的枯骨!历经战乱让三嫂的心性也沉稳了许多,并未因衣衫不整而窘迫,伸手拿过一件衣服裹在身上,静观其变。 “他对你有意,你可对他有情?”鬼姑娘径直问三嫂。 石子明忙不迭的点头使眼色。性命之忧,无论如何先应承下来,过了眼前这关再说其它。 精明如三嫂立时明白了眼前状况,站起身来对着石子明躬身一礼,“子明的情义我是知道的,这一路相互扶持,我又不是木头,自然对他也有情。” 石子明心中狂喜,鬼姑娘也道:“既如此,你俩便拜堂成亲,也算是……” 但是三嫂神色一敛,摆摆手打断了鬼姑娘的话,“我与子明有患难之情、有手足之情,但是断无男女之情!” “果然是个无情无义之辈!”鬼姑娘大怒,看着三嫂的胸膛手指不停伸缩,眼里凶光闪烁。 三嫂坦然一笑,毫无惧色,“我还算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但我对死去的相公是依恋,对游大哥是敬重,对子明是信任,其中不同清清楚楚。姑娘的成人之美的心意我领了,若是想折辱欺凌……我虽再醮之妇,也断无苟且之理!” 石子明笑着看了三嫂一眼,“我对你却有爱慕之心,这情发自真心,没什么不能说的。今日我俩毙命于此,好歹让你晓得我的心意。”然后转身对鬼姑娘道,“我对三嫂有爱慕、有敬重、有怜惜,但是这一切不是想占有,是希望她好。我不想这份情变成负担,让彼此都不自在,也不想这份情变成枷锁,束缚住她的生活。姑娘,你这些年一定很苦,要是能象我这么想的话,也就放下了。” 鬼姑娘愣住了。这些话她从来没听过,也从来没想过,如果真象他说的那样,我岂不是不该自寻短见?可我心里是真的苦啊! “子明,你果然变了,我很替你高兴。”三嫂微笑着的石子明,又看了看尚在熟睡的四个孩子,也笑了,只是的眼中带泪,“姑娘,求你一件事。这四个孩子还小,下手的时候快一点,别让她们受罪。” 鬼姑娘没有动手,低头苦思良久,突然大笑:“说的这么多,说到底你俩还是不敢。不敢面对自己感情,不敢跟对方承诺,不敢再把感情全心全意放在另一个人身上。但是我敢,尽管我当时太过年轻,尽管也许那个男人并不值得,但是我敢!” 三嫂和石子明相视一愣,心头电闪,难道自己真的是在怕? “无论如何要多谢你们两个,让我对自己的感情看得更透。不错,我是心怀怨念,但这怨念不是因为幼稚,不是因为脆弱,而是因为勇敢!”鬼姑娘笑了,“放心,我不会让孩子受苦。作为感谢,我要把你们永久留在身上,所以要生取一些脏器,过程有些长、也有些疼,忍一忍吧……哈哈哈……” 坏了,不但没让这鬼姑娘解脱,怨念反而厉害了……石子明哭笑不得。 三嫂倒是镇定自若,过来来握住了石子明的手,轻声道:“子明,咱不怕……” 鬼姑娘手指张开,宛如十把锋利的小刀!此时院门被嘭的一声撞开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了过来,有人高声呼喊:“犯妇游氏,你的案子发了,随我回县衙受审!”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凶宅饿鬼 房门嘭的一声被撞开,五六个衙役打扮的彪形大汉一下冲了进来,屋里立时满满当当都是人。 “我乃余干县尉陈忠,特来缉拿人犯归案,无关人等闪开!”当先一人身材瘦小,嗓门却很大,阴着脸向屋里扫了一圈。一男一女和四个幼童,这不正是要捉拿的人犯吗?陈忠的目光最后锁定在三嫂身上,“游氏?” “是我。”若是平日,三嫂自然要跟这些狗官理论一番,现在却是救星天降,哪有不应的道理? 陈忠点了点头,左右扫了鬼姑娘三人一眼,见两个老人唯唯诺诺、一个大姑娘柔柔弱弱,不禁心中一动,“来人啊,全部拿下!” 全部拿下?几个衙役默契的对视一眼,默契的大声鼓噪却不上前拿人。出公差捞外快是肥差,一家三口守着十来间大宅子,偏生没有任何背景,这不是肥羊拱门吗? 果然鬼老头急道:“大人,此事于小人全家无关,为何要拿我等啊?” “窝藏包庇杀人要犯,如何无关?拿下!”陈忠神色俱厉,大声喝道。身边衙役齐声吆喝,威风凛凛。 鬼姑娘不着痕迹的扫了鬼老头一眼,鬼老头当即冲到陈忠身边:“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鱼儿上钩了!陈忠心里暗自得意,做手势让衙役们戒备,然后跟鬼老头走到了屋外。 “大人,我夫妻二人也就罢了,可小女尚未婚配,若是公门中走一遭,以后如何嫁人啊!”鬼老头低下头去,一幅无可奈何的样子。 “唉……四条人命的大案,早都通了天了!非是我不讲人情,上面下令凡有牵连着一律严办,我须如实上报。”陈忠假模假式叹了口气,“老哥啊,我也就是看你一家三口忠厚才说这些,一旦报上去再想要脱身啊……难!” 难,就不是不可能。一旦报上去难脱身,若是不报上去呢?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这老头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怎么会听不懂? “大人秉公为民,小老儿实在是佩服。只是法不外人情,只要能让小女脱身,做什么都行!”鬼老头一跺脚。 就等你这句话!陈忠一阵暗喜,却假意为难,“老哥你这是让我赌上前程啊!也罢,谁叫大侄女还要有个将来呢。只是这案子牵扯太大,上下打点起来怕不是个小数。” “大不了这十来间房子我也不要了,只求大人千万要帮忙!”鬼老头话里带了哭腔。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老哥你要是信得过,我就替你上下打点,无论如何保住大侄女!”陈忠一脸的真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的鬼姑娘的爹呢,“老哥啊,你别嫌我啰嗦,要快啊,哪怕赔钱也要赶紧把这房子出手,一定要赶在定案之前打点。” “如此就仰仗大人了。”鬼老头听了听屋里的动静,抱拳道:“屋里是不是还有五位兄弟,我就先备六份薄礼,没漏了谁吧?” “老哥这是怕有人走漏风声啊?哈哈,今天来的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客套了。走,先拿了人犯再说!”陈忠手臂一挥,大步向前。升官发财在望,不由得他不高兴。 刚跨过门槛陈忠就闻到一股热乎乎甜腻腻的味道,这味道……鬼老头突然在后面推了一把,陈忠一个趔趄冲进屋里,不禁怒道:“大胆老儿……” 是血腥味!话出口一半陈忠就呆住了,五个衙役象羊一样被挂在房梁上,已经被开了膛,内脏被压力挤出了体外,地上的血已经积成了一个水洼,这里已然变成了一个屠场! 一个挽着花白发髻、佝偻着身子的鬼老太正伸手在一个下属胸腔里翻动,就像菜市场挑肉一样。做县尉多年,也算见过不少血淋淋的案子,如此诡异血腥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陈忠当即伏地呕吐起来。 三嫂已然吓傻了,石子明壮着胆子挡在三嫂身前,也是面无人色,幸亏几个孩子中了邪法还在熟睡,要不非吓出个好歹不可。 看着一地狼藉,鬼姑娘不悦道:“不过是取些脏器的小活,怎么这么不利索?” 鬼老太对着鬼姑娘一笑,嘴角几乎快咧到耳根了,就像脸横着裂来了一样,满嘴牙齿都露了出来,说不出的恐怖与狰狞,“小…小姐,我很快收拾干净。”这声音根本不是说话,完全是在嘶吼,尖锐、阴冷、怨毒,听得让人浑身鸡皮疙瘩直冒。 难怪鬼老太平日里不怎么说话,她应该是三人里道行最低的一个,人形不全、鬼气未脱。 “小姐莫要责怪于她,这几个人的心肝是黑的,放在身上也用不长久。”鬼老头正说着,此时外面呼啦一声刮过一股阴风,门窗“哐啷哐啷”打开了。鬼老头突觉脑后金风乍起,于是轻飘飘向前踏了一步,正好躲开了陈忠偷袭的一刀! 陈忠偷袭不成,反手一刀就向自己心口扎去!反正活不成了,索性给自己一个痛快,也少受点零碎罪。 鬼老头一阵风般上前抢下刀来,让后反剪双臂用力一扭,咔咔两声把陈忠的肩膀拉得脱了臼,然后笑道“大人保重身体啊,还要劳烦你上下打点呢。” 陈忠大声呼痛,黄豆大的汗珠子从额头上啪嗒啪嗒滴落下来,嘶声道:“你怎么不杀了我?” “脏腑要生取还用的长久,别急,咱们两兄弟有的是时间……”鬼老太的语气还是那么唯唯诺诺,只不过肥羊变成了猎人,豺狼反倒成了猎物。 两人这几下交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角落里一直悄无声息的章节伸出一根手指,一滴黑色的血液滴在了血泊之中,转瞬化开了。 “这县尉居然让我把房子卖了,把银子给他!他却不知道这里是镇上有名的凶宅,谁敢买?”鬼老头咯咯笑了,转头对三嫂和石子明道,“你俩也是运气不好,去哪里不好,偏偏来这里借宿?” “你生前就话多,如今还是啰嗦!男人今天都要料理干净,这位三嫂留给我,孩子先养着,若是再有什么部位坏了可以随时来取。”鬼姑娘打断了兴致勃勃的鬼老头。 “遵命,小姐。”鬼老头转身面对陈忠,“大人,你做这种巧取豪夺的事情应该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也算是报应!”他伸手在陈忠胸口一掏,一颗噗噗跳懂心脏就被挖了出来!鬼老头把心装在自己身上,很满足的叹了口气,满脸的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大人,走好!” 那边的鬼老太已经从几个衙役身上取下了内脏,伸手从自己身上扯下几团乌黑腥臭的肉块随手一扔,又把新鲜内脏给装了上去。然后她突然四肢撑地趴在地上,象蜘蛛一般飞速的在屋里游走一圈,随着胡噜胡噜声音,地上的鲜血居然很快被她吸食一空!然后她居然对着被吊在空中的几具尸体只吧唧嘴,似乎要扑上去大嚼一番! 鬼姑娘转身向三嫂走去,十指屈伸、寒光闪现。 “先杀了我!”石子明吼叫着扑了上来,不料脚下一滑,扑通倒地。鬼姑娘连看都不看石子明一眼,径直走到三嫂面前,猛然伸手向她胸前抓去! 章节目录 第179章 幼年亡灵 鬼姑娘闪着寒光的十指伸了过来,三嫂绝望的闭眼等死,但是胸口的刺痛并未如期而至,反而是鬼姑娘发出了一声尖叫。 三嫂试探着睁开眼睛,只见鬼老太张开血盆大口在鬼姑娘的后颈狠狠咬了一口!鬼姑娘就算道行再深也想不到会被鬼老太袭击,本能的扭头躲了一下,否则脑袋就会当场被咬掉! “你疯了?”鬼老头冲上来死死抱住鬼老太,鬼老太疯了般回头就是一口! 这次的鬼老头有了防备,没有被咬中,他一把抓住鬼老太头发将其摔倒在地,紧接着一脚跺在背上。这一脚力大无比,居然在青砖地面上跺出一个坑,鬼老太被跺的吱吱乱叫,四肢在地上拼命乱刨乱抓。 鬼姑娘的脖子被咬掉一半,头歪着垂在肩上,她愤怒至极,嘶吼着向鬼老太走来。 “小姐不要生气,这不对劲!”鬼老头挡在前面,急切的说。 盛怒中的鬼姑娘丝毫不听解释,手臂一挥将鬼老头击飞,紧接着一拳穿透了鬼老太后背,将她钉在了地上!鬼姑娘还不罢休,双手疯狂撕扯,直到把鬼老太的躯体撕成碎片,最后抓起鬼老太的头颅举了起来。 “小姐!念在我俩追随多年的份上,不要让她魂飞魄散!”鬼老头急道。鬼老太又不是人,身躯被撕烂了再造一个便是,虽说道行肯定大损,只要留的魂魄在一切都有可能。 鬼姑娘本是因怨念而生,怎么会有怜悯之心?她毫不犹豫的捏碎了鬼老太的头颅!几缕淡淡黑气漂浮在空中,随时都会消散,正是鬼老太的魂魄。 “小姐住手啊!”鬼老头嘶声呼喊却不敢动弹,还有一丝机会挽救鬼老太。人刚死时的魂魄虽然也很脆弱,但还残余着生前的能量,可以存在数日。鬼则不同,鬼魂本就是负能量,形体一旦被击散,马上就会消散的空中!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将鬼魂保留起来,找机会再造形体。 鬼老头此刻一动都不敢动,生怕带起的气流冲散老太的鬼魄。他道行不够,无法保留鬼魂,只好祈求鬼姑娘:“求小姐开恩,救她一救,我们愿再服侍小姐百年!” 此刻鬼姑娘怒气稍息,也觉得不该自剪羽翼,于是口中默念咒语、捏手诀向前一指,想收了鬼老太的魂魄。可奇怪是事情发生了,随着她的一指,一阵微风拂过,鬼老太的魂魄居然被吹散了! “为什么!”见苦苦哀求无效,鬼老头愤怒至极,不顾一切的向鬼姑娘冲来。他与鬼老太生前就是夫妻,鸢飞与鬼姑娘的主仆之谊可比。 “不是,我是想收了……”鬼姑娘想解释。鬼老太发疯,自己法术失灵,鬼老太魂飞魄散,接连发生的三件事都不对劲,但他没有机会解释,完全失去理智的鬼老头已经扑了上来。 屋里顿时阴风大作,两道黑影疯狂的追逐撕扯,直如鬼蜮一般,三嫂和石子明只看得眼花缭乱,耳朵里尽是刺耳的尖啸声。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章节手指轻轻一弹,一股甜甜的问道随着微风而来,两人只觉头脑发沉,失去了知觉。 片刻工夫胜负已分,鬼老头已然被拆的不成人形,仅剩一手一脚仍高呼酣战,但残缺的肢体让他速度大减,终于被鬼姑娘一把抓住了头颅。 “我说了,不是我!”鬼姑娘愤怒的声音在屋里回荡。 “去死吧!”鬼老头笑了,他的头颅像热锅上的猪油般迅速变软缩小,发出热油入水般的滋滋声,骤然又膨胀了起来! “啊……”像是见了极恐怖的东西一般,鬼姑娘惊声尖叫。她想把头颅扔到屋外,但是晚了,头颅爆成了一团血红的雾气笼罩住了她。这是同归于尽的尸爆之术! 粘在鬼姑娘身上的血雾如同酸液般滋滋作响,烧出了无数窟窿,伴随着凄厉的嘶叫声,转眼间她的身躯被腐蚀的只剩一副枯骨,只有头颅还算完整。这以魂飞魄散为代价的尸爆之术歹毒无比,就算鬼姑娘道行高出不少,此刻也身受重伤。 这时墙角突然坐起一个人向空中招了招手,一股细微的气流在三嫂等人身前出现,居然把尸爆的血雾吹散了。 这不就是吹散鬼老太魂魄的气流吗?原来就是他在背后捣鬼!鬼姑娘恍然大悟,这是跟三嫂一起来的那个病人,怎么把他给忘了!不对,不是忘了,是没有感受到他的存在。这是很奇怪,按理说自己对活人的存在极为敏感,除非他根本就不是个活人。 “原来都是干的!”说话的时候鬼姑娘脸上的皮肤象干燥的墙皮一样纷纷剥落,露出了那张满是利齿的血盆大口。 “我滴了一滴血控制了老太婆,然后又吹熄了她的魂魄,让那老头以为是你干的。”章节缓缓站起身来,他尚未复原,却能缓慢的移动了,“你是一只亡灵女妖的幼体。由鬼魂修炼成妖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你还没有形成稳定的躯体,只能借助活人肢体来伪装成人形,所以只是一只不成熟的低等亡灵。” “低等亡灵……你是什么?”鬼姑娘不知道该把对方称作人还是鬼。 “东方缺少神界和魔界的谱系,即使说了我的名字你也不知道。不过作为一只低等亡灵,你应该荣幸能在这个时间帮到我。”章节从容的走到鬼姑娘面前,伸手抚摸对方的头颅,就像查看一件器物是否完好。 “你以为我只剩一颗头颅就不能杀你了吗?”鬼姑娘咬牙道。 “当然不能。即使以我现在极为虚弱的状态,你还是杀不了我,幼年的亡灵女妖是无法使用女妖之嚎的,你最多能积蓄力量来模仿一下。” “这的是这样吗?”鬼姑娘笑了,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血盆大口怒张…… 章节就这么面对面的看着她,甚至面带微笑,而那能杀死一切生灵的女妖之嚎却并未发出。 鬼姑娘不能相信这是真的,于是又大吼一声,还是无声无息…… “黑暗种族里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压制是绝对的,这种压制埋藏在身体和灵魂的深处,不可阻挡。你可以想象一下,一只巨龙哪怕再虚弱也不可能被一只飞虫杀死,何况你我之间的差距比这还大。”章节轻轻放开了手。 鬼姑残缺的身体和头颅却被一支无形的手挤压的越来越小,被挤压到达极限时鬼姑娘突然爆开了。但爆开血肉并没有四处飞溅,依然被挤压在一起,越来越小,最后凝成一颗血珠。 章节伸手拈住血珠,然后轻轻放入口中,就像在品尝一粒美味的鱼子酱。 月光如水洒落,满屋血腥之中三嫂他们还在熟睡,丝毫不知他们救助的这位章大哥居然是一个魔王。 不知过了多久,章节突然睁开眼睛,对屋外道:“贵客来访,请进。” 章节目录 第225章 水行道法 “萨麦尔,里面太挤了,你还是出来吧。”凌霜师太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一句话叫破了萨麦尔的秘密。 屋外风清月朗正是好天气,月光下站着四个道士,分别是凌霜、计都子和两个黑衣道人。两个黑衣道人身上有一股凌厉的杀气,正是戒律院里专司杀伐之事的黑衣执事。 萨麦尔走出来深深吸了口气:“外面的空气确实比里面好了很多。请问四位有何贵干?” “死了一个钱道士居然还能牵出一条大鱼,看来我这次没有白下山。”钱道士的死疑点重重,戒律院自然要来查个清楚,凌霜在游记醪糟也发现了萨麦尔的踪迹,所以一路追踪到此。 “这位是道门戒律院首座,凌霜师太。”计都子以慎虚的身份出现,总是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谄媚。 凌霜冷冷的扫了对方一眼。这个从自己剑下逃生的小人活像一只蟑螂,怎么都不死,居然还得到了海川师兄的青睐,当真让人气恼。所以这次下山把他也带了出来,寻个机会除了这厮,回去就说是死于妖物之手。 “道门戒律院……哦,我明白了,大约是个小型的宗教裁判所,凌霜师太约是一位枢机主教。”萨麦尔微微一笑,施了一个花哨的西方躬身礼。 “看这做派你承认是萨麦尔了?”凌霜直直盯着对方,她实在看不出这个痨病鬼似的家伙身体内就降世的泰西邪神。 “准确的说,这具身体原来属于一个叫做章节的东方人,而灵魂属于萨麦尔。”萨麦尔看了一眼计都子,饶有意味的说:“外表是谁和内里是谁,这是很多人需要面对的问题,不是吗?” “不不不,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这才是眼下的问题。”计都子也打起来哑谜。 “哼,你二人不必打情骂俏,今天我便要把事情弄个明明白白!”狠狠瞅了计都子一眼,凌霜的两个大眼袋下垂的越发厉害了。修行到了她这种境界,早就不会单纯从外表看人,慎虚内在的灵魂神识有了变化,无论如何掩饰都会露出蛛丝马迹的。 “我有个问题不明白,想请问一下戒律院首座阁下。”萨麦尔指了指屋里陈忠等人的残骸:“你们早就到了屋外,为什么不从亡灵手中解救那几位官差和平民?据我所知东方的道门是属于光明的宗教,标榜的是正义和光明。” “身为朝廷官吏,居然谋夺他人宅地,这种人不救也罢。”凌霜一副不以为然,“倒是你让我有些意外。知道我们到了,所以你一直不出手,想找机会逃跑,这我能理解。我不理解的是你后来为什么出手救人,难道是感恩图报,要就那几个人吗?” “逃跑?如果来的是李淳风道长,我确实会逃跑,幸好来的是你。就算我重伤未愈,你这种人我还不放在眼里。”萨麦尔是在刻意激怒凌霜,因为他也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手就三嫂等人。人类在自己眼中就是蝼蚁,哪怕帮助过自己还是蝼蚁,有必要感激吗? “哼,李淳风?他跟你一样,没死也差不多了,还剩一口气。”提到李淳风,凌霜就有掩饰不住的恶意,“你也不必再逞口舌之。慎虚,你先去领教一下这位泰西邪神的道法。” “晚辈道行低微,怕不是他的对手,丢了性命是小,丢了师姑的脸就不好了。”计都子还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放心上,我给你观敌料阵。”凌霜刷的抽出道剑,目光灼灼盯着计都子,这已经是直接的威胁了。 见凌霜拔剑计都子不由笑了,“这把剑从背后刺过我一次,莫非要来第二次?师姑,你的人品我可不放心。” 黑衣执事闻言齐齐踏上一步,道剑出鞘。凌霜却摆手示意住手,她饶有兴趣的看着计都子,“在杀你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我很好奇。” “准确的说,这具身体原来属于一个叫做慎虚的道士,而灵魂属于计都子。”计都子学着章节的口气和姿势,还对凌霜施了一个夸张的西方躬身礼。 嘲讽让凌霜勃然大怒,但计都子这个名字却她立时冷静下来。当年五宗峰和内门之乱全是他背后操纵,这样一条阴险毒蛇居然就潜伏在海川师兄身边!绝对不行,无论如何要告诉师兄。 这时计都子手一动,似乎要结一个手诀,距离最近黑衣执事没有等凌霜的命令,立时挥剑斩杀。黑衣执事有着丰富的经验,对待修行者绝对不能犹豫,必须强到先机。 这一剑唤作白鹤剔翎,拔剑上步,自下而上撩向对方肋部,讲究是轻灵跳脱,但这黑衣执事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用力过猛。但他马上就发现何止是用力过猛,居然把剑都甩飞了! 不对!剑上的那是什么,自己的胳膊?胳膊被自己从肩膀上甩飞了!出剑的黑衣执事表情有些诧异,甚至还没有感觉到疼痛,突然像布口袋一样软在了地上。 另一个黑衣执事发现师兄有些不对劲,伸手想把他拉起来,触手之处却像是抓住了一滩稀泥,一拉之下居然把他半边身体给扯了下来! 这不可能!他提着同伴的半边尸体一愣:他非常了解师兄,即便利刃加身,以他的筋骨强度和内力修为也绝不会如泥一般。而且这半边尸体怎么变得重起来…… 吧嗒,胳膊居然被半边身体给拽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他低头去看,大概是低头太猛了,脑袋象水囊般沉甸甸的掉在地上,噗的一声碎了。 一切突然安静了下来。月凉如水,初秋的凌晨已然有晨露了,就连黑衣执事掉落的剑上都凝了水滴。滴滴的晨露突然同时弹了起来,在空中汇集成一层薄薄的膜,然后包裹住了计都子,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透明的水人,在月色下瑰丽异常。 “癸水神术!”凌霜咬牙切齿吐出四个字。难怪之前计都子能轻松的看出河水的流向速度,从而推断出三嫂一家就在这镇上,原来他体内藏着一位癸水峰宗主,水行道法的宗师。 看着水人一般的计都子,感受着空气中浓重起来的水行元气,凌霜并未惊慌,反而笑道:“计都子前辈,该不是想为慎虚那样的无名小卒报仇吧?若不是晚辈把他斩落悬崖,前辈也不会有机会夺舍重生。” “哦,居然叫我前辈,看来是想跟我谈谈条件了。不过我既然已经暴露身份,又怎么可能让你活下去呢?” “你是前辈,就该知道内门弟子不是那么好杀的!哼,否则你当年也不至于惨败在张莫言手中。”凌霜色厉内荏。 计都子笑了笑,并未反唇相讥,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萨麦尔,这才是今晚的目的。 “西方的水系魔法通常是用来治疗和辅助,最多能化作冰系法术用来攻击。看来东方的水系魔法在运用上更加精妙多样,仅仅是通过控制水的特性就能轻易的杀伤,在西方这至少是大祭司或者红衣主教的水准。”萨麦尔鼓掌赞叹。 “水行道法虽然没有火、电、土那般声势骇人,用来杀伤其实最有效率。人体内七八成都是水分,我可以用这些水分做任何事。比如刚才我就是控制了水的流动变化,轻易拆散了一个人,又从体内爆掉了一个人。当然,我也可以控制水的温度变化,从体内把他煮熟或冰僵。做这些只需要损耗微不足道的法力,如果水行道法用在战场上,可以进行大范围的杀伤。”计都子似乎很愿意和对方交流东西方法术的不同。 章节目录 第236章 禁绝之井 空气里没有丝毫鬼气和血腥气,只有过重的水汽,就像在海边湖面上一样。莫名其妙的,凌霜突然出了一阵冷汗,汗出的太多,衣服都湿透了,甚至衣服表面上都凝成了一颗颗的水珠。更奇怪的是水珠自动的流动汇集,像有生命一样。 “她在脱水,如果所有水分脱干,就会变成一具干尸。”计都子丝毫不顾凌霜的感受,如同好客的主人一样向萨麦尔介绍水行道法,“她是道家内门弟子,也是踏过先天之境的大修行者,身体的法术抗性极高,通常的法术对她是无效的,所以这些天里我一直在她喝的水里做手脚。” “少拿大话诓我,我一路都在防着你,你拿来的任何东西我从来不吃不喝,我只吃随身带干粮,只喝自己带的水。”凌霜看着身上凝结的水滴,陡然一声尖喝,水滴嘭的被震散。 “莫非你以为我要象下三滥的小贼一般投毒不成?就像刚才死的那两个黑衣执事一样,让你一路上喝的每一口水都被我用癸水神术改变过,这对身体没有任何害处,所以你察觉不到,唯一的问题是,这些水会在同一时间快速离开你的身体,所以你会突然大汗淋漓。”计都子手一伸,一滴露水在手掌中欢快的流淌跳跃,然后化为一片水汽,计都子转身面向萨麦尔,“刚刚她体内少了一成的水,这足以让身体极度干渴,很快她就会感觉到晕眩、虚弱,甚至肌肉抽搐,就像中了诅咒之类的黑暗道法一般。” 啪啪啪……萨麦尔很有礼貌的在一旁鼓掌,“这样的法术需要很高的控制技巧,却不会耗费太多的法力。如果西方教廷的军队在沙漠作战时得到你的帮助,敌军一定不战自败。” “莫要自欺欺人!稍会些法术的江湖骗子也能操控水、火、气,做出一些令人目眩的戏法,但戏法就是戏法,在人身上无效。”凌霜在一旁冷笑道,“人汇聚天地灵气为一身,是无数规则之大成,道法能轻易毁灭一个人,却也无法改变人身上的各种规则!你费尽心机的所谓巧妙道法只需要多喝点水就能破解,水行道法的大宗师费了这么大的劲就是为了让我出一身大汗?哈哈,你不觉得可笑吗?”凌霜是武道双休的内门弟子,精元气血之强大远超常人,缺水虽然极大损耗了她的体力,却不影响施法。只要能施法,她就什么都不怕。 “你不进屋救陈忠并非因为他该死,而是你在施法。”计都子并未回应对方的嘲讽,反而淡淡一笑,“萨麦尔阁下曾两次在李淳风手下死里逃生,尽管此刻他重伤未愈,你也知道非常棘手。所以这次下山你特意带了一件神器,轩辕山河图。” 凌霜神色大变,计都子所说的神器正是她最后的底牌,难道他有了破解的办法? 轩辕山河图是一件禁法之宝,可以在小范围内禁绝对手施展先天以上的法术,更厉害的是不光禁绝进攻性法术,还禁空间法术。换句话说,不光能让对手打不过,还跑不了。对于普通修行者来说轩辕山河图用处不大,如果在先天以上的大修行者手中就是能越级斩杀强者的神器! “虚张声势而已,你若当真不怕山河图又何必跟我说,直接动手便是。”凌霜拒绝承认对方所说的一切,自己绝不可能像个傻子一样每一步都落入对方算计之中,却还在洋洋得意。 “不是因为你,你还不值得我下这么大的心思。所做的一切是为了向萨麦尔阁下表示诚意,请他考虑与我们结盟。”计都子对萨麦尔施了一礼,“萨麦尔阁下在绝神峰上开辟了诅咒之地,能禁绝先天以下道法。轩辕山河图则能禁绝先天以上道法,以阁下的智慧必然能破解其禁法之密。如此一来,阁下便是能破一切法的修行者天敌!”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还如何得了?凌霜闻言一愣,旋即大笑:“想得倒美。山河图还在我手上,有本事就来取吧!” 她道剑在手,往地上一插,只听轰然巨响,宅院周围有数道青气冲天而起,分列八方,把几人封镇在内。这八道青气所围区域之中尽是空灵飘渺之意,隔绝了外界一切光线和声音,八根巨柱般直冲云霄,越往上青气越盛,接近天际之处已青得发黑,乃是无光之域。 这是一口通天彻地的禁绝之井! 计都子看了周围一眼,然后信手一挥,随着咔咔的轻响,周边水汽由淡转浓,转眼间凝结成十余枚尖利的冰锥。计都子手指一弹,冰锥带着利啸声向天空飞去。冰锥碰到禁绝之井边缘之时象碰到了无形的墙壁,一阵叮叮咚咚的声响后爆成了无数冰屑,如雨落下。 “你说的不错,寻常道法能自如使用,我再试一下先天以上的道法。”计都子点了点头,双手蝴蝶穿花般瞬间完成了一个繁复的手诀,冰屑瞬间聚拢融化成一滩不停流动的水,水随后膨胀成了一个透明的气泡,气泡慢慢变成了一个人形,与计都子一模一样。 “这是动用世界本源规则形成的实体分身,能够长久存在,拥有与真身相同的攻防能力,甚至有简单的思维能力。这种类似造物的高深魔法在西方是禁术,因为造物是只有神才能拥有的能力。”萨麦尔点了点头,跟计都子一唱一和,把凌霜的鼻子都气歪了。 水人变化出了完整的四肢,五官也已成形,就在试着想要站起来的时候它的头颅和肩膀突然消散了,然后是身躯和腿部。整个人就像被化为灰烬的纸人遇到了风,转眼间消散无形。 “山河图不禁常法,但是一旦触及先天这根线,法术会从源头上分解。但是山河图的操纵者正相反……”凌霜三角眼里精光一闪,嘴角的法令纹更深了,她向天一指。 禁绝之井的天空景象一变,月空皆墨,浓浓青气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三人宛如站立在海涛之中,只觉天地间元气鼎沸,八道青气如同擎天之柱,岿然不动。 元气浓到极处,计都子耳中一声轰鸣,刹那间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已消失,在八柱青柱中间有一道闪电通天彻地,直殛而下。先天道法,苍穹神雷! 飞天遁地,无处可避,山河图的禁绝之井让先天雷法的威力完全发挥了出来,殛的计都子灰飞烟灭! 终于让这无耻小人灰飞烟灭,痛快!凌霜得意的扫了一眼,想看一下计都子最后是什么表情,却发现对方临死前面无表情,而且眼睛通体透明,没有瞳孔眼白…… 不对,这才是一个分身!她心中警兆大作,根本不及思索,只能凭本能陡然扭身,向一侧躲闪! 章节目录 第238章 凌霜之死 已经来不及了,一道黑光扫过凌霜腰胯,她身上立刻多出一个数尺方圆的洞,巨大的伤口几乎将她腰斩!汹涌而来疼痛让凌霜的意识立刻崩溃,这时始终藏在身上的一道保命神符自动激活了,止血、清醒、补充元气等数重法术瞬间加身……可惜的是,保命神符的近程传送法术被山河图打断了,凌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用来对付萨麦尔的死亡陷阱竟然困住了自己! 这黑光正是湮灭之光,悬崖下的蛟龙都险些被杀死,又岂是凌霜能够抵挡的? 为了这一击计都子煞费苦心。先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水人,又复制了一个实体水人,然后趁着浓浓青气互换了位置,因脱水而心浮气躁的凌霜根本没注意两个水人掉了包,对着一个假的痛下杀手…… 作为先天高手,凌霜在计都子面前居然毫无机会,无论心机还是道法都被对方碾压。不过步步临近的死亡让她冷静了下来,不解的问道:“这是先天之上的一击,你是怎么施法的?” “你理解不了是正常的,毕竟境界太低。湮灭之光确实有先天以上的杀伤力,但它不是先天道法,甚至不能算是道法。”计都子面带嘲讽看了凌霜一眼,转身对萨麦尔点头致敬,像是一位匠人请客人品评自己的杰作,“阁下能不能跟她解释一下?” “她确实对世界和魔法的认识不足。哦,为了听着方便,我以后就说道法吧……在东方修行者眼中的道法体系就像一个鸡蛋:道法就是蛋黄;再高一层的蛋清是先天道法。如果我没有猜错,轩辕山河图就是隔离了蛋黄和蛋清,所以不影响普通道法,却能禁先天道法。”萨麦尔看了一眼凌霜,见她没有失去意识,于是又道,“蛋清之上还有一层坚硬的蛋壳,整个世界都被这层极难突破的屏障包裹着。任何想要突破蛋壳的修行者都会被世界规则强行阻止,这就是道门所谓的渡劫,如果能破碎虚空而去,就是得道成仙。至于蛋壳之外到底是什么,道家缺少详细的解释,只是笼统的说能得大自在。” 萨麦尔所说的正是无数道家先贤思而不解的大问题,大难题。凌霜到底是大修行者,已然听得忘乎所以。可惜她的向道之心来的有点晚,这些年占据心思的不是道法,而是嫉恨,否则无论心境还是道法都不是如今这幅样子。 “大自在就是能突破到蛋壳之外,自由自在的探索无限深邃和广阔的黑暗,所以得道成仙其实不是终点,而是起点。那么,既然能从蛋壳里出去,蛋壳外面的东西能进来吗?”萨麦尔看了一眼凌霜。 “什么意思?”她不禁问道,时至今日反倒有了几分朝闻道夕死可矣的劲头。 “我就是从蛋壳外面来的,但只是灵魂没有身体。计都子阁下的湮灭之光是来自蛋壳之外的黑暗能量,所以不是先天道法,更不是道法,自然不受山河图的约束。你明白了吗?”以萨麦尔的眼光自然把湮灭之光看得通透。 “阴谋诡计而已……你们纵然今日得逞,也永远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人。”凌即使凌霜有保命神符的支持,也随时会一命呜呼,却兀自嘴硬。 计都子叹了口气,“你想带我出来趁机除掉,是狠毒。你明知我不是慎虚,却自信能算计的了我,是自大。你明知李淳风都几乎没命,却以为能除掉萨麦尔阁下,是狂妄。如此心性,你输的一点都不冤。凌霜,时至今日你还不反思自身?” “你不必得意,迟早有一天师兄弟们会为我报仇,内门弟子……” “内门弟子?无论心性才智你哪一点配得上内门弟子?你因钟情沈寻舟而嫉妒张莫言,但你真不配与她相提并论,今天所说的道法与鸡蛋之论,她早在多年之前就已经参透,否则她又怎会如此蔑视道门?”计都子打断了凌霜,“如今你仰慕海川却又自卑,拼命想在他面前证明自己,这也是为什么你非要抓住萨麦尔阁下。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怎么知道你身上带着轩辕山河图的?” 看着计都子那讥讽的笑容,凌霜终于不再嘴硬,歇斯底里叫道,“你骗我,他没道理这么做!” “因为海川一直暗恋张莫言,他怎么会忍受你这些年对她无休止的诋毁?真相是他觉得你恶心,一旦发现我能代替你,立刻弃你如敝履!”杀人莫过诛心,计都子的话象把最锋利的刀刺进了凌霜的心房。 “不……不可能……”凌霜遥望龙虎山方向,眼中的光芒慢慢熄灭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杀人便是,有什么必要让她痛苦?”萨麦尔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计都子一愣,与凌霜有仇的是慎虚而不是自己,杀人便是,何必诛心?他思考片刻,沉声道:“是仇恨。我夺舍了慎虚的躯体,继承了他的全部记忆,自然了解他的爱恨情仇,甚至被凌霜斩了那一剑时的疼痛我都能感受得到。我原以为可以用理智来对抗慎虚的情感,但稍微一不留神,他对凌霜的仇恨就会主宰我的情绪。坦白的说,凌霜死的那一瞬间我还有一种报仇的快感。” “果然如此。与其说接管一具躯体,不如说是同另一个人合为一体,你我现在面临同样的问题,我们的脾气性格甚至言行举止都在改变。”萨麦尔远远看了一眼屋子,三嫂他们还在里面熟睡,“我的经验是,抵抗不如接受。从好的一面来看,记忆和经验就是知识和能力,能让我们变得更强大;从坏的一面来看,性格弱点和负面情绪也在影响着我们,必须去克服和面对。比如我继承的是章节的身躯,这是一个极重情义的人,他对帮助过自己的人是一定要报答的。虽然这种感情对我来说毫无意义,但我必须妥善处理,因为我要让自己和这具躯体更好的融合,而不是让冲突越来越大。” “多谢阁下指点。看来我也必须会龙虎山去处理属于慎虚的问题,大概这就是了断因果吧?”计都子躬身一拜,然后手一扬,一幅月白色的画轴从凌霜尸体上缓缓飞起,他恭恭敬敬的递给了萨麦尔,“轩辕氏,传说中的第一个圣王,他创造了华夏世界。我以魔教长老的身份把这件宝物送给阁下,希望阁下可以考虑结盟。” “感谢长老阁下的诚意,似乎我没有理由拒绝你们。但你们期待的是未来那个死亡天使,而不是现在这个萨麦尔,所以我必须恢复力量,否则你们的诚意很快就会消失。现在,我必须了断章节和三嫂一家的因果,所以我的旅程还要继续。”萨麦尔毫不客气的收下了山河图。他很清楚,对方的姿态虽然谦卑,但合作的前提是自己的行情,买涨不买跌。 “我们会竭尽所能帮助阁下恢复力量,希望早日见证死亡天使的荣光!” 章节目录 第240章 喜神过境 从余干县往西过鄱阳湖,再翻过山去就是荆楚之地。这山虽算不上雄伟辽阔,却也险阻难行,偏生还有绿林豪杰做一些剪径的买卖,商队要想走,须得先孝敬完几个大山头,然后结伴互保而行。 因为行路艰辛,商队一般是没有女人和孩子的。这次却破了例,有两兄弟带着一个女人和四个女孩入了伙,大伙虽不乐意,怎奈商队领头的秦老爷子点了头,这才一同赶路。 四个女孩年纪不大却懂事的很,一路上咬牙跟上大人的脚步,一看就是吃惯了苦的孩子。尤其是最小的那个女娃似乎刚生了场病,身子还弱的很,却没有一点娇气,只是拼了命的赶路。人心便是这样,看到四个小丫头吃苦,大伙们的抱怨很快变成了不忍,总会找个由头喊她们上马载一段。 两个男人一看就不是兄弟俩,瘸腿白净斯文,大概是大户人家出身;病人关节粗大、满身刀疤,不是当兵的就是强盗。那个叫三嫂的是个漂亮娘们儿,个子高大,应该是北方人,赶路时肩扛手提不亚于男人,歇息时总会做点羹汤什么的,好让大伙硬塞干粮的时候能有点热乎汤水喝。偶尔有不正经的说上几句荤话,她也只做听不到,低头又照顾孩子去了。按秦老爷子的话说,这是个好女人。 赶了一整天的路,唯有晚上休息的时候才能轻松些。一群大老爷儿们围着篝火热闹,有人脱鞋揉脚搞得臭气冲鼻,边上居然还有人兴高采烈的吃饭聊天。话题不外乎两个,三嫂这个熟透的娘们儿和县城里的闹鬼大案。 “三哥,听说不但死了几个余干县的衙役,连县尉大人都给害了性命,幸亏龙虎山上的仙师出手才灭了那几个鬼怪!” “我就说那宅子平日阴森森的,果不然那一家三口都是冤鬼。据说宅子里后来又起出了数十具尸骨,都是被鬼害了命的!那仙师真是大功德,为了除鬼还搭上了性命,回去的时候真要去给她烧烧香。” “你俩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抓鬼是仙师的本份没错,可死了的几个衙役是做什么来的?他们莫不是也来捉鬼的?” “啥意思?” “听说余干县城里出了件大案,一个开酒馆的娘们儿害了四条人命,县令大人下了海捕文书,知情者赏银五十两呢?” “对啊,那鬼宅里前几日住进了几个人,听说是……” …… 坏了!听到这里三嫂心里一紧,那血腥诡异的一幕却记得清楚,余干县的衙役和县尉已然惨死在鬼姑娘一家之手。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睡了过去,清醒后章大哥说是龙虎山的凌霜师太与三只恶鬼同归于尽。命是捡到了,可前后两起大案是一定会让自己被黑锅的!她不想连累章大哥,让他不必跟自己一家逃命,可章大哥说有办法把事情解决,所以又留了下来。 三嫂正心思急转,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荒山野岭里这声音格外诡异突兀,众人立时都安静了下来。 月光下,一个瘦长的身影自山坡上出现,这人足蹬草鞋,身穿黑色长衫,头上青布帽,手里没有灯笼,而是拿着一个小铜铃边摇边走。他并非孤身一人,身后还有八人被草绳拴着鱼贯而行,这人每摇一下铃,手上绳子一紧,那八人便前走一步。不过这八人身体僵直、走路时腿不打弯,跳跃向前,随着跳跃身上不时滴下一些黑水,发出阵阵恶臭。这不是人,是死尸! 三嫂看得心里瘆得慌,连忙揽住了四个孩子,只觉得四个孩子吓得瑟瑟发抖。 一边的秦老爷子迎上前去,拱手施礼:“前面可是祝由先生?” 祝由先生是对赶尸人的尊称。所谓赶尸就是将客死异乡之人的尸体带回家乡,好入土为安。川东到湖南一带山高林密,车马走不动,船家又嫌晦气,所以运送棺材极为困难,这才有了赶尸这个行当。赶尸人嫌名声不好听,就自称祝尤先生。古代治病分十三科,用巫术治病的一科就叫祝由科,祝由先生的意思就是巫医。 那一队死尸已经走到了众人面前,个个头戴高帽、额压符纸。皎洁的月光下照着每个死人的面孔,连尸斑都能看得清楚。 那赶尸人踏上一步,哑着嗓子道:“喜神过路,生人回避。”赶尸人把死尸叫喜神,是死人的谐音。 话音刚落,小丫头哇的一声吓哭了。那赶尸人长的实在是太难看了,苍白的大马脸透着活人不该有的铁灰色;双目深陷在眼眶之中,就像两个黑洞;嘴缺下唇,几颗大黄牙露在外面,像极了传说中的马面。 商队三十几口子人站在背后让秦老爷子胆气一壮,“老朽与辰州言家的老司有过一面之缘,他曾说言家不过洞庭,不知先生怎么来到此处?而且只有喜神避生人,从未听说过生人避喜神,先生莫不是要坏了规矩?” 辰州言家是赶尸这行当的宗主,言家的家长被尊称为老司。赶尸北不过洞庭湖,东到靖州,西到涪州,西南到云贵的规矩就是老司定的,因为传说中这些地方是鬼国辖地。 赶尸人盯着秦老爷子看了一阵,露出了个可能是友善的笑容,但是少了嘴唇的大黄牙让这笑容很是古怪,“不是我非要走这里,是有股力量吸引着喜神……既然你是老司的故人,我绕道便是。” 赶尸人说罢摇了摇铃铛,拔腿便走,身后的尸体本应该跟上,却原地未动。赶尸人奇怪的转过身来,正好一阵风吹来,尸体额前贴着的纸符居然晃晃悠悠掉了下来! 那八具尸体齐齐转身望着不远处的树林,然后向树林走去。赶尸人揉了揉眼,这些尸体真的是走了过去,不是蹦了过去!而且动作流畅,丝毫没有刚才的一蹦一蹦的僵硬, 商队里的人也都怔住了,都望向树林,明亮的月光中那里只是漆黑一片,寂静不动。 “怎么回事?”秦老爷子问赶尸人。 “你们…没听见……有人喊我们过去吗?”赶尸人眼神涣散,说话也断断续续。他捏着几张符纸,看样子是想在贴到死尸额头上,手却突然一哆嗦,符纸掉了一地。 喊我们过去?商队众人听到了这句话,极力朝树林中看去,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黑暗寂静。 “我去看看…”赶尸人朝树林中走去,很快就溶入了寂静黑暗之中,再无动静。月亮依旧撒着白惨惨的光,一人八尸好像从没来过一样…… “啪嗒”,篝火里爆了个火花,把众人吓了一跳。 “这就走了?”秦老爷子喃喃道,像是在问大家又象在安慰自己。 “大概跟死尸呆久了,不懂礼数吧……”有人开了个很冷的玩笑,却有不少人附和着笑了起来,想打破这压抑的气氛。 慢慢的大家开始放松下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几具尸体而已,就算乍了尸也不怕,反正咱们人多,大不了让他们再死一遍。 只有萨麦尔低声对三嫂道:“让孩子们用湿布蒙眼,堵住耳朵,往后退。”三嫂也没问为什么连忙照做。 秦老爷子觉得不对劲却说不出所以然来,毕竟人家已经离开了:“难道是年纪越大,胆自反而越小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几条身影终于从树林里出来了,众人不觉都松了口气。 赶尸人当先走了过来,眼神有些发直。他对面的一个壮汉故作轻松,“祝尤先生,喜神们莫非去树林里解了个手?” 赶尸人突然一拳打到了壮汉脸上,一声沉闷的响声传来,大汉后脑上突然钻出来一个拳头,穿透了!赶尸人胳膊一挥,大汉沉重的身躯凌空飞起,轰的砸在篝火上。 众人先是一楞,然后乱哄哄回身去抄家伙,还有人大喊:“砍了他!” 赶尸人仰天发出了一声嚎叫!八具尸体冲了过来,身上围绕着一层暗红色的光芒,举手投足间快捷无比。 马匹全部惊了,拼命地挣扎躁动起来。众人只觉得皮肤一阵颤栗,耳鼓象在水底一样压的生疼,随后心脏飞快的跳动起来,一股狂野嗜血的感觉骤然充满胸腔,只想撕碎砸烂眼前所有的东西! 月亮被一片乌云遮住了,死尸伴随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朝人群冲来,眼睛里冒出鲜红的光芒,舌头挂在嘴边,利齿森森,这是暴走的死尸! 章节目录 第241章 平凡女人 这是突如其来的疯狂,商队里的人歇斯底的叫喊着、撕打着,完全失去了理智。面对死尸他们并未逃命,而是毫无章法的迎了上去。 赶尸人两眼血红,挥臂猛挥,面前两人就像纸糊的一样凌空飞去,一个的胸膛被砸的塌陷下去,大块的内脏从口鼻里喷了出去;另一个勉强躲了躲被砸断了腰,身体折成了奇怪的角度犹自在地上吼叫着,似乎不觉得疼痛。八具死尸浑身上下坚如铁石,而且动作出乎意料的敏捷,象猎狗冲入了一群乱哄哄的鸭子群里,肆无忌惮的蹂躏屠戮,转眼之间就有一半以上的人丧命。 前面几个年青后生拼了命挡住了死尸,秦老爷子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张符,依样画葫芦的掐诀念咒。这是几年前花二百两银子求的一张驱鬼镇妖符,就预备着走遇到脏东西能用得上,可身边那些死状奇惨的尸体让他嘴和手哆嗦个不停,几句口诀无论如何也念不出来…… 萨麦尔暗中做了个古怪的手势一指,那纸符忽的一声化为灰烬,然后一道白光从天而降,把所有人笼罩在内。 活人并没有什么异常,可那八具死尸的动作再度僵直缓慢了起来,身上腾起了一股股白烟,皮肤火烤般鼓起了一个个大泡,片刻之间被烧成了几具焦臭的尸体。 秦老爷子暗叫一声老天保佑。这符当年是从一个邋遢老道手里求的,还一直担心上当受骗,想不到居然有如此威力,必然是仙人无疑!他不知道这符的确是假的,所谓的仙人其实是不远处的萨麦尔。 有萨麦尔的暗中护佑,三嫂和石子明自然没有发疯;几个孩子也被蒙住了耳朵眼睛,否则见了这血腥残暴的一幕非得吓坏不可。三嫂眼尖,清楚的看到了萨麦尔施法,不禁喜不自胜,原来章大哥有这等手段! 被白光罩住的人逐渐恢复了神智,各举兵器向后退去,众人庆幸不已,想不到秦老爷子居然会道法,千钧一发之际居然救了大家的命。 “好!”树林隐隐约约有人喝了声彩,声音很小,即使鸦雀无声也未必能被人察觉。这一声之后奇怪的事情出现了,赶尸人脸上泛起诡异的死黑色,象滩烂泥一样趴在了地上抽搐起来。随着抽搐他全身开始扭曲变形,腿象蚂蚱一样翻到了屁股后面,脖子伸的老长,嘴巴象青蛙般张开,几颗大黄牙上粘液横飞,更让人心寒的是,他的小臂上生出一排巨大的甲状锯齿,变成了两把骨质大刀! 看到这一幕的众人都知道此刻赶尸人已经不算是个人了,它的眼睛里没有人的灵气,只剩类似直觉的本能反应,很难说它到底是野兽还是僵尸,大概是一个介于生死之间的怪物。 赶尸人后腿猛然一蹬,一只大螳螂般向秦老爷子扑去。 “小心!”一个后生高喊着挡在秦老爷子身前。 变形后的赶尸人速度和力量极强,但畸形的身体却让平衡性很差,比如反曲的双腿让弹跳大增,也让重心过度前倾,所以它冲的太猛收势不及,跟后生撞在了一起。后生一声惨叫,不知被撞断了多少跟骨头,赶尸人一个翻身把后生按在身下,一口咬去,后生的脑袋像甘蔗一样被喀嚓咬下了一半。 勇敢的后生让其他人明白了一个道理,今夜能不能活命就看秦老爷子能不能降妖除魔了!其他人也顾不得害怕,一拥而上刀剑乱砍,也不管哪是赶尸人哪是年轻后生,直砍得血肉横飞。 砰的一声,赶尸人像个大螳螂一样跳出了人群。它身上中被砍中的地方居然毫发无伤,眼神里没有一丝人的表情,嘴里还在咯嘣咯嘣的咀嚼着什么。赶尸人虽说长得丑,可之前明明还是个大活人,现在却变成为了螳螂精一样的怪物! 赶尸人双脚一蹬凌空朝着人群扑来,骨刀之下人的身体比纸硬不了多少,最前面的两人被一挥两段。转眼间赶尸人冲到秦老爷子面前,骨刀高举,秦老爷子却愣住原地,吓傻了。 嘣的一声,一支羽箭正中赶尸人咽喉,这是赶尸人最薄弱的要害。石子明在地上捡了把弓,偷袭得手。他毕竟跟了王君廓大将军多年,虽说后来被酒色淘虚了身子,可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可惜这弓并非军器监制造的硬弓,只是维护地方治安的“稍弓”,就是一种用来近射的短弓,威力不大。中箭后的赶尸人只是吃痛,却不致命,被激怒的它立刻甩掉箭矢向石子明扑来! 石子明转身着冲向篝火,一瘸一拐的速度居然不慢。他的背后是三嫂和孩子们,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把这妖怪引开,绝不能让它伤了三嫂他们。 赶尸人冲纵身一跃到了石子明身后,巨大的骨刀发出尖锐的啸声,手起刀落。生死瞬间,萨麦尔手指一弹,一枚石子正中石子明膝盖,石子明一头扑倒在地,恰好躲过了这一刀。 石子明毫无预兆的倒下,巨大的骨刀砍空和冲刺的惯性让赶尸人身体重心前倾,一头扎进了篝火。它立即吱吱惨叫着跳了起来,在地上狼狈的打滚灭火,一股子焦臭的味道中人欲呕。 “这妖怪怕火!”石子明大喊一声。剩下的人立刻冲向篝火,也顾不得烫伤,纷纷抓起篝火里尚在燃烧的树枝投向赶尸人。 以赶尸人的移动速度想打中谈何容易?它飞速的在人群里穿插来去,转眼间又有数人惨叫着倒下。 “货物里有火油!”秦老爷子终于不哆嗦了,说了句管用的话。 三嫂也顾不得孩子了,一脚把装油的瓦罐踹倒,粘稠的火油顿时淌了一地。她捡起地上的几根箭矢,从衣服上扯下几根布条沾了火油绑住,“子明,接着!” 石子明接箭引弓,一连数箭擦着赶尸人飞过,全都射空了!稍弓的箭本来就轻,满是火油的布条破坏了箭矢的平衡,能射中才是怪事。好在三嫂趁着赶尸人躲箭的功夫,端起火油没头没脸的泼了过去,赶尸人冷不防被淋了一身,紧接着三嫂从地上捡起一根燃烧的柴火扔了过去,赶尸人连忙跳开。 “都愣着干嘛,烧死它!”三嫂冲还活着的几个人大喊,那四五个人恍然大悟,又是泼油又是扔柴火,虽说用处不大,也逼得赶尸人四处躲闪。 赶尸人把三嫂当成了最大的威胁,瞅了个空档向扑了过去。三嫂早有准备,端起瓦罐把身上浇满了火油,手持一截燃烧的树枝:“来呀,你家三嫂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灵智已失的赶尸人听不懂三嫂说些什么,可直觉让它瞬间明白了危险,硬生生停住脚步,不想脚上沾了些火油,很是狼狈的率领个趔趄。 奇怪的一幕出现了,三嫂张开双臂笑容满面,赶尸人却步步后退,一个丝毫不会道法武功的平凡女人居然震住了狂暴的妖怪! 石子明也浑身淋透火油,拿着柴火把走到了三嫂身边,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其他的人也都如法炮制,跟三嫂站在了一起。无论赶尸人袭击任何一人,其它人就会冲上来抱住它,大家都是满身火油,柴火一扔同归于尽。 对危险的直觉让赶尸人退却,可杀戮和进食的本能又让它不愿放弃,于是双方僵持住了。 “哈哈哈哈,我喜欢这个女人!”树林里传来一阵尖利的笑声,这声音就像用锉刀使劲在锉铁锨,让人脊背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可柴火总有熄灭的时候,到那时……什么人!” …… 树林里一个隐藏的黑影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好像要消散在夜色里。突然他周身亮起了一圈荧光,让他变成了黑夜里的靶子。黑影一惊,似乎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能让自己不知不觉中招。惊讶归惊讶,他的应对丝毫不慢,双手用极快的速度编织出一套繁复无比的指决,闪着荧光的身影突然消失在黑暗之中。下一刻荧光却在树林里的另一个位置出现了。 “禁绝先天!”这个黑影惊讶的喊到,声音回复了正常。刚刚那一刻他使用了一个空间传送的卷轴,可发现这个先天以上的法术居然被屏蔽掉了,整个树林隐隐变成了一个禁绝法力之地! “你能好好说话吗?为了掩饰身份而改变声音,这不是大修行者的风范。”萨麦尔闲庭信步般走来。 “我说那老头怎么能施出威力如此巨大的道法?原来阁下隐藏在商队里,失敬了。”刺耳的声音变成了中年男人的声音,树林中心的空地上凝聚出一个修长的身影,穿着一身非常精美华贵的法师长袍,但是面目看不清楚。 “施放深度的心智法术比大范围杀伤法术要难得多,你随便放个法术就能瞬间把商队抹去,却大费周章的改变赶尸人形态、控制赶尸人心智,你到底想做什么?”萨麦尔就这么站在对方面前,举止随意,声音轻松。 中年男人并没有回答问题,躬身施礼道,“如果我猜的不错,阁下应该是萨麦尔。禁绝先天用的是轩辕山河图,不知道凌霜师太现在如何了?” “因为骄傲和大意,她死于一场不太公平的战斗。坦率的说,她既无实力也无智慧,能活到现在才死也算是一件怪事。龙虎山上的道士都是这种货色吗?”能知道凌霜喝上河图的人必定与道门大有渊源,萨麦尔故意用言语撩拨,想看一下对方的反应。 中年男人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淡淡的说,“也好,她终于从嫉妒和怨恨中解脱了。” 章节目录 第242章 临终托付 “你听闻此事的反应跟我预料的不太一样,但我大概猜出你是谁了。不过眼下这等形势我们还是不认识的好,有些事情还是不要说破的好。”萨麦尔一笑,满脸老朋友般的笑容。 “你也跟我想象中不一样,完全不是那种邪恶疯狂的降世邪神。有句话说的好,大奸大恶之辈必是大智大勇之人,我有点信了。”中年男人的脸虽然看不清,但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语气轻松了下来。 树林里的黑暗淡了一些,不知不觉间萨麦尔撤掉了禁绝先天的结界,“你看,使用山河图也不一定非要弄出来八根柱子,不知不觉是不是更好用吗?凌霜那种施法就像穿金戴银的暴发户,非要把全部家当都都显摆出来不可。” “没有了禁法手段,你有信心击败我?据我所知你不但没有恢复力量,而且有伤在身。”中年人并没有立刻出手,而是言语试探。 “你可以试一试。”萨麦尔一笑。 中年男人犹豫了片刻,还是放弃了。不过入手数日,萨麦尔对山河图的掌握已经超过了凌霜,这种速度完全超出了中年人的认知。而且凌霜也死在了他手里,难道他的伤已经恢复了?撤掉禁绝先天的结界反而让中年人心生顾忌,不敢轻易出手,萨麦尔这是唱了一出空城计! 他抬头看着树林外的三嫂,“我喜欢这个女人,但我杀她的时候不会有丝毫犹豫。” “这种威胁没有丝毫意义,你觉得我有常人的情感吗?”萨麦尔向前走了几步,直视中年人,“跟聪明人谈话是让人愉快的,到目前为止,你还算个聪明人。所以我给你一个建议:以后不要找这个女人和她全家的麻烦。我会带她们离开商队,让你做想做的事,今天晚上的事情将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听起来我好像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你的便宜就是,还有机会得到商队里的秘密。这个秘密让你不择手段,让你不顾凌霜的死,甚至比除掉我还重要……这么说起来我都有些好奇了。” “你很懂得把握人的心里。不过,你的人怕是危险了……”中年人很悠闲伸手一指,篝火四周局势已然有了变化。 树枝不是火把,不能长时间燃烧,众人手中的树枝慢慢变成了发红的木炭。石子明无奈的把树枝扔到了地上,火油不但没有被引燃,反而把火给弄熄了!为了运输途中的安全,这种粘稠的火油燃点很高,只能用大火才能引燃。剩下的寥寥几人互相看了看,都明白最后的时刻到了。 赶尸人一声长长的嚎叫,这是发起进攻前的前奏。石子明看了一眼三嫂和孩子们,义无反顾的冲了过去,剩下数人也没有退缩,他们绝望的呐喊着、挥舞着武器慷慨赴死。 人真的很奇怪。同样一群人,有时很怯懦、有时又很勇敢。有机会活下来的时候,就会想为什么不是你去死,我来逃命?可是知道必死的时候,尤其是背后还有比你更脆弱的女人和孩子,你只有去玩命。这与胆量无关,完全是动物的天性,明知不敌也要奋起一搏! 绝望的怒吼声、濒死的惨叫声、骨刃的切割声混合成了一阵疯狂的乐曲,生命随着血肉飞快的流逝。短短的一瞬间,商队这边只剩石子明和秦老爷子两个男人,赶尸人居然被这种不要命的气势给打退了,身上布满了烧伤、刀伤,甚至还有牙印儿! 三嫂从地上捡了把短刀站护在孩子们面前,眼睛通红,像头护崽的母狼。几个孩子还没事早就扯掉了蒙眼的东西,吓得脸色煞白却乖乖的一声不吭,她们手牵手站在大人身后,等待着命运降临。 树林里的中年人有点沉不住气了,“阁下再不出手人可就死了。” “因果了断,心魔自散。这是夺舍后身灵合一的诀窍,身为修道之人你不会不知道吧?他们死了,章节报恩的执念才会消散,他的意识才会归于沉寂。而我只需坐看一切发生便可跳出因果,完全控制这具躯体,我为什么要着急?”原以为最该着急的萨麦尔却没急,慢斯条理的解释道。 “哦,那我便陪阁下坐看便是,哈哈……”中年人平静发声音李透着一股色厉内荏。 “人死光了,音讯一断,你想找的东西可就找不到了……”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终于咬牙道。“好,我放过这一家,你们马上走!”他显然在努力压抑心中的愤怒和焦急,商队里的秘密对于他来说太过重要,多年的结果就在眼前,怎能坐视不理? 这一轮的心理较量中年人完败。其实萨麦尔远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李淳风的全力一击不但毁灭了血族的不死之躯,还重创了他的灵魂,如果不是在绝神峰上吸收了天魔虿蛊的力量,他早就魂飞魄散了。灵魂的伤不是那么容易恢复的,他夺舍躯体后原本应该轻松压制章节的灵魂,可现在居然还要顺应对方的意志,可见他的灵魂有多脆弱。 伤痕累累的赶尸人野兽般喘着粗气,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仅存的几人。很明显,对方已经毫无抵抗能力。但他偏偏不敢动,焦躁不安的等待这中年人的命令。 遍地血腥味不断刺激着鼻子,提醒它一场盛大的饕餮晚宴已经准备好,可以随时享用。终于,嗜血的疯狂冲破了最后的理智,随着一声按捺不住嚎叫,赶尸人大步向前。 “孽畜,尔敢!”随着一声断喝,一道白光罩在了完全失控的赶尸人,就像一座牢笼将它困在其中。赶尸人疯狂嚎叫着朝白光撕咬扑击,但这白光极为奇特,受攻击时毫不受力,想要穿过时却坚硬无比。 被嗜血折磨的完全失去理智的赶尸人暴跳如雷,突然发现身边有一匹已然吓瘫的马,于是兽性大发的冲了上去。大片大片的皮肉在它的爪牙下撕裂,转眼间那匹可怜的马被拆碎成不知多少块的血肉。赶尸人面孔扭曲,脸上的血管都爆裂开来,此时它满心的嗜血和疯狂无处发泄,随着一声长号,居然一把掏出了自己的心脏,放在嘴里大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够了!”随着中年人一声厉喝,紫色雷光从天而降,把赶尸人立毙当场! 赶尸人突然被雷劈死,但是众人并没有死里逃生的感觉,突然出现的这个人绝对不是来帮自己的。很明显,今天晚上的一切都是他在背后操纵,而且这个人比赶尸人要厉害的多! 死里逃生的石子明惊的目瞪口呆,浑身象筛糠一样抖个不停。幸好几个孩子早就被三嫂扭着脖子转过身去,没有看到这疯狂的一幕,否则就是吓不死也吓傻了。 秦老爷本就年事已高,又是受伤又是惊吓,此刻再也坚持不住,不知何时他肚子上中了赶尸人一记骨刃,刚才太过紧张没有觉察,此刻终于体力透支,再也坚持不住了。 晃了晃栽倒在地。三嫂赶紧上前观看,只见秦老爷子手捂小腹,鲜血止不住的涌了出来。三嫂撕下衣服下压在伤口上,急声道:“自己按着,我去找针线。”三嫂回身就要去行礼里拿针线,上过定北城头,知道这等流血法金疮药什么的根本没有,敷上去就被血冲开了,眼下只能用针线缝合。 秦老爷子却拉住了三嫂,偷偷把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低声道:“别作声,把这东西送到长安。” 三嫂没有低头去看,只觉手里是一截筷子一样的东西。她这几年经历过不少风雨,当下也不作声,默默把东西揣倒了怀里。 此时萨麦尔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低声道:“我们走!” “秦老爷子呢?”三嫂问。 “他是我的故交,自然由我来照顾。”中年人走到秦老爷子身边,俯身察看伤势。 看了一眼几个孩子和石子明,三嫂再不多言,起身招呼大家快走。 中年人根本不去管别的,看着只剩一口气的秦老爷子,沉声问道:“你知道我在找什么,它在哪里?” 秦老爷子看了一眼远处还堆在地上货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243章 神器之争 商队众人的遗骸和被赶的尸体被堆在一起焚烧,生前的死敌在死后不分彼此,都化作了尘土。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堆,方岩和大秦人沉默不语。这些人也许家中有慈母倚门远望、也许有娇妻夜半垂泪、也许有幼子嗷嗷待哺,却不明不白的横死于荒山野岭之上……所以尽管耽误行程,两人也不能眼看着这些人曝尸荒野。 两人是从鬼姑娘家追来的,在那里得到了一个让人吃惊的消息,凌霜师太居然死了!当时凌霜已经入殓要交给道门,方岩他们没有机会见到尸体,也不知道确切死因。不过萨麦尔重伤未愈,凌霜很可能死于他人之手。 还有一件可疑之事,不远处有一堆被雷殛的黑灰,连衣服带骨肉都不复存在,只剩细细的齑粉和两柄残缺的骨刃,如此强横霸道的威力显然不是平常雷术,必是道门高手所为。难道说道门和凌霜的死有关系?整件事透着一股子诡异气息,追赶萨麦尔的行程变得复杂起来。 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方岩眼光扫过尸体燃烧的火堆,他立即冲过去用树枝挑出了一个东西。这是一把不到三尺长的短刀,方岩垫了块破布拿起来细细查看。 “有什么问题吗?”大秦人没看出什么不妥之处。他已在大唐呆了一年,知道唐人尚武,大唐官府对民间兵器的管理也很是宽松,除了不让私藏甲胄弓弩之外,私铸私藏刀剑都是常有的事,短刀更不在话下。 “这是突厥人常用的猎刀。”方岩把刀递给大秦人,指着钩刃道。钩刃就是在刀背上开个钩子一样的缺口,缺口处开刃。钩刃挂在猎物肚皮上向下一拉就能轻松开膛,免得用刀尖开膛时划破内脏。 “商队里有突厥人?”大秦人问。 “这刀应该是湖边做鱼的那家人的东西,听说他们是北方人,想必跟突厥人打过交道。”方岩仰头叹了口气,卖醪糟的美女、带四个孩子、从突厥边界而来……上述种种都指向一个答案。天知道方岩多希望见到定北的故人,但方岩不敢去猜,如果希望总是以失望结局,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希望。 “无论如何,从恶魔手里解救一名女士是骑士的职责。”大秦人坚毅的脸上浮现出兴奋之色,与恶魔战斗、解救妇孺,这是大秦人始终坚持的骑士精神,如果在与强大恶魔的战斗牺牲这才是人生最完美的归宿。不过大秦人又叹了口气,“可惜萨麦尔有伤,这总让我感觉不符合骑士的荣誉。用大唐的话来说就是趁人之危。” 又来了……大秦人什么都好,就是老爱犯病,这骑士精神的劲头一上来就不可理喻。 好在方岩已经号准了他的脉:“一个真正的骑士为正义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财富和生命。那么,他可以为了正义牺牲荣誉吗?” 大秦人笑了:“我又不是笨蛋,当然可以。如果有机会杀掉萨麦尔,我丝毫不介意趁人之危,甚至偷袭、欺骗都不在话下。难道对待恶魔还要讲究公平决斗那一套吗?” “这些话可不像出自一个骑士之口,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定北老兵了。”方岩乐了,这些日子对大秦人的潜移默化已经起来作用,若是以往他定然会说骑士的荣誉不容玷污,宁可光荣战死也不会玩弄阴谋诡计云云,“你懂什么叫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吗?” “当然,这在东方的谋略和兵法中很常见,西方也有类似的故事。” “如果两个恶魔正在战斗,你会拔剑上前以一敌二,还是会坐收渔翁之利?” “我是个骑士,但不是傻子,智慧可不是只属于你们东方人!” …… 两人正聊的开心,方岩突然一阵强烈的心悸,立时脸色一变。大秦人也收起了笑容,心头莫名其妙的涌上一阵不安。作为身经百战的战士,两人对正在临近巨大危险的有着敏锐的嗅觉。 方岩立刻开启天眼查看,目光所及范围之内所有的天地元气正呼啸着远去,像是被飓风吸引一般。这是有人要施法吗?怎么可能有人能驱动如此海量的元气?荒山野岭中出现这样大规模的元气流动无疑极不正常,方岩没有判断此类事情的经验,不过事态的发展也不需要再判断了。 一声几乎要将山都掀翻的巨响,火光照亮了整个夜空,数里之外一个巨大无比的火球爆裂开来!尖利的嘶鸣刚刚传入耳际,狂暴的气浪就席卷而至,附近的小树连根拔起,冲得粉碎! 两人连忙匍匐在地才没被气浪冲走,饶是如此也被飞溅的碎石划得满身伤口。不知过了多久,气浪终于停了下来。 穿过漫天烟尘,一幅不可思议的景象出现在眼前。一座山丘被夷平了,周围数里方圆的树木全部扫平,地上犁出无数深深的垄沟,砂石尘土滚滚而起,直冲天际。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立刻起身向火球爆裂的方向潜行而去。远远就看到有两条人影正在对峙,一个身穿华丽法袍、面目不清,而另一个赫然是章节!章节好像在保护身后的几个人,其中一个果然是三嫂,还有石子明和烽火家的四个姑娘! 方岩胸中一阵狂喜,原来定北城里真的还有人活着!可现在绝不是故人相见的时刻,他强自按捺心中的喜悦,对大秦人做了个手势,先潜伏起来看明白形势再说其它。 大秦人也在强忍心中激动,他听方岩说萨麦尔夺舍了另一具身躯,眼前这个人应该就是萨麦尔!只是眼前的情况很是奇怪,对面所有人都站在一个整整齐齐的小圆圈里,圈内的草木砂石丝没有丝毫异状,圈外是条条深沟。看起来圆圈就像飓风的风眼,哪怕外面的一切都被摧毁殆尽,风眼内却风平浪静。 天眼中则是另外一幅景象,圆圈是一小块绝对隔离道法的区域,海量的天地元气继续在圆圈外聚集,无与伦比的的能量风暴正在等待着撕碎所有一切! “虽然魔鬼在订立契约的同时会设下陷阱,但终究还是守约的,而你却是直接毁约,无视一切承诺和约定。你这样的对手我很喜欢。”虽然萨麦尔身体站的笔直,嘴角和鼻孔却在不停的涌出鲜血,显然受了很重的伤。 “少废话!我用摄魂术拘了秦老爷子的魂魄,他说东西就在那女人身上!”中年人声音冷的象冰,“刚才只是警告,一下击我会毁掉山河图,毁掉你们所有人!” “先天道法是利用世界的底层规则,山河图就是竖起一道墙,隔绝与底层规则的沟通。于是你就用海量的天地元气冲击那道墙,想把墙推倒。这看起来是个笨办法,可我不得不承认,简单粗暴才是最有效的办法。”萨麦尔很有风度的鼓掌喝彩,又道:“可是没人能驾驭无穷的天地元气,你也不例外。” 中年人亮出一把古意斑斓的长剑,肃然道:“世间万物相生相克,轩辕山河图虽是神器,却非无敌。这把剑里天地元气无穷,专破世间一切禁法之宝!” “你想用天地元气吹气球,吹爆山河图,可你知道后果吗?所有一切化为虚无,你寻找的秘密也会随之湮灭,这就是你想要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毁掉也不能落在你们手上!”中年人咬牙道。 “神器互击的反震之力你能承受的起吗?你能驾驭这把剑的反制之力吗?”萨麦尔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唬住的,他实力没有恢复,可是境界和眼光还在。 “彼此彼此,山河图的压力也不小,应该是你这具夺舍来的身躯先承受不住吧?”中年人针锋相对。 “那我们就来一场顶鸡蛋的游戏吧,看看到底是我支撑不住山河图,还是你被神剑反制!”萨麦尔从怀中取山河图,猛然掷在地上,地上的圆圈立刻发出强烈的光芒,随即这光芒冲天而起变作一道光柱向天空,直达天空尽头。 这已经不是凌霜设下的八根光柱的禁绝之井,而是一根连接天际的通天之柱! 章节目录 第244章 故人相见 中年人不再多言,拔剑迎风虚斩,无数金色符篆凭空而生汇集到剑身之上,转眼间锈迹斑驳的古剑变成了一柄金光长剑!中年人深吸一口气、口颂敕令,虚空中的天地元气几乎是呼啸着融入剑身符篆之中,金光爆射! 下一刻中年人身影陡然消失,金光长剑凌空疾刺通天之柱! 轰隆一声闷雷炸响,金光居然被反弹了出去!反弹回来的金光在地上犁出数丈深的鸿沟,斗大山石震得粉碎,合抱树木连根拔起,就连躲在远处的方岩和大秦人都被震得耳鸣头痛,胸中一阵气血翻涌。 光柱与金光长剑碰撞之处的光线扭曲变形,这是禁魔结界的承受力达到极限的表现。中年人并未肆意挥霍海量的元气,而是把元气压缩进金光长剑之内,想要集中击破一点。在通天彻地的光柱面前,金光长剑就象一根针狠狠了刺了过来,第一击就几乎击穿禁魔结界的防御! 通天光柱里的萨麦尔双手握拳仰天怒吼,八尺之躯却散发出震撼天地的气势,他将所有的潜能都投入到结界之中。他很清楚事到如今再无退路,以金光长剑的威力,结界被突破便是魂飞魄散,包括身后的三嫂等人也必将碾为齑粉。 烈烈罡气将中年人华丽的法袍吹得猎猎作响,似要凌空而去,金光长剑直如耀眼火炬,他一声厉喝,“第二剑!”这是倾尽全力的一剑,这把剑榨干了他所有了精神和力量,伤人的同时也是伤己,所以必须尽快攻破结界。 下一刻中年人的身影在空中闪现,金光长剑不差毫厘的刺向上次的同一位置,这里已经变成了结界最薄弱的地方。 萨麦尔左手平平伸在胸前,右手在袖中暗自扣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奇怪的事情出现了,通天光柱瞬间缩了回来,就在萨麦尔左手变成了不能再薄的一层,收缩后的结界变成了最坚固的防护。 中年人的眼神和手腕没有丝毫变化,金光长剑最尖端还是牢牢对准那个薄弱的点,任你大如须尼之山还是小如芥子微尘,此剑一往无前,发则必中!这片结界已然有了缝隙,只要再来一剑,整个结界就会从这一点上开始崩解。 这一击似乎没有任何气势,也没有之前的声音和气流,好像中年人只是随意把剑点在了萨麦尔左手之上,只是在结界和剑接触的地方生成了一个极细微的火星,一点都不显眼。天眼中确实另一番景象,方岩看到海量的天地元气完整的汇集在剑上,没有丝毫的力量溢出,就像把泰山捏成一根针,用这根针刺向结界! 火星上的元气波动变得越来越强,很快金光长剑就开始不受控制,禁魔结界上有而出现了细如蛛网的龟裂。这层薄薄的结界是世界底层规则的实体化,剑则是天地元气最极致的凝聚和压缩,世界的底层规则一旦被打破将会发生什么?是这个空间所有东西立刻化为虚无,还是形成方圆百里的巨大火球,将一切焚为灰烬?谁也不能预测。 意外一旦出现,就会向着最坏的方向走去形势。萨麦尔和中年人都已精疲力尽,无力改变局势,只好直勾勾看着那个火星,如果它一闪即逝,那么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 火星没有熄灭,针尖依然支撑着一座泰山,龟裂也没有扩大……中年人和萨麦尔他们赫然发现周围再也看不见原来的色彩,除了那把金色长剑,眼前所见的一切都变成了全黑白二色!长剑上的金光开始涣散,无数的金色符篆开始褪色变成黑白,最终分解成为纯粹的天地元气;而禁魔结界也慢慢的延展开来,不断延伸的同时也不断消散,所有一切都在平衡之中转换变化着。 天空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枚宝珠,正是三宝合一的真如之石,它让一切保持平衡,同时分解转化着金色符篆里的天地元气,包容、平衡、转换正是真如之石、神座舍利和两仪宝珠的各自的特点。袁守城传授使用法门后方岩从来没有用过,眼下只好硬着头皮一试,想不到这个死马当活马医的法子偏偏就管用了! 逃过一劫的中年人和萨麦尔趁机收了法宝,愣愣的看着方岩。轩辕山河图和古剑可都是神器,除了上古传说中的神仙斗法,谁见过两件神器硬碰硬?这一危局就这么被这小子误打误撞给解开了? 方岩赶紧收起了真如之石,刚在寻思要对两人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一声呼喊:“方兄弟!” 方岩回头,只见三嫂满眼泪花站在那里,“三嫂……”方岩也哽咽着走了过去,此刻他也不管什么萨麦尔和中年人了,眼前几个可都是定北城里活下来的亲人啊! 跟三嫂、石子明一一见礼,四个女孩也都喊着方岩叔叔……眼前这些人让方岩想起了再定北城里跟兄弟们胡闹的昨日。原来吃饱了跟人打架的日子是那么的美好…… 不过现在可不是重逢的好时机,大秦人手持无名之剑走了过来:“萨麦尔阁下,东罗马皇帝陛下侍卫长,贝利撒留向您挑战!” 萨麦尔苦笑一声,抬头对着满脸疑惑的三嫂等人道,“不瞒你们,我的真名不叫章节,叫萨麦尔,从泰西之地而来。” “你姓章也好,姓萨也好,我都不管,总之你陪我们一家同生共死过,便是过命的交情。”三嫂可不是没主意的寻常女子,看得出情形不对,转身对大秦人道:“这位壮士,你不知你与这位萨先生有何恩怨,可他身上有伤、且精疲力竭,你此刻挑战便是趁人之危,非是英雄所为。” 不对啊,我是来从恶魔手中救你的!大秦人有点懵,连忙分辨道:“尊敬的女士,请您不要误会,萨麦尔不是您想象的那样,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不,准确的说他是魔王!” “魔王?”三嫂看了一眼萨麦尔,又看了看大秦人,“他做了什么坏事?” 大秦人一愣,在东方世界里萨麦尔好像还没做什么坏事,也就是绝神峰上杀了些人,不过死的那些无一不是死有余辜之辈。他迟疑了片刻才道:“虽然现在还没做什么坏事,但他必将危及整个大唐!” “这位壮士,你是方兄弟的朋友,我自然信得过你是个好人。但是你不能用还没做过的坏事来惩罚一个人。”三嫂对大秦人笑了,“如果他真是什么魔王,我肯定站在你这边,但是他现在是我的朋友!” 中年人在一旁插话了,“一只蚊子就算还没咬你,你也会把它拍死,为什么这么做是对的?因为蚊子不是人,因为它对人有威胁。萨麦尔也不是人,他是转世的魔神,他对天下所有人都有威胁!正邪便是黑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大秦人,你对自己的信仰不坚定吗?” “多谢阁下的提醒,我差一点就糊涂了。我的信仰坚定无比,邪恶必须被铲除!”大秦人躬身行礼。 “真是个榆木疙瘩脑袋!”方岩一脸的无可奈何,对大秦人道,“这家伙毫不在意妇孺的性命,明摆着是道门里的败类,你信他的鬼话?” 章节目录 第245章 绝壁石屋 方岩直视着中年人隐藏在法术后的面孔,“我不管萨麦尔是不是什么魔王,我也不管你究竟有什么理由,只要你连女人和孩子都不放过,那就一定是恶人。” 大秦人手中剑不由自主的垂下了,思索片刻抬头道,“你说的对,如果我连眼前的妇人和孩子都保护不了,根本就不配谈什么正义。这位隐瞒身份的先生所做的,其实是假正义之名行罪恶之事。” “当真是妇人之仁,你可知道放走萨麦尔能有多大的灾难吗?”中年人冷哼道。 方岩踏前一步:“你最好现在就走,否则我一定回龙虎山把今天的事情详细说一说,就算你不担心身份暴露,不过所有人都盯上三嫂的话,你想要的东西大概就没法保密了吧?” 这真是中年人最担心的事情,他不甘的看了远处的三嫂一眼,心想东西定然是在这妇人身上,今天没有机会那便以后再取。他不再说话,倒退几步隐入黑暗之中,踪迹不见。 “但愿我猜错了。”看着中年人消失的地方,方岩低声道。 大秦人没有接话,紧握无名之剑盯着萨麦尔。萨麦尔降世之时李淳风本有机会一举除去,后来阴差阳错被他逃了,大秦人一直认为是自己的责任,今天无论如何也不想再放走萨麦尔。 “如果不是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你们击败不了我。”萨麦尔神色不变。 方岩拍了拍大秦人握剑的手,示意不要轻举妄动,转身对萨麦尔道:“我们两个确实不是你的对手,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不过我们不是来追杀你,是帮人传句话。” “传话……难道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朋友不成?说来听听。”萨麦尔笑了。 “萨麦尔不是传说中的死亡天使,他是穿梭各界的旅人……”方岩逐字逐句的复述着,这些奇怪的话是袁守城说的,完全不知所云。 萨麦尔的笑容凝固了,脸上惊讶和兴奋的神情连续变换,急道:“他还说什么,他是谁?” “他叫袁守城,是天师的叔叔。他还说你的目的是寻找真相,而龙虎山是真相的一块拼板……” “我跟你去龙虎山!”没等方岩说完萨麦尔便一口应允。 “他们呢?”方岩指着三嫂等人。 “当然是一起去!”萨麦尔毫不犹豫,“她们的问题也只有到龙虎山才能解决。” 两人这几句话里包含的东西太多,听得大秦人呆立当场,如果萨麦尔不是死亡天使,那么他是谁?自己还要杀死他吗? …… 风乍起,细雨降,多日连绵的秋雨让龙虎山一片萧瑟,烟雨迷离中三嫂一行人到了后山,就在的村子里住下了。对于这些人的到来,内门里没有任何人表示异议,因为袁守城发了话。老祖宗许久不问世事,他的话比天师法旨都好用。 没有人知道萨麦尔也进了龙虎山,就躲在五宗峰底下的山洞里面再不出来,跟袁守城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四个小丫头一路上受了惊吓,好在这里有的是安神的法子和丹药,不几日便恢复如初,跟着三嫂忙里忙外收拾住处。村子都是些清心寡欲的道士,起初还担心几个孩子会闹腾,想不到她们整日里除了干活便是读书,安静的很。后来才知道小丫头们颠沛流离受了不少苦,早就没了同龄人的活泼,更多是平和淡然,这种心性恰好符合道门平淡之意,让村里的道士们又是怜爱又是喜欢。 三嫂终于从方岩嘴里得知了烽火的死讯,便没了往日的风风火火,总是一个人呆着不说话。以前心里总还存着一个念想:万一烽火还活着,说不定哪一天就出现在她和孩子们面前……如今这份侥幸也不复存在了。 石子明受了些皮肉伤,三嫂一直照顾,也算是因祸得福。不过他的心情也好不起来,这些日子一直东躲西藏,连女人和孩子都保护不了,让他觉得自己很是没用,所以身体好些了就一瘸一拐的出门溜达,想学一学道法,自然是吃尽了闭门羹,道家秘术岂能轻易传与他人?而且他年纪又大,又没天赋,实在是没办法。 虽说各有心事,大家还是觉得安顿下来了。这里可是道门祖庭,官府势力再大也不会来这里拿人吧?只有方岩还在担心,那个隐去面目的中年人八成也在龙虎山,他若是得不到要找的东西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思前想后方岩还是决定去问一问到底是什么东西,傍晚时分顶风冒雨到了三嫂住处,想不到人居然不在。孩子们说是被一位道长给接走了,说是衙门里来人了,要出去问话。问石子明怎么不在,孩子们说也被人叫走了。 人生地不熟的她会到哪里去,而且是两人都被叫走?而且现在已经入夜,公差哪有这时候上门问话的? 中年人忍不住出手了。方岩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还夹杂这几分懊恼。道门高手、不想让人知道身份、有权指使道士来叫人…… 海川,这个名字呼之欲出。 …… 秋天的第一场大雨,淅沥几天后没见小,反在夜里成了滂沱雷雨。海川那屋子孤零零的座落在山峰绝壁之上,山崖虽不像断龙绝壁那般平滑如镜却也平直陡峭,没有树木藤蔓用来攀爬,再加上雨天湿滑,便是猿猴也无法蹂身而上。 悬崖黑暗中有一片阴影寂然不动,如果有人盯着看就会发现阴影总会突兀的上升几尺,让人怀疑眼睛是不是花了。这阴影自然是方岩,他正挂在悬崖上最险的一处反弓斜面,此处别无着力点,只能双脚悬空,用一手的三根手指捏住岩石上的一处凸起。 风雨一方面帮助他掩饰了行迹,另一方面飞快的带走体温和气力,风大的让眼睛几乎睁不开,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阵阵刺痛,手指开始僵硬冰冷,渐渐没有了感觉……这时候绝对不能心急,他必须等一个炸雷,利用闪电后的黑暗和雷声的掩盖进行一次腾跃,抓住头上五尺处的另一块岩石。 他并非平白无故要废这么大的劲,这里是道家内门,那些这些修行者们的感官远超常人,所以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方岩是对的,幸亏他选择利用体能攀爬,如果使用任何轻身道法早就被察觉了,海川这种级别的大修行者的知觉是极为敏锐的,即使在雷雨之中也能感受到任何一丝的元气波动。 轰的一声闷雷炸响,惨白的闪电照亮了一切,然后是短暂的失明和耳鸣。方岩毫不犹豫,三根手指带着手臂发力,身体极协调的甩了起来,向着记忆中的方向盲跳而去。触手处是块圆形石块,上面的青苔吸了水变得滑不留手,方岩赶紧手指用力牢牢抓住,随之整个身体吸在石壁之上。完美的一跃,方岩很满意,他明显感觉身体的控制和精神的坚韧又进了一步。 这里距离窗口不到三丈,方岩用元初冥想掩饰了一切气息,同时超常的听力可以清楚听见里面的说话声。 “三嫂,你不用着急,好好想一想,那个中年人有留下了什么蛛丝马迹。你放心,道门决不允许有这样的败类,我必须要严肃山门!” “海川道长,那人有意用道法掩饰面目,我一个寻常女子哪里能看得出来?若是他出现在面前,想必我还能认得出来。” “嗯……那你入山后可曾发现相似之人?” “回海川道长,民女不曾见过。” “我又不是官,何必如此拘束?哈哈哈哈……他不会无缘无故为难你,想必是你有什么东西让他起了歹念,你若信得过我,不妨告诉于我,或许我能给你出出主意。” ……大概是三嫂在努力回想,屋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千万不能说!外面的方岩心中默念。此刻可以肯定,海川就是那个中年人。 海川这人方岩接触过几次,老实说印象极佳,可袁守城对他的评价却是志大才疏。不过方岩并未有一丝轻视,这世上能入袁守城眼的人不多,值得他品评的都不是凡俗人物。 上次在山洞里袁守城说过,道门里最大的分歧是入世派与出世派之争。道家信奉无为,与世无争,历届张天师都是出世派。还有一派认为道家不事生产,全赖百姓供养,应该于民有益,袁守城叔侄都是出世派。起初两派只是观念不同,倒也算不上有矛盾,后来在汉末至前隋的四百年间杀戮不断、民不聊生,很多道士愤然而起,用一身本领为天下苍生奔走抗争,这些人自然而然成为了入世派。就在出世派式微,入世派渐起之时,张天师突然不知所踪,然后张莫言因为婚事大闹五宗峰,身死道消,于是张家无人,袁天罡随后才成了天师,率道门精英纵横四海、为国为民惩奸除恶,出世派才真正控制了道门。 海川是内门大师兄,性格老成持重,行事低调隐忍,有这么一个踏实的掌门大弟子袁天罡才放心把道门事务都扔给他,自己仗剑游走天下。这么多年来道门的大事小情海川都处理的井井有条,品行有口皆碑,就是这么一个人,袁守城居然说他志大才疏? 章节目录 第246章 莫言木钗 连日的奔波逃亡让三嫂很是憔悴,往日丰满成熟的醪糟西施已然不见踪影,眼前只有一个消瘦疲惫的中年妇人。烽火已经走了,生活还要继续,这些天她的心思也沉了下来,心里指望有个男人挡风遮雨的念想彻底的绝了。今天海川道长叫自己来大概是有事询问,也正好求他能不能在这里住下,若是能把几个女娃娃平安养大,也算是为死在定北城头的爷们儿留了后。 这里是道门祖庭,听说那位海川道长更是厉害,管着全天下的道士!原以为这是一位神仙般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见了面却是平和亲切,让人打心里觉得踏实可靠。他的住处只是间简单的石屋,简单的不能再简单,说明这里住着的真是正儿八经的修道之人,跟外面那些道观里的狗肉主持完全不一样。更让她放心的是还有一位年轻人在场,虽说是修道之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避嫌的好。 “说说凌霜师太的事情吧。”海川的话把三嫂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三嫂连忙把在鬼姑娘家看到的都说了一遍,可惜她中了法术一直在熟睡,具体情形也说不清楚。三嫂觉得没帮上什么忙,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连声抱歉。 海川沉思片刻,问一旁的年轻人:“赤城,你怎么看?” “淳风师叔祖命悬一线,萨麦尔的伤也轻不了,他现在绝对没有能力杀死师姑,凶手另有其人!”一旁的年轻人正是燕小三,斩钉截铁答道。此刻他一脸凝重,往日那种纨绔之气荡然无存。凌霜的人缘确实太差,她的死让龙虎山上下都在幸灾乐祸,只有燕小三是真伤心。平心而论,凌霜从来是把自己当做子侄辈对待的,她纵有人品再差,那份关爱却无丝毫虚假。 “嗯,此言有理。”海川点了点头,又对三嫂道:“三嫂,那章节既然被师祖保下,他老人家自然有他的道理,我等且不去管他。现在我怀疑杀凌霜的凶手就是屠戮商队之人,他想从你身上得到的东西自然非同小可,请你务必如实告知,我们可以从此物之上推断凶手身份。” 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说萨麦尔却说章节,三嫂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些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官老爷的口气。三嫂虽不是江湖中人,可这些年的风雨磨砺也早就让她不会轻信于人,于是便道:“道长,我只是个寻常女子,若是知道什么早就说出来了。或许……不知道四个孩子有没有捡到什么或者发现了什么,不如我回去问问?” 海川笑了,口气更是平和亲切,“孩子的事情我也听说了,这四个孩子是定北府兵的遗孤,你一个女人能做到这一步确实不易。对了,你对孩子们有什么打算没有,难道说还要随你一道四处漂泊?” “若是能被道门收留,自然是最好的,只是小女子在定北城破之时发过誓,我会照顾她们直到成人。”海川这是在利诱了,以三嫂对人情世故的通透怎么会看不透背后的意思?要知道讨价还价可是她最擅长不过,如此一来原本的害怕紧张荡然无存,再看对面的大人物也不觉得如何高不可攀了。 海川的笑意更浓了,转头对燕小三道:“这事情可拖不得,早一刻水落石出早一刻抓住凶手,早一刻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赤诚,你去走一趟,把四个女娃娃领过来。” 燕小三也不多想,施礼告退。海川还在背后叮嘱:“风大雨大,雨具须得齐备,莫要让孩子得了风寒。” 燕小三缓缓的把门带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风雨之中。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该做的你都已经做了,你与秦老头非亲非故,为了他搭上你和孩子们的性命,值得吗?”轰的一声炸雷响起,闪电透过窗户照在海川脸色,那笑容似乎凝固住了。 三嫂被突然的闪光晃了一下眼,一时间看不清对方面容,可是这身高胖瘦、这站立姿态让人过目不忘,“是你!”三嫂惊呼出声。 三嫂下意识的想从头上拔下那只木簪,手已经举了起来,又顺势捋了捋头发。这就是秦老头给她的东西,一直插在发髻之上。 海川似乎没有在意她这个动作,反而叹息了一声,“何必如此固执呢,你直接把东西给我岂不是皆大欢喜?四个孩子可以在这里长大,一定比外面快乐的多,听说她们资质不错,若是能修习道法更是前途无量。有孩子在这里,我也不担心你走漏消息,难道一定要逼我做坏人吗?” “好人坏人……哪里是那么容易分清楚的?这年月哪个坏人没做过好事,哪个好人又没做过坏事呢?”三嫂不但没害怕,反而笑了。 “这话说的好!我不得不再说一遍,你真的开始喜欢你了。”海川回身又拿出他那套茶具,利索的泡好了茶,“还有点时间,我们不妨喝点茶,聊一聊。” “有资格坐在这里喝茶的人不多吧?”三嫂也不客气,在海川对面坐了下来:“环境好的时候,都爱做些好事;环境差的时候,就不得不做点坏事。我的毛病就是太要强了,其实很多时候让一让步,自己和别人都能轻松很多,可我就是过不了良心这一关。” “良心……品行道德自然是重要的,不过再重要也只是一个人的事情。若是你的所作所为有益于天下,对于德行上的一些瑕疵也就顾不上了。”海川把一只杯茶摆在三嫂面前,自己端起另一个杯子喝了一口,“芬芳中总有一丝丝苦涩,这茶才算是好茶,才能让人回味。一些事情你不愿意做可又不得不做,事后想起来难免会唏嘘感慨。三嫂,我敬重你,所以跟你说真话,你的命我肯定留不得,但那四个孩子我会让她们在道门成长,你不必担心。” 外面的雨越发急了,风声雷声响成了一片,这山顶石屋就像是风暴中的一叶小舟。面对海川这样一位大修行者,三嫂知道自己绝对没有一丝活下去的可能,既然如此她反倒镇定了下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问道,“你到底在找什么东西?” “故事有点长,我简短截说。道门天师一直姓张,怎么现在姓袁了呢?因为有一天张天师突然失踪了,随后他女儿张莫言也莫名其妙死了,张莫言死的时候留下了一些东西,里面记录了真相。有了这个真相就能揭开袁氏叔侄二人的真面目,把这段公案查个水落石出,为道门正本清源!”海川放下茶杯,郑重无比的说道。 “然后你就能从掌门大弟子变成天师?你并非看起来那么淡泊,原来也是个有野心的人。”三嫂笑道。 “何必语带嘲讽呢?我这些年在道门的所作所为有目共睹,做天师当之无愧,总比我那位永远不知去向的师父要称职的多。”想不到海川没有生气,反而又给三嫂满上了茶。 “且不说你要的东西里到底是不是真相,有什么样的真相。你拿到这东西就一定能当上天师?” “道门可不是姓袁的说了算,五宗峰下不少老前辈早就对他们叔侄忍无可忍了。”海川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 “……可是,我真的没拿那位张莫言姑娘的东西。”三嫂自然打死也不承认。 “休要再瞒我了,你头上插着的就是她的木钗。当年我也曾倾心于她,这木钗自然认得。”海川指了指三嫂头上的木钗,“麻烦你把它递给我,莫要让我动手来取。” 此时一阵大风猛地把窗口刮开了,油灯也被吹熄,海川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煮茶的小火炉里的木炭发着微微的光,照得他的面孔阴晴不定。 章节目录 第247章 风雨一击 方岩就挂在屋外的悬崖上,离海川不过数丈距离,却完美的掩饰了一切气息。练习品微真经让他开始能感受到元初冥想如何从意识中一点点生发,如何引导元初之气流转运行,而且对周围环境的感受也越发清晰起来,透过风雨雷电,屋里的对话无一逃过他的耳朵。 三嫂的手停在空中,最后还是一把拽下了木钗。因为用力过猛,发髻还被弄散了,头发披散了下来,她也管不了这些,双手横持木簪,大声道:“你不要过来,过来我就掰断它!” “张莫言的随身之物岂是凡品?莫说你掰不断,便是能掰断,能比我出手快?我劝你不要做傻事,想一想孩子们,她们以后还要在道门长大……”海川起身去关上了被风吹开的窗户,然后才慢慢走到三嫂面前。他的一举一动显得极为轻松,这并非刻意做作,猫戏老鼠时的心态自然是极好的。 三嫂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把木钗递过去,“枉我为它丢了性命,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非但是你,我也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海川细细观察者木钗,半晌之后方自缓缓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木钗虽不大,上面却刻了一个极为细密繁复的拘魂法阵,能保存灵魂不灭。” “你的意思是,这里面藏了那位张姑娘的魂魄?”木钗在头上戴了好几日,里面居然藏了人的鬼魂,三嫂到底是妇人家,想起来不禁后脊梁一阵发凉。 “你不必害怕,这魂魄轻易是出不来的。这木钗上设了禁制,就是怕有人误打误撞召唤出她的魂魄。而且这法阵虽小,须在龙虎上这等元气充沛之地,以道门至宝才能激活。”说着话他走到墙角一处小祭坛前取下一柄古剑,缓缓从鞘中将剑拔出。古剑无锋,通体黑色、让人丝毫感觉不到杀气,而是一种沧桑淡然的感觉,这正是那把能控制天地元气的道门神器。 海川正色道:“此剑名太一,乃天人共铸之神器。为铸此剑,赤山破而出锡,玄江水涸而出铜。铸剑之时,巨灵装炭,雷公打铁,赤龙捧炉,雨师淬锋。剑成之后,众神归天,赤山闭合如初,玄江波涛再起,铸剑师力尽神竭而亡……” 一边说他一边挥动太一剑,无数金光神符在黑色剑身上闪耀而生,转眼间变得如同火炬般炫目。海川这柄神器在地上画了一道符,又将木钗放到符中心。奇怪是事情发生了,就像有人往纸灰上泼了盆水一般,木钗上篆刻的法阵居然腾的一下升到空中,与太一剑的金光神符合而为一,法阵自行旋转起来。 屋外的方岩立刻感受到了元气的波动,在方岩眼中太一剑成为了天地元气的风眼,引导元气注入木钗法阵。令人他意外的是,这小小法阵居然能容纳如此海量的元气。 毫无预兆的金光顿敛,法阵消弥无形,一位身着玄青色的道袍的清丽女子站在了屋子中央。 “莫言…师妹……”海川脱口而出对方闺名,又觉不妥,连忙改口师妹。 张莫言并没有反应,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不言不动,似乎在闭目沉思。海川上前几步仔细查看,长叹一声:“原来是魂魄不全,要找到丢失的魂魄才能让你回复神智。莫言啊莫言,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我要去哪里寻找啊?” 此时太一剑的剑身在微微颤动,发出铮然作响,似乎迫不及待要飞入张莫言手中。 “神器自有灵气,太一毕竟是你当年的佩剑,想来要认主了吧?”海川苦笑道,他明显感觉太一剑又有脱离他掌控的势头,看着这把道门神器并不是太听从这个代天师的招呼。 海川皱眉苦思,突然展颜而笑,“难怪我总觉得这把剑与我格格不入,当年你用此剑自刎而亡,想必是神器之上附了魂魄。道门中人若是得到木钗,一定会送回龙虎山,想要激活钗上法阵就要太一剑注入元气,你就可借剑还魂!莫言啊莫言,你生前居然能想到死后之事,而且还有此妙法,佩服佩服!” “当年我拆散了你和沈师弟的姻缘,想来你也不会放过我,所以我不能让你借剑还魂……”海川伸出手指在剑锋上一抹,顿时鲜血直流,他任由鲜血流淌直到完全遮住了剑身的金色光芒,太一剑终于安静了下来。海川脸色煞白,如同生了一场大病一般,他用性命交修的灵台血压住了剑上的灵气。 此时外面的风雨愈发打了,雨点打的窗户啪啪作响,海川抬头看了一眼三嫂,“见笑了,看来得到木钗里的秘密还要费一番功夫,这个关节不能节外生枝了,要先送你上路了。” “商队的事情也是你做的吗?”三嫂问道。 海川一愣,他以为对方在临死前可能会痛哭乞求、或者会愤怒痛骂,想不到问了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是的,在海川眼里商队的几十条性命确实无关紧要。 “确实是我做的,我夺赶尸人的心智,蛊惑他攻击商队。原来这件事很简单,言家赶尸人屠灭了商队,自已也发狂而死,而我神不知鬼不觉的取走木钗,不料你们居然也在商队里,于是生出了这么多的枝节。好了,放心上路吧,那几个孩子我会照顾好的。” 海川轻轻跃起,一掌向三嫂头顶拍去!这时巨大的闪电亮起,照的屋里一片惨白,一条人影迅捷无伦穿窗而入,合着风雨雷电和窗棂碎屑轰然涌入! 身在空中的海川正好面对着窗户,闪电让他有片刻的失明,一柄带着沁骨杀意的刀直刺左胸,致命一击! 所有内门弟子都是道武兼修,海川更不例外,身在空中的他像是被棍棒打倒一般硬生生向后倒去,可惜还是慢了那么一点,海川感觉到胸口一阵冰凉,没有疼痛,就像大热天猛地喝了一口带着冰碴的水,一刀正中心口! 这是海川最弱、最无防备的时候,控制太一剑上的元气耗费了太多精力,流出的灵台血更让他虚弱无比。战场上无数次的潜伏、突袭,让方岩对时机的选择妙到毫巅、所有出手的细节完美无缺…… 即便如此也没能一击必杀。就在刀锋入体的瞬间一团白色的光芒把海川包裹在内,保命神符在生死边缘会自动激发,这是天师袁天罡在每个内门弟子入门之时种入体内的,每日随着修行不断温养滋润,便是为了此刻。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间,直到此刻闪电过后的雷声才传进屋里,轰然作响。 雷声中的海川须发戟张、目眦尽裂,保命神符终究给了他一丝反应时间,心念电闪间他用毕生修行的道法护住了心脏。方岩感觉刀锋刺在了一团粘稠至极的胶里,心脏近在咫尺,刀尖却无法寸进。如果不能一击致命,让海川缓过劲来必然会将自己和三嫂轻易杀死! 海川身上的白色光芒不停闪耀,一股力量顺着刀身手臂一直向方岩袭来,这是海川最擅长的雷术,此刻他将毕生道法尽数化作雷电,想要瞬间殛死方岩! 方岩大骇之下想要弃刀却发现手已经被刀吸住,丝毫动弹不得!此时他只觉浑身麻痹,毛发全都直立起来,一丝力气都用不出来。千钧一发之际体内的元初之气对外来之敌生出自然反应,将这股雷电之力吞噬殆尽,而且顺着刀身延伸了出去,沸水泼雪般冲破对方心脏处的防护。方岩突然感觉浑身一松,刀尖毫无阻碍的刺入了海川的心脏! 刀入心脏绝对是致命伤,对于海川这样的大修行者也不例外。他不仅感觉到刀锋的冰冷,还有一股及其古怪霸道的元气顺着刀锋潮水般侵入了身体,截断了经络的沟通联系,让体内的道法运转紊乱起来。恼怒与惊恐两种情绪一起涌上心头,海川一咬牙,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章节目录 第248章 三魂齐聚 风雨从撞破的窗户里灌了进来,整间屋子像汪洋中摇摇欲坠的小船。 “方岩!”海川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如果不是自己太过大意、如果不是救命神符已经用过、如果不是为张莫言招魂耗费了太多法力,自己怎么会被这么弱的对手暗算?后悔已经晚了,生命和法力正飞速的逝去…… 海川猛地踏前一步,任刀锋穿心而过,一个头槌撞在方岩鼻梁上!不料堂堂内门大弟子竟使出街头青皮的招数,方岩被撞的眼冒金星。海川把太一剑和木钗都扔到地上,双手牢牢攥住方岩握刀的手腕,两人对面而立,呼吸可闻。 元初之气打磨出的身体极为坚韧,这一记头槌只晕眩了片刻,回过神来的方岩立即将元初之气通过刀身向对方体内注去。强悍的元初之气势如破竹的冲开对方经络,捕食吞噬一切法力真元,奇怪的是对方似乎放弃了身体,完全不反抗! 方岩蓦然抬头,雷电把海川的面孔映照的分外狰狞扭曲,那双被痛苦和愤怒激得血红的眼里发出夺目光芒,方岩脑袋像被千斤铁鎚猛击一下!极度的痛苦传来,脑袋象被砸裂了一道缝,自己要被从这缝隙中生生拽出来! 海川一分为二,身体还在原处,影子却飞扑而来。不对,这不是影子,是海川的阴神!海川借自己一刀兵解飞升,阴神出窍,他是要强行夺舍!方岩瞬间明白了眼前的局势。 海川确实够决绝、够大胆,居然敢仓促间兵解飞升!要知道兵解之后、夺舍之前是一个修行者最脆弱的时候,此时身体、灵魂、法力不能相互贯通,若是受到影响轻则走火入魔,重则魂飞魄散! 幸好曾与燃骨仙和神座有过数次精神交锋的经验,方岩才不至于慌了手脚,当下他强忍疼痛运转元初冥想,精神细丝向自己全身探出,想把灵魂牢牢绑在这具躯壳里。可惜方岩没有丝毫反击的余力,否则到时可以攻敌之必救。 “非常好,这具身体居然潜力无穷,当真是意外之喜。你的抵抗越是竭尽全力,夺舍后我与新躯体的融合就越好。”海川的居然说话了,先天以上的修行境界绝非方岩可比,此时犹有余力。 此时海川反倒耐心起来,并不急于完成夺舍。他一点点压榨着方岩的精神潜力,要把方岩全部的精神、记忆、潜意识干干净净的彻底拔除,把这次意外变成的还不是那么太糟。作为道门嫡传弟子,海川自然知道如何夺舍的效果最好。身体是一件容器,里面的东西清理的越干净,将来身体与灵魂的契合度越高。 方岩有坚强的意志,可意志再强也无法弥补实力上的绝对差距,现在他感觉有把钢锯在脑子里来回拉扯,思维逐渐浑浊昏沉起来……朦朦胧胧之中,胸前真如之石里隐隐传来一阵话语声,方岩只觉声音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是谁。 刚刚的一切都发生在瞬间,三嫂死里逃生,看清楚是方岩之后差点哭出来。紧接着她看到方岩一刀刺穿了海川的心脏,但海川并没有立时气绝身亡,反倒变成了两个,那个胸口中刀的正在跟方岩开始角力!片刻之后方岩面露痛苦之色,海川反倒脸色轻松。三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海川是道门的仙师,是有大神通的人物,方岩正在危险之中。 三嫂不是容易认输的那种人,她四下张望想找一样顺手的家伙,正看见太初剑和木钗发出一阵阵光芒。她毫不犹豫的提起太初剑,慢慢向海川走去…… 整个招魂法阵随着太初剑也移动了过去,最奇怪的是张莫言的残魂也跟了过去! 三嫂奋力将太初剑举过头顶,向那个完整的海川斩去!她斩的是海川的阴神。 “神器与主人心意相通,你用我的剑斩我,它会听你的话吗?”阴神笑了,很潇洒的一挥手,剑斩到一半停在空中不动了。 三嫂毫不放弃,弯腰从地上捡起木钗,反手就向海川真身刺去,正中眼睛。可真身和阴神都没有反应!三嫂急了,只管用木钗连续猛刺……啪,大概是用力过猛,木钗断了。 这具躯体已经没有任何作用,这种愚妇怎么会懂得?阴神不屑的扫了三嫂一眼,手冲着太一剑一招,剑立即挣脱三嫂手掌向阴神飞去!这把神器无视虚体实体,可以纵横阴阳两界,没有实体的阴神自然也可以使用。 一只手牢牢的握住了剑柄,风雨之中的太一剑光芒大作,似乎欢欣雀跃。握剑的手臂很是纤细,一道人影站在屋子当中,正是张莫言!随着木钗折断,法阵终于圆满,剑上残魂终于现世。 无独有偶,方岩胸前的真如之石光芒一闪即逝,又一个张莫言现身!正是方岩在思过崖偶遇的另一残魂。 加上原本木钗中的残魂,终于三魂齐聚。三道残魂的影子重合在一起,无知无觉的张莫言突然睁开眼,手持太一剑对海川笑道,“你说的很对,太一剑与主人心意相通,它不会听你的话!” “这、这怎么可能!”海川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自己当年亲眼看到张莫言魂飞魄散,她的阴神怎么可能再现世间? “海川师兄,此刻正是你兵解飞升的关头,需不需师妹助你一臂之力?” “自然,自然需要……” “你当年拆散我和寻舟,害得我俩一个身死道消,一个被赶出道门,可才能想到今日?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太一剑指向海川,张莫言神情如冰。 “不要动手,沈寻舟一直在山里……”海川嘶哑的挤出这几个字。 “沈老头在哪里?”方岩大叫,无论如何他必须把沈老头救出来。 章节目录 第249章 终归尘土 “道法自然,乾坤无极,敕!”海川阴神手捏破邪咒,飞快念诵,这是先天以上的镇魂法术,即便是张莫言全盛时期也不敢掉以轻心。 “破邪咒?很好。”张莫言手做莲花捧在面前,一盏心灯斗室中亮起,漫天风雨悄然无声,苍凉悠远的气息从中涌出,此间一切都颜色尽褪。 两个虚体存在同时受到破邪咒的冲击,不过海川是兵解的阴神,张莫言只是刚刚合一的残魂,结果似乎已经注定。 片刻后张莫言还是静静站在原地,海川阴神周围却腾起了阵阵烟雾,他的灵魂正在消散!更惊人的是海川的躯体也干枯起来,皮肤上布满皱纹,满头黑发变得花白稀疏,像是转瞬间过了四五十年一般。 阴神消散,残魂却丝毫不受影响!海川楞在当场。 “破邪咒的本质不是驱散,而是加速,是让周围的天地元气加速离开,灵魂里残存的能量就会去弥补缺失的元气。为了让邪咒再快一点,我加诸了时光之力,你魂飞魄散已经不可逆转。”张莫言笑道。 “时光之力!你居然敢在这里使用神术?”海川大惊,难怪自己阴神消散,对方居然使用禁忌的神术。当年燃骨仙便是依稀踏进了神术的门槛,这才被幽闭在莲花山近百年,可见道门对神术的忌惮与惧怕到了何种程度。 “当年你们便是用这个借口围攻于我,其实你们心里很清楚,神术也是道法,不过是更厉害些而已。”张莫言语气淡然,心里不禁浮现起当年自己大闹龙虎山的一幕,平日温和的师长兄弟如同疯了一般,无论如何也要致自己于死地。 “神术居然再现世间……”海川讷讷的重复。兵解夺舍的关头被神术袭击,一切都已不可逆转,他放弃了挣扎。位列上八仙的铁拐李都不得不借乞丐之身还魂,可阴神必须及时夺舍,否则就会魂飞魄散,时光之力正是阴神的天敌! 他突然抬头叫道,“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有此力量?别说你只是刚刚合体的残魂,便是阳神之体也做不到!” “你向来自恃算无遗策,以为我魂飞魄散多年,一朝还魂必然虚弱无比,便想趁机驱散了我?“张莫言叹了口气,“”若你念及同门之情不下杀手,若你用的不是用两败俱伤的破邪咒,你也不会走到这一步。师兄,这大概就是报应吧?” 张莫言的这声师兄让海川一愣,不过他还是不服,“便是张天师当年也无此修为!其中必有蹊跷、必有蹊跷!” 确实如海川所说,不管有多高的境界修为,只要是刚刚还魂必然虚弱无比,强如萨麦尔这种异世神魔都要一步步恢复实力,张莫言更不能例外。 张莫言摇了摇头,没有解释原因,她今日能用神术反击全凭在真如之石里的温养。当时她留在思过崖上的残魂是三魂之一的爽灵,所谓爽灵就是人们常说的智慧和感觉,在三魂中的职司是沟通天地,是修道者最核心的所在。方岩将残魂放入真如之石里温养,原本没有报什么期望,想不到在这个独立的小天地里,爽灵触碰到了羽人遗留的神文,不但神志恢复,连境界都大有精进。严格说来,张莫言的神智早已苏醒,道法开始恢复,只等三魂合一,她的阴神便能再现世间。 “我知道你不服。你当年便嫉我害我,如今趁我三魂重聚,竟痛下杀手!师兄,是你出手在先,不要怪我下手狠。” “当年?嫉你?哈哈哈……你是天师的掌上明珠,自幼便是天纵奇才,自然能轻轻松松做个好人。你可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世道,你可知道象我这样没背景的人有多难?我必须不择手段!凭什么你生下来理所当然有的,我穷尽一生求之不得?凭什么我竭尽全力却总被人看做资质平平?凭什么我比沈寻舟优秀你却始终看不起我?”海川越说越是激动,最后声嘶力竭。 “师兄,你真的误会了。当年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师兄弟都佩服、尊敬你,因为你比我们所有人都坚强、都包容,否则袁天罡那样高傲的人怎么会相信你,怎么会让你做掌门大弟子?你知道道门上下有多少人仰视你?”张莫言笑了,“你知道吗?袁天罡曾经向我父亲提过亲,把我许配给你,我父亲拒绝了。你知道他怎么说的吗?” “天师他、他老人家怎么说?”时至今日他还是愿意称呼袁天罡为师父,而非天师。 “他说你心思太重、凡事太过勉强,心里的那棵种子长歪了。他还让袁天罡给你带句话,不知他告诉你了吗?” “没有。是什么话?” “男儿在世,不妨快意些。” 男儿在世,不妨快意些!海川反反复复念叨这句话,似是有些痴了……我何尝不想快意些?可我做的一切都是有目标的,我是有大志向的,怎么能由着自己行快意事?我选的路绝对没有错! “如果你一无所有,如果人人都瞧你不起,哪里来的快意?”海川大叫。 “师兄,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我选择寻舟不是因为你不如他,正相反,寻舟有很多缺点,和你相比他更像个孩子。你知道吗?我也是个有很多缺点人,人人都对我寄予厚望,其实我没什么志向,只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比起你来,我只是个擅长道法的普通人。” 怎么会是这样?一切的愤怒不平化为乌有,那些纠结复杂的爱恨情愁好像都没了意义。海川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此时窗外风雨渐缓,海川的心思一阵恍惚。平日这个时辰自己已然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多半会泡上一杯清茶,享受一下难得的片刻清闲,可今日……原来很多事情和自己想的不同,这些年的忙碌错了吗? 恍惚中海川的阴神越发模糊起来,变成了一个淡淡的影子。 “师兄,时候差不多了,莫言送你一程。”张莫言静静的看着海川,“小时候我不爱读书,总爱往后山跑,当时净是你替我跟父亲撒谎,你还记得吗?” 海川的嘴角不觉露出一丝笑意,“那时候你就是个假小子,整个后山都被你闹得鸡飞狗跳……” “那时候真好……” “是啊,那时候真好……” “师兄?” “嗯?” “二师兄又欺负我了,你帮我揍他,好吗?” “寻舟总是不让着你……哈哈,师妹,你想知道他下落,直接问就好了,还耍这些小心思?你总爱耍小心机……” “师兄……” “寻舟跟师叔祖在五宗峰下……不过他这些年过得不太如意,看起来比我老很多……” “多谢师兄。” 海川的阴神已经淡的快看不见了,依稀能看见他在微笑,“原来这就是我的结局,真是有些不甘心,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呢……” “师兄,我的魂魄其实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很快我也会魂飞魄散,其实我有些害怕。” “傻丫头,有师兄在前面帮你探路,怕什么……” “师兄,其实我一点也不恨你。” “嗯,我知道了……” 两人说着说着,海川的阴神已然变得透明,随后消失在了空中,想有一番作为的道门代掌门,被师祖称作志大才疏的大弟子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旁的三嫂已然泪流满面,方岩也在那里怔怔出神。 “方岩,把我带去见寻舟,拜托了。”说罢张莫言消失不见,又回到了真如之石里面。 方岩从海川胸口缓缓拔出了横刀,把遗体慢慢放在地上。 这时门突然被推开了,走进来的燕小三看见方岩正在拔刀。 章节目录 第250章 呆子道士 方岩的刀刺穿了海川的胸膛,背后还透出一截刀尖,闪电让屋里一切蒙变得苍白,然后是短暂的黑暗,这一幕深深烙印在燕小三脑海里。 外面的风雨声变得很响,屋里一片沉默。 “你做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燕小三绝不会相信方岩会杀海川,也绝不相信能杀得了海川。 “是我……”方岩不知道怎么跟对方解释,难道说一个死了几十年的张莫言杀了海川? “我一直把你当朋友,想不到……好,你承认就好!”燕小三心乱如麻,俯身捡起太一剑,割下了一块袍角,扔在方岩脚下。 割袍断义。燕小三从小没有朋友,好不容易遇到个脾气相投的,结果又成了仇人,他只想放声狂笑,可发不出一点声音。 海川是燕小三生命中最重要的角色之一,介于师父和父亲之间,方岩很清楚。 “你师父要杀我,方岩必须出手救我……”三嫂在旁边徒劳的解释。 解释有用吗?这里面牵扯的不是是非曲直,而是人情…… 燕小三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径直走到墙角,举剑击碎了墙上挂的一块玉珏。燕小三和方岩擦肩而过,两人都低着头,没有任何戒备。 玉珏破碎的振动搅乱了天地元气,龙虎山举山皆惊,这是外敌入侵时发出的急报!龙虎山上立刻有无数道身影腾空而起,向这间石屋飞掠而来。 没时间了……方岩知道,但他没有想怎么逃跑,只是希望燕小三不要太伤心 “三嫂是无辜的……”怕这句话分量不够,方岩又加了一句:“她男人死在了打突厥的战场上。” “她是今晚之事的证人,我自然会保护。你该担心的是自己!”师仇不共戴天,朋友之义难全了,打定主意的燕小三面色如冰,手持太一剑守住门口。他知道方岩机变无双,所以打定主意固守待援,只要内门弟子们一到,方岩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离开。 炽魂之力爆发,这次不是冲锋,而撞碎窗户飞了出去。撞破窗户进来,又撞破窗户离开,方岩果然不走寻常路。 燕小三一愣,窗外是千仞悬崖!方岩绝不是会自杀的那种人,他这是要逃跑。等他反应过来扑倒窗边的时候,方岩已经坠入无边黑暗之中。 屋子下面十余丈出的绝壁上横生了一颗小树,爬上来的时候方岩看的清清楚楚,落下的位置也毫无偏差。问题在于惯性,只有十余丈的距离,方岩必须从炽魂的极度爆发变成滞空的静止。他空翻一圈卸掉冲力,蜷曲的身体猛然在空中打开,手牢牢的抓住了树干!小树被拽成了一张弯弓,发出咯吱的声响,幸好秋天的枝条依然坚韧,成功的抵消了冲力然后回直! 安全了……方岩感觉身体随着小树向上弹起,心里不禁一松。意料之外的失重感传了过来,小树被连根拔起!长在悬崖上的树根系羸弱,扎不进山石之中,在加上近几天的雨水冲刷,哪里禁得起大力冲击? 方岩反应奇快,在空中腰腹收紧保持平衡,反手抽刀猛刺山崖!刀入石缝随即折断,但下坠之势暂缓,他一把抓向突出的岩石,任指甲掀起、血肉模糊也死不松手。方岩整个人硬生生拍在山上,四肢和胸腹被尖利的山石不知割破了多少口子,他却像只大壁虎一样牢牢贴在山壁之上! 剧烈的疼痛会让人昏厥,好在方岩依然清醒,能看到周围天地元气一片纷乱,数十颗强悍的元气流星正合围而来,这是正在全速赶来的道门高手,流星里唯一的缺口就是五宗峰。 方岩再不犹豫,脚尖一点,纵身向下跃去。超强视力在黑暗中准确的捕捉到一处岩石缝隙,手在上面一搭一荡,再次落向下一处缝隙……他就像一只敏捷的黑豹,浑身每一丝肌肉都展现出惊人的力量和协调,直如在绝壁上起舞。但凡方岩会一点基本道法,比如羽落咒、风行术什么的下山都会轻松的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倘若真的使用道法他的踪迹早就发现了,在龙虎山里使用道法就象黑暗中的明灯一般。 长期的斥候生涯让方岩极为擅长伪装与逃跑,但他非常清楚,这些技巧对于大修行者来说就是小孩子的把戏,现在只有速度才是唯一的机会,必须在被合围之前冲进五宗峰! 风雨和夜色的掩护中,炽魂之力发挥到了极致,方岩亡命飞奔。 山峰、树林、溪流已经被抛到了身后,那座曾经迎着朝阳的山峰就在眼前。炽魂是爆发技能,并不适合用来长时间奔跑,方岩感觉浑身的血都冲进了肺里,四肢发木,速度不可避免的慢了下来。 看着周围没人,方岩终于喘了口气。海川居然死在了自己手里,他感觉很不真实,但毫不后悔。内门大师兄也好,代天师执掌道门也好,为了一枚木钗他可以杀掉整个商队,连女人孩子都不放过,这种人该死!最关键的是,如果三嫂死在自己面前,怎么对得起为自己挡刀的烽火? 方岩正心绪纷乱,只是一个很瘦的中年道士从虚空中闪现而出!他似乎不是很确定自己是在什么地方,先看了一下周围环境,然后迈步站到了地上。二三十丈的高度,轻轻的一步就跨了过来,像是迈下一层石阶。 “你是方岩?”中年道士的容貌平凡无奇,说话的时候还低着头,似乎是那种整日读书不擅交流的书呆子,“如果现场不是有你的血,我都不相信你能杀得掉大师兄。” “请问您是?”方岩需要时间恢复体力,废话可以争取时间。 “卞摇光,他们叫我七师兄或者七师弟,你虽然还不是淳风师叔的弟子,也可以叫我七师兄……”中年道士很有礼貌,即使追捕杀死师兄的刺客也不忘礼数。 “七师兄,如果我说是我刺穿了海川道长的心脏,但杀他的不是我,你信吗?” “有些荒唐,不过我还是不信你能杀了他。抱歉,我不是看不起你,你在同龄人里已经很不错了,但是晋入先天的内门弟子就算让你杀,只要他不想死,你还是杀不了……”卞摇光眉头紧皱,像个苦思破题的秀才。 “七师兄,能放我走吗?我会给道门一个交代,但不是现在。” “不行,我要确保你哪里也不能去。”卞摇光伸手对着方岩一指,方岩立刻浮在了空中。 方岩觉得自己掉进了台风的风眼之中,无数气流尖啸着在自己身边旋转,化作了一道无形的汹涌巨流,将他困在了空中。这不是什么空间法术,更不是深奥的太素樊笼,就是最基本的风行法术。越是基本的东西变化越多,留有无数的后手等待方岩出手,这幅情景有点像同门见的较量,我不想伤害你,但我先出手等你破解,然后我见招拆招跟你耗下去。 这位摇光道长看起来有些迂腐,但方岩丝毫没有轻视对方,任何一个内门弟子都是越过先天之境的大修行者。何况对于丝毫不会道法的方岩来说,初级的风行道法和高级的太素樊笼没有什么区别,他都应付不来。 现在首要的就是如何从这里出去,必须简单直接的破题,这种时候方岩首先想到的就是若,世上还有比她更适合破题的吗? 方岩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问:“若,你听得到吗?” 若没有回答,台风风眼之中却响起一声巨吼。 章节目录 第251章 合理推断 卞摇光擅长风行道法,与同门切磋之时就常用这种小型龙卷风开场,对方的应对之策也大都在他意料之中。他并不想伤害方岩,只想缠住对方,所以用了自己最熟悉、最有把握的方式。 可意外出现了,这个看起来丝毫不会道法的年轻人居然抬手扔出了一条龙? 还好,它头上只有一支独角,并非能飞腾变化的神龙,是条蛟龙。可这蛟龙大的出奇,足有五十余丈长,比他的小龙卷都要大!巨大体型带来的威慑力是种直接的震撼,可更让卞摇光吃惊的是,这蛟龙对道法甚是熟稔,摇头摆尾间便把龙卷风撞散无形!虽说不是以法破法,可次次碰撞皆是道法流转的关隘之处,便是卞摇光也不能做到庖丁解牛般的纯熟。 这种简单粗暴的破法手段毫无技术含量,原本熟悉的应对手段全都用不上了,等卞摇光反应过来的时候龙卷风已经散尽,道法已然被破了。从比试道法的角度来说已经完败,他脸色发青的站住原地,懵了。 狂风尽散,蛟龙在侧,方岩的身影渐渐清晰,他想伸手拍打一下蛟龙,不料蛟龙巨尾一晃把他撞了个趔趄,蛟龙仰头朝天,似乎不屑这个弱小人类展示出来的友善。 方岩尴尬一笑,“七师兄,你这么快就发现我的踪迹了?” “你翻下山崖时留了血迹,一路狂奔也未掩饰逃跑方向,我只需用风行道法传来几处血气,便可计算出了你大致到了什么方位,传送到此地等你便是。”卞摇光随口回答,此刻他的注意力都在蛟龙身上:龙虎山断不会突然出现一条蛟龙,它看起来有些熟悉。 “七师兄,既然我破了你的道法,是不是可以走了?”其它高手正在赶来的路上,眼前这位摇光道长看起来不太精明,方岩厚着脸皮打算蒙混过关。 卞摇光觉得方岩的想法有些不切实际,奇道,“这里可是龙虎山,你能逃得出去吗?”他此刻的注意力都在蛟龙腹部之上,那里缺了一块鳞片,露出了骇人的巨大伤口,关键是上面有一种奇怪的气息。这气息与他所知的魔道妖鬼任何一类法术都不同,只是虚无和毁灭。正是之前计都子湮灭之光留下的气息。 这时蛟龙一声龙吟,声震龙虎山,巨大的气流席卷而来,两人被气流吹连连后退。 方岩感觉蛟龙变得陌生起来,原本这蛟龙没了内丹,只是条洪荒巨兽而已,此时那双深邃的眼中兽性越来越淡,灵光越来越足。 熟悉道法的巨大蛟龙、似曾相识的虚无气息……深夜里举山皆惊的大吼与这声龙吟;飞云渡下的搏斗痕迹和蛟龙伤口……卞摇光脑子飞速运转,之前的很多片段变得完整起来,指向一个答案:近来发生的事情背后还有一个人,就是他谋划了这一切! 卞摇光抬头问:“你刚才说是你刺了海川师兄,但杀他的不是你?” “如果我说一个死了很久的人灭了海川道长的阴神,我才能杀得了他,你信不信?” “这个解释合理!”卞摇光用力一拍大腿,喜不自胜,浑然忘了自己在追一个杀人凶手,“他是谁?不不不,你先别说,然我猜猜……” 大哥,我现在哪有心思陪你逗闷子,我在被追杀好不好?方岩对这个时而聪明时而木讷的家伙完全无语了。 这时蛟龙身上散发出强大无比的生命气息,这是一种真正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气息。 莫非它要化龙不成?卞摇光真的有些被震惊了,不过这种强大深邃的气息一闪而没,很快就消散了。 一个老道站在了蛟龙面前,不可一世的蛟龙居然象只温顺的小狗,用一支独角亲昵的蹭着老道。 卞摇光赶紧稽首施礼,“弟子卞摇光见过师祖。” 来人正是袁守城,他没搭理别人,轻轻拍了拍蛟龙的独角:“小家伙,刚才展示龙威是想让我看到你长大了吗?哦,还受伤了?” 居然把五十丈的蛟龙叫做小家伙?再看蛟龙居然一幅欢欣雀跃的表情,难不成袁守城这老家伙就算蛟龙的主人?方岩恍然大悟。 袁守城仔细看了看蛟龙身上的伤口,伸手掐了一个法诀,原本老老朽的模样变得无比的庄严,嘴角挂着淡淡微笑,眼神带着悲悯俯瞰世间,宛如神只。那蛟龙身形虽大,却成了匍匐在神灵一侧的护法灵兽。 师祖现了法身!卞摇光立时跪下大礼参拜,几道靠近中的元气流星也觉察到了法身的存在,立刻收了道法,以示尊敬。 法身就是身体和道法合一后的样子,身体保持原本相貌,世界法能时刻与身体沟通,于是就会显现出周身金光、背有瑞气、足生莲花等等神话传说里样子。对于修行者来说,能凝出法身说明已经超越了凡人,身体金刚不坏,道法言出法随。 随着袁守城手中的光芒闪烁,蛟龙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生长,湮灭之光那无法消除的伤害就这么消失了! “摇光,说说怎么回事?”袁守城收了法身,又变回苍老的样子。 卞摇光简单说了海川遇袭和追踪方岩的事情,方岩刚要解释,袁守城挥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又问卞摇光:“说说你的想法。” “蛟龙的现身让最近龙虎山出的几件大事串联了起来。蛟龙的伤口与凌霜师姐的伤口一致,都是这种虚无湮灭的力量,可以断定是一人所为。此人起初藏身于流云渡的深潭之中,然后再无痕迹;前几日再次现身,出手害了凌霜师姐,又不知所踪;今天海川师兄被害,方岩说是个人已死之人出手,我怀疑也是此人……他就在龙虎山内,所有人却熟视无睹,这只有一种可能,此人已然夺舍,用另一幅面孔出现在我们身边……”卞摇光感的思路越来越清晰,话也越说越快。 “很好,你去把这人找出来。”袁守城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 “弟子谨遵法旨!” “方岩?”袁守城转头看着方岩。 “弟子在。” “你随我来。” 老道又要救我啊!方岩心花怒放,恨不得冲过去抱着那没几根头发的脑袋亲上一口。 “师祖……”卞摇光有些忧心忡忡,“既然是您找方岩,弟子自然放心,只是海川师兄不在了,戒律院又没了凌霜师姐,龙虎山谁来管?” “这些年你那些师兄弟们一个个的都要有所作为,浑然忘了自己还是个道士,不是官,龙虎山也从清净之地变得官气十足!我原以为你还算好一些,性子淡泊,不想你的脑筋也变得跟他们一样了!”袁守城淡淡的看了卞摇光一眼,转身就走,“就这么放着,谁也别管!我倒要看看没了几个利禄熏心的,龙虎山会不会乱了套?” 老道生气了……方岩大气不敢喘,赶紧低头跟在袁守城身后向五宗峰下走去,一句话也不多说,就连那蛟龙也俯首帖耳的跟着,巨大的身躯居然没发出一点声音。 “弟子懂了……”卞摇光低头称是,羞愧难当。他什么都没说,心头浮上一个人的名字,慎虚。 远处几个刚刚到来的内门弟子也都肃然施礼,目送师祖远去……方岩就这么被袁守城暂时保住了。 章节目录 第252章 相顾无言 一夜惊雷骤雨过后,清晨的五宗峰峰疏冷清净,朝阳依旧斜照着五宗峰。袁守城带着方岩边走边聊,似乎不急于回到地底。道门大弟子被刺注定是轩然大波,这一老一少看起来都不太在意。 “你先说说是怎么回事……”袁守城抬头道。 两人眼神交汇,方岩赫然发现袁守城两眼无神,一脸的倦意与疲态……这位神仙般的大修行者怎会如此,出了什么事? 方岩憋着心里疑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包括海川为了一支木钗害了整个商队的性命。整件事背后隐隐牵扯着张莫言和张天师,显然与道门秘而不宣的往事有关,不过他还是没有隐瞒,在这个老得快成了精的老道面前耍心机实在没有必要。 “海川的死你暂且不用担心了,等摇光的消息再说。”袁守城叹了口气,“张天师失踪,张莫言身死道消,海川以为是我和天罡谋夺了道门,于是不择手段要得到莫言的残魂,以为如此便拿住了把柄……” 人心之险恶竟至如斯!方岩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那个厚道沉稳,满口拯救天下黎民的海川道长竟然暗地里谋算自己的恩师,养育之恩、传道之义、赏识之心,全然抵不过一颗野心。 只要有人,哪里都是江湖。 袁守城不知道方岩心里起伏,自顾自说道:“这些年我极少露面,天罡的弟子里只有寻舟、摇光几个算是熟悉。海川见过几次,此人天赋平平、心机太过,也不知天罡看上他哪一点,居然让他当了掌门大弟子。真要论天赋还是寻舟最好,可惜……” “前辈……”方岩忍不住打断对方:“不少人提到沈前辈都说可惜,可我觉得的没什么可惜的,他做的对!自己喜欢的女人被所有人围攻,是个男人就该站出来。当时的情形之下,沈前辈不外乎是想陪张姑娘一块死而已,是条汉子。” 袁守城笑了,“你说的对。寻舟确实至情至性,是个好徒弟、好朋友、好情侣,但不可能是个好掌门。因为他太单纯、太冲动,也太脆弱,这就是天罡不器重他的原因……好人是管不了道门的。” 为张莫言与道门翻脸;张莫言死后远遁极北;姬冰临暗算他,他却狠不下心杀人……一桩桩、一件件,无不印证着袁守城的评价。或许沈老头当年真是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只是单纯和脆弱的性格让他选择逃避,宁可整天与死尸为伍,用一幅猥琐邋遢的形象对待一切。 方岩脑子里正胡思乱想,抬头发现已经到了静院门口,当即道,“张姑娘托我带她去见沈老头……哦,见沈前辈。” “我知道你在找寻舟,却一直没让他见你,今天也是时候了。” 方岩心里咯噔一下,沈老头出什么事了吗? 静院里一如既往的萧瑟冷清,远远一个消瘦的身影站在屋里里,听见有人便回过身来,正是沈寻舟。 “你、你、你……”方岩几步冲了进来,看着他却张口结舌。明明就是沈老头,可那一身猥琐不见了,浑身上下收拾的干干净净,变成了一个消瘦安静的中年人。 “见过师叔祖。”沈寻舟先对袁守城稽首行礼,然后扭头对方岩一笑,“怎么,不认识了?” “沈老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方岩上上下下的打量,不得不说沈老头看起来顺眼多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几分英俊。 “回到师门自然要规矩一点。”沈老头再也不说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方岩深施一礼,“多谢前辈暗中相助,否则我没那么容易胜得了王祖德,更不可能在燃骨仙手下逃得性命。”平日里玩笑归玩笑,沈老头千里迢迢去长安暗中相助,这可是天大的人情。 “师门有命,不是我个人之意。”沈老头一笑了之。 姬临冰曾经说沈老头回到龙虎山就被关了起来,怎么可能下山帮忙?想必是袁守城派他去的,原来龙虎山一直在暗中关照自己。寻思明白之后方岩恭恭敬敬的回身对袁守城躬身一礼:“多谢前辈照拂,晚辈没齿难忘。” “你小子还不算太笨。好了,这个人情我老道可不敢贪,是独孤青鸾让我帮忙的。小子,你的面子可大了去了,天下能让她看在眼里的人可真是不多。”袁守城说出了实情。 “事后我才知道燃骨仙居然出现了,好在你跟杨黛那个小丫头争气,居然诛杀了这个魔头。你不知我当时有多担心。”沈寻舟话里尤有余悸。 当时独孤青鸾离开长安还是不放心,便让袁守城派人相助,沈寻舟才得以跟雄阔海下山。只是她和沈寻舟无论如何也猜不到居然有燃骨仙这个魔头,沈寻舟暗中在王祖德魂中种下神符便悄然而去,能除掉燃骨仙终究靠的还是方杨二人联手。 “寻舟。”袁守城打破了故人相见的气氛,沉声道。 “弟子在。” “诛长安魔易,诛心中魔难。你可明白?” “寻舟聆听师叔祖教诲。”沈寻舟一惊,不知道袁守城什么意思。 “方岩因缘巧合,寻到了莫言的三魂……今日看你能不能放下了。”袁守城深深看了一眼这个不争气的晚辈,扔下一句话走了出去。 方岩见状也不再多说,从真如之石里召唤出张莫言的阴神,随后也走了出去。 …… “寻舟,你好吗?”张莫言现身在屋里,轻轻唤道。当年的沈寻舟已两鬓斑白,只有她眉目如故。 沈寻舟闻言如被雷击,只是怔怔站在的当场。阴阳两隔,生死茫茫,多少相思梗在喉间竟不知如何诉说,眼前正是自己心头最放不下的那个人,如今出现在面前却觉得陌生起来。 张莫言笑容温婉,眼里却是深深的忧伤。她一缕残魂在思过崖陪伴沈寻舟左右,心头千言万语无法诉说,如今却什么都不想说了。 章节目录 第253章 天启血脉 少了主人的静院总有一分冷清,加上袁守城久未打扫,原本精致的所在如今处处透着破败萧瑟。袁守城坐在石凳上面色凝重、久久不语。方岩站在一旁老老实实候着,他就算再没大没小也不敢跟这位道门老祖宗平起平坐。 “二十余岁便晋入太素之境,如此天赋可谓旷古绝今,想不到竟是这般命运,天地间果然容不得太过完美的人吗?”袁守城轻叹了口气,感伤起来。 今天张沈二人久别重逢,也算是个喜庆日子,可这老道不太对劲啊?他原本确实老的不成样子,可精气神还在,今天不但形容枯槁还唉声叹气,怎么回事? “没见过我这幅模样?给淳风疗伤消耗太大,过些时日便好了。”老道头不抬眼不睁,却知道方岩在想什么。 “淳风前辈怎么样了?” “性命无忧,只是那毒太过厉害,修行必定大损。好在萨麦尔在帮忙解毒,解铃还须系铃人,应该没有大碍。”袁守城说这话时捋了捋所剩无几的山羊胡,洋洋得意。 萨麦尔帮忙解毒……方岩愣了,什么时候这泰西邪神成了自己人了?袁守城这老家伙到底下了什么迷魂药,让萨麦尔俯首帖耳? “淳风那里你不必担心了,现在最棘手的是寻舟和莫言。”袁守城没有再说萨麦尔,换了个话题。 “前辈,莫非张姑娘……”方岩试探着问道。 “莫言毕竟已死多年,若非生前是太素境界,此番即便三魂齐聚也不能恢复神智,至于能支撑多久……唉,只能看她的造化了。” “到底能支撑多久?我的宝石可以温养魂魄,不知管不管用?” 袁守城摇了摇头,“三五天是她,三五月也是她,这次你那石头也帮不上忙了。” 方岩一阵沉默,他同情张莫言,更担心沈寻舟。沈老头本就孤独厌世,此番重逢离别对他又是一次巨大的打击。 两人正相对无言,沈寻舟走了出来,先对方岩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方兄弟,此番我和莫言隔世相见,多谢你的成全。” 方岩赶紧还礼,问道:“张姑娘呢?” “她的时间所剩无几了,让她在屋里安静一下吧,也好想明白一些事情。”看来沈寻舟已然了解张莫言的状况,只是未见多么痛苦难过,反倒神色平静。 方岩有些意料,对方回到龙虎山后简直是脱胎换骨,从原本猥琐的糟老头子慢慢变成了沉静从容的中年大叔。一旦心有所归,人的气质也会大变。 沈寻舟又转身对袁守城施礼:“师祖,这些年寻舟不长进,让您失望了。今日心结已解,恳请师祖将寻舟重列门墙。” “哼,你在极北之地躲了这些年,便是为了逃避此事?你可知道,沈寻舟这个名字始终在弟子名册上未曾除去!”袁守城口气虽硬,眼光却柔软了起来。尽管晚了些,尽管代价大了些,这个他一直欣赏的晚辈终于变成了应该有的样子。 “这些年寻舟确实是在逃避,我不敢面对师门,不敢面对过去,也不敢面对真相。”沈寻舟微笑回答,神色间有种顿悟后才能有平静。 “真相?”袁守城反倒一愣。 “莫言的性子本就高傲,当众受辱之下索性大闹龙虎山,这是明。张道陵于龙虎山修道炼丹大成后,天师从来都姓张,后来却改姓了袁,世人都以为这是一出鸠巢雀占的戏码,这是暗。有这一明一暗两重缘由,莫言之死就变得合情合理起来,变成了人人心知肚明却从不点破的忌讳之事,包括师父和师叔祖您都讳莫如深……但这不是真相。”沈寻舟居然当着袁守城的面把台面下的话都说了出来。 袁守城非但不生气,反倒笑了,“确实如你所说,就连海川都深信是我与天罡做的手脚。偏偏这件事辩无可辩,若是辩解倒显得做贼心虚,欲盖弥彰,我俩只得默默背了数十年的黑锅。” “当时确实是计都子暗中挑拨,可莫言何等聪明,岂能坠入他的彀中?况且当时莫言已然是太素境界,计都子刚刚晋级先天而已,他不可能迷惑莫言的心智。莫言性子虽高傲了些,性情人品却无可指摘,如何全然不顾同门之谊、师徒之意?” “那是为何?”袁守城何等睿智,知道其中必有隐情。 “是种藏着魂魄深处的痛恨和恐惧。”看着二人不解的神色,沈寻舟慢慢解释,“莫言的灵魂深处还住着另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她所有天赋和力量的源泉,性情却暴虐异常。计都子不知道如何唤醒了这个人,这才有了莫言大闹龙虎山,尽败道门高手一事。” “双魂一体,她是天启者!”方岩惊叫。 “正是。”沈寻舟点了点头,“暮红衣和晓寒云开始也是双魂一体,后来才化身为二。暮红衣有仁者之心,晓寒云却如杀神附体,与莫言何其相像?我这些年在黄昏山谷确实是在逃避,不过心里也存了万一之念,希望从她两人身上找出莫言双魂的答案。” “对了,晓寒云被姬临冰偷袭后已然不治,你离开无色界天后,她被迫与暮红衣合二为一,世上再无此人。她最后时刻让我给你带句话:不是她不给你机会,是你不行。” “哈哈,果然是她的口气。”沈寻舟笑声中有一丝苦涩,“我垂涎她的身体,她钓我的胃口,不过是玩笑而已,黄昏山谷那地方实在是太无聊了。她在最后时刻还记得我,大概因为这世上只有我把她当一个女人来看……” “天启者到底是些什么人?”方岩没理会他的感慨,继续追问。 暮红衣和晓寒云,羽人神座和女王,再加上张莫言,都是双魂一体。更让方岩担心的是,自己灵魂深处也有另一个声音! “师叔祖,您对天启者怎么看?”沈寻舟没有回答,转身施礼请教。 “修行者中有极罕见之人,其天赋与生俱来且无与伦比,似是天启,称为天启者。”袁守城打开了话匣子,“古时天启者极少,上百年才有一位,近数十年来居然有数位天启者出现,于是我有了更多的了解。其一,天启者皆为双魂一体,他们最大的敌人就是另一个自己,终生以性命搏斗。其二,所有天启者最后都会突然消失,或证得大道或破碎虚空而去。” “前辈,您是天启者吗?”方岩插言。 “并非大修行者都是天启者。我自幼禀赋平平,直到年纪很大之后才突然开窍,算不得天启。” “太皇太后呢?” “青鸾身有羽人和人类两族的血脉,却非双魂,她的天赋多来自羽人皇族,非是天授。不过你倒是问到了点子上,不光人类中有天启者,妖族、魔族中都有,只是这两族人丁稀少,更为罕见。” 方岩思索片刻,又问:“张莫言是天启者,其天赋来自其父,后来张天师突然失踪,这两点都与你所说相符,张天师也是天启者吗?” “天启并非父子相传,乃是天授,而且张天师未有双魂之兆。这双魂的由来确实古怪,不似夺舍那般鸠巢雀占,而是隐藏在魂魄深处,不是何时被诱发,也不知最后会怎样。”袁守城摇了摇头。 “黄昏山谷的事情前辈大概有所不知。暮红衣也是为双魂所苦,可她能驱逐体内隐藏的魂魄,化作晓寒云。更奇妙的是,晓寒云重伤不治之后,又能合为一体。”方岩还是隐瞒了仞天藏道法全失,沦为常人的秘密。他是昔日天下第一高手,杀人无数的魔尊,可谓仇敌遍天下,这个秘密绝不能泄露。 “方兄弟,你不必为仞天藏隐瞒行踪,师叔祖连萨麦尔这等邪神都能容得,何况是他?”沈寻舟结果话题,对袁守城解释,“此事我也略知一二,暮红衣心系仞天藏,晓寒云与他不共戴天,后来晓寒云不在了,想来两人就能好好相处。暮红衣这些年的相思也算有了个好结果。” 暮红衣和仞天藏双宿双栖,他和张莫言却阴阳相隔,人生之际遇真是很难说得清。 “这倒怪了……暮红衣与仞天藏的事我是知道的,两人自相识相知就从未有过任何冲突,这不共戴天的恨意是从何而来?”袁守城奇道。 “晓寒云对他不是恨,是恐惧。这更像是灵魂深处的恐惧,如同野兽对于天敌的那种自然而然的恐惧。”沈寻舟毕竟与晓寒云相识多年,了解她心中所想。 “她是大修行者,恐惧的背后必有原因。如果我猜得不错,天启者与魔族是天生死敌,这是根植在一个种族血脉深处的恐惧!”袁守城沉声断论。 “暮红衣对仞天藏,莫言对计都子,这种痛恨和恐惧何其相似?看来天启者与魔族是天生的仇敌,相互克制!”沈寻舟恍然大悟。 方岩如同木雕泥塑一样站在原地,一连串疑问浮上心头:我心里也有另一个声音,这是不是双魂,我是不是天启者?难道我能战胜燃骨仙并非是侥幸,是因为天启者与魔族天生克制? “多想无益,计都子就在龙虎山,抓住他一切拨云见日!”袁守城道。 章节目录 第254章 忠人所托 戒律院没有深宅高墙,只是龙虎山偏僻处的一所安静院落。被关在这里的三嫂每天手脚不停,里里外外打扫的干干净净,她当然不知道,这所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院子是用来关大修行者的,周围道法禁制玄妙无比,是天下修行者心里龙潭虎穴般的存在。 三嫂心里七上八下:海川该死,甭管你是什么大人物,杀人就得偿命,秦老爷子他们不能白死。方兄弟做得对,到底是定北爷们儿,那一刀痛快!不过这是龙虎山的一亩三分地,不知道方兄弟逃了没有,可别让那些道士们抓住…… 正胡思乱想的档口,啪啪的敲门声响起。三嫂定了定神前去应门,手中津津攥着张莫言的木钗。这木钗确实伤不了人,不过对方若是仗势欺人,至少能给自己一个痛快。既然占了一个理字,她就不打算低头。 门口站着的是魂不守舍的燕小三,一连几天没怎么睡觉,他神色委顿,两眼尽是血丝。师父被杀这件事对他的震动很大,心底一直相信的东西崩塌了。他从小没从北凉王那里得到一丝一毫的关心和教导,实际上是海川中承担了父亲的角色,可这个亦师亦父的人一夜之间变成了杀人凶手,他言传身教的那一套做人道理都是假的!什么道义、责任、担当,都是用来骗人的工具,他的心其实跟父王一样冰冷,一样工于心计…… 权力真的就那么好吗?值得拿人格去换,拿性命去换,拿感情去换? 三嫂可不管对方在发愣,口气很不客气:“世子殿下,要我说几遍你才相信?确实是你师父海川杀了秦老爷子和商队的所有人,还打算杀我灭口,我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绝无差错!另外请你不要老往我这里跑,亡夫姓游,乃是为国捐躯,民女可不愿污了名节。” 燕王世子浪子之名太响,即便是刚来龙虎山的三嫂也知道。加上已然几天没见孩子,心中记挂,此刻见了谁都没好气。 这顿夹枪带棒冷嘲热讽让燕小三一愣,何曾有人对自己这么说过话,立时反唇相讥,“还请游夫人放心,燕某走马章台之时身边都是二八佳人相伴,对身为母亲之人只有尊敬,并无非分之想。” 对方居然讽刺自己年纪大了!三嫂又羞又恼,正要理论一番,这时腾腾的脚步声响起,四个孩子从门外冲了进来。这时她哪里还顾得上打嘴仗,当下揽住这个、抱住那个,心疼的不得了。 “此番还要多谢世子殿下。”跟进来的石子明对燕小三抱拳施礼,看到两人脸色不虞,忙转头对三嫂解释,“是殿下把我和孩子们放出来的,我们这就下山吧。” “多谢殿下。”知恩要图报,无论如何人家救了孩子们,三嫂一百个不情愿的道了声谢,回头招呼孩子们要走。 平日里燕小三定然是一笑而过,此时却冷哼一声不再说话。这么一位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妇人,居然对自己不假颜色,燕小三自尊很受伤。 “游妇人留步。”慎虚率领几名黑衣执事走了进来,后面居然还跟着几名内门弟子,都是跟海川平辈的师叔师伯,其中就有卞摇光。 燕小三没搭理慎虚,忙上前一步对几名内门长辈施礼。他心中好生纳闷,这几位可是从来不理世事的,平日便是天大的事也不能打扰他们修行,今天怎么来了? 场面有些古怪。按说燕小三是海川徒弟,又是天生的修行奇才,那几名内门长辈平日里也少不了爱护有加,此刻却沉默不语,好像不认识一般。 倒是慎虚一幅主事人的口气道,“世子殿下,海川道长被刺身亡,凶手遁入山中。戒律院已然封山,游妇人一家怕是还要在山中盘桓几日。” 燕小三答道:“慎虚道长。这位夫人乃是忠良之后,其夫为国战死沙场,燕某受人所托照顾其一家,还请莫要为难。何况,龙虎山什么时候由戒律院说得算了?” 话说到后来燕小三已然口气不善。慎虚平日里一脸奴才相,见了自己谄媚无比,今天却突然冒出头来指手画脚,虽说师父死后群龙无首,可你算老几?奇怪的是几位内门长辈居然默许慎虚,到底给灌了什么迷魂汤? 慎虚上前半步,低声道:“此乃非常时刻,殿下本应挺膺担当,同舟共济,切不可因私情坏了师门戒律啊。女人哪里都有,何必为了这半老徐娘……” 慎虚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好能被身后的内门长辈听到。此时任谁都以为是燕世子放着杀师之仇不报,垂涎三嫂。 燕小三大怒,狠狠瞅着慎虚。如果不是看在几位前辈的面子上,早就大巴掌抡圆抽过去了。 “龙虎山里有海川这种伪君子,燕世子这种纨绔,还有有慎虚这种小人,我这小户人家出来的也算是开了眼。三嫂我随时一介妇人,却懂得身正不怕影子歪的道理,倒是诸位仙师只懂得修行,不懂是非曲直和善恶报应!”三嫂的刀子嘴可不饶人,一席话把龙虎山上上下下骂了个遍。 “我们走……”三嫂话不多说,招呼孩子们硬闯。 “游夫人,戒律院可由不得你说走便走。”慎虚一伸手,几名黑衣执事手按剑柄挡住去路。 “住手!”燕小三大喝一声,把太一剑高高举起,“师父临终前将太一剑托付于我,让我暂代掌门之位,戒律院众人还不退下!” 尽管他和三嫂彼此都看不顺眼,既可然答应了方岩保护三嫂一家,便要言而有信。纨绔就要有纨绔的傲气,说过的话绝不会收回去。 几个执事动作齐齐一顿,转头望向慎虚。慎虚转身对几个内门前辈道,“燕世子手持师门法宝,这便是慎虚请诸位师叔师伯来的原因,” “赤城,海川师兄在世时不太动用太一神剑,因为此法宝威力太过巨大,若是失控便是大祸。你先把神剑交出来,由内门保管妥当一些。”卞摇光上前道。 小三本一脸的不情愿,双手捧着太一剑上前递给慎虚。太一剑不是尚方宝剑,谁拿着就能发号施令,他燕就是扯虎皮做大旗,面对内门的前辈也只好从命。 慎虚那张永远谄媚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正要伸手接剑,只见寒光一剑,太一剑出鞘直取咽喉,燕小三毫无预兆的痛下杀手! 修行者最怕刺客,因为施法再快也要心念一转,可刺客断然不会给你反应时间。说到底慎虚只是个身手尚可的戒律院弟子,燕小三可是武道双修的奇才,全力出手是绝不会失手的。 一旁的卞摇光来不及出手阻止,眼看慎虚性命不保! 这时出乎意料的事情出现了。慎虚很是随意的一伸手,轻轻松松就夺下了太一剑。他练上甚至没有一丝惊讶或者愤怒,连那小人得志的表情都没变。 “你不是慎虚!”燕小三一字一顿。这绝不是慎虚能有的身手,一个人的容貌声音都可以伪装,但生死之际展现的武功却不可能做假!这些日子慎虚的奇怪举动早就让燕小三心存疑惑,此时出手一试果然漏了马脚。 “贫道计都子。”迎着所有人疑惑的目光,慎虚也不否认,稽首施礼道,“有件事大家一直不知道,凌霜就是我杀的。虽说我不是太想杀她,不过海川把她送上门来,我也不好拒绝。” 章节目录 第255章 无妄之局 “原来是计都真人,晚辈有礼了。”卞摇光和身后两个道士惊讶的互视一眼,居然齐齐稽首行礼。虽说早就知道慎虚不是慎虚,可夺舍的居然是当年五宗峰主之一的计都子,这可大大出乎卞摇光的意料,不及多想就行晚辈之礼。 慎虚看着这三个迂腐的内门弟子叹了口气,“虽说袁天罡把内门精锐弟子都带去了北方,可你们剩下的这些也太不成器了。海川志大才疏,满心的功利名声,注定在修行上走不远,你们几人虽说一心只知修行,可惜胸怀与眼界不够开阔,成就终究有限。” “弟子……”卞摇光不由得面露惭愧之色,突又想起今天目的,连忙正色道:“前辈承认杀死凌霜师姐就好,不知与海川师兄之死可有干系?” “我与海川相互利用,没必要现在翻脸。倒是你们几个,怀疑我但没有证据,偏生连套话都不会,只会傻乎乎的跟着我到处跑。唉,内门号称纳尽天下修道奇才,当真让人失望!”说到这里慎虚整个人的气场天翻地覆,不再是猥琐谄媚的小人,而是魔道兼修的大宗师计都子,“其实何必如此,直接召集同门摆剑阵,将我擒住便是。” “没有证据如何将你定罪?何况我只是推测而已,若万一有所差池,师门清誉岂是儿戏?”卞摇光摇了摇头吗,他满脑子的公道正义,先抓人再定罪这种事无论如何是做不来的。 “做事拖泥带水、瞻前顾后,那怪袁天罡北行不愿带上你们。”慎虚突然转头道:“游妇人不忙走,今天贫道还要请你一家看一场戏。” 趁几个道士喋喋不休之际,三嫂正护着孩子悄悄往外走,此时被慎虚一语道破立刻跑了起来,想要闯出戒律院。石子明则掏出一把柴刀,挡住了几个道士。 石子明正虎视眈眈想着如何拼命,只觉眼前一花,房门哐的一声关上,手中一轻菜刀不翼而飞。慎虚也不为难他,只是笑着走回到了卞摇光面前,手里把玩着那把简陋的柴刀。石子明到底在行伍里呆过,立刻明白对方手段远在自己之上,于是放弃了动手的念头,护着孩子们退到了墙角。 “修行者不得伤及平民!”反应迟钝的卞摇光大喝一声,食中二指捏了个铁壁金锁咒向地上一指,想护住三嫂等人。卞摇光是书呆子型的修行者,基本功无比扎实,铁壁金锁咒这种基本道法简直是顺手拈来,可居然失效了! “是不是奇怪道法怎么不好用了?”慎虚故作恍然大悟状,“哦,我险些忘了,你们都是一心修行、循规蹈矩的弟子,自然没进过戒律院。戒律院专门囚禁修行者,当然是座禁绝道法的大阵,这里连先天以上的道法都不能用,别说你的铁壁金锁咒了。” “前辈何必消遣我等?”卞摇光和另外两位内门弟子互相看了一眼,抽出了道剑,内门弟子武道双休,便是禁绝之地也有一战之力。 “且慢,游夫人和家人与此无关,不妨让她们离开。”燕小三还在想着方岩的托付。 “龙虎山千百年来没有染过平民百姓的鲜血,若我把她们杀了,不知这还算不算清净之地?”慎虚笑着背过手去,一幅悠闲之态,“别急别急,只是开个玩笑。游夫人一家今日大有用处,我可舍不得这样就杀了。” “既然前辈承认杀了凌霜师太,我等自然要将你拿下,剑阵!”卞摇光手中道剑不过三尺,他现在距离慎虚至少有三丈。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一道凌厉之极的白色光芒崩然而出,直刺慎虚咽喉! 另两名内门弟子也同时出剑,丝毫不逊卞摇光两道光芒激荡而出,封死了慎虚闪避的全部角度。这间屋说小不小,说大也实在不大,慎虚根本躲无可躲,眼看就要被几道剑光剪为数截。这时他的身体突然软了下去,水一般从剑光间淌了过去,动作柔软流畅至极。 剑阵的必中一击落空了,凌厉的剑光从房里透出,墙壁像是被巨大的剪刀截为两段,缓缓滑倒。龙虎山剑阵是内门弟子面对高手的压轴手段,无论人数多少都能成型,攻守兼备威力极大,可似乎对慎虚没什么效果。 “这是道法还是武技?”卞摇光一愣,脱口问道。 慎虚没有搭理几个道士,而是转身对燕小三笑了,“刚才的时机堪称完美,你只需挥剑便能刺中我左胸肋下,为什么不出手?” “我也在后悔……我自诩不是个死守规矩的人,偷袭这种事不在话下。何况用我的名声换你的命太划算了。”燕小三看了看手中的太一剑,自嘲一笑,“可我终究还是犹豫了,时机也就过去了,就这么简单。” “犹豫说明你打心里觉得不该偷袭。等你活到我这岁数就知道,偷袭又如何?只有结果才最重要。” “偷袭这种事……我觉得不舒服。” 慎虚笑了,“年轻人,不要太把自己当回事。事情只要过去的够久,连你自己都会淡忘,是非对错有谁能说得清?” 卞摇光踏前一步,“赤城,你带游妇人他们站远些,我们好放开手脚。” 燕小三闻言连忙把三嫂他们领了出去,三嫂和几个孩子还没把气喘匀,只见刚刚所在的房子轰隆一声塌了,烟尘漫天。 卞摇光三人丝毫不为所动,站在原地引剑齐眉,眼观鼻、鼻观心,渐入无我之境,三人的动作、呼吸、反应产生了神妙的共鸣。此时天边云海有清光乍现,竟与三人剑气相合,隐隐有天人合一之意。卞摇光深吸口气,一声清啸,剑气在烟尘中冲天而起,竟如三条灰龙向慎虚扑去! 龙虎山剑阵的强悍之处便在于心神相通、众人一体,如此实力何止增强数倍?三人列阵便有如此气象,若是百千弟子阵列于前岂非天地为之色变? 章节目录 第256章 内门剑阵 卞摇光三人都是清瘦木讷的中年人,常年一门心思只知修炼,神情举止间居然有几分不谙世故的笨拙。可他们毕竟是货真价实的内门弟子,以剑风裹挟尘土化作的三条灰龙声势惊人,顿时有几分风云变色的气势。 燕小三平日里目高于顶,觉得内门弟子也高不到哪里去,此时不禁刮目相看,纯粹凭借剑法便能有如此气象。单论武技,三个道士中的任何一人行走江湖都能成为一派宗师。 计都子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柴刀平举。这是从石子明手里抢来的刀,就是一块笨重的厚铁片加了个木柄,刀锋处还崩了几处缺口,勉强能算是一件兵器。 计都子就用这笨重简陋的柴刀向天下闻名的龙虎山剑阵斩去,一阵急促响声如暴雨落铜盆,灰龙顿敛,三个道士后退几步,一柄柴刀居然击退了龙虎剑阵的三人合击!此事若是传到江湖上绝对无人敢信,这个夺舍还魂的神秘的计都子偏偏就做到了。 燕小三低声对三嫂道,“快走。”眼前对决的都是绝顶高手,他知道以自己的能力护不得众人周全。三嫂和石子明都是聪明人,当下不再多话,带着孩子们急匆匆向外赶去。 计都子呼吸散乱,对方三人仍旧呈合围之势。这次硬碰硬让他血气翻涌,手中柴刀上也尽是被剑锋斩出的缺口。三嫂一家是绝不能放走的,计都子看了他们一眼,很古怪的笑了。 吧嗒……好像是一滴水落地的声音,似有似无的声音让三嫂心头猛地一跳,然后心就止不住的狂跳起来,几吸之间就像狂奔数十里般大汗淋漓,转眼间浑身上下再无一点力气,虚脱倒地。不光是她,石子明和几个孩子也都陆续倒地。 燕小三一惊,赶紧上前观看,怎么看都是乏力虚脱的样子,不禁奇道:“此处禁绝道法,如何施的法?” 计都子见卞摇光三人并未继续攻击,一边说一边暗中调息:“万事万物皆有天地之气,山石树木人兽虫豺皆不例外,若是一概禁绝岂不成了死地,又如何囚禁弟子?禁法有点像过筛子,万物本有的微小元气变化通畅无阻,若元气变化大到足以形成法术才会被筛子挡住。” 三名道士虽还是结成剑阵却并未追击,反倒不约而同的皱眉苦思起来,宛如同门切磋时突遇难题一般。 卞摇光恍然大悟,带着几分兴奋道:“我明白了!游妇人一家在戒律院已经住了几天,他们喝的水都是被施过法的。你能操纵水的变化,让水同时涌出体内大量缺水,让人体力不支。这种法术需要的法力极为微小,几乎不引起元气变化,自然能过筛子,而且不易察觉。我看凌霜师姐遗体之时只觉得干瘪的有些过分,只是她本就瘦小,也就未曾留意,原来她死前也曾大量脱水。你没说谎,确实是你杀的她!” 卞摇光越说声调越高,突然发现同门都奇怪的看着自己,于是才发现自己有点过于兴奋了,强自镇定道,“只是我一点不太明白,这种精微的控水之术在对战斗法之时没什么用处,前辈你是水行道法宗师,怎会想出这种大材小用的道法?” “没有人会用绝世神兵来切菜,更没人施展先天道法只为让水变化的快一些,但我偏偏会这么做。因为我深潭困居数十年,实在是太无聊了……想不到打发无聊的手段还真派上了用场,哈哈哈哈,这也是件妙事。”数十年藏于深潭,这是什么样的日子?慎虚说话时一时悲苦、一时得意,甚至有一丝癫狂。 原来只是脱水,确定三嫂众人身体无恙后燕小三暗自松了一口气,心中暗骂方岩托付了一件苦差事。 “天下无无用之道法,师父时常教导我等,今天前辈给我又上了一课,多谢。”卞摇光缓缓举剑,吩咐道,“赤诚,你护好游妇人一家。” 作为道门弟子燕小三自然知道师叔的意思,剑阵之精要在配合默契,三名内门弟子对战五宗峰宗师,这种级别的比拼自己插手等于添乱。于是赶紧将脱水虚弱的几人远远扶到一边,第二回合的比拼即将开始。 慎虚看了看手中破烂不堪的柴刀,随手丢到了地上,然后深吸一口气,腾空而起,双手如推万斤巨石向三人虚虚一挥,像是要把面前的空气推走一般。 一声巨响传遍后山,戒律院所在之地的整个院落崩塌粉碎了。这些已历经百年的青砖碧瓦和修竹假山如同纸片一般被狂风席卷粉碎!这是将先天罡气毫无花巧的爆发开来,面对如此纯粹的力量,剑阵的任何变化都使不出来,只能硬碰硬。作为五宗峰的宗主,他对龙虎剑阵毫不陌生。 碎石飞溅中,三道身影带着一层剑芒朝前急冲,如同穿透风沙的三道流星,接近慎虚之时突然分成左中右夹击,分毫不差地同时出剑。此时正是慎虚人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配合时机之准确妙到毫巅。 慎虚双掌分别抵挡住了两名道士的一剑,腹部却被卞摇光一剑刺中!轰然巨响中,他的身影重重地摔在地上,砸的瓦砾碎石四溅。 三名道士空中翻身、飘然落地,品字型站开,持剑注视着站立不稳的慎虚。他们一击即退、进退有度,并没有生死相搏的意思,而是打定主意固守待援。龙虎山后上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其他同门应该很快就能到。 慎虚挣扎着从废墟中站起身来,胸前肋下尽是剑伤,道袍已被鲜血染透,他却笑了,“这具躯体确实差了些,好在我深潭中苦修数十年的真气还在,硬碰硬也不太吃亏。” 话音未落,一名道士突然喷出一大口鲜血,他以道剑撑地,兀自站在原地保持剑阵的品字之势。 地上的鲜血中赫然有一块块的内脏!卞摇光看得真切。这两位师弟是被自己拉来的,若有什么意外就是自己害的!当下抢过去,出手封住几处穴道,掏出一颗丹药塞进他口中,口中急道:“师弟,你怎么了?” 大敌当前,居然放着对手不管抢救同门,剑阵立散。便是整天在街头打架的混混也不会犯这种错误,可堂堂内门弟子卞摇光居然如此愚蠢! “师兄小心!”另一名道士大吼一声举剑刺向慎虚,慎虚不闪不避任由剑锋从肩胛穿过,一掌拍在这道士头顶。道士口眼耳鼻中都汩汩流出了鲜血,立时身死道消。他一生只与同门切磋过剑法,从未经历过真正的生死相搏,这一剑本应刺穿对方心房,可他刺中时居然下意识的卸力留手!慎虚就抓住了这一瞬,趁虚而入一掌击毙。 原本是一次平分秋色的对拼,慎虚也受了很重的内伤,可他并未露出破绽。反观卞摇光三人尽管终身修炼不辍,却无任何真正的对敌经验,一念之差形势便陡然急转,一死一伤。 “啊……”卞摇光悔恨无比,势如疯癫般扑了上来,道剑上真气激荡却全无章法。 慎虚似是体力不支,向后踉跄了几步,卞摇光弓身急进,一剑刺穿了对方腹部,慎虚伤上加伤。但卞摇光这种搏命的打法看着吓人,却形成不了致命的威胁,此时一剑用老,整个人收势不及一头撞入了对方怀中。 原以为要大费周章,想不到三个内门弟子居然这么弱!慎虚狞笑的举手向对方头顶拍落。 章节目录 第257章 刀剑加身 一截锈迹斑驳的剑尖从慎虚肋间刺出,关键时刻燕小三手持太一剑偷袭得手。一阵剧痛让慎虚眼前一黑,那致命的一掌拍在了卞摇光肩膀上。 卞摇光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狠狠摔在地上,道剑脱手。他第一反应是爬起来继续拼命,可以手撑地却发现半边身体已然不听使唤了,随后真气散乱,浑身上下动弹不得。慎虚那一掌中蕴含着湮灭之力,不但把肩胛骨拍成数片,还能让修行者体内的元气乱作一团,如走火入魔一般。五宗峰宗主和魔族的双重身份让慎虚极为擅长对付道门弟子。 偷袭得手的燕小三并未拔剑再刺,而是将剑身一扭一转,横向拖出。这是战阵上的常见手法,近身肉搏中刀剑刺伤不会让敌人立刻失去战斗力,老兵们都会用这种方法扩大伤口,让敌人立死。因为燕小三清楚,太一剑是把顶级法器而非顶级利器,能汇聚天地元气却不能削铁如泥。 可太一剑未免太钝了一些吧?虽说锋利程度也就相当于一柄普通古剑,可是不能切开身体也就罢了,怎么还被伤口的肌肉咬住了? 不对,慎虚的躯体常超常人的坚韧!燕小三立刻反应过来,最好的选择是弃剑而退,可这是掌教法器太一剑,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犹豫中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被结结实实的一脚踹飞。落地后胸口剧痛无比,不知被踹断了几根肋骨。这还是慎虚伤后乏力,否则这一脚便要了他的命。 “哈哈,怪我没说清楚。我说这躯体差了些是跟魔族比,比寻常人可是好了不知多少。这身体可是用龙肉修补过的,世子殿下,意不意外?”慎虚这具身体掉落深潭之时砸在了山石上,已然残缺不全,恰好旁边有受伤蛟龙掉落的血肉,计都子先便用龙肉修后复再夺舍,所以这身体强度远超常人,这就是为什么他敢跟三个道士以伤换伤。 龙虎山掌教神器太一剑居然落到了自己手上,简直是天助我也!慎虚缓缓拔出刺在身上的剑,任由鲜血流淌丝毫不觉得痛,脸上一片狂喜。 此刻在场众人都失去了抵抗力,如同待宰的羔羊,慎虚努力从狂喜中平静下来,对正在挣扎着爬起的燕小三笑道,“燕世子,这些日子我对你卑躬屈膝、言听计从,现在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燕小三没回答,一步一踉跄的走到卞摇光身边,弯腰想捡地上道剑。不想俯身时肋骨一阵剧痛,一口鲜血从口鼻里呛了出来,断掉的肋骨已经刺伤了肺叶,内脏出血极度危险!燕小三咬牙硬挺,颤抖着抓住了道剑。 事到如今除了拼命还能怎样? “世子殿下,稍安勿躁,我给你一个选择。”慎虚同样浑身是血,神情却轻松至极,“原本计划是用这些平民百姓当人质,想不到你居然送来了太一剑,所以她们没用了。如果你能帮我杀一个道士,我就放一个孩子,很公平。如何?” 燕小三对慎虚摇了摇头,一张嘴鲜血呛咳而出,“你以为我傻吗?即便我杀了师叔你也不会放过她们。对了,莫非你也已经油尽灯枯,比我好不了多少,不过是哄骗我们自相残杀而已?” 都到如此地步了居然还在嘲讽自己!慎虚怒极反笑,提着剑走了过去。 燕小三奋力挥剑猛刺,被慎虚一把捋住手腕,抓小鸡一般的拖行到那名吐血的道士身边。燕小三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等侮辱?发了疯般的踢打咒骂。 “不要乱动,会死人的!”慎虚攥住燕小三手腕,强行把剑横在道士的咽喉上。 燕小三投鼠忌器,当即不再挣扎。慎虚在他耳边低语道,“世子殿下,虽说你看不起的是慎虚,可这些日子以来我就在这身体里,你的每句话、每个眼神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没错,今天我就是要羞辱你!可是羞辱能换孩子的命,这游戏你玩不玩?” 慎虚样子亲密、话语轻缓,声音里怨毒却似要满溢出来。 “做梦!”燕小三嘴一般含糊的吼叫着,一边用力拽回手臂。 “很好……”慎虚抓住他的手腕一点点移动,那道士的咽喉被慢慢割断,血呼呼的涌了出来!龙虎山内门弟子在江湖上都是被奉若仙师的人物,现在就像牲畜一般任人宰割。 燕小三睚眦尽裂,扭头咬向慎虚耳朵,慎虚一个耳光将他打倒在地,脚踩着他脸颊道,“是不是觉得很愤怒?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因为你下个要杀的是卞摇光。” 燕小三侧着脸浸在鲜血之中,正好与被割喉的师叔对视,看着生命的光芒从眼中慢慢逝去,有愤怒、有恐惧、有不甘……他还在拼命挣扎,断裂的肋骨在肺里来回搅动,可他丝毫不觉得痛,此刻他只想爬起来杀死慎虚,却被慎虚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卞摇光在一旁嘶声道:“赤城,师叔不怪你。今日是必死之局,我是必死之人,来,杀了我换一个孩子!” 慎虚假装很有礼节的对卞摇光点头示意,“说的好!反正都是死,不如换一个孩子的性命。燕世子,每个人在这世上都有要低头的时候,难道你就能例外吗?用自己受辱换他人性命,这是大智大勇所为,你再好好想想?”说罢抬脚退后一步,放开了燕小三。 燕小三以剑拄地挣扎着站起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次来龙虎山本以为能跟随师父做一番大事,假以时日让自己的老子对自己刮目相看,想不到数月之后龙虎山居然出现了各种意想不到的变故,更意外的是今天自己居然要死在这里! 难道这就是命运吗?真是荒谬,真是滑稽,真是莫名其妙。 燕小三环顾四围,看到四个女童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一双双眼睛里装满了惊恐。刚刚发生一切都被几个女童看在眼里,但她们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甚至连惊叫和哭泣都没有。她们本该在父母膝前撒娇,却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最后还死在离家千里之外的地方,真要说起命运,这几个孩子可比自己惨多了。 燕小三突然对孩子们做了个鬼脸,希望她们不要太害怕,发现孩子们莫名其妙的望着自己。她们大概以为这个叔叔吓傻了吧?燕小三突然自己的行为有些幼稚,连忙转头道,“游妇人,石世兄,别人孩子看到不该看的,听到不该听的。” 三嫂一愣,马上会意燕小三是好意,于是感激的点了点头,和石子明挣扎的把孩子们拉到身边,开始撕衣服塞住耳朵。 燕小三挣扎着走到卞摇光身前,举剑嘶声道:“师叔,弟子不忍见你受辱,前来送你一程!师叔慢走,弟子随后就到。” “如此甚好,我知道你不是贪生怕死,动手吧。”卞摇光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让人家吓唬的自杀?大燕的男人不带种吗?”三嫂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厉声斥道:“爷们儿就该有个爷们儿的样,横竖就是个死,这人咱不能丢。我们定北的爷们死在城头上没一个后退的,我们娘们儿也不拖后腿!世子殿……小三子别怕,三嫂一家陪着你走最后一程,跟这妖道拼了!” 要命可以,想要我低头?做梦!三嫂也不去堵孩子耳朵了,石子明从地上又摸起那把破烂的不能用的柴刀,两个人揽着孩子站了起来,一步步向慎虚走去。三嫂扭头看了看石子明,石子明也点了点头,两人眼神交汇居然都带着笑意。 这什么娘们儿?慎虚突然挠了挠头,你能拿她怎么办? 这娘们儿还这么刚!燕小三乐了。对啊,不过是个死吗,多大点儿事? 章节目录 第258章 剑宗大阵 天色好像突然间暗淡了下去,在场众人忽然觉得有阵倦意涌了上来,脑子变得木头一般不爱动弹了。 燕小三感觉肋骨也不疼了,紧绷的心思不知不觉中松弛了下去,隐隐约约居然听见了师父的声音:“这个女人我喜欢。” 这确实是师父的声音和口气,他几次三番说过喜欢三嫂。当然,这种喜欢只是欣赏这个人,因为师父从未动过男女之情。 燕小三抬头望向三嫂,素衣荆钗却远比勾栏章台的那些姐儿要美的多……淡淡的雾气地在四周蔓延开来,三嫂一步步走来,行走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师父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赤城,这个女人是师父未了的心愿,你去将她……” 看着走来的三嫂,燕小三只觉口干舌燥,一团火从下而上烧了起来,不知不觉伸出了手去…… 啪,一个耳光狠狠打在脸上!燕小三猛地一惊,猛咬舌尖让自己清醒了过来。看着眼前怒气冲冲的三嫂,燕小三不禁又羞又恼,转头怒视慎虚,“迷烟!你居然用这么下三滥的玩意儿。” “迷烟?这是四处通风的室外,哪来的迷烟?这是摄心术。”慎虚不屑一顾。 “这里不是禁法吗,怎么……”话出口一半,燕小六立时反应过来,摄心术正是那种耗费法力极少,全凭精微施法的法术,是能通过禁法这个筛子的。不过对方身为宗师,不兼容不顾身份对晚辈施摄心术,真不比用迷烟好上多少。 “想不到你这道门弟子的心智还不如一个妇人坚定。我原以为能在戒律院里能看到一出活色生香的好戏,想不到这个女人居然不中招。可惜啊可惜,当真出乎意料。”慎虚有些奇怪的看着三嫂,长吁短叹。 “从定北到南方,一路上见的臭男人太多了。看到海川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心术不正,怕他用迷烟之类的东西,所以在袖子里一直藏了根针,想不到今天派上了用场。”三嫂既不害怕、也不愤怒,微笑着从自己食指的指甲里拽出一根缝衣针!原来她警惕性极高,一察觉心神恍惚立时把缝衣针刺入手指,用剧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这得多疼啊,她还能笑得出来?燕小三看得后脊梁一阵发凉,这娘们儿果然不好惹。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我还有不少有意思的招数。那位石先生和几个孩子倒是可以搞些花样,让我试试啊……”慎虚倒也不动怒,言语间周围轻雾再起,整个人又变得缥缈起来。 “咄!”一声断喝如像长剑刺穿迷雾,让周遭天地为之一清,所有人立时清醒过来。这一声是《品微真经》里的清心凝神的第一音,虽不是道法,却是修道前常用的清醒法门,此时此地最为好用。 随着这声银瓶乍破般的断喝,远处走来一个消瘦苍白的中年人,正是沈寻舟。 “二师兄?!”卞摇光颤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惊喜。诸多同门中他与沈寻舟交情最好,多年不见意外相逢让他如何不喜出望外? 眼下可不是叙旧的时机,沈寻舟冲卞摇光点了点头,径直走到慎虚面前稽首道:“贫道沈寻舟,敢问这位道友是?” 慎虚仔细观瞧眼前之人,依稀有几分年轻时的丰神俊朗,便笑道:“原来是寻舟,贫道计都子。” 张莫言身死的祸首正是此人,生平最恨之人便在面前!若是当年沈寻舟早就不顾一切冲上去报仇了,可眼下他只是微微一笑,转头对其他人道:“这里没你们的事儿了,烦劳诸位先行离开。” “莫要误会,局势扔在我掌握之中!”慎虚用太一剑抵住卞摇光后心,“袁天罡不在,海川已死,偌大个道门竟无主事之人,倒要一个叛徒出头。” “二师兄,不用管我……” 沈寻舟伸手示意卞摇光先不要说话,伸手抽出一把道剑。他伸指在剑锋上一弹,叮的一声轻响。这不过是把道门弟子佩戴的普通道剑,可他眼神里充满珍惜和敬重,“此剑内门弟子人手一把,弱冠之时由师父亲手所赠,虽说这是柄寻常道剑,却有着我自幼在道门的无数记忆。前几日我就看到这把剑放在名册之旁,名册上我的名字也未曾勾去,师父从未有一日视我为叛徒,我从来都是道门弟子。所以,今日主事之人便是我。” 沈寻舟挽了个剑花,道剑化作一道惊虹冲天而起,一股锋锐夺人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起,凌厉无匹! “凭起手的剑气能有如此气象,寻舟你这些年大有进益,可喜可贺。不过凭这点功夫还是奈何不得我!”慎虚摇头冷笑。 话音未落,远处天空中传来一片利啸之声,无数剑影自云层中由远而近。风云之间剑光乍现,时而如朝阳初升,时而长虹经天,转眼间数百名持剑道士站在沈寻舟身后,隐隐呈龙虎之势,这便是传说中的龙虎山剑宗大阵。 沈寻舟伸手示意大阵勿动,“前辈有什么条件尽管讲,不过还请将太一剑收起。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大阵一动前辈便化为齑粉!” 卞摇光、燕小三二人满心都是绝处逢生的喜悦,便是不知大阵威力的三嫂等人也都知道有了依靠。只有慎虚神色如常,而且饶有趣味的看着沈寻舟,随后仰天大笑起来,边笑边道:“天意啊,天意!寻舟,你今天真帮了我的大忙了,哈哈哈哈……” 沈寻舟有些意外对方的反应,剑掩在身后单手稽首,“前辈隐忍多年,却在今日做了响马绑票,自然不是为了发笔横财。让晚辈猜猜前辈用意,不对之处还请不吝赐教。” “好,你猜。” “魔族之躯不朽却不能修行道法,想混入道门就必须舍弃魔族之躯,否则绝不可能瞒过那些大修行者。于是在一甲子之前,前辈用类似夺舍的魔族秘法投胎为人族婴儿,这是第一次夺舍。张莫言大闹龙虎山之后,前辈被天师大人斩落深潭,临死之时兵解飞升,以阴神之体在深潭潜伏数十载,后被蛟龙所伤,不得已又夺了慎虚的舍,这是第二次夺舍。” “你猜的很对,可又怎样?我夺舍慎虚后的日子里韬光养晦,无论身体和法力都已恢复如初。原本剑宗大阵确实可以对抗,可如今太一剑在我手中,剑阵能奈我何?”慎虚得意至极。 燕小三闻言面如死灰,若不是他带着师父的太一剑四处行走,这剑如今也不会落在慎虚手上。 沈寻舟却不以为意,微微一哂道:“若是能二次夺舍,上八仙里的铁拐李何必变成周身脓疮的瘸子?只需再夺舍一次便是。前辈莫非以为我不知,修行者不论法力高低,一生只能夺一次舍,若是强行二次夺舍,元神便会慢慢消失,最后魂飞魄散。慎虚的这具身躯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最多也就能用数月而已。” “所以我要让你们所有人来陪葬啊!”慎虚将太一剑举过头顶,放声大喝。 章节目录 第259章 先天一剑 沈寻舟语气淡定,丝毫不为所动,“面对剑宗大阵,即便是前辈也无必胜之把握。不如赌一局,你若放了身边的无辜百姓,我便撤了剑阵与你决一生死如何?” 他身边数名道士闻言色变,立时高喊,“师兄万万不可!”眼下内门空虚,剑阵是最后的依仗,如果剑阵一撤谁能对付五宗峰的宗主? 沈寻舟回身对诸位同门稽首施礼,正色道:“为求自保,坐视无辜百姓死于龙虎山,我等与邪魔何异?修行者道心何在?道门有何面目存于天地之间?此乃大节,诸位师弟不必相劝,请后退百丈。” 众道士有面带羞愧者、有迷惑不解者、有不以为然者,但谁都明白他们的二师兄有殉身之志,谁也拦不住,只得纷纷后退。 “道门上下总是自诩正义,拿这一套当幌子,天长日久连自己都信了。说白了你不就是想让我放了人质,然后放手一搏吗,我为什么要给你这个机会?”慎虚似笑非笑,满脸不屑。 “我是主阵之人,前辈若制住了我,剑宗大阵举手可破。我若有机会近身一击拿下前辈,今日的危局也就解了。怎么样,前辈赌不赌?”沈寻舟脸上居然又有了几分在黄昏山谷时的玩世不恭。 慎虚想了片刻,冲三嫂道,“游夫人还不赶紧带孩子离开,莫要等我改了主意。” “燕世子和这两位道长呢?”三嫂一边拉着孩子往外走,一边回头问道。 “寻舟若是揣着什么法宝来跟我同归于尽就不好了。所以他们要留下看我和寻舟打一场。”慎虚非常谨慎。 说话间三嫂一家已然越走越远,只见三嫂跟石子明说了几句什么,又转身走了回来!石子明满脸不舍,还是用力拉住几个哭泣的孩子向剑阵走去。 迎着慎虚和沈寻舟不解的目光,三嫂一笑,“世子殿下这些日子一直照顾我们一家,这当口我怎能扔下他逃命?我虽是个妇道人家,却也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我堂堂大燕世子,要你可怜?赶快滚回孩子身边,谁稀罕你这等山野村姑?”燕小三只想将她骂走。 “小三子,方才姐姐还说陪着你走,说到做到。”三嫂就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走到燕小三身边坐了下来,如同看戏般指着慎虚沈寻舟问燕小三,“你说他俩谁能赢?” 燕小三又急又气,当即破口大骂,不想牵动肋骨伤口一阵剧烈的呛咳。三嫂赶紧俯身揉背,他抬头时眼中带泪,不知是因为咳嗽还是其它…… “前辈,请。”沈寻舟手持道剑纵出十余丈外,衣袂凌风,飘然出尘。 慎虚手持太一剑跨出几步,寻了个角度斩出一剑。这一剑如挽万斤巨石,缓慢无比,显然是注满真元的一击。按理说这种进攻不难躲闪,可沈寻舟只得扎稳马步挥剑硬接,他若闪避,身后三嫂、燕小三等四人势必难逃一死。 咚的一声雷鸣,百丈外的众道士耳鸣不已,紧接着气流灰尘便扑面而来。待风沙稍息,只见沈寻舟口鼻中鲜血直流,一身道袍被气流撕得到破破烂烂。 “好!我看你能接几剑?”慎虚手中太一剑从斑驳锈迹变得光芒四射,一剑接一剑的斩出。太一剑汇成一片闪耀的光幕,崩射而出的剑光慢慢将周围笼罩了起来。 为了保护身后众人沈寻舟始终防守,虽说也曾勉强出剑数次,可剑锋一接近太一剑的光芒旋即就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顶开。如果一味被动挨打死亡只是时间问题,沈寻舟几次想拼着受伤攻入慎虚身前,可身形一旦出现移动的征兆,剑幕便会生生将他压在原地。随着时间延续,太一剑的光幕已然变得犹如实质,无形巨浪一般平推过来。沈寻舟挤在了中间,象一只在狂风暴雨中的稻草人,似乎随时都会被撕成粉碎。 虽然没有席卷周围的天地元气,太一剑依然有此妙用,慎虚对这把剑的了解不可谓不深。 沈寻舟几乎没有发出过一次像样的攻击,难道就这么败了?百丈外的道士纷纷呼喊助威,“师兄,别留手了,拼了!” 转眼间太一剑的光幕把地面生生压出下去一层,沈寻舟脚下出现了方圆数丈的浅坑。沈寻舟突然在坑里慢慢的舞起剑来,居然是龙虎山入门的剑法,而且动作很是笨拙。 此时燕小三和卞摇光等四人已然凑在一起,燕小三低声道,“师叔在干什么?” 附近的卞摇光也大惑不解,“这是当年入门时的一套长生剑,养生倒还可以,可对敌无用……”长生剑是道门弟子最早学习到的一套剑法,是给刚刚入门的弟子打磨心性用的,当年还是童子的他们十余个师兄弟在龙虎山中无数次演练这套剑法。 于危急之中沈寻舟当然不会做无用之事,他是借着这套剑法,将自己所有的精神和身体相融合。他在黄昏山谷之时只能瞬间恢复功力,在龙虎山这些天的修养已然恢复了当年七八成的功力,但这远远不够。当年全盛之时他尚且不是计都子对手,何况七八成功力? 沈寻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样子,他原本有些松弛发黄的皮肤正变得细腻绷紧,筋肉骨骼也慢慢的充满了力量,如同少年之时。卞摇光能看见这变化,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说明师兄正在燃烧积攒多年的力量以图突破境界,而此时破境之凶险不亚于自杀! 潜坑里沈寻舟的剑法越来越圆转自如,每一次出剑带来的元气运转也越来越大,在太一剑的光幕中强撑不倒。可是沈寻舟忽略了一件情,这里是禁法的戒律院!强行破境让身体里的元气不可避免的外泄,戒律院的禁法之阵缓缓运动了起来。此时他发髻上的一根木簪也轻轻颤动了起来,这并非道士簪,而是女子头上的木钗。 一股强烈无比的明悟从心底深处生出,身上的外溢的气息瞬间全部收敛,沈寻舟长出了一口气,手捏剑诀慢慢刺出了一剑,不是对着慎虚,而是朝天而去。 这是越过先天境界的武者一击,他的精神意志和技巧力量完全交汇相融,一声剑鸣,包围在他面前的光幕剧烈抖动,然后崩溃消失,太一剑的光幕被刺穿了! “难怪二师兄敢打赌,原来如此!”卞摇光大喜过望。道门大修行者也是巅峰武者,武者真气若是强大到一定程度也能引起天地间的元气波动,戒律院的法阵自然也能禁绝。不过武者先天与修行先天不同,修行求的是与天地相通,以天地元气为己所用;武者则是以自身为天地,真气充盈但毫不外泄,所以沈寻舟这晋入先天的武者一击天地完满,戒律院的禁绝法阵并无动作。 如同穿过狂风的一道闪电,十余丈距离沈寻舟剑出即至,道剑直指慎虚咽喉。慎虚手持太一剑虚虚一指,身后光芒大作,太一剑里的真气已然充盈至极。 沈寻舟只觉剑上压力陡增,刺到慎虚身前之时宛如顶住了一座山,不得寸进!以他两人为圆心,轰轰的低鸣声从无到有从小到响彻后山,这是两股力量相抵发出的轰鸣。 章节目录 第260章 龙虎相冲 多年前沈寻舟就摸到了道法先天的门槛,后来虽说法力尽失但境界尚在,如今又在武道一途再晋先天,两者相辅相成,可谓厚积薄发,越境晋级时的一剑迸发出了巨大威力。 可惜他面对的是手持太一剑的慎虚。太一剑可以驾驭天地元气,慎虚作为大修行者尤其善于精妙控制,于是太一剑真气充盈却丝毫不外泄,威力无穷却不引发戒律院的禁绝大阵。 局面很快就倒向慎虚一边,太一剑的光幕犹如实质般将沈寻舟牢牢困住。沈寻舟浑身血管凸出、眼珠赤红,感觉自己被几座山挤在中间,随时会被碾成肉泥。卞摇光和燕小三见状不对,不约而同挣扎着冲了过去,他们虽有心拼命,可重伤之下实在动作缓慢,实在够不成威胁。 慎虚不屑的看了他俩一眼,转头道,“寻舟,你赌输了。晋级的瞬间确实能战力大涨,可还是赢不了我,实力不济再多心思也是白费。当年你和莫言便应该死在我的计谋之下,如今虽迟了一些,也算是圆满。” 事实上慎虚只是故作轻松,为了不引发禁绝大阵他不但要控制太一剑,还必须控制两个人的法力都不外泄!此刻他必生修行的控法技巧已然发挥到极致,就像一个走钢丝的舞者在表演一场绝妙的舞蹈,既然身死道消不可避免,就让这一刻成为最华丽的谢幕吧! 地上那名道士重伤垂死,最后时候很是辛苦,三嫂见不得别人受苦,便上前照顾。道士一边咳血一边艰难的说:“我…怀里…有张…符……”勉强说完这几个字便身死道消。 三嫂在道士怀里摸到一张神符,问题是怎么用啊?三嫂摇晃呼唤道士却不见回应,已然死的透了。三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起以前见过道士设坛驱鬼,好像是点火烧符……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多年逃难随身总是带着火镰,三嫂点火烧符,那符纸陈旧斑驳一点就着,一缕黄烟过后,忽然有道金光冲天而起直达云层,三嫂吓了一大跳。可等了片刻并未发现异常,她心中失望懊悔异常,心想道士临死给的神符必然极珍贵,居然就这么被自己给浪费了。 每名内门弟子入门时天师都会赐一件保命之物,这神符便是。可惜三嫂不会施法,居然把这样一张威力巨大的神符给烧掉了,神符中蕴藏的法力还未成型便白白消散于空中。好在不幸中有万幸,神符消散的法力终于让禁法大阵活动了起来。 神符的金光消散后天色突然变暗如同黄昏一般,一龙一虎现于空中。云雾自龙身周围弥漫涌起,虎躯动处狂风呼啸,云从龙,风从虎,转眼间风起云涌、天地变色,一座阵法隐隐成形。 “这是正一龙虎大阵!”卞摇光见状惊叫出声。道门有不同宗派,龙虎山乃是正一教,以正一命名的道法无不是威力极大或境界极高,戒律院的禁绝法法原来是传说中的龙虎大阵。 慎虚虽控法精妙,可角力中的太一剑还是有些微元气外泄。大阵立时启动,风云中的龙虎由虚化实,猛扑向太一剑,慎虚压力陡增,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太一剑迅速变成暗红色,就像烧红的铁条一般,这把神器正在失去控制! 一道贯穿天地的红色闪电直冲天地,太一剑闪电周围无数金光符箓毫无规则的喷涌迸射,天地元气如同浓烟般滚滚汇集而来,这把剑居然开始吸取龙虎大阵里的元气!一边是道门掌教神器,一边是冠以正一之名的大阵,二者的角力让整个龙虎山天地变色。 压力顿减的沈寻舟不及细想,当即举道剑要刺向慎虚。 “师兄,不可!龙虎相冲,天地翻覆,危险!””卞摇光大吼。他是个书呆子型的修行者,常常天马行空的进行各种猜想,所以对道法异象极为敏感,立刻看破了其中凶险。 沈寻舟闻言住手,抬头只见看天地异象,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师弟的意思:整座龙虎山元气充足,禁法大阵在元气漩涡中造就了一个真空地带,偏巧太一剑在此汇聚天地元气,两相角力之下就把此地变成了一个大爆竹,而太一剑是爆竹的药捻儿。眼下药捻儿就在慎虚手中,如果他杀死慎虚,太一剑立时失控,整个后山会有天地翻覆的元气大爆炸! 慎虚所享受的走钢丝变成了玩火自焚,失控的太一剑立刻反噬,一股极强的吸力牢牢控制了他。慎虚心头大骇,如同万丈高崖一脚踩空,脑海里立刻明白:完了! “走,让师兄弟们都走!内门弟子不能都死在这里!”沈寻舟对着卞摇光大吼,然后纵身一跃攥住了慎虚手中的太一剑。 万念皆灰之时,慎虚突觉一股助力从剑上传来,原来是沈寻舟在帮自己控制太一剑!沈寻舟顶住大部分太压力,好让慎虚用精湛的控制技巧疏导化解,此时两人也顾不上战斗,齐心协力稳住局面。还好沈寻舟反应及时,太一剑压力稍减,慢慢出现了一丝转机! 卞摇光大声呵斥着师兄们后退,可是没用。这帮人此时满心都是沈寻舟的安危,居然不听话的靠了过来,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居然还保持着剑阵。卞摇光一声叹息……有对敌经验的弟子都随袁天罡去北边了,这些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看来当书呆子修行者确实不行啊。 在沈寻舟的帮助下慎虚终于缓过来一口气,立刻撤回大部分力量,让沈寻舟一个人承担太一剑的压力。 沈寻舟又惊又怒,急道:“快顶住啊!你疯了不成?” “我非但没有疯,而且清醒的很。”慎虚不由得笑了起来,“我本就活不长了,不过方才死的话只有你我二人,太不划算。眼下这么多的内门弟子过来为我殉葬,只要我撒手弃剑他们全都要死,当真是盛情难却,哈哈哈……” 沈寻舟清清楚楚看到了对方的眼神,不是疯狂、而是平静,心有死志的平静。毫不知情的师兄弟们依旧如临大敌,沈寻舟一阵不忍:若自己指挥剑阵扑杀慎虚,就不是在何种结局。不过他一点也不后悔,他知道自己无法看着妇孺死在面前而无动于衷,哪怕再选一百次他也会挺身而出救人,就像当年看不得张莫言蒙冤受辱,挺身对抗师门一般。 又是一时冲动……沈寻舟自嘲一笑,临死还有年轻时的热血,挺好的。 就在慎虚打算弃剑的瞬间,一个女声响起,张莫言自木钗中现身而出,“魔界之门就在五宗峰底。” 张莫言!慎虚闻言如被雷击,眼神里死志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火焰,这个带给自己无尽屈辱的女人道破了自己早已放弃的希望。 “一个魔族夺舍转世为婴儿,一步步历尽千辛万苦最终成为道门宗主,如此心志所图必大。如果我猜的不错,你的目的就是找到魔界通往人间的通道,打开魔界之门!”张莫言与沈寻舟重聚后须臾不离,平时便栖身木钗之中,此时情况危急便以阴神之体现世。 师姐…师妹…惊诧之声此起彼伏,内门弟子齐齐止住了脚步。他们不知道张莫言三魂齐聚、阴神再现的事情,所以无比震惊。 “我在骗我。”慎虚不能相信这是真的。数十年前他带着使命而来,所经历的艰难困苦无数,却始终找不到魔界之门的消息。如今时日无多,他只得放弃寻找,打算在龙虎山大闹一场后魂飞魄散。想不到他生平最大的仇人突然出现,还带来了一丝希望! “你要么弃剑,要么跟我走一趟,你自己选。”张莫言说完后不再搭理慎虚,转头对沈寻舟微微一笑,“寻舟,当年你便是这样不管不顾,如今还是一点没变,真好。” 章节目录 第261章 魔道之辩 “我历经磨难,不就是为了魔界之门……可找到了又如何,能打开吗……我的时间不多了,还是杀死这些道士更实际一些……去看看再说,族人总有办法获得我的记忆……”早已绝望的慎虚意外的发现了一丝希望,激动之余突然患得患失起来,心里各种念头此起彼伏。 就在这一刻,太一剑失控了! 事后复盘此事的时候大概谁都想不到,太一剑的最后失控不是因为积心处虑,更不是心思狠毒,只是因为一次走神……大概连慎虚自己都没有想到是这个结果。 沈寻舟再也支持不住,终于弃剑后退。太一剑脱手后并未落地,竟然向空中飘去,剑身由暗红变为赤红,疯狂的吸收天地元气。不知是不是受到太一剑的召唤,龙虎山的上空元气滚滚而至,犹如暴雨前的火积云。元气的变化让禁法大阵全力发动,空中龙虎周身金光万道,蔚为奇观。 在场众人只觉嗡嗡耳鸣,身上寒毛直立,感觉自己似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了起来,这是因为龙虎大阵正被周围蜂拥而至的元气压缩的越来越紧。 能跟莫言一切看天地翻覆,也算不虚此生了……张莫言与沈寻舟相视一笑、挽手看天地异象,迎接着最后的时刻。就在这时,天边火积云中一个老道缓步而来,似慢实快,片刻间已至眼前。 这老道已经老得不成样子,身上那破旧的黑色道袍已褪成了灰色,正是袁守城。他伸手一招,太一剑入手,赤红欲滴的剑身陡然绽放出一道纵贯天地的红艳光影,他用这剑对着天地一挥,凛然喝道:“天地归元,气之初始。太始衍一,万法自溃。敕!” 随着敕令声起,一股与天地同存、漠瞰万物的气质在袁守城身上弥散而出,他那原本消瘦佝偻的身影变得无比高大庄严。 元气汇成的火积云呼啸着向太一剑的红光冲去,如滚滚浓烟被吸入其中,转眼间那无边无际的火积云干干净净,充塞天地的压力消失无踪,龙虎山依旧山清水秀,朗朗乾坤。袁守城将太一剑轻轻一甩,万丈光芒的神器重重回古意斑斓,老道还是那个老道,剑还是那把剑,只有空中还有无穷的庄严深邃在回荡。 故老相传,天下凡不可知之地都有守护者,此不可知之地不是龙虎山,而是五宗峰底。今天这位道门师叔祖终于显示了真正的实力,太始之境足以俯瞰天下修行者。 慎虚目瞪口呆,他听说过这位道门祖师爷,可无论如何想不到神通竟至如斯!袁守城瞅了他一眼,伸手一拂便将他定在原地。慎虚虽说精疲力竭,却也不至于无丝毫还手之力,奈何境界相差太远。 “恭迎师叔祖法身!”沈寻舟齐躬身稽首,一众内门弟子包括三嫂、燕小三等人纷纷稽首参拜。 “恭喜师叔祖修得太始之境,还未请教这肃清天地的咒法叫什么名字?”张莫言盈盈下拜。她当年她已经摸到太素门槛,如今法力虽不存万一,可眼光还在。令天地变色已然是大神通,挥手间万气归元更不知要难上多少,以她的见识依然感到无比震撼,所以猜测这是先天五太的第三境界,太素之上的太始境界。 如今天色全开,阳光明亮,张莫言变成了淡淡的一层影子,当年那个惊才绝艳的晚辈如今竟变成这幅模样,虚弱到连阴神虚体都已维持不住了,老道不由一阵心痛。他挥袖轻拂,一股温润的元气包裹住张莫言,温言笑道:“道藏云:太始者,始见气也,正是太始初境。太始就是天地元气的最根本,此咒可将天地间的元气归于根本,就叫天地归元咒吧。” 天地归元…张莫言暗自点头,暗自揣摩刚才的施法气息,一旁的沈寻舟却很是担心,“莫言,你的阴神之体太过虚弱,还是不要在天光之下了。” 张莫言嫣然一笑,对袁守城行了一礼,阴神回到了木钗之内。 沈寻舟不说话还好,袁守城怒哼一声,“海川已死,我就不说了,你身为二师兄,可有二师兄的样子?” 沈寻舟不知师叔祖为何生气,连忙躬身受教。 “此处有龙虎大阵禁制,你若列剑阵对敌,对手便是再厉害,还能逃得出剑阵不成?”袁守城口气严厉,其实确实在帮忙。如此一来等于是当众承认了沈寻舟内门弟子的身份,师叔祖亲口承认的地位谁人敢于质疑? “师叔祖,今日之事实在是太多巧合,实在怪不得二师兄啊。”卞摇光为今天的事很自责。前些日子就受命暗查慎虚,若非自己办事不力哪会有今日之祸? 其实他一个书呆子道士如何是老奸巨猾的慎虚的对手?袁守城自然心中有数,只是想看看这弟子能不能所以交代任务后一直暗中关注,今天的动静闹得太大,这才不得已出手。 “祖师爷,太一剑是我擅自从师傅那里取来的,今日险些酿成大祸,弟子甘当责罚。”此刻燕小三极为自责。他平日虽放荡不羁,实际自视甚高,可今天不但什么忙都没帮上,反倒送剑给对方,简直就是猪队友。 其他内门弟子见状也纷纷附和,他们之中很多人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早年与沈寻舟和张莫言亲近。 袁守城抬手示意众人噤声,转头对沈寻舟道:“今日你处事不当,险些酿成大祸,可有什么辩解的吗?” “弟子无从辩解,甘当责罚。”沈寻舟拜倒在地,身后黑压压一片道门弟子随之拜倒,袁守城神仙一样的人物,他的话道门上下谁会反对、谁敢反对? “老神仙…在您看来,沈道长可能…可能是处事不当,可他是用自己的命换我家几口的命…”三嫂战战兢兢地开了口,看了看袁守城脸色并无变化、众人也都侧耳倾听,于是胆子大了些,“这叫什么…良心…不对,这叫仁义!海川道长有手段,可他更像个当官的,沈道长手段差了些,可是仁义,道士不就是该如此吗?你们道士到底是开衙门的,还是修行的?” 仁义是老百姓品头论足的话,放这里多少有些不伦不类。在场这些道士之所以没有随袁天罡北上就是因为不通世务,换句话说就是不乏赤子之心,此时只觉这女子言语虽不雅驯,可句句有理,不禁连连点头。 “师叔祖,二师兄做得对!弟子今日莫说无事,便是死了也要救这些妇孺性命。”卞摇光也是个认死理的,他这话一出口,众道士纷纷为沈寻舟求情。 “仁义…嗯,这小姑娘说的也有道理。你们都跪着作甚,站起来说话。”在袁守城看来三嫂可不就是小姑娘嘛,他捏着所剩无几的山羊胡,似乎心情还不错,“寻舟,我且问你。若今日之事有两个结果,你率剑阵杀了计都子,人质无一生还;或是计都子放了人质,与剑阵同归于尽,这二者你怎么选?” 众人依言起身,却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师叔祖的意思……三嫂她们只有数人,道门师兄弟有数百人,这有什么好选的?难道用数百人性命去换数人? “师叔祖,弟子原本想以一己之命换一众人质,后来师兄弟们被裹挟进来确实是思虑不周。弟子之过责无旁贷,但绝无以少换多之意。”沈寻舟抬头直视袁守城,“今日之事我心很是坚定,便是我全部内门弟子身死道消,也不能坐视妇孺被杀而无动于衷!” “荒谬!杀数人救百人,事到临头要你挺膺负责之时,便要当机立断,似你这般妇人之仁如何做得大事?”慎虚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话还是能说的。他只想最后轰轰烈烈闹上一场,所以他不怕死,怕的是没人在乎。可现如今道门上下完全忽视他的存在,这种鄙视让他又羞又怒。 众道士闻言对慎虚怒目而视,袁守城却挥了挥手压制了众人,“说的似乎也有道理……寻舟,你觉得呢?” 三嫂心里总觉得慎虚的话有些不对,可又说不出来。燕小三却深以为然:为了一个好的目的,必要的牺牲是难免的,北凉王府和海川从小耳提面命的都是这些。 “诸位!大家都知道我在极北苦寒之地多年,那里关押的大多是穷凶极恶之徒。跟他们相处久了我发现一件事情,越是坏的人越胆大、而且越是坏的人越聪明。大奸大恶之徒多是大智大勇之辈。”这话一出口众人立时默不作声,沈寻舟环等众人:“奸恶之徒多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最常见的便是今天所说的:杀数人救百人。朱粲以人为军粮,难道不是杀一村一镇之人保数十万大军不饿死?难道你能说朱粲敢挺膺负责,是不惜舍弃自己名声换数十万人之命?” “可两害相权取其轻怎么说也不能算错吧?”燕小三低声道,他声音虽不大可众人却都听清楚了,也都疑惑的望着沈寻舟。 “如果事情的结果已定、是非利害清清楚楚,这时人人都能做出选择。怕的是事到临头不知结果、不知利害,此时我们该如何选?”沈寻舟思索片刻又道:“慎虚,哦,应该称作计都子前辈。你出身魔族,自然杀伐果断,坚信人定胜天;而我出身道门,敬畏人力有穷尽,顺应天地之道,今天这些说的其实是魔道之辩。” 袁守城哈哈大笑:“都听见了吗,道法亦是人心!你们整天修行,却遇事慌张,道心何在?海川貌似沉稳,实则功利心太重;寻舟少年孟浪,如今经了一番磨难,反倒心思淳厚起来。好,天罡回来之前,寻舟掌管太一剑,带领内门弟子修行。” 掌管太一剑就是代天师之位。一众道士还在回味沈寻舟和慎虚的相互辩难,突然听闻师叔祖法谕示下,震惊之余忙稽首行礼。沈寻舟知道师叔祖是有心考校,于是照自己心思回答了一番,想不到就这么稀里糊涂就成了掌门大弟子,虽说天师还未首肯,想来他也不会违逆了叔父的意思。 袁守城又对三嫂道:“你们一家来到龙虎山,也算是造化,你若愿意,可以让孩子们在山上修炼。你们二人若是忍不得山上的清苦,可以去山下做些营生,这些事情寻舟可以吩咐前山那些人办了。” 三嫂喜出望外,低头看着几个孩子犹自懵懵懂懂,不由喜极而泣。虽说能进后山修行是天大的造化,可她高兴的是孩子们终于有了一个不再担惊受怕的栖身之所,她终于可以对孩子们死去的爹娘有个交代了。 石子明在一旁看着三嫂肩头抽动、掩面而泣,想伸手抱住她又不敢,只是在一旁搓手干着急。当年的情场老手,如今倒像个乡下后生般不知如何是好了。 “计都子。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愿不愿随我去看看那道门?”袁守城说了句出人意料的话。 此生居然真有机会看到魔界之门?慎虚连忙躬身道:“晚辈敢不从命?” 卞摇光看了看随自己而来的两位师弟的遗体,恨不得把慎虚碎尸万段,可师叔祖如此安排必有深意,他只得听从。 转眼间众人散去,戒律院里只剩下燕小三一个人,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从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到无人问津,他怅然若失。看了看越走越远的三嫂背影,他摸了摸怀里的几颗金豆子便追了上去,师父生前对她不住,如今在银钱上帮衬一些也是好的,希望师父在九泉之下也心安一点。 章节目录 第262章 一门两界 传说中的不可知之地多是在天涯海角,出乎方岩意料的是龙虎山这种名胜之地里居然也有一处,五宗峰地底的神殿。更让人无语的是,这个秘密是袁守城随口说出来的,而后又很不负责任的把萨麦尔也留在了这里,方岩真心觉得这位道门老祖宗有点老糊涂了。 这里是五宗峰最底一层的黑曜石洞穴,色调凝重沉静,有种极简之美,抬头所见皆是雕像、牌位和书,这所谓的不可知之地倒像是一处拜祭道门历代先贤的所在。你们这些道士自己觉得庄严神圣也就罢了,可非要说这也算不可知之地,你当我没去过吗? 神殿里还有数不清的书,纸的、丝帛的、羊皮的、还有刻在兽骨上、石盘上、铁片上的……有些书方岩还能勉强看得懂,有些就是天书,上面曲里拐弯的尽是奇奇怪怪的符篆。倒是有不少修行典籍,可惜自己经络崩解无法修炼;还有些玄学理论的东西不知所云,看得人昏昏欲睡;方岩只好捡那些能看懂的看,还好是前人留下的一些笔记、传记,全当是故事来看。 袁守城留自己在此必有深意,方岩一边如此安慰自己一边硬着头皮看书,实在看得头昏眼花便起身四处走走看看,细看之下才发现那居然不是雕像,而是坐化的道门先贤的遗骸,或肉身不腐,或斩三尸飞升而去,这让方岩不禁肃然起敬,这些都是传说中的神仙啊!那些牌位大概是遗骸缺失,上面只留下一个个发名字,其中一个牌位引起的方岩的注意,上写:严守拙。 严守拙和袁守城应该的同一辈的人,这名字大概在那里听过见过,方岩寻思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抬头不远处萨麦尔正埋头苦读,当真的是好人往往不靠谱,可坏人一定勤奋又聪明。自己一本品微真经都读的磕磕绊绊吃力无比,人家一个泰西人居然手不释卷,最最无语的是,除了那些石盘铁片之外什么书都能看得懂! 方岩实在忍不住了,对着捧着一本厚厚典籍苦读的萨麦尔问:“这本书你一直在看,看得懂吗?”前几天萨麦尔给李淳风祛毒很有成效,虽说并未痊愈但性命和修行境界都保住了,很是尽心尽力,这让方岩有了一丝感激,于是两人不再是你死我活的敌对状态。 萨麦尔一笑,把书递给方岩,“那你看看!”他原本那具血族之躯美则美矣,就是浑身上下透着股妖异的邪气,幸好在绝神峰上重塑肉身变成了泰西跟大唐混血的模样,看起来就顺眼多了。 “这是什么线?你一直看这些东西?”方岩伸手接过,却只看到书上尽是乱糟糟的发光细线,无比之繁复纠缠,闭上眼神仿佛那团光线还在乱动。 “你能看到上面的东西?”萨麦尔奇道。 “你能看到,我凭什么看不到?” 如同初次见面一般上下打量方岩,萨麦尔点了点头,“能见人之不可见,难怪袁守城让你来这里。这一页是一个人的命运印记,应该是记录道门先贤生平的命运之书,无数因果交汇纠缠、彼此影响,我也缕不出头绪。” “每一页就是一个人的命运,怎么看出来的?”看着手里厚厚一大本书方岩直咧嘴,这谁能理清楚? 像是猜到了方岩在想什么,萨麦尔道:“泰西学者喜欢条分缕析、归纳研究,就是把这一根根的线细细解开,然后计算推测;而东方的贤者注重顿悟与感应,认为即便是一团乱麻也有它乱的规律,抓住结点即可牵一发动全身……” 净是废话!只说玄学不说办法,说了等于没说,牛鼻子道士这套说废话的本事你倒是学到挺快。方岩不再搭理萨麦尔,用元初冥想的精神细丝去触碰这团命运丝线,于是这些乱哄哄的发光细线慢慢膨松变大,不知不觉中占据了整个识海。居然有用,一阵得意后他继续凝神探索,突然识海剧震,所有光线都陡然收缩变成了一枚微小的光点。 这一幕似曾相识,羽人神木中的神符也是如此……想到羽人神木方岩立刻想了起来,严守拙不就是斩尽妖兽坐化的那位强者吗?以他在道门的地位还以身犯险,究竟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羽人神符? 一想到此处羽人神符就在方岩识海中隐隐浮现,而且命运乱线收缩出那星点光芒也变成了一个最基本的神文。方岩又惊又喜,又翻了一页命运之书如法炮制提取星点光芒,直到最后一行神文浮现在识海之内。这些是最简单的神文,与羽人神符内含的亿万神文不能相提并论,即使如此方岩也读不懂简单神文的含义。 原来还是不行……方岩失望的叹了口气,睁眼之时发现面前不但有萨麦尔,还有袁守城和慎虚,而手中那本书光芒不再,变成了一本普普通通的典籍。 “你看到了上面的东西?”袁守城声音里有一丝激动。 “一行字,但是看不懂写了些什么。”方岩解释着。 萨麦尔和袁守城对视一眼,摇头苦笑。袁守城捋着所剩不多是山羊胡自嘲道:“这本书我看了数十年,到今天都没看懂写了些什么,你居然用三天时间就看到了一行字?” 难道这行字我看了三天? “独孤青鸾将你送来时说你是一颗因缘际会的菩提果,所到之处必有不凡。我还笑你是个扫把星,走到哪里哪里化为灰烬,这龙虎山可禁不起你折腾……”袁守城喋喋不休。 萨麦尔毫不客气的打断了老道的废话,径直问:“你是怎么看懂的?” “这些字我以前见到过,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能看见。不过能看见却不识得,甚至说不出它们是什么样子……”方岩确实很多次见过神文,无色界天黑幕之内的神文、羽人神树祭坛里的神文、还有这五宗峰底的神文……这些神文到底有什么关系、里面有什么样的秘密? “这绝不可能,命运是神才能涉及的领域,休说常人无法探究,便是我们也很难读懂……”萨麦尔有些恼羞成怒,他无法接受一个凡人超过自己。他丝毫没意识到,如今自己不过也是一个凡人而已…… “魔界大门在哪里?”慎虚突然在一旁打断。他一边说话一边浑身颤抖、汗出如浆,“你们说的事情也许很重要,但是我没时间了,随时可能身死道消…” 袁守城点了点头,对萨麦尔伸手虚引,“先生可愿同往?”以他的辈分地位不必对任何人假以颜色,但萨麦尔不是一般人。 “前辈,他不是慎虚,是邪魔夺舍!”方岩大急之下连忙出言制止,一个萨麦尔已经够了,再加上一个慎虚,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大道之前,你我皆是尘埃,那点心机恩怨就都放一放吧。”袁守城伸手推开一扇不起眼小门,四人鱼贯而入。 门后才是真正的不可知之地。 …… 这是另一个世界,跨过门槛的时候方岩感觉这一刻过得极慢极慢,时间空间生生灭灭,恍如隔世。这种感觉就像自己从一幅画里踏了出来,门槛这边才是真正的世界。 虚空中数条淡金光带蜿蜒而下,把几人都绕成了一枚光茧,拽着飞向一片虚无的黑暗。这是一处扭曲的空间,时间空间都失去意义,方岩只感觉身边是呼啸而过的烈烈罡风,若非光茧护体他会顷刻间被撕得粉碎。不知过了多久才轻轻落在了地上,当他看清周围后不禁怔住了。 此处的地下空间简直无穷无尽,穹顶是幽暗的暗红色,崎岖的地面蜿蜒向远处,熔岩河流肆意流淌,熔浆从地隙中直冲百丈高空,转眼间罡风吹散,变成火雨流星坠落。天上无尽的罡风把这片空间牢牢的保护住,想要进入任何东西都会被罡风撕碎,就算是先天强者也不可能穿过。 无尽的罡风让方岩熟悉又陌生,这明明就是浓缩无数倍的天地元气!一系列的猜测浮上心头:难道说这里就是所谓的深渊世界?龙虎山就座落在深渊世界的出口?龙虎山充斥的天地元气就是这里泄露出的丝缕罡风? “龙虎山就是一个塞子,堵住了深渊世界,天地元气不过就是深渊世界里泄露的罡风而已……”袁守城证实了方岩的猜测。 如果修行者最珍视的天地元气是魔域深渊的罡风,那么魔和道到底是什么关系?一个更大的疑问浮上心头。方岩只觉得心跳加速,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这才是龙虎山真正的秘密! 章节目录 第263章 道心若石 “这就是魔族深渊吗?”慎虚精神一振,生命所剩无几之时竟能了却心愿,着实不能奢求太多了。 “是深渊的模样,却不是真的深渊。我不会看错的,因为我就是来自深渊。”萨麦尔的一盆冷水让慎虚再次陷入沉默之中,他才不管慎虚的感受,继续道:“这里应该是一处新开辟出来的空间夹层,隐约开始有了一个世界的雏形,但是很简陋。真正完整的世界可能大也可能小,但肯定是一个独立稳定的空间,绝不会用罡风这种东西隔绝外界、保护自己……” 一个世界的雏形……这些话方岩听了到不觉得如何,袁天罡却连脸色都变了,“新开辟出来的世界!谁能有这么大的神通能开辟天地?此人莫非有佛祖或者鸿钧老祖的境界?” 袁天罡说的开辟天地并非羽人神树里的精神世界,而是真实存在的物质世界,就算如萨麦尔所说只是一个世界的雏形,那也是创世大神才有的境界和能力! “没有袁道长想的那么厉害,这里应该是在正常世界里扭曲了一处空间,让这空间不会被任何手段感知。这类似于泰西教皇的神术:神圣庇护。当然规模和气象要比教皇高得多,在我们泰西神谱里有能力创造空间的至少是一位冥神或者魔王。” 慎虚面如死灰,原来这就是所谓魔界之门的真相!打开魔界之门,让魔界大军来清洗这个世界,魔族世世代代的梦想只是一个误会。慎虚想放声大哭,却无声的咧嘴笑了……自己的那些阴谋诡计、那些隐忍与屈辱、那些怀疑和彷徨,所有这一切现在看来就是笑话……那怪袁守城不杀我,还把我带到这里,这才是对我最大的报复! 此刻袁天罡才没心思去管慎虚,他在萨麦尔的判断上进一步推测,“无论是冥神魔王还是大罗金仙,我们且不去管他。你的意思是这个空间是用来隐藏什么的?” 一位接近神的存在费尽心思隐藏的是什么?包括慎虚在内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方岩却担心另一个问题,让这位能另辟空间的大神都害怕的究竟什么?无定之地里的燧皇也创造了一个空间隐藏自己,二者何其相似? 萨麦尔突然指着不远处的黑色的小山问,“袁道长,你知道山是怎么来的吗?”两人这些日子里相互辩难、相互挑战,不知不觉已然成为了习惯。 应该有山吗,什么意思?有就是有呗,有什么应该不应该? “盘古开天地,轻者上升为天,浊者下降为地,盘古死后四肢为山岳,血液为江河,肌肉为田土。此虽为传说,却也说明了自然之理:天地山川乃是天造,自然如此。” 萨麦尔摇了摇头,“陆地如同龟壳般分为数块,彼此缓慢的移动碰撞,大唐所在陆地就与大秦陆地也是如此,山就是碰撞后的隆起。从平地变成一座山需要亿万年的时间,可这个空间最多形成了不过千年,怎么会有山?”他又指了指四处流淌岩浆的龟裂大地,“这里四处都是裂缝,裂缝下很浅的地方就是岩浆,说明陆地还很年轻、很不稳定,根本不会出现山。那这座黑山是什么?” “言之有理,如此长久以来我的一个推测就成立了。倘若这不是山又是什么,它是如何出现的?”袁天罡笑了,这个空间他来过多次,却从来没看出山有问题,看来带萨麦尔进来是对的。至于山是怎么形成的这套道理听起来有理,大概是泰西的学问吧。 这下子把萨麦尔给问住了,袁守城心情大好,“我以前就推测此处天地乃是一个巨大无比的法阵,天地为鼎,罡风为薪,却找不到阵眼。今日解惑后便知以此山为心,地火天风自成循环、往复不绝,都为滋养山中存在。” 袁守城边说边走到了山边,四处敲敲打打,像老农选西瓜一般。随后身形一晃已然在黑山之上,一掌拍在山上,发出雷鸣般巨响。随后如蝴蝶穿花般绕山飞舞,无数掌击打在山体之上,直震得灰尘满天、遍地岩浆喷涌,这个世界自成形以来大概从未有过如此的巨响。 这老道在发什么疯,莫非要劈山?方岩觉得耳朵都要被震聋了,好不容易雷声停歇、烟尘散去,只见那座小山依然屹立如初……就在所有人莫名其妙之时,黑山突然发出咯咯的断裂声响,大块大块的石壁龟裂脱离,露出数十丈方圆的一处洞口。 似乎永远不修边幅的袁守城居然整了整衣冠,朗声道:“弟子正一教袁守城前来拜见,不知哪位大贤在此?”洞中无人应答,袁守城一连禀报三遍才告罪而入。 萨麦尔好奇,方岩期待,慎虚虔诚,这三位的心态也算正常,只有袁守城似乎过于郑重了。道家修炼的就是一颗道心,任天地翻覆在前,亦视之如清风掠山岗,可如今道门历代先贤未解之谜在前,若是再无丝毫期待和兴奋,那袁守城也就没有人味儿了。 几人走入洞穴时发现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四面只是黑黝黝的墙壁,地上是弯曲的符文,中间是个小小的平台,像是一种古怪的法阵。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方岩和慎虚面面相觑,袁守城口中喃喃道:“我断不会看错,此处乃是这方天地的阵眼所在,无尽天地元气尽数归于其中,不会无缘无故的消失!” 萨麦尔双眉紧锁,“任何力量有源头,必然有去处,如果所有力量都归于此处,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消失。” “萨麦尔阁下,你真的来自深渊吗?”慎虚一直以来他都将萨麦尔奉若神明,此刻却问了一个很无礼的问题,“如果你来自深渊,或者象你自己所说那般了解魔族,你怎么会看不出这是一个祭坛呢?” 周遭很安静,呼吸声可闻。道门最神圣、最神秘的地方居然是魔族的祭坛?恐怕没有比这个说法更耸人听闻的了! 萨麦尔没有说话,袁守城打破了沉默,“你这么说有何凭据?” “怕是每个魔族都能一眼看得出来。师叔,哦不,应该称您袁道长。这种事此刻当然无法证明,不过……”慎虚掩饰了一辈子魔族的身份,此刻不想再掩饰了,他抬头看着袁守城,脸上尽是期待之色,“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可以把自己作为祭品,证明给您看。” 慎虚如此确定,或许这是解开此中谜团的最好方法,可是这个真相真的是想要的真相吗? “万万不可!”方岩大声叫道。道门祖地的核心所在果真的藏着一个什么魔王冥神,这要是被献祭唤醒那还了得,指不定是什么样的滔天大祸! 萨麦尔饶有趣味的看着袁守城,想看对方到底如何决断。 慎虚眼神闪烁、心思电转,然后又变得安静下来,大概是这辈子唯一一次诚恳说话,“用一个魔族献祭自然不妥,后果是谁都承担不了的,您理应拒绝。不过我还是心怀感激,最后时刻我离真相又近了一步,这已经很好了。” “如果你愿意奉献最后的生命,我成全你。”袁守城沉默了片刻,笑了。 “魔道之间的分别并非常人想象的那么大,其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算魔族在道门祭坛里献祭也未必能说明什么。”萨麦尔若有所思,但他也猜不到袁守城的用意。 “天机岂是你我所能揣测?我同意献祭并非出于判断,而是信念。我是个道士,如果道门最神秘的祭坛果真召唤出一个冥神魔王,此地便不是道门根本,而是邪魔藏匿之地,如此龙虎山毁了也罢!”袁守城突然转头对方岩道:“信从何而来,不是整天诵经、时时膜拜,而是在一次次的挑战和质疑中证明。你记住,凡经不起挑战的都不是真理!” “晚辈谨记。”方岩如醍醐灌顶,凛然受教。以前只把袁守城看做境界极高的大高手,总是忽略了他道士的身份,此刻才知其信仰之坚定。 萨麦尔居然也躬身施礼,“凡经不起挑战的都不是真理,这句话我记住了。袁道长,您展示了坚定的信仰,您是一个清醒的正信者,不是狂热的迷信者。” 袁守城点头致意,然后注视慎虚,“计都子,无论你信的是魔也好、道也好,你将会被当做一位殉道者被记住。好了,你可以开始了。” 慎虚点了点头,到符文中心平台处跪下,手作火苗状置于胸前,默诵祷文片刻后并指如刀划开手腕,鲜血汩汩流入地上的沟回之中。此刻他眼神前所未有的安静,心中的诡诈阴险早已无影无踪,他终于能平静的接受一切。 法阵符文逐一亮起,慎虚的脸色变得惨白,继而浮起一层死灰色,鲜血迅速从身体中涌出,眼看着再抽下去吸成干尸之际,地上符文终于全部亮起,无尽幽深之处发出一声深深的呼吸声。不过是轻轻一声,袁守城和萨麦尔气却感觉到排山倒海般的压力扑面而来,而方岩却毫无所觉,越是实力高超感受到的压力就越是巨大。 声音过后,全部法阵都已激活,地上的符文越来越亮,在光亮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凝聚,须臾清晰起来,那是一点小小的黑色火焰,就像天地未分这时那边宁静,或者说是一种来自亘古的荒凉和沧桑,没有起始也没有终点。 火焰转瞬间扩张了千万倍,一股庞大的意识笼罩住了整个空间,袁守城和萨麦尔已然感受不到压力,不知不觉的跪地膜拜,两人赫然发现自己竟然变成了普通人,所有的道法和力量都无法动用。作为祭品的慎虚却缓缓飘在了空中,身体开始渐变得透明,边缘发出柔和的光芒,逐渐分解为无数细小的光芒,飞向那一片宁静的黑暗之中。 有声音在虚空中响起,“魔族……你唤醒我并为我献祭,想得到什么?” “我谨以身心供奉于您,这是最好的归宿,别无所求。”慎虚低声祈祷。 “凡献祭者皆有所得……”声音很轻,却有不可违背的意志。 “您是魔族的祖先吗?”慎虚此刻无比虔诚,但这一问却让别人心中一紧,最让人担心的谜题要解开了。 “我是魔最终的归处,也是道的最初的由来……” 大道终点?一切由来?众人似有所悟又似懂非懂。 章节目录 第264章 神迹再造 隐藏在道门不可知之地的存在到底是道是魔?方岩弄不明白,可袁守城和萨麦尔却不太在意,魔道本是同源,他们反倒是对献祭和恩赐很感兴趣。 “我应该怎么称呼您。”慎虚的血快流干了,脸色有种不正常的嫣红,精神却好了很多。 “天地元气起于我,归于我,而我并不存于世间。你们可以称我归零者。”声音很平淡却不容置疑,“魔族,你的名字是什么?” “湮灭之光。”慎虚低声回到,这是他的本名,久不被提起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了。作为低等魔族是没有名字的,同族之间常会用天赋能力相互称呼,慎虚的能力是湮灭之光,自然也就是他的名字。 “低等魔族的生命并无价值,但你的天赋湮灭之光可以得到恩赐。” 恩赐?难道这位归零者真是一位神灵?低等魔族的生命并无价值,也就是说高等魔族是可以用来献祭的?一连串的疑问在众人心头升起。 只有慎虚心如止水,因为任何恩赐也不会让生命重新来过,此刻他不但什么都不想要,甚至还有点想笑:自己一生机关算尽,如今机会临头居然无欲无求…好在还有理智告诉他,唤醒归零者是全部生命的意义所在,献祭必须完成!于是他跪地祈求:“您能不能让一个虚体重获肉身?我想给张莫言的阴神一副躯壳。” 慎虚祈求的恩赐居然如此!这是临死前的忏悔吗?方岩很意外。 “献祭与恩赐都须在此处,张莫言何在?”归零者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无疑是承认自己可以做到! 袁守城则是另一番惊诧。要知道张莫言生前可是太素境界的大修行者,这种境界的阴神一旦开始魂飞魄散是绝不可能的逆转的,无论仙家传说还是道门记载里都无此先例。这位归零者有此神通,莫非真是神灵? 问题是张莫言不在这里……这个空间是与外面世界隔离的,就算归零者神通再大也不可能波及外面的世界。慎虚忍不住苦笑起来:想做好事都没机会,自己还真是天生当坏人的命。 “我这里恰好有一个幼年魅,也是虚体之身,能不能承载恩赐然后再转给张姑娘?”方岩出了个主意,他是真心希望沈寻舟和张莫言能有个好结果,这两人至情至性,不过一生确实太过坎坷了。 “得恩赐须献祭,你的祭品是什么?”归零者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波动。 他这么说就是能做到!方岩闻言高兴起来,如此一来若和张莫言都有希望得到身体了,一举两得,可问题是究竟要献祭什么呢,难道要出去抓个魔族回来吗? 历代道门先辈了遗留的神文…不可知之地的空间…献祭魔族生命唤醒的神灵…上述种种似乎有着某种联系,方岩心头一动,他用品微真经里的内视之法探视,之前看到的那行神文还静静躺在灵台识海之内。奇怪的是无色界天和羽人神符却都消失不见,不过方岩并未注意到。 “我有神文献祭。”随着方岩的话音,那行神文自行飘出,浮现在祭坛之上。 “凡人,献祭我很满意,你所说的魅可以出来了。”一束光照亮了那行神文,神文之中浮现无数光影景物,让这荒凉的神殿多了一丝色彩。 若随即现身,揉了揉眼睛,没睡醒一样,发现几个陌生人在场后,若立刻躲到了方岩身后,怯生生的不知如何是好。她看起来还是十三四的小女孩模样,只是脚底离地数寸,是漂浮在空中的。 方岩转身蹲下,语气认真,“我们在一座神殿里献祭,这里的神可以满足愿望。我想为你凝出实体,然后你再帮助张莫言姑娘,你愿意吗?” 若显的很紧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睁大眼睛看着周围,毕竟除了方岩、杨黛之外她没有见过其它人。 “我愿献祭神文。”说这话的时候方岩看了一眼慎虚,见对方满脸的虔诚和期待。方岩习惯性的觉得有什么阴谋,想明白后不禁歉然一笑,会意的慎虚也点了点头。此时一切不需多言。 神文献祭开始了,轻风乍起,一时间祭坛如烟火绽放,神文化作点点星辰升入空中,慢慢消失。虽然最基本的神文,其中所含还是丰富无比、无以名状。袁、萨、方三人都在用心揣摩,所得各有不同。 转眼间神文分解消失,献祭已毕。若随风悬浮在空中,周身有微光腾起,跳动起伏犹如波光荡漾。 “这是……”萨麦尔声音里净是惊愕,他望向袁守城,一向从容淡定的老道也是一脸震惊,另外还有一丝狂喜:赐予生命属于神迹,这绝非魔王或者冥神所具有的能力,这位归零者必然是道门神仙! 若的双脚踏在了地面上。这一刻她开始涉足世上的一切喜怒哀乐,再不是那个躲在真如之石里睡觉看书的小女孩了。 “凡人的躯体已成,我再赐她一颗化虚为实的造化种子,救助张莫言之用。湮灭之光,这是对你的恩赐。”随着归零者的话语声,一点生机自虚无中勃发,在空中巡溯盘旋片刻,随即投入到了若的微光之中。 祭坛上的慎虚五体投地拜倒,浑身微微一震再也不动了,淡淡的光芒从身上涌出,很快身体边缘渐变得透明。光芒毫不停歇的升到空中,越来越强烈,众人不得不移开视线。最后一刻慎虚好像对大家笑了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就消失了。光芒暗淡了下来,汇成一道不再折射任何光线的黑色,在祭坛上凝聚不散,这就是湮灭之光的最单纯形态。 那个五宗峰宗主计都子、潜心孤诣混入道门的湮灭之光、夺舍后的慎虚道人……就这样消失了,魂飞魄散,看着这一切,众人心中五味杂陈。 头顶的虚空中,归零者庞大的意志潮水般褪去。献祭与恩赐结束,一人生,一人死,一切平静安然。神殿似乎还如来前那般荒凉寂静,只是多了一丝神圣,与神文如出同源。 五宗峰底的秘密揭开了。不可知之地并非魔界的大门,而是藏着一位神灵,归零者。这个奇怪的名字、这位奇怪的神灵却成为了更大的迷。 …… 思过崖上两个人对坐而弈,沈寻舟清癯依旧,张莫言只剩一个淡淡的影子,随时都会魂飞魄散。思过崖是天地元气之眼,在这里阴神虚体比在外面能存在的更久。 “当年你在思过崖上打坐静思,可知道我就在你旁边?”张莫言棋力略高一筹,看起来心情甚佳。 “我当时不知不觉,倒也还好。就是苦了你了,有话说不出口,想必很是焦急吧?”沈寻舟局面大劣,举棋不定。 “起初的确如此,到后来觉得能伴你左右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心境也就平和了。你后来逃出思过崖之后的日子才叫不好过,只剩我一人在这里飘飘荡荡,等着意识消失,当真是害怕的紧……”如今说来张莫言语气寻常,可其中的绝望与无助实在让人动容。 沈寻舟再也无心下棋、投子认输,虚执张莫言的手动容道,“莫言,你我再不分离,待你魂分魄散之时我随你一起走,这次你不需害怕了。” 张莫言笑了笑,刚要答话,只听有声音传来,“你二人虽是道侣,却也要道心不染,莫非要象世间痴儿女那般殉情不成?” 袁守城、方岩、若三人走上了思过崖,沈张二人忙甩脱了手,躬身行礼,当着众人张莫言居然还有一丝羞涩。 方岩简单说了献祭归零者的经历,沈、张二人大喜,随后若取出得自归零者的造化种子赠给了张莫言。于是张莫言也跟若一般有了一具凡人之躯,只是她太素境界的修为自此灰飞烟灭,变成了凡人一个。不过她半世坎坷、两世为人,早就把一切都看得通透明了,倒也没什么遗憾。 数十年后,这对阴阳相隔的情侣终于有了个圆满结局,造化之奇当真让人赞叹。 章节目录 第265章 飞来横祸 内门之事从不为外界所知,山下所知道的就是海川道长驾鹤西归,如今沈寻舟代掌道门。于是天下道观的主持们都暗松了一口气,谁都知道海川道长貌似宽厚、实则严厉,田亩银钱之事管的甚是厉害,而沈寻舟当年就是出了名的行事随性,代掌道门后果然不闻不问,众人乐得闷头发财。那些想做一番事业的有为派道士们很是失望,前些日子海川强发天师令,他们似乎看到了道门中兴的火苗,可惜人亡政息,这点火苗还未燎原就不情不愿的熄了。 身居九五的李二皇帝放下张慎的密报,起身在那扇屏风上抹去了海川的名字,提笔思量片刻最终没把沈寻舟的名字写上去。这件事从头到尾看不到阴谋的影子,沈寻舟若不是做事天衣无缝的权谋大师,便是尸位素餐的平庸之辈,这人到底该留该去,且看袁天罡回山如何安排再说。 海川的死就这么平平淡淡过去了,连离龙虎山下的余干县城也没受什么影响,百姓依旧奔忙,富人依旧贪婪,除了一个人,燕小三。 对燕小三来来说海川既是师父又是父亲,这些天他夜不能寐,只要一闭眼方岩刺穿海川胸膛的那一幕就会出现,可他偏偏无仇可报!燕小三从三嫂、方岩、卞摇光的嘴里反复询问、多方印证,事情的前因后果已然清清楚楚,海川确实是咎由自取。如果硬要说报仇的话,仇人也只能是计都子而不是方岩,问题是计都子死了…… 燕小三在归林居不知道醉了多少天,醒了就喝、醉了就睡。他想了很多,把该想明白的都想明白了,他心里没有仇恨,可是总有一股无力感挥之不去,让他什么都不想做。他无法接受海川是个坏人,如果自己的人生导师是个奸恶之徒,那么自己一直以来所相信的那些东西就是谎言,自己为人处世之道不过是被愚弄而已! 怕燕小三醉死在店里,归林居老板吓得报了官,于是堂堂北凉世子被请到了大街上。迷迷糊糊之中的燕小三打了一个想要偷他银子的青皮,随后问出了赌场所在。只是余干县的赌场实在让人失望,一把输赢个几十两就算是豪赌了,数百两银子荷官的手就开始抖。丝毫感受不到刺激的燕小三越赌越无聊,偏生庄家胆子小不敢出千,玩的是先输后赢最后一把清空口袋的钓鱼把戏。 燕小三几两几两的赢钱赢了一晚,赢到快睡着的时候终于到了最后一把,燕小三麻木的脑袋略微兴奋了一点,不想庄家出千时太过紧张出了岔子,满头大汗捂着筛盅死活不撒手。郁闷的燕小三有心掀了桌子大打出手,可看着身边那些满脸油汗的面孔,听着周围声嘶力竭的吼声,突然感觉真他奶奶的没意思,于是把银子一扔大笑而去……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燕小三呆呆的仰望天空,雪花落在脸上却丝毫不觉得冷。一阵无力感突然从全身涌来,他晃了几晃栽倒在地,终于昏睡了过去。 …… 石子明使了银子多方打听,终于得到确切消息:钱道长四人之死之已然结案,县衙发出告示上说是为厉鬼所害。放下心来的三嫂很快就在余干县城里盘了处门脸,两人又开起了醪糟铺子。 虽说铺子不大,也让两人忙得脚不沾地。辛苦是辛苦了一点,好在四个孩子已经在后山修行,卸下照顾孩子重担的三嫂心无旁骛,这生意眼瞅着就红火了起来。 日子就慢慢过得踏实起来,三嫂恢复了原本的明艳美丽,石子明也是一派和气温良,于是市井的传言又开始四处乱飞了。两人也不管别人说些什么,依旧叔嫂相称,彼此间执礼甚恭,到了晚上三嫂睡铺子里间,石子明就在前堂里并起桌子和衣而卧。 外面起风了,窗棂被吹得哒哒作响,哒哒的窗棂声里夹杂着很轻的嘎吱声。这些年的漂泊让石子明睡觉总是很警醒,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用匕首拨窗户的声音,有贼! 石子明抄起放在身边的门栓,猛然大喝:“什么人!” 这么一喝若是溜门撬锁的小贼也就被吓走了,想不到窗户猛然被砸开,一件黑黝黝的东西飞了进来,哐啷一声瓦罐破碎声响,火油味刺鼻,随即窗外有火折子亮起! 有人要防火!石子明再也管不了许多,抡起门栓向窗外打过,外面那人正好往里扔火折子,咔嚓一声骨头断裂声响起,那人胳膊被打折了。 可火折子已然扔了进来,火苗在地上燃起,地上的火油已然蔓延过来,眼瞅着就要火头大起!这时三嫂从里屋冲了出来,提起墙角一桶水泼了下去,火登时灭了。 石子明和三嫂面面相觑,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这满地的火油要是烧起来根本没法救!幸好冬天天干物燥,三嫂总在屋里备一桶水预备失火,今天果然救了命。 门嘭的被踹开,一条人影裹寒风而入,当胸就是一刀!石子明反应不及,竭力闪过胸口要害,只觉腰间一凉,还是中了一刀。幸亏他有合衣睡觉的习惯,厚厚冬季衣物的保护下伤势不重。 石子明抡起门栓就砸,正中来人脑门,不想对方很是强壮,晃了一晃并未倒地,又吼叫着扑了上来。 石子明毕竟是行伍出身,临危不乱将短刀击落,但他吃了腿瘸的亏,后退一慢被对方合身扑倒在地,门栓脱手,两人扭作一团。此人很是有力,翻身把石子明骑在身下,挥拳猛击面门。石子明一连吃了几拳,眼冒金星,只好将双臂挡在面前。 拳头雨点般落在手臂上、头上,石子明慢慢失去了抵抗力,这时他感觉上面那人身子一软,噗通倒了下来。石子明对手掀了下来,看见他后心正插着刚才被击落的短刀! 三嫂惊恐万状的站在原地,浑身不住颤抖,她杀人了。 这一切发生的非常快,外面扔火折子的那人刚刚跳窗而入,看见屋里情况后怪叫一声又越窗而出。石子明从尸体背上拔出匕首就追了出去,必须抓住对方同伙,不然杀人这事如何说得清? 外面已然落了厚厚一层积雪,对方身影被照得很清楚,石子明咬牙急追。腰上伤口一扯一扯的疼,瘸的那条腿越来越沉,追了几条街还是让人给跑了。石子明又恼又气,也只得拖着一条瘸腿往回走。 腰伤不重但血流了不少,半边衣服都被洇透了,寒风一吹冻在了身上,石子明浑身越来越冷。万一还有贼人三嫂怎么办?他两眼发黑,咬着牙往店里跑,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地上有冻僵的一具尸体,石子明心中暗骂一声晦气,借着雪光看清了尸体面孔,燕小三! 这位世子殿下虽说有些轻浮孟浪,却对自己和三嫂都有恩,石子明拼了命把他拖回了店里。三嫂在定北住了多年,知道传说中的冻伤拿雪搓是大错特错,只能在温暖的地方慢慢缓,其他就看命硬不硬了。 想不到没过多久燕小三居然睁开了眼,三嫂赶紧把一碗红糖姜水灌下,一盏茶功夫之后燕小三居然笑了:“我不过是躺在外面醒醒酒,看把你们吓得……” 天生道根的燕大世子怎么可能被一场雪冻死?他任督二脉相通,体内真气流转开来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坐起身来突然看见了地上还躺着一具尸体,不禁调笑道:“不开醪糟铺,改卖人肉包子了吗?” …… 跪在县衙大堂上的石子明心中暗叫不妙,原本想天亮就去报官,不想一队衙役冲进店里不由分说便将他们都锁拿了起来,连燕小三都没放过。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那两名贼人又是放火又是动刀,明摆着不是求财而是要命,可自己和三嫂在余干县跟人无冤无仇,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更可疑的是衙役来得太快,就像事先知道会出事一般。 石子明当年在王君廓将军府上没少跟官面上的人打交道,对官场黑暗深有体会,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键:一定跟湖边死的那四个人有关!石子明现在恨不得给自己几个耳光,自己怎么会相信事情就这么完了呢?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四人生前不知道做了多少坏事,死后必然会牵扯其它人,是有人怕自己和三嫂知道了上面不该知道的事,要杀人灭口! 此时日上三竿知县大人升堂办案。看着县衙外面黑压压的百姓刘县令不由一阵冷笑,两几个人死定了。就因为他们是从道门后山下来的,所以今日必定要办成铁案,让道门无话可说。 惊堂木一拍,衙役齐声吆喝,刘县令指着大堂上的尸体道:“人犯石子明、犯妇游氏,此人可是你二人所杀?” 三嫂刚要开腔,石子明抢着道:“此人乃小人所杀,与我家嫂嫂并无干系。” “哼,狡辩!今日我也不用刑让你招供,免得有人说屈打成招。”刘县令凛然道:“仵作已然勘验过尸体,是在扭打中被人刺中后心而死。你脸上淤青尚在,腰上伤口还在流血,定然是扭打之人,背后那一刀不是游氏所刺还能是谁?” “大人,此人是民女失手杀死的。”三嫂抬起头大着胆子道,俗话说杀人偿命,她不愿意让石子明背黑锅。她虽性情泼辣,可归根到底还是个善良的普通百姓,如今当堂受审,不由紧张的浑身发抖。 “好,承认就好,你二人且说说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石子明当下把事情说了一遍,刘县令板着脸一字一句:“依大唐律:诸斗殴伤者,各随轻重,两论如律;后下手理直者,减二等。至死者,不减。你二人可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三嫂摇了摇头,刘县令身后有个师爷踱步而出,“打斗受伤要按轻重判罚。对方夜入民宅非奸即盗,你二人占理,就算打伤了人也要罪减。”师爷清了清喉咙,大声道:“大唐律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致死者,不减!意思就是,要是把入室的贼人打伤了可以减罪,但是……把贼人杀了就要偿命!” 三嫂原本跪在那里,闻言瘫坐在地上。就算她经历过城破人亡,可在大堂之上受审是有极大的心理压力,此时她的心理已经接近崩溃。 章节目录 第266章 不敢高攀 县衙外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喊了嗓子,“叔嫂同住,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随后众人附和,难听猥琐的各种喝骂也纷纷响起。 刘知县面色如水,一拍惊堂木:“铁证如山,国法森严,你们招不招认?” 千夫所指,辩无可辩,三嫂又羞又恼,直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倒是石子明不理外面的杂声,大声道:“刘大人说的是互殴之罪,可我与死者并非在市井中互殴,是死者持刀夜入家中,该用的是大唐贼盗之律!刘大人是父母官,怎会不知?” 当年顶撞知县大人,这人好大的胆子,围观百姓纷纷咋舌,停住了河骂。三嫂又惊又喜,子明居然懂打官司?就连始终提不起精神的燕小三都面露诧异之色。石子明当年在王君廓将军府可是显赫人物,暗地里巧取豪夺之事做的不少,打官司的门道自然一清二楚。 县衙大堂上已然安静了下来,石子明继续侃侃而谈:“唐律贼盗篇是这么说的:诸夜无故入人家,主人登时杀者,勿论。意思是有贼半夜入室,家主当场杀死无罪。说的正是本案,所以草民等人无罪。” 刘知县微微有些意外,却无恼怒这色,反倒笑了:“哼,果然刁滑。你这店铺乃是租来,可是你家?你可是主人?房契上写的可是你的名字?” “大人,凡百姓居住容身之所都是家,并非有房契才行。”石子明转身面对县衙外的百姓大声道:“我是做小本生意的外乡人,半夜有贼拿着明晃晃的刀子进来,还泼油点火,我不还手难道等死不成?老少爷们儿们,换成你们怎么办?” 百姓设身处地这么一想不禁同情起来石子明来,纷纷点头,刘知县却有些坐不住了,他扫了一眼两边衙役,抓起一支签子就要下令打板子。 那师爷突然走到刘知县身边说了几句什么,刘知县点了点头,放下了签子,“好你个搬弄是非的刁民!今日当着余干县百姓,本县就与你辩上一辩。” 刘知县端起碗来喝了口茶,清了清喉咙,“你说不是斗殴,好,那就按夜入民宅论。大唐律例上确实说杀伤勿论,可是后面还有几句:若醉乱,及老、小、疾患妇人,不能侵犯。” 刘知县大概是来了兴致,居然从座椅上走到了大堂上,对县衙外面的百姓大声道:“我刚才说的意思就是:那些喝醉酒的、老幼病弱或者妇人这些没有威胁之人,即便夜入民宅你也不能杀他!” 师爷手持一本名册走过来递给刘知县,刘知县手指名册道:“死者牛三,本县人,虽长的高大却未满十六,诸位乡亲应该都认识他。牛三未成年,即便夜入民宅也不能杀。石子明,本县说的可对?” 死者原来是牛三!外面的百姓先是议论纷纷,随后嘘声一片。这牛三年纪虽小却仗着孔武有力整天挑衅生事,奈何他是周员外的外甥,百姓对他无可奈何,当真是街头一霸。 一个捕快模样的人俯身揭开死者脸上蒙着的麻布,石子明仔细端详一番,只见死者牛三嘴上绒毛虽密,可眉眼间还有一丝稚气未除,年纪确实不大,石子明心头一震,坏了!有人找了个高大有力的半大小子半夜来杀自己和三嫂,无论反抗与否都会中圈套! 他抬头看了看那捕快,跟湖边想强暴三嫂的赵都头长的很像,很可能是兄弟二人。还有那个死了的师爷姓刘,县令也姓刘,不会这么巧吧?摆明了就是刘县令他们合伙下的套啊! 就算是把事情看明白了又能怎样?石子明一声长叹:“诸位当真是下了心思,为了我们两个平头百姓居然把局做成这样,石某无话可说,认栽!” 刘县令走过来,用只有石子明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你还不配我费这么多功夫,这是为了堵住道门的嘴,毕竟你们的四个丫头在山上。” 原来如此。 师爷把一份口供摆在了面前,石子明苦笑着看了三嫂一眼,拿起笔正要签字画押,这时突然有人鼓掌大笑,燕小三站起身来,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兴奋,“这出戏当真是精彩!只是刘县令你忘了一件事。” “大胆!”捕快踏上一步,对燕小三虎视眈眈,刘县令一摆手示意退下,歪头看着燕小三:“怎么说?” “八议之人可是你一个小小县令能动的?”燕小三满脸不屑。八议说的是八种特权贵族,他们犯罪只能有皇帝能审判,莫说他一个县令,便是刑部和大理寺都不是想过问就能过问的。 刘县令久历官场,眼光自是不凡,细看燕小三衣衫破旧却是上乘绸缎,腰上还有羊脂玉佩,虽面目憔悴,可言谈举止间气度不凡,当下正色答道:“八议者: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不知……” “我乃北凉世子,这女人是我妻室,县令大人觉得应该是八议中的哪个?”燕小三在王府这个大染缸长大,自然看得出来是这县令下的套,于是替三嫂出头。只是他平日最不屑用身份压人,此时的心态却有了微妙的变化。 三嫂满脸惊愕,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妻室了? 石子明一愣之后明白了燕小三的意思,这是要救三嫂的命啊!三嫂没事就好,至于自己也没什么……他心里不知为什么又酸又苦。 师爷过来低语几句后,刘县令立时满脸堆笑,拱手道:“世子殿下光临敝县,刘某居然不知,实在失礼,快请上座、快请上座。”师爷言之凿凿,兵部送去道门的人里确实有北凉王世子,世子殿下的行事风格也确实……怎么说,有魏晋狂士之风。无论世子殿下做了什么奇怪的决定,也不是一个知县能得罪的起的,刘知县脑子转的飞快,今天是事情如何有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燕小三冷着脸不言不动,刘知县干笑了几声,“既然是世子殿下的这个、这个…妻室,那就是八议之中的议贵,自然不是本县能管得了的。此案还有蹊跷,还需慎重……” 在场所有人都楞住了,开醪糟铺的这位三嫂漂亮到是够漂亮了,可怎么看都不像王妃。再说她不是游氏吗,可北凉王姓燕啊?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三嫂已然蒙了,世子殿下的妻室不就是王妃吗,难道自己要作王妃了?这个念头刚浮上心头她就又羞又恼,暗骂自己怎么成了这种势利女子,于是脱口道:“那子明呢?” 刘知县看了看身后一众人等,世子走了自己还得混呢,手下这帮人可都看着自己呢,无论如何要给手下一个交代。于是硬起脖颈道:“石子明乃是主犯,国法在上,刘某不敢徇私。” 话到这份上连燕小三都不好再说什么,这时三嫂说话了,“民女是定北游烽火之妻,后与石子明共患难多年,虽同食同行,从无半点逾礼之处。石子明对民女有情,民女对石子明有义,情义二字民女是看得极重的。世子殿下为救民女不惜自降身份,民女很是感激,只是殿下前程似锦,岂是民女所能攀附?” 三嫂转头又对刘知县道:“民女不是殿下妻室,更不是什么八议之人。知县大人若是要石子明偿命,民女绝不苟活!” 三嫂放着王妃不当,愿意和自己一起死,有人这么对自己,这辈子值了!石子明闻言欣喜若狂,也不管是在县衙大堂之上,大笑道:“值了,值了!” 燕小三怔怔的看着三嫂,在脂粉群里战无不胜的燕大世子居然被一个市井女子拒绝了!意外之余心里有一丝挫败,更有一丝敬意,这女人当真是个好女人。 刘知县脸色铁青,一字一顿:“依大唐律,石犯子明、犯妇游氏发配两千里,结案!” 章节目录 第267章 无妄之灾 虽然也有几个家丁,但是区区县令的宅邸根本阻挡不了燕小三的潜入,唯一的阻碍是世子的骄傲。一个县令而已,在北凉老子打个喷嚏就能吓死他,要不是为了救人老子才不做这梁上君子呢,躺在梁上的燕小三百无聊赖。 忙了一天的刘县令终于放松的坐了下来,边喝茶边整理思绪,只有独自在书房里他才会卸下所有面具。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百姓常拿这话讥讽贪官。可他们不知道,单凭县令的俸禄根本养不起一大家子的人,不但有妻儿老小,还有师爷、马夫、护院、仆人、婢女,所有这些人都要靠自己吃饭,再加上官场逢迎的花费…… 银子缺不得,前程更重要,刘县令立志做一个清官,所以挣钱这种事一直是刘师爷在替自己做。刘师爷管钱的好处是安全,坏处是不便,他这么突然一死那些钱就下落不明了,更关键的是账本不能落在别人手上,官场险恶啊。 想着这些刘县令不禁一阵头痛,这时有人通禀:“老爷,人带来了。” 三嫂便被人一把推了进来,她是从大牢里被带来的。刘县令不动声色,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喝茶,心中默默念:一、二、三……这是他屡试不爽的攻心之术:先把老百姓在不见天日的牢里关上半天,让他满心绝望,这是突然带到书房来,已然吓得要命的百姓就会生出一线希望,此时无论提什么要求都会答应。 一阵沉默……奇怪的是三嫂并未说话,反倒是刘知县沉不住气了,“我知道你觉得冤枉,所以特别把你叫来……” 三嫂打断了对方,“哼,刘大人当真是看得起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居然下这么大的力气!”她并不笨,走进这屋子之时已然明白刘县令才是幕后主使。 “既然你是明白人,那我也有话直说。湖边死的四个人里有位拿着扇子的师爷,他的东西是不是你们家里人拿了?”刘县令早就在刘师爷的住处挖地三尺,可是记录黑钱的账本就是找不到,想来只能是随身带着,死的时候被三嫂一家拿了。 “我们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却也会不贪图别人的东西,”自己哪里见过什么账本?再说那天的情况极为血腥诡异,哪里有心思去管别的? 刘知县好像并不着急,“石子明已然发配上路,两个押送的解差会找一处偏僻所在料理了他,我也不知道何时何地他们会下手。所以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账本的下落,我派人把他们追回来,早一刻他就多一丝活着的机会,否则就来不及了。” 三嫂沉默片刻,摇头道:“没有账本你会杀我们,有了你更会灭口,刘大人何必诓骗于我。” 当面揭穿谎言如同打脸,恼羞成怒的刘知县拔出一柄剑顶在三嫂咽喉上,冰凉的剑尖沿着脖子缓缓下滑,所经之处衣衫破裂,刘县令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起来,嘶声道:“北凉世子说你是他的妻室,我虽知道不可能,却也想尝尝味道……” 三嫂叹了口气,“刘大人正是年富力强之时,本应有大好前程,何必为难我这一个市井女子?小女子最后求你一次,请高抬贵手放过我和子明。” “弱肉强食就是这世上的生存之道,落到我手里只怪你们运气不好……”说着说着刘知县突然僵住了,墙上多了一个人的影子!他慢慢转过身去,燕小三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我本不愿意倚强凌弱,不过你说的对,弱肉强食才是至理。”燕小三笑了笑,“你不妨试一试,到底你的剑先割了她的喉咙,还是我的拳头先砸在你脸上?” …… 发配要披枷带锁,锁就是手铐脚镣,枷就是套在脖子上的木枷。枷至少二十余斤重,是连手带脖子一起箍的,但发配的枷只箍颈不箍手,为了方便行走还很轻,所以叫做行枷。 石子明的脚腕已经被铁镣磨破了,每走一步伤口就加深一分,估计再走几天就会磨掉皮肉露出骨头。对囚犯来说脚镣就是把杀人刀,如果放任不管伤口就会溃烂,然后人就会发烧,直至倒毙路旁,所以要用银子打点解差,用软布包裹脚镣才能上路。这些衙门伎俩石子明心知肚明,可惜没有银子也无可奈何。 此刻石子明并不担心脚腕,而是担心随时会被做掉。发配两千里是仅次于斩立决的重刑,至少要等知府大人的文书到了才能起解上路,可自己第二天就被带了出来,而且这两个解差身上没带干粮,显然不准备长途跋涉,肯定是打算寻一处僻静所在下手。 石子明手心里藏着一枚钉子,一路上已经把行枷上的榫卯撬松了,但手铐脚镣是灌铅封死的,一时半刻弄不开。 此时天色已黑,两个解差在一座小树林的旁边停了下来,石子明突然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手脚抽搐、口吐白沫。 高个解差正要上前查看却被矮个拉住了,笑道,“救他作甚?” “哥哥说的是,正好省了我们一番手脚。”那高个摸摸头笑了。 石子明本打算两人查看之时动手,想不到两人并不上当,只得继续等待机会。过了一会待石子明消停了,那高个上前踢了一脚,见石子明不动便回头喊道:“许是羊癫疯犯了,哥哥……” 话音未落石子明甩脱行枷腾身暴起,用手铐上的铁链从背后勒住高个的脖子,拼命收紧。矮个窜过来挥棒直击头部,石子明头一歪用肩膀硬抗,然后拽动铁链让高个档子前面。矮个也是个敢下手的,也不管是高个还是石子明,没头没脸的只顾挥棍乱打。 不知挨了多少棍,石子明被打的满头满脸都是血,只是死死勒住高个不松手。很快他就感觉不到高个动弹了,松开那高个,举袖子擦了下被鲜血糊住的眼睛,突觉腿上一阵剧痛,跪倒在地,矮个看准机会打了一棍。 石子明忍住疼痛单腿扑了过去,可手铐脚镣碍事,被那矮个蹿出了几步。那矮个也是个老手,手持棍棒来回游走,打一棍就走,他就是欺负石子明行动不便,打定主意不硬拼,要把对方耗死! 此时高个在地上手脚抽动,发出一阵呻吟,居然没死!石子明离得近,扑过去将他抱住,又用铁链勒住他脖子,大喊道:“退后、退后,要不我勒死他!” 想不到矮个笑了,“知县大人要取你性命,这趟差事要是办砸了我脑袋也保不住,今天无论如何你也要死。” “杀一个赚一个,那我先杀了他!”石子明大吼,可那矮个手持棍棒就站在那里冷冷盯着他,等他动手。 局面僵住了……荒山野岭间一片寂静,呼呼的山风让石子明猛然打了个冷战,他已然饿了数日,一番搏斗后又流血过多,只觉浑身发冷,再这么耗下去怕是要一头栽倒在地。 高个喉间嗬嗬作响,似乎马上就要断气,石子明将铁链略松了一松,高个好不容易缓过了一口气,紧接着竟然呜呜的哭了起来,口中娘、娘的直喊。石子明仔细看去发现高个眉眼间还有几分稚气,大概不到二十岁的样子。 他家中还有老娘等他回去吧?杀了他又能怎样?石子明心头一软,放开了高个,高个爬起来踉踉跄跄跑到了矮个身边。 “三嫂怎样了?”石子明坐在地上抬头问矮个。 矮个还是手持棍棒戒备,口中答道:“知县大人是个做事决断的人,不会杀一个留一个。” 三嫂大概也凶多吉少了吧?石子明只觉浑身无力,索性仰面躺倒在地,看见几颗星星冷冷的挂在空中,遥不可及。石子明想起三嫂在县衙里说高攀不起燕小三,还说说石子明有情她有义,只求同死…… 满心都是柔情蜜意的石子明等待解差的棍棒落下,可躺了半天也没听到那两人的动静,他坐起来一看,只见那两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舌头从嘴里伸出老长,已然气绝身亡。一个人缓缓走了过来。 这人自己不认识,可又好像在哪里见过,石子明看了半天突然叫到:“章节章大哥,你怎么变成这幅样子了!” 这人随意的挥了挥手,那两个解差如同纸张灰般被风吹散般,再无痕迹。来人正是萨麦尔,比起在湖边时模样有了很大变化,既象汉人又象泰西人,仔细看才能看出章节的样子,“章节……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确实叫章节,不过他的灵魂已经消失,在身体里还有一丝报恩的执念。等我报答完你和三嫂,这一丝执念也会彻底消失,这具身体就会彻底变成萨麦尔,再无一丝章节的气息。” 章节目录 第268章 有女纵横 “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丝恐惧浮上了石子明的心头,章节从奄奄一息的病人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长相英俊且妖异,手段诡异且残忍。 萨麦尔弯下腰看了看石子明的腿,幸亏这一棍是打在大腿上,若是小腿非打断不可,饶是如此也肿起老高,“章节已经不在了,以后叫我萨麦尔。放心,我不是妖怪,章节也并非死于我手,他死后我才夺舍了这具躯体。” “夺舍……铁拐李?”毕竟在道门待过一些日子,石子明知道一些典故。 “好了,现在告诉我三嫂在哪里,救了她章节才能安息。”萨麦尔早就来到这里,听到了两个解差和石子明的对话。 石子明刚要回答,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远远响起,只见两人合乘一骑飞奔而来,正是燕小三和三嫂。三嫂不等马停下便跳下马来查看石子明伤。 燕小三并未上前,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却又说不清楚。周围有掉落的棍棒、木枷和打斗痕迹,单单没有尸体!他跟着一行脚印走了几步俯身细看,发现最后两个脚印很是奇怪,若是发力跳跃或奔跑的话,脚印必定向某一方向陷下去,可这脚印异常完整,像是人凭空消失了一样。他从地上抓起一把土,里面有一粒光洁的东西,牙齿!牙上有无数龟裂的细纹,轻轻一捏就化作细灰散了…… 燕小三回头看着萨麦尔,他并不认识萨麦尔,但有一种危险的感觉从心底升起,“你杀了解差?怎么杀的?” “我刚刚创出了一种法术,能把生灵离解成灰。你也看到了,地上有些没离解干净的东西,说明这法术还不成熟,所以我没有起名字,暂时就叫离解之术吧。”萨麦尔的语气如同闲聊般轻松。 燕小三闻言大惊,能创造法术的都是绝顶的大修行者,而且这离解之术一点都不像道门法术,他突然心头一动:“这是模仿的湮灭之光!你是慎虚什么人?” “慎虚?哦,他原本是五宗峰的宗主,叫计都子,他的魔族名字就是湮灭之光……离解术确实是对湮灭之光的模仿,但是没那么霸道,是巧妙的打破了生灵内部的平衡……” 燕小三没有听明白对方在讲什么,一股被欺骗被愚弄的感觉冲上心头,慎虚居然是魔族,师父竟然跟一个魔族合作,师父的那些道貌岸然都是装出来的! “能看出模仿湮灭之光说明你眼光不错,难怪被看做年轻人里的第二天才,海川志大才疏,看徒弟的眼光还可以……”萨麦尔还在继续。 第二天才……海川……两个最忌讳的痛处被同时戳中,一股邪火冲上脑门,“放屁!”燕小三叫骂着向萨麦尔冲去,暴怒之下三全力出手,转眼间连击十余拳,速度太快就像十余人同时出拳一般。 燕小三的攻击全部落空。萨麦尔身影凭空消失,随后在数丈外闪现,面带微笑。 感受到笑容里的嘲讽,燕小三手捏法决、扬声怒喝:“敕!”一道惊雷应声而下,直击萨麦尔。雷术是道门攻伐最强的一系法术,不过施法繁琐,除非突破先天境界才能瞬发天雷。燕小三二十出头便能以声驱雷,施法速度已经达到了极致。 可惜以声驱雷毕竟不是瞬发,萨麦尔抓住极短暂的施法时间再次消失,可他在数丈之外出现时衣衫和头发都焦黑了一片。这次闪现不知为什么慢了一瞬,在被雷电击中前堪堪避过,可谓险之又险。萨麦尔脸上微笑不再:“章节的执念不彻底消失,这具躯体就不会与我完美契合。这次你救了三嫂,我就要等下次机会,所以你成为了我的障碍。” “哼,我道什么了不起的大修行者,原来不过如此……”燕小三作势又要攻击。 “你们发够疯了没有?真不让人省心!”三嫂骂着走过来挡在中间,两人不想误伤三嫂,只好停手。 “章大哥,之前我们救过你,这次你救了子明,我们之间扯平了,彼此互不相欠,告辞。”三嫂又转头面对燕小三,“世子殿下,你几次相救,还为我杀了刘县令,民女都记得,容日后相报,告辞。”说完就搀起石子明转身而去。 明明救了三嫂,她干嘛翻脸啊?两人都愣了。萨麦尔想了想,跟了上去。 “你怎么不还手?哦,我知道了,刚刚杀那两个解差你已然耗光了法力,这等境界还吹嘘能自创法术,当真是狂妄。”燕小三嘴里不依不饶,却也骑马赶了上来。 萨麦尔确实没有恢复,离解之术也只能杀死不会道法的解差,他冷哼一声反唇相讥,“我跟着她是为了断执念,你有为了什么?” “老子左右无事,就跟你耗上了,你不是要救她报恩吗?我会一直保护她,让你没有机会。”燕小三纨绔之气发作,做事不问缘由,只图一个开心。 于是这奇怪的一行四人越走越远…… …… 大唐境内驿站共千余所,为兵部所辖,昼夜常备健马供信使换乘,律令森严。不过战事多在北方,南方的驿卒多少能轻省一些。可是近几个月不比往日,不断有官员巡检,所有驿卒都打起精神不敢怠慢,若是贻误军机叫做“失机”,是要砍脑袋的! 今年天冷的早,刚进十一月已然大雪纷飞,官道之上两骑使呼啸而来。驿卒们老远就看见了红翎,这是八百里急报,马死换马、人死换人,撞死白撞!驿卒们利索的将马匹牵到官道上,然后赶紧闪到道旁。两名信使自马上腾空而,准确的落在等候的马匹之上,卷着寒风直奔北方而去。 好身手!驿卒们齐声赞叹的同时也纷纷猜测,军情如此紧急,莫非是要打大仗了…… 两个红翎信使是方岩和大秦人。几天前两人在后山练武,一个不起眼的道士递来张字条:定北边事,豫章无依。大唐在定北又跟突厥人打起来了,杨黛需要帮助!方岩当即下山,以十万火急奏报军情的速度一路北上。 能在道门安插人手、能使用传报军情的驿站,还知道自己和杨黛的关系,送字条报信的这个人只能是张慎。方岩知道自己又欠了大胡子一个人情。 数日不眠不休的急奔,方岩和大秦人已然到了定北,由此向北再无驿站,当下换了装束马匹潜入大漠。 …… 外面天寒地冻、大雪纷飞,帐篷却暖意融融,杨黛尽管衣着单薄却丝毫不觉寒冷。只是这里的味道有些不好消受:燃烧的炭火和牛粪,铁锅里熬着的羊肉,还有加了香料的巨烛,混合成一种怪味直冲脑门儿。杨黛试着站起来走了几步,被捆绑了多日的手脚有些僵硬,经脉都是被秘法禁制,此时她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按理说定北周围没人是自己的对手,想不到遇上了突厥国师灰艮…… 一个高大强壮的身影裹着寒风进了帐篷,脸上皱纹如同刀刻,眼里闪烁着凶光,突利可汗。他从铁锅里挑了几块羊肉,用随身的刀子胡乱割了几下就大口吃起来,巨大的咀嚼声让杨黛直皱眉头,到底是蛮夷之辈,即便身为可汗也不顾礼数。 看着睡觉用的羊毛毡子周围堆满金银珠宝,杨黛松了一口气,这些东西本该换成食物和火炭帮士兵过冬的,可是突利可汗只是放在帐篷里把玩,虽然看上去还是那么强悍粗野,其实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野心勃勃的雄主了,圣山的大败让他一蹶不振。 狼吞虎咽的吃完了肉,突利把刀往地上一扎,用衣服蹭了几下手,噗通在羊毛毡子上坐了下来:“原本我想娶萧皇后,让公主殿下嫁给贺罗鹘,现在看来我只能娶公主了。贺罗鹘应该不会生气,毕竟我死后你还是他的人。”胡人视女人如财物,父死子继,在严酷的生存条件下部落的延续是第一位的,人伦什么的他们不在乎。 “我的母后怎会嫁给手下败将?我也是被灰艮国师抓住的,按草原的习惯,我是他的奴隶而不是你的。”杨黛的话象一记耳光狠狠抽在突利脸上,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到头上,狠狠一耳光扇了过去。 杨黛踉踉跄跄的勉强躲过,从地上抢起割肉刀对准了自己咽喉。 “有种你自杀啊!”突利须发直立,脖颈上的青筋鼓起老高,看起来甚是骇人,但他没有追打。 杨黛眼神如冰,直视突利,刀尖缓缓刺入自己脖颈,一缕鲜血汩汩而下。 两人对视的眼光让帐篷似乎都冷了几分,片刻后突利后退几步,笑了,“是个有胆量的姑娘,我们可以谈一谈。” 方才突利用强的话杨黛一定会自杀,骨子里的骄傲让她宁死不受辱,生死间走了个来回让她也一身冷汗,她强作镇定把刀柄递给了突利,“贺逻鹘特勤现在是母后的学徒,母后一直说他应该去长安见识一下。” 小儿子的下落让气氛缓和了起来,突利接过刀,“小鹰飞的越远才能越强壮,他是我们部落的希望。可惜乌鲁颉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突利摇头叹息。兵败圣山后乌鲁颉回到了突厥王庭,颉利可汗派人抓了作为人质,继而吞并了突利可汗的部落,这就是突利可汗在定北不走的原因,他无家可归了。 “乌鲁颉特勤吉人天相,自然逢凶化吉,倒是可汗下一步打算如何?” “我的希望还是圣山,如果你母后能够帮忙,我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突利死死盯着杨黛,嘶声道,“毕竟大唐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我母后先是一个汉人,然后再是大隋皇后,是断然不会与突厥媾和的。您还是不要指望母后会站在您这边,圣山之下数万人的鲜血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突利颓然坐到了毡子上,半晌后才喃喃道:“我已经无路可走了……” 杨黛静静的看着突利,眼里没有丝毫的同情,“我是在大唐的皇宫里长大的,见过无数阴谋诡计,所以你骗不了我。开始你装成狼,现在装成羊,其实你是只狡猾的狐狸。” 突利还是没有说话,像是被彻底击垮的老人。 “大唐有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看得出大唐和突厥必有一战,你只需要蛰伏等待,数年之后就一定有机会东山再起。”杨黛一边说话一边拨了拨炭火,火光映红了她的面颊,美的不可方物。 突利站起身来毫不掩饰的大笑,笑够了指着杨黛道:“你若愿意做我的可敦,十年后我必然是草原上唯一的大汗!” “我能看到的,颉利可汗也能看得到,他怎么会给你背后捅刀子的机会?突厥大唐开战之前他一定会先杀了你!是阿史那家的男人会仁慈的对待对手吗?”杨黛从铁锅里舀出一碗肉汤递给突利,然后自己也添了一碗,慢慢的喝着。 此刻她知道是自己在主导这场谈话,所以她不着急,等着这番话在突利心里发酵。 突利看着手里的肉汤,似乎等着里面长出一朵花来,然后他几口喝光肉汤,把碗哐啷扔在地上,“我说为什么灰艮国师突然来到这里,他是要把我的头颅带给颉利!” 杨黛正了正身形,肃然道,“我是从长安来的,父皇给了我一道口谕,你若投奔大唐就是北平郡王。” “口谕?” “如此机密,难道他会写一道圣旨让我随身带着不成?” “我身边只剩数千人马,大唐皇帝根本没有必要拉拢我,而且你我是生死仇敌,为什么会帮助我?”突利不希望最后的稻草是个骗局,于是说出了最大的疑惑。 “你的价值不是几千人,是因为你姓阿史那,你若归顺大唐,就给了突厥王庭的所有贵族第二个选择,不必与大唐死战!这样打起仗来我们就会少死无数的大唐男儿。” 突利沉默了,他知道杨黛说的是真的。 换句话说,突利动心了。 章节目录 第269章 故人重逢 风雪初停,遍地银装,月亮远远的缀在淖尔湖上,空气清冷且静谧。突厥人的营地一片寂静,只有可汗大纛下的帐篷透出一丝灯火。 凭借对定北地形的了解,方岩很快就在淖尔湖边发现了突厥人的营地。其实这并不难,草原民族都习惯逐水草而居,只要沿呼坨河北上就一定会发现突利可汗的营地。方岩和大秦人趴在雪地里许久不动,他们已经摸清了各处明哨、暗哨和猎犬的所在,但方岩还是不敢轻举妄动,他就是觉得有人在看着自己。 几丈外的一个奇怪东西引起了方岩的注意,看上去大概是一截木桩,落了厚厚一层雪。方岩觉得眼前一花,木桩上突然出现了两个小圆洞……以方岩的视力自然不会眼花,但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圆洞后面赫然是一双眼睛,因为这双眼里没有任何生命气息!他盘膝坐在地上不知多久了,以至于身上已然落满了积雪。 大秦人突然站起来死死盯着前面,有人持刀缓步而来,身如铁石,两眼象燃烧的炭火,阿苏蓝!那截木桩人也站起身来,积雪簌簌而下,这是个黝黑枯瘦的老牧民,眼中一片寂灭之色,突厥国师,灰艮。 这两人都是满身死寂之气,所以瞒过了方岩的感知。 定北城破时的一幕幕在方岩心中闪过,阿苏蓝是个狠角色,灰艮国师的实力更是让人恐怖。 阿苏蓝一步步走来,如同铁石的脸上裂开了一丝笑容,这是久久以来他魂牵梦萦的渴望,方岩必须死在自己手上! “阿苏蓝,不要打搅我们。”灰艮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阿苏蓝感觉满心怒气无处发泄,不情愿的举刀对大秦人一指,掉头就走。是的,他怕老师,越了解老师越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畏惧。不仅仅是怕,还有一丝因嫉妒产生的愤怒,老师又看到了新的玩具! 大秦人手握无名之剑,一阵冰冷粗粝的触感传来,敌人当面挑战,作为骑士必须应战。他跟随阿苏蓝越走越远,满心都是灼热的战意。 “年轻人,你很特别。”灰艮的汉话很纯正,没有丝毫异族口音,只是那种毫无感情的语气让人心里发怵。 “灰艮国师,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方岩很是意外。对方应该常年跟随颉利可汗才对,怎么会苦守此地?又是怎么知道自己千里奔袭而来? “我为豫章公主来到定北,今晚是在这里等一位客人,遇到你是巧合。” “她……她还好吗?”得知杨黛的消息让方岩大喜过望,灰艮贵为国师,没必要对自己这个小人物撒谎。 “她就在突利的帐篷里,没有什么危险。”灰艮用那双没有丝毫生气的眼睛看了方岩一眼,“定北城下你曾一刀斩了我的大威德明王法相分身,你是怎么做到的?” 狂奔两千里得知杨黛无恙,方岩终于长舒一口气,“当时我正好破境,那一刀也算巧合。” 灰艮闭起眼睛回想当天的情景,点了点头,“明王分身不为刀剑所破,以你的实力还破不了我的法术。可是你身上有种控制不住的力量,越境瞬间这种力量被激发出来……确实算是巧合……很好,你没有骗我。” “国师,你不会想跟我一直聊下去吧?”面对这样一位大修行者方岩本能的想逃跑,心里又实在担心杨黛,她一个人如何对付得了灰艮? “难道你要跟我打一架?放心,你是仞天藏的学生,我不会杀你。” “我不是他的学生,我……” “我的时间不多……”灰艮挥手打断了,死寂的眼神似乎要看到方岩心里去,“你之所以控制不了那种力量,是不是脑海里总有另一个人对你说话,就像一个的身体里装着两个灵魂?” “我不是天启者,身上也不是一命两魂。” “知道的倒是不少……不过,天启者在觉醒之前并不知道自己与众不同。”灰艮缓缓闭上双眼,缓缓念出咒语:“唵…嘛…呢…叭…咪…吽…” 这是六字大明咒,能不被业惑所染,与明王菩萨同感,见解脱、闻解脱、忆解脱、触解脱。简单来说就是密宗最高的驱散术,能驱散身上附着的一切,即便是天启者也会现出两魂。 方岩感觉如同躺在冰雪之中,意识无比空灵,好像要摆脱身体凌空而去。品微真经前所未有的运转起来,能察觉浑身所有细微的变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的流动、毛发的生长、元初之气开拓着新的经络…… 他这是在探视我!方岩陡然醒悟,抵抗的意念刚一生出,冰雪立即变成了烈焰,无比的痛苦席卷而来,方岩感觉一阵模糊,各种深埋的记忆莫名其妙冒了出来。 明王嗔怒,烈焰焚身,方岩的整个世界都陷落在火海之中,就在意识的堤坝被冲毁的瞬间,静静躺在识海深处的神文散落了一些星屑,星屑筑成一道墙保护着方岩不愿为人知的一切记忆。 可能相持了许久、也可能是瞬间,烈火焚身之苦突然消退,灰艮止住咒语、遥望远方,“就差一点便能把你看得通透,只可惜贵客已至,只能如此了。你身上那种力量很是古怪,一面在让你的身体变成魔族一般坚不可摧,一面又在重塑经络,让你更适合修行道法……莫非要魔道合一吗?” “今日所受之苦,来日必将奉还!”方岩大汗淋漓,浑身虚脱,口中犹不服输。 “我对你越来越感兴趣了……”灰艮丝毫不在乎方岩,自顾自喃喃说道。 此时的绰尔湖如万顷明镜,一条人影蜻蜓点水而来,雪光月色间宛如仙人,转眼间已至面前,居然是王承恩。 王承恩见到方岩也有些意外,但他还是先对灰艮施礼,“国师一向可好?” “先生至此,必有指教。” “国师强掳公主,未免有些以大欺小了吧?” “公主殿下若不是想来见突利可汗,我哪有机会?再说公主殿下也是我教圣女,我又怎会对她不敬?” “如此甚好。只是今夜如此风物,你我多年不见,若不切磋一二,怕是愧对了这般月色。 “恭敬不如从命……” 王承恩指着远处对方岩道:“灰艮的两个徒弟正在夹击一人,那人你可认识?” 两个徒弟?大秦人和阿苏蓝不是一对一单挑吗?对方使诈,阿苏蓝危险!方岩甚至顾不上对王承恩施礼,炽魂之力发动到极致,向远方飞驰而去。 …… 雪地里有三个人相互对峙,除了大秦人和阿苏蓝之外还有个浑身黑袍的人。 方岩冲到大秦人身边,发现他虽然狼狈了些,却并未受伤,不禁长出一口气,立刻痛骂阿苏蓝,“我原以为你是突厥的勇士,想不到居然玩阴的,二打一?” “哼!如果不是我尊敬的师兄在,这个人早就被我斩于刀下。”阿苏蓝声音里满是怒意。 阿苏蓝的师兄?方岩仔细一看那个黑袍人,波罗夷! 章节目录 第270章 重回圣山 一个冰冷凶残,一个深沉诡异,阿苏蓝和波罗夷这师兄弟两人当真是劲敌,方岩立刻抽出横刀,身边的大秦人低声道:“战士和法师并没有一起攻击我。” 眼前局势确实有些奇怪,阿苏蓝和波罗夷彼此站的很远,一旦动手根本来不及相互照应,看起来更像是彼此提防。 “北海的罗刹人?”阿苏蓝远远的问话,不知是汉话不好还是不常说话,声音很是生涩。北海也叫贝加尔湖,汉朝苏武牧羊之时就有人居住,哪里的人也是身材高大,金发蓝眸。 “东罗马皇帝御前侍卫长,大唐道门禁秘院行走,贝利撒留,你可以叫我大秦人。”大秦人遵行骑士礼仪对敌人报上姓名,只是这次的头衔里又加了个禁秘院行走,看来他已经把道门看做是教廷之类的正义势力。 值得去杀的对手太难得了,居然一次来了两个……阿苏蓝努力按捺心中的嗜血和兴奋,他非常清楚:现在最大的威胁是波罗夷,一旦有机会这位师兄绝对会对自己痛下杀手。 方岩死死盯着阿苏蓝,定北城破时的一幕幕在心中浮现,他强自忍耐复仇的烈火,留意周围每一个细节、寻找致命一击的机会。 波罗夷似乎对大秦人的来处更感兴趣,“东罗马是哪里?” “从长安往西走两万里,有一个和大唐同样伟大的帝国,就是罗马。” 罗马……波罗夷暗暗记住下,又冲方岩点点头,“如果师弟能和我联手,你们不是对手……” 一直留意周遭的方岩觉得有什么不对,地面陡然矮了数寸!天空中似乎有无形的东西压了下来,将所有积雪压薄了数寸,紧接着方岩耳鼓生疼、胸腔压抑,元初之气初步重建的经络几乎凝滞住了。 须焰摩天咒,师父竟能将这法术铺天盖地的施展开来!波罗夷喃喃道……这是密宗磨炼心智的无上法门,灰艮拿来作为禁制利器。佛教认为人世之间最毒莫过贪、嗔、痴,只有尽灭三毒才能证得菩萨般若,立地成佛。世间无处不有贪嗔痴,若被三毒缠结,轻则道行尽消,重则身心灭尽! 须焰摩天咒瞬间铺开到数里方圆,然后急速回缩,收网一般将王承恩笼罩起来,逃无可逃。 铮,一声剑鸣直上云霄!纵世间千万烦恼抛之不去,看过两朝烟云的王承恩心如止水,身为太监的他早已无欲无求,虽说不能尽斩三毒到达成佛成圣的境界,却能诚心正意只出一剑,便是当初横断山峰的那一剑! 须焰摩天咒被剑气破开了一道口子,撕裂的天地元气犹如滚雷般不断炸响,淖尔湖镜子般的冰面出现无数裂痕,遍地的积雪嘭然扬起。 突厥军营被惊动了,数道防线几乎立刻成型,突厥人侦骑四出……这是百战精兵,突厥狼骑!方岩不自觉的咬紧了牙关,此时若被突厥人发现就麻烦了,方岩冲大秦人打了个撤退的手势,两人掩护着向后退去。波罗夷和阿苏蓝本就不想动手,也相继隐入黑暗之中,一场意外的遭遇就这么不了了之。 王承恩和灰艮也都遥遥行礼,各自退去。他们一个是突厥国师,一个是大隋孤臣,出手是为了展示威慑力,不会像街头斗殴那般没完没了。 外面剑气冲天,大帐里的杨黛便知是王承恩来了,不禁心头一暖,这老臣当真待自己如同家人一般。突利可汗匆匆出了大帐,临走时说了句似是无心的话:大修行者就是羊群里的老虎。 老虎不属于羊群,却能决定羊群的命运,突利纵有归顺大唐之心,可无论如何都绕不过灰艮国师这个障碍。这是突利可汗的意思吗?杨黛思考良久,无计可施。 …… 火山喷发改变了于都斤山的地貌,失去地热的绿洲已经变成了荒野,天寒地冻中一处小村镇安静矗立。不是常见的牧民帐篷,一座座原木搭建的房子在白雪中若隐若现。 圣山之战后有数千信徒们并未离开,他们愿意追随萧皇后定居于此。对长生天的信仰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原因大家都清楚,等冬天到来的时候只有报团才能活下去。好在火山灰提供了肥沃的土地,萧皇后带领大家从绰尔湖引水灌溉,隋老兵教会了信徒种植,再加上山林和湖水提供的木材和动物,越冬的口粮也不愁了,历尽苦难的信徒们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家园。 一处木屋里暖意融融,方岩和大秦人被信徒们围坐当中,周围堆满了盐巴、干肉、粮食等各种礼物,圣山之战时的英勇无畏让信徒们彻底接受了方岩。大家用各种半生不熟的语言相互交流,一阵阵开怀的笑声不时冲破夜晚的寂静。 方岩有些担心王承恩,老太监与灰艮的交手略占上风,可他毕竟是花甲之年的老人,全力出手会让身体不堪负荷,真不知道多久才能恢复如初。王承恩在这次文斗中略胜一筹,倘若是以伤换伤的生死相搏的话,他大概不是灰艮的对手…… 担心很快就被高兴代替,想不到奥云塔娜也在这里!一年多不见,那个满脸污渍、淌着长长鼻涕的小姑娘长大了不少,黝黑的皮肤闪着健康的红色,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满是纯真和善良,一笑就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黑瘦的小女孩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何力也在,就是方岩从韩世谔刀下抢来的那个突厥小俘虏,跟在奥云塔娜屁股后面姐姐、姐姐的叫着,小狼崽子似的凶狠不见了,反到像个跟屁虫。 乱哄哄热闹了半天,方岩终于从支离破碎的话语中弄明白了眼下的状况。杨黛半月前突然到来,随后萧皇后就起身去颉利可汗那里看望义成公主,圣山暂由韩世谔守卫。 奥云塔娜是萧皇后收留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因为草原上的女子都是属于父亲或者丈夫的,孤身女子跟奴隶的地位差不多。即便是善良信徒们也摆脱不了原有偏见,不曾有人欺负她已然是看在萧皇后的面子上了。小俘虏何力自然也是受歧视的,一来二去也就到了奥云塔娜这里,二人以姐弟相称。好在奥云塔娜早就习惯了受苦,整天开心的忙来忙去,还收留了不少圣山之战中受伤的残疾信徒。在草原上有了残疾就意味着丧失劳动力,是会被部落抛弃的,奥云塔娜带着大家相互照应才活到了现在。 正在热闹之时突然门开了,韩世谔带着几个前隋老兵走了进来,周围立刻鸦雀无声,一个老兵大声呵斥:“夜晚宵禁之时喧哗,尔等该当何罪?” 韩世谔冷冷的环视四周,他向来以严治军,积威已久,今天便是拖出几个人去斩了也不稀奇,众人纷纷低头、心中忐忑,就连大秦人这种身经百战也被他气势所摄。 韩世谔扫了一眼方岩,冷哼一声,“此处距离突利可汗的营地不足百里,居然如此懈怠,果然不见长进!”韩世谔还是铁甲铮铮、威猛如狮,只是脸上有一团病态的红色,行动时腰间有些滞怠,这是被乌鲁颉射中留下的箭伤。自古名将怕白头,若是承平年月还能从容将养,在这苦寒之地,年纪渐长的韩世谔没有完全恢复。 方岩虽说跟韩世谔一直不对付,却也敬他是条汉子,站起来行了个礼也没说什么。韩世谔并未发作,冷哼一声转身走了,众人见状连忙各自散去。 方岩、大秦人、奥云塔娜、何力四人留了下来,裹着毛毡围坐在一起聊天。奥云塔娜和小俘虏的汉话有了很大的进步,普通的聊天没有太大问题。两人为大秦人说着萧皇后、韩世谔和前隋老兵的事情,大秦人不断感慨萧皇后是真正的皇室、韩世谔是真正的贵族、老兵们是真正的骑士…… 炭火发出微弱的光,周围暖意融融。很多问题方岩想不明白:萧皇后和杨黛究竟有什么计划?信徒和突利这两个敌对阵营为什么相安无事?灰艮国师究竟在这里想做什么……连日奔波的疲乏涌了上来,不知不觉中方岩便进入了梦乡。 好久没有这么舒服的睡上一觉了,梦中的方岩听得有人对自己说:你终于回来了,孩子。 章节目录 第271章 人皆厌战 天还不亮方岩就被吵醒了,在前隋老兵的怒吼声中跟着大家涌出了木屋。凛冽的寒风立刻让人睡意全无,包括残疾信徒在内的所有人开始了高强度的练兵,没有任何怨言,只有习惯的服从。 韩世谔脸板的生铁铸成的一般,提了把剑来回巡视,所有人无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训练,生怕触了霉头被斩了祭旗。 信徒们没有铠甲,手中兵器更是五花八门,就这些兵器都是上次战后捡来的战利品。圣山不但没有大唐的将作坊,甚至连像样的铁匠铺都没有,军装旗号更是无从谈起,让人意外的是军容严肃,号令通畅,信徒们行动坐卧间颇有法度,已然有了几分精兵的样子。 韩世谔带兵的能力的确让人佩服。方岩深知草原牧民彪悍坚忍但不受约束,让他们纵马驰骋劫掠如风还行,可要把他们练成令行禁止的步兵简直比登天还难。能练成今天的样子,韩世谔那把剑不知道斩了多少头颅…… 整整一天的高轻度训练对方岩和大秦人来说还算轻松,关键是熟悉了所有队列号令,以后打起仗来心中有数。天黑时终于可以休息一下,想不到伙食极差,仅能果腹而已。 “不饱?”看着何力馋的发绿的眼睛,方岩把手里的菜坨子递了过去。 半大小子赛头牛,小俘虏几口就吞下去一个大菜坨子,还意犹未尽的吸溜一下鼻涕,“比在可汗那里强多了。每年入冬之前可汗都会把所有钱都换成粮食,就这还是吃不饱。”他在突利营里时叫惯了可汗,至今还改不过口来。 方岩点了点头,心想南方北方当真是差的太多,龙虎山下再怎么样也不会缺衣断粮。 何力突然神神秘秘的道,“今天我看见可汗的人过来了,带了个箱子。那箱子是装金子的,我认得。他是不是来买咱们的粮食了?” 韩世谔怎么可能卖粮食?可是突利可汗居然不拿金子买粮,却用来资敌?方岩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再三确认何力没有看错后,方岩站起身来,“我要去找韩将军。” …… 韩世谔的帅帐是一间透风撒气的木屋,角落里还卷着毛毡被褥,想来晚上就在此就寝。这位自幼锦衣玉食的世家子晚年居然如此艰苦,实在让人唏嘘。 王承恩正在跟韩世谔商议什么,两人身旁的帅案上放着一个开着的箱子,黄金耀人。方岩指着箱子道:“将军,今日突利送黄金,它日必然来袭,我们要下手为强!” 王晨恩一笑,回身坐下喝茶,一口凉茶下肚直皱眉头。韩世谔冷冷等着方岩下文,知道方岩所报必是军情,虽看不惯方岩不管上下尊卑的做派,也只能强自忍耐。 “我昨夜看过突利营盘,灶坑减了一半,已然缺粮。他不拿黄金去买粮,反而送给我们,必是欲擒故纵之策,几日之内必来劫营!”方岩做了多年斥候,对营盘灶坑之类的判断是不会出错的。 “就这些?”韩世谔的腰伤已然疼的厉害,现在最需要坐下来歇会儿,可他还是站得标枪一样直。 “冬天马会饿瘦,饿瘦了就驮不动人,也跑不快。这几日营外没有遛马的痕迹,想必是节省马力,下一场雪之前突利多半会动手。”方岩最看不惯韩世谔高高在上的劲头。苏定方也是驭下极严,可他把袍泽看做是生死兄弟,韩世谔则是世家贵族的高傲。 韩世谔冷笑一声,手指外面积雪,“若是如你所说,突利在这场雪之前动手岂不是更好,为何会等到现在?” “之前萧皇后在,现在只有你守在这里。”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了,方岩直接质疑对方的指挥判断力。 “哼,无稽之谈!只因你觉得突利会来,我就要用两千兵甲不整的步卒去突袭三千骑兵?”腰上的伤也一跳一跳疼的厉害,韩世谔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豫章公主殿下就被囚在突利营中,难道就这么干坐着不成?”杨黛不但是大唐公主也是大隋的公主,公主陷于敌手岂能不救?方岩以君臣大义相责。 “皇后陛下离开前已然计议妥当,公主无忧。”韩世谔一摆手,这等军机大事我跟你说不着。 “没有粮食就活不过这个冬天,你我都知道突厥人迟早会打过来,即便是敌强我弱也不能坐以待毙!兵无常势,为将者当断则断,岂有瞻前顾后的道理?”杨黛还在突利的手中,韩世谔却没有出兵的打算,方岩有点着急了。 “一派胡言!若非你是为了公主殿下,我便取了你的首级!”韩世谔气得拍了桌子,他只知令行禁止、上下有别,方岩这么胆大妄为的兵还是头一次见。 两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谁也不愿服软,气氛很是紧张。 哒,王承恩把茶杯一顿,“某家侍奉过两位皇帝陛下,谨记内臣不得干政,绝少言及军国之事。如今这般境地也不该有这份顾忌了。”王承恩是大隋的托孤旧臣、地位崇高,一旦开口便是韩世谔也要慎重,方岩更是老老实实的肃立倾听。 王承恩看了一眼方岩,叹了口气,“突利兵败圣山,回突厥王庭必会被杀,只能困守此地。如今公主带来了大唐皇帝的态度,并且甘愿以身为质,所以突利非常清楚,投降大唐是他唯一能走的路。他之所有还不投降无非是待价而沽,为将来赢得更多筹码。他要是想攻打圣山不必等到今天,秋天便该动手了。” 原来形势如此……方岩满脸通红,“两位前辈,我有一事不明,还望赐教。” 韩世谔冷哼一声,仍是怒气冲冲。王承恩微笑道:“说吧。” “二位是大隋旧臣,为何不计灭国之仇,反倒替大唐谋划?” 王承恩叹了口气,“我等虽有国仇,可李唐既然取了天下便是华夏正朔。华夷之别乃是大节,我等生而为人便不敢忘。如今任谁都知道,突厥不灭华夏永无宁日。” 方岩闻言肃立,给王韩二人躬身行礼,“方岩孟浪了,请韩将军军法处置。” “咆哮帅帐,不服节制,按军法我该斩了你!”韩世谔深吸一口气,“不过你是大唐士卒,不受大隋节制,今日我便记你三十军棍,它日你回唐营找你军法官讨要。” 这样就放过自己了?方岩觉得不可思议,韩世谔也不是那么不顺眼了。 “你先不要高兴的太早,事情从来都有变数……灰艮不光是突厥国师,还是大修行者,他的想法决定了突利会怎么选择,也决定了豫章公主的安危。”王承恩一盆冷水浇下。 “去做好你的斥候,少在这里碍眼!”韩世谔腰疼的要命,挥挥袖子赶走了方岩,“对了,让那个大秦人进来,我有话问他。” …… 外面寒风呼啸,帐篷里炭火烧的很旺,只是有些呛人。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乌鲁颉醒了过来,圣山之战的伤让他常年卧床不起,当初铁塔般的大汉已然消瘦的不成样子。 刀箭伤势倒还好,关键是吐得那口血让他元气大伤,肺里老是觉得有团火在烧,咳起来便停不下,到后来就开始咳血。突厥巫医和唐人大夫都来看过,用处不大,直到前几天吃了国师给的药才好了一些。虽说那些药黑乎乎臭烘烘,可是吃一次就能轻松几个时辰,精神上也好了许多。 一阵呛咳之后乌鲁颉发现有人就坐在旁边,居然是父汗,他正望着炭火发楞。父汗也老了啊,两鬓的白发越来越多。 听到乌鲁颉醒了,突利张了张嘴,最后很生涩的说了两个字,“咳嗽?” 什么意思?乌鲁颉一愣,继而反应过来,父汗居然在关心自己的病情!自己能骑马之后父汗就再也没有展现过慈爱的一面,今天这是怎么了? “咳嗽而已…我还能喝酒,还能骑马举刀。”乌鲁颉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胳膊一软。突利伸手想扶,乌鲁颉却下意识的举胳膊一挡…… 这是小时候挨打太多的条件反射,乌鲁颉讪讪笑道:“还有些虚弱,要再吃几天国师的药……” 突利胳膊尴尬的停在空中,终于收回,“你若能象大唐世家子一样在南方养病,大概早就好了。” “草原上的男人本就该多吃些苦,父汗……”乌鲁颉欲言又止。 “说!”突利最恨婆婆妈妈,立刻一瞪眼,不过马上后悔起来,“你我父子间有什么不能说的。” “这些天躺在这里我想了很多,好像脑袋从没这么清醒过……我们突厥人勇敢强悍,为什么一直活的这么苦,唐人胆小懦弱却活的容易的多?还有圣山那帮低贱的奴隶,他们原本应该冻死在雪地里,现在却活的很好,还有饭吃……” “住口!你这是在怨天尤人吗?骄傲的阿史那子孙该说这种话吗?”突利怒喝道,“羊活的再容易最好也会成为狼的食物。你给我记住,在这个世界上要么你做匹狼,要么就是羊,没有其他选择!” 帐篷里一阵沉默…… “父汗,我一定会恢复的。如果万一恢复不了,我是说万一…”乌鲁颉见父汗又在瞪眼,忍不住又是一阵咳嗽,半天才喘过气来,“万一我不行了,就不要把贺逻鹘接回来了。他不是狼,是飞在千里外的雄鹰,我们部落的兴旺在他身上!咳咳……” “放屁,我还没死!”突利破口大骂,怒视着蜷成对虾咳嗽的乌鲁颉,转身走出帐篷巡营去了。 仅仅说了一会话就让他出了身虚汗,乌鲁颉又躺了回去,头脑间一阵晕眩,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走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272章 杀人栽赃 风冷天高,远山静谧,结冰的淖尔湖有种冷清的美,月下有两人缓步而行,一个僧人、一个女子。 “国师虽说是方外之人,可深更半夜邀一位女子外出,怕是于礼不合吧?”杨黛在前面缓步而行,在帐篷里憋了几天,能出来透透气真好。 “能让我尊重的年轻人不多,公主是一个。”灰艮环顾周围风景,心中毫无感觉。心如死灰、人如朽木已然是密宗的极高境界,他早无常人心境。 “国师非是凡人,小女子所说已然着相了。”杨黛停下来浅然一笑,“听说佛家的大智慧称作般若,国师汉话说的毫无口音,大概是文字般若的缘故吧?” 般若是佛家的称呼,的意思是智慧,与通常所说的智慧不同,般若说的是修行中体会到的大智慧,也就是对世界规则的感受和经验。不同的修行者体会世界规则的角度不同,般若也就有了文字般若、观照般若、实相般若、方便般若、境界般若、眷属般若等等不同。 “鸠摩罗什所着经文的文字之美无人能及,可他并非汉人,所习也并非华夏文字,他用文字把智慧写下来,在别人眼中便是文字般若。这并非刻意为之,不过是悟道途中的风景罢了。”灰艮跟杨黛侃侃而谈,眼中没有丝毫情绪,还是一片死寂:“我的口音并非文字般若,只因我本就是汉人。” 灰艮居然是汉人!杨黛仔细打量却看不出丝毫汉人的影子,更有意思的是一个汉人怎么会成为突厥国师,又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 “我生在北海,长于胡人之中,父亲却是汉人。灰艮这名字是不是有些古怪?其实根本不是胡语,就是慧根。”北海就是汉朝苏武牧羊的地方,后世称之为贝加尔湖,想不到灰艮居然在那里长大。 “那您是怎么成为突厥国师的?” “国师不过是个门客而已,手中无钱,麾下无兵,成为国师很了不起吗?” “母后说过,一个人的权力不在于有多少财富、兵马、地位,关键是有影响力。国师能影响突厥王室,甚至影响天下大势,自然很厉害。” “影响力……这个词未曾听闻,说的倒是很准。”灰艮遥望山野问道:“你觉得这世上的权力都在一些什么人手中?” “王侯将相不如世家门阀,世家门阀不如圣贤宗主。不过世事无绝对,时也势也,这三者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杨黛生于帝王家,对权力有更深的认识,魏晋南北朝时的帝王将相看似风光,不过是世家大族的傀儡;世家门阀即便富可敌国、子弟尽王侯,还有遵从佛道圣贤的教诲;圣贤宗主纵然如孔子、韩非,也不免潦倒终身甚至惨遭横死。 灰艮很少说这么多话,今天似乎谈兴甚浓,“这世上有这么几个存在,他们够强,强到对世俗权力再无兴趣。他们也活的够久,久到有足够的经验应付各种事情。关键是他们修行够高,高到能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律……他们算是有权力吗?” “我太皇太后、仞天藏、袁守城他们吗?他们确实有影响力,但是他们……他们好像对世俗的东西没什么兴趣。”这些人在杨黛眼里已经是站在世界巅峰的存在。 “你想过没有,如果当年道门和仞天藏不是敌人,这个世界谁能奈何得了他们?” “父皇说过,没人能随心所欲,他们是相制衡的。” “这不是真相。”灰艮始终毫无生气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情绪,不知是恐惧还是疑虑,“其实他们之上还有更高的存在,而且不止一位……” 杨黛想起了不少人:刺杀独孤青鸾的刺客,若口中所说的老先生,然燧皇躲在无定之地的存在……一边想一边脱口而出,“我原以为太皇太后是无敌的,想不到……”话出口一半又觉泄露机要不妥,连忙住口。 好在灰艮没有追问,反倒说了另一件事,“波罗夷是我徒弟,当初想强虏你是我的意思。现在看来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杨黛心中一惊,暗暗思量如何脱身。 “放心,有人说过话,我也不能对你出手。所以我想邀你去寻找一些答案,关于那些真正巅峰存在的秘密。” “我没有时间。”杨黛一口回绝,心中暗自诧异究竟是谁能让灰艮言听计从,太皇太后和母后似乎都做不到。 “我知道你的目的就是突利,如果我们不干涉你,事后你能不能跟我走一趟?”灰艮第一次笑了,此时身后的突厥大营突然一片喧嚣。 …… 大营里人声鼎沸,无数火把照的如同白昼,所有人都愤怒的在搜寻什么。 乌鲁颉是在自己帐篷里被杀的,胸前中一处伤口尽是鲜血,圆睁的双眼里充满了不甘。 突利看着乌鲁颉的尸体面无表情,可他缩在袍袖里的手正不住颤抖。他在帐篷里来回走动,似乎在寻找一切蛛丝马迹,此时此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全力压抑心头的住悲痛和愤怒。 阿苏蓝俯身仔细看了伤口,嘶声道:“伤口大而且平直,不是匕首,不是弯刀,是唐人的直刀。” “你不会看错?”突利用尽力气挤出这几个字。 突厥第一勇士的名声就是保证。阿苏蓝没有解释,只是冷冷的看着对方,“乌鲁颉特勤不是在睡梦中被杀,是被叫醒后杀死的。凶手希望特勤看见自己,杀人目的是为了泄愤或者报仇。” 帐篷里其他的突厥将领不由鼓噪起来,血仇必报,这次草原上的规矩。 “是谁?”突利双眼血红。 “有本事夜入大营,还能逃过我的耳目的人不多,圣山原本只有王承恩,但他不屑于暗杀。不过昨天我还见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大唐武状元方岩,还有一个大秦人。方岩有本事潜入大营。” 方岩……很多人想起圣山一战中那个杀人如割草的身影,不由得握紧了手中弯刀! 突利突然问道:“他杀人的时候你在哪里?” 这是怀疑阿苏蓝吗?众人对突利的话大惑不解。 “我大秦人在附近就出营追他了,中了调虎离山计。”阿苏蓝拔出匕首割开手掌,然后握住乌鲁颉的手,大声对众人道:“特勤被刺是我的疏忽,也让突厥第一勇士的名誉蒙羞。我阿苏蓝在此立誓,天涯海角必杀方岩,为特勤报仇!”说完后再不多话,大步走出了帐篷。 报仇的怒吼声几乎冲破了帐篷,所有的突厥将领都在怒吼着。 突利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是除了为儿子报仇他别无选择,一个不敢报仇的懦夫是无法服众的。在报仇的叫嚣声中他拔出弯刀:“出兵圣山!” 走出营帐的阿苏蓝听到了身后的所有一切,计划顺利。但他没有丝毫的高兴,他根本不在乎杀人,哪怕杀的是乌鲁颉也无所谓,可他无法接受用荣誉来演戏。没有办法,师父的吩咐必须照办。 章节目录 第273章 诡异天葬 圣山是唯一的高地,周围尽是平原,白天骑兵的动向一清二楚,唯一可能奇袭的就是在夜晚。可突厥人让人大惑不解,居然真的选择用骑兵在白天进攻,更奇怪的是行军百里后并不休养马力直接进攻,这不是自杀吗? 不管对方是愚蠢还是诡计,韩世谔立即下令放弃山谷,退回山峰之上,他早就做好了死守的准备。之前的地火完全改变了地势,如今的圣山已然算不上一座堡垒,原本城墙般合围的山谷崩裂了数个缺口,已无险可守。干燥的熔岩让地面坚硬无比,根本无法修筑工事,就连坍塌了大半的圣山大殿也无力修复,好在突厥骑兵不善攻城,信徒们早已在山上囤积了大量食物,只要扛住对方的三板斧,便是耗也能耗到对方退兵。 突厥人的斥候显然也不是吃素的,圣山如今的地形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冲在前面的十数狼骑一点都没有绕路,径直找到几个缺口扑了过来。 大殿就在前方山腰,道路崎岖却非不可逾越。看到目标的狼骑精神大振,手举弯刀俯身马背,左右摆荡穿插着冲了上来。这是狼骑袭击的常见队形,可以有效躲避对方的箭矢。 韩世谔冷冷盯着由远而近的十余骑,手臂猛挥而下,放! 奔袭路线两侧突然闪出数十信徒,强弓拉满,一阵速射!长途奔袭而来的马匹已经脱力,根本提不起速度,左右摆荡不能防范两侧箭矢,反倒延缓了奔行速度,片刻间狼骑纷纷落马,侥幸未死的拼命只好加速向前。 号角响起,所剩无几的狼骑发现正前方一片枪林竖起,都是数丈长的小树削尖而成。数百信徒将小树末端抵住地面,尖端指向极速奔来的狼骑,身后有前隋老兵大吼,稳住、稳住! 狼骑连人带马至少有六七百斤,迎面冲来的势头极为惊人,没人愿意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挡这种冲撞。此刻的信徒早就不是之前的乌合之众,常年严酷的训练终于体现了效果,无一后退半步!突厥骑士拼命拉缰勒马,但是来不及了,减速的马匹还是撞上了抢林。 战马哀鸣着被抢林掼穿,巨大的惯性抛起了突厥骑士,落地时脊椎折断当场阵亡。狼骑的减速让冲击力大大下降,枪林后的信徒只有几人受了轻伤。 “退!”前隋老兵高声喝令之下枪林迅速消失,原地只留下人马的尸体。战场上越怕死就死的越快。信徒们曾听老兵们无数次的说起,此前不过是听听而已,此刻已深深信服。 大秦人对长枪阵非常熟悉,罗马枪林后面的士兵必须有塔盾防护,否则骑兵的全力冲阵会造成数倍于己的伤亡。他此刻非常敬佩信徒们的战斗勇气,对于韩世谔的带兵能力有了更深的认识。 呜……号角声自大殿里响起。 呜呜……圣山各处号角回应。 轰轰脚步声响起,一排排信徒手持长枪山前列阵。 杀!数千人齐声呐喊,巨大的声音在山谷中不停回响。背后是残破的圣殿,是信徒们最后的家园,他们退无可退,众志成城。 奔行在最前面的突利勒住了战马。此刻的他悲伤而且愤怒,但绝不愚蠢,十几骑狼骑的死足够让所有部下冷静下来,这场仗只能慢慢打。 后退二十里,扎营。军令传下,突厥狼骑轰然而去,毫无拖延。 铩羽而归的突利面色阴沉,面对灰艮也视若无睹,直到看到乌鲁颉的尸体后才翻身下马,怒喝道:“谁把特勤的遗体弄来的?” 一个身穿长罩衫的人低头施礼,正是波罗夷,“特勤的死配得上最尊贵的葬礼,圣山是最好的地方。” “什么葬礼?”突利忍住怒气追问,若是旁人擅自移动乌鲁颉的遗体他早就拔刀砍人了,这位国师的大徒弟诡异深沉,他有所忌惮。 “天葬。”波罗夷恭恭敬敬答道。天葬是把人的遗体分割让秃鹫啄食,这样人的灵魂就被送到离天最近的地方,人也就会回归到长生天的怀抱。 身边的突厥狼骑闻言一阵惊叹,这确实是最尊贵的葬礼。在草原人眼中人死后滋养草木,草木繁盛后喂养牲畜,牲畜被人食用……这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人只是自然循环的一部分。 突利走到灰艮身边,“国师,我需要您的帮助。” 灰艮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突利,眼中一片死寂。突利一直觉得自己无所畏惧,此刻却被看得心里发毛。 “天葬就是帮助你。”说完这话后灰艮再无动作,如一尊石像般毫无生气。 尽管不愿跟波罗夷打交道,突利还是走到他身边点了点头道:“拜托了。” 波罗夷在上风处找了一处东西朝向的条形石台作为天葬台,命人将乌鲁颉的遗体放在上面,竖起一根系着经幡的旗杆,然后用牛粪生起火来。波罗夷盘腿而坐手摇人皮鼓,诵念《要行舍身经》,鼓声诵经声合着青烟滚滚升上云霄,风吹不散。 不多时空中传来一阵尖锐的鹰唳之声,无数秃鹫不知从何而来的,片刻后陆续降落在波罗夷周围。 波罗夷将乌鲁颉的遗体脸朝下置于天葬台上,取出一把上斧下刃的割血刀开始了仪式。第一刀落在背上,先竖三刀,后横三刀,然后以血写了一段咒语,然后分割起来。整个过程中秃鹫在波罗夷身边安静围成一圈,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等分割完毕,波罗夷伸手招呼,秃鹫纷纷上前吃了个干干净净,随后展翅而去飞上天空。 狼骑都远远看着整个法事的过程,崇敬无比。只是他们看不到所有的秃鹫都没有眼睛,本属于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漆黑的翎羽之下并无血肉,而是一根根的枯骨。 …… 居然如此轻易就击退了突利的第一波进攻,信徒们无不欢欣雀跃,高高在上的可汗居然被自己打败了!韩世谔默许了信徒们短暂的放肆,从乌合之众到成为百战精兵他们不过是走完了第一步,属于他们的磨砺刚刚开始而已。 长枪队里的几名伤员被围拢在中间,负责教导他们的前隋老兵们当着众人的面示范如何包扎伤口,先是清理、再把酒倒在伤口上,然后用针线把两边的肉连起来。饱满的肌肉上伤口很深,老兵用针串着线刺进去,从旁拉出收紧线,然后再继续下一针,动作娴熟果断,像是在缝衣服。 待兵如子是激励士气的最好方法,如此情景会让信徒对老兵无比信任。韩世谔在冷眼旁观,他很清楚这种事情由自己来做的效果最好,可就是不愿弯腰示好。韩世谔从来都瞧不起他们,无论站在哪一边,蛮夷就是蛮夷。礼不下庶人,华夏贵胄岂能对蛮夷之辈假以颜色? 神殿前广场上燃起了火堆,信徒们肃然而立,一个突厥俘虏五花大绑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他是被射中肩膀落马的,战场上的种轻伤原本是让人庆幸的,可今天幸运变成了不幸,他很清楚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许久之前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救助完伤员的奥云塔娜顺手给这俘虏擦干净了脸,又整理了一下衣服。如此举动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些不合时宜,可奥云塔娜没想这么多,只是觉得这俘虏大概还有妻儿等他满载而归,她帮不上什么忙,至少能让他走的干净些。 俘虏先是一愣,然后对奥云塔娜点了点头,很生硬的笑了一下。 韩世谔皱了皱眉,决定再给信徒们上一课,“祭旗!” 一声令下,两个老兵上前拉开了奥云塔娜,大概是嫌奥云塔娜多事,动作有些粗鲁。想不到那个俘虏愤怒的吼叫起来,还冲老兵吐唾沫。老兵毫不客气,当即用刀背狠狠砸在俘虏脸上,几颗牙齿立时被打落。 奥云塔娜从小受惯欺凌,对老兵的粗鲁并不觉得如何,还对俘虏歉然一笑,心想若非自己多事俘虏也不会挨打。 老兵一脚将俘虏踹倒在地,一手向下压住对方脑袋,露出后颈,一手提刀等待命令。 “退下。”韩世谔喝退老兵,转身对信徒大声命令,“你们出来一个人,斩下他的首级。” 所有信徒都低头不语。他们不是没见过血,可是杀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的俘虏实在下不去手。 “他来杀你们,你们就要杀了他,战场上不需要怜悯!”韩世谔环视周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韩世谔始终担心信徒们的忠诚,在他看来同情或者怜悯就是背叛的种子,只有仇恨和鲜血才是不死不休的动力。所以这个俘虏必须公开处死,沾了血的士兵才能激发心底的凶残,这就是所谓的祭旗。 寒风呼啸,场面静的出奇,没有人想当这个刽子手。 奥云塔娜犹豫再三,终于大着胆子问道,“将军,能不能不杀他?” 此言一出,众人瞠目。韩世谔平日里律例森严、积威已久,奥云塔娜竟在此刻轻捋虎须,好大的胆子。 “很好,你很勇敢,就由你来行刑祭旗!”韩世谔笑了,他非常知道怎样才能让人印象深刻。如果一个女人都敢动手,那些男人为什么不敢杀敌? 军令如山,包括奥云塔娜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违抗军令的下场,怎么办? 方岩看了一眼大秦人,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绝对不会坐视不理,至于后果……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个按住俘虏的老兵走把刀递了过来,奥云塔娜茫然伸手接过,然后想把刀扔在地上又不敢,呆呆看着韩世谔不知如何是好。 “他一定要死,就用这把刀!”韩世谔声音很大,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俘虏对奥云塔娜叫道:“杀了我,我不恨你。” 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怎么办?奥云塔娜急的快要哭出来了。这时一个瘦小的人影从人群出闪出,抢过奥云塔娜的刀,紧接着一刀斩下了俘虏的首级。 何力,这人就是当年方岩从韩世谔手中救下的小俘虏何力。 何力单手举起首级,大喊:“男人还没死绝,杀人的事就轮不到女人,杀、杀、杀!” 突如其来的变动让众信徒一愣,继而被鲜血和首级刺激的兴奋起来,不约而同举起手中兵器,“杀、杀、杀……” 祭旗的目的达到了,但不是用自己的方式。韩世谔并不打算这么就放过何力和奥云塔娜,军令就是军令,绝不允许有丝毫的折扣和扭曲。 天空传来一声鹰唳。众人都抬头望去,无数黑鹰在高空盘旋,冬天并不是鹰群起舞的季节,当真奇怪。 方岩视力超群,他能看清楚空中那不是鹰,是秃鹫。运足目力他甚至能看清秃鹫的眼睛空洞无比,身体周围罩着一团黑气。 雨滴落了下来,一个信徒随手摸了下额头,心想这天气该下雪才对。然后他看见手上是一片黑色的汁液,浓稠腥臭。他厌恶的甩了甩手,想把脏东西甩掉,没想到居然把手给甩飞了出去! 这是怎么回事?他一愣,随即整个人哗啦一声倒地,化作了地上一滩腥臭无比是黑水! 空中盘旋的秃鹫化作一片黑云,黑色的雨水漫天滴落,落在身上的瞬间就会把人腐蚀成一滩黑水! “撤回大殿!”韩世谔再也顾不得其它,高声下令。 远处的波罗夷对突利可汗道:“特勤的灵魂开始复仇了!” 章节目录 第274章 结伴而游 突利感觉背上一阵凉意,像有一条蛇从爬了过去,霍然回身看见波罗夷正看着自己。波罗夷用他特有的嘶嘶声道:“师父回营了。” “这黑雨是什么?”如非必要,突利实在不愿意跟一条蛇说话。 “天行疫气,起尸行鬼,横相延及,死亡无数,曰阿毘罗鬼之疫。今夜圣山遍染此疫,十二时辰后将为鬼蜮。”波罗夷口诵经文,兜帽下的双眼红如炭火。 佛家说疫有七鬼:漫多罗鬼、阿伽尸鬼、尼伽尸鬼、阿伽耶鬼、波罗利鬼、波罗尼鬼、阿毘罗鬼。其中的阿毘罗鬼是使用恶咒起尸杀人,凡所杀之人皆能传播瘟疫,最是恶毒。 突利远远看着那片黑云沉思了片刻,挥手下令包围圣山。今夜韩世谔必定突围,一定要斩草除根! …… 黑云很快就被冬天的寒风吹散了,不过片刻工夫已有数百信徒当场毙命。这场诡异致命的黑雨让刚有点精兵模样的信徒原形毕露,羊群般乱哄哄的涌入大殿,完全是乌合之众。韩世谔竭力忍耐才没有下令杀一儆百,他清楚此刻整肃军纪非引起哗变不可。 一些残肢断臂的信徒勉强进入了大殿便体力不然倒地,黑雨落在身体上的时候他们毫不犹豫的壮士断腕才得以幸存。此刻已然疼的要晕过去,奥云塔娜也不管什么黑雨危险,立刻冲上去帮忙包扎。突然她一声惊呼,那几个残肢信徒抽搐不止,身上出现了一处处的黑斑,眼见不行了。更要命的是不少信徒也开始冷战,伸手一摸额头火烫! 韩世谔面色铁青。“打摆子发烧的都站出来。” 约四百人出列垂手而立,那些前隋老兵立时紧张起来,手扶横刀呈围拢之势戒备。 这时那几个残肢断臂的信徒颓然倒地,黑斑已然绵延到了全身,奥云塔娜伸手试探已然没有了气息,冲韩世谔摇了摇头。 “你们出来十个人把这几具尸体拖出去烧了,任何东西都不准留。听清楚了,我说任何东西!”韩世谔喝令道。 这场雨显然是妖术,可圣山上下没有术士,王承恩跟韩世谔商议了半天束手无策,他虽是武道巅峰却不精通道术佛法,直感叹萧皇后此刻不在。 方岩担心奥云塔娜,刚要走过去看看,韩世谔一声大喝:“任何人不得乱动,违令者立斩!” 大殿里立刻安静了下来,只剩拖动尸体的声音。 “体热者站在原地,其余人后退五十步,列阵。”韩世谔的声音里毫无表情。 列阵?列阵做什么?看着那些发烧打摆子的信徒方岩终于反应了过来:瘟疫!那些黑雨不但能杀人,还能传播瘟疫。 大殿里的人分成了两部分,奥云塔娜没有发烧,但她并未后退,而是跟站在发烧的信徒站在一起。 “塔娜,快过来啊!”方岩急道。 “我要帮他们。”奥云塔娜摇了摇头,倔强的留在原地。 大殿外传来焚烧的味道,尸体虽然处理掉了,可那些已经发烧的会怎么办?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个问题。 “体热者退出大殿!”韩世谔挥手令下,前隋老兵甲胄铿锵站在身后。 那四百余人一步步后退,直至退至焚烧尸体的火堆前面,一股子焦臭味蔓延开来。 韩世谔声音低沉,“皇后陛命韩某守住圣山,某便与圣山共存亡。你等这些日子甚是辛苦,已有精兵之相,来日必能横扫大漠……” 方岩根本没有心思听韩世谔说些什么,转头看了一眼大秦人,见他正一脸坚毅果敢,想必以为韩世谔是在大战前激励人心,可方岩心中却闪过一丝不详的感觉。 “你等如今身染瘟疫,我若心慈手圣山上下便有灭顶之灾,只得将诸位射杀于此。今日取了你等性命,来日必为你们报仇!”韩世谔拔剑割开手掌立誓,前隋老兵们立时引弓待发,点点寒星对准了这些染上瘟疫的信徒。 韩世谔要把所有染上瘟疫的信徒杀掉! “塔娜,快过来!”方岩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个傻乎乎的小姑娘。前隋老兵只听韩世谔一人号令,一声令下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放箭。可她依旧在信徒里忙碌,好像丝毫不知道危险,倒是不少信徒向着圣山方向跪拜下来,准备好接受死亡。 韩世谔的手臂高高扬起,前隋老兵静待号令。 “且慢!我率他们离开。”方岩急道。 “你可知道突利必然率兵在外面设伏,离开等于自投罗网?”韩世谔的胳膊僵住了,虽说他始终看不起这些蛮夷,可一年多的练兵无论如何也会有一些情义。 “我带他们进圣山。”方岩斩钉截铁。地火喷发后天池底下的那条路也不知通不通,如今只能碰碰运气了。 “等你找到出路怕是也染上了瘟疫,你可想清楚了。”一直没有说话的王承恩开口劝道。 大秦人、奥云塔娜还有小俘虏铁力都注视着自己,方岩头一次感觉到了信任原来有这么大的压力。方岩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对那四百信徒问道:“你们可愿跟我走?” 信徒们无一回答,只是跪拜祈祷。最后还是奥云塔娜说了几句众人才起身,不知不觉间信徒们已然把奥云塔娜视作了领袖。 …… “公主殿下,明早圣山便可拿下。”灰艮在帐篷里坐了下来。他修的是枯禅,生命中的一切享受都是修行的障碍,坐下这种事情对他当真是和尚娶妻一般。 杨黛自然明白对方有很重要的事要谈,她强作镇定伸手烤火取暖,“国师既然出手,圣山的那两千老弱自然守不住。只是国师趁我母后不在之时如此这般,有些胜之不武吧?” “还不需我出手,是波罗夷用了阿毘罗之疫。天行疫气,起尸行鬼,死亡无数,无有免者,五浊恶世一切众生,当为恶魔恶鬼娆扰。唵、乌轮尼、泼吒、娑诃……”灰艮口诵经文。 “国师阁下,以您的身份居然威胁一个晚辈女子,想必所谋甚大,您不妨直说。”关心则乱,杨黛沉不住气了。 “很简单,我想你陪我游历天下半年。” “为什么。”这话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必是贪图美色,灰艮肯定不会如此,杨黛有些不明白了。 “无论如何辩解,老衲此举确实有逼迫的意味,此时唯有开诚布公。”灰艮也伸出手来烤了拷火,居然露出了舒服的神情,他的脸上已经多年没有表情了,“你是魔教未来的圣女,圣女正式加冕前会有一次脱胎换骨的变化,我想了解你变化前的样子,然后推测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黛一愣,这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就是为了这个?包括之前波罗夷尾随我北上就是为此?” “这关系到魔教和魔族究竟是什么关系,以及魔教为什么一定要猎杀天启者。”灰艮点了点头,“我就是为此而来,突利可汗还不值得我亲自跑一趟。” 杨黛思索片刻,“我不知道你究竟为了什么,却知道肯定关系重大。如果我不答应,你会强迫我吗?” “胁迫是种低劣的手段,我同你商量原因有二,若你心甘情愿就会事半功倍,此其一;有人让我不得强迫你,此其二。” 灰艮的话隐隐透露出对结果的急切,好像对什么人还有所顾忌……杨黛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只得道,“圣山怎么办?” 灰艮点了点头,“我不但不会出手,甚至不会干涉突利可汗投降大唐。”灰艮在突厥王庭中有着绝对超然的地位,他的话几乎等同长生天的旨意,无人敢违。此刻居然对杨黛如此让步,当真是罕见至极。 灰艮没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但他的话还是可信的,杨黛重重点了点头,“好,我跟你走。” “你们两个进来。”灰艮转头高声道:“我要与公主结伴云游,你二人不可再对圣山出手。” 波罗夷和阿苏蓝进帐拜倒在地,“谨遵师父法旨。” 灰艮说完起身向外走去,“公主,我们现在就走吧,再晚些时候那位承恩先手怕是要来阻拦了。” 章节目录 第275章 寻而不遇 整个圣山鬼斧神工,且不说盆地入口有铡刀式的山峰,天池中心有江南小岛,就连地下也四通八达如城市一般。方岩和杨黛在偶入无定之地的途中发现地上的神殿不过是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地下才是圣山的冰山主体。 可是地火喷发改变了一切,处处可见的塌陷和断裂把复杂的地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迷宫。方岩率领四百信徒在艰难行进,火把发出的光忽明忽暗,没人知通向哪里,更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唯一让人安心的是通有风,有风就说明有出口。 信徒们越走越慢,沉重的呼吸和不停的咳嗽说明他们坚持不住了……方岩能看到他们身上黑气缭绕,这根本不是什么瘟疫,是亡灵的不洁之气!方岩暗自懊恼,通常不洁之气的规模越大、时间越久,就越容易破除,可自己白白在龙虎山呆了这么些时日,可丝毫法术都没学会。但凡跟哪个老家伙学点什么也不至于一筹莫展!他却不知道龙虎山的老家伙们不教道法是有原因的,他们不想方岩这颗种子刚刚出生就长偏,至于品微真经严格来说不是什么道法,而是增长精神力的修行法门,这另当别论。 唯一的好消息是大秦人。信徒们能支持到现在全靠大秦人的帕拉丁守护,可惜这种泰西的光明法术不能驱散不洁之气,只能被动防御。这一来大秦人压力巨大,以一己之力维护四百人的安危简直是七岁童子力举千斤,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 方岩也感受到了压力巨大,这是信任的压力。奥云塔娜、何力和四百信徒把命交到了自己手上,可自己能不能把他们带出去?还是所有人会因为自己一句话而死? 无定之地是不会再现的,上次用万人生命献祭的代价才开启了一次,这种事求之不得,此时方岩希望能寻求到一位神灵的庇佑。之前他和杨黛联手除掉羽蛇时得到了一个强大意志的帮助,信徒们认为是长生天,方岩却知道是应萧皇后祈祷而降临的圣山守护者,如果能找到这位守护者就可以帮助那四百信徒,所以一路上方岩六识全开,搜索一切的蛛丝马迹。 此刻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方岩估计是神殿很深的地下,透过火把摇曳的光亮,可见之处也尽是残垣断壁。这里应该不是天池正下方,否则喷发的地火喷发早就把一切都彻底毁灭了……正寻思着,突然前面有风吹来,莫非是出口?方岩精神一振,快步上前。 通道拐弯后别有洞天,一条长长的石桥通往远处一座地下山峰,风就从前方峰顶而来。一行人疾步向前,却发现面前有道深渊,其上的石桥却断了,该是被崩落的岩石砸成了两截。小俘虏何力上前扔了块石头,良久良久才听到细不可闻的回声,深不可测。 峰顶朦朦胧胧发着黑红色的光芒,像未冷透的炭火还在散发着热量,就这是热量散开来形成了风。这里有股熟悉的气息,正是帮助自己和杨黛斩杀了羽蛇的气息!方岩决定一探究竟,他回头问大秦人,“还能坚持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大秦人已经到了极限,说话都费劲,若非这些日子勤修品微真经怕是早就支撑不住了。李淳风的那本地摊真经当真是妙用无穷。 方岩点了点头,转头对何力道:“把绳子给我。”牧人总有随身携带工具的生活习惯,小俘虏总是随身背着一捆绳索,不知是不是之前被韩世谔绑出了心理阴影。 “如果我回不来,你跟何力跟着大秦人走。”方岩对奥云塔娜低声嘱咐,他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安。 奥云塔娜微笑点头,她知道方岩是为了自己好,可她绝不会抛弃那些受苦的信徒。 方岩将绳索挽了个套用力一掷,一道美妙的弧线在火把照耀中划过,准确套中了对岸一块石头。何力忍不住大声喝彩,方大哥的身手即便是最好的牧人也做不到!其实方岩对身体的控制力做到这些轻而易举。 对方岩来说攀过绳索并不困难,只是深渊底下传来一阵阵的硫磺味让人头昏脑涨。想来这深渊原本是沸腾的熔岩,护城河一般围住山峰。山峰之上地火早已熄灭,掠过的风却都是炽热的气息,凝固的熔岩和焦土覆盖着地面,随处可见巨石砸出的大坑。继续向峰顶前行,两侧百余甲胄在身的石人持剑肃立,道路尽头有一左一右两尊石像,三军统帅般庄严肃杀,守卫着身后一具巨大的石棺。方岩曾去过不少奇异所在,无论无定之地、河洛城市还是丹邱之木都无与伦比的壮观,相较而言这墓地不算很大,甚至有些过分简单,却也给人同样震撼的感觉。大音希声、大象希形,最有价值的东西通常是以简单的形式出现的,这墓地真不知道埋葬是什么样的存在,眠于山峰之巅、身藏于九地之下。 左边石像被掉落的岩石砸得粉碎,右边那具倒还完整,看上去似是汉人衣冠。这具统帅石像后是漆黑沉重的巨大石棺,无任何纹饰也无名姓,只在棺盖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神符。 相比识海中那枚神符所含的如海信息,这只是一枚最浅显的法阵神符,其作用是保存凝聚石棺里那位存在的灵魂。周围寂静异常,看到神符的瞬间方岩心有所动,识海深处的神符立时激活,随即整座山的立时亮了起来,以石棺为心、深渊为环形成了一座庞大的法阵。 可惜一阵光亮轰鸣后法阵终究未曾启动,法阵的能量来自周围深渊里的熔岩,地火后整个圣山天翻地覆,如今熔岩不再,法阵也只是个没了炭火的炉子而已,至于热风正是法阵破坏后无序溢出的天地元气。 那神符依旧闪闪发光,方岩心中却无比失望:法阵被破坏了,圣山守护者的灵魂大概早已消散于天地之中。任凭此人再怎么强大,如今也不复存在…… 方岩正看着神符出神,突然听到一阵吵嚷喧闹,是何力正带着对岸的信徒齐声呼喊:“小心……” 小心?方岩目光扫处只见原本站在两侧的石像居然活了过来,正手持兵刃浩浩荡荡向峰顶前进,对岸的信徒发现后高声示警。 方岩心中忽然泛起一阵极度危险的感觉,前方不远处的景物突然扭曲,像是有东西要出从另一个世界掀开一角过来一般,那个统帅的石像慢慢掉下一层层石屑,像是要活过来。 章节目录 第276章 护陵黑甲 随着神符闪烁残缺的法阵勉强运转起来,整个山峰一片黑红色照亮。天眼所及却是另一番景象,这个空间里的天地元气几乎凝固起来,所有的黑红色形成一座法阵向方岩压了过来,虚弱迟缓沮丧等诸多负面束缚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道路两旁的石像抖落周身石屑,甲胄铿锵直奔山顶而来。这些战士行动间虽有些生硬,却不似僵尸那般直臂直腿,就像久不动弹的活人一般。见此情景方岩心头一寒,难不成这都是活人做成的兵马俑?能把忠诚的战士做成兵马俑来殉葬,这陵墓里沉睡的大概不是什么仁慈的存在。 转眼间一名石像战士的长矛已刺到眼前,方岩横刀一接险些脱手!虽说法阵让自己迟缓虚弱了些许,方岩自信体能上还是远超常人的,想不到石像战士力大无比!方岩毫不停留,侧身从战士身旁闪过,横刀一甩已然斩了此人脚筋。这一刀力量不大却极为巧妙,本以为对方会立时倒地,想不到石像战士恍如不觉,又举矛攻了过来。 数百石像战士力大无穷且刀枪不入,再配合无所不在的诅咒法阵,这路数算不上新鲜,在这无路可退的山峰之上却是无解之局! 后面的战士已经络绎涌至,幸亏彼此阻挡且行动笨拙,方岩才得以展开身形在人群中拼力周旋。 方岩突然有种极为危险的感觉,身体里元初之气快速运转,瞬间冲散诸多束缚腾空而起!这瞬间一道乌黑的刀光擦着脚底掠过,然后才传来刺耳的金风劈刃之声,这一刀毫无声息且快捷无比,若非方岩感知敏锐早已一刀毙命! 方岩跃出数丈定睛观看,那具统帅石像上石屑簌簌而下,一位黑甲将军现出了身形,周身浓重的血色似乎已凝成实质,这是阵斩无数后聚集的杀气。 奇怪的是黑甲手中并无兵刃,那惊鸿般的一刀怎么来的?自己又是怎么躲过去的? 疑惑间方岩运用品微真经内视己身,发现元初之气竟然主动出击,如同一群嗜血的鲨鱼将侵入体内的所有束缚分食殆尽,也就是说黑红山峰上的法阵对自己再无作用!其实从龙虎山下来之后他就有了一些不起眼的变化,比如元初之气运转时的疼痛轻了、体内的经脉逐渐重新搭建、藏在识海深处的神符越来越活跃……今天元初之气居然有了类似净化的作用,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方岩隐隐觉得和识海深处的神文有关系。 黑甲将军并未追击,手臂一举所有石像战士立时止步不动,潮水般退了回去。方岩心中暗道不好,这些战士并非无神智的僵尸,而是能看得懂军令的士兵。 “还不错……如此身手也来盗墓,没有武者的尊严吗?”黑甲居然开口说话了,这也印证了方岩的猜测,面前的军队不是僵尸,而是以秘法封在兵马俑里的活人! “我们只是迷路的人,来求棺中人的帮助。”方岩躬身微礼。 棺中人……黑甲将军眼神闪烁,最后还是道:“不管你们是谁,打扰主公的安宁必须死。” 黑甲将军手中凭空生出一把丈长黑刀,刀光一闪,锋刃已至方岩脖颈。劈面一刀太快太突然,竟有了偷袭的效果! 生死顷刻间方岩炽魂全力爆发,堪堪躲过。如果说第一刀还有偷袭的嫌疑,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巧,就是快。一刀落空,黑甲将军再未停手,黑刀在空中幻化出数道黑色弧线紧逼而来。 方岩从未见有人用刀能如此自如,不但快而且灵动至极,当真是如臂指使,他只能用炽魂的爆发力进行无规则躲闪。尽管炽魂最耗体力,可如今能坚持一刻是一刻,丝毫不能慢,慢就是死! 很快方岩就觉得心跳似乎要冲开胸腔,四肢百骸里的血都要烧了起来。可黑甲将军的动作却越来越娴熟圆融,黑刀舞成一张网,慢慢收紧。 就在方岩的体能崩溃之时,元初之气突然涌入尚未重塑成型的经脉里,透支的四肢百骸之中烈火轰然而起,方岩只觉醍醐灌顶,不由高声长啸与黑甲将军对攻起来。 铮铮铮铮……铛!两刀急速碰撞十余下,那把随方岩走南闯北的横刀已被斩为两段!两条身影各自被震开数步,方岩胸口极速起伏,而黑甲呼吸丝毫不乱,似乎游刃有余。此时方岩终于看清楚对方的黑刀,那把刀居然和手腕连在一起,如同手掌凭空伸长了八尺! 这一回合竟然勉强和黑甲将军平分秋色,方岩速度和体能不但又跃上了一个台阶,关键是迷迷糊糊发现了一个燃烧元初之气的方法。可是接下来怎么办?面对如此强横的对手,手中那半截横刀可远不管用。 “自有这把骨刀以来,你是第一个让我尊重的武者,希望你能祛除这个诅咒!”黑甲将军的声音里不免有一丝悲哀。 难怪对方的黑刀总是莫名出现,原来与身体是一体,只是一个人身体里能长出这么一把刀,还算是人吗? …… 黑红色光亮映照着山上发生的一切,断桥另一端的信徒们看得清清楚楚,已是极限的大秦人艰难开口,“把我背上的剑送过去。” 现在还有余力站着的只有小俘虏何力和奥云塔娜。何力走过去看了看无底深渊,只觉一阵晕眩,倒退几步居然坐倒在地,他有严重的恐高。 奥云塔娜见状毅然解下了大秦人的无名之剑,这把双手长剑齐胸高,而且出乎意料的沉重,饶是她干惯了粗活也极为吃力。 “何力,你留下照顾大家吧。”奥云塔娜拍了拍铁力的肩膀转身就走。 “我是个男人!”何力嘶声大吼,只觉所有的血呼啦一下冲到了脸上,冲过去抢过姐姐手里的剑背在了自己背上。 “别捣乱!”奥云塔娜抬手就是一个耳光。 一记耳光让两人都愣住了。奥云塔娜待人从未如此粗鲁,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动手,怔怔的看着对方。而何力丝毫不退缩,倔强的盯着她。 片刻后奥云塔娜的眼神柔软起来,笑道:“明明害怕也要上,这才是真正的勇敢,你是个真正男子汉。” 何力只觉所有的倔强委屈都消失了,眼泪瞬间涌到了眼里,他赶紧回头向断桥上的绳索跑去,生怕被人看见流泪。 何力用瘦弱的双手双臂攀住绳索竭力向对岸爬去,十余丈看起来不长,可深渊下炙热的焚风吹得人浑身生疼,沉重的无名之剑让人双臂酸软,何力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抓不住绳索跌落,他一眼都不敢向下看,只是拼命向前…… 终于踏上了对岸的土地,何力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一抬头赫然发现数百手持兵器的战士正死死的盯着自己!他惊叫一声跳了起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撒腿就跑,几个战士动作笨拙的追了过去,一时之间拿这个老鼠一样到处乱窜的家伙没什么办法。 那些病重的信徒从头到尾看到了一切,他们也不顾虚弱挣扎着站起身来,拼命的时候到了!他们有的人拿出随身带着的绳索,有的人撕开衣服做成布条,不多时几条绳索横在断桥之上。信徒们挣扎着爬了过来,他们见方岩与何力危险,居然不顾安危要过来帮忙。 波罗夷的阿毘罗之疫哪是那么容易克服的?不断有信徒病重不支掉进无底深渊,饶是如此信徒们也不放弃,舍生忘死也要爬到对岸去! 整个空间异常安静,让坠崖时一声声的惨叫更加凄厉。大秦人也想站起来加入,可晃了晃栽倒在地,严重透支的他已然昏厥了过去,奥云塔娜见状也顾不得其它,连忙扑过去掐他人中。 “勇气可嘉!”山峰上的黑甲将军看着这一切点了点头,随后振臂一挥,所有石像战士列阵肃立,等待信徒们攀过断桥再发动攻击。 居然不击其半渡?方岩意外的看着黑甲和战士们,此人是个珍惜荣誉的军人,不愿趁人之危。 陆续有信徒艰难的攀过了绳索,他们从地上捡起尖利的石块做武器,准备跟武装到牙齿的石像战士们拼命,或者说送死。 笼罩整个山峰上的黑红光芒有节奏的闪烁着,方岩突然发现这和石棺上那枚神文闪烁的节奏一致,也和黑甲将军的呼吸节奏一致…… 此时黑甲还在指挥列阵,方岩全力发动炽魂冲至石棺附近,用半截横刀把石棺上的神文给铲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277章 跗骨之诅 方岩用半截刀从石棺上铲下了薄薄一层黑石,发现神文并非镌刻其上,到像是蘸着金水写上去一般,手一歪金水就会流淌开来。 “那是诅咒,别乱动!”黑甲将军大吼,同时挥手命令石像战士不得妄动。 诅咒?黑甲将军言谈举止间像个军人,方岩信了他的话,把神文放回到了石棺上。 “我和兄弟们都是杀孽过重之人,后来呗神文诅咒变成了非生非死的怪物,只能身化石像在此守陵,忍受漫无止境的孤寂。”见方岩正盯着骨刃,黑甲抬手道:“这骨刃就是被诅咒的后果,而且……” 黑甲陡然发力将甲胄撑的粉碎,身上瞬间刺出十余根骨骼,黑亮光泽流转,显得坚硬无比!他弹了弹胸前的一块骨骼,铮铮作响,“这是最早生出的一块骨头。开始只是胸骨疼痛,我当是旧伤复发并未在意,不想疼的越来越厉害,胸骨像是要从里面顶出来一般!我一生戎马受伤无数,自以为是条硬汉,可这疼当真是厉害,深夜只是常疼的我在地上打滚……疼了几个月,胸前居然长出了一块护心镜也似的骨头,我不禁窃喜胸口自此刀枪不入,也算是没有白白受罪。” 思及以往,黑甲长长叹了口气,“可惜好景不长,很快手也开始疼起来。这次一疼就是数年,最后手骨长成了一把刀,无坚不摧且伸缩自然,此时我心中再无丝毫喜悦,数年的疼痛早就让我苦不堪言。更绝望的是我发现脊背上顶出了一根根尖刺,肋骨也一根根翻了出来,浑身都开始长出骨头!不单我一人如此,手下兄弟们的骨头也开始变化起来。我终于明白这是诅咒,是对我们杀孽太重的诅咒!” “那你们如何变成石俑的,莫非也是这诅咒?”方岩不解。 “化身石俑是主公的恩典,唯有如此才能不觉疼痛,若有惊扰便可醒来守护陵墓,只是醒来之后就不能再化作石俑了。”黑甲口气平淡,臂上骨刃却又探了出来。 方岩见势不好赶紧道,“将军,我等并未盗墓之人。我的朋友们沾染了不洁之气,命不久矣,您有没有办法救救他们?” “看得出你也是行伍出身,与你随行者也都勇武重义,我很是欣赏。可惜我不过一介武夫,不懂道术。”看着陆续爬过断桥的信徒们,黑甲缓缓倒:“某守陵军令在身,不得不从,你我两军何不决一死战?” 方岩一愣,刚刚说的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啊? “这诅咒是杀人而得。你军若杀了我军便得诅咒,诅咒虽痛苦却能让人不死,如此也算是救命的一线生机。来吧,帮我等解脱吧!”说完这些黑甲振臂高呼,石像战士列阵而前,象信徒们隆隆碾去。 方岩心头不禁升起一丝希望,可回头看了看那些信徒们不禁摇头叹息。他们在攀过石桥的途中就有三成坠落深渊,余下的人虚弱的站都站不稳,怎么战斗?一边是武装到牙齿,刀枪不入的石像战士,一边是病的毫无力气,手持石块的信徒;这也算一线生机? 此时别无他法,这一战的关键还在神文上!炽魂爆发,方岩直奔神文而去。 骨刀毫无声息的劈了下来,不斩人,斩的是方岩的前进路线!黑甲搏杀经验极为丰富,早料到了方岩动向,算好提前量等着对方往刀上撞。 时机拿捏的恰到好处,全力向前的方岩眼睁睁用胸膛向刀锋撞了过去!此时元初之气莫名生出一股力量,让方岩身形陡然一侧,合身向黑甲撞去。 方岩的动作就像被人从侧面一脚踹飞了出去,这绝不是正常人能做出的反应和动作,这念头在黑甲脑海中闪过。黑甲并未后退,而是迎上去跟方岩撞在了一起,身上数根锋利的骨刺狠狠扎进了方岩体内。方岩痛极高呼,狠狠一个头槌撞在对方面门之上。 黑甲面门上并未生出骨骼,正是全身最软弱之处,这这记头槌撞的金星乱冒,但他并未慌乱后退,而是紧紧抱住了方岩,十余根肋骨蹭的探出,铁钩般钩进了方岩的肋下、腰背等处。没有任何前奏,也没有任何的技巧和招数,两人如同野兽般相互撕咬起来,这场较量瞬间就到了最血腥最危险的时刻。 方岩引以为豪的速度和反应毫无用武之地,只能硬碰硬的角力。他像是被一只力大无穷的人猿死死抱住,刺入体内的骨刺如钩锯般收紧,鲜血汩汩流出…… 方岩看了一眼远处的信徒和石像战士,一边倒的杀戮已经开始。饶是如此信徒们还在高呼酣战,这帮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了站着死去!可惜勇气到底不是实力,热血在冰冷的刀枪下四处飞溅,若不是石像战士行动笨拙,信徒们怕是早被屠戮殆尽。 方岩的呼吸渐渐微弱,此刻他深深自责:自己非但没能拯救这些信徒,反倒亲手葬送了数百条性命……突然胸口一松,呼吸通畅了些许,元初之气立时猛烈燃烧,炽魂之力毫不犹豫的爆发开来,他用尽全力用前额向黑甲撞去,一下、两下、三下…… 伸手抹去糊住眼睛的鲜血,方岩发现黑甲已然倒在了地上。不仅是黑甲,那些石像战士也被信徒们打倒在地,虚弱脱力的百余名信徒们犹自用石块一下下的砸着。不远处的黑色石棺上站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手中吃力的握着一把双手大剑…… 小俘虏何力是第一个攀过石桥的人,他从头到尾听到了黑甲和方岩的对话,知道方大哥放回去的那枚神文才是关键。战斗开始后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存在,让他有机会爬到石棺之上,举起那柄沉重的大剑刺在神文之上! 神文骤然发出耀眼的光芒,随后暗淡下去,最终化为飞灰。何力呆呆的看着四周,整座山峰的黑红色浅了一些,石像战士们接二连三的倒地…… “很好,你们赢了……”黑甲的鼻子被撞的歪到一边,这显然不是什么致命伤,让他倒地不起的是神文被毁。 “方大哥……”何力费力的拖着大剑走了过来,他的判断是正确的,神文是黑甲和石像战士的力量源泉,一旦被破坏便会让他们瞬间停止一切动作,方岩和百余信徒才死里逃生,反败为胜。 “动手、帮我解脱……”黑甲手指何力,气若游丝。击败自己的不是方言,而是这个一脸稚气少年,自己应该死在他的手里。 何力茫然的看着方岩,不知如何是好。此刻他脸上透着一股黑色,不洁之气带来的瘟疫已然发作。 方岩点了点头,“这位将军是真正的勇士,他请你送一程,这是荣誉。” 黑甲微笑着闭上了眼睛,何力用力点了点头,吃力将举起大剑,用力挥下…… 方岩将黑甲的遗体慢慢放到地面上,这位将军并未说明来历,但无疑是一位值得敬重的勇士。 天眼中的情景变了,山峰上黑红色的光芒滚滚涌入何力和信徒们体内,诅咒转移了。何力觉得身体热了起来,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身体各处游走一遭,然后安静了下。这种感觉就像一条火蛇钻入体内,确定了栖身之处后沉沉睡去,至于这蛇什么时候醒了就不得而知了。 何力长长地嘘出一口气,感觉身体中充满了力量,禁不住昂首长啸。站在石像战士的尸体前面的百余信徒只觉虚弱一扫而空,身体里充满了力量,也随何力长啸起来。 虎狼之声在地底的绝峰之上响起,变成浩浩荡荡的轰鸣传向远方。 章节目录 第278章 福兮祸兮 希望是什么?希望就是让必死之人能坚持下来的东西。绝处逢生的百余人先是惊愕,而后狂喜,最后跪拜在地感谢长生天的恩典。还好没有绝望、还好没有放弃,可这到底是福是祸谁又能说清? 狂喜的人群之中方岩呆立原地。魔教…圣山…地底陵墓…主公…这一切背后的真相呼之欲出!可黑甲已死,无人解答方岩的疑惑。 方岩用力一推,沉重的石棺居然被推开了一道缝。即便是平常人家的棺椁也会钉死,这黑棺居然开的这么轻易? 棺内空空如也…… 黑甲主公的遗体被盗了?这不可能,黑甲是第一次醒来,防御法阵也是第一次被激活。是不是黑甲主公根本就没有死,从里面打开了黑棺? 答案还是要自己找的,方岩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踏入了黑棺。整个世界安静了,泯灭一切意识的黑暗席卷而来,这才是保护黑棺的最后一道防线!不 知是巧合或是宿命,这居然是无色界天里的那种黑幕。仞天藏说这黑幕能隔绝一切也能滋养灵魂,正因如此他才和暮红衣留在无色界天修养恢复。既然他们二人能在黑幕里疗伤,黑甲主公也能,这更佐证了黑甲主公根本没死。 方岩很快进入了深度冥想,潜藏在意识深处的神文第一次活动了起来。这枚神文最早来自无色界天的云中祖妖,后来又融合了羽人神文和道门神文,神文在黑幕里对方岩敞开了第一道缝隙。 黑棺神文被何力毁了,简单的形状却印在了方岩记忆里,这个记号钥匙一般激活了意识深处的神文,然后黑甲出现了,外骨骼不断生长直到变成了一头壁虎般的怪物,修长的身材有着匀称的美感,周身闪动着隐隐的金属光芒,身体里蕴含着无穷的力量。神文完整展示了黑甲的最终形态,云中祖妖!那个来自云中大陆,不惧道法,动若闪电,力大无穷的顶级捕食者! 圣山、无色界天、黑幕、云中祖妖……这一切有什么联系,这一切与魔教有什么联系? …… 圣山之战后突利可汗与韩世谔两军长期对峙,突利仍然在人数上占优势,可惜骑兵不善于攻城;韩世谔依险而守且补给充分,立于不败之地。双方都很清楚一旦开战谁都没有好处,只能两败俱伤,正因如此萧皇后才敢离开圣山。 人算不如天算,突利可汗居然毫无章法的发起了进攻。难道他想示敌以弱、引蛇出洞?那也不该连辎重补给都不带啊?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突利赢了又能得到什么?既然行不通就干脆不去想,韩世谔打定主意,任你千条妙计,我就是稳守不出。 神殿里篝火很旺,迫在眉睫的大战让众人都没有心思说话,各自闭目养神。韩世谔派双岗巡查,同时命所有人在神殿集结,枕戈待旦,因为突利很可能夜袭。 火光摇曳,韩世谔一边擦马槊一边吟诗:脉脉留情结,凄凄断魄锋。寒霜凝铁甲,骏马向辽东。 留情结就是朔锋和朔柄连接处的圆形凸起,作用是锋刃防止贯穿敌人躯体后无法拔出。这是大隋首征高句丽时军中传唱的一首诗,当年百万铁甲气贯长虹,韩世谔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想不到转眼间大军全军覆没。好大喜功的隋炀帝再征、三征高句丽,最终把整个大隋都搭进去了。一晃多年,年轻的韩世谔变成了浑身是伤的老兵,这柄马朔也变得锋刃残缺,遍体刀痕。韩世谔轻抚朔柄上的斑驳凹凸,犹能清楚的记得每道伤痕是哪一战中所得。 养朔是每位将领最习惯的功课,韩世谔的马朔更是下足了功夫。朔的成本极为高,百炼精钢的朔锋先不去说,制作一柄槊杆使用及废弃的木材可以造十架强弓!先取上等柘木剥成粗细均匀的细蔑,用油反复浸泡一年,泡到不变形不开裂。然后将蔑条荫干数月,用上等胶漆胶合为杆,外缠麻绳浸油。绳干后涂漆裹葛,干后再涂漆裹葛,如此反复直到刀砍有金属之声朔杆方成。此时朔杆刀砍不断、锤砸不弯,冲锋时挑飞敌人马匹能弯曲卸力,战场上杀人不染血不易脱手。制作这样一根槊柄耗时三年,成功率仅有四成。 “三郎,你今年四十有三了吧?”韩世谔问身边的一个亲兵。 “劳将军记挂,末将确实虚度四十三载。”被称为三郎的亲兵从小在韩家长大,按理说这把年纪不是出将一方也是韩家供奉的家臣,如今不过还是一介亲兵而已,四十三岁的亲兵。 “你这个最年轻的都四十三了……有件事我一直想当面问。你们是愿意在这里娶个胡人女子,还是愿意返回故土成家?”看着周围的这帮老兵韩世谔一阵心酸,若是承平的年景他们怕是都要当爷爷了吧? 众人听见这话都是一愣,韩世谔铁腕治军,何曾说过如此体恤的话? “华夏正朔岂能与异族通婚?至于故土……我等乃是大隋臣子,怕是回不去了。”三郎边回话边熟练的挂上弓弦,细心的把雕翎箭一根根插入箭囊。这些箭不知用过了多少次,箭杆斑驳、雕翎散乱,唯独箭簇冷森森的闪着寒光。 “哼,我这些话你到是记得清楚,只是心里未必这么想。今晚无上下尊卑,有什么说什么。”韩世谔抬头对一众老兵道。他知道自家世代公卿,会把身份看得很重,可这些老兵们大多是寻常百姓出身,想的更多是些实在的东西。 “我们都年纪不小了,也不奢求什么功名利禄,在外面飘了这么多年,要是能落叶归根就好了。”一个国字脸的老兵拍了拍腰上缠的布袋,“这是我兄长的骨灰,他临死之时让我把他带回家,我答应了的。” 一阵沉默……这帮前隋老兵们大都五十上下,浑身是伤,听到这话不禁黯然神伤,自己免不了要埋骨他乡了吧? 韩世谔闻言面色一寒,听到这种惑乱军心的话他就想动刀子杀人。转念间暗叹了一口气,这些随自己南征北战的老兄弟都是好样的,此时说的也都是心里话。他沉吟片刻决定多说一些:“其实皇后陛下跟我谈过你们的归宿,我总觉得还不到时候,一拖再拖。上个月皇后陛下离开之时说要送秦王……送大唐皇帝一份大礼,之后便可带我等荣归中原,全了这一场忠义。” 韩世谔始终称呼李世民为秦王,这还是第一次称为大唐皇帝,众人都留意到了这个变化。现实终归是现实,这位顽石般固执的主帅终于也有了一丝松动。 老兵们一直在猜皇后陛下究竟去做什么了,知道居然是为了自己这些老兵奔走,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暖意。虽然不知究竟有何谋划,想来以皇后陛下的眼光手段必定十拿九稳,更有人憧憬起结庐耕种、妻贤子孝的日子来。 “那他们呢?”三郎冲着不远处围在一起的信徒们一努嘴,谁都知道韩世谔从不拿他们当人。 “他们要留着。”韩世谔的话让众人大感意外,“皇后陛下叮嘱过,信徒是我们最后的退路。他们如今人虽少,终有一日可星火燎原,他们是陛下跟大唐皇帝、跟颉利可汗说话的底气。” 老兵们满心疑惑的望向那些信徒,一千多信徒黑压压的跪了一地,无一人左顾右盼,全都在低声默念对长生天的颂词,声音不大却庄严低沉,听得久了竟似盖过了外面呼呼的寒风。 这些人倒也忠勇,只是脑筋有些不太灵光……三郎低声道,突然韩世谔伸手取他的弓,他连忙很赶眼色的递过去一支雕翎箭。 一声厉啸,箭没入黑暗,梁上噗通一声掉下一个手持弯刀的突厥人来! 敌袭!三郎放声高呼。 这一刻无数突厥人狂吼着冲进了神殿。 章节目录 第279章 神殿鬼蜮 突厥人以为圣山恶疫肆虐,定然夜袭。但是没马没弓的突厥铁骑就是没了爪牙的老虎,他们凭什么入山夜袭?就凭骑马骑弯了的罗圈腿和只能劈砍不能直刺的弯刀?敢来就让他们全死在这里!这是韩世谔的原话。他制订的战术简单实用:斥候在外探听动向,主力在神殿以逸待劳,一举击溃夜袭者,这时外面的斥候杀回来形成合围,收割战场。 突厥人怎么能无声无息的攻进来?韩世谔派出了近一半的前隋老兵作为斥候,这帮老练到成精的家伙怎么会一点消息都传不进来? 能不能想明白原因已经不重要了,一串串的突厥人从屋顶悬垂而下,神殿正门也有突厥人涌入,当先的突厥人赤着上身筋骨如铁,手中快刀挥舞无一合之将,正是阿苏蓝。 突厥人、前隋老兵、信徒们绞杀在一起,毫无阵型队列可言,伴着野兽般的嘶吼、钢铁撕裂骨肉的声音、濒死的惨叫,神殿瞬间变成了混乱的世界。篝火被混乱的人群踢散,神殿变得忽明忽暗,极度的恐惧使人疯狂,谁也分不清身边是敌是友,只是本能的挥舞兵器杀死最靠近自己的人。 “背靠背,圆阵!”韩世谔持朔挑了一个突厥人,放声大吼。亲兵立时围绕他形成一个圆形推进,不断有前隋老兵加入进来,让这块混乱中的礁石越扩越大。 圆阵挤到信徒面前时发生了意外,身和谐穿白衣的信徒们手持武器乱砍一气,根本不管眼前是谁。 “住手!”韩世谔怒喝,隋军立刻听令后退。可信徒中有人用突厥话喊着什么,于是信徒们不依不饶的杀了过来。 “找死!”三郎手持横刀砍了过去,身后几个前隋老兵再不留情,转眼间几个信徒倒了下去。 他们从不把我们当人……隋人要杀光我们……拼了、拼了……信徒们叫嚷着冲了过来。场面变成了草原人与中原人的战斗,更奇怪的是信徒中的一些人不光进攻隋军,还发疯般砍杀其他信徒! “假信徒!有细作!”韩世谔反应了过来。突厥人混入信徒中引起混乱,好一招离间计!信徒的本就是草原人,没有统一的铠甲,不过是身着白衫而已,突厥人想冒充太简单了。借着地上散乱的篝火,韩世谔发现有一伙人穿白衣的没有自相残杀,并肩而立警觉地四下张望,这帮人手臂上都系了白布,虽不扎眼,但足够彼此识别。 韩世谔高声喝令,“圆阵后退!”那帮臂缠白布的家伙果然高声鼓动信徒杀过来,韩世谔取过三郎的弓,一箭贯穿了喊得最起劲之人的咽喉。 三郎反应很快,也看明白了局势,他对左右袍泽叫道:“跟我一起喊,臂缠白布的是细作!” 臂缠白布的是细作、臂缠白布的是细作……信徒们更老兵们相处久了也能听懂简单的汉话,越来越多的人明白过来发生了上面,他们主动远离臂缠白布的突厥人,向圆阵靠了过来。 阿苏蓝并未指挥手下扩大战果,而是聚集手下列阵而立。此时众人才看清楚,前来偷袭的突厥人大约有三四百人。 混乱的杀戮只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却已尸横遍地,死的大多是缺乏经验的信徒,如今韩世谔手中兵力不足一千。 阿苏蓝将刀上血水一甩,抚胸施礼:“尊敬的韩将军,我叫阿苏蓝。” “我们外面的兄弟怎么样了?”圣山之战后老兵只剩不到三百,一半在外面斥候,韩世谔最担心的就是他们。 “现在还不出现,大概不会再出现了。”阿苏蓝嗓音沙哑,一股子铁锈的味道,“很遗憾,他们没有机会光荣的战死。” “你错了,师弟,死亡就是死亡,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一个浑身裹在黑袍里的瘦长身影出现在神殿门口,眼睛红如炭火,波罗夷。 “胜利只属于武士,法师永远是躲在阴暗里的老鼠。”阿苏蓝丝毫不掩饰对师兄的敌意。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突利可汗率数十骑飞奔而至,他还算有敬畏之心,下马走进了神殿,吼道:“方岩呢?他杀了乌鲁颉,他刺杀了一个病人!” 韩世谔终于明白了事情的起因,难怪突利会疯了一般发起进攻,他的大儿子乌鲁颉死了。可方岩是什么时候去做的这件事情,最近他一直在自己帐下听命啊?于是冷笑道,“胜负未分,可汗就来要人吗?” 从人数上看突厥人似乎没有必胜的把握。阿苏蓝带来了三四百突厥精锐,韩世谔这边有百余老兵和近千信徒,但信徒们的战斗力并不强,唯一的机会就是趁突厥人大队人马赶来之前拿下突利可汗。 “擒贼先擒王,杀!”韩世谔手持长朔身先士卒,身后的老兵也知道胜败在此一举,直奔突利而去。 突利冷冷的看着韩世谔,一动不动。身边的波罗夷拿出一面小鼓轻轻摇了起来,正是嘎巴拉鼓。神殿外的黑暗中想起了一阵沙沙声,像是蚕吃桑叶的声音放大了无数倍,让人寒毛倒竖。 一个手举横刀的隋老兵踏进了神殿,身后黑压压的一片,都是在外斥候的前隋老兵,但他们步履蹒跚,动作很是僵硬。外面没有光亮,看不清楚他们到底怎样了。 这就是外面的那些兄弟们吗?韩世谔毫不犹豫的挥手制止了攻势,心中浮起不详的预感。 举横刀的老兵越走越近,他的脖子已被利刃割断,头无力的歪向一边,两眼直勾勾的看着韩世谔。他所有老兵的脖子上都有一道凄惨的伤痕,其它部分都完完整整,他们是中了妖法被定住,然后被无声无息的割了喉。 嘎巴拉鼓越来越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头,波罗夷双眼红光大盛,口中念念有词,神殿里所有的尸体都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的亡灵法术比当年破庙之时精进了许多,召唤而来的骷髅亡灵不再是毫无神智的行尸走肉,而是能听其指挥的军队! 若王承恩在此就能瞬间格杀波罗夷,让他根本没机会施法,可惜他追赶灰艮而去。大修行者永远都是导致战争天平倾斜的砝码。 没有萧皇后的神殿只是一座破败的殿堂,再没有神祗显灵,只有遍地的亡灵肆虐。经历过无数磨难的信徒们举起武器冲向了骷髅亡灵,如果一定要死就死在神殿之中吧,绝不能让不洁的亡灵玷污了圣地,这一刻他们无所畏惧。 章节目录 第280章 亡灵战阵 寒风从神殿的残**灌了进来,如号角般呜呜作响,信徒抢在韩世谔前面向突利可汗冲去,置生死于度外,势不可挡。但他们的冲锋隔开了前隋老兵和突利可汗,场面一片混乱,擒贼擒王的机会转瞬即逝。 长生天!一个消瘦的信徒高声呼喊,双手抱刀猛刺对面亡灵,亡灵即未用刀格挡也未躲闪,反而踏前一步,笃的一声,刀如中腐木,透胸而过。信徒发现自己撞进了亡灵怀里,连忙用力抽刀,急切间哪里抽得出来?亡灵死灰的眼睛看着信徒,嘴巴张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嘎吱,像是咬了一口冰溜子的声音,消瘦信徒木桩般倒地。他的天灵盖被咬掉了,红白两色的浑浊液体汩汩而下。 那亡灵胸前插着刀,踏过信徒继续向前,转眼间两根长矛狠狠插入了它的肩膀和肋部。有两名信徒手持矛杆全力前冲,亡灵胳膊猛挥将矛杆被砸为两段,另一手持刀猛砍。两名信徒重心前倾躲避不及,急中生智就地一滚,这才险险躲过!后续数名信徒乱刀砍来,亡灵终于被砍倒在地。不想那那亡灵极为强悍,倒地后立时站起,再被砍倒再次站起,致人死命的伤害对他来说并无大碍,不过是再添一道伤口而已。 “断他四肢!”前隋老兵放声大喊,对命令条件反射的信徒俯身挥刀将亡灵胫骨斩断,亡灵身子一歪将信徒拖到在地,张口撕咬,信徒发出痛苦至极的叫喊,周围信徒一拥而上将亡灵斩成了数段,它才渐渐不动了…… 亡灵的战斗力极为强悍,非但力大无穷,腐木般的身体还能锁住武器,信徒们往往一击命中后武器便会脱手。即便如此信徒们依然气势如虹,挥舞着各式武器向亡灵招呼过去。 两军胶着之时最重士气,胆怯的一方常会全军溃败,不过信徒们这次的对手是亡灵,再旺盛的斗志也不会影响亡灵,因为已死之人不会感到任何恐惧。 濒死的惨叫声四处响起,韩世谔知道信徒们的伤亡越来越多,因为亡灵是不会喊叫的。韩世谔心急如焚,这种压制下信徒们的士气维持不了多久,但他不敢命令老兵们压上去,阿苏蓝和突厥精锐们正虎视眈眈,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韩世谔突然发现阿苏蓝带着突厥精锐悄悄的撤出了神殿,他们怎么退了,他们想干什么? 片刻之后他便明白了原因。那个消瘦信徒俯身趴在地上,肝脑涂地,死的不能再死了,突然手脚一阵抽动,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死灰色的眼睛扫视了一下周围,提刀向信徒走去。地上的其它尸体也纷纷站了起来,越来越多的亡灵向信徒走去……人越死越少,亡灵越杀越多,阿苏蓝如果不退出去就会被亡灵无差别的攻击。 “射住阵脚!”韩世谔一声断喝,老兵们把箭雨抛射过去,准确无比的越过信徒头顶,将最前面的一排亡灵射成了刺猬。 这是专门杀伤无甲步兵的狼牙箭,箭簇张开如狼牙,能有效的扩大伤口,但亡灵们只是晃了几晃,带着一身羽箭继续向前。好在它们前进之势稍缓,让信徒们有机会退了回来。 韩世谔挥手下令,众老兵齐声高喊:梅花阵。严苛的训练此时终于显示了成效,信徒们条件反射一般迅速列阵。梅花阵是步战中极为有效的阵法,长兵、短兵、盾牌俱全,五人一组背靠背呈梅花状站立,每朵梅花有一位老兵居中指挥,另四人如臂使指、浑然一体。 没有人注意到三郎带着十余人悄无声息的撤出了队列。 嘎巴拉鼓声越来越响,直似敲在众人心头,黑压压的亡灵压了上来。信徒知道杀死一个亡灵有多难,当他们亲眼看到越来越多的尸体变成亡灵的时候,一种绝望无力的感觉浮上了心头。 一个手持长矛的年轻信徒站在梅花阵的前面,他只觉心跳的厉害,双腿发颤,强烈地生出要撒腿就跑的冲动,背后有人拍拍他的肩膀,“我去前面。” 一个前隋老兵手持刀盾从身后绕过,在耳边轻声道:“兄弟,保持队型,什么都别想。” 兄弟…年轻信徒闻言一愣。这个老兵平日训练里对自己严苛到了极点,一直以为他不把自己当人看,想不到危急之时竟然顶在了自己的前面。年轻信徒只觉一股力气升了起来,心想别的我不管,我只要护住这老兵的后背! 梅花阵中心的老兵不约而同地顶在了前面,他们很清楚军心士气是怎么回事,这些信徒虽不是上阵的新手,但之前打的都是烂仗,打这种死里求生的仗冷静比热血更重要。 一阵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亡灵开始了正面冲撞。老兵们刀盾在手,压住梅花阵不许前冲,身旁的两瓣梅花用长枪奋力捅刺。亡灵力量大却动作慢,还没近身就已身中数枪,只能从两个梅花阵之间的通道走过去。此时背靠背的另外两瓣梅花便可出枪攻击亡灵后背,下个梅花阵的长枪又迎面而来…… 信徒们只管站定了戳刺眼前的亡灵,而步入阵中的亡灵却要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长枪,偶尔有亡灵突入一朵梅花之中,手持刀盾的老兵便会毫不留情的卸掉它们四肢。信徒们的人数优势完美的发挥了出来,每一朵梅花都是钢铁筑成的礁石,将亡灵的血肉一层层的碾碎磨干。 让老子教教你什么叫做阵战!韩世谔遥遥盯着突利可汗,心中暗骂。 突利可汗身后不断有后续部队抵达,但他死死压住阵脚,不让任何一个突厥人踏入亡灵和信徒的血肉战场。盯着波罗夷的后背突利心里一阵阵发凉,绝不能把这样一个法师留在军中,必要的时候就从背后砍他一刀…… 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波罗夷回头对突利一笑,兜帽中的两眼红如炭火,“可汗不必担心,我的法力还不能驱使这么多的亡灵,是这件宝物厉害。可惜这宝物祭祀多年,只能用这么一次。” 说完话他深深吸气,一口鲜血喷在嘎巴拉鼓上,鼓身四散崩裂。嘎巴拉鼓是用童男童女的两个头盖骨制成,被困在其中的魂灵不知被荼毒折磨了多少年,一旦解脱立即释放出蚀骨的怨气,尖利的孩童厮叫声传遍了整个圣山! 波罗夷无力的瘫坐在地上,闭目调息,刚刚的施法耗尽了全部法力。 无数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地底传来,突利只觉得浑身寒毛倒竖,忽明忽暗的火把照耀中,寒冷僵硬的土地鸡蛋壳一般裂开,一具具亡灵骷髅爬了起来,视野所及如同鬼蜮! 上次圣山之战所有逝者的尸体都被变成了亡灵,潮水般向神殿涌去。 章节目录 第281章 火焚神殿 地上遍布肢体血肉,空气中充满浓重的尸臭血腥,长生天的神殿俨然成了一座修罗场。亡灵被拆成碎片否则极难杀死,可信徒们硬生生以一半人命为代价顶住了攻势,百死不旋踵。 前隋老兵们很清楚军心士气是怎么回事,阵战中的伤亡一旦超过三成军心就会崩溃,阵亡过半尚能奋战的可称为铁军!短短一年,这帮原本只知道骑马放牧的家伙能脱胎换骨,老兵们既意外又骄傲, 这是校尉周向安,变成了亡灵我也认得。韩世谔心中叹息,下手却毫不含糊,一朔刺进了对方胸膛。已经变成亡灵的周向安口中嗬嗬作响,居然双手握住朔杆回夺,韩世谔一声大喝,猛抖朔杆,将亡灵连胳膊带胸口捣得四分五裂! 他稍稍喘了口气,只觉浑身的旧伤同时发作了起来。他咬牙观察战事,亡灵被杀的不足两百,信徒们依然守着残缺的梅花阵高呼酣战,形势看起来占优,实则有个大隐患,兵器都不成了!这些东拼西凑的兵器修修补补用了多年,如今刺中亡灵就会被锁住,结果不是扭断看杆、就是崩缺了刃。 ……若是开皇年间的兵器绝不会如此,那时将作监制造的无一不是利器,一杆刀枪能经历数场大战而不损,绝不会这么轻易折断。韩世谔猛然发现自己走神了,连忙仰头大喊:“三叠阵!” 三叠阵原本是防守骑兵的步兵阵法,此刻对付只知前冲的亡灵残部极为合适,信徒条件反射般列为三排,长短兵交错的向亡灵推去。 一步一刺,杀!前隋老兵与信徒再也不分彼此,终于成了并肩作战的袍泽。三叠阵一往无前,不知后退的残余亡灵被碾压而过。 三叠阵推到神殿大门时,所有人如冷水浇头,火把照耀下,无数亡灵正汹涌而至! 看着潮水般的亡灵,远处的突利可汗只觉一阵恐惧,幸好灰艮的两个徒弟站在自己一边,幸好萧皇后不在、幸好那个厉害的老太监不在……这一切倒是真巧。 想到此处突利一愣,乌鲁颉不也死的很巧吗?如果乌鲁颉没死自己会和圣山开战吗?他若有所思的看着那两个古怪的师兄弟。 信徒和老兵们立刻后撤,亡灵紧随着涌进了神殿。 韩世谔看着在远处一动不动的突利可汗,恨声下令:“放火!”这是韩世谔最后的杀手锏,本打算突利攻入神殿时同归于尽,眼下只得放火烧亡灵了。 等的急不可耐的三郎众人打破油罐,点着了暗中堆放的引燃物,神殿中立时一片火海,亡灵在火焰中也不知挣扎逃跑,犹自一步步前行。 熊熊大火猛然腾起,无数亡灵在火中变为焦炭,波罗夷束手无策,这种亡灵只会本能的攻击活物,根本就不听从指挥,有灵智的各种高等亡灵可不是他能召唤而来的。 巍峨的神殿付之一炬,信徒们最后凝望了一眼心中的圣地,掉头走入了神殿里的密道,浓烟变成了最好的掩护。 …… 大火把周围照的如同白昼,远隔数十丈依然热浪袭人,突厥狼骑们驻马远观,缅怀葬身于此的族人。完全没有胜利后喜悦,突利可汗觉得莫名其妙,脑筋一热攻了过来,然后就赢了?先前战死数万精兵都未攻克的神殿,就这么付之一炬了? 都是波罗夷的功劳,突利施了个抚胸礼,“今天的胜利全靠大师,不知您还能召唤亡灵战士吗?”他最关心的其实是亡灵,天下大乱数百年,最不缺的就是死人,如果能这般召唤亡灵,岂不是天下无敌? 波罗夷似乎明白对方心思,摇头笑道:“师父临走时为嘎巴拉鼓施法,我今天才能召出如此多的亡灵。如今法宝已毁,我再也做不到了。” “可惜啊……”原来如此,失望之余突利又有一丝放心,这种诡异邪恶的法术还是不出现的好。 “不能等火灭,现在就该攻进去。”一旁的阿苏蓝冷冷插了一句。他对突利按兵不动有些不满,连可汗的称呼都没叫。 “波罗夷大师已经耗尽了法力,不如你去看一看吧。”突利的口气不觉对阿苏蓝有些轻慢。 “火太大,进不去。”阿苏蓝答得很生硬。 所有突厥狼骑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这边。从来没有人这么对突利可汗说话,即便是草原的主人颉利可汗也会有基本的尊重,对可汗不敬就是对部落不敬,草原人很看重这个。 “师弟。方岩还没找到,你不是发誓要为乌鲁颉特勤报仇吗?”波罗夷一副和事老的样子。听起来似乎为了息事宁人,实际语带威胁。他太了解这个师弟了,即使没有亲眼所见,他也知道杀乌鲁颉的凶手是阿苏蓝。 “我能在万军之中取人首级,师兄,你如今法力耗尽,不需要我保护了吗?”阿苏蓝死死盯着师兄,只想一刀砍下对方头颅……这个活死人法力耗尽,正是取其性命的好机会,杀了他就能继承师父的衣钵。 “特勤的死疑点很多,抓不到方岩怕是很麻烦。你说是不是,师弟?”波罗夷声音轻松,却字字诛心。 “波罗夷、阿苏蓝,乌鲁颉到底是怎么死的?”即便反应再慢,突利也能听出来乌鲁颉之死没那么简单了。他手中马鞭高高举起,所有突厥狼骑抽刀下马围了过来。 “师兄,我就说借刀杀人瞒不住,你偏说可汗报仇心切,一定会出兵……”阿苏蓝笑着对波罗夷说,好似两人同谋一般。他自信眼前的这些突厥人留不住自己,波罗夷可就难说了。 波罗夷仰头长啸,头颅带着黑袍猛地向上飞起,就像被大风刮上天一般。一具无头的躯体倒在地上,空中的波罗夷双眼炭红,开口道:“可汗,特勤是我师弟杀的,我和我师父并不知情,请不必顾虑我们。师弟,为了算计我办砸了师父交代的事情,你要小心了……” 突利和狼骑们被这鬼怪般一幕惊呆了,只有阿苏蓝看清楚了师兄的把戏。一只黑色秃鹫趁着夜色飞来抓住了袍子,波罗夷甩脱躯体,让秃鹫抓住头颅飞了起来。他的头颅和躯体本就是用秘法接合的,无非是再寻一具合适的躯体而已。 阿苏蓝对突利笑了,“乌鲁颉是勇士,我这是帮他解除痛苦。” 突利抽出了弯刀,所有狼骑以阿苏蓝为圆心围拢过去,就等可汗一声令下。 “呃!”一个狼骑突然发出短促的叫声,一截乌青的箭簇从咽喉里钻了出来,他痛苦地挥着双臂倒了下去。 崩崩的弓弦声连续响起,站在外围的近百狼骑接连倒地!这一波射箭突袭的全是前隋老兵,用硬弓在百步外射站立不动的人,他们百发百中。这一轮打击效果好得出奇,百余毫无准备的突厥狼骑毫无反应的被射翻在火堆旁。 可惜老兵不足二百人,否若是大规模齐射能造成更大的杀伤。 “杀!”韩世谔吼声如雷,因为神殿被烧早就红了眼的信徒呐喊着冲了上去。 韩世谔早就率队绕到了突厥人身后。逃肯定是逃不了的,五百人的步兵行军迟早会被发现,千余突厥狼骑一定会追杀到最后,结果就是全部死在这冰天雪地里。事到临头须放胆,韩世谔决定拼命突袭。 狼骑不及改变阵型,只能回身用弯刀迎战信徒们的长枪。突厥人吃亏在全部都下了马,屁股向外围成了一个圆圈,这是一个纯挨打的阵型,外围一排排的狼骑被捅倒,里面的狼骑却无法参加战斗,只得眼睁睁看着族人被屠杀。 “放火!”韩世谔大声命令。三郎带着十余人将一坛坛火油隔着人群扔进了突厥人之中,前隋老兵点燃火箭抛射进去,转眼间火头大起。 突厥狼骑受到的最大杀伤不是长枪也不是弓箭,甚至不是大火,而是战马。受到惊吓的战马在四处乱冲,根本不管身边是它们的主人。拥挤在一起的突厥人跑都没法跑,眼睁睁被马踏翻在地,然后又是另一匹战马的前蹄。 突利的指挥无人理睬,很快马的冲击变成了人的踩踏,突然挣扎惨叫着,一声比一声凄厉。 “呜…呜…呜…”,深夜里的号角声惊天动地,沉默的圣山又一次被号角声唤醒。 韩世谔不想给突厥人还手的机会,挥舞手中长朔向突利可汗冲了过去,擒贼先擒王! 章节目录 第282章 强弩之末 突利不顾误伤,命所有人向圆心的阿苏蓝齐射,阿苏蓝把刀舞的如风车一般,最终还是被射成了刺猬。死的太便宜他了,依着突利性子非斩首戮尸不可,眼下实在顾不上,他命令随从高举大纛随他冲锋。 三郎等人能带的火油本就不多,神殿前的广场也没有可燃物,火势慢慢被人和马的尸体压灭了。信徒们还在勇敢的冲锋,但兵器损耗已经非常严重,越来越多信徒扔掉折断的刀枪捡突厥人的弯刀来用,战事胶着了起来。 五百步兵突袭千余骑兵,这种以卵击石的打法战果极佳,居然让近半数的突厥人失去了战斗力。其实信徒冲锋的冲击力非常有限,突厥狼骑主要是死于大火和战马狂奔造成的混乱。此时正是追杀溃军的时机,最需要的就是骑兵,可惜圣山的骑兵早已折损的不成编制了,韩世谔此时无比怀念他的具装铁骑。 混乱中突厥人正奋力向可汗的大纛处汇聚。绝对不能让对方重整队形,须发皆白的韩世谔率前隋老兵向大纛发起了冲锋,斩将夺旗! 突利身边已经汇集了百余亲兵,向一个人群稀疏的方向冲了过去,所经之处的突厥人必须立刻汇集到大纛之下,动作稍慢就喝令斩杀。现在不惜一切代价要冲出去,他很清楚,只要能重整队形就能反败为胜。 冲在最前面的韩世谔象一只老迈的雄狮,所向之处无一合之将。一个突厥人被他用长槊挑起,甩进人群,紧接着第二个突厥人迎面而来,这是个有经验的战士,蜷身一滚到韩世谔脚下举刀就砍,让弯刀短小的劣势化为近身的优势。韩世谔丝毫不停,镶着铁头的战靴狠狠一脚踢出,突厥人整个胸膛塌了下去。第三个突厥人合身扑向侧后方,无论如何活也要给对方主将增添一道伤口,韩世谔连看都不看,大步向前,护住侧翼的亲兵用横刀划出一道弧线,将偷袭者的天灵盖削飞。 “将军,上马!”三郎不知牵来了韩世谔的战马。 上马后韩世谔不及起速就陷入到了围攻之中,一个挥舞铁蒺藜的突厥人吼叫着冲来,对准马头就砸,钝器是战场上最致命的武器,即便是马匹也是一击致命。趁着铁蒺藜吸引注意力,另一个突厥人从侧面合身扑向韩世谔,要将他扯下马来,更有一个阴险的家伙不顾死活躺在马的前方,狞笑着持刀砍向马蹄…… 长槊毒蛇一般透过臂膀缝隙刺穿了铁蒺藜的喉咙,韩世谔收朔时顺势将朔钻捣向空中突厥人的胸膛,紧接着猛夹马腹,骏马吃痛人立而起,以千钧之力重重踏落,将砍马蹄的那家伙踩的血肉模糊。韩世谔觉得身边压力一轻,扭头对三郎喊道,“咬住突厥人尾巴,珍珠倒卷帘!”然后拨马跑出战场,绕了一个圈向突利前方而去。 三郎和身边那些老兵交换了一下眼神,立刻带领信徒向突厥人杀了过去。他们都明白,阵战中最大的杀伤从来不是面对面一刀刀砍出来的,是趁敌兵败如山倒之际衔尾追杀,驱赶混乱的敌军相互踩踏,这就是所谓的珍珠倒卷帘。 突利是会用兵的,他知道对方没有骑兵,追杀的速度不可能太快,所以丝毫不顾后方和侧翼遭受的损失,径直向前。果然信徒们开始被阻在身后,而跟随突利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不少狼骑找机会上了马!突利指挥狼骑冲向前面一块空地,那里能调整队形,转头一个冲锋就能将追兵压制住,掌握战场主动。 此时天下起雪来,一名骑士挡在大纛所向之处,北风中一头白发随风飘舞,雪粒子砸的铠甲铿锵有声,韩世谔。夜色之中老将军挽铁臂弓如同满月,一箭破空,直取突利咽喉。 突利正扭头大吼:“吃狼奶长大的突厥汉子…”话没说完只听当的一声,一阵天旋地转,头盔被射飞了! 数十丈是弓箭射程的极限,箭在空中滑翔时突利突然扭头吼叫,于是才射偏了。吓的一身冷汗的突利两眼通红,歇斯底里喊道:“给我杀了他!”身后的一队突厥狼骑大声附和,瞪着通红的眼睛冲了上去。 破空刚刚入耳,一名狼骑又从马上载下,不待突利下令,狼骑开始了的攒射,但骑弓射程远逊步弓,韩世谔射倒了两人才纵马冲锋。 突厥狼骑冲的太急,彼此间距离很大,韩世谔看准空档杀了过来。前面几人引弓射箭,韩世谔任凭箭矢笃笃的落在甲上,骑弓穿不透他那身黑虎铠甲。 纵马如飞,韩世谔手中长槊疾出,将不及扔掉弓箭的狼骑肩膀刺穿,然后借助马的冲力将朔一压一抬,朔杆弯出一个大大弧形又陡然挺直,那狼骑挑飞到半空中犹自哇哇大叫,跟后面冲来的骑士砸在了一起。趁对方视力被吸引,韩世谔单手将长朔抡一甩,一个死亡的弧形划过三个狼骑的胸前。想不到对方的攻击距离陡然增加,狼骑怔怔的看着自己的五脏六脏从皮甲中挤了出来…… 后面狼骑已然冲了上来,韩世谔侧马从对方队形一侧避了过去,速度越来越快,居然单骑冲向突利所在的本阵!韩世谔平伸长朔从人群一侧擦过,一片血浪四下喷溅,抢林箭雨中他只觉右肋传来一股阴寒,他快速后仰,用脊背去找马鞍。被乌鲁颉射伤的伤口突然抽搐剧痛,不由得身形一慢,一杆长矛钝钝的刺在腰上。好在这长矛是突厥人从信徒手中捡的,矛尖已然损毁,在甲上擦出一串电火弹了开去,饶是如此也导致旧伤崩裂,韩世谔疼的眼前一黑几乎坠马! 无数次战场的经验告诉韩世谔,不能停,他忍痛一夹马腹,马匹继续向前。恍惚间只觉一阵劲风扑面而来,韩世谔猛然低头贴住马颈,一柄利斧头上盘旋而过!此时与面前敌人正二马错蹬,韩世谔挺直腰身顺手抽出腰刀挥手一斩,刀过处一颗头颅飞起,在空中抛洒一片血浪。 战马的速度很快,韩世谔已经冲到了对方人马的另一侧,追赶他的那队狼骑尚在远处。突利急令狼骑到空地处列队。不想韩世谔气也不喘一口又引弓射箭,然后再次单骑冲阵,就是不让你重整队形。 突利被这种无赖的打法气的暴跳如雷,偏偏一时之间奈何不了他,这个狡猾似狐、凶残如狮的老家伙实在是难缠! “陌刀队,压住前排!”三郎的命令清晰有力,他和数十老兵手持陌刀突在了最前面,目的是控制追杀节奏,不让信徒追得太深形成乱战,以至阻挡后续队列。 陌刀是步兵至刚至强的兵器,虽只十数人,但八尺长锋所向之处人马俱裂,肢体横飞,这种极恐怖的杀伤力从心理上给了突厥人极大的震撼,在加上后面的信徒手持长矛长枪往人从里一阵乱戳,狼骑连回头都不敢,只管冲着可汗大纛的方向狂奔。 其实狼骑并非不堪一击,突厥人从小勤练刀马,十余人中才能挑出一个骁勇善战者成为狼骑,战斗力不可谓不强。但个人的战斗力并不完全等于军心士气,圣山大败中人员折损了十之七八,又在这荒原之上忍冻挨饿数月,若不是乌鲁颉被杀他们根本就不会来到圣山,先前站在亡灵背后还能打一打顺风仗,一旦逆风居然被信徒追杀的无心恋战。 信徒们都知道到了关键时刻,出手再无余地,后面的突厥人个个被砍得血肉模糊。此时兵刃好坏已不重要,因为突厥人根本就是背对他们。如果从空中俯瞰就会发现一幅奇怪的情景,一条蠢笨的长蛇被前面一只野蜂戏弄的团团乱转,后面还有无数野蜂在飞快的切割吞食长蛇的身体。 突利看着身边越来越少的人马,一阵无力感袭上心头,当年我手中可是数万铁骑的雄壮之师,怎么只剩下眼前的五六百人?长生天啊,你真的要抛弃我吗? 这时意外的一幕出现了,韩世谔的战马突然马失前蹄,栽倒在地!这匹随他多年的老马终于支持不住,脱力而亡累死在沙场。韩世谔从马身子下面抽出一条腿,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又向突利冲了过来。 三郎远远看见自家将军落马,再也不顾什么压住阵脚,手持陌刀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大吼一声:“救将军!” 前隋老兵也是目眦尽裂,只想救下主将,失去约束的信徒乱哄哄的调转方向跟着老兵们奔跑起来。一次意外的落马导致整个战局彻底改变,大概是长生天听到了突利的呼唤,给了他一次机会。 章节目录 第283章 铁军余威 “抓住他!”突利抽刀跃马冲向韩世谔,身后狼骑滚滚而上。 一名狼骑挥催马伏鞍,把弯刀当鞭子劈头抽了过去!这是轻骑兵斩杀步兵最好用的招数,他看准了韩世谔行动不便,避开马匹冲撞的瞬间必然中刀。 来吧!韩世谔冷冷看着突厥人,马到身前时单腿发力向旁一跳,不多不少正好让过刀锋,长朔快速在敌人脖颈间一抹。也顾不上看对方死活,他猛然低头,一把硕大的狼牙棒贴着肩膀扫了过去,肩甲碎裂,半边身子被震得又麻又酸。趁狼牙棒不及收回,他转身抓住棒杆将对方扯下马来,紧接着翻身上马。不想腰间伤口一疼,一缓的工夫另一个狼骑冲上来又是一刀,韩世谔只得回身挡开这刀,此时又有几名狼骑上来将他死死缠住,夺马的机会就这么失去了。 单打独斗韩世谔可以挑翻任何突厥人,但人家一拥而上趁乱偷袭,即便身上没伤也无胜算,今天大概在劫难逃了…… “将军!”千钧一发之时三郎杀到,身后十来个老兵也齐声大呼,砍瓜切菜般杀掉韩世谔身边的突厥人。 韩世谔缓了口气,抬头只见远处的信徒已经与反攻过来的狼骑搅在一起,一片混战,珍珠倒卷帘的战术失败了…… 韩世谔大怒,大吼:“军法官!” “末将赶受军法。”三郎嬉皮笑脸的回答,这种时候他也才不管什么军法,只想陪着主将一起死,全了这段忠义。 韩世谔怒目而视,居然在三郎笑容里看出年少时的一丝影子,唏嘘之下韩世谔怒气尽消,扭头大喊,“梅花阵!”梅花阵是坚固的步兵阵法,韩世谔打算步步为营在寻找胜机。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珍珠倒卷帘失败后,越来越多的狼骑们有机会脱离战场,汇集到突利大纛之下。突利立即指挥狼骑兵分两路,一小部分死死缠住韩世谔,大部分向混乱中的信徒杀了过去。这些狼骑并不冲锋肉搏,而是绕着信徒和老兵骑射,掩护其它混战中的狼骑撤出。 没有弓弩很盾牌的步兵面对狼骑绝无胜算,打不到又跑不了,结局就是被对方当活靶子来练习骑射。失去指挥的信徒乱作一团,若不是还有零散其中的老兵左支右绌,早就全线崩溃了。 韩世谔心知没有机会再次列阵的,只好带领梅花阵向突利方向杀去,攻敌之必救或许有一线生机。 大纛是汇集狼骑的标志,突利守在那里纹丝不动,不断指挥狼骑冲击梅花阵。十余人的梅花阵顶着箭雨不断向前,好在大隋当年的甲胄精良,老兵们不断接近。发现射箭阻止不了梅花阵,突利命令狼骑发起冲锋,绝不让韩世谔有机会。圣山之败后他推演过无数次与对方交手的情景,如今正是一雪前耻的机会,他绝不允许自己再犯任何错误。 神殿广场再宽阔也不是战场,马能跑起来,却没有大到能让骑兵迂回冲锋的地步,否则梅花阵早就溃不成军了。韩世谔一头白发在如旗帜般飘扬,带动着梅花阵左冲右突,也不知道杀了多少狼骑,不知道身上添了多少道伤口,反正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疲惫,只觉得浑身发冷、头脑发晕,这是脱力了。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头,大吼一声,希望能清醒一些,却发现眼前对手居然吓得一愣,他毫不客气用长槊刺过对方咽喉,然后冲向下个对手。 狭路相逢,越怕死就死的越快,这是规律。战场上轻骑兵克制步兵,这也是规律。即便信徒斗志顽强,尽管老兵以一当十,局面已然无法改变。 醉卧沙场君莫笑。韩世谔已经放弃了指挥,迷醉在厮杀之中,他希望自己就这样倒下去,战死沙场是一名武将的最好归宿。架住迎面砍来的弯刀,他将槊刃刺入一名狼骑的脖颈。左侧陌刀老兵当将冲锋战马的前腿斩下,为了保护韩世谔却不能躲避马尸,硬生生被撞得口吐鲜血倒了下去,梅花立时缺了一瓣。这瞬间有柄链枷旋转着飞来,韩世谔想用朔去挑却手底一软,链枷挂在了朔锋上! 长朔挥动立时慢了,几名狼骑见有机可乘,狂喜地吼叫一声,同时扑上。 “来啊,杀我!”瞥见肩头刀光闪烁,韩世谔已无力躲避,只有硬挨。甲叶纷飞中,他用缠着连枷的长槊砸碎对方的脑袋。混乱之中一名狼骑偷偷靠过来举刀欲刺,韩世谔眼前发黑毫无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身边的三郎举刀劈翻狼骑,用后背抵住韩世谔,连声道:“将军、将军!” 韩世谔喘了几口粗气,高声道:“大隋儿郎们,随我杀敌!”他奋起余勇,直奔突利大纛。 “大隋!”老兵们齐声呐喊,十数人的梅花阵奋起余勇,一个冲锋居然杀到了大纛前数十步处! 仗打到这个份上双方都红了眼,都在玩命。这短短数十步就在咫尺之遥,可偏偏又好像隔着十万八千里,任凭老兵们怎么努力,也休想再推进一步。 一名狼骑站在马背上凌空跃起,嚎叫着扑向韩世谔,此人甲胄精良,看装扮至少是个伯克。韩世谔眼前发花,冲着人影方向用朔扫了过去,朔和链枷结结实实扫在这伯克身上,不想这伯克很是悍勇,反手攥住了朔杆。韩世谔一抖朔杆想把对方挑开,那伯克内脏碎裂却死不撒手,临死前居然咧嘴笑了!这一停的工夫周围突厥人疯了一般的涌了过来,又有一名狼骑抓住了朔杆。韩世谔情急之下猛夺长朔,咔嚓一声,朔杆断了! 旁边的三郎和老兵见势不妙,手举陌刀拼命砍杀,可是人越堆越多,甚至有几个狼骑从陌刀间的缝隙中冲了过来,疯狂嘶吼着挥舞弯刀。 一直端坐马上指挥的突利端起硬弓,一箭射向韩世谔。这一箭的机会他等了好久…… 感觉有枚钉子隔着甲胄被敲进了前胸,韩世谔忍不住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他清楚的看见三郎和老兵们的惊讶、看见狼骑们的幸福、甚至能看见所剩无几的信徒们的绝望…… 距离韩世谔最近的是一名大箭,眼见阵斩敌军将领的荣耀就在眼前,不顾一切举刀劈了过去,然后他感觉胸前一震,整个世界天旋地转,临死前看见一个半大孩子正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 这个半大孩子正是何力。他第一个从地下出来,正看得韩世谔中箭,情急之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了过来。在十余丈之外,用一块石头准确击中混战中的敌军,一击致命……何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怎么做到的? 何力身后紧跟着从神秘墓地而来的一百信徒,他们拿着石像武士的精良兵器,如同冲入羊群的虎豹般所向披靡。正在厮杀的前隋老兵和幸存的信徒都看呆了,这一百人明明就是染上恶疫的信徒,可此刻的速度、力量、反应甚至抗击打能力远超常人。 发生了什么,难道长生天真的显灵了吗?突利完全不能相信眼前的现实,眼前的敌人只可能是长生天的士兵,否则怎么会有这样的战斗力? “杀!”何力大笑着扑击,原本不可企及的狼骑居然不堪一击,这种突如其来的力量让他兴奋无比。 前一次输给萧皇后还算能接受,这一次的失败又算什么?突利感觉到深深的无力感。莫名其妙的有先机,莫名其妙的一败涂地,自己这个可汗好像木偶一般任凭命运摆布……他把弯刀横在了脖子上。 一条人影迅捷无伦的冲过来夺下了弯刀,正是方岩,“可汗,你只是输给了长生天。” “你连战死的荣誉都不留给我吗?”此刻的突利似乎老了二十岁,锐气全无。 方岩站在地上直视突利,双手捧着弯刀恭恭敬敬递了过去,“决定吧可汗,胜负已定,可你的狼骑越来越少了。” 战事已经一边倒了,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信徒正在疯狂的追杀狼骑,短距离内他们的行动甚至比马还快,狼骑毫无还手之力。 “灰艮国师和他们的徒弟是来跳动战争的,所以我们都是失败者。但是只要你不死,他们的计谋就不会得逞!”方岩知道突利可汗对大唐的重要性,也知道杨黛北上的目的,军国大事之前个人恩怨实在算不得什么。 突利眼里又升起了仇恨的火光,一把抓过弯刀,歇斯底里的吼道:“都住手,别打了!” 方岩冲不远处的奥云塔娜点了点头,奥云塔娜高声道:“长生天的子民们,住手吧。” 就在这时,死尸堆里闪起一道凌厉的闪电。一个肌肤死铁、眼神死寂的人一刀劈向方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是阿苏蓝酝酿已久的一刀! 章节目录 第284章 以杀止杀 突厥人都说阿苏蓝是狼窝里捡来的,因为他凶狠残暴至极。阿苏蓝从不否认,甚至认为是一种赞美,在他看来这个世界只有强者才配生存,杀人则是证明自己的最好手段。在阿苏蓝眼中方岩足够凶狠狡猾,是最好的猎物,他日思夜想的就是如何猎杀对方,简直象思念情人一般。 全然不知有人对自己虎视眈眈,方岩正努力压抑心中兴奋。突利若投降是能封侯的大功,不知道能少打多少仗,少死多少人,怎么可能不激动? 其实依方岩脾气原本不会救突利,幸好张慎在密信里早把利害讲的透彻:突利是突厥王庭的可汗,他投降大唐就是告诉草原各族:你们与大唐之间除了死战还有一个选择,投降。不要想当然的以为草原是铁板一块,各部落和王庭之间的关系其实很复杂:一方面王庭能带他们到中原烧杀抢掠,另一方面王庭用弯刀和利箭奴役他们,冰冷的草原上没有忠诚、只是恐惧。对草原部落来说,成为大唐天可汗的子民大概能活的更好一些。 突利高喊住手的瞬间阿苏蓝出手了,没有刀光杀气,只是看似平常的一刀。杀人杀到浑然天成,无他,唯手熟尔。 以方岩五感之敏锐,等刀锋及体才反应过来!刀入肋骨直刺心脏,躲闪不及,只有本能的避开要害。阿苏蓝感觉像是刺中了沾满桐油的牛皮,韧滑至极,不过这足够了,刀中杀气能沿着经络震碎心脏。一到得手,他随即窜出十数丈,隐于黑暗之中。 刀上有阴毒的杀气,肯定是阿苏蓝!但方岩并未急于对敌,而是抬头看着不远处的韩世谔。 “大隋大唐都是华夏正朔,可汗归唐韩某定竭力相助。”尽管一直不喜欢方岩,韩世谔在大节面前毫不犹豫。 得到答复后方岩长舒一口气,顿时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外伤倒在其次,关键是杀气入体散入经络之中,所经之处如遭火焚! 随后而来的何力没弄明白发生了是,只是冲过来扶住方岩,“方大哥,方大哥……”在他身后奥云塔娜正跟几个信徒把大秦人抬了出来,不知怎么回事大秦人始终昏睡不醒。 迎着众人关切的眼光,方岩笑了笑,强行用元初之气压住翻腾杀气,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既然阿苏蓝想杀自己,不如就在现在就做个了断。定北大火中的那些记忆已经纠缠许久了…… …… 冬天的黎明依旧漆黑,绰尔湖的冰面上隐隐有人蹒跚而行,正是方岩。杀气还在沿经脉攻击内脏,好在元初之气能暂时压制,如果阿苏蓝冒然出击便是反杀的机会。 对手看似随时倒下,偏偏支持到了现在,摆明了是个圈套……阿苏蓝丝毫不为所动,狼一样远远跟在后面。 见对方不上当,方岩索性不再假装,蹲下来用横刀在冰面上凿了起来。此时未到严冬,湖水冻的不算结实,不多时便出来一个洞来,很快就有鱼在洞口扑腾扑腾乱蹦,也不怕人。没有奥云塔娜和族人捕捞,湖里的鱼已经泛滥成灾。于是方岩很轻松的吃起了鱼脍。这是一场时间和耐心的游戏,现在必须补充体力。 冰湖会让鱼缺氧,一旦冰盖有缺口便会来透气,这个捕鱼诀窍并非人人知道,看来对手并不缺少在荒原上的生存经验。不远处的阿苏蓝笑了,猎物并未屈服,而且有强烈的斗志,游戏愈发有趣了。阿苏蓝并未急于进攻,从皮袍子里掏出块肉干,也慢慢吃了起来。 湖面一览无余,自己做什么瞒不过对方,对方突袭也没有机会。见对面一幅要耗下去的样子,方岩吃完鱼立即打坐,引导元初之气修复损伤的经脉。 可惜,绝定胜负的不是体力……阿苏蓝看了看天色,天亮尚要许久,时间足够了。 两人陷入了奇怪的平静之中。不知何时湖上起了雾,转眼弥散开来,连远处的篝火都看不清了…… 寒冬怎么会起雾?满腹狐疑的方岩立即开启了真实视野,无数微弱的灵魂光点从脚下亮起,这是冰湖下的鱼,除此之外身边十数丈方圆内再无活物…… 方岩骤然发现远处的阿苏蓝不见了踪影! 不好!方岩只觉浑身寒毛倒竖,向前猛窜。 一刀从侧背后毫无征兆的砍来,方岩躲闪不及,背上顿时绽开了大蓬鲜血。可他并未逃跑,炽魂爆发回身一刀,两败俱伤的玩命招数!一声金铁交鸣,阿苏蓝举刀格挡。 如果方岩继续躲闪,阿苏蓝的后续杀招必中,回头玩命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因为占尽优势的阿苏蓝不愿两败俱伤。 好!阿苏蓝高声喝彩,消失在雾气之中。 不管体内杀气如沸,方岩循声强行出刀,酷烈的刀光似要将雾气搅碎,然而斩空了,声音来处空空如也。方岩心知上当却不及收势,肩上又中一刀。 “知道我会为什么一次次给你机会了吗?蚩尤之雾里你五感失常,我能潜形隐身。”阿苏蓝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真真切切。 “暗箭伤人,鼠辈!”方岩似乎孤注一掷,挥刀再斩。 刀果然再次落空,阿苏蓝的反击刺入肋下。刀入肋下的瞬间方岩终于确定了阿苏蓝的位置,一刀反手刺出!人影乍分,阿苏蓝再次隐没。 方岩单膝跪地,往地上啐了口血,笑道:“定北城下倒像个爷们儿,如今连面对面一战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有中刀之时才能确定阿苏蓝的位置,方岩终于还了一刀。 “你想以伤换伤?”阿苏蓝的声音还是毫无感情,“受伤的野兽更凶狠,所以有经验的猎人会耐心等野兽伤势发作。你有一盏茶的功夫。” “还能让我歇会儿?”方岩一屁股坐在了冰面上,一副满不在乎,其实身体里累积的杀气越来越无法压制,“突利投降后我太高兴了,你那一刀时机抓的真好。当时你再跟上几刀我大概已经死了。” “周围人太多,会有人救你。”阿苏蓝的声音似乎就在近前,又似乎很远,让人无法捉摸。 “路上呢?圣山到湖上很远,你不会找不到机会,为什么一直不出手?”中了三刀后,方岩发现元初之气已经无法控制杀气。 “什么机会蚩尤之雾好?你不应该停下来,让我有足够时间施法。”阿苏蓝知道方岩想恢复,但他对杀气极为自信。 “原来你不但是战士,还是法师。万无一失才肯出手?你当真看得起我。” “老师是灰艮,我怎么能不会点法术?”阿苏蓝似乎叹了口气,“其实我们是同一种人,都是为杀戮而生……” “你杀过多少人?”中刀太多导致体内累积的杀气压倒了元初之气,若非经脉之坚韧异于常人,方岩早就气血逆转而亡了。 “我十几岁就开始杀人,如今数不太清楚了……几年前能杀就杀,杀了许多。所以近几年挑剔了些,只找些好的对手来杀。” “杀人后……心安理得吗?”方岩感觉元初之气被压缩到了神文周围,已无处可退。 “没什么感觉,就是杀多了有些无聊。你我都是一种人,你应该了解这种感觉。”阿苏蓝声音如常,浑不把人命当回事。 “不一样。我杀人是别无选择,你是不把人当人,”方岩摇了摇头道。此刻神文在元初之气的压迫之下亮了起来。 “时候差不多了,开始吧。”阿苏蓝觉得时机到了。 湖面上的雾更浓了,阿苏蓝一击即走,来无影去无踪,方岩起初还能抵挡一二,到后来只能被动挨打。刀锋毫无预兆的从各个位置袭来,方岩身上不断绽开血花…… 这样下去就是死!方岩用尽全力一刀斩向湖面缺口,轰隆一声整个人没入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整个世界慢了下来,天地和自身似乎融为一体,真实视野中周围有点点亮光围拢过来,那是湖底鱼的灵魂能量。 原本密密麻麻的亮光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缺口。是阿苏蓝!他依旧隐身不见,但所经之处的鱼群被挤开了。 品微真经让方岩清楚的感觉到经脉已经被摧毁的不成样子,先天之气被向内压缩到了极点!此时神文里落下了一粒金色,扩张千百倍后瞬息穿透了元初之气和杀气。方岩自然而然的用手指向阿苏蓝的方向点了过去。 铮的一声轻响,似有还无。一缕若隐若现的光芒在水中透过,穿过了鱼群的空隙。但在真实视野里全然不同,一道晨曦刺破大地的黑暗,绽出耀眼的光芒!方岩的食指点在了对方的额头上,元初之气就像杀气一样攻入了阿苏蓝的身体,瞬间摧毁了一切生机。 阿苏蓝的刀又一次刺中了方岩的胸膛,只是这次软弱无力。他张嘴想说话却只冒出一片气泡,惊骇的眼神再无原本的冷漠,与死在他刀下的所有人一样,充满害怕和不甘。 方岩看着阿苏蓝缓缓向湖底沉了下去,两人就这么对视着,周围无比安静。 你和我不一样,你是一只会说话的野兽。这是方岩最后想说的话,在水中说不出,对方也听不到。不过也没什么,终究阿苏蓝是死了。 章节目录 第285章 法体传承 神文炫目的光芒消失无踪,只剩无尽的疲惫空虚,方岩想游出水面却动弹不得,思维也越来越慢……甜蜜而平静的死亡张开了怀抱,方岩缓缓向湖底沉下去。 突然肩膀传来一阵剧痛,一双钢爪牢牢扣住肩头,拽着方岩咵啦一声破冰而起,一只巨大的黑色秃鹫抓着方岩迎风飞向远方,转眼不见踪影…… 醒来时在一座小山上,巨大的秃鹫在天空盘旋,面前的人有着炭火般的双眼,正是波罗夷。方岩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虚弱需要时间来恢复,说话就简单的多,只需要一点疼痛。”波罗夷取下发簪,从里面抽出一根长针,深深扎入方岩膻中穴! 方岩不由大叫一声,只觉胸腹中的力气随着这一针飞泄而出,经脉里杀气也少了一丝。 “此针能拔除师弟刀中杀气,这些年我一直随身带着。没想到后来只剩一颗头颅,身体却是别人的……原本以为用不上这针了,不想今日医了你的伤。”波罗夷轻轻捻动细针,一股黑血从针尾激射而出,原来是根中空的放血针。针上有细细的符文隐现,一望可知绝非凡品。多年前就相互防备,这同门之谊当真让人惊奇。 “多谢。”方岩恢复了一丝力气,“你不替阿苏蓝报仇?” 波罗夷语气淡然,“我俩只有一个能得到师父的传承,自幼便是对手,所以根本没有兄弟之情。何况死于决斗是战士最好的结局。” 方岩面带不屑,“一对一决斗,我俩胜负五五开,可他总想以诡诈取胜,阿苏蓝其实是死于胆怯,他算不上战士。”阿苏蓝一直把方岩看做最好的对手,方岩却他看做喜欢杀人的野兽而已。 波罗夷并未反驳,凝神用长针连刺几处大穴,“我用针先泄你心脉郁积的血气,再封住经脉不让杀气流动,彻底拔除还要缓缓图之。” “为什么救我?”方岩知道自己安全了。只要不被湖水淹死,他就能用元初之气吞噬杀气,不过是多耗些时日。 “你欠我一次救命之恩,记得还我。” “若是要我做丧尽天良之事,倒不如现在就杀了我。”方岩不动声色。 “我知道你的脾气才会救你,放心。我先问你个问题,你知道身躯为什么叫做臭皮囊吗?”波罗夷看着方岩,缓缓道:“修行到一定境界后,躯体就会变成精神的阻碍,就要斩三尸抛弃皮囊,飞升为阴神。也有大智慧、大毅力之人不弃躯体而飞升,成就阳神之体。” 这些方岩都清楚,可波罗夷究竟想干什么? 见方岩并未有惊异之色,波罗夷点了点头,“道门有阳神之体,魔教有迦梨法身,都是绝顶的大神通。不过迦梨法神不是修炼而得,是传承而来。当日我在破庙里挟持豫章公主,便是奉师父之命请公主传承迦梨法身。” “那又如何?” “如今豫章公主正与师父一同游历,想来师父是为了传承做准备。”波罗夷脖子上横着一条淡淡的刀疤,说话时声带振动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条毒蛇。 “这是好事啊。”方岩知道不妙了。 “传承自然是好事,只是有个小小不足。”波罗夷笑了,“公主的记忆也会慢慢融入迦梨法身之中,成为传承的一部分……” “记忆而已,再说是融入又不是失忆。”方岩心头大震,口中兀自强撑。 波罗夷指着自己,“这身体是别人的,脑袋还是波罗夷。我还是不是原来的我?” “是。” “如果我身体完整,但是记忆都没了,我还是不是原来的我?” 方岩无言以对。记忆包括所有的情感、知识、人格……没有了记忆,人还原本那个人吗? “迦梨法身不但能传承力量,还凝结着无数魔教先贤的记忆。公主的记忆是一碗水,把一碗水倒进一池水中会有什么后果?” 杨黛的记忆会被永世禁锢!方岩再也沉不住气了,大吼道:“带我去见公主!” “帮我得到迦梨法身!”波罗夷双眼之中燃起熊熊烈焰。 …… 雪缓缓下了一昼夜,湖山皆素。小丘上两老者盘膝坐在石上对弈,一女子静观,清疏如画,天地静谧。 高冠老者长思良久后落子,啪!襟袍瘦削青衣冷,正是王承恩。 对面衣衫破烂的僧人随手拈子而落,笑道,“先生,承让了。”灰艮还是老牧民的样子,满脸皱纹深刻,双眼空寂无比。 “二十年不见,国师棋力更上层楼,某家输了。”王承恩投子认输。 “贫僧终日痴迷此道,不过才赢了先生半子。”灰艮没有赢棋后的得意,却有一分失望,“再说不能摆脱先生追踪,贫僧原本就已失了一局。” “当年大隋谍司是某家替陛下执掌的,如今老了,追踪之术到还没忘干净。”王承恩看了眼旁边的杨黛,转身问灰艮,“某家有些不太明白。如今大唐和突厥正厉兵秣马,袁天罡早已北上,国师不率众抵挡道门,为何千里迢迢来此欺负晚辈?” “大唐之崛起不可阻挡,突厥之衰亡只在数年之内,我可阻挡不了天下大势何况袁天罡北上也并非为了大唐……”灰艮没有往下细说,反问王承恩道,“贫僧这把岁数,凡俗名利早就看淡了。只是以先生之洒脱,何苦还为大隋鞠躬尽瘁?” “人生在世所求不多,求有所成就亦或有所归属。王某自幼进宫,从不看重名利,只重情义。大隋以国士待我,我便以国士报之,如今不过求个始终而已。”王承恩一生忠于大隋皇室,如今年事已高,更是把杨黛当自家晚辈看待。得知说杨黛被灰艮掳走,当即放下一切追踪而至。 灰艮低头将棋子一一收好,先生所言甚是。不过贫僧身为出家之人,即不在意成就,也不看重归属,只想求证所信为真。” 道门是大唐国教,弟子遍天下,所以天师必须站在皇帝一边。灰艮这个国师无权无势,手下只有两个徒弟而已,所以他在紧要关头离开,突厥王庭也没办法。 “跟公主有什么关系?” “公主也是圣教未来的圣女。” “如此说来,你我还要比第三场了?”事情牵扯到魔教已经没什么可说的,王承恩霍然起身。 空中一声利啸传来,一只巨大的秃鹫转眼间由远及近,两人翻身跳下,正是方岩和波罗夷。 “师父,我把方岩带来了。”波罗夷恭敬施礼,又道:“阿苏蓝与方岩决斗,死了。” 灰艮闻言毫无反应,王承恩就在面前手按剑柄,他不敢妄动。即便他的大威德明王法相已经修炼至诸相圆满,转念之间就有无数神通,但他没有信心比王承恩的剑快。那横断山岳的神剑早已名满天下。 两位绝顶高手的对峙如同两老翁共叙家常,并未风云变色、天地异象,但所有人都清楚,一旦动手便是雷霆万钧。 “先生,是我甘愿跟国师走的。”杨黛轻声道:“其实这次来圣山是母后的意思。” 什么?王承恩退了半步,灰艮也把拢在袍袖中的双手伸了出来,两人都很是诧异。一旁的方岩和波罗夷却如卸下千斤巨石,紧张到有虚脱的感觉。 “一直把两位前辈蒙在鼓里,是杨黛不对,这里赔罪了。”杨黛深深一揖。 “先生,看来我们这场比试还有再等等。”说完灰艮又转身问道,“公主,请讲吧。” 王承恩也坐了下来,“无妨。什么事情你也说说吧。” 杨黛深吸一口气,“我和方岩去了一趟羽人的丹邱之木。” “传说居然是真的?”王承恩有些出乎意料。 “果然如此。”灰艮点了点头,又问:“公主自哪里得到了什么东西?” 灰艮好像早就知道!方岩一愣,同去的人都死了神木世界里,只有自己和杨黛生还,他是怎么知道的?对了,还有一个神秘的女人,墨羽。难道说她认识波罗夷?各种疑惑不断浮上心头,毫无头绪。 “还羽人女王的佩剑,她又把剑赠给了我。”杨黛据实答道,这剑原本就是独孤青鸾让她带去的,透露这消息应该没有大干系。她当时在神木世界之内,并不知道方岩得到了神文和神座舍利。 “你呢?”灰艮的目光闪电般扫视方岩,似乎要把他自上到下看个通透。 “捡了条命回来。”方岩自然不会实话实说。 王承恩沉思了片刻,又问:“皇后让你来此,她是怎么说的?” “母后预言了几句谶言。”杨黛看了看众人,缓缓道:“云散水枯,天启何处?莲出万世沧桑,云散山间皓月。” 这几句似诗非诗,似谒非谒,当真是让人云里雾里、不知所云,众人闻言眉头紧锁,半晌无语。只有方岩心中一动,却有抓不住到底是什么念头。 灰艮又道:“去羽人神树是谁指的路?” “太皇太后,独孤青鸾。”杨黛此言一出,两大高手都不再言语。以独孤青鸾的地位,必然大有深意。 “青鸾前辈还说什么?”灰艮语气恭敬。 “她说迦梨法身只是密宗替圣教保管而已,国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杨黛顿了一顿,又道;“既然法身一定要重现世间,多半就在这几年。” 章节目录 第286章 再入地底 短暂沉默过后,方岩突然问:“国师,你何时让公主传承法身?” “问的好,只有先把这事情说清楚了,我们才能好好谈。”灰艮蔑了一眼方岩,“传承并非简单之事,法身有失落部分未曾取得,我来圣山就是为此。” 王承恩并未理会二人,径直对杨黛道:“殿下,即便有你母后和太皇太后的懿旨,你也可依心意行事,传承法身之事也可拒绝。若你不情愿,某家帮你去说,想必太皇太后也要卖几分薄面!”见惯了皇家凉薄,王承恩很担心杨黛。 “多谢前辈爱护之意,杨黛谨记。”杨黛淡然一笑,躬身施礼,“此番前来确实是晚辈心意,绝无半分勉强,晚辈想看看,究竟能不能打破我和母后身上的宿命。” 一旦做了决定,杨黛总是有这样的笑容,劝也没用。把这些看在眼里的方岩暗叹口气,径直问灰艮,“迦梨法身只是接近阳神而已,值得你们费这么大力气?” 这个问题说到点子上了,波罗夷觊觎法身的力量很正常,可这些大人物们为什么对法身感兴趣?灰艮是突厥国师,纵然不到阳神境界也大致接近;还有萧皇后,她当年用全部修为换了预言能力,自然不屑于法身的力量;独孤青鸾更是站在世界巅峰的人物,其境界已不逊于阳神,何况区区法身? 闻言杨黛和王承恩也疑惑的看着灰艮,等待解释。 “圣教中冥神降世的传说是真的,迦梨法身就是冥神的躯壳。”灰艮声音平静,所言却匪夷所思。 冥神就是魔教信奉的神祗,是与道门元始天尊对等的混沌之神,在神话谱系里是地位最崇高的神。不过冥神传说自古有之,算不上什么秘密,至于冥神降世……相信这个的都是疯子。即便灰艮是突厥国师,不过是个位高权重的疯子,方岩和杨黛对望一眼,如是想。 “不光你们不信,其他人也……”见众人神情灰艮摇了摇头止,又道,“好在青鸾前辈和萧皇后相信,所以你们今天才会在这里。” 其他人?方岩心中一动,灰艮是魔教中人,看来有不少人与他看法相左。 “太皇太后说不要让魔族得到法身,母后则是得了那四句谶言,让我来此印证。”独孤青鸾可没说过什么冥神,杨黛据实相告。 云散水枯,天启何处?莲出万世沧桑,云散山间皓月。几人苦苦思索这四句。天启大家都知道,但天启者到底怎么来的谁也不清楚。云散水枯和山间皓月大约是某处地点,万世沧桑却难以理解,只能猜测概跟天启的由来有关。 “原以为天启者是亿万里挑一的天授奇才,想不到是有来处的。”王承恩沉吟道。 “天启者都是出身道门吗?”杨黛问。 “天启就是能力天授的意思,所以并非出于道门。只是他们的修行之快远胜常人,道门之中不乏天启者而已。”灰艮倒是没有架子,耐心解释。 “冥神、迦梨法身、天启者,这三者有什么关联?”杨黛追问。 “听到萧皇后谶言之前,贫僧从未想过跟天启者有所关联……至于冥神的传说大多是以讹传讹、荒诞不经,典籍中的记载很少。但我确定,迦梨法身是冥神的躯壳,这断然没错。”灰艮道。 “袁守城前辈说过,魔道本是同源……”典籍?这念头一闪而过,方岩并未深究,因为他想起了夏至秋分、极北之地的半妖,一个危险的想法浮上心头,“我有个大胆的猜测,倘若天启者能制造,迦梨法身里藏着的难道是这个秘密?!” 灰艮短暂一愣。他的苦行禅修行到寂灭境界,早已喜怒不形于色,显然是内心极大震动,呆立片刻后才道:“状元郎果然格局不凡,贫僧未曾想到此处,多谢提醒。” 方岩摇头道:“猜测而已,并无佐证。” 在座皆非凡俗之辈,方岩这番话深思之下越觉有理。魔道同源出自袁守城之口,如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很多疑惑都可以印证,而迦梨法身里藏着制造天启者的猜测更是令人震惊。 “传承是我的夙愿,为了实现目的,我根不会顾及公主的风险。”灰艮恢复了毫无表情的样子,“但是状元郎的猜测关系重大,弄明白之前我是不会冒然传承法身的。” “不必但是。我们三个对你们两个,杀了你们解决一切问题。”方岩突然语出威胁,气氛立时紧张了起来。 王承恩当年掌管大隋谍探,心思何等缜密?立时明白方岩此举是想在僵局中占得主动,于是目光炯炯紧盯灰艮,一副准备出手的样子。杨黛笑容依旧,仿佛方岩只是开了个玩笑;波罗夷心头暗惊,却神色不变。不过众人很清楚,方岩这话半真半假,动手不过是一念之间。 灰艮还是面无表情,“修行者对战武者,须保持距离,否则纵然施法成功也难逃对方搏杀。可你们不要忘记,武者对战修行者,进入对方法阵便是引颈待戮。莫非你们以为我和王先生手谈之时未曾布阵?” 周围没有任何法阵的迹象,但灰艮的话谁也不敢怀疑。 “国师,定北覆灭之仇未报!”此时王承恩与灰艮胜负五五开,方岩和杨黛对波罗夷稳占上风,方岩确实有乘机报仇的心思。 “此乃国恨,并非私仇。我与师父抛下王庭至此,足以说明诚意……”波罗夷插嘴辩解了几句,灰艮眼神一扫,便立时噤声。 “贫僧的大威德明王法相已经诸相圆满,转念间可分身万千,一身不灭便可逃出生天,三位有信心拦住贫僧吗?”灰艮环顾三人又道:“不妨告诉诸位,贫僧抛下突厥王庭来此是为了进圣山,因为法身失落的部分就在圣山之内。” “进圣山?”王承恩的手离开了剑柄,眉头紧锁。 “倘若无缘入圣山,贫僧只得阻止突利可汗归顺大唐,再回颉利可汗身边参加突厥大唐之战。” 这绝对是两颗重重的砝码,方岩杨黛不禁互视一眼,心想决不能放他走!突利可汗归唐,能影响两国的人心所向;灰艮这种诡异妖人若是参战,成千上万的大唐男儿将会惨死在妖法和计谋之下!相比这些军国大事,什么圣山、法身、冥神,都是不值一提的怪力乱神! “并非是朋友,也不一定是敌人。贫僧想和众位一通进圣山,找到法身失落的部分。当然,法身的秘密也不独占,各位意下如何?”灰艮不慌不忙。 “先把大义的帽子扣下来,再抛出一个虚无缥缈的诱饵,国师当真有张仪苏秦的才华,可我们为什么要答应你?”方岩有些着急了,他可不想眼睁睁看着杨黛继承什么法身。 王承恩摆了摆手,示意方岩不要急,“某家有些不太明白……当年国师便是老成的性子,如今修行精进更应持重,为何此次行事总有几分急不可耐的味道?” 灰艮很清楚,别看方岩嘴上不依不饶,其实方扬两人都以王承恩马首是瞻,毕竟老太监见识过人。于是灰艮实话实说,“地火之后圣山元气四散,地底法阵已然不能维持,那东西已然控制不住,必须尽快获得。” “你到底要找什么?”王承恩眉头紧皱问问道。 “法体的魂魄。” “你只能进圣山一次。”王承恩伸出了手掌,灰艮击掌为誓。 方岩愕然的看着这一切,就这样跟敌人合作了? …… 地底山峰的样子正如如同记载中所言,黑色棺材就在前面,灰艮面无毫无表情的背身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多年夙愿,百般算计,要找的东西本应就在面前,可棺材空空如也!他虽不言不动,可任谁都能感觉到他就在爆发的边缘。幸亏外面的信徒和隋兵都未随行,否则他真有杀几个解恨的冲动。 方岩没有心情幸灾乐祸,身边的大秦人还在昏迷之中,准确的说自从进入地下昏迷至今,谁也说不清到底怎回事。为了救大秦人的命,方岩终于对众人说出了地下之行的种种,关于神文他只字未提。 线索就在大秦人身上!明白了这一点,灰艮转身到了大秦人面向,详细端详了起来,大秦人分明是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灰艮当即口诵密宗经文,驱散恶灵。他诵经的速度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直似千百僧侣齐声诵念一般,片刻洁癖整个地底宛如佛国!大秦人体内的帕拉丁守护与外界佛法同为至正至阳法力,两者相互感应,大秦人周身白光亮起。 方岩杨黛不禁互视一眼,惊愕异常,以往只是觉得灰艮是个诡异妖人,想不到佛法之纯正浩大竟至如此。 “唵!”一声低喝从灰艮嘴中传出,整个地底似乎抖了一下,遍布周围的佛法正气向大秦人聚拢而去,大秦人身上的光芒暴涨,又怦然消失。 炫目的光芒消失后会短暂失明,方岩视力恢复后发现一切如故,大秦人还是一幅不知不觉的样子。如此境界的佛法居然无法驱散亡灵? 灰艮转头望向王承恩,“先生可曾见到不洁之物?” “不曾。”王承恩眉头紧皱。他看得出灰艮以精纯佛法灌注大秦人全身,若是亡灵附体定然已经被逼了出来。 “这倒怪了,分明是有东西作祟。”作为精通密宗佛法和死灵之术的大师,灰艮不可能驱逐不了亡灵。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看,那是什么?”方岩指着空中叫道。 空中有六个大字:你们都是虫子! 说不尽的嘲讽,说不尽的自负!是什么样的存在胆敢说灰艮和王承恩是虫子? 章节目录 第287章 故人相谈 地底孤峰之上,六个字凭空出现又转眼消失,说不出的诡异。众人无语,只剩大秦人的均匀的呼吸声。 “你是谁?”灰艮声音中不觉有一丝激动。几乎可以肯定,自己寻找多年的法身灵魂就附体在大秦人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大秦人身上,施法过后大秦人一切正常,可就是醒不过来,空中的字迹也没出现。 灰艮转头对王承恩道:“烦请先生留意周围,若有异常即刻出剑。” 王承恩立时凌空而起,举剑斩向石桥和山峰连接的一处大裂缝。本就摇摇欲坠的不半截石桥再也经受不住,轰然声响中,数十丈的石桥四散崩裂,落入深渊。山峰与来路之间出现了一条四五十丈的深渊,任凭什么人也不可能飞越如此长的距离。 灰艮和王承恩互视一眼,都点了点头,两个老家伙不约而同的选择了瓮中捉鳖之计。先将此地变为真正的孤岛,确保那法身灵魂无处可逃,再慢慢解决大秦人的问题。 “国师给大秦人用的可是驱除亡灵之法?”方岩突然问道。 “密宗明王超度,能克制一切不洁之物。”灰艮道。 克制一切不洁之物?灰艮毕竟是突厥国师,法术这种事上是不会吹牛的,那为什么大秦人毫无反应?方岩突然想起了若,得到躯体之前她就是纯粹的虚体,于是道,“说不定附体的不是亡灵……虽是虚体,是活着的虚体。” 灰艮沉思片刻,点了点头,“状元郎果然见识不凡。灵魂与法身分离,法身既然未死,灵魂也必然存活,贫僧居然未想到此处。” 师父一天之内两次赞赏方岩,并非爱才,而是起了杀心。一旁的波罗夷不由心中惋惜,他实在太了解自己师父了。 一旁杨黛道:“法体和大秦人一体两魂,不过是一个为主、一个被压制而已。”燃骨仙之劫正是如此,当时王祖德体内存了十余个灵魂,岂止两魂共存。 啪啦、啪啦……石块落地声响起,之前那些石头甲兵又活了过来,各举刀枪向几人处缓缓行进。 灰艮丝毫不在乎石甲兵,只是饶有兴趣的看着大秦人,“如此倒是一件好事……”他将右手中指、无名指与大拇指相触,食指和小拇指微微上翘,这是明王“忿怒相”手势,又称禁伏印。 方岩正要举刀应战,蓦然只听“嗡”的一声巨响,不禁脑海一颤,心神空白。 灰艮瞪眼怒吼张口,声音威严如山,密宗护教的根本功法,大威德明王法相分身!转瞬间,数十怒发冲冠、浓眉嗔目的明王自石甲兵背后幻化而出,同时出手,甲兵象灰烬遇到狂风一般被拆成了碎屑! 明王忿怒相,尽灭一切之敌。 方岩有些奇怪,杀鸡用牛刀,杀这些石甲兵何必用这等厉害神通? 嘛…呢…呗…咪…吽…灰艮手拈法决,继续诵念六字真言。转眼间数十明王分身向大秦人合围而去,原来灰艮施法的目的是大秦人。 “住手!”方岩惊骇大喝,如此神通大秦人定然尸骨无存。 灰艮连眼皮都没抬,又换了一个法诀:双手放胸前,左手四指握拇指于掌中作金刚拳,右手握左手食指,口中缓缓道:“状元郎不必惊慌,此乃大日如来智拳印,以智为拳,以慧为力,灭无明妄想。定能将法身灵魂从你朋友身上分离。” 随着灰艮的声音,数十个明王相的表情齐齐一变,从金刚怒目到宁静慈悲,方才是明王忿怒相,如今是明王寂静相。寂静相即离烦恼的一面,能离烦恼,智慧生起,心魔自溃,这是由内而外驱除心魔的神通。 驱除邪魔是和尚的拿手好戏,只得相信他……方岩这样安慰自己。灰艮完全是苦行僧和妖人的合体,方岩实在不明白这截然相反的两面是怎么在一个人身上出现的。 王承恩在一旁施礼,“恭喜国师,证得大威德明王法位。” 大修行者精进不易,需要极高的毅力和智慧,所以彼此之间会致以敬意。 密宗诸位明王中大威德明王最强,佛经里是这么说的:大威德明王,十地菩萨上圣神通威光悉皆灭尽,何况诸天龙八部一切。意思是十地菩萨的威能在大威德面前也黯然失色,各类外道如天神、夜叉、罗刹更是不值一提。虽是佛经传说,由此可见大威德明王的果位有多强大。 “先生谬赞,不过堪堪证得明王寂静相而已。”灰艮合十还礼,“明王寂静相大成之时,便能立时驱除法身灵魂。以贫僧目前的修为,眼下要想不杀伤这位大秦人,只能缓缓图之。” “多谢国师。”为了大秦人方岩也不管什么面子了,连声道谢,“缓缓图之究竟要多久?” “快则一个时辰。”灰艮不再说话,打坐养神,好像在等待什么。 这个地下的峰顶孤岛慢慢安静下来,火把将众人面容照的忽明忽暗,不远处的大秦人通体闪光,数十明王相已然尽数缩进他体内,众人静待结果出现。 良久…… 王承恩突然道:“子成兄,你我当年曾有一面之缘……” 灰艮一愣,眼中精光爆射,随即垂下眼帘,神色如常:“多少年没人这么叫我了……王先生你是?” 杨黛奇怪的看着灰艮,低声自语:“他居然是南陈的长沙郡王?” 方岩茫然看着杨黛,他只知道郡王就是皇室子孙。自南陈灭国到贞观年间虽不过四十年,但前朝之事从来都为朝廷讳莫如深,方岩这等普通百姓哪里知道长沙郡王是何许人也? 南陈灭于隋炀帝杨广之手,这是当时还是皇子的杨广最大的战功。登基后的杨广好大喜功,对自己的丰功伟绩自然大书特书,所以杨黛看过不少南陈的记载,于是低声对方岩诉说大概。 大隋开皇二年,天下尚未一统。当时南朝陈国的陈宣帝驾崩,太子陈叔宝与二皇子陈叔陵、长沙王陈叔坚守灵。静坐之时二皇子陈叔陵突然暴起,用药刀砍中太子陈叔宝的颈部,幸好陈叔坚冲上去夺下武器,陈叔宝才得以逃脱。陈叔宝登基后沉迷酒色,就是着名的陈后主,而陈叔坚以护驾之功得势,行事骄纵不法,后来被陈后主贬去了地方。陈叔坚心生不满,就用巫术诅咒陈后主。陈后主得知后将其捉拿入狱,最终还是念在手足之情放了他。几年后陈叔坚复出,又成为大将军。南陈灭国后陈叔坚归了大隋,再往后不知去向。今天才得知是去突厥做了国师。 陈叔坚生平之大起大落,当真令人感慨。不过方岩奇怪的是,陈叔坚是怎么从一位皇族,变成眼前这个活僵尸的? 王承恩和灰艮的对话还在继续…… 王承恩以礼相还,“先父北齐王琳,在下原名王毅。”要知道当时世家子都自矜身世,不会去做伺候人的营生;即便是家道中落的普通人家也不会去做奴仆,毕竟良家子都是不甘心入贱籍的。王承恩这些年所作所为皆是君子之风,早就不以太监的身份为耻,言谈举止间不经意流露出强大的自信。 灰艮肃立拱手,“原来是忠武公之后。”王琳是文武双全的北齐名臣,死后谥号忠武,他军功盖世却不骄横自满,文治定邦却两袖清风,四十八岁壮年之时为国殉身,无论田野农夫或饱学大儒都痛哭落泪,是以灰艮肃然起敬。他毕竟是江南世家子弟,还是要对忠臣良将表示起码的尊重。 两个老家伙居然是故人,方岩杨黛在一旁静静听他们聊往事。 “子成兄,其实你我在瓜州曾有一面之缘,当时王妃夫人也在。”陈叔坚和王妃沈氏曾在瓜州一间酒馆做酒保,当时王承恩正执掌大隋谍探,对这些前朝王室自然会格外留意。 灰艮回想了片刻才道:“当时隋炀帝陛下正要北伐高句丽,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叫苦连天。我和王妃沈氏算是前朝国宾,原本各种银钱税赋都于我无关。想不到小吏想从中渔利,于是百般欺辱刁难,我忍不住就想血洗衙门。你来拜访之时我正打算动手。” “后来呢……”想不到灰艮还有这番经历,方岩忍不住问道。 “既然王先生来了,我当时自然忍住了没动手。不过瓜州衙门上下二百余人都在半年里得病而亡,死状甚是凄惨,随后我便西出玉门,去了突厥。”灰艮转头向王承恩问道:“不知道瓜州之事后来如何了,先生可曾过问?” “长安距瓜州两千余里,我当时只是路过,事后看了下卷宗便怀疑那些人是被诅咒而死。当时正值对高句丽用兵之时,我没有精力去管瓜州之事,只能变成悬案了。”王承恩摇了摇头,“只是我不明白,当年江南的潇洒皇子怎么变成身如朽木的突厥国师?” “人世间沉浮起落数十年,所见所闻都是人间惨剧,对于身而为人早就麻木了。”灰艮嘴角抽动,挤出一个难看无比的苦笑,“少年时国破家亡、兄弟相残。中年时妻离子散,无家可归。老年时在塞外见过无数同类相食,行同禽兽……人,当真不配立于这天地之间。” 章节目录 第288章 亲王国师 国师言重了,人……何至于此?”王承恩有些好奇灰艮身上发生了些什么。大隋谍探的记录里说他性情蛮横、不知变通,说白了就是个直性子莽汉,怎么变成了一幅半死不活的样子? “反正还有时间,就说说我的事吧。”灰艮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个生硬的笑容,然后讲起了自己的过往。 …… 年轻时权高位重,行事肆无忌惮,到了中年落魄潦倒,自然心绪不平,陈叔坚就把精力投到了嗜好上。他的嗜好并非酒色财气,也不是琴棋书画,而是卜筮、祝禁。所谓卜筮、祝禁就是占卜吉凶和用巫术治病,常人看来就是一些邪门的东西。 整天摆弄这些邪门玩意,再加上性情不好,妻儿自然就离他越来越疏远,陈叔坚的性情也越来越抑郁。好在因缘际会,他认识了一位密宗高僧,便学着用佛法化解戾气。陈叔坚也确实是个天才,在佛法上进境神速,不但心态变好了,甚至还能放下王爷的架子去酒馆找些活计来做,如此倒也平静了好几年。可惜好景不长,随后的咒杀瓜州衙门一案让他的修佛之心开始扭曲了起来。 瓜州案后陈叔坚受高僧点拨,举家西出玉门。起初他并未多想,自信凭一身本事无论在哪里都能养活妻儿。可现实是残酷的,当时隋末烽烟四起,天下凋敝,他便是再有本事也凭空造不出衣食来!于是一路上这个魄王爷看尽了人性的自私丑恶,妻儿也在病饿之中一一离世,连续的打击让他心丧如死,行尸走肉般在茫茫戈壁中流浪,打算在饥饿和疲劳中了此残生。 濒死之际,戈壁中奇迹般出现了一块小小的绿洲,有人在其中耕种,正是那位高僧。这块绿洲四季如春,宛如戈壁中的小小净土,甚至连动物都能在这里平静相处。在距离瓜州千里之外的地方,陈叔坚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与高僧在此结伴修炼。 …… “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王承恩突然问了一句。 方岩、杨黛齐齐一愣,不明所以,灰艮却点了点头,“先生怎么看破的?” “千里之外点化你,又在千里之外接引你,世上怎会有这种巧合?”王承恩顿了顿:“我主持谍探之时,常对属下说一句话:世上当然有巧合,但绝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自然怀疑过……不过我还是说服自己,他没有理由这么做。”灰艮仰头看了看漆黑的穹顶,似乎在回想当时的感觉,“那几年我已心丧如死,高僧对于我来说如师如父,让我对人还有一丝感激。我知道自己是在逃避真相,但实在不愿打破这种平静。” …… 高僧是个怪人,修的是佛法,信的却是魔教。他认为世上的生灵都是有定数的,多出来的一定会消失。人也是如此,人一多就会出现战祸,然后人口再恢复、再战祸……你可以说战争是盛世的起始,也可以说盛世是战争的间歇,总之治乱循环乃是天数。在此循环之中,今生来世皆是因果,这是佛;若想跳出因果,就要相信人定胜天,则是魔。如此佛与魔便可合一。 高僧也影响了陈叔坚,他觉得跳出这个循环的办法就是远离人间,另开世外桃源,这既是佛、也是魔,这个小小绿洲既是魔域也是桃源。心如止水的陈叔坚只想安静的生活,直到发现了几具尸体。 高僧并未隐瞒:这个绿洲不是什么世外桃源,而是保存迦梨法身的所在。他在这里也不是修行,而是找人传承迦梨法身。这些尸体和陈叔坚一样,都是来此的有缘人,可惜在传承迦梨法身的尝试中失败,不幸身亡。高僧让陈叔坚来到这里的目的也是传承,如果传承成功冥王就会降临,净化这个世界。 原来这才是真相,所谓的如师如父其实是另有所图,一切的苦难都是高僧的设计……可陈叔坚并没愤怒,只是丧失了作最后一丝情感,他觉得自己可以去死,高僧也该去死,这个世间就应该被净化。 …… “乱世中远行千里何等艰难,连你都几乎死在戈壁之中,何况还带着妻儿?任谁都看得到这结果,你怎么会如此迟钝?那高僧早就预料到了一切,还是诱使你前来,他其实是间接杀死了你的妻儿。”王承恩如同说书人一般,关键处点评几句。 “不是我迟钝,是我一直在说服自己放下,只要法身传承冥王降临,世人都会被净化,仇恨也就不存在了。”灰艮点了点头,“至于我和他,当时虽未反目,心里总是埋下了一颗怨恨的种子。” …… 陈叔坚就这么入了魔教,还随高僧修行密宗佛法,高僧总说他有慧根,索性用慧根作了他的法名。 高僧还拿出了典籍。典籍是同法身一起在绿洲里出现的,可惜里面的文高僧不认识,于是苦参多年并无所得。陈叔坚早年沉迷于卜筮,看过不少刻着篆文的甲片,于是把典籍当篆文来看,半读半猜居然弄懂了少许。典籍上说绿洲并非自然形成,而是建造出来的!如此鬼斧神工只能以神迹解释,从此陈叔坚对于冥王降临深信不疑。 陈叔坚对典籍入了迷,昼夜手不释卷,一次居然看典籍睡着了。半梦半醒中一个奇怪的符文进入了脑海,从此修行进境一发不可收拾,更奇怪的是他的相貌也有了明显变化。高僧见状询问,陈叔坚说是梦中所得。高僧不信,以为他参悟典籍有所得却藏私,于是收回典籍,还要陈叔坚立即传承迦梨法身。 陈叔坚本有殉道之心,此时觉得高僧只是想取他性命,于是坚决不从。传承是两人关系的根本,最终翻脸动手,出乎意料的是陈叔坚参悟典籍后实力大增,最后那高僧居然死在他的手里。陈叔坚身受重伤,脑海中的符文帮他活了下来,却也把他变成了一幅活死人的模样。 后来陈叔坚就去了突厥,以他在南朝历练的才能手腕,再加上魔教密宗大宗师的实力,很快就成了突厥的国师。只是他自认南朝贵胄,投靠蛮夷之邦辱没了姓氏,从此不再叫陈叔坚,自号慧根。对突厥人来说,慧根这两个写起来太复杂,时常胡乱写作灰艮,他也懒得否认,以讹传讹便成了灰艮。 这便是灰艮的故事,他说的虽简单,其中惊险曲折和人心险恶实在令人咋舌。 “典籍里看不懂的文字可是这样?”方岩伸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黑棺上的神文,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反复几次总是不得要领。神文绝非简单的比划所能描绘。 灰艮眼中精光一闪,随后闭上眼睛,然后缓缓睁开:“我告诉你想知道的,你也把你的告诉我?” 方岩点了点头。 “那文字是比划不出来的,恰好我见过,所以才认得。不过你比划的不是典籍里的文字,是进入脑海的那种,典籍只是对文字的解读。”看了看方岩的表情,灰艮知道自己说的没错,又道:“你比划的文字从何而来?” “这是神文,便是从这石棺上而来。”方岩手指黑棺,不想说以前见过其它神文。 “神文……”灰艮的表情像是逮到作弊学生的老师,“谁告诉你这叫神文的?你不是第一次见到。” 王承恩苦笑着摇头,年轻人还是太嫩,话里话外一不小心就漏了马脚,灰艮这样的老狐狸岂是容易糊弄的? “不要说!”杨黛在一旁突然道。 “公主殿下,你以为的秘密,也许在我眼里算不上秘密。”灰艮语气平淡,又转头看着波罗夷,“我明知传承这种事急不得,还是扔下了突厥王庭来到圣山。波罗夷,你从来没有劝过我,是不是猜到了什么……你猜的很对,我确实活不了多久了。” 波罗夷浑身颤抖,低头拜服在地。这并非因为悲伤,而是紧张,他早就猜到灰艮时日无多的可能,但一直假装不知道,就是希望成为螳螂捕蝉背后的黄雀,想不到自己这点心思早就被师父看透了!以师父的心机手段,不知道有多少厉害的后手在等着自己。 “国师,背后牵扯的实在太大,我不能说。”杨黛打断了师徒二人。 “那就让我说说吧。”承认自己命不久矣之后,灰艮似乎成了个唠叨的老牧民,“仞天藏当年是圣教教主,也是天下第一修行者,但他并没有绝对掌握圣教,真正的权力一直都在长老们手里。长老们隐于幕后,即便是教众也未必认识,但他们都有很大的势力,比如他们是突厥的灰艮国师,大隋的萧皇后……” 灰艮和萧皇后都是魔教长老!杨黛面无表情,王承恩微微点头,方岩更不介意萧皇后的身份,只是突然明白在天下人眼中,仞天藏早就死了,那么自己把这消息告诉袁守城会不会对仞天藏不利? “长老们的身份不被常人知晓,彼此之间倒是不保密,只有大长老除外。大长老……”灰艮似乎想起来一些往事,顿了一顿又道:“仞天藏是桀骜狂放,大长老是深不可测,无论修行还是心机,都深不可测。” “国师,您一直对晚辈照顾有加,方才是杨黛失礼了。”杨黛深深一揖,“其实母后并没有隐瞒魔教声,我第一次北上之时她便说了,大概是为了让我继承圣女之位吧……” “你不愿继承圣女?”灰艮道。 “实不相瞒,我自幼便是不听管束的性子,休说是圣女,便是公主也不想做的。” “那你想做什么?”方岩脱口问道,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不了解杨黛心里想的是什么。 杨黛没有回答方岩,还是对灰艮道,“没有愿不愿意,为人子女的有些事情是必须去做的,生在帝王之家便是如此。”什么样的母亲会让女儿去当什么圣女,什么样的母亲会让女儿跟着一个诡异的国师四处游荡?她突然有种想找人倾诉的冲动,但现在不是时候。 “你对萧皇后似乎有几分怨念……”灰艮摇了摇头,“之前波罗夷在破庙里截过你一次,是我授意的,为此萧皇后特意召集长老们说了此事,最后大长老警告我,不得再干涉于你。你要知道,王朝兴衰在长老们看来也未必是什么大事,这次居然聚集起来商量一个小娃娃的未来,萧皇后为了你可是赔上大人情了。你不知道大长老的恐怖,违背他的话可是没什么好下场的,欠他的人情更没那么容易还,反正我是活不了几天了,真不知道萧皇后以后怎么对付他。” “多谢国师相告。”杨黛是真心感谢。在心底里,她对萧皇后一直是埋怨多过亲近的,灰艮说的话很重要。 “所谓生生世世莫生于帝王家,其中的无奈心酸实在不足为外人道。”大概只有灰艮才能看透她心中所想,但同情心一闪而逝,他又道,“大长老这种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为什么要帮萧皇后?” 恐怖的大长老……大长老的心思手段连灰艮都要十分敬畏,那他为什么帮助萧皇后?为一个亡了国的前隋皇后,威胁一个突厥国师;为了一个毫无法力的女人,威胁一个佛魔贯通的大修行者……难道是为了正义感吗?在大长老这种人眼中,正义感一文不值。 “你们绝不会猜到的。”灰艮居然笑了,“因为他怕萧皇后!” 章节目录 第289章 师徒情真 大长老怕萧皇后?众人闻言一愣,都知道萧皇后用所有力量换了预言能力,如今就是一介普通妇人,这怕字从何说起? “你是说皇后陛下的修为还在?”王承恩奇道,即便萧皇后恢复力量,不过与自己或灰艮伯仲之间,在那位大长老面前也谈不上个怕字。 “先天境界之所以厉害,就是能越过人体极限,直接沟联天地。武者、魔族、道们、妖族、鬼族……虽然各有法门,说到底都是借万物规律为我所用。可万物之规律也有高下之分,其中最艰难最高深的就是因果,因果涉及大道本源,是窥视天机的大禁忌。”灰艮道。 众人还是不解。 “简单的说,预言的另一面就是诅咒。”灰艮说的很慢,似乎泄露了天机。 诅咒?方岩一愣,即便山野村妇也会拿针扎小人,萧皇后的诅咒能多厉害? “我母后……” “好了,今天把这几十年的话都说了,现在时候到了。”灰艮打断了杨黛,手里捏了最后一个法诀,所有明王分身立时消失不见,不言不动的大秦人站起身来! 一股死黑色浮了上来,即便在灰艮黧黑苍老的脸上也清晰可见,深刻的皱纹也舒展了开来,这是人死前的脸色。 看着灰艮王承恩一声苦笑,“子成,以你的修为即便再无生机也能支持一年半载,何苦吗?” “我早不是南陈的三皇子,只是在世苦行的灰艮。先生,你终究还是没看破我今天的所作所为。”灰艮笑了,皱纹展开后他的表情终于恢复了正常。 王承恩点了点头,“你不是用明王咒给大秦人驱邪,而是将毕生功力灌入他体内,你想帮灵恢复力量。” 杨黛恍然大悟,灰艮对自己说那些话并非良心发发现,是在拖时间。只是那些话句句都在自己心头,关心则乱。灰艮确实擅长摆弄人心。 “你把大秦人怎么样了!”方岩声色俱厉,横刀出鞘。他才不管心机人心那些文绉绉的东西,大秦人有问题我就抽刀砍人。 可灰艮丝毫不搭理方岩,反而对杨黛道:“公主,传承法身我试过几次,无一成功,希望这次跟以往不同。” 杨黛拽住了方岩,继续问,“国师,为什么是我?我一直想知道。” “传承确实从来没有成功过。你是最完美的传承人选,如今又找到了灵,所以这次一定能行!”灰艮突直勾勾看着大秦人,露出虔诚的光芒。 咚……大秦人把一直背着的无名之剑扔到了地上,缓缓走了过来。 目光都集中到了大秦人的身上,众人只觉一阵心悸,心脏不由自主的跟着一个节奏在跳动,这是灵魂最深处无比强烈的共鸣,整个心神都被吸引的简单节奏。 大秦人猛然抬头睁眼,强大的气势突然膨胀,陡然又缩回体内,他看着对面众人,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可以说空洞虚无,也可以说俯瞰苍生。就在这种气息中,大秦人缓步走了过来,脚步蹒跚,似乎刚学步的孩童,几步之间他已经自如的控住了身体,走到众人面前时已如山岳般稳定。 “虫子!”大秦人缓缓开口,刚学说话一般。 “大秦人、大秦人?贝、贝利撒留?”方岩连从来不叫的泰西名字都叫了出来。 这不是大秦人,绝对不是。 “你是谁?”灰艮问。 大秦人停了一下,很费力的思考片刻,“我是初生者……” 初生者?他的意思是刚刚出生,还是说就叫初生者? “大秦人怎么样了?”方岩问。关心则乱,初生者怎么会知道谁是大秦人? 初生者聪明的很,知道问的是什么,“他还在,但不能说话。”他的目标不是方岩,而向波罗夷走去。 初生者的危险感觉让人窒息,方岩本能的作势攻击,杨黛也是如此。两人还是慢了一步,王承恩的剑光已经照亮了整个空间,剑意长虹经天,凛冽而出!。 初生者瞬间消失,只剩空中因极速而成的残影,他的动作生硬别扭,但速度极快。 王承恩一剑落空,剑势展开如长河倒挂,一片剑光织成的光幕向初生者汹涌而去。 初生者看不懂王承恩的招式,不会见招拆招,只能等到剑光临头才堪堪躲开,就像一头有着超级反射神经的野兽本能的在躲闪,总在毫厘之间躲过那些威力无比的剑光。 这种级别的交战方岩根本插不上手,只好在旁掠阵。身旁的杨黛低声道,“他在学习!” 初生者确实在学习,动作从生硬逐渐流畅,从没头苍蝇般的乱飞变的有了节奏和韵律,很快就能合着王承恩的剑势起舞。仅仅片刻,他就适应了王承恩的快剑,还能预判剑式提前躲闪! 学习?王承恩一声冷笑,动作慢了下来,剑上似乎挑着极重的铅块,慢慢的东指一下,西刺一下。说来也怪,初生者的流畅立刻不见了,抽筋一样连续做着古怪而急促的动作,就像被无形细线牵动的木偶。 两人就如孩童嬉戏一般,荒诞而又凝重。 天知道这是多危险的嬉戏!慢剑之中凝聚着王承恩毕生对剑法的理解,每当初生者预判躲闪之时,王承恩就会用微小的动作改变剑势,初生者立刻被迫反应,于是出现了那些抽筋一样的动作。 挥剑如弈棋,王承恩用剑势设下一连串的陷阱;初生者落进了所有陷阱,只是凭借超级的反应在陷阱边缘跳来跳去。初生者已经快到了极限,只要慢半个瞬间,那足以横断山峰的神剑便会将他斩杀。 此时王承恩也决不能有丝毫的失误懈怠,初生者像被压紧的弹簧,一直寻找机会将积蓄的力量释放,那将会是力量和速度都到达巅峰的一击。 方岩和杨黛焦躁不安,有心帮忙却插不上手。这时发生了奇怪的一幕,地面突然变得泥泞无比,脚踩进去拔不出来。这里都是坚硬的山岩,怎么会变成这样? 波罗夷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原来是他在施法! 形势大变。王承恩本就动作迟缓,泥泞对他影响不大,初生者的速度却不可避免的慢了下来。 发现机会的王承恩立时抢攻,一瞬间刺出不知多少剑。叮叮当当,无数金铁交鸣之声想起,初生者被刺的连连摇晃,衣衫粉碎,身体却毫发无伤! 方岩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河洛塔顶的云中祖妖行动如电、刀枪不入,仞天藏用金锁流珠咒将空气变得粘稠,暮红衣趁机用蚀魂之剑狙杀了云中祖妖,这一幕难道要重演? 轰的一声巨响炸响,方岩杨黛只觉眼前一黑,鲜血直从口鼻中冲了出来。 灰艮居然偷袭众人!他以明王忿怒相念出了密宗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哞、吽六字念得极快,连成轰的一声。灰艮刚才已经把全部修为灌注于初生者之身,此刻只能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施法。 王承恩如遭雷击,但他还是刺了最后一剑。这一剑依然稳定无比,无声无息、无光无影,只在初生者的眉心轻轻点了一点。这是先天武者的巅峰一击,初生者直挺挺倒了下去。 方岩想要冲向灰艮,只觉浑身动弹不得,就像鬼压床一般。 “不可硬抗。这是明王忿怒相,越反抗受伤越厉害,只能等他慢慢缓解。”王承恩收剑回身,缓缓盘膝坐下,明王忿怒相是专门对付高手的法术,对手越强受伤越重,不能硬抗,只能慢慢恢复。 “先天境界的大修行者也会偷袭!”方岩忍不住出言讽刺。 灰艮没搭理方岩,对王承恩道:“多谢先生手下留情,没毁掉初生者。” “我是为给大秦人一线生机,他是个好战士。”王承恩的口鼻中慢慢渗出了鲜血,他转头对方岩道:“国师做事及其理智,不讲感情,你不必生气。” “波罗夷,你好大的胆子!”灰艮冷冷看着徒弟,哪怕还有一丝力量他绝不会允许波罗夷活着。 “师父,您想不到会是如今这副情景吧?其实您从来就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传承。”波罗夷还是恭恭敬敬。 灰艮没有回话,静听下文。其它人也都齐齐一愣,反正如今动弹不得,索性听听波罗夷怎么说。 “师父,您说要在此时此地传承。灵找到了,公主也在,法身呢?”波罗夷环视周围,似乎期待别人给一个答案。 “我就是法身!”波罗夷指着自己脖子以下的部分,“师父,当初我只剩一个头颅的时候,您说给我找了一幅合适的躯体,从此让我不离你左右,说是要时时看护我,怕我有不适。您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起我来了,您不是一直都防着我吗?师父。” 世上居然有这样的师徒,彼此防范、彼此算计,方岩只觉得大开眼界。 “您当然不是关心我,您是放心不下这具法身,要时时刻刻看着才行。”说着说着波罗夷突然站起身来。 所有人都不能动,他居然站了起来! 似乎是在示威,波罗夷慢慢走到灰艮面前,咧嘴笑了,“您看,就连您的明王忿怒相都压制不了,这不是法身吗?” 章节目录 第290章 传承衣钵 濒死之际,灰艮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你从小就比阿苏蓝聪明的多,不过有时喜欢自作聪明。” 波罗夷有些恍惚,上次看见师傅笑的时候自己还是个孩子,“阿苏蓝死了,死于我和方岩之手。”怕了师父一辈子,能在他死前再添一份丧徒之痛,也算聊表孝心。 “捏坏的泥人就该丢掉。”灰艮没有一丝感伤。滥杀这种事情跟酗酒嗜赌没什么区别,都是不长进,他一直不喜欢阿苏蓝这个徒弟。 师父的反应让波罗夷略有失望,他撩起宽大的黑袍坐了下来,“师父自幼悉心教导,波罗夷不敢遗忘,可有一事如鲠在喉……您为什么不让我传承法身?” 扭曲和恶毒总是相伴而生,波罗夷痛恨师父却又渴望他的认可。 “你资质绝佳,可惜心思太重、灵性不足,继承法身还是差了一点。”灰艮摇头。 “师父,那您为何不亲自传承法身?”波罗夷说话间还是有点战战兢兢,灰艮多年积威犹存。 “之前我醉心于巫蛊之术,身体和心性都慢慢没了生机……一个活死人怎么能继承法身?这是为师最大的遗憾。”灰艮轻叹。 “您以为只要躯体过完美就能传承法身,您错了。”波罗夷突然站起身来一把扯掉黑袍,对杨黛道:“公主殿下,好好看看你要传承的法身。” 黑袍之内居然是空的,脑袋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细细看去才能看清是一具半透明的躯体。 “这就是法身?”杨黛愣了。 一旁的方岩也目瞪口呆,几天前他还见过波罗夷的手掌与常人无异,怎么现在法体包括手掌就像摇摇晃晃的水母,用手指一戳就坏的样子。 波罗夷掩上黑袍,“即便如我这般只剩一颗头颅,法身能与继承者完美融合,肉眼不可察觉,之所以现在这幅样子是因为法身快饿死了!” 灰艮打断了波罗夷,“历经千百年仍有活性,可见法身不朽。” “不朽?不过是以继承者为宿主,吸取能量为食而已,根本就没有什么传承!”波罗夷声音越来越大,似乎如此便可对抗师父的威严。 “荒谬,若是如你所说,为何那些传承者都觉察不到?莫非你以为法身象不入流的鬼魂一般吸人精血不成?”灰艮忍不住激动起来,似乎恢复了一丝生气。 “倘若能毫不费力的脱胎换骨、逆天改命,各位谁能抵挡这种诱惑?”波罗夷环视众人,“继承法身之人无一不是沉迷其中,发现被法身吞食为时已晚!这便是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能成功传承……” 众人成为天选之人,凌驾凡俗之上,这种机会唾手可得,谁能抵挡?方岩等人扪心自问无法抵挡。灰艮更是深知人性弱点,闻言也不再反驳。 波罗夷继续道:“我并不比别人高明,看破这一点全凭机缘。法身无头,我无躯体,最多能从法身借用微不足道的一点力量,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很清楚自己不能成为宿主,自然不会沉迷其中……” “这就不对了……”方岩插话,“你说法身为的是吸取能量,你这颗头颅又要借用法身能量,那能量从何而来?之前明明你还能施法来着。” “都是从刚死之人身上取的……” 灰艮吃力的笑了起来,“哈哈……原来如此。我说你和阿苏蓝自幼不合,近来却始终形影不离,莫非是他一直杀人,你从刚死之人身上吸取能量?能没被我发现,倒真是难为你了。”其中有受骗的恼怒,又有对徒弟的欣赏,种种心绪只能一笑自嘲。 波罗夷难掩得意,“是您太过自信,想不到只剩一颗头颅的徒弟还能做些事情。师父,我终于计算了您一次。” 灰艮突然对杨黛道:“公主殿下,独孤前辈放心让你来此,是早就知道传承不可为吗?” “是。” “可否为我解惑?让我走个明白。” 杨黛略一沉吟:“法身的头颅在墨羽手中,法身、灵、头颅三者合一冥王才能降世。她老人家让我在最后关头说出这个消息,说您定然不会为难与我。” 传承法身是假的,可冥王降世是真的!这种荒诞不经的传说居然是真的,众人一时难以接受。 灰艮沉思片刻,眼中重现一丝生气,“波罗夷,你过来。” 师父要做什么?是临死一击还是有所嘱托?波罗夷咬了咬牙,走到灰艮身边。 灰艮将右手食指缓缓点在波罗夷眉心之上,口中还低声说着些什么。波罗夷毫不躲闪,五体投地、大礼参拜:“谢师父传我衣钵!” 波罗夷赌赢了。 虽说波罗夷只剩一颗头颅,难有什么作为,可正是残缺之人才不会追逐俗世乐趣,才能真正希望冥王降世,净化世间。灰艮最后还的选择了相信这个大徒弟,用密宗灌顶之术将一声所学尽数传授。随着眼中光芒渐渐熄灭,这位佛魔双休的大修行者就此逝去,众人心中各自感慨,默然无语。 最后还是波罗夷打破了沉默,他起身对杨黛道:“公主殿下还要传承法身吗?” “我为突利可汗而来,得知法身下落足矣。”杨黛尚自唏嘘不已,这几天灰艮对自己始终以礼相待,心中不免有几分香火之情。 波罗夷点了点头,到大秦人身旁默诵咒语,片刻后大秦人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清明,身体却还没恢复知觉。 “此乃冥神之灵,非比寻常,用师父传我的秘法只能暂时压制,若想驱逐只有一种方法,就是让灵和法身融合。”波罗夷低声道,“我有个建议,公主带我和大秦人去找独孤青鸾前辈,让她来解决此事,顺便救治大秦人。” 如果冥神净世的传说是真的,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毁灭冥神法身和冥神之灵!杀波罗夷他们没有心理负担,可大秦人呢,难道也要一起杀了?方岩不是没有决断的人,此时却当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王承恩沉声问道:“波罗夷,你想在青鸾前辈那里得到冥王头颅的下落?” 方岩、杨黛面面相觑,同时明白了波罗夷的企图:解救大秦人不过是个由头,他带着冥神躯体、冥神之灵去找独孤青鸾,希望得到冥神头颅的下落!莫非他还想要在独孤青鸾或者墨羽手中得到冥神头颅?简直是于痴人说梦! “以独孤前辈之能,还怕我这么个小角色不成?此行无论是何种结果,对我都是解脱。”波罗夷双眼如同炭火,声音充满蛊惑,为了这个微小的机会他不惜搭上自己,胆大到疯狂! “永远不要和魔鬼交易,永远不要和邪恶妥协!”大秦人已经能说话了,只是还坐在原地不能动弹。其实他一直都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只是灵魂被冥神之灵压制,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而已。 “杀了这个邪恶的巫师,然后杀了我,决不能让邪恶的冥神降世!作为信仰光明的骑士,牺牲是我最荣誉的归宿!”大秦人看着方岩,目光坚定毫不动摇。 “不行!车到山前必有路,不可轻言放弃。”方岩斩钉截铁。 “骑士荣誉不容玷污,我绝不与这巫师同行!” “都住口。冥神之事何等重大,岂是你等能决定的?”王承恩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可置疑,“公主和波罗夷、大秦人去晋见独孤前辈。方岩和突利进京,献俘这种事大唐武状元比豫章公主更合适。” “可是……”尽管尊敬王承恩,可大秦人更执着于骑士精神。 方岩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此去长安千里迢迢,公主殿下需要护送。何况一路上你还要同附体的恶魔决斗,这需要无比坚定的信念。一名真正的骑士应该承担责任,而不是轻言牺牲。” 死脑筋终于变通了!大秦人手拄无名之剑单膝跪地,对着杨黛嘟囔了一长串大秦话,都是以骑士之荣誉立誓云云…… 看着这个奇怪的家伙,波罗夷眼中不由浮现出一丝鄙夷。 方岩杨黛则脉脉无言,匆匆一晤又要远别千里。 …… 风雪乍起,这种大雪只要下几天就是一场白灾。往常这时候应该在圣山大殿里躲雪,韩世谔却非要临时升帐。所有人都纳闷了,突利可汗已然成擒,哪来的紧急军情? 牛皮军帐里火光昏暗,韩世谔站在帅案后面依旧气势如虎,其实新伤旧创一起发作,他那千疮百孔的身躯早就挺不住了。 左手边的座椅端坐着突利可汗,已得知乌鲁颉是被阿苏蓝所杀,可他脸上没有愤怒者仇恨,只有麻木。接连的失败让他心丧如死,对未来听天由命。 方岩站在突利身后,好几次想抽出刀来取其首级。方岩刚刚从韩世谔处领了一道军令,让他带领突利可汗进长安。大隋将军居然给大唐兵丁下令,当真是莫名其妙的紧。他本想跟杨黛等人一同上路,突利非要给大儿子乌鲁颉办个什么丧礼,结果杨黛和波罗夷、大秦人也没有等自己,提前走了。 章节目录 第291章 大隋法度 这是奥云塔娜和小俘虏何力第一次走进中军帐,军机重地的肃杀之气让两人局促不安。韩世谔直视两人默然不语,铁血悍将的气场愈发让奥云塔娜手足无措,身后的何力尽力装出硬汉模样直视韩世谔,可惜目光呆滞。 方岩暗道不好,他早就看出韩世谔伤势极重,怕是时日无多,信徒人数远远超过前隋老兵,他若一死圣山的控制权落入奥云塔娜手中,难道要对信徒痛下杀手?韩世谔自认华夏贵胄,视异族猪狗一般,绝对不会留情…… 方岩越想越紧张,伸手摸向腰间,横刀不在!坏了,进帅帐不得携带兵器。不管了,韩世谔若对奥云塔娜不利,拼了性命也要阻拦! 想不到韩世谔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解剑摘盔,对王承恩单膝下跪,“监军大人在上,末将有军中不法之事上报。” 王承恩也愣了,忙道:“韩将军请讲。”他是侍奉过两代君王的内臣,萧皇后不在便有监军之责。 “韩世谔屠灭霫族上下二百余人,依大隋《开皇律》当治不道之罪,依律当斩!”所谓不道就是杀死三人及以上的死罪,韩世谔板着脸道。当日韩世谔率兵去接杨黛,为了保密将霫族部落屠杀干净,事后心中一直煎熬,如今命不久矣,只想在死前卸下心头重担。 两人相交多年,王承恩立时明白了对方打算,当即反对,“韩将军奉军令行事,可临时处断,刑律不应责罚。” “皇后陛下只是命我迎回公主,并未命我屠杀平民……” “将军乃是八议之人,依律可免。”八议就是八种特权人物可以免于刑罚,王承恩早年执掌谍探,熟稔律法。 “不道乃是十恶不赦之罪,八议之人不可免罪。”援引大隋律一定要治自己死罪,韩世谔心意已决。 “将军三思!” “将军不可!” ……在场的前隋老兵纷纷出言相劝,可他们都清楚,依韩世谔的性情是断然不会改变的。 “韩、韩将军……”奥云塔娜怯生生道,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韩世谔要自己来此,作为霫族唯一幸存者,她才是真正的审判者。 “您说杀人……是把我们当人看了吗?”奥云塔娜问的直白无礼,字字诛心。 “我们都一样。”韩世谔说话很慢,很郑重。 不知为什么整个帐篷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看着奥云塔娜,希望她的劝说能让韩世谔收回成命。 奥云塔娜,“你是有罪的,但我从来没想过报仇,是否降下惩罚是长生天的旨意。也许你以为死就能偿还一切,在草原上死是件常见的事,不能说明什么。” 韩世谔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说,显然等待对方下文。 “死去的族人怎么想我不知道,我不能原谅你……”奥云塔娜苦苦思索,最后又道,“但是……我不恨你了。” 不原谅却不恨了……众人面面相觑,这啥意思? 只有方岩知道奥云塔娜的意思。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仇恨和感恩都是刻骨铭心的感情,如果一个人能轻易忘记仇恨,又怎么可能感恩?不恨已然很好了。 韩世谔闻言心头一轻,跟着身子一软,连忙手扶帅案站稳,他自知时日无多,就给枉死的人尝命吧,“大隋之臣,当守大隋之法……” 话刚说了一半,只听帐外一阵嘈杂,高声禀报声中,三郎飞奔入帐单膝跪地,“抓住探子一名。” 身后的几个亲兵拽过一个突厥人,一脚将其踹倒在地。那突厥人挣扎着爬起来,也不知多久没有洗澡,满脸黑泥不说,身上还有一股难闻的味道。 “长生天的子民,今年的牛羊贴膘还好吗?”突厥人说着草原上最常见的招呼,口音也很地道,似乎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牧民。 只是他眼神闪烁很是猥琐,方岩很是眼熟。 “让你装!”三郎薅住突厥人头发几个耳光,又拿个雪团子在他脸上猛搓,不大会工夫就露出了白皙的皮肤,草原牧民自然不会有这种肤色。 “朱佑俭!”方岩又惊又喜,这个鸡贼的家伙果然没那么容易死! 突厥人闻言猛抬头,看见方岩后口中呜呜连声,居然哭了起来。 好不容易止住哭声,朱由检说起了由来。去年他和杨黛等人在河边被杀散后落荒而逃,这厮当真是走了狗屎运,不但没人追杀,还被好心的牧民收留,后来索性在各个部落做起了生意。牧民本就淳朴,这厮突厥话说的好,脑筋也灵光,居然混的风生水起。一个多月前开始,他所熟悉的部落都被人袭击,壮年抓为努力,老幼皆被杀死,他一路向东逃窜了多日才来到附近。 “你可知是什么人干的?”韩世谔问。 朱佑俭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铁制的物什递给了三郎,三郎转交韩世谔。这是个巴掌大小的圆铁,上面还有拱桥状的铁环。在座都是久历行伍之人,自然认得这是马镫。 “是突厥人。人皆两骑,骑骑有马镫。行动如风,杀人即走,不取财物。”朱佑俭补充道,斥候出身的他言简意赅。 马镫就是挂在马鞍两边的一对脚踏,骑士不必总有一手控缰,能用双手射箭。换句话说,有了马镫才能骑马射箭。草原部落虽穷,可马镫这东西算不上稀罕,但是能人皆双马、骑骑有蹬的突厥骑兵只有狼骑! 狼骑的风格是劫掠如风、不重军纪,即便是屠戮个把部落也不是奇事。可这次只杀人不取财,到底是为什么?军帐里一片安静,对战争的敏锐嗅觉让众人紧张了起来。 这马镫制作得很是精美,镫板上镂刻花纹,韩世谔递给了突利可汗,然后冷冷的看着他。 突利只扫了一眼就道:“是阿史那咄苾。” 阿史那咄苾,不就是颉利可汗的名字吗?一片沉默,突厥大汗在附近做什么? 王承恩淡淡的道,“是我华夏历朝历代都解决不了北方边患,因为人家过得是游牧日子,也没有都城。我们是步兵,人家是骑兵,春天骑着马来烧杀抢掠一番,冬天在茫茫大漠上找个地方一躲,你想打都打不到。” 方岩终于反应了过来,“也就是说颉利可汗金帐的位置是最高军事机密,为此不惜将周围部落全部灭口!” 韩世谔也不说话,就盯着突利可汗。 突利何尝体会不到对方眼光里的威胁意味?如今他兵马已失,去大唐还能做个富家翁安度余生,若是落在颉利可汗手里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他只得苦笑一声,“八成如此。”” “奥云塔娜,你族人之事某家定会有所交代,请先去歇息吧。”韩世谔一挥手,毫不客气的把奥云塔娜赶出帅帐,然后沉声喝道:“舆图!” 大将理应马革裹尸还,奥云塔娜的那条命就先欠着吧! …… 天地如炉,万物为铜,绵延数十里的突厥营地原本甚是壮观,可在无边风雪中不过是一叶孤舟而已。 空中俯瞰就会发现奇怪的一幕,营地中心并非颉利可汗的金帐,而是一顶破帐篷。帐篷里弥漫这烧牛粪的味道,两个女人正围着火堆在聊天。 “突厥能有今日之国势,妹妹居功至伟,如今颉利可汗贵为草原雄主,也要聆听教诲。可妹妹你数十年来如此自苦,又是何必?”说话之人不施粉黛却难掩倾国之色,正是萧皇后。 “自苦……国仇家恨日日煎熬,哪里还有自己?只是这日子过得快,不知不觉我已经下嫁突厥三十年了。”一个看似五六十岁的突厥老妇正在炭火上烧水,她就是隋炀帝杨广的妹妹,义成公主,与萧皇后姑嫂相称。虽说她比萧皇后年纪还小,常年的塞上苦寒早就夺走了如花容颜。 中原自古就有与游牧民族和亲的传统,隋文帝时义成公主就嫁给了启民可汗。可惜她命运多舛,启民可汗死后又接连嫁给了启民的三个儿子始毕可汗、处罗可汗、颉利可汗,总之是嫁给谁谁死。突厥习俗是没有血缘的前提下,儿子可以继承父辈的女人,弟弟也能再娶兄长妻妾,这都是因为草原之上生存艰难,女人也是财产,可以继承。 萧皇后淡淡道,“妹妹先是舍弃终身幸福北上和亲,后来又有救驾之功,这两大功绩足以告慰大隋。”当年隋炀帝被始毕可汗率军困在雁门关,绝无逃生可能。义成公主早派使者向始毕可汗假报军情,说草原有部族反叛,于是始毕立即撤围回救,隋炀帝才没有成为阶下之囚。 义成公主摇头叹息:“一女四嫁,而且嫁的还是父子兄弟,这在道学先生看来简直是禽兽之举。我即便是立再大的功也洗雪不了身后骂名,只要后人咒骂之余能怜我一丝忠心就够了。”义成公主不但是大隋功臣,也是突厥中兴的国母,如果没有她的辅佐和教导,阿史那王庭绝不会从一方部族成为草原雄主。可她在心底还是自认华夏子民,道德礼法深深烙印在心中,于是她总想为大隋多尽一份心力,只有这样才是一位忍辱负、不计誉谤的忠臣。 即便大隋已然灭亡了。 萧皇后作为大隋皇后已经接受了大唐夺得天下的现实,倒是这个外嫁突厥的义成公主始终放不下,满心都是借突厥之兵推翻大唐。可是刀兵一起,势必百姓涂炭,萧皇后多次劝告未果,还是苦口婆心:“大唐取代大隋,天下战乱平息,如今百姓都可休养生息,妹妹也可卸下重担,享受一下国母尊仪了。” “国母尊仪?义成乃是大隋公主,这蛮夷之邦的国母并不稀罕……”义成突然抬头笑了,“姐姐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为了黎民百姓也不该擅起刀兵?” 萧皇后一愣,义成并不糊涂啊。 “姐姐不必试探妹妹了。你这些年和韩世谔、王承恩二人辛苦经营圣山,难道不是心有不甘?近日你又把小雀儿从长安召了过来,送到灰艮国师手上,实在用心良苦……小雀儿毕竟姓杨,身上流着的是大隋的血,你自然是怕那李世民加害于她。”义成突然拉住萧皇后的手,“姐姐,我知道这些年你如履薄冰,不能轻易相信别人,可如今这世上还剩几个大隋宗室,你还能相信谁?” 萧皇后无言以对,想不到义成公主会这么想,她被国仇家恨蒙住了眼,似乎变得魔怔了。 义成公主继续道:“姐姐可知道为什么我非要颉利在此越冬吗?因为明年我就要他南下叩关,李唐日渐兴盛,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章节目录 第292章 突厥王庭 虽非交浅言深,可两人毕竟数十年不见,军国大事竟信口而出?义成公主心思深沉,难道发现了什么端倪,所以出言试探? 萧皇后略一沉吟,面色不变,“白马之盟犹在眼前,李唐岁岁纳贡,如今突厥王庭囊括四海,数十年来兵锋指处所向披靡,妹妹为何说时间不多了?” 三年前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后登基,当时朝廷暗流汹涌,天下兵马皆不敢妄动。此时颉利可汗率二十万大军直至长安城外四十里,长安守军只有数万。李世民只好在渭水之滨与颉利斩白马立约,签下了屈辱的渭水之盟,也叫白马之盟。 义成公主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出一丝凄苦,“这些年来我不惜名节、苦心孤诣,姐姐说我自苦也确实如此。启民可汗有枭雄之志,可惜英年早逝,可后来的三位可汗实在差强人意,如今突厥所辖领土数倍于大唐,但物产不丰;可汗麾下虽有百万雄兵,但各部族拥兵自重,桀骜不驯。反观李世民却是雄主之材,假以时日,大唐突厥之势必定逆转,到那时绝无一雪国耻至机。” “突厥人常说再多的羊羔也吃不到一只狼,汉人羸弱,突厥强悍,这是天性,妹妹何必忧虑?”皇后口中敷衍,却明暗自腹诽,心说各部族拥兵自重,怕是内忧外患、大厦将倾了吧?各族被突厥人欺凌已久,他们打仗时是炮灰,分赃时只能得到些骨头渣子,对突厥的恨意更甚于大唐。近两年草原上连年天灾,羊、马多冻死,各部落没了活路、连番起事,每次都被突厥血腥镇压,薛延陀、回纥、拔也古、同罗等部只是静待时机,倘若突厥大唐开战,他们必定在突厥人身后狠狠插上一刀! “我当年也以为只要突厥军力强盛,就可横扫中原,可他们不过是劫掠一番便满意而返。我责问启民可汗,为何不趁机建立一个王朝?他却反问我,匈奴、鲜卑、柔然当年强盛至极,丝毫不逊突厥,如今安在?”义成公主自顾自道:“启民可汗当年是这样说的。胡人放牧,汉人种地;胡人强悍、汉人聪明;各有各的活法。只是胡人日子过得苦,汉人日子过得舒坦,胡人占了汉人的土地之后若是不愿再去过苦日子,就会没了强悍,数代通婚之后干脆变成了汉人……所以胡人要想强,必须过自己的日子。” 这些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汉人和胡人的通婚由来已久,特别是五胡乱华之后北方胡汉多有通婚,甚至大隋和大唐皇室之中都有胡人血统,不过这些人说汉话、行汉礼,都是彻彻底底的华夏子民。 萧皇后微微点头,启民可汗倒是个有见识的,可惜只是看到了表面,“华夏信仁义、尊礼仪,千古不变,此华夏所以为华夏也。胡人不行仁义、不施教化,此蛮夷所以为蛮夷也。” “姐姐说的是至理。胡人汉化不是被好日子消磨了强悍,乃是缺了凝聚之力。”义成公主顿了一顿,“想来姐姐早已明白这等道理,才会在圣山率牧民礼敬长生天。如今突厥手里握着东海到泰西的万里疆域,如果各部落都皈依长生天,将来必定能成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帝国,区区李唐的功业如何能比?这才是报国仇家恨的最好方法!” 萧皇后泰然回视,“你我姐妹二人之力不济,可汗什么意思?”这可不是什么君臣隆中对,清谈天下大势。你就算说的天花乱坠,就凭你你们做得成吗? “颉利比启民差得远,所以我不打算依靠他,既然我换了四个丈夫,也就不在意再有第五个!”说完义成公主目光炯炯望着萧皇后,她不再是突厥老妪,而是心怀野心的母狼! 萧皇后沉思片刻突然笑了,“想必妹妹早就开始行动了,我原以为灰艮国师是为了迦梨法身离开的,现在看来少不了妹妹的功劳。” “国师是密宗僧侣,自然不信长生天,更何况袁天罡北上,率领各族高手迎击的是仞天藏,他又有何脸面留在此地?” “原来如此……”萧皇后口中敷衍,心头大震。他早就疑心仞天藏没死,如今仞天藏迎击袁天罡,魔宗宗主对道门教主,两人身份虽然相当,但是仞天藏以有心算无心,袁天罡不妙啊,如此一来…… 正在萧皇后入神之时,外面一阵喧哗,颉利可汗卷着寒风酒气进了帐篷。 “可敦。”颉利满脸通红,已是有了七八分酒意,还好他没忘义成公主在此,马马虎虎点了下头,转头就对萧皇后道:“今日本汗在牙帐宴饮,帐下众将皆仰慕萧太后风姿,本汗特来相请……” 萧皇后此时感觉惊讶大于恼怒,掌握天下最广阔疆域的君主居然像绿林山大王,平日倒还有几分雄主样子,几杯酒下肚便是这幅样子?她不由得转头望向义成公主。 义成公主感觉很是没面子,很不客气的叫着颉利的本名:“咄苾,你喝醉了,回去休息吧。” “可敦,我可是夸下海口的,萧皇后若是不赏脸本汗就要失信于众将了。再说了,不过是去说几句话就走,本汗不会这点面子都讨不到吧?” 只不过是谈判之前的铺垫而已,萧皇后静待下文。 “萧皇后不但是我的贵客,也是突厥人的贵客,你岂可在此放肆?”义成公主已经压不住火气了。 “即便是大唐皇帝都不能拒绝我,何况一个女人?今天本汗的脸面就在这里,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说到后来颉利须发皆张。 义成公主大怒,“咄苾,你疯了吗?” 酒力上涌的颉利状若疯狂,抽腰刀将一具胡床一刀两片,“你们都给我记住,在草原上男人就是天!” 义成公主气得浑身哆嗦,却无可奈何。 萧皇后突然从角落里拿出一坛烈酒,猛地摔到的篝火上,帐篷里火蛇四起,各种取暖用的易燃物很快引燃,整个帐篷火光大作! 冬天干燥,突厥人又要在帐篷里点火取暖,所以防火的警惕性很高,一见火起立时来救。 火很快扑灭了,只剩残破的帐篷冒着黑烟。 萧皇后冷冷的声音传来,“可汗的酒可是醒了?” 突利可汗兵败之后,萧皇后的名声就传遍了草原,想要得到圣山的力量,就必须挫败这个女人!所以颉利可汗才上演了以势压人的醉酒闹剧,让萧皇后畏惧于他。这种招数颉利玩的纯熟至极,他完全掌握局势,随时可以转怒为喜,说是玩笑云云。 想不到萧皇后居然二话不说,放火烧帐篷。谈判还没开始呢,你就掀桌子,这是什么套路? 这时金帐中宴饮的突厥将军们已经围拢过来,乱哄哄的询问发生了什么。 “可汗想把他的金帐让给我们住,可妹妹不答应,可汗一时兴起就把帐篷烧了。这当真是盛情难却,只是如此一来就要委屈可汗到别的地方住了。”萧皇后丝毫不掩饰嘲讽之色。 这个女人简直比草原上的狐狸更狡猾!颉利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又羞又恼。就在找不到台阶下的时候,一名狼骑斥候匆匆而来,附耳说了些什么,颉利脸色转怒为喜,“萧皇后,大营里又来了一位客人,豫章公主殿下来了!” …… 杨黛他们三人从圣山一路南下,只觉各个部落不见踪影,直到被狼骑斥候盯上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即便他们三个都不是普通人,可在茫茫草原上没有补给是跑不远的,索性就随狼骑来见颉利,毕竟波罗夷是灰艮国师的大弟子。 灰艮死讯似乎没有激起太大的风浪,颉利下令祭拜也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这并非凉薄,因为生死这种事在草原上本就看得很淡,不过回归长生天的怀抱而已。 颉利王帐的位置是最高军事机密,三人一时走不了,只得住了下来。法身和法灵各属一人,大秦人和波罗夷皆暗自留意,各存戒心。 倒是见到母后的杨黛很高兴,她本就不喜拘束,终日在风雪间纵马驰骋,倒也快活。碰了钉子的颉利暂时放过了萧皇后,开始打杨黛的主意,不过这次不是合纵连横的政治考量,而是当真动了心思。他身边的那些女人不乏各族美女,只是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跟小鹌鹑一样,那里及得上杨黛的半分英姿飒爽? 颉利毫无疑问又在杨黛那里碰了钉子,更让他恼火的是萧皇后、杨黛、义成公主三个女人拧成了一条绳,让他无从下口。好几次他恼羞成怒想用强,雄图霸业为重心思还是压倒了一切,何况义成公主若有若无的威胁不妨再嫁第五位可汗,每当想起这个他都觉得象冰水顺着裤裆浇下,闲极无聊只好终日宴饮。 无聊的日子很快就被打破了,军营里接二连三有人离奇死亡,死人毫无异状就像安详的睡去。颉利大为震怒,严令查出凶手,甚至给亲兵下了死命令,抓不住凶手就处斩! 还在不停的死人,而且越来越多,很快各种奇怪的谣言不胫而走,颉利面对迷信的士兵和奴隶束手无策。没办法只得请波罗夷帮忙,毕竟他是已故国师的大弟子。 结果波罗夷告诉颉利,因为对长生天不敬,被降下惩罚。如果继续不敬,今冬就会降下白灾,冻死所有生灵! 很多人都看到了颉利先后对萧皇后、杨黛二人无礼,这可是前后两代圣女啊!没有人敢说什么,可颉利真真切切感觉到了别人言谈举止间对自己的不敬,就连军纪都有涣散的迹象。原本狼骑斥候每天侦骑四处,这些日子明显懈怠了下来,这还了得,如果大唐趁机突袭,王庭危险! 于是颉利可汗紧急颁下军令,命东雅尔金将军和阿史那杜尔将军率军进扰河西地区。唐时河西、是中国最富欲的地方,甚至比江南还要富裕得多,有“天下称富庶者无如河西陇右”之称。通常突厥人是不会在冬天进行劫掠的,因为严寒天气里行军和补给都极为困难,即便是能抢到东西也会得不偿失。可这样一来到打了大唐一个措手不及,朝野上下都以为突厥王庭的牙帐就在河西附近。 死人的原因大秦人很清楚,波罗夷的法体需要活人的生气滋养。杨黛对波罗夷的这套把戏早就熟悉的很了,当年商队北上之时就是这么死人的。不过这两人的并没有不合时宜的显露正义感,他们乐得看到颉利焦头烂额,自己也好轻松一点。 就在这时候有一个人悄悄的潜伏到了突厥王庭附近,方岩。得知突厥王庭在圣山不远处的消息后,他立刻猜测杨黛几人一定会在南下途中遇到狼骑,于是心急火燎的前来救援。餐风卧雪多日的方岩却不知道,王庭中正上演一场好戏,心里正琢磨如何潜入军营一探虚实呢。 章节目录 第293章 又见妖王 金帐之中颉利正和一个中年人说着什么。这中年人的突厥话和汉话都说得极好,若非他黄眸红发不似唐人,颉利真有几分怀疑他的来历。 此人姓毕叫毕方,自称鲜卑族出连氏人,北魏孝文帝改姓时改姓了毕。颉利读书不多,也不关心真假,只管这人有没有本事。事实上毕方的道法修行绝不在灰艮之下,更难得足智多谋,正因如此颉利才舍得放灰艮走。 颉利和毕方谈的是萧皇后。颉利愁眉不展,毕方却云淡风轻。 萧皇后为什么来王庭?圣山和王庭合作她才是最大的获利者,她的强硬不过是想卖个好价钱而已。 她为什么和突利大战一场?因为突利不是草原真正的王,和他绑在一起意味着与颉利为敌,聪明如萧皇后不会与颉利为敌。 应该怎么办? 上策,萧皇后与王庭合作,承认颉利可汗是长生天选中的王。 中策,杀掉萧皇后,杨黛是圣女,照样代表长生天与王庭合作。 下策,把萧皇后和杨黛都杀掉,义成公主成为圣女,反正牧民也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圣女。 颉利茅塞顿开,只觉连日阴霾一扫而空,自己揣着这么好的底牌,接下来的谈判力萧皇后敢不就范!眼下还有件事情要做,听说萧皇后在圣山不光有信徒,还有一支大隋的残兵,这些人不可放任自流。 然后话题就到了最近的死人事件。毕方说这件事他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很感兴趣,希望能交给他处理。 …… 雪后的草原最难隐藏踪迹,因为人马经过的脚印会清清楚楚留在地上,直到下一场风雪才被掩盖。当然可以在马臀上捆绑树枝会扫平足迹,但这种招数瞒不过有经验的斥候。 好在一场风雪让方岩接近了连营,即便如此他还是纳闷狼骑斥候如此懈怠。打了多年交道,他深知这些家伙象狼一样多疑狡诈,难道说这里不是王庭? 疑惑之际,数千狼骑风风火火离营而出,清一色的黑色甲胄说明这就是颉利的狼骑亲兵。王庭在此,可杨黛在哪里? 趁夜色进入了突厥连营,以方岩蹑行潜踪本领只要远离元气凝结的地方就不会被发现,那些地方意味着有高手存在。 良久也不过才搜索了数十顶帐篷,绵延到天边的连营让方岩无计可施,突然一股强烈的危险感觉升起,他立刻掩饰其全部气息,屏住五感,身如岩石般一动不动。 这种感觉转瞬消失,但方岩依旧不敢稍动,谁知道对方不会杀个回马枪?品微真经让他的心境前所未有的空灵,周围一切生灵都变成一团团能量光团,清晰可见。帐篷里熟睡的人、马厩里的马,甚至地下不深的地方还有一条冬眠的蛇…… 三丈外的帐篷里睡着一个突厥士兵,身边有个女人,大概是他老婆。在真实视野里这是两团发红的光,说明两人生命力很是旺盛,方岩甚至能觉察到女人腹中有一团围绕是光,大概是个胎儿吧? 士兵醒了过来,低声说着什么,然后女人也醒了,手忙脚乱的起身烧水,深夜中似乎有访客到来,可方岩居然觉察不到生人的气息! “我的身体出了点毛病,晚上需要吃点东西。”访客说话有种毒蛇般的嘶嘶声,正是波罗夷。 “大人想吃点什么?”士兵声音很是高兴,在他眼中波罗夷是类似萨满祭司的大人物。 “抱歉叫醒你们,因为清醒的人才有活力。你们放心,很快,不疼。”波罗夷此刻神采奕奕,早就不是在圣山时那副萎靡的样子,看得出这些天确实吃的不错。 波罗夷是来杀人的!可救人就会暴露,不救又于心不忍,方岩正要不顾一切暴起,一条人影闪入帐篷之中。 “果然是你这个邪恶的巫师!”大秦人咬牙切齿。 “原来是正义兄啊,你果然还是来了。怎么,眼下恢复神智了?”波罗夷讽刺道。这些日子大秦人一直在和法身之灵争夺身体的控制权,虽说每天清醒的时间还是很少,比起以往全然受制已经大有改观。 “放了这些无辜的人,我们去没有人的地方较量。波罗夷诡异的手段太多,”大秦人没有把握救下士兵夫妻。 “这些天一共死了十三人,我饭量有限,只杀了八个,其它五个人是谁杀的,你能猜到吗?”打击大秦人始终能让波罗夷心情愉悦。 大秦人先是一愣,然后才道:“那是法灵控制我身体杀的,不是我……” “好,就算你说的对。那你今天杀了我之后,是不是应该自杀呢?毕竟这样才能消灭法灵。”波罗夷也不说话,笑嘻嘻的看着大秦人,又指了一下士兵夫妻,“我们的话这两个人都听到了,你打算灭口还是让他们告诉颉利可汗?” “这两个人是无辜的……” “好吧,我不杀他们了,我回去睡觉,你看如何?等法灵控制你的身体后,我们再一起出来捕食好不好?”波罗夷越说越高兴。 “无论你怎么说,正义永远不会和邪恶为伍。”大秦人不打算再斗嘴了,他从背上抽出了无名之剑。 “正义?收起你那套小孩子的把戏吧!”波罗夷冲那士兵的女人招招手,女人战战兢兢地走过来,波罗夷从她头上摘下一根发簪,扫了一眼丢给了大秦人,“看见上面刻了什么字吗?” 玉洁松贞。看见发簪上的小字,大秦人不禁一愣,这不是牧民的东西,只属于汉人。 “这是汉人的母亲传给女儿的嫁妆,显然是这家的男人抢来的,发簪原来的主人八成就死在他的刀下。他是正义吗?”波罗夷一改戏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正义?” “邪恶是雄辩,是诱惑,是一切怀疑和不坚定。波罗夷,即便你舌灿莲花也无法动摇一个真正的骑士!”大秦人身上光芒闪耀,打算动手,他才不会顾忌会惊动什么人。 “法身和法灵迟早要合而为一,那便是今日吧!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打一架。”波罗夷一伸手,两道乌光飞向那士兵夫妻,他要灭口。 这是两根乌黑的钢铁箭簇,速度之快不亚于劲弩激射,大秦人不及阻止。 奇怪的事情出现了,箭簇突然停在了空中,然后熔为通红的铁水落到地上! 即便是烧一张纸也要有个过程吧?钢铁箭簇瞬间化为铁水,这样多高的温度?如此高温居然没有在空中留下一点热力,刚好能熔化钢铁,一丝不多、一丝不剩!波罗夷和大秦人难以置信的互视一眼,这控火能力简直匪夷所思。 “到来后不久就开始死人,摆明了告诉别人你们就是凶手,难道一点都不愿掩饰吗?”一个消瘦的中年人走进帐篷,身上没有丝毫的法力浮现,如同散步走过的闲人一般,正是毕方。 波罗夷很是玩味的看着大秦人,怎么样,不光我说你也是凶手吧? “这位先生,其实不是我杀的人,我身体里还有一个灵魂……”大秦人面红耳赤。 “我对善恶不感兴趣。”毕方摆了摆手打断大秦人,饶有兴趣的打量着两人,“一个是密宗传人,擅魂灵之术;一个是西方战士,却又学了一些道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被命运连在了一起,你们当真有趣。” “先生刚才用的可是火行道法,为何看不到一丝施术痕迹?”波罗夷以晚辈的姿态请教道。大概这世上能让他真诚相对的也就是道法了。 “妖族释放道法不像人类那么麻烦,很多人称作妖术。”毕方伸出食指,指端出现一个小火苗,象宠物般轻轻跳动,没什么亮度,也不灼热,很温顺的样子。方岩和波罗夷有种奇怪的感觉,这火苗像是冷的,冻彻灵魂的冷,“正义确实是小孩子的把戏,我不感兴趣,只是颉利可汗总来烦我,我就顺手管一管吧。” “用红莲业火对付两个小辈,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萧皇后挑帘进来,看了看士兵夫妻,“二位能不能暂且回避片刻,借贵地聊聊天,不会太久。今晚之事最好不要往外说……” 那两夫妻便是再傻也知道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忙不迭往外走,连施礼都忘了。 不用灭口吗?波罗夷看了看萧皇后,刚要开口。 萧皇后眼中寒光一闪:“贝利撒留,波罗夷敢多说一个字,格杀勿论!” 大秦人时大声应诺,手按剑柄盯着波罗夷。他最多算大唐的兵,却想也不想的服从大隋皇后的命令,骑士精神一上头就不需要思考。 萧皇后整了整衣冠,对毕方浅笑施礼,“毕先生,好久不见。” 毕方还礼,“皇后深夜来访,不会是为了这两个小辈的性命吧?” “世事总有变数,只是想不到这次的变数是毕先生。”萧皇后伸手示意对方请坐,然后自己寻了张胡床坐了。虽是肮脏帐篷之内,她举止端庄仪态自若,如身处后宫一般。 大秦人很自然在萧皇后身后持剑肃立,他这个东罗马皇帝的侍卫长气度森然,自动进入了角色。 “我也算灰艮国师的继任者,你站过来吧……”毕方只觉这场面妙不可言,有些时日没这么有趣了。 波罗夷一脸苦笑,老老实实听命。 “颉利可汗器量有限,突厥国运不兴,毕先生何苦来趟这滩浑水?”萧皇后笑问。 毕方点了点头,“大唐兴盛之势无可阻挡,天下到了重新洗牌的时候了。只是我族人手里的筹码不多,不得已出来争上一争,好让袁天罡行事不要毫无顾忌。” “原来如此,仞天藏正面对阵袁天罡,你便坐镇突厥王庭,你二人一攻一守。”萧皇后点了点头,“之前你和仞天藏做局,在大裂缝里一举毁了夜行者,又破了日暮山谷,从此人妖间的屏障不复存在,难道也是为了对付道门?” 毕方一笑,“道门号称守护人类,却丢失了人妖重镇,你以为为何袁天罡急匆匆北上?不过是找回丢了的面子罢了……” 夜行者、大裂缝、日暮山谷……往日种种浮上心头,大秦人叫到,“夜行者还没有死绝!” “当然没死绝,不光是你,外面还藏了一个。”毕方笑了。 方岩挠着脑袋走了进来,“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我当真藏不住了。不过你怎么发现我的?” “万物有灵,只是不言不动。一鸟一兽,一石一木皆是我的朋友,我从他们中来,自然可以与之沟通。”毕方笑道。方岩的掩饰只能逃过人的五感,对于毕方这等存在不值一提。 “你是妖王毕方!”方岩惊呼,沈老头和仞天藏都曾提及他,方岩不难猜到。 妖王!?波罗夷和大秦人惊骇绝伦,只有萧皇后神色如常。 “兔崽子,到了王庭也不来给我请安。”萧皇后佯怒。 萧皇后的回护之意方岩岂能不知?于是赶紧上前深施一礼,到萧皇后背后站好,还冲大秦人挤了挤眼。 毕方一点都不在乎泄露身份,继续对萧皇后道:“我来此是为了妖族,你是为了那些信徒,看起来殊途同归。不过皇后陛下是断然不会与颉利合作的,因为你希望大唐尽快平定突厥,让人族不再陷入战争之中。” “果然瞒不过妖王,颉利却连这都看不明白。以妖王之尊,居然会为如此人物卖命?即便是仞天藏相求,妖王不过是还个人情罢了。” “哦,激将之法也用出来了?我等着听你下文呢。”毕方也不动怒,饶有兴趣。 “有些事情不好让这些小辈得知,不如请妖王随我出营走一走,去赏雪听风如何?” “难得萧皇后雅兴,恭敬不如从命,请。”毕方伸手虚引。 “你们三个回去吧,杨黛就在金帐之中。”萧皇后留下一句话,就跟毕方飘然而去。 章节目录 第294章 国事私情 去金帐的路上三人遇到数次盘查,方岩脑子里乱哄哄的只顾低头前行,好在有波罗夷带路,并未引起怀疑。方岩猛抬头发现自己到了金帐门口,也不知道波罗夷和大秦人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呆呆的站在门口,浑不知往前一步。 “方岩,是你吗?”杨黛的声音传来。 方岩终于恢复了神智,疾步入帐,“你怎么知道是我?” 杨黛就静静坐在金帐之中,白衣胜雪,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语。几天前以为一别万里,不知再见何时,如今相见竟然有种恍然梦中的感觉。 还是杨黛打破了沉默,轻声取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的。父皇给我许下了和亲之事,你阻拦了第一次,自然就有第二次。” 听到这话,方岩心中又是甜蜜又是苦涩,猛一抬头,“跟我走吧!” 杨黛巧笑嫣然,“我当然愿意与你并辔江湖,看长河落日,观天风海雨,那是何等的快意……” 方岩敢她在帐口并肩而立,听着杨黛毫不掩饰的心声,一颗心快活的飞了起来,只觉自己何其幸运! “可我不能……”杨黛短短几字如冷水浇下。 “为什么,难道你真要嫁给颉利不成?”方岩急了。 “突厥王庭的所在从来都是最大的军机,若是能将此军情送出,颉利一举成擒,天下能少死多少百姓?”杨黛看着方岩,眼神坚定。 她终究是大唐公主,她到底是不让须眉的奇女子。虽然知道对方心意已决,方岩犹自劝道:“那你我两人便一起送信,彼此还有个照应,成功率还高一些。” “国战规模的军马粮草至少要花一年的时间安排调动,即便是大唐枕戈待旦,等大队人马来袭王庭早就搬走了。所以不但要有人去送信,还要有人在这里拖住颉利可汗。”杨黛轻叹一声,“母后只身入突厥王庭,就是想把颉利拖在这里。如果颉利想让整个草原信仰长生天,千头万绪的事情必须在这个冬天里完成,如此一来他根本没有时间离开此地。我的到来提醒了颉利,王庭的位置可能暴露。” “皇后陛下会真的帮突厥吗?” “做假怎能骗得过颉利和义成公主?自然是真帮。” 方岩一愣,不过马上就明白了过来,只要能大败突厥,真帮又怎样?想明白这一点,方岩又问了最担心的问题,“你不走,颉利逼你嫁给他怎么办?” “法身之事并非太皇太后的懿旨,是我擅作主张去找灰艮,想不到阴差阳错到了王庭,也打乱了母后的计划。如果搞砸了大事,我万死不偿其咎,所以我必须拖住颉利,不惜一切代价!但我绝不会嫁给颉利,如果他逼我,大不了鱼死网破!” 方岩只觉一种无力感袭上心头……每次杨黛都身有使命,可自己都无能为力。说到底杨黛的命运是属于皇家的,自己不过是个随波逐流的小人物而已。 “突厥横跨万里,兵甲百万,是无比强大的草原霸主,只有在突厥最强的时候击败他,大唐才能洗雪白马之盟的耻辱。我大唐将士数年来枕戈待旦,就是要将其犁庭扫穴,连根拔起!”杨黛话语声虽轻,却透着一股坚定。 突厥是每个唐人的耻辱,杨黛身为女子尚且不惧声名生死,自己大好男儿怎能犹豫不前?方岩胸中热血激荡。 “如今军营里少了任何人颉利都会起疑,会将王庭迁到别处,所以我和母后,甚至包括波罗夷、大秦人都走不了。但是没人知道你来过,只有你能回去报告军情。我和母后就在这里拖住颉利,时间不多了……” 这时外面有低语声传来,有人跟波罗夷吩咐了些什么,说只要那男的就行。然后萧皇后走了过来,边走便道:“毕方当真知道的不少,这次狠狠敲了我一笔竹杠,好在他不管咱们的事情了。” “若他反悔又如何?”方岩不放心,他深知没有绝对的武力是无法制约一位妖王的。 “妖王的誓言岂能轻易违背?我不敢,他也不敢。”萧皇后说话间云淡风轻,也不知冒了什么风险,做了何种让步,她问方岩:“励之,想必小雀儿已经告诉你了?” “末将都知道了。眼下军情紧急,末将现在就动身。”方岩打算去送信。 “先不忙决定,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毕方说今日早些时候,颉利派了两千狼骑杀往圣山。”萧皇后坐了下来,似乎并不着急。 方岩和杨黛闻言互视一眼,忧心忡忡。如今圣山全无再战之力,狼骑一到定然全军覆灭,到时奥云塔娜、何力等人怎么办? 是去救圣山还是去送军情?方岩万般纠结,最后狠狠一咬牙:“只好多杀敌,为他们报仇了!” “稍安勿躁,我来问你。你把军情送给谁?怎么送?别人为什么相信你?从你送信到大唐兵袭王庭,最快有多久?”萧皇后脑子飞转,她必须立刻做出决策。 方岩一愣,传递军情最好的办法就是到最近的州,让刺史发十万火急的文书,用驿站直接传到长安。可即便见到了刺史,对方如何能相信你的话? “用我首饰做信物。”杨黛道。豫章公主的身份可比武状元高多了、 武状元又如何?公主又如何?这是军国大事,谁敢不经核实就发文书?一旦有差池可是斩立决的重罪!方岩摇了摇头,这可怎么办? 萧皇后突然问杨黛:“你上次回长安之时可曾见过李靖?” “卫国公平日深居简出,他的消息一直不太多。不过我听说国公夫人有心疾,卫国公偷偷带她出长安医病去了。”说道这里杨黛眉头微蹙,自己也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李靖称得上隋唐第一名将,战功无数,按理说应该荣宠至极。可惜他走错了一步,玄武门之变时他没有站在李世民一方,虽说也没支持李渊或则太子,但他这种中立行为就是首鼠两端。李世民登基后未对李靖如何,但他深知自己在军方极有影响,却非尉迟恭、程知节那样的从龙之臣,生怕被皇帝猜忌,于是多年来行事战战兢兢,绝不行差踏错半步。 可以确定,李靖是绝不敢私自离开长安的,除非得了皇帝的旨意。当真如此就有意思了,他奉旨去干什么呢? 萧皇后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又问方岩:“可有苏烈的消息?” 苏烈就是苏定方,名烈字定方。古时男子成年后只能称呼表字,只有君父之辈才能直呼其名。苏定方曾是大隋臣子,萧皇后叫他苏烈并无不妥。 “苏将军和定北残部都被编入犯囚营,就在离长安不远的地方做苦力,说起来也算卫国公麾下。”想起苏定方和史老七等一众兄弟还在受苦,方岩不禁一声叹息。 “苏烈乃是大将之资,李世民如何舍得让宝剑蒙尘?” “陛下是说……”方岩眼睛一亮。 萧皇后猛然抬头盯着方岩,“你不要去送信了,立刻回圣山传我谕令,命韩世谔率兵迎击王庭狼骑,将其引向河东府一线。” “诺!”方岩口中应诺,心里却不明白。眼下圣山只有千数人,大多数还是信徒,前隋老兵七八成有伤,有战斗力的最多三四百人,这仗根本就没法打。 萧皇后看出了方岩的疑惑,“你忘了一个人,张慎。突利兵败圣山、王君廓身死、颉利破定北,而后突利又屯兵于此……这些事情背后都千牛卫的影子。张慎怎么可能不在圣山安插人手?我相信只要和王庭狼骑打起来,他们一定有渠道把军情送出去,这才是传递军情的最快办法。” “陛下,您想赌一把?”方岩心里打鼓。李靖、苏定方、张慎……所有一切只是推测而已,军国大事岂可儿戏? “人人都说李世民的心胸广有四海,我却知道他是个有仇不过夜的人。能忍这几年已经难为他了,如果再不动手,我都看不起他了,如果我猜的不错,各州各路早已枕戈待旦。至于李靖和苏烈嘛……打突厥别人可以不用,这两人李世民是一定要用的。” 打仗从来就没有十成十把握的时候,事情分析到这种程度已经不需多言了。 方岩有些担心的看了看杨黛和萧皇后,突然觉得自己这是杞人忧天,这母女二人是吃亏的人吗?于是咧嘴一笑:“我若说不放心你们,是不是有点多余?” 萧皇后替方岩整了整衣襟,“别耽搁了,现在就走。记住,让韩世谔把动静闹得大一点,但不要硬拼。” “你……你自己保重……”杨黛难得有些扭捏。 方岩刚要告辞,外面衣甲和兵器碰撞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金帐外响起。 来不及走了,方岩立时闪身藏在阴影之中。如同往常一样,方岩选择的藏身之地是那种熟视无睹的心理盲点,结合收敛气息的藏匿能力,立刻变成帐篷角落里的一道阴影。 “萧皇后,听说你今夜领了一个人回来,他是谁?”颉利大步流星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义成公主和毕方,他手一挥,身后亲兵在金帐里搜了起来。 坏了!方岩的心一沉,自己当时满心都是要见到杨黛的狂喜,根本就没有隐匿身形。几个狼骑就在身边经过了几次,方岩将元初之气在体内运行开来,随时可以暴起一击。 好在狼骑视若无睹,就在方岩心神稍稍一松的时候,狼骑却搜出了两个人,波罗夷和那个他找上门去的突厥兵。 库洛……颉利认出了这个老兵,疑惑的看着萧皇后,“怎么回事?” 萧皇后的笑容丝毫不变,从容的走到义成公主身旁,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可汗,您觉得我有多大年纪?” 看着老妪般的义成和国色天香的萧皇后,颉利不禁道:“二十七八…不对,三十一二?” “您的可敦可是称呼我姐姐……”萧皇后把罗袖挽起一截,白玉也似的手腕毫无瑕疵,直看得颉利眼晕。 颉利奇道:“对啊……这怎么……”萧皇后年纪比义成公主还要长一些,就算汉人女子显得年轻,也未免太过份了点吧? “今夜带来是人就是让我变年轻的代价……”萧皇后放下罗袖,对着后面高声道:“波罗夷,不必瞒着可汗了,把人带过来吧。” 萧皇后进帐之前就是吩咐他把人带来,打算以秘法让士兵忘了今晚的事情,想不到不及施术颉利就到了。 波罗夷应了一声,带着先前要吃的那个士兵走了出来。 如今那士兵形容枯槁,看似八十老人,见了颉利连忙拜倒,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噗通一声栽倒在地。颉利身边一个亲兵抢上试探鼻息,然后摇头,死了! 波罗夷不知道萧皇后究竟打的什么算盘,但他不是心慈手软之辈,绝不会留下活口告状。 义成公主把库洛反过身来仔仔细细看了又看,死状果然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这桩案子原来着落在此处! 她脸上阴晴不定,转头对颉利道:“请可汗让亲兵们都出去。” 有毕方在身边护卫,颉利不担心安危,于是挥手赶走了亲兵,等着义成公主的下文。 “姐姐,这些日子死了的人都是你杀的?”义成的脸色很是难看。 “这些日子我身子不爽利,就多用了几个人,没来得及告诉可汗和妹妹,还请切勿见怪。”萧皇后笑意盈盈,众人却觉鬼气森森。 只有方岩知道萧皇后是把波罗夷的罪过揽在身上,这是为什么?正想着,突觉如冰水浇身,毕方的目光有意无意的扫了过来,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觉。 “毕先生,她说的可是实情?”颉利真看重毕方的意见。 毕方也俯身察看尸体,然后点头冷笑,“圣女在信徒面前要长生不老、青春永驻,靠的原来是吸人生机……” 毕方的话坐实了萧皇后是杀人凶手。他不知萧皇后目的,却不介意帮个小忙,赚个小小人情。 “死的都是突厥的勇士,你这妖女……”颉利拔出腰间弯刀。 “住手!几条人命重要还是王庭的未来重要?”义成喝住了颉利,上前几步与萧皇后面对面,“死的人我不追究,甚至还能再送你几条人命。但是你必须让整个草原相信,阿史那王庭的可汗是长生天选中的人,圣女只是辅佐可汗的助手!” 萧皇后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无奈的点头应允。 “萧皇后,希望你记住。不管是你还是你的女儿,在王庭之中都是可汗的财产,就像我一样!如此,我们才能继续做姐妹。”义成公主满是皱纹的脸狰狞无比。 愤怒的颉利意见冷静了下来,如同年轻时一样崇敬的看着义成公主,只有凶悍指挥的母狼才能教导王庭里的那些小崽子,王庭确实离不开这位可敦。 萧皇后很不情愿的点了点头,又道:“这件事和小雀儿无关。” “从明天起,豫章公主也不要到处乱跑了,和我去见一见那几位特勤,就这样。”义成公主看了一眼杨黛,转身出了金帐。 颉利冷哼一声收起了弯刀,转身走出了金帐,如同一只雄壮的狼王。有意思的是,狼王并没有走在最前面,最前面是一只满脸皱纹的母狼。 阴影里的方岩终于放松了下来,不知不觉间手心满是冷汗。 萧皇后则饶有兴趣的看着义成公主和颉利的背影,笑的很开心。颉利和义成公主的反应都在她的预料之中,没人发现方岩的存在。 用虚假的秘密掩饰真正的秘密,波罗夷又学了一招。他看着萧皇后的眼神里满是欣赏,如此反应、如此演技,当真过瘾。 章节目录 第295章 哈奇特勤 寒风割面如刀,几个袒露臂膀的突厥青年在旷野中纵马骑射,大的二十出头,小的十六七岁,无一例外满身伤疤、神情彪悍。阿史那家的狼崽子是在马背上和刀箭下长大的,所以训练从来不是打斗嬉闹,他们巴不得有人落马而死,正好少一个竞争可汗大位的对手。 义成公主远远看着他们,心中百味杂陈。这几个狼崽子是她用鞭子打大的,也是她的骄傲,可就在昨天,杨黛从骑射到格斗,挨个教了他们一遍怎么做人。结果就是阿史那王庭的继承人们被一个女人碾压了。 “还请婶娘大人不要苛责特勤们。您有所不知,长安城里的年轻人净是些纨绔子弟,那些优秀的世家子大多平庸无奇,特勤们的武艺和品性放在长安城里也是一等一的人才。”义成身边的杨黛毫无得意之情。她很清楚长安城里都是些什么货色,公子哥们锦衣玉食,终日鼓腹遨游,更甚者有男子效仿魏晋时女装敷粉。 义成只道杨黛是安慰自己,又问:“李世民那几个皇子如何?” “婶娘有所不知,雀儿年幼时可是长安第一纨绔,不光是公卿后人,连皇子都被我打过。”打几个特勤而已,老娘早就习惯了,杨黛心想。 杨黛的表情让义成有点恍惚,依稀是当年还未登基时杨广的样子,不知不觉气恼和失望消失了,心底那久违的皇族骄傲再次泛起,义成不知不觉露出一丝笑意,“听说是你还是年轻一代里公认的修行天才,当着是惊才绝艳。那些小崽子输给你也算正常。”这小妮子毕竟姓杨,大隋皇室自然是天潢贵胄,岂是蛮夷之辈和乱臣贼子可比? “天才?没人知道我付出了什么代价……”杨黛欲言又止,神情落寞,“天才能快乐吗?长安第一纨绔……不过是孩子气的叛逆罢了。记得戏文里唱道:愿生生世世莫生于帝王家,可我不但是大隋公主,还是大唐公主,双料帝王家。” 义成的笑意僵住了,这话如一柄锥子直刺内心。从十来岁出塞和亲到如今,她又何尝快乐过一天?风还在吹,雪还在落,特勤们还在远处喧哗……这一切跟自己有关系吗? “和亲之事……”义成几乎要说不想嫁就不嫁了,终究没说出口,“和亲之事不能依着个人心意……婶婶能做的,就是给你一个最好的婚礼。” …… 想象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帝国在自己手中崛起,金帐之中的颉利正热情百倍的投入到传教事务之中。 抓住萧皇后杀人驻颜的痛脚之后,传教的主导权到了颉利手中,他立刻要求召集一场大祭祀,宣布他是长生天在尘世中的代言人,借此把军、政、神三权统于一体。 可颉利很快就厌烦了,他发现自己面对的都是些无比琐碎的事务!王庭中狼骑十余万,加上妻儿奴隶就是数十万人,召集所有人的大祭祀简直是千头万绪、无从下手,而且各种意外层出不穷…… 颉利霍然起身,在帐中烦躁的来回走动。萧皇后嘲讽的扫了一眼,气定神闲端的处理传教事务,各种指令行云流水般从手里发出。 从来没人敢对自己如此无礼,何况还是个女人!颉利狠狠盯着对方,最后还是忍了下来。不怕你脾气大,就怕你没本事,我连杀人驻颜这种事都能忍,些许的无礼何必放在心上。你再厉害,不还是为我所用? 想明白之后颉利的心情大好,自觉脑筋也清晰了起来,于是大声下令:“来人啊!命前往圣山的两千狼骑不可过多杀伤,把信徒带回来。” 萧皇后似乎有些意外,她放下手中信札,疑惑的看着颉利。 “那些信徒都是现成的火种,能在替本汗传播长生天的旨意。”颉利霍然转身,目光炯炯注视着萧皇后,这是他自认最有男人味的表情,“皇后陛下,从现在起传教的事情由你全权负责,我不再插手。你们汉人不是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吗?本汗这点心胸还是有的。” 想不到萧皇后不但没有拜倒在地宣誓效忠,反倒冷哼一声,“你到不是全然的笨蛋,终于明白了上位者不必事事躬亲,只需掌控全局便可。” 居然当面嘲讽!颉利恨不得抽刀将其砍倒在地,他用最后的理智走出金帐,让外面的寒风帮自己冷静下来……自己要人家的圣山,人家对自己不满是正常的,若是言听计从反倒不正常了。 冷静下来的颉利回到萧皇后身边:“替我做事你也不必觉得委屈。我把话放在这里,突厥一定会征服大唐,到时你的国仇家恨本汗都给你报了。” 萧皇后还是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感激,反而不屑的嘲讽道,“原以为你是个土匪,想不到还是奸商。我费尽力气经营的圣山被你一口吞下,却还要给我画个大饼,诓着我给你卖命?实话告诉你,这种招数我二十年前就玩的烂熟了,少在我面前卖弄!” 看着面前这张倾国倾城的脸,颉利很奇怪的怒气全消,这是一个丝毫不弱于自己的对手,尽管是一个女人。 “唉,谁让圣山在突厥境内呢?被你一口吃下也不奇怪。若再多给我三年时间,你我便能平起平坐,可惜啊…”觉察到了颉利的态度变化,萧皇后也变得意兴阑珊起来,“你既然对信徒手下留情,我也不欠你人情。找个特勤过来当学徒,我替你教一教。” 颉利毫不犹豫的吩咐,“把哈奇叫来。”义成公主之前就说过,传教事务牵扯很大,不能当真放手给萧皇后,让哈奇来即能增长才干,又能起到监视的作用。 不多时,一个英武的突厥青年来的帐中,很敷衍的问候了一声,“父汗。” “既然你不愿练武,就跟皇后陛下好好学学,学不好当心我用鞭子抽你!”颉利不喜欢哈奇。到不是因为这个儿子的不敬,而是恨其天赋超群但狼性不足,若是把浪费在读书上的时间用在弓马上,早就远超其它兄弟了。这都怪义成公主,若不是从小就教汉人的知识,哈奇早就是武力最强的特勤了。 “谢父汗,还有……” 颉利沉下脸来,“有话就说!” “可敦请您过去一趟。”哈奇心里巴不得颉利快点走。他早就听过萧皇后,很好奇这个名满天下的女人。 让我去见她,怎么不是他来见我?受了一肚子气的颉利本就心情不好,最终还是强自按捺怒气,出帐找义成去了。没办法,颉利从小在义成的鞭子下长大,敬畏之情根植心底。这个女人名义上是他的可敦,其实是整个王庭的大家长,威望极高。 萧皇后一边落笔如云,一边瞥了一眼案上的文书,“你看看有无错误,没问题的话就命人执行。” 原来是让我打杂的!哈奇感觉自己被轻视了。在义成公主的熏陶之下,他自幼便看不起那些只会舞刀弄箭的兄弟,觉得打打杀杀是将军该做的事情,而他要做的是思考和决策,这才是一位可汗要做的。 哈奇随意的翻看着文书,不知不觉坐正了身子。萧皇后不但能把众多事务化繁为简,而且任人合理,何等才干性情去做何等事务,着落的清清楚楚。她来此不过十余日,王庭上下已然熟稔于心,从高官到小吏,文武官员如臂指使,便是父汗也未必有此才能! 哈奇是个识货的,收起轻慢认真批改了起来。 王庭里善于处理内政的人很少,萧皇后原本对哈奇也没什么太大期望,只是自顾自的忙碌着,时间飞快流逝,周围伺候的亲兵忙碌的来回穿梭,案头上堆积的文书很快就矮了下去…… 哈奇一直不言不语,却能跟得上萧皇后的节奏,偶尔几处笔误也细心的挑出来改正。 萧皇后拿起他写的文书扫了几眼,只觉眼前一亮。但见哈奇行文严谨、思虑周全,竟一字不能改,便是经年老吏也未必能如此。 这个哈奇跟贺逻鹘差不多年纪,不过贺逻鹘多了点精明,哈奇多了一丝桀骜,看来突厥的年轻人里也不缺人才。萧皇后不禁起了考校之心:“突厥的疆域远超任何帝国,为什么还只是一个四处迁徙的王庭?” “千百年来我族人逐水草而居,性情强悍且不服管束,天性如此。”哈奇一幅爱答不理的样子,却是在认真答对。他的心情就像穷酸秀才见了饱学鸿儒一般,恨不得多指点几句。 “鲜卑人也如突厥一般游牧,后来却建立了北魏,可见王庭和能变帝国的。鲜卑人也是性情强悍,可数十年后便笃信佛法,变得文弱起来,所谓天性未必不能变。” 哈奇被问题深深触动,却无法回答。只是他平日里自视甚高,求知若渴却拉不下脸面请教。 萧皇后看穿了这个年轻人的心理,笑着摇了摇头,“突厥以武立国,只会破坏,不懂建设,始终是个王庭而已;北魏虽以武立国,信佛后却变得重文轻武,最终才亡了国。想建立属于突厥的大帝国,必须文武并重。” 萧皇后所说与王庭传统针锋相对,于哈奇却如拨云见日,自己一直在走的不正是文武并重的路吗?他相信所有的琐碎的政务都是砖石,积沙成塔,突厥迟早会变成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帝国,而自己不止是可汗,还是君王! 看着眼前这个专注的年轻人,萧皇后不由升起一股负罪感。她并没有说假话,只说了一部分真话。突厥当然可能成为强大的帝国,如果没有大唐的话。毕竟一块土地上不可能同时崛起两个大帝国。 她蛊惑了一个热情的年轻人,让他不知不觉间成了自己的拥趸,然后他会唯自己马首是瞻,成为自己在王庭中的一颗筹码。 …… 义成公主帐中,颉利又在郁闷的走来走去。 “你是可汗,居然亲自去处理政务?还不如继续躲在帐篷里喝酒!”义成丝毫不给颉利留脸面,数十年如一日的批评,“用对人,做好决策,这才是上位者该做的事情。” 对,你说的都对,可我一听就烦!我才是可汗,你只是我的可敦……颉利觉得脑筋崩崩直跳,他忍了这老巫婆太久了。 “你该不是想娶萧皇后吧?她能杀人驻颜,就能把你给害了!我再说一遍,不要把他当做女人,她个会玩弄人心的妖怪。”义成声色俱厉,似乎说的不是自己口中的姐姐。 “我当然知道她杀人驻颜。我敢用她就是抓住这个把柄,日后她倘若携信徒自重,我随时可以揭露她妖女的真面目,名正言顺的将她置于死地。”我是好色,但我不傻,颉利很不服气。 “嗯,这话有些道理。我倒是担心哈奇那小子,他毕竟年轻。”义成很喜欢这个特勤里的异类,把他视作王庭的希望。 “其他特勤练武,身上刀疤越多的就越强。这小子学文,心里的刀疤越多才越强。萧皇后最好能狠狠的伤他一次,这样他才能心如铁石。”这是阿史那家族的养狼之法,颉利不会让任何儿子过得舒服。 “豫章公主还在我们手上,谅她也不敢太过分。”义成同意了。 “还有一件事我考虑了很久。” “讲。” “豫章公主是大唐皇帝许的亲,我想在大祭祀与她成婚。”这件事颉利必须征得义成的同意。 “为什么这么急?” “豫章公主先要做我的可敦,然后成为下一任圣女,这要成为惯例,如此教权才能牢牢握在手中。” 义成沉思了片刻,点了点头,“好的,那就两件事一起办吧。” 章节目录 第296章 真凶是谁 看着颉利可汗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义成陷入了沉思…… 义成公主嫁给启民可汗的时候才十四岁,启民死后还很年轻的她又嫁给了启民的儿子始毕可汗。始毕可汗算得上一代英主,趁隋末天下大乱之机带领突厥崛起,灭国无数。义成相助左右居功至伟,也奠定了在王庭中的主母地位。 始毕可汗去世时义成三十来岁,又嫁给了处罗可汗,处罗可汗不久病死,她又嫁给了颉利可汗。可汗换了四位,义成还是王庭的可敦,不知不觉便有了这么一种说法:无论可汗是谁,只要义成在王庭就在。 颉利终于打破了可汗英年早逝的传统,逼迫大唐结下白马之盟后,他的声望更是达到了顶点。这时王庭才注意到这么一件小事,虽说义成先后嫁了父亲和兄弟三人,其实年龄比颉利还要小。 王庭毕竟是属于可汗的。义成一步步交出了手中权力,行事也低调起来,唯有一件事义成始终牢牢抓在手中:特勤们的教育,将来无论哪一位特勤成为可汗,他在精神上都是义成的孩子。 颉利派去圣山的两千狼骑中就有一位特勤。派特勤去打仗是再正常不过的锻炼,但这次颉利下了一道乱令,把信徒带回来。义成有种不好的预感,这次不会太顺利。 良久,义成终于收起了思绪,摸着袖中一个小瓶自语道:大不了换个可汗。 …… 为了要自己保守方岩来过的秘密,萧皇后抗了下了杀人的事,波罗夷知道自己该收手了。可惜这具法身不允许,他只能冒险行事。 大营边缘的一个破草棚子里,一名年老的奴隶正蜷缩在茅草窝里取暖。他哆哆嗦嗦的把一些草裹在脚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毡布仔细裹起,再用细绳紧紧捆住。 这双脚能不能保得住就看今晚了。起先冻坏脚感觉不到疼,几天后就会发黑发臭,接着浑身会热的跟火烤一般,然后人就这么死了……这么死的人他见过太多了。 脚上的草叫乌拉草,是一个靺鞨族的奴隶送给自己的,这靺鞨老兄是个好人,如果活下来一定报答他。正胡思乱想着,那双冻得麻木的脚就开始发痒了,老奴隶长出一口气,有知觉就说明脚还没冻烂,脚保住了,命也保住了。他在草窝里舒服的展开了身体,打算好好睡一觉。 模模糊糊好像身前站了一个人,老奴隶条件反射般爬起来跪好,嘴里说着赞美主子的话,立时又反应过来大半夜的主人怎么会来这里? 他大着胆子抬头看去,只见一身黑袍把这人罩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眼睛炭火般发着红光。 “活着太艰难了,解脱吧。”波罗夷选择杀这个卑微的老奴隶,死了不过是多一具冻毙的死尸,没人在意。 波罗夷正打算结束一切,突然一股危险的感觉浮上心头,他身形晃动,幽灵般原地消失。一道黑红色剑光紧贴着波罗夷脑后掠过,倘若慢一丝他的头颅已然被切成了两片! “邪恶的巫师,你果然在残害生灵。”大秦人手持无名之剑,死死盯着波罗夷。 “你什么时候学会别后偷袭了,这是骑士该做的事情吗?”波罗夷嘶嘶笑着。原来这厮一直跟踪自己,若非谨慎小心已然中招。 “对待邪恶的巫师可以不择手段。”近墨者黑,认识方岩这么久大秦人的脑筋活络了不少。 “不,你不是原来那个大秦人,你的思想已经被法灵侵蚀了。”波罗夷嘻嘻笑道。 “我现在清醒的很。你我迟早一战,不如就是今天吧。”和法灵争夺身体的角逐中大秦人慢慢占了上风,大部分时间都能主导身体。 波罗夷摇头道:“我要杀他,你能救得下来吗?”这老奴隶最多懂点粗劣武技,杀他不过举手之劳。 大秦人怒道,“何必一定要杀这个无辜之人?” “不杀他也行,我们出营去打。” 波罗夷不希望把动静搞得太大。大秦人点头道:“可……” 以字还没出口,波罗夷手一扬,一道寒光向老奴隶咽喉飞去。 他要灭口!大秦人距离老奴隶稍近,急忙挥剑阻挡,堪堪碰到那寒光,改变了一点方向。 笃!一柄匕首擦老奴隶耳根飞过,插在木头上剧烈颤动。老奴隶满脸惊惧的看着大秦人背后…… 不好!想躲闪来不及了,大秦人只觉肩膀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随后一片麻痹蔓延开来。 “卑鄙,居然用毒!”大秦人回身怒斩,手脚开始不听使唤了。 “本能反应是改不了的,就知道你一定会救人。这是料敌机先,怎么能算偷袭?”波罗夷轻烟般飞窜,口中不断嘲讽。 “这不是毒,是脱胎于亡灵法术血肉抽离的新法术。其实我也不喜欢血肉抽离,每次都血淋淋的,像屠夫一样毫无美感……” 血肉抽离!大秦人心头一寒。这种极度邪恶的法术能把骨骼活生生从人体里抽离出来,及其痛苦血腥。 “帕拉丁守护!”大秦人大吼,可运用过无数次的法术居然失灵了。 “都说了不是血肉抽……你的光明法术克制亡灵法术,我又不傻。这是我在法体里领悟到的新法术,能抽取身体里的所有东西,却不伤性命。别看只是个初级法术,却纯粹的很,纯粹到没有任何类型法术能相生相克……”波罗夷也不反击,只是一边喋喋不休、一边躲闪。 只有神圣属性的法术才不会被克制!这绝不可能,他可是邪恶的亡灵巫师啊!大秦人完全不能理解,心神一散法术趁虚而入,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不公平是吗?这又不是比武竞技,阴谋陷阱也是战斗的一部分。”波罗夷从容走到对方面前,捏了个法诀,“现在我要把你的灵魂抽出来,还要让身体充满生机,这与你就会变成盛放法灵的容器。这是第一次如此精细的施法,所以我会特别小心……” 人是感觉不到灵魂存在的,可大秦人现在就真真切切感觉自己要从头顶上升起来!他集中精力运用帕拉丁守护,强硬的抢夺身体控制权。他也不知道法术不起作用为什么还要用,习惯成自然了吧? 波罗夷也感觉到了压力,索性不再捏法诀虚点,而是将食指抵在大秦人眉心之上。这个下意识的举动导致了一个结果,法体和法灵相遇了…… 轰!大秦人浑身绽出强烈的光芒,波罗夷也被包裹在内,感觉法体在排斥自己的头颅,四肢开始不听使唤。两人斗鸡一般对面而立,意识都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一个身体开始崩解,一个灵魂开始破裂,都处在极为危险的关头。 强光过后老奴隶睁开了眼睛,见二人都动弹不得,也顾不得什么乌拉草裹脚布,连滚带爬的逃走了。长生天终于眷顾了一次苦命人,老奴隶感激涕零,至于奔逃途中好像碰到了什么人也顾不得了。 “任何涉及灵魂的都是大道,你们这点微末道行也敢窥探?”毕方出现在两人身旁,似乎轻轻松松一步就从远处跨到了近前,然后伸手握住两人手腕,闭眼感受。 两人不知毕方是何用意,苦于动弹不得也只得由他。 片刻后毕方饶有兴趣的看着两人,“烈焰与冰山,明暗两相干。你两人明明水火不容,偏偏殊途同归,当真是有意思!” 此刻的波罗夷和大秦人根本就不知道毕方说了些什么,两人浑身颤抖、眼神散乱,已然支持不住。 毕方摇了摇头:“现在需要还魂安神的道法,偏偏我却不会。罢了,让你们吃点苦头总比送了命强。” 眼帘张合之间,毕方一双眸子变成了火红的竖瞳,这双妖异至极的火瞳一一扫过两人。 大秦人和波罗夷的精神本就高度紧张,此刻只觉灵台深处心火骤起,爱恨情仇各种强烈的情感瞬间冲破了理智,两人痛苦的嘶吼起来。 片刻后两人只觉身体和灵魂都被抽空,烂泥般瘫倒在地。红莲业火是恶业所感之火,毕方蛮横的它冲击两人灵魂,一举压制了法灵的控制,却也让两人受了内伤。 “我现在有点问题想问,如果二位不想再吃刚才的苦头……”毕方正要发问,突然那个老奴隶又跑了过来,身后跟着百十名狼骑,强弓拉满,点点寒星直指众人。 “半夜里闹腾的这么厉害,你们在做什么?”说话的正是义成公主。 毕方见礼后从容道:“某家也是听到动静刚刚过来。” 义成阴冷的目光扫视周围,“哼哼,一个是豫章公主的大秦护卫,一个是灰艮国师的爱徒,别跟我说是在切磋道法武功。” 波罗夷虚弱的回答:“回禀可敦,我俩人本有积怨,原打算去营外做一番了断,半途中实在耐不住性子动起手来。惊扰了可敦,万望恕罪。” “是你先偷袭的!”大秦人没说谎,却从侧面证实了波罗夷的话,他确实学坏了…… 义成回头看着那老奴隶,“坎普,你刚才怎么对我说的?” “波罗夷要杀我!”名叫坎普的老奴隶大喊。 义成冷冷看着波罗夷,希望得到合理解释。 “哼,你也值得我半夜来杀?”波罗夷一脸不屑。 确实如此,波罗夷实在没有理由杀一个奴隶,义成不由望向毕方求证。他是国师的接班人,没有必要帮前任国师的大弟子说话。 “我来时两人正在斗法。至于这个奴隶,两人真要杀他不过举手之劳。”毕方替两人掩饰。 确实如此,真想灭一个老奴隶的口有什么难? 义成当下冷哼一声,指了指老奴隶,正要吩咐拖下去砍了,突然心头一动:他们两人和豫章公主是一起来的,三人来后不久大营里就开始死人,难道不是萧皇后为了驻颜杀人? “把他给我关起来!”义成改了主意。 章节目录 第297章 王庭狼骑 寒风割面如刀,圣山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之中。胯下的战马哀鸣一声轰然倒地,方岩贴地一个翻滚卸去冲力,回头看那匹马浑身肌肉还在不断起伏痉挛,圆睁的眼中生命正在逝去。 一天两夜的急行居然没有追上王庭狼骑,此时的方岩心急如焚。兵书云: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军,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意思是百里奔袭,上将可能被俘;五十里奔袭,只有半数军力能至。这种行军作战的习惯思维让汉人吃尽了苦头,只有方岩这种边关老兵才知道兵书不能全信。突厥骑兵不带辎重,野外生存能力极强,所以能行动如风、劫掠如火,行军百里犹能斩将夺旗,何况这是王庭狼骑! 百里挑一的草原勇士才配成为狼骑,其中再百里挑一才能冠以王庭二字,跟御林军中看不中用的万里挑一不同,王庭狼骑是百战余生的真正精兵。所以两千王庭狼骑绝对是一支恐怖的力量,反观圣山只有不到一千的信徒和二百余名前隋老兵,这仗根本没法打。 方岩忐忑不安的爬上不远处一座小丘观察,老天有眼,最担心的尸骸遍地没有出现,而是有一座军营严阵以待,中军帐一面狼头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看来领军的是一位突厥特勤。 就在这时号角响起,所有狼骑倾巢而出,在圣山外的一座小土坡上列阵。韩世谔则率领二百余人摆开了阵势,这是个中规中矩的雁形阵,为数不多的骑兵在中央前凸的位置,步兵呈雁尾分散两翼。 以两百对两千,居然还规规矩矩的列阵相迎……远处的方岩忧心忡忡,单薄的队列不可能承受得住两千骑兵的冲击,韩世谔这是打的什么算盘? 狼骑中一骑排众而出,是个近三十岁的虬髯汉子,他单手抚胸施礼:“尊敬的韩将军,叠罗支向您见礼。” “原来是颉利可汗的长子,果然人才。”韩世谔阅人无数,是由衷之言。自己知道王庭在附近,王庭自然也能察觉的到,所以韩世谔近几天在圣山内布满了陷阱,就等突厥人自大冒进。想不到这位特勤有压倒性的实力也不轻敌燥进,可见性情沉稳。 “萧皇后和豫章公主如今正在王庭,命叠罗支特来相请。韩将军素来忠勇,必不至令我徒劳往返。”叠罗支言谈间浑不似化外之民,可见义成公主影响之深。 “发军来请吗?哈哈哈……皇后陛下命我守圣山,此处便是大隋之地,特勤若来取,先从我等尸首上踏过去!”韩世谔语声铿锵,身后众人眼中尽是坚定,那面破败不堪的大隋战旗猎猎作响。 “当年韩将军率大隋铁骑横扫天下,近来又连败突利可汗,今日与将军会猎于此,小王幸甚!”叠罗支不再多言,退回阵中,手中马鞭向前一指。 冲锋的号角长鸣,八百名狼骑风一样卷下山坡,鸣马蹄带起的烟尘翻卷,,如一支灰色长蛇卷向对方。叠罗支没有选择零散的添油战术送人头,出手便是近一半的兵力猛攻。 弓箭耗尽的韩世谔部无法先行攻击,二百人不动如山。两军将行接触之际,前锋狼骑忽然划了道弧线,与韩世谔部的雁尾平行,狂奔之中箭矢势如飞蝗。 这是突厥人最擅长的骑射战法。高速机动的能力让他们立于不败之地,同时用箭矢射杀对手,只需反复冲锋几次对方的阵型就会崩溃,然后就是衔尾追杀溃军。 韩世谔部齐齐举盾掩护,可惜没有能护住身体的长牌,只是各种各样的手牌、旁牌甚至臂盾,面对射术精湛的狼骑防护效果极差。箭矢透过盾牌缝隙狠狠的刺入人体,一声声闷哼传来,不断有人倒地…… 呼啸的箭矢让韩世谔不由开始担心身边这些人,他们根本不是前隋老兵,而是披甲伪装的信徒。按照他的经验,面对死亡压力,只要有一人逃跑就会造成全员哗变! 出乎意料的是,信徒们在箭雨下死死站在原地,一步不退。他们的想法很简单:韩世谔不退,他们就不退。 骑兵掠过雁尾远远兜出一道弧线,降低马速整理队形,就在他们准备进行下一轮冲锋时意外出现了,附近地下泥土翻飞,陌刀手从地底呼啸而出,森冷的刀光无情的掠过骑士,人马俱裂! 远处的方岩恨不得击掌赞叹,韩世谔精确的预料到了狼骑的进攻路线,陌刀手就埋伏在骑兵转身之处,毕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 带领陌刀手的正是三郎,他高声呼喝,指挥袍泽压住狼骑前排向后推进,迫使正在调转方向的马匹挤作一团。 “跟我顶上去!”狼骑的领队伯克见状掷弓抽刀,大吼向前,身边数骑也狂吼着向前顶了过去。 没错,就是是用战马和自己的血肉顶上去。旋转的陌刀转眼就搅碎了这几位勇士,但人和马的尸体使得陌刀手速度稍缓,让后面的狼骑得到机会下马,手持短小的弯刀疯狂的迎向丈长陌刀。 步兵绞杀最关键的就是阵型和兵器,陌刀手在局部战场上占尽优势,转眼间数十狼骑死在森森寒光之中。 作为精锐中的精锐,王庭狼骑除了勇猛之外还有丰富的经验。前队狼骑用血肉赢得了空间,后队狼骑并未红着眼报仇,而是冷静的调转马头迅速散开,拉开距离重整队型。 “贴上去!”三郎立刻带领陌刀手奋力前冲,可惜他们只有二百老兵,如何能堵得住八百轻骑? 战前策略是奇兵突袭,逼迫狼骑拥挤混乱,形成珍珠倒卷帘之势相互踩踏。想不到王庭狼骑眼看着袍泽丧生也不与陌刀手的纠缠,而是冷静的在百丈外整队完毕,旋即发起冲锋。 坏了!远处的方岩心知不妙。绝对数量优势的轻骑兵面对没有护盾弓箭的轻步兵,唯一的结果就是斩尽杀绝! 这时三郎一声唿哨,二百人掉头就向山谷中跑去,后面的狼骑迅速接近。 方岩恍然大悟,这不正是当初伏击乌鲁颉的死亡山谷吗?圣山里还有近千信徒没有露面,想必是在山顶设伏。 急促的号角声响起,叠罗支居然下令撤退!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悍勇善战但不受约束的狼骑居然令行禁止,毫不犹豫的退回本阵。损失一百多骑王庭狼骑着实让人肉疼,好在看清了对方诱敌深入的战术。他早就研究过突利可汗兵败圣山的经过,输在急躁冒进、轻赴险地,他计划用兵力优势稳扎稳打,不讲究任何花巧,平推! 对方不上当,三郎也不再诱敌深入,而是带着二百老兵回归本阵。 对方的狼骑冷静、将领沉稳,丝毫不给机会,败局已定。韩世谔的目光在一众老兄弟脸上扫过,都老了啊……今天应该是最后一战了,像个军人一样堂堂正正战死沙场,然后我们就安息了。 这时几匹战马从远处狂奔而至,突厥信使。叠罗支见军令后沉思片刻,军情里说圣山尚余有千余信徒,眼前这些步兵最多四百人,想必大多信徒不在此处,尽可放手进攻。 于是他单骑而出,在两军对峙的中间线上大声道:“可汗军令,信徒免死。韩将军也不想让他们陪葬吧?” 韩世谔闻言看了看身边那两百信徒,前所未有的和气:“诸位不是军人,不必与我赴死。” 信徒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也没动。 韩世谔大喊:“长生天信徒,听我号令,出列!” 信徒们还是没人动,一个年纪大点的信徒仰头道:“韩将军,我们不是为了你守圣山,是为了自己,在圣山我们才觉得自己活的像人。”周围信徒纷纷附和。 这些信徒当真赤诚真挚,韩世谔正色道:“能与诸位并肩杀敌,某家荣幸之至。全军听令,退入谷口!”旋即又对叠罗支高喊:“此地尽是某家的袍泽兄弟,特勤莫要小看了他们,尽管放马过来!” 不足四百人的步兵方阵缓缓退入谷口,两座倒塌的巨像早就清理干净,虽无险可守却能令轻骑兵的机动性大打折扣。 步兵在移动中无法保持紧密阵型,觅得战机的叠罗支抽刀跃马,王庭狼骑疾冲而出。 “梅花阵!”韩世谔下令散开阵形,不能集中在一起任对方冲锋。 数十个梅花阵刚刚散开,狂潮般的狼骑已经压了过来。轻骑兵虽然没有具装骑兵那样的冲击力,两千骑的急速冲击不是四百步兵能抵挡的,顷刻间近三成的梅花阵淹没在铁蹄和弯刀之中。 一鼓作气冲垮他们!叠罗支命人吹响冲锋号角,但是前面几骑突然倒地,谷口遍布专门扭断战马脚踝的小洞。后面骑兵速度不减,竟然从倒地骑兵的上方越过,继续冲击。 战场已经延伸到了谷内大道上,老兵和信徒也不进攻,背靠背钉在原地苦苦支撑,他们很清楚梅花阵一破立刻就是死。 叠罗支不断大吼:“加速,加速!”但是再宽阔的道路也容不下两千骑兵来回冲刺,狼骑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百余步外韩世谔引弓如满月,雕翎箭流星般直取叠罗支。 韩世谔射术精绝,手中四石的铁胎弓更是箭若惊雷。可这必杀的一击居然被挥刀劈落,叠罗支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率兵直奔韩世谔杀去。 韩世谔收弓提朔,正面迎敌,三郎等几个亲兵在身后形成一个楔形,呐喊着冲了过去。 “砰!”两支队伍毫无花巧地撞在了一处。韩世谔身边瞬间尽是兵刃交鸣、人喊马嘶之声,但他眼中只有叠罗支,手中铁朔直取对方面门。 叠罗支他单臂挥刀砍中了韩世谔的槊锋,当的一声剧震。膂力无双的韩世谔满以为能将弯刀震飞,不想被刀上传来的巨力震得臂膀发麻,腰上箭伤也崩裂开来。 叠罗支身材中等,手中刀不过比平常弯刀长些重些,居然单手力压韩世谔! 此时两马交错,叠罗支利用单手灵活的优势,挥刀回扫对方后脑,这是他阵斩无数的得意技。 韩世谔一夹马腹,战马后腿猛蹬、人立而起,他居高临下回身甩朔,丈八长朔闪电一击!这是传说中的回马枪,也是他的阵战杀招。 两人的动作很相似,都是转身进攻,但朔比刀要长得多,电光石火间朔锋破开背甲,狠狠的刺在叠罗支肩胛之上。 即便是具装重甲,韩世谔这一朔也能将其钉在地上,可叠罗支没有落马,身体晃了晃之后继续迎向下一个对手!力大无比,身如铁石,叠罗支战力之强远超想象。 骑兵对决的速度极快,二马相错不过就是几个动作,然后面对的就是另一个对手。韩世谔面前的对手满眼血红,野兽般狂叫着,双手持斧兜头猛劈。韩世谔举朔一架,接着转身卸力,不想腰间伤口剧痛,身子不由一僵。 眼瞅着斧刃及身,身后一柄陌刀刻不容缓的斩在斧柄上,将斧撞歪,然后顺势一滑,对手的手指一一斩断,三郎在关键时刻救下了主将。他看出韩世谔不太对劲,急声问:“将军,如何?” 韩世谔用力收紧腰间丝绦勒住伤口,“没事。” 叠罗支依然带领狼骑冲锋,将一名信徒斩为两段后还回头看了这边一眼,笑容狰狞,随即大声指挥,“杀穿他们!”叠罗支非常清醒,必须发挥骑兵的长处,不能打烂仗,宁可被多杀伤一些人也要摆脱缠斗,拉开距离再次冲锋。 老兵和信徒们都是步兵,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手再次脱离战场,冲到远处整队。 这轮交锋狼骑损失了一百余骑,自己这边折损近半。在缺乏弓箭长枪的情况下,以不足四百的步兵对抗两千轻骑兵,能有这个战绩已经难能可贵了,但是下一次冲锋绝对撑不住了。 韩世谔估量了一下局势,转头对一个国字脸的老兵笑道,“兄弟,大概等不到落叶归根的那一天了。” 老兵笑道:“那方黄土不埋人?何况还有诸位兄弟一起上路。” 韩世谔茫然四顾,周围只有不足二百老兵和信徒,刀枪残破,他招呼兄弟们靠过来,也不布什么梅花阵了,大家肩并肩准备面对最后的冲锋。 此时天高风紧,大道两侧的峡谷矗立,见证着又一场的杀戮,双方距离百丈各自整队肃立,战场一时陷入到安静之中, “壮士暮年,胜之不武。”叠罗支看着韩世谔低声叹息,然后染血的弯刀一挥,狼骑缓缓提速向前,逐渐加速,马蹄声轰鸣,狼骑们看着逐渐接近的敌人眼睛开始变得血红。 这时两侧山谷上传来隆隆巨响,一块块斗大的山岩星跳丸掷,砸入骑兵阵中,近千名信徒手持各种兵器,呐喊着冲下山谷。 山石不多却声势浩大,战兵不听骑兵招呼,本能的减速躲闪,信徒们冲击的位置恰好是骑兵的腰部,竟然让对手首尾不能兼顾,局面又成了叠罗支最不愿见到的混战。 早就知道圣山残兵不好对付,可想不到如此顽强!此刻叠罗支心中悍勇无法压抑,也管不了颉利可汗的命令了,杀!叠罗支用刀尖指向正在自家队伍中往来冲突的信徒。 领头的信徒是个消瘦少年,长了一幅草原牧民的标准面孔,正是何力。此人在山谷中跳跃如飞,手中一把黑色长刀在骑兵从中乱劈乱砍,全然不成章法。只是他的力量速度强的惊人,接连有数名狼骑落马,道这些信徒都是随方岩深入地下的幸存者。石甲兵的诅咒传给了他们,让他都变成了精英战士。 更奇怪的是此人身边出现上百这样的信徒,一个个都是体力超强但武技粗糙,所过之处如同虎入狼群。叠罗支不禁怀疑,莫非当真是长生天显灵,让信他的牧民得了神力?没有人能回答他的疑问,眼前激战也容不得推敲其中关窍。 不断有人落马,不断有人被马蹄踩成肉酱,狼骑的悍勇和信徒的坚忍碰撞在一起,没有任何人退缩。 守护圣山其实就是守护信徒,即便信徒求战心切,韩世谔也只让少数身强力壮的上阵杀敌。想不到这帮从前看不起的“蛮夷之辈”甘愿同生共死,韩世谔心中百味杂陈。罢了,性命相托便是! 韩世谔奋起余勇,一马当先,杀! “狼骑,跟我来!”叠罗支带着亲兵直取韩世谔。那帮猴子般蹦跳的信徒是生力军,老兵们是砧板上的肉,先杀光他们。 叠罗支两眼冒火,死死盯着韩世谔,一往无前。突然地上一具死尸暴起,身形如电穿过亲兵,凌空一刀斩了过来!叠罗支猝不及防,只觉一切都慢了下来,那把道向自己的脖颈越来越近。 擒贼先擒王,方岩悄悄潜伏到了战场,等致命一击机会。 章节目录 第298章 彩色狼烟 主将战死,亲兵斩首。大唐和突厥都有类似军规,所以亲兵在战场上的职责不是杀敌,而是保护主将。方岩的偷袭叠罗支反应不及,但亲兵动了,有的化身肉盾掩护主将,有的举刀攻击方岩。 不过亲兵反应再快也快不过炽魂,方岩从肉盾们的缝隙中穿过,横刀闪电般刺中了叠罗支肋下。刀透战甲后的手感很怪异,如中木石。虽非金刚不坏,却也刀枪不入! 亲兵们的弯刀已然到了背后,与此同时叠罗支居然赤手抓出刀锋,还对方岩狰狞一笑。 玩命?这事我擅长啊!方岩也笑了。他硬抗住背后的袭击,元初之力透出横刀汹涌而出,叠罗支当即脸色大变,从战马上跌了下来。这时又是数把弯刀劈中方岩,几根长矛极为阴险的刺向肋下。 方岩合身一滚继续扑向叠罗支,叠罗支口鼻鲜血横流,张开双臂抱住了方岩。两人当即滚在一处,街头泼皮般勒脖子抠眼,周围的亲兵投鼠忌器怕伤了主将,一时不敢下手。 抱住对方的同时方岩笑不出来了……叠罗支居然穿了一身带刺的甲胄!无数鉄锥刺入身体,方岩怪叫着将刀用力前捅。有机灵的亲兵丢了兵器合身扑上去抱住方岩,周围亲兵有样学样纷纷飞身扑上,抱腿的抱腿,拉胳膊的拉胳膊。 一群人的体重压在身上,方岩只觉得那甲胄上的刺简直要钻进骨头里,叠罗支更是叫苦不解,若非他刀枪不入,早被重压之下的横刀捅个对穿了。 特勤落马,本就在乱战的王庭狼骑更加混乱。何力高声呼喝着冲了过来,手中正是黑刀挥动衣甲平过,带起一层血浪,带着受诅咒的信徒向韩世谔处杀了过去。这些信徒浑身泛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黑气,手是那些石甲兵的武器,虽称不上神兵也是一等一的利器。他们虽然武技平常,但力量、敏捷和防御都远超常人,在乱战之中正好扬长避短,直如沸汤泼雪一般。 普通信徒最初的冲锋势头缓了下来,和王庭狼骑陷入了混战之中。一方只是粗通武技、手持粗劣武器,另一方训练程度高、兵甲精良,巨大差距很快显现了出来,王庭狼骑开始大肆屠杀信徒。乱军之中奥云塔娜沉默且笨拙的挥舞着武器,不知是长生天的眷顾还是周围信徒的保护,她只受了一点轻伤。她的战斗力无关痛痒,但她的存在却是一种象征,平凡却坚韧、弱小但不屈。信徒自发的靠拢过去,围绕着她苦苦支撑。 乱了,完全乱了。所有人都在凭借本能作战,或者砍翻敌人,或者被敌人砍翻。双方肩膀挨着肩膀,面孔贴着面孔,吼叫着厮杀着,一同滚入泥土,一同用热血染红这大地。 方岩和叠罗支被亲兵叠罗汉般压在最里面,以两人的身体强度当然是不会被压死的,只是动弹不得。方岩感觉叠罗支的身体强度类似阿苏蓝,应该是传承自灰艮的寂灭之身,只是阿苏蓝偏向进攻,他偏重防守,所以身体和经脉更为强硬。好在元初之气能压制他的抗性,缓慢但不可抗拒的侵入着经脉。 此刻叠罗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不动明王寂灭相是无上的密宗功法,以往横行战场无往不利,今天却被一种不可低于的力量从内部瓦解蚕食! 一声震撼整个战场的大吼,叠罗支巨人般站在原地,身边人影纷飞。危机关头他爆发出全部力量,硬生生弹飞了十余人。 方岩影狼狈不堪但是极为快速的逃了开去,冲向黑信徒群中。 “方大哥,你没事吧?”何力挥着黑刀迎过来,满脸关切。 “你怎么知道是我?”方岩浑身浴血,简直像从染缸里爬出来一样,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 “有人动作那么快,一定是你。”何力见方岩只是看着吓人,实则没有大碍,长出一口气,“我们现在都听你的。” “救韩将军。”方岩带领和信徒向韩世谔那里杀去,老将军那里支撑不住了。 叠罗支则在亲兵搀扶下爬上一匹战马,恨恨望着方岩喝道:“杀过……”去字还未出口,鲜血突从口鼻处呛出,翻身落马! “我每天都受的苦,你片刻就受不了?”方岩见状一笑,满是血污的脸上白牙闪耀。就算你周身刀枪不入,还能扛得住元初之气入体? 狼骑撤兵的号角终于响起,那些一脚踏入鬼门关的信徒捡了一条命。在王庭狼骑眼中他们远远没有叠罗支重要,前来历练的大特勤重伤落马,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没有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短短半天功夫,前隋老兵只剩三十余人,信徒损失近半,千余人马只剩不足五百,韩世谔无奈下令脱离战场。 …… 残破的神殿四处透风,缝隙中透入的阳光没有一丝暖意,所有人沉默不语,这场战败后他们已退无可退。 唯一兴奋的是何力,他围着方岩喋喋不休,想知道怎么才能变得和方大哥一样快。方岩拍了拍小俘虏,站起身走到了奥云塔娜身边。 这次少女没有到处给人治伤,蹲在角落里低头不语,单薄的衣衫下身躯更显瘦弱。 “因为杀人?”方岩在少女身边坐下,声音轻缓。 “嗯。”少女点了点头,“不用劝我,道理我都懂。” “你这样我不意外,甚至有点开心。杀人后难受是好事,该哭就哭、给闹就闹,就怕憋着……” 他怎么这么说?少女奇怪的抬头,见方岩没有一丝玩笑的神情,很认真。 “心就像个罐子,难受装在里面不会消失,只会越攒越多。攒到最后,心就变成一块实心的石头。你还记得阿苏蓝吧?他就是一块石头,对别人生命不在乎觉,对自己的生命也不在乎,其实他早就死了。千万别变成他那样……”以前方岩对阿苏蓝只有痛恨,灰艮说阿苏蓝是废品之后他才慢慢明白,这不是因为密宗佛法的寂灭,而是因为阿苏蓝早就迷失了…… “韩将军有请二位。”三郎过来道。 方岩起身就走。 三郎还在后面又道:“奥云…奥小姐,韩将军有请。” 奥云塔娜一脸茫然。说的是我?大概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人如此称呼。 “叠罗支会不会死?”韩世谔面如金纸,嘴唇灰白,浑身打摆子一样哆嗦。连番的战斗让伤口反复崩裂,非但得不到休息还一直透支体力,老将军已经不行了。 “老老实实回去养伤,半年能好。若是逞强再战,可能身死阵前。”方岩低声道。韩世谔不久前还是四五十岁的模样,如今完全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看着眼前的老将军,以往那些不满无影无踪, “他还能进攻?”韩世谔皱眉。 “他是大特勤,是要继承可汗的,没道理拼命。”方岩只能以常理猜测,叠罗支是来积攒战功的,又没什么深仇大恨,应该不会豁出命来吧? “但愿如此,不过我们还是要做最坏的打算。”韩世谔沉吟片刻转头道:“奥云塔娜,你率领信徒走吧,帮皇后陛下留下点种子。” 方岩点了点头。这是个很务实的决定,就算叠罗支想一举攻下圣山,伤势也不允许他长时间追杀信徒。退一步来讲,即便叠罗支退兵,王庭也一定会再派人马前来,圣山早晚陷落。 “那你呢?”奥云塔娜问。 “我跟这帮老兄弟留在这里,总得有人看门不是?”韩世谔的语气不再直接强硬,更象个和善的老大爷。 “我不能扔下你们。”奥云塔娜回答的毫不犹豫。 我还不能走,方岩想起这一趟的任务不是来打仗,是把王庭的位置传回去。那么另一个问题就是,张慎留在圣山的人是谁? 有个人被忽略了,朱佑俭。方岩在人群里找了一圈,很轻易就发现了他,这位定北的老伙计正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打瞌睡。 今天老子在拼命的时候一直不见他的踪影,打完了仗他都不来打个招呼,这不对劲。还有,这厮不早不晚偏偏最近来到圣山?草原这么大去哪里不好,偏偏来圣山? 一定是朱佑俭。 方岩对尴尬对峙中的韩世谔和奥云塔娜说了声去小解,径自转身走了。 小解?老将军和少女怔怔看着这家伙,心想必定是憋的太狠了。 …… 神殿外的僻静角落,方岩拽着领口将朱佑俭抵在墙上,“我已经说了王庭的位置,你别他娘就别废话了,直接跟我说怎么传消息!” “我真不知道……”朱佑俭一脸委屈。 “别装了,你小子一撒谎就装委屈!”这厮居然关键时刻掉链子,方岩怒了,“我说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真要能大破王庭,你就是首功!这是多大功劳,得有多少赏赐?你自己想。” 朱佑俭一脸怂相,“万一是假的呢?谎报军情要杀头的。”这话等于承认了身份,至于这家伙怎么跟张慎搭上的线就不知道了。 “坑你干嘛?老子就是从王庭过来的,萧皇后让我来找你。”方岩气的牙痒,索性拿大帽子压下来,“谎报军情是死罪,贻误军机也是死罪,你自己选!光宗耀祖不敢要,荣华富贵也不敢要,就你个怂货也是定北出来的?老子恨不能一脚踹死你!” “行,老子就赌一把!”朱佑俭一拍大腿。 送上门来的军功都不要,还赌一把?赌你个大头鬼!方岩快被这怂货气晕了。 “大胡子把我们撒出去之前就说了,送这种紧急军情什么快马都来不及,只有点狼烟。圣山是附近最高的地方,百里之外都能看得见……” “狼烟能把军情说明白吗?”方岩感觉不靠谱。 “是彩色狼烟。选啥颜色,先点啥颜色、后点啥颜色,这些就能大致说明王庭位置” “是彩色狼烟。选什么颜色,各种颜色的先后顺序,这些就能大致说明王庭位置了。”朱佑俭胸有成竹。 “好办法,而且今天晴天,风也不大,正是放狼烟的好日子。”方岩笑吟吟的抬头望天,午后天高云淡,难得的晴朗天气,他突然一顿:“王庭不也看见了?他们猜到了怎么办?” 朱佑俭也楞了,这是个致命的问题,王庭为了安全能别杀光附近所有部落,看见狼烟跑了怎么办? “不管了,你去放狼烟,别的交给我。”方岩一跺脚向神殿奔去。 老子身家性命押上打算赌一把,什么叫不管了?朱佑俭患得患失站在原地,最后一跺脚往山顶跑去。远远听见方岩在神殿里大喊:“出营,偷袭……” 大白天偷袭,这厮不是疯了吧?朱佑俭已经开始后悔了。 …… 颉利心情愉悦的穿过大营,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冷不丁从马前冲过,战马受惊人立而起。 惊了可汗的马轻则抽鞭子,重则斩首,一个妇人连忙跑过来抱住孩子,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求饶。 以颉利的骑术当然不可能落马,他勒住马原地转了一圈,鞭指那妇人道:“看好你家的小马驹,等他长大了替本汗上阵杀敌。赏!” 一个随从忙掏怀里掏出一块金子,想了想又怕可汗事后责罚,就换成银子塞进了妇人手里。 妇人浑不信有这种运气,愣了一愣之后连声高呼:“愿长生天保佑仁慈的大汗!” 这话到真没错,我确实是长生天保佑的,颉利得意的一夹马腹,扬长而去,直奔义成的帐篷。 相比奢侈堪比皇宫的可汗金帐,义成的帐篷简直惨不忍睹,颉利很不情愿的掀开帐篷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大笑:“可敦快给我道喜,我要娶豫章公主了!” 端坐纺线的义成抬起头来,用询问的眼光看着颉利。 “我刚刚想明白了,过几天就是长生天的祭祀大典,我要双喜临门。”自从见过杨黛之后颉利就对王庭里的各族美女没了兴趣,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杨黛的美,这种美只能是长生天的恩赐,让自己也不敢玷污,只有神圣的大祭祀才配让自己迎娶美丽的豫章公主。 “豫章公主和萧皇后什么意思?”别人也就算了,堂堂大隋公主出嫁岂能儿戏?义成公主满心不悦。 对方的语气让颉利有些生气,“豫章公主是大唐皇帝下旨许配给我的,难道我还要问别人的意思吗?”说实话,一看见义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颉利就心情不好。 “公主姓杨,不姓李!”义成公主大怒,李唐是大隋的死敌,你居然把大隋唯一的公主说成大唐的?! 居然敢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颉利只想抽刀砍死这个老巫婆,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冲动,砍死了她婚礼变葬礼,成婚得等到什么时候? 颉利努力冷静下来:“已然拖了很多时日,定然是要在今冬完婚的。可敦你不是老说要节俭吗?大祭祀和婚礼合二为一,岂不是更好?” 华夏贵胄下嫁蛮夷之邦,这么多年了自己还是耿耿于怀,冷静下来的义成很清楚自己失态的原因。她叹了口气道:“便依了你吧,我去跟萧皇后商量一下。对了,你不要冒冒失失去跟小雀儿提这事,她是个刚强的性子,说不定会做出格的事……” 颉利闻言大喜,方才的怒火立马抛到九霄云外,口中忙不迭的夸奖可敦识大体、智慧等等,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义成突然一怔,一道闪电划破了心中迷雾。 一直以为是萧皇后为驻颜而杀人,抓住波罗夷之后自己一度以为抓住了真凶,因为开始死人的时间和波罗夷回王庭的时间相符。 毕方先生说波罗夷也不是凶手。假设波罗夷当真不是凶手,为什么也会承认?萧皇后被密切监视之后再出现死人,确实能替她洗清嫌疑。 可萧皇后为什么会承认自己是凶手?甚至还编造了一个为驻颜而杀人的谎言?以她的身份地位、脾气性格,谁能让她背黑锅? 刚才反复提及杨黛和萧皇后,让自己意识到忽略了一件事,杨黛也是和波罗夷一起到王庭的! 萧皇后当然不会代人受过,如果杀人者是她女儿呢?而且她自觉亏欠女儿。 还有,抓住波罗夷那天是有人在和波罗夷打斗,那人是保护杨黛的护卫。 所有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杨黛才是用邪恶手段杀人的凶手! 义成公主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坏了,这样的人怎么能成为颉利可汗的妻子,怎么能成为未来的圣女?绝对不行!义成公主惊恐的大叫起来,她想对颉利可汗说绝不能娶杨黛,可颉利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