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代金满仓》 章节目录 第1章 六八年的早春二月,旺兴村的桃花开得很好,虽然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可小路上落满的白色粉色花瓣还是看得很清楚,微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 村头屋檐下挂着的大喇叭嗡嗡嗡的响了一阵子,好像有人在捻着纸响,不久以后,两声清脆的口哨声从里头传了出来。 “收工咯……”粗哑的男子声音从广播里传出去很远,瞬间,旺兴村便热闹起来。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雨露滋润禾苗壮,干革命靠得是毛ze东思想……”歌声嘹亮,男男女女从田间走了出来,扛着锄头提着箢箕,有的赤着一双脚,有的在水屯子里洗两下,穿上草鞋再往家走。 村里靠山脚的地方有几幢土砖屋子,静静的立在那里,黑乎乎的一大片。 “吱呀”一声响,木门被推开,屋子里走出了一个单瘦的年轻女人,手里拎着一个大木桶,里头装满了大人小孩的衣裳。 女人吃力的提着木桶走到池塘旁边,那里已经有几个勤快女人,刚收工就提了衣裳出来洗。她们蹲在石板上,一边说说笑笑,一边用棒槌打着衣裳,见她过来,有人吃惊的招呼她:“春花,你咋就出来了?还没出月子吧。” 这个被叫做春花的女人姓陈,是唐振林家的大媳妇,今年二十六,上个月才生了个女娃娃,到现在才二十多天。 “月子里不好好呆家里,出来做啥子哩,你看生产队都不让你去出工,不就是让你多歇息两天?”一个女人放下棒槌走了过来,一手抢过陈春花手里的木桶:“你回去歇着,我和你婆婆说去,让二根他媳妇来洗。” 陈春花有些发慌,赶紧抓住了木桶提手:“翠云嫂子,不用了,二根媳妇……她……忙着哩,我呆在家里也没啥事好做,不如帮着做点事。” “嗐,你和你们家大根都是老实人,一棍子打不出半个屁来!”翠云嫂子伸手拍了拍陈春花的肩膀:“你怎么不学着二根媳妇狡猾点?你瞧瞧你,还坐着月子哩,这就出来给家里人洗衣裳了!你们家其余的人哩?这不才收工么,都该回家了不是?” 陈春花觉得心里头有些闷,可又没法子说出口来,这边洗衣裳的女人里头,有一两个嘴碎的,回去跟自己婆婆搬弄是非,那自己少不得又会挨骂。 她不敢多说话,提着桶子走到了青石板那边,蹲下身子开始洗衣裳。 棒槌一下一下的捶下去,“邦邦邦”的声音传出去很远,好像还有回音,隔着池塘都能听到余音。 “嫂子,嫂子!” 陈春花抬起头,就看到穿着粗布夹棉衣裳的唐细丫朝这边跑了过来,一脸慌张模样。 “细丫,咋的啦?”陈春花抬手擦了下溅到脸上的水珠子:“怎么这样慌张?” “嫂子你快些回家看看,小红好像没气儿了!”唐细丫脸色煞白,嘴唇皮子直哆嗦,看上去很害怕的模样:“嫂子,娘喊我去灶屋里烧火准备煮晚饭,我想着就一阵子的事情,可没想到才那么一会儿,隔壁虎子跑过来扯我去你屋,我看到小红她……” 唐细丫手脚都软了,嫂子出来洗衣裳请她照看下小红,她满口答应下来,才在床边坐了没几分钟,她老子娘就过来喊她去灶屋生火,没想到就这几分钟的功夫就出事了! 听了这话,陈春花身子一软,瘫坐在青石板上,水浸透了她的裤子,可她一点都没感觉到冷。旁边翠云嫂子一手将她拎了起来:“春花,还不快些回家瞧瞧去!” 陈春花这才缓过神来,连桶子都没顾上提,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家里头跑了去。 “婶子,婶子!” 刚刚到家门口,一个小娃子跑了过来,一把攥住她的衣角:“婶子婶子,小红不好咧!” 小娃子不过三四岁,可那奶声奶气的话听着完全不像个小奶娃儿,竟和七八岁的孩子差不多。 陈春花没顾得上理会这小娃儿,,三步奔做两步冲进了自己房间。 小小的土砖屋里光线昏暗,看什么都不大清楚,晦涩的光影里,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坐在床边,手里抱着一个小囡。 床边坐着的中年妇女是陈春花的婆婆李阿珍。她剪着一个包菜头,短短的头发到耳垂那里,显得精明干练。她长条儿脸,眼睛朝斜里略微吊起,眼角的皱纹很深,要是有只蚊子从她面前飞过去,保不齐会被皱纹给夹死。 “娘!”陈春花冲到那妇女面前,伸出手想要抱自己女儿,可看着婆婆的脸色沉沉,她畏缩的把手收了回来。 “不是叫你去洗衣裳,咋就回来了?”李阿珍拉长着一张脸,这脸就更长了。 陈春花低着头不敢看婆婆的眼睛,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娘,我好像听着小红在哭哩。” “哟嚯,你隔那么远还能听到这小丫头片子哭?”李阿珍把小囡扔到了床上,“呼”的一声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去揪陈春花的耳朵:“你分明是想偷懒,还以为我不晓得哩?衣裳洗好了没有?没洗好就别回来!” “娘,小红……”陈春花没躲没闪,任凭李阿珍拎住她的耳朵,只顾着朝躺在床上那小囡看:“小红没事吧?” 小囡的手脚动了动,陈春花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去,一口气轻轻的吐了出来。 还好,她的女儿还有气。 陈春花闭上眼睛,咧嘴笑了起来。 李阿珍看到媳妇的笑容,顿时火冒三丈,用力一拧,陈春花的眼泪“唰”的一声掉了下来:“娘,痛!” “你也晓得痛!我还以为你是根木头哩!”李阿珍一只手叉腰,骂人的话一嘟噜一嘟噜的来了,骂得唾沫星子飞溅,站在旁边看热闹的那个小娃子伸手抹了抹脸:“李奶奶,你的口水流出来了,好脏!” 李阿珍低头看到了那个小不点儿,弯腰下去,气哼哼的伸手去抓他的手,没想到小娃子倒是机灵,扭了扭身子,迈着两条小短腿跑到床那边去了,一边跑还一边扮鬼脸:“李奶奶,你抓不住我咧!” 李阿珍火冒三丈:“你这死尻的小虎子,跑到我们家来撒野!老娘不好好收拾你,老娘就不姓李!” “李奶奶,你姓啥不关我的事,你信不信我把你刚刚做的事情说出来?”小娃子抱着床柱子,小小的身子摇过来晃过去,一点也不怕李阿珍的模样,气得她全身直打颤:“你给老娘等着,老娘去告诉你爹听!” “你去,你去!”小娃子站直了身子,指了指墙上贴着的那张mao主席画像,偏头望着李阿珍,一本正经的说:“我去告诉主席爷爷,你刚刚拿枕头捂着小红的脑袋!” 听了这话,陈春花的脑袋“嗡”的响了一声,脸色煞白。 原来婆婆把她支走,暗地里下了毒手! 她冲到了床边,一把将自己的女儿抱了起来,小囡的脸上一片潮红,眼睛半开半闭,好像是睡得迷迷糊糊时被惊醒过来。她颤颤巍巍伸出手放在她鼻子底,一点点温热的气息粘在她的指尖,这让她彻底放下心来。 “你试啥试?”李阿珍有几分心虚,可还是扯着嗓子直吆喝:“你还真信了这毛娃子的话?他晓得个球!” “我亲眼看见的,那还有假?”那小娃子又灵活的从床那边钻了出来,冲着李阿珍扭了扭身子:“李奶奶,你就是想害死小红!就是就是就是!” 小娃子的声音特别响亮,跟三月里打雷一样,轰轰的炸着人的耳朵。 “吵啥吵哩?”唐振林从外头走了进来,见着一屋子人,有些奇怪:“都挤在这屋做啥子?嫌这屋子太大了?” “唐爷爷,小红要被他奶奶捂死了!”小娃子又赶着跑过来告状,眼珠子乌溜溜的转了转:“还好我看见了!” 唐振林冲李阿珍瞪了一眼:“你干啥呢?” 李阿珍气呼呼回了一句:“小虎子的话你也相信?没看这丫头片子还好好的?” 唐振林低头看了看媳妇抱着的那个小女娃,脸色红润,呼吸匀称,跟没事人一样,他这才放下心,伸手摸了摸小娃子的脑袋:“小虎子,你看错了,李奶奶肯定是在给小红盖被子呐,她怎么会想捂死自己孙女呐!” “我没看错!”小娃子一伸手,忿忿的将唐振林的手拨开:“我知道你们俩想要大根叔叔生个儿子!你们不想要女娃!” 他伸手抹了抹眼睛,哼哼唧唧的哭了。 屋子里的人都大眼瞪小眼的看着他,不知道他为啥哭得这样伤心。 这时,陈春花怀里的小囡扭了扭身子,哇哇大哭起来,顷刻间,屋子里充斥着哭声,一声高过一声,一发不可收拾。 “哭哭哭,赔钱货就会哭!”李阿珍恨恨的看了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小囡,伸手扯了扯唐振林打着补丁的衣袖:“还杵着看啥哩,去二根那边瞧瞧孙子去。” 走到房门口,李阿珍回过头来,朝着地上吐了口唾沫:“呸,生不出鸡蛋的母鸡!” 那唾沫刚刚好吐在了唐细丫站着的那地方,她朝旁边闪了闪,一只手拧着衣裳角儿,臊得抬不起头来。 “虎子,虎子!” 门外头传来一阵叫喊声,小娃子伸出脑袋应了一句:“娘,我在这呐!” “又在这里麻烦婶子!”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一把抓住了小娃子的手:“真是不老实,害得娘到处找你!” 年轻女人名叫林淑英,是小虎子的妈妈,她穿着崭新的深蓝色粗布衣裳,里边是件白色的衬衫,时髦的小圆领,领口的扣子是黑色的塑料扣子,将她细小的脖颈衬得更白皙了。 陈春花望着林淑英身上的衣裳,心中实在羡慕。 人比人,气死人,她和林淑英年纪差不多,可两人的命可是截然不同。 林淑英命好,嫁过来第二年就生了小虎,第四年又生了一个男娃,婆婆把她宠得上天,她坐月子的时候,婆婆托人去城里买来麦乳精,一天给她冲上一大碗,蒸鸡蛋煮鸡蛋变着法子弄没停过,隔得十来天就能闻着他家炖老母鸡的香味。 “春花,我给你带了个鸡蛋过来,你趁热吃了!” 林淑英从兜里摸出了一个圆滚滚的煨鸡蛋,走到陈春花面前朝她手心里塞:“你坐月子,该好好补补身子!” 陈春花本来想拒绝,可这手却不听使唤,颤颤抖抖的接了过来。 人穷志短。 注:女主穿过去时是六十年代末期,挣钱的时候是八十年代,所以这书名叫做《八零年代金满仓》,其实经历了六十、七十和八十三个年代。 章节目录 第2章 唐美红醒了过来,因为她觉得闷得慌,快喘不过气来。 费劲睁开眼睛有个带着霉味的枕头正压着她的脸。 窒息的感觉让她全身越来越疲软无力,她的手无力的挥舞了两下,可丝毫没有用处,她根本够不着那个枕头。 “李奶奶,小红醒了没有?” 她恍惚间听到了有个小娃子的声音,清脆响亮。就在这一刹那,压着脸的枕头滚了下去,一股新鲜空气经过鼻孔和张开的嘴冲进肺里,她顿时觉得轻松了很多。 床边站着一个四五十左右的中年妇女,黑里透着黄的脸庞,一双三角眼儿,好像枣泥糕上嵌着两点枣核,颧骨高高耸起,一张嘴又扁又阔。 她不是个善茬,这是唐美红第一感觉。 “小虎子,你怎么过来了?”那妇女转过头,朝着门边那个小娃子嚷嚷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怒。 “李奶奶,我是过来看小红的。”那个叫小虎子的小娃子飞快的朝床铺这边跑了过来:“小红醒啦?” 小红是在说她吗?唐美红眨巴眨巴眼睛,万分惊恐。 一切都变了。 天花板不见了,只有几根黑色的木头在头顶上,直接可以看到上边的瓦,瓦片间漏进几缕阳光,看起来得好好收拾收拾了。墙面连灰浆都没有刷,是一个个的土砖垒成的,里头的稻草杆都能看得清楚。 墙面上贴着一张画像,唐美红眯了眯眼睛,这不是……m主席么?身下的木板床硬梆梆的,硌着脊梁骨痛,身上盖着的是一床粗布被子,有一种湿重的气息。 房间有些晦暗,唯有眼前的小娃子一双眼睛是那样的光亮,闪闪有神。 唐美红想问他是谁,可是一张口,咿咿呀呀的声音,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挥挥手,小胳膊小手挨不到嘴边。 ——她变成了一个小小婴儿! 唐美红惊骇得瞪大了眼睛,她、她、她……她是不是遇上了小说里才有的事情?她穿越了?她分明刚刚正在努力做公务员考试的模拟试题,怎么才打了个盹,眨眼间就来到了这地方? “小虎子,你闲得没事情做?”那中年女人冲着那小娃子气恼的嚷了起来:“不知道到旁边玩泥巴去?跑老娘屋子里头来做啥子哩?” “我来看小红妹妹的!”小娃子一双手撑腰,冲着那中年女人嚷嚷,毫不示弱:“你刚才拿枕头在做啥?是不是想把她捂死?” “你、你、你……”中年女人说话都有些磕巴,唐美红觉得她肯定是心虚,刚刚她睁开眼的时候,一个带着霉味的枕头把她压住,她的小脑袋左偏右偏想躲开这枕头,可她穿成了个小小婴儿,哪里有力气反抗,亏得那小娃子猛的蹿了进来,她这才躲过了一劫。 她大口大口的吸着新鲜空气,一脸戒备的望着那个中年女人,生怕她再拿了枕头来捂她。刚刚才捡回一条小命,她可不希望再丢了。 “赔钱货!”那中年女人盯着她看了好一阵,突然朝她恶狠狠的说出了三个字。 赔钱货?是在说她吧?唐美红生气的瞪着那个中年女人,可惜没有丝毫作用,她一步步走了过来,伸手拧住了她的胳膊:“大人都吃不饱,哪里还有闲粮养赔钱货!” 好痛! 她的眼珠子骨碌碌的转,想要找人求助,可是屋子里头静悄悄的,刚刚那个小娃子都没见了影子。 中年女人举起了一只手,还没弄清楚是什么情况,“啪”的一声,大巴掌落在了唐美红的脸上。 脸上火辣辣的一片。 “哇哇哇……”唐美红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本来是想喊“救命”的,可这两个字一出口就变成了哭闹的声音。 那中年女人凶狠的盯着她,唐美红被这眼神盯得有些发憷,口里哼哼唧唧的哭着,努力的挪着小身子,想要从那女人面前逃开,可怎奈实在力气不够,她只能抬抬胳膊蹬蹬腿,就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带着霉味的枕头又朝她压了过来,唐美红索性闭上了眼睛。 捂死就捂死,说不定自己又重回二十一世纪了。 只是一切没有像她希望的那样发生,陈春花进来了,她的婆婆李阿珍失去了下手的机会。 睁着眼睛看了好一阵子戏,唐美红觉得有些疲倦,或许是她现在还只是个没满月的婴儿,精力不够充沛,还没等唐振林进来,她就合上眼沉沉的睡了。 初来乍到,她记住了这几个人。 穷凶极恶的奶奶李阿珍,软弱无用的母亲陈春花,还有一个是古灵精怪的小虎子。 那个小娃子看起来不过四五岁,可说话实在老到。要是没看到人单单听他说话,唐美红觉得他至少已经有七八岁。 婴儿的睡眠很浅,唐美红才睡了一小会儿,就被一阵声响吵醒了。 不知什么东西窸窣作响,还伴着抽泣的声音。 唐美红将眼睛睁开一线,就看到陈春花正坐在床上剥鸡蛋壳,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这男人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绿色军装,衣袖被磨破了边,绿色的线已经泛白,下边穿着一条黑色的裤子,膝盖那里磨得光光,在这光线昏暗的屋子里,那一块地方很显眼。 “春花,你就快别和娘计较了,她哪能害小红哩,肯定是小虎子看错了。” 啥?小虎子才没看错呢,刚刚那个恶奶奶分明就是想拿枕头捂死她! 唐美红抗议似的动了动胳膊,可惜床边的两个大人都没看到。 “我知道娘嫌弃我又生了个女娃儿……”陈春花继续小声抽泣:“她只想要孙子,可我肚子不争气……大根,你不会也怪我吧?” 这就是她的便宜爹了?唐美红眨巴眨巴眼睛,努力想看清楚唐大根的样子,只可惜屋子里光线太暗,陈春花又舍不得点灯,她只能看到那个男人一张黑糊糊的脸,根本看不出五官长得咋样。 “我不怪你,春花,等着你身子爽利了,咱们再来生男娃娃。”唐大根坐了下来,一只手将媳妇的头发朝耳朵后边拨了拨,低声问:“干净了没有?” 陈春花羞涩的低下头,一只手摸了摸小肚子,低着声音回他:“还没有哩。” “今天晚上我给你揉揉,让那些脏东西快些流干净。”唐大根咬着耳朵和陈春花说悄悄话:“我问了隔壁兴国,他说想要生男娃娃就得把虎头鞋搁枕头下边,咱们到时候也试试?” “嗯。”陈春花的声音小得和蚊子叫一样。 “春花,mao主席说过,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咱们一定要再加一把劲,生出个男娃娃来!” 说着说着,唐大根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胸脯,面对着墙上贴着的那张mao主席举起手,很郑重其事的背了一句mao主席语录。 坐在床上的陈春花马上也跳了起来,和唐大根肩并肩的站着,昂首挺胸,那姿势就像要去前线的红军战士——只可惜手里拿的是一个剥了壳的鸡蛋,要是有一杆红缨枪,那就会更像一些。 唐美红眼睛都直了。 这是在演话剧吗?怎么才这一会子功夫,她那个软弱可欺的便宜娘就变了个模样? mao主席说过……她这是回到六七十年代了吧?要不是谁会动不动把mao主席挂到嘴边啊?她眨巴眨巴眼睛朝墙上看了过去,虽然屋子里头一片昏暗,可她还是能看出来,那是一幅mao主席的画像。 “大根,你吃点鸡蛋补补身子。” 在主席像下边表了决心,陈春花和唐大根又坐回了床上,陈春花把手里那个已经剥好的鸡蛋朝唐大根手里塞:“刚刚淑英给我的。” 唐大根咽了口唾沫,把那鸡蛋推了回去:“春花,你吃,你得多吃点东西快些把身子补好才行。” “我现在没有出工,用不着吃好东西,”陈春花把鸡蛋掰了一块下来塞到了唐大根嘴巴里:“你可是劳动力,要挣工分的,咱们家就指着你了。” 陈春花现在正是坐月子,不能跟着大家一起出工,婆婆李阿珍每天都在屋子外头指桑骂槐:“母鸡不生蛋,倒是会偷懒!哪里这么好的命咯!”唐大根知道他娘心里头不痛快,每天拼了命的干活,想一个人挣出两个人的工分来,每天晚上回家都是一身水,手上勒出了几条红印子,看得陈春花说不出的心疼。 唐大根砸吧砸吧嘴,把那点蛋白给吃了,舔了舔嘴唇:“这鸡蛋煨得挺香的。” “那你再吃点。”陈春花又掰了一点,唐大根张口叼住:“春花,那蛋黄你吃了吧,要生男娃娃就得补好身子。” “你喊美丽进屋来,我喂她一点点,好东西也别少了她。” 陈春花小心翼翼的捧着鸡蛋,生怕掉了一点点蛋黄碎屑,好像那是世界上最贵重的宝贝。 章节目录 第3章 唐大根出去没多久就带着一个小女孩回来了。 屋子里已经黑得快看不清人了,唐美红努力想要看清楚她的便宜姐姐,可惜只能见着一个大体轮廓,看不清眉眼。 个子才到床板那里,瘦津津的。 “美丽,以后娘出工去了你要好好看着妹妹。” 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情,陈春花还是有些后怕,虽然男人和她说只是一场误会,可她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或许婆婆真是想弄死小红。 “娘,我刚刚捡柴火去了。”唐美丽眼馋的看着陈春花手里拿着的那大半个鸡蛋:“娘,这是姑姑偷偷给煨的?” 陈春花摇了摇头:“隔壁林姨给的。” 她用手指抠出一点点蛋黄,唐美丽伸手接住,嘴巴凑到手掌心,津津有味的把那点蛋黄舔得干干净净:“娘,鸡蛋真好吃啊,要是我也能隔几天吃到鸡蛋就好了。” 陈春花耷拉着眉毛,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哪能隔几天吃到鸡蛋?家里就喂了一只鸡,生的鸡蛋都是二根一家子吃的。婆婆说二根家两个男娃娃,那可是唐家传宗接代的苗苗,可不能饿着,鸡蛋都是他们兄弟俩的!至于大根家的美丽么…… “一个赔钱货,还配吃鸡蛋?做梦吧!” 李阿珍瞅着唐美丽的眼神都是充满着厌恶。 “美丽,等着下回爹去农科站的时候去买只小鸡苗回来,喂大了以后生的鸡蛋都给你吃,好不好?”唐大根也很愧疚,只能画了个大饼给女儿吃。 自家单独养鸡是不可能的,人都只能勉强糊住一张口,哪有余粮来养鸡?现在家里养的那只鸡,主要的功用就是生鸡蛋给二根的两个儿子吃,娘肯定不会允许他和春花再另外养一只鸡的。 偏偏唐美丽信了他的话,开心得拍着手哈哈大笑:“爹,到时候我和小红也可以隔几天吃个鸡蛋了。” 小红是在说她吧?唐美红感慨的想,这个姐姐心真好,有好东西还记得要捎带上自己。 好东西……在这里,鸡蛋也算是好东西……唐美红默默为自己哀悼了一回,她穿来这个时代前,桌子上就摆着一篮子正宗土鸡蛋,原本打算熬夜的时候煮了当粮食,可换还没来得及吃就被莫名其妙送到这个时代来了。 要是能抓着那一篮子鸡蛋穿过来,那该多好啊! 唐美红心中暗暗觉得可惜,要是她有一篮子鸡蛋,那肯定会把唐美丽给乐死吧? 正躺在那里暗暗琢磨,忽然“砰”的一声响,门被人一脚踹开,唐美红被吓了一大跳。 一个和唐美丽高矮差不多的小娃子旋风一样的跑了进来,他冲到唐美丽面前大声吼了一句:“唐美丽,你怎么还不来陪我玩!” 唐美丽朝唐大根身边退了一步,声音细小:“我才不和你玩,你和你弟弟就会欺负我,你们把我当马骑!” 那个小娃子举起一根小小的鞭子晃了晃:“你还敢不听我的话?要你当马你就当马!” “爹!”唐美丽乞求的望着唐大根:“我不想和建军建国他们一起玩!” 唐大根伸手摸了摸唐美丽的脑袋:“你是姐姐,要带好弟弟,去吧。” 唐美丽扭了扭身子,还是很抗拒,这时陈春花赶紧又刮了一点蛋黄朝她嘴边抹:“美丽,先吃点东西就有力气了。” “你吃啥?”那个小娃子凑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鸡蛋!” 他的声音瞬间就激动了起来:“你们家偷吃鸡蛋!” 陈春花慌了手脚,赶紧去拉小娃子的手:“建军,你快些莫叫,这鸡蛋不是偷的,是别人给我的!” “哼,谁相信?我要告诉奶奶去!”小娃子一甩手,气哼哼的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奶奶,奶奶!伯娘偷吃鸡蛋!” 唐美红划了划小胳膊小腿,果然是鸡蛋吃多了营养好,这声音可真是响亮。 “娘……”唐美丽害怕得很,扑进了陈春花的怀里,细声细气的哭了起来:“奶奶会不会跑来打我们……” 陈春花一只手搂着唐美丽,可却不住的在打颤,想到婆婆那张脸,她就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望了望手里剩下的半个鸡蛋,她咬了咬牙想扔掉,可究竟舍不得,用手抠出些蛋黄来抹到唐美丽嘴里,把蛋白朝唐大根手里塞:“赶紧吃咯,别让娘瞧见了。” “你吃,你月子里头要补身子。”唐大根又把蛋白塞了回来。 陈春花咬了咬牙,又伸手刮了些蛋黄:“我吃这些就够了,那些你吃吧。” 唐美红躺在床上看着便宜爹娘为了半个鸡蛋推来推去,心里颇为感动,看起来这两个人虽然胆小怕事,可两个人感情还是挺好的。 正在入神看戏,忽然一双手伸了过来,她还明白怎么一回事,身子就腾空而起。 陈春花把手指在嘴里吮吸了两下,忽然俯下身子,嘴对着嘴的压了下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唐美红的小小身子瞬间僵硬,想要偏头躲开,可却动弹不了,陈春花一只手托着她的脑袋,一只手钳着她的腰,嘴唇亲了过来。 舌尖将唐美红的嘴唇撬开,一点流质的东西落到了她的口里。 她恶心得想赶紧吐掉,可那点东西已经滑溜溜的朝她咽喉流了下去。唐美红绝望的大声咳嗽着,想要将那点东西咳出来,可是已经回天无力。 陈春花一只手轻轻的拍打着唐美红的背,一边低声喃喃:“小红,你命不好,跟着娘也吃不到什么好东西,好不容易得了个鸡蛋,你也尝尝滋味。” 唐美红大声嚎哭了起来,在这个时代,蛋黄确实是个好东西,可她一点也不希望被这样哺育长大啊! 嘴唇上沾着奇怪的东西,那肯定是陈春花的口水混着一丁点蛋黄残渣,唐美红很想抬手把它擦掉,可是陈春花把她抱得紧紧,两只手都不能动弹,唐美红心里充满了绝望,只能眼巴巴的看着陈春花那张充满母爱光辉的脸孔。 其实,母爱光辉只是唐美红的想象,此时屋子里边黑乎乎的一片,基本上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瞧见大体的轮廓。 “娘,点上灯吧?好黑!” 唐美丽靠在陈春花身上,眼睛朝门口望,心里头有些发慌。 “不用点,要吃饭了。”唐大根站起来,拉住唐美丽的手:“跟爹一道出去吧。” “不,奶奶肯定会打我,肯定会说我没带好弟弟。”唐美丽扭着身子左边一晃右边一拧,就是不肯往外走,陈春花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叹了一口气:“奶奶要是骂你,你就说以后一定带好弟弟就行,别和她顶撞。” “难怪我说碗柜里的鸡蛋怎么就少了一只,原来是出了家贼!” 李阿珍尖锐的声音在窗户外边响起,唐美红明显能感觉到陈春花身子抖了抖。 “死懒好吃的货!光吃不下蛋!娶了个扫把星回来,我们唐家是倒了大霉哟!”一阵阵的咒骂声传了过来,陈春花将身子缩成一团,抱紧了唐美红,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 “娘,那鸡蛋不是咱们家的,是隔壁兴国媳妇给的。” 唐大根鼓起勇气走到门口,冲着双手叉腰的李阿珍吭吭赫赫的说了一句,却被她猛的啐了一口:“呸,兴国媳妇给的?你以为老娘会相信?她跟咱家又没沾亲带故,啥好事要赶着送鸡蛋给那长嘴劣货吃哩?” “娘……”唐大根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老娘才会让她相信,正站在那里琢磨,李阿珍瞥见了他身边站着的唐美丽,火气蹭蹭的朝上钻。 “你过来!”李阿珍伸手指着缩成一团的唐美丽:“还不快滚过来?” 唐美丽磨磨蹭蹭的朝唐大根背后躲,伸出了半个脑袋瞅了瞅李阿珍,就是不敢出去。 李阿珍拿着一把条棘怒气冲冲的走了过来,抓住唐美丽的胳膊拽到自己面前,条棘举得高高,劈头盖脸的打了下来:“让你带弟弟玩,你野到哪里去了?弟弟要你做牛做马,你还有得挑?” 条棘上带着刺,打到身上倒刮着皮,手上很快就有了几条血痕,火辣辣的痛。唐美丽扯着嗓子哭起来,李阿珍打得更厉害了:“嚎丧哩,跟你娘一样是个扫把星,我们唐家的运气都给你们娘几个败光了!” 唐美红被陈春花抱在怀里,周围黑乎乎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她只能竖起耳朵听外边的动静。 李阿珍的咒骂声越来越高亢,骂出来的话也越来越难听,唐美红摇了摇脑袋,她这下总算是见识到什么是乡村泼妇,看起来自己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哪。 “李家婶子,那鸡蛋真是我给春花的。” 清亮亮的嗓音真是好听,唐美红支起了耳朵,仔细的听着林淑英的每一句话。 “春花刚生了娃儿,气血两虚,可得要给她好好补下身子!李家婶子,你可得一碗水端平才行嘛,总不得二根媳妇坐月子能吃鸡蛋,春花就啥都没有!” 说得真好,一个家里就是要一碗水端平嘛,唐美红心里暗暗给林淑英点了个赞。 “吃鸡蛋?她配吗?生不出带把的,还想吃鸡蛋?你问问她自己,我给她煮鸡蛋,她好意思吃不?”李阿珍一只手拿着条棘又抽了唐美丽两下,一只手叉腰,下巴高高抬起,那模样,好像能上天。 “李家婶子,你丢颗南瓜籽下去,还想要藤上结出冬瓜来?” “啥?啥意思?”听着林淑英这句话,李阿珍就像被踩了尾巴,猛的跳了起来,凶巴巴的嚷嚷着:“你满嘴胡说些啥子?” “生不出男娃娃,那是你家大根的问题,他下的种!你怪春花干哈呢?她累死累活拼了十个月给你们唐家生了娃,你一点不心疼她,每天里指着她骂,对得住她吗?” 要是一双手能合拢,唐美红真想给林淑英鼓掌,只是她现在还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陈春花怀里扭来扭去,表示很赞成这段话。 生物书里说了,生男生女是由男人决定的,因为女人只有x染色体,而男人有x和y两种,如果精子里携带了y染色体,那么生出的孩子就是男娃娃。 这个时代的乡下人,真是没文化。 没文化,真可怕。 最可怕的是,没文化还要重男轻女。 章节目录 第4章 灶台上搁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瓶身满满都是黑色的油泥,旁边的那个小插销上更是积了一层污垢,好像多年没洗过一样。 煤油灯的灯光昏暗,照出了一张枯瘦的脸孔,眉头深深的皱着,形成了一个川字。 “咯吱”一声响,李阿珍推开门走了进来,见着灶台上那盏煤油灯,马上叫喊起来:“这个时候怎么要点灯?这不是浪费油吗?咱把桌子搬到外头地坪里放着,有月亮光哩!” 唐振林的眼睛盯住她:“老婆子,我问你一句,今个儿你真向小囡下手了?” 李阿珍将脸转了过去,径直走到了灶台旁边,伸手去拿那盏煤油灯。 唐振林“呼”的一声站了起来:“你咋不说话哩?” “有什么好说的?我好心好意想帮她看孩子,没想到她还倒打一耙!她那奶娃子吵闹得很,我拿着东西想去哄她哩,被隔壁小虎子看到了,只说我想害小红,那个蠢东西听了这话就跟我来闹腾!”李阿珍拿起煤油灯,“噗”的吹了一口气,灯灭了,瞬间灶屋里一片漆黑。 “哼,你会给她去看小囡?太阳从西边出来你也不会这么干!” 唐振林的声音好像有一种穿透力,穿过黑暗刺了过来:“你这个蠢婆子,你要是真的得了手,大根肯定会咱们离了心,你晓得不哩!” “我还不是为咱家想?去年生产队收成就不好,队长叫咱们紧巴着点过,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来一次饥荒哩!要是她生个男娃娃,怎么着也要省出口粮食来,可谁叫她肚子不争气生了个丫头片子!”李阿珍说着说着忽然声音就哽咽了:“咱们三根……要是他不偷偷把糠饼给细丫吃,或许还在哪!” 唐振林吸了一口气,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以前的事,你还说啥哩!” “还不是你要翻着今天的事情说!”李阿珍气鼓鼓的靠在灶台上,一双手抠着泥灰浆,心里痛得不行。 六零年的时候大家过苦日子,自己偷偷的给几个儿子留了糠饼,没想到三根竟然把自己那份全拿去给病得快要死的细丫吃了。后来细丫慢慢的好了,三根却病倒了,肚子胀鼓鼓的一堆,最后才晓得他是吃了观音土。 最后三根被活活憋死了,李阿珍到现在还记得他走的样子。 面黄肌瘦,肚子大得惊人,像一面锣鼓。他抓着她的手,断断续续的说:“娘,你不要怪细丫,糠饼是我给她的。” 她抄起棍子狠狠的打了细丫一顿,恨得棍子都打断,可还是没能留住三根的命。 她最小的那个儿子,就这么走了。 “那是什么时候,大ji荒!现在再怎么着也不会是那个时候了,你咋能这样做哩!”黑暗里,唐振林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裳上的灰尘:“你要是不喜欢小囡,咱们找一户人家把她送走也就是了。” “送走?”李阿珍迟疑了一下:“有谁会要?” “那些没生娃的,总得要有个后人给他养老送终嘛。”唐振林一边说一边朝外走:“咱们得找一户条件好些的,小囡长大的时候还可以帮衬咱们家。” “对哇!”李阿珍一拍大腿:“可不是么!我咋就没想到呐!找一家送了,等这丫头片子长大了再去认回来,出嫁还能挣一笔彩礼!” 她追着上去,掐了一把唐振林:“当家的,你还真是精!” 屋子外头的地坪里摆着一张四方桌子,上边搁着几个碗,桌子旁坐着二根一家子,唐细丫正拿着木头饭瓢添饭,唐大根在一旁哄着女儿唐美丽,让她不要再哭了。 唐二根婆娘李秀云瞥了一眼哭哭啼啼的唐美丽,鼻子哼了一声,阴阳怪气的对着自己两个儿子说:“建军,建国,以后别去吵着你姐姐了,人家不愿意和你们一起玩,非得凑上去碰一鼻子灰,有意思吗?” 唐建国才三岁,没听懂他娘话里头的意思,只是睁大眼睛望着唐美丽,口里含含糊糊的喊“姐姐”,李秀云拿了筷子敲了他一下:“人家不理你,还要喊她,贱得慌!” “奶奶说了,唐美丽要给我们做牛做马的!”大儿子唐建军嘟起了嘴,看着唐振林和李阿珍从灶屋里走了出来,起身“蹬蹬蹬”跑到李阿珍面前,一双手抱住了她的大腿:“奶奶,我想骑马!” 李阿珍朝唐大根那边看了一眼:“唐美丽,你过来!” 唐美丽拧着身子不肯动,唐大根叹了一口气,走到了唐建军面前,慢慢蹲下来:“大伯带你骑马好不好?” “不要,我就是要唐美丽做牛做马!”唐建军很倔强,一双手叉着腰,学着李阿珍的样子,神气活现的喊了一句:“唐美丽,你过来!” “算了算了,都要天黑了,还闹腾啥!”唐振林摸了下唐建军的脑袋:“坐回桌子边吃饭去。” 唐建军抬头看了唐振林一眼,见他脸黑黑站在那里,有些害怕,悄悄的溜回了桌子旁边坐好,不敢再乱跑。 “都什么时候了,赶紧趁着有光亮吃饭!” 唐振林的话在这个家里有至高无上的威权,他说完这句话,唐家老小都端起了饭碗。 桌子上有两个菜碗,一个青菜,还有一个是蒸鸡蛋,黄澄澄的一碗,闻着味道就特别香。 李阿珍将那个鸡蛋碗朝唐建军唐建国兄弟俩面前推了推:“今天咱们有鸡蛋吃咯!” 唐建军拿了筷子一通乱和,蒸鸡蛋碎成一团。李阿珍笑得合不拢嘴:“大牛真是厉害,晓得用筷子和鸡蛋啦!” 她端起碗,在唐建军碗里倒了些蒸鸡蛋,又倒了一点在唐建国碗里,分了给兄弟俩以后,碗底还剩了一点点鸡蛋,她看着吃得正香的两个孙子,把唐振林的碗拿了过来,假意朝他碗里倒鸡蛋:“今天给爷爷吃一点好不好?” “不好!”唐建军站起来,伸手就来抢那个饭碗:“剩下的都是我的!” “好小子,就知道争食了哩!”李阿珍笑得嘴都合不拢:“咱们唐家就是要这强梁角色,免得以后被人欺负!” “娘,大嫂……还在坐月子哩。” 坐在唐大根身边的唐细丫鼓起勇气说了一句。 家里是穷了点,可二嫂坐月子的时候,隔几天能吃个鸡蛋,大嫂生了二十多天了,连鸡蛋味道都没闻到过。 “坐月子咋的啦?我生你的时候吃了啥?还不是每天糙米煮熟了送进来?我能一个月没吃鸡蛋,她就不能呐?”李阿珍两道眉毛竖了起来,脸色很难看:“生两个丫头片子,还要我夸奖她不成?就是我说给她吃鸡蛋,她也没这个脸吃!” 被她娘好一顿骂,唐细丫讪讪的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最后,鸡蛋还是倒进了唐建军的碗里。 唐振林看了一眼低着脑袋坐在那里的唐细丫,闷声道:“细丫,你拿了那个蒸鸡蛋的碗给你大嫂添碗饭进去,多倒点菜汤,要下奶哩。” “好。” 唐细丫起身,把端着饭碗站在一旁吃饭的唐美丽扯到了凳子上:“美丽,和你爹一块坐着,可要坐稳当了。” 端着一大碗饭,唐细丫轻手轻脚的走进了唐大根的屋子。 屋子里头很黑,没有点灯,唐细丫生怕踢到什么东西把饭给洒了,站在门口喊了一句:“大嫂!” 陈春花应了一声,摸索着点亮了桌子上的煤油灯,端在手里把唐细丫迎了进来:“细丫,你吃过饭了?” “嗯。”唐细丫点了点头:“小红睡了?” 陈春花回头看了看床铺,唐美红正摊手摊脚的躺在那里:“嗯,刚刚睡,开始一直在我怀里扭着身子。” 唐细丫把饭碗放在桌子上,凑过去看了看那个睡得很香的小人儿:“小红生得真是好看,才二十来天,这眉毛眼睛就跟三四个月的娃娃差不多了。” “可不是。”陈春花脸上漾起了笑容:“我瞧着她以后肯定会长得俊,眼睛那么大,黑亮亮的,美丽二十多天的时候可老是眯着眼睛在睡觉,眼睛就那么一线儿宽。” 唐细丫伸手摸了摸那小脸蛋:“好嫩的肉,摸着真舒服。” 陈春花端起饭碗扒拉了两口,努力将饭粒吞了下去:“可不是,好在我奶水足,她每天都能吃饱,要不是得皱巴巴几个月。” “大嫂,我娘她……”唐细丫转过身,眼睛里满满都是歉意:“我娘她就是喜欢男娃娃,你可别往心里头去。” “我懂。”陈春花沉重的点了点头:“怨不得咱娘,谁不想要个男娃娃?没了男娃娃那不是绝后了?是我肚子不争气,咋能怪娘不看重我哩?只不过……” 她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事情,还有些后怕。 “大嫂?” 见着陈春花欲言又止,唐细丫有些好奇:“只不过什么?” “小红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想好好的养大她……”陈春花端着饭碗的手有些微微的颤抖:“我不想她无缘无故的就没了命。” 章节目录 第5章 唐美红呼噜呼噜睡得正香,忽然感觉到手心一阵发痒,她偷偷掀起一扇眼帘,就看到唐美丽和那个叫小虎子的男娃娃正在挠她的手心。 “醒了,醒了!” 两个小脑袋凑了上来,惊喜的望着唐美红。 “小红乖!”唐美丽拖着声音,像个小大人一样伸手来抱她,唐美红唬了一跳,努力的朝后边缩了缩。 唐美丽不过五六岁年纪,小身板瘦得跟柳条一样,她哪里抱得起自己?到时候肯定是两人从床上滚了下去,摔成一团。 小虎子伸手拉住唐美丽,轻轻嘘了一声:“丽姐姐,别动她,你抱不动她哩!” 这小家伙年纪小,可倒挺懂事的。 唐美红瞅了瞅小虎子,就见他长着一张圆圆的脸,眼睛很大,眼珠子乌溜溜的,盯着她看的时候还骨碌碌的转了一圈,看上去就是个灵活孩子。 他家的日子应该比自家过得好,小虎子身上穿的衣裳很整洁,没有打补丁,胸口还用一块黄色的布绣了一只小鸭子。唐美红又看了看小虎子旁边站着的唐美丽,一身烂衣裳看不出是灰色还是蓝色,也不知道是捡了谁家娃儿的旧衣裳在穿,胳膊弯那里磨破一个洞,衣袖口全毛了边。 “小红,你张开嘴啊。”唐美丽捧了一个小饭碗走了过来,笑得眉毛眼睛都挤在一团:“小虎子给你带了好吃的来啦。” 饭碗里有半碗水一样的东西,颜色微微有些发黄,唐美红盯着那只饭碗看了好半天,都没琢磨出来里头装的是什么。 唐美丽拿了一只筷子在饭碗里点了点,然后把筷子伸到了唐美红嘴巴里边,唐美红本来想反抗,可又生怕那筷子会戳到自己喉咙里,只能乖乖的伸舌头舔了舔,屋子里瞬间有了轻微的吮吸之声。 这东西有些甜味儿,还挺香的,对于吃了几天母乳的唐美红来说,这可真是好东西。 “妈妈哟妈妈,亲爱的妈妈,你用那甘甜的乳汁把我养育大”,歌曲里描写的母乳是甘甜的,可现实里的母乳,却有点寡淡无味,唐美红连续吃了好几天母乳,已经有些无法忍受,实在想要换点口味。 没想到今天就有口福了,唐美红一边砸吧着嘴,一边感激的望着小虎子——他可真是自己的救星啊。 “吃了!小红吃了!”唐美丽欢喜的看着被舔得光光的筷子,开心的喊了起来:“小虎子,你看,小红把它全吃掉了!” 小虎子骄傲的一挺胸:“我妈妈说了,喝了麦乳精就会长得胖乎乎的!” 唐美丽眼馋的看了那碗麦乳精,吞了一下口水。 “你吃,你吃啊!看你瘦成什么样子,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啊!”唐美红看着唐美丽的表情,实在心痛,可她的话说出口就变成了“咿咿呀呀”的乱喊乱叫。 “小红饿了哩,快喂给小红喝!”小虎子有些着急,伸手推了推唐美丽:“你快点啊!” “筷子蘸得太慢了,你回家去拿片调羹来,我们一起喂小红喝麦乳精。”唐美丽小心翼翼的捧着那碗麦乳精,生怕打翻了,眼睛盯紧了不放。 “不行不行,这太耽误时间了,万一你奶奶忽然回来了怎么办?我们一起来喂给小红喝吧。”小虎子拍了拍床铺:“我们爬到床上去喂,把碗放到小红嘴巴边上,让她自己喝。” “好。” 唐美红眨了眨眼睛,两个小家伙已经爬到了床上,她还没弄懂怎么一回事,小虎子已经伸出两只胳膊把她抱住——他想把自己抱起来?唐美红困惑的看了看那个小小的身子,不过三四岁年纪吧,怎么可能抱得起她? 小虎子咬紧了嘴唇,两只胳膊一使劲儿,唐美红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已经悬在半空中,就在她心惊肉跳的时候,她的背靠到了一样东西,睁眼一看,小虎子正低头笑眯眯的看着她。 她正靠在小虎子两条大腿上边哩。 唐美丽端了饭碗凑近唐美红的嘴:“小红,张开嘴喝好东西咯。” 唐美红很配合的张开嘴,甜丝丝的麦乳精从她的舌尖流了下去,“咕嘟咕嘟”,她自己都很清楚的听到吞咽的声音。 “小红吃得真香。”小虎子居高临下的看着唐美红,发出了满足的笑声。 “是啊,这么香的东西,肯定好吃。”唐美丽端着饭碗一边喂唐美红,一边吞着唾沫。 喝了约莫半碗,唐美红闭上了嘴巴,坚决不肯再喝。 麦乳精是个好东西,可过犹不及,自己现在食量小,再喝就要把小肚子撑破了。 “小红乖,再喝一点。”小虎子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具有诱惑性,可唐美红知道一切都该有节制,她眼巴巴的望着一脸关切的小虎子,脑袋左边晃到右边,躲避着凑过来的那只饭碗。 “小红应该是喝饱了。”唐美丽把剩下的半碗麦乳精递到了小虎子手里:“你把它喝了吧。” 小虎子接过来喝了两口,又把碗交给了唐美丽:“丽姐姐,你喝。” 唐美丽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喝呀!”小虎子指了指靠着腿眯着眼睛的唐美红:“她喝饱了,剩下的咱们俩分了呗。” 唐美丽又惊又喜,颤颤巍巍捧着碗,盯着那只留了个碗底的麦乳精看了好一阵子,抿了抿嘴,端起碗刚想喝,就听着门外边有一声吼叫:“唐美丽,你出来!” 这是唐二根家建军的声音。 唐美丽手一哆嗦,饭碗侧了侧,麦乳精洒了出来,她急急忙忙伸出手指去擦,麦乳精已经渗进了床上那块变色的粗布床单里头,唐美丽心里一着急,直接趴了下去,用舌头舔着床单,又酸又咸又涩里头透出了一点点甜味。 这一家子可真是穷啊,唐美红低头看着床上趴着的唐美丽,身子瘦小,稀疏的黄头发柔软的贴在小小的头颅上,心里升起了一种浓浓的恐惧感。 这该不是三年大ji荒这个时候吧,那时候饿死了多少人呐。 “小红,你怎么了?”似乎感觉到了唐美红的不安,小虎子伸手轻轻的拍了拍她:“别怕,有虎子哥哥在,你什么都别怕。”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温柔的宠溺,唐美红抬头看了看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心里安稳了不少,看起来这个小娃子家境不错,还能吃到麦乳精这种稀罕东西,而且他对自己和唐美丽也挺好的,只要抱紧了这条金大腿,应该总不会被饿死。 “唐美丽,你是聋子啊?喊你不听见?” 急吼吼的声音已经到了门口,小虎子赶紧扯了唐美丽一把:“别管洒床上的啦,快些喝了碗里的吧。” 唐美丽赶紧坐起身子,端起那碗麦乳精,咕嘟一口就喝了个底朝天,这时候唐建军已经一脚把门踢开,冲到了床铺边上。 屋子里还有淡淡的麦乳精香味,唐建军鼻子吸了吸:“你们在吃啥?” “没、没、没吃啥……”唐美丽慌慌张张的答了一句,想把那只饭碗偷偷的藏起来,可却这小动作却被唐建军发现了。 唐建军猛的扑了过来:“你在藏啥哩?” “没啥,没啥!”唐美丽唬得全身发抖,她悄悄的把饭碗放到了身后头,晃了晃脑袋:“还能有啥吃哩?” “哼,想骗我!”唐建军不由分说往床上爬:“你们躲在这里肯定是在偷吃!” 这混小子是打算来硬的?唐美红上下打量了唐建军几眼,看上去应该有四五岁了,个头比小虎子大,横眉毛竖眼睛的,一看就是个被惯坏的熊孩子。 唐美丽肯定不敢跟他动手,小虎子不一定打得过他,而自己……唐美红眼睁睁的看着唐建军渐渐逼近,心里头有些忧伤,那熊孩子大概能以一敌三了。 “谁偷吃了?是我家的麦乳精,我泡了水给小红喝,关你啥事!” 唐美红睁大了眼睛,小虎子挺不错的嘛,不畏强权奋起反抗! “你们家的麦乳精?谁信!肯定是偷了我们家的!”唐建军称王称霸惯了,自然不会被小虎子吓住,朝唐美丽背后伸出手:“给我!” “咱们家买不起麦乳精。”唐美红怯生生的说了一句,可这话刚说完,就挨了唐建军一拳头:“谁让你说话了!” 看到唐建军横蛮不讲理,小虎子一只手抱紧唐美红,一只手把那个饭碗拿到了手里:“大牛,你看好了,这碗都不是你家的哩!” “我管它是谁家的!” 看到碗底还有残留的一点麦乳精渣,唐建军莫名兴奋了起来,他瞪圆了眼睛,一个饿狗抢食朝小虎子这边扑。 “哇哇哇……”唐美红扯开嗓子嚎哭起来。 这是她唯一能帮得上忙的招数了。 她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嚎哭,哭得天崩地动,哭得那个熊孩子唐建军也呆住了,坐在床的那一边不敢再动弹。 “小红,你怎么哭了呢……” 杂沓的脚步声传了过来,唐美红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来了个人,唐建军想撒野也不行了。 章节目录 第6章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一个漂亮女人。 她的头发黑亮亮的,扎成两把小辫子垂在胸前,每当她走路的时候,小辫子就会随着她的呼吸而上下起伏,她的脸蛋不算特别白可却光滑洁净,眉毛分得有些宽,可看上去特别顺眼,一双眼睛大而有神。 她是小虎子的娘林淑英。 唐美红之所以认识她,是因为她被小虎子拉着来过几次:“娘,你来看看嘛,小红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小萝卜头就知道好看不好看了?唐美红躺在那里,心中有几分得意,穿到一个高颜值宝宝身上,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看起来美貌是通用的大杀器,不管对大人还是对孩子,只要一个人貌美如花,自然会能多受些照顾。 林淑英快步朝床边走了过来,看了看几个怒目而视的孩子,哈哈一笑:“哟,这是怎么啦,要打架么?” 她说话的声音真好听,就像有人拿了一根狗尾巴草在轻轻擦着手腕一样,挠得人心里头痒痒的。唐美红躺在那里目不转睛的看着林淑英,越看她越觉得美,小虎子长得像她,一双眼睛圆溜溜的,清澈明亮。 看到林淑英进来,唐建军的气焰瞬间就没了,已经扑到床上的身子顺着床板往下头溜。 小虎子他娘可厉害着哩,她敢和自家奶奶对着骂!虽然她不骂脏话,可每次吵架她都能让奶奶说不出话来!她不怕奶奶,一点也不怕! 唐建军偷偷的朝床尾挪了挪,眼睛骨碌碌的转。 “小虎子,你怎么爬人家床上去了?快下来!”着小虎子靠在床上,林淑英皱了皱眉毛声音里有几分不悦:“是不是你把小红给踩着了,她才哭的?” “娘,我没有!”小虎子嚷嚷了起来:“我在保护小红!” 林淑英一低头,看到了眼睛圆溜溜的唐美红。 “哟,小红醒了?怎么不哭了?”她弯下腰把唐美红抱了起来,一股怪好闻的香味冲进了唐美红的鼻子。 她身子很柔软,唐美红挨着林淑英不住的蹭,一双小手在她面前晃啊晃的,嘴角上扬发出了叽叽咕咕的笑声。 “娘,小红笑了!多好看!”小虎子爬到了林淑英身边,一只手拽住她的胳膊,一边低头认真看着唐美红,圆圆的脸蛋上出现了两个酒窝。 “你们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呢?”林淑英轻轻拍了拍唐美红的背:“看你们这么闹腾,把小红都吵哭了。” 唐建军冲过来告状:“林阿姨,小虎子把你们家的麦乳精给她喝!” 他恶狠狠的盯住了唐美丽,他没得喝,唐美丽也不能喝! 林淑英看了看小虎子手里拿着的那个碗,和蔼的笑了笑:“没事,不就是一点麦乳精嘛,小虎子爱给谁喝就给谁喝。” 瞬间,唐美红对林淑英无比崇拜,这轻描淡写的口气,完全是炫富达到了顶尖水平的高手!爱给谁喝就给谁喝,言下之意就是我们家很富,这一点麦乳精算不了什么! 到后来,唐美红知道了林淑英的出身,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会这样淡定的炫富。 林淑英的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两人都在大学任教,五qi年fan右运动开展,林淑英的父母被无辜卷入,下放到旺兴村进行劳动gai造,林淑英的父亲在三年大ji荒里不幸过世,熬到六san年,她的母亲终于摘掉了you派的帽子,恢复工作,被允许带他们兄妹三人回城,然而这时候林淑英却回不去了。 她喜欢上了小虎子的父亲邱兴国。 这邱兴国按着现在的话来说是个官二代,虽然他爹邱福林的官职很小,只是生产队的队长,可这职务在那个时代显得格外重要,要不是邱福林的接济,林淑英一家日子会过得格外艰难。 邱福林自己没念过什么书,可是却对读书人极为敬重,他尊重林淑英父母,见了面总是客客气气的喊先生,林家要是不够粮食吃了,他就打发邱兴国与邱安国两兄弟夜里偷偷的送些粮食过去。 林淑英就是在接送粮食的时候与邱兴国对上眼的。 “兴国是个好孩子,你要和他结婚我也不反对,只不过你一个人留在旺兴村,我实在不放心。”临走之前,林淑英的母亲董熹瑜皱着眉头,忧心忡忡。 准女婿人不错,可一想到要与女儿分离,她就心如刀割,她怎么舍得把自己的孩子扔在这贫瘠的山村受苦! 可林淑英执意要留下来:“妈,以后我有时间就回家去看您。” 见到女儿说得坚定,董熹瑜只能叹着气回了城,但她从来未曾忘记过留在农村的女儿,时不时就会寄一些稀罕东西过来:时新的布料,小白鞋,麦乳精。 “兴国真是找了个好媳妇。” “可不是哩,他岳丈娘、大舅子、大姨姐,三个人都惦记着给他媳妇寄东西!” 在那物资匮乏的年代,能填饱肚子已属不易,能时不时的吃到城里捎来的好东西,那可是旧社会地主老财才有的好日子——而且,一般的地主还没有这生活水平,必须是家有良田百亩以上的大地主才有这个资本。 议论的人眼里都有羡慕的光,这邱兴国也不晓得前世做了多少善事,这辈子才能娶到这样旺家的媳妇! 莫怪小虎子能拿麦乳精过来给她喝,原来是家里头有本钱。 唐美红暗戳戳的想,金大腿啊金大腿,自己面前竟然有一条金大腿!在这贫瘠的小乡村,要想改善自己生活水平,必须要抱紧金大腿,巴结好官三代小虎子! 小虎子总是夸她好看,喜欢她笑,于是唐美红每次见到他就笑得眉眼弯弯,咯咯咯的笑出声来。 要投其所好。 山村的生活很单调,白天生产队出工,晚上收工回家吃过饭以后天就黑了,月亮好地坪有光的时候,没事情做的村民就往搬了凳子坐到地坪里摆龙门阵,唾沫横飞的说上几个小时以后,各自回家。 邱福林的地坪是旺兴村里人气最旺的地方。 他家的地坪很大,这是一个优势,还有一个原因,邱家有能人。 邱福林是队长,和大队联系比较多,村民们都喜欢到他地坪里来坐坐,顺便也能了解上边的政策。特别是到了秋收的时候,邱家的地坪里挤挤密密都是人,都想问问今年自家到底攒了多少工分,上头有没有政策把工分提高一点,都想早点知道今年自家的粮食够不够吃,到底要不要囤点别的东西好对付过冬天。 除了邱福林,邱家还有一个能人,那就是邱福林的媳妇林淑英。 林淑英跟着父母xia放到旺兴村正是念初中的时候,虽说到了乡下以后就没进过学校,可她父亲林复开和母亲董熹瑜都是复旦大学的毕业生,教她念书绰绰有余。当年她家下放来这里的时候,带了三个行李箱,其中一个箱子装的全是书。村民们说要执行主席号召,对右pai分子严厉镇压,要把他们带来的书籍全部烧干净,邱福林挺身而出制止住那群跃跃欲试的村民。 “主席教导我们,中国要百jia争鸣百hua齐放!咱们是种田的,人家是读书人,两朵花都是一样的!” 邱福林张开嘴就是主席语录,把一群村民说得一愣一愣的,看着林复开身边的那几只箱子,都不敢再接近。 “咱们没文化人怎么成哩?以后你们要写信,少不得要来找林教授董教授帮忙,主席语录里不认识的字,还不得请人家来教?把书都给烧了,谁能学了上边知识教你们哩?” 邱福林说得振振有词,村民们听得连连点头:“邱队长说得对,咱们不能烧了林教授他家带来的书。” 林家的书保存下来了,林淑英也有了继续念书的机会,在村民的眼里,她是个有文化的人,和她多来说说话,自己也会跟着有文化。而且林淑英很会说故事,说得绘声绘色,村里人都喜欢到邱家地坪里来听她说故事。 出了月子,唐美红就被允许抱出去转悠,那天晚上,陈春花抱着她去了隔壁邱家串门子,正好碰到林淑英坐在那里和人闲聊,唐美红竖起耳朵一听,说的正是林黛玉进贾府。 “那个大闺女真是可怜呐,爹娘都死了,只能去姥姥家了。” 听故事的村民长吁短叹,唐美红差点要把刚喝到口里的奶水给喷出来。 大闺女……林黛玉安了这样一个充满乡土气息的名字,听起来实在滑稽。唐美红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戴了一头山花的林妹妹,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 “小红来了!” 小虎子似乎对她的笑声非常敏感,唐美红才笑了一声,他就已经跑了过来,一只手拽着陈春花的衣裳角朝他家地坪拖:“婶子,快来听我娘说故事!” 这边陈春花才坐下来,小虎子就围到了她身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唐美红,圆圆的小脸蛋上有一种自然而然出现的快乐神色:“小红醒着呐,看她眼睛多好看,跟那黑葡萄一样!” 旁边有人打趣:“小虎子,听说你拿麦乳精给小红喝哩,这么关心她,是打算娶她做媳妇啊?” 周围的人哄笑了起来:“小虎子才四岁吧,就晓得要媳妇啦?” 小虎子抬起头来看了那些人一眼:“就兴你们有媳妇啊?” “哟……”笑声更欢快了:“林家妹子,看起来你家小虎子挺喜欢小红这丫头的,你们就订个娃娃亲好了咧!” 林淑英笑了起来,眼睛跟天上那弯新月一样好看:“这事情,我随小虎子哩。” “快叫丈母娘。”周围的人逗弄着小虎子:“叫了丈母娘,她就会把小红嫁给你做媳妇啦。” “丈母娘!” 小虎子高声喊了一句,陈春花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陈家妹子,你怎么连个小娃子都比不上哩?人家小虎子都叫了你丈母娘,还不快些答应一声?” “丈母娘!”小虎子眼睛瞪得圆圆,又喊了一句。 陈春花怀里的唐美红眼睛也瞪得圆圆,盯住眼前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娃子。 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小虎子望着她的眼神充满着一种不可言说的情感,一个四岁的小孩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眼神。 他是认真的?! 章节目录 第7章 邱福林从屋子里头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茶碗。 碗里搁着的是去年的粗茶,老毛叶,泡出来很宽一片,映着微弱的月光,还能看出茶水颜色有些黄里透着红。 “队长,咋喝这茶哩?你们家家大业大的,还跟我们一样喝粗茶!” 有人瞄了一眼邱福林的茶碗,忍不住惊叹:“你亲家母不是老寄城里的好东西来哩,还用得着你精打细算?” “亲家母的东西是给淑英的,她还有两个崽张着嘴要吃要喝,我这做爷爷的怎么能到他们口里去夺食?小孩子家家,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恨不得把好东西全给他们吃了才好!”邱福林说话爽快得很:“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泡一碗麦乳精,你分个一口半口的不是?” 说话那人讪讪的笑了起来:“我看小虎子拿麦乳精给唐振林家那小丫头喝,还以为队长家的麦乳精多得喝不完了,也想讨点甜甜嘴巴。” 邱福林瞥眼看了看小虎子,笑了笑没说话。 “队长,你今儿去了大队,上头怎么说?咱们队沤下的凼肥够用了不?旺兴几个队,应该是咱们队里沤得最多吧?” “那肯定是!”听着别人问起凼肥的事情,邱福林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大队蒋书记还表扬了咱们哩!他说咱们油梓组干劲足,打了两百多个凼,别的组上都没咱们多!” 听着邱福林这么一说,地坪里的人都笑了起来:“奖工分不哩?” “我当然跟蒋书记提了,他说大队会考虑的,咱们就等信吧!”邱福林喝了一口茶水润润喉咙:“还有一个好消息!” “啥消息?”大家都不自觉的围拢过去,眼巴巴的望着邱福林:“队长,你倒是快说啊!” “雷小军说明天他去县里接个片子回来!” “真的?”人群发出了欢呼声,把唐美红唬了一跳,这是干啥呢?一个个兴高采烈的,好像过节一样。 到了第二天,她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雷小军是大队的电影放映员,他去县里的电影公司接了一部片子回来,晚上在大队部放电影。 那个时代基本上没什么文娱生活,看电影成了人们生活里难得的轻松时刻,大队说放电影,底下几个生产队的人们都会自己带着小板凳赶过来看,大队部的地坪里挨挨挤挤坐满了人,有时候连插脚都插不进。 在这没有电脑电视的小山村过了十来天,唐美红很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窝在陈春花怀里,眼睛睁得很大,到处东看西看。 地坪里到处都是人,汗臭与脚臭混合着,伴着周围田地里沤着的凼肥味道,被晚风一吹,四处可闻。唐美红皱了皱眉毛,把自己的脸扑进了陈春花胸前,堵住鼻孔一小会儿,再抬起脸时,觉得空气新鲜了不少。 “丈母娘!” 听到这句喊叫,唐美红眼珠子朝那边一转,就看到了小虎子从人群里挤了过来,身后跟着怀抱着一个小娃娃的林淑英。 陈春花尴尬的朝林淑英笑着,没敢开口答应小虎子。 邱家是什么人家,自家哪能高攀得上?就算是喊着好玩的,自己也不能开口应着。小虎子不懂事乱喊,她这个大人还能不懂事? “丈母娘,我带了点瓜子来,你吃不?” 小虎子把一小包瓜子高高的举起,一双眼睛望向陈春花怀里的唐美红,只可惜他年纪小个头不高,踮着脚尖都只能看到唐美红的小屁股。 草纸包着一堆瓜子,黑一道白一道的瓜子壳,看上去炒得很香的样子。陈春花吞了一口唾沫,没有伸手去拿,这些好东西,兴许是过年的时候林淑英买给小娃子吃的咧,自己到中间拿走一些,像话吗? “丈母娘,你吃嘛,吃嘛!” 小虎子喊得很顺溜,陈春花更尴尬了,她望着林淑英扯了扯嘴角,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林淑英却主动伸手,抓起一小撮瓜子朝唐美丽手里塞:“美丽,你娘抱着妹妹腾不出手来,你给你娘剥好不好?” 唐美丽眼睛瞪得溜圆,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呵护着那一点点瓜子,用力的点了点头:“谢谢婶子!” 剥出来的瓜子一半落进了唐美丽的肚子,一半由唐大根和陈春花分着吃掉了,唐美红默默数了一下,大概每人吃了七八颗。 数了一阵瓜子,看了一阵四周的人,唐美红有些倦意,刚刚眯上眼睛,就听耳边有唐美丽的声音。 “小红,吃瓜子!” 啥?喊她吃瓜子?可她能吃吗?她才一个多月哩! 一颗瓜子仁已经在她唇边磨磨蹭蹭,很明显是唐美丽捏着在往她嘴里塞。 唐美红扭了扭脖子,努力的想避开唐美丽的手——要是瓜子堵住气管那就糟糕了,她岂不是要嗝屁? “丽姐姐,你咋能给小红吃这个?” 才睁开眼,就看到小虎子伸手去拉唐美丽,一脸紧张神色:“她年纪小,不能吃!” 唐美丽被小虎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那只捏着瓜子的手僵在半空中,落下也不是,举起来也不行。她的手沾了些唐美红的口水,滑不留手,剥好的瓜子仁溜着掉到了地上。 “瓜子……” 唐美丽赶紧俯下身子到地上去找,可这时候天色已晚,周围的人投下的黑影把整个地面都糊得一片黑,她怎么找也没发现那颗瓜子,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已经蓄着泪。 “别找啦,这些给你。” 小虎子抓了几颗瓜子放在唐美丽的手心:“你可千万要记得,小红现在还不能吃这些东西,会梗住的!” “小虎子还真细心,这才四岁吧,咋什么都懂了?” “可不是嘛,比美丽还懂事哩!” “人家是有人教,林淑英是个文化人,从小就教小虎子文化,他当然啥都懂了!” 唐美红眨巴眨巴眼睛,小虎子啥都懂?连育儿知识都懂?我的娘,她母胎单身二十多年,只怕也没他懂得这么多!她抬头看了看,就见着他也在看自己,一双眼睛笑眯眯的弯成了天边新月。 被小虎子这么盯着,她第一次觉得有些不自在。 说不出来哪里奇怪,反正她觉得小虎子的眼神很认真很专注,专注得不像一个小娃子。 “小红,你现在还不能吃硬的东西,长大以后哥哥买给你吃。”小虎子抓起唐美红一只手轻轻摇晃了几下,脸上满满都是笑意:“小红好乖……” 唐美红有几分尴尬,虽然此刻她只是一个小娃娃,可却是什么都懂,小虎子说话的时候很温柔,他望着她的眼神就像一汪春水,暖暖的环绕住了她,让她有一丝丝沉溺,温情到无法呼吸。 可……他只是个不到四岁的小娃娃! 一道白色的光亮拯救了此刻尴尬的唐美红,小虎子被林淑英带了回去,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她顺着那道白光朝前边看了过去,就看到前边挂着的幕布上开始有了晃动的影子。 甫才出生的婴儿视觉还未发育完全,即便唐美红是穿越而来自带技能,可视野范围还是有些限制。尽管她睁大眼睛想看清楚屏幕上放映的内容,可却还是徒劳而无功,她只能从那熟悉的音乐旋律里知道这部影片的名字。 “九九那个艳阳天……” 这不是《柳堡的故事》么! 唐美红竖起耳朵听完了整部电影,来到这个年代,她第一次感受到心灵的满足——每天都是吃了睡睡了吃,耳朵里听到的是为了鸡毛蒜皮发生的吵闹,这样的生活实在太单调寂寞,这场电影来得太及时了,虽然只是黑白影片,可却给她的生活平添了几分色彩。 电影放映完毕,村民们久久不肯离去,围在地坪里,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闲话。 唐大根和陈春花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走,小红要睡了哩。” 两个人很有默契的站起身,带着唐美丽,一前一后的撤了。 “丈母娘,丈母娘!” 小虎子追着跑了过来,陈春花支支吾吾:“小红要睡了,我们带她回家睡觉去。” “那好吧。”小虎子趴着陈春花的手,踮起脚尖依依不舍的望了望她怀中那个小小的人儿:“丈母娘,天这么黑,你可要好点走路啊!” 这小娃子还挺关心人的,唐美红半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想着,这就是典型的小暖男吧?到底是林淑英教得好,还是他天赋异禀自带这种技能? 唐家一片黑灯瞎火,其余人都还没有回来,唐大根意味深长的看了看陈春花一眼,她脸色一红,低下了头。 “美丽,你快睡觉去。” 陈春花把唐美红交给唐大根抱着,牵了唐美丽的手走到隔壁的小房间。 唐家只有一进屋子,中间是堂屋,平常有客人来就在堂屋里说话,有时候也在堂屋摆饭桌吃饭。左边三间屋子,唐振林李阿珍占一间,另外两间是唐二根一家的,这三间房子很大,里头没摆什么家具,显得空荡荡的,右边三间屋子,唐大根夫妻一间,唐细丫带着唐美丽住了一间,这两间屋子有些窄,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里边就没留什么地了。唐细丫旁边那一间是灶屋,常年烟熏火燎的,墙壁都已经黑了。 只花了几分钟时间,陈春花把唐美丽哄睡了,蹑手蹑脚走了回来:“小红睡了?” 唐大根低头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女儿,憨憨的笑:“睡了。” 陈春花看了唐大根一眼:“我去洗把脸。” “春花!”唐大根一把拉住了她:“等会一起去洗。” 唐美红躺在那里听着便宜爹娘说话,心里头琢磨着,这两人感情挺好的,洗脸都要一块儿去。 “干净了没有?” “有两天没出来东西了。” 陈春花羞涩的看了丈夫一眼,这时他的手已经摸上了来:“那咱们今天晚上……” 唐大根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唐美红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妈呀,她要看限制级影片了吗?她的眼睛悄悄睁开了一线,昏暗的灯光里,她看到了唐大根和陈春花两个抱在了一起,唐大根的手越箍越紧,喘气的声音也越发粗重。 “大根,别……” 陈春花的抗议很微弱,渐渐的没了声息,屋子里充斥着一种勃发的生机,就像这阳春三月里要破土而出的幼苗。 唐美红赶紧把眼睛闭上,她可不想长针眼。 章节目录 第8章 金灿灿的一片阳光洒在床前,不时的在跳跃着,好像大富翁游戏里有人哗啦啦的在撒金币。 唐美红出神的看着屋顶,心里有些忧愁。 这间屋子顶上的瓦片已经坏了不少,半边房间上头盖着的是厚厚的稻草,早些天下雨的时候,好一阵滴答滴答,一直响到了天明,害得唐美红一宿没睡安稳,才合了眼就被雨点落地的声音惊醒,反反复复的,到了第二天雨停了,她这才眯着眼睛美美的睡了一个好觉,隔壁小虎子来看她的时候都没睁眼。 这屋子破破烂烂的,还能住下去吗?万一遇着大雨把屋子冲垮了怎么办?唐美红不安的动了动胳膊,真想自己马上迎风就长,能搬得动梯子去修葺屋顶。 正在寻思着,忽然外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坐在床边的唐美丽抬起头看了一眼,李阿珍带着两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奶奶。”唐美丽有些胆怯,站起身来,把满是泥巴的手藏在背后,用力擦了擦。 两个中年人看了一眼唐美丽,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就是她?” 李阿珍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笑:“哪能是她呢,都快五岁了,是床上那个小的,才两个多月呐。” “两个多月?好好好。”两个人欢喜得很,那个女人快步走到了床边,低头看了看躺在那里的唐美红:“哟,长得多好看,白白嫩嫩的,根本就不像是你们家能养得出来的嘛。” 唐美红砸吧砸吧嘴,白白嫩嫩,靠的全是隔壁小虎子的好东西!隔上一两天就给她端小半碗麦乳精过来,这可是那个时代的高级食品,放到二十一世纪,那就是高档燕窝呐。 “我们家可把她当宝贝看的,要不是快吃不上饭,怎么舍得把她送人咧。”李阿珍耷拉着眉毛,一脸不情愿:“要不是打听到说你们夫妻俩心善,才不会找上你们哪。” 送人?唐美红脑袋里“轰”的一声响,有点不能消化这两个字。 这便宜奶奶没捂死她,就想着把她送出去?唐美红打量了站在床边的那两个人一眼,男的穿着深蓝色的粗布上衣,女人穿的是尖领衬衫,两人衣裳都很干净整洁,没有一块补丁。 看起来这两人条件在这个时代算不错的,唐美红兴奋了起来,自己刚刚还在想这个烂屋顶怎么补呢,现在马上来人接她去过好日子了,真是时来运转。 中年女人弯下腰,伸出手勾了勾唐美红的下巴,冲她笑了笑。 这是契机,她一定要抓住,她才不想到这个重男轻女的家里生活呢! 唐美红眼珠子转了转,嘴角儿上勾露出了甜甜的微笑,她努力的拍了拍两只胳膊,又抬起一只手到嘴边,摆出一副萌萌哒的模样——这个造型应该不错,看上去可爱机灵又活泼。 “树生,你看,她在对我笑!”果然,她的这个姿势打动了那个女人,她惊喜出声,转过头来拉着男人朝床这边凑:“你瞧你瞧,她有两个酒窝,笑起来可好看了。” 唐美红瞪着眼前这个男人,约莫三十四五岁,浓眉大眼的挺中看,他有个圆圆脸蛋,笑起来很和蔼,看起来应该是个好心人,要是自己跟他们走了,那可是掉进了福窝窝里,不用担心那个便宜奶奶找机会下手,也不用每天都听着便宜爹娘讨论生儿子的事情。 对于唐大根和陈春花,唐美红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两个人都老实本分,可也太老实了一些,被唐二根夫妻俩踩上几脚都一声不吭。回到自己屋子关上房门,陈春花就只会抹眼泪自怨自艾说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唐大根笨嘴笨舌的只会说咱们赶紧生个儿子,以后你就能扬眉吐气了。 而且,他们生儿子计划严重的干扰了唐美红的睡眠,这也是她很想逃开这个家的主要原因之一。 这个年代晚上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到了晚上闲扯几句就是上床睡觉,而现在又是春天这个季节,唐大根和陈春花两人精力旺盛得很,隔一个晚上就要折腾半宿,对于躺在床板非常清醒的唐美红来说,这是一种残酷的折磨。 别看唐大根瘦津津的一把菜,可体力还真不错,兴致上来了,这项娱乐活动不会少于一个小时,对于母胎单身N年的唐美红来说,看现场直播的特色影片,还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就好像有人拿了锯子在她脑袋上拉来拉去一样。 更让唐美红担心的是那张床。 这张床已经有些年份了,再被他们这样一摇,每晚嘎吱嘎吱的晃来晃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散架。 “春花,你舒服不?” “大根哥哥,加把劲!” 这是唐美红听得最多的两句对话,每次到了说这话的时候,唐美红就知道她的煎熬终于快结束了,随着唐大根低低的一声吼叫,陈春花低低的尖叫声响起,这事儿就宣告完结了,两个人躺在那里,就像老牛一样喘息几声,然后翻身起来,拿一块布胡乱擦擦,接下来倒头就睡,根本顾不上看旁边躺着的那个小小婴儿。 唐美红有些愤懑,这便宜爹娘咱们就一点都没有想过照看自己呢?有时候,她暗戳戳的想,自己要是在他们干柴烈火的时候忽然大声哭出来,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会不会给唐大根留下心理阴影,那东西一辈子竖不起来? 为了不影响唐大根一辈子的幸福,唐美红硬生生的忍住了自己这个想法。 日子过得苦哇,她真的想赶紧从唐家逃出去,没想到还真的心想事成了。 唐美红甜蜜蜜的冲着站在床头的夫妻两人笑,一双眉毛弯弯,大眼睛乌黑发亮,看得廖小梅心里都软了。 “树生,你看她对咱们笑得多甜!” “可不是吗?”杨树生开心的点了点头,这个三十四岁还没做爹的中年男人,此刻心中已经泛滥着父爱。 “既然你们相中了,那就带走呗!”李阿珍在一边催促着:“快些快些,我是请假回来的,还得赶紧去上工哩!” 把孙女送走,是她和唐振林的主意,还没给唐大根和他媳妇说,大根媳妇很紧张这个女儿,每天生产队收工回来,洗把手就急急忙忙冲过来抱她,生怕自己亏待了她一点。说来也奇怪,虽说大根媳妇吃得不咋样,可这丫头片子却被养得白白胖胖的,很招人喜欢。 要是个带把的,她肯定会喜欢,只可惜是个赔钱货。 李阿珍瞥了唐美红一眼,没有半分怜惜的感情。 “李家婶子,”廖小梅从左边衣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又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以后从里头摸出了几张钞票塞到了李阿珍的手里:“那我们可把她抱走啦。” 李阿珍赶紧把那几张钞票接过来,朝手指吐了口唾沫,一张一张的点了下,眼角的皱纹聚在一堆:“哎呀呀,怎么好意思拿你们这么多钱呢……我们家人多,粮食不够,还能给点粮票不?” 廖小梅愣了愣,起先寻过来的那人说,姓唐的这一家只想快把女娃娃送出去,也没提要钱,她觉得人家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娃,总要给些辛苦费,这才和杨树生商量了,给五十块钱,没想到这个做奶奶的竟然讨价还价起来。 “树生?” 廖小梅看了一眼杨树生,要他表态。 “李家婶子,我在县城木材公司上班,家里全靠着媳妇挣的那点工分,粮食也不够吃,都指着粮票买米下锅哩。”杨树生摇了摇脑袋:“要不,再添十块钱怎么样?” 这么好看的一个娃娃,多给十块也是应该的。 李阿珍眼睛骨碌碌转了转,多添了十块也是钱。她点了点头:“行嘞,那就再给十块呗。” 廖小梅又一次打开油纸包,里头已经没有五块十块的整钱了,她把一块二块的钞票找了出来,捋平了钞票角儿,平平整整放成一叠,数了又数,这才把那一小叠钞票递给了李阿珍:“大婶,你点点看。” 没想到这个赔钱货还挺值钱,早知道自己托人找的时候就开个价,要一百块就好了。李阿珍一边点着皱巴巴的钞票,一边心中懊悔不已。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讫,廖小梅弯腰抱起了唐美红,杨树生细心的用手替她遮住耀眼的阳光,两个人并排走出了唐家那低矮的土砖房子。 唐美红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 廖小梅身子娇软,还有一种怪好闻的香味,唐美红趴在她身上,一抬头就看到了杨树生正笑眯眯的望着自己。 这是两个爱心人士,自己总算是跳出这个穷窝窝,要跟着这对夫妻开始她的幸福生活了。 “你们要把小红抱到哪里去?” 就在唐美红无比惬意的享受着温暖的阳光时,忽然旁边传来大叫大喊的声音。 廖小梅和杨树生站定了身子,转过头去。 一个小娃子朝他们这边冲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9章 “站住,你们站住!” 小虎子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小不丁点的身影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就像一只正在滚动的小皮球。 窝在廖小梅怀里的唐美红居高临下的望着小虎子,心中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感。 在旺兴村生活的这一个多月里,没有谁像小虎子这样对她细心关照,就是唐大根和陈春花都没有他这样细心。 “美丽,你去打盆水过来,我们给小红洗把脸。” 每天早晨,小虎子都会自带脸盆毛巾,轻手轻脚的走进房间来看她。要是她醒着,小虎子就会给她洗脸。 “你们家的毛巾太脏了,别把小红的脸给弄花了。” 小虎子直白表达了对唐家那些脏毛巾的厌恶,他举起那块小方巾,用手指了指上边那个小小五角星图案,笑嘻嘻对唐美红说:“小红,你看看这里,有五角星哦。” 这块小方巾是小虎子和他弟弟小豆子共用的洗脸毛巾,林淑英很讲究,洗脸毛巾和洗澡毛巾都是分开的,不像唐家,一块毛巾能有多种功能,洗脸,洗澡,擦脚,另外擦……唐美红觉得有些恶心,要是她能说话,肯定要和陈春花好好谈一谈这个问题。 每次做了那事情以后,陈春花和唐大根随便拿块布擦擦就睡,唐美红很担心那块布就是他们的万用毛巾。 用这么脏的东西,肯定会得妇科病的吧,怎么就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唐美红想要弄明白,到底给她擦脸的毛巾是不是他们擦身子的那块,可是晚上瞎灯黑火的,她根本不可能看得清楚,她只能凭借着嗅觉去分辩。 似乎给她擦脸的毛巾上并没有那种特殊的气味,可依旧还是很脏,一看到陈春花拿着那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毛巾走到她面前,唐美红就觉得有几分惊恐。 这块毛巾,说不定洗过澡,擦过脚! 陈春花拿着毛巾给她擦脸的时候,唐美红就把脸从这边转到那边,尽量不让毛巾蹭着自己的脸,她实在不敢想象那毛巾到底擦过什么,有没有自己的脸干净。 有一次,小虎子过来得早,看到陈春花正在给唐美红洗脸。 “丈母娘,你咋能用这毛巾呢?小红的脸多嫩啊,你这毛巾是粗布,会不会弄伤她的脸?” 唐美红在一旁点头,热泪盈眶。 尽管不是毛巾粗糙与否的问题,可只要能让陈春花换一块毛巾,她已经要谢天谢地了。 “我每天都是拿这毛巾给小红洗脸哩,也没见擦伤她,哪里就那么嫩了哩?”陈春花很固执,一只手托着唐美红的脸,一只手拿着粗布巾压了下来,唐美红人小力气不够,小胳膊小腿划了好几下,都没能逃脱厄运。 “丈母娘,以后我给小红来洗脸吧。”小虎子很认真的抬起头望着陈春花:“你这毛巾不行,我带我自己的小毛巾过来。” 陈春花目瞪口呆的望着小虎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丈母娘,我娘说过,心疼自己媳妇的才是好男人。” 小虎子说得一本正经,唐美红看着他那圆圆的小脑袋配着一副认真的表情,心里实在有些想不通,这小孩子家家的,怎么就懂这么多?小小年纪就会讨女孩子喜欢,等他长大以后肯定是个绝对的暖男啊。 从那天以后,早上给唐美红洗脸的任务就由小虎子接管了。 就像上学那样准时,每天八点,村头的广播里响起“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声音时,小虎子就欢欢喜喜的跑到唐家这边来,自带脸盆小方巾一套整整齐齐。 他给唐美红洗脸的时候,动作很轻柔,如同在擦拭精致的瓷器一样,小虎子用手指夹着小方巾,一点一点的在唐美红脸上移动,擦过一小块地方再另外换一块,动作细致轻柔,完全不像个男娃娃。 对于小虎子的细心照顾,唐美红的回报就是冲他微笑。 每当她咧开嘴表示开心的时候,小虎子就会目不转睛的看着她,脸上有一种很满足的表情。 “美丽,你看小红又笑了!她知道自己的脸已经洗干净了,对不对?” 小虎子拉着唐美丽,两个人趴在床边看着唐美红,眼睛亮晶晶的,纯真又善良。 在旺兴村,小虎子就是唐美红的靠山,她决定要牢牢的抱住这条金大腿。 可是,今天来的杨树生和廖小梅,却让唐美红改变了立场。 小虎子的金大腿很粗,可杨树生廖小梅的金大腿看起来比小虎子的更粗。小虎子只是邻居小哥哥的身份,即便能照顾她,可那也很有限,而如果自己跟着杨树生廖小梅走了,他们就是自己的爹娘,能够全方位照顾自己。 想到这里,唐美红歉意的看了一眼小虎子,把脑袋转了过去,趴在廖小梅肩膀上,不敢再看小虎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她忽然有一种背叛的感觉。 刚刚她看到了小虎子额头上的汗珠子,迎着太阳光,亮晶晶的一片。 “哟,这是谁家的小娃子哩,虎头虎脑的,怪可爱!”廖小梅看着气喘吁吁赶过来的小虎子,开心的笑了起来:“你是要来跟小红告别的么?” “你们不能把小红抱走!”小虎子着急得很,跑到廖小梅面前,两只手拉住她的衣裳:“你们抱走了她,她娘回来看不到人会难过的!” 廖小梅怔了怔,望了一眼杨树生,两个人脸上都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小红她娘可喜欢她了,每天都抱着她亲个不停!”小虎子看到面前的两个大人好像是通情达理的,赶紧打蛇随棍上:“你们自己想想,要是你们生下来的孩子,忽然有一天被人抱走了,你们心里难受不?” “树生……”廖小梅艰难的喊了一声,站在这小女娃母亲的立场想,确实也是很难受的一件事情。 “小梅,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一户愿意把孩子给我们的人家,这小娃又生得这样好看,我真舍不得还回去。”杨树生望了望趴在廖小梅肩膀上的唐美红,在她耳边低声说:“别听这小娃子的,那个李家婶子不是说全家人都不想要女娃,想送出去再生个男娃娃么。” 听了自家男人的话,廖小梅像是得到了心理安慰一样点了点头。 她和杨树生结婚有十三年了,夫妻恩爱,唯一的缺陷就是没有孩子。杨树生的爹娘虽然待她宽厚,但她能感觉出来,他们已经心有不满,公公甚至私下里找着杨树生旁敲侧击的说了好几回,大意是既然廖小梅生不出娃来,那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赶紧离了再另外娶一个。 好在杨树生一心一意,死活不同意,只说弟弟有孩子也是一样,杨家不缺他的一个后代传下姓氏。虽然口里这么说,可毕竟心里头还是想着要一个娃,每次看着村里的孩子在地坪里玩耍,杨树生的眼神就渐渐浮现出一种失落。 廖小梅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可生不出娃儿来她也没一点办法。最开始还每个月盼着那事情不要来就好,可盼来盼去,盼了十来年,该来的还是照常来,而且十分准时,基本上就没推迟过。 今年过年回娘家,廖小梅的娘把她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小梅,你和树生咋不去抱一个娃儿来养哩?男娃人家舍不得给,女娃儿肯定能找到的,而且说不定抱了丫头以后能带动运气,马上就能怀上一个哩。” 她娘这一句话,好像打开了一扇门。 从那天开始,廖小梅就心心念念的想找个没人要的娃儿抱着当自己亲生的养。找了一个多月,前两日总算是有了个准信,说隔壁大队有个人家想送掉一个孩子,她急不可耐,等着杨树生休假,两人一块儿赶到了旺兴村。 盼了这么久的孩子,怎么能因为那小娃子一句话就不抱了呢?廖小梅搂紧了怀里的唐美红,把腰杆挺直了些:“小红的奶奶自己跟我们说的,他们家穷,养不起这么多娃,是诚心要送给我们养的。你小孩子家家,知道啥哩?” “不,你们千万别听李奶奶的!她不喜欢小红,她只喜欢男娃娃!”小虎子着急得跳脚,抓住廖小梅的衣裳不放,脑袋在她身上蹭来蹭去:“你快把小红放下来!小红,小红!” 一声声呼唤在耳边响起,唐美红觉得分外扎心,可她一想到自己回唐家将要过的生活,那颗心就慢慢的硬了起来,索性趴在廖小梅肩膀上,闭着眼睛不再睁开。 “小虎子,你这是在干啥哩!”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阿珍三步奔做两步跑到了廖小梅面前,伸出一双手去掰小虎子手:“我家的事,跟你有啥关系哩?年纪小小就学着管东管西的,你以为你是谁哇?你爷爷都没管得你这么宽!” 小虎子极力抵抗,可毕竟年纪小,哪里是李阿珍的对手?渐渐的,他被李阿珍从廖小梅身边拖开,一双胳膊被李阿珍牢牢的钳制着,不能动弹。 “你们快走,快走!”李阿珍不顾小虎子的拳打脚踢,拖着他往地坪里拽,廖小梅总算是脱了身,抱着唐美红飞快的朝村口大路跑了过去。 “小红!小红!” 小虎子喊叫的声音很大,带着些许悲伤,好像就在耳边回响,唐美红睁开眼睛,看到那个被拽着朝唐家屋子方向走的小小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他挥舞着双手,用脚使劲踹李阿珍,好不容易从她手中逃脱,才撒开脚丫跑两步,又被李阿珍抓住拖了回去,他跪坐在地上,一只手努力的朝前边伸着,不屈不挠。 看着那小小身影拼命在挣扎,唐美红的愧疚愈发深了些,对不起,小虎子,我要去过自己的好日子了,你好好保重。 唐美红抬起胳膊,朝后边划了两下。 算是道别吧,她缩回手,擦了擦脸,放下手看了看,一手掌的泪水。 章节目录 第10章 春日的阳光很好,从天空直奔而下,就像千万支金箭射在田地里的水面上,泛起点点金光。 田里沤好的凼肥此刻已经被细细的扒得很平整,稻田里水汪汪的一片,有些田里,老牛拉着犁低着头朝前边慢慢的走,田地里翻起层层黑色的泥土,滚上来,又落下去。 田埂上的青草长得很好,绿色的一片,带着勃勃生机,就如那远远奔跑过来的孩子一样,茁壮成长。 “大根伯伯!” 两条小胖腿儿一起一落,转眼竟然就到了跟前,让人简直不敢相信小虎子的速度,唐大根抬起头来,朝小虎子憨憨的笑了笑:“小虎子,咋的了?你怎么跑这边来了?” “大根伯伯,我找不到丈母娘,只能来找你了。”小虎子一双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你快些回去瞧瞧,小红被人抱走啦!” “什么?”唐大根有些发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红被人抱走了?美丽呢?她不是看着小红的吗?” 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光天化日的把小红从家里抱走?唐大根疑惑的看了看小虎子,这小家伙不是来捉弄他的吧? “丽姐姐在屋子里……”小虎子用力喘了一口气,一双眼睛绝望的看着木呆呆的唐大根,他有一种感觉,就算自己告诉了唐大根,也没一点作用。 “那怎么还会有人把小红抱走了?”唐大根咧嘴笑了笑:“小虎子,你自己去玩吧,伯伯可没闲工夫陪你玩。” “大根伯伯,是真的有人把小红抱走了!”小虎子急得在田埂上直跳脚:“那两个人是李奶奶领过来的,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我娘领过来的?”唐大根愣住了。 仔细想想最近他娘说过的话,不是没有可能。 最近李阿珍总在抱怨家里多添了一张吃闲饭的嘴巴,到时候少不得要把大牛二牛的口粮分点出来给她。 大牛和二牛,那是他的两个侄子,唐建军和唐建国。 “丫头片子就是赔钱货,可咱们能咋办呢,谁叫那只不会下蛋的母鸡生了个赔钱货?”李阿珍一边逗弄着二牛玩,一边眼睛朝唐大根那小屋子瞅:“不会下蛋也就算了,手脚还不勤快,光晓得要吃,我们唐家倒了八辈子霉,娶了个这样的扫把星回来!” 春花听了这些话只会窝在房间哭,他也没办法,那是他娘哩。 再说,春花确实没生出儿子来,也怨不得娘生气。 只盼着春花快些上身,看看下头这个是不是个男娃娃。 唐大根这些天一直在烦恼着怎么和他娘去说,别在这样骂春花了,女娃娃也是他和春花的孩子,家里没口粮,他们怎么都要挤一份出来给她,不用从大牛二牛口里抠,可这还没开口呢,他娘就把小红送走了? “娘!”唐大根顾不上田里的牛和犁,跟在旁边那丘田干活的人说了一声,拔脚就往家里跑。小虎子看着他那匆忙的样子,满心以为唐大根要去追那抱走唐美红的人,赶紧跟了上去:“大根伯伯,我告诉你他们从哪里走的!” 两人跑到村里那条机耕道上,空荡荡的不见人,只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的朝这边开了过来。 “大叔,大叔!” 小虎子挥着手朝那拖拉机不住的跳脚,唐大根一把将他拉了回来:“虎子,莫要站到路中间,万一刹不住车咋办哪。” 开拖拉机的是旺兴村的邱小松,和小虎子扯起来还是亲戚,轮着辈分,他要喊小虎子叫叔。邱小松把拖拉机停住,探头看了看小虎子:“咋的了,小叔,你站在这里干啥哩?” 虽然年纪比小虎子大快二十岁,可邱小松见面还是一本正经的喊小叔,是调侃还是真心实意的尊着辈分,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小虎子见着是他,咧嘴笑了笑:“原来是你啊!哎,你从那边来,有没有看到两个人抱着小红赶路?” 每次邱小松喊小虎子叫小叔,小虎子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喊侄子好像年纪不对,喊叔叔又每次被人纠正,只能简简单单用个“哎”字代替了。 “抱着小红?”邱小松看了看唐大根:“大根,你娃儿怎么被别人抱走了咧?” “我……”唐大根为难的摇了摇头:“我还没弄清楚,你有没有看到那两个人哩?”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大概三十多岁,深蓝色衣裳。”小虎子抬起头,眼里满满都是希冀之色。 邱小松摇了摇头:“没有。” 唐大根和小虎子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小虎子两只手攥得紧紧,眼睛四处望了望,抿着嘴巴,难过得快要哭了出来。 “要不,我载你们俩朝前边追一下?”邱小松很热心,从坐凳下头拿出摇手,把一端塞进拖拉机马达,弯腰用力摇动起来。小虎子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黑洞,就听着“突突突”的几声,一阵青色的烟雾喷了出来。 “走嘞!”邱小松翻身跳到车子上头,伸出手一把将小虎子拉了上来,唐大根赶紧扶着车厢横栏翻了上去。 机耕道两旁的树木已经长满了绿色的叶子,金色的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了下来,道路上仿佛铺着细碎的金屑,拖拉机的车轮在碎金上滚动着,飞快的朝前边跑了过去,路上几个正在走路的大姑娘小伙子忍不住站住看了一眼。 邱小松胸脯挺得高高,一只手扶着拖拉机的扶手,一只手抹了抹头发。 在大队开拖拉机可是个好差事,不是每个人都轮得到这机会的!每次他在路上的时候,不少人都会投来羡慕的眼光,让邱小松的心里得到极大的满足。 “小松,你这是要去哪里?给田里送工具?”一个大姑娘扯着嗓子喊,脸上浮起了甜甜的笑容。 “我们要去追人哩!”邱小松把拖拉机的速度放慢一些:“你们看到了两个三十多岁的人吗?他们还抱着一个小娃子。” “没见着啊。”那姑娘摇了摇头,旋即又点了点头:“不久前过了一辆拖拉机,上头坐着几个人,我没注意是些什么人,兴许有你说的那两个人。” 邱小松把拖拉机停了下来,冲着唐大根摇了摇头:“大根,我可帮不了你啦,要是他们坐拖拉机走的,出了村到公路上面,那就不知道他们走的哪个方向了。” 唐大根耷拉着脑袋,闷声应了一句“嗯”,小虎子却不肯这样算了,拽着邱小松的手晃个不停:“小松侄子,你得赶紧追,不管怎么样先得追过去看看!” 他一着急,侄子就喊出了口。 “小叔,不是我不追,是根本追不上哇!人家也开拖拉机,我也开拖拉机,人家走了好一阵了,我怎么能追上?要是人家走路,我不去追,小叔你可以怪我,可这就没办法啦!”邱小松摸了摸小虎子的脑袋,冲他嘿嘿的笑:“刚刚你大根伯伯不都说他没弄清楚吗?说不定是他家亲戚带着小红无玩几天哪。大白天的谁敢来抢小娃子?不怕被村里人打死?” 唐大根喘了一口气:“小松你说的是。” 他怎么就被小虎子带偏了呢,小虎子才多大?四岁!他一个二十七的人跟着他到处乱跑,丢人不?先回家问问他老子娘再说。 “大根伯伯!” 看着唐大根跳下拖拉机,小虎子探头喊了他一句:“你干啥去?” “回家瞅瞅去!”唐大根丢下一句话,拖着两条疲惫的腿朝家里走了过去。 唐家的屋子远远的看着显得格外低矮,和旁边邱家黑瓦青砖的屋子一比,简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地坪里站着一只孤零零的母鸡,见着有人过来,扑棱扑棱翅膀朝一边飞,只可惜身子太沉,才离地又落了下来。 唐大根没管那只在草丛里扑腾的母鸡,大步走进堂屋,四下瞅了瞅,家里好像没有人。 “娘,娘!” 他抬高声音喊了两句,没人回答。 到家里转了一圈,一个人都没有,连唐美丽,唐建军和唐建国都没看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山摘野果子去了。 兴许去地里干活了?唐大根想了想,转身就朝山边走了过去。 靠着山脚下有一片花生地,地里头有不少女人弯着腰在那里忙活,有些拿着扒头在整地,有些拿了小锄头在插花生秧子,大家一边干活,一边在说着闲话,嘻嘻哈哈一片,倒也不觉得特别累。 “娘,娘!” 唐大根跑到地头大声喊了两句,李阿珍装作没听见,弯着腰拿着小锄头掘地,一个小小的洞很快就出现了,她把手中的花生秧子插到里头,又扒了些土盖平整,用脚轻轻踩了两下,小小的花生秧子在地上探着头,就像一根小豆芽儿。 “你家大根找你来了嘞!” 旁边有人推了推李阿珍:“你咋没听见?” 李阿珍这才抬起头来,心虚的看了唐大根一眼:“大根,怎么啦?” 章节目录 第11章 “娘!您出来一下,我有话想问您哩!” 唐大根站在花生地旁边,搓了搓手,心里头着急,可脸上却还不能显露出来,一副巴结讨好的笑。 他素来孝顺,作为家中长子,唐振林和李阿珍要他干啥他就干啥,不敢有半点怠慢,唯有一桩事情,他没能完成他们交代的任务。 “没有个男娃娃怎么成?总要有个传宗接代的,要不是百年之后,还有谁会替你去打理坟头,过年的时候谁会来祭拜你呢?”不仅仅是李阿珍,就是唐振林也经常皱着眉头叮嘱他:“你和你媳妇可要加把劲才行,你弟弟都得两个小子了!” 没有生男娃娃出来就是一桩罪过,唐大根总觉得自己和陈春花在唐家低人一等,看到爹娘更是心虚。 李阿珍将手里的锄头扔掉,拍了拍两只手掌,泥土屑纷纷落下。 “咋的啦,你找过来做啥子哩?” “娘,小红她……” 见着李阿珍不肯上来,唐大根只能鼓起勇气开口询问:“我刚刚回家没见着小红。” “那丫头片子啊?”李阿珍不以为然的吐了一口唾沫在花生地里:“我给送人了。” “什么?”如同挨了一记闷棍,唐大根只觉得头顶上“嗡嗡”的响成一片。 小虎子说的是真话,娘带了两个人过来把小红给抱走了! “娘,您咋能这样呐!”唐大根愤懑得脸都红了,第一次反抗李阿珍:“您怎么都不问过我们就把小红给送了人?” 陈春花怀着小红的时候,他和她两人都很期待这个娃娃的到来,每天晚上他伸手摸着隆起的腹部,悄悄的和肚子里那小娃说话。小娃娃好像能听到他的声音,时不时的伸出小脚丫蹬春花的肚子,经常蹭到他的脸。 “春花,这娃娃踢得真有劲,应该是个男娃娃。” 他满怀希望,心里头盼着他的儿子快快出生,可到生的那一天,接生婆过来忙了大半天,陈春花痛苦的嚎叫着,直到声音嘶哑,九死一生的,最后生出来的还是个女娃娃。 “母女平安。”接生婆抱着小娃子出来,笑得有些不自然。 她知道唐大根想要个儿子,可偏偏这一胎又是个女娃。 唐大根本来很失望,可当他看到小娃娃的脸,一颗心忽然就软化了。 这小娃娃生得可真好看,美丽生出来的时候脸上皱巴巴的,眼睛闭得紧紧,就像一只小小的红皮老鼠,而她抱出来的时候眼睛已经睁开了,乌溜溜的,盯着他不放,用毛巾擦了擦脸,皮肤相当光滑,只有些许皱纹。 看到她的瞬间,他就喜欢上这个小东西,忘记了自己盼望着男孩的事情。 男娃娃以后再生,像这样漂亮的娃娃可是难得一见的。 虽然唐振林和李阿珍都不高兴,唐大根和陈春花却还是很珍惜这个小囡,毕竟是他们的孩子,而且又生得那么好看。 好看的东西总是招人喜欢。 所以,唐大根和陈春花现在是将唐美红当成了宝贝疙瘩,小心翼翼的照顾呵护着,可是万万没想到却被李阿珍随意就送了人。 他盯着站在地里的李阿珍,嘴唇不住的哆嗦着,心中气愤,可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地里头站着的是他的老子娘,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听从她的吩咐,从未反抗过,现在要让他开口骂她,他实在是张不开这张嘴。 “我和你爹商量过的,咋的了,送就送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李阿珍很不满的看了自己大儿子一眼:“一个赔钱货,养着只会浪费粮食,还不如送给那些没有娃娃的人家,也算是咱们积德做善事。” 唐大根全身都软了,看来小红真的是被送走了,要是春花知道,她肯定会哭得死去活来的!他有些着急,跨步走到了花生地里头,站到李阿珍的面前:“娘,你把小红送给谁了?我这就去追回来!” “追回来?”李阿珍心里一惊,一只手下意识捏紧了自己的衣兜。 六十块钱哪,人家抱走那丫头片子给了六十块钱呢,她都计划好了,赶着地里头空闲的时候和队上请个假,带了两个孙子进城,给他们俩每人买一块好布料,回家每人给做一件衣裳——邱福林家的那几个小娃娃,身上穿的衣裳最少都有五六成新,看着都眼热哩! 除了买布料,还得给他们买一点零食,瓜子花生什么的,不让自家娃儿看着邱家小娃吃东西就流口水。李阿珍总觉得自己对不住两个大孙子,家里穷,他们跟着吃苦,这下忽然发达了,总归得要好好弥补他们才行。 买了衣料零食,剩下的钱都要收好,等过十几年要娶孙媳妇的时候再拿出来,这也算得一大笔钱财了。李阿珍心里头越想越舒坦,今年把赔钱货送出去挣了六十块,明年嫁了细丫少说也得要问着要一两百块的彩礼,到两个孙子娶媳妇的时候,就可以拿着这些钱去对付了。 没想到儿子竟然想去把那赔钱货追回来?李阿珍勃然大怒,好不容易才得了一笔钱,还没拿热呢,就想让她吐出来?没门! “娘,你快告诉我啊,他们是哪个地方的人,我这就去追!”唐大根有些焦躁,爹娘真的太不把他和春花当一回事了,小红是春花身上掉下来的肉,爹娘有什么权力自作主张就把她给送了呢? “追啥追,我们说送了就是送了,哪里还能反悔!”李阿珍瞪了唐大根一眼:“你的活干完了没有?怎么到处乱跑?生产队记工分的没看到你在地里头,肯定不会给你记,收工的时候还会挨批评,还不快些回去!” “娘,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回去!”唐大根犟起来,一头牛也拉不回去。 “你不回去就不回去,还怕少了这半天的工分?” 看到唐大根忽然发了犟脾气,李阿珍也懒得理他,弯腰捡起小锄头,开始继续插花生秧子——他爱站着就站着,管自己啥事?反正他又不敢动手——敢动手打老子娘?天打雷劈! “大根,你快些回去吧,这都是女人家呆的地方!” 有女人拿着一把花生秧子走了过来,细声细气劝着唐大根:“你到这里站着也没有啥用处啊,总归要等你娘自己告诉你不是?” 她瞥了一眼低头插花生秧子的李阿珍,心里头有些鄙视,怎的就把自己孙女给送人了哩,再穷还能少了她一口饭?全家十口人,从牙缝里省省,怎么着也能把一个孩子糊弄大。 可她又能说啥?旁人的家务事! “我……”唐大根站在那里,眼睛里头忽然有些湿润。 每天收工回家,他都会去房间看看自己的女儿,只要一看到她的笑脸,他就觉得全身都舒服了,开始还觉得腰酸背痛,在抱着她的瞬间,那些疼痛都不翼而飞。 可是,这种享受忽然就没了。 小红被送人了,说不定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 “大根,你哭啥哩?男子汉大丈夫,没事掉什么眼泪!”那女人看着唐大根的眼角忽然流出了眼泪,也慌了手脚,轻轻碰了碰李阿珍的胳膊:“李家婶子,你……你就告诉大根吧,怎么着小红是他的女儿,你们总得要顺了他和春花的意思嘛!” 唐大根一双腿发软,猛的跪了下来。 这老实汉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流着眼泪跪在李阿珍面前,一脸乞求的神色。 李阿珍转过背去,朝另外一垄地走。 才走几步,就看到从那边跑过来一个女人。 女人披肩的头发被春风吹得乱七八糟,就像一团乱麻,可她却无心顾及,只是飞快的朝前边跑着,一双鞋子上布满了尘土,已经看不出鞋面的颜色。 “娘、娘……” 她的声音颤抖,夹杂着惊恐和慌乱。 李阿珍皱起了眉头,眼神变得凶巴巴的:“你不在那边出工,到这里干啥?” “娘,听说……”陈春花停住了步子,李阿珍那凶悍的模样让她忽然胆怯起来,她朝李阿珍身后看了看,瞅见了跪在那里的自家汉子。 那这事情就是真的了?陈春花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在地。 她正在那边点豌豆苗子,一个女人喘着粗气跑了过来冲她大喊了几句:“春花,快、快、快去你婆婆那里!你男人在问你婆婆要小红哩!” 乍一听到这句话,她懵在了那里,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女人匀了匀气息,这才缓缓告诉她:“你婆婆把小红给送人了,你男人在问小红下落。” 她这才明白过来,扔了手里的豌豆苗,飞快的跑到花生地这边来。 “娘!” 陈春花慢慢走到李阿珍面前,眼泪就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娘,小红……真的被送人了么?” 李阿珍横着眼睛看了她一下:“咋的了,帮你省事,免得你出工的时候还要回去几次给她喂奶。” “娘,我乐意!”陈春花慢慢的跪了下来,伸出手抓住了李阿珍的锄头把:“娘,请你告诉我好不好,小红究竟被送去哪里了?” 眼泪滴滴落在了花生地里,哀哀的哭泣让人听了心碎。 章节目录 第12章 花生地里跪着两个人,低着头,膝盖前边的土地湿了一块。 “快些起来,我还没死哩,你们这是诚心想要折我阳寿?”李阿珍有些不耐烦,心里头也有些发虚,她用力把锄头从陈春花手里扯出来:“你们咋不去问你爹哩?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他拍的板!” 这事本来就是唐振林给出的主意,怎么都落到她一个人身上了?李阿珍很不满意,正眼也不瞧跪在那里的唐大根和陈春花,捡起小锄头,弯腰继续挖土插花生秧子。 “大根,春花……”花生地里几个女人有些看不下去,纷纷围拢过来,伸手去扯唐大根和陈春花:“你们俩这是干啥哩,还不快些起来。” 见女人伸手,唐大根面薄,慌忙站了起来,陈春花却顺势瘫坐在了花生地里,眼泪珠子不住的往下掉,旁边一个年轻女人从衣兜里掏出一块手帕给她擦了擦眼睛,可这眼泪怎么能止得住,刚刚擦干净,又哗啦啦的流了一脸。 陈春花抬起手擦了擦脸,手掌上的泥土在脸上抹出了几道灰色的痕迹,此刻她已经顾不上自己脸上是否干净,爬着挪到了李阿珍面前,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她很想像那些泼辣女人一样,冲着李阿珍破口大骂,可是一张嘴,她的声音就压低了,想要说的话完全变了:“娘……您就发发慈悲告诉我吧……小红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虽然她不是个男娃娃,可她是我们的孩子,不管怎么样,一家人总是要齐齐整整在一起是不是?娘,您就行行好,告诉我小红被谁家抱走了吧!” 陈春花的声音悲苦不堪,周围的女人听着都心里头难受,有几个年轻些的还跟着陈春花抹了两把眼泪。 只可惜李阿珍的心是铁石做的,她很漠然的看了看跪在自己面前的陈春花,踢了踢脚:“抱着我哭干啥?嚎丧哩!咒我死不是?还不快些滚回去做事!” 看到婆婆这样绝情,陈春花绝望的撒开手,跪在花生地里放声大哭起来。 这是一个母亲失去幼子时的肝肠寸断,那声音高高低低,抽泣之声时而悠长时而急促,就如有人拿着鼓槌在敲击鼓面,轻重缓急,一点点撞击着人的心。 “春花,回去吧,自己慢慢去找,总能找到的!” 有几个年轻小媳妇冲了过来,一把将陈春花拉了起来,眼睛斜斜盯住李阿珍,满脸都是气愤之色,甚至有人还偷偷的“呸”了一口:“你求她?她可不会告诉你!这过来抱孩子的,应该总是有熟人搭条线,不该是远地方的人,以后得了空就四村八邻的去找找看,指不定还能找到。” “可不是么,你跪在这里求她,她倒神气上了!” 年轻的小媳妇对于自家婆婆都有共同的怨恨之感,众人都劝着陈春花先回去出工:“别到这浪费时间了,反正她打定主意不告诉你,你也没法子!” 年长些的几个女人围着唐大根在劝他:“你娘也是为了你们好哩,你和春花肯定还会要生男娃娃的,多个孩子多张嘴,到时候不好养咧!” “可不是吗?既然有人来抱养小红,肯定是家里没孩子的,他们抱了小红过去一定会当自己亲生的孩子养,你们就别担心小红过不上好日子啦。” 唐振林家里日子过得紧巴,送走一个倒也是个好办法,到底少了一张吃饭的嘴。再说能出来抱养孩子的,家里条件肯定宽裕,对小红来说,也不是一件坏事嘛。 被人一劝,唐大根脑袋就嗡嗡的响,整个人糊涂了。 好像也有些道理?小红跟着他们……是在过苦日子哩。 他慢慢走到陈春花面前,耷拉着脑袋,有气没力说了一句:“春花,咱们走吧。” 陈春花泪眼朦胧看了看那边,李阿珍弯着腰,脸朝黄土背朝天,压根都没抬头的意思,她也觉得自己哭得乏了,哽咽着应了一声:“大根,我晓得哩……我要回家去看看。” 床上空荡荡的,平常躺在那里朝她笑向她哭的那个小囡,现在已经不见了。她抬头看了看桌子上边,放在那里的小囡衣裳也没见了踪影,四下看了看,唯有塞在枕头那里的两块尿布还有一点昔日的气息。 “小红……” 陈春花坐到了床上,一想到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她的女儿,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现在躺在谁的怀里? “娘!” 怯生生的声音在门边响起,唐美丽挪着身子走了进来。她挨近了陈春花,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腿:“娘,你别哭了。” 陈春花站了起来,一把抓住唐美丽,朝她屁股上用力打了几下:“让你好好看着妹妹,你人去了哪里!怎么让小红给别人抱走了!” 唐美丽吓了一大跳,又被接二连三揍了几下,哇啦哇啦大哭了起来:“娘,我一直在看着小红,我没贪玩儿!是奶奶带人进来把小红抱走的!娘,娘!” “春花!”站在一旁的唐大根看不下去,赶紧拉住她:“你打美丽干啥,她还能挡着娘不让她抱人么?” “我……知道!”陈春花蹲下身子,一把将唐美丽抱住,一只手摩挲着她的头顶,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我怎么不知道美丽挡不住娘呢?只是心里不好受……美丽,你别怪娘,娘不是故意要打你……” 唐美丽一双手抱紧了陈春花的脖子:“娘,我不怪你,美丽也想着小红哩!” 母女两人抱头痛哭,唐大根心里头也酸酸的堵着一团,怎么样也舒展不开。 “丈母娘,丈母娘!” 小虎子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冲着陈春花喊了一句:“我知道那个抱走小红的人叫啥名字!” 陈春花止住眼泪,惊喜的抬起头来:“小虎子,你咋知道?” “虎子追着出去哩!”唐美丽抹了一把眼泪:“虎子追到那边小路上去了,被奶奶扯了回来。” “丈母娘,抱走小孩的那个男的叫树生,女的叫小梅,我听他们互相叫了名字!”小虎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又大又圆:“你们去打听打听,看谁家抱了个孩子回去,又是叫这两名字的,那小红就在他家!” “树生,小梅?”陈春花惊喜的望了唐大根一眼:“大根,咱们去找找?” 唐大根耷拉着脑袋,闷声回应了她一句:“咱们怎么去找?春天里事情多,犁田施肥、插秧放水,一样接一样,正是要挣工分的时候,哪里有时间去找哩?” 听了这句话,陈春花就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上。 挣不上工分到了秋天兑不到粮食,家里日子本来就紧巴,一天只有两餐吃米饭,要是在这时候跑出去找人,没挣下工分,到了秋天就没口粮。 “我的小红哟……”陈春花又呼天抢地的哭了起来。 “丈母娘,怎么着也要把小红找回来哇。”小虎子眨巴眨巴眼睛,看这模样,唐家是不打算去找小红了? “找,肯定要找,只不过要晚一点。”唐大根叹了一口气:“春花,咱们等农闲有空的时候再去找吧。” 陈春花挣扎着站了起来,点了点头。 在这个连自己肚子都填不饱的时代,活着,是最重要的两个字。 “你们……”小虎子的脸憋得红红,看上去很生气。他盯着唐大根和陈春花看了一会儿,蹬了蹬脚:“你们是不是早就不想要小红了!” “不是,不是的……”陈春花慌忙摇头:“小红是我们的孩子,怎么会不想要她?” “想要她,这时候就会出去找她!”小虎子伸手抹了一把眼睛,转身就跑。 吃中饭的时候,唐振林敲了敲饭碗,很威严的看了唐大根和陈春花一眼:“听说你们俩找你娘去吵了?” 唐大根和陈春花捧着碗,低着脑袋看着碗里的几根青菜,谁也不说话。 “这决定是我和你娘一起做的。”唐振林的声音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威权:“抱走小红的是户好人家,那个男的是吃商品粮的,捧着铁饭碗,每月能有十几二十块的工资,小红跟着他们可算是掉到糖罐子里头去了。” “爹,是真的吗?”唐大根抬起头来:“那户人家条件好?” 既然条件好,小红给他们养,那也不赖,忽然间唐大根没那么着急了,让小红跟着他们去享福,自己和春花再努力生个男娃娃好好的养着。 “跟咱家比,那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唐振林看了看依旧低着头的陈春花,声音里有些不满:“咋的了,春花,你还有啥意见?” 陈春花捧着碗摇了摇头,眼泪一滴滴落到了饭碗里头。 “既然人家已经把小红抱走了,那你们也别去找了,让小红安生过她的好日子。”唐振林伸出筷子打了唐美丽的手一下:“好好吃饭!” 唐美丽莫名其妙被爷爷打了,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抬头一看,就见唐振林脸黑黑的坐在那里,吓得浑身打了个寒颤,捧着饭碗挨紧了唐细丫站好。 一张桌子只能坐八个人,唐细丫和唐美丽没资格上桌吃饭。 章节目录 第13章 三月的乡村到处都是一片新绿,鸟鸣声与人们的交谈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春天来了,一片希望的田野。 廖小梅抱住唐美红,把她的小小脸庞贴在自己脸上,那嫩嫩的肉擦着她的肌肤,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她搂紧了那个小小的身子,笑着望向身边的杨树生:“树生,咱们得给她取个好名字。” “中,要取个好听的,又含义好的。”杨树生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那是李阿珍整理出来的小小衣裳,也不多,就两三件,里头还装了两块尿布。 “回家咱们给小囡做几件新衣裳,”杨树生翻了翻那个小布袋子,从里边拿出一件看了看,皱起了眉头:“也不知道是穿过多少回了,还拿出来给小囡穿,这么粗的布,也不怕把她的肉硌着。” 廖小梅瞥了一眼那件灰不溜秋的衣裳,点了点头:“树生,你回县城的时候到供销社去看看,扯几尺好一点的布回来,要颜色好的。” 杨树生瞅着廖小梅,憨憨的笑:“你同我一起去哩。” “哪还有时间?现在农忙要出工,还得带着小囡。”廖小梅伸手轻轻的摸了摸唐美红的脸蛋,嘴角自然而然露出了笑容:“你扯了布回来,我给小囡做新衣裳。” 听着他们说得火热,开拖拉机的小伙子高连生转过头来,冲着杨树生嘿嘿一笑:“树生大哥,你进城也给我捎一块布回来呗。” 农村里难得穿件新衣裳,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就是打满补丁的衣裳,依旧还是在身上穿着。小娃娃的衣裳更是节省,哥哥穿了弟弟穿,姐姐穿了妹妹穿,有时一件衣裳能穿十来年。 乡下的合作社里没布卖,要想买布就等进城,乡下人闲麻烦,也没那个闲钱,都是自己种了棉花自己纺纱织布,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有时可以看到人家后屋的竹林里,挂着一块块染好的布。 自家做的粗布结实,只不过却很粗糙,没有县城里卖的那些布细腻,县城里卖的那些布料摸到手里真是舒服,又光滑又柔软,实在招人喜欢。 杨树生在县城的木材公司上班,每星期回来一次,每次他进城的时候总有人托他带东西。 “树生大哥,我想要买块花布送人,布票不够,能不能借点给我?”当说到花布两个字,高连生笑得羞涩,拖拉机朝旁边歪了歪,他赶紧板正了扶手,那个大脑袋才转了过来。 “提什么借不借的,今天你浪费了小半天陪我去旺兴村走了一遭,我可不能就欠你这人情。”杨树生乐呵呵的笑,高连生这小子,鬼精鬼灵的,分明就是在向他讨好处:“我这有三尺的布票,给你凑上,咋样?” “那可真是太好了。”高连生拍了拍扶手:“该够给小燕做件新衣裳了。” 拖拉机就是比人走路快,还没到吃午饭的时候,他们就回到了湖泉村。这个点儿日头已经到了天空中央,四周没有一丝云彩,田间出工的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家,屋顶上升起一缕缕的炊烟,到了树梢的时候已经散开,朦朦胧胧的一片。 杨家的前坪放着一张竹靠椅,上头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靠椅上还搁着一根拐杖。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朝这边走过来的两个人,扯着嗓子朝屋子里头喊了一句:“树生小梅回来了,赶紧还到锅子里加一把米。” 这人是杨树生的父亲杨国平,他是县城里木材公司的一名普通职工,三年前上班的时候,卡车卸货没有到位,他站在旁边拖着车子等拉货,没有料到还没到点,卡车就把后厢给抬高了,一根根圆滚滚的木头朝他砸了下来,他被砸断了腿。 本来还以为这腿能接上就成,没想到感染了,只能截肢,单位的书记亲自来慰问,杨国平感动得眼泪汪汪的。 “主席教导我们,为人民服务,你做的事情虽然平凡,可它却是有意义的!你要想想,人们家里的床、桌子,哪一样不要从我们木材公司出料?你就像当年的张思德,为了大家牺牲了自己!” 书记很会说话,而且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攥着杨国平的手不放,热乎乎的。 杨国平眼泪哗啦啦的流了下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份事很伟大,自己为了人民断了腿很光荣。他努力的在病床上挺起胸膛:“书记,我啥时间可以回去上班?” 书记把手松开,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主席说过,我们都是社会主义这部机器上的螺丝钉,当一颗钉子坏了的时候,只能换一颗钉子。” 前边这半句话是主席说的,后边这半句,可不一定。 杨国平情绪顿时低落,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你可以让你儿子来抵职。”书记的话让杨国平又笑了起来,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头,每个月十六块钱没有断,他还能领工伤的钱和退休工资,算了算也值得了。 只是这个抵职的问题,让杨国平伤透了脑筋,自己有三个儿子,让谁来抵职才好呢?回家以后和婆娘王月芽商量了一下,两个人都觉得让老大杨树生去最好。 他是长子,名正言顺。 三兄弟就只有他没孩子,做父母的总觉得他日子过得不顺心,总想给他一点甜头,让他不至于对生活没了希望。 最重要的一点是,杨树生孝顺本分,让他干啥就干啥,这一辈子除了一件事情没听他们的话,其余都是说东不朝西。 可也是这件事情最让杨国平与王月芽觉得难受。 杨树生和廖小梅结婚十多年了还没孩子,劝他和廖小梅离婚再娶一个,他犟着就是不肯,还说弟弟生了儿子就够了,杨家这个姓氏已经有人传承。他这样护着媳妇,杨国平和廖小梅都拗不过,杨树生固执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得了得了,万一到时候没孩子,就让他从水生土生那里过继一个,等着走的时候总得要有个送上山的。” 杨国平和王月芽决定不再强迫杨树生离婚,可是……杨国平擦了擦眼睛,看着慢慢走近的杨树生和廖小梅,怎么他们手里还抱着个小娃娃? “爹!” 杨树生笑得嘴都合不拢,快走一步扶住颤巍巍想站起来的杨国平:“您坐着嘞!” 杨国平伸手指了指廖小梅怀里的那个襁褓:“这是谁家的娃儿?” 廖小梅抿了抿嘴,没有说话,杨树生乐呵呵回复他爹:“我们刚抱回来的,人家家里穷养不起,我们就抱回来了。” “男娃女娃?快给我瞧瞧!” 杨国平欢喜得嘴唇都哆嗦了,没想到老大这个闷嘴葫芦,没声没响的做了这么一件大事!这样倒也好,总算是解决了一桩事情,不管是抱养还是亲生的,有个孩子才是一个完整的家庭。 “爹,你瞧瞧,她多好看!”廖小梅笑嘻嘻的把唐美红抱到杨国平面前:“是个小女娃,正月初六生的,现在两个多月啦。” 听说是个女娃娃,杨国平皱了皱眉,抱个女娃回来做啥子哩,又不能传宗接代。 可他一看到唐美红的小脸蛋,嫌弃的心思已经不翼而飞。 睡得沉沉的小囡有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两线弯弯的柳叶眉已经成型,眼睛虽然闭着,可睫毛弯弯又长又黑,从这就能看出她有一双大眼睛。小鼻子高挺又小巧,嘴巴一丁丁,还没山里的乌泡子大。 “这么好看的小囡哩!”杨国平笑逐颜开:“谁家这么舍得送人!” “可不是吗?”见着公公似乎没有不满意的神色,廖小梅松了一口气:“爹,我们还寻思着要您给取个名字呢。” “唔……等我想想再说。”杨国平伸手将唐美红抱了过来,左看右看,越看越爱:“这么俊俏的小囡,要是长大以后招个上门女婿,肯定家里的门槛都会被踏破。” “爹,咋就想那么长远哩。”杨树生搓了搓手,心里头也快活得不行。 “有多远?这小娃娃风吹夜长的,一晃眼就是十七八岁,不就到招女婿的年纪了?爷爷得要给她攒点木料,以后好打一套新家具……”杨国平抱着唐美红轻轻晃了晃,实在欢喜。 家里另外两个儿子生的都是男娃娃,几个人到一起屋子里就会鸡飞狗跳,吵闹得脑袋痛,现在抱来个闺女,杨国平觉得挺不错的,女娃儿好带,又乖又安静。 “婆娘,快出来看哩,树生他们有娃儿了!” 杨国平喜滋滋的朝着灶屋那边喊了一声,哗啦啦,从里边跑出了好几个女人。 “啥?大哥,你们有娃儿了?” 跑在最前边的女人胖乎乎的,在这个大家都很瘦的年代里,她显得格外的与众不同。跑到杨国平面前,她低头看了看唐美红,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句:“哇,这个女娃儿还长得挺好看的嘛。” 她的声音很大,跟天边轰隆隆的雷声差不多,睡得正香的唐美红吓得两只手晃了晃,小小的身子抽搐了一下,紧接着哇哇大哭了起来。 “老二媳妇,瞧你给能的,也不晓得小声些!”杨国平抬头,白了儿媳妇一眼。 唐美红睁开了眼睛,茫然的看了看头顶上几张脸,伸手揉了揉眼睛,嘴角一撇,杨国平赶紧伸手轻轻拍了拍她,口里哼哼唧唧:“小囡不哭,不哭……” 这是到了新家?自己该给他们一个美美的见面礼,唐美红眼睛左右转了转,嘴唇一勾,嘴角漾起了一丝笑容。 “笑了,笑了,小囡笑了!” 几个脑袋凑在一处,发出了惊喜的声音:“她笑起来可真好看哇!” 章节目录 第14章 杨家在湖泉村算得上是富裕人家。 解放战争时,杨国平加入了民兵组织,表现很出色,立了战功,解放以后他被分配到了县城的木材公司上班,他婆娘王月芽没能跟着进城,他家成了半边户。 在农村,半边户还是占强的,提起杨国平每个月有十多块钱的工资,湖泉村的人个个羡慕:“不出工也能有钱哩,真是好福气。”后来杨国平出了事,右腿没了,退休回到湖泉村,每月有退休的养老钱,他的长子杨树生又抵了他的职,吃上了商品粮继续拿工资,村里人都夸这运气好:“国平老兄,你真是好命哇。” 大伙儿觉得,丢了腿算是万幸,毕竟还留着一条命,更何况补贴了工伤费用,还有退休工资领,这杨家可真是富得流油。村里不少女人捶胸顿足,那时候咋就没眼光,看不上杨家几个小子呢?要不是自己这时候也能每天吃上饱饭,一年到头兴许能添件新衣裳了。 才来湖泉村几天,唐美红也明显感觉到杨家的阔绰。 以前唐家人吃饭,从来就只有一碗青菜,隔得五六天能见着一个蒸鸡蛋,可那是唐振林两个孙子的专享菜肴,旁人都没得份儿。而杨家的饭桌上,至少有三个菜碗,虽说基本没有荤菜,可却还是变着法子做出几个素菜来——杨家不是简简单单的吃饭,杨家吃出了生活质量! 今天更是有些不同,当廖小梅抱着唐美红上桌子吃饭的时候,她看到桌子上摆着三个菜碗,一大盆子青菜,一个碗里装着几个煨辣椒,另外一个碗……唐美红皱了皱鼻子,她似乎闻到了一种久违的香味。 那是油渣! 对,那就是二十一世纪里不值一提的猪油渣!一小颗一小颗切得很碎,洒在那几根长豆角里头,闻着是那么那么的香。 王月芽从油渣碗里捡出几颗油渣放到几个孙子碗里:“今天让你们开荤!” 唐美红盯着那几个孩子美滋滋的嚼着猪油渣,喉咙里咕嘟了一声。 她也想吃猪油渣,穿过来这么久了,每天都是喝奶,口里都淡出味来了,她真的想吃些油腻的东西好好改善下口味。唐美红觉得,如果现在自己眼前有一块肥肉,她肯定能毫不犹豫的吞下去。 “哟,小六也想吃油渣哩。”王月芽望了一眼唐美红,笑得合不拢嘴:“小六,咱们今天也来开开荤?” 小六是杨家给唐美红取的小名,正月初六生,正好又是家里第六个孩子,就叫小六,大名还没取,等着杨树生到县城里请一位在中学教书的先生给取回来。唐美红挺喜欢这个小名,杨家小六小六的叫着,她便忍不住手舞足蹈一下表示回应,旁边几个大人脸上笑容满满,大家都很欢乐。 王月芽拿了筷子在那个油渣碗里点了点,伸着到了唐美红嘴边:“小六,尝尝味道?” 那诱人的香味越来越近,唐美红忍不住张开嘴,猛的叼住了那根筷子。 舌头在上边舔了舔,这味道真是好啊,又香又有咸味。 久违的味道……唐美红含着那根筷子,眼泪都快要流了出来。 “哟,小六可真聪明,看到好东西都不肯松口。”王月芽宠溺的看着唐美红,眼里满满都是慈爱的光。对于一个带大了五个男娃娃的她来说,忽然得了一个长得漂漂亮亮,文静温柔的女娃娃,简直是上天给她的恩赐。 “娘,小六还要几天才得三个月,开荤要一百天吧。”杨树生的弟媳妇熊芬在一旁嘟囔了一句,有些儿心疼。 油渣可是金贵东西,怎么能给这个小毛娃娃吃呢,那不是糟蹋好东西吗?她家狗蛋牛蛋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这些油渣该给他们吃的嘛! “就早那么些天,有啥关系,小六想吃就给她吃。”王月芽想把筷子抽出来,没想到唐美红含得很严实,轻轻一拉,纹丝不动。 廖小梅伸手轻轻弹了弹唐美红的脸颊:“小六,松开,别顽皮。” 唐美红看了她一眼,张开嘴,咯咯的笑了起来。 前世过得真辛苦,读到研究生毕业,找工作时四处碰壁,只能走上国考之路,每天看书做题忙得不亦乐乎。没想到忽然穿越成一个小小婴儿,一切都从头再来,她要尽情享受这段无忧无虑的婴儿时光。 “小六可真机灵。”王月芽把筷子收了回来,瞅着唐美红笑得甜甜,没有长牙齿的牙床一片淡淡的粉色,看上去实在是招人爱:“我起先还觉得你们该去抱个男娃娃回来,现在瞧着没抱错,咱们村谁家有小六这样好看又聪明的娃儿?” “可不是吗?”王月芽的三儿媳,杨土生的媳妇刘玲玲赶着婆婆的话往上说:“娘,女娃儿也不错啊,招个上门女婿进来,不照样能传宗接代?” 王月芽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头:“可不是吗?咱们小六长得这么好看,不愁没人求着上门。”她看了一眼廖小梅,嘴角浮现出含蓄的笑:“再说了,押子还是挺灵验的哪。” 所谓押子,是当地一种习俗,如果夫妻两人多年没有孩子,去抱养一个孩子以后很快就能怀上身孕,虽然这事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确实有一些成功的例子。王月芽觉得,要是这小女娃能给大儿子带来一个孩子,那就更好了。 听到王月芽提起押子这两个字,唐美红心里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奶奶对她的喜爱不仅仅是她生得好看又乖巧,她还希冀自己给杨树生夫妻俩带来好运呢。 不管她怎么想,只要自己能衣食不愁的度过童年时代就行,以后的日子她完全可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她来自未来,如果还不知道如何把握时机,那也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了。 “押子……我倒是听说过这事儿。”刘玲玲又赶紧跟上婆婆的步伐:“我家一个远房亲戚就真的押到了一个儿子呢。” 公公手中攥着一笔钱,每个月还有十五块钱的退休工资,多巴结着些,好歹能多漏点好处到自家。刘玲玲看了挤着坐在一条板凳上的三个男娃娃,有些担忧,都说多子多福,她现在就担心到时候攒不够娶媳妇的钱,只能看看公公婆婆那边有没有一些支援了。 “我就想不通了,抱一个回来就能生,只怕是凑巧的吧,哪里个个都是这样的。”熊芬见着刘玲玲追着婆婆走就觉得有些不舒服,为了多分点好处,这个弟媳妇自己一点主见都没有,婆婆放个屁,她都会说是香的。 “能生就生,不能生咱们还有小六呢,说这么多有的没的干啥。”王月芽见廖小梅的脑袋低了下去,知道她心里头还是为着没孩子难过,自己也觉失言,冲熊芬瞪了一眼,伸出筷子又点了点菜汤伸到了唐美红面前:“小六,还要尝点不?” 唐美红叼住筷子,冲着王月芽又手舞足蹈了一回,看得桌子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除了刚刚被王月芽说了两句的熊芬。 “你咋就不晓得顺着娘说话哩?” 吃过中饭各回各屋,杨水生才进门,就拉下了脸:“大嫂不能生,一直是她心里头的疙瘩,你还老是去戳她心窝子做啥?” 熊芬气哼哼拉过一张板凳坐了下来,伸手把额头的刘海抹了上去,一头的汗。 “我就看不惯刘玲玲讨好卖乖的样子。” “有啥看不惯的,她哪里又碍你的眼了?”杨水生在小桌子旁边坐了下来,卷起一张老烟叶,点了火,屋子里弥漫着一种粗糙的烟味:“你也不晓得和她学学,没看到娘有多喜欢她那三个娃儿。” “哼,我就是气不过这一点,我们家狗蛋牛蛋比他们那几个,可是聪明多了,生得又俊,可你娘哩!有好东西总是多分了给他们!现在来了个小六,咱们狗蛋牛蛋更靠边站了!”熊芬一边说一边揉胸口,越想越气:“你看小六穿的新衣裳!一个奶娃子,给她做新衣裳!我们家狗蛋牛蛋还是穿旧的哪!” “那是大哥在县城里扯回来的布!”杨水生吧嗒了一口烟叶,皱起了眉毛:“那是他花自己的工资和布票弄回来的,又不是爹娘给的钱。” “你晓得个屁!”熊芬直接从凳子上跳了起来,一只手叉腰,一只手不住撩着头发,呼呼的喘着粗气:“你大哥要是不抱了小六回来养,咱们把牛蛋过继给他,他的钱就是咱们的钱!” 媳妇有时还真是不讲道理,杨水生气得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坐在那里,继续埋头抽他的老烟叶。 章节目录 第15章 唐美红窝在王月芽怀里,眼睛望着天空。 夕阳已经渐渐的沉下去了,就像一块透明的水果糖挂在那里,周围是红艳艳的云霞,把西方的天染成了一片火海。而东边这一块天却显得很恬淡,白云浅浅里有一牙清月的影子,若有若无。 她眨巴眨巴眼睛,忽然觉得有一阵淡淡的失落。 她不再用为生活发愁,吃的穿的都比在旺兴村的唐家高了好几个档次,可她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里头依旧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惆怅。 为赋新词强说愁?她还没到认字的时候呢。 瞅了瞅她身上穿的衣裳,虽然没有什么别致的花样,可却是全新的,而且洗得干干净净,举起胳膊闻一闻,衣裳好像有晒干的阳光qi味,清新里带着稻花的香味。在这个时代的农村,甫才出生的宝宝,哪里有这样的待遇,能从哥哥姐姐那里捡两件五六成新的衣裳穿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生活条件提高了,解决了温饱问题,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唐美红有些闷闷不乐,小屁股一拱,在王月芽怀里翻动了一下,王月芽以为自己抱得太紧了些,赶忙松开了一点点,唐美红伸手伸脚打了个呵欠,眼睛看到了王月芽的那张脸。 “小六是不是要睡觉了?别睡别睡,你爹就要回来了。” 王月芽笑着在唐美红脸上刮了一下,捏了捏她的小耳朵:“奶奶给你洗个脸,让你爹回来看到你干干净净的脸,好不好?” 洗脸?这两个字忽然触发了唐美红的回忆,她记起了那块绣着五角星的小方巾,记起了那个有着一双又大又亮眼睛的小娃子,他把小方巾蘸了水,小心翼翼的在她脸上擦着,一点又一点,生怕遗漏了任何一块地方。 她的心柔软起来,带着一点点微微的酸,好像有人用手指戳中了她最柔软的那一个部分,让她觉得自己的心猛的一紧,酸涩里带着一丝丝甜蜜。 王月芽拿着手帕正在擦唐美红的脸,这时有一个人从那边小路走了过来。 “大伯回来了!”坪里玩耍的几个孩子飞快的朝小路跑了过去,几个人围着他又蹦又跳,眼睛盯住了杨树生挎着的那个包。 杨树生伸手摸了摸最前边那个小子的脑袋:“玩什么呢,还不洗手准备吃饭?” 几个人跟牛皮糖似的,守着杨树生就是不肯散。 以前每次杨树生回来的时候,包里都会带一点东西分给他们吃,可是自从家里多了个小女娃,那包里装的就都是给她的东西了。 第一次回来带的是布,给小六做了两件新衣裳,第二次回来带了个小拨浪鼓,是大伯亲手做的,两个小圆珠子敲着那鼓面儿,砰砰砰的响。 “大伯,你带了啥好东西回来啊?” 见杨树生迟迟不打开挎包,几个人着急了,杨水生的小儿子牛蛋吸溜了一口鼻涕,攀住了那个挎包的带子。 杨树生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和蔼的笑了笑:“这次大伯没时间上街去买东西。” 几个小子的脸色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可紧接着就听杨树生又说了一句:“你们想要什么东西,大伯下回给你们带回来好不好?” “大伯,我想要糖吃!就买上回吃的那个大白兔奶糖,又香又甜!”牛蛋跳了起来,眼睛闪着光亮,手背抹了下鼻子,那管鼻涕就粘到了手上。 “那个……”杨树生有些为难,他搔了搔脑袋:“那个可不成,咱们这里哪能买得到大白兔奶糖哩,上回是大伯公司里有人结婚,特地托人从上海带回来两斤大白兔奶糖,我们公司同事每人分了两颗,大伯没舍得吃,带回来分给你们的。” “大伯,我们也要吃大白兔奶糖,那个糖可好吃了!”另外几个小子也跟着牛蛋起哄:“就要大白兔,大白兔,大白兔!” 几个小子围着杨树生又蹦又跳的,拽着他的衣角撒着娇,把杨树生摇得头昏脑转,一脸尴尬的望着几个小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 大白兔奶糖可真是稀罕东西,据说那家糖果厂一天才产八百公斤,全国这么多地方,哪里能分得到哟?就连大城市都要很大的百货商店才有卖,他们这小县城就更别说了。 “你们别吵你大伯了,他现在有小六要管,哪还有闲工夫给你们买糖!” 闲闲的一句话传了过来,杨树生一抬眼,就看见胖胖的弟媳妇一摇一摆的朝这边走过来,一只手扯住牛蛋,一只手扬了起来,朝他兜脸就是一巴掌:“好吃的东西,每天只知道要吃这吃那的,咋就吃不死你哩!” 牛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哼哼唧唧的朝王月芽这边走:“奶奶,奶奶!” 熊芬拽着牛蛋就往自家门口拖,一边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没有这个命就别多想,谁还会把你记在心里不成?也不自己撒泡尿看看,你大伯怎么就得要给你买奶糖哩?他的钱可都是要留着给小六花的,你给我记住了,下回千万别往前边赶,人家心里还不知道怎样笑话你哪!” “水生媳妇,你给我站着!” 王月芽气得吼了一声,这个媳妇在说什么话呢,阴阳怪气的,树生还少买了东西给狗蛋牛蛋吃了吗? “娘,我可是实话实说。”熊芬停了下来,眼睛横着看了一眼杨树生的挎包:“现在大哥大嫂多了个娃要养,自然没闲钱给狗蛋牛蛋买东西了,我这是在教他们做人要知趣!” 王月芽板着脸盯住熊芬:“你还真是通情达理,那行,你好好教着狗蛋牛蛋,免得他们老是记着让他大伯买东西回来给他们吃。” 听着地坪里的吵闹,廖小梅赶紧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听着王月芽已经把熊芬训了几句,她也不便再开口,赶着走到王月芽身边把唐美红接了过来:“娘,饭菜做好了。” 王月芽站了起来,瞥了一眼熊芬:“去给牛蛋洗把脸,看都成什么样了,就一泥猴儿。” 熊芬咬着嘴唇扯着牛蛋一摇一晃的走了,从后边看着就像一只拍着翅膀的母鸡。 等着熊芬走开了,杨树生这才打开了挎包,从里边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纸包出来,双手捧到了唐美红面前:“小六,看爸爸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父爱。 对于渴望有个自己的孩子却多年而不得的杨树生来说,唐美红就是他生活里的光,她的出现让他人生都有了意义。她的哭,她的笑,都是那样让他觉得欢喜,每次看到她,他只恨自己能力不够,不能将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廖小梅在一旁抿嘴笑了笑:“卖啥关子,快些打开瞧瞧,没看小六眼睛都瞪圆了。” 杨树生小心翼翼的将包装的纸张打开,一些方方正正的糕点出现在众人面前,唐美红眨巴眨巴眼睛,没认出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啥哩?” 很显然,王月芽也没见过这东西。 “娘,这是奶糕!”杨树生很开心的拿起一块来比划着:“放开水冲一下,就是奶了哩,可以调了给小六吃,以后就不用抱着她去吃百家奶了。” “还有这好东西?”王月芽掰了一点点奶糕放到手心里看了看:“都是啥子做的?” “我也不晓得,我们公司有个同事才生了娃,媳妇没有奶,就是吃的这东西,他说他家小娃吃得白白胖胖的,可结实了,我就是听了他说的才寻着去买了这东西。娘,咱们先冲半块给小六尝尝,看她喜不喜欢这味道。” 还没等王月芽起身,廖小梅就已经奔到厨房那边拿碗和水了。 唐美红看着王月芽手里的奶糕,只觉有些奇怪,这奶糕应该是牛奶做成的吧?可这年代就有牛奶了?她抬头看了看杨树生,就见他一脸宠溺的笑,心里头暖烘烘的一片,杨树生拿回来的肯定是好东西,自己就不用怀疑了。 没多久,空中就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味,廖小梅一手拿着调羹,一手端着饭碗,慢慢的搅动着,方方正正的糕点慢慢融掉,和水混合到一起,成了糊糊的一团,白色里头透着一些浅黄,看上去有些像浆糊。 唐家几个小子都围在桌子旁,眼巴巴的看着廖小梅拿了调羹喂唐美红吃奶糊,每次唐美红小嘴吧嗒一下,他们也不由自主的跟着吞了下口水。 这奶糊,其实就是面粉加了白糖,然后放了一点点香精吧?唐美红咂吧咂吧嘴,味道还挺好的,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营养,DHA这些东西是不用指望会被添加到里头去,可至少蛋白质淀粉什么的应该会有。 唐美红这一顿吃得很撑,她伸手摸着小肚皮,不住的左看右看,嘴角露出了笑容。 总算不要吃百家奶了,东家一口西家一口的,吃得她真是尴尬。 “小六吃得可真香。”王月芽笑眯眯的望着唐美红:“树生啊,以后你每次回来就给她带一个星期吃的奶糕,咱们的小六就能风吹夜长咯!” 章节目录 第16章 月亮已经从山岚里爬了上来,银色的月光照着春天的田野,一片片浅浅的绿色,稀稀疏疏的洒落在黑色的土壤里,青蛙在池塘里鼓噪着,让本寂静的夜晚热闹了起来。 杨家的地坪里坐着一堆人,最中间是杨国平和王月芽,周围是三个儿子儿媳,几个男娃娃在地坪里跑来跑去,也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就听着大呼小叫的,闹腾得不亦乐乎。没一阵子,杨土生家的三柱摔了一跤,哇啦哇啦的哭了起来。 “吵什么吵,不能安分一点?没看小六都睡了?”王月芽伸手轻轻拍了拍唐美红的背:“都给我闭嘴,把小六吵醒了,给你们每人揍一顿。” 听到这句话,熊芬脸上的肉抖了抖,正想说话,却被杨水生掐了一把,“哎呀”喊出了声。 “老二媳妇,你怎么啦?”王月芽横了她一眼:“这么咋咋呼呼的,可别吵了小六。” 熊芬的脸憋得通红,好半天才说出了一句话:“娘,我是被蚊子咬了一下。” “谁叫你长一身肉,不咬你咬谁?”王月芽哼了一声,把唐美红抱起来往杨国平那边凑:“老汉,你瞧瞧小六,这睫毛长得跟扇子一样。” 杨国平笑眯眯的看着睡熟的唐美红,连声附和:“可不是吗,又浓又密,我还没见过哪个小娃娃的睫毛长这么长呢。” 杨树生和廖小梅将脑袋伸了过去,两人充满着慈爱望向唐美红,嘴角都泛起了笑容,虽然没有说话,可两个人的心都快要化掉了,真恨不能将她从王月芽怀里抢过来抱一会儿。 “哼,那时候咱们狗蛋才出生,爹娘也是这么说。” 熊芬坐在一边,脸色黑黑,与自己男人杨水生嘀嘀咕咕的咬耳朵。 狗蛋是他们的长子,杨国平头一个孙子,才出生那阵子,公公婆婆也是爱得不行,每天都把狗蛋抱在手里不放,只有喂奶的时候,她这个做娘的才能得了抱儿子的机会。那时候她还暗地里埋怨公公婆婆每天把狗蛋霸占住不让她近身,现在见着狗蛋完全被公公婆婆给忘在脑后,熊芬又嫉妒得不行。 小六只是个女娃娃,还是抱养来的,就算她是生得好看,可怎么样也比不得狗蛋啊,老话不都这么说么,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瞥了一眼放在旁边凳子上那个碗,里头还有小半碗奶糊,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熊芬心里更是疙疙瘩瘩的,大哥带回来的奶糕,闻着就香喷喷的,肯定好吃又营养,咋能都给小六吃呐,那么一大包,就不能分几块给狗蛋牛蛋吃嘛? 正在一边寻思,就听见王月芽兴致勃勃的说:“再过十天小六就一百天了,你们这些做叔叔婶婶的总该表示点意思吧。” 熊芬差不多要跳起来,什么?给这丫头片子过百天?未必婆婆还准备大肆庆贺? 杨国平在一边接了话:“可不是么,是该好好热闹热闹。婆娘,到时候把亲戚们都请过来吃一顿,大家一起给小六过生日会热闹点。” “你这个做爷爷的,给小六准备什么好东西?”王月芽瞥了杨国平一眼:“可惜没金银铺子了,要不是咱们去给小六打一把长命锁,让菩萨保佑她长命百岁。” “可不是吗?现在都没金银铺子,放到十多年前,县城里还有几家哪。”杨国平搔了搔脑袋想了下,咧嘴乐呵呵道:“要不是我出钱,给小六摆几桌,生产队的人也喊着一起来凑个热闹,毕竟咱们树生有后了,这可是大事。” “嗯,大家伙也好久没吃过好东西了,不如场面做大一点。”王月芽板着手指算了起来:“咱们生产队有将近两百来人,人家也不好意思个个都过来吃席面,加上自家亲戚,我估摸着办上十桌也就差不多了。” 杨国平点了点头:“我拿一个月工资出来办酒。” “爹,哪能让你出钱呢,我来。”杨树生慌忙出声:“这是给小六办百日酒,当然是我出钱了。” “是啊,肯定是大哥出钱。”熊芬在一旁附和:“小六是他的女儿嘛。” 大哥的钱落不到自己手里,可公公婆婆的钱,百年之后是要三家来分的呢。 坐在一旁的刘玲玲没有说话,脸上神色如常,没有半点不对劲。 只是,心里却在回想以前的事情。 自家三个娃儿,公公婆婆都没给办百日酒,到了那一天,到村口的小河港里钓一尾小小的鱼上来蒸了,拿筷子到鱼汤里点上一点,到娃儿嘴巴上蘸一蘸,赞上两句好话:“聪明伶俐滑得像鱼儿”,这样就算开了荤,百日也就这样过了。 现在大哥大嫂抱了个小六过来,得到的待遇比她的三个娃儿还要好,刘玲玲心里暗自叹气,没想到女娃儿还金贵起来了,自家三个小子都比不上她。 只是刘玲玲天生不是个计较人,并不愿意多攀比,而且钱在公公婆婆手里攥着,他们爱给谁就给谁,还轮得上她这个做媳妇的说话?还不如好生奉承着他们,讨了他们欢心,看看能不能得一点点好处。 “爹,娘,我给小六做两双软底布鞋吧。”刘玲玲笑得眼睛弯弯:“大嫂每天出工,还要带小六,实在辛苦,肯定没时间做鞋子,我做了给她当百天的贺礼好了。” 王月芽点了点头:“行,你手巧,做出来的东西肯定不错,就做两双软底鞋子吧。” 杨水生赶紧推了推自己婆娘一把,怎么就会杵在一边跟堵墙似的,一声不吭,没见弟媳妇都抢着表态了嘛?还不快些说说自家打算送什么给小六做百天贺礼嘛。 熊芬吭吭赫赫好半天,才憋出了几个字:“夏天就要到了,我们送两块小肚兜吧。” 王月芽看了她一眼,嘴角泛出一丝冷笑:“两块小肚兜就够了?你可是小六的婶婶。” 熊芬憋了一肚子气,为啥刘玲玲送两双软底鞋子够了,她送两块肚兜就不行?婆婆这分明是不喜欢她吗?不喜欢一个人,鸡蛋里头都能挑出骨头来。 “我们又不像大哥是吃商品粮的,能拿出两块小肚兜也已经不错了。”熊芬有些生气,拉长了一张脸:“大哥大嫂,我们家里穷,没有钱,还请你们俩原谅啊。” 听了这话,廖小梅有些慌张,她赶紧摇头:“熊芬,没事的,心意到场就够了,你送不送都是小六的婶婶啊。” “还是大嫂知道我们的难处。”熊芬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坐在那里不吭声。 “呜哇呜哇……” 婴儿的啼哭之声把这略微有些尴尬的气氛打乱,那一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唐美红身上。王月芽抱着她摇晃了几下,轻轻的拍了拍她,嘴里哼着小曲儿安抚了两句,见唐美红还在扭着身子哼哼唧唧,冲着坐在那边的熊芬吼了一声:“瞧你说话那么大声,都把小六吵醒了,你赶紧带着狗蛋牛蛋睡觉去得了!” 熊芬按着凳子站了起来,一脸的不高兴,招呼了狗蛋和牛蛋一句,扭着身子就朝自家屋子走了过去,杨土生有些不好意思,冲着杨树生和廖小梅尴尬的笑了笑,站起身去追熊芬,两人站在那里扭了几下,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一前一后的走了。 “爹,娘,弟妹手头不宽裕……” “哼,我不是一定让他们拿多少出来,怎么着也该爽快一点表个态,像玲玲多懂事,知道自己提出来要给小六送百日礼,你看她那样子,哪里是心甘情愿?”王月芽竖抱着唐美红,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咱们小六还不值得她主动送东西么!生得这样好看,还每天都对她笑得那么开心,她也不知道表示表示?” 刘玲玲摸了摸唐美红的小手,笑着对廖小梅说:“大嫂,你们可真是抱了个宝贝回来了,像小六这样好看的娃儿,我以前还真是没见过!” 一听别人夸女儿好看,廖小梅心里头就高兴,她将脸凑过去,仔细端详着眼睛半睁半闭的唐美红,冲她轻轻吹了一口气:“小六怎么哭了?是不是做噩梦啦?” 唐美红冲她瘪了瘪嘴,一双眉毛耷拉着,小脸蛋皱在了一块。 她自己根本不想哭,可是肚子饿了,有一种力量支配着她不由自主的就张开了嘴。 “大嫂,小六是不是饿了,要吃东西了?”刘玲玲捏了捏唐美红的手,看着她在咂吧咂吧嘴唇,心里头赞叹了一句,不得不说,大哥大嫂抱来养的这个女儿确实生得好看,就算有人暗地里想着要挑她的刺,可也找不出什么地方下手。 “老大媳妇,快些去把奶糊热一热。”王月芽把唐美红打横抱着,伸出一只手指在她嘴边点了点,唐美红条件反射一般张开嘴去咬,王月芽脸上乐得脸上笑开了花:“小六还真是饿了呢,老大媳妇,看看还要不要搁小半块奶糕进去冲着,别饿着小六了。” 廖小梅应了一声,端了饭碗朝灶屋里走了过去,把放在碗柜里的那个大纸包拿了出来,打开一看,吃了一惊,原来方方垛垛的一包,现在缺了一个角,很明显是有人动过手脚。她伸出手来点了点,本来有二十四块奶糕的,现在只有二十三块了。 她伸出手指又点了一遍,没错,只剩了二十三块。 章节目录 第17章 廖小梅端着碗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心里头寻思着如何与婆婆开口提这件事情。 她不是个小气人, 以前杨树生带零嘴回来, 她都会招呼两个弟媳妇和她一块儿吃。可这奶糕却有些特别,这是小六的口粮,自己还紧巴着呢,哪里还能匀出些来给别人? 可是……廖小梅看了一眼坐在地坪中央的王月芽, 有些犹豫。 婆婆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遇着看不顺眼的事情她就喜欢直接咋呼上了, 有时候说的话还特别直, 真的好像直截了当的在心上插了一把刀子, 血淋淋的有些痛。 这一块奶糕, 或许只是几个小侄子嘴馋偷了一块过去,自己实在没必要太计较, 可就怕他们吃了觉得好吃还想要过来拿, 总得想个法子不露声色的把这事情解决了才行。廖小梅走到王月芽面前,把碗放了下来, 伸出手来:“娘, 您抱累了, 我来喂她吧。” “成,你接过去, 小六到咱家还只半个多月,可却长了不少, 压着我胳膊疼哩。”王月芽甩了甩胳膊, 笑着看了一眼唐美红:“我瞧着该有十二三斤了。” 刘玲玲在一旁抿嘴笑:“娘, 你都抱了三四个小时了,咋不会累呢?以后抱小六的事情就交给我和大嫂就是啦,您年纪来了,可不能这样累着了。” “谁说我累着了?抱我们家小六,我乐意!”王月芽一只手拉着唐美红的小手晃了晃,一双眼睛盯着她看个不停:“咱们家小六可真是乖,不吵不闹,要哭了也是斯文人一样,细声细气的。” 王月芽以前带的都是孙子,那帮臭小子个个不安分,动不动就扯着嗓子嚎,有时候脚动手动的差点要从怀里钻出来。而照顾唐美红给了她全然不同的感受,小女娃儿乖巧伶俐,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她,看得她心都软化了。 廖小梅拿着小调羹舀起奶糊朝唐美红嘴边送,见她吃得很欢快,便更有些担心碗柜里放着的那一包奶糕。 今晚上拿走一块,明天就可以拿走两块,小六这么爱吃奶糕,要是被侄子们零敲碎打的拿光了,小六的口粮就没了。 “娘,我担心碗柜里有老鼠,我想把奶糕放到我房间里去。” 说完这句话,廖小梅低下头,拿起调羹在碗里刮了两下,不敢看王月芽的脸。 “老鼠?家里干干净净的,哪来的老鼠?”王月芽有些不相信:“放你房间就没老鼠了?” “左右可能会少一点。”廖小梅怔了怔,自己这个借口好像找得不怎么样。 王月芽站了起来,朝厨房那边走了过去。 老大媳妇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肯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好端端的,怎么就想着要把奶糕挪个地方呐?王月芽一步跨进了厨房,摸着把油灯点亮,打开纸包看了下,她心里顿时就明白了。 这奶糕数量不对啊。 她和老大媳妇一块块的数过了,还剩二十四块的,现在就连二十三块都还少了一个角。 王月芽的火气蹿了上来,她把那包奶糕抱了出来,腾腾腾的走到地坪里,冲着刘玲玲喊了一声:“老三媳妇,去把几个娃娃给我喊过来。” 刘玲玲见婆婆黑着一张脸,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赶紧把自家三个娃儿喊到了一边,又跑去杨水生那边敲门。 煤油灯亮着,两张脸孔上掠过飘忽不定的光和影,时而黑,时而黄,五官不是看得很清楚。 “你这是咋的了,怎么就想着去拿小六的奶糕给狗蛋牛蛋吃呐。”杨水生皱着眉头,有些不高兴:“这是大哥买给小六的,你眼红这个做啥?” 熊芬背靠着墙坐在那里,一脸的满不在乎。 “大哥每次回来都会带东西给狗蛋牛蛋吃,这奶糕肯定也有狗蛋牛蛋的一份,我又没多拿,就拿一块两个人分,咋的了,还拿错了?” 要是没有小六,这一包奶糕都是家里五个娃娃分的,熊芬一想到这里句觉得胸口闷得很,凭啥这小丫头片子一来,几个男娃娃就靠边站了?要知道男娃娃才是家里的宝,是老杨家的根!这小女娃子别说是抱养的,就是自己生的也没男娃娃金贵! “这又不是别的东西,奶糕是给小六当粮食吃的,狗蛋牛蛋吃掉一块她就少吃一块,到时候饿了肚子咋办?”杨水生有些生气,呼的一声站了起来:“你把奶糕藏哪里了?快些把它送回去!” “你们一个个鬼迷心窍的眼里只有那小丫头片子!我偷着拿奶糕还不是为了咱家狗蛋牛蛋好吗?都是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这城里买回来的高级东西肯定有营养,给他们吃一块又怎么啦?”熊芬见着男人发狠,心里也火大,把脑袋靠在墙上,嚎了一嗓子,看到杨水生头也不回的朝屋子外边走,只觉没趣,有一声没一声的哼哼唧唧起来。 “二哥,二嫂!娘让我来喊狗蛋牛蛋过去。” 熊芬收了声,下意识的朝五斗柜看了一眼,几个茶碗后边放着半块奶糕。 刚刚被王月芽夹枪带棒的说了一顿,她心里头不舒服,径直走到厨房拿了一块奶糕。 凭什么小丫头可以吃这好东西,她的狗蛋牛蛋就不能吃了?熊芬伸手从奶糕上捏了一点下来尝了尝,又香又甜。 “真是可恶,好东西都给小丫头片子给吃了,这不是糟蹋了吗?”熊芬把奶糕藏在衣兜里,偷偷的溜回了家,在门口碰着跑回来喝水的牛蛋,她掰了半块奶糕下来给他:“别出声,娘给你吃好东西,别让大柱二柱三柱他们知道了。” 牛蛋把奶糕塞到口里,粉末把他的嘴都糊住张不开口,费劲的嚼了两下,熊芬心疼的喂了他一口水,这才把那糊糊给冲下去:“娘,真好吃啊,甜!” “你去喊了你哥回来。”熊芬拍了拍牛蛋:“轻轻的,别让他们发现了。” 牛蛋才转身跑开,杨水生便过来了。 两人才为着这块奶糕吵了两句,这边刘玲玲就来喊人了。 是为了奶糕的事情?咋这么快就被发现了?熊芬有些忐忑不安,走到门口看了看,刘玲玲已经走远了,月光把她的身影拉得很纤细,长长的一条在台阶那晃来晃去。 “你们几个给我站好了。” 王月芽手里拿着条棘在手里,冲着五个孙子晃了晃:“奶奶问你们一件事,谁要是撒了谎,奶奶这条棘可不认人的。” 几个娃子看到那束长长的条棘,有些害怕,不由自主朝后边退了半步。 “退啥退,没做错事怕啥?”王月芽看了一眼站在最前边的狗蛋,这是她的长孙,今年八岁了,可却还是浑得很,让他去念书,他却背着书包和一群小娃子跑去小河港子里摸鱼捞虾捉螃蟹,玩得不亦乐乎才快快活活的回来。 开始家里还不晓得他没去上课,直到有一天徐老师过来家访,言语里有埋怨家长不让自家孩子去读书的意思:“我知道您家里情况特别点,老爷子做不了事情,杨大哥又在县城里上班,可怎么着也不能指望着一个八岁娃儿去出工做事嘛。这年头,孩子总要念书才行哩,莫要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那可就糟糕了。” 啥?杨国平和王月芽听得大眼瞪小眼,自家可是坚决要送娃娃去念书的,什么时候赶着狗蛋出工去做事情了? 徐老师来过一趟,狗蛋被结结实实打了一顿,这条棘就是那次扎好的,老大一捆,看着就吓人。 “狗蛋,你给我说老实话,你是不是偷吃了奶糕?” 王月芽眼睛一瞪,那模样看起来就有些吓人。 “奶奶,我哥还没吃到奶糕哩。”牛蛋赶紧帮狗蛋分辩,他走到王月芽面前,踮起脚尖,朝她招了招手,附在她耳边轻声细语:“我娘说不要让大柱二柱三柱知道了,我就只告诉奶奶你一个人听。” 还没吃到奶糕?王月芽瞅着牛蛋直乐呵:“你吃到了?” 牛蛋点了点头:“我娘刚刚给我的,可好吃了。她说让我来喊哥哥回去吃奶糕,别让……”他的小手伸出来,偷偷的指了指那边几个娃儿:“别让他们知道了。” 这简直是不打自招嘛。 王月芽摸了摸牛蛋的脑袋:“奶奶知道了,你去喊了你娘过来,奶奶有话和她说。” 熊芬听说王月芽喊她过去,整个人都有些不好,她耷拉着脑袋,身子一摇一摆趿拉了鞋子朝地坪那边走,还没走到那一块儿,就听王月芽的声音传了赶过来:“奶糕是专给小六吃的,你们可别眼馋,一个个盯着碗柜不放。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和妹妹去抢东西吃,羞不羞?” “我们没有吃小六的奶糕!”大柱喊出了声:“小六是妹妹,我们可不能欺负她。” 王月芽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还是大柱懂事!” 这边二柱三柱赶紧表态:“奶奶,我们会爱护小六的,我娘说了,小六是我们家的宝贝疙瘩!” “哟,说得都挺好!”王月芽满意的看了一眼刘玲玲:“大柱他们哥儿几个被你教得真是懂事,要是你二嫂有你这样懂事就好了!” 熊芬站在地坪边上,听着王月芽的话,垂头丧气,跟一只斗败的公鸡一样。 “水生媳妇!”王月芽脸色沉沉:“你这是越活越回去了?和小六较上劲了?她一个星期才得了这么几块奶糕,你还偷偷的拿走一块,像话吗?” “娘,我不过是想让狗蛋牛蛋尝个新鲜……” 熊芬这话还没说完,就被王月芽打断了:“尝个新鲜?你个真好意思说哩!狗蛋牛蛋尝了,大柱二柱三柱不要尝?一碗水总得要端平吧?不可能你的儿子能吃,玲玲的儿子只能干瞪眼!等他们哥儿几个都尝了,那还能留多少给小六?” “娘……”熊芬还想说话,王月芽拿着条棘在地上扫了扫:“这人啊,总不能越活越回去,比孩子都不如,你看大柱二柱三柱他们说得多好,小六年纪小,是家里的宝贝疙瘩,全家人都得宝贝着她!要是下次还给我发现有人敢去打她的主意,可别怪我没事先说清楚!” 王月芽的声音冷冰冰的,在这春天的夜里,各外响亮。 “别跟我说什么小六是抱养的,她就是我的亲孙女!还有啥女娃比不得男娃金贵,咱们家里有五个男娃,就一个女娃娃,当然是小六金贵!” 当年为了廖小梅不能生娃的事情,她没少和树生生气,免不得也会责备廖小梅,现在回想起来,王月芽觉得有些惭愧。小梅不能生,也不能怪她,这生娃的事情不是女人家一个人能包办的,老天爷要是不给你娃儿,你再怎么着也没得。 现在抱了小六回来养,树生这是有后了,以后小六长大了招个上门女婿,生下的娃儿跟着树生姓,这不和男娃娃是一样的吗?还分啥男女哩!王月芽觉得自己应该对廖小梅做点弥补,小六是树生和小梅的心肝宝贝,自己高看小六一眼,按着廖小梅那软糯的性子,她会慢慢忘记以前自己对她的挑剔。 小六,就是她和杨国平的亲孙女,就是金贵,比家里的男娃娃都要金贵! 章节目录 第18章 阳光照着茶林, 绿色的叶片上跳跃着金色的光点, 在采茶人的手指下忽上忽下, 淡淡的绿色芽尖里带着一点点娇黄,才摇曳两下,便已经被采撷下来,落到竹筐里。 雨前茶已经摘过了, 现在茶山里是开采第三茬, 毛尖自然不能做, 细茶还能勉强对付。 采茶人背着竹篓子, 穿梭在低矮的茶树间, 一双手就像纷飞的蝴蝶, 一眨眼的功夫,一棵树上的芽尖已经去了一层, 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 一个戴着草帽的女人转过脸来, 和身边的同伴说话,言语间有抑制不住的兴奋:“听说老杨家要给那抱过来养的丫头做百日酒哩!” “真的假的?”同伴不敢相信:“百日酒?咱们村里都没人做这席面了吧?” 这百日酒是一种习俗, 新生的娃儿满一百天的时候, 做父母的遍邀亲友来庆贺, 主人家准备好酒好菜盛情款待,客人走的时候还要打发红鸡蛋和面饼, 表示喜庆吉祥。 这些年日子过得紧巴,自己吃的口粮都不够, 哪还有闲钱来做什么百日酒, 湖泉村还是四年之前大队书记为他的长孙做过一次, 到现在大家还记得那场面。 “地坪里摆了十来张方桌,厨房那边开的是露天灶台,烧火的都有三四个,要不是忙不过来!”采茶的人一边摘着茶叶,口里可没闲着:“那桌子上有三个大碗,粉丝浇的肉末,鸡汤里煨着冬笋片,还有一条整鱼!其余的配菜都是用油炒的,货真价实,不是用肥肉搽锅底,吃完回去一抹嘴一手油,赶紧到自家锅底擦擦,等着晚上煮菜的时候派得上用场。” 乡村里难得吃上一顿丰盛的饭菜,这五年前的事情,到现在都还还在津津乐道。 “过两天老杨家的百日酒,不知道会有些什么好吃的?他们家两个吃商品粮的,想来不会比书记家的酒席差。” “可不是么,我们家这两天正犯愁哩,一是不晓得要送点什么才好,另外……”摘茶的手停了下来,苦笑一声:“不知道带哪个孙子去喝酒,家里几个媳妇都吵翻了天。” 四月本来是阴雨连绵的季节,可十五那日,白天还是阴雨连绵,到了傍晚却莫名其妙出了太阳,一片红艳艳的晚霞将西方的天空染亮。杨国平坐在地坪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头舒畅:“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天可是个好天气。” 果然,第二天一早起来,晨光微熹,轻烟绕树,一轮红日渐渐的从山涧跃出,很快就爬过了树梢,挪到了东方的天空。 杨家一早就忙了起来,杨树生和两个弟弟一起挑了砖头在自己地坪靠近厨房那一角砌了个临时的灶台,廖小梅拿了一个大盆坐在厨房门口,用烧开的热水洗借过来的碗筷。刘玲玲和熊芬带了几个小娃子到处借方桌和条凳,忙了一个多小时才把桌子凳子全部摆好擦干净。 杨国平和王月芽抱着唐美红坐在堂屋里头,两人瞅着怀里的小婴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唐美红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衣裳,淡蓝的底色,上头绣着一朵花,衣裳外头还套了个小围嘴,上边绣了几个字:快快成长。她穿着刘玲玲给她做的软底鞋子,鞋子里头还露出了一双小小的白袜子,裹着肉乎乎的脚踝,看上去很是可爱。 “哟,你们家小六这一打扮,跟城里的娃儿一样哩。” 到了十一点半钟,生产队收工,村民们洗了洗脚上的泥巴就朝杨国平家走了过来,看到王月芽怀里的唐美红,个个都惊叹不已:“哪有这样好看的小娃儿哩,你看她那眼睛又大又亮,而且看着很懂事一样,完全不像只有三个多月嘛。” “可不是吗。”王月芽很得意的将唐美红举起来给众人看:“我们家小六可聪明着呐,她平常安安静静的,要吃了要拉了就会哭几声,我们就晓得给她去弄了。” “咋这样聪明哩!” 众人围在王月芽身边,低头看着安安静静呆着的唐美红,只觉得这小女娃儿真是生得好看,大眼小嘴,鼻子翘翘,睫毛弯弯,跟画里头走出来的一样。 老杨家今天的伙食也不错,每个桌子上上了八个菜碗,见着肉的荤菜有四样,另外还有三色素菜和一大碗汤。不管荤菜素菜,碗里都能见着油星子,不少人拿了筷子在汤里蘸,放到嘴里舔了又舔,只觉口里满满都是香味,肚子吃得饱饱。 正在吃得高兴的时候,杨树生端了一个菜碗出来,里头蒸了一条小小的泥鳅,廖小梅从王月芽怀里接过唐美红,和杨树生并肩站在堂屋门口。王月芽冲着地坪里吃得正香的村民们道了一句谢:“多谢乡邻亲友看得起我们老杨家,今天百忙里抽出时间来喝我们家小六的百日酒!现在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家小六,她是我家树生和媳妇小梅的女儿,大名叫杨宁馨,小名就是小六,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千万别在她面前提起是我们抱来养的,她就是我的亲孙女儿,是树生和小梅的亲女儿!。” 唐美红眼睛一转,以后她就叫杨宁馨了?这个名字比原来那个好听多了,唐美红,这名字听着就觉得土气。 “老杨家的,你们也实在太客气了!你放心,我们肯定不会和小六说她的身世,就当她是在咱们村里生的!”众人拿起筷子敲了敲饭碗,顿时地坪里响成一片,十分热闹。 王月芽笑眯眯的拿了一双筷子,在碗里点了点鱼汤,送到了杨宁馨嘴边。 闻着那鱼香味道,杨宁馨不由自主张开了嘴,一口就含住了那双筷子,王月芽看着她不住的吞着口水,哈哈一笑:“小六小六,今天开了荤咯,奶奶祝你跟这小泥鳅一样,油嘴滑舌会说话,聪明伶俐!” “还是老杨家的会说话!” “这小娃儿一看就是聪明伶俐的,赞不赞都一样,你看她的眼神多有亮!” 杨宁馨瞪眼看着地坪里黑压压的一群人,只觉一颗心暖了几分,自己被杨树生和廖小梅抱到湖泉村这边来养,也算是自己时来运转了,杨家条件好,对自己这么好,还让大家帮着掩饰她的出身。要是自己继续呆在唐家,那还不得跟着他们家喝西北风呢——好吃好用的都是给唐二根家两个娃儿,她和唐美丽大概只能吃空气了,而且长大以后少不得要像唐美丽一样为唐家的儿子做牛做马,到时候指不定还会被卖了换彩礼。 只是,虽然现在过着心满意足的小康生活,杨宁馨还是有一种淡淡的惆怅,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自己心里有一个空荡荡的大洞,不知道该用什么去缝补。 她转身抱紧了廖小梅的脖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天空。 碧蓝蓝的天空,白悠悠的云彩。 “娘,娘……” 林淑英看了看抓着自己的衣襟扭来扭去的小虎子,实在不知道今天他为啥这样别扭,从一清早起来,他就跟在自己身边哼哼唧唧个不停。 “你到底怎么了?”林淑英蹲下身子,一把抱住了他:“有什么话,你直接告诉妈妈听,好不好?” “妈妈,我想小红了。” 小虎子抱住林淑英的脖子,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我真的好想小红。” 林淑英瞪大了眼睛望着怀中小小的身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句话……怎么听都不像个小娃娃能说出口的,她仔细看了看小虎子,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你告诉妈妈,为啥这么想小红?” 她想起了唐美红在旺兴村的时候,小虎子每天早上都拿了脸盆毛巾去给她洗脸,外婆寄过来的麦乳精,小虎分到的那一罐,有一大半落到了小红嘴里。 儿子怎么会这样对小红上心呢?还每天追着陈春花“丈母娘”“丈母娘”的喊,喊得她有时候都觉得自己还真的给他们订了娃娃亲似的。 “小红长得好看!我就喜欢看着小红!”小虎子嘟着嘴,一脸委屈:“小红笑起来好看,哭起来也好看!我就想每一天都能看到小红,和她一块儿玩耍!” 林淑英笑了起来,这回答还真是孩子气十足,看起来是她多心了。 站起身,她拉着小虎子朝屋子外边走去:“没有小红,你可以和大牛二牛他们一块去玩啊,要不是找美丽玩去,她可是小红的姐姐啊!” “可是……我就想和小红一块儿玩……”小虎子的手指在林淑英的手心里轻轻的挠了挠,背靠着她,身子扭来扭去,依旧还是那样别扭。 “可是小红已经被他们家送出去啦,回不来了呀。”林淑英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别再想着这事情了,咱们还可以做很多别的事情啊,今天收工回来,妈妈教你认字,好不好?” “我想和小红一起认字……” 林淑英叹了一口气,自己儿子怎么就一根筋呢,就算小红现在还在唐家,她哪能认字啊,这么小的娃儿,就会吃了睡睡了吃。 “妈妈,我们去把小红找回来好不好?”小虎子忽然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一种坚定:“小红的爸爸妈妈没有空,可我有空!我要去帮他们把小红找回来!” “你说什么呢!”林淑英有点紧张,弯腰把小虎子抱起来,搂得紧紧:“小红她爸爸妈妈要是诚心想去找她,有空没空都会去,他们就是不想要小红了!再说了,你把小红找回来,让她和美丽一起过苦日子吗?还不如让她在别人家活得舒舒服服的!” 小虎子一双腿不停的踢着,两只手在空中乱晃:“妈妈,我要下来,你快些放我下来!” 章节目录 第19章 小山坡上青草茂盛, 绿色的一片就像铺在地上的毡毯, 草丛里星星点点的夹杂着一些野花, 粉红粉白,就如绣在草地里一样。山坡上有几头牛正在吃草,几个放牛的小孩跑到了半山腰上捡落在地上的树枝,等着收工时带回家去好做柴火。 小虎子躺在草地上, 眼睛望着碧蓝的天空, 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小牙齿动了动, 嚼出了一丝丝清苦味道。 “虎子, 虎子, 你咋躺在这里?昨天下了雨,这阵子还没干透呢。” 唐美丽拿了一根小鞭子冲小虎子跑了过来, 伸手去拽他:“别沾了湿气, 会生病的。” 小虎子就着唐美丽的拉扯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着的草根枯叶:“今天小红一百天。” “啥?”唐美丽盯着小虎子看了一阵:“小红一百天?你记这个做啥?” 一百天两百天有什么不同吗?只是一个小小婴儿, 每天都在长, 记那么多做什么? “一百天要给她开荤了啊!谁知道抱走她的那家人会不会弄!”小虎子抿着嘴, 一副很严肃的样子:“听我爷爷说,满一百天的时候要蒸鱼给小娃娃吃, 还要在一边唱赞词,这样娃娃才能长得好。” 唐美丽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真的吗?要开荤吗?” 她心里模模糊糊的想, 自己一百天应该是没有开荤的, 家里才不会费心给她去弄鱼儿来开荤呢, 要是小红还在,肯定也不会有蒸的鱼开荤。 “那肯定是咯,很重要的!”小虎子瞅了一眼唐美丽:“丽姐姐,你想不想小红啊?” “想,我可想她了,以前我每天都陪着她,可现在见不着她了!”唐美丽伸手抹了下眼睛,脸上沾了些泥巴,浅浅的一道灰。 “那咱们找她去?”小虎子眼睛放光,一双手抓住了唐美丽的鞭子:“大人不去找她,咱们偷偷的找她去!” 唐美丽后退一步:“不行,我还得放牛挣工分呢。” 队里有几头牛,不犁田的时候就由生产队里的孩子们牵出来吃草,一天算半个工分。因为牛少孩子多,还不能固定到人,只能轮流来,唐家把唐美红送走以后,就找邱福林去说让唐美丽给队上放牛。邱福林瞅着唐家的日子不好过,又是邻居不好拒绝,就跟记分员说了一句,把唐美丽弄了来看牛,这个机会确实难得,唐美丽很珍惜。 每天半个工分,那也不少了呢,到了秋收可以换些粮食,家里可以多吃几顿大米饭了。 “我就知道,你和你爹娘一样!”小虎子比唐美丽小三岁,力气也小些,扯了两下鞭子扯不动,他有些生气:“你们口里都说想小红,喜欢小红,可没有一个想要去找她!” “我……”唐美丽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看了看身后的牛,又看了看眼前的小虎子,咬了咬牙做了决定:“好,我跟你一块儿去。” “好好好,这才是小红的好姐姐!咱们就算不能把小红找回来,平常也可以去看看她啊!”小虎子眉开眼笑:“咱们先去小河港子那边看有没有在捞鱼,要是有,问他要一条,咱们拿了给小红送过去!一百天了,哪能不吃鱼呢,兴许抱走她的人家还真没准备呢。” 唐美丽被小虎子这话一鼓动,心里也是热乎乎的一片:“对对对,给她送条鱼过去。” 她压根也没想到,究竟要把鱼朝哪个方向送——小虎子自己也不确定小红被送到了哪里。 “二花,能给我看一会儿牛不?”唐美丽把鞭子递给了小伙伴,很认真的说:“我要和小虎子一起去找小红,给她送鱼去。” 缺了两颗牙齿的二花接过鞭子:“送鱼给小红?” 因为少了两颗把门的牙齿,她说话有些漏风,红字完全走了音。 “是啊,今天是她一百天呐。”唐美丽很认真的回答她的问题:“小虎子说一百天要吃鱼。” “吃鱼?”很显然,二花有想发懵,可还是把鞭子拿在手里晃了两下:“那你快些去,早点回来啊。” “嗯。”唐美丽点了点头,转身就和小虎子一起走下了小山坡。 他们俩的运气不错,在小河港子那里还真有一个闲人在捞鱼,那人约莫六十来岁,放了一把罾在一块大石头下边的水湾湾里,过一会儿提出来,蒙在竹片上的纱布网兜里就有一小撮小鱼小虾。 “大爷,能送条鱼给我们不?”小虎子蹲在小河港子旁边,眼馋的看着罾里活蹦乱跳的鱼儿,阳光照着鳞片,点点泛着银光。 “你们要鱼做啥?”大爷抬起头来,看到小虎子的身子都快斜到小河这里,赶忙拎着罾走了上来:“娃娃,快退后些,莫要掉到水里去了。” “我们想要一条小鱼给我妹妹蒸了吃,今天她满一百天。” 唐美丽低头看着那一网罾,心里头充满了期望,大爷捞了不少呢,应该会给一条吧。 那大爷一听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乐呵呵的说:“要开荤啊,好好好,大爷给你们挑一条结实的。”他弯腰在罾里选了又选,挑出了一条手指长的小鱼儿放在了小虎子带来的菜碗里:“你们俩好些走回去,莫到水边走,别掉下去啦。” “谢谢大爷!” 两个人道过谢,脑袋凑到一处看了看菜碗,小鱼儿在碗里微微的动来动去,水被它搅得皱纹重重,一圈又一圈。 “这鱼多鲜活,蒸出来味道肯定不错。”小虎子高高兴兴的端着碗朝机耕道上走了过去。 “虎子,你知道小红被送去哪里了?” 唐美丽有些奇怪,看小虎子这模样,好像晓得要朝哪边走哩,可自家爹娘怎么就不知道把小红抱去哪里了? “我……”小虎子头也不回的朝前边走:“我不确定。” “不确定,啥意思?”唐美丽追上了他:“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当然不知道啦!不是和你说了咱们一块儿去找她吗?要是不去找她,那更不知道小红在哪里了。”小虎子转头看着她:“你爸爸妈妈不是说没空去找小红吗?我们有空啊!” “嗯,我们有空!”唐美丽被小虎子充满热情的话鼓励了,牙齿咬住嘴唇点了点头:“我们一起去找她!” “我觉得抱走小红的人肯定跟咱们住得不远。”小虎子指了指那条机耕道:“上回我和你爸爸坐拖拉机追到这边,他们上了公路走了。” 小虎子这些天一直在想着要出去找小红,他小脑瓜里想过了很多种可能。那对抱走小红的夫妻俩是坐拖拉机来这边的,那就是说和他们隔得不远。正是农忙时候,生产队里的拖拉机不可能一整天在外边不干活,除非是抽个空档来跑一回,既然能抽空过来,说明肯定没隔多远嘛! 找,只要有心,肯定能找到! 两个人沿着机耕道走到了公路上,唐美丽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有心犹豫:“虎子,我们走哪边去?” 公路上两排种着白杨树,巴掌大的叶子随着春风不住摇曳,一忽儿朝左,一忽儿朝右。路上这时候没车辆经过,显得比平常要宽阔,两个小孩子站在那里,就是两个小小的黑点。 “朝左边吧。”小虎子咬了咬牙:“先去左边找,找不到咱们再回来朝右边找。” 唐美丽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好,我们先朝左边找。”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朝左边走了过去,公路上虽然没有人,可路边的田里却有不少人插秧,田边的箩筐里堆放着一把一把的秧苗,根上带着淤泥,把绿色的秧苗糊成一团,箩筐边站着几个人,不断的将秧苗抛到水田里,田里的人捡起秧苗,弯腰弓背一路朝前边插了过去,很快,水田里就有一线浅浅的绿色。 “大叔!大叔!” 小虎子捧着菜碗走到稻田旁边,抬起头来看着那抛秧的汉子:“大叔,你们村有个叫树生的吗?他老婆名字叫小梅!” “树生?小梅?”那个汉子皱眉看了看小虎子:“你知道他们姓什么不?” 小虎子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我可不太清楚了,我们队上叫树生的人有三个,可是他们媳妇叫啥我就不晓得了。”那汉子看了看小虎子:“你捧这鱼干啥哩?” “我要送人哩。”小虎子偏着脑袋想了想:“大叔,你们队长住哪里?我去问问他。” 随便逮个人问,能找到小红的可能性比较小,不如去问问生产队的队长,他肯定能知道队里都有些什么人,就像自己爷爷邱福林,就连每一家的小孩儿都能叫出名字来。 “你这小娃子,脑袋还挺灵光的!”那汉子哈哈一笑,指了指前边不远的地方:“你朝那边走,从机耕道拐进去,到那里再去问问,秦队长家离路边不远的。” “谢谢大叔了!”小虎子开心得脸上放光:“丽姐姐,我们去找秦队长去。” 看着小虎子和唐美丽两人一前一后的朝前边走,抛秧的汉子感慨了一句:“谁家的小娃子这样伶俐哩,我这才说不认识,他就想到去找队长了!这哪里像是个三四岁的娃子哟,人家十来岁都不一定能想得出来!” “有些人的聪明是从娘肚子带出来的!” 田里插秧的人直起腰来:“这小娃子,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咧!” 章节目录 第20章 “收工咯……收工咯……” 村头的广播里传来邱福林洪亮的声音, 等着他的话音彩歇了气儿, 广播里就响起了音乐:“东方红, 太阳升,东方出了个毛ze东……” 穿着灰色粗布衣裳的邱福林从生产队的广播室走了出来,一路上和散工回家的村民们打招呼:“今天插秧很快哇,看起来咱们队上插秧又能做第一!” 邱小松拍了拍拖拉机的扶手:“我今天送了好多趟秧苗, 都没歇过气!” 旺兴村是农科所的定点村, 村里的秧苗都是由农科员指导, 统一栽在育秧棚子里, 等着秧苗长到一定程度, 就会把秧苗一把把的装到箩筐里, 再分送到各个生产队去。 “小松,咱们村你来得最多吧?” “可不是嘞, 还是咱们油梓组厉害!”邱小松从拖拉机上跳了下来, 追着邱福林跑:“队长,我娘今天回外婆家去了, 能到你家蹭碗饭吃不?”见着邱福林没出声, 他赶紧又添上一句:“我自己带米来!” 邱福林停住脚, 瞅了他一眼:“小松啊,你可别忘了, 按着辈分来说,小珍可是你的奶奶。” 这臭小子, 分明就是看上了自己女儿邱小珍嘛, 什么来蹭饭, 分明就是过来找小珍! “队长!”邱小松被看破心事,一张脸成了大红布:“我和小珍都出五服了!” 别说五服,只怕是九族都出了咧,就是共了一个姓,队长心里头就不愿意,他真的有些想不通。邱小松紧紧跟上了邱福林的步子,不是说心诚则灵么,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自己多到未来老丈人面前露露脸,总有一天能成。 还没到家门口,就见着一个女人匆匆忙忙的朝外边跑,邱福林还没说话,邱小松已经奔了过去将她拦住:“奶奶嫂子!” 林淑英瞥了一眼邱小松:“小松,你快别贫嘴了,我得赶紧去找虎子哪!” “虎子咋的了?”见着林淑英额头上冒汗,邱小松也有些紧张:“他跑哪里去了?” “我也不晓得,平常饭点他就回来了,可今天到处都没见着人影。”林淑英着急得鼻尖冒汗:“我不和你说了,你去屋里坐坐吧,小珍正在做饭呢。” 邱福林听说大孙子不见了,也有些着急:“这小虎子就爱乱跑!他能去哪里?你问了别人没有?” “隔壁唐家的美丽也没回来,我寻思着虎子应该是和她一块儿玩去了。”林淑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我去山坡那边找找,美丽今天好像放牛去了。” “淑英嫂子,我和你一块寻虎子去,多一个人总多一份力!”邱小松赶紧跟着林淑英往山坡那边走:“放牛也该要回来了哇,唉,这虎子叔,可真是越来越顽皮了!” 一头头牛从小山坡那边朝队里的牛棚那边走,牛背上坐着一个个放牛的孩子,他们一手拿着鞭子,一只手扶着一小捆柴火,搁在牛背上,稳得很。 “狗剩,你们有谁见到虎子了吗?”林淑英扬起声音喊,那边马上就有了回音:“今儿他和美丽一块过来的!” 林淑英的心略微放宽了几分,看起来她的猜测没错,虎子该是和美丽一块去玩了,这可丢不了。 “那他们现在去哪里了,你们知道吗?” “美丽和虎子去找小红了!”二花坐在牛背上高声喊,拿着鞭子指了指后边跟着的一头大黑牛:“她把牛交给我看,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找小红?”林淑英顿时懵了,虎子知道小红在哪里? “是啊,虎子和美丽说,要给小红送鱼吃,今天她一百天了!”二花眯着眼睛笑,缺掉的牙齿好像是两个黑洞,笑起来忽然成了不规则的形状。 林淑英呆呆的站在那里,心里百感交集。 小红一百天了?她爹娘都可能不记得了吧?偏偏虎子却记得清清楚楚,她的儿子这样早慧,她是该高兴还是担心呢? 虎子对小红,也太上心了一点。 “淑英嫂子,我开拖拉机带你去找吧。”邱小松听着二花那么说也着急了,虎子和唐美丽去哪里能找到小红呢?现在队里都没人知道小红究竟被送到哪里去了,两个小屁孩又怎么知道的? 唐振林家把小红送出去的事情,队上的人都说他家心狠,自己生的闺女都舍得给别人抱着去养,更何况小红还那么乖巧又好看。 有些人劝着唐振林和李阿珍,要他们告诉唐大根和陈春花,别让他们着急,可李阿珍总是眼睛一横:“知道你奶奶怎么活了七十多岁吗,少管闲事才会命长!” 唐振林赶紧在旁边陪着笑:“我们家婆娘就喜欢乱说话!其实她是不晓得小红那养父母是哪里的人!他们抱了小红就走了,我们也没问他家住在哪里,想去找都没地方寻去!” 队里的人都不相信他们夫妻俩说的话。 骗鬼呢,没人牵线搭桥,唐振林和李阿珍怎么会把小红送出去?像他们俩这种精打细算的人,见着亮光都要刮地三尺找银子,怎么会不问人家要点好处?总不可能随便来个人就把小红给送了! 总之,小红的去向是个谜,唐振林和李阿珍不开口,谁也不知道。 邱小松把拖拉机发动起来,突突突的冒着烟,前边脑袋拱一下,后边屁股撅一下,总算是朝前边跑了起来,林淑英跳上了后厢,一头的汗:“快,快,小松快开!” “去哪边?”邱小松看了看机耕道:“我们不知道虎子到底朝哪边走了啊!” “这……”林淑英顿时也愣住了,究竟朝哪边走了呢? 正在犹豫间,邱小松一拍扶手:“我知道了!上回虎子带着大根哥去找小红,走的就是那条路!有人说看到一辆拖拉机过去了,他让我追,我没听他的,这一回,虎子肯定是朝那边走了!” “那咱们快一点!” 林淑英觉得自己的喉咙似乎都被扼紧了,快喘不过气来,只有邱小松的拖拉机在机耕道上跑起来,带来一阵阵春风,她才觉得舒服了不少。 拖拉机开到公路上,又给林淑英和邱小松出了个难题,一边向左,一边向右。 “淑英嫂子,走哪一边?” 邱小松靠着拖拉机的扶手,愁眉苦脸,他这还真不知道该朝哪边开了。 “先朝右边找找看。” 林淑英也完全没有头绪,此刻的她,心乱如麻,眼前浮现的是小虎子那张圆圆的脸蛋。 早知道他会偷偷来寻小红,自己还不如答应他的要求,向生产队请一天假,带他到邻村去找一圈。要是找不到,他自然就死了心,要是找到了,对方不肯放人,唐家不肯接人,他也会死了这条心。 “我怎么就不把他的话当一回事呢。”林淑英一想到这茬上头就有些火急火燎的,嘴巴上都生了水泡。 “淑英嫂子,你也别太着急,虎子精明着呢,肯定不会有事。”邱小松一边开着拖拉机,一边安慰林淑英:“全是唐家那俩黑心的,自己的亲孙女也舍得送人。” 林淑英抓紧前边的挡板,任凭迎面吹来的风将她的头发吹乱,心里头也在埋怨唐大根陈春花这对软弱的夫妻。要是落到她头上,就是几天不出工又怎么样?无论如何都要把自己的亲生骨肉找回来! 可是人家好像根本不那么想,小红被抱走的第一天,两人跟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巴蔫巴的,可过了几天又神色如常,自己劝他们到处去找找,两个都说算了,小红已经被爷爷奶奶送出去了,要回来也没好日子过,不如就让她跟着养父母去享福。 一堆烂泥扶不上墙,就连美丽都知道要去找妹妹呢。 拖拉机开出去三四公里,路上没见着有两个小不丁点的身影,问了问能看到的人,都说没见过一男一女俩小娃子,林淑英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大块,眼睛里已经有了隐隐约约的泪意。 “淑英嫂子,他们俩肯定走不了这么远,咱们转回去到左边瞧瞧。”邱小松将拖拉机的扶手一转,拖拉机就换了个方向,在公路上转了过来,“轰隆轰隆”的朝前边开了过去。 他们运气很好,才从那个岔路口开过去不到几百米,就看到路边有人背了箩筐走到公路旁边那丘田边。林淑英才开口一问,那人就点头说见到了两个小娃子,一男一女。 “天哪!终于有人见到了!”林淑英热泪盈眶,背靠着拖拉机,一双腿软绵绵的不得劲。 “那他们去哪里了,您可知道?” “他们说要找队长,我们告诉了秦队长住的地方,他们俩就朝那边去了。”那汉子看了看林淑英,看到她一脸担心的样子,不由得责备了一句:“那是你的娃儿,怎么不好生看着他们?不说走丢了,万一到公路上被汽车撞了咋办?” “您说得对,没有看管好他们,是我没做得好。”林淑英爬上拖拉机:“小松,咱们去秦队长那边看看。” “我带你们过去吧。”那汉子把箩筐放下来,也跳上了拖拉机。 秦队长家离公路边还有挺远,幸亏邱小松有拖拉机,一路开进去倒也没浪费多少时间。那汉子指着一幢青砖屋:“就那儿,你们进去问问。” 林淑英和邱小松走了进去,就看见堂屋里摆着一张桌子,旁边坐着几个人,其中有两个小不点儿特别显眼。 “虎子!”林淑英见着小虎子捧了饭碗正在吃饭,眼泪“唰”的一声就流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21章 “妈妈!” 见到林淑英, 小虎子似乎有些局促, 他看了林淑英一眼, 赶紧又掉过头去看了看秦队长家堂屋墙壁上挂着的那张毛主席画像,捧着碗在手里,沉默不语。 “啊呀呀,你可算是找过来了。” 桌子旁边一个戴着褪色军帽的老汉站了起来, 瞅了瞅林淑英:“我还担心呐, 哪家的娃儿就这么跑出来了, 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家里不得哭死哟!” “给您添麻烦了。”林淑英一连串的赔不是, 眼睛望着埋头吃饭的小虎子, 眼泪还在不住的往下掉。 “没啥添麻烦的,俩孩子都很懂事很听话!”秦队长哈哈一笑, 指着小虎子和唐美丽, 把他们夸赞了一番:“他们是来找妹妹的,我怕他们迷了路, 留他们在这里吃过午饭, 心里寻思要是你们还不找过来, 我就给你们送回去。” “说话不算话。” 小虎子从饭碗里抬起头来,看了秦队长一眼, 满脸的委屈。 分明和秦队长说好了,等吃过午饭就带他们去隔壁队上找一找, 看有没有叫那两个名字的人, 可没想到都是他在算计自己。 “虎子, 算了,咱们大概是找不到小红了。”唐美丽叹了一口气:“他们说得也对,把小红找回来,以后她也会和我一样,每天被大牛二牛欺负,爷爷奶奶还每天挑刺,还会拿条棘打我。” 林淑英走到小虎子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虎子,那是别人家的家务事,咱们也不好插手,你就别再想小红了,说不定长大以后你们还能见着面呢。” “妈妈,能再见到她吗?”小虎子抬起头来,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片。 看着儿子噙着泪的模样,林淑英心痛得不行,她蹲下身子,一把搂住了小虎子:“肯定能再见到她呀,以后公社里有什么活动,正月里走人家逛庙会什么的,指不定就能见到呢。” 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小虎子点了点头:“妈妈,我听你的,咱们回去吧。” 他站起身,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端着一个菜碗走了进来,踮着脚尖把那个碗捧得高高:“秦伯伯,这是我准备送给小红的鱼,今天我不去找她了,这鱼就留给你吧,算我和美丽的饭钱。” 秦队长一愣,哈哈大笑起来:“哟,这样机灵的娃子!下回多来伯伯家玩啊!” 小虎子点了点头:“秦伯伯,我以后肯定还会来的!” 带着小虎子和唐美丽走了出来,林淑英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坐上邱小松的拖拉机,她抱着小虎子亲了一口,旋即又拍了他的屁股一下:“你咋这样大胆哩?都把妈妈给吓坏了!” 小虎子耷拉着一张脸,睫毛上挂着眼泪:“我就是想找到小红嘛。” 林淑英抬起头,看着唐美丽孤零零的坐在一边,整个人又黑又瘦,心里生了几分同情,她朝唐美丽招了招手:“来,到林边这里坐下。” 唐美丽咧嘴笑了笑,怯怯的朝林淑英靠近了一点。 林姨身上有一种淡淡的香味,真是好闻啊,要是自己的娘也能像林姨一样干净整洁还有香味,那该多好啊。 拖拉机跑得很快,回到邱家时,也才过了晌午。 邱福林婆娘刘秀芝站在地坪上四处张望,见着那边路上走来了几个人,擦了擦眼睛,看清走在最前边的是林淑英和小虎子,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她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小虎子:“虎子,你去哪里了?可把奶奶着急坏了!” 小虎子低着头不说话,任由刘秀芝在他身上胡乱拍打两下,又一个劲的捏着他的肩膀,最后提溜着他走进了屋子。 “知道回来了?”邱福林这时候已经吃过了饭,把老烟叶切碎卷到一起塞到烟筒里,用火点了慢慢的吸溜,眼角余光瞅着孙子从外头进来,嘴角拉了拉:“带着美丽去找小红了?你倒是管闲事管得挺宽。” “我……”小虎子不服气的撇了撇嘴,却被邱福林一句话给堵住:“你倒挺能的哇,他们唐家都没人去找,你是他家啥人哩,倒这样着急起来了。” “小红是我媳妇,我去找我媳妇!” 小虎子憋出了一句话,把抱着的那个菜碗给放到桌子上,蹬蹬蹬的朝自己屋子里跑了去,留了满屋子的大人莫名其妙的面面相觑。 “不就是开个玩笑,还当真了?” 两家有年龄相当的小孩子,总会被人开玩笑逗着喊“丈母娘”、“老丈人”,可大家都知道是开玩笑,没有人会当成真事儿,可从小虎子这模样看起来,似乎他还真的上了心。 林淑英坐了下来,端起桌子上的饭碗,眼睛里充满了担忧:“今天可把我吓坏了,我就怕以后虎子再跑出去找小红。” 邱福林吧嗒吧嗒抽了一口烟,把烟杆敲了敲桌子,落了些烟灰在地上。 “我去找虎子说说。” 走到小虎子的房间,他正躺在床上,一脸的不高兴,邱福林瞧着孙子这副样儿,又好笑又好气,轻手轻脚走进去,在床边坐了下来。 “虎子。” “爷爷。”小虎子翻身坐起,眨巴眨巴眼睛:“你还不要去干活?” “走之前爷爷想和你说两句话。”邱福林伸出手摸了摸小虎子的脑袋,一双眼睛盯住了他:“你晓得不,今天你不和我们打招呼就去找小红了,家里人有多么着急,全家午饭都没吃得好,端起饭碗就想着你,也不晓得你吃过饭了没有,会不会碰到坏人被带走了。你啊……你可是咱们家的长孙,做事情怎么能不想周到呢?” 小虎子低下了头,声音细小:“爷爷,我错了。” “爷爷不是想让你认错,爷爷是想告诉你,以后你要去哪里得先和我们说,不能一声不响的跑出去,不要让家里人担心,你知道不?” “我知道了,爷爷。”小虎子点了点头:“爷爷,你放心,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 “我就知道我们虎子最乖。”邱福林笑眯眯的看着垂头丧气的小虎子:“以后可要听话,别再淘气了。” 等着邱福林走了出去,小虎子又一次颓然的倒在了床上。 他不是淘气,他是真想找到小红。 自从失去过她一次,他就不敢再让她离开自己身边,他生怕就如前世那样,才那么些日子,就再也见不到小红了。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过往的一切在脑海里浮现,他又想起了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已经很遥远,可他现在回想起来,还是那样清晰。 当年的他和她,还是跟这一世一样,是邻居。 他喜欢她,他喜欢看她亮晶晶的大眼睛,他喜欢听她细声细气的说话,他喜欢她站在村口朝他微笑的样子,他喜欢她所有的一切。 然而她是不是喜欢他,他并不得而知,毕竟她走的时候还太小。 他比她大三岁,她走的时候才十五。 那一年他在县城读高三,父母叮嘱,爷爷奶奶和姥姥的期望,将他困在那所破破烂烂的学校里,他每天都在努力的念书,想要实现长辈的心愿,考到大上海的学校去。 姥姥已经回到她的母校教书,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只要他成绩合格达到那个批次的分数线,就能保证录取,而且给他选个好专业。 可是,他有时候却会有一丝丝惆怅,因为他想留在旺兴村陪着她。 他并不觉得大上海对他具有什么诱惑力,大上海没有她。 每次回家的时候,他都能在村口看到那纤细小巧的身影,见着他走过来,她飞奔上前抓住他书包的带子:“虎子哥哥,这一个月里,学校都教了些什么?” 她很聪明,也想要念书,可唐家不送她去。原因很简单,上学要花钱,家里的事情要有人做,一个女娃娃家,读什么书,知道写自己的名字就够了。 每次他去上学,她都羡慕的跟着走到村口,目送着他的背影,满眼是泪。 他心疼她,上学回来就当她的老师,把自己学到的东西都教给她。 “虎子哥哥,你真好。”她笑得甜甜蜜蜜:“我也知道了好多东西!” 他喜欢看她的笑容,那样灿烂那样可爱,他希望能一辈子陪在她身边。 四月放假的那一次,她送他到村口,依依不舍:“虎子哥哥,下次你回来桃子快熟了,咱们一起山上摘桃子去。” “好啊好啊……”他朝她微笑:“等我回来过咱们一起去!” 只是,她没有等到他回家一起上山摘桃子。 她的堂兄要结婚了,女方要求有电视机冰箱洗衣机和录音机四大件另外还要两千块钱做彩礼,而她家里拿不出来,就打上了她的主意,把她许给了隔壁村一个老光棍,条件就是要崭新的四大件,还要两千八百八十八块的吉祥如意彩礼钱。 当然,这四大件会放在她堂兄的新房,彩礼会送到她未来堂嫂家里去。 “好饭好菜的养了你这么多年,也该是要回报的时候了。”家里人见到她都这么说,就连她的父母也在劝:“迟早是要嫁人的,那人能拿出这么多钱来,家里肯定不错,你就嫁了吧。” 她的父母开始是不同意的,他们还有个小儿子要娶亲呢,怎么能就这样把她给嫁了?到时候自己儿子娶亲该怎么办?她的爷爷奶奶数了八百八十八给她娘拿着,当即许诺:“狗剩才十三岁,以后这五年家里攒的钱全给他,到了十八岁,也该攒够了。” 她的父母觉得这样挺好,挺公平,也就不再说话。而她不愿意就这样被卖了,投了河。 正是放假的那一天,他背着行李从县城回来,沿着河堤往家里走,忽然看到河堤下有一群人,有人撕心裂肺的在哭:“小红,小红!” 他奔下去一看,却见着她的妈妈。 “小红怎么了?” 他沿着她妈妈的手指看过去,就见着一个小小的黑点在河里沉沉浮浮。 二话不说,他把行李放下,跳到河里,奋力朝她游了过去。 端午节前的河水湍急,饶是他体力好,也没有能游到她的身边,眼睁睁看着她慢慢的沉了下去,而他也越来越疲惫。 河水推着他越来越远,一个浪打了过来,他撞到了飘浮过来的一块木头上。睁开眼的刹那,他发现自己依旧躺在自家的床上,只是变成了一个小小婴儿,回到了十八年前出生的那一刻。 既然上天给他重活一次的机会,他一定要保护好她,不能让悲剧再一次发生。 他要一早就表露出对她的爱意,要把她打上自己的标签,口口声声的喊陈春花“丈母娘”,就是想要他们在卖小红的时候记得,隔壁就有一个愿意娶她的人,而不是到处找出得起四大件的老光棍。 然而现在他却发现,这一世,似乎与前一世有些不同。 他还没来得及长大,她就已经被家里送给别人了。 “小红……”他痛苦的喊了一声,心里有说不出的伤。 原以为重活一世他获得了预知,可以防止悲剧的发生,可万万没想到,悲剧提前发生了。 他与她还只相聚了一个多月就被迫分离了,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孩子,还没有去寻她回来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又一次凭空消失在自己面前。 而且,谁都不赞成把她找回来,不管是唐家,还是他家,每个人都在说,小红到别人家去会过得比较好。 外边传来李阿珍凶狠的打骂声:“就会好吃懒做,一点力气都不肯出!要你去放牛挣工分,你倒好,工分没挣上,还差点把牛给看丢了!你这biao子养的东西,我瞧着你也是一副贴汉子的像!一见着甜头就朝上头凑,人家是你弟弟还是你祖宗啊?咋不见你带着大牛二牛到处玩啊?” 唐美丽低低的啜泣声被李阿珍暴风雨式的咒骂声淹没,忽然间又听着她嗷嗷两声惨叫,小虎子爬了起来,攀着窗户朝外头看,李阿珍拿了条棘死命的在抽打她。 “你……” 小虎子想要替唐美丽说句话,可是像李阿珍那样的人,怎么会听他的解释? 他颓然的倒在了床上,或许他们说得对,把小红寻了回来,她的命运会和唐美丽一样,每天都是接受唐家的压榨剥削,给大牛二牛当牛做马,大了以后卖出去换彩礼钱。 即便他有心保护她,可他自己还太小,拉着妈妈做后盾,最多也就能护得了她一时半会,总不能时时刻刻都能罩着她。 小红不如不回来,或许她的养父母会对她很好。 他只能相信妈妈说的话了。 以后你们肯定还会见面的……是的,若是有缘,他与她,必将有再见面的一天。 章节目录 第22章 一大清早的, 杨宁馨就被村里广播的声音吵醒了。 天色才蒙蒙亮, 屋子里还只见一点点微光, 可外边已经有了沙沙沙的脚步声。她睁开了眼睛瞅了瞅,身边睡着的廖小梅已经没见了影子,床上有个微微的凹陷,伸手摸过去, 还有些温温的热。 “浏阳河, 弯过了几道弯, 几十里水路到湘江……” 这旋律非常熟悉, 杨宁馨忍不住跟着广播哼起小曲儿来了。 听着自己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哼哼唧唧, 杨宁馨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做婴儿真是快活,不愁吃不愁穿, 只要卖萌就有人围着她转。 到杨家已经有几个月了, 她从地狱来到天堂,杨家不仅仅是生活富裕, 而且大家都宠着她, 即便是那个胖乎乎的二婶熊芬, 也被奶奶王月芽吃得死死的,不敢再起幺蛾子。 如果要用一个字来概括她此刻的感受, 那就是:爽。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从外边走进来一个人, 身子微微佝偻, 头发有几根银丝。 那是王月芽过来看她了。 王月芽对杨宁馨, 那可是打心眼里的疼,杨宁馨每次看见她,都不会吝啬自己的笑容。 “唉,我就知道这广播把小六吵醒了。” 王月芽弯腰扑到床边,全神贯注的看着杨宁馨,用手点了点她的脸蛋:“小六,怎么这样开心哟……” 杨宁馨决定要给她一个惊喜。 “奶奶……” 她拉长着声音奶声奶气的喊了一句。 王月芽吃了一惊,瞪大了眼睛望着杨宁馨:“小六,是你在喊奶奶?再喊一句,再喊一句给奶奶听看看!” 杨宁馨叽叽咕咕的笑着,停住笑声以后,冲着王月芽喊了一句:“奶奶!” 王月芽激动得很,一把将她抱了起来,用小棉被把她裹着抱了出去:“小六会喊奶奶了!咱们家小六可真是聪明!” 其实杨宁馨还是在五个月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拥有了说话的能力,那一次廖小梅抱着她在乡村小路上散步的时候,她瞧见了路边的树上掉下来一只鸟,摔到地上一动不动,她忍不住喊了一声:“鸟……” 这话还没说完,廖小梅就满脸疑惑的看了看她,拿着她的一只手晃来晃去:“小六,刚刚是你在说话?” 杨宁馨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能说话了,不再是一开口就咿咿呀呀的乱喊。可是当她看着廖小梅瞪得溜圆的眼睛,她觉得自己不能让杨家人被她的早慧惊吓,于是她决定装傻。 “呵呵……哈哈……”她望着廖小梅傻笑。 廖小梅轻轻的吁了一口气,把杨宁馨抱紧了几分:“吓死妈妈了,还以为你在说话,原来是妈妈听错了。” 五个月会说话,说出去只怕任何一个人都不会相信,自己不用这么着急长大,循序渐进比较好,免得被人私下议——唐太宗的徐贤妃,五个月能说话,被人写到史书里,认为是异事,更别提在这闭塞的小山村了。 杨宁馨细心控制自己的成长速度,她很辛苦的忍着,九个月的时候她开始嘟着小嘴喊妈妈,杨树生听着廖小梅开开心心的应着,硬是凑过来让她喊爸爸。 “喊爸……爸……” 这个三十五岁的汉子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杨宁馨,嘴巴一张一合向她示意:“爸、爸……来,跟爸爸说……爸、爸……” 杨宁馨扭着身子咿咿呀呀的笑,就是不跟上杨树生的节奏,廖小梅在一边得意洋洋:“你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小六跟你不亲!” 杨树生咬了咬牙:“小梅,我向你申请,买一辆凤凰单车!” 廖小梅一怔,转过脸来:“咋啦,咋想着要买单车哩?这可不是小钱!” “我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小六跟我都不亲!我要买辆单车,每天都骑着回家来!”杨树生一只手拿着饭碗,一只手拿了调羹,努力的追着杨宁馨这边扭到那边的脸:“小六,吃点东西了,骨头熬的小米饭!” 在这个年代,能吃饱饭是人们为之奋斗的目标,而杨宁馨却吃上了骨头熬稀粥。 每次杨树生回来,都会捎几根骨头,挑着小骨头剁碎了,放在饭碗里,洒一把小米放到锅子里蒸着,不用多久,厨房里就弥漫着一种香喷喷的气味。 杨宁馨张开了小嘴,油汪汪的汤泡着煮烂的米饭,吃到肚子格外舒服。杨树生看着她笑得甜蜜,整个人都觉得轻松了不少,好像要飞起来一样。他做着最后的努力:“小六,跟着我喊……爸、爸……” 为了奖励杨树生的辛劳,杨宁馨决定开口喊他:“爸、爸!” 杨树生支起了耳朵,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小六,再喊一句?” “爸爸!”杨宁馨干净利落的喊出了两个字,杨树生的眼睛越瞪越大,把手里的饭碗一放,把杨宁馨抱了起来转了个圈:“乖乖小六,小六乖乖!” 廖小梅在一边看着杨树生那傻乎乎的样子,抿嘴偷偷笑:“看你,都傻成啥样了?知道的人晓得你是开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咋了呢。” 杨树生抱紧了杨宁馨,伸手抹了抹眼睛:“十多年了,好不容易听到有人喊我爸爸,心里头高兴。” 廖小梅沉默了一下,眼圈子也红了。 瞧着两个人这模样,杨宁馨赶紧发挥她的卖萌功能,抱住杨树生的脖子奶声奶气喊了句“爸爸”,又转过头来冲着廖小梅笑了个不停:“妈妈!” “小六真乖!”杨树生和廖小梅又惊又喜,两人合抱住杨宁馨,盯住她看了又看,眼睛里全是泪。 杨宁馨喊出了爸爸妈妈以后,就在计划着要挑个合适的时候喊爷爷奶奶。 王月芽一直在巴望着她快些喊出“奶奶”两个字来呢,平常逗弄她的时候,有意无意的在她耳边嘀嘀咕咕:“会喊爸爸妈妈了,什么时候能喊奶奶呢?小六啊,咱们也快了吧?” 看起来这是排队等候召唤的样子啊……杨宁馨排了个顺序:过两天就喊奶奶,再过几天喊爷爷,接下来是哥哥、叔叔、婶娘,先把家里的人笼络完全,再冲出杨家,走向湖泉村。 今天她睡得香香,醒来以后神清气爽,看到王月芽扑在床上逗弄她,杨宁馨觉得,这个时候开口最好。 果然,听到这一声奶奶,王月芽惊喜交加,抱着杨宁馨走到了外头:“老汉,小六喊我奶奶哩!” 杨国平这时候正坐在堂屋的桌子旁边,椅子上挂着一根木头拐杖,听着王月芽这么说,有些不相信的抬起了头:“才怪,小六肯定会先喊我爷爷,毕竟我抱她最多。” 生产队一天到晚都要出工,杨国平腿脚不方便,只能呆在家里看孩子,白天基本上是杨国平和几个哥哥在照顾杨宁馨,他的抱怨让杨宁馨觉得自己还真对他有所亏欠,赶紧张嘴就奶声奶气的来了一句“爷爷。” “瞧,小六多聪明。”杨国平乐呵呵的瞧着杨宁馨笑:“不过是你先去抱的她,要是今天早上我去抱,那就该先喊我的。” 王月芽很得意:“谁叫你不先去抱她。” 杨宁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张开嘴乐呵呵的笑,两个老人凑到一处,全心全意的逗弄着她,忘记了刚刚的争吵。 “大家注意了,大家注意了!主席有新的指令!” 广播里忽然传来了说话的声音,杨宁馨抬头望了望天色,平常都得八点才开始有广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报道,今天好像还没到那个时候吧? “快站好,主席有新的语录哩!”杨国平推了推王月芽:“把小六给我抱着。” 王月芽把杨宁馨打了移交,身子站得笔直,一双眼睛虔诚的望着前方,杨宁馨从下往上看,就只见到她下巴显得有些方,棱角分明,很坚毅的样子。 杨宁馨至今还说不上来,为什么这个时代的人有这么狂热的精神崇拜,每天都要“早请示晚汇报”,吃早饭之前,一家人对着墙壁上贴着的mao主席像跳忠字舞,手里拿着一本□□语录,伴着广播里传来的歌声,挥舞手臂动动脚,左边晃晃,右边晃晃,晃过来晃过去,看得杨宁馨都有些发昏。 杨国平是唯一不用跳忠字舞的人,每次大家跳舞的时候,他就抱着杨宁馨坐在一旁看热闹,不时还指挥几句:“狗蛋,你胳膊有些歪!” 在杨宁馨眼里,忠字舞就跟现代的机械舞有些差不多,每次音乐响起,全家老小齐上阵,胳膊和腿动的幅度僵硬机械。杨国平摇头晃脑的打节拍,口里还念念有词:“忠字舞,手应锣,脚应鼓,一声号令为军伍……” 要是杨国平的腿没有被砸断,他肯定会是忠字舞大军里的一员,说不定还是领舞者哩。杨宁馨睁大眼睛看着杨国平兴奋的脸,心里寻思着,这可能就是时代精神吧,每个时代都有自己专属的精神,在这个时代,mao主席就是精神领袖。 “mao主席教导我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 杨宁馨耳朵竖了起来,她总算知道自己是哪一年出生了。 公务员考试的书籍不是白看的。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mao主席发出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 章节目录 第23章 知识青年下乡, 在六八年之前就已经有过几批, 最早是五十年代, 城里的娃儿自愿去农村和边远的山区参加劳动。那时候新中国刚刚成立,百废待兴,知识青年去支援条件艰苦的地方,无疑成了一股重要的力量。 但是那时的知识青年下乡, 却仅仅只有少量的志愿者, 并没有形成大规模的运动。然而六八年这一次, 却掀起了热潮。 老三届学生积压, 毕业分配的去向, 这是当时的中国急需解决的问题, 知识青年下乡,使得这批学生有了新的出路。 湖泉村也迎来了十来个知识青年, 分散安排在村民家。杨国平家条件好, 队里给安排住进了两个年轻姑娘。两个人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生得水灵标致, 腰身挺拔, 就像一株蓬勃向上生长的青松。 “这位叫左亚辉, 她是从艺校毕业的,”队长杨林江先指着高个儿的那个向杨国平一家介绍:“人家可会唱歌了, 以后咱们队上有人带着跳忠字舞了!” 农闲时,大队上会组织一些活动, 学习mao主席语录, 跳忠字舞, 湖泉村好几回都没有比得过别的生产队,杨林江一直深以为憾,这次听说来了知识青年,他赶着先上大队部去挑人,别的队里都喜欢男知青,可他却拣着女的挑。 有人笑他:“老杨啊,怎么净选些姑娘家?到时候咱们几个队比起来,可别嚷嚷说就是选了女知青才会落后的!” 杨林江笑了笑不说话,心里头暗自嘀咕,你们晓得个屁!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湖泉村多的是年轻后生子,姑娘比较少,男多女少不平衡,平常有姑娘在的时候,那些后生干活都比平常要起劲,如今来了城里头的女知青,队上的后生子还不干劲十足?更别说这些女知青里头还有艺校毕业的,肯定能歌善舞,以后大队要搞啥活动,湖泉村可就不会落后啦! 看着别的人都拣了些男知青回去,杨江林心里头嘿嘿直乐,这些城里来的年轻后生,瘦津津的,站在那里跟芦苇杆子差不多,鼻子上还架副眼镜,要是干活的时候眼镜掉田里头,还不得眯着眼睛伸手到泥巴里去摸! 得意洋洋带了十位女知青回了湖泉村,杨江林就琢磨着要把她们放到哪些人家住着才好,对于左亚辉他尤其看重,这可是村里的宝贝疙瘩,得放到好人家住着才行。挑来挑去,他选中了杨国平家。 杨国平家的经济条件摆在那里,是村里的富裕户,这当然首要原因,更要紧的是老杨家三个儿子都结婚了,而且还本分老实,应该不会传出什么风言风语,早几年,隔壁队上就有一个女知青和村里的后生搅和到一处,那后生家里早就给他相中了一门亲事,后生喜欢上那女知青了,生死不肯和人家结婚,没想到他家看中的姑娘挺能闹腾,直接打上门来,把那女知青的脸挠得稀烂,这事情传了出去,十乡八村都重视起男女作风问题,谁也不敢再把女知青放到不稳当的人家里去了。 带着两个女知青到了杨国平家,先把左亚辉介绍了一下,又瞅了瞅那个头比较矮的姑娘:“她叫陈莲,是一师毕业的,学的是……”他看了看陈莲:“学的啥东西?我给忘记了!” 陈莲笑得甜甜,短短的头发在耳边荡漾:“学前教育!” 杨林江拍了一下脑袋:“对对对,就是这个啥子学前教育!学教育的,做老师的哪!” 虽说在这个年代,老师被一些极左思想的人排在一系列反动分子的后边,被戏称为“臭老九”,可是乡里人对于有文化的人还是很敬佩的——毕竟人家识字,哪里像他们,打开一本书放到面前,字是正的还是反的都不知道! “老杨啊,咱们村就你家条件好,这两个女娃娃就放到你们家住着呐,她们每个月有粮食发,不会让你们家贴补多少的!”杨林江笑眯眯的拍了下杨国平的肩膀:“mao主席教导我们,知识青年要到广阔的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可得好好教育她们俩啊!” “好嘞好嘞!”杨国平憨憨的笑:“我让我三个儿媳妇去教她们!” 左亚辉和陈莲听了杨国平的话,两个都笑了起来,一排洁白的牙齿,闪闪的发着亮。 王月芽瞅了瞅她们俩:“你们到我大媳妇家住着吧,我家老大在县城上班,一星期就回来两天,他家屋子宽敞着,还空了三间房,你们想住一起就合着一间,想分开住就准备两间。” 当初杨家起房子的时候,每个儿子起了一进,每一进屋子都是一字排开五间屋子,心里想着到时候生几个小娃,男娃女娃得分开住,所以多预备几间房,没想到杨树生和廖小梅这么多年没生养,这房子就空出来好几间,抱了杨宁馨回来,一般是廖小梅带着住,母女俩住一间屋子就行了,杨树生周末回来,王月芽就抱着杨宁馨去了她房间,也不用再另外腾出房子来,现在刚刚好派上用场,不要另外去腾房间。 左亚辉和陈莲听说可以每人住一间,心里头高兴,还没下乡之前,就听那些过来人说几个人住一间,打大通铺,心里还很忐忑,没想到条件还不错,竟然能住单间的青砖屋子。 “小梅,小梅!”王月芽扯着嗓子朝左边那进屋子喊了几句,廖小梅抱着杨宁馨匆匆忙忙的走了出来:“娘,咋了?” “队上分了两个知青在家住,你带她们进去放东西吧。”王月芽指了指左亚辉:“她是左知青。” 陈莲赶紧一脸笑的迎了过去,伸手摸了摸杨宁馨柔软的头发:“大姐,你叫我陈知青吧,我上学念的是学前教育,刚刚好收工回来还可以帮你带小娃娃。” “学前教育?”廖小梅嚼了嚼这四个字,期期艾艾的问:“是不是……上学之前的教育?” 上学之前还能有啥教育哩?不都是到了七八岁上头送到学校去念书么?廖小梅抱着杨宁馨站在那里,有些发懵。 陈莲笑着点了点头:“是啊,这学前教育,也可以说是幼儿教育,很重要噢!” 杨国平在一旁插嘴:“幼儿还能教育啥?不就是让她吃饱饭就睡,好好的长身子?别说小娃娃,就是大一点的娃也不一定能受教育哩!不说别人,就我家那大孙子,今年八岁了,让他去学校都还不愿意,隔几天就要溜出去玩,弄得老师来家里告状,唉……” “杨大爷,这事别着急,要慢慢来。”陈莲笑得甜甜,她的笑容里有一种亲切温柔,让周围的人不由自主都觉得她说的话很有可信度,王月芽听得耳朵都竖了起来:“陈知青,那到时候拜托你了,你是要做老师的人,说话比我们管用,帮我们好好劝劝我那个大孙子,让他念书可真是头疼。” “大娘,这个肯定没问题啦。”陈莲点了点头,转过身来看了看杨宁馨,啧啧赞叹了一声:“这小囡长得真好,跟粉团子一样。” 杨宁馨冲她张嘴笑了笑,露出了几颗小乳牙,浅浅的白色从粉色的牙龈里钻了出来,煞是可爱。 “瞧,她对你笑了哪。”左亚辉走了过来,惊奇的瞪大了眼睛,拿手碰了碰杨宁馨的脸:“还有小酒窝呢!来,对姐姐笑一个!” 杨宁馨很乖巧的笑了笑,又猛的转身,扑进了廖小梅怀里,一只手抱着她的脖子,不住的在她肩膀上蹭来蹭去,使劲儿卖萌。 “哟哟哟,还害羞了呢。”左亚辉笑了起来:“这个小囡可真有意思!” 湖泉村来了女知青,村里的干活的积极性提高了不少,每天村里广播还没发出响声,一些年轻后生就扛了锄头箢箕在路上走了。一边走,一边眼睛往女知青住的屋子瞅,看看能不能见着有身段苗条的姑娘家从里头出来。 女知青和湖泉村的姑娘,说不上来哪里有不同,可就是觉得不一样。 那些女知青哪怕是和村里姑娘一样打扮,梳着大辫子,穿着粗布衣裳,可看上去还是洋气不少,说话也好,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一种不同的气质。 十二月份的天气,队上农耕活动已经转向了山上,大部分人整天在外头削草皮,天气冷得很,握着锄头的手都快要冻僵,女知青们哪里吃过这样的苦,一个个手冻得红萝卜一样,又肿又红。 “mao主席教导我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左亚辉是生产队里的文娱骨干,也是mao主席语录的诵读者,每当有女知青累得哭的时候,她就会凑到前边去,用mao主席语录大声鼓励她们。 当然,村里的后生这时候就会显示出他们的雄壮体魄,大步向前抓住铁铲锄头:“你去休息,我来帮你做完!” “mao主席说了……”女知青抹着眼泪咬着牙:“我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 “没事没事,你们劳动了这么久,已经接受教育了。” 这种和谐的互帮互助作风在湖泉村盛行一时,女知青们没受太多累,每次收工回家还是精神奕奕,气色红润。 左亚辉和陈莲两人回到杨国平家的时候,总是昂首挺胸,精力充沛,她们的劳动工具已经被村里的后生抢着扛上了,根本不用她们动手。杨宁馨窝在王月芽的怀里,看着一群人拥簇着两个年轻姑娘回来,就跟二十一世纪的追星似的。 章节目录 第24章 “小河水呀, 哗啦啦的流, 小鸭子呀, 嘎嘎嘎的叫……” 清脆的声音在暮晚的烟雾里传开,就像铃铛被风吹着,扑棱棱的响,格外好听。 陈莲抱着杨宁馨在乡间小路上溜达, 旁边跟着左亚辉, 两人一边逗弄着杨宁馨, 一边朝杨国平家走过去。 王月芽最近腰有些疼, 可她还惦记着生产队那点工分, 咬着牙拿了铲子粪瓢去猪圈里出粪。弯了几天身子下来, 这腰便越发的疼了,每次回到家里想要伸手抱杨宁馨走一走, 可才一扭身子, 便疼得不行。 左亚辉和陈莲见她那样子,赶紧安慰她:“婶子, 有我们哩, 我们帮着大姐带小六!” “小六可乖了, 您就放心吧!” 提起杨国平家的小六,湖泉村没有一个不夸的。 当然, 绝不是他们因为来了个小六美美的吃了一顿,最主要的原因是小六聪明伶俐又生得好看, 见过她的人都恨不能抱到怀里, 在她那娇嫩的脸蛋上亲上一口。 小六聪明到八个月就会喊爸爸妈妈, 到十个月上头,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哥哥,家里的人一个都没落下,全能喊遍。 “谁家的娃儿十个月就会叫人了?最多能嘴巴嗒嗒的喊句爸爸妈妈,哎,人家小六啊,可是谁都会叫!而且一教就会!我听人说小六会喊婶婶,就是那天刘玲玲随便逗她一句,她就跟着喊了!” “真的么?那可真的是聪明!”旁人啧啧赞叹:“小六声音软软的,听了真舒服!” 小六乖巧到基本上不哭,除非是磕着碰着了,她才小声的哭两句,睁着一双含着眼泪的大眼睛望着你,看得你心疼得要命,忍不住要伸手去抱着她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小六乖乖,小六不哭!” 不光是杨国平家,就是湖泉村,大家都喜欢小六,见着小六都忍不住要逗她,那些从城里头来的知识青年们更是喜欢来逗小六玩,收工没事干就跑杨国平家这边来:“阿姨来看小六咯!” 当然,左亚辉和陈莲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一回到家,洗过手脚,她们就到了王月芽这边,接了杨宁馨过去,两人抱了她到处溜达。 王月芽腰痛,廖小梅要在厨房里忙活,杨国平腿脚不方便只能抱着坐着不能到处走,左亚辉和陈莲顺理成章的霸占住了杨宁馨,两个人抱着她到村子里溜达了一圈。 她们一边走,一边说着时事,杨宁馨竖起耳朵听,竟然全是跟政治相关的,不由得心中感叹,这个年代就是一个独立特行的年代,人人都和政治家一样,开口就是大段□□语录,说起话来各种术语一套一套的,可能都是天生自带政治满分技能。 两个人抱着杨宁馨到了别的女知青那边,代替廖小梅炫了一回娃,直到屋顶上有了袅袅炊烟,陈莲这才提议往回走。 “你们这两个娃儿跑哪里去了哟!害得我等半天!” 才走到杨国平家的地坪,就听着杨林江的声音。 最开始杨林江还是挺严肃的喊“左知青”、“陈知青”,可是混熟了以后,慢慢的称呼就变成了“娃儿”,杨宁馨还清晰的记得杨林江第一次喊陈莲“娃儿”的时候,陈莲的脸全是僵的,线条即刻就立体了。 “杨队长,我已经二十一了!”陈莲大声抗议。 “是呀,我也满二十了呢!”左亚辉的声音略微带着一点点娇嗲,可能艺术学校的学生都会不自觉有这种气质。杨宁馨仔细观察过左亚辉,她生得细眉细眼,十分耐看,说话声音很好听,就像有人拿根羽毛在心尖尖上轻轻挠痒。 “我快五十了,都是当爷爷的年纪了。在我眼里,你们就是小娃儿!”杨林江的声音有不容否定的坚决:“叫你们娃儿你们应着就是了!” 陈莲与左亚辉抗议无效,杨林江每次见了她们还是“娃儿娃儿”的喊。 “杨队长,有什么事啊?” 两个人快步走上台阶,笑着问了一句:“这个时候都快吃饭了,火急火燎的赶过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嗐,要紧,太要紧了!”杨林江激动得满脸通红。 每次大队举办活动,什么跳忠字舞唱革命歌曲,湖泉村总是摸了个尾巴,今年他特地挑了女知青回来,这次应该要派上用场了! “公社决定明年正月十五组织各个大队比赛跳忠字舞!”杨江林激动得嘴唇直哆嗦,眼睛巴巴儿望着左亚辉不放:“娃儿,你可要出力啦!” 咦,看起来是有什么大型活动了?杨宁馨也兴奋起来,在陈莲的怀里扭来扭去。 到这个年代快一年了,除了每天早上的忠字舞,还没见识过文娱活动哩,看起来很快就有热闹好看了。 陈莲伸手扶住了杨宁馨的小脑袋,笑嘻嘻的点了点她嘴角的酒窝:“小六,你怎么了?你也想跳忠字舞了?” 杨宁馨挥舞着小胳膊表示同意。 “小六跳忠字舞?”左亚辉瞪大眼睛看着杨宁馨,忽然兴奋了起来:“可以的!我们可以教小六也来跳!” 杨林江吓了一跳,倒退一步看着陈莲怀里的杨宁馨,又看了看满脸兴奋的左亚辉:“怎么可能?小六也来跳忠字舞?” “怎么不能呢?小六现在已经能摇摇晃晃的走路了,再过一个多月,她肯定可以到前边划拉两下子了!”左亚辉伸手拍了拍杨宁馨的脸,笑着逗她:“小六,你一定可以的,是不是?” 杨宁馨望着她笑,圆溜溜的眼珠子朝杨林江骨碌碌转了一圈,点了点头。 “杨队长,你瞧,小六都答应了!”左亚辉很开心,一双眉毛都挑了起来:“你想想啊,要是咱们队上连一岁多的小娃娃都能上场跳忠字舞,那不是说主席的思想深入人心,我们队里的思想工作抓得很好吗?” 杨林江嚼了嚼她那句话,突然就醒悟过来,一拍大腿:“哎呀呀!还是要有文化啊!左知青,你可真是厉害,把思想和跳舞放到一起了!成成成,就照着你说的去做,你看看咱们村该怎么弄,先寻思寻思,等着你弄好,咱们收工以后全村就一起来练习跳这忠字舞!” 太佩服左亚辉的奇思妙想,杨林江对她的称呼又改成了左知青。 左亚辉抿嘴笑了笑:“杨队长,那你还得拜托小六哪,可要她配合咱们才能成!” 杨林江瞅着杨宁馨直乐呵:“小六,咱们湖泉村要得奖哩!” 杨宁馨静静的看着他,不说话。 “咋的了,小六你咋就不表个态哩?平常时候你不是都开开心心的要说话嘛?”杨林江想了想,准备诱惑着她:“过年的时候爷爷给你捎点瓜子来?” “光瓜子哪成啊,我们家小六这还不到一岁,就要跟着跳忠字舞,很费力气的!”坐在椅子上的杨国平冷不丁开了口:“别看她人小,吃的东西可多哩,你得给点实在的,比如说正月里头给小六拿二十斤米来让她吃饱肚子。” 杨家劳动力不多,可要吃饭的嘴巴却多,记的工分兑的粮根本不够吃,每年还得用粮票去粮站买米回来才能糊住口。杨国平听着杨林江说给小六拿瓜子当报酬,突发奇想,要是队里能给些米做奖励就好了,能给家里挣二十斤米,那也是二十斤! 毕竟这个年头,粮票还只能悠着点用才行,家里两口人没工分哩。 “小六一个月哪里能吃二十斤米咯,你这不是在坑我?秋天队里已经分了粮食,这仓库里哪有存粮?除非是放到明年秋天给你家多发二十斤还差不多。”杨林江低头看了一眼杨国平:“国平啊,你这思想很危险!咱们都是为队里做事,咋还能讲报酬哩!” 杨国平拿了拐杖“笃笃笃”的敲着地面,脸色微微有些发红:“林江啊,话可不能这样说,我们家婆娘,儿子媳妇全去跳忠字舞,我没一点意见,可要我们家小六去跳……你自己看看,也开得了口?小六可是我们全家的宝贝疙瘩,要是跌了撞了,那该咋办?” “啥?要小六去跳忠字舞?” 王月芽一只手撑着腰,佝偻着背从屋子里头走了出来,皱着眉毛看了一眼杨林江:“队长啊,你这是咋想的?咋就想着要把我们家小六弄去跳忠字舞哩?万一给摔了那可咋办?” 杨林江有些狼狈,没想到提起让小六去跳忠字舞的事情,杨国平和王月芽反应这么大。 “不是说小六现在就能走路了吗?”他讪讪的看了一眼杨宁馨,有些不自在。 还想能树个典型,抢个风头,没想到人家老杨家不同意!杨林江挠了挠脑袋,下定决心:“中,二十斤就二十斤!等着正月十五跳完舞就送你家里来。” 王月芽听着说二十斤米,愣了愣:“啥二十斤米?” 杨国平有些不好意思,转过脸看着地坪里几个孙子在打打闹闹。 “我是说,你们小六和我们一起去跳忠字舞,我给你们家贴补二十斤米!”杨林江看了看王月芽:“咋样呐,中不?” “不是米不米的问题!我们家小六可金贵哩,磕着碰着咋办?”王月芽还在坚持,伸手捏了捏杨宁馨的小手:“瞧这肉嫩得咧!” “老妹子,你就让小六去试试,要是行,那她就上台,队里拨二十斤米给她,要是不行,咱也不强求,咋样?”为了能让杨宁馨登台,杨林江可是费尽了浑身解数。 “小六,你想去不哇?”王月芽凑到杨宁馨面前,笑眯眯的逗弄她。 杨宁馨冲着她笑了笑,点头回答:“奶奶,想……” 这个想字拖了很长很长,奶声奶气的,听了真是舒服。 杨林江乐得眉开眼笑:“瞧瞧,小六都说了想去!小六最听毛爷爷的话!” 杨宁馨笑了起来,她竟然还有出场费呢,二十斤米在当时已经算很丰厚的报酬了。 低头看了看她的经纪人杨国平,老头儿脸色平静,眼睛望着狗蛋牛蛋他们在地坪里大呼小叫的玩耍,可一双手却搓来搓去的,没个停歇的时候。 看起来爷爷心里很激动哪,杨宁馨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25章 老话说, 七坐八爬, 婴儿一般是七个月知道坐, 八个月才会爬,然而对由异世时空穿越过来、天赋异禀的杨宁馨来说,她根本没有受这个生长规律的限制,她发现自己还只有半岁的样子, 一双腿就很有力气了, 只是为了不让别人觉得这事情太奇怪, 她只把这站立行走的节奏稍微提前了一点点。 十个月上头, 她就能扶着椅子慢慢走一小段路了, 湖泉村里的人都啧啧称奇, 从来没见过哪个奶娃子像杨宁馨一样走路这样早,而且她还能走得很稳, 很少有失去平衡跌倒的时候。 “人家小六吃得好!原来一直吃奶糕, 后来用骨头汤熬稀饭,你想想, 这营养还能不好?咱家的娃怎么和小六去比?” 杨家精心的哺育, 很好的为杨宁馨做了掩饰, 十一个半月的时候,她就能松开手跌跌撞撞的自己走上几步了, 这也是为什么左亚辉提出让她也参加忠字舞大军的原因。 “婶子,你就放心好了, 我们会看好小六的。”左亚辉蹲下身子, 将站在地上的杨宁馨搂在怀里:“婶子, 我跟你说,小六其实走得很稳了,她就是要多锻炼才能走得更好呢。” “是吗?”王月芽将信将疑的看着杨宁馨:“小六真能去跳忠字舞?” “可以的!”左亚辉革命情怀勃发:“□□教导我们,遇到困难不要害怕,要努力克服,一切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对小六来说,跳忠字舞也是纸老虎,能够被克服!” 虽然没见过纸老虎到底长啥样,王月芽还是决定让杨宁馨去参加忠字舞训练:“行,咱们要听□□的话!” 只不过毕竟不放心,王月芽喊着一家人过来开小会:“咱们家小六也要一块儿跳忠字舞哩,大家都注意着啊,千万别让小六摔跤了!” 廖小梅有些心疼,抱住杨宁馨坐在那里,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她的背,眼睛巴巴的望着王月芽:“娘,小六能不能不去哇?我害怕她跌倒呢。” “我都答应队长了,咱们先让小六去试试,要是行就让她去,不行就算了。”王月芽想了想,脸上露出了笑容:“杨林江那个死夹子,为了让小六去跳忠字舞,还许了咱们家二十斤米哩!” “啥?为啥我们去跳他不给米啊?”狗蛋愤愤不平:“就小六去跳给大米?” “咱们家小六是宝贝疙瘩,才这么小就挣工分咯!”王月芽得意的看了看杨宁馨一眼:“小六真聪明,你看哥哥们都没你厉害!” 狗蛋挠了挠脑袋,满脸的不高兴。 “得得得,你们好好照顾着妹妹,过年的时候奶奶每人给五毛钱压岁!”王月芽见着孙子们都是一脸羡慕和惆怅,赶紧许了个甜头:“那我可说清楚,小六摔一次,你们的压岁钱就扣一毛,听见没?” “知道了!” 几个小子高兴得跳了起来,跑到旁边商量:“小六跳舞的时候,咱们总要有两个在她旁边,万一她要摔跤,咱们就躺地上给她当沙包!” “没错,只要小六不摔着,咱们每人能挣五毛钱哪!” 说到挣压岁钱,五个小子脸上都放出亮来。 杨林江的选择没错,挑了十个女知青回来,湖泉村的忠字舞排练和以前比,那是天壤之别,再加上左亚辉的静心构思,这忠字舞可是别具一格。 第一天排练,湖泉村里除了年纪太大的老人和类似杨国平这样的残疾人,男女老少都在靠山的小坡上集合,杨林江吹了下口哨点了人数,参加忠字舞排练的有一百二十来人。 好庞大的队伍啊,杨宁馨看着周围都是脑袋,心里好奇,也不知道这忠字舞跳出来是不是能与二十一世纪的广场舞媲美。 左亚辉站了出来,走到杨林江身边,先微笑着向大家挥了挥手,豪迈的背诵了一段□□语录:“□□教导我们,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今天我们要向敬爱的主席跳忠字舞表明忠心,咱们湖泉村团结如一人,试看哪一队能赢我们?” 她的话铿锵有力,大家都热烈的鼓起掌来。 杨林江手里拿着红宝书,朝左边一挥,右边一晃:“大家都要听左知青的安排,正月十五的比赛里,咱们湖泉村一定要拿第一!” 一群人跟着杨林江振臂高呼:“第一、第一!” 杨宁馨也兴奋起来,虽然被廖小梅紧紧的抱着,可她还是伸了伸胳膊踢了踢腿表示她也有决心——这可能就是心理学里说的群体感染吧。 等着大家安静下来,左亚辉开始排阵型。 十个女知青在最前排…… 杨宁馨被王月芽抱着看左亚辉挑人,跟前世卖水果的差不多,最大最好看的果子都要放到第一排,这是用来吸引顾客的,后边那一排就是小、干、涩的那一种了。 左亚辉让村里的后生都站到旁边,按着高矮一字排开,她挑挑拣拣选出了十个,被挑出来的那十个洋洋得意,昂首挺胸站在那里,左亚辉一个个的拖着站到了相对应的女知青身边:“记住了,你们要一对一对的出场。” 后生群里顷刻炸了窝,没选上的羡慕的看着那十个选上了的,被选上的脸色红润,喜上眉梢,那神气好像是在结婚一样。 挑选完打头阵的,左亚辉就开始安排后边一排,杨国平一家的大人都是小、干、涩,几个小娃子倒是被放在了两侧的娃娃阵里。 最后,左亚辉从廖小梅手里接过杨宁馨,把她放在了十个女知青的前边。 哟,这是要她领舞了? 杨宁馨激动得一哆嗦,前世的她也曾经参加过学校里的舞蹈演出,可都只能在最后边几排打酱油,前边领舞的位置从来都是留给那些个子高、容貌美、身段柔软、手臂灵活的姑娘,没想到在这个年代里,她竟然能站在队伍的最前排! 而且,她的身高目前是舞蹈队里最矮的! “呀,小六!” “左知青把小六放到那里做啥呢?”湖泉村的村民们好奇的看着左亚辉和杨宁馨:“难道小六也要跳忠字舞?” “怎么可能,小六才多大?走路还不稳当哪!” “各位,主席教导我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国平老哥家的小六年小志气高,不畏艰难要和我们一起跳忠字舞向主席表忠心,她都敢上台,我们其余人还有什么不敢的?”杨林江能言善道,很会煽动情绪,他这么一番话,把湖泉村民的积极性都调动了起来。 “小六都上来跳了,我们还不能好好跳吗?” “可不是?什么都不说了,捋起袖子……跳!” 这忠字舞其实挺好跳的,杨宁馨早上经常看到家里人在主席像那里集合跳舞。那动作很机械很死板,注意好节奏,配合好手脚动作,就是六七十岁的老人都能跳。 杨宁馨被狗蛋抱着呆在娃娃阵营里,看着左亚辉和搭档后生跳了一遍示范动作,心里不由得赞叹了一句,艺术学校毕业的还是和别人不一样,身段可真是柔软,哪怕是机械死板的动作,左亚辉跳出来也有梁祝的美感。 和左亚辉搭档的后生紧张得不行,一轮忠字舞跳下来,鼻尖上全是汗。 左亚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轻松些!” 那后生打了个哆嗦,差点脚一软摔到地上。 十九岁还没和年轻姑娘这样近距离接触,左知青身上香喷喷的,实在是好闻,那身段曲线婀娜,让他几乎要睁不开眼睛。 “你怎么了?”左亚辉不满的看了他一眼:“你都踩了我几次脚了!你瞧,你瞧!” 她把脚尖绷直了,优雅得就像在跳芭蕾。 小白鞋上几个黑色的鞋印。 “阿牛,你会不会跳啊!不会跳赶紧到后边去,换人!” 不少嫉妒的目光几乎要将那个叫阿牛的后生万箭穿心,看得杨宁馨咯咯的笑了起来。 男多女少,左亚辉又生得好看,成了众人争抢的目标。 阿牛赶紧站直了身子:“左知青,我一定认真!再来一遍!” 左亚辉摆了摆手:“得得得,你先到旁边看着别人是怎么跳的吧,跳熟练了再和我来配舞,免得我的鞋子又被踩几脚。” “我不是故意的……”阿牛也很委屈,他平常跳忠字舞跳得可好了,谁让左知青身上那么香,一靠近她,自己的脑袋就乱哄哄的一片,脚也不听使唤了。 “跳、跳、跳!”杨宁馨压抑着想要一口气说出“让我来试着跳一下忠字舞”的念头,咧嘴小嘴笑个不停,口里也只发出单音节的字,一个又一个的嘣出来。 “小六要跳舞?” 左亚辉站到了杨宁馨面前:“小六,跳一个给阿姨看看?” 杨宁馨从狗蛋的怀里钻了出来,开始挥挥手,跺跺脚,有板有眼的跳了起来。 湖泉村民都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这老杨家的小六,咋就这样聪明哩?别人家的娃这时候还走不稳哪,她竟然会跳忠字舞了,而且那步子一点都没错! 杨国平的几个孙子都紧张的看着杨宁馨,生怕她摔倒,大柱已经在旁边做出鱼跃龙门的姿势,时刻准备着冲上前去。 左左左、右右右……杨宁馨小手小脚动了个不停,还配合着摔头的动作,那小模样怎么看怎么招人爱。 “太好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杨林江激动得脸都红了:“小六,你就是为跳忠字舞而生的!” 章节目录 第26章 湖泉村的忠字舞排练非常顺利, 每天收工, 男女老少就自觉来到斜坡上训练。 杨林江的组织没得说, 杠杠的,湖泉村里的人也服他管,一听着他吹口哨,就自觉朝斜坡上走。有几次廖小梅抱着她走在队伍后头时, 杨宁馨看着前边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感觉杨林江是在赶着一群下池塘觅食的鸭子。 虽然杨林江组织得力, 但是杨宁馨觉得, 那十个女知青的功劳不可抹杀, 甚至比杨江林的组织还要重要。 村里的后生都不用杨林江吹口哨, 早就颠巴颠巴的跟着女知青一路走到了斜坡,廖小梅怀里的杨宁馨在后边瞧着, 好像那些女知青手里有一根无形的绳子, 她们走到哪里,湖泉村的后生就跟到哪里, 一双眼睛巴巴的朝她们那边看。 左亚辉不愧是艺术学校毕业的, 不仅仅自己跳舞好看, 编排的节目也很棒,她巧妙的将《大海航行靠舵手》《北京的金山上》和《敬爱的□□》三支歌曲糅合在一起, 利用队形变化,合理安排舞蹈人员位置, 扬长避短将整齐划一体现得淋漓尽致。 前边都是又高又好看的俊男靓女, 那些矮个儿的放后排自然就被遮盖了, 老人家行动不便肢体不协调也在后边被人墙盖着,一点儿差错都看不出。 虽说杨宁馨参加了排练,可毕竟她人小,村里人都不忍心让她跟着反反复复的排练,就让杨家几个小子在一旁轮流带着她,狗蛋和大柱索性将那个木头围栏给搬了过去,他们上场排练时就把杨宁馨放在围栏里,让她一个人乖乖的在旁边呆着看热闹。 杨宁馨出场时间最短,也最宝贵。 每天最后一次排练,左亚辉都会给大家打气:“mao主席教导我们,决不能向困难低头!我们要有雄心壮志打败一切困难!小六都要来跳忠字舞了,我们又有什么不能做到的呢?” 好吧,她被当成了勤学苦练的典型,得了左知青的表扬! 杨宁馨昂首挺胸走到最前边时,心中充满了骄傲与自豪——她也能为湖泉村贡献一份力量啦! 不知道为什么,排练的最后一次总是最合节拍的,或许是大家都想早点回家去吃饭,听说是最后一回都来了精神,特别是看到杨宁馨摇摇晃晃的走到最中央,对比自己,觉得全身都是力气。 杨宁馨前世有些跳舞的基础,这忠字舞又简单,只要合着左亚辉唱出的歌来走节奏就行,对她来说根本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 动动肉乎乎的小手手,跺跺胖乎乎的小脚脚,脑袋一歪卖个萌,一切都很完美! 湖泉村一定能取得比赛胜利,把自己对mao主席的忠心表达出来! 很快就到了快过年的时候,冬天地里头没有太多的事情,生产队里也没有督促出工,于是乎杨林江成天招呼村里的男女老少跳忠字舞。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每天上午一场下午一场,跳得全身热乎乎的,身上的棉袄都得要脱掉,露出里边的毛线衣裳。那个时代真是穷啊,毛线衣上一个个的洞还在穿,杨宁馨看着那些勤劳质朴的村民,心中暗暗想着,等到她长大,改革开放的春风吹了过来,她一定要带领湖泉村走出贫穷,共同致富。 ——不说别的,至少大家都能穿新衣,吃饱饭。 在跳忠字舞的人群里,杨宁馨的衣裳是最新的,杨树生借着过年的由头,又给她从里到外添置了一套衣裳。里边是棉布的衣裳,外头是一件厚实的棉袄,廖小梅亲手做的,棉花密密的压平了,再用线给压出边来,棉袄上头还穿了一件背背衣,廖小梅细心的缝了两道木耳花边,让那背背衣看上去格外新颖。 “城里的娃儿都是这样穿的哩。” 廖小梅上次跟着杨树生进城给杨宁馨扯布,特地留心了城里娃儿的穿着打扮,回来以后照着那样儿给杨宁馨打扮起来:“我们家小六穿什么都好看,这些新式衣裳穿到她身上就更好看了。” 湖泉村里的孩子们都羡慕杨宁馨,穿新衣,吃零食,这生活可不是一般人能过上的,每次杨宁馨走到哪里,羡慕的目光就跟着她转到了哪里。 “小六可真是好命,掉到糖罐子里了。”村里人一提起杨树生家的小六,不由得一个个赞她有好命,只不过也不得不承认这娃儿太机灵:“小六也值得她爹娘对她好,人生得好看,又聪明,不疼她还疼谁?” 杨树生单位到二十九才放假,那天他回来很早,交叉背着两个大袋子,手里还提着两个袋子,好像是个搬运工一样。杨家几个娃儿站在自家走廊上,见着杨树生的影子,欢呼一声,飞快的跑了过去迎接他,廖小梅也牵着杨宁馨慢慢的走了下去。 “大伯,都带了些什么东西回来?” 几个娃儿攀着杨树生的胳膊,伸手去帮他提袋子:“有没有鞭炮?” “大伯,是不是带了瓜子花生回来了?是不是刚刚炒出来的?”牛蛋现在到了嘴馋的年纪,只会提着要吃,口水都要流了出来。 杨树生把几个包都卸了下来,摸了摸狗蛋的脑袋:“过年当然少不了鞭炮,也少不了瓜子花生啦,狗蛋,你带弟弟们把这些包搬到堂屋去。” 听说自己想要的东西都有,几个小娃儿开心得要跳了起来,狗蛋有九岁了,力气比牛蛋他们要大,一个人拎起一个背包就朝堂屋里走了过去,剩下几个两个人抬一个包也走得飞快,只想快些到堂屋里去打开包瞧瞧大伯都买了些什么。 廖小梅抿着嘴笑:“这一次你给小六带了啥礼物呢?” “爸爸!”杨宁馨抬头望着杨树生,奶声奶气的喊了一句。 说来奇怪,刚刚开口喊第一句爸爸妈妈的时候,她还有些觉得尴尬,心里有些不自在,可是喊得多了,她感觉自己已经完全投入到小娃儿这个角色里,喊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而且越喊越顺口,越喊越甜。 “小六乖,来,爸爸抱抱!”杨树生蹲下身子张开双臂,杨宁馨扑进了他的怀里,杨树生拿了胡须蹭了蹭她:“有没有想爸爸。” “想。”杨宁馨一本正经的点头,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望着他。 她真把杨树生当成了自己的父亲,他对自己的细心关怀,他的忠厚朴实,让杨宁馨觉得他值得一个父亲的称呼。 杨树生开心的笑了起来,伸手到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了几个彩色的橡皮筋。 廖小梅看着那几个橡皮筋,又看了看杨宁馨浅浅的头发,笑了起来:“咋就给她买这个东西了,现在还用不着哪。” “用得着,你没看咱们小六的头发都这么长了吗?”杨树生抓起杨宁馨一把柔软的头发,很是得意:“小六的头发长得很黑,又细又软,扎辫子最好看了。” “还太短了点,怎么够扎。”廖小梅还是觉得自己的宝贝不用太多的装饰也很好看,再说她还有些担心:“橡皮筋缠着小六的头发,她会痛的。” “不会,这是用细毛线缠了一圈的。” 杨树生欢欢喜喜抱着杨宁馨朝屋子里边走:“小六,爸爸给你扎小辫去。” 回到屋子里,桌子上摆好一面镜子,杨树生把杨宁馨放到凳子上坐好:“小六,你看着爸爸怎么给你织辫子啊。” 杨宁馨点了点头,甜甜的应了一句:“好。” 杨树生欢喜得全身打了个哆嗦,伸手摸了摸杨宁馨的脑袋:“小六真乖。” 他拿起一把梳子,慢慢的给杨宁馨把头发都梳柔顺了,这才开始给她扎小辫,杨宁馨听着他嘴里哼着歌曲:“别人的闺女有花戴,爹爹钱少难买来,扯上二尺红头绳,与我喜儿扎起来……” 这旋律很熟悉,不是《白毛女》里头杨白劳给喜儿扎头绳时唱的歌吗?倒是很应景,好像杨白劳也是过年的时候去给喜儿买红头绳的。杨宁馨从镜子里看着后面,就见杨树生一脸温柔的看着她的脑袋,一双手很细致的挑起几缕头发,然后用橡皮筋给她慢慢将那几缕头发绑到了一起。 廖小梅靠着房门站着,看杨树生那全神贯注的模样,微微一笑:“树生,你还记得咱们成亲第二天不?你也给我扎了头发。” 杨树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小梅,咱们是结发夫妻,当然要给你织头发嘛。” 结发夫妻……杨宁馨很想开口给爹娘科普一番,可最后还是忍住了,她要是给他们俩解释,肯定会引起他们的惊慌。 就当没听见吧,她抬头望向廖小梅,就见她一脸温柔的看向这边。 “小梅,我要感谢你,这么多年帮我操持这个家,我去县城上班,你在家里照顾爹娘和小红,都没埋怨过一句。”杨树生把左边的辫子绑好,换了一个方向给杨宁馨绑右边:“现在咱们有了小六,就是最团结最温暖的家。” 廖小梅走了过来,把一只手放在杨树生的肩膀上:“树生,这么多年我没能生娃儿,你从来没说过一句重话,我真的很感激你。” “咱们是夫妻俩,有什么困难都要一起解决,怎么能埋怨你一个人呢?”杨树生憨憨的笑着:“咱们有小六了,还说那些话干嘛,小六就是咱们的亲生女儿,你可千万别再在她面前说了,小六聪明着哪,指不定能听懂。” “嗯。”廖小梅抬起手擦了擦眼睛,心里满满都是幸福。 章节目录 第27章 杨宁馨过了这个年代的第一个除夕夜。 这个除夕, 桌子上饭菜并不丰盛, 只有八个菜碗, 四个荤菜四个素菜,并没有美酒饮料这些东西,两张方桌拼到一起,中间摆了菜碗, 周围都是粗瓷饭碗, 老杨家大人小孩一共十四个, 都坐在桌子旁边, 开开心心的吃饭说话。 杨宁馨被廖小梅抱着, 看了看那几个荤菜。 说是荤菜, 其实也不是大荤,没有蒸得油汪汪的梅菜扣肉, 也没有炖得稀烂的鸡肉, 就连猪蹄这些东西都没有,荤菜只是素菜里炒了肉, 只不过这些肉都很扎实, 比起平常看到的肉末, 这里确实是肥厚的大肉块了。 杨家的大人们乐呵呵的将肉块夹起,每个娃儿碗里放了一块, 狗蛋牛蛋两个人眼睛瞪得溜圆,拿了筷子戳着肉块就往嘴里塞, 大柱二柱三柱几兄弟吃得比较斯文, 都是拿筷子把肉块戳烂, 夹了那小块的肉放到嘴里慢慢嚼。 一年到头,也就是除夕夜里头能放开肚皮吃肉,这真是一种难得的幸福,大柱二柱他们几个细嚼慢咽,真恨不能将这一段时间无限拉长,能与下一个除夕完美接轨。 杨宁馨现在还年纪小,不能吃大鱼大肉,廖小梅撕了一点点肉丝,用筷子挑着送到她嘴里,牙齿还没长全,只能瘪了瘪,一点点香味从肉丝里钻了出来,从舌尖到心里,那是一种洋溢着幸福的香甜。 杨国平和王月芽坐在桌子正中央,看着几个娃儿吃肉吃得香喷喷,两个人也笑得很愉快。一年到头的忙着过了,也就这一段时间稍微得了点宽松。最愉快的事情莫过于看着儿孙满堂在一起吃团年饭。 “婆娘,咱们准备好的东西呢?”杨国平看了看王月芽:“快些给他们,你看娃娃们眼睛都要忘穿了。” 王月芽笑得眯缝了眼,从衣兜里摸了摸,掏出了几张五毛钱的钞票,钞票上头用红毛线给拦腰束了一下,她拿起钞票朝几个娃儿晃了晃:“来,爷爷奶奶给你们的压岁钱。” 几个小娃儿欢呼一声,放下筷子飞快的朝王月芽跑了过去,王月芽每人发了一张五毛的钞票,慈爱的看着几个孙子:“别乱花咯,想清楚自己想买什么再花钱。” “知道啦,谢谢爷爷奶奶。” 五个小子捧着钱坐了回去,心思已经不在吃肉上头,低着头,喜滋滋的捧着五毛钱看了个不停。 王月芽的眼睛朝杨宁馨看了过来,朝她笑着伸手:“小六快到奶奶这边来。” 廖小梅把杨宁馨放到了地上,杨宁馨一摇一晃的朝王月芽那边走了过去,大柱赶紧溜下凳子牵着她的手:“小六,你可要小心一点呀。” 杨宁馨抬头冲大柱笑了笑,杨水生家三个娃要比杨土生的狗蛋牛蛋仁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性子随娘。刘玲玲虽然有些小农思想,可整个人跟面团一样的,很少去计较什么,杨国平和王月芽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而二婶娘熊芬可不一样了,处处想要占强掐尖,只是她很蠢笨,一点也不聪明,往往才弄出点小动作就被王月芽识破,少不得挨顿骂。 要是换成别人,早就老实了,可熊芬却还是以微弱的战斗力投入婆媳PK里,每次都死得很惨,可每次她都会爬起来,伺机而动。 说实话,杨宁馨还是挺佩服熊芬的锲而不舍,她以一种母鸡找食喂幼雏的模样护着狗蛋牛蛋,其实也是一种母性的体现,只不过她用错了方法而已,要是能像刘玲玲那样,把杨国平和王月芽哄得开开心心的,狗蛋和牛蛋也能得更多好处。 大柱牵了杨宁馨走到了王月芽身边,王月芽伸手在右边衣兜里摸了摸,掏出了一张用红纸拦腰束住的钞票。 一元钱,女拖拉机手握着方向盘,一脸微笑的望着前方。 “咦……”熊芬没忍住,马上就开了口:“咋狗蛋牛蛋拿到的是五毛哩?” 婆婆教训过她好几次了,她也总是告诉自己不要多说话,可是一看到压岁钱都不同,熊芬的火气就蹭蹭蹭的朝上涨。 怎么着也该是一视同仁吧,咋小六还多了五毛? 王月芽朝她瞥了一眼:“大柱二柱三柱也是五毛。” 熊芬攥着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肉,心里头不服气,嘀咕了一句:“可小六拿的是一块。” “二伯娘,这是小六第一个除夕哪。”大柱很懂事的替王月芽解释:“再说了,奶奶说过的,我们家就小六一个是女娃娃,她最金贵,当然要比我们拿得多。” “瞧瞧,瞧瞧,大柱都比你懂事。”王月芽以一种我不屑和你说的目光看着熊芬:“咋就越活越回去,连小娃子都不如了?” 杨水生瞪了熊芬一眼,夹了一块肉到她碗里:“快吃吧,有东西都堵不住你的嘴?” 见着气氛挺沉闷,杨宁馨决定卖下萌,她拿着那张一块钱的钞票朝大柱手里塞:“二哥,你把它撕开……分了……” 大柱摇了摇头:“小六,不成啊,撕开了这钞票就没用啦。” “哦……”杨宁馨捧着钞票看了看:“那我给爸爸!” 她摇摇晃晃跑到杨树生身边:“爸爸,买东西,一起吃!” “你瞧瞧,瞧瞧,咱们小六多贴心呐!”王月芽夹了一块酸萝卜皮放在嘴里嚼了嚼,语重心长的说:“咱们大人怎么着也要比小娃子心胸开阔些不是?都说家和万事兴,要是一个家里不齐心,整天想着怎么占便宜,这个家还能兴旺吗?” 熊芬被王月芽一顿说,脸臊得通红,筷子搁在碗边,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老二媳妇,我可不是针对你。”王月芽看了看桌子旁边的人,叹了一口气:“现在这个年头,日子不好过,咱们不多积攒些粮食和钞票,到时候万一又来个大ji慌,怎么能熬得过去?我这心里都有一杆秤,该怎么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心里头明白着呢,你也莫要觉得我老糊涂了,啥事都整不好。” “娘,您快莫要说了,都是我没管好她。”杨水生赶紧向王月芽表态:“以后熊芬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那就行。”王月芽满意的笑了笑:“咱们家虽说有两个吃国家饭的,可有六个娃要娶媳妇招女婿,这钱可要紧巴着用才行,要不是到时候你们儿子打光棍,看你们不还得埋怨我和你爹哩。” “娘,我们都知道您的意思了。”杨树生憨憨的笑着,端起茶碗来:“今儿大年三十,做儿子的没啥好说的,以茶代酒,祝爹娘身体健旺,事事如意。” 杨树生起身,弟弟弟媳也跟着站了起来,小娃儿们也像模像样的端着碗向杨国平和王月芽敬茶,一家人和和乐乐的,刚才的不愉快顷刻间已经被抹去。 吃过饭以后围着炭火盆子守岁,王月芽拿出藏了好久的桔子出来,用竹签子串了放到炭火上烤,火星子哔哔啵啵作响,伴着一种桔子独有的清新香味弥漫在整间堂屋,不时的还能听到轻微的炸裂声,和外头稀稀拉拉的鞭炮声应合。 到了十二点,杨树生拿出一小封鞭炮交给狗蛋:“这吉祥炮仗就给你来放了。” 狗蛋高兴得快要跳了起来:“大伯,真的让我放吗?” 放吉祥炮仗是这一块地方的旧俗,每年除夕到十二点,大家都会聚在地坪里,由家中的长子点燃一封鞭炮,要是鞭炮响亮清脆,那就意味着来年做什么都成,事事如意。 杨树生让狗蛋来放吉祥炮仗,那就是说,以后狗蛋是要挑家中大梁的,杨水生和熊芬站在那里相互看了一眼,熊芬默默的将脑袋低了下去。 杨树生点了点头,把点燃的香塞到了狗蛋手里:“我说了让你放你就拿去放得了。” “好好好!”狗蛋眉开眼笑的拿了炮仗走到地坪中央,杨宁馨担心的看着他,生怕他一个不留神被炸到。 狗蛋身手敏捷,点燃了鞭炮就飞快的跑到了一边,“噼里啪啦”的声音震耳欲聋般响起,与不远处的鞭炮声混合在一起。没有多长时间,这个宁静的小村庄就被一层淡淡的青烟笼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硝烟的味道。 “今年鞭炮可是响亮,来年咱家日子会更好过的。”王月芽满意的点了点头,扶住杨国平的一只胳膊,两个人慢慢的朝前边走了过去。杨宁馨被廖小梅抱在怀里,看着杨国平和王月芽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一种敬佩。 这就是中国淳朴的农民,不管条件多么艰苦,他们都能在苦的日子里体会到甜。 “你咋说话的哩?小六多拿五毛钱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杨水生刚回到自己屋子,就语气很不满意的冲着熊芬低低埋怨了一声:“就会丢人现眼!” 熊芬的脸火辣辣的,有些发烫,她低着头嘟囔一声:“我也没多想,就看她比狗蛋牛蛋多拿了五毛钱。” “你也不想想,大哥为了让咱们过好这春节拿了多少钱出来?”杨水生横了熊芬一眼:“你还好意思到这里拿五毛钱说道!” “行行行,我知道错了。”熊芬认错倒是挺爽快,她弯腰把床上的被子给铺上,又嘀咕了一句:“老三家三小子,咱们才两个,到时候娶媳妇,他家还是占强。” 杨水生站在那里半晌没说话,脱了衣裳钻进被子,背对着外头,一声不吭。 “哎哎哎,你咋就睡了?咱们说说话!”熊芬精神好得很,一屁股坐了下来,稍微用力拱了拱,就把杨水生拱到里边去了:“初二去我娘家,咱们带什么东西去拜年?” “带啥?你自己准备呗。” “咋能自己准备?往年都不是婆婆给准备的吗?咱们一年到头的为家里操劳,大哥没在家,大嫂才一个人出工分……” “你闭嘴!” 杨水生有些泄气,他娶的这个胖婆娘,怎么就总是这样鼠目寸光哪。 章节目录 第28章 正月初一, 祭拜祖先, 还要去上坟。 杨国平腿脚不便, 杨家的女人一般也不用去,剩了杨树生三兄弟带着自家儿子一块去山上给祖坟烧香。 “树生,你把小六也捎上。”王月芽指着窝在廖小梅怀里的杨宁馨:“好歹也让祖宗知道你有后了哇。” 杨树生点了点头:“娘说得对,我还真得带上小六。” “路有些远, 小六还是到家里吧。”熊芬脸上挤出了笑容:“我们帮着大嫂带她玩。” 杨宁馨疑惑的看了熊芬一眼, 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平常熊芬对她可并没有太多的好脸色, 因为在她心里, 自己把她儿子们的好处都给捞了。 不仅仅是杨宁馨, 屋子里的人都朝熊芬那边看, 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讪讪的问了一句:“咋的了?就兴玲玲帮着大嫂带小六玩啊?” 她可是想了一个晚上, 这才想通了一点点, 小六这会子是公公婆婆的心头肉,是这家里的宝贝疙瘩, 自己要对小六好, 才能讨好婆婆, 可为啥大家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她呐?天地良心,她可没有别的想法, 一定要说有啥想法,那就是……小六去拜祖坟, 那不是把她当男娃儿看了? 当男娃儿看, 以后就会招女婿, 招了上门女婿,大哥家的财产可都是小六的了。 熊芬一想到这上头,就觉得自家吃亏了,要是没小六,大哥大嫂存下的钱财,不该是给几个侄子花的吗?自己狗蛋牛蛋总能得些好处。 “你在家带牛蛋吧,他人还小,走不了这么远。”杨水生摇了摇头:“我们兄弟三个轮流抱着小六就是了,也不累。” 自己家的蠢婆娘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可千万不要惹出麻烦来才好,杨水生决定堵上一切可能发生的危险,坚持要把杨宁馨也带着去祭拜祖坟。 熊芬生气的看了杨水生一眼,自家男人都不相信她了?真让她觉得有点委屈。 “就这样得了,你们三兄弟每人带上自家老大过去,牛蛋和二柱三柱留在家里,我们来照顾他们。”王月芽终结了这个话题,催着廖小梅去给杨宁馨找衣裳:“穿上那件新的花棉袄,再套上背背衣,把我给她织的围巾拿出来给她包着头,别被风吹了。” 不一会儿,杨宁馨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跟着杨树生上了山。 虽然是说上山,可其实这里的山并不高,还没得十分钟就到了山上找到了祖坟。那一圈坟头都是杨国平的一些亲人,杨树生先带着两兄弟到了自己爷爷奶奶坟头祭拜,烧了一叠钱纸,在坟上插了三根香,又把带过去了几个碗摆上。 一个个的磕头行礼,轮到杨宁馨的时候,杨树生怕她弄脏衣裳,自己抱着她跪拜在坟前,口里念念叨叨,杨宁馨竖起耳朵听了个大概,就是感谢祖宗保佑,自己终于有后代了,以后给祖宗修坟的时候再把小六的名字刻到碑上,让祖宗知道他们又多添了一个曾孙女儿。 杨宁馨盯着那块墓碑看了很久,上边刻了很多名字,有杨国平和王月芽的,也有杨树生三兄弟和媳妇的,下边还有牛蛋他们的名字。在墓碑上加名字,也就是说自己就被正式承认为杨家的一份子了,她与旺兴村那个唐家毫无关系,她也不再是二十一世纪那个唐美红了。 回到家,杨树生就和杨国平王月芽提起加名字的事情,两个人听了都点头:“那当然要加了,等着农闲的时候请了邻村的石匠师父过来,把两块墓碑好好捯饬捯饬一下,把咱们小六的名字刻上去。” 说完祖坟墓碑上添字的事情,两人要杨树生把廖小梅喊了过来,指着桌上的几个草纸包起来的东西:“这些明天给小梅家带过去,可别让亲家觉得咱家小气。” 廖小梅看了一眼王月芽,有些不好意思:“娘,我和树生已经准备好东西了哩,这些给熊芬和玲玲她们带着回娘家去吧,她们毕竟手头没我们宽裕,一年到头也就回那么几次娘家,多带点东西也是应该的。” “她们回去的东西我也已经准备好了,这是你们的一份,今年是你们第一年带小六回外婆家走亲戚,不多带点礼咋行哩?”王月芽摆了摆手:“别说多话了,跟你娘说,有空的时候多来咱湖泉村走一走,看看她乖巧伶俐的外孙女儿!” 廖小梅听了点了点头,抿嘴笑了笑:“那我替我娘谢谢婆婆了!” 湖泉村这边的习俗是“初一崽,初二郎”,大年初一必须在婆家过,到了初二,女婿便跟着媳妇回娘家,所以王月芽初一里头就把三个儿子去丈母娘家里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虽说农村里没啥好东西送的,可左右是一片心意。 提了几个纸包朝外边走,刚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人影朝后边一晃。 只可惜这身子有些胖,行动不敏捷,躲都没处躲。 熊芬尴尬的笑了笑:“大哥,大嫂。” 身子不安的扭了扭,眼睛却瞄到了廖小梅手里提着的纸包。 廖小梅见着熊芬的眼睛睃了过来,尴尬的笑了笑:“爹娘给咱们每家都准备了一份哪。” 熊芬没出声,一摇一晃的朝自家屋子走了过去,杨水生见着她喘着气走进来,有些奇怪:“你这是咋的了?怎么脸这样红?” “嗐,我跟你说,刚刚我看到大哥大嫂从爹娘屋那边出来,手里提着几个包!”熊芬一屁股坐到了床上,床柱子晃了晃,“吱呀吱呀”的叫了两声。 “几个包又怎么了?咱们明天去你娘家,还不得爹娘打发人情?”杨水生吧嗒了一口烟叶,喷出了一缕白色烟雾:“我都告诉你了,别这样小肚鸡肠,都是一家人,计较这么多干啥?想想昨晚娘给小六压岁钱,你还蹦跶出来说话,羞不羞!” 熊芬一只手抓住床边,眼睛朝天上翻,很是不服气:“我小肚鸡肠?是你不晓得去争!当年你爹腿废了回家,要一个人去抵职,怎么你就不知道多到他面前去说说呢?咱们的狗蛋可是长子,什么好的都不该给他留着?你抵了职,到你退下的时候,就不该是狗蛋给顶上了?凭啥给你大哥?他又没孩子!我就是想不通哩,为啥爹娘就只记得大哥不记得你!” 杨水生挠了挠脑袋,手里的卷烟叶子差点没拿稳,他眉头深深皱起,长长的吐了一口烟雾,提了提裤子站起来:“说这么些有的没的做啥?明天要回你娘家,就不知道去爹娘那边拿礼数?” “哼,你大哥每个月那么多钱,还要到爹娘那里抠东西,要不是他,那些东西不全是我们的吗?”熊芬气哼哼的站了起来,一脸的不高兴:“狗蛋都能帮着放牛了,工分咱们家拿得最多,可东西却拿一模一样的,你弟弟那边还多一张吃饭的嘴!” “少说两句不成?”杨水生被她唠叨得有些心烦意乱,把烟叶一丢,脚踩在上边碾了又碾:“你是不想回娘家了是不?那好,东西也不用去拿了,我和娘说一句,都给三弟家好了。” “谁说我不想回去的?”熊芬有些慌,将杨水生的身子推开,笨重的弯下腰去捡地上那半片老烟叶:“你看看,看看,这不可惜了?” 杨水生叹了一口气,默默的走出了屋子。 媳妇节俭肯干活,心疼儿子,可就是爱计较,杨水生费了很大的劲都不能把她的思想转变过来,这是让他最头疼的事情。 老杨家送给亲家几色礼物有云片糕、寸金糖、瓜子和橘饼,四样东西都用硝纸包成方方正正四个角的包,上边压上一小条红纸,取个吉祥如意的意思。这种送礼配置在当时的农村已经算是不错的了,一般人家最多送上两样,而老杨家送了四样,那是表示了对亲家的重视。 熊芬口里嘀咕,可却还是舍不得那几样礼物,磨磨蹭蹭去了王月芽那边,见着桌子上堆得整整齐齐的几个包,心里头酸溜溜的。 要是大哥大嫂不拎走四个,那自己可以多拿两个包哩。 王月芽没仔细看熊芬的脸色,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小叠红纸束住的钱:“这个你拿了去给侄儿侄女,也哄他们高兴高兴。” 熊芬眼睛一亮,开开心心接了过来,虽然都只有两角钱一份,可也能给她挣面子,想想侄儿侄女围着她伸手要拜年钱的场面,熊芬的眼睛就笑得眯成一条缝。 娘家都说她嫁得好,每次回来带不少东西,还能贴补娘家一点钱。熊芬心里头有些苦,这些钱可都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王月芽有时候给她几毛钱做零花,她就全给赞下来,回娘家总要塞个两三块,也是做女儿的心意。 好在杨水生从来不计较这些,否则还有得吵哪,村上好几家,就为着媳妇偷偷给娘家塞东西,吵得全村都知道了。 自家男人还是不错的,要是他能抵职去县城上班,自己日子就更好过了。 这个晚上,熊芬做梦看到杨水生进了城,周末骑了自行车接她去县城玩耍,结果半路上自行车胎给她压坏了,车子成了一个八字形躺在路上,她心疼得要命,抱着自行车呜呜呜的哭起来。 “哭啥哩……”杨水生费劲的推了推熊芬:“大半夜的,怎么哭了?” “咱们的自行车坏了。”熊芬抽抽嗒嗒。 “啥?咱们的自行车?”杨水生一脸茫然,他什么时候买自行车了? 章节目录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初二这天还是比较寒冷, 只是天色放晴, 比初一感觉要好不少, 天空里见着了日头,金灿灿的阳光照着路上拜年的行人,有几分和暖,寒风吹过带来的冷冽无形中少了几分。 杨树生抱着杨宁馨, 廖小梅提着包, 两人慢腾腾的朝公路上走。 “小梅, 我过年以后还是去买辆自行车。”杨树生沉默了一阵子, 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有了自行车我每天可以从县城回来, 去你娘家也方便了。” 廖小梅抬头看了看杨树生, 欲言又止。 “咋的了?”杨树生觉得有些奇怪:“你不想要我每天都回来?” “树生,一辆自行车得差不多两百块呢, 那可是你大半年的工资了。”廖小梅皱着眉头, 一脸无奈:“每个月咱们都交了八块钱给爹娘,还剩八块, 以前还有点儿剩, 去年添了小六, 每个月就没余钱了,怎么去买自行车啊?” 杨树生一个月能拿十六块八毛钱工资, 每月拿到钱,他就给王月芽八块:“家里开支多, 您给拿着花吧。” 剩下的八块八, 就是杨树生吃饭和零用的钱。 好在木材公司福利好, 单位食堂吃饭,打饭一分钱,素菜两分钱一份,荤菜八分——那可是真真的荤菜,随便用筷子翻一翻,里头能见着几块肉!只是杨树生舍不得,隔两三天才打个荤菜尝尝——干力气活的,老吃素菜也不行,总得要吃些肉。 每次夹到肉的时候,杨树生就想到了家里人还顿顿吃素菜,心里头就过意不去,总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浪费了,咋能这样大手大脚呢?怎么着也该攒点钱下来贴补下家里啊。 杨树生每个月的伙食费差不多是三块钱,还剩五块多钱,给廖小梅三块收着,其余两块多主要是搭车回家和给侄子们买点小零食给花掉了,零花到自己身上的,基本上就几毛钱一个月。 廖小梅攒了两三年的钱,抱养杨宁馨回家,就把老底儿掏空了,几乎是身无分文,杨树生咬牙吃了大概一个月素菜,才挤出钱来给杨宁馨扯了几尺布做衣裳。廖小梅看着心疼:“那三块就别给我了,你身体要紧。” “没事,”杨树生憨憨的笑着:“我们同事知道我要养女儿,平常一起吃饭会分一两块肉给我,也当是开了荤,这一年里,咱们也该又攒了点钱了。” 他心里头想着,再苦也不能苦了小六,新衣裳新鞋子,以后头发长了,还得花儿朵儿的扎起来咧,怎么能不多攒点钱? “唉,咱们小六以后还得招上门女婿呢,不给她多攒点钱,后生家怎么会过来?”廖小梅一想着这事也觉得攒钱任重而道远:“每年能攒三十多块,攒到小六十八岁,也能攒出六百多块来,都拿了给小六当彩礼去招郎进门!” 两人都不约而同朝杨宁馨看了过去。 杨宁馨今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着一件碎花的小棉袄,外边天蓝色的背背衣,木耳褶皱花边踩得很齐整,好像长出了一双翅膀来一样。她的头发扎了两小把,彩色的橡皮筋缚着,在乡村娃娃里显得格外洋气。 看到杨树生和廖小梅都瞅着她,杨宁馨索性歪了歪小脑袋,甜甜的笑:“妈妈,爸爸。” 杨树生把她抱得紧紧,幸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听着小六喊一声“爸爸”,他觉得自己再苦再累也值得了。 “树生,咱们不能买自行车,钱都得留着给小六。”廖小梅眼神坚定:“你还是一个星期回来一次得了。” 杨树生一只手挠了挠脑袋:“我们公司有家属房,我才去三年还没敢开口,等着再熬几年,我就去和领导说说,看能不能拨一间房子给我,到时候把你和小六接到县城里头去,咱们一家三口天天能在一起。” 廖小梅眼眸一亮,有些开心:“真的么?能要到房?” 现在杨树生住的是单位集体宿舍,四个人一间,上下床,晚上回宿舍,四个糙汉子都是一身汗,屋子里弥漫着一种酸臭的味道。廖小梅前年去过杨树生公司一趟,走进他的宿舍就皱眉:“咋这么臭哩?” 杨树生瞅着她直乐呵,没有媳妇在,日子过得粗糙,鞋子几个月不洗是常事,就是袜子也得攒着,一个星期洗一回。 廖小梅是个爱干净的,见着杨树生宿舍里那么脏,没敢去第二回。 现在听说能要到一间单独的房,心里头也是高兴,一想着一家人齐齐整整,天天能见着面,忽然觉得有了盼头。 杨宁馨支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心里头也高兴,要是能离开湖泉村去县城,肯定条件会好一些,能接触更多的新鲜事情,等改革开放的春风一吹,想做点生意挣钱也方便了。 可是还没高兴两分钟,就听廖小梅又唉声叹气:“树生,你还是别和领导去开口,要了也没用,咱们家就我一个出工分的,熊芬早就有意见,一直在嘀咕,要是我跟着你进了城,还不知道她会挤兑成啥样?再说爹娘年纪大了,爹腿脚不利索,总得要人照顾,二弟家两娃,三弟家三个,照顾小的还来不及,哪有我这样得空?我还是不进城了,留在家里挣点工分,照顾咱爹娘。” 杨树生听了廖小梅的话也不出声了,媳妇说的可都是实际情况,咋能把爹娘丢下去享福呢?两个人都沉默了,肩并肩的走上了公路。 杨宁馨暗自叹气,看起来爹娘是走不出这小山村了,瞻前顾后的,总会找出一万种理由脱不了身,到时候还得自己使把劲才行。 在公路上站了一会儿,就看见那边开了一辆车过来,杨宁馨好奇的看了看,跟前世一些小中巴差不多,还没那么大,外边看上去有些破旧,车上人头攒动,也不知道装了多少人。 杨树生伸手招了招,那车子慢慢的停了下来。 中巴车的门开着,一个肥胖的女人背靠着门,一只手撑着,拦住了车子里的人潮汹涌。瞥了一眼杨树生和廖小梅:“要去哪里?” “廖家湾。” 那女人白了他们俩一眼:“上不了,人满啦!” 回头和司机招呼了一声,那中巴车“突突突”几声响,后边冒出一阵黑烟,摇头摆尾的开走了。 杨宁馨有些好奇,分明都已经停车了,怎么就上不了呢?要是上不了就别停啊!她伸手指了指那小中巴:“嘟嘟……嘟嘟……” 杨树生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嘟嘟走了,嘟嘟人太多了,我们不上嘟嘟,好不好?” 廖小梅拧着眉头,有些生气:“分明是看咱们搭不了多远,想留着位置给远地的。” 杨树生抱着杨宁馨朝前走:“嗐,人家也挺为难的,就趁着过年多拉些人呐。算了算了,也莫要难为别人,咱们慢慢朝前走,看到有空爽点的车再上。” “嗯。”廖小梅点了点头,提着那几个纸包追了上来:“远地的肯定比咱们要着急,没车怎么回娘家去哩。” 两人快步朝前边走,没走一会儿,身子就热烘烘的一片,廖小梅伸手把脖子上的围巾扯了下来缠在胳膊上,伸手摸了摸杨宁馨的额头:“小六还好,没出汗。树生你看着点,要是她出汗了就把第一颗纽扣解开,别热着她。” “我看着呢。”杨树生笑着把杨宁馨的一双脚托起来举了举:“小六去外婆家走亲戚咯,高兴不?” 两人才走了没多远,后边又来了辆中巴车,主动在他们身边停了下来:“汉子,要搭车不?” 廖小梅瞅了那售票员一眼:“我们只到廖家湾。” “中,上车呗,每人给两分钱就成。” 杨宁馨看了看那辆车,里边并不挤,看起来路上已经下了些人,杨树生小心翼翼的抱着她上了中巴车,廖小梅也跟了上来,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数出了两张蓝青色的两份钞票递了过去:“给你钱。” 售票员接了钱塞到包里,看了看杨树生怀里的杨宁馨:“带娃儿回娘家?” 廖小梅挺骄傲的点了点头:“是哩。” 十几年了,每次正月初二回娘家,都是夫妻俩人提着礼物走,走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今天才明白,原来是没有个娃儿跟着咧。 “这小囡长得真好看。”售票员看了看杨宁馨,又看了看廖小梅:“和你长得有些像。” “是吗?”廖小梅开心得眼睛都弯了起来:“真和我像?” 售票员看了看杨树生:“和娃儿爸也像!这眼睛,可不是她爸的?一模一样!我看啊,这娃儿是把你们俩好看的地方都长全了,怎么看怎么招人爱!” 廖小梅幸福的笑了起来,脑袋靠在杨树生的肩膀上,用自己的手摸了摸杨宁馨嫩嫩的小脸蛋:“小六,喊妈妈。” “妈妈……”杨宁馨看着廖小梅那模样,知道她此刻心里正是母爱泛滥,拖长着声音娇滴滴的喊了一声。 “哎,小六乖!”廖小梅开心得很,指了指杨树生问杨宁馨:“他呢?” “他是爸爸!”杨宁馨果断的回答,一头扎进杨树生肩膀窝里,两只手拍着他的肩膀,叽叽咕咕的笑了个不停。 第三十章 廖家湾跟湖泉村其实挺远的,坐车都花了大约快半小时,刨去上客下客,至少也得十七八分钟才到,杨宁馨估摸着怎么都得有二十里。 下了公路没走多远,就见着一个池塘,池塘旁边有几进土砖屋子,上边盖着黑瓦,前边一块很大的地坪,地坪边上栽着一排不知名的花草,大冬天的,叶子都黄了,萎缩着挂在枝子上,有些树枝已经是光秃秃的一片。 地坪前边有三个小孩正蹲在那里玩耍,拿着石头子儿扔来扔去,见着廖小梅和杨树生走过来,站起身来一溜烟的跑到了小路上:“姨妈,姨父!” 热热闹闹的喊上几句以后,三个人眼睛都盯住了廖小梅手里提着的纸包。 “姑姑,这里头是什么啊?”一个小些的,有些忍不住,悄悄拿手碰了碰一个纸包,抬起头来满怀希望的看着廖小梅:“是可以吃的东西吗?” 廖小梅笑着从衣兜里摸出一粒水果糖:“三妞乖,姑姑给你们带了糖过来哩。” 在农村,哪里有什么糖果吃,见着三妞拿到了一整颗糖,其余几个娃儿眼睛都瞪圆了,吸溜了一口鼻涕,眼巴巴的望着廖小梅。 “都有,都有。”廖小梅又摸出了几颗,每人发了一粒:“走,回家去。” 几个小娃子高兴得跳了起来,剥开玻璃糖纸,互相比着水果糖的颜色:“我的是红的!” “我的绿色比你们的更好看!”三妞本来已经把糖含在嘴里,看着其余几个比糖果的颜色,又赶紧把那颗糖吐在手心,托着给他们看:“是不是我的最好看啦?” 杨宁馨低头望着那群小娃子,心里头有些酸涩,在前世,这些东西都是她吃得不爱吃的零食,过年时摆在托盘里的巧克力,得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吃完。 水果糖?早就没见过这玩意了。 生产力低下,物资严重匮乏,人民的生活艰辛,生活在这种年代,实在是有说不出的悲哀。杨宁馨暗地里算了算,今年才六九年,距离文化大ge命结束还得七年,改革开放还要十来年,好漫长的一段时间。 “爹,娘。” 杨树生和廖小梅走进了堂屋,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方桌,上边放着两个饭碗,一碗瓜子,一碗花生。桌子旁边坐了两位约莫六十左右的老人,见着杨树生和廖小梅走进来,乐呵着站了起来:“小梅,树生,你们可算是到了!” “路上等了一会儿车,要不是早回来了。”廖小梅把手里几个包塞到了她娘手里:“这是我们一点小意思,娘你收着。” 廖小梅她爹乐得合不拢嘴:“回来就好,带这么多东西干啥哩!你娘刚刚一直念叨着,小梅咋还没到,才念叨没多久,你就回来了!”他一边说着话,一边看了看杨树生怀里的杨宁馨,声音压低了些:“这就是你们抱来的那个娃儿?” 廖小梅她娘白了她爹一眼:“什么抱来的!就是亲生的!” 她爹忽然醒悟过来,打了个哈哈掩饰过去:“哦哦哦,我都老糊涂了,忘记这一茬了,可不是小梅去年生的嘛!” 杨树生笑了笑,指着廖小梅她爹教杨宁馨说话:“小六哇,那个是……” “外公!”杨宁馨吐字清脆,听得屋子里的人一愣,廖小梅她娘赶紧凑着过来:“那我是谁呀?” 杨宁馨甜甜的笑了起来:“外婆!” “哟!咋这么机灵哩!”廖小梅她娘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抓住杨宁馨的手亲了亲手背:“小六可真乖,外婆可想你哩!” 廖小梅的娘个子不太高,身子单瘦,远远看着就是一小把儿,她的头发已经花白,身上穿着一件粗布衣裳,胳膊肘那儿还有一块补丁。 看起来外婆家并不富裕哪。 今天廖家并不热闹,两个儿子都陪媳妇回娘家了,只有廖小梅和她妹妹带着自家男人和娃儿回来陪两位老人过春节。 廖小梅她爹烧了一盆火放在方桌下头,里边搁着几块木炭,用一块破布盖着,伸了腿到桌子下边放着,倒也暖和。桌子上的那两个小饭碗里装着花生瓜子,算是招待客人的零食,廖小梅她娘拆开了一个纸包,看到是整块的大块头橘饼,欢喜得很:“咋去买这好东西来了?” “这是婆婆要我带给您的哪。”廖小梅笑得很舒心,指了指那几个纸包:“寸金糖,云片糕这些,都是。” “唉,你婆婆也实在太客气了。”廖小梅她娘抬手擦了擦眼睛,眼圈儿红红的:“我都没啥好东西给她,她偏偏这样记得我!” “娘,您快莫要说这些话了!我婆婆说呢,小六第一次来外婆家,少不得要替奶奶带些好东西过来。既然是给您的,您收下就成!”廖小梅看了一眼杨树生:“树生,咱娘是这个意思,对吧?” 杨树生抱了杨宁馨坐在腿上,正在给她剥瓜子,冷不丁听着廖小梅问她,连忙点头:“是哩是哩。” 虽然没听清楚廖小梅问的啥,反正媳妇说的话就是对的。 “唉……”廖小梅她娘有些不安的拿着橘饼,心里头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每年自家都没回什么礼给亲家,亲家可一点埋怨都没有,还年年让小梅带好东西回来,欠下这么多人情,怎么还得完哟! 她去厨房拿了一把菜刀过来,切碎一个橘饼,拈起几根橘饼丝儿放到茶碗里,又拎过来一个大茶壶,里头装着刚烧开的滚水。 “哗啦啦”的几声响,每个茶碗里都冲了一碗水,橘饼丝飘浮在水面上,慢慢的舒展开来,就像一个曼妙的姑娘正在跳舞。 “来,每人喝一碗,暖暖肚子。” 廖小梅她娘把茶碗推到了杨树生面前:“树生,你趁热喝。” 这个女婿可真是好,打着灯笼没处找,吃的是商品粮,每个月国家管发钱。最最重要的是人性好,对小梅好,连带着对自己和小梅她爹也敬重,逢年过节来走动,总会让小梅塞点钱给他们。 每次廖小梅塞钱,她娘就有些心不安:“树生他知道不哩?莫要为了钱吵架!” “娘,是树生让我给你们的!他对我说哩,你爹娘养你们兄弟姐妹辛苦了,咱们有能力就得给一点,也算是报答。” 这话听得廖小梅她娘心里头暖呼呼的,对这女婿更中意了。 “姐姐,你婆婆这橘饼哪里买的?这么香!”廖小桃捧着茶碗喝了一口,只觉得口里甜蜜蜜的一片,味道又香又浓:“我婆婆买的那橘饼,块头小,一切就碎得不像话,上头的糖霜也不甜。” “我也不晓得,昨天我婆婆喊我过去让我拿的。”廖小梅歉意的笑了笑:“我们家里的事情,都是婆婆操办的哩。” “你婆婆可真是好。”廖小桃免不得当着自家男人的面埋汰起婆婆来:“小气得要命,月子里我想多吃个鸡蛋都没有,什么都攒着,生怕我们拿了她的去……” 廖小梅她娘看了廖小桃一眼:“说什么呢,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还翻出来说。”她看了看二女婿赵金宝,耷拉着脑袋在那里,随便女儿埋怨,心中也有些气,二闺女嫁给他们老赵家可真是吃亏,一家子都是算计角色,小桃在他家吃了不少苦。 好在这二女婿有个优点,随便小桃埋汰都不开口争吵,也算能忍,换了旁人,早和媳妇吵起来了。 “小桃,反正都是一家子,别想那么多。”廖小梅从衣兜里摸出三张束着红绳的钞票:“喏,给妞妞他们的拜年钱。” 廖小桃伸手接了过来,满脸的不好意思:“瞧我,走得急,也没给你家小六准备点什么。” “没事没事,你要花点钱还得向婆婆开口,别这样麻烦。”廖小梅笑了笑,伸手拉了拉杨宁馨的小棉袄:“树生,抱好一点,衣裳卷上去了。” 杨树生低头看了看,“咦”了一声,赶紧把小棉袄给扯平整。杨宁馨冲着对面的廖小桃甜甜的笑了笑:“小姨。” 廖小梅愣在那里,外公外婆她倒是老在小六耳边提,可小姨她却没怎么说过,小六怎么就晓得要喊小桃“小姨”呢? 那边廖小桃也呆了呆:“小六,你喊我?” “小姨……”杨宁馨点了点头,笑得更甜了。 瞬间,廖小桃满肚子火气全没了,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杨宁馨身上:“姐,你这娃可真是机灵,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这么聪明的。” 廖小梅的老娘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 “小梅,你也该抱着小六去姨婆那边瞧瞧,今天她一个人在家哩。”顿了顿,她望着粉团子一样的杨宁馨:“好歹也是你姨婆给你搭上了这根线,要不是哪里能找到这么好的娃儿?你可得好好感谢感谢她。” “娘,我这就去把姨婆接过来。”廖小梅站起身来,用脚碰了碰杨树生:“走,到姨婆那边去看看。” 廖小梅的姨婆跟他们住得不远,走不到半里路就能到,她有快七十的年纪,已经分家,跟她大儿子一起住,今天大儿子陪着婆娘回娘家去了,大孙子前年才娶的媳妇,今天也不在家,家里头就她一个人,廖小梅决定要把她接过来一块儿吃午饭。 第三十一章 廖小梅的姨婆,就是那中间牵线找到旺兴村去的人。 李阿珍的娘家和廖小梅姨婆娘家扯起来还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李阿珍托人给杨宁馨寻保养的主,弯弯道道的过了几个村,给廖小梅的姨婆知道了,马上想到了廖小梅。 要不是她,杨宁馨还到不了杨家。 廖小梅和杨树生觉得自己该好好感谢姨婆才行,要不是到哪里去抱一个这样可爱的娃儿回来养?两个人商量了一番,准备今年去给姨婆拜年的时候要给个红纸封儿,里头搁两块钱,表达他们的感激之情。 姨婆接到了红纸封,笑得牙齿都晒了太阳:“小梅,咋这样客气哩!” “当然要来感谢您老,要不是您给我们捎信,我们哪能有小六哇?”廖小梅摸了摸杨宁馨的脸:“小六,喊姨婆。” 杨宁馨看了看姨婆,明亮的眼睛眨一眨,表示疑惑,廖小梅喊她姨婆,自己也喊姨婆?不对吧?这辈分不是乱了吗? “这才一岁,哪里晓得喊人哩。”姨婆冲着杨宁馨直乐呵:“这娃子生得真好,我都还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娃儿。” “小六,喊姨婆哩!” 为了向姨婆证明杨宁馨聪明伶俐,廖小梅很固执的让杨宁馨把那称呼喊出口,杨宁馨想了又想,开口喊了一声:“姨太婆。” 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称呼?反正杨宁馨觉得,她和廖小梅不该喊一样的称呼。 “哟!”姨婆惊得眼睛都放光:“这小娃咋这样灵光哩?小梅,你也真是的,你喊姨婆,她还能跟着你喊我姨婆?姨太婆……好吧,就是这么喊了。” 廖小梅想了想,也笑了起来:“我倒是没仔细去想了。” 姨婆站起来,走到杨树生面前,伸手摸了摸杨宁馨的手,仔细看了看她,又叹了一口气:“唉,他们唐家可真是心太偏了,别家喜欢男娃娃,也不会把女娃娃踩到脚底下,他们家可好,完全不把女娃娃当一回事,小六从他们家出来,也算是她命好。” 接着,姨婆就絮絮叨叨的跟廖小梅杨树生说起杨宁馨的事情来,要帮着家里挣工分,要带两个堂弟玩耍,差不多每天要挨她奶奶一顿条棘,嫌她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 “几岁了?就去挣工分了?”廖小梅听了只觉得可怜:“能挣到工分,那也该上学了吧?” “上学?她家里哪会送她去上学?”姨婆摇了摇头:“每天在家带娃扫地洗衣裳,瞅着队里有些事情做就得去干活,哪能让她去上学?听说她娘现在又上了身,不知道这次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要是男娃娃,那她就更惨了,以后肯定要为弟弟做牛做马的。” 杨宁馨回想到了那个瘦津津的小女孩,不过六七岁模样,看到李阿珍的时候,眼睛里总流露出一丝恐惧,可每次逗她玩,却笑得那样开心。 陈春花又有孩子了,要是生了个男孩,按着唐家那重男轻女,唐美丽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唉……” 杨树生心软,听着姨婆说起唐家的事情,忍不住叹气:“男娃娃女娃娃不都一样?都是唐家的后人,为啥要分个轻重出来?都说男娃娃能传宗接代,可没女娃娃,谁给传?再说了,我觉得这个姓杨姓李的有啥重要的?谁知道百年以后会是咋样??管着自己和娃儿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够了。” 姨婆听了连连点头:“还是树生想得通。” 她笑眯眯的看了一眼廖小梅,侄孙女可真是命好,虽然不能生娃,可却遇到一个好男人,这可是八百年修来的福气。 “唉,唐家那个大的女娃儿,倒是很讲情义,小六满百天的时候,她和隔壁家一个小娃溜出去找小六,差点丢了队上的牛,被她奶奶打得半死,遭罪哟……” 姨婆忽然又想起一桩事情来,一边摇头一边叹气:“不过六七岁的人,就赶着她去队里挣工分,这心也太狠了点,怎么着也得还大一点吧?要是牛发起横来,她又怎么牵得住?还莫说命不好可能会被牛踩死。” “啥?”廖小梅有些紧张:“姨婆,小六的姐姐来找她了?” “可不是吗?还有隔壁一个叫虎子的男娃娃和她一块,两人端了个菜碗放了条鱼,说要送给小六开荤哩。”姨婆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这娃儿心好,只可惜生在那户人家……” 杨宁馨竖起耳朵听姨婆唠叨,她这才隐隐知道湖泉村的大概位置。 湖泉村和旺兴村其实没隔多远,分属两个大队,放到二十一世纪,可能就是两个相邻的社区,而廖家湾也与旺兴村相毗邻。 那就是说,旺兴村是中间那一个村,湖泉村与廖家湾分占两边。 “两个小娃儿往咱廖家湾方向走了,正好遇着竹布的秦队长,把他们俩留下来,等着家里人来寻,要是他们上了公路朝右边走四五里路,只怕是能找到认识你们的人。”姨婆拨开了一颗花生朝嘴里塞,一边慢条斯理的说着那天的事情:“听说小娃子蛮机灵的,拿了你们俩的名字在问哩。” 杨树生把杨宁馨抱紧了点,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看了看杨宁馨粉嘟嘟的脸,暗暗下定决心,谁都不能把小六从他身边抢过去! 廖小梅也听得胆颤心惊,伸手抹了抹额头的汗,只觉得姨婆家的炭火烧得太旺了些。 听到“虎子”两个字,杨宁馨心里一颤,眼前浮现出那张圆圆的脸蛋。 他竟然和唐美丽一起来找她?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小虎子,真的有些与众不同呢。 “你们去大队给小六录了名字没?”姨婆嘎巴嘎巴的嚼了两口花生:“可千万要把手续办齐全了,要不是唐家人穷得没钱花了,跑过来要把小六抢走,讹你家的钱,那该咋办?” “树生……”廖小梅有些惊慌,当时他们给了六十块,没有让李阿珍写个收条,要真像姨婆说的,那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六十块,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抵得树生三个多月的工资哩。 可这钱还是小事,最重要的是小六,小六是她心尖尖上的宝贝儿,可不能被人抢走了! 杨树生安抚的看了她一眼:“小梅,莫急哩,娘已经托了杨队长去大队部给小六写名字了哩,她是咱们家的杨宁馨,跟原来那个家一点关系都没了。要是唐家不要脸想来抢人,咱们湖泉村的人可不是吃素的,少不得锄头扁担打发了出去!” 听了男人的话,廖小梅点了点头,这才心安了几分。 “咱们小六百天的时候,还请了村里人喝酒,大家都是见证人,她就是我们俩亲生的娃儿,他们唐家只要敢来,村里人都会帮咱们的!” 杨树生平素性子很软,可提到唐家要抢小六,这个汉子忽然就硬气起来,两条眉毛竖起,杨宁馨瞅着他的脸,竟然看出几分杀气腾腾来。 “有人帮忙就好咯。”姨婆点了点头:“你们杨家在湖泉村关系不错,出了啥事肯定有人帮忙,只不过你们最好是什么准备都做好,小六的名字要登记到你们家里,这样咱们也有大队的支持,是不是?我估摸着,唐家肯定没那闲工夫给小六到大队去弄啥登记,你们给弄上,最好!” 杨树生和廖小梅听着,都点了点头:“姨婆你说得对,我们这次回湖泉就去大队那边问清楚,看小六的名字有没有添进去。” 杨宁馨心里头想,到大队添名字可能就是上户口的意思吧,那时候还没有包产到户,也不需要户头,都是生产队把队里人的名字报上去,大队统计报公社,一层层上去的。这农村里弄户口的事情可能是□□以后的事情了。 杨树生和廖小梅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着姨婆说的那件事情,两个人忽然没了底,看着抱在怀中的杨宁馨,心中忽然有一种淡淡的忧伤。 他们抱养小六快一年了,已经把她当成了亲生的孩子,忽然间有人提醒,有可能会被要回去,免不得有些发慌。 “树生,咱们得去落实一下,要不是我这心总是悬着,沉不了底。” 杨树生点了点头:“你放心,我回去就把这事情办妥当。” 一回到湖泉村,杨树生连自家门都没进,就赶着去找杨林江那边问小六这个落户的事情。 杨林江见着杨树生提了几样东西过来,脸上乐开了花,听着杨树生提起小六落户,他吧嗒吧嗒抽了一口烟:“大侄子,你爹娘早就拜托我了,你着急啥子?” “我听说小六家想要把她讨回去,这才着急哩。”杨树生看着杨林江一副不着急的样子,心里头想着,可得给杨林江加点料才行:“队长,你想想,要是小六被她家要回去了,大海航行靠舵手谁来站中间?” 提到忠字舞,杨林江一翻身就站了起来,两条眉毛拧到了一处。 啊哟,这事情可真得要重视,好不容易用二十斤米把小六请过来跳忠字舞,要是被人搅和了,湖泉村可又要被人压一头。 小六是他的希望,是湖泉村的宝贝疙瘩,可不能让人给抢走了! 杨树生瞅着杨林江那模样儿,好像是有几分心急的样子,赶紧趁热打铁:“队长,我原来以为小六抱回来就和她家没关系了,可万万没想到今天有人给我送了个信,说小六家想要把她讨回去。我寻思着,是不是有人传了话出去,说咱们小六聪明,才一岁的娃儿就能跳忠字舞,他们队上觉得稀罕,想要抢了回去……” “哼,真是不要脸!” 杨林江成功的被煽动了情绪,脸涨得通红:“初五大队部有人了我就过去问问,看小六落户的事情办妥当了没有。” “那就拜托队长了。”杨树生心情舒畅。 “拜托啥子,小六是咱们湖泉村的,是你的亲生娃儿,我们全村人都喝了她的百日酒,这还能赖账?”杨林江语重心长的拍了拍杨树生的肩膀:“大侄子,正月十五的比试,小六可一定要表现好啊!” “队长,绝对没问题!我们家小六聪明着哩!”杨树生开心得很,跟吃了蜜糖一样,心里头甜蜜蜜的。 熬了好几天,正月初六杨林江亲自上了门。 “树生侄子,你放心!我亲自去大队查了那个落户的簿子,小六就在你们家呢,上边还注明了关系,和户主杨国平是祖孙关系,那她肯定是你的孩子,谁也抢不走!” 杨林江很笃定的一挥胳膊,心里头有几分得意。 杨国平家的小六真是聪明透顶,他可不能让这宝贝被人又弄回去。 想抢我们村小六?没门! 章节目录 第30章 春节过得很快, 一眨眼就到了正月十五, 马上就出节了。 元宵节是传统节日, 各地都要扎灯笼庆祝,有些地方还有各种活动,白天里头逛庙会,到了晚上放花灯, 只是这都是一些旧俗, 随着“破四旧”的风气掀起, 很多地方已经没了庙会, 只不过还是在旧址会有些杂耍艺人带着猴子敲锣打鼓的在讨钱——毕竟他们也只能靠着这春节挣点钱了。 破旧俗的对立面是树新风, 大塘公社计划举办一次忠字舞比赛, 各个大队送上本队最好的节目,然后再选出最好的来加以褒奖。 正月十五这一天, 正是初选的第一天。 一大早的, 杨林江就在广播里喊让大家吃饱饭,带上干粮饼子, 准备去竹布村那边参加比赛。 竹布那边有一个城隍庙, 庙前边有一块很大的地坪, 往年的庙会都在那里举行,大塘公社把今年的忠字舞比赛地点就定在那里, 各大队轮流在那里举行初赛,到了二十六那一天, 初赛的优胜者再齐聚城隍庙进行决赛。 吃过早饭, 湖泉村的男女老少精神抖擞的到村口集合, 参加忠字舞比赛的,左亚辉要求脸上都要搽粉儿抹胭脂红,众人听了只觉新鲜不过,一个个笑嘻嘻的站在那里相互打趣:“你这搽着粉,跟那杂耍的猴儿差不多了。” “看把你能的,看看你这样,比我又好得了多少?说我是那玩杂耍的猴儿,等会你上台还不是一样?” 村口支起了几个简陋的草棚,左亚辉带着女知青给村民们化妆,胭脂水粉都是她回家过年的时候去学校找的,破四旧运动开始,艺术学校遭了殃,老师们下放去劳动改造,学生们变成知识青年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家再教育,那些化妆间里被砸得一片狼藉。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左亚辉决定要抓住这次忠字舞比赛的机会露脸,所以她横下了一条心,趁着晚上偷偷摸摸进了学校的化妆室,兜了一大包粉水口红回来——她指导的忠字舞一定要与众不同,湖泉村的精神面目一定要积极向上,就像搽在脸上的胭脂,红扑扑的一片! 这个节目出彩的那一刻,就是她左亚辉露脸的时候! 从城里回到湖泉村,左亚辉给几个女知青做了简单的培训,她们就化身成为熟练的化妆师,这会儿拿了刷子眉笔给村民们化妆。最前边那十个后生是化得最用心的,眉毛胭脂加口红,还在眉心点了一颗红痣,看上去像观音座下的善财童子。 可惜没系红肚兜,身上穿的是半旧军装。 围观村民们指着他们笑得嘻嘻哈哈:“这么一打扮,都不像本人了,大牛,你都成唱戏的了!” 几个小伙儿坐在那里急不可耐,只想瞧瞧自己啥样,偏偏女知青不肯放过他们,情描慢涂的,粉刷弄得他们心里头痒痒的,一抬眼,就见着窈窕的身姿在自己身边,一股淡淡的清香钻到鼻孔里,怪好闻的。 这香味飘进鼻孔,几个后生突然就稳住了,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杨国平家小六过来了!小六搽了粉真是好看,跟年画上的小娃娃一样呐!” 一阵哄闹的声音,村民们抬头朝那边看了过去,就见杨树生抱着杨宁馨走了过来。 左亚辉吃过早饭在家里就给杨宁馨化了妆,给她扎了两把小辫子,彩色皮筋缠成一节一节的,杨宁馨照着镜子一看,感觉是两根小甘蔗挂在脑袋两边一样。脸上搽的胭脂实在有些厚,红通通的两大片,和她粉白的小脸衬着,实在有些瘆人。 可是每个年代的审美观都不同,当杨宁馨被杨树生抱了出去的时候,湖泉村的村民们个个都夸她化妆以后更好看了。 这绝非是奉承,杨宁馨从他们的目光里看出货真价实的赞美。 好吧,不再去想自己刷成猴子屁股那样的脸,就当自己已经是美若天仙,美得颠倒众生好了,杨宁馨朝周围的村民笑了笑,红艳艳的小嘴跟菱角儿差不多。 “左知青,快些哩,莫要弄太长时间。”杨林江站在一边拼命催促:“化好妆的快些去拖拉机上坐着,只能麻烦连生多送几趟了。” 高连生坐在拖拉机上拍了拍扶手:“没事哩,谁让我是湖泉村的哪?换了别村的,我可不干!” 过年前他就藏了一壶油,就是准备正月十五送人的时候拿来用——他是给大队开拖拉机不假,可总得有个亲疏远近,一个大队里可是有七八个生产队,送了一个队不送别的队,人家肯定会埋怨,送湖泉村的就顺理成章了,谁叫他住在湖泉村哪? 拖拉机“突突突”的响着,好一阵噘头拱屁股,总算是开着走了,车上满满登登的坐了二十多个人,杨宁馨瞅着那车轮,好像还没塌下去,不免感叹这拖拉机的轮胎还真是质量好,耐磨又能承重。 把最前边的十个后生化了妆,后边的就简单了,索性连坐都不用坐,村民们分排站好,一个女知青拿胭脂在脸上刷一下就朝后边走,一个拿口红的跟上,在嘴唇上一撇一捺,这个妆就算化好了,才不到半小时,村民们脸上都有了两个红团团,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 差不多到了十点,忠字舞比赛才开始,湖泉村所属大队有八支参赛队伍,湖泉村排在第一位,杨林江听了有些慌,扯了左亚辉到旁边商量:“第一个出场……会不会不太好?” 左亚辉白了他一眼:“杨队长,你知道什么叫先声夺人不?” 杨林江摇了摇头:“不晓得哩。” 左亚辉叹了一口气:“这参加比赛啊,要么就第一个上去,镇得住场子,后边的再好也没辙,要么就得抽到最后一个去压轴。咱们村第一个上去没问题,还有谁能比得上咱们村?你看看那些来跳忠字舞的,都啥样哩?” 杨林江看了看周围,别的生产队都是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脸上也没搽红团团,自己村可打眼多了,脸颊一色的红,特别是前边领舞的二十个,穿着半旧的军装,看着就觉得整齐又亮眼。 “中,我得叮嘱小六去,可不能慌神。” 被左亚辉一说,杨林江安心多了,摸着去找杨宁馨,抬头看了看周围,就看着不远的地方杨树生抱着杨宁馨站在那里,正和廖小梅在说话。 “小六,小六!”杨林江从人群里挤着过去,挤到了杨树生身边:“小六,你可要争气点啊!” 杨宁馨睁大眼睛望着杨林江,一副不懂的模样。 杨林江着急得额头上冒出了汗珠子:“小六,小祖宗!二十斤大米哩!” 看着杨林江那样子,一额头的汗,脸上的胭脂也糊成一片,杨宁馨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想到杨林江还真是不能开玩笑,自己才稍微装了下,他就急成这模样。 “大米!”杨宁馨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杨林江舒了一口气:“妈呀,小六,你要吓死爷爷哩!” “各生产队注意了,大家都尽快排好队,比赛马上开始!” 广播嗡嗡嗡的响了起来,那块地坪里搭着的台子上竖起了一根杆子,上头挂了个麦克风。 台下的人赶紧分列站好,刚刚看上去毫无秩序的人群很快井然有序的分成了很多队。杨宁馨扫了一眼四周,就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完全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来参加这个忠字舞比赛。 “小六,该上台了。”左亚辉让杨树生把杨宁馨放了下来,牵了她的手走到舞台中央。 看台下一片哗然,一个小不丁点儿站在中央,落落大方的看着全场。 “这是谁家小娃儿?看上去不过一岁多一点点!” “她到这里做啥哩?这不是忠字舞比赛吗?” 左亚辉把麦克风取了下来,塞到了杨宁馨手里,冲她眨了眨眼:“小六,加油!” 杨宁馨点了点头:“加油!” “大海航行靠舵手……”等着左亚辉下台指挥湖泉村的按着设计的路线上台时,杨宁馨开始奶声奶气的背诵起《大海航行靠舵手》那首歌来。 左亚辉微微一愣,自己没让小六全背出来呀,就告诉她当个小小报幕员,没想到她记性这么好,整个一首歌都能记得住。 看台下开始骚动了起来,众人啧啧惊叹:“哪来的小娃儿?这么聪明!” 第一排坐着几个穿军装的评委,饶有兴趣的望着杨宁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们湖泉村每天都在排练忠字舞,一片红心向着党,向着伟大的□□!”背完这首歌曲,杨宁馨又热情洋溢的加上了这几句话,声音甜美里头带着奶味儿,听起来很舒服。 左亚辉笑容满脸接过杨宁馨的麦克风,开始领唱,女知青和湖泉村的村民们早已把节奏记得滚瓜烂熟,跟着她的调子开始整齐划一的跳起了忠字舞。 歌声甜美嘹亮,舞蹈整齐大气,特别是在最前边领舞的小女娃惊艳了全场。 湖泉村跳完以后,地坪里一片沉默,忽然间不知道是谁在鼓掌,刹那,掌声就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整块地坪,一波接着一波,一波高过一波,似乎没有个停歇的时候。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评委站了起来,拿了麦克风按着桌子,激动得牙齿都在打颤:“跳得太棒了!我们要把湖泉村这个忠字舞送到省里去!” 第三十三章 站起来的那个人,穿着一件褪色的军装,高高瘦瘦,鼻梁上戴了一副眼镜。 他按着桌子说过那两句话以后,又大步走到了舞台上,冲着湖泉村的男女老少上上下下打量着,最后的目光落到了杨宁馨身上。 他蹲了下来,看着杨宁馨的眼睛:“小朋友,你知道什么叫忠字舞吗?” 这是在考量自己的政治觉悟?杨宁馨的目光在那男人身上溜了一眼,敏锐的嗅到了一点官方的气息——没办法,前世为了准备公务员考试,看了太多关于政治方面的书籍,以至于只要看一眼都能把这个人的所属阶层划分出来。 这人是公社请来的评委,从他先前那句牛皮哄哄的话来看,他至少是县里的领导。 杨宁馨不慌不忙,拿起话筒笑着对那男人说:“忠字舞就是为了向我们敬爱的□□爷爷表忠心而跳的!主席爷爷带领了我们解放新中国,让我们过上了好日子,我们要感谢他,要忠诚于他!” 她的声音清脆,通过麦克风传到了地坪每一个角落。 下边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又起了一波欢呼之声:“□□万岁!中国□□万岁!” 那个瘦高男人听了杨宁馨的答复非常满意,慢慢站起身,扫视了一眼湖泉村的村民:“这个生产队的队长是谁?” 杨林江笑得合不拢嘴,嘿嘿嘿的从后排绕了出来:“是我。” “你们队上的政治思想工作抓得不错,你这生产队长当得好!” 得到了上级的肯定,杨林江激动得全身发热,他抹了一把眼睛,哽咽着喊:“□□万岁!中国□□万岁!为人民服务!为人民种好地!” 那个男人笑了笑,拿着麦克风凑到了嘴巴边上:“湖泉村的忠字舞跳得太好了,而且他们的节目不仅仅编排得好,更重要的是大家动作整齐而且表情丰富,从舞蹈动作里更能看出湖泉村的村民们一心向党,忠于伟大的领袖□□!” 他低头看了看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的杨宁馨,感叹了一句:“湖泉村就连这样的小娃娃都能知道最重要的道理,这是为什么?这是说明他们村高度重视政治思想工作,抓思想斗争,要从娃娃抓起!” 台下的人拼命的鼓起掌来。 评委席里又有人站起,示意报幕员把话筒递给他:“刘部长说得很有道理!大家一定不要忘记政治思想工作对我们的重要性,不要以为现在是和平岁月,可还是有一批跳梁小丑躲在我们的ge命队伍里,随时有可能跳起来做小动作,颠覆我们的共和国!” 后来杨宁馨才只知道,这位戴眼镜的评委是县里宣传部的部长。 “给我和湖泉村来个合影!” 刘部长弯腰把杨宁馨抱了起来,笑着冲底下那个胸前挂着照相机的中年男人喊了一声:“我还要和这个小朋友单独照一张。” 杨宁馨眨巴眨巴眼睛:“叔叔,照片可以给我一张吗?” 她不知道这个人以后会是什么命运,可毕竟他是当官的,指不定以后能帮点什么忙,手里有和他合影的照片,也算是有点小小资本。 这小女娃儿还真是机灵,竟然知道要照片!刘部长点了点头:“当然可以,照片洗出来以后,我让人送一张到你们村里去。” 胸前挂相机的那个男人是县城日报的记者德胜,刚刚湖泉村跳舞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脑海里酝酿出一篇新闻稿件,拿了照相机咔嚓咔嚓照了个不停,现在听刘部长说要和湖泉村的村民合影,更加高兴,端起照相机咔嚓了好几张。 他眯了一只眼睛看着刘部长怀里那小女娃儿,越看越好看,忍不住又多拍了几张。 台下的人都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湖泉村的男女老少,心里头觉得他们这次可真是出尽了风头,还能在县城的报纸上露脸,真是天大的荣光。 围观群众里,有一个目光热烈,更是盯住杨宁馨不放。 “小红!” 他认出了她,她就是被人抱走的小红! 虽然分开九个多月了,可他还是能认出她来,因为前世他们俩是一块儿长大的,她长什么模样,他心里很清楚。 即使她脸上搽着胭脂,涂了口红,可她还是那个小红,他一眼就能认出。 今天是大塘公社第一天开始忠字舞比赛,作为油梓组的生产队队长,邱福林自然是要过来观摩学习,出门的时候把小虎子也给捎上了:“爷爷带你去看热闹。” 孙子这大半年来好像沉默了不少,邱福林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林淑英曾和他说感觉是隔壁小红不在了,虎子不开心,邱福林有些不相信,小孩子家家的,少个玩伴还能惦记这么久?更别说那小红是个啥都不会做的奶娃子,能和小虎子玩啥哩? 但是看着孙子不开心,邱福林心里头也不舒服,总想多带着他到处玩,今天有比赛,这热闹肯定得来看,他拉着虎子的手,祖孙俩搭了邱小松的拖拉机到了竹布村。 看到湖泉村的忠字舞,邱福林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人家队里咋就搞得这样好哩,特别是那个小女娃子,瞧着不过一岁上下,咋就这样机灵哩! 他得向那位队长取经才行。 等着湖泉村的人下了台,邱福林排除万难的挤了过去,为了不被挤散,他把小虎子扛在肩膀上从人群里擦身过去。今天来跳忠字舞的人很多,来看忠字舞的人也很多,一眨眼的功夫,就很难找到湖泉村的杨队长了。 好在湖泉村还是有醒目的标志——脸上的胭脂红。 邱福林眯着眼睛看了看,就见舞台右侧有不少红着脸晃来晃去的脸孔,他赶紧朝那边冲了过去。 小虎子骑在邱福林的肩膀上,眼睛也不住的到处睃。 他看到了她! 在一群搽着胭脂的人里,她显得那样与众不同。别人脸上的红块好像是染坊里最低劣的染料染出来的,而她脸上的红却是那样自然,好像天生就是这样,白里透红。 当然,小虎子并不知道,那是因为杨宁馨下台以后拼命的用手去擦脸,她觉得脸上贴着两个红团子实在太丑了。 “小红!”他轻轻的喊了一声,扭了扭身子。 “虎子,别动!”邱福林大声呵斥了一句,孙子怎么乱动起来了呢?万一摔着怎么办? “哦……”小虎子拉长了声音,乖乖的坐好,他看到小红的时候就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小娃儿,正骑着大人的肩膀,他一心想快些跑到她身边去。 然而邱福林并没有把小虎子带到杨宁馨身边,他直接朝杨林江冲了过去:“老杨,你们村上这节目搞得真好!” 杨林江很得意,抹了一把脸:“可不是吗,费了老大的劲!” 他放下手的时候,额头上也沾满了胭脂,整个人称了一个红脸关公。 “你这东西……哪来的哩?”邱福林指了指杨林江的脸:“你们村咋一个个脸上都能红通通的?” “哦,那是我们村的左知青从城里带回来的好东西!”杨林江骄傲的一挺胸,他可是慧眼独具,别的生产队不要女娃娃,他可偏要挑女娃,这不露脸了?县里的部长说过了,要把湖泉村这个忠字舞的节目推到省里的大舞台上去跳哩! 邱福林实在是羡慕得很,要是自家队上也能有这舞台效果,那肯定能受到好评哩。 “那好东西能不能借了给我们队用用?”邱福林觉得可以和杨林江商量商量:“我们队今年秋天给你们队送五十斤米,成不?” “那怎么成?”杨林江摇了摇头,声音里略带着骄傲:“我们村要参加决赛,还要去省里表演,还不知道那些东西够不够哩。不好意思了,老伙计,不是我不给你,实在是没办法,你也听见了,刘部长说的,要把我们湖泉村这节目推到省里去!” 放在以前,五十斤大米已经足够能让杨林江动心了,可这一次却情况不同,湖泉村还得继续用左知青带回来的东西哪!湖泉村在以前的比赛里从来没有得过好名次,这一回忽然就来了个开门红,镇得后边几个生产队都没了气焰,杨林江心里头乐呵得很,身子都快飘了起来,那五十斤大米也没能把他拖回地面上来。 “唉……”邱福林叹了一口气,人家说的也没错,以后他们湖泉村还得用哩,自己也不好强人所难。 “老伙计,我跟你说,你可以用印油哇!”杨林江看着邱福林怅然若失,也有些过意不去,积极的给他想办法:“你去大队弄一盒印油来,拿个公章,每人脸上盖一下,用手抹开,这不就成了?” “对哇!”邱福林眼睛一亮:“老杨,还是你厉害!” “嘿嘿嘿……”杨林江搓着手,憨厚的笑着,就听邱福林问他:“你们队上那个女娃娃,咋这样厉害哩?有两岁没有?” “哪里有两岁咯,人家才刚满一岁!她可是我们湖泉村的宝贝疙瘩,聪明,又生得好看,这一次忠字舞,她可真给我们长脸了!”杨林江伸手指了指地坪外边一颗歪脖子槐树:“喏,你瞧,她就在那边呐。” 第三十四章 顺着杨江林的手看了过去,小虎子终于找到了他的小红。 抱着她的是那天出现在旺兴村的那个男人,他眉开眼笑的和旁边的人说话,不时转过脸来,用充满宠溺的眼光看着小红。 他肯定很喜欢小红吧,从他的眼神就能看出,小虎子心里头很乱,他想着要去把小红找回来,可又觉得小红回来以后日子会过得很辛苦,还不如让她在湖泉村住着。 只是……他不能时时刻刻的看到她,不能守护在她身边,他心里很不踏实。 邱福林驮着小虎子走到了杨树生身边,仔细的看了看小红:“你这娃儿可真是聪明。” 杨树生憨憨的笑了笑:“您说得客气,要说聪明,可轮不上她。” “咋不聪明呐,这么小的人儿就能到台上跳舞,咱们方圆十几里都找不出一个这样的娃儿来哩!”邱福林羡慕的看了看杨宁馨,连声叹气:“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人家都夸我这大孙子聪明,可我看了你小囡跳舞,我孙子哪里比得上她一刷儿。” 杨树生抬头看了看小虎子,见他虎头虎脑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不由得赞了一句:“您孙子长得可真好,一副有出息的模样。” 杨宁馨跟着杨树生抬头看了看,忽然就愣住了。 面前这小娃儿,有些眼熟哩。 圆头圆脑圆眼睛……好像是那个每天给她来洗脸的小虎子。 她已经有九个多月没见过小虎子,一时间也不能确定是不是他,可他看自己的眼神和当时小虎子看自己是一模一样,那样热烈,那样聚精会神,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她看。 她想起了在旺兴村呆过的一个多月,那是一段黑暗的岁月,艰苦得让杨宁馨不想再去回忆,而小虎子对她的照顾,那是黑暗里的一道亮光,照亮了那段黑暗,让她在晦涩里看到一点点光明。 眼前的这个孩子,是他吗?杨宁馨困惑的眨了眨眼睛,仔细的看了又看,那双眼睛很熟悉,目光还是那么温暖,应该就是他,没错,应该就是那个喂麦乳精给自己吃,每天给自己洗脸的隔壁小哥哥。 看到杨宁馨,小虎子很激动,瞪着眼睛望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廖小梅小心翼翼的捧着一碗茶水从那边走了过来:“小六,咱喝点水。” 正好有点口渴,杨宁馨转过头去,嘴巴凑到了茶碗边上,廖小梅把碗底端起来一点,慢慢的喂她:“小六,别喝这么快,小心呛着。” 她的声音很轻很甜,望着杨宁馨的眼神格外温柔,就像春天的小溪,淙淙淌过心田。 小虎子暗自感叹了一声,小红的养父母对她都很好,她可真是过上了好日子,自己还真的不必要天天提心吊胆的想着她是不是过得好,有没有被养父母欺负,看起来他可以放心了。 “小六?她的名字叫小六吗?”小虎子好奇的问了一句,他觉得小红的名字比小六好听一些,也不知道是他习惯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杨树生抬头看了看他,点头笑了笑:“是啊,她是初六生的嘛,又是我们家第六个娃儿,我们叫她小六挺顺口。” 廖小梅看着小虎子对杨宁馨一副很有兴趣的模样,逗弄了他一句:“那你要不要下来和小六妹妹玩儿?” 听了这句话,小虎子就不安分了,在邱福林身上扭来扭去,邱福林只能把他放了下来,一边叮嘱他:“你要带好小六妹妹哇。” “爷爷,我知道。”小虎子抬头盯着杨树生怀里的杨宁馨,脸上洋溢着快活的笑容:“小六,你要不要下来和我一起玩?” “树生,你把小六放下来吧,让她和这个哥哥到旁边玩一会儿。” 廖小梅觉得杨树生老是这么抱着小六也不是一回事儿,小六现在比以前可重多了,上回到大队去的时候,让她站到磅秤上称了下,都有二十二斤了哩。 杨树生不放心的看了看小虎子,这么小的娃儿,不过五岁,能带好他的小六?他还怕小六被这小娃子欺负了去哩。 “叔叔,你放心,我会带好小六的。” 杨树生一愣,这小家伙还挺懂事,自己要是还抱着小六不放,倒是显得自己小气了。 他把杨宁馨轻轻放到了地上,在她耳边叮嘱:“玩累了跟爸爸说,爸爸抱着你。” “好。”杨宁馨点了点头,心里头暖烘烘的。 “小六妹妹,我给你变戏法好不好?”小虎子带着杨宁馨走到茶水摊子旁边,从桶子里拿了三个小茶碗,旁边看茶水摊子的人马上冲了过来吆喝了一句:“哎哎哎,你拿茶碗干啥哩?” “我变戏法给小六妹妹看。”小虎子指了指杨宁馨:“我带她来玩儿。” 看茶水摊子的人一看到杨宁馨就眉开眼笑:“原来是你啊!行行行,你拿着这几个茶碗带你妹妹玩,记得给我送过来就行了。” 杨宁馨冲那人甜甜的笑了笑,那位中年大叔朝她挥了挥手,一脸快活神色。 自己这是红了吧?要是放到前世,自己应该就成网红了呢。杨宁馨开开心心的跟着小虎子走回几个大人身边,一路上都有人在看着她,不时交头接耳的在夸赞她。 “小六妹妹,我手里有块石子,你来猜它在哪个碗里好不好?” 杨宁馨瞪眼看着手心里放着一块小石头的小虎子,有些啼笑皆非。自己兴致勃勃的跟着小虎子走到歪脖子槐树底下,他竟然是要玩这种低级游戏?前世她看到过有些耍猴子的,放几个碗,底下搁着石头子儿,把碗移来移去,手脚飞快让人眼花缭乱,然后让那只猴子去猜石子究竟在哪个碗底下。 现在,小虎子是耍猴人,她就是那只聪明的小猴子? 她哭笑不得的看着小虎子把几个茶碗划拉来划拉去,小虎子的手法很拙劣,慢得她完全有些忍受不了,心里头想着要提醒他快一点比较好,要不是这也太没意思了。 小虎子拿着几个茶碗划拉了好半天,最后才停了手:“石头子儿在哪个茶碗里?” 为了满足他的成就感,杨宁馨眼珠子在三个茶碗上溜了一圈,指了指中间那个:“就在那茶碗底下。” 小虎子“咦”了一声,揭开中间茶碗的盖子,一颗小石子儿露了出来。 周围的人发出了一阵啧啧称赞:“这小姑娘,可厉害了,一猜就中!” 杨宁馨有些发懵,自己为了逗小虎子玩儿,特地指了一个错的茶碗,怎么底下却钻出一颗石子来?她盯着那块石头子儿看了好半天,忽然发现,这块石头跟原来他给自己看的那块有一点点不同,原来那块是黑色的,这块是暗红色。 他是为了逗自己开心,所以特地先捡了两块石头子儿,不管她指的是哪个茶碗,都会有一颗石子在底下。 忽然间,她心底最柔软的那部分被触碰到了,一阵难以言说的心情慢慢浮现,喉咙间一点甜,蔓延到了心底。 这肯定就是小虎子,就是那个每天关心着她的小家伙。 小虎子看着杨宁馨笑了起来,也很高兴:“小六妹妹真是聪明,一眼就看出我把石头藏在哪个碗里!” 杨宁馨笑了起来,笑得很甜。 “小六,走了,咱们回家去。”杨树生弯腰把她抱起,廖小梅举起她的手朝小虎子挥了挥:“咱们跟小哥哥说再见!” “再见!” 杨宁馨睁大眼睛看着站在歪脖子槐树下的那个小不丁点,他离自己越来越远,可她还是能够感觉到他专注的目光。 差不多整整两小时,第一天的比赛结束,聚集在城隍庙前的人群慢慢的散了,邱福林牵住小虎子的手:“虎子,走了。” “嗯。”小虎子应了一声,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他总算知道了小红人在哪里,湖泉村,他已经记下这个名字。 “哎,虎子,咋这样高兴哩?”邱福林有些不解,孙子出来的时候还没这样开心,怎么这一会儿便转了脸色? 小虎子心里洋溢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快乐,他想找个人分享,可他觉得爷爷邱福林绝不是一个分享的好对象。 “爷爷,你好久没带我到这边来玩过了。” 邱福林看了看孙子,把他抱起来骑到肩膀上:“好嘞,爷爷以后有空就带你出来看热闹。” 以前是疏忽了虎子,总是忙着抓生产,现在还是农闲,自己可得多带着他到处转转。 回到旺兴村,小虎子直接就冲进了自己房间,躺到床上闭着眼睛回想起今天和小红见面的情景。她编的更好看了,眼睛那样大,黑白分明,想到她指着中间那个茶碗的神态,半偏着头,一副很笃定的模样,他就觉得很庆幸,幸亏自己准备了两颗石头子儿,要是掀开茶碗底下没有石子,她该多么失望呢。 “虎子,怎么回家就躺着,玩累了?”林淑英笑眯眯的走进了房间:“外婆给你寄好东西来了。” 小虎子翻身坐了起来:“外婆寄东西来了?” 林淑英笑着递了一件衣裳给他:“外婆给你寄了卫生衣过来。” 厚实柔软的衣裳,好像里边还有一层棉,小虎子捧着那件卫生衣放到膝盖上,好像全身都暖和起来了。 “明天给你换上。”林淑英见儿子高兴,也很开心:“妈妈写信去感谢外婆,你要不要妈妈也给你写一句话?” “妈妈,你帮我问问外婆,看她那里有没有好看的小蝴蝶花夹子卖?要是有,给我买一对吧。” “小蝴蝶花夹子?”林淑英皱了皱眉毛,儿子要这个干嘛? “妈妈,今天我跟着爷爷出去,碰到了一个很可爱的小妹妹,我想送她一对扎头发的小夹子。”小虎子抬起头,眼里全是乞求的神色:“妈妈,可以吗?” “你……” 林淑英有几分不解,这大半年来,小虎子一直为了隔壁小红被送走而伤心,她还正愁怎么样才能让他不再想着小红哩,怎么忽然间他就自愈了,只不过换了个喜欢的小女孩,还要送花夹子给她。 实在她和虎子他爹都是老实人,怎么虎子就这样……林淑英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儿子的这种行为举止。 朝秦暮楚,用情不专? 章节目录 第31章 第三十五章 杨林江家里的地坪上摆着十几张方桌, 厨房外头砌了个两个简易的灶, 湖泉村里两个厨艺好的掌瓢, 村里的后生小伙帮忙摆碗筷端菜。 坐在方桌边上的人,有些脸上还有胭脂红,喜气洋洋端着茶碗喝着茶,一边交头接耳。 “老杨今天可真是高兴哇, 舍得割肉请咱们吃饭。” “你以为啊, 他这个肯定是生产队出钱, 不过是在他家地坪里摆酒。” 有人伸手到旁边的人脸上擦了擦:“咋还留着胭脂哩, 也不知道去洗把脸?” “嗐, 半辈子没搽过这些新鲜东西, 总得让它在脸上多留一会儿呗。”那个中年女人笑着摸了摸脸,又看了看正在地坪里玩耍的几个孩子:“你瞧瞧, 他们脸蛋红扑扑的, 多好看。” 同伴看了她一眼,感觉是老菜帮子上贴了红纸, 显得更憔悴了。 “各位, 各位!”杨林江笑眯眯的端着茶碗站到了他家地坪中央, 扯着嗓子喊:“各位,今天是正月十五, 我们湖泉村干脆到一起来吃个晚饭,算全村团圆!” 一阵鼓掌声, 很热烈。 “大家今天辛苦了, 县委刘部长表扬了我们, 县里的记者还给咱们照了相,说报纸印出来咱们全村人,每家每户都有一张!” 掌声更热烈了,村民们高兴得合不拢嘴:“咱们上报纸了咧!” “可不是?别的村哪有咱们这份光荣?这下咱们可以拿着去和别的村吹了,以前他们总爱压着我们,现在看谁压谁?” 杨林江等着大家的议论声小了些,端着茶碗润了下喉咙,这才慢悠悠的开了口:“咱们村能得第一,首先得感谢左知青和其余九位知青同志,另外呢,小六也帮了很大的忙……” “那是,没有知青同志和小六,咱们也拿不到第一!” “所以我决定,咱们生产队给知青同志们每人记二十个工分,小六发二十斤米,这个没问题吧?”杨林江看了地坪里的人一眼:“觉得有问题就直说,我听着。”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给知青记工分是应该的,毕竟人家是城里娃,到农村里辛辛苦苦的劳动,还带着全村人跳好了忠字舞,可是小六……小六本来是湖泉村的人,应该为湖泉村争光嘛,为啥还要给她大米呢? “没问题是吧?就这样决定了。”杨林江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这可是全生产队一起做的决定,我会让春耕去补个会议记录的。” “不中不中!”一个瘦小的女人站了起来:“给知青记工分,没问题,小六为啥要给二十斤大米啊?咱们村的都不要上前跳忠字舞吗?” “你觉得我不该给小六大米?那好,让你家那个一岁的大孙子来跳忠字舞,他要是能跳得小六这样好,能跟小六一样拿着话筒报幕,那我也发二十斤大米给你孙子。” 杨林江看着那女人就有些心烦,生产队里总有些这样的人,自己啥都干不好,还喜欢攀扯别人。她有个孙子比小六还大几个月,到现在还只会咿咿呀呀的说些别人听不懂的话,走起路来左边摇一下,右边晃一回,走两步就要摔到地上流出两管鼻涕。 这样的小子,能和杨国平家小六比?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我孙子……”那女人想了想,一声不吭的坐了下来。 “说实在话,小六虽然是咱们村的人,可她不是能跳忠字舞的人!咱们排练的时候小六有多辛苦,你们又不是没有看见,竟然还舍不得这二十斤大米,你们像话吗?”杨林江气得脸红脖子粗:“还有反对的只管站起来,春耕你给我记着名字,可别说我是一言堂,咱们少数服从多数!” 杨林江这话一说,地坪里轻轻的议论声全没了,不少人嚷嚷起来:“可不是嘛,今天小六表现得很不错,她一出场,城隍庙前边都安静了咧!” “那就这样定了。”杨林江很满意的点了点头:“今天生产队请吃饭,大家多吃点。” 杨宁馨被廖小梅抱在怀里,目睹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原来这个年代还真是挺民主的,生产队长连二十斤大米都不能私自做主,还得提交村民讨论通过。杨林江这法子还真不错,要是正儿八经的开会讨论一下,保准队里有不少人会反对他的提议,在吃饭的时候不经意的一说,有意见都被他轻而易举的驳回了,别人也拉不下脸。 “小六,你可真厉害,这才一岁哩,就能给家里挣口粮了。” 同一张桌子坐着的人很羡慕的看着廖小梅怀里的杨宁馨,这是别人家的娃! 自家的娃儿,两岁了还在流着鼻涕到处乱滚乱爬,别说让他跳舞,喊他朝东,偏偏往西,鬼才会听你的话!更别说到舞台上听指挥,手脚都要能跟上节拍! 湖泉村的村民们很高兴,左亚辉和其余知青也很高兴,杨队长肯定了她们的成绩,主动提出多记二十个工分——多记工分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们给杨队长留下了好印象,以后回城的时候,推荐表上肯定会写满了“劳动积极,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之类的褒奖词语,分配工作或者推荐读大学,都能用得上。 “大嫂,我看小六能说很长一句话,这说明她的智力非常不错,你可以教她认字数数了。”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左亚辉和陈莲轮流抱着杨宁馨,一边逗弄她,一边和廖小梅说话:“别的孩子可能要两三岁才学这些,可是我们教育讲的是因材施教,既然有一块好材料就不能让它荒废,要早些培养,让小六能尽早为建设社会主义而奋斗!” 廖小梅听得一愣一愣的:“陈知青,你是说要我教小六看书识字?” “对,学前教育很重要,我们要注意开发婴儿的大脑,在西方……”陈莲刚刚说到这里,左亚辉拉了拉她,压低声音:“只能说俄国教育学家的理论,别说西方,小心被人听到了。” 陈莲惊觉的看了周围一眼,见周围没有别人,只有她们几个,这才舒了一口气:“我都给忘记了。”她感激的看了廖小梅一眼:“谢谢你提醒我!” 左亚辉抿了抿嘴:“现在这形势,可不能掉以轻心。” 陈莲点了点头:“是,你说的没错。”她转过头来继续和廖小梅说话:“俄国教育学家乌申斯基说过,俄国人民必须有自己的学前教育,重视俄罗斯语言在学前教育里的意义,我们中国也一样,教育要从娃娃抓起,□□教导我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小六这样聪明,可以早些好好学习了。” “她很有节奏感,可以跟我学跳舞!” 左亚辉也很激动,她是艺术学校毕业的,主修舞蹈,声乐只是她们的基础入门课程,她已经很久没有自由自在的跳过舞了,要是拉上小六做挡箭牌,她也能在杨国平家的地坪里彻底放飞自我,每天都能舒展筋骨,不至于把自己学过的专业荒废。 廖小梅左看一眼右看一眼,被左亚辉和陈莲煽动起了热情,她坚定的点了点头:“那以后小六跟着你们学吧!” 杨宁馨开心的搂着陈莲的脖子,叽叽咕咕的笑出了声。 二十一世纪学特长还得报班交钱,在这个啥都没有的小村庄,竟然还能享受到超前教育? 划个重点,这超前教育还是不用收钱的! 这个时代的人可真是淳朴啊!她看了看左亚辉,觉得她的侧脸真的很美,高高的鼻梁,嘴唇薄薄,下巴的弧线柔润而优美,颈部线条修长,就如水中游弋的天鹅。 从正月十六开始,杨宁馨就开始了她充实的生活。 作为一个一岁的婴儿,吃饭睡觉卖卖萌,这是她一天里全部的生活,杨宁馨觉得有些厌烦,总想找些事情做。 前不久村里排练忠字舞,这给了她一个舒展手脚的机会,而陈莲和左亚辉提议要对她全方位开发教育以后,杨宁馨的生活变得繁忙了起来。 中午收工回来,陈莲教她认字,晚上收工,陈莲来考查教育效果,左亚辉穿了一双小白鞋在地坪上等着上舞蹈课。 两位老师都很耐心,学生也学得很认真,特别是在陈莲的课上,杨宁馨必须装出一副啥都不知道,她只是一张洁白的纸。 陈莲如获至宝,她决定拿这位一岁的婴儿做为实验目标,在湖泉村进行学前教育。 “一……”陈莲竖起一根手指,很有耐心的教杨宁馨念了好几十遍:“小六,一是一个数字。呃……数字……你知道这是什么?” 杨宁馨睁大纯真无辜的眼睛,摇了摇头。 “数字是古代阿拉伯人发明出来的,所以我们把它们叫阿拉伯数字,有了数字我们就方便很多,能用它来计数。”陈莲耐心细致的解释着,可等着她说完,杨宁馨还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坐在那里,这让她有几分沮丧。 左亚辉迈着轻快的步子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饭碗:“小六,你的烂巴饭煮好了,阿姨来喂你好不好?” 烂巴饭是杨家的特供饭,只有杨宁馨一个人才能吃到,用一个骨头和一碗米放在锅子里蒸,等着上了三灶气,揭开盖子把那饭端出来,油汪汪的骨头汤泡着饭,烂软香甜。 杨宁馨伸手指着左亚辉手里的饭,笑着对陈莲说:“陈姨姨,一碗饭!” 陈莲摸了摸脑袋,惊讶得快说不出话来。 第三十六章 春天来了,山开始青翠起来,水塘里溶溶的水也亮起来了,仿佛跟明镜儿一样,照着田间插田的人,影子倒映着,不时被风吹得起了几层褶皱。 一辆拖拉机“突突突”的朝这边开了过来,高连生昂首挺胸,脸上挂着笑,口里吹着口哨“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 “连生,咋这样高兴哩?”一个插秧的女人直起腰来,看着高连生满脸春风的把后车厢里的箩筐搬到田坎那边,笑嘻嘻的冲他挤眉弄眼:“是不是家里给你说媳妇了?” “他要说啥媳妇哇?不是相中了隔壁村的小燕了?”一个后生嘿嘿的笑:“是不是刚刚去那边搬秧苗,小燕给你啵了一下?” “啵你个头!”高连生喜气洋洋的白了他一眼:“小燕答应我下个月结婚!” “啥?你就要结婚了?好小子,瞒得好严实!”后生从水田里摸了一把泥巴扔到高连生脚边:“也不早些说。” “早些说干啥?你还能多出份子钱?”高连生把秧苗都搬下了拖拉机,转身把坐凳盖板掀起,从里边拿出个小小的纸包来:“不和你们多说,我得给小六送包裹去。” “送包裹?” 水田里的人看了看他手里那个小小的纸包:“谁寄给小六的?都寄了些啥?” “我咋知道哩,上头写了个内详。”高连生捧着那纸包朝村里小路走了过去,田里插秧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莫非是小六亲生爹娘想来寻她,特地先寄点东西来试探?” “那咋行哩?树生和小梅可宝贝小六了,比自己亲生的还亲!” “可不是嘛,要是小六被要回去了,小梅她……”有人摇了摇头:“指不定会伤心得大病一场哩!” “唉……千万别是这样哇!” 高连生听着身后隐隐约约的议论,心里头也有些不安,他是和杨树生廖小梅一道把小六抱回来的,这娃儿可真是讨人喜欢,他一见着小六就觉得她特别精神,又长得那样好看,而且总是笑嘻嘻的,笑得甜甜蜜蜜。 低头看了看那个纸盒上的字迹,写得工工整整。 小六的亲生爹娘听说是乡下人,应该写不出这样好看的字来,高连生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又觉得稳当了几分。 而且……他家真要想领了小六回去,还不如直接来湖泉村接人哪,寄啥包裹?这也太费劲了一点,有跑到大队部去寄信的功夫,就足够来湖泉村走一转了。 高连生不断安慰着自己,没事,这肯定不是小六的爹娘寄过来的。 走到杨家,除了杨国平,所有的大人都出工去了,娃娃里头,狗蛋和大柱去了大队的小学念书,其余几个都在地坪里玩耍。高连生站在地坪上看了看,杨宁馨正安安静静坐在杨国平身边,手里拿着一页纸,很认真的在看。 女娃娃和男娃娃就是不同,文静。高连生站在那里看了一阵子,忽然有一种羡慕的感觉。 生个女娃多好,爹娘的贴心小棉袄。 我也想生一个跟小六一样聪明可爱的小女娃儿,高连生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长得像小燕就很好看了。 “连生,你站在那里做啥哩?” 杨国平正在看《□□语录》,一抬头就瞧见了高连生:“是不是有人捎东西过来了?” “嗯嗯,”高连生捧着小纸盒子朝杨国平走了过去:“有人寄了个包裹给小六。” “啥?小六的包裹?”杨国平吃了一惊,把那纸盒拿过来,看了看落款,没有写明,更觉得奇怪了:“这是哪里寄过来的哩?” 杨宁馨伸出手来攀着杨国平的胳膊:“爷爷,给我看看。” 杨国平拿了盒子在杨宁馨面前晃了晃:“小六,等你和陈莲阿姨学着认了字,以后你也能看清楚上边写的是什么了。” 上边的字,她可都认识,只不过现在她还只能藏拙,故意装出一副乖巧模样:“我一定要跟着陈姨姨念书,很快就能把字给认全。” 杨国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六乖,以后肯定能把字都认全的。” 他家小六可聪明哩,狗蛋大柱念小学了,每天回家温习功课,小六跟着在旁边念,比他们俩都能更快认识那些字,有时候狗蛋偷懒,还把铅笔塞到小六手里:“帮哥哥做了作业呗。” 这话被王月芽听到了,又是好一顿打:“你这懒家伙!小六笔都拿不稳,你让她给你做作业!” 狗蛋抱着脑袋地坪上到处乱跑,尽量避开那长长的条棘:“奶奶,我就是不想写字嘛!我让小六写,是提早让她得到……教育……” “你给我站着!”王月芽气呼呼的把狗蛋喝住:“再跑,让你爹捆了你打!” 被王月芽吓唬了,狗蛋这才站住,随着王月芽打了几下,嗷嗷的哭几声,抹了眼泪又没事人一样跟牛蛋二柱他们玩儿去了。 杨国平叹了一口气,狗蛋可是家里的长孙,看起来是个田里的庄稼把式,指不着他念书来出人头地了。他又摸了摸杨宁馨柔软的头发,还是小六聪明,看着她那模样,还学上一两个月,肯定会比狗蛋认识的字要多。 这时候,高连生把纸盒凑到了眼睛边上看了很久,放下来以后指着上头的邮戳:“这上边盖的咱们县城的戳。” 杨国平有些紧张,县里寄过来的?除了树生在木材公司上班,自家没亲戚在县城啊,可树生咋会从县城寄东西回来呢?他昨天才回县里头去上班哩,都没提起这一茬。 摸着脑袋想了好半天,实在想不出是谁,杨国平喊着高连生给他进屋去拿剪刀:“就在床边上那个小柜子里,第二格,你拉开看看,在没在?” 先看看寄了什么东西过来再说。 高连生把剪刀寻了出来,两个人咔嚓咔嚓的把那纸包剪开,一个小布包掉了出来,打把布包的绳子解开,从里头摸出了几对漂亮的小夹子,一对上边是小蝴蝶儿,一对玫瑰花,还有一对蓝色的小星星。 “这真是寄给小六的啊!”高连生拿着一个小蝴蝶夹子转了转:“小六头上戴这夹子肯定很好看哪!” 杨宁馨拿起一个小星星夹子看了看,没想到这个时代还有这种色彩缤纷的小东西,她一直以为这是一个灰暗的时代,里边最多是一抹新军绿。 谁寄给她的? 她的眼前浮现出一张圆圆的脸孔。 虽然没有写地址,可她的直觉告诉她,肯定是旺兴村那个隔壁小哥哥寄来的。 杨国平捻了捻那个布袋子,从里边摸出了一张纸,上头画了一个戴着蝴蝶夹子的小女孩,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下边写了一行字:祝小六妹妹快乐成长。 “这是谁寄过来的哇?”杨国平更奇怪了,拿着那张纸,比着杨宁馨的脸蛋看了又看:“谁把我们家小六画这么丑的,我们家小六好看多了。” 杨宁馨站起身子,扑到杨国平面前,看了看那张纸,上头除了有个小女孩的画像,还有一个圆圆的圈,上边写了个王字。 她笑了起来。 额头上画个王字,这不就是一只小老虎的意思吗? 王月芽和廖小梅回来看到头发夹子,两人也很迷惑,王月芽拿着夹子在杨宁馨头上比划了好一阵儿:“哎,每个夹子都很好看呢,也不知道是谁寄过来的,这么有心。” 廖小梅寻思着,不该是树生寄回来的,他这周回家都没提这事情哪。 拿着纸看了好半天,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圆圆的小老虎脑袋上,眯着眼睛看了很久,她忽然脑袋里灵光一现:“虎……虎子?” 好像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皱着眉毛想了又想,廖小梅忽然想起了那个脑袋圆圆的小娃子来。 正月十五那天,湖泉村去竹布城隍庙参加忠字舞比赛,有个四岁多的小娃子对小六很感兴趣,一定要带她玩耍,拿了几个茶碗藏石子让小六猜。 那小娃子的爷爷喊他“虎子”! 对对对,应该就是他!湖泉村里倒是有两个叫虎子的,可他们家都很穷,绝对没什么闲钱去城里买彩色头发夹子偷偷的给小六寄过来。 “小六,你还记得上次在城隍庙带你玩的那个小哥哥吗?”廖小梅蹲了下来,轻声问杨宁馨:“就是那个拿茶碗拨来拨去的那个?” 王月芽在一旁笑了起来:“小梅,你还当小六啥都知道?” 杨宁馨抬起头来:“虎子哥哥。” “对对对,他就叫那个名字,应该就是他寄过来的。”廖小梅笑容满面:“也不知道谁家的娃儿,对我们家小六也太好了一点吧?” 看着廖小梅眉飞色舞,杨宁馨的心忽然沉了下去,完全没有刚刚收到夹子那时候的开心。 小虎子是不是习惯性的对小女娃好?中央空调型的小暖男? 要知道她已经一岁多了,早就不是当初在旺兴两个月的模样,城隍庙再见到小虎子,两个人相互不认识,等于说彼此都是陌生人。小虎子可以对当初的小红好,一转眼又对刚刚认识的小六好,这……杨宁馨心里头忽然满不是滋味。 她想起当初小虎子喂她喝麦乳精的样子,眼睛盯着她,小心翼翼的把碗凑到她嘴边,似乎生怕弄伤她,她又记起那时候小虎子给自己洗脸,一双手拿着毛巾,轻轻的在她脸上擦拭,那么细致那么轻柔,仿佛在擦拭贵重的瓷器。 而城隍庙前的小虎子,对湖泉村的小六也很热情,带着她玩耍,逗她开心。 杨宁馨甩了甩小脑袋,这才多大一点年纪,就知道讨小女娃儿喜欢了? 第三十七章 锅碗瓢盆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灶台上架着的那口大锅里,蒸蒸的冒着白色的烟雾,廖小梅弯腰揭开了锅盖,就看着隔板上那几个桐子叶粑粑已经转成灰绿的颜色。 “熟了,熟了!”刘玲玲快手快脚的从旁边拿起两块抹布,直接把那一屉粑粑起了锅,用筷子一个个挑着放到菜碗里头,端着到鼻子下闻了闻:“这树叶的香味真是好闻。” 桐子叶粑粑是湖泉村这一带地方的土特产,采来最新鲜的油桐叶子,一般以巴掌大小为宜,里头搁着粳米和玉米碎粒拌在一起的粮食,然后放到蒸锅里蒸,这样做出来的粑粑闻上去有一种树叶的清香,吃起来也别有风味。 这东西历史挺悠久,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发明出来一直流传了下来,特别是三年大ji荒里,好多人家都是用桐子叶粑粑充饥,只不过里头搁着的,已经不是大米和杂粮,全是各种野草。 廖小梅没闲工夫凑上来闻桐子叶粑粑的香味,手脚麻利的拿起一块肥肉在锅底用劲儿擦了几下,就听着“刺啦刺啦”的响声,锅底已经泛出了油亮亮的光。她把肥肉搁到了锅子旁边的饭碗里,把洗干净切好的菜放进锅子,拿了锅铲不断翻动了起来。 今天是杨国平的生日,为了给他庆生,家里人都忙碌了起来,王月芽一大早就搭了高连生的拖拉机去公社的供销社买东西,三个儿媳妇主厨,把昨晚定好的菜式全部搞定。等着到了中午,杨家的地坪上几张桌子坐满了人,湖泉村的亲戚们都过来凑热闹了。 这并不算办酒,可杨国平家比较特殊,因为他算得上半个城里人,即使他断了一条腿,杨家的亲戚也都觉得他比自己要高一个头,他过生日,大家肯定是要来捧场的,所以每一年的这一天,杨家总是很热闹。 就在大家动筷子准备吃的时候,就看到那边匆匆忙忙走来了一个人,一边走还一边大声喊:“左知青,左知青!” 原来是杨林江。 他几乎是用跑的方式一溜烟就到了杨家的地坪,从那几桌吃饭的人里头找到了左亚辉。 “左知青,好事,好事!” 从杨林江对于左亚辉的称呼来看,又是有了不得的事情了。坐在桌子旁边准备吃饭的人都放下了碗筷,竖着耳朵认真的听杨林江说话:“咱村的那个忠字舞,得了县城的一等奖!刚刚公社那边来了电话,说要你和小六……”杨林江东张西望的看了看地坪里的人,一眼就瞅见了坐在王月芽腿上的杨宁馨。 杨林江笑眯眯的朝她走了过去:“小六,你要进城去啦!” “进城?”王月芽有些迷惑:“要我家小六进城干啥哩?” “县里开表彰大会,咱们村的忠字舞得了第一名,要人去领奖,还要到县里的大会场说话!刘部长指名要左知青和小六代表咱们村上台哩!” 杨林江有些不是滋味,领奖不是他这队长去吗?啥时候轮到左知青和小六这个毛娃子去露脸了?不过公社书记在电话那头叮嘱他:“刘部长说了,让那两个领奖的,特别是那个小娃子,一定要好好准备,到时候在万人大会场里可不能丢了湖泉村的脸!” 听着说万人大会场,杨林江只觉双腿一软,快要闭过气去。 妈呀,这万人大会场,那得多大?站到那个领奖台上说话,自己说不定会直接晕了过去,更别说要对着那么多人说话了,这奖还得让左知青和小六去领。 左知青是文化人,说出话来很好听,小六这娃儿不怕场合,上回在城隍庙拿着麦克风就跟拿寸金糖放嘴边啃似的,一点都不胆怯! 想到这一点,杨林江忽然又没了意见,挂了电话就跑着朝杨国平家这边来了。 听说小六要跟着左知青进城领奖,周围的人都很羡慕,一个个朝王月芽投来真情实感的微笑:“国平家的,你们家可要露脸了!小六才这么丁点儿大,就能去县城万人大会场领奖,这在咱们老杨家可是头一份!” 王月芽很骄傲的搂住了杨宁馨,得意的点头:“我们家小六,就是聪明!” 可不是聪明吗?左知青和陈知青教她学认字学跳舞,上午教了的东西,下午收工回来检查,教过的字都认识,教过的步子都能记得怎么走!谁家的娃娃有这样聪明哟,王月芽看着杨宁馨的眼神里充满着宠爱。 杨土生家的二柱也赶着热闹在旁边接了话:“小六还给狗蛋做作业哪!” 周围的人听了这句话,都哄笑了起来,有些不敢相信,小六才一岁多,哪里就能帮着狗蛋做作业了?这不是胡扯吗? 看到大家不相信他,二柱有些生气,他红着脸嚷嚷:“是真的,就是真的!” “小六,那我来考考你,一加一等于几?”有人觉得好玩,逗着杨宁馨:“你知道不?” 杨宁馨眼睛都没抬一下,直接给答上了话:“一加一等于二!” 旁边的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杨宁馨,那个提问的人还准备继续逗一逗她,用充满着怀疑的口气问:“小六,一加一等于二?不对吧,分明是等于一哇!” “一加一等于一?”杨宁馨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要是你家有一只猫,一只老鼠,这可是一加一等于一,老鼠被猫吃掉了!” 那人摸了摸脑袋,愣住了,完全没想到杨宁馨竟然会这样答复他。 “我觉得啊,一加一还可以等于三,我爸爸和我妈妈在一起就多了一个我,一加一等于三,幸福的一家三口!”杨宁馨清清脆脆的说出了另外一个等式,周围的人听了都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娃子思维也太敏捷了些! 端着菜过来摆桌的廖小梅听了这句话,心中一暖,眼泪都要掉了出来。 这么多年不能生孩子,无奈之下只能去抱养一个回来,可万万没想到抱养的小六竟然会这样聪明,简直是没有让她料到! 坐在旁边桌的杨树生这时候也感动坏了,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鼻子酸酸的,他站起身把杨宁馨接了过来:“别累着奶奶,到爸爸这里坐着。” 廖小梅把菜摆到桌子上,走到杨树生身边,低头看了看杨宁馨,挂在眼角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小六,小六!” 她轻轻的喊了两声,声音虽然不高,可却包含着一个母亲的骄傲。 杨宁馨抬起头来,笑着看了看廖小梅,用最甜最娇的声音喊了她一声:“妈妈!” 她的尾音拉得很长,就像小提琴上拉出一串清脆的音符,叮叮咚咚的在弦上跳跃,这软软的声音,在廖小梅耳边盘旋着,久久不能消退,一种甜蜜温暖的感觉充斥了她的心间。 “哎哎哎,你们咋都不听我谈正经事了?”杨林江发现,他忽然间不再是被人关注的目标,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他可是湖泉村的队长哩,这风头咋都让小六给抢去了?他赶紧大声喊了一句:“大家听好了,左知青和小六去领奖回来,还会给咱们村带县城的报纸哩!” 村民们忽然想起了那一次在城隍庙跳忠字舞的时候,有个县城的大官说了,要把节目送到省里去,让一个记者拍了不少照片,还答应他们,让县城的报社给他们村的人留一百来份报纸,每家每户都保证至少有一份。 “对哇,报纸!左知青,你可得全部带回来啊!” “就是,咱们村里每户都要有一张!” 左亚辉笑着点了点头:“乡亲们,你们放心,我要是拎得动就多带一点。” “有啥拎不动的?不就是几张报纸吗?左知青要是你怕累,我跟你进城看热闹去!”有人大声嚷嚷了一句,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我们也要跟着左知青进城!我们帮左知青去拎报纸!” “胡闹个啥!”杨林江的脸拉了下来:“都去城里了,谁出工哩?” 一说到出工,地坪里又安静了下来。 杨林江看了看四周,指着廖小梅说:“让小梅和树生一块儿去,给左知青和廖小梅都记半天工分,这样谁都不耽搁。” 众人没有异议,毕竟杨林江是队长,他说的话大家得听。 跳忠字舞左知青是出了大力气的,而廖小梅是小六的娘,派她们两人去是最合适不过的,人家代替湖泉村去领奖,那是湖泉村的骄傲,耽搁了她们的时间,补着记半天工分也是应该的。 杨树生听到廖小梅要进城,心里头很高兴:“小梅,我陪你一起去,今天晚上就别回来了,咱们带着小六到县城好好转转,看给她买点什么好东西,明天领了奖你们再和左亚辉一起回。” 自从有了宝贝女儿,杨树生就开启了人生的买买买模式,好像衣兜里有用不完的钱,只想着要给女儿买最好的东西回来。 “爸爸,自行车。” 杨宁馨及时的遏制了杨树生花钱的想法。 “唉……”一想到遥不可及的自行车,杨树生叹了一口气,只恨自己手头紧,想买自行车还得要熬上一两年。 坐在隔壁桌的王月芽把杨宁馨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她转过脸来,看着在一起的一家三口,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32章 第三十八章 “老汉, 咱们来商量个事情。” 等着宾客们散了, 王月芽扶着杨国平走到了里边房子, 帮着他坐好,把拐杖放到一边,又沏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我寻思着要给家里买辆自行车。” 杨国平一愣,抬起头来:“婆娘, 你咋就想通了?” 当年杨国平在木材公司上班的时候, 做梦都想要有一部单车, 蹭亮的铁圈轮子滚得飞快, 摇着车把上的铃铛该有多神气就有多神气。 可是每次报请媳妇王月芽批准这个计划, 都没有通过。 “自行车要多少钱!”一提到钱, 王月芽就觉得肉痛:“咱们家得一年不吃不喝才买得起!三个娃儿要养,哪有这么多闲钱!” 杨国平只能在梦里摇自行车的铃铛, 横杆上坐着树生, 后座上坐着媳妇抱着土生,水生骑在他肩膀上头, 一家五口快乐出行。 现在, 王月芽忽然开口说要买自行车, 把杨国平唬了一跳。 他的腿断了,婆娘又忽然提起给家里买自行车的事情了, 这让他既震惊又惆怅。 “我寻思着,要是买了自行车, 树生就能多回来看几次小六, 他好不容易才得了这么个宝贝疙瘩, 哪里舍得这么多天不见她一面?”王月芽停了停,眯缝着眼睛想了想:“这两三年里头,老大每个月都给了我八块钱,说是补贴家用,我没动他的,放在一边,也攒了快三百块了,这次拿出一百五十块给他,让他自己再添点去买辆自行车,以后回家就方便了。” 杨国平默默的点了点头,有些心酸。 “那成,我现在就去把树生给叫进来。” 王月芽赶着朝外边走了去,杨国平看着她的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他再也不可能骑着自行车带她到处转了,那只是一个梦想,永远也不能实现的梦想,现在儿子能做当年他想做的事情,那也很好。 王月芽和杨树生前后脚进了屋子:“树生,你坐一会。” 她走到了里头那间屋子,从裤腰带上解下一串钥匙,眯着眼睛看了看,拿起其中一把打开柜子们,把中间抽屉拉了出来,伸手进去,从里边摸出了一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一张硝纸包着一卷东西,打开硝纸,里边是一卷钞票,有新有旧,红红绿绿的卷在那里。 王月芽从里头抽出了十五张拾元的钞票,用劲抹平放在手里,其余的钞票放了回去。 “树生,娘给你一百五十块钱。” 杨树生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王月芽手里的钞票,有些窘迫:“娘,你这是干啥哩?” “我知道你一直想买一辆自行车,小六老早跟我说了,”王月芽把那一叠钞票朝杨树生手里头塞:“你拿着,去买辆好一点的自行车,以后一星期你就可以多回来几次陪着小梅娘俩了。” “娘!”杨树生激动得直哆嗦,刚刚还在和小梅说这事呢,没想到娘这样体贴,马上就掏钱出来了。只不过要是给他买了自行车,还不知道老二媳妇会不会有意见,少不得又会嘟嘟囔囔的说个不停:“娘,还是算了吧,以后我慢慢攒钱买。” “你每个月都给了我一半的工资,怎么能攒得起一辆自行车的钱哩?”王月芽态度很坚决:“这钱我和你爹商量过了,就是给你买自行车的,他们几个眼热也没用,谁让他们每天在湖泉村不用出去呢。” 杨树生想了一阵子,这才把钞票收下:“娘,我以后每个月多攒点,慢慢把这钱给补上。” “你别太委屈自己,该吃的还是要吃,身子要紧。”杨国平心疼的盯着杨树生,他在木材公司干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里头的辛苦,不吃饱饭可不好做事:“你两个弟弟都不会和你计较这些的。” “我知道了。”杨树生把那卷钱塞到了衣兜里:“爹,娘,我和小梅带着小六去县城了。” 他心里暗暗下了决心,无论如何要攒够钱给补上,人不能自私。 爹的工作给了他,两个弟弟啥话都没说,只有二弟的媳妇熊芬小声嘀咕了几句,自己可不能不管他们,他干活挣钱,就是给大家伙挣钱,只是现在有小六了,他免不得要多为小六考虑,给她买的东西多了,家里照顾也就少了。 廖小梅听说婆婆给了一百五十块钱,又惊讶又欢喜:“那咱们今天下午就去买自行车。” 杨树生点了点头:“好呐。” 两个人脸上都洋溢起幸福的笑容,廖小梅怀里的杨宁馨也笑了起来,这下杨树生回来就不用走路了——为了省下车费,这一年来,除非是大雨大雪天气,杨树生每次都是走路回来的。 两个人收拾了下,廖小梅从柜子里把自家攒下的三十来块钱给带上,两人招呼了左亚辉一道去县城。左亚辉开始还不肯马上动身,只说今天下午还能再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可后来她没经得住廖小梅的劝说:“你过年回咱村还没回去过哩,干嘛不回家去歇息一个晚上?今天下午走不就是少记半天工分不是?明天早上走,你不一定赶得上趟。” 廖小梅做起思想工作来也不赖,左亚辉坚定的信念发生了动摇。 “我少记半天工分,可就比不上她们那样优秀了……”她有些担心:“向党组织汇报的时候,我会因为自己贪图享受舒适而痛恨自己。” “嗐,你是回去看爹娘,这是孝顺,怎么是贪图舒适呢?不算的,不算的。”廖小梅推着她朝屋子里走:“上个月杨队长不是给你多记了十个工分吗?你在我们村的知青里边,算是头一号了。” 左亚辉被廖小梅说得连蹦带跳进了自己房间。 廖小梅冲着杨树生笑了起来:“毕竟年纪轻,那时候我刚嫁给你,也老想着要回娘家去。” 杨树生也笑了起来:“可不是,我看你流眼泪,还以为我得罪你了。” 两人站在门口忆苦思甜,杨宁馨窝在杨树生肩膀弯弯里,听着他们两人说话,听着听着就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感觉,这时候就听到一阵踢踢踏踏的声音,左亚辉已经走了出来。 她穿着绿色军装,挎着一个小布包,包上绣着一颗五角星。 “走吧。”左亚辉脸上带着微笑,拍了拍那个小布包:“我还带了纸和笔,晚上好好写一下上台的稿子。” “还是左知青文化高。”杨树生和廖小梅很羡慕的看着她。 一行四人出了门,走过春天的田野,一片新绿茫茫,似乎看不到尽头,风轻轻吹过,田中刚刚插上的秧苗不住东倒西歪,有些叶子已经拖到了水面上。 走到公路上,杨树生怕廖小梅走不了远路,也怕左亚辉出于面子要坚持走路,主动提出要乘车:“带着小六不太方便走路。” 左亚辉高兴的接受了这个提议,不一会有辆中巴车过来,几个人上了车,差不多二十四五分钟就到了县城。 X县的汽车站破烂不堪,墙壁上刷着醒目的mao主席语录,车辆进站的时候,上来一个穿着深蓝色衣裳的女子,眼睛扫视了一眼车厢里的人,高喊了一句:“为人民服务!” 左亚辉也跟着高呼:“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那女子满意的点了点头,伸出手指清点了车里的人数,然后在本子上记载下来:“你们下车吧,要是有人查询你们从哪里来,要如实回答。” 啊,这小破车站还查得挺严格,杨宁馨从车上下来,就发现一块小小的地坪,上边停着四五辆中巴车,看起来X县一天到头没几辆车在外边跑啊。 车站里有一种奇怪的浑浊气味,酸臭里带着一点老烟叶子的老辣气息,混合着汽油柴油的味道,熏得人几乎要吐出来。廖小梅苍白了一张脸,杨树生一只手抱着杨宁馨,一只手扯着廖小梅的胳膊,匆匆忙忙走出了车站。 走到外边空气清新,廖小梅舒服了一些,用手使劲儿抹了抹胸口,喘了两口大气,这才缓过神来。 “左知青,我没事,你先回家去吧。” 左亚辉朝他们一家三口挥了挥手:“那好,明天上午八点,准时在万人大会场门口见。” “小梅,咱们去看自行车去。” 等着左亚辉走远,杨树生很开心的拉着廖小梅朝前边走:“去东风商店,那里货最齐全。” 廖小梅有几分犹豫:“不是说要票才能买吗?你去哪里弄到买自行车的票呢?” 杨树生拍了拍口袋,笑得很高兴:“自行车票我去年就弄到啦,是我们公司的书记给我弄的,他人挺好,是他主动提出来要给我弄的。” 这位书记就是三年前慰问过杨国平的那位,他看着杨家父子都是厚道人,杨国平上班出了这么大一件事情,他心里挺愧疚的,对杨树生多有照顾。去年杨树生和同事们说起想买自行车好回去看望老婆孩子的时候,书记正好坐在旁边吃饭,就把这事情记在了心里,没过两个月,他就给杨树生弄了一张买自行车的特许票。 “你们书记可真是好。”廖小梅叹着气说:“咱们欠他人情了。” 果然那是个买什么都要票要证的年代,杨宁馨眨巴眨巴眼睛,唉,光有钱都买不到自行车,还得有票证。 第三十九章 东风商店是X县最大的一家国营商场,门口有几级台阶一层层的升上去,门口还放着两个石狮子,看起来很气派。 廖小梅很惊奇,摸了摸石狮子的脑袋:“这商场门口咋还放个石狮子呢?” 杨宁馨也觉得有意思,中国建筑里有摆放石狮子的例子,可一般都是高门大户里给摆在门口,显得威风气派的,这商场前边也摆个石狮子,看上去就很有一丝了。 杨树生挠了挠脑袋:“我听说是破四旧,把文庙给烧了,门口那对石头狮子就搬到这里来了。唉,都说可惜了里边不少的书。” 把文庙给烧了?杨宁馨心中大呼可惜,那可是传统建筑,也不知道有多少文化瑰宝收藏在里边,竟然就一把火给烧了,这个时代果然是愚昧得可怕。 杨树生推开玻璃窗户,领着妻女走了进去,商场有很大,每一个柜台之间都隔了很远,人们排着队在购物,柜台后边的营业员,一律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大布衣裳,脸上鲜有笑容,站在那里听着顾客的要求,在柜台间走来走去的拿着商品。 门口是卖布匹的柜台,柜台上堆着一捆捆各种颜色的布料,以蓝、灰、黑、绿几种颜色为主,很少有花颜色的布料。杨树生指了指柜台上一卷浅蓝色的料子,嘿嘿的笑着:“小六的背背衣就是那料子,过年前给她做的那件。” 大家都没有什么消费欲望啊,杨宁馨看了看那卷浅蓝色的布,都过了两三个月了,还有一小卷——这个县城里的人是不用添置新衣裳了?沿着卖布的柜台朝里边去,是一个卖鞋子的柜台,笨重的木头柜子里镶嵌着玻璃,里边陈列着一排解放鞋,一排胶鞋,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杨宁馨还发现有一双小白鞋。 这年头还有这么时髦的好东西呢,样式跟后世的那种芭蕾舞鞋有得一拼,颜色很白,白得耀眼。 杨树生看到女儿盯着那双小白鞋不放,宠溺的刮了下她的鼻子:“小六快些长,长大了就能穿小白鞋了。” 鞋柜后边的女售货员冲他们一家三口笑了笑:“你女儿长得真好看,以后少不得要给她买这小白鞋,多给她买几块布料做漂亮衣裳。” 也许是柜台前边没人,她闲得慌,这才会开口和他们说话吧,杨宁馨冲着她甜甜的笑了起来,她的笑容格外好看,就像三月的暖阳,能将人的心都融化。那个售货员忍不住伸出手来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小朋友今天是要来买什么的呢?” “给爸爸买自行车。” 杨宁馨的口齿清晰,每一个字都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要买自行车,那个售货员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看着廖小梅的眼神有些羡慕嫉妒恨。 据说在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已经兴起了三大件,自行车,手表还有缝纫机,城里人结婚一般会在这三大件里选一件,家里条件阔绰的,买两件或者是三件都买全。 要是谁家买好了三大件,姑娘家做梦都想要嫁进这样的人家——这是殷实户! 现在听到一个小娃子轻描淡写的说买自行车,由不得让那售货员吃了一惊,没想到这两个穿得很朴素的人,竟然是有钱的主。 “买自行车要继续朝前走,直到这条路的尽头。” 虽然满心的羡慕嫉妒恨,可售货员还是秉着为人民服务的原则,热情的给土豪一家指了路:“你有车票没有啦?” “有的,有的。”杨树生憨憨的笑着点头。 售货员叹了一口气,更羡慕廖小梅了。 不仅有钱,而且还有关系,连这么紧俏的自行车票都能弄到手,这女人可真是天生好命,嫁给有钱男人,还生了个这么好看的娃,真是人生赢家。 一家三口走到东风商店的最里边,就看见有两排自行车摆放得整整齐齐,车身乌黑,坐凳高高,轮胎映着电灯闪闪发亮。 一个营业员站在自行车旁边,看到杨树生走过来,并没有动身。 每天到自行车柜台来看车的不少,可真正买的却没几个,她习惯得不想主动上前询问他们想要买什么牌子的自行车——一般都只是来看看而已。 “小梅,你看看,哪一辆自行车比较好?”杨树生指了指最前边那种自行车:“这种咋样?” 廖小梅走过去看了看,摇了摇头:“这坐凳太高了点,轮子也大,万一摔下来咋办哩?” “那咱们买辆这样的?”杨树生又走到了左边,看了看那排稍微显得轻巧些的自行车,用手拍了拍坐凳:“这个呢,小梅?” 杨宁馨低头看了看那一排自行车,这些和二十一世纪轻便型的山地车相比,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款式,面前这一排自行车,前边有一根横杆,后边有个笨重的坐凳架子,轮胎很单薄,并不太厚,看上去不是很结实。 听着杨树生说买车,那个扮演车模好多年的售货员这才懒洋洋的走了过来:“这是二六型号的,男女都适合,那边是二八的,一般都是男人才会买那种。” “那咱们就买这种二六的!”杨树生笑眯眯的望着廖小梅:“我教你骑会,以后你也能骑这车带着小六去外婆家看外公外婆了。” 廖小梅抿着嘴笑了笑,就算决定了下来,偏偏售货员认真负责:“同志,二六的自行车有几个品牌,永久、飞鸽、凤凰,你们选哪一种?” 杨树生犯了难,他决定把选择权交给女儿:“小六,帮爸爸选一个。” “凤凰。”杨宁馨不假思索的解答了这个问题,她的记忆里,好像凤凰是个很好的牌子。 “那就选凤凰!”杨树生乐呵呵的亲了女儿一口:“小六也是咱们家的金凤凰!” 售货员把收钱的票据开好,让杨树生拿着去收钱的柜台:“记得要带上自行车票,要不是他们不会收你的钱。” 杨树生捏了捏衣兜角,那张略微有些发硬的票还在,他吁了一口气,抹了下额头的汗珠子,拿了票据到那边付了钱,售货员这时候变得非常热情,以她卖自行车的经验给杨树生选了一辆很亮的自行车:“同志,这个收据你要拿好,记得去单位开个介绍信,然后到公安局去给自行车上牌照。” 杨宁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行车也要上牌照?这不跟二十一世纪的汽车一样了?物以稀为贵,这个年代里头,自行车就是后世的私家车了。 推着车出了东风商店,杨树生拍了拍自行车凳子:“小梅,坐上来,我载你和小六去单位开介绍信。” “你知道骑?”廖小梅有些害怕,她偶尔看到过有人骑自行车,可这样真实的接触到自行车,这还是第一回。她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自行车后座,低声问:“咋坐哩?我抱着小六不好跳车。” “你先坐上来。”杨树生双手扶着车把,挺直了背,一条腿从横杆那里跨过去,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脚踩着脚蹬的小板子,整个人已经坐上了自行车的坐凳:“我现在带了刹车,你只管放心抱着小六坐上来,摔不着你。” 廖小梅抱紧了杨宁馨,踮了下脚尖,整个人就坐到了后座,杨树生一踩脚踏板,自行车就朝前边滚动起来,车轮在黑色的地面上压出了一条车辙,好像他们家的幸福生活沿着这条车辙朝前边延展,一直到很远的未知处。 杨树生上班的木材公司在城南,一扇大铁门半开着,地坪里停了一辆运货的大卡车,有几个工人正用木板推车把圆木运到不远处的库房去。 看到杨树生骑着自行车进来,装运的工人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热情的和他打招呼:“树生,买了自行车?” 杨树生得意的拨了拨车铃铛,一串清脆的响声飘荡在三月的碧空下。 “小梅,你下来,我们到了。” “哟,树生,你媳妇和娃儿都来了?”那几个同事朝着他们走了过来,看到一张粉嫩得像花朵一样的小脸蛋,一个个啧啧称赞:“你女儿可真好看,这大眼睛小嘴巴生得多漂亮,真的是难得一见的漂亮。” 听到别人赞扬小六,杨树生很得意:“我们家小六明天要去万人大会场开会哩!我们湖泉村的忠字舞跳了县城第一名,我们家小六是领舞!” “哇,这可了不得!”杨树生几个同事围着廖小梅和杨宁馨不住打量:“大概是随了她妈妈吧,你有点份,不多。” 因为廖小梅没有住在城里,杨树生早在托人打听有孩子抱养的时候就在公司里说媳妇怀上了,同事们很自然的以为杨宁馨就是他们亲生的女儿,总在拿着杨树生和廖小梅的脸比照着,看能不能在小娃娃脸上找出他们的影子来。 “得得得,不和你们聊了,我得赶着去找书记开个证明,给自行车上牌照。” 七嘴八舌说话的人多了,廖小梅有些疲乏,杨树生心疼媳妇,赶紧去找书记开证明,早些去办好这牌照才放心。 书记的办公室就在进门不远处的小木楼上,杨树生“蹬蹬蹬”的跑上去,没多久又“蹬蹬蹬”的跑了下来,手里拿了一张信纸,上边抬头套红,下边还盖着红红的印章。 “成了?”廖小梅很惊喜,这一会儿工夫就办好了。 “成了,我去公安局,你们娘俩到我房间休息一会,等我回来。” 第四十章 杨树生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暮晚时分,木材公司的工人已经下班,宿舍的走廊里一阵阵脚步声响起,开门关门的声音很大,杨宁馨能听到有人正在隔壁引吭高歌:“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为什么这样红……” 小伙子的声音很响亮,纯粹的男高音,浑厚的声音里透露出一种对爱情的向往。 廖小梅把杨宁馨放在杨树生的床上,弯腰逗弄她玩耍,杨宁馨抬头好奇的打量着这间宿舍,发现竟然有四张上下床,每边放两张。 上边的床堆放着杂七杂八的东西,有刷牙的杯子,里头放着牙膏牙刷,有吃饭的大菜碗,还有一些木头衣架。屋子中间用一根尼龙线拉直,上头挂着褪了色的毛巾,一律灰蒙蒙的,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杨宁馨很好奇,这屋子里睡了四个人,应该每天都会拿错毛巾——反正看上去都是一模一样,要是天黑的时候没点灯,拿错的可能性更大。 可能得知杨树生的媳妇来了,房间里住着的另外三个人回来拿了菜碗就走,多停一秒钟都似乎不行,好像是需要避嫌的意思。杨宁馨心里暗地感叹了一声,这个时代就是民风淳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既不生疏可又有分寸。 “小梅,我回来了。” 杨树生兴高采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廖小梅赶紧站了起来:“都办好了?” “没呢,公安局还没现成的车牌,要隔天做,给我登记了一下,让我过三天去。”杨树生把自行车的钥匙圈伸了过来,借着屋子里五瓦左右的电灯光,杨宁馨看到钥匙圈上有一块小小的蓝色牌子,有点像盾牌,深蓝色,上边还刻着一些字,因为隔得太远,看不清刻着的是什么。 “X县公安局。”杨树生指着上头的字给廖小梅看:“有了这个牌子,我的自行车上路就不怕查了。” “不是说没现成的?这不是?”廖小梅喜滋滋的拿着那块车牌左看有看,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看。 “那个车牌是镶到自行车后边挡板上的,上边要刻上mao主席语录,下边是车子的顺序号。”杨树生兴致勃勃的和廖小梅唠嗑:“给了两条主席语录让我选,一条是我们要的是热烈而镇定的情绪,紧张而有序的工作,另外一条是我们应该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你选了哪一条?”廖小梅笑眯眯的看着杨树生:“我猜你是选第二条。” “没错。”杨树生把车钥匙拿了过来,弯腰把床上的杨宁馨抱起来:“小六,跟爸爸吃饭去,爸爸今天让你吃好菜。” 木材公司的食堂还挺大,里头摆着不少方桌条凳,挨着里边是一排柜台,左边一个窗口打饭,其余都是打菜。 杨树生抱着杨宁馨站在前边,廖小梅端了两个菜碗跟在他身后排队,轮到他们家的时候,打菜的大婶看了一眼杨树生:“哟,树生,你媳妇和娃儿来看你了?” “嗯。”杨树生点了点头:“曹家婶子,给我来两份荤菜,两份素菜。” 曹婶伸手把廖小梅手里的菜碗接了过去,拿了瓢在盛菜的大锅里舀了几勺,拿着瓢按紧了一下,又到上边浇了一瓢菜,这才把碗给递出来。 “曹家婶子,你咋对树生这样好哇?按紧按紧不说,还给他上头舀一勺!”后边有人善意的起哄:“轮到我你也多打一点菜才行。” “你这小兔子崽子,没看到树生媳妇娃儿都来了?我多给的那一勺,是给娃儿吃的!”曹婶拿了打菜的瓢在锅子边上敲了又敲:“你这兔崽子要是也带媳妇娃儿来吃饭,我肯定给你多打一勺!” “我对象都没有,哪里来媳妇和娃儿……”后边那人讪讪的说了一句,没了后文。 杨树生领着廖小梅到靠墙的桌子坐好,廖小梅先喂杨宁馨吃饭,拿筷子夹了小小的一团饭送到杨宁馨嘴边,她一张嘴,饭团就滚进了嘴里,廖小梅翻了翻饭上边盖着的菜,挑出了一小块肉给她:“小六,吃肉咯。” 对于很久才能吃到一次肉的杨宁馨来说,她发现肉的味道挺香,每次吃肉都是一种享受。 吃得正香,一个小伙子捧着菜碗走到了他们那张桌子坐下,热情的跟杨树生和廖小梅打着招呼,杨宁馨看了他一眼,就见他穿了一件工作装,一只衣袖卷着,一只衣袖却是放下来的,心里头奇怪,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穿衣潮流,难道是忙昏头忘记放下衣袖了? “现在也不知道几点了。”那小伙子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树生哥,你可以带嫂子去逛下中心广场那边,今天好像他们在搞什么活动。” “你不是有块手表吗?咋还问我几点?”杨树生瞥了一眼那小伙子卷起的衣袖:“喏,你手表戴手腕上嘛。” 杨宁馨笑了起来,这大概是等于二十一世纪里的朋友圈炫富,只是这个时代没有这样发达的通讯工具,只能靠自己实力出位了——卷起衣袖就是为了炫耀他有一块手表,可是杨树生和廖小梅谁也没注意,只好用言语来吸引他们了。 “哦哦哦,我忙得给忘记了戴了手表出来。” 小伙子装模作样抬起手来看了一眼:“树生哥,六点了,你得抓紧点才行。” 杨树生点了点头:“多谢关心。” “你慢吃,我先走了。”小伙子三口两口扒完饭,端了菜碗追上了跟他擦肩而过的那个人,那只卷起衣袖的手搭上了那人的肩膀:“现在几点了?” 杨宁馨目睹了小伙子以极速连接炫富两次,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人倒也是傻得可爱。 “小六,你在笑什么?”杨树生和廖小梅看着杨宁馨笑得跟盛开的花朵儿一样,不由得好奇:“有什么好笑的?” “爸爸,我觉得你们这里的人好有钱。” 杨宁馨含蓄的说了一句,不想点破。 “你是说那位叔叔戴了手表?”杨树生一愣,笑了起来:“那是他买给女朋友的彩礼,趁着还没送过去自己先戴几天。” 难怪,那手表亮晶晶的,一看就是全新的东西。 一家三口快吃完的时候,一个约莫五十岁左右的来人走到了他们桌子面前,看到杨树生带着廖小梅和杨宁馨在一起吃饭,那人径直走了过来:“树生哇,原来是你媳妇带娃来看你了,我说怎么突然今天就买上车了,难怪是你家掌柜的给你送钞票来了。” “张书记……”杨树生有些不好意思:“老早就想着要买呢,媳妇今天有空,就跟我一起进城来了。” “那晚上她们睡哪里?”张书记看了一眼杨宁馨,脸上露出了笑容:“你这女儿和城里的小姑娘一样好看哩。” “我们宿舍几个出去借宿了。”杨树生低着头,声音跟蚊子叫一样:“每次都要打扰他们,我也真是不好意思。” 张书记很严肃的望着杨树生,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气说:“杨树生同志,我要好好的批评你!” 杨树生的脑袋更低了:“张书记,我下次一定不带媳妇进城了,给舍友添了麻烦。” “嗐,树生同志,你都想了些什么呢?”张书记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我是想批评你太不相信党组织!你有困难为什么不来找组织解决?是信不过党,信不过我吗?” 被张书记一通说,杨树生更觉得脑袋里一锅浆糊,完全不知道怎么接腔才好。 “树生同志,你要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后不能不相信党,有了困难就来找党组织!”张书记的眉毛渐渐舒缓:“我早就寻思着给你们这些成家的人准备好单身宿舍,去年咱们公司不是盖了一幢两层楼的房子吗?你等会就到我这里来拿钥匙,今晚就带着你媳妇孩子搬到那房间里去住!” 杨树生完全没想到张书记竟然给了他这样一个处罚,心里头欢喜,口里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好在杨宁馨抬起头,甜甜的说了一句:“谢谢伯伯!” “瞧瞧,这小嘴可真是甜!” 张书记笑着逗了下杨宁馨:“你怎么把你爸爸的话都说出来了?” “伯伯,我知道我爸爸想说什么,我就代替他说了。”杨宁馨笑得更甜了:“伯伯你真好,我还没见过一个比伯伯更好心的人。” 这几句马屁拍得溜溜的,张书记听得很受用,笑得更欢快了。 杨树生又惊又喜,他心里头早就模拟过好几次问组织要房子的问题,没想到张书记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自己压根就不要费唇舌就心想事成了。 吃过饭,夫妻俩主要的任务就是整理东西,等着杨树生拿到了钥匙,就把东西捆成一团送到了那边木板楼上边去。 单人房间面积很大,可里边的装备却很简陋,一张床,一个书桌,两把椅子,可在杨树生眼中看起来就已经是天堂。站在门口,他含蓄的看了一眼廖小梅:“这房子咋样?” “挺好的。”廖小梅走了进来,伸手拉了一根挂在床边的线,又亮了一盏灯。 “小梅……”杨树生伸手搂住了廖小梅的肩膀,却被她轻轻推开了:“你别把小六给硌着了。” 杨宁馨从廖小梅肩膀那边露出一个头来,嘿嘿嘿的笑。 杨树生和廖小梅都三十多的人了,亲热起来的时候依旧还是那样含蓄。 章节目录 第33章 第四十一章 晚上夫妻俩带了杨宁馨到县城转了一圈, 那个小伙儿说的中心广场上确实有活动, 歌曲比赛, 但是因为杨树生和廖小梅整理了好一阵房间,出去的时候已经快八点,比赛接近尾声,杨宁馨只来得及听了几句合唱:“社会主义好, 社会主义好……” 广场上的人很多, 大家都很热情而且积极, 歌唱比赛结束以后, 有人站在台上带着周围的人背诵mao主席语录, 瞬间广场的上空响起整齐划一的声音, 铿锵有力。 杨树生和廖小梅两人也站直了身子,抱着杨宁馨跟着朗诵了起来, 他们两人的脸上有一种庄严神圣的表情, 就好像背诵mao主席语录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一样。杨宁馨转头看了看旁边的人,也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全神贯注看着台上那个人奔放而有激情的背诵。 这个年代, 是靠着精神力量支撑的一个年代, 而二十世纪,或许是没了精神支柱, 虽然生活水平提高了,人吃穿不愁还有各种物质享受, 但总觉得缺少了点啥, 杨宁馨默默的想着, 或许就是少了精神支柱。 当然,她觉得这个时代讲求精神支柱有些太过,可后世却又太缺失,要是两者能找一个适合的切入点,中和一下,人们的幸福指数会更高。 X县并不大,主街就纵横交错的四条大马路,马路两侧的房屋建得很密集,在朦胧的路灯里,看上去黑乎乎的一片。杨树生和廖小梅每人牵了杨宁馨一只手,慢慢的在县城街道上走着,街道上的行人并不多,偶尔能见着男女青年一前一后的走,中间差不多有一尺左右的距离。 两人绕了一圈,抢在一家供销社关门之前给杨宁馨买了点零食,剪了一块衣料,这才心满意足的回了宿舍。 廖小梅给杨宁馨洗了手脚,把她放到了床铺里边,脸贴着她轻轻擦了一擦:“小六,睡觉咯。” 杨宁馨冲着她甜甜的笑,伸手抱住了廖小梅的脖子:“妈妈,我爱你,晚安。” 廖小梅怔怔的看着她,眼圈又红了一圈。 唉,这个时代,流露点真情实感太容易煽情,杨宁馨赶紧把手给撤回来,翻了个身,小屁股朝外边,假装闭眼睡觉。 杨树生拎着开水壶进来,看到廖小梅坐在床头擦眼睛,有些奇怪:“你怎么了?” 廖小梅抬起头,哽咽着说:“树生,小六刚刚对我说她爱我。” 杨树生把水壶放下,一双手按着床板,伸了脑袋看了看已经闭上眼睛的杨宁馨,轻手轻脚的撤了回来:“小六很懂事的,还好咱们是从吃奶的时候就把她抱过来养,她应该不会记得以前的事情。” “嗯,我想她是把我们当成亲爹娘的。”廖小梅掏出手帕搡了搡鼻子:“我心里头可真高兴。” “我也高兴。”杨树生坐了下来,伸手搂住廖小梅的肩膀:“咱们有个这样聪明伶俐又好看的女儿,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咱们。” 廖小梅点了点头:“可不是?” 她心中那点不安,慢慢的在消失。 当初抱了杨宁馨回来,不仅是想要养个孩子让自己的生命圆满起来,更想要她能带来好运气,押子成功,可是这孩子如此的乖巧可爱,廖小梅渐渐的将自己的心结解开,不再去想着抱娃生子的事情。 今年春节回娘家,她老子娘还追着问看肚子里头有没有动静,廖小梅摇了摇头:“没有呢,我和树生都不想这事了,小六就是我们亲生的娃儿。” “唉,看起来是没有生孩子的命了。”廖小梅的娘叹着气:“你们俩就好好带着小六吧,她那么早就到了你们杨家,只要没人说,她会把你们当成亲生父母的。” 刚刚听到小六对她说的那句软绵绵甜蜜蜜的话,廖小梅的心都要融化了,她靠着杨树生的肩膀,满足的笑了起来:“树生,咱们一家三口的日子以后会越过越好的。” 杨树生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点了点头,嘴唇在廖小梅的耳边轻轻的蹭了蹭。 “树生……” 廖小梅站了起来,声音里有些娇嗔:“小六今晚和咱们一起睡呢。” 杨宁馨悄悄的睁开了一线眼睛,看到墙壁上有两个人影晃动。 杨树生和廖小梅情到深处不能自已了?她回想起在旺兴村的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唐大根和陈春花两人隔几天就要激情一把。 被抱到湖泉村,她平常和廖小梅睡,杨树生回来以后,王月芽就会把她抱过去,其中的奥秘,不用猜都知道是为什么。只是这样也挺好,免得她身在现场很尴尬,可今天……好像两个人似乎有些情动,不能控制自己? 杨宁馨偷偷的抠了抠垫着的被子,想抠出两团棉花来塞耳朵,可那垫被很硬,棉花一点也不软,就跟铁疙瘩一样,怎么抠都没用。 她闭上了眼睛,心中默默的念叨着那句经文“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希望用这句话来反复催眠自己,看看能不能在他们进入状态之前把自己催眠了。 然而,念了一遍又一遍,她毫无睡意。 而且,当杨宁馨睁开眼睛的时候,墙上那两个影子已经分开了。 “小梅,今天你走了那么远的路,累了吧,我给你洗脚。” 杨树生蹲下了身子,用手轻轻的按揉着廖小梅的脚:“唉,你干活太累了,看看这里都起了一层粗皮了。”他伸出手指摩挲着她的脚后跟,那里的皮肤很粗糙,没有刚刚和她结婚的时候那样柔软:“咱们家就你一个人去处工分,真是苦了你。” “树生,这算什么苦,你在公司上班还不是一样辛苦?”廖小梅低下头,眼里全是温柔:“一个家还计较谁更苦?不该是一家子齐心协力把日子过好?倒是我,肚子不争气,没能给你添个一男半女的,着实过意不去。” “你怎么又说上这事情了?”杨树生拿了擦脚布细致的给廖小梅擦干净脚,脱了袜子坐到了她身边,把自己的脚伸进洗脚盆,就着那盆水洗了个脚:“我都和你说过了,咱们有小六了,小六就是咱们亲生的娃,你咋还说那么多。” 他端了洗脚盆出去把水给倒了,回到宿舍关了门,擦了擦手:“今儿不早了,快些歇息吧,明天一早就要去万人大会场和左知青会合呢。” 廖小梅应了一声,脱掉外边的粗布衣裳,躺到了杨宁馨旁边,杨树生关了灯,摸着黑走到床边,占据了最外边的那部分床,没多久,房间里就响起了细细的鼾声。 杨宁馨提着的心这时候才放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和杨树生廖小梅睡一张床,可是万万没想到,本来眼看着就要发生的一幕忽然就转了风向,两个本来已经动情的人,竟然会怕吵醒她,竟然硬生生的控制住了。 好吧,今夜无战事,安心睡觉。 第二天一早,杨树生带着廖小梅娘俩去食堂吃了早餐,稀饭配馒头,那阿姨还给他们夹了一段兰花萝卜,萝卜切成螺旋形状,上头抹了一层红艳艳的辣椒酱,看上去就让人觉得很有食欲。 杨树生扯了一小条放到杨宁馨嘴里,她嚼巴两下,又咸又辣,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廖小梅见着她这表情,有些发慌,赶紧拿了吹冷的白粥给她喝:“小六,喝点这个就不辣了。” 这萝卜做得这样咸辣,原来就是用来下饭的,吃了这根萝卜条,杨宁馨把一小碗稀饭都喝了个底朝天。 杨树生和廖小梅看她这样能吃,很开心的笑了起来。 吃过早饭,杨树生用车载着她们去了县城里的万人大会场,那里已经有人在排队等着进去,廖小梅抱着杨宁馨东张西望看了一圈,找到了站在左边入口不断朝她挥手的左亚辉。 一看左亚辉就是精心打扮过的,白色尖领衬衫,外边罩着一件绿色军装,军装衣领没有扣严实,露出里边的衬衫衣领,白色压着绿色,格外显眼,她的头发扎了两把小刷子,显得很干练很精神,腰间那根军用皮带恰到好处的把她纤细的腰肢勒出了完美的曲线。 上台领奖的人,是湖泉村的脸面,当然要打扮得好看一点。 左亚辉带着廖小梅娘俩走到后台门口,掏出大队给开的介绍信,后台的人已经得了通知,看到是湖泉村前来领奖发言的代表,赶紧让人带着他们坐到了第二批的中央。 第一排坐着一群领导模样的人,杨宁馨睁大眼睛看了看,就看到了右边有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她伸手指了指:“刘部长!” 左亚辉顺着杨宁馨的手朝那边看了看:“哟,还真是刘部长呢,小六眼神可真是好使。” 她站了起来,一只手压着靠背,慢慢的从椅子与椅子之间的空距挪了过去,走到刘部长身后,她探了半个头,轻轻的在他耳边喊了一声:“刘部长!” 戴着眼镜的男子转过头来,看了看左亚辉:“同志,你是……” “刘部长,我是湖泉村忠字舞的编剧!”左亚辉很兴奋,眼中带着崇拜的神色。 “湖泉村?哦哦哦,我知道了!”刘部长伸手扶了扶眼镜,打量了左亚辉一眼:“你一个人来的?我不是让你们村那个小女娃也要来吗?” 左亚辉笑着朝杨宁馨那边指了指:“她来了。” “那就好。”刘部长笑着挥了挥手:“一定记得要带她上台,让她说几句感受。” 左亚辉愣住了,心里头有一点微微的失落。 第四十二章 万人大会场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大,站到台上看下边,只见到黑压压的一片。 左亚辉带着杨宁馨上台,主持人赶紧迎上前来把杨宁馨抱了起来,把手里的麦克风递给了左亚辉:“下面,欢迎第一名的获奖者,湖泉村的编舞左亚辉同志发言!” 左亚辉接过麦克风,把它固定在前边那根竖立的钢竿上,她凑近麦克风,轻轻的“喂”了一声,广播里传出了一个甜美的女声。 台下的人忍不住都齐刷刷的把目光投了过来。 左亚辉很骄傲的站直了身子,挺了下胸,一双大眼睛朝台下扫了一圈,这才开始了她精彩的演讲。她昨天下午到家就开始写稿子,差不多写了三个小时,吃晚饭的时候请她爸爸看了一遍,稍微进行修改。 她爸爸是一个中学语文教师,拿了左亚辉写的稿子看了三遍才开始动笔修改,改来改去,基本上没见她自己写的东西,等于是给她重新写了一篇。没经过自己大脑的东西,要死记硬背有些难,左亚辉昨晚一直背到了晚上十二点才睡觉,今天早上起来又拿着稿子读了好几遍,这才觉得有些底气。 站在台上,成了万人瞩目的焦点,这让她心中充满了自豪。左亚辉声音高亢的开始背诵她爸爸修改过以后的文章,抑扬顿挫的背了两段,忽然间有一处忘词,她偷偷的瞄了一眼捏在手心里的演讲稿,迅速找到那地方,勉强对付了过去,可是偷看了一眼,后边的忽然就更加卡壳了,语句都有些不连贯。 她心中发慌,索性拿起演讲稿照着朗诵了起来。 她的声音甜美,让人忘记了刚刚她的卡壳,她恰到好处的以mao主席语录收尾,带动了全场的高超,大家一片欢呼:“mao主席万岁,□□万岁!” 掌声就如潮水般响起,左亚辉很得意的向观众致谢,这时主持人走上前来,把杨宁馨高高举起:“湖泉村还有一位特别的舞蹈队员,她就是年仅一岁的领舞杨宁馨小朋友,现在有请杨宁馨小朋友发言!” 那主持人肯定没带过娃,杨宁馨拧着身子,实在有些不舒服,她踢了踢脚,示意主持人把她放下来,双脚接触到地面,她舒服了许多,抬起头来朝主持人一伸手:“话筒。” “小朋友可真是老练!”主持人笑着把话筒递给了她:“杨宁馨小朋友,你现在心情怎么样?” “能和广大的ge命群众在一起,我无比的光荣和激动!” 主持人愣住了,没想到这一岁多的小娃儿竟然能说出这么官方化的回答。 台下一片沸腾,大家都吃惊的议论起来。 “这娃儿可真会说话!” “可不是吗?谁教她的?” “兴许上台之前就和主持人套好话了吧?”有人猜测着:“要不是怎么能回答得这样顺溜?” 台下的刘部长有些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转身,伸手朝下边压了压:“大家请安静,安静!” 见他好像有话说,另外一个主持人赶紧把麦克风给送了下来,刘部长拿了话筒在手里,很激动的对着全场的人说:“这个小朋友,是我应邀去大塘公社做评委时发现的,小朋友出于对mao主席的一片忠诚,刻苦练习忠字舞,而且还能演唱ge命歌曲,这说明湖泉村的思想教育做得好,连小毛娃娃都对主席忠诚,对党忠诚!各支部都要向湖泉村看齐,抓好思想共建工作,让伟大领袖mao主席的思想深入人心!” 刘部长的话再一次让全场都振奋了起来,台下有人高呼:“□□万岁!□□万岁!” 有了带头的,另外的人也跟着齐声高呼,整个会场气氛热烈,好像成了一片汪洋大海,大家都在狂热的高呼口号,一声高过一声。 杨宁馨拿了话筒站在台上,有些纳闷的看着台下翻滚得像一锅沸腾的水。 这些人的精神也太好了一些吧? 好不容易会场安静了下来,主持人弯腰问她:“杨宁馨小朋友,听说你很会跳忠字舞,能不能给我们表演一段?” 杨宁馨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她对于□□语录知之甚少,在这么多业务骨干面前还是不献丑了,就让歌舞表演来拯救自己吧! 拿起话筒凑近嘴边,她深情的开始背诵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歌词,背了一遍以后把话筒交给了左亚辉:“姨姨,你唱歌,你唱歌最好听了。” 看得出来左亚辉很喜欢表现自己,那就给她一个表演的机会。 左亚辉拿了话筒在手里,光洁的脸孔有些发亮。 “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 甜美的歌声响起,杨宁馨合着节奏开始手动脚动。 这步子以前每天练习七八遍,早就烂熟于心,再加上最近左亚辉教她舞蹈的基本功,更是提升了她,杨宁馨在台上的表演,已经不是当初在城隍庙的水平,她把刻板的忠字舞跳得很优雅,让人看了只觉得面前有一只白天鹅在翩翩起舞。 歌声停止的时候,杨宁馨的动作也恰好完成,歌与舞配合得相得益彰,会场里沉寂了几秒钟以后,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各位,各位!”刘部长抓紧了话筒,脸上洋溢着ge命战士自信的微笑:“我们要把咱们X县的奋斗精神传送出去,让兄弟县市知道咱们的决心和勇气,我建议把湖泉村这个忠字舞节目报送到省委文艺部,请他们安排时间表演,大家觉得怎么样?” “好!”台下众人欢呼一片:“可以先让湖泉村到县里做汇报演出。” 刘部长点了点头:“这些都会安排妥当的,湖泉村的忠字舞会和咱们红五月的活动融合到一起,造就X县高昂的革命气氛!” 这事情就是这样定了下来,左亚辉和杨宁馨代表湖泉村领了奖。 也没啥东西,就一张大奖状,还有一个印着“奖”字的茶杯。 另外刘部长讲话算数,真让县城的报社给湖泉村的人都留了一份报纸,他自己还随身携带了和杨宁馨的合影:“小朋友,我可是讲信用的人!” “谢谢伯伯,伯伯一身浩然正气,看上去就是心系群众,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 杨宁馨接过照片,喜滋滋的把刘部长给赞扬了一番,听得刘部长又扶了扶眼镜,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浩然正气啊,心系群众啊……要不是他亲耳所闻,还真不相信是一个一岁三个月大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小朋友,你再说一遍?” 这人听奉承话还听上瘾了?杨宁馨忍住想翻白眼的心情,笑得甜蜜蜜的:“我说伯伯你浩然正气,心系群众,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不仅刘部长听清楚了,就连旁边的几个领导也听得清清楚楚,大家都忍不住盯着杨宁馨琢磨了一番,这孩子怎么懂这么多?谁教她的? 左亚辉赶紧替杨宁馨解释:“各位领导,这些话是和我一同住在小六家的另外一位女知青教的,她是学前教育的学生,平常有空了就教小六识字说话。” 这解释说得通,一群领导这才恍然大悟的笑了起来。 “教得好,这孩子也学得好!” “可不是吗?看来湖泉村还真的可以做一个典型进行表扬,让县里各单位,各公社各大队派人去取经,怎么样才能更好抓好思想共建工作,让主席的思想深入群众。” “对对对,可以把湖泉村立典型!” 这件事情当即就拍了板,县委书记握紧了左亚辉的手摇了又摇:“小左同志,你一定要把县委的话带回湖泉村!” 左亚辉高兴得眼睛发亮:“好的,我一定把县里领导们的话带给杨队长,让他准备材料,接受县委检查!” “小左同志政治觉悟高啊!” 县委书记握住那柔软的小手,轻轻摸了一下:“作为知识青年下乡,能积极接受贫下中农改造,连手指都起了茧子,这说明小左同志已经全心全意投入到了清洁思想,接近农民的工作里去,这可真是难得!” 被县委书记表扬,左亚辉高兴得脸都涨红了,骄傲的挺胸站得笔直,完全没有注意到书记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轻轻挠了两下。 被廖小梅抱在怀里的杨宁馨眨巴眨巴两下眼睛,心里有些不舒服。 放在后世,这位县委书记可是赤luo裸的x骚扰啊,拉着左亚辉的手这么久还不肯放,一张脸皱巴巴的,那猥琐的眼神让她看着实在难受。 她扭过头去,举起相片看了看。 黑白照片,照得很清楚,刘部长和她的脸都显得格外白。 黑白照片似乎比彩照更有灵魂,单单是看着人的眼眸,就觉得灵动飘逸,全然不是彩色照片能表达出来的。 这是她和高官来往的证明,她要好好收藏起来,等着以后或许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她瞥了一眼那个依旧拉着左亚辉的手不放的县委书记,像那样的人就算了,自己还真不屑去找他,以后他飞黄腾达了也跟自己没啥关系。想挣钱致富的思路是没问题的,可是要为了钱去求这种人,她还真有些不屑。 古人都能不为五斗米折腰,目前她还能吃饱穿暖呢,何必降低了自己的人格。 第四十三章 杨宁馨原以为又要去那破旧的车站搭中巴回湖泉村,没想到县里竟然派了一台吉普车送她们回去,开车的小伙子精神头很好,刚刚见面就热情的逗弄她。 “小朋友,几岁啦?” “一岁。” “你跟妈妈来县城干啥?” “开会,领奖。”杨宁馨回答得很简单,刚刚在万人大会场被折腾了一阵,已经没了最开始在台上的精神:“叔叔,你帮忙提一下东西到车上吧,姨姨拎不动。” 廖小梅抱着她,腾不出手来,左亚辉拎着一叠报纸,还有一摞学习资料和红宝书,沉得把身子都弓弯了,走两步停一下。 那小伙子哈哈一笑:“知识青年下乡接受贫下中农改造,为啥都这么几个月了,还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一样?” 口里虽然这样说,可还是走上前去,帮着左亚辉拎起一摞资料:“快些走吧,我还要回来给书记开车呢。” 左亚辉抬起头来,冲着他笑了笑:“谢谢同志的革命友谊。” 她的笑就像炫目的太阳,那小伙子受到了猛烈的冲击,开始左亚辉低着头拎着书和报纸走的时候,他只看到了她曼妙的身材,现在看到了她的面容,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伸出了一只手:“同志你好,我姓龚。” 左亚辉皱了皱眉,只不过还是勉强的和他握了一下:“龚同志好,我姓左。” 龚同志的热情明显高涨了许多:“左同志,你把东西都放着,我帮你搬。” 杨宁馨趴在廖小梅肩膀上看得笑嘻嘻,英雄难过美人关,这话放到哪个时代都是对的,哪怕是目前这个据说只存在纯洁的革命感情的时代,这句话照样通用。 龚同志跑了两趟,把左亚辉要搬的东西全搬上了车,拉开副驾驶室的门:“左同志,你坐这个座位吧,在前边视线好,什么都能看到。” 左亚辉看了一眼廖小梅,龚同志赶忙表示要对小娃娃的安全负责:“带小娃娃的只能坐后座,这是每个驾驶员都要知道的常识,左同志你还是坐这里吧,别挤着大嫂和小娃娃了。” 听着他这样说,左亚辉无奈,只能坐上了副驾驶,龚同志一边开车和她闲聊,左一搭右一搭的说着县城的事情,两人聊来聊去,发现小学竟然是一个学校,只不过隔一个年级。 “那我是你的前辈了。”龚同志很热情的对左亚辉说:“以后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你只管来找我,我和孙书记去说!” 杨宁馨竖着耳朵听龚同志拍着胸脯吹牛,心里头想着,这时代里县委书记的司机也是很牛逼的,难怪以前那些贪官落马,就连司机的家里都搜出了价值不菲的财物。 湖泉村跟县城其实并不远,龚同志和左亚辉还只从小学聊到高中,杨宁馨就看到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树。 “停车,停车,到了!” 左亚辉指着那棵树喊了一句:“快停车!” 吉普车猛的一个刹车,廖小梅猝不及防,杨宁馨的身子直直朝前边扑了过去,她赶紧拿手挡住前边的座椅靠背,这才支撑住身子没让脑袋撞着。路边田间干活的村民,听着这刺耳的刹车声,都抬头看了过来:“哎,左知青和小六回来了!” 很快就有人过来帮忙提东西,那位龚同志想要最后献殷勤都没了机会,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左亚辉被村民们拥簇着朝前边走了过去,甚至连一个再见都没和他说。他站在吉普车旁边看着左亚辉的背影,捶了捶汽车引擎盖:“左姑娘生得真好看!” 杨林江得知县委决定要把湖泉村立为学习典型,欢喜得睁不开眼睛,可听着左亚辉说要他整理好学习材料,以便向前来学习的广大干部群众做介绍,他顿时就委顿了:“整理学习材料?我不会啊,咋整理?” 左亚辉同情的看了他一眼:“不就是写一些措施,你是怎么把思想工作做到位的?” “什么做思想工作啊,都是你和小六的功劳啊!”杨林江着急得脑袋上冒汗:“左知青,你们一定要帮帮我,万一领导来了,我说错话了咋办?” 看见左亚辉不吭声,只是脸上带着微笑站在那里,杨林江更着急了:“左知青,我给你多记点工分,你帮我整理出那些学习材料,行不?” “就记点工分,这也太少了啊。杨队长,这是全县立典型,大家都要来学习,你要出名了呢。”左亚辉摇了摇头:“这些东西当然是要你自己写才好去和别人说,要是我帮你写了,你对这些材料都不熟悉,怎么好介绍啊?” 杨林江脑门子上更光亮了,汗津津的一片。 他看了看左亚辉,咬了咬牙:“左知青,到时候队上有回城指标,我第一个给你!” 左亚辉笑了起来:“那咱们就这样说好了,明天我就开始给你写材料!” 两个人达成了交易,心情都很舒畅。 杨宁馨在旁边瞅着,心有感悟,无论是什么时代,交易都存在。 西边的天空一片红彤彤的,晚霞铺出了一块锦绣云毯,阳光的余晖把那片红色晚霞点染出金色的边,沐浴在夕阳里的一切都是金红颜色。 “叮铃铃……” 清脆的铃铛的声音响起,地坪里的几个人都不约而同抬起了头。 一辆自行车从村里的路拐了进来,跑得很轻快,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到了地坪里,骑车的人一只脚点到地面,一只脚踩在踏板上,手放在铃铛上一动,叮铃铃的响声又回荡在这暮色的乡间。 “爸爸!” 杨宁馨觉得杨树生以这种姿势出场真是帅呆了,堪比二十世纪那些全副武装去西藏的骑行英雄,她笑着从杨国平身边站了起来,步子稳健的朝杨树生走了过去:“爸爸,爸爸!” 杨树生朝她张开双手,杨宁馨把两只手伸了出去,杨树生一弯腰,轻轻把她抱起,放在自行车横杆的坐篮上:“小六,你坐稳了,爸爸带你去村里转一转!” 这个坐篮,是他第二天到日杂店买的,用钢丝绳扎好,问女同事要了一块碎花布,请她们在坐篮上打了个蝴蝶结。 这是小六的专座,当然要弄漂亮一点。 杨家其余几个小娃急不可耐的围拢过来:“大伯,我们也要坐车!” 一片叽叽喳喳的声音,好像一群麻雀。 杨树生无奈:“每次后座带一个人。” “好!” 得了杨树生的承诺,几个人不吵了,相互商量了一下,狗蛋最先爬上后座去兜风。 “抱好伯伯的腰。”杨树生吩咐了一句,狗蛋赶紧伸手抱住他:“伯伯,不会摔下来吧?” “那可不一定。”杨树生逗了他一句,低头在杨宁馨的头顶上蹭了蹭:“小六怕不怕?” 杨宁馨抬头笑着看向他:“爸爸,小六才不怕呢,有爸爸在,小六什么都不怕。” 杨树生作为一个父亲的骄傲得到了极大满足,他笑得嘴都合不拢,一只脚用力,整个人的身子已经坐正,开始熟练的踩着踏板,一上一下,两个车轮也跟着转动,自行车平稳轻快的朝前边跑了去。 “哟,大哥买自行车了!” 杨家几个媳妇听着外边铃铛响,也从厨房那边伸出了脑袋,廖小梅见着男人沐浴在夕阳里的雄伟身姿,心中欢喜,笑得嘴角都翘了起来,而旁边的熊芬却脸上变色。 “大嫂,大哥啥时候买的车啊?” 看着杨树生带着自家儿子狗蛋骑车出去玩,熊芬的脸色才好看了一点点,她转过头狐疑的打量了廖小梅一眼,暗地里寻思,听说大伯子一个月工资才十多块钱,婆婆说他每个月交了一半工资补贴做家用,那他咋还有钱买自行车呢? 肯定婆婆撒谎,不想让他们觉得老两口偏心老大,所以就编了些瞎话出来,什么每个月交了一半工资到家里,不就是想让他们安心,不要背地里嚼舌根——毕竟杨树生是抵职进了木材公司,杨国平三个儿子,凭啥就让老大改了吃商品粮? 放在自己身上想一想,要是自己每个月发十来块钱,会不会交一半到家里? 不会,绝不会! 公公婆婆真是太偏心老大了,不仅把工作给大伯子,还帮着他撒谎,良心不会痛吗? 现在家里没分家,大伯子挣的钱就是大家一起花的,他怎么能拿着这些钱胡乱买东西呢?熊芬眼馋的看着远去的自行车,想起了那个晚上做的梦,自行车被她压坏了,轮胎都变成了麻花,躺在路上,一个歪歪斜斜的八字。 呸,这自行车可不能是杨树生的专车,这是家里的,大家一块儿用的! 熊芬越想越怄气,回头进厨房低头择菜的时候,手下用劲,那些菜叶都被她扯得稀烂。 家里头就是不公平,大哥大嫂占尽了便宜,公公婆婆还老是护着他们,总说对他们有愧疚,以前不该主张要两个人离婚,让杨树生娶个能生娃的回来,搅和得他们不好过日子。 可是,女人不就该要生娃?不会生娃的女人不就是不下蛋的母鸡? 熊芬气哼哼的看了廖小梅一眼,看到她嘴角带着笑站在灶台边上切菜,心里头更是来火。像这种生孩子不出的女人,咋还有这福气?男人对她好,公公婆婆处处包容她,抱养了个孩子回来,就当她能生了似的? 押子,押个屁啊! 不会下蛋的母鸡永远不会下蛋,你放一窝鸡蛋到鸡窝里,它也不会下! 章节目录 第34章 第四十四章 “大嫂!” 想着心里就怄气, 熊芬总觉得要找点碴子, 把自己这口怨气给消了才行。 正在切菜的廖小梅抬起头应了一声:“熊芬, 怎么了?” “我怎么瞧着你最近好像胖了些。”熊芬眼睛瞄了瞄廖小梅的腰肢:“你穿的裤头有没有变紧?” 廖小梅笑了笑:“哪有的事?还是一样啊!昨天跟着树生去他们公司,特地还在磅秤上称了下,还是九十四斤,一点都没变。” 刘玲玲也停下手里的活计, 看了看廖小梅:“我也没觉得大嫂胖了啊。” “那可能是我看差了, 我寻思着大嫂是不是怀上了, 这腰才会粗了点哪。”熊芬得意的眯起了眼睛, 嘴角露出一丝看好戏的笑容:“我还以为那个押子真押中了哪。” 廖小梅的手一抖, 菜刀从她的手指边斜着切了下去。 钻心的疼痛让她“哎呀”叫了一声, 血从指尖慢慢的流了出来。 “大嫂,怎么了?”刘玲玲扔下手里的活计跑了过来, 见到廖小梅的手指已经红艳艳的一片, 唬了一大跳:“切到手了?我给你去找点布来扎着。” 廖小梅一只手掐着流血的地方,鲜艳的血凝聚在那里, 好像开出了一朵花。 “大嫂你怎么这样不当心啊?”熊芬一只手撑着膝盖, 慢慢的站了起来, 走到廖小梅身边看了一眼,装出一副惊讶的口气:“有没有切很深?” 廖小梅摇了摇头:“没事, 你去择菜吧,咱们得手脚快一点, 等会他们该回家吃饭了。” 杨家的水生土生, 收工以后都要到菜园子里去捣腾一下, 把那几块菜地打理得整整齐齐,推开篱笆门走进去,一片片的绿色真是招人喜爱。 熊芬听着廖小梅这样说,心中更是妒恨,自家男人在外头累得要命,回来以后还有去给菜地浇水,杨树生从城里回来,啥事都不做,就知道载着他那宝贝疙瘩小六到处转着玩,人比人,气死人。 这时候的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后座上还有狗蛋抱着杨树生的腰坐着。 “大嫂啊,你可要多吃一点,你这么瘦怎么好生娃?”熊芬瞅着廖小梅那略微苍白的脸,心中有一种报复的快意:“一块地不肥种不出庄稼,大嫂你可得给自己多施点肥,把身子养壮实了才好生娃,要不是那个押子也没用哇。” 廖小梅听着这些话扎心,可还是不得不朝熊芬笑得尴尬:“或许是这样吧,谢谢你的关心,我这身子比不得你们,可能是没得生了,打算把小六当亲生的养。” “嗐,这抱养的哪能比得上自己肚子里头爬出来的?”熊芬一屁股坐了下来,木头靠背椅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好像不堪重负就要垮掉:“大嫂,你能生的,加把劲把自己养胖一些,肯定就能生!” 廖小梅无精打采的应了一句,这时候刘玲玲拿了一块干净的碎布条跑了进来:“大嫂,止住血了没有?” 廖小梅把手指松开一点点,指尖又渗出了丝丝血痕。 刘玲玲朝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又走到厨房外边寻了点黄花地丁,把叶子捣碎和了手掌心的口水,然后把那些碎末放在布条上,捆住了廖小梅的手指:“大嫂,你休息去,这里有我哪。” 廖小梅摇了摇头:“不成不成,大家都吃习惯我煮的饭菜了,还是我来吧。” 门外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厨房里几个女人一抬头,就看到水生和土生挑着桶子走了进来,两个人额头都是汗津津的一片。 “大哥买了自行车呐!” 才跨进家门,杨土生就喜气洋洋的告诉刘玲玲:“刚刚骑到菜园子这边来了,可神气。” 刘玲玲点了点头:“我们瞧见了,带着几个娃出去转着玩了咧。” “以后咱们可以借大哥的自行车回你娘家了。”杨土生嘿嘿的笑:“刚刚大哥教我骑车,我也载着咱家大柱在山那头兜了一圈。” “是吗?”刘玲玲的眼睛一亮:“大哥会答应吗?” “咋能不答应哩?”廖小梅在那边赶着点头:“他周末回来在家歇两天,你可以让土生骑车载你回娘家转一转。” 婆婆从自己腰包里掏出一百五十块给他们买自行车,廖小梅和杨树生实在不好意思,总觉得自己占了两个弟弟的便宜,心里头疙疙瘩瘩的有些过不去,现在听着杨土生说要骑自行车载刘玲玲回娘家,廖小梅赶紧就答应了。 这自行车家里人一起用,这样才公平。 “大嫂,你可真好!”刘玲玲感动坏了,自行车可是稀罕东西,湖泉村还没谁家买了这个呢!她想起刚刚看到的那辆车,崭新蹭亮,两个车轮胎映着夕阳闪着光,坐凳上好像还有一块绒布包着,下边一圈黄色的小穗子,瞧着就觉得神气。 要是土生骑了这车载自己回娘家,那可要把娘家人羡慕坏,想到几个侄子侄女围着自行车转,嚷着喊着要坐自行车的时候,刘玲玲心里头美滋滋的。 熊芬听着杨土生这么一说,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男人。 这个木头疙瘩,有没有跟大哥说要借自行车呐?怎么倒给杨土生占了个先?这家里总要有个尊卑大小,自家男人是老二,要借自行车也得先着自家才行! 杨水生放下水桶走了出去,完全没顾得上熊芬的眼色,气得她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大嫂……”熊芬想了想,自家可不能吃亏,刘玲玲能骑自行车回娘家,她也可以! 廖小梅转过头:“熊芬,咋的了?” “明天我想借大哥的自行车,让水生载着我回娘家一转。” 不管怎么说,自家都不能吃亏,既然大嫂答应了刘玲玲,也能答应她。 这边廖小梅还没回话,杨土生倒是先说上了:“二嫂,你这么胖,坐到自行车上肯定会把车子压扁!不成,不成,这才买的自行车哪,好歹得多骑几年!你先去了一身膘再跟大嫂借车用吧,大哥大嫂都是大方人,不会不借给你的!” 熊芬气得脸都歪了,抓起手边的一颗萝卜朝杨土生砸了过去:“你咋说话的呢?就兴你们家能借自行车,我们家就不能?” 杨土生偏了偏脑袋,双脚一跳,身子就不在刘玲玲旁边,那个萝卜转悠着身子,“噗”的一声,扎进了厨房的柴堆里。 刘玲玲赶紧过去把萝卜捡了起来,白了自家男人一眼:“就你贫嘴!” 二嫂应该是湖泉村最胖的,上回全村跳忠字舞,她拉着左知青说想上台去跳,左知青没给她半分情面:“你这么胖,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位置,到时候咱们村的队形就不整齐了。” 听了左知青的话,二嫂心里头很不高兴,从小到大,她都没机会上过舞台,看着村里男女老少都能上去,一心想着自己也能上台去露个脸,没想到左知青偏偏把她给筛了。去城隍庙比赛的那次,二嫂还挤在人堆里让陈知青也跟自己化了妆,涂着红彤彤的胭脂,看上去好像是被人打了,紫红颜色,脸肿得像猪头。 体重一直是二嫂心里的痛,自家男人真是说话不过脑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刘玲玲推了推杨土生:“你就快些出去吧,厨房里是女人家的地方,你一个男人家,杵着到这里干啥?” 杨土生笑嘻嘻的摸了下脑袋:“我不是进来放水桶吗?谁知道二嫂要和我生气?”他拍了拍刘玲玲的肩膀,冲她挤了挤眼睛:“我现在就去找大哥要自行车练练,明天就载着你回娘家。” 刘玲玲欢喜的笑了起来:“你快去吧,别到这里耍嘴皮子了。” 杨土生走到厨房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坐在菜篮子那里的熊芬,哈哈一笑:“二嫂,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你可别生气。” 停了停,他又说了一句:“不过我觉得还真有这可能,自行车的轮胎那么瘦,禁不住你的身子!” 还没等熊芬到菜篮子里摸萝卜,杨土生已经飞快的跑了出去,一眨眼就没见人影。 熊芬气得咬住嘴唇,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刘玲玲赶紧安慰她:“都是我们家土生不好,惹得二嫂你生气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别和他一般计较。” “他说的什么话!” 好半天熊芬才憋出一句话来,开了个头,后边就收不住:“老娘有他说的那么胖吗?真是嘴巴两块皮,翻上去挨着天,耷拉下来舔着地——他以为就他脸大!” 她做梦的时候压坏了一辆自行车,现在杨土生偏偏又拿着话头来堵她,熊芬觉得心里头堵得慌,这气头一上来,骂人的话就刹不住,一长串的咒骂噼里啪啦出了口,刘玲玲听了脸上挂不住,红一片白一片,想回两句,可又觉得毕竟这事情是土生惹出来的,自己当然不好再和她对着骂,只能生生的忍着了。 “骂骂咧咧的干嘛呢,好听是不是?” 王月芽的声音从厨房外传了过来,刘玲玲长长的出了一口气,熊芬住了嘴。 “娘,没啥哩,饭菜快好了。”廖小梅赶紧抄起锅铲煮菜,刘玲玲蹲在灶台下烧柴火,一时间厨房里弥漫着热气,妯娌俩的身影渐渐模糊成了一片。 “水生媳妇,你出来。” 熊芬听着王月芽喊她,心里头有些发憷,但还是乖乖的站了起来,走出了厨房。 刘玲玲撇了撇嘴,心中暗暗说了一句,活该。 第四十五章 王月芽站在屋子外边,一只手撑着腰,瞪眼瞅着厨房里头走出来的熊芬。 “水生媳妇,你这嘴皮子是发痒了?”王月芽沉着一张脸,心里头老大的不高兴,刚刚熊芬骂的话可真难听,怎么难听怎么来,也不想想她是杨土生的娘,不少的话还落到了自己身上:“不过是一辆自行车,你就能骂骂咧咧成这模样?你这眼皮子也太浅了些!” 熊芬忍不住反驳了一句:“娘,您说得轻巧!不过是一辆自行车!自行车这么贵,咱们家不吃不喝的得攒一两年的钱吧?您总是说会一碗水端平,可这水平了没有哇?凭什么大哥就能买自行车,我们就只能眼巴巴望着?” “你大哥在县城上班,有辆自行车来回方便!”王月芽只觉得堵心:“怎么了?他有辆车还碍了你的眼?” “这自行车得多少钱啊!”熊芬眼睛都要红了:“他也舍得买!” “那是你大哥挣的钱,不随便他怎么花?”王月芽拿了手里的水瓢敲了敲廊柱:“你眼红个啥子?还不快些去摆好桌子准备吃饭!” 熊芬的嘴鼓了两下,最后还是把话咽了下去。 杨树生的钱是他的工资,可要是公婆把这份工作给了自家水生,那工资就是水生的了!分明是公婆偏心,可挨骂的却是自己! 地坪里站了一群人,熊芬瞥了一眼,自家男人杨水生正站在自行车的旁边,杨树生好像是在教他骑车。 还是大哥厚道,看起来自己也可以借车回娘家了,熊芬笑了起来,心里的火气消了一点点,趿拉着鞋子朝那边走了过去:“水生,你也骑一圈看看。” 杨水生两只手握着单车笼头,低头看了看地面,一只脚踩着踏板,另外一只脚却不知道该怎么提起来。杨树生在旁边教他:“水生,你先横着腿过去,坐到单车座上。” 杨水生踮起脚,右腿抬起,准备横过单车座,可他的个子不高,性格又胆小,抬起腿只够挂在单车座上,屁股挪不过去,心里头有些打颤:“不行,哥,我过去不了。” 熊芬在旁边看着着急,急冲冲的走了过来,一把攥住了单车把手:“我来,我来学着骑车。” “娘,你会骑车啊?”狗蛋站在旁边,有些不敢相信:“娘,你莫要把车子压扁了!” “你这小兔崽子,老娘打不死你!”熊芬弯腰去摸鞋子,狗蛋飞快的跑到旁边,躲到了杨国平身边:“娘,我是说真话,万一你压扁了大伯的单车,以后他就不能带我到村里兜着玩啦!” 刚刚杨树生载着狗蛋在村里转了一圈,狗蛋收获了不少羡艳的目光,他心里头可舒坦了,万一单车被他娘给压坏了,以后他想出去兜风都没机会了! 熊芬一只手把杨水生扒拉到一边,抓住单车笼头,学着杨水生的那样子,抬腿想坐到单车上,可她实在是太胖了,那腿都不够抬上单车座,更别说横过去了。她的一条腿搭在自行车后座上,整个人都快扑在车子上头,一张脸涨得发紫。 “二嫂,你别逞强了,让二哥学吧,你这身肥肉怎么能上车哇?”杨土生在旁边看到熊芬被卡在自行车上,心里头很高兴,只管说着风凉话:“我可不是在说你胖,我说的都是真话,你看狗蛋刚刚都说你可能会把自行车给压坏!” “得了得了,你别占着车了!”杨水生在旁边看着自家媳妇出丑,脸上有些挂不住,伸手来扶熊芬:“快下来吧。” “我就不下来!”熊芬身子一用劲,想把杨水生撞开,可没想到自行车忽然偏离了方向,车子歪着朝一边倒了下去,熊芬也跟着自行车往地上摔,好像一座高楼忽然崩塌。 杨树生和杨土生赶紧冲了上去,杨树生抓住了熊芬的一条胖腿,想把她拽住,而杨土生的目标是拯救自行车,他赶紧抓紧了自行车的笼头和坐凳,用力朝上面推。杨水生索性一双手抱住了熊芬的腰,兄弟三人齐心合力,这才将熊芬从那尴尬的境地拯救了出来。 “你别到这里丢人了,快些去帮着娘摆桌子准备吃饭。”杨水生低声埋怨了一句,扯了熊芬的手就朝堂屋那边走,杨土生蹲了下来仔细打量着自行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车子没坏。” 他还想着明天骑了车载玲玲回娘家去呢,要是被摔掉一块漆,这自行车就没那么完美了。杨土生蹲在那里,拼命用手指擦着自行车挡板上的灰尘,露出一块乌黑的油漆,他这才咧开嘴,高兴的笑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王月芽看了一眼桌子旁边坐着的几个人,又瞅了瞅另外一张桌的几个小娃儿,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家和万事兴,这是有道理的老话儿,要是一个家不齐心,成天吵吵闹闹的,这家想旺都旺不了!” 杨水生的脸憋得通红:“娘,是我不好……” “老二,你先别说话,听娘把话说完。”王月芽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熊芬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熊芬得意的把下巴抬了起来,白了杨土生一眼。 “可是她的道理只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看问题,却没想到整个大家子,说白了就是自私自利!”王月芽毫不客气的把熊芬批了一顿:“你说我和你爹偏心老大,那我们把工作给了水生,树生和土生难道不会觉得不公平?家里有三个儿子,只有一个工作,给谁都不对都得罪人!以前古代的皇帝那么多儿子,皇位只有一个,一般来说都是传给了老大,我们也就用了这法子。要知道做这决定实在为难,三个儿子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给谁才好哩!” 熊芬低下了头,口里头还在嘀咕:“爹和娘也没问过我们家水生想不想去城里上班哇。” “我和你爹已经心里头合计过了,你们和土生家都有那么多娃,只有你大哥没儿没女要照顾,所以才让他去县城上班了。老二媳妇啊,这人可不能就只盯着眼前那么一点点利益,咱们家最重要的是和睦。你想啊,古时候那些皇帝的儿子为了这皇位,好多人杀自己的兄弟,这值得吗?” “娘,您快莫要说了,我从来就没埋怨过您和爹做的决定,大哥是老大,抵职当然是他去。”杨水生只觉难堪,赶紧向王月芽表态:“熊芬她心眼小,总爱计较,大哥你可别生气。” 杨树生慌了神:“水生,你说啥呢,这自行车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咱们全家人用的。” “那就分个时间,谁用哪一天……” 熊芬的脑袋刚刚一抬,王月芽就把她的嘴堵住了:“树生说的话没错,自行车是全家人用的,可他毕竟在县城上班,肯定要骑得多一些。你们每天都在旺兴出工分,要啥自行车?除非你大哥周末回来,在家里歇两天,你们这两天就可以用这自行车。” “娘说得对。” 杨水生和杨土生两人都点头:“我们要这自行车也没啥用,每天都是地头和家里两边走,骑车给谁看哩?” “对啊,我们要这车没用,除非我回娘家的时候搭车不方便,大哥刚好在家里歇着,我们就借用一两次。”刘玲玲也赶紧表态:“土生刚刚和大哥说了,明天借他的自行车回趟我娘家,大哥爽快的答应了,多话都没一句。” 刘玲玲用这个借字用得很好,王月芽满意的笑了起来,还是刘玲玲拎得清,虽然口里说自行车是家里的,可毕竟是杨树生花钱买的,当然是他的车,要用就得借。 “那我们后天用自行车。”熊芬觉得自家可不能吃亏,刘玲玲明天要用一天,自家可不能不用,她推了推杨水生:“你赶紧学会,后天送我回娘家去。” 杨水生坐在那里一声不吭。 “没事没事,水生你放心,我没把这车看得太重,后天你载了熊芬回去。”杨树生看着弟弟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赶紧安慰他:“你们早点回来,我吃过晚饭以后再骑车回县城去。” “爸爸,早上走!” 杨宁馨眨巴眨巴眼睛,提醒了一句。 湖泉村和县城隔得并不远,坐车回来不过二十分钟,骑自行车最多也就三十多分钟吧?杨树生在家的时候,这才叫一个完整的家,她希望杨树生能多留下来陪一下廖小梅,毕竟聚少离多,能多呆一会就是一会。 “瞧小六多聪明!”王月芽笑得睁不开眼睛:“树生,你早上七点动身都来得及,这不是有车了吗?” 杨树生呆了呆,笑了起来:“可不是吗?我咋就忘记这一茬了呢?” 熊芬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这才算真正平等,刘玲玲明天用车,想什么时候回就啥时候回,她周日拿车用,就非得在吃晚饭前赶回来,那不是吃亏了? 杨水生看了坐在旁边的熊芬一眼,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他心里头有些胆怯,自行车好像不是那么容易学会的,偏偏媳妇吵着要他载着回娘家,万一路上摔跤咋办? 杨水生摇了摇头,算咧,搭车回去也很好。 第四十六章 “水生,你不要怕,你看我怎么骑的,照着我的方法骑车就行。” 第二天一大清早,杨树生就带着杨水生到了山坡下边,教他骑车。 杨水生又激动又胆怯,生怕自己骑不好车,反而把车给摔坏了。他看着杨树生很潇洒的一抬腿就翻身上了车,踩着脚踏飞快,两只轮胎滚着朝前边去,到了下坡的地方,杨树生还松开了一只手跟他打招呼:“水生,看清楚没?” 看到杨树生松手,杨水生紧紧的把眼睛闭上,生怕看到大哥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等他睁开眼一看,杨树生扶着自行车好好的站在他面前,这才松了一口气。 “水生,你来。”杨树生把车把手朝杨水生手里一塞:“你得赶快些,要不是生产队又得开工了,土生和他媳妇还等着用车。。” 杨水生咬了咬牙,接过自行车的把手,学着杨树生的样子,一只脚踩着脚踏,一只脚点了下地面,自行车就朝前边飙行,杨树生大喊一句:“上车!”杨水生慌慌张张一抬腿,没想到刚刚好打在自行车后座,整个人朝一边歪了过去。 “水生!”杨树生扑了过去。 只可惜太晚了,自行车摔到了地上,杨水生一条腿压在车子下头,一条腿弯着跪在地上。 杨树生赶紧帮着杨土生站了起来,扶住车子放稳当,先帮杨土生看了看,幸好还只是在长满草皮的山坡,他并没有摔伤,身上到处蹭着青草,脸上也有几道绿色的印子。杨树生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这才放了心,转过身来去看他的宝贝自行车。 车座上垂着黄色穗子的绒布已经被掀翻到一边,那个坐篮也歪了,蝴蝶结还没散,只是稍微有些松动。杨树生赶紧把坐篮整了整,又把绒布套到坐凳上,拍了拍自行车:“水生,再来。” 杨水生摇了摇头:“大哥,我不骑了,真不骑了。” “真不骑了?”杨树生看了看杨水生:“不管咋样,总得学着骑自行车哇。” “大哥,以后有空我再学,现在得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出工去。”杨水生甩着手赶紧朝前边走,心中有些害怕,为啥这自行车到了大哥手里就那么听话,他一握着笼头,这车就变成野兽了,乱跑乱窜的。 村里的广播开始响了起来,杨树生看着杨水生的背影,叹了一口气,推着车跟在杨水生背后朝家里走回去,土生和他媳妇两个都在等着自行车呢,今天两人都跟生产队请了假,准备带着三个娃回刘玲玲娘家去。 三个……有点不好坐。 最小的三柱坐前边坐篮里,刘玲玲抱着二柱,大柱踩在座椅上,一双手抱住了杨土生的脖子:“爸爸,我站好了。” “土生,你要当心!”看着这一大家子人,杨树生有些担忧,土生昨晚才学会骑车,今天就带一家老小出发了。 “大哥,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个啥!”杨土生朝家里人挥了挥手,一按车铃铛,清脆的铃声洒满一路,飞奔前行。 “明天咱回家。”熊芬看着那一家子人消失在远方,心中羡慕得不行,一想到自己明天也可以坐着自行车回去,又很开心:“牛蛋坐前边,狗蛋坐我腿上。” 杨土生打了个哆嗦,他连怎么骑车都还没学会,还要搭上三个人? “媳妇,明天咱搭车回你家吧。” “啥?”熊芬转过头来,一脸震惊:“不是说好骑车的?大哥不借车给咱们了?” “不是不是!”杨土生着急得一双手乱晃:“是我没学会骑车,我不敢搭你们娘儿三个!” “真是没用!”熊芬白了杨土生一眼:“今天晚上收工以后我去练练,明天我骑车,你抱着狗蛋坐后头!” 杨土生耷拉下了脑袋不说话,兴许媳妇还真的能学会骑哩,她比自己个子还高,腿长,虽然肉多一点,用点劲应该也能把腿甩过去。 下午五点左右,正逢队里收工,杨土生带着老婆孩子骑车回来,一路上的人都惊讶得大声喊:“土生,你这是耍杂技哩!” 杨土生得意的松了两只手,前边坐着的三柱吓得哇啦哇啦叫:“爸爸,爸爸,你当心!” 听着儿子着急的叫声,杨土生这才又抓紧了自行车笼头:“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爸爸有把握,你别担心!” “土生,你快下来,让我学着骑车!” 还刚只到家门口,熊芬就站在那里张望:“你二哥那个胆小的,他不敢骑车哩,要我学!” 杨土生一只脚点地,让刘玲玲把三个孩子都平安放下来,这才下了车:“二嫂,你当真要学着骑车啊?” 熊芬一只手叉腰:“咋的了?就兴你们男人骑车,女人不能啊?” “能能能,我就怕二嫂你学着骑车把屁股给摔破了!”杨土生哈哈一笑把自行车笼头塞到熊芬手里:“二嫂,你去学呗,我可没说不让你骑。” 熊芬笑得咧开了嘴,招呼身后的杨水生:“水生,走,去那边草坡上练去。” 她心里头也害怕,万一摔到地上,脸蹭破皮怎么办?到草坡那边,摔了也不会痛。 杨水生赶紧跟上,毕竟他自己摔过跤,知道自行车不是这么好学的,还是要保护一下媳妇,免得她摔坏了。 杨土生抱着手在胸口,笑嘻嘻的看着杨土生和熊芬一前一后的朝山坡那边走过去:“玲玲,你说二嫂会不会摔跤?” “谁知道呢?”刘玲玲对于熊芬还是有些生气,昨天她骂得那么厉害,心里头还是有点疙瘩。 “爸爸,你过去看看吧,二婶那么胖,肯定会摔跤的。” 大柱是个好心的孩子,总是帮别人操心。 “大柱,我跟你说,不是每个人都像爸爸一样聪明的!有时候不摔两跤还真学不会骑自行车!”杨土生洋洋得意的在儿子面前夸耀:“你看爸爸昨天一学就会了,你二叔学了好久还是不会,人和人都不同!” “爸爸,那你更要跟过去看看了,二婶摔跤了二叔不一定能扶得起她。”大柱拉了杨土生的手朝前边走:“爸爸,你不是告诉我要做助人为乐的好孩子吗?怎么你自己都忘记了?” 杨土生无奈,朝刘玲玲耸了下肩膀:“玲玲,你帮着大嫂去煮饭菜吧,我去助人为乐了。” 刘玲玲咬着嘴唇直乐:“说不定二嫂无师自通,你去了都派不上用场。” “那我去瞧瞧二嫂怎么样自学成才。” 杨土生牵着大柱的手朝小草坡那边走了过去,还没到草坡那里,就看到地上高高的隆起一团,大柱伸手指着那团东西,大声喊了一句:“二叔,二婶!” 地上那团东西抖了抖,慢慢的分开了,熊芬和杨土生的脑袋慢慢抬了起来,露出两张沾满泥巴的脸。 “二哥,二嫂!” 杨土生赶紧跑了过去,一把拉起了杨土生,大柱伸出两只手吃力的去拽熊芬,好半天都没拽得动,他有些着急,声音都尖了:“二婶,你站起来啊,我扯不动你!” 熊芬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拉住杨水生的胳膊:“汉子,快些把我扯起来。” 杨水生吃力的抓住她的手,杨土生也加了一把劲,熊芬才慢慢抖着那一身肥肉慢慢的坐了起来:“哎呦喂,可摔坏老娘了。” 她伸出手来,两只手掌上都蹭破了皮,有血丝从里边渗了出来。 “媳妇,算了吧,这自行车不是一时半刻能学会的,等你手好了,我们再慢慢来,明天别回去了。”杨水生气喘吁吁,额头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熊芬瞪眼看着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有些不甘心,可却没有办法,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哎呀,二哥二婶,自行车好像坏了!”杨土生看到熊芬脸上那模样,知道她还在惦记着车子,准备吓唬她一下,把自行车推起来,拎着抖了抖:“动不了啦!” “可不是我们摔坏的,是你和玲玲回去的时候弄坏的吧?”熊芬赶紧爬了起来,忽然间身手敏捷得很,拉了杨水生就往家走:“你们一家五口骑一辆车,还不得把这自行车压坏?难怪我就说这自行车咋动不了,原来已经被你们压坏了!” 杨水生还想回过头来看看到底坏在哪里了,熊芬已经拽着他走出去两步远:“还看什么看,我们可不背那个黑锅。” 看着熊芬一摇一摆的扯着杨水生离开,杨土生笑了起来。 “爸爸,你笑什么?”大柱有些害怕:“咱们家把大伯的自行车弄坏了,这可怎么办呢?” “傻大柱!”杨土生伸手摸了摸大柱的脑袋瓜子:“你自己看看有没有坏?” 他一只脚踩着踏板,另外一条腿朝后一甩,身子轻盈如燕,人已经坐在自行车上,他蹬着脚踏板绕着大柱骑了两圈:“要不要上来?爸爸带你去村里转一圈!” “好嘞好嘞!”大柱欢喜得叫了起来。 “来!”杨土生停住车,一只脚点地:“快上来!” 夕阳将父子俩的身影拉得很长,清脆的铃声飘洒在青翠的山坡,自行车辘辘而下,凉风扑面,格外爽快。 章节目录 第35章 第四十七章 “你们俩这是咋的了?”杨国平正坐在地坪里听杨宁馨念诗, 见着杨水生和熊芬两个人相互搀扶着, 一瘸一拐的走过来, 吃了一惊:“怎么摔成这样了?” “爹,那自行车太难学了。”杨水生有气没力的哼哼唧唧了一句:“以后我再也不学着骑那玩意了,要么走路,要么搭车。” 左亚辉和陈莲相互看了一眼, 心里头奇怪。 自行车有什么难学的?怎么杨水生夫妻俩都摔成了这样? “水生大哥, 不摔跤学不会骑车的。”陈莲笑着鼓励他:“你多练练, 肯定能学会的。” “陈知青, 我都练了两回了……”杨水生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行哩, 我人笨没办法, 不像你们都是灵活人,唉……”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熊芬, 觉得自己实在是没有办法。 要不是她吵着要学了骑车, 他今天也不会摔跤。 熊芬和他推着车到了草坡上,两个人仔细回忆了一下杨树生和杨土生两人骑车的样子, 决定应该要先坐到自行车上才能踩得动轮子。熊芬抬了两回腿没有能够翻过去, 就让他坐到后座上头, 抓紧自行车的坐凳:“这样应该好一点,自行车不会倒。” 他觉得好像有一点道理, 按着熊芬说的分腿坐在后座,两只脚踩着地面, 两只手抓紧了自行车:“你上来试试。” 熊芬朝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 咬着嘴唇握住了自行车的两个把手。 明天能不能骑自行车回娘家, 成败在此一举。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抬腿想要跨过坐凳,“吭吭嘿嘿”的喊了一阵,总算把那条腿挂在了坐凳上。 “汉子,你看!” 熊芬心里头得意,这是成功了一半,至少把腿给挂过去了。 杨水生瞧着她的腿已经过了坐凳,也很高兴:“媳妇,你用力,坐了上去,踩了踏板朝前边骑就行。” 他个子矮又胆小,只能把骑自行车的希望寄托在熊芬身上了。 “好!”熊芬咬紧了牙齿,低头想了想,自己要把身子坐正,把踩在地上的那条腿抬起来挪到踏板上,然后再开始骑车。可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当她用劲朝自行车上边窜的时候,杨土生已经没办法支撑住陡然增加的那力道,自行车失去了控制,朝一边倒了过去。 熊芬心中着急,想要把自行车板正,可她越用劲,后边的杨水生越发不能维持平衡,自行车歪歪斜斜的在草坡上扭了两下,又顺着那斜坡朝下边溜。 两个刚刚还意气风发想学骑车的人这时候完全失去了斗志,心惊胆战的看着自行车往下慢慢溜,杨水生咬牙想抓住车子免得熊芬受伤,可是前边那一坨实在太重了,自行车和熊芬的体重加在一块,他简直没有办法扭转劣势。 于是……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媳妇,你还想学骑自行车不?”杨水生看着摔得鼻青脸肿的熊芬,有些心疼:“咱们还是算了吧,别折腾了。” 熊芬看着自己渗着血丝的手,都快要哭了。 “二婶,你快去洗脸。”杨宁馨见着熊芬这狼狈样子,赶紧走过来扯她的手:“二婶的脸脏了。” 杨水生感激的看了杨宁馨一眼:“小六,谢谢你啊。” 看看人家小六!杨水生真是觉得惭愧,自家媳妇总爱拿她说事,小六人多好,长得好看人又乖巧懂事,也不知道自家媳妇是不是和她八字不对付,总爱嘀咕她。 熊芬没有出声,由杨水生搀扶着,慢慢走到厨房那边去。 刘玲玲正坐在厨房门口择菜,看到那边走过来的杨水生和熊芬的狼狈样子,赶紧起身给他们打了一盆水:“二哥二嫂,洗下手脸。” 虽然熊芬在自行车上和杨土生较上了劲,可看到她现在摔成这模样,刘玲玲还是有些于心不忍:“二嫂,不着急的,学骑车慢慢来,总会学会的,这一两个月我暂时没回娘家的打算。” 她知道熊芬爱计较,这不是因为她家多用了自行车的次数,她才会发力想要学着骑自行车吗?只能安慰她几句,让她心里头舒服了。 杨水生更是惭愧,自家媳妇的气量连黄豆那么大都没有,看着家里人都包容他们夫妻俩,他觉得简直是无地自容。 “左知青,陈知青!” 杨林江从那边小路上拐了过来,手里捧着几张纸,兴高采烈。 “左知青,你写的东西我都能背了。”杨林江的脸上写满了得意:“你给我听听,可是不是这样?” 左亚辉笑了起来:“队长,您可真是勤奋好学啊!” 杨林江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脑袋:“到时候这么多人要到湖泉村来学习,我要是不做好准备,那不是丢了咱湖泉村的脸吗?” “队长爷爷,不会的,你肯定能做得很棒!”杨宁馨抬起脸来给杨林江打气。 这个时代,生产队长虽然是芝麻孙子官,可却权力不小。巴结好队长,秋天分粮食的时候自家兴许还能多分一点呢。 杨林江听了这话,笑得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蚊子:“小六说得对,我肯定会干好这活!” 自从带回了县委的指导意见,湖泉村的生活变得紧凑起来,除了每天出工,大家还要积极狂热的练习忠字舞。为了不在全县人民面前丢脸,杨林江加紧了督促,原来每天练五遍,现在变成每天练八遍,一些年纪大些的村民练得腰酸背痛腿抽筋,第二天下地干活都是一跛一跛的走。 为了不让自己村的节目在县城里表演时丢脸,杨林江请示了大队部,准备到竹布再进行一场大型的忠字舞表演,邀请周围十里八乡的村民过来观看,多提宝贵意见,顺便也锻炼大家的胆量。 大队部很快就批了下来:“加紧练习,迎接人民群众的检阅!” 杨林江得了大队部的批示,非常重视,又拉着湖泉村的男女老少练了一个星期,这才定好日子欢迎隔壁村组的人过来观看。 杨宁馨又一次见到了小虎子。 他好像比原来长高了一些,跟在他爷爷邱福林的身边,显得很乖巧懂事。 “老杨哇,你们队现在是越来越厉害了哇!”邱福林挤到杨林江身边,热情的和他握手:“我得向你好好取经才行。” 杨林江极力装出一副谦逊的样子:“老伙计,快别这么说,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 县里来学习的人还没到,他打算拿了邱福林做练手的对象,开始认认真真的给他讲解起湖泉村是怎么抓政治思想工作的。 两个生产队队长开始认真探讨这个严肃的话题,跟在邱福林身边的小虎子觑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拉了拉邱福林的手:“爷爷,我去那边和小六玩。” 邱福林全副心思正在和杨林江讨教上,也没听得清他说的是谁,点了点头:“你去。” 他的话音还没落,小虎子就像离弦的箭,飞奔着出去了。 “小六,小六!”小虎子气喘吁吁的追上了廖小梅的脚步,踮着脚蹦跶了两下:“小六,我们一起玩呀!” 廖小梅听到声音,转过头,就看到上次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娃子站在身后,她笑着蹲下了身子:“你是小虎子?上次是你给小六寄了扎头发的夹子?” 小虎子有点心虚,他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没有的事……阿姨,你说什么夹子?” 杨宁馨从他的脸上看出了尴尬。 她更加能断定,那三对头发夹子肯定是小虎子寄过来的。 伸手摸了摸头发,杨宁馨的一双眼睛闪闪发亮:“那会是谁寄的?真是个好心人,小六扎头发最喜欢用那些夹子了!” 小虎子偏着脑袋打量了杨宁馨一眼,就见她的头发上夹着一对蓝色的小星星,乌黑的头发里淡淡的蓝色,看上去很漂亮。 瞬间,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将他的心填得满满。 “虎子哥哥,小六戴着夹子好看吗?”杨宁馨见小虎子站在哪里傻笑,有意逗一逗他,睁大了眼睛,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望着小虎子。 “好看,好看,小六妹妹戴上夹子更好看了。”小虎子连忙点头:“我还从来没看到过像小六妹妹这么漂亮的小女娃。” 杨宁馨转过身去,藏到了廖小梅的怀里,心里头酸溜溜的。 从没看到过这么漂亮的小女娃?那旺兴村里的小红呢?难道小虎子就忘记了他隔壁那个小红妹妹?她可还记得清清楚楚,每天早上小虎子端了水过来给她洗脸,每回都会笑眯眯的赞扬她:“小红妹妹真好看。” 小六妹妹,小红妹妹……你到底有几个好妹妹? 杨宁馨有些难受,将额头在廖小梅胸前擦了擦,廖小梅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哟,咱们小六害羞了呢。” 平常听到有人夸她长得好看,小六都从不害羞,大大方方的对人家笑,怎么今天竟然知道要躲起来了?廖小梅看了一眼面前站着的这个小娃子,虎头虎脑挺可爱。 难道是小娃子夸她好看,她就觉得不好意思了? 廖小梅又打量了小虎子几眼,他穿的衣裳有七八成新,款式也不错,看起来家境还好,也不知道那些夹子他能不能买得起,是不是他的买的? “虎子,小虎子!” 远处传来一阵焦急的呼唤声,小虎子抬起头,冲着那边应了一句:“爷爷,我在这儿哪!” 邱福林气喘吁吁的从人群里挤了过来,看到小虎子和一个小娃儿站在一起,这才放了心:“虎子你开始说找谁去玩,就是这个妹妹?” 第四十八章 和暖的太阳渐渐的朝西边慢慢的坠了下去,飞鸟归林,扇动着翅膀扑棱棱的响。田间有暮归的农人,肩膀上扛着锄头箢箕,看到远处路上慢慢走过来的两个人,有人高声打着招呼:“队长,有没有学到些什么哇?” 今天隔壁的湖泉村又弄什么忠字舞汇报演出,大队部发下了指示,各生产队的队长都要前去学习,和湖泉村的队长交流关于怎么抓好思想工作建设,回来以后要把精神传达到每一个人,争取大家都积极进步,思想上取得自我净化,让所有的人都行动起来,投身到火热的社会主义建设中去。 老邱一早就带着他孙子去了竹布村那边取经了,看着他乐呵呵的模样,应该是学了一手。 “学肯定是学到了,只不过做起来就难了哇。”邱福林一边走一边板着手指和他们传达湖泉村的经验:“早请示晚汇报一天都不能少,忠字舞每家每户跳,到了休息的时候还要集合一起跳。每个星期一晚上全村开会,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找出自己思想上的缺点……” “我的乖乖,难怪他们村是标兵,真的抓得严!” “老邱,你不会也要跟着湖泉村学吧?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禁不起折腾!” 邱福林嘿嘿嘿的乐呵:“你禁不起折腾,我就禁得起了?湖泉村经验是很宝贵,可咱们村要实施有难度啊,得了得了,咱们村也别想着拿先进,得什么光荣村的称号了,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咱老百姓,就求个自在平安,有口饭吃,有衣裳穿,这不就得了?” “那可不是?”旁边有人点头:“老邱说的话实在。” 一群人边说边走,很快就走到分叉路口,各回各家。邱家的地坪里,林淑英带着小儿子豹子在玩耍。小豹子今年快三岁了,胖嘟嘟的挺可爱,看见爷爷带了哥哥回来,他跌跌撞撞的向前跑了过去:“哥哥,哥哥!” 差不多一天没看到哥哥了,小豹子有些心急,哥哥怎么还不回来陪他玩呢?好不容易给盼到了,他高高兴兴的一头扎进了小虎子的怀里:“哥哥,玩,玩!” 小虎子牵住他的手:“哥哥带你去看狗狗。” “好!”小豹子开心的喊了起来,兄弟俩肩并肩的朝屋子后边走了去。 “爹,今天去了蛮久的。”小豹子走了,林淑英总算轻松了一点,她拎起地上放着的菜篮子,从里边翻了翻,把烂掉的红萝卜放到地坪里,剩下几个好的都放在了一边:“爹,这些萝卜坏了不少,得让农科站的人过来看看了。” “兴国媳妇,”邱福林皱起眉头,深思的看着林淑英:“上回虎子让他外婆给寄了头发夹子,是不是?” “是啊。”林淑英笑得很无奈:“他说在城隍庙看到一个可爱的小妹妹,他想送几对头发夹子给她,让她打扮得更美。我和他说过了,外婆没空上街买这些,后来是我去县城给虎子他们买东西的时候,顺便在商店里买了三对夹子给寄过去的。” “是不是寄到湖泉村?” “对啊,就是湖泉村,没多远。”林淑英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想要带他去送夹子的,没想到虎子竟然不肯,拉着让我去邮局寄,没拗过他,我去邮局寄的,虎子还自己画了一幅画,写了一句话到下边……” 想到儿子那份认真劲头,林淑英不免有些担心,也不知道儿子到底怎么了,非得纠结着要给一个小女娃娃寄头发夹子。 “兴国媳妇,你可不能太纵容他。” 今天他找到虎子的时候,小家伙正站在那个叫小六的女娃儿身边,一双眼睛盯着人家不放,人家小女娃都被他盯得害羞了,钻进她妈妈怀里不肯露脸哩。 小小年纪就跟小流氓似的,那怎么行!邱福林觉得,自己这个做爷爷的,林淑英这个做娘的,都有责任把小虎子从歧途上拉回来! 听了邱福林的描述,林淑英惊讶得嘴巴都合不拢,她点了点头,神色郑重:“爹,我知道了,以后一定会好好教育虎子的。” 当天晚上,林淑英到了哥儿俩房间,先和他们说了个故事,故事还没说完,小豹子就呼呼入睡了。林淑英轻手轻脚把他放下,给他脱了衣裳洗了手脚,把小被子给他盖上,看了看坐在一旁若有所思的虎子,拉住了他的手:“虎子,妈妈问你一件事情。” 小虎子正在回忆着今天和小六见面的场景,忽然被林淑英一句话打断,抬起头来时,眼睛里一片迷茫:“妈妈,你想问什么?” “上回你和妈妈去县城买东西的时候,你一定要妈妈买三对夹子给一个小朋友寄过去,妈妈一直没有问过你,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也只见过那小朋友一面,为什么就想要给她寄夹子呢?” 林淑英小心翼翼的看着儿子的眼睛,小虎子忽然觉得有些心虚尴尬,慢慢的转过头去。 “虎子?”林淑英拉着他的手拍了两下:“虎子,你在想啥呢?” 小虎子艰难的转过头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肯定不能告诉林淑英,他是重新活了一回,认出了小六就是被抱走的小红,可他不敢贸然去打扰她,只能默默的关心着她。一想到她的头上夹着他给她挑选的头发夹子,他心里头就觉得很美,美得冒泡。 “妈妈,我觉得那个小六妹妹很可爱,和她一起玩特别舒服,她笑起来很好看。” “很好看?” 林淑英拧起了眉头,小虎子也真是,这么丁点大的人,怎么就会用好看来选朋友呢? “虎子,妈妈告诉你,人不可貌相,你也不能以貌取人。虽然小六妹妹长得好看,可是她隔咱们有一段路,不可能天天陪着你一起玩,你怎么不和咱们村里的娃娃一起玩呢?隔壁的美丽,大牛二牛,再远一点,有柱子狗剩小花小玲他们,都可以一块儿玩耍嘛。” 林淑英摸了摸小虎子的脑袋,语重心长的说:“以后别老是说谁好看就跟谁玩,别的小朋友会难过的。” 小虎子点了点头。 “好看”只不过是他的一个借口,因为他自己也想不出一个让林淑英满意的理由。 “虎子,除了和小朋友玩,你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比如说看书认字什么的,到了明年你就满五岁了,可以去念书了。”林淑英笑着拿起床边那本小小的画册:“外婆给你寄过来的画册,上边的字你都能认全了,老师肯定会收你的。” “不嘛,妈妈,我想六岁去念书,我年纪还小呢。”小虎子伸手抱住了林淑英的腰,撒着娇:“就让我在家里多陪妈妈一年吧,我能做不少的事情呢,还可以给队上去放牛。” 抱养小红的人家看上去条件不错,肯定会送她去念书的,湖泉村和旺兴村隔得不远,共一个小学,他要尽量等到她念书的时候,能迟一年就是一年,他至少能在同一个学校与她多呆一段时间。 林淑英完全不知道小虎子的想法,她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脑袋,忧心忡忡。 小虎子咋就这么不爱学习呢?远在上海的母亲还叮嘱她,非得把小虎子和小豹子培养出来才行:“你没大志气,只想陪着兴国在小山村里过日子,妈妈不勉强你,可是你的孩子妈妈不能不管,他们不能跟你走一样的老路,他们不能在这山沟沟里耽搁一辈子。” 林淑英接到信,心里很惭愧。 当初选择邱兴国,是看上他敦厚老实,生得也挺俊,那时候知道要跟着妈妈回上海,她只觉得天都要塌了下来,她没法忍受与邱兴国分离的痛苦,希望能每天都看到他,余生和他共度。邱兴国劝过她,要她跟妈妈一起回去,可她倔强得九头牛都没拉得回来:“妈妈,我喜欢的人是兴国,我要和他过一辈子。” 直到现在,林淑英都没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可是小虎子小豹子两兄弟出生以后,她就渐渐的有了要把他们两个送回上海去的心思。 小山村还是比不上大都市,她能跟着邱兴国情暖饮水饱,可她的孩子们不能在这里窝一辈子。他们应该像雄鹰,展开翅膀,在蓝天翱翔。 “虎子,上学的事情以后再说,但是妈妈希望你不管怎么样,都要学会管理自己的时间,不能荒废了光阴。”林淑英抱住小虎子,在他耳边轻声告诫:“都说业精于勤荒于嬉,你都四岁多了,可不能每天尽想着贪玩的事情。” “妈妈,我知道,您放心吧。”小虎子点了点头:“我不会让您操心的。” 其余的事情他都能做个乖巧的孩子,可在上学念书这事情上,他准备还要等一等,能多等她一年就是一年。 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了那张粉嫩嫩的脸孔。 “小红……” 他在心里悄悄的叫了一句,可是他瞬间又清醒过来。 那个小姑娘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小红,她成了湖泉村的小六。 家庭背景发生变化,生活的轨道也会随之发生改变,就像一只蝴蝶扇动翅膀,推动着春天的花开,带动了万物变化的生机。 再见,小六,我们一定会重逢。 第四十九章 夏天的傍晚,小溪屯子里站了不少小娃子,这时候的水清凌凌的,一双脚浸下去,说不出的凉快,水里头还有小鱼小虾,偶尔还能见着横着走的螃蟹,小娃子们弯腰伸手去掏洞,有时还能摸到泥鳅。 “小六,你别下水!” 杨国平家几个男娃娃都猫腰躲在小溪屯子里摸鱼虾,杨宁馨端了个小盆子蹲在岸上,看着那清澈见底的小溪,只想吧裤腿挽起来下水去嬉戏。 但是她的五个哥哥都很尽职尽责,一看到她掀裤腿的动作,狗蛋就已经跑了过来帮她放下了裤腿:“小六你还小,不能下来,等年纪大一些,哥哥带你来摸螺蛳。” “我都两岁多了!”杨宁馨嘟了嘟嘴,表示抗议。 是的,一眨眼又过去了一年,她都已经两岁半了,可杨家总是把她当奶娃子看待,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 “哥哥两岁多也没下过水啊!”狗蛋赶忙安慰她:“等你到了六七岁就能下来了。” “大哥你骗人,三柱才五岁也下水了!”杨宁馨表示不服气,指了指那个吊着大柱子后背的三柱:“他就比我大三岁多,我知道!” 狗蛋尴尬的摸了摸脑袋:“他是男娃娃……” “哼,毛爷爷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男女平等!”杨宁馨站了起来转了一个圈:“大哥,你看看我,都长这么高了,下水也淹不着我!你要是不带我下去,等你开学我就不帮你做作业了!” 威胁很成功,狗蛋站在那里,激烈的进行着思想斗争。 在失去抢手和被奶奶打一顿之间,狗蛋果断的选择了挨一顿打。带小六下水被奶奶发现揍一顿,那只是一时半刻的痛,要是小六不肯帮他做作业,那可是长时间的痛! 作业完不成做不好,老师会来告状,告状的结果是被奶奶揍,而且会经常挨揍,想来想去,长痛不如短痛。 杨宁馨得意的笑了起来,这法子真是屡试不爽,帮做作业就是狗蛋的死穴。 “小六,你站好!”狗蛋舔了下嘴唇,咬紧牙关,先帮杨宁馨将裤管卷了起来,然后张开一双手把她抱了起来,先让她一双脚挨着小溪屯子里的水试了试:“凉不凉?” “好冰!”杨宁馨叽叽咕咕的笑了起来,猛的把脚缩了回去,打起一串水花,溅到了旁边二柱的身上:“小六,你别下水了,等会把裤子弄湿了!” 狗蛋赶紧点头,跟着二柱一块儿劝说:“可不是吗?小六你端了盆子到岸上等着,我们抓到螃蟹就扔到盆子里给你玩儿!” 要是给奶奶瞧见小六的裤腿弄湿了,保准一顿好打跑不了。 看着几个哥哥都神经高度紧张,杨宁馨没了办法:“那我到岸边等着,你们可要多抓几个螃蟹上来啊!” 狗蛋如释重负:“好,哥哥一定给你抓五只!” 夏天的溪水屯子里小鱼小虾很多,螃蟹也少不了,狗蛋眼睛专往石头缝隙里看,只要见着几条小腿儿乱划就迅速揭开石头,一只手按住青灰色的壳,另外一只手卡住螃蟹的背,很快就能把螃蟹给抓起来。 这个时候的农田河流还没受什么污染,水里的生物也很多,没花多少工夫,杨宁馨手头的盆子就有十来条小鱼在甩着尾巴游来游去,几只小虾在旁边蹦跶得欢,还有数只小螃蟹举着与它们身体极不相称的大钳子在盆底爬行着,横冲直撞。 “走咯走咯,给小六烤螃蟹去。”狗蛋看了看那个盆,心里头高兴:“大柱,你去菜园子里摘几条苦瓜,今晚上让大伯娘用苦瓜煮了小鱼小虾做下饭菜。” 杨家几个娃端着一盆胜利品开开心心的朝自家地坪走了过去,刚刚走到家门口,就见奶奶王月芽一只手撑腰站在那里:“又去小溪屯子那边玩水了?” 狗蛋缩了缩脖子:“我们抓鱼做下饭菜去了!” 王月芽呵呵一笑:“我才没闲工夫管你们几个猴崽子,你们怎么把小六也给带去了?” 小溪屯子的水很浅,家里头几个男娃去玩水没问题,可是小六才两岁半哩,万一一个不小心,掉到水里头去,那该咋办? “奶奶,小六没下水!”牛蛋赶紧分辩:“小六一直在岸上看着我们抓螃蟹呢!” “就是就是,她没下水!”大柱点了点头,旁边三柱小声说:“哥,大哥不是抱着小六把她的脚给放到溪水里头去凉了凉吗?” 二柱瞪了他一眼:“你别说话!” “好哇,二柱你也不老实了!”王月芽蹭蹭蹭的走了过来,弯下腰检查了下杨宁馨的鞋子,鞋面上还有水珠子。她抬起头:“狗蛋,你抱着小六下水了?” 狗蛋端着盆子的手直打哆嗦:“我……” “奶奶,大哥没有让我下水,我想下去,哥哥们都不让!”杨宁馨抱住了王月芽的脖子撒娇:“小六要快点长大,和哥哥们一起去小溪屯子捉螃蟹!” 听了小六娇憨的声音,王月芽的愤怒担心瞬间就不翼而飞,她乐呵呵的摸了下杨宁馨的头发:“小六,还过两三年,等你长大了,就能跟着哥哥们下水去咯。” “我要快快长大!”杨宁馨欢呼一声:“我要抓鱼虾捉螃蟹!” “奶奶,我们去给小六烤螃蟹去了!”狗蛋这时候才放下一颗心,端了盆子在王月芽面前晃了晃:“我们抓了好多螃蟹!” 只要是说给小六弄东西吃,奶奶肯定更不会计较他带小六下水的事情了。 “去吧去吧。”王月芽笑眯眯的看了一眼盆子里的鱼虾螃蟹:“看给你们能的!记得螃蟹上头别放太多盐,小六人还小,得吃清淡一点点。” 杨宁馨咽了一下口水,有些绝望。 她想到了前世在烧烤摊上吃到的烤螃蟹,一个一个串起来,每只螃蟹都烤成了黄里透着黑的那种熟,上头洒了一层孜然粉辣椒粉,有时候还拿了香油调了葱给刷上去,咬到口里嘎巴脆,又咸又辣重口味,还有一种浓浓的孜然香味。 可现在……她很难想象没有辣椒没有食盐的烤螃蟹会是什么味道? “小六,我要来检查你的功课了!” 正绝望着,身后传来温柔的呼唤声,转过头一看,陈莲正笑眯眯的看着她。 陈莲到湖泉村有一年半了,经过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她已经自觉的向贫下中农靠拢了不少,比如说她不再穿娇贵的小白鞋,两双绿色的解放鞋轮流换着穿,刚刚来的时候,衬衫衣领一定会很好的搭配外衣,可现在她已经没有这个讲究。 比她更讲究的左亚辉,现在已经不在湖泉村了。 因为忠字舞比赛让她露了脸,加上她认识的那位给县委书记开吉普车的龚同志的热情推荐,几个月之前,左亚辉已经被调到县城里的文艺宣传大队去了。左亚辉走之前组织到湖泉村来做调研考察,杨林江给了她高度的评价:忠诚于党的ge命事业,给湖泉村的知青们起了模范带头作用……经过大半年的被人学习经验,杨林江已经成为一个随口就能来几句总结词语的熟练工。 左亚辉走之前,给杨宁馨留了一支眉笔做纪念:“小六,以后没事的时候你可以拿出来给陈莲阿姨画画眉毛,她眉形不太好,你给她琢磨着弄弄。” 杨宁馨笑了起来,左亚辉完全没有把她当成小孩看待。 她临走之时送她眉笔,并且附带dis了陈莲一把,这让杨宁馨觉得有些奇怪,她还没看出来左亚辉和陈莲之间竟然也有不和谐的关系。 这让她不由得感叹,人心叵测,就是自己前世已经活了二十多岁,可今生依旧还是看不透人心。 她原以为左亚辉和陈莲关系密切,可以算得上真闺蜜级别的。 毕竟两人同时下放到湖泉村,理应互相扶持度过这段艰苦岁月,可谁知道她们俩私底下会较劲呢?陈莲眉形不好?杨宁馨看了看走过来的陈莲,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眉毛弯弯没有分明的棱角,使她看起来很和善,唯一不好的,就是她的眉毛稀少,有些淡,需要认真看才能把那眉形看得清楚。 “小六,我今天中午教你的那首诗呢,你能背了吗?”陈莲笑眯眯的走了过来,伸手刮了下她的小鼻子:“是不是和哥哥们捉鱼玩去了,就忘记我给你留的作业啦?” “陈姨,我才没忘记你交代的作业呢!mao主席说了,会学习就会工作,会工作就会玩耍!我先把那首诗给记牢了以后再跟着哥哥们出去玩的!”杨宁馨张口就来:“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哟,真是不错!小六可真聪明!”陈莲弯腰看了看杨宁馨,心里头奇怪,这么小不丁点儿,怎么就这样聪明,还能杜撰mao主席语录,别说还杜撰得像模像样的——会工作就会玩耍,主席什么时候说过这句话哩? “那小六知道这首诗的意思吗?”陈莲笑着拉住了杨宁馨的手:“你把意思给阿姨讲一讲,好不?” “我觉得……” 杨宁馨的话还没出口,就听那边传来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 转过头一看,杨林江朝这边走了过来,步子又急又快。 章节目录 第36章 第五十章 “陈知青!” 杨林江气喘吁吁的走了过来, 满脸的笑容:“陈知青, 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陈莲一怔:“杨队长, 啥好消息哇?” 她在这小山村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都一年半了,每天都是跟着村民们去出工,脸朝黄土背朝天,生活日复一日, 乏味得很, 最开始的新鲜劲头消退以后, 就只剩下一种无语的绝望。 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个小山村呢? 她不像左亚辉, 生得漂亮又能歌善舞, 上回去县城领了一回奖, 就引得那个给县委孙书记开吉普的司机隔三差五的往湖泉村跑。这次左亚辉能调到县城去,不用说, 那个龚司机肯定出了不少力气。 她暗地里也问过左亚辉, 是不是准备和龚司机结婚。 “结婚?”左亚辉吃吃的笑着:“他是个大老粗!” “可是……” 陈莲有些困惑,她亲眼看到过左亚辉送了龚司机到村口, 脸上挂着甜甜蜜蜜的笑容, 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他只是我小学的校友而已。”左亚辉摆了摆手:“阿莲, 这些事情你别乱猜,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和他,啥事都没有。” “好吧。”陈莲没有再提起过这个话题, 可是心里头还是存着疑惑, 既然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为啥总是吊着人家到湖泉村来看她呢?陈莲觉得如果不喜欢一个人,就没必要和他走近,所以她有点想不透左亚辉的做法。 可不管她怎么样想不透,左亚辉还是离开了湖泉村回了县城,而她依旧还在这里被贫下中农再教育。现在看到杨林江笑着说带来了好消息,陈莲精神一振,是不是来了推荐回城的指标?杨队长是不是准备推荐她? 瞬间,陈莲的心忽然就热了起来,看起来这个社会还是公平的,虽然有些人用了点小手段早点回了城,可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杨队长,是啥好事啊?”陈莲笑容满脸的迎了上去,想问是不是返城指标,可又觉得自己实在太功利,有些问不出口。 “陈知青,咱们大队的小学需要一个老师,让各队推荐一个名额上去,我寻思着你是学教育的,又政治上表现积极,思想好,就把你给推上去了!”杨林江笑着露出了一口牙齿:“你能把小六教得这样好,更别说教那些年纪大一点的孩子了!” 原来是去大队的小学教书,还是没能跳出这个小山村。 陈莲有几分失望,可是杨林江接下来的话又让她产生了一点兴趣:“以前的耕读老师每天能记工分,每个月还有补助,六六年耕读小学停办,就没耕读老师了,现在都叫民办教师,属县城的教育局管着,除了生产队记工分,还统一由财政发工资的!” “真的吗?”陈莲欣喜的睁大了眼睛,工资啥的她倒还不计较,知青每个月有口粮,自家也不算困难,每个月回去一趟,她娘总偷偷的塞上一两块钱给她:“拿着去买点东西!” 她没要,在湖泉村这鬼地方,有钱都没处花。 民办老师工资肯定很低,一个月最多就七八块钱,但让她觉得开心的是,民办老师属教育局管,到时候肯定会在局里的花名册上留个名字。只要她好好的教书,出了成绩以后,教育局肯定会注意到大塘公社还有这样一个出色的老师! 陈莲对于自己还是很自信的,她是正宗师范毕业,有学历,也有能力,杨国平家的小六被她教得聪明伶俐,没一个不夸她教得好的。村小学那些民办教师大部分都是农民出身,念过初中就被推选出去教书了,哪里能比得上她? 看到陈莲似乎来了兴趣,杨林江也很开心,他家一个娃儿今年要上小学了,要是能让陈莲教,那可是刚刚好:“虽然在八个生产队里头挑人,可咱们湖泉村可是鼎鼎有名的!再说陈知青你是学教育出身的,肯定能被选上!” 听着说竟然还有八个队的人竞争,陈莲不免有担忧起来,这一批分下来到湖泉大队的有一百来号人,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和她一样是学教育出身的。 “陈姨,你肯定可以被选上的!”杨宁馨连忙鼓励她:“要不是……你明天带我去大队部走一走。” “去大队部干啥?”陈莲有些不解:“小六,你想去大队部玩?” 杨宁馨的脸立即垮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太单纯,竟然连这一点都想不到!她可是出于同情心想帮陈莲一把,没想到她如此不能理解,思想与常人迥异。 前世的她,报考公务员,她的那个岗位报考比例是300比1,她深知要从三百个人里脱颖而出是多么难得,陈莲目前面临着的筛选比例是100比1,虽然比她略好,可依旧还是竞争激烈。 “陈姨,你带我去大队部找支书,让他考考我,就知道你能不能教好书啦。” 年纪小珍是麻烦,本来简单的“毛遂自荐”四个字,竟然还要用一串话来解释,杨宁馨皱了皱眉,陈莲阿姨,你知道我的意思了不? 陈莲没说话,旁边杨林江一拍大腿:“中,就这样!” 他觉得陈莲这女娃还挺上进的,所以大队说要各生产队推荐一个小学的民办教师,他毫不犹豫就推荐了陈莲,可他也不知道别的队还有没有更合适的,心里没底,听着杨宁馨这样一说,眼前一亮。 这是个不错的法子! 陈莲犹犹豫豫的问了一句:“杨队长,直接去大队部找支书……不太好吧?” “这有什么不好的?你又不是去拉关系,只是让小六去证明你有当老师的潜力!”杨林江笑眯眯的:“我明天带你去大队部那边找书记!” 听到杨林江这样说,陈莲这才笑了起来:“好,那就多谢杨队长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杨林江先去广播室吹口哨集合村民,分配好各自的任务,收拾收拾出来就朝杨国平家走。 陈莲已经准备妥当,头发梳得纹丝不乱,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长裤,脚底一双解放鞋,整个人显得很端庄。跟在她身旁的杨宁馨打扮得很俏皮,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脚下一双塑料凉鞋,头上扎了两根小辫,每边用一个蝴蝶夹子夹住,看上去就和城里的小姑娘一样好看。 “陈知青,小六,咱们走吧。” 高连生开着拖拉机在村口等着,他每天都要去大队部那边等任务,刚刚好把杨林江他们捎上一程。 “陈知青要做老师?那可真是太好了!”高连生满脸放光:“以后我孩子就让陈老师教!” “你丫的去年才跟小燕结婚,娃儿都不晓得做好了没有,就想那么远!”杨林江打趣他,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要陈老师教你家娃儿,那可得快点加把劲,要不是陈老师说不定哪天就回城了!” 高连生回头瞅了杨林江一眼,一只手举起在耳边:“保证完成队长交代的任务!” 拖拉机一歪,那个大脑袋突突突的朝机耕道右边去了。 “你小子给我认真一点!”在陈莲和杨宁馨的惊呼声里,杨林江把高连生好好训斥了一通:“这车上还载着人哩,你松啥手!” “队长,我车技可好了,你别担心我!”高连生冲着杨林江嬉皮笑脸。 “快点开车,莫要乱说了!” 拖拉机开了差不多二十来分钟,到了大队部,陈支书刚刚好在。 “陈支书,这是我们湖泉报上来的民办教师陈莲,她是知青。”杨林江笑着指了指陈莲:“她是师范学校毕业的,学历可高了。” “杨队长,你要记住,这只是民办教师候选人,并非已经是民办教师,你要注意用词,不要误导别人!”陈支书看了看陈莲:“你也姓陈?” 陈莲没有想到支书竟然以这样一个问题开口,不由得有一丝慌乱,结结巴巴的应了一句:“是……我……” 杨宁馨心里想,这可是糟糕了,初次见面的印象很重要!她赶紧拉住陈莲的手,在她手心里挠了挠,示意她要安定下来,一边对着那位陈支书甜甜的笑:“支书伯伯,我们陈老师和您五百年前是一家哩!” 她知道,自己的笑容是大杀器,几乎没人能躲得过去。 果然,陈支书看到一个漂亮小女娃对他笑得甜甜蜜蜜,心忽然就软了:“哟,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会说话?”他看了一眼陈莲:“不是你女儿吧?” 陈莲的脸唰的一声就红了,她赶紧摇头:“支书,我还没结婚。” “支书伯伯,陈莲老师住在我家,平常她收工回来就教我认字读书,她教得可好啦,最适合去做老师,支书伯伯要是不相信,你可以来考考我!” “哟,这小娃子可真是鬼精鬼灵的!”陈支书很好奇的打量了杨宁馨一番,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杨队长,去年你们湖泉跳忠字舞,是不是她的领舞?不是说你们生产队政治工作抓得好,就连毛娃娃都能背mao主席语录?” 杨林江点了点头:“可不就是她!” 第五十一章 “你叫什么名字?” 陈支书似乎对杨宁馨产生了兴趣,开始笑眯眯的考较她。 “支书伯伯,您给我一支笔好吗?”杨宁馨依旧笑得甜甜,一副小可爱模样。 “你还会写字?”陈支书有些不可置信:“你多大了?” “我两岁半啦!”杨宁馨朝陈支书的衬衫口袋指了指:“支书伯伯,你口袋里插着的是不是派克金笔?” 陈支书低头看了看,把那支笔拿了出来:“小娃子还真是厉害,咋一眼就看出来了!” 杨宁馨眨巴眨巴眼睛:“我爸爸说,大人物才能用派克金笔!” 陈支书乐得合不拢嘴,拿出一张纸,破例把他最心爱的金笔塞到了杨宁馨手里:“你准备写什么?可别把伯伯的笔给弄坏了!” 他一边说一边觑着杨宁馨拿笔的姿势,发现她那笔的姿势很正确,这才将提起的心悄悄放下——他可真是心疼这支笔,还是他得了县里的先进个人表彰奖励给他的,每天他都把笔插在衬衫口袋里,金色的笔帽映着日光不住的闪着亮。 杨宁馨拿了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杨宁xin,她有意把第三个字写了拼音,这么笔画复杂的字,人家看她会写,不免心中也会嘀咕。 陈支书拿了那张纸看了好半天,这字写得可真是工整,要不是他亲眼所见,还真不敢相信是一个年方两岁的孩子能写出来的。他低头看了看杨宁馨:“伯伯想考你算术,你学了吗?” “支书伯伯,十位的加法减法,你随便出题就是了,陈老师教过我的。” 陈支书一怔,看了看陈莲,没想到这姑娘还有点真本事,把一个两岁的娃娃教得这样出色。 陈莲看到陈支书看她,有些不好意思,将目光移到了旁边,盯住了支书办公室墙壁上的一个小黑点。 那是一只蜘蛛,正在辛辛苦苦的蹲在角落里结网。 “一加一等于多少?”陈支书问了第一个题目。 “一加一等于二。”杨宁馨冲口就答,没有半分犹豫。 “那二加二呢?” “四!” “三加三等于多少?” “六!” 杨宁馨回答得很快,快得让陈支书都没有停顿的时间。她笑着反问了一句:“支书伯伯,十二加十三加十四再加十五是多少?” “啥?”陈支书掏了掏耳朵:“你说慢一点!” “十二、十三、十四和十五,加在一起是多少?”杨宁馨很得意的看着一脸懵逼状态的陈支书:“支书伯伯,我可算出来啦!” “你怎么算的?这样快?”陈支书有些不解,这小女娃儿是心里装了一把算盘不成?怎么就给算出来了呢? “很简单,四个十位数,把个位数拎出来相加,然后再加四个十,等于五十四,是不是?” 陈支书一想,好像是那么一回事:“这也是陈老师教的?” “当然。”杨宁馨骄傲的一挺胸:“就是陈老师教的!” 这下轮到陈莲有些发懵,她有这样教过小六?好像有……好像……没有?她自己都有些糊涂了。 “支书,你看陈老师的教学水平咋样?”杨林江一双腿微微弯曲,仰脸看着陈支书,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陈老师教学水平高!”陈支书大手一挥,做了肯定:“回头我看看你们几个生产队送过来的材料,要是大家条件差不多,那就定了陈老师!” “谢谢陈支书,谢谢!” 陈莲很感激,看起来自己是多虑了,人家压根没朝拉关系这上头想。 过了半个月,大队把民办教师定了下来,在八名选手里脱颖而出的就是在湖泉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青陈莲。 杨林江把这信捎回来,陈莲听了眼圈子一红:“多谢杨队长给我机会,我一定会好好工作来回报党对我的信任,来报效国家,来为mao主席献忠心!” “陈知青,你说得对,咱们要万众一心,跟党走,听mao主席的话!” 杨宁馨在旁边听着,脸上已经毫无表情,来到这个年代两年多了,她听这些话听得太多,甚至能随口也来上几句。 陈莲心里头高兴,第二天特地托了高连生去大队部旁边的供销社买了点片糖回来,到了快要吃午饭的时候,她走到了王月芽的屋子里头,手里拎着一包方方正正的东西。 “陈知青,你怎么还没有去梁家哩?这些又是啥子?” 看到陈莲把那包东西放到桌子上,王月芽有些纳闷。 陈莲和左亚辉开始在家里寄饭,后来队上办了个点儿供给知青吃饭——说是说方便知青同志,可队上打着什么算盘谁心里都清楚。 那个点设在队里记分员梁勇家,他媳妇每天给弄十个人的饭菜。 村民们都说梁家是看中了知青们的那三十斤粮食哩。 每个下放的知青都带了粮食指标,听说男知青四十斤,女知青三十。虽说这四十三十的并不多,可湖泉村来的都是女知青,饭量小,像左亚辉这样的一直在控制自己的饭量不让长胖,每个月剩下来不少粮食。 梁勇把女知青们的伙食给承包了,自然是在打这余粮的主意,知青们面皮薄,每个月梁勇媳妇算一算,还剩多少米,谁都不会去争吵。按着左亚辉的说法:“人家梁婶子给咱们煮饭菜也怪累的,就算有一两斤米剩,给她也是应该的。” 左亚辉开了口,其余的知青更不好意思单独去与梁勇算,心里有想法的,唯一的法子就是每天多吃点饭,尽量不浪费掉粮食。 梁家开饭很准时,一到十二点,广播里放出《浏阳河》那首歌,梁勇媳妇就扯着嗓子喊:“吃饭咯,吃饭咯……” 今天都到了饭点,陈莲还在这边没过去,不由得王月芽有些纳闷。 “王家婶子,我以后不去梁家吃饭了。”陈莲笑了笑:“我现在是湖湾小学的老师了,作息时间和出工又不同了,不可能和原来一样在那吃饭。我和杨队长说过了,杨队长批准了我的要求,说还是让我在您家搭伙。” “原来是这样哇!”王月芽看了看廖小梅:“树生媳妇,以后多煮一个人的饭菜。” 廖小梅点了点头:“娘,我知道了。” 陈莲把桌子上那包东西打开,看着一块块整整齐齐码好的片糖,王月芽有些迷惑:“陈老师,你这是做啥子哩?” “我在您家叨扰了这么久,总想买点什么表示一下,片糖能补血暖胃,您拿着冲水喝吧。”王月芽很真挚的把那包片糖推到了王月芽面前:“这次我能被推荐上民办教师,小六功劳最大,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她……” “我们家小六最聪明了。” 听到陈莲夸赞杨宁馨,王月芽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看啊,湖泉村就没那个娃儿比得上我们家小六。” “别说湖泉村,就是X县,应该都没有。”陈莲觉得自己说得是真情实意,可没拍马屁,像杨宁馨这样聪明的,她还真没见过。 王月芽听了陈莲的话,笑得更欢畅了。 “我原先想给小六买点东西,问她想要啥,小六说她最尊敬的人是爷爷奶奶,她跟我说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身体没以前好,胃口也不咋样了,我真想买东西感谢她,就去买包片糖给爷爷奶奶泡水喝。”陈莲抚着那一包片糖,深深感叹:“王家婶子,你把小六教得好哩,这么年纪小小的就知道要孝顺爷爷奶奶了。” “这孩子……”王月芽叹了一口气,小六咋就这样懂事哩? 杨国平坐在旁边,使劲儿抹眼睛,眼圈子红红的一片。 “王家婶子,你就收下吧,这可是小六的一片孝心。” “好好好,我收下,收下。”王月芽把那包片糖又包了起来,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把片糖收在柜子里,心里头暖洋洋的一片。 小六真是个灵巧孩子! 自己的几个亲孙子都没她这么记挂哩,要是换成狗蛋牛蛋他们,东西往自己嘴里塞都还会嫌少,哪里会想到要陈莲给他们俩买东西? 一想到小六,王月芽的心就软化了,即使不是树生和小梅生的孩子,可她已经把小六当成自己亲孙女那样来疼了。 吃饭的时候,一大家子多了个陈莲,大家热情的招呼着她:“陈老师,以后狗蛋就要你多费心了。” 狗蛋上课总不认真,去年考试语文数学都不及格,徐老师过来做家访就叹气:“你们家杨壮只晓得要玩,不肯背书做作业,这样下去小学都不能毕业。要是总这样,不如让他到家里跟着你们出工好了,反正他读书是没出路的。” 王月芽和杨国平陪着笑,请徐老师给学校说一句,再给狗蛋一个机会。 徐老师走之前说了一句:“我尽量试试。” 可是后来一直没了消息,杨水生没沉得住气,跑到学校里头去问,校长说狗蛋这成绩读不了二年级,只能重新读一年级了。 杨水生回家觉得很生气,把狗蛋抽了一顿:“你都已经读了两次一年级了,要是再不好好学,那就回来出工,好歹也能挣几个工分。” 第一次贪玩不想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校里说他还没到想上学的年龄,让他回去歇着,等到八岁再到学校来重新念一年级,可是第二次念一年级,还是被老师嫌弃了,杨水生觉得自己的脸都给这儿子丢尽了。 狗蛋哭哭啼啼答应说会好好念书,可杨家人还是不相信,这次倒是个好机会,陈莲去湖湾小学当民办教师,能帮着他们多管管狗蛋了。 第五十二章 面对着几张期盼的脸,陈莲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杨家去年就拜托过她,要她想想法子,怎么样才能让狗蛋喜欢学习,可她一门心思都扑在了小六身上,对于狗蛋很少去管——说实在话,她也管不了,狗蛋很淘气,她每天收工回来也没太多时间跟那个调皮蛋耗着,还不如教下小六。 同样一个题目,教小六一遍她就会,教狗蛋十遍也不一定会。 任何一个人都会选择去教那个聪明伶俐的,陈莲也不例外。 狗蛋见陈莲对他不感兴趣,也不想花太多时间在他身上,很是欢喜。没人管他真是刚刚好,他自由自在潇洒快活,想干啥就干啥。 只是到了做作业的时候他就觉得伤脑筋,只能把杨宁馨喊过来:“小六,你给哥哥看看这道题。” “什么叫给你看看呀,是不是不会做?”杨宁馨睁大眼睛看着他,笑眯眯的。 “还是小六明白哥哥想要什么。”狗蛋大喜过望,拿着铅笔咬着那块橡皮头:“告诉哥哥,十六减去七是多少?” “九。” “好咧。”狗蛋认认真真的在本子上写出一个歪歪斜斜的“9”字:“你没算错吧?算错了徐老师会批评我。” “错不了,你还有哪些题不知道?快些说,我要和陈姨去学着背古诗了。” “不多不多,就这一整面的题目……” 每次狗蛋的作业,至少有一大半都是杨宁馨完成的,陈莲知道这事情,曾经批评过狗蛋两次,可是要狗蛋独立完成这些作业,他得大半夜不能睡觉,熊芬见着儿子房间微弱的煤油灯光,心疼得要命。 既心疼儿子的身体,又心疼要费煤油。 “狗蛋,不会做就算了,你让小六帮你做呗。”熊芬扯着嗓子喊:“你这做哥哥的对她那么好,她帮你做几个题目又咋的了?怎么就这样小气哩。” 狗蛋得了熊芬的话,又一次放飞自我,每逢到做作业的时候,他就眼巴巴的望着杨宁馨:“小六……” 有时候男孩子撒娇,比女孩子还娇,杨宁馨看到狗蛋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忍不住走了过去帮着他算数。兄妹合作,干活不累,在杨宁馨的帮助下,狗蛋的作业每天都按时完成,再也不用点油灯熬夜了。 陈莲看了急在心里,可狗蛋他娘熊芬都不在乎,她一个外人还能说啥?她只好忍着良心的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凭狗蛋把他这种外援式学习进行下去。 现在当她看到杨家人期盼的目光,她不由得深深的责备起自己来。 做为一个教育工作者,最重要的就是把学生引领到正确的道路上,不抛弃,不放弃,不能因为学生自暴自弃就放弃了自己做老师的职责!这一年里她做了些什么呢?陈莲想了想,心里头挺内疚的,她啥都没做,心安理得的看着小六给狗蛋做枪手! 狗蛋今年九岁多了,还念个一年级,得十四五岁才小学毕业,有些读书早的,只怕初中都已经毕业了。 “陈老师,我们家狗蛋你得给管严格些,不能再让他放纵了。” 杨宁馨乖乖的坐在那里,无比同情的看着狗蛋。 读书这事情真是有天赋的,有些人看上去耳聪目明,可就是不会读书,不喜欢读书。 狗蛋其余方面都很好,要说缺点嘛,不爱念书……在杨宁馨看来并不是缺点,条条大路通罗马,这世上并非念书才是唯一出路。前世的她,研究生毕业还在考公务员,削尖脑袋想找到一份旱涝保收的工作,而她的一个同学,初中还没毕业,在街上支一个小摊位,煎饼果子摆起来,月入几万,还被当地的记者大肆报道,为了吸引眼球,还到前边加了一个“大学生回家创业卖煎饼果子月入十万”。 我呸,他的底子杨宁馨知道得清清楚楚,为了娶一个白富美,人家父母嫌弃他没文凭,就买了一个XX学院的函授本科,一天都没去过,每天在街上烤煎饼果子,只要交钱毕业证就到手了,啥大学生回乡创业呢,不过是吸引读者点开去看的噱头罢了。 只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事情也侧面证明,读书并不是唯一的出路,狗蛋不喜欢读书,谁都没办法,那些狗屁专家说的“世上没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那是他们坐在空调房里一拍脑袋想出来的鸡汤。 站着说话不腰疼,把狗蛋给那专家去教,看他能不能把狗蛋不想学习的情绪改变过来? 杨宁馨觉得狗蛋虽然不爱学习,可人很勤快,而且也不算顽劣,在王月芽的条棘教育下也没有什么逆反心理,实在算不错的了,他只要把字认全了,能算数,那也就够了,这日常生活里,谁又会时时刻刻用到英语物理化学这些东西啊,还不是简简单单的交流而已。 嗯,狗蛋念完小学不想再念,家里人也用不着去逼他念书了,杨宁馨觉得狗蛋可以抢占先机,在X县还不知道煎饼果子是什么概念的时候去县城支个小摊卖“狗蛋牌”煎饼果子,要是生意好,以后还能发展加盟商,到电视台打几个诱人的广告把想挣钱的人吸引过来,自己就不用出摊了,请一些人做那种不锈钢的小吃摊位,每天坐在家里数加盟费。 正在出神的给狗蛋设想今后的出路,忽然就听到有人提起了她。 “陈老师,能不能把小六也带去上学啊?” 说话的人是大柱。 大柱和狗蛋去年都是念一年级,大柱的功课比狗蛋好,而且大柱很听老师的话,以前他偷偷帮狗蛋做过一次作业,笔迹相同被徐老师看了出来,狠狠的批评了他:“你这样做不是在帮你哥哥,是害了你哥哥,你知道吗?自己的作业不能让别人做,你也不能这样去帮着做,虽然你这次把作业帮他做完了,可到考试的时候他还是啥都不知道,你想想看,是不是害了他?” 徐老师这么一分析,大柱懂了,所以拒绝了狗蛋每次发来的请求,到了做作业的时候,大柱就出于全屏蔽状态,连飞行模式都关闭了,绝对不与狗蛋发生任何往来,狗蛋实在没办法,只能求小六了。 小六也是念书人啊,只不过她没去学校,是陈姨在教她。 大柱这提议马上得到了狗蛋的赞成:“对对对,小六也去学校念书得了,刚刚好和我一个年级。” 杨水生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就兜着狗蛋脖子打了一巴掌:“你还好意思说,大柱今年都二年级了,你还在读一年级,还想让小六也去念一年级,你的脸皮咋这么厚!” 狗蛋没躲没闪,生生的受了杨水生这一巴掌,熊芬在旁边看了心疼:“孩他爹,狗蛋又不是故意不好好念书……” 话还没说完,就被杨水生瞪了回去:“都是被你给惯的!” 熊芬鼓着腮帮子,还想说话,却被王月芽给制止了:“熊芬,你别吭声,水生你也别太为难狗蛋,这人比人气死人,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小六那样聪明的,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小六那样年纪小小就爱念书……” 杨宁馨暗地里摇头,她才不是什么爱念书呢,她只是实在没事情做,总得找点什么打发时间。 现在夸她聪明是在吃前世的老本,谁知道念到以后会怎么样?虽然前世她的学历已经到研究生,可是她没考名校,大学只不过是个211,而且念的还是经济管理,文科里的理科,理科里的文科,她念完这么多年书才发现其实自己学到的东西都没什么用处,毕业找工作的时候遇到了不少麻烦。 “我觉得二柱的提议不错,可以让小六一起去念书。”王月芽点了点头:“她现在啥都懂,还能自己抓笔写字,念书一点问题都没有。在学校里头也没人敢欺负她,这不有狗蛋和大柱在呢,还有陈老师你可以关照一下……” “奶奶,还有我,还有我!”二柱着急得直跳脚:“我今年七岁了,也可以念一年级了!我跟小六一个班,我会保护好小六的” 牛蛋也不甘落后,跟着二柱嚷了起来:“我六岁半了,可以算七岁,也可以念一年级,谁敢欺负小六,我就揍谁!” 三柱还没弄懂啥意思,只不过看着几个哥哥叫得欢快,他也在一旁嘟囔上了:“我也要念书,奶奶我也去保护小六,谁也别想欺负我妹妹!” 王月芽听着满堂青蛙叫个不停,不由得傻了眼:“你们咋都想去念书哇?” “我们一起去学校,谁也别想欺负小六!” 杨宁馨甜甜一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一口气念出几个哥哥的称呼,她还真有点吃不消,缓了缓气,她继续说下去:“你们都太好了!” 人家去学校是念书,杨家人去学校是为了保护妹妹不受欺负,这理由听着怪怪的。 王月芽看了看陈莲:“陈老师,湖湾小学每年收多少学生?” 陈莲也有点傻眼,要是杨家的娃儿都去念书,那这一年级里有五个学生是杨国平的孙子孙女。农村里肯把娃儿送去念书的不多,指不定一个班里他们家就占了一半呢。 杨国平在一边乐呵:“都去,都去,这么多念书的,咱们家就成书香门第了!” 杨宁馨抬头朝杨国平看了过去,就见他一脸笑容,很骄傲的模样。 书香门第……OMG,这门第还真好转变啊! 章节目录 第37章 第五十三章 “陈老师, 这事情就拜托你了。” 王月芽一脸期盼的看着陈莲:“我们家几个娃儿年纪相差也不大, 一起上一年级也行, 同出同入的,家里放心。” 陈莲点了点头:“我明天带小六去找张校长。” 虽然说杨家几个小娃一起去念一年级也不是不可能,但大家心里头还是没有底,只能托陈莲去胡湾小学和校长谈谈。陈莲心里也没底, 杨家其余几个娃儿还好说, 最主要的是小六这年龄也太小了些, 就怕学校不收。 两岁半, 谁家孩子这么早送了去念小学一年级呢?有些地方只能放托儿所, 就连幼儿园都不让进。 “那就拜托你了。”王月芽笑着端出了一碗片糖水:“陈老师, 你趁热喝了。” 看到那碗暗褐色的糖水,陈莲忍不住叹气, 这是她送了给王月芽喝的, 没想到差不多又全回了自己肚子,隔两三天王月芽就会取半块片糖冲了开水给她喝:“陈老师, 你是城里人, 没做过农村的活儿, 实在也太累了些,你赶紧喝了片糖水补补身子。” 王月芽一片殷殷之色的看着陈莲, 弄的她很不好意思,只能端了那碗片糖水一口气喝完, 王月芽笑着把碗收走, 还一边唠叨:“吃好点身子才会好, 陈老师你可要爱护自己。” 陈莲鼻子酸酸的,这乡下人就是淳朴,想到自家那个大杂院里的邻居,各种尖酸刻薄,陈莲简直就不愿再想。 第二天,陈莲就带了杨宁馨去了湖湾小学。 湖湾小学隔湖泉村有些远,差不多四五里路,陈莲怕杨宁馨走路累着,特地喊了高连生送一程。 高连生听说陈莲要去湖湾小学,连忙答应了:“陈老师,应该的,反正我每天早上都要去大队部,正好顺路,以后每天都送你们过去。” 陈莲赶紧拒绝了:“也不用每天,那也太麻烦你了,大队部到湖湾小学还得一里路,你也不方便送过去,要是被有心的人打了小报告,说你私下里头乱用大队的拖拉机,那可就糟糕了。” “不会不会,陈老师,你就别想太多了!”高连生哈哈一笑:“谁又会去打小报告呢?我又没得罪人!” “那以后我们就坐到大队部下车,再走路过去。”陈莲想了想,毕竟小六年纪小,每天要走这么远的路也不行,让高连生送到大队部,他们再下车走一程,这就没多远了。 “行行行,”高连生点了点头:“以后我下午四点半到大队部等你们,刚刚好捎着你们一块儿回去。” 陈莲高兴得很:“那就先谢谢你了。” “嗐,陈老师你谢啥呢,以后我儿子还得你来教呢!”高连生喜气洋洋的拍了拍方向盘:“我媳妇有了,三个月了!” “真的吗?”陈莲笑了起来:“恭喜恭喜啊!上回咱们去大队部的时候,杨队长还说不知道你媳妇有没有怀上呢!” “早些日子去了公社卫生院检查的,说都三个月了!”高连生脸上洋溢着一种快活的笑,那是将为人父的那种骄傲。 第二天,高连生准时把拖拉机停在了村口,陈莲牵着杨宁馨的手爬上了拖拉机的后厢,一阵黑烟伴着突突突的声音袅袅而起,杨宁馨赶紧拿手捂住了鼻子。 拖拉机真是一种神奇的交通工具,它能在农村颠簸不平的道路上开得稳稳当当,如履平地,它还能以看上去破旧的外表征服各种上下坡毫无问题,杨宁馨有些好奇这拖拉机的马力到底有多大。 “这湖湾小学建得也太偏了一些。” 高连生一边开拖拉机一边和陈莲抱怨:“咱们村还算好,只有四五里路,可是那住在柞子塘的,差不多就有六七里了,这地方也选得太偏了一点,旺兴有些村的娃过来念书,人家才走两三里路!” “可不是吗?但也没法子,毕竟两个大队不凑到一起不好开班。”陈莲也觉得湖湾这小学选址有些奇怪,直到她和张校长交流过以后,才发现原来是有历史原因的。 六十年代初中期,农村里多的是耕读小学,以生产队为单位,队上有念过初中的就担任耕读教师,由村里记工分算工钱,利用晚上或者是农闲时间给队里的娃儿上课。六六年以后,很多耕读学校就变成了小学,开始有了固定的民办教师,生产队的耕读学校基本都撤了,大队的一般保留下来转为大队的小学,可是有些大队因为条件有限,就合并办学,湖湾村和旺兴村就这样共用了一所小学。 两个村的小学相比较,湖湾村的小学条件更好,有一幢两层的木板楼,还有一幢教师宿舍,学校面积大,围墙里有一块很大的地坪,孩子们玩耍条件比旺兴学校的要好。两个大队合计了一下,拍板定下湖湾小学作为两村的教学点,旺兴那小学就改成了仓库。 一路开过去,一路捡人,不少要去大队部办事的,见着高连生的拖拉机过来就招手,这开开停停的,也捱了差不多半小时才到大队部,陈莲抱着杨宁馨跳下了拖拉机,和高连生说了一句“谢谢”,就牵着她的手继续朝前边走了去。 这农村的人就是热情,才走出去没多远,后边就有一辆拖拉机赶过来停在她们身边:“老乡,要不要载一程?” 抬头一看,一张陌生的面孔。 陈莲笑着答应:“好啊,我们要去湖湾小学。” “快上来,这么小的娃儿怎么好走路。”开车的小伙子热心得很。 陈莲抱着杨宁馨又上了这台拖拉机,开了没几分钟,杨宁馨就看到一条约莫三米宽的路从机耕道边延伸过去,一线土砖的院墙延绵,围住了一块地方,院墙没有很高,能看到一幢木板楼高高的耸立在那里。 “您是胡湾村的老师吧?”开车的小伙子停下车,帮着陈莲把杨宁馨从后厢抱了下来:“这是您的孩子?还真看不出来,您这样年轻就有孩子了。” 陈莲的脸色一红:“我还没结婚,她是我寄饭人家的孩子。” “哦哦哦,”小伙子有些尴尬,抓了抓脑袋:“看我这眼神……不不不,看我这嘴笨得!” 杨宁馨在旁边见着小伙子那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叔叔,你也太逗了!” 小伙子又抓了抓脑袋,头发被抓得像个乱哄哄的鸡窝:“我怎么就逗了?” 看着他那一丛乱草般的头发,杨宁馨笑得更厉害了,拉了拉陈莲的手:“陈老师,我们进去吧。” 陈莲向那个小伙子道了一声谢,带着杨宁馨朝湖湾小学走了过去。 “陈老师?”那小伙子看着陈莲纤细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一丝笑容。 现在已经八月二十六,快要到开学的时候,湖湾小学里边已经有了热闹的气息,几个老师已经回了学校,正扛着锄头在开荒,把地坪里长满的杂草给清理干净,而张校长正在院墙边上的菜地劳作,几根苦瓜藤结了不少苦瓜,长长短短的挂在藤蔓上,显得生机勃勃。 “陈老师。”看到陈莲走过来,张校长把手里的活计停了下来:“你今天就过来了?是不是来整理房间的?” 陈莲赶紧摇了摇头:“张校长,我今天过来是帮湖泉村的群众问一件事情的。” “湖泉村群众?”张校长有些莫名其妙:“啥事哩?” “我寄饭的那一家有几个娃儿,差不多都是六七岁上下,想一起来念一年级,不知道学校会不会收?” “到了年龄就会收,差个一两岁也没啥,只要能跟得上班,家里又舍得送,那不就得了?”张校长停了停,看了一眼陈莲手里牵着的杨宁馨:“就是她家吧?几个娃儿要一起来读一年级啊?” 陈莲有一点点紧张:“五个。” “啥?五个?”张校长眼睛睁大了不少,这农村里头一家七八个娃不稀罕,稀罕的是五个年龄都差不多,要一块上一年级,这可还是头一遭听说。 “校长伯伯!”杨宁馨赶紧甜甜的喊了一句:“我的几个哥哥都想上学!” 张校长被杨宁馨吸引住了:“哟,这娃儿可真是机灵!” “谢谢校长伯伯夸赞!”杨宁馨学着前世的电视剧里看到的公主答礼的动作,一只手拎了一个裙角,一条腿略微前边一些,行了个优雅的屈膝礼。 “这……”张校长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看陈莲:“这是你寄饭的那家里的孩子?” 怎么看怎么不像一个乡下娃儿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腰间有两根宽宽的腰带系了个很大的蝴蝶结,下边一双白色的塑料凉鞋,一双小白袜,看上去干干净净,而且生得很好看,肤色白,眼睛又大又黑,小小一张嘴跟菱角儿一样。 哪个乡下旮旯里能出这样的小美人儿?打死他都不相信。 偏偏陈莲点了点头:“校长,她真是我寄饭那人家的孩子,今天我带她来就是想问问,能不能让她也跟着哥哥们一起来读一年级。” 今天就是来问这事情的,索性横下一条心问出来好了。 第五十四章 张校长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又打量了一下杨宁馨,这个头怎么看都只有两三岁,来读一年级?那家人是不是……脑袋有些毛病? “校长伯伯,我真的狠想来学习读书!”杨宁馨见到张校长那神色,知道他不想收自己,赶快为自己争取上学的机会:“别看我年纪小,可是我已经学了很多知识!” 张校长本来还在严肃的考虑这个问题,听到这一句话,他不由得笑了起来:“哟,这小娃儿还对自己很有信心嘛!” “校长伯伯,你不相信就考我吧!随便你出题,要是我能回答出你的问题,那就收下我,要是我答不出来,那我也不再缠着你,我和陈老师回家去!” 杨宁馨这一溜儿把话说了一大串,把张校长给惊住了,这两岁半的娃儿说话咋这样溜哩?莫非真是天生聪明?他把锄头一扔:“来,跟我来办公室。” 这算是得到了一个机会了吧?杨宁馨喜滋滋的跟着张校长朝那撞两层的木板楼走了过去。 只要肯让她试,她就有信心通过考试。 只不过是七十年代初的小学试题而已,她可是二十一世纪里杀过重重关卡一路考过来的……不说学霸,也算是半个学霸吧,毕竟211的一本也不算太差。 张校长领着陈莲和杨宁馨来到办公室,打开办公桌找了许久,摸出一张上学期一年级期末考试的试卷。他戴上老花眼镜看了看题目,又转头看了看杨宁馨,觉得这些题对于一个两岁多的娃儿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可是,不难倒她,还能让她轻轻松松过关来念书吗? 一加一等于几这些题目她肯定知道,说不定陈莲已经在家里教过她了,要不是她咋会这样意气风发的说随便考呢? 张校长下了决心,一定要难倒这个小娃儿! 他把试卷递给了杨宁馨:“娃儿,你做做看,要是你能得六十分,那我就收下你。” “好!”杨宁馨笑着把试卷接了过来:“校长伯伯,给我一只笔好不好?” 她笑得可真甜,一时间张校长有片刻恍惚,甚至有些心软,想把通过的要求降低到三十分。可是转念一想,收一个两岁半的娃儿念一年级,还没这特例,自己可坚决不能开,只能用试卷难住她,这么想着,心渐渐的又硬了。 杨宁馨拿了一支铅笔,用一张凳子当桌子,认认真真做起题来。 一年级的题目对她来说实在太容易了,她扫了一眼就想笑,这些题目不都是送分题吗?怎么狗蛋还能考个不及格出来?她拿起笔一路写了下来,完全是不要停的节奏,看得张校长直了眼睛,这小娃子是真在做题还是乱画? 应该是乱画,这些题挺有难度的,不少学生没及格,还有得三四十分的呢。 杨宁馨一气呵成的把那张试卷做完,前后没用十分钟,她把试卷递了过去:“校长伯伯,您看看是不是能拿六十分了?” 张校长从抽屉里拿出了答案对着看,一边看一边额头冒汗。 全对,满分。 他转过脸来仔细的研究了一下杨宁馨:“你真的是两岁半?” “是呀,我是一九六八年正月初六出生,我们家叫我小六!”杨宁馨笑得甜甜:“校长伯伯是看我个子不够高吗?” 张校长有些狼狈,他取下眼睛擦了擦鼻梁上的汗:“没有没有,你已经很高了。” 说实在话,在同龄人中,面前这小女孩算个子高的了。 “小六,你今天怎么来了?” 门口走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看到杨宁馨,忍不住走了过来抱起她:“你跟陈老师过来玩?” 杨宁馨伸手抱住了她的脖子:“徐老师,你快告诉校长伯伯我多大了,他不相信我有两岁半啦。” 这位女老师就是狗蛋和大柱的班主任徐老师,她抱着杨宁馨走到张校长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手里拿着的试卷:“校长,怎么了?” 张校长抬头看了徐老师一眼:“你和这小娃子很熟?” “能不熟吗?她就是那个杨壮的妹妹!” 狗蛋在湖湾小学鼎鼎有名,他第一个一年级没上成,因为旷课太多,张校长怕他借上学的名义出去摸鱼出意外,就让徐老师把他打发回家:“告诉他家里人,杨壮要是不转变思想那就别来读书了。” 被王月芽拿着条棘狠狠教训了一通,狗蛋总算是认清了事实,不读书是没好果子吃的,不按时去学校是会被奶奶揍得满地爬的,所以他乖乖的和大柱一起读一年级去了。 上学有了个伴,不对,应该是说有了个小奸xi,狗蛋不敢随便逃课,这一年总算是熬了过来,可虽然不逃课,但人的心思没在教室里,别人听课听得很认真,他不是趴在桌子上睡觉,就是眼睛望着窗外,羡慕的看着天空里飞翔的小鸟。 小鸟飞了,狗蛋的成绩也飞了。 期末考试他语文考了五十四分,数学考了四十五分,两门功课加在一起,全班第一……按着倒着数过来的顺序。 没办法,这成绩往上念不成啊,徐老师只能又跑了一趟湖泉村:“我们实在不好意思,没有能够提高杨壮同学的成绩……下半年他要么读一年级,要么就别念书了。” 徐老师心里默默加了一句,念书也是白搭,浪费时间。 “念书,一定要念书哩。”杨国平和王月芽异口同声:“让狗蛋再试一次吧,请学校再给狗蛋一个机会,就试最后一次,要是再不能及格,我们也不为难学校了。” 没办法,家长的心情是迫切的,为人民服务,不能放弃任何一个学生……徐老师一路念叨着这些话回了湖湾小学,向张校长汇报:“杨壮同学准备念第三个一年级。” ……这个聪明娃儿就是杨壮的妹妹?张校长吃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眼眶。 既然是一家人,怎么就出了这么大的偏差呢?一个聪明得让人不敢相信她的年纪,另外一个……不说愚蠢,至少很顽劣,念两次一年级都不能及格! “校长伯伯,我大哥不是蠢,他是懒,他没心思念书,我和他同班一定会好好监督他的,您就放心吧。”杨宁馨又送上一个甜甜的笑:“校长伯伯,我通过考试了没有哇?” 徐老师溜了一眼那张试卷:“校长,你拿一年级的题目来考小六啊?太小看她了,平常狗蛋的作业都是小六帮忙做的呢!” “还有这样的事情啊?”张校长把那张试卷默默的收了起来:“好吧,那我就收下你了。”他看了看杨宁馨,笑着逗她:“你叫小六?还有大名没有?” “我的名字叫杨宁馨,我爸爸说是请县城里一位老师给我取的名儿,他说女孩子要安宁文静,而且还要像八月的桂花一样芳香扑鼻,就取了个馨香的意思。”杨宁馨笑着朝张校长挥了挥手:“校长伯伯,你还是叫我小六吧,这样顺口!” “这小娃儿,肯定有出息。”张校长看着陈莲牵了杨宁馨的手走出湖湾小学的校门,叹息一声:“唉,真是一代胜过一代。” 回到湖泉村,陈莲告诉了杨家湖湾小学的决定,大家都很开心。 “狗蛋可算是有人一起读书了。”熊芬嘀嘀咕咕一句,看了看靠着王月芽站着的杨宁馨,心里头想着,或许小六还真监督着狗蛋念书哩。 “咱们小六也能去念书了,这可是大事!”王月芽笑着摸了摸杨宁馨的头发:“陈老师,湖湾小学的桌椅很高吧,要不要给小六做一套桌椅过去?” “桌椅是高了点,可不用做一套,拿一条小板凳放到椅子上就行了。”陈莲指了指地上摆着的小凳子:“就那种刚刚合适。” 杨国平摇了摇头:“那咋行哩?万一小六坐着晃动了,从上边摔下来怎么行?” “对对对,不行,那可不行。”王月芽也跟着摇头:“摔了小六怎么成?” “明天我让树生带些木料回来,我来给小六做一张椅子。”杨国平想了想,决定把自己的老手艺拾起来:“从公司回来四年了没做啥练手,就从给小六做椅子开始吧。” 杨国平笑眯眯的望着杨宁馨,脸上有一种期待:“以后我还要给小六打一套上好的家具招上门女婿哩。” “可不是,你的手艺别生疏了,得练练,要不是到时候怕赶不及哩。”王月芽也喜气洋洋的接了话,好像杨宁馨隔两天就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等着招女婿了。 杨国平解放前是个木匠,分配工作的时候问他想去哪里上班,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木材公司,他觉得那是他的老本行。只不过前些年断了腿,回家休养着许久没有动过手做家具了。现在听说小六没合适桌椅,他来了兴致,非得要亲自给孙女做一张椅子。 “你爹这心也太偏了。” 熊芬又在杨水生耳边嘀咕:“怎么就给小六做椅子,没给牛蛋做呢?” “爹爱给谁做就给谁做,你管得着吗?”杨水生白了她一眼:“有本事你给牛蛋做一张椅子去!” 熊芬被他堵得心里头发闷,一口气快要提不上来。 第五十五章 屋子里有些燥热,一盏油灯下,林淑英拿了针线坐在桌子旁边,很认真的给一个书包上绣五角星,军绿色的布料硬邦邦的,这根针有些细瘦,要穿过去还真有些困难。 林淑英拿了针在头皮上刮了刮,咬着牙扎了下去,那根针很顽强的穿过厚皮布,从另外一面钻了出来。她轻轻的舒了一口气,慢慢的把线扯了出来,针带着黑色的线越来越远,最后全部都可以看见。 “淑英,还没订好呢?” 门一响,邱兴国从外边走了进来,看了看林淑英手里的那个书包:“这个包上绣个五角星就显眼多了。” 林淑英点了点头:“可不是?虎子睡了没?” “没睡。”邱兴国叹了一口气坐了下来:“我就没想通,虎子咋不怎么想去学校念书哩。” 一提这事,林淑英也满脸愁容:“可不是?总说他还小,要拖着明年再去,我说你都快六岁了,也不小了拖一年是一年的,这怎么行?” 小虎子已经学会不少字了,已经达到了一年级的水平,要是总这样拖着不肯去学校,那可不是一件好事,明年再去上一年级,他已经掌握了全部知识,肯定不会认真听课了,这不符合教育规律,而且林淑英觉得孩子的智力要早一点开发比较好,上学不能太晚。 她说今年要小虎子去上学,虽然他勉强答应了,可她还是看得出来,小虎子有些不高兴,似乎很不愿意。 和他提上学的事情,小虎子只是没精打采的应了一声:“好,妈妈,我一定会好好念书的。” 平常他可不是这模样,每天都是开开心心的。 林淑英不能理解,为啥自己教他认字他愿意,提起上学他就有些反感? 不管怎么样,总得去试试,林淑英咬了咬牙,不能总惯着孩子,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以后还不得被他牵着鼻子走。 把书包上的五角星绣好,林淑英拿着书包走到了小虎子兄弟俩的房间那边,轻手轻脚推开门,小豹子睡得正香,小虎子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虎子。” 林淑英走了过去,把书包放到了桌子上:“你在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小虎子转过头来,坐了起来:“妈妈,你还没睡?” 林淑英指着桌子上的书包笑了笑:“你看,我要帮你把书包绣上五角星才能睡啊。” “妈妈,谢谢你。”小虎子伸手抱住了林淑英,心里头有一种愧疚的感觉。 妈妈是在担心自己吧?她想要劝说他快快活活的去念书,不要愁眉苦脸,可是他真没办法高兴起来。 他现在五岁九个月了,快满六岁,是到了念书的年纪了,可他要是现在读书,那他只能在小学里陪她两年,他小学五年级毕业,她才要上三年级,然后初中和高中都没有成为校友的机会。 要是推迟一年,那他有可能会在初中和高中陪她一年。 虽然只有一年,可他也已经很满足,毕竟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除去周末和寒暑假,他至少能见她二百多天。 那是多么宝贵的日子啊,可是……他很沮丧,年龄的差距,让他们的相见成了泡影,他小学毕业的时候,她才七岁半,过了六年不再见面,也不知道她是否还会认得出他。 “虎子,妈妈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去学校念书呢?是因为害怕新的环境吗?”林淑英伸手轻轻抚摸着小虎子的脑袋,低声安慰他:“人不能一辈子呆在家里,总要出去闯荡的,小学就是你闯荡的开始,你会遇到很多不认识的人,你会认识新的同学,新的老师,你会有一份全新的生活,难道你不愿意去试一试吗?” 小虎子耷拉着脑袋,低声应了一句:“我愿意,妈妈。” 上学的事情是全家一致同意的,他没办法逃避,也不愿意让家里人失望。 抬起头来,小虎子冲着林淑英笑了笑:“妈妈,我会好好的,你别担心我。” 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林淑英总算是放下心来,她抱了包小虎子:“明天爸爸送你去湖湾小学报到,妈妈就不跟着你去了。” “好。”小虎子点了点头,变回了往日乖巧听话的模样。 林淑英总算是放了心,站起身:“早点睡觉,明天一早就过学校那边去了。” “知道了,妈妈。” 门被掩上,轻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尖上,有些疼痛。 小虎子躺倒在床上,一双手枕着脑袋,心里有无言的悲伤。 他想念她,热切的想着她。 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有看见过她,也不知道她长成了什么模样,可还会是前世那个样子,一见面就能认出来? 前世的她……小虎子闭上了眼睛,努力的回忆着,他忽然间有些惊慌,他已经不能记得很清楚当初她的模样!她似乎就像一片云,正在慢慢的飘走,让他无法追赶,也再也捉不住。 他只记得她很瘦,个子比较高可骨架很小,她站在村口等他回来的时候,远远的见着就仿佛见着一只薄薄的风筝——她真的太瘦了,薄如纸片。 她的脸色很白,带着一丝透明的苍白,或许是她根本吃不饱饭的原因,没有什么血色。他现在已经记不清她的眉眼,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是她的高瘦和白净。 难道小红会彻底消失在自己脑海里吗?他有些慌乱,一双手紧紧握住自己的衣襟,不断拉扯着,似乎这样就能把她重新拉回他的记忆。 而很不幸,他依旧只记得她大体的轮廓,很模糊。 是不是过去的都会过去?他翻了个身,看到旁边睡得正香的小豹子,不由得羡慕起他来。他每天都玩得那样开心,无忧无虑的,要是自己能和他一样,做个快乐成长的孩子,那该有多好。 可他就是没办法躲避一切,他心里牵绊得太多,没有见到她的日子,他就很担心。 原以为重生一回,他要牢牢守护住她,只要她家里苛待她,他会坚决冲出去护着她。不管别人怎么看,他都要死皮赖脸叫她媳妇儿,把她牢牢护在自己的臂弯下。 可是……他仿佛走错了片场。 重生以后完全是两个剧本,他现在手中拿的和前世所熟知的,完全不同。 她竟然被送走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无能为力。 母亲为了安慰他,总说小红是去过好日子了,他也亲眼看到她的养父母对她很好,两人看她的眼神很温柔,让人有一份安定的感觉。 可是,他又听说她的养父母抱她回去是想要求个孩子,因为这边有一种奇怪的习俗,很久不生孩子的夫妇抱养别人家的孩子,很快就能怀上自己的孩子,这种“押子”的法子很多人相信。要她的养父母真是这样想的,或许她此时已经有了弟弟或者妹妹,她的养父母还会对她好吗? 这一年里,他很多次想要去湖泉村那边看看,可又怕家里人担心,所以只能默默的把那份思念放在心底,只能祈祷上天今生善待她,不要和前世一样吃苦。 翻来覆去的想着,渐渐的已经有了睡意,他打了一个呵欠,闭上眼睛,沉沉的睡去。 但愿今晚的梦里能再见到你,小红。 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他睡了,再一睁眼,外边已经是光亮亮一片,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地上一片金黄。 “虎子,快起床啦,太阳晒屁股了!你还想不想去学校报名啊?” 邱兴国在外头招呼着儿子,把自行车的铃铛按得一阵响,小豹子围着自行车团团乱转:“爸爸,我也要去学校,我送哥哥去吧。” 自行车是邱家上个月买的,就是为了接送小虎子特地买的,邱兴国一个人练习了好几天,这才无师自通的掌握了骑自行车的技术。 小虎子翻身跳了起来,冲到厨房那边洗脸刷牙弄完,林淑英把他的早餐端了出来,两个小小的白面馒头,一小碗稀粥,一碟子萝卜小菜。 “虎子,慢慢吃,别着急。”林淑英温柔的看着儿子,脸上挂着笑:“千万别噎着。” 吃完饭,回房间拿起书包,小虎子蹬蹬蹬的走出了房门,邱兴国把自行车的铃铛摇得好一阵响:“以后要早点起床,可不能迟到。” “我知道了,爸爸。”小虎子低了脑袋,抓住邱兴国的衣裳往后座爬。 他也不是故意睡懒觉,昨晚临睡之前想太多,今天早上起床晚了些。 林淑英追了出来:“虎子,老师问你名字的时候你要说大名,可不能说小名,懂不?” 小虎子点了点头:“妈妈,我知道。” “那你告诉妈妈,你的大名叫啥?” “我叫邱成才。”小虎子伸手捉住自行车的坐凳,一本正经的回答。 “好了好了,咱们得走了。”邱兴国把缠着他扭来扭去的小豹子抱起来放到横杆上坐着:“你一定要去?硌着小屁股别怪爸爸!” “好!”小豹子开开心心的回答了一句,趴在自行车笼头上,高兴得嘴角流下一串口水。 章节目录 第38章 第五十六章 湖湾小学离旺兴的油梓组很近, 只有三里路还不到, 邱兴国踩着自行车没得十多分钟就已经看到了那堵围墙。 几个孩子从学校大门冲了出来, 差点撞上了邱兴国的自行车,还好他很及时的刹住了车,否则刚刚好压到了一个小孩子。 “娃儿,你们这是在做啥子哩?”邱兴国一只脚撑着地, 不满的朝那几个小孩喊了一句, 追追打打不带眼睛怎么成, 虽然撞上自行车的可能性小, 可是撞到树上, 摔到田埂下的可能性就比较大了。 几个小孩目瞪口呆的望着邱兴国。 他们不是被他的声音吓住了, 他们只是在认真的看着他那辆自行车。 “瞧,这是什么车?” 农村的孩子还没见过自行车, 不免奇怪, 几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小声的议论着, 时不时朝他那辆自行车看上两眼, 充满着羡慕。 “是不是跟拖拉机一样的?就少两个轮子。”有小孩一本正经的推测着:“可能是最新式的拖拉机。” “哇, 真是厉害,这两个家伙的爸爸是开拖拉机的!” 在那个时代, 拖拉机手是一个体面的工作,一个大队也就一两台拖拉机, 能到大队开拖拉机, 说明是很被大队看重的。 几个小孩都以羡慕的眼光看着自行车座上的邱成才和前边横杆坐着的邱成功, 要是自己也能坐着这样的新式拖拉机去转上一回就好了。 邱兴国踩着自行车,突破了几个小孩视线的封锁线,带着俩儿子骑车进了湖湾小学。刚刚才进大门,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就把他拦住了:“这位大哥,学校里边不能骑自行车,您还是下车吧。” 邱兴国看了一眼那姑娘,短头发,白衬衣深蓝色长裤,看上去像个老师,他赶紧下了车连忙道歉:“我还以为时间早,学校里还没啥人哩。” “就是没什么人也不能在学校骑车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那姑娘冲着邱兴国笑了笑:“请问是来报名的家长吗?我是一年级的班主任陈莲老师,您的孩子是读一年级吗?” 看着自行车上的两个人,应该年纪都不大,兴许会是自己班上的学生。 邱兴国把自行车支起来,招呼邱成才下车:“成才,咱们到了哩。” 陈莲走了过来,捉住了邱成才一只:“你慢慢下车,别葳着脚。” 邱成才很容易就从后座上跳了下来,冲着陈莲笑了笑:“陈老师好。” 这孩子可真有礼貌,陈莲看着推了自行车朝围墙那边走的邱兴国,心里头暗自琢磨,这人家应该挺有钱的,竟然能买得起自行车接送孩子。 陈莲带着邱兴国父子三人来到一年级的教室,发了一张表给邱兴国:“家长麻烦代孩子填写一下姓名年龄住址这些东西。” 邱兴国把那张报名单交给了邱成才:“你自己填去。” 邱成才点了点头,选了一张桌子,把书包打开,从里边拿出一个崭新的文具盒,找出昨晚削好的铅笔,开始工工整整的写自己的名字。 陈莲有些惊讶,忍不住多看了邱成才一眼。 这孩子不过五六岁,就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再看看他摆在桌子上的那个绿色小书包,还有那个精致的文具盒,陈莲心里头想着,这孩子应该是大队支书的孙子吧,要不是家里怎么会这么有钱。 自行车,书包,文具盒,她能联想起来的孩子只有小六。 小六的爷爷有退休工资,父亲在县城上班,她能凑齐这些东西不在话下,可别的娃儿不一定有这样的条件,就是多买了一支铅笔都觉得可以向小伙伴炫耀。 “邱成才,旺兴大队油梓组……”陈莲细致的看了下去:家里的主要成员关系,父亲邱兴国,农民,母亲林淑英,农民,真是奇怪啊,父母都是农民,可从这用的东西看起来,这孩子应该是富贵人家长大的嘛。 陈莲指了下那张纸:“邱成才同学,你这家庭主要成员关系还写少了一点,叔叔伯伯爷爷奶奶都要写上。” 邱成才把那张报名单接了过去,低着头写了好一阵又交回给了陈莲。 这一次,家庭成员里多了四个人,身份都是农民。 陈莲把报名单夹了起来,在自己的班主任工作手册上开始誊录邱成才报名单上的信息,写完以后在后边打了个括号,写了三个词:自行车,新书包,文具盒。 这是标记。 说不定小孩子不懂职务什么的,万一他淘气,自己严厉批评,回去搬了当官的家长过来找她碴子,她好不容易到手的民办教师就危险了。 无论如何要保住自己的饭碗,一个月有十块钱工资,教得好还能调回城里头去呢,陈莲觉得,自己不管受了多少委屈都要受着,全心全意把这些娃娃教好,给自己多积攒点资本,到时候自己回了城,就不用到这小山村辛苦奔波了。 邱兴国看着陈莲把班主任手册合拢,走过来和她了解情况:“陈老师,这个班一共有多少学生?” “目前报名登记了的有六个学生了,估计一天下来,能报二十多个吧。”陈莲环视了一下教室,一共有三十五套桌椅,只怕是用不上这么多,听说去年整个班只有二十四个人。 “这么早就有七个学生报名了,肯定不止二十多个,至少有四十来个学生。”邱兴国很笃定的点了点头:“你们教室里桌椅会不会有些少?” 陈莲笑了起来:“这位家长,有五位学生我是直接给他们在家里报了名的,因为我就在他家寄饭,学生情况很熟悉。” 今天她来得很早,从清早七点等到现在的九点半,总计就来了一个学生报名。 他就是眼前的邱成才。 看上去这孩子家教不错,很有礼貌,而且还没上学就教了识字,肯定家里的大人有文化。陈莲笑着问邱成才:“成才,你的字写得很好看,是谁教你认字的呢?” “我妈妈。”邱成才不假思索的回答:“我妈妈以前读过很多书的。” “难怪,你的字写那么好,原来是妈妈教的。”陈莲鼓励了他一句:“你要好好的学习下去,不要辜负了爸爸妈妈对你的期望。” “我会努力学习的。”邱成才朝陈莲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以共和国的名义保证!” 陈莲笑了起来:“邱爸爸,你家成才可真有意思。” 邱兴国这才放了心。 在家里成才很抵触来念书,他和林淑英担心是不是孩子有些不合群,没想到成才一到学校就活跃了,还和老师关系这样好。 “他在家也很活跃的。”邱兴国骄傲的拍了拍儿子的脑袋:“成才,和老师说再见,明天我们再来上课。” “邱爸爸,学校是早上八点第一节课,您要记得督促成才准时来学校啊。”陈莲谆谆叮嘱着,生怕邱成才会迟到。 目前为止她的班上六个人,五个是杨国平家的,还有一个是这位邱成才同学,要是杨家的娃儿迟到,他也迟到,那自己就不用上课了,干坐在教室等学生。 邱兴国赶紧点头答应了:“这不想着今天是报名吗,所以来得迟一点,明天一定准点。” 陈莲笑着把他们送到了校门口:“成才,咱们明天见。” 邱兴国推着自行车带着俩儿子走出了湖湾小学,到了机耕道上,回头一望,陈莲依旧站在门口等学生来报到,他很满意:“成才,你遇上了个好老师哩,这么细心又照顾周到。” 回到家里,邱兴国把今天的事情和林淑英说了一遍,林淑英也很满意:“没想到这小山村里还有这么好的老师。” “妈妈,爸爸今天被陈老师批评了。”小豹子抢着向林淑英告状。 “你被陈老师批评了?”林淑英看了邱兴国一眼:“怎么一回事啊?” 邱兴国红了一张脸,讪讪的没有说话。 “爸爸骑着自行车带我和哥哥进了学校,陈老师说学校里有学生,爸爸不能骑车进来,只能推着车走。” 小豹子的模仿能力很强,索性学着陈莲的样儿又重新说了一遍:“爸爸进校门前差点撞到了几个小朋友!” 邱兴国把小豹子拎到了一旁:“你到旁边站着去。” 林淑英白了他一眼:“兴国,你咋就这样乱来呢,学校门口肯定不能骑车呀,你瞧瞧,是不是要撞到人了?” “是差点,不是撞到了!”邱兴国觉得很冤枉,他本来是想赶时间快些把邱成才送到学校里边去,没想到惹出这一串事儿来了。 “不管怎么你也该注意。”林淑英看着邱兴国有些狼狈,也不想说太多,免得自己嘴碎惹得邱兴国心里头不痛快:“以后别再这样了,啊?” “我知道。”邱兴国推了自行车到屋檐下,到外头打了一桶水,开始认真擦洗起车子来。 第五十七章 湖湾小学的大门敞开,学生们三三两两的从机耕道上拐进了那条小路,一边说笑,一边朝学校走了进去。 邱兴国在机耕道上停住,一只脚撑到地面,转身抓住邱成才的手:“你下去吧。” 邱成才跳下车,整了整书包的带子,笑着和邱兴国挥了挥手,转身朝那条小路走了去。 邱兴国目送儿子走进学校大门,这才放心转身骑车回去。 他本来是打算要送邱成才一直到校门口的,可林淑英今天一早特别交代了他:“兴国,你不要把成才送到校门口,别人看到你骑自行车,总会觉得咱们家怎么怎么样,不能让成才养成虚荣的心理。” 媳妇说的总是对的,邱兴国如质如量完成任务,不敢私自发挥。 邱成才走到昨天报到的教室门口,陈莲正站在那里,见他走了进来,笑着把他领到教室里边:“成才,你个子不高,就坐到第三组第一位吧。” 邱成才还没六岁,相对于那些六七岁读一年级的孩子来说,个头稍微矮了那么一点点,陈莲心里又有些顾忌,所以给他安排了一个靠前的好位置。 “谢谢老师。”邱成才乖乖的走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朝周围一打量,就看到教室里已经有不少学生,差不多全是男娃娃,只有三四个穿着花衣裳的女孩子,而且感觉年纪比他们要大许多。 不对……他擦了擦眼睛,看到了一个年纪小的女生。 只不过她的年龄也太小了一些,看上去不过两三岁,而且让邱成才更惊奇的是,她……她分明就是小红嘛……不,她现在已经变成了湖泉村的小六。 不仅仅是那似曾相识的面容,更能让他认定身份的是她头上戴着的那一对蓝色星星的夹子,那是他给她买的,亲自寄过去的。 杨宁馨坐在第六组最后一位。 她坐在最后一排,并不是陈莲安排的,而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杨宁馨觉得,小学一年级的课本太简单了一点,别说前世早就学过,就是这一世,陈莲也已经教了她一遍,剩饭炒几遍就不好吃了,她感觉自己可能不会端端正正的坐满四十五分钟,肯定会走神的。 然而陈莲现在并不只教她一个,她的班级有二十多个学生,自己要是上课走神,陈莲有不好批评自己,为了不让陈老师难堪,杨宁馨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她要到最后一排,盯住她那个读第三次一年级的大哥狗蛋。 狗蛋今年九岁多了,相对那些才开蒙的学生来说个子太高,只能坐到最后一排去,杨宁馨也只能跟着他坐到最后一排。 陈莲丝毫不担心杨宁馨会被前边的人挡住视线。 因为她不仅事先已经学过一遍这些内容,挡不挡住视线无所谓,最重要的是她的爷爷给她做了一条特制的椅子,坐到那上边,杨宁馨的个头显得跟其余人差不多高。 邱成才盯住那个穿着淡蓝色裙子的小女娃看了好半天,最开始他很奇怪为啥小六能有这么高,后来仔细盯着她看才发现原来她坐着一张特别高的椅子。 她竟然也上学了! 邱成才心中好一阵激动,感谢妈妈逼着他今年来上学,要不是他就会与她擦肩了。 妈妈原来和他说过,有缘的人会再次重逢,他与小六能在一个教室里呆着,那说明他们之间肯定有缘。 想到这里,他傻笑了起来,手里的铅笔差点没有拿稳。 “哎哎哎,你叫什么名字?” 趁着陈莲到教室门口等新生进来的时候,旁边一个小娃子用手碰了碰邱成才的桌子,把他从沉思里惊醒:“我叫邱成才,你呢?” “我叫杨鑫。”那个小娃子很热情的介绍自己:“我爹给我去算命,说我命里缺金,所以取了这个名字,三金!” 小娃子很健谈嘛!邱成才冲他笑了笑:“那你以后肯定很有钱!” “那是当然!”小娃子伸手指了指邱成才的右侧:“他是我弟弟,叫杨林。” 牛蛋看到三柱子的手指着他,又看到邱成才的脑袋也偏了过来,明白这是四哥在给他找朋友呢,他嘿嘿嘿的笑着点头,表示打了个招呼。 “你弟弟?怎么也和你一个班啊?” 这两个小孩看上去也都是五六岁的样子,和他差不多,也被赶着来念书了,还是兄弟俩呢,他们的爸爸妈妈也真是太狠了,一下手就赶走两个,家里肯定安静了不少。 “他是我堂弟,我亲哥哥在你后边坐着。”三柱朝邱成才身后呶呶嘴:“那是我亲哥!” 邱成才转过头去,就看到一张憨厚老实的圆脸蛋儿,冲着他嘿嘿的笑。 “我叫杨平,平安的平。你呢?” “邱成才。” “咱们都是一个班的同学,以后咱们都是好朋友啦!”二柱子笑着伸出手来:“来,同志,握个手!” 他那模样一本正经的,好像在模仿电影里的画面,邱成才瞅着他直乐呵,也伸出手来握了握——他这是陷入了敌人(杨同学们)的包围圈吧?要是前边还有一位同学,是不是也会是他们的兄弟? 陈莲把最后一位学生领了进来,引导他坐下以后,她走到讲台中央,拿起一张花名册微笑着看了一眼台下的学生:“下边老师来念名字,喊到名字的就回答老师到,好不好?” “好!” 陈莲拿着花名册,开始一个个点名,每喊一个名字,都会听到响亮的回答,当她喊到“杨壮”的时候,却只听到有气没力的哼哼唧唧。 “杨壮,你个子最高,声音最小。”陈莲和狗蛋开了个玩笑:“你要不要和宁馨换过来?刚刚她答应的声音可大了。” 周围的学生笑了起来,狗蛋自己也笑起来:“我才不要,小六怎么会比我声音大?” “那陈老师再点你一次名,你能不能大声回答陈老师?” “能!”狗蛋的声音大了一些。 “杨壮!” “到!” 这声音真是响亮得很,陈莲很满意的点了点头:“杨壮同学,你一定要记住,任何时候我们都要维持饱满的精神,不能被困难打败!” 看着陈莲明亮的眼睛,狗蛋惭愧的低下了头。 “大哥,坐正身子!”杨宁馨在旁边小声提醒:“陈老师刚刚说要维持饱满的精神呢!” 狗蛋一惊,四下看了看,发现大家都挺直背坐着,一双手放在身后,赶紧也有样学样起来,腰杆挺得笔直,脸蛋上的肉都挺出来了些——前边二柱三柱和牛蛋坐得那么好,旁边小六坐得那么直,他这个做大哥的怎么能落后呢? 陈莲看着狗蛋也坐直了,脸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看到陈莲笑了,狗蛋更来劲了,一节课硬是维持了一个笔直的坐姿,竟然没有塌一次肩膀。 第一节课没有教什么课本的内容,陈莲主要是简单的给他们介绍了下湖湾小学的历史和现在的作息时间:“你们要记在心里,可别忘记上课时间啦!另外我们学校每个星期一都要升国旗,还要举行仪式向毛爷爷汇报一个星期做过的事情,大家一定要争取到国旗下去向主席爷爷做汇报哟!” “好!”一屋子小学生认认真真的回答。 这一节课过得很快,没多长时间就下课了,第二节课是开学典礼,陈莲带着大家走到外边地坪上列队站好,这次杨宁馨被排到了第一位,而狗蛋站在最后。 “杨壮,你第一节课表现得很好。”陈莲走到狗蛋身边,脸上挂着微笑鼓励他:“你要学会挑战自己,当你战胜自己一次,就夸奖自己一回,慢慢的你会越做越好的!” 看到陈莲的微笑,狗蛋觉得自己忽然形象高大了不少,挺直了背站在后边,一双手放得规规矩矩,不再乱动。 邱成才被排在队伍的第五位,他与杨宁馨中间隔着杨鑫杨平还有另外一位同学,他踮起脚尖朝前边看,可依旧看不到那对蓝色的星星——小六个子实在有些矮,完全被人遮挡住了。 张校长拿着两张纸站到了队伍的最前边,冲着全校一百来学生开始了他的开学演讲。他是当地人,用的是本地土话,好在来湖湾小学念书的都是本地人,也不觉得他的话有什么不懂的。张校长的发言风趣幽默,不时逗得学生们哈哈大笑,杨宁馨一边笑一边想,这位张校长真是可惜了,要是能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他到大城市的学校去做管理也是不错的。 上午的开学典礼历时一个多小时,除了张校长讲话,各位班主任也上台都发了檐,而且高年级还表演了文艺节目。 五年级是跳忠字舞,四年级,忠字舞,三年级,忠字舞,二年级,总算出了个新的节目,朗诵mao主席语录! 杨宁馨叹了一口气,这个年代,想要找个好看一点的节目还真不容易。 正在思考时代思考人生,就听陈莲充满激情的说:“校长,原来还有文艺节目表演的啊,那我们一年级也可以来一个节目!” 张校长本来背着手站在旗杆底下,听陈莲这么一说,吃惊得走上前一步:“你们班今天才开始上课……” 陈莲声音响亮:“校长,请相信我们一年级不会比别的年级要差!” 狗蛋听着陈莲的声音激动,赶紧鼓掌,他一鼓掌,其余的学生也鼓起掌来。 “湖泉村的几个,你们都站上来吧。”陈莲笑眯眯的看着她的那一队小学生。 第五十八章 湖泉村这一届来读一年级的一共有五个学生。 没错,就是杨国平家五个娃儿。 村里适龄的孩子其实有八个,陈莲曾经去做过那三个孩子家长的思想工作,可人家坚决拒绝了:“学那么多干啥?晓得写自己名字就差不多了,他们给队上放牛,干点出粪扒草的活还给工分哩。” “可是孩子不能不上学啊,除了会写自己的名字,还要有知识有文化,这样才能做社会主义的接班人啊。”陈莲说得苦口婆心,看着几个在地坪里开心玩耍的孩子,简直是痛心疾首。 “接班人?轮不上他们的。”村民们嘿嘿的笑:“你看杨国平家的狗蛋,都读两回一年级了,谁会选他去接班啊?” “他……”陈莲有些无语:“你们不只能看着狗蛋啊,大柱念得很好啦,今年二柱三柱牛蛋他们都要去读小学了,连小六都要跟着去哩。” “陈老师,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可是实话实说,我们家娃儿不是念书的料子,我们家也不像老杨家那么有钱,任由孩子不干活去念书。娃儿不干活哪里来的口粮,吃啥哩?到了秋天分不够粮食,陈老师你来贴补我们家啊?” 陈莲被他们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怏怏离去。 所以,跟着她来湖湾小学上课的,就只有杨国平家五个孩子了。 听着陈老师喊他们,杨宁馨和她的哥哥们迅速出列,站到了陈莲的身边。大家一看到她就都窃窃私语起来。 “这么小不丁点儿也来念书?” 一双双眼睛盯住了杨宁馨,只觉得好奇又惊讶。 杨宁馨一点也不怯场,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淡蓝色的裙子和她头上蓝色的星星夹子配得很显眼,一看就觉得这小娃儿穿戴真精致。 他们按照去年跳忠字舞的队形站好,陈莲把话筒递给了杨宁馨:“小六你来报幕。” 邱成才身子一震,小六,果然她就是小六,他没有认错人。 “大海航行靠舵手……”杨宁馨拿着话筒把那首歌词朗诵了一遍,把话筒交回给陈莲,陈莲开始唱起那几支歌来,虽然她的嗓音不及左亚辉,可对于杨国平家几个娃来说,声音好听与否都没关系,他们只需要一个节奏,他们完全是机械的按着那个节奏动动手脚。 全校师生都瞪圆了眼睛看着一年级新生的表演,个个觉得不可思议。 都没配合训练过,他们怎么就跳得那样整齐?特别是那个最前边的小女娃儿,一点也不怯场,动作做得很到位,脸上还挂着甜甜的笑。 而且她头发上还有淡蓝色的发夹,真是显眼,这个年头,头发上能戴这些东西的,家里肯定很有钱! 三支歌曲唱完,忠字舞停了下来,陈莲笑着把话筒交回给了张校长,领着杨家五个娃儿回了队伍,让他们原地站好休息。张校长拿着话筒在手里,好半天才蹦出了两句表扬的话:“一年级的表演真的是太棒了,我们为他们鼓掌!” 掌声雷动,一年级二十几个孩子都挺直了背站好,有一种由衷的骄傲与自豪,铁蛋也站得很直,听着大家的掌声,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没想到你还这么会跳舞哩,以前咱班出节目,你都没上过台。” 旁边队伍里一个孩子拿手碰了碰他。 那是狗蛋去年的同班同学,今年比他要高一级了。 狗蛋嘿嘿嘿的笑了起来,没有说话。 上一个学年里,徐老师总嫌弃他,可能是因为他第一次上一年级的时候有些调皮捣蛋,给徐老师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吧,所以去年重新念一年级的时候,徐老师一点都不待见他,不是批评就是惩罚:“杨壮,你作业又不是你自己做的吧?” 狗蛋不擅长撒谎,脸憋得通红。 “你去墙角站着,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再回自己座位。” 他的作业虽然有小六帮忙,可那些答案都是他自己写到本子上去的啊,为什么就不能算他做好的呢?狗蛋觉得自己没有太多的错误,他只认识了几分钟就回了自己座位。 徐老师很生气,她觉得狗蛋是在向她做老师的权威发起挑战,所以,师生之间更激烈的碰撞开始了,最后的结果是徐老师气哼哼的去杨国平家告状,狗蛋被奶奶下狠手揍了一顿,他也更不喜欢学习了。 狗蛋不爱学习,老师不喜欢,老师不喜欢,狗蛋就更不爱学习,这样下来就形成了一个循环,狗蛋的学习走入了一个死胡同,他的学习差到了极点。 这也是为什么狗蛋考试都不及格的原因。 徐老师不喜欢狗蛋,什么活动都没让他参加,班上排练集体舞,徐老师借口狗蛋个子太高了没选他,别人一起排练舞蹈笑嘻嘻,狗蛋只能在旁边干瞪眼看着,心里头羡慕得很可又不想去求徐老师让他也参加。 现在才开学,陈老师就让狗蛋上台露脸,下来以后还受到曾经的同班同学夸赞,狗蛋觉得很开心,挺直了腰杆儿。 今年一定要跟着陈老师好好学,不丢她的脸。 “陈老师,没想到你这么会教书。” 开学典礼以后,张校长热情洋溢的表扬了陈莲:“开始大队部把你推荐过来以后我还担心哩,觉得一个年轻的女娃娃,没做过耕读老师,咋就会教书呢?现在看起来倒是我想太多了。陈老师,大队说你是师范毕业的?” “是的。”陈莲脸上漾起了骄傲的笑容。 湖湾小学里应该没有第二个像她一样学历的人了吧。 张校长连连点头:“人才啊,人才!以后你要挑起大梁来咯!以后公社组织的教学能手比武,都得你上!我们这些没上过师范的都是门外汉,咋知道怎么上课才是符合教育教学规律呢?关键时刻还得靠你哩!” 胡湾村一共有七位老师,张校长统管学校的工作,教所有年级的美术——他是老初中生,在这乡下小学算是高学历了,他曾经做过扎纸屋子的营生,以前湖湾小学没这么大规模的时候,他一人要上两个年级的主课,还要教美术,现在老师多了,他年纪也大了,就把主课都让了出来,自己专教美术。 除了一位老师教全校体育,其余五位老师每人带一个年纪,语文数学两门功课全包。 湖湾小学的老师们都是耕读教师出身,或者只是耕读教师教出来的学生,陈莲的学历放在这里一摆,那可真的是属于含金量高。 学历高,专业也对口,一般的乡村小学哪里能请到这样的老师。 张校长决心要好好培养陈莲——要是她能接过自己肩上的重担,到湖湾小学当校长就好了,可以为湖湾和旺兴两个村的教育做出很大的贡献。 陈莲并不知道张校长心里的想法,她此刻心里洋溢着一种无言的快乐。 一年级不会比别的年纪差,还只是开学第一天就跳了一支整齐划一的忠字舞,让全校的师生都开了眼界。 她迈着轻快的脚步朝教室那边走了过去,人还没到,就看到那边围着一群人,吵吵闹闹的声音还挺大,她心里一惊,莫非是要打架了?赶紧拔腿跑了过去。 “我跟你们说,谁想欺负我们家小六,看我不揍死他!” 狗蛋挥了挥拳头,一副很凶狠的模样,旁边牛蛋二柱三柱都跟着他呐喊:“想打架,上来啊!” 有两个高年级学生站在那里,脸上有些害怕的神色。 陈莲再朝狗蛋身边看过去,发现了杨宁馨。 杨宁馨身边还有一个小娃儿,正一双手抱着她,看那模样是在安慰她。 陈莲擦了擦眼睛,这不是那个邱成才吗?什么时候他跟小六这么熟了? “你们干什么呢?”陈莲拨开围观的孩子,走了进去,两个高年级学生看到老师来了,吓得脸上变色,转身就准备跑,才迈开腿,就被人死命拖住:“别跑,老师来了,这事得让老师解决!” 陈莲眼睛前边一花,就看到邱成才那小小的身子跟离弦的箭一样,嗖的一声就跑了出去,拖住那个高年级学生的衣裳,他个头矮,一只手刚刚好抓着人家的裤头,那个孩子着急跑,他着急抓住,一拉一扯,那娃儿的裤子就掉了下来。 “呵呵,看到小ji鸡了!” 周围的人“哗”的一声笑了起来,女生害羞的转过脸去。 那娃儿伸手捂住了重要部位,不敢再跑,眼睁睁的看着狗蛋他们过来把他提溜到了陈莲面前。 他的同伴也没摆脱被捕的命运,才跑开两步,就被二年级的一个学生给逮着了:“哼,竟然敢欺负我妹妹!” 狗蛋又跟保安队长一样,赶过去把那个娃也推着回到人堆里。 陈莲看了看四周,发现一群孩子都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大概是想要看她如何处理这件事情,她笑了笑:“大家都回教室去吧,你们几个跟老师来办公室。” 当着这么多围观者的面处分那两个学生,怕他们会受不了,陈莲决定先把他们弄回办公室了解一下事情经过再做处理。 “刚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关上门,陈莲的脸色就沉了下来,没有在外边那样笑嘻嘻的,看得那两个学生有些害怕,身子朝办公室角落里缩了缩。 “陈老师,他们俩欺负小六,想要抢小六头上的夹子!” 邱成才抢着告状,心里头愤愤不平,这是他买给小六的夹子,竟然有人想要抢走?没门! 注释:扎纸屋子,其实就是死人生意,人过世以后,会要买钱纸,纸做的金银锞子,金山银山,还要给死者烧一座精致的纸屋,寄托的寓意是在阴间有房子住。现代社会据说发展到要扎奥迪宝马之类的,甚至还要扎美女相陪……) 章节目录 第39章 第五十九章 陈莲瞥了一眼邱成才。 这娃儿可真大方, 才小半天功夫, 就把人家的小名挂在嘴边, 小六小六的喊得很溜嘛! 她看了看杨宁馨的小辫子,两个原本夹得端端正正的小夹子,有一个已经掉了下来,不知道去了哪里, 杨宁馨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跟杂草一样。 “你们抢杨宁馨同学的夹子?”陈莲有些生气:“欺负低年级学生, 算什么!” 那两个学生低下了头, 谁也不说话, 脸色通红, 很羞愧的样子。 “你们说,到底是什么原因?杨宁馨同学那个头发夹子在哪里?”陈莲看着那两个像斗败了的公鸡一样的学生, 气不打一处来:“夹子呢, 交出来!” 那两个学生低头站着,依旧很沉默, 不肯回答。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教四年级的李老师走了进来, 身后一串学生挤着也冲了进来。 “快出去!”李老师一瞪眼,那群小不丁点哄然而散。 “欧阳力, 欧阳强,你们两个还真是有出息, 欺负到一年级学生身上去啦!”李老师重重的关上门, 腾腾腾的走了过来, 好像把地板都震得响了好几声。 那两个学生更害怕了,相互挤着缩成了一团。 陈莲看着他们那模样,有些同情:“李老师,有话慢慢说,这事情总要解决的。” 李老师缓了一口气:“我听了这事就生气,四年级的学生欺负一年级的,像话吗?” “老师,我们不是欺负她,我们只是……”一个学生害怕得哭了起来,主动伸出一只手,摊开手掌,一只蓝色的星星发夹躺在手心。 “你们竟然去抢人家小女娃儿的头发夹子?”李老师一看到那夹子就生气,扬起手来,每个人给揍了几下:“你们羞不羞?” “老师……”一个学生抽抽嗒嗒的哭着:“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只是想让妹妹高兴一点儿,她……” 说到这里,那学生说不下去,嚎啕大哭了起来。 旁边那个孩子也跟着流眼泪,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子。 办公室里其余人都愣住了,这抢人东西的还委屈上了?杨宁馨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哭得很凶,心里也有些触动,这年头的孩子都很纯朴,校园霸凌现象应该不会有,特别是第一天开学典礼才结束,他们就跑来抢自己的头发夹子,这有些奇怪。 男生拿了发夹有什么用处?何必这样兴师动众的来抢?刚刚他们提到妹妹,难道是有什么难隐之言? 她走了过去,伸手把另外一个头发夹子取了下来递过去:“大哥哥,你们是想给你们的妹妹买一对头发夹子,可是又没有钱是不是?我把这一对夹子送给她吧,好不好?” 那两个学生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头发夹子,转过身子,面朝着墙壁,哭得更凶了。 他们……邱成才也上前一步,站到了杨宁馨的身边:“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话不好说?你们想送妹妹一对头发夹子,可以好好的跟小六说,怎么能跑过来抢呢?” 那两个学生哭得稀里哗啦的,谁也没说话。 李老师沉默的站了一会儿,走上前去摸了摸一个学生的脑袋:“欧阳强,你妹妹……病好了吗?” 那学生拼命摇头,一边用手擦眼睛,另外一个哽咽着说:“好不了,家里说没钱治病,就让她呆在家里没给找医生。” 杨宁馨的心一沉,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在这个时代,女孩子的命显得那样不值一提,得了病不给治,只是因为家里没钱,要是男孩子生病了,家里砸锅卖铁也会去找医生吧。 “我妹妹一直就想要一对花夹子,可是家里没钱给她买……”那个叫欧阳强的学生平静了以后,这才开始说出他们抢夹子的原因:“妹妹身体越来越不好,我们只想让她每一天开开心心的,刚刚看到她……”他伸手指了下杨宁馨:“刚刚她上台跳舞的时候,我们看到她头上戴着花夹子,就想弄了回去给妹妹戴……老师,我们错了,我们不应该去欺负低年级的,您罚我们吧。” 李老师抹了抹眼睛,没有说话。 “老师,你们别惩罚他们了。”杨宁馨只觉得自己眼眶里有眼泪水在打转,她走了过去,把那个头发夹子塞到欧阳强的手里:“你给你妹妹带过去吧,就说有个小妹妹祝她快些好起来,以后跟哥哥们一起来念书。” 欧阳强看着手里的那个头发夹子,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声音嘶哑着说了一句“谢谢”。 李老师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欧阳强,欧阳力,虽然你们的出发点是好的,可你们的方法却是不对的,你们要跟这位小同学道歉。” “对不起。”两个人转过身,对着杨宁馨真心实意的道了歉。 “不管是什么原因,你们都不能去抢别人的东西,你们可以把困难说出来和大家商量,一起解决这个问题。”陈莲上前一步,很温柔的对着两个学生说:“你妹妹生病了,家里没钱给她治病,我们可以一起来帮助她。” 那两个学生擦了擦眼睛:“老师,真的吗?” “是啊,我们一起来帮助你妹妹吧。”陈莲看了李老师一眼:“要不是下午我们去他们家做一次家访,请张校长去联系公社的卫生院,把小姑娘送到卫生院先看病再说?” 李老师有些为难:“这看病的钱……” “咱们可以到公社去申请一下,看看有没有困难补助能批下来,另外……”陈莲咬了咬牙,从衣兜里摸出了一块钱:“我们可以给她家凑一点。” 李老师没有出声。 她家里几口人,男人是农民,天天忙着出工,公公婆婆年纪大,挣不了多少工分,还有三个娃儿要养,哪里都是要用到钱的。 陈莲见着她脸色尴尬,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太过热心,讪讪的把那一块钱收了起来:“我到时候把这钱放到卫生院吧,能凑一点是一点。” “陈老师,我把压岁钱给那个妹妹看病吧!”杨宁馨看出了陈莲的困窘,赶紧为她解围:“今天回家我让妈妈拿出来给你。” “陈老师,我也有压岁钱!”狗蛋赶紧表态,末了又添上一句:“只是没小六多。” 每年的压岁钱,他们几个的都拿了买东西吃,剩得不多,不过一毛几分的,可那也是钱嘛。 狗蛋开了口,杨国平家几个孩子也跟着叽叽喳喳的表了决心。 “老师,我也攒了不少压岁钱,今天回去我就找妈妈要回来,都给那个小妹妹治病!”邱成才挺直了腰杆,脸色郑重:“有困难大家都来帮忙,肯定能度过难关的!” 陈莲看了一眼邱成才,她忽然记起来了,他可是富二代,他爸爸骑着崭新的自行车呢。 “谢谢,谢谢你们。”那两个学生又惭愧又激动,朝着陈莲和杨国平家几个娃儿,还有邱成才鞠了几个躬:“有你们帮忙,妹妹肯定能好起来的。” 这起校园打架事件就这样平息了,陈莲抱了杨宁馨坐在她腿上,拿着梳子给她梳头发。 “小六,你那三对夹子少了一对咯。” “没事,我这不还有两对吗?”杨宁馨笑得很甜:“要是一对夹子能让那个小姐姐高兴,那我就是把三对都给她也可以啊。” 邱成才在旁边听着,心里头有些酸。 小六,你怎么能把三对全给别人呢,至少也得给自己留一对嘛。 夹子是小虎子买的,看到夹子你就能想起小虎子来,是不是? “小六真是个好孩子。”陈莲给杨宁馨扎好辫子,看到邱成才站在旁边抬头看着她,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成才,你也想让陈老师给你扎小辫?” 邱成才脸一红,陈老师误会了,他哪里是在看她啊,他是盯着杨宁馨在看呢。 “邱成才,等你的头发长了,就可以让陈老师给你扎小辫子了。”杨宁馨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娃子,觉得他看上去有些面熟。 他是不是小虎子? 小孩子变化真是大,她自己照镜子就发现,现在的她与一岁的她已经有很大的不同,圆圆的苹果脸好像变窄了,下巴比原来要尖,双眼皮明显了很多,让眼睛显得更圆更大了。她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旺兴村的那个小虎子,也不知道最近他有什么变化,只是看到这个邱成才,她总觉得很熟悉,那眉眼似乎是小虎子的,可似乎又有些不同。 开学典礼以后,这个邱成才跑过来找她玩,他一本正经的向她介绍自己:“杨宁馨同学,我叫邱成才。” 邱成才?她眨巴眨巴眼睛,她只知道小虎子的小名,不知道他的大名,隔壁那一户人家姓什么,她也不知道。 所以面前这个小娃儿究竟是不是小虎子,还有待考证。 “扎小辫子?”邱成才笑了起来:“我是男生,不扎小辫子的。” “我觉得你长得像个小女娃,扎小辫子最适合你了,赶紧把头发留长一点,请陈老师给你扎小辫儿。”杨宁馨瞅着邱成才嘻嘻的笑,这个小娃儿不管是不是小虎子都挺可爱,逗一逗他很好玩。 邱成才摸了摸脑袋:“我才不干呢。” 第六十章 张校长拎着一根铁棍走到了走廊上挂着的那一截废旧铁轨下边。 他抬起手看了看手表,拎着铁棍在走廊转了一圈,这才回到铁轨那里,举起铁棍朝铁轨上边敲了敲。 “当当当,当当当……” 清脆的敲击之声回荡在狭小的校园,教室门打开,学生们欢呼着从里边冲了出来。 “放学咯,放学咯!” 瞬间,安静的校园就被学生们的声音充斥,有呼朋引伴的,有追逐打闹的,还有收拾桌椅发出的响声。 湖湾小学每天三点半就放学了,高连生和陈莲说好四点在大队部等她,时间套得刚刚好。 只不过今天陈莲不能直接回湖泉村去,她还要和李老师去欧阳强家里做家访,她只能先把湖泉村的几个娃儿一起送去大队部,让他们先搭高连生的拖拉机回去,她做了家访再回湖泉村。 “陈老师,陈老师!” 陈莲正带着湖泉村几个学生朝校门外边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邱成才飞快的朝这边跑过来,绿色的书包拍打着他的腿,啪啦啪啦的响。 “邱成才,你怎么回去?”陈莲停下了脚步等着他追了上来:“是不是你爸爸来接?” “是的。”邱成才点了点头:“我爸爸在学校外边等我。” “你家很远吗?”二柱拉住邱成才的手晃了晃,虽然只相处了一天,可两人很快熟悉得像多年的老朋友。 “我们家在旺兴村的油梓组,离这不远,听我爸爸说就两三里路。” 杨宁馨听到了“旺兴村油梓组”这几个字,忽然间有微微心动。 这几个字她听说过,那是唐大根和陈春花躺在床上说话时她听到的。 “我们油梓组在旺兴村里算是个穷队了……” 是的,她穿过来的时候,正是在旺兴村油梓组度过了最开始的一个来月。 杨宁馨偏头看了看邱成才,心中琢磨,这小娃子,十有ba九就是那位热心的隔壁小哥哥了。 今天他在办公室里对陈莲说,要把他所有的压岁钱都拿出来给那个小妹妹治病,再次证明他就是那个心地善良的小虎子。杨宁馨嘴角微微一翘,心里头既高兴,又有微微的一丝不那么舒服。 这个小虎子,真是中央空调般的存在啊。 当时对小红那样好,每天都给她来洗脸,隔三差五的喂麦乳精给她喝,小红被人抱走了,他又对在庙会上认识的小六大献殷勤,还巴巴儿的买了花夹子给她寄过来,现在又积极表态,要用自己全部家当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女娃儿治病…… 啧啧啧,这是不是从娘胎带出来的空调体质,只可惜这也太暖了一些,阳光普照遍地撒网啊!亏得他现在年纪还小,等他长大了,肯定是一个处处留情的暖(zha)男。 三岁看老,从他的这些举动看起来,自己可得要与他划得清界限,做一般朋友可以,要是感情深入,那可不行。 走出校门,邱成才就看到他爹邱兴国推着自行车在机耕道口子上等着:“陈老师,我爸爸来了。” “那你还不赶快过去?”陈莲朝他挥了挥手:“明天见。” “不,我陪着您走到那个口子上吧。” 邱成才有些依依不舍,和小六在一起的时光如此短暂,陪着她走的路实在太短,才一会儿就到了那个路口,他真希望学校能推迟到六点才放学,能和她多呆一分钟就是一分钟。 邱兴国笑着和陈莲打招呼:“辛苦陈老师了。” 陈莲浅浅一笑,牵着杨宁馨的手朝前边走了过去,杨家几个娃儿,还有湖泉村几个学生赶紧跟着上去,一群人沐浴着金色的阳光,越走越远。 邱成才爬上自行车:“爸爸,咱们回去吧。” “怎么样,学校生活习惯吗?”邱兴国踩了自行车朝前边走,顺口问了一句邱成才今天的情况,他没等到回答,就听着邱成才很热情的在和人打招呼:“陈老师,明天见!小六,明天见!杨鑫杨平杨林杨壮,大家明天见!” 好小子,才上一天学就认识了这么多小伙伴,连老爹的问题都放到一边,先和伙伴们打招呼去了。邱兴国瞥了一眼那几个扬着手和儿子告别的娃子,脚下一滞,等等,好像还有个丁点儿大的小女娃儿。 那是陈老师的女儿吧? 邱兴国想当然的这样认为,踩着车轮朝前边去了,一摇铃铛,叮铃铃的声音飘出去很远,引得路边的学生们一个劲的朝他那辆自行车看。 “哇,这是什么好东西?” “自行车,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我过年跟爷爷去了城里,街上有人骑这个车,跑得很快!” “他们家肯定很有钱吧,他爸爸还能骑自行车!” 羡慕的眼光朝邱成才投了过来,可他却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他的心思全在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她步子坚定的朝前边走着,好像不知疲倦。 她难道就准备这样走回湖泉村去?肯定有很远吧?邱成才扭着脖子看着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身影,心里愁得很,她才两岁半,这么走来走去的,能撑得住吗? 回到家里,林淑英笑着迎了出来:“虎子,怎么样?适应学校生活吗?” 邱成才点了点头:“妈妈,好着呢。” 他抬头望了林淑英一眼,伸手把她拉到了一边:“妈妈,我这些年攒了多少压岁钱了?” “怎么了?”林淑英有些奇怪:“你怎么问起压岁钱这事情来了?” “妈妈,我们学校有个同学的妹妹生了很严重的病,可家里没钱给她治,说就让她等死哪。”邱成才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头还是有些难受:“我想把我的压岁钱拿出来送给她去看病。” 林淑英愣了愣,没想到自己儿子竟然这样大方。 每次过年,小虎子都能收到几块钱压岁,外婆的,舅舅的,姨妈的,和家里爷爷奶奶给的凑到一起,每年差不多存下了四块,到现在也有二十来块钱了。 这二十块钱,可是一大笔钱哪,怎么能随便乱花呢?小虎子有爱心很好,可他也要考虑一下家里的实际情况呀,现在他还不用花多少钱,等着念初中高中了,要花钱的地方可多了,虽然外婆舅舅他们能有一些支援,可也不能总靠着他们哇。 为了小虎子上学,家里最近添置了一辆自行车,这可是真花了大成本,林淑英想想都觉得肉痛,和公公婆婆说道了好几回:“虎子年纪不小了,让他和村里的娃儿一道走路去也没什么。” 可邱福林心疼长孙,坚持要买:“又不是光送虎子才用得上,兴国安国也可以骑着去公社那边多跑跑,家里这点钱还是出得起。” 毕竟是“官二代”,邱兴国和邱安国都在大队上找了个事情做,邱兴国在大队的供销点做采购员,经常要去公社那边的供销分社去提东西,邱安国在大队做会计,两兄弟在旺兴大队算得上是知名人士,两人闲时就在队上出工挣工分,平常每月还拿点工资,邱兴国是县城供销总社拨下来的,邱安国是大队账簿上支出的。 林淑英瞥了一眼小虎子,打算和他好好上一课。 “虎子,你关心别的小朋友,这做得很好。”林淑英首先把邱成才表扬了一番:“妈妈很高兴你能这么想。” 邱成才高兴的仰脸看着妈妈,得到了鼓励很开心。 “可是,虎子,妈妈给你算一笔账。”林淑英开始用铅笔给他列算式:“现在你的学费是每学期两块钱,一年就得四块钱,中午还得带米去学校,午餐收五分钱,一个月下来,妈妈给你算二十天,那是一块钱,一年上九个月学,那要多少钱?你自己加上算一算。” 邱成才咬住了嘴唇,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一共得要十多块一年呢。 “你爸爸每个月能挣点钱没错,可是家里不光你一个人读书啊,以后豹子也得念书,你们兄弟俩的衣裳鞋子这些都得花钱,虽然外婆他们有时候寄点东西过来,可他们也不会把咱们家都包圜了,你说是不是?”林淑英看到邱成才脸上的表情,知道自己的劝说有了效果,把声调放得更缓和了些:“你确实存了压岁钱在妈妈这里,可这些压岁钱不能都给你花,如果你觉得那个小妹妹可怜,那咱们拿一部分钱出来去帮助她,但是不能全拿出来,你明白不?” “我知道了。”邱成才点了点头,忽然体会到一句古话“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前世的他一直念书念到高中,根本没有为缺钱担忧过,妈妈总是把一切都打理得好好的,学费,生活费,资料费,只要他回家开口要,她就能掏出钱来给他。 原来他以为家里是殷实户,现在被林淑英这么一说,他开始有了危机感。 如果还是前世重新来一遍,小红家里要把她卖给老光棍,他能不能拿得出两千块钱彩礼和四大件,还未可而知。 好在重活一次,剧本完全变了,小红变成了湖泉村的小六,她的家人似乎都很宠爱她,看她那五个哥哥就知道了,小六在杨家的日子是过得很好的。 然而,无论如何他长大以后都要努力攒钱,以备不患。 第六十一章 陈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廖小梅看到她回家,赶紧去厨房把留的饭热了热,端了过来送到陈莲手里:“陈老师,趁热吃吧。” 陈莲对小六很好,廖小梅非常感激她。 捧着饭碗,陈莲食难下咽,那一口米饭哽在喉咙口,怎么样都吞不下去。 “陈老师,怎么了?”杨宁馨感觉到陈莲的心情很糟,靠在她身边,晃了晃她的腿:“欧阳强的妹妹病得很重吗?” 陈莲叹了一口气,把饭碗放下,伸手摸了摸杨宁馨的头发:“小六,不是每一个女孩子都会有你这样幸运。” 家里五个男孩,就她一个女娃儿,全家人拿她当宝贝,就连有重男轻女的老人家,竟然把小六看得比男娃娃还要重。 放学以后陈莲把湖泉村几个学生娃儿送到大队部,交代他们在那里等高连生的拖拉机,自己折回去和李老师一道去了欧阳强的家。 今天打架的两个男孩是堂兄弟,生病的女娃儿是欧阳强的妹妹。 走到欧阳强家,陈莲心里沉了沉,一堵土砖墙倒了一半,上边的茅草耷拉下来,昔日的金黄颜色已经看不到半点踪影,灰黑色和暗棕色交织,一片破败的气息。 “他们家……有钱送欧阳强念书?”陈莲很震惊,虽说只要两块钱一个学期,可毕竟这也是钱,每天中午还得在学校吃饭呢。 李老师叹了一口气:“他们家说无论如何要让欧阳强念到高中,到乡里小学做老师也是好的。” 有钱给哥哥读书,却没钱给妹妹看病,或许正是这个原因,欧阳强觉得愧对他妹妹,想尽力满足妹妹的要求,以至于不惜武力去抢杨宁馨头上的花夹子吧。 “啊呀呀,老师来了。” 一个瘦小的农妇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她干瘦得像一把豆芽菜,脸色蜡黄,一双眼皮已经耷拉下来,不能撑出饱满的眼型,成了一双三角眼。 她的一双手搓着衣角,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模样,脸上带着讪讪的笑:“老师快请进。” 陈莲跟着李老师走进了房间,光线昏暗,可还没有点灯。 可能是舍不得浪费煤油吧,陈莲睁大眼睛看着,只能勉强分辩出一些家具。 “这是我们学校陈莲老师,我们一起过来想看看欧阳强的妹妹。”李老师笑着对那农妇说:“她好一些了吗?” “嗐,哪能好呢,就这样,一天不比一天。” 农妇回话的口气,好像床榻上躺着的那个病人不是她的女儿,只是一个漠不相关的外人:“她这也是遭罪,我们只想着她莫这样痛苦就好了。” 跟着她走进一间房,房子里有煤油灯,微黄的光亮,欧阳强在桌子旁做作业。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姑娘,巴掌大小的脸,一双眼睛显得很大,她的身子很瘦,似乎能看到她突出的胸骨。 她的呼吸有些粗重,每呼吸一次,房间里就有隐隐的余音。 “李老师,陈老师。”欧阳强放下笔,站起身,走到了她们身边,伸手指了指那小姑娘:“我妹妹戴上花夹子,可高兴了。” 陈莲看了看那小姑娘,头发间有一对蓝色的星星发夹。 小姑娘冲她笑了,看得出来,她笑得很艰难。 陈莲心里很难受,有一种说不出的痛。她转身看了看身边一脸漠然的农妇:“这孩子病了多久,怎么不去卫生院看看呢?” 农妇摇了摇头:“没钱。” “不管有没有钱,先得给娃儿去看病啊。”陈莲有些生气,很想揪住她质问,作为一个母亲,怎么能看着自己的孩子病得如此重却无动于衷? “没钱咋治病哩?”农妇摇了摇头:“治不好的了。” “欧阳大嫂,我们商议过了,先把娃儿送去公社卫生院,治病的钱咱们一起想办法,不管怎么样,总得要去卫生院让医生看看,怎么能让她就这样躺着呢?”李老师也和陈莲一道苦口婆心的劝那农妇:“刚刚我们学校还有些老师同学说要捐款给欧阳强的妹妹治病,我们还能去公社替您家申请一下补助看看……” “不用了,好不了咧,我们给她算了八字,算命的说她这八字是死八字了,活不过六岁。”农妇很坚持的摇着头:“送到卫生院也是浪费钱,我们家还得欠一大笔人情,以后拿什么去还呢?她哥还得念书,以后还得娶媳妇呐。” 床上的那个小姑娘听到一个“死”字,不安的扭了扭身子,陈莲冲到了床边,抓住了她的小手,轻轻安抚着。 那双手干瘪得像一只鸡爪,没有一点肉,皮包着骨头。 “没有人要您还人情,您就把小姑娘送去卫生院吧!”陈莲悲愤的大喊出来,没有回头,她不想再看农妇那张麻木的脸。 “没钱咋去卫生院?”那农妇又车轱辘来了一句:“不中不中,我还得去弄晚饭了哩,两位老师,我们家穷,家里没余粮,就不留两位老师在家吃饭了。” 陈莲把小姑娘抱了起来:“你去弄晚饭吧,我们先把她送去卫生院。” 农妇站在那里,木然的看了陈莲一眼,没有说话。 欧阳强跑了过来,攥住陈莲的手,哭得稀里哗啦:“陈老师,李老师,我求求你们把妹妹送去卫生院,求求你们了!” 陈莲点了点头:“我们会的。” 她抱着小姑娘走出了屋子,小姑娘的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她抱着毫不费力。 李老师有些惊讶,可是她也看不得欧阳强那哭哭啼啼的模样,赶紧带着他跟着陈莲走了出去。 看到儿子朝外边走,欧阳强的妈妈着急起来:“强子,强子!你跟着走什么,快要吃饭了哪!” “我和老师一起把妹妹送卫生院去。” 欧阳强很执拗的朝前边走,一只手吊住李老师的手腕,不敢回头。 那农妇站在屋檐下,怔怔的看着他们三个人渐渐离开,没有说话,想喊欧阳强回来,最终没有开口。 陈莲抱着小姑娘走到机耕道上,有些气喘吁吁,小姑娘虽然轻,可抱着走很长一段路,委实也为难。欧阳强冲到了她身边,抬起头看着她,眼里全是泪:“陈老师,我来背妹妹吧。” “不用。”陈莲看了看他那小小的身子,摇了摇头:“陈老师撑得住。” 这时,一辆拖拉机开了过来,在他们身边停下。 “哎哎哎,老师,咱们又见面了!” 陈莲迷惑的看了看那人,好像有点面熟。 “上回你带一个小娃儿去湖湾小学,我送你过去的,忘记了?”那小伙子看了一眼陈莲抱着的小姑娘:“怎么了,要送她去卫生院?” 陈莲点了点头,心里燃起一点点希望。 她记起这个小伙子是谁了,上次她带小六去湖湾小学请求收留,高连生把她送到大队部,她牵着小六朝前边没走几步,正好碰到这人开着拖拉机过来,很热情的把她们送去了湖湾小学,当时自己好像说过自己是那里的老师。 这小伙儿是个热心人,或许……请他载一程他会愿意? “你们快上来,这病人可不能等。” 还没等陈莲开口,小伙儿已经主动提出帮忙,他把拖拉机熄了火,爬到后厢清了清东西,拍拍铁皮边座:“上来吧。” “谢谢你啊。”陈莲由衷的说了一声,抱着小姑娘上了拖拉机。 开车的小伙子很健谈,一路开着车一路介绍自己,他是竹布村的,在公社开拖拉机,名字叫叶志超,上头两个姐姐,下边还一个妹妹:“我们家总说幸亏我是个男孩,要不是家里会被人看不起。” 陈莲坐在车上没出声,农村重男轻女根深蒂固,就是县城里头,也还是男孩子比女孩子重要,她家也差不多,只是平常没有太露骨的表示,到了紧要关头,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比如说知识青年下乡。 虽然是mao主席的号召,大家似乎都是心甘情愿来的,可其实里边还是有一些猫腻。 居委会有指标,每个居委会要派下乡多少人,平摊分到家里,至少要去一个。 爸爸妈妈直接对她说:“你去吧,刚刚好毕业了,响应主席号召去乡下锻炼锻炼。” 可是她哥哥已经闲在家里两年了……陈莲咬了咬牙,没有说话,第二天就去居委会报了到。 她当时已经找到了一个愿意接收她的学校,她爸她妈都知道,可还是让她去下乡,宁可让她哥哥继续在家里闲着:“万一居委会安排工作了呢,他要是下乡了就难进城了。” 求人不如求己,她早就没指望她父母能给她点什么好处,就是平常回县城,她妈妈偷摸给个一块两块的,她也没要。 她觉得那是她妈妈心里头愧疚,想要拿钱弥补,可她偏偏不给她这个机会。 陈莲咬了咬牙,她一定要凭着自己的本事回到县城,总有一天,她会让她爸爸妈妈看到,她比他们的宝贝儿子要争气。 “陈老师,到了哩。” 拖拉机停了下来,叶志超指了指前边一堵围墙:“那里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40章 第六十二章 卫生院走廊里的电灯只开着一盏, 走进去的时候只觉得一片昏暗。 这个时候卫生院只有一个值班医生和两个护士, 看到陈莲他们抱着一个小姑娘进来, 值班医生赶紧去了急诊室。拿了听诊器听了心跳,又扒开她的眼睛看了看,那医生很困惑的摇了摇头:“好像心跳不怎么正常……这个要等明天我们院长来了才知道,我不能直接说出来这是什么病。” 他又近距离查看了一下那小姑娘:“营养不良是肯定的, 先挂点葡萄糖水吧。” 陈莲怔了怔, 没想到卫生院里的医生竟然连小姑娘的病因都检查不出来, 但她认同小姑娘肯定是营养不良:“好吧, 医生您先给她办个住院手续, 等明天院长来了再请他检查吧。” 她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 给小女孩办了个住院手续,叮嘱欧阳强:“你到这里陪着妹妹。” 李老师觉得有些内疚, 她除了陪着陈莲走一遭, 什么都没给这小姑娘。 “欧阳强,你别乱跑, 我回家做好饭给你和妹妹送过来。” 家里吃穿用度紧张, 她也只能有送两次饭的能力了。 叶志超从自己身上摸出两块钱, 放到了欧阳强手里:“小朋友,你拿着, 叔叔给你妹妹治病的。” 路上听着陈莲她们说起欧阳强家的态度,叶志超心里很不舒服, 没想到还有重男轻女到有病不给治的父母, 看着陈莲把袋子都翻了个底朝天, 他心里头挺佩服她的,有样学样,掏了点钱出来,心里才没那么难受。 叶志超开着拖拉机,一路把陈莲送回到了湖泉村:“陈老师,以后路上碰到了,你只管招手,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去哪里。” 陈莲有几分尴尬,呵呵的笑。 回到杨国平家,看到粉嫩嫩的杨宁馨,陈莲只有叹息一声,投胎是门技术活,像小六,多么会投胎。 “陈老师,欧阳强的妹妹送去卫生院了吗?医生说什么了?” “那里现在只有一个医生,他没查出具体病因,说要等明天院长过来再说。”陈莲努力的吞下一口饭,心中有些悲伤,查不出病因的,一般都是大病,看起来小姑娘好不了啦。 “唉,真是可怜。”杨宁馨叹息了一声:“我跟爷爷奶奶和妈妈都说了,他们全赞成我把压岁钱拿出来给那个小姐姐看病。” 她从衣兜里掏出了两块钱:“我每年有一块钱压岁钱的哪。” “好,明天你要不要跟老师一块去看小姐姐?” “好的。”杨宁馨点了点头:“我要把我另外两对头发夹子也送给她。” “你送给她,不是自己就没了?”陈莲有些惊讶:“还是自己留着吧。” “陈老师,小姐姐很想要头发夹子,我觉得自己有没有头发夹子都没事,我把头发夹子送给想要的人,满足她的心愿,比自己留着强。” 这几对头发夹子是小虎子给她买的,既然他是个中央空调,到处放暖气,她把他买的东西转送一下,想必他也没意见。 杨宁馨想到这上头,竟然有些愤愤不平。 他送的东西不用珍惜,因为不值得。 第二天还没上课,邱成才就蹦跶到了陈莲面前,手里攥着三张一块钱的钞票:“陈老师,这是我的压岁钱,给那个小妹妹去治病吧。” 陈莲笑着收了下来,在班主任工作手册后边单独列出的捐助表里添上了他的名字。 邱成才凑过去看了一眼,眼尖的看到杨宁馨的名字是第一个,两块。 “陈老师,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看下那个小妹妹吗?她好可伶啊。”邱成才眼睛骨碌碌的转,他找到了可以与小六多呆一会的理由。 陈莲点了点头:“我打算今天下午带小六过去看看,她还有东西要送给那个小朋友呢。” “好!”邱成才开心的笑了起来。 第四节课下了课,学生们就像一只只饥饿的老鼠,直奔教工宿舍那边。 湖湾小学一共有一百二十多个学生,七位老师,因为大家都住得有点远,除了极个别的学生回家吃饭,其余都在学校的食堂用餐。 教师宿舍最东头有一间很大的房子,平常是食堂,下雨天就是体育场,食堂里没有请人,就是张校长和另外两位老师的夫人们动手。 很多学生自己带了饭菜,只要热一下就行,有少部分家境宽裕的学生,就会拿钱给食堂,和老师们一起吃现炒出来的热饭热菜。 邱成才和杨国平家几个娃儿都是“土豪”家的娃。 特别是杨国平家,一口气来了六个,张校长体谅农民家庭困难,打了个七折,六个娃每个月一共收了四块钱伙食费。 “小六吃不了多少哪,当然要少收点。”张校长看着忽闪着大眼睛的杨宁馨,越看越爱,这样可爱的小娃子,只要她愿意来吃,免费都没问题。 “小六,你到这里等着。” 狗蛋牵着杨宁馨的手进了食堂,身边前呼后拥的是她五个哥哥,邱成才虽然也和他们走在一起,可却依旧被杨国平家几个小子挡住了视线,只能偶尔看到杨宁馨那碎花的衣裙。 “小六,你等等,我们去搬凳子。”大柱二柱三柱和狗蛋看了一眼饭桌,发现还没摆条凳,四个人跑开去拿条凳,邱成才觉得他的机会来了,一步蹿到了杨宁馨身边:“小六,我帮你去端饭过来。” 牛蛋看了邱成才一眼,呵呵的笑:“邱成才,不用不用,等会我哥会给小六弄好的。” “没事的啦,小六你喜欢吃什么菜?我让师母给你多舀一点。”邱成才满脸讨好的笑。 杨宁馨看了他一眼,一本正经:“邱成才同学,我跟你不熟。” 心中暗暗加了一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邱成才被这句话呛得脸都红了,他吃惊的睁大了眼睛:“小六,我们很熟的!” 牛蛋赶紧接话:“邱成才同学,小六说的没错,咱们昨天才认识,真的不熟。” “咱们已经是同学了,当然就熟悉啦。”邱成才一双眼睛里满满都是委屈:“昨天欧阳强他们欺负小六,我不还帮着你们去揍他们了?” “哼,你揍错人了,欧阳强同学只是想给他妹妹拿一对夹子,要是你不冲过去打他,或许他就会告诉我这事情了,根本不会打架。”杨宁馨得意的看着邱成才的脸慢慢的变红,差点成了猪肝色,忽然又有些可怜他:“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得了一句谢,邱成才心里才舒服了一点,脸色渐渐的又好了起来。 “小六,你坐好,我们去给你端饭菜过来!”狗蛋他们扛着条凳过来,看到邱成才站在那里,赶着招呼他:“邱成才,和我们一起坐着吃饭?” 邱成才嘿嘿嘿的笑,还是狗蛋仗义。 几个人端了饭菜围在一张桌子吃饭,邱成才想要找机会靠近杨宁馨,可是杨家几个小子没给他机会,他被挤着到了一个角落,只能以四十五度角来斜视他心目里的宝贝儿。 他怎么看他的小六都怎么好看,吃饭的姿势都很优雅。 虽然还不到三岁,可她真的比那些七八岁的吃相更好,她拿着筷子慢条斯理的吃着,没有一粒饭洒到桌子上,倒是旁边的三柱还掉了几粒,拿了手在桌子上擦了擦,算是毁尸灭迹。 “邱成才说他跟小六很熟……”牛蛋不知为啥,忽然提起了这句话,邱成才一口饭卡在嗓子眼,差点咽到了气管里头。 “你跟小六很熟?我咋不知道?”狗蛋摆出一副大哥大的模样来:“谁跟我们家小六打交道,都得先问过我们几个哥哥!” 自己想要接近小六,还得通过这几个哥哥的壁垒啊! 邱成才默默的想着,自己要该怎么做才能把杨宁馨的五个哥哥给收买了。 “怎么了?你编不出来了吧?”狗蛋很得意的笑:“我知道我们家小六招人喜欢,可你也不能撒谎套近乎啊!” “小六,你真的忘记了?我们一年前还见过面啊!”邱成才被狗蛋步步紧逼到了角落,而杨宁馨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看着他,他心里头满不是滋味,小六真的把那个变戏法的虎子哥哥给忘记了? “一年之前?”杨宁馨故意装遗忘:“我不记得了啊。” “去年正月十五,你们村不是去跳忠字舞吗?那天我爷爷刚刚好也带我去了,我还给你变了戏法呢,你忘记了吗?”邱成才把旁边牛蛋和三柱的饭碗拖了过来,两人都有些莫名其妙:“邱成才,你干嘛!” “小六,那时候我在茶碗底下放了一块石头,让你猜在哪个茶碗底下,你记得了不?”邱成才一脸期盼的看着她:“你很聪明,马上就猜中了!” 看着他一副努力想提醒自己的样儿,杨宁馨不由得笑了起来。 “是不是记起来了?”邱成才舒了一口气,看来自己在小六心里还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嗯,你那时候让我猜在哪个茶碗下边。”杨宁馨点了点头:“可是你拿了两块石头在手心里,骗子!” “啊?”邱成才没想到她竟然发现他拿了两颗石头,嘴巴张得大大的,呆在那里。 第六十三章 放学以后,陈莲带着几个孩子准备去乡里的卫生院去看望昨晚送过去的小姑娘,张校长因为要给种下的蔬菜浇水,没有时间,把几个教师凑上的五块钱交给了她:“你帮忙给带过去,大家也是尽力了。” 陈莲点了点头:“我知道。” 民办小学老师工资低,她这种刚入职的不过十块一个月,像张校长他们这些教了二十来年的也不过十五六块的样子,大家都有很重的家庭负担,能拿出钱来已经不错,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了省钱,住在湖湾小学的几位老师开辟了很多菜地,至少吃的菜要保证自给自足,不用到周围的村民家去摘——乡下人憨厚,去他家菜园摘菜肯定不要钱,可不给钱张校长他们心里头不安,索性自己种菜。 好在湖湾小学院墙围得够宽,靠着院墙能开出很多菜地来。 “种瓜菜最是合算,一根藤能结不少豆角苦瓜黄瓜,够吃。” 学校都是选着产量高的种,毕竟有这么多学生娃要吃午饭呢。 除了上课,老师们的任务就是种菜,放学以后固定去给菜土浇水,所以只能派陈莲一个人过去看望那个生病的小姑娘了。 陈莲带着一伙学生走出了学校大门,邱兴国推着车子正在路边等,看到儿子出来,高兴的朝他招了招手:“成才,快过来。” 邱成才跑到他面前摇了摇头:“爸爸,我今天先不跟你回家。” “什么?”邱兴国好一阵诧异,这才上学第二天,就心野了? “我要和陈老师一起,去卫生院看望那个生病的小妹妹。”邱成才笑着和他爹挥手:“爸爸,你先回去吧,等会我自己回来。” “自己回来?那可不成!” 邱成才心里头一算,湖湾小学去公社卫生院还得走六七里路,到家还得两三里,来回一算差不多要走十四五里路。 他低头瞅了瞅儿子两条腿,虽然邱成才不算瘦的,可这两条小腿要走十四五里路,只怕也为难。他要是任由儿子走着回家,只怕会被林淑英说道上一个月。 “不行,爸爸送你过去,再搭你回家。”邱兴国伸手来拉儿子:“上车,爸爸先送你去卫生院,看过那个小妹妹咱们一起回家。” 邱成才朝后边退了一步:“爸爸,我跟陈老师一块去。” 邱兴国看了看站在那边的陈莲,心里头有气,毕竟是个年轻姑娘,不知道怎么处理事情,像成才他们这样小的娃儿,能走那么远的路么? 他推着车走了过去:“陈老师,我先带成才去卫生院等你们。” 陈莲笑着点了点头:“可以,我们等会过来。” “听见没有?陈老师让你坐我的车过去!”邱兴国拍了拍自行车后座,瞪了邱成才一眼,心中暗戳戳说了一句,小兔崽子,才上一天学就了不得啦,还不快过来? “不,我要和陈老师一起坐拖拉机走!” 邱成才昂起了头,一副不畏强权的模样。 “坐拖拉机……”邱兴国愣住了,原来不是走路过去? 看着邱兴国那模样,陈莲笑了起来:“成才爸爸,我已经联系了拖拉机,要是你放心,也可以让成才和我们一起过去。” 邱成才溜着到了陈莲面前,伸手拉住了她的左手晃了晃:“陈老师,我要跟你一块儿走。” 眼睛瞥了下站在陈莲另外一侧的杨宁馨,觉得好满足。 他和小六,一左一右的站在陈老师旁边,看上去很相称啊。 好不容易突破了五个哥哥的封锁线,不动声色的接近了她,邱成才觉得心里头美滋滋的。 邱兴国还没说话,就听着一阵“突突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站在路边的小孩拍着手叫了起来:“拖拉机来了,拖拉机来了!” 今天一早过来,陈莲就和高连生说好了,拜托他晚上送一程卫生院,高连生听说了这事,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中,我送你们去,等着接你们回来,刚刚好一起到家吃晚饭。” 他做事踏实,答应了陈莲就不敢耽误她的事情,还只三点一十就跑大队部等,盯着那口破旧的挂钟到了三点三十,就起身发动拖拉机到了湖湾小学门口接人。 “高叔叔!” 杨宁馨冲着他甜甜的一笑:“我们刚刚下课!” 高连生赶紧下来,首先把她抱上了拖拉机。 杨国平家的小六可真是招人喜欢,生得好看小嘴又甜,村里没一个人不喜欢她,以后要是自己也能有件这样的小棉袄就好了,真是做梦都会笑出声。 陈莲招呼着大家上了车,邱兴国看着儿子脑袋都不往他这边看一下就跟着爬了拖拉机,心里隐约有一种挫败感,这学校就是厉害,自己在家里好饭好菜讨好卖乖的养到了快六岁,这才上一天学,就把他这个做爹的位置朝后挪了好几位。 原来小虎子心里重要人物的顺序是:妈妈,弟弟,奶奶,爷爷,爸爸,现在忽然又插了老师和同学,还不知道这两项会安排在哪个位置上,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哪个位置上,都会比他这个做爸爸的位置好。 高连生招呼着老师学生上车,叮嘱大家抓好拖拉机的铁板,这才拿了铁柄把拖拉机发动了,几声“突突突”的响,拖拉机屁股后甩出一阵黑烟,摇头摆尾的朝前边跑了。 邱兴国站在那里想心事,猝不及防的被拖拉机喷了一脸,浓浓的柴油味。 他抹了一把鼻子,骑上自行车,跟着拖拉机飞快的朝公社卫生院那个方向前进。 卫生院里静悄悄的一片,这个点已经没有多少医生护士,陈莲带着学生们走进卫生院的木板楼时,孩子们说话的声音给这寂静的卫生院带来了一些活跃的气氛。 走进病房一看,床是空着的,木板上边连被褥都没铺。 “人呢?”陈莲有些奇怪,赶紧走到值班室:“请问,昨晚送过来的那小姑娘,哪里去了?” 值班室里有两个医生,一个护士,三个人本来正聚在一起不知道说什么,听到陈莲问话,三个人都抬起了头。 “陈老师,你可来了。” 护士还是昨晚上接诊的护士,她急急忙忙走到了门口把陈莲请了进来:“正发愁要怎么联系您呢。” “怎么了,人呢?不是说请院长给看看吗?到底是什么病?” 陈莲有些着急,好不容易把人送过来,怎么又不见了呢? “这位是我们卫生院的院长,由他给您介绍一下情况吧。”护士指了指坐在办公桌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已经有四十五六岁了,皮肤有些糙黑。 “院长,小姑娘是什么病?”陈莲的额头冒出了一点点汗珠子:“怎么人不在了呢?是因为病得厉害转院了吗?” “转院?”那院子抬头看着她,一副“你想多了”的表情:“她家把她接回去了。” “什么?”陈莲震惊了:“怎么就给接回去了呢?” “小姑娘严重营养不良,还有先天性心脏病。”院长摇了摇头:“这个是要到省城做手术的,别说卫生院了,就是X县的人民医院都治不好。” “她家……”陈莲哽住了,不敢往下问,喉咙里堵了一大块。 杨宁馨拽着她的手,手心里两对头发夹子硌着肉痛。 先天性心脏病,放在二十一世纪也是重大疾病,得要赶着年纪小做手术,而在这个医学不发达的年代,小姑娘只剩下等死这一条路了。 她的眼泪渐渐的漫过了眼眶,一点点的掉了下来。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她竟然哭了。 杨宁馨觉得很奇怪,前世的她,忙得没有时间去管周围发生了什么,她们学校有一个学生因为毕不业跳楼,她也只是感叹了一句:“何必呢,再修一年把论文写好就行了。” 而现在,她竟然会如此伤感,可能是时代不同了,她的思想也跟着发生了变化,她似乎有了“纯朴的阶级感情”,可以对一个从未有过交集的人如此上心。 “这位老师,昨天您交在医院的钱还有得剩,我这就给您办好出院手续,把剩下的钱退给您。”那个护士打开抽屉,开始寻找住院记录:“那家人过来把小姑娘接走,我说还剩了钱,他们说要我退给您,说不是他家出的钱,不能要。” 陈莲默默的点了点头:“好。” 她衣兜里还有好些钱呢,看起来都不需要了,那可怜的孩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这个世界,就如一颗砂砾,消失在茫茫的大地。 “陈老师,我的钱就别退了,让欧阳强带回去,给他妹妹买些好东西吃吧。”杨宁馨抹了一把眼泪,把手里攥着的那两对头发夹子交给了陈莲:“她喜欢花夹子,我把我的夹子都给她。” 邱成才瞪着那两对头发夹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真的把自己送给她的东西转送给别人了。 她是不是一点都不觉得这些东西值得珍惜? “小六,你总得给自己留一对吧。”邱成才鼓起勇气挽留自己送出去的礼物。 杨宁馨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把那对玫瑰花的夹子拿了出来。 陈莲笑着把玫瑰花夹子别到了她的头上:“小六,那个小姑娘肯定希望你也是美美的,她不会把你全部的夹子都收下的。” 杨宁馨点了点头:“陈老师,我一对吧。” 刚刚邱成才瞪着头发夹子那副鬼样子,好像抢了他的宝贝似的,杨宁馨想了想,这三对夹子是他送的,自己把它们都送出去,他肯定会有些不高兴吧。 还是留一对,免得让他心里头不舒服。 第六十四章 邱兴国赶到卫生院的时候,陈莲已经带了学生们走了出来。 夕阳快要落山,晚霞一片赤红,映着那一群人的脸,金红颜色,好像是染出来的那样。 “成才,咱们回去。” 邱兴国摇了摇车铃,一只脚踩着地:“再不回去你妈妈该担心了。” “我要跟陈老师坐拖拉机。”邱成才断然回绝,跑到了陈莲身边:“陈老师,我还要和你坐一块。” 来的时候陈莲抱着杨宁馨坐在腿上,邱成才靠着陈莲坐着,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有说,就静静的看着杨宁馨与陈莲还有她的哥哥们说话。 耳朵里全是她甜美清脆的声音,眼睛里满满都是她闪亮的大眼睛纯真的笑颜,他觉得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美好的时光。 他希望这美好的时光还能更久一点,再久一点。 而他的父亲却跑过来把他这份难得的美好破坏了——也不能怪父亲怎么怎么样,毕竟他根本不知道这里边的情况,邱成才只能歉意的看了邱兴国一眼,而落在邱兴国眼中,却是儿子不听话的具体表现。 “成才!”邱兴国不乐意了,声音提高了几分,吼了一句。 看起来小虎子他爹要发飙啊,小心回家挨揍打屁股!杨宁馨伸手推了推邱成才:“邱成才同学,你赶紧跟你爸爸回去吧。” 陈莲赶着给邱兴国做工作:“成才爸爸,邱成才同学热心帮助别人,和班上的同学打成一片,这是好事,您让他和您一块早些回去也是好事,可是您要注意方法,不能这样简单粗暴,孩子是靠教育引导,不是威胁打骂,俄国教育家乌申斯基说过……” 邱兴国愣住了,他才吼了臭小子一句,怎么陈老师就上纲上线到他不讲究教育方法上头来了呢? 但是,老师肯定比他知道怎么教育学生,邱兴国决定要听陈莲的劝说,不能简单粗暴对待臭小子。他放柔和了声音,轻轻的喊了一声:“成才,快过来,爸爸带你回家!” 不仅是邱成才,就是在场的孩子们都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邱成才他爹……大家都同情的看着邱成才,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啊! 杨宁馨又推了推邱成才:“邱成才同学,你快些跟你爸爸回去吧,看上去他很生气的样子呢。” 小六这是在关心自己吧?邱成才低头看了看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心里头乐呵呵的。 “好,我跟我爸回去,咱们明天见。” 邱成才一步三回头的走到了邱兴国身边,被他一伸手把脑袋板正:“上车的时候注意点,可别摔下来!” “爸爸!” 邱成才不满意的嘟囔了一句,小六肯定看到他爸这个动作了,自己的光辉形象肯定被他爸爸给破坏掉不少!他心里头有几分埋怨,低着头爬上车,一双手捉着自行车的后座,不敢再回头看。 他害怕自己一回头,就看到她那张笑盈盈的脸孔。 或许正在嘲笑自己呢。 邱成才有些惭愧,把脑袋埋在了邱兴国的后背,闭上眼睛回忆着过往的一切。 前世他活到了十八岁,在父母的保护下,对于周围的一切感知都有些迟钝,他甚至没有想到小红的父母竟然能狠心到这个地步。重活一世,应该要成熟了不少,可是邱成才惊奇的发现,自己好像越活越回去了,仿佛还是一个小孩子,做的事情说的话,还是小孩的思维。 他难道不应该深沉一些吗?可为啥还是那样稳不住,看到小六,他就忍不住有些情绪失控,他做的一切都在围绕着小六转。 回到家天色已晚,林淑英站在地坪里已经盼了好几回,见着邱兴国载着邱成才回来,松了一口气,可忍不住埋怨了两句:“咋这么晚才回家,学校里放学不是挺早的吗?” 邱兴国一边停车一边指着邱成才向媳妇诉苦:“你问他去,小崽子长大了就不听话了!” 林淑英一愣,伸手拉住邱成才:“虎子,怎么了?” 邱成才没有说话,从衣兜里掏出了三块钱:“妈妈,给你。” 这三块钱是今天一早林淑英给邱成才让他带去学校给陈莲的:“虎子,你把这个交给老师,不管多少,总归是你一片心意。” 咋又拿回来了?林淑英不解的看着邱成才:“怎么了?老师不收吗?” “用不着了。”邱成才瓮声瓮气的回了一句,把钱塞到林淑英手里,“蹬蹬蹬”的跑进了屋子。 “那小姑娘……”林淑英心里头有几分发紧,看了一眼邱兴国:“是不是没了?” “我哪里知道咧!”邱兴国停好车走了过来,还有些埋怨的情绪:“今天我去接虎子,他嚷着要跟陈老师去卫生院看那小姑娘,我说骑车载他去,偏偏不干,非得和陈老师一块儿挤拖拉机,我只能死命蹬着轮子追,好不容易赶到卫生院,他们已经出来了,喊虎子跟我回来,他还不乐意,这小子跟没坐够拖拉机似的,唧唧歪歪的说要和陈老师一起坐拖拉机回去。” 林淑英笑了起来:“小孩子对老师有一种崇拜的情结,这很正常。” 邱兴国没念过什么正规的学校,她跟着父母下放到旺兴的时候,他是跟着他爹有一搭没一搭的认字,后来他爹把他和邱安国托付给她的父母,空闲的时候就跟着他们学点知识,语文数学科学什么的,一鳞半爪的学。 在那艰苦的岁月,他总是偷偷的给家里捎点东西来,虽说不多,也足够让家里支撑着度过了最困难的一段时间。就是在那时候,她对他有了好感,觉得这个年轻人心好,长得也不错,两颗心慢慢的贴近。 邱兴国没上过学,自然不知道老师对于一个孩子究竟意味着什么,林淑英自己有过这样的经历,刚刚上小学的时候,她觉得班主任是世界上最知识渊博的人,就连在复旦工作的父母都比不上她,而且班主任生得那么美,她觉得每天看着班主任都看不够。 “你别怪虎子,过了一段时间,他对学校慢慢适应,这就好了。”林淑英笑着纾解丈夫的情绪:“我知道你工作累,还要去接虎子,你辛苦了。” 听着媳妇轻言细语,邱兴国心里的气烟消云散:“辛苦什么,不都是为了孩子,走走走,吃饭去。” 走进屋子,邱成才坐在桌子旁边,桌子上摆了两副碗筷,邱兴国心里头一热,忽然觉得自己没有白养这个儿子。 “爸爸,对不起。” 邱成才低声道歉:“我不应该和你犟嘴。” 邱兴国笑了起来,摸了摸邱成才的脑袋:“没事,你妈妈说,这是因为你对老师有一种崇拜心理,是爸爸没有体会到你的心情。” 邱成才一愣,对老师的崇拜心理? 不不不,他只是想和小六多呆一会儿。 邱兴国看着儿子这傻样,笑了起来:“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你妈妈念过书,她明白你的心思,爸爸是大老粗,肯定体会不到了。” “爸爸,”邱成才鼓起勇气抬头:“下次你别来接我了,我们家到学校没多远,我可以走路回来的,你每天上了班还要去接我,很累。” 邱兴国愣了愣,咧嘴笑了起来:“成才,你怎么这样体贴起爸爸来了?” 还是要念书啊,一上学就懂事了,知道父母的辛苦了,邱兴国心里感动得不行,伸手擦了擦眼睛,为啥这眼睛有点湿哩。 林淑英在旁边微笑:“虎子,你还年纪小哩,等着明年你大了些,就自己走路去学校吧。” “妈妈,这自行车叔叔也要用的,不能被我们家给霸占了。”邱成才摇了摇头:“我们村不还有在湖湾小学念书的吗?我跟他们一块走路去走路回就行了。” 邱兴国和林淑英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实在惊讶。 “霸占”这个词,他们从来没教邱成才说过,怎么他忽然间就用上了呢? 家里买自行车虽说主要是为了接送虎子念书,可邱安国平常也要骑着去公社那边办事,虎子说的还真没错,可不能被自家给霸占了。 邱兴国点了点头:“中,成才,明天你一个人走路去学校。” 林淑英还有些不放心,邱兴国推了推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明早我跟在虎子背后走一趟,看看他路上会不会贪玩。” 第二天一早,邱成才就背着书包出了门。 天空已经放亮,一丝朝霞渐渐在东方晕染开来,碧蓝的天空一角,白云层叠里有了点点粉色,渐渐的这粉色愈来愈深,面积也愈来愈大,没一会儿东方的天边就是一片艳红。 在那一抹艳红里,少许金色渐渐的透了出来,如在溪水里洗过一般透明柔嫩的金色,照着人的脸,让脸孔也渐渐的变得明快起来。 邱成才脚步轻快的穿过自家地坪朝前边走了过去,地坪外边种着几棵枣树,上头已经挂了枣子,只不过颜色还是青的,拇指大小。 他站在树下看了看,心里头想着,等过几天枣子转黄了,他要打几颗下来送给小六去尝尝鲜。 章节目录 第41章 第六十五章 “怎么样, 虎子有没有走错路?” 看着邱兴国骑着自行车回来, 林淑英赶紧走上前来询问。 夫妻俩昨晚唠叨了好一阵子, 两个人都觉得不放心,可是已经答应了邱成才让他一个人独自上学,说出的话不能收回来。 “曾参杀猪,咱们也得要懂得那个道理。”林淑英只能用这话来给自己打气, 极力说服自己他们的做法是正确的。 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 如果说话不算话, 会给孩子造成不好的影响。 “曾参杀猪?”邱兴国很茫然的看了林淑英一眼:“咱们队里没有一个叫曾参的啊, 再说现在杀猪做啥子?不得等着过年才杀年猪的?” 林淑英笑了笑, 虽然丈夫有时候不能跟上她的思维, 可她依旧不觉得有什么惆怅。 不过是他没有出生在一个好的家庭环境而已,要是兴国的爸爸妈妈也是高级知识分子, 那他懂的肯定比自己还多。 对于丈夫知识上的缺陷, 林淑英总是回之以极大的包容心和同情心。 兴国一点也不笨,遗憾的是他家不能让他像她那样, 从小就看很多的书。 人无完人, 除了没太多文化, 兴国其余都好,是个不错的男人。 看到林淑英的笑容, 邱兴国即刻明白了,这个曾参肯定不是生产队的人, 他是属于书本上的人物, 是他没有接触过的东西。他决定不再追问, 明天跟着邱成才到后边走一圈,看他到底认不认识去学校的路。 骑着自行车跟在邱成才身后不紧不慢的走,亲眼看着这臭小子在没人一起行走的时候走得挺带劲,不时的停下来看看头顶的树枝,伸手摘了路边一束蒲公英。 “成才还挺快活的嘛。” 邱兴国看着自己的娃儿,心里有一种由衷的骄傲。 自己才带他走了两回,竟然知道去学校的路,到了岔路口连个停顿都没有,直接奔着朝正确的路上去了。 “虎子的记性不错。”邱兴国回来喜滋滋的向林淑英报告:“像你。” 林淑英听了总算放了心,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但愿以后他成绩好,能考回上海去。” “淑英,这不是没考试了吗?都是推荐上学,咱们家根正苗红,想要推荐还不容易吗?”邱兴国觉得,他爹是生产队长,他在大队的供销点做得不错,上次公社的供销社主任还说要调他去公社那边做采购呢,等到成才十七八岁了,他应该也在供销社立稳脚跟,给自己儿子弄个推荐啥的,应该没问题。 林淑英白了他一眼,只觉得丈夫有些短视。 虽说邱家是根正苗红,可她出身并不咋样,you派的大帽子曾把她家压得抬不起头。到成才年纪大要推荐去读大学的时候,如果遇着有竞争对手,人家保准会去揭发成才的外婆和母亲都是you派,出身不好。 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往往会做出损人利己的事情,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种告密的事情林淑英看得多了,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惊奇的,她现在觉得儿子想要念大学,还得靠自己的真本事。 她远在上海的母亲也和她说过:“一定要让成才和成功好好念书。这世道时时在变,以后知道会是什么样儿?一个国家需要人才才能兴旺发达,靠着那些工农兵大学生,咱们国家还真难以发展,我觉得总有一天,推荐上大学会被取消,高考肯定会恢复的,只要成才成功学习好,不愁没有机会来上海念书。” 林淑英的母亲回上海以后继续在复旦大学工作,她很失望,她教的学生大部分都只有初中甚至小学的水平,只因为出身好,有推荐,一颗红心向着党,就这么被弄进大学来念书,很多时候她把那些课程尽量容易的讲解,学生们都是一副茫然的表情。 一个国家需要的是人才,像这些滥竽充数的人才,必将会被时代淘汰,林淑英的母亲坚信,乌云遮不住太阳,总有一天,这个国家会重新采用选拔人才的那个程序——高考。 她希望她的两个外孙能通过高考考回到上海来,学好知识为国家做贡献,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林淑英牢牢记住了母亲的话,她要把两个儿子都培养成才,让他们走出这个小山村,回到繁华的上海,走向广阔的天地。 听说儿子记性好,没走错路,林淑英笑了起来。 看起来儿子还是很聪明的,孺子可教。 邱成才拿了一把蒲公英小心翼翼的走进了教室,他朝六组最后一位看了一眼,杨宁馨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桌子上摆着一本翻开的书。 “小六。” 他高高兴兴的朝她的桌子旁边走了过去,二柱和三柱马上跟了过去:“邱成才,你找小六干嘛?” “我刚刚在路边看到一束蒲公英开得很好看,摘了下来给小六玩。”邱成才举起那把小花朝杨宁馨讨好的笑:“小六,你看到这些白色的花球没有?你只要轻轻一吹,那些花就变成了白色的小伞,飘着到处去了。” “蒲公英?”狗蛋一把抢了过来:“小六,你看好了,哥哥给你吹散了。” 他鼓起腮帮子猛的一吹,蒲公英毛绒绒的花瓣就飞了起来,满教室飘着,飞到空中又慢慢落到地上。 “小六,好看不?”狗蛋很得意的举着光秃秃的蒲公英杆子给她看:“全没了。” 杨宁馨点了点头:“真好看,好多白色的毛毛。” 邱成才目瞪口呆,他这一路上仔细呵护着这一小把蒲公英,就是想要让杨宁馨亲自把它们吹散,没想到花都送不到她手里,已经被人半路拦截。 他有些忧愁,要接近小六,还得先把她那几个哥哥搞定啊。 第一节课是语文,陈莲教他们拼音。 “a、o、u、b、p、m、f……” 简单的几个拼音,可对乡下孩子来说却很复杂,他们跟着陈莲念了又念,可转眼又忘记该怎么读,还有孩子很困惑的举手提问:“陈老师,都这些有啥用?” “这是拼音,学会拼音,以后你们就可以查阅新华字典,不认识的字你们都能自己学会了。”陈莲耐心好,不管学生们有多愚笨,她都是笑眯眯的回答。 “杨壮,你来带头念一遍。” 狗蛋成了陈莲重点的关注对象,毕竟他已经是第三次读一年级了,陈莲希望他能直接读上去,不要在荒废光阴了。 出乎意料,狗蛋念得很好,或许是他原来学过两次,有一点底子。 “杨壮同学念得很好。”陈莲笑着表扬他:“还有谁愿意带着大家念一遍这几个拼音字母?” 邱成才举手,他要在小六心里留下一个勤奋好学的印象。 这些拼音他前世就已经学过,他妈妈林淑英在家也教了他,所以对他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张口就来,邱成才压制着砰砰乱跳的心站了起来,开始带领班上的同学念拼音“a、o、u……” 他念得很标准,声音也很好听,陈莲笑眯眯的看着他,不住点头:“邱成才同学发音很标准,大家要多向他学习。” 邱成才得了陈莲的表扬,周围的学生们都很羡慕的看着他,他的心思却全不在别人的目光上,眼睛向那边角落瞟了过去,只看到杨宁馨坐在那里,很专心的低头看着书本。 他只希望看到她明亮的眼睛里带着微笑,可是……她好像一点也不在乎。 “邱成才,你教我读好不好?” 下课以后,一群小娃儿围住了邱成才:“陈老师说你读得很好,你教教我吧。” 邱成才没有拒绝,谁叫第一个开口的是杨鑫呢,他是小六的哥哥,是他要讨好的对象。 开了个头就刹不住车,杨鑫跟着他读了几遍以后,后边前来请教的他就不好拒绝了,一个接一个的教,邱成才觉得他比陈莲更像老师,只念得他口干舌燥,还好那群小娃子挺有良心,他正在矫正一个人的读音,旁边有人捧了一杯水过来:“邱成才,你喝一口吧。” 邱成才咕嘟咕嘟把那杯水喝了个底朝天,这才忽然觉得喉咙有干涩的感觉。 可能是自己念得太多了吧,他用手挤了挤喉咙,不能再念了,再教下去他可能下午就不能开口说话了。 “邱成才那家伙挺聪明的。” 狗蛋一只手搭在杨宁馨的桌子上,身子靠着她的特制椅子:“我是读了两个一年级了,可他才开始学拼音,一教就会。” 三柱点了点头:“不仅聪明,心眼挺好的,刚刚我请他教我,他一点也不藏着掖着,认认真真的教会我读这几个拼音。” 杨宁馨笑着点了点头:“嗯呐,人挺好的。” “我们和他做好朋友吧。”牛蛋很认真的提议:“爷爷奶奶说要我们在学校交到一些好朋友,邱成才可以和咱们做朋友。” “是呀是呀,”二柱点了点头:“以后咱们和他一起玩儿。” “让小六说,小六说和他做朋友,咱们就和他做朋友。”狗蛋一副妹妹做主妹妹最大的模样:“咱们都得听小六怎么说。” “小六,怎么样?” 几双眼睛都盯住了杨宁馨。 “我没意见。”杨宁馨摊手,她可不想阻止哥哥们交朋友的行动。 第六十六章 要攻克几个哥哥的壁垒,邱成才决定投其所好。 狗蛋学习不好,他做小老师帮助他把功课提高上来,二柱三柱和牛蛋没这方面的麻烦,就只能从另外的角度入手,比如说多关心他们,下课一起玩儿什么的。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邱成才觉得自己一定能成功。 隔了几天,他回家的时候抬头看了看那几棵枣树,发现上头的枣子已经黄了,有些黄色里还透着暗红,看起来是熟了。他站在树下看了一阵,心里头想着,这枣子应该挺甜的,自己带一点去给小六他们吃去。 “成才,你在看啥哩?” 一阵叮叮咚咚的铃声传了过来,邱成才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爹邱兴国骑了自行车回家了。村里就他家有一辆自行车,每次回来的时候,那阵铃声总是很远的地方就开始响起。 “爸爸,枣子熟了。” 他朝上边指了指:“我见着黄色的枣子了。” 邱兴国溜着车过来,一只脚踩着地,抬头看了看:“哟,有些是熟了呢。”他看了看邱成才:“你想吃枣?” 邱成才点了点头:“嗯。” “等爸爸去把车停了,咱们来摘一点下来尝个新鲜。” 邱兴国兴致勃勃,乡下没啥好吃的,谁家的桃子枣子桔子熟了,那可是最好的东西,能哄住家里的孩子,让他们也甜甜嘴。 小豹子听说要打枣子,开心得很,从厨房那里提了个篮子,迈着小短腿跟在邱兴国后边:“爸爸,多打一点。” “为啥要多打一点啊?”邱兴国看了看小豹子手里提着的那个篮子,有些奇怪:“打一捧熟了的下来尝尝味道就行了,其余的还得留着等熟呢。” “我要送一些给二牛去吃。”小豹子乐呵呵的说:“他是我的好朋友。” 邱成才听到这个名字有些不舒服,二牛虽然没有大牛唐建军那么让人讨厌,可也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偏偏小豹子找不到人玩,尽和他搅和在一起。有时候两人起纷争,二牛喊大牛欺负他,他哭哭啼啼的回家了,可过不了一天又和二牛玩到一起去了。 “豹子,你得送点给丽姐姐去吃,她平常就没吃过啥好东西。”邱成才闷闷的说了一句:“你怎么就尽想着二牛,他可没少吃好东西。” 唐家屋前屋后也栽了几棵果树,往年每逢果子成熟了,最好的都落到了大牛二牛肚子里,其余大部分都被拿了晒干做零食收着,大牛二牛没东西吃的时候就拿一点出来哄他们,而唐大根家那个老大唐美丽,啥都没得吃。 唐大根和陈春花现在没以前那样愁苦了,他们终于生了个男娃娃,现在都快一岁半了,他们的心思全放在这个新添的宝贝疙瘩上,唐美丽更加没人疼了,她每天要带弟弟玩耍,还要给生产队放牛。去年冬天,李阿珍就赶着她去做出粪的活计,这事情因为太脏,没人愿意去做,所以还要空缺。 “美丽年纪太小了,干这活太脏太累,怎么能让她去?” 生产队养着猪,过年的时候杀了村里分肉。猪圈里的猪粪每隔几天就要人清,既能保持猪圈的清洁,又能把猪粪弄去做肥料,只是这个出粪的活计没人想干,做一天下来,鼻子都闻不到别的气味了。 “美丽不小了,都快九岁了哩,她可能干!”李阿珍咧着嘴笑,别的活唐美丽干不了,放牛只能算半个工分,这个出粪可是实打实的一个半工分呐。 “不行!”邱福林断然拒绝了:“你说家里穷,不送美丽去上学,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可她才九岁,不能去干这活,她都不一定能拿得动铲子!” 出粪可不是个容易的活,穿一双胶鞋站在猪圈里头,拿着大铁铲一铲一铲的把猪粪舀出来,经常会因为踩在猪粪堆里跌倒,还要避免猪太饿了扑到人身上来拱。 成年男女能对付得过去,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能干这活?邱福林坚决没有同意,李阿珍回去又把唐美丽抽了一顿:“谁叫你长这么瘦,生产队干活都不要你!养个闲人在家里,只知道要吃,不晓得去挣工分!” 唐美丽就像一株苦菜花,挣扎着生长在唐家那恶劣的环境里。 只不过前世的她运气还不算太差,比小红要好。 邱成才清楚的记得,前世有个喜欢唐美丽的小伙子,家境不错,向唐家来提亲,唐家开了个价,她家要的彩礼在当时算是高价。 唐美丽的对象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毕竟他爹娘一直在给他攒媳妇本,他自己本人又勤快,彩礼早就准备好了。唐家见他家答应得爽快,后悔得要命,想要加价已经没了办法,唐大根被李阿珍撺掇着又问女婿要了一笔衣帽钱,说是给唐美丽去买衣裳,其实自己把钱扣下,准备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用。 打发给唐美丽的嫁妆是一床被子,两个枕头,好在唐美丽的婆家并没嫌弃她,嫁过以后小日子过得挺和美,她男人性格好,又怜惜唐美丽从小就受了那么多罪,一心只想着对她好一点,唐美丽的公婆也是好心人,并不刁难媳妇,唐美丽嫁过去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把公婆乐得合不拢嘴。 关于唐美丽的前世,他就记得这么多,他十八岁那年重生,唐美丽还刚刚生了娃儿不久,至于以后她过的什么日子,他不得而知。 唯一能知道的是,唐美丽在将来会遇着一个真心待她的好男人。 “丽姐姐?她不爱吃零食的。”小豹子把篮子放在枣树下,一本正经的对邱成才说:“我就没见过她吃零食,他们家晒的桃肉干,她都不吃。” 邱成才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丽姐姐才没说不爱吃零食哪。” 不是不爱吃,是没有吃,唐家的好东西怎么会轮得到她。 “这是大牛二牛告诉我的。”小豹子很认真的说:“丽姐姐真的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他们家就不给她吃了。” “你这小ben蛋。”邱成才一双手窝住小豹子的脸颊,小豹子鼓着嘴儿就像一只充满气的河豚,邱成才两只手揉来揉去:“ben蛋,你就没有自己的脑子吗?” “爸爸,爸爸!”小豹子含含糊糊的喊了起来:“哥哥欺负我!” 邱兴国拿了根套着袋子的竹竿走了出来:“成才,你咋拿着你弟弟揉弄哩?快放手!” “我是在教他变聪明一点!”邱成才气哼哼的,小豹子还真是头脑简单,这么好骗。 “爸爸!”小豹子委委屈屈的朝邱兴国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大牛二牛说丽姐姐不喜欢吃零食,哥哥说我是个ben蛋!” 邱兴国翻了个白眼:“你哥哥说得没错,你就是个小ben蛋!” “怎么样?”邱成才一双手叉着腰,很得意:“爸爸也说你是个小ben蛋!” 小豹子停下了哼哼唧唧,睁大眼睛看着邱成才:“哥哥,这是怎么呢?丽姐姐喜欢吃零食吗?” “等会咱们打了枣子下来送一点给丽姐姐去,你看她爱不爱吃?” “好嘞!”小豹子又高兴了起来,拍着手欢快的叫着:“送枣子给丽姐姐吃!给丽姐姐吃去咯!” 邱成才摇了摇头,小豹子还真是太懵懂了,以后得慢慢教他。 邱兴国抬头向上瞄着,看到了一根树枝上结的枣子已经黄了不少,他举起竹竿靠近一个枣子,轻轻一拉,枣子就滚到了绑着的布袋里。 “爸爸,左边,有红皮了的!”邱成才帮着邱兴国寻找目标,等他爹把那一枝上黄了的枣子都拉扯下来,他已经寻到了新的目标。 “别着急,我看到了。”邱兴国拨开几根枝条看了看:“呵呵,今年的枣子还结得挺多的。” 树下落了几颗没滚进袋子的枣子,小豹子蹲下身子捡了起来,到衣裳上头擦了擦,就往嘴里送:“嗯,甜。” “豹子!”邱成才有几分无奈,这枣树下还有鸡屎哩,小豹子也不嫌脏。 听着哥哥喊自己,小豹子转过头来,眨巴眨巴两下眼睛:“哥哥,怎么了?” “别那么着急,地上的东西很脏,要洗干净才能吃!”邱成才走了过去,把地上的落枣都捡了起来:“走,哥哥给你洗枣子去。” “好啊好啊!”小豹子屁颠屁颠的跟在邱成才身后,两兄弟一起进了厨房。 今年的枣树结的果还真不少,才一会儿工夫,邱兴国就打了大半篮子,黄皮枣子上一端透着红,把挂着的枝子都染了些红褐色。 林淑英见着这一篮子枣子,又惊又喜:“今年挂果比往年早些,就有熟的了。” “可不是吗?”邱兴国看了一眼守着脸盆吃枣的两兄弟,满足的笑了起来:“你看成才和成功,吃得多香。” “爸爸,妈妈,我想明天带一点枣子去学校。” 邱成才假装不经意的说,一颗心却在砰砰的乱跳。 他吸了一口气,不住的告诫自己,没什么了不起的,好东西和小伙伴一起分享,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你是想带给陈老师去吃吧?”邱兴国笑眯眯的望着他:“没问题啊,等会把最大最红的枣子都选出来,明天你带着去给陈老师尝个新鲜!” “我也要一捧去送给丽姐姐!”小豹子在一边哼哼唧唧。 第六十七章 邱成才今天的书包明显比往日要重得多,鼓鼓囊囊的一大袋。 平常走在路上,脚步轻快,书包不住的拍着他的腿,今天这书包有些沉,服服帖帖的在一侧,就算他把腿抬得高高,也没有半分起伏。 “成才,今天爸爸送你吧。” 邱兴国心疼儿子,推了自行车追了出来:“走走走,爸爸也早点去大队部那边瞅瞅。” “爸爸,你辛苦了。”邱成才真诚的对邱兴国说了一句,听得他一愣一愣的。 这小子,怎么忽然来了句这样贴心的话,听了心里头暖烘烘的。 不过,邱兴国一边蹬着自行车一边心里头琢磨,自己还真当得起这句话。以前他每天都要九点多才慢悠悠的去大队部供销点那边看看要进啥货,反正来买东西的不多,也不用着急,现在成才上学了,他每天起床都要早了一个小时,总想着要送他去念书。 邱兴国踩着自行车朝前走,一片金色的阳光投射在地上,他放眼望过去,一条金光大道。 成才和成功要有出息就好哩,别像他这个做爸爸的,窝在小山村里,还带累把他们娘也拖住了。 世界上没有什么地方会比学校更热闹,刚刚走进湖湾小学的大门,迎面一个沙包就扔了过来,邱成才偏了偏脑袋,沙包低空飞过,正好砸在刚进门的一个学生身上。 “谁打我?”那娃儿生气的喊了起来。 一群人哄笑了起来,那娃儿生气的捡起沙包,朝那群挤眉弄眼的孩子砸了过去,瞬间学校的小操场上你追我赶,一副热闹场面。 邱成才笑了笑,他们玩得可真开心,但是也真……幼稚。 重活一次,自己做小孩儿举动时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看着别的娃儿,总觉得他们很幼稚,做出来的事情挺有意思,充满了童趣。 走进教室,邱成才的眼睛先朝那个角落里瞥眼过去,没见着杨宁馨坐在那里,心中有点空荡荡的,他走到自己的课桌坐下,打开书包,一颗枣子骨碌碌的滚了出来,一直朝后边溜了去。 “枣子!” 后边有人惊喜的大喊一声,邱成才回过头去,就看到他这一行有个娃儿从地上捡起那颗枣子,在衣裳上蹭了蹭就塞到嘴巴里头去了。 还咬得嘎巴嘎巴响。 他是想送给小六和她哥哥们吃的啊!邱成才攥紧了书包口袋,不让其余的枣子滚出来,心中暗自惆怅,还想把最大最甜的枣子全留给小六,没想到小六还没吃到,反而先给别人尝了新鲜。 “哪里来的枣子啊?好甜!” 那个捡了枣子吃的同学意犹未尽,擦了擦嘴,到处张望,满心希冀能找出第二颗来。 邱成才低下头,把书包抱得紧紧,眼睛盯住教室门口,心里头巴望着杨国平家几个娃儿快些进来。 要是被教室里的同学知道他有枣子,跑过来问他要,他也不好意思不给,还不知道能剩多少给小六吃呐。 眼睛朝门口望了几回,总算见到了狗蛋那高大的身子,邱成才笑了起来。 狗蛋来了,小六肯定就在后边。 果然,杨国平家几个娃儿跟着进来了,小六走在最中间,要不是他一直在留心,个子矮矮的她根本不会被人看见。 “杨壮!”邱成才抱着书包朝教室门口迎了过去:“我们家的枣子熟了,昨天我打了一些下来,你们尝尝!” 他选出一个又大又红的枣子递了给狗蛋:“你试试?” 狗蛋肯定会让小六先吃的,他把枣子给狗蛋,存着是讨好的心思,毕竟他是杨国平家的长孙哩,先给狗蛋枣子,表示他尊重他,狗蛋心里头肯定欢喜。 果然狗蛋看了看那颗枣子,很开心的朝邱成才笑了起来:“邱成才,你还真有心。” 转头就把枣子递给了杨宁馨:“小六,你尝尝,这么大的枣,一看就是好吃的。” 杨宁馨接了枣子在手里看了看,这颗枣子确实算个头大的,红了一大半,和旁边深黄的表皮对比分明。 “小六,尝尝。”她周围几个哥哥都在看着她手里的枣子,牛蛋还忍不住吧嗒了一下口水——家里有好东西,小六是第一个尝味道的,她不开口,别人都不吃,这是杨国平家里的习惯了。 杨宁馨咬了一口,这枣子又脆又甜,还有一丝丝清甜的水分,她点了点头:“好吃。” 邱成才笑了起来,从书包里掏出枣子来,每人手里塞一把,分给杨宁馨时,他觉得她的手掌太小,用枣子把她的衣兜全装满,这才作罢。 “邱成才,你带了枣子来吃?” 教室门口的动静已经把里边的娃儿吸引住了,几个早到的嚷嚷起来:“我们也要吃!” 邱成才掂量了下书包,里头还有十多颗的样子,他很大方的点头:“来来来,见者有份,每人还有一两颗。” “不对吧,邱成才,你给杨林杨鑫他们这么多!” 有眼尖的看到杨鑫手里那一把枣子,有些嫉妒:“都是同学,咋就只给我们一两颗?” “远亲不如近邻,谁叫他们和我是邻桌呢?” “杨壮和杨宁馨隔你远着哩,那他们怎么也是这么大一把啊?”有娃儿走到狗蛋面前,看着他手里一把枣子,心中有些不平衡:“他们不也是远亲啊?” “哪里,他们是近邻的至亲,当然也是我亲近的人啊!”邱成才面不改色心不跳:“你们还要不要吃?不要吃我全送给陈老师去了。” “要要要!”那几个娃儿生怕过了这村没那个店:“几颗就几颗,拿过来!” “下回我要陈老师把我安排坐到你旁边,那咱们也是近邻了。”一个娃儿拿了枣子塞到嘴里,越嚼越甜,心里头不由得羡慕起狗蛋他们这一家子来了,有五个在同一个班念书,和邱成才成为邻桌的机会太多了! 杨宁馨笑眯眯的看着邱成才分枣子,心里头想着,邱成才这家伙还真是挺关心人的,家里枣子熟了都还记得带一些来和大家一起分享。 他第一个分享对象就是她家一群小娃儿,看起来他对自家很重视,杨宁馨觉得有些莫名的开心,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反正就是觉得心里头痛快。 莫非自己是变成小娃儿习惯这种生活了,就连先吃一颗枣子都觉得开心? 杨宁馨嘎巴嘎巴的吃完一颗枣子,刚把核吐出来,邱成才伸出手:“我帮你去扔垃圾桶里边。” 因为给了枣子吃,他终于得到了和杨宁馨站到一起的实惠,可以开心幸福的看着她吃东西,她津津有味的嚼着枣子,让他有一种极大的满足感。 杨宁馨愣了愣,这服务也实在太到家了,给吃,还管着扔垃圾。 “我自己去扔吧。” “不,我比你腿长,要少走好些步呢。”邱成才自豪的拍了拍胸:“你先吃,把核都吐到我手里,我去扔。” 杨宁馨笑微微的望着他:“谢谢你啊,邱成才。” 听着这甜甜的一声“谢谢”,邱成才觉得自己的身子都要飘了起来,越飘越高着不了地。 他低头看着杨宁馨,乌黑的头发上有一对玫瑰花夹子,这夹子历史悠久,有些褪色了。 哪天妈妈去县城给外婆寄包裹,自己一定要跟着她去,顺便给她再买两对好看的头发夹子回来。 她的头发这么黑亮,不用夹子真是可惜了,他很想伸出手去摸摸杨宁馨的头发,可又怕她不高兴,只能呆呆的望着那乌黑发亮的头发,心里头想着她用什么头发夹子会更好看。 “陈老师来了!” 有人喊了一句,聚集在教室门口吃枣子的娃儿们就像受惊的小鸟,一个个扑扇着翅膀飞回到了自己的座位,邱成才拎起书包,从里头倒出了四颗枣子:“陈老师,我家枣树上结的,要是你吃了觉得好吃,明天我再给你带。” 陈莲接过那几颗枣子,心里暖烘烘的,笑着瞅了邱成才一眼:“你还挺记得老师的。” “记得,肯定要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邱成才赶紧巴结讨好:“陈老师是我见到过的最好心的人了。” 陈莲哭笑不得,这年纪轻轻的就会拍马屁了呢。 “陈老师,我想换个座位,可不可以?”邱成才指了指杨宁馨那边:“杨宁馨同学前边那一位同学,说有些看不清黑板上的字,想坐得离老师近一点,我坐在最后一排看黑板都很清楚,我愿意和他换一下座位。” 陈莲惊讶的看着邱成才,这孩子心肠可真好啊。 “你确定想和他换?” 她可是特意把他的位置安排在教室中央,没想到他还不领情,宁愿和别人换。 既然他想做好人好事,那自己就成全了他吧,陈莲看到邱成才坚定的点了点头,无奈的说了一句:“好吧,我把你们给调换一下座位。” “谢谢陈老师!” 邱成才高兴得快要跳了起来,他已经突破小六三个哥哥的包围圈,胜利来到了她的身边。 章节目录 第42章 第六十八章 “虎子妈!” 林淑英正在专心干活, 耳朵边上传来一句呼唤之声, 转过头一看, 是隔壁唐家的二媳妇李彩云。 “彩云,咋的了?” “虎子妈,我想问你一件事情。”李彩云笑着走了过来,压低了声音:“你家虎子上学要多少钱的学费哇?” “学费?不多的, 两块钱一个学期。”林淑英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你们家大牛比我家虎子还大几个月哩, 不都六岁了吗, 咋还不送他去念书?” 一提到这茬, 李彩云的脸就沉下来。 “快莫要说了!我还以为我婆婆是真心喜欢我家大牛哩, 没想到轮到要她出钱, 就死活舍不得,今年我说要送大牛去念书, 她说啥……年纪还小哩, 明年再说!”李彩云气得眼睛都红了:“你说说,有这样的婆婆吗?你们家小虎子都去念书了, 我们家大牛还在家里头蹲着玩灰!” “七岁就七岁呗。”林淑英赶紧劝她:“可能你婆婆比较宝贝大牛, 不想要他太早就走路去念书, 还想让他在家里多呆一会儿呢。” 李彩云咬着嘴唇没说话。 原来家里商量过,大家都说大牛还不太懂事, 得到了七岁再说念书的事情。可这小娃儿就是眼红,见着小虎子每天背了书包开开心心的出去, 晚上快快活活的回来, 大牛就不淡定了, 这些天一直在家里头闹腾说要去上学,还说每天都要搭旁边邱叔叔的自行车去,让别人都羡慕他。 李彩云被他闹腾得没法子,也动了想让他念书的心思,今天特地过来打听一下学费,也存了先挖点垫脚的意思——都是邻居,要互相帮助,以后大牛上学搭个便车什么的,应该不在话下。 “我回家再去和婆婆说说。” 李彩云转过身就朝那边地里走了过去。 婆婆不答应让大牛念书,主要是大哥家添了个男娃娃,李彩云是这么觉得的。以前只要大牛二牛说要啥,婆婆就会想着要给他们弄。自从大嫂去年生了个男娃娃以后,这情况就变了,现在是三牛要啥,婆婆就去弄啥。 唐美红被抱走还不到一年,唐家又请了接生婆上门,刚刚进来看到陈春花的肚子,接生婆就笑着夸:“肚子尖尖是男娃娃,大妹子你可真是会生哩,福气好!” 陈春花还没来得及笑,李阿珍在旁边冷冷说了一句:“那也不一定,前边这一个,你不也说肚子尖?生出来还是个赔钱货,什么都别把话说满了,生出来才知道。” “保准是个男孩!”接生婆也暗暗的给陈春花打气,这是她第三次给陈春花接生了,知道李阿珍重男轻女得厉害,她也希望这个不幸的媳妇能指着肚子翻身。 没想到还真是生中了,接生婆抱着小娃儿出来,咧嘴笑着说:“带把儿的,我就说是个男娃娃,你还不相信!” 李阿珍冲了过来翻开破旧的襁褓看了下那里,也笑得合不拢嘴:“我去给春花冲个鸡蛋!” 唐大根抱着脑袋蹲在门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总算是有儿子了,终于有个传宗接代的人了,以后也不要听他娘指桑骂槐的骂春花,也不用担心春花被刁难了。 “春花,是儿子,儿子!”唐大根喜气洋洋的走了进去,握住陈春花的手:“咱们现在可是儿女双全了。” “可不是?”陈春花虽然体力有些不支,可精神却还是很好,一想到自己终于有儿子了,满心的欢喜:“我们有一儿一女,比你弟弟他们更强,他们还没女儿呢。” 唐大根点了点头:“可不是吗,当然比他们要好。” 弟弟两个儿子,到了年纪大的时候成亲要准备彩礼,那可是负担,可自家只要给一个娃儿准备,而且唐美丽出嫁的时候家里还能进一笔钱呐,多多少少能分到自己儿子身上一些。 在这小山村,一般来说家里头都是长子挑大梁,李阿珍过去是看到唐大根没儿子,所以连带着也看不上他,现在看到唐大根有了儿子,李阿珍就对唐大根和陈春花脸色好多了,甚至还主动拿了点钱出来给这刚刚出生的小娃儿去扯了点布做了一套小衣裳,看得二儿媳李彩云眼睛都红了几分。 “那么小的娃要穿啥新衣裳,捡着大牛二牛的穿就得了,这不是浪费钱吗?” 原来一直以为家里的东西以后都会归大牛二牛,没想到唐大根又添了个三牛,李彩云心里头有些不舒服,就连公公婆婆说让大牛明年上学都往这上头奔了——分明是想要省钱,想让大牛在家里混着,帮着他们带孙子哩。 唐美丽白天要跟着大人出工分,李阿珍有时也要到地头去干活,每次她出去,就把大牛二牛喊去唐大根那边,让他们兄弟三个一块儿玩。 “什么一块儿玩,分明就是让我家大牛二牛带人哩!” 李彩云愤愤不平的对唐二根发牢骚:“你瞧瞧,人家隔壁小虎子,比大牛还小哩,都去念书了,凭啥不让大牛去念书?” 唐二根听着也来火,大哥家添了个男丁,他的两个宝贝儿子就没那么宝贝了,心里早就有气,昨天跟唐振林和李阿珍去吵了一回,把唐大根也攀扯进去骂了几句,弄得唐大根和陈春花都手足无措,只是赶紧帮着他说话:“爹,娘,你们就让大牛去念书吧,开学才那么几天,大牛能跟得上的,再晚些可就难了。” 李阿珍被唐二根和他媳妇吵得头晕脑转,她心里本来就是打着那个小九九,被儿子媳妇看破,更加有些开不了口,最后还是唐振林拍了板:“明天去问问虎子他娘,看要准备多少学费?咱再去湖湾小学和校长说一声,看还能不能收大牛。” “咋不能收哩?只要咱们交了学费,他还能不收?”李彩云咬着不放:“大牛都给耽搁了好些天了,你们可不能再拖,毕竟大牛是长孙,怎么都得多重视些不是?” 大牛念书的这事情就算定了下来,李彩云打听了一下学费,觉得不贵,更加理直气壮的和婆婆去提要求:“才两块钱就这样舍不得,也不觉得亏待了你长孙?” 李阿珍没有办法,只能拿了两块钱出来,让唐二根和李彩云领了大牛去胡湾村小学报名:“要是报不上,就说大牛那几天身体有些不舒服,错过了。” “啥?咒我家大牛身体不好!”李彩云气势汹汹的跳了起来:“咋不说你病重大牛照顾你去了哩?” 李阿珍被二媳妇气得快要憋死,这边唐二根竟然一句话没说,和李彩云大摇大摆的出去了。 “这死老二,竟然和他媳妇穿一条裤子!”李阿珍气得不行,找到唐振林诉苦:“你说这都算啥?二媳妇随口就咒我生病,儿子也不管她!” 唐振林白了她一眼:“还不是你自己给闹的?什么话不好说,偏偏要说大牛病了!大牛身子好着呢,要你去这样说他!” 李阿珍四处不讨好,气得手都打颤,索性往床上一趟:“我身子不舒服,今天不做饭了!” 反正还有老大媳妇,那个闷嘴葫芦,自己不做饭她自然会做的。只是要等她收工回来再弄饭菜,吃饭时间比平常要晚。 唐二根和李彩云走到湖湾小学,找到张校长说了下情况:“本来九月一号就想送着他过来的,可是家里有事情走不开给耽误了,心里头寻思,到明年再送他来念书,没想到俺家娃儿不同意,每天在家里头哭哩。” 张校长是个心软的,见两个人说得可怜,点头答应下来:“那你们明天把他送过来吧,可别拖太久,拖太长时间,以后他会跟不上班的。” “中,我们明天就让他和村里那个娃儿一起过来念书。”唐二根和李彩云喜滋滋的点头答应,总算是了结一桩心事。 回到旺兴村,李阿珍还在床上躺着,冷锅冷火的,李彩云有些生气,跑到婆婆房里直接就给嘀咕上了:“我和二根去给大牛办理上学的事情去了,咋家里连饭都不煮?” “你回来得刚好,赶紧煮饭去,你大嫂还在地里,总得要到十二点才能回来。” “啥?让我煮饭?”李彩云都快要跳了起来。 平常家里不是婆婆李阿珍弄饭菜就是大嫂陈春花下厨,她可是吃现成的,今天婆婆竟然让她去煮饭菜,这也太不厚道了吧? “你不煮饭谁煮?你不是咒我病重吗?我不就躺着了?”她一只手拍着床板嘶哑的哭喊起来:“我这命可真是苦哟,儿媳妇不孝顺,儿子也不管,我的天老爷哟……” 李阿珍是撒泼惯了的,李彩云还只是在跟婆婆学,一见她这样子,登时偃旗息鼓,耷拉着脑袋去了厨房,出门之前想到了一件事情:“大牛中午要在湖湾小学吃饭哩,五分钱一餐。” “还要交饭菜钱?”李阿珍一骨碌爬了起来,心里有些痛。 一餐五分钱,一个月那是多少?李阿珍鼓着眼睛想了半天,都扯不清。 只不过她明白,肯定要一笔钱,她上回得的六十块钱,很快就会被用光的。 只能另外想办法了,比如说……她眯了眯眼睛,想起了女儿唐细丫。 第六十九章 天才蒙蒙亮,邱福林家里就有了动静。 每天早上六点半,邱福林准时起床,洗漱几分钟搞定,他习惯性的到村里头转上一圈,回家吃过饭再去村里广播室,打开大喇叭喊人出工。 “吱呀”一声,邱福林推开门走了出来,到外边瞅了瞅,天色已经比他起床的时候又亮了几分,路边的草叶上沾满了露水,几株玉米在屋后探着头,杆子上已经结了很大一个的苞米,绿色的叶片紧紧的包裹着棒子,最上头就像孩子嘟起的小嘴,尖尖的。 刚刚走出地坪没多久,就听到旁边一阵响声,邱福林朝那边看了过去,就见隔壁唐家的大牛朝他家地坪跑了过来,满脸的兴奋。 “大牛,你这是咋的了?怎么就起来了?” 邱福林有些奇怪,隔壁两小子,平常不到八点不会翻身,今天咋起这么早哩? “队长爷爷,虎子起来了吗?” 见到邱福林,大牛还是有些畏惧感的,毕竟家里总告诉他,旁边虎子他爷爷是队长,遇到了可千万要客气点,不能跟对别人一样没大没小。 “快起床了哩。”邱福林看了看大牛,见他背着一个书包:“咋的了?你也要去念书了?” 早就和唐家说过了,大牛到了年纪,要么去念书,要么也去给队里放牛,让他得点劳动经验,可唐振林和李阿珍心疼大孙子,死活都不答应让他去干活。 这下还是好,知道要送着去读书了,也是一桩好事情。 邱福林咧嘴笑了笑:“你是要和虎子一块去嘛?那你去喊他吧。” “好咧好咧!”大牛高高兴兴的朝邱家跑了过去,邱福林朝前边才走两步,就听到大牛拍着门板的声音,那声音可大,只怕是全家都给他吵醒了。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唐家把大牛给惯坏了,做事从来不考虑别人,只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大清早的,他去找虎子,不该轻手轻脚去虎子房间那边小声一点敲门么?他家不是每个人都要起这么早的。 大牛冲到虎子门口,用力拍了两下门板:“虎子,虎子!” 邱成才有些烦躁,他一点也不想和大牛做朋友,他很讨厌隔壁这个小伙伴,可是他把门拍得这么响,小豹子已经揉着眼睛被吵醒,在床上扭着身子,口里嘟嘟囔囔。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小豹子:“弟弟乖,还睡一会儿。” 外边拍门的声音越来越大了,邱成才厌恶的皱着眉跳下床,刚刚走到门边,就听外边有人说话:“大牛,你起得挺早的啊。” 妈妈过来了。 邱成才松了一口气,把门打开一半,冲着大牛“嘘”了一声:“你小声一点,小豹子还睡着呢。” 大牛看到邱成才一张板着的脸,有些心虚,朝旁边退了一步:“我不晓得哩。” “你家二牛不也在睡着?”邱成才把门带上,走了出来:“你着急干啥?学校还得八点才上课呐。” 现在才六点多,七点不到,他就在家里蹦跶着要去学校了,真是的。 邱成才走到厨房,拿起牙刷杯子开始刷牙,大牛紧紧的跟着他,一副我跟着你就不会丢的表情。 林淑英瞅着两个小鬼头,抿嘴笑了笑:“虎子,大牛也没来多早,你赶紧吃了早饭就准备走路过去了。” “走路?”大牛很吃惊的样子:“难道不是坐车?邱叔叔不是有自行车吗?” “我走路过去,没搭车。”邱成才漱口洗脸以后走到了饭桌旁边,上头搁着一个碟子,两个小馒头一碟咸菜,还有一小碗白米稀饭。 大牛也跟着走了过来,嘴里还嘟囔着:“你爹有自行车哩,怎么不让他送啊?我还想跟你一起坐自行车过去哩。” “我爸爸不用这么早起来去大队,我干嘛要他送?” 邱成才坐了下来,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面粉发得很好,蒸出来的馒头松软得很,轻轻咬一口,馒头一层层的撕了下来。 “坐自行车过去多神气,你说是不是?”大牛拖了条小凳子坐在旁边,眼馋的看着邱成才吃的白面馒头,家里给他准备的早饭是玉米窝窝头,粗糙得很,硬邦邦的,要是冷了点咬都咬不动,哪里像小虎子吃得这样精细。 “你想让我爸爸送你去那就等他起床咯。”邱成才撕下一条面包塞进嘴里,又挑了点咸菜嘎巴嘎巴的咬了几口,咸津津的味道和白面馒头混合在一处,有一种奇特的香味:“你等着吧,看我爸爸送不送你,他不送你你还得自己走路过去。” “我……”大牛咽了一下口水:“我和你一起走吧。” 小虎子吃得可真好,除了白面馒头还有稀粥和咸菜呢,他真恨不得自己也是邱家的娃儿,每天能吃好东西。 眼巴巴的看着邱成才吃完两个馒头,又喝了一碗稀粥,大牛觉得自己肚子好像又饿了,他看了一眼灶台上放着的那个蒸笼,心里想着,里边还有不少馒头吧,要是林婶子在就好了,自己向她讨一个馒头吃,她应该会给自己。 小虎子和自己一直关系不咋的,他不敢开口,林淑英可不同了,她人挺好的,笑起来特别好看,温温柔柔的,一看就想和她亲近。平常林淑英对村里的孩子很热情,家里晒出什么梅干杏脯桃肉,有孩子来她家玩,她一点也不吝啬,拿出不少来待客。 林家婶子去哪里了呢?大牛到处张望,可是一直到小虎子吃完,他都没等到林淑英出现。 邱成才没有管东张西望的大牛,吃完以后他拿起放在凳子上的书包:“我要走了。” “等我,等等我。” 顾不上找林淑英,大牛赶紧跟了上来,他没去过湖湾小学,可不想迷路。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的走了出去,林淑英这才从隔壁屋子里探出了个脑袋:“唉,总算走了。” 看到大牛跟着到厨房来,她就担心大牛会问她要馒头吃,给了第一回,以后就会有第二回,按着唐家那个做派,大概以后大牛的早饭就得她家包下了。 她索性在旁边屋子坐着不出来,大牛应该不至于脸皮厚到每间房来寻她。 自己平常拿些好吃的东西给村里的孩子,那只是哄哄嘴巴,也用不了多少,一根梅干桃肉能对付好久——酸酸咸咸的东西,肯定不能吃太多。可是这白面馒头就不同了,这是粮食,是要工分去兑换的,可金贵哩,家里人都不是天天能吃到白面馒头,哪里还有多余的给别人吃呐。 邱兴国有时候说她太老好人了,让她学着把手握紧一点,她觉得男人说的没错,可看到有孩子到家里来玩耍,还是忍不住会拿出点东西来给他们吃——毕竟树上结的果,晒干了做零食,不过是浪费点盐而已。 下回大牛过来,自己可不能再那样好声好气,有些孩子知礼,有些孩子是惹不得的,像隔壁唐家的男娃儿,都被李阿珍给惯坏了,小小年纪就能看出坏笋坯子来。 “虎子,虎子,你等等我!” 大牛气喘吁吁的跟在邱成才后边跑,心里头埋怨着,这邱成才咋走得这么快哩,简直是在向前奔跑,把他甩下一大截。 “别喊我虎子了,咱们都上学了,叫大名,大名,知道吗?”邱成才停住脚,有些厌恶的看了后边的大牛一眼:“我叫你唐建军,你叫我邱成才,明白不?” 唐建军喘着粗气跑到了邱成才面前,一只手支在膝盖上头,大口大口的“呼哧”了两下,点了点头:“我明白哩,你叫邱成才,我叫唐建军。” 等他喘匀了气,邱成才说了一句:“走吧。” 唐建军赶紧跟上,生怕被他又一次甩掉。 走到学校,陈莲还没有来,邱成才领着唐建军去了办公室,把他交到了张校长手里:“校长伯伯,这是我们家隔壁的,他爸爸妈妈好像已经给他交了学费,今天让我带他过来报到上学哩。” 张校长笑眯眯的冲邱成才点了点头:“你回教室去吧,我让他到这里等陈老师。” 邱成才高高兴兴的走了回去,杨宁馨还没来,他拿出放在课桌里的抹布,仔仔细细的把她的桌椅擦了一片,偏着脑袋侧着脸看了看,上边一丝儿灰尘都没有,这才满意的笑了起来。 小六的衣裳可好看了,一定不能弄脏。 擦完杨宁馨的桌子,顺手把自己的也擦了一下,邱成才坐了下来,心中有一种无比踏实的感觉。 小六就坐在自己后边了,一想到每天她都会看到自己……尽管只是后脑勺,可邱成才还是觉得美滋滋的,换了座位就是爽,他与小六相距得这样近! 他低头想了想最近几天的战果,好像还不错,杨家几兄弟和他成了朋友,他也通过换座位坐到了小六的身边,那个和他换座位的同学还很感激他,下课以后守着他的桌子说了好些感谢的话:“以后你有什么事情要帮忙的,只管跟我说。咱们是好同学,好朋友,要互相帮助。” 邱成才心里头暗暗的想,其实自己还得感谢她哩,没有她和自己换座位,自己和小六还隔着千山万水呢。 第七十章 教室门被推开,陈莲笑容满面的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了一个男孩子。 “同学们,我们班来了新同学,他的名字叫唐建军。” 一年级的小学生,听说来了新同学,立刻兴奋得鼓起掌来,唐建军高兴得咧着嘴笑了个不停,陈莲弯腰低头对他轻声说:“唐建军同学,你要不要向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 唐建军有些紧张,他摸了摸脑袋:“我叫唐建军,我爹娘管我叫大牛……” 杨宁馨的眉毛皱了起来,姓唐,小名叫大牛,原主的堂兄好像也是叫大牛,姓唐哪。 她记起当初唐美丽照顾她的时候,没少因为这个大牛去告状而挨打,李阿珍拿了条棘打她毫不手软,那个大牛还在旁边又叫又跳,一副很开心的样子。 是不是他?杨宁馨仔细看了又看,不能确定。 她离开那个家已经两年半了,当初在唐家也就只见过唐建军几次,而且还是被抱在怀里,眼睛匆匆一瞥而已,她只记得每次指使唐美丽给他做牛做马的时候,那小娃儿脸上有一种暴戾,眼睛里有说不出的无赖。 “唐建军同学,因为我们这边的新课本已经发完了,课本还要等着张校长去县城的新华书店给你调回来,你先暂时和邱成才一块儿坐着吧,你们是邻居,互相借课本也方便。”陈莲走到了教室一角,把摆放在那里的桌椅搬了一套过来,和邱成才的桌椅放在一块,刚刚好邱成才现在坐在第六组,桌椅靠在一边也没阻碍别人的视线。 邱成才的邻居?杨宁馨恍然大悟,这娃儿肯定就是她知道的那个大牛了,唐振林的长孙,唐美红的堂兄。 她真是不想再见到唐家的人,可是命运既然是这样安排的,她也只能面对。 唐家的人……她姓杨,跟唐家的人有什么关系? 除了唐美丽,她根本就不关心其余那些人,就连刚刚穿到这个时代,做了她一个月便宜爹娘的唐大根和陈春花,她也不想知道他们的现状。 上回姨太婆说陈春花又有了身孕,不知道是生了个男娃还是女娃,希望他们能如愿以偿吧,两个懦弱到护不住自己孩子的人,也只有生了男娃能让他们腰杆挺直一点。 “唐建军同学,你坐过来。” 陈莲指了指那张桌子:“你和邱成才一块儿坐,等有新书来了,老师再给你另外排座位。” 唐建军背了书包,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杨宁馨瞧着他走路那样子就觉得有些不好看,跟一只螃蟹似的,有横行霸道的趋势。 等着唐建军坐下来,陈莲开始上课,第一节照例是语文,今天继续教拼音。 经过几天学习,声母已经学完,开始学习韵母,唐建军前几天没来上课,有些跟不上班心里头着急就凑到邱成才面前去问他。 邱成才却不想搭理他,板着脸低声说了一句:“下课以后教你,你现在好好听课。” 陈老师讲韵母和声母也没太多冲突,有什么不能下课说,非得上课嘁嘁喳喳的? 看到邱成才不理他,唐建军也自觉没趣,乖乖住了嘴,只不过身子却不老实,不停的在摇来晃去,晃得后边坐着的杨宁馨有些不舒服。 讨厌一个人,无论他做什么都觉得讨厌,杨宁馨真恨不能拿了鞋底狠狠的抽唐建军两下,也算是替唐美丽讨回来一点公道。 唐建军却没想到后边坐着的是他的老熟人,下课以后他站起来满教室看了看,没寻到熟悉的脸孔,目光落在了杨宁馨身上,咧嘴笑了起来。 这儿坐着一个小不丁点! 她来上学?那不是开玩笑吗?唐建军低头看了看杨宁馨的桌子,上边摆着一本翻开的语文书。他眼睛一亮,也不问过杨宁馨,伸手就去拿。 “你干嘛?”杨宁馨很平静的问唐建军。 “没干嘛,我就想拿你的语文书看看。”唐建军瞥了她一眼:“哪里来的娃,这么一点点大就念书?你这本语文书暂时给我用吧,反正你也听不懂老师教了些什么。” 这霸王体质一点都没有变,都不问别人乐不乐意,竟然直接就来抢书了。 “唐建军,你咋能拿杨宁馨的书呢?陈老师说过了,要去县城的新华书店给你订一套书回来,你稍微等两天不行吗?”邱成才皱起了眉头,这家伙还以为是在他家哩!只可惜杨宁馨不是唐美丽,他想要在杨宁馨面前耍横,那是不可能的。 人家有五个哥哥,这间教室里就坐了四个。 邱成才觉得自己不必要亲自上阵收拾唐建军,这还有四个护妹心切的哥哥,都永不着他来出手,他只用在旁边火上浇油就行了。 毕竟他和唐建军是邻居,自己动手他回去告状,好像对自己有些不利。 自己要做的是,看似维护唐建军,实际上要把他推到可怕的四个哥哥面前去挨揍。 他已经看到狗蛋两只手按着桌子站了起来,脸色很阴沉的盯住唐建军。 狗蛋虽然只在上一年级,可是身高体格都是三年级学生样子了,站在那里跟一堵墙似的,只可惜唐建军还没意识到危险的临近。 “等两天?不成不成!”唐建军摇了摇脑袋:“我上课都有些听不懂了,没有书怎么行!” “你可以共用我的书啊,怎么能拿杨宁馨的书呢?你快些还了给她,别欺负小同学了。”邱成才假意劝说,他知道唐建军的脾气,越是好生劝,他就越觉得人家怕了他,更会趾高气扬了。 “她要书干什么?摆着好看啊!” 唐建军伸手朝杨宁馨一指:“你看她才多……” “大”字还没出口,这手指就被人“啪”的打了一下,有点疼。 “谁敢打老子!”唐建军火大,粗□□出:“老子是谁你知道不,敢和老子打架?” 他一抬头,就看到狗蛋站在了面前,比他高了大半个脑袋。 还想继续骂下去,可是看到狗蛋那模样,唐建军赶紧改了口:“这位同学,你要干啥?” “干啥?把书还给小六!”狗蛋一瞪眼:“抢小六的东西,你找打?” 听到这边吵架,周围的人都围拢过来看热闹,还有人嚷嚷:“我告诉陈老师去!” 听说有人要去找老师,唐建军心里头稳当了些,老师总不可能看着这个大块头打自己吧?一想到陈莲笑眯眯看着他的样子,唐建军把胸脯挺了起来,陈老师可喜欢他了,对他笑得很甜很温柔,自己热爱学习,陈老师肯定会支持自己的! “我没抢她的东西,我只是想借一下她的书!”唐建军瞬间理直气壮,又习惯性的把手指伸了出来,像指着唐美丽骂那样,嗷嗷的叫唤:“她才多大?能看懂课本吗?语文书给了她不是浪费吗?”他变本加厉的添了一句:“数学课本也给我吧!” 狗蛋气得脸色通红,杨宁馨决定给唐建军一点颜色看看,她装出一副很害怕的样子,走到了狗蛋身边,攥住他的衣裳:“哥哥,他要打我!” “谁敢欺负我家小六,我跟他没完!” 狗蛋的话还没说完,已经有人拨开人群冲了进来,拳头跟下雨一样,落到了唐建军身上。 “哎呀,哎呀,你们这是在干啥?” 唐建军有些发懵,咋忽然来了好几个人一起动手揍他?都不怕被陈老师处罚吗? 二柱三柱和牛蛋才不管他的叫唤,几双小拳头跟擂鼓似的在他身上乱打:“你敢欺负小六?看我们揍不死你!” 啥意思啊?这个小娃子在班上人缘还真好,这么多人帮她!唐建军一双手抱着脑袋,只希望陈老师快些被喊过来,替他伸张正义。 “你们在做啥?” 温柔的声音传了过来,唐建军感动得涕泪交零,他的救星终于出现了! “陈老师,唐建军抢了杨宁馨同学的语文书,还说要她把数学书也交出来。”邱成才赶紧向陈莲打小报告:“杨宁馨同学没说借,他非得要抢!他把杨宁馨同学给吓坏了!” 陈莲低头一看,可爱的小六正靠在狗蛋身边,一副受惊吓的样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眶里头还有泪水在打着转儿。 多可怜的娃儿,陈莲一看,忍不住就想把杨宁馨抱在怀里好好安慰一番,她亲手教大的乖孩子,这样被人欺负! 怪不得唐建军会被揍呢,欺负了小六,她的几个哥哥会坐视不管吗? “陈老师……”唐建军可怜兮兮的抬起头:“我只是想要借她的书看一看……” “你爱学习的出发点是好的,可是借书总要人家答应,如果杨宁馨同学不答应借,你非得要去拿她的书,那就是抢,这是不对的。” 陈莲毫不客气批评了唐建军一通:“你比杨宁馨同学大了好几岁,个子也比她高,力气比她大,你好意思动手?” 唐建军看到陈莲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有些胆怯,半个屁都不敢放。 “咱们要互相帮助,要爱护同学,像你这样横蛮不讲理,是绝对行不通的!”陈莲毫不客气把唐建军提溜出来:“你来办公室,我得好好和你说说道理。” 看着唐建军灰溜溜的跟着陈莲出去,教室里发出了一阵欢呼。 “你和他是邻居?”狗蛋气哼哼的看着邱成才:“你帮他还是帮我们?” “我们是朋友,肯定要帮你们啊!”邱成才赶紧拍着胸脯保证:“他跟我是邻居可怨不得我,是他爷爷要搬到我们家旁边住的,平常我都不搭理他!” “好样的,这才是好朋友!”狗蛋拍了下邱成才的肩膀:“以后要是他还敢欺负小六,你对他也不用客气!” 章节目录 第43章 第七十一章 不仅仅是唐建军被陈莲批评了, 杨家动手的三兄弟也被批评了。 只不过批评的轻重等级不一致, 唐建军被弄到办公室里去, 张校长把他臭骂了一顿,还拿出尺子来打了他几下手心:“学校不是你家,不是你想干啥就干啥的,如果你不想念书就别来学校, 到了学校就要懂礼貌守规矩。” 从小到大这么几年, 唐家人没舍得打唐建军一下, 可刚刚才进学校念书, 就先后被欺负, 先是杨家三小子捉着他咚咚咚的打一顿, 到了办公室还要被校长揍。 唐建军眼睛红红:“校长,他们也打了我。” 要一视同仁嘛, 为啥他这个挨揍的继续被揍, 几个打人的却被放过了?也该喊到办公室来被张校长打手板心啊! 张校长转过头来问陈莲:“杨壮有没有动手?” 陈莲摇了摇头:“没有,是杨鑫杨平和杨林三个。” 张校长很惊讶:“那三个娃儿挺斯文的, 怎么会打人?” 他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盯住了唐建军, 可能是在诬告吧?杨家几兄弟也就杨壮浑一点,其余都是乖巧懂事的, 会打人?只怕是面前这个娃儿做得太过了,让那几个娃生气了吧?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哩, 更别说是男娃娃了, 好斗是他们的天性。 见着张校长不相信自己的话, 看起来也准备护着那几个打人的,唐建军又委屈又觉得身上痛得不行,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陈莲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唐建军,你可要记住了,下次不要再跟同学拌嘴,要借东西先要经过别人同意,知道不?”看着他抽抽嗒嗒不说话,她又送了个甜枣给他吃:“老师知道你是个听话的孩子,以后肯定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了,对不对?” “嗯。”唐建军抹了一把眼泪:“陈老师,他们打人,也不是好孩子。” 言下之意,陈莲也该批评那三个打人的。 陈莲叹了一口气:“唐建军,老师该怎么做自然心里有数,不用你提醒,他们打你当然也不对,老师会批评他们的。” 听说会批评杨家几个娃儿,唐建军这才心里舒服了几分,止住哭,怏怏不乐的走回教室去了。 第二节课,陈莲让二柱三柱和牛蛋站了出来:“你们三个有没有认识到错误?” 三个人看了看陈莲:“老师,我们没错。” “没错?”陈莲给他们逗乐了:“打了人还没错?” “老师,主席爷爷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欺负小六,我们当然要帮着小六打回去!”二柱伶牙俐齿,mao主席语录背得一遍溜。 好像挺有道理啊!陈莲看了一眼唐建军:“唐建军同学,你觉得他们说得对吗?” “不对!”唐建军气哼哼的站了起来:“我没打她!” 一回头,手刚刚想伸出去指住杨宁馨,就看到五组最后一位的那个大快头瞪眼看着他,唬得赶紧收了手:“反正他们打我就是不对。” “他们动手当然不对,我让他们几个给你道歉好不好?”陈莲走到杨家三个娃儿面前,很耐心的教育他们:“虽然唐建军同学抢了杨宁馨的书,可他毕竟没有动手,你们几个围着他打也不合适,给他道个歉好不好?” “哼!”牛蛋把脑袋扭到了一边。 二柱想了想:“我代表两个弟弟给唐建军道歉吧。” 陈莲点了点头:“还是哥哥懂事。” 二柱走到了唐建军面前,冲着他一瞪眼:“唐建军同学,今天我们几个打你是我们不对,给你道个歉。” 唐建军脑袋一抬,眼睛望着天上,一副很傲慢的样子。 “只不过我可要提醒你一句,要是你再敢欺负我妹妹,我照样要揍你!就算是被陈老师批评,还要给你道歉,我要得先打你一顿再说!” 二柱后边的话哪里是道歉,分明是威胁,把唐建军吓得一哆嗦,赶紧把脑袋低下来看了看二柱,就见他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用手指了指站在那里的三柱和牛蛋,又指了指铁蛋:“我们兄弟几个可不怕你!” 唐建军傻了眼,这一家子怎么都凑到同一年来上学哇?他哪里还敢欺负那个小女娃儿?巴结讨好还来不及哩,这么多哥哥,每人一拳都够他受的。 “我……”他结结巴巴,不知道该不该接受道歉。 “你保证再也不欺负小六,我们就保证不揍你!”二柱的气势很足。 “我保证……再也不欺负她。” 天呐,他还敢欺负她吗?学校里都是她的哥哥! 虽然被打了一顿,唐建军却还是挺满意在学校里的生活,人多,热闹,比他在家里好玩多了。家里只有一个二牛跟在他屁股后边跑,没事欺负下唐美丽,欺负得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好玩的了,不如到学校呆着,还有这么多小朋友一起玩耍哩。 开学的第一天,唐建军是痛并快乐着。 回到家,李阿珍问他学了些什么,唐建军挠了挠脑袋:“学了语文、数学,上了体育课,张校长还教我们画画呢。” 李阿珍开心得很:“学校好玩吗?” “好玩!”唐建军点了点头:“要是没有被人打,那就更好玩了!” “什么?被人打了?”李阿珍吓了一跳,赶紧搂着乖孙子到处看:“打哪里了?”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唐建军得了个告状的人,把一肚子委屈都倒了出来:“他们三个人围着我打,脑袋上,脖子,背上,都被打了!还有……校长也打了我的手心!” 李阿珍眼前一阵发黑,她宝贝长孙好好的去上学,回来以后告诉她被人打?她气哼哼的拉了唐建军的手就往外走:“走,奶奶跟你去学校!” 才走到家门口的小路,生产队就收工了,李彩云和唐二根他们扛着锄头箢箕回来,看到李阿珍拉着唐建军朝外边走,两个人很奇怪:“娘,你这时候扯了大牛去哪里哇?” “去湖湾小学!”李阿珍气得脸都红了:“大牛被人打了,学校里护着那几个打人的,校长还打了他的手心!” “啥?还有这样的事情?”唐二根听了也很生气:“走走走,去学校讨个说法!” 李彩云点了点头:“可不是,咱们家大牛怎么能让人平白无故的给欺负了?咱们找校长去评评理!” “隔壁这一家子是干啥去哩?”邱兴国骑车回家的路上碰到了李阿珍带着唐二根一家朝外头走,心里有些奇怪,进门就问林淑英:“这不快到饭点了,怎么还朝外边跑?” 林淑英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邱成才在旁边笑:“爸爸,妈妈,大牛在学校欺负别的小同学,被那同学的哥哥给揍了。” 邱兴国哼了一声:“那小子,在家里的时候就爱欺负他姐姐,现在去学校念书还欺负小同学?活该被揍,不揍不长记性!” “可不是吗?有时候大牛还欺负咱们家小豹子呢。”林淑英提起隔壁家这个混小子,心里头还是有几分怨气,听着说在学校被人打了,也有一种淡淡的开心:“不教不成才,只有遇着更强的对手才能明白不能太混。” 李阿珍一家拉着唐建军去了湖湾小学,张校长刚刚给菜地浇过水,听说有人找他,把水桶放下走了出来:“找我啥事?” 虽然一路上唐家人气哼哼的,可见了张校长又不敢发火,唐二根拉着唐建军走到张校长面前,陪着笑脸:“张校长,听我家娃儿说今天他被人打了。” “是啊。”张校长瞥了唐建军一眼,这小子,还回去告状? “校长,您是老师,是教育学生的,怎么能看着别人打我家娃还帮着他们打他呢?”唐二根一想着张校长竟然也不分青红皂白就打自家娃儿手心,实在有些恼火,说着说着声音也大了一些:“我家娃儿可是被人欺负了啊!” “是你家娃儿欺负别人,还是别人欺负他,你们先问清楚再说!”张校长很严正的看着唐家几个大人:“你们可不能娇惯着他,从小娇纵,大了就没出息!” 唐家几个被张校长这颇具震慑力的眼神给唬住了,几个人朝后边走了一步,拉了拉唐建军的手:“大牛,你欺负人家了?” “我……我不过是拿了别人的书!”唐建军想了想,扯着嗓子喊:“我没有课本怎么上课啊?我借了别人的书看一下,又不是想抢她的东西!” “可是你有没有问过她,有没有征得她的同意呢?”张校长很威严的看了唐建军一眼:“今天上午在办公室,我和你说了那么久,这道理你都给忘记了?要是你觉得我们学校处理不公,你要回家请你的大人来处理,那你就不用来上学了,你可以在家里呆着,什么事情都让你们家的大人帮你兜着就行。” “我要上学!”唐建军听到这句话,着急了:“我不要到家里呆着!” “既然你要上学,那你就得接受教育!”张校长瞪了他一眼:“你说,我该不该打你手心?” 唐建军耷拉下了脑袋,声音小得跟蚊子叫差不多:“该打。” 李阿珍很生气,分明是自家孙子挨揍了,怎么还是他该挨打?她唾沫横飞的骂了起来:“你这是啥狗屁校长?怎么就护短哩?人家塞了多少好处给你?” 张校长看了她一眼:“你把你孙子带回去吧,以后就没这些事情了。” “奶奶,谁让你说话了!”唐建军着急得跳了起来:“我要上学,我要上学!” 第七十二章 得了这个教训,唐建军在学校不敢再欺负杨宁馨。 人家有五个哥哥哩,惹不起,见着她的背都要躲着朝走。好在张校长去县城买书回来得快,第三天唐建军就拿到了新的课本,陈莲把他调去了第一组最后一位,终于不用坐在那群危险分子旁边了,唐建军松了一口气。 杨宁馨也松了一口气,她每次看到唐建军的背都有一种想打他的冲动,好几次她都有幻觉,她从操场里捡了几块石子砸到了唐建军的脑袋上。 她怎么有暴力倾向了呢?杨宁馨很苦恼,或许是因为那时候看到唐美丽被欺负得太狠了,心里有一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英雄气概。 她的生活,应该是快快活活的,可是在唐家生活的那短暂时光让她心里留下了一点点阴影,一点点牵挂。 这一点点牵挂就是唐美丽。 她不知道现在唐美丽怎么样了,家里是不是对她会好一些,她想问邱成才,可又不能直接开口,毕竟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真实的身份,也不想和旺兴村的那个唐家有什么联系。 她只是在唐家的一个过客,既然唐大根和陈春花都没把他们的女儿放在心上,她也不必要心心念念的想着今后要替原主回报她们。思想愚昧护不住自己女儿的父母,没有资格接受女儿的回馈。 时间就如流水一样过去,眨眨眼,一个学期就快完了。 好像昨天还在吃邱成才带来的枣子,而今日就参加了期末考试,收拾书包准备放寒假。 教室里二十六个学生坐得整整齐齐,陈莲把试卷发了下来,脸上带着微笑,鼓励大家要细心做题:“大家要认真细致,回去以后过个好年!” 狗蛋有些紧张,抿了抿嘴唇,他对于考试已经有生理性紧张,看到试卷就头发晕。这个学期的期中考试,他拿到试卷的时候手一个劲的抖,还是邱成才拼命给他打气:“不要紧的,不过就是一次考试,你会就会,不会就不会,没啥了不起的。” 邱成才前世念高三的时候,班上有个复读生,已经重读了三年,那是他的第四年。别人晕车,他晕试卷,每次拿了试卷都要先呆呆的坐十来分钟,等到老师发现他的异状去提醒他,他就脸色发白全身冒冷汗。 老师说他这是生理性紧张,邱成才拿着他比照狗蛋,觉得他可能也是这样,一定要好好鼓励他——他可是自己将来的大舅哥,总归要有点出息,别一看到试卷就晕头转向的,还是不是个男子汉哩。 期中考试狗蛋语文数学都拿了六十分,低空飞过及格线,杨国平家很开心,做了几个好菜表示庆贺,大家都拜托陈莲继续关照他,看起来狗蛋终于可以不用第四次读一年级了。 “再这样,我也不读了。” 狗蛋脸红脖子粗:“大柱二柱,我要是不念书了,你们可得保护好小六。” “哥哥,你肯定能过关的额,咱们一块儿努力!”杨宁馨还是挺感激狗蛋的,这个堂兄把她当成宝贝一样护着,别人多看她几眼他都会横着眼睛喊:“看啥看哩?看自己去!” 但是,他吼的对象不包括邱成才。 邱成才已经成功的与杨国平家的娃成了最好的朋友,除了带吃的东西过来,他还帮助杨家几个小子学习,狗蛋也爱请教他怎么答题——狗蛋不敢再让杨宁馨帮他做作业,因为陈莲现在是他们的班主任,不想被她抓个现行。 在狗蛋磕磕绊绊前进的道路上,邱成才的作用不可忽视,他也成功的俘获了杨家几个小子的心,成了杨家小分队的一份子。 班上,不,整个湖湾小学只有邱成才可以和杨宁馨一起坐着聊天看书,也只有他能用梳子给杨宁馨梳头发——狗蛋他们几个扎头发的手艺都很差,但是邱成才却能编很多好看的小辫子,也不知道是和谁学过来的,每天都换着花样给杨宁馨扎头发,还自己给她添置了彩色橡皮筋和小发卡。 杨宁馨每天美得和小公主一样,邱成才就是她身边的绿叶。 陈莲把试卷逐一发到学生们手里,鼓励的朝狗蛋笑了笑,坐回到了讲台前边,眼睛平视了一圈,她发现全班都在看试卷,只有邱成才和杨宁馨两个人埋着头在写字。 这两个娃儿可真是聪明,陈莲暗暗赞叹了一声。 小六聪明,她在湖泉村就知道了,可邱成才的聪明,她是来到湖湾小学任教才发现。 聪明的人好像表现都差不多,邱成才和小六一样,只要教一遍就能记住,从拼音识字到算术,他都掌握得很好,还能做小老师去辅导班上其余同学,有了他的帮忙,陈莲觉得自己的任务减轻了不少。 狗蛋和杨家几个小子成绩提高,邱成才功不可没。 她笑着又看了看正在认真答题的两个人。 前后座,男的虎头虎脑很可爱,大眼睛高鼻子,看得出来以后会是个帅气的小伙儿,女娃儿生得粉妆玉琢,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他们俩这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吧,要是以后……陈莲哑然失笑,自己想得真是太多,是不是最近她…… 摸了摸脸,有种热辣辣的感觉,想起一个人,心里就会有一种牵挂,不知道这是不是算谈恋爱了呢?陈莲稳了稳神思,自己都在想什么呢,认真监考! 她低下头,准备把正确答案写出来,等会就拿了试卷批改,才做了几道题,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过来:“陈老师,我交卷了。” 陈莲惊讶的看着面前站着的杨宁馨:“你就交卷了?检查过没有?” “检查啦。”杨宁馨笑着点了点头:“陈老师,我出去菜地那边帮校长伯伯摘掉黄叶子。” 这孩子真是懂事,陈莲看了看她,这样聪明可爱的孩子,谁家不会疼爱呢? 杨宁馨甩着小胳膊小腿朝教室门口走了过去,狗蛋有些着急,外边风挺大的,小六出去感冒了怎么成?他放下笔站起身,刚刚想追出去,邱成才转过身朝他挤了挤眼:“狗蛋,你好好考试,我做完了,我去陪小六。” 狗蛋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才做了一道题呢,要是追着小六出去了,肯定这次期末考试又得不及格了,幸亏有个仗义的邱成才,以后可得好好感谢他才行。 邱成才站起身,飞快的走到讲台前边,双手把试卷递给了陈莲:“陈老师,我交卷。” 陈莲一看,哟,也全做完了。 “我去找杨宁馨了,外头挺冷的,她要是在操场逛,吹了风会着凉的。”邱成才急急忙忙说了一句,撒腿就追了上去。 邱成才可真是关心同学,陈老师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奔着出去,心里很有感触,邱成才将来一定会是个体贴人的孩子。 “小六,小六!” 看到前边那个小小的身影,邱成才赶紧追了上去:“小六,外边风这么大,咱们去办公室坐着吧。” 杨宁馨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甜甜的笑了笑:“我可不是温室里的花朵。” 她的笑容是那么甜美,看得邱成才呆住了,站在那里讪讪的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我要去菜地,校长伯伯种的那些白菜有些叶子黄了,我要帮他去摘掉。”杨宁馨朝手心呵了一口气:“我叔叔说,叶子黄了会让周围的叶子也跟着黄的,摘了最好,别的叶子就能好好的了。” “还有这种说法?”邱成才摇了摇头:“我咋没听说过?” “我三叔说的!”杨宁馨睁大眼睛看着他:“你不相信?那你去办公室吧,我去摘黄叶了。” 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似乎在说话:“你来不来?不来我一个人去了。” 邱成才赶紧追了上去:“走,我和你一块儿去。” 杨宁馨抿嘴笑了起来,这邱成才真是跟屁虫一样,她到哪里,他也跟到哪里。 菜地里有一个人弯着腰在摘菜,杨宁馨和邱成才走了过去,看清了那人是张校长的夫人,她拿了一把小砍刀正在剁那些大白菜,菜地里留着一个个的坑,菜叶子乱七八糟的一堆摊在地上。 “咦,成才,小六,你们俩怎么就出来了?考完了?” 杨宁馨是湖湾小学的小名人,邱成才因为每天都跟她在一块,间接也有了名气,张校长夫人见着两个小孩肩并肩的走过来,跟年画上的一对小人儿一样,心里头看着也爱得不行:“外边风大,你们过这边来干啥呢,赶紧去办公室歇着去!” “阿姨,我们来帮你收拾菜地!”杨宁馨笑着走近了张校长夫人:“我们俩都考完了,闲着呢,您就派任务给我们吧!” 张校长夫人感激的看了她一眼:“不用你们来帮忙,我砍了这片地的大白菜就收工,这些大白菜做了腌菜,明年开春你们就能吃到啦!” “小六,你去歇着,我来帮阿姨搬菜!” 邱成才已经自己找到了活干,弯下腰抱起两棵大白菜,迈着小腿儿就朝教工宿舍那边跑了过去,杨宁馨弯下身想去抱菜,可是力气还小,抱着大白菜走了几步就要歇气。 “你放着,放着!”张校长夫人赶紧招呼着她:“小六,你把那些掉在地上没坏掉的白菜叶子帮我捡到箩筐里头就成!” 这俩孩子,多懂事啊! 第七十三章 “小六!” 并排坐在食堂的条凳上,邱成才充满着一种无言的幸福感,转头看了看杨宁馨,心里头有许许多多的话,可却没法说出口。 她好像依旧还是前世那个小红,可又有什么地方不对,前世的她和现在的她,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恍恍惚惚的成了另一种模样。 那时候的小红,害羞而懦弱,没有今生的她这样热情开朗,前世的她一双眉毛总是微微朝下垂,似乎没有舒展过,而现在的她,每天都在爽朗的笑,两道眉毛弯弯,眼睛亮得和天上的星星一样。 或许是因为她被抱养的原因吧,她的养父母是很好的人,家庭条件好,家里的人都很关心她,才让她偏离了前世的轨道,性格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低头看着她安安静静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甲圆润而粉嫩,微微发出淡淡的光,邱成才心里头暗暗的想,虽然今生的小红不再像前世一样,怯生生的只想依靠自己,可这样独立自强的小红更招人喜爱。 “邱成才,”杨宁馨感觉到旁边坐着的这个人正在打量着自己,毫不客气把他揪了出来:“你看我干啥呢?” 邱成才吃了一惊,脸色瞬间就红了。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杨宁馨瞥了他一眼:“我开始以为你对每个女同学都很好,但是……” “没有,我没有对每个女生都好!”邱成才急急忙忙分辩:“我只是……” 他忽然又犹豫了,如果说只是对小六好,那是不是会认为他别有用心?可如果不说只对她好,小六会不会生气? “你只是怎么了?”杨宁馨看着他忽然尴尬的样子,“噗嗤”一笑:“说话怎么只说半句?” “我只是觉得你是班上最可爱的女生!”邱成才咬咬牙,冲口而出。 “哦,原来是这样。”杨宁馨哈哈一笑:“我是不是你遇到的,最可爱的女生?” “是的!”邱成才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杨宁馨有些郁闷,不是还有个小红吗?大兄弟,你咋就把你曾经那么照顾过的小红忘在脑后了呢? “那一次我在城隍庙看到你,我就和自己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子!”邱成才说起那一次,眼睛都在发光:“你那么可爱又好看,我好希望能和你交朋友!” “那三对头发夹子,是你寄的吧?” “嗯。”邱成才点了点头,他飞快的瞅了身边的杨宁馨一眼:“我觉得你的头发那么黑那么亮,要是能夹上花夹子就更好看了。” 她笑颜微微的看着自己,脸蛋白里透红,跟他那个瓷猪存钱罐一样,还放着光,小六真好看,越看越喜欢。 “这个学期你又给我买了彩色橡皮筋和小发卡,唉……”杨宁馨摇了摇头:“我都没送过你什么,好像有些对不住朋友。” “不用不用!”邱成才慌忙摆手:“真正的朋友不用交换什么的!” 杨宁馨偏头看着他那模样,觉得这小娃儿真是可爱得紧,除了他轻而易举把小红忘在脑后这点不值得原谅,其余就整体来说,这还是个不错的娃。 “我爸爸说过年的时候要带我去县城玩,到时候我看看给你买个什么礼物。”杨宁馨一本正经的说:“朋友是不用交换什么东西,可是不能只接受不付出啊!” 邱成才瞥了她一眼,见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有最璀璨的星子落在眼底,看得他心慌意乱,赶紧低下了头,心里美滋滋的。 “我想要自己攒钱给大家买东西。”杨宁馨板着手指头算:“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婶婶,狗蛋牛蛋,大柱二柱三柱,陈老师,还有你,邱成才……” 虽然把他排在最后一位,可邱成才还是觉得挺美的,家里人,老师,然后就只有他了,说明他在小六心里很重要。正美着呢,就听杨宁馨问他:“今年过年你准备给谁送礼物?你爸你妈?” 他一愣,摇了摇头:“我没有钱。” “那你就不用送了?”杨宁馨浅浅的笑了笑:“不好吧?” 邱成才想了想:“我可以帮着爸爸妈妈干活,也算是礼物。” 杨宁馨瞅着他笑了,清亮亮的眼神儿,看得他心中有几分荡漾,这是小六在表扬他吗?没钱只能出力了。 “那你刚刚说要给这么多人送礼物,你已经准备好钱了吗?”邱成才有些羡慕她:“压岁钱你都是自己拿着吗?” 杨宁馨俏皮的笑了笑:“我肯定要做准备了,只不过还不晓得够不够,不够我会去想办法的。” 压岁钱都放在廖小梅那里,她开口就能要到,可她还打算自己挣钱点,尽量不要动用那笔放在廖小梅手里的存款。 冬天生产队没什么活计,杨树生和杨国平王月芽说了,要带着廖小梅母女进城住上几天,单位给他分了宿舍,老是他一个人住没人气。杨宁馨在旁边听着心里就开始琢磨,进了县城自己要寻点挣钱的活儿,可不能白进了一趟县城。 自己准备?邱成才迷惑的看了看杨宁馨,简直不敢相信他的耳朵,这么丁点大的人想办法凑钱?除了问她家的长辈要,她还能从哪里挣到钱呢? “你这样看着我干嘛?” 虽然还只是小孩儿的身子,可内里却很成熟,一个男娃娃这样盯着自己看,杨宁馨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转过头去看了看食堂的窗户,有两块糊窗的牛皮纸已经被吹破了,北风从外边灌了进来,呼呼的响着,地上有几块被吹着不住的卷动翻滚的纸,本来还在窗户边上,不一会儿便跑到了很远的地方去了。 她眼睛一亮,暂时想到了一种挣钱的法子。 “小六,咱们得一个寒假见不着了。” 邱成才的话里充满了浓浓的惆怅。 “是啊,放寒假了,各回各家,当然见不着啦!”杨宁馨完全没有体会到他这种失落的心情,笑嘻嘻的回了他一句:“我还要跟着爸爸去他单位住一段日子哩。” “你爸爸在县城上班?” 小红这一世运气真是好,抱养她的人还有工作,吃的是商品粮,每个月都有钱,家庭条件真是好,在湖泉村哪小村庄,算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了吧。 “小六,你爸爸在哪里上班?我过年要跟妈妈去县城接外婆寄过来的包裹,我去找你玩吧。”邱成才想到了他进城的路子,虽然去的时间很短,但也能见到小六不是?整个寒假都见不到小六,他想想都觉得有些可怕。 怎么能一个月看不到她呢?他心里就像有好多小爪子,在拼命的挠着他,有些着急,有些痒。 “我爸爸在木材公司上班,就在民主路那边,很容易找到的。”杨宁馨笑眯眯的盯着邱成才:“你要是真的来了,我带你到县城里溜达一圈儿。” “真的?”邱成才又惊又喜:“那咱们可说定了。” “一言为定!” 刚刚说完这句话,她猛的打了个哆嗦,被北风刮破的窗户纸又被吹掉了一些,北风呼呼的灌了进来,有些冷冽,邱成才赶紧握住了杨宁馨一只手放到自己棉衣口袋里:“小六,咱们去那边没风的地方,别着凉啦。” 他的手心热烘烘的,暖着她的手,一股热流从她心间慢慢爬过,抬头看了看身边的邱成才,圆脸蛋很讨喜,额头高高,一双眼睛亮而有神。 从小就这样观察细致又体贴人,或许他以后会有出息吧,杨宁馨跟着他走到一个避风的地方,两人猫在角落里,相互看着对方,看着看着,嘴角都浮现出了笑容。 这次期末考试,狗蛋终于迎来了他的春天。 语文七十一,数学六十八。 熊芬拿着学校的通知书看了又看,很得意:“我们家狗蛋可有出息了,都及格了呢。” 陈莲笑着点头:“狗蛋这个学期进步多了。” 确实,狗蛋比起前边两次念一年级,真是变化太大,就连他原来的班主任徐老师都觉得奇怪,为啥杨壮忽然跟变了个人似的,上课坐得住,下课也不胡乱捣蛋了,除了成绩不是很好,别的方面都算得上是个好孩子。 “陈老师,还是得感谢你,我们家狗蛋就服你管!”王月芽真心实意的沏出了一杯豆子茶来:“要不是你,还不知道狗蛋这混小子会成啥样!” “是嘛是嘛,我们家狗蛋本来就聪明,还得好的引导,去年那个徐老师,看我家狗蛋不顺眼,总是挑三拣四的,弄得我们家狗蛋都不想念书了。”熊芬拿着通知单又看了一次,嘴角的笑怎么都止不住:“语文都上七十了呢!” 王月芽白了她一眼:“自己不爱学,怨老师?陈老师教得很好,可你也不能说徐老师就教得不好哇!怎么大柱能考九十分?不还是徐老师教的?” 熊芬听了这话,脸瞬间就涨红了,闭了嘴不再说话。 “陈老师,放寒假了,你要回县城去了吧?” 现在陈莲不再是在湖泉村接受劳动改造的知青,她已经是湖湾小学的陈老师,寒假休息自然是她的权利。 “是呢,要回家了。”陈莲有些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这间农舍,她觉得回家还不如呆在这里温暖。 “陈老师,你住在哪里?我会去看你的!”杨宁馨挤了过来,靠在陈莲身边撒娇:“我要和爸爸妈妈到县城住几天!” “小六,你们家要去县城住?”熊芬的脸色忽然就变了。 章节目录 第44章 第七十四章 看着熊芬那张脸憋成紫红颜色, 杨宁馨心里有一丝快感。 这个斤斤计较的女人, 每次计较以后都得不了好处, 可偏偏还是照样小肚鸡肠,以前吃的亏一点也不会影响到她继续小家子气。 现在听着说杨树生要带着自己和廖小梅进城,她又不高兴了。 “二婶,我爸爸早些天在和我妈妈商量这事情哩, 我也是听他们说的。”杨宁馨看着熊芬的脸紫红色越来越深, 都不知道她到底气愤什么, 好歹杨树生在县城上班, 可以带着廖小梅进城住着, 这关熊芬啥事? “哼。”熊芬站了起来, 拿了两张通知书就朝自己屋子里走了过去。 “奶奶,二婶怎么了?”杨宁馨看了一眼王月芽:“她好像挺不想让我和妈妈去县城?” “你们管她这么多!”王月芽伸手摸了摸杨宁馨的头发:“你爹和我说过了, 不是说他单位分了宿舍给他吗?一个人占着宿舍没家属去住, 别人看了也会有意见,再说人多一点, 人气也旺一点嘛。” 熊芬甩脸色, 大概是想着廖小梅进了城, 家里的活计就分摊在她和刘玲玲身上了,可是都这个时候了, 生产队不催着集体出工,家里还有啥事情非得小梅做哩?不过是一日三餐谁来掌勺而已, 小气到这份上, 什么事情都要攀比, 也就是熊芬这小心眼了。 吃午饭的时候,王月芽特地把这事情提了下:“树生早些日子就和我说过了,等着小六放寒假,老大媳妇带着小六去县城里住些日子,我和你爹都答应了。” “大哥不是集体宿舍吗?一间屋子住四个大男人,大嫂带小六过去,住哪里呢?”熊芬一个人在屋子里合计了好半天,总算是回过神来,大嫂可真心想偷懒,宁可去和几个汉子挤在一块睡,也不想到家里张罗,亏得公公婆婆还偏心她,逢人就夸她贤惠,我呸! “你大哥早就不用挤集体宿舍了!”王月芽很得意的看了熊芬一眼:“上回带小六去县城领奖,他们公司领导见着了,说你大哥不容易,没地方住,媳妇孩子都不能来,瞅着你大哥在单位表现好,也想给他点实惠,给了一间大通房,最近你大哥把那房间隔出了一小条来做厨房,就等着你大嫂和小六过去住了。” 在城里有房子了?熊芬的眼睛都瞪圆了:“可以单住了?” “可不是呢。”王月芽点了点头:“还是领导看得起,也是多亏了小六这个福星,家里有了她以后,日子越过越好了。” “我一个朋友他家也是住着单位的大通房,先是隔了厨房洗澡间,后来他年纪大了,家里头又砌转,把剩下的那间隔出两间屋子来了呢。”陈莲扒了一口饭,想起了自己一个同学的家:“单位的大通房一般都挺大的,他们木材公司是好单位,不用说这大通房能改出一居室的小套来,到时候小六进城住着就方便了。” “真的啊?这通房会有这么大?”刘玲玲羡慕得很:“那以后小六可以常在县城住着了。” 杨国平笑得声音宏亮:“我们单位的大通房真的挺大,不少人都拖家带口的在那里住着,要是小梅不时常带小六过去住几天,就怕有人说闲话。砌厨房这事,还是我教树生的哩,就说等女儿放寒假就过来住,免得别人说他找张书记开后门,到时候张书记一片好心还要被人在背后说道,多不合算。” “爷爷奶奶,小六先去县城住熟了,就把你们接到县城来,到时候我带路,咱们到处逛逛。”杨宁馨笑眯眯的看着王月芽和杨国平,说实在话,她还真心感谢这两位老人家,没有他们的疼爱,自己在杨家日子也没这么好过。 “哟,还是小六体贴。”杨国平和王月芽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 “也把我家狗蛋牛蛋给捎上呗。”熊芬在旁边嘀嘀咕咕,好事都给杨树生占了,她家可捞不着半点好处。 “树生也就一个大通房,哪里能住这么多人。”王月芽瞅了她一眼:“狗蛋牛蛋带上,大柱二柱三柱哩?” 廖小梅赶紧笑着打圆场:“分批过来,反正也是多添把米的事情。” 刘玲玲赶忙道谢:“大嫂,今年就算了,你才搬过去,要做的事情多着哪,到时候几个娃儿过去,保准吵得你脑袋发晕哩。” “没事没事,有我帮着妈妈整理,很快能搞好的。”杨宁馨笑眯眯看了一眼狗蛋他们几个:“等着屋子全部收拾好了,哥哥们就过来,我们一块到县城的新华书店去看书。” 大通房肯定住不下这么多人,就算打地铺睡觉,一次也就能住五六个吧,只不过狗蛋他们几个对她真是好,口里表示最热烈的欢迎是有必要的,至于到底家里怎么安排,那就要看王月芽的主意了。 “好啊,好啊!”桌子旁边几个娃儿都高兴得叫了起来。 从小到大,他们还没进过城哩,听着小六喊他们一块去,当然开心。 过了几天,杨树生就把廖小梅娘儿俩接到县城去了,刚刚走进木材公司的大门,杨宁馨就眼尖的看到那位张书记胳肢窝底下夹了个包,匆匆忙忙朝外边走了去。 “书记伯伯!” 杨宁馨挥舞着双手很快活的喊了出来:“书记伯伯你要去哪里?” 张为民接了通知,今天要去党校学习,刚刚好又才接了一批单子,他和会计一起核算了很久,时间耽搁了不少,等核对完毕,抬头一看挂钟,只有十来分钟了,他有些着急,看起来只能跑步前进了,也不知道跑步能不能按时到。 党校那位校长可牛得很,心情不高兴,管你是哪里的一把手,照批不误。 刚到门口就听到有人喊他,抬头一看,就见着杨树生下了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他媳妇,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娃。 小女娃却是他认识的,上回在食堂见到过,生得很好看,小嘴儿甜甜。 “书记伯伯,您是有急事去吧?要我爸爸送您吧!” 看着张书记这满头的汗,杨宁馨就知道他该有急事要赶,这年头,大部分的领导干部都是两袖清风,也没什么公车,书记出去有事还是全靠两条腿。 这张书记对自家老爸挺好的,现在该是自行车派得上用场的时候了,杨宁馨揪住杨树生的衣领晃了晃:“爸爸,你快送送书记伯伯吧。” “中中中!”张为民赶紧点头,这个时候能看到一辆自行车,他觉得松了一口气:“树生,你来送我一程,去党校开会。” 杨树生“啊啊啊”了一声,掏出钥匙交给廖小梅:“你先进房间整理着,今天中饭咱们还是吃食堂,晚上再自己弄吧,要是蔬菜公司没菜卖了,挂面什么的,随便对付着吃点就行。” 吃挂面是最合算的,一包挂面能吃挺长时间,杨树生为了省钱,一天只去食堂吃个午餐,早上和晚上都是挂面对付过去了,把水烧开,面条扔进去,等着面条熟了捞上来,开水里点一滴油,放点盐,有滋有味的吃起来。 廖小梅接了钥匙点点头:“你快去送书记吧。” 吃水不忘挖井人,要不是张书记给树生房子,她和小六咋能来县城住哩。 带着杨宁馨走进宿舍楼,娘儿俩在房间里转了转,大通房真的隔成了两间,厨房很狭小,长长的一条儿,墙壁上钉着一个简单的柜子,靠墙摆着几排煤球,走廊上头搁着一个小煤炉,里边有一个灰黄的煤球,已经干透了,有些地方灰白一片。 廖小梅把房间收拾了一下,除了原来的床和桌椅,屋子里已经添了个小箱子,打开一看里边放了几件衣裳,大概是杨树生给她做的衣柜了。 杨宁馨摸着光滑的木板,心中感叹一句,这就是垄断企业吧,木材公司就是效益好,自己想做什么,拿些材料就能凑得上。换了别的人家,想要做个衣柜啥的,还得打报告请求开到票证,然后拿了到木材公司来买,还只能按着你预计上报的买,一根木方都不能多卖。 她又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隔出了厨房以后,房间依旧还有很大的面积,整间屋子应该有将近三二十个平方,像陈莲说的那样,把屋子再隔出一间房子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以后等她长大一些,杨树生应该会把屋子隔开吧,毕竟父母亲带着女儿睡一张床,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差不多半个小时左右,杨树生回来了,脸上挂着笑。 “咋的了,笑啥?”廖小梅已经把房间整理干净,拿着笤帚正在扫地:“瞧你这傻样儿!” “有了媳妇娃儿才叫家,现在这屋子看着就像样多了,真有点家的感觉了。” 廖小梅笑了笑没说话,旁边杨宁馨拉着杨树生的手往一边扯:“爸爸,带我去你们公司的垃圾站看看吧。” “啥?”杨树生有些发懵:“去垃圾站干啥?” “我就去那边转悠看看。”杨宁馨嘿嘿的笑:“我先去瞅瞅。” 杨树生有些莫名其妙,可还是带着杨宁馨走了出去:“垃圾站?小六,你准备去捡垃圾啊?” 杨宁馨抿嘴直乐呵,心里头想着,我真的是去捡垃圾呢。 第七十五章 上回和廖小梅来木材公司的时候,杨宁馨就看到地上有不少零零碎碎的报纸和牛皮纸,她那时候就想着要变废为宝,把这些东西捡起来卖废品回收站。只不过去年过来年岁还太小,廖小梅肯定不会答应她去干这事,今年又大了一岁,过完年就三岁了,能做点事情给家里减轻点负担了。 前世她看到过不少报道是关于穷困家庭的孩子上学,大部分都是通过捡垃圾这种手段攒够学费,杨宁馨觉得,目前她能挣到钱的手段之一,也是这条老路,捡垃圾。 只不过这个年代应该没啥罐头盒子捡,也就捡点纸和破布罢了。 杨树生带着女儿朝垃圾站那边走,一路上见着废报纸什么的,杨宁馨都弯腰捡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掸去灰,拿在手里捏着,他看得很纳闷:“小六,你还真打算捡垃圾啊?” “爸爸,劳动最光荣,捡垃圾也是劳动!”杨宁馨举起那一小叠捡起的报纸朝杨树生晃了晃:“你瞧,这应该有小半斤了哩。” 杨树生的眼睛睁大了几分:“小六,你捡垃圾干啥啊?卖到废品回收站去啊?” “没错,这次寒假我要捡出一笔钱来,给你和妈妈,爷爷奶奶,还有狗蛋他们买过年的礼物!”杨宁馨一抬下巴,显得很骄傲:“我不要你和妈妈给我钱,我要自己攒钱!” “这……”杨树生惊得下巴都要掉了,这是谁教她的哩,怎么想到要捡废品去卖?他这女儿,简直是能成精了。 父女两人走到垃圾站,那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木头筐子——果然是木材公司的特色,别人家差不多都是青砖砌出一块地方来,它家索性用木材做。 杨宁馨站在朝里边看了看,恍然大悟,这个垃圾站只回收公司里的边角废料和一些捆木材的绳子,包木材的牛皮纸啥的,没有什么生活垃圾,所以用木头做也不会漏水漏油,而且这些做成垃圾箱的木材应该都是边角废料拼在一起,或者是装木材过来的薄木箱子,废物利用做出来的。 “爸爸,好多牛皮纸,报纸!”杨宁馨眼睛闪闪发亮。 杨树生还能说啥?只能乖乖的走到垃圾箱那边,用手把里边的纸张给捡出来,不一会儿功夫,父女两人就捡了一大捆,用一张大牛皮纸包着小块的废纸,又从里边捡出一根绳子来捆结实了,两个人抱着那一堆东西朝宿舍那边走。 路上碰到几个下班的工人,看到杨树生捧了一捆废纸,个个都取笑他:“媳妇娃儿来了冷锅冷灶,还得捡纸去引火哩。” 杨树生不好解释,只能点着头嗯嗯啊啊的应着。 回到宿舍,廖小梅一看这么大一捆废纸就直了眼睛:“树生,这是干啥哩?” 杨树生指了指杨宁馨:“问小六去。” “妈妈,我准备要捡废品卖钱。”杨宁馨只好又和廖小梅解释一遍:“你看啊,二婶这样针对你,要是咱们来县城里给他们带了礼物回去,她也不会那么生气了,对不对?” 廖小梅听着杨宁馨说卖废纸还能挣钱,也来了精神:“小六,真的吗?还有这挣钱的法子?你听谁说的?” 杨宁馨只好扯出陈莲来:“我听陈老师说的,好像说县城有几家废品回收站,专收这些纸啊,破布啊,瓶子罐子什么的。” “唔,既然陈老师说了,那肯定没错。”廖小梅兴致马上来了:“树生,我看小六说的这法子中,我到县城里闲着也没事儿干,要是能捡废品卖点钱出来,也等于在家里出工挣工分了呢。” “妈妈,我帮着你一起干。”杨宁馨看到廖小梅竟然对这个很感兴趣,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有个大人帮忙就好办了。 杨树生见着母女俩都表示要捡废品,他也没了办法:“咱们先去县城转转,看哪里有收废品的地方,总归要问问行情。” “好嘞好嘞!”杨宁馨开心的指着刚刚捡过来的那一堆纸:“带着这些去卖掉,看看能卖多少钱。” 见着女儿一副财迷的样儿,杨树生叹了一口气:“走吧。” 一家三口出了木材公司,杨树生骑了自行车,杨宁馨坐在前边的小坐篮里,廖小梅抱着那一大包牛皮纸和报纸坐在后边,他们先去了蔬菜公司,看看能不能买点菜,中午家里就开伙食。 骑车到那家公司,买菜的人不多,几个营业员正坐在一起闲聊。廖小梅买了一小瓶酱油,又挑了一棵包菜,看到有豆腐卖,杨树生买了几片豆腐,这菜就算买齐全了,刚刚付了账,转过头来看那边,杨宁馨正站在磅秤上称体重,一个营业员在和她说话,乐呵呵的。 “你们家这娃儿,可真是小机灵鬼。” 营业员牵着杨宁馨的手让她走下磅秤:“年纪小小,鬼精鬼灵的。” 也不知道小六和人家说了些什么,让那营业员这样赞扬她,杨树生和廖小梅只能保持着微笑:“都是您说得好。” “可不是我说得好,你们家这闺女,是有大出息的。”营业员让杨宁馨等在柜台那里:“你等等,阿姨给你去找个麻袋出来。” “麻袋?”杨树生和廖小梅两个人瞅着杨宁馨,不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爸爸,妈妈,咱们捡废品抱着走太费劲了,用麻袋装着就省事多啦!这位阿姨说她们公司进货来的时候,包菜都是一袋袋运过来的,有很多麻袋,我问她要了一个。” 麻袋,夹钳,这些都是捡垃圾的标配,总不能空着一双手到处去捡废纸吧,那样捡,一天能捡出多少来? “阿姨给你找了两个干净一点的。”那个营业员又出现了,满脸的笑:“下回要来买菜记得要早一点,这时候来,菜都是被挑剩的了!” “谢谢阿姨,您真是我见到过的最漂亮最好心的人了!” 杨宁馨抓住麻袋角,使劲儿朝那营业员挥手,那营业员乐得合不拢嘴:“瞧这小嘴儿甜的,这是抹了蜜糖不成?” 杨树生和廖小梅真是傻了眼,才这么一阵子功夫,小六就成功的交到了一位好朋友,还蹭到了两只麻袋,她这本事,他们俩可是再活三十年也修炼不出来。 “爸爸妈妈,我知道哪里有废品回收站了。”杨宁馨开心的走到了杨树生身边,伸手指了指外面:“那个阿姨说,朝左边走半条街,就有一个收废品的。” 一家三口顺着马路骑车下去,杨树生一边蹬轮子,一边很严肃的问杨宁馨:“小六,那个阿姨真的很漂亮?” 分明只是个普通人,却被小六夸得跟鲜花一样,怪不得她那么开心。 “乐于助人的都很漂亮!” 杨宁馨机智的回避了这么问题。 杨树生回头看了廖小梅一眼,得了,得了,他们这个女儿真是厉害,他们就别想难倒她了。 没多久就找到了废品回收站,铺面不算太大,外边堆满了废纸废铁还有一大堆破布,杨宁馨站在后边那扇门看了看,里边还有一间堆满了纸张书本的屋子,看来后边是仓库。 书本……她的眼睛忽然就亮了亮,她似乎又找到了一条更好的挣钱路子。 杨树生把那捆报纸送到了柜台那里,心里头有些紧张,生怕别人问是从哪里弄来的,那个营业员都没顾上看他,从地上拿起一条秤,把钩子勾住绳子,手脚麻利的称了下:“六斤五两,碎纸是一分钱一斤,书本报纸是两分钱一斤,你这个有报纸也有牛皮纸,不好分开算,给你一毛钱得了。” 廖小梅听着说有一毛钱,眼睛都亮了,今天才捡了这么一会儿工夫就挣了一毛钱?这活计不赖,可以考虑长期干下去。 “阿姨,你们附近有学校吗?中学,初中高中都可以。” 杨宁馨溜进后头的仓库看了一圈,又悄悄的走了回来,笑嘻嘻的望着前边那个正在整理废品的营业员:“我好想去学校看看。” “你才这么点点大,小学都没念呢,就想着初中高中了。”那个营业员瞅着杨宁馨直乐呵:“小娃儿你也想得太早了些吧。” “我念书了呢,我读一年级了,在湖湾小学读书!”杨宁馨一挺胸,一副骄傲的模样。 “啥?就读书了?”那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不过三四岁吧?” “我马上就要满三岁啦!”杨宁馨抬起头来,笑眯眯的说:“别看我年纪小,可是我有志气!不是有句话叫有志不在年高吗?” 收购站的人都惊讶的看着她,又看了看杨树生和廖小梅:“这是你们俩的孩子?” 两个人点了点头:“是的。” “哎,你们可真是有福气,生出这么聪明的娃儿来了。”一个营业员递出一张一毛钱的钞票:“这娃儿有前途,你们捡废品都得要把她送着念书啊,千万别给她荒废了。” 另外一个营业员带着杨宁馨走到了门口,伸手指了指右边:“喏,走到那个十字路口,左转没多远就能看到X县一中了,二中要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得过几条街。” “我知道啦,谢谢阿姨!” 杨宁馨高兴得很,朝那营业员鞠了个躬:“我这就让爸爸妈妈带我去那俩学校瞧瞧。” 第七十六章 “小六,你问中学干啥呀?” 杨树生推着自行车站在废品收购站门口,有些犹豫,这阵子也该要回去弄午饭了,还去不去一中二中? “爸爸,我想去看看中学有没有放假,你骑自行车跑得快,溜一圈就行了。”杨宁馨抓住杨树生的衣襟,吊着扯了扯,杨树生没拗得过她,看了一眼廖小梅:“小梅,咱们去那边瞅瞅。” 一家三口到了一中门口,校门有些破旧,一个老大爷坐在门口那个小房间里头,正抽着烟,眯着眼睛看报纸。 “大爷,大爷,一中放寒假了没有哇?”杨宁馨带着些许希冀跑了过去。 那老大爷从报纸上抬起眼来,看了看杨宁馨一眼:“娃儿,你问这个做啥子哩?” “没什么,就想问问。”杨宁馨冲他甜甜的笑了笑:“我想知道中学是不是比我们小学放假晚。” “那肯定的了。”老大爷乐呵呵的告诉她:“一中还得有一周才放寒假哩。” “谢谢您啦!” 杨宁馨奔着朝杨树生的自行车这边过来,心里盘算着,一周,够她摆几天摊位了。 “小六,你打听了什么?”杨树生和廖小梅对于这个宝贝女儿,现在已经觉得他们完全管不到她,只能默默的跟上她的脚步就好。 “我问他们学校什么时候放寒假。”杨宁馨把手张开,让杨树生把她抱上了自行车,回头看了廖小梅一眼,很开心的说:“妈妈,我们还能挣一星期的零花钱。” “挣一星期钱?”廖小梅有些不解:“这废纸难道不是能天天捡吗?” “妈妈,我说的不是挣那点小钱,我想多挣一点。”杨宁馨抓着廖小梅的手摆了摆:“咱们先回去吃饭,吃饱饭好干活。” 杨树生和廖小梅听着她小大人一样的说话,两人都呵呵的乐了起来。 坐在自行车上,廖小梅抓着两个卷起来的麻布袋,仰头看了看天空,把脑袋靠在杨树生的后背上,心里头有说不出的幸福。 她有忠厚老实的丈夫,有机灵可爱的女儿,现在又有了属于他们三个人的家,小六还找了个挣钱快的活儿,这日子真是越过越美。她伸手摸了摸衣兜,里边有刚刚挣到的一毛钱,才那么一会儿工夫就挣了一毛钱,足够在木材公司的食堂里打一个荤菜一个素菜了。 看起来挣钱的机会到处都有,就看你会不会抓住了。 回到公司,上午已经收工,不少工人正在回宿舍的路上,看到杨树生搭着老婆孩子过来,几个人乐呵呵的跟他们打招呼:“树生,你媳妇女儿过来了?” 杨树生笑着答应,心里头很充实。 把自行车停好,一家三口回了屋子,杨树生到隔壁借了煤球把自家的引燃,又还了一个新的过去,这边廖小梅已经淘好米,杨宁馨蹲在地上帮着剥包菜叶子。 “爸爸来洗,你别管了,水这么冷,别冻坏你。”杨树生笑着把杨宁馨赶回到屋子里边去,和廖小梅两个人在走廊里开始弄饭菜。 杨宁馨躺在床上,听着外边锅铲响,伴着“刺啦刺啦”的声音,一股饭菜的香味直冲进了鼻孔,她翻了个身,心里头计划着,今天下午去废品收购站自己要买些什么书比较好。 这个年头,都是工农兵大学生,没有高考,就看家庭出身,结合学校的考核评语进行推荐。虽然不用考试,那些靠关系拿指标的大有人在,但被推荐过去的据说也还是会要根据成绩筛选,所以总得要有点底子才行。 教辅资料肯定不多,但也不会没有,她到废品回收站去挑一挑,总能挑出一些书出来,低价收了,摆到一中二中校门口去卖,每天几毛钱总能挣得到。 杨树生一个月工资才十六块多,要是她能两天挣一块,也算是一大笔收入了。 没多久,饭菜全弄好了,廖小梅和杨树生招呼着杨宁馨起来吃饭:“小六,趁热吃了,歇息一会儿妈妈和你去捡废品。” 杨宁馨抿嘴笑了笑,看起来廖小梅还对这事情上了心哩。 吃过午饭,大家歇息了一会儿,杨树生带着廖小梅和杨宁馨出去,听了杨宁馨的建议,廖小梅拿了一把夹钳放在了麻袋里,走到公司的垃圾站那边,用夹钳把那些牛皮纸和报纸都夹了出来,没一会儿就装了小半麻布袋。 “树生,你们这是在干啥哩?拿了纸回去取暖?” 身后有人喊了一句,杨树生的脸“唰”的一声就红了,都不敢回头看是谁喊他。 杨宁馨见着他这样儿,知道他心虚,转过头去看了那人一眼,先送上一个甜甜的笑脸:“叔叔,我可怕冷了,我爸爸就想弄点报纸生火引木柴给我烤热乎身子。” 那个打招呼的人听了这解释也笑起来:“你爸可是盼了好久才有你这宝贝闺女,不疼你还疼谁去哩?” “爸,妈,那个人走了。”杨宁馨推了推站得笔直的杨树生和廖小梅:“走了咧!” 两个大人相互看了一眼,只觉得自己的手脚发软,脸色通红。 “这……算不算拿公家的东西?”廖小梅颤抖着声音问杨树生:“会不会说你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把你开除了哩?” 杨树生擦了擦额头的汗:“应该……不会吧。” 他心里头也没底儿,到底公司允不允许捡废纸,规定上没有说。 “走吧走吧。”杨宁馨见着他们俩这模样,心里头直叹气,不过是捡几张废旧报纸,他们都能小心成这模样:“爸爸,我去问问书记伯伯,要是他说不能捡,咱们就不到你这地捡了,去大街上捡去。” 守着木材公司捡废纸也不是一条出路,毕竟每天只有这么多垃圾,只能广开财路,四下撒网,各个突破。但是,毕竟这里有个垃圾站,一会儿就能捡不少,也不能放弃这个据点,只能先下手为强。 “问问书记?也行。”杨树生点了点头,挪了挪脚趾头,好像有力气了,能动弹,他这才拉着廖小梅朝宿舍那边走了过去。 回去的路上没遇到什么人,杨树生胆颤心惊的推了自行车搭着廖小梅娘俩出了公司,今天他还不用上班,杨宁馨请他带着她们俩全城转一转,看看哪些地方有放垃圾的点。 “树生,停停停……”廖小梅看到地上飘着一两张纸就喊杨树生停车,一条街差不多走了十几分钟才走完。杨宁馨趴在单车笼头上,看着廖小梅用夹钳把纸夹起来就有些心酸,为了这一两分钱一斤的东西,廖小梅还真是豁出去了。 整个下午杨树生载着母女俩跑遍了X县,总共发现了有五处大的垃圾站,可在这些地方,大部分都是居民的生活垃圾,很少看到纸张布条,而且还有一种腐臭的味道,杨宁馨掩着鼻子不敢朝前边去,倒是廖小梅一点都不嫌臭,拿了夹钳过去扒拉扒拉,看到有纸张布条就全部夹起来塞到麻布袋里。 可能是这个年代的人都很节俭,有废纸啥的都自己留着准备卖回收站,五个大垃圾站走完,才捡了小半个麻布袋儿,和刚刚在木材公司的垃圾站捡到的,差不多才凑了大半袋。 “走了走了,卖废品去。”廖小梅一点也不失望,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估摸着又能卖七八分钱,要是报纸和牛皮纸单算,可得卖到一毛钱上下。” 一家三口找到了另外一家废品回收站,把废纸一称:“八分钱。” 布条太少,不够上秤的,收废品的营业员说让他们存满一袋子再来。 “阿姨,我想到你们这里买几本书。”等着营业员把八分钱交给廖小梅,闲了下来,杨宁馨踮起脚尖,朝那个营业员笑嘻嘻的问。 “买书?你要买啥书?我们这里不是新华书店。”营业员听她发问觉得挺好笑的,一个小不丁点大的孩子,竟然要到废品回收站买书? “阿姨,新华书店的书太贵啦!我们家穷,哪里买得起!”杨宁馨伸手指了指后边的仓库:“那里头肯定有很多旧书,我用三分钱一斤的价买几本书回去好不好?” “三分钱一斤?”那个营业员瞅着她直乐:“你怎么定价的?” “你们两分钱一斤收废书废报纸,我不让你们吃亏,多出一分钱呀。”杨宁馨眨巴眨巴了大眼睛,睫毛和蝴蝶的翅膀一样扑扇扑扇:“阿姨,你卖给我好不好?” “你要买什么书呢?”那营业员觉得挺有意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逗小朋友玩玩:“你是要买连环画册吗?这个可要贵一点。” “为啥?”杨宁馨敏感的嗅到一丝商机。 “你去公园那边瞧瞧,有专门租连环画看的,看一天要收一分钱呢,那个老头和我们这边都说好了,要是有人卖连环画册,他出两分钱一本,可不是按斤来算的。” 原来是这样,算算也挺合算的,只不过她不是这县城的常驻人口,这行当暂时做不了,还是做短线的生意吧。 “阿姨,我不买连环画册,我想买几本中学用得上的书,以后念中学了就不要花很多钱去新华书店买了。”杨宁馨充满着渴望看着那个营业员:“三分钱一斤,可以不?” “行行行,你让你爸爸带你去仓库看看能不能挑出来,不一定有呢。”那营业员嘟嘟囔囔的说着话,又叹了一口气:“县委发动破四旧,几个中学的图书馆,还有老师家里全被抄了,那些书都存到宣传部去了,也不知道被烧了还是怎么的。” 宣传部?杨宁馨愣了愣,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 章节目录 第45章 第七十七章 仓库里大部分都是废纸布条, 只在一个角有一小堆书, “小六, 你要什么书哇?”杨树生看着杨宁馨蹲在地上不住的在那些书里翻拣着,有些奇怪:“你的字都能认全不?” 怎么就想着要买中学的书了?离小六念中学还早着哩。 杨宁馨眼睛盯着地上那一堆书,翻出了一本《四则杂题》,她拿着翻了翻, 如获至宝, 这可是一本好的数学书, 各种数学问题都包罗在里边, 什么行程问题、鸡兔同笼还有面积和容积计算等等。 就是卖不出去, 自己拿了回湖泉村, 没事儿慢慢把这些题目做一遍也是挺好的呢。 翻到了第一本就会有第二本,杨宁馨充满了斗志, 说明还是有人在把这些珍贵的书当不值钱的东西卖。把那一堆东西都翻了一遍, 找出了三本数学方面的书籍,两本物理, 还有几本小说。 拿着这几本书出来称了下, 一共六斤。 “爸爸, 借我一毛八分钱,到我压岁钱里扣, 好不好?”杨宁馨抬起头来,笑得娇憨。 “小娃儿算题挺快的嘛。”营业员拿了算盘拨了拨, 惊讶得很, 这小娃儿不过三四岁年纪, 怎么就会心算了哩。 女儿说啥就是啥,杨树生赶紧掏出钱来付了账,把那几本书给她装到了麻袋里:“走吧。” 廖小梅有些莫名其妙的跟在杨宁馨身后走了出来,今天捡了两回废纸,刚刚好挣一毛八分钱,这会子又全部送回去了。 “小六,你买这些书干啥哩?”廖小梅有些心疼,一毛八分钱哩,转眼就又没了,捏到手里还没捏热啊。 “拿去卖。”杨宁馨朝她眨眨眼:“妈妈,你别心疼,这一毛八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让杨树生带着去了另外几家废品回收站,用同样的方法又捡出了几本书,凑了二十来本书,看看天色,日头已经朝西边走了。 “爸爸妈妈,我们先去一中那边看看。” 两个大人都有些发懵,不知道女儿打算做什么,但也还是听从了她的安排,带着她去了一中。 到了那儿,杨宁馨打量了一下校门,选了右边一块地儿,把麻布袋打开铺在地上,又让廖小梅和杨树生把收到的书一本本摆到上边。 “一、二、三、四……”她数了一下,一共二十五本。 刚刚数完,就听着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杨宁馨跑到校门口看了一眼,就见到里边不少高高大大的学生朝校门口走了过来。 应该是放学了。 等着几个学生跨出校门,杨宁馨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卖书啦,卖书啦,家里的哥哥不读书了,旧书便宜卖啦!” 廖小梅推了推杨树生:“树生,谁没读书啦?狗蛋?” 杨树生挠挠脑袋:“不该啊,不是说狗蛋这个学期成绩好了些,陈老师说他能跟得上班的嘛。” 两个人站在那两麻布袋面前,看着上边摆着的书,实在有些想不通,家里咋就多了个不念书的娃儿——而且就算狗蛋不念书,这些书也不是他的嘛。 杨宁馨在校门口蹦蹦跳跳的喊叫,已经成功的吸引了一批高中生,听着她说旧书便宜卖,学生们很感兴趣:“真的便宜卖?” “哪能骗你们呢?我哥哥很爱念书,这些年买了不少书呢,他本来打算念大学,可后来却没盼到指标,等了一年也没等到,他生气了就说不读书了,让我帮他把这些书给卖了,他说看了这些书就伤心哪。” “原来是这样。” 学生们听着杨宁馨说得凄惨,一个个都同情的摇头叹气,有脆弱点的女生甚至红了眼圈。 这个年头想要读大学就得出身要好,书读得再好没推荐也没办法哩。这个小姑娘的哥哥肯定是出身不好,弄不到指标。唉,看这小姑娘生得这样好看,她哥哥一定也差不了,一个英俊后生的前程都没了,想想都让人替他觉得难过。 “我哥哥原来想把书给烧了,又觉得挺可惜的,不如折价卖了,能给你们实惠,也能让这些书能起作用。”杨宁馨热情的招呼着那些学生:“我爸爸妈妈在那边摆着摊呢,你们去挑挑看,厚的一毛钱一本,薄的六分钱一本,一点都不贵。” 听着这个价格,有些学生心动了,跟着杨宁馨走到了杨树生和廖小梅那边,低头看了看摆出来的书:“呀,还真是不错。” “大姐姐,你看看这本。”杨宁馨选中了一个烟圈红红的女生做推销对象,这女生看起来面善,肯定心软:“你看这本多厚啊,肯定是好书。” 她拣出来的是一本《古文观止》,女生应该会对这些感兴趣吧。 果然,那个女生瞪圆了眼睛:“古文观止!” “大姐姐,这是好书吧?”杨宁馨假装不懂:“我哥哥说他买的书都是好书!” “对,是好书!”那个女孩二话不说从衣兜里拿出一毛钱来塞到了杨宁馨手里:“我就买这本。” “妈妈,你拿着钱。”杨宁馨笑眯眯的把钱塞到了目瞪口呆的廖小梅手里:“等会回去咱们都给哥哥。” “你哥哥……”廖小梅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这孩子,咋就这么能编故事哩?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一毛钱,捏紧在手心,湿漉漉的一手汗。 她几乎以为手里捏着的是一张纸,可是再仔细看了看,确实是一毛钱。 刚刚买这些书,一共花了六毛三分钱,可这才卖了一本,就回来了一毛钱,这……这也太好挣钱了些吧?她抬头看了看杨树生,杨树生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两人低头看了看正在卖力推销的杨宁馨,发现她已经又成功的卖出了一本。 摊位上围着人,出校门的学生看见了都会不由自主朝这边走过来看热闹,杨宁馨站在人堆里大声吆喝:“我哥哥没弄到推荐指标,伤了心不读书啦,这些书都折价卖了,厚书一毛薄书六分钱,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啊!” 摆了差不多三十多分钟,已经卖掉了十本书,厚的薄的都有,廖小梅手里攥住了八毛多钱,心里好一阵开心,本钱早就出来了,这还有十五本哩,卖出来的钱都是挣的。 学生慢慢的少了,杨宁馨抬头看了看天色:“爸爸妈妈,今天收摊,咱们走吧,。” 杨树生点了点头:“可不是该走了?回家弄点东西吃去。” 正准备把剩下的书装麻布袋,突然从校门口奔出了一个人:“等等,你们等等!” 杨宁馨转过头,就看到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匆匆忙忙朝这边奔跑过来,一只手拼命的挥舞着:“让我看看,看看都有些什么书?” 这或许是一位老师吧?反正学生应该不会有这么大年纪。 “老师,您是教什么科目的,要不要看看这本?”杨宁馨拿起一本物理相关的书递了过去:“您应该是理科老师吧?” 那个中年人把书接了过来,才翻了两页,他就激动的掏衣兜:“多少钱?我要买。” “一毛钱。” 虽然这本书好像有点薄,可杨宁馨决定抬价,老师比学生有钱不是? “真便宜,真便宜。”那个中年人弯腰在那堆书里翻了翻,又捡出那本《四则杂题》来:“这本我也要,也是一毛钱吗?” 杨宁馨点了点头:“对,一毛钱。” 那中年人掏出了两毛钱交到杨树生手里,低头看了一眼杨宁馨,冲着她笑了笑:“你哥哥还有别的理科方面的书籍没有?数学、物理和化学我都要。” “好,我回去问问他。”杨宁馨点了点头:“您是老师吗?怎么还要买书啊?” “我的书……”那个中年人叹了一口气:“原来我有不少书,可是后来……都没了。这些几年前的书真是宝贵,可惜我这儿都没了。” 他推了推眼镜,很认真的交代杨宁馨:“你回去再找找看,我和同事们说说看,明天你早点拿过来摆摊卖,我们来翻一下看看,能不能买到合心意的书。” “谢谢您啦,明天我们再来!”杨宁馨朝他挥了挥手:“老师,我们走啦!” 廖小梅和杨树生已经手脚麻利的把书塞回麻布袋里。 “快走,快走。”廖小梅有几分紧张,小六卖给别人的书,差不多这么厚才卖六分,现在卖一毛,要是被戳穿了那该多不好,买卖要讲诚信嘛。 杨树生弯腰把杨宁馨抱了起来放到横杆上的坐篮里,廖小梅身轻如燕的跳上了自行车后座,一家三口飞快的离开了X县一中。 回到宿舍关上门,廖小梅抖抖索索的把衣兜里的钱全掏出来数了一遍,没错,一块零四分,一点都没错,一块零四分,今天随便转下手,就挣了四毛一分,而且现在还有十三本书没卖掉,还能卖出一块多钱来哪。 杨树生和廖小梅两人坐在床边,看着床上放着的那一堆零钱发呆,杨宁馨从书包里摸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开始往上边记数。 “小六,你在写什么呢?”廖小梅凑过去看了一眼,就看到上边写着日期。 “妈妈,我在登记今天挣的钱。”杨宁馨很得意的指着那张纸上写的数字给她看:“左边是咱们花掉的钱,右边是咱们挣来的钱。” 左边分列出几家买书的收费,一共六毛三,右边是今天上午下午卖废纸的钱,另外是卖书的钱,这么算下来,已经挣了五毛九分。 “原来……挣钱还挺容易的。”廖小梅喃喃自语,完全呆住了。 第七十八章 杨树生和廖小梅一样开心,只不过他还有些疑惑。 “小六,你怎么知道要选这些书哇?”他拿了书翻了翻,有一些书里头的字他根本不认识,觉得好高深。 “爸爸,我和陈老师张校长他们聊天,说起中学要念的书,他们告诉我,中学科目挺多的,不但要学语文数学,还有物理化学这些东西呢,另外,陈老师跟我说了,文言文也要多看看,虽然现在咱们国家不提倡学,但可以充实下自己。” 杨树生叹了一口气:“还是要念书哟。” 廖小梅点了点头:“可不是,但也要遇着好老师,我上小学那阵子,就没遇到陈老师张校长这样的,就教我们写几个字,其余啥的都不教了。唉,也是家里穷,念不起书,上了一学期就不给念了,要是念下去,说不定以后还能遇着好老师呢。” “妈妈,以后我教你认字吧,我给你做老师!”看出廖小梅眼中的惆怅,杨宁馨赶紧拍着胸脯保证:“我要你以后也能读报纸,看文章!” 上回湖泉村上了县城的报纸,村民们每家发了一份,可大家都只找照片看,有没有自己,谁都没去关注那篇新闻稿——大部分字都不认识,费劲看也看不出个名堂来。 集体照把人照得很小,印刷质量又不咋的,加上都搽着胭脂,报纸上那照片看上去一片黑乎乎的脸,只能通过站位揣测出哪个是自己。杨宁馨和刘部长的照片倒是清楚,单独列了出来,杨宁馨笑得甜甜,刘部长笑得和蔼。 听着女儿给她做保证,廖小梅笑得合不拢嘴:“行行行,那以后你就给我做老师了。” 晚上吃得很简单,一家三口弄了点挂面,就着杨树生准备好的兰花萝卜干,廖小梅特地煎了个鸡蛋搁在杨宁馨碗里:“小六长身体,得吃好一点。” 杨宁馨把鸡蛋分成三份,在廖小梅和杨树生碗里都放了一块,两个人夹着那块鸡蛋,眼睛都红了一圈,低头看了看杨宁馨,心里充满了感动。没想到这个抱养来的女儿竟然和自己这么亲,这么懂事,他们这一辈子也算是值得了。 “妈妈,爸爸明天上班,到外边挣钱就靠你和我了。” 吃过晚饭,杨宁馨抹了抹嘴巴:“咱们先出去溜达溜达,到商场里看看,过年要备些什么东西。” “行。”杨树生把自行车推了出来:“走,咱们出去转转。” 一家三口刚刚走出宿舍,就遇到了张为民。 “树生,这是准备去哪里呢?”张为民笑眯眯的和他们家打招呼:“树生,今天可多亏了你哟,要不还真就迟到了。” 今天要不是杨树生送他,可得挨批了,张为民刚刚进场找到座位坐下,党校那位校长就从后台走了上去,坐下来看到有空着的座位,登时拉下了脸,让工作人员去清点迟到缺勤的人员。 正在清点的时候,盐业公司的经理赶着进了会议室,党校校长当即就把他批了一顿,说他思想上有懈怠,对于政治学习不敏感,还说要上报省委组织部,要求上级派人下来好好调查,要及时刹住党员干部思想懈怠的这股歪风。 盐业公司的经理听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冒出了黄豆大的汗珠子,张为民低头听着那位校长唾沫横飞的批评,心中暗叫侥幸,要不是杨树生送他,肯定也是挨批对象,回头可得好好感谢他。 听着张书记和蔼可亲的和他搭话,还跟他说谢谢,老实人杨树生有些紧张,推着车的手都有些打哆嗦:“张、张书记,没、没事的,我今天刚刚好休息,也、也就是顺路送、送您。” 杨宁馨拉着廖小梅的手站在杨树生旁边,听着他这样说话,暗地里摇了摇头,爸爸这也太老实了,怎么说话都不利索了。 “书记伯伯,您对大家这么好,大家肯定是要感激您的。我爸爸总是和我们说单位里的书记可好了,特别能为群众解决问题,他今天送您回来跟我们说,能够送您去学习是他的荣幸。”杨宁馨仰头冲着张书记甜甜的笑:“我爸爸真是打心眼里佩服您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听到杨宁馨夸赞他,张为民心里头可真是高兴,都说小孩子不说假话,肯定是杨树生经常在家里这么说,这小娃儿才记得住嘛。他笑着蹲下身子,看了看杨宁馨的脸:“你爸爸真是这么说的?” “可不是吗?我爸爸可真是佩服您!遇着什么都说,要问了张书记才成!”杨宁馨的大眼睛转了转,想起了捡废纸这事情来:“书记伯伯,我可以问您一件事情吗?” 张为民一愣,旋即笑了起来:“中,你要问啥哩?” “今天我们刚到这,煤炉里没火了,爸爸就带着我去垃圾站捡了些报纸过来引火,路上遇着人说不应该拿公司的东西,我想着,这是垃圾站里头捡的,应该不算是拿公司的东西吧?书记伯伯,你说是不是?”杨宁馨一本正经的问他:“垃圾站里的东西,我可以去捡吗?” “谁说不能捡?”张为民的脸沉了沉:“垃圾站里的就是废品了,你捡了废品是废物利用,能够化废为宝,这是好事,肯定能捡!” “那……我和妈妈以后去垃圾站里捡废纸,是可以的吧?”杨宁馨很高兴,拉着廖小梅的手晃了晃:“妈妈,书记伯伯说这是好事,变废为宝!” 廖小梅还有些心虚,尴尬的笑。 小六可真会胡扯,她们哪里是捡了纸去烧着烤火,分明是去卖废品嘛,这不是……欺骗书记吗? 可她又不敢开口把这个错误纠正,只能任由着女儿去胡扯了。 “你们当然可以去捡废纸啦,没事的!”张为民一副主持正义的模样:“要是谁阻止你们捡废纸,你们可以告诉他,让他来找我!” 既然是扔到垃圾站里的东西,那就是废品,不过是几张废报纸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扔在垃圾站里的边角废料,不也经常有人捡了去拼木箱什么的?垃圾站里的东西,谁还能说啥? “谢谢书记伯伯!”杨宁馨开心的伸出手来:“书记伯伯,咱们来个革命友谊的握手!” “革ming友谊?”张为民有些懵,可还是和杨宁馨握了握手,站起身子来对杨树生乐呵呵的说:“你这娃儿,可真是个机灵鬼!” 推着车子朝外边走,杨树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六,你也太大胆了!” “爸爸,书记伯伯也是普通人啊,你不和他多说话,怎么知道他想什么?”杨宁馨笑嘻嘻的拉住杨树生的衣裳角儿晃了晃:“你看你看,书记伯伯这不就同意了吗?以后我和妈妈去垃圾站捡废纸可不怕被人说了。” 这年头,老百姓都节俭,到外头的生活垃圾站想捡点纸张和破布头,完全没有二十一世纪那样,随便翻翻就能捡满一袋子。只有单位才会有大量的废纸废书什么的,所以要占据几个单位做固定的搜检垃圾点,每天只要到这几个点去转一转,那也就差不多了,又干净,又不用到处乱转。 杨宁馨首先把木材公司划做了自己的捡废品定点范围。 第二个固定的垃圾分拣点,她想了想,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要有梦想才会有灿烂的将来!她的眼睛朝前边看了过去,晚上的街道人来人往,似乎比白天更热闹,白天大家都忙着工作学习,X县是一座安安静静的小城,然而到了晚上,画风突变,人们说说笑笑的走在街头,或者带着小孩,或者呼朋引伴,一副慵懒安逸的模样。 Mao主席说过,会休息的人就会工作,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要投入新的战斗! 杨宁馨瞄了廖小梅一眼,明天带着妈妈去开发新的垃圾回收点,不知道她见着那块招牌会不会有些胆怯。 第二天吃过早饭,杨树生就去上班了,他把单车钥匙留了下来:“小梅,你到时候带着小六去她想去的地方。” 廖小梅比杨水生要胆大,比熊芬要苗条,所以很容易就学会了骑车,带着杨宁馨出去毫无问题。杨树生把自行车留给娘儿俩,方便她们运送垃圾。 “妈妈,咱们等会回来再捡垃圾,现在垃圾站里可能没什么废纸。” 昨天晚上回来,廖小梅忍不住又去了木材公司的垃圾站,把里边的废纸全部捡了个干干净净,今天早上公司还没上班哩,肯定还没补充新鲜的废纸。 廖小梅点了点头:“对,现在去也没用。” “妈妈,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捡垃圾,应该有不少。”杨宁馨打开书包,把她准备的东西拿了出来,小心翼翼的放在棉袄口袋里头:“走吧走吧,咱们趁早走,趁早回。” 看到女儿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廖小梅有些发懵:“咱们去哪里?” “妈妈,咱们去县委大院。” “啥?”廖小梅的腿直哆嗦:“去那里捡废纸?” “是啊,那里肯定有不少废纸,咱们去一趟能捡两麻布袋哩。”杨宁馨笑眯眯的拉着廖小梅的手:“妈妈,走吧走吧。” “要是人家不让咱们进去……”廖小梅摇了摇头:“咱们还是去街上转转吧。” “妈妈,不让进去咱就不进去呗,有什么了不起的?先去试试也不会少块肉。”杨宁馨拉着廖小梅就朝外边走:“万一人家让咱们进去呢?到那里捡废纸,保准比木材公司捡得要多。” 没经得住杨宁馨的软缠硬磨,也没经得住有很多废纸的诱惑,廖小梅点了点头,跟着杨宁馨走出了宿舍。 第七十九章 X县县委并没有在市中心,略微有些偏,它坐落在平宁路上,环境挺好。 到处都是绿树婆娑,一幢幢小红楼从绿树丛里露出一个角来,看上去肃穆庄严。 廖小梅推着自行车站在大门口,看着那扇砖石砌成的大门,有些自惭形秽,犹豫着不敢朝前边走。 “妈妈?”杨宁馨坐在坐篮里,扭头看向廖小梅。 “我……”廖小梅吸了一口气,挣钱的渴望不及心里的恐惧感,她依旧不敢推着车子走向传达室。 传达室门口可不是什么老大爷在守卫,那里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的人,腰间系着一根暗褐色的牛皮带,上边好像还……有一个□□盒子! 廖小梅脑袋里嗡嗡嗡的响,实在没有勇气迈开步子朝前边走:“小六,咱们回去吧,这里不是咱们能来的地方。” “妈妈,都已经到了这里,怎么能退回去呢?”杨宁馨挥舞着小手:“你让我下来! 廖小梅有些害怕:“咱们不去了,不去了!” “妈妈,那个叔叔又不会平白无故的开枪,你别怕!”杨宁馨坚持着:“到了这里不试一试怎么行呢?您要是不敢,就放我下来,我一个人过去问问,能不能让咱们进去!” 廖小梅怎么敢让她的宝贝疙瘩去冒险?看到杨宁馨说得急切,她稳了稳心神,推着自行车朝那扇大门走了过去。 “您找谁?”出乎意料,那个站岗的年轻人说话竟然很温和,出乎廖小梅的想象。 “我……”廖小梅低头看了看杨宁馨,总不能说我是想来捡垃圾的吧? 杨宁馨抬起头来,冲着那年轻战士笑了笑:“大哥哥,我们来找宣传部的刘部长。” “找刘部长?”那个年轻战士一愣:“你们找他做啥?” 杨宁馨从自己棉袄口袋里摸出了那张与刘部长的合影:“大哥哥,我和刘部长是熟人呢,你看你看,我和刘部长照过相的。” 年轻战士接过照片看了看,又看了看杨宁馨,确认照片里的小姑娘就是面前这个可爱的小娃娃,他冲着杨宁馨笑了起来:“刘部长今天倒是在县委办公,可是你找刘部长做啥呢?” “我找他有重要的事情!” 听说刘部长在,杨宁馨很高兴,眼珠子一转就想出了个主意:“我们是刘部长定点抓思想工作的点,今天是受村里人托付过来向刘部长报告工作的!” “是吗?”那个小战士半信半疑,刘部长要下乡蹲点这事情他知道,可为啥村里派这个小娃娃来汇报工作?难道是……他看了一眼廖小梅,或许这位是村里抓思想工作的支书吧?还骑着自行车呢,应该是为了和上级保持联系才特地买的车? 正在犹豫间,杨宁馨双眼放光——她遇到了熟人! 一个苗条的身影从一幢小红楼里走了出来,她穿着淡灰色的涤卡布衣裳,一根宽阔的皮带把腰肢束得细细,两根辫子垂在胸前,随着她的步伐正在不住的跳动。 她的身上充满着一种青春的气息,脸庞白净,一双眼睛就像含着春水般在荡漾。 “左姐姐!” 杨宁馨决定把左亚辉的辈分降低一级,像她这种人,肯定会喜欢别人把她叫年轻一点。在湖泉村的时候,大家都一样灰头土脸的进行劳动改造,她又主动喊廖小梅“嫂子”,杨宁馨也就顺着喊“姨姨”,现在不同了,她回县城了,比先前更光鲜亮丽了,再喊她姨姨,似乎有些不合适。 “左姐姐,左姐姐,我是小六啊!” 清脆的童声回荡在县委的大门口,那个朝一旁的俏丽人儿停了停,转头看了一眼廖小梅和杨宁馨,似乎认出了她们,快步朝大门口走了过来。 “嫂子,小六,你们今天怎么过来了?” 还好左亚辉并没有板起脸孔说不认识她们,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 守门的战士见着左亚辉过来,眼里忽然有了一抹光彩,腰杆儿挺得笔直。 “左队长,这是您的旧识?” “是的,我下乡的时候就住在她们家。”左亚辉很热情的拉着杨宁馨的手晃了晃:“小六,今天怎么到这里来了?” “左姐姐,我们来找刘部长有点事儿。”杨宁馨笑着看了看她:“左姐姐,你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开始我都没看出来是你,看了好几眼才敢肯定。” “是吗?”左亚辉摸了摸自己的脸,微微的笑了起来:“小六,你这嘴还是那么甜,那么招人喜欢!”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小六,我走了以后你还在跳舞吗?可别荒废了。” 最近排的一出红色戏剧里要有个小娃儿出场,她还正在考虑选角的问题,看到小六她忽然就眼前一亮,这不是最佳人选吗?小六又机灵又有舞蹈功底,真是太合适了! “小六,走,我带你去找刘部长去!” 忽然间就选定了角色,左亚辉觉得神清气爽,总算可以向刘部长报告整个演出计划了,这真是完美! “谢谢左姐姐啦!”杨宁馨心中高兴,这可真是想睡觉有人送枕头,怎么就这样顺利呢? 穿军装的门卫走到了一边,把拦着大门的栅栏一推,露出了半边黑色的路,廖小梅推了自行车和左亚辉一块儿朝前边走了过去。经过了两幢小红楼,到了第三幢面前,左亚辉指了指那个圆形的门洞:“这里就是宣传部了。” 杨宁馨抬头一看,木板楼上挂了一块牌子,zhong共X县宣传部。 廖小梅把杨宁馨抱下来,停好自行车,母女俩跟着左亚辉朝楼上走了过去。 刘部长的办公室在二楼,左亚辉半靠着门,以一种慵懒的姿势敲了敲门:“刘部长。” 甜美的女声带着一点点娇柔,落到耳朵里有说不出的魅惑,杨宁馨抬头看了看左亚辉,心里头暗暗想,这位左知青,是准备攻略刘部长?可是刘部长看上去有四十了,应该早就有家室吧? “小左啊,快进来!”里边传出了刘部长的声音,左亚辉回头冲廖小梅笑了笑:“你们跟我来。” 推开半掩着的门,左亚辉带着廖小梅和杨宁馨走了进去:“刘部长,看我给您把谁给带来了?” 刘部长推了推眼镜,看到了个子小小的杨宁馨。 “啊,小杨!”刘部长兴奋的站了起来,朝杨宁馨招了招手:“今天怎么到这里来了?” “部长伯伯,我是来找您有事情的,正好遇到了左姐姐,她把我带过来了。”杨宁馨眨巴眨巴眼睛:“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您!” 左亚辉笑着走到了刘部长面前,娇滴滴的一把声线:“刘部长,您上回不是布置我们排一个红色ge命戏剧吗?选角的工作差不多完成了,就少一个三四岁的小姑娘,我觉得也不用选了,就让小六演,您看怎么样?” “让小杨演?”刘部长低头打量了杨宁馨一眼,脸上浮现出了笑容:“不错,小杨一定能演好!” 左亚辉蹲下身子,抱着杨宁馨在怀里,一脸的关爱和温柔:“小六,你愿意跟着左姐姐一起演戏吗?左姐姐不是教你跳过舞吗?这些都能派得上用场呢。” “左姐姐,我已经上学了……”杨宁馨有些挣扎,她倒是想利用机会与县城里的领导人物多多接触,可她又舍不得湖泉村里的小伙伴们,那五个关心爱护她的哥哥,还有……那个对她呵护备至的邱成才。 “上学了?”左亚辉吃了一惊:“你才多大,就上学了?” 刘部长听了也吃惊:“小杨,你几岁了?” “我三岁了啊!”杨宁馨很骄傲的昂起头:“我九月就在湖湾小学念书了呢,一年级。对了,左姐姐,陈姐姐去教书了,她带我去的湖湾小学。” 左亚辉愣了愣,想起了和她一起分到杨国平家住着的陈莲,不由得有几分感慨:“她去教书了?在乡下小学?倒也可惜她那学历了。” 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呢,怎么就落到乡下教小学呢,自己只不过是中专毕业,混得比她好多了,现在是县城宣传部下边宣传大队的副队长了。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专长,左亚辉想到这里,心里就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刘部长不认识陈莲,也不关心她,他只关心杨宁馨能不能上台表演:“小杨,为革命奉献自己是咱们对于党忠诚的最基本要求,你要为了革命事业牺牲下你的学业!” “小六,你别着急,这戏剧排演还早着呢,而且你也只要出几次场,很简单的,你这么聪明,保准一学就会!”左亚辉觉得她很有把握能教杨宁馨掌握如何演戏,如何演好戏:“你爸爸不是在木材公司上班吗?这几天你住到你爸爸这里吧,你每天上午县委这边来,去宣传大队找我,我教你要演些什么。” “宣传大队也在县委里边吗?”杨宁馨的心砰砰乱跳起来,这可真是个捡废纸的好机会! “是的,宣传大队就在楼下。”左亚辉笑着点了点头,眼睛朝刘部长瞟了过去:“刘部长,我还得向您报告工作!” 刘部长推了推眼镜:“你先去把宣传资料给孙书记送过去,回头再过来找我吧。” “好。”左亚辉点了点头,脚步轻盈的朝外边走了去,她的腿修长笔直,就像小鹿一般。 章节目录 第46章 第八十章 金色的阳光从窗外洒了进来, 照在桌子上堆放的文件书籍上, 木板地面上飘着几张油墨印刷的浅白色纸张, 廖小梅和杨宁馨盯着地面,两个人有想要弯腰去捡起来的冲动。 “小杨啊,你今天来找我有啥要紧事?”刘部长冲着杨宁馨笑了笑,非常和蔼:“现在没人了, 你可以说了吧?” 他已经看出来了, 这个小娃儿鬼着哩, 分明是不想让左亚辉知道她来县委找自己的原因。 “部长伯伯, 我可以为了传播ge命思想来演戏, 您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杨宁馨眨巴眨巴眼睛:“我要是来县城, 我妈妈就得陪着我,但是我妈妈来陪我, 家里的活没人做, 生产队也不能出工,不干活家里婶婶她们会说闲话, 不出工就没工分换不了粮食换不了钱……” 她停住了话头, 眼睛看了看刘部长。 君子引而不发, 跃如也。 “你……”刘部长深思的看着杨宁馨,这小娃儿莫非还想让他发补助? “小杨, 传播mao主席思想是我们每一个人的职责,我们不能带着功利主义的思想去看待我们的ge命事业, 所以肯定是不会有什么奖金补助……”刘部长用手支着脑袋想了想, 宣传大队的人都是城里娃儿, 每个月都固定拿工资,杨宁馨要从乡下到城里来参加排练,而且啥都没有,好像也说不过去哪。 “部长伯伯,我不是问您要补助,我是想问一问,县委大院里需不需要一个帮忙做清洁整理的?像您办公室里有些乱,我妈妈可以帮着整理下,不要的书籍报纸带出去送到废品回收站什么的。”杨宁馨冲着刘部长眯眯的笑:“县委大院的办公室干净了,我妈妈还能挣点卖废纸的钱,您说咋样哩?” 整理?卖废纸?刘部长眼睛转了转,好像这个主意挺好的哇,又不要另外给一个人补助,小杨能安心排演,办公室还能整理得干干净净。 好好好,简直是一箭三雕。 “行,就这样吧,我先去和孙书记说一下这事情,给你妈妈弄个徽章,明天她就挂着来清理办公室。”刘部长很爽快就答应下来。 廖小梅激动得心都快要蹦出来了,这办公室里的纸张可多着哩,这几幢楼的办公室都清理下来,少说也能卖上个十来二十块钱吧? “部长伯伯,我还想打听个事儿,听说您这边好像还有一些收起来的书,语文数学那些,能不能让我去捡几本回去看哇?”看到刘部长答应了捡废纸的要求,杨宁馨又趁胜追击:“我有哥哥要念中学了,他想多看看书,可家里穷,没钱买……” “没问题,我让人带你们去仓库那边去挑一些带回去。” 刘部长很爽快的点了点头,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几圈,电话那头似乎接通了:“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人匆匆忙忙的走进了办公室:“刘部长,有什么指示?” “你带着她们俩去你们仓库那边,她们要去选一些旧书。”刘部长指了指廖小梅:“明天开始她就在我们县委大院做几天整理工作,你们仓库那边有用不到的废纸画报报纸什么的,赶着收拾出来,让她过来拉走,别占地方。” “是!” 那个中年人瞥了廖小梅一眼,看到这女人面容清秀,不是一副邋遢样儿,心里头揣测这可能是刘部长的什么亲戚吧,要不是咋会想着给她谋一份这么好的差事,整理县委大院,肯定得给钱哪。 看起来自己不能怠慢了这娘儿俩,中年人笑着冲廖小梅点了点头:“大嫂,走吧。” 杨宁馨和廖小梅跟着他下了楼,一边走一边聊,这才明白了他的身份。 这人名叫郑乔生,是县委大院的仓库保管员,早两年“破四旧”,清扫来的各种书籍字画都存放在仓库里边。 “嗐,有些真是好东西,可就这样胡乱给弄没了。”郑乔生和杨宁馨抱怨:“挂着破四旧的牌子,好东西都没了,落在我这里的,净是一些不值钱的书了。” 据郑乔生说,破四旧是打着破除旧风俗的牌子,只要是古老一点的东西都要给毁了,后来有几次运动,又把X县中学图书馆扫荡了一回,从当地一些大户人家的子女手里搜出一些古董字画什么的,还没进仓库就没了踪影,而拉进仓库的都只剩一些普通的书籍了。 这不是变相给自己捞好处吗?杨宁馨叹息一声,wen革时期真是乱糟糟的一个时代。 “你要找什么书?”郑乔生低头看了看杨宁馨,又抬头看了看廖小梅,这对母女组合看起来真奇怪,小女娃儿还不到看书的年纪吧,母亲似乎……年纪太大了一点,不是读书的时候啊。 “郑伯伯,我想要找几本中学相关的书本,我和我哥哥他们都想要看。” 原来是给哥哥找书呢,这就难怪了,郑乔生理解的点了点头:“没事没事,你要多少我这都有,你看中就拿去。” 反正放到仓库里也是废纸一堆,还不如送给学生娃儿去看哩。 郑乔生带着廖小梅和杨宁馨到了仓库那边,几间宽大的房间里到处堆着书本,在靠墙的架子上放着一些坛坛罐罐。 “郑伯伯,那些是不是古董哇?”杨宁馨跑到架子面前看了看,有些好奇:“这个看上去很普通啊。” 她觉得古董总会有一定的特征,可现在看着不就是家里常见的东西吗? “早就给人换完了,哪里还有古董?”郑乔生摇了摇头:“唉,我守着这个仓库,成天战战兢兢的,就怕着忽然有一天上边要来开仓库检查……” “啊?”杨宁馨吓了一大跳:“那您怎么办?不是都给他们换完了?” “省委下来检查,县里肯定会糊弄上边的,反正我也就一保管员,他们一定要拿我当替罪羊,我就豁出去都给抖个一干二净,谁也别怨我。”郑乔生气哼哼的说了几句,转头一看,廖小梅离这边还远着,这才放了心。 平常一肚子话没地方说去,对着个两三岁的孩子说上几句,也算是出了一口气。 “小丫头,这些东西没啥好看的,你到那边去看你妈妈选书吧。”郑乔生笑着带了杨宁馨去了堆放书籍的地方:“你只管拿,反正这些东西不值钱,都没人要。” “好的,谢谢郑伯伯。”杨宁馨让廖小梅抱着她看上边几排的,她发现了不少好的外文书籍,都是译林出版社的,可是这个估计卖不动,她就选了两本小说,一本是《德伯家的苔丝》,还有一本是《玛尔戈王后》,没事的时候翻着看一看,倒也可以打发时间。 廖小梅看到女儿选了两本,很开心,在她的眼中,这两本书变成了两角钱,正在她面前飞舞。 “妈妈,我要那一本!”杨宁馨指着第二排中间一本,那是物理相关的书籍,朝左边看了过去,又发现了两本理化相关的,廖小梅都按着她指的取了出来。 这一路筛下来,一共选了十六本,杨宁馨觉得不适合一次拿太多,让廖小梅把自己放了下来,向郑乔生很真诚的说了声谢谢:“郑伯伯,下次我想看书的时候再到你这里来拿。” 郑乔生乐呵呵的点着头:“没事没事,你只管过来,我每天守在这里也没事干,来个人说说话也挺好的。” 和郑乔生道别以后,娘儿俩又回到了宣传部这边,左亚辉正在办公室里和刘部长汇报工作,她站得笔直,腰肢细细,而前边却高傲的挺出,就像一支突兀的杏花。 “刘部长,这就是我们宣传大队这一个月里的计划,您觉得怎么样?”左亚辉把一份计划书送到了刘部长面前:“这是我和高队长一起做出来的。” 刘部长把那份计划书接了过来放到桌子上:“我知道了,等会我会看的,你先去吧。” 左亚辉张了张嘴,似乎有些失望,可刘部长似乎没有要翻看的意思,她也觉得挺没意思,不安的挪了挪脚,转过头看到杨宁馨和廖小梅站在办公室门口,她脸上又堆起了笑容:“小六,我送你们出去吧。” “对,小左你把小杨和她妈妈送出去,告诉门口的岗哨,以后别拦着她们。”刘部长指了指杨宁馨:“你不是还要她来排练节目吗?还得给她们弄个出入证,给她妈妈弄个进县委的徽章,小杨弄个证件,也不用照片了,手写一下就行。” “部长伯伯,我有照片的,我和你一起的合影!”杨宁馨笑着摸出了那张照片:“这还是部长伯伯你送给我的呢。” 她竟然随身带着这照片!刘部长挺感动的,没想到自己在一个小孩子心里能留下这样深刻的印象! 瞬间他对杨宁馨的好感更增添了几分,他瞅着她,呵呵的笑。 “部长伯伯,明天见!” 杨宁馨朝刘部长大力挥手作别,她的笑容甜蜜蜜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染力,刘部长也不由自主抬起手来,朝她挥了挥:“明天见!” 放下手,刘部长觉得很奇怪,自己怎么还一本正经和一个小娃子挥手告别了? 刘部长抬手的姿势真像招财猫,杨宁馨暗戳戳的想。 不过,说到底人家还真是招财猫,他这一开口,自己应该能挣不少钱了。 第八十一章 左亚辉带着廖小梅和杨宁馨走到了大门口,还是那个年轻人在站岗,左亚辉冲他笑了笑:“刘部长给交代了给她们俩弄通行证,证件没下来前,她们要进来不用拦着,记得和你们岗哨班说一句。” 年轻战士举手行礼:“收到!” 左亚辉伸手摸了摸杨宁馨的脸:“明天记得过来,左姐姐在宣传大队等着你哟。” 看起来刘部长还挺喜欢这个女娃儿的,自己可得要投其所好。 杨宁馨冲她也笑得甜蜜蜜:“谢谢左姐姐啦!” 廖小梅推着车朝外边走了过去,年轻战士看到她自行车后边的麻布袋,鼓鼓囊囊的,有些疑惑:“站着,这是……” 廖小梅有些紧张,脸红了,鼻尖上冒汗。 “这是部长伯伯同意的,我在仓库里找了些书回去看。”杨宁馨赶紧替廖小梅回答,看着妈妈这副紧张样子,只怕是说话都会舌头发硬。 那个战士伸手摸了摸,果然是书本,他对着杨宁馨笑了起来:“你才多大年纪,就要看书了?” “不是我一个人看呢,我还有五个哥哥!”杨宁馨说得煞有其事。 “原来是这样!”年轻战士挥了挥手:“你们去吧!” “大哥哥,我妈妈明天过来是给县委办公室搞整理的,到时候会把一些废纸弄出去扔掉,你可别怀疑她在干坏事!” 为了预防明天廖小梅对着岗哨说不出话来,杨宁馨提前给她说了一声。 “知道了,你这小娃儿还真是什么都管!”年轻战士乐呵呵的瞅了杨宁馨一眼:“真是个小小管家婆,九塘十八坝你都得管着了!” 推着自行车快步出了县委大门,廖小梅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回头看看那绿树掩映之处,一幢撞小红楼露出了黑色的瓦片,一切显得那样宁静祥和。 她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好吓人。” “妈妈,没什么吓人的,那里边的人不都是普通人吗?又没有妖怪。”杨宁馨伸手抱住了廖小梅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妈妈,你别太胆小了,咱们又没干坏事。” 廖小梅还是有些心虚,这十多本书都没付钱的哪,自己拿着出去卖,好像有点不道义啊。 “小六,咱们现在去哪里?” 现在廖小梅对女儿充满了信任,走在X县的街道上,没有女儿指挥她去哪里,她似乎就迷失了方向。 “妈妈,还早着呢,咱们先去买点菜,再回爸爸单位去吧。” 杨宁馨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才上三竿,时间还很早。 “好。”廖小梅忽然想起自己还要弄饭菜哩,赶紧骑了车去蔬菜公司买菜。 这时候蔬菜公司里边的人不少,大家都是赶早赶新鲜来买菜回家,廖小梅合计了一下,昨天的包菜还没吃完,蔬菜是不用买了,看看要不要给割点肉回去,毕竟昨天挣了钱,今天又找了个挣钱的差事,得好好慰劳一下小六和树生。 卖肉的柜台那边人倒是不多,这年代养猪的少,有钱吃肉的人很少,哪怕是城里人吃商品粮,每个月定点有几十斤大米供应,也不能天天吃肉,所以这猪肉贵得实在离谱,杨宁馨听着那营业员割肉的时候好像在说要四毛钱一斤,这价钱对比这年头的物价,实在是太贵了。 廖小梅看了又看,终于指着那块猪肉划了一下:“给我称这一块吧,多给点肥肉,半斤。” 杨宁馨眨了眨眼,肥肉? 营业员拿着刀子划了一小条下来,很不满意的看了廖小梅一眼:“同志,凡事不能只想着自己!要是我把肥肉都给了你,别的人要肥肉不是没了?” 廖小梅的脸“唰”的红了一片,她呐呐道:“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多给一点,没说全部要肥肉,家里头快没油了哩。” 那营业员见她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心软了点,又拿着刀子割了一小条肥肉给添上:“三毛钱了,你要不要?” 廖小梅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以后把几张一毛钱的找出来交到营业员手里:“谢谢大姐了,谢谢了。” 那个人呵呵笑了笑,把肉递给了廖小梅:“你拿好了。” 看着竹篮里躺着的那两条肉,一块瘦肉里只带了一点点肥筋,另外一条却全是肥肉,杨宁馨琢磨着,每个年代都有自己的特点啊,在二十一世纪,谁会抢着要肥肉呢,没想到在这个时代,大家割肉还想买肥肉。 大概是肥肉能煎猪油吧?杨宁馨还没进过这个时代的厨房,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应该没什么猪油,大部分农家都是吃菜油,毕竟猪肉金贵。 难怪大家都抢着要买肥肉呢。 买好了肉,廖小梅又去那边买了点辣椒,几个红萝卜,这菜就算买好了。卖蔬菜的营业员是昨天给杨宁馨找麻布袋的,看到她跟着廖小梅过来买菜,一脸的笑:“小丫头又来了。” “是啊,阿姨你人这么好,长得这么好看,当然要多来看看阿姨啦!” 杨宁馨说话甜死人不偿命。 那个营业员笑得嘴都合不拢,精心给廖小梅挑上几个卖相好的红萝卜:“这几个好,新鲜又没有开裂的地方。” 廖小梅拿着红萝卜在手里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那个营业员还多送了她一把萝卜缨子:“你回去用滚水烫了,然后用清水漂漂,炒肉渣最好吃。” 没想到买个红萝卜还能买一送一,廖小梅又惊又喜,说了好几声“谢谢”,这才带着杨宁馨离开了蔬菜公司。 把菜篮子挂好,再弯腰去抱杨宁馨,看着女儿笑得跟花朵儿一般的脸孔,廖小梅感慨万千,小六可真是家里的福星,有她来了以后,自家的日子越过越好,跟那开花的芝麻一样,节节高升。 买了车,有了房,不去生产队出工也能挣到钱,到县委找了个捡废纸的差事,买个蔬菜都还有人免费送上一把萝卜缨子! 回到木材公司的宿舍,周围安安静静的一片,偶尔能听到“吱呀”的开门声,“砰”的一下,那门又关上了。 廖小梅把菜篮子放下,先把萝卜缨子拿出来,杨宁馨蹲在一旁看着她把那些老一点的黄色叶子摘掉,也跟着她一道动手,不久以后萝卜缨子就只有翠生生的绿色叶片了。廖小梅走到外头看了下,小煤炉里那个煤球还没熄,中间几个孔有暗红色的火。 她用夹钳把煤球夹了出来横放在地上,用夹钳轻轻敲打了两下,下边那两个烧尽的煤球就自动脱落到一边,廖小梅把那个还在燃烧可也快要熄灭的煤球夹起来放到了煤炉里,再夹了一个新的煤球放在上边,把小煤炉的塞子抽开,新鲜的空气通过小小的管道冲了进去,底下那个煤球的颜色亮了一点,她听到了轻微的哔哔啵啵的响声。 过了没多久,火上来了一些,上边这个煤球也开始燃了起来,蓝色的火苗从中间的空管里蹿了出来,摇晃着身子,舔着煤球边缘。廖小梅赶紧又夹了一个煤球放好,拎着茶壶灌了一壶水搁在煤炉上边,和杨宁馨交代了一句:“妈妈去垃圾站看看。” 得了孙书记的话,廖小梅安心多了,去垃圾站那边捡废纸也不害怕了,她手脚轻快的走到垃圾站那边,心中有一种无言的愉快。 这个点儿木材公司已经出货,垃圾站里明显多了许多垃圾,廖小梅低头拿了夹钳捡着里边的废报纸和牛皮纸,一张都不肯错过,差不多半个小时,垃圾站里的纸张都被她捡得干干净净,带过去的麻布袋也鼓了起来,快有一小袋儿。 她直起身来看了看周围,没见有人,这才赶紧背着麻布袋朝宿舍走了过去。 这活计可不能让太多人知道,要是知道垃圾站里的废纸还能卖钱,肯定不少人会要到里边找废纸卖了。 赶着溜回宿舍,水已经烧开了,煤炉的塞子也被人塞上,廖小梅惊喜的看了一眼杨宁馨:“小六,你给塞的?” 杨宁馨点了点头:“妈妈,我看您还没回来,水已经开了,再烧就浪费煤了。” 廖小梅低头一看,那个塞子还没塞满,留了半边孔。 “小六,你咋就这样聪明哩!”她又惊又喜,舀水洗了把手,抱起杨宁馨“吧唧”一声亲了她一口:“妈妈可是头一回见着这么聪明的娃儿!” 杨宁馨有些尴尬,表扬听多了她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呐。 塞子全部封了,没有空气进去,这煤球就会熄灭,要是不塞住,煤球燃烧旺盛,不一会儿就烧完了,那是浪费。只有塞住塞子,留一点孔,控制进去的空气量,这样才能既节约又不让煤球灭掉,继续燃烧。 只是她个子不够高,要不是她还想把开水倒进盆子里头呐。 廖小梅提起开水壶,在铁盆里倒了一盆水,叮嘱着杨宁馨:“小六你别过来,开水烫人。” 杨宁馨点了点头,廖小梅把洗干净的萝卜缨子扔到了盆子里边,刚刚还是水灵灵翠生生的青菜,瞬间就变得柔软,叶片的颜色也开始有了变化。 “今天中午咱们吃雪里红炒肉渣,大片红萝卜。” 廖小梅说得兴致勃勃。 第八十二章 把米淘了下了锅,菜都洗干净切碎,用菜碗盛好,廖小梅和杨宁馨又出了门。 她们要去两个地方,首先去废品回收站卖废纸,第二个目的地是一中门口,卖书。 昨天去过几趟废品回收站,廖小梅已经没有最初的生涩感,她很自然的把麻布袋拎到营业员面前,过秤以后把废纸倒在指定地点,营业员拿着她的麻袋称了一下,给了她一毛六分钱:“这没法分了,报纸有,碎纸片有,本来是十二斤,就算四斤报纸八斤废纸吧。” 廖小梅也没说啥,有钱就好,她开开心心的把一毛六分钱收好,领着杨宁馨出了回收站。她们可不能耽搁时间,还得到一中门口去摆书摊呢。 昨天还有十多本没卖完,今天又补充了十多本,杨宁馨的心里充满了斗志,这麻布袋上放着的都是钱,钱呐! 一中还没放学,可不时有行人停下来驻足观看。 一个中年女人带着一个才三岁大的女娃儿摆两个小书摊,这挺让人觉得惊奇的。 学生还没出校门,杨宁馨的书摊就已经开了张,卖掉了四本,一毛钱一本卖了三本,还有一本她狠心的收了一毛五。 “大叔,这本书真的很好。” 杨宁馨看着那人不停的翻阅着厚厚的书,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打量他的穿着,觉得不是个没钱的,她觉得应该要多收一点——看人下饭! “你怎么知道很好?”那个人拿了书在手里,笑嘻嘻的看了杨宁馨一眼:“小娃儿懂什么好不好的。” “因为我看着您翻这本书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啥?”那人吃惊的又看了一眼杨宁馨,这小娃儿真是鬼精鬼灵的,眼睛都亮了?谁教她这么说的哩!还文绉绉的用了个因为……啧啧啧,这娃儿,可真是了不得! 杨宁馨故作羞涩的笑了笑,安安静静的靠着廖小梅,不说话。 那人看了看廖小梅,又看了看杨宁馨,忽然间心生同情,不到万不得已,谁会到街上来支个书摊卖哩?这地摊上摆的书都是一些不错的典籍和各科辅助资料,看起来这人家原来肯定是好出身,只是这个时代……唉……家道中落啊! “好好好,我给你一毛五分钱,买了这本。” 不管怎么样,孤儿寡母大冬天的在这里摆地摊,总是值得同情的,那人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毛五分钱交到杨宁馨手里:“小娃儿,以后要好好读书,知道不?” 这么天资聪颖的孩子,可别浪费了。 看着那人同情的目光,杨宁馨知道他误会了,可她也不想纠正他,只是连连点头:“谢谢大叔,您真好心!” 买书的人看着她笑得灿烂,有些心酸。 这孩子,要是搁着在解放前,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吧,现在流落街头卖书……唉……他摇了摇头,时代改造,多少原来的资本家地主,现在都只能夹着尾巴做人,他们的子女也不复再享受昔日的安乐,这也是受苦受难的一代了。 杨宁馨没有想到那人正在尽情脑补出落难富家小姐的一幕,她听到一中下课的铃声,急匆匆的奔到校门口逮那些刚刚下课的学生。 “哟,小娃娃今天又来了!” 昨天买了《古文观止》的那个女学生笑着摸了一把杨宁馨的头发,转身对同伴推荐她的小书摊:“我昨天的书就是在她那里买的,可便宜了,差不多只花了三分之一还不到的钱。” “真的吗?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合适的。” 廖小梅蹲在那里,紧张的看着那些学生弯腰挑选书籍,心里头盼望着快些把书卖了好回去弄饭菜,只是学生们身上带的零花钱并不多,卖了好久才卖出去五本。 “还有这么多本。”廖小梅把书重新摆好,叹了一口气。 “妈妈,今天咱们都挣了一块钱啦,够了。”杨宁馨安慰着她。 杨树生一个月才十六块多钱工资加三十五斤大米呢,她们一天就挣出了一块钱,差不多是杨树生两天的工钱了,她已经觉得很不错了。 知足常乐嘛。 而且还有将近二十本书没卖掉,还能卖出些钱来。 母女俩正在说话,来了几个一中的老师,杨宁馨精神一振,放开嗓子吆喝:“卖书啦,二手书折价卖啦,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听着小姑娘清脆的喊声,几位老师转眼看了过来,见着不远处的地上摆着麻布袋,上头放着好些书,一对母女蹲在旁边,挺可怜的样子。 “看看去。”几个人来了兴趣,朝摊位这边走了过来。 “老师,老师,你们快来看看,一定能找到合适你们的!”杨宁馨卖力的做起了推销:“这边是适合理科老师的,那边是文科方面的书籍。” 几个人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了笑容:“哟,这小娃儿可真是机灵!” 弯下腰来看了看,几个老师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些书都是挺不错的书,怎么这小娃儿家都有?有个拿起一本翻了翻,页码齐全,没有掉页,印刷得也很好。 “老师,我哥哥没弄到推荐指标,他生气了不想念书了,让我来把他的书给卖了咧。” 杨宁馨又打出了亲情牌:“老师,您看一眼嘛,书挺好的啦。” 听着这解释,那几个老师相互看了一眼,心中酸涩,看起来这家人的出身成分不好,弄不到推荐指标哩。这小娃儿聪明伶俐,她哥肯定也是聪明角色,只可惜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生在这样的家庭,注定了没法子念大学。 几个老师满满都是同情,又看到这些书确实不错,几个人每人买了两三本,转眼间书摊上就只剩几本书了。 廖小梅激动得脸色发红,没想到这买书还是一阵阵的,来一群人,书就卖了好些本。 “妈妈,咱们回去吧。” 杨宁馨趴在麻布袋上开始收拾:“现在这时候,大家都回去做饭菜了,没啥人了,下午咱们再去收几本书来,添成十来二十本再卖。” 经过刚刚那几位老师的扫荡,摊位上就只剩下七八本书了,拿着这点儿书来出摊也少了点,得再去收一些书来卖才行。 “小六,咱们每天到这里卖书,人家指不定会怀疑吧……” 每次的理由都一样,哥哥没推荐指标上不了大学想吧他的书给卖掉,这好像有些让人不敢相信?她哥哥哪里来这么多书要卖呢? “这有什么,妈妈,你别太放在心上,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杨宁馨手脚麻利的把最后一本书放进麻布袋,直起身子来给她分析:“咱们又不会天天在这里摆,X县不还有二中和三中吗?咱们每个学校门口摆两天,下雨的时候也不能摆,这样就不显得密集了是不是?” 听起来好像有些道理,廖小梅点了点头,小六说得对,自己不该太在意这些细节。 娘儿俩骑车回到木材公司宿舍时,杨树生已经回来了,正在炒菜。 那条肥肉已经煎出了小半杯猪油,肉渣捞出来放在一个菜碗里盛着,有薄薄的一层,闻上去很香。 “哇,真香啊!”杨宁馨奔到了锅子旁边,看着杨树生把肉渣碗里滤出的一点点猪油倒进锅子里,“刺啦刺啦”的一阵白烟冒了出来,带着一股浓郁的香味。 “今天弄个雪里红炒肉渣,多放点油,让我们小六美美的吃一顿。”杨树生拿着锅铲才翻了两下,就被廖小梅接了手:“树生,你都累了一上午了,歇着去。” 杨树生憨憨的笑:“我哪里算累,你和小六才累哩。” “爸爸,明天起妈妈就能去县委大院里捡废纸了。” 不仅是能进县委大院,而且是名正言顺的捡废纸。 杨树生唬了一跳:“去县委大院?” 这咋整的哩,竟然去了县委大院,这简直是要吓死他这个老百姓。 “是啊,今天我和妈妈去了县委,原先在我们家住着的那位左知青带我们进去的,找到了刘部长,和他说了一下,他同意了。”杨宁馨开心的在原地转了一圈,县委大院这么多办公室,每一间都能搜出不少废纸呢。 “小六还要跟着左知青去排练节目。”廖小梅一边炒菜一边告诉杨树生:“明天一早我去整理办公室,小六去排练。” “这样啊,”杨树生点了点头:“那你们就去吧,中午的饭菜我来弄。” “不用了,明天我先去买了菜,回来把菜给洗干净切好,再和小六一块去县委大院那边,估摸着十一点多也能回来。”廖小梅歉意的看了杨树生一眼,男人干的是体力活,累死累活的做了一个上午,咋能让他下班还要弄饭菜呢。 “妈妈,我们中午就不去卖书了,等下午再说。” 看着杨树生和廖小梅两人相互体贴,杨宁馨也有些愧疚,中午摆摊时间有点儿太紧,杨树生回来没得休息还要给她们弄饭菜吃,好像是不怎么好。自己就光只想着挣钱,没想到让两个大人好好歇息,有些不应该。 身体是ge命的本钱,挣钱重要,身体更重要。 章节目录 第47章 第八十三章 第二天一早, 杨宁馨还在沉沉的睡觉, 廖小梅就已经骑车出去了。 她找杨树生同事的媳妇打听过了, 蔬菜公司开门早,一般六点就有人营业了:“豆腐工坊要送豆腐过来,还有热豆花豆浆卖哩,要不明早你骑车带我去?咱们一块儿早点买菜回来也算是省了一桩事情。” 听着说有热豆花卖, 廖小梅就觉得开心, 小六进城这么久了, 还没给她弄什么好东西吃, 赶早去给她弄碗热豆花来, 让她尝尝鲜。 到蔬菜公司买了菜, 回到宿舍时才七点不到,杨宁馨在床上抱着被子扭来扭去, 似睡非睡, 似醒非醒。 “嫂子,你家小六可真是听话, 我们家那两个……”杨树生同事媳妇羡慕的看了一眼床上的小不丁点, 感叹着说:“我们家的能把天给翻了。” 正说着话, 那边传来嗷嗷的叫声,那媳妇子一听就变了脸色:“两个小祖宗, 咋就醒得这么早哩?嫂子,我先过去了。” 廖小梅笑着和她挥了挥手, 走到床边一看, 杨宁馨已经睁开了眼睛, 黑白分明的一双大眼睛,煞是好看。 “小六,还睡不?” “不了,妈妈,我想起床。” 杨宁馨打了个滚坐了起来:“爸爸去哪里了?” “应该是去食堂了吧。”廖小梅把她抱起来:“妈妈给你穿好衣裳。” “妈妈,我自己穿。”杨宁馨撒娇似的伸了个懒腰:“我可不想什么都让爸爸妈妈动手,老师说过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能累着爸爸妈妈!” 廖小梅点了点头,心里头暖乎乎的。 没多久,杨树生拿着两个饭碗回来了,一碗粥,三个馒头盛在碗里:“小梅,我已经吃完了,给你们带了早饭。” 廖小梅端出了那碗豆花:“小六,快来喝豆花,刚刚从蔬菜公司买过来的。” 豆花已经有些凉,廖小梅拿了大碗烫热了一回才端了给杨宁馨喝:“趁热,等会又凉了。” 夫妻俩坐在桌子边,看着杨宁馨用小汤匙一点点的舀着豆花吃,两个人心里都充满了一种满足感,看着她吃得香,似乎自己也吃饱了一样。 看着廖小梅和杨宁馨吃过饭,杨树生出去上班,娘儿俩也出门办事。 今天县委大院站岗的换了一个人,但显然警卫班已经得了通知,晓得有这样一回事,听着廖小梅说是过来整理收拾办公室的,二话没说就放了行。廖小梅看着事情这么顺利,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把自行车停下来问杨宁馨:“小六,我得先从哪一间收拾起?” 杨宁馨想了想,或许这个年代还没有清洁工这个概念吧,但是县委大院应该会有后勤组,只是她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那个组织。 “妈妈,咱们还是先去问问刘部长吧。” 这个时候已经是早晨八点多,县委大院里上班的这时候都来了,廖小梅带着杨宁馨走到刘部长的办公室,他正在办公。 “部长伯伯!”杨宁馨笑得甜甜:“我们来啦!” 刘部长朝门口看了一眼,笑着向她点了点头:“来得挺早的!” “部长伯伯,我妈妈该怎么……”杨宁馨摸了摸脑袋:“怎么上岗?” “上岗?”刘部长看了廖小梅一眼,恍然大悟:“哦,这个啊……我昨天已经和后勤处说了,你去那里领了扫帚抹布什么的,就可以开始整理了,后勤处安排了整理的日期,你去那里领了表,他们会告诉你这个顺序的。” “我知道了。”廖小梅总算是放了心,看来自己可以一边整理一边捡废纸了。 “我们这里办公楼比较多,一共有六栋,后勤处会给你开工钱的。”刘部长笑眯眯的指了指后边那栋楼房:“你去后边那个一楼,后勤处的姜处长在那里。” 准她捡废纸,还给工钱! 廖小梅感动得眼圈都要红了,千恩万谢的和刘部长说了几句好话,这才拉着杨宁馨急匆匆的朝后边那栋楼走了去:“小六,还给工钱哩!” “当然要给!” 杨宁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原来只是想要廖小梅把办公室里的纸给捡了,可没想到刘部长主动给她添了活计,还要打扫办公室,这不是清洁工做的事情吗?六栋楼,不说要拖地板啥的,可打扫、擦窗户,可费劲! 肯定要开工钱,不开工钱就为了那点废纸谁干啊! 后勤处里边坐了两个人,廖小梅在门口怯怯的敲了一下,两个人都抬起头来,目光齐刷刷的望向她,廖小梅有些紧张,想问一句谁是姜处长都不敢问出口。 “两位叔叔好!” 杨宁馨瞧着廖小梅那紧张模样,暗地里叹气,廖小梅一直在乡下呆着,没见过什么世面,遇到一两个带着“长”字的人就胆小得不敢说话。 两个男人惊讶的看了杨宁馨一眼:“小朋友,你找谁?” “是刘伯伯要我们过来找姜处长的,我妈妈这些天要帮着在县委大院里做整理工作。”杨宁馨拉着廖小梅的手就朝里边走:“您是姜处长吧?” 两个男人里边有个穿着中山装的看上去年纪较大,又一副老练的样子,杨宁馨感觉他应该就是要找的人,径直走到了他面前:“刘伯伯让我们来的!” 那男人惊讶不已:“你原来见过我?” 杨宁馨点了点头:“上回和刘伯伯一块出去的时候看到过您。” 她可没见过这个什么姜处长,只不过她故意这样说,让他觉得好像自己和刘部长很熟,或许能关照廖小梅一二。 姜处长笑了起来:“你这个小娃儿还真是过目不忘啊!” 昨天刘部长跟他说请了个女人过来弄几天办公室整理的时候,他就疑心这人是不是和刘部长沾亲带故,要不是怎么忽然就推荐了一个人来做什么整理工作呢?平常办公室不都是自己打扫的吗? 他心里想着,既然是刘部长的亲戚,可也不能委屈了她,总得给点工钱。 才开口一说,刘部长就同意了:“也是该给点工钱,要她细致一点干,刚刚好快要过年了,把办公室收拾收拾好过热闹年。” 肯定是和刘部长有关系的,要不是刘部长咋会同意得这么爽快!姜处长昨天就赶紧造表写计划,送到孙书记那边请求批示。孙书记听说是刘部长推荐过来的人,二话没说就签了字:“行,刚刚好办公楼要打扫了,就请她过来整理吧。” 刘部长应该是和孙书记说过了,否则孙书记咋会同意得这么爽快?刚刚拿了表格回来,左亚辉就过来要徽章和通行证:“刘部长的人,明天开始要在咱们县委大院里经常走动。” 姜处长心里头明白得很,这当然是给那搞整理工作的了,赶紧把徽章和通行证都办好交给左亚辉,心里头琢磨,这工钱可还不能给低了,要不是人家到刘部长那边抱怨,刘部长少不得会对他有意见。 现在听着杨宁馨提起和刘部长一起出去,说得这样轻描淡写,必然是刘部长亲戚无疑,他笑着朝廖小梅点了点头:“您好,我姓姜。” “姜处长……”廖小梅不是个迟钝的,自然知道面前这人的身份,赶紧凑上前喊了一声。 “您贵姓?” “我姓廖。”廖小梅陪着笑脸儿:“这几天就要麻烦姜处长了。” “没问题没问题!”姜处长打起了响亮的哈哈:“我们这里有六栋楼,你就在这几天里把这几栋楼整理一下吧,昨天刘部长提出这事以后,我和孙书记报告了一下,孙书记同意了我们后勤处的申报,这样吧,一栋楼两块钱,全部整理完毕一共十二块的工钱,你觉得合适吧?” 廖小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就是搞一下卫生嘛,还能拿十二块钱? 见她不说话,那个姜处长带着些许歉意的口吻语重心长的说:“小廖,也不是不想多给你钱,毕竟县委大院有这么多双眼睛瞧着哩,要是给太多,不免会有人在背后说三道四,这对刘部长也不太好,是不是?再说了,我们这些楼整理起来也不费事,我们每个星期都会有自己进行的大扫除,只是过年这个月事情多,中间已经空了一个星期没打扫过了,刘部长这才想着要喊你过来打扫的。” 姜处长心里头琢磨着,好像刘部长的母亲姓廖,这女人应该是刘部长的表妹之类的人,自己给两块钱一栋楼,确实是少了一点,但是给高了工钱,孙书记那边不一定会同意啊,只能想法子另外给她弄点补助啥的,比如说年终福利的糖果盒也送一个给她,又漂亮又客气,糖果拿出来,盒子还能装瓜子花生摆着,挺好的一个盘子。 杨宁馨拉了拉廖小梅的手,心里头想着妈妈倒是赶紧答应啊,两块钱一栋楼,十二块钱几天就能挣到,她还不同意?除非是傻了还差不多。 廖小梅终于回过头来,连忙点头:“姜处长,我知道的,知道你是为我好,这价钱很公道,我现在就开始做整理工作吧。” 姜处长见廖小梅答应下来,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朝对面坐着的那个年轻人抬了抬下巴:“小黄,领了廖同志去拿打扫的工具。” “妈妈,我去宣传大队了,你要是回家就来宣传部那边找我呀。”杨宁馨看到廖小梅已经安顿好了,拿了姜处长给她的通行证揣在兜里,蹦蹦跳跳的走了出去。 第八十四章 左亚辉负责排练的这场红色戏剧具有深刻的教育意义。 写这剧本的人,杨宁馨估计应该没去过农村。 剧本内容大概是为了响应mao主席的号召,知识青年下乡,一个家里有三个孩子,家里的妈妈思想狭隘,不想要孩子们离开她去偏远的乡村,但是三个都上进,都想抢着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都说农村是广阔的天地,值得去锻炼,还把农村描绘得好像是天堂一样,景色优美,农村里生活的人个个都幸福快乐。 要命的是,这三个孩子里头,有一个只有四岁,也说要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去农村。 杨宁馨要扮演的角色,就是这个四岁的孩子,积极的社会主义建设分子。 而左亚辉就是她的姐姐,一个美丽的大学生,放弃去大城市工作的机会,毅然奔赴农村,而她的男朋友,不,那个年代没有“男朋友”这个词,只能说是对她有好感,存在着ge命友谊的一位男同学,本来资产阶级思想化严重,后来经过这位的姐姐的教育,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与大家一起奔赴广阔的农村新天地。 左亚辉把剧本大意给大家说了一遍以后,那些被挑选中的演员们个个情绪激昂:“这剧本写得真好,咱们一定要把大无畏的精神给演出来!” 杨宁馨站在旁边看了老半天,只觉索然无味。 这是在给当局的决定唱赞歌吧?就连左亚辉自己都赶紧找门路回了城,可还排演节目鼓励更多的知识青年去奔向那“梦幻般的天堂”? 真是好笑,也不知道左亚辉演这戏的时候良心会不会痛,把人家无辜的小青年给骗到乡下去,实在太不厚道了。 “小六。” 把整个剧本都解说了一遍,左亚辉把剧本分页发给了每一个演员,最后来到了杨宁馨面前:“你知道要演什么了吗?” “知道啦,我是你妹妹。” “对的,小六真聪明。”左亚辉蹲下来,递给她一页纸:“你要出场的次数并不多……” 杨宁馨低头看了看,一共出场三次,第一次是妈妈喊着头疼,她跑过去给妈妈揉脑袋,然后开导她说要支持姐姐的决定,知识青年下乡是mao主席提出的,要忠于mao主席,要忠于党,要不是自己年纪小,也想要跟着姐姐一块儿去。 第二次出场,是那个被骗去下乡的男青年来找左亚辉,她蹿到他面前做了一个鄙视的动作,还说了一句:“胆小鬼”,然后怒气冲冲的下去了。 第三次出场就是一群人敲锣打鼓的送知识青年坐上火车奔向遥远的山区,妈妈带着她站在月台上一个劲的向左亚辉挥手,她还要不时的蹦蹦跳跳的喊着:“姐姐,哥哥,等着我,等我长大以后也和你们一起建设我们的社会主义!” 这实在有些简单,她溜一眼就记住自己要演什么了。 “小六,你还记得我教你跳的舞吗?”左亚辉笑眯眯的看着她:“你还要跳两段舞。” 好吧,这个戏剧里还要插入舞蹈,她觉得有些大杂烩的感觉,可又不想说,看着左亚辉那兴致勃勃的模样,肯定是想要把这戏剧排除来的,不想打击她。 “我记得那些步子。”杨宁馨点了点头:“左姐姐,你放一遍乐曲,给我跳一遍做示范,我再跟着学吧。” “行。”左亚辉站了起来,走到屋子一角,那里又一张大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留声机,大喇叭朝着外边,很大一个口。 这可真是古董玩意了,杨宁馨很好奇的打量着那个喇叭,心里头想着,也不知道这质量咋样。 左亚辉把一张唱片放了进去,放下那根杆子,一阵细微的“刺啦”作响,紧接着,乐曲如流水一般倾泻出来,有点儿熟悉。 杨宁馨不是艺术系的学生,可这乐曲着实有些熟悉,她敢保证前世自己肯定听到过这曲子,只是说不出名字来。 老实说,左亚辉的功底确实不错,舞姿优美表情丰富,杨宁馨看着她跳舞有点着迷,左亚辉跳舞的时候,仿佛进入了自己的境界,外界的一切都无法影响她,看着她翩翩起舞,真是一种享受。 “左姐姐,我可跳不了你那么好。” 等着左亚辉跳完,周围一群人热烈鼓掌以后,杨宁馨摇了摇头:“我怎么也跳不出你那样儿啊!” “小六,不用你跳成我这样子,你只要注意走步就行!”左亚辉坐了下来,和她交流:“你还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谁都不会要求你把舞跳得很好,只是你要跳出那种感觉,感觉,你知道的,我相信你跳得出来!” 听说要求不高,杨宁馨放了心,左亚辉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的教她步子。 教了三次,杨宁馨就把脚下的步子掌握了——差不多都是左亚辉那时候教她的一些基本步伐,没什么太难的。 接下来就是手的动作,亏得这具身体四肢纤细,手指修长,转花的时候特别美,杨宁馨忍不住一口气转了十来个花。 左亚辉笑了起来:“小六,真有你的!上午你就练习这一段舞蹈吧,你什么时候练好了就什么时候休息,下午我再来检验。” “好的。”杨宁馨点了点头,看着左亚辉走到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身边,两人低头看着剧本,有说有笑,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这个是不是她的男朋友?看上去两个人似乎挺亲热,只不过杨宁馨觉得那男生似乎有些过于单瘦,从外表形象看起来配不上左亚辉。 宣传大队的排练室很大,演员们分别站着一块地方,或者是背台词,或者是相互配合在演戏,而杨宁馨站在小小角落里,默默的哼着那熟悉的旋律,手和脚一起配合着开始练习。左亚辉说只要跳半分钟左右,对她来说不是一件为难的事情,她只练习了几遍就已经熟悉,手脚也很协调了。 没有别的事情好做,杨宁馨拿着左亚辉给她的那页纸看了几遍,里边的台词基本上都记住了,她就眼睛到处溜着看,这时一个个子壮实的男人走到了排练室门口。 这人有些面熟。 杨宁馨正在想着,就看到那个男人朝排练室里走了进来,径直走到了左亚辉面前。 “你竟然和他这样亲热!” 那男人大喊了一声,指着左亚辉身边的那个男人,脸色涨得通红:“他算个啥东西,你竟然背着我和他来往!” “□□,你发什么疯!我的事情你管得着吗?”左亚辉一跳三尺高,温柔的眉眼瞬间就变了,眉毛高高挑起,眼睛好像成了吊梢眼。 □□?杨宁馨忽然知道了他的身份。 这不是上次送她们回湖泉村的司机吗?县委书记的专车司机□□啊! 未必他和左亚辉是男女朋友关系,所以他跑过来一副怒气冲冲喝了一壶醋的模样?可瞧着左亚辉那神情,好像不怎么对啊。 “为什么管不着?你、你……”□□虽然看上去五大三粗,可被左亚辉这么一嗓子吆喝,他忽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怎么了?我和你结婚了还是咋的?我吃了你家大米啦?我和谁说话都要管,你到底是谁?”左亚辉一抬头,冷笑了两声:“□□,我看着咱们是校友,和你多聊了几句母校,你就以为我对你有意思吗?” 果然是三角、三角……关系!杨宁馨来了兴趣,枯燥无味的生活里,来一点新鲜刺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她瞟了四周的人一眼,好像大家都不敢兴趣,似乎是已经见怪不怪,每个人继续忙着自己的事情。 难道这个□□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杨宁馨同情的看了一眼左亚辉,遇着这么一个顽固坚持的汉子,也算是她的不幸吧。活得好好的,跑来一个人对你指手画脚,任凭是谁都不会舒服。 “左亚辉,你忘记了吗?把你从乡下调到县委宣传队,我可没少出力气,你进了城就把我给甩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憋出了一句话:“你不要过河拆桥,做人要讲点良心好不好?” “我过河拆桥?”左亚辉瞥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丝不屑:“我给湖泉村编的那个忠字舞都被送去省里表演了,省委宣传部亲自接见了我,孙书记和刘部长都赞扬我有才能,编出了好节目,我下乡的那个点给我的评价是全优,我用得着你来出力吗?再说了,你不过是给孙书记开车的,有什么能力调我进城?” 被左亚辉一通炮轰,□□熄了火,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话:“是我帮你带了信给孙书记的,你可别忘记了!” 左亚辉笑了起来,笑声就像洒落的铃铛:“□□,我不过是正好遇到了你,请你帮我带个信而已,不是你也会是李大力王大力,我一样能进城,你给我带了封信就是我的恩人,我就要卖了给你,连和别人说话的权力都没有了?” “亚辉……”□□忽然软了下来:“你别说得这么绝,我对你这么好,你难道一点都不感动吗?” 第八十五章 听到这里,杨宁馨也没了兴致。 这男人可真没用,逮着屁大一点事,就自认为是救世主了,左亚辉不过是托他带一封信而已,也不算欠了很大的人情。 虽然这封信可能起了很重要的作用,没有□□,这信到不了孙书记手里,可毕竟左亚辉确实有本事,就像她说的,没有□□,也会有李大力王大力,她总会找到一个愿意给她捎信的人。 真想追求左亚辉,就该用合适的手段,带了一封信就把自己盖了个男朋友的戳,这未免也太简单了。最有意思的是还跑到宣传大队的排练室来跟踪她,摆出一副吃醋的模样来,实在有些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如果对我好我就要被感动,成为他的私有品,不能和别人有正常的交往,那我可一点也不感动!”左亚辉冲着□□摆了摆手:“你走吧,我要和杜队长讨论即将排练的戏剧,请不要打扰我们!” 这左亚辉还真有些御姐范,虽然杨宁馨最开始并不认同她某些方面的做法,现在看起来又觉得她挺能拎得清,做起事情来雷厉风行,根本就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站在左亚辉面前好一阵儿,见她似乎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转过身,怏怏不快的离开了排练室,忽然间,排练室里的气氛又活跃了一点,排练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原来……他们还是在悄悄的听着这边的动静。 谁不爱听八卦呢,杨宁馨笑了起来。 在排练室里呆了差不多三个小时,廖小梅过来找她了:“小六,排好节目了吗?咱们该回去弄饭菜了。” 左亚辉笑着拉住廖小梅的手:“婶子,小六表现可好了。” 在湖泉村的时候,左亚辉喊廖小梅嫂子,回了城以后,她的称呼就发生了变化,廖小梅变成了长辈——也怪不得她,杨宁馨喊她左姐姐,自然是要比廖小梅低一辈的。 杨宁馨看着左亚辉笑得亲热,啧啧赞叹,这人真是八面玲珑,以后肯定会有大作为。 廖小梅满脸春风的接了杨宁馨,娘儿俩才出了县委大院,廖小梅就抑制不住的笑出了声:“小六,你给找的这差事真是好!” 瞧着廖小梅这傻乎乎的乐呵样儿,杨宁馨也忍不住想笑:“妈妈,怎么了?” 廖小梅俯下身子,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轻声说:“就给打扫一下屋子,擦擦玻璃,给十二块钱!今天上午我运了两趟废纸出去卖,挣了三毛八呢!” 在湖泉村,她每天都要打扫房屋,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那可是一分钱都挣不着,现在竟然能挣到这么多钱,由不得她觉得惊喜万分。 “妈妈,恭喜发财!”杨宁馨瞧着廖小梅双眼发光的样子,也忍不住替她感到高兴,能够调动起她挣钱的积极性,说明以后自己大展身手的时候,廖小梅肯定会支持自己,不会拉自己的后腿。 两人回家的路上,廖小梅又去蔬菜公司买了点干木耳和别的时新菜,回家将木耳泡上,又切了些肉丝,准备做个木耳肉丝。 她挣到钱了,要做些好吃的,等着杨树生回来分享她的喜悦。 杨树生回到宿舍,见着桌子上三个菜,有一个碗里是木耳炒着肉丝,不由得吃了一惊:“小梅,你咋弄这么好的菜哩?” 廖小梅笑着从衣兜里摸出了一把钱:“挣了钱,咱们家的伙食当然要改善一下,今天上午卖废纸挣了三毛八。” “这么多钱?”杨树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今天把县委大院的废纸全捡了?” 廖小梅抿嘴笑,摇了摇头。 “爸爸,妈妈下午还得去哩!县委大院包了六栋楼给她,两块钱一栋的工钱,全部收拾整理完,能挣十二块钱!” 杨宁馨不免有些得意,这家里不只是爸爸能挣钱,妈妈也能挣,以后她也能挣大钱! “这么好……”杨树生高兴得筷子都要拿不稳:“小梅,难怪你弄这么多好吃的!” “爸爸,妈妈,我觉得你们要请孙书记吃个饭啥的……” 这可算不上是巴结奉承,请孙书记吃饭是应该的,他给杨树生拿到了买自行车的批条,又给了他这么一大间屋子,请他吃顿饭表示感谢,这也是应该的。 听着杨宁馨提议,夫妻俩都点了点头:“小六说得对,咱们得请孙书记吃个饭才行,可是……”杨树生皱起了眉头:“说实在话,我还真不敢去请他,人家是领导,我一个普通工人,巴巴的跑过去说要请他吃饭,只怕他根本不会理睬我。” “爸爸妈妈,我和你们一起去请他,我可以帮上忙的!”杨宁馨自告奋勇,拍了拍胸脯,其实杨树生只是不敢过于接近领导吧,在她看来,孙书记平易近人,算是个好领导啦。 吃过饭,杨宁馨就拉着杨树生跑到了孙书记的房间,虽然是单位的一把手,孙书记也没有弄什么特殊化,一间单人宿舍,只不过他夫人似乎没有跟过来住,没有像别的职工那样隔出厨房来,那间房子看上去空荡荡的,就像去年杨树生才搬进去的宿舍一样。 “书记伯伯!” 看到孙为民坐在桌子旁边看书,杨宁馨敲了敲门,开心的和他打了个招呼。 孙为民抬头一看,笑着冲杨宁馨点了点头:“小丫头,你怎么来了?” 杨宁馨拖着杨树生的手走了进来:“书记伯伯,我爸爸和妈妈想请您吃个晚饭,他们又不敢和您来说,我就拉着爸爸来了。” “吃晚饭?”孙为民愣了愣:“树生,什么好事情哇?” “没啥,没啥事……”杨树生有几分紧张:“我……我就是……” 看到杨树生说话也结巴了,杨宁馨心中暗自叹气:“书记伯伯,我爸爸说没有您的好心,我们一家人也住不上职工宿舍,他和我妈妈都感激您呐。” “哦,这只是小事嘛,不用这样客气的。”孙为民笑了起来,冲着杨树生摆了摆手:“别放在心上,你是结过婚的人,只要单位有空余的房子,当然要给你解决这个问题了。” “书记伯伯,一起吃个饭也没啥,都是些家常菜,我妈妈自己炒的,您就别推辞了。”杨宁馨笑嘻嘻的望着孙为民:“书记伯伯可是大好人,我最喜欢书记伯伯了,你不答应过来吃饭,小六会很失望的。” “小六?”孙为民瞅着她直乐呵:“这是你的小名吧?成成成,我今天晚上到你们家来吃饭,这总可以了吧?” “一言为定!”杨宁馨笑着点头,两根小辫子一翘一翘的。 听说孙为民答应了,廖小梅赶紧让杨树生去蔬菜公司买了点肉和菜,又去百货商店转了一回,买了一瓶四十二度的白酒,准备工作就算齐全了。 下午廖小梅和杨宁馨照旧去了县委大院,只不过她们并没呆太长时间,廖小梅一天整理完了一栋楼,还多弄了三间办公室,她心里计划着,最多四五天就能把这些楼房的整理工作给完成。 “小六,你说说,这整理收拾的工钱咋这么高哩,随随便便就能挣十二块?”廖小梅越琢磨越不对劲:“挣六块我都觉得工价高哩。” 饶是杨宁馨聪明,也一时半刻没想出其中的道理来。 开始听姜处长说二块钱一幢楼,她还以为肯定灰尘堆积蜘蛛结网来着,一定是很难打扫,才会出这么高的工价,没想到廖小梅轻轻松松就把这事情搞定了,杨宁馨也觉得纳闷,这是在送钱给她们吗?可她们有什么值得姜处长送钱的呢? “小六,会不会我搞完整理卫生了,他们就不给钱了?”廖小梅觉得有些忐忑。 她的本意是来捡废纸的,可是没想到无意间却得了这么一桩好处,这让廖小梅心里充满了期待,要是姜处长不给她工钱,预期目标没有实现,免不了会失落。 希望得越大,失望得越多。 “妈妈,不会的啦,你别想太多了,再说你捡废纸卖也卖了些钱呐。”杨宁馨心里头也没底,但是她坚信县委大院里不至于十二块钱都拿不出,人家可是处长呢,怎么会骗她们呢? “小六,你排练咋样了?”廖小梅想起了女儿目前正在做的事情。 “左姐姐说我表现很好,让我回家好好记着台词,练习舞步,等过三四天,他们把剧本熟悉了再来一起练习几遍就行了。” 对于她来说,这还真是小菜一碟,不过是出场三次而已,每一次又只用说那么几句话,还能记不住?穿越到了这个时代,她可是天才美少女了。 听着女儿这样说,廖小梅放了心,露出了一个笑脸。 回到宿舍,廖小梅赶紧挽起袖子做饭菜,就连木材公司的垃圾站都没有来得及去扫荡,杨宁馨看着她忙手忙脚,自己拿起夹钳和麻袋,默默的朝垃圾站那边走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48章 第八十六章 孙书记是个和蔼可亲的人, 而且也是个细心的领导。 调到木材公司做了五年的一把手, 对于每一个工人, 他都基本知道性格特点。杨树生是个老实人,埋头干活不装奸,这就是为什么他愿意给他去弄购买自行车的票证,愿意分配宿舍给他的原因。 下了班他来到了杨树生的宿舍, 夫妻俩正在厨房里弄饭菜, 杨宁馨坐在床上看书, 安安静静的, 夕阳从门外边照了进来, 照着她的脸颊, 一片浅浅的金色,她脸上细细的绒毛似乎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也真是奇怪, 杨树生夫妻俩都是老实巴交的人, 怎么会生出这样聪明伶俐的娃儿。 孙为民踏入了房间,杨宁馨听到动静, 抬头看了一眼:“书记伯伯, 你来啦!” “我答应了你和你爸爸, 当然回来!”孙为民凑到厨房那边看了一眼:“哟,怎么弄这么多菜?树生, 你可别太客气了!” 杨树生只是笑,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话来回应孙为民, 杨宁馨已经凑到了厨房这边, 看了看笑得憨实的杨树生, 又看了看埋头炒菜的廖小梅,知道两个都不会应对,赶紧替他们说话:“书记伯伯,你是小六最敬重的人,肯定要用最好的东西来招待你啊!只不过我们家最好的东西也就这样,书记伯伯你可别嫌弃。” “哟,小六这嘴巴,可真是会说话!”孙为民笑了起来:“小六,你刚刚在看什么书?” “书记伯伯,我要参加县委宣传大队的戏剧演出,正在看我要念的台词呢!”杨宁馨把手里那两张纸拿出来给孙为民看:“书记伯伯,你看,你看!” 县委宣传大队?小娃儿什么时候混到那里头去了?孙为民接过纸看了看,果然是戏剧里的三节,台词不多,可对小六这么大的娃儿来说,已经算是挑战了。 “小六,那你都记住台词了吗?” “记住啦!”杨宁馨兴致勃勃:“书记伯伯,要不是你扮演那个妈妈,我来演那个女儿,咱们试试?” 孙为民被她拖着到桌子旁边坐下,哭笑不得的望着她,杨宁馨把他一只手撑了起来:“书记伯伯,你现在头疼,想着孩子都要去农村就头疼!” “哎呀,哎呀……”孙为民一只手撑着脑袋,不住的哼哼唧唧。 好久没有放开身段这样玩过了,他忽然觉得童心大发,陪这个小机灵鬼演戏也挺好玩的。 杨宁馨踏着舞步走了上来,先是绕着孙为民转了一圈,然后小心翼翼伸手去推他,最后攀着他一只胳膊,娇声娇气的问:“妈妈,妈妈,你这是怎么啦?哪里不舒服呀?” “没事,我很舒服。” 听着这娇滴滴的童声,孙为民只觉得自己心都要化了,随口说出了一句“没事,我很舒服”,刚刚说出口又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赶紧又把手撑着脑袋,开始哼哼唧唧:“我头痛,只要想到你哥哥姐姐都要去下乡我就头痛。” “妈、妈……”杨宁馨正色发声:“妈妈,知识青年下乡是mao主席发出的指示,我们要拥护主席爷爷,要在思想上重视!” 接下来她叽叽呱呱的说了一大段,中心内容就是做妈妈的思想工作,要让她不要局限于小家庭,要放眼国家大局,让哥哥姐姐去广阔的农村锻炼。 “小六,你这思想工作比我还做得好哩。” 孙为民听完她这段话,脑袋不痛了,好像得到了精神上的洗涤,眼前一片通畅。他拿起那台词看了看,好像有不少地方改了,原来的台词很简单,小六要说的才三句话,然而刚刚小六说的,起码有十句话。 “小六,你这是在抢戏哩,这样不行。”孙为民摆了摆手:“你这思想工作做得好,教教伯伯,你到底怎么能说出这么多话来的。” 有时候他给单位的同志们开会,要宣讲中央zheng策指示什么的,他觉得很枯燥乏味,很难生动形象的讲清楚,可刚刚听着杨宁馨这样一说,既听起来有意思又能弄个明白,不错,不错。 杨宁馨眨巴眨巴眼睛:“这是我爸爸平常教我的。” 孙为民看了一眼杨树生:“你爸爸?我不相信。” 杨树生是啥性格,他还能不知道? “你爸爸哪里这么会说话,你想忽悠伯伯啊?”孙为民乐呵呵的瞅着杨宁馨,她把功劳都往杨树生身上推,这是想要他提拔她爸爸? “书记伯伯,真是我爸爸教我的,您应该听说过言传身教这四个字吧?”杨宁馨说得很认真:“我爸爸言传可能有点欠缺,身教那可是做得很好的!我看着我爸爸做事情,就明白做人的道理,哪些事情该做,哪些事情不该做,思想要上进,要积极向主席爷爷的思想靠拢,建设好我们的社会主义!” 得得得,还越说越来劲了,孙为民看了看杨宁馨,又看了看杨树生,言传身教倒是不假,杨树生是个好同志,下回看看哪个中层岗位缺人,把他提拔提拔。 Ge命工作需要这种踏踏实实的勤快人。 不久饭菜就端上桌了,四个菜看上去色香味俱全,杨树生打开那一瓶白酒,淡淡的酒香冲进了孙为民的鼻孔。 “书记,这酒菜四十二度,不上头。” 杨树生好不容易才挤出了一句话,他帮孙为民倒上了一杯酒:“我先敬您一杯。” 孙为民别的爱好没有,就是有时候喜欢喝点小酒。他酒量并不大,也不嗜酒,一个月里头只喝两三回。杨树生买的这种酒,是孙为民喜欢喝的一种,度数不算高,喝了不上头。孙为民经常自己买一瓶,隔一旬就喝上那么一杯来犒劳自己,一瓶白酒能喝上一个月。 孙为民瞟了一眼酒瓶上的标签,知道是他喜欢喝的那种,心里头更高兴了,接过酒杯客气了一回:“树生啊,何必破费。” “应该的,应该的。”杨树生喃喃的说了一句,举起自己手里的杯子:“孙书记,我喝一口,您随意。” 孙为民瞅着杨树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树生,你是个实在人,不装奸,我挺喜欢你这种性格的。” 听到书记表扬他,杨树生脸瞬间就红了,忍不住就咳嗽起来,杨宁馨赶紧给他抚背:“爸爸,你慢一点喝,小心呛着。” “唉,女儿就是贴心小棉袄啊。”孙为民叹了一口气:“我家三个儿子,回家都没人搭理我,自己玩自己的,我回去和没回去一个样。” 提到女儿,杨树生总算是有话说了,话多了,说话也不结巴了,说得挺溜。 “我家小六可贴心!每次我回家,都会到地坪前边拉我进去,给我揉肩膀捶腿,还喊着她的堂兄一起打水给我洗自行车。”杨树生伸手摸了摸杨宁馨的头顶,笑得很满足:“我的女儿就是我们俩的宝贝,就是拿金子给我换,我也不换!” “你这女儿啊,可真是不得了的聪明!”孙为民赞许的点着头:“有了她,你们俩的日子可过得舒服多了吧?” “那是,没有她之前,这日子真是难熬,有了她,怎么过怎么有滋味。” 杨树生充满了骄傲自豪,廖小梅也在旁边点头微笑,表示同意。 杨宁馨的心暖呼呼的一片,杨树生和廖小梅真是把自己当亲生女儿在疼爱呐。 “树生,你好好干,你这当爸爸的也要成为小六的骄傲!”孙为民举起酒杯朝杨树生晃了晃:“我也回敬你!” 杨树生没琢磨出孙为民话里有话,举着酒杯笑得憨实:“书记你放心,我一定会踏踏实实上班,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增瓦!” 孙为民看了杨树生一眼,笑了。 第二天,廖小梅一早就出去买菜,回来以后叮嘱杨宁馨:“小六,你到家里好好的呆着,我中午十一点就回来,想要出去玩可别跑远了,就到宿舍楼院子里转转就行,知道不?” 杨宁馨点了点头:“我晓得哩,看完书我就去垃圾站那边转几回,把废纸都捡回来,妈妈你就放心的去吧。” 廖小梅又叮嘱了她一回,这才推着自行车朝外边去了。 等着她出门,杨宁馨就伸了个懒腰,倒在床上,看着头上的天花板,心里头想起了许多事情。 她想到了前世,那时候的社会和现在,真是截然不同。 她又想到了刚刚穿过来的那段时光,要是没有抱住隔壁小虎子的金大腿,说不定这时候她已经咽气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幸运的再穿一回……或许她已经变成了尘埃,消失在苍茫宇宙间。 一想到小虎子,她就想起了自己的同学邱成才。 她现在几乎能肯定,这位邱成才同学就是当年给她洗脸喂她喝麦乳精的那个小虎子。 他对她的照顾,她记在心里,可她也很困惑,为何小虎子会对小红那么好,可转眼又对小六这么好? 莫非他真是自带中央空调体质? 正在胡思乱想,就听到外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扬声在喊:“杨宁馨,你在吗?杨宁馨,你在不在?” 第八十七章 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的女人站在走廊里,身边还跟着一个小男孩。 女人身段苗条,扎着两把小刷子头发,刘海打得很细碎,一双眉毛弯弯,下边有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她身边的那个小男孩穿了一件涤卡的罩衣,里边应该也穿了棉袄,有些鼓鼓囊囊的感觉,圆头圆脸,看上去很机灵的样儿。 “邱成才!”杨宁馨大喊了一声:“你真的找过来了?” 他真是小虎子!他身边站着的那个女人她认识! 那是小虎子的妈妈,上回唐建军来抢麦乳精的时候,她及时赶到,把唐建军赶走了。 那一回杨宁馨正躺在床上,仔细认真的把林淑英看了个够,心里头还惊叹,这小乡村还有这样的女人,全身带着书卷味,充满了知性美。 她好像很高兴的样子,是因为自己来找她了吗? 邱成才站在那里,几乎快透不过气来。 好一段时间不见,她似乎更白了些,穿着一件小花棉袄,头发扎了两只羊角辫,看上去俏皮可爱。 他真想一步走过去,拉住她的手,低声告诉她这些天他每晚都不能安然入睡,因为每每闭上眼睛,眼前就全是她的笑容,耳畔满满都是她的话语。 可是他不能,哪怕他妈妈没有在身边,他也不能。 他这么说,一定会吓到她吧?他怎么能这样唐突?他只要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天真无邪的笑容,用自己全部的力量来保护她,那就足够了。 “邱成才?”杨宁馨奔到了他面前,伸出手来:“怎么啦,你不认识我了?” “嗯,你比上课的时候白了。” “是吗?”杨宁馨抓着羊角辫转了一圈:“是不是我这件棉袄是新的,你认不出来了?” “可能吧。”邱成才出神的看着她,她这一转身的动作真是优美,正好转了整整一个圈,一只脚在前,一只脚在后,略微交叉,优雅得像个公主。 林淑英站在一旁看着两个人说话,心里头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奇怪,他们俩……说出来的这些话,都不像小孩子说的,倒是像两个久别重逢的大人一样。 五六岁的孩子,见面难道不该是问你最近吃了些什么东西,在县城里看到有哪些好玩的地方么?这样一本正经的对话,真的有些让她有点觉得吃惊,莫非自己跟不上孩子们的思维了?总觉得他们的话根本就不在应该在的水平线上。 “邱成才,你是跟你妈妈一起进城来的?”杨宁馨抬起头,朝林淑英乖巧的笑了笑:“阿姨好。” “你好。” 林淑英被忽然点到名,有些猝不及防:“你就是小六吧?我经常听到成才提到你。” “是吗?邱成才,你有没有和你妈妈抱怨我什么?”杨宁馨笑着看了邱成才一眼,略带一点埋怨:“你可不能说我坏话,我是湖湾小学最可爱的学生!” 她声音俏皮,言语俏皮,说话的神态也俏皮,邱成才呆呆的看着她,只觉得此刻的她娇俏无比,让他忽然间失去了思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就像一个傻子一样,就这样站在那里,一双眼睛盯着她不放。 这句话才有些像小孩子了,林淑英笑着拉了拉邱成才的手:“你说要进城找小六玩,现在找到她了,你们准备要去哪里玩呢?” “我……”邱成才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小六,你的爸爸妈妈呢?”林淑英弯下腰,冲着杨宁馨笑眯眯:“要不是我和你爸爸妈妈带着你们去县城的公园里转转?” “我爸爸上班,妈妈去县委大院干活了。”杨宁馨摇了摇头:“他们要中午才能回来。” “哦,这样。”林淑英看了一眼邱成才:“成才,既然杨叔叔他们都不在家,那咱们去邮局接了包裹就回家吧。” “不,妈妈,我好不容易进一次城,怎么就要我回去哇?妈妈,我要跟小六一块儿玩。”邱成才开始扭起了身子:“不回去,现在不回去!” 杨宁馨走过去,拉住邱成才的手。 邱成才打了个哆嗦,这是第一次小六主动来牵他的手! 不容易啊不容易,和她同学一学期,她有五个哥哥保护着,想到她身边都要绞尽脑汁突破封锁线,没想到忽然间幸福来得如此突然,让他脑袋忽然就晕了,眼前一片粉色泡泡一嘟噜一嘟噜的冒了出来。 “我有个好玩的地方!咱们一起去玩怎么样?”杨宁馨扯了扯他邱成才的手,卖书啊,一起去卖书啊,不能耽搁挣钱嘛。 邱成才和自己一块儿去卖书,林淑英肯定不放心,会跟着去,有个大人看场,就不怕被人抢走东西——再说这个时代的人还是挺淳朴的,就算是她和邱成才摆摊,应该也不会有抢劫犯光天化日的打劫两个小娃娃吧。 “好啊,好啊!”邱成才的眼睛放出了亮光,不管是去做什么,只要能和小六在一起,让他做啥他都愿意。 “阿姨,你中午到我们家吃饭吧。”杨宁馨抬头看着林淑英,笑得甜甜:“好不容易遇到了同学,我肯定是要留饭的啊。” 林淑英愣了愣,这小女娃实在是口齿伶俐而且还思维敏捷,竟然就能当主人安排客人的伙食了。 “不了,不了,我本来是带着成才来邮局接包裹的,他外婆寄了些东西过来,接了就打算回家。”林淑英有些不好意思,人家留饭是客气,可自己咋能就到成才同学家吃饭呢。 “没事啦,阿姨,我爸爸妈妈都很好客的,你别担心,他们要是知道你和邱成才到我们家,肯定也会要留饭的,要是我不留你们吃饭,爸爸妈妈会说我不懂事哩!”杨宁馨一只手拉住了林淑英的:“阿姨,你就和邱成才一起到我家吃午饭吧。” 摇呀摇,晃呀晃,林淑英的这颗心也被她晃得热乎了,她笑了笑:“这样说,我不留下来还不行?” “不行,当然不行!” 杨宁馨松开手跑回房间,拿着笔和纸写了一张条子。 妈妈:我同学和他妈妈来找我玩,我们去卖书了,多煮两个人的饭菜,阿姨和我同学在我家吃午饭。 她把条子放在厨房的饭锅上,用东西压好,这才转身回来:“邱成才,我带你去那个好玩的地方。”她转眼看了看林淑英:“阿姨,你也会去的吧?” 林淑英点了点头:“我和你们一起去。” 能不去吗?怎么能放心让两个小娃子在街上乱跑呢? “那我得麻烦阿姨一件事情。”杨宁馨抱起放在桌子上的书,一本本塞到那个麻布袋里边:“阿姨,这些书我拿不动,麻烦你帮我拿着。” 林淑英有些奇怪:“这些书是干嘛的?” 杨宁馨笑了笑:“秘密!” 邱成才也迷惑的看着杨宁馨,小六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哩?怎么她每天都有那么多新鲜点子,就连他这个重新活了一回的人都自愧弗如。 林淑英拎起麻袋:“走吧,去瞧瞧你的小秘密!” 杨宁馨把门关上,领着林淑英和邱成才朝一中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条路为啥叫学才路,就是通向一中的,我听爸爸说的。” 瞧着她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林淑英笑了起来,难怪儿子在家总念叨小六,原来这小娃儿还真有特别之处。 三个人走到一中门口,杨宁馨请林淑英把麻布袋放下平铺在地上,她蹲下身子把书从麻布袋里拿出来,一本本将书放好。 小六在劳动,邱成才也不会闲着,他也赶紧弯腰来帮忙,他拿起一本书摆好,看到封面不由得一愣,《运动力学》?小六这是从哪里弄来的书?摆到这里是干啥? 十万个为什么在他脑海里盘旋,可他又不能直接问她,只能先帮忙把书本摆好,然后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她。 她总会告诉自己是什么原因吧? “小六!” 廖小梅从县委大院踩着自行车回来,经过一中的时候,不由自主朝原来摆摊的地方瞥了一眼,她竟然发现了自己的宝贝女儿站在那里,身边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和小娃儿。 她心头一紧,赶紧下了自行车,推着车朝杨宁馨走了过去。 地上摆着麻布袋,麻布袋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小六,你咋来卖书了?”廖小梅看了一眼林淑英和邱成才:“他们是……” “妈妈,这是我们班的同学邱成才,这位是他的妈妈,今天他进城来了,特地去爸爸单位找我哪。”杨宁馨很开心的给廖小梅做了一番介绍:“妈妈,我写了张条子放在饭锅上,请你多煮两个人的饭,我想留阿姨和邱成才到我们家吃午饭。” “原来是同学啊!”廖小梅的心这才放下来,很热情的冲着林淑英笑:“邱妈妈,谢谢你帮着小六把书搬这么远!” 林淑英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个女人,相对一个三四岁女娃的母亲来说,廖小梅的年纪显得有些偏大,可她的面容看上去很温柔善良,一看就是个好心肠的人。 “你好,小六妈妈,我和成才打扰了。” “说什么话呢,你们能来找小六,就是我们的荣幸,今天中午可一定要在我们家吃饭啊!”廖小梅很开心的笑了起来,眉眼弯弯。 第八十八章 “小六,你妈妈说卖书……”邱成才指了指地上的书本:“这些都是要卖掉的吗?” “是啊。”杨宁馨笑着点头:“这些书我又不会看,当然是要拿了卖掉啦。” 邱成才蹲下身子,手指摸过书的封面,这些书印刷得很好,也没有缺页残页,小六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书的呢? “这些书好像都很好啊?”邱成才决定装傻,继续扮演一个六岁的孩子:“你从哪里找到的?是花钱买的吗?” 杨宁馨笑着摇了摇头:“秘密。” 生财之道可不能传出去,虽然邱成才不见得会来和她竞争,可万一他娘和谁不经意的提起了,人家又当新鲜事情传了出去,可能用不了多久,X县的几个学校前面都有像她一样摆摊卖书的了。 瞧着她那小模样,邱成才呵呵一声,不告诉就不告诉,谁能没有个小秘密呢,就连他自己也会有埋藏在最深处的秘密——他绝不会告诉小六,他曾经和她一起活过一世,而且因为他没有拉得住她的手,两人再也没有从河水里浮起过。 “当当当……”一中的下课铃响起,杨宁馨朝邱成才招了招手:“邱成才,快跟我过来。” 林淑英才挪了一下脚,杨宁馨朝她摆了摆手:“阿姨,你在那里帮我守着书摊呀!” 这……林淑英低头看了看麻布袋,收住了脚,眼睛盯住了儿子的背影。 都说女生外向,可自己这儿子,完全可以套用这四个字,一见着这个杨宁馨,好像就成了她的跟班,她让他做啥,他就乖乖的做啥。 两个小娃儿手拉手的站在一中校门口,两个小小的背影看上去格外和谐,林淑英盯住他们俩,忽然想到了一句诗“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这可能就是青梅竹马的感情吧? 刹那间,心就软了,林淑英看着儿子和杨宁馨站在那里,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小姐姐,小姐姐!” 杨宁馨朝着一个戴眼镜的学生挥了挥手:“上次你不是说想要物理方面的书吗?我回家找了找,好像还有,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咦?”几个学生发现了站在校门口的杨宁馨:“小姑娘,你昨天怎么没过来呀?” “昨天……”杨宁馨嘿嘿嘿的笑:“昨天我们家有点事儿,没有过来。” 邱成才见着她一副熟稔的样子,有些奇怪:“小六,你怎么认识这些姐姐?” “我当然认识了!”杨宁馨骄傲的抬起下巴,很得意的朝邱成才微笑。 “哟,小丫头,这是你的谁哇?”几个学生看着邱成才和杨宁馨肩并肩的站在那里,小男娃儿一双眼睛盯着小女娃不放,两个人长得都很好看,这么瞧着真是养眼:“这是你的……哥哥?不会吧?” “我是她同学。”邱成才一本正经的介绍自己。 “同学?”几个女生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这么小就同学了?幼儿园的同学吗?” “大姐姐,我们念一年级了!”杨宁馨正色道:“真的念一年级了!” “哇,真看不出来,竟然就念一年级了!小丫头可真棒!”有个女生看了看邱成才,促狭的笑了笑:“你比她大几岁吧,出来就要保护她啊,怎么不牵着她的手?过马路什么的都要当心啊!” 邱成才求之不得,很听话的就势拉住了杨宁馨。 她的小手真是柔软,就像妈妈早晨做的白面馒头一样柔软,摸着她的手,心里有说不出的甜蜜,邱成才偷偷的看了一眼,杨宁馨同学好像没有生气,正笑眯眯的和那些小姐姐们说话。 “小六,咱们回那边去吧,校门口挺冷的,风大。” 邱成才刚刚说了这句话,旁边一堆起哄的:“瞧这六七岁的小娃儿!瞧瞧人家……” “人家”两个字拉得长长,一点点余音袅袅般的小尾巴,好像是羡慕,又似在埋怨。 邱成才抬头看了看,一个女生冲着旁边一个男学生嚷嚷一句,或许……他们是一对儿?要不是女生怎么会用充满埋怨的口气和他说话? “大姐姐大哥哥们,你们来挑挑看,有没有你们喜欢的书?” 杨宁馨最初有些不自在,被邱成才拉着手儿,心里头一紧,忽然间有些热,就像有只小耗子在心里蹿上蹿下的。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自己骂了自己一句,咋这样没用哩,自己两世为人,遇到这种事情还会慌乱? 不过是个小屁孩牵了自己的手,有必要惊慌失措吗?杨宁馨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假装不看邱成才,只是招呼着那些学生们去书摊选货。 只是,邱成才紧紧的握着她的手,很温暖,他站在她的旁边,身材相对于现状的她来说,那完全可以用“高大威武”四个字来形容,走在他的身边,好像竟然有一种安定的感觉,杨宁馨笑了起来,自己这小身板儿,还真得找人保护哩。 学生们跟了过来,大家已经熟悉了杨宁馨卖书的模式和价格,有些挑好了书的,直接从衣兜里数钱出来给杨宁馨:“一毛钱,我要这本。” 还有些,就书的厚薄和杨宁馨讨价还价:“小丫头,这本书应该是六分钱的吧。” “不行不行,这么厚呢,怎么说也得一毛钱。”杨宁馨摇了摇头:“姐姐,这书买起来可是花了大价钱的呢,这么便宜卖你,你就别给我还价了。” 那女学生吃吃的笑了起来:“我这本没她那本厚,也要一毛钱呢?” 邱成才在旁边搭腔:“八分钱,八分钱不能再少!” “呀,这一个二个的都会做生意呐!”女学生伸手来摸邱成才的脸:“好可爱的小娃儿!” 邱成才把脸转了过去,自己的脸可不能被人乱摸,她又不是小六! 见着邱成才转过脸,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你瞧瞧你,人家小娃儿都不想让你摸哩!” 那个女学生也止不住的笑:“小娃,姐姐摸下脸,你还害羞?” “什么害羞不害羞的,人家就是不想让你摸!要是让这小女娃儿摸一把,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是不是呀,小弟弟?”一个女生看了看同伴,又笑着问邱成才:“要是她想摸你的脸,给她摸不?” “当然!”邱成才斩钉截铁的回答:“小六是我的好朋友!” “瞧瞧,瞧瞧!”人群发出了哄笑:“你可没人家小娃儿受欢迎!” “哎哎哎,小弟弟,姐姐也可以做你的好朋友啊!”那个女生纯粹是闲得没事情做,逗着邱成才说话:“姐姐跟你做了朋友以后是不是能摸你的脸呢?” “那也不行!”邱成才再一次拒绝了:“小六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不是!” “我要是成了你最好的朋友呢?”那女生被邱成才杠得来了兴头,穷追不舍。 “不会的,既然是最好的朋友,那就只有一个,没有两个!”邱成才拉住了杨宁馨的手,一双眼睛盯住了她的脸:“小六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娃儿,是我最好的朋友!” “哇!”周围的人一片哗然。 杨宁馨的脸微微有些发红,感觉……放在前世,这就是在告白吧? 只是这个年代可能没这样一种说法。 她看了看邱成才,正好遇着了他的目光。 他也在看着她,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处,莫名有一种心动。 小小的心动,没错,真的有那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杨宁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暗暗的告诫自己,都活了两次,还这样沉不住气,人家小娃儿不过是随口一说,自己还就当真了?小娃儿的话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过了几年人家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好啦好啦,我也不打扰你们,八分钱就八分钱吧。”那个女生从衣兜里拿出了钱,数出一张五分,一张两分,又问旁边的人借了一分钱,凑满了八分钱塞到杨宁馨手里:“小妹妹,你可真是魅力大!” 旁边的人登时哄笑了起来。 杨宁馨也不羞怯,大大方方接过那几张纸币,冲着她笑了笑:“谢谢姐姐啦!” “看看人家,大方,大气!”同伴看了看杨宁馨,站起身来,两人嘻嘻哈哈的朝前边走了,她们留下的空位迅速被人补充。 林淑英站在旁边,把刚刚发生的那一幕都看在了眼底。 儿子……她有一种敏锐的感觉,儿子好像是在说真话,他似乎真的把这个叫小六的小娃儿看得很重要……好像……好像超出了那种玩伴间的感觉。 邱成才和杨宁馨正在努力卖书,似乎没有注意到林淑英正在看着他们,两人兴致勃勃的向围在书摊旁的学生推荐。邱成才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可看到杨宁馨这样神态自若的大声吆喝,他受到了感染,放开手脚叫卖起来:“卖书啦,卖书啦!姐姐不念书了,要我帮忙卖书啦!” 杨宁馨看了他一眼,见着他脸颊红彤彤的,一双小手放在嘴巴边上做成喇叭形状,卖力的在吆喝,忍不住想笑。 她给出的理由是哥哥没上大学的指标,邱成才挪用了一下,变成了姐姐不念书。 他还真是机灵,孺子可教也。 章节目录 第49章 第八十九章 腊月的天气, 寒风冷冽, 在街头蹲了一阵, 脚有些发麻。 杨宁馨站起身来,脚跺了跺,似乎有些热度,没那么冷。她一双手擦了又擦, 红红的指头似乎觉得有些暖意。 “小六, 咱们回去吧。”邱成才站起身, 拉住了杨宁馨的手:“我的手心很暖和, 给你热热。” 杨宁馨没出声, 只是有微微的心颤。 他的手真的和暖和, 握住她的手,好像有一个火炉在旁边。 林淑英把剩下那几本书装了起来, 拍了拍求邱成才的肩膀:“成才, 小六,咱们走了。” “好。”杨宁馨点头答应:“我也想着该回去了。” 已经摆了快一个小时的摊位了, 书也卖得差不多了, 还剩四本, 下回去县委大院的仓库再搜罗一批去二中卖。 邱成才把她的手拉着放在自己的棉衣口袋里,拉着她朝前边走, 边走边聊:“小六,你怎么想到要在这里卖书的?你这是挣了不少钱哪。” 杨宁馨得意的抬了抬脸:“我得要买新年礼物给爷爷奶奶还有狗蛋大柱他们呀, 没有钱只能自己挣了。” 这孩子可真懂事, 走在后边的林淑英听着杨宁馨的回答, 深有感触,自家虎子和豹子可没这小娃儿的好打算,压根都没想着自己挣钱,可能是男娃儿懂事晚? 但是,好像在乡下也没啥挣钱的法子,就算家里有旧书,摆在村口也没人买呢。 住在城里还是要好得多,娃儿见识多了,视野也广,像小六这娃儿,不过是跟着她爹娘在假期里到城里住着,这见识就比农村娃儿要强多了。 瞬间,她有一丝后悔,要是当年跟着母亲回上海,现在她的成才可能就不是现在的成才。 三个人慢慢的朝木材公司走,差不多走了十五分钟才到宿舍,廖小梅已经快要把饭菜都弄好了,杨树生刚刚下班,正拿了勺子舀水洗手,见着林淑英和两个孩子走进来,两个人赶紧伸手去接林淑英手里的麻布袋:“辛苦邱同学妈妈了。” 林淑英有些不好意思:“辛苦你们了,我们啥都没带,空着手就上门了。” “哪里的话。”廖小梅看了看邱成才,只觉得这娃儿越看越可爱,虎头虎脑的,乖巧聪明样子:“我听小六提起过邱同学几回,还有她几个哥哥也老是说起他,还说要喊他回家玩哩。” “是吗?”林淑英笑着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心里头也高兴,儿子和同学在学校关系弄得好,说明他还是挺会交朋友的。 “可不是,狗蛋他们总在说呢,到了夏天喊邱成才一起去水屯子里捉鱼捉螃蟹,进山去粘知了烤了吃。”杨宁馨吧嗒吧嗒嘴,前世的她从来没享受过这些农村里才有的乐趣,这一世穿到小乡村,好玩的事情要一件不漏的去经历。 “行啊,等着放暑假,让成才到你们那边住着玩几天。”林淑英是个爽快人,也没装模作样的推辞:“小娃儿在家里也不好玩,还不如找同伴一块儿玩。小六,你也可以和你哥哥们一起到我们家来玩,我们旺兴这边也有山,山上还有一些果树,你们可以去打野果吃。” 听到旺兴两个字,廖小梅心里头一咯噔,她看了一眼杨树生,发现自家男人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她还以为邱成才是湖湾大队的呐,没想到竟然是旺兴村的! 旺兴村……她有些坐立不安。 她的宝贝女儿小六,就是从那个村的一个生产队抱养过来的,虽然已经过去了快三年光景,可她心里还是有些疙疙瘩瘩,走路都不想朝那个方向去。 这个女人会不会认识小六原来一家?要是小六去她家玩,又遇到了她的爹娘,会不会纠缠不清? 廖小梅忍不住下意识朝杨宁馨这边走了一步,伸手牵住她:“小六,招呼你同学一块儿来吃饭。” 杨树生憨憨的笑:“邱同学妈妈,你带邱同学坐这边吧。” 安顿好林淑英和邱成才,杨树生和廖小梅把小六放在了他们两人之间,一左一右的护卫着她,两人心里头都有些忐忑,生怕自己说的话里有哪不对,被人知道小六是从别人家抱过来养的。 林淑英觉得有些奇怪,刚刚还是一副融融泄泄的氛围,怎么转眼间就变成这样了?两个主人有些不善言谈,好像有些冷场。 “阿姨,你吃这个!”杨宁馨代替了杨树生和廖小梅充当了主人,开始给林淑英敬菜:“这油渣是昨天才炸的,可香着哩。” 一双筷子夹了一颗油渣,微微颤颤的朝她的碗伸了过来,林淑英赶紧把碗端过去接着:“小六,你可真是客气。” “阿姨,我妈妈炒的菜最好吃了。”杨宁馨把油渣放到林淑英碗里,一双大眼睛期盼似的看着她:“您尝尝这个,喜欢吃就多吃一点。” “好嘞好嘞。”林淑英笑着点了点头,这小娃儿可真是懂事。 邱成才正愣愣的看着杨宁馨给自家妈妈夹菜,忽然一颗油渣飞了过来,落在他碗里:“邱成才,你自己夹着吃,我们这样熟,就不敬你了。” “小六!”低头看着那一大颗油渣,邱成才心里头美滋滋的。 油渣可是个好东西,小六给自己夹了那么一大块,可真是大方。 是不是说明她觉得自己人好,值得她夹一块大油渣给他?邱成才夹起油渣吃了一口,油汪汪的,正香。 抬眼看了过去,就见着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小六也正在看着他呢,邱成才慢慢的咀嚼着那颗油渣,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尽管杨树生和廖小梅两个人吃得食不知味,可是相对来说,另外三个人却是吃得有滋有味——桌子上的菜摆在那里,卖相实在好,青色的辣椒因为炒着油渣,看上去油光发亮很诱人,鸡蛋黄澄澄的,里边掺杂着的细叶韭菜吃起来格外香,豆腐白嫩嫩的,藏在酸菜底下,那碗汤看着就有胃口。 林淑英和邱成才第一次吃到廖小梅的手艺,而且是这么丰盛的菜肴,两个人对她煮的饭菜赞不绝口:“阿姨,你煮的菜可真好吃。” 邱成才一边吃一边讨好廖小梅:“我妈妈煮的饭菜,没你煮的一半好吃。” 林淑英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笑了起来。 出卖她来讨好小六的妈妈?是不是又准备要喊人家丈母娘了?这个小崽子,也不知道像谁,她和兴国可都是老实人。 “真的吗?”廖小梅尴尬的笑了笑:“邱同学妈妈,你这娃儿可真会说话。” “呵呵……”林淑英也觉得挺尴尬,只能尬笑。 “阿姨,我可是说实在话,我妈妈难得下一回厨房,每次煮出来的饭菜家里人都吃不惯,我二婶总是说让她靠边站,帮着洗点菜什么的就行了。” 邱成才毫不客气的出卖了自己的妈妈,为了讨好廖小梅。 林淑英自小在上海长大,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根本就没下过厨房,也不知道怎么弄饭菜,煮菜还是和邱兴国结婚以后,她琢磨着自己是邱家长媳,少不得要把做饭菜这个活计给包下来,可没想到她很努力的煮了一次饭菜以后,婆婆就毫不客气的把她从灶台旁边赶开了:“淑英啊,你帮我洗洗菜就成,这锅铲还是我来拿吧。” 这人总有自己的长处,也有自己的短处,林淑英也不知道为啥自己做出来的饭菜就是不好吃,可能她从小吃惯了上海菜,到这小山村里,饮食习惯大为不同,而她的潜意识里,还保留着过去的某些习惯。 婆婆夺了权以后,林淑英乖乖的在厨房打下手,等着邱安国结了婚,安国媳妇的饭菜获得了家里人的一致赞扬,祖传的锅铲就交给了她。 所以,邱成才说她的饭菜做得不好吃还真没说错,只是这小子竟然“卖”母求荣(关注),实在有些让林淑英觉得啼笑皆非。 听着邱成才揭短,廖小梅忍不住看了一眼林淑英,只觉得她一副温柔善良的样子,而且还生得格外好看,她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让人看了觉得眼前一亮。 这位邱同学的妈妈,看上去真不像个乡里人,跟城里人没两样。 尽管她穿着一件很普通的深蓝色棉袄,可她眉眼间流露出来的那种神色,完全不是一个乡村妇女所能有的。 “邱同学妈妈,你可真是命好。” 这可是实话,很少有女人不下厨的,而且她还有这么一个聪明娃儿,可不是命好? “哪有你命好哟!”林淑英摇了摇头:“你们家小六这么伶俐又贴心,真是一件小棉袄!我两个娃儿,和小六一比,就是两个破麻袋!” “妈妈!”邱成才抗议的喊出了声。 妈妈这也真是的,要赞扬小六,也不至于把他和小豹子踩在脚底嘛,好像他们俩都是捡回来的一样,完全不是她亲生的。 “怎么了?”林淑英瞥了他一眼。 就兴儿子出卖妈妈,不兴妈妈揭儿子的短? 她伸手揉了揉邱成才的脑袋,邱成才索性钻在她胳肢窝下边,脑袋蹭了蹭:“妈妈,你也太会出我的丑了!” 廖小梅和杨树生见着这情景,两人略微放宽松了些心情,脸上都浮起了笑容。 第九十章 “妈妈,我和小六去垃圾站捡废纸!” 才吃了饭,杨宁馨就打算外出行动,这个时候工人们都在午休,去垃圾站那边路上遇不到什么人,是最适合的捡废纸时间。 看着廖小梅给林淑英泡了杯茶,她心里头合计,估摸着廖小梅喝杨树生肯定会要陪林淑英说话,不如趁着这个空档出去转一圈。 邱成才听她说要去捡废纸,也吵着要和她一块儿去。 他可不能让小六一个人在外边乱跑——去垃圾站捡废纸,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事,自己一定要跟着前去才行。 “成才,咱们得去邮局接外婆的包裹了。”林淑英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赶着去拉邱成才:“你都叨扰小六一上午了,还没玩够?” “妈妈,你着急干啥呀?先喝了茶和叔叔阿姨说说话,我陪着小六去垃圾站那边转一转就回来!”邱成才晃了晃身子,飞快的从林淑英的身边逃开,一边走一边挥手:“妈妈,再见!” 林淑英又好气又好笑,儿子这可是玩疯了,自己的话都不听了。 “邱同学妈妈,你就让他去吧,难得出来一趟,让他玩个够。”廖小梅是最心软的,看到邱成才兴高采烈的样子,总觉得不应该去阻止小娃娃们的快乐,赶紧劝着林淑英:“以后他们大了,想这样开心的玩都没心思了哪。” “小六妈妈,你说得对。” 林淑英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等着他们大了,根本都没有玩耍的心思了呐。” 杨宁馨带着邱成才,两个人手里拿着麻布袋和夹钳,脚步轻快的朝垃圾站奔了过去。 “小六,你捡废纸做啥哩?”邱成才有些好奇。 “烧火,取暖。” 杨宁馨依旧牢牢的保守秘密,这个生财之道可不能让人学了去。 “哦,这样。”邱成才看着垃圾站里堆着的木条木块:“这些……不更好用?” 烧火取暖,木柴可要比废纸经得用。 杨宁馨一愣:“呃……这些是木材公司的东西,咱们不能挖社会主义墙角……呃,这些木材说不定还能做小箱子凳子啥的,烧了怪可惜的。” “哦哦,原来是这样。” 小六说的,都是对的,邱成才听着她怎么说都怎么有道理,他弯下腰,跟在杨宁馨身后,开始在木头堆里找废的报纸和废牛皮纸,两个人几乎是在匍匐前进。 “呀,那边有一张好大的纸!”杨宁馨眼前一亮,她看到了在一堆木材下边露出了牛皮纸的一角,她喜滋滋的朝那边奔了过去,却没留神自己的脚卡进了废木料里边。 “啊呀!”杨宁馨感觉到脚陷了进去,赶紧用力想把它弄出来,才踢了踢脚,旁边靠着边放的那一块像门板一样的木材就扑着倒了下来。 邱成才跟在后边看得清楚,心中着急,大喊了一句“小六”便冲了过去。 杨宁馨还没弄得清怎么一回事,就感觉到一个人扑在自己身上,一双手紧紧抱住了她。 “砰”的一声响,她回头看了过去,这才发现靠着垃圾站放了一块板子,现在已经扑落下来,压在邱成才的腿上。 “邱成才!”她有几分紧张:“你怎么样?” 虽然看上去那块木板并不重,可这么扑下来,挨了砸,这腿一定受伤了吧。 杨宁馨不免有些自责,自己不那么财迷,注意点走路,邱成才也不会因为去挡住那块木板受罪了。她伸手推了推他:“邱成才,你没事吧?” 邱成才龇牙咧嘴的看着她:“没事,好得很。” “你别说笑,真的没事?”她努力的拨开他的手,想要从木材堆里拔出腿去看看能不能把那块木板推开,可邱成才却不让她动,一双手抱住了她:“小六,你别动,先站稳一点再说。” 就这样抱着她,有一种说不出的甜,就连腿上传来的疼痛都被他选择性忽略。 前世的他,还未像今天这样距离她如此之近,能伸手抱住她,让那柔软的身子在他怀里。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时光能就此停住,他和她不用分开,就像现在这个样子,两人相依相偎,挣扎在木材堆里。 “你痛不痛?”杨宁馨没有想到此刻的邱成才竟有甘之如饴的感觉,她抓住邱成才的肩膀摇了摇他:“你松手,我去找大人过来帮忙,把那块木板挪开。” “不用找大人。”邱成才努力的蹬了蹬腿,其实那块木板并没有严严实实的压住他——毕竟周围都是高高低低堆放的木料,木板压下来砸在那些废木材上边,他的腿只是受了一点点轻微的擦刮。 只要小六没有受伤就好,邱成才吸了一口气,慢慢的把压在板子下的那条腿抽了出来,他把两条腿并拢,渐渐的直起身子,这才发现自己胸口有些疼痛。 低头看了看,垃圾站里到处都是废弃的木料,乱七八糟的放着,刚刚他扑过来的时候,正好倒在一堆不规则的木料上,所以才被硌得有些疼痛。幸亏这时候是冬天,穿的衣裳都很厚,要是在夏天,指不定就被木料上带着的一些小铁钉给扎了呢。 “你怎么样?”杨宁馨有些着急,自己带他出来捡废纸,要是受了伤回去,怎么好和他妈妈交代呢? 她上上下下仔细检查了邱成才一番,他的脸上没有擦刮出来的伤痕,这让杨宁馨松了一口气,再看看他的衣裳和裤子,她忽然就觉得愧疚起来。 邱成才的涤卡罩衣上被勾破了一个小口子,露出了一点点不同的颜色,那应该是罩衣底下穿着的棉衣,裤子被拉出了一条缝,洁白的棉絮从里边钻了出来。 “你的衣裳裤子破了。”杨宁馨低下了头,实在不好意思。 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要不是来护着自己,邱成才也不会有如此遭遇。 “破了就破了,没啥。”邱成才哈哈一笑:“只要小六你没事就好。” 忽然间,杨宁馨觉得很感动,虽然只是小孩子纯朴的话,可她听了竟然有想要哭的感觉。 邱成才对人太好了,要不是他对小红也一样的体贴,她还真以为他是一心一意的对自己好呐。 想当年,他不是追着陈春花叫“丈母娘”吗?也不知道他现在还是不是这样叫她? 刚刚有些甜,猛然又有些酸,甜和酸的感觉切换得太快,让她喉间酸甜交织,舌尖涌起的那点感受慢慢的溜到了心间,渐渐的沉了下去。 “小六,你怎么了?”邱成才伸出手,轻柔的把她额头上的刘海弄好:“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刚刚我可担心得要命。” 杨宁馨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过脸去。 她竟然被撩了,两世为人的她,竟然被一个小屁孩给撩到了! 邱成才那温柔的动作,让她心跳忽然加速,脸有些发烫,几乎不能直视邱成才的目光,这让她格外惊讶。 “我去把那张纸捡起来。” 她自己觉得声音都有些沙哑,不知道邱成才有没有听出来,但是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仓皇的朝她的目的地奔了过去。 她不能再在邱成才身边停留,刚刚看到他的目光,温柔得像一滩春天里的水,把腿伸进去就会舍不得提起来。那种温柔与宠溺,是能把一个不识水性的人淹死的! 她不愿意坐以待毙,她必须自救。 仓皇离开,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前世的杨宁馨没谈过恋爱,高中的时候曾有男生写小纸条给她,放在书包里,或者打开文具包就能看到折叠成千纸鹤的彩色纸笺,她都是呵呵一笑,把那只小鸟扔进了垃圾堆。 她不知道为什么高中要浪费这么大好时光去弄这些幼稚的东西,恋爱结婚,那不是大学以后的事情吗?等着念大学了,学的专业女多男少,她不算是拔尖的美貌,不过是中人之姿也懒得出去寻找未来的另一半,每天宅在宿舍玩一款小游戏,捏娃换脸型,给衣裳染色,玩得不亦乐乎。 时间过得飞快,大学四年一晃就过去了,不想出去找工作,她考了研究生,念了三年以后最终还是要面临就业危机,只能硬着头皮去考公务员。 她个人想要找个专业对口的工作,可父母亲却异口同声:“女孩子考公务员好,稳定,工作又轻松。” 要是不考公务员,或许自己还不会熬夜看书看到穿越到这个年代呢,杨宁馨用夹钳把那张废纸拖了出来,那是一张很厚的牛皮纸,有些分量,她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把那张纸塞到了麻布袋里。 看起来自己是回不去了,那就努力做好杨宁馨,利用自己熟知将来变化的优势来过上好生活吧。 七六年,wen革结束,中国渐渐回到了正常轨道上来,而deng小平出任国家主席,更是让中国开始恢复了生机,改革开放,这会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她要成为那批人,先富起来的那一种人。 杨宁馨抬起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邱成才,他也正在看着她,依旧是一副关切的模样。 这个娃儿,还真是暖男,要是他只对一个人暖和,那可真是难得的品质。 第九十一章 “成才,你这是咋了?” 看到儿子的衣裳裤子都破了,林淑英有些吃惊,拉着邱成才上上下下的看,没见到什么地方受伤,这才放下心:“你们去哪里捡废纸了?也不知道小心一点?” “妈妈,没事啦,就是被钉子刮破了衣裳,别这样大惊小怪的。”邱成才被林淑英拉着检查,觉得有些丢脸:“我真没事。” 右腿走路有些疼,可是他还能坚持嘛。 林淑英瞥了放在墙角的麻布袋一眼,心里默默的想着,这杨家两口子虽然进了城,可还是没丢下在乡下的那种做派,就连废纸都要捡回来,也不知道能派上什么用场? 勤俭节约,可真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 “来来来,快来洗把手。”廖小梅有些不安的把一盆水端了过来,看了看邱成才的衣裳:“要不,脱下来,我给补一补。” “不,不用了。”邱成才有些羞涩,怎么能当着小六的面脱衣裳呢,多不雅观。 可是廖小梅太热情了,林淑英也觉得不能穿着一件破衣裳上街——她还要带着邱成才去邮局取包裹呢,破破烂烂的像什么话。 再说,等会回到旺兴,婆婆看到成才身上的衣裳破了,肯定会追问是啥原因,还不如现在给补上。 两个妈妈逮住邱成才,一个抓手一个抓脚,手脚麻利的把他的罩衣和棉裤脱了下来,邱成才扭来扭去都没有逃离被当众脱衣裳的尴尬,他只剩下了一条卫生裤,灰白色,带点绒,是他外婆从上海寄过来的。 “邱同学,赶紧钻被窝里,外边冷着哩。”廖小梅把自家人盖的被子扯了过来,给邱成才盖上,他赶紧缩到了被子里边,不敢看杨宁馨那边。 出丑了出丑了,被小六看到自己脱裤子的窘态,邱成才脸红得像一块大红布,脑袋埋在膝盖间,不敢抬起头。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腿,似乎有些疼,赶紧又给揉了揉,一种酸痛的感觉从腿那里传了上来。 应该还是被擦伤了,他把手从卫生裤里伸了进去摸了摸,没有摸到流血或者破皮,这才放了点心,应该是被打到受了点冲击力,但愿不要被妈妈看出来。 “小六妈妈,你这修补的功夫可真是好。”林淑英看着廖小梅飞针走线,罩衣上那个小洞,被她补得一点痕迹都看不出,心里实在佩服。 她给邱成才兄弟补衣裳,都是简单的把破了的地方缝起来,而廖小梅却不同,把衣裳反了过来,一针针挑着磨边的地方,用手指轻轻里着那残破的口子,一根线一根线的挑着过去拉平,不能紧,紧了这布就皱了,也不能太松,松了就露出了线头。 “你娃儿衣裳质量好。”廖小梅把针在头皮上刮了刮:“涤卡衣料经得住磨哩。” 她细心的把那个小破洞补好,又换了一根和裤子差不多颜色的线开始补棉裤。 因为棉裤铺着棉花,不太好翻过来补,廖小梅就用挑绣的法子给裤子慢慢的补上,收尾的时候有一点点针脚,可却不怎么看得出来,林淑英一个劲的赞叹,只恨自己没有那般巧手,原来邱成才兄弟的衣裳都给她糟蹋了。 “邱同学,你穿上吧。”廖小梅拿着衣裳走到床边,笑着看了一眼埋着脑袋不敢抬头的邱成才,忽然想到了某种原因:“我们都不看你,你自己穿衣裳吧。” 邱成才把衣裳裤子接了过来,缩在被子里把棉裤穿上,再把罩衣给套好,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跑到林淑英身边:“妈妈,咱们去接包裹吧。” 被人强制脱衣裳的场面给小六看到了,邱成才心里头疙疙瘩瘩的,总觉得自己的“光辉形象”一落千丈。他走的时候都有些不敢正面看着杨宁馨,低着脑袋靠着林淑英走了出去,一双脚刚刚迈出门槛,又有些后悔。 这一告别,就差不多有大半个月不能再见面哪。 邱成才猛的转身,正好和杨宁馨撞到了一起。 “小六!”邱成才惊呼一声。 幸亏还差那么一点点距离,要不是两人真是脑袋撞着脑袋。 杨宁馨瞪大眼睛看着他,忽然“噗嗤”一声就笑了。 她还想追出去看看邱成才的窘态,没想到他突然又转身,这莫非是所谓的心有灵犀?她冲着邱成才挥了挥手:“邱成才,再见!” 这句话似乎有些空落落的感觉,邱成才听了更是难受,冲着杨宁馨挤出一个万分不舍的笑容:“小六,咱们学校见了!” 从木材公司职工宿舍那边走了出来,林淑英带着邱成才先去街上逛,好不容易进一次城,总得要带些东西回去。她本来是计划着今天上午花一小时转转,取了包裹搭车回去,刚刚好能赶上午饭。 没想到计划跟不上变化,邱成才吵着说要去看他的同学,她想着也就是见个面说几句话而已,没想到他竟然舍不得走,非要跟着人家小姑娘去卖书,到人家那儿吃饭,磨磨蹭蹭的就过了半天。 而最重要的是,邱成才那个同学,大名叫杨宁馨,小名竟然叫小六。 她可还记得那回事哩,大概快两年了,一直搁在她心里头呢。 那次邱成才跟着她进城,一定要买三对花夹子,给湖泉村一个叫小六的小姑娘寄过去,这个小六,应该就是那个小六吧? 成才咋就对她这样上心哩?莫非真是老一辈说的,命定三生,年纪小小就看对眼了? “妈妈,我想给小六买个发箍。” 带着邱成才在百货公司里头逛,到了卖小饰品的地方他就走不动了,眼馋的看着里边的小夹子,缎子花,还有一个个的发箍:“妈妈,你看这个发箍给小六戴肯定好看。” 黑色的发箍上边粘着一个粉色的绒花,在林淑英看来很俗气,可低挡不住邱成才软缠硬磨:“妈妈,买下吧,才两分钱,两分钱!” “两分钱也是钱啊!”林淑英哭笑不得,这东西又不精致,买了干啥?就算送给那小姑娘,人家未必会戴。 邱成才晃着她的手不肯挪脚:“妈妈,就从我的压岁钱里扣,行不?” 被他缠得毫无办法,林淑英从衣兜里掏出了两分钱:“给我拿一个发箍。” 营业员笑了笑,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发箍递到邱成才手里:“小弟弟,是给你妹妹买的吗?” 邱成才接了发箍过来,笑着点了点头。 小六的头发很黑,这个黑色的发箍戴着肯定看不出来,只能见到那一朵粉色的绒花,好像就在她的头顶上长出来一样。 到商场里转了一圈,把要买的东西都买好了,林淑英提了袋子和邱成才去邮局接包裹。 一般说来包裹会寄到公社,各大队的拖拉机手去公社的时候就会把大队的包裹带回来,而村民们不时的去大队部领取自家的包裹。但是林淑英的妈妈哥哥姐姐有些不放心,他们每次寄东西过来都是顶好的,而且东西又多,万一丢了找不到实在可惜,所以他们每次寄东西都是直接寄到X县邮局,同时写一封信给林淑英,叮嘱她到时候去取。 “这次是你妈妈还是哥哥姐姐寄过来的?” 邮政局的工作人员已经很熟悉林淑英,他们都知道这女人的老家在上海,只是为了一个汉子留在了X县,而且还是留在乡下,都对她很敬佩,每次去接包裹的时候,大家对她都是笑脸相迎。 “我妈寄过来的。”林淑英一看包裹上写着的字就知道:“我妈的字总是喜欢最后一笔有些重。” “这么大一包,外婆记挂着外孙哩。” 每回林淑英打开包裹检查里边的东西时,都能见着一大堆好东西,小孩的衣裳鞋袜,麦乳精,奶糖还有牛乳这些,有些X县的百货公司都没见过。 林淑英笑了起来:“可不是,每年都不知道要补贴多少。” 父亲去世,母亲的钱似乎没地方花,全用在了她的孙辈身上,而林淑英的哥哥姐姐混得不错,所以对于这个小女儿,林母董熹瑜更多了些牵挂,对她的孩子更加照顾。 打开大箱子,里边照例是吃的用的一堆,还有两本崭新的画册。 “外婆真是有心了。” 工作人员羡慕的看着那一个大箱子,心里头想着,有阔绰亲戚就是好,这又是一年不用自己给娃儿添置东西了。 “妈妈,东西太多了,你在这里等一等,我把新年礼物送给小六去就回来。” 林淑英刚刚准备动身,邱成才忽然没头没脑的冒出了一句话。 “啥?”林淑英没听懂他的意思。 “我是说,新年礼物嘛,肯定要过年之前给她,要么邮局寄过去,要么就亲手交给她。”邱成才指着墙壁上挂着的那张运费表:“就是本县寄东西也得要花四分钱,很浪费的。” “你一个人给小六送过去?” “不可以吗?”邱成才拍了拍胸脯:“妈妈,我都六岁多了,你别把我当小孩子看待。” 邮局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这话说得老气横秋的,才六岁就成大人了? “不行,妈妈可不放心你一个人走。”林淑英喘了口气,低头去收拾箱子里的东西,才弯下腰,就听着邱成才喊了一句:“妈妈,我去去就回来,你到这里等着我!” “成才,成才!” 林淑英追了出去,就看到儿子撒腿已经跑了很远。 她不放心自己放在邮局的东西,只能又折身回来,坐在邮局的凳子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小家伙,回家可得好好教训他一趟才行。” 章节目录 第50章 第九十二章 急促的敲门声让杨宁馨站起身来。 这时候还早, 妈妈不会回来, 爸爸还没下班, 是谁来这里找她?难道是职工宿舍里的孩子跑过来找她玩? 站起身,她走到门边,清了清嗓子问了一句:“是谁?” “小六,是我!” 很熟悉的声音, 门外竟然是邱成才! “邱成才, 咋又回来了?你是忘了啥东西在我家吗?”杨宁馨才打开门, 邱成才一步就跨了进来, 步子又急又快。 “小六, 我还有新年礼物要送你。” 邱成才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一双手把紧握的发箍捧了起来:“你看,这个!” 他的笑容带着一丝羞涩, 可却是明朗而真诚, 杨宁馨从他的眼里,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自己。 这个发箍放在前世肯定不值一提, 可是在现在这个年代, 物质极度匮乏, 能有这样一个发箍已经是十分难得。盯住发箍上那朵粉色的小花,杨宁馨笑了起来:“很好看。” 在X县城, 她看到过不少时髦的女青年,打扮出来都是大红大绿相互映衬, 只有像左亚辉那种会打扮的, 才是卡其色衣裳露出一角尖尖的白色衣领, 这种淡粉色的小花,应该不属于这个年代时髦的范畴,可看上去去比大红大绿感觉好得多。 “真的吗?很好看?” 邱成才眼睛一亮,一颗心快乐得几乎要跳出喉咙口来。 “小六,我给你戴上,好不好?” 他的眼睛望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 杨宁馨抿嘴笑了笑:“可以。” 他双手托起那个发箍,似乎很神圣一般,容不得半点亵渎与马虎,发箍轻轻靠近了她的头发,慢慢的朝她的耳朵那边溜了下去。他的动作很轻柔,轻柔得让人感受不到发箍的挪动,杨宁馨安静的站在那里,甚至还没有觉察,发箍就戴在她头上了。 邱成才的手指拨弄着她额前的刘海,又把她的羊角辫解开,她的头发就如瀑布一般披洒在肩头。 “小六,拿梳子给我。” 他的声音里充满着急切和渴望,他的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惊喜,杨宁馨到桌子旁边摸到了梳子递给他,自己拿起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女孩有一张巴掌大小的脸蛋,皮肤很白,套用前世的话来说,在一头黑发的衬托下,简直是“ 白得发光”。乌黑的头发现在已经不是笔直,因为扎了大半天羊角辫,辫子散开,好像经过烫发加工,头发就如大海里的海藻一样弯弯曲曲的披散着。 邱成才拿着梳子细致的给她梳着头发,从举起的镜子里,杨宁馨看到了他半张侧脸。 他抿紧了嘴唇,全神贯注,似乎在做一项大工程,一只手握住她的头发,一只手拿着梳子轻柔的从她发间滑下。 杨宁馨忽然想起那一次过年杨树生给自己扎头发,那时的他,也是这样全神贯注的给她扎彩色橡皮筋,她忘不了当时他的目光,里边充满了父亲的慈爱,他的举动也和邱成才一样,格外温柔,似乎生怕弄伤她,一丁点儿也不能。 这温柔的动作,只有心中有爱的人才能做出。 杨树生给她梳头发,动作轻柔,那是出于父爱。 而邱成才这样细心轻柔的给她打理头发,难道仅仅只是同学之爱? 杨宁馨迷惑的皱了皱眉,这事情好像有点复杂,不那么简单。 “小六,是不是我的手重了,弄疼了你?”邱成才见她皱眉,有些不安:“要是我手重了,你告诉我,我再轻一点。” “没有,不疼,你别担心。”杨宁馨笑着看了他一眼:“你的手挺轻的,都不像个男孩子。” 邱成才的脸瞬间就红了,从镜子里看,好像是搽了胭脂。 弄了一会儿,头发终于梳理通顺了,没有结在一处的头发,可依旧还是有些卷,头发扭着身子好像是在风中跳舞。 “小六,这发箍真是好看,好看得很。” 邱成才得意的看着她头上那个发箍,黑色的弯曲和她的头发似乎融为一体,那朵粉色的小花格外亮眼,她的面容洁白无瑕,静静的坐在那里,美得就像一幅油画。 “谢谢你,邱成才。”杨宁馨冲他微微一笑,露出了一排细白的牙齿:“你的新年礼物我还没来得及准备,等到开学的时候我再给你吧。” “不,不,不用了。”邱成才有一丝慌乱:“我没想要你回送给我。” 这样送来送去的,好像有些生疏。 邱成才觉得,小六就该是无理由被宠着的,他愿意尽他的能力给她这世上最好的东西,但他压根就没想到过要她回赠给他什么。 “好朋友当然是要有来有往的呀。”杨宁馨拿着镜子看了看,或许是已经适应了这个时代,她竟然觉得这朵小花看上去格外漂亮:“谢谢你,邱成才,这发箍很好看。” 听了这句话,就如吃了蜜糖一般,邱成才乐得嘴巴都快要合不拢。 “那我也提前谢谢你。” 小六已经把他当成好朋友了,邱成才觉得特别开心,无论如何,至少他已经在小六的心里占据了一个位置。 “小六,我要走啦,我妈妈还在邮局等我。” 提出分别,真是舍不得,可邱成才并没有忘记他的妈妈林淑英拎着大包小包盼着他回去。要是自己拖得太久,妈妈肯定会担心的。 “那你快去。”杨宁馨催着他赶紧走,一个六岁多的娃儿到处乱跑,家里人肯定不放心。虽说这个年代的人很朴实,她没有听到过有人贩子这一说法,可路上出点什么状况,也够让林淑英着急的了。 “好,我走了。”出了门,他依依不舍的回头看了她一眼。 杨宁馨站在门槛上,金色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好像给她镶嵌了一道金边。她的一头秀发弯弯曲曲,沐浴在一片金色里,整个人仿佛是从海底升起,周围有一层透明的泡沫。 “路上小心。” 她朝着他的背影喊出了四个字。 那个小小的身影似乎停顿了下,她看到他回头看她,隔得有些远,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她能感觉出来他在微笑。 邱成才心里舒畅得很,大步向前,就如奔跑在春天的草地里,脚下有柔软的泥土,踩下去发出轻微的“叽叽咕咕”的响声,青草的芳香在鼻尖萦绕,阳光是那样和煦而温暖。 林淑英等得有些着急。 她已经弯腰把要清理的东西整理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没看到邱成才的身影。 俗话说“等人嫌久”,坐在邮局的凳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林淑英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慢到她几乎没法忍受。 邮局的门被人推开,北风卷着寒意冲了进来,她惊喜的朝门口看了过去,不是,那不是她的孩子。她有些失望,一只脚踢了踢面前摆放着的包裹,心底忽然升起一丝焦躁。 她应该跟着邱成才去木材公司那边的。 能有多远的距离呢?就算是背着包费力气,可毕竟还是守在他身边,亲眼看着他过马路,和他走在一处。就因为那一刻的放松,她让邱成才独自走了,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林淑英心中一紧,深深的自责,只觉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妈妈!”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响亮的声音把她从各种揣测里惊起,抬起头,林淑英看到了邱成才站在她面前,神采奕奕。 “你这孩子!”林淑英揪住了邱成才,伸手在他的背上和屁股上胡乱的拍了两下:“咋跑这么快哩,也不等一下妈妈!” “妈妈,我都六岁多了,你别老把我当孩子看!”邱成才任凭林淑英打了几下,因为他知道自己该被打——让妈妈担心了这么久,受点惩罚也是应该的。 “下回你可不能这样了!”林淑英打了儿子几下,又觉得心疼,把他拉到了自己面前,轻言细语的教育他:“你才六岁,还是个孩子,别老是觉得自己长大了。县城不比咱们旺兴村,车多人多,万一你遇到了坏人怎么办?万一你过马路没注意到车辆怎么办?你要是出了事情,你让爸爸妈妈怎么办?” 说到害怕处,她不由自主抱紧了邱成才:“你可要记住,以后千万不能到处乱跑!” “知道了,妈妈。”邱成才没有回嘴,弯腰帮林淑英拎起了一个包:“妈妈,咱们回家去吧,小豹子肯定在家里等着急啦。” 回到旺兴,邱兴国还没回家,挨近年关,他就忙得脱不了身,供销社里的人比往日多了许多,大家都挤在柜台打点年货,尽管手里没什么太多的余钱,可过年总归得要好好庆贺,瓜子花生糖果糕点这些平常舍不得买回来吃的,趁着过年多多少少都得买一点。 “大人望插田,小孩盼过年”,一年到头,总要有点盼头不是? 林淑英的婆婆刘秀芝看到媳妇从城里回来,带回不少好东西,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淑英啊,得跟你娘说说,以后少寄些东西过来,好歹也给自己多买些东西,别老是惦记着两个外孙哩。” “妈妈,那是我妈的心意。”林淑英弯腰捡出了一双手套:“这是我妈妈送给您的。” “还有我的东西?”刘秀芝开心得很,拿着鞋子高高兴兴的走了出去:“老汉,你看你看,亲家母送了一双鞋子给我!” 第九十三章 远在上海的董熹瑜经常寄东西给女儿。 那些东西,大部分都是给两个外孙和女儿林淑英的,但是过年的时候寄的这一回,邱福林和刘秀芝都会有礼物。董熹瑜知道邱福林夫妇俩心肠都很好,当年若不是他家接济,一家人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上海。 对于邱福林和刘秀芝,董熹瑜心存感激,又因为他们是女儿的公公婆婆,更是想要通过馈赠礼物希望他们对女儿要好一点。婆媳关系在一般家庭里是不和调和的,而对于林淑英来说却一点也不存在,婆婆刘秀芝将她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嫁进邱家这么多年,从来没红过脸。 林淑英会做人,刘秀芝又不是个尖酸的,见着亲家母和儿媳妇都这样记挂自己,心里头高兴,少不得要高看她几分。邱安国娶的媳妇是隔壁公社的,家里条件不咋样,也不敢和大嫂比——大嫂得了些好东西,少不得从手指缝里漏些给他。 董熹瑜寄过来的东西,林淑英都精心打点过,大头还是自家俩儿子享受,可婆婆和邱安国那边也不会差东西,一家人和和睦睦,只夸林淑英人好。 她不怎么会做家务的事情也就这样被揭过了,婆婆刘秀芝、弟媳黄月红还有小姑子邱小珍没有一句怨言,还总是说“大嫂带两个娃儿真是辛苦了”。 邱兴国很晚才回到家,见着丈母娘寄来的东西,一脸开心。 “这画册成才成功都可以看了。”他指着上头画着的一只青蛙:“这上边写了啥?” 林淑英笑了笑:“外婆想要成才学英语哩。” 林复开和董熹瑜都在国外留过学,两个人英语都很好,只是解放以后中国流行的是学俄语,英语几乎没人提及,学校里没有开设英语课,林复开和董熹瑜就自己教几个孩子,林淑英和她的哥哥姐姐都能说英语,但他们的交流仅限于家庭内部,在外边从来没有说过这门语言。 在旺兴村呆久了,有些英语单词都忘记了,可简单的单词还记得住。林淑英看着画册上边母亲亲手标出的英文单词,眼睛瞬间就湿润了,回想起那一段旧时光,她依偎在父母膝下,听着母亲温柔的声音教她英语,阳台上风信子的花球沐浴在阳光里,芬芳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学英语?”邱兴国一个劲的摇脑袋:“学这个有啥用?不是听说高中都教俄语吗?” “嗐,你也真是。” 林淑英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吸了一口气:“咱们国家和苏联……你这时事敏感性!” 中国和苏联在早些年就已经交恶,俄语已经不是学校里必修的课程,林淑英记得母亲曾和她说过,总有一天,中国会提倡学英语。 “毕竟世界上说英语的人最多,英语可以说是世界性的语言。”董熹瑜谆谆教导林淑英:“淑英,可别把英语丢光了,你还要留一点去教成才成功呢。” “我怎么了?”邱兴国摸了摸脑袋:“不都是学俄语的吗?” 林淑英叹了一口气:“不和你多说,成才高中的时候,我觉得应该已经是会改成学英语了。”她从那一堆东西里捡出了一副手套:“咱妈给你的。” 这是一双黑色的皮手套,软皮,摸到手里很舒适柔软,邱兴国喜滋滋的套进去,里边有一层绒,套在手上暖烘烘的。 “你帮我谢谢咱妈。”他举起手在林淑英面前晃来晃去:“瞧瞧,骑车出去就不怕冷了。” 儿行千里母担忧,林淑英笑得流泪,母亲真是体贴,什么都买齐全了。 “妈妈,妈妈!”小豹子从外边跑了进来:“外婆寄了什么东西给我哇?” 林淑英赶紧按了按眼角,摸了下小豹子的脑袋:“成功,外婆给你寄了老多东西了。” “都有什么?有没有奶糖?”小豹子现在还停留在找东西吃的那个阶段,一脸兴奋的看着满床的礼物,扑上去到处乱翻,林淑英轻轻打了他的屁股一下:“有得你吃的,快出去,等妈妈整理好了再说。” 花了老大功夫,才把董熹瑜寄过来的东西收好,该送的都送了,剩下来就是娘儿几个的礼物了。林淑英把邱成才喊了进来,递给他两本画册:“这是外婆给你的。” 邱成才瞟了一眼画册,笑了起来:“妈妈,你弄错了吧,这是给弟弟用的。” 这种简单的画册还拿了给他用?外婆也太小看他了吧。 “你看仔细些。”林淑英翻开画册,用手指着小动物上边的单词:“外婆把英文单词都标了出来,她想让你学英语哪。” “英语?”邱成才仔细看了看,才发现画册上头竟然有钢笔写出的单词,他心头一暖,外婆也太仔细了。 “以后你跟着妈妈学英语。”林淑英将他拉到自己身边,轻声在他耳边说:“咱们不能告诉别人,就偷偷的学。” 现在也不知道外边风头怎么样了,要是有人扣大帽子,说她教邱成才学英语是要走资本主义道路,被帝国主义腐蚀,她都没处喊冤。 “嗯,好的,我偷偷的跟着妈妈学英语。” 邱成才点了点头,他知道英语很重要,前世的他成绩很不错,英语占了很大一部分因素。 那时候高中才开英语课没多久,高考里边也把英语纳入了考试范畴,虽然占的分值不多,可毕竟也是分数。邱成才的数理化挺好,可语文却不咋样,幸得英语把班上的同学甩开老长一截,这才弥补了语文的不足。 他还记得,当年高中的英语老师曾经是一名水兵战士,因为美国经常派船只在南海航行,他们很辛苦的窃听到几句外国话,可却没有人能知道意思,所以他们的老师就奋发图强,跟着收音机自学英语,转业以后作为专业人才分配到高中来任教。 有时候,那位老师上着课忽然就短路了,一怎么也记不起如何正确发音,他就会指着邱成才让他站起来:“你带着大家读。” 要是没有发生那件事情,或许他已经考上大学了,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一切又重新来了一回。 妈妈叮嘱他要偷偷的学英语,他答应了,可心里却在想着,自己一定要教杨宁馨学英语,可不能让英语拖了后腿,在他们参加高考的时候,英语可是要纳入考试体系的。 反正中国的政策越来越宽松了,再熬过几年就要变天,谁还会因为学了英语来揪着尾巴不放呢。 “小六。” 廖小梅在县委大院忙了一下午,飞奔着回到家,推开房门看到女儿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看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今天下午干活的时候,廖小梅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她生怕那个邱成才又半路上回来把小六拐了去他们村玩。万一碰到了唐家的人,他们看着小六这样聪明伶俐又好看,想要抱了她回去,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好不容易熬到五点,她赶紧骑了车回家,见到杨宁馨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她这颗心才安稳下来。 “妈妈!” 杨宁馨放下书,开开心心的奔向里廖小梅:“我又去捡了两回废纸,你看你看,都快有小半袋了!” 廖小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忽然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低头一看,杨宁馨的羊角辫散了,黑幽幽的头发披在肩膀上,头发里有一朵粉色的小花。 她戴了个发箍,新的。 “小六,你自己去买的发箍吗?”廖小梅低头打量着这个发箍,看上去真不错。 “妈妈,是邱成才送给我的新年礼物。”杨宁馨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妈妈,我也想要送一件新年礼物给他,送什么比较好?” “唔……”廖小梅想了想:“你得看他喜欢什么。” “我也不知道呀。”杨宁馨摇了摇头,想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我送一本书给他,让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书?”廖小梅看了一眼桌子上摆的那几本:“你打算送这些旧书给他?” “新书可费钱了!”杨宁馨有些心疼:“妈妈,你的意思是要去新华书店买新的书给他吗?” “那是当然,既然想要送人家礼物,可不能随便送的。”廖小梅一本正经的教育宝贝女儿:“你看他送给你的发箍,肯定是新的呀,他不会去哪里寻个旧的给你。” “好吧。”杨宁馨摇了摇头:“那就不送书了,买新书太浪费。” 看看逛百货公司的时候能不能想起要送什么给他。 “小六!” 思考了很久,廖小梅还是把心里的话说出了口:“邱成才要是邀请你去他们村玩,你可别去。” “为什么?”杨宁馨佯装惊讶。 大抵是不想让自己和旺兴那个村接触太多吧? “因为……”廖小梅支吾了一阵,这才小心翼翼说:“你是爸爸妈妈的心肝宝贝,爸爸妈妈可不希望你跟着别人到处乱跑,万一走丢了怎么办?爸爸妈妈去哪里寻这样的小宝贝回来呢?” 杨宁馨深深的看了廖小梅一眼,见她眼中似乎有泪花闪动。 她走上前去,张开双手抱住了廖小梅的腿:“妈妈,小六听你的话。” 廖小梅蹲下身子抱住了杨宁馨,幸福的眼泪流了出来,心中一片欢喜。 第九十四章 杨宁馨躺在床上,一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天花板。 杨树生已经回来了,正和廖小梅一起在厨房里弄饭菜,留了她一个人在房间,也留给她一片宁静的天地。 廖小梅不让她去邱成才家里玩耍,是害怕她会遇到唐家人吧? 但她早就遇上了,而且还同学了那么长时间。 其实廖小梅不必担心,唐家的人对于她来说,啥都不是,不管唐大根和陈春花打什么亲情牌,她都不会妥协。 他们家既然喜欢的是儿子,那就不会在意她这个被送出去的女儿,肯定不会想要把她认回来——听说唐大根和陈春花已经如愿以偿的生了个儿子,那就更不会在意她了。 唐家唯一让她惦记的,就是那个可怜的姐姐唐美丽。 在唐家生活了一个多月,唐美丽在父母缺位的情况下和小虎子一块儿照顾她,细致又温柔,很耐心,而且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让杨宁馨如此惦记她。 唐美丽是唐家唯一的女孩,就像她现在是杨家唯一的女娃一样。 可是,同样都是唯一的女娃,两人的命运截然不同。 唐美丽要负担起照顾弟弟的责任,不能念书,只能在家里奉献自己的一切,她就像一头老黄牛,会为唐家底尽她最后一滴血和汗。 杨宁馨觉得,等到唐美丽成年的时候,她肯定会被唐家卖出去获取丰厚的彩礼,卖出来的东西留着给唐家几个男丁娶媳妇。 在重男轻女的家庭,女性没有任何地位可言,也不知道唐美丽今后会遇到什么样的情况。 她要给唐美丽挑选一件礼物,如何能不动声色的让邱成才给她带过去,这可是一个难题。 最主要的原因是,她不想让邱成才知道她早就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如何会有记忆?说出去都会让人觉得难以置信。 她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想来想去,自己只能把唐建军扯出来当挡箭牌了。 “小六,吃饭啦。”廖小梅温柔的呼喊声让她翻身而起,跑到桌子旁边看了一眼,三个菜,热腾腾的冒着白色的雾气。 “哇,每天都在吃好东西,我都快撑得走不动了!”她娇憨的伸了个懒腰:“妈妈,你看看我,都胖了一圈!” 廖小梅和杨树生相视一笑,两人心里有说不出的幸福感。 “小六,胖一点好!”廖小梅把她抱上了凳子坐好,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太瘦了多难看,胖乎乎的圆脸才漂亮!” 好吧,杨宁馨承认,每个时代的审美观都不同,这个年代,大家都喜欢有点肉的脸蛋,可能是那种脸型会让人觉得有福气吧。 在木材公司住了十来天,杨宁馨和廖小梅硕果累累。 每天从县委大院和木材公司两个定点单位捡到的废纸能卖出五毛以上,杨宁馨从县委大院的仓库里搜罗出来的旧书,在X县的几所学校门口轮流摆摊,整整挣出了七八块钱。 最大的一笔收入,当然是廖小梅的劳务费。 正月二十三,小年之前的一天,廖小梅带着杨宁馨去县委大院的后勤处接工钱。 姜处长见了她们母女俩,笑容满面:“廖家妹子,你这整理的功夫可真不赖,每一栋楼都被你打扫得干干净净,办公室整理得井井有条。” 他的称呼很亲热,“廖家妹子”听得廖小梅始料未及,不由得有些脸发红,心慌慌的跳。 “我们院子里的人都夸你呐,说刘部长真的是荐了个利索能干人过来了,才这十来日不到的功夫,院子里就变了个样,这才有干干净净迎新年的样子!” 姜处长这可不是吹捧的话,廖小梅这卫生工作确实是做得好,打扫的功夫到位,每一扇窗户都被擦得亮澄澄的,好像跟没有安装玻璃一样,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试探是不是能直接把手伸到窗台外边去。 尤其是整理办公室,真的没得挑! 桌子上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所有的办公室没见一张废纸乱放,一切看上去是那么和谐而有条不紊。 当然,他们不知道里边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廖小梅需要变废为宝。 每次看到废纸满地,她都会蹲下来一张张清理好,拿去给办公室的人看:“这些还需要吗?不需要我就扫出去了。” 凡是得到“不需要”的回答,那些废纸就全进了她的麻布袋。 这样细致的功夫下来,办公室能不窗明几净吗? 姜处长夸奖了好一阵子,廖小梅都是心虚的在听着他唠叨,不敢出声,杨宁馨倒是在一旁接了腔:“我妈妈做事很认真的,要不是刘部长也不敢让我妈妈过来弄这事啊!” “那是,那是。”姜处长笑着应和,试探着问了一句:“你们家和刘部长很熟?” 廖小梅有些紧张,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杨宁馨掏出了那张合影,在姜处长面前晃了晃:“当然熟了!刘部长是最和气的伯伯!” 姜处长只瞥了一眼,就看清楚相片上的那两个人,一个是刘部长,一个是面前的小姑娘,刘部长抱着小姑娘,两人照了一张近距离的合影。 没弄错,肯定是亲戚,要不是怎么会这样亲亲热热的合影哩?听说这小丫头还在宣传大队排练戏剧,要不是刘部长的面子,谁会弄这么小个娃儿进宣传大队去哩? 姜处长笑容满脸的把一张表格拿了出来,推到廖小梅面前:“廖家妹子,你签个字呗。” 廖小梅一看那密密麻麻的表格,没有弄得清是什么意思:“签字?干啥哩?” “这是上报的工资单,你的工钱也在这里头结算。”姜处长指着末尾的那个名字:“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的名字?” 廖小梅这才稳下心神仔细看了下那张表格,属于她的那一行里,最左边是“廖小梅”三个字,中间那一格写着打扫整理办公楼,另外一格写了两个阿拉伯数字“12”,最后一格是空白。 “你到这里签字,”姜处长指了指那个空格:“签完以后我给你十二块钱。” 听到有钱领,廖小梅很开心,接过姜处长递来的笔写上自己的名字,姜处长让对面那个工作人员点了十二块钱给廖小梅:“廖家妹子,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这是廖小梅的真心话,看到这么多钱,她觉得再辛苦也值得。 “临近过年了,这里有一点小意思,你拿着回去吧。”姜处长笑着从身后拎出一个俗气的塑料盒子,大红的盒身,上头一个军装绿的塑料盖,杨宁馨在旁边看着真是觉得哭笑不得,这年头的审美观也太差了一点。 什么东西都是大红大绿的,配个透明的塑料盖,不会好看一点吗?而且更糟糕的是,这个时代的塑料质量太差,颜色没有晶莹剔透感,厚重得好像在抹水泥灰,沉沉而厚实,那个红实在太俗气。 “这个……”廖小梅唬了一跳:“姜处长,我已经拿了工钱,这个就不用了。” “没事没事,”姜处长笑容可掬的看着她:“这是县委过年的福利,每人都有一份,我特地让采购多买了一份,你虽然是临时在这做事的,可毕竟也在县委大院里工作过不是?” 姜处长把那个盒子交到廖小梅手里,语重心长的对她说:“咱们都是无产阶级的战友,以后有事情要多多互相帮助。” 廖小梅听得糊里糊涂的,看着姜处长这么热情,脑袋都要发晕,伸手把那个盒子接了过来:“谢谢,谢谢姜处长了。” “处长伯伯,你真是个大好人!”杨宁馨使出她的马屁神功:“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您这样为人民着想的好处长呢!” 被这几句话赞扬得飘飘然,姜处长笑着和廖小梅母女挥手:“你们去吧,明年过节的时候,廖家妹子你要是有空,可以再来找我,我给你安排这打扫的事情!” “可以吗?”廖小梅激动得不知道怎么用言语形容,敢情她还得了一笔长期稳定的收入? “处长伯伯,你肯定会比我们更快乐!”杨宁馨开心拉着廖小梅走出了后勤处,看了一眼那个塑料盒,咯咯的笑了起来:“妈妈,姜处长还真是好心啊!” 廖小梅揭开盒子盖一看,里边装着一些糖果。 这可是好东西,以前买上一包糖都要想半天,可这盒子里竟然装了这么多糖!廖小梅用手指拨拉着点了点,差不多有五六十颗。 “这活计可真合算,不但有工钱,还能有糖果发。”廖小梅美滋滋的盖上了盒子盖,这年货就置办好一样了哪。 杨宁馨听着廖小梅喃喃自语,心里头暗自发笑,姜处长肯定是把她们当成刘部长的亲戚了吧,要不是哪会有这么好的待遇呢。 关系学可是一门深奥的学科,历朝历代在官场上奋斗的人,少不了要深谙此道,若是掌握不好关系,官途难得一帆风顺。 “妈妈,这些糖果可以分一点给我吗?” 杨宁馨抬起了头,看了看廖小梅手里的糖果盒子,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瘦小的人影。 吃多了苦,给她一点甜,让她对生活充满希望吧。 章节目录 第51章 第九十五章 杨树生回来的时候, 眼前的一幕让他有些吃惊。 廖小梅和杨宁馨两个坐在床上, 母女俩身边散落着一些零碎的钞票, 从一分到一块到十块,花花绿绿的一堆。 “你们这是在干啥呐?”杨树生走了过来,看了看那些钞票:“这是卖废纸废书挣的?” 杨宁馨点了点头:“妈妈给县委大院整理办公室打扫卫生,得了十二块工钱。” “啥?”杨树生有些不敢相信, 他知道廖小梅去县委大院那边捡废纸了, 可没想到她竟然还随手就捡出这么多钱来了, 十二块, 再添五块就和他的工资差不多了。 “爸爸, 咱们一起来数一数, 看现在手头有多少钱。”杨宁馨站在床上跳了跳,招呼着杨树生过来数钱:“今年过年手头宽裕啦!” 杨树生有些哭笑不得, 小六这模样, 活脱脱一个小财迷。 可他毕竟是女儿奴,杨宁馨说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他很顺从的走到床边, 和廖小梅一起把那些钞票一张张捋顺了, 按着面额大小重叠起来。 “一分两分三分……”杨宁馨趴在廖小梅肩膀上,出神的看着她数钱, 心里头合计着,这一回出来可真是合算, 应该至少挣到了二十四五块钱。 她每天都把明细开支记了一笔, 卖废纸大概有五六块的样子, 卖书挣了七块多,廖小梅在县委大院的工钱有十二块,合计起来是一笔不少的收入。 杨树生和廖小梅把钱全部清点了一遍,两个人都愣愣的表示不敢相信,为啥还会有这么多钱剩余呢?分明每天都有在买菜烧饭啊!这十来天少说也花了三四块钱在伙食上头,可手里还有二十一块多呐。 杨宁馨笑眯眯的把本子拿给两个人看:“爸爸妈妈,你们看,前边的是挣到的钱,后边这一页是花掉的钱。” 两个人拿着本子看了一阵,确实没错。 “小六,你咋想起要记账哩?”杨树生实在是吃惊,他和廖小梅都没想到过这事,倒是三岁的女儿给记上了。 “小梅,咱们明天去买好过年用的东西。”杨树生拍了拍衣裳口袋:“明天我们单位就发工资和年终奖金,应该会有三十来块钱。” “哇,我们家好有钱啊!”杨宁馨惊叹一声,伸手抱住杨树生的脖子:“爸爸,我们明天给爷爷奶奶买新年的礼物。” 杨树生笑着点头:“小六真孝顺!” “树生,咱们得还点钱给爹娘,买自行车他们给了钱,得慢慢还。”廖小梅想起了一件事来:“可不能占家里的便宜。” “先还二十吧。”杨树生点了点头:“其余的钱咱们好好的划算一下,买过年的东西总得要花费七八块,你爹娘那边咱也得去上三块五块的,其余的钱就存起来,留着以后给小六做嫁妆。” 杨树生笑眯眯的看着杨宁馨,仿佛她已经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 第二天杨树生去公司财务科领到了这个月的工资以及年终奖金,然后带着廖小梅和杨宁馨出门去买年货。 兜里有钱不免看见东西就想买,夫妻俩给家里人都准备了东西,不一会儿手里就是大包小包拿得满满,杨宁馨一只手拉着廖小梅,一只手拉着杨树生,一家三口幸福快乐的在百货商店里边转来转去,不少置办年货的都很善意的冲着他们笑。 爸爸、妈妈和女儿,其乐融融的买东西,一种平淡宁静的幸福。 杨宁馨也买了些礼物,给杨国平王月芽买了两双棉袜,狗蛋他们几个都是一支铅笔一块橡皮,她想了想,多买了一份。 这个就送给邱成才吧。 杨树生一家回到湖泉村的时候刚刚过了晌午,太阳不错,王月芽陪着杨国平在地坪里晒太阳,狗蛋他们正无聊玩着扔沙包的游戏。听到自行车铃声响,大伙都朝小路看了过来,铁蛋他们发出一声欢呼:“小六回来了!” “小六!” 几个娃儿就像飞鸟扑扇着翅膀一样跑了过来:“小六,你可回来了,真是想死我们啦!” 王月芽呵斥了一句:“想小六回来便想呗,都快要过年了,说些不吉利的字眼,下次得注意着!” 老人家对“死”字还是很忌讳的,杨宁馨看了一眼被批评的狗蛋,见他耷拉着脑袋,不由得心生同情,狗蛋说话不注意,可也不是故意的。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我给你们都带了礼物哩!” 杨宁馨知道,只要这一句话,狗蛋就会开心起来,他就是这样一个单纯的人。 “真的吗?啥东西?” 果然,狗蛋已经忘记了被奶奶批评的事情,兴冲冲的奔到了自行车面前:“小六,你要送我什么?” “一支铅笔,一块橡皮!”杨宁馨得意的笑了笑:“大哥,你可以多练练字了!” “哦……”狗蛋拉长了声音,没有了原来的期待,杨宁馨瞧着他那模样,“噗嗤”一笑:“我爸爸妈妈还给你们带了奶糖回来呐!” “真的吗?” 吃的比铅笔橡皮要走俏,几个小家伙都围着廖小梅和杨树生跳了起来:“大伯,大伯娘,是什么奶糖啊?大白兔吗?” “小六啊,你都这么久没看到爷爷奶奶了,想爷爷奶奶不?” 王月芽见着地坪那边欢腾一片,终究没忍得住,站起身来走到杨宁馨面前,拉着她的手打量了一会儿:“胖了点哩。” “奶奶,我可想你和爷爷了!”杨宁馨朝着廖小梅伸出了手:“妈妈,我买给爷爷奶奶的新年礼物呢?” 听说杨宁馨还给他们买了新年礼物,王月芽更开心了:“哟,我们家小六可真是孝顺,都知道要给爷爷奶奶买礼物啦。” 杨宁馨把两双棉袜放到王月芽手里:“奶奶,你摸摸,暖和不?” 王月芽用手拽着擦了擦,乐得嘴都合不拢:“真是舒服,小六,你可是个贴心的好孙女!” 杨国平坐在椅子上,听杨宁馨说给老伴买了新年礼物,有些着急:“哎哎哎,小六,你咋就记着你奶奶哩,我呢,爷爷的礼物在哪里?” 杨宁馨笑着跑到了杨国平身边,把另外两双棉袜放在他手里:“哪能少了爷爷的呢,您看看这棉袜,大小应该挺合适的,又软又暖和。” “我们家小六买的东西就是好。”杨国平一双手摸着棉袜,摸了一遍又一遍,一双眼睛都乐得眯成了一条缝儿:“咱小六这份孝心哟,哎呀呀……” 杨国平和廖小梅拎着东西回自己房间,几个小娃儿跟了过去,守着两个人把新年礼物找出来发给他们,刹那间杨树生和廖小梅那屋子里边好像养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喊个不停:“这么大颗的奶糖!” “铅笔是中华牌的!” “橡皮好大一块啊,能用一个学期吧?” 几个娃儿拿了东西扑腾扑腾的跑了,各自回家找爹娘炫耀:“爹,娘,你看大伯和小六给我们买的礼物!” 熊芬正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瞌睡,狗蛋和牛蛋忽然跑进来在她耳朵边上嗡嗡嗡的闹腾,她有些不高兴,一伸手,巴掌下去就把牛蛋的橡皮打掉,落在了床铺板子上。 “妈妈!” 牛蛋有些不开心,他踮起脚尖扑在床上找,寻了一会儿,可算是在熊芬的胳膊下边找到了宝贝橡皮:“妈妈,这是小六送给我的新年礼物!” “新年礼物?才这么点东西就把你们收买了。”熊芬气哼哼的翻了个身,脸朝着窗户那边望了望:“还给了啥哩?” “奶糖!”狗蛋乐呵呵的从衣兜里把那几颗糖给掏了出来,讨好的送到熊芬面前:“妈妈,你要不要吃糖?” 熊芬瞅了他一眼,从狗蛋手里拿出一块奶糖,剥开糖纸,把糖扔到嘴巴里边,嘎巴嘎巴的咬了两口,奶糖被咬碎了,甜蜜蜜的滋味从舌尖升起,一直涌到了喉咙那里。 “可真是甜。” 熊芬砸吧了两下嘴,心里依旧还在愤愤不平。 大嫂带着小六去县城里住着,一住就是十来天,这些天里都是她和刘玲玲轮流做饭菜,婆婆还让她们轮着去给大哥大嫂打扫房屋,本来以为能顺手得点什么好处,可没想到大嫂防备得紧,柜子都上了锁,她只能干瞪眼。 人家在城里过得舒舒服服,回到家里就用几颗奶糖就把人给收买了,这算盘可真是打得好,熊芬愤愤的吐了一口唾沫,大嫂可真是打算盘的好手! “熊芬!” 外边传来了廖小梅的声音,熊芬有些慌乱,赶紧坐直了身子,口里头“哎嘿哎嘿”的应了一句:“我在家呢。” 脚步声由远及近的过来,熊芬才趿拉着鞋子从床上下来,廖小梅就已经跨步走了进来。 “熊芬,快要过年了,我和你大哥寻思着要给你们家添点东西,大家快快活活过个年。”廖小梅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了桌子上:“也没啥子好东西,一点点心意,你们莫要嫌弃。” 看着几个四四方方的纸包,熊芬咧嘴笑了起来:“大哥大嫂真是太客气了。” 廖小梅拉着熊芬的手,声音真诚:“我这么多天没在家,家里的事情多亏了你和玲玲打理,我得和你说声谢谢哪。” 听了这话,熊芬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片,烧得慌。 第九十六章 “嗐!” 王月芽从外头走进了屋子,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咋的了?”杨国平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长吁短叹?” “小梅刚刚塞了二十块钱给我,说是他们要慢慢还买自行车的钱!”王月芽皱着眉头掏出了两张十块的钞票:“你瞧瞧,瞧瞧!” 杨国平吃了一惊:“咋会给这么多哩?树生一个月工资带上年终的奖金,也不过三十多块,小梅还带着小六在县城住了十多天,可不得花费一些?刚刚我看着他们还给水生土生家都送了东西,就连小六也给咱们买了礼物,这得折腾多少钱去?” 王月芽点了点头:“树生和小梅都是实在孩子。” 才三十多块,给了自己二十块,剩下十多块,这么花销,只怕是用得差不多了吧?王月芽有些担心,到时候杨树生会不会青黄不接,在单位吃饭的钱都不够。 “老婆子,可不能要树生的钱。”杨国平吧嗒吧嗒吸了一口烟,眉毛也拢到了一处:“树生每个月都给了咱们八块钱,算是家里共同的开支,可是留给自己的就少了哇,他省着的钱可以给小六,到时候招女婿好用哩,给了咱们,以后总得要三家平分,这不吃亏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月芽点了点头:“咱们的钱够一家子的嚼用了,不用树生给钱。” 两个人商量了一番,把杨树生和廖小梅喊了进来。 “树生,小梅,我们都知道你们俩是孝顺孩子,可是真没必要每个月拿这么钱回来。”王月芽看了看靠桌站着的两个人,叹了一口气:“树生去了城里,屋子里只留着小梅一个人出工这是实情,可树生也没用家里的口粮哇,这不每个月粮站那还有三十五斤大米供应的么,要出什么家用!” “爹,娘,要不是你们把工作给了我,我的日子也不会这么轻松,拿点钱补贴一下是应该的,免得弟弟们口里不说,可心里免不得会有怨言。”杨树生憨憨的摇头:“你们就拿着吧,当家难呐。” “那你们就没寻思着要给小六留点?”杨国平斜着看了他们俩一眼:“小六到时候可是要招女婿的!” “这……”杨树生和廖小梅相互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杨国平这话错不了,可从杨树生上班开始就每月给了八块钱,忽然间就减掉了,这道理怎么都说不通。 “这样吧,以后每个月拿五块,给小六多存点钱下来。”王月芽把二十块钱又塞回到了廖小梅手里:“自行车这事就别再提了,树生这几年每个月八块,早就把自行车的钱给填上了,哪里还用再给。” “可不是?”杨国平弯腰把一只鞋子脱了下来,磕了磕鞋底:“以前你们就两个人,也没啥计划,现在有了小六,这日子得划算着过哩。” “爹,娘……”廖小梅喉咙哽咽,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别说多话了,咱们就这样定了。”王月芽笑眯眯的看着杨树生和廖小梅:“你们俩啊,这日子是越过越有奔头了,可得好好的把小六培养长大,咱们小六这么聪明,以后要读初中高中,还要争取指标去念大学哩。” 提起杨宁馨,王月芽就满脸的笑意,这孙女可实在贴心,进城都还记得给自己和杨国平带东西回来!昨天老两口晚上烫了脚以后就把棉袜给换上了,两个都说毕竟城里的东西就是好,这棉袜穿到脚上暖烘烘的,不用穿鞋都暖和! 小六孝顺又聪明还生得好看,这样的娃儿就该有个好前程,树生和小梅这辈子总算是有了指望。 大年三十那晚上,一家人团年,杨国平和王月芽坐在桌子边上看着一家人和和睦睦,乐得嘴都合不拢。 “今年狗蛋可算是进步了。”熊芬拿着狗蛋的期末成绩来炫耀:“两门功课都及格了!” 牛蛋在一边嘟囔:“我比哥哥还多考了几分!” 刘玲玲坐在一边微微的笑:“狗蛋是进步了呢。” 正所谓缺啥就想炫耀啥,她几个娃儿成绩都比狗蛋好,她都懒得拿出来炫耀,熊芬倒是挺开心的,一门七十一,一门六十八,她还觉得挺好,大柱数学拿了九十多,她都还没说话呐。 “狗蛋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王月芽不喜欢熊芬这样子,可也不想打击狗蛋的积极性,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句,转眼看了看杨宁馨,开心得眉毛眼睛都弯起来:“小六,你要教教哥哥们,怎么样可以拿双百分哩。” 小六可真是厉害,语文数学都是一百分,没扣分的地方! 熊芬听到王月芽提起杨宁馨的双百分,怏怏的闭了嘴,狗蛋这点分数,和双百分一比,啥都不是,真不够看的。 “我和你爹商量过了,以后娃儿们读书的事情要先说清楚。”王月芽清了清嗓子,家里五个娃儿念书实在是一笔负担,虽说小学学费不贵,可娃儿们要吃午饭,一个月下来也得几块钱,算了算,一年得好几十块哩。 读小学还好,再怎么贵也就这么多钱,听说初中高中可就要贵不少了,那时候家里穷,杨国平一个人的工资要养三个娃,三个娃都还得要成家需要准备一笔钱,杨国平和王月芽就没让几个娃儿继续念书,读完小学就都在家里跟着生产队出工,现在日子总算过得舒服了点,两个人合计着,儿子辈没出念书人,孙子辈总得要有几个斯文人。 只不过不晓得初中高中的学费到底要多少,两个人心里都没有底。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可是也得提前有点规划,免得到时候几个儿子媳妇埋怨自己。 “这半年下来,几个娃儿念书上头就花了将近三十块,一年可要五六十。”王月芽扫视了一眼桌子边上坐着的人,说得认真:“初中高中学费贵,我可得要先说清楚,会读书的,愿意读书的,咱们家就是砸锅卖铁也送着去读书,要是没那个想法的,就早些歇着帮家里干活,早点挣媳妇本。我和你爹也没什么私心,也不会偏心谁,能不能念初中高中,全看自己本事。” 杨土生和刘玲玲赶紧点头:“娘说的是,本来就该这样。” 杨水生和熊芬没有出声,两个人心里头都有些不好受。 不知道为啥,狗蛋和牛蛋的成绩都不怎么样,牛蛋比哥哥稍微好一点点,也可好不到哪里去,别说和大哥家那小六比了,就是和水生家几个比都没压过一个。 杨水生家的大柱,这次期末考试语文八十多,数学上了九十,二柱三柱差不多都是八十七十的样子,不像自家两个,考到六十多还很开心,脸上都乐开了花。 要是按成绩来送着念书,只怕家里两个都没指望了。 “奶奶,我念完小学就到家里干活。”狗蛋比他爹娘开口要早:“要不是想保护小六不受欺负,我还真不想到学校里呆着。” 狗蛋觉得,坐在教室真是一种煎熬,陈老师虽然温柔,可她的目光扫过来,他就觉得全身不自在。而且有时候坐得久了,听着听着他就想睡觉,怎么都提不起神来,要不是小六和邱成才时不时提醒他,只怕他会经常在课堂上呼呼大睡。 对于狗蛋来说,在学校念书真是和进了牢笼一样,听到王月芽说不想念书的以后家里不送,他大喜过望,他宁可跟着去生产队出工,也不想费脑筋学知识,那些东西实在太困难了。 “狗蛋!”熊芬有些生气,这娃儿真不争气,咋就能这样轻易的放弃了呢? 他可是老杨家的长子,不该什么都要为着他打算的吗?就连书都不给他念,算什么呢? “妈妈,我觉得奶奶说得对,想读书的当然要去读书,像我这种就是浪费钱。”狗蛋老老实实的交代了自己的想法:“要不是陈老师和小六他们鼓励我,我连二年级都不想上了。” “大哥,怎么着你也要念完小学,”杨宁馨很认真的劝着狗蛋:“你总得要把字都给认全了。” 念不念初中高中无所谓,但小学这基础知识还是要学好,要不是以后出去卖煎饼果子都不会找钱,账目一塌糊涂哩。 狗蛋点了点头:“小六,我知道的,我会陪着你把五年级念完的。” 杨宁馨挺感动的,虽然说狗蛋不会念书,可对人很实在,特别护着她,这让她觉得很温暖,以后总得要替他寻个挣钱的法子,让他住上大宅子,娶一房媳妇儿,轻轻松松过日子。 王月芽点了点头,狗蛋可比他娘要懂事,自己知道自己的斤两。 她也不是不让他读书,只是这读书是要靠天分的,没这个方面的天分,再怎么灌都没得法子。 “今年狗蛋算努力了,虽然成绩比不得小六大柱他们,可爷爷奶奶觉得已经尽了他最大的力气了。”王月芽从衣兜里摸出了一张系着小红绳的钞票:“这是给你的压岁钱,比去年多一点,也算是奖励。” 狗蛋乐得合不拢嘴,熊芬的脸色也渐渐有了好转。 第九十七章 “大家先到班上摸个底,再把奖励名单交上来,我去县城新华书店看看,给娃儿们买一批奖品。” 小小的办公室里,张校长说得眉飞色舞:“娃儿们一个学期学习下来也辛苦,咱们得好好奖励他们,可这奖励面积也不能太大,要是每人都给奖,那就失去了奖励的意义。” 李老师赶紧附和:“我赞成校长的话,奖励的人数太多反而不能体现出奖励的意义。” 奖励都是要从学校的经费开支里出,每年上边几乎没什么拨款,学费两块一个学生,学校能自留一块作为活动资金,另外还有学生中午的伙食费也是收归学校的小金库,老师的加班补助,学生的奖励都在这笔经费里出。 要是每个学生都给奖,那要花多少钱?老师的福利就会少了。 所以,张校长的话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成,给奖面积不能太大,意思意思就好。 湖湾小学规模不大,每个班就二三十个学生,而奖励又分了很多项目,三好学生,学习标兵,卫生能手,优秀班干部,优秀少先队员……这么些名目罗列下来,如果不限制人数,平均摊派下来,每个学生都能得一张奖状。 “既然大家都觉得这样给奖合适,那就定下来了,三好学生每班两个人,学习标兵两个,卫生能手一个,优秀班干部一个……”张校长照着自己本子上写好的名额念了下去,几个老师拿了笔赶紧记,算了算,全部奖励对象会有十人。 陈莲轻轻的舒了一口气,班上二十六个学生,十个奖励名额,还不到一半,她觉得稍微还可以多几个人,但是大家都一致同意只奖励这么多,她一个人提出异议也不太好。 干脆自己掏钱,还补几个名额,在班上小规模的奖励一番,一分钱一个本子什么的,也花不了多少钱,娃儿们拿了奖励心里头高兴,学习积极性会高许多。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进行选举。” 陈莲笑容满脸的走进教室,向大家宣布了这节班会课的主题。 “选举?选举是什么?”有几个学生迷惑的抬起头,嘁嘁喳喳的议论了起来。 “选举……”陈莲看了一眼下边坐着的小娃娃,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来解释这两个深奥的字,想来想去,她决定用最通俗的话来解释:“生产队里有好几个放牛娃,队长想要知道谁放牛最勤快,然后让那几个放牛娃自己挑一个出来,其余的放牛娃都同意是他,那就是选举啦。” “哦……选放牛娃……”狗蛋举手,站了起来:“陈老师,我们班上现在没有在生产队里放牛的啊,我们都在念书,不能去放牛呐。” 陈莲有些哭笑不得:“杨壮同学,你先坐下,老师只是说假如,不是说咱们班都去放牛了呀。现在学校要咱们评选出三好学生优秀干部这些荣誉称号,老师想看看大家的意见,所以咱们要进行一次选举。” 尽管陈莲进行了解释,可一年级的小学生们对于“选举”这个概念还是懵懵懂懂,牛蛋举手提问:“陈老师,怎么选?” “杨林同学,你别着急,咱们慢慢来。”陈莲看了一眼全班二十多个同学,笑眯眯告诉他们:“现在我们要选三好学生,学校里让我们每个班选两个人,你们有没有人告诉老师,你觉得咱们班谁可以当三好学生?” 陈莲话音才落,一个女生就高高的举起了手。 “董红英,你想选谁?”陈莲笑眯眯的让那女生站了起来。 “邱成才,我要选邱成才同学!”小女生的眼睛放光:“邱成才同学成绩好,关心同学,我们有不懂的问题可以去问他,他的体育也很棒,跑步跑老快了!” 一边说,一边眼睛盯住邱成才,又敬佩,又羡慕。 邱成才同学的爸爸有自行车!下雨的时候就骑车来接他! 杨宁馨看了一眼邱成才的后脑勺,在这个乡村小学,邱成才真是实打实的高富帅啊,别看他小小年纪,可却吸引了一大把女生呐,要是拍乡村版的《流星花园》,他的角色应该会是道明寺吧? 杉菜呢?会是谁? 她的手指抠了抠桌子,脸上微微有些发烫。 陈莲转身把邱成才的名字写在黑板上:“还有谁想提名?” 狗蛋赶紧站起来:“小六,小六必须是三好学生啊!她什么都好,千好万好!” 教室里的孩子们都哄笑了起来:“杨壮,你真会吹,千好万好,你一条条数出来看看?” “咋的了?我们家小六哪里不好了?”狗蛋横着看了周围起哄的同学一眼:“有本事你们也考双百分啊?” 杨宁馨考了双百分,狗蛋很骄傲,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每次见人都把脑袋抬得高高:“我们家小六考了双百分哪!” “邱成才,邱成才也考了双百分!”刚刚提名的那个董红英有些不服气,指着邱成才大声反驳狗蛋:“怎么了,就兴小六考双百分,人家不能考?” 狗蛋憋红了一张脸:“那又不是你考了双百分!邱成才都没说话,轮得上你说吗?” “那小六也没说话,轮得上你说吗?” 董红英伶牙俐齿,反驳得狗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旁边的人趁机起哄:“杨壮,怎么了,没话说了吧?” 教室里这会子就跟烧开的水一样,咕嘟咕嘟的响得欢实,热闹极了。邱成才一看这阵势有些着急,董红英这是怎么了?难道是想要挑动他和小六作对吗?他回过头歉意的看了杨宁馨一眼,却只看到她低着头,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糟糕,小六是不是生气了?邱成才有点紧张,他赶紧举手,陈莲才点了点头,他就急匆匆的站了起来:“我也提议杨宁馨同学,她比我做得好得多,她评不上三好学生,那我就更没资格了!” 杨宁馨惊讶的抬起头来。 刚刚狗蛋为她争取三好学生,她觉得挺无聊的,评三好学生又能怎么样呢?学校里发一张奖状,奖励两个练习本?这样的荣誉谁想要谁要去,她还真没放在心里。 虽然感激狗蛋,可她却没想要为自己争取这份荣誉,再说从班上同学的反应来看,自己可不一定能获得大家的认同,到时候落选了挺打脸,还不如不去参选。 杨宁馨年纪小,是湖湾小学老师们的重点保护对象,再加上她还有四个哥哥无微不至的保护着她,让她和班上同学有一定的距离,并没有很好的融合进班集体。最要命的是,班上这位高富帅邱成才同学,平常对她很上心,引起班上女生的嫉妒,每次邱成才找她说话,杨宁馨都能感觉到有人侧目而视。 虽说一年级的娃儿还小,肯定不懂什么是情什么是爱,可作为女性天生的敏感性,杨宁馨还是觉得班上那几个小女生对自己有敌意。大概她们在背后也各种煽风点火,而狗蛋他们又把自己保护得太好,所以班上的男生与她关系也就那么一般般。 要是真的是“民主评议”选三好学生,她真的不一定能选上。 可现在邱成才站出来提名,这局势好像瞬间就发生了扭转,班上嘘嘘的声音渐渐的平息下来,大家都瞪眼看着邱成才慷慨陈词:“杨宁馨同学年纪虽然小,可是她却志气高,敢挑战困难,不怕艰险……” 这都是在说什么?杨宁馨抬头看了看站得笔直的邱成才,这是mao主席语录背多了的原因吧?政治化的语言一套套的! “她尊敬师长团结同学,勤奋努力学习认真,她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提名杨宁馨同学为三好学生!”邱成才一口气说完,转过身来看着后座上那位,正好看到她抬起头来,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惊讶的看着自己。 他朝她笑了笑,笑容温暖而灿烂。 杨宁馨没有怯场,回敬了他一个笑容,灿烂而可爱。 真是见了鬼,自己还跟这小屁孩对上眼了不成?杨宁馨捏紧了自己的手,心里有些发紧。 刚刚看到邱成才那抹笑容,无端的心跳加速,慌慌的似乎要从喉咙口里跳出来。 镇定,镇定,她不住的告诫自己,怎么说也是活了两世的人,怎么就挡不住一个小屁孩的眼神了? “好,那我把杨宁馨同学的名字写上了。”陈莲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杨宁馨”三个字:“还有哪位同学提名?” “老师,能提自己的名字吗?”有人站了起来。 听了这话,大家都是一愣:“唐建军,你怎么能提自己呢?” 陈莲笑着看了班上学生一眼:“没问题,只要觉得自己够得上三好学生的标准,也可以提名,但是在评选的时候会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啊?”唐建军的眼睛里充满着渴望。 “三好学生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也就是说要品德好成绩好体育不落后……”陈莲犹豫了一下,把体育好改成了体育不落后,要是体育也要好,小六可够不上这标准了。 “好吧,那我不能提名自己了。” 唐建军很失望的坐下,他每门功课都只有六十多分,算不得好成绩。 章节目录 第52章 第九十八章 “还有人提名吗?”陈莲笑着看了看班上的学生:“如果就只有两位候选人, 那咱们都不用选了。” “老师, 成绩好是什么标准啊?”有人提出了疑问:“每门功课要多少分才算成绩好?” “少说也要九十吧。”狗蛋有些着急, 替陈莲回答。 班上成绩九十分的就那么几个,而且每门功课上九十的也就小六和邱成才两个,光只是成绩好一项,小六和邱成才就能把别人都甩开了。 “嘘, 你说话干啥, 老师都还没开口!” 狗蛋朝那几个发出嘘声的学生一瞪眼, 晃了晃拳头, 几个人吓了一跳, 缩了缩脖子, 不敢说话。 虽然这个学期在杨宁馨和杨家其余几个娃儿的监督下,狗蛋不跟人打架了, 可他牛高马大的优势摆在那里, 人家一见他挥拳头心里就害怕,哪里还敢去和他争吵。 “杨壮同学说的分数差不多, 三好学生的功课肯定要好, 要是成绩不好怎么能带动大家一起学习呢?”陈莲笑着看了看狗蛋一眼, 她明白狗蛋的心思,不就是想要把小六评为三好学生吗? 小六是个好孩子, 三好学生评她肯定错不了。 “大家看看,每门功课上了九十分, 品德好, 体育不错, 劳动积极,美术成绩不差的还有谁?”陈莲望了望底下二十多个学生,心里头通亮,班上就邱成才和杨宁馨两个成绩合格。 “听到没有?陈老师都说了。每门功课要九十分!”狗蛋很得意的昂了昂头:“你们想评三好学生,这个学期努力学习,等到期末两门功课都有九十分那就可以自己提自己的名字啦!” 不管怎么样,这个学期小六这三好学生是得定了! 狗蛋双手抱胸,洋洋得意。 因为没有别的候选人竞争,甚至都不需要举手投票,三好学生就定下了邱成才和杨宁馨。 评学习标兵的时候,二柱站了起来:“我提名杨宁馨和邱成才,他们是双百分!” 杨宁馨真是哭笑不得,哥哥们是想让她拿大满贯吗?什么奖都要来凑个热闹! 她赶紧举起手来:“陈老师,我有话说!” 陈莲走到她身边,把她抱着站在凳子上:“杨宁馨同学,你说!” “我觉得班上还有很多同学学习很积极,学习标兵应该评他们!比如说……”杨宁馨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董红英:“董红英同学学习刻苦,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董红英愣住了,没想到杨宁馨竟然提自己的名字! 她很嫉妒杨宁馨,头发上不时的换着花夹子和彩色橡皮筋,衣裳很多,好像能一个星期里不重样,她还有几双鞋子,搭配着衣裳穿。 杨宁馨看上去根本就不是个农村小丫头,跟城里娃没啥区别。 她有几个哥哥保护着她,把她当成手掌心里的珍珠一样供养着,她想要什么只要开句口,几个哥哥就跑着给她去寻了过来,想想自己呢,好不容易才得了个念书的机会,家里说要是成绩不好就不用上学了,别浪费钱。别说是有人宠着了,回到家还要帮着做事情,每天很晚才能开始做作业,有时候家里不让点灯,作业做不完只能大清早起床赶着天光摸索着做完。 更要命的是,那个邱成才对她那么好!见到她就笑得那样开心!下课的时候哪里都不去,就守着那张桌子和她说话说个不停! 这些,难道还不足以让人嫉妒吗? 可是她竟然提自己的名字?董红英掏了掏耳朵,自己没有听错吧? 陈莲笑着冲杨宁馨点了点头:“很好,我也觉得董红英同学学习刻苦,这次期末考试她两科都上了八十分,确实是大家学习的榜样。” 董红英有些头晕,看着陈莲把她的名字写到黑板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转头朝杨宁馨看了过去,就见她嘴角带笑的看着自己,不由得有几分惭愧,赶紧把头转了过去,和旁边的女生低声交谈。 邱成才跟着杨宁馨站了起来,表示他也不适合再参加学习标兵的评选:“大家已经给了我肯定,评选上了三好学生,学习标兵就不能再参加选举了。” 陈莲嘉奖的看了他一眼:“杨宁馨和邱成才同学思想境界都很高,咱们这评奖尽量不重复,要让更多的同学获奖。” 有了思想指导,评奖倒也很快,不一会儿就把学校定下的十个指标落实到人,陈莲把名字登记好,笑着对班上的同学进行了鼓励:“虽然班上还有一些同学没有获奖,但是我觉得大家都已经尽力在学,这样就很好了!各位同学在一年级下学期里要努力学习,互帮互助,争取在下学期里能获得奖励!” 陈莲的话很鼓舞人心,班上二十六个学生都一齐拍掌,教室里一片欢腾。 过了几天,开学典礼举行了。 虽然正月的天气还有些微冷,可阳光不错,和煦温暖,湖湾小学的地坪里一片金灿灿的日影,几个年级的学生们站得整整齐齐,抬头认真听着张校长讲话。 奖励上学期先进学生是开学典礼中的一部分,每个班级都会报送优秀学生的名字到学校,然后由学校给奖。 第一批表彰的是三好学生,获奖的学生都要站到国旗杆下,由张校长亲自颁发奖状。 获奖名单从一年级开始念起,当张校长喊出“杨宁馨邱成才”两个名字时,两个人从队伍里走了出来,一前一后走向国旗台。 张校长和两个人握了握手,让他们并肩站好,开始喊二年级的两位三好学生,这时队伍里有了微微的骚动。 骚动的原因来自于国旗杆下的两个娃儿。 杨宁馨和求成才站在那里,一高一矮,委实引人注目。 邱成才虽然说个子不算高大,可杨宁馨因为年纪小,才到他的肩膀那儿,看上去实在太小了点,可是很奇怪,两个人站在国旗杆子底下,看上去又显得格外和谐,似乎他们天生就是那样站到一处的。 陆陆续续的又上来了一些人,十个学生站成一排,脸上洋溢着微笑,等着张校长给他们颁奖。 奖品是两个作业本再加一张奖状,张校长第一个发给了杨宁馨。 “小六,你可真棒!” 张校长喜欢这孩子,免不得要加几句勉励嘉奖的话。 双百分可真是难得,乡下孩子念书是副业,回家少不得要帮着爹娘做事情,带弟弟妹妹,或者跟去菜园子浇水啥的,很少有能专心致志一门心思就念书的,所以每次考试能上九十分就不错了。 张校长在湖湾小学教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听说有双百分的学生,而且来了一双,都在陈莲老师班上,看起来陈老师真是有点儿本事,教学效果这样好! 张校长看了看杨宁馨身边的邱成才,这孩子他也认识,经常和小六一块儿玩耍,看到了小六就能看到他。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爱学习的孩子就会选择好自己的同伴,在一起的时候讨论下老师上课教了些啥,或者是看看课文的意思数学题目怎么运算,这么一来二去的,成绩自然会提高。 “成才,继续努力。”张校长把奖状递给了邱成才,他恭恭敬敬的双手接了过来,又接下了三个本子,张校长看了更是欢喜,这娃儿可真是懂礼貌。 开学典礼结束,杨国平家几个围着杨宁馨和邱成才说了个不停。 “你们俩站在那里可真神气!”狗蛋很羡慕,以前他也参加过开学典礼,可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开心,或许以前站上去的学生都和他没关系,这一次站上去的有他亲近的人,所以才感觉不同。 杨宁馨笑了起来:“大哥,你要争取以后也站上去。” “得了得了,我可不是那块料。”狗蛋拍了拍大柱的肩膀:“下回咱不做学习标兵了,多跟你们班的学生玩到一块儿,也做一回三好学生哈。” 大柱点了点头:“我知道哩。” 都说三好学生最全面,是最重要的奖,大柱心里头也羡慕得很,可他每次下课都喜欢往一年级教室跑,和自己班上的同学倒没怎么来往,这次没评上。 “杨壮,我分一个奖品给你。” 邱成才在旁边瞅着狗蛋那模样,知道他心里头对能获奖很羡慕,果断的拿出了一个本子交到了狗蛋手里:“有福同享。” 见着本子上头那个鲜红的奖章,狗蛋乐得合不拢嘴:“邱成才,你给我一个就少了一个哪。” “不要紧,我不还有两个吗?”邱成才把剩下的两个本子晃了晃:“还有呢。” 牛蛋看着狗蛋得了本子,也很眼热,小六和二柱都得了奖,狗蛋也得了一个盖着奖章的本子,可他和三柱两手空空哩。 “来来来,你们也一人一个,这样咱们就都有奖了。” 邱成才把本子递给了牛蛋和三柱,很自然的用上了咱们两个字,把他融入了杨家的小团体里边:“我还有奖状哩。” 奖状没法子给,毕竟上边都写了名字,本子还是可以随便赠送的。 牛蛋和三柱眼睛都是一亮,两个人喜滋滋的接了过来,捧着本子看着那个红彤彤的奖章看了个不歇。 “邱成才,你可真大方!”三柱激动得拉住了求成的手摇了个不停:“你是我们的好朋友!” 第九十九章 教室里空荡荡的,还没有人,杨家几个娃儿鱼贯而入,桌子椅子的响动声打破了这片宁静,显出了一片生机。 “咱们又是第一。”三柱欢欢喜喜坐了下来,抱着他的书包眯了眯眼睛:“高叔叔真是好,每天送咱们过来,都不用走太远。” 杨宁馨点了点头,可不是呢,要不是高连生,他们几个每天来回得要走上差不多十里路呢,搭他的拖拉机至少少走了七八里。 四个人找到自己座位坐好,杨宁馨拿出了语文书摆到桌子上,瞅了瞅上边的内容,实在有些不感兴趣。 一年级的知识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太、太简单了。 尽管课文内容和她以前学到的完全不同,但目的却是一致,教孩子们识字,掌握阅读技能。这些文章她只看一遍就了解,不用再看第二遍。 要是有个图书馆该多好,每天都可以看书。 杨宁馨觉得过去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念大学的时候那么大一个图书馆,写论文那一阵子还总嫌资料不够找,可是现在想想,身边要能有那样一个图书馆,该多么幸福呢。 正在盯着课本沉思,就听着前边传来了邱成才的声音:“小六,你们来得好早啊!” 杨宁馨抬起头,朝着邱成才开心的笑:“你也早!” “我给你看样东西!” 看到她甜蜜蜜的笑,邱成才觉得心都要化开了,窗户外边的阳光更好了。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画册:“你瞧瞧这个。” “画册?”杨宁馨瞪大了眼睛,邱成才真是把她当做三岁的孩子在看待吧?竟然拿这么幼稚的画册给她来看。 “是啊,这可不是一本普通的画册。”邱成才翻开一页,用手指着一幅图案,很得意的问杨宁馨:“你看到了什么?” 一个苹果,一个红彤彤的苹果,下边用拼音和汉字印刷出“苹果”两个字。 然而,还真是有些特别,“苹果”那两个字下边……竟然有英文单词,而且是手写的英文单词! 这个年代的乡下娃儿,怎么会英语?难道这个邱成才也是从未来穿越到这个时代的?或者他就是自己身边熟悉的同学? 杨宁馨瞪大了眼睛看着邱成才,脑补出有一个男生默默的暗恋着她,追随着她穿越到这个贫瘠的年代。 记得看过一本书,两个好友同时穿越到一个朝代,为了寻找对方,有一个人当官了以后在全国遍贴告示,求“天王盖地虎”的后边三句,后来他的好友看到了,很激动的跑过去,以诗句相认:天王盖地虎,全上985,宝塔镇河妖,都是211。 难道邱成才拿着这画册是来认证前世的故人? 杨宁馨抑制住心中的激动,瞟了邱成才一眼,简直不敢相信,世界这么小事情这么巧,她还能在这里遇到可能认识的人。 “这不是苹果吗?”她故作冷静的指了指两个汉字:“下边……这是啥呀?” 终于有难倒小六的东西了!邱成才笑了起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小六,这是英语,英国人说的话!” “英国人说的话?”好像有哪里不对啊,杨宁馨抬头看着他,极力想要从他眼里找到一点点蛛丝马迹:“你会说英国人说的话?” “我暂时还不会,”邱成才摇了摇脑袋:“我妈妈现在正在教我学这些简单的英语。” 杨宁馨吁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邱成才的妈妈是上海人,他的外公外婆都是复旦大学的教师,说不定人家留过学懂英语,自然也就会教女儿说英语了。 她寻到故人的喜悦被冲淡了,有些惆怅。 “怎么了,小六,你好像有点不高兴?”邱成才很敏感的觉察到杨宁馨表情的变化:“你想不想学英语?这些单词都是我外婆手写上去的,她让我妈妈教我学英语呢。” 像小六这样勤奋好学的人,肯定会想要学习一门新的语言,通过学英语,他就能更拉近与她的距离。 “英语?”杨宁馨想了想,高考改革以后中学里增添了英语这门课程,到时候自己肯定还得要“露一手”,为了不让大家惊奇,不如就拿跟着邱成才妈妈学英语做幌子。 “是啊,我外婆说了,英语是世界上使用最广泛的语言,以后咱们国家肯定要大力提倡学英语,她让我妈妈现在开始教我一些简单的英语,免得到时候跟不上形势。” 邱成才的外婆不愧是复旦大学的老师,目光放得很远啊。 后来的中国岂止是提倡,完全是不遗余力的推广英语呢,高考语文数学英语各占一百五十分,大学本科要过四级,研究生六级,考托福考雅思……哪一样不要英语?后来畸形发展到幼儿园入学,能说英语也成了加分项,以至于刚刚出生的小娃儿,家长就急急忙忙抱着去早教班报名学英语。 “好啊。” 杨宁馨扬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你跟你妈妈学,学了以后我跟你学。” 她的笑是那样明媚,看得邱成才心花怒放,他指着“apple”那个字,念了一遍:“小六,听得清吗?听不清我念慢一点。” 他的语音还算标准,杨宁馨跟着他念了一次:“apple。” “对,就是这样,小六你真是聪明。”邱成才眉飞色舞的表扬了她一番:“再跟我来念一遍好不好?” 这小老师当得还满尽心尽责的嘛,杨宁馨心里偷偷的乐,这邱成才不知道是天生这样好脾气,还是就对她这样好? “你们在说什么?” 狗蛋凑了过来看了一眼,发现只是一本画册,有些索然无味:“这有什么好看的,小孩子家家才看这个。” 杨宁馨点了点头:“对的,小孩子才看,大哥,你不用看这个了。” “邱成才!”唐建军从他那座位跑到了这边:“下回咱们不来这么早了,教室里都没几个人呐,以后推迟十五分钟走好不好?多睡一会儿!” 经历了一个学期,唐建军对于学校的渴望已经渐渐消退,每天都想要轻松一点儿,而邱成才偏偏每天起得很早,走得很早。 他不想一个人走路上学,太没意思,他爹娘也催着他早起:“你看旁边虎子,人家就是起得早成绩好!你也跟着他学,早点起来多念一阵子书,期末也能拿双百分了。” 唐建军并不笨,可是没有花太多功夫在学习上,回家以后就知道和二牛一块儿玩耍捣蛋,期末分数下来,两门都只有六十多分,唐二根和李彩云都不满意,可这小子却编出一堆谎话来:“我们班能两门都及格的不多啦,好多都只有三四十分,我这六十多分算高分了!” 李彩云听了很开心,唐二根有些不相信,跑到隔壁邱福林家来打听个究竟,林淑英把邱成才的通知书递给他,看到上边两个百分,唐大根气不打一处来,回家把唐建军揍了一顿:“隔壁虎子双百分哩!你还说班上没几个及格的?我看像你这样拿六十多分的很少了!” 唐建军被他爹揍得哭爹喊娘,李彩云心疼儿子,想过来护着,却被唐二根瞪了一眼吓到缩回了自己屋子:“就是你给害的,每年花这么多钱给他去读书,书读不好就知道玩,再这样下去,干脆别读了!” 被唐二根一吓唬,今年开学唐建军好了几天,可是过了新鲜劲头以后又生了懒惰的心思,邱成才每天起来得早,唐二根也让他起这么早,要是看到邱成才拿了书在外边念而他还躺在床上,他爹唐二根就会拿着棍子进来在床边敲得响:“虎子都起来好一阵子了!” 听着棍子响,唐建军吓得一骨碌就起了床。 都怨邱成才,没事起那么早干嘛! 今天到学校,教室里就他们几个,别的人都还没来呢,唐建军捧着书包睡眼朦胧的坐了一会儿,越想越生气,看着邱成才和杨宁馨在那边有说有笑,而自己孤零零的没人搭理,心里头更是来火,蹬蹬蹬的跑了过来找邱成才商量。 “你想多睡一会儿就多睡呗,我又没让你跟我一块儿走!”邱成才脑袋都没有抬,很淡定的回复了一句。 杨宁馨看着唐建军的脸色很差,有些开心,她细声细气说了一句:“你自己想什么时候起来就那个点起来呗,邱成才又不跟你一个屋,影响不了你。” “怎么会影响不了?”唐建军有些暴躁,他在和邱成才说话,关这个小丫头啥事! “你是你,他是他,两人又没住一块。”杨宁馨哼了一声:“自己想偷懒就别找借口。” 她已经成功的把唐建军的火给点起来了,让他心里头不舒服,这就是她的最终目标。 谁叫他那时候对唐美丽这么凶,现在自己拿话刺他,也算是帮唐美丽在出气。 “你胡说八道!”唐建军气得脸发红,他懒?分明是邱成才太勤快了! “谁敢说我们家小六胡说八道的?”狗蛋别的事不管,只要对杨宁馨有一点不利的,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唐建军本来还想恶狠狠的说上几句把自己满心的愤怒发泄出来,可一抬头就看到了狗蛋瞪得铜铃大的眼睛。 他忽然想到了杨宁馨在班上还有四个哥哥,马上就服了软。 耷拉着脑袋回到座位,一肚子气,越想越难受,扑到课桌上,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第一百章 “唐建军,你哭啥哩,又没谁骂你打你的,你到这里哭,是想引着陈老师过来好告状?” 唐建军的座位就在二柱后边一个,他的哭声时高时低,弄得二柱有些心烦:“哭哭哭,就知道哭,你不晓得早些起床,还让你爹娘喊你?” 杨国平家几个娃儿开口,唐建军可不敢回嘴,人家一屋子都在,想要和他们对着干简直是以卵击石,他只能把怨恨发泄在邱成才身上。 抹了一把眼泪站了起来,唐建军气哼哼的对着邱成才喊话:“你明天别起这么早,要是你还起早床,小心我揍你!” “我怕你?”邱成才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丽姐姐,被你欺负了还不出声!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我就会让知道惹了我有什么后果!” 把官三代的身份提出来虽然不那么光彩,可有时候拿出来吓吓人还是有效果的。 唐建军一想到邱福林的身份,不由得低下了头。 万一得罪了邱成才,他回去跟他爷爷告状,自家就没好果子吃,万一家里追究起来……唐建军打了个哆嗦,硬生生的把想要打邱成才的心思给压了下去。 唉,每天要早起,还不能打击报复那个罪魁祸首,唐建军有一种无言的郁闷,就像一只气得胀鼓鼓的青蛙,鼓着腮帮子说不了话。 “丽姐姐?丽姐姐是谁?” 杨宁馨想到了唐美丽,心中一动。 她特地给唐美丽留了些奶糖,可却没机会送给她,邱成才一直没有提起过她,自己也不好开口说起这事,直到刚刚,听到邱成才说出“丽姐姐”三个字,这才逮到了机会。 “丽姐姐是唐建军的堂姐,这小子可坏了,每天欺负她。”邱成才瞥了杨宁馨一眼,忽然有些懊悔,自己不该说出这个名字来,无端将她与她原来的家庭又联系在一处了。 杨树生和廖小梅把小红抱走的时候,邱成才哭着闹着想要把她找回来,可是过了这么几年以后,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当年的举动是多么可笑,小红呆在唐家,她的结局会和前世一样凄惨,还不如让她安安心心的呆在杨家,做人人宠爱的心肝宝贝。 小红这个名字已经成为过去,现在这世上只有一个小名叫“小六”的杨宁馨。 但愿她这一辈子安好,不要再与隔壁唐家扯上半点关系。 “每天都欺负她?”杨宁馨的脸色流露出一种不安的表情:“她不是唐建军的堂姐吗?怎么能欺负姐姐呢?” “唉……”邱成才叹息了一声:“唐建军和他弟弟在家里横行霸道,丽姐姐总是被他们欺负,欺负了还不敢出声。” “真是可恶!”杨宁馨皱起了眉毛,厌恶的看了一眼唐建军:“怎么有这样不讲理的人?” 邱成才也陪着她皱眉,一副难过的样子。 他也很希望唐美丽能过上好日子,可从前世的经历来看,唐美丽还要熬上十来年。 “邱成才,你帮我带点小礼物给那个丽姐姐去吧,好好安慰她。”杨宁馨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小心翼翼的发问:“行不行?” “小礼物?就像你送给我的橡皮铅笔?”邱成才摇了摇头:“肯定会被唐建军他们抢了去的。” “嗯,如果……”杨宁馨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但凡有一点好东西,唐建军和唐建国是决不会让唐美丽留着的,当然是要送她能被毁尸灭迹的东西:“如果送她糖果这些东西呢?吃了就没有了。” 果然是姐妹连心,哪怕她们已经分别了这么久,哪怕她是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抱走,她对唐美丽有一种自然的关心。邱成才深深的看了杨宁馨一眼,点了点头:“行,你给我,我帮你送给她。” 天空一片明净,蓝天白云相映成趣,唐家的地坪里,唐美丽牵着弟弟唐建党的手追着她家唯一的那只鸡。 “咯咯咯,咯咯咯……” 唐美丽发出声音逗弄着母鸡,想让它过来,可是母鸡很有性格的在地坪中央慢悠悠的散步,正眼都不朝这边看。 “鸡、鸡……”唐建党指着母鸡,示意姐姐把它赶过来,唐美丽犹豫了一下:“三牛,你站好,姐姐去帮你赶过来。” 唐建党摇头晃脑的拍着手表示同意,唐美丽松开他的手,朝那只母鸡跑了过去。 受到惊吓,母鸡飞快的蹿到了另一个方向,直接奔唐建党这边过来。 唐建党虽然口里说着要去把鸡赶过来,可真正到了他面前却又吓了一跳,话都有些说不清楚,身子趔趄着朝一边倒:“鸡个个、鸡个个来了!” “三牛!”看着两条小胖腿交叉搂在了一处,唐美丽很着急,赶紧跑过去牵唐光明的手,然而她还是慢了一步,唐建党倒着朝后边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哇哇哇的哭了起来。 唐美丽把他抱了起来,伸手去拍他身上的灰,一边哄着他:“三牛不哭,三牛勇敢!” 才哄了几句,背上火辣辣的痛。 “你这好吃懒做的,让你看着三牛,咋就不管他哩?”李阿珍手里拿着条棘,朝着唐美丽身上拼命的打了几下:“让三牛摔了,咋不摔死你哩?” 唐美丽咬着牙任由李阿珍打,没有出声。 谁叫她是女孩子呢,女娃儿就该是带好弟弟,干好农活的,现在三牛摔跤了,就是她的错,是她没有看好她。 她娘常常对她说:“这世上你最亲的就是三牛了,你是姐姐,可要照顾好弟弟,陪着他玩,他要什么你都得想法子给他去寻了过来,知道不?” 她点了点头,自己没有看好妹妹小红,小红被人抱走再也没有回来,她一定要看好三牛,不能再有那样的事情发生。 三牛摔跤了,就是她的错,奶奶打她,那是应该的。 “姐姐,姐姐!” 看到李阿珍打唐美丽,唐建党有些着急,伸手来抱她:“奶奶,奶奶别打!” 看到小孙子的手伸了过来,李阿珍吓了一跳,赶紧停住了条棘,冲着唐美丽的腰踹了一脚:“你这个邋遢货,害得我差点打到你弟弟!” 她弯腰抓住唐建党的手看了看,伸手摸了摸:“三牛,痛不痛?” 唐建党摇了摇头:“奶奶,不打,不打姐姐。” 李阿珍横了唐美丽一眼,收起条棘,用手指头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个只知道在家里混吃的货,要不是三牛帮你说话,看我怎么收拾你。” 唐美丽含着眼泪没有出声,等着李阿珍走了,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弯腰把唐建党抱了起来:“三牛,我们进屋子去,不和鸡个个玩了好不好?” 或许是被刚刚的条棘吓住了,唐建党点了点头,很乖巧的应了一声:“好。” “丽姐姐,丽姐姐!” 进屋没多久,就听到外边有人喊她,唐美丽抱着唐建党走到门口一瞅,就看到邱成才正笑眯眯的朝她家走。 “虎子,你就放学了?” 唐美丽很开心:“正好我还想问问你那个字是怎么念的呢。” 家里不送她去念书,亏得隔壁虎子心眼好,把他的课本借了给她,有什么不知道的字,她就去问林婶子,或者是等虎子回来问问他,就这样她也勉强能认识一些字了。 邱成才一溜小跑冲进了屋子,看到唐美丽怀里抱着三牛,犹豫了一下:“丽姐姐,把他弄出去行不?” “弄出去?”唐美丽没理解他的意思:“怎么一回事?” “我们班有个同学托我送点东西给你,我不想让三牛看见了。”邱成才抬头看了一眼唐美丽怀里的唐建党,有些不乐意。 虽然说唐建党不像唐建军唐建国兄弟那么强横,可毕竟他是唐美丽的弟弟,要是他呆在这里,小六托自己带给唐美丽的奶糖,肯定基本上都会进了他的肚子——唐美丽可疼爱这个弟弟了,有啥好吃的都会先让他吃,吃到他不想要了,看看能不能分一点点残渣给她。 “三牛看见咋了?”唐美丽有些不解:“这东西还不能让三牛看见?” “嗐,丽姐姐,你就别管这些了。”邱成才拉着唐建党的手晃了晃:“三牛,你先到旁边屋子呆着,哥哥和你姐姐说句话,行不行?” 唐建党笑得眉毛弯弯:“好。” “你看,三牛都答应了,你放他下来!” 邱成才牵着唐建党的手带出了屋子:“你到外头呆一会,就一会啊!” 唐建党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回到屋子,邱成才掏出了几颗奶糖朝唐美丽手里一塞:“这是我们班一个女同学让我带给你的,她知道你被唐建军欺负,很心疼你,让我带点礼物给你。” 唐美丽惊讶的看着那几颗糖,花花绿绿的包装,看上去真是诱人。 “她……” “她心疼你,让我跟你说,这些糖自己吃了,不用留给别人,她希望你能吃到些甜的东西。”邱成才帮唐美丽剥开一张糖纸,圆滚滚白生生的糖果就出现在他掌心。 “你吃,你吃。”他把糖果送到了唐美丽嘴边:“你快些吃吧。” 唐美丽的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有几滴沿着脸颊流到了嘴里,混合着奶糖的甜味,形成了咸甜交织的细流,顺着她的咽喉流了下去。 “真好吃,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她抹了一把眼睛,哽咽着说:“虎子,帮我谢谢你那个同学,我真心谢谢她。” 章节目录 第53章 第一百零一章 “姐姐, 姐姐!” 在外边等了一阵儿, 没见唐美丽和邱成才出来, 唐建党觉得有些没意思,摇摇晃晃的从外边走了进来,口里一个劲的喊着“姐姐”。 他看到唐美丽在抹眼泪,有些着急, 晃着奔过去抱住她的腿:“姐姐, 你怎么哭了?” 唐美丽擦了擦眼睛, 蹲下了身子:“我没哭, 沙子进眼睛去了。” 她把手里的糖剥开一颗, 用牙齿咬碎, 放了一片在唐建党嘴里:“好吃不,甜不甜?” 唐建党咂吧咂吧嘴:“可甜了, 真好吃。” 邱成才看着姐弟俩, 心中暗暗叹气,转身迈出了屋子。 小六的一片心意唐美丽也就领了一点点, 要不是他剥了一颗给她吃, 只怕是全部会进了三牛的肚子。 什么时候唐美丽才会全心全意的为自己打算呢?她这一辈子好像就是在为别人活着, 出嫁前在家里带人挣工分,出嫁以后自然是围着自己的男人孩子转, 没有哪个时候她为自己活过,她好像也从来不抱怨。 第二天上学, 杨宁馨充满期望的问邱成才:“你给她了吗?她说奶糖好吃吗?” 邱成才略微犹豫了一下, 点了点头。 这片刻的犹豫让杨宁馨明白了事情并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她托腮想了想,唐美丽可能已经被家人tiao教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想让她醒悟过来争取自己的权力,可能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小六,我来考考你,昨天我教你的那些单词,你都记得了吗?” 邱成才决定用别的事情给岔开,免得杨宁馨觉得不开心,他翻开了画册,指着上边画着的青蛙:“这怎么读?” “frog.” 杨宁馨笑了笑,这些单词实在太简单了,可邱成才却把它当成极其重要的东西一样,每天都认认真真的教他。而且…… 或许邱成才的外公外婆是在英国留学的?他教自己读的单词,有些发音与她以前学过的有些不同,为此两个人还曾争执过。 “小六,你这个发音错了,这个音要明确化,要很圆润,你的太随便了,直接带过去了,模模糊糊的。”邱成才一本正经的教导她。 杨宁馨无辜的睁着眼睛,耸了耸肩膀,她上学那阵子,老师确实是这么教的,录音里也是这么读的。 “小六,你跟我重新念一遍。”邱成才不厌其烦,想要把她从“错误”的发音里拉扯回来,免得她误入歧途。 为了让他心安,杨宁馨只能仿照他的口音读了一遍,邱成才脸上露出了笑容:“小六最聪明了,一教就会。” 杨宁馨心中叹气,英语分成英式英语和美式英语,以前英国厉害,英语又是从英国流传出去的,大家都用英式英语,后来美国强大了,世界上不少国家又自动采用了美式英语。 这世界上的人,不自觉的都会慕强,要想外国人自动学习中文,那也得中国强大才行。 但目前,她还只能学英语。 第三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先将大家集合,一起立正稍息做了几遍,然后让学生沿着小操场跑上几圈,杨宁馨是班级的特例,她只用跑一圈就可以到旁边休息,跟着体育老师很有节奏感的喊“一二一、一二一……” 就在学生们的跑圈即将结束的时候,从校门口走进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边的人……杨宁馨擦了擦眼睛,竟然是左亚辉! 她怎么到这里来了?难道是来找她的? 杨宁馨忽然想起寒假曾在县委大院宣传大队和左亚辉排练过节目,当时她说先要在县城里演出几场,然后再去各个公社做巡回演出。 她开始以为是过年以后的寒假就要上演呢,后来县城那边没来消息,她也就给忘记了,现在都开学快半个月了,这个时候左亚辉出现在湖湾小学,是想让她去参加演出? 左亚辉没有朝她这边看,和身后两个人一起朝办公室里走了过去。 杨宁馨调转视线看了看渐渐停住的队伍,要是让她去演出,自然会来找她的吧。 “咱们来做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好不好?”体育老师笑容可掬的对集合好的学生们提议:“还是狗蛋来做母鸡吧。” 杨宁馨叹了一口气,说是说体育课,这乡村小学根本就没有任何设施设备,几根麻绳,几个自制的沙包就是他们的活动器材,这位体育老师还特别热衷做老鹰抓小鸡的游戏,每次上课必然要来一回。 老师张开两只手当翅膀,在两边屁股上不停的拍打,装出一副很凶的模样,口里“呜哇呜哇”的喊着,一群一年级的小学生们嬉笑着躲在狗蛋的身后,不时的跑到动跑到西,掉队的就会被老师逮着放到国旗杆下:“等我抓到你的兄弟姐妹再一块把你们吃掉!” 才一转头,被抓住的小鸡又会跑回队伍里去,这样下来,往往是玩了十分钟游戏,老鹰还没吃到一只小鸡。体育老师和他们玩的这个游戏,就跟《喜洋洋与灰太狼》那个设计是一样的,每一集结尾,灰太狼都会气势汹汹的喊一句:“我灰太狼还会回来的!” 可是回来又有啥用?每次他都抓不住羊,杨宁馨有些奇怪,为什么灰太狼和红太狼还没有被饿死,难道是他们改吃素了不成。 体育老师每回都玩这个游戏,可他也是每次都抓不住一只小鸡。 杨宁馨和学生们快快活活奔跑在操场的时候,左亚辉和陈莲在办公室里相逢了。 这两位昔日共同劳动过的好朋友,一见面不免感慨良多。 “我听别人说你当老师了,”左亚辉笑得满脸春风:“看起来工作不错啊。” 陈莲点了点头:“我挺喜欢老师这工作的。” “民办还是公立的?教育委员会那边有名字吗?”左亚辉很关切的问起了这些重要的问题:“你是师范毕业的,是专业对口人才,肯定要给你正式的工作才行。” 陈莲摇了摇头:“还没有呢,我是去年才开始做民办教师的,要转正估计还早,总要做出点成绩来才好向上级提要求。” 左亚辉“咯咯”的笑了起来:“你可真是个傻子,做出点成绩?你在这乡村小学能有什么成绩啊?而且你向谁提要求去?我跟你说,转正也得要有门路,要不是有些人可是一辈子乡村民办老师到头!” 她的话刺痛了陈莲的心。 左亚辉说得没错,这是实情,可这些话也太扎心了。她看了看左亚辉,就见她穿着卡其色涤卡衣裳,腰肢细细,显得身段窈窕,两根辫子乌黑发亮,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 看起来她的日子过得不错,她这是故意在自己面前炫耀吧。 “阿莲,我是来找小六的。” 左亚辉到这个时候才说明了来意。 “找小六?找她做啥?”陈莲有些惊诧:“你和她还有联系?” “当然有联系,你当老师了也是小六说给我听的,她今年寒假进城住了一段时间,我让她来参加我们宣传大队的节目排练。下个星期我们就要公演了,要喊小六过去配戏,还要演出。”左亚辉得意的看了陈莲一眼:“我现在是宣传大队的副队长了。” 她指了指跟在身后的两个人:“这位是我们宣传大队的方干事,这一位是专给宣传大队写剧本的康编剧。” 陈莲有些莫名其妙,左亚辉介绍这两个人有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证明她在宣传大队当了官吗?副队长,听起来好像权力不小啊。 “你想要小六去演出?那得去多久?要是去久了,要跟校长请假,而且你还得跟小六的爸爸妈妈商量吧?” 陈莲有些失落,知识青年下乡,有能力的就先爬上去了,还当了干部,现在衣锦还乡,带着手下到昔日的伙伴面前夸耀。 “小六家知道,她妈妈春节前整理县委大院来着,天天带小六过来排练。”左亚辉伸手握住了陈莲的手:“麻烦你带我去见校长,我通知他一句,小六今天就要跟我们回县城去。” “今天就走?” “是啊,早就要公演了呢,只不过文宣部这边出了点状况,所以才推迟到三月份,再也不能推了,我们要积极宣传mao主席思想,让大家的政治觉悟不断提高!”左亚辉朝办公室看了一眼:“校长应该没跟你们一间办公室吧?” “校长在上美术课,你稍微等一下。”陈莲拉开办公室的门看了看外边:“小六正在上体育课,你要不要和她去说说话?” 站在左亚辉面前,陈莲觉得自己无形中有一种被压迫的感觉,她必须拉一个人进来分担她这种压力——或许,把左亚辉送走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小六!” 左亚辉见着了那个矮矮的身影,装出一副欢喜的模样,张开一双手朝前边跑了过去。 “老师,那边来了一只母鸡,你逮母鸡吧!” 做游戏玩得不亦乐乎的娃儿们见着左亚辉摇摇摆摆扭着腰肢走了过来,冲着体育老师起哄:“那只母鸡可比我们肥多了,你抓住她可要吃好几顿呢!” 左亚辉还没走近杨宁馨,就听着小娃儿们喊她是母鸡,瞬间鼻子都要被气歪。 第一百零二章 看着一个苗条的姑娘走近,体育老师赶紧招呼着孩子们停下来。 他可不敢把这么一个漂亮姑娘当母鸡抓,没看人家身后还跟了两个人吗?要是自己真的信了娃儿们的煽动,保不定会被人当流氓抓起来哩。 “小六,小六!”左亚辉朝杨宁馨招了招手:“你过来!” “原来是左姨呢!”狗蛋他们也认出了左亚辉,自来熟的凑了上去:“左姨,你好久没来我们村了哇。” 在湖泉村的时候,左亚辉喊廖小梅大嫂,娃儿们随着这个辈分喊姨,她那时候一点也不介意——知识青年下乡去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当然是要与贫下中农融合在一起,娃儿们喊她“姨”,这是亲切。 可是回城以后,左亚辉的思想发生了变化,她还年轻正是貌美恰当时,凭什么就要被一群小屁孩喊做“姨”?所以小六喊她“左姐姐”,她听了舒服又受用。 年轻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想到这次回湖泉村,瞬间又被喊老了。 左亚辉皱了皱眉,没有理睬狗蛋,只是拉住杨宁馨的手笑了个不停:“小六,你知道左姐姐找你干啥来了?” “左姐姐?”狗蛋挠了挠脑袋:“不是该喊左姨的吗?我奶奶说了,要尊敬长辈!” 左亚辉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只觉得全身燥热。 这个狗蛋,不开口不行吗?她知道他不是哑巴! 好在杨宁馨乖巧,笑嘻嘻的开口喊了句:“左姐姐”,左亚辉听了才舒服了点儿,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还是小六最乖。” “左姐姐,是不是要演出了?” “演出?”旁边的娃儿们都流露出羡慕的神色:“小六,你又要搽红垛垛了哩!” “是啊,小六又要搽胭脂上台表演啦!”左亚辉蹲下身子抱住杨宁馨:“小六,我已经和你爷爷奶奶妈妈说过了,这些天就跟着左姐姐去县城演出,县城公演了以后,休息半个月还要去公社巡演,高兴不?” 杨宁馨点了点头。 说实在话,她确实挺高兴的,平淡的生活里多了点新鲜事情做,总比每天都坐在教室里学那些她早就记住了的汉字和数字要强。 “哇,小六,你这是要到县城呆多久啊?”一年级的小学生听到杨宁馨要进城,一个个都眼馋得要命,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 只有一个人,心里头咯噔一下,瞬间空荡荡的一片。 她要去县城演出,还要到公社巡演,差不多一个月不能见面吧?好不容易熬过了一个寒假,还以为又能朝夕相处几个月,没想到这个叫什么“左姐姐”的跑过来,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就要把她从身边带走这么久! 他站在一旁,恨恨的盯着左亚辉。 这个左姐姐长得真难看,没有陈老师一半好看!心眼也坏透了,跟他抢小六! 他的孩子气忽然慢慢的爬了上来,低下头看到脚边的石块,猛的一脚踢过去,那块石头就直接飞到了左亚辉的小腿上。 “哎呀!” 虽然石块砸到腿上并不痛,可左亚辉却还是吃了一惊,低头看了看,卡其色的裤管上有一个明显的灰色印记。 “谁扔的石块?”她板起脸朝着这群娃儿们发问。 周围的小娃儿看着她那张脸,一个个都被吓坏了,还有一个胆子小的,甚至哭了起来。 这个刚刚还笑嘻嘻的阿姨,怎么转眼就变成了这模样,声音也粗了很多。 体育老师赶紧护着自己的学生:“咱们到那边去跳绳扔沙包好不好?” “好!” 一群小娃儿齐声回答,就跟小鸟扑扇着翅膀一样飞快的跑开,只剩下杨宁馨站在左亚辉身边。 左亚辉看了看那群小学生,吃了个闷亏又不能发作,只好把这件事情搁置下来:“小六,等会我和你们校长说一句,就带着你回家去整理东西,然后我们就进城,好不好?” “可以。”杨宁馨点了点头:“我进城可以住到爸爸单位的宿舍里。” 下课以后,左亚辉带着杨宁馨找到张校长,把要带她离校的事情说了一遍:“我们的这个红色戏剧是县里的重点项目,杨宁馨同学一定要参加,不能缺席。” 既然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校长也没什么要发表的意见了:“左副队长,你都已经和杨宁馨同学的家人说过了,那我们学校肯定也不能干涉学生的自由,只不过请你们也考虑下杨宁馨同学的健康成长,看能不能有人给她上上课,不要让她的学业掉队。” 左亚辉点了点头:“这个没问题。” 还是她在湖泉村的时候,小六就跟着陈莲学认字算数了,小六那样聪明,应该早就学到二年级的课程了吧,不会连一年级都要补,这位校长也是多虑了。 牵了杨宁馨的手走出办公室,门口站着一大堆人,左亚辉一愣,为啥都在门口堵着呢? “杨宁馨,你要快些回来。” 站在最前边的是董红英,她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咱们要一起上课一起玩耍。” “好。”杨宁馨点了点头,小娃儿就是感情纯真,自己不过出去几天,他们就一个个的摆出一副难受的表情来,好像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一样。 “小六,你的书包我给你收拾了。”邱成才拿着杨宁馨的书包从圈子外边挤了进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想说什么,可却又说不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他的喉咙一样。 想了好半天,他才贴近她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英语:“See you.” 说完这两个英文单词,他瞬间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很难受,又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I will miss you.” 他的声音低沉,略带着一点像哭音般的沙哑,呼出的气息温热,炙烧着她的耳垂。 杨宁馨有些不安,这句深沉的“I will miss you”让她有一种心跳加速的感觉,酥麻里透出一丝微微的痒,好像有人拿了羽毛在轻轻的拂着她的心尖尖,引起一阵阵不由自主的颤栗。 “小六,咱们走了,你妈妈在家里给你准备东西,咱们还得回湖泉村呢。” 左亚辉一点也没体会到两人的“离别情深”,一手接过邱成才手里的书包,一边拉着杨宁馨就朝外边走:“别耽搁时间了。” 龚大力开着吉普车停在湖湾小学外边等着,见到杨宁馨,脸上没有一丝尴尬,似乎那次冲到宣传大队和左亚辉争吵这事情从未发生过。他伸手拍了拍座位:“小丫头,又见面了。” 杨宁馨朝他笑了笑,一时犹豫,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 如果随着左亚辉的称呼,那只能喊他龚哥哥,而从他这长相看起来,喊龚叔叔是肯定的。 小心翼翼想了好半天,杨宁馨决定还是喊他“龚哥哥”。 果然,龚大力脸色一亮,精神了许多,转身拍了拍座椅靠背:“小丫头,快坐到哥哥后边。” 杨宁馨笑着答应了一句,张开手,让左亚辉把她抱上车,安安静静坐在后边,瞅了一眼副驾驶的位置。 果然,左亚辉把她抱上车,自己转着去了副驾驶的座位,杨宁馨看了看后视镜,可惜看不到龚大力的脸。 这时候他应该是笑容满面吧?可怜的男人,杨宁馨有几分同情,咋就这样腰杆挺不直呢,这世上有这么多女孩,非得要强求那一朵不属于你的花么。她默默的想着龚大力和左亚辉站在一起的那样子,确实有些不搭,龚大力属于矮胖那一搭的,敦实,而左亚辉却是苗条纤细,两人完全不属于同一等级。 也不知道以后他们会有什么结果?杨宁馨笑了笑,这些事情跟她好像没太大关系。 吉普车走乡村小道很稳当,如履平地,不一会儿便到了湖泉村的村口。杨国平和王月芽见着孙女回来,两个人都很欢喜,又有些舍不得:“小六哇,要去多久呢。” “爷爷奶奶,不要紧的,我到县城演出的时候还可以跟爸爸一起回来,他骑自行车载我回家用不了太久。”杨宁馨抱住了王月芽的脖子,脑袋蹭了蹭:“我会多回来看看爷爷奶奶的。” “好嘞,好嘞,让你爸爸多带你回来。”杨国平眼巴巴的望着宝贝孙女,虽然不舍得,可还是只能放手——毕竟是县委宣传大队亲自来人接她,能不去吗? 廖小梅这时候已经被找回来了,她向生产队请了个假,今天就不出工了,陪着杨宁馨去县城走一趟。听着女儿在外边说话,她有些心急,翻箱倒柜的把杨宁馨的漂亮花衣裳找了出来,又帮她找头发夹子橡皮筋这些小装饰品。 看到桌子上那个有着粉色小花的发箍,廖小梅抓住发箍扔到了袋子里,急急忙忙的走出了屋子:“好了好了,差不多都收拾好了。” “别说差不多,再看看都带上没?可别少了小六的东西。” 王月芽接过廖小梅手里的袋子,低着头一样样的看:“衣裳裤子,鞋子袜子……” 瞧着她那细心检查的样儿,杨宁馨心里头一暖,眼圈子有些发红。 儿行千里母担忧,现在她才去这么丁点远,杨家的人就个个担忧,真是把她当成了亲生的孩子。 第一百零三章 由左亚辉领衔主演的那部红色戏剧,第一场公演在县城的剧院。 因为这是宣传部今年推出的第一个戏剧,所以左亚辉让人送了邀请函给县里每一个领导,请他们莅临指导。 演出的晚上,大家都在后台忙忙碌碌的化妆,杨宁馨的妆容很简单,只用扑一点粉,搽点口红就行了,化妆师稍微给她弄了两下,就打发她一边玩儿去了。 她站到旁边看了看,不少人正对着镜子认认真真的化妆,大家都没空搭理她,她没事情好做,就偷偷的溜到了舞台上,躲在角落里,掀开幕布的一角朝下边看。 第一排位置是留给领导们的,杨宁馨眯了眯眼睛,看到了刘部长正坐在那个孙书记的旁边,两个人正在附耳交谈着什么。 看起来县委还挺重视这次演出的,就连孙书记都抽空过来捧场了。 杨宁馨盯着刘部长看了许久,心里头想着,自己得要找到机会和他谈谈陈莲老师的事情。 陈老师是个不错的人,以她的学历完全可以当正式的公办教师,然而各种原因,她却只能在一个乡村小学当民办教师,这实在对她太不公平。 忽然间,铃声响了起来,一个工作人员从后台走了上来,一只手拉住了杨宁馨:“要开演了,快下去。” 杨宁馨转身跟着她退到了后厢,那里已经有不少人聚集着,做好了上台的准备。 这场戏剧把舞蹈和话剧结合起来,持续一个多小时,杨宁馨表演很到位,走步台词一句不错,算是顺利完成任务,而左亚辉的主角光环强大,在水银灯的照射下,她脸上的妆容更显精致,而她的身材窈窕更令人着迷,在一干演员里,她的形象最鲜明动人。 不能不说左亚辉确实有自己的能力,她好像天生就属于这个舞台,站在舞台上,她好像变了一个人,平常一张脸,在舞台上又换成了另外一张脸孔。 戏剧结束,演员谢幕,观众们大力鼓掌,呼唤之声在剧院响起,就如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一阵子呼啸的声音。 杨宁馨站在最前边,又在最中间,身后是左亚辉。 自己这个站位好像有点太正,是C位啊! 而分明她只是一个小配角,没什么资格站到这地方,还是占了年龄身高优势,她站后边就会被人挡住,站旁边也会被挤得没了影儿,她只能站在这地方。 领导们走上舞台,轮流和演员们握手,杨宁馨瞧着那个尖嘴猴腮的孙书记过来,心里头有些不舒服,她还记得上回孙书记和左亚辉握手的那件事情,那种轻佻的动作让杨宁馨觉得这个孙书记不是什么好人。 她抬头看着孙书记走近,脸上带着一种暧昧的神色。 他是过来和左亚辉握手的吧?杨宁馨心里暗暗的想,如果直接跳过了左边站着的那几个,先来和左亚辉握手,感觉有些不太好,这也太显形了些? 果然,那个单瘦的身影径直朝左亚辉走了过来,杨宁馨抬头看着,就见他伸出了一只瘦得跟鸡爪儿似的手,左亚辉笑得含蓄,嘴角微扬,把自己一只柔软纤细的手伸了出来。 两只手交握在一处,一只棕褐色一只嫩白,对比鲜明。 杨宁馨心中默默的念着,一二三…… 一直念到十,孙书记这才撒手,一脸满足的样子,从杨宁馨仰头这个角度来看,他的嘴角似乎有一丝丝银色的唾液。 杨宁馨稍微朝旁边偏了偏,免得口水落到头上。 这时,一个人蹲下身子拉住她的手:“小杨同学,你演得很好!” 圆圆的眼镜……这是刘部长走过来表扬她了,杨宁馨装出笑容羞涩的模样:“这个戏剧贴近生活,说的就是我们身边的事,不需要演。” 刘部长推了推眼镜,这小娃儿总结得可真是好,说的就是身边的事情,这不就是本色演出吗?刘部长笑眯眯的把杨宁馨抱了起来,对着左亚辉夸赞了一句:“小左同志,你可真是会挑人,小杨同志演得很好!” 左亚辉浅浅一笑,那眼角的折叠程度恰到好处。 “主要是左姐姐教得好,还有……”杨宁馨觉得是时候可以适当提一提她的班主任老师:“还有我的班主任也教得好!” “班主任?”刘部长愣了愣:“你就上学了?” “对啊。”杨宁馨点了点头:“我的班主任陈老师就是寄住在我家的知青,没上学之前她教我识字学算术,左姐姐教我跳舞,后来她当了民办教师,爷爷奶奶请她带我去上学,一块去一块回来,挺方便的。” “哦,这样……”刘部长笑了起来:“你这么小就上学,辛苦吗?” “不辛苦,陈老师要教我们这么多调皮的孩子才辛苦呢!”杨宁馨给陈莲打了个软广告:“我们都是顽皮娃儿,幸亏陈老师是师范毕业的,知道怎么教我们,要不是我们班上期末也不会考得这么好。” 听着杨宁馨不遗余力的为她的老师说好话,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小杨同志,你挺喜欢你的班主任老师啊,你们班考得好?有没有拿双百分的啊?” “有呀,有两个双百分呢。”杨宁馨骄傲的扬起了下巴:“两个!” “咦,那确实不错。”刘部长看了一眼左亚辉:“小左同志,小杨同志的班主任和你一起下乡的?” 左亚辉点了点头:“是的,那时候我们都住在小六家里。” “小杨同志说她师范毕业的,是不是啊?” “是的,刚刚好毕业就响应号召下乡去了。”左亚辉会做人,当着杨宁馨的面,她还是为陈莲说了几句好话:“她挺积极的,人也耐心,对孩子特别热情。” “咱们的教育事业就需要这样的人!”刘部长点了点头,朝后边看了看:“孟主任,孟主任!” 一个个子不高,秃顶,带着眼镜的男人从人群里挤了过来:“刘部长,您喊我?” “你们教委不是说咱们县城师资力量不够吗?”刘部长抱着杨宁馨转过身来:“其实咱们底下就有一批像小杨同志的班主任那样的好老师!” 不知道是不是左亚辉出口为陈莲说了好话的原因,站在她身边孙书记竟然也开了口:“教委今年暑假可以上报计划,看看体制内还需要招多少老师,然后指标下放,各公社的小学初中进行选拔,教学质量和平常的思想表现相结合,把优秀的教室纳入到教育系统里边来,让一部分民办教师能迈入公办教师的行列!” 果然是县委书记,说话的水平还是有,一张口就是标准的官方言语。杨宁馨瞅着那清瘦的一张脸,心里想着,要不是他表现得一副色迷迷的样子,其实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县委的领导做了指示,赶紧要记在心里,那位孟主任连忙点头:“孙书记,刘部长,我这次回去一定会召开会议,把这件事情贯彻落实下去。” 刚刚好像是在说一位知识青年下乡做了民办教师的事情?孟主任看了看刘部长怀里的杨宁馨,心里头琢磨着,等会要问问这小姑娘,看看究竟是哪所学校的老师,既然县委领导都这样重视,自己可要做识千里马的伯乐才行,要不是显得自己太平庸无能。 “知识青年下乡,不仅接受了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而且还教育了贫下中农的下一代,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很好的宣传典范,小左同志,你们文宣大队可以考虑一下,能不能把陈老师这件事情深入加工,排一出新的红色戏剧,表达出知识青年拥护mao主席拥护党中央,响应号召下乡劳动改造,反过来又能为贫下中农贡献自己的力量,体现出知识青年融入农村,与贫下中农结出深厚的鱼水情。” 刘部长一只手把眼镜朝上边托了托,忽然有了个新的立意。 “哇,刘部长可真不愧是编剧界的老前辈,从一件小事就能构思出大格局的戏剧来!”左亚辉拍马屁的功夫现在已经是达到了一定境界,她赞扬别人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掌握得恰到好处,那恭维的微笑让人看得心里头舒服,一点都不觉得反感,不会认为她是在故意讨好自己。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刘部长听到左亚辉的话,脸上露出了些许矜持而得意的笑:“长江后浪推前浪,我现在来了年纪,哪能和你们年轻人比呢,以后宣传主席的思想,就全靠你们年轻人了。” 大家站在台上寒暄了好一阵子,总算是成功谢幕,杨宁馨跟着左亚辉朝台下走,刚刚到下边,就听到有人喊她:“小杨同志,小杨同志!” 她回过头去一看,光秃秃的一个脑袋在后边,映着舞台上的水银灯,亮光光的一片。 “小杨同志,你在哪一所学校念书,你的班主任老师叫什么名字?” 孟主任笑着追了过来,弯下腰对着杨宁馨笑。 “我在大塘公社的湖湾小学念一年级,我们班主任老师姓陈,叫陈莲。” 杨宁馨的一颗心“砰砰”直跳,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陈莲应该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步入到公办教师的行列了吧? 章节目录 第54章 第一百零四章 阳春三月, 天地一片翠绿, 田间水漾漾的一片, 劳作的人高高的挽了裤管,泥巴溅在小腿上,星星点点。 公路上一辆大卡车奔跑着,后边跟了一辆中巴。 中巴车上满满都是人, 嘁嘁喳喳的说着话。 左亚辉带着杨宁馨靠窗户坐着, 眼睛看着路边迅速朝后倒退的树木, 心事重重。 两年前, 她和一群知识青年坐着中巴车下乡, 车头上还挂着大红花, 很有当年“一人参军全家光荣”的感觉,他们的身上也斜着挂了一朵红花, 送到公社的时候, 看到外边的田地一片荒芜的样子,很多人都悄悄的把那朵红花给取了下来, 报名时的雄心壮志被乡村的贫瘠打败, 大家都心里打起了小九九。 不可能一辈子呆在农村, 总归要回去的,至于怎么回去, 可就得看自己的手段。 她成功回了县城,可还有不知道多少个像她这样的知识青年依旧在乡村, 或许此时他们正在路边的田间里弯腰劳动, 汗水一滴滴落在泥土里。 她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过去的那段时光简直就是噩梦,每天累得精疲力尽,就像一条即将死去的狗,挣扎着回到屋子,躺在床上的那一刻,才是最放松的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带领着大家喊口号的宣传委员,她只是一个软弱无力的城市女孩,面对着乡村的艰苦,她已经快要崩溃。 “左姐姐,快要到我们家了哪。” 杨宁馨很开心的指着窗户外边:“这儿差不多到旺兴了。” 她记得那条路,杨树生和廖小梅坐着高连生的拖拉机把她从油梓组抱出来的时候,就是从这岔路口出来的,路边有个很小很小的土地庙,那简直就是地标。 左亚辉无精打采的看了一眼:“可不是,快到湖湾大队了。” 他们宣传大队下乡巡演,每个大队演一场,每天基本是三场,差不多要二十来天才能演完,好在大家精神还挺好,在县城里呆久了,偶尔下乡转转也不错。因为是县委派下来的送戏下乡,所以各个公社的伙食都很不错,招待也热情,村民们见了他们过来,一个个亲切得就像见了远方的亲人一样。 大塘公社是离X县最近的一个公社,所以巡演安排在最后一站,七个大队演两天,一天三场一天四场。今天先去大塘公社支部,在那里和支部书记接头以后,就看公社的安排情况到各大队去巡演。 “左姐姐,今天我不跟你们回县城啦,刚刚好到家住着。”杨宁馨向左亚辉撒娇:“我们家就在这里,到了县城还得我爸爸送我回湖泉村。” “那怎么行?要统一行动,明天还要最后一天呢。”左亚辉一口回绝:“小六,现在你是宣传大队的人,行动要听指挥。” “左姐姐,明天我们还是到大塘公社来巡演啊,不管去哪个大队,都跟我们家挺近的。” 左亚辉看了看她:“到时候再说,看看公社是怎么安排的。” 到了公社,先开了个短会,公社的支部书记对宣传大队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左亚辉代表宣传大队答谢,最后公社把路线分布图拿了出来。 今天演四场,明天演三场。 今天最后一场是以旺兴村结束,而明天的第一场则是从湖湾大队开始。 “左姐姐,你看,你看!” 杨宁馨很得意,明天第一场是湖湾大队,她当然可以不用跟着宣传大队回城啦。 左亚辉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这倒也如了你的愿。” 各个大队早就得了通知县城要送戏下乡,难得出去看戏的村民们都很激动,各队也暂时放假半天——演一场花一个多小时,大家路上来回的功夫也差不多要大半个小时,放半天假也就够了。 观众热情,这戏剧也演得精彩,不知不觉一天又过去了。 在旺兴演的这一场,王月芽和廖小梅赶了过来,自家小六在上头演戏,得来捧捧场才行。地坪里到处都是人,婆媳两个好不容易才找了一个地方坐着,抬头看着杨宁馨在舞台上蹦蹦跳跳,乐得合不拢嘴:“我们家小六可真会演戏。” 旁边的人听了有些不相信:“你们家谁在台上演戏?” 王月芽挺开心的指着杨宁馨:“我孙女儿,可机灵了,才三岁,就被县里宣传大队选中了,这都在外边演了快一个月了哪。” “真的?”旁边那老婆子眯着眼睛看了看:“你真是好福气,孙女儿长得可水灵了。” “谁说不是哩。”王月芽笑得一双眼睛都眯缝了起来:“我们村找不出第二个像我孙女这么聪明水灵的来。” 那个老婆子瞅着王月芽看了看,又看了看她身边的廖小梅:“你也是旺兴的?我咋没怎么看到过你?” 王月芽摇了摇头:“我这是和媳妇来接我们家小六回家哩,明天第一场是在我们湖湾演,心里头琢磨着她跑来跑去怪累的,不如到家里住着比较好。” “那是,哪里都比不上家里。”那老婆子附和了一句:“你们是湖湾哪个队的?” “湖泉村,跟你们旺兴大队没多远咧。”王月芽跟旁边的老婆子唠起了嗑,而廖小梅听到旺兴大队四个字,心里头却有些不舒服,今天婆婆喊她过来接杨宁馨的时候她还想了好半天——自从抱了小六回来,她一点也不想朝旺兴村那个方向走了。 只不过她也不能放着让婆婆一个人过旺兴这边来,王月芽开了口,她当然要陪着过来,婆婆可是来接小六的,咋能让她一个人走呢? 她安安静静的坐在王月芽身边,耳朵里听着婆婆和旁边那个人闲聊,一颗心却总是有些上上下下不踏实,她朝周围看了一眼,到处都是人,没有熟悉的脸孔。 闭上眼睛,她努力回忆起两年之前那一天,也是阳光灿烂,她和杨树生开开心心的搭了高连生的拖拉机到旺兴村这边来接娃儿,姨婆已经和她说好了,那家人姓唐,住在油梓组,户主叫唐振林。 到了地方没见着户主,托人把户主婆娘找了回来,见着他们过来,那老婆子就一脸的笑,只说早就盼着他们过来了:“我们家里穷,实在是养不起这多出来的一张嘴,心里头想着送了给想要娃儿的去养也是结个善缘。” 老婆子挺会说话,不会说话的杨树生和廖小梅甚至都不用开口。 那个老婆子长啥样?廖小梅脑袋里忽然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 就连她的高矮胖瘦都没了记忆,只知道应该是五十多岁,头发已经掺杂着银丝。 她紧紧的抓住了自己衣裳一角,忽然呼吸有些急迫,有一种说不出的危机感将她包围,好像身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偷窥着她。 身边的聊天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那些话落到耳朵里,一阵嗡嗡作响,完全听不清她们究竟在说什么,廖小梅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极力想让自己镇静下来,然而这似乎并没有什么用,一阵又一阵的慌乱涌上心头,让她简直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 这难熬的感觉让廖小梅有些坐立不安。 “妈,我去舞台那边看看。” 王月芽抓住了廖小梅的手:“咋一个人哩?我跟你一块儿去。” 她冲那个老婆子点了点头,跟着王月芽朝舞台那边走了过去。 杨宁馨刚刚好第二次出场完毕,从后边跑下了舞台,呆在一侧看着台上戏剧的进度,忽然见到奶奶和妈妈,很是欢喜:“奶奶,妈妈,你们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啊!”王月芽一把抱住了杨宁馨:“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回来?” 杨宁馨搂着王月芽的脖子,在她脸颊旁亲了一口:“奶奶,我嘴巴上搽了口红,给你的脸色盖个章!” 王月芽乐呵呵的:“好啊,小六给奶奶盖上章看看。” 祖孙两人说笑了几句,王月芽把杨宁馨放了下来,廖小梅拉住了杨宁馨的手,拉得紧紧。 杨宁馨有些奇怪,廖小梅好像全身在打颤,她的手都有些摇晃。 “妈妈,怎么了?”她抬起头看了看廖小梅,就见她脸色发白,额头冒汗。 “没怎么。”廖小梅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然而没有用,她觉得自己的牙齿似乎都摇摇战战起来:“小六,你还要上场吗?要是不用上去了,跟奶奶妈妈回去。” “还要上去一次呢。”杨宁馨一双手握紧了廖小梅的,努力想让她镇定下来:“不用着急,等着结束咱们再走。” 她最后一次出场,就是整部戏剧要结束的时候,还不如等着散场了再走。 廖小梅魂不守舍的应了一声,眼睛茫然的朝观众看了过去,黑压压的一片,脑袋挨着脑袋,她一张脸孔都看不清楚。 她站在那里,望着杨宁馨像一只快乐的小鸟,步子轻盈的朝舞台上跑了过去,心一阵又一阵的发紧。 捏紧了拳头站在那里,廖小梅挺直了脊背,旺兴村,她来了就来了,怕什么。 为母则刚,谁也不能把小六从她身边夺走。 第一百零五章 演出散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晚霞渐渐的显现了出来,一点淡淡的粉色逐渐从西边的天空蔓延,从粉色变成淡红色最后竟至于艳红。 夕阳西下,村民们陆陆续续散去,三个一群两个一伙的朝自己家里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聊着今天县城送到大队的戏剧。 “那些男娃娃女娃娃们跳的舞可真奇怪,不是忠字舞啊。” “可不是?有个女娃娃还把脚尖踮起来,整个人跟一根针一样。”有人啧啧出声:“也不晓得那是个什么讲究。” “我看这出戏里,演得最好的就是那个小娃子。” “可不是?真机灵!” 提起戏剧里那个小妹妹,大家赞口不绝:“那眼神儿,真是灵活呐,一上台就让人记住她的脸了。” “哎哎哎,你们知道不,这小娃儿是咱们大塘公社的人哩!”一个老婆子挺得意的抖着她知道的料:“她奶奶和妈妈刚刚来接她回去。” “大塘公社的?哪个大队的哇?咋就没听说过?” “你这一说我倒是记起来了,还记得不,前年过完春节,咱们公社搞那个忠字舞比赛,旁边湖湾大队就有一个小娃儿站在前边跳舞,好像说只有一岁多,刚刚那个娃儿是不是她?按着年纪来看,应该是。” 老婆子点了点头:“可不就是她?湖泉村的,听她奶奶说才三岁两个多月,正月初六生的。” “这娃儿肯定有大出息,才三岁多就跟着县里头的宣传大队演戏了,长大以后少不得是去县城当官。”听了这老婆子的介绍,旁边的人都纷纷点头:“这家人可真是有福气,生了这么个聪明伶俐的娃儿,养大了以后会享福的咯。” 看戏的人走到岔路口,各自走各自的路,很快人越来越少。 李阿珍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下来,唐建军已经放学回来,正在地坪里和二牛追追打打,唐美丽抱着三牛在旁边看着,三牛挣扎着要去追哥哥,唐美丽怕他摔跤,不敢松手,抱着他沿着地坪边走来走去,三牛用手不住的推她想要从她身上溜下来。 “你这死丫头,不会牵着弟弟的手啊!”李阿珍勃然大怒,劈头给了唐美丽一个大耳刮子:“每天抱着三牛,就不想让他多走走!” 唐美丽没吭声,蹲下身子把三牛放开,牵了他一只手去追唐建军和唐建国,李阿珍叉腰看着她,重重的哼了一声:“没用的赔钱货,笨得要死。” 她忽然想起了今天戏台子上的那个小女娃儿,人家才三岁多,咋就这样机灵? 三岁多?要是大根第二个娃没有被送出去,也是三岁多吧?刚刚听那老太婆说那个娃儿是正月初六生的,大根第二个娃好像也是正月生的,至于初几,她可真给忘记了。 人老了,记性不好了,换在前两年能记得,这都过了两年了,又是个送出去的丫头片子,谁会去记她的生日? “大牛!”李阿珍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 唐建军站住,转过身:“奶奶,怎么了?” “你上回不是说你们班有个小丫头年纪特别小,最近没上课去县城了?” “是啊,就是有很多哥哥护着她的那个!” 一提起杨宁馨,唐建军就气不打一处来,自从开学第一天就吃了亏,他和杨家几个可是结了梁子,只是没办法,杨家人多势众,他想要反抗都不行,只能硬生生的忍着。 平常被欺负,成绩也比不上别人,杨宁馨在老师眼里那是一朵花儿一样,而他的成绩就像一堆牛屎渣,怎么都看不上眼。 “她去县城做啥了?是不是跟着去演戏了?”李阿珍想了想:“她年纪只有三岁?” “咦,奶奶,你咋知道哩?”唐建军睁大了眼睛:“对对对,就是去演戏了,那次有人开着车来接她,说是要拉她去县城演戏哩。” “今天她来旺兴演戏了哪。”李阿珍闭着眼睛想了想,那个小模样,已经看不出来当年的样子来,她也不能肯定到底是不是她:“她家住在湖泉村?” “不晓得,反正是湖湾的,要不是不会在湖湾小学念书啦。”唐建军回了一句,转身就去追唐建国:“二牛,你给我站着!” 李阿珍站在那里,看着地坪里孙子们打闹嬉笑,心里有些不舒服。 都说多子多福,可是家里才几个娃儿就有些只撑不住了,去年大牛上了学,今年二牛又要跟着去湖湾小学,两兄弟一年就得二十多块的学费和伙食费,家里就这么些人出工,挣的工分也就勉强糊住这么多张口。 别人家劳动力多,子女少,挣出工分有得多,可以拿了换不少钱,家用开支都在这里头来,而且还有节余,而自家工分少,每年下来,一家人最多能挣出几十块钱,刚刚好够家用,买点油盐啥的,眼看着口袋就空了。 去年把细丫给嫁了,问人家要了一百八十块钱彩礼,没有打发什么东西出嫁,细丫放了狠话说以后除了过年不会再回娘家。 “呸,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李阿珍恨恨的吐了一口唾沫,大ji荒的时候,就是这个不要脸的货把老三的口粮给吃了,三根没了,她却活下来了。而她却不晓得感恩,竟然还嫌弃家里不给嫁妆,也不知道帮扶娘家——过年回来?要是不带钱过来,那她都不用回来,回啥回,还得浪费粮食! 人家的女儿嫁出去,心里总有娘家,千方百计的挖婆家补娘家,自己这个倒好,只晓得占便宜不晓得要给娘家添置点东西。 家里三个孙子,到时候娶媳妇都得一笔钱,唐美丽年纪还小,也不能现在就给她找婆家,李阿珍有些发愁,今年二牛要念书了,一家两个要交钱去学校的,那可开支不起来了。 听说小学的学费是便宜的,到了中学还得翻倍,过几年三牛也要上学了,大牛要念初中,这钱就会跟水一样的流出去了。李阿珍站在那里,一只手攥紧了衣裳角,心里有些发慌,也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支撑过去。 唉,也不知道人家家里咋就那样有钱,连三岁的女娃儿都送去念书,这不是闲得慌吗?女娃儿念书干啥,看着银子化水! 李阿珍叹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屋子,看到陈春花正在灶台前边忙碌,李彩云却没见着影子,皱了皱眉:“彩云呢?” “她不是和您一起去看演出了吗?”陈春花抬手撩了撩头发,又低下头去切菜:“娘,你去歇着,厨房有我一个就够了。” 两个媳妇里头,大媳妇老实,儿媳妇懒得很。 李阿珍搬了条凳子坐在门口,瞅了一眼牵着三牛到处走的唐美丽,这个赔钱货还是有点好处,老实,跟她娘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骂她打她都忍着,不会回嘴,老老实实的,就跟木头一样。 要是那个赔钱货没送出去……李阿珍心里头琢磨着,也该是这性子吧?那家里又多了一个可以换彩礼的货了。 她有些懊悔,那家人就给了六十块就把娃儿抱走了,跟彩礼比,这也太少了一点。 早知道,自己该多要一点,少说也得把那一百八十给要到手,家里的日子就会好过一些了,李阿珍叹了一口气,也是太穷了,见了六十块就睁不开眼睛。 “小六,还有几场要演哩?” 王月芽抱着杨宁馨坐在膝盖上,笑眯眯的望着她,眼睛都不敢眨,好像一眨眼,她的宝贝孙女就会在她面前消失一样。 “奶奶,明天是最后一场,演完了我就会和原来一样,每天都呆在家里啦!”杨宁馨伸手勾住王月芽的脖子:“奶奶,我好想你们呐!” “奶奶也想你呀!” 杨宁馨跟着宣传大队到处演戏的这一段时间里,隔了五六天才会回来一次,家里没有她好像就失去了生气,大家坐在一起吃饭都有些食不知味的感觉,不仅仅是王月芽,就是平常喜欢挑刺的熊芬都有些不习惯。 “小六到底啥时候才回来哩?”熊芬看了一眼廖小梅:“大嫂,你让大哥多送小六回来几次呗。” 陈老师现在搬进了湖湾小学住,小六不在家,狗蛋好像失去了监督,做作业也没那么认真了。 熊芬有些着急,小六能不能快些回来,再隔一段时间不在家,狗蛋只怕是跟不上班了。 今天听说婆婆和大嫂要去把杨宁馨接回来,熊芬的脸色舒展了不少,主动下厨去做饭菜,没让刘玲玲动锅铲:“你给我打打下手就行。” 刘玲玲瞥眼看了看熊芬,就见她肥胖的身子站在灶台旁边,被火烤得汗流浃背,不免也有些同情:“二嫂,你还是来择菜洗菜吧,我来掌瓢。” “不用,不用,小六今晚回来,我做个她喜欢吃的菜。” 熊芬抬起胳膊擦了擦汗,圆胖的脸上挂着笑。 第一百零六章 杨宁馨回归到正常的学校生活,没有谁比邱成才更激动。 这一个多月里,他每天上学第一件事就是把杨宁馨的桌椅擦得干干净净的,盼着她会突然出现在教室门口,声音甜甜的冲他喊一句:“邱成才,你怎么比我们来得还早?” 每一次期待都有一种小紧张小心动,每一次听着教室门被推开的声音抬头,可每一次都只有失望。 时间就如流水,一天又一天的过去,然而她依旧没有回来。 忽然眼前一黑,邱成才挣扎了一下,有人蒙住了他的眼睛。 “杨壮,你别吵!”他伸出手打了耳朵边那只手一下。 旁边响起了狗蛋肆无忌惮的笑声。 “杨壮,你放开手!”他两只手抓住了那两只手腕,心中一愣,狗蛋的手怎么变得这样细了呢?完全不像他的手啊。 “邱成才!” 耳畔响起了清脆的呼喊,是小六回来了? 邱成才摇了摇脑袋,刚刚狗蛋他们进来的时候,自己看得清清楚楚,她没有跟着走进来,那是杨家四个男娃娃大摇大摆的迈过教室的前门。 他苦笑了一声,自己大概是幻听了,怎么可能是她在喊自己呢,她还在县城里跟着那宣传大队演出呢。 “松开,快松开!” 狗蛋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夹杂着一些“嗤嗤”的笑声,也不知道是哪些人在旁边看热闹。 一双手松开,他眼睛前边有些花,黑色刚刚褪去,刺眼的光线让他暂时还不适应,眨巴眨巴眼睛,正准备转头去看是谁,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邱成才抬起头,就看到一张巴掌大的脸蛋。 “小六!” 邱成才大叫一声站了起来,瞬间杨宁馨的脸孔就低了下去,只到了他的肩膀。 “小六,你啥时候回来的?”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教室门口看呢,怎么就没看到她从那里进来,难道是从窗户里飞进来的? 杨宁馨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后门:“我刚刚从那里进的教室。” 走到教室门口,她忽然间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一颗心砰砰砰的跳了个不停。她收住朝里边走的脚,和狗蛋挤了挤眼睛:“大哥,你进去把后门打开,我要吓一吓邱成才。” 对于捉弄别人,狗蛋是很热衷的,他带着牛蛋二柱三柱从前门进去,和邱成才打过招呼以后,见他低下头在看书,就轻手轻脚走到后门,把门打开。 杨宁馨从后门探头进来,见着那个熟悉的声音,一种温暖而甜蜜的滋味在心间萌发。 为什么看到他的背影都会觉得很暖?她踮着脚尖走进去,站在他身后伸出两只手把他的眼睛给蒙住。 耳边仿佛响起流水般的旋律。 那是一首古早的港台歌曲《我悄悄蒙上你的眼睛》:我悄悄地蒙上你的眼睛,让你猜猜我是谁,从Mary到Sunny到Ivory,却始终没有我的名字。 清浅的旋律流过心田,带着一丝丝甜蜜和温柔,然而……他却只往狗蛋身上猜,还伸手打了她的手腕两下。 “邱成才,你可真笨!” 她斜眼看着他,嘴角一翘,有一丝不屑。 “小六,是你,真是你!”他喜出望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都没看到你进教室?” 他分明只看到杨家四个男孩子从外边跑进来,真没看到她。 “我是小仙女,能隐身!”杨宁馨哈哈一笑,眼睛明亮,留到肩膀的头发被风一吹,有几绺飘了起来,拂在他的肩膀上。 他望着她,笑了起来。 有她在身边的感觉真好,哪怕是什么都不做,单单就看到她的脸,他就觉得很满足。 忽然生活又有了阳光,邱成才笑了起来,笑容是那样的真诚而满足。 当陈莲见到杨宁馨出现在课堂的时候,她也觉得很开心,一个多月没看到这聪明乖巧的孩子,心里头还怪想念的。 “杨宁馨,你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有必要给小六另外补补课,她丢了这么多课程,不补一补怎么行?陈莲希望杨宁馨能保持上学期的傲人成绩,继续拿双百分。 “好。”杨宁馨点了点头,刚刚好她还有事情要和陈老师说呢。 下课铃一响,学生们就冲出了教室,下节课是体育课,虽然没有什么运动器材,可对于一年级的学生来说,能在外边痛痛快快玩一节课,这是他们最开心的事情。 “陈老师。”杨宁馨推开办公室的门,笑着走到了陈莲的身边:“我都一个多月没看到陈老师啦,好想你。” 陈莲抱起她坐在自己的膝盖上,看了看杨宁馨的脸:“老师也想你呀。小六,好像你长高了许多,这小脸蛋圆了一点点哟。” 杨宁馨摸了摸脸庞:“每天都吃得那么饱那么好。” 跟着宣传大队到处跑,每个地方的接待都很客气,桌子上的菜能看到油星子,有些条件好的公社,菜碗里能夹到一块块的肉片。 “小六,你丢了这么多功课,老师得给你补补,要不是你可会掉队了。”陈莲拿起桌子上摆着的书,翻到了中间:“这些字你都还没学呢。” “陈老师,邱成才说给我补课呐。”杨宁馨眨了眨眼睛:“您就别管我了,班上这么多学生要你操心,而且你还要……”她嘿嘿嘿的笑了笑,她听到过几个老师闲谈,那个开拖拉机的叶志超好像老是来学校找陈莲,大家都在猜测是不是两个人在谈恋爱。 “我怎么了?”陈莲奇怪的看了杨宁馨一眼,脸色忽然微微发红:“你都听别人说起什么事?” “不是啦,陈老师,我想说你还要努力准备县城里的选拔。”杨宁馨抱住了陈莲的脖子,轻声在她耳边说:“陈老师,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次我去县城公演的时候,县委书记和宣传部长跟那个什么教委的主任说过了,今年暑假要招一批公办教师。” “真的吗?”陈莲盯住了她:“你听到他们说了?” “是的!”杨宁馨点了点头:“好像说是要各学校推荐,结合教学成绩什么的,可能还会要考试吧?我也不太清楚,只不过……”她开心的朝陈莲笑了笑:“那个孟主任问了我,看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学校教书。” 陈莲震惊的看着杨宁馨,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这话的意思,是说给自己弄了个定向的指标吗?可是……她不过只是个三岁的孩子! “小六,你告诉陈老师,这事情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陈莲有些激动,抱着杨宁馨的手都有些发抖,她在这小山村奋斗了两年多,该吃的苦都吃过了,也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可她内心还是想要回到城市里去,毕竟那是她出生成长的地方。 她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在黑暗里绝望的转着圈儿,可杨宁馨的话却瞬间给了她一道光明,好像前边是金灿灿的一片。 “陈老师,我跟你说啊,那次公演以后,县委那些人上台和我们来握手,我又见到了刘部长伯伯……”杨宁馨把那天晚上的事情向陈莲讲述了一遍:“陈老师,这些天你弄好你自己的事情吧,就别管我啦,有邱成才给我补课,我的功课不会拉后腿的。” 看着杨宁馨,陈莲心里头暖暖的一片,这个孩子可真是贴心,竟然在为她的调动想办法! 既然那位孟主任问到了她的工作单位和名字,或许这事情还真有点希望。 果然,杨宁馨的话没有说错,大约两个月以后,X县教委召开了一次全市中小学校长会议,布置了今年下半年开始的新学年的工作,另外宣布了一条让很多人心动的消息。 “为了扩大X县的师资力量,要酌情将一部分民办教师转正,各校可按比例推荐民办老师参加考试……” 校长们用笔记下教委的指示:前来参加考试的老师,必须符合以下条件:第一,政治觉悟要高,要拥护党中央决定,平常的生活里贯彻mao泽东思想,以mao泽东思想来指导自己的学习生活。第二,小学老师学历至少要高中以上,初高中老师必须师范毕业,第三,年龄限制为四十岁以下,第四教学效果要好。 散会以后,张校长起身准备回去,就听着话筒里有人点到他的名字:“请大塘公社湖湾小学的张校长来主席台,孟主任有事找。” 张校长有些诧异,他和教委的孟主任素来没什么交集,除了开会见过他几次,话都没说上过几句,不知道他怎么会忽然想到要找他。 忐忑不安的走上主席台,他见到了秃顶的孟主任。 “张校长,听说你们学校有一位叫陈莲的老师?” “是的,是的。”张校长点了点头:“是知识青年里选拔来的。” “听说她是师范毕业,而且教书教得很好?”孟主任笑容可掬的望着张校长:“是个值得培养的老师哟。” 张校长愣了愣,莫非陈莲和这位孟主任还有什么亲戚关系不成? “陈老师是师范毕业的,基本功扎实,教学效果很好。” 不管是不是亲戚,陈莲的成绩是不可否认的。 章节目录 第55章 第一百零七章 放学的时候, 湖湾小学总是很热闹的。 一群孩子们嬉笑打闹着从校门走了出来, 到了机耕道上, 各自告别,和自己村里的娃儿一道回家。这个时代好像不存在不放心的家长,小学门口几乎没有谁的爸爸妈妈等在那里,就连邱成才的爸爸邱兴国, 最开始来了几回, 后来也不见了踪影。 杨宁馨跟着几个哥哥走出校门, 邱成才跟在她身边, 不远的地方还跟着一条尾巴。 唐建军是被杨家排斥的对象, 然而他放学回家却总爱跟在邱成才后面, 因为一个人回家实在太寂寞,路上有个伴, 哪怕是吵架, 也是有滋有味。 走到机耕道上,路边站着一个人, 邱成才瞥了一眼, 有些奇怪, 转过头去看了看唐建军。 “奶奶!” 唐建军有些惊奇,大喊了一句跑了过去。 奶奶今天怎么想要来接他呢?他得意的看了一眼身后的那群学生, 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他可是奶奶心尖尖上的人,就连放学她都来接他!然而别的人, 大家都是自己走自己的, 家里人没见到一个。 “大牛哇, 快跟奶奶走,你爷爷进医院了!”李阿珍火急火燎的,一把抓住了唐建军的手,看了一眼邱成才,忽然目光停滞。 “大牛,那个娃儿也念书了?”她朝杨家几个娃儿呶呶嘴。 唐建军瞥了一眼,看到走在正中央的杨宁馨。 “读书了哩,和我一个班。”唐建军提起杨宁馨就有些愤愤不平:“她好像不喜欢我,她那几个哥哥总是没事找我的岔子。” “啥?”李阿珍一把抓紧了唐建军的手:“打了你?” “去年我第一天上学他们就打了我!”唐建军告状:“那次我还被张校长打了手板心!” 自从那次吃了亏,唐建军见着杨家几兄弟就绕道走,可心里头却不服气,只要有机会就逮着暗地里踩他们,只可惜他每次的报复都以失败而告终,每一回都讨不了好。 “哦,是那次啊。”李阿珍缓缓的舒了一口气,那一次家里还找到学校来给大牛讨公道,没想到却被张校长怼了,一家人垂头丧气的回来:“后来没有打过你吧?” “没有。”唐建军摇了摇头,他都不敢去撩拨他们,自然也就没有挨打的机会。 想要被打还不简单?只要敢去欺负杨宁馨,保准能赚一顿暴打。 “她就是那个演戏的娃儿吧?”李阿珍站着打量了杨宁馨一会儿,只觉得有些眼熟,可能是自己那天看了她演戏的原因? “是她啦,一个多月没在学校上过课,可是考试起来还是满分。” 对于杨宁馨的天资聪颖,唐建军表示愤愤不平,他也曾经努力学习过,可再努力也就考到七十多分,可人家不费吹灰之力,在缺课一个多月的情况下,还是满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李阿珍又看了一眼杨宁馨:“这小娃儿倒也聪明,只不过她家也真是奇怪,钱多得没地方去了,送个女娃儿来念书!” “奶奶,你不知道哩,她家就她一个孩子,把她当宝贝疙瘩!”唐建军指了指狗蛋他们几个:“那几个是她的堂兄,全都护着她,捧她跟捧月亮一样。” “她家一个娃?”李阿珍摇了摇头:“怎么可能哩?就生个女娃娃,不用生男娃娃?那不是绝户了吗?” 唐建军嘟嘟囔囔:“我怎么知道,反正听她那几个堂兄说的,她爸妈就生了她一个,他们老杨家就她一个女娃儿,可宝贝了。” 李阿珍扯着唐建军的手,一边回头打量了杨宁馨两眼,心里头还是充满疑惑。 还真有这样的人家,生了女娃儿就不往下头生了?不管怎么样也得生啊,家里没个男娃怎么行?李阿珍一边走一边暗自寻思,忽然间一个想法浮现在她脑海里,让她猛的停住了脚步。 “奶奶,怎么了?”唐建军奇怪的看了李阿珍一眼,可她没空搭理他,只是回头看着那几个越走越近的孩子。 杨宁馨早就感觉到李阿珍在看她,只不过她并不想搭理这个老太婆。 这个老婆子的面容太让她记忆深刻了,刚刚穿过来的那一刻,大枕头移开见到的那张脸,就是眼前这个老婆子。 看得出她的生活艰辛,脸上皱纹多了好几道,眼角更塌了些,那双三角眼愈发明显,形成了一个等边三角,远远的看着就像蛇的眼睛一眼,不时的闪过阴险冰冷的目光。 她不时的朝自己身上看,杨宁馨笑得越发的甜,不时的转头和邱成才说话,压根也没接住李阿珍那疑惑的眼神——她早就跟唐家没有任何关系,自然不必理会那个心狠手辣的老太婆。 走了几步,李阿珍停了下来,杨宁馨和狗蛋他们一起,赶上了她,眼看着就要与她擦肩而过。 “哎,娃儿!”李阿珍伸手想去抓杨宁馨,却被狗蛋一巴掌打开:“你干啥?” 狗蛋虽然还只十岁,可却挺有力气,他的手掌中间有一条深深的纹路横贯,农村里喊这个叫“断掌”,据说有断掌的人力气都很大。狗蛋这一巴掌挥过去,李阿珍只觉手腕上一阵火辣辣,有些疼。 “你这娃儿,咋打人哩?”李阿珍喊了起来:“老师咋教你的?” “老师说要我们尊敬师长团结同学。”狗蛋横着看了李阿珍一眼:“咋啦?” “你这是尊敬师长?”李阿珍气得浑身打颤,难怪大牛被这些人欺负呢,都是些不讲理的人。一想到唐建军在学校里被这些人欺负得狠了去,李阿珍就心疼,家里人都宠着大牛,没想到在学校却被一帮小兔崽子欺负! 狗蛋没有搭理李阿珍,只是白了她一眼,牵着杨宁馨的手就朝前边走,大柱在这里善后:“这位老奶奶,您怎么能随便牵我妹妹的手呢?谁也不知道您究竟是干啥的,要你是那拐卖小孩的骗子怎么办?我替我哥哥向您道歉,可您以后不该随便去打扰别的孩子。” 一文一武,杨家这对组合很完美。 邱成才看着李阿珍的脸色越来越差,心里头高兴,隔壁这老太婆,老是动不动就打丽姐姐,活该她走到路上被人打。 李阿珍气得怔怔的站在路边,看着杨家几个娃儿越走越远,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反应,唐建军晃了晃她的手:“奶奶,不是说要去看爷爷吗?” “哦,哦!”李阿珍这才反应过来,冲着杨家几个娃的背影恨恨的吐了一口唾沫:“一群小兔崽子!” “就是!”唐建军应和着他奶奶:“虎子偏偏喜欢和他们玩到一块儿,每天都不理我,只和姓杨的一块儿玩,对那个女娃儿特别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带了给她去,还花钱给她买东西哪。” “虎子?”李阿珍心里头模模糊糊又闪过三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自己一时气愤想要把那个赔钱货用枕头捂死,就是隔壁那个小虎子跑了进来撞破,一脑袋顶在她腿上,让他没站得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后来,虎子对赔钱货格外的好,每天端着脸盆过来给她洗脸,隔两天就拿麦乳精过来给她喝,自己要把赔钱货卖了的时候,他还追出来,抱着人家的大腿不肯放松,哭哭啼啼的不让他们走。 他对那赔钱货那么好,现在对这个女娃儿又这么好……李阿珍的眼睛转了转,觉得这里边好像有些什么联系。 赔钱货六八年正月生的,到现在是三岁,那个姓杨的女娃儿也是三岁,难道…… 李阿珍的心忽然“咯噔”了一下,眼前仿佛闪过一道光。 “奶奶,走啦走啦。”唐建军有些不耐烦,拖了李阿珍的手就朝前头走:“不是说要看爷爷去吗,这么磨蹭。” 唐振林和李阿珍对他很好,从他一出生就是千依百顺的,唐建军对他们俩挺有感情,听说唐振林生病了,他也着急想要去看爷爷。 李阿珍这才想起来自己为啥来接孙子,也来不及多想别的事情,拉着唐建军的手,祖孙两人沿着机耕道朝前边走,走了一里多路才遇到一辆回公社的拖拉机,赶紧招手上了车,没多久就到了公社的卫生院。 唐振林病得挺重,脸色蜡黄的躺在那里,李阿珍见着他那模样就愁得脑袋痛。 “医生,怎么样?”她跑到办公室去找主治的医生:“查出来是什么病了吗?” 那个医生一脸郑重的神色:“大娘,你家男人的病是肾炎。” 李阿珍没明白肾炎是什么意思,但从医生的脸色来看,似乎有些不太好:“严重吗?” 医生点了点头:“这个病……我们也没办法治,只能自己好好的养着身子,不让它恶化。不要再让他做田里头的体力活……”医生停了停:“目前他这情况,也没办法干重活了。” 听到这话,李阿珍好像挨了当头一棍:“医生,只能这样吗?没别的法子?” 医生摊手叹气:“目前以我们卫生院的条件,最多给你缓解一下,要想根治是不可能的,要不你带他去县城的医院瞧瞧,看能不能有更好的法子?” 李阿珍呆呆的站在那里,一脸愁容。 第一百零八章 唐家的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只用了一根灯芯,灯光昏暗。 唐振林坐在桌子旁边,耷拉着眉毛,心事重重。 他一直有些腰痛,原来以为是做事太多给累的,早些天他忽然开始尿血,一连几天没有断过,到了这份上他才有些心慌,赶紧去了公社的卫生院,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果。 “卫生院的医生说了他们不能治,让咱们带你爹去县城的医院看看能不能治,”李阿珍看了一眼桌子边上坐着的两个儿子:“大根二根,你们说说,是送你爹去县城治病还是咋的?” 唐大根瓮声瓮气说了一句:“当然要去县城看看,卫生院的医生都这么说了,还能不去吗?” 唐二根没有出声,低着脑袋坐在那里,心里头有些不舒服。 他爹这病要去县城?家里少了个劳力,还得花钱去看病,这可是两头亏的事情。 “二根,咋的了?”李阿珍看了一眼唐二根:“你咋不说话?” “爹生病,我心里头难受。”唐二根抬起头来:“去县城就去县城吧,总得让县城的医生给检查下才放心。” 李阿珍舒了一口气,她刚刚还以为小儿子会反对送他爹去县城看病哩,看来自己多虑了,毕竟打小就偏爱着这个儿子,怎么会在这时候说不孝顺的话呢? 堂屋里的煤油灯灭了,几个人影憧憧的散去,唐二根摸黑回到自己屋子,他媳妇李彩云点了灯在那里看着唐建军写作业,看到他回来,扯了他的衣裳朝里边屋子走:“刚刚娘喊你们到堂屋那边说啥哩?” 公公生了病,从卫生院回来以后两个脸色都不好,她想问几句都没法子开口,看着婆婆把自家男人喊了过去,她心里头还在想着是不是病很重,公公婆婆要交代怎么分家产呐。 “娘说爹的病很重,卫生院治不了,只能送去县城医院看看。” “啥?卫生院不能治?那是啥病?”李彩云眼睛眯了眯:“要去县城医院,那可得花不少钱吧?还不一定能治好哩。” “娘没说啥病,就说卫生院回了信,这病他们不能治。”唐二根挠了挠脑袋:“这可咋办才好?家里也就这么点钱,要是都拿了去填了看病这窟窿,只怕是大牛都念不成书了。” “念书还是小事,娶媳妇才是大事!”李彩云急得跺脚:“细丫的彩礼才要了一百八,到时候还不知道够不够糊住大牛的这一头,还有二牛呢,这些年念书啥的,这钱都从哪里来?” 要是公公真去了县城的医院治病,还不知道这一百八能剩多少下来呐,李彩云一想到这里就有些心急,好像是一条躺在铁板上的鱼,被底下的火烤得翻过来甩过去,一身的不自在,焦躁得快要变成鱼肉干。 唐二根蹲在门槛上,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抱着膝盖,眼睛看着黑黝黝的地面。 “那大哥说了啥?”李彩云心焦得很,可她也无计可施,只希望唐大根那边能跟自己一条心,大家都劝着公公不要去浪费钱,人多力量大嘛。 “就是大哥那块木头!”唐二根气呼呼的抬起头:“他带头说要送爹去县城医院看病,我还能说不送去?让他当好人我当恶人?” “真是他妈的糊涂蛋!”李彩云气得脸都红了,胸口闷闷的堵了一大块:“就他会做好人不是?他说要送去县城看病那就他出钱啊,没钱说个屁!” 唐二根也跟着媳妇骂了两句,可骂完之后觉得又有些做无用功,骂有啥用呢,除非是能劝说他娘别拿钱出来,把那笔钱攥在手心里。爹就到家里熬着吧,看着他也能自己回来,这病应该不是特别严重。 “你和咱娘去说说?”唐二根伸手碰了碰李彩云的胳膊:“你就让她多想想咱家大牛二牛……” “呸,你不去说要我去!”李彩云吐了一地唾沫:“你爹的事情我去插手,你娘还不得骂死我?你这做儿子的不好说还让我这做媳妇的去出头?唐二根你这怂货,老娘可是看走眼了,还想着你能撑得起门户!” 被李彩云骂了一通,唐二根的脸上挂不住,他一甩手站了起来:“我去就我去!” 看着男人的身子消失在门口,李彩云用劲抹了抹胸口,努力想把那口气压下去,可是怎么能压得下呢?毕竟是和钱有关,她怎么样都难得把那口气吞下去。 唐二根走到他爹娘的房间那边,从外边看里头黑乎乎的一片,没有点灯,或许爹娘已经睡下了。他蹑手蹑脚走到窗户那边,贴了耳朵在木头框子上,就听着里边有低低的说话声,不时夹杂了他爹的咳嗽和沉重的呼吸。 他竖起耳朵听了好半天,可是一个字都没听得清楚,蚊子在耳朵边上“嗡嗡嗡”的叫,有一只落在他的手腕上,重重的叮了一口,瞬间就有很大的一个包。 “唉……”唐二根叹了一口气,或许爹娘不会那么狠心,把孙子们的媳妇本都给动了吧? 回到自家屋子里头,李彩云满怀希望的迎了出来:“咋样?” “爹娘睡了下了,明天看看再说吧。”唐二根打了个呵欠:“这钱在娘手里拿着,她要给爹治病咱们也没法子。” 第二天一早,陈春花做了一锅窝窝头,她和唐大根先吃了两个就出去了,好不容易接了大工,给生产队的猪圈出粪,记一个半工分,这可是好机会,两个人就有三个工分哩。 唐二根和李彩云磨磨蹭蹭,等着唐建军上学以后才到厨房里去,正好碰到李阿珍正坐在那里吃窝窝头,瞧着她那模样,心事重重的,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走了过去:“娘,爹起床了没有?” 李阿珍叹了一口气:“还没哩。” “昨晚爹睡得好不?”唐二根假装关心:“我可真是担心爹这身子,到底是啥病哩,卫生院的医生有说没有?” “唉,还是你晓得心疼你爹,不像你大哥,这一大清早的就出去了,也不来问一声。”李阿珍掰下一点点窝窝头填到嘴里,忧心忡忡:“卫生院的医生说是啥慢性肾炎,他们说治不好,只能在家里修养,一点体力活都不能干,跟个废人差不多。” “啥?不能干活?”唐二根和李彩云两人相互看了一眼。 不能干活还要花钱治病,这…… 两人的心都疼得厉害,这可真是要命,不仅不能挣钱还得花钱,唐二根有些生气,他爹咋就这样不为家里着想呢,怎么着也该要干活到七十岁才能喘口气啊!他可还有两个儿子要娶媳妇呢,这媳妇本要靠着家里人一起挣才行,光靠他和李彩云,猴年马月才能挣出来? “是哪,不能干活。”李阿珍摇了摇头:“那医生说得挺严重的,还说要是不注意保养身体不好好医治,恐怕会变成别的啥病……我给忘记了,好像那些病挺严重的,很容易……容易……”李阿珍嘴唇哆嗦,怎么都说不出那个“死”字。 “那……”唐二根犹犹豫豫的问了一句:“那啥时候把爹送去县城呐?” “越快越好。”李阿珍看了一眼唐二根:“今天你别出工了,到隔壁给队长请个假,我和你一块儿陪着你爹去县城看看。” “娘,你一个人送爹过去吧,我还是在家挣工分。”唐二根有些不乐意,他爹看病要花钱,还每人挣工分,到时候吃啥?喝西北风不成? “二根,你得跟着爹娘一块儿去。” 李彩云有些着急,用手推了推他,顺带还掐了一把:“娘一个人怎么能把这事情里通顺?县城的医院人多,要转的地方多着哩,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 自家男人真是蠢,不跟着婆婆去怎么办?万一婆婆脑袋发昏要把钱都给公公治了病,那家里就完蛋了!总要有一个脑袋清醒的跟着,免得家里的钱全给砸里头了。 被李彩云这么一掐,唐二根忽然醒悟过来,他点了点头:“娘,我跟你一块儿去。” “那行。”李阿珍的脸色总算是舒缓了些,抬头看了看李彩云,老二媳妇还真是个孝顺的,自己没娶错媳妇。 吃过饭,李阿珍和唐二根就扶着唐振林出了门,三个人站在机耕道上等了好一阵子,总算是看到了邱小松开着拖拉机过来。 “小松,送一程呗!”唐二根挥手拦住了他:“我爹生病了,想去县城医院看看。” 邱小松见着唐振林脸色蜡黄的站在路边,赶紧把车子停了:“快上来呗,我把你们送到公路上头,你们好搭车去县城。” 看着李阿珍和唐二根把唐振林扶着上了拖拉机,邱小松心里挺感慨的。 人一定要身体好才成。 唐振林以前在生产队也算是一把做事的好手,春耕的时候生产队比赛插秧,他总是前头五个里边的。 “这插秧,要腰劲好,还得眼疾手快!” 邱小松还记得唐振林经常对他说这话,说话的时候满脸红光,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没想到,这才一年光景,今年插秧唐振林就下不了田,这会子还要扶着去县城的医院看病! 第一百零九章 “你这情况……”医生看了看唐振林的检查结果,摇了摇头:“难治。” 唐振林脸色更难看了。 李阿珍嘴唇动了动:“医生,你说难治,是不是也可以治的,只是难?” “慢性肾炎一般来说治不好,但是配合治疗还是能正常生活,你们不要太着急。”医生冲着唐振林笑了笑:“老汉,你得打起精神来,这病不是啥绝症,可你得要积极一点,好好休养,按时吃药,能让你身体舒服点。” “医生,那我爹他要休养多久,吃多久的药?”唐二根有些着急,好好休养,那是要休养到什么时候?这药费贵不贵? 医生抬眼看了看唐二根,表情严肃:“你是他儿子?” 唐二根点了点头:“是。” “你爹这病可是没法子好转,只能不让它恶化。”医生指了指那检查结果:“你看得懂不这上头写的啥子不?” 唐二根摇了摇头:“不明白。” “你看这个显示是尿蛋白数量,三个加了,这个……”医生把不正常的指标一项项点了出来,唐二根跟着医生的手指,目光移动,可他依旧云里雾里,心里头模模糊糊的知道可能他爹这病很重,好不了。 “吃药……贵不?”唐二根犹犹豫豫的问。 “贵?”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这种慢性病不能断药,一个月下来总要几块钱,朝小里说,吃最便宜的也要差不多两块。” 每个月两块钱!唐二根有些发懵,看了一眼李阿珍。 一年要二十多块,家里怎么承受得住! 每年家里工分换的钱不过三四十块,刚刚够零用,去年大哥家添了个小子,眼见着就不够开销,幸得把妹子嫁出去了,家里少了一张吃饭的嘴。 只是唐细丫也太不体贴了,嫁了出去以后,除了过年回来了一趟,再也没见她回过娘家,而且过年回来也只带了几包副食品,没拿钱,家里人都很不满意,觉得她简直是回来蹭饭吃的,这样空着一双手回家,还不如不回来。 “娘,你说咋办哩?”唐二根见着李阿珍不开口,有些着急:“咱们总得要拿个主意哇。” 李阿珍看了他一眼:“着急个啥子,有病只能慢慢来。”她转向了医生,用手摸了一把眼睛:“医生,你给开点药,我们带回去吃。” 那医生笑了笑,拿着笔开始在病历本上开处方,那些字写得歪歪扭扭,根本看不出来是写了些什么。写完以后他抬起头,把本子交给李阿珍:“你们下去一楼那边交费领药,然后可以回去了。” “不用来找您了?”李阿珍有些不放心,拿着本子看了看,一个字也不认识。 “不用了。”医生摆了摆手:“你们领药就直接回去吧。” “快些去领药啦,别老坐着了,我们还等着看病呐。”办公室里挤满了看病的人,见着李阿珍犹犹豫豫的样子都很心急:“要么就买药给你老汉吃,要么就让他回家熬着,你坐到这里又能有想出什么法子?” 李阿珍叹了一口气,扶着唐振林站了起来:“老汉,咱们走。” 唐二根也伸手扶住了唐振林另外一只胳膊,母子两人搀扶着他走了出去。 “二根,你和你爹在这里站会儿,我去买药。” 李阿珍叮嘱了一句,转身就朝医院交费的窗口走了过去,唐二根看着他娘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没有说话。唐振林耷拉着脑袋站在那里,整个人有些不舒服,只能靠着儿子得点劲,一双腿还是觉得有些发软。 李阿珍攥紧了那几张钞票,排上队,看着前边黑压压的人头,心里有些着急。 儿子的神情她都看在眼里,最开始她有些生气,二根咋就这样不孝顺,不顾他爹的死活呢,可是慢慢的她忽然又有些能够理解他的想法。 毕竟这么大一家子,要是把钱都拿出来给唐振林治病,那家里可真是要勒紧腰带过日子了,家里能干活的现在只剩五个大人,可却有十张嘴等着吃喝,不多考虑下实际情况,咋能把日子过通顺了哩? 有人买了药走开,队伍朝前边一点点的挪动,李阿珍跟着人流朝窗户靠近,脑袋里不住的有各种念头在翻腾。 现在手里头还有点钱,可以拿出来给老汉治病,可是他这个每月都得吃那么多钱药,按着医生说的,细丫的彩礼钱还吃不上十年。细丫的彩礼花光了,大牛二牛他们长大了,也到了要娶媳妇的年纪,家里一个大钱没有,拿什么去娶媳妇? 现在家里就剩一个吃闲饭的唐美丽了,可是唐美丽生得不怎么好看,到了要出嫁的时候肯定也换不回什么大价钱,家里可是有三个孙子要等着娶媳妇哩,靠着她,最多就换出一个来,还有两个呢?这娶媳妇的钱没着落,谁家姑娘愿意上门来?那还不得让两个孙子打光棍? 而且更重要的是,唐美丽现在才九岁多,总得还要养她八年才能找婆家,这八年里她总得要吃要喝的,可真是让人伤透脑筋——要是她能换个高价钱也就算了,可是看她这一头稀疏的黄头发,李阿珍就觉得是不用打指望了。 唉,一个娘生出来的,咋就这么大的差别呢?李阿珍忽然想起了唐大根的第二个女儿。 她的脑海里出现了一张脸孔。 巴掌大的脸细嫩白净,仿佛找不到一次瑕疵的瓷器,一双眼睛水汪汪的,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真是让人喜爱。 这样的一个小娃儿,长大以后肯定会好看,是名满乡里的美人。 那小囡生得可好看,虽然陈春花怀着她的时候也没吃啥好东西,可是生下来的时候人人都夸本钱下得足,这小囡生得白白胖胖,跟粉团子似的。 要是自己送掉的是唐美丽,不是这个老二就好了,冲着她这长相,等她长大了肯定能要到一笔好价钱。 如果让大根春花去把她认回来……李阿珍暗戳戳的打着主意。 不行,现在还不能去认,认回来要吃要喝,只能等着她十六七岁的时候去认亲,让她娘抱着她哭哭啼啼的说上一通当年送走是因为家里实在养不活,可心里头一直在想着她。都说母子连心,女孩子心软,听到她娘这么哭,肯定会答应回来的。 可十六七岁也太远了点,现在家里还得要一些钱才能转得开,李阿珍皱着眉头想了又想,脑袋似乎都要裂开,可还是找不出一个合适的法子。 她不能放弃唐振林,夫妻俩都过了大半辈子了,她怎么能忍心看着他有病不治?可是兜里的钱也不能全给他治了病,毕竟还有这么一大家子人要等着花钱。她的手攥紧了病历本和钞票,一颗心慌慌的跳。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她的嘴角紧紧的抿起,一张脸好像被刀子削过一样,硬得像石块。 杨宁馨又一次见到了李阿珍,她站在机耕道上望着学校门口,好像是在等人。 她没有在意,和狗蛋他们一起,与李阿珍擦肩而过。 “哎哎哎!”李阿珍上前一步,拦住了杨宁馨:“小娃儿,你今年多大了?” 杨宁馨白了她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李阿珍吃了瘪,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杨宁馨和她的几个堂兄扬长而去。 “奶奶,你今天咋又来啦?是不是爷爷他……”唐建军有些小紧张,是不是爷爷病得厉害又去医院了? “没事,奶奶就是想过来接你。”李阿珍抓住唐建军的手:“咱们回家去。” “好。”唐建军很开心,他不用一路上跟那冷着一张脸的邱成才找话搭讪了。 祖孙俩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小路染成了一片金红颜色。 “你们班那个小娃儿真是没礼貌啊。”李阿珍回信起刚刚见到杨宁馨的一幕就觉得气愤,她竟然这样和自己说话,这是个和长辈说话的样子吗? 唐建军点头:“可不是?给她家惯坏的。” 李阿珍回忆着刚刚见到的那个小女娃儿,好像和陈春花长得是有些像,眉眼间又有些像大根,只不过都是要仔细的看,初略看上去就是一个城里娃儿,和乡下孩子挨不着边。 改天她要去廖家湾问一问,看看那个来抱孩子的是不是湖泉村的。 只是李阿珍没想到,廖小梅的姨婆口风很紧,半个字都不透出来。 “这抱养孩子嘛,你情我愿的,抱过去就抱走了,以后也不必有什么纠葛。”廖小梅的姨婆鄙夷的看了李阿珍一眼:“听说还给了钱呢,就算是买断了,你咋还想着去找他们?” “也是我儿子媳妇心里惦记得慌,总想让我来打探是哪一家,”李阿珍陪着笑:“他们总想亲眼去看看娃儿过得好不好,这才放心。” “这有什么好看的,人家没生过娃,把你家这娃儿当成宝贝一样的养,放心好了,不会亏待她的。”廖小梅的姨婆眯了眯眼睛,打了个呵欠:“我也不过是中间牵了下线,以后的事情我也不想再管,至于你们两家到底咋样,那是你们的事情,只是最好莫要去打扰别人,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李阿珍尴尬的望着廖小梅的姨婆笑:“话是这么说……” “心里头明白就行了。”廖小梅的姨婆站了起来:“我年纪大了,精神也不咋样,就不陪你说话了。” 章节目录 第56章 第一百一十章 虽然被廖小梅的姨婆给拒绝了, 可李阿珍却一点也没有想要放弃, 她开始在廖家湾里转悠打听。 廖小梅的姨婆应该是为自己的亲戚或者熟人牵的线, 自己找人问问,要是她有亲戚在湖泉村,而且刚刚好有一个三岁大的孩子,十有八jiu就是那个被抱走的闺女。 乡下人比城里人信息灵, 九塘十八坝, 只要稍微打听一下, 就能得到想要的消息。李阿珍在廖家湾转了转, 问到了廖小梅有个侄孙女嫁在湖泉村, 结婚好些年没孩子, 三年前总算是生了一个娃儿。 “那娃儿真是好看又聪明,机灵得很, 每年都要来她外婆家好些次, 看着她一点点长起来的。”村民们很热心的介绍:“她爹是吃国家粮的,家里有钱, 把她打扮得跟城里孩子一样, 吃的穿的用的, 一点也差不了!” 那就是她了,李阿珍笑了起来:“还有这样有福气的娃儿?” “可不是哪, 都说这小女娃有福气,她两个叔叔家生的都是男娃儿, 全家共一个女娃, 宝贝得很, 爷爷奶奶都只疼这孙女儿,倒是把孙子瞥到了一边当根草哩。” 李阿珍得了这句话,更是吃了定心丸,看来肯定就是那一家了。 回到旺兴村已经是中午时分,李阿珍先是去看了看自己的宝贝孙子,逗弄着三牛说了几句话,然后就朝厨房赶。 陈春花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忙着煮饭菜,锅子里的热气升腾,熏得人一脸的汗。 “春花,我跟你说件事。” 陈春花锅铲没停,不住的把那锅子青菜翻过来翻过去的炒,一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娘,啥事?” “你还记得你那第二个娃儿不?” 李阿珍问这话的时候漫不经心,好像这事情就跟吃饭一样寻常,没什么了不起的。 陈春花一怔,炒菜的手停了下来,眼前浮现出那张可爱的小脸蛋。 她闭着眼睛在睡觉,皮肤粉嫩,那小模样真是招人喜爱。 小囡刚刚被抱走的那一段日子,她每天晚上都会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一闭上眼,就好像看到了小囡在对她笑。 哭了很长一段时间,当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以后,这才慢慢减少了对小囡的思念,把全部的心思都转到这个肚子里头的孩子身上来。 好在生下来的是个男娃儿,总算是能对自家男人有个交代,也能让自己在公公婆婆面前直起腰杆来。婆婆现在对三牛很好,比那时候对大牛二牛还要好,陈春花怀疑是不是婆婆想要补偿自己的缘故。 现在猛的听到李阿珍提起那个被送走的小囡,陈春花的心堪堪的跳了一拍。 真没想到时隔三年,婆婆又主动提起了那个孩子。 “娘,不都已经送人了,还说她干啥哩。”陈春花擦了擦额角,顺带把眼角也擦了擦,锅里的热气升上来,把那里也弄得一片湿漉漉的。 “你有没有想过她,想不想要再见见她?” 李阿珍走了过来,靠近灶台,看了看陈春花,声音有点低沉:“你是想要再看看她的是不是?” 陈春花怔怔的看着厨房乌黑的墙壁,无意识的拿着锅铲翻动了两下:“想见……现在也见不着了,都已经送人了,怎么有脸去看小囡呐。” “什么有脸没脸的,你是她娘,咋就不能去看她?”李阿珍在一旁煽动着陈春花的情绪:“咱们又不是问她去讨孩子回来,就去看一眼,看她过得咋样不成?” 被李阿珍这么一说,陈春花有些意动,她犹豫了一下:“娘,你知道小红被送去了哪里?” “我已经问到了,不问到能找你来说这事吗?”李阿珍盯着陈春花不放:“你就说想不想去看小囡,想去看就和我说,我陪你一块儿去那家瞅瞅。” 陈春花有些疑惑,婆婆咋就这么热心了?当年她说要出去找小囡,她可是板着脸说不让她和唐大根去寻,送走了就不再是母女,断就要断个彻底,可是这阵子……陈春花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李阿珍,总觉得她应该是有啥企图,可她又说不出来到底为什么。 “怎么了?到底想不想去?” 见着陈春花不开口,李阿珍有些着急,老大媳妇就是个闷嘴葫芦,两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让她去看女儿,咋就半天不说话? “我……”陈春花站在那里,忽然间有一种母爱就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把她的心田淹没,拎着锅铲站在那里想了会儿,她最终点了点头:“中,我跟着娘去看看她。” 晚上陈春花把这事情和唐大根商量了下:“大根,我怎么有些不好意思去那家找人。” 唐大根沉默了一下,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去吧,瞧瞧去,看小红到底过得咋样。” “过得不好你还能把她找回来?”陈春花皱着眉头,心事重重:“咱们家现在养几个娃儿都有些为难……” 唐大根把脑袋转到一旁不说话。 “去吧,不管小红过得好不好,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这个憨实汉子也想起了当年的事情,第一次见着小囡的时候,他的心都要被她暖化了,那么小小的一个娃儿,生得眉清目秀,让人看起来心里头高兴。 陈春花叹息一声,虽然真的觉得没脸去找人家,可她还是想要去看看她的女儿过得咋样了,是不是长了很高,模样变成什么样儿。 插过秧以后暂时可以缓上两天,男人们去地头干活,女人们点了豌豆苗和花生苗以后就能回家歇歇照看孩子。今天廖小梅只出了半个工,下午进山扯了两把野菜,高高兴兴的拿着回了家,准备放到水里烫一烫,等着把杆子烫成黄色就捞出来晾着,晚上炒点肉末给大家尝尝鲜。 茶壶嘴里冒着热气,咕噜咕噜的响着,廖小梅已经和手脚利索的把野菜择得干干净净,留下的全是嫩生生的杆子和幼嫩的叶片,翠生生的一堆,看上去格外舒适。 灶台的火熄了,她提起水壶朝桶子里倒水,热腾腾的水雾扑面而来,她眯了眯眼睛,脸上有蒸蒸的热浪,可心里头却是美滋滋的。 刚刚把野菜放到桶子里头,就听着外边有人扯着嗓子在喊:“这是杨国平家吗?” 坐在台阶上晒太阳的杨国平看着朝他走过来的两个女人,点了点头:“我就是。” 李阿珍笑着走上前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请问您家大儿媳是不是叫廖小梅哇?” 杨国平冲着厨房那边喊了一声:“老大媳妇,有人找你。” 廖小梅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走了出来:“是谁找我?” 她看到了一个二十七八的年轻女人站在地坪里,脸上一片渴盼神色,廖小梅有些迷惑,这个人她从来就没看见过,为啥人家这样开心的看着自己? 陈春花有些局促,她的手指交握,可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朝台阶上站着的李阿珍看了过去,想要婆婆开口把来意说出。 廖小梅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就见着站在那里的李阿珍。 她的脸瞬间就白了,一声不吭的转过身朝厨房走了过去。 陈春花站在地坪中央,眼睁睁的看着廖小梅朝屋子里走,不敢挪动半步。 李阿珍却一点也没有羞耻的感觉,她迈开步子追了过去,一把攥住了廖小梅的手:“大妹子,我那孙女儿哩?” “谁、谁……”廖小梅有些语无伦次,说话都紧张了:“我们家哪、哪会有你的孙女儿?” “大妹子,你这样就不对了。”李阿珍堆着一脸笑:“你那女儿本来就是从我家抱养的,我那媳妇真是可怜,天天想着要见她的娃儿。央求了我好多回,我不忍心,这才问到你家来想要看看我的孙女。” 陈春花这时候也跟着李阿珍走了过来,嘴唇嗫嚅:“大姐……我……” 说出了这个我字以后,陈春花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渴盼的盯住了廖小梅。 李阿珍走近陈春花,一只手拉住她朝廖小梅跟前凑,暗地里掐了她一把:“大妹子,你瞧瞧我这媳妇儿,因为每天里想着她那女娃儿,人都瘦了一大圈。你就行行好,让她看看女儿呗,就看一眼!” 廖小梅摇了摇头。 她要护住小六,不能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 “不是都已经给过了你六十块钱了吗?”廖小梅嚷了出来:“说好了以后不再来往,你干嘛还找过来?” “我们家不是卖女儿的!”李阿珍阴阴的笑:“我们把小囡送给你们家养,是说过以后不再来往,可我们没说不来看她!做父母的,总想着看自己娃儿一眼,你不能这样狠心吧?” 廖小梅有些慌神,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李阿珍的话。不再来往和不能来看她好像是一个意思,可又仿佛有些区别,她都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处置这事情了。 “老大媳妇,怎么不请客人坐坐哇?” 杨国平见着三个人在厨房里说话,很热心的帮廖小梅招呼客人:“赶紧沏杯茶给人家喝哇,有啥事,坐着聊聊,怎么能让客人站着哩。” “爹,没啥重要的事情,您就晒着太阳吧。” 廖小梅心慌慌的看了李阿珍一眼:“婶子,您今天到底是想要来做啥的?” 小六她娘可能是想要来看看女儿,可这个老婆子哪模样,哪里是想来看孙女的?她一双三角眼这边转到那边,分明是一副在要打主意的样子! 廖小梅觉得心慌慌,这个点儿,小六快要放学回家了吧,她才不想让小六知道自己的身世哩,得赶紧把这两个人打发了才成。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大妹子,我们就是来看孙女儿的,没别的意思。” 从廖小梅的脸上,李阿珍看出了她不想陈春花和小红见面的意思,心中一喜。 她就是要抓住这一点才好问廖小梅要钱。 她可是算准了时间过来的,这个点儿,湖湾小学已经放学,那小丫头快要回来了,廖小梅不愿意让那小丫头和她亲娘见面,肯定会着急要把这件事情给解决了。 “我说过了,她从你们家出门以后就跟你们家没关系了。”遇到这事情上,廖小梅还是挺坚决的:“小六是我们的女儿,湖泉村的人都知道这事,而且她的名字登记在我们大队,她早就不是你们家的那个娃儿了。” “大妹子,没人要和你来抢娃儿,就看一眼都不行?”李阿珍伸手推了推陈春花,这木头疙瘩,也不知道说句话,呆在旁边跟块木头似的。 “看一眼,中不?”陈春花吭吭赫赫的说了一句,可又觉得心虚,有些不好意思,脸都成了一块大红布。 只是廖小梅却坚持不想让她们看到小六。 说是只看一眼,可是万一她忍不住,跑到小六面前哭哭啼啼的唱苦情戏,小六又会有怎么样的反应呢?她会不会觉得很震惊,平常那么爱她的父母亲竟然不是亲生父母,她只是抱养的——这对小六绝对是一个伤害! “你们走吧!” 廖小梅说得很坚定:“小六没有你这样的妈妈,也没有这样的奶奶。” 李阿珍笑了起来:“你一定不让我们看,那也行。” 陈春花惊诧的看了她一眼,婆婆不是说过来看小红的吗?走了这么远的路,一眼都还没看到就回去了?这也太…… “你给我们一百块钱,这事就算了结了,以后我们也不会再说要来看她。”李阿珍没有一点不好意思,说得理直气壮:“上回你们给六十块就这样抱走了,我那阵子人都是晕的,稀里糊涂就答应了,儿子媳妇回来和我要拼命哩,他们的宝贝女儿就这样被我给送人了,他们绝不答应,还说要去抱回来,我可是和他们说了好久才把他们稳住的。” 李阿珍把陈春花推到了前边:“不相信你去问我儿媳妇,那阵子她是不是都快要和我拼命了?” 陈春花一声不吭,眼巴巴的望着廖小梅:“我不要钱,我就要看看我的娃儿,求求你……” 廖小梅有些头疼,一百块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可要是不给她们,她们赖到这里不走,和小六相认那该咋办? “大妹子,我看你也是个通情达理的,我向你保证,给了我们一百块钱,我们绝不会再来打扰你们家。”李阿珍看到廖小梅犹豫不决,赶紧拍着胸脯保证:“说到算到。” 这十多年可以不要来打扰,等到成年之后再说了。 不都是说亲情最重要?多说几句好话,女孩子自然会心软的。 “大婶,我这也没一百块钱啊,钱都在我婆婆那里收着哩。”廖小梅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准备把这事情缓一缓:“要不这样吧,咱们约个时间,我到婆婆那里把钱讨到,你再过来接钱,好不好?” 李阿珍狐疑的看了她一眼:“上回你们过来抱她走的时候,你不是身上带了个小包?” “那也是问我婆婆要的钱啊。”廖小梅有些无奈:“大婶,你现在问我要钱,我从哪里给你变出一百块钱来?我们家又没分家,钱当然是婆婆管着。” 李阿珍看了看坐在那边晒太阳的杨国平:“你公公没钱?” “公公拿钱做啥哩?他腿脚不方便,不能到处走。”廖小梅指了指椅子旁边的那条拐杖:“你看那个就知道了。” “那倒也是。”李阿珍点了点头:“好吧,那你说个时间,我们再来跑一趟。” 果然是要钱无疑,廖小梅心里真是气愤,打着要来看小六的旗号,其实就是来要钱,实在是不要脸。 “过一个星期吧。”廖小梅点了点头:“一个星期以后的今天,你们上午过来,别掐着这个点来,要是这个点过来,别怪我不给你们钱。” “行嘞行嘞,那我们上午赶早过来。”李阿珍笑得欢实:“那咱们可就说好了。” 她转过头看了陈春花一眼:“老大媳妇,走哇,还愣着在这里做啥哩。” 看到陈春花一副呆头呆脑的模样,李阿珍就有些烦躁,人家都答应给钱了,还站到这里不动,人家还会留你吃晚饭啊? “娘,我想看看小红……” 陈春花说得可怜巴巴。 廖小梅心里火大,一甩手就回了厨房。 这个做娘的看起来还是真心想来看女儿的,她可不想让陈春花到地坪里上演一副“母女重逢”的戏。只不过她应该不用冲着那个娘发火,她婆婆自然会收拾了她——毕竟她婆婆过来是要讨一百块钱的。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李阿珍伸手捉住了陈春花的胳膊:“还不快些回去!” 好不容易人家答应了给一百块钱,要是老大媳妇在这里磨磨蹭蹭,正好看到那小丫头回来,这个女人翻了脸不给钱,那到手的鸭子不是飞了吗? “娘……”陈春花扭了下身子,可还是被李阿珍拖着走开了一步。 “人家都答应给钱了,还有什么好看的!”李阿珍恶狠狠的盯了她一眼:“你看她一下抵得上一百块钱,你晓得不哩,一百块钱!” 陈春花被李阿珍拖得踉踉跄跄的朝旁边走了两步,她绝望的回头看了一眼,廖小梅坐在厨房门口,低头从木桶里把烫好的野菜捞了出来,放到旁边的盆子里。 她低着头,根本没有看她们一眼,只是淡定的在做着自己的事情,但是如果陈春花足够仔细,就能观察到廖小梅的手在微微颤抖,不可抑制的在颤抖着。 是的,廖小梅很愤怒,从来没想到过有这么无耻的人。 太不要脸了,抱养难道不意味着小六脱离了唐家,以后和唐家没有瓜葛了吗?怎么可能才过三年就又跑过来讨要价钱? 一百块,可不是个小数目,廖小梅咬住嘴唇,这事情得好好和树生商量商量。 陈春花被李阿珍扯着离开了杨家,她有些失魂落魄,可身边的李阿珍却是欢欢喜喜。 没想到这个杨家真是有钱,自己开口说一百块,人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答应了,早知道就该多要一点。 说话的声音从前边传了过来,李阿珍抬头一看,就见几个小娃儿迎面走了过来。 那不是杨家几个娃儿吗?走在最中间的是那个小丫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衣裳,头上还戴着一个发箍,一朵粉色的小花斜着在一边,显得很俏皮。 “老大媳妇,”李阿珍扯了车陈春花的手:“你瞧那个小丫头。” 陈春花懵懵懂懂的看了杨宁馨一眼,没有回过神来。 杨宁馨看到了李阿珍和陈春花站在那条狭小的路上,有点惊诧。 这两个人怎么会出现在湖泉村,而且是在自家附近呢?杨宁馨疑惑的又看了她们俩一眼,拉了拉狗蛋的手:“哥哥,我们快些走。” 狗蛋没弄明白杨宁馨的意思,但是既然小六说了,他就照办,拉住杨宁馨的手,带着她飞快的朝前边跑了过去。 他们擦着李阿珍和陈春花的身子奔向了家门口的那几棵桃树,大柱也带着几个弟弟冲了过来,毫不客气的挤过李阿珍和陈春花,差点把两个人挤到一旁的小水沟里。 “娘,你要我看那个小女娃干嘛?”陈春花站在路边,看着那几个孩子跑着朝前边去了,有些疑惑:“这几个娃儿都挺粗鲁的。” “那个小丫头,我估摸着就是小红。” 李阿珍没有说得肯定,万一陈春花忽然母性大发追着过去看,把这关系给捅破了,杨家不给钱咋办?她抓紧了陈春花的手:“你站到这里瞅瞅就行,瞧她穿着的衣裳,那打扮那小模样,肯定日子过得不差。” 陈春花站到那里出神的看着六个小娃儿飞快的朝杨家的地坪跑了过去。 果然是杨家的孩子!那个小丫头就是她的小红! 陈春花激动了起来,全身直打哆嗦,她的脚才迈开一步,就被李阿珍扯了回来:“你想干啥哩?” “娘,我追过去看一眼,就看一眼!”陈春花乞求的看着李阿珍,用力甩了甩手,想要摆脱她的钳制,可是李阿珍却死死的抓住了她,不让她挪动半分。 “刚刚人家答应给我们一百块钱,你给忘记了?”李阿珍咬牙切齿:“你要是过去,这一百块钱就飞了。” “我宁可不要这一百块钱,也要去看看小红!”陈春花压低声音喊了出来:“娘,你撒手,我要过去瞧瞧!” 李阿珍猛的一拉,陈春花差点摔倒。 “一百块钱看一眼?你莫不是疯了?”李阿珍骂骂咧咧的扯着陈春花往回走,转身吐了一口唾沫:“早晓得你这样糊涂,我就不告诉你了。” 做事情真不能心软,心一软,啥事都办不成。 陈春花被李阿珍扯着走开一步,眼泪水一滴滴的落了下来,她努力的挣扎了两下,站定了身子,咬着牙齿低低说了一句:“娘,这事情我不能依着你。” 李阿珍哼了一声:“那你先去挣一百块钱来再说。你交一百块钱给我,我就撒手!” 听了这话,陈春花猛然停住了挣扎,身子软了半边。 “三牛以后念书还得花钱哩,到时候娶媳妇也要钱……”李阿珍气喘吁吁:“我要了这一百块钱,还不是给三牛他们打算?你倒好,一个劲的在这里闹腾!你闹,你闹!我看你从哪里去挣一百块钱去!” 陈春花呆呆的听着李阿珍训斥她,一脸木然的表情。 她回头看了看杨家的地坪,几个小娃儿已经不见了踪影。 “娘,我们回去吧。” 陈春花叹了一口气,垂头丧气的跟着李阿珍朝机耕道上走了过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妈妈,妈妈!” 杨宁馨放下书包就朝厨房那边跑了过去。 路上碰到李阿珍和陈春花,她觉得这里头应该有什么问题。是不是唐家找到廖小梅要把她抱回去?可是没达到目标,她们怎么又走了呢? 听到杨宁馨的声音,廖小梅的身子颤栗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朝自己跑过来的杨宁馨,她张开了双手:“小六!” 杨宁馨扑了过来抱住了她的脖子:“妈妈,妈妈,我好想你!” 廖小梅抱紧了她:“妈妈也想你。” 她有些惊诧,小六怎么会突然说这么一句话呢?可真是暖心,本来她还提心吊胆,可听到她这句话,廖小梅忽然间心情平静了下来。 “小六快去洗个脸,妈妈要煮晚饭了,今天晚上我们吃新鲜野菜炒肉末。” 廖小梅轻轻拍了拍杨宁馨的背部,温柔的朝她一笑:“洗了脸赶紧做作业,陈老师不住咱们家了,狗蛋又开始要拖拉了。” “好。”杨宁馨点了点头,脑袋在廖小梅肩膀上蹭了蹭:“我爱你,妈妈。” 这句话就像一把熨斗,把廖小梅的满腔心事烫得格外平整,她心里头暖洋洋的一片。 冲着杨宁馨笑了笑,廖小梅站起身,步履轻快。 杨宁馨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从廖小梅的脸色看起来,刚刚绝对是发生了什么,只不过她想瞒着自己,不让自己知道罢了。 洗过手和脸,杨宁馨开始和几个堂兄一块做作业,就在埋头书本间的时候,她听到一阵“叮铃铃”的响声。 “爸爸!” 抬起头来,果然是杨树生,他骑着自行车从那边小路过来,车上还驮着一个箱子。 “伯伯回来了!”几个娃儿盯住了杨树生的那个箱子,心里想着,不晓得里边是不是装着什么好吃的,这么大一箱哩! 杨树生停下车,把那个箱子搬了下来:“小六,你留在宿舍的书,爸爸给你送过来了,再不给你弄过来,隔壁那两个混小子就会要把它们都糟蹋掉了。” 这些书可以卖钱的,小六说过,等她放暑假的时候再拿去校门口摆摊,可不能弄坏了。杨树生把女儿的话都记在心里,昨天旁边家那两个娃儿溜到他房间,没事情做就把杨宁馨的书拿起来玩,杨树生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好说他们什么,只能拿了两颗糖把他们骗走,然后赶紧找箱子把书装好,今天给送了回来。 “谢谢爸爸!”杨宁馨笑眯眯的看着那一箱子书,没事的时候翻着书看看,也是一种打发时间的好办法。 一家人团坐在一起吃晚饭,杨国平看了看廖小梅:“老大媳妇,今天那两个女人找你啥事哩?” 廖小梅的脸瞬间就白了,她捧着饭碗,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谁找你啊,小梅?”杨树生看她这模样,也有些疑惑:“什么事情不好说?” “这事儿还真是挺难的,等吃过饭我跟你说。”廖小梅叹了一口气,眉头皱了起来:“这事情是我一点私事,爹,您就别管了,我可以和树生处理好的。” “大伯娘,是不是我们放学回来的时候,站在咱们家桃树那边的两个女人?”狗蛋眼珠子转了转:“那个老女人一副很凶的样子!” 廖小梅没有出声,扒拉了一口饭到嘴里,有些食难下咽。 熊芬和刘玲玲两个相互对视一眼:“大嫂,到底啥为难事情?你说出来听听,大家一块儿想法子呗。” “不用了,这事情我和你们大哥自己商量吧。”廖小梅愁容满脸,这话怎么好当着小六说呢,要说也得等到小六不在的时候再一起来商议。 见着廖小梅那表情,熊芬忽然间有些心里头舒畅,嫁进杨家这么多年,头一次看见廖小梅这愁容不整的模样,以前哪怕是肚子里头没动静,她也没有当着大家的面显现出这担忧的神色来。 看起来大嫂也不是事事称心如意的嘛,还不是有烦恼,跟她没两样。 吃过饭以后,王月芽把廖小梅喊住:“老大媳妇,你跟我过来。” 杨树生明白他娘是想问问媳妇是啥事,也跟着进了爹娘屋子那边,杨宁馨本来想跟着进去,却被廖小梅拦住了:“小六,你去和狗蛋他们玩去,娘要和奶奶拉拉家常。” 拉家常?杨宁馨觉得有些好笑,廖小梅连撒谎都不会,脸已经红了。 只是她并不想让廖小梅为难,笑着挥了挥手:“那我跟狗蛋玩儿去了,爸爸妈妈,等会来找你们!” 廖小梅点点头:“小六真乖。” 等着杨宁馨跑了出去,廖小梅这才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娘,树生,今天旺兴姓唐的那家来人找了。” “啥?”杨树生几乎要惊跳起来:“他们要干嘛?想把小六认回去?” 王月芽也是一脸凝重:“他们说了啥呢?” “他们说要和小六见面,被我拒绝了。”廖小梅想到李阿珍的那张脸,就觉得心里头堵得慌:“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还有脸找过来。” “老大媳妇,你做得没错!”王月芽点了点头:“那种人,就该怼回去。” 杨树生轻轻吁了一口气:“他们这就走了?倒也没啥事,你咋还一副有麻烦的样子?” “唐家那个老女人,说要我拿一百块钱给她家,以后就再也不来往了,她家不会再来我们家找麻烦。”廖小梅忧心忡忡:“我本来想不答应她,可又怕她会死皮赖脸等到小六回来,对着小六嚷嚷,把小六的身世抖出来……” “原来那两个女人竟然是来打秋风的!”杨国平听了这话就气得快说不出话来,拿着拐杖敲了两下地面:“老大媳妇,你该喊我嘛,我拿拐杖把两个不要脸的打一顿!” 竟然想要把小六给抱回去,还要不要脸? “爹,这事情……”廖小梅有些为难,杨国平要靠着拐杖才能走几步,和那两个女人去打架,肯定打不过。 杨树生好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问廖小梅:“小梅,你打算咋办?” “我可不想让小六被他们认回去,我也不想拿钱给他们!”廖小梅咬了咬牙:“凭啥给钱啊?一百块不是小数目,咱们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过来的,她们说一句要一百块,我就得给她一百块?” 王月芽赞许的看了廖小梅一眼:“你这想法是对的,家里就是有闲钱,也不会给这些贪得无厌的人。” 老大媳妇以前挺柔弱,现在有了小六,为母则刚,忽然就变强硬了。 “娘,我怕她们找小六嚷嚷,就假装先答应了她们,让她们一星期以后来拿钱。” “不给!”杨国平气呼呼的:“凭啥给?” “爹,您没弄清我的意思,我是先打发她们走,不让她们见着小六,咱们一道来想想法子,一星期以后,要是她们真又来了,那该咋办。” “咋办?”杨国平瞪了瞪眼睛:“让水生土生拿棍子把她们赶走,竟然到我们湖泉来撒野,可是想钱想疯了?” “爹,打人总归不好,”杨树生想了想:“下星期我请假回来等着,要是她们真上了门,我们就去把队长喊过来,领着她们去大队看个清楚,小六已经是我们家的人,跟他们唐家一点关系都没有,要是他们还过来闹,我们家可就不客气了。” 小六早就在已经登记在自家户头下边,那可是过了明路的,小六就是杨家的宝贝疙瘩,谁敢来找上门寻她回去,他就对谁不客气! 杨树生捏了捏拳头,他可是做惯体力活的,要是说打架,他可一点也不含糊。 “树生,别,你别出头,你可是吃国家粮的,要是他们把你打架的事情给弄到单位去了,那对你影响不好。”王月芽有些担忧的看了杨树生一眼,儿子最近还被提拔做了个什么生产组长,领导看得起他,可千万莫要因为这些事情毁了他的前程。 撤了那个生产组长还是小事,可要是开除了,把工作给丢了,那可不合算,毕竟每个月有十八块钱哩。 呆在农村,一个人一年最多也就能挣出这点儿钱来。 杨国平也同意老伴的意见:“树生,这事情你就别掺和了,家里还有水生土生哩,就算他们家狠,多带了人手过来,咱们队上的人可不是吃素的,哪能看着咱家被欺负呢。” 湖泉村里有不少亲戚,还有姓杨的本家,杨国平家不是刺头,和村里人关系好,家里有啥事情,肯定会有人来帮忙,这是毋庸置疑的。更别说是隔壁大队的过来找麻烦,就是自家理亏,同一个生产队的肯定要维护本队上的,怎么能让人欺负了去? “现在我最担心的就是小六。”廖小梅皱着眉头,心事依旧没有消退。 和唐家人干仗,她可不怕,她怕的是小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小六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他们伤害到我的小六。” 屋子里的人都沉默了,这么三年下来,他们精心养育着杨宁馨,看着她从一个尺把长的婴儿渐渐长成了活泼可爱的孩子。他们的脑海里早就把抱养两个字擦了去,在他们心里,小六就是亲生的娃儿,就是他们杨家的宝贝。 可是唐家那么不要脸,鬼知道他们会使出什么法子? 一百块钱到不了手,他们是不是会跑去找小六,和她说她的身世? 章节目录 第57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奶奶!” 门外响起了杨宁馨的声音, 屋子里几个大人都吃了一惊, 王月芽赶着走到门口一看, 就见杨宁馨趴在门板上,偏着脑袋,笑嘻嘻的看着她。 “小六,你啥时候过来的?” 王月芽有些紧张, 小六这孩子可不能小看她, 虽然年岁不大, 可啥事都懂, 要是她偷听到了他们刚刚的谈话, 肯定就会明白自己的身世。 “奶奶, 我来了好一阵儿啦!” 杨宁馨迈步走过了门槛,朝着屋子里几个呆若木鸡的大人走了过去。 “小六?”廖小梅艰涩的喊了一句, 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大, 小六是不是已经听到了一些他们说的话?她知道自己不是她的亲生母亲了吗? 看着杨宁馨一步步走近,廖小梅的脊背渐渐的挺直, 一双手捏着衣裳角, 不知道该朝哪里放才好。 “爸爸, 妈妈。” 走到了廖小梅和杨树生面前,抬头看着两人都是一副紧张神色, 杨宁馨好一阵心酸,为了给她全部的亲情, 他们想方设法的隐瞒着过往, 就是想让自己无忧无虑长大, 可是没想到他们却遇上了不要脸的人家,为了能寻求一个解决方法,几个大人在这里坐立不安。 她站在廖小梅和杨树生中间,拉起了两人的手,冲着杨国平和王月芽喊了一声:“爷爷,奶奶!” 王月芽这时已经镇定了下来,她冲着杨宁馨笑了笑:“小六,你这是咋的啦?” “奶奶,你们别担心了,那个人家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就是你们的亲生孙女,亲生女儿。” 杨宁馨这句话,让屋子里四个大人都惊跳了起来。 “小六,你听到我们说的话了?”杨树生低头看着杨宁馨,心里有些着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们……” “爸爸,其实我去年就知道了这件事情。”杨宁馨编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去年村里就有人对我说,我是你们从别的地方抱过来的,不是亲生的。” 四个人都呆住了,没想到他们拜托又拜托,村里还是有把不住门的。 “亲生的又怎么样,不是亲生的又怎么样呢?”杨宁馨伸手抱住了廖小梅的双腿,小脑袋蹭了蹭:“不管生我的人是谁,我的妈妈就是你,我是杨宁馨,我是杨国平的孙女,杨树生的女儿。” “小六!” 似乎起了一阵大风,把天空里的乌云吹散,瞬间又是蓝天白云,一片碧空万里。廖小梅激动的蹲下身子,把杨宁馨抱了起来:“你真的是这么想的?你没有怪爸爸妈妈把你从你自己的家抱出来养?” 杨宁馨摇了摇头,伸手抱住了廖小梅的脖子:“妈妈,都说孩子是爸爸妈妈的宝贝,能狠心把自己的孩子送人,这样的爸爸妈妈肯定是狠心的,要不是你们把我抱走,我肯定没有好日子过,我要感谢你们,我已经把你们当成小六的亲爹娘啦!” 眼泪从她的眼角流出,可廖小梅却觉得心里头舒畅,她抱着杨宁馨笑了起来,嘴角有咸涩的滋味。 这是幸福的泪水,让人倍感开心。 王月芽和杨国平相互看了一眼,两人都笑了起来。 “还是咱家小六懂事!” 老大媳妇刚刚还在担心,要是小六知道了自己的身世肯定会不开心,说不定会不再跟自己亲近,可没想到小六其实早就明白了她的来历,而且还根本不在意! 一年前她就知道了这事,可她却跟没事人一样,看起来小六还真的是心无芥蒂。 “爸爸妈妈,你们别怕事!”杨宁馨鼓励着杨树生和廖小梅:“他们来跟我说我也不会理睬他们的,我的爸爸妈妈就是你们,其余的人要来认亲,我不会理睬他们!” 廖小梅用劲抱住她:“小六,妈妈的乖女儿!” “妈妈,千万不能给钱,一分钱都不能给!你要是这次给了她一百块钱,下回她还来要怎么办?那小六可就没钱买新衣裳穿啦!”杨宁馨扑闪扑闪着大眼睛,极力装出一副童真模样,心里却在暗暗的诅咒李阿珍,这该死的老太婆,竟然拿亲情来要挟杨家! 不给钱就威胁着要把事情抖出来,廖小梅她们能应付这无耻之徒几次?有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像李阿珍这种贪婪的人是没有底线的,她能像一条蚂蟥一样,紧紧的旁住杨家吸血,吸到她觉得心满意足才会松手。 “小六说得对,咱们不能给她钱,一分钱都不给!”王月芽吐了一口气,觉得心宽松了不少:“既然小六早就知道她的身世,那咱们也没有什么把柄好给他们拿捏的,只管直接跟他们怼上就成!” “对,直接怼!”杨宁馨拍着手欢快的喊着:“奶奶说得没错!” 下星期李阿珍过来,全家人每人几句,唾沫星子还不得把她淹死?特别是二婶熊芬,要是让她知道李阿珍想打家里钱的主意,肯定会和李阿珍干起架来。熊芬最会打小算盘,说起话来中气十足的,可能怼人了, 只要她去怼外人,那就随她怎么说去。 商量妥当,杨树生和廖小梅带着杨宁馨开开心心的走了出去,一家三口到乡间小路上散步玩耍。 “小六,你怎么都不告诉爸爸妈妈那事情?” 廖小梅轻轻吐了一口气,小六还真是沉得住气呐。 “妈妈,我告诉你干啥?那不是给人添堵吗?要不是那个老太婆过来闹腾,我还准备就这样不吭声下去哩。”杨宁馨掐了掐廖小梅的手:“妈妈,你不要怕,只管和那个老太婆磕到底,我才没有那样的奶奶,这么不知羞耻,恶心死人了。” 杨树生笑了起来:“还是咱们小六懂事。” “爸爸,生了我可又不养我,他们怎么能叫做我的爸爸妈妈?生恩不如养恩,你们对我的恩情以后我一定会报答的。” “小六!”廖小梅感动得眼泪汪汪的,多好的孩子呀,多贴心的小棉袄呀,陈莲老师教得多好呐! 李阿珍在家里熬了一个星期,到了约定的时候,她喊上了唐二根陪她过湖泉村去。 陈春花想要跟着过去,被李阿珍一句话堵了嘴:“你不用去了,到了那边就会帮倒忙,我可指望不上一根木头能说话。” 她可是去拿钱的,一百块是一笔大数目,总得要有个人跟着一块儿过去,而且这人还不能是陈春花这样胆小懦弱的人,出了意外情况要有个帮忙的。 老大也不行,他那性子就跟他媳妇一个样,到了哪里只会呆呆的站着,半天打不个屁出来。 老伴儿现在身子不大好,也不能让他去走这么远,受这么大的罪,看来看去只有老二陪自己去走一遭了。 听着李阿珍说让他一块儿去湖泉村走一趟,唐二根起先有些不乐意,可听他娘说是要去湖泉村那边接钱,登时乐得嘴巴都合不拢:“好好好,我跟娘走一趟。” 母子两人走了七八里路到了湖泉村,李阿珍昂首挺胸的朝杨国平家里走过去,才到杨家地坪,就看到屋檐下边整整齐齐的站了一排人,中间是坐在靠背椅上的杨国平,一个年近六十岁的老婆子站在靠椅旁边。 再看过去是三个中年女人,其中一个是廖小梅,廖小梅旁边站着一个胖子,体型庞大得让人侧目,再旁边看过去,是个单瘦女子,可这单瘦却是和旁边这位胖女人相比,要是单独站着,也不算瘦,结实。 靠着杨国平站着两个男人,一个高大结实,另外那个,虽然个头不高,可看着也挺结实的,两个人手里拿着锄头扁担,似乎正准备去出工。 “大妹子!”李阿珍笑眯眯的和廖小梅打招呼:“我来了。” 廖小梅正眼都没看李阿珍一下,只是和王月芽咬耳朵:“娘,就是她。” 李阿珍一愣,这是咋的了?还准备说话不算数? “哎哎,大妹子,钱呐?准备好钱没有?上回和你说好的一百块钱呢?你拿了钱给我我马上就走,不会再为难你。”李阿珍没沉住气,上前一步,伸出了一只手。 “真是不好意思,我得问婆婆要钱才能给你,可是我婆婆说不给。”廖小梅嘴角带笑:“不用给。” “啥?不用给?”李阿珍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上回咱们说好了的,你咋能这样说话不算话?” “大婶儿,这事可怨不了我,上次是你逼着我要钱,我也跟你说了,我没钱,钱都在我婆婆手里。”廖小梅一摊手,显出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婆婆不答应,我也没办法啊。” “你……”李阿珍又急又气,辛辛苦苦走了七八里路就是想着有钱接,可到了杨家,人家竟然反悔了!她额角上汗珠子一滴滴的钻了出来,只觉得全身燥热,汗水粘住了里边的衣裳,湿哒哒的一片。 “啥?你问我家要一百块钱?” 熊芬气得一双脚踩着地快要跳了起来,她实在太胖,要是轻了几十斤,只怕会一跳三尺高:“哪里来的老东西,不要脸的货,跑到我们家来打钱主意?这可是瞎了你的狗眼,吃了猪油蒙了心!” “你……”李阿珍话都快说不出来,身边唐二根听着熊芬这一通流流利利的骂出口,气不打一处来,老娘不过是带着他来接钱的,咋能被人这样骂哩! “你他娘的给老子闭嘴!”唐二根吼出了声音,捋了捋袖子:“你这娘们是欠教训,老子非得好好教训你不可。” “你这不要脸的东西,到了我们湖泉村还想撒野?”熊芬气势汹汹,转身操起靠着墙放着的扁担:“看你厉害还是老子的扁担厉害!” 杨土生笑嘻嘻的在旁边说着风凉话:“二嫂,有你出马,一个顶俩,这都不用我动手就能把他们给搞定了!” “算我的!”熊芬拍了拍胸脯:“想到我们家来打秋风,没门儿!” 第一百一十四章 熊芬一摇一摆的从台阶上走了下来,手里握着一根扁担。 每走一步,身子的肥肉就跟着颤动一下,扁担戳着地,砰砰砰的响。 唐二根看着这架势,有些胆怯,这婆娘一身肥肉,要是打架,他还不一定能打过她,人家一屁股坐下来,自己只怕是会瘪成一张纸。 更别说这台阶上还站了好几个人,除了这个打头阵的,还有几个手里拿着锄头扁担的,唐二根看着这阵仗,脚有些发软,心里埋怨起他老娘来。 这事情都没搞定,就骗他一起过来,口里说是接钱,其实就是让他去挨揍? 熊芬已经走下了台阶,每朝前边挪一步,这地好像被她踩得晃了起来,瞅着她那肥厚的一堆肉,唐二根拉住了李阿珍:“娘,咱们回去吧,这还能要得到钱吗?” 李阿珍伸手指着廖小梅,声音有些哆嗦:“大妹子,你这就不仗义了,你分明说好给钱的,可现在又反悔了,你可莫要怪我没提醒你,到时候我把你那女儿是抱养来的事情给说开了,你女儿怨你,你别别怪我不道义!” 廖小梅微微一笑:“没事,大婶子你只管说去,我现在也想通了,瞧着您这模样,大概迟早会要找小六说去的,长痛不如短痛,还不如你早些和她说清楚。” 看着她这样镇定自若,李阿珍更是生气,她横了廖小梅一眼:“咱们走着瞧!” 这煮熟的鸭子竟然还能飞?李阿珍可真是没想明白,可目前这形势,由不得她站在杨家地坪慢慢的想,熊芬拿着扁担已经快要走到她面前,圆鼓鼓的一双眼睛跟那喝水的老黄牛一样盯着她,让她心里头有些发憷。 这个女人有些可怕,李阿珍倒退了一步,看了看自己倒映在地上的影子,还不及熊芬的一半那么宽。 识时务者为俊杰,还是快些走吧。 她飞快的转过身,和唐二根撤离了杨家的地坪。 “原来有人想打咱们家主意啊。” 熊芬转过身来,埋怨的看了廖小梅一眼。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嫂就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自己问她啥事还不肯说,原来是被人讹上了。这么重大的事情咋能不说哩,今天好在大家都还在,齐心合力就把那老婆子跟着那汉子吼着走了,要是没人在家哩?大嫂还当真老老实实的拿钱出来? 一百块哩,想到这么大一笔钱差点长着翅膀飞了,熊芬心里头就火辣辣的痛。 这一百块可是大家的共同收入,摊到三甲上头,每个人能得三十多块呐,哪里就这样给了别人?熊芬爬到台阶上,把扁担扔回原地:“大嫂,有些事情你可别搁在心里,得和我们说,要是你不说,谁知道到底会出啥事情?” “那可不是吗?”刘玲玲拉住廖小梅的手,很担心的望着她:“小六的事那不就是全家的事?你干嘛硬扛着?要是娘不说,我们还不知道哩。这下好了,把事情说开,这些人也不会再打主意了吧。” 王月芽瞧着李阿珍的背影,沉着脸哼了一声:“咱们家她还想赖上来?没门儿!” 机耕道上,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 “娘,瞧你这事儿做的!” 唐二根不免埋怨起李阿珍来,怎么做这些没头没尾的事情呢?总得要谈好价钱才过来接钱嘛,什么都没说好,急急忙忙的喊他一道过来,原以为自己陪着过来还能近水楼台先得钱,没想到差点要挨打。 “我还不想为咱家想!小红那个养母分明已经答应了,今天咋就变卦了?”李阿珍有些不解,那次带着陈春花来,拿着小六要挟那个女人,她那时候脸色白得厉害,很害怕她们会找到小六把事情揭穿,可今天咋就换了一张脸? “人家指不定就是想这样搪塞过去!”唐二根口气依旧不怎么好:“娘,我跟你说,以后做事要牢靠点,得让人家写借条,这才扎实。” 李阿珍没吭声,默默的朝前边走了过去,走到了岔路口,忽然停住了脚步。 “娘,你去哪里?” 看着李阿珍不朝旺兴村的方向走,唐二根有些纳闷,走过去追上他老娘:“娘,你这是要干啥去哩?” 李阿珍气哼哼的:“我去湖湾小学!” “去湖湾小学?找大牛?”唐二根兴致勃勃的跟了上去:“我也去瞅瞅,看这小兔崽子上课认不认真。” 李阿珍没有出声,飞快的朝湖湾小学走了过去,她心里咬牙切齿,非得把这事情捅出去,让那个小丫头明白自己的身份,最好是能把她带回旺兴村,看杨家人着不着急! 只要小丫头肯跟着自己回去,别说一百块,就是两百块,杨家肯定也会给! 毕竟大牛说过,杨家人对这个小丫头挺好的,把她捧在手心里宠着,那个杨树生把小丫头抱过头这么多年了,也没生个娃儿,押子是押不中的了,只能把小丫头当亲生骨肉养着。要是把小丫头弄了回去,杨家一定会捧着钱过来求着她送回去的。 李阿珍心里寻思着,光只是和小丫头去说只怕说不通,总得有些甜头哄着她。 走到湖湾的大队部,看了看那个小小的供销点,李阿珍犹豫了好半天,这才走了进去。 “娘,你要干啥哩?”看着李阿珍走进了那个小店,唐二根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老娘忽然想着要买东西了? 李阿珍走进供销点,木头柜台后边坐着的两个营业员瞟了她一眼,有一个懒懒散散的站了起来:“想买些啥?” “嗯……片糖有没有?给我称一两片糖。” “一两?一两不好称,至少也得半斤吧。”那个营业员鄙夷的看了李阿珍一眼,从来没见过说要称一两片糖的,也就一块吧,拿到手里一会儿就化了,一个人吧唧吧唧舔了吃? “半斤?”李阿珍有些为难,捏了捏衣裳袋子,里头就放了两分钱,肯定不够。她陪着笑脸望着那营业员:“二两总可以了吧?” 那个营业员白了她一眼,转过身坐了下来,继续和同伴唠嗑。 “唐家婶子,二根,你们咋在这里?要买啥东西?” 就在李阿珍尴尬得不行的时候,忽然有人从旁边走了过来,挺热情的招呼了她一句。 李阿珍转脸一看,原来是隔壁邻居邱兴国。 她眼前一亮,邱兴国不是在供销点做采购吗?自己跟他说说,看能不能给个面子卖二两片糖给自己? “兴国哇,我想买二两片糖,可你们这里好像说最少要半斤,我又没带够钱……”李阿珍讨好的望着邱兴国笑:“能不能给说一句哇?就卖一次,二两,只要二两!” 邱兴国看了一眼柜台里聊得正开心的两个人:“陈家妹子,你就给她称二两吧。” 刚刚那个营业员有些不乐意的站了起来,嘴里嘟嘟囔囔:“二两怎么好称,从来没见过说称一两二两的,这么小气还买啥片糖吃。” 她的声音小,可却让人听得清清楚楚,李阿珍郁闷得好半天说不了话,一肚子气没处发泄,可又不敢得罪了她,只能继续干巴巴的笑。 营业员抓起几块片糖称了下:“两分钱得了。” 李阿珍心里头一咯噔,可却也没办法,还只能一脸笑的把钱拿了出来交给营业员,接过那个小小的纸包,跟邱兴国道了一句谢,和唐二根走出了供销点。 现在口袋里是布挨布,一分钱都没了。 人穷就是这样,到处都不被人看起,一想到那即将到手的一百块钱,李阿珍一肚子火,又满满都是希望,步子迈得又急又快。 “娘,你这是买给大牛吃的?” 唐二根看着他娘提了片糖朝湖湾小学的方向走,心里头高兴,娘最疼的还是大牛,以后要是分起东西来,肯定大牛会要占到便宜。 李阿珍没有回答他,只是朝前边走。 湖湾小学和湖湾大队部没隔多远,才十分钟不到,李阿珍和唐二根已经到了这地方。 校门大开,他们俩能看到操场里有一群小娃儿正在跑来跑去,十分快活,叽叽喳喳的声音传得很远,站在门外都能听到他们的吵闹声。 迈过学校的大门,站在操场边上,李阿珍眯着眼睛瞅了个不停,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大牛吗? “大牛,大牛!”李阿珍冲着唐建军喊了一句。 唐建军正在和同学在操场上打打闹闹,忽然听到有人喊他,回头一看,就见到他爹和他奶奶站在国旗台那里。 “爸爸,奶奶!”唐建军飞快的朝他们跑了过来:“你们怎么来了?” 唐二根乐呵呵的笑:“来看你呗。” 唐建军得意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几个同学,挺起了胸脯:“有啥好看的?” 口里是这样说,心里头可得意,班上没几个家长在他们上课的时候来看的,可以看得出他家有多重视他。 “娘,你把片糖给大牛吃呗。” 唐二根看着李阿珍手里晃荡晃荡的那一小包片糖,心里头想着,为啥老娘还不把好吃的东西给大牛哩? 李阿珍没搭理他,拉着唐建军的手笑眯眯的说:“大牛,能把你们班那个小丫头给我找过来吗?” “小丫头?谁啊?”唐建军挠了挠脑袋:“我们班有六个女生。” “就是那个年龄最小的。”李阿珍指了指那边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是那个有好几个哥哥的小丫头。” “哦,杨宁馨啊!”唐建军顺着李阿珍的手指看了一眼:“奶奶,你找她干啥?” “有点事情,你喊她过来行不?” “她跟我不对盘,也不知道会不会过来。”唐建军看了看杨宁馨:“我去试试看。” 第一百一十五章 杨宁馨和邱成才站在一起,两个人捧着一本画册在看。 “这个……”邱成才指着上边的图案教她念:“tiger,老虎,明白不?” “tiger,tiger……”杨宁馨点了点头,跟着他念了两遍,心里头忍着笑,邱成才还真是一副小老师模样,自己不认真点还对不住他的勤奋努力。 “杨宁馨!” 唐建军跑到了他们俩面前:“杨宁馨……” 邱成才反应比杨宁馨要快:“唐建军,你找小六有啥事?” 唐建军有些尴尬:“不是我找她,是我奶奶找她有点儿事。” 邱成才和杨宁馨两个同时朝前边看了过去。 国旗杆下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你奶奶能找她有啥事?”邱成才心中一紧,唐建军的奶奶可不是个什么好人,她来找小六也绝对没啥好事,他警觉的看了李阿珍一眼,拉着杨宁馨的手就往一边走:“小六,咱们去陈老师办公室呆着。” 唐建军的脸瞬间就红了:“邱成才,我奶奶找杨宁馨,关你啥事哩?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我就爱管,你管得着?”邱成才看了杨宁馨一眼:“小六,咱们别搭理他。” “邱成才,人家是个老人哎,她想见我我却不去,好像有些不太像话吧?”杨宁馨瞅了瞅李阿珍,心里头暗暗的想,她倒要看看这个老太婆准备做啥妖。 “没有什么不好的,真的没啥不好的。”邱成才有些着急,小六真是太单纯了,对李阿珍这种人,根本不用什么尊敬,鬼知道她打的是什么算盘。 杨宁馨瞅了他一眼:“邱成才,我去去就回来。” 邱成才担忧的看了看杨宁馨,又转眼看了看操场那边。 杨家几个娃儿都喜欢热闹,见着邱成才和杨宁馨一起看画册,几个人就放放心心跟同学去玩了。邱成才朝那边一看,就看到了正在扮演老鹰的狗蛋,二柱他们几个躲在“老母鸡”的身后,正闹得欢腾。 只能自己跟过去保护小六了,邱成才快步追了上去:“小六,我陪着你过去。” 杨宁馨回头笑了笑:“好。” 唐建军没想到杨宁馨竟然会答应过去,他有点小激动,奶奶肯定会夸自己能干!他咧开嘴笑了起来,赶紧跟上了杨宁馨的脚步。 “这位奶奶,你找我有事?” 走到李阿珍面前,杨宁馨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显得格外的天真。 李阿珍顿了顿,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来开始她们的对话。 “老奶奶,你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吗?要是没别的事情,那我就会去看书啦。”杨宁馨瞟了一眼她手里提着的那包东西,心里头琢磨,不知道李阿珍来学校做啥?按理来说她今天是要到杨家去讨钱的,肯定是被赶走了,这会儿就来了湖湾小学找她。 难道是想来收买自己?杨宁馨哼了一声,真是打的如意算盘。 “小六,我都说了她肯定没啥事,你就是不听。”邱成才拉住杨宁馨的手朝旁边走:“咱们继续看画册去。” “虎子,我要和她说话,你干嘛拉她走?”李阿珍的眉毛竖了起来:“这儿没你的事情,你到旁边玩去!” “杨宁馨是我们的同学,她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邱成才气呼呼的瞅了李阿珍一眼:“你能有啥好事找杨宁馨?我看你就是没安好心!” 杨宁馨听了这话,心里头一怔。 难道邱成才……知道什么?要不是他怎么这样千方百计阻挠自己和李阿珍见面? 李阿珍和她的关系,实际上是祖孙,莫非邱成才早就认出她就是唐家的小红,所以才会对她这么好? 忽如其来的推测,让杨宁馨震惊了,如果是真的,那自己一直错怪了他,以为他是中央空调型的暖男,然而他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人,他只是情有独钟,他一直对他的小红妹妹那样那样的好。 李阿珍被邱成才的这句“没安好心”激怒了,她伸手把邱成才给拉开,笑眯眯的望着杨宁馨:“小杨啊,这是我给你带的片糖,你拿去泡水喝,可甜了。” “我不认识你,你干嘛对我这样好?”杨宁馨摇了摇头:“这东西我不能收,我奶奶告诉我,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拿。” 鬼知道这包片糖里放了什么,要是涂了点老鼠药呐?她可不敢接她的东西。 “没事没事,是我送给你吃的,你就拿着吧。”李阿珍很殷勤的把片糖朝杨宁馨手里塞:“奶奶就是觉得你生得好看,很喜欢你,才特地把片糖送给你的。” 唐二根站在一旁傻了眼。 这片糖不是给大牛吃的吗,怎么娘把它送给一个不认识的小丫头?她这是老糊涂了吧? “娘,这片糖你咋给外人吃哇,这是给大牛吃的!”唐二根愤愤不平的喊了出来。 这话提醒了杨宁馨,好东西都是进了唐建军唐建国两兄弟口里,唐美丽可是啥都没得吃,这李阿珍也真是做得出来。 既然她巴巴儿的给自己送片糖来,自己就接着,哪怕是以后扔进水塘里,也不能让唐建军尝到甜头。 想到这里,杨宁馨笑眯眯的伸手,一把将那包片糖接了过来:“谢谢奶奶了。” 看到杨宁馨伸手接了过去,李阿珍舒了一口气,看起来果然小孩子经不得哄,只要有点甜头,她就能跟着过来了。 杨宁馨接了片糖,朝邱成才笑了笑:“邱成才,咱们泡片糖水喝去。” 李阿珍心里一急,伸手去拉她的手:“小丫头,还跟奶奶说句话呗。” “说啥话?”杨宁馨回头望着她:“奶奶你还有什么话就快说呗,我要去尝尝这片糖甜不甜。” “你……”李阿珍有些生气,这丫头怎么这样好吃哩? “奶奶,你有话就快说啊!”杨宁馨伸手朝操场那边挥了挥:“大哥三哥四哥五哥!” 小女孩的声音清脆,传出去很远,正在那边当老鹰的狗蛋听到杨宁馨的声音,扭头一看,见到唐建军带着两个大人站在杨宁馨和邱成才旁边,他心里有些着急,是不是唐建军这小子带人过来找小六的麻烦了? “不玩了不玩了!”狗蛋向老母鸡致歉:“对不住哈,等我过那边看看再说。” 二柱他们从老母鸡身后探出头来,看到狗蛋朝杨宁馨那边跑了过去,也赶紧撒腿跟了上去:“大哥你等等!” 李阿珍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几个小娃子呼啸着过来了,哗啦啦的一圈把杨宁馨围在中间:“小六,他们没对你咋样吧?” 杨宁馨摇了摇头:“没怎么样啊,这位老奶奶还送了片糖给我去泡水喝。” 狗蛋上下打量了李阿珍一眼,哼了一声:“没啥事就好,小六,咱们走,去玩游戏吧。” 邱成才点了点头,伸手拉住杨宁馨:“咱们也去玩老鹰抓小鸡。” 杨宁馨点了点头:“好,我们把片糖送给陈老师去泡水喝把,她每天都要给咱们上这么多节课,嗓子太累了。” “好的,咱们送给陈老师去。”邱成才点了点头:“咱们走吧。” “哎哎哎,你们怎么走了?”李阿珍心里头着急,伸手去抓杨宁馨,狗蛋猛的冲到了杨宁馨的一侧,用力一挤,就把李阿珍撞得跌跌撞撞的朝旁边倒。 唐二根赶紧扶住了李阿珍,两条眉毛竖了起来,这臭小子,竟然敢对老娘下手! 他举起碗口大的拳头在狗蛋面前挥了挥:“小杂种,你再敢动手看看?” “打人啦,有人打人啦!”二柱三柱和牛蛋在一边大叫了起来,朝着办公室飞快的跑了过去:“陈老师,蒋老师,有人冲到学校打人!” “啥?”坐在办公室休息的人都站了起来:“到我们学校打人?” 体育老师飞快的跑了出去,在他的体育课上出了问题,那可不得了! 湖湾小学不大,推开办公室的门就能看到国旗杆那边围了一堆人,体育老师赶紧朝那堆人扑了过去:“谁在这里欺负我的学生?” 唐二根捏着那个拳头还没落下来,正好被体育老师看在眼里,他冲了上去,把狗蛋护在身后,一伸手就把唐二根的手腕给扣住:“到学校来惹事,你是吃了豹子胆啦?” “你撒手,撒手!”唐二根觉得自己的手腕被一把铁钳给夹住,怎么都摆脱不开,着急得很,一个劲的甩着手腕:“你这是干啥哩,干嘛抓我!” “我不抓你抓谁?”体育老师义正辞严的训斥着他:“孩子们是祖国的花朵,是祖国的未来,你竟然敢对花朵下手,我打不死你!” 唐二根有些傻眼,哪里是他对花朵下手啊,分明是那花朵先对他老娘下手,他这才准备吓唬下那花朵的,没想到拳头都没落下去就被人给抓住了。 他瞅了瞅狗蛋,再说了,这孩子的身材来看,还能说是花朵吗,分明就是一个结实的果子了。 “蒋老师,蒋老师,就是这个人想打我们!” 二柱三柱和牛蛋在旁边跳着起哄,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样子。 陈老师也赶了过来,他们才不怕这两个大人哩,要是他们敢动手,这么多老师同学在这里,每人一拳头也够他们受的。 章节目录 第58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你想干啥, 想干啥!” 体育老师很凶悍的冲着唐二根喊叫, 唐二根一个字也回答不上来。 他想干啥?他啥都不想干!是他老娘想要干点啥, 他这才跟着他老娘过来的! 李阿珍看着人越来越多,也有些发慌,她本来是打算用点片糖哄着那三岁的毛娃子,等她跟自己亲近一点, 再告诉她以前的事情。 可这话还没说呢,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这完全不是她想要的那种状态。 “陈老师, 这位老奶奶给我一小包片糖。”杨宁馨冲着闻讯赶来的陈莲笑着, 把那一包片糖举了起来:“陈老师, 我把片糖给你去泡水喝。” 一边说, 一边调皮的冲陈莲挤了挤眼睛。 陈莲有些惊诧,怎么会突然跑来个什么老奶奶送片糖给小六呢?小六这鬼丫头也是够精的, 不明说自己不想要, 却把片糖送给自己,这不是让自己替她出面处置吗? “这位……大婶, ”陈莲走近李阿珍, 看了看她, 这人瞧着挺正常的,看着不像是精神方面有问题的:“您怎么忽然找到杨宁馨同学了?有什么事情吗?有事情可以当面说清楚, 您这样的举动会吓到孩子的。” 李阿珍看了看陈莲手里的那包片糖,嘴巴张了张, 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娘, 咱们走吧。” 唐二根看着这样子, 知道今天在湖湾小学讨不了好,也不知道他老娘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非得巴巴的跑过来送一包片糖给个不认识的小丫头。 “小丫头,你知道你爹娘……” 李阿珍最终拿定了主意,冲着杨宁馨大声喊了一句。 还没等她说完,邱成才已经抓住了杨宁馨的手,在她耳边喊了一句:“小红,咱们走。” 杨宁馨呆了呆,邱成才却没管那么多,抓住她的手就朝教室那边走了过去。 小红已经有了她的新家庭,她的日子过得很好,他不希望唐家人再来干扰她平静的生活。刚刚隔壁那个老太婆肯定是想把小红的身世给抖露出来,让她心里头不舒服,疙疙瘩瘩的过日子。 真是歹毒!邱成才的心里充满了愤怒,他必须把小红好好的保护起来,让她不受唐家的困扰,继续做她快快乐乐的小六。 只是他没有注意到,刚刚他无意间竟然喊出了“小红”这个名字。 这是一个久违了的称呼,他很久没开口对杨宁馨喊过这个名字了,可是在寂静的夜里,他却会不自觉的轻轻喊了出来。 “小红”,每次喊到这两个名字,他就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心动,那个名字跳跃在舌尖,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东西,轻轻触碰,就有一种沁人心脾的芳香蔓延,从他的舌尖至四肢五脏,没有一处不舒服。 面对着恶狠狠的李阿珍,邱成才心里着急,情不自禁喊出了“小红”,他自己没有注意,可是杨宁馨却听得清清楚楚。 心中好一阵激荡,杨宁馨机械的跟着邱成才朝前边走着,耳里仿佛一直有这两个字在回旋,让她处于一种极大的震惊中。 可以肯定,邱成才确实是知道她的身份就是唐家那个小红。 可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是两年前他在城隍庙看到自己,从长相上辨认出来的? 她想到了在城隍庙前的相遇,忽然间,脑袋嗡嗡嗡的一片。 那时候杨树生把她驼在肩膀上,廖小梅还去端了茶水给她喝……是的,杨树生和廖小梅! 即使小娃儿容貌变化大,可是杨树生和廖小梅却不会有变化的,那天他们去旺兴村抱走她,邱成才跟他们奋力拼搏过,肯定能记住他们俩的模样。 原来……他一直对邻居小妹妹这样好,自己是错怪他了。 杨宁馨抬头看了看走在斜前方的邱成才,身材在同龄的小孩里算高大的,一张虎头虎脑的圆脸现在已经有了些脸型变化,看得出来以后会是一个帅气的小伙儿。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有一个这么关心你的人,未尝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杨宁馨的心暖洋洋的一片,登时放下所有的戒备心理,很顺从的跟着邱成才朝前边走了过去。 “小虎子,我和这丫头说话,关你啥事哩!” 李阿珍看着邱成才要把杨宁馨带走,心里头着急,冲过来拦住了邱成才:“小丫头,你知道你爹娘是谁不?” “我当然知道啊,我爸爸叫杨树生,我妈妈叫廖小梅,这位奶奶,你问他们名字干啥,找他们有事情吗?” 李阿珍撇嘴笑了笑:“小丫头,你还真以为他们就是你爹娘?” 邱成才着急了,猛的蹿到了杨宁馨前边,把她拦在身后:“杨宁馨都这么大了,还不认识自己的爸爸妈妈,还用你来说吗?”他回头看了杨宁馨一眼:“小六,你回教室去,不用理会她,这个人是我们家隔壁住的,脑袋有点不正常。” “啥?小虎子你说啥?我脑袋不正常?”李阿珍气得脸色通红,这小兔崽子,竟然说自己脑袋不正常,他才不正常哩! “你正常吗?杨宁馨都说了她爸爸妈妈的名字了,你还跑过来说什么真的假的,这脑袋正常吗?人家有自己的爸爸妈妈,就算是假的,也不关你的事!”邱成才脑袋一昂,一张圆脸被满心的愤怒硬生生拉长了一点点。 陈莲在旁边听了几句,觉得有些不对劲,她拉住杨宁馨的手:“走,跟陈老师回办公室去,别到操场呆着。” 听这老婆子的话,好像是在说小六的爸爸妈妈不是她的亲生父母?怎么可能呢,她们才到湖泉村的时候,小六还没满一岁哩,那时候她就在杨国平家,一家人宠着她,要不是自己亲生的,哪里会有这么好的待遇。 应该这老婆子精神有点问题。 陈莲拉着杨宁馨的手快步朝办公室走了过去,李阿珍被邱成才和狗蛋拦着,没办法追上她们俩的脚步,她有些着急,冲着杨宁馨的背影大喊了一句:“丫头,你就是我的亲孙女呐!” 杨宁馨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李阿珍满眼希冀的望着杨宁馨,心里头激动不已。 看起来这丫头挺好说话的,自己要是早把这句话甩出来就好了。 杨宁馨一步一步朝李阿珍走了过来,李阿珍满脸的笑容,朝她张开了双手:“来,丫头,给奶奶抱一下。” 走到李阿珍面前,杨宁馨上下打量了李阿珍两眼:“你是我的奶奶?” 她睁大了一双眼睛,黑色的瞳仁有些冷,看得李阿珍一怔:“咋的啦,你就是我的孙女啊,你是正月初六生的,是不是?” 杨宁馨冲她笑了笑:“我是你的亲孙女,那我的爸爸就是你的儿子,我是他的女儿?” 唐二根这时恍然大悟,指着杨宁馨问李阿珍:“这是大哥的那个娃儿?” “可不是她吗?”李阿珍露出了一副慈祥的笑容:“小丫头,乖,给奶奶来抱抱。” “你是我奶奶,那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杨宁馨哼了一声:“你也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跑到这里就想要我喊你奶奶,谁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我有自己的亲爷爷亲奶奶,我记事开始就和他们住在一起,我学会喊爸爸妈妈以后,就会喊他们爷爷奶奶,我们一家人相亲相爱,跟你半点关系都没有。” 李阿珍的笑容冻结在脸上,杨宁馨的话让她不知道如何回答。 “就是,小六就是我们的亲妹妹,关你啥事?”狗蛋在旁边鼓噪:“你就是一个疯婆子!” 二柱三柱和牛蛋跟上了狗蛋的节奏,一边拍着手跳,一边呱呱呱的叫:“疯婆子,疯婆子,这里有一个疯婆子!” 李阿珍几乎要被一群小麻雀气晕:“你们在说谁呐!” “谁跑过来胡说八道谁就是疯婆子!”狗蛋一双手叉腰,很神气的冲着李阿珍喊:“小六是我们的亲妹妹,一出生就在我们家,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亲孙女啦?” “就是,就是,小六就是我们的亲妹妹!” 几只小麻雀又在旁边附和狗蛋的话,叽叽喳喳的叫成一团。 “你这位老师,咋也不好好管下你的学生!”李阿珍气得脸色通红,伸出手来指了指狗蛋二柱他们,手指都在微微的颤抖:“你听听他们在嚷啥?你都不会制止他们?” 陈莲很抱歉的朝李阿珍笑了笑:“这位大婶,您肯定是认错人了,杨宁馨同学不是被抱养来的,她还没一岁的时候我就住在她家,我是看着她长大的。” 这位大婶想找到自己亲孙女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也不能平白无故乱认人啊,小六分明就是杨国平家的宝贝,什么时候变成她的亲孙女啦? “你听听,听听!”狗蛋很骄傲的昂起头:“陈老师都知道小六是我的亲妹妹!” 莫非自己认错人了?不该啊!李阿珍回想起上一次去杨国平家的事情,提到要见这小丫头,那个廖小梅脸色就不好看了,自己随便要挟了一句,问她要一百块钱,她竟然同意了。刚刚去杨家,她也承认小丫头就是她抱养的,只是不愿意出钱了,这里边肯定有啥古怪! “小丫头,我真是你亲奶奶,你不要糊涂了,你回去问你那个妈妈,看她到底是从哪里把你抱过来的?”李阿珍不死心的冲着杨宁馨喊了一句,哪怕是现在她不肯认自己,她也要让那姓杨的一家不好过! “我去问干啥?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叔叔婶婶和哥哥们都疼我,我去问这样的话让他们心里头不好受?”杨宁馨轻蔑的看了李阿珍一眼:“我跟你根本就不认识,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让我最亲的人心里不舒服,我是傻子啊?” 李阿珍满脸通红的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娘,你看你做的这事!” 出了湖湾小学的校门,唐二根就埋怨上了。 不仅没拿到那一百块钱,还浪费两分钱买片糖,结果送给一个不认识的小丫头,还被人奚落得说不出话,这到底是闹的哪样! 李阿珍没有说话,心里头憋着气,脸色发紫。 不过是打了个想要钱的主意,没想到杨家这么强硬!她就不相信了,那小丫头是从自家媳妇肚子里爬出来的,竟然对她的亲生父母一点感情都没有? 自己都告诉她了,可那小丫头死活不相信,这可咋办? 可能是小丫头还年纪小,有奶就是娘,当然只向着杨家的人,等她长大了,懂事了,自然会要想找到自己的亲生爹娘了。 当年唐振林跟她商量说要把这小丫头给送出去,等着她成年以后再去认回来,自己觉得这主意不错,所以才放风要把小娃儿送人,免得在家里吃白饭。 要不是唐振林忽然得了病,她咋会这个时候就跑到杨家去闹呢?唉,李阿珍有些垂头丧气,真是老天爷不怜惜唐家,让家里的主心骨得了重病,更气人的是,眼见着有一笔钱要落到手里,怎么那个女人忽然强硬起来了。 回到家,瞅见唐振林搬了条凳子坐在地坪晒太阳,李阿珍一阵心酸,走到了他面前,伸手给他捏了捏肩膀。 “咋样,那事情成了不?” 唐振林眯着眼睛看了看她:“回来得有些晚。” 听说不过七八里路,都出去了快一个上午,是不是那家人反悔不肯给钱了? 要不是自己身体不好,非得要一同跟着去,二根这小子不会说话,跟了他娘过去也只是出把力气,要论嘴上的功夫,还得他去。 李阿珍叹了一口气:“没弄成。” “怎么了?那家反悔了?” “可不是?”李阿珍把今天上午的事情简单的说了一下:“真的没想到,小丫头给那家人养熟了,都不搭理我。” “小丫头能跟咱们亲吗?你这样冒冒失失的跑过去,人家咋会理你?真不知道你咋想的。”唐振林的脸映着阳光都有些黯然失色,一个劲的埋怨起了李阿珍来:“真想让她认咱们,那得有耐心,等她懂事了再说。而且也不能咱们去说,得让人先在旁边提上几句她的身世,让她自己起了疑心想要去问清楚,咱们到时候再让美丽去套套近乎。” 过了十来年,小丫头大了,到了快要定亲的年纪了,派人去那边村子放放风声,让小丫头对自己的身世起疑,然后让唐美丽去和她接触几次,等两人熟悉起来了,再让唐美丽把她的身世抖露出来,姐妹相认。 姐妹相认了以后,这才好把家里其余的人给抖出来,要不是你就这么冲过去认亲,谁会认你?只有让唐美丽先打头阵,唱唱苦情戏,就说当年家里如何穷,如何舍不得把她送人,只是因为没办法,不送掉她就会被饿死,送她给别人家会让她的日子好过,他们家可是为了她好才做出这样迫不得已的决定。 本来这算盘打得好好的,都怪自己身体不争气,让婆娘想着提前去要一笔钱,没想到钱没要到,这事情倒坏了。 “也不算坏了。”李阿珍嘟嘟囔囔:“至少让她心里头明白,她或许不是她爹娘亲生的娃儿,等着大了,美丽去认亲又方便一点。” 唐振林低头想了想:“那倒也是。” 两人愁苦的看了一眼,李阿珍把唐振林身上的那件罩衣拢了拢,袖口那里开了一道很长的线缝,露出了破破烂烂的里衣。 “我觉得,还可以去找下隔壁老邱。” 唐振林低着头想了想,忽然又蹦出一句话来。 “找老邱干嘛?”李阿珍有些不解,然后忽然又气愤起来:“老邱那孙子可真是能把人气死,今天我在湖湾小学找到小丫头的时候跟她正说话,小虎子跑了过来,拉着小丫头就跑,不让我和她说话呢。” “还有这事?”唐振林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干嘛拉着小丫头走开?” “谁知道他哩!”李阿珍咬牙切齿:“关他屁事啊!” “可能小孩子想要找人一块儿玩吧?”唐振林想了想,眼睛瞟了一眼隔壁邱家的那块地坪,地坪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他家喂的那几只鸡本来最喜欢在地坪里到处走,现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你要我找老邱干嘛?”李阿珍推了推他:“是不是商量你这出工的事情?” 男人得了慢性肾炎,医生说不能干体力活了,只能在家里静养,可是静养咋成哩,一家人还得吃饭,总要挣工分,只能去找邱福林说说好话,看看生产队里是不是有轻松的活计可以派给唐振林。 再不济,给个看牛的活也成,一半工分总比没工分强。 “出工的事情当然要去找他,还有一件事情……”唐振林拉了她一把:“咱们家要请他去大队部给说一下,家里的户头加个人。” “加个人?三牛已经写在咱们家的那个户头里啦。” 大根的儿子刚刚出生,第二天男人就去找邱福林说过添名字的事情了,他咋又给忘记了?李阿珍看了一眼唐振林,有些难过,这才生病,就开始糊涂了。 “不是三牛。”唐振林摆了摆手:“你咋不想远一点?” “想远一点?大根二根他们的媳妇现在肚子也没啥动静哇?再说了,生出来咱们还不一定能养活哩。” 一想到家里可能又要添人,李阿珍心里头一紧,再添人只能紧巴着过日子了,到时候有可能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送着去念书了。 “你这个蠢婆娘。”唐振林喘息了一声:“咱们送出去的那个,还没去大队登记写名字哩!” “都送出去了,还登记个啥?”李阿珍有些不理解男人说的话,都不在自家了,还去写个名字,那不是多此一举吗? “你想想,到时候我们去认她回来,总得有个凭证,大队部的本子上还有她的名字登记,那就是说咱们家一直没有把她看成已经送出去的人,一直在惦记着她,再说那时候要是和杨家闹起来,咱们手里可是有凭证的。” 李阿珍眯了眯眼睛,脸上露出了笑容:“还是老汉你想得远。” 广播里传来吹口哨的声音,李阿珍精神一振:“收工了。” 她站在那里,眺望着远方,看到一些黑影稀稀拉拉的从远处朝这边走了过来,那些人影越走越近,很快就能看到他们的穿着打扮和手里提着的箢箕。 陈春花风风火火的走了过来,看到唐振林和李阿珍在地坪里,喊了一句“爹,娘”,赶着朝厨房那边走了过去:“我去煮饭了。”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李阿珍说今天要去湖泉村讨钱,也不知道讨到手没有,她停住脚步转头看了看那边,就看到唐振林和李阿珍低头在说着什么,看不到脸上的表情。 她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心里有些悲伤。 她的小红,才两个多月就被送了人,这个时候又被当成筹码去问人家要钱,这事情真是太让人不好意思了,也只有婆婆这种人才做得出来。 可是,那毕竟是一百块钱。 一百块钱对家里来说意味着什么?陈春花挣扎了一下,只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 对于贫穷的家庭,一百块钱是两年多的收入,是很大的一笔钱了。如果婆婆真能讨回来一百块,虽然她不齿这种行径,可却还是觉得对于家里来说,是一件好事。 “爹,娘!” 李彩云风风火火的走了过来:“那事办得咋样了?” 李阿珍摇了摇头:“没办成。” “不会吧?人家上次不是答应你了吗?咋能没办成哩?”李彩云狐疑的看了一眼李阿珍:“娘,你是不是偷偷把钱塞了些给大哥他们去了吧?” 李阿珍气得身子直哆嗦:“二根和我一块儿去的,你问他去!” 看到老二媳妇这张脸,李阿珍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板着脸吼了一声:“还不快些去做饭!” “大嫂在忙活哩,关我啥事。”李彩云扭了扭腰,气哼哼的朝自己房间走了过去,婆婆这神色肯定是心里头有鬼,不知道自家那个死鬼男人有没有从婆婆手里抠出点钱来。 “你看看,你看看她!”李阿珍望着李彩云的背影,心里头很不舒服。 老大媳妇生的都是女娃,她生了两个男娃娃,冲着这一点,自己原来太看得起她,结果把她惯出毛病来了,死懒好吃,还要处处跟自己抬杠。 “你也别管她了,去隔壁问问看。” 唐振林已经看到邱福林扛着锄头从那边小路拐进了他家的地坪:“趁着这点空挡去问问看……带上点东西,你去屋子里瞧瞧,咱们家还有什么能送得出手的东西没有。” 一提起送东西,李阿珍就想到自己白白浪费掉的那一小包片糖,更加心疼了。 走回屋子里,把柜子打开瞅了瞅,里边只有半包橘饼,还是过年的时候剩下来的,白色的糖霜七零八落的,应该是有人偷偷吃了些边角碎料。 她捏了捏两块橘饼,有些舍不得。 可是转头看了看屋子,见着一片破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拿起那半包橘饼站了起来。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求人办事,总得让人家尝到点甜头才行。 第一百一十八章 邱福林把锄头放下,走到厨房里头倒了一杯水,咕嘟咕嘟的喝了下去,觉得一股清泉到了肚子里头,清爽又甘甜。 没多久林淑英和黄月红回来了,两个人洗了把手就开始忙活着择菜淘米,看着邱福林在灶台那边忙着整理柴火,两个人都劝他回房去:“爹你都累了大半天了,快些去坐着歇歇气。” 邱福林笑了笑:“顺手把厨房整理了,这边都乱七八糟一堆了。” 正在和儿媳妇说话,就听着外头有人喊他:“队长,队长!” 黄月红正坐在厨房门口择菜,探头一看,见着隔壁李阿珍站在地坪里头,手里提着个纸包在那里探头探脑。 “隔壁李婶儿过来找你哩,爹。” 黄月红又看了一眼李阿珍,琢磨着那个纸包里头是啥东西。 邱福林用手在衣裳上拍了拍,走了出去:“李家妹子,啥事哩?” 李阿珍瞅着邱福林干笑了两声,看了看厨房那边,见着黄月红探头朝这边看,有点局促,朝台阶上挪了一步:“队长,咱们去阴凉地方说。” 黄月红哼了一声:“大嫂,你瞧瞧,你瞧瞧,隔壁那个李婶子,装啥装哩,还不想让人看到,也不知道她是来干啥的。” 林淑英低着头择菜,没有抬头:“谁知道呢,保不齐是给唐家老叔来说事的。” 唐振林生病去了公社卫生院,后来又去了县城看病,大家都在猜测是不是他病得厉害,要不是咋会去县城医院呐。 “可惜了他一把做事的好手。”有人摇头,连声惋惜。 “可不是吗?去年看着他还是一副身强力壮的样子,可今年瞧着脸色就没那么好,腰也有些直不起,早些日子插田,他插一行下去都要直起几回,放到去年前年,哪是这样子!” 对于唐振林的病,大家都纷纷表示同情,可也觉得无能为力:“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阎王爷要你三更死,你也绝不会留到五更。” “可不是,只能过一天算一天。” 林淑英虽然不齿唐振林的为人,可在他生患重病的时候,她却还是做不到幸灾乐祸,黄月英喊着她去看李阿珍时,她觉得毫无必要,继续波澜不惊的择着菜。 “队长,我今天过来是有事情想请你帮忙的。”李阿珍陪着笑脸,抬头望着邱福林,伸手抹了一把眼睛:“我这也是逼得没办法了,只能厚着脸皮来找你。” “啥事?振林兄弟的事情么?”邱福林很关切的问:“到底是啥病哩?” 李阿珍叹了一口气:“县城里的医生说是慢性肾炎。” “慢性肾炎?这病挺麻烦的呀。” 邱福林听说过这病,早一段时间,隔壁大队有个记分员就是这病没了的,听说从发病到过世,也拖了十来年,倒不是什么急症,只是人不能干体力活,要吃药养着。那个人家还算条件不错,吃药的钱还是能掏得起,可唐家…… 这可真是糟糕透了,唐振林身子骨一直不错,是家里的主劳力,他家人多,又没什么别的收入,只能是刚刚好够着糊口,现在多了个病人,不能干活还要天天吃药,家里只怕是会吃不消。 听着邱福林说这病麻烦,李阿珍点了点头:“可不是呢,我这来找队长就是想请你帮个忙的,看看队上有没有什么轻松活儿让我家男人做。医生说过了,他这身子是没法儿干体力活了,可家里那么多人要吃饭,又不能不挣工分,只能请你来帮忙了。” 说完这句话,李阿珍把自己手里的纸包朝邱福林手里塞:“我们家也没什么好东西,刚刚扫了一圈,看着还有两个橘饼,特地给你拿过来泡水喝,队长你可千万别嫌弃。” “李家妹子,你这是干啥哩,振林兄弟这事情,我自然会放在心里,到时候队上有什么合适的事情做都会安排给他,你这橘饼就带回去吧,拿了给振林去泡水喝,他得了病,得好好养着,你咋还给我送东西过来哩。” 邱福林挥了挥手:“你回去吧,我记着这事情哩。” 李阿珍讪讪的把那包橘饼给收了起来,脸上挂着尴尬的笑:“那就多谢队长了。” “没事了吧?没事我可要去菜地里头瞅瞅。” 邱福林快人快语,也没啥好和李阿珍说的,转身就想走,却被李阿珍给喊住了:“队长,还有一件事情哩。” “还有啥事?你快些爽快点说!” 邱福林有些不耐烦,这女人,说话吞吞吐吐的,一点也不直爽。 “我们家还想……还想……”李阿珍觉得老脸有些发红,可还是说出了口:“想请队长去大队给我们家老唐名下再写个名字。” “啥?你家媳妇又有喜了?”邱福林哈哈大笑起来:“可真是好福气,又要添孙了,大根还是二根媳妇有了哇?” “不是不是……是……是我家大根那个送出去的娃儿,我们打算接了她回来哩。”李阿珍撒了个谎:“大根和他媳妇一直念叨着这个娃儿,我和男人商量了下,还是把她接回来算了,一家人团团圆圆的,穷一点就穷一点。” “咦,你们还是想通了?” 唐家重男轻女,原先嫌弃大根媳妇生了两个女儿,每天里敲着碗指桑骂槐,后来把那女娃儿送走,大根得了个男娃,唐家总算是安静下来,李阿珍对大根媳妇脸色也好多了。 没想到人家竟然还要把那女娃儿接回来——这很不符合唐振林和李阿珍做事的风格嘛。 特别是在唐振林生病要花钱的时候,他们还去接了女娃儿回来养?有点蹊跷。 “队长,什么想通不想通哩,她是我们唐家的人,咋能让她姓了别人的姓?还是接了回来的好,免得大根和他媳妇怨我。” 李阿珍有些心虚,不敢看唐振林的眼睛,只能编了些话出来说,希望能把这谎话给圆过去。 可是偏偏邱福林却有些不相信:“都三年了,你们咋又想起去接他?送走她的那时候怎么就不怕大根和他媳妇怨你们哩?你那孙女姓人家的姓都三年了,不如让她继续姓下去呗。” “哪能呢,我们唐家的人哩。”李阿珍老着一张脸,陪着笑:“队长,你就去大队部给写上一笔呗。” “没问题啊,你们什么时候把那娃儿接回来,我什么时候去大队部给你们添名字,这不是去跑一趟的事情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哩。”邱福林点了点头:“你说的事情我都记住了,李家妹子,你只管放心,我都会给你办妥当的。” 李阿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说不出来。 邱福林没有再搭理她,转身就往菜地里走。 “走了走了,也不知道到底让爹做啥事。”黄月红看了看李阿珍的背影,有些遗憾的叹息了一声:“爹咋不收下她手里头的东西哩,铁公鸡拔毛,也让她心疼心疼。” 邱成才回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快四点半了,外边还有人在地里干活,有些人已经在田头收工具,懒洋洋的等着广播里响起吹口哨的声音。 “邱成才,你等等我嘛。” 唐建军背着书包,气喘吁吁的走在邱成才的后边,一个劲的喊他:“干嘛走这么快,都到家里了,还不兴到小溪屯子那边去玩会儿?” “你去玩呗,我要回去做作业。” 邱成才脚步轻快的朝自家地坪走了过去,路上碰到头上包了一块毛巾的李阿珍,他鼓着眼睛瞪了她一下,飞快的跑到了一边。 李阿珍有些窝火,可是她却有些不敢对邱成才发脾气,毕竟他是邱福林的孙子,她还得有事情求邱福林呢,怎么能和他家关系弄僵? “小虎子!”李阿珍在后边喊了邱成才一句:“小虎子!” “啥事?”邱成才停住脚,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小虎子,你难道不觉得那个叫杨宁馨的小丫头,和我们家小红长得有点像?她就是我的孙女嘛,你下次跟她说说去!”李阿珍赶了上来,一脸的笑:“小红的爹娘很想她,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忍心看他们失去自己的女儿嘛?” “想她?那时候咋不去找她啊?”邱成才一点也不相信李阿珍的鬼话:“真要想她,那时候就会到处去找她了,还等着这时候来找?” 李阿珍的笑容僵住了,这小娃子,怎么这样不好骗呢? “小红她爹娘现在不是有了三牛嘛,哪里还有心思会想去找小红?我看哪,不知道你们家又在打什么主意了,就算杨宁馨是小红,我也不会和她说的!” 邱成才一转身,飞快的朝家里跑,书包拍着他的小屁股,啪啪啪的响着。 “真他娘的邪门,这个小虎子,咋就油盐不进呐。”李阿珍看着他的背影,恨恨的吐了一口唾沫,这小东西,天生和她不对盘,从小红出生开始就和她不对付了,一个劲的护着那小丫头,也不知道究竟是啥原因。 邱家吃晚饭的时候,邱成才很生气的把今天李阿珍和唐二根去学校吵闹的事情给家里的大人说了一遍。 “真是好笑,冲着我们班的杨宁馨喊是她奶奶,”邱成才鼓着腮帮子咬了一口菜:“杨宁馨都要被气坏了。” “这个杨宁馨就是你说的小六吧?”林淑英想起了寒假的时候,邱成才让她带着去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去找同学玩的事情,那个长得很可爱的小女娃儿叫杨宁馨,她还有个名字叫小六,听成才说,因为她是家里地六个孩子,所以才叫这名字。 “不会吧,不是说她家很宠她的?怎么会是被抱养的娃儿呢?” 那个小女娃的爸爸妈妈看着她的时候,眼里全是宠爱,满满的幸福感不是装出来的,一眼就能看得出来,那是发自内心的。 邱福林听着孙子这样说,脸色铁青。 唐振林家肯定是在想搞什么名堂,没见到小红回家,他坚决不会去大队部给他家添名字。 章节目录 第59章 第一百一十九章 回家的路上, 微风里带着青草的芳香, 步子轻快, 心情舒畅。 田间已经是一片绿油油的颜色,风吹秧苗不住的左摇右摆,双脚踩在泥水里的农民,笑得格外憨实:“瞧这长势, 今年应该能有好收成。” 杨宁馨和狗蛋兄弟几个走在乡间小路上, 她看着路边的稻田里的人, 心中充满感慨, 现在大家还是守着这些田讨论收成, 每年多收了几十斤米就会津津乐道上好几十天。可是, 时代会不断变化,还不用三十年, 这些田地很多就要荒废掉, 村里的年轻人大批出去打工挣钱,家里的田地无人耕种。 她一定要带领杨家几个娃儿快快走出去, 做邓主席口里的“先富起来的那一批人”。 回到家, 女人们已经散工回来, 廖小梅和杨家另外两个媳妇正在厨房里忙碌,杨宁馨放下书包找到杨国平王月芽说了几句话, 就直接奔向了厨房。 一看到杨宁馨跑进来,廖小梅的嘴边就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丝笑容:“小六, 今天回得有些晚哦。” “嗯, 班上有同学问我题目, 我跟他多说了一会儿。” 经过上学期三好学生的评选,杨宁馨意识到自己还有一些不足的地方,因着自己原来就是成年人,穿越一回重新成了小孩子,她有些自带的不愿意与小屁孩一同玩耍的感觉,她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和那群小孩子打打闹闹成一团,班上的同学,她也不怎么愿意过多接触。 即便是邱成才,那也是他自己凑过来的,否则她也不会给他机会。 然而经过那次评选,杨宁馨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不足。 只不过是陈莲偏爱她,狗蛋强势,邱成才为她铺路,她才被选上了三好学生,从这件事情,杨宁馨惊觉了一件事情,她太脱离班集体,没有很好的与周围的人融为一体。 她现在是个小娃儿,就该用小娃儿的心境去看待一切,正是该和别的孩子玩闹的年纪,怎么能一个人孤立起来呢? 她要改变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小娃儿的身体装着一副成年人的心肠,怎么看怎么别扭,平常装出来的都只是形似,而不是神似,要做到形神合一。 她开始与周围的学生搞好关系,追追打打之间,她仿佛又变成了一个孩子,快乐,开心,无忧无虑。 班上的同学也开始慢慢的喜欢和她接近,下课和放学以后不少人拿了题目来问她,她成了陈莲的小帮手,副班主任,湖湾小学有名的学霸。 不对,在很多人眼里,她已经属于学神级别。 毕竟在外边演出一个多月没有上课,回来以后依旧是双百分,光是这一点,已经让班上的学生个个惊叹了。 “小六,今天学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么?”刘玲玲一边择菜,一边逗着她玩。 “有,来了个老太婆,非得扯着我说话,还说我是她的亲孙女。”杨宁馨嘿嘿嘿的笑:“真是太又意思了。” 刘玲玲和熊芬相互对视一眼,没想到这老女人还不死心,竟然跑到小六学校去了。 刘玲玲有些紧张:“小六,那你怎么和她说的?” 她和熊芬都不知道杨宁馨已经向廖小梅提起她知道自己身世的事情,两人都有点担心,抬头朝灶台那边的廖小梅看了过去,就见她拿着菜刀切菜,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这才略微放了心。 大嫂这模样,还不算太紧张,这就好,千万不要又被这些事情弄得想不开。 “我怎么会相信她的话呢?”杨宁馨笑了起来:“我都没看见过她,让我喊她奶奶,她这不是脑袋有点问题么?我的爷爷奶奶好好儿在家里,凭啥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干嘛要相信她的话?” 刘玲玲和熊芬都松了一口气:“小六,你说的没错,就该这样!” 李阿珍这事情就如大海里的一朵浪花,稍微跳起来一下,转眼又被压了下去,再无声息。第二天杨宁馨跟往常一样去上学,太阳照常升起。 刚刚到学校,就看到了邱成才,他跑了过来,神秘兮兮的拉着她走到一边:“小六,我跟你说件事情。” 杨宁馨瞅着他笑:“你昨天喊我小红。” 邱成才的脸色有些慌乱:“是吗?我喊你小红?” 昨天那场面,实在太混乱了,他一时不谨慎,再加上看到李阿珍和唐二根,喊出小红这名字来,很有这种可能。 “是的,你喊我小红。”杨宁馨认真的望着他的眼睛:“告诉我,昨天那个老奶奶说的是不是真话?” 邱成才有一点点狼狈,心里暗暗骂了李阿珍千百遍,小六的生活过得好好的,她为什么非得跑过来搞破坏,让小六宁静的生活起了波澜。 小六是个聪明又敏感的孩子,昨天李阿珍这么一闹,她肯定已经记在了心里,自己也真是的,一时失言喊出“小红”这个名字来,让她更加疑惑了。 “怎么啦?你和唐建军是邻居,肯定知道这些事情。”杨宁馨冲他微笑:“如果她说的是真的,我有权知道。” 邱成才左右为难,他一点也不想让杨宁馨再与唐家扯上关系,她在杨家过得好好的,平白无故又出现了一个乱糟糟的家庭,这一辈子她的生活可会跟着被搅和成一团。 “小六,有些事情何必去追根刨底。”邱成才摇了摇头,怜惜的看了杨宁馨一眼:“你现在过得好,那就够了。” 杨宁馨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邱成才的胳膊:“我早就知道我的身世了,谢谢你煞费苦心的瞒着我!” “什么?”这下轮到邱成才瞠目结舌:“你早就知道了?那你昨天……” “是的,我听村里有人在背后说过这事情,我有些不相信,而且也不想去管,家里人对我这么好,我是不是亲生的有什么要紧?昨天这事儿一处,我找家里人证实过了,我真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可是这有什么要紧?我更爱他们了。”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血缘关系从来就不是唯一的纽带,能将人和人牵在一处的是相互关心,相互体贴。 邱成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没想到小六竟然会这样想得通,真是出乎意料。 “我在他家,是不是叫小红?”杨宁馨继续装傻问他:“是不是你早就认出我来了?” 邱成才点了点头:“是的,你原来的名字叫唐美红,我们叫你小红,那时候我和你姐姐唐美丽一块儿带你玩耍。那年正月十五跳忠字舞的时候,我在城隍庙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是小红,毕竟你走的那天,我见过你现在的爸爸妈妈,知道他们长啥样。那个时候我还不希望你被带走呢,现在想着,还不如不跟你走,唉……” “我是谁送走的?爸爸还是妈妈?”杨宁馨想起了那两个可怜巴巴的老实人。 “不是,是你的奶奶,就是昨天那个来找你的人。” 对于李阿珍,邱成才根本不想提起她,像这样的人实在是人品太差,昨天过来找爷爷帮忙,还在想着要把小六的名字加回去,也不知道她心里头打的什么主意。 “那我的爸爸妈妈呢?他们有没有想要把我找回去?” 杨宁馨很好奇,不知道两只大包子唐大根和陈春花是什么反应。 “他们难过了几天,可难过又有啥用?都不愿意出去找你!后来他们终于又生了个儿子。”提起唐大根和陈春花,邱成才就觉得有些生气,这两个人也实在太无能了,就连自己的女儿都保不住,随便李阿珍给卖了。 “好吧,我知道了。”杨宁馨笑声双靥:“邱成才,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的笑容很甜美,看得邱成才一阵眼花缭乱,小六离开唐家真是太对了,要是还呆在旺兴村,她肯定没有现在这样快乐,无忧无虑。 就让一切都过去了吧,什么旺兴村油梓组,什么唐家,都当成不存在。 她就是湖泉村杨家的宝贝,大家都喜欢她,把她当成自己真正的亲人。 两个人站在教室门边,正在高高兴兴的说话,忽然看到陈莲从教师宿舍那边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小束黄色的野花,笑得很开心的模样。 这个学期开始,陈莲就没有住到杨国平家了,张校长分了一间宿舍给她,不用跑来跑去的路上耽搁时间。利用这空余出来的时间,陈莲开始努力琢磨教学方法,一个人把五个年级的出试卷的任务承包下来。 出五个年级的试题,就要求对五个年级的教学内容很熟悉,陈莲刻苦钻研教本,提高自己的业务能力——毕竟张校长从城里开会回来,就跟她说了,今年县教委会组织教师能力比武,他决定要派她去参加。 不能给学校丢脸,也不能让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 一想到杨宁馨和她说过的事情,陈莲脸上就露出了笑容,这是一个好机会,她一定要抓住,不能错过。 第一百二十章 “陈老师,好漂亮的小花花!” 杨宁馨站在教室门口,用力朝陈莲挥手,脸上满满都是笑容。 陈莲最近越来越好看了,虽然没有左亚辉那样让人惊艳,可她也有自己的风姿。 她朴实无华,就如现在她手里拿着的那把小小野花,没有娇艳的外表,可依旧是清丽动人,举起来放到鼻尖下,就能闻到淡淡的清香。 “小六,你和邱成才在这里说啥哩?”陈莲微笑着弯下腰来,伸手摸了摸杨宁馨的小脑袋:“又在一块谈学习的事情?” 这两个孩子,可真是陈莲的心头好,两个人都乖巧听话,而且还都成绩优异,每次考试两人都是双百分,从来没有失过手,湖湾小学的老师都说她运气好,竟然遇到了两个如此优质的学生。 “陈老师,我们想问你一句,这小花花是谁送给你的,还是你自己摘的?” 杨宁馨调皮的眨了眨眼睛。 最近那个拖拉机手叶志超来找陈莲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陈莲让他当义工,负责把孩子们送到湖湾大队的大队部去,免得他们要走太远。 叶志超是个热心人,长得挺俊,全身上下收拾得很利索。虽然他只是个农村娃儿,但在公社开拖拉机,这个身份已经很让人羡慕了——这可是个好差事,每年记的工分多,公社还能再领一份钱,没有过硬的本事,还真得不到这个差事。 按说,陈莲是个城里人,叶志超应该是配不上她的,可从目前这两人的身份来看,倒也算是相当,就不知道陈莲怎么想的,万一她转了正,成了公办教师,她会不会嫌弃只是个农村娃的叶志超。 “这花是别人送的。”陈莲羞涩的把头低了下来,淡黄色的小花遮住了她半张脸,若是有单反相机在手,杨宁馨觉得,这是一幅很好的照片,少女心爆棚。 “我知道了,是那个叶叔叔送的,对不对?”杨宁馨拉住陈莲的手晃了晃:“陈老师,叶叔叔很喜欢你的!” 陈莲的脸瞬间就红了,这小屁孩怎么啥都懂的样子? “小六,你咋就知道叶叔叔喜欢陈老师呀?”邱成才忍不住在旁边插嘴问了一句。 杨宁馨白了他一眼,那意思就是说“你傻呀”。 “叶叔叔老是来找陈老师啊!”狗蛋在一边嘿嘿的笑:“邱成才,要是你不喜欢小六,也不会总来找她吧?” 邱成才目瞪口呆,没想到这话竟然绕回到自己身上来了!只不过……他感觉特别甜,心里头美滋滋的。 从小别人就知道他喜欢小六,小六就是他的,谁也别和他抢! 听了狗蛋的话,陈莲一惊,低头看了看邱成才和杨宁馨,看到两人的眼睛都是清澄如水,仿佛狗蛋的话并没有给他们造成什么影响,她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自己担心什么呢,人家才这么丁点儿大的毛孩子,难道就认为他们之间有那种成年人才有的感情? 最多也就是青梅竹马罢了。 “陈老师,听说你要去参加比赛?”杨宁馨想到了一件事情:“张校长说的。” “是呀,五月四日那一天,公社里边的学校先比,到六月份再去学校比。”陈莲很开心的把那一束小黄花在杨宁馨脸上蹭了蹭:“你要帮老师加油!” 杨宁馨很认真的点了点头:“那是当然啦!” 她想给陈莲提点建议,上课的时候可加入多方面的元素,比如说教诗歌,可以把简笔画加进去,用前世“中华诗词大会”里的那种形式,通过画图让学生猜诗歌,这样就能把诗歌画面化,让学生更加容易记住诗歌的内容。 数学,那就有更多的手段了。 七十年代的教学方法还很落后,陈莲向学生们解释加减乘除,完全是靠她硬性让学生记住那些加法以后的数字,没有从源头上来解释。当然,和一年级小朋友解释是没法说得清楚的,但她可以通过做游戏,或者是用剪纸图片等等辅助手段来提高教学效率,使课堂生动起来,不那么枯燥无味。 “陈老师,我们到办公室去,我想和你说一说这比赛的事情。” 杨宁馨说话,俨然小大人一样,陈莲笑着点头:“好的,我听听小六要说啥。” 邱成才望着陈莲牵着杨宁馨渐渐远去,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小六真聪明,小六真可爱! “陈老师,我想向您提个小建议。” 杨宁馨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陈莲愣了愣:“小六,你想说啥?” “陈老师,您上课上得很棒,可是我觉得还能加一点别的东西,让班上的同学能听得更认真。” 先表扬一下陈莲,再提建议,这样会让她更容易接受。 毕竟班上的同学不都像她一样容易教,很多人还需要更有意思更全面的教学模式。 “怎么加呢?”陈莲来了兴趣,没想到小六还这样贴心,站在学生的角度给她来提建议。 大学里她学了不少教学方法,可那都是书本上的,站在老师的角度来看的,像杨宁馨这样,从学生的视角来看教学,她觉得挺新鲜。 “陈老师,比如说你要教我们加法减法,可以到黑板上画一丛草,然后用粉笔做鸡妈妈点数的游戏。”杨宁馨把声音沉了下来:“同学们,咱们来做个游戏,鸡妈妈带着小鸡出去晒太阳,它本来有十个孩子,然而等它们要回家的时候,鸡妈妈却只发现了七个孩子,那么还有几个孩子没有跟上鸡妈妈的脚步呢?” 她模仿陈莲的声音挺到位,陈莲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六,你把题目拟人化了,听上去挺好玩的。” “不是拟人呀,陈老师,我这是拟物呢。”杨宁馨用手敲了敲书桌的挡板:“陈老师,或者你还可以剪纸剪出十只小鸡,把七只贴到黑板上,然后请大家去数还有多少只小鸡没看见,剪一丛草贴到黑板上,把那三只小鸡藏到草的后边……” “对呀!”陈莲兴奋的叫了起来:“不错,这样挺好的!” 很具体、形象,就像小时候她学算术的时候,喜欢把手指脚趾都凑上去数,这样更显得可爱又生动。 杨宁馨又向陈莲说了说对于语文教学的意见,陈莲听了不住点头:“小六,你说的都很有道理,我去仔细琢磨琢磨!” 陈莲是个爱钻研的,杨宁馨给她提了意见,她下课以后就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那一天就开始做教具,仔细打磨课堂。她为人温和又耐心,是个天生当老师的料子,再加上杨宁馨给她点拨了一番,她开始进一步提高她的教学质量。 很快,陈莲的教学有了更大的收获,多做了教具,多元化的上课模式,让学生们对她的课越来越感兴趣,张校长带着湖湾小学几个老师来听课时,对于陈莲都赞口不绝:“陈老师,你这课上得真好。” 最开始听说有教学比赛的时候,湖湾小学几个老师都想要去参加,只是推荐指标有限,全校才得一个,听张校长说推荐了陈莲,另外几个老师还挺愤愤不平,觉得自己比陈莲教学要经验丰富,怎么就轮上了她。 张校长也不好说穿这指标其实是上级要求给的,只是含糊其辞:“新老师需要锻炼,大家要给她机会嘛。” 湖湾小学几个老师里头,只有陈莲老师教出了双百分的学生,而且也只有她有正式的师范毕业文凭,说实在话,张校长觉得,推荐陈莲去一点问题也没有,最多就是她的教学时间不长,经验没有别的老师丰富。 然而,带着几位老师听过陈莲的课以后,张校长觉得,那几位老师绝不会再有别的想法了——毕竟陈莲的课上得实在太好了。 “陈老师,你的课上得真好,我们以后要好好的学习!” 徐老师有些惭愧,她原来一直觉得自己的课上得不错,可跟陈莲比,那确实是相差甚远,陈莲的课深入浅出,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积极开动脑筋,课堂气氛比她教的二年级活跃多了,陈莲每问一个问题,班上一只只小手就齐刷刷的举起来,跟小小的树枝一样。 难怪陈莲老师班上有双百分的学生呢,徐老师觉得有些惭愧,就连杨壮的成绩都挺高了,原来跟老师的教学水平有关系。 五月四日的早晨,朝霞漫天,阳光明媚,鸟儿在枝头鸣叫,一片和谐美丽的景象。 杨宁馨和哥哥们走到湖湾小学门口的时候,就看到陈莲从里边走了出来,她背着一个小布包,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衣,第一粒纽扣解开,尖尖的衣领似乎很随意的朝两边分开,看上去端庄里透着一点活泼。 陈莲身边,有一个小年轻,杨宁馨冲着他笑了笑:“叶叔叔!” 叶志超笑着和他们打了个招呼,杨宁馨跑到了陈莲身边,抓住了她的衣裳:“陈老师,你要去比赛了?” 陈莲点了点头:“我比完就回来。” 今天的比赛设在大塘初中,只有八个人参加,张校长已经替陈莲抽过比赛的顺序,排在第一位,有叶志超的拖拉机接送,今天上午能赶着回来上两节半课。 “陈老师,你是第一个上讲台的,真是太棒了!”杨宁馨冲着她笑了笑:“咱们湖泉村跳忠字舞也是第一个上场的!” 杨宁馨这句话,给了陈莲极大的鼓励,她笑着点了点头:“没错,那时候咱们也是第一个上台的,结果没有任何人超过我们!” “是的,陈老师加油!” 杨宁馨这句话才落音,狗蛋他们也跟着嚷嚷起来:“陈老师加油,你肯定会是第一名的!” 陈莲激动的朝校门口欢呼雀跃的孩子们点了点头:“咱们一起加油!” 她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叶志超,就见他一脸的笑,眼睛盯住自己不放,一颗心瞬间砰砰乱跳了起来,忽然间更有信心。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塘公社只有一所初中,名字中规中矩,就叫做“大塘中学”。 今天大塘中学门口两边各贴了一张红纸,左边的红纸上写着“欢迎领导前来指导工作”,右边的纸上写着“祝参赛选手赛出水平”。 陈莲站在门口看了看那两张红纸,心里有些激动。 今年自己的转正,就靠着这次教学比赛了吧?她捏了捏拳头,低声为自己喊了一句“加油”,转过头去,对叶志超挥了挥手:“再见。” 叶志超呵呵一笑:“我过一小时来接你。” 他看着她,格外温柔,在他眼里,陈莲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她的一颦一笑都让他觉得很温馨,充满了一种生活的希望。 陈莲有些紧张,羞涩的点了点头:“你先把公社的事情做完,别让支书发现你在该做事的时候接私活。” “我……”叶志超盯住她的双眼,声音真诚:“我昨天和支书说了,今天上午要送我、我、我……”因为心里头紧张,他的“我”字“我”了很久,也没能把下边这个字说出口。 “你和支书说啥?”陈莲红了一张脸。 “我说我要送我相好去参加教学比赛!” 叶志超眼睛一闭,终于把这句话说出了口,几乎是蹦着说出来的,说完以后他默不作声,静静的看着她。 “你……”陈莲瞠目结舌,叶志超这也太直接了吧?可她却不知道该怎么答复他,竟然莫名其妙说出了一句话:“你们支书怎么说的?” 看到陈莲似乎并不反对他说自己是他相好,叶志超似乎受到了鼓舞,脸上泛起光来:“我们书记说了,小叶,你的相好还真是厉害,竟然可以参加教学比赛!她叫啥名字?我给你把把关!” 陈莲的脸越来越红:“你们支书……怎么会……这样说?” 叶志超很开心的看着她,咧嘴笑:“我们支书今天也要来当评委哪!你先进里边去坐着,我这就回公社接支书去。” 陈莲羞涩的点了点头,握紧了小挎包的带子,脚步坚定的朝大塘公社里走了去。 她是抽到第一个上台的,教学内容已经提前一个星期告诉了她,是小学三年级的内容,大塘中学每个年级派出十个学生听课。 初中生听小学的课程,自然不在话下,陈莲用的教学方法很好,是这批学生以前没有见到过的,所以尽管是原来学过的知识,他们也听得津津有味。再加上陈莲的形象不错,温柔大方又年轻靓丽,她只要提问,学生们就抢着举手回答,特别是男生,比女生要积极许多,都希望能让这位美丽的女老师点到自己来回答问题。 这次比赛没有上满一节课,每人二十分钟,陈莲的这二十分钟效果很好,当她宣布下课的时候,学生们都舍不得让她离开,有人甚至还跑到教室门口拦住她:“老师,你叫什么名字呀?你在哪里教书啊?我看我的弟弟妹妹们能不能有机会上您的课。” 教室的最前边坐了一排评委,陈莲上课的时候没敢朝那边看,有时偶尔眼神飘忽从他们头顶掠过,她就带着笑意望他们一下,又赶紧撤开。 叶志超说公社的书记会来做评委,陈莲到最后也没敢看清前边那一排坐着的都有些谁,她只知道教室里黑压压的都是人,许多的脑袋,开始她有些紧张,站到讲台的瞬间,她又很快放松了自己。 就当现在还在湖湾小学上课,要保持良好的心态,把比赛当做寻常的上课日常就好。 正因为有这种心态,陈莲放开了手脚,所以才会越上越轻松,当二十分钟过去,她还沉浸在她的教学中,旁边看着挂钟的老师打了手势她才意识到该退出教室了。 走出大塘中学的校门,路边有一辆拖拉机,叶志超坐在上边,一只脚踏在坐凳上,一只手搭在那条腿上,冲着她微笑。 “怎么样?”他跳下车,很贴心的接过她手里的书本:“还好吧?” “我忘记看时间了。”陈莲有点沮丧:“我感觉其余都很好,只是应该超时了。” “超时没问题的,不就是半分钟的事情吗?”叶志超鼓励她:“反正都上完了,你也别背着思想负担,该干啥就干啥去。” “是的,我该回湖湾小学教书去了。” 陈莲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不管结果如何,她已经参加过比赛,这就足够了。 回到湖湾小学,学生们看到陈莲走进课堂,就像欢迎英雄一样鼓掌:“陈老师回来了!” “陈老师,您一定是最好的!” 看着这么多学生可爱的笑脸,陈莲心里头感动得很,眼圈子都红了红:“谢谢你们支持老师的教学工作!老师是和你们一起在成长!” “老师,你和我们一起成长?”有些学生很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抬起头来望着陈莲,小脸蛋上充满了迷惑。 “是啊,一起成长。”陈莲笑了起来。 学生们一天天长大,她在教学上一天天成熟,都在成长。 三天之后,张校长去了大塘中学一趟,替陈莲领回一张第一名的奖状。 “陈老师,恭喜你,你要代表我们大塘的学校去县城比赛!” 陈莲接过那张奖状,心情激动不已:“校长,我不会辜负大家对我的期望!” 她把奖状贴在了教室后边:“老师和你们一起努力,争取更大的胜利!” 杨宁馨看着陈莲的脸,心有感触。 当一个人下定决心要去做什么事情,只要她足够努力,就能成功。正所谓心有多远,路就能走多远,要有梦想,才能放飞自我。 对于陈莲来说,她底子不差,正宗的师范毕业,在湖湾小学任教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她又吸收了自己的建议并做出了调整改变,适应当前的教学,她想要不成功都难。 只是不知道她与叶志超是不是能走下去,毕竟当陈莲转了身份成了公办教师,那就是正式吃上了国家粮,在这个时代,能吃国家粮的人,地位自然比普通农民要高,哪怕叶志超是公社里开拖拉机的,也配不上陈莲这身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陈莲每天都在探索最适合的教学模式,一年级的教学工作有声有色,学生们的积极性被充分调动起来,成绩也越来越好。 六月份,陈莲去县城参加了教学能手比赛,那一天,一年级放假,不用上学。 邱成才和杨国平家几个娃儿约好还是依旧来学校。 “在家里没啥好玩的,不如到学校里来,时间一会就过了。”狗蛋觉得没有什么地方比在教室和操场呆着要舒服——在没有老师管束的时候。 “小六,咱们来做对话吧。” 邱成才把画册递了过来:“简单一点的对话,咱们随便说。” 杨宁馨冲着他笑了笑:“好。” 邱成才可是个耐心的老师,一直认真的教着杨宁馨学英语,她跟着他学,为了让他有成就感,她装得很辛苦,假装啥都不知道,到慢慢的知道一两个单词,到可以说一些简单的句子,这让邱成才觉得自己真是天生当老师的料子。 “How do you do!” 杨宁馨没忍住,提醒了一句:“应该是How are you!” 邱成才抓了抓脑袋:“两句都可以吧。” “How do you do是初次见面才用的,How are you是熟人之间打招呼。” “是吗?”邱成才觉得有些吃惊:“有这区别吗?” “我感觉是这样的啊,要不是干嘛有两种说法?”杨宁馨冲他眨眨眼,她的眼睛眨一下,邱成才的心忍不住就加速跳动一下,一阵砰砰乱跳,一颗心几乎要从口里跳了出来。 小六的眼睛真明亮啊,就像天上的星星。 “邱成才,你怎么了?”杨宁馨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发什么呆?” “没、没有!”邱成才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六真调皮,害得他全然没了学习的心思。 “那咱们继续呀!”杨宁馨把画册翻开到最后一页,上边有林淑英写的一些简单的英语句子,她手指着上头的字,笑眯眯的说:“你应该说How are yoi,咱们重新开始吧。” “How are you?” “Fine,thank you.And you?” 杨宁馨觉得好笑,这自编的对话还套上了前世初中的课本呢,说起来很有怀旧感。 “What’s your name?” “My name is xiao Liu,”杨宁馨想了想:“My name is xiao hong.” 她的眼睛盯住了他。 小六就是小红,小红就是小六,邱成才知道得更清楚,他是更喜欢小红还是小六这个名字呢? “小六,怎么了?”邱成才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你干啥要说两个名字?” “我就想问问,你更喜欢哪一个名字?” 小红?小六? 邱成才也有些迷惑,他对这两个名字都有感情,一定要在这两个名字里选,他觉得小六比小红更适合杨宁馨。 小红代表的是是苦难,而小六代表的是幸福。 他希望自己心爱的姑娘不要再经历前世那样的痛苦,这一辈子快快乐乐,开心幸福。 “小六,我更喜欢小六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很适合你,小红只不过是你以前在唐家的一个代号,和你现在一点关系都没有。”邱成才很郑重的点了点头:“以后我只喊你小六,小红已经成了过去,永远不要再提起。” 杨宁馨笑了起来:“我也喜欢小六这个名字。” 小红,那是唐家的唐美红,是小虎子喜欢的小红,而小六是杨家的小六,是一个新生的杨宁馨。她对于过去的小红,其实还是有一点点芥蒂,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感觉有些不对,不想沿用那个名字。 邱成才的回答让她忽然间轻松下来,仿佛眼前闪过了一道光。 他更喜欢的是眼前的小六,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60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 狭窄的小巷仅仅只能容得三辆板车并肩而过, 仿佛这边的人家打开门, 就能见到对面那一户的动静。 这小巷里有不少大杂院, 推开一扇门进去,就能看到一块不大的坪,中间一眼井,上头用一块木头盖板盖着。坪的四周都是屋子, 木头门上黑迹斑斑, 门把手被人摸得油光蹭亮。 陈莲跨步走进了院子, 有几个孩子正在坪里玩“吃子”的游戏, 看到她进来, 有人扭头冲着一扇门喊了一句:“陈奶奶, 莲阿姨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年纪约莫五十左右的妇女探出了头, 看到陈莲穿过地坪走过来, 咧嘴笑了起来:“小莲,今天咋回来了?不用上课?” 陈莲点了点头:“刚刚去参加了比赛, 回家看看, 吃了午饭再回学校去。” 陈大娘手里拿着一副毛线针, 已经织了一截毛衣,她看了看陈莲, 嘀嘀咕咕:“这么久没回来过,吃个饭就走, 那咋成?” “妈, 我那还有学生要等我去上课呢。”陈莲把挎包放到床上, 坐到了桌子旁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一颗心还在砰砰直跳。 虽然已经圆满上完了课程,可她却依旧紧张。 这次来县城参加比赛的,不少都是三十左右的人,年轻人很少,今天开会的时候,参赛选手坐在第一排,陈莲左右放眼看过去,没有找到第二个她这样年纪的人。 三十出头,或者四十左右,这是她所见到的选手。 他们已经教了很多年,教学经验要比自己丰富,陈莲不由得有些紧张,鼻尖都冒出汗。 教委的孟主任上台做了发言,大致是鼓励参赛选手要认真准备,好好上课,赛出自己的水平,在他发言的最后一段有这么几句话:“这次比赛旨在提高我县的教学业务水平,要在老中青三代教师中选拔优秀人才……” 老中青三代?陈莲觉得,自己应该属于青年一代的范畴。 既然各种年龄的人都需要,那她就来做青年代表吧。 她吸了一口气,走到大厅右上角取了签号,到工作人员那边登记好,坐回了自己的桌子。 她选取的号码是三组第三号。 比赛一共分四个小组,每个组有六名参赛选手,上午三节课,下午三节课,陈莲的课程是安排在上午最后一节。 来参加比赛前,她被通知要上的课程是初中一年级的语文,陈莲有些惊诧,她分明只是在湖湾小学教书,不知道怎么忽然变成要教授初中的课程,只不过既然上边已经来了通知,她也不可能再改变决定,只能硬着头皮上。 她去大塘初中听了好几堂课,又借了初中几本语文书回来认真琢磨,只不过时间紧迫,到比赛之前,她才刚刚好把几本语文书过了一遍。 幸好的是,提前四十分钟抽授课内容,她抽到的是教授一首□□的诗词,她事先对这篇课文做了充分的准备,看到题目的时候,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幸好张校长经验丰富。 “小陈啊,这么多课文你一时半会也弄不完,如押重点,政治思想是要时时抓的,你把主席的诗词那几课好好研究研究,自己预先把教案写出来,我觉得应该这几篇肯定是入选内容。” 她听取了张校长的意见,认真打磨了那几篇课文,看到小纸条上的那一行字,她的心顿时轻松了许多。 按着她准备好的教案一步步把课文内容教授完毕,喊“下课”的那一瞬间,她彻底放松下来,台下学生的掌声让她脸上浮现出了笑容,只是迈步走出教室的那一刻,她忽然间又心里没了底,仿佛刚才她并没有在这里授课,一切都只是虚幻缥缈的梦境一般。 为了准备这次比赛,她没日没夜的在钻研教材,根本抽不出时间去做别的事情,陈莲走出X县一中的校门,站在街头四处看了看,忽然有一种想回家的感觉。 她已经有快两个月没回家了,不知道家中情况如何,回去看看也好。 然而回到家,又是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感觉,这让陈莲有些窘迫,几乎连午饭都不想吃就准备逃离。 她母亲一边织毛衣一边和她絮絮叨叨,说的都是家里最近如何困难。 “你哥这回相中了一个姑娘,可人家要三大件儿。” 陈莲的母亲愁眉苦脸,一双眼睛朝陈莲身上瞄:“你也知道,咱们家哪能拿得出这么多钱来。” 三大件?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哪一件不要一百多块钱以上?她哥结个婚,只怕是要五百多块钱哪。 陈莲低下头不说话,心里头琢磨着,也不知道她老娘跟她诉苦有什么用意。 她的手不自觉摸到了衣兜,里头装了五块多钱,她本来打算这次回来孝敬爹娘两块三块的,可是听她娘这么说,陈莲感觉自己就是把五块钱全拿出来,未必也能填得饱家里的肚子。 她哥一直赋闲在家,直到去年,她爹娘求爷爷告奶奶的,总算是给他在街道办事处的小厂子里寻了个工作,每个月八块钱。 陈莲的父亲有些生气:“一个月八块,还比不得闺女当民办教师哩。” 陈莲才上班,也有十块钱工资了。 过年的时候,她老娘还旁敲侧击的问陈莲,她的工作能不能和别人调换:“你哥也读了高中的,只是考大学的时候差一点,唉……” 她哥念高中的那阵子完全是混日子过,成绩在班上垫底,他自己不想去参加高考,可陈莲的爹娘逼着他去,第一年离录取分数线差了六十多分,到第二年去考差了八十多分,本来家里还想逼着他去再考一年,陈莲的哥哥生死不愿意再念书:“妹子还要念书哩,你们供得起不?我反正是考不出来,你们别逼我了。” 就这样,陈莲的哥哥彻底告别了念书生涯,和一帮兄弟弄了个XX街道革委会,上蹿下跳的活跃得很。陈莲六五年参加高考,考了高分,可她却不敢填外省的好学校,就填了一个本省的师范生。 师范生是免费入学,国家每个月还有补贴,只要自己抠着点,来回车票都能攒出来。要是去外省,光是每年的火车票都是一笔大数目,家里肯定不会送她去念书的。 幸好学了师范,知识青年下乡,她竟然能幸运的得到工作,相比她哥,陈莲觉得自己的人生算是很顺利的了。 她哥弄的那个XX街道革委会里边都是一群乌合之众,小混混们看着谁不顺眼就去打砸抢一番,打着ge命的旗子,做了不少坏事,ge委会解散以后,她哥想找工作,可哪里都不想要他——毕竟谁都怕这种动不动就闹事的刺头儿,谁都不敢收。 她哥在家里憋了好些年,锐气磨光了,每天没精打采的,陈莲的爹娘托了好些人想办法,总算是给他塞到街道办事处的小厂里头当了工人,算是安住了他的心。 “你哥工资低,咱们家也没积蓄,现在相中的那个姑娘提出来,只要三大件到场,马上就去扯结婚证。”陈莲的妈妈低着头织着毛衣,一双眼睛却在朝陈莲的挎包那边睃,心里算计着,闺女也上了快一年班了,每个月十块,过年还发了六块钱年终奖金,听说她们学校自己有食堂,吃饭不要钱,应该至少已经攒下一百来块钱了吧? 陈大娘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却沉甸甸的压着了陈莲的心。 她娘这分明是在向她要钱呢! 陈莲家就她爸在国营老厂上班,每个月倒是能拿十七八块钱工资,可这些年来,家里只要存下一点钱,都被她哥给败得差不多,要买这个要买那个,打伤了人,人家找上门来要去医院看病……她哥从来就没消停过。 好不容易进了工厂上班了,马上又抖出要结婚,至少得五百多块钱的彩礼,等着把彩礼钱给还清了,大概又会有侄儿侄女需要支援。 陈莲觉得她胸口闷得慌,一块大石头压着,沉甸甸的。 “小莲啊,等会你哥回来,你跟他说说,看能给多少钱,咱们大家伙一起好好合计合计,赶紧让他娶了媳妇生了娃,也算是成家立业。” 陈大娘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心里头觉得有一丝愧疚。 自家对这闺女比对她哥差了太多,可这真是没办法,谁让她是女娃儿呢?女娃儿到时候总是别人家的人,跟自家没啥关系,用不着花大力气去拉扯她。 “娘,哥哥结婚我只怕拿不出什么钱来。”陈莲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给哥哥打个二十块钱的红包,就算我这做妹妹的一点心意吧。” “二十块!” 陈大娘猛然抬头,这跟她想象里的一百块实在相差太远。 “小莲哇,你不是每个月有十块钱的工资吗?”陈大娘觉得简直不能忍受,家里着急要钱,这个做女儿的竟然还敢留着私房钱,一点也不为她哥考虑! 她哥今年都二十五了,再不娶媳妇,人家都会说他是老光棍了! “妈,我是有这么多工资,可我也要用钱哇!”陈莲有些生气,家里人从来就没为她考虑过,只把她哥哥当成是手掌心里的珍珠。 那时候家里还不想送陈莲去读高中,亏得她念书的成绩好,而且大杂院里头有个同年级的伙伴,人家去读了高中,自己成绩好不去念,别人会暗地里指背皮说她家,陈家拉不下这张脸,这才把陈莲送着去念书了。 “等你能挣钱了,得把学费都还给我们。” 当时陈大爷是这样说的。 陈莲大学里边缩衣节食的,硬生生的从自己的国家补助里头抠出了高中的学费,大学毕业以后悉数还给了她爹娘。 交钱的那一瞬间,她觉得无比轻松,心里想着自己总算不欠家里什么了。 可是没想到,她哥结婚,家里竟然打着算盘,要把她这一年的工资全部捞走! 第一百二十三章 陈大娘有些生气,她把毛线针放了下来,脸色凝重。 陈莲咋越来越分不清轻重了?她要用钱,可是有她哥现在急需用钱这么紧急吗?她哥可是等着筹钱娶媳妇!她倒好,巴巴儿的自己打着小算盘! “你说,你都要用啥钱?”陈大娘两道眉毛拧在了一起,声音也抬高了几分:“你也没添置什么衣裳,每天窝在乡下,去合作社都要走几里路,想花钱都没地方花去!” “我的钱我自己做主。”陈莲气呼呼的站了起来:“跟你们说,我哥结婚,我给二十块钱的红包,其余的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她抓起放在床上的背包,推开门,旋风一般的刮着出去了。 陈大娘赶紧追了上去,可只来得及看到陈莲的背影。 “小莲,小莲!”她高声喊了两句,可陈莲并没有回头:“小莲,你不是说要吃过午饭再走吗?咋连午饭都不吃了?” 陈莲没有回头,脚步轻盈的迈出了大杂院的大门。 吃过午饭再走?家里的饭菜实在太贵了,她吃不起。 一只手握着挎包的带子,陈莲苦笑了两声,慢吞吞的朝汽车站走了过去。 回到家,一种压抑的感觉,只有到了湖湾小学,她才会觉得有一点点轻松自在。 她的运气很好,到了汽车站,刚刚好有一班车即将出发,她赶紧买了车票踏上了中巴车,坐在窗户边上,看着汽车徐徐出站,她这才舒了一口气。 这个家是回去不得了,她已经成了外人。 这一年她每次回家,都给了母亲两三块钱,自认为和哥哥相比,她算对得住家里了,可万万没想到家里却一点也不知足,只希望她继续不断奉献,要把她全部的积蓄拿出来给她哥哥娶媳妇。 现在是要给她哥娶媳妇凑三大件的钱,下一次回去是不是要给嫂子营养费,毕竟她怀着陈家的孩子,再接着就该给侄儿或者侄女添置衣裳鞋袜……一想到这里,陈莲就有些烦恼,家里的负担好像跗骨之蛆,一直紧紧的吸附着她。 她会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她挣的钱,都给了她家,到时候自己的小家庭怎么办? 陈莲把手撑住前额,心很累,她闭上了眼睛,不想再看外边的世界。 回到湖湾小学的时候,陈莲惊讶的发现了狗蛋和二柱他们正在校门口玩耍。 “你们怎么还是来学校了?不是说了放假一天吗?” 陈莲登时有些愧疚,没想到孩子们这么想学习,她没在学校的时候,他们竟然也跑了过来,可见他们对知识的渴望。 “陈老师,家里没有学校好玩!” 狗蛋抬起头,呵呵的笑:“小六和邱成才来学校学习,我们来学校玩耍!” 好吧,越是成绩好的娃,自律性越强。 邱成才和杨宁馨真是两个好孩子,陈莲踏着轻快的脚步朝教室里走了过去,推开一线门缝,就看到杨宁馨和邱成才两人面对面的坐着,不知道在大声朗读些什么。 温暖的阳光从打开的窗户外边照射进来,他们俩沐浴在阳光之下,金灿灿的一片光华,两人就如同金子铸成的一般,全身亮得发光。 陈莲扶着门微笑,多么温馨美好的画面,刚刚车上的那一股怨气,已经不翼而飞。 “陈老师!” 听到脚步声,邱成才和杨宁馨抬起头来,看到陈莲站在门口,两人都欢呼了起来:“陈老师,你今天比赛怎么样?” “还不知道结果呢。”陈莲走了过来,摸了摸杨宁馨的头发:“老师还得谢谢你出了这么多好主意,上课的效果好多了!” “那是陈老师你教得好!” 杨宁馨赶紧拍上两句马屁。 其实也算不上拍马屁,毕竟那个时候师资匮乏,陈莲是科班出身,学过教育学和心理学,有这方面的功底,再在学校里实践了一段时期,自然上课效果不错。 从陈莲的脸色看过来,今天她应该很顺利,杨宁馨很是替她开心,毕竟谁都想要有一份正式稳定的工作,民办教师肯定比不上公办教师,无论是从工资待遇还是工作稳定性来说,公办教师都是一种令人羡慕的存在。 “陈老师,你家是县城的,怎么没有到家里吃过饭再回来呀?” 邱成才很好奇,为啥陈莲这个时候会出现在学校,她难道不用回家去吗?好不容易进一次县城,肯定会要顺便回一趟家。 陈莲的脸色黯淡下来,她没有出声,俯身把杨宁馨抱了起来:“小六,咱们走。” 杨宁馨感觉到了陈莲情绪的失落,抱紧了她的肩膀:“老师,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情?” 陈莲没有出声,抱着杨宁馨朝前边走了过去。 杨宁馨是个幸运的女孩,在杨家,她就是月亮一般的存在,哪怕杨国平有五个孙子,可最受宠爱的就是杨宁馨。 杨国平现在就开始在筹划到时候要给杨宁馨打一套上好的家具结婚用,杨树生和廖小梅也在盘算着给她攒钱,到她结婚的时候,肯定会有不少嫁妆。 而自己呢,陈莲自嘲的撇了撇嘴角,只怕爹娘会问叶志超要不少的彩礼钱,扣留下来给哥哥养家糊口吧。 叶志超……自己怎么就想到他了?陈莲的脸上一阵发烧,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蜜,同时又有一些不甘心的苦涩。 要是自己转成了公办教师,有回县城的机会,她和叶志超是不是不可能了?要是为了爱情留在乡村,这就意味着她回城的计划变成了一个梦想,她只能叹息再叹息。 这两年里,一道分配到湖泉村的知青已经回去了三个,左亚辉混得最好,已经去了县委,而且在宣传大队当上了副队长。她有本事又有手段,能这么快爬上去,别人只能有羡慕的份儿,毕竟这是她自己争取到的。 而另外两个回城的知青,陈莲觉得自己样样比她们强,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人家就是比她厉害,也不知道是家里找到了什么强硬的关系,轻而易举的就回去了,一个做了东风商店的营业员,这可是一个好工作,多少人挤破头也抢不到,另外一个去了国企当流水线工人。 今年过年,陈莲回到县城,四个人见了个面,左亚辉以绝对的气场碾压了其余三个,而让陈莲生气的是,其余那两个听说她当了民办老师,全都表示惋惜:“陈莲你怎么去湖湾小学当民办老师了?这不是一辈子都进不了城吗?” 进不了城,这四个字就像一块大砖头一样压在她心上,每次想到这一点,她就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 如果这次成功了,那她该做什么选择?陈莲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花,被拧成一股一股的,怎么样也拉不直。 陈莲的脸色忽而明朗忽而黯淡,让杨宁馨有些莫名其妙。 她有心事?不是比赛很顺利吗? “陈老师,你怎么了?”杨宁馨伸手把陈莲的眉毛朝上边抹了抹:“陈老师,你要多笑一笑,笑一笑心情就会好了。” 陈莲一怔,望向了杨宁馨,就见她眼神殷殷,关切的看着自己,心中一暖。 “小六,这世上很多事情都不是笑一笑就能心情好的。”陈莲搂紧了她几分,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你真是命好,要是还在唐家,你怎会有现在的好日子过?” 自从李阿珍到学校里来闹了一次,虽然大家都不再提那天的事情,可心里头却隐约知道了一件事情,杨宁馨其实不是她爹娘亲生的,是抱养过来的,而唐建军的奶奶就是杨宁馨的亲奶奶,杨宁馨和唐建军本是堂兄妹! 唐家肯定是重男轻女,要不是也不会把刚刚出生的婴儿就送了人,陈莲觉得杨宁馨能被杨家抱养真是她的运气,否则她呆在唐家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苦! “陈老师,我觉得啊,这日子就是要自己舒服就行了,别管那么多。要是我在唐建军家里呆着,肯定没现在好,可我要学会让自己开心呀,不能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啊。” 不知道陈莲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可是杨宁馨觉得自己有必要开导她。 或许是陈莲家里给她施加压力了?催婚还是怎么,反正有一定因素,要不是她怎么会忽然说起自己命好,没有在唐家的话? 陈莲惊讶的看着杨宁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一个三岁多的小娃儿能说出来的吗?感觉她似乎已经经历了许多事情一样。 “陈老师,是不是你们家要你找个人快点结婚?”杨宁馨笑着把脑袋在陈莲耳朵边上蹭了蹭:“叶叔叔人很好啊,你想不想嫁他?” 陈莲的脸瞬间就红了,这些小鬼头,怎么一个个都知道叶志超喜欢她? “要是你看准了就嫁呗,虽然叶叔叔是农村娃儿,可要是他对你好也行啦。”杨宁馨看着跟在屁股后边的邱成才,伸手指了指他:“邱成才的妈妈就是城里人,还是上海的哩,现在不是日子过得很舒服?” 据邱成才说,他妈妈说一句话,他爸爸都会屁颠屁颠的去做,两个人感情还是挺好的,而且林淑英在家里地位也高,家里厨房里的活都不用她插手。要是叶志超对陈莲是真心的,那陈莲就会是第二个林淑英。 农村人不农村人无所谓,最主要是有没有上进心。勤奋踏实肯上进,一个家就能欣欣向荣,和谐快乐。陈莲转了公办教师,工资大幅度上涨,叶志超自己也能在公社领点钱,两个人一齐攒钱,等到改革开放以后,给叶志超想办法去买一辆车,跑跑运输啥的,也很挣钱啊。 改革开放初期,只要人敢出去闯,又勤劳刻苦不懒惰,想要挣到钱,还是很容易的。随着时代的发展,大浪淘沙一般,需要人开动脑筋找准发展的路子才能挣到大钱,可那都是以后的事情,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有资本去做更大的事业,那是成功的条件之一。 陈莲没想到她的学生竟然给她想了那么远,以她眼光,还只能看到目前这两年。 她的任务,首先是要让自己转成公办教师,其余都是以后的事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日子过得飞快,六月一眨眼就过去了,天气逐渐热了起来,很快就到了要放暑假的时候。 这是本学期最后一个星期,湖湾小学进入了暑假预备模式。 新课已经全部教授完毕,学生们忙着复习,老师发下了几套划重点的试卷,每一节课除了朗读背诵就是做题。 今年县教委决定做一次期末统考,今年的民办教师转正要根据期末统考的成绩,所以每个老师都铆足了劲头,想要尽量提高自己班上的成绩,争取能在期末统考里一鸣惊人。 树上的知了在窗外叫得厉害,教室里静悄悄的一片,陈莲坐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二十几个学生做期考复习题。她自己出了几套模拟试题,准备在这个星期给学生考试讲解,全方位巩固他们所学到的知识。 忽然间,教室门被人推开了,很大的响声把教室里的师生都惊得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对老夫妻模样的人,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 陈莲脸色一变,快步朝门口走了过去:“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陈大爷一扬手,给了陈莲一个耳光。 “不好啦,打人了!” 教室里的学生们都吓住了,有人惊恐的喊叫起来。 杨宁馨跳下椅子,从教室后门跑了出去,一路小跑到了办公室。 还好,张校长和体育老师都在,她一只手抓住了门边,冲着他们喊了一句:“校长,蒋老师,陈老师的爸爸妈妈来了!” 张校长点了点头:“我知道,刚刚他们过来问了,看陈莲老师是在哪间教室。” 杨宁馨一双手不住的摇晃:“张校长,蒋老师,你们快来看看,陈老师她爸爸一进门就打了陈老师!” “啥?” 两个男人都吃了一惊,飞快的朝一年级的教室跑了过去。 教室门口一片混乱,陈大爷一只手抓住陈莲的头发,一只手不住的捶打着她:“你他妈本事硬了,敢不顾家了?你他妈的要是不掏一百块钱出来,就别再回来,老子也不认你这个女儿!” 一年级的学生们看到自己敬爱的陈老师被人打,气愤得很,在狗蛋的带领下,一群小麻雀围住了陈大爷,小拳头朝他身上擂:“快把陈老师放开,放开!” 狗蛋身子壮实,一把抱住了陈大爷的腰朝外边拖:“你们都跟着我使劲,把他拖开!” 小家伙们叽叽喳喳的喊叫着,可是他们个子都太矮了,够不到陈大爷的手,谁也没办法把陈莲的头发从陈大爷手里救出来,只能站在那里跳着叫着,却无计可施。 “放手!” 张校长和体育老师赶了过来,看到陈莲被她爹揪着一把头发乱打,两个人很生气,张校长还只是口里吆喝一句,体育老师却扑身到了陈大爷面前,一只手抓住了陈大爷的手腕,另外一只手把陈大爷的手指一个个掰开。 陈大爷用力想挣脱,可体力毕竟比不上年轻人,眼看着就落了下风。 陈大娘在一边着急了,大声吆喝:“咋的了,我们管教自己闺女,关你们啥事哩?” 张校长板着脸:“你们这是在管教闺女?你们是在打人!陈老师已经二十多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她?” “不打她,她就不清白!”陈大爷脑门上青筋爆起,一只手指着陈莲,恨恨的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她哥要娶媳妇了,家里钱不够,问她要一百块钱,竟然敢不给!” 张校长和体育老师两人相互看了一眼,这可是人家的家事,不过这一对老夫妻也做得太过了,陈老师去年九月才入职,到今年七月,还不知道拿满了十个月工资没有,怎么就问她要一百块钱,她不吃不喝也没一百块啊。 “您的家事可以私底下解决,陈老师现在正在上课,你们不能扰乱教学秩序!”张校长咳了一声:“不如这样,您二老先去办公室坐着,等陈老师下了课以后再来解决这件事情,咋样?” “陈老师的哥哥娶媳妇,关陈老师啥事?” 小麻雀群里,有人大声叫了起来:“是她哥要娶媳妇,又不是陈老师娶媳妇!” “就是,让陈老师的哥哥去挣钱呗!” “关你们屁事!”陈大爷揉了揉眼睛,想要看看是谁在吆喝,可就看到身前身后十多个娃儿,一个个鬼叫鬼跳的,却看不到最开始那个说话的是谁。 “没本事的男人!” 有人又带着喊了一句。 “没本事的男人!”旁边那一群小麻雀跟着喊出了声,声音还挺响亮。 “娶媳妇还问陈老师要钱,不要脸!” “不要脸,不要脸,不要脸!” 小学生们个子小声音却大,他们的尖叫声似乎要把湖湾小学抬了起来,其余几个年纪都没法子安心上课,教室里的老师们走了出来,站在走廊上探头探脑。 “陈老师,不要怕,我们保护你!” 陈莲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没想到她教的孩子们都这样关心她。 她听出来第一个带头喊话的声音,那是邱成才,他正躲在狗蛋身后,带着一年级的学生们喊着口号要保护好他们的陈老师。 前世他的小红也是因为要给唐建军攒彩礼被逼得跳了河,邱成才觉得格外气愤,真恨不能自己已经是个成年人,能把这对压榨女儿补贴儿子的老夫妇赶出湖湾小学的大门。 “怎么了,怎么了?” 几个女老师跑了过来,徐老师看到陈莲头发散乱,脸上有隐约的巴掌印子,有些心疼,赶紧上前抱住她:“陈莲,这是怎么了?” 陈莲拼命摇着头,眼泪珠子一个劲的朝下掉。 “她不孝顺,你们不要护着她!”陈大娘看到一群人都在帮着陈莲,好像形势对自己不利,赶紧把陈莲的罪过宣扬了一遍:“她哥娶媳妇要买三大件,我们让她出一百块钱,她说只出二十块,还躲在这乡下不肯回家了!像这样的女儿,一点都不为家着想,不怜惜我们做父母的辛苦,有用吗?” 杨宁馨听了这话,心中实在气愤,这不就是典型的压榨女儿来补贴儿子吗?陈莲说过,她的工资不过十块钱一个月,她那对父母竟然问她要一百块钱,这是让她吃土的节奏啊! “你们做父母的,怜惜了陈老师的辛苦吗?” 杨宁馨忍不住喊了出来,她话刚刚出口,旁边伸出一只手,把她拖到了身边。 她一转脸,就看到邱成才在朝她眨眼睛:“别到明处,咱们躲着点。” 杨宁馨点了点头,那倒也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不要为了替陈莲出头,自己被人打着。 “陈老师的钱是她自己的,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邱成才拉着杨宁馨的手猫着腰躲到了体育老师和张校长背后,他们俩是大男人,特别是体育老师,身强力壮,那一对老头老太肯定打不过他们。 “就是嘛!”小麻雀们叫了起来:“陈老师的钱就是陈老师的!” “别人的东西不要拿,自己的东西要管好!” 一群小麻雀们又开始跳着叫着,把陈大娘和陈大爷的脑袋都快要吵晕。 “陈老师给二十块也差不多了,毕竟她才参加工作,工资不高,自己也要花销,哪里能有一百块钱支援给家里呢?”徐老师搂住陈莲,冲着陈大娘很不满意的喊:“你们就没想过陈老师自己要用钱?她今年也二十三了,该要结婚了,难道就不要给自己攒点嫁妆?” “结婚?”陈大爷冷笑一声:“她哥没结婚,她结啥婚?” 陈大娘抓住了陈大爷的手推了一下:“他爹,她结婚好啊,正好问亲家要买三大件的钱,这样就什么都解决了。” 陈大爷双眼一亮:“可不是?” 陈大娘转过头来,笑眯眯的望着陈莲:“小莲,你是不是有对象了?要是有对象了,你就跟他说,快点把事情定下来呗!” 陈莲的脸瞬间就红了,她有些局促不安,冲着她娘喊了一句:“没有,我才没对象哩,你们自己去把哥哥的事情张罗好就行,别尽想着从我这里拿钱!我真没一百块,每个月工资才十块,到现在为止我才领了十个月工资,我每次回家都给了你们两三块,过年的时候还给了你们八块,我自己还得花销,你们说我能攒下多少钱?给你们二十块,我自己只留了二十!” 陈大娘和陈大爷相互看了一眼,两人咬了咬耳朵根子,最后陈大娘转过身来:“那你就拿四十块钱吧,我们这就回去托人给你看对象去,相中好的就给你把婚事给定下来。” “啥?”陈莲大吃一惊:“爸,妈,我的婚事你们别管!” “你翅膀硬了?婚事不要我们管?”陈大爷气得脸红脖子粗,伸出手来又准备揪陈莲的头发,却被张校长挡住:“大爷,你还真不能管陈老师的婚事,她是个成年人,她的事情就该由她自己做主。” “屁!她是我的女儿,就该听我的话!”陈大爷脖子一梗:“这是我的家事,你们这些人少到旁边瞎嚷嚷!” 章节目录 第61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陈大爷和陈大娘两人都双手叉腰, 气势汹汹的看着陈莲。 周围的人看着两个老人这个样子, 都纷纷摇头, 表示很不赞同。 可是两个人却来了劲,看到陈莲不言不语,陈大爷大踏步上前,一只手快要戳到陈莲的脸:“你自己说, 还是不是我的女儿?要是我的女儿, 肯定就要听我的话!要是不听我的话, 那你就滚出去, 陈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徐老师赶紧扶着陈莲朝后退了一步:“陈大爷, 有话好好说!” “不认就不认, 陈老师,你又不是非得要做他女儿才能活下去!”杨宁馨站在张校长身后, 生气的嚷了一句。 张校长回头看了她一眼, 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邱成才在旁边翘起了大拇指。 小六说得对, 该反抗就要反抗, 今生的她比前世的她明白得太多, 要是前世也能像今生这样,悲剧也不会发生。 “她是你女儿, 不是你的私人物品!” 邱成才大声喊了出来,对杨宁馨予以精神上的支援。 陈大娘回过头到处找, 终于发现了两个捣蛋分子, 她气哼哼的扑了过来:“关你们屁事, 要你们嚷嚷么!” 邱成才拉着杨宁馨的手赶紧撤退,两个小娃儿撒腿就跑,跟小雀儿似的,一眨眼就跑出去很远,已经到了操场上边。 陈大娘想去追两个小娃儿,可她毕竟年纪有些大,腿脚不利索,追着邱成才和杨宁馨跑了一会儿,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始终追不上两个小娃儿,一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看着不远处的两只小麻雀,又气又累,可又毫无办法。 这边张校长依旧还在苦口婆心的劝着陈大爷:“大爷,这事情真不是您说了算,这婚姻大事当然是本人的意志,现在不都是婚姻自主了么,哪里还能包办婚姻?” “她是我闺女,我说了算,那就算!”陈大爷瞪了张校长一眼,声如洪钟:“你是啥人,管这么多干啥?你又不娶我闺女,叽叽歪歪的,看着你这人就烦!” “爸,他是我们学校的校长!”陈莲小声提醒了一句:“您就少说两句吧。” “校长咋的了?老子又不用他管!”陈大爷瞥了一眼张校长,还是神气得很,只不过声音已经小了下来,毕竟中国人“官本位”思想,看到当官的,无论是多小的官,平民百姓总会油然生起一种惧意。 “叶叔叔!” 杨宁馨和邱成才手拉手站在校门口,忽然看到了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朝湖湾小学的校门走了过来。 叶志超肯定是来找陈莲的,杨宁馨心里着急,赶紧跑出了校门把他拦住。 “小六,怎么了?” 叶志超对陈莲班上的学生都很熟悉,看到杨宁馨气喘吁吁跑过来,笑着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在学校门口站岗?” “叶叔叔,陈老师的爸爸妈妈过来了!” 这小姑娘是在通知自己?叶志超心里忽然有点紧张,是不是该先回湖湾大队部那边,到供销点买点什么东西带上? 他的手在裤兜里摸了摸,就带了一块多钱在身上,买这么点东西去见未来的丈母娘和老丈人,是不是太少了? “叶叔叔,你现在先别进去啊!”杨宁馨有些着急,现在陈大爷和陈大娘就在想要找个出彩礼的主儿,叶志超冒冒失失的闯进去,那可会背上一大笔彩礼费用。 叶志超有些纳闷:“啥?不进去?” 邱成才也跟着杨宁馨点头:“对,你现在不能进去。” 两个人把陈大爷和陈大娘过来吵闹的事情说了一遍:“叶叔叔,你这时候进去,那不是会被他们抓着要彩礼吗?” “想结婚当然得给彩礼,只不过……”叶志超有些为难:“要是她家要的彩礼太多,只怕我们家没准备好。” 想想陈莲那温柔善良的模样,叶志超有些犹豫。 他真的很喜欢她,只是……她家里张口要个天价彩礼,他也无能为力啊。 “叶叔叔,这结婚不是你们俩的事情吗?你们互相喜欢就可以了,关她家什么事情啊?”杨宁馨有些着急,怎么这个时代的人思想都那么一致,觉得给彩礼是应该的呢?这不就间接助长了卖女儿的风气吗? 叶志超想了想:“喜欢是一件事情,可也要她家同意嘛。” 杨宁馨叹了一口气,看起来暂时有些讲不通啊,这些人的思想没扭转过来,就没法和他们继续朝下说。 “走走走……”校门那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杨宁馨回头一看,陈大爷和陈大娘气鼓鼓的从学校里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除非你以后死到外边不用回来,要不是这婚事就是我们说了算!” 陈莲跟在后边不远的地方,头发散乱,双眼无神。 徐老师和李老师每人抓住陈莲一只胳膊,正在劝她:“你爹娘正是在气头上,说的是气话,你别想这么多,过了这一阵子,他们自然就会消气了。” “小莲!” 看到陈莲这模样,叶志超很心疼,赶忙三步并做两步跑到校门口:“你别着急,有事情总能解决!” 杨宁馨和邱成才赶紧跟在叶志超身后跑回去,他们可不想被那个陈大娘给抓住。 “陈老师,你爹娘真是不顾你的死活啊!” 等着陈大爷和陈大娘走远,李老师才同情的开了口:“你这才发了十个月工资,他们就问你要一百块钱,都不让你活吗?” “可不是!还说要帮你找门亲事嫁了,我看他们分明就是想给你哥攒彩礼钱嘛!”徐老师也愤愤不平:“女儿就不是人吗?只顾着儿子,不管女儿的死活,你爹娘可真是糊涂!” 一想到陈大爷和陈大娘那样子,众人心里都觉得陈莲可怜,看起来她是很难与她家沟通了,可是要与家庭决裂,那却是十分困难的,谁都会要有个家啊,特别是一个女人,怎么能没有娘家呢?万一嫁过去被男人欺负了,总得犹如来撑腰啊! “陈老师,你自己能养活自己,为啥一定要他们管你?再说了,他们管了你吗?他们就是在欺负你!”杨宁馨踮起脚尖拉了拉陈莲的手:“他们不要你回去,你就别回去了,湖湾小学就是你的家,我们就是你的亲人!” 她的话让几个大人都笑了起来,张校长瞅了瞅她:“小六,你是打算给陈老师当女儿吗?” “亲人,不一定要是儿子女儿嘛。”杨宁馨指了指身边的同学:“我们都是陈老师最贴心的人,陈老师伤心,我们也会难过啊!” “对呀,陈老师,你别哭,有我们陪着你!”二柱也大声表忠心。 邱成才把叶志超推到了陈莲面前:“陈老师,你还有叶叔叔!” 叶志超猝不及防的被一个小豆包推了过去,有些慌乱,看着陈莲那伤心的模样,他心里也很难受,踏上前一步,他盯住了陈莲的眼睛:“小莲,咱们结婚吧!” “哇!”周围的人都发出了一声惊叹。 刚刚陈大爷还在说他要包办陈莲的婚事,现在忽然来了个求婚的,让大家都莫名激动起来。围着陈莲的几只小麻雀高兴得跳了起来,一边拍着手一边喊:“结婚!结婚!结婚!” 陈莲的泪从眼角落了下来。 县城里的家,对她来说越来越冷漠,今天她爸妈吵到学校来,更让她绝望,然而叶志超的这句话,让她忽然间有了一种对新生活的向往。 “他们不要你回去,你就别回去了!” 杨宁馨的话在她耳边回旋着,就如一记记重锤,敲打在她的心坎上。 这样的一个家,压榨她的所有来供养她哥哥,这公平么?值得她去为之付出么?陈莲看着面前叶志超的脸,心中微暖。 毕竟还有人关心她,在意她,她的生活也不是毫无色彩。 “我们结婚吧。”叶志超又真诚的说了一句:“我会好好的照顾你,让你感受到家庭的温暖。你问问你爹娘要多少彩礼,我这边准备了一点点钱,不知道够不够。” “干嘛给陈老师爸妈钱啊?那些钱又不会给陈老师带回来,肯定被她家给拿了!”杨宁馨愤愤不平,这还有赶着上去送钱的呢,嫌钱多了吗?按着陈老师爹娘这德性,这些钱肯定是回不到陈老师手里了。 叶志超低头看了她一眼,嘿嘿的笑:“小六,你这就不懂啦,陈老师家里把她养大要花不少钱的,我怎么能一点都不表示就和你们陈老师结婚呢?总得感谢他们培养了这么好的女儿啊!” “小叶说得对!”张校长在一边点头:“他们不讲理,可咱们得讲理,怎么样也要把礼数全了才行,免得以后被人指着背皮骂。” 陈莲擦了擦眼泪,望着叶志超,抿嘴点了点头:“好,我下次回去问问。” 杨宁馨叹了一口气,看起来陈莲和叶志超都心甘情愿接受她爹娘的剥削了。希望陈大爷陈大娘还要有点良心,可别张口漫天要价,把一个好女婿给吓跑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陈莲最终还是和叶志超结婚了。 杨宁馨不知道叶志超究竟给了陈家多少彩礼,可能陈大爷陈大娘到最后并没漫天要价,要了个叶志超能拿的出来的彩礼,两个人最终在七二年的元旦把这事情办了。 元旦假期以后,湖湾小学二年级的学生们在返校第一天,收到了陈莲的礼物,每人两颗喜糖,红彤彤的玻璃糖纸,里边裹着白色和黄色的糖果。 小学生们欢呼雀跃:“陈老师,你结婚啦?” 陈莲有些害羞,微微的点了点头:“是的。” 杨宁馨捧着那两颗糖看了又看,陈莲这婚事可真是辛苦,但毕竟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她伸手戳了戳前边的邱成才:“你把这糖给我姐姐带过去。” 自从和邱成才相认以后,关照唐美丽就变成了一件容易的事情,杨宁馨经常托邱成才给唐美丽带点东西:“给我姐姐带过去。” “我姐姐”这三个字,说得无比的顺溜。 唐美丽经常吃到邱成才“好心的同学”捎过来的零食糖果,开始心里很感激,但渐渐的也起了疑心,哪有这么好心的同学,隔上半个月就让邱成才给她捎东西来呢。 暑假里边,杨宁馨跟着廖小梅进城,特地给唐美丽买了一对头发夹子,开学的时候托邱成才给唐美丽送过去,唐美丽看到邱成才手里的那对漂亮夹子,犹豫着不知道是接受还是拒绝。 “虎子,你那同学咋这样好心?”唐美丽想了很久,摇了摇头:“这样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你替我退给她吧。” “没事的,丽姐姐,你拿着吧,真没事。” “我不能接受这么贵重的东西啊。” 一两颗糖果啥的,也就算了,这头发夹子肯定要不少钱吧,自己怎么能欠人家这么大的人情呢,感觉一辈子都要还不清了。 “丽姐姐,你收下吧,你不收下,我同学会怪我的!”邱成才把那对头发夹子放到了桌子上,笑着对唐美丽说:“而且,她和你关系密切,你收她的东西绝对没啥问题。” “关系密切?”唐美丽有些吃惊:“她是谁?我认识吗?” “她就是你的妹妹小红!”邱成才把上次李阿珍去学校吵闹的事情告诉了唐美丽,也把杨宁馨已经知道自己身世的事情和她说了:“丽姐姐,小红现在不叫小红了,她叫小六,杨家很宝贝她,她过得特别的好。” “小红!” 唐美丽不敢相信的瞪大了眼睛:“真是小红吗?” “是她呀,真是她,我已经和她确认过了。”邱成才看着唐美丽的眼泪流了出来,有些惊慌:“丽姐姐,你怎么了?” 唐美丽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没事,我太开心,太高兴了。” 她把那一对头发夹子拿了过来,放在手心里,仔仔细细的看着,眼泪又流了出来:“小红肯定过得很好,她家能拿钱给她买这样的好东西。” “是的呢,她在杨家就是宝贝,大家都宠着她。她本来还想来看你的,可是……”邱成才伸手指了指门外:“你奶奶去学校吵闹过了,她不愿意见着你奶奶,也不敢过来。” 唐美丽含泪点了点头:“我明白,只要小红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她把那块打破的镜子放正,在自己的头发里插好那对夹子,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夹子反射着阳光,闪闪的发亮,唐美丽的脸庞显得很有光泽,看上去竟然很好看。 或许她们姐妹俩都是随了她妈妈的模样吧,小小的脸庞大眼睛,长得都很不错。 只是杨宁馨是把父母的优点都结合在一起,大眼睛小嘴巴,那高鼻梁很像唐大根。 “真好看,真好看。”唐美丽摸了摸头发,喃喃自语:“小红真好,还记得要给我买头发夹子,我这个做姐姐的真没用,什么都给不了她。” 自从知道妹妹就在不远的湖泉村,唐美丽一直想要找机会去看看杨宁馨,可她不是要带弟弟玩就是要跟着生产队出工,没有一点歇息的机会,这个愿望只能一直埋藏在心底,没有能够实现。 “丽姐姐,这是小六让我捎给你的糖果。” 邱成才猫着腰溜进了唐家的后门,从那边走到了唐大根的那几间小破屋,唐美丽正带着三牛唐建党在玩耍,看到邱成才进来,唐建党高兴得手舞足蹈:“虎子哥哥来了。” 虎子哥哥可真好,过一段时间会给他和姐姐送好吃的过来,每次见着邱成才,唐建党都会不由自主的流口水,或许这就是生物里说的条件反射。 见着邱成才掏出了几颗糖果来,唐建党嘴角流涎,笑嘻嘻的伸手去抓,邱成才一板脸,他就老实了,赶紧缩回了手,眼睛望向唐美丽。 每次带东西给唐美丽吃,她必然要分给唐建党许多,有时甚至差不多都给唐建党吃光了。邱成才和杨宁馨觉得这样很不好,必须让唐美丽知道,她应该要学会享受,不能只是一味的奉献,而且也要教会唐建党,应该心疼姐姐,不能什么都霸占着,自己一个人吃独食让唐美丽在旁边看着是不对的。 最开始唐建党很不习惯好东西要和唐美丽一起分享,可只要他流露出一点想要全部拿走的意思,邱成才就会把所有的东西收起来:“我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姐姐的,你姐姐分一点给你吃,那是她大方,不给你吃,你就在旁边看着。要是你想要把这些东西一个人吃掉,那我还不如全部带走,让你去吃空气!” 唐建军被威胁了两次以后学乖了,只要邱成才送东西过来,他不再说要全部给他,乖乖的先等唐美丽尝了味道,再一双小胖手拽着她的衣裳,眼睛里满满都是哀求的神色。 “虎子,干嘛一人一半?” 唐美丽拿着糖果零食,有些惊奇,从小她就被教育,好东西都该给弟弟吃,她是女孩子怎么能要吃好的用好的呢,所有的一切好东西都是弟弟的。对于邱成才把东西一分为二,唐美丽有些不习惯,也不敢去拿本来属于她的那一份。 “丽姐姐,这是我同学好心给你吃的,不是给三牛的,你不能让她的一片好心落空,你要是自己不吃都给了三牛,那我就帮她把这些东西拿回去了。”邱成才觉得自己要努力纠正唐美丽的观念,否则到了以后,她会自愿沦为唐家压榨的对象,嫁人的时候被换取高额材料,嫁人以后还会心甘情愿倒贴娘家,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只知道前世的她生了个大胖小子,至于以后和她的男人是不是一直和睦,他不得而知,可如果唐美丽一直挖夫家补贴娘家,只怕她男人家会不满意,一次两次也就算了,长久这样肯定会有矛盾。 必须趁着她年纪小的时候扭转她的思想,否则以后肯定会遇到一些过不去的坎儿。 唐美丽听着邱成才说的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确实,人家是一片好心给自己的,要是自己一点都没吃到,全给三牛吃了,那不是没有领她的一片心吗? “丽姐姐,每个人都有享受的权利,你不能不为自己打算,只是一味的为你家里的人着想。你这么替他们打算,他们有谁想过你的感受吗?”邱成才塞了一颗糖在唐美丽手里:“丽姐姐,你吃,你吃,你不吃我真的拿回去了。” 经过邱成才不断的努力,唐美丽总算有了一定的改变,她内心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让她逐渐明白,尽管她是女孩,她也有为自己打算的权利,不能一味只做牺牲奉献,那也太对不住自己。 “替我谢谢小六。”唐美丽接过了那几颗糖果,叹息了一声:“小六对我这么好,我这个做姐姐的却不能给她一点回报,甚至连去看她一眼都不能……” 唐建党抬起头,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看着唐美丽,伸出手拽了拽她:“姐姐,糖,糖。” 唐美丽塞了两颗在他手里,给他看了看自己手心里留下的那两颗糖果:“姐姐和你每人两颗。” 唐建党伸手扒拉了一些,看清楚真是两颗,这才满意的笑了起来:“姐姐真好,以后我也买糖糖给姐姐吃。” 邱成才伸手摸了摸唐建党的脑袋:“你还不赖,知道要给你姐姐买糖吃,比你那两个堂兄好多了。” 或许这本性遗传自父母,唐建党比唐建军和唐建国本性要淳朴多了,尽管有李阿珍和唐振林的偏爱,他倒不算长歪的苗。 唐美丽点了点头:“三牛挺好的。” 她停顿了一下,眼里渐渐浮现出一丝惆怅:“我好想去看看小六。” 旺兴和湖湾小学只有不到三里的脚程,可即便这么近,她却没空去看一眼她的亲妹妹,想到这里,唐美丽就觉得万分愧疚。 “你……”邱成才瞄了一眼唐建党:“你可以带三牛一起去哇。” “什么?”唐美丽吃了一惊:“虎子,你说啥?” “丽姐姐,你可以带着三牛一块儿走哇!下回你带着三牛到路边上拦拖拉机,搭到湖湾大队的大队部那里,再去问问别人湖湾小学怎么走。”邱成才兴致勃勃的建议:“没问题的,三牛能走那么远的。” 三牛都快三岁了,这个岁数上头,小六都念书了呢。 第一百二十六章 乌油油的头发在前边晃动,邱成才的一颗心也跟着晃了个不停。 二年级刚刚开始,他向陈莲申请,要坐到杨宁馨后边:“我去年蹿了个头,这坐下来比后边小六高了不少,挡住她看黑板了。” 陈莲满口答应,立即给他们俩调了座位。 两个都是她最喜欢的学生,两个都成绩好,谁坐前边谁坐后边,都一样。 自从换了座位,邱成才就不用转头来看杨宁馨了,他可以很自由自在的看着前边的那个小小人儿,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在他的眼里。哪怕是什么都不做,就是这样看着她,邱成才也觉得心里充满了一种莫名的幸福感。 踏实、快乐。 前世的他,虽然心里喜欢,可从来没有与她这样接近过,今生两人竟然能有同窗的情谊,这让邱成才有始料未及的欣喜。 “邱成才,这次我姐姐吃了几颗糖?” 杨宁馨转过头来,长长的睫毛就像小扇子,扑闪扑闪的颤动。 她的眼睛水灵得像黑葡萄,濡湿濡湿,带着新鲜的气息,当她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他就不由自主有一阵甜蜜。 “两颗。” “哇,那她有进步了,知道自己不要吃亏。” 杨宁馨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看来这半年对于唐美丽的渗透还是有所收效。 “不是,我给了他四颗糖,她自己两颗,分了两颗给三牛。” 四颗?邱成才是把自己的糖也给她了呢,杨宁馨心里暖洋洋的一片。 在这个时代,孩子们有糖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很多孩子一年到头都吃不到糖,就连过年都没能尝到一丝甜味,没想到邱成才竟然把这宝贵的两颗糖都给了唐美丽,说明他这人的心狠好。 想到自己刚刚来到这个时代,邱成才就对自己照顾备至,他还真是个体贴的小暖男呢。 “丽姐姐说,她想见你。” “好啊好啊!”杨宁馨好一阵激动,她也很想见见唐美丽,不知道这个苦命的女孩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只是李阿珍应该不会让她出来走动吧,毕竟要帮家里干活。 “我让她带着三牛一块出来玩……”邱成才小心翼翼的看了杨宁馨一眼:“毕竟他也是你的弟弟,你们姐弟也可以相互认识一下。” “三牛?”杨宁馨笑了笑:“好啊,认识一下。” 说实在话,她只关心唐美丽一个,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弟弟”,她一点感情也没有,可站在邱成才他们的立场来看,她和那个三牛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姐弟,自然会想要看看这个小弟弟,她也不能生硬的拒绝,要不是与她的人设有点不相符合。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会过来,冬天里生产队事情少,应该她这些天能找到时间出来吧。”邱成才想了想:“或许过两天就能看到她带着三牛来咱们学校了。” 邱成才估计没错,过了两天,唐美丽真的带着三牛到了湖湾小学寻杨宁馨。 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当下课铃声响起以后,学生们冲出了教室到外边去玩耍,二年级的门口,站了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子,牵着一个小男娃儿,两个人都好奇的朝教室里边看。 “丽姐姐!” 邱成才一眼就看到了他们俩,赶紧站起身来,跑到教室门边:“丽姐姐,你进来哇!” 唐美丽有些胆怯,看了看在讲台上收拾书籍的陈莲,一只脚踏在门槛上,想进来又不敢挪那只脚。 “你们老师还在……” “没事,我们陈老师人很好,她不会说什么的。”邱成才招呼着唐美丽进来,正好陈莲朝门外走,几个人打了个照面。 “邱成才,这是谁呀?”陈莲笑着问了一句:“你的姐姐弟弟?” 邱成才摇了摇头:“我们家的邻居。” “哟,是你们家邻居啊?今天怎么想着到湖湾小学来啦?”陈莲低头看了看唐美丽,这是一个纤瘦的女孩子,应该是营养不良,头发有些发黄。 “老师……”唐美丽红了一张脸,低头看着地面,一双脚在不停的摩擦着。 “怎么了?”陈莲看她这模样,呆了呆,这女孩子怎么这样胆小呢? 邱成才见着唐美丽这模样,赶紧替她说话:“陈老师,丽姐姐是来看小六的,她就是……”他转头看了一眼杨宁馨,她一只手撑着脑袋,脸上带着一丝微笑朝教室门口看过来。 陈莲恍然大悟,原来这女孩是杨宁馨的亲姐姐! 上回李阿珍来学校闹了一回,大家都知道了杨宁馨的身世,也明白了唐建军其实就是她的堂兄。唐建军是邱成才的邻居,这个女孩子也是邱成才的邻居,而且她过来是找杨宁馨的,那当然跟她有密切的关系。 仔细看看,这女孩子的眉眼和杨宁馨还真有些相像呢。 “去吧,去吧,要不是等会又要上课了。”陈莲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唐美丽的头发:“小姑娘,别那么害怕,没事的。” 这也是一个出生在重男轻女家庭的可怜孩子,陈莲看着唐美丽,心情格外沉重。 唐美丽面黄肌瘦一身破旧的衣裳,然而她身边站着的那个小男娃儿,却吃得白白胖胖,身上的衣裳还有五六成新。仅仅就从这外表来看,谁在家里更得宠爱,一目了然。 陈莲心中酸楚,迈步出去还回头看了看朝杨宁馨走过去的唐美丽。 她与唐美丽,在某些方面是相似的。 她们俩的家庭,都重男轻女。 叶志超出了两百八十块钱彩礼才得到她爸妈的认可,这笔钱在乡下来说是一笔巨款了,也不知道叶志超是怎么凑出来的。 她结婚那天,家里打发了两床被子和两套枕头,她妈塞给她一个红包,到了叶志超家打开一看,里边装了二十块钱。 早就料到是这样的结局,陈莲倒没奢望什么,只不过觉得在公婆面前有些丢脸。好在叶志超的父母却不是个计较的,根本没有问她家打发了什么嫁妆,看到她的两床新的被子枕头,高高兴兴的到上边贴囍字去了。 陈莲自己拿了八十块钱出来凑了个整数,把这钱交到她婆婆手里:“娘,这个您拿着。” 她婆婆赶紧把那个红包推了回来:“闺女,钱你自己留着,这可是你的嫁妆呐,当然得自己拿着,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陈莲只觉得自己有些窥颜,她爸妈这样一闹,好像在卖女儿一样。 好在叶志超的父母都不是计较的人,对于叶志超能娶到吃国家粮的媳妇,两个人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们家媳妇,那可是有粮油折子的!” 陈莲去年的教课比赛里成绩不错,拿了个一等奖,统考成绩也很好,在大塘几所小学里头考了个第一,虽说跟城里的小学不能比,但是毕竟还是算成绩喜人。八月份,县教委通知她去办转正手续,陈莲成了正式的公办教师,工资也涨了六块,这让她欣喜万分。 更让她高兴的是,县教委的孟主任十分重视她,要调她去县城的小学教语文,可陈莲觉得自己才教了一年的书,对课本很不熟悉,她自己提出了要求,想要从小学教一轮上来再去县城教书。 “陈老师果然是个有教学情怀的。”孟主任很高兴。 不少人听说去县城教小学,肯定都会欣然答应,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可没想到陈老师却不畏艰苦,一心扑在工作上,还想扎实自己的教学工作,宁愿到大队部的小学教书。 其实,陈莲选择湖湾小学有她自己的原因。 刚刚答应了叶志超要和他结婚,如果调去了县城,肯定会夫妻两地分居,这样对两人的关系十分不利,也会被叶志超的家人说闲话。要是自己在湖湾再教几年,县教委说要调动,自己也好开口。 陈莲又看了看唐美丽,这时的她,已经走到杨宁馨那儿,姐妹俩站在一处,真的能看出一些相似的地方。 两人的眉毛眼睛很相像,只不过杨宁馨看上去白净多了,头发乌黑。 唉,希望这个女孩子以后能过得不那么艰难。 “丽姐姐!” 杨宁馨照着邱成才的口气喊出了对唐美丽的称呼,她笑眯眯的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孩。 和她记忆里的唐美丽差不多,还是那样瘦骨伶仃,长手长脚,头发微黄。 “小红!”唐美丽颤抖着声音才喊出了这一句话,忽然有人在旁边大声嚷嚷:“唐美丽,你咋到我们学校来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唐美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回头看过去,就见到唐建军从教师的后门气势汹汹的冲了过来:“你还带着三牛过来了?就不怕奶奶揍你?” 章节目录 第62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见到唐建军那横眉怒目的样子, 唐美丽朝课桌旁边缩了缩, 害怕得有些发抖。 在唐家, 唐建军就是小霸王一般的存在,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要是唐美丽敢违抗他,一顿皮肉之苦保准少不了。 这让她很惧怕唐建军, 看到他过来, 下意识的就想逃避。 杨宁馨皱了皱眉:“唐建军, 你管这么宽?她想来学校你管得着?” 唐建军愣了愣, 脑袋一昂:“她又没有交钱给学校, 怎么能进教室?” 从上次他奶奶过来闹过一回, 他明白了杨宁馨是大伯家那个被送出去的孩子,可是她现在的身份却和唐美丽有天壤之别, 她不是他可以欺负的对象, 只要他敢冲她口气不善的说上一句话,她那几个哥哥就会蜂拥而至, 把他当成攻击的靶子。 识时务者为俊杰, 唐建军不敢拿杨宁馨怎么样, 和她打交道的时候,说话都不敢大声。 “没交钱就不能进教室?你去问问陈老师, 看她让不让美丽姐姐进来?”杨宁馨嗤之以鼻:“她没交钱是因为你有个偏心的奶奶,要不是她早就该来学校念书了。” “老师说我们可以进来。” 唐建党抬起头, 笑眯眯的朝唐建军挥手:“大哥, 老师说过了的。” 唐建军白了他一眼, 怏怏不乐的走开到自己座位上,一屁股坐下来,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挪动了身子一下,只坐了半张屁股,眼睛朝杨宁馨这边睃了过来。 “丽姐姐!”杨宁馨望着唐美丽这单瘦的样子,心中酸涩,实在有些难受,喊出了这一句,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他们之间的谈话。 唐美丽局促的应了一句,眼睛瞅了瞅杨宁馨,看到她可爱的小模样,有说不出的开心。 看起来妹妹过得不错,她也就放心了。 当时小红刚刚被抱走,她和邱成才一直在担心她会过得不好,现在看起来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谢天谢地,小红过上了好日子,她这个做姐姐的也就心安了。 唐美丽只来得及和杨宁馨说上几句话,上课的铃声就响了,她有些慌乱,牵着唐建党的手急急忙忙的朝教室外边走,在门口刚刚好又遇到了陈莲。 “要走了?”陈莲和蔼的问了她一句。 唐美丽点了点头:“上课了,我们到外边等一节课,下课再进来。” 陈莲想了想,朝杨宁馨招了招手:“杨宁馨同学,你出来一下。” 这节课是复习课,陈莲相信,以杨宁馨的聪明,她缺一节课也不会对她有什么影响。 “陈老师?” 杨宁馨走到门边,看了看陈莲,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老师喊我有事情吗?” “这节课是复习课,老师觉得你学得很好,不用听课也能掌握知识点。”陈莲指了指已经走出教室,身子靠在墙壁上的唐美丽:“你要不要陪她去咱们学校走走?” 唐美丽的眼神又惊又喜,一双眼睛盯住了杨宁馨不放。 “好。” 杨宁馨点了点头,这个年头小学的课程,别说是丢一节课,就是丢一个学期,对她来说丝毫不会有影响。 “丽姐姐,我带你到学校里转转吧。” 杨宁馨拉住唐美丽的手,带着她朝操场走了过去。 “丽姐姐,你看,这是国旗杆,每周一我们都要举行一次升旗仪式,缅怀先烈,展望未来。”杨宁馨指着迎风招展的红红旗,告诉唐美丽湖湾小学的规矩:“我们分班站好,校长伯伯让我们一起唱国歌,体育老师把国旗拉上去。” 唐美丽抬头看着那面猎猎招展的五星红旗,阳光将旗帜镶嵌了一道道金色的花边,她向往的看着那抹艳红,脑海里浮现出那庄重的场面,实在是渴望不已。 她从未踏入过学校的大门,可今天一进来,她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渴望。 她也想念书,她也想像杨宁馨一样,能到学校和同龄的小伙伴们一起学习。 可是她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家里没钱让每一个孩子读书,爷爷生病以后,奶奶经常说唐建军只能念到三年级就回家跟着出宫,到时候再让唐建国念三年——因为家里实在没有钱能支撑两个孩子同时念书。 再说,即便家里有钱,奶奶也不见得会把她送了来念书。 毕竟家里人都觉得女娃儿没必要念书,有念书的钱还不如留下来给弟弟们攒媳妇本儿。至今为止,唐美丽只认识有限的一些字,这还是邱成才拿了他一年级的课本给她,有空的时候教她认认字,学点数学。 带三牛的时候如果有空,她会拿了那两本书认真的琢磨,被奶奶李阿珍看见了,少不得一顿打,可唐美丽却一点也不后悔,她觉得看书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情,哪怕是挨了打也值得。 从唐美丽的眼里,杨宁馨看得出来她对学校的向往。 可是很多事情上,她都无能为力,就算她来自将来的二十一世纪,可她也依旧没法改变唐家人落后的思想贫穷的家庭条件,唐美丽是绝对不会有上学的机会。 “丽姐姐,你下次可以经常来我们学校找我们玩,顺便还能跟着听听课。”杨宁馨指了指教室那边的窗户:“这窗子很矮,你能听得到。” “你们……校长不会赶我走吗?” 唐美丽听杨宁馨这么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他会让我到窗户外边听课?” “肯定不会赶走你啊,我们学校的校长可好了,只要你不影响老师上课,他肯定会让你到外边听课的。”杨宁馨冲她鼓励的笑了笑:“丽姐姐,要是你有空,多来我们学校走走。一个人一定要认识字,要能做简单的四则运算,要不是长大以后就麻烦了。” 唐美丽很认真的点了点头:“要是有空,我还会来的。” “姐姐,我也要来。”唐建党抓着唐美丽的手不住的晃动:“姐姐,你可别丢下我。” 唐美丽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唐建党的脸:“只要你不吵闹,姐姐就带你过来,好不好?” 唐建党很认真的点了点头:“我知道啦,姐姐。” 杨宁馨瞥了一眼这个小家伙,心里头琢磨着,三牛现在还小,还是一张白纸一样,可是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太大了,应该要加强教育,让他知道姐姐并不是天生就该对他全心全意的奉献。 “你是叫三牛,对不对?”杨宁馨笑着拉了拉唐建党的手:“你是不是跟姐姐最亲哇?” “姐姐对我最好了。”唐建党睁圆了眼睛,很认真的告诉杨宁馨:“虎子哥哥说了,姐姐对我好,我就要对姐姐好。姐姐想来学校念书,她到窗外外边听课,我不能吵。” 没想到邱成才这教育还挺到位的,杨宁馨笑了起来:“三牛乖!要是你在窗户外边吵,以后校长伯伯就会把你们赶出去,再也不让你们来了!” “我不会吵的,不会!”唐建党赶紧向杨宁馨保证:“我不会让姐姐听不成课的。” “这才是乖小孩,你要多为姐姐想想,知道不?”杨宁馨摸了摸三牛的小脑袋:“你对姐姐好,姐姐就会对你更好!” 唐建党做出乖巧模样,点了点头:“我知道,虎子哥哥总这样跟我说!” 杨宁馨笑了起来,从小熏陶,唐建党应该不会长歪。 从湖湾小学回到家,还只有十一点左右,出工的大人还没有回来,只有唐振林坐在走廊那里,身边推着一把藤条,他低着头在努力编织着篮筐,他手下已经有了半个筐子,藤条把他的手指勒出了一条肿起的痕迹。 唐振林身体不好,现在已经不能和生产队一起去出工,可每天坐在家里也不是个法子,少了个劳动力,家里很快就会青黄不接,连糊口都很勉强。李阿珍求过邱福林以后,有什么简单的事情,生产队都尽量照顾他。秋收的时候让他去守谷仓,在仓库外边睡了一个来月,也算满了一个月的工分,这会子到了冬天,生产队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好做,邱福林还是想了个法子,正好队上的生产工具有些少,他就让唐振林在家里编藤筐箢箕什么的,一个藤筐或者一副箢箕算一个工分。 听说能换工分,唐振林很开心,每天坐在走廊下晒太阳编藤筐,编得快的时候,一天也能编好一两个。 看到唐美丽带着唐建党过来,唐振林只是瞥了她一眼,冲着唐建党笑眯眯的招了招手:“三牛,刚刚去哪里玩了?” 小孩子不会说假话,唐建党很老实的告诉了他爷爷:“我跟着姐姐去学校了。” “啥?去学校?”唐振林瞪了唐美丽一眼:“你这死丫头这是干啥哩?带三牛去学校,也不怕他走远路会脚痛?” “爷爷,我们是坐拖拉机去的!”唐建党赶紧替唐美丽开脱:“我们没走多远的路!” “去学校干嘛了?”看到宝贝孙子兴致高,唐振林这才没有追着唐美丽问,笑着问唐建党:“学校好不好玩?” 唐建党点了点头:“学校可好玩了,好多哥哥姐姐!我和姐姐去看了大哥,隔壁虎子哥哥,还有一个小姐姐!” “小姐姐?”唐振林狐疑的朝唐美丽看了过来。 唐美丽被唐振林的目光吓了一跳,她胆怯的朝后边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第一百二十九章 “你过来!”唐振林冲着唐美丽吼了一句:“往后退个啥子!” 唐美丽瞪大眼睛看着唐振林,见他板着脸,有些害怕,可又不敢不过去,一步步的挪着朝前边走,刚刚走到那堆藤条旁边,唐振林伸手抓住了她:“让你过来,磨磨蹭蹭的,真是让人火大!” “爷爷!”唐建党踮起脚尖去抓唐振林的手:“爷爷你别吓着姐姐了!” 唐振林看了看唐建党,松开了手,可脸色依旧不好看:“你说,你还去找了谁?” 唐美丽低着头,声音小得像一只蚊子在哼哼唧唧:“我们和一个小妹妹玩了一阵子。” “小妹妹?”唐振林哼了一声:“你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唐美丽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和隔壁邱成才是前后桌,我们这才玩到一块儿的。” 唐振林瞥了她一眼,将信将疑:“以后别带三牛跑那么远,你不觉得累,你弟弟可不一样,他年纪小,怎么经得住这么远的路!” “爷爷,我不小了,我能走这么远的路!”唐建党抓住唐振林的腿不住的摇晃:“你别说姐姐了,是我让姐姐带我去的!” “好了好了,你别吵了。”唐振林伸手摸了摸唐建党的脑袋:“让你姐姐带你去别的地方玩去,爷爷要织筐子,没空和你玩。” 看到唐振林不追究去湖湾小学的事情,唐建党很高兴,抓住了唐美丽的手:“姐姐,咱们去山坡那边玩儿去?” 唐美丽点了点头,抱起唐建党,急急忙忙走进了自家房屋,从后门那边走了出去。 她打小就怕爷爷奶奶,在她心里,两个人都很凶狠。 奶奶是不用说了,经常打骂她,小时候她身上一道道的疤痕横七竖八,爹娘心疼也没法子,只能抱着她默默的流眼泪。 爷爷虽然打她的次数少,可下起手来却很重,比奶奶下手重多了,而且他的面相很凶,只要他一瞪眼,唐美丽就吓得浑身发抖。 “今天咋才编了一半哩?” 唐美丽带着唐建党刚刚走掉,李阿珍就挎着一个篮子从外边回来了。 日子过得紧巴,她也只能到处寻些可以充饥的东西存着,万一短少了东西可以拿来垫垫肚子。今天李阿珍上了山,四下到处找了一圈,在山腰捡了几个板栗团子,尽管有虫蛀的小洞,可勉强能剥出几颗能吃的。她还在山脚的地里寻到了半块被挖烂的红薯,也把这给给刨了出来扔到了篮子里边。 只要是能进得了口的,都得要捡着,可不能让好东西给浪费。 这么转了一圈回来也捡了些东西,李阿珍觉得挺满足的,小半篮东西也够勉强凑着全家人半顿饭了,更别说她还采了几把野菜,能掺到玉米杂粮面粉里做好几天的早餐了。 唐振林抬头看了她一眼,大声说了一句:“婆娘,今天美丽带着三牛去了湖湾小学哩。” 以前唐振林说话声音响亮,现在身子骨差了,中气也没那么足了,说话要大声一点才能被人听见。 “啥?”李阿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带着三牛走了那么远?” “三牛说是搭的拖拉机。”唐振林皱了皱眉毛:“你说哩,好好的,怎么她忽然想着要去湖湾小学了?” 李阿珍的眉毛也跟着皱了起来:“可不是吗?她怎么会想着去那里?” “三牛说他去看了大牛,隔壁家虎子,还和一个小姐姐一起玩耍。”唐振林编织篮筐的手停了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小红那个丫头。” 李阿珍想了想:“有可能。” “这个死丫头,还惦记着她那个妹妹。”李阿珍恨恨的吐了一口唾沫:“人生得贱就巴巴儿的朝上头赶。” 她想到去湖湾小学找杨宁馨的那件事情,心里拧巴得很,那个小丫头可真是气死人,说起话来牙尖齿利,真不像她亲生的爹娘。 唐振林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眼珠子转了转:“婆娘,让美丽去找那丫头也行哩。” “啥意思?”李阿珍瞅了瞅自家男人:“干嘛让她去找?我想想那个小丫头心里就有气,竟然这样对我,简直是目中无人!” “你先别老是想着小丫头给你难堪的事情,咱们想长远一点。”唐振林叹了一口气:“咱们不是盘算着到小丫头长大以后去把她认回来?你这次去找她,她不认你,她不是说打小没见过你,不认识你是谁吗?要是美丽经常去找她,姐妹俩有了感情,到时候也好说话,你说是不是哩?” 李阿珍想了想,脸上浮现出了皱纹,眼角周围挤成了一堆:“不错,这倒是个好法子。” 想要把那小丫头认回来,总得要有亲情来诱惑她,要是唐美丽能从小就和她培养出姐妹深情来,到时候也好引着她往家里走——钓鱼的时候总归得要有根线,要是连钓鱼的钩子和线都没有,看着大鱼在那里,却无论如何也上不得手。 “而且……既然学校没有把美丽和三牛赶出来……”唐振林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家里没钱送娃儿们上学,三牛跟着去学校那边,或许还能隔着窗户识得两个字。” 提到上学,唐振林和李阿珍都沉默了。 原先还计划得好好的,三个孙子都送着去念书,至少也要念完五年级,可是没想到他的身子出了问题,每天都得吃药,孙子们念书的计划就被耽搁了。去年九月开学的时候,唐建国想要跟着唐建军去湖湾小学报到,被唐振林和李阿珍阻止了。 “家里没钱供两个娃儿念书哩。”李阿珍很艰难的跟孙子解释:“让你哥哥念完三年级,再送你去念书,每人都上三年,公平合理。” 没钱就是难熬,几个娃儿都只能认得些字就算了,至于朝上边念到初中高中,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唐建国哼哼唧唧就是不答应,唐振林破例对着宝贝孙子发了脾气,祭出了李阿珍的法宝条棘,唐建国才不敢再犟,可口里还是有怨言:“哥哥比我好,他想念书就送他去了!爷爷奶奶不喜欢我,喜欢哥哥!” 不管唐建国怎么抗议,李阿珍不给钱,他就没法子去念书,只能每天在家里野,唐振林和李阿珍只觉得心里头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唐建国年纪小,想托邱福林安排他去队里放牛,可邱福林不会答应,只说小娃儿最好放到学校去管着,可是没钱又能咋样?只能随着他成天在家里玩灰了。 唐美丽带着唐建党去湖湾小学找那个小丫头玩耍,湖湾小学好像不撵人,那就让三牛到外边旁听呗,总要学点知识,而且……是免费的。 两个人这么一琢磨,觉得这是个好办法,真是一举两得。 一家人围在一处吃晚饭的时候,唐建军指着端了饭碗站在旁边的唐美丽告状:“爷爷,奶奶,唐美丽今天去学校找我们班那个杨宁馨了!” 唐振林和李阿珍相互看了一眼,果然是这样。 陈春花听了,身子微微发颤,她朝唐美丽看了过去,眼睛里有些许期盼。 “找就找去呗,本来就是姐妹,去找她玩也是应该的。” 李阿珍回答得风轻云淡,唐建军呆住了。 奶奶不是很不喜欢那个杨宁馨吗?每次提到她,奶奶就会咬牙切齿的咒她一趟,怎么今天自己提起她,奶奶的态度全变了? 唐大根这才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他的眼睛一亮:“美丽,你见到她了?” 众多目光都落在了唐美丽身上。 “我……”唐美丽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见到她了。” 陈春花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咋样,她过得咋样?” “妹妹过得很好,穿着新衣裳,脸色很好,精神也很好,而且她的成绩很好。” 唐美丽不知道该怎么来形容杨宁馨,只能用一串的“很好”来表达她的心情——既是欢喜又是羡慕。 要是她能和杨宁馨一样,吃得饱穿得暖,每天高高兴兴去上学,那该有多好啊。 “真的吗?”陈春花的眼角沁出了一滴眼泪,虽然她这么久都没有去找过自己的女儿,可心里头还是时不时会想起她。她总在想着,不知道自己的小囡有没有穿足够衣裳,也不知道她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可她除了想一想,就什么都不能做。 去年知道了小囡被送到了湖泉村,跟着婆婆李阿珍去过杨家一回,可是却没能见到小囡,陈春花有说不出的惆怅,她想去湖泉村再看一眼,可家里仿佛总有做不完的事情,有时候得了闲想要过去,一双腿迈出两步就停了下来。 她不知道见着小囡能说些什么,小囡会不会认自己。 各种瞻前顾后让她最终停下了脚步。 可是万万没想到,唐美丽竟然比她这个做娘的先迈出了一步,带着三牛去找小囡了!特别是听美丽说,小囡过得很好,陈春花好一阵开心。 小囡跟着自己只会受苦,真不如让她去了别人家,受尽宠爱。 即便她没有在自己身边,那有什么要紧?只要她过得好,那就够了。 第一百三十章 “去湖湾小学看看你妹妹,这是应该的,毕竟是亲姐妹嘛。” 唐振林和蔼的对着唐美丽说了一句,嘴角带着笑容。 唐美丽呆住了:“爷爷,我……我真的可以去看妹妹吗?” “当然可以,姐妹之间就是要多接触才会有感情,你们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可从小没在一块儿长大,要是不经常去看看,以后就跟陌生人一样了。”唐振林难得冲着唐美丽笑:“你去吧,去湖湾小学看你妹妹,爷爷不会反对。” 唐美丽激动得快要哭出声来,她把手里的饭碗放在地上,蹲下身子,不断的抹着眼泪。 “你也别只带着三牛去,也把二牛捎上。”李阿珍在旁边添了一句:“二牛可以去看他哥哥,跟他哥一起玩嘛。” 要是唐建国也能在学校里旁听认字,那以后就只要送唐建国念书就行了,其余两个娃儿都可以不交钱就去学校听老师上课。 毕竟唐建国是长孙,自然是要重视一些。 “好。”唐美丽点了点头:“我明天就带二牛三牛过去找他们玩。” 得到了唐振林和李阿珍的允许,唐美丽终于能放心的去湖湾小学了。 唐建军离开家去学校以后没多久,唐建国醒来了,他跑到唐大根一家住的这三间屋子来,拼命的拍着门:“唐美丽,你起来没有?” 唐美丽赶忙走过来打开门,朝他“嘘”了一声:“三牛还在睡觉哩。” “都这么晚了,睡啥睡!我们不还要去湖湾小学吗?”唐建国一把将唐美丽推开,飞快的冲了进去,跑到床铺边上,用力拧着唐建党的胳膊:“懒鬼,快起来!” 唐建党正睡得香甜,被唐建国这么一拧,哇哇哇的大哭了起来。 “三牛不哭,三牛不哭!”唐美丽赶紧跑了过去,坐到床上,把唐建党的脑袋枕在自己腿上,一只手轻轻的拍着他的身子:“没事没事,姐姐在呢。” “怎么了?怎么把三牛弄哭了呢?” 隔壁屋子传来陈春花略带责备的声音,“吱呀”一声,她推开门走了进来:“咋一回事吗?你弟弟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妈妈,是二牛他把弟弟吵醒了。”唐美丽朝站在床边的唐建国看了一眼:“他要把弟赶快起来。” 唐建党眼泪汪汪的,靠着唐美丽躺在那里,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陈春花有些不耐烦的打断了唐美丽的话:“你不开门,二牛咋会闹着弟弟哩?” 唐二根一家都厉害,自家可惹不起,美丽咋就这样不晓得办事!陈春花转过身,笑眯眯的望着唐建国,低声和他商量:“你先回屋子去好不好?三牛起床了再去找你玩。” 看到唐建党哭得厉害,唐建国也有几分胆怯,他生怕这哭声被奶奶听见了,会跑进来询问是谁惹弟弟哭——奶奶对三牛挺上心的,他可不想被奶奶骂,唐建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妈妈,我不开门,他就会一直拍门。”唐美丽小声的解释了一句。 “你不知道开门拦住他啊!” 陈春花有些生气,总觉得自己这个大女儿有些呆,不会带娃儿,每次听着三牛哇哇的哭,她就心疼无比。 好不容易得了个宝贝儿子,要不是自己得出工,否则根本不会让唐美丽带。 谁带都不放心,只有自己放在手心捧着才行。 被陈春花训斥了一顿,唐美丽不敢再说什么,只能抱住唐建党,轻轻的摇晃着他,口里咿咿呀呀的哼着小曲儿。 “妈妈,是二牛哥哥拧了我。”唐建党举着小胳膊向陈春花诉苦,顺带帮唐美丽说话:“姐姐是帮着我的。” 听着儿子告状,陈春花走过来看了看唐建党的胳膊,幸得是冬天,睡觉的时候还穿了两层衣裳,倒没见胳膊上留下印子。她看着唐建党那眼泪汪汪的小模样就心疼得不行,咬牙切齿的骂了唐建国两句,又顺手拍了唐美丽的脑袋两下:“以后长点心,可别让三牛被别人欺负了去。” 唐美丽低着头应了一句,这事情就算揭过了。 帮唐建党洗了脸,唐美丽带她走到厨房,拿出两个窝窝头装到了唐建党面前的碗里:“三牛,你赶紧吃了早饭,咱们等会就去湖湾小学。” “姐姐,你也吃饭。”唐建党抓起那个窝窝头,艰难的咬了一口。 窝窝头很硬,可在唐美丽看来,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 唐美丽的早餐,是掺着野菜的窝窝头。 李阿珍昨天从山上下来,采了几把野菜,放到水里烫了,嫩一些的挑出来当菜吃,比较硬的杆子和老叶子就切碎,掺在杂粮苞谷粉里做成窝窝头。这种窝窝头咬上去不仅是硬,而且很苦,里边的掺杂的东西硌着牙齿有些痛。 在唐家,纯粹的窝窝头是给男人吃的,这种掺了野菜的窝窝头,是女人们的口粮。 家里如果有足够的苞米和面粉,可以多做几个纯粹的窝窝头,这种掺了野菜的窝窝头就是唐美丽的专利。 “她又不用去生产队出工,不用吃得那样精细。”李阿珍振振有词:“能填饱肚子就行了,哪有好东西给她吃!要是搁着在十多年前,闹饥荒的时候,就该她挨饿!现在还算是日子好过,有东西吃了,咋还能挑三拣四?” 唐美丽带着唐建党把早餐给吃了,这才跑到旁边去喊唐建国:“二牛,你要不要一起去湖湾小学哩?” 唐建国蹦跶着出来了:“要去要去!你没听爷爷奶奶说啊,要你带着我和三牛去湖湾小学,你要是敢不带我,我会告诉奶奶,让她揍你!” “你不能欺负姐姐!”唐建党在旁边维护着唐美丽:“我们这不是来喊你了吗?” 唐建国抬起头,哼了一声,白了唐美丽一眼。 唐美丽低着头,声音很小:“你要去就跟我们一块儿走。” 不用说,唐建国肯定还记着刚刚那件事情呢,她有些烦,可又没有办法,唐建国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总是粘着她。 冬天生产队没有太多事情要做,可好在队里的拖拉机手却不会闲着,没事就会捎带人去大队部那边,或者去别的地方,毕竟已经一月份了,大家得要盘算着过年的事情,大部队的供销点那边又要热闹起来了。 所以,唐美丽带着两个弟弟站在路边等了只有十多分钟,就看到一辆拖拉机朝湖湾小学那个方向开过去,唐美丽赶紧招手,拖拉机手见着几个小娃儿站在路边上蹦跶,赶紧把车给停了:“娃儿,要去哪里?” “叔叔,我们要去湖湾小学!”尽管已经单独带着唐建党搭过一次拖拉机,可唐美丽还是有些紧张,生怕那个拖拉机手不是朝那边走,或者是不想让他们搭顺风车。 “上来吧,顺路哩,我可以送你们过去。” 拖拉机手人很好,见着几个小娃儿,特别是唐建党还只三四岁的样子,拐了个弯把他们姐弟三人送到湖湾小学门口,这才掉了个头往回开。 唐美丽真心的谢过了那个拖拉机手,这才一手牵一个,带着两个弟弟朝校门走了过去。 唐建国第一次进学校的大门,看到操场上站着不少学生,十分好奇,把唐美丽的手一甩,飞快的朝那边跑了过去。 “二牛,二牛!” 唐美丽追着喊了两句,可唐建国比她跑得快,才一会儿就把她甩得远远的,唐美丽回头看了看老老实实站在校门口的唐建党,生怕他跟着跑过来会摔倒,只能又转身回去牵住唐建党的手:“三牛,我们过去看看你二哥。” 三年级的学生们正在玩游戏,依旧是体育老师当老鹰,去扑那些跟在一只高个儿母鸡后边的小鸡仔,没料到忽然从旁边蹿来个小不丁点,口里喊着:“带我玩,带我玩!” “你又不是我们班的!”学生们拒绝了他:“老师,他应该是溜出来的一年级小屁孩吧!” 三年级的孩子,看一年级的学生,总觉得他们都很小。 体育老师看了看唐建国,有些眼生。 “你是一年级的?” 唐建国摇了摇头:“我是来找人的!让我一起玩好不好?” 这时唐美丽已经带着唐建党赶了过来:“二牛,老师在上体育课呢,你别吵啦!” 唐建国没有理睬她,缠着体育老师不放:“让我跟你们一起玩吧。” 体育老师把他拎到了旁边:“你到旁边站着,别捣乱。” 唐建国见没人理他,拿了唐美丽出气:“你来扮老鹰,快!我是母鸡,三牛是小鸡!” 唐美丽朝旁边走了两步:“不行不行,你跑得太快,会把三牛摔地上的!” “唐美丽,你跟不跟我玩?”唐建国双手叉腰,冲着唐美丽神气活现的吼了一声,看到唐美丽牵着唐建党朝教室那边走,又急又气,扑了过去就要追着唐美丽打:“你给我站着,陪我玩!” “老师,那个小娃子打人!” 三年级的学生路见不平,一个个向体育老师投诉。 体育老师转头一看,唐建国一双手擂鼓一样的朝一个女娃身上打,那个女娃儿牵着一个小娃子朝旁边躲,也不还手,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真是岂有此理! 体育老师大步走了过去,拎起唐建国把他推到了办公室里:“你老老实实给我站好了!再闹我就把你撵学校外边去!” 章节目录 第63章 第一百三十一章 唐建国被体育老师塞在一个角落, 完全呆住了。 在家里他称王称霸, 颐指气使, 心里头不愉快就找爷爷奶奶告状,他总是被护着的那个人。和村子里的小伙伴一起玩,大家知道他的脾气,也不想和他过多发生争执, 要么不理他, 小事也就算了, 可没想到进了湖湾小学的校门, 这世界好像翻了天, 不仅没有人搭理他, 这个老师还这样凶! 唐建国站在角落里,抽抽嗒嗒的哭了。 “哭啥!影响了旁边的人上课, 看我怎么收拾你!”体育老师装出一副凶悍的模样, 朝他挥了挥拳头,唐建国吓得眼睛闭上, 嘴也闭上了。 体育老师见他那怂样, 哈哈大笑起来:“你给我老老实实的站着, 别想耍花招,下课以后我再来找你!” 唐建国可怜巴巴的缩在角落里, 眼泪巴巴的朝下掉。 体育老师没看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办公室的门“砰”的一声, 吓得唐建国睁开眼睛巴巴的看了看, 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 就留他缩在那里,心里头很生气,又很委屈。 唐美丽牵着唐建党的手追到了办公室门口,两人听着里边的吼叫,吓得朝旁边退了退,这时门被推开,体育老师从里边走了出来,看到两个小可怜在一边瑟瑟发抖,冲他们很和善的笑了笑:“没事,我吓唬他的,谁叫他欺负你们。” 他看了一眼唐美丽,这个女孩真是瘦啊,手脚跟柴棒儿差不多,看着挺可怜的。 看刚刚那个男娃娃的样子,肯定是经常欺负这个小女孩,体育老师保护弱小的心思全部被激了起来,他冲着唐美丽和善的笑了笑:“别怕,我只是惩罚不听话的孩子。” 唐美丽怯生生的点了点头,牵着唐建党朝二年级的教室那边走了过去。 陈莲正在上数学课,唐美丽把唐建党抱到了窗台上蹲着,眼巴巴的朝窗户里头看。 二年级的课程唐美丽有些听不懂,她看着黑板上的数字和简笔画构图,心里很羡慕,要是自己也能和杨宁馨邱成才一样,老师说什么都能听懂,那该多好啊! 在窗户外边站着听了七八分钟课,唐美丽看到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拿了一把小锤子走到了那节废旧的铁轨下边,用锤子敲打了几下。 “铛铛铛……” 下课了。 每间教室的门迅速被打开,学生们迅速冲了出来,瞬间,安静的校园一片欢声笑语,充满了生机。 “丽姐姐!” 杨宁馨早就看到了站在窗户外边的唐美丽和唐建党,下课以后她就赶紧跑了出来:“你来得正好,下节课我们是体育课,咱们可以多在一起玩一会儿。” 唐美丽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了笑容:“那……那你能不能……” 她吸了一口去,有一个想法浮现在脑海,可又不敢说出口。 “丽姐姐,怎么了?你有什么事情要对我说吗?”看着唐美丽这犹犹豫豫的模样,杨宁馨知道,她肯定有什么要求,可又不敢提:“你说,我能帮忙的肯定帮你。” “小六,我想念书,可家里不会送我来学校,你能不能教我?”唐美丽贪婪的看着教室里的黑板,因为下节课是体育课,所以暂时还没人去擦黑板,上边依旧留着整整一面的板书,那些弯弯曲曲的数字在唐美丽看来,实在是太诱惑她了,她多么想能和杨宁馨一起坐在教室,也能轻而易举就明白老师说的话。 “教你?” “是的。”唐美丽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邱成才教过我一些一年级的,可很零散,我刚刚看黑板上的东西,有些不懂,我想要学会……” 没想到唐美丽竟然还有这么深的求知欲呢,杨宁馨笑了起来:“没问题,我给你抄一张课表,我们每天都有一节体育课,你在体育课之前到学校,我用体育课的时间教你。” “真的吗?”唐美丽眼睛放光:“你真的愿意吗?” 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感激的望着杨宁馨,妹妹真是太好了,竟然这样不辞辛劳的帮助自己,看起来这血缘关系真是不可阻断的。 “我也想学。”唐建党牵着唐美丽的手晃了晃:“姐姐,我也想学。” “没问题,一起教你们。” 杨宁馨低头看了看唐建党,这小家伙,可得好好引导才行,不能让他的思想被李阿珍和唐振林这些人带偏了,希望他长大以后能做一个正直善良有担当的男子汉。 几个人正在说着话,唐建国抹着眼睛从办公室那边走了过来,唐美丽朝他招了招手:“二牛,老师放你出来了?” 唐建国冲过来,用力推了她一把,声音急吼吼的喊:“唐美丽,你竟然不帮我!” 猝不及防,唐美丽被他推到了地上。 唐建党赶紧拉住唐美丽的手:“姐姐,快起来。” 邱成才也从旁边走了过来,和杨宁馨一起,扶着唐美丽站起来,他皱着眉望了一眼唐建国:“你这是干啥呢,怎么无缘无故的就跑过来打人?” 唐建国擦了把眼泪,指着唐美丽凶巴巴的说:“她不陪我玩!她害得我被那个老师关到办公室里边!” 一个人被塞在办公室的角落,唐建国那几分钟简直成了个小可怜,平常他是怎么欺负别人的,今天他也是怎么被别人欺负的,缩在角落里站着,不时朝办公室的门口瞄一眼,战战兢兢,他心里可难受。 都说学校是个好地方,有老师有同学,大家每天玩得高高兴兴的,原来这些都是假的,全是骗人的!学校里哪有他们说的这样好,学生们不和他说话,老师把他拎着扔到办公室里边,不闻不问的出去上课了。 爷爷奶奶还要他每次跟着来学校,再也不来了,这鬼地方,打死他都不来,在家里头舒服多了! “老师把你关进办公室?”邱成才看了他一眼:“是不是你闹事了?” 唐建国恨恨的看了他一眼,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我没有,才没有!”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让周围的学生都投来嫌弃的目光,唐建国看着大家都这样瞧着他,也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他冲着唐美丽吼了一句:“你不跟我玩,我和我哥哥玩去!” 他眼睛朝教室里看了看,没见到唐建军,有些失望。 邱成才指了指操场那边:“你哥在那里哪!我们下节课是体育课,你哥哥已经去操场了。” “体育课?” 唐建国还没弄明白,他口里那个“凶神恶煞”的老师,就是湖湾小学的体育老师,他开心的朝唐建军奔跑了过去:“哥哥,哥哥,我来了!” 唐建军正在操场和班上几个同学玩耍,看着唐建国跑了过来,吃了一惊:“你咋来了?” “爷爷奶奶不是让唐美丽带我过来吗?”唐建军看到哥哥,那可真是看到了亲人,跑到了他身边,一只手抓住了唐建军的胳膊:“哥哥,你带我玩。” 唐建军有些无奈,看了看周围的同学:“好不好?” 班上的同学倒也都挺包容的:“没问题,一起玩吧。” 上课铃响起,操场上的人都朝教室里跑,只剩下二年级的学生留在外边,体育老师大步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列队整操。 唐美丽带着唐建党站在国旗下边,羡慕的看着杨宁馨他们上课,真希望自己也能和他们站在一起,听着老师喊口令。只不过她也只能是想一想,怎么会有这样的机会呢?家里是绝不会送她来念书的。 小红真是幸运,抱养她的家庭这么宝贝她,还能让她来上学,实在是难得。 唐建国和唐建军一起玩了一节下课,打了上课铃都舍不得走,赖着站在唐建军的身边,想要混着上一节体育课。体育老师“立正稍息”以后让他们报数,忽然报出了一个“27”来,体育老师有些奇怪,眼睛扫视三排队伍,很快就找到了这个滥竽充数的家伙。 这不是上节课被他抓了扔到办公室去的那个娃儿吗?怎么这节课跑到队列里来了?还嫌自己没闹腾得够?体育老师横了唐建国一眼,那眼神冷冽,比冬天的寒风还要冷,唐建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出列!” 体育老师大吼一声,唐建国身子抖了两下,乖乖的站了出来。 “你到旁边去玩,你不是这个班的学生,就不能站到这里!”体育老师想了想,忍住没有发脾气:“站旁边去!” 下课时还趾高气扬的唐建国,这时候跟一只斗败的公鸡一样,耷拉着脑袋走到了一旁,他瞅了瞅操场,只看到唐美丽带着唐建党站在国旗杆那边,只能垂头丧气的走了过去。 唐建党看着唐建国一步步的走了过来,举起一双手朝他笑:“哥哥,哥哥!” “哼,你这个蠢家伙!” 看到唐建党的笑容,唐建国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三牛在取笑他!他板着脸跑到了唐建党面前,抬起手就要打他,唐美丽赶紧把唐建党朝自己身后拉,唐建国重重的一拳打在了唐美丽的身上。 “哎呀!” 唐美丽没有出声,队列里杨宁馨大喊了一声:“唐建国,你不能打人!” “打人?”体育老师听到杨宁馨的叫声,转过头来,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 第一百三十二章 唐建国被赶了出来。 体育老师一只手提着他,就想老鹰捉小鸡一样,唐建国耍赖扭着身子转来转去,两条腿在地上蹬得欢,可一点也换不回体育老师的半点怜惜之情,他把唐建国径直拖到了校门外边,把两扇校门关拢,在关闭之前,冲着站在门口一副可怜样子的唐建国吼了一声:“老老实实站着,别想再进来打人!” 唐建国傻了眼,没想到自己在家里的威风,到湖湾小学一点也发作不出来。 他靠着校门站着,心里头委屈,开始抽抽嗒嗒的哭了起来,越哭越觉得委屈,声音越来越大,简直就是在嚎叫。 但是他的哭声再大,也比不得湖湾小学里头的动静。体育老师训练了队形,解散以后,大家都欢快的做游戏,玩耍起来,操场里欢声阵阵,把唐建国的哭声盖了过去。 唐美丽有些心慌意乱,想要跑到校门那边去给唐建国开门,却被杨宁馨和邱成才拖住了:“是蒋老师把他关在外边的,你去放他进来,蒋老师肯定会生气的。” “是吗?”唐美丽看了看那边身强力壮的体育老师,有些胆怯:“那……我不能放他进来,老师真的会生气?” “那是当然了。”杨宁馨拉住唐美丽的手朝教室里走:“我教你和三牛认字算数去。” 对于知识的渴望战胜了要去拯救唐建国的想法,唐美丽还是放弃了对唐建国的援助,带着唐建党跟了邱成才和杨宁馨朝教室里走了过去。 杨宁馨写不到黑板,让邱成才执笔,她来口述,教唐美丽识字。 她惊奇的发现,其实唐美丽认识了不少的字,可能和狗蛋的水平差不多,数学她也能做十位数的加减,乘法能背久久口诀表,对于她这种自学人士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丽姐姐,你可真棒。” 唐美丽羞怯的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旁边唐建党抱住她的腿,不住的重复杨宁馨的话:“姐姐好棒,好棒!” 这个小家伙倒还没有烂了根子,杨宁馨摸了摸唐建党的脑袋:“你是男子汉,以后要保护姐姐,谁敢欺负姐姐,你就要冲出去保护她,知道吗?” 唐建党懵懵懂懂:“保护姐姐?怎么才能保护姐姐呢?” “像你那个哥哥唐建国,他来打姐姐的时候,你就要冲到他面前打他,一边打一边哭,还要口里喊哥哥欺负我,哥哥打人!就这样,喏……”杨宁馨夸张的做了一个示范动作,看得唐建党“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不要笑,我说的可是真的!”杨宁馨正色的看着他:“你想想,在家里是谁带你玩?” 唐建党指了指唐美丽:“姐姐。” “平常谁喂你吃饭,谁给你穿衣裳呢?” “也是姐姐!” “姐姐对你这么好,你喜欢她吗?” 唐建党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我喜欢姐姐,姐姐对我最好了,有什么好吃的,姐姐总要留着给我吃!” “姐姐对你这么好,你也要对姐姐好呀。”杨宁馨拍了拍唐建党的肩膀:“三牛,这人和人都是相互的,你对别人好,别人才会对你好。” 唐建党想了想,很郑重的点了下头:“小姐姐你说得对,我一定要对姐姐好。” “爷爷奶奶骂你姐姐,打你姐姐的时候,你要帮着姐姐说话,知道吗?”杨宁馨舒了一口气,这唐建党也算是心地纯良,可能他是唐大根和陈春花的儿子,遗传了父母的特性吧。唐大根和陈春花虽然是包子,可本性却都不坏,挺朴实的两个人,唐建党的性格和他们俩自然是有些相似的。 “我知道。”唐建党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爷爷奶奶对姐姐不好!” “所以你要对姐姐更好一点啊!”杨宁馨谆谆善诱:“你和你姐姐是亲姐弟,唐建国他们还只是堂兄弟,以后他们万一要是欺负你姐姐,你肯定是要给你姐姐撑腰的,对不对?” “好!”唐建党伸手拍了拍胸脯,一副小大人模样:“我会保护姐姐的!” 唐美丽在一边听着,眼泪汪汪的,没想到唐建党这么懂事,被人一劝说,竟然能说出这样让她感动的话来,她实在是觉得开心。 给唐建党洗了一番脑,杨宁馨和邱成才继续开始上课:“你对姐姐好,你是一个懂礼貌的好孩子,那我们也要对你好,你就跟着姐姐一块来学习吧。” “好。”唐建党乖乖的应了一声,抬起小脑袋,踮着脚尖看黑板,他个子太矮,看不到,唐美丽索性把他抱到了讲台上,让他蹲在那里看。 一节课过得飞快,给唐美丽姐弟两人上了一点语文一点数学,邱成才到外边转了下跑了回来:“小六,蒋老师说就要集合啦!” 杨宁馨和邱成才带着姐弟俩走出了教室:“丽姐姐,我们得去集合了,你带着三牛回去吧,明天我们是第三节体育课,你可以晚点过来,我们再一块儿学习。” “好。”唐美丽的脸上有满足的笑容,她牵着唐建党的手朝校门外边走了过去,还没走到门边,就看到一脸怨气,一半身子挂在校门上的唐建国。 唐建国在外边哭得声嘶力竭,最终引起了张校长的注意。 他跑到外边瞅了一眼,看到一个小不丁点趴在门上,两只手不停的拍着校门,脸上已经没了泪水,可还是在继续干嚎。 “这上课呢,你在干啥。” 张校长严肃的看了唐建国一眼,他被吓住了,停住了嚎啕之声,怯生生的缩了缩身子。 “我……找人……” “找人等下课,我把校门打开,你等到下课再进来!”张校长瞧着这娃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倒也生了一分同情,把门给打开了一半:“你在这里等着。” 张校长刚刚走,体育老师又过来警告一句:“别到学校里边捣乱,老老实实在这里等着他们出来!” 唐建国哪里敢反抗,只能乖乖的站在那里,等着体育老师走开,他身子扑到门板上吊着,脑袋伸了进来,羡慕的看着操场里边,眼睛不住的找唐美丽和唐建党,找了许久也没看到他们俩,心里才平衡了一点。 可能他们也被那个校长关到办公室去了吧,要不是咋就没看到他们呢。 这么一想,唐建国心里就舒服了,吊着那块门板,摇来晃去的,摇了大半节课,总算是看到唐美丽和唐建党走了过来。 “你们!” 唐建国又生气又嫉妒,原来他们没有被关办公室,是和邱成才玩去了,而且是去了教室玩耍!唐建国心里头有一股怒火,旺旺的朝外蹿。 “我们回去吧。”唐美丽没有注意到唐建国的眼神,她这会儿正是心情舒畅的时候,完全没有理会到唐建国的不满,她伸出手来:“二牛,走吧。” 唐建国一伸手,“啪”的一下,把唐美丽的手打了一下:“你走开,谁稀罕你牵我!” “不许打姐姐!”唐建党跳了出来,今天虎子哥和那个小姐姐告诉他了,谁都不能欺负姐姐,他要保护姐姐! 唐建国瞪了唐建党一眼:“关你毛事!” “她是我姐姐,我要保护她!”唐建党走到唐美丽前边,很郑重的跟唐建国说:“你要是再打她,我就打你!” “你打我?”唐建国哼了一声:“你打得过我吗?” “我会告诉爷爷奶奶,你打我!”唐建党一点也不示弱:“爷爷奶奶会帮我的!” 唐家三个孙子,唐建军是最得唐振林和李阿珍喜欢的,毕竟有句话说得好: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这长孙在爷爷奶奶眼里,肯定是不同一般。而对于唐建国和唐建党来说,唐建党则是更受宠爱一点。 他是唐家最小的男丁,而且唐大根就他这一个男娃儿,唐振林和李阿珍那么些年都看不上唐大根,得了个男娃儿以后两人才改了态度。因着前边些年苛待了长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对这个小孙子就给予了更多的关注。 要是唐建党去告状,吃亏的肯定会是唐建国。 好汉不吃眼前亏,唐建国想了想,放弃了教训唐建党的念头,毕竟爷爷奶奶那把条棘打到身上还是挺疼的。 姐弟三人回到了油梓组,唐建国一溜烟的跑去后山找小伙伴们玩耍去了,唐美丽则带着唐建党蹲在地坪里,拿了树枝在软沙土里写字,温习今天学到的知识。唐振林坐在走廊下晒太阳,看了看唐美丽和唐建党,没有说话。 吃午饭的时候,李阿珍问唐建国和唐建党:“学校好玩吗?” 唐建国摇了摇头:“不好玩,以后我不要去湖湾小学了,我也不想念书,那里太不好玩了!” 对于唐建国来说,今天去走了一遭以后,湖湾小学简直是大牢一样的存在。 “奶奶,学校里可好玩啦,我想每天都去!”唐建党抬起头,说得很认真:“可以让姐姐每天都带我去湖湾小学吗?” 第一百三十三章 唐美丽觉得,在湖湾小学真是她最愉快的时光。 不用看爷爷奶奶那阴沉沉的脸色,也不用应付唐建国的无理取闹,她只用带着唐建党去学校,可以见到自己的亲妹妹,还能跟着学文化。 这一切真是太好了,她从来没有享受过这么愉快的时光。 只是才去了一个多星期,这好日子就要暂时停顿了。 “丽姐姐,我们明天就没体育课了,下个星期要期末考试,考完就放寒假了。”杨宁馨看到唐美丽露出了一副失望的神色,连忙安慰她:“寒假以后,我们会再见面的。” “寒假……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 唐美丽心里有些失落,她真希望就这样一辈子下去,学校没有周末没有寒暑假,那该多好啊。 “也不算太久,就一个月。”杨宁馨笑嘻嘻的拉住她的手:“丽姐姐,等新学期开学,我会送你一份新年礼物的。” 唐美丽又惊又喜,还有些羞愧:“小六,你总是送我东西,可我什么都没有给过你……” “不要紧的啦,丽姐姐,你别想这么多,咱们俩现在条件不一样。”唐美丽出言安慰她:“交朋友真心就可以了,不用太客气,你来我往太生疏了。” 唐美丽心里有一丝失望,原来小红并没有把自己当做姐姐,只愿意和自己交朋友。 但是,无论如何总比她们是陌生人要好,不是吗? 想到这里,唐美丽又振作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好的,我知道了。” 这个寒假,杨宁馨又和廖小梅一起进城住在了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杨树生见着娘儿俩过来,心里特别高兴,一家子住在一起,才有家的气氛。 现在的廖小梅,对于进城也充满了渴望。 因为进城就等于能挣钱,这让她燃起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上个暑假,她带着杨宁馨在城里住了一段时期,承包了木材公司和县委大院里的废纸,虽然暑假里县委大院没说要收拾整理搞卫生,可光是卖废纸她也挣了六块钱,杨宁馨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卖旧书挣了十来块,母女俩对于这“高收入”表示十分满意。 毕竟杨树生当了个生产小组长也就涨了一块钱工资,一个月才十七快八呢,她们俩轻轻松松的也挣出了杨树生一个月的工资了。 只可惜双抢很快就来了,廖小梅只能恋恋不舍的带着杨宁馨回了湖泉村,生产队出工挣工分虽然挣得不多,可毕竟家里要指着它换粮食。杨树生没有在生产队出过工,她也不出工,家里口粮都得占着公婆和两个弟弟家的指标,实在也太占人便宜了。 廖小梅是个忠厚人,尽管城里挣得多,可为了不让两个弟媳暗地里埋怨自己,她还是毅然带着杨宁馨回了湖泉村。 杨宁馨心里头想,也是现在买卖没放开,城里人买粮食要粮油折子,吃了不够就得用粮票加上钱去粮站买,乡下人的粮食就全是工分来换。要是这粮食买卖放开了,大米到处有卖,那廖小梅就不用回去了,出一点钱给家里买口粮,谁都不会说多话。 只可惜这个时候的粮食必须要靠工分去换,不出工就没粮食,没粮食就得挨饿。 杨家本来就劳动力少又娃儿多,要是廖小梅缺了双抢,那家里的粮食更不够吃了。 双抢的时候天气很热,就像一个蒸笼般,大家在田间地头忙得挥汗如雨。这时候,生产队一般是清早五点就出工了,趁着太阳还没出来好好干一场,要不是等到太阳爬到中天,顶着日头干活,那可是一身水一身泥。散工的时候,不少人看到溪水屯子就朝里头钻,把背心一脱,身上就露出了明显的弧线,弧线之外,皮肤黝黑,弧线以内,白得跟擦了粉似的,正正好好就是一个背心的图像,有些人的背心坏了几个小洞,胸脯背上就有几个小黑块,就像谁用毛笔在上边写了字一样。 大人带着草帽去出工,娃儿们也不闲着,等到田里的稻子收割了,孩子们就拎着篮子去田里捡稻穗,那些在收割的时候掉到泥巴里的稻子,全要捡起来交给生产队。 小娃儿们做这些,也有工分,就看捡到的稻谷有多少来定。杨家几个娃儿双抢的时候都会去捡稻谷,杨宁馨想跟着去,却被家里人给制止了:“小六这皮肤,白白嫩嫩的,哪里经得日头晒,到时候少不得会脱一层皮。” 就连遇事计较的熊芬,也附和着不让杨宁馨去地里干活,这让她有些惊讶。 或许是她希望自己帮着狗蛋把学习提高一点点吧,杨宁馨觉得这可能是熊芬想要讨好她,毕竟这学习上的事情,也就她能帮着狗蛋了,二柱不愿意帮,杨家其余几个有帮不上,自顾不暇呢。 暑假的时候,阳光金光灿灿,可真不是一件什么好事,这就意味着人们要忍受高温顶着大太阳去干活。杨宁馨陪着杨国平在家里,她坐在穿堂的小廊里朝外边看,一边琢磨着,其实暑假也能挣到钱,只不过现在还没到挣钱的年代。 邓爷爷还没出山,这种集体出工,吃大锅饭,村民们没积极性的日子还得熬几年呐。 等到改革开放能做大大方方生意了,她就要推着自行车去卖冰棍,或者去贩卖西瓜,双抢的时候人人都口渴,这些东西最好卖。 只可惜现在只能想想怎么挣钱,实际上啥也干不了。她仿佛看到钞票一张张在天空飞舞,而她却怎么也抓不住,只能眼巴巴的望着它们一张张的落下来,掉到一个水塘里,一张张的沉下去,再也见不到踪影。 总会有挣钱的那一天到来的,现在就暂时卖卖废纸卖卖书吧。 暑假进城,杨宁馨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左亚辉竟然和□□结婚了! 这个消息是廖小梅带回来的,她那天正在县委大院整理办公室搜集废纸,在宣传大队的排练室,听到有几个人在议论:“左队长要结婚了,咱们要送些什么东西好呢?” “送一对热水瓶怎么样?” “她都有好几个热水瓶了,送这个重复了。咱们不如给她送一个烟灰缸吧,□□不是抽烟吗?” 廖小梅听着这些名字好像有些耳熟,回来一说,杨宁馨大吃一惊:“啥?左姐姐跟那个司机要结婚?” “司机?”廖小梅忽然想起,有一回她和杨宁馨在县委大院去仓库清书的时候,有一个结实的矮个子和杨宁馨打招呼,女儿叫他“龚叔叔”:“是上回我们见到的那个壮实汉子?” “可不就是他吗?” 按着左亚辉的心性,应该不会只想嫁个司机吧?怎么就和□□结婚了呢?真是不可思议啊,这世上的事真是超出人的想象。 闭着眼睛想一想,左亚辉那高挑苗条的身材,和□□那种矮胖,不说胖,至少是壮实的模样,两个人真是不相配得很,怎么就这样走到一起去了? 过了两天,杨宁馨跟着廖小梅去了一趟县委大院,书已经卖得差不多了,要补充一点点存货,只能去仓库那边跑一趟。 走到宣传部那撞楼,她想了想,跑到刘部长办公室看了一眼,刘部长正好在,杨宁馨跑了进去,朝刘部长行了个少先队礼:“部长伯伯好!” “哟,小杨同志,你咋来了?” “部长伯伯,我们放暑假了,我跟着妈妈进城住一段时间。想着好久没见过部长伯伯了,特地过来看看您!”杨宁馨笑得甜甜:“部长伯伯,你身体好吧?您太瘦了,可要多吃一点东西呀!” 刘部长笑了起来:“小杨同志,你可真关心别人啊!” “部长伯伯,我们都要关心别人,可是部长伯伯你太好了,我肯定要先关心你啦!”杨宁馨朝刘部长眨了眨眼睛:“部长伯伯,我是跟妈妈过来清理办公室的废纸,您这间办公室有废纸吗?” 刘部长点了点头:“有哪,我帮你找找看!” 这小姑娘聪明伶俐,他挺喜欢她的,现在闲着没事情做,帮她一点小忙吧。 “部长伯伯,听说左姐姐要结婚了?”杨宁馨跟在刘部长屁股后边走,一边询问着这件事情:“好像说她表现好,升了宣传大队的正队长?” 刘部长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杨宁馨一眼:“小杨同志,你消息可真灵通。” 左亚辉这女孩……真是可惜了。 这么一朵花似的,水灵灵的人,竟然嫁给了□□,这真是谁也想不通的一件事情,按说她这样条件的,总得嫁个好一点的吧,县委前年分来了两个大学生,家世模样都比□□好,两个都对左亚辉有意思,结果谁都没成功,倒让□□占了先。 只不过,这个女孩子不马虎,从一个知识青年直接跳到了县委的宣传部,家里没关系,全凭自己实力。 刘部长认识左亚辉是在大塘公社的忠字舞比赛里,但那时候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眼前的杨宁馨吸引过去,左亚辉并未给他留下太多印象,只是知道大塘公社湖泉村有一个女知青是艺校毕业的,能编舞。 然而左亚辉代表湖泉村来万人大会场领奖,她在舞台上的表现可圈可点,县委不少领导干部都记住了她。 章节目录 第64章 第一百三十四章 左亚辉调进县委宣传部, 跟刘部长无关。 那天刘部长正在办公, 通讯员过来发这一周行事历, 顺便告诉他,孙书记召开紧急会议,请县委几位部长赶紧去他办公室。 这个会议的主题是要扩大对mao主席思想的宣传,创建政治高度提升的社会氛围。 “这次省委下了指示, 要求大力宣传主席的思想, 不能默默无闻, 我听了兄弟县城的经验, 他们不仅仅只有宣传部, 还有文宣大队, 每年都有自己的红色戏剧舞推出,咱们县里的宣传大队只有几个写文章的, 宣传样式太单薄了, 咱们得要扩大宣传大队的力量,以多种形式来宣传主席的思想。” 刘部长有些莫名其妙, 虽然宣传大队只有几个隶属X县日报的队员, 可每年组织的活动也不少, 上次推出大型忠字舞,还被省委点名赞扬了呢, 怎么一定要还招收一批队员? 只是刘部长没有把心中的疑问提出来,毕竟大家都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的, 这里头的猫腻不用说也知道个几分, 大抵是要借着要扩大宣传大队来招人, 里边肯定有几个和孙书记有点牵扯。 左亚辉就是这样进的宣传大队。 她来宣传大队报到的第一天,特地跑到办公室去找刘部长:“刘部长,我来了!” 刘部长有些惊诧,他和左亚辉这个女孩并不熟悉,怎么她看起来和自己是老相识一样?只是,一个水灵灵的姑娘站在你面前,笑靥如花,你也不可能冷冰冰的对她,刘部长笑着点头:“小左同志,到了宣传大队就要发挥你自己的特长,好好的为我们X县的宣传工作贡献自己的力量啊!” 左亚辉双脚并拢,两条腿笔直,朝着刘部长行了个军礼:“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首长交代的任务!” 她这个敬礼,庄重里带着一丝调皮,刘部长笑了笑,朝她挥了挥手:“你去吧。” 左亚辉有才能,而且很会处理人际关系,进宣传大队没多久,县委大院里都晓得有宣传大队有一位姓左的姑娘,很有能力,人又生得漂亮。 还没半年,书记办公室出了人事调动的表格,宣传大队的一位副队长被调去X县一家国企任宣传干事,左亚辉就替补成了副队长。半年之后,又升职称了大队长,兼在宣传部里任宣传干事。 这姑娘的升迁可真是顺利,刘部长至今都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是排了几出戏剧,怎么就混得这么风生水起,他看中的那个X县一支笔,到现在还是宣传大队的一个小小通讯员,在这个岗位上四五年了,还是通讯员。 这人和人之间真没法比,可能宣传大队需要形象,左亚辉比较符合这个对外宣传的好形象,所以把她拉拔上去了。 只不过……刘部长也曾听说过关于左亚辉的风言风语,但他并不想去深究,毕竟年轻好看的姑娘,有人在背后说闲话很正常,总有那么些人,自己上不去就想着去诋毁别人,也不去反思自己究竟哪些方面做得不好。 这次左亚辉和□□结婚,让县委大院里的人都不免暗地里揣测,只不过谁都没弄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按着左亚辉的性子,总得要嫁个有前途的,没想到她竟然会嫁给一个司机,即便是给孙书记开车,可他也只是一个司机啊! 或许是两人看上眼了,彼此有意吧。 这事情就如在平静的湖泊里投入一颗小石子,当一圈圈涟漪渐渐散去,水面又会恢复平静。左亚辉和□□结婚的这事情,也就被人议论了半个月,过了这半个月,新鲜事情多了,慢慢的也就被人忘记了。 杨宁馨觉得,这里头应该不是纯爱情那么简单,上次寒假她在宣传大队排练的时候,□□跑过来跟左亚辉吵架的事情,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左亚辉眼里根本就没有□□,更不可能是什么真爱。 可不管她有如何想不通,左亚辉还是嫁给了□□。□□似乎有旺妻运,和□□结婚以后左亚辉就步步高升,从宣传部的小干事快速的朝上爬行,才过了三年就爬到了宣传部分管文艺的副部长。 在杨宁馨小学毕业的那年暑假,孙书记上调去了地级市担任市委书记,X县县委大洗牌,左亚辉没有参与到这次洗牌里,她直接跨越了X县的洗牌,去了X市任宣传部文宣科的科长。 对于一个还只有二十七八岁的女青年来说,这个年纪爬到了正科的职务,简直是一般人不可想象的,杨宁馨觉得,总会有一些人,做出超乎想象的事情来,他们会用尽自己的全力朝上钻,别人觉得不可某些事情不可做到,可他们却成功了。 这一转眼,杨宁馨就和廖小梅在县委大院里捡了五年的废纸,翻了五年的废书,仓库里收着的书至少被她卖掉了靠墙的一长排。 管仓库的人换了三次,可每个仓库保管员都很喜欢她,谁都不曾为难过她。 杨宁馨小学毕业的这年暑假,刘部长已经不是X县的宣传部长,经过省委组织部的考核,他被调动担任X县的县长,兼任县委第一副书记。 “部长伯伯……”杨宁馨笑着看了看刘部长:“我现在是不是要喊你县长伯伯了?” 刘县长苦笑了一声:“随便你了。” 以他的敏锐感觉,国家好像有重要的事情要发生,他们这一批在x县担任了要职的人员,也不知道以后会有什么结果。 一切都在悄悄的发生改变,以前每天都要跳的忠字舞,现在不用跳了,大家伙儿见了面,也不用动不动就背那些语录了,说起话来平和多了,像是回到了若干年前的正常生活。 X县的县委大院里,情绪都没以前那样高昂了,原来见面问候充满激情,现在大家都沉默了许多——现在情况和以前不一样啦,一座高山慢慢的崛起,给了大家无穷无尽的压力。 毕竟现在县委大院里的人,很多都是踩着逼人才上来的,现在瞧着,很有可能会被别人又踩下去。刘部长觉得,就在这几年里,肯定会有一次大变革,那种人人情绪饱满,每天就拿着红宝书高声赞颂的日子快要过去了,以后中国的走向,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然而,从第一报纸的社论来看,最近似乎又有某些新的变化,刘县长觉得此刻他的日子过得很艰难,简直是小心翼翼,完全不知道以后的走向会是怎样。 刘县长不知道,杨宁馨却清楚得很。 三起三落,现在才是第一次波浪攀升,而且很快就要到低谷,刚刚才见到的一线曙光,又将会被乌云笼罩。只不过这一切都将很快过去,在这一年里会有频繁的变动,随着巨浪滔滔,该出现的会出现,该被淘汰的会随着巨浪的拍打彻底沉淀下去,再也不见踪影。 历史总是在前进中的,所有的一切都会随着时光发生改变,以后的生活是现在的人所不能预料得到的,然而,要获得幸福生活,必须还要忍受最后的杂乱。 忍,再忍着,忍忍下去就能见到黎明的曙光。 “咱们来商量个事儿。” 七五年的七月,杨国平一家围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候,王月芽看了孙子孙女们一眼,对着几个儿子媳妇发了话:“去年大柱念了初中,今年该轮到狗蛋他们这一批了。给你们交个底儿,念初中的用度可比小学要多了不少,光是学费就涨到了五块一学期,一年得十块,大塘中学离得远,只能念寄宿,一个月的伙食费也得三四块,这么下来一年就得四五十,咱们家六个娃儿,要是一起念初中,那可供不起。” “娘,我们家狗蛋和牛蛋不用去念书了,反正也就这样儿。”杨水生率先开了口:“成绩不好,念下去也没意思。” 熊芬赶紧踩了杨水生一脚。 这怎么行,为啥把念书这样的好事都给老大老三家捞着,她的两个娃儿就不能上学呢? “我们家……”刘玲玲推了推杨土生,示意他表态,杨土生想了想,他家已经送了个大柱去念初中,要是再送二柱三柱,那可是沾了家里的大便宜,这样实在不好,家里怎么供养得起呢? “爹,娘,小六肯定是要念书的……”杨土生才开口,熊芬这边就甩了个冷眼。 女娃儿念这么多书干啥,念完小学就差不多了,队上还有不少的女娃连学校的大门都没进过,小六能念完五年级,也亏得是家里经济宽裕,两个老人都宠着她。 “老二媳妇,咋的了?”王月芽看了一眼熊芬:“你要说啥哩?” 杨水生赶紧瞪了媳妇一眼:“说啥哩,这事情爹娘决定就行了。” “我们家狗蛋牛蛋里头,总得去一个念书吧!”熊芬实在有些气不过,自家男人咋就总是不想为娃儿们争取呢,老大老三家都有人去念书,自家没有人去,那不是吃亏了? “娘,要去牛蛋去,我可不去。” 狗蛋在一边摇脑袋:“书实在太难念了,我上午读了的东西,说不定下午就给忘记了。” “狗蛋!”熊芬的脸色沉沉,没想到儿子这样不思进取。 第一百三十五章 “娘,怎么了?” 听到熊芬喊他,狗蛋抬起头来应了一句,手里的筷子没闲着,继续在扒拉着饭粒儿。 “你是杨家的长子,是要做大事的,怎么能不去上学?”熊芬气呼呼的,狗蛋牛蛋成绩差不多,牛蛋虽然略好一点,可也就是七十分上下波动,要说送着去念初中,估计两个都没资格,好歹狗蛋占了个长字,怎么着也该有他一份。 狗蛋含着一口饭,很茫然的样子:“做大事?啥事情?我保证能种好田,挣好多的工分!” 熊芬憋着一口气,差点要晕过去。 挣工分,这事儿可辛苦哩!要是能念上去,到时候弄个上大学的指标,念完大学分配工作,狗蛋可成吃国家粮的,和他爷爷大伯一样,国家发粮油折子,每个月都有工资。 听说那些拿了指标去念大学的,不一定成绩好,就看家庭出身和表现。杨家根正苗红,杨国平当年是贫民,解放时参加民兵立了功,这根可正得不能再正了,狗蛋思想好,纯良本分,在学校表现也不错哩,应该能挣出一个指标来。 杨国平和王月芽看了看狗蛋,叹了一口气:“狗蛋是不想念书的,别逼着他去念了,他想到家里种田挣工分,那就顺了他的意。” “狗蛋不成,牛蛋总得去吧?”熊芬一张脸憋得通红,胳膊上头的肉晃晃的动:“总不至于哥哥弟弟家都有人念书,轮到我们就爹不疼娘不爱的吧。” “我也不想念书……”牛蛋小声的说了一句。 为了跟着小六一块儿念书,他提前了一年入学,兄妹几个一起上学倒也挺有意思,可是时间久了,牛蛋和狗蛋就显现出共同特征来——脑筋转不过弯,笨,不是念书的料子。 狗蛋能够第二天就把前一天学到的东西忘光,牛蛋比他稍微好一点,知识记忆大概能有两天左右,比狗蛋“鱼的记忆”要好不少,可是这也挽救不了他的考试成绩,小学五年,他从来没考过八十分以上。 陈莲用了不少好的教学方法,可也没能提高狗蛋牛蛋的成绩,每学期的班主任评语,陈莲都会写上一句,诚实单纯。 确实,狗蛋牛蛋兄弟俩很诚实,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偷看旁边同学的答案,狗蛋更是诚实得在答题部分写上:这个题我不会做。 不知道为啥杨家几个娃儿,杨水生两个孩子没有杨土生的聪明,杨宁馨觉得,按照科学的解释,孩子的智力大部分遗传自母亲,可能这也间接说明了熊芬比较笨。 熊芬这个人,最喜欢计较,也想占小便宜,可每次都没能讨到好,这确实跟她的智力有点关系。她根本就不会看人脸色,也不会委婉行事,每次她才冒个头,就被杨国平和王月芽批评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次,恐怕也是相同的结果吧。 杨宁馨端着饭碗,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坐在王月芽身边,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用不着说话。 杨树生就她一个女儿,她的成绩又这么好,家里又宠着她,肯定是会要送她去念书的。 “爹,娘,不是我说啊,你们一碗水端不平的事情做得也挺多的,以前我都不计较,可这一回我却不能不计较了。”熊芬挺直了背,就像一只护崽的母鸡:“这可是关系到娃儿们的前途,水生老实,他这个做爹的不敢说话,我这个做娘的可不能不为娃儿们说话。” 王月芽瞥了她一眼,凉凉的说了一句:“那你说,我们听着哩,看看你怎么帮我们把这碗水端平。” 杨水生着急得额头上嘣出了汗珠子,一张脸黑里透着红。转过头冲着熊芬吼了一句:“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娘都让我说了,我怎么能不说?”熊芬生气的用筷子敲了敲饭碗:“你看看,你看看,你们三兄弟都是爹娘生的,六个娃儿都是爹娘的孙子孙女,凭什么哪一家就要占强,哪家就得吃亏?大哥家里要把小六送过去,三弟家里头要送几个啊?至少大柱就已经念初中了吧?怎么轮到我们家,就一个都不能去呢?” 杨土生听到熊芬攀扯他,有些生气:“二嫂,你说的啥话哩,我们家送几个念书,那都是爹娘做主,还用得着你来管?” 他本来想说只送大柱一个去念初中就行,可被熊芬这样攀比着,心里头不舒服,索性不自己提出来了,就让爹娘说呗,爹娘说是谁就是谁。 “哼,爹娘刚刚说得明明白白的,一个娃儿念一年初中,得要四五十块钱,你们家还能去几个?按着我看哪,小六都可以不去,咱们队上念小学的女娃儿都不多,更别说念初中了,女娃儿念那么多书干啥?还不是到时候嫁到婆家去,给人做饭洗衣,生娃带崽?” 熊芬气冲冲的说着话,却没注意到王月芽和杨国平的脸色都变了。 杨水生赶紧捏了下她的手:“你就少说两句吧!” 媳妇真是口无遮拦,一通乱说,和土生家攀比倒也说得过去,咋忽然又扯上了小六?大哥就这一根独苗苗,他每个月挣这么多工资,不给小六花给谁花? 杨宁馨正做出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吃饭,没想到忽然听到熊芬点了自己的名字,她抬起头来冲着熊芬甜甜的笑了笑:“二婶已经帮我把以后的事情安排好啦?” 她的声音清脆,让熊芬的脑袋冷静了下来。 熊芬茫然的看了一眼桌子旁边的人,怎么了,她刚刚都说了些啥?怎么大家都一副不赞成的样子看着自己? 她努力的回忆了一下,忽然想起了自己最后说的那几句话,小六……熊芬猛的拧了下自己的大腿,懊悔得想要打自己的耳光。 自己是怎么了,怎么说起小六来了?小六可是公公婆婆心尖尖上的宠,几个孙子没一个比得上她的,自己去攀扯她,可不是没事找事?糟糕糟糕,公公婆婆只怕心里头不高兴,更加不会想送牛蛋去念书了。 “弟妹……” 这边王月芽和杨国平还没说话,廖小梅就开了口。 她真的想不通,杨树生每个月交八块钱到家里做家用,这么多年都没少过一回,她和小六进城捡废纸卖钱,每次回来都给两个弟弟家添置东西,熊芬咋就不记得好呢,怎么就要攀扯着小六不给她上学呢? 听着廖小梅喊自己,熊芬尴尬的应了一声:“大嫂……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弟妹,你放心,小六念书,我们不会让爹娘掏钱的。”廖小梅说得很平静,没有衣服脸红脖子粗的模样:“我们知道娃儿念书不容易,树生省吃俭用,这几年已经把小六以后念书的钱给准备好了,家里送谁去读初中我们都不管,但是小六肯定是要去念书的,这是我和她爹的意思。” 廖小梅的话虽然很轻,可落下来却很重,熊芬只觉得自己的脸热辣辣的,就像被人打了一个巴掌,整张脸都红了。 “大嫂,我……” “还到这里你啊我啊的说啥哩!”杨国平瞅了熊芬一眼:“你闭嘴!” 看到轻易不发脾气的公公也生了气,熊芬更是吓了一跳,乖乖的闭上了嘴。 “老二媳妇,你别说什么一碗水端不平这话,这念书是要天分的,不喜欢念书,送他去念可不是让他受罪?土生家的三柱,每次考试都是八十多分,有时还能考九十多,你说,凭啥不让他去念,却让只考六十多分的牛蛋去念呢?” 王月芽停了停:“念书这事情,不是一碗水端不端平的问题,是看谁能念,谁会念书,只不过你总说我们偏心,不如这样吧,狗蛋自己不想念书,那就算了,他现在也有十三岁了,能留到家里帮着我们下地干活,牛蛋……” “我也不想念书!”牛蛋羡慕的看了一眼狗蛋,大哥真是命好,竟然可以不去学校了。 “牛蛋,你先别说话!”熊芬冲牛蛋瞪了一眼,婆婆刚刚好说到要紧的时候,可别被这混小子给搅局了。 “咱们也送牛蛋去试试。”王月芽叹了一口气:“听说初中比小学更难念,牛蛋要是能坚持下来,就让他再念三年初中好了。” 熊芬的脸色一亮,咧嘴笑了起来:“中,就让牛蛋去试试。” “不过我可跟你说清楚,要是每门功课都不及格,那也没啥念头了,不如回家帮着干活。”王月芽看了看熊芬:“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队上就有念了半学期就不念了的,都说初中难念,不想到那里浪费钱。” “中,中,中!”熊芬点了点头:“就让牛蛋去试试呗。” 她要好好给牛蛋说说以后的打算,一定要努力学习,不说高中,争取考个中专啥的,也算是有出息。 第一百三十六章 家庭大会开完以后,杨家几个娃儿就只有狗蛋退出了念书的行列。 杨土生家三个娃儿,小学的成绩都不赖,大柱成绩最好,已经念过一年初中,二柱三柱每次考试都能上八十分,三柱还经常跳到九十分的行列,在湖湾小学里算是上等水平,不送他们去念初中,杨国平和王月芽觉得很可惜。 再苦再累,也要送娃儿上学,不能让他们以后埋怨自己。 吃过晚饭,大家或者回房,或者在地坪里歇凉,狗蛋带着牛蛋在田边去捉萤火虫:“咱们去捉满一袋子,给小六挂到床边上去。” 杨国平看着两个孙子蹦蹦跳跳的朝前边跑了过去,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唉,也不知道牛蛋能不能学得上岸。” 按着成绩来说,狗蛋牛蛋都不是上初中的料,可熊芬话里话外埋怨他们偏心,不得已也只能贴点儿钱送牛蛋去念初中。 钱不是问题,最重要的是要能真正读出来,这才是要紧的事情。 湖泉村有几个娃儿,家里硬撑着想要把他送出去,结果念一年初中就不想读了,只说书太难读,每天要记不少的东西,还要做很多作业,不如种田自在快活。 今年还有一个,好不容易念到初三了,只想着到大队去要个指标,送他去念个中专,好歹也能吃上国家粮,可是没想到今年大队竟然没有指标,这家人不相信,生怕是大队书记把指标昧下了,想给自己的亲戚,可是托熟人到别的大队打听,得到的回答都是今年没来指标。 “明年会不会来?” “不晓得哩,听说现在上头说要恢复高考,今年有些地方高中毕业生要参加考试,凭着成绩念大学,不再是推荐了,只怕这中专指标……” 大家都在揣测,是不是中国要变天了,实行了好多年的分配指标,推荐上大学,就这样无声无息的取消了?看起来不会读书的,硬压着要他去读书也是白搭,反正读不出来的。 “唉,可不是吗,咱们也不怕花钱,就怕牛蛋学不上岸哩。”王月芽愁眉苦脸的望着一摇一摆朝屋子里走过去的熊芬,叹了一口气:“狗蛋牛蛋都随了娘,这脑子不如大柱他们灵活,可能学不出来。” 小虫子在草里嘀嘀咕咕,熊芬大脚板走过去,小虫子吓得闭了嘴。 “你也真是的,怎么就把小六给扯进来了?” 杨水生很不满意的看了自家婆娘一眼,心里头窝火。 攀扯土生家几个那倒也算了,毕竟爹娘的意思要多送他家的娃儿去念书,他心里头也有些不舒服,可总得说圆滑些,怎么可能拿人家去比?就直接说自己的要求就是了。而且,最令人恼火的是,她竟然把小六也拿来比。 小六每次考试都是双百分,狗蛋牛蛋怎么能比得上她?大哥每个月都给家里交家用,这么多钱一年,还不够小六念书的?杨水生想想就生气,自家婆娘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哟!刚刚大嫂说他们不用家里的钱,让大哥省吃俭用送小六念书,听了真让他这个做弟弟的汗颜,怎么就弄到那般田地了呢。 “我一时着急把她给说出来了,”熊芬心里头早就懊悔不已,只不过表面上还是很强硬:“要不是我这么说,咱们家牛蛋还能有上学的机会?” 杨水生低着头朝前边走,还不知道牛蛋能不能念完这三年,要是科科不及格,那还念啥? “妈妈。”杨宁馨靠着廖小梅,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裳。 廖小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六,想要睡觉啦?” “嗯,有点困。”杨宁馨牵住廖小梅的手:“妈妈,其实念不念初中真没有那么重要……” 想到刚刚廖小梅在桌子旁边说的几句话,杨宁馨心里满满都是感动,杨树生和廖小梅没有像一般乡下人那样,觉得女孩子念书是浪费,一定要送她去读书,这真是难得。 “小六,你这么聪明,我们不能浪费了我们家宝贝的聪明啊。”廖小梅抱住杨宁馨,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亲:“你放心,念书的钱妈妈早就准备好了。” 杨宁馨笑了笑,在她的熏陶下,廖小梅也没以前那样老实得纯粹了,挣了钱也不会说要全部拿出来给家里用,孝敬些给杨国平和王月芽,给杨水生和杨土生两家买点东西,剩下的她都存了起来,对于捡废纸和卖旧书,她的口风很紧,一点也不漏。 “我知道呢,妈妈。”杨宁馨点了点头:“我是说,念书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重要,人活在世界上,幸福快乐就足够了。” 前世她都已经研究生毕业了,今生再走以前的道路实在有些乏味,若不是年纪还小每天呆在家里没意思,她连小学都不想去念。这个年代还没到她大展身手的时候,还得要韬光养晦,先攒小钱钱做资本,等着时机成熟她就可以全心全意的投入挣钱事业中去。 廖小梅不知道杨宁馨的打算,她抱住杨宁馨,口子喃喃:“小六,妈妈的幸福快乐就是有了你,要是没有你,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幸福的事了。” 第二天的太阳很大,晒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天气热得人要流汗,可是,即便这样热,农活不能停,杨家除了杨国平和几个娃儿都要出工,就连狗蛋和大柱都跟着大人们挣工分去了。 杨国平嫌外边热,坐在堂屋里看mao主席语录没有出来,外边地坪里只有几个娃儿正在翻着盘子里晒着的那些桃肉干,牛蛋偷偷抓了几颗桃肉干朝嘴里塞,眼睛朝四周瞄了瞄,生怕被人发现他偷吃。 两个人蹦蹦跳跳的朝杨家的地坪这边跑了过来。 牛蛋眯了眯眼睛,认出了那两个人:“邱成才!邱成功!” 听着牛蛋的喊叫,跪在地上翻桃肉干的二柱和三柱抬起头来,看到邱成才和邱成功跑到了面前,两人高兴的站了起来:“邱成才,你和你弟弟怎么到我家来了?” 邱成才大步走到了二柱身边:“我在家闲着没事情做,过来问问你们,什么时候去大塘中学报到?咱们几个一起去啊!” “好啊好啊,一块去!”二柱指了指身边两个弟弟:“刚刚好昨晚家里说了这件事情,狗蛋说他不想念初中,爷爷奶奶说那就算了,我们三个都会念上去!” “你们三个?”邱成才有些失望:“小六不念啦?” “小六当然会要念初中啦,就算我们都不念了,她都会要念的!”二柱哈哈大笑:“大伯和大伯娘他们已经替小六准备好钱啦,别说初中,就是高中,也会送小六去念哩!” 邱成才这才放心:“我说呢,还以为你们家不送小六上学了。” “怎么可能,我们家小六那样聪明,她不念书谁去念?”三柱在旁边插话:“我本来以为我没书读了,没想到爷爷奶奶竟然同意我去呢。” 三柱喜气洋洋,很开心的模样。 听王月芽昨晚最开始那样说,他有些绝望,以为自己再也不能念书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家里居然把他们都送学校去。晚上回自己物的时候,听着父母在议论,说是大伯家单独给小六出了学费,所以他们才有机会,要不是家里真负担不起。 “大哥大嫂真心好。” 刘玲玲感激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虽然有时候她心里也羡慕廖小梅的好运气,可那也只是羡慕,与嫉妒无关。 任何人都会向往更好的生活,哪怕是街上一个要饭的叫花子。 杨树生家的生活,现在是过得舒舒服服,那日子就像芝麻开花一样,节节高升。 杨树生担任生产小组的组长几年,因为工作认真负责,很得工人认可,最近又升了木材公司的总务主任,分管后勤劳保,他就不用再自己去下场子拉木材了,只不过他是个不喜欢闲着的人,经常去工地帮忙,工人们都很喜欢他。 当然,这跟杨宁馨也有很大的关系。 每次放假去木材公司度(zheng)假(qian),杨宁馨就会尽量帮助杨树生协调他与领导和工人的关系,最开始几次,杨树生还有些手足无措,可是这事情做多了,他也就逐渐适应了这种来往,这个忠实的汉子,也能狠自如的和书记主任们打交道了。 看着杨树生从一个憨憨的朴实汉子过度到一个能顺利把握人际关系的男人,杨宁馨觉得她这个小家的日子会过得越来越好了,果不其然,杨树生竟然升了主任,这让杨宁馨和廖小梅很开心,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虽然杨树生步步高升,廖小梅也能私下里挣些钱,可夫妻俩对于两个弟弟可依旧照顾,杨土生和刘玲玲都念着兄嫂的好,每次都和几个娃儿说长大以后可别忘了大伯大娘,昨晚三柱听他爹娘这样说,更感激杨树生两口子,心里头琢磨着,自己也没什么好报答大伯一家,只能在念书的时候竭尽全力护住小六,不让她被人欺负了去。 章节目录 第65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听到地坪里的动静, 杨宁馨抬头朝窗外看了过去。 她看到了邱成才朝这边走了过来, 沐浴着金色的阳光, 好像给他镶了一条金边,格外闪眼。他身后跟了弟弟邱成功,只比他小不到两岁,可个头却矮了许多, 看上去一团孩子气, 稚嫩得很。 邱成才的身材, 遗传自他父亲邱兴国, 个子高大, 才十来岁的人, 看上去已经有十二三岁那么大,站在那里, 他有一种成熟稳重的感觉。 杨宁馨盯着那个身影, 微微的笑了起来。 同窗五年,邱成才对她的用心, 谁都可以看到, 杨宁馨甚至觉得, 要是哪一天没听到邱成才那熟悉的声音,感觉就像炒菜少放了油盐, 没有滋味。 暑假一放就是整整两个月,刚刚开始的那一段时间, 非常不适应, 过了一个多月以后, 终于接受了不用再去学校,天天在家里睡懒觉的生活,然而心里却空落落的一片,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总之各种做事不得劲。 然而,就在刚刚这一瞬间,她看到邱成才出现在眼前,刹那,仿佛有清泉流过,涓涓细流经过龟裂的田野,滋润,甘甜。 一颗心竟然砰砰乱跳了起来,杨宁馨捧着一张脸,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真真是道行太浅,都两世为人,见着这一世的小竹马,竟然还会有心动的感觉?杨宁馨趴在窗台上,脸红心跳,一双眼睛朦朦胧胧。 “小六,小六!”三柱嚷嚷着跑了过来:“邱成才过来了!” 杨宁馨“刺啦”一声,从窗户那边溜了下来,坐回到了自己的桌子后边,低下头,捂着脸的一双手放了下来,拢到了膝盖上。 “小六!”三柱跑进了房间,杨宁馨抬起头“啊”了一声:“四哥,怎么啦?” “邱成才来咱家玩哩!”三柱跑过来牵他的手:“快出来一起玩儿去!” “好。” 杨宁馨吸了一口气,脸上已经没有发烫的感觉,应该能见人了。 跟着三柱走到外边,就看到邱成才和邱成功两兄弟站在地坪里和二柱牛蛋说话,四个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忽然间发出一阵笑声。 “邱成才!”杨宁馨站在走廊上,冲着那个高大的身影喊了一句。 邱成才迅速转过身来,看到了那个很久没见到的身影,忍不住一阵激动。 每天都在板着手指算日期,每天都在渴望着日头快点掉下去,月亮快些升上来,每天都在拿着画报纸看个不停,真希望一剪刀下去,那一段日子就会“咔嚓”一声消失不见。 如果时光可以快进,那该多好! 邱成才记得念高中的时候,英语老师有一台收录机,每次提着来上课的时候,她都把脑袋抬得高高,非常神气。 全校只有三台收录机,每个英语老师配了一台,语文老师都没得用。 校长说:“英语课必须听录音机,语文课……那就算了。” 因为那个时候的英语老师大部分是自学成才,发音不标准,只能靠着录音机来传授知识,要是没录音机没磁带,很多英语老师一句完整的话都念不出。 而语文老师就不同了,不管是普通话还是带着乡土气息的方言,把一篇课文朗诵出来是毫无问题的。 录音机是学校的宝贝,只能专人专用,而且能不用的时候绝不能使用。 邱成才记得上英语课的时候,老师把磁带拿出来放到录音机里,这个动作似乎具有一种神圣的仪式感,大家都很敬畏的看着老师的一举一动,生怕会有任何一点闪失。 有一次,英语老师按下了那个标着FF的键,里边没有播放英语课文,学生们只听到嗖嗖嗖的磁带加速转动的声音,当英语老师反应过来,按下停止键的时候,再按“Play”键,完全就找不到课文里的句子。 英语老师手里捧着手,茫然的听了好一阵子,这才赶紧按下了停止键:“快进了,快进了!我刚刚按的是快进键!” 从此,邱成才明白了,录音机上有快进,有倒带这两个键。 按下快进,一阵嗖嗖之声过后,就会跳到前边一个全新的地方,他从来没有经历过,是一个神秘的所在。 邱成才希望也有一个管理时间的快进键,每逢寒假暑假,只要轻轻按下,日子就像坐了火箭一样,眨眼间就消逝得无影无踪。就在这按下的刹那,他闭眼睁眼,就能看到杨宁馨那张粉嫩嫩的小脸蛋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该多棒啊! 只可惜这是他的想象而已,现实生活里,没有她的日子,一天天的真难熬。 再也按捺不住,趁着大人们去地里干活,邱成才和奶奶说了一句,带着弟弟邱成功跑到了湖泉村这边来找杨宁馨。 二柱三柱和牛蛋表示了热烈的欢迎,他们都不知道邱成才真实的内心,三个人向邱成才邱成功捧出还没晒干的桃肉:“你们尝尝这个!” 杨宁馨在旁边看着邱成才酸得牙齿都快掉了的样子,站在一旁笑眯眯。 “我们到山上去玩一会儿吧!”牛蛋转了一圈,想来想去,要不上山,要不下水:“嫌路远,咱们就去小溪屯子里捞鱼!” “看小六怎么说,小六说去哪里咱们就去哪里!” 只要杨宁馨在,邱成才素来是没有主见的,就像他爹只听林淑英的话一样,他也只听杨宁馨的话。 杨宁馨还没开口,三柱就已经说了话:“山上就别去了吧,也没什么好玩的,现在这时候,捡不到果子粘不着知了,这山路有些难走,小六过去会不会走得脚痛哪?不如咱们去小溪屯子那边,抓点鱼虾螃蟹做烧烤吃!” 烧烤这两个字,乡下人都不知道啥意思,杨宁馨两岁多的时候,跟着几个哥哥去小溪屯子捉鱼虾,她第一次说起这个词,大家还觉得新鲜,可照着她说的做了两次,鱼越烤越香,洒点盐和小辣椒,吃上去又咸又辣,出了一身汗,再朝溪水屯子里一钻,洗个透心凉的冷水澡,那滋味可真是酸爽。 邱成才望了杨宁馨一眼:“小六,怎么样?” “就去溪水屯子那边吧。”杨宁馨点了点头:“山路有些远,还弄不到什么好东西。” 二柱嘿嘿的笑了起来:“现在生产队的荷花开得正好,还可以去采几张荷叶来顶在头上,又凉快又挡太阳。” 碧绿的荷叶倒放在脑袋上,就像一把碧绿的小伞,伞上那些圆圆清澈的露珠滚下来,从脖子里溜下去,一直凉到裤头那里。 “扑通扑通”的响声,几个小娃儿跳下了溪水屯子,杨宁馨站在岸边看着一溪清亮的水,有些犹豫要不要跟着跳下去。以前她和狗蛋牛蛋他们到溪水屯子里玩耍,玩得开心,肆无忌惮,可今天忽然感觉有些不一样,好像邱成才在旁边,她放不开手脚。 “小六,牵着我的手下来。” 邱成才看到杨宁馨站在岸上犹豫,伸出了一只手:“不要怕,有我在呢。” 杨宁馨看了看他,笑着抿嘴点了点头,抓住了他的手,一只手按着岸边的草地,慢慢的先溜下一条腿,另外一条腿也很淑女的踏进了溪水里。 “小六,你也真是的,这么慢!”牛蛋没心没肺的在旁边蹬了一下腿,溅起的水花扑到了杨宁馨的脸上,她赶紧闭上眼睛,脸上身上冰凉一片。 “牛蛋,你别闹腾得这么厉害!” 邱成才有些不满意,这里头就小六最矮,水花大部分都溅在她的脸上身上了。 他伸出手,很温柔的帮她擦了擦脸:“小六,睁开眼睛看一看。” 邱成才的手指轻柔的从她的脸颊上抚过,杨宁馨忽然觉得有些害臊,她低下了头,把头顶上的那张荷叶整了整,碧绿光滑的叶面遮住了大半张脸,睁开眼睛时,一片深绿色,脉络清晰可见。 再一抬头时,看到的是邱成才顶着一片荷叶站在面前,脸上也挂着水珠,浓眉大眼,看上去清爽得很。 “小六,你别动,我们去摸鱼抓螃蟹。” 邱成才叮嘱了她一句,弯下腰,两只手在溪水里摸来摸去,杨宁馨看到一些几乎透明的小鱼从他的手指旁边游来游去,可惜就是没有一条落入他“魔爪”,不由得咯咯的笑了起来:“邱成才,摸鱼你不行啦。” “谁说我不行?”被杨宁馨这么一说,邱成才脸红了一片,咬着下嘴唇,眼睛盯住水面,瞅准时机下了手。 “哎呀呀……” 邱成才的手露出了水面,提着一只小螃蟹。 螃蟹的钳子牢牢的抓住了他的手指,邱成才在水里跳了两下:“啊呀呀,这螃蟹可真是厉害!” “痛不痛?”杨宁馨有些着急,冲了过去,抓住他的手:“给我看看!” 邱成才咧嘴笑了起来。 真没想到,小六竟然这样关心他呀! 他出神的看着那个小小身影走了过来,两只手捧住他的手,轻轻的在他被夹住的那根手指摸了摸:“邱成才,你真可怜!” 第一百二十八章 “小六,让开让开!” 二柱拔起了岸边的一根狗尾巴草,朝着邱成才的手指那边伸了过来。细瘦的茎在螃蟹钳子那里挠了挠,螃蟹感觉到了异物,猛的松开了钳子,“咚”的一声,灰黑色的小壳子落到了水里,溅起数点水花。 “快抓住它,别让它跑了!”邱成才龇牙咧嘴吸了一口气,看了看手指,已经渗出了一丝丝血痕:“竟然掐我,真是胆儿肥,非得抓住,把它烤了吃不可!” 杨宁馨笑了笑,弯下腰,伸出手没入水中。 “小六,你别去抓螃蟹,小心钳住你的手!”邱成才有些着急,伸手想去阻止她,然而已经晚了,杨宁馨直起身子来,一只手掐着螃蟹壳的两边,直接把那只螃蟹拎出了水面。 螃蟹的两只大鳌无力的挥舞着,其余几条腿不住的划动,可惜没有一点用,它已经落入杨宁馨这个吃货的手里,命中注定它会有最高规格油盐伺候的葬礼。 “小六……” 邱成才张大了嘴巴,呆呆的看着杨宁馨,没想到她竟然这样厉害,自己这手法还比不上她呢。 二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六每年都要和我们一起抓螃蟹摸鱼捞虾,你别小看了她!” 杨宁馨朝邱成才笑了笑,把那只螃蟹扔到了岸边的小木桶里。 她的笑似春风,温暖了他的心,似乎有一片盛开的花海绽放,让他一眼望不到尽头。 “邱成才,你到旁边去歇着,看你这样儿就没怎么下过水!”二柱和三柱把他朝外头拉了拉:“唉,才下水就受了伤,怎么放心!” 邱成才目瞪口呆,杨家几个娃儿把他当成了一级伤残对待! 也怪自己太性急,本来想到杨宁馨面前露一手,没想到反而出了丑,就连比他小这么多的杨宁馨都能从容抓起螃蟹,而他…… 嗐,前世的他又不是没有捉过螃蟹,今天咋就出丑了呢?是不是看到杨宁馨在身边就有些紧张?邱成才掐紧了那只已经不渗血丝的手指,用力吮吸了一口,略带咸味。 没一会儿功夫,木桶里已经扔了些鱼虾螃蟹,虽然不多,但是拿来做烧烤已经绰绰有余——谁也不指望烧烤能吃饱,就是好玩罢了。 邱成才兄弟是第一回听到烧烤这个词,对杨家几个娃儿丰富的课余生活表示了羡慕之情:“你们咋想出来的啊,烧烤?谁会那样烤鱼吃?” 二柱他们手脚麻利的把那个架子弄了出来——很简单的一个小铁架,这是杨树生为了满足女儿的需求,特地请人做的。木炭是去年冬天留下来的,知道娃儿们喜欢弄这个烧烤吃,每年都会多烧几斤放在厨房那边存着,哪天想吃烧烤就去取出几块来引火。 “你们这挺齐全的嘛。”看着杨家几个娃手脚麻利的把鱼给剖开,穿上签子,螃蟹虾子一个个串上去,杨宁馨拿了一点点猪油烧融了,用筷子点了点洒在鱼虾上边。 “哇,还有猪油抹上头!”邱成功惊讶的喊了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年代,菜里能放猪油就是一种奢侈,杨家弄点小吃都还能在鱼虾身上抹油,那可真是太阔绰了! 杨宁馨把筷子收了起来,捧着那碗猪油回了厨房。 烧烤一定要抹很多油,不停的烤,不停的抹,这样烤出来的东西才好吃,可是这个年代没办法,家里宠着她,能让她在鱼虾上边抹一点点已经是格外仁慈了,她可不能不顾家里的条件,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而铺张浪费。 真希望改革开放的春风快点吹过来,这样她就可以放开手脚挣钱,挣了钱就能买到各种自己想吃的东西了。 对于标准的吃货,她对生活的要求其余方面都很低,唯独美食不可辜负。 回到烧烤架子旁边,杨宁馨惊讶的发现,“主厨”的竟然是邱成才,二柱拿了扇子在一边轻轻的扇风,把木炭的火扇得旺旺的。 “邱成才,要不停的翻动这个鱼的身子,要不是烤糊了。”三柱做为熟练工,在一边指点江山。 因为油不能放太多,鱼不能在炭火上搁一段时间,要不是就该糊了,只能靠不断的翻动鱼的身子保持高温炙烤又不会被烧焦。 好嘛,二柱三柱还挺会欺负人的,不想在炭火边受罪,打着教邱成才烧烤的旗子,实际上无情的剥削别人的劳动力。 “该放盐了。” 杨宁馨用筷子挑了一点点盐水蘸到了鱼身上,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邱成才拿着烤鱼的签子,觉得有些热,可还是咬牙忍住——刚刚听二柱他们说小六最爱吃烧烤,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烤出美味的鱼来给小六吃! “邱成才,把鱼翻过来!”端着碗在手里,把鱼的一边都抹了一遍盐水,又开始抹另外一边。这抹盐水还很有讲究,不能一个地方太多,一个地方又太少,必须要均衡。这个年代不仅油是稀罕东西,就连盐也要紧把细用,所以蘸盐水的时候用筷子轻轻的点到鱼身上,再用筷头慢慢的抹,一点点的渗到鱼身里,这样才能入味。 她拿着筷子一点点的蘸着盐水,邱成才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签子,心里格外的快活,他感觉到他与杨宁馨分工合作,就像小时候玩过家家,两个人组成了一个家庭,为一群孩子烧饭煮菜,格外温馨。 “邱成才,邱成才!” 杨宁馨把盐水抹匀称了,可没看到邱成才有反应,提高嗓音喊了两句,邱成才这才回过神来:“噢噢噢……怎么了?” “没怎么,请烤鱼!”二柱指了指那个铁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我不是已经教过你怎么做了吗,咋就不会呢?” 邱成才“啊”了一声,赶紧把鱼给架上。 他不过是开了点小差,严格的师父就开始嫌弃他了。 “哥,邱成才烤得挺不错的啦,你看那一面已经烤得金黄,而且一点都没烤糊!”三柱在一边打圆场,作为二师父,他觉得邱成才这个徒弟挺有慧根,一教就会,是个不可多得的烧烤人才。 几个人一齐动手,烧火的,蘸料的,烤鱼的,还有牛蛋和邱成功在旁边负责说鼓励赞美的话,调动广大“人民群众”的积极性,没有多久,一串串螃蟹鱼虾就烤好了。 “我先给爷爷送一串进去。” 杨宁馨拿起一个烤好的鱼,蹬蹬蹬的朝堂屋那边跑了过去,杨国平和王月芽怼她这么好,她自然也把他们记在心里,有什么好吃的东西,总要先拿去给他们吃。 杨国平闻到香喷喷的气味,看着杨宁馨举着一只烤鱼跑了过来,笑眯眯的看着这个机灵的小孙女儿:“小六,又弄烧烤了?” “是哩,是哩!” 杨宁馨把那条烤鱼送到了杨国平手里:“爷爷,你等鱼凉一点再吃啊,别烫着了。” 杨国平被感动得不要不要的,他这个孙女儿可真是会心疼人,是家里几个娃儿中最孝顺的,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记着他,从来不会让他少吃一点点。 “爷爷,以后我挣钱了,一定要给你买个轮椅,可以推着爷爷到处去玩。” 轮椅?杨国平刚刚锯了腿的时候,听医院的护士们说起过这东西,说坐到上头自己推着轮子就能走,都不用柱拐杖了哪。 只不过小县城的医院还没得卖,要买得先去跟厂家联系好,过几个月才能有。杨国平问了下价格,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有这笔钱去买轮椅,还不如留着给儿子孙子花哩。 没想到孙女儿竟然信誓旦旦的要给他买轮椅,杨国平被她感动得都快要流眼泪。树生和他媳妇把小六抱回来养,这是他们做得最正确的事情,小六就是家里的福星,有了她,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而且她还这样细心孝顺! “小六,快来快来!”二柱朝杨宁馨招手:“你先挑,看看你要吃哪一串。” 杨宁馨走到了桌子旁边,挑了一串最小的烤鱼:“我吃这个吧。” 邱成才递了一只大点的鱼给她:“小六,你吃这个。” “不,不用了,我年纪最小,当然该吃小串。” 杨宁馨拿起那一串小鱼“嘎巴”咬了一口:“嗯,邱成才,你烤鱼的技术挺好的。” “真的吗?”邱成才惊喜的看着杨宁馨:“真的很好?” “是啊,我觉得对于你来说,第一次烤鱼能烤成这样,已经不错啦。”杨宁馨冲他甜甜的笑了笑:“以后你再烤两次,肯定会做得更好的!” 她把邱成才递给她的烤鱼又送了回去:“邱成才,你得自己尝尝劳动成果吧。” “是呀,你自己尝尝!”二柱很熟练的分配了桌子上的那几串烤鱼烤虾,每人一串,剩下的是给家里没在的人留着的:“他们出工分去了,可辛苦哩,给他们留着。” 在这个年代,有得吃已经是难能可贵,想要把零食当主食吃,那是绝对不存在的事情。 一阵阵的香味飘荡在杨家地坪的上空,邱成才手里拿着一只烤鱼慢慢的啃着,充满了一种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这份满足感,并不是来自他手里的鱼虾,而是身边的杨宁馨。 站在她身边,他就觉得很踏实自在,看着她低头津津有味的吃着东西,没有哪一刻比得上现在这样充实。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七五年的八月三十一日,是大塘中学报到的这一天。 王月芽请了高连生帮忙,开了拖拉机把自己家的孩子送到大塘中学那边去。 “没问题,大婶儿!”高连生爽快的答应下来:“恭喜你们家又出了这么多读书人!” “唉,只是负担重!”王月芽摇了摇头:“五个念书的,吃不消哩!” 高连生拍了拍拖拉机的扶手:“大婶儿,你要想想,现在咬牙把他们送出去了,以后你们就享福啦!更别说树生大哥有能力,每个月都能拿不少钱回家吧?几个娃儿念书,他肯定会支持的!” 杨树生当主任的事情,湖泉村已经是人尽皆知,乡下没啥娱乐活动,女人们凑到一起就是东家长西家短的聊天,时不时还要把自家值得夸耀的事情拿出来说一说,虽然王月芽并不喜欢张扬,可杨树生升官的事情却终究没有瞒得住——家里还有个嘴碎的熊芬,谁也拦不住她那张嘴! 听着高连生这样说,王月芽有些尴尬,笑了笑:“连生你咋说得这样好听哩!” “不是我说得好听,这可是真话!”高连生一本正经:“早两年陈莲老师还在湖湾小学的时候,我搭过她好几回,她每次对您家几个娃儿都赞不绝口!特别是小六,她说从来没见过这么聪明的,以后肯定有大出息!” “那倒是!”听到夸杨宁馨,王月芽笑得眉毛眼睛都弯了:“我们家小六可聪明了,谁都夸她!陈老师真的也挺照顾她的,只可惜没能教完小六他们,我还琢磨着要好好去感谢她哩,没想到四年级上头就调去县城了!” “陈老师教得可好哩!我家小燕儿是没赶上趟啦,哎……”高连生叹息一声,湖湾小学教书教得最好的,就是那位知青出身的陈莲老师,正是因为教得好,被县教委看中了,X县中心小学有两个老师退休,这边刚办了退休手续,那边就给陈老师下了调令。 “湖湾小学都是好老师!”王月芽赶紧安慰了他一句:“连生,明天一早来我家吃早饭哩!” “大婶儿你别客气,我吃了早饭过来!” 第二天,高连生来得挺早,还只有七点多就到了杨家。 这时候的杨家,热闹得很,大家都在给各自的娃儿收拾东西。 因为大塘中学和湖泉村隔得有些远,十来里路,杨家觉得娃儿们每天来回二三十里路会脚痛,索性打算都把他们送去读寄宿。杨树生从公司里平价批发了点木料回来,杨国平动手,给每个娃儿都做了一口木箱,刷上红漆,太阳光照着亮闪闪的一片,可神气了。 这个年代,结婚的时候有几件家具,那真是了不得的事情——木材匮乏,想要弄几块木板都难到手,即便是送亲的时候添了几口红木箱,都会让人羡慕得直了眼睛。 杨国平是木匠出身,一把好手艺,木箱做得方方正正,没有一个角是损的,反凹簇新,钉着挂锁的把手也亮晃晃的,摆在那里都挺招人爱。 木箱上边,还雕着名字——包括大柱,五个人都是一模一样的红木箱,到了学校还得开箱看是谁的东西,这也太尴尬了,不如雕上名字,一看就清楚明白。 东西收拾好,大家跳上高连生的拖拉机就准备出发,这边王月芽他们站在地坪里看着娃儿们一个个上了拖拉机,眼睛都红了一圈。 说来也奇怪,大柱去年到大塘中学报到的时候,也不见有这样的感想,咋今年忽然就有些伤心哩?王月芽擦了擦眼睛,追着上去拉住了杨宁馨的手:“小六,你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啊!” “奶奶,我知道,你和爷爷也要好好的哟!”杨宁馨伸出手抱住了王月芽的脖子,脑袋在她耳边蹭了蹭:“我们周末就会回来的啦,奶奶你别担心!” 王月芽点了点头,冲着大柱他们喊了一句:“要照顾好妹妹!” “奶奶,你就放心吧,我们不会让别人欺负小六的啦!”几个小小男子汉拍着胸脯向王月芽保证:“谁敢欺负小六,我们就和他拼命!” “好嘞好嘞!”王月芽笑着眯了下眼睛,冲着扛着箱子过来的狗蛋叮嘱了一句:“你要帮弟弟妹妹全部弄好再回来啊!” “知道啦,奶奶,没问题的,我肯定要帮他们弄好才走啊!” 高连生招呼了一句:“狗蛋,快上来,送你们去了大塘中学,我还得回生产队来做事情哪。” 拖拉机“突突突”的朝前边开着,路上的树木朝后边倒得飞快,高连生哼着小曲儿,很开心的样子,杨宁馨侧耳仔细分辩了一下,这首曲子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车子就是比人要快,拖拉机冒着黑烟,摇头摆尾的朝前跑,很快就过了湖湾大队。 “前头就是旺兴村了。”大柱很熟悉这边的地理环境,给大家充当了导游:“过了旺兴村就是主步大队……” 旺兴村?杨宁馨看了看那条机耕道,想起了自己才穿到这个年代来的时候,就是落户在旺兴村,那时候她还叫小红,隔壁住着一个叫虎子的好心邻居小哥哥。 现在小红变成了小六,虎子哥哥也长大了,有个大名叫邱成才。 上回邱成才来家里的时候就说过了,到时候一起去报到,可这会儿看起来有些不可能,谁家都有自己的打算,哪里能套得那样好? 杨宁馨的眼睛不住的朝机耕道两边看着,想要找找过去的痕迹,可是实在隔得久远,她竟然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旺兴村没有给她留下半点印象。 “邱成才,邱成才!” 忽然,站着的狗蛋大喊了一句。 大家顺着他的手指看了过去,就见到前边有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迎面而来。 从背影看,确实有些像。 “邱成才!”杨家几个娃儿激动了起来,冲着那背影大喊了起来,那个骑车的人抬起头来,朝他们笑了笑,嘴里好像在说什么话,可却杨宁馨他们一个字也没听清楚。 高连生把拖拉机停了下来:“你们遇到同学了?” “是嘞是嘞!我们同学!”狗蛋激动的朝邱成才挥了挥手:“邱成才,你这是往哪里去?” 邱成才从自行车上下来:“我去胡湾村找你们哩,不是说好一起去报到的吗?” “快快快,快上来!”大柱狗蛋跳下拖拉机,帮着邱成才把自行车抬了上来:“我们家请高叔叔帮忙送一下,要不是这么多东西可难拿哩。” 邱成才拍了拍自行车:“到了学校我就用自行车帮你们推着箱子进去!” “不用不用,你帮小六推就行了!”狗蛋拍了拍邱成才的自行车:“你不读寄宿?” 邱成才的眉毛耷拉了下来。 原来他想着念初中了可以读寄宿,那就能和杨宁馨有更多相处的时间了,可没想到家里说也才十里路不到,念什么寄宿,家里反正有一辆自行车,早上骑着出去,晚上骑回来,也不会花多久的时间,读寄宿要比通学钱花更多钱,学费,伙食费加在一块不上算。 “成才,这自行车就归你啦。” 邱兴国拍了拍自行车的座位,眉开眼笑,完全没注意到儿子一脸失落。 自己不可能提出反驳,邱成才深深的明白,家里让自己都通学是经过考量的。 家里现在有四个娃儿要念书,这负担也是够重的,村里好多同龄人,念到三年级四年级就没往上边念了,更别说被送去读初中。 隔壁唐建军念到了五年级,可他家实在没有钱再往上边送了,今年六月开始,他就跟着家里人到生产队出工去了,他弟弟唐建国更惨,听说让他念完三年级就停学——家里还要供三牛念书哪,找不出供养两个的钱来。 “你们也别怨家里,只有这个家底你们要清楚,大牛是老大,多念两年,二牛三牛每人念三年,公平合理。” 贫苦人家就是这样无奈,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别说念书可不是一分钱的事情。唐建国只能珍惜他最后一年的愉快时光,明年就轮到弟弟唐建党进学校了。 别说贫苦人家,就是邱福林这样的家庭,也不见得能送得起四个娃儿念书。 邱成才的叔叔邱安国有三个孩子,两个女儿一个儿子,有两个已经到了学龄,最小的那个女娃儿还过一年也要上小学了,到时候五个孩子更是吃紧,还不知道会不会像杨国平家一样,要走到全家商议到底谁去念书的地步。 他还能说什么?默默接过邱兴国递过来的自行车钥匙,说了一句“谢谢爸爸”,垂头丧气的走回了自己房间。 原本一直想着要赶快开学就好,对着将来的初中生活向往,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击得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阴影,直到今天,看到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他才又重新开心起来。 章节目录 第66章 第一百四十章 大塘中学的门口站了不少人, 拎着袋子, 背着书包, 大家围着一张大红纸看个不停。 大门两边都贴着一张大红纸,邱成才个子高,自告奋勇去打探情况。 左边那两张写的是报到注意事项,各年级教室安排, 收费情况等等, 而右边的则是初一新生名单。 这个年代的小学升初中, 不需要考试, 由各小学毕业班的班主任摸个底, 把班上可能会继续读书的孩子名字报上去, 初中再根据报上来的名字编班报到。 邱成才的心“咚咚咚”跳了个不停。 两张红纸,两个班!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和杨宁馨分在不同的班就读——不能读寄宿已经让他够伤心的了, 要是还不能和小六一个班, 那可实在是运气太差了,只有下课十分钟才能见到她, 遇上老师拖堂, 这宝贵的十分钟都不一定有!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平静下自己的心情,视线慢慢的在红纸上逡巡。 一班:宋小山、李文明…… 一行行的看过去, 在一班的名单里,他没看到自己的名字, 也没看到杨宁馨的名字。 这时候, 他的心才平静下来, 不用说,他们都被分在二班了。 目光转向右边那张红纸,第一个名字就是杨宁馨,邱成才咧嘴笑了笑,回头看了看站在人群里的杨宁馨,心里头美滋滋的。 虽然小六个子不高,可她站在人群里是那样的显眼,周围的人都在上下打量着她。 看什么看,邱成才心里头暗自嘀咕,都没事情做吗?围着他的小六看个不停,真是讨厌。 他朝那张红纸再看了过去,杨宁馨后边是杨家几个娃儿的名字,再跳过一行,他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嘴角不由自主流露出一丝笑容,有一种很安心很稳定的感觉,好像流浪的飞鸟总算找到了可以栖息的树枝。 “我们都在二班!”他高高兴兴的跑了回来,向杨宁馨他们宣布了这个好消息:“跟我走,我已经明白了该怎么报到了。” 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狗蛋会意,赶紧把杨宁馨的箱子给抬了上来,邱成才推着车,狗蛋一只手扶着箱子,一只手牵了杨宁馨朝报到的教室那边走了过去。 “杨宁馨?”负责报到的老师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是走错学校了吧?你难道不该是去隔壁小学报到吗?” 这分明是个七八岁的娃儿嘛,怎么可能来读初中? “老师,我没走错,我在湖湾小学念了五年,已经顺利毕业了。”杨宁馨不慌不忙的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叠通知单:“您看看,这是我小学里边的成绩通知单。” 那位老师把杨宁馨的通知单接过来一张张认真验看,就见上边登记的成绩都是双百分,老师的评语也很好,不由得更是怀疑:“小同学,你这是拿了你哥哥还是姐姐的通知单来的?不可能是你啊。” 这么推算下去,这女娃儿不是三岁就念一年级了吗?怎么可能! 而且这么小读书,成绩还那么好?更不可能! 负责报到的老师严肃的看着杨宁馨:“小朋友,老师很忙呢,你别吵了,我给你哥哥先报了到再说。” 邱成才赶紧接口:“老师,您弄错了,杨宁馨是我的同班同学,我可以作证。” “啥?不可能吧?”那位老师狐疑的看了看杨宁馨:“我得去和校长说一句,这事情可不能出差错,出了差错我负责不起。” “那就麻烦老师去说说了。” 杨宁馨笑眯眯的看着那位一脸懵逼状的老师,挥了挥手:“老师,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的。” 杨家几个娃儿异口同声的支援杨宁馨:“老师,我们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的。” 声音够大够响亮,那位老师回头看了看排排站在那里的几个人,更觉得有些奇怪,这是一大家子都来念书了?怎么看着眉眼都有些像。 要是一次能送四五个孩子念初中,这可是大户人家哩! 那老师不敢怠慢,拿了通知单飞快的朝校长办公室走了过去。 大塘中学的校长姓肖,是今年暑假才调到这个学校来的,初中与小学来往并不多,他也不知道究竟湖湾小学有没有这样一个学生。 带着研究的目光看了看那一叠期末成绩通知单,肖校长终于找到了能证明杨宁馨身份的几行字。 在某一年的班主任评语里,陈莲曾写了这么一句话:有志不在年高,虽然你年纪很小,但是你却有很高的志向。 “这位杨同学确实年纪很小,”肖校长托了托快滑下鼻子的眼镜:“她多大年纪了?” 负责报到的老师满脸为难:“看上去才七八岁的样子。” “不会吧?”肖校长听了大吃一惊:“哪里会这么小!是不是她个子比较矮,看上去显得小?” “是真有这么小,要不是我怎么会来找您呢?”那位老师有些委屈:“校长,您自己去看看吧,我可不太好做决定,这学生实在太特殊了。” 肖校长走到报到的办公室时,看到了几个学生正围着那张办公桌嘁嘁喳喳的说个不停,其中有一个,真的是很显眼。 说一个人比较突出,用“鹤立鸡群”最好形容,然而这一次,却要倒过来才能恰当。 鸡立鹤群,对,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另外几个学生的个头比中间那个小女孩要高了许多,她站在那里,根本就不像一个即将升入初中学习的学生。 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裙子,裙边上还绣着一圈白色的花,看上去很别致。乌黑发亮的头发安安静静披在肩膀上,右边别着一个淡蓝色的发卡,应该是有机玻璃做的,映着窗户外边照射进来的阳光,闪闪的发亮。 这身打扮,根本就不像一个乡下娃儿嘛,肖校长带着疑惑走了过去,还没走到办公桌边,杨宁馨就抬起头来对他笑:“校长伯伯好!” “你认识我?”肖校长吃了一惊,自己对这个小女孩一点印象都没有,应该不认识她。 “刚刚那位老师说要把我的情况告诉校长听,然后您就过来了,我猜您肯定就是这里的校长伯伯了。”杨宁馨笑得甜甜:“校长伯伯,我首先简单的介绍一下我自己吧。我是大塘公社湖湾大队的,名字叫杨宁馨,安宁的宁,温馨的馨,我家里给我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以后我的人生安宁幸福,馨香弥久。” 肖校长的脑袋“呼”的一声,有些发晕。 这个小女娃儿还真有胆色,一点都不怯场,而且说起话来一串串的,听得他都有些发懵,怪好听的,怪有条理的——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娃,教得这样好。 “你当真是来报到的?”肖校长仔细打量了面前的小女孩一眼,白色的肌肤,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薄薄的嘴唇粉嫩,就像一朵玫瑰花初绽,嘴角微微一勾,就有甜美的笑容。 “校长伯伯,我肯定是来报到的嘛,要不是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呢?”杨宁馨觉得实在是好笑,为什么就不相信她呢? “校长,我们一家来了四个念初中,您得相信这事儿。” 狗蛋摆出了一副大家长的谱儿,毕竟目前他是家里最大的一个,当然要出面把事情搞定。他指了指杨宁馨:“这是我们家最小的妹妹,虽然她年纪不大,可人特别聪明,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双百分,从来没拿过九十九!在湖湾小学念书的时候,个个老师都夸她。”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对于成绩总是在六十分上下浮动的狗蛋来说,杨宁馨的成绩那绝对是高不可攀,这个小妹妹在他心里,就是学神一般的存在,所以狗蛋夸起杨宁馨来,那可是真心真意,货真价实的夸奖。 “从来没拿过九十九?”肖校长疑惑的看了狗蛋一眼:“不可能吧?” “是真的,这是真的!” 狗蛋还没来得及说话,杨家那几个娃儿就开始叽叽喳喳的说上了:“小六从来就没考过九十九!” 肖校长有些头晕,这是一家人么?这么多娃儿是送这个小女娃来念书的,还是都要来念书?他忽然间有些后悔,分班前先要一个个摸清底细,不能像这次一样,按着几个小学划分班级,要是这一家全放到一个班,感觉不是太好啊。 他拿着杨宁馨的成绩通知单一张张的翻了下去。 真是奇怪了,果然没有看到过一个九十九,全是百分。 怎么可能?作文都不用扣分的吗?总能找出一处两处错误吧?肖校长疑惑的看了看杨宁馨,这小丫头,真的这样聪明? “校长伯伯,要是你不相信,可以给我一套试卷,我就在你面前做完,你看看我能拿多少分?”杨宁馨笑嘻嘻的看着肖校长,眼睛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这……”肖校长抬手擦了下额头的汗:“这个倒是不用了。” 他哪里有这么多美国时间来守着小丫头做试卷?算了算了,不过是多收一个学生,而且学校张榜公布的名单里也有她,何必为难。 转向站在一旁的报到老师:“你给她报到吧。” 报到老师看了看杨宁馨,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一声:“你过来,我给你报到。” 她又语重心长的加了一句:“初中可不比小学,你不一定能适应哦。” “老师,没问题的,我都已经上了五年学了,肯定能适应这里的学习环境的。”杨宁馨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能让她入学了。 唉,每次入学都这么艰难。 第一百四十一章 二班的班主任王水英老师因为家里有事情,没能及时赶回学校,今天负责报到的是数学老师谢招娣。 既然肖校长已经允许了让杨宁馨报到,谢老师也就安了心,看过杨宁馨的成绩都是满分,她还挺满意,希望这个小丫头在初中也能有这样突出的成绩。 给杨家几个孩子全报了到,谢老师指了指教室外边:“你们去后面找生活老师吴老师,让她给你们分配床位吧。” 邱成才眼热的看着杨家几个娃儿高高兴兴的搬着箱子朝后边宿舍走,心里头真是羡慕。 “小六,我们送你去女生宿舍吧。”狗蛋拎起箱子放到邱成才的自行车后座上:“先帮你去把东西整整。” 两幢简单的平房,前边是男生宿舍,后边是女生宿舍。 “好像没是什么人念寄宿呢。” 杨宁馨走到了后边那一幢,推开门看了看,这就是一间大教室改成的房屋,一排上下床靠墙摆放着,整整齐齐。地面很干净,好像没有灰尘,也没有水渍,说明这里的宿管老师很细心。 狗蛋和邱成才跟在杨宁馨身后,看了看这间房子:“比男生宿舍那边好多了。” 刚刚他们先去男生宿舍那边看过,打开最左边那扇门就闻到一种淡淡的汗臭味,杨宁馨没顾得上看里边,掩着鼻子就逃窜了,而邱成才强忍着不适,探头看了看,发现男生宿舍里头竟然已经放了些桶子盆子,有些床上已经挂着些换下来的衣裳,中间的拉线上挂着几块毛巾。 难怪有汗臭味,原来已经住进来人了。邱成才继续看了看,发现屋子里边到处都是水,有一个只穿了内裤的男孩正拿着毛巾在擦汗。 他看到那个男孩,也吓了一跳,赶紧撤。 也不知道这是几年级的学生,怎么就已经报到,而且看起来还刚刚洗了个澡。 杨家那几个娃儿站在宿舍面前,一排三扇房门,不知道去哪一间,也不晓得那位吴老师在哪里,干脆一起护送着杨宁馨来女生宿舍这边。 看起来女生宿舍这边情况好了不少,一堆人站在门边打量,这时身后响起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哎哎哎,你们在这里干啥?男生别到宿舍里边去,这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 杨宁馨回头一看,一个穿着深灰色衣裳的中年女人站在那里,满脸的不悦之色。 “吴老师好!”大柱冲着那女人问了一句好。 杨家几个娃儿都机灵,赶紧跟着大柱喊:“吴老师好!” 声音大,又喊得齐刷刷的,气势足足。 总算是找到生活老师了!杨家几个娃儿笑得嘴都咧开了,这箱子行李可真重哩,要早些安排了床位才好。 吴老师愣了愣,怎么才这么一阵子功夫就来了好几个念寄宿的学生? 乡下人家一般都困难,舍不得多出寄宿费,也舍不得在学校里吃饭的花销,一般是能读通学就绝不读寄宿,一般来说,一个年级将近百来号人,里边也不过二三十个念寄宿的,现在一眼看过去,好几口箱子整整齐齐的放在那里,这就意味着有几个学生要来念寄宿。 大柱她认识,湖湾大队的,成绩挺好。 “杨辉啊,这都是你们队上的?”吴老师走了过来,笑眯眯的望着大柱,这娃儿聪明又懂事,以后肯定能考上中专的。 “吴老师,这都是我的弟弟妹妹,他们今年念初一,麻烦您给安排下床位吧。” “啥?”吴老师打量了这一大群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都来念书?” “是的。”大柱乐呵呵的指着杨宁馨:“您先给我妹妹安排了床位吧。” 吴老师看着站在面前的杨宁馨,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妹妹?初一?” “吴老师好!”杨宁馨笑眯眯的举起已经盖章的报告单:“吴老师,我刚刚报过到啦,您看看这单子,上边写明是念寄宿,麻烦您帮我安排一个床位吧。” 小丫头还真是来念初一的!吴老师把报到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没错,学校的公章盖着呐。她又低头看了看杨宁馨:“你跟我进来。” 狗蛋拎着箱子上前:“我帮妹妹提箱子。” 邱成才从二柱手里把草席抢了过来:“我给小六铺床。” 他没敢用妹妹两个字,生怕杨宁馨不乐意给戳穿了他的谎话,反正喊她小六,让人听起来也是兄弟姐妹的感觉,吴老师肯定不会怀疑的。 吴老师笑眯眯的看了杨宁馨一眼:“你的哥哥们可真是关心你。” 看来这家人就一个女娃儿,肯定是万千宠爱在一身呢。 吴老师带着三个人走了进去,给杨宁馨找了一张靠窗的下铺:“你就睡这里吧,光线好,又不靠两头,干燥。” 这样聪明可爱又长得好看的小丫头,谁都会喜欢。吴老师看着邱成才跪在床上,细心的给杨宁馨铺床,赞了一句:“你这个当哥哥的还真是不错,把妹妹照顾得周周到到。” 邱成才弯腰在给杨宁馨整理床铺,听到吴老师这句话,心里头美滋滋的,跟吃了蜜糖一样甜。这话落在杨宁馨耳朵里,却有些微微的不自在,邱成才这表现得也太积极了一些,真不知道他和原主究竟有什么样的缘分,让他对一个小奶娃念念不忘,从旺兴村一直照顾到大塘中学。 然而站在一旁的狗蛋明显不懂味儿,傻乎乎的把邱成才的身份点破:“吴老师,他不是我们家小六的哥哥,他是我们小学同学,一起念了五年书的好朋友!” “同学……”吴老师疑惑的看了看僵在床边背对自己的邱成才,这位同学也实在太热情了些吧,外边站着一堆杨同学的哥哥,他还抢着来给她铺床? 邱成才猛的转过身来,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吴老师,没错,我是小六的同学,好朋友。” “那你……也要念初一的吧?”吴老师上下打量了下邱成才,心中暗地里叫了一声好,这娃娃儿生得可俊,高高大大的身材,长得浓眉大眼的,招人喜欢。 “是的,我也是今年的初一新生,我们都在分在一个班,以后继续会是好同学。”邱成才乐呵呵的看着吴老师:“因为小六年纪小,我们一直都照顾她,照顾得习惯了。” “原来是这样。”吴老师点了点头,很感动:“你们可真是好同学啊!” 杨家所有人的床铺都弄好以后,已经快到中午吃饭的时候,就听着一阵清脆的铃声传了过来,大柱指了指门廊下的一个黑色的圆盘:“这里是电铃,不用再敲铁轨了,停电的时候会有老师在外边吆喝下课了。” 初中还是比小学先进多了,杨宁馨回想着张校长拎着锤子去敲铁轨,就深有感触,小学的基础设备比初中差了很多。 因为还在报到,学校的食堂里吃饭的人并不多,大概只有十多个人围着桌子吃饭,他们实地考察了一番,饭菜比湖湾小学的品种略多,价钱贵了不少,湖湾小学五分钱一份饭菜,这边自己带米六分钱,要是饭菜都要就得八分钱,难怪读寄宿的这么少——一天得吃三顿饭呐,就算早上喝稀饭吃馒头不用多少钱,多了晚餐得多花不少呢。 想到家里花了这么大力气送他们来念书,杨家几个娃儿都暗暗下了决心,一定不能辜负家里人的期望,要考出好成绩来让长辈们开心。狗蛋一边吃饭一边庆幸,幸亏自己明智,否则让他来念书可真是浪费。 “牛蛋,你要好好学呐。”狗蛋拍了牛蛋的后脑勺一巴掌:“这一年得多少花费,你自己好好算算。” “大哥,我知道哪。” 牛蛋有些信心不足,可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他也只能逼着自己好好念书了——毕竟爹娘心里还是想要家里出个读书人,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失望啊,就算自己脑子没大柱二柱三柱他们好使,可是笨鸟先飞,多花时间学,应该总能弥补一些。 吃过午饭,狗蛋提议要回去,邱成才磨磨蹭蹭不想走:“我想到教室里看看书。” 一边说着,眼睛却朝杨宁馨那边瞄:“小六,咱们先去预习吧。” 狗蛋完全没体会他的心情,抓住邱成才的手就往外边拖:“走吧走吧,你回家预习也一样啊,我还想赶着回去出半个工分哩。” 弟弟妹妹念书要花费这么多,自己得有个长兄的样子,回家帮着挣工分,工分可以换粮食,多余的工分还能换钱。狗蛋一想到这里,浑身是劲,恨不得长上一双翅膀飞回去干活。 邱成才有自行车,可不就是翅膀吗?狗蛋死活要拖着他一起走。 自行车比走路可要快多了。 邱成才被狗蛋大力气拉着,没法反抗,只能苦哈哈的朝着杨家几个娃儿笑:“我带一本书回去,其余的你们帮我收好。” 杨家几个孩子很齐心,一起朝他挥手:“好勒,没问题,你们一起回去吧。” 很明显,狗蛋跟邱成才一块儿走,能搭一段顺风车,邱成才人好,肯定会帮忙把狗蛋送到家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 当天晚上,杨宁馨就见到了她的班主任老师王水英。 王水英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今天是她婆婆六十岁生日,她男人是家中长子,她得在家里操办寿宴,所以下午才过学校来。 吃过晚饭,她夹了书本朝办公室走过来,看到了教室里有灯光。 王水英愣了愣,这么早就有学生来上晚自习了? 按着往常来说,刚刚进初一的新生还很好玩,寄宿生吃过晚饭要到校园里溜达很久才会想到去教室看看,还有些学生,直接就往寝室里头钻。像今天这样,很早教室就亮灯的,可是少见。 王水英悄悄朝初一二班的教室走了过去。 贴近窗户她朝里边看了一眼,教室里坐着四个学生,三个男孩,还有一个年龄看上去很小的女生。 这个小女生,看上去不过七八岁年纪,咋就坐在这里了? 王水英再仔细打量了杨宁馨一番,看了看她悬空的腿,确定了自己没有看错,这才直起身来,推开教室门朝里边走了进去。 “小朋友,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玩耍呢?该回去了。” 王水英有些担心,不知道是谁家的娃儿,这个时候还没回去,家里的大人肯定会着急得要命,现在应该到处在找她吧? 杨宁馨把书放了下来,抬起头:“王老师好!” 今天报到的谢老师跟他们说过了,班主任姓王,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老师,现在面前站着的这个,应该就是他们的班主任——如果不管这个班,也不会无缘无故的跑到教室里来巡视学生学习情况。 王水英吃了一惊:“你认识我?” “王老师,我听谢老师说起您!她说我们班主任是一位很和善的女老师,姓王!”杨宁馨笑吟吟的看着王水英,用很真诚的声音把她夸奖了一番:“老师您一看就是和善有爱心的老师,你就是我们二班的班主任,肯定错不了!” “你……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王水英看了看杨宁馨刚刚放下的书本,确实是初一的语文书:“你读初一了?” 杨宁馨点了点头:“对呀,我是初一二班的新生,我叫杨宁馨。” “哦,你就是杨宁馨呀!”王水英顿时想起了这个名字。 学校把分班名单给她的时候,看到第一个名字,王水英觉得有些奇怪,乡下孩子怎么会取这样一个文绉绉的名字?这娃儿家里肯定不简单。现在看到眼前这个小女孩,王水英更觉得奇怪了,年纪这样小,竟然就读初一了? “王老师,你认识我吗?是不是我小学班主任陈老师和你说起过?” 杨宁馨也觉得奇怪,这位王老师的口气听起来似乎认识她呢。 “哦,没有,你这名字挺别致,我拿了新生名单就记住了。”王水英低头看了看杨宁馨,这小姑娘生得可真招人喜欢,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当她看着你的时候,好像眼前花开,一片花团锦簇醺然欲醉。 “王老师,这几个是我的哥哥。”杨宁馨伸手指了指二柱三柱和牛蛋:“我们都是这一批的学生。” “亲哥哥?”王水英是真的诧异了,这几个看上去也不像是三胞胎啊。 “不是,堂兄。可是……”二柱开了口:“老师,我们家没分家的,算是亲哥哥吧。” 王水英笑了起来:“堂兄妹也很亲的哪。” 原来是家学渊源呢,几个娃儿都喜欢看书,这个时候就坐在教室里做预习了。 杨家几个娃儿在开学的第一天,就给班主任王水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九月一日的第一节课上,王水英指定的班干部里,杨家四个娃儿都赫然在列。 杨平(二柱)班长,杨鑫(三柱)劳动委员,杨林(牛蛋)纪律委员,杨宁馨,学习委员。 “你们什么时候跟王老师关系这样好了?” 邱成才有些莫名其妙:“这才一晚上的功夫,二班的班委会就给你们包下了。” “你这不也有个职位吗?”杨平乐呵呵的望着邱成才:“体育委员也很重要!” 王水英看着邱成才个子高,人长得又帅气,就把他指定为体育委员,成了班委会的一员。 “体育委员……”邱成才想起了在湖湾小学,狗蛋每学期都担任班上的体育委员,他的任务就是每次体育课的时候扮演母鸡的角色,护住小鸡们跟体育老师相抗衡。 也不知道这中学的体育委员会不会是和小学一样,每次上体育课就要当“老母鸡”。 “邱成才,王老师说过了,我们要做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少年,所以你这个任务也很重要!”杨平才当了一天班长,说话的口气就完全不同了,他似乎忽然间成长了不少,无形里拔高了自己的位置,高屋建瓴的看待问题。 “呵呵。” 邱成才笑了笑,大壮这成长可真是迅速啊。 初一二班一共有四十八个学生,女生四人,男生四十八人。 杨宁馨知道,在这个年代里,女孩接受教育的人数比不上男生,可她没想到竟然少到这个地步。在湖湾小学的时候,二十六个学生里还有七个女生,到了初中,这个数字就更进一步的缩小了。 可能这个年代的家长们都觉得女生没必要花钱去培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反正迟早是别人家的人。不重男轻女的人家实在是太少了,就连杨国平家,那时候还是挺盼望杨树生他们生个男娃娃来传宗接代,只不过实在是因为他们没得娃儿生,只能寄希望到抱养的她身上,让她招上门女婿,从这样的角度来看,她也算是个男孩了。 这种男多女少的情况造成了某些困难,比如说,开学的第一个月,学校要配合X县宣传部的要求,进行建国三十六周年庆典的节目排练。 为了庆祝国庆节,每个单位都要举行文艺汇演,推荐优秀节目在各单位系统里比赛,再把各单位的优胜者汇集到一起进行巡演。 上级下达了要求,下边肯定要听从,大塘中学的庆祝国庆文艺汇演定在了九月三十日,演出完毕就放假,每个班上要求出三到四个节目,三个年级六个班至少能有十八个节目,每个节目五分钟算,那就是一个半小时以上了。 接到通知以后,各个班就开始准备节目,王水英筹划着一个大合唱,另外来个舞蹈什么的,再弄个独唱,就凑上三个节目了。 大合唱全班都得参加,没有一个能逃掉,王水英请了音乐老师来排队形,四十八个学生分三排站,每排十六个,邱成才站在最后那一排最中间那一个,以他为中心,从高到矮向两边延伸。 杨宁馨站在那里看着音乐老师排队形,心里暗暗的想着,邱成才这是C位啊,那么显眼!看着站在人堆里的邱成才,身材高大挺拔,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清朗气质,杨宁馨抿嘴笑了笑,邱成才还真是引人注目,才到大塘中学这么几天,班上的女生每个都对他表现出了明显的好感。 每次下课,邱成才就会跑到杨宁馨这边来,借口是与二柱三柱牛蛋说话,实际上和杨宁馨说的话,比和他们三个说的话之和还要多。杨宁馨总觉得在他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好像有千万支小箭朝她射过来一样,各种扎人。 如果说眼神是箭,她已经被万箭穿心。 班上其余三个女生,妒恨的小眼神泛起一片片绿光……当然,并不是真的绿了,是给杨宁馨有这样的感觉。 湖湾小学的女同学们,没有一个能跟她再做初中同学,全是其余大队的小学过来的,一个叫傅赛花,一个叫张小花,还有一个叫李爱华。华和花谐音,二班的同学把她们三个合称为三朵金花。 三朵金花年纪都比较大,好像都有十三四岁了,比一般的初一学生要大不少,三个人个子都比较高,杨宁馨站在她们面前,就像一根瘦小的芦苇。 “秦老师,剩下的人里边我个子最高,应该站在第二排的最中间吧?” 李爱华跟在音乐老师身边走来走去,一双眼睛盯住了邱成才。 这个男生可真是帅气,和村里那些二狗啥的相比,那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更重要的是,这男生不仅长得帅,而且家里有钱,每天都是骑自行车过来上学,哪里像她们,一大早就得起来,六点还不到就开始走路朝学校赶。 好些回她都幻想着,能在上学的路上遇到这位高富帅男生,可惜开学已经有一个星期了,却从未在路上偶遇过。 这次合唱,她要和他站在一起,强烈要求! 秦老师看了看剩下的那些学生,点了点头:“李爱华,你站到邱成才这里来吧。” 这个女生个子非常高,一条大辫子乌黑发亮,站在那里跟一支竹笋一样,丰满壮实,得放到中间,让别人把她遮住一些才行。 听到秦老师喊她过去,李爱华骄傲的一抬下巴,得意洋洋的站在了邱成才的前边。 章节目录 第67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二班的队伍排下来, 整体看过去就像一把扇子。 中间是最高峰, 朝两边慢慢矮了下来, 三排都是这样的造型,看上去层层叠叠,外观倒也不错。 秦老师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杨宁馨,带着她走到了最前边:“你单独一排吧, 站在这中间的位置就好。” 她的身高与班上其余的同学相比, 实在是太矮了些, 就是站到最旁边也与整体不协调, 只能安排她站在最前边, 单独一列, 这样看起来会比较顺眼。 杨宁馨自嘲的拉了拉嘴角。 没办法,也不能怨秦老师给她特殊待遇, 毕竟她的个子只有这么一点儿高, 让她做这个扇坠子是最好的安排。 “秦老师,她到那里站着够不到话筒吧?” 杨宁馨才站好, 队伍里就有人提出了异议:“最前边那一排, 不是领唱就是报幕的啊。” 这话说出来, 二班的学生开始窃窃私语。 这人说的似乎没错,初中的学生一般都参加过表演, 那个年代文娱节目不丰富,不是大合唱就是忠字舞, 大家对合唱的队形还是很熟悉的。 秦老师看了一眼李爱华, 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容:“那你是想来领唱吗?” 李爱华有些犹豫, 她压根也没想离开自己的位置,毕竟后边站着二班的高富帅,她好不容易才得了个靠近邱成才的机会,哪里又舍得离开。刚刚她这么说,只是看不过去杨宁馨成了全班亮点,也不知道为啥,那句话竟然瞬间就从嘴里溜了出来。 “爱华,怕什么,秦老师让你领唱,你就上去!” 三朵金花之一的傅赛花赶紧声援她:“那个地方的位置比这里好多了。” 女生发育比男生早,三朵金花的年龄相对来说又比班上的大部分同学都要大,所以她们都被秦老师安排站在第二排的中间。傅赛花看着与邱成才前后排靠得很近的李爱华,羡慕得很,心里头琢磨着,要是李爱华出去领唱,她就能和邱成才更接近一些。 “领唱?她能有我们家小六的嗓子好?” 牛蛋在一边愤愤不平,小六可是得了高人指点的,还能比那个李爱华唱得差? “可不是?小六唱歌可好听了,不服气就比试比试!”三柱也气呼呼的开了口,二柱本来也想说话,可想着自己班长的身份,默默的闭了嘴。 班主任王水英有些尴尬,看了看杨宁馨,又看了看李爱华。 虽然开学才几天,可这个可爱的小女生却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平常话不多,上课的时候很认真,每次提问她不举手,但是喊她回答问题,却是答得很到位,没有一次让她失望过。 这样的孩子,她怎么能不喜欢! 然而这个李爱华说的,好像又有些道理,可杨宁馨个头太矮了,放到哪里都不合适,只能放最前边。可是这个位置真的是突出显眼,很像是领唱站的地方——要是她能领唱,那真是再好也不过了,可是杨宁馨嗓子好不好,有没有表演技巧呢? 秦老师在一边兴奋了起来:“这位小同学会唱歌?来来来,试试看!” 要是会唱歌,站到这个位置岂不是很适合吗? 看到班主任和音乐老师都那么对杨宁馨感兴趣,李爱华的嫉妒渐渐的弥漫开来。 她在小学的时候也算是一个成绩不错的学生,考试的时候成绩经常能上八十分,偶尔还考过九十,老师总是夸奖她,说她聪明,人长得漂亮,真是个好姑娘。 正因为老师夸奖得多了,家里的父母这才下了决心要把她送着来念初中,指望着她能考个中专出去,早点寄钱回家减轻家里的负担。 她只有一个小六岁的弟弟,可家里也不宽裕,她很晚才念小学,主要就是因为没准备好钱,她知道自己上学的机会难得,所以非常努力。她觉得自己会是学生里边的佼佼者,可没想到进了初中以后,发现身边的同学都很不错,特别是班上竟然还有不满个八岁的小丫头,上课回答问题总是被老师赞扬,看得她眼睛都红了。 最气人的是,这小丫头的家境很好。 能骑自行车的是高富帅,能送得起几个娃儿同时念初中的是大户人家,那个小丫头就是招人妒恨的白富美。 衣裳的款式很好看,而且都不旧,好像是特地为她做的,不是捡人家穿剩的,头发夹子隔几天就换一个花色戴着,她们三朵金花只有干瞪眼看着,心里各种羡慕嫉妒恨。 “怎么样,那位同学?你要不要上来试试?” 秦老师笑眯眯的看着李爱华,这个姑娘个子高,外形也还算不错,虽然稍微胖了点,可看上去还是很均匀,不是满满都是肉的那一种。 初中学校男多女少,选个男生到前边领唱很简单,可要选一个合适的女生就比较为难了,不如让她和那个小丫头都试试,谁好就谁上。 “爱华,去去去,怕什么,你还比不上杨宁馨吗?” 张小花也在一边给李爱华鼓劲儿:“我觉得你比她合适多了。” 李爱华的虚荣心瞬间就膨胀了起来,她从队伍里走了出来,站到了杨宁馨身边,挺直了脊背,脑袋高高昂起,一副“精神饱满慷慨激昂”的模样。 秦老师点了点头:“这个姿势好,显得很自信,又充满了对祖国的热爱。” 听了这话,李爱华更得意了,索性把脑袋抬得高高,昂首挺胸得太过,好像一颗被风吹弯了的树苗,又似一张被拉满的弓,划出一条饱满的弧线。 杨宁馨抬头看了身边的李爱华一眼,微微一笑。 过犹不及,很显然李爱华不懂这个道理,她向前走了一步,把双腿并拢站得笔直,眼睛平视前方,唇边露出了一丝甜美的笑容。 秦老师一愣,这小丫头的台风,真棒! 就这么随意朝前一走,站在那里犹如一棵青松,亭亭玉立,情绪饱满,脸上表情到位。再看看她身边的那个高大的女生,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几乎在咬牙切齿。 “你把脑袋低下来一点!”秦老师叹了一口气,怎么一转眼就成了这模样呢? 李爱华并没有看到秦老师喊她,脑袋坚定的以30°角仰望天空。 “那……唱一个吧,谁先来?”秦老师有些没辙,心里的天平已经朝杨宁馨倾斜。 “我!”李爱华这时候心中满满都是激情,她张开口就唱了起来:“东方红,太阳升,东方出了个毛ze东……” 秦老师马上就把李爱华给否定了。 声音没有特点,既不甜美也不激越,而且还有一点点变声期的嘶哑,唱到音调比较高的地方,好像一个爬山的人筋疲力尽,努力挣扎着想往上爬,可是却体力不支,相反从山上骨碌碌的滚了下来一样。 李爱华声嘶力竭挣扎着唱完,已经是满脸通红,她伸手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一脸讨好的望着秦老师:“秦老师,我唱完了。” 秦老师伸手向下压了压:“我知道,你先归位。” 李爱华有些失望,怎么杨宁馨都还没开口就让她站回去了?她转过身,看到有不少同学脸上都是很尴尬的神色,杨鑫和杨林两个,更是表现特别,手舞足蹈,杨林还把手抠着嘴巴朝她拉了张鬼脸。 回到队伍里,就听有个声音不大不小的说了一句:“好难听啊,还想做领唱。” 是谁在说话?李爱华气得肺都要炸了,可她这会儿只看到一个个的脑袋,找不到那个说话的人。她“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气,一只手擦了擦脸,再低头看了看杨宁馨。 那个小丫头还站在前边,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秦老师,你让杨宁馨唱一个试试啊!”李爱华有些生气,挣扎着喊了一句,怎么老师们都这样喜欢她呢?难道都不用试就把她定做领唱了? 想到刚刚同学们脸上的表情,李爱华觉得很难堪,无论如何也得让杨宁馨开口唱歌,可不能让她这样轻而易举就做了领唱,想想都不甘心! “就是啊,让杨宁馨也唱一个嘛!”傅赛花和张小花立即声援李爱华,谁让她们是三朵金花呢?她们肯定不会支持杨宁馨。 秦老师看了杨宁馨一眼:“小同学,你唱一个试试?” 这个小丫头长相甜美可爱,真适合站到最前边领唱,就是不知道她唱歌怎么样? 杨宁馨点了点头,一只手不自觉就抬了起来,假装在握麦克风。 这个动作让秦老师吃了一惊,这个简单的动作看得出来,这个小丫头是上过台的,而且她那个动作不是刻意做出来的,轻描淡写间,就已经完成,自然又轻松,经验丰富的老演员才会有这样从容的表情。 “东方红,太阳升……” 甜美的女声让操场里整队的各个班都朝二班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纯粹的童音,没有变声,甜美饱满,而且对于音阶的把握十分到位,每一句歌词的起承转合都很圆顺,听上去格外舒服。 第一百四十四章 “这是谁在唱歌?” 操场里另外五位班主任都忍不住朝二班这边走了过来,王水英心里头有些得意,没想到自己班上还有个这么会唱歌的宝贝疙瘩,这文艺汇演肯定能拿奖了。 “哟,这个小姑娘,长得蛮好的,就是个子矮了点。” 王水英赶紧为杨宁馨分辩:“她年纪小,八岁!” “八岁?”有位老师惊叹之余忽然想起报到那天传开的话:“就是胡湾村那个吧?听说成绩还很好!” “是的,没错,就是她!”王水英笑着看向杨宁馨,此时的杨宁馨,已经成了她心里的红苹果,格外招人喜爱。 几个班主任凑到一处,不住的上下打量着杨宁馨:“这娃儿真是好看,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生得这样水灵!” “可不,这唱歌的声音也挺好听的,那么清爽,没一点杂质,听起来纯净得很。” 杨宁馨对周围的议论置若罔闻,她只是想专心致志的把这首《东方红》唱完。 当年左亚辉在湖泉村的时候,除了教她跳舞,还顺带教了发音的技巧,要学会用腹部运气,吐气呼气均匀绵长,放开歌喉是必要的,可不要用喉咙使劲的吼那万万不可取,唱歌一定要有行云流水的境界,硬逼着挤出两句来还不如不唱。 上辈子的杨宁馨挺喜欢唱歌,穿过来的这位原主嗓音很好,又加上左亚辉的指点,唱歌真的不在话下。她脸上带着笑容,很从容的把《东方红》给唱完,全场响起了一片掌声。 “王老师,我觉得都不用比赛了,你们班肯定能拿第一。” 其余几个班主任羡慕的看着王水英,她运气可真好,竟然分到了一个天生的歌手,不仅歌甜,人也美,有她站到前面,简直都不用看后边的人了。 秦老师笑眯眯的看了一眼杨宁馨:“小同学,你这换气跟谁学的?换得挺好啊,一点都听不出来哪里有中断。” 这小姑娘明显不是自带学院派发音,肯定有人教过她,这换气简直是太厉害了,圆润丰泽收放自如,秦老师很激动,没想到在这山村旮旯里头,竟然还有这样资质好又有悟性的学生。 “老师,原来有个艺校毕业的知青姐姐住在我家,就是她教我唱歌的。” 原来是有科班出身的人教导,难怪这样顺溜,秦老师转身看了一眼王水英:“王老师,你们班就由她来领唱吧。” 她嗓音好又会把握分寸,做领唱最合适,刚刚好可以把身高问题也解决了。 王水英点了点头:“行,我也想着就是她了。” 牛蛋转过身看了李爱华一眼:“我跟你说过了,我们家小六唱歌唱得可好了,你却偏偏不相信!你看你看,音乐老师都夸她!” 李爱华的脸瞬间就红了,咬着下嘴唇没有吭声。 排练结束,日头已经朝西边落,天空里有了一丝淡粉色的云彩。大塘中学忽然间就热闹起来,学生们高声招呼着同伴,背上书包各自回家。 李爱华垂头丧气回到教室,拿出作业本开始做作业。 要是这时候回去,到家就已经晚了,暮霭沉沉,想要做作业得点灯,家里没什么钱,不能大手大脚的花费,可不能浪费煤油,只能趁着现在天色好,赶紧把作业给做了再回去。 教室里有不少低头做作业的人,大家的情况和李爱华都差不多,原先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假,回家还能做点作业,可现在因为要排练节目,差不多推迟了一个小时,得趁着还有天光的时候做点作业才行。 李爱华低头看着书本上的习题,可耳朵却竖了起来,留心着周围的议论。 她有些疑心教室里的学生都在暗地里讥笑她。 耳朵里仿佛全是那些讥笑的话语:“真是不知深浅,人家杨宁馨唱得多好听。” “可不是,她那破嗓子,唱起歌来跟杀猪一样。” “所以说人要有自知之明咯!” 议论的声音仿佛越来越大,嗡嗡的一片,把她的耳朵都灌满,李爱华偷偷的转头打量了下四周,想看看到底有没有人指着她在说话。才转过去一点点,就有一个人拎着书包袋子从她身边走过,吓得她赶紧转过头来,低着头盯住自己的作业本,一颗心砰砰直跳。 没法子再做下去了,李爱华一推书,猛的站了起来。 她三下两下把书收拢,全部扫到了自己那个大书包里边,书包是她上小学的时候她妈妈给她做的,用了双层棉布仔仔细细缝起来,当时可好看了。只不过这书包跟着她经历了五年风雨,现在已经有些旧,边缘部分已经磨出了白色的边。 李爱华把书包收拢,低头朝外边走,直到教室门外,她才抬起头。 眼前宛若出现了一道光亮,她的眼睛不由自主睁大了几分。 身材高大的邱成才迎面走了过来。 夕阳的余晖里,少年似乎驭风而来,全身上下金灿灿的,仿若神祗。 李爱华以一种敬慕的目光看着他,心情有几分紧张,面对这种长相俊俏又家境富有的少年,仰慕只是她本能的反应,她抱着书包站在门边,脸上挂着笑容,一双脚不自觉的在地上划着圈。 “邱成才!” 当那高大的身影奔到门边,李爱华抑制不住喊了他一句。 邱成才冲她笑了笑:“李爱华,你有什么事吗?” “你……还不回家吗?”李爱华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显得那样毫无头绪,没有半分条理可言。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懊悔得要咬舌头,实在不知道怎么自己竟然找这种话来开始他们的交谈。 “我就要回去了。”邱成才没有顾得上理睬她,飞快的从李爱华身边擦身而过,冲到教室里边去。 李爱华站在门口,呆呆的看着那个背影,搂紧了书包,下意识把磨白了的那一面藏到了胳膊下边压着,一只脚不住的踢着墙面,直到脚趾头有些疼痛。 邱成才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成了李爱华关注的对象,他弯下腰从书桌里拖出了书包,很快的收拾了下桌子上的东西,转身大步朝外边走了过去。 刚刚和杨家几个娃儿一起陪着杨宁馨在宿舍那边闲聊说话,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看到日头已经沉向西边,他想起母亲的叮嘱,邱成才这才赶忙跑回教室这边来。 还好有自行车,骑车回家用不了多久,最多也就十五分钟左右。 走出教室门,他又被李爱华拦截了,邱成才皱了皱眉:“李爱华,你到底要干啥?” “邱成才,今天有些晚,能不能搭一程你的自行车?” 李爱华鼓起勇气提出了要求。 她打听过,邱成才住在旺兴村,都是出了校门朝左拐,和她所在的主步村有一段重合的路,差不多三四里左右,要是能蹭个单车后座,那可真是太好了。 邱成才愣了愣,没想到李爱华竟然提出了这个要求。 这可让他有些为难。 不答应她,好像说不过去,让别人坐一趟顺风车而已,不就是帮助同学吗?可是答应他,他心里头别扭,他希望自己的单车后座上边的异性只有杨宁馨一个。 “可不可以?”李爱华放柔和了声音,眉眼忽然间温柔了许多。 邱成才复杂的心情就在她这瞬间的温柔里停战了,他果断拒绝了她:“不行,我已经答应别人了,他在校门口等我。对不起啊,你快点跑步回去吧。” 她那声音太矫揉造作了,听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听到这声音,他只想快些离开这位李同学身边。 还是杨宁馨的声音好听,干净又甜美,只要听到她说话,自己一切烦恼都不见了,哪怕天空本来是乌云密布,可是只要听到杨宁馨的声音,在他眼里也是晴空万里,蓝天白云。 邱成才一溜烟的从李爱华身边经过,奔到教室对面的那棵大树下,绕着树干有一条细细的铁链,把自行车锁在树干上。他弯腰低头,先把铁链上挂着的那把锁打开,再开自行车上边的大锁,紧接着双手握住自行车笼头,一抬腿,人已经坐在自行车上。 他这些动作做得很平稳顺畅,行云流水一般,一气呵成,李爱华站在那里瞧着,少年眉目俊朗,骑在自行车上,更帅气了几分。 心里有些小小嫉妒,她想看看究竟是谁占了先机,赶紧朝校门口那边跑了几步,气喘吁吁跑到教室拐弯那边,邱成才已经骑着自行车呼呼的冲出了校门。 校门口有人等他?李爱华跑到校门口的时候,只能看到邱成才骑着自行车的背影,后座上边并没有人。 他是不想搭自己找的借口吧?李爱华起得瞪圆了眼睛。 一只手捏住了书包,牙齿咬得紧紧的。 邱成才,你以为谁稀罕你吗?不过是想搭一段顺风车而已,你跑得比兔子还快!以后你有什么事情要来求我,我也不会搭理你! 第一百四十五章 “爱华!” 李爱华转过头,看到了傅赛花和张小花拎着书包朝校门这边走了过来。 “你怎么跑得这样快?我们都没来得及喊住你!”傅赛花笑着走了过来:“你刚刚没听到我们喊你吗?” 李爱华的脸瞬间红了一片:“啊,没有,刚刚我着急想要回家。” “那咱们一块儿走吧!” 尽管有些疑惑,着急回家为什么还呆呆的站在校门口,傅赛花和张小花却没有仔细去探询原因,两人挽住了李爱华的手,三个人走出了校门。 张小花的家离大塘中学最近,只要走几十米朝右拐入一条机耕道,再走四五里路就到了,她和李爱华只来得及说了几句话,很快就到了岔路口。 “爱华,赛花,咱们明天见了!” 张小花朝李爱华和傅赛花挥了挥手,抱着书包走向了那条机耕道,傅赛花看着她扎着两条小辫的背影,啧啧两声:“小花扎辫子真土气。” 李爱华摇了摇头:“我觉得挺好的。” 对于比不上自己的人,似乎总会更有一种宽容心。在初一二班的三朵金花里,张小花应该算是条件最差的,不管从家庭条件还是个人条件来说。她不屑于与杨宁馨这样的小不丁点来交往,只能和班上其余的两个女生组团,可是每当三个人凑到一起的时候,她总会沦为另外两个的陪衬。 李爱华高挑丰满,傅赛花虽然身高不及李爱华,可也勉强算得上是个美人,唯有张小花,干瘦的身材犹如枯柴棒,一张脸色黄黄,似乎没有任何具有吸引力的地方。李爱华和傅赛花在心里觉得自己要比对方好看,可却不约而同认为张小花根本不配和自己相提并论,在张小花面前,她们都自信满满。 “我觉得那个杨宁馨实在太招摇了。” 两人一边朝前走,一边聊着天,傅赛花提起杨宁馨来,一副为李爱华打抱不平的模样。 心里却觉得有些暗爽。 李爱华挺高傲的,走路的时候脑袋喜欢朝天上看,分明一样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她却要把自己当成地主家的小姐。班上女生少,杨宁馨年纪小和她们搭不上边,傅赛花和李爱华既是好朋友,又暗中不住的攀比。 其实两个人都没想得开,这么比来比去又有什么意思,反正都是乡下娃儿,家里都没钱,一年到头连新衣裳都穿不上。 明里同情暗里爽快了一把的傅赛花继续和李爱华唠嗑:“都是她不知趣,非得要跑上去唱歌,要不是领唱就该是你。” 李爱华被她这两句话说得有些火大,完全忘记了自己唱走调这码事儿。 “可不是吗,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心里恼怒,可现在却又无计可施,毕竟杨宁馨比她唱得好,老师们都认可了她,哪里还轮得上自己来说话? “以后非得好好教训她一次不可,要不是这小丫头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连你的领唱都敢跑过来抢!”傅赛花在旁边说得气呼呼的,好像杨宁馨欺负了她一样。 李爱华点了点头:“可不是吗?等找个机会,好好的和她说说。” 可是想要找机会,谈何容易,杨宁馨在班上有三个哥哥护着,想要动手脚可真是为难。 “不要紧,时间还长,咱们找机会看看。” 这机会似乎来得很快,没多久就被她们等到了。 体育课上,老师训练学生五十米迎面接力跑,两队,每边站十二个人,四个女生分两组,李爱华和杨宁馨在一起,那边并排的是傅赛花和张小花。 傅赛花朝李爱华翘了下嘴唇,目光落在排第一位的杨宁馨身上。 李爱华会意,点了点头。 老师吹了一声口哨,男生那边第一棒开始朝这边跑了过来,大家都站在那里紧张的观看着两个人之间的较量,有些学生蹦蹦跳跳的为自己的队员呐喊助威,眼睛都落在那两个迎面而来的人身上。 杨宁馨半弯着背,脑袋抬起,手从竿子那边绕过去准备接棒。 她们这一组对面第一棒是邱成才,在同学的欢呼加油声里,他渐渐甩掉了对手,把旁边那队的第一棒甩了三四米。他带着风冲了过来,一只手把那根木棒递向了杨宁馨:“小六,快跑!” 杨宁馨左手接棒,刚刚收回准备朝前跑,忽然背后传来一股力量将她推着朝前边直接扑了过去。她左摇右晃了两下,努力想维持自己的平衡,可是却没有成功,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朝地面栽了下去,马上就要摔个狗啃泥。 “哎呀,小六!” 杨宁馨听到后边有人喊了一声,还没有弄得清到底是邱成才还是她的哥哥们发出来的声音,身后就有一双手抓住了她。 她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一双腿触及到地面,而整个人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睁开眼睛时,她看到了邱成才的脸。 “小六,你没事吧?”邱成才很焦急的望着她:“把裤腿卷起来看看,有没有蹭破皮?” 中学虽然比小学条件要好,可毕竟也只是个乡下的初中,操场的跑道没有铺平,煤渣炉渣混合倒在一起,用锄头铲子压紧压紧,可是免不得还是会有石头沙子和散乱的炉渣随着奔跑的脚步飞出来,洒得到处都是。 邱成才的眼神很专注的看着她,杨宁馨忽然有一点点小害羞,她低下头去,伸手将裤子卷了起来。 雪白的一双腿没有半点瑕疵,只是膝盖上已经有了微微的红色。 “还好,没出血。”邱成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刚刚杨宁馨跌倒下去的时候,可真把他吓坏了,赶紧扑身上去,在她落地之前抓住了她。 幸好只是一双腿擦在地上,脸并没有伤到,邱成才上下打量了杨宁馨一番,确认没有问题以后把她扶了起来,这时二柱三柱和狗蛋都跑了过来把杨宁馨围住:“小六,怎么样,没事吧?” 杨宁馨摇了摇头:“没事没事!只是摔了一跤!” 体育老师也走了过来,帮杨宁馨看了看膝盖,伸手捏了捏:“痛不痛?” 杨宁馨吸了一口凉气:“有一点儿。” “你怎么摔了的?”体育老师看了一下她的位置,跟起跑线的地方不远,地上没有什么炉渣或者石头,按理来说不该跌倒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杨宁馨回头看了一眼,李爱华正紧张的看着她,脸色有些发白。 “我正准备朝前边跑,忽然后背有一股力量推了我一把,我没有控制住自己,直接朝前边摔了出去。” 是不是李爱华在搞鬼?杨宁馨不想冤枉别人,可也不想自己吃亏,很实在的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体育老师:“我就盯着邱成才跑过来,没注意周围的情况,开始还挺好,就在我迈步朝前边跑的时候……”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朝身后瞄了一眼,不再说话。 体育老师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他朝后边的队列走了过去,李爱华脸色雪白的朝后边退了一步,低下头,不敢看体育老师。 这模样,都不用问她,肯定就是她了。 体育老师走到李爱华面前,提高了声音:“李爱华,你为啥要推前边的杨宁馨?” 女生少,一个班上才四个,体育老师很快就记住了她们的姓名。 “我……”李爱华慌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旁边傅赛花赶紧给她解围:“老师,李爱华不是故意推杨宁馨的,她看到接力棒伸过来有些害怕,朝旁边躲的时候手碰到了杨宁馨的后背,没想到把她推出去了。” “是这样?”体育老师看了一眼李爱华:“李爱华,你自己说!” 李爱华擦了下额头上的汗,低声说了一句:“是的,我心里害怕,所以……” 说到这里,她说不下去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也真是,接力棒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你注意自己的站位就行了,没轮到你,你凑到前边来干啥?这些我都提醒过你们了,怎么就不长记性呢?”体育老师有些生气:“你快些去跟杨宁馨赔礼道歉!” 李爱华低着头,磨磨蹭蹭的走到了杨宁馨面前,还没等她开口,牛蛋就伸手推了她一把:“你这是啥意思?背后暗算我们家小六!” “我……”李爱华差点没站稳,她不敢抬头看牛蛋,更不敢看杨宁馨,心虚的把目光投向了另外一个方向。 “五哥,你别性急,我这不没摔伤吗?”杨宁馨抬起头看了看李爱华:“李爱华,你干嘛要推我?难道你就不知道摔到这炉渣跑道上,脸会被炉渣划花的吗?” 李爱华没有吭声,就听杨宁馨继续问她:“要是我现在推你一把,让你摔成大花脸,你会是啥反应?” “我不是故意的……”李爱华无话可说,只能用傅赛花想出的理由为自己狡辩:“我看到接力棒过来,心里害怕,朝旁边躲的时候手碰到了你的背。” 杨宁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住了她,目光清澄:“我相信你,咱们都是同学,你干嘛故意推我,是不是?” 李爱华红着脸点了点头,尴尬得再也说不出话。 章节目录 第68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小六, 你走两步看看。” 邱成才从一旁伸出了手扶住杨宁馨:“看看走路痛不痛?” 杨宁馨的脸上有些热, 这么多人众目睽睽的看着, 她有些不好意思,而邱成才却一点也不介意,他的心思全在杨宁馨身上,看不到旁人。 “小六, 你得走走, 指不定关节扭到了或者肌肉拉伤。”邱成才很生气的看了李爱华一眼, 两条胳膊一撑开, 就把她撞到了一边:“让开让开, 让开点!” 体育老师用很慈祥的目光看了一眼邱成才和杨宁馨, 这个体育委员选得真是好,身材高大不说, 还这样细心体贴, 关心班上的同学,而且, 他竟然还知道肌肉拉伤! 杨宁馨被体育老师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低着头一步一步的朝前边走了过去, 心里却在琢磨着李爱华的话。 总觉得她的话有哪里不对。 迎面接力,老师交代过, 为了避免撞成一团,接棒的人站到起跑线那里, 第二个人要和接棒的人保持一段距离。然而刚刚李爱华说她看到接力棒过来的时候, 她觉得很害怕, 朝旁边躲避时,无意中触碰到自己的背部。 如果她说的是真话,那这有两种可能。 第一,她没有仔细听课,对体育老师说的话没放在心上,和自己隔得比较近。第二种可能,她是有意靠在自己后边,在自己的注意力全被迎面跑过来的邱成才吸引的时候,她伸手推了自己一把。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杨宁馨觉得可以不和她计较,但如果是后者,她一定要弄清楚原因,李爱华为什么要推自己? 入学才这么几天,自己和她实在交往甚少,除了上次排练节目的时候挑选领唱,她不服气站出来和自己PK了一番。 难道就是因为这件事情,她一直记恨到现在?那么这人的嫉妒心也太强了吧?杨宁馨回头看了李爱华一眼,就见她已经站回了起跑线后边,脑袋依旧低着,看不清她面部的表情。 杨宁馨素来不以最坏的恶意去推测别人,可还是有了些防备的心思,从这节体育课以后,她对于李爱华无形中有了戒备心,她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会忽然又来点什么小动作——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李爱华没有再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杨宁馨慢慢的把警惕心放下,或许她真的只是没有注意到失手而已。 然而,风平浪静的生活,因为排练节目,又一次出现了风波。 初一二班本来准备了三个节目。 合唱是最难的,所以班主任王水英在得到通知以后的当天就开始选曲目,第二天请了秦老师排队形,选领唱。把合唱的事情搞定以后,就着手开始了另外两个节目的排练。 男女声二重唱,女生就不用挑了,肯定是杨宁馨,王水英甚至都没有朝傅赛花和张小花看一眼——还有谁的歌声能比得上杨宁馨? 这个男生却是难挑,王水英让班上的男生每人唱一段歌曲,让大家一起来评分,四十四个男生,有一半站起来就红了脸,连连摇头:“老师,我不会唱歌。” 看着那模样,王水英也不强人所难,就算歌喉好,就他们这模样,她也不敢挑。 剩下的二十来个人里,筛掉了十来个五音不全的,还剩十多个。 “你们选我吧!” 就在大家正在低声议论谁最适合上台的时候,邱成才站起来毛遂自荐。 王水英眼睛一亮:“邱成才,你想上台表演节目?” 邱成才点了点头:“是。” 其实他并不是想上台表演节目,他只是想和杨宁馨一块儿登台表演。 能站在她的身边,和她一起演唱歌曲,这是一种人生的快乐。 “邱成才,你得唱歌给我们听!”班上其余同学起哄:“王老师说了,要选会唱歌的,你要是不会唱歌,站上去也没用啊!” “可不是吗?凭什么大家都唱了歌,你不开口就要上台啊?” 几个女生也跟着附和。 三个人都不希望班上的高富帅和那个小不丁点上台搭档——两个人在舞台上站到一起,看着都要比别人亲密了几分。她们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总觉得不希望邱成才和杨宁馨站一块儿表演节目。 “邱成才,你唱几句听听。” 王水英发了话,邱成才这形象倒是不错,可也得听听他唱歌才能做决定——不能挑个五音不全的上去。 邱成才点了点头:“我唱一首《东方红》吧。” “东方红,太阳升,东方出了个毛ze东……” 音色宽广,声音浑厚。 这是王水英的第一感觉,再听下去,更是觉得这声音越发好听,特别是在唱高音部分,完全没有受到半点阻碍,就是这样悠悠的唱了上去,声音绵长悠远。 “好,好好好!” 杨家几个娃儿开始大声喝彩,邱成才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他们的内心深处,也希望和小六搭档的就是邱成才——毕竟邱成才是他们的好朋友,这人总会分个亲疏远近嘛。 有人带头喝彩,班上其余人也跟着叫好,王水英满意的看了看邱成才:“那好,咱们班的男女声二重唱就定下邱成才和杨宁馨了。” 邱成才帅气,杨宁馨甜美,真是合适的一对儿,哪怕身高差有些大,可并不妨碍他们一起搭档演出。 王水英瞅着坐在第一排的杨宁馨,微微的笑了起来,这位杨宁馨同学可真是二班的宝贝疙瘩啊。 然而,并不是每个人都满意这个组合的诞生。 傅赛花翘了翘嘴唇,很不舒服。 张小花趴在桌子上,低低的和李爱华说话:“凭什么呀,班上还有几个男生没开口唱呐,怎么就把人给定下来了。” 李爱华悄悄的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她的眼角余光望着邱成才,心里头有说不出的苦涩。 她多么希望站在台上和邱成才搭档的是她,可她的声音条件实在太差,上回和杨宁馨较量了一次,她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差距,现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邱成才被推举出来和杨宁馨上台表演二重唱。 邱成才,邱成才,邱成才……李爱华的手指头无意识的擦刮着课桌,心里疙疙瘩瘩的一片,又酸又难受。 “下边我们来挑选下第三个节目的表演者。” 王水英看了一眼全班四十多个学生:“我准备让咱们班还排练一支舞蹈,有感兴趣的同学自己举手。” 班上的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害羞。 表演舞蹈!这可是一件新鲜事儿! 乡下的娃儿只是在小时候跳过忠字舞,就会那几支手脚机械僵硬的曲子,可现在忠字舞不流行了,也不知道王老师会让他们跳什么舞?学生们一个个带着些兴奋,又有些胆怯,眼巴巴的盯住了班主任,谁都不说话。 王水英扫视了全班一眼,竟然没有一个举手的,有些失望:“没有人想要学跳舞吗?” 班上出现了低低的议论声,然而却依旧没有人举手。 “如果你们都不想跳舞……” 王水英的话还没说完,一个学生站了起来:“老师,我想试试!” 傅赛花站得笔直,脸上充满着渴望的神色。 “好,就是要这样勇敢!”王水英鼓励着大家:“还有没有想参加这个节目的?” 张小花推了推李爱华:“你上啊,你肯定能学会跳舞的!” 王水英听到了张小花低低的嘀咕声,瞅了一眼李爱华,见她眼里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光芒,笑着挥了挥手:“四个女生都来吧。” 李爱华惊喜的站了起来,张小花有些迟疑,她的脸瞬间就红了。 她没想到王水英竟然会点她的名字——小时候跳忠字舞的时候,家里人都嫌她手脚不协调,动作柔软性还比不上自己的哥哥。 “怎么?不愿意吗?”王水英看了张小花一眼:“不愿意老师也不强迫。” 舞蹈不是每个人都能跳的,如果没有这方面的兴趣,强迫张小花去参加演出,只怕是会没有半点效果,说不定还会起反作用。 “老师,我不是不愿意,只是我不适合跳舞。”张小花结结巴巴的解释:“我们家跳忠字舞的时候,他们就总笑话我,说我分不清左右手搭配,我……” 竟然连忠字舞都跳不好,那就不用再指望她能跳好别的舞蹈了,王水英立即把张小花给筛掉了,这个女生,绝对不行。 可是,杨宁馨怎么都没站起来呢?王水英有些奇怪:“杨宁馨,你也不会跳舞吗?” “王老师,就让李爱华和傅赛花跳双人舞吧,我个子太矮了,和她们配不上。”杨宁馨从李爱华和傅赛花眼里看出了跃跃欲试,赶紧自动退出。 自己都参加两个节目了,何必包场呢。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一个人太招摇,自然会被人嫉恨的。 王水英看了一眼班上的男生:“有没有想一起来跳舞的?”、 男生哄笑了起来,不少人摇着头:“老师,我不想跳。” 跳舞是女娃儿才做的事情哩,他们才不要到舞台上去跳那种奇奇怪怪的舞蹈呐。男生们嘻嘻哈哈的起着哄:“王老师,傅赛花和李爱华两个人跳就够啦,我们不会跳!” 王水英看着班上的男生已经变成了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可就是没有想要报名来参加这个节目排练的,治好无奈的点了点头:“好,那就让傅赛花和李爱华试试。” 第一百四十七章 把参加演出的人给敲定以后,王水英就领着四个学生去了秦老师那边。 邱成才和杨宁馨走在一起,李爱华和傅赛花走在他们后边,看着邱成才高大的背影,两人都叹了一口气。 杨宁馨都还没到他的肩膀那里,走在一起,一高一矮,真不配。 大塘初中的女生宿舍那一幢房子,一排过去三间大教室,只有一间用做学生宿舍——读初中的女生比较少,读寄宿的女生就更少了,所以男生宿舍那边三间大教室,每一间住一个年级的男生,然而女生这边却空出了两间。 这两间大教室里,有一间就是临时的音乐室。 乡下的初中并没有专用的音乐室,只是每年都有文艺汇演,所以不得不空一间出来给音乐老师训练学生排演节目。 音乐室靠墙有一架脚踩的风琴,旁边有一套锣鼓,靠着另外一个墙角,有一个柜子,里边放着手风琴和唢呐,还有一部留声机。 杨宁馨看了看那些乐器,心里头想着,秦老师也算多才多艺了,竟然会这么多乐器。 “秦老师,我们班还有两个节目,麻烦你给指点一下。”王水英指了指杨宁馨和邱成才:“他们俩有个合唱节目,还有这两个……”她向李爱华和傅赛花招了招手:“你们站过来,让秦老师来看看。” 秦老师瞅了瞅两个人:“她们打算排演一个什么节目哇?” “我想让她们俩跳一个双人舞,北京的金山上。” “双人舞?”秦老师的眉毛一扬:“王老师,这可不像唱歌,可得要有天分的。” “秦老师,你让她们试试呗。”王水英下定了决心想要推一个舞蹈的节目出去,毕竟每个班级都会有唱歌的节目,舞蹈对于乡下初中来说,是很少见到的一种表演,只要表演能过得去,肯定能得奖。 “好,那我就先训练她们一两天试试。”秦老师点了点头:“我可先说好了,要是不行就没办法了。” 王老师满脸的笑:“那是当然。” 音乐老师也就在文艺汇演的时候可以神气一把,平常谁会想到她呢?秦老师这样傲慢,还不是平常没有她傲气的份儿,只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端架子了。 “你们可得听秦老师的话,好好排练啊。”王水英叮嘱了李爱华和傅赛花一句,转身离开了音乐室。 “你叫啥名字?”秦老师望了望邱成才,这男娃儿外形条件挺不错的,就不知道他的嗓音怎么样。 “秦老师,我叫邱成才。” “你唱首歌给我听听。”秦老师笑眯眯的看着邱成才,这娃儿和杨宁馨站在一起,男的俊朗女的甜美,这一对看上去可真是养眼。 邱成才又把《东方红》唱了一遍,秦老师听完以后当即拍板:“不错,你这嗓子挺宏亮的,来来来,我给你说说怎么发音能让你的歌声听起来更流畅。” 李爱华和傅赛花眼馋的看着秦老师把邱成才拉到风琴旁边,一边弹琴,一边给他指点。脚踩着踏板,风琴的节奏悠悠,秦老师的歌声忽高忽低,声音高亢而优美。 杨宁馨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头想,不愧是科班出身,比左亚辉的歌声又好了不少,也不知道为啥正宗音乐学院毕业的学生会落在这乡村中学,可能是家里出身不好,不是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的苗?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秦老师停下了对邱成才的指导,回头冲着杨宁馨喊了一句:“杨宁馨,你和邱成才两人自己商量着去排练吧,先选了曲子告诉我,我再来给你们指点一下。” “好的。”杨宁馨跑了过去,拉了拉邱成才的衣裳角儿:“咱们走吧,别打扰秦老师给李爱华傅赛花排节目。” 邱成才冲她笑了笑:“好。” 他习惯性的拉起了杨宁馨的手,两人肩并肩的走了出去。 李爱华和傅赛花两人瞪大了眼睛,注意力全在那一双交握的手上。 他们、他们竟然这样不避嫌!手拉手的从音乐室里走出去!李爱华心里头酸溜溜的一片,像打翻了个醋坛子,傅赛花的感觉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好一阵翻江倒海的不舒服,直到秦老师走过来,两个人才赶紧站好。 “你们,”秦老师上下打量了下李爱华和傅赛花:“你们原来跳过舞吗?” 身材来说,好像有一个略胖啊,倒时候不知道舞台效果会怎么样。 “秦老师,我跳过忠字舞!”傅赛花抢先回答。 “忠字舞……”秦老师额角有汗渗出。 忠字舞哪里能算得上是正式的舞蹈啊?就是那样抬抬手跺跺脚的,是个人就会跳好吗? “秦老师,我也跳过忠字舞。”李爱华赶紧跟上,看起来秦老师似乎对忠字舞感兴趣,一副深思的样子。 “来来来,你们跟着我做两个动作。” 秦老师站起身来,准备亲自考察下两个人的能力。 她把一双手平举,踮起脚尖,一双手就像蛇一样向上蜿蜒爬了过去,到了头顶之时,两只手的腕部相碰,十根手指舒展开来,不住的挽着花儿。 十指纤纤,就如水葱管,靠着腕力和手指的柔和,十根手指营造出了花朵一样的感觉。 “看清楚没有?这个叫上行挽花。”秦老师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站在那里的两个女生:“你们来试试看。” “秦老师,我、我、我……”李爱华都结巴了:“这个动作太复杂了,我不会。” 傅赛花也摇头:“秦老师,您能不能教我们一个简单的动作?我只看了一遍,真的不会。” 秦老师叹了一口气:“好吧,教你们一个简单的,就是把两只手交替从下往上走,记住,要手腕用力,带动整条手臂,形成一种柔软的感觉。还有,你们得注意表情与动作配合,舞蹈不仅仅是动作,还要又表情,千万别板着脸。” 她做了一个示范,真的很简单,把两条手臂依次高高举起,柔软灵活得如一条长蛇。 然而,李爱华和傅赛花却依旧没办法好好的完成。 两个人的手举上头顶,强劲有力,完全不是在跳舞,好像是在田间劳动,用力挥动锄头。 “再来试试,记住,要放柔软!”秦老师有些失望,可还是决定再给她们一次机会:“你们看看我是怎么做的,然后再试一次。” 她耐心的分步骤讲解了下,又连贯做了一次。 可是李爱华和傅赛花的动作依旧没有能够让秦老师满意,她指了指两个人:“走吧,跟我来。” 她直接把她们俩带回了王水英的办公室。 “王老师,不行啊,她们俩不是跳舞的料子。” 刚刚进了门,秦老师就开门见山把来意说明,她的话说得十分尖锐,拉着李爱华的手朝上边抬了抬:“你自己看看,她的动作多么僵硬!要她向上抬胳膊,她做出来就像挥舞锄头一样,用了劲儿,却没达到效果。” 李爱华被秦老师说得满脸通红,站在那里十分尴尬。 原本还想着上台出出风头,这时候全然没了那个心思,只恨不得快些回到教室里边去,老老实实念书就好。 “还有这个!”秦老师指着傅赛花,语气里也很是不满意:“让她注意表情,可是她一听到我让她做动作就皱起眉毛板着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这怎么能把舞蹈跳好?舞蹈要表达情感传递人们丰富的内心,王老师,您选的北京的金山上这首歌,是被压迫的人得了解放以后向□□唱的赞歌,怎么能做这样的表情?” 傅赛花也垮了一张脸,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她不是不想放松表情,可一听到秦老师的声音她就有点紧张,可秦老师刚刚又老是在旁边老是提醒:“傅赛花,表情,表情走起来!” 听到秦老师这样说,傅赛花就更加紧张了,别说是表情,就是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秦老师,她们刚刚学跳舞,可能也有些跟不上……”王水英看到两个女孩子一脸的尴尬,觉得秦老师有些太严厉,谁不是从不会到会的呢?小秦就不能宽松一些吗?干嘛要对她的学生这样严格? “王老师,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您看看日历,还有多少时间就要文艺汇演了?”秦老师没等王水英把话说完,急匆匆的打断了她:“九月就差不多过去了半个月,现在距离演出还剩半个月,您要我在半个月里教会她们舞蹈?这简直是不可能的。第一,我时间有限,六个班都找我编排节目,哪里能守着她们两个慢慢教?第二,她们俩是通学生,根本没什么时间在一起排练,双人舞最讲究配合,没有配合绝不可能跳出优美的舞蹈来,王老师,您还是别为难我了,你们班另外改一个节目吧。” 秦老师的理由很充分,王水英也没法压着她继续训练李爱华和傅赛花,只好点头:“那这样……就算了吧。” 李爱华和傅赛花两个都觉得有些丢脸,低头站在办公室,都不敢抬起头看王水英。 “这个节目就不排练了,你们回去吧。”王水英叹了一口气,这两个娃儿看上去还不算太笨,咋就这样上不了台面呢? “王老师,对不起,我们也想好好练会这个舞蹈的。” 李爱华憋红了一张脸,实在不好意思。 她也想要自己四肢柔软,可怎么也柔软不起来,一出手就是忠字舞的老套路——那时候在家里,爷爷就是这样对他们吼着的:左右左,胳膊腿儿甩起来! “别说了,算了。”王水英摆了摆手:“你们回去吧,不用再练习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 教室外边的走廊上,有几个男生在打闹,看着李爱华和傅赛花走过来,几个人笑嘻嘻的朝她们扮了个鬼脸:“跳舞,跳舞,哟哟哟……” 对于乡下孩子来说,跳舞是件稀罕事情,他们对于学着跳舞的李爱华与傅赛花也充满了一种好奇,他们在教室外边的起哄,并不是在挖苦她们俩,只是纯粹一种无意识的玩笑。 然而这些话落在李爱华和傅赛花耳朵里,好像是在嘲笑她们,两人急匆匆的从那几个男生身边经过,走进了教室。 刚刚进门,张小花就兴奋的迎了上来:“你们怎么就回来了?就学会怎么跳舞了?” 傅赛花瞪了她一眼,胳膊一拐,把张小花撞到了一旁,蹬蹬蹬的走到自己的课桌旁边,低头收拾书本。 张小花有些莫名其妙,站直了身子拉住李爱华的手:“爱华,这是怎么了?” 李爱华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秦老师说我和赛花不会跳舞,不愿意给我们排节目。” “啊?还有这事?”张小花夸张的大叫了一句:“不会吧?秦老师怎么能这样呢?你们俩可是我们班选出来去跳舞的啊!她怎么能拒绝给你们排练节目呢?” 张小花这一叫,不少正在做作业的同学都抬起头来朝讲台这边看,李爱华更觉得尴尬,面红耳赤说了一句:“她不愿意,我们还能咋样?” “她不愿意,不如你们自己排练……” 张小花的话还没说完,李爱华已经飞快的冲回了自己座位,从课桌里拿出了书包,一本一本朝里边捡桌子上的书。 张小花真是口无遮拦,自己分明已经压低嗓音说话了,可她却还要扯着嗓子喊,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们的节目落选了一样。 自己排练节目?怎么排?总得要有人指点啊,王老师说想要她们跳《北京的金山上》那支舞蹈,可她们连音乐的节拍都还没弄得太懂,总得听听留声机放出来的乐曲吧。啥都没有,让她和傅赛花去排节目,怎么可能? “爱华!”张小花追着跑了过来:“你就要回家了?不做完作业再走?” 李爱华“腾”的一声站了起来:“不做了,回家做。” 她现在哪里还有心思做作业呢,教室里的人大概都在嘲笑她和傅赛花吧?她可不想在这里被人指指点点,只想飞快的逃开就好,走得越快越好。 把书包收拾好,一抬头,傅赛花已经飞快的从她身边经过,脚步匆匆。 或许她也有这种难堪吧,李爱华感同身受,抱着书包朝教室外边走了去。 二柱抬起头看了看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出教室,眉毛皱到了一起。 秦老师不愿意教她们跳舞?那班上的节目怎么办?他咬住笔杆,有些苦恼。 作为二班的班长,二柱觉得自己有必要为班主任王水英分忧解难。 他看了看付赛花和李爱华空着的座位,放下笔,飞快的走到了教师办公室。 “王老师!”二柱敲了敲门:“我能进来吗?” 王水英正在备课,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来,就看到自己班上的班长正站在门边,一副很严肃的样子。 “杨平,怎么了?” “老师,是不是李爱华和傅赛花那个舞蹈……秦老师不肯给她们排节目?” 王水英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没办法,秦老师说她们俩不会跳舞,勉强给她们排了效果不会好,肯定拿不到奖。” “老师,我给您推荐一个人,她很会跳舞的!”二柱眼睛发亮:“都不用秦老师给她编舞蹈,她自己就会跳!” “啥?我们班还有这样的人才?”王水英来了兴趣,把笔放了下来:“你快说说看,到底是谁哇?” “王老师,这个人就是我妹妹杨宁馨!”二柱很自豪的挺直了腰杆:“她很会跳舞,念小学的时候还跟着县里的宣传大队到各个公社巡演哩。” “真的吗?”王水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杨宁馨还有这本事?杨平,你快些把你妹妹找过来,我问问她看看!” “没问题!”二柱开心得很,挤眉挤眼的跑了出去寻杨宁馨。 他看着班上那三朵金花就有些不顺眼,她们好像老是和小六作对,然而作为班长,他又不能像小学那样一声吆喝就去揍人,他可是班主任的好助手,要帮着管理整个班级,怎么能自己挑事儿呢? 李爱华和傅赛花在秦老师那儿碰了壁,如果让小六顶上,她们俩肯定会很气愤但又无可奈何吧? 二柱美滋滋的到操场上找了一圈,看到了正站在树下练习唱歌的邱成才和杨宁馨。 “你把气沉到肚子里,再张嘴吐气,声音就是从腹部出来啦,试试看。” 杨宁馨正在教邱成才吐气换气,邱成才学得很认真,每次按着她说的“啊啊啊……”用不同的音调往上唱着,引得操场排练的人都往他们俩这边看。 “小六,小六!”二柱扯着嗓子喊:“王老师要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杨宁馨朝邱成才挥了挥手:“邱成才,你自己回去练练,我走啦!” “好。” 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邱成才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竟然要和小六一起登台演出呢,这真是一种享受。前世哪里有这样的机会,还是今生这日子好过,越来越有滋味。 杨宁馨走进办公室,王水英看着那小巧的身影朝自己办公桌移过来,脸上露出了笑容。 “杨宁馨,听你哥杨平说你很会跳舞?” 杨宁馨立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二柱可真是多事,自己不都已经把舞蹈给推了吗?怎么他非得到王老师面前提这一茬?要是把她强加到李爱华和傅赛花的组合里,她们肯定会不高兴的。 “老师,我和李爱华傅赛花的身高相差太大,跳出来舞台效果会不好,还是让她们俩表演这个节目就行了。” 听了杨宁馨这话,王水英心里头敞亮。 这丫头,并没有直接回答自己会不会跳舞,只是说自己和李爱华傅赛花身高不搭,这种推托之词完全听得出来,她肯定会跳舞,只是不想和李爱华傅赛花搭档而已! “杨宁馨,秦老师把她们俩送回来了,说她们不是跳舞的料子。”王水英笑眯眯的看着杨宁馨,心中充满了欣慰,这个丫头咋样样都会呢?真是运气好,自己捡了个宝贝! “王老师,这不好吧……” 杨宁馨很为难,秦老师不愿意教李爱华和傅赛花跳舞,转眼班里的舞蹈节目定下了她来表演,这对于李爱华和傅赛花来说,难道不是很打脸吗?自己怎么能做这些得罪人的事情呢。 “为什么不好?”王水英很坚持:“杨宁馨,你这是在为班集体挣荣誉,你难道就没有一点集体荣誉感吗?要知道,一个人不能脱离集体,只有集体才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基础!” 杨宁馨觉得真是没辙,王水英马上就大帽子压下来了,一件小事上升到了集体荣誉感,要是她不登台演出,好像就成了班集体的罪人。 二柱真是多嘴,回头得说说他。 “老师,我们要关照同学的情绪,如果我代表班集体表演舞蹈,那对于李爱华和傅赛花来说是一种伤害,因为您已经当众宣布舞蹈是她们俩来表演,忽然间莫名其妙就变更人选,这对她们来说肯定没法接受。” 如果自己去登台表演舞蹈,杨宁馨可以预见到,三朵金花肯定会自己充满了怨恨。 王水英想了想,好像也对。 这个小丫头可真是考虑周到,这么小的年纪就鬼精鬼灵的。 “王老师,不如我去教李爱华和傅赛花跳舞吧,秦老师可能是事情太多,没时间来管她们,所以才把这事情推掉了,可是我有时间呀,我帮她们把舞蹈编排好,教她们怎么跳,这不就完事了吗?” “这样也行?”王水英想了想,秦老师确实是时间来不及,没那些闲工夫来给她们班排节目,这才火急火燎的把李爱华和傅赛花送回来的,说实在话,她自己倒是觉得李爱华和傅赛花适合跳舞——她们身材高挑,在一群初一学生里头很打眼。 毕竟年纪摆在那里,傅赛花十四,李爱华都十五了,两个人的身段已经显现出来,只要能得到指点,相信她们也不会像秦老师说的那样不堪。 “王老师,肯定能行的。”杨宁馨拖长了声音撒娇:“您跟李爱华和傅赛花说说呗,看她们有没有兴趣跟着我学跳舞。” 王水英点了点头:“行,我去问问她们俩看看。” 杨宁馨真是太精了,要自己去开口,这样就免得产生隔阂,王水英瞧着杨宁馨的背影,好一阵感叹,这小丫头智商情商都高,以后肯定会有成就的。 章节目录 第6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九月的天空格外明快, 蔚蓝色的一片似乎没有半点杂质, 太阳已经慢慢从东方升起, 淡淡的晨曦里,日光透过树叶投射在地上,斑驳的金黄色日影不住跳跃着,随着九月的清风不住的变幻着形状。 大塘中学的校门打开, 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的走进了学校, 有在相互交谈的, 有在追逐打闹的, 欢声笑语一片。 李爱华抱着书包慢慢走近了教学区, 忽然听到一阵“叮铃铃”的声响从身后传来。 回头一看, 邱成才骑了自行车朝前边冲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白色的衬衣,深蓝色长裤, 显得整个人很清爽。 “邱成才!”李爱华没有控制住自己, 不由自主把那个名字喊了出来。 听到有人喊他,邱成才看了看前边, 笑着朝李爱华说了一句:“早啊!” 脚一蹬, 自行车轮胎骨碌碌的滚出去了很远, 飞快的冲到了那棵大槐树下。 李爱华抿嘴笑了笑,心里头跟吃了蜜糖一样甜。 邱成才竟然笑着和她打招呼呢!回想到刚刚邱成才那张脸, 阳光帅气,脸上露出笑容真是灿烂。 虽然只是简单的两个字, 可在李爱华心里, 却比说了成千上万句甜言蜜语更好听。 她悄悄的回味着“早啊”那两个字, 自己悄悄的张开嘴重复了一次,咕哝一下,好像有什么在舌尖上打着滚,慢慢的朝下边沉了去,心里头却有一种甜渐渐的升了起来。 瞬间,心情大好,李爱华甚至已经忘记了昨天秦老师那里遇到的难堪,高高兴兴的走进了教室。 她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从讲台前过去,还有挺长的一段距离,还没走到自己的座位,有人对着她喊:“李爱华,王老师说让你去她办公室!” 回过头,就看到班长杨平站在那里,愣头愣脑的。 王老师找她?什么事情?李爱华有些发懵,抱着书包站在那里发呆。 班主任找一般不会有啥好事,特别是昨天她和傅赛花让王老师失望了,李爱华觉得有些紧张,反问了杨平一句:“班长,王老师什么事情找我啊?” 杨平哼了一声:“我咋知道。” 小六也真是的,自己不是创造打脸机会么,她竟然就这样放过了。李爱华和傅赛花对她是咋样,心里头没数?上回体育课,李爱华不是把小六给推倒了?那个傅赛花还在旁边打掩护,分明就是她们俩串通做下的坏事! 秦老师不给李爱华和傅赛花排节目,小六就该抓住这机会上台露脸,让李爱华和傅赛花心里头不好受——她们不是想出风头吗,那就不让她们如愿以偿! 小六偏偏还这样大公无私,竟然愿意教她们跳舞,浪费自己的时间又讨不了好! 看着李爱华朝教室外边走,杨平愤愤不平,都不知道小六是咋想的哩,这么好的机会不抓住,还要做滥好人。 李爱华忐忑不安的朝外边走了过去,才到走廊里,就看到傅赛花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副犹犹豫豫的模样。 “赛花!”李爱华赶着走了过去:“你在这里做啥?” “杨平说班主任找我。”傅赛花看了她一眼:“你呢?王老师也找你了?” “是啊,我刚刚到,杨平让我来的。”李爱华看了看办公室,里边没人:“班主任还没来哪。” “可不是?”傅赛花一脸茫然:“不知道班主任找我们干啥?” “等等吧,反正有事情。”李爱华心里头忽然升起了一丝希望,王老师找她和傅赛花还是和舞蹈有关吧?或许秦老师回心转意,愿意给她们排一支舞蹈出来? 昨天她和傅赛花在回家的路上反思自己不被秦老师看好的原因,两个人都觉得是自己太紧张了:“秦老师板着一张脸,一丝笑容都没有,看得我好害怕。” “我也怕。”傅赛花大声抱怨:“你不知道,秦老师冲着我吼,表情,表情走起来,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想笑可怎么也笑不出来,她就不能稍微声音放缓和一点嘛,这样急吼吼的喊,我怎么能笑得出来?” “唉,说啥都没用了,反正这节目是黄了,秦老师不给咱们排,王老师也不会把这节目报上去了。”李爱华有说不出的懊悔,本来可以在同学们面前露一手,特别是能让……他……看到自己多才多艺,没想到才一出手就被秦老师给打击得体无完肤。 两个人垂头丧气的回去,今天一早过来心情都不怎么好,李爱华路上遇到了邱成才,这才稍微愉快了些,可才进教室又被喊着来班主任办公室,她瞬间又失落了。 两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讨论了一下,为啥班主任要找她们两个过来,两个人都觉得应该和表演舞蹈那事情有关系,可两个人却都没底,不是被拒绝了吗,怎么会又旧事重提呢? 正在小声议论,王水英带着杨宁馨朝这边走了过来,满脸的笑容。 “王老师!”两个人赶紧站直了身子,紧张的看着王水英。 当她们看到王水英身后跟着的杨宁馨,有一丝讶异,班主任也喊了她进办公室?那是怎么一回事呢,应该和跳舞没啥关系了,昨天杨宁馨自己就撇开了舞蹈这节目,压根就没掺和,看起来她们俩都想错了。 “李爱华,傅赛花,你们俩有没有信心把舞跳好?” 王水英长话短说,懒得和她们多扯,开学的第一个月里,事情多得很,要写开学计划,班主任计划,还要摸清班上每一个同学的家庭底细准备做家访——好在杨宁馨这一家有四个孩子在二班,她可以少走两户人家。 “跳舞?”李爱华的眼睛一亮,果然是这件事。 她看了一眼傅赛花,嘴角泛起一丝笑容:“王老师,我觉得我可以试试。” 傅赛花也赶紧回答:“没错没错,我昨天是太紧张了,没笑得出来,现在我心情轻松多了,王老师,您看看……” 她嘴角一咧,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我会笑的,我能笑的!” 杨宁馨在一旁瞧着两人的表情,心中有一种复杂的感情,这乡下的孩子很少有登台机会,好不容易得了个露脸的时机,可却被要求严苛的秦老师给掐没了。 瞧着傅赛花这刻意的笑容,就知道她心里对舞台有多渴望! 王水英看到李爱华和傅赛花的表情,也笑了起来:“你们是准备试一试了?” 李爱华和傅赛花拼命点头:“王老师,没问题的,我们一定努力,我们会让秦老师改变主意的!” “你们不用去找秦老师。”王水英把杨宁馨推到了李爱华和傅赛花面前:“你们找这位杨老师吧,她负责给你们指导排练。” “啥?”李爱华和傅赛花两个都盯住了杨宁馨,有些不敢相信:“她来给我们排练?” 两个人心里头都有些疙疙瘩瘩,让杨宁馨来教她们?王老师是不是太…… “我刚刚让杨宁馨去了秦老师那里,她在秦老师面前跳了一次,秦老师夸奖她编排得挺好的,秦老师说了,要是杨宁馨教会了你们,到时候通过了她的验收,你们就能代表我们班去参加演出了。” “真的吗?” 两个人看了看杨宁馨,心里都很惭愧。 自己一直在针对这个小姑娘,谁知道人家不计前嫌来帮助自己,李爱华和傅赛花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虽然平常有点小嫉妒,可毕竟她们是乡村里的孩子,家里熏陶都是直来直往得多,没那些弯弯肠子,看到这么纯真朴实的杨宁馨,两个人立即反省了自己的不对,马上红着脸向杨宁馨表示谢意:“杨宁馨,谢谢你。” 杨宁馨愣了愣,没想到她们俩转弯这么快。 “没事啦,都是同学,相互帮助嘛。” 既然她们表示出了善意,自己也不要过度的猜忌她们,毕竟少树敌比较好,杨宁馨朝着李爱华和傅赛花笑了笑:“吃过午饭,下午放学以后,我教你们练习。” 刚刚王水英带她去找了秦老师,说明来意以后,秦老师也没多大的反应,脸色淡淡的。 杨宁馨心里头想着,应该秦老师是不高兴吧,毕竟她已经回了王老师,不愿意给二班排舞蹈节目,现在王老师带她过去说这事,秦老师肯定心里头不高兴。 秦老师勉为其难答应让杨宁馨跳了那支舞给她看:“既然都来了,那就试试吧。” “老师,我要伴奏,舞蹈没伴奏跳不出来感觉。” “啥?”秦老师马上来了劲头,这小丫头还会找感觉?说的是行话啊! 她把柜子打开,留声机搬了出来:“你试试,北京的金山上,对吧?” 王水英赶紧点头:“是呢是呢,我想让她们跳北京的金山上这舞蹈,含义好,节奏不错。” 明快的音乐一放,杨宁馨就开始舞动起来——她已经打定主意,要跳一支藏族舞,这种民族风的舞蹈走的是套路,只要踩稳节奏,把动作做到位就行。 特别是对李爱华这种,据秦老师说肢体僵硬的人来说,藏族舞可以很好的掩盖这个缺陷,哈达捧在手里,胳膊盖住了小半截,靠手腕甩出来的灵活度就没那么高的要求了。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就是那金色的太阳……” 随着音乐的节奏,杨宁馨有板有眼的跳起了藏族舞蹈,姿势优美,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 “王老师,你怎么就不选杨宁馨跳舞啊?” 秦老师没等杨宁馨跳完就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杨宁馨这水平,直接上台就行了,还用排练吗?她跳得真是太好了!” 第一百五十章 “真没想到……” 李爱华和傅赛花两人趴在桌子上,低低的说话:“杨宁馨竟然会帮咱们。” “可不是吗?”李爱华很羞愧,眼睛朝前边的杨宁馨瞄了一下,赶紧又收了回来:“我还在背后推她,这也太……唉……我得向他真心道个歉才行。” 傅赛花心里也很吃惊,想起以前的事情挺不是滋味:“我们都得跟她道歉……谁知道她人这么好,一点都不计较。” “可不是吗?其实她完全可以自己去跳舞的。” 越说越不好意思,两个人都很羞惭,只觉得自己心眼小得像针尖,连个八岁的小姑娘都不能容,实在太可恨了。 下了第四节课,大家纷纷朝食堂走了过去。 虽然寄宿生少,可除了几个住得特别近的学生,其余人都会在学校吃中餐。很多是自己带米过来在学校的蒸笼上蒸着,有些人家穷的,索性连菜都带过来了,弄些咸菜什么的,马马虎虎对付着也算一餐。 大塘中学的食堂里的饭菜卖得比湖湾小学贵,因为学校有寄宿生,食堂一天得开三次火,老师也比湖湾小学要多,大部分老师还带着家属过来吃饭。学校虽然有个小小农场,可地里头种的菜毕竟有限,有时候供应不了这么多,一般过三四天就得到附近农家去收点菜过来,这成本高了,自然饭菜价格也就上去了。 杨家给几个孩子定的伙食标准是每天两毛钱,五个娃儿,一天就得一块,一个月刨去放假的周末,一个月就得二十块,这可真是沉重的负担。可是为了孩子们的前程,杨国平和王月芽是咬着牙也要把他们送出来,杨家几个娃也体谅家里长辈的辛苦,每次吃饭都是打三个菜,几个人凑到一起吃饭,把伙食费节约出了一小半。 食堂里都是八仙桌,每边坐两个,杨家五个娃儿,加上邱成才,占了一张桌子的三个面,还有一面空着在那里。几个人端了菜上桌,招呼着开始吃饭,杨平夹了点菜放在杨宁馨碗里:“小六,你吃这个,食堂的胖阿姨说是新鲜菜,让你多吃点儿。” 开学虽然才半个月,食堂里的人已经认识了杨家几个娃儿,因为每次吃饭他们都是兄妹五人一块儿过来,在大塘中学,这还是第一次见着一家人同时送五个念初中的,所以他们很有识别度。 但更主要的是杨宁馨的识别度高。 大塘中学还是第一次遇着这么小的初一生,她端着饭碗才在食堂里走一圈,大家就都记住了她:“那是初一二班的女生,这个小个儿!” “人家还没八岁,可聪明了!” “啧啧啧,谁家的孩子,八岁都没有就念初一了?有些人家送着念书迟的,可能十四五岁才进初中的大门哪。” “十四五不算稀奇,我那边还有个十六岁才念初一的呢。” 总之,芳龄八岁的杨宁馨在这个小小的大塘中学走红了,学校里的老师工友们没有谁不认识初一二班的那个小杨姑娘。 食堂里打菜的婶子阿姨们对杨家几个娃儿都很照顾,知道他们家念书的多,肯定条件有些艰苦,平常打菜的时候勺子不仅不颠,反而要从盆里多舀出半勺来。有什么新鲜菜,总要记得给杨家的几个娃儿做推荐。 杨宁馨尝了一口,有些酸又有些咸,赶紧扒了一大口饭。 这些咸菜是最下饭的。 “小六,不是三哥说你。”二柱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你咋就不自己跳那个舞蹈呢?干嘛去教李爱华和傅赛花跳,没看人家对你什么态度嘛。” “三哥,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干嘛在班上树这么多仇敌呢。”杨宁馨笑了笑:“我都已经有个领唱,还有一个和邱成才的二重唱,干嘛把那个舞蹈也接下来?我又不想把咱们班的节目包场,没那个必要。” “可是……”二柱正想继续往下说,邱成才拿胳膊碰了碰,咳嗽了一下。 二柱转过头,就看到李爱华和傅赛花端着碗朝这边走了过来。 “请问,我们能在这里坐吗?”李爱华径直走到这里,看了一眼桌边的几个人:“我是特地来向杨宁馨同学道歉的。” “啥意思?”二柱看了李爱华一眼:“道啥歉?” “杨宁馨,对不起,上次体育课我推了你,我不是个好人,你骂我吧。”李爱华把饭碗放到桌子上,坐了下来:“真的对不起,以后我不会再这样针对你了。” 桌子旁边的人都目瞪口呆的望着李爱华。 没想到她竟然自动向杨宁馨来道歉,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我也要向你道歉。”傅赛花跟着坐了下来,满脸的不好意思:“我觉得你很受老师同学的欢迎,心里头不高兴,在背后说了你的坏话。杨宁馨,请你原谅我。” 没想到自己这个小小的举动就化解了两个人对自己的仇恨,这还是挺合算的嘛,少登一次台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一辈子从一岁开始就登台演出了,还少见了世面不成?杨宁馨很大方的冲着李爱华和傅赛花笑了笑:“没事儿,我根本没往心里头去。上次你不是说了吗,你是不小心碰到我的背,我早就不记得这回事啦,你没必要再放在心里。” 听到杨宁馨这样说,李爱华更羞愧了,抬头看了一眼杨宁馨,又看了看坐在她旁边的邱成才,心里头一阵苦,又是一阵酸,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样控制住自己的感情。 “吃饭,吃饭,别说这些事了。”大柱见着气氛有些尴尬,赶紧招呼弟弟妹妹们吃饭:“早点吃完饭早点干自己的事情去,别磨磨蹭蹭的,时间就是金钱。” 大柱成绩好,又刻苦,惜时如金,他完全不能体会到小女生心里头的弯弯道道。 “吃饭,真是的,快别说这么多了。”牛蛋也在一旁不住的嘟囔,他一点都不喜欢喝女生说话,特别是班上这两个女生,小心眼,还老和小六作对,他才不愿意搭理她们俩呢。 午饭就在一种不愉快的气氛里匆匆结束,轮到洗碗的三柱默默的把家里人的碗筷收了起来,捧到食堂后边去洗,其余人都干自己的事情去了,邱成才看着杨宁馨:“小六,要不要去练习唱歌?” 杨宁馨摇了摇头:“我们那节目先搁着吧,我要教会她们跳舞。” 邱成才有些失望,李爱华和傅赛花可真是麻烦,竟然把他和小六共处的时光给占了去! “谢谢你啊,杨宁馨。”李爱华和傅赛花很感动,杨宁馨真是个大好人! 三个人走到了校园一处偏僻的角落,杨宁馨开始教她们一些藏族舞的基本动作:“其实跳舞很简单的啦,你们放松就好,跟着我走,注意脚步,朝左一二一,然后再朝右一二一,跟你们以前跳忠字舞的步子有些像。” 杨宁馨的讲解极其耐心细致,李爱华和傅赛花听得很清楚,再说因为身份不是师生关系,两个人自然放松了不少,跟着杨宁馨的步子走动起来:“一二一、一二一……” “很好,就是这样走的,现在咱们再来看看手的动作。”杨宁馨把藏族舞的手势分解了一下:“藏族人进献哈达是表示他们最大的敬意,所以一定要表情到位,配合上手脚的动作,这才能跳出真正的藏族味道来。” 听到“表情”两个字,傅赛花不由得有几分紧张,不由自主显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赛花,你不能这样,你得发挥想象力,你要把自己想象成为一个刚刚得到自由的农奴,为了表达对mao主席的敬意,她脸上洋溢着笑容,唱出心里最真诚的赞美……” 傅赛花龇牙咧嘴的望着杨宁馨:“是这样嘛?” 杨宁馨看着她那表情,很想笑,可还是拼命忍住:“不是这样的,你只用微微的笑,别这么用劲!我告诉你吧,就是想象自己嘴巴里平着含了一根筷子,露出几颗牙齿来就行了。” 她做了一个示范,微微张开嘴唇,露出了上下两排洁白的牙齿,就如贝壳内里那一层淡淡的粉色,看上去好像有着珍珠一样的色泽。 “杨宁馨,你笑起来可真好看啊。” 李爱华和傅赛花都赞叹了一声,虽然女生一般很少承认别人比自己长得好,可事实摆在这里,杨宁馨就是美,比她们俩都长得好看。 “你们别这么夸我,等会我都要上天了。”杨宁馨冲她们俩笑了笑:“你们试试看,露出八颗牙齿来!” 李爱华和傅赛花两人在杨宁馨面前龇牙咧嘴了好半天,总算是搞定了微笑的表情,杨宁馨让她们开始手和脚的动作配合:“看我的这一段动作,跟着我一起做啦。” “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mao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 杨宁馨一边哼着曲子,一边教李爱华和傅赛花跳舞:“一二一,一二一……” 李爱华和傅赛花最开始的时候脚步有些紊乱,可杨宁馨一点也没嫌弃她们跳得不对,不厌其烦的纠正她们的错误步子:“朝左,对,向左,再向右!” “看,她们那几个,手抽筋了啊,哈哈哈……” 忽然,围墙那边传来了一阵哄笑声。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大塘中学的围墙砌得比湖湾小学的要高了不少,沿着院墙种了一排桃树梨树和杏树,现在已经是九月的天气,树枝上见不到果子,但是绿叶依旧繁茂。 杨宁馨选的地方就是靠着果树那边的一块空地,她看到平常这里人少,所以才带了李爱华和傅赛花到这边排练。 选择这里是场地不错,地比较平摊,另外这边安静,不用担心被人干扰。 没想到才跳了一会儿就遇到一群高年级的无聊男生在起哄,李爱华和傅赛花红着连,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刚刚杨宁馨教她们的步子又忘得一干二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脑袋都不敢抬起来。 “爱华,赛花,你们怕什么呢,以后还得上台呢,台下那么多人看着你们俩,肯定会有拍手的也有乱吆喝的,要是你们这样面皮薄,那该怎么表演呢?不用管他们,咱们练咱们自己的就好!” 被杨宁馨这么一鼓励,李爱华和傅赛花这才抬起头来,脸色依旧有些发红。 “你们再看我跳一遍,不用管那些无聊的人。”杨宁馨冲她们俩笑了笑,嘴里开始哼起了那首歌,脚下步子走起,手势跟着上,好像真的捧着一块哈达那样,时而上扬,时而朝前边送了过去。 “跳得真好!” 李爱华和傅赛花出神的看着杨宁馨的一举一动,仿佛她就是林间的小仙女一样,举手投足都是那么优雅有灵气,看得她们两人眼睛都有些发直。 然而并不是人人都会欣赏,站在不远处的那群男生里有一个继续在挖苦她们:“这是干啥哩?怎么好像脚抽筋哪?这小丫头是不是脑袋有点毛病哟,一个人在那里手动脚动的,好像一个疯婆子!” 那句话刚刚说完,周围的人就哄笑了起来:“可不是吗?跟疯子没两样!” 李爱华和傅赛花气得脸色通红:“你们说啥呢!” “说啥?就说你们这三个疯婆子,不知道你们在这里干啥?” 一个男生向前走了一步,斜眼看了看李爱华和傅赛花:“原来没怎么看到过你们,是初一的新生?怎么瞧着跟初二初三的一样大啊?没事长这么高干啥?怎么不分一点身高给那个小矮子啊?” “这两个挺高,那个真是矮!”后边几个也附和着那男生的话:“这么矮怎么也来读初中了,她们家是不是都很矮啊?” “矮你个头!” 就在他们尽情取笑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斜里冲了出来,扑倒走在最前边的那个男生,冲着他就是两拳:“嘴巴放干净点,你懂什么叫尊重人吗?” “邱成才!”李爱华尖叫了起来,后边还有好几个男生呢,邱成才怎么能这样冲动? 果然,后边那几个男生只愣了愣,就马上冲了过来:“哪里来的小兔崽子敢打人?” “你们不能打人,不能打人!” 李爱华和傅赛花有些着急,两个人赶紧过去挡住邱成才:“是你们自己来捣乱,怪不了我们!” 杨宁馨看到这场面,也有些着急,邱成才也真是的,怎么能做事不计后果呢,这伙男生有四五个人呐,他一个人,打得过吗? 她赶紧朝宿舍那边跑了过去:“有人打架啦,打架啦!” 还好,不远的地方就有几个学生正站在那里聊天,听到杨宁馨的呼喊声,几个人朝这边跑了过来,看到几个学生打成一团,有男有女,赶紧来扯架,可是这伙人好像打上火了,怎么都不肯放手。 “老师来了!” 杨宁馨看着场面一片混乱,索性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句,这话很管用,打架的人都停了手,转过脸来朝她这边看。 “老师在哪里呢?” “就是啊,没看到老师啊!” “你们着急什么,有人去喊老师了,马上就到!”杨宁馨一本正经的指着宿舍那边:“你们瞧瞧,那个人都快走到女生宿舍了!” “快走!”那几个男生看了杨宁馨一眼,气冲冲的朝操场那边跑,跑了两步还回过头冲邱成才吼了一句:“小子,你给爷爷等着!” “到底怎么一回事啊,你怎么惹上他们了?”前来劝架的几个学生看了看很狼狈的邱成才:“你知道吗,他们中那个领头的是主步大队支书的孙子,在大塘中学是老大,总是带着一伙人到处欺负低年级的学生,你们惹上他,那可麻烦了。” “怎么办?”李爱华吓得脸都白了:“邱成才,你……” 为啥刚刚邱成才要这样冲动呢,要是他不冲出来,什么事情都没有,最多她们被这几个男生取笑一顿罢了。 取笑就取笑,又不会掉块肉。 “我才不怕他呢!要打架就打架,谁怕谁!”邱成才气哼哼的抹了一把头发:“我就是听不得他们骂小六!” 谁敢对小六不尊重,他就和谁较劲到底! “邱成才,你快别说了,我们还是去找下王老师吧,请她帮你调停一下。”杨宁馨忧心忡忡,没想到这个年代,学校里也会有这种校园霸凌,大队支书的孙子,可以算得上官三代吧?邱成才的爷爷还只是生产队的队长,按级别来说,比大队支书又低了一级。 “是呀,赶紧去找老师吧,免得以后吃亏。”几个前来劝架的学生也跟着杨宁馨劝说邱成才别较劲:“你们打不过他的。” 邱成才咬紧了嘴唇没说话,心里头很生气,不管是谁,只要敢欺负小六,他就和那些人杠到底! 几个人气咻咻的回到了教室,里边坐了一些学生在看书,二柱三柱和牛蛋看着邱成才脸色沉沉的走进来,赶紧站起来问缘故,李爱华赶紧把刚刚的事情说了一遍:“班长,这事情要和王老师说说,可千万别再闹了。” “啥?谁敢骂我们家小六?”二柱听了火冒三丈:“邱成才,你揍他没有?” 邱成才捏着拳头晃了晃:“肯定要揍他!” 二柱拍了拍邱成才的肩膀:“做得对,这种人就是欠揍!他敢再来找事,我们和你一块儿揍他!” 杨宁馨叹了一口气:“三哥,你看看邱成才都被人打成啥样了。” 邱成才刚刚压着那个人打了两拳,然而那人的同伙很快就冲了过来,把邱成才压了下去,尽管李爱华和傅赛花拼命拉着那几个人,可是女生毕竟力气小,邱成才被那几个人压在地上揍了好几拳。 此刻邱成才的衣裳上全是灰尘泥沙,头发上也沾着沙尘,一张帅气的脸也刮蹭了几道印子,脸颊上浅浅的几线紫色。 “邱成才,好哥们!”三柱也学着二柱的样子拍了拍邱成才的肩膀:“你帮我们保护好小六,我们要好好感谢你!” “哥哥们,你们就算了吧!”杨宁馨叹了一口气:“人家有个当大队支书的爷爷,惹不起!而且他都在学校里念了一两年书了,交了一群狐朋狗友,你们还能和他硬扛?” 被她这样一说,二柱他们都愣了,想了想,确实也是这样,目前他们就兄弟四个,加上邱成才,也不过五个人,怎么能敌得过人家一帮人?想来想去,也只有按着杨宁馨的法子,去找老师调解了。 王水英到办公室的时候,看到门外整整齐齐站了一排人,有些惊诧:“杨宁馨邱成才,李爱华傅赛花,你们咋站在这里?” “老师,我们是来请你处分我们的。”杨宁馨仰起头,一脸沮丧害怕的表情,看得王水英心里头一咯噔:“你们怎么了?要求处分?” 杨宁馨把刚刚排练节目时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王老师,我们真不是故意想要打架,是那些人太爱欺负人了,邱成才也是听了生气才冲上去的……” “你说的是初三那个何军吧?”王水英的脸色瞬间变得很不好看:“这学生可真是坏透了,仗着他爷爷是大队支书,带着一批人到处捣乱!我得跟他们班主任去说说,可别欺人太甚,怎么连初一的新生都欺负。” “老师,我们不知道他叫啥,反正听那些扯架的哥哥姐姐们说,他爷爷就是大队支书呢。” “那就是他!”王水英安慰的看了几个学生一眼:“你们别害怕,我先去找他们班主任说一说,给你们调解一下。” 无论如何,班主任总是护着自己班的学生,更何况对方是臭名昭着到处闹事的官三代,王水英觉得更加要通过初三班主任和那个何军沟通一下,不能让他们再欺负自己班上的学生。 没想到,那个何军还挺神气,被叫到办公室以后还一副很不服气的模样,脑袋偏着不看王水英,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是初一那个小兔崽子先动手!” 他咬牙切齿,心里头很窝火。 他在大塘中学横行霸道惯了,今天竟然被一个初一的给打了,说出去都会被人笑掉大牙,他一定要找回面子才行! 章节目录 第70章 第一百五十二章 “唉, 你们班的学生也真是……” 初三班主任方老师皱着眉毛看了一眼王水英:“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咋就惹上了这个太岁呢?何军是能惹的吗?初一初二他闯了多少祸, 不还是留在学校里混日子?我还想着怎么才能把这一年给混上岸呐,没想到你们初一的倒惹上他了。” 何军他们这一伙人虽然嘴贱,可是没动手,相反的, 是初一的学生先扑过来把何军揍了, 这事情就不大好解决了, 毕竟说出去是初一的不占理——君子动口不动手嘛。 方老师那话, 让王水英听了挺不是滋味, 什么叫自己班的惹上了何军?分明是何军过来找茬儿!要是他们不到那里胡说八道, 邱成才会去打他吗? “方老师,麻烦你给说说, 你是他的班主任, 应该肯定有分量,让他不要再来找我们班几个学生的麻烦, 毕竟他是初三学生了, 我们班的还只是初一新生, 肯定没他懂规矩,以后我再慢慢教育他们就是了。” “王老师, 我试试吧,不过我可不能保证有用。”方老师有些无奈。 班上的同学都很听话, 除了这个何军。 他也拿着没办法, 何军借着家里的势在这里胡作非为, 就连校长都拿他没办法。欺负了同学,喊他赔礼道歉他不干,学校里联系家长,结果人家来了一句:“事情多,忙着呐,学校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可是,这边才贴出记过处分,那边何军家里又来人了,在办公室嚷嚷:“不过是同学间的打打闹闹,用得着当真吗?你们学校不是教书育人的地方吗?咋能动不动就给人记过呢?撤销,赶紧撤销!” 这个记过可是要随档案走的,还想送何军去参军再转干哩,要是写了个记过处分,那可不成,参军都会没资格了。 何军一家在学校里闹腾了许久,他爷爷还喊着大塘公社的党委书记过来给校长施压:“老赵啊,这事能带手过场就给他撤销了呗,毕竟那是人家一辈子的事情。” 以前的那位赵校长是个性子软的,胆子又小,见着公社书记来找了,赶紧照办,只能由学校出面抚慰那位被欺负的同学,然后让何军写一张检讨书,张贴在教室后墙上一个月时间就当是惩罚。 可这惩罚哪能有震慑作用?就是检讨书都是别人代笔,何军压根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从这以后,何军的气焰越发嚣张,就连班主任方老师压都压不住,只能每天捧着他,生怕得罪了他——反正不管他闹成咋样,都有家里兜底,自己说得多,到时候还会被何军记恨。 眼看着还有一年何军就能毕业了,方老师只盼着何军老实一点,风平浪静的把这一届学生给送走了,那他肩膀上的担子也就轻了。没想到这还才九月,就出了一桩打架的事件,更奇特的是,何军竟然被初一的揍了。 方老师觉得这个调解工作真是没法做,平常都是何军揍人,现在都反过来了,何军能善罢甘休吗?他怎么调解只怕都是白搭。 他摇了摇头,只能祈祷那初一的小老虎运气好,何军看他年纪小,不想搭理他。 然而方老师的想法却没有实现,何军还是找上了邱成才。 这天下午,二班先去操场排练了大合唱,完事以后邱成才和杨宁馨排练二重唱节目,他们没敢再去僻静的地方,而是留在大操场上练习,在那里有不少的学生玩耍,还有秦老师和几个班主任在指导自己班上的学生排练节目。 人多的地方,估计那个何军也不敢过来动手,两个人站在那里练了几遍,杨宁馨又指导李爱华和傅赛花练习藏族舞的动作:“你们就到操场练习吧,没事的,你看那边也有人在跳舞呀,反正以后都要登台的,要先适应一下人多,不如就到这里跳好啦。” 李爱华和傅赛花赶紧点头:“听你的。” 今天中午就是因为她们俩胆小,不敢到操场排练才惹出这样一桩事情来的,李爱华和傅赛花都觉得挺愧疚的,特别是邱成才吃了亏,两个人更觉得难受,再也不敢单独去没人的地方排练节目了。 杨宁馨指导李爱华和傅赛花排练了几遍,抬起头来看了看天空,日头已经偏西。 “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还得回家呐。”杨宁馨朝她们笑了笑:“回教室去收拾东西准备走吧。” 邱成才一直站在旁边看她排节目,要是她不停,他也不会走吧? “好的。”李爱华和傅赛花点了点头:“是该回去了。” 邱成才从旁边走了过来,从衣兜里掏出手帕:“小六,擦擦汗。” 杨宁馨冲他笑了笑,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我送你出校门口?” 今天中午这事情一闹腾,两个人心里头都有些没底,尽管班主任去初三找何军的班主任调解了,可是却没有下文,邱成才和杨宁馨都有些不知所措——难道老师说话都没用?那他们只能自救了? 杨家几个娃儿商量了一下,决定每天都成群结队的把邱成才送出校门。 邱成才骑的是自行车,只要校门口安全了,他蹬着自行车溜比他们两条腿跑得要快。 二柱三柱和牛蛋喊了班上几个男生,一起把邱成才送到了校门口,在那里果然看到了何军,身边还跟了三个男生。 “邱成才,你赶紧走,他们敢上来有我们拦着。”二柱推了推邱成才的胳膊:“快走!” 何军显然没料到邱成才是骑自行车上学的,他错愕的看着邱成才上了自行车,还没反应过来,一串清脆的“叮铃铃”的声音响起,邱成才已经骑着车冲出了大塘中学的校门。 杨宁馨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还好有“现代化”的交通工具。 “你们这帮初一的!”何军大摇大摆的朝他们走了过来:“小毛孩子还要和我来杠?告诉你们,跑了和尚跑不了苗,我不会放过那小子!” “这位大哥,是我们不懂事惹了你,给你道歉行不行?”杨宁馨冲着何军笑了笑:“你比我们年纪要大,见识要多,干嘛和我们初一的计较?” 何军听了这话,愣了愣,伸手指着杨宁馨:“你们我倒是可以放过,可我绝不会放过那个动手的小子!” “啥?”牛蛋一听就有些暴躁:“这不是你挑的事吗?怎么反而说起人家的不是来了?你的手别指着小六,这样说话不礼貌你晓得不啦,家里人没教过你吗?” “你这小子又是谁?敢来说我?”何军的一只手叉腰,一脸的不耐烦:“你给我滚一边去,这里没你的事!” “怎么没我事,小六是我妹妹,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就跟你没完!”牛蛋看着那何军一只手叉腰,他赶紧两只手都叉住腰,挡在杨宁馨面前,气吼吼的看着何军。 在湖湾小学念了五年书,没遇到一个像何军这样的人,今天给碰到了,牛蛋气得脑袋都有些发晕。 咋有这样不讲道理的人呢,管他是谁,只要他欺负小六,欺负他的朋友邱成才,他可不答应!什么学校的小霸王,不就是捋起袖子打架吗?只要那个何军动手,他也不会怯场,冲过去对着打,谁怕谁! 可能是受了母亲的影响,狗蛋和牛蛋都生得身强力壮,虽然牛蛋才十一岁不到,可个子却冲到了一米六,而且很结实,站在那里跟铁塔一样。 “跟我没完?好啊,我就是要欺负你妹妹,我倒要看你是怎么个没完法?” 何军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大摇大摆的朝这边走了过来。 二柱看了看何军和他身后那三个男生,掂量了一下,赶紧冲到了牛蛋身边:“你们不要过来,再过来我们初一的也不会讲客气!” 二柱这句话说得很巧妙,无形中把班上几个帮忙送邱成才出去的学生也拉到了统一战线里,那几个学生看着何军气焰高,早就愤愤不平了,听着二柱这么说,一个个擦拳磨掌的喊着:“可不是,初三的欺负初一的,当我们好欺负?” 何军看着呼啦啦围上来五六个人,也有些胆怯,冲着后边一个人喊了句:“去教室那边叫几个过来!” 一个男生答应了一句,“蹬蹬蹬”的跑了回去。 杨宁馨有些着急,万一他们叫了帮手,自己班上的同学可要吃亏:“你们回去吧,没事了。三哥四哥五哥,咱们快些吃饭去,不理他们。” 趁着何军这边人手少,赶紧溜了是正道。 大家都听懂了杨宁馨的意思,点了点头:“好,散了散了。” 通学生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二柱三柱牛蛋带着杨宁馨快步撤退。 “还想跑?”何军还没弄清楚怎么一回事,站在那里的一群人忽然就散了,那个小不丁点和几个男生跑得飞快。 “快,追上他们!”何军指着杨宁馨的背影大喊大叫,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惹了他就想溜?没门! 杨宁馨和二柱他们跑得气喘吁吁,听到后边何军放肆的大叫,他们不敢回头,赶紧继续朝前跑,刚刚跑到教学区,就看到前边有几个老师走了过来。 “肖校长!” 杨宁馨惊喜的大喊了一声,总算碰到救兵了。 第一百五十三章 杨宁馨的运气很好,肖校长他们朝这边走过来,就是为了来解决这件事的。 何军在校门口拦住他们要挑衅滋事,早有看不下去的同学跑去报告老师,正好肖校长也在那里,听说高年级的欺负低年级的,皱了皱眉头:“谁这样胆大包天?我去瞧瞧。” “校长,那个初三的何军一直欺负我们!” 通风报信的同学受过何军的欺压,对他十分不满,趁机把何军以前做的事情抖了出来:“去年我就被他打过,就因为我没钱给他买东西吃!” 肖校长听了大吃一惊:“还有这事?” “是的!”那个同学满心的委屈:“我被打了以后,学校就让他给我说了个对不起,别的处分都没有!” 肖校长听了很生气,看了一眼旁边的老师:“这是咋回事呢?学校里怎么要护着这样一个学生?为什么没有处分?这分明已经是涉及到了敲诈勒索和恶意的打击报复!” “肖校长,您是新来的,不知道这何军的来历!”有老师叹着气告诉他:“何军他爷爷是主步大队的支书!” “我管他是谁的孙子,学生到学校来就是接受教育的,不是来称王称霸的!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要纠正学生的缺点,给予应有的惩处辅助教育,怎么能因为他家里有人做大队支书就放任他为非作歹呢?”肖校长听了那老师的话,脸气得通红:“走,我们瞧瞧去!” 才走几步,就看到杨宁馨他们几个朝这边跑了过来,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 “肖校长,肖校长!”杨宁馨喘着气喊了两句,跑到了肖校长面前,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裳:“肖校长,有人要打我们!” 经过在这个年代里七年的训练,杨宁馨的演技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她扮演一个受到惊吓的小姑娘毫不在话下。 嘴巴一瘪,一双眼睛里好像有泪水在打着转儿,看着都让人心疼。 肖校长赶忙安抚她:“没事,你别怕!” 何军带着几个人横冲直撞的跑到了肖校长面前,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指着躲在肖校长身后的杨家几个娃儿喊着:“你们给我出来,干嘛躲在别人后边?” 杨宁馨伸出脑袋冲他笑了笑:“不躲到校长伯伯的后边,那不得被你打死啊?” 何军气呼呼的冲着她骂了一句:“你妈那个XX!” 肖校长听到他骂得粗俗,再也听不下去,走到了何军面前,一伸手就把何军的手腕给扣住:“谁教你的?这么难听的话也骂得出来?你还是一个接受过教育的学生吗?” “你他妈把我放开!” 何军扭动着身子,一张脸涨得通红:“我跟你说,你别护着初一那群小□□,小心你老师都当不成!” “啥?我当不成老师?”肖校长听到这话,气得一身都在发抖,抓住何军朝地上一掼:“我倒是要看看,你怎么让我当不成老师的。” “哎呀呀呀……”何军没想到肖校长忽然间会来这一手,他被摔得很痛,瘫在地上哭爹叫娘:“我要告诉我爷爷去,老师打我!” 跟在何军身后跑的三个人看着情况不对,低了脑袋就想转身开溜,后边又有几个学生赶了过来:“你们怎么要走了?军哥呢?” 那三个指了指地上:“军哥……在那里!” 跑过来支援的几个学生脸色一变:“快走快走。” 好汉不吃眼前亏,就连何军都被制服了,他们还凑啥热闹。 “这些学生都是哪几个班的?”肖校长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几个班主任:“好好调查一下!没想到我们学校的校风竟然歪成了这样,校园里出了恶霸都没人敢动他,真是岂有此理!” 前来报信的学生看着何军被肖校长摔在地上,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心里头畅快了许多,站在一边连连点头:“校长,您最好了!是应该整治整治他了!学校以前没人敢管他,也只有您才敢动手!” “那是肖校长有不畏强权的品质,一心要抓好学校的思想工作,为我们广大的学生着想,而不是容忍那些特权阶级!” 杨宁馨赶紧适当的拍上了几句马屁。 看来肖校长是有个性的人,要解决和校园小霸王的纠纷,只能靠着肖校长了,那个初三的班主任只会和稀泥,没能起半点实际的作用。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肖校长听着杨宁馨这样恭维自己,欢喜得心都痒了,看着瘫在地上“哎呀哎呀”叫唤的何军,觉得自己形象立刻高大了几分:“你站起来,跟我到校长办公室去!” 看到肖校长根本不把他爷爷的身份看在眼里,何军服了软,自己爬起来,垂头丧气的跟着肖校长走了。 听说,这位新来的肖校长很暴力,把办公室门一关,拳头和口头批评一起上,何军出来的时候耷拉着脑袋,一双手抱着胳膊瑟瑟发抖,就像一只落水的鸡。 当然一切只是校园里的传言,谁都没亲眼看见。 被肖校长教训了一通的最直接结果很不错,何军好几天没有来找麻烦,过了几天风平浪静的日子,杨宁馨他们以为这事大概就这样了结,渐渐的把那事情给忘记了。然而,过了一个多星期以后,邱成才放在大槐树下的自行车被人放了气,两个车轮都是瘪的。 不仅被放了气,气门芯子都不见了。 邱成才只能把自行车寄放在班主任王水英家里,走路回家。 回家的路上碰到了何军一伙人,一脸得意的冲着邱成才笑:“小兔崽子,可算是把你逮住了!” 几个人捋着袖子冲邱成才冲了过来,邱成才见他们人多势众,不敢硬扛,赶紧撒腿就跑。 好在他腿长,跑步速度比较快,那几个初三的没跑得过他,被他甩了十来米远。邱成才跑得累了,一双手撑着膝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回头看了看,那几个人也在后边弯腰喘个不停。 他不敢再多看,拔腿就跑,跑得飞快,生怕那伙人赶了上来,他只有吃亏的份儿,毕竟好手难敌人多。跑了一会儿,一部拖拉机从后边开了过来,他招了招手,拖拉机停了下来,驾驶员很开心的和他打着招呼:“成才,你今天咋走路回去呢?” 原来是邱小松,他现在已经是邱成才的小姑父,经过努力的奋斗抗争,三年前,他终于娶了邱成才的小姑邱小珍。 邱福林原来是死活不同意,都是一个姓,又在一个大队,怎么能把邱小珍嫁给邱小松呢?可是邱小珍却一门心思只想嫁邱小松,别的人她都不愿意。邱福林拗不过女儿,心里头琢磨着邱小松也是出了五服的同族,关系也不是那么近,或许也没啥关系。 最主要是邱小珍这几年拗了下来,已经成了老姑娘,在农村里二十四五还没嫁,那可是没人敢娶的主儿了,没办法,也只有收拾收拾把她嫁了。 邱小松原来要开玩笑的喊邱成才虎子叔,而现在辈分忽然长了两辈,见了面都不知道该怎么叫了,索性就喊他“成才”,这样也避免了尴尬。 “小姑父,有人要打我!”邱成才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那几个家伙:“快,我坐你拖拉机先回去。” “要打你?”邱小松“呼”的一声站了起来,回头看了看那几个朝这边追过来的人:“就他们几根豆芽菜还想欺负人?” “小姑父,他们有好几个人哩,快走快走,以后再说。” 邱小松瞧着,影影绰绰的有那么几个,邱成才说的也有道理,一个人打几个还是有点难度的,他赶紧坐了下来,把拖拉机嘟嘟嘟的开着朝前边奔。 何军几个眼看着就要追上了,可拖拉机喷了他们一脸黑烟,越跑越快,转眼间就在前边很远的地方,只能干瞪眼,再也追不上。 “这小兔崽子运气可真好!”何军捶着腿,看着越开越远的拖拉机,愤怒的咒骂了两句。 可是他的咒骂没有起到任何作业,拖拉机还是很平稳的朝前边越开越快,才一会儿,就连影子都看不到。 “他不会每天都那么好运气的!”何军身边一个人安慰他:“没事的,咱们再盯他几天,总有一天会被咱们给逮住!” “回家回家!”何军懊恼的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跑得他上气不接下气,可还是没逮着人,几个初三的弄不过一个初一的,他真是丢脸透了。 “成才哇,到底咋一回事呢?”邱小松一边开拖拉机一边和邱成才交谈:“那几个娃儿咋要追着你打?出了啥不能说得通的事?” “我们班同学在排国庆的节目。好端端的没招惹谁,他们冲过来骂我们班的同学,我没忍住,和他干了一架。”邱成才想到自己的自行车被放了气的事情就烦恼:“还把我的自行车给弄坏了,气门芯全被拔走了。” “难怪你今天没骑自行车哩。”邱小松看了一眼邱成才:“车子在哪里?我帮你去拖着回去。” “在学校。”邱成才点了点头,这也算得上是巧合,碰上了邱小松,不用自己扛着自行车走路回去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邱小松送了邱成才回家,看到从拖拉机上搬下那辆两个轮胎都扁平了的自行车,邱福林一家都觉得很奇怪。 “成才,这自行车是咋的了?怎么两个轮子都瘪了?” “爸,你不知道哩,成才在学校被人欺负啦!”邱小松赶紧跟老丈人解释:“我是在路上碰到成才的,他被几个娃子追着打哩!幸好遇着我开拖拉机过去,就把他捎带回来了!” “啥?有人欺负成才?”林淑英听了这话心里头好一阵紧张,赶忙把邱成才拉到面前看了个不停:“打伤你了没有?伤在哪里?” 邱成才摇了摇头:“妈,你别担心,他们没追上我!” 邱福林一脸严肃的望着自己的长孙:“成才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哩?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追着你打呢?” “爷爷,你认识主步那个大队的支书吗?他孙子何军在大塘中学横行霸道,专门欺负低年级的同学!”邱成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家里人说了一遍:“我开始还以为他们被肖校长教训了,以后就会相安无事,没想到今天他们把我自行车的气门芯子给拔了,气全给放光了!” 邱成功听着哥哥这样说,气得脸蛋一片通红:“欺负我哥哥,真是无赖!哥,明天我跟你去大塘中学,帮你打他!” 邱成才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好好念书,这事情不用你管。” “主步的支书?呵呵……”邱福林发出了不屑的笑声:“他还能蹦跶多久?听说有人向上头告状,现在正在调查他哩。” 自从邓主席帮着周总理打理□□事务以来,开始对很多冤假错案拨乱反正,也加强了对地方组织的管理,一些靠着wen革里敢闯敢拼当上去的干部,也开始被慢慢清算,主步那个何祖德书记,正是属于这一类人里边的。 何祖德是踩着人头上去的,这一路得罪了不少人,邓主席复出以后,已经有人开始向公社和县委写举报信,现在已经不流行当年的“大字报”,可是举报信写起来更容易,随随便便一页纸,装到信封里扔到公社领导们的办公室就可以了。 送到县委去的成本高一点,县委大院进不去,得贴上四分钱邮票,收件人写的是县委书记办公室,刘书记亲启,落款一般都是:地址内详。 告状的人多,何祖德这事情正在被查,大队部里早就流传了这消息,就是不知道县委的处理意见啥时候下来。邱福林哼了一声,何祖德现在自己都是乱成一团,哪里还有什么闲工夫来管他孙子在学校里的事情。 “成才,你别怕,咱们跟那小子杠到底!”邱福林拍了拍邱成才的肩膀:“这些天你先让姑父送几趟,等自行车修好再骑去上学。” 乡下没修自行车的铺子,得到城里买了气门芯回来,自己给换上,总得要等几天。 邱小松拍着胸脯保证下来:“爸,你放心,这些天,成才的接送包在我身上。” 好不容易娶来的媳妇得珍惜,对媳妇娘家要有表示,邱小松觉得,这正是他表现的好机会。 这几天上学放学,邱成才都走得很顺利,邱小松开着拖拉机一直把他送到教学区那边,放学的时候,拖拉机已经在大槐树下停着等了。 “初一二班那个邱成才,可真是了不得,有专人接送!” “可不是?他早些天骑自行车上学,这几天干脆是拖拉机送到学校,是不是他家买了一辆拖拉机啊?” 在自行车都少见的年代,竟然有拖拉机做专车来上学,邱成才引起了学校所有人的关注,取代了小不丁点杨宁馨,成了新一代的大塘中学的风云人物的TOP1。 何军也傻了眼,本来还想着把邱成才的自行车放了气,就能拦截住他了,没想到人家还有拖拉机,而且那个开拖拉机的看上去就不好惹,个子高大,手里拿着铁棍子,盯着他看的时候一股子杀气腾腾。 这邱成才也不知道是啥来头?何军有些纳闷,竟然能有拖拉机接送!他这个大队支书的孙子都没享受过这待遇哩! 回到家,何军就和他爷爷去哼哼唧唧:“爷爷,我们学校有人坐拖拉机上学。” “咋的了?路上遇到拖拉机了,搭个顺风车,也没啥啊。” “爷爷,他是每天都坐拖拉机上学回家!”何军羡慕的吧嗒吧嗒嘴:“爷爷,你给咱大队开拖拉机的说说去,让他以后也去接送我。” “啥?你也要坐拖拉机上学?咱们村跟学校没多远,走路才十多分钟,你非得要坐拖拉机?”何祖德看了孙子一眼:“你最近在学校表现咋样?别他妈老给我惹事,老子没那么多功夫给你去擦屁股。” 这些天他一直有些心神不宁,公社的书记早些天给他透了点风声,说有人写举报信告状,把他这些年做的一些事给揭发出来,让他自己好好收敛一下,看看得罪了哪些人,赶紧去安抚,别让他们闹到县里头去了。 大塘的公社书记,何祖德这些年一直打点,两人关系不错。 听书记这么说,何祖德有些心惊肉跳,这些年里他做了不少以权谋私的事情。比如说,在秋收的时候,他让记分员给他家多记了两百个工分,多拿了不少钱,又比如说想要在大队部里弄个轻松事情做,肯定是要给甜头才会答应。 这些事情虽然是小事,可要真查起来,那可是大事!何祖德一想到这上头去,晚上就睡不着,生怕哪天忽然来一群人把自己带走接受审查,那自己一辈子就完蛋了。 自己正担心哩,没想到孙子还要在这边折腾,何祖德很生气。 孙子从小就被惯坏了,没少惹麻烦,每一次都得他出面去摆平,他都伤透了脑筋,一点也不想再做这样的事情。今天听着何军说要和同学攀比,坐拖拉机上学,他更是恼火,这小爷就没觉察到这些天他脾气不好? 何祖德随手抄起放在屋子角落里的笤帚冲着何军晃了晃:“你给老子听好了,下次我要是再听到老师来告状,非得打烂你这身肉不可!” 何军吓了一大跳,爷爷原来都不是这样的,现在怎么变得面目狰狞了?站在那里没敢说话,看着何祖德扔了笤帚背着手走出屋子,这才偷偷溜到了自己房间。 “军军,你莫要去惹你爷爷了。”何军的娘悄悄的从外头溜了进来:“你爷爷心里头不舒服哩,快些别再吵了!” 建国二十六周年的前几天,何祖德被县里派来的人带走关进了监牢里边,主步的大队支书换了人,何家瞬间就萎了,何军再也不敢在学校里称王称霸。 邱成才又能骑着自行车上学了,只不过吸取教训,经过王水英的同意,他把自行车放在教室的后边,这样就不会被人破坏了。 九月三十日下午,大塘中学举行文艺汇演,文艺汇演结束以后就放国庆假,学校里一片欢腾,大家都为即将到来的假期感到高兴。 操场上用木头搭起了一个临时舞台,每个班级分队坐好,在肖校长致词以后,文艺汇演开始。 因为每个班都有大合唱,所以这次的化妆都省略了,各位班主任觉得要给每个学生打粉搽胭脂擦口红实在不必要——大家都不化妆,这不就一样了? 只是秦老师觉得,合唱可以不化妆,但是那些独唱舞蹈的学生们还是应该打扮打扮的,毕竟人数不多,随便花点功夫也就行了。 初一二班三个节目,合唱,男女二重唱,以及一个舞蹈。 杨宁馨是班级合唱的领唱,是男女二重唱的女声,她一个人要出演两个节目,秦老师对她也格外关照,光是给她化妆就花了十五分钟。 别的演员,秦老师都是左右两下,扑了两团红色的胭脂,眉笔画过来,只有两下,左边一下,右边一下,擦口红的任务交给初三一个女生,随便她们自己怎么弄。而只有杨宁馨从头到尾得到秦老师的亲手操作,先细细的扑了一层浅白色的底粉,然后再细致的给她晕染了一点点胭脂,这皮肤看上去白里透红,十分自然,和其余人的两大团红坨坨比,杨宁馨的妆容简直是一百分和五十分的差别。 今天杨宁馨衣着搭配也很好看,一件白色的衬衣,下边是一件浅蓝底色夹杂黄色白色小碎花的裙子,裙摆有些大,很适合舞蹈演出。 廖小梅听说杨宁馨要上台担任领唱,还另外有一个节目,特地进城在东风商店里扯了一块花棉布,一针一线给杨宁馨做了条新裙子,今天杨宁馨将这裙子穿在身上,果然让她看起来格外好看,就像一个森林里漫步的精灵一样,花朵洒满了全身。 吹弹可破的肌肤,弯弯的双眉,黑葡萄一样水灵灵的大眼睛,白色衬衣的娃娃领更显出小姑娘的可爱灵动,碎花的裙子被微风吹得轻轻拂动,上边的花朵也不住的颤动,仿佛真的兜了一裙鲜花。 站在舞台上,杨宁馨的扮相就让台下的人惊呼出声:“初一二班这小杨姑娘可真好看!” “可不是吗?她咋能这样好看哩?” “站在小杨姑娘的邱成才也好俊!” “唉,邱成才真是齐全了,长得俊,家里条件又好,还能有拖拉机接送!” 虽然邱成才早就不坐拖拉机上学了,可大塘中学依旧还有他“专车接送”的传说。 章节目录 第71章 第一百五十五章 十月的清晨, 金色的阳光照着大地, 两边的田野里一片金黄的稻浪, 青翠的叶片尖尖上已经有了一层淡黄色,很快就要转向灰黄。 邱成才骑着自行车飞快的朝校门赶了过来,学校门口有一群学生慢腾腾的走着,邱成才赶紧摇了两下铃铛, “叮铃铃”的一阵脆响, 走在前边的几个学生都转过头来。 “快看快看, 初一二班那个邱成才过来了!” 和初三的小霸王何军单挑, 国庆文艺汇演里的出色演出, 让邱成才变成了大塘中学的名人, 大家都认识了这个骑自行车的高富帅。 两个女生眼馋的看着邱成才踩着自行车前行的背影,发出了一声赞叹:“邱成才笑起来好俊的, 看着就舒服。” “可惜也就只是看看, 他都不怎么搭理女生。” 那个年代的女生念书比较晚,念初中的时候, 不少女孩子已经到了情窦初开的十五六岁, 看到帅气多金的邱成才, 忍不住一颗芳心砰砰乱跳。只要邱成才一回头,都觉得邱成才是在看自己。 “他对我笑呐!” “才怪, 分明是对我笑!”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塑料花姐妹情在帅气的邱成才出现以后瞬间崩溃。 “邱成才, 你很招人喜欢哪。” 杨宁馨咬着细细的牙齿, 靠着教室廊柱冲着邱成才笑:“干嘛不到学校里多走走?这么多人在围观你呐。” 说完这句话, 她又觉得不妥当,转身就往回走。 自己这是怎么了?这话说得酸溜溜的,好一瓶陈醋,完全可以做酸辣鱼片汤了。 “小六!”邱成才有些着急,快步奔进了教室:“小六你在说啥呢?” “我没说什么啊,我什么都没有说!”杨宁馨坐在课桌里,笑嘻嘻的冲邱成才翻了个白眼:“我只是说了一个事实而已。” 邱成才气哼哼的在杨宁馨旁边坐了下来:“小六,你别这么说,我听着不舒服。” “怎么了?”杨宁馨没敢看他的眼睛,转过脸去:“我说啥了?” “你刚刚说的那些话!”邱成才有几分生气,杨宁馨怎么能这样说他呢?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她,别人喜不喜欢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只是他又不可能这样直白的说——毕竟杨宁馨还只是一个八岁的小孩子,他要是过早表现出自己的这种感情,会不会让她排斥自己? 这时候的邱成才,实在纠结,可他纠结来纠结去完全没用,因为坐在他身边的杨宁馨,还是一张可爱的娃娃脸,一团孩子气,想和她说清楚是不可能的。 “小六,我和你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别人对我怎么怎么样,我都不会在意,我在意你对我这个朋友的看法。”邱成才想了很久,才委婉的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听了会难过。” 杨宁馨低头,看着课桌上的书本,她知道自己那两句话让邱成才不高兴了,可她现在又不知道该怎样把眼前这种尴尬的气氛缓和过来。 植物书上画着各种各样的植物,她凝神看着,思绪停留在书上某一个点上,忽然听着耳边邱成才在问她:“好不好,小六,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好不好?” 邱成才这话说得很轻很软,虽然他尽量掩饰自己的感情,可落在杨宁馨的耳朵里,还是那样绵软,充满着一种特殊的情感。 她虽然是孩子的外表,可她的内心早就已经有二十岁,话里的某些含义,她完全听得出来,邱成才这是话里有话,含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情愫。 “小六?” 见杨宁馨一双眼睛望着书本,似乎看书看得聚精会神,对他的话置若罔闻,邱成才有些着急,身子前倾:“小六,我刚刚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吗?” “听到了啦!” 杨宁馨转过头,正好对上了邱成才的一双眼睛。 他的眼睛亮闪闪的,就像夏夜碧空里的星子。 “邱成才,你可真是啰嗦!”杨宁馨抿嘴,对他微微一笑:“我没说话就表示赞成嘛。” “小六!”看到她的笑容,邱成才这才放心,他舒了一口气,一双手撑着课桌桌面,脑袋伸了过去:“你刚刚在看啥?这么认真,都不和我说话,我还以为你不想理我呢!” “你都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了,干嘛不理你?”杨宁馨举起了课本朝邱成才晃了晃:“我正在看这些植物。” “看植物?你这么聪明,看一眼就记住图片啦,还用这么盯着看?” “邱成才,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杨宁馨笑着指了指课本上的那些豆类植物:“看看这个,是不是豌豆绿豆都是这一科的?还有,我听说咱们这边山上有一种叫决明子的植物,也是开这样的花朵,是不是豆科的?” “决明子?”邱成才愣了愣:“山上多着呢,听我爸爸说,大ji荒那时候,实在没东西吃,他们就到山上挖野菜吃,饿得慌了,决明子的小果子也摘了吃,可人越吃越瘦,生产队里有一个就是吃多了决明子丢了命,后来好多人都不敢再吃了。” “丢了命?怎么可能?”杨宁馨有些奇怪,决明子不是du药啊,怎么会吃了就没命? “我也不知道,就听我爸说的,是他的一个朋友,家里怕他饿着,找到东西就都先管他吃饱,但是吃了那些东西越吃越没精神,没拖多久就过世了。” “还有这样的事情?”杨宁馨想了想:“我们去问植物学老师去。” 植物学老师并没有给出具体的答复,他告诉杨宁馨和邱成才:“因为决明子性凉,脾胃差,体虚的人吃了身体就会越来越差。邱成才,你爸爸那个朋友应该不是吃多了决明子而过世的,他是身子受不住决明子的凉性,所以导致身体虚弱,加上大ji荒那段时期没有什么好东西提供营养,他就熬不住了。” “原来是这样。”杨宁馨点了点头:“我还奇怪呢,决明子不是明目的吗,怎么就变成du药了呢?” “呵呵,杨宁馨你还知道得挺多的呢。”植物学老师笑了笑:“不仅明目,还能清肝润肠通便,决明子好处不少哪。” “我也是听爷爷说的。”杨宁馨开心的朝植物学老师挥了挥手:“谢谢老师。” “小六,你问决明子是想做什么?” 杨宁馨从来不会问一些她没考虑过的事情,刚刚她盯着植物学的课本看了这么久,又饶有兴趣的去问植物学老师,肯定是有什么打算。 和杨宁馨在湖湾小学一块儿念了五年书,邱成才深知她的性格。 杨宁馨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泛起了笑容:“邱成才,你觉得我要准备做什么?” “我不知道。”邱成才老老实实摇了摇头:“可是我想知道。” “我在想,咱们可以趁着秋天去山上采摘决明子,回来去壳晒干以后收好。” “弄这东西干啥?刚刚老师不是说了吗,身体会越吃越虚弱的!” “啧啧啧,你这就是听课不认真了!老师分明是说脾胃体虚的人不宜多吃决明子,怎么到你这里就是越吃越虚弱了呢?” “可是你收集决明子也没用处呀,你不需要明目,也不用什么清肝润肠吧?”邱成才看了看杨宁馨:“难道……难道你……”他艰难的吐出了两个字:“便秘?” “便秘你个头!”杨宁馨举起植物学书敲了一下邱成才的脑袋:“我是想采集决明子挣钱哪。” “挣钱?”邱成才吃了一惊:“这玩意能挣钱?” “当然可以啦!”杨宁馨点了点头,把脑袋凑到了邱成才耳朵边上:“咱们可以晒干了以后卖到县城的中药铺子去!药铺里收这些东西呐!” 这个年代的药店还不需要通过GSM认证,可以向自己对外收购中草药,而这个年代里大家都还没有私人买卖的意识,药店收购基本都是靠着国家杠杆来调配。可这并不是意味着就不会向私人收购了,或许是大家没有去试一试呢? 就像她和廖小梅卖废书废纸一样,谁也不会想着去到外边摆摊挣钱,生怕被当做“走资本主义路线”给抓起来,可事实证明,她们到现在还是好端端的,并没有人把她们怎么样。 或许是因为她们的身份够不上被人攻击,又或许是她们运气好,没人来管,只不过杨宁馨从这事情上明白了一件事情,这个年代并不是传说里的那样可怕,虽然它是一个狂躁不安的年代,可里边还是能撕开一个小角透透气。虽然这个年代的很多人心理都有些扭曲,以打击批斗别人为乐趣,可大部分的人却依旧很纯良,并不是一个人人都是精神病的年代。虽然这个年代的干部讲求思想上的纯粹政治觉悟高,可依旧还是有一些人私底下做着龌龊的事情,就像二十一世纪的那些贪官污吏一样。 比如何军的爷爷,听说他当支书这些年,一共贪污一千多块钱,挖了社会主义墙角,是社会主义的蛀虫,经过法院审判被判了十年。 任何一个年代都有它的特殊性,并不是整齐划一的一刀切,有普罗大众,也有特权阶级,有一片灰暗的国家统筹经济,也有一线光亮的私人买卖。 第一百五十六章 最近杨宁馨一直在思考着挣钱的新门路。 现在是一九七五年,明年那场可怕的运动就彻底结束了,中国即将迎来光明的天空,她也该为自己的挣钱大业做打算了。 明年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中国会进入大洗牌时期,上边清洗了,多米诺骨牌效应下来,省市县都会跟着有人事变化。她或许不可能再像早几年一样,跑去县委大院的仓库里找旧书来卖,废品收购站里也不见得能找出几本可以卖的书。 廖小梅的捡废纸大业这两年也逐渐式微,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管廖小梅做得多么谨慎小心,木材公司的一些职工家属最终还是琢磨出了她经常去垃圾站的奥秘。去年暑假廖小梅跑到垃圾站去捡废纸的时候,那里早就有职工家属背着袋子手里拿着夹钳弯腰劳作,而且不少人还因为地盘的问题吵架,吵得蛮凶,最后还是张书记出来主持开了个家属大会,给他们制定了一张轮值表。 周一上午垃圾站归谁去,下午又是谁去捡,分的清清楚楚。 因为廖小梅只在寒暑假才带着杨宁馨进城捡废纸,所以木材公司的轮值表里并没有出现她的名字,廖小梅脸皮薄,不好意思和张书记去说,杨树生当了总务主任以后,眼界高了不少:“算了,小梅,咱们就别去和那些人抢了,现在垃圾站里也捡不出太多的废纸,你去了还不值当劳神,捡了县委大院的就够了。” 木材公司捡垃圾的表格出来以后,家属们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暗地里却在较劲。回家都嘱咐自家男人:“下回你们上班的时候,看着地上有包装纸啥的都给捡起来收好带回家,别给进垃圾站了。” 这么闹下来,垃圾站里每天真的没有什么好捡的,牛皮纸和废报纸都出不了车间,早就在工地上给捡得干干净净。 廖小梅听着杨树生说的有道理,也不再对着事愤愤不平,只是全心全意在县委大院捡废纸,那地盘可比木材公司的要大多了。 可是……杨宁馨含着笔,皱了皱眉头。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如果她不能去县委大院找废书卖,那么廖小梅也不能去那边捡废纸挣钱了,家里就会断了一份收入,只靠着杨树生的工资,小日子过得肯定不如以前滋润。 她必须再找一条挣钱的途径。 暑假跟着廖小梅进城的时候,杨宁馨就四下留心观察过,这个时代的中国,一切都是公有化,就连早点铺子都是居委会办的,根本不需要临时工,县城里等着分配工作的大龄青年到处都是,廖小梅去找工作都找不到,就更轮不上她这个小不点儿。 靠打工来挣钱是不可能的,只能另辟蹊径。 废纸可以买卖,那么……中草药呢? 杨宁馨之所以想到卖中草药这法子,是因为前世她看了一本穿越小说,女主比她要倒霉一点,穿到了古代,啥都没有,而且还不能预知未来——现在的杨宁馨至少明白,只要自己耐心的等待时机,总会有发财致富的那一天。 可那个悲催的女主对于周围的环境一无所知,而且家里也是一贫如洗。好在女主光环笼罩,她上山挖草药去卖,挖到到了一支千年人参,正好有个富可敌国的大财主生病,急需千年人参救命,女主就拿了人参去卖。没想到生了重病的土财主是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对女主一见钟情,不仅花了一万两银子买了人参,还热烈追求女主。 结局当然是女主嫁了高富帅,成了财主夫人,一口气生了六个娃儿,半支足球队,家里人丁兴旺,日子红红火火。 杨宁馨觉得这故事挺瞎扯淡,可是卖草药挣钱的法子却在她的脑海里留下了深刻印象。山里草药多,这未尝不是一条挣钱的法子。廖小梅去县委大院捡废纸的时候,杨宁馨跑到县城的药店里问了问,结果很令她满意,药店里真的收中草药! “小姑娘,你跟你家里人说说,只要货品相好,晒得透干,我们药店会收的。”营业员笑嘻嘻的回答她:“你可要说清楚哦,不好的中草药我们可是不要的,一定要晒得很干,要没有什么灰尘,看上去品相不错。” “知道啦,谢谢阿姨!”杨宁馨高高兴兴的走了出去。 卖草药,在改ge开放之前,这也是一条挣钱的好门路,有钱总比没有好。 特别是杨家供了五个娃儿念初中以后,家里经济真是紧张,虽然家里的孩子都很体贴,吃饭的时候五个人打三份菜来节约伙食,可毕竟长期下去对他们身体健康发展不利,而且就算孩子们节约伙食费,每天也就能省下两三毛,一年不过四五十块,对于杨家来说算不上是一笔大收益——需要用钱的地方可多着呢。 挣钱,唯有挣钱才是出路,杨宁馨觉得他们现在就可以行动起来。 “采摘决明子挣钱?”邱成才还是有些不相信:“会有人要吗?” “你不相信就算了。”杨宁馨冲他笑了笑:“只是请你帮我保守秘密,这事情让别人知道了就不好挣钱了。” 做生意最怕的就是跟风,跟风的人多了,价格卖不上去而且资源也会变少,钱就不好挣了。就像廖小梅捡废纸都会有人眼热,更别说是采中草药卖,知道的人多了,到时候漫山遍野都是采药人,自己想采都采不到了。 “我相信!”邱成才点了点头:“我帮你采决明子!” “你傻呢,除了决明子,还有不少的东西可以采了晒干卖钱啊,比如说金银花、茵陈、蒲公英这些,都是中药呢。你有时间就进山采一点,别拿到外边地坪晒,放到房间当阳的地上摊开晒着,这样别人就不知道你采草药这事情啦。” 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好大一个宝库摆在那里,自己可不能只是看看不动手。 杨宁馨和几个哥哥把这事情一说,大柱他们都情绪高涨:“真能卖钱?” “真能!我问过了!”杨宁馨点了点头:“现在正是好采决明子的时候,咱们可以放假的时候进山去采,回家偷偷的晒干,先别跟家里的大人说这事,明年拿到县城去试试,肯能不能卖钱。” “行!”几个人情绪饱满:“要是能卖钱,咱们不用省着吃菜了!” 五个娃儿开启了将来美好生活的向往——大口吃菜不用节省! “四哥,要是真能卖钱,你得和你妈妈说清楚,让她别到外头去说,要是村里人知道能采草药能卖钱,肯定就没咱们的份了。” 熊芬这个人,出工的时候喜欢和人瞎扯,就怕她无意之间把秘密泄露出去。 “小六,你放心,我娘要是知道这些东西能换到钱,打死她都不会往外说的!”牛蛋嘿嘿嘿的笑,他娘要是知道山里那些野菜蔸篼都能卖钱,保准会半夜拿了锄头去山里挖哩。 几个人商量好,这次放假回家,做完作业就上山。 杨国平和王月芽都不知道家里几个娃儿已经商量好了挣钱大业,只晓得本来还是一片闹腾的家,忽然间就安静了。 “婆娘,娃儿们都去哪里了?” 杨国平有些纳闷,刚刚还守着自己说学校的事情给他听的杨宁馨,咋就不见了呢?开始还见着三柱和牛蛋在地坪里跑来跑去,可这阵子也没见了踪影。 王月芽站在屋檐下看了看地坪,空荡荡的一片,只有几只鸡在慢悠悠的走着,不时低头到土里啄点东西吃。 她转到房间里看了看,到处都安安静静的,没看到娃儿们的影子。 “这会儿都去哪里了?”王月芽也挺纳闷,刚刚不还在屋子里到处跑的么。 “是不是带着小六去溪水屯子那边捉鱼去了?”杨国平琢磨着,小六最爱吃烤鱼烤虾烤螃蟹,指不定娃儿们去弄那东西了。 “不对啊,他们没把罾带走,还在厨房那边放着呢。”王月芽转到厨房看了一眼,网鱼的罾还挂在墙上呢。十月的天气已经冷了,娃儿们肯定不会跳到溪水屯子里去摸鱼,要弄鱼虾也会拿罾去哩。 “不该啊,去哪里总得给咱说一声嘛。”杨国平有些生气,这些娃儿们怎么就没念小学那样听话了呢? “回头咱说说他们,真是的。”王月芽不满意的嘟囔了一句:“就连小六都没过来跟咱说!” 两个老人家坐在那里,面面相觑,气鼓鼓的,孙子孙女们出门咋就不交代一句?他们到处找不到人,好像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生产队里上午收工了,杨水生他们扛着锄头回到了家,女人开始做饭菜,男人们搬了条凳子坐在门口歇气,杨水生和杨土生陪着杨国平说了几句话,忽然也感觉到有些不对:“爹,娃儿们都去哪里了?” “我们也奇怪哩,一个上午没见着人了。”杨国平抱怨了一句:“吃饭的时候可得好好说说他们。”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从外边的小路上传了过来。 杨国平竖起耳朵,脸上露出了笑容:“娃儿们回来了,我听到小六的声音了!” 刚刚还板着脸说要好好教训娃儿们,才听到他们的声音,脸上就转了表情,阴转多云再转晴,气象预报里三连跳。 “爷爷奶奶!” 杨宁馨背了书包朝堂屋走了过来,一脸的笑,声音和小雀儿一样好听。 “哎呀呀,小六啊,这半天里头你们都去哪里了?”杨国平拉住杨宁馨的手,撒娇似的在抱怨:“家里到处都找不到人,可把爷爷奶奶担心坏了!你们出去咋不跟家里说一句哩。” “爷爷,你们别担心,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吗?”杨宁馨摸着自己的书包,里边满满的一包决明子果实,下午可以把这些果实摊上晒了,晒干之后把种子打出来,收到干燥的地方,等着下次进城的时候拿了去药店试试看,能不能卖得出去。 要是能卖出去……她捏了捏书包,里边的果实“沙沙作响。” “小六,你们现在一个星期才在家里住两天,爷爷奶奶也是这时候才能见着你们,忽然间一个个的没见了人影,爷爷奶奶肯定会担心,下回出去一定得跟我们说一句,明白不?”王月芽走了过来,伸手去取杨宁馨的书包:“这里头都装了些什么,这样沉!” “爷爷奶奶,这是秘密!” 杨宁馨把书包抱住,向王月芽笑了笑:“我去放了东西就来陪爷爷奶奶!” 事情还没做成功先不能大声嚷嚷,总得钱到了手才好说,杨宁馨快步跑回房间,把书包放到床上,打开看了看那深绿里带着些褐色的长条荚子,开心的笑了。 “小六啊,你们现在考试了没有?” 吃饭的时候,王月芽看了一眼坐在桌子旁边的孙子孙女,忽然想到了这件事情,都念了快两个月书了,也没问过娃儿们上学的事情,不晓得他们在学校的成绩咋样,千万都要认真刻苦,莫要浪费了家里的钱才好哩。 “奶奶,我们下个星期就要期中考试了。”杨宁馨做代表,替哥哥们回答了这个问题。 小考练有几次,杨宁馨每次都是班上第一,杨家其余几个孩子的成绩只能算得上是中等,并不拔尖,其中牛蛋的分数最差,还有一次数学竟然不及格,只考了五十六分。 也不能说牛蛋不努力,可能他的天资有限,再怎么认真也只有这样的结果吧。 “快要期中考试了啊?好嘞,你们可一定要考好啊。”王月芽看着面前几个孩子,满怀希望:“不管多苦,家里都要送你们去上学,你们要知道,大家都指望你们以后有出息哩。” 牛蛋低着头没有吭声,一个劲的扒着碗里的饭。 杨宁馨看着他那模样,心里头也难受。 牛蛋自己是根本不想去念书的,不过是熊芬压着,非得让他跟着一块儿上学不可,初一的考试就是这模样,更别说初二初三了,也难怪他这表现,真是心理压力大。 “奶奶,不是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吗?不一定要考出去才有出息呀?”杨宁馨赶紧替牛蛋说话:“我看大哥以后肯定也会找到适合自己的事情做,会有大出息的!” 狗蛋听了嘿嘿直乐:“小六这话说得真好听!” 王月芽叹了一口气:“大出息?种田还能有什么大出息?” “怎么没有呢?奶奶你知道吗?农科站那个技术员不是说了吗?有个叫袁隆平的技术员,研究出杂交水稻,把产量提高了一半以上,说不定大哥哪天也能发现新的水稻种子提高产量,科学种田也能成种田大户哇!” “科学种田?”杨国平摇了摇头:“那只是说得好听!以前又不是没有过,每个生产队比着报亩产数量,这个队说亩产八百,那个队就说亩产一千斤,说来说去的,亩产一万斤都有了!啥科学种田哩,就是嘴巴皮子吹出来的!” “爷爷,那是浮夸风,不是科学种田,真正的科学种田不是这样的,是能真的种出亩产千斤来!”杨宁馨极力想纠正杨国平的成见:“我们植物学老师说过,以后科技肯定会越来越发达,农村的种植业养殖业也会发展的。大哥说不定会成种田大户,养殖大户呐!” 狗蛋听了杨宁馨的话,咧开嘴直乐呵,牛蛋明显的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感激的看了杨宁馨一眼,还是小六好,这明显在帮他说话呢。 “小六说得可真逗,种田大户,养殖大户,哪里来这样的好事哟,咱们都不是生产队一起出工,一块养猪养牛的吗?咋就能成大户人家了?”王月芽笑眯眯的摇着头:“小六真会哄人欢喜哪。” “奶奶,现在没有,不一定以后就没有啊,咱们还是可以想想看的嘛。” 成绩的话题,这一次就在杨宁馨轻描淡写里带过去了,可期中考试却依旧是不可避免,十一月中旬,大塘中学举行了期中考试,没过几天,成绩就揭晓了。 初一两个班相比,二班比一班要略好,平均分上九十的就两个学生,都在二班。 成绩总结出来,老师们凑到办公室里议论纷纷:“王老师,你们班那个杨宁馨咋就这么厉害哪,六门功课考了五百八十九分!” 语文扣了五分作文,数学满分,其余几门总共扣了六分,这种成绩别说是乡下中学,就是放在县城里的初中,也是首屈一指的。 “难怪这么小就送着来念初中了,我觉得她都可以跳级念高中了哪。” “可不是?五百八十九分!” 说实在话,有些老师参加考试,自己都不一定能拿这么多分数呐。 王水英也觉得奇怪,并不见得杨宁馨有多努力,可她的成绩就是这样好。 “这小姑娘是天生读书的料子,班上其余的人都比不上她。”王水英想了想:“要是非得说和她比,那我们班上也只有邱成才可以比一比了。” 邱成才这次考试的成绩是五百七十六分,比杨宁馨少十多分,可也足以傲视群雄,比第三名高处了六十来分,王水英觉得她实在太幸运了,竟然落了一对聪明学生在自己班上。 “是不是你班上那两个学生有什么好的学习方法啊?我看他们俩经常在一起看书。” “可不是吗?能不能请他们到我们班去介绍一下学习经验,提高学生们的学习成绩呀?”一班的班主任宋老师很诚挚的发出了邀请:“王老师,你觉得我这个建议行不行?有什么好的方法说出来,大家一起进步。” “可不是吗?是该让他们去介绍一下方法!”办公室里其余老师也激动了起来:“也到我们班上来吧,真诚邀请!” 王水英笑眯眯的点了点头:“我得问过他们俩,如果他们愿意,那我肯定是没问题的。” 杨宁馨和邱成才听到王水英转达老师们的请求时,两人都有几分惊诧,外加心虚。 两个人都是前世已经学过了这些知识,今生不过是重温了一遍,所以学起来比较轻松又有很好的效果。稍微有不同的是,杨宁馨前世学的东西比邱成才所学到的更加深奥,难度更大,而且还有一些东西和现在所学的竟然相悖,杨宁馨做题目的时候都有迷惑的时候,不知道是该用前世自己学的东西还是今生学到的来解答。 “老师,这样……不好吧?”邱成才涨红了脸,虽说前世他的成绩也很不错,可今生的成绩比前世的更好,可能是重新温习了一遍的原因吧?要他去介绍经验,他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未必还站到讲台上告诉底下的学生,他是因为前世已经学过了这些内容? “哟,邱成才,你还挺保守的嘛。”办公室另外一个老师取笑他:“你不能光只顾着自己学习,不想带动其余同学和你一起进步啊。” “不、不是这样的!” 邱成才红着脸分辩。 “不是这样的,那是怎样的?”那位老师穷追不舍。 “我……”邱成才想了想,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王老师,我回去想想,总结一下我学习的方法,再去别的班上介绍经验吧。”杨宁馨瞧着这任务应该是躲不过了,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总得给几条方法啥的,回去想想前世自己学过的各种记忆法学习方法什么的,把它们照搬过来就是了。 “还是小杨同学厚道!” 办公室里几个老师拼命的夸奖起杨宁馨来:“你回去好好总结一下啊,给大家都说说,你究竟是怎样学得这么好的。” 杨宁馨笑嘻嘻的点了点头:“好的。” “邱成才,你呢?”王水英看了一眼邱成才,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还藏奸。 “我也回去想想,总结经验。” 既然小六都答应了,他也只能答应,赶紧跟上小六的脚步! 章节目录 第72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小六, 你打算说些啥哩?” 邱成才跟着杨宁馨在后边走, 脚步声啪啦啪啦的响, 他的影子把她的盖住,地上只有一条黑色的人影,又长又纤细。 “邱成才,你长得真高。” 杨宁馨指着地上的影子, 羡慕得很。 前世的她是小个子, 一米六还差一点儿, 考的是北方的大学, 走在人群里总是那样不显眼, 下了课从教室出来, 一群高个儿女生把她给盖得严严实实,她就像大树下的小草。 她穿越到唐美红身上, 得了一副好容颜, 可却不知道自己的身高到底算高还是算矮,因为从小学开始, 班上的同学就比她要大三四岁, 她根本找不到参照。 她好想成为一个高挑美人, 但愿今生有这好运气。 “小六以后也会长得很高的。”邱成才安慰着她:“你看,你都快到我肩膀了。” “快到……”杨宁馨有些气结, 邱成才是故意在气她吗? “是啊,你看你看!”邱成才把杨宁馨拉到身边站着, 伸手比划了一下:“不是快到我肩膀了吗?” “再见。”杨宁馨向他翻了一个白眼, “腾腾腾”的走进了教室。 “哎哎哎, 小六!”邱成才有些不理解为何杨宁馨忽然就生气了,赶紧跟着进去:“小六,我没说错什么吧?你怎么就不理我了?” “哼,你就是在故意说我矮!”杨宁馨垮着一张脸,很不高兴:“我知道你长得高,行了吧?” “真是冤枉啊,小六!我个子是班上最高的了,你都快到我肩膀了还矮啊?你都比我小了好几岁嘛!”邱成才这才恍然大悟,赶紧奉承她:“小六,等你长大以后肯定会是个高个子,我敢保证!” “保证?你怎么保证啊?万一我个子不高呢,那你该咋办?” “不管你个子高还是矮,我都一样会喜欢你呀!”邱成才这话没经过大脑,瞬间就从舌尖滚着出来了。 杨宁馨一愣,赶紧低头,倒抽了一口凉气。 也不知道邱成才说的这个喜欢,是不是她认为的那个喜欢。 他怎么能就这样说出口来呢?感觉似乎没有任何考虑,就这样很自然的说了出来,仿佛一切本来都是这样子,没有半点掩饰和虚伪。 她只能当做没听到这句话,低着头看着课桌,可是脸却渐渐的红了。 邱成才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看到杨宁馨低着头,他干巴巴说了一句:“你先想想该怎么说,我等会过来问你。” 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飞快的朝自己座位走了过去,感觉自己的脸孔热辣辣的,应该是发红了吧? 全身很热,坐了下来靠了下墙壁,好像衣裳已经粘了起来,汗涔涔的一片。 额头上好像又有汗珠子冒了出来,头发粘住了几根,邱成才伸手抹了一把,果然,手心里一片亮闪闪的水渍。 刚刚自己是怎么了,那句话说出口,简直是鬼使神差,他根本就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对着小六说这样一句话。这话……不应该是留到十年以后再说的吗?现在说这话为期过早,小六会不会被他吓到? 努力回想了一下杨宁馨刚刚的表情,好像她并不是很在意,没有惊诧的抬头看着他追问是什么意思,只是很淡定的低头看着课桌上的书本。 邱成才心存侥幸的想着,或许小六年纪太小了,还不知道他这句话的含义,把“喜欢”两个字当成那种一般的“喜欢”,并没有朝那边考虑吧。他捏紧了拳头,一双手依旧还在微微的颤抖,四肢好像绵软无力,整个人都虚脱了一般。 没想到自己会慌乱到这个地步,邱成才颓然的趴到桌子,眼睛看着最前边的那个小脑袋,他只能看到乌黑的头发,其余什么都看不见。 小六……自己怎么能从小六嫌自己个子矮忽然跳到喜欢她上面这个话题去呢?小六现在还只是个孩子啊!他惭愧的低下头去,不敢再想刚刚的事情。 他打算把这事从自己脑海里抹去,只要小六不再提,自己就装这事从来没发生过,就这样蒙混着过关吧。 然而邱成才不知道的是,坐在前边的杨宁馨,正在回味着刚刚他说的那句话。 “不管你个子是高还是矮,我都一样会喜欢你啊!” 这句话来来回回的念上几遍,好像舌头上边能沁出蜜来,甜得牙齿都有些发软。 邱成才,就是她的竹马啊。 阳光从窗户外边照射进来,金灿灿的一片洒在课桌上,她的心也跟着温暖了起来,仿佛有潺潺山泉在心间流畅,说不出的开心快活。 或许,在这个年代里,拥有一份从小便开始的真情,是她今生难得的福气呢。 过了几天,大塘中学开了期中考试的表彰大会,其中有一项议程,请优秀学生介绍学习经验。每个年级都选出了优秀学生上台发言,代表初一二班发言的是杨宁馨和邱成才。 初一安排在最后一个年级演讲,还在初二的同学发言的时候,王水英就把杨宁馨和邱成才喊到了台上做准备:“你们俩不紧张吧?” 杨宁馨摇了摇头:“不紧张。” 邱成才也跟着她说了一句:“我们都准备好了,王老师,您就放心吧。” 王水英满意的笑了起来,她退后一步看了看站在那里的两个人,都是一副自信而神采飞扬的表情。 “行,老师相信你们,你们就等着上台吧。” 这个时代乡下中学没什么大礼堂,开会都是站在梯级下边,校长站在梯级之上给学生们做报告,就连麦克风都没有,说话全都靠吼,更别提有幕布这些洋气东西了。 好在大塘中学人数不多,三年级六个班,三百人不到,不用扯着嗓子吼都能让人听得清楚。 杨宁馨和邱成才并肩站在那里,两个人等着登台演讲,台下这时已经是一片议论纷纷。 “邱成才!邱成才真棒啊,成绩竟然这么好,可以代表优秀学生上台传授学习经验!” 邱成才的迷妹们眼里只有他,完全忽略了他身边站着的杨宁馨,他的身影变得更加高大英俊,全场有无形的粉红泡泡一串串的飘了起来,在空中挤得满满,不住的变幻着形状。 “切,邱成才的成绩还比不上那个小姑娘呢,杨宁馨是年纪第一,五百八十九分!六门功课一共只扣了十一分,邱成才只有五百七十多,比杨宁馨少了十多分呢!” 杨宁馨的支持者们立刻反驳那些眼里只有高富帅的女生。 大塘中学男多女少,杨宁馨的拥护者明显要比邱成才要多,那几个女生很快就被男生打击得闭了嘴,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默默的看着邱成才,觉得他越看越帅气。 “你们争啥呢,他们俩都是成绩顶呱呱的,听说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复习功课呐。” 还有一类人,是对杨宁馨和邱成才都表示敬佩的,他们对偏执狭隘的那两部分人表示了自己的鄙视:“哼,你们就不会向他们俩学习啊,谁都是棒棒的。” 二柱三柱和牛蛋连忙点头,极力声援:“可不是吗?邱成才是我们的好朋友,他和小六的关系好着呢。” 那些想入非非的女生都靠边站,邱成才最亲近的女生肯定只有小六——毕竟他们都是一块儿长大的! “现在有请初一二班的杨宁馨同学为我们介绍经验!杨宁馨同学是初一年纪的第一名,这次期中考试中她获得了五百八十九分的好成绩……” 肖校长很得意的把杨宁馨的有异成绩介绍了一次,笑眯眯的看着她朝前边走了过来,十分得意,他管理有方,老师们上课积极性高了,学生的成绩也好了,期末县里统考,杨宁馨说不定还能拿个全县第一呐。 这可就露脸了,他这个当校长的也就出名了,肖校长很得意的挺了挺胸,好像那个考五百八十九的就是他一样。 杨宁馨从容不迫的走到了前边,微笑着看了一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这才抑扬顿挫的开始介绍起经验来。她已经和邱成才商量过了,每人介绍一种,她介绍的是知识树脉络结构学习法。 所谓“知识树”,就是要自己对所学的东西做一个系统的思维导图,用树状的结构来表达。首先把老师讲到的核心内容以树干形式标明,然后树枝代表每一块比较大的分支,分支里继续分得细致,那些就是细微的知识点,层层细分下去,所学到的知识就全部网罗其中了。 “学习要有主动性,每一次课下来,我们都可以做一个这样的知识树,帮助自己掌握好所学知识,加深印象……”杨宁馨笑着看了一眼台下的学生:“我每天都是这样做的,主动学习,梳理好知识脉络,学起来就事半功倍了。” “王老师,你们班这学生的方法可真是好。” 不少老师听了杨宁馨的话以后不住点头:“确实,学习真是要有主动性,要是每个学生都会主动学习,那该多好啊。” 第一百五十九章 期中考试表彰会散了,因为这是下午最后一节课,学生们各自找自己的事情去做,有些去背着书包回家,有些回教室做作业看书,还有些则逗留在操场,三三两两的说着话。 杨宁馨和邱成才被一群学生包围了,场面堪比记者招待会。 “小杨同学,我对你的知识树系统学习方法很感兴趣,能不能更具体的教教我们?” “邱同学,你那个电影回忆式记忆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重点吗?” “我想知道除此以外你们还有没有别的学习方法?像你们这么好的成绩,我不相信只有这两种学习方法,小杨同学,邱同学,你们可别藏私啊,我是真心想向你们学习的,我明年就要初中毕业,时间不多啦。” 杨宁馨仰头看了看周围的学生,她仿佛是一艘小船,身陷暴风雨的漩涡,正在摇摆不定。 邱成才牵住了她的手,一边伸手将人群拨开了一条路:“学习方法很必要,但最主要是自己要好好学,方法用一种都足够了,更别说有两种。你们先回去试试,觉得有效果就坚持,没有效果可以自己探索一种适合自己的方法。” 杨宁馨跟在邱成才身后朝外边走,心里头默默给邱成才点了个赞。 这套官方说辞他竟然无师自通,简直是滴水不漏。 “那边是怎么了?” 肖校长和几个老师看着操场那边一群人围在一起,声音好像有些大:“不会是要打起架来吧?” 虽说小霸王何军现在已经没了当初气焰,可老师们对于校园的打架事件还是很关注的,看到一群人聚集在那边,就担心会出现这样的事件,赶紧拔腿朝那边走了过去。 肖校长脚下生风的冲在最前边,相对于原来老校长的温吞来说,这位年轻的新校长更果断而“暴力”,对于欺负人的学生,他喊到办公室就是一顿胖揍,揍完以后对那学生说:“你回去告诉你爹娘,你欺负别人被校长给揍了,要是你爹娘觉得我揍得不对,让他们到学校来找我。” 被揍的学生没一个敢回去告状的,肖校长下手不含糊,一顿揍让他们长了记性,再也不敢在学校里称王称霸,乖乖的夹着尾巴做人。 “这就叫以暴制暴,学校是教育人的地方,可光只是教而不育那是没作用的。”肖校长说得振振有词:“西方的那些所谓的教育学家企图用他们的理念来破坏我国的教育事业,叫嚣着什么学生不能体罚,那纯粹是放屁!” 肖校长觉得,中国古代几千年,天地国亲师,老师的位置很重要,那时候动不动就戒尺打手板心,也没见哪个学生心理有毛病,只能口里劝说不能动手让学生长记性,那完全是扯淡,没有惩罚就没有威舍,在学校里挨打总比以后抓到监狱里去要好。 “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还隔了有两三米,肖校长就“哎哎哎”的喊了起来,这时他看到了从人堆里钻出了两个人,手拉手的朝他这边走。 看清了那两个人是谁以后,肖校长脸上露出了笑容。 对于成绩好又听话的学生,老师肯定会更喜欢,肖校长也不例外。 “总有家长说我们老师偏心,更喜欢班上那些成绩好的学生,要我说这不很正常吗?一个红萝卜又大又红又长得好看,另外一个萝卜长得歪嘴歪脑的,还要烂了几个洞,傻瓜都知道会喜欢哪一个红萝卜吧?自家娃儿不学好,还非得让别人喜欢,这是什么道理?” 肖校长偏心优秀的学生,在以前他任教的学校就已经出了名,现在调到大塘中学来了,他继续坚定的执行了他的偏心路线。 “邱成才,杨宁馨,刚刚你们台上的发言很好哇。” 肖校长笑眯眯的看着两个手拉手站在他面前的学生,一点也不觉得他们俩之间有什么奇怪,这两个小家伙怎么看怎么都招人喜欢。 “校长伯伯,希望我们的学习经验能帮到大家的忙。” “肯定能帮上忙的,”肖校长点了点头:“我还希望到今年期末统考咱们学校的成绩会更好一点呢。” “期末统考?”杨宁馨来了兴趣:“是不是每个学期都要排名次的那种考试?” 她想到了念小学的时候,有几次期末考试是县城统一组织的,成绩要上报到县教委,陈莲就是因为成绩突出又在比赛里获奖,所以转了公办教师。 看起来期末统考对于老师和学校来说都很重要,她是不是可以利用统考为自己争取一点“合法利益”呢? 前世的杨宁馨,念高中基本是没花太多钱。 当年的她,因为初中成绩优秀,还没参加中考就有县城高中的老师跑到家里来做思想工作,让她在初中毕业会考填志愿的时候填报他们学校,要是她的成绩达到了九百分,那就可以减免三年学费,学校每年期末都有一次特殊的考试,如果能达到年级前三十名,可以免去伙食费而且每个月奖励三百块生活费,年级三十一名到六十名,免除伙食费,年级六十一名到九十名,每个月发放三百块生活费。 她的成绩基本稳定在奖励的第一档次,加上国家的精准扶贫助学金每学期一千块,足够她的日常生活开支,所以整个高中念下来,除了高三多了些资料费,她并没花别的什么钱。 如果大塘中学也能有这样的奖励就好了,不说让学校奖励钱,免费吃饭就是省钱啊。 “校长伯伯,是不是我们学校的期末考试成绩都要在县城统一排队的?”杨宁馨抬头看着肖校长,很认真的建议:“要是学校想提高成绩,不如增大奖励机制。” 这个年代,每次考试成绩出来就发一张奖状,奖几个作业本,这算啥奖励?听陈莲老师说,奖状和作业本都是新华书店配送的,不要钱,每个学校开学就预留了奖励需要的作业本和奖状,学校不用花一分钱用在奖励上边。 只不过民心淳朴,乡下的娃儿得了奖状就已经很开心了,更别说还能有附赠作业本。 “奖励机制?”肖校长惊讶的看了一眼杨宁馨,这小娃儿怎么说话恁般老成哩? “是的,增大奖励力度,学生们都会更认真的学习。”杨宁馨一本正经的建议:“比如年级前三名,可以下学期到食堂免费吃饭,四名到十名,可以免费吃三个月,十一名到二十名,免费吃一个月,我想肯定大家都会更努力的学习了。” 要想让学校出一大笔钱来奖励有些为难,不如就省点伙食费吧,反正食堂是学校自己办的,少收几个学生的伙食费也无伤大雅,更别说很多学生都是念通学,一天也就在学校吃一餐饭,学校不会少挣多少钱。 肖校长听着杨宁馨这种建议,一脸沉思。 这小姑娘说的,听起来还挺不错的。学校的食堂是属于集体的,里边洗菜做菜的都是老师家属,也没开啥工资,就是一个月发一叠饭菜票,给家里减轻一点负担。学校有个小小农场,自己种了些菜,虽然隔几天要向周围农户家买点菜,可成本其实不高。 学校现在有差不多六十个寄宿生,通学生基本都在学校吃午餐,每个月食堂结算能挣一笔不多不少的钱。以前学校都是在过年的时候把食堂的利润当成奖金发给了老师,现在……肖校长想了想,免费提供学生吃饭,调动他们的学习积极性,学校是不用赔本的,只好是食堂少赚点而已。 要是大塘中学在统考里成绩比同系列的兄弟学校要高出一大截,那自己可就露脸了。 只不过这事情涉及到老师的利益,得先开个教师会商量商量。 肖校长冲着杨宁馨点了点头:“小杨同学,你这建议很好,我们考虑考虑。” 杨宁馨看着肖校长脸上那表情,知道他已经动了心,她也不方便露出很急切的神色来,只是冲肖校长笑得甜甜蜜蜜:“谢谢校长伯伯能听取我们学生的意见!” 当天晚上肖校长就开了一个教师大会,全校二十位教职员工都必须参加。 老师们都觉得有些奇怪,这还没到开常会的日子哪,怎么就要开会了?好在大家都住校,听到肖校长在教工宿舍那边喊开会,大家就从自己的小窝里走了出来走到了会议室。 “这次期末考试是统考,大家也知道统考对我们学校我们老师本身有多大的影响……”肖校长看了一眼会议室里的属下,脸上露出了笑容:“为了调动学生学习积极性,能让他们在期末统考表现出色,我想了个这样的法子……” 肖校长把杨宁馨的建议向各位老师说了一遍:“大家觉得可不可行?今晚开会,咱们的重点就是要讨论下以后期末的奖励机制问题,让咱们学校的统考成绩能在兄弟学校里一枝独秀,独占鳌头。” 第一百六十章 出乎肖校长的意料,二十多个教职员工里有一大半都表示了支持,只有极少数的老师在嘟嘟囔囔。 “肖校长观点独到,实在是好!” 有老师满脸红光的夸赞肖校长的提议:“咱们可以通过奖励让学生的积极性提高,使他们更好的投入学习中。咱们办食堂主要是为学生服务,至于年终的奖金,有就有,没有也就算了,反正是用在学生身上,没被个人贪污,这又有什么!” 这位老师的话一出口,别的老师就算心里有意见也没法说。 要是站起来公然表示反对,那岂不是说自己不关心学生,只盯着一点蝇头小利?说实在话,食堂的利润发年终奖也没几块钱,要是过于斤斤计较,反而会给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大部分老师还是打心眼里支持肖校长的决定,学生积极性高,统考成绩好,上边有奖励,而且自己也能挣到资本,以后想调到更好一点的学校,奖状订出一摞来,人家肯定会抢着要哩。 “那咱们就这样定了,请班主任回去传达一下奖励机制,鼓励学生为期末考试做准备。”肖校长心里头得意:“虽然现在期中考试才过去,但咱们提前布置好期末的工作,未雨绸缪,这也很重要。” 第二天,各班班主任都向学生宣布了期末统考的奖励方法:“学校很重视同学们的学习生活,想要给大家提供更好的学习条件,所以特地给予重奖。” 学生们听说竟然能减免伙食费,一个个跃跃欲试,眼睛里全是渴望的光。 “小六,你和邱成才拿前两名,我就争取减免三个月的伙食费好了。”二柱雄心勃勃:“我们这也是在给家里省钱。” 三柱附和着点头:“没错,我要争取第二等。” 牛蛋低着头没说话,好半天才吭吭赫赫的开了口:“我看看能不能够得着最后一等。” 杨宁馨鼓励的看了他一眼:“四哥,没事的啦,你只要用了全部心思在学习上,那就够了,正所谓世事我曾抗争,成败不必在我,尽力而为就好。” 牛蛋羞愧的点了点头:“我争取吧。” 自从班主任宣布了期末的奖励制度,大塘中学的学风好像瞬间就发生了变化。以前学生清早背着书包进了校门,很多人还在外头追追打打闹个不停,可是现在学生来得早,飞快的跑到教室,争分夺秒的看书,都不用老师站在外边吆喝让他们进去。 放学的时候,操场里没见着几个闲人,大家都在教室里看书做作业,知道晚霞漫天,才有学生陆陆续续从教室里走出来,肩膀上背着书包,和小伙伴们一边讨论题目,一边慢慢的朝家里走。 上课就更不用说了,学生听课的热情高涨,一个个很认真的做着笔记,唯恐自己听漏了老师说的内容。体育课在外边玩耍的人都少了很多,不少学生在体育老师解散队伍以后就跑回教室去看书。 老师们看着这些变化,喜在心头:“肖校长,您的这个奖励机制真不错,伢儿们都晓得自己主动学习了。” 减免伙食费,比起奖励一两个本子更有诱惑,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学生们为了能节省伙食费,大家都拿出了吃奶的劲头在学习,就是连那些成绩很差的学生,看到整个班级都在积极向上,也跟着发生了一些转变,开始认真起来。 肖校长也很高兴,没想到一个个小小的奖励机制,全校的校风竟然有了这么大的转变!花点钱重奖又怎么样?只要有效果就好。 更何况其实学校根本不用出钱,只是食堂少挣一点而已。 他挺直了腰杆儿,意气风发,一想到县里来年开期末统考的表彰大会就志在必得。 大塘中学是放在农村学校系列进行评比,不是和县直学校属于同一个范畴,肖校长觉得要干掉其余的兄弟学校还是有把握的。 肖校长的目光在操场上逡巡,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小不丁点抱着一个篮球站在那里,低头拍了拍,然后用力蹬地想要跳起来把篮球投进球框。 然而她失败了。 篮球架下还有一个人,个子跟那个投篮的小人儿相比实在算是高大,看着篮球落了个空,他赶紧跑上去抱住那个滚动的篮球,顺手递给了小不丁点儿。小鬼头不服气的又重复了上篮的动作,可是篮球依旧只扔到了半空,离篮板还差得远。 “哈哈,这个三步上篮的姿势还是有些像的。”肖校长笑着问身边的体育老师:“你怎么单独把她和邱成才留在外边打篮球?杨宁馨个子这么矮,投篮能中?” 体育老师摇了摇头:“校长,我才没让他们打篮球哩,是杨宁馨自己问我要借个篮球,她嫌自己个头矮,跟班上的同学比差一截,她说多打打篮球会让个子长高,所以要多多练习,邱成才是她们班的体育委员,自然要负责把篮球看好,不能弄丢了。” 全校就两个篮球呢,丢了一个那该咋办啊。 “她这不才八岁吗,一点也不矮啊。”肖校长上前一步,把那只朝这边滚动的篮球捡了起来,一边拍着一边朝篮架下走了过去。 “校长伯伯,你也想打篮球吗?” 肖校长一个标准的三步上篮的姿势,手托着篮球朝上一顶,篮球在篮框上滴溜溜的滚了两圈,最后落到了网里掉了下来。 “哇,校长伯伯真棒,差点能扣到蓝了呢!”杨宁馨拍着手称赞了一句,肖校长得意的走到了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小杨同学,你也知道扣篮?” “当然,我们体育老师打篮球打得可真好,扣篮的技术一流!”杨宁馨赶紧拍了□□育老师的马屁,她想经常借点体育器材练习,免得个子长不高,当然要捧一捧他了。 肖校长呵呵一笑,这小丫头,嘴巴甜得很。 “小杨同学,你给我提的建议挺好的,现在同学们学习都很积极了,”肖校长想了想:“哎,你这个提意见的,怎么倒跑到操场上玩耍了呢?你是故意把大家赶到教室里,你好占住这一只篮球?” “才没有呢,我是已经复习好今天的功课了,这才出来打球的。”杨宁馨冲着肖校长笑得甜甜:“校长伯伯,我给你出的主意怎么样呀?是不是大家的学习积极性都提高了?” “你这小鬼头!”肖校长看着杨宁馨那调皮样子,忍不住想逗她:“那你怎么还在外边玩?复习好今天的功课就不用复习昨天的吗?你自己给我出奖励机制的主意,可千万不要自己拿不到奖励哟。” “校长伯伯,你放心,我自己有把握!” 杨宁馨接过邱成才递给她的篮球,转身投篮。 跳投,没跳多高,篮球勉强挨到篮板,垂直掉落,反弹上去,正好砸到一块小石头上,运动轨迹发生改变,邱成才赶紧迈开腿追了过去。 “我都还没说他,他倒跑开了。”肖校长看着邱成才跑去捡球的背影,摇了摇头:“杨宁馨,你和邱成才是期中的初一年纪一二名,可别在期末被人反超了。” 杨宁馨笑了笑,她不想多说什么,到时候用事实说话。 期中考试以后,大塘中学的老师和学生进入了热情高涨的时期,学生们情绪饱满,老师的幸福指数蹭蹭蹭的上升,师生关系融洽,教学效果更好。教学效果好,学生更喜欢学习,学生喜欢学习老师幸福指数高,教课也更热情,如此下来形成了一个周而复始的良性循环。 “你们学校奖饭菜,还有这回事?” 周末放假,杨家几个娃儿回家,围在桌子旁边说些新鲜事,王月芽听二柱他们议论奖励免费学校食堂吃饭的事情,只觉得新鲜,从来没想到学校还能奖励这些东西。 湖湾小学奖励作业本和铅笔,大柱和杨宁馨两个拿奖拿到手软,二柱三柱间或可以冒出头拿到几个本子,狗蛋和牛蛋可从来没得过学校的奖励,只有几次陈莲老师自己掏腰包买了些作业本,班上同学遍地开花式的给奖,狗蛋和牛蛋这才蹭到了几个作业本的奖励。 “牛蛋虽然成绩比不上班上的同学,可却爱护同学,集体荣誉感强,牛蛋心地善良,积极帮助同学,劳动习惯好。” 陈莲总会找到可以奖励的闪光点。 念初中了,奖励的东西都不同了,也不知道家里头几个娃儿谁能拿到奖,王月芽看了一眼几个孙子孙女,心有感慨,要是学校真这么奖,娃儿们能少交一两个人的伙食费,那可是省出了一笔钱来了。 “奶奶,真有这回事!”二柱急巴巴的向王月芽表态:“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拿到免费吃三个月食堂的奖励!” “呀,二柱挺有信心的嘛!”王月芽笑眯眯的表扬了他:“那奶奶就等着看成绩了。” “奶奶,你放心,我们都会努力的。”杨宁馨代表几个哥哥表了决心:“我们会给家里节约钱的!” 杨家人乐得合不拢嘴,没想到念初中还有这样的好奖励。 章节目录 第73章 第一百六十一章 时光简直是像从手指缝里漏出去的, 一转眼, 期末考试很快就要来临。 晚自习的时候, 一整节课里,二班十一个寄宿生脑袋都未曾抬一下,班主任王水英从窗外看了好几次,都没见多过有异常现象, 心里很满意, 背着手离开了教室。 办公室里坐着几位老师, 围着一个小煤炉在烤火, 炉子里塞着几块木柴, 熊熊燃烧着, 火苗吐出来老长,热烘烘的舔着人的手掌。听到门响, 几位老师转过头, 看到王水英走进来,热情的招呼着她过来:“王老师, 快过来坐。” “我们刚刚还在说呢, 这次期末统考, 咱们学校肯定会考得很好!”一个年轻的老师兴致勃勃。 他分配到大塘中学快三年了,一直在找关系想调进县城, 可惜没有太多机会挣成绩,每一次统考对他来说都是获取资本的途径, 他非常珍惜。 “大家都这么努力, 考得好可不是正常的?”王水英笑了笑:“放平和心态,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日子照常过。” “王老师你当然不用着急,你们班反正有两个好苗子,就是放到县城的直属初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有老师羡慕的看着王水英:“您可真是运气好呐。” 王水英笑了笑,也不分辩,在小煤炉旁边坐了下来,年轻人呐,不免想要多拿些荣誉,可心急吃不得热豆腐,谁不是慢慢熬过来的呢?教书这事儿,只要自己水平不太差,责任感强就行了,总能把学生教出来的。 “咱们这对调监考可真是啰嗦,也不晓得学校会不会包个车过去,真是劳民伤财,还不如到自家学校监考,也不知道为啥弄出这么大的阵仗。” 才坐下没多久,又有老师开始抱怨。 说话的是任教初一二班的数学老师谢招娣,她也是个年轻老师,第一次遇着统考还要到外边学校去监考的事情,有些觉得不适应:“上学期期末咋就没这样折腾哩?” “上学期不是统考,不需要对调监考,”教了几年书的老师自然晓得这里头的名堂:“既然是统考,县教委还说开春要举行表彰大会的,当然是不会让本校老师监考的,毕竟是要比出真实水平来,本校老师监考就怕放任学生作弊。” “那也是,咱们去别的学校监考肯定也会把学生监得死死的,绝不能让他们抄袭。” 门被推开了,一个学生拿着书走了进来:“宋老师,我想问个题目。” 小煤炉旁的一个老师站了起来,走到自己办公桌旁边坐下,拍了拍办公桌:“拿过来我看看。” “今年咱们学校真是够拼的,也不知道会考出什么成绩。” “只要用了心,结果都不重要。”王水英拿起语文书本开始看后边的一篇课文,教了这么多年书,她什么都看淡了,考得好当然是好事,可是万一考得不好,也要回家过年啊。 到了期末考试的那一天,大塘中学的老师基本没见了影子,一辆中巴车拉来了十多个外校老师,肖校长倒是没有去外地监考,带领剩下的教职员工作好后勤服务工作。 “小杨同志,语文得咋样啊?”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肖校长碰到了杨家几个娃儿,他赶紧把杨宁馨扯到一边:“题目容易吗?” “校长伯伯,您可真沉不住气!”杨宁馨哈哈一笑:“您得跟东晋的谢安学学!” “谢安?他怎么了?”肖校长一怔:“还有什么故事吗?” “当然有啦!校长伯伯,我告诉您吧。东晋和前秦约战淝水之战,东晋宰相谢安和客人正在下棋,忽然接到前方战报,说大破前秦苻坚军队,谢安心里很高兴,可表面却不露声色,和他下棋的客人问前方战事如何?他淡淡的说了一句小儿辈大破贼。可是下完棋走到屋子里,因为心里激动,路上磕磕绊绊的,把木屐上的齿都撞掉啦!” 肖校长明白了杨宁馨的意思:“小杨同学,原来你在挖苦我啊。” “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校长伯伯你不要这样激动,不需要问我们考得怎么样,这不是给我们增加压力嘛。” “嘿嘿,我觉得你才不会有啥压力呢,要不是我肯定不会找你问的。”肖校长直起身笑了笑:“好好好,我不问,看你那神情,应该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小姑娘可真是厉害,历史故事知道这么多,谢安这事儿他都不知道哩。 肖校长看着杨宁馨的背影,脸上露出了笑容,小杨同学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的。 初中的期末统考举行了两天,考完以后放寒假,一个星期以后学生再返校接通知书。 这一次统考县教委非常重视,不仅异地监考,而且还统一改卷,试卷送到了县教委的公会,由教研室牵头进行统一批阅,每个环节都非常严格,保证了考试的公正性。 寒假开始的这几天,不仅仅是学生们在盼成绩,就是老师们也盼着成绩,只巴望自己学校的成绩能冲在前边,开春县教委的表彰大会上多拿几张奖状。 大塘中学的老师们先是去县里改了两三天的试卷,回家在宿舍里窝了一天,第四天总算是盼到了成绩下达学校。 肖校长大早就带着成绩从县城里回来,学校门口已经有按捺不住的老师在溜达,见着肖校长的身影,大家都围拢过来:“校长,咋样?这次咱们学校成绩咋样?” “进去说,进去说!”肖校长拍了拍自己斜背着的黑色大布包:“外头冷,咱们去会议室看成绩去!” 肖校长的心里,暖烘烘的生着一团火,实在想要冲出喉咙口,可是他硬生生的把这团火压了下去。 杨宁馨那天跟他说了谢安的故事,肖校长回去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还真是有些稳不住,竟不如一个八岁的小姑娘。自省以后,他决定从今以后一定要学会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要喜形于色,遇到大事要冷静。 这么多老师围着他要看成绩,肖校长却咬着牙把那份欣喜压了下去。 几位老师见了肖校长那神色,有些忐忑,莫非学校没考好?怎么校长那模样似乎有些不高兴?几个人默默的跟在肖校长身后,都不敢再开口询问。 到了会议室那边,已经有人在等成绩,肖校长打开门,老师们一拥而入,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眼巴巴的看着肖校长的黑色大挎包,心里头猜测着也不知道自己所教的科目考成了什么样子。 “各位,各位!” 肖校长清了清嗓子:“这次统考,咱们大塘中学大获全胜!” 大获全胜?这四个字落入了老师们的耳里是那样动听,有人忍不住拍了一下手掌。 掌声刚落,别的地方又响起零碎的掌声,这掌声还未落,接着又有人鼓掌,鼓掌的声音越来越响,节奏也越来越整齐划一,很快就响彻了会议室的角落。 肖校长笑容满面的看着老师们,等掌声停下来,他这才继续通报:“在大家的齐心努力下,咱们学校获得了全县农村初中系列的第一名,每一科的平均成绩都名列第一。学生的单科成绩和总分绝大部分都占据了前三位,其中初一二班的杨宁馨同学,单科全是第一,总分不仅是农村系列的第一,放在市直初中里边也是第一!” “哇!”会议室里一阵惊叹之声:“这小姑娘真是厉害,全县第一哩!” “初一二班的邱成才同学也是全县第二,比第三名要高了十四分!”肖校长提到杨宁馨和邱成才就无比自豪,刚刚他在县城接通知单的时候,初中校长都纷纷恭喜他,还有不少问他管理经验的,县教委的孟主任也特地喊他过去说话,把他夸奖了一番。 “肖校长,你们学校成绩真是喜人啊,特别是初一年级,简直是一鸣惊人哪!” 市直初中有全县最好的师资,招的学生也是县城里最好的一批,他们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基础教育,想当然的每次考试都会是全县成绩最好看的一所学校。 在成绩汇总没出来之前,X县一中的老师们都坚信自己学校的榜首肯定是全县第一,毕竟初一六门功课,考出了五百七十四分,实在是牛逼得很,看了看二中三中四中五中的初一成绩单,没有一个超过这个分数。 然而,当县教委发放统一汇总的成绩时,初一的总分第一赫然印着594,这让X县一中的老师们觉得不可思议。 还有比X县一中更厉害的学生?竟然一次来了两个?而且都是同一所乡下初中的学生?这里头肯定有猫腻! 这次期末统考里,杨宁馨考了五百九十四分,只丢了六分,邱成才考了五百八十八分,两个人的成绩闪闪发亮,几乎亮瞎人的眼睛,他们就像两只白鹤,直飞云霄,把后边的鸟儿甩了很远很远。 “哼,假成绩,怎么可能?” 有人在不远处窃窃私语,肖校长听了很生气,真想冲上去和他们理论,但是他想到了杨宁馨说的谢安故事,压了压情绪,只是微微的笑。 反正自己学校的成绩是真实的,他问心无愧。 X县的市直中学几位初中校长都觉得不可思议,聚在一起嘀咕了一阵,朝肖校长走了过来,脸上都是虚伪的笑:“没想到大塘中学还有这么好的学生哪,初一下学期有数学竞赛和作文竞赛,我们就等着看贵校的成绩了。” 这分明是在下挑战书的意思哪,肖校长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乡下中学,哪里比得上市直中学,碰巧考好了一次而已,也不值得大家看重,竞赛什么的,到时候再说吧。” 第一百六十二章 “真正是狗眼看人低!” 听了肖校长的转述,大塘中学的老师们都很生气。 虽然大塘中学是乡下中学,条件比不得X县几所市直中学,可偶尔出了两个资质好的学生又不是什么稀奇事情,就不允许农村娃儿聪明吗?竟然还在县教委含沙射影的意指学校舞弊! 好在是县教委组织的统考,监考不是本校老师,改卷也是全县统一的封闭阅卷,还真没处作假,要是自己本校的老师监考或者改卷,还不知道那些学校会吵成啥样呢。 “大家也不要生气,咱们的成绩摆着在这里,谁也不能否定。县教委的孟主任还公开表扬了咱们学校,明年开春咱们学校肯定会把乡中学系列的一等奖都给包了。” 肖校长的话让大家重新高兴起来,会议室一片欢声笑语。 “王老师,谢老师,你们俩来我办公室一下。” 公布了期末统考成绩以后,肖校长把各班成绩分了下去,让班主任拿了去打评语,特地把王水英和谢招娣喊了过来:“王老师,谢老师,明年上学期有作文和数学竞赛。” “肖校长,参加竞赛只能靠运气了。” 王水英实话实说,作文竞赛谁都没有绝对把握说能拿第一名,毕竟主观性太强,这个老师看着可能觉得对胃口,然而另外一个老师批阅或许会觉得也就马马虎虎。 杨宁馨的作文,王水英每次看过以后,总有一种很惊喜的感觉,这个小姑娘有一种超出她本身的成熟,能多角度深刻的观察身边的事物,完全不像是初一的小姑娘能写出来的。至于邱成才,王水英觉得他的思想深度和杨宁馨相比,略有差别,但他的文章胜在格局大,下笔开题都很大气,所以每次作文王水英都会给他高分。 可是,即便她欣赏杨宁馨和邱成才的文章,不见得那些改卷的老师会欣赏,这种比赛真不好说。 谢招娣却是信心满满,在她看来,杨宁馨和邱成才肯定是能拿到好名次的。 “肖校长,没问题,我过两天就去县城一趟,买几本竞赛专用的书,下学期给他们俩辅导一下,他们很聪明,只要多看看竞赛题型,多去做些竞赛题,肯定没问题。” 王水英在旁边暗自叹气,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谢老师也真是乐观,什么叫没问题呢?强中更有强中手,县城的数学竞赛,乡下中学能挤到三等奖的行列就已经不错了——乡下的中学不说苗子问题,没有老师专业的指导,都是放养式对付竞赛,很多是自学成才的,没有系统打磨过,光凭脑子聪明肯定不行,总得要老师指导。 可乡下中学的老师,也是自己摸索着再来指导学生,哪能比得上县城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师呢?大塘中学这么多年来,也就曾经出过两次三等奖,以至于后来的老师们失去了兴趣,索性都没报名参加过县城的数学竞赛——老师不愿意给学生辅导,学生家里嫌弃去县城花费大,不愿意让自家的娃儿去参加——要住一个晚上招待所,还得到外边吃几餐饭! 听到谢招娣表态,肖校长笑了起来:“谢老师真是信心足啊,那就看你的了。” 过了几天,学生返校接通知书,大塘中学又热闹了起来。 隔了一个星期没见面,而且又没有学习的负担,教室里打打闹闹的,推开门进来就听到满塘青蛙在叫一样,叽呱叽呱的,热闹得很。 王水英笑容满面的捧着一堆通知书走了进来,学生们立即安静下来,这时候仿佛掉了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看到她脸上的笑,有胆大的学生站了起来,一双手按着桌子,开开心心的在张望:“班主任,我们班是不是考得很好?” 王水英没有回答他,走到教室中央,在讲台后边坐了下来。 “咱们先发了通知书,等下到外边集合,要进行期末考试的表彰。” 她开始念名字分发通知书,被念到名字的,赶紧跑上讲台把自己的通知书拿到手。瞬间,教室就热闹了起来,大家纷纷找前后左右的邻座来比较成绩:“你考多少分?” “你考得好哇!比我多十几分呢?” “也不晓得班上谁分数最高?” “肯定是杨宁馨!” “我怎么觉得会是邱成才?我看他考试那两天精神不错!” “才怪,杨宁馨的精神从来都好啊!” 教室里不自觉的分成了两派意见,大家都在议论这一次NO1究竟是谁,有拥护杨宁馨的,也有看好邱成才的,大家一直这样议论下去,直到王水英把通知单都发完了,下边还有人在争论究竟是谁的第一。 “大家准备去操场上集合吧,校长会对本学期进行总结和表彰!” 大塘中学这次期末考得好,肖校长和老师们心情舒畅,给奖的范围很大,除了按照奖励制度定下的减免伙食费,各班奖励作业本和奖状的人也增加了不少,这让学生们的兴趣更加提高了,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这个学期,大家都非常认真努力,在本学期的期末统考里,各位同学都发挥出了自己的高水平,各年级各学科都取得了乡中学第一的好成绩,我代表学校向你们表示热烈的祝贺! 肖校长的话才落音,大家就热烈的鼓起掌来。 第一,听着这两个字就舒服,而且还是都取得了第一,更让大塘中学的学生们有一种豪气冲天的感觉——原来只要自己努力,就能克服困难取得进步。 “现在我宣布这次期末统考的获奖名单!” 这可是最重要的部分,操场里刚刚还是一片嘈杂,瞬间就安静了下来,大家抬着头望向肖校长,盯住了他手里的那张名单,恨不能在他开口之前看穿他手里的那张纸,在上边找到自己的名字。 首先是最重的奖,每年级前三名减免一个学期的伙食费,可以免费到食堂用餐,四名到八名减免三个月,九名到十五名减免一个月。 大家竖着耳朵认真听,肖校长从初三开始宣布获奖者,最后才是初一。 “初一在这次考试里,成绩突出,其中杨宁馨同学和邱成才同学获得了全县总分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好成绩,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祝贺他们!”肖校长提到这一茬,心里充满了骄傲,那些县市直中学再愤怒又能咋样?还不是得忍着,第一名和第二名都在自己学校里呢! 他想起那天去县教委接成绩,那些市直初中的校长,脸色都不好看——其实,换个立场看问题,如果自己是市直初中的校长,也会觉得脸上挂不住,这么好的学生,这么好的师资,竟然被乡下中学的娃儿抢走了最前边两个位置,真是丢脸。 “我就说杨宁馨第一吧,真厉害,全县第一!” 学生们将敬佩的目光投到了最前边那个小姑娘身上,真是羡慕她,平常也不见得她有多努力,可每次考试总是成绩骄人。 肖校长先公布了重奖,然后又公布了普奖——真是普通的奖励,各班都差不多有一半以上的人获奖——不就是几张奖状几个作业本几支铅笔的事情,就算新华书店没配送这么多,学校自掏腰包买了过来也是合算的。 名单宣布完毕,各班班长代表本班去接奖励,台上台下一片欢腾。 “以后每个学期,不管期末是不是统考,咱们都会继续沿用这种奖励,只要你努力学习了,就会有回报!” 肖校长的话让学生们再一次热闹起来,大家拼命鼓掌,大声喝彩。 这次自己没有得到减免,说不定下一回就轮到自己了呢。 杨宁馨跟着拍手,脸上露出了笑容。 只要肖校长还能在大塘中学,那她念初中的费用就能节约出一半钱以上,杨家的经济负担就没这么重了。 杨家几个娃儿里边,大柱得到了减免三个月伙食费的奖励,二柱和三柱减了一个月,牛蛋虽然没能够得奖,可是他每一科成绩都及了格,低空飞过,王水英把他报了一个优秀班干部,还在班上表扬了他:“要不是杨林把咱们班上的纪律管得这么好,咱们班也考不出这样好的成绩,大家得好好感谢杨林同学。” 同学们热烈的掌声让牛蛋心里头暖乎乎的,虽然自己成绩不怎么样,可对这个班集体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嘛,下个学期他要继续当好班主任的小助手,争取把自己的成绩提高一点点,看看能不能挤到七十分的行列里边去。 回到家,杨国平和王月芽听说娃儿们得了奖,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 “真的减免了伙食费啊?快算算,小六他们给家里省了多少钱?” 杨家给娃儿们定的是二毛钱一天的标准,一个月算二十天,四块钱,按着月折合下来,一个学期能省下三十六块还有多。 “下个学期我也要争取减免三个月伙食费。”二柱铆足了劲头:“不跟小六比,我跟二哥比。” 大柱减了三个月,等于挣了十二块钱哩。 “行行行,你们都学得好,都是爷爷奶奶的乖孩子!” 王月芽和杨国平笑得眼睛都眯缝了起来,捧着他们的奖状看了个不停。 熊芬坐在旁边,脸色有些不敞亮,看了看牛蛋,实在想说点什么,可这时候脑袋里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第一百六十三章 其余两家的娃儿,都减免了伙食费,挣了大钱。 熊芬一只手捻着衣角,手里攥着那张通知书,心里头满不是滋味。 牛蛋六门功课才三百七十多分,和杨宁馨一比差了两百多分,这差距也实在太大了,都是同样的老师在教,牛蛋也挺认真的,咋能差这么多呢? 不跟杨宁馨比,就是跟杨土生家两个娃儿比,牛蛋也差得远啊。 王月芽和杨国平乐呵得很,可熊芬怎么也开心不起来,眼睛看着牛蛋,真想他能突然开窍,下次考个年级第一才好。 “牛蛋的通知书呢?给瞧瞧。” 杨国平收拢了嘴角,忽然想到了还有一个孙子没有报告成绩,转过头来冲坐在熊芬身边的牛蛋看了一眼:“考得咋样?” 牛蛋摸了摸脑袋:“都及格了!” 听他这话,杨国平自然明白肯定不怎么好,要是考得好,熊芬已经在旁边大喇叭给叫上了,满屋子都能听到。 “爷爷,你不知道吧,牛蛋得了奖,优秀干部!”杨宁馨赶紧替这个可怜的娃儿解围。 家里念书的人都得了重奖,牛蛋在旁边只有羡慕的份儿,这落差也太大了,杨宁馨觉得如果换做是自己,只怕也会很不开心。 “真的啊?牛蛋得了优秀干部?”王月芽也明白杨宁馨的意思,连忙装出一副很惊讶开心的样子:“牛蛋,快给奶奶看看奖状!” 看到王月芽那高兴的模样,牛蛋这才又挺直了腰杆,从书包里小心翼翼的把那张奖状拿了出来:“奶奶,你看你看!” “真是奖状哩!”王月芽指着中间的四个大字问牛蛋:“这就是优秀干部四个字不是?” 牛蛋点了点头,心里充满了骄傲。 “奶奶,我们班主任说了,没有牛蛋的努力,我们就考不出这样好的成绩,他对于我们整个班集体来说,作用很大!”杨宁馨努力的表扬着牛蛋,牛蛋听得心里美滋滋的,脸上一片胭脂色。 “真的吗?”熊芬又惊又喜:“牛蛋……真的作用很大?” “是啊,二婶。我们不能光只看成绩,也要看别的方面啊,思想好表现好也是很重要的。”杨宁馨为牛蛋开了一条路:“队上平常不也经常表扬那些思想好的人吗?队长爷爷老说我们要注意政治思想啊。” 杨宁馨这么一说,熊芬更开心了:“可不是,我们家牛蛋思想好!” 杨家高高兴兴的过了个年,几个娃儿成绩好,压岁钱多给了一块,每人两块钱,杨宁馨向杨国平和王月芽提议要给狗蛋多发一块钱:“大哥辛苦了,把念书的机会留给我们,他在家里干活挣工分,实在是难为了他。” 狗蛋原来并不觉得自己出工有啥辛苦,他天生就不爱念书,可是现在听着杨宁馨这么一说,忽然间也觉得有些心酸,眼圈子红了一下,赶紧抬手擦了擦:“小六,没事的,大哥不念书当然就要干活了,以后我要做家里的顶梁柱呐。” 王月芽看着高高大大跟座铁塔一样的狗蛋,也感叹了一声:“狗蛋是不容易呐。” 熊芬低下了头,嘀咕了一句:“我家狗蛋心好。” 她也觉得委屈,为啥老大老三家的全去念书了,非得要把狗蛋留在家干活?牛蛋小学成绩不咋样,还有不及格的时候,可这一次期末通知书上,每一科都及格了哪!要是狗蛋也能有机会去念书,说不定成绩也不会那么差。 “小六,你可真是关心你大哥。”杨国平乐呵呵的看了一眼杨宁馨:“你们就放心吧,我们心里有一杆秤,狗蛋为家里做了这么多事,我们肯定不会少了他的。” “少是没少,可这压岁钱不还是和小六他们一样拿两块?”熊芬越想越委屈,顺着杨国平的话就往下说开了:“说真话,这半年里头狗蛋挣的工分真不少,跟大人差不多呐,他可是为家里出了大力气的。” “得了得了,”杨水生拉了拉熊芬的胳膊:“还说啥呢,爹娘不都看在眼里吗?” “老二媳妇,你可别这样小心眼,我和 你爹不会偏心的。”王月芽本来心情好好的,被熊芬这一搅和,有些不舒服:“狗蛋今年要满十四了,过个五六年就得说媳妇,家里还不得给他准备着哇?狗蛋这不是没有念初中吗?我跟你爹已经打算好了,就把学费和生活费都给狗蛋留出来,按着小六他们的花销留着,也拨出三年来,谁也别攀扯谁!” “真的吗?”熊芬惊喜的抬起头来:“狗蛋也有念书的钱?” “狗蛋没念书,这些钱就给他留着娶媳妇了,其余的人想念高中的继续念,不想念的,也照样把高中的学费生活费攒着等娶媳妇。”王月芽看了看桌子旁几个娃儿:“念了高中出去工作的,娶媳妇的钱家里就没得多少出了,毕竟念书花费了这么多,肯定要给扣掉,要不是你们又说我偏心。” “妈,哪能说您偏心呢。”刘玲玲赶紧表态:“我们家三个娃儿能念上去就念,念不了高中就让他们到家里干活,反正不能吃白饭。” 熊芬轻轻哼了一声,刘玲玲当然愿意,她家不是三个男娃娃嘛! 只不过转念一想,公婆能帮狗蛋攒下一笔钱,那也还不算太偏心,总比啥都不给要好。 吃过团年饭,守岁到半夜,放了迎新春的鞭炮,大家各自回屋睡觉。熊芬扯住了牛蛋,塞了一支笔在他手里:“快,给你大哥算算,三年能攒多少钱下来?” 刚刚围着火炉守岁的时候,熊芬一直想要弄清楚三年初中念书的花费,可是她没上过学堂,也不知道怎么算才能算得清楚,一只手在炕篓上划来划去的,就是扯不清楚。 好不容易熬到回屋的时候,熊芬再也按捺不住,非得让牛蛋算清楚才让他去睡觉。 牛蛋想了想,五块一学期的学费,一年就是十块,二毛一天的伙食费,家里平均一个月给四块,算九个月就是三十六块,一年四十六,三年就是一百三十八块。 “一百三十八!”熊芬惊呼了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咋有这么多钱哩?不念初中,家里给攒一百三十八块,这可真合算,还有三年高中也算上,可不得两三百了?娶媳妇的本钱足够了。 “牛蛋,你赶紧别念书了。”熊芬咧嘴笑,心满意足:“念书没啥意思,是不是?” 按着牛蛋这成绩,想必也考不上中专,还不如早些回家干活挣工分,家里还给攒下一笔媳妇本,这可是双倍利润。 “娘,我要念书。”牛蛋干脆利落的拒绝了熊芬:“学校里比家里好。” “啥?”熊芬有些生气,拧住牛蛋的胳膊:“你看看你看看……”她把通知单拿了出来在牛蛋面前晃了晃:“都只六十多分,能学出个啥名堂来?别说和小六比,跟二柱三柱比也是差了不少,还不如赶紧回来帮着家里做事,把学费攒下来到时候给你娶媳妇。” “我不!” 牛蛋脸都憋红了,他是成绩差,可也不想被他娘拿出来念叨。他很生气的挣脱了熊芬的手,迈开腿走到了门边:“我要试一试,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试一试!” “嗐,你这娃儿真不听话!”熊芬叹了一口气,眼睁睁的看着牛蛋走出了屋子。 吹灭了油灯上床,熊芬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吱呀的响,杨水生推了推她:“你这是干啥哩,都啥时候了,还不睡觉,翻来翻去的,这床板都要给你压断了。” “他爹,我总觉得牛蛋读书读不出来哩。” 熊芬忧心忡忡,一双眉毛紧紧蹙起:“我咂摸着,不如让牛蛋在家干活,平常跟着生产队做事挣点工分,还能把那念书的钱给省下来。他成绩又不好,还读啥哩,有啥好读的?” “唉,娃儿想读就让他读呗!” 杨水生心里头觉得熊芬的打算也对,可牛蛋自己想要念书了,那也得依着他:“去年还不是你争着要送了牛蛋去念初中,要是你不提,牛蛋在家里窝着,现在也不会想着要念书了。还不都是给你害的,一时一个主意,让牛蛋怎么能受得了。” “汉子,那时候我不知道爹娘竟然还会把念书的钱给狗蛋攒下来,要是知道爹娘对谁都一样,我还不让狗蛋在家出工啊!”熊芬吧嗒吧嗒嘴巴,心里头懊悔得要命,真是一念之差啊,那么多钱就插着翅膀飞走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啥用?牛蛋想念书,那就让他念!多学点知识总没错。” 杨水生也转了个身,搂紧了身上那床发硬的被子。 这人的一辈子很长,谁又弄得清将来会是咋样?说不定牛蛋碰上狗屎运,还考上中专了哩。 章节目录 第74章 第一百六十四章 过了正月十五就到了返校上课的时候, 杨宁馨才到学校报了到, 数学老师谢招娣就跑过来寻她。 “杨宁馨, 老师给你一本书!” 谢招娣笑眯眯的把一本崭新的书递到了杨宁馨手里:“你抓紧时间把这本书上的习题做一做,有不知道的地方,找老师来问啊。” 杨宁馨拿了那本书看了一眼,《数学习题集》。 “谢老师, 这本书是给我一个人的吗?多久要做完啊?”她翻了翻那本书, 里边密密麻麻都是习题, 如果她真是第一次读初一, 那简直会要做得哭爹叫娘了。 “最好是一个月以内吧。”谢招娣笑眯眯的看着她:“杨宁馨, 这学期县里会有数学竞赛, 学校决定派你和邱成才去参加。” 数学竞赛?难怪谢老师要拿习题给他做呢。 杨宁馨笑了笑:“老师,我尽快。” “别到书本上写字, 做完你把这书给邱成才, 我会给他一本,他做完那本就给你, 你们交换着做, 这样就能做完两本书了。” 谢老师可真是狠, 一两个月就让两个初一的娃儿做完两本书,题海战术也不是这样弄的吧?杨宁馨捧着书默默的走回了教室, 翻开目录看了看,都是些基础的初中数学知识, 应该不会很难。 再翻了几页看里边的例题, 很基础, 根本不难。 对于学过奥赛的杨宁馨来说,这些所谓的竞赛题已经是小儿科,更别说只是初中的数学题。她拿起笔来开始做题,没多久就把第一章给KO了。 这书看起来够厚的,可没想到容量却不多,几页例题再配套两页习题,习题和例题完全是同一种类型,基本不要动什么脑筋,杨宁馨把书合拢,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了,她还有大量的时间做别的事情呢。 这个学期刚刚开始,杨宁馨和邱成才就成了数学老师谢招娣的重点关照对象。 上课的时候提问次数多了,下课以后经常喊他们进办公室,拿了那两本书给他们俩讲解她认为很困难的习题。 然而,这些所谓困难的习题对于杨宁馨和邱成才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邱成才前世的成绩很好,或许是遗传了外公外婆那边的智商和学习能力,他接受知识的能力很高,老师教的东西他很容易就能掌握,还能举一反三。今生重新再学一遍,他对于这些知识驾轻就熟,根本不需要花太多时间。 只是他依旧很喜欢谢招娣把他喊到办公室去做个别辅导。 因为他能和杨宁馨更好更近的接触。 谢老师为了节约资金,只买了两本书让杨宁馨和邱成才交换着做,给两个人个别辅导的时候,两人坐到一块儿,脑袋凑到了一起,共用一本书。 这个时候,邱成才是和杨宁馨最接近的时候。 两个人膝盖几乎要挨到一起,杨宁馨的额头差不多顶到了他的肩膀,有时候微微的蹭一蹭,让他的心猛然飘忽起来。 或许这就叫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吧,每当她坐在身边的时候,邱成才感觉到很踏实很甜蜜。 而杨宁馨则觉得,邱成才实在太高了,坐在他身边总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那挺拔的身姿相对于目前她的身高来说,确实是有让杨宁馨觉得想打他的感觉。 谢招娣一点也不明白两个学生各自的心思,她只是单纯的想要多教点知识给他们,让他们在数学竞赛里一鸣惊人,就像今年的期末统考那样,争取能拿到第一名和第二名。 王水英看着谢招娣那样努力,也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随着谢招娣一腔热血的在为两个优秀学生补课——谢招娣愿意教,她这个做班主任的为啥要阻止?难道还不想自己班上的成绩提高吗? “杨宁馨,邱成才,有空多看看书,积累写作素材,到时候作文竞赛别给我丢脸,一等奖老师没想过,总要拿个奖回来才好啊。” 王水英对于杨宁馨和邱成才的指导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有空多看书。 写作文是需要天赋的,老师指导来指导去的,不一定有作用,最终还是得看学生自己的天分。古代的诗人谁不需要天赋?那些死读书的人,不一定能做出好文章。 当然,阅读面广也是必要的,不是有句老话是这么说的,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做诗也会吟嘛。 X县的作文竞赛在四月份举行,数学竞赛安排在五月份,经过预赛,大塘中学有二十多名学生杀入了这两项比赛的复试,要到县城去参加复赛。 肖校长研究了下,决定派老师带队参加。 学校出面和公社联系,派出一辆拖拉机送孩子们去县城。 带队参赛的初三语文老师提出,在作文比赛以后,下午带着学生们到X县转一转,扩大学生们的视野,也算是对他们杀入复赛的奖励。 肖校长想了想,批准了这个提议:“没问题,半天时间而已,让娃儿们见识见识。” 作文竞赛是八点准时开始,大塘中学的学生们必须提前一天到县城,在招待所住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赶到X县一中时间才会从容,所以,带队的范老师和学生们交代了一下,带好自己的洗漱用具,头一天下午放学以后在校门口集合。 乡下娃儿难得进一趟城,听说能去X县逛街,还能住上招待所,高兴得几乎要发疯。那天下午,大塘中学门口挤挤密密的站了一堆学生,有去县城参赛的娃儿,也有前来围观送行的各年级粉丝。 一辆拖拉机“突突突”的开了过来,校门口一阵人声鼎沸:“来了,来了!” “叶叔叔!”杨宁馨笑了起来,朝拖拉机上那个人挥手。 好久都没看见过叶志超和陈莲了,今天见了面,感觉格外亲近。 叶志超冲着杨宁馨哈哈一笑:“小杨同学,我刚刚来的路上就在想着,肯定你是其中的一个!” 杨宁馨走到了拖拉机旁边,一只手抓住了拖拉机的扶手,一只手按住了邱成才的胳膊,翻了个身上了拖拉机:“叶叔叔,我们陈莲老师现在咋样了?” “她啊,好得很哩。” 提到媳妇,叶志超就乐得合不拢嘴。 陈莲和叶志超结婚以后生了两个娃,一男一女,凑出了一个好字,叶志超的爹娘乐得合不拢嘴,只说心想事成,孙子有孙女也有,真是有福气。 陈莲在湖湾小学教了三年以后,县教委下了调令,把她调到了县里的重点小学东方红小学,在东方红小学教了一年,大家都说她业务能力强,工作态度好,做事认真负责,又善于与学生交流沟通,所以推举她为语文教研组的组长,也多多少少是个小干部,每个月又多拿了一块钱工资。 小学任务并不重,东方红又是重点小学,师资力量充足,在这里陈莲不用教全科,专职教语文,两个班的任务并不重,大塘公社离县城不太远,她上完课骑自行车回家,带娃上班两不误。 叶志超的爹娘对陈莲这个儿媳妇爱惜得不行,每次她回家就让她歇着,不让她插手做家务:“上课这么累,还要骑车回来,得好好休息,哪能再干活哩。” 陈莲在家里就只有带孩子和备课这两件事情,她的儿女都很听话,一般不吵闹,带着也顺利,越带越有滋味,这日子就跟那开花的芝麻一样,越来越好过。 一路上,杨宁馨不时的和叶志超说上几句话,欢声笑语时,她一转头,碰到了坐在旁边的邱成才,额头擦到了他的嘴唇。 这一刹那,她的心有点微微的颤动。 嘴唇柔软而温润,带着一丝丝热度,在她额头上擦了过去,似乎是二月的春风吹过,那么绵软那么温柔。 她坐在靠着拖拉机头部的最前面的位置,一只手抓着叶志超座椅的后背,邱成才还是有些不放心,生怕拖拉机颠簸的时候杨宁馨会被抛下去,他伸出一只手,也抓住后背的栏杆,这样一来,她似乎就落入了他的怀抱,沉溺在他的气息里。 “邱成才!”杨宁馨低声喊了一句:“你把手放开啦。” 好像一转身,自己就扑进了他的怀抱一样,杨宁馨觉得有那么一丢丢别扭。 “放开干啥?万一拖拉机摇晃,你没坐稳呢?” 邱成才的口气不容反驳,而且他还把胳膊伸长了些,手抓住靠背的第二根横杆,杨宁馨的活动范围又小了一些。 “小六,我要保证你的安全。”邱成才一脸的郑重:“你别担心,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这话落入杨宁馨的耳里,仿佛有一种别样的意思,她的脸渐渐的红了起来。 他的气息,就如藤蔓一样弥漫,渐渐把她包围起来,她似乎无能为力,就只有任凭那柔情渐渐弥漫开来,在心间疯狂的肆意生长。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藤蔓上长出绿色的树叶,然后又开出娇艳的花朵。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一辆拖拉机撅头撅尾的停在了X县第一招待所门口。 过路的城里人捂着鼻子走得飞快:“哪里来的拖拉机,这么重的烟,还拉这么多娃儿!” 大塘中学的学生们却一点都不觉得这拖拉机有啥味道,他们还挺喜欢这种柴油冒烟的气味,要知道,在乡下,路上遇着一辆拖拉机,那就意味着他们能少走不少的路了。 学生们下了拖拉机,范老师带着他们鱼贯而入,拿出大塘中学开出的证明开了三间房。 参加作文比赛的有十个男生,杨宁馨是唯一的女生,和范老师住一间房,其余十个男生分两间屋子挤着住。这时候,杨宁馨才享受到女生少的福利待遇,和范老师住着一间房,舒舒服服,干什么都不用挤。 把东西放下来,范老师就带着学生们去招待所吃晚饭。 国营的招待所和后世的宾馆完全不一样,它是真正用来招待客人,并不以盈利为目的,所以第一招待所还管饭菜。杨宁馨默默的算了下,双人间三毛钱一晚,三人间五毛钱一晚,还要包这么多人的伙食,实在也太不容易了,没有政府拨款,很难维持下去。 学生们第一次进城住招待所,兴奋得不行,跟着范老师走进食堂,迅速占据了一张圆桌:“快来快来,咱们坐这边。” 第一招待所吃饭的规矩是凑满一桌吃饭,食堂的工作人员看到来了一伙人,走过来数了下人数,看到十个人已经足够,搬来十套碗筷摆好就开始端菜:“坐好坐好,要上菜了。” 可是大塘中学来了十二个人,有两个暂时还吃不上饭,杨宁馨腿短,走得慢,落在了后边,邱成才虽然跑在前边,可没能成功替她占到位置,有个男生走过来,毫不客气坐到了他的手上,邱成才叫了一声,把手抽了出来。 那男生瞥了他一眼:“邱成才,自己坐了还要给别人占位置呢?” 邱成才没搭理他,把杨宁馨拉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小六,你先吃,我不饿。” 旁边那男生撇了下嘴:“邱成才,你这么大个头,应该比杨宁馨要吃得多吧,什么时候吃的中午哟,还不饿?” 邱成才摇了摇头:“我真不饿。” 杨宁馨笑着摆了摆手:“邱成才,我也不饿。” “那……”邱成才拉着她的手朝旁边的圆桌走:“咱们坐那边桌子去,他们刚刚好一桌人,可以吃饭了。” 那个没挤得上的学生赶紧一屁股坐在那个空位上:“谢咯,你们俩都是好心人。” 一桌子学生都哄笑了起来:“可不是吗,没有他们俩让座,咱们这一桌还不好开餐哩。” 杨宁馨坐在圆桌旁,一双腿荡来荡去,眼睛扫了下邱成才:“你真不饿?” “饿啥?这才啥时候,就说饿!”邱成才心里默默的加了一句:看着你我就不觉得饿了。 杨宁馨“哦”了一句,一双手按着椅子,一双腿依旧在无意识的荡来荡去,邱成才盯着她脚上穿着的那双小小的红色皮鞋,一颗心也似乎在打秋千般,上上下下晃了个不停。 那双小红鞋颜色真是鲜艳,一般人穿不出来那种特有的味道来。 可这鞋子在杨宁馨脚上,却格外的符合她的气质,小小窄窄的一双脚,红色的鞋子外边露出了一点白色的袜子边,搭配着她上边黑色绒线裤子和红色格子的外套,整个人似乎是一团火,把旁人都烧了起来。 唯一欠缺的是,那双小皮鞋上有几个灰色的泥巴点儿,邱成才有点想蹲下身去给她擦干净,可是又怕旁边那桌的人笑话他,他拧了下自己的手,犹豫着要不要去擦鞋,这时有人朝这个桌子走了过来:“快来快来,这边已经有两个人了,咱们凑一桌吃饭。” 这话才说话,脚步声纷至沓来,好些人都朝这边走了过来,瞬间一桌坐满,服务员把碗筷摆了出来。杨宁馨和邱成才转过身坐好,服务员这边已经开始上菜,邱成才再没有机会去研究杨宁馨的那双小皮鞋,总算安定了下来。 “你们两个小娃儿是兄妹不?” 同桌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两人一眼,只觉得两个小孩都生得俊秀,疑心两人是兄妹,心里头暗自赞叹,他们的父母肯定也生得不错,要不是生不出这样好看的孩子来。 邱成才和杨宁馨相互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起来。 “不是,我们只是同学。” “只是同学?怎么可能是同学,你们年龄差这么多!”有一位客人盯着两人看了一阵儿,摇了摇头:“我看不对吧,你是不是他的小媳妇儿?当童养媳的那种?瞧着你们眉眼有点像啊,这就是有夫妻相嘛。” 邱成才的脸“唰”的一声红了,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子,就想一只煮熟的虾子。 他赶紧摇手:“不,才不是,我们真是同学。” “童养媳?”杨宁馨白了那个说话的大叔一眼:“您也真能想。” “刘光,瞎说啥呢?怎么能跟小娃儿开这样的玩笑?”另外一位客人指了指旁边那一桌人:“你没看那边都是学生娃儿?他们肯定是一起的,当然是同学了。” 这人一说话,取笑他们的几个客人不再谈这个话题,几个人开始专心致志吃饭。 杨宁馨看了看桌子上的菜,中间是一个很大的盆子,差点赶上家里的洗脸盆,一大锅汤,上边浮着几块撕碎的黑木耳条,还有一片片的葱花,不住的随着汤在飘荡。旁边几个菜碗里都是素菜,一碗红萝卜,一碗白萝卜,两碗青菜,一碗煨辣椒。 “你们两个娃儿正是长身体,赶紧喝点这三鲜汤,营养着哩。”同桌的客人热情的招呼他们舀汤喝。 邱成才站起来,拿起汤勺给杨宁馨舀了一碗三鲜汤,然后给自己舀了半碗。 “哟,这小娃儿挺会照顾人的嘛,还知道给女娃儿舀汤哩。” “可不是,这么小就这样细心,以后肯定是个照顾人的。” 邱成才没听那些人在说什么,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进了嘴,觉得有些鲜味,咂吧咂吧嘴,竟然嚼到了一点点肉。他低头看了看那半碗汤,用筷子捞了捞,从里边捞出了一小条肉丝,夹到了杨宁馨的碗里:“小六,这里头有肉丝哩。” “我知道,刚刚吃到了。”杨宁馨冲邱成才笑了笑:“邱成才,你自己吃吧,我这儿还有呢。” 她从碗里夹起了一小条碎肉,放回到邱成才碗里去:“你自己也尝尝吧,这肉还真鲜呢。” 刚刚杨宁馨也尝到一点点肉,对于很久没吃过肉的她来说,这简直是一种不可多得的美味。她细细咀嚼了两下,特殊的肉香一直传到了心底。 好东西不能自己都吃了,邱成才也该要尝一点嘛。 “瞧瞧这两个娃儿,啧啧啧,真是互相关心啊。”桌子旁边的人瞅着杨宁馨和邱成才,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这可真是好同学。” “同学感情深!我现在见到以前一起念小学的,总觉得要比别人更亲切哩!”有个大叔在一旁摇头晃脑的附和:“以前不觉得,出了学校才晓得同学感情是最好最要紧的!” 邱成才笑着看了看杨宁馨,心里头似乎有一滩阳春水,柔和的旋转着,慢慢形成一个漩涡,卷着他那一缕深情,渐渐的沉到了最底下去。 杨宁馨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忽然间有些不好意思,赶紧低头,飞快的扒完碗里的饭,她放下碗站了起来:“我回房间去了,邱成才,你慢慢吃。” 邱成才还没反应过来,杨宁馨已经追着旁边离桌的同学,说说笑笑的走开了。 回到房间,范老师正在收拾东西,要看杨宁馨进来,交代了她一句:“杨宁馨,老师要去外边一趟,你可不要到处乱跑。” “好。”杨宁馨答应了一句,乖巧的坐到了床边。 范老师满意的看了她一眼,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才阖上,杨宁馨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倒在了床上。 邱成才……邱成才似乎一天天的不同了,他的注视他的话语他的关心体贴,就像一泓清泉从她心间流过,可有时,却像海上的一个巨浪,要把她挟裹起来,抛到浪尖之上,低头俯瞰那不断流动涌起的海水,让她害怕。 毕竟还年少,邱成才的表现超越了他这个年纪,让她有些困惑不安。 她躺在床上想了想,拉着被子蒙住头,打了个滚,这时,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 这是学校的男生在隔壁房间大呼小叫。 虽然这是X县第一招待所,可房屋质量实在不咋样,隔音效果很差,男生们说话的声音,她在这边听得清清楚楚。 “邱成才,你说!”有人在喊叫:“你是不是喜欢杨宁馨,想要娶她当媳妇儿?” 杨宁馨的脸瞬间就红了。 这帮十四五岁的孩子,怎么就懂这些东西了?不是说这个时代的人都特别淳朴的吗? “是啊,我喜欢杨宁馨,我要等着她长大,我以后要娶她,咋的啦?” 邱成才的声音很清晰,每一个字都能听得那么清楚。 杨宁馨呆住了,那句话就像有人拿了重锤在她心上敲打,一声又一声,钉子快要敲进心房。 第一百六十六章 第二天一早,范老师就招呼着学生们起来吃早餐。 “抓紧点时间,我们还得赶着去一中哪。” 学生们也乖巧,听到范老师过来敲房门,立刻就翻腾了起来,好像一锅水被煮开,哗啦啦的响。 杨宁馨走出房间的时候,看到有几个男生朝她扮了个鬼脸。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冲了过来朝她龇牙咧嘴一下,又飞快的跑到了前边,转身笑嘻嘻的望着她。 “邱成才,邱成才!” 有几个男生口里怪声怪气的喊了两句,虽然没说什么别的话,可杨宁馨瞬间就明白了他们话里头的意思。 还是不昨晚他们逼着邱成才表态弄出的后遗症。 这后遗症还真是明显,吃饭的时候,学生们抢先占据了圆桌,把他们俩挤到一边:“你们俩到旁边那一桌坐着去。” 服务员走了过来,冲着学生们笑:“早上你们自己去倒稀饭,拿馒头,没有坐满一桌开饭的规矩。” “小六,你坐好,我去倒稀饭过来。” 邱成才起身朝窗口那边走了过去,白米稀饭太烫,万一烫了她的手咋办? 看着邱成才一手端一碗稀饭,小心翼翼的朝桌子这边走过来,杨宁馨有些感动。不管邱成才到底在想什么,他对她可真的是呵护备至,仔细周到。 “小六,你先吃,我去拿馒头。” 邱成才成功到达桌子旁边,把稀饭搁桌子上,人没闲着,飞快的走到食堂窗口拿馒头,服务员只给了他两个:“每人两个,不能多拿。” 看着邱成才垂头丧气回来,杨宁馨抿嘴笑了笑,站起身:“我自己去拿就好。” 第一招待所的馒头是细粉做的,真正的白面馒头,里边没掺半点粗粮面粉,吃到嘴里又软又甜,每个圆桌上还有一碗切得碎碎的咸菜,把白面馒头撕开,夹了咸菜搁里头,吃一口馒头喝一口稀饭,那滋味,格外爽。 乡下娃儿哪里吃过这样精细面粉做的馒头,第一个馒头吃得狼吞虎咽,等到拿起第二个馒头时才想起每人只能吃两个,都有点舍不得下嘴,用手撕着馒头皮儿,一点点的吃下去,咂吧咂吧嘴,尝着那甜甜的味道,真是人间美味。 每回进城住在木材公司的时候,杨树生一家的早餐都是在单位食堂里吃的,不仅有精细面粉做的白面馒头,还有老大一个的菜包子肉包子,料足,味道好,所以杨宁馨吃着第一招待所的馒头,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她吃完一个馒头,喝了一碗稀饭,肚子已经饱了。看了一眼身边的邱成才,她默默的把自己的碗推了过去。 “小六,怎么了?” “我吃不下这么多,请你帮忙给吃了这个,要不是浪费粮食多可惜。” 杨宁馨的笑落在邱成才的眼底,好像是银河的星子坠入人间。他自然知道杨宁馨这些话是托词,肯定不能把她的口粮给占了,摇了摇头,邱成才把饭碗又推了回去。 “小六,你吃一个馒头怎么够?你得多吃一点才行。”邱成才关切的看着她:“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 “我足够了。”杨宁馨把碗又推了回去:“你比我块头大多了,得多吃一点点。” 小六真好,竟然把自己的口粮生出来给他吃。邱成才很感动的看着她,心里头一阵一阵的暖意泛滥,渐渐要漫过河堤,爬到外边来。 拿起碗里那只白面馒头,嚼了一口,好像比那两只要甜了许多。 作文竞赛初一组的试题是“春”,很简单的一个字,但有许多发挥的余地。 看到这个题目,杨宁馨脑海里顿时涌现出无数篇描写春天的着作,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纷纷乱乱的思维排除在外,把自己的构思清理出来。本来想写中国的春天,可又怕涉及到政治太敏感,还是选择了人生的春天这个主题。 把主线定下来,写起来就从容了。杨宁馨前世就喜欢写作,现在经过两世的沉淀,更有了深刻的感悟,写起文章来得心应手,两个小时的竞赛时间,她只花了一个半小时就完成了作文,把试卷交了上去以后,就出了考室在一中里边转了转。 虽然每年都会来一中门口卖书,可是到一中里边来转悠还是第一次。X县一中占地面积特别大,初中高中部一共有四幢教学楼,一幢实验楼,生活区有宿舍,食堂是三层楼,初中学生在一楼就餐,高中在二楼,三楼上边是一座图书馆。 这所学校和前世她的母校相比,只是差了四百米标准田径场和室内体育场,其余该有的都有,应该算得上是X县教学资源最好的地方,难怪X县一中对于大塘中学夺走了初一的第一名感到愤愤不平。 任凭是谁,到X县一中走一趟,再去大塘中学看看,用脚考虑都会觉得X县一中的考试成绩肯定要比大塘中学的要好——毕竟硬件设施摆在这里,生源也绝不是大塘中学能比得上的。 “杨宁馨,你怎么就出来了?” 正在转悠,就听到有人喊她,抬头一看,就见到范老师正坐在休息区域的一个凉亭里。 “范老师,我写完啦。” 杨宁馨走进了凉亭,看了看范老师和她身边坐着的一个中年妇女,心里琢磨着,这应该是范老师的同行吧,她笑着喊了一句:“老师好。” “哟,这孩子可真乖巧。”那女人看了看杨宁馨,有些吃惊:“芳芳,这是你们学校的?咋这么小?” 范老师得意的拉着杨宁馨的手到了自己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这是我们大塘中学的宝贝!去年期末统考,全县第一就是她!” “啥?就是她?”那个女人上下打量了杨宁馨一番:“小姑娘才多大啊,怎么就念初中了?” “老师,我今年八岁啦!”杨宁馨甜甜的笑:“有志不在年高!” “这娃儿……”那女人又重新打量了她一番:“真是不错!你以后想不想念高中啊?来一中读高中好不好?” 杨宁馨笑着点头:“那当然好啦,一中是我们都向往的学校!” 女人点了点头:“那咱们就说好了,到时候你一定要选报我们学校啊!” 考试结束的时间快到了,范老师牵着杨宁馨的手朝校门口赶,一边告诉她:“刚刚那个是我师范的同学,她是一中的教务主任,以后你想念高中,要是谁说你年纪不够,你就直接来找她就行啦。” “好的,我记住了。”杨宁馨点了点头:“谢谢范老师。” 作文竞赛结果揭晓,大塘中学的十一位参赛的同学里有五位获奖,其中杨宁馨一等奖,邱成才二等奖。 王水英乐得合不拢嘴,她心理定位不高,只要有人捞个奖回来就行,没想到竟然有一个一等奖,这让她万分惊喜。谢招娣看到杨宁馨和邱成才都拿了好名次回来,更是信心十足,每天都喊了两人到办公室来进行竞赛指导。 “杨宁馨,邱成才!” 看到谢招娣出现在教室门口,一脸笑意的望着她,杨宁馨就知道又要去办公室听数学辅导课了。她有时觉得比较烦躁,因为谢招娣教的东西实在太简单了,而且有时候她教的解题思路还不如自己琢磨出来的简单,复杂得很。 杨宁馨想要提出异议,又怕谢招娣脸上挂不住,还是忍住,默默的听着她详尽繁杂的教她解题。 “杨宁馨,邱成才,你们俩可要给老师争气啊。” 每次指导完以后,谢招娣就要叮嘱他们一句:“可别语文拿了一等奖,数学就啥都没有。” “谢老师,你就放心吧,我们会尽力的!” 杨宁馨觉得很无语,谁又能保证呢,只能说尽力而已,毕竟是刚刚教书的老师,好胜心强,对于心理学把握不够呢。 过了一个月,她和邱成才又去了一趟X县一中,这次他们前去参加数学竞赛。 试题比她想象里的要简单,因为这个年代没有奥赛,学生们的思维并未很好的被拓展,只要记住书本上一些固定的推理原则公式等等,就能轻易拿到高分。 所以,她现在唯一要注意的就是细心。 杨宁馨数学竞赛只花了一个小时就完成了,这次她在一中校园里转悠的时间比作文竞赛要长得多。 这一次她又遇见了范老师的同学聂主任。 听说她在数学竞赛里又提前交了卷,聂主任只能惊叹一番:“小杨同学,你咋就这样厉害呐?” 去年期末统考,初一的第一被乡下中学一个学生拿了去,这简直是X县一中的耻辱。上个月的作文竞赛,三个一等奖,那个大塘中学的杨宁馨也名列其中,这让X县一中的老三们都记住了这个名字。 所以,当聂主任看到杨宁馨数学竞赛也提前交了卷,实在是感到惊叹。 章节目录 第75章 第一百六十七章 数学竞赛的成绩在一个星期以后公布。 大塘中学依旧是双子星座, 杨宁馨和邱成才都获得了一等奖, 而且两人都拿到了百分, 并列第一,X县一中的那位一等奖还只有九十五分,第三名。 成绩出来以后,X县一中的老师们都有些坐不住了, 特别是初一的那些老师, 议论纷纷。 “没想到大塘中学出了两个厉害学生。” “可不是吗?看这样子, 他们肯定是年年统考会拿全县第一啊。” “咱们一中丢脸可丢大了, 竟然还不如一个乡下中学呢。咱们得和校长去说说, 把那个杨宁馨和邱成才弄到X县一中来读书, 这样就不会有人老盯着咱们的初一统考成绩看了。” 不知道是谁最先提出的这建议,大家听了都觉得是个好主意, 本来是开个玩笑, 没想到有人当了真,竟然给捅到校长那里去了。 “丁校长, 大家的意见都很一致, 希望学校把那两个学生挖到咱们学校来念书, 免得每次统考成绩出来,咱们脸上没有光彩。” 初中部的教务左主任向丁校长汇报了一下最近的动态, 并且强调了杨宁馨和邱成才的成绩:“他们俩真是好苗子,尤其是那个杨宁馨, 听聂主任说, 这小姑娘才八岁, 以后考中科大的少年班,那真是最合适不过了。” 丁校长认真听了教务主任的发言,沉吟一声:“如果真有这么厉害,是要把他们弄到咱们学校来才行,免得被兄弟学校笑话。” 他想到上次去接期末统考成绩的时候,大家凑到一起讨论各校的分数,大家都在夸奖一中每年都是独占鳌头,别的学校望尘莫及,听得他洋洋得意,谁知道有人轻声嘀咕了一句:“那倒也不见得,这次初一的第一名和第二名就不是一中的学生。” 他有些不相信,拿着那厚厚的成绩统计表,翻开到初一的部分,径直看全县总分前十位,第一名和第二名都是来自大塘中学。 气得他差点鼻子都歪了。 大塘中学只是个乡下中学,竟然把第一和第二都拿走了,一中这脸还往哪里搁! “这两个学生,就是去年统考得第一第二的那两个吗?” “是啊,校长,就是他们,所以我们才想着要去做下思想工作,劝说他们俩到我们一中来读书,免得下次统考又尴尬。” 左主任一脸期待的看着丁校长,眼巴巴等他发话。 “去吧,去找他们家长商量看看,愿不愿意把学生送到咱们学校来读书。”丁校长的手轻轻拍了拍藤条扶手,脸上露出了笑容。 乡下中学的学生,要是听说能到一中来读书,肯定会立刻答应吧?这是不用问的问题,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左主任得了丁校长的话,高高兴兴的走了,当晚就摸了个底,看看哪位老师的老家在大塘公社,派了回去做做思想工作。 稍微问了下,初中部有四五个老师家是大塘公社的,左主任派了两个最会说话的回去:“你们和学生家长说说,只要他们愿意来一中念书,学校包着给他们办转学手续。” “主任,没问题,都包在我们身上。” 这两位老师都是从大塘中学调上来的,对于这个学校很熟悉。虽然大塘中学不算偏远的地区,可毕竟是乡下,设施很差,师资力量也不怎么样,每年的统考都只有一般般,也不知道为啥去年期末统考忽然就提高了这么一大截。 两个人抽空回了一趟大塘中学,找昔日的同事叙了下旧,间接打听出杨宁馨和邱成才的家庭住址——现在大塘中学没有谁不知道杨宁馨和邱成才,随便一问就能知道一些关于他们的信息。 “我跟湖湾大队比较近,我去那个杨宁馨家,你找邱成才家问问。” 两个人商量了下,分道扬镳,心里充满斗志,一定要把这两个学生挖到一中来念书。 还有谁不想从糠箩里跳到米箩里来么?大塘中学那么破旧的地方,肯定是一中好啊。 负责游说杨宁馨家长的老师姓李,他志在必得的跑到了湖泉村,找人一问,那人指着杨国平家告诉他:“就在那里,他家这个孙女儿打小就聪明得不行,还只一岁多点儿就会跳忠字舞了呐。” 杨国平家很低调,不怎么张扬,唯一张扬点的熊芬,因为狗蛋牛蛋成绩不好,所以也不爱到外边说,湖泉村的人对于杨宁馨聪明最原始的认知还是来自若干年前的忠字舞比赛,就是她和左知青一起,让湖泉村的人上了一回报纸,照了张模模糊糊的相片。 李老师摸着走到了杨国平家,家里的劳动力都出工去了,就留了杨国平在家,就连王月芽都不在。听了李老师把来意一说,杨国平满心欢喜:“去城里念书?挺好的嘛,我们家小六她爹在县城上班哩,刚刚好可以住到她爹那里。” 李老师听了杨国平的回复也很高兴:“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 “哎哎哎,老师……不行呐,我一个人怎么能做主?还得问过我们家小六才行。”杨国平摆了摆手:“今天是周五,大塘中学会放假哩,我们家今晚商量一下,明天再告诉你我们的决定,咋样?” “您不是爷爷吗?怎么您说的话还不能算数?”李老师有些奇怪:“这个家可是您当家啊。” “我当家不假,可是怎么着也该问问我们家小六才行。”杨国平乐呵呵的回答他:“小六说去县一中,我们家就马上给她收拾行李,小六不愿意,我们也没辙。” “好吧,那我明天再来一趟。” 李老师踩着自行车走了,杨国平望着他的背影乐得咧开嘴笑了个不停。 “我们家小六可真有出息,县城的学校都想让她去念书哩。” 论条件,肯定是一中好,可是在大塘中学,小六有这么多哥哥陪着她,没人敢欺负她,要是她单独去了县城,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样的事情呢。 杨国平有些不放心,一时也不能做决定,这事情还得小六自己来决定! 过了一个多小时,生产队散工,杨家的人陆陆续续的回来了,这边廖小梅他们才进家门,就听着屋子外边一阵欢声笑语,王月芽探头一看,就见到大柱他们的身影。 “哟,都回来了咧。” 一个星期孙子孙女们才回来一次,王月芽心里怪想他们的,站在门口乐得合不拢嘴:“走累了不?快放了书包出来歇息歇息~” “不累不累!”杨宁馨笑着把书包放到桌子上边:“我们搭了拖拉机哩。” “那也是赶巧了。”王月芽心疼的给杨宁馨擦了擦汗:“还说不累,咋出汗了?” “拖拉机不经过咱们大队,后来走了几里路。”杨宁馨从书包里拿出了一张奖状:“爷爷,奶奶,你们看!” 这是X县数学竞赛一等奖的奖状,前天才到学校。 “哟,我们家小六又得奖啦?”王月芽乐呵呵的看着那张黄色底子的奖状,指着一等奖的“一”字,开心得很:“这个字我认得了,是个一字,小六,你又得第一啦?” “奶奶,小六是全县第一哩!”二柱很羡慕的摸了摸那张奖状:“您看您看,这三个字是一等奖。” “我们老师说了,小六和邱成才是一等奖里的并列第一,满分!”三柱很骄傲的一挺胸:“邱成才作文竞赛只有二等奖,比不上小六!” “邱成才就是那个来过咱们家两趟的那个娃儿吧?骑自行车的?” 王月芽想了想,这名字好像有印象。 “对对对,就是他,他学习也很厉害,不过成绩比不上小六这么好,总是差那么一点点。”牛蛋叹了一口气:“我要是也只差小六一点点就好了。” “四哥,没事的,你现在的成绩不是在进步吗?”杨宁馨拉了拉牛蛋的手:“王老师说你这个学期比上个学期更努力了,很快就期中考试了,你的成绩肯定能提高的。” 除夕那晚上,熊芬打算让牛蛋退学,把牛蛋给吓坏了,他不想回来种田,想继续念书,所以这个学期的牛蛋,和上个学期相比,刻苦了不知道多少倍。杨宁馨他们都觉得奇怪,牛蛋怎么就忽然这样发愤图强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要带着书本回宿舍,天上有月亮的时候凑着到窗户边看看书。 几次小考,牛蛋都上了七十分,这给他更大的鼓励,越学越有劲头,班主任王水英在班上表扬过他好几次,还把牛蛋喊到办公室跟他个别谈心。 “杨林,虽然你可能比不上你妹妹聪明,可是勤能补拙,只要你努力学下去,肯定会有很大的进步。” 牛蛋得了表扬,学得更起劲了。 他的心愿是,今年暑假以后,自己还能继续在大塘中学念书,他娘熊芬不要拿他成绩不好的事情做借口,让他回家干活攒媳妇本。 第一百六十八章 杨国平和王月芽拿着奖状看了个不停,两人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小梅,快拿了奖状去贴上。” 每次娃儿们得了奖状回来,杨国平就让儿子媳妇把奖状贴到门上,杨树生这边贴的奖状最多,杨宁馨房间的一面墙都快贴满了。 廖小梅开开心心的答应了一句,拿起奖状就朝屋子里走,这时候杨国平想起了李老师过来的这件事情来:“咱们小六这么厉害,难怪县城的老师都来咱们家,要她去县城念书哩。” “到县城念书?”廖小梅转过身来,惊诧的看了杨国平一眼:“爹,哪里的学校嘛。” “X县一中!”杨国平很高兴的告诉她:“听说一中是咱们县城最好的学校!” “真的吗?”廖小梅兴奋得脸都红了,她笑眯眯的看了看杨宁馨:“小六,到一中读书挺好的,你可以住你爸那里,他可想你了。” “我就在寻思,一中虽然好,可就怕有人欺负小六,毕竟小六年纪小,别的学生都比她大一截哩。”杨国平有些担忧:“所以我让那个老师明天再来一趟,心里头想着该让小六自己拿主意。” 去县一中念书?杨宁馨觉得毫无必要。 以她现在的水平,其实根本不必要老师教,自学都可以成才。这个年代的中学,还没有抢生源这一说法,不是哪一所学校都能和大塘中学一样,会慷慨的减免学生的伙食费。 去一中念书不过是名声好听罢了,可她要的是实惠,毕竟杨国平家五个娃儿念书,能省一点是一点。 杨宁馨毫不犹豫拒绝了X县一中伸过来的橄榄枝。 李老师第二天过来,得了杨宁馨这个答复,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小姑娘,我们一中可比你们大塘中学好多了哪,你今年去我们学校参加了竞赛,也到学校里转了一圈吧,难道不觉得大塘中学太小,容不下你?” 杨宁馨笑得甜甜:“没有啊,我觉得大塘中学刚刚好,谢谢老师关心,我喜欢大塘中学,我不想去一中念书。” “大塘中学到底有什么地方比一中好呢?”李老师有些不死心:“我们的老师都是挑了又挑,学生们也是出类拔萃……” 杨宁馨依旧笑得很甜。 “我喜欢大塘中学,我喜欢那里的老师和同学。” 是的,即便X县一中也开出减免伙食费的条件让她转学,她也不想去一中——因为…… 那里没有他。 她已经习惯了生活中有他的存在,要是很长时间不见到他,心里就会空落落的一片,无论用什么,似乎都无法填满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李老师叹了一口气:“小杨同学,你年纪还小,不晓得一个好学校对学生的意义,你还是听你家长的建议,来我们一中学习吧,我们保证提供最好的生活设备,最好的师资教学,让你能茁壮成长。” 杨宁馨没有说话,只是坚定的摇了摇头。 “嗐,这位老师,我们家小六不想去哩。”杨国平很歉意的看了李老师一眼:“她不想去,我们也没办法,真是不好意思,让您白跑一趟了。” 杨家几个娃儿听着大家长杨国平开了口,这才一个个蹦跶起来:“老师,您回去吧,我妹妹是不会去一中念书的!” 牛蛋松了一口气:“小六留在大塘中学,我都安心多了。” “可不是?万一在一中被人欺负了怎么办?在大塘中学,好歹还有我们呐。”二柱笑眯眯的帮李老师端茶:“老师,您说了这么久嗓子渴了吧,这茶泡了一阵,刚刚好可以喝了,您喝口茶吧。” 李老师拿起茶碗“咕嘟咕嘟”喝完,抹了一把嘴巴,遗憾的看了杨宁馨一眼:“那……好吧,小杨同学,祝你学习顺利!” “谢谢老师,肯定会顺利的!” 杨宁馨和她的哥哥们把李老师送到了村里的小道上,挥手作别。 这手还没放下来,就见到那边来了一辆自行车。 “咦,邱成才咋过来了?”二柱惊讶的看着自行车上那个人,的确良的衬衣,一条深蓝色裤子。 自行车的轮子滚得很快,一眨眼功夫,就到了他们面前,邱成才下了车,擦了一把额头的汗,顾不上一个个打招呼急急忙忙的问杨宁馨:“一中有没有派老师来找你?” 杨宁馨点了点头:“找了呀。” 她伸手指了指机耕道上的一个小黑点:“才走呢,应该你们刚刚在路口碰到了的。” “是不是说转学的事情?”邱成才急切的看着她:“你答应了没有?” “是不是也去找你了?”杨宁馨忽然明白了他的来意,心中一阵暖。 “是啊,那个老师劝我家里把我送到一中去念书呢。” 邱成才有些紧张,不知道小六有没有答应? 刚刚邱家来了一个自称是X县一中的老师,把一中说得天花乱坠,让邱成才转学去一中念书:“一中的师资力量可不是大塘中学能比得上的,你们得要拿定主意,这么好的事情,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 邱成才的长辈听了都很欢喜,X县一中,那可是X县的最高学府啊,能到那里去念书,可神气了。 邱家人倾向于要把邱成才送一中去念书,可邱成才却不同意:“我哪里都不去,我要到大塘中学念完初中。” 他才不会去一中哩,去了一中就不能天天看到小六了。 前世的他,高中就是在一中读的,对于一中,并没有太大的向往,X县一中对于他来说,完全没有吸引力,绝对不能和他的小六相提并论。 “同学,你不想去我们学校念书?” 前来做工作的老师惊讶得嘴巴张得老大,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 他原以为自己来做工作,只要随便说说,学生就会高高兴兴的答应到一中来念书呢,没想到这个学生竟然不想来? 这么蠢的娃儿,怎么会数学竞赛拿一百分?莫非是抄的答案吧? “我想到大塘中学,我想要和我的老师同学在一起。” 邱成才固执得没有一点转弯的余地。 “唉,你这娃儿怎么这样固执哟!”那个老师叹着气:“我们学校是看到你和那个姓杨的小姑娘天资好,怕你们俩在这乡下中学给埋没了,这才想要把你们招到我们学校来念书,你咋就不领情呢?” “啥?杨宁馨也会到一中念书?” 邱成才吃了一惊,不会吧?要是小六去了一中,他还留在大塘中学,那不是两个人以后见面的机会很少了? “是呀,那个叫杨宁馨的小姑娘会到我们学校念书。”那个老师看着邱成才的模样,心里揣测着,是不是学生要找个伴,不想一个人去一中?他赶紧点头称是——除了面前这个蠢娃儿,谁还不想去更好的学校念书呢?那个小姑娘这么聪明,当然知道最好的选择是什么。 “我……”邱成才想了想,很想答应,可自己刚刚才说了不去一中,忽然改口似乎脸上挂不住。而且,他也怕面前这个老师在撒谎,万一小六没去,自己答应去了,那不是错开了? 不行,做事得稳当一点儿。 “老师,让我再想想吧。”邱成才摸着脑袋歉意的看了看那位老师:“如果我想去一中,那我自然会去找您的。” 那老师看了邱成才一眼:“那好吧,你想来一中就到我家来找我,反正咱们是一个大队的,隔得不远,要是觉得累不想走,托人捎个信来也行。” “好的,老师,我知道了。” 等着那位老师一走,邱家的人开始围攻邱成才:“成才,这么好的机会,你咋就不爽快的答应哩?一中很难进得去,人家要你去,你还要矜持?” 邱成才没顾得上和家里人说多话,推着自行车急急忙忙的朝外边走:“爷爷奶奶,娘,我要出去有点儿事。” 林淑英呆了呆:“去哪里?” “我要去……”邱成才停了停:“我有事情去同学家!” “会回来吃饭不?”林淑英追出去喊:“都这个点儿了,干嘛还要出去?吃了午饭再去同学家也行啊!” 邱成才没有回答她,脚等着自行车飞快,一口气就去了很远。 他哪里能等,他现在就想知道小六的选择。 “小六,你答应了没有?”邱成才盯住了杨宁馨,现在他就想知道小六的答案,小六说去,那他也赶紧收拾东西,乖乖的跟在她后边走。 杨宁馨笑了笑:“我傻呀,一中又不会给我减免伙食费。” 邱成才一拍脑袋:“呀,我倒是忘记这事情了!” 大塘中学每学期都免了伙食费,虽然他读通学,可算起来也是一笔不少的钱,要是去一中,还有一日三餐的花销,这么算起来,家里可要亏大了。 “怎么了?”杨宁馨忽然间有些呼吸不顺畅:“你答应了” “没,我才没答应呐。”邱成才冲着杨宁馨嘿嘿的笑:“我得要来问问你,看你是去还是不去才能决定。” “问我干嘛。” 杨宁馨转过头去,心里美滋滋的。 第一百六十九章 邱成才回到家已经是将近五点,太阳偏西,空中晚霞似锦,乡间小路上行走的人,一个个脸上变成了金红颜色。 “成才,你可回来了。” 林淑英听到自行车的铃铛响,探头看了一眼外边,见到儿子回来,这才放了心。 “都去哪里了?咋这么晚才回家哩?”她埋怨的说了一声,看到邱成才一脸笑容,林淑英愣了愣:“成才,你咋这么高兴?干啥去了?” 黄月红在旁边笑眯眯的说:“嫂子,成才应该是去找一中的曾老师了吧。” “找曾老师?”林淑英把邱成才喊了过来:“你打定主意去一中念书了?” 邱成才摇了摇头:“我才不去哩,一中又不给我减免伙食费。” “伙食费?”林淑英忽然想起这一茬事情来:“哟,真的哪,我都没想这档子事情。” 黄月红松了一口气:“大塘中学不收成才的伙食费,这也能省点钱出来呢。” 她其实老早就想提这事情了,可又怕林淑英以为她是在攀比,所以一直没有开口,听说到县城里头念书要比在乡中学收钱收得多,不说别的,去一中还得交啥住宿费,还要带伙食费过去,据大队里现在唯一的那个高中生说,一中还变着花样收钱,每学期至少要多收十来块哩。 家里以前算是队上的殷实户,可现在这么多娃儿要念书,做啥都得要紧把细用了。 她也曾想过不送女儿去学校,能省一个是一个,可是嫂子林淑英说,怎么样都得要读书,哪怕是就念个小学,都比不读书要强。 “不管家里穷成啥样,都不能耽搁了娃儿们念书。”林淑英主动向邱福林刘秀芝提出要把邱安国的女儿送去湖湾小学:“拼着我们做大人的少吃一口饭,也不能让朵儿做文盲!” 在林淑英的坚持下,邱朵儿终于也踏入了湖湾小学的大门,黄月红对于嫂子林淑英,感激在心。只是现在邱家有四个念书的,实在是负担重,听说要把邱成才转去一中,她就寻思着家里钱会更紧巴,实在不好开口。 好在邱成才考虑周到,自己提出来不去一中念书,黄月红这才松了一口气。 “娘,你们不老是说,是金子就会发光,我成绩好,到那里都会好,不管是一中还是大塘中学,还不是一样在学习?去年期末我不是考了全县第二名吗?不也是大塘中学的老师们教出来的?干啥我一定要嫌弃大塘中学呐?” 邱成才的话很有道理,林淑英沉吟一声:“不着急等会吃饭的时候,家里掰扯掰扯。” 吃晚饭的时候,邱家把去一中念书的这档子事情商量了下,大家都觉得邱成才考虑得周到,邱福林做了个总结:“成才说的是,没必要去一中,花费太大了。而且,大塘中学对成才好,减免了成才的伙食费,要是咱们就这样走了,也实在不厚道,背信弃义哩。” 邱福林拍了板,这转学的事情就这样一锤定音。 曾老师在家里等了一个下午,没见邱福林家里的人来找他,捱过晚上又捱了一个上午,还是没见邱家的动静,他有些按捺不住,下午他就等要回县城去了,咋邱福林家还不给他来个信哩? 他没沉住气,吃过午饭就跑去了油梓组。 邱福林正拎着锄头准备去广播室喊出工,看到曾老师骑了车子过来,一脸歉意的迎了上去:“咋又费心过来了呐。” “我下午要回学校了,特地来问问你们家,到底怎么决定的。”曾老师看到邱福林一副悠悠闲闲的样子,心里有些生气,可又不敢表露出来:“咋也不让人给我捎个信过来!” “咦,昨天不是说了,要是娃儿去一中上学就给你去个信么?”邱福林有些不解:“曾老师,你走的时候咱们不是这样说好了?” “那……”曾老师似乎被打了一闷棍:“那您家的意思是……” “承蒙一中看得起,可我们家决定不让娃儿去县城念书。成才是老大,放学回来还要帮家里做事情哩,去了县城,这家里的活可干不成了。” 为了不让曾老师觉得心里不舒服,邱福林撒了个善意的谎:“曾老师,真是对不住,成才的事情,都麻烦你跑了两趟了。” 还能有啥办法?曾老师推着自行车,眼睁睁的看着邱家人鱼贯而出,走向辽阔的田野,开始他们的出工大业,邱家一片安静,只有前坪那几只母鸡在慢悠悠的散步,不时的发出“咕咕”的声音。 曾老师垂头丧气回到了学校,到左主任那里汇报了一下招生情况:“没辙,那家人都很顽固,不愿意来,那个娃儿自己也蠢得要命,放着一中不来念,宁可呆到大塘中学。” 左主任也傻了眼,没想到一中还被人嫌弃了。 “不过是第二名,神气个啥,咱们拿下第一名就好。”左主任气呼呼的哼了一声:“一中请他来都不来,真是蠢得死!” “可不!”曾老师也很生气:“他去年期末统考比那个第一名还差十多分呢,也不知道他哪里来这么大的神气,竟然连一中都不放在眼里!” 两个人正说得愤愤不平,李老师回来了。 “你把小杨同学直接带宿舍去了?”左主任看了看李老师身后,没见到人,有些奇怪:“还没编班哩!” 李老师摇了摇头:“他们家不同意她来。” “啥?”做老师和曾老师眼睛瞪得溜圆:“不同意她来?为啥?” 怎么又是一个想不通的?竟然也把一中的橄榄枝给折断扔地上了! “这个女生很特殊,也怪不得他们家不放心。”李老师摇了摇头:“她才八岁多一点点,个子也小,在大塘中学,她几个堂兄和她一个班念书,有人照应,家里人害怕她在一中被人欺负,所以不想让她过来。” “这……”左主任有些无语:“这倒也是一个理由。” 怎么说,都比邱成才那娃儿家里给的理由要好,这个听起来似乎还能被人接受。 “好吧,他们爱到乡下呆着就到那里呆着吧,还把自己看得那样稀罕,好像我们一中就非得要把他们抢过来似的。”左主任愤愤不平:“说不定上次只是他们碰运气,以后谁知道是什么样子,说不定成绩一落千丈。” “就是。” 曾老师和李老师愤愤不平的附和。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县一中派人下来想挖走杨宁馨和邱成才的事情,隔了两天就传到了肖校长的耳朵里。 “真是岂有此理,背地里耍花招算啥!”肖校长喝了一大口茶,抹了抹胸脯,望着那传话的老师:“你怎么知道这事情的?” “那个下来挖人的老师以前在咱们学校工作过,那次忽然跑到学校来,问东问西的,中间就问到杨宁馨和邱成才住在哪里,当时我还没想这么多,后来听着王水英班上几个学生在议论这事情,我才把这两件事串起来。” 肖校长起得脸色发红:“卑鄙,真是卑鄙!” “校长,杨宁馨和邱成才都没有答应去一中,一中这不是更加脸上无光?”那老师说得兴致勃勃:“他们还以为自己是香饽饽哩,没想到两个乡下中学的学生都看不上它!” 肖校长坐着想了想,“哈哈”一笑:“这倒也是,这事情要是传了出去,一中真的难看了!” 没想到杨宁馨和邱成才这么有骨气!肖校长心里头热乎乎的,学生们真是淳朴啊!他一定要去好好表扬、夸赞、赞美这两个好孩子! 跑到初一这边,让王水英把杨宁馨和邱成才喊到办公室问了一下,果然有一中的老师过来挖墙脚,证实了传言不虚。 “小杨同学,那你怎么不去一中念书呢?县城的条件可要比我们学校好!” 肖校长探究性的看着杨宁馨,他也想知道为啥她会拒绝了一中。 “校长伯伯,我爱我们的大塘中学,大塘中学的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好,特别是学校还给我减免了伙食费,让我们家沉重的负担得以减轻。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要是抛下大塘中学走了,那不是成了没有信义的小人了吗?学校对我这么好,我还背叛它,太没有情义了!” “哇,小杨同学,你的想法很对!”肖校长听了杨宁馨这样说,自己也热血沸腾起来,脸上燃燃有光:“一点也没错,就是这个道理!邱成才,你呢?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那是当然了,我们做人要诚信,不能受了恩惠转身就变脸,这样对不住我所受的教育!” 邱成才站直了身子,说的话虽然少,可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们都是好孩子,老师为有你们这样的孩子感到骄傲!”肖校长忍不住大声赞美了他们俩一番:“有你们这样的学生,是我们老师的骄傲,也是大塘中学的骄傲!” 章节目录 第76章 第一百七十章 又是一个周末, 杨国平家比平常热闹多了。 孩子们放假回家的时候, 就是杨家最开心的时候, 也是杨家最有生机的时候,还在村间小路上,就能听到地坪这边的说话声。 走廊里摆着一张方桌,杨家几个孩子正围着桌子在看杨宁馨教他们用多种方法解同一道数学题。正说得起劲, 就听着自行车铃声响, 回过头来, 就看到邱成才骑着车朝地坪这边过来了。 “邱成才!”二柱冲他挥了挥手:“今天怎么过来了?” “我来给你们送点东西!”邱成才露齿一笑, 洁白的牙齿迎着阳光, 似乎会闪光。 他翻身下车, 把自行车停住,从自行车后座拎起一个小布袋子:“小六, 这是我晒干的一麻袋金银花, 你拿了去县城药店卖钱。” 这个寒假,杨宁馨跟着廖小梅进城, 试着去药店卖决明子, 没想到人家还真的收, 检查过杨宁馨收集晒干的决明子以后,那个经理果断的说:“小姑娘, 要是你家还有这么好的草药,只管拿过来, 我们药店都收!” 药店给的价格也挺公道, 三毛钱一斤, 四十多斤卖了十二块多钱。 廖小梅这才明白,原来家里几个娃儿每个周末做完作业就往山里跑,就是去弄这些东西了,难怪经常看到小六房间的地上摊着一些决明子,自己问她晒这些东西干啥,她还笑嘻嘻的回答:“听说这个东西泡水喝味道不错,我想试试。” 没声没响的,这几个娃儿就挣出了十二块钱,这群孩子!廖小梅心里头激动,也不早些把这事情告诉家里的大人,要是大家一块儿弄,能挣得多出不少呐! 回到家杨宁馨当着熊芬和刘玲玲的面,把十二块钱交到了王月芽手里:“爷爷奶奶,这是我和几个哥哥上学期进山采决明子,晒干了卖药店挣的钱。” “啥?卖决明子能挣钱?”熊芬的眼睛瞪得铜铃大:“还有这好事?” “娘,你小声点嚷嚷,让别人知道了,那今年咱们就没得摘了!”牛蛋赶紧出声提醒他娘,要是嗓门再大点,都能赶得上在喇叭里喊了。 “我不说,不说!”熊芬忽然也醒悟过来,要是给别人知道了,那就断了自家财路。 “二婶,能卖的草药可多呢,以后分门别类的采一点,晒干收着,等够了一麻袋咱们就送到城里去卖。” “行,行!”熊芬一脸喜气洋洋:“是谁想出这样挣钱的法子哟?牛蛋,是你不?” “娘,我哪能想得出来?都是小六琢磨出来的,她去年就到城里问过药店了,我们上学期采了不少,晒干有四十多斤呐。” 杨国平和王月芽心疼的看了一眼杨宁馨,这个孙女操心真多,自己在学校里要念书,这边还要操心给家里挣钱,这不是亲生,可胜过亲生的孙女儿! 采草药成了杨家共同的秘密,一开春就动手,茵陈、黄花地丁,金银花藤,山里是座大宝库,想要发财致富就到山里去一遭。 杨宁馨她们卖掉的这一袋决明子,有邱成才的贡献。 自从杨宁馨和他说了这个致富的法子,他就偷偷的去山上采摘决明子弄回来晒干,攒了五六斤,就给杨宁馨送了过去。 想要去杨家看她,总得要有理由。 这就是最好的理由。 而且,这个理由可以反复使用,今天他又踩着自行车过来了。 杨宁馨冲着邱成才笑了笑:“我不是说了,让你自己攒着,等哪天去县城的时候卖药店吗?怎么又给我送过来了。” “我就攒了这一点,能卖啥钱,不如给你了。”邱成才笑着拎起了那个布袋:“没多少,最多就三四斤。” “唉,你们家也有四个读书的,负担重,真的不用每次给我拿过来。”杨宁馨觉得过意不去,东西再少,也是邱成才花功夫弄出来的。 “没事啦,他们三个还在念小学哩,花不了多少钱。”邱成才把布袋塞到了二柱手里:“我本来不想进山的,还不是想着帮你们攒点草药?” “那……”杨宁馨想了想:“下回我得算钱给你。” “你这也太见外了吧。”邱成才有些生气,板起了脸:“咱们是好朋友啊,好朋友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助的,提什么钱不钱的,真见外!” “邱成才,我不是这个意思!”杨宁馨看到邱成才那模样,心里也有些不舒服,她把布袋塞回到了邱成才手里:“我只不过是觉得你们家里现在负担重,你作为家里的长子,难道不应该为家里分忧解难吗?我们家有几个闲人可以一起攒中草药卖,你们家也行啊!虽然现在你的弟弟妹妹还在念小学,可过两年以后呢?你要去县城念高中,他们要上初中,哪里来的钱?” 被她这么一说,邱成才忽然就有点手足无措,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我真不是见外,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活到世上要有担当,你是邱家小辈里第一个,当然要多考虑家庭!” 杨宁馨说完,转身就走,头也没回。 “糟糕,小六生气了!”二柱推了推邱成才:“你快去哄她!” 邱成才把布袋塞到了二柱手里,赶紧大步追了过去:“小六,小六!” 杨宁馨没有理睬他,快步走到了自己房间,地上摊着一些晒了半天的茵陈,叶子已经萎缩,卷曲着在地上散着,七零八落。 邱成才跟着走了进去,站在杨宁馨面前,望着地上的茵陈,低下了头。 “小六,你说的对。”邱成才有些懊恼:“我确实是考虑得太少,我应该为家里多做一点事情的。” 杨宁馨蹲了下来,用手拨弄着那些草药:“邱成才,我是把你当成朋友才那么说,你知道么?” 邱成才也蹲了下来,帮着她整理地上的东西:“我知道,是我错了。” 杨宁馨抬起头,正好遇着了邱成才的视线。她没有回避,而是迎着上去,嘴角露出了微微的笑容:“邱成才,知错就改是个好孩子。” “小六,你……”邱成才哭笑不得,杨宁馨有时候真调皮。 “邱成才,我是在说真的,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可得要为以后做打算,没钱读高中咋办?到时候你别哭。”杨宁馨一本正经的教训他:“要是家里没钱,只能送你读高中,你的弟弟妹妹们为了你终止学业,你心里就过得去?” 今年的九月,太阳会要落山,一切都会发生巨大的变化,要赶在时代变化之前做好准备,卖中草药也是一种锻炼,可以锻炼挣钱的本领。 邱成才觉得很惭愧,自己咋就还比不得小六看得远呢?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可能是因为家里平常对自己保护得太好吧,他根本没有意识到杨宁馨说的这些东西。 总觉得挣钱还是一件遥远的事情,每次都心安理得的从家里拿钱去报到,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也可以通过别的方法挣钱,减轻家里的负担。 一语惊醒梦中人,杨宁馨的话就像一把大锤子,一锤一锤打在他的心上。 是的,他不能再像前世一样,到十八岁还是一个孩子,还在依赖着家里,他要早早的独当一面,他要能为家庭分忧解难。 “小六,你说得对,我确实自私,没有考虑过自己给家庭增加的负担。”邱成才惭愧的低下了头:“以后我也要跟你一样,利用休息的时间挣钱。” 看到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杨宁馨笑了起来:“邱成才,你也不用太自责,毕竟你还是为家里做了些事情的,比方说你成绩好,学校给你减免了伙食费,这也是间接在挣钱啊。” 听到杨宁馨对他进行了肯定的评价,邱成才的脸色一亮,这才情绪高了些:“小六,这也是挣钱吗?那你挣得比我多。” “谁让你不念寄宿?”杨宁馨瞥了他一眼,眼底漾起了笑容。 她的笑,是世上最美的东西,邱成才怔怔的看着她,春风吹开的花朵,也比不上她的娇媚。 看到她的笑容,他就觉得内心踏实宁静。 回家以后,邱成才把家里几个弟弟妹妹喊拢到一块,私底下开了一个秘密会议:“这事情可要保密,要是给别人知道了,咱们给自己挣学费的法子就失效了。” 听说采中草药可以换钱,邱家几个娃儿都有些不相信:“大哥,你从哪里听来的?” “从哪听来你们别管,咱们以后周末的时候做完作业就去山里转转,采点药店里收购的中草药回来,不能晒地坪上,偷偷晒干了收起来,攒了一袋子咱们就去卖。” “真能卖?”几个娃儿都有些不相信。 “你们不相信就算了。”邱成才有些气馁,自家几个弟弟妹妹,咋就没大柱二柱他们听话呢?一个个的都不相信! “你们不去我一个人去。”邱成才走去了厨房那边,拿起一个篓子,一把小锄头,锄头扔进篓子里,提着绳子就朝外边走。 “大哥,等等我。”邱朵儿跑了出来:“我跟你一块儿去。” “行,咱们走。” 邱成才带着妹妹,朝山那边走了过去,邱成功和邱成梁两兄弟相互看了看,默默的去了厨房找了点就用的工具,也迈出了脚下的步子。 第一百七十一章 初一的暑假,杨宁馨跟着廖小梅又进了城。 双抢很快就要到来,廖小梅准备趁着这几天歇歇气,要不连续得半个月都没得喘气的时候,这日子可真难捱。 媳妇孩子的到来,让杨树生充满了一种无言的喜悦,虽然口里没说啥,但杨宁馨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杨树生心里乐呵呵的,心花怒放。 “小梅,我们带小六去吃好东西。” 杨宁馨眨巴眨巴眼睛,好东西?这个时代能有啥好东西吃? 杨树生骑着自行车载着娘儿俩到了县城街上,在X县一中附近,似乎新起了一幢两层楼的房子,占地还挺大,上边有一块招牌:X县国营冰厂。 冰厂?杨宁馨看着那两个字,微笑了起来 杨树生说带她来吃好东西,所以,这是卖冰棒的地方吧?大夏天吃冰激凌,肯定很舒服。 “这是今年才建起的冰厂哩。”杨树生指了指从里边出来的人:“小六,你看他们拿着的就是咱们要来吃的好东西。” 杨树生把自行车停好,带着廖小梅和杨宁馨走了进去,这是一个很大的厅,几排窗口都开着,很多人正在排队,队伍都快到了门口。 “小梅,你带着小六站这里,我去开票。” 一家三口选了一队看上去人最少的,廖小梅带着杨宁馨站在了队伍的最后边,杨树生赶紧朝右侧跑了过去,那边有几个小窗口,也排着队,可没有这边的队伍长。 杨宁馨打量了一眼四周的人,好些个都是五六十来岁的老妇人,胳膊里跨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放着烂棉絮被子。排队的人里有几个带小娃儿的,小娃不安分,在队伍里窜来窜去,有两个跑到杨宁馨身边打了她一下,又笑嘻嘻的飞快跑开。 人多得出奇,窗户边的人才拿了买到的东西走,很快身后又排了好几个,队伍越来越长。 杨树生喜滋滋的拿了三张票回来,两张白色,一张红色。 “小六吃绿豆冰棍,咱们俩吃白糖的。”杨树生把票交给了廖小梅:“你拿好了。” “爸爸,绿豆冰棍是不是比白糖的要贵?” “嗯,绿豆要三分钱一支,白糖的才要两分钱哪。” 杨宁馨心里头合计着,这价格也还不算高,这个时候批发了冰棒等着双抢的时候去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买。 想想大夏天的,在地里头挥汗如雨,要是能吃一根冰棒儿,那是多么爽快的一件事情啊。 排了差不多二十来分钟,总算是轮到了杨树生一家。 廖小梅把三张票递进去,里边的营业员拿着看了一下,把票据扔到了下边的抽屉里,转头冲着靠墙那边的人喊:“绿豆一支,白糖两支!” 杨宁馨个子矮,踮脚勉强才能看到窗户里边的情况,她发现墙那边有一个小门,不时的从里边走出头上包着毛巾的人。 三根冰棒摆在了窗台上。 “拿走拿走,下一位!” 坐在里边的营业员拉长声音喊,眼睛斜着看了看廖小梅。 廖小梅赶紧把冰棍捧起,小心翼翼的带着杨宁馨走到了旁边。杨树生很熟练的从三根冰棍里选出一张白色底印着淡绿色花纹的:“这是绿豆。” 白糖是白底粉红色花纹,包冰棒的纸似乎打了蜡,滑溜溜的。 一个小孩朝他们走了过来,眼馋的看着杨宁馨剥开冰棍纸,发出了一句惊叹:“好多绿豆啊!” 一边说,一边吸溜了下鼻涕,羡慕的看着杨宁馨手里的冰棍。 冰棍是长条形,最前端是一截绿豆,冰棒呈灰褐颜色,灰褐色里边还杂着一点点暗褐,那是没有沉到最前端去的绿豆。 杨宁馨舔了一口,甜丝丝的。 可是好像放的不是白糖,感觉应该是红糖,格外不同的味道。 “小六,好吃吗?”廖小梅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头舒畅,拿着那根白糖冰棒舍不得剥开,心里头想着,等小六吃完这根绿豆的,再把白糖的也给她吃。 “好吃。”杨宁馨点了点头。 大夏天吃冰棒,可真是爽。 廖小梅和杨树生都笑了起来,看着杨宁馨开心,就是他们最开心的事情。 “爸爸,要是我买很多冰棍,这价钱会不会便宜一点?” 杨宁馨一边吃冰棍,一边想着挣钱的事情,既然才三分两分一支,可能农村里有些人家也愿意出钱买了吃——毕竟这玩意在夏天里吃可是个不错的选择,既解渴价格又不太贵。 “买很多?你要买多少?”杨树生有些奇怪:“小六,你要是吃了一根不够,爸爸这根给你吃。” “树生,你吃吧,我的给小六吃就行了。”廖小梅撒了个谎:“我不爱吃冰的东西。” “爸,妈,你们自己吃!”杨宁馨慢慢的咬了几颗绿豆下来:“别给我留,我吃一根就够了,你们再不吃,冰棍得化掉了。” 听着杨宁馨这样说,杨树生和廖小梅这才慢腾腾剥开冰棍纸,尝了一口,透心凉,真是舒爽。 “爸爸,我想买一百支冰棍。” “啥?一百支?”杨树生赶紧摇头:“小六,不是爸爸不买给你吃,是你不能吃这么多冰棍,会吃坏肚子的!” “爸爸,我不是想吃,我是想……”杨宁馨拉了拉廖小梅和杨树生:“咱们到旁边说去。” 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杨宁馨这才开了口:“爸,妈,我想双抢的时候去卖几天冰棍儿。” “卖冰棍?能挣钱吗?” 廖小梅听女儿说卖东西,脸色一亮,现在的她,对于做买卖已经有了深刻的兴趣爱好,这做买卖可比出工合算多了,一个工分才多少钱,她捡废纸卖都挣钱多了。 “妈妈,肯定能挣钱!这冰棍才三分两分一支,买一百根冰棍也就三块两块的,双抢的时候热得嗓子冒烟,我骑了自行车送到乡下去买,绝对有人会买!”杨宁馨眼里露出了兴奋的神色:“而且,买一百根冰棍肯定要比咱们一根一根买要便宜,我就挣那个差价就行!” 廖小梅点了点头:“小六说得对!卖冰棍挣钱!可是……” 可她一想到自己双抢要出工挣工钱,不免有些神色黯然:“可是我没时间。” “而且,这冰棍可容易化了,你买这么多冰棍,还没出城就化成水了!”杨树生摇了摇头:“小六,你别想得太美。” “嗐,爸爸,我有办法!”杨宁馨眨了眨眼睛。 刚刚排队的时候旁边那个老婆婆挎了个小篮子,篮子里边放着一堆破棉絮,杨宁馨忽然想起了前世物理课的时候,老师曾说过热量交换的问题,其中就提到了用棉被包冰块不会融化的问题。 棉被能阻隔冰棍与外界的热量交换,缓解了冰块融化的速度,要是用一个严实的木箱,里边放着厚实的棉被,再把冰棍放进去包得紧紧,应该能放上半天不会化。 为了求证这个课堂上学到的理论知识,杨宁馨还特地问了问那老婆婆为啥要篮子里放棉絮,那个老婆婆说她是出来给孙子买冰棍的,她走得慢,要是拿着冰棍回去,到家就已经融化了。她也是听别人说,用棉被包着冰棍能让它很长一段时间不融化,就拿着棉被过来试了两次,结果还真的是这样。 “回到家放上一个小时都没事,拿出来还是硬的哪。” 老婆婆大概是想到了孙子吃冰棍时的那模样,笑得很幸福,露出了一口牙。 杨宁馨眼前一亮,看来这个方法可行!已经有人实验过了! 杨树生还是有些不放心:“小六,万一融了呢?而且谁知道这棉被包着冰棍能保持多久不融化?要是只能是一两个小时里边不融化,你买一百支冰棍,卖不完就融化了,那不是亏本了?” 唔,杨树生说的也挺有道理。 “爸爸,咱们做个实验吧。”杨宁馨觉得,不能什么事情都是靠猜测,得自己亲自实践:“我们回家去拿一个箱子,里边放一床厚实的被子,再过来买三根冰棍包在被子里,回家看看冰棍多久才会融化。要是三四个小时里头还没融,那完全可以批了冰棍到最近的乡下去卖。” “好,咱们赶紧回家拿箱子棉被来试试!” 廖小梅冰棍都顾不上吃完,催着杨树生快走,一家三口每人手里拿了一根冰棍,慢吞吞朝门口走了过去,走出冰厂去推自行车,路上不少人羡慕的看着杨树生一家三口,真是幸福哟,竟然能全家都吃上冰棍。 不少家里舍不得这么花销,往往都只买给小孩子吃,现在这家的大人也吃,真是让人眼热。 杨树生把廖小梅和杨宁馨送回家,找了个木箱放了一床棉被,蹬着车就出去了。廖小梅坐在家里和杨宁馨聊天:“小六,你说咱们一次批多少冰棍好?” “妈妈,这个要看别人的承受力,总不能一次批好几百,卖不了这么多都只能浪费。”杨宁馨笑着抱住了廖小梅的胳膊:“您别着急,总得慢慢摸索,挣钱不是容易的事情。” 她有些惆怅,这个时代都没看见有西瓜卖,这么多年了,她都未曾吃过西瓜。不知道是X县这边没西瓜这个品种,还是大家都不种西瓜。 要是有西瓜卖,那也是个挣钱的好法子哩,而且和冰棍相比,西瓜更有优势,它不怕融化,能放上一些天。 第一百七十二章 杨家的实验进行得很成功。 杨树生又去买了三根冰棍,用棉被包了个严实,塞到箱子里,运回来以后他就想揭开盖子去看,杨宁馨制止了他的举动:“爸爸,你别着急哇,要是老去揭盖子,空气进进出出的,棉被虽然能隔热,可也不是绝对隔热,还是会有空气进去的。” “快别打开!” 廖小梅很相信杨宁馨的话,她觉得自己这个女儿好像啥都知道。 “爸爸,这些都是书上有说到的,不是我在乱说。”杨宁馨把原理给杨树生说了一遍:“爸爸,这就叫隔热层。” “唉,还是要念书才行,小六懂得真多。” 一家人围着那个箱子看了又看,几次想揭开,心里头想着杨宁馨的话,又坐了下来。 捱过了一个多小时,杨宁馨提议打开箱子看看,廖小梅赶紧站起身来打开看了一下,三支冰棍还是硬硬的,跟从冰厂里拿出来的一样,没有丝毫损坏。 “咦,不错,真不错。” 廖小梅把冰棍又放回到棉被里,把箱子盖住,开始去淘米做饭,杨宁馨拿了书守在箱子边看,一面看书一面计时。 五个小时以后,冰棍才有点变化,等到六个小时再去看,就已经开始软化,但中心部分还是够硬,又熬了半个小时再揭开被子,才发现冰棍已经软了。 杨宁馨拎着冰棍纸的两端把冰棍弄了出来,融化的冰水倒进了碗里,每根冰棍还剩半截,一家人每人分了一根,吧嗒吧嗒的吃完以后,望着饭碗里的冰水,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所以说,我们有五个多小时卖冰棍的时间!” 杨宁馨心里头琢磨着,可以明天就批上二十来根冰棍到附近乡下去走一走,看看销路,如果现在就有人买冰棍吃,双抢的时候肯定能做一笔好生意。 廖小梅听说这生意可以从明天就开始做,开心得顾不上休息:“行,明天妈妈就带你出去卖冰棍!” 第二天吃过午饭,娘儿俩就去了冰厂。 杨宁馨询问了一下,果然冰厂里有批发价,十根绿豆冰棍是两毛五,要是上了三十根,价格更便宜,六毛就能买到。白糖冰棍十支一毛八,三十支四毛钱,五十支只用花六毛钱。 廖小梅听了价格,心里头高兴,掏钱买了三十支白糖,三十支绿豆。 大宗拿货的不用排队,捏着票从旁边的侧门走到里边去自提。 这是杨宁馨第一次接触到这个时代的冰库。 一扇大铁门上头一把挂锁,营业员打开挂锁,塞了个纸箱扔了一件军大衣给廖小梅:“你进去自己拿三十支白糖三十支绿豆出来。” 这门一打开,白色的雾气就从里边飘了出来,杨宁馨刚刚一探头,就被那营业员拽了回来:“小姑娘,到旁边一点点,要冰坏人的噢。” “阿姨,您长得真好看。” 杨宁馨冲着那营业员笑眯眯的夸了一句,那营业员高兴得脸都红了:“小姑娘,你说真的啊?” “肯定是真的嘛!”杨宁馨面不改色心不跳:“您人美心更美!” 那个营业员听了更高兴了,伸手就从旁边的一个箱子里摸出了一根冰棍:“喏,给你吃!” “不用啦,阿姨,我等我妈妈出来!”杨宁馨乖巧的摇了摇头:“我刚刚不是调皮,我是想进去帮妈妈拿冰棍,我怕她找不准地方,又一个人要拿这么多冰棍,会被冻坏的!” “哟,小姑娘你可真孝顺!”那营业员把冰棍放了回去,拿起一件军大衣披上:“你到外头等等,我这就帮你妈妈去拿。” 杨宁馨冲她甜甜一笑:“谢谢阿姨了!” 这些国营企业的员工,一个个都大老爷似的,让廖小梅进去拿冰棍,她第一次弄这个,没人指导怎么行?冰库里那么冷,廖小梅脚下穿着的裤子只到膝盖下一点点,一截腿都露在外边,要是在里边呆得久,说不定给冻坏了。 怎么着那营业员也得给她指指方向嘛。 过了不久,廖小梅就和那营业员从里边出来了,她脱下衣裳抖了抖,一小块冰霜从上边掉了下来,廖小梅站着跳了跳脚,这才觉得身子暖和了些。 “对的,是六十支冰棍,你们可以走了。” 营业员清点了下廖小梅那个箱子,三十支绿豆,三十支白糖,一支不差,娘儿俩把纸箱里的冰棍放到木箱里的棉被里包着,把箱子盖上,廖小梅抱着箱子走到了外边,箱子放到自行车后座上,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小六,咱们走。” 廖小梅拍了拍自行车的横杆,杨宁馨踩着自行车的挡板爬到了上边,一双手握住了自行车笼头:“妈妈,你可得小心一点,我现在都长高许多了。” 这一年杨宁馨的个头蹭得很快,去年才到廖小梅的胳膊肘上边,今年就已经快到她的肩膀了,坐在横杆上,脑袋顶到了廖小梅的鼻尖。 为了不妨碍廖小梅的视野,杨宁馨弓起背,把身子趴下来一点,眼睛望着前边。 “小六,咱们去哪里卖冰棍?”廖小梅骑车出了民主路,有些茫然:“我不想去咱们村那边卖冰棍,熟人看到了不好意思。” “妈,咱们就到附近转转,先出城。” 出了城没两里路,就看到路边有几幢屋子,地里有人在弯腰干活。 “妈妈,咱们去那边试试。” 廖小梅停下车,杨宁馨从横杆上溜了下来,跟这廖小梅朝那边的地里头走过去。 “卖冰棍咯,卖冰棍啦!甜丝丝的冰棍吃到肚子里凉快得要命,好吃得要命的冰棍啦!” 看到走在前边的廖小梅默不出声,杨宁馨有些着急,就这样推着自行车走,人家知道你是干啥来的?得要使劲吆喝啊。 地里干活的人听到了杨宁馨的叫卖声,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推着自行车的廖小梅。 “大妹子,你这是卖什么?” “卖……”廖小梅有些紧张,卖冰棍和卖废纸可不一样,卖废纸是人家有个店在那里,你只要送过去,称下重量,生意就做成了。这个可不是送上去人家就会要,还得拼命吆喝,人家还不一定会买,刚刚听着杨宁馨在后边扯着嗓子叫卖,她羞得脸都有些发红。 “叔叔伯伯,我们卖冰棍!这是今年城里人才吃上的好东西!” “冰棍,是啥?”地里的人都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是放了白糖的冰块!”杨宁馨只能用最通俗的话来解释:“大冬天下雪的时候会结冰,那东西很凉爽吧?” “夏天吃冰?”地里的人都不相信:“怎么可能!” “我说的都是真的!”杨宁馨冲着最靠边的那个男人笑得甜甜:“伯伯要不要试试?放白糖的两分钱一根,放绿豆汤熬出来的三分钱!” 那男人捏着衣角,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伯伯,很好吃的,吃到肚子里头凉冰冰的,整个人都凉快了,天气好像也不那么热了!” 杨宁馨让廖小梅拿出一支白糖冰棍来:“伯伯,你摸一模,是不是很冰人?” 那人摸了下冰棍,凉冰冰的,再也忍不住了,从衣兜里摸出了几张分票:“这是啥冰棍?两分还是三分的?” “这是两分钱的,里头搁的是白糖,特别好吃,甜丝丝的!” 男人拿出了两张淡黄色的一分钱钞票递给杨宁馨:“给我来一根。” “伯伯,给您!”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第一笔生意成交。 杨宁馨蹲在田坎上,看着那男人剥开冰棍纸,咬了一口冰棍:“伯伯,慢点吃,会冰到牙齿的!” 那人猝不及防咬了一口,落到嘴里全是甜丝丝的冰渣,雪雪呼痛:“凉,真他妈凉快!” 地里头的人这时候已经围拢过来:“哟,大壮你吃上城里头的好东西了?这玩意味道咋样哩?好吃不啦?” “好吃,凉快!”那人把冰棍朝前边一伸,贴到挨他最近的那人脸上:“凉不凉,凉不凉?” 那人捂着脸,“哎呀”一声跳开:“还真是凉快!” “这咋弄的哩,怎么夏天还有冬天的冰吃?”几个乡下人一脸懵逼的样子。 “叔叔伯伯,我跟你们说啊,以前的皇帝在皇宫的地下挖一个大冰窖,冬天的时候收一些冰块到里边,因为冰窖挖得很深,地下凉快,冰不会化,皇上夏天想吃冰的时候就去冰窖里取一些冰进献给皇上享用。”杨宁馨伸手指了指那个吃冰棍的:“这位伯伯现在可是过着皇帝一样的生活呐。” “哈哈,你吃根冰棍,就做了回皇帝!”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小姑娘真会说话!” “我可说的是真话!你们生产队有几个人像这个伯伯一样,夏天吃到冰?”杨宁馨眨巴眨巴眼睛:“我想应该数不出十个人来。” “哪能有十个人!”吃冰棍的汉子很是骄傲:“老子是第一个夏天吃冰棍的!” “你吃冰棍什么了不起?”旁边那男人似乎被他激了将:“小姑娘,给我来一根!你刚刚说还有绿豆的?我要吃绿豆冰棍!” “大叔,绿豆的贵一分钱,要三分钱一根!” “三分就三分,就贵了一分钱,还买不起还是咋的?”那汉子从衣裳兜里拿出了三分球:“绿豆就绿豆,夏天喝绿豆汤解暑!” 章节目录 第77章 第一百七十三章 这生意只要开了张就好办, 有第一个买的, 就会有第二个跟风, 接下来买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就算乡下地广人稀,不像城里头那么密集,可还是信息互通。 廖小梅开始一直担心没人买冰棍,过了五六个小时冰棍就得融, 她有些焦虑, 要是冰棍融化了, 那可真是把钞票扔到了水里, 还见不到一点响声。 一路吆喝下来, 走了一个多小时, 竟然也卖掉了三十四五根,廖小梅这才轻松了一点, 她总共花了一块钱本钱, 总得要卖出个本钱这才放心,其余的就算是化成水, 她也能接受这个无奈的事实——别人还要赔本赚吆喝呢, 现在本钱出来了, 不管赚不赚钱都行,只是自己累一点罢了。 “妈妈, 咱们朝回走吧,剩下的到城里卖看看。” “行, 回走。”廖小梅心疼的看着杨宁馨, 这么毒辣的太阳晒着小六, 她心里真是不安,寻思着以后不让她跟着出来了,免得太阳把她晒坏。 “卖冰棒咯,卖好吃的冰棒咯!” 杨宁馨一边走一边大声吆喝,廖小梅也鼓起勇气跟着她在后边吆喝——以后自己一个人出来卖,总得开口,怎么能让小六扯着嗓子一路喊过来呢? 路上蹲着一个小孩,见着廖小梅和杨宁馨过来,高兴的跳了起来:“婶子,我要买根冰棍!” 他伸出手,手里攥着一张两分钱的钞票:“白糖的!” “咦,你怎么知道是两分钱一根啊?”廖小梅有些惊奇:“听谁说的?” “我爹刚刚从地里头回来,跟我说有两个卖冰棒的走到队上来了,给了我两分钱,要我到屋子前边等着你们回来。” 小孩把冰棍纸剥开,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哇”的一声喊了出来:“真好吃!好吃!” 论吃东西,小孩比大人强悍,更能撑得住,这小家伙一口气咬下前边一段,竟然没有被冰到喊痛,反而跳着喊“好吃”,这也真是强了。 杨宁馨笑了笑,爬上了自行车横杆,廖小梅慢悠悠的踩着自行车,娘儿俩组成了一个流动小摊点,杨宁馨高声的喊着“卖冰棍”,遇到有人喊“买”,她们就停车做买卖。 在附近的乡下一来一回的,差不多花了三个小时,冰棍卖了四十多根,进城以后沿途叫卖,十几根转眼就卖光了。 “小六,看来咱们不用去乡下卖,就到县城卖就行。” 廖小梅没想到在城里竟然卖得这么快,有些不敢相信:“要是在城里卖得快,咱们以后也不用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杨宁馨也没想到这一点。 她还以为城里人都会去国营冰厂买冰棍呢,毕竟X县并不大,横竖的几条街都走完,最多两个小时都不要,自己背个箱子和国营冰厂抢生意,大家怎么会看得上她的小木箱。 “妈妈,咱们再批三十支冰棍试试。” 廖小梅同意了,反正刚刚已经挣了五毛钱,她底气十足。 娘儿俩跑到国营冰厂,又拿了三十支白糖冰棍,花了四毛钱。 就算都卖不出去,今天还挣了一毛钱呢。 廖小梅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推着自行车载了杨宁馨从县城另外一个入城的口子那边开始吆喝卖冰棍,母女两人走街串巷的差不多一个小时,三十支白糖冰棍也卖完了。 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快要落山。 “妈妈,咱们回去休息吧。” 看着廖小梅那意思,似乎准备再一次前往国营冰厂,杨宁馨赶紧拦住了她:“妈妈,钱是挣不完的,明天咱们上午十点半就开始去卖冰棍,下午再卖两批。” “行。”廖小梅点了点头,这才依依不舍的回了木材公司宿舍。 杨树生刚刚下班回家,正在淘米准备煮饭,看到廖小梅和杨宁馨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赶着去打水给她们洗脸洗手:“怎么样,冰棍都卖完了吧?” 廖小梅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大把钱来:“树生,你瞧,你瞧!” 她把钱扔在床上,花花绿绿的洒满了一床铺。 杨宁馨走过去,和杨树生一块,帮着廖小梅整理那堆零钱。 基本上是分票,也有几张毛票,五分钱的放到一起,两分一分的钞票抚平,各自归类,厚厚的两叠。 “挣了多少?”杨树生瞧着那么厚的零钱,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没想到小六的法子还真行得通!” “今天下午挣了七毛钱哩!”廖小梅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明天我和小六上午就出去卖冰棍!” “妈妈,你别太着急了,以后挣钱的日子还多着呢。”杨宁馨笑着把分票用小夹子夹起来:“不用出去太早了,太早了日头不大,人家也不怎么想吃冰棍。好做买卖一定是大太阳的时候。” “嗯嗯,那咱们十点半出去,中午不吃饭了,就到外边卖冰棍。” 廖小梅干劲十足,只可惜又被杨宁馨打击了:“妈妈,人家也要吃饭午休的。” 杨树生看着廖小梅笑出了声:“小梅,挣钱这事急不来的,你别太辛苦。” “怎么能不着急哇?”廖小梅板着指头算:“现在小六已经初一毕业了,还有两年就得念高中。高中学费花销更大,家里头还有大柱二柱好几个要同时念高中的,怎么负担得起?现在我趁着又时间就多挣点,能挣多少是多少,总不能让娃儿们没书读呀。” 想到家里五个娃儿要念书,杨树生也沉默了,虽然他的工资现在已经涨到了二十多块,可如果五个都念高中,学费伙食费,可不是他和父亲的工资能承受得了的,更别说爹娘肯定要给几个孙子攒媳妇本,每年总得要留出一笔钱来才行。 “爸,妈,你们担心啥哩,还有我能帮忙挣钱哩!” 杨宁馨拍了拍胸脯,那一本正经的模样让杨树生和廖小梅都笑了起来:“好好好,还有咱们的乖女儿能挣钱!” 第二天一早,廖小梅就出去买了菜,回到宿舍把中午要煮饭的东西都准备好,挨着到了十点多,这才和杨宁馨一块去了国营冰厂批冰棍。 这个时候太阳已经升起在中天,走到外边只觉得一身热乎乎的难受,但是想着有钱可挣,廖小梅就全身得劲,推着车子总得可带劲了,简直是虎虎生风。 批了六十支冰棍,走街串巷卖到十二点,还只卖了一半,廖小梅心里有点发慌,杨宁馨劝她先回去吃饭:“反正这冰棍一时半刻不会化,咱们回家吃了饭再出来。” 正午十二点,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廖小梅知道这个点确实没什么人在外边,只能回家先吃午饭。 回到宿舍,杨树生已经弄好饭菜,看到廖小梅回来,替她们打了盆水洗手,拿碗添饭。 “今天卖得咋样?” “唉,才一半呐。”廖小梅摇了摇头:“上午生意不大好。” “妈,明天上午不用卖冰棍了,您去县委大院那边收下废纸呗,都进城两天了,还没去那边转转呐。” “可不是?”廖小梅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挣钱的根据地呢,心里头又轻松了些:“得,我明天上午去县委大院那边看看。” 吃过饭以后,廖小梅让杨宁馨在家里午睡,自己推着自行车出了门,沿街叫卖了一个来小时,总算把剩下的冰棍卖完了,廖小梅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又挣了五毛钱。 廖小梅不肯休息,再接再厉,又去拿了一箱冰棍,照样还是六十支,这回比较顺利,两个小时没到就卖光了,她回家的时候还不到五点。 或许是这两天走路多了有些累,杨宁馨吃过午饭以后睡得很好很香,一觉醒来发现日头都已经偏西。起来看了一会儿书,外边有自行车的响声,跑到外头一看,廖小梅骑着自行车回来了。 “妈妈!” “小六,睡醒了?”廖小梅喜滋滋的抱着箱子走了进来,拿出了一大把钱:“快清理下钱,把零钱都数出来。” 杨树生在总务处有点好处,零钱变整钱,整钱变零钱,方便得很。昨天卖出了一大沓一分两分的,廖小梅嫌弃零钱太多,杨树生今天就给拿到总务处的财会室去换了整钱出来,瞬间装钱的袋子就没那么鼓鼓囊囊了。 “妈妈,今天挣了一块钱啊?” “可不是,比昨天多挣了三毛钱!”廖小梅神采焕发,没想到自己虽然不吃国家粮,可也照样能挣钱!杨树生一个月才二十块出头的工资,她要是每天能卖一块钱,一个月也有三十块钱了呢。 “妈妈真厉害!”杨宁馨由衷的赞美了廖小梅一句。 原来看着廖小梅那模样,温温柔柔的,根本没想到她这身子里边蕴藏着这么大的能量。 “妈妈才不厉害哩,是小六厉害!” 廖小梅的夸奖是真心实意的,要不是小六给想的法子,到哪里去挣这一块钱哪? “杨家嫂子!” 门口有人喊,廖小梅赶紧把被子一掀,盖上床铺洒落的钞票:“哎,在呢,在呢。” 第一百七十四章 门外站着两个女人,一个中等个儿,生得很苗条,另外一个略微丰满,圆胖的脸盘子上一双三角眼,看着有些精明。 两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麻布袋,只不过并没有鼓鼓囊囊,大概只装了一个角。 “哎呀,是小潘和小文啊!” 廖小梅笑着招呼了一句:“你们这是去捡废纸了?” 两个女人,一个叫潘欢,一个叫文芳芳,都是木材公司的职工家属,两个人搬进家属楼已经住了快十年。 “可不是吗?现在废纸越来越少了。”潘欢抱怨了一句:“以前一次能捡半麻袋呢,现在就只能塞一个角了。” 她扬起麻布袋给廖小梅看了看,叹了一口气:“还是嫂子你人好,都不掺和我们这些事儿。” “听说捡废纸这事,嫂子也做过的。”文芳芳看了一眼廖小梅:“咋后来就不做了?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挣钱路子?” “我还能有啥别的挣钱路子哇?一年我在城里也住不过一个月,咋能跟你们一样,能固定到单位的垃圾站里去捡哩?”廖小梅笑着摇了摇头:“我要是固定住在这里,肯定也会申请去捡废纸了。” “好嫂子,你有啥挣钱的路子,说出来大家一起挣钱嘛。”文芳芳穷追不舍:“我看你今天上午一早就出去了,吃了中饭又听到自行车响,赶着出来想看看嫂子是去做啥,却只看到嫂子你骑车带了个箱子出去了。” 廖小梅有些慌乱,赶忙摆手:“没啥事,没啥事,小六说想吃冰棍,我去国营冰厂给她买冰棍了。” “哪能去这么久啊?”潘欢走上前一步,看了看放在走廊里的那部自行车:“我们俩半个小时前出去捡废纸,你那时候还没回来呢,给小六买冰棍回来吃,应该用不了这么久吧?” “嫂子,我们都知道你是能人,会挣钱,给指条挣钱的法子呗!”文芳芳走了过来,亲亲热热的挽着廖小梅的手:“他们说看到嫂子带着小六在街上摆书摊儿,我们是没那本事弄不到书,也不敢跟嫂子抢地盘,嫂子你说说别的挣钱法子行不?” “我真没挣钱的法子,上次不过是小六的哥哥姐姐剩下一些书给她,她说还用不着,不如拿去卖了,我们这才在外头支了个书摊卖了几天。”廖小梅脑子转得飞快,不由自主的拿起了杨宁馨对顾客们的说辞:“书真不好卖,卖了那么多天都没卖完,也没见到什么钱。” “可不是吗?”文芳芳感同身受。 其实她也去摆过几天书摊,一个亲戚去念大学了,她特地跑过去要了几本书,说要留给自己的儿子看,回来以后就赶紧跑到一中门口去摆摊,谁知道才摆上,就有几个人凶神恶煞的过来了,自称是XX街道ge命委员会的:“你怎么能摆摊?这分明是在走资本主义道路!” 几个人把她的书全部收走,麻布袋扔回给她:“下次别再来了!” 还没开张就被人把书给抢走了,文芳芳觉得自己简直倒霉透顶,怎么杨树生媳妇摆了好几年的书摊,都没人过来管她! 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杨树生媳妇手段高,肯定有些什么是她们不知道的,得过来问问才行。 “两位阿姨,我妈真没啥挣钱的本事,哪里像你们,还能在公司里捡点废纸。”杨宁馨从里边走了出来,一脸可怜巴巴的样儿:“我们拿着那几本书卖了几年了,一直没卖掉,还在继续卖哩。” 看着潘欢和文芳芳一脸狐疑的模样,杨宁馨又加了一句:“真的,没骗你们,下回我去卖书你们可以跟着去看看。” 杨宁馨说得坦坦荡荡,潘欢和文芳芳倒是不好再追问卖书这事情了,两个人拉着廖小梅说了些闲话,这才拎着麻布袋朝自己房间走了过去。 “唉,想挣点钱真不容易。” 廖小梅一屁股坐到床边,怅然若失。 她有些担心,万一自己挣钱的门路被人找到了,大家一窝蜂的去卖冰棍,那可咋办? “妈妈,别担心,咱们挣钱的办法多着呢,人家跟风卖冰棍,咱们就去乡下卖呀,看谁能坚持住。”杨宁馨瞧着廖小梅这样儿,赶紧安慰她:“你看咱们卖废纸卖二手书,人家也跟着卖,可人家哪有咱们挣钱多呢?” 廖小梅想了想,杨宁馨说的倒也是大实话,她在县委大院里捡废纸卖可比在木材公司的垃圾站里捡得多了不少,都不用和别人争长较短。她也听说过文芳芳卖书的事——这事情已经在木材公司的职工家属里成了笑料——人家跟着自己卖书,结果还没开张就被人把书给缴没了,而自己可是已经卖了四五年了,一点事儿也没有。 可能这人真是有走运的说法吧,小六就是家里的福星,有了她,什么事情都是一帆风顺,顺风顺水的。 鉴于上午不好卖冰棍,廖小梅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带了杨宁馨去县委大院捡废纸,顺便到仓库里再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拿去卖的书,等到下午再出去卖冰棍,这样就做到了两手抓钱两不误。 县委大院的卫兵没换人,见着廖小梅和杨宁馨过来就熟络的打着招呼,杨宁馨朝他挥了挥手:“听说陈哥哥要结婚了?” 站岗的小陈嘿嘿的笑:“你这小机灵鬼,啥都知道!” “他们都说陈哥哥的媳妇儿很好看!陈哥哥你真是有福气!”杨宁馨坐在自行车后座冲小陈可劲儿的笑:“陈哥哥,等你结婚那天我要吃喜糖哟!” “行,给你留着,下次你妈过来让她带给你!” 站岗的卫兵心里头美滋滋的,这小丫头说话真是甜得很,看到她谁都觉得心里头舒服。 这次去仓库那边,杨宁馨只找了十多本书——经过这些年的挑选,已经没有太多适合拿到学校门口去卖的书了。 等着廖小梅整理了两幢办公室小楼,拉着废纸卖了三趟,时间已经不早了,掐着点算,一中快要放学了。廖小梅没顾上其余几幢办公楼,赶紧骑车搭了杨宁馨跑到X县一中这边。 铺好麻袋摆上书,刚刚把这些事情做完,一中的下课铃声就响了。 一群人从里边涌了出来,看到杨宁馨摆好的书摊,一些喜欢看书的学生就朝这边走了过来。 “小姑娘,这次又带什么书来卖了哇?” 一中的学生有几个对杨宁馨已经很熟悉了,毕竟她在门口摆摊已经有这么多年,从卖哥哥的书到卖表哥的书,到卖哥哥姐姐和他们的同学们的书,这个卖书的小姑娘似乎有卖不完的书,一批又一批。 但是,只要价格公道,书的质量好,他们并不在意杨宁馨究竟是在卖谁的旧书。 “都好久没见着你了,我们还在想你可能不会过来了。”有学生逗弄她:“毕竟你都卖了这么多年书了,你家里的那些哥哥姐姐们应该早就毕业了。” “哈哈,毕业归毕业,我还是能够找到可以卖的书哇。”杨宁馨嘿嘿的笑着,指了指地上摆着的那十来本书:“这是今年最后一批啦,卖完回家,不再来摆摊了。” “哟,看起来我们还要抓住机会啊!”几个学生笑着弯腰下去翻看:“我来瞧瞧,有我用得上的书不。” “那可是得要抓紧,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杨宁馨哈哈一笑:“你们看好,喜欢哪一本跟我说,老顾客了,我给你们优惠价!” 卖书正进行得热火朝天,从旁边走过来一个中年人,停在书摊前边看了看,忽然惊讶的喊出了声音:“小杨同学,你咋在这里卖书?” 杨宁馨一抬头,有几分尴尬,这不是到她家里来过的李老师吗? “呵呵……”杨宁馨只能报以尴尬的微笑。 “这校门口不能做生意啊!”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很严肃的正告她:“小杨同学,你不要影响我们学校的正常教学秩序!” 这……杨宁馨斜着眼睛看了李老师一眼,这分明是在公报私仇吧? 不仅是因为自己没答应来一中,更重要的是,初一下学期的期末统考,她又拿到了全县第一的成绩,让一中丢了脸。 廖小梅有些局促,她用手推了推杨宁馨:“小六,咱们走吧?” “走走走。”杨宁馨有些无奈,跟这个气量狭窄的人没法打交道,赶紧收了书回去,明天给摆到二中门口去卖。 反正X县的一中二中三中四中都是她的老据点,她在这几个学校轮流卖书,这十几本书总能卖得掉。 她笑眯眯的看了一眼李老师:“老师,现在已经下课了,没上课了,教学秩序……” “没上课也有教学秩序!你再不走我就喊传达室的人来把你的书收走!”李老师愤愤的推了推眼镜,这小姑娘,不想到一中来上学,还要挣一中学生的钱,哪能让她这样逍遥自在! “好好好,我走,我们马上走。” 杨宁馨弯腰把麻布袋上那一堆书收拢起来。 第一百七十五章 “小六,这下该咋办呢?” 廖小梅很担忧的看着书桌上那十多本书,心里头觉得不舒畅。 卖了这么多年书,一直没人来管过她们,今天忽然就来了个人让她们走,廖小梅有些受不住,甚至几乎怀疑是不是文芳芳通风报信喊人过来闹场子。 她去卖书不是被人给搅和了吗?肯定是嫉妒自己,这才喊别人过来的。 特别是昨天她还跑过来问啥挣钱门路……廖小梅越想越有这种可能,坐在那里怅然若失,不停的和杨宁馨唠叨。 “妈妈,你也想得太多了,这只不过是个巧合而已。” 那个李老师跟木材公司的文大嫂,肯定不是认识的,她们又没告诉文芳芳今天要去一中摆摊,文芳芳再能耐也不会掐指一算吧。 都说中年妇女疑心重,原以为廖小梅可能不会迈入这个行列,可是没想到就因为没摆成卖书的摊儿,廖小梅就成了疑神疑鬼的中年妇人。 听着杨宁馨这么说,廖小梅稍微安心了一点,嘟囔了两句以后就不再说话。 然而,即便是防住了木材公司的家属,可还是防不住外边的人知道她们挣钱的秘密。廖小梅每天推着自行车到外边转悠卖冰棍,X县的人开始看着觉得还新鲜,以为她是国营冰厂的营业员,为了便民出来到大街小巷卖冰棍,后来有几个精明的观察了几天,觉得有些不对劲——国营冰厂的营业员都穿着特定的衣裳,廖小梅可没穿。 跑到冰厂里问了一下,人家回复说没派人出去,这些人就更觉得奇怪了。仔细打听以后,才晓得原来买很多的冰棍可以便宜一点。 “这女人是在卖冰棍挣钱哪!” “咱们得去告诉街道居委会,不让她出来卖!怎么能走资本主义道路,自己挣小钱呢!”有嫉妒的人赶紧跑去了居委会。 这个时代,大家都不能挣自己的小钱,怎么能让一个女人钻了空子呢? 这种人的思想真可怕,竟然有私心利己的想法,挖空心思想挣钱,挖大家补小家! 居委会主任听了那几个人反映情况,笑了笑:“那女人是咱们居委会的?” “不是啊,我们不认识她,很少见过这人,就是最近几天看她在卖冰棍。” “既然不是我们居委会的人,投诉到我们这里也没有用啊!”居委会主任摇了摇脑袋叹了一口气:“就算是咱们居委会的,咱也管不了人家这么多哇!她又不偷不抢的,你要我怎么去管?” “主任,她走资本主义道路!被金钱腐蚀了思想!你们居委会可以把她当走资派抓起来!” 反映情况的几个人气哼哼的,眼睛都红了。 “居委会抓人?”居委会主任哼了一声:“这可是革委会的事情!” 那几个人傻了眼。 革委会?现在哪里还有革委会啊,人家早就散伙了,只有几个喜欢惹是生非的,成天打着革委会的名号去捣乱,可是碰到强硬的,他们也只能夹起尾巴乖乖做人。 “现在还有啥走资派?你们自己瞧瞧,咱们居委会那个有名的走资派,现在都去政协上班了!国家都不计较他走不走资了,还轮得上你们来主持公道么?” 居委会里有一个生意人,解放前开了家制衣厂,后来工商改革厂子被收为国有,他低头服小的做人,可却还是没被放过,ge命小将把他抓了起来,剃了个阴阳头,挂着“走资派”的牌子游街,把他折腾得瘦了十多斤。 可是人家现在东山再起了,去年十二月里头,县政府就帮他平fan,还调他去了政协上班,人家都成了国家的人! 以前开厂的走资派国家都不计较了,自己还去计较这个推着箱子卖冰棍的,吃饱了撑着吧?居委会主任翻了个白眼,要不是自家根正苗红拉不下这张脸,他还想回家让媳妇去卖冰棍哩! 钱可是个好东西,都是金钱不是万能,可没钱万万不能。 那群人听着主任这么说,心里迷迷糊糊的明白了一件事,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现在挣钱不是一件违法的事情了,可以挣钱,没人管你! 过了两天,X县街上好些个卖冰棍的,有推着小板车卖的老太太,有放到自家门口卖的老大爷,还有抬着箱子走街串巷吆喝的小娃娃。 大家都派出了老人孩子来试探,要是风声不对就赶紧撤,相信谁也不会难为这些老弱病残。 廖小梅有些烦躁,平常一天能挣一块钱,可是卖冰棍的人雨后春笋般出现,一条街上甚至都有两三个在叫卖的,把这门生意给逼到了死路上。她一天最多挣一两毛钱,一边卖还一边要祈祷这冰棍不会融掉,要不是本钱都回不来。 “妈妈,城里卖冰棍的多,咱们就到乡下去!”杨宁馨建议廖小梅另辟蹊径:“主席不是说过吗,咱们要去广阔的农村接受锻炼!” 廖小梅叹了一口气:“唉,也只能这样了。” “妈妈,这是必然的结果,你也别想太多啦,占领不了城市,咱们还能占领农村嘛!”杨宁馨安慰着她:“再说了,你不是进城里休息的吗?怎么就不舒舒服服休息几天,干嘛还要扛着箱子到处跑?” “小六,咱们得挣钱啊!” 廖小梅对于挣钱的向往现在甚至超过了杨宁馨,脑袋里一直在盘算着怎么挣钱,怎么才能多挣钱。 杨宁馨笑了笑:“没事的,以后咱们肯定能挣到钱的。” 一件新生事物才开始的时候,肯定会有效仿者,效仿的人多了就会一盘散沙,等着这盘散沙流动到一定的地步,就会自然沉积起来,淘汰掉一批,只有坚持下去的,在金字塔顶端的那批人才会真正能挣到钱。 就拿这个卖冰棍的事情来说,现在大家都是头脑发热来卖冰棍,卖的人多了买的人少了,就会形成供过于求的市场关系。供过于求的结果就是大家都不挣钱,批发来的冰棍卖不掉就只能看着它化成冰水——很多人是舍不得自己吃的,除非是实在没办法了,才会喝下最后那一口冰水。 等着那些人发现其实卖冰棍不赚钱的时候,很多人会自动放弃,那些舍得花本钱坚持下来的人,就会成为“冰棍大亨”。 杨宁馨考虑了一下,除了卖冰棍,还能做些什么买卖挣钱,毕竟家里有好几个闲置的小小劳动力呢。 大夏天的进山采草药太热了,说不定还会中暑,最好卖出去的就是冰棍,可卖冰棍这事情,也就一两个人就可以解决问题,用不到家里五个孩子都出动,还得想想别的法子全方位挣钱。 她坐在床上,双眼紧闭,如老僧入定,努力的在想着还有什么法子能卖钱。 一伸手,拿起桌子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已经放了许久,不再烫热,喝下去虽然不及冰棍入喉的凉快,可是还是很解渴,茶水入肚,舒舒服服。 “啊呀!”杨宁馨惊叫一声,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个挣钱的法子。 古代都有小茶摊子,她怎么就不能推茶水出去卖呢? 当然,这夏天肯定是喝凉茶最解渴。 她可以到药店买点泡制凉茶的中草药回去,烧一大锅凉茶,等着冷却下来就可以推着出去卖了,不卖贵了,一分钱两碗,双抢天气,肯定有人会想要喝吧? 而且,配制出来的凉茶里边一些中草药,比如说金银花、薄荷、晒干的竹叶,这些东西还可以自己去山里采来晒干,完全不用花钱买,只有甘草这些山里找不到的草药才需要花钱。 还有……杨宁馨幸福的想出了另外一个挣钱的法子,只是她不晓得乡下人会不会舍得花钱买了来喝。 她可以熬制绿豆汤,把盛绿豆汤的桶子放到水井里冰着,过几个小时拉上来,里边的绿豆汤就凉沁沁的,跟冰库里弄出来的差不多。这种冰镇绿豆汤成本贵,至少得卖三分钱一碗,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肯花这个钱。 但是……既然愿意花钱买冰棍吃,那肯定也会有人出钱买这个吧?先小规模生产,和凉茶一道推着出去卖,销路好再增加拓宽“生产线”就行了。 廖小梅带着杨宁馨在县城里住了六七天,卖废纸和冰棍一起挣了十来块钱,眼看着天气越来越热,估摸着家里该要双抢了,就带着杨宁馨回了湖泉村。 刚一到家,熊芬就嚷嚷起来:“大嫂你回来得还真及时,听杨林江说过两天就要双抢了,我们还寻思着要不要去县城给你捎个信哩。” 这熊芬,依旧还是没脱了她喜欢攀比的底子,大概是怕廖小梅在城里住得舒服不想回来搞双抢,家里的工分不够,到时候没有足够的粮食——工分不够只能在家的人多干活才补得上来了,她肯定会要多干点活了。 廖小梅拿出了三块钱放到了王月芽手里:“娘,您拿着做家用。” 豪气!杨宁馨默默给廖小梅点了个赞,都不用说别的多话,直接甩钱。 熊芬看到那两张钞票,果然闭了嘴。 没有谁会跟钞票过不去,大嫂一出手就是三块钱,她还能说啥? 章节目录 第78章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二哥三哥四哥五哥!” 家里哥哥多, 一开口就是那么一长溜的称呼:“你们过来, 咱们来开个小会!” 狗蛋眉开眼笑的挤了过来:“小六, 你咋不喊大哥啊?” “大哥,你是要跟着生产队出工搞双抢的,我不能喊你啦,”杨宁馨冲着他笑了笑:“我们这是在商量赚钱大计哩。” “赚钱?”杨家几个娃儿立刻来了精神:“怎么赚?” “咱们兵分两路卖东西, 挣到的钱就给奶奶拿着, 以后给咱们做学费!”杨宁馨看了一眼周围几张期盼的脸孔:“你们也知道, 念高中比念初中更费钱。” “行!”大柱第一个赞成, 他肯定是要念高中的, 让家里花这么多钱, 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小六,你就直说吧, 让我们干啥?” “这次进城, 我发现有人在推着自行车卖冰棍!” “冰棍,那是啥东西?”几个娃儿都表示不解。 杨宁馨把冰棍, 以及如何卖冰棍跟他们解释了一遍, 几个娃儿听了都表示赞成:“行, 既然卖冰棍能挣钱,那咱们就去卖冰棍!” “卖不完的自己还能吃。”三柱嘿嘿嘿的笑:“浪费了不是很可惜吗?” 大柱拍了下他的脑袋:“你就惦记着吃哩!” “兵分两路, 那还有一路呢?”牛蛋听得很仔细,小六这不才说了一条挣钱的法子吗?还有一条呢? “还有一条呢, 咱们可以弄点凉茶绿豆汤去卖。双抢的时候人们肯定口渴, 咱们去卖这些东西肯定会有人买。”杨宁馨的眼睛闪闪发光:“咱们去借一辆木板车, 两个木桶,一个洋铁脸盆,桶里盛凉茶水,脸盆里放上冰镇绿豆汤。” “冰的绿豆汤?怎么弄出来的?”牛蛋很感兴趣:“要是可以冰绿豆汤,咱们也能做冰棍啊。” “额……” 杨宁馨想了想,摇了摇头,水结冰是零度,井水深处还达不到这个温度,只能让绿豆汤显得比较凉而已:“四哥,这涉及到一个冰点的问题啦,以后物理书上会说的,我只能告诉你不能用井水做冰棍哟。” 任务分配下去,大柱和三柱主卖冰棍——大柱个头高,会骑自行车,当然得是他去县城提冰棍儿,而且大柱成绩好,思维缜密,做事细心,是最适合掌管钱财的了。 大柱和三柱尽可能的卖附近的乡村,不用拖回来卖,首先,靠近城边能及时补充货源,另外,生意不能做熟人,要是队上一个人开口说要吃根冰棍,你憋着气非得让他掏钱,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只怕人家心里头会有意见。 白给人家吃了,自己心疼,不给人家吃,人家对你会有意见,虽然一个生产队里贪小便宜吃白食的人少,可总有那么几个,还不如一开始就避免了这种事情的发生。 二柱牛蛋和小六负责卖凉茶和冰镇绿豆汤。 这些东西是自家做的,多给一碗少给一碗也没啥,人家喝了一碗来了劲头想喝第二碗,总不至于还是讨白食。最主要的是拉板车不比骑自行车,一个推一个拉,还有一个吆喝卖东西的,走不了那么快那么远,不如就到附近几个生产队吆喝几句。 “小六,咱们要不要告诉邱成才?” 五个娃儿把事情都分配好了,二柱挠了挠脑袋,想起了好同学好朋友邱成才。 邱家也有四个念书的,辛苦得很哩。 “好啊,三哥你骑车去他们旺兴村去跟邱成才说说,看他有没有兴趣卖这个。”杨宁馨点了点头,好朋友,一道致富是应该的。 “你不去?”二柱乐呵呵的望着杨宁馨,拍了拍靠背椅:“我撘你过去。” 杨宁馨闹了个大红脸,现在几个哥哥都总喜欢把她和邱成才拉到一块儿去玩,莫非是乡下孩子懂事早,邱成才把他们全收买了?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在大塘中学的男生口里,她有个专属的称呼:邱成才的小媳妇。 杨宁馨不在的时候,他们就爱和邱成才开这样的玩笑,大柱二柱他们知道了以后也不生气,反而觉得很高兴:“邱成才人好,对小六特别好,要是他娶小六做媳妇,那也挺好的,两家住得近,邱成才父母亲人也好,小六不用担心过不上好日子。” 几个哥哥已经俨然以大舅哥的身份自居,而且替杨宁馨把以后的日子都打算上了,几个人合计来合计去,觉得邱成才真是杨宁馨最好的夫婿人选。 “我去啥?我怕见着那姓唐的老头子老太婆,瞧见心里头泛恶心,再说外头这么大的太阳,晒得慌,你去就行了。”杨宁馨转过身朝自己房间走了过去:“你等等,我给你写一张价目表,免得邱成才买东西买贵了。” 杨宁馨的身影才消失,几个男娃儿就挤眉弄眼:“咱们得让邱成才也多挣点钱,到时候有媳妇本儿好娶小六。” “小六不是要招赘的吗?”大柱摸了摸脑袋,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大伯和大伯娘就指着小六传下这个杨字哩,也不知道邱成才乐不乐意?” 二柱“哎呀”一声:“可不是?咱们去问问邱成才,要是他愿意让娃儿姓杨,那咱们就认定他了,帮着他多挣点钱,让小六以后过得舒服点儿!” “别着急,怎么着也得念完初中再说这事!”牛蛋在一边摇头晃脑:“要是邱成才不乐意,以后不愿意照顾小六咋办?咱们也不是稀罕他的照顾,主要是怕小六伤心,万一邱成才忽然不理睬她了,她该多难过。” 几个大舅哥凑到一处窃窃私语,在杨宁馨走出来之前拍了板,初三一毕业,就找邱成才问问去,要是他有这意思,那他们就算提前认下一门亲事了! “要是不乐意,反正初中升高中有那么多学校好考,让小六填别的中学,不和他在一起就行啦!小六认识了新同学,肯定会把邱成才这混蛋给忘记的!”三柱挥了挥拳头,似乎提前预知邱成才的回答。 二柱骑了自行车跑着去了旺兴村的油梓组,邱成才那会儿正在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在小溪屯子里捞鱼,自从在杨宁馨那边尝到了烧烤美味以后,邱成才放暑假的时候也经常带着弟弟妹妹到小溪屯子里捞鱼捞虾。 “邱成才!”二柱停住了车,小溪屯子里忙活着的一群人抬头看他,不少人露出了羡艳的神色。 这小娃儿不过十三四岁吧,竟然骑上了自行车,他家肯定条件不错! “二柱,你咋来了?”邱成才叮嘱邱成功看好弟弟妹妹,跳到岸上来:“这么大的太阳,晒不晒?” “晒哩!我喊小六一块儿来,她就是嫌晒,所以不来了。”二柱推了车和邱成才一道往家里那边走,一脸兴奋:“邱成才,你想不想快速挣一笔钱?” 邱成才愣了一下:“采草药?” “不不不,卖冰棍儿!”二柱比划了一下:“你可能不知道啥叫冰棍吧?我跟你说,就是一根长条的冰块,用一层蜡纸包着,不会融,吃到口里甜丝丝的!” 二柱没吃过冰棍,只能转述杨宁馨的话,说到“甜丝丝”三个字,他舌尖忍不住有了一点唾液,甘甜。 邱成才眼睛一亮。 他知道啥是冰棍,那时候在X县一中念高中,夏天里头太热,放假回家的时候,他偶尔会买一根冰棍吃,那时候的钱开始没有这个时候的经用了,他吃一顿饭可能要一毛多钱,冰棍是四分钱五分钱一根,这稀罕东西和吃饭来比,不算太贵。 卖冰棍?他从来没想过这事情,怎么二柱忽然想出这个主意? “我跟你说,我大伯娘和小六早几天已经试过了,卖冰棍能挣钱,一天能挣一块来钱呢!小六说等着双抢开始,会卖得更多的!” 原来是小六想出来的,那就不稀罕了,邱成才笑着点了点头:“行,我试试。” 二柱把一张纸塞到了邱成才手里:“小六给你的。” 邱成才喜滋滋展开一看,就见上头写着几行字。 最开始一排是这样写的: 卖冰棍的装备:木箱一个,棉被一床,本钱一块到两块 卖冰棍的路线:请和大柱三柱联系,分配好路线,请勿重叠。 冰棍价格:绿豆冰棍:十根两毛五,单价两分五;三十根六毛钱,单价两分钱。 白糖冰棍十支一毛八,单价一分八;三十支四毛钱,单价一毛三分三;五十支六毛钱,单价一分二。 这张纸可写得真是清楚!邱成才捏着那张纸,看着上边娟秀的字迹,脸上露出了笑容。 只是……一个木箱一床棉被是啥意思?他不解的看向二柱:“为啥要准备这些东西?” “小六说防止融化,她说用棉被包着冰棍,再放到箱子里,这玩意就好几个小时不会化!她是听一个老婆婆说的这法子,她也试过了,有用!要是被子稍微厚一点,一般能支撑五六个小时。” 邱成才想了想,脸上露出了笑容。 前世的物理书里不就提到过这原理?不能光学理论不用到实际生活里来啊! 第一百七十七章 过了两天,生产队开始双抢,杨家的挣钱大业也开始了。 上午九点左右,大柱就骑了车载了三柱去X县批发冰棍儿,留在家里的几个则在忙忙碌碌的为出摊做准备。 凉茶水好弄,把草药一大把塞进锅子,倒上水,牛蛋烧火,二柱劈柴,杨宁馨则不时的跑出去看井里沉着的绿豆汤。 大塘的粮站没绿豆卖,还是拿了杨树生的粮油折子在县城里的粮站买了十斤回来。 绿豆这东西虽然不金贵,可这个时代也没多少人会去弄这些,一般都是种水稻小麦,能填饱肚子就成。 绿豆汤要煮得好,才会有人想买,不是简简单单的绿豆加水再勾芡,要能掌握好火候,不能太早熄火也不能煮得太久,得煮出一层纱出来,绿豆汤不稠也不稀,喝到口里有饱满的绿豆质感,也不觉得寡淡。 这绿豆汤是廖小梅一大清早煮好的,她是弄饭菜的一把好手,煮出来的绿豆汤也是恰到好处。她把绿豆汤搁盆子里边,放在一个木桶里,吊着到了水井里浸着,井绳栓好,低下头能看到水里沉着一个木桶,木桶里的盆子也看得清清楚楚。 快到十点,两桶凉茶已经盛了出来,二柱和牛蛋把木桶搬到地坪里停着的木板推车上,两人又跑到井那边把绿豆汤弄到了木板车上,兄妹三人推着板车就开始出发。 二柱在前边拉车,牛蛋和杨宁馨在后边推,三个人从村里的小道拐了出来到了机耕道上,两旁的田地里到处都是弯腰干活的人,南风吹过,金黄色的稻浪翻滚,露出穿着灰色黑色衣裳的人,有些男人干脆脱掉了上衣,露出了一身结实的肉,被阳光暴晒得黑乎乎的一片。 三个小不点推着一辆板车过来,就像小蚂蚁抬着一粒米饭那样,田间劳作的人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小六二柱牛蛋,你们在干啥啊?” 二柱和牛蛋憋着一口气,想大声吆喝叫卖,可又觉得有些害臊开不了口,杨宁馨大大方方的答应:“叔叔伯伯,阿姨大婶,我们这是在卖凉茶水和冰镇绿豆汤。” 听到一个冰字,好像心里即刻就冷了几分,嘴里不由自主就涌起了一股清流。有人好奇的看了他们的板车一眼:“你们小小年纪就学着做生意了?” “叔叔,我们家五个要念书的呢,家里负担重,说不定哪天就没书念了哩。我们想念书,也想着要给家里减轻点负担,这才出来卖东西的。”杨宁馨扯开嗓子喊开了:“卖凉茶水冰镇绿豆汤咯,凉茶水一分钱两碗,绿豆汤三分钱一碗啦。” “看老杨这一家的孙子孙女,个个儿懂事!” 田间劳作的人忍不住夸赞起几个娃儿来,有人冲着杨宁馨喊了一句:“小六,给我来碗凉茶水呗!” “伯伯,一分钱两碗!”杨宁馨手脚麻利的舀出一碗凉茶水出来端了过去:“您要不要一次喝两碗哩?要是现在喝不下,那我给您记着,下午还给您送一碗过来。” 那人掏出一分钱交给杨宁馨:“两碗凉茶算啥,这时候,口干得冒烟了,三碗都喝得下!” 他接过凉茶,仰头一口气喝完,把碗递回给杨宁馨,抹了把嘴巴:“好喝,这茶水真是清凉,喝到肚子里就没那么口渴了。” “我们这凉茶里放了十八种中草药呢,野菊花、竹叶、薄荷、甘草、金银花、枸杞……”杨宁馨板着手指数:“这些药材熬制出来的凉茶不仅能解渴,还能养胃健脾,对身体也有好处哪。” “小六你这嘴巴可真是会说话!”那汉子乐呵呵的冲她笑:“别说这么多,大叔知道你这凉茶好就成了,快给我再来一碗!” “好勒!”杨宁馨高高兴兴的跑回了板车旁边,又盛出了一碗送给那汉子:“伯伯,你慢慢喝,这凉茶要慢点喝才能品出味道来。” 二柱和牛蛋不敢相信的看着杨宁馨扔到盒子里的一分钱,两个人都有些发懵。 这些茶水真能挣钱!虽然现在只有一分钱,可这却是货真价实的钞票! “咱们先舀几碗到这里放着,免得小六来来回回跑,还得舀凉茶。” 两个人高高兴兴的舀出了十多碗凉茶放到板车里搁着,这边果然有人在喊:“小六,给我也来两碗!” 二柱应了一声:“哪位叔叔要喝,我给您送过去!” 田里有人挥了挥手,二柱看清那人的方向,端了两碗凉茶就朝那边走了过去,不多久走了回来,手里攥着一分钱。 牛蛋傻乎乎的乐呵着:“挣钱也挺容易的嘛。” “可不是?这些凉茶好像用不了多少本钱哇,到药店里也就买了几样草药,咱们自己去山里寻一些,全是一桶桶的水烧开……也能挣钱!”二柱看着站在那边吆喝的杨宁馨,十分佩服她:“小六可真能想。” “大伯,您要不要试试冰镇绿豆汤?现在尝还凉飕飕的呢!” 杨宁馨这时候大力推销起她的绿豆汤来,三分钱一碗,这可比凉茶贵多了,但是毕竟实在,料足,味道也好。 看着大太阳底下站着的杨宁馨,一双大眼睛里充满了渴望的神色,田间劳作的农人有些不忍心:“丫头,给大伯来一碗绿豆汤尝尝。” 杨宁馨答应了一声,送了一碗冰镇绿豆汤过去,那人尝了尝味道,对绿豆汤赞不绝口:“小六,你怎么弄出来的?还真是有些冰凉,喝到嘴里真舒服!” 旁边的人不相信:“冰的?” “真是冰的!”那人点了点头:“你不相信摸下这饭碗,是不是有些凉?” “还真是凉的哪!”旁边那个也忍不住了:“小六,给我盛一碗过来!” “虽说要三分钱一碗,可给你三分钱,你也做不出这样的一碗绿豆汤来啊!”先头那个人用心给杨宁馨做广告:“味道可真是好!” 有了带头的,绿豆汤也开始有人买,没多长时间,盆子就去了小半层,喜得二柱和牛蛋嘴唇直哆嗦:“卖了这么多!” 一边拉着板车走,一边吆喝叫卖,不知不觉就快过了两个小时,村里的广播传出吹口哨的声音,上午收工了。 杨宁馨他们也收工,外边地里头都没人了,凉茶绿豆汤卖给谁去? 三个人推着车子回到家,熊芬就急急忙忙赶了过来:“牛蛋,上午卖了多少钱?” “还没清点呢。”牛蛋有些不自在,就只有他妈妈最着急,大伯娘和三婶都没过来看。 “赶紧把钱给点一点!”熊芬看着杨宁馨抱着那装钱的盒子,有些不大放心,小六要是偷偷的藏个几分钱,那自己家牛蛋可吃亏了,必须三三分成,不能让小六给多拿了。 “老二媳妇,你在这里呆着干嘛,还不帮你大婶去煮饭菜?娃儿们自己弄自己的,你别去瞎掺和!”王月芽看着熊芬那双眼睛都快粘到小六抱着的那个盒子上边,那样子实在有些难看,她叹了一口气,三个媳妇里头就熊芬最计较。 熊芬怏怏的应了一声,把牛蛋扯到了旁边:“你可要盯着点,别让他们藏了私!” 牛蛋的脸红了:“娘,你在说啥哩!” “万一二柱小六把钱给藏了几分钱,那你不是少分了些钱吗?”熊芬掐了他一把:“你看看能不能也藏几分钱到身上!” “娘!”牛蛋甩开胳膊,朝杨宁馨和二柱那边走了过去。 他一点都不想和他娘说话,她有时说出的话真是没道理——或许是因为她没上过学吧? 但是,他也不能嫌弃她,毕竟她是他的母亲。她说些没道理的话,他不好与她争执,只能当做没听见好了。 这边杨宁馨和二柱已经把钞票捋平,一张纸的清点着,牛蛋过来的时候,已经把一分钱和两分钱的点完了,剩下的五分钱没几张,一目了然。 “咱们卖多少钱?”牛蛋看着那叠厚厚的分票,高兴得不行,看起来有点钱啊。 “两块六毛八。” “什么?有两块六毛八?”牛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伸手掏了掏:“小六,我没听错吧?你再说一遍,多少钱?” 就是两桶凉茶水,一盆绿豆汤,能卖这么多钱? “四哥,真是两块六毛八!”杨宁馨笑了起来,牛蛋这表情,可真是有点意思。 “奶奶,我们先交两块钱给你,剩下的六毛八留着做找头!”杨宁馨举着钱跑到了王月芽那边:“看看,我们厉不厉害?” “厉害,我们家小六最厉害了!”王月芽乐呵呵的把钱收了下来:“下午就歇着吧,你们都累一上午了,别去卖了。” “不行,哪能不去卖呢,就是要趁着这个时候才好挣钱啊,平常谁会没事跑过来买凉茶绿豆汤喝呢?”杨宁馨摇了摇头:“奶奶,您就别管这事情啦,我和哥哥们有把握的。我们再辛苦,也比不上你们在地里头辛苦啊!” “奶奶,我们不累,一点也不累!” 二柱和牛蛋两双眼睛瞪得圆圆,全身充满斗志。 第一百七十九章 “分了多少?” 牛蛋走进厨房拿勺子去舀水洗手,熊芬一把拉住了他:“总该有几毛钱吧?” “娘,我们把钱都给奶奶了。”牛蛋有些不耐烦,为啥他娘总爱计较这些?分啥分,不都是给奶奶的吗?这家里是奶奶当家,当然要把钱给她。 “啥?”熊芬的眼睛瞪了个铜铃大:“咋能给你奶奶哩?这不是你们挣到的钱吗?” “咱们家不是奶奶当家吗?”牛蛋有些不解:“娘,你干嘛想到要私底下分钱啊?” 熊芬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就像一只青蛙:“你们三个挣的钱,当然是你们三个花了,怎么还能交给你奶奶?” “我们念书不要交学费吗?不要生活费吗?”牛蛋气呼呼的看着熊芬:“娘,你怎么老是只想着怎么朝自己口袋里装钱?要维持咱们这一家可真不容易哩!” 牛蛋一通话,说得熊芬目瞪口呆,无言以对,没想到这小子能耐了,竟然说起他娘来了!她一双手叉腰,刚刚想要和牛蛋理论,这时就听到自行车铃声响,熊芬抬眼一看,就见着大柱踩着自行车溜到了地坪,三柱抱着箱子坐在后边,兄弟俩满脸红光。 “爷爷奶奶,我们回来了!” 三柱“刺溜”一声从自行车上溜了下来,抱着箱子兴致勃勃的跑到了堂屋里边:“我们今天可挣了不少钱!” “是吗?”王月芽乐得嘴都快合不拢:“怎么样?生意挺好做的?” 三柱兴奋的点了点头:“我们都跑了两次国营冰厂!” 大柱和三柱第一趟去的时候按着杨宁馨的主意只批发了六十支冰棍,绿豆白糖各三十支,可没想到生意特别顺利,出城一个小时没到就卖光了。兄弟俩看着生意不错,自作主张加大了批发量,每样买了五十支,到了十二点上头,也卖光了,一支没剩。 “纯利一块六毛!”三柱打开箱子,从里边把一叠钞票来了出来:“奶奶,我们把一块六给你,本钱还是放我们这里,等双抢以后再全部给你啊。” “好好好。”王月芽真是感慨万分,几个孙子在小六的带领下都知道挣钱了,这可真是让人高兴的一件事情。照着他们这挣钱的速度,可能双抢里头就能把一个人一年的学费伙食费给挣出来了。 吃饭的时候,大家坐在一块儿讨论今天出去做买卖的事情,几个娃儿兴奋得不行,叽叽喳喳说了个不停,大人们都笑着听他们说话,不时的鼓励两句:“真是不错,你们可有出息了。” 熊芬默默的计算了一下,大柱他们挣了一块六,牛蛋他们这边卖了两块六毛八,明显的牛蛋他们要占强嘛,怎么就能把钱都放到一起来用呢,这样不太好啊。 “老二媳妇,你在想啥哩?” 王月芽的目光落在了熊芬身上,瞧着儿媳妇这模样,估摸着又是小心眼犯了。 “娘,我觉得牛蛋他们挣得多哩……”熊芬的话还没说完,牛蛋就赶紧把她的话给拦了:“娘,你说啥哩,二哥他们是刨除了成本,我们的两块多还有本钱在里边。” “二婶,煮一锅凉茶要五毛钱的草药,绿豆汤的我本钱就更高了,做这么一小盆,差不多要四五毛的绿豆白糖哩,更别说我们还是三个人一起卖钱,平均分到人头上算,那可比大柱他们挣得少哪。” 杨宁馨赶紧帮着堵熊芬的嘴,牛蛋刚刚才和她抱怨了他娘,说熊芬想要把钱给平分了——这可真是小家子气。 只不过也怨不了熊芬会这样想,谁不想为自己小家多挣点呢?这也难怪七八年以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会深得人心,生产效率高了,地里的产量也比原来高了不少。 为集体干活,生产队为单位,每天组织队员出工,很多时候并不需要这么多人,可大家为了混工分,也照常要出去,去了以后拉家常说闲话的也算是出了工。 大锅饭不好吃哪,总会有的糊有的生。 “老二媳妇,我就知道你可惦记上这点小钱了,几个娃儿都比你拎得清!”王月芽叹了一口气:“家里头这么多人要吃饭穿衣,娃儿们还要念书,是小六他们几个懂事,挣钱补贴家里,可没想着要往自己兜里揣!” 熊芬的脸一片血红,渐渐的成了深紫色。 “老二媳妇,你也莫要想太多,反正家里的事情,一碗水端平,不会偏心谁。”王月芽指了指桌子旁边几个娃:“他们几个,双抢以后我每人发一块钱,是娃儿们辛苦了,得给些辛苦费,其余的钱都放在公中,家里的开支嚼用都得从上边来。” 廖小梅点了点头:“娘说的是,咱们这么一大家子,可不得要开源节流?” 刘玲玲也赶紧出声附和:“娘当家辛苦了,这么些年来,要不是娘紧把细用,这么多娃儿怎么能送去念书。” 熊芬低着头,嗡嗡的应了一句:“好吧,就这样啦。” 心里头虽然有些不服气,可她也没办法,生产队要出工,她、杨水生和狗蛋都得去做事,只能是牛蛋那混小子跟着去卖东西,可这小子实心眼,不会藏私,也不晓得偷偷的多揣几分钱到衣兜里! 没办法,儿子傻自己这个当妈的又能咋样?都教过他了,让他做点手脚,他还坚持说挣到的钱要全部交给奶奶,跟他是没法说得通了。 双抢差不多进行了大半个月,杨家几个娃儿的生意也做了半个来月。其中有赚得多的时候,也有挣不到什么钱的日子,特别是大柱和三柱出去卖冰棍,真得碰运气。 有时候这一天里想吃冰棍的人特别多,卖得手忙脚乱,而有时候骑着自行车吆喝了好几里路,都没一个人抬头应一句:“来根白糖冰棍!” 有一次大柱进多了冰棍,结果没卖完,有二十多支冰棍儿融掉了,他和三柱两人看着半软的冰棍儿发了愁,卖不掉只能看着它们融化,最后决定自己来过过嘴瘾,把剩下的冰棍儿消灭掉。 两个人捏着冰棍纸的两头,先喝了冰水,再吃那些已经软掉的冰条,一边吃,一边眼泪吧嗒吧嗒的掉。 冰凉的滋味里透着甜,透着咸。 甜的是里边搁着的白糖味,咸的是他们的眼泪水混了进去。 这都是钱哩!三分钱一根的绿豆冰棒,两分钱一根的白糖冰棒,二十多支就是五六毛钱了呐。 回到家,大柱还深刻反思了一下自己:“是我不应该太贪心,以为能卖完,结果没想到这天下午他们都不爱吃冰棍。” “没事啦,反正也没亏本,你们就别想这么多了。”杨宁馨赶紧安慰他们:“而且也没亏呀,那些要融了的冰棍你们都吃到肚子里头了。” “下次有卖不出去的,那赶紧骑车回来,让我们也尝一尝滋味!”牛蛋吧嗒吧嗒嘴,嘿嘿的笑:“我喝了不少凉茶和绿豆汤,真好喝!” “四哥,你真会欺负人!”三柱气得要打牛蛋:“就晓得说些这样的话!我们生意不好就挣不到什么钱了!” 可能是冰的东西吃多了,当天晚上大柱和三柱就开始拉肚子,拉了整整一个晚上,两条腿都发软,没有力气去卖冰棍,这挣钱大业就停了一天,第三天两人精神好了一点就赶紧出去了,不敢再在家里歇着。 这些天里,杨家五个娃儿并没有比大人们轻松,只不过他们的收获却是巨大的,这大半个月里,除了天气不好不能出去,其余时候他们都奔波在挣钱的途中,最后王月芽弄出了一个总数,一共挣了八十八块钱。 王月芽和杨国平都吓了一大跳,真没想到娃儿们竟然能挣这么多钱,这可快顶得上杨树生三个月工资了哩!这突如其来多出的八十八块钱,对一个家庭来说,真是太重要了! “这次大柱他们真是太努力了,”王月芽看了一眼几个孩子,脸上露出了笑容:“每人给一块钱太少了,奶奶给你们每人两块吧!” 听说能多拿一块,熊芬脸上露出了笑容。 刘玲玲和杨土生也很开心,大柱他们竟然这么能挣钱了,可真是有出息! “也不知道邱成才挣了多少钱?” “家庭双抢总结表彰会”开完以后,几个娃儿拿着两块钱在手里,凑到一起说闲话,忽然就想到了和他们一起奔波在挣钱路上的邱成才。 “大柱,你们每天都会碰面,他有说吗?”牛蛋很关心这个未来妹夫的经济状况。 “跟我们差不多吧?邱成才比我力气大,蹬自行车蹬得远,可能会多卖掉一些。”大柱想了想:“反正不会差,他那人脑瓜子灵活,肯定不会做亏本买卖。” “可不是?”二柱点了点头:“回头学校见着他的时候,得让他给咱们交个底,看看到底赚了多少。” “拿个小本本给他记上!”三柱嘿嘿嘿的笑,邱成才要是每年双抢都出去卖冰棍,唔,也是一笔很大的收入呢,到时候他跟小六结婚的时候,就可以拿着这些钱去买买买了! 杨宁馨全然没想到几个哥哥心里此刻的想法,只是跟他们一起幸福的微笑。 ——小日子以后会越过越好的! 章节目录 第79章 第一百七十九章 九月一号, 新学期开学了。 才一个星期, 刚刚过了中秋节返校, 忽然间天地就变了颜色,学校里的国旗降了下来,广播里传来一阵阵凄凉的哀乐。 教室里的学生们都有些莫名其妙,一个个相互对视, 不知道为什么学校会在上课期间放音乐, 而且这音乐的声音还这样悲伤。 杨宁馨心里头却是很明白这事情的缘由。 太阳落山了。 这一天算是一个新的起点吧, 从这天开始, 中国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期。 用不了两年, 生产队就不再是集体出工了, 分田到户,以家庭为单位分配田地, 和生产队签订协议, 每年交多少公粮,剩下的就是私人所有。 这种生产模式, 将极大的调动农民的积极性, 整个农村会变得活力十足。 与此同时, 以广东和福建为试点的改革开放也马上就要进行,无数人开始奔赴祖国的南方, 寻求发财致富的机会,中国即将会有一小部分人先富起来。 七八年, 这是一个节点, 开始实行对内进行改革对外进行开放的政策, 杨宁馨只盼着自己要快快长大,抢在改革开放的最前列,带着家里人一块儿发家致富。 走出教室,操场里一片肃穆,不少老师站在国旗台那里,低着头,一脸悲戚的神色。 杨宁馨没有像老师们那样痛苦,或者是她没有切实经历过一些事情,做不到精神上全心全意,她现在想的是以后如何挣钱致富。 但是,她却不得不承认,有些人的伟大不是旁人能赶得上的,皓月当空,之下都只是一些小虫在呢哝。 教室里传来哭泣声,杨宁馨转过头去,就看到有些同学趴在桌子上掉眼泪,还有一些相互抱着肩膀红着眼圈相互安慰。或者对于他们来说,那是一种精神支柱,支柱倒下,幼小的心灵自然会有一种紧张、不知所措的情绪。 “小六!” 邱成才走到了杨宁馨面前,伸出了一只手。 “怎么了?莫非你也要我安慰你一下?” 杨宁馨看了看邱成才,他的眼圈真的是有些发红——难道这事情对他这么影响大? “爷爷说过,没有他我们就过不上好日子……”邱成才的声音有些低沉:“虽然我姥爷……但是我妈却说那是有小人作祟,跟他没关系……他竟然就这样走了……小六……你能相信吗?他是一个这么伟大的人,怎么能忽然间就走了呢?” 邱成才的手很凉,他握住她的手,让她有些颤栗。 杨宁馨静静的站在那里,听着邱成才语无伦次的诉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她只能默默的陪在他身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能说。 没有下课的铃声,也没有上课的铃声,这一天就默默的过去了,整个大塘中学沉浸在一片哀戚之中,老师们没有上课,学生们自己看书,或者是坐在那里,静默的看着书本,脸上一片木然。 杨宁馨努力做出和大家差不多的模样,免得被看出有什么不同,而实际上,悲伤的表情下有一颗跳跃的心。 以后做点小买卖就不用担心被打成走资派了,靠自己的本事挣钱,正正当当的。 所以,杨宁馨的挣钱大业在这一年以后变得更灿烂了,她开始多方位设计自己的挣钱路线,从初中就开始,为自己,同时也为家庭挣钱。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七八年的春天。 这是一个生机盎然的季节,也是一个充满希望的季节。 生产队依旧还在出工,田间站着的人稀稀拉拉的,农人们手里拿着一把把秧苗抛出去,一条弧线划过,秧苗落在了站在中间的那些人脚下。 “快些接了秧苗赶紧插嘞!” “用不了这么快,反正人手够,慢工出细活嘛!” 田中央的人哄笑着——反正现在没有以前那样紧张,出工的时候手脚慢一点不用担心被人说思想不好,只要在插秧的时节插完,谁也别说谁! 要是还搬着原来那一套道理来说,别人都不会搭理你。啥“众心齐泰山移”?啥“为社会主义建设尽心竭力”?不存在的,地里头就这么多活,还不让人好好休息了?以前那些条条框框别往人套身上套,已经换了天,早就不是那个时代了! 杨家几个娃儿背着书包回了家,地里还没散工,一群人坐在田头等着生产队里吹响收工的口哨,见着几个娃儿走路过来,都七嘴八舌的打听起今年初三毕业的新动向。 “小六,听说考中专的指标增加了?是不是中专容易考了?” 杨宁馨笑着摇了摇头:“这个我可不知道啦,等今年中考完了以后就知道啦。” “奇怪,这事情连你都不知道?他们都说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啊!”田间的农人乐呵呵的笑:“是不是你自己念初三了,想藏私保密哇?” 杨宁馨冲那人也乐呵呵的笑:“大叔,我不想考中专,您可别以为我防着您。这中专的指标是学校给的,不单单按成绩,还得按在学校的表现,由班上提名通过,老师再进行审核评议,跟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这个年代考中专,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考中专全凭指标,而且指标不是由学校分配,直接分配到生产队,让生产队审核考生的资格——成绩完全不是参考依据,最重要的就是政治方面的内容。 出身是不是贫下中农这纯正的血脉,平常的思想表现好不好,这是决定一个考生能不能去念中专的最关键的条件。考试只是走个过场,题目容易得让人吃惊,据说全是小学三年级左右的水平,对于一个初中毕业生来说,要通过招考,完全是绰绰有余。 而从七六年以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被停止的高考重新恢复了,不再是推荐念大学,必须通过考试,推荐什么的,已经成为了过去,通过考试选拔人才成了国家教育的一个重大改革举措。 随着高考的改革,中考也发生了改变,中考也取消了推荐制度,但还是有名额限制,每一次教委会分拨一定指标到学校,由学校定好名额,然后在参加中专考试的这些人里选拔出人才。 这时候的中专还算好考,录取比例为百分之五十以上,一百个参考的,能有五六十个被录取的。收到中专的录取通知书,就等于成了吃国家饭的城里人,可以拿着通知书去粮站转粮油关系,户口也迁到了城里,不用交学费,国家每个月还能发一点点伙食费给你,省吃俭用的学生基本上可以不用回家拿生活费。 最重要的是,念了四年中专以后,国家包分配工作,以后每个月都会有钱领,捧上了铁饭碗,一辈子都打不烂。 所以,中专在大部分农民家长心目里,可真是两个金光灿灿的大字,很多人家削尖了脑袋都想着要去学校老师那里捞一个考中专的指标,可是那时候的人相对来说还很淳朴,社会这时候还没有送礼的风气,老师们也没有因为收礼的习惯。家长们最多是不时去学校走走,在老师们面前混个脸熟,多陪着笑脸说几句好话:“老师,我们家里穷,想让XX早点考出去为家里挣点钱,您就行行好给她一个指标呗。” 有些家长唠叨得多了,老师心里头有点印象,到了发放中专指标的时候,自然会想到要给那学生提个名儿,只不过光是老师提名也没有用,很多学校都会让学生投票选举的方式来确定指标。 当然,首先肯定得让老师来摸底给出选举范围。先调查一下,看班上哪些同学有考中专的意愿,然后再在这一批学生里选择成绩在合理范围之内的作为候选人——成绩太差了,给了指标也没用,反正会被刷下来,成绩好家境好的学生不一定会想要去念高中,什么方面都得考虑清楚。 这一次周末放假,大塘中学的初三学生都有一个任务,回来询问家长关于中考意向。 实际上也就是要考虑是考中专还是考高中的问题。 杨家为了这事情,开了个家庭会议。 去年大柱就考了中专出去了,当时粮油关系就转去了省会城市,每个月都有生活补助发放,羡慕得熊芬眼睛都红了,今年总算是轮到牛蛋要中考了,她一心想着让牛蛋去考中专:“还用说吗?全去考中专呗,全去!” “二婶,我才不去考中专哩,我要念高中,考大学!” 杨宁馨摇了摇头,像大柱那样好的成绩,考中专真是可惜了,只不过大柱觉得家里负担重,自己考了中专出去给家里省钱,早工作早挣钱。 只能以后看看让他继续学习考试,自考大专本科啥的,像大柱这样聪明的人,只要他不放下学习,就能拿到更好的文凭。 可她却不一样了。 她年纪太小,这个年龄肯定没有哪个中专愿意录取她,即便有中专愿意,可是踏入社会太早,也不是一件好事,她还不如念高中考大学,这样才不会显得年龄太突兀。 更何况,人各有志,前世高考失利,她只考了个211的学校,既然老天让她重来一次,她一定要竭尽全力,考上一所名校,用以弥补她前世的遗憾。 第一百八十章 “哟,小六,你咋不考中专哪?念中专好哇!” 熊芬尖锐的惊叫了起来,小六竟然还想念高中?这怎么可以!一个女孩子家家,能念中专已经很不错了,还念啥高中? 像她,都没进过学堂,还不是过得好好的?再说了,念高中花费可大着哩,有要学费还得花生活费,哪里都要花钱,怎比得上中专,一分钱不花,读完四年国家还给包分配工作,这是多好的事情啊,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小六咋就这么认不清形势呢,她只是一个女娃儿,而且是个抱养来的,不是杨家真正的苗儿,她咋能要求这么多? “念中专不用花钱,还能早点出来做事情,现在家里负担这么重,你们都去读中专才好哩。”熊芬肥胖的手指伸了出来,指了指牛蛋:“要是他能弄到考中专的指标就好了,我肯定让他去念初中。” 虽说牛蛋的成绩在初中有了提高,可在班上四十多个同学里不算好的,中等水平,有时候会冒到十七八名,可更多的时候就落到了二十五六名里头去了。 是不是会有牛蛋的指标,这很难说,得看上边分到大塘中学的指标有没有多。 杨宁馨笑着摇了摇头:“二婶,人各有志。” “哎呀呀,小六……” 熊芬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王月芽给打断了:“老二媳妇,你少说两句成不成?娃儿念书的事情用不着你来操心,你就算是想出主意,也只能帮着牛蛋想一想,小六的事儿还轮不到你插嘴。” 小六这么聪明,又能带着哥哥们挣钱,她是家里的小福星,她爱念高中自然就让她念,家里还会出不起钱还是咋的? 被王月芽训斥了一通,熊芬讪讪的闭了嘴,这边二柱开了口:“二婶,一个学校指标才这么些,要是大家都想考中专,那可没有牛蛋的份了。这次学校分了三十个指标,我们班给了十六个,一班十四个,牛蛋能不能弄到指标,就要看他前边有多少个不想考中专的,不想考中专的人多,牛蛋拿指标的机会就大。” “这样?”熊芬想了想,好像牛蛋每次带回来的成绩都不咋样哩,不一定能弄到那个指标呐:“二柱三柱,你们想考中专还是念高中?” “我要念高中。”二柱的想法和杨宁馨的一样,他想要读大学。 “读高中?好哇好哇,二柱真有志气!”熊芬一想到前边又少了个跟牛蛋抢指标的人,高兴得脸色都红了:“三柱,那你呢,咋想的?” 三柱看了杨土生和刘玲玲一眼:“爹,娘,我想念中专。” “念中专?”杨土生吃了一惊:“你成绩不赖啊,咋想要去读中专?” “大哥都去念中专了,我当然也可以去念。”三柱想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的说:“我不知道高中会不会保持这个成绩,还是趁着机会好,读中专算了。” 三柱在大塘中学一般是年纪十五六名的样子,班上落在八九名的位置,成绩不算差,可也算不得很好。他觉得从初中开始,念书就变得格外为难了,远远没有小学轻松,听肖校长和王老师说,高中比初中更辛苦,现在考大学的几率特别少,一百个里边可能就那么五六个。 与其读了三年高中一事无成的回来,还不如抓紧机会去念个中专,早点上班早点挣钱,也能减轻家里的负担。 “三柱,你成绩比牛蛋好哇,怎么也想着去念中专?”熊芬有些着急,三柱要报考中专,那不是和牛蛋在抢指标吗?他们还是同班,竞争不是更大了? “既然三柱已经打定主意想要考中专,那也就随他了,读书这事情都是娃儿们自己做主,谁也帮不了忙。”王月芽简单的做了个总结:“那就这样说好了,二柱和小六去考高中,牛蛋和三柱报考中专。” 读书这事情没人能帮得上忙,所以家庭会议开得比较短,全凭娃儿们自己的意愿。 屋子里头黑黝黝的一片,长长的叹气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咋的了?”杨水生有些烦躁,听着身边一座山似的媳妇已经唉声叹气好几回了,不知道她到底在想啥:“你别光叹气,说说有啥烦心的事情呗。” “我刚刚做了个梦,看见牛蛋考上中专了,寒假回来还带了钱给咱们,说他在学校里攒下的零用钱。” “这……”杨水生有些无语,这还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哩,她倒好,先做上梦了。 “我数着数着钞票,就忽然醒了,还没数清牛蛋到底带了多少钱回来哩。”熊芬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怎么不多睡沉一会儿呢,我咋就醒来了呢?” 杨水生拽了拽她:“你可别想太多,牛蛋有没有指标还不好说,你就做梦看到他工作挣钱了。唉,早些睡吧,想这些有的没的事情。” 熊芬用力翻了个身,把杨水生挤得靠床边边,差点要溜下去:“你说,三柱咋就这样想不开,一定要和咱们牛蛋去争指标?他就不会让让牛蛋吗?你看小六和二柱不都说准备念高中吗?牛蛋前边就少了两个人跟他抢了。” “人家有人家的想法,你又能咋办?就算三柱说去念高中,也只少了一个人,牛蛋不一定能弄到指标嘛。你想这么多干啥?这人的一辈子早就老天爷注定了的,是你的谁也抢不走,不是你的看着干瞪眼。” 杨水生一只手抓着床头,身子用力挺了挺:“媳妇,睡进去点,我都要掉下去了。” 熊芬朝里边挪了挪身子,半晌没说话,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牛蛋的运气挺好,熊芬的担忧是多余的。 初一二班弄了十六个指标,前十名有四个放弃的,十一名到二十名里放弃的人更多一些,只有四个愿意去报考中专,牛蛋得指标的希望忽然就大大增加了。 因为那几年的中考,X省是这样规定的,中专高中二选一,中专考试和升高中的中考是同一天,题目不相同,两种题,考不上中专就没高中可念了——因为没有中考成绩。 然而中专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录取率,所以一些觉得自己处于边缘地带的学生考虑来考虑去,往往会犹豫着放弃中专的博弈。毕竟高中录取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多,县城的重点中学录不上还有乡高中,即便是乡高中没上线,托人去校长那里说说好话,指不定也能进去。 所以这样一看,对于一门心思走读书这条路考出去的学生来说,念高中会更加有保障一点。 王水英根据学生回家商量以后的结果,提出一批参加中专考试的学生名单,牛蛋赫然在列,而且排名不算落后,根据初三上学期的几次考试的排序,他处于十四名的位置。 班会课上王水英把那二十个学生的名字写出来让大家投票,牛蛋的票数是全班第六,三柱综合名次是第三,比牛蛋更靠前,两兄弟都稳稳当当拿到了考中专指标。 回家一说,杨家人都很高兴。 虽然大家更希望自己的娃儿能出息大一点,可毕竟中专是真的能缓解家庭的经济困难,更何况牛蛋的成绩不算突出,考大学基本是没有希望的那一种。 “三柱!” 熊芬把三柱拉到一边,低声叮嘱他:“你成绩好,考试的时候把试卷给牛蛋看看啊。” 三柱:“……” 熊芬笑嘻嘻的说:“三柱,婶子知道你是个重情义的好孩子,你可不能不帮你哥哇!” 三柱叹了一口气:“二婶,不是我不帮,万一被监考老师发现了,我和牛蛋就会被赶出考场的!不但帮不到牛蛋,还把他给毁了!” 听了三柱这话,熊芬呆了呆,脸色有些发白,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那……你打个小只团子给他,偷偷的给,不让监考老师发现了。” “二婶,我只怕没那个本事。”三柱甩了下胳膊,挣脱了熊芬的掌控,飞快的朝自己屋子里走了过去。 “真是的,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不想帮忙,害怕牛蛋成绩比他好,踩到他头上呗?”熊芬有些生气:“还自家兄弟呢,也不晓得灵活一点,我算是看透了,这可真是亲兄弟,明算账!” 三柱回去想了一宿,心里觉得实在有些不舒服,第二天就向王月芽投诉:“奶奶,您得跟二婶好好说说,我不是不帮牛蛋,不是帮不了牛蛋,可她非得让我去帮!” “咋了咋了?”王月芽有些生气,这熊芬又在起什么幺蛾子呐! 三柱把昨晚熊芬跟他说的话全告诉了王月芽:“奶奶,我怎么敢帮这样的忙啊?要是被逮住了,我和牛蛋都完了!” “三柱,这事你回复得对!”王月芽怒气冲冲的把熊芬喊了过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了一通:“你这不是在害人吗?自己思想不好,还想把娃儿们带坏哩?我看你啊,再这样下去,这家里你迟早会呆不住!” 这话说得挺重,熊芬听了一身冷汗。 婆婆的意思……是要杨水生把她给休了? “娘,我的事情你就别插手了!”牛蛋得知了这事情,又羞又气,冲到熊芬那里,拖着她的手就朝屋子里走:“我好好看书准备考试,考不上是我没本事,我不会怨三柱的!” 第一百八十一章 从定中专指标,到中考那一天,有三个月的时间,不算太短,可是对于牛蛋来说,这三个月过得实在太快,仿佛他就眨了下眼睛,就坐到了中考的考场。 升高中的学生在本校考,而考中专的学生则被集中到了X县一中举行考试,杨宁馨看着牛蛋有些心上心下,知道他心里头着急,一边叮嘱三柱要好好开导他,一边让杨树生把牛蛋和三柱提前两天带到城里去。 “爸爸,你晚上带着四哥五哥到城里逛逛,让他们明白,做了城里人,以后就不用回家种田了。”杨宁馨觉得,给牛蛋定一个精神目标比较好,让他对将来充满向往:“而且早一点到城里住着,四哥就不会有不习惯的感觉了。” 牛蛋的焦虑,全家人都看在眼里,他跟着杨树生进城之前,王月芽把他扯到了屋子里,和杨国平一道好好的开导了他一番:“牛蛋,没事哩,你只管好好去考试就成,考得上考不上有什么要紧的?只不过是一次考试,考得不好就回家来种田就是,生产队里这么多田,够你和你哥哥挣工分的。” “奶奶,我不想种田,我想要考出去。” 牛蛋有些无语,他的个头随了他爸杨水生,狗蛋牛高马大,他跟狗蛋一笔,啥都不是,瘦津津一把菜,种田对他来说,还真不是个好出路。 “好好好,你考出去!”王月芽拍了拍牛蛋的肩膀:“奶奶是叫你放宽心,别老想着。” 狗蛋低声应了一句,背着东西和三柱一块儿去了县城。 中考如期而至,大塘中学一片寂静。 初一初二已经放了假,只留了初三的学生在,教室里的座位摆成了六个一行,五排分开,一个教室两位监考老师,一个坐前边,一个坐后面。 监考老师都不是本校的老师,全是外校调过来的,窗户外面时不时还要县教委的人在巡视,眼睛不住朝窗户里边打量,看看有没有异常情况。 胆子小一点的学生,不免紧张,握笔的手都有点发抖。然而对于杨宁馨来说,考试如同家常便饭,前世的大考小考比这一世不知道多了多少,久经风雨的她,压根不觉得这次中考有什么可怕。 拿到试卷,浏览题目,提笔答题。 一系列动作做下来,行云流水一般,笔就如春蚕在吞噬着桑叶,教室里一片细细的轻微沙沙之声,埋头把试卷做完,认真的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粗心遗漏之处,杨宁馨站起身来交卷。 监考老师张大了嘴巴,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也交得太快了一些吧,好多学生还只做完一半,她竟然就把试卷交了上来。 “要不要还检查一遍?” 监考老师很温柔的提醒她。 杨宁馨笑着摇了摇头:“不必要了,谢谢老师。” 语文不比其余的科目,不是通过检查就能把错误检查出来的,这个年代的语文试卷主观题多过客观题,主观题是自己答题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目标,与粗心与否没有关系。有时候检查多了反而适得其反,把本已正确解答的题目改得面目全非。 “小六!”在操场上溜达了一阵子,就听后边有人喊,回过头一看,看到了个子高高的邱成才朝她走了过来。 杨宁馨这两年个子长了不少,邱成才也长得很快,所以尽管杨宁馨高了差不多大半个头,她依旧还只到邱成才的肩膀那里。 “小六,你咋就交卷了?” 邱成才走到杨宁馨身边,一脸轻松的表情,或许他答题比较顺。 “我做完了啊。”杨宁馨冲他笑了笑:“你不也出来了吗?” “我也做完了。” 两个人并肩走着,在篮球架下转圈圈,教室里苦战答题的学生看到他们两人,眼中满满都是羡慕的神色。 邱成才和杨宁馨咋就那样厉害呐,两个人都提早交了试卷。 试卷其实不容易啊,怎么他们就做得这样快呢? 监考老师无事可做,拿了那已经交上来的试卷看作文,才看几句就被吸引,眼睛不眨的看了下去。 这小姑娘的作文竟然写得这样好,很有深度,不是一般人能写得出来的,从头到尾看过,就觉得文章不仅有思想,而且还有文笔,厚重而清新,似乎满满的芳香扑面,渐渐的弥漫进入心房。 看了看窗外那对站在篮球架下说话的学生,监考老师只能默默的叹息一句,那是别人家的学生,早就听说过大塘中学有两个学生特别厉害,每次统考都是稳稳的占着全县第一和第二的位置,今天总算亲眼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小六,你怎么没去考中专?我原来还以为你们家会让你去考中专的呢。” 邱成才忽然想起了这件事情。 在农村,女孩子们一般都会为家庭做出牺牲,如果初中成绩好,家里差不多都会选择让她去考中专。毕竟考上中专以后,有看得见的各种福利,这正是农村人家所需要的。 “我为什么要去考中专?”杨宁馨白了邱成才一眼:“我自己不想考中专,我们家自然也不会让我去考。” 邱成才默然,他怎么就忘记了杨家对于小六的宠爱呢。 “那你呢?你为啥不去考中专?” 杨宁馨原来还担心邱成才会不会选择念中专,他家也有不少念书的娃儿,作为家里的老大,一般会要做出牺牲,如果考上中专,家里负担就会减轻许多,邱成才是个有爱心的娃儿,肯定会要照顾到家里的情况。 “我姥姥叮嘱我妈,让我一定要念大学,不能只看眼前利益。”邱成才笑了笑:“我妈逼着我选择念高中的时候,我还担心我跟你不是一样的选择,初中毕业以后就要各奔东西了呢,没想到你也是选着读高中。” 杨宁馨笑了笑,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好像说你姥姥在上海的大学里教书?哪一所大学呢?” “复旦大学。”邱成才踢了下脚边的一颗小石子,叹了一口气:“她总跟我妈说让我好好学习,到时候考去上海,到她那学校念书。可是听人说,那是一所很好的学校,成绩得特别的优秀才行,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让姥姥满意。” 前世高三的时候,班主任就和他们说起过将来大学的选择:“一流顶尖的大学,北京有清华和北大,上海有复旦和交大。” 他以前根本不知道复旦那样有名,还是从高三班主任的介绍里才知道,原来他姥姥姥爷都在知名大学里教书。班主任说,要考上那些顶尖大学,一定要有很好的成绩,X县一年里边考上那些名校的,不过七八人,平常不努力,考试没运气,都是不可能达到的。 “你姥姥竟然在复旦大学教书!”杨宁馨惊呼了一声,难怪邱成才成绩这么好,是因为遗传因素在起作用。他肯定是遗传了他妈妈这边的聪明因子,所以才会这样学得轻松,平常也不见他看了多少书,可每次考试成绩出来,和自己相差也不大。 “嗯,她在复旦大学教书,她每年给我妈妈寄信,都鼓励我和成功好好念书,以后一定要考回上海去。”邱成才挠了挠脑袋,看了杨宁馨一眼:“你大学想考什么学校?” 杨宁馨想了想:“还早着呢,这不还有三年吗?想那么多干啥?” “我就想知道,哪所学校是你理想的大学。”邱成才有些执着,他想知道杨宁馨会不会愿意和他继续在一起念大学。 “我啊……”杨宁馨闭着眼睛想了想,前世她高考失利,分数只超过一本线八十多分,没有办法,为了保险起见,她只能放弃了北上广的985高校,选择了本省一所211,虽然或许博一把也能打个擦边球,可这实在太冒险了。 北京上海都是她想去的地方。 “我想去北京……”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邱成才的脸色渐渐转成了失望。 “……和上海!”杨宁馨笑着把那句话说完。 邱成才眼睛一亮,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小六,你就不能把话一次说完吗?” “怎么了?我是一次说完的啊,不过是中间嗓子有些痒,咳了咳,这才停了一下啊。”杨宁馨促狭的对着他笑了笑:“难道你想让我和你一起考上海的学校?” “可以吗?”邱成才盯紧了她:“你可不可以填复旦大学?” “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呢?说不定我的成绩没那么好了啊。”杨宁馨哈哈一笑:“中考的志愿还没填呢,就想着高考填志愿了,是不是太早了一点点?” 章节目录 第80章 第一百八十二章 这个年代的中考填志愿竟然是在考试成绩出来以后, 杨宁馨觉得这比较公平。 前世她参加中考的时候, 考试的最后一场, 收卷完毕,监考老师就会拿出一张志愿表格来让他们填写,填完以后就收集带走,简直是迅雷不及掩耳。 之所以为什么这样快狠准, 是为了防止生源哄抢。 前世的高中, 兴起了一股掐尖的风潮, 哪个学校的尖子生比较多, 哪个学校的高考成绩就会好。高考成绩突出, 就会吸引家长们把自己的孩子朝这学校送, 长久如此,良性循环形成, 好的学校更好, 差的学校就更差。 为了防止这种学校掐尖家长跟风的现象,教育局没了办法, 出了这下下策, 以最后一场考试结束后的十分钟为填写志愿时间, 避免了学生和家长以及高中派过来的招生老师接触,让学生做主, 自己填写志愿。 然而,教育局并不知道的是, 好的优秀学生早已经被高中给收买了, 杨宁馨就是其中之一。 还是初三上学期, 市二中的招生老师已经频繁在她家出现,和她父母谈心,甚至还下地帮家里干农活,最后还和她家里签订了一份合同,三年学费全免,减免伙食费之外每个月还补助三百块钱做为她的生活费。 父母亲算了一笔账,发现能节约不少钱,勒令杨宁馨必须填报市二中,虽然杨宁馨本人倾心于省重点X市一中,可是人穷志短,她还是填了市二中——因为,父母说如果她填了别的学校,就算她考上了,家里也没钱送她念书。 “学校给钱请你去读书,你竟然不去,脑袋坏掉了还差不多!”杨宁馨记得父亲对她横眉怒目:“三百块钱生活费,你还可以留一半下来给家里,多好的事情!” 市二中虽说也挂了市级重点中学的牌子,可师资力量和生源远远不及市一中,所以它想多吸引一些好学生,为将来的高考储备人才,杨宁馨就是这种利益交易下的牺牲品,放弃了心仪的高中,走进了市二中的校门。 前世填志愿,忍气吞声,今生填志愿没人左右,随便她填写,杨宁馨望着那张雪白的表格纸张,脸上露出了笑容。 “小六,你想填什么学校?” 邱成才拿了志愿表走了过来,看了看杨宁馨的那张纸,看到上边没有写一个字,连声催促她:“你咋不填哩。” “我要等二柱想清楚再填呀。” 二柱中考发挥正常,是他平常的水平,大塘中学里名列年纪第八,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在X县的排名,所以一直犹豫,不知道要不要填报X县一中。 “杨平,你把一中填上一志愿,二中二志愿,三中三志愿呗。”邱成才给二柱拿主意:“反正有三个志愿,怕啥,你这成绩,无论如何能上二中吧?” 中考考试六科总分六百,加上初一和初二考过的两门会考成绩,一共是八百分的总成绩,杨平考了七百一十二分,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可他自己心里头没有底,不敢填。邱成才在他耳朵旁边嘀咕了几句,他又觉得好像有点儿道理,就按着邱成才说的填了三个志愿。 邱成才笑了起来,他又要和小六一起念高中了。 没有多久,考中专的分数出来了,到了填报中专志愿的时候。 这时的杨国平家,有一种沉闷的气氛。 刚刚考试完毕,牛蛋那几天都心情郁闷,他总觉得自己没考得好,肯定上不了中专线,要是考不上,就连念高中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有两天都不敢出去,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头,被子捂住脑袋低声的哭,还是杨宁馨给他送饭进去的时候拼命开导了一番:“四哥,没事的,说不定你考得好哩,别老想着不好的那方面啦。就算没考得好,那也已经过去了,伤心也没用,咱们得向前看!四哥我知道你的想法,你身子骨没有大哥好,挣工分肯定挣不了他那么多,可是你还能做别的事情哇,咱们可以采草药,可以继续卖冰棍卖凉茶,哪一样不能挣钱哇?” 牛蛋端着饭碗听杨宁馨说话,好像也有点道理,点了点头:“嗯,做别的事情也能挣钱。” “我跟你说,四哥你别老想着就一条出路了。邓主席上台以后,不少方面都放宽了,这次你进县城考试,不是见着很多店铺,还有兴办工厂啥的,哪里都要人呐,以后指不定生产队都不会强迫咱们出工,可以自己到处去做点小买卖啥的,这可比种田要挣钱多了。” “可不是?咱们卖凉茶水绿豆汤就能挣不少哩。”牛蛋想到了光荣的挣钱历史,眼睛眯成弯弯的一线:“做买卖是比种田要挣钱得多。” 杨宁馨吁了一口气:“双抢快到了,咱们又要准备去卖凉茶绿豆汤了,咱好好的干一场,今年多挣点钱。” “好。”牛蛋受了鼓舞,精神振奋了起来。 可中考成绩出来以后,他又有些颓废,见到杨宁馨和二柱都考得不错,他有些垂头丧气,生怕四个人里头就他没能考上。 熬了许久,考中专的成绩总算是揭晓了,三柱喊牛蛋去大塘中学那边接成绩填志愿,牛蛋摇了摇头:“我肯定没考上,不去了,你去看看就行了。” 学校里这个时候肯定到处都是考上了填志愿的人,大家都喜气洋洋,等会问到他,看他考了多少,他只能挖个地洞钻进去了,牛蛋觉得他过去只是去接受大家的嘲笑羞辱,生死都不愿意挪脚。 “四哥,去看看呗,说不定你还考上了哩!”三柱劝着他:“你咋能没看到成绩就断定自己考不上呢?” “不去,就是考不上。”牛蛋摇了摇头,他娘熊芬在一边翻白眼,有些气喘不过来:“你这蠢东西,咋不晓得跟着三柱一起去学校看看哩?去一趟又咋样?就算没考上,也要知道你的成绩哇!” “娘,你别说了,我不会去学校的。”牛蛋心灰意冷:“反正是考不上,与其去看别人的白眼,还不如老老实实在家呆着。” 气得熊芬拿了木质的水瓢“砰砰砰”的敲着木桶:“哎呀我的天啊,我咋就生出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来了!咋就这样木讷不开窍哩!” “娘,你省省吧,莫要气坏身子。”牛蛋很淡定的对三柱说:“三柱,你一个人去学校瞅瞅吧,我是不去了。” 看到劝不动牛蛋,三柱也没办法,心里想,四哥肯定是考得太差了,这才不敢去学校,唉,或许他也是发挥失常吧。 “那我一个人去了,要是你考上了,我回来告诉你。” 牛蛋看着三柱的背影,脸上露出了凄凉的笑。 他考试前边三场还精神状态不错,可是第四场里边有一个题卡住了,他有些慌乱想来想去没有弄明白,等他理顺了,时间已经不多了,后边的大题目都是匆匆忙忙的做完,根本来不及多想,更别说检查了。 中考录取率那么低,根本容不得半点失误,牛蛋一想到自己这一场犯了这么大的错误,心里头有些难受,后边两场都受了影响,做题目的时候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一片,好像没有明确的思路,都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考砸了三场,还能有啥希望?还去学校看别人喜气洋洋的填报志愿吗? 看起来自己是与念书再无缘分了。 牛蛋站在地坪里,怅怅然的看着三柱越走越远的背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要是他那时候能保持头脑清醒,考砸一场赶紧收心,后边的考试不再受这一场的影响,那说不定还有机会,自己这时候也是高高兴兴的跟着三柱一块儿去学校。 可是,他没有做到,心理素质太差了,没有控制住自己。 三柱兴致勃勃走到了学校,这一天的大塘中学来了不少学生,虽然已经放了暑假,可学校里还是充满了欢声笑语。 他找到班主任老师王水英:“王老师,我来看成绩了。” “杨鑫,你考得挺不错的哇。”王水英笑眯眯的看着他:“你考了五百五十四分呢!” “这成绩好吗?”三柱走近王水英的办公桌,看到她桌子上放着一本暗黄色内页的书:“老师,分数线是多少?我上了中专的录取分数线吗?” “杨鑫,你这是怎么回事?故意装听不懂?”王水英斜着看了三柱一眼:“我这不都夸你的是好成绩了?录取分数线是五百二十分,你整整超过了三十四分,你说,是不是好成绩呢?” 三柱满意的笑了起来:“老师,那我能填报哪些学校呢?要万无一失的,填了就能被录取的。” “你这成绩很好报,大部分中专都是随便你挑了。”王水英把手里的册子朝三柱推了推:“你自己看看各个学校的要求,每年的分数线这里大致有个统计。” 三柱把那册子接了过来翻了两页,忽然就听王水英问他:“怎么杨林没过来填志愿?” “啥?”三柱的心激动得“砰砰”直跳:“我四哥,他也考上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考上了,当然考上了!” 王水英从书桌上拿起一本小册子:“你看,这里有你哥的名字。” 三柱顾不上找学校的信息,赶紧接过那本成绩册看了过去。 那一页的抬头写着“大塘中学”,下边是按分数多少的排列,他是第二个,再往下边看过去,跳了十来个人左右,他终于看到了牛蛋的名字。 杨林:521分。 “啊!四哥考上了!”三柱高兴得跳了起来,他向王水英说了声“谢谢”,一阵风般,卷着身子朝外边冲了出去。 虽然大塘中学到湖泉村有十来里路,可三柱一点也不觉得路远,只想把这个消息捎给垂头丧气的牛蛋,让他赶紧振作起来——最重要的是不能耽误了填报志愿,就只有这一天,要是不填报就视为自动放弃。 三柱的运气很好,路上遇到了一辆拖拉机,他搭着走了七八里,其余三四里路,一路小跑奔着回去的。 回到家,一片安安静静,家里的大人都去干活了,二柱和杨宁馨进山采草药去了,只有爷爷杨国平坐在老地方,眯缝着眼睛在看一本什么书。 “爷爷,我四哥呢,我四哥也去山上了吗?” 三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的问,又掀了掀衣裳,湿哒哒的一背心的水。 “牛蛋在自己房间里头呆着哩。”杨国平看了看三柱那模样,有些奇怪:“三柱哇,不是去学校填报志愿了吗?咋就回来了?你填了个啥学校?” “爷爷,我还没填呢,我是喊四哥一起去填的,他也考上了!” “啥?”杨国平掏了掏耳朵:“你说啥?” “四哥也考上啦,爷爷!”三柱凑到杨国平面前,开心得很:“分数线是五百二十分,四哥他考了五百二十一分!” “真的吗?牛蛋竟然考上了?”杨国平颤颤巍巍,抓起拐杖:“走,扶着爷爷去看看牛蛋!” 牛蛋正躺在床上,听到外边好像有嘁嘁喳喳的声音,他没心思去听那些人在说什么,只是伤心的回想着考场发生的事情,那两天就如电影里的镜头一样,一遍又一遍的回放,在他脑海里无限循环着。 “四哥!” 牛蛋猛的翻身坐了起来,看到三柱扶着杨国平站在门口,他赶紧跑过去扶住了杨国平:“爷爷,你怎么过来这边了?” “娃儿啊,你考上了中专哩!” 杨国平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牛蛋:“你赶紧和三柱一块去学校填志愿吧!” “什么?”牛蛋呆住了:“我考上了?” “是的,四哥,你考上了,这是真的!我亲眼看到了你的成绩!”三柱高兴得很,比看到自己的成绩还要高兴:“你比分数线高了一分,王老师让我回家喊你去填志愿呐!” 突如其来的幸福让牛蛋忽然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真的考上了? 牛蛋的眼睛不由自主朝三柱望了过去。 三柱用力点了点头:“真的,四哥,我骗你干啥?” “嗷呜”一声,牛蛋一蹦三尺高,落地以后,泪流满面。 “你们俩兄弟,快去学校吧,千万别耽搁了。”杨国平看看三柱,又看看牛蛋,心里头欢喜,他杨国平的孙子,个个都是好样的。 三柱和牛蛋赶回大塘中学,已经十一点多了,可办公室里还有几个学生围着王水英的办公桌,在咨询如何填报中专学校。 “分数高的就填好一点的学校,比如说省城里的那些好学校好专业,分数低的就保守填报了,反正每人能填报两个志愿,一个填心里最想去的学校,一个就填保底学校咯。” “保底学校是哪些?”有些学生依旧没弄得清楚区别,继续勤学好问。 “保底学校就是咱们上头那个市的学校,XX市XX学校,还有更差一点的就填咱们县里的中专,比如说煤校卫校这些都行,咱们县里的学校很多时候都招不满,还要降分取才能凑满人数哩。” “哦,原来是这样啊。” 三柱听着王水英这么说,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他两个都要填省城的学校,一个填交通学校,就是他哥大柱现在读书的那个学校,听大柱说条件是省城中专最好的,毕业以后会分配到铁路上,那可是金饭碗! 这个时代的铁路工作人员,那可是最吃香的职业,乘坐火车不用花钱,工资也高,刚刚进去的小年轻就有三十来块一个月,杨树生工作这么久了,也就三十多哩。 保底的学校,三柱准备填报财专,刚刚看了各所中专的招生信息介绍,他觉得做会计好像也挺不错的样子。 三柱的学校好填,可牛蛋的就难了。 他只超过了一分,想要上省城的中专有些难度,可是市级的中专也一样没把握。保底的学校倒是好填,直接在X县的几个中专里选一个,应该总能考上,而牛蛋却想着要赌一把,报一个省城的中专,运气好被取上了,能和大柱三柱一块儿结伴去念书。 “我不想学师范。”牛蛋憋红了脸,拒绝了王水英的提议:“王老师,我觉得我口才不行,没法子能像您一样教书育人。” “怎么就不行了?你当纪律委员不是当得挺好的吗?”王水英笑眯眯的鼓励他:“填一个省城的师范吧,应该可以录得上。” 牛蛋倔强的摇了摇头。 当纪律委员的时候,帮着王水英管理班级,天知道学生们有多难管!而且中专出来只能教小学,小学生更加难教,他才不愿意去教小学呐。 “我想填个省民政学校。” 牛蛋看了许久,这才下定了决心。 这所学校出来的学生大部分会被分配到各地的民政局,可以帮助老弱病残的人,可以帮助国家关注民生,牛蛋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看到自己劝说无效,王水英叹了一口气:“那你就填吧,毕竟是你的选择,老师可不能决定你的人生。” 牛蛋填了一个省民政学校,第二志愿填了X县煤校。 要是去不了省城,那就到离家近的地方呆着吧。 两个人填完志愿回到家,已经是一点钟,过了饭点。刚刚走到地坪那边,就看见一条黑影朝这边扑了过来。 这黑影实在壮硕,扑的动作实在也很缓慢。 看得出来她很想飞扑过来,可因为身体的笨重,她只能拖拖拉拉的朝前边走。 “哎呀呀,牛蛋,我的乖孩子,你真的考上了!” 熊芬抹着眼睛,眼泪汪汪的落下来,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激动得全身都在摇晃。 她生的两个娃儿都不大会读书,和大哥家的比,和老三家的比,都没法比得上,狗蛋小学毕业就没念书了,一心指望着牛蛋能争口气。可今天一早牛蛋生死都不去学校,这让熊芬心里头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 看起来应该是没戏了,牛蛋这孩子……要是考不上中专,那可就没书读啦,熊芬心里头一片慌乱,为啥自己两个儿子就没一个争气的呢?只能看着小六和那三个柱子一路滔滔的读上去,真让她嫉妒得要发狂。 正在熊芬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心中的愤怒和嫉妒时,她忽然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出工回来准备做午饭,公公杨国平忽然眉开眼笑的跟大家说:“好消息,牛蛋也考上中专了!” “啥?”熊芬尖叫一声,两条胖腿儿划拉划拉的到了杨国平面前:“爹,这是真的?你听谁说的?” “三柱回来送信了哩,说让牛蛋快些去填志愿,只有今天这一天填报才有效,明天肖校长就要送了志愿表去县教委了。” 杨国平想到牛蛋竟然考上了,也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虽说这老二媳妇私心太重,可毕竟杨水生也是他的儿子,他不希望看着老二的两个儿子都没出息,只能在地里刨食——那可是个辛苦活儿,特别是牛蛋身子比不得狗蛋,地里干活不是一把好手。 熊芬一口气瘫在桌子旁边,两只胳膊用力撑住桌子面,这才没有摔倒在地,她一脸红润,兴奋得想要原地转圈,可实在太胖了,没办法转圈,打滚还差不多。 “汉子,汉子!”熊芬扯着嗓子对着朝这边走过来的杨水生高声喊了两句,杨水生唬得打了个哆嗦:“咋啦?这样咋咋呼呼的?” “汉子,咱们家牛蛋……考上中专了!” 熊芬难以掩住自己心中的喜悦,哽咽的说出了一句话,看到杨水生呆呆的站在那里,脸上渐渐发出光来,她更激动了,靠着门槛抽抽嗒嗒的哭了起来。 “二婶,牛蛋考上了这是好事情啊,您还哭啥呢。” 二柱赶紧过来安慰她:“您就放心吧,牛蛋都已经去填好志愿了,这事情就算稳了。去年我哥考中专的时候,老师说只要上了分数线就会有书读,哪怕填的那个志愿已经招满了人,也会安排我哥去别的中专读书的。” 熊芬点了点头,搡了搡鼻子,可眼泪还是憋不住的往下掉。 “管它是个啥学校,只要牛蛋考上了就成。” 她又哭又笑的看着站在地坪里发呆的杨水生,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骄傲,把一颗心撑得满满的。 第一百八十四章 很快,通知书就寄送到各位考生手里了。 高连生陆陆续续给 杨家送了四次录取通知书,二柱和杨宁馨都被X县一中录取,三柱如愿以偿和他哥大柱念了同一个学校,而牛蛋竟然也考上了省民政学校。 “都说富贵有种聪明有根,啧啧啧……”高连生羡慕的把录取通知书送到杨国平手里:“你们家现在可是那个啥门第了哩!” “书香门第!”杨国平骄傲的一挺胸,背挺直了几分,看上去整个人高了不少。 “对对对,就是这个词!”高连生摸了摸脑袋,羡慕的看着那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唉,要是我家小燕儿小雀儿也能这么会读书,我舍死都要送她们念出去。” “你家那两个女娃娃可聪明哩,好好的管着她们念书,肯定能考出去的。”杨国平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指点着高连生:“你得让她们养成好的读书习惯,像我们家几个,除了狗蛋,放学回来就自己老老实实的做作业,温习功课啥的,都不用我们开口!” “可不是吗,还得培养好的学习方法哩,改明儿我再来向大叔大婶请教!”高连生恋恋不舍的又看了看杨国平手里拿着的录取通知书:“唉,这通知书真是好看!杨大叔,你们家的娃儿可都争气!过三年小六三柱考大学出去了,孙子辈在家里头的,就狗蛋一个了。” “他不愿意读书我也没办法哩!” 提起狗蛋,杨国平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只不过他依旧想得开:“家里留一个也好,娃儿们都出去了,到时候有点什么事情,都没人跑腿。” “可不是,狗蛋留着到家里也挺好,挺好的。” 高连生附和了一句,朝杨国平挥挥手:“老叔,队上还有活干,我就先去咧!” “快去快去吧,现在正双抢的时候,忙着哩!” 高连生笑着点了点头:“可不是?队里忙着,老叔你家几个娃儿也没闲着!” 双抢是最好挣钱的黄金季节,杨宁馨和几个哥哥们这时候正奔波在挣钱的金光大道上。 人是最喜欢跟风的,看着杨家几个娃儿卖凉茶绿豆汤挣钱,生产队里有两户人家也赶着自己的娃儿出来做这生意,好在那两家的没有杨宁馨这样丰富的从商经验,也没有这么大的魄力一次弄上两三桶用板车推着到处卖,他们都只是提一个小包壶在田边逛来逛去,怯生生的喊上两句,别说地里的人听不见,就是自己有时候都可能没听清楚。 至于绿豆汤?那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会卖绿豆汤的。 绿豆多贵啊,还得去粮站买,万一没有卖出去,那不得要亏很多钱吗?这两家显然没有明白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只是眼热杨宁馨他们兄妹挣钱,也想着自家的娃儿能跟风挣点钱,可是这依然阻挡不了杨宁馨挣钱的脚步。 为了开拓新的商业路线,杨国平家又添置了一辆自行车。 杨树生的那辆自行车骑了八年多,已经很旧了,杨国平决定再买一辆自行车,明确规定了“自行车产权”:“这车,就归水生土生两家用。” “对,也该有两辆自行车。”熊芬欢喜得合不拢嘴,每天拿了抹布蹲在那里,费劲的擦自行车,把车子擦得蹭亮。 以前看着杨树生骑自行车回来,熊芬就眼热,这车说是说兄弟三人都可以用,但是很显然基本上是属于杨树生一家的专车,特别是在过年的时候,熊芬嘀咕着要杨水生骑车带她回去,可杨水生却总是摇头:“大哥大嫂就不用回去啊?那车是大哥出钱买的,咱们还和他去争自行车?” 熊芬气得说不出话。 杨水生害怕骑自行车,可是这几年里杨树生和杨土生兄弟俩闲时就拉他去学,磨来磨去的总算也学会了。只不过杨水生胆子小,学会骑自行车以后很久都不敢搭着她到处溜达,熊芬心里头实在火大,可她实在有些肥,自己学不会,还得求着杨水生载她,也只能忍气吞声的听着自家男人说道她。 多了一辆自行车,那可就方便多了,以后过年可以和刘玲玲一家轮流骑自行车回娘家去,熊芬一边擦车,一边乐呵呵的笑,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一副画面。 她衣锦还乡,推着崭新的自行车雄赳赳的走到娘家的地坪,娘家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走过来,嘴里发出了赞美的声音。 对于熊芬,自行车是用于炫耀的奢侈品,然而,对于杨宁馨他们来说,多了一辆自行车就是多了一项收益。 经过两年的锻炼,大柱卖冰棍的技术已经十分娴熟,完全可以独立操作,二柱和三柱也可以骑一辆车出去卖冰棍,把这冰棍事业做大做强,开另外一家分号。 她和狗蛋两人留在家里买凉茶和绿豆汤,这已经足够。 于是,初三毕业的暑假,杨国平家的娃儿比以前更忙了。 “唉,小六,你好好的歇着,干嘛要这样累,瞧你,这脸都没以前白了。” 王月芽心疼的看着杨宁馨的手,上边磨了个小小的茧子,摸上去硬硬的:“家里现在轻松多了,就你们两个念高中,供得起!” “奶奶,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杨宁馨笑着把手抽了出来,给王月芽掐着肩膀慢慢按着:“我在想着挣够钱去给爷爷买个轮椅呐,有了轮椅,爷爷不用我们帮忙也能到处转转了。” 杨国平听了心里头暖烘烘的一片,多好的孙女儿啊,贴心! “小六,你孝顺我们都知道,可真没必要这么去挣钱。”王月芽抬头看了看站在身后的小六,会心的笑了起来。 多好的娃儿啊,那唐家真是没有眼力见,把这么好的娃儿给送人了! 现在他们后悔也没用了,小六就是她的亲孙女,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嫡嫡亲的宝贝孙女儿! 七八年的九月,杨宁馨去了X县一中报到。 到了学校,在大门口就看到了由家人送过来的邱成才。 “邱成才!”三柱大喊了一声:“可真是巧,你也到了!” “我刚到一会儿,还在想会不会碰得到你们哪!”邱成才朝杨宁馨嘿嘿嘿的笑,心里头真是高兴。 其实邱成才早两天就到了杨家,那时候就约好了出发的时间,说好到校门口等。 邱成才执意要一个人来报到,可家里人都反对,尤其是邱兴国,他固执的认为,自己一定要跟着去报到,见见儿子的班主任,多多拜托他几句,让他好好的管束邱成才。 “我要跟他老师说呐,要是成才不听话,只管用教鞭打他,莫要替我们心疼。不打不成才,马棒棒底下出好人!” “爹!”邱成才委屈得很,他才不是那种调皮捣蛋的孩子呢,他都读高中了,是有见地有知识的人了! “你甭跟我说这些,原来在大塘中学念书,离家近,我们想啥时候过去找老师就啥时候去,现在到了县城念书,我们也难得来一趟,开学第一天总归得来拜访下你的班主任才行。” 邱兴国固执起来也是跟牛一样,邱成才没办法,只能让他爹跟着去了。 到了一中,看着时间还早,执意要到门口站一站,才歇了口气,就看到杨树生杨土生带着三柱和杨宁馨过来了。 “成才长这么高了。” 杨树生笑眯眯的看了一眼邱成才,这娃儿越长越招人爱。 邱兴国愣了愣,这男人咋认识自家成才? “爹,这是我们班上的同学,杨宁馨的爸爸。”邱成才赶紧介绍,他跟他娘进城接外婆寄来的包裹时,总爱去木材公司转一转,可以说,杨树生是看着他长大的。 然而,邱兴国却不认识杨宁馨——杨宁馨不愿意去油梓组那边,邱兴国没机会见到儿子口里说的那个聪明女生。 邱成才的娘,林淑英倒是经常见到杨宁馨,她亲眼看到杨宁馨从一团孩子气的娃儿渐渐长大,现在也是亭亭玉立,脸孔脱去了小时候的圆润,下巴尖出来,更好看了。 “呵呵,原来是杨同学的爸爸,你好。”邱兴国赶着上前握手,看着杨树生穿着涤卡的中山装,心里头嘀咕,这人有点像城里的干部哇,不像一个乡下人。 “你好,邱爸爸。”杨树生介绍了下身边的弟弟杨土生和三柱:“这是我弟弟和侄子,我侄子和你儿子一直是一个班,从小学到初中,现在高中又是同学,要是能分在一个班那就好了,大家一直同学,缘分。” “可不是吗?”邱兴国很开心,没想到儿子还有这么多好伙伴。 三个大人送了自己的娃儿走进了一中大门,走到教学区域,知识长廊里张贴了几张红纸,前边一群人凑着在看。 原来是分班名册。 几个家长抬着头努力在找自己娃儿的名字,邱成才也热切的搜索着。 一中的高中部每个年级有四个班,千万不要把他和小六分开了呀! 他眼睛瞅来瞅去,在第一张红纸上看到了杨宁馨的名字,第一个名字,很显眼。他往下边看了过来,没有见到他的名字,他有些失望,再朝上边看了过去,还是没找到他的名字。 “邱成才,咱们三个在三个班哩!” 三柱已经把三个人的名字都找全了:“你在二班,第一个名字,小六在一班,我在三班!” 一中分班的规矩是按照名次每个班放一个,慢慢的平均下来,免得老师们相互攀比,说优生都去了某某班。 杨宁馨和邱成才中考分列一二名,所以两人是不可能在一个班级的。 章节目录 第81章 第一百八十五章 念高中和念初中相比, 又有一些变化。 高中的知识比初中要深奥多了, 作业也多了不少, 可是对于杨宁馨来说,这都不是个事儿。 前世的她,是从书山题海里摸爬滚打过来的,相对于现在的高中, 那时候的作业不知道多了多少倍, 这个年代的高中, 杨宁馨觉得, 学习氛围还是很轻松宽和的。 教科书的难度深度都比不上前世, 很多的理论知识现在看起来更是浅显易懂, 杨宁馨重新学一遍高中的知识,温故而知新, 不断从已知的东西里吸取到新的内容, 就好像在咀嚼白面馒头一样,越嚼越香。 X县一中的老师对于杨宁馨和邱成才这两个名字并不陌生, 开学的第一天, 聂主任就找到了班主任办公室, 特地把她喊出来,交代班主任曹老师:“这可是一个很聪明的学生, 你得好好的培育,三年以后咱们县的高考榜首说不定就是她呢。” 曹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他笑看了一眼杨宁馨:“哟, 杨宁馨你这么有名气啊, 就连聂主任都知道你啊。” 高中部和初中部的老师之间隔着一条鸿沟,两边都不带讨论成绩,特别是每年期末统考,堂堂的县一中竟然被一个乡中学给盖过去,初中部的老师们哪里还能到处去宣扬,都只是默默的盖住,不想让别人知晓。 曹老师万万没想到杨宁馨竟然不是一中的嫡系弟子,和蔼的问她:“你初中部是哪一个班的?” 聂老师有些尴尬:“咳咳,她是大塘中学的学生,不是咱们学校初中部的。” “啥?”曹老师推了推眼镜,又重新打量了一眼杨宁馨:“你初中没在一中念书?” 杨宁馨笑着点头:“没有啊,老师。” 曹老师对她的兴趣马上没有那么大了——县一中的老师总觉得自己的学生才是最好的,至于乡中学来的,不过是凑巧发挥得好罢了。 “你回教室去吧,不耽误你了,要好好学习啊!”聂主任看到曹老师似乎兴趣缺缺,有些挂不住,把杨宁馨打发了回去,轻轻咳了一声:“曹老师,这女娃儿可真是了不得,初中三年,每一次统考,她都是全县第一,除了语文以为,其余科目差不多都是满分。” “真的?”曹老师坐正了身子,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主任,你没开玩笑吧,咱们一中的初中部,竟然出不了一个能压住她的?” “我没和你开玩笑!”聂主任一脸严肃:“今天来找你,就是想和你说说这个杨宁馨,她还要半年才十一岁,懂我意思了吗?” 曹老师大吃一惊:“这么小?看她个子也不矮啊!” “真的只有这么小年纪呢。”聂主任点了点头:“咱们可要好好培养她,让她去考中科大的少年班。” “对!”曹老师激动得满脸通红,要是他能培养出一个中科大少年班的学生,那就会名声大噪。 “好好关照着,咱们学校也就她还有点希望了。” 自从聂主任特地交代以后,曹老师就对杨宁馨格外关心,每次排座位,杨宁馨都是教室里最好的那个位置,交代班上的同学要多关照她:“杨宁馨年纪小,你们都要好好爱护她。” 找了杨宁馨到办公室,每次都是夸赞她,督促她学习:“杨宁馨,可千万要保持第一的成绩啊,名次不能落。” 杨宁馨没有让曹老师失望,每一次考试,她都是年级第一名。 曹老师乐得合不拢嘴,自己真是捡了个宝贝! 然而,杨宁馨的重心却不只是落在学习上,她还有一个关注的重点,那就是做买卖。 卖书、卖中草药、卖冰棍、卖凉茶,这些都是她最基本的生意,高一完毕的暑假,她本来想趁早去广东转一转,做点批发生意,可家里人都不赞同她出远门:“小六,你才多大的人,就想着去那么远的地方,不行,绝对不行!” 杨宁馨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小脚,好吧,其实她也知道自己还小得不能单独出门闯荡,就是带上几个哥哥都不会让家里人放心。 她也设想过让狗蛋去城里开个小烧烤摊位,可现在还没到机会——大家的日子还都过得紧巴巴的,哪有啥闲钱去吃烧烤,至少还得到二十一世纪初才行,现在的生活水平还支撑不起小零食摊位的盛行。 “小六,真没必要那么拼,咱们有饭吃有衣穿就很好了。”王月芽安慰着杨宁馨:“没事的,咱们家的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总比解放前连饭都吃不上好。” “奶奶,咱们不能总是拿着苦日子比哇,咱们得展望未来!”杨宁馨有些气馁,家里的老人都是一种知足常乐的心情,谁都没想过要挣很多的钱大富大贵。就挣钱这事情上头,杨宁馨觉得熊芬倒还是有进取心,只可惜她人笨,又要被束缚在生产队出工,所以没办法腾出空去做买卖。 王月芽哪里知道杨宁馨想了那么远呢,她乐呵呵的笑:“好好好,展望未来!” “奶奶,我说的是真的!”杨宁馨看着王月芽一脸糊弄的笑就有些无语了:“奶奶,我跟您说,可能很快就要分田到户了哟!” “分田到户?啥意思?” 王月芽坐直了身子:“你听谁说的?” “我们政治老师说的呀!他说去年安徽一个叫小岗村的地方,有个生产队偷偷的弄了个分田到户自负盈亏的包干方法,这模式得到了上头的肯定,我们政治老师说啊,说不准以后咱们农村就是这样了呢,不再是生产队一起出工,是各家各户自己干自己的活儿,田地都分到各户去了。” “有这样的好事?分田到户?”王月芽喃喃出声:“不可能吧?” “奶奶,咱们就等着看吧,或者真的有这么一天呢。” “行,咱们一起等!”王月芽的脸色露出了向往之色。 杨宁馨的话没有多久就真的实现了。 在她念高二的这年寒假,大塘公社召开了各大队以及下属生产队的大会。 杨宁馨不知道会议上说了些什么,她只知道杨林江回来的时候,走路跌跌撞撞,似乎没有力气,可再仔细一看,又好像是在朝前奔跑,不过踩在坑坑洼洼里边,有些走路不稳当。 广播里响起了杨林江嘶哑的声音:“今天在生产队保管室开会,各家派两个人过来,会议重要,不得缺席!” 杨国平因为腿有残疾,不能前去,杨家就派了王月芽和杨水生做代表,其余的人则在家里等着,一心想知道这重要的会议到底是说些什么。 会议开了很长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王月芽和杨水生才回到家。 “娘,到底咋一回事哩?” 一家人都围拢了过去,熊芬心里头着急,王月芽都还没落座,就赶着上去询问。 “好事、好事、大好的事情!”王月芽一脸的兴奋,眼睛里神采奕奕,看上去完全不像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 “大好的事情?”杨家人都眼巴巴的望着她:“啥事情哩?” “分田到户啦!” 王月芽简单的一句话,成功的让屋子里的人忽然爆发出一声欢呼。 “真的?”熊芬拽着杨水生的胳膊乱晃:“真的能分田地啦?” “什么叫分田地?又不是一辈子都给你的!”杨水生把胳膊从熊芬的钳制里抽了出来:“是国家分给咱们种的,人不在了还得收回去,又不能子子孙孙传下去。” “分给咱们种也行呀,毕竟有自己的田地了。”熊芬眉开眼笑:“能分多少?” “这个说不清,每个生产队还得量一下地,再看看队里有多少号人,按着人头分的哪。”杨树生摆了摆手:“还早着哩,这些事情弄好估摸得两三个月。” “我看应该用不了两个月,春耕之前就要弄好。”杨土生乐呵呵的笑:“春耕前不弄好,咋知道哪块地是谁家的?大家干活都不上心了。” 王月芽拢了拢花白的头发,点了点头:“我瞅着也就是一个来月就能弄好,一个生产队能有多少田地?几个人一组量下去,不过两三天就给弄完了,最要紧的是该怎么分,得有个法子出来,免得有些人总觉得自己吃亏了,少不得要过来吵闹。” 一丘田里肥力都有不同,更别说是一个生产队,哪块田靠近水源,哪块田又肥力足,谁家心里头没小九九,不惦记着?丈量田地是小事,分配才是大事哩。 湖泉村分田到户倒是弄得比较快,队里没有太多挑刺的头儿,杨林江分配上头也做得比较公正,先把队里的田地丈量好以后,按照队里的人头平分,每个人差不多有八分地,然后根据田地远近肥瘠进行搭配,户头里人数一样的,就用抓阄的法子来拈田地,这法子弄下来,生产队的人都没意见。 咋还会有意见呢?能够有自己的田地就已经很满意了,更何况队长并没有藏私,他自己都是抓阄抓回去的地——老天爷的意思,还能说三道四不成? 第一百八十六章 分田到户以后,农村的气象一新。 这项政策真是深得人心,队里的土地按人头平均分配到各户,每年只用缴纳少量的稻谷抵扣农业税,剩下来的部分归各家自己所有,如果粮食吃不完,还会有国家收购,卖粮食也是一笔收入来源。 最要紧的是,生产队不再集体出工,因为是给自家种地,大家积极性很高,平常需要用一天才能做完的活儿,现在半天就弄好了,耙田犁地,都不用催,做得利利索索。 干农活的时间缩短了,一些勤劳的乡下人就卷起铺盖进城找事情做,这时候改革开放伊始,到处都开始新建工厂,工地上要的是人,只要吃苦耐劳就能找到事情做。虽然不正式,可每天都及时结算了工资,到工地上做小工五毛钱一天,大工翻倍有一块钱,要是运气好老天爷不下雨,一个月里竟能干上二十来天,这收入就很可观了,刨去自己的个人花费,一个大工在工地上干一个月,回家能交给媳妇十多块钱。 进城的乡下人多了,城里也逐渐发生了变化,居委会办的小饭馆显然不够用了,有人开始试探着去了工商部门办了营业执照,也开始摆小摊开小炒的店子,工地附近尤其多,都是民居里营业,全是口碑力荐,一传十十传百的过来吃饭。从外边看,根本不知道这里有饭馆,门口连招牌都没有一块,只有走进那房间,看到墙上挂着营业执照,才明白原来这是吃饭的地方。 除了饭店,私人招待所也迅速发展起来,有时候一条街都是做这个营生,主人家挤着睡在一两间房里,剩余的房间都租了出去,租屋子的乡下人睡的大通铺,又差不多都是在工地上做事情的,推开门进去,一屋子的汗臭。 杨水生和杨土生也加入了进城找事的大军之中。 X县不算是个发达的县市,没有太多的工地,所以机会少,想要找份事情做实在为难。这时候没有什么固定的建筑工程队,全是例如中建五局之类的国营单位承包。每天一早,管工地的项目经理就会派几个手下员工拿了牌子到那里一放,外头排队的乡下人就开始朝里边走,要是这天需要五十个做小工的,数到第五十个,牌子竖起来,后边的人就可以回去了。 “明天记得早点来哟。” 招工的小伙子善意的笑着:“我们这里是八点上班,可一般七点半就开始招工了。” 杨水生和杨土生两兄弟进城之前,杨宁馨就和他们俩说,做大工的人比较缺乏,好找事情干,工资也高,让他们去学一门手艺再找事情做:“与其每天起早去排队等着做五毛钱一天的小工,还不如做一块钱的大工,咱们不着急去找事,先把本事练好再说。” 杨国平和王月芽都觉得杨宁馨说的没错:“小六说得对,咱们不缺这几天挣钱的时间,先去学门手艺再去找事情做。” 熊芬在旁边听了憋得脸红:“做小工都不用学,也有五毛钱一天!我娘家哥哥就是出去做小工,上个月挣了十块钱,他留了五块钱回来哩!” “你是想要进大钱还是进小钱?”王月芽对于这个媳妇的鼠目寸光已经见怪不怪:“家里出钱给水生去学手艺,你还有意见还是咋的?” “我……”熊芬心里确实有意见,可是她又不敢反驳王月芽的话。 她反驳也没用,反正杨水生也只听他老娘的。 “什么你啊我啊的,这事儿就是这样定了,水生土生每人去学门手艺,不吃亏。”王月芽眯了眯眼睛,想起了一件事情:“工地上泥工要得最多,都去跟隔壁队上那个章师父学泥工,顺带还学门木工,让你爹教你们,技多不压身。” 王月芽特地去供销社买了两瓶好酒,带着杨水生杨土生兄弟俩去了章师父家,说明来意摆出了十块钱:“这是我们家给的拜师钱,师父你可别嫌弃。” 章师父看到杨家这么客气,乐呵呵的把钱给收下:“得,这事儿也不难学,你们兄弟俩跟着我呆一两个月工地自然就能摸明白里头的门道。” 杨水生和杨土生跟着章师父在工地上做了两个月,虽然是免费,工资都算在章师父身上,可却收获颇多,怎么和泥、怎么弄出水泥灰浆的配比、怎么砌砖,经过实际,弄得清清楚楚。 章师父是个厚道人,也不指望卡着学徒的钱给自己涨收入——学徒都是算的小工工钱,而且还并不一定能拿满,最开始那一个月,只有三毛钱一天,工地上嫌弃他们俩是零基础,能给点钱已经不错了——过了两个月,章师父满意的点头:“你们可以单独去找事干了,记着一点,做事不能贪图快,一个砖一个砖都要砌平整了,砌出来的墙要笔直的一面,跟镜子一样平整。要是只顾图快,手脚马虎,这墙少不得要出问题的,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你们要记在心里,晓得不?” 杨水生和杨土生都很感激章师父,千恩万谢的出了师。 出师以后就到工地上单干了,开始和章师父一个工地,人家只算八毛钱一天,两兄弟合计着总比做小工好,自己去找不一定就能找到,那些工地的人不熟悉,或许不会用你。再说两人底气还不足,毕竟没离开章师父单独做过大工,在这里练练手也行。 两个人在这工地上又做了两三个月,差不多做满了五十来天,每人挣了四十块钱,开心得说不出话来,每天发钱的时候,攥着那几张钞票心里头就激动得不行——他们也是能挣大钱的人了,家里的负担可要减轻许多啦。 以前不能出来做事,只能在生产队出工,看着小六带着几个哥哥去卖凉茶绿豆汤,心里都很愧疚,双抢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娃儿们推着板车在机耕道上一天天的走,一边走一边吆喝,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在地里看着,都觉得心酸。 现在可好了,他们能挣到钱了,娃儿们也不用这样辛苦了。 捡着个不用干活的时候,又正好是周末,杨水生和杨土生两兄弟回了一趟家。 这么久没回去过,自然是要回家看看,第一是把工钱送回去,第二是看看爹娘媳妇和娃儿,第三,怕家里的田荒得久了,得去刨刨地才成,要不这犁头也会生锈哩。 “爹,娘,我们回来了。” 王月芽陪着杨国平坐在堂屋里头说话,听着外边有动静,探头一看,就见着杨水生和杨土生兄弟俩从外边走了进来,两位老人乐呵得不行:“水生,土生,都该快一个月没回来过了哩,这一次咋隔了这么久?” “娘,这老天爷赏饭,天气好,工地上连续好久没歇气哩,想着多挣点钱再回来,这一拖就空了二十多天。”杨土生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得挺开心:“等以后能正儿八经的做大工,有一块钱一天了,我和二哥凑着再去买辆自行车,也能天天骑着回家来,不用到外边工棚里挤着睡。” 再买辆自行车?杨国平与王月芽呆了呆,还不晓得两个媳妇怎么想哩。 说起杨家的自行车,那也是经历了曲折的。 最开始只是杨树生买了一辆,过了七八年以后,杨水生和杨土生也买了一辆自行车,家里有两辆车,走亲访友的就方便多了。更别说几个娃儿夏天骑了自行车去卖冰棍儿,每年得挣一笔小钱。 然而,杨树生的自行车最终报废了,卖到废品回收站,只卖了几块钱。 “大哥,你没车不方便回来,就骑我们的自行车吧。”杨水生和杨土生都不是个计较的,主动提出把自行车给了杨树生骑,尽管熊芬气得眼睛鼓鼓的,可这事儿轮不上她做主,她也没法子插话。 然而杨树生拒绝了:“哪能哩,说好这车是你们的,我咋能拿?不要紧的,我先攒攒钱,过两年再买一辆新的。” “不行不行,大哥,你骑吧,你没自行车就不方便回来了。” 看着三兄弟互相谦让,杨宁馨瞅着都有些着急,索性给他们出了个主意:“不如这样吧,我娘去城里和我爸爸住一块儿,就不用骑自行车了,这不就结了?” 她已经替廖小梅想了个挣钱的法子,住到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去,顺便到那些工地学校那边出个早点摊子啥的,每天总得有一两块钱收入。 “这咋成?家里总要有人照顾爹娘,怎么能全去城里呢?”熊芬有些着急,大嫂去开早点摊子,谁知道她每天能挣多少钱?要是她给自己昧下了,不交给爹娘,那他们不是吃亏了? “我们要她照顾啥?小梅你只管去就行了。” 王月芽和杨国平没有反对,小六想出来的主意,肯定能挣钱! 第一百八十七章 廖小梅进了城,熊芬心里头很不平衡。 闭上眼睛就仿佛看到钞票一张张从天上落下来,她拿盆子去接,可钞票都飞着朝盆子外边跑,全落到旁边廖小梅的盆子里。 熊芬又心疼又生气,迈开步子就朝廖小梅那边跑,还没跑到她面前,脚下踩了个滑溜溜的东西,整个人就朝后边倒了过去。 就在她后脑勺快要着地的时候,从旁边冲出一个人,一把扯住了她:“娘!” 狗蛋的力气很大,扶住她慢慢站起来:“娘,你这是在干啥?” “我抢钱哩……”熊芬梦游一般指了指旁边,狗蛋有些莫名其妙:“哪里有钱抢?” 熊芬清醒过来,刚刚她这是做了个白日梦? 看了看站在面前的牛蛋,她一拍大腿,忽然想出了个好主意。 不能让廖小梅把好处捞尽了,总得派个人去监督她! “狗蛋,你不是想跟你大伯娘学做饭菜吗?现在她去城里开了个早点摊子,你去给她帮帮忙,打打下手哇!”熊芬越想越合适,派了狗蛋进城,既可以学门好手艺,又能防止廖小梅私吞钱财,再好也不过了。 “我去城里,家里的地咋办哩?” 狗蛋有些犹豫,他确实想学门做饭菜的好手艺,到时候开个饭馆啥的,可现在家里就他一个主劳动力在,要是他也进城了,那地不是荒了? “嗐,你也真是想不通,这不还有我和你三婶在吗?农忙的时候,你们就都回来,忙上几天把活干完了又可以进城去了。” 熊芬扯着狗蛋就去找王月芽和杨国平,把她的想法说了下:“爹,娘,你们看这样中不中?大嫂一个人摆摊也够辛苦的,让狗蛋去帮忙,推着车子出摊那就可轻松多了。” “嗯……推着车子……这倒也是一个主意。” 王月芽点了点头,听说廖小梅出摊是一个人扛着活动小木桌走到工地那边去的,要是狗蛋把自行车骑了过去帮她搬东西,那就轻松多了。 “行,就让狗蛋也进城去吧。” 就这样,狗蛋骑了自行车进了城,住在杨树生那里,大房间用砖头砌了起来,一分为二,狗蛋睡一间,杨树生夫妻俩睡一间。 狗蛋把车骑走了,家里就没多余的自行车了,杨水生杨土生两兄弟商量着要再买一辆自行车,那倒也是实际情况决定的。 只不过,王月芽听着两个儿子说起睡工棚,有些发懵:“你们没去你大哥那边睡哩?干嘛睡工棚?” “大哥那边太挤了,小六回来就和大嫂睡,大哥和狗蛋睡一间,那屋子隔开出来就一小条,翻个身都困难,我们还不如另外找个地方睡。” “去招待所睡呗!”王月芽听着两兄弟这么说,叹了一口气:“挣到的钱总是要花的,别这么省着,钱不是省出来的!” “娘,能省一点是一点哩。”杨水生憨憨的笑着。 谁也不希望挣到的钱就这么乱花了出去,杨水生和杨土生两兄弟很少去住招待所——这一点点钱哪里够天天招待所的住着,就是私人开的那种,一间屋子里睡十来个人的,他们也舍不得,得花一毛钱一晚上哩! 两兄弟瞅着工地的小棚子里要是得了空,没堆什么材料,就捡了烂席子铺着,盖床薄被对付着睡,好在现在这九月的天气还暖和,睡在外头倒也不觉得冷,要是到了十月份,只怕是得花钱去住那种私人招待所了。 “睡什么工棚!”王月芽想想儿子竟然每晚跟露宿一样,很心疼:“你们不去大哥那边,也得去住招待所啊,不是说只要一毛钱一晚上吗?不过是两毛钱的事情,干嘛要苦了自己?挣钱归挣钱,该花钱的地方还是要不能省,懂不?你们睡工棚看着是节约了钱,可万一受个风寒感冒啥的,吃药不说,自己身子吃亏,落得不舒服哩!” 杨水生和杨土生笑了笑:“没事,娘,我们俩这年纪还撑得住。” “年轻时候不爱惜身体,年老的时候落一身病,看你们跟谁说去!”王月芽的声音变得有些重,瞅着俩儿子摇了摇头:“节约钱可不是这样节约的!” “知道了,娘,您就别说了。”两兄弟从衣兜里掏出一卷钞票来:“这个月挣了十七块多,吃饭花了七块多,剩了十块。” 王月芽接过那卷钞票攥在手里,一脸心疼:“快,去洗把脸,好好歇息歇息。” 两兄弟点了点头,转身朝厨房那边走,还没走到门边上,就见着熊芬和刘玲玲探头探脑的朝这边张望。 看着自家男人走了过来,刘玲玲有些兴奋,又带着一丝羞涩,不好意思上前喊杨土生,这边熊芬已经迈着肥得像柱子一样的腿跨过了厨房的门口,开心的大喊了一句:“汉子,你可回来了!” 都说久别胜新婚,夫妻俩差不多快一个月没见面了,这次瞧见自家男人回来,刘玲玲和熊芬都很开心。 刘玲玲赶紧拿了脸盆打水:“来洗个脸。” 毛巾也给拧好,递到了杨土生手里,一边上下打量着男人,心里头美滋滋的。 熊芬在那边拦着杨水生问了个不停,干嘛这次隔了二十多天才回来,挣了多少钱,交了多少钱给老娘,杨土生站在她身边,几乎成了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正在接受妈妈的教育一样,耷拉着脑袋,问一句回一句。 “嫂子,快让二哥进来洗个脸,歇歇气。” 刘玲玲出来倒水,见着杨水生灰头土脸的站在屋檐底下,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赶紧喊住熊芬:“有啥话,等会回屋子说去。” 熊芬这才把杨水生给放开:“快去洗把脸,回房再说。” 杨水生答应了一句,飞快的朝厨房里头走了过去。 熊芬瞅着杨水生的后背,开心的咧着嘴笑。 现在的日子可真是好过了,男人去城里找事情做,一个月能弄个七八块钱回家,狗蛋跟着廖小梅进了城出小摊儿,一心一意的攒媳妇本,牛蛋早两年初三毕业考了个中专出去,就不用家里管了,不用学费,国家还给补助,毕业以后国家包着分配工作,牛蛋就是城里人了,吃的是商品粮,公家饭,跟他大伯一样哩。 “媳妇,”杨水生跨步进来,脸上带着讨好笑容。 熊芬站起来,一步步挪到了他面前:“这次攒了钱下来没?” 杨水生点了点头,弯腰把脚上的解放鞋给脱了一只,把鞋垫抽出来,从下边拿出了两张一块钱的钞票:“这次给留了两块钱。” 熊芬的眼睛一亮,伸手接了过来,一只手搂住了杨水生的脖子,凑着脸过去,“吧唧”一声,亲了他一口:“汉子,你可真能挣钱。” “要不是家里要人照顾,你也可以跟我去城里头找事情做哩,我做大工砌墙,你就做小工挑灰桶,咱们一起挣钱就攒得更多了。” 杨水生叹了一口气:“没办法,爹娘在家里,家里总得留人。” 熊芬的眼睛盯住那两张钞票,脸上也有些闷闷不乐的神色。 她有些想不通,为啥大哥大嫂都能在城里呆着,她和刘玲玲就一定得要在乡下窝着哩?公公婆婆也不是动弹不得一定要她们照顾,为啥就不放她们也进城去哩? 地里头的话,农忙的时候大家一起回来做,用不了几天就完了,菜园子浇水这事,婆婆还能做得动哩,再说不还有刘玲玲在吗,留她一个人在家里就行了。 “我明天得跟娘去说一嘴,看看能不能让我跟你一块儿进城去。” 熊芬想了想,自己还是最好去找王月芽商量一下,她觉得王月芽这几年越来越好说话了。 ——或许人年纪大了,心慈了不少? 周末的杨家非常热闹,外边做事情的人回来了,念书的人也回来了,除了在省城念中专的三个娃儿,其余的人都在。大家围成一桌吃饭,杨国平和王月芽坐在最中间,旁边是儿子媳妇孙子孙女,两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乐得合不拢嘴。 桌子上放了五个菜碗,有两个菜里能看到一块块的肉片,两个蔬菜一个骨头汤,放在以前,这可是过年才会吃到的东西。可是现在杨家经济状况比原来好多了,王月芽手里供开支的钱也多了,每次周末孩子们回家,她就必定要跑到大队合作社去称一块肉,一根大骨,保证菜里边能见到肉。 廖小梅的菜本来就做得好,现在有了足够的原材料,做的菜就更好吃了,坐在桌子旁边还没动筷子,就闻到了香喷喷的味道。 “大嫂,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杨土生夹了一块肉放在嘴里嚼,一边赞扬着廖小梅:“工地那边几个卖早点的,就你生意最好。” 廖小梅笑了笑:“我一个人哪里能忙得过来,幸亏有狗蛋帮我。” 熊芬的耳朵竖了起来,生意好?那廖小梅到底交了多少钱在婆婆手里? 章节目录 第82章 第一百八十八章 廖小梅说的话没错, 要是没有狗蛋帮忙, 她的早点摊位也没那么好生意。 杨宁馨建议廖小梅做早点生意的时候, 廖小梅还只是想着要去县一中门口摆个小摊,照顾女儿的早餐——食堂里的早点肯定不如自己做的,小六正在长身体,可不能亏了她。 没想到去学校那边摆摊, 生意挺好, 一中地处X县最繁华的地段, 两条最大的主街交错, 除了学生买早点, 就是过路的人买早点的也多。廖小梅的早点下的面粉分量足, 做出来的东西花样多,别人的就只有馒头和窝窝头, 可她的除了这个还有包子花卷饺子, 另外配着绿豆稀饭和白米稀饭两种可供选择,所以她的早点生意很不错。 只是一个人忙活, 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生意做大, 幸亏狗蛋过来了, 这才有能力扩大“经营”。狗蛋力气大,一早就骑着自行车过来占好摊点, 支上两张活动小桌子,有些人不着急赶路的, 坐在桌子边上吃了再走。 花样多, 味道好, 又有桌椅提供歇脚的地方,廖小梅这摊位生意着实好,不少回头客一定要等着她出摊才过来买早点。 虽然这个年代,在外头吃饭的人并不算太多,可包子馒头花不了多少钱,早上起床赶着要自己弄早餐也为难,所以早点生意并不差,特别是廖小梅这摊点,生意比旁边两家都要火爆,她的摊位上排队,旁边两家隔好久才有一个来买早点的。 这做生意就是邪门,越是有人排队的摊位,就越能吸引别人去买,哪怕是要等很久,都愿意排着队等。廖小梅的摊位排上了长长的队伍,一直都快排到了县一中大门口,可还是络绎不绝的有人过来等着。 原本廖小梅也就想着每天能挣个一块来钱,可是没想到,这生意越做越好,每天收摊点一点,纯利润大概在三块左右。 廖小梅激动得手都有些哆嗦,能挣这么多钱,简直出乎意料。 第一次挣满一百块的时候,廖小梅分了十块给狗蛋:“拿去攒媳妇本。” 狗蛋慌忙把那十块钱推了回来:“大伯娘,这钱我肯定不能要,现在没分家,这些钱都得要交给奶奶那里去。” 狗蛋这娃儿,就是憨实。 廖小梅望着他笑了笑:“那好,我把这钱给奶奶,要她专门给你收到旁边。” “大伯娘,您真是太好了。”狗蛋感激得眼圈子都红了,大伯娘教他做早点,带他出来练摊儿,以后他手艺纯熟了,就到爸爸工地那边去弄个早点摊子,也可以自己挣钱了。 当然,廖小梅肯定也不会亏待了自己,她还寻思着要给杨宁馨攒一笔钱,到时候招上门女婿还得置换新东西。 结婚的时候总得要有一笔钱给小六和她男人添置东西,以前讲究的三大件,手表自行车和缝纫机,少说得要五百来块钱才能买齐全,可谁知道以后会要啥?这世道一天天的不同,以前七八分钱能吃饱吃好,现在七八分钱就够吃早点,午饭什么的,至少要一毛二。 不管怎么样,多存点钱总是好的。 廖小梅每天都会在清点钱数的时候偷偷扣下五毛钱,这是给小六留下的,狗蛋不知道,杨树生也不知道。她没有跟杨树生说,要是和他说了,他保准得动员她把钱给送回去:“咱们还没分家哩,当然得把钱都交给爹娘,娘说让你留多少,你就留多少。” 全部交了会有点傻,廖小梅不打算听杨树生的话,这次回家她交了九十五块给王月芽:“娘,十块放一边攒着,是狗蛋的媳妇本儿。” 王月芽很开心的把钱接过来,从里边抽出了二十块钱给廖小梅:“给小六攒着,以后她要的是钱花。” 廖小梅愣了愣,没想到王月芽竟然这样大方,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而这一刻,听着熊芬在问这每个月挣多少钱的事情,廖小梅有些发慌,她要是说真话,自己要吃亏,可要是说假话,她又说不出口。 正在犹豫间,王月芽的脸色一沉:“老二媳妇,你管这么多干啥?你大嫂挣的钱都交在我这里呢!” “都交在您那里?不会吧?”熊芬一脸的嫉妒:“听说生意好,那一天究竟能挣多少钱呐?挣一毛也是挣,挣一块也是挣!晓得大嫂会不会自己从中昧下点钱呢?” 廖小梅满脸通红,熊芬说到了她心虚的地方,她都不敢开口。 “娘!”狗蛋目瞪口呆。 大伯娘对他可真是好,耐心细致的教他怎么做早点,还拿钱给他攒媳妇本,可自己的亲娘呢,竟然还在怀疑大伯娘偷偷的藏了私房钱! 退一万步说,大伯娘藏了私房钱又咋样?这早点摊子是她辛辛苦苦支起来的,挣的钱全是她起早贪黑挣出来的,大伯娘自己拿了那些钱都是理所当然的,轮不到他娘来过问。 熊芬瞪了狗蛋一眼:“这不管你的事,不用你开口说话!” “咋就不关我的事情哩?”狗蛋挺身而出维护着廖小梅:“我帮着大伯娘做这早点摊子,还不知道挣了多少钱?每天我们一起点数,我帮大伯娘记数字到本子上,每个月我给大伯娘来算总账,我对这个早点摊子知道得一清二楚!” 熊芬呆了呆,没想到廖小梅竟然这样信任自己的儿子。 她原以为狗蛋给廖小梅去当帮手,只是廖小梅在支使他做这做那,没想到廖小梅竟然让他管账,挣钱多少都让狗蛋知道! “老二媳妇,你这人就是心胸狭窄,你大嫂是什么人,我还能不知道吗?老实告诉你,这次你大嫂回来,给了我九十五块钱……” 桌子旁边的人都震惊了,没想到一个小小的早点摊竟然这样挣钱! “你大嫂拿出其中十块钱,让我替狗蛋存着,是他的媳妇本儿……”王月芽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熊芬:“你这个做娘的,不知道有没有给他存过十块钱?” 杨水生的脑袋低着,快挨到了桌子面,脸色渐渐发红。 没想到大嫂对自己家这么照顾,竟然还在给狗蛋打算,可他们想了什么?只是在想着往自己的小家划拉! “狗蛋给我帮忙摆摊挺辛苦的……”廖小梅有些说不下去,她自己也偷偷给小六攒了些钱,大家都不知道哩。 “狗蛋是咱们杨家的长孙,他今年十八了,很快就要到娶媳妇的时候了,自然是要给他多攒点钱准备娶媳妇,你们应该都没意见吧?”王月芽扫了一眼杨土生和刘玲玲。 “娘,哪能有意见呢,您说的都是对的!” 杨土生素来会说话,王月芽听了心中舒服了不少,刘玲玲这边也应着自家男人的话:“咱们可得好好给狗蛋相看相看,给他娶个好媳妇,长得漂亮,人又勤快,还很孝顺!” 桌子旁边的人乐呵呵的笑了起来,狗蛋摸了摸脑袋,笑得很向往:“那可得拜托三婶了。” “老大媳妇说给狗蛋攒十块,大家都没意见,那我现在还有一件事情要跟你们说。”王月芽拿着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在了碗里,脸上露出了笑容:“那九十五块里头,我给小六存二十块钱,她长大以后招女婿用得上,你们觉得怎么样?没有意见吧?” 大家都朝杨宁馨这边看,看得她有几分不好意思:“奶奶,你咋就想那么远了?” “哪里远?你现在都念高三了,很快就要上大学了,读完大学出来,也可以开始琢磨琢磨这事情了!”王月芽慈爱的笑着:“招女婿可得要花钱,奶奶得给你攒着!” “娘,为啥给狗蛋存十块,给小六存二十块哩?” 熊芬想了很久,本来不想说,可她这小心眼实在装不下这一肚子怨气,还是开了口:“我们家狗蛋可是杨家的长孙啊,咋还比不上小六?” 杨水生用力拽了下熊芬的胳膊,低声呵斥了她一句:“吃你的饭呗,好饭好菜的还不满足?” 王月芽严厉的看了熊芬一眼:“我老早就说过了,咱们家里,男娃娃女娃娃一样重要,更别说小六是我唯一的孙女,自然要金贵一些!” “奶奶,没事的,你别给我攒钱,以后我自己攒钱。” 杨宁馨忽然想起了邱成才。 要是自己真的要招上门女婿,也不知道他愿意不? 这个想法浮上脑海,杨宁馨自己也吃了一惊,面红心跳——怎么就想到他头上去了。 “小六,我知道你能干,会挣钱,可是这是奶奶给你存的,你就别再多说了!”王月芽有些生气,这个老二媳妇是咋的了?还想翻天? 熊芬气鼓鼓的看了杨水生一眼,用力甩开他的手:“娘,我有一句说一句,说错了您可别生气!” 王月芽冷笑一声:“你说。” “我觉得您对大哥最好,对我们水生还有土生,都不公平!” 杨土生一愣:“没有哇,我觉得娘对我很好啊!” “要是真对你好,为啥让大哥进城去抵职了?”熊芬气呼呼的望着杨国平和王月芽:“现在吧,大哥一个月拿三十多块钱工资,只给家里十五块钱,其余的钱都是他们一家的,每一年能攒下个两三百块,我们呢?我们家和土生家里头,一年到头连张十块的钞票都没摸到过!要是我家水生抵职去木材公司上班,那我们家不会富得流油啊?” “你……”王月芽气得不行:“你爹退休下来,只能去一个人抵职,不让你大哥去,让谁去?皇帝家里都立长子做太子哩。” “有些皇帝家就不是这样!”熊芬索性翻到底,今天她打算豁出去了,怎么着也得闹一闹,分点好处。 第一百八十九章 “娘,你总说自己公平,可是公平在哪里?大哥大嫂这么有钱,你还处处贴补他家,我们家和三弟家,您又照顾了多少?” 熊芬越想越气,以前的事情全部涌上了心头。 那时候杨树生要买自行车,婆婆赶紧塞了一百多块钱,虽然杨树生说要还给婆婆,鬼知道他有没有还!反正婆婆的心偏到天边去了,就算大哥大嫂不还钱,她也不会说的。 后来好不容易又买了一辆自行车,说明白是她家和杨土生家共有的,可没想到杨树生的自行车彻底坏了以后,婆婆竟然说要他们把自行车给杨树生骑,这还不偏心?杨树生工资那么高,省吃俭用大半年,应该也能攒一辆自行车出来吧,干嘛一定要把自家的给他? 现在廖小梅开早点摊子,假惺惺的说给狗蛋十块做媳妇本,可谁晓得她打得一手好如意算盘!表面上贤惠,给侄子一点甜头,实际上自己在王月芽面前卖乖,让王月芽给她女儿一次攒二十块,那可是给狗蛋的两倍哩! 王月芽铁青着一张脸,气得没话好说。 是,把抵职的指标给杨树生,是她和杨国平拿的主意,可这关熊芬啥事?树生这些年,每个月都把自己工资的一半交给了她,这还不够意思?杨国平的工资,她不也是用在这一大家子人身上了? 谁都不出声,就这老二媳妇能耐? “老二媳妇,你想说什么,只管痛痛快快说,我听着呢。今天我心情好,还听你胡诌,等哪天我心情不好了,你想说我都不想听了。” 熊芬瞄了一眼王月芽,婆婆这意思,她说什么都没事? 她心中跃跃欲试起来。 她想要分家! 现在男人能做大工了,自己跟着去做小工,狗蛋现在学了一手做早点的好手艺,也可以去工地那边支个摊位做生意,牛蛋上中专,不要花家里的钱,国家每个月还给发生活费,这样一来等于她家四个都在挣钱! 然而杨树生和杨土生家里都有个念高中的钱疙瘩,一年下来,每个人至少要花一百多块钱呢,凭啥把自家挣的钱来贴补他们啊? 熊芬越想越生气,脑袋一热,脱口而出:“娘,咱们不如分了家吧!” “啥?”杨水生大惊失色,一把攥住熊芬的手:“你疯了?提分家干啥?” “分家好啊,咱们各顾各的,谁也别惦记别人,谁也别占别人的便宜!”熊芬振振有词:“别说狗蛋是长孙,每个月给他攒十块做媳妇本儿,长孙女每个月却留二十块!” “老二媳妇,你还要点脸不?这早点摊是你大嫂弄的,她那么辛苦,我给小六多留二十块又咋样?你问问土生和他媳妇,看他们咋想?会不会像你一样想?” “大嫂这样辛苦出去摆摊,给小六留二十是应该的。” 刘玲玲赶紧表态。 这钱本来就是大嫂挣的,她不想交上来婆婆也没辙。现在大嫂一分不留的全交了,婆婆退二十块给她,也是应当的。 “你看看,你看看!”王月芽瞥了刘玲玲一眼,满意的点了点头:“玲玲就是懂事!” “大嫂有本事挣多少我们都不管,我只要分家就行!”熊芬脸红脖子粗的争执着,杨水生扯她都没扯住——或许,昨晚他们夫妻夜话,让杨水生心里头也有一点点想法,分了家带着熊芬出去干活,多一个人挣钱,小日子会越过越好。 “分家?”王月芽哼了一声:“我和你爹还在,分啥家?” 她看了一眼杨水生:“老二,你咋不说话?难道你也想要分家?” “娘,我……”杨水生抬头看了一眼王月芽,脸红得像块大红布。 “分,分家!”王月芽还没出声,旁边杨国平暴躁了起来:“迟早都要分家的,不如现在就分!” 他这话一出口,全家人都吃了一惊。 “爹,您别说气话!”杨土生赶紧表态:“我们没想过要分家,大家一起挺好的。” 杨树生也着了急:“好端端的,分啥家?要是熊芬觉得小梅不该出去卖早点,那以后小梅就回来,到家里帮着爹娘干活就行。” “啥?”王月芽摇了摇头:“有钱挣干嘛在家呆着?小梅别回来,挣钱可不能歇。” 杨宁馨低着头没有说话,心里却不住的在打主意。 在她看来,分家是迟早的问题,田地承包到户,经济发展了,农村人能进城打工挣钱了,这些都是促进大家庭分裂成为小家庭的必然因素。 大家手里有钱了,自己都会有自己的小九九,熊芬这样自私的人不必说,就是老实人廖小梅,也一样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杨宁馨不相信廖小梅还真就把挣的钱全部交公了——早些年卖书卖废纸卖冰棍,就没见她全交上去,都是自己留了大头。现在卖早点挣钱,虽说有狗蛋掺和在里边,可廖小梅肯定会想方设法留出私房钱来的。 其实,还真的不如分家,分了家各为各的小家打算,挣钱热情更高。 “奶奶,你别生气,二婶想分家,这事情也不奇怪。”杨宁馨抬起头,一脸认真:“奶奶不必要给我攒钱,我自己能挣钱,不用您操心这事。” “老二媳妇,你听小六说的!”王月芽气呼呼的:“你这脑袋是咋想的呢?” “分家吧,别说了,今天就分!”坐在一边的杨国平很坚决:“既然家里已经有人提出来这事情,那就分了吧,反正迟早也是要分的。” 王月芽有些惊讶:“老汉,真的分家?” “分!”杨国平斩钉截铁:“你还怕分家不成?咱们俩用我的退休工资,足够了!” “哎呀!”熊芬忽然想起杨国平还有一份退休工资,虽说到现在还只涨到二十多块一个月,可分到每个家庭也有五六块钱嘛。 她有些犹豫,公公的意思,分家以后,他的退休工资就是他和王月芽用,和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了——这样不太好吧,分家总得给点钱啊。 “爹,不分家,好端端的分什么家!”杨树生劝着杨国平:“咱们一家人要和和睦睦过日子,分了家都成啥用了?你一家我一户的,莫要被人笑话!” “哼,什么笑话不笑话的,生产队里这两年分家的不少哇!” 都是这个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一弄,这人的心都散了,一个个的只想着自己的小家庭,都没想过怎么样齐心合力把家建设得更好,杨国平很生气,好端端的要弄出个这样的制度来,真不如以前大家一起出工,谁家都是穷,没得攀比,也不会想着要分家了。 杨国平打定主意要分家,自己有钱在手里,还怕过不下日子?真是可笑! “爷爷,你别生气……”杨宁馨跑到杨国平身边,伸手给他按着背:“咱们说说就行了,你可别气着自己呀。” 杨国平叹了一口气:“小六,大人的事情你别管,分家肯定是要分的。” 不分家,他想暗中贴补给谁还怕媳妇们说三道四,分了家,他的钱爱给谁就给谁,谁都别叽叽喳喳,轮不上他们说话! “老汉,真的要分?”王月芽又问了一句,她还有些舍不得,毕竟一大家子人在一起多热闹,分开了显得不那么齐整。 “分分分!去喊了杨林江过来,让他做个见证!” 杨国平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别在心里想这想那,今天就如了你们的愿!” “你这个蠢婆娘!”杨水生被他爹这话刺激了,猛的站起身来,指着熊芬就骂:“家里轮得到你来说话?天天的就想着些歪门邪道的,真是受够了!” 想到昨晚被熊芬挑拨离间,杨水生有些惭愧,自己怎么也这样私心重哩。 “老二,别说你媳妇了,就这样吧,迟早是要分家的。”杨国平看了三柱一眼:“去,到队长爷爷那边跑一趟,让他过来。” 看到杨国平态度坚决,三柱没法子,站起身跑去请杨林江过来坐见证。 杨林江一进门就高声喊:“老杨兄弟啊,咋就闹到要分家了哇?我还以为你们家是一直都不会分家的哩。” 杨家的人都是满脸尴尬,只有杨国平依旧是那强硬的口气:“迟早要分,还不如今天给分了,这样爽快!” 杨林江有些莫名其妙:“老杨兄弟,你这是咋了?” “队长哇,没什么事,我只不过瞧着分家是迟早的事情,不如早些分,请你来做个见证。” 看到户主这样坚定,杨林江也不劝了:“好好好,你们准备怎么分,商量好了写个东西,我来按个手印。” 当下三下五除二的把家给分了。 三个儿子三进房子,每人一进,互不干涉,杨国平和王月芽依旧住老屋,不和他们任何一家同住。 除了狗蛋的媳妇本,家里目前还有五百多块钱存款,三个儿子每人分一百五十,剩下的杨国平老两口拿着,给狗蛋攒的媳妇本有一百八十块了,杨国平让杨宁馨写清楚:“是拿给你大哥的,可不是给他爹娘的。” “哼,不是还有给小六攒着的钱吗?怎么就不见了?”熊芬愤愤不平。 反正今天正式分家了,以后也不用低声下气的求公婆了,能多捞几块是几块。 “咦,你不说我却给忘记了,婆娘,你给小六攒了多少钱了?”杨国平抬头看了一眼王月芽:“好像也得一百多吧?咱们得在这五百多块里减掉呀,怎么能把给小六的钱分了呢?” 王月芽正在生熊芬的气,听男人这样说,赶紧点头:“可不是吗?我怎么给忘记了,那是气糊涂了,这五百多块里头还得减去给小六攒的一百五!” 熊芬傻了眼,两只眼珠子鼓了出来,跟水里要落气的金鱼一样。 第一百九十章 “不行,不行,小六不都读高中了吗?咋还能给她攒钱?不是说狗蛋不读初中高中,这些钱攒了给狗蛋去娶媳妇,为啥小六念了高中还给她攒钱?” 熊芬着急了,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落了下来。 她扯了扯衣裳,这棉布的就是容易吸汗,穿在身上湿哒哒的一片。 “我想给小六攒钱,还要你管?”王月芽冲着熊芬没好声气:“未必我这个做婆婆的还得听你的话?” 杨林江在旁边听了有些尴尬,赶紧过来打圆场:“既然刚刚都没有写,那就别写了,就那样分了吧,树生和小梅应该不会有意见……” 杨树生和他媳妇,都是实诚人,肯定不会和弟弟们争长较短的。 “爷爷奶奶,不用给我钱了,爸爸有工资,我们家钱够用了。”杨宁馨停笔,很认真的说:“以后我要挣很多钱,给奶奶买张最好的床,躺上去有小东西自动帮您按肩膀按脊背,我要给爷爷买一辆好轮椅,可以自己推着到处走,我们没在家,爷爷也能自己出门了。” “小六可真乖!” 王月芽和杨国平被感动得都快流泪了,这大人咋就比不过一个小孩子呢? “爹,娘,小六都说了她不要你们的钱嘛。”熊芬高兴得咧嘴笑,都说小六聪明,可她到底聪明在哪里呢?有钱都不会要呢。 杨国平和王月芽憋着一肚子气,老二媳妇这个愚蠢的样子,让他们真是哭笑不得。 都说娘蠢蠢一窝,谢天谢地好在狗蛋和牛蛋比她明白道理。 杨林江也暗暗叹息了一声,这水生媳妇可真是笨啊,能嫁到这么好的人家,竟然不知道珍惜。就凭她那蠢笨样,能有啥出息?到时候求老大老三的地方多着哩,她倒好,一口气把公婆和大伯子小叔子家全得罪了。 “爹,娘,真不用给小六留钱。”廖小梅真心实意的说。 她本来就有些惭愧,这些年里头,偷摸做点小生意,攒了不少钱,王月芽和杨国平给小六攒下的那一点点,跟她攒下的真没法比。自己已经占便宜了,怎么还能在分家的时候心安理得的继续占便宜呢? “小六,你爹娘的意思很明白,你快回来继续写,照着他们的意思办了。” 杨林江喊了杨宁馨一句,他还有事情去哩,这么拖拖拉拉的,得什么时候才弄完? “好哩,队长爷爷,我马上来写好。” 杨宁馨回到桌子旁边提起笔来:“爷爷奶奶,存款就按着开始说的分,然后还要分啥?” 再分就是田地了。 菜土是杨家几个男人一锄头一锄头开出来的,虽说面积不大,可供了平常的吃以后还有点剩,一亩多的菜地分成四条,各家每人分了四分地,以后想要扩大自家的菜园子,就只能各家拿了锄头去开荒。 对于菜土这一项,谁都没别的话,就连熊芬也不出声——开菜土的时候,杨树生还在湖泉村呆着没进城,他出的力气最多,她也没话好说。 接下来就要分农民都看重的水田。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是承包到家庭,这一次分田入户,顺便把各户的户口人头都整顿了一下,农民们不仅仅是在村上写个名字表示有这一号人,而且正正式式每家有个户口本。 原先杨家户主是写的杨国平,分田到户,这户主的名字改成了王月芽——杨国平吃的是商品粮,她有个城里头的户口本,还有城里人才有的粮油折子,当然不能算是湖泉村的人。 杨家在湖泉村里分的地算少的,毕竟家里在村上的人口少——杨国平和杨树生的户口全是在城里头,大柱三柱和牛蛋考了中专出去,户口也转去了省城,是城里人了,湖泉村这边肯定也没得地分给他们,这么算下来,一共才九个人有地。 生产队分到家里的田,这次王月芽也按着人头全部分到位,生产队八分一个人,就按着个家的人头分下去。 每人领着自家那点地,谁都别再起幺蛾子。 熊芬还在计较哪块田比较接近水屯子那边,被杨水生拖着她的胳膊拽了出去:“你到外头站着,别进去了。” “啥?”熊芬鼓着眼睛愤愤不平:“我还不是为了咱们家好?你口里不说话,心里不还在想着要分家?装什么装?” “要分家也不该这么说!”杨水生气得要命,一只手戳到了熊芬的鼻子尖:“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你到这里站着听就行了,甭进去!” “好哇,杨水生,你敢指我?”熊芬双手一叉腰,气势汹汹:“老娘跟你说,平常我不动手是看你身板小,你要欺负到老娘头上来了,你以为老娘怕你?” 她膀大腰圆又肥壮,杨水生打了个哆嗦,赶紧把那只手撤了回来:“那是和你说好话你不听!我还能有啥办法?只能这样了。” 两个人在外头吵闹,里边的人谁也不出来劝架,趁着熊芬不在,大家把该分的赶紧给掉了。 其实,乡下人没啥财产,房子田地分了以后,家里也没啥好分的了,杨林江拿着那张纸看了看:“唔,差不多了是吧?那就喊着水生和他媳妇进来按手印吧!” “哪里就差不多了?”熊芬的脑袋伸了进来:“我们原来是一起开饭,分家的时候也该把厨房分一分,每家多少个饭碗菜碗,锅是谁的,铲是谁的,脸盆水桶舀水瓢这些都没分哩!” 杨宁馨实在想要笑,这熊芬可真是计较哇,连几个饭碗都惦记上了。 “二婶,我代表我爸妈说一句,我们家不用分碗筷,你把我们家那份拿去吧,才多少碗筷啊,分来分去的有啥意思。” “小六,你说真的?”熊芬脸上露出了笑容:“婶子知道,你们家有钱,这几个碗没看在眼里!那就多谢你家了!” 刘玲玲叹了一口气:“我们家也不用了,重新去买几个就行了。” 家里的饭碗菜碗都是年代久远,不少碗上边还磕出了牙子裂了缝,趁着分家重新置办一套,新的碗筷摆到那里看着都舒服。 “哟,没看出来三弟家里也这么阔啊!”熊芬嘿嘿嘿的笑着:“那好那好,剩下的是我和爹娘一起分了。” 这分家都分到这份上,再没有啥分的了。杨宁馨把分家的协议念了一遍以后,各家都表示同意:“就这样分吧。” 因为目前只有杨国平和王月芽的这进房子有厨房,其余三家都没有,所以这一次厨房里分的东西没有落实到位,几家人还是继续在一起吃饭,等着各家的厨房盖好再分厨房里的碗筷用具。 “来来来,按个手印!”杨林江招呼着几兄弟和媳妇过来按手印:“就这样定了啊,谁都不许再吵了,都是你们同意的!” “没谁吵,谁吵啦?”熊芬得意的嚷嚷着:“我们家哪里会吵架!” “爸爸,妈妈,咱们把爷爷奶奶接到城里去住吧。” 杨宁馨看着杨树生和廖小梅按手印,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来。 这分家哪里就分完了?还有两个老人没有分哩,这供养问题得解决吧?免得到时候万一有个什么三病两痛的,还得几兄弟凑到一块协商。 瞧着熊芬那样子,肯定不想供养老人,三婶家的条件不咋样,只怕是王月芽和杨国平不愿意去住。那不如就跟着他们进城,以后就不用呆在这湖泉村住着了。 “啊哟!”杨林江一拍脑袋:“真的,我咋就给忘记了呢?你们家两位老人的供养问题还没写清楚哇!” 章节目录 第83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 在农村, 老人的供养问题是最难解决的。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养儿防老, 多子多福”的观念, 可是在一些家庭里,这句话根本派不上用场。一家人好几个儿子,可大家都不愿意供养老人,当老人老病的时候, 几家人就互相推诿赡养的责任, 就像踢皮球一样, 我家送到你家, 你家又送到他家。 只不过杨林江觉得, 杨国平和王月芽应该不存在这样的情况。 毕竟杨国平是拿工资的, 三个儿媳看在这点工资的份上,也会开开心心的接纳他们到自家生活吧。 杨林江的想法是正确的, 手里有钱的老人, 受欢迎的程度当然比那些没钱的要高。在杨宁馨说了要杨树生廖小梅把杨国平王月芽两位老人接到城里去住以后,熊芬就扯着嗓子喊上了:“凭啥只到大哥家去住着哇?我们就不要给爹娘养老了哇?” 这小六可真是精明!比她爹她娘可会打算盘! 公公每个月有二十多块钱工资哩!而且这工资好像隔几年就能涨那么一两块钱, 这可是一个活的聚宝盆哇!婆婆身体好得很, 种田浇菜水样样都能来。以后狗蛋娶了媳妇生了娃儿, 婆婆可以在家里头带人——毕竟自家几个都出去打工了,家里得留人看娃不是? 熊芬愤愤的看着杨宁馨, 又看了看狗蛋,自家这个儿子可是长孙哩, 他闷到那里, 一句话也不说! “我觉得不能让大哥大嫂一个人辛苦, ”杨土生也说话了:“我们也该对爹娘尽孝心嘛。” “可不是吗?”刘玲玲赶紧附和杨土生:“大哥要上班,大嫂每天要出摊,爹和娘到城里不一定住得惯,还不如到家里住着,想出去遛弯,和邻居说话,都方便。” “哎呀呀,爹娘当然先得要到我家住着嘛,要尽孝得我们先来。”熊芬一只手撑在桌上,一边冲着王月芽笑:“爹,娘,你们搬来和我们一起住,让我和水生先尽十年孝道再搬去大哥家或者是老三家吧。” 杨水生有些惊奇,没想到媳妇忽然就开窍了,这样孝心满满。一瞬间,他对熊芬的愤怒不翼而飞,心里头敞亮敞亮的。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媳妇熊芬已经是把算盘打得滴溜响——杨国平的工资是一笔大收入,王月芽还能帮着做十年事情,等着过了十年,身体不行了,就送到杨树生杨土生那边去,自己可以捞着手看戏。 “不不不,怎么能二哥家独自承担这供养的责任呢?”杨土生赶紧反驳:“尽孝道是为人子女应尽的责任嘛。” 看到杨土生要和自己抢,熊芬有些着急,声音快要把房屋顶给抬走:“尽孝也该有个先来后到的顺序吧?咋就先让你们行孝呢?” 老三不是明摆着要趁早榨干婆婆的力气吗?这怎么行! 顷刻间,屋子里乱哄哄的一片,三兄弟都嚷着要接爹娘到自家住,谁也不让谁。 “咳咳咳,我给你们来做个主吧。”杨林江满脸带笑的开了口:“也不用一定就住到谁家,每家住一年,这样最公平,是不是?” “公平倒是公平,就怕爹娘难得跑。”杨树生叹了一口气:“爹娘跟我住着吧,爹的工资他自己拿着,我们一分钱都不要。” 熊芬鼓着一双金鱼眼连连摇头:“那咋成?可不能让大哥你吃亏!队长说的不错,每家住一年也行!要是生病了,再看……” 这话还没说完,就被杨水生掐住了手。 说什么不好,咋诅咒爹娘生病呢? 熊芬扭头看了看自家男人,瞪了他一眼。 这个蠢家伙,都不知道他大哥心里打什么算盘!他口里说不拿公公的退休工资,可是谁会相信哪?公公婆婆是个忠厚人,住在他家少不得要贴补。杨树生口里说不要钱,鬼知道公公婆婆用到小六身上的钱会有多少! “哎哎哎,树生哇,养老的事情你也别一个人扛着,有三兄弟,每人一年才是正理儿。”杨林江赶紧打圆场:“不如这样,你们三兄弟每人养一年,你爹的工资不交出来,他得存着放在手里,到时候你爹和你娘万一有个什么三病两痛的,你们也不用花多少钱,他们自己有钱看病吃药。我这法子,你们三兄弟觉得咋样?” 三兄弟都点了点头:“嗯,这样不错。” “你们三个呢?”看着儿子都点了头,杨林江看了看杨国平三个媳妇:“你们还有什么想法不?” 廖小梅和刘玲玲都摇了摇头:“没,这样挺好。” 熊芬骨笃了一张嘴,还想说点啥,可却被杨水生掐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再看看其余几个都说同意,就她一个人起跳,估计也不能把这局给扳回来。无奈之下她只能点头:“好吧,就这样办呗。” “小六,你再写一份供养协议。” 杨林江的话才落音,这边杨国平开了口:“我们商量过了,不用你们供养,我们自己住,身子骨还好好的,说什么供养的事!等着年纪大了,老得走不动了再说!” 杨国平和王月芽刚刚看着几个儿子儿媳谈供养的事情,两人都有些不舒服,瞧着他们似乎就在算计自己手里的钱,要是没钱,只怕不会有人理睬他们。 当然,老大是个孝顺的,摆明了说不要自己的工资,可老二老三谁都没表态哇! 要是三个都表了态,那他们住到谁家还不都是一样? “唉,爹娘真是为咱们想啊!”熊芬叹了一口气:“知道咱们要出去做事攒钱,都不来打扰我们!” 既然公公婆婆不愿意把退休工资拿出来,每年在自家白吃白喝,这样亏本的买卖谁做哇!狗蛋找媳妇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婆婆每天照顾公公也得分去一部分精力,给家里干活的时间就少了——自己可不能白养着他们! 杨国平和王月芽的脸黑黑,两人都不想说多话。 熊芬的意思很明显了,可老二却一句话不说,这啥意思? “好好好,老杨兄弟,那就按着你们的意思来办,现在先分家,暂时不签这供养协议,等到时候再说了。” 就这样,杨家终于分家了。 杨水生和杨土生连夜就开始和泥,第二天到外头去找砖厂买些青砖准备砌厨房,而杨树生家则没有动静,毕竟他们回家次数少,用不着另外弄一间厨房,再说家里房间还有多,到时候改一间屋子坐厨房也就是了。 “先改着,等小六招了女婿,咱们把屋子推了重新再起房子,起红砖房子!” 廖小梅想得很远,脸上露出了笑容:“城里现在开始兴红砖盖房了,咱们到时候也给小六去盖几间红砖房子,墙刷得雪白,放着光亮!” 杨宁馨呆到一边,尴尬得不行。 她今年冬天才满十三哩,怎么就开始划算那么长远的事情了? “树生啊,你们怎么还没动静哇?” 一家人正在说话,王月芽走了进来:“你们不砌厨房了?” “娘,砌啥厨房哩?”杨树生赶紧拉着她坐下:“我说啊,您就和爹一块去城里住吧。” “唉……”王月芽摇了摇头:“哪能走得动哩,家里这些田这些菜地,我和你爹也不能放下哇。” “奶奶,其实这只不过是一个习惯罢了,要是在城里住久了,就不会想着家里的地了。”杨宁馨跑到王月芽身边,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奶奶你就不想每天见到小六啊?” “想,咋不想哩?”王月芽的眼睛眯缝了起来:“我的小六最乖了,爷爷奶奶最舍不得的就是小六啦!” “爷爷奶奶想小六,那就和我们一块儿去住哇!”杨宁馨拉着王月芽的手撒娇:“爸爸那个单位好像正在建给职工们住的楼房,一人一套,花钱买或者是花钱租都可以,爷爷是木材公司的退休职工,当然也可以去买一套,咱们买相同的楼层,中间打通做一套大房子,住得舒舒服服,那多美!” 这个学期,因为狗蛋要进城帮廖小梅做早点,木材公司那间大通房隔出来的两间房分了一间给狗蛋,杨宁馨只能去学校住校了。可每次放假,狗蛋就没地方去,杨宁馨也不想住在狗蛋住过的房间,只能廖小梅和杨宁馨住,杨树生和狗蛋去住。 后来听着杨树生说,公司里正在修建职工宿舍,可能会是买,也可能会是租,他寻思着要多租一套房,让杨水生和杨土生也有个睡觉的地方,不用花钱去住招待所。 可杨树生又拿不准公司会不会让他租两套房,有些犹豫。 杨宁馨的话让他眼睛一亮,对哇,他咋就没想到爹也是木材公司退休的呢?上次公司中层领导开会商量这事的时候,可没说退休职工不许买啊! “那是,咱们租两套房!”杨树生脸色一亮,困扰他好些天的问题终于迎刃而解了。 “爸爸,错了,干嘛租房?咱们得买房!”杨宁馨心中叹气,怎么杨树生只想着租房呢?买房多合算,过了二三十年拆迁,这可是一大笔收入啊! “买房?”杨树生愣了愣:“租房不是更合算吗?” 第一百九十二章 租房比买房合算? 杨宁馨没明白杨树生的逻辑,亏得她这个便宜爹还当了好些年的总务主任哩,竟然这一点都没掰扯得清楚。 租房无论如何不会比买房合算啊!每年都要付租金,房子还不是自己的,怎么会合算? “小六,你不懂这个道理。” 看到女儿睁大眼睛,以一副不赞成的模样看着自己,杨树生赶紧解释:“公司为了照顾职工,租房只用五块钱一年,可是买房却要四百块一套,咱们能在那里住八十年吗?肯定是租房合算!” 更主要的原因是,他手头现在只攒了两百多块钱,原来是打算买自行车的,现在就算全拿出来买房,那也不够啊。 最近几年,各单位都兴起了一股建房风。 也许这是跟X县的一家大国企有关系。 这家大国企名叫国有有色金属公司一零一工厂,虽然建在X县,可却不属于X县管,直接是中央直属,部级单位,刚刚设厂的时候,不少南下干部分了过来,他们在X县都没自己的屋子,后来企业的领导们开了个会,一致拍板厂里和职工一起投资起集资房。 集资房是给本单位职工的福利,职工们可以通过全部出资获得房屋的产权,也可以不用出资,以及其优惠的条件租用单位房屋,而且给了承租者极大的优惠,只有在原租户不愿意续租的时候,单位才有权收回房屋租给别人。 也就是说,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住到你死为止,只要你想租,按时交了那极为优惠的租金。 一零一的集资房一栋接一栋的建了起来,一律都是红砖小洋楼,五层高,带小阳台,远远看过去,整齐划一,阳台上种满花草,每一幢楼看上去都是那么精致。 而且,不仅是集资房排列规划整齐,楼与楼之间还栽种着各种花草,有专门划出来给老人小孩休息的场地,走到绿草地里,看着周围小孩子们的欢笑,抬头可以看到他们的爷爷奶奶在阳台上慈祥的呼唤着自己的孙子,这种感觉实在是太棒了。 一零一厂的人看X县人,总是趾高气扬的,他们说的话都和X县的土话不同,那是一口混杂了北方口音的X县话,说出来有种特别的韵味。 X县的大姑娘们,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特别喜欢嫁厂矿里的工人,要是谁能嫁进厂去,一家人欢天喜地,旁边的邻居羡慕得眼睛发红。 工资高,福利好,是一零一工厂最吸引人的地方。 食堂有好几个,厂房有食堂,生活区也有食堂,早上的包子馒头里足足有二三两一个,端个小脸盆去买包子,几分钱买一大盆,白米稀饭绿豆稀饭里头搁着白糖煮,吃到嘴里甜津津的。夏天厂里供应冰水和各色冰棒,凭着票去买,一个塑料壶装满冰汽水才花五分钱,倒出来跟橙汁一样颜色,只是倒到最后,壶底一片橙黄的色素粘着,很大一片。 一到晚上,X县的大姑娘们就成群结队的去一零一厂:“去厂子玩去!” 只有一零一厂才有俱乐部,里边能跳舞看电影还有棋牌活动室。许多姑娘们去那里的目的不仅仅是玩,最重要的是去找个合心意的老公。哪怕是再没资历的小年轻,每个月都是五十块钱打底的工资,刚结婚单位就会分配集资房,能出钱买就有产权证,出不去钱就可以优惠租房,一家人一辈子住在那高档洋气的楼房里不用担心没地方住。 一零一厂成了X县最令人羡慕的地方,也成了大家竞相效仿的地方。 领导们去一零一厂参观回来以后,恍然大悟,原来一零一厂的人过的才是社会主义生活,而他们还处在原始社会的阶段。 食堂这些没法跟人家比,毕竟要贴钱办,人家是国家直接拨钱,而且拨下来的钱可不是一点点小钱,都是几十万上百万一次,而自己单位要批个十万块钱的条子还得不停往市长办公室跑。 特别是改革开放以后,允许私人插手一些垄断行业,国营单位的效益越来越差,这日子就越来越过不下去了。 农民挑着菜进城卖,挤垮了蔬菜公司,这是X县第一家宣布改组的单位,昔日那些神气活现的营业员,分流去了别的单位,可是另外的单位也不见得效益好,都在岌岌可危的状态,单位似乎是一幢危房,随便推一下就会倒塌。 杨树生所在的木材公司目前来说生意还算好,X县目前还没有私人办的木料场——毕竟要办木料场得有大笔资金,现在改革开放才这么久,资本积累没那么快,还没有人暂时把目光投到这上边来。 但是,木材公司的生意明显不如以前。 不需要批纸条才能买木料,想买木料的人,可以私底下通过不同的渠道来买,这分走了木材公司一部分生意,张书记看着日益减少的出货量,眉毛皱到了一起,心急如焚。 再这样下去,木材公司也只能宣布破产,这是迟早的事情。 他做了决定,在他退休之前,要实实在在的为木材公司的员工谋一笔好福利。 吃香喷喷的肉包子啥的,都算不得什么,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改善职工们的居住环境。 每次看到几个年轻后生挤一间屋子,一家人挤着住在一间大通房里,张书记就觉得心中有愧,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应该有自己的空间,而不应该是像鸡鸭一样被关在狭小的宿舍里。 张书记去了一零一厂考察了很久,那个厂里整齐划一的小洋楼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要是自己公司的职工也能住上这种带厨房洗手间,有客厅有卧室的房间,那该多好啊!张书记坐在那里幻想着两幢漂亮的小洋楼拔地而起,职工们带着自己的家属在绿色的草地上散步,那情景,要多美有多美。 去年,X县召开局级干部的扩大会议,在那次会上,就有人提出来要给单位该福利房:“一零一厂就是最普通的职工都有小洋房,凭啥咱们X县人就不能盖呢?这也是改善职工福利待遇啊。” 那人才坐下,会议厅里响起一阵热烈的鼓掌声。 谁不希望改善自己的生活呢? 要是没有一零一厂做参照物,或许大家依旧还生活在原来那种贫穷落后的状态,大家都会知足常乐,可是现在这里有一个典型的美好生活摆在面前,要是还不知进取,那就不能用一个平常人来衡量他了。 分明可以享受,但却一定要甘守清贫——这人肯定是个纯粹的布尔什维克。 那次会议以后,不少单位都向市政府打报告要盖单位的集资房,市委研究决定,所有的报告都被批准了,包括市委后勤处自己打的报告。每个单位都分到了一块适合起职工宿舍的地皮,由政府、单位和个人三方集资,共同打造各单位的集资房。 木材公司不算人多的单位,包括离退休的职工,统共才一百来号人,其中还有一些是双职工,并不需要另外再分房子。张书记在报告被批准以后,就开始着手进行职工集资房的修建工作,他先请了城市规划设计院的过来规划了下职工宿舍的标准和设计方案。 木材公司一共起五幢小楼房,每一幢五层,两个单元,一共一百套房屋。 楼房与楼房之间有绿化面积,张书记还没想好种什么花草树木更美观,早有职工们提意见:“不如每家分配一块菜土,种点蔬菜瓜果。” 瞬间,张书记小资生活的梦想宣告破灭,他眼前出现的是一块块菜地里长出看几幢楼房。 “不,不允许种菜,咱们都已经是城里人了,咋还能和乡下人一样哩?”张书记坚决否定了这种提议:“等设计院的同志来设计吧。” 木材公司一个星期之前开了个中层干部会议,讨论正在新建的职工集资房的归属问题。 两种方式,一种是买,四百块一套房间,另外一种是租,一年五块钱的租金,职工和单位签租赁合同,只要职工还活着愿意租房,就能一直承租,单位必须租给他,不能把他赶走。 “两种方式,大家自选,这些房子都是统一的两居室套房,一共五十来个平方,有厨房洗手间,两间小卧室和一间小客厅,外边还有一个阳台可以晾衣裳。”张书记说到这里的时候,幸福感满满,他住了这么多年大通房,总算有自己的窝了:“咱们先开个职工大会,摸个底,看大家是租房还是买房,给他们一段时间去筹钱,免得到时候交不上。” 开会的时候,杨树生还没想到可以让他爹进城也来租套房,现在听着杨宁馨这么一说,忽然心里头敞亮。 没错,把爹娘接到城里来住,就能相互照顾了! 只不过小六为啥一定要他买房呢?五块钱一个月,四百块钱可以租八十年了,他还能再活八十年还是咋的?肯定是租房合算啊! 第一百九十三章 杨宁馨觉得,她快要被杨树生蠢哭了。 亏得他做了这么多年总务主任,怎么就没一点经济头脑呢? 虽说租房看起来是合算,可是这房子只是租,没有产权。四百块虽然看起来贵,可是属于你的私有财产啊!木材公司分的那块地,现在看起来位置很偏,在X县的那条江边,周围到处都是菜土,后边还有几座山,可是在二三十年后,这里就会是X县的黄金地段! 江景房,妥妥的,房价至少上万! 想要在那里起江景房,那就得把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给拆了。 拆迁户,到时候都是暴发户啊!杨宁馨仿佛见着了一张张钞票在天空飞舞,她拿脸盆都接不过来。 “爸爸,您要想啊,您如果是租房,到了您百年之后,您的孙子想要继续住,结果单位把这房子收走了,您的子孙们又去哪里安身呢?难道让他们回乡下再来建房?”杨宁馨觉得自己一定要把杨树生的观念改变过来,有房就是有钱! 王月芽比杨树生还反应得快:“那是,可不能租房,把房子买下来,那就是咱们的了,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想传给谁住就给谁住,和别人没关系。” 杨树生愣了愣:“可是……我还没这么多钱哩。” 最近几年杨树生工资涨得比较快,差不多能拿到五十七八块,他每个月给杨国平和王月芽上交二十五块,再拿五块给廖小梅,其余留下来给自己用。虽然木材公司福利好,食堂吃放便宜,有时候单位还能有点加班补助发放,可单位里人情多,平常还经常要请办公室的同事吃个饭啥的,还得给小六买书买笔墨买衣裳鞋子给她零花钱,这钱随随便便就花掉了。 所以,杨树生的工资不算低,可要攒下钱来确实不容易,这么多年来,他才攒下了两百六十多块钱,离买房子还少了一百多块。 “嗐,不就是少了一百多块吗,算什么!”王月芽挥了挥手:“没事,我和你爹给你补上!就算你借了我们的,到时候还给我们就成!” “娘,不用不用,我这里有哩。”廖小梅埋怨似的瞅了杨树生一眼:“刚刚咱们不是分了一百多块?哪里会不够,再说了,你每个月给我五块钱我都攒着哩,你觉得短了钱,咋就不跟我说?把难处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啊!” 杨树生摸了摸脑袋:“我没想要买房,觉得租房挺好的。” “说啥呢!”廖小梅坚决的摇头:“不行,租房不行,得买房!” 她和杨宁馨想的一样,买了房子就是自己的,租房多不合算,交了这么多年租金,房子还是别人的! “娘,您和爹也去买一套,咱们买个对门对户,方便照顾!”廖小梅喜气洋洋的对王月芽说:“以后就让媳妇我来照顾您二老吧!” 王月芽怔了怔:“这事我得跟你爹商量去!” “奶奶,您得好好劝劝爷爷,房子一定要买,就算不去城里住,也得买了放在那里!”杨宁馨追着王月芽出去:“我帮您去跟爷爷说!” “好勒,好勒,小六你去说,你爷爷肯定会同意!” 王月芽高高兴兴的带着杨宁馨找到杨国平,把木材公司给职工建集资房的事情说了一遍:“老汉,咱们去城里住不?” 出乎意料,杨国平竟然点头答应:“有这样的好事,咋不去哩?我这么多年都没看到以前的老同事了,这下大家可以凑到一处再拉拉家常,一起打打扑克牌啥的了。” 杨宁馨高兴得跳了起来:“爷爷说得对,就该去城里住着,比在乡下舒服多了!以后我可以每天陪着爷爷您说话啦!” 杨国平乐呵呵的:“家里都没人了,我和你奶奶还窝在这里干啥?还不如去城里住着哩。” “家里的地……”王月芽有些犹豫:“把地荒了不太好吧?” “这不还有老三媳妇在?”杨国平看了王月芽一眼:“你都忘了她?咱们把田和菜地都给她,田里种出来的东西咱们都不要,她肯定乐意给咱们打理的。” 王月芽想了想:“嗯,老三媳妇是个孝顺的,咱们去说她肯定会答应,也不能让她吃亏,每年给她贴补二十块钱,就当她种地的辛苦费。” “种出来的粮食都归她,还贴补个啥?”杨国平不赞成她的话:“人家都还抢着要地哪,咱们给了地还给钱,也未免给得太多了些!你这二十块钱还不如贴补给小六,到时候她用得着!” “爷爷,没事的啦,三婶一个人在乡下种地,肯定忙不过来,到农忙的时候会要请人帮忙,奶奶这些钱就当给她请人的工钱好了。” “还是咱们小六明白!”王月芽开心的笑了起来。 这一天,杨国平和王月芽就决定下来,过两天就进城,去和木材公司的张书记报个名,他也准备要一套房子。 只不过是租还是买,他和王月芽也商量了许久。 “小六说买房比租房合算。”王月芽把杨宁馨的话转述了一遍:“我也觉得是这样,租房总不稳定,单位哪天说要收回,你就没得住了,跟他们去打官司也犯不着。” “咱们现在还有多少钱哪?”杨国平皱了皱眉头,四百块,那可真是一笔大数字,虽说国家单位出了大头,作为福利让渡给职工,可四百块对他来说,确实不是一时半刻能拿得出来的,特别是对于刚刚分家以后的老两口来说,挺不容易。 “还能有多少钱?”王月芽愁容满脸:“就剩一百四十多块钱了哩。” “还差这么多……”杨国平叹了一口气:“其实买下来是最合适的,到时候小六招了女婿,总不能让她再和她爹娘一块儿住吧?到那个时候,让小六住咱们的套房,咱们回乡下来住。” “是啊!”王月芽眼前一亮,可瞬间又黯淡下来:“不是说房子只租给职工吗?咱们回乡下来了,公司会不会让小六和她女婿住在那里呢?” “所以说咱们还是得把房子买下来才行。”杨国平咬了咬牙:“去问老二老三借钱,把今天分给他们的钱拿回来,咱们就能凑得上。” “老三应该没问题,老二只怕靠不住,你没看今天他那模样,他媳妇不厚道,他好像也有点偏他媳妇哩!”王月芽想了想:“咱们跟小梅去借借看。” “老大媳妇能有多少钱?他们自己也得买房嘛。”杨国平摇了摇头:“不用说,肯定没有多余的闲钱了。” “刚刚小梅才说道过树生,说短了钱不跟她说,树生每个月拿了五块钱给小梅,老大媳妇是个舍不得的,平常又没有总是搬了东西回娘家,最多不过是过年的时候回去塞点钱给她爹娘,她攒了这么些年,两三百块钱总该有吧?” 王月芽掂量了一下,心里头想着,廖小梅肯定能拿出一笔钱来的。 王月芽想得没错,廖小梅确实有一笔钱,只不过这钱不仅仅是杨树生平常给她攒下的,还有她这么多年做生意攒下的钱,远远超过了王月芽他们的想象。 所以,当王月芽和廖小梅去商量借钱的事情时,廖小梅一口就答应了:“娘,没问题,我这儿有呢,到时候你们短多少,我帮你们出。” 看到儿媳妇这么大方,王月芽和杨国平心中很是安慰。 果然自己没有看错人,廖小梅就是家里最贤惠最体贴的媳妇。 “以后我的工资除了咱们的生活用度,其余都攒下来,早些还了老大媳妇的钱,树生他们生活也挺不容易的,小六念高中,要花的钱可多哩。” 杨国平叹了一口气:“咱们那房子到时候写上小六的名字,我问问张书记,看他同不同意这么写房契。” “只要交了钱,写谁的名字不都一样?”王月芽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要是写上杨国平的名字,他百年以后,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财产纠纷呐,不如直接就写上小六的名字,一劳永逸。 一个月以后,职工的集资房主体建好,只剩下一些收尾工作,例如说安装楼梯扶手、统一给外墙刷上涂料,把里边的地面弄平整了,刷一层当时最时髦流行的铁灰色地面胶。 张书记让办公室主任发了个通知,木工公司所有的职工,包括离退休职工,都要来参加公司的职工大会。 大家都知道是跟分房子有关系,谁也不甘心落后,到了分房子的这一天,公司的会议室坐满了人,除了杨国平,大家都到了。 “张书记,我爹让我跟你请个假,他说晚上来开会回去不方便,我这里又没地方歇脚,他明天早上再过来和你聊聊这分房的事情。” “行,没问题,你爹……”张书记看了看杨树生,他爹的腿断了一条,这事情发生在他来木材公司的第二年,记忆犹新:“你爹想要搬城里头来住?” “嗯。”杨树生点了点头:“村里的年轻人不少都出去了,我两个弟弟也一样,没在家。我爹说他在乡下住着没意思,不如来城里和老同事老领导一块儿住着,大家可以凑一起过热闹日子。” “那倒也是。”张书记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那你爹就不用来参加抓阄了,我给他安排到一楼住着,出进方便一点儿。”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张书记。” 章节目录 第84章 第一百九十四章 有关自己的民生大计, 木材公司的职工们都来了, 一些白发苍苍的离退休职工也过来了, 大家都想要知道公司给自己争取了什么福利。 张书记简明扼要的把集资建房的事情说了一遍,会议室就如一锅烧开的水,沸腾了起来。 “竟然是真的!有人传话说我们木材公司在建集资房,我还不相信, 说公司里根本没动静, 没想到真有这一回事!” “张书记, 这集资房建在哪里哇?一套房有多少面积?大不大啊?” 问话的人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一脸红光。 “市里给咱们公司批下来的地, 靠近砂石厂那边……” 张书记的话还没说完, 底下又有了议论声:“咋建到那里去了,靠着河, 夏天蚊子多, 冬天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河风?” “唉,市委能批地给咱们公司就已经不错了, 咱们公司又比不得那些事业单位, 党政机关, 人家的集资房都在市中心,咱们的随便塞一块江边的地就算糊弄过去了。”有人还是挺支持张书记的:“书记能想着给咱们谋福利就是好事, 现在来咱们公司买木材的越来越少,谁知道咱们公司哪一天也会跟那个蔬菜公司一样倒了不?” “各位, 各位!” 张书记把手朝下边一压, 会议室立刻安静了下来。 “各位, 说实在话,我张为民在木材公司已经工作了十六年,和公司有感情,跟大家也有感情!明年我就要退二线了,心里琢磨着想要在退二线前给大家谋点福利。这集资房五十多个平方一套,两居室带厨房洗手间和阳台,居住条件比咱们现在的大通房和宿舍要好得多。过不了多久,这房子就能交付使用,咱们今天开会就是要给大家交个底,让大家回去跟家人讨论,是租房还是买房住。” 张书记转头看了杨树生一眼:“杨主任,你把这租房和买房的条件跟大家说一遍吧。” 听了杨树生的解释,会议室里再一次沸腾了起来,职工们在四百块和每年五块租金之间摇摆不定,有些人觉得五块钱一年很值,租房住比买房要合算,而有些人却想要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特别是那些年轻人,总想给自己弄个小窝。 很多的退休工人相互商量了一番,却做出了不要房子的决定:“要这房干啥?我不在了家里人不能接着住,还得拿出来给公司其他人去租,搬来搬去多麻烦,还不如住在老家哩。” “各位,大家不必现在就做决定,回去和家里人商量一下,过半个月我们就会把大家的选择做个统计,然后再请大家抓阄决定自家住的栋数和楼层。” 职工们听说不用现在马上交钱,都松了一口气,大家站起身来慢慢离开了会议室。 “书记,我……” 杨树生追上了张书记,欲言又止。 “树生,怎么了?”张书记问得和颜悦色:“有什么事不好说?” “张书记,我想请您帮个忙,我要和我爹住对门对户,方便照顾他。”杨树生有些局促,公司是用抓阄的形式,然而他却想要走后门拉关系,为了自己的个人方便而破坏公司立下的规矩,也不知道张书记会怎么想。 “这个……”张书记沉吟了一声:“你先回去,让我再想想怎么办。” 这些天,木材公司的职工讨论的都是房子的问题。 到底是买还是租?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看法,而且跟每一家的钱袋子有关系。 四百块虽然不多,哪怕是刚进公司的年轻人,一年多工资也足够了。只是因为有些人家里负担重,发到手的工资勉强能养活一家人,有些人手头松,买点这个买点那个的,随随便便就把钱给花了,家里没存什么钱,家底不够。 “杨主任,你家买还是租哇?” 隔壁邻居来串门的时候总爱互相打听。 廖小梅笑着替男人回答:“家里没啥钱,本来想租房,可是公公婆婆不同意,说买房比租房好,要是我们钱不够,他们来凑一点。” 财不露白,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家有钱。 “唉,你们可真是好,公公婆婆手里有钱还愿意拿出来,我们只能靠自己,公婆自己没退休金,还得每个月问我们要钱哩!”邻居们啧啧称赞廖小梅命好:“廖大姐,你前世肯定是积了大德哇,找了杨主任这样一个老实靠得住的男人,公公婆婆又这么开明心善,而且还生了个那么聪明伶俐的宝贝女儿!” 木材公司有两个职工的子女和杨宁馨同校,都在X县一中,每次期中期末考试张贴光荣榜,杨宁馨的名字总是年纪第一个,十分惹眼。 “唉,我们家的娃儿要是有杨宁馨那么聪明就好了。” 真是羡慕杨主任啊,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他们夫妻俩看上去也不是特别精明的样子,可生出来的女儿咋就这样伶俐。 “杨宁馨,你到办公室来一趟。” 正在埋头看书,班主任曹老师走了进来,点着她的名字让她去一趟办公室。 “老师,有什么事情吗?”杨宁馨走进办公室,看到曹老师拿着一张表格模样的东西在手里,一脸笑容的看着她。 莫非是要给她评省级三好学生?这个是可以在高考里加分的。 杨宁馨笑了笑,以她前世加今生的努力,这个指标完全可以让给别人。 她相信,凭自己的实力,她肯定能考上中国的一流大学。 “杨宁馨,这是一张表格,你拿去填了。”曹老师把那张表格递给她:“填好以后就给我。” ——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报名表? 杨宁馨睁大了眼睛,要她去考中科大少年班? “曹老师……”她探询的看了曹老师一眼,觉得有些诧异。 她从来就没有流露过想要去中科大少年班啊!那个班里都是一些天才人物,她这样的根本够不着那些人的智商范畴! 虽说杨宁馨前世成绩好,可她深深知道,自己的成绩是通过努力刻苦的学习来的,她自认为自己的智商只是中等偏上,并没有高到让别人仰望的地步。她只是比别人更花功夫更认真,这才取得了年级前十名的成绩。 然而,班上有个学神级别的男生,平常也不见他花了多少时间在学习上,屡次因为看小说玩手机被老师喊去办公室批评,高中三年,家长在班主任办公室里出入不下十次,尽管他在老师眼里很顽劣,可他的成绩一直很好,保持在年级前十。高三的时候他似乎醒悟过来,把手机彻底给扔开,他的成绩立即嗖嗖攀升到了年级第一,而且一直稳定这个状态直到高考。 那个男生考上了清华大学。 这就是智商高的表现,哪怕是不认真学习,成绩照样优秀,他的智商肯定比自己高了一个档次。 杨宁馨有自知之明,自己智商不差,但也并非优秀到令人侧目。中科大少年班里全是那些智商高达160的神童,自己怎么能和他们相提并论? 即使靠着前世的积累今生的努力,侥幸跻身到那个班级里,入校以后肯定会被他们甩开一大截。独自一人面对一群学神,杨宁馨觉得这样的生活有些可怕,她不愿意过那种鸡立鹤群的生活,她不要考中科大的少年班。 特别是……她已经和邱成才约定了报考复旦大学,不是吗? “怎么了?”曹老师看到杨宁馨拿着表格,好半天没说话,有些奇怪:“杨宁馨,你在想什么呢?” 杨宁馨把那张表格放回到曹老师办公桌上:“谢谢老师看得起我,可是我并不想去考科大的少年班。” “不想去考?”曹老师吃了一惊:“为啥不想考呢?” 科大少年班要求十四岁以下才能报名,整个高三里也就杨宁馨一个人符合条件。 本来学校去年就想要杨宁馨去参加科大少年班的选拔考试,可是考虑到她年纪还小,高三的知识没有学完,所以推迟了一年。原以为她会高高兴兴的接受学校交给她的任务,可没想到竟然被拒绝了。 “我……”杨宁馨有些为难,不想考就不想考,为什么一定要她给个理由? “唉,杨宁馨,我知道你的顾虑。”曹老师一副“我了解你”的模样,摇了摇头:“杨宁馨,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别被中国科技大学这个名字给吓住了!人生需要努力拼搏,你不去试一试,怎么能知道自己会不会成功?” 曹老师给杨宁馨做了一场精彩的演讲,从远古到现在,举出了N多自信就能成功的例子来激励她,最后用充满期待的四字句做了结尾:“杨宁馨,你应该不畏艰险,迎难而上,大鹏展翅,一去千里!你的目标是……” 杨宁馨心中暗暗发笑,套用前世的话来说,曹老师可以这样总结:你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怎么样,杨宁馨,把这张报考表格拿回去吧。” “老师,对不起,我真的不想填报中科大的少年班。”杨宁馨果断的拒绝,向曹老师行了个礼:“老师,我回教室看书了。” “啥?”曹老师一脸茫然的看着杨宁馨的背影,没想到她竟然拒绝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什么?杨宁馨不想报考中科大少年班?” 丁校长猛的站了起来,眼睛鼓得铜铃大。 为了这张表格,他可是费尽了心机,先是打报告给X县的教委,写了推荐材料,把杨宁馨的历年学习成绩和在校表现详尽写出,然后经过县教委的批准,加盖公章,送到了X市教委,经过批复以后上报教育厅,列入中科大少年班推荐报名人数,省教育厅把本省参选名单交中科大进行筛选,通过的学生才有资格填写报名表。 这张表格真是来之不易,今年上半年就开始准备材料,暑假才开始,学校就派了一个老师专职办理这事,辗转三个月,这才回来了申报表格,X县一中的老师们都非常高兴,个个精神振奋,总觉得杨宁馨考科大少年班绝无问题。 “咱们学校要出少年班的神童了!” “可不是吗?X市一中总是自夸教学质量好,可它家就没出过少年班的人才!” X市是X县上一级的地级市,X市一中的老师们总是眼高于顶,对于X县一中的同行有些看不起,总觉得县一中比市一中要相差天远。X县一中的老师心里不服气,憋足了劲头想要反超X市一中,可毕竟胳膊扭不过大腿,人家财力物力比县一中强,招到的学生也更好,每次X市的高中期末统考,X市一中的成绩总要比X县一中要好,特别是优秀学生,前十名总是六比四的比例。 这种状况一直维持到了杨宁馨进入X县一中之前。 在杨宁馨和邱成才进入到县一中以后,县一中稍微可扳回一点败绩。杨宁馨所在年级的排名里,全市前十名的配比局面发生了扭转。 照样是六比四,只不过是X县一中占了大头,每一年期末统考里,第一名和第二名都被X县一中给承包了,而且承包者的名字一直就没变化过。 杨宁馨,邱成才。 本以为杨宁馨能考上少年班为学校争光,可没想到她竟然拒绝填报表格,这么多的心血全白费了!丁校长很生气,冲着曹老师发了点小脾气:“你这班主任怎么做思想工作的?为什么她连报名表都不想填?” 曹老师低着头站在那里,可怜巴巴的回答:“我也不知道,她没有说原因,就说不想去考中科大的少年班。” “难道是她……”丁校长有些奇怪,杨宁馨为什么断然拒绝了呢? 以前他们也曾怀疑过杨宁馨的成绩是虚假的,这么一丁点大的人,怎么可能学得这样好?可他们反复做过多次试验,派专人盯着杨宁馨考试,甚至还有一次是把杨宁馨单独放到办公室里考试,让两个老师坐着从头监考到尾,可她照样成绩优秀。 这样就证明了杨宁馨的实力,X县一中都觉得欣慰,总算是来了一棵好苗子。 可这苗子却不愿意报考中科大,总该有个原因吧?丁校长皱着眉头想了想:“曹老师,你去杨宁馨家里做一次家访,问问看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不想报考,也请她的家长帮忙做做思想工作,咱们这个表格可是来之不易啊。” 曹老师点了点头,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腾腾腾”的走了出去。 “呀,老师来了啊,快请坐!” 廖小梅满手都是面粉,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让曹老师进来:“您坐,我先去洗把手再给您沏茶。” 曹老师坐了下来,打量着这间简陋的房子,中间用青砖砌出了一块墙,上头连水泥灰都没有抹,暗灰色的砖块看起来有些沉闷。 他坐的这屋子呈现出狭长的长条形,靠着最里边放了一张双人床,床前边是一张四方桌子,旁边摆了几条凳子,再朝门口这边过来又有一张稍微小点的桌子,上边摆着一个洋铁脸盆,脸盆里有一块和了一半的面粉团。 曹老师忽然想起,好像杨宁馨的妈妈是在校门口卖早点的,难怪这时候在家里和面粉哩。 廖小梅端了一盏茶过来,双手捧着递给了曹老师:“老师,您喝茶。” 曹老师把茶杯接了过来,低头看了看,茶杯是白瓷,干干净净的找不出一丝茶垢,里边的茶水清亮亮的,几片细长的茶叶沉沉浮浮,看上去嫩得很。 在同龄人里,杨宁馨的家庭不算太好,可也不算太差,至少有房子,爹娘都能挣到钱,曹老师低头喝了一口茶,只觉甘甜清冽,应该是好茶。 “老师,不是我们家小六……”廖小梅有些紧张,不该是小六在学校里犯了错,老师找上门来了吧? “杨宁馨妈妈,今天我来是想跟您说件事。”曹老师从随身带着的那个黑色皮包里摸出那张中科大少年班的报名表格:“您看看这个。” 廖小梅接过那张表格瞅了瞅,她只念过一年小学,不过这些年杨宁馨教她认字,平常她捡了报纸也自己留心看,所以这上头的字她还能认得全。 “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的报名表?”廖小梅的脸色即刻就亮了起来。 中科大的少年班可是名声在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连站在X县一中门口卖早点的廖小梅也是知道的。 能到那里去念书的娃儿都是神童哩!廖小梅眉开眼笑的捧着那张纸看了又看:“曹老师,是要推荐我们家小六去念少年班?” “不是推荐,是先报名,等寒假还要去参加一次选拔考试。”曹老师看到廖小梅的神色,心里觉得做工作应该有点把握,毕竟家长好像挺乐意的样子。 “哦,还有一次选拔考试呐。”廖小梅有些失望,她还以为填了这张表就能直接去少年班念书了哩。 “那肯定哇,全国各地都有推荐名额,可少年班每一届就招三四十个学生,哪里能报名就都能念书哩。” 能考入中科大的少年班的,都是神童,是天才,从杨宁馨的表现来看,X县一中很乐观的认为,她就是那个天才的学生,能为县一中挣得荣誉的神童。 “那……”廖小梅拿着表看了又看,有些茫然,这位老师来家访是啥意思?难道不应该是他直接把表格给了小六,让小六填写了就行? “我找杨宁馨谈过了,可是她不愿意报名参加少年班的考试。”曹老师很诚恳的对廖小梅说:“我今天来找家长,就是希望家长同志能够配合学校,做一做杨宁馨同学的思想工作,让她把这个表格填好上交去省教育厅,准备寒假参加考试。” “我们家小六不愿意报名?为啥啊?”廖小梅吃了一惊,小六平常做啥都有干劲,可为啥偏偏不愿意报考这个大学的少年班呢? 曹老师略微有些尴尬:“杨宁馨妈妈,我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不管怎么样,学校和家庭一起,要好好做做杨宁馨同学的思想工作,让她能够认识到自己不敢挑战难度的思想是不对的,尽快填写好报名表格。” 廖小梅拿着那张表格,嗯嗯的应了几声,瞪着眼睛看着曹老师,一脸尴尬。 这家访已经到了差不多的地方,曹老师感觉到自己似乎已经把天给聊死了,他和廖小梅之间完全无话可说,只好站了起来:“还请杨宁馨妈妈费心了。” “老师您放心,等小六回来,我肯定会好好说道说道她的。”廖小梅把那张表格放到了床上,站起身来送曹老师出门:“谢谢老师这么关心我们家小六,真的太感谢了。” 曹老师点了点头:“应该的嘛,杨宁馨是我的学生,我当然要关心她。” 廖小梅心里好一阵感激,站在门口看着曹老师朝外边走,总觉得自己有哪里没做好,她喊了一声:“曹老师,您等等!” 曹老师停住脚,转过身,有些奇怪,不知道廖小梅喊他有什么事。 “老师,您辛苦了。”廖小梅端了个碗出来,里边是满满一碗饺子:“这是我刚刚包好的,您拿着蒸了吃吧,我也不吹嘘自己,这饺子做得挺好的,做了两种馅,一种是韭菜鲜肉,一种用香菇泡发剁碎,再和肉料拌在一起的。肉是我刚刚去市场上买的,新鲜,您只管放心吃。” 提起饺子的做法,廖小梅还真是有话说,说得曹老师都觉得有些饿了。 “杨宁馨妈妈,这……不好吧?” 曹老师看着那一碗饺子,个头大小差不多,一个个白白胖胖,看上去就很诱人的样子。 “嗐,有什么好不好的,您要是喜欢吃,我以后让小六给您带!” 廖小梅很热情的把菜碗朝曹老师手里塞:“您就甭客气了!” 曹老师没有抵制住诱惑,最后还是把那碗饺子给收了下来:“那我就不好意思了,吃完了我让杨宁馨把碗给您捎回来!” “廖大姐,这是谁来了?” 廖小梅把曹老师送出职工宿舍,正准备进自己房间,就听楼上有人喊她:“是亲戚么,还送饺子给他吃!” “不是亲戚,是我们家小六的班主任,他给小六送报名表来的!” 抬头一看,却是那个喜欢背后说闲话的文芳芳,廖小梅赶紧撇清关系,免得被人误会,这些人多嘴多舌,自己不说清楚,她们肯定会私底下猜度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报名表?啥报名表啊?现在上大学还用推荐?”文芳芳俯着身子朝下边看,一脸疑惑:“不是说都是通过高考才能上大学吗?” “那是学校里推荐我们家小六去考中国科技大学的少年班!”说到这件事情,廖小梅还挺得意,把脊背挺得笔直:“听曹老师说,一个省里合乎条件的也就几个,不多!” “呀,考少年班哇,小六可真厉害!”文芳芳羡慕的神色看得廖小梅心里头舒舒服服:“要是我娃儿有小六一半会念书就好了!” “杨杨挺聪明的,到时候肯定比我们家小六更会念书!” 廖小梅谦虚了一句,心里头挺自豪,人人都知道她的小六聪明哪。 有钱的人经常会鼓励穷人,通过艰苦奋斗你也会有钱,这些话反正不需要什么本钱,画个大饼给别人瞧着,他心里头舒服,自己心里也舒服。 第一百九十六章 杨宁馨回到木材公司的宿舍时,发现家里有好几个人。 “小六回来了哩!” “我们的大才女回来啦!” 几张脸孔齐齐朝她这边望了过来,脸上都是讨好羡慕的笑:“小六,快来跟我们说说,平常你都是怎么念书的?” 这是怎么一回事?杨宁馨有些莫名其妙,她会念书不至于是第一天被这些大婶大嫂们知道把,怎么今天就格外热情哩? 廖小梅的面团子已经和好,拿个脸盆倒扣着,她正在那条狭长的厨房里忙碌,听到屋子里边的说话声,赶紧放下菜刀走了出来:“小六,回来了。” “妈妈!”杨宁馨放下书包:“我回我屋子里看会儿书。” 分家以后,杨水生夫妻俩带着狗蛋出门挣钱,杨水生和熊芬在工地干活,狗蛋卖早点和中餐晚餐,忙得不亦乐乎。一家三口租了两间民房,三块钱一个月的房租,狗蛋从木材公司宿舍搬了出去,杨宁馨终于又重新有了自己的房间。 “小六,等等!”廖小梅喊住她,把桌子上那张已经被人瞻仰过无数回的报名表拿了出来:“小六,你们曹老师今天过来了,把这张表格留在这里,让你填好交给他哩。” 杨宁馨瞟了一眼,还是那张中科大少年班的报名表。 “妈妈,我不想报那个少年班。”杨宁馨很干脆的拒绝了:“我不想去中科大念书?” “为啥?”廖小梅有些发懵:“曹老师说那所学校很好,是全国排名在前边的学校哇!” “我没说它不好,我只是单纯的不喜欢那所学校,没什么别的原因。” “小六,这样不好吧?曹老师说为了这张报名表,学校里费尽了千辛万苦,弄了三个月才给你申请到一张报名表,老师们这样重视,你却一点也不把这个当一回事,有些对不住老师啊!” 廖小梅苦口婆心的劝着杨宁馨,毕竟人家老师费心了,小六咋就不为他们考虑呐? “是啊,小六,这是多好的机会,每年能拿到这张表格的,全省不过几个人吧,这么好的运气,你咋不去试试哩?”一个圆头圆脸的大嫂充满羡慕的看着杨宁馨:“要是我家娃儿能弄到这样一张表,我保准要好好的请个客!” “去试一试呗,又不会少一块肉!”另外一个大妈也跟着劝,坐在屋子里的人都跟着廖小梅劝杨宁馨,好像她去参加考试就一定能考上一样。 杨宁馨笑了笑,接过那张报名表,走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相当狭小,一张床刚刚好嵌入到这小小的空间里,仅留了二十厘米左右让她能上下床铺,好在这房间够长,贴着床摆着一口大木箱子,这是她的衣橱,再过来就是一张书桌,一条凳子。 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在那个时候是个时髦的东西,不少人家里都只用五瓦的灯泡,一到晚上开灯的时候,光线昏暗得都有些看不清隔得很远的东西。 对于杨宁馨,杨树生和廖小梅很是疼爱,把他们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这盏小台灯,就是杨树生夫妻咬牙添置的,他们担心杨宁馨会因为过度用眼,视力倒退。 杨宁馨坐了下来,拿着那张报名表看了又看,心里头有些纠结。 没想到曹老师竟然到她家来做家访,还把报名这事闹得木材公司的人都知道了。 她可以想象到那些大婶大嫂们会津津乐道的在背后说什么话:“什么成绩好?说不定是抄过来的虚假成绩噢,连报名表都不敢填,那不是心虚又是什么?” 她倒并不害怕别人的闲言碎语,只是怕杨树生和廖小梅承受不起。 因为杨树生好歹也是木材公司的小领导,廖小梅平常也喜欢听别人夸赞自己女儿聪明,要是因为她不报名这件事情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恐怕两个人都会心里头不舒服。 她拿着表格看了看,又想到刚刚廖小梅和她说的话。 学校里弄到这张表格不容易,别耽误了老师们一片好心…… 前世要报名可真是简单,到网上下载一份表格,填写好,直接网络提交。可现在这个年代里,要弄到一张这样的表格,或许真不容易。杨宁馨捏着那张表格,心里头不住的在做着斗争。 钢笔拿起来,又放下去,反复两三回,她始终没能下定决心。 直到杨树生下班回来,填写报名表这事总算是有个完美的解决方法。 “小六,平常你这么聪明,怎么这阵子就想不通了呢?”杨树生笑眯眯的看着她,心里头充满了骄傲和自豪:“学校选中你去参加少年班的选拔考试,那是学校重视你,咱们要会感恩。” “可是,我真不想去合肥那个地方念书,”杨宁馨很固执:“我想去的城市是北京和上海。” 说到上海这个城市,眼前仿佛闪过金光闪闪的四个字。 复旦大学。 是的,她和邱成才曾经口头上约定过,这是他们梦想的大学。 “小六,报名和你去哪里念大学并不冲突啊。”杨树生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你只要填好表格就行了。” “我填了报名表,学校肯定会让我去参加选拔考试,万一我考上了呢?” 杨宁馨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考上中科大少年班的能力,考不上当然就啥事都没了,最多听几句闲言碎语,说她并非有想象里那么厉害,可要是她万一考上了,那该怎么办?她是不是要去合肥念大学了? “万一考上又怎么了?你可以不去读啊!反正少年班是寒假考,你明年七月照样还能参加高考啊!”杨树生给杨宁馨出着馊主意:“小六你考上了当然是好事,你不想去合肥念书爸爸也不会逼你啊,我们可以提前写信给中科大,随便编个啥理由就行。” 廖小梅在旁边翻着眼睛想了一会儿:“我们可以这样说,小六年纪太小了,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念大学,想让她在家多呆一年……” “妈妈!”杨宁馨叹气,这是什么理由?大学会相信吗? “嘿嘿嘿……”廖小梅也觉得不妥当,在一边笑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小六你先报名,你不想去,大学不会拿着刀枪逼你去念书的。”杨树生做小领导也有几年了,对于协调关系这一方面看得很透,毕竟学校为女儿申报中科大的少年班是看得起她,这么斩钉截铁的拒绝了实在有些让学校难堪。 第二天,杨宁馨揣着填好的报名表来到学校,刚刚走上教学楼,就在楼梯拐角哪里遇到了邱成才。 “小六,我听他们说学校要你去考中科大的少年班?” 邱成才脸上有稍许焦急的神色,他看着杨宁馨,一心想知道是不是到底有这么一回事。 “是啊。”杨宁馨从书包里拿出了那张报名表:“你看,我都填好了。” “小六!” 邱成才这是真的着急了,刚刚吃早饭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杨宁馨要去念少年班”,他有些不相信,赶紧跑到教室这边去等她过来。 他原本觉得那只是学校的流言,不用太放在心上,可万万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怎么了?”杨宁馨看了一眼邱成才:“你想说什么?” “你……”邱成才急得脑门子上渐渐的冒出了汗珠子:“你……我……你不是说想考复旦大学吗?” 他心里这个着急啊,火急火燎,简直是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章节目录 第85章 第一百九十七章 “我是说过这话, 怎么啦?” 杨宁馨露齿一笑, 在初升的阳光照射下, 白得发光。 “可是你现在又要去报考中科大的少年班!” 邱成才的话里带着一丝哀怨,那表情也十分可怜,好像是被人抛弃的弃妇,看得杨宁馨好一阵心软, 似乎自己成了一个没良心的渣男。 “邱成才, 报考少年班和念复旦大学没什么冲突啊, 谁知道我能不能考上!” “能, 你肯定会考上的!”邱成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小六成绩这么好, 她考不上还有谁能考上! 要是小六考上了中科大的少年班,那他就要和她分开了, 他们会在相距遥远的两个城市里念完四年大学……四年!一想到这么漫长的大学岁月, 邱成才的心都快要碎了。 “邱成才,这是学校给我去省教育厅弄过来的报名表, 我总不可能不填吧?”杨宁馨笑着看了他一眼:“至于考不考得上, 那还不是我说了算?全国这么多神童, 中科大的少年班又只招三十多个,我没考上也是正常的嘛。” 这时候的杨宁馨已经打定了主意, 她寒假要去参加选拔考试,看看这个年代中科大少年班的试题究竟是什么样的。 前世中科大少年班报考的年龄放宽到了十六岁, 必须在高二就报名参加高考, 高考成绩就是选拔赛的成绩。高考如果合格, 那就会被挑选去中科大参加复试,听说有笔试和面试,那真是重重关卡。 而这个年代的少年班才是真正的少年,年龄在十四岁以下。 若她不是穿到这个年代来,怎么能在这个年纪有这么突出的成绩?这个时代能考上少年班的,个个都是神童啊! “你的意思是……”邱成才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抹喜色:“你想故意考砸?” 杨宁馨抿嘴笑了笑:“我不告诉你!” 她这一笑很浅,可却如一支金箭,直仆仆的扎入了邱成才的内心深处。 笑容浅浅的瞬间,似乎眼前有鲜花怒放,一片粉色的花瓣飘舞在眼前,仿佛间是春天重返大地,满园娇艳让人心醉。而他的心恰似一叶风帆,鼓胀起白色的帆布,跟着着春风朝那最美的地方而去。 小六这意思……其实是在向他保证不会考好吧? 望着她朝教室走去的背影,邱成才笑了起来。 总算是放心了,他心情愉快。 杨宁馨把报名表交到了曹老师手里,他显得很高兴:“杨宁馨,你做得对,总得要为了咱们学校的荣誉而奋斗嘛。”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那只碗:“你妈妈昨天给我一些饺子,用这个菜碗盛着的,你记得带回去。” “好。”杨宁馨答应得乖巧。 反正都已经把报名表给交上去了,自己也不用再和曹老师闹僵,修复一下关系,还是继续维持师生和睦的局面吧。 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要高考,大家都很努力学习,上午的四节课似乎过得飞快,跟着老师刷刷题,下课铃声就已经响起。 “杨宁馨,你帮我看看这个题目!” 中午放学,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教室,可杨宁馨却没还一时半会动不了,班上有同学拿了习题集走到她这边,请求她帮着答疑解难——在班上,杨宁馨就是老师一样的存在,有什么为难的题目,找她就对了。 帮助同学把疑难问题解决,杨宁馨抱了一本书朝教室门外走了过去。 邱成才和二柱半靠在走廊栏杆上,对他笑得灿烂。 杨宁馨和邱成才在高中一直没有同班,高二分文理科的时候,三个理科班,他们又分别在理科一班和理科二班。 每次放学,邱成才都会在一班教室外边等她,和二柱一块把她送出校门。 如果是单个的男女生同行,免不得会被人在背后议论纷纷,可二柱一起走,那就完全没问题了,大家都知道他们是好同学,从小学就开始同班,而且邱成才还是二柱的死党,和死党一起送妹妹出校门,毫无问题。 “咱们走吧。”邱成才走了过来,很习惯的伸手把杨宁馨手里的书接了过来。 “每天中午还带书回去看,你这也真是惜时如金了。”二柱看了看那边厚厚的书,有些惊讶:“天体物理……你看这书干啥?” 杨宁馨有些无奈:“曹老师给我的,他说让我这些天把这一堆书给看完。” 学校对她考中科大少年班的事情极其重视,特地托人从省城图书馆借了不少的边缘科学书籍,全部交给了杨宁馨:“这两三个月都要看完啊。” 杨宁馨看到曹老师办公桌上那一堆书,有些哭笑不得:“老师,我要看这么多书吗?” 曹老师很认真很严肃的点了点头:“那是当然,少年班又不知是考书本上的内容,什么都会考到。” 毫无办法,她只能先拿了两本书:“老师,我看完了再来换吧。” 天体物理……杨宁馨才翻了两页就觉得有些头疼,这可超过了她所认知的范畴。前世虽然学的也是理科,可后来大学考的是经济管理专业,理科中的文科,文科里的理科,纯粹的理科知识接触得很少,更别说这些纯理论的东西。 能考上少年班的人真是神童,看了班章天体物理,杨宁馨从心底里佩服。 二柱和邱成才听着杨宁馨说这两三个月要看完一堆书,两人也吃了一惊:“这个中科大考得真多啊,什么都要考。” “所以啊!”杨宁馨伸了个懒腰:“谁知道能不能考上呢?” 她前世的智商,不过是中人之上,或许勉强能挤入学霸的行列,可离学神还远得很呢。 三个人说说笑笑到了校门口,邱成才和二柱朝杨宁馨挥了挥手:“小六,过马路小心!” 杨宁馨点了点头,刚刚准备朝民主路下边走过去,忽然就看到一个人影冲着她奔了过来:“小六,小六!” 她愣了愣,一个瘦高个子的女孩站在她面前。 “丽姐姐,你怎么进城来了?”邱成才吃了一惊,赶紧跑了过去:“你是来找小六的?” 原来这是唐美丽啊!杨宁馨轻轻的吐了一口气。 她有三年没见过唐美丽了。 念小学的时候,唐美丽带着唐建党旁听了五年的课程,托唐建党的福,她也算是上了学认全了字,后来杨宁馨念初中的时候,她就没见过唐美丽和唐建党姐弟俩,听邱成才说,唐美丽已经成了家里的正式劳力,唐建党也开始在生产队里跟着干些轻松活计。 看起来姐弟俩是再也没有念书的机会了,杨宁馨叹息过,可是还能怎样?每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唐美丽也没有表现出对现在生活不满的意思,她去强加干涉也不太好。 时隔五年,她终于又见到了唐美丽。 唐美丽个头很高,比杨宁馨高了快半个头。 虽然年纪比班上的同学小好几岁,可杨宁馨的身高却没有落后,看上去和班上的女生个头没有什么差别。 然而唐美丽比她高了许多。 杨宁馨觉得这可能是遗传基因的影响,在她的记忆里,陈春花个头比较高。 高个儿的唐美丽,瘦得像根竹竿一样,站在她面前显得楚楚可怜,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 “丽姐姐!”杨宁馨握住了她的手:“你怎么过来了?” 眨巴眨巴眼睛,唐美丽的泪水从眼角那里滑落。 “怎么啦?”杨宁馨看她这模样就觉得有些难受,不管她是不是这尊身子的亲姐姐,看到一个被欺负得狠的女孩站在面前哭,一个人的心总会软。 “我……”唐美丽哽咽出声:“我逃出来了,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邱成才吃了一惊:“你是逃出来的?” 唐美丽点了点头:“三牛把他攒下的压岁钱给了我,我这才逃出来的。” 这没头没尾的,听得杨宁馨有些迷惑不解:“丽姐姐,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总有个原因吧。” “我们家……”唐美丽咬住嘴唇,脸色苍白。 这鲜花一般的年纪,她有了心上人,满心计划着等他攒够钱就打发人过来提亲。 然而前几天,她娘陈春花却告诉了她一件事情:“美丽,你爷爷奶奶已经帮你看好一桩亲事了,过些日子媒人就会领了那个男的过来送礼钱。” 唐美丽吃了一惊,自己和他的感情很隐秘,爷爷奶奶怎么知道了? 陈春花的下一句话让她陷入了绝望:“人是老了点,可家里有钱,听说能给咱们家添置三大件哩。” 人是老了一点……唐美丽快要喘不过气来。 不是他,不是她喜欢的那个他! 他是个年轻人,只比她大一岁,今年刚刚好二十,而且家里并没有钱,所以两人才没敢向唐家把他们的那份感情揭露出来。 他姓钟,名字叫文生,是隔壁大队的一个小伙子,他们是去年元宵节的时候认识的,那时候她带了唐建党去逛灯会,灯影月光下,他们遇到了彼此,心中从此有了一个他。 第一百九十八章 “娘,爷爷奶奶给我相看了谁啊?” 唐美丽压着那颗沉重的心,细声细气开口询问,要被卖掉了,她总得要弄清楚买主是谁长啥模样。 陈春花似乎很满意:“是隔壁公社的,虽然远了点,可现在搭车方便,也不过二三十分钟就能回家。听那个媒人说这人家里爹娘都死了,你过去就是当家的,别看那男人今年三十六了,可都说年纪大一点的体贴人,你嫁过去肯定会享福,男人会疼你!” “娘,这不只是大一点点啊!” 唐美丽心塞得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三十六岁,比她足足大了十七岁,按着年纪都可以当她的爹了。 “十多岁也不算大嘛。”陈春花耐心的开导她:“他跟媒人说愿意拿八百块钱彩礼出来哩。” “八百块?”唐美丽有些绝望,钟文生肯定拿不出这么多钱来,就是她想通知他过来提亲,也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她深深的知道奶奶的性格,她肯定只会看谁出的钱更多,至于年龄人品什么的,都不是她关心的重点。 爷爷的肾病越来越严重了,县城里的医生好像说已经转变成什么肾衰竭了,一定要去动手术,可家里没钱,一直在拖着。唐建军今年十八了,家里一直在议论着过两年得给他相看媳妇了,肯定也要帮他攒媳妇本。 什么地方都需要钱,而她家却没有钱。 她现在就是一个商品,就像是供销社里摆在柜台里的一个东西,谁出的价钱高谁就拿走,根本不必在意她的感受。 “娘,爹怎么说?” 唐美丽对于她爹唐大根还有一线希望,唐大根平常对她和颜悦色,总是说希望她以后的日子能过好——她爹总不至于也会赞成奶奶的做法,把她朝火坑里推吧? 三十六岁的老光棍,要是人品真的好,就算他没有钱,也会有姑娘愿意嫁给他。这么大年纪没结婚,肯定有问题,他那八百块钱还不知道是不是借来的,要是他借钱做彩礼娶了自己,那自己一嫁过去就得和他一起还欠账。 娘家只管八百块进了口袋就行,谁会管她婚后的死活呢? “你爹……”陈春花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忍心打击女儿,可这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可不能让她抱有什么幻想。她咬了咬牙:“你爹也同意。” 唐美丽呆呆的站在那里,看着陈春花迈步走出房间的背影,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漆黑一片的前方,似乎已经不能转动。 他给她买了一盏灯,提在手里,有一团暖黄的光影伴着左右。 她的笑容在灯影里绽放,羞涩里带着一丝娇羞。 他的诺言仿佛就在耳边:“美丽,等我攒够了媳妇本就来娶你。” 她很想问他现在攒了多少,可又担心被人误会她恨嫁,只能生生的把这话憋在了心里。 他年轻力壮,自从分田到户以后,农闲的时候他就进城打工了,每次回来,他都会托唐建党偷偷给唐美丽带话,两人约一个地方见面,要么是在山那边,要么就在河那里。 从他嘴里,唐美丽第一次知道了结婚需要一枚金戒指。 “美丽,你们家的彩礼我不会少,我另外还得给你买一枚金戒指。” 钟文生看着她的大眼睛,信誓旦旦。 唐美丽羞涩的低下了头,心花怒放。 钟文生勤快能干,有门好手艺,城里现在要的是人工,他说一年攒一百多块钱不在话下:“我爹娘一直在替我攒钱哩,去年开始我就去了城里干活,等到明年我攒够五百块,就去你们家提亲。” 五百块,多大一笔钱啊!钟文生合计着两百块钱给唐美丽买个金戒指,剩下的钱做彩礼,应该是绰绰有余,毕竟现在乡下的彩礼也没那么贵。 唐美丽很欢喜,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她每时每刻都在想着钟文生,想象着他们将来的幸福生活。 那时候的唐美丽,根本没有想到过她奶奶李阿珍竟然会这样狮子大开口要八百块的彩礼,她姑姑唐细丫嫁人的时候好像要了一百八,在当时是算挺大一笔钱了。姑姑出嫁的那时候奶奶就打发了一床被子,其余啥都没给,姑姑生气了,结婚以后很少回娘家,就算是回来一趟,也急急忙忙的就走了,好像在娘家呆不住一样。 她怎么能呆住呢?一回来家里就哭穷,爷爷奶奶各种变着法子问她要拿钱,姑姑是个倔强的,逢年过节该给的,一点也不会少,可是平常的日子里,她一分钱都不给。 姑姑回来的时候对她说:“美丽,要是出嫁了就好好跟男人一块儿过日子,别老是惦记着娘家,姑姑跟你说,你爷爷奶奶都不把女娃当唐家的人看,他们只会拼命的压榨你,根本不会想你会不会过得好。” 最开始唐美丽还是半懂半不懂,直到她娘告诉她家里要把她嫁给一个老光棍的时候,她这才彻底明白了姑姑话里的意思。 哪里是爷爷奶奶不把她当唐家人看呢,就是她亲生的爹娘,也没有考虑过她,她娘甚至还说老一点的男人更疼人这话! 还不是家里缺钱了,想要把她给卖个大价钱?爹娘肯定会从里边捞到好处,这八百块钱彩礼,或许奶奶已经承诺会给三牛留一半做媳妇本,要不是爹娘怎么会答应呢? 唐美丽坐不住了,她不能坐以待毙。 要是没有钟文生,或许她会木然的接受家里的安排,把自己当货物一样卖出去。 可是钟文生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他成了她心里的一抹亮色,成了她对于美好未来的向往。 正因为向往着美好,唐美丽不能接受自己的幸福忽然夭折,她有了反抗的想法。 如果正面和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发生冲突,肯定不会有半点作用,而且唐美丽也不敢这样做——多年来被家里人压迫奴役,她根本就不敢高声大气的和他们争吵。 再说,争吵又能有什么用?惹火了爷爷奶奶,一把大锁把她关起来,直到出嫁那一天才放她出去,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姐姐,你快去找钟大哥来提亲啊。” 唐建党知道了这件事情十分着急,对于这个姐姐,他一直很依赖,也很尊敬。 是她从小把自己带大的,就连他娘陈春花都没有在他身上花这么多功夫,是她带着他玩耍,是她把好东西让着给他吃,是她带着他去湖湾小学旁听功课,没有唐美丽,他肯定会是一个大字不识的文盲。 “找他?” 唐美丽得了唐建党的启发,眼前一亮,可旋即又黯淡下来。 找到钟文生又能怎样?他只预计了五百块结婚的本钱,哪里比得上那个光棍给的八百块?爷爷奶奶肯定会看不上他那五百块钱。 “姐姐,你就别想这么多了,快些去城里找钟大哥啊!” 窸窸窣窣一阵响,唐建党从衣兜里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姐姐,这是我攒下来的压岁钱,你拿着去城里找钟大哥吧。” 唐美丽惊讶的望着唐建党,忽然发现这个小弟弟已经长大了,他体贴懂事,会为别人着想了。 “三牛,我……” 感激的话卡在喉咙口,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谢谢,唐建党已经堵住她下边的话:“姐姐,咱们是亲姐弟,不用说这些多余的话。你拿着钱赶紧去县城,一个工地一个工地的去找,县城也就那么大,你找一两天,肯定能找到钟大哥的。” 唐美丽的眼泪哗啦啦的流了下来。 唐建党掰开她的手指,把那几张钞票塞到了她的手心里:“姐姐,别哭了,等明天一早,大家还没起床,你就偷偷的溜走。” 第二天一早,唐美丽带着唐建党塞给她的两块多钱离开了家,薄薄的晨曦里,身影渐渐淡去。站在乡间小路上,回望家里的屋子,已经看不出大体轮廓,只看到淡淡的黑色方块树在那里。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唐美丽唬了一跳,赶紧飞快的朝机耕道上跑了过去。 早上还没有汽车经过,她沿着公路一直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晨曦散尽,一个淡淡金影的太阳从东方升起,她睁眼看了看周围,自己好像已经走在X县的街道上。 她在X县的工地找了一天,都没有看到钟文生的身影,找到一家招待所住了一个晚上以后,等着天亮吃了两个馒头,她又开始在别的工地上寻觅着钟文生。 找到第三家的时候,有人回了她一句:“钟文生啊,我认识,他上个月好像去广东了,听说是跟着老乡到那边的屠宰场打工了,那里开的工钱高,去那边打工合算!” “广东?”唐美丽一片茫然:“那儿离咱们这里远吗?” “远得很!有一千多公里哪!”那个人笑嘻嘻的看了她一眼:“你是钟文生的小媳妇?怎么他出远门都不告诉你一声?” 唐美丽的脸瞬间就红了,她跌跌撞撞,一脚深一脚浅的从砖石里走了出来。 她回头看了看工地,已经砌了几层楼,红砖看上去整整齐齐,十分惹眼。 钟文生不在X县,那她应该去哪里?跟着去广东找人吗? 唐美丽茫然的站在那里,心里头一团慌乱,着急得快要哭了出来。 第一百九十九章 太阳升到了中天,街道上的车辆渐渐的多了起来,X县一副热闹的场面。 唐美丽拖着疲惫的双腿在街道上走着,漫无目的的在游走,她不知道现在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要做什么,她只是机械的朝前边走着。 回家是不可能的,她不想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嫁给一个老光棍,可是她又能去哪里? 在X县,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 忽然间,脑海里闪过一道亮光,唐美丽惊喜的瞪大了眼睛,一只手抓住衣领,一种突如其来的喜悦将她填满,让她几乎要无法呼吸。 不,她还是有熟人的,她的亲妹妹唐美红就在X县一中念书,还有邻居虎子也在一中! 她要去找他们,他们都是读书人,他们读了很多的书,见多识广,或许能给自己拿个主意。 唐美丽的心里燃起了希望,她向人打听了一中的位置,加快步子朝县一中走了过去。 到了学校门口,传达室的大爷不让她进去:“你不是这里的学生,不能进。” “大爷,我要找人,我妹妹在这里念书。” 唐美丽有些沮丧,为什么人家不让她进去呢?是看到她穿着打扮不像一个学生吧?可是学生的家属应该也能进去啊。 大爷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两眼:“你要找谁?” 唐美丽心中一喜:“大爷,我要找杨宁馨,她是我妹妹。” “哦,你是找杨宁馨啊!” 杨宁馨实在名声太大了,就连守传达室的大爷都认识她:“她是通学生,等会放学就会出来,你不如到校门口等着她。” “快要放学了?”唐美丽抬眼看了看天空,一个白花花的太阳,很是刺眼。 “快了,最多不过六七分钟,你等等。”大爷很好心的安慰她:“六七分钟也就一眨眼功夫,你到旁边来来回回走几趟,这就到点了。” 唐美丽听到了下课的铃声。 铃声悠长,不像湖湾中学张校长用小铁锤敲击旧铁轨的当当声,那种声音厚重朴实,而县一中的铃声清脆活泼,带着一丝快乐的跳跃感。 她飞快的跑回到传达室那里,眼睛朝大门里边看了过去。 绿色的树丛下开始出现了人影,一个接一个,陆陆续续的,人越来越多。 唐美丽的眼睛不住的打量着从里边走出的学生,她没有把握自己能不能认得出杨宁馨,毕竟她们已经有五年没见面了。 一群群学生从她面前经过,只要看见了女生,唐美丽就会奔过去仔细打量,尽管她努力分辩,可却没有见到一个是记忆里那个可爱妹妹的模样。 “杨宁馨……你难道不认识她?” 传达室的大爷挺奇怪:“她不是你妹妹吗?” “是堂妹,有几年没见过了。”唐美丽尴尬的笑:“我还不知道见面能不能认出她。” “哦,原来是这样。”大爷很热心的搬了条凳子出来:“你先坐着,我帮你看看,杨宁馨一出来我就喊你。” “谢谢你啊,大爷。” 唐美丽满心感激,世上究竟还是好人多。 她看了看门口的学生,一个个精神抖擞,青春气息逼人,哪里像她这样落魄,灰头土脸的坐在学校大门口。 就连守传达室的大爷都认识杨宁馨,她肯定学习成绩很好。 想到以前在湖湾小学的时候,杨宁馨总是班上第一名,唐美丽就有说不出的骄傲,杨宁馨得了好名次,就跟她念书得了好名次一样值得骄傲。 “出来了出来了!”大爷的喊声让唐美丽回过神来,她定睛一看,不仅仅是杨宁馨走了出来,还有邻居的虎子也陪着她走出了校门。 “谢谢你啊,大爷。” 唐美丽的感谢是发自心底的,她由衷的道了一声谢,急急忙忙朝杨宁馨跑了过去。 此时的她,就像落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她已经没有了别的依靠,只能靠着这块木板奋力朝前游去。 “什么?你们家要把你嫁给一个老光棍?” 不仅是杨宁馨,就是邱成才和二柱都吃了一惊。 面前的少女不过十八、九岁,让她嫁给一个三十六岁的老男人,她家里人是怎么想的? 邱成才更觉得奇怪,前世的唐美丽比今生要好过一点,她至少嫁了个疼爱她的男人,怎么今生的她竟然这么命苦,连嫁的对象都变成了一个三十六岁的老光棍? 难道说前世的一切都不存在,只是他的一个梦? 邱成才有些困惑,可又说不出所以然,反正今生的一切都和前世有所不同,小六和小红的命运更是截然不同,她好像变了个人,改了一种命运,她似乎只有前边两个月在唐家受了一点苦,其余的时候都是一帆风顺,泡在糖水里长大。 “我到X县是来找……”唐美丽的脸红了红:“我是想来找我对象的。” “啊?丽姐姐,你有对象了?你们家难道不知道吗?”邱成才更觉得奇怪,这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唐美丽摇了摇头:“我们家不知道我有对象,我对象说等他攒够了五百块钱就来我家求婚。他跟我说明年差不多就可以了,我还在等着他上门,可是……” 眼泪渐渐泛滥出她的眼眶:“我爷爷要做一个啥手术,大牛也要准备娶媳妇……” 邱成才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世为了给唐建军娶媳妇,唐家逼死了小红,今生小红没有在唐家了,他们是准备要逼死唐美丽? 眼前似乎有浑浊的河水滔滔,里边有一个小小的黑影在沉沉浮浮。 记忆如潮水般席卷而至,邱成才一脸苍白,额头有汗水沁出。 “不,不行,你不能按着你家里的吩咐去做。” 前世小红就是因为家里逼迫而投河自尽的,难道这一世轮到了唐美丽?邱成才看了看站在身边的杨宁馨,轻轻的吁了一口气,好在这一世小红已经远离了灾难。 “可是……”唐美丽几乎要哭了:“我不知道我对象到底在哪里?我想找他商量,可却找不到人。” “丽姐姐,你对象……是干啥的?”杨宁馨小心翼翼的看了唐美丽一眼:“在你最需要他的时候怎么就找不到他了呢?” 唐美丽低下头,神色更沮丧了。 “他原先是在X县工地上做事情,我找了他两天没找到,刚刚有个工地上一个好心人告诉我,说我对象跟着别人去广东的屠宰场干活了,可是广东那么远,我怎么去找他啊?” “你别着急,咱们总能想出办法。” 杨宁馨拉了拉唐美丽:“你先跟我回家吃个饭,咱们再商量吧。” “不,我不能跟你回去。”唐美丽有些不好意思,她怎么能跟杨宁馨回去呢?那是她的家,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你带够钱了吗?要是带够钱了,你先到外边吃了午饭,让邱成才他们带你进学校,我吃了饭就来学校,咱们一起商量商量该怎么办。” 唐美丽捏了捏衣裳袋子,几张钞票沙沙的响。 “前天三牛给了我两块多钱,现在还有一块多钱呢。”唐美丽舔了下嘴唇,忽然觉得自己又渴又饿。 “那你先跟邱成才和我哥去学校食堂吃午饭吧,我先回家,再不回家我娘该着急了。” 唐美丽点了点头:“行,你先回去。” 守传达的大爷很好,看到唐美丽跟着邱成才和二柱进去,并没有阻拦她,还乐呵呵的跟她打招呼:“姑娘,你找到你的妹妹了?他们也是你的亲戚?” 唐美丽还没说话,邱成才就替她回答:“是啊,她是我表姐。” “唉,姑娘啊,你的堂妹表弟都会念书,要是你上学,肯定也会念书啊。” 大爷发表了一句感叹以后,朝她挥了挥手:“你跟你表弟进去转转吧。” 大一中风景秀美,是个适宜读书的地方,传达室的大爷对自己守护的这一片净土很骄傲,希望每一个来X县一中寻亲访友的人都可以进去看看,领略一下这里的学习氛围。 “谢谢你啊,大爷。” 唐美丽高高兴兴的跟着邱成才和二柱走进了校门,她一边走一边看,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那样新奇,她感觉自己的眼睛都不够用,看看这里,看看那里,哪里都有吸引她的东西,让她好奇得移不开眼。 章节目录 第86章 第二百章 一路上, 杨宁馨都在考虑着如何解决唐美丽这个问题。 唐家的人着实可恨, 为了那八百块钱彩礼, 就要把唐美丽的一辈子给赔上,这种事情,也只有那些没心没肺的人才做得出。 她庆幸自己早已离开了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要是现在她还留在唐家, 她也会是他们手里的一件商品, 等到合适的年龄就会找买主把她给卖了。 李阿珍和唐振林固然可恶, 但是唐大根和陈春花也一样可恨。 这两个所谓的老实人, 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但是为了他们的儿子, 竟然和李阿珍唐振林同流合污来逼迫自己的女儿。想到唐美丽刚刚告诉他们,陈春花竟然劝说她不要多想, 由着家里安排——这里头必然有某种利益关系, 肯定是李阿珍和唐振林许了什么好处,要不是她又怎么会帮着来劝唐美丽呢? 正常的父母, 听到李阿珍这样安排, 难道不该奋起反抗吗? 杨宁馨的心有些凉, 她迈步走进职工宿舍,看到杨树生和廖小梅两个一脸焦急的站在门口张望, 她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心里暖和了几分。 她的养父母, 比亲生父母更像亲生, 他们一直在无私的付出, 竭尽全力只想自己能过得更好一些。 “爸爸,妈妈!” 杨宁馨奔到了廖小梅面前,一把抱住了她:“妈妈!” 怎么就这样矫情了?都念高三了,突然跟小姑娘一样了。 廖小梅吃了一惊,赶紧伸手搂住杨宁馨,一只手轻轻在她的背上拍了几下:“小六,你这是怎么了?学校有人欺负你了?” 杨宁馨现在长得和廖小梅差不多高了,她已经不能居高临下的拍她的肩膀,只能拍到她的背。廖小梅看着女儿微红的眼圈,有些紧张:“小六,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别的事,老师让我看好多的书!”杨宁馨娇娇的在廖小梅耳边抱怨了一句,把她和廖小梅中间搁着的那本书拿了出来:“瞧,这么厚一本,给我在省城图书馆借了好多本,让我这两三个月看完!” 廖小梅这才注意到那厚厚的书本,吃了一惊:“两三个月就看完,哪能呢?” “小六,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别看。”杨树生眉头微皱:“考不考得上少年班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你的身体和情绪才最重要。别为了要考那个啥少年班把自己的身子搞垮了,不合算。” 退一万步说,就是小六考不上大学,杨树生都不觉得是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不上大学就不上,这年头,没上大学的人多了去,不上大学又不会少一块肉——只要小六高兴,她爱做什么就做什么。 杨宁馨笑着冲杨树生撒娇:“还是爸爸好。” 听到这甜蜜蜜的声音,杨树生的心都快化了,谁说抱来的带不亲?小六比亲生的还要亲哩!他微笑着看向面前的少女,她亭亭玉立就像一朵出水的芙蓉花,眼睛乌溜溜的,嘴角带着一丝笑容。 看到她的微笑,杨树生觉得他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他的小六已经长大了。 “快,快来吃饭。” 廖小梅拉着杨宁馨的手走进了屋子,一家三口坐了下来开始用餐。 桌子上放着三碗菜,一个炒菜,一个海带炖骨头汤,还有一碗青菜。 进入高三以后,廖小梅每天都要给杨宁馨弄一个骨头汤:“他们说骨头汤营养,你念高三了,可要多吃点好东西,每天喝碗骨头汤,身子骨好哩。” 廖小梅把那碗海带排骨汤推到了杨宁馨面前:“小六,快些喝了,今天你回家晚,都有些凉了哩。” 杨宁馨鼻子酸酸的,端起碗喝了一口。 她一直抗议,说杨树生和廖小梅也要喝点骨头汤补充钙质,可他们俩都坚决不喝:“要补充营养的是你,爹娘都这年纪了,还要补充个啥子?” 有时候杨宁馨逼着他们喝,每人就舀了两汤匙在饭碗里,把嘴唇润湿一点:“我们喝完了,你赶紧趁热吃。” 虽然改革开放已经有一年多了,可是肉啊排骨啊,依旧是金贵东西,家里没有家底是不可能每天都吃到的这些东西的,廖小梅每天卖早点的钱里,总有一部分是用来买筒子骨和排骨的。 骨头比肉便宜多了,廖小梅每天都会买一根骨头,和那屠户老板都成了老熟人。 “今天的筒子骨不错哇,要不要来一根?” 每次廖小梅走近摊位的时候,那个老板就会大声吆喝的招呼她,有时候廖小梅没来得及趁早赶过来,他还会% 屠户老板和她熟了以后,每天都会给她留一根筒子骨,上边的肉没有剔得很干净,总有一团肉粘在上边。 杨宁馨每天都能喝到香喷喷的骨头汤,她端着碗,想到了可怜的唐美丽,忍不住又觉得难受,那一口汤含在嘴里,再也吞不下去。 “小六,到底咋的了?” 廖小梅和杨树生都敏锐的感觉到有些不对,小六这模样儿,肯定是有心事! 杨宁馨把碗放了下来,看着面前两张关切的脸,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都经历了两世,她竟然还是这样感性! 杨宁馨有些诧异,本来以为自己应该修炼得心如止水,可为什么她现在对唐美丽还是那样牵肠挂肚呢?是不是原主的一些感情还残留在自己的心里? “小六,到底啥事啊?你别闷在心里,你要说出来啊!有什么为难的,爹和娘帮你合计合计!” 杨树生和廖小梅都着急了,小六可是他们的宝贝疙瘩,从小到大她都是快快活活的,没见过她这模样,现在瞧着这样子,肯定是有什么大事了! “爸爸,妈妈,没别的事情,跟咱们家没关系,我只是因为看到一个可怜的女孩子,心里头替她觉得委屈。” “可怜的女孩?是谁啊?我们认识吗?” 听到杨宁馨说不关她自己的事情,杨树生和廖小梅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提在嗓子眼的心轻轻的放了下去。 不是小六就好,其余的可怜人,能帮就搭把手,没必要全力以赴去帮助。 “爸爸,妈妈,她是……”杨宁馨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开口有些困难。 “她是?”廖小梅见着她吞吞吐吐的模样,有些纳闷,以前小六可没这样优柔寡断啊,说件事情都说不出口。 “唉……爸爸,妈妈,她是我亲生姐姐,那个姓唐的家里的大女儿,唐美丽。” 杨宁馨把今天放学遇到了唐美丽的事情说了一遍,又把她的遭遇告诉了杨树生和廖小梅。 “你的亲姐姐? 廖小梅皱起了眉头,她一点都不希望再和那家人来往,今天忽然听到杨宁馨提起这个名字,她心里头有些疙疙瘩瘩。 虽然这个女孩很可怜,但是她觉得自己爱莫能助,她不想因为帮助唐美丽带来一串麻烦,别的麻烦也就算了,要是涉及到小六的事情,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还记得那一年李阿珍找过来,威胁她要把小六的身世抖露出去。 唐家那老太婆阴险狡猾,谁知道她还会有些什么招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要是人家在暗地里动手脚,小六有个什么闪失,那她真是后悔都来不及。 “是的,”杨宁馨点了点头:“她才十九岁,她们家竟然要把她嫁给一个三十六岁的男人,这也太不把她当人看了。” 虽然杨宁馨心里知道得很清楚,她不能和唐家人有过多的来往,可她究竟还是放不下唐美玲这可怜的女孩儿:“爸爸,妈妈,我想要替她找一个事情做,让她自食其力养活自己。” “你的想法倒也不错,是该给她找个事情做,她能养活自己就不必回那个家去了。”杨树生点了点头:“我给她去想想办法。” “啊,真的吗?爸爸你能给她找到工作吗?”杨宁馨惊喜得快要跳了起来。 刚刚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着,唐美丽要做什么工作才适合她?如果单人匹马的去工地找活干,只怕是人家不会用她,而且一个女孩子,工地上干活多的是男人,万一碰到什么坏人可就糟糕了。 她想来想去,心里头琢磨着要唐美丽帮着廖小梅做事,两个人合伙卖早点。 以前有狗蛋在,廖小梅要轻松一点,现在狗蛋走了,廖小梅每天还真有些忙不过来,口里总是在念叨,还是两个人一起做早点生意要舒服些。 可是她不知道廖小梅会不会让唐美丽跟她一块儿干活,毕竟她知道廖小梅一点也不想接触到唐家的人,这件事情她真的难以开口。 既然杨树生答应了,那事情就好办了。 杨树生是个稳当的人,他给廖小梅找的工作应该会是个妥当事情。 第二百零一章 晨曦慢慢散去,金光在翠绿色的竹叶间闪闪发亮,一阵清风吹过,窸窸窣窣的响声,好像有人轻手轻脚的从竹林旁边经过。 “唐美丽,唐美丽!” 有人扯着嗓子在喊,那声音很难听,跟乌鸦一样叫喊:“唐美丽,你死到哪里去了?今天怎么还没做早饭?” 站在屋檐底下梳头发的林淑英皱了皱眉,旁边黄月红哼了一句:“唐家也真是的,全家一起欺负美丽,她跟个旧社会的丫头似的,啥活累就归她干!就是她自己的爹娘都不体惜她哩,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家家,看她都穿成了啥样子?” 林淑英默默的把梳子放在椅子上,咬了一绺头发在嘴里,两只手把头发弓起,正在认真的盘着辫子。 唐美丽可真是个苦命的姑娘,相比之下,那个打小就被送走的小红,可真是走运,听邱成才说那户人家对小红特别好,当心肝宝贝一样护着长大,在那家里几个哥哥都比不上小红的地位高哩。 同一个爹娘生的,这命可是千差万别。 妯娌两个正在为唐美丽感到不值和叹息,忽然就听到唐家好一阵响声。 李阿珍手里抓着一把打秃了的条棘朝地坪外边走了出来,在地坪里四处转了转,然后匆匆忙忙从小路上奔了过来。 “淑英妹子,你看到了我们家美丽吗?” 李阿珍有些气急,说话声音都不匀称,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美丽怎么了?” 林淑英有些惊奇,莫非唐美丽……离家出走了? “哟,李家婶子,你们是不是逼美丽逼得狠了,她受不住走了哩?”黄月红在一旁幸灾乐祸:“我跟你说,做人要讲良心,她是你的孙女,也是你们唐家的血脉,为啥就要这样苛待她?女娃又咋了?美丽可是你们唐家唯一的女娃了,你们还不好好对她,以后她嫁人了,说不定也会跟细丫一样不肯回娘家来了!” “关你啥事?要你放啥屁!” 李阿珍被黄月红说得挂不住,恨恨的骂了一句:“没看见就没看见,咋还胡说八道上了哩?” “我哪有胡说八道?我可是据实说话!”黄月红抬了抬下巴,笑得很痛快:“李家婶子,您哪,那就慢慢的找着吧!” 李阿珍气得要命,条棘在地上乱扫,可又不敢举起来对着黄月红怎么样,即便现在生产队不再统一出工分,她也不需要巴结着邱家了,可她从心里上对邱家有所畏惧,要她和邱家撕破脸皮,她还没这胆子。 她白了黄月红一眼,拖着条棘飞快的朝前边的乡间小路走了过去。 “嫂子,你说美丽会去了哪里?莫非她真的跑了?”黄月红笑眯眯的看着林淑英:“我觉得哇,美丽跑了好,她有手有脚人又勤快,到哪里不能找份事情做养活自己,何必到家里呆着等着被她爷爷奶奶卖掉?” 林淑英叹了一口气:“我去问问春花,到底咋一回事。” 唐大根和陈春花这两个老实人,对于唐振林和李阿珍说的话当圣旨一样,他们说啥夫妻俩就做啥,屁都不敢多放一个。 以前卖掉小红的时候,两个人都说伤心,可就连出去找一找的念头都没有,两个人都只是说:“还能咋办?爹娘做的主,我们还能去把小红找回来?” 这一回,肯定是唐振林和李阿珍找了什么事情出来,要不是唐美丽怎么会偷偷的跑掉? 她走到隔壁唐家,唐大根和陈春花都没在家里,只有他们的儿子唐建党坐在竹靠椅上,一双眼睛正望着门槛那边几只蚂蚁抬了半颗小小的米粒朝门洞那边走。 “三牛!” 唐建党抬起头,冲着林淑英笑了笑:“婶子!”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与他这个年纪不相符合的冷漠,似乎家里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三牛,你姐姐怎么了?刚刚你奶奶跑到我们那边问去了,看我们有没有见着她。”林淑英试探性的看了看唐建党:“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唐建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要离开家跑出去?” “婶子,你知道吗?”唐建党的情绪有些波动,他如同一个溺水的人找到了救援,冷漠的眼神忽然发生了变化,声音也急切起来:“我奶奶要把我姐姐嫁给一个三十六岁的老男人,我姐姐不愿意!” “啊?”林淑英大吃一惊:“有这事?” 根据《婚姻法》,男的二十二,女的二十结婚是正常年纪,乡下人结婚早,二十不到结婚的人都大有人在,这三十六岁都没结婚的男人,肯定是有某种缺陷,要么是家里特别穷,要么是身体有残疾,又或者是这人品不好,没姑娘愿意嫁他。 唐美丽不过十八九岁,让她嫁给一个三十六的男人,这合适吗? 不用说,肯定李阿珍要了一笔很大的彩礼。 “婶子,有这事,真有这事!”唐建党说得气呼呼的:“我姐姐不同意,奶奶骂她,妈妈也劝她答应,姐姐昨晚哭了很久,一直哭到半夜。” “你妈妈……”林淑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妈妈还劝你姐姐答应?” “嗯。”唐建党点了点头:“是啊,妈妈说那个老男人能出得起八百块钱彩礼,家里肯定有钱,让我姐嫁过去过好日子。” 难怪,八百块钱彩礼……林淑英默然,这可是一笔很大的彩礼,大得能让唐振林和李阿珍流口水的彩礼。 腾腾腾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林淑英赶紧探头看了过去,陈春花一脸焦急朝这边跑:“三牛,你姐姐回来了没有?” 唐建党没有吭声,看得出来,他对陈春花这阵子还是怨恨颇深。 “春花!”林淑英一把抓住了她:“你可真是糊涂,怎么能同意你公公婆婆给美丽找的亲事呢?明显不合适啊!” 陈春花的脸僵了僵,可瞬间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 “淑英,你是不晓得我们家的苦处,现在不是着急用钱吗,那个人答应给八百块的彩礼哩!”陈春花说得很平静,好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情:“你说说看,有多少人能掏出八百当彩礼的?那人家的家底肯定丰厚,美丽嫁过去可是享福哩。” “你啊,就是这样拎不清!”林淑英有些着急:“要是家底丰厚人又好,能拖到三十六还没结婚吗?要么是这人的人品不好,没人敢嫁他,要么就是家里穷娶不上媳妇,这八百块是咬牙借来当彩礼的,美丽嫁过去要跟着他一起吃苦还账!” 陈春花愣了愣,可口里依旧说得倔强:“美丽嫁过去怎么样我们不用管,她能给家里挣八百块钱彩礼就对了,谁能出得起八百块钱,美丽就跟谁结婚。” 公公婆婆答应过她和唐大根,这八百块到手以后,马上给他们四百块,随他们支配,送三牛去念初中也好,或者是攒着给三牛做媳妇本也行,这就是他们小家的钱了。 四百块,现在乡下娶个媳妇最多不过三百多块的彩礼,没想到唐美丽竟然还能值这么多钱,陈春花和唐大根商量来商量去,觉得这是一门好亲事。 “你这不是在卖女儿吗?你就没考虑过美丽的想法吗?”林淑英实在生气,陈春花看着老实巴交的,可在迫害自己亲生女儿上边,那可没有一点心慈手软。 为了八百块钱,就要把唐美丽推进火坑,这是一个做娘的做得出来的事情吗? “娘,你们去和爷爷奶奶说吧,不要把姐姐嫁给那个老男人,我也不要你们给我攒媳妇本,以后我长大了出去打工挣钱,自己攒钱娶媳妇!” 唐建党的眼睛里,有热切的渴求之色:“我听到您和爹说的话了,爷爷奶奶说分四百块给你们,四百块是很多很多的钱,但是你们怎么能为这四百块钱就能把姐姐卖掉?我没有交钱念过书,可我和姐姐一直在湖湾小学的教室外边站着听课,那个陈老师有一次教了一篇课文,我现在都还记得,那文章里说人要有骨气,不能没有志气,一个人要学会为别人着想,要为社会做贡献!” “三牛,好孩子!”林淑英忍不住赞了唐建党一句,多好的孩子啊,要是正正式式进学堂念了书,成绩肯定不会差。 “我是个男子汉,我不能没有骨气,我不能因为自己让姐姐去受苦!”唐建党说得很坚定:“妈妈,你去跟奶奶说,不要答应这门亲事,不要那个人送彩礼过来,我姐姐不嫁给那个老男人!” 陈春花大吃一惊,站在那里目瞪口呆,好半天才讷讷的问他:“三牛,你都知道这事情了?” “姐姐一直在哭,我问她为啥,她哭着告诉我了,她不想嫁给那个老男人,她想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 唐建党毕竟年纪小,也没那么多考虑,冲口而出:“姐姐去找她喜欢的人去了,娘,你们别去找姐姐了,让她和钟大哥好好的过日子!” “钟大哥?”陈春花总算是反应过来:“你姐处了个对象?我们咋不知道?” 唐建党得意的把小脸蛋朝上一仰:“去年元宵节的时候遇上的,他家……” 林淑英赶紧咳嗽了一声:“三牛,你小孩子家家,啥都不懂,快别乱说了。” 看起来唐美丽是去投奔心上人去了,三牛可不能把那个人住啥地方说出来,怎么着也得让唐美丽和她对象打了结婚证以后才能松口啊。 第二百零二章 “三牛,快,快告诉娘,你姐去哪里了!” 陈春花把唐建党的手一扯:“你这糊涂孩子,咋就这样不晓得轻重哩!” 三牛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娃子,说起大话来可真是不用经过头脑的,说啥人要有骨气,没吃没喝的时候,骨气能当饭吃吗?还说啥他自己挣钱娶媳妇,这个钱是这样好挣的么?四百块钱哩,不晓得要多久才能挣得够。 政策好了,田地分到户,不用跟着生产队一起出工,有的是自己的时间可以去城里找事情做。农闲的时候,唐大根和唐二根都进城打工,一个月也就能挣几块钱回来,家里的吃穿嚼用算是勉强对付过去了,可要想攒下娃儿们的媳妇本,那还差得远。 嫁了唐美丽少一张吃饭的嘴,还能得一大笔钱,这可是一桩好事情,怎么三牛就是想不通哩?看起来他肯定知道唐美丽去了哪里,还得从他身上找线索。 林淑英盯着唐建党,使劲眨了眨眼。 唐建党很聪明,立即领会到她的意思,脖子一扭:“我不说!” 林淑英叹了一口气,这不是告诉陈春花,他知道唐美丽去了哪里吗? “三牛乖,你告诉妈妈你姐姐去了哪里,那个什么钟大哥到底住在哪里?”陈春花弯腰下来,伸手摸了摸唐建党的脑袋:“我知道你想让你姐姐嫁个好人,可是那个啥钟大哥是不是好人呢?我们得看看才知道啊。” “钟大哥是好人,我一看就知道他是好人,你们别担心了。” 唐建党很有自己的判断力,对于陈春花的哄骗,他一点也不上钩:“妈妈,钟大哥反正会比那个三十六岁的老男人要好!” “可是……”陈春花有些沮丧,想了想,还是强行继续劝说唐建党松口:“那个钟大哥要是真想娶你姐姐,他肯定要派人过来说亲啊,媒人先生都没一个,那怎么能让我们承认他呢?别人也会在背后骂我们家不讲规矩啊。” “娘,你放心,我姐姐就是找钟大哥去商量结婚的事情。”唐建党很得意的摇着小脑袋:“钟大哥肯定会让人到咱们家来说亲的。” 陈春花又急又气,三牛这小娃子,真是想得太简单了! 唐美丽去找她那个对象,要是两个人住到了一起,干柴烈火的把事情给做了,那她就掉身价了,男的那边肯定会杀价——反正都是他的人了,不嫁他还能嫁谁?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就很被动了,要个高价人家不肯出,婚事谈崩了,想要再把唐美丽嫁给三十六岁的老男人,这时候肯定卖不上高价了。 人家会说都是二手货了,还想要八百块,疯了吗? 陈春花着急得在门口打了个转,又冲着回来扬起了手:“三牛,你老实告诉娘,那个姓钟的家里住在哪里?” 唐建党摇了摇头:“娘,我不知道。” 他回答得很坚定,颇有一副□□员不畏敌人严刑拷打的模样。 “三牛!”陈春花的叫喊声有些绝望:“这关系到你姐姐一辈子的幸福!” 唐建党点了点头:“是的,我知道,姐姐要是听了你们的话嫁了那个老男人,她就一辈子不会幸福了!” 陈春花简直是要疯了,自己这个宝贝儿子咋就这样不开窍呐! “老大媳妇,你找到美丽没有?” 外边传来了李阿珍的声音,陈春花赶紧走了出去。 林淑英冲着唐建党树了个大拇指:“三牛,做得好!可不能把你姐姐给卖了!” “婶子,您放心吧,我姐最疼我,我当然要保护好我姐!” 唐建党一挺胸,小小□□员的造型。 李阿珍把条棘一扔,快步跨了进来。 林淑英不乐意见着她那张老茄子皮脸,笑着说了声“你们慢慢找”,快步退了出去。 也不知道唐建党能不能坚持住,可别被他奶奶和他娘给轰出唐美丽的去处了。 “三牛,奶奶平常最疼爱的就是你了,你是奶奶的乖孙子!”李阿珍笑着蹲下身,拉住唐建党的手:“你得快些告诉奶奶,你姐姐去哪里了!你姐姐一个人跑到到外头去,多让人不放心啊,你难道就不担心你姐姐吗?” 唐建党低着头没出声,一阵沉默。 “三牛!”李阿珍抬高了声音。 她有些急躁,那个老男人相中了唐美丽,特地托人过来说媒,这可是一桩天大的喜事!上回说媒的过来,把日子给定了,算了下来还有三天就会带彩礼过来,可是人都没了,怎么能伸手拿人家的彩礼? “奶奶,我真不知道姐姐去哪里了!”唐建党猛的从小竹靠椅上站了起来:“我要是知道我就带你们去找了!” 他说完这句话,“腾腾腾”的奔着朝屋子里边跑了进去。 李阿珍板着一张脸:“老大媳妇,你怎么都得把你女儿的下落问清楚!” “娘……”陈春花声音低低:“三牛就是不说,我也没办法啊!” “真是没用,你自己的崽都搞不定!”李阿珍白了她一眼,气哼哼的往唐建党的房间走了过去。 只可惜唐建党已经横下一条心,生死都不能出卖了姐姐,他意志坚强,不管李阿珍如何威逼利诱,都没有撬开他的口。 “这小兔崽子,我算是白疼了他!” 李阿珍气得呼呼儿的喘气,冲着唐振林直摇头:“哎哟哟,这可怎么得了,还有三天人家就送彩礼过来了!” 唐振林靠着竹躺椅,下边垫了一块破布,最近他身体越发不好了,整个人没啥精神,坐直了身子都觉得腰有些累,只能躺着。竹躺椅他嫌凉,下头还得垫些东西。 “三牛说啥?说美丽有个对象了?是哪里的人?去那对象家里找找看。” 唐振林说话有气没力,蜡黄的脸色让他看上去有些瘆人。 “嗐,三牛就是不愿意说!”李阿珍有些沮丧:“这小兔崽子怎么就是想不通哩,我都说了,这八百块材料给他五百块,他竟然说一分钱都不要,让我们不要收那八百块,让他姐嫁给她喜欢的人!你说说,这都是啥话哩,这婚事还轮得上他们自己来做主?” 唐振林闭着眼睛想了想:“美丽啥时候处上的对象哩?” “听她娘说是去年元宵节,到公社那边看花灯遇上的,姓钟,三牛喊他钟大哥。” “知道这两条也就差不多了。”唐振林轻轻咳嗽了一声,他伸手捂住了胸口,显得有些难受:“去公社看花灯,应该就是大塘公社的人,姓钟……这个姓在咱们这一块不多,到附近的大队打听打听,有没有姓钟的人家,家里有要结婚的男娃儿,问上一两天,总能问出来。” 乡下比城里人热情,也比城里人更有闲工夫磕牙花子,平常有个啥事,不出一两天,这九塘十八坝的人都知道了。要是想打听个啥事,问一个人就能管到十七八里外,好像就是这地方的片警一样,啥都晓得。 “还能有啥法子呢?只能挨个大队去问问了。” 李阿珍垂头丧气,两个儿子这时候都去城里找事情做了,唐振林身子骨不好只能在家里躺着,能到外边去打听的,就她和两个儿媳妇,老二媳妇肯定不会乐意到处跑,只能她这个老婆子和陈春花出去打听了。 “老大媳妇,咱们出去走走。” 陈春花走了出来,怯生生的看了一眼李阿珍:“娘,等会的午饭呢?” “让彩云做吧。” 李阿珍冲着唐二根屋子那边喊了一句:“老二媳妇,我和你嫂子这阵子要出去,今天中午你弄饭菜啊!” 踢里踏拉的声音响起,李彩云出现在门口,一脸的不高兴:“咋的啦,你们要去哪里?” “我们有要紧事情!” 李阿珍不愿意多说,扯了一把陈春花:“还不快些走!” 陈春花“哦哦哦”的应了一句,跟着李阿珍朝外边走,李彩云瞅着她们的背影,有些疑惑:“干嘛去?找唐美丽去了?” 今天一清早,她就听到她婆婆在外边扯着嗓子喊唐美丽,也不知道这个蠢侄女跑到哪里去了。 唉,唐美丽跑了,倒要她来弄饭菜了,简直是池鱼之灾。 章节目录 第87章 第二百零三章 日头挂在天空, 白花花的, 仰头一看, 有些刺眼。 好在现在已经是将近十月,天气凉快了,这日头虽然大,可远远不及夏天里的日头毒辣, 晒在身上还挺暖和, 只是对于一上午走了几十里路的李阿珍和陈春花婆媳俩来说, 好像这太阳也挺毒, 晒得身上的汗一层层的钻了出来, 把衣裳都紧紧的贴在后背上。 她们又累又饿, 可却又不能停下脚步,只能迈开腿赶着朝前边走。朝前边赶路也就算了, 主要是毫无目的, 路上逮到一个人就问,看看附近有没有姓钟的人家, 家里有没有适婚的男娃儿。 可是哪里会有这么巧就能问到呢?乡下人平常不怎么喜欢出门, 走好远都见不到一个人影, 好不容易瞅见一个,奔上去问, 人家只是摇头说不认识。 走了快两三个小时,两人一无所获。 “娘, 咱们回去吧。”陈春花擦了擦额头, 声音有些低沉无奈。 跟没头苍蝇一样的找, 要到啥时候才能找到哩?看着这日头升起快到中天,也该有十一点了,她早饭都没有吃就出来寻唐美丽了,这阵子已经是饥肠辘辘。 “着急什么?”李阿珍瞥了她一眼:“你想要八百块钱化水啊!” 听到“八百块”这三个字,陈春花又打起了一点精神,里头可有四百块钱是三牛的媳妇本哩。 婆媳两人又朝前边走了十来分钟,看到机耕道的那边有条小路拐进去,绿树丛里,有黑色的瓦片露了出来,应该是一个生产队的聚居地。 李阿珍站着喘了口气:“走,那边问问去。” 这回运气好,终于听到有人指路,这村子里住着几户姓钟的人家。 “好几家都有要找对象的娃儿哩,男娃儿女娃儿都有。” 李阿珍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真的吗?有正当年的?” 搭话的那人看了一眼她:“怎么,大婶是过来说媒的?你们那边有合适的姑娘?” “嗯……”李阿珍犹豫着嗯了一下,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继续朝下边编:“我一个亲戚有个闺女,十八岁年纪,想寻个合适的结婚哩。” “那怎么非得找姓钟的,别的姓不行?我家孙子今年十九了,正想聘个合适的媳妇呐,来来来,咱们扯扯看,看他们合适不合适?” 李阿珍有些发慌,咋还扯出别的事情来了?她摇了摇手:“我那亲戚跟我提的哩,她闺女想找一个姓钟的结婚,我也不知道为啥,也就是帮她顺口一问了。” 那老婆子脸上露出失望表情,伸手指了指小路那边:“你们朝里头走,到那片竹林,旁边那两幢屋子住着的都姓钟。” 李阿珍道了一声谢,朝前头走了过去,陈春花跟在后边走,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婆婆对自家真的也就这样了,她竟然连美丽的年纪都记错了,美丽今年分明已经满十九了哩,她还说是十八岁,说明婆婆根本没有把自己女儿当一回事。她的心思全是老二家的两个娃儿身上,现在着急着给他们攒媳妇本,就打算赶紧找户出得起钱的人家把美丽给嫁了。 要不是婆婆说拿四百块钱给三牛,陈春花是绝不会同意的。 毕竟那个男人有三十六了,比美丽大了不少。 可是有钱就是硬道理,能拿出八百块的,家境肯定不错,美丽嫁过去也是享福哩。 婆媳俩走到竹林那边问了一家,只说没见着最近有陌生姑娘来他们大队。 “真没有哇?”李阿珍有些纳闷,难道三牛在撒谎? “没有哩,老婶子你们这是在找人?”答话的人脸上露出一副狡猾的笑容:“是不是家里有闺女和别人相好,偷偷跑了?” 陈春花听着那人这样说,脸都红了一大块,低头站在李阿珍身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阿珍老着脸皮点了点头:“不是我家闺女,是队上的人家,托着我们这些邻居帮忙寻呐,听说她那相好姓钟,所以特地过来问问。咱们公社还有哪些队上住着姓钟的?你们是本家应该晓得哇。” “晓得晓得!”那人连连点头:“大塘姓钟的特别少,我们都知道的。” 李阿珍和陈春花听了大喜过望,千恩万谢的请那人把地方告知,两个人又饿着肚子朝别的生产队寻了过去。 寻了足足一天,大塘公社都快被她们找了一个遍,姓钟的人家也寻了个七七八八,可依旧没有找到唐美丽的下落。两个人实在饿得撑不住,两条腿发软,只能蹲在路边喘着气,看到有几根芦苇长在小河港子那边,陈春花颤颤巍巍伸出手把那几根芦苇拔了下来,在水里漂了漂,递了一根给李阿珍:“娘,凑合着嚼一点吧。” 芦苇根上还有一些泥沙,可是李阿珍这时候饿得前胸贴后背,已经顾不上干不干净了,她伸手把芦苇根擦了擦,又拿起衣襟搓了一下,折了芦苇根在嘴里咬了两下,一种淡淡的甜味和泥土的气息顺着喉咙朝下流了过去。 “咳咳咳……”李阿珍用力的咳嗽了两声。 她意识到泥沙没有弄干净,可是因为刚刚吃得有些很,再咳也没法子把刚刚吞下去的东西吐出来,只能闭着眼睛吞了下口水,把那一团东西冲了下去。 以前大ji荒的时候,什么东西没吃过,现在日子过得好了,就不能吃苦了?李阿珍揪着那根芦苇杆咬了两口,跟咬烂棉絮一样,她忍住那种不适的感觉,用力嚼了两口,好像肚子又饱了一点,全身有了力气。 “走,再问一个大队,没有咱们也就回去了。” 李阿珍拖着疲惫的步子朝前走,几乎都快要走不动,但是当她想到八百块钱的时候,她又全身有了力气。 只不过老天爷没有怜惜她,再转了一个来小时,还是一无所获。 婆媳两人有气没力的靠在路边的树上喘着气,看到一辆拖拉机过来,两人都感激得要流出眼泪来,用劲儿挥了挥手,好心的拖拉机手看着两个女人怪可怜的样子,把她们送到了旺兴村的口子上,这才往自己大队那边去了。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快要沉了下去。 “怎么样,找到没有?” 唐振林依旧躺在竹躺椅里,见着婆娘和儿媳妇过来,抓住扶手坐了起来,眼中流露出一种盼望的神色。 李阿珍摇了摇头,心事沉沉的坐了下来:“咋办哩?人家还两天就要过来了,找不到人怎么才能定婚?” 一想到八百块从自己眼前飞着走了,两个人都是好一阵心痛。 “明天再找。” 唐振林咬了咬牙:“就冲她那胆小样子,还能跑到哪里去?明天咱们拜托几个邻居帮着去四周寻一寻,怎么样也得把她弄回家。” “唉,也只能这样了。”李阿珍叹息一声,两只脚无意识的扒拉着门口的黄泥:“怎么这要紧的关头就给跑了哩?这臭丫头,平常看着她没声没响的,没想到也是个一肚子坏水的东西!” 骂了两句,肚子里“咕噜咕噜”的一阵响,李阿珍没精打采的站了起来:“我去厨房看看找点东西吃,实在是饿了。” 第二天李阿珍拜托了村里几个人出去找唐美丽,因为唐家一直捂着这事儿,所以大家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听着李阿珍说人不见了,也为她担心,没说多话,各自分头去找。 然而这么多人找了一天,都找到了隔壁公社,都没见着唐美丽的影子。 大伙儿陆陆续续的回来,聚集在唐家的地坪里,闹闹穰穰的提着建议。 “老唐哇,没见着你家美丽啊,九塘八坝的都打听过了,人家说根本没见着有年轻姑娘去他们村,没有!” “别说是姓钟的了,就是姓王姓李这种人家,也没有去年轻姑娘!” 有人怀疑的望向唐振林:“老唐,美丽怎么就跑了?是不是你们家对她太过分了?老唐啊,不是我说你们家,就算美丽以后是要嫁人的,可她怎么说也是你唐家的血脉,干嘛要那样对她?你瞧瞧她穿的吃的,每天都在给家里干活还没得一点休息,你婆娘还对她不是打就是骂,弄得美丽受不了跑掉了,你们又要去找,何必呢!” 唐振林坐在躺椅上,一声不吭。 他无言以对,说些什么才好呢?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来解释这件事情。 而且,也不好开口说,毕竟要高价彩礼把孙女逼走了,这事说出去太不光彩。 夕阳把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李阿珍一脸疲惫的走了回来,地坪里的人都围拢过去:“怎么样,找到美丽了吗?” 李阿珍摇了摇头,眼睛闪过一丝绝望。 后天,后天那个人就会拿着八百块钱过来订婚了,人都没有在,怎么订呢? 还有一天,能不能找到唐美丽? “我说呀,李家婶子,你们就放过美丽吧。” 高亢尖锐的女声从不远处飘了过来,李阿珍一抬头,就看到旁边那块地坪里,一个穿着暗红色衣裳的媳妇子端着一个饭碗站在那里,嘴巴里正在嚷嚷。 这不是邱福林的小儿媳吗,听她那话里的意思,似乎是唐家亏待了美丽?大家伙的耳朵不由自主都竖了起来,仔仔细细听她嚷嚷。 “现在不是提倡自由恋爱吗,你们咋还想着包办美丽的婚事哩?包办也就算了,为了几百块钱,就要她嫁一个三十六岁的老光棍,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黄月红的声音很高,地坪里的人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 “老唐,这是真的?” 人们狐疑的望向唐振林,却只见他闭了眼睛,躺在竹躺椅上头,一句话也不说。 这是心虚了吧? 有人气愤愤的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老唐,你们这事儿做得不地道!这是要把美丽给卖了哩!三十六岁,都能给美丽当爹了,你们今日要把美丽嫁给他,为了钱,就啥事都能干得出来?” 唐振林没有吭声,李阿珍听了有些烦躁,找了两天都没找到唐美丽,还得听这些人叽叽歪歪的胡扯。 “各位乡亲,大家帮着我家找美丽,我真的很感谢,不过哩,这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那个男娃儿勤劳着哩,只不过家里情况不咋样,所以这婚事才拖了下来,我亲自去打听过的,人不错,真的不错,要不是我家咋会想着把美丽嫁他哩。” 一双双眼睛斜着望向李阿珍。 她说的话,大家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李阿珍平常给大家留下的印象太差了,小气会算计,重男轻女得厉害,平常对待唐美丽太糟糕,唐美丽在唐家,简直就是一个丫鬟,完全不像是唐家的孙女。 唐美丽应该有十八岁了吧,把她卖个高彩礼,这或许是她最后的价值。 大家谁都不说话,只是那么冷眼看着李阿珍,这让她感觉有些不舒服,她咳嗽了两声,很尴尬的看了看周围的人:“多谢各位帮忙了,大家伙都累了一天,赶紧歇息吧。” 地坪里的人陆陆续续朝自家走了过去,一边走,一边还在议论。 “要真是想卖掉美丽,咱们可不该去帮唐家找人。” “可不是吗?幸亏没有找到!” “只希望美丽跑远一点,跑到她家找不到的地方,自己过自己的好日子。” 第二百零四章 夕阳就如一块透明的红色水果糖,正沉沉的朝西边天空走去,粉红色的晚霞已经开始弥漫,一抹淡淡的粉色从层层叠叠的白色云朵里透了出来,带着一道金色的镶边,悄悄的越过了大团的云彩,不断变化着形状。 姚水河边,有几幢楼房沐浴在夕阳中,红色的墙砖和金色的余晖交映,静穆而庄重。 楼房里传出来“叮叮咚咚”的响声,有人在吆喝着:“快些把腻子粉给送过来,这间房还得补点腻子!” “哎哎哎,好嘞,好嘞!” 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就听着咚咚咚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一个年轻姑娘提着一个桶子,吃力的朝楼上走。 虽然吃力,可她心里头却很高兴。 她能挣钱了,算下来平均每天有六毛钱的工资哩! 原来外边的世界这么精彩,外边的世界很容易融入,才到X县两天,她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而且感觉很舒服很轻松。 刮腻子的师傅接过桶子,拍了拍手准备做事情,瞄了唐美丽一眼,有些好奇。 “小唐啊,你出来做事,你家里放心嘛?” 听工友提到“家”,刚刚还是轻松的心情,忽然沉重下来,唐美丽点了点头,不说话。 家里能有什么不放心的?要是知道她出来打工能挣钱,肯定早就打发她出来了。 “唉,你一个大姑娘家,不该来工地干粗活的,去饭店找个端盘子的事情都比在工地上好啊,你看看,泥一身水一身的,手指头还被磨粗了,哪是大姑娘该干的事情?”有个四五十来岁的男人摇了摇头:“做了这两个月,你自己去找找事情呗。” 这是木材公司职工宿舍的工地,唐美丽能到这里来干活,是杨树生给推荐的。 刚刚改革开放,还没有兴起私人承包队——人们潜意识里都该是那些国营建筑公司的活儿,再说这时代的人还没有几个能有资质证书的,大家都是打散工,今天是你做,明天是他做,谁来得早谁就能找到事情,要是来晚了,不一定有活干。 除了寻零工的散户,还有一部分人的工作是固定的。 这包括了建筑公司的正式员工和他们内部聘用的临时工。 这种临时工和前来找事情做的乡下人相比,性质截然不同,他们不需要每天起得大早的到工地门口等着招人,他们的工作很固定,不用担心找不到事情。 改革开放正是要用人的时候,然而很多的国营公司人手不够,上边又没有拨下编制,所以只能招收一些临时工。这些临时工大部分是有关系走后门进来的,说是临时工,实际上跟正式工没两样,工资也是每月一发,虽然钱少一点,可胜在固定,就算刮风下雨不能出去做事,也照样拿工资。 有时候,当公司申报的人事编制下来,对外招工,首先就会要考虑公司里的临时工,这就叫“临时工转正”,是那个时代的特色。不少临时工在单位上干了一两年,就会通过各种关系变成了正式职工。 现在,唐美丽已经成为X县建筑公司临时工中的一员。 这活计是杨树生给她找的,X县建筑公司修建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少不得要经常和总务后勤的人打交道,一回生二回熟,木材公司的杨主任就和建筑公司的领导们混熟了。 听着杨宁馨说起唐美丽的事,杨树生和廖小梅都很不舒服,他们是心善的人,对于唐美丽他们很同情,可他们也不想和唐家有太多牵扯,让唐美丽帮着廖小梅做早点肯定行不通。 杨树生琢磨着,得给这个可怜的姑娘找一个比较稳定的事情做,他忽然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不如和建筑公司的领导说说,把唐美丽招了去做临时工。 不过是一个临时工而已,建筑公司的领导很卖面子——杨树生怎么说也是木材公司的小领导,以后自己说不定还有什么事情要求他哩。特别是当建筑公司的李书记见到杨树生带过来的唐美丽以后,当场就拍板:“没问题,姑娘好好干,要是公司有转正的指标,肯定会考虑你。” 这姑娘个子高高瘦瘦,长得也好看,建筑公司不少职工是单身的年轻人,等着招媳妇儿哩,平常职工们闲聊的时候,好多人都在嚷嚷着让书记多招几个单身姑娘进公司,也好解决单身汉的婚事。 唐美丽完全不知道这里头的窍门,只晓得自己有事情做了,每个月固定有十八块钱,而且公司还管吃管住,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 她含着泪水激动的看着站在旁边的杨树生,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才好。 李书记喊了后勤处一个主任过来,给他交代了一下要弄份合同给唐美丽签,工资表上补一个临时工的名字:“房间分配什么的,都速度一定办妥当,要小唐明天就能安心上班!” 建筑公司的总务主任姓朱,办事很利索,领着唐美丽去了办公室,从柜子里头拿出两张纸:“你来签个字……会写名字吗?” 他瞥了一眼,看这姑娘的穿着打扮该是乡下来的,不晓得有没有念过书。 唐美丽接过笔,在指定的地方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唐美丽?”朱主任看了看那个名字,又看了看唐美丽:“这名字倒是取得好,你叫美丽没叫错。”他瞅着杨树生笑了笑:“亲戚么?” 杨树生点了点头:“多多关照啊。” 朱主任笑得很和气:“应该的,应该的。” 都是做总务工作的,他和杨树生老早就认识,每年的财政工作会议,年终的经济总结会两人都能碰到面,平常私交也有,特别是这一次建筑公司承建了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两个人交情更深了一层。 朱主任带着杨树生和唐美丽到了宿舍那边,拿了一把钥匙给她:“你就住在这里了。” 建筑公司男多女少,姑娘家可以每人一间房,男职工就只能两个人凑一间,可大家都不抱怨,觉得照顾女人是应该的。 眼前的宿舍干干净净,墙壁上涂得白白亮亮,靠着窗户放着一张木板床,屋子里还有一张小方桌,几张凳子,床边还有一个木头箱子,可能是用来放衣裳杂物的。 “小唐,你好好歇息一个晚上,明天就来工地吧。”朱主任有些歉意的看着杨树生:“老杨哇,现在公司里还没什么空位出来,你亲戚先去工地做一段时间,等着公司办公室腾出空来,我就让她回公司。” “没事没事,我能吃苦。” 唐美丽赶紧表态,她不想失去这份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 朱主任满意的点了点头:“年轻人,就是要多锻炼。” 只不过,像这么漂亮的姑娘,去工地做事实在是委屈她了,办公室做招待是最合适的,现在办公室里已经有一个泡茶的了,不好再招一个,等到那个泡茶的走了以后再把小唐姑娘提上来——泡茶的是县委陶部长的儿媳妇,三十多岁了,成天板着一张脸,好像人家欠了她一大笔钱似的。 公司里不少人暗地里嘀咕,这么轻松事情给她做了还不甘心?可朱主任心里头敞亮,人家不过是来这里走个过场的,用不了多久就会走人。 陶部长是去年才调到X县来的,听说以前他被人背后搞鬼,好长时间都没起来过,一家人跟着他在乡下吃苦,七八年以后,他这才翻了身,不过最开始也没被重用,搁了两年才被调到X县。 他那个儿媳妇是个农村人,陶部长下放在农村的时候,儿子找不到媳妇,只能将就在乡下娶了一个,跟着进了城,公公做了大官,她忽然翻身,得意洋洋,被安插在建筑公司搞招待工作,泡个茶都把眼睛翻着顶在头上,看不起那些职工。 像这样的人最多能呆上半年,在这里弄到一个正式编制就会跳到别的公司,朱主任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到时候把杨主任的亲戚小唐姑娘弄来端茶泡水。 唐美丽很珍惜这个机会,她打定了主意,要好好干,不能给杨树生丢脸。 杨树生带她去了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工地:“你得记住这条路,别走错了。” 唐美丽点了点头:“杨伯伯,我会好好干活的。” “你先在这里好好做着,别老是为那些事情操心。”杨树生看了一眼唐美丽,只觉得这个小姑娘怪可怜的,命苦得没法说:“我这是把你安排进去做了临时工,以后有转正的机会,到时候你要想办法去把户口给弄出来,把户口落到城里,就跟你家没啥关系了。” “我能当城里人?” 唐美丽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做城里人,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城里人有粮油折子,每个月能领多少斤粮和米,到公司上班固定每个月都有钱,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饽饽! “当然可以啊!”杨树生冲她和蔼的笑了笑:“伯伯以前不也是乡下人吗?” 唐美丽激动的点了点头:“杨伯伯,我一定好好干!” 所以,当工友们跟她说,让她过两个月再去找事情做,她摇了摇头。 这么好的地方,她怎么还要去别的地方找?她要珍惜机会。 好好干活,以后能吃上商品粮,做城里人,这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要是真能变成城里人,那她做梦也会笑。 第二百零五章 “爸爸,妈妈!” 杨宁馨抱着书走进房间,看到杨树生和廖小梅坐在桌子旁边,她高高兴兴走了过去。 “丽姐姐的事情怎么样了?成了吗?” 她看到杨树生点头,高兴得要跳了起来:“真是太好了!” 能够跻身进入建筑公司当个临时工,对于唐美丽来说,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听说这个时代临时工转正容易,只要唐美丽表现好,说不定还能成为正式工人。 而且,就算不想那么远,从近处看,至少唐美丽摆脱了唐家,可以暂时不用看她爷爷奶奶的脸色,不要被没用的爹娘劝着做她不愿意做的事情。 “虎子,你要是回去的时候,帮我去隔壁主步大队问一问,看看钟文生去了广东哪里,我要写信给他,看看他准备咋办。” 唐美丽提起她的心上人时,脸色好转了不少,看得出来她对于将来的生活有向往。 若是没有向往,她也不会跑出来了——平常她逆来顺受,这次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全是因为她心中有了另外一个人。 但愿那个钟文生不会辜负她,以后两个人快快活活的过他们的小日子。 十月一日国庆节,学校里放了三天假,邱成才带着唐美丽的嘱托回到了旺兴村。 “成才回来了!” 邱福林搬了椅子坐在屋檐下晒太阳,看到孙子的身影,惊喜的站了起来:“记得晚上煮饭的时候锅里添把米,成才回家了!” 七八年分田到户以后,行政区划分也跟上,以前的生产队改成了村,大队变成区,公社就成了镇,有些生产队小,合并成了一个大村,有些大的上产队又会一分为二为三,跟着这行政区域的变化,生产队也重新进行了选举。 邱福林退出了选举行列。 他都快六十了,还来管这些破事干嘛,还不如有空进城看看有什么事情可以做,给家里几个娃娃挣点学费哩。 邱福林家有五个娃儿,负担重,好在邱兴国邱安国两兄弟的工作都安顿好了,倒也勉强能对付得过去。邱兴国早在五年前就转成了供销社的正式职工,还当了大塘公社这边的供销社经理——说白了就是一家日常用品商店的店老板,只不过是国营单位,工资由国家财政发,店子里挣多挣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邱安国先是在大队做会计,因为做得一手好账,被公社书记相中,调去了公社做账,后来又送他去省城进修,拿了个中专文凭,成了国家正式职工,人家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喊上一句“邱会计”。 两兄弟的工作都安排好了,邱福林觉得自己没啥要求了,生产队的事情多,他还懒得去调解,不如到家里歇着,想出去干活给娃儿们挣学费就出去,不想出去就到自家田里头,菜地那边转悠转悠,土里刨点食。 临近国庆,城里工地都歇了,邱福林就背着行李回家休息来了,才到家没多久,就看到长孙朝家里的地坪走了过来。 几个娃儿里,邱成才的成绩最好,一直在年级名列前茅,挺给他长脸,邱福林最宠着自己这个长孙。 邱成才把东西放了,走到外边来陪着邱福林唠嗑,祖孙两人说得投机,日头渐渐的偏西了都没注意到。 “哟,成才回来了。” 林淑英挎了一个菜篮子走了过来,看到邱成才陪着邱福林坐着说话,开心得脸上都有了光彩:“这次回家住多久?” “有三天假。”邱成才站了起来,伸手把林淑英胳膊弯里的篮子接了过去:“娘,我帮你去择菜洗菜。” 他还想旁敲侧击的问问隔壁唐家的事情哩。 刚刚和邱福林聊天,他爷爷净说些□□面之类的话,立足点高,全是家国民生,半点也挨不上唐家,他拐了弯想问到那上头去,可邱福林完全不接招,半句话不到又拐回到三中全会这主旋律上头来了。 这种家长里短的事情,还是得问问他娘才行。 果然,才坐在凳子上择了几根菜,林淑英就提到了旁边唐家的新鲜事:“成才,隔壁唐美丽跑了。” “跑了?” 邱成才假装很错愕:“这不好好的吗?咋会跑了呢?” “嗐,这你就不知道了!她那没良心的爷爷奶奶,要把她嫁给一个三十六岁的老光棍!听三牛说,美丽有相好的对象,不愿意,偷偷的跑了!” “啊?丽姐姐跑到哪里去了?可千万不要被他们家寻回来啊,怎么能强迫她嫁给一个老光棍呢,三十六岁,都能当她爹了!” “可不是吗?”林淑英也是气愤不已的模样:“真是想不通她爷爷奶奶怎么会这样黑心!好在她跑掉了,要不是这日子可难熬哩!” “隔壁家肯定不会这样放过丽姐姐的吧?”邱成才朝旁边呶呶嘴:“两个老的心黑,丽姐姐的爹娘也就这样,她家就三牛还好一点点。” 唐建党还有点善心,那是因为他在湖湾小学旁听了课程,明白了做人的道理,而且,也与他平常不时的给他熏陶教育有关系。要不是他尽力将什么是真善美教给他,唐建党或许会跟他那两个堂兄一样自私自利。 “谁说不是呢?”林淑英叹了一口气:“三牛倒还是个好孩子,其余几个……” “隔壁家找不到丽姐姐,他们会继续找的吧?”邱成才有些担心,把唐美丽当成一棵摇钱树的唐振林和李阿珍,绝对不会这样放过她。 “暂时是不会找啦。”林淑英脸上露出了笑容。 早些日子,媒人先生带着那个老光棍上了门,没见到唐美丽,那个老光棍当场发了飙,站在地坪里骂娘,说唐家不地道,分明没有想嫁女儿的心思,可却还要把他骗着过来相看。 “还问我要八百块钱彩礼,我到处借可算是借上了,可你们家却不嫁闺女给我了,这不是耍人玩吗?”那个老光棍歪嘴歪眼的在地坪里跳脚:“我可都是借的钱,说好了借一百隔年要还一百二的!” 那天林淑英站在自家地坪里看热闹,黄月红嫌自己地坪里听得不太清楚,所以跑到两家搭界的地方,搬了条靠椅,把热闹从头到尾看过,听得津津有味。 “大嫂,你晓得不,可真是笑死人了。” 黄月红回来,连声喊着解气:“都闹得喊村长过来调解!那个老光棍说他八百块都是借的,息钱一年得一百六,唐家这是在耍他,他非得要把利息拿走。” 林淑英呵呵一笑,这是活该! 村长过来调解了一番,最后让唐振林家里拿十块钱给那个老光棍:“你们也忒不地道了,咋能这样诓人呢?” 李阿珍听着说要拿钱赔礼,心疼得尖声叫:“是他自己要来娶我家孙女,谁求着他娶了不成?要是他说他的利息要一千,我还要赔他二十?” “你们家孙女在哪里哇?你倒是让她出来走走啊!”老光棍气势汹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跟你说,你让你家孙女出来,我马上甩八百块给你,把她带回去区里打个证明结婚!” 提起唐美丽,唐振林和李阿珍都没了气焰,毕竟人没在家里,是算他们毁约。 “这样吧……”村长看了看唐家那破败的房屋,心里头明白唐家穷,这才会有这样的骚操作,可是穷归穷,该赔的还是要赔:“那就给五块吧,也不能让人白跑一趟。” 李阿珍还想说多话,村长眼睛一瞪:“五块钱都不拿,你还想咋样?” 转身又和那个光棍做思想工作:“你这钱肯定借了不久,赶紧去还了,人家也不会那么厚脸皮问你要一年的利息。” 那个老光棍看着村长开了口,又得了五块钱,倒也不想再闹:“好,看在村长的面子上,我就不再计较了。” 一只手接过那张皱巴巴的钞票,老光棍鼓起眼睛教训了李阿珍一趟:“你这老太婆,咋这样戏弄人呢?你不想把孙女嫁给我就直说,干嘛戏弄我?只要有钱,还怕找不到媳妇?再说了,你那孙女是个不检点的,竟然跟别的男人跑了,就算是把她找回来,我都不会要!” 老光棍捏着钞票走了,李阿珍和唐振林两个人呆呆的站在那里,都是一口气提不上来,心里头堵得慌。 真想把唐美丽找到好好的揍一顿,李阿珍的手不由自主掐了个拳头,咬紧了嘴唇。 要是唐美丽现在站在她面前,她一定要狠狠的打她,把那条棘打断为止。 可唐美丽不见了,找了好几天都没见到踪影。 也不知道这鬼丫头跑去哪里了,李阿珍站在地坪里恨恨的冲着天骂了唐美丽一通,污言秽语骂了一堆心里才舒服一点点。 林淑英和黄月红在旁边听着,实在听不下去。 自己的亲孙女,怎么就骂得出口,幸亏唐美丽不在,听到这些话,只怕是想死的心都有。 “那隔壁暂时不会去找丽姐姐了?” 邱成才心里头挺高兴,既然那老光棍的事情解决了,只要找到钟文生,打听了他的去处,让唐美丽写信给他,回来和她去民政局领证结婚。 现在婚姻自由,只要唐美丽愿意嫁,和唐家人的意见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家哪有人手去找?李家婶子要照顾她男人,美丽爹要到外头做事挣钱,她娘要管着田里的活,还有菜土要整,三牛是个聪明孩子,他才不会去找他姐姐回来哩。” 邱成才脸上露出了笑容。 明天他就去主步村找钟文生的家人打听情况,唐美丽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的。 章节目录 第88章 第二百零六章 主步村和旺兴村没隔多远, 邱成才只走了二十多分钟就见到了主步村的那块界碑。 他在路上拦住了一个行人, 向他打听钟文生的家, 那人很热情,领着他走到一条乡间小路上,指了指那边一幢房屋:“他家就住那里。” 邱成才道了一声谢,脚步轻快的朝那屋子走了过去。 钟家只有两个老人在, 听邱成才找钟文生, 赶紧让他进来坐:“你是我们家文生的朋友?他去广东打工了哩, 可能还得过几个月才能回来。” “哦, 没事没事, 我只是想来问一下他在广东的地址。”邱成才笑着坐到了老大爷旁边:“我们几个朋友想和他联系, 给他写封信。” “详细的地址我们不知道。”老大爷摇了摇头:“只知道他在广东的省会,好像是叫广州?” 老大爷皱眉看了看坐在身边的大娘:“是不是叫广州?” “嗯, 好像是这个名儿。”头发花白的老大娘点了点头:“我家儿子媳妇上个月就带着孙子过去了, 也没留个具体的地方,他们说做满三个月事情, 就回来给文生办结婚的事情。” 她眯缝着眼睛笑:“听说那边工资高, 忙起来的时候一天能有一块五毛钱的工资哩, 还包吃包住,三个人在那边, 一个月能攒一百多块哪。” 这待遇倒是不错,邱成才默默的计算了一下, 做满三个月能有四百块, 真是高工资了。 “钟大哥要结婚?”他忽然嚼巴了一下这句话。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啊。 唐美丽说钟文生攒好五百块就来向她家提亲, 可是钟文生这边都要打算结婚了,那为啥在去广州之前不和唐美丽交代清楚?难道他是想给唐美丽一个惊喜,等到广州攒好钱回来以后用闪电般的速度向唐美丽求婚办婚礼? 可是,农村的礼节很繁琐啊,结婚之前有相看,有订婚,还要看好日子才结婚,哪里能说结婚就结婚的? 难道…… 他的心提了起来,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是啊,要结婚了咧。”老大娘笑得很舒畅,露出了一口黄牙,稀稀疏疏的,中间缺了两颗。 她的脸漾着红光,似乎很满足钟文生这门亲事,开心得很。 “和谁结婚啊,怎么我都没听钟大哥提起过啊?” 邱成才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反正面前这两位老人又不知道他的身份,他就暂时当一回钟文生的好友吧。 “这个嘛……”老大爷也笑得很得意:“因为事情办得急,可能他还没跟你们说。八月份上头他姑姑回娘家来,提起一门合适的亲事,那姑娘家在隔壁镇上,家里条件不错,姑娘长得好人又勤快,我们就替文生去相看了一眼,果然不错,当下就把这事订下来了。” “姑娘家人好,没开口要多少彩礼!”老大娘开心得很:“只要了两百块当彩礼,另外一百块给新娘子买衣裳鞋子。他们家说了彩礼一分钱不要,全给她带回来,还打发两百块陪嫁!哎呀呀,我们家文生可真是遇着一个好姑娘了!这不,他去广州那边打工的屠宰场,就是人家姑娘亲戚家开的,别人过去,可没开这么高的工资哩!” 听老大娘这么说,邱成才懂了。 原来这位钟文生遇到了一位白富美,钟家人满意这个准儿媳妇,他很自然就把隔壁村里那个唐美丽抛在了脑后。 他站起身跟钟家两老说了一声:“我姓唐,文生回来请跟我联系。” 现在替唐美丽打抱不平是没有用处的,面前的两位老人看起来对唐美丽这位前女友一无所知,而且他们对准孙媳妇很满意,他到这里和两位老人掰扯那些事情毫无用处,只能冒用一下唐建党的身份,通过提示姓氏看钟文生还有没有良心,会不会和家里订婚的那位说清楚,去找唐美丽把当初承诺她的事情给办了。 “行行行,文生回来我们会告诉他,他那个姓唐的朋友来找过他。” 两位老人一直把邱成才送到小路上,告别的时候不住挥着手。 回到学校,邱成才心情有些沉重,特别是见到杨宁馨的时候,望着她探询的眼睛,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邱成才,怎么样了?找到钟文生的家人了吗?” 杨宁馨的脸上漾着笑容,一想到唐美丽以后会要过上好日子了,她就特别高兴。 那个在乡下备受欺负的小姑娘,总算迎来了她的春天。 邱成才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杨宁馨说,他艰难的摇了摇头。 “怎么?找不到?”杨宁馨有些奇怪,唐美丽已经把地址说得清清楚楚,除非钟文生是骗她的,否则不会找不到啊。 邱成才叹息一声:“小六,你知道吗,那个钟文生变心了。” “啊?”杨宁馨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邱成才把他去主步村寻人的事情说了一遍,言语间带了一丝愤怒:“我原来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他去广东之前不托人告诉丽姐姐他的落脚点,或者写信告诉她,原来他竟然不声不响的和别人订婚了!” “真是渣男!”杨宁馨气得脸色通红,两只小拳头捏得紧紧,原以为前世有大量的渣男是因为社会财富积聚造成人心不古思想扭曲,没想到任何时代都会有渣男,就是这个年代也会有这样脚踩两只船的渣男。 或许他迷惑于唐美丽的长相——说实在话,唐美丽生得还真不错,哪怕是穿着又旧又破的衣裳也不会影响她的美貌。 长得漂亮的人,哪怕是套个麻袋在身上,那也是漂亮的。 唐美丽苗条漂亮,外表是加分要项,男人们往往会因为外表而做出最初的选择,然而,当他们获得了美人芳心以后,他们又开始要考虑家庭条件,在优越的家庭条件胜过美貌,男人的选择就会很现实很直接——他们要选择家庭条件好的。 唐美丽的原生家庭不仅贫穷,而且重男轻女,她全身都有一种扶弟魔的潜质,钟文生怕她结婚以后不断接济娘家,弄得自己的小家庭日子过得很糟糕——这是一个不可能不考虑的事实。 可是,就算钟文生有这个想法,他也该和唐美丽说清楚,了断这份感情以后,再和别的姑娘去订婚。 他默不作声抛弃唐美丽订婚,无论如何都是渣男,妥妥的渣男。 但是渣男的存在还是有必要的,他让唐美丽勇敢的跨出了那一步,从那个压榨她的家庭跑了出来,开始她的新生活。 杨宁馨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眉头微皱:“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告诉她。” 总要让唐美丽知道这事情,可不能让她对渣男怀有幻想,早点从那段夭折的爱情走出来,早点获得新生。 “你直接跟她说,让她不要再等钟文生了,那个人不值得她等。” 邱成才很生气,这个渣渣,要是他站在面前,他肯定要代唐美丽狠狠的教训他一顿,把他揍到地上站不起来。 “……” 杨宁馨有些无语,男人处理事情和女人真不相同,要是直接告诉唐美丽,对她会不会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如果她感到绝望,会不会做傻事?自己可要想好该怎么劝解她,让她打开心结走出这一份感情。 这一天吃过晚饭,杨宁馨缠着杨树生带她去建筑公司职工宿舍那边走一走。 “小六,你去建筑公司看你姐姐?”廖小梅一边搅和着面粉团子,没有抬头,可心里却有些不舒服,自家帮唐美丽找到工作就算完事了,怎么小六还和她那姐姐黏糊上了,这才多少天,就想跑过去找她。 “妈妈,”杨宁馨看了廖小梅一眼,从她和面粉的动作就能看得出来,她妈妈有些不开心。 平常她和面粉的动作利索得很,伸手在盆子里不断搅拌着,就像在跳舞一样。 这是廖小梅对挣钱充满向往,所以干活有劲头。 然而现在的廖小梅,手偶尔动一下,搅拌两下就会停下来,眼睛盯着面粉团子,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杨宁馨跑了过去,伸手抱住她的腰:“妈妈,我最亲爱的妈妈!” 廖小梅“噗嗤”笑了一声,心稍微宽了些:“小六,你怎么啦?” “妈妈,在我心里养恩大过生恩,要是没有你们,我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呢。我向你保证,您和爸爸是我的亲爸亲妈,我不会因为姓唐的那家说些花言巧语就会转身去认他们的。” 杨树生在一旁开了腔:“小六,你不用说这些,你就是我们的亲女儿,咱们心里知道就行。” 不行啊,小六怎么能说这么煽情的话呢,弄得他这个四十七岁的男人都快要流眼泪了。 廖小梅鼻子哼了哼:“小六,妈妈没多想别的。” “妈妈!”杨宁馨拉长了声音撒娇:“我真的只有你这个好妈妈!” 廖小梅笑了起来,伸手抹了下眼睛:“你这孩子,在说啥呐。” “我看妈妈你不高兴啊!”杨宁馨搂着廖小梅的腰,脑袋在她肩膀上擦了擦:“我去看唐美丽是因为她很可怜,并不是因为她是我的姐姐。在我心里,她只是一个身世可怜的姑娘家,我要帮助她过上好生活。” 廖小梅叹了一口气:“确实,挺可怜的。” “妈妈,你知道吗,她那个对象……”杨宁馨忍不住把钟文生不声不响抛弃唐美丽的事情说了一遍:“我还不知道她会不会承受得住这个打击。” 杨树生和廖小梅都吃了一惊,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怜悯的神情。 “这姑娘命咋这么苦哩?”廖小梅的手迟疑着拌动了两下面团,转过头挨着杨宁馨的脑袋蹭了一下:“小六,你得要告诉她,不能让她总想着等那个男孩耽误了自己。” “我也是这么想,可我又怕她想不通做傻事,只能慢慢开导她才行。” 杨宁馨叹了一口气,气息呼在廖小梅的背上,热乎乎的。 “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廖小梅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走到厨房那边去洗手:“我帮你一起开导开导这姑娘。” 第二百零七章 当杨宁馨一家到达建筑公司职工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七点,秋天已至,天色晚得也早,日头已经落到了山的后边,暗红色的余晖给来往走动的人披上了一件纱衣一般,笼在一团红色的光影里。 杨树生带着廖小梅和杨宁馨朝唐美丽的房间那边走了过去。 这是一幢女职工宿舍,很多男职工在前坪徘徊议论,也不知道是在等心上人还是在偷看那些年轻姑娘,眼睛不住的朝女职工宿舍那边瞄。 唐美丽刚刚吃过晚饭,正在宿舍里呆着,见到杨树生一家过来,赶紧站了起来:“杨伯伯,婶子,宁馨。” 杨宁馨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跟木材公司的大通房有些相类似,只是没有她家的宽大,但是对于一个女生单住已经足够。唐美丽把房间收拾得整齐赶紧,靠床边的木头箱子上盖着一块花格子布,颇有些巴宝莉风格,只是有些破旧,可以算是古董的巴宝莉吧。 床头插着一只灯笼,小小的一盏,里边没有点亮蜡烛,可是灯笼被擦得很干净,十瓦的灯泡照着,闪闪的发亮。 没想到唐美丽还有些小资情调,床边还挂一盏小灯笼,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买来的,看起来很精致。杨宁馨看了看唐美丽,穿着建筑公司发的统一制服,看上去英姿飒爽,比刚刚来城里的时候精气神好了不少。 “小唐,坐坐坐,别站着。” 杨树生指了指靠椅,自己先坐了下来,杨宁馨走到门边把门给关上。 唐美丽赶着给三个人倒了几杯开水:“伯伯,婶子,我还没去买茶叶……” “不打紧的。”杨树生笑着摆了摆手:“小六说想要来看看你,我们正好出来散散步。” 廖小梅端起开水喝了一口,望了望杨宁馨,该怎么开口跟唐美丽说呢? 端起茶碗,房间忽然就沉默了,谁也没出声,一种奇怪的宁静。 “宁馨……”唐美丽探询似的看了杨宁馨一眼:“虎子这周有没有回家?” 猝不及防,没想到唐美丽先把问题抛了出来,杨宁馨只能点了点头。 “那……”唐美丽的眼睛一亮,那瞬间,真的能用诗句所形容——恰似星光落在眼底。 杨宁馨坐在唐美丽身边,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撒娇似的笑:“丽姐姐,咱们先不说这些事情,就说说你以后的打算吧。” 唐美丽一怔,转眼又笑了起来。 小六真贴心,或许是不想让杨伯伯和婶子知道这件事情吧。 “我也没什么打算,好好干活,不给杨伯伯丢脸。”唐美丽伸手整了整衣袖,脸上露出了快活的笑容:“公司真好,管吃管住还给发衣裳。” 除了十八块钱一个月的工资,建筑公司每个月都会发三十张早餐票和六十张正餐票,吃饭不用钱,直接给餐票就成,住公司宿舍不用交房租,真是省去了两件最大的花销。 这样好的地方,她真想一辈子呆着。 廖小梅很满意的点了点头,转头嗔怪似的看了杨树生一眼:“树生,你咋不早给我找个这样的工作哇,可以攒下不少钱了。” 杨树生没想到这事儿怎么就落回到自己身上了,他嘿嘿笑两声:“以前哪有临时工,不是这两年才兴起么,再说了,我也舍不得你到这种地方来干活,你都四十多了,哪里还能和年轻人一样拼体力,你啊,还是卖点早点,平常就休息着,不用到外头受累比较好。” “妈妈,你卖早点不比在建筑公司好?”杨宁馨赶紧声援杨树生:“建筑公司日晒雨淋的,爸爸是怕你的脸被晒黑!” 虽说这个时代有商品粮吃当然要比农村户口要好,可廖小梅这个年纪,确实很难搞定工作——杨树生又不是什么当大官的,不过是木材公司的一个总务主任而已,给唐美丽找到临时工的事情也是机缘巧合,并不是他有什么权势。 廖小梅自己做早点卖也不会比建筑公司的职工差,每天几块钱收入是有的,一个月好几十块哩,杨宁馨还寻思着到时候给她找一间门面,就不用每天推着小车子出去,下雨天也能开业,不用看着天色不好就唉声叹气。 杨树生毕竟还是关心自己的,廖小梅这时候只看到了丈夫的那一片柔情,想想杨宁馨说的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头甜蜜的笑了起来。 唐美丽在一边看着,心里羡慕。 要是能和钟文生这样,一起携手生活,相濡以沫白头到老,那该多好。 “丽姐姐,这灯笼真好看,你在哪里买的?”杨宁馨没话找话,用手拨了拨灯笼,那盏小灯笼就滴溜溜的转了起来。 唐美丽看了一眼那个灯笼,笑得很开心:“别人送的。” 杨宁馨瞬间就明白,肯定是那个钟文生送给唐美丽的。 她伸手将那盏灯笼提了出来,仔细看了看灯笼壳子,折叠的地方落了一点点灰尘,留下些许阴影。 “丽姐姐,这灯笼已经旧了,把它给扔了吧。” 杨宁馨做了个要扔的手势,唐美丽脸色一边,飞快的伸出手来抢灯笼杆子:“不要,不要扔。” 这般痴情模样,看得杨宁馨心酸。 “丽姐姐,这灯笼……”她把灯笼还给了唐美丽:“人不如新,灯笼也一样。” 唐美丽惊跳了起来,她敏感的捕捉到一丝不详的信息:“宁馨,出了什么事情?” 杨宁馨转过脸去,心里不断的打着腹稿,该不该给唐美丽一个痛快,让她断了念想。 “宁馨,请你告诉我!”唐美丽抓住了杨宁馨的胳膊摇了摇:“是不是虎子这次回去发现了什么?”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疑惑担忧,还夹杂着一丝丝恐惧。 “小六,你就直接说了吧。”廖小梅不忍心看唐美丽的脸,这是一个被爱情折磨的少女,鲜嫩的青春正受着炙烤,就如绿叶一点点透出微黄的枯败。 “丽姐姐,那个钟文生他……”杨宁馨看着唐美丽这样子,实在不忍心讲,可是她现在已经没办法回避这个事实,与其欺骗唐美丽,还不如让她知道钟文生的本质,不要再惦记这个渣男。 “他怎么了?生病了吗?还是……” 唐美丽神色紧张,往不好的方向猜测,可却没猜到真实情况。 “那个钟文生已经和别的姑娘订婚了,这次他去广东打工的地方就是那个姑娘家的亲戚开的厂。”杨宁馨看了一眼唐美丽,那个刚刚还容颜娇艳的少女,这时候嘴唇发白,眼神呆滞,眼圈已经红了。 “小六,这是真的吗?” 好半天,唐美丽才幽幽的问出了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说得那样艰难。 “是真的,邱成才去了他家,钟文生的爷爷奶奶告诉了他这件事情。”杨宁馨握紧了唐美丽的手:“丽姐姐,钟文生不是个好人,他跟别人订婚了都不告诉你,偷偷摸摸去了广东,而且听邱成才说,钟家正筹备给他办婚事,还有两个月钟文生就要回来跟那女孩子结婚呐。” “我不相信,不相信。” 唐美丽摇了摇脑袋,眼前似乎看到了钟文生的影子。 他个子不高,可是长得很俊,白白净净的看上去很舒服。 “美丽,等我攒够五百块钱就让人来向你家提亲。”他笑着对她这么说:“我要买个金戒指给你戴上,把你牢牢套住。” 他的话听上去总是这样动听,让她觉得心里头欢喜。 可是……他竟然和别人订婚了,而且没有告诉她! 如果他当面告诉她,就说他不喜欢她了,让她别再想着他了,或许她还不觉得这样委屈,可是他就这样悄悄的走了,没有留下半点音信,这让她实在有些接受不了。 “丽姐姐,这是真的,你不能不信。”杨宁馨怜惜的看着唐美丽,两行清泪已经从她的眼角滑落:“丽姐姐,你要是不相信,下次放假,我们可以陪你回主步村去问一问。” 唐美丽自己回去太危险了,要是碰上唐家的人,把她强制压回去就糟糕了。 “我……不回去,我要等他来找我解释。”唐美丽吸了一口气,露出了坚定的神色:“你不是说他过两个月就会回来吗?请虎子再跑一趟,给我捎个信,让他自己来找我说个明白!” 没想到唐美丽竟然有这么果决的一面!杨宁馨惊讶的看着她,发现这个瘦弱的女孩似乎瞬间就变得坚强了。 “我不能回去,我要好好工作,我不能让杨伯伯失望。”唐美丽吸了一口气,可是眼泪却纷纷乱乱的落了下来:“杨伯伯说只要我好好表现就有机会做城里人,不管怎么样,我要先变成城里人,吃公家饭。” “没错!” 杨宁馨激动得快要跳起来,这才是正确的思路,不管钟文生那渣男现在怎样,先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再说。 没想到啊,唐美丽都不用她来启发教育,自己先已经想通了。 “美丽啊,你这样想就对了。”廖小梅点了点头,很赞成唐美丽的想法:“一个女人最要紧的就是手里要有钱,自己能挣钱就腰杆儿硬,不用依靠谁,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小梅,我可没对你甩脸子。”杨树生赶紧反省自己:“你别把我带进去。” “谁说你呐,我可没说你,我是告诉美丽,女人千万别想着依靠男人,还是靠自己才靠得住。”廖小梅用自己做了个例子:“你看婶子我现在每天做点小买卖,每个月能挣个几十块钱,要买点啥用点啥,不用向杨伯伯讨钱,这样的日子过得才舒心。” 唐美丽点了点头,手里有钱当然是一件事情,可她想做城里人是要争一口气,要钟文生看看,放弃她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不蒸馒头蒸(争)口气,美丽,你要好好的过日子,让那个有眼无珠的男人去后悔。”廖小梅喝了一口水,继续谆谆善诱:“世上三条腿的蛤ma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 这话说得有些俗,唐美丽听得脸上一红,低下了头。 第二百零八章 十一月份的天气已经有些凉了,统一的工装下头得穿上衬衣线衣才能御寒,深蓝色的工装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里边洁白的衬衣领,在建筑公司,这样的打扮并不常见。 因为建筑公司的职工大部分是要下到工地去的,每天一身灰尘回来,穿出去是件白衬衣,穿回来可就变成灰色的衣领了。 可是唐美丽却执着于这样的打扮。 她爱整洁惯了,哪怕是穿着破旧的衣裳,可照样还是要洗得干干净净,穿上去整个人显得很精神。 她有一次在街上的杂志摊上翻看书籍,找到一本《上海时装》,特地留心了一下里边的时髦款式,有两页上边就是白衬衫打底,外边陪着各色毛衣,有纯驼色开衫,也有五彩缤纷的套头毛衣,白色的衣领压着毛绒绒的衣裳,看上去简单大方又显得优雅。 第一个月发工资,她捧着那十八块钱看了又看,拿出两块钱跑到东风商场去买了两件白色衬衣,一副毛线针,几束毛线,她要给自己打一件绒线衣,穿到白色衬衣上边肯定好看。 在毛衣没有编好之前,她就把工装穿在了白色衬衣上边,深蓝色的工装和白色的衬衣相互依托,很好的衬托出她的美丽,窈窕的身姿,如画的眉目,引得不少男职工的侧目。 “美丽,今天来得好早。” 虽然只有七点左右,木材公司职工宿舍的工地上已经有了人影晃动。 几个年轻男职工看到唐美丽夹着小板子走过来,都凑了过来献殷勤。 这么美丽的姑娘,虽然只是临时工,可却依旧对他们具有吸引力——不管怎么样,美丽的女生总是招人喜欢。 唐美丽现在已经不用和男职工一起做拌灰浆这样的粗活,公司分了一项比较轻松的活计给她,负责管理建筑材料,她只用坐在棚子里记录一下进货和出货就行,不用到外边去晒太阳,吹风淋雨。 唐美丽羞涩的朝那几个年轻小伙子笑了笑:“你们也好早。” “美丽,你做事很细心,我们已经和陆经理说过了,下次的工程还请你做材料记录。”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跑到她面前,眼里全是爱慕的神色:“有你在这里,我们就放心多了。” 远处的一个中年男人看着这边的热闹,脸上露出了笑容。 果然是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有了美女在工地上,小伙子们精神都振奋了。 只可惜那些小年轻都在瞎想,公司高层早就商量过了,等陶部长的儿媳妇调走,就让唐美丽给补上那个缺。 “漂亮姑娘端茶泡水,客户看了都会心情好。” 唐美丽来建筑公司一个来月了,做事认真踏实,看到人都是一脸羞涩的笑容,她生得不错,脸上带笑让她看上去更美丽动人。 “都在这里干啥呢。”陆经理朝这边走了过来:“快要上工了,各司其职,调度的去调度室,招工的守门口去,没见那边找事干的人都排好队了吗?咱们也在这工地弄了大半年了,快些完工去接别的活。” 小年轻们哄笑着走开:“是是是,经理教训得是!” 工地门口已经排了二十来号人,脸色黧黑的农民工翘首盼望着工地快些开门招人,排在前边的人脸上带笑,队伍后边的人有些不放心的踮脚张望,心里一遍一遍的数着前边的人数,看看自己今天能不能找到事情做。 木材公司职工宿舍这边已经到了结尾阶段,对农民工的需求量不是很大,所以来排队的人并不算多,负责招工的年轻人拿着一块牌子竖在门口,捧起了本子:“来来来,一个个的进去。” 进去一个人,就到本子上登记一个名字,晚上结账的时候就在那名字后边签字,不认识字的就按手印。 人一个接一个的进去了,当他们跨过大门的时候,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今天的工钱挣到了。 唐美丽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头夹了一张纸,她低头写着字。 谢天谢地,她在湖湾小学旁听,让她学会了识字,对付日常生活的书写绰绰有余。 刚刚领走了两包水泥,必须要记载下来。唐美丽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下来,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有人在耳边小心翼翼的问:“陆经理要我领两桶地面胶,五栋用。” 这声音很熟悉,唐美丽握笔的手微微有些发抖,她不敢抬头,身子就如化石,僵硬的弯出了一条弧度。 “美丽,有人要领东西啦。” 工棚里负责发放东西的年轻小伙子有些奇怪,冲着她喊了一句。 唐美丽缓慢的抬起头来,脸上有着一丝勉强的笑意:“我知道。” “美丽,你怎么在这里?” 惊呼一声,一个男人朝前边冲着走过来一步,可脚步才迈出又怯生生的停下,站在不远的地方,仔细打量着唐美丽。 唐美丽没有出声,拿着木板的手在颤抖。 面前站着的男人是她的父亲唐大根。 “美丽,你、你、你……咋在这里啊?” 唐大恨的声音很迟缓,说得很慢,可却压制不住他的激动,声音有些变了调,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有些糟糕,似乎要哭了出来。 唐美丽咬紧了嘴唇,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扭头对那个年轻人说:“给他两桶胶,我这边登记。”她转过头来看向唐大根:“你……过来签名登记。” 眼泪水一滴滴的从唐美丽的眼角滚了出来,落在她握笔的手上,滚烫灼热,让她几乎要握不住笔。唐大根慢慢的挪步过来,看了看唐美丽身上穿的工装,咧了咧嘴,似乎想笑,可却又笑不出来。 “签个名吧。”唐美丽把夹着记载表的木板递到了唐大根面前,手在微微发抖,木板也在不住的发抖。 唐大根伸出手指:“印泥。” 唐美丽把桌子上那盒印泥拿起来,唐大根伸出手指在印泥上按了按,又在记载材料进出的那张表格上按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按下手印的时候,眼睛盯住唐美丽,嘴唇哆哆嗦嗦,似乎要说什么,可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哎哎,你过来搬地面胶哇!”年轻小伙子把两桶地面胶拎了出来,放到工棚外边,看看唐美丽,又看看唐大根,只觉得这两人之间有某种奇怪的关联,让人看了有些尴尬。 唐大根慌慌张张把印泥盒子交还给唐美丽,朝工棚那边走了一步,弯腰把两桶地面胶拎了起来,转身弯腰朝楼房那边走了过去。 唐美丽看着那佝偻的背影,眼泪不可抑制的流了出来。 年轻的小伙子站在旁边,看到唐美丽悲伤的哭泣,有些手足无措:“美丽,你怎么了?这人是谁啊?你怎么看到他就哭了?” 唐美丽把木板夹子和印泥放到桌子上,趴在椅子上,一张脸搁在两条胳膊之间,哭了个稀里哗啦,她不敢大声的哭,只能咬着嘴唇,眼泪水不住的落下来,把衣裳袖子都弄得潮湿一片。 梨花一枝春带雨,美人哭起来更让人心疼,唐美丽哭泣了一会儿,抬起头,掏出手绢擦了擦眼睛,她的眼圈红红,眼睛里泪水盈眶,就如春天里湖水映着阳光,不住的闪烁着波光,那忧伤的妩媚让旁边站着的那个年轻小伙子看呆了眼,竟然忘记说话。 “他……是我一个亲戚。”唐美丽哽咽着说:“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 “哦哦哦,是不是原来他总欺负你们家?”年轻小伙子已经脑补出极品亲戚欺压弱小的画面,一时间英雄气概满满:“你别怕,有我在,他不敢怎么样!” 唐美丽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 看到美人对他这般信任,年轻小伙子更得意了,把脊背挺直,觉得自己瞬间高大了几分。 唐美丽擦了擦眼睛,冲着那小伙子笑了笑,转过身来抓起那块木板,呆呆的看着上边新印上的指纹。 红红的一枚指纹,上边有弯弯曲曲的图案,她愣愣的看着,眼前闪过唐大根的脸。 这么多年来,父亲唐大根之于她,只是一个身份上的爹,他对她缺少父女的亲情,每次奶奶李阿珍打她的时候,他并没有为她说多话,只是在她回到自己屋子哭的时候,他伸手摸摸她的头发,让她不要伤心:“别哭了,你下次好好带着弟弟们玩,你奶奶就不会生气了。” 没错,他就是这样一个父亲,只会让她忍受不公平待遇不能反抗的人。她有些担心,既然唐大根知道她的落脚点,会不会回家去喊人来把她押着回旺兴村? 她不愿意回去,她要抓住这个变成城里人的机会,她要过上自食其力手里有钱的日子。唐美丽抓紧了手里的木板,回头看了看那边守材料的小伙子,但愿到时候他能帮上忙。 只是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整整一上午,直到散工,唐大根没有再在她面前出现过,她提心吊胆一个上午,可却没有见到危险的临近,这让她有些不踏实,总觉得自己站在一幢危房之下,那房子随时会倒塌下来。 “收工收工,回去吃饭咯。” 工棚里的小伙子看了一下工地上陆陆续续走出来的人,很高兴的招呼唐美丽:“要不要一起走?” 唐美丽笑了笑:“好,你先走,我就来。” 建筑公司单身的男职工多,不少人都朝她献殷勤,唐美丽明白他们的心思,可她不想被人误会自己和哪个年轻人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毕竟还没听到钟文生亲自对她说散伙的话,她绝不相信他就会这样抛弃了自己。 跨出圈着工地的围墙,唐美丽正准备朝前边走,就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喊她。 “美丽!” 她站在那里,挺直了脊背。 章节目录 第89章 第二百零九章 唐大根佝偻着身子站在围墙那边, 本来不算矮的个子, 现在看着好像缩了水, 完全没了以前的那种个头。 “美丽!” 唐大根哆哆嗦嗦又喊了一句:“你咋不认识爹了哩?” 唐美丽咬着牙站在那里,双腿颤抖着,似乎有些发软,她伸手扶了扶自己的膝盖, 直起身子来的时候, 她的背已经挺直, 没有刚开始那样害怕。 “美丽, 你咋跑出来了?家里人肯定在找你, 你赶紧回去吧。” 唐大根没有弄明白怎么一回事, 为啥唐美丽会在城里呢,她不该是在旺兴村带三牛做家务, 田里地里忙活着吗?从材料工棚里看到唐美丽的那时候开始, 他就一直在揣测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想过来问, 可又还是有些不敢, 一直熬到中午散工, 他才在围墙这边等她。 问个清楚,心里好有底, 劝她回去,不要让家里人担心。 “爹!”唐美丽轻轻喊了一句, 心里头瘆得慌:“我不想回旺兴去, 我不想嫁给那个老光棍, 我不想再逆来顺受,我……”她咬了咬牙,鼓起勇气:“我不想再做唐家人,我想像小红一样,有属于自己的生活,不再受你们摆布。爹,你们不必再来寻我了,以后我或许会自己回去看你们。” 原来……她是逃婚出来的。 对于要给唐美丽找婆家这事情,唐大根略知一二,他老娘一直在说要把唐美丽嫁了好早些收彩礼,可他并没想到他老娘给唐美丽找了个老光棍。 这样好像有点不好吧?可是……老娘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她不会平白无故做这样的事情吧? 唐大根看了看唐美丽,想一想刚刚她说过的话,有些不敢相信,面前这个神采奕奕的姑娘,就是自己那个忍气吞声的女儿唐美丽? “美丽,你咋能这样哩?你生是我们唐家的人,死也是唐家的鬼,咋能不认家里人呢?”唐大根叹了一口气:“你别置气了,跟爹回去吧,好好和爷爷奶奶说一句,他们或许会原谅你的。” “原谅我?”唐美丽冷冷的哼了一声:“应该是问我会不会原谅他们!” 这一个月里,杨宁馨经常过来找她玩,每次姐妹两人都会说到旺兴村油梓组的那个唐家。 “丽姐姐,那样的人家你真的没有必要一定要保持联系,你的存在只是让他们多一个劳动力,多一个可以卖彩礼的商品,他们根本就没有把你当成一个亲人,你又何必一定要为他们着想呢?”杨宁馨自从发现唐美丽的心底竟然不像她想象的那么包子以后,决定好好启发教育唐美丽,让她向往将来,渴望新的人生。 唐美丽在湖湾小学旁听陈莲老师上课,课本里有不少文章是关于妇女翻身做主人,能顶起半边天的宣传材料,她在窗外外边听着学生们朗读课文,心里头也一阵阵的澎湃,她希望自己也能做新时代的女性,能养活自己能有属于自己的精彩。 若不是有这样的教育,她也不会决然跑出来的——哪怕有钟文生的精神支撑,如果内心没有反抗的意识,她可能还是一只香甜可口的大包子,任凭家人啃了又啃。 当她跑到X县以后才发现,外面的世界真的很美好,就如她想象里的一样。 在这里,她获得了尊重,认识到自己的劳动价值。她能和男人一样在工地上干活,能通过自己的双手挣钱,她的同事们对她很好,不会轻视她,把她看成一个平等的人,没有卑贱之分,在这里男的不会比的女的更金贵,相反的,女人更受到保护,男人们都捧着她们,只希望她开心快乐。 回头看看油梓组的那个唐美丽,每天灰头土脸,还要备受责备折磨,生活犹如低在尘埃里,比那泥沙都不如。 她不要再做这样的唐美丽,她要做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独立的人格,不用依附任何一个人存在,也不需要别人来支配她的人生。 然而,她这样的变化明显让唐大根不能适应,他吃惊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好像是第一次看到她:“爷爷奶奶是长辈,哪里有小辈说原谅长辈的道理?” “长辈,晚辈?”唐美丽咬紧了牙关,以前的苦难一幕幕在眼前浮现:“他们有拿我当孙女看待?我只是他们的一个工具,用来带弟弟挣工分的工具,到了现在变成他们换彩礼的商品,他们怎么会是我的长辈!” 什么生是唐家的人,死是唐家的鬼,唐家根本就没有当她是唐家人,她奶奶李阿珍不经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吗?她迟早是那盆水,总是会要被泼出去的,就看是什么时候泼了。 唐大根的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唐美丽的话,他有些想不通,为啥自己的女儿忽然就变得不听话了——什么叫带弟弟挣工分的工具,什么叫换彩礼的商品?姐姐本累就要带弟弟,要为家里头挣钱啊,到了出嫁的时候肯定会要收那人家的彩礼,要不是三牛娶媳妇的钱从哪里来? “爹,要是你和家里人一起逼着我回去,我也不想再理你。现在我自己能挣到钱,能养活自己,我不必要再回家里受你们欺压,我绝不会回去!”唐美丽咬了咬牙:“你们要是不逼我,我不会没心没肺,会记得你们的生我的恩情,等你们老了以后,我会每个月给你们一点钱来养老。” 唐美丽说这些话的时候,斩钉截铁,她的脸色也很坚定,似乎容不得半点反驳。唐大根站在那里没有半点做父亲的气势,缩手缩脚的,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美丽,怎么还不走?再不走食堂快没饭菜了。” 有人招呼着她,唐美丽看了唐大根一眼,转身离开,没有半分犹豫。 唐大根看着她的背影,脸色发白。 他不明白为啥女儿忽然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也就一两个月没有见面,唐美丽就变得性格泼辣,不再是以前那个柔柔弱弱就算是受苦也不吭声的她了。 他琢磨着刚刚唐美丽说的话,心里头有些犹豫。 是不是该回家通个气,让弟弟过来合伙把唐美丽捉了回去?唐大根的手指掐进了掌心,脑袋里好一阵迷糊。 三牛比大牛二牛小了好几岁,唐美丽嫁出去的彩礼,再怎么样也不会给自己全收着,肯定会先紧着大牛二牛,再管三牛的婚事。上回有个男的托人来求亲,他爹娘就已经和他跟春花说清楚了,这钱是给三牛一半,可没想到唐美丽跑了出来,这事情告吹了。 八百块钱给一半也只有四百,等过了十来年三牛要结婚的时候,还不知道要多少彩礼哩,四百块肯定不够用的。把女儿卖了还娶不回儿媳妇,似乎好像有些不合算,唐大根晃了晃脑袋,有些掰扯不清。 刚刚美丽说什么来着?以后给他们养老? 她说的是真话吗?谁家的女儿会给爹娘养老哩?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唐美丽还会给他们钱养老?有这样的好事吗? 唐大根有些将信将疑,要是她真能说话算话,那倒也可以不逼着她回家,毕竟养老几十年,这笔钱可不小,绝不会只有四百块钱。 他站在那里想了又想,可总是找不出个头绪来,看着人越来越少,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叫。 还是先吃饭去,美丽这事情等着他回去和春花商量看看,是要派人来把美丽接回去,还是继续让她留在城里。 夕阳从外边照射进来,房门敞开着,面对着外边金色的余晖,家里的一切显得很耀眼。 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徘徊在门口,似乎想进来,可又不敢进来。 杨宁馨探头一看,门口站着的是一个妙龄女郎。 “丽姐姐,快进来!” 她开心的跑了出去,拉住了唐美丽的手:“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这里?” 唐美丽低头,羞涩的笑了笑:“我一路问过来的。” 今天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她不知道自己回答唐大根的话对不对,回到公司吃午饭的时候,几次失神,差点没有拿稳筷子。 下午她坐在工棚里,回想着唐大根跟她说过的话,心里有些愤愤不平,为啥她就一定要为家庭牺牲自己,就如一只待宰的羔羊?可一转眼,又回忆起小时候父母亲对她的好,有一点好东西都要偷偷的留着给她吃上一口。 她至今还记得陈春花手指上刮着蛋黄送到她嘴边,压低声音让她快点吃掉别让奶奶看见了。那时候的她,深深的体会到父母亲对自己的关心爱护,心里一阵子的热。 她望着第五栋楼房,有想过去看看的欲望,但又不敢见唐大根,她怕和他说上几句话又会因为观点不同争执起来。她托腮坐在那里,呆呆的看着那一边,阳光耀眼,把楼房照得闪闪亮亮。 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她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她要去和杨宁馨说说话。 杨宁馨和她身世相同,只不过杨宁馨是从小脱离了这个家庭,去了别人家生活。 她希望得到杨宁馨的支持,告诉她她说的话都没错,她本来就应该这样说,应该要为自己的将来做打算。 虽然她知道杨宁馨肯定会支持她的做法,可她就想亲耳听到杨宁馨说话,这样会让她不那么内疚。 “杨伯伯,婶子!” 唐美丽跟着杨宁馨走进了房间,看了看大通房,虽然看上去拥挤狭小,可却是那样温馨,让她格外羡慕这其乐融融的家庭环境。 廖小梅看到唐美丽走进来,赶紧给她端了一条凳子:“美丽,你坐。” 她转过身去沏茶,茶叶罐子叮叮当当作响,很轻快的节奏。 “婶子,别客气,我喝白开水就行。” 茶叶可是金贵东西,得让婶子留着招待贵客。唐美丽有些局促不安,侧身朝凳子边上坐了一点,只挨着一半,两条腿支撑点地,有些吃力。 “丽姐姐,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杨宁馨敏锐的从唐美丽的表情里捕捉到一丝不对劲,看着她的神色,有些郁郁寡欢,应该是有什么问题。 “我……”唐美丽叹了一口气:“我今天碰到我爹了,他来工地寻事情做。” “啥?”杨宁馨吃了一惊:“你遇着你爹了?” 她的眼前浮现出一张脸,略微黝黑,一双眼睛很大却没有神采,整张脸瞧上去很憨实的模样。 “是的。”唐美丽轻轻点了下头:“他让我跟他回去向爷爷奶奶赔个不是。” “让你去赔不是?凭啥?” 唐家的人打算把唐美丽卖了,奴隶起来反抗偷偷跑掉,现在还要奴隶回去赔礼道歉?杨宁馨翻了个白眼,完全不能理解唐大根这清奇的脑回路。 第二百一十章 “丽姐姐,那你打算回去吗?” 现在最重要的是唐美丽的态度,她要自己立起来,才能不被人欺负。 唐美丽摇了摇头,她小声的说了一声:“我不回去。” 杨宁馨舒了一口气:“那就对了。” 只要唐美丽坚持,唐家人也不能迫使她回去。现在是法治社会,要是唐家人敢来硬的,唐美丽只要大声吆喝同事帮忙报警,谅唐家人也没这胆量。听邱成才说,唐振林一家在旺兴村并不得人心,他们也不可能喊乡里乡亲来帮忙,把唐美丽抓回去。 “我跟我爹说了,要是他和爷爷奶奶一道,强迫我回去,我就不认他这个爹了。要是他不回去通风报信,让我在城里好好生活,等我爹娘他们老了以后,我每个月会给钱养老。” “没错,就是这个理儿!”廖小梅递了一杯茶给唐美丽:“你可别听你那个糊涂爹的,回去干啥哩?等着被他们再卖一次哇?” 唐美丽喝了一口热茶,觉得心里头舒服多了,她感激的看了一眼廖小梅:“婶子,多谢你们帮忙,要不是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别说这么多客气话。”廖小梅伸手拍了拍唐美丽的背,安抚着她:“你自己好好的为自己活着,这才是正理儿。这世上没什么过不了的坎,最主要还是自己能不能克服,现在你的面前两条路,选哪一条你自己看着办。” 唐美丽握着茶杯,陷入了沉思。 杨宁馨拉着她的胳膊晃了晃:“丽姐姐,不如我陪你去走走吧。” “好。” 唐美丽喝了一口茶,站了起来,她正希望杨宁馨能和她一起说说私密话,虽然廖小梅是个好心人,可毕竟和她没啥关系,她最想要和自己的亲人在一起,和她随意走一走,听听她的声音。 姐妹俩手挽手的走了出去,廖小梅看着两人的背影,不胜唏嘘。 “唐家也真是的,两个这么好的女娃儿都不知道珍惜。” 要是唐美丽一出生也被送走,可能她的命运也是截然不同。 人生就是这样玄妙,机缘巧合,任何一个细微的行动,都会引起今后生活的巨大改变。 唐美丽如果打小就脱离了原生家庭,那她现在说不定已经念完大学,或许没有这么好的条件,至少不会像现在一样沦为家庭压榨的对象。 “丽姐姐,你可要稳住。” 杨宁馨拉着唐美丽的手慢慢在街道上走着,指给她看街道上的店铺和房屋:“县城虽然小,可是比旺兴村要热闹多了,你难道不想以后一直生活在这里吗?” 唐美丽点了点头。 乡下的日子真难熬,下地干活,一身泥一身水,特别是双抢的那段时间,做事情太劳累,就跟老牛一样不要命的干活,毒辣辣的日头晒着,两只胳膊黑了一圈。 “宁馨,你放心,我真不会回去了,哪怕是家里人全部来城里劝我回去,我也不会回去了。”唐美丽望着天边的晚霞,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我现在只记挂着三牛,是他支持我跑出来的,他还把他省下来的压岁钱全给了我,也不知道爷爷奶奶会不会责怪他。” “没事,丽姐姐,他是男孩,家里不会把他怎么样的。”杨宁馨很开心的拉着唐美丽朝前边走,一边开导她:“你们家重男轻女,你可别再回去了。” 姐妹俩很快就走到了X县最繁华的地段,一幢翻新以后的楼房伫立在那里,圆形的拱顶看上去格外气派。 “丽姐姐,咱们进去瞧瞧。” 这是X县最大的购物商城,东风商店,虽然改革开放的步伐正在推进,可这家百货公司依旧还是国营,里边的营业员都是商业局的员工、 东风商店从以前的两层楼现在拓展成了四层,经营的品种比以前多了不少,只要是想买的,这里全都能找到。杨宁馨看着圆顶天花板,心中感叹一声,这家百货商店还真有前世购物商城的风格,说不定若干年后,这里就会变成由私人租赁柜台卖各种商品的大型商场。 经过翻新,东风商店看上去更气派,而且品种划分也很明显,服装和布料单独占了一层楼,杨宁馨和唐美丽两人直接奔着服装部过去了。 “丽姐姐,我送一件衣裳给你。” 杨宁馨兴致勃勃的拉着唐美丽东看西看,唐美丽赶紧拒绝:“宁馨,我哪能让你送东西给我?不该是我给你买衣裳吗?” “丽姐姐,你刚刚到城里来,什么地方都得用钱,你把钱攒着吧。我的衣裳挺多,我妈妈没事就喜欢逛这东风商店给我看布料什么的,衣裳都装了一箱子了。” 唐美丽羡慕的看着杨宁馨,确实,她身上穿着一件灯芯绒的罩衣,娃娃领上踩着一圈木耳边的褶皱,前襟还镶着两道滚边,这衣裳让杨宁馨看上去更可爱漂亮了。 陈春花从来就没有给唐美丽做过新衣裳,可这么多年来,唐美丽穿的都是旧衣裳,全是捡着人家的穿,隔壁邻居施舍的,陈春花穿旧的,她姨妈家几个娃儿穿剩的。 唐美丽的衣裳全是有补丁的,根本就没有过一件新的,直到她进了建筑公司,发了崭新的工装,自己拿工资给买了两件白衬衣。 “丽姐姐,你穿这衣裳肯定很好看!”杨宁馨指着墙上挂着的一件卡其布长风衣:“这件衣裳配着你的白衬衣,很显气质!” 这件长风衣是列宁装的式样,卡其色很正,风衣的腰带是中规中矩的本色布带,黑色的搭扣头,看着很帅。杨宁馨问了一下这衣裳的价格,摸了摸自己衣兜,好像还有这么多钱,就让售货员取下来给唐美丽试穿:“麻烦你把这衣裳给我姐穿上瞧瞧。” 唐美丽开始有些羞涩,可抵制不住漂亮衣裳的诱惑,而且天气冷了,她确实需要一件厚实点的外套,不能老是穿着工装到处逛。 她把工装脱了,接过售货员递过来的衣裳,穿在了身上,杨宁馨“哇”的一声喊了出来:“丽姐姐,你穿了真好看!” 俗话说“佛要金装人要衣装”,穿上了长风衣的唐美丽,似乎换了个人似的,整个人的气质和精神面貌与以前相比,截然不同。 高高个头身材窈窕的年轻女孩,穿着卡其色的长风衣,纤腰一束似乎要握不住,白色的尖尖衬衣衣领翻出来压在风衣上边,唐美丽看上去干练利索,又有一种青春的妩媚。 周围买衣裳的人忍不住多看了唐美丽几眼。 “这个姑娘穿这衣裳可真好看。” 就连原来牛气哄哄、爱理不理的售货员都忍不住开了口:“姑娘,你就买了这件风衣吧,真适合你穿。” 五 唐美丽摸了摸衣裳料子,真厚实,穿着就像披了一件夹棉小袄。 可是……刚刚她听服务员说这衣裳要五块八毛钱,她有些犹豫了,这么贵重的衣裳,她怎么能让杨宁馨出钱买呢?可是她自己花钱买……似乎她还没手头宽松到可以随便买一件将近六块的衣裳。 不能让杨宁馨出钱,自己好好攒几个月工资,过年的时候再来看看,要是这衣裳还挂着,她就买下来当做给自己的新年礼物。 “这衣裳……有点贵。” 唐美丽依依不舍的把风衣脱了下来,衣裳上头还带着她的体温,热乎乎的。 “丽姐姐,你脱下来干嘛,直接穿着走啊!” 杨宁馨从衣裳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十块钱的钞票:“阿姨,麻烦给我开张票。” 售货员看到杨宁馨手里攥着的钱,笑了起来:“好勒好勒,小姑娘你拿了票去那边柜台交钱,再拿票过我这边来领衣裳。” 唐美丽目瞪口呆的望着杨宁馨拿了付款的小票朝那边柜台跑过去,想开口喊住她,可张开嘴却没喊得出来。这边售货员催着她把衣裳重新穿上:“姑娘,你赶紧把衣裳穿上,这季节,穿衣脱衣最容易感冒,可要当心咯。” “你妹妹对你可真好哇,这是不是她的压岁钱?”售货员继续在絮絮叨叨的说着话:“你们姐妹俩长得可真像,都是一样的漂亮。” 唐美丽一手抓着风衣,一手拿着自己的工装,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尴尬的笑着。 “丽姐姐,你赶紧穿上衣裳呀,小心着凉。” 杨宁馨攥着收据又回来了,看了一眼呆呆站在那里的唐美丽,笑着伸手把风衣拿了过来披在她的肩膀上:“你穿这衣裳真好看,穿着就别脱啦。” 售货员也在一边附和:“可不是吗,这衣裳挑人,没你这身材还穿不出来哩。” 唐美丽被劝得头晕脑转,她机械的抬起胳膊,把风衣穿上,含着眼泪对杨宁馨说了一声“谢谢”,哽咽出声以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杨宁馨笑眯眯的挽着唐美丽的手朝外边走,唐美丽伸手抹了抹眼睛:“宁馨,等下回去我把钱给你。” “不用,丽姐姐,这是我自己挣的钱。”杨宁馨摇了摇她的手:“等我高三毕业以后,我带你挣钱呀,这几块钱算什么,咱们一天要挣十几块呐。” “一天挣十几块?”唐美丽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做什么能挣这么多?” “到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的。”杨宁馨拍了拍她的手:“丽姐姐,只要你不在旺兴村那个鬼地方,挣钱的门路就有千千万万,你要是信得过我,那就跟着我一起干。” 唐美丽睁大了眼睛,连连点头:“我相信,相信。” 她不要再回旺兴村,不要。 她要留在县城,她要做城里人,她要跟着妹妹挣大钱。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夕阳渐渐的坠到了山岚之下,天空里本来艳艳一片的晚霞,此刻已经成了深红色,与青莲色的暮霭融在一处,渐渐转向暗红。 暮色的微光里,一个身影朝唐振林家的地坪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迟缓,似乎没有半点力气,迈不开步子,从乡间小道拐到地坪,足足走了五六分钟。 唐建党站在地坪里正在看风景,见着那人走过来,飞快的迎了上去:“爹,你回来了?” 唐大根看到自己的儿子,心里一酸,点了点头:“嗯,回来了。” 唐建党飞奔着走向厨房,掀开饭锅盖子看了看,里边已经空了,只有少量的饭粒粘在锅里。他赶紧跑到墙角那边看了看,破旧的菜篮子里有一个红薯,他弯腰把红薯捡了起来,用衣袖擦了擦。 黄土屑簌簌的落了下来,露出了暗红色的红薯皮,唐建党走到木桶那边,舀了一勺水,把红薯放到里头搓了搓,清亮亮的水瞬间泛起了一层泥浆。 唐建党把红薯洗干净了,又用一块破布擦了擦,赶着出去,把红薯递给了唐大根:“爹,你先吃这个垫垫肚子,我给你蒸一碗米饭。” 唐大根哆哆嗦嗦接过那个红薯,咬了一口,有点甜。 “大根哇,回来了?这次挣了多少钱啊?” 李阿珍听到外头的动静,急急忙忙的走了出来,眼睛上下打量着唐大根:“能凑个整数不?” 唐大根摇了摇头,从衣裳兜里拿出了几张钞票:“才八块钱。” “唉,这是咋一回事哩?村里其他人出去一趟总能带十多二十块回来,你每次拿回来的钱都比他们少!” 李阿珍接过钱,不满意的嘟囔了几句,用手指在嘴唇边上刮了下,就着唾沫星子点了点钞票:“咋刚刚好八块整哩?就没多余的零钱?” 唐大根的脸瞬间就红了一片,他讷讷道:“没有,刚好是整钱。” 李阿珍不相信的瞥了他一眼:“大根,是不是你媳妇暗地里教你让你自己留点钱?要不是咋出去半个月了,才挣八块钱回来?不是说城里头的工价涨了?现在做小工都有六七毛了哩!” “娘,伙食和住宿也贵了哩。”唐大根低着头啃红薯,不敢看李阿珍的眼睛。 “你还去住啥招待所啊,随便到哪个工棚里躺一宿,也能节约点钱嘛。”李阿珍愤愤的看着唐大根,心里头老大不痛快:“就你这挣钱的速度,啥时候能挣出大牛二牛的媳妇本哇?” 唐大根的嘴巴张了张,想说话,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一点红薯末子从他的嘴角滚落,掉在地上。 李阿珍很不满意的收了钱,一边嘀咕一边转身朝屋子里走,走了好远,唐大根还能听到她低低的嘀咕声。 唐大根叹了一口气,蹲在那里低着头啃红薯,心里头有些憋屈,有些委屈。 他可真没乱花钱,除了下雨工棚没法住,他才去跟人挤大通铺,平常都没花过钱住招待所,吃饭也是尽着最便宜的来,带肉的荤菜都不敢看,有时候实在饿得狠了,这才点个鸡蛋开开荤——鸡蛋比肉便宜多了。 可即便如此,他老娘还是不满意,她一心想着要给大牛二牛攒媳妇本,总在嘀咕钱不够。 怎么能就怪他干活不努力,二根不是带着大牛二牛也在外边找事情做吗?他们爷仨回来的时候,交出来的钱可没有他的三倍,也不见老娘说道他们,拿着钱眉开眼笑的说“二根,你们爷儿几个辛苦了”。 一样的在干活,他总是讨不到好的那一个。 厨房里传来一缕清香,唐大根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转头看了过去,唐建党正在灶台下烧火,乌黑的锅子架在乌黑的灶台上,黑成一整块,只有通过那凸起的形状才分辩得出那里搁着一口饭锅。 好在他还有个听话乖巧的儿子。 唐大根舒了一口气,心里头又痛快多了。 三牛和大牛二牛比,可真是乖巧伶俐,从来就不会给家里添麻烦,还总是为他们着想。每次他外出打工回来,三牛总是第一个出来迎接他的,嘘寒问暖不上算,还忙里忙外的招呼他吃饭。 “爹,饭熟了。” 唐建党很熟稔的把灶台的火灭掉,揭开锅盖,一阵饭香扑鼻。 他拿了抹布把那晚饭端了出来,找出一双筷子:“爹,你快来吃饭吧,趁热吃。” 唐大根“嗳”了一声,跨步走进了厨房,站在灶台旁边,弯腰扒了两口饭,新鲜柔软的白米饭落入口里,他贪婪的咀嚼着,有一种满足的感觉。 “他爹,回来了?” 陈春花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看着唐大根和唐建党父子俩站在灶台边,有些奇怪:“咋站那里哇?去堂屋那边就吃饭,光亮一点。” 唐大根摇了摇头:“不嘞,去那边心里不痛快。” 陈春花转头看了外边一眼,低声问了一句:“娘把钱都拿走了?” “嗯。”唐大根扒了两口饭,有些烦躁:“我把零钱留下了。” 陈春花两条眉毛一扬,喜滋滋的看着唐大根:“他爹,留了多少?娘没有说多话吧?” “咋没说?刚刚还在嘀咕怎么给她八块钱的整数哩。”唐大根伸手在裤袋里摸了摸,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我留了七毛六分钱。” “这么多!”陈春花惊呼一声,赶紧把那几张钞票接了过来,揣进了夹衣里头:“今年咱们家攒了三块多钱了。” 想要从李阿珍手里拿到钱,简直是比登天还难,唐大根出去打工,每次回来李阿珍都会把钱拿走,陈春花跟唐大根嘀咕过几句,大牛二牛比三牛大这么多,到时候肯定要先紧着他们两人娶媳妇。到了三牛娶媳妇的时候,谁知道唐二根家里还会不会像他们一样老实巴交的拿钱出来呢? 两夫妻在厨房里细细讨论了一番,不时的朝外头看上一眼,生怕李阿珍忽然出现在眼前。唐建党看着他爹娘愁眉苦脸,抓住两个人的手摇了摇:“爹,娘,以后我会挣钱的,不用二叔他们给我存媳妇本。” 陈春花看了一眼儿子,叹了一口气:“三牛,娶媳妇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哟。” 本来眼看着能攒下四百块钱,没想到女儿竟然偷偷跑了,到现在还找不到人。 陈春花有时候一想起这事儿就觉得烦恼,美丽咋就这样不明白事理呢,为了她弟弟,她也该嫁人了。而有时候她又担心,女儿会不会遇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万一被人……她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往下边想。 不管怎么样,唐美丽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娃儿,她真不希望美丽有什么事情,可她又希望美丽能乖乖听从家里的安排,嫁人换彩礼给弟弟娶媳妇,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啊。 “春花,我跟你说件事。” 唐大根吃完了一碗白米饭,擦了擦嘴,拉了陈春花朝自家屋子走。 陈春花有些害羞,莫非汉子……夫妻俩有大半个月没见面了,小别胜新婚,唐大根有那想法也是正常的。 两个人回到屋子,陈春花把房门关上,低着头坐在床边,等着唐大根过来,然而好半天没见他有动静,陈春花抬头一看,唐大根正半歪在那边床头,一脸的愁眉苦脸。 “大根,怎么了?” 唐大根好半天没说话,最后才闷着声说了一句:“我见着美丽了。” “啥?见着美丽了?她还好吗?”陈春花坐直了身子,一脸惊喜:“你在哪里见过她?” 唐大根眼前闪过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身影,他痛苦的皱了皱眉:“她过得不错。” 都混到建筑公司里当工人了,能不错吗?唐大根一直没弄明白,他这个从没出过村的女儿,怎么就能在城里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而他却只能每天到工地去排队等着被招了去干点零活。 “过得不错?她在干啥?”陈春花舒了一口气,还好,美丽没事就好。 “她在城里一家建筑公司做事,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找到那工作的,看起来挺稳当的,我去找活干还得排队,她都不用排队就直接干活了,而且现在做的事情还很轻松。” 陈春花不相信的睁大了眼睛:“还有这样的好事?她能拿多少钱一个月啊?” 唐大根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陈春花也沉默了,两只手指交握,心里头想着唐美丽的事情,只觉得沉甸甸的压的慌。 “你见着她咋不把她喊回来?喊回来给她掰扯清了,让她明白为了她弟弟,她总得嫁人。然后咱们再托人去给那边说说,还是结婚算了,毕竟咱们三牛也能弄四百块钱做媳妇本。” 唐大根看了陈春花一眼,压低了声音:“春花,我就是要跟你来商量这件事情的。” “商量这事情?美丽想回来,是不是?”陈春花惊喜的坐直了身子:“我就知道美丽是个懂事的,她肯定会为三牛考虑的。” 唐大根盯着陈春花,吞吞吐吐的说了一句话:“美丽……她说不回来。” “不回来?”陈春花尖叫了一声:“不回来咋办?三牛的媳妇本从哪里来?你这个挣钱的法子,挣到三牛二十岁,可能家里也就最多攒两三百块,可那时候谁知道要多少彩礼了?” 确实,以前结婚也就一百来块钱彩礼,唐细丫出嫁要了一百八算多的了,后来涨到了两百多,最近一两年以三百来块居多,可陈春花听到过有开口要五百的。 谁知道唐建党结婚的时候会要准备多少钱媳妇本呢? 章节目录 第90章 第二百一十二章 “美丽说她不回来, 死都不回来。” 唐大根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叹息了一声:“她好像挺坚决的。” “你怎么能由着她瞎闹?她说不回来就不回来?”陈春花好一阵埋怨:“为了三牛, 总得要她回来嫁人啊。” “美丽说我们逼她她就不认我们了,如果让她继续在县城上班,她就会给咱们养老。” 唐大根小心翼翼的看了陈春花一眼,压低了声音:“春花, 她能给咱们养老……也不错哇, 你说是不是?” “哼, 养老?哪个女儿会给父母养老?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出嫁了就是别家人, 怎么会给咱们养老?你怕是被美丽给骗了!”陈春花哼了一声, 想着唐美丽不愿意回来的事情就觉得不舒服:“她怎么也会骗人了?原来在家的时候多老实?到了城里就变了,看起来这县城真不是个好地方!” “春花, 说不定她说的是真的哪……”唐大根琢磨着那天唐美丽说话时的神态, 看起来确实是真诚得很。 陈春花瞥了他一眼:“我可不相信!而且我也不用女儿给我养老,我又不是没有儿子!”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一片沉默。 过了许久, 唐大根才吧嗒了一口, 动了动嘴唇,秋天气候干, 他的嘴已经裂开,扯出了一道深沟, 有些痛。 “咱们也没办法抓她回来哇, 乡亲们肯定不会去帮忙的, 亲戚们……说出去真是笑话。”唐大根摇了摇头:“美丽现在是建筑公司的人了,有不少同伙,只要她嚷嚷一句,还不得把咱们抓起来送派出所去啊?” “美丽这丫头,咋忽然就能耐了哩?” 陈春花听着唐大根这样说,也有些担心,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长长的叹气。 “春花,不如这样……” 唐大根瞅了自家媳妇一眼,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你不是老说咱们现在挣钱,都是给大牛二牛挣,万一到三牛要娶媳妇的时候家里已经分了……” 陈春花“腾”的一声站了起来,不住的转着圈:“不成,分家的时候咱们可得要多分点,怎么也要把三牛的媳妇本给分到手。” “大牛二牛才娶了媳妇,哪里会有多少钱?二根媳妇不是个省油的灯,咱们和她吵,肯定也吵不过,爹娘素来就是偏心着二根,咱们能分多少还不知道哩。” 老实人也有心眼,就算是唐大根这么懦弱胆小的,其实心里也在为家里盘算。 关于分家的事情他已经默默的想过很多次,每次权衡了下形势,都觉得自家讨不了好。 要么就早分家,自己挣的就是自己的,只要每个月交点钱给爹娘养老,不用给唐二根凑钱娶媳妇。倘若分家晚,自己肯定是占不了便宜的,一个大写的“亏”字早就躺在那里了。 陈春花听着男人这样说,全身燥热,里边的衣裳被汗沾湿贴着背,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这可咋办哩?” “春花,咱们不如放过美丽,她想嫁谁咱们都不管,反正她嫁人总会有彩礼的,是多是少也轮不上咱们去开口,自然有爹娘管着。咱们现在就让她给三牛攒媳妇本,每个月给三牛攒下点钱来,到时候也是一大笔钱了。” 陈春花激动得全身都哆嗦起来:“这个法子好!你不是说她现在每个月都能挣到钱?一个月给三牛留上个三四块,一年就得四五十块,过七八年就是三四百了!” 夫妻俩的眼前忽然亮了起来,仿佛有一条金光灿灿的大路摆在他们前边,只需他们踏步上前。 “你这次回城去找美丽说,我们不管她的事情,让她每个月给你三块钱,咱们给三牛攒着做媳妇本,要是她不肯给,咱们就闹到她那个啥建筑公司去,让她没事情做,只能回来嫁人!”陈春花嘴角泛起了笑容:“美丽肯定不会想要丢了那个好饭碗,一定会给钱的。” “唉……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唐大根心里头觉得陈春花的提议有些不对,怎么能闹到建筑公司去呢?这不是让美丽难做人吗? 可要是美丽不想给钱,也只能这样威胁她了,要不是三牛的媳妇本从哪里来? “大根,你也别叹气,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吗?”陈春花听着唐大根叹气,忽然也觉得自己这法子是有些损,要是唐美丽知道了,还不晓得有多难过哩:“你和美丽说,我们不要她给养老,能帮她弟弟娶上媳妇,就算是她这个做姐姐的尽心了,咱们这就没女儿养老的说法,咱们不靠她养。” 养老,那有多遥远,还是先解决眼前最紧迫的事情比较好。 再说了,这祖祖辈辈留下来的规矩,养儿防老,可没说养女防老,女儿迟早是别人家的人,哪里还能在娘家呆一辈子哩。 夫妻俩商量了好一阵子,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暗,房间里黑漆漆的已经没了光亮,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我去点个灯。” 陈春花刚刚想摸着去桌子边上拿油灯,却被唐大根捉住了手,声音有些颤抖:“春花,花,别去,咱们……” 下边的话已经被动作代替,不需要更多言语。 陈春花也觉得身子渐渐的热了,就如一池春水被风吹动,波纹乱闪。 屋子里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和着这渐渐深了的夜色,火热了起来。 唐大根在家里歇息了一天,第二天下午背了行李又去了X县。 为了节约钱,他走路过去的,怀里揣着几张烙饼,心里头热腾腾的一片。 只要唐美丽肯答应,三牛的媳妇就没得跑了,唐大根一想到这事,只觉得天都蓝了,喉咙里甘甜清凉,舒服得很。 到X县唐大根直接去了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工地,这时候已经散工了,大门关闭,旁边的小门打开,一个守材料的工人正探头朝外边张望。 “你要干啥哩?” 守材料的工人警惕的看着唐大根,一条腿把门拦住:“这个时候你可不能进来!” 谁知道是不是想来偷材料的?要是丢了东西,他可是责任重大。 “大哥……”唐大哥弯着腰,一脸苦哈哈的模样:“我在这里做了好些天的事哩!今天从乡下过来时间晚了,想到这里找个地方睡一宿。” 那工人仔细打量了唐大根两眼,瞧着他倒也是个老实人模样,心里也有几分怜悯。 乡下人进城找事情做可真不容易,每天就这么点钱,还要吃住,能省就省,好多民工都是千方百计找工棚挤着睡,没有门,没有帘子,他们偏偏也能睡得着。 他指了指那边几栋快要完工的楼房:“你去那边凑合对付一宿吧,可千万别想什么歪主意,要是敢打材料的主意,我可直接喊警察过来把你抓咯!” “谢谢了啊。”唐大根感激涕零,朝那人连连作揖:“大哥你放心,我不是那种人哩!我就真是来找个地方住一下的,真的。” 那个人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小房间,唐大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背了被窝铺盖朝楼房那边走了过去。 今天是碰到心善的了,有些工地上那些守夜的工人真是铁石心肠,怎么求都不答应让他们去找个地方呆着,没办法只能去招待所睡大通铺,又得浪费掉一毛钱。 唐大根轻手轻脚摸进了一栋楼,找了间屋子,用扫帚把地面的灰打扫了下,把铺盖打开放在地上,人蜷缩在角落里,朝着手心呵了一口气。 这天气有些凉,十一月了,以后真睡不了工棚啦。 没有门窗,风呼呼的朝里边灌,唐大根把衣裳拉紧了些,坐在角落里,一心想着明天去找唐美丽要钱的事。 第二天一大清早,唐大根还在迷迷糊糊的睡觉,就听着外边有人大喊:“老乡,那个昨晚来借宿的老乡,你该出工地了!” 唐大根“腾”的一声站了起来,用衣袖擦了擦眼睛,把铺盖卷了起来,夹在胳肢窝里腾腾腾的走了下来。那个工人站在几栋楼房前边,看到他跑了出来,才放了心:“老乡,快到七点了哩,你先去吃个早饭再过来排队等着找活干吧。” 唐大根点了点头,匆匆忙忙走了出去,到工地附近的早点摊子买了两个白面馒头。 热腾腾的馒头吞下去,好像有了不少力气,他一边吃一边朝工地走,到了工地门口,那扇大门已经关了,外头排了几个人,唐大根赶紧走过去排上队,啃着馒头四处张望,想看看唐美丽今天啥时候过来。 没多久建筑公司的工人陆陆续续的上班来了,两个一群,三个一伙的,都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带着黄色的塑料帽子,从远处看过去都长得差不多模样。 唐大根睁大眼睛仔细打量,他终于找到了唐美丽。 她也是穿着深蓝色工装,只不过那衣裳穿到她身上似乎格外好看,比旁边那几个女工穿着显得好看多了。 她身材高挑,眼睛明亮,笑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明媚。 这样的唐美丽是唐大根从未看到过的,她不再是油梓组那个缩手缩脚的小姑娘,现在的唐美丽自信大方,昂首挺胸。 第二百一十三章 “美丽。” 唐美丽看了一眼站在围墙那边的唐大根,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爹,你回去和娘商量过了?” 唐大根点了点头,在唐美丽面前,他忽然感到了一种压迫感,好像他不是她爹,是一个和她身份平等的人,甚至好像是……低人一等。 “我和娘寻思……养老不用你来了。”唐大根说得吞吞吐吐,儿子娶媳妇不该是爹娘的事情么,怎么就轮到女儿出钱呐?这说出去多不好听:“你以后每个月给家里三块钱,我们攒着给三牛娶媳妇。” 唐美丽轻轻的舒了一口气,她爹娘的心倒还不算是顶顶凶恶的,把养老这事情撇开,只要她帮衬三牛一把。 三牛是她的亲弟弟,是她一手带大的,她和三牛感情深厚,特别是这次跑到城里来,三牛把他攒了很多年的压岁钱塞给她当盘缠,要不是她也在城里支撑不了这么久,说不定还没找到杨宁馨就已经饿晕在街头。 她是该感谢三牛的。 “爹,我每个月会给三牛攒钱的,你放心,到三牛娶媳妇的时候,我肯定会出钱。”唐美丽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只不过我现在把钱给你,会不会被奶奶搜走?家里头柜子没有锁,放点钱都会被拿走的。” 唐大根听了心里头一惊,确实是这样,春花的钱都是攒到一定的数额去合作社那边换成整钱,然后偷偷缝在里衣口袋里。 “你说咋办?”唐大根抬头望了望唐美丽,自己这个闺女进城才两个月,可却越来越有见地了。这人啊,果然是要走出来,眼界宽,见识也就广了。 “爹,这么办吧,我到银行用三牛的名头开个户,给他每个月存上三块钱,你要是不放心,隔两个月就过来瞅瞅这存折,等到分家以后,我就把折子给你们,你们自己拿着,免得你们不放心。” 唐大根点了点头:“中,就这样吧。” 他也不放心,把存折放家里,给老娘发现了怎么办?还不如放到美丽这里呐。 “爹……”唐美丽喊住了他:“还有,送三牛去念书吧。” 唐美丽到了X县以后过上了截然不同的生活,她深深的感到城乡的区别。 要是三牛也能变成城里人该多好!可是她这临时工是杨树生的面子才找到,她也不好再开口拜托杨树生帮忙。 再说了,这世道变化太快,等三牛长大能出来找事情做的时候,建筑公司不一定会招人了。唐美丽觉得,把三牛送去念书,不说考大学,读个中专出来,吃上国家粮,有工作分配就挺好的。 她和三牛在湖湾小学一直旁听到杨宁馨他们毕业,三牛很聪明,又活泼大方,在杨宁馨的介绍下,他和湖湾小学的老师们关系也挺好。能不能回湖湾小学托点关系,让三牛在那里念一年五年级,然后升学去大塘中学念初中?农村娃儿念书不讲究年龄,有些十来岁才去发蒙,谁都不觉得是件奇怪的事情,三牛今年快十二了,念一年小学,再念三年初中,考中专的时候也才十六,念四年中专出来二十岁,刚刚好当年,正是年轻好挣钱的时候。 “送三牛去念书?”唐大根摇了摇头:“家里哪里有闲钱?” 唐美丽咬咬牙:“这钱我出。” 她现在工资十八块,公司包吃住,基本不要用什么钱,自己零花一个月有两三块就足够了,给三牛固定存三块钱媳妇本,她还剩十多块呢,供三牛读书这点钱还是能挤得出来的。 记得杨宁馨说过,念中专就不用学费了,国家还给生活费,她只用挤四年的工资,就能把弟弟送出去,这样很合算。 “你出?”唐大根有些激动,脸色发红:“美丽,你……” 他觉得很惭愧,自己和陈春花真是太龌龊了,一心就想着要盘剥女儿来贴补儿子,唐美丽的话让他格外羞惭,在女儿面前,她这个做父亲的竟然抬不起头。 或许,这就是人穷志短吧。 “我改天去一趟湖湾小学,找那里的校长说说看,能不能给三牛一个念书的机会。” 唐大根和陈春花都是老实巴交的人,一拳头打不出一个闷屁,让他们去找湖湾小学的校长,他们根本没那个胆量,不如自己跑去试一试,反正就是多说几句话呗,为了三牛的前途,她这个做姐姐的无论如何要试试,不能就这么算了。 唐大根惭愧的点了点头:“那就辛苦你了。” 他是个没用的爹,幸亏还有个有用的女儿。 他不会跟着家里人一起去逼迫美丽了,她高兴嫁谁就嫁谁,他决定不再管她嫁人的事情。 唐美丽把最终结果告诉了杨宁馨:“总算是了结一桩心事,哪天下雨的时候我回湖湾小学去找找张校长,看看能不能帮忙把三牛塞去念书。” “张校长不知道还在那里当校长不?”杨宁馨想了想,她念书的时候张校长四十多岁了,现在过去了快六年,也不知道湖湾小学有没有人事变动。 “不管是谁在当校长,我总要去试一试。”唐美丽咬了咬牙,眼神里露出一丝坚毅:“三牛是个聪明娃儿,我不能让他浪费了。” 面前闪过一张可爱的面容,最开始唐美丽带着唐建党来旁听的时候,他不过两岁年纪,圆头圆脑的挺可爱。 他和唐家另外的男孩子不同,他懂事又聪明,对唐美丽也很好,这一次唐美丽能跑到X县,全是靠唐建党的支持,唐美丽想帮助他,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杨宁馨伸手抱住了她的腰,把脑袋轻轻抵着她的肩膀:“丽姐姐,你是个好姐姐。” 唐美丽有些局促不安:“我……只是在为三牛考虑……他要是每个月能挣到钱那该多好啊,以后爹娘也好过日子了。” “丽姐姐,你就是个好姐姐,快别着急否认自己。”杨宁馨抱紧了唐美丽,心里头琢磨着,今年的寒假自己喊唐美丽一起去挣钱她会不会答应? 杨宁馨考虑了很久,她准备去摆小摊儿卖衣裳。 唐美丽将是她小摊的专用模特。 改革开放以来,人们手里开始有些余钱,对个人的形象打扮也逐渐开始讲究了。特别是X县的那些年轻男女,都向往着穿上时髦的衣裳,引起路人的注意。 然而东风商店服装部卖的,还是一些式样老化的衣裳,一眼看过去基本上都是列宁装和中山装,颜色是灰蓝深绿和卡其色为主,间或点缀着白色的确良衬衫。 要是她去广东那边进一些时髦衣裳过来卖,肯定会有人愿意买,她连练摊的地方都选好了,一零一工厂的俱乐部门口。 能去俱乐部玩的都是年轻人,都是喜欢赶潮流的,她要是进一批广东最新潮的服装摆到那里卖,让唐美丽穿上新衣做模特,肯定能吸引不少顾客。 在这个百废俱兴的时代,一切都还是处于朦朦胧胧未定型的阶段,谁做得早睡就能挣钱,等做的人多了竞争激烈了,想尽方法也不一定能挣到钱。 “丽姐姐,你想不想挣更多的钱?” 杨宁馨抬起头,笑眯眯的望着唐美丽:“我上次就和你说过,我可以带你一起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 唐美丽将信将疑:“挣很多的钱?不会要去做坏事吧?” “哪能呢,我是守法的好公民!”杨宁馨哭笑不得,难道一定要做坏事才能挣到钱吗? 唐美丽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愿意,宁馨,你带我去挣钱!” “等我放了寒假再说吧。”杨宁馨笑着摸了摸唐美丽的头发:“丽姐姐,你把头发烫起来更有女人味。” “多费钱啊,我不烫头发。”唐美丽摇了摇头,脸上有些发烫。 住在她隔壁的那个年轻姑娘前不久才烫了头发,本来笔直的头发变得弯弯曲曲的,好像被火烧焦了一样,她实在看不出这头发为啥值得花那么多钱去弄——听那姑娘说花了八块钱,唐美丽都替她心疼了好几天。 虽然说那姑娘是建筑公司的正式职工,一个月有三十多块的工资,可是要拿出四分之一的钱来烫头发,唐美丽无论如何都不会干。 杨宁馨看了她一眼:“好好好,不烫就不烫。” 唐美丽这时候是手头没钱,等她有钱的时候,自然会想要跟上时代潮流了。 “宁馨,能不能帮我给虎子带句话?” 唐美丽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这事情搁在她心上很久,一天不解决,她就一天心里头不舒畅。 杨宁馨知道唐美丽想要她带什么话,说来说去不还是那个钟文生的事? 毕竟是初恋,如何能就这样轻易忘记?而且唐美丽对于钟文生还抱有一定幻想,上回她曾斩钉截铁说过要钟文生自己来找她说清楚,可是这么久没看到钟文生的影子,她又有些坐立不安,一心想要再去寻过去了。 这时候,必须有人为她打气,不能就这样没有骨气。 当一个男人为了金钱娶另外一个女孩,置纯洁的爱情而不顾,这样的男人实在是渣,完全没有必要去挽留。 “我知道,你是想让邱成才去主步村一次?” 唐美丽咬住嘴唇,点了点头。 “说不定……那是他家做主定下的婚事,文生他没办法……我想请虎子帮我带封信给他,他看了那封信一定会来找我的。” “找你又怎样?他要是能反抗家里,不娶那个姑娘和你结婚还差不多,要不是他找你毫无意义。”杨宁馨捏了一把唐美丽的手:“丽姐姐,你要想清楚,难道你愿意被人指着背皮骂,你是一个勾引人的狐狸精吗?” 唐美丽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连连摇头:“不,不,我没这么想……要是文生一定要按照他家里的安排结婚,我还能咋样?我只是、只是……” 眼泪渐渐涌上她的眼眶,她吸了一口气,红了眼圈儿:“我就想问他一句,他到底心里头有没有我。” 杨宁馨暗暗叹了一口气,都到这个份上了,问这个问题又有什么意义? 就算钟文生回答说心中有唐美丽,那又能怎么样?他还不是会抛弃爱情,向现实折腰? 唐美丽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了一封信:“宁馨,拜托了。” 杨宁馨接了那封信在手里,看了她一眼:“好吧,我拿了给邱成才,让他帮你转交给那个钟文生。” 第二百一十四章 “啥?又要我去主步村跑一趟?” 邱成才看着那个信封,心里头老大不赞同唐美丽的做法:“丽姐姐也真是的,那男人都这样了,她还对他心存希望?” 杨宁馨叹息一声:“自古以来就有痴情女子负心汉的说法。” “哎哎哎,可不是每个男人都这样!”邱成才赶紧撇清自己:“那是钟文生这样的人渣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要是我喜欢上一个女孩子,肯定会对她一心一意,绝不会辜负她。” 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盯牢了杨宁馨。 如何不知道他这话中有话?杨宁馨脸一热,低下头去,把那个信封放在了走廊栏杆上:“你给拿好了,可别让风给吹跑了。” 她猛的转身,走得又急又快。 实在不敢抬头看邱成才的眼睛,里边好像有一泓清泉,有淹死人不偿命的温柔。 邱成才的手压住了那封信,有些无奈的看着杨宁馨的背影。 小六越来越害羞了,现在都不愿意跟他多呆一阵,总是急匆匆来,急匆匆去。 “哎,邱成才,你刚刚和小六在说啥?” 二柱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瞥眼瞧见邱成才手里的信封:“小六给你写信了?” 哎呀呀,这可是大事!小六开了口,邱成才就是他们的准妹夫了! “不是不是,这是丽姐姐托小六给我带的信,丽姐姐让我把这信交给主步村的那个钟文生!”邱成才举起信封看了看,厚厚的牛皮信封,阳光透不穿,沉甸甸的暗黄色。 信封很轻,看得出来,里边的信写得不长,最多两页信纸。 纸短情长,或许就是这个意思。 “啊,是个那个渣渣带信啊?”二柱不赞同的摇了摇头:“还带啥信啊?让渣渣去娶别人就好了,还惦记这么多干嘛,难道还想和渣渣继续在一起?” “可能是不甘心吧。” 邱成才能够体谅到唐美丽的心情,痴情一片托付出去,却不幸半路夭折,让她如何能够接受?就像现在的他,对杨宁馨一片深情,若是听闻杨宁馨喜欢上了别人,只怕是死的心情都会有。 “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她去求那渣渣娶她?像那样的人,有过一次花心就会有第二次!”二柱很不赞成邱成才的话:“依我看啊,你把唐美丽的信给扔了吧,假装说已经带给渣渣去了,反正他们以后又不会再见面了,谁知道你带没带信啊。” 邱成才拿着信弹了弹,叹了一口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怎么能随意处置丽姐姐的信件呢?” 二柱瞅了他好半天,一拳头捶在栏杆上:“千万不要告诉我,那渣渣看了信又要吊着唐美丽不放,那可是她自找的。” “我会劝丽姐姐的。”邱成才把信捏在了手里,暗暗下定了决心。 这个星期放假的时候,邱成才又去了一次主步村。 这一回可是轻车熟路,不用问路,直接就朝那条小路上走。 还没到钟文生家,就听着那边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青色的烟雾从一幢房屋前边升了起来。 邱成才怔了怔,心里头有些大事不妙的感觉。 上回钟家两位老人说钟文生到广州做满三个月就回来娶媳妇,莫非今天……刚刚好是他结婚的日子? 走近了些,就看到钟家的地坪里站着不少的人,大家都在交头接耳说着话,一副喜气洋洋的模样。再靠近些,就看到地坪里摆着好些八仙桌,有一张上头摆着一碗碗的茶水,另外一张桌子上摆了几个大圆盘,里头装着瓜子花生和水果糖。 这阵势真是在办结婚的喜事哩。 邱成才走到桌子旁边,踮着脚尖朝堂屋那边看,有负责招待的递了两块糖给他,他伸手接了过来,继续朝人堆里挤——今天钟家人多,主步村的人或许以为他是新娘的娘家人,谁也没有阻拦他。 好不容易才奋力挤了进去,堂屋的神龛上放着天地国君亲牌位,右边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头写着婚礼的程序,下边的桌子上摆了一对大红蜡烛,桌子旁边两张靠椅,上边坐着两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看起来这是钟文生的爹娘了。 两个人都穿着崭新的衣裳,乐得合不拢嘴,眉毛眼睛都挤成了一团,看着肩并肩站在面前的新郎新娘。 因为两个新人是背对着他站着,邱成才看不出新娘长啥模样,可从背影看着就觉得不如唐美丽,个头矮,而且还胖,站在那里比身边的新郎要宽了差不多一倍,身上穿着的那件大红夹棉袄子的线似乎都要崩开,露出一些白色的线头。 新郎新娘朝父母鞠躬以后转过身来,邱成才没忍住眨了眨眼。 这对新人可真是辣眼睛。 新郎还算长得不错,眉清目秀的,穿了一件中山装,显得斯文白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读书人,而站在旁边的新娘可不好描述了,不仅是肥胖,看上去有些老气,可能要比新郎大两三岁吧,一张圆盘脸抹得白白,就像刚刚出蒸锅的白面馒头,两条眉毛描得细细,又画得乌黑,和那刷了一层墙底白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新娘的眼睛很小,嵌在脸盘上好像是两粒黑黑的芝麻。 真不是他对唐美丽心有怜惜才看新娘不顺眼,这位新娘确实只有这般模样。 就连周围的人也在窃窃私语:“文生这伢儿生得挺好的,咋找了一个这模样的媳妇?” “嗐,听说新娘家有钱!跟着亲戚在广东那边干了两年活,家里重新起了一座崭新的红砖房子!” 乡下大部分都是土砖房,谁家盖了青砖房都是家里条件好的,最近城里时新建红砖房子,可乡下还真没几家有这手笔的——红砖在这时候实在是贵,不是大户人家出不起这个买红砖的钱! “新娘家住红砖房!” 周围的人惊叹一片,只不过这惊叹声很快就被零星的鞭炮声给盖住了。 “我跟你们说啊,我可是晓得里头的鬼扯脚!”一个看上去信息很灵通的大嫂说得津津有味:“原来新娘家说彩礼让姑娘给带回来,还能去亲家亲戚家开的厂子打工挣钱,文生家里挺满意,一家三口去广东那边做了三个月,说了回来就准备结婚。可也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回来以后文生就不同意,闹着要悔婚哩!” “啊,还有这样的事情?你怎么晓得的哩,我却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我有我的门道!”那人得意的笑了笑:“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那后来文生咋又同意了哩?瞧瞧,他今天不是笑得挺开心的嘛。” “我跟你们说啊,钟家这一次可是赚大发了!新娘家听说文生不答应结婚了,也赌气说不结就不结,他家有钱还怕女儿嫁不出去?可没想到新娘子坚持要嫁文生,干脆倒贴了五百块钱嫁妆,还给未来的公婆每人买了一套新衣裳鞋袜,今天老钟穿的就是新娘子家给添置的衣裳!” “倒贴五百!”周围的人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一大笔钱,文生的弟弟结婚可不愁没媳妇本咯!” “这么富贵的亲家哪里寻去?我就说奇怪呐,老钟怎么穿得起这毛料衣裳,这一身新衣裳只怕是要好几块钱哩。” 周围的人叽叽喳喳个不停,这些话都落在了邱成才的耳朵里。 他摸了摸胸脯,里边有一阵轻微的窸窣之声。 唐美丽的信还贴胸放着,可他却不想上前找钟文生。 都已经结婚了,他再去找钟文生又有什么意义?更何况刚刚听得明明白白,钟文生是被金钱给收买了,彻底断了对唐美丽的念想,终于迎娶了这个白富肥。 钟文生刚从广东回来闹着不肯和这姑娘结婚,或许是他从爷爷奶奶嘴里听到说有个姓唐的找他,这让他又想起了唐美丽,所以闹了一回。可他并不坚定,当听说新娘愿意倒贴一笔嫁妆的时候,他又把唐美丽抛在了脑后。 正在想着,一阵哄闹的声音嗡嗡作响,邱成才一抬头,就看到身边的人都迅速的朝地坪里跑了过去,一瞬间,那十来张八仙桌边上都坐满了人。 乡下人摆喜酒是喝流水席,一摊一摊的开席,先到先吃,要是分了心,没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很可能就坐不上头席。像邱成才这样的人,一心在盘算着要不要找钟文生把唐美丽的信给转交了,思绪完全没有在抢占座位上头,最终的结果是呆呆的站在门口,看着周围的人群如退潮一般散去。 一对新人从堂屋里走了出来,新郎低着头看地上,似乎怕踩到蚂蚁,新娘一只手亲热的挽着新郎,一只手里拿着一束塑料花,有些发硬的叶子擦过了邱成才的手背。 “钟文生!” 邱成才忍不住喊了一声,新郎停住脚,抬头茫然的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我……” 邱成才想了想,脸上露出了笑容:“我姓唐,你难道不记得我了?” 钟文生的脸色一白,表情僵硬。他飞快的看了身边的新娘一眼,嘴角一扯,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啊啊啊,瞧我这记性,唐老弟,你啥时候来的,也不和我事先打个招呼!来来来,我来安排你去坐席!” 新娘子松开了手,冲着邱成才开心的笑:“多谢你来喝我们的喜酒啊!” 章节目录 第91章 第二百一十五章 钟文生带着邱成才朝地坪走了过去, 到处都是人, 很快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人群里。 “你姐姐还好吗?” 钟文生的声音有些颤抖, 有些压抑,听得出来有一丝痛苦:“是我对不住她,我辜负了她。” “没新娘子那五百块钱嫁妆你会死吗?”邱成才毫不客气的批判他:“你这个没骨气的劣货,你不配和丽姐姐在一起!” “我、我、我是真心喜欢她的!”钟文生背靠着大树, 脸上有痛楚的表情:“我爹娘不同意, 他们一定要我娶这个, 我没办法!我不想辜负她,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为什么没有办法?只要你是真心想娶丽姐姐, 你和她去民政局打个结婚证不就行了吗?为什么还要在意你爹娘的话?他们又不能代替你生活一辈子!”邱成才愤愤不平的从怀里摸出了那封信, 狠狠甩在钟文生脸上:“我本来不想帮丽姐姐带这封信给你,可没办法, 她千拜托万拜托的, 我不忍心让他难过!” 信封从钟文生的脸上滑落,掉到了地上, 他慢慢顺着树干溜了下去, 伸手从地上捡起了那封信, 想要站起来,一双腿好像没有半分力气, 怎么样也起不来。 他放弃了挣扎,索性蹲在那里, 拆开信封抽出了那张信纸, 才看了两眼, 眼泪就流了出来:“美丽,美丽,是我对不住你……” “你要是想对得住丽姐姐,你可以跟这个女人说清楚,去找丽姐姐结婚啊。”邱成才看到钟文生这模样,竟然心里也生了一丝怜惜:“你和这个女人应该还没打结婚证吧?只是摆了结婚酒,这个不受法律保护的。” 乡下人结婚,都是摆酒作数,很少有人会去城里的民政局打结婚证,只要和这个新娘子说清楚,真心赔礼道歉,把她的嫁妆退还给她……应该……也没啥事吧? 邱成才前世没有接触过结婚这档子事,在他看来,如果真心相爱,钟文生就应该为了唐美丽做出牺牲,哪怕是被今天这个新娘子记恨一辈子,他也要当场宣布这门婚事作废,他要娶的是别人,不是她。 然而,钟文生很明显没有他这样冲动。 他含着眼泪把唐美丽的信看完,把信纸揉成一个团子,捏在手心。 “你这是啥意思?”邱成才有些吃惊:“那是丽姐姐写的信!” 钟文生抬起衣袖抹了抹眼睛,吸了吸鼻子:“唐老弟,你还年轻,哪里懂得人情世故?” 他从衣裳口袋里摸出了一盒火柴,划亮一根,把信纸抚平放到朝上窜的火苗上头,漠然的看着信纸被点燃,很快那张信纸的一角就蜷缩起来,淡蓝色的火苗在风里摇摆着身子。 “你!” 邱成才惊跳起来,伸手去抢夺那张信纸:“你怎么能把丽姐姐的信给烧掉!” “是她写给我的信,那就随便我来处理,撕了或者是烧了,那是我的事情。”钟文生漠然的看了他一眼,脸上浮现出一丝伤感的笑容:“烧了,一切都成了过去。你和你姐姐说一句,这辈子我和她是没指望了,只盼她下辈子投到一个好人家,或许我们还能有缘在一起。” 他从广东回来以后,听爷爷奶奶说有个姓唐的来找他,良心受到了极大的谴责,那时候他闹腾着要悔婚,要和唐美丽结婚,那是来真格的,可他娘他提起“姓唐的姑娘”,就赶着托人打听了下旺兴村油梓组的唐美丽,人家回来说姑娘倒是不错,只是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极度重男轻女,想要把她当摇钱树挣彩礼,前不久才回了一个送八百块彩礼的。 钟家的人听说八百块彩礼都没被唐家人放在眼里,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文生,她这是一朵花儿我们家也娶不起啊。” 钟文生听到八百块彩礼也蔫巴了半截,正好那边又托媒人给捎信过来,只说姑娘一百块钱买衣裳的钱都不要了,不仅把彩礼带回钟家,还愿意带五百块钱嫁妆过来,随便钟家二老处置,她可以不当私房钱攒着。 “瞧瞧,瞧瞧!”钟文生的爹娘对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更满意了:“这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媳妇啊,贤惠大方!” 钟文生咬咬牙,点头答应下来。 唐家要价太高,他也娶不起啊,摸了摸藏在衣裳口袋里的那个小小金戒指,他庆幸自己没有提前送给唐美丽,要不这可是一笔损失啊! 邱成才眼睁睁的看着那张信纸被烧成灰烬,心中郁闷,他冲着钟文生“呸”了一口:“什么下辈子有缘再在一起,丽姐姐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你!我这就回去告诉她你为了几百块钱就把自己给卖了!哼,还下辈子,这辈子她都不会再喜欢你这没有骨气的人!” “你骂吧,你骂得对,我就是没有骨气。”钟文生笑得凄凉:“我也是没了办法,我是被逼的!我哪有那么多彩礼去娶她?我又哪有这么多钱去帮她贴补娘家?我家里就这个样子,不阔绰,没闲钱!” “钱钱钱,你什么都用钱来衡量吗?”邱成才气得满脸通红:“你可真俗气!” 真正的爱情,怎么能用钱来计算呢?就像前世的小红,虽然家里也很贫穷也很重男轻女,可这一点也不会干扰他对她的感情,如果不是那一次意外,他会不顾一切与命运抗争,一定要娶到她。 “你还年轻,你不知道没有钱是多么可悲。” 钟文生站了起来,用脚踩了踩地上那堆灰烬,很快,灰白色的尘埃粉末就和泥土混在了一起,再也找不到踪迹。 “你和你姐姐去说清楚,让她别再想我,找个好人嫁了吧。”钟文生转过身,朝屋子那边走了过去:“我要去招待客人了,你要是想留下来喝喜酒,那随便你。” 唐家的人怎么会留下来喝喜酒呢,钟文生一点都不担心邱成才会在这里呆多久,自己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他肯定也不好意思久留。 邱成才望着钟文生的背影,气得胸脯一上一下的起伏着,可又无计可施。 这就是唐美丽注定要遇到的劫难吧,不过这样也好,要是结婚以后才发现钟文生是个渣渣,那才糟糕呢。 “怎么样,钟文生有回信吗?” 杨宁馨看着靠在走廊栏杆上的邱成才,见着他一脸疲倦,心里隐隐约约明白了这事肯定没有一个好的结果。 “他结婚了,我去的时候他刚刚举行完仪式。” “那很好啊,以后丽姐姐就可以把这个渣男抛下,去寻找自己的幸福了。”杨宁馨一直都不觉得这钟文生有什么好挽救的,他结婚也好,直接把唐美丽的念想给断了。 “我要亲自告诉丽姐姐,那个姓钟的究竟说了什么话!” 邱成才捏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嘎吱响。 “好啊。”杨宁馨笑着抬头看了看邱成才:“你干嘛这样生气,这是好事!” “他竟然把丽姐姐的信给烧了,再怎么样,他也不该这样做!” 邱成才觉得,唐美丽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难道不是很珍贵的吗?应该值得一辈子珍藏,可没想到被那个钟文生不当一回事的给烧了,寡情至此,真的让人气愤得无言以对。 下午放学以后,邱成才二柱和杨宁馨一块儿出了校门,两个人在杨宁馨家蹭了个晚饭。 “大伯娘,您煮的饭菜越来越好吃了,比我们食堂里的好吃一百倍!” 二柱一边添饭,一边拍马屁,弄得廖小梅乐呵呵的合不拢嘴。 “二柱啊,以后多来大伯家吃饭,高三这一年很重要,学习要耗费精力,你们得多多增强营养!”廖小梅舀了一匙骨头汤放在二柱碗里,慈爱的看着他:“你们家就你一个人还在念书了,等着明年你考上大学,那就好过日子咯。” 明年夏天,二柱考大学,大柱四年中专念完,就能分配工作挣钱了,土生和刘玲玲肩膀上的重担可以松一松了,廖小梅真是替他们高兴。 “老来大伯家蹭饭怎么行!”二柱捧着碗把那碗汤喝了个底朝天:“真好喝,真鲜。” “只要你来,有什么行不行的!”廖小梅又给他盛了一碗汤:“多吃点,正长身子呐。” 看着她娘热情待客,只顾上二柱的碗,却冷落了邱成才,杨宁馨有些不好意思,拿起汤勺替他添了一碗汤:“你愣着干啥?吃菜呀,又不是第一次来我家!” 廖小梅这才恍然记起还有一个同学也跟着过来了,她尴尬的笑了笑:“婶子光顾上和二柱说话,没有招呼你,对不住啊,小邱同学!” 二柱太能瞎扯了,怎么就把邱同学给撇一边了呢,廖小梅有几分自责,这邱同学可真是小六的好同学,从小到大都是一块儿长大的,是小六的好朋友! 看着浓眉大眼的邱成才,廖小梅心里头欢喜,听二柱说邱同学成绩很好,和小六不相上下,这娃儿可真是聪明!而且,不但聪明还长得好看!而、而、而且,他的家世也不错,爷爷是当过生产队队长的,他爹现在吃上了国家粮,是大塘供销社的主任,她娘出身名门,外公外婆都是复旦大学的教授! 复旦大学,听说是中国最好的大学之一,可不是谁都能在那里当教授的! 要是他和小六能一直这样做好朋友,等小六长大了…… 哎呀呀,自己都在想啥呢?廖小梅的脸孔好一阵发烫,看着坐在对面的邱成才,笑得更亲切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建筑公司的职工宿舍的地坪上有几对年轻人正在打羽毛球,小小的白色羽翼插在半球上,似乎带着尾巴的流星,飞过来飞过去。 这是一项时髦的体育活动,自从七九年奥组委恢复了中国在奥运会的合法席位以后,乒乓球和羽毛球都成了城市里风靡一时的体育运动。 “说不定咱们有这方面的天赋,练好了能跟洋鬼子去较量较量哩。” 小年轻们买了球拍和球,找合适的场地就开练。 乒乓球还需要台子,不一定能找到地方,而羽毛球比较简单,用石灰在地上划根线,羽毛球场地就搞定了,大家跳起扣球,不管扣得多么低,口里都嚷嚷着“得分得分”! 反正没有中间那张网,全凭谁的气势足,大声吆喝的人似乎理由更充足,把那些低声嘀咕反抗的人压得死死的,没办法只能任凭着他们口头取胜。 地坪周围站着一群人看他们打球,几对小年轻答得更卖力气了。 不仅仅是他们拥有一批粉丝,主要是建筑公司的年轻姑娘们也站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 唐美丽和几个女同事站在一起看别人打羽毛球,她穿着那件卡其色的风衣,个子高高纤腰细细,显得格外文雅秀美,周围不少年轻小伙子都在偷偷的看她。 “丽姐姐!” 通过那件风衣,杨宁馨轻而易举找到了唐美丽。 唐美丽转过头,看到朝这边走过来的三个人影,嘴边绽放出笑容:“宁馨,虎子,杨平,你们今天过来了?” 看着越走越近的邱成才,唐美丽的心也越来越悬了起来,她渴盼的看了一眼邱成才,见他脸上没有半分异样的神色,没能猜测得出他去主步村有没有见着钟文生,好一阵惆怅。 几个人跟着唐美丽进了她的宿舍,杨宁馨特地看了一眼床头,那盏灯笼依然还挂在那里,被她擦得干干净净。 “虎子……” 唐美丽倒了几杯开水放在桌子上,这才迟迟疑疑的开了口:“你……有没有见着他?” 邱成才点了点头:“见到了。” “啊!”唐美丽惊呼了一声,伸手压住胸口,她的心似乎要从嗓子眼跳了出来:“咋样?他咋说的?” 邱成才抬眼看了看唐美丽:“丽姐姐,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当然是想听真话了!”唐美丽脸色微白,心挂在了嗓子眼,想要极力平复心情,可怎么也压不下去那份害怕与惊慌。 “我去的时候,钟家正在办喜事。” 简单的一句话,成功的让唐美丽的脸孔失去了血色,苍白而透明,几乎能看到她微青的毛细血管。 “文生……他……结婚了?” 唐美丽问得很吃力,一字一句,心好痛,似乎有人拿了匕首在上边剜了一个大洞,鲜血淋漓。 “是的,他结婚了,新娘子长得很胖,我看着还没你一半漂亮,但是可能比你有钱百倍。”邱成才简单扼要的把新娘形容了一下,从这句话里,谁都能听懂为什么钟文生做了这样的选择。 唐美丽低下头,咬紧了嘴唇,细细的牙齿用了几分力气,似乎有血丝渗出,她尝到了一丝丝咸涩的味道。 “我把信给他看了,他把信烧了。” 邱成才又简单的陈述了另外一个事实:“丽姐姐,他这么绝情,你也不用再想着他了,把他忘了吧。” 唐美丽闭上眼睛,泪水簌簌的落了下来。 来X县城之前,她很少写字,有限的几次写字都是给他写信。 想到去年的那个时候,她把信交给他,他放到嘴唇边亲吻了一下,眉开眼笑的说要好好珍藏,小心翼翼放进了他的口袋。 那时候的他,是那样的温柔,把她当成手心的宝贝,静心呵护。可现在的他呢,冷酷无情,对她的一切不再珍惜。 “丽姐姐,你别哭了,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哭。”杨宁馨看了唐美丽这模样很难过,但是她明白,这是成长必然要付出的代价。只有经过这次决然的疼痛,唐美丽才会彻底把钟文生给忘掉,不再纠结过往的那一段情。 “是啊,那个人不值得你哭啊,摆脱了他你应该感到很幸运啊。” 二柱完全不明白恋爱里的人那点小心思,只觉得唐美丽真是很有福气,甩掉了那样一个渣男,要是结婚以后才发现他渣,这不是更倒霉吗? 杨宁馨拿出手帕给唐美丽擦了擦眼睛:“丽姐姐,二柱说的没错,多年以后,当你过得幸福的时候,你回想过去,应该感谢他不娶之恩。” “不娶之恩?”唐美丽抬起头来,呆呆的看着杨宁馨:“为什么?” “像这样一个没有骨气唯利是图的人,没有这个女孩出现,以后也会有另外一个女孩出现,他总能找到抛弃你的各种理由。”杨宁馨按了按唐美丽的肩膀,从后边抱住了她,脸贴在她的脸上:“那个要和你走一辈子的人,应该要有好的品质,不管你是贫穷还是富有,不管你是健康还是病弱,他都会坚强的给你一个休憩的港湾,而不是把你一个人抛下让你无依无靠。” “小六说得好,就是这样!”邱成才鼓掌:“男子汉就是该有担当,那个姓钟的,一看就是贼眉鼠眼没胆色的人。” 他的眼睛看着杨宁馨,心中默默的在念叨,小六,你刚刚说的话很正确,我以后一定会做到你说的那些话,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遇到了多少困难,我都会在你身边陪伴你,做你强有力的后盾! 唐美丽被大家劝得晕乎乎的,迷迷糊糊觉得他们说的有些道理,可是一想到她与钟文生一年的感情竟然就这样无疾而终了,心里又很痛苦,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丽姐姐,你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你应该去外边走走看,外面好大一片森林!” 杨宁馨鼓励唐美丽:“你这么年轻漂亮,不应该早早的为了一个渣男葬送自己的幸福,你可以多看看周围,寻找一个品质好的人,和你志趣相投的人过一辈子,这样的人生才有意义。” “志趣相投的人?”唐美丽有些茫然:“我不知道我自己喜欢什么,想要做什么。” “所以你现在要为自己订一个目标啊,”杨宁馨看到唐美丽关注的重心逐渐从钟文生那边转移过来,感到很开心:“比如说,你想要挣钱,挣很多的钱……” 一开口,杨宁馨就觉得自己很庸俗,怎么一开口就是钱钱钱的呢。 可能是上一辈子穷怕了吧,要不是自己成绩好,有高中愿意免费让她读,很有可能她读完初中义务教育就没法再进学校了。大学也是贷款念书,全凭周末兼职来还贷款挣生活费,研究生期间也穷,父母没有任何接济,还要听着他们哼哼唧唧的叫苦,要她节约生活费寄钱给家里用。 “你弟弟谈了个女朋友,快要结婚了,你这个做姐姐的总要接济一点啊。” 杨宁馨前世的父母差不多就是唐大根陈春花这种类型的,挖女儿补贴儿子:“你在大城市好做兼职,多挣些钱帮你弟弟买房子,现在没房子就没姑娘愿意嫁。” 真是好笑,她念研究生,国家会发一点点微薄的生活费,完全不够对付一日三餐,周末的兼职也不是那么好找的,而且她为何要苛待自己,全心全意奉献给弟弟呢?她可不想做樊胜美。 所以前世的杨宁馨和家里关系很糟糕,她立志要考离家很远的公务员,尽量少和家里人发生接触。对于父母亲,她准备毕业以后每月寄一千块钱,就算是对他们生恩的报答——她愿意养老,可并不代表她愿意连着把她弟弟也养了。 可是还没等她参加国考,她就不在那个时代了,变成了这个年代的杨宁馨。 这一世她的运气似乎好了许多,本来是要重复前世的路再走一遍,幸亏杨树生和廖小梅从天而降,把她从那个水深火热的唐家弄了出来。 然而杨宁馨的执念依旧从未改变。 她要挣钱,要挣很多很多的钱。 一屋子的人都盯住了杨宁馨。 二柱取笑她:“小六,你咋老是想着要挣钱,还劝人家挣钱。” “三哥,钱是个好东西。”杨宁馨一本正经的回答他:“金钱不是万能,离开金钱万万不能!” “小六,你还挺会说顺口溜的嘛!”邱成才也笑了,他的小六真是聪明,说什么都头头是道:“二柱,我觉得小六说得没错,要是我不去卖冰棍,我家肯定有人不能念书,真是离开金钱万万不能。” 二柱想了想:“嗯,那倒也是,钱是挺重要的。” 唐美丽点了点头:“宁馨说得对,我要培养自己挣钱,我要挣很多很多的钱,我要钟文生以后看到我觉得后悔!” 钟文生不是因为那个女的家里有钱才抛弃她吗?她一定要挣很多的钱,让钟文生知道什么叫有眼无珠! 杨宁馨一翘大拇指:“丽姐姐,你这样想就对了!今年寒假我带你挣钱,让你挣到人生第一桶金!” “能够挣一桶金子?”唐美丽根本不能体会到什么叫第一桶金,她张大嘴巴愣愣的看着杨宁馨:“咱们从哪里能弄一桶金子来?” 唐美丽这模样真是可爱极了,杨宁馨笑得抱住了她的脖子:“丽姐姐,第一桶金不是说一桶金子,是说第一次挣了不少钱的意思!” “哦哦哦……”唐美丽摸了摸脑袋,有些尴尬的笑:“宁馨,我啥都不懂,你可要教我。” “肯定的啦,我不教你教谁去?”杨宁馨点了点头:“你放心吧,我会让咱们挣到很多钱的。” 第二百一十七章 十二月中旬,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总算全部完工了。 在完工之前的一个月,杨宁馨跟着唐美丽过去瞄了一眼,这个时代的小区和前世的小区完全不能比,只有孤零零的五幢楼房在那里,都是板房,都不高,总共只得五层楼,而且,最重要的是,绿化几乎为零。 整个小区的地面大部分用水泥给整平了,没平整的地方一些青草芜杂的生长着,这些都是河边常见的一些青草,有些甚至差不多有半人多高,杨宁馨很担心青草里藏匿着蛇虫老鼠之类可怕的东西,回家就给杨树生提意见。 “爸爸,这样不行啊,万一草丛里有蛇怎么办?”杨宁馨拿出纸笔画了一个平面图:“小区要有绿化建设,可不是这样的绿化,咱们可以把那些青草给全部铲除了,再来植草皮……” “植草皮是啥?”杨树生有些不能理解:“小六你说清楚点看看。” “就是种植草皮啊。”杨宁馨用铅笔在应该种植草皮的地方刷了几笔阴影:“就是在这些地方种上草,隔多远种几棵树,然后在这围墙边绕着种一排紫藤萝什么的,肯定很好看。” “等等……”杨树生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不够用:“把草给除掉再种草?”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杨宁馨看着杨树生那愣愣的模样,忽然想了起来,这个时代,可能还没有一块块的草皮,但是可以选一些长得不深的草来种植,洒一些草籽,一个春天就能长出满满的一块草地。 “爸爸,我的意思是把这些容易藏匿蛇虫老鼠的草给铲了,种上那种浅浅的草,藏不住蛇虫的那种。” 杨树生总算是明白了女儿的意思,他想了想,点了点头:“没错,这种太深了的草还容易招蚊子,到了夏天咱们就遭殃了。” 拿着杨宁馨的小区绿化设计图,杨树生找到了张书记去商量,张为民听着杨树生的转述,深思了一阵也表示赞同:“小六想得挺周到,是该搞好绿化,要不是万一被蛇咬了可不是一件小事。” 他看了看那张设计图,啧啧惊叹了一番:“小六怎么连这个都研究上了?难道考中科大的少年班也要考这些?” “谁知道她哩,我只晓得她每天都在刻苦的看书,我和她娘都有些心疼,这少年班可不是那么好考的,整个全国一年就录三十多个,谁又能保证一定能考上哩?一中压着小六让她去考,害得她每天都在看书,人都瘦了一圈了。” “唉,真不应该,我听你说小六自己不想去考中科大少年班的,一中这又何必呢?”张书记摇了摇头:“不过呢,话说回来,让孩子去试一试总是好的,不管能不能考上,总是去见了世面。” “可不是,我也这么想。”杨树生点了点头:“让她多出去闯一闯。” 其实杨树生还真冤枉了县一中,杨宁馨每天晚上看的书并不是曹老师给她的各种参考书,她自己从X县图书馆借了几本英语原文小说在研读——英语以后是最重要的语言,可不能扔了。 这个时代英文还没受到足够重视,考大学英语都没有算一百的满分,但是从八十年代末期开始,英语很快就会逆袭成为这个国家中学和大学最重要的科目——英语和语文数学的分数值一样,在大学里没有四级就拿不到学位证书。 杨宁馨前世的英语不错,可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系统的接触过英语了,县一中英语老师的水平并不高,估计也是自学成才,不会比她的更好,有时候上课卡壳了还得喊她起来解释为什么要选那个答案。 她不能放弃英语,在对于语文数学这些学科有把握的情况下,她想更好的温习英语,争取在大学里能有更好的优势,所以,每天晚上她都会捧着厚厚的英文书籍在阅读,而落在杨树生眼里,他可爱的女儿被县一中逼着考中科大的少年班,每天都要刻苦看书到很晚。 正因为有考中科大少年班的事情,杨宁馨被打上了天才少女的烙印,对于她提交上来的小区绿化分布图,张书记一点都没有起疑心,只觉得天才少女就是与众不同,涉猎之广非常人所能及。 张书记当时就拿了绿化图和建筑公司接洽,建筑公司只要有钱挣,一切好说,原本十一月底就要完工的,硬是多拖了半个月,把那些草地给整了,连根都挖掉,洒了一些草籽,看看能不能长些出来,要是冬天长不起,就只能明年开春的时候再来整饬了。 不管怎么样,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总算是完工了,性急一点的职工,都等着搬进去过元旦了。 木材公司又召开了一次职工大会,这一次是最后确定住户的房间,根据抓阄的房间号到总务这里拿钥匙。 总共一百套房,根据上次的统计,有九十二位职工(包括离退休职工)要求分房,其中有五十六户选择买房的方式,还有三十六户则准备租房。 买房的住户都集中在前边三幢屋子,租房的则选后边两幢房间,这样方便统一管理,空出来的八套房间暂时空置,等着以后公司有新职工分配再做调整。 “我事先要说明一件事情,”张书记等众人热情的议论声平息以后,才缓缓说出优惠政策:“咱们公司有四户退休的老同志也报名要买房到城里住,他们跟我提出来腿脚不方便,爬楼爬不动,请求不参加抓阄,直接分一楼给他们,我觉得咱们得体谅老职工的难处,他们的青春贡献给了祖国,难道我们还不能照顾暮年的他们吗?” 张书记的话获得了大家的一致赞同:“没错,书记说的一点都没错,老同志当然可以不参加抓阄,他们爱住哪一层就住哪一层!” 虽说一楼可能利用空间大一点点,阳台前边那块空地或许还能利用起来种点花草什么的,可谁也没想着要和退休的老职工争什么,大家都觉得张书记说的没错,老职工就该受到照顾。 就这样,退休的四位老职工每人领走了一串钥匙,都是一楼的。 杨树生代替他爹杨国平领到了一栋一零一号房间的钥匙,心里头喜滋滋的,他上次和张书记说了,请他照顾一下,最好是能分一套对面的房间方便照顾爹娘,张书记同意了,让他把一零二的钥匙留下,做纸团的时候不写一栋一零二,谁也摸不到那一幢房间,他就顺理成章可以和他父亲住对面了。 “爸爸,你不能不写一幢一零二,你得写,跟其余的条子一样,写好了盖章放到……”杨宁馨咯咯的笑了起来:“放到你的口袋里!” 杨树生怔了怔:“为啥啊?” “书记伯伯虽然口头答应你,可还是要走下过场吧,总不能你不参加抓阄啊。”杨宁馨笑着指点杨树生:“到抓阄的时候,你把一幢一零二那房号放在手里,伸手假装到箱子里去捞,那不就把一零二捞出来了吗?” 这不就是后前世所谓的暗箱操作吗?自己先给便宜爹透露透露,免得他真憨憨的不去伸手,到时候自然有眼尖的逼着他去抓阄。 不抓,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这里头有鬼吗?还不如大大方方伸手进去捞一捞。 杨树生听着杨宁馨这么一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小六这个法子好。” 虽然杨宁馨并不想住一楼——好好的一套江景房,竟然住到一楼,这也太低了一点,万一有什么洪涝灾害的,一楼是第一个受影响的——这个时代的楼房,还没有什么地下室车库之类的讲究,就在每一幢房子前边有一排低矮的配套小小房间,每一间不过两三个平方,说是煤屋子。 这些还真是货真价实的煤屋,大家都是利用这些房间放煤球的,因为楼房的厨房太小,根本放不了太多东西,所以公司很贴心的给大家安排了一间煤屋,修得很牢固,做好了防水,煤球不会因为气候受潮。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这一次杨宁馨失算了,她低估了群众的眼睛。 因为这住房是大事,所以在抓阄之前,职工们自发组织起来,为了防止有人作弊,他们推举了几个人来进行监督抓阄。先要求总务处把所有的房间号由他们验看过,再把房间号放到箱子里,然后按着抽签顺序前来抓阄。 杨树生惊得出了一身汗,心中暗叫侥幸。 幸亏他听从了杨宁馨的话准备了一张一栋一零二的条子,要不是被职工们发现根本没这个房间号,肯定会想到是他在搞鬼。 眼睁睁的看着那张房间号被监督的职工们拿走,杨树生无计可施,只能暗暗祈祷老天爷保佑,让他能抽到一栋一零二那个房间号。 张书记走了过来坐到他身边,无奈的摊了下手:“老杨,这事情我可帮不上忙了。” “没事没事,”杨树生赶紧表明自己的态度:“我原本不应该来开口的,这就把权力凌驾在百姓的利益之上,是我糊涂,没有保持思想上的纯洁性。” 张书记叹了一口气:“唉,老杨,这也怨不得你,你这是有实际困难,其实要是和别人说说清楚,可能大家都会同意,我也是没有考虑周全,是我没做好工作。” “怎么能怪您呢,张书记,您可是帮忙了。” 杨树生握了握拳头,只盼着抓阄的时候自己运气好一点点。 “爸爸,你别着急,咱们还有一个解决方法。”杨宁馨见到杨树生额头上汗珠子一滴滴的流了下来,赶紧安慰他:“要是咱们家没抓到一栋一零二,那咱们可以找那个抓到了一栋一零二的人问一问,看他愿不愿意跟咱们家换啊。” 杨宁馨觉得,想住一楼的人应该少吧,谁都想住高一点,自家拿好房子跟别人一楼去换,人家肯定会答应的。 “对啊!”杨树生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亮。 如果人家刚刚好不想住一楼呢,这不就能顺理成章的换好房了吗? 章节目录 第92章 第二百一十八章 这次抓阄还真是做到了公平公正, 没有作假, 纯粹凭运气。 首先是买房的五十六户人家集中到一起抓了个顺序, 按着顺序伸手到箱子里抓一个纸团出来,抓到以后当场登记,领了钥匙走人。 杨树生抓到的是一栋三零一,和他爹杨国平是一栋楼房, 而且是一个单元, 只是没有抓到一零二那套房。 他有些惋惜, 领了钥匙就一直在现场等着, 看看一零二是谁家抓了好去商量换房的事。 抓到三十多套房的时候, 一栋一零二总算出来, 是公司的小蔡抓到了,他领到钥匙乐得合不拢嘴, 杨树生走过去的时候, 就听他在和别人说话:“哎呀呀,这可真是好, 真是心想事成, 我这运气可真是不错!” 杨树生的心沉了沉, 小蔡也准备要一楼的房子? “小蔡,这一楼有啥好的, 瞧把你给乐得!”旁边有人不解的问:“要是我啊,就想要抓三楼以上的, 住着能看得远一点, 空爽!” “你知道个啥!”小蔡乐呵呵的:“我爹娘说要过来跟我住哩, 他们年纪大,腿脚不大方便,我媳妇喜欢一楼,说在阳台上种点丝瓜黄瓜豆角什么的也方便,长了出去用竹棍扎着就能爬藤哩。” 杨树生没有去找小蔡,君子不夺人之好,人家心里已经认定要一楼了,自己一定要去和他强换,人家心里头肯定会不高兴。 回到家,廖小梅杨宁馨都围了上来:“他爹,抓到了哪一间房?换到一零二了吗?” 杨树生摇了摇头:“没有哩,我抓的是一栋三零一,一零二被小蔡抓了,他正想要那套房子,我也没去和他商量了,免得弄得两个都没意思。” 廖小梅沉默了一下:“那以后只能我多跑跑楼下瞧瞧了。” 她其实也挺想抓一楼的,对于她推着小板车出去方便多了。 家里只有杨宁馨一个人觉得无所谓,她倒还是挺喜欢三楼的,楼层不高还能看到江景,真是个不错的楼层。 这个周末,夫妻俩带着杨宁馨回了一趟湖泉村,把钥匙交给了杨国平王月芽:“爹,娘,钥匙拿到了,就看您二老准备什么时候搬过去了。” 杨国平和王月芽拿了钥匙在手里,满脸带笑:“树生,小梅,这房间你们可真是出了大力气了。” 杨国平他们在买房还是租房间难以抉择,后来还是廖小梅说杨树生平常给她五块钱一个月都攒下了,就算没有那笔钱,她还能卖几个月的早点,那些挣到的钱都先垫了给杨国平买房,这才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老两口挺感激这个儿媳妇的——小梅在三个媳妇里是最忠厚老实的,熊芬连她的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树生给媳妇的钱,平常就不要给小六花了?经常见着小六穿新衣新鞋的,那可是一笔大耗费哩,平常小梅对几个侄儿也很好,每次从县城回来都要给他们带东西,这也要花钱买哩,树生每个月就给她五块钱,还能攒多少?还不是大头都从她的早点摊位上来? 然而,杨国平和王月芽都没有想到,他们的这个大儿媳能耐可不小,一个月勤快点能挣到七八十块钱,有时候生意好竟然能挣到挨边一百块。 杨国平和王月芽以为廖小梅一个月也就挣三四十来块——怎么也不会比杨树生的工资高不是?廖小梅再有能耐,又咋比得上儿子旱涝保收的高工资? 所以,当廖小梅主动提出要把卖早点的钱借给他们买房,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没看错人,老大媳妇情愿家里过紧巴日子,也要把钱给他们凑上。 “咱们得给小六多攒点钱,”杨国平感动得很:“就冲着小梅这份孝心,咱们也要给小六多留点东西。” “可不是吗?”王月芽悠悠的叹了一口气:“原先以为老大会没根传下去了,幸亏抱来了个乖乖小六,可真是咱们家的福星,自从她来咱们家,这日子可是越过越好,越来越有滋有味了。” 两个人早就商量过了,这房子留给小六招女婿,所以交过钱拿到钥匙以后,王月芽和杨国平请高连生帮忙,开着拖拉机送他们进城找了一趟木材公司的张书记。 “老杨同志,您今天怎么进城来了?” 张书记看到靠门站着的杨国平,赶紧从办公桌后头站起身,上前一步,扶住了杨国平的右边胳膊:“有啥事让树生给我捎个信就行了,你腿脚不方便,进一趟城不容易哩。” 杨国平的腿受伤的时候,张书记才是调到木材公司的第二年,对于杨国平出事,他深感内疚,总觉得自己这个做领导的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要是多多在大会上强调安全意识,杨国平或许不会遭殃。 “这事可不能让我家树生带话,得瞒着他,要不是他肯定不同意。” 杨国平在王月芽和张书记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挪到了办公室里头,杨国平落座后张书记赶着沏了两杯热茶:“两位老人家从乡下过来辛苦了,赶紧喝杯茶暖暖。” “张书记,你还是那样亲民啊。”杨国平接过茶杯,心里头热腾腾的一片:“以后我住到城里头来了,就能经常见着你了。” “以后咱们是邻居,我抓到的房间也在一栋!”张书记乐呵呵的望着杨国平夫妇俩,心里头挺得意,这是他退休前为职工,也是为自己做的最后一桩事情了,大家住上了梦寐以求的红砖楼房,跟那个一零一厂子的职工在住这一块上头总算是有得一拼了。 “啊呀呀,也在一栋啊,好好好,大家都是邻居哩!”杨国平开心的望着张书记笑:“今天我过来就想问清楚一件事情,像我们这种买房的,房契上写的名字可以不是本人不?” 张书记瞥了杨国平一眼,心里头琢磨,这个老汉大概是想把房子留给另外一个儿子,这才背着杨树生过来找他?要不是啥事不能让杨树生带句话啊? “老杨,这钱是你出的,你想写谁的名字就写谁的名字。”张书记并不想蒙杨国平,即便杨树生和他关系挺好——毕竟是老人的心愿,他爱把房子给谁就给谁,这事情上头,谁都没权力瞎嚷嚷。 “哦,哦,这样就好。”杨国平转头看了一眼王月芽,两人都笑了起来。 “张书记,那我就放心了,哪天可以来签房契?我能提前签了不?”杨国平从衣兜里摸出了那张四百块的收据:“我这东西都带过来了,今天能签就给签了吧。” 张书记点了点头:“签肯定能签,可是要总务处的人到场……” 杨树生是总务主任,他过来了不就知道他爹娘打的算盘了吗?会不会有一场争吵呢?张书记心里头默默评估了一下,像杨树生那种老实人,就算知道他爹娘想要把房子留给弟弟,可能也不会出声反对,最多是心里头不舒服一点罢了。 “行啊,今天能签,我这就通知总务处的人送房契合同过来。”张书记上前一步,把杨国平按住:“老杨你腿脚不灵便就别起来了,我去喊人过来。” 王月芽看着张书记的背影,感叹了一句:“书记真是个好人。” “可不是吗,这么些年都是他在关照咱们家树生哩。”杨国平也感动得不行:“要是没有张书记,树生哪能当上总务主任,这工资也加不了这么快。” 总务主任算是提干了,工人和干部之间的区别还是蛮大的,工资是按两种方式来计算,要是杨树生现在还是一个普通工人,最多四十七八顶天了。可干部就不同了,工资起点比工人高,杨树生到手能拿到五十七八呐。 不一会儿,张书记就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杨树生看清楚坐在办公室里的人,不由得惊愕出声:“爹,娘,今天你们俩咋来了?” 张书记原以为杨国平夫妇俩会觉得尴尬,没想到两人都乐呵呵的好像一点也没事:“我们来把那个房契给办了。” “嗐,爹,这事我给您办了就行,干嘛还亲自赶到公司里头来?您是怎么来的哇?”看了看王月芽,杨树生很惭愧:“您就是要进城,也该和我说一句,娘扶着您走这么远的路,这也太累了。” “连生送我们过来的,我让他下午过来接哩。”王月芽赶紧说明白:“我们给了他一块钱,算个大工一天的工资,咋能让他白来哩!” “哦,这样还差不多。”杨树生把一叠材料拿了出来:“爹,您自己瞧瞧吧,这就是房契,您把自己和娘的名字给填上,再在这里签上您的名字,公司再盖个章,这事情就成了。” 杨国平笑着点了点头:“拿笔过来吧。” 杨树生从上衣口袋里抽出自来水笔递给他,埋怨的说了一句:“爹,您这也真是的,下次我回家把房契带过来给您填,这不是一样的吗,还非得进城跑一趟。” 杨国平低下头,仔仔细细的把那张房契给填好,杨国平让总务处管公章的出纳在房契上头盖了公司的章,这房契就算是生效了。 杨树生把那张房契递给了杨国平:“爹,您给收好。” 杨国平把房契推了回来:“树生,你给收好。” 办公室的人都有些奇怪,杨国平的房契咋让杨树生收着?特别是张书记,格外惊奇,杨国平还打算背着杨树生签房契的,怎么现在倒大大方方的拿出来给杨树生保管?他就不会担心长子看了生气吗? 第二百一十九章 “爹,这上头怎么写的是小六的名字?” 杨树生拿着房契瞟了一眼,看到落款,大吃一惊:“爹,不中,不中,咋能把这房给小六呐。” 房子是以爹的名义买下来的,到时候自然水生土生都有份,可房契上写着小六的名字,就轮不上他们来分房了。这实在有些不太好,要是水生土生知道了这事,肯定会以为是他这个做大哥的在捣鬼。 “爹,真不能这样,您这房不能给小六。” “咋啦?我的名义买的房,我出了钱,我爱给谁就给谁!我和你娘商量过了,这套房就留着给小六招女婿用,等她招到女婿我们就回湖泉村住,这房子给她和孙女婿!” 办公室里的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杨主任,你爹真是想得周到啊。” 杨主任就一个独生女儿,他爹怕他断了香火,想着让孙女儿招上门女婿,这不,连房子都准备好了。 其实,没房子也不怕,杨主任那个女儿长得漂亮,人又聪明,自家条件好,有个拿工资的爹,有个会挣钱的娘,还怕没有人愿意做上门女婿? 杨树生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烧得慌,他赶紧把杨国平扶了起来:“爹,您说啥哩,这事儿还早哪,咱们回家商量去。” “还商量啥?这事我做主,就这样了!”杨国平性子急脾气暴,把那房契拍得砰砰砰的响:“老大啊,你孝顺爹娘都知道,这么多年来,你都把工资拿了一半给家里做花销,真是辛苦了你,把那些钱都算下来,买这房子还有得多哩!我和你娘寻思着,我们把这房给了小六,水生土生肯定不会有多话,你也别顾忌这么多了!” “呀,杨主任可真是不错!” 办公室的人都啧啧赞叹出声,把工资的一半拿出来负担一大家子的开支,杨树生是个真男人,他老婆廖小梅是个贤内助! 杨树生刚刚抵职的时候,十七八块一个月,别说养弟弟们两家,就是一家人糊口都为难,直到他提升了总务主任转了干以后,工资才涨到三十多,改革开放以后政策好,国家开始富起来了,这工资提升的速度快了,最近两年这才过上了好日子,手里头宽松了不少,可是要拿出一半养弟弟两家,这也是挺不容易的。 “你听听,大家都说这是应该的,你就别想这么多了。”杨国平把房契塞到了杨树生手里:“你帮着给小六收好了,等她结婚以后给她!” 杨树生无奈,只能把房契拿在手里,和王月芽一起扶着杨国平回了家,这时候廖小梅刚好推着放早点摊位的板车回来,见到公公婆婆过来,很是诧异,赶紧过来帮忙,几个人把杨国平搀扶着进了房间。 杨国平和王月芽看着这屋子狭小,不免叹气:“唉,还是乡下好,屋子可敞亮。” 廖小梅打了一桶水出去,在前边的地坪里把早点摊子洗刷了一遍,再用厚实的塑料布给盖着,这才抱着收钱的盒子走了进来。她看了看杨国平和王月芽,有些不好意思当面点数,要是公公婆婆见着她一早上能卖出这么多钱,肯定觉得自己原来一直在装穷。 好在杨宁馨放在桌子上的各种书籍成功的吸引了杨国平的注意力。 “这些都是小六要看的书?” “是啊,小六可真是辛苦,每天晚上看书要到十一点多呢。她们学校也真是的,一定让她去参加什么中国科技大学少年班的考试,弄得小六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这怎么行?得让小六多休息!” 王月芽有些着急,孙女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考不考得上大学,考到什么大学,这都不要紧! “我们跟她说了,没用!”廖小梅叹着气:“好在过了元旦就要去省城考试了,考完也就没啥事了。” “元旦?那还得差不多一个月哩。”杨国平有些不满意的嘟囔:“不行,等小六回来我可得好好劝劝她,考不考得上都没事,只要身体好就成,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可不是这样?”王月芽也在一边唠唠叨叨,看着廖小梅从菜篮子里拿出一根粗壮的筒子骨,她的脸上才露出了笑容:“多买些好吃的菜,得给小六补补身子。” 杨宁馨对于爷爷奶奶进城来这事情也表示了分外惊奇,怎么一声不吭就来了呢? 等着送走杨国平和王月芽,杨树生这才把房契拿出来给廖小梅和杨宁馨看:“瞧瞧,爹娘把他们那套房子给小六了。” 杨宁馨睁大了眼睛,啥,她就成有房一族了? 廖小梅有些不安:“这……不大好吧?你弟弟们知道心里头难免会有疙瘩。” 杨国平也愁容满面:“肯定不好,爹娘百年以后,分家产的时候弟弟们要是看到房契上写着的是小六的名字,还不知道会咋想哩,肯定以为是咱们在里头动了手脚。” 廖小梅也觉得这事情难办,虽说公公婆婆是一片好心为小六打算,可她也不想被弟弟弟媳给误解。再说公公婆婆这样做,确实是有点偏心,换个立场想,要是她是熊芬刘玲玲,也会觉得公婆做得太过了。 “爸爸妈妈,不如这样哩。” 杨宁馨觉得杨国平把房子留给她肯定会引起叔叔婶婶的不高兴,自家唯一能做的弥补的法子就是拿钱出来给两个叔叔,就当自己买下了这套房子,那就没人说多话了。 如果房契上写的是杨国平和王月芽的名字,爷爷奶奶过世,自然是由他家和叔叔家继承,与其到时候分成三份不好处置,还不如现在就花点钱堵了两个叔叔的嘴,光明正大的把这房子变成自家的私有财产。 听到杨宁馨说话,杨树生和廖小梅都抬眼看她:“小六,你有啥好法子?” 这个女儿可比大人还精明,有什么事她拿的主意都是不错的。 “爸爸妈妈,买这套房子花了四百块,如果平均做三份,那就是一百三十三块,这次回去咱们跟两个叔叔说清楚,给每家一百四十块,就当咱们出钱把他们那两份给买回来,估计叔叔婶婶们可能就不会说多话了。” 杨树生和廖小梅想想,也是这个理儿,虽然爹娘的房子想给谁就是谁的,可毕竟会让他们心里不痛快,自家花些钱买个心安,吃点亏也没事。 “小梅,咱们钱够不?” 分家以后,杨树生的钱上交给了廖小梅,每个月给杨国平王月芽十块钱,自己留十块做零花,其余的钱都在廖小梅手里捏着,他觉得老婆管账比他拿着好,自己留着不知怎么就花没了。 “够,够。”廖小梅笑了起来,分家才几个月,她已经攒出一笔钱来。 当然,杨树生的那点工资她还看不上眼,到她手上三十七八块,家里的伙食费给小六的零花钱,用用也刚刚好对付着,最多每个月能攒下几块钱,她的早点摊位才是家里收入的大头,差不多每个月都能挣到七八十块以上。 现在可真是好,挺直腰杆痛痛快快挣钱。 先头出摊挣钱的时候,给自家偷偷克扣着留点钱都怕被弟弟弟媳知道了要吵闹,分了家以后,各家互不相干,她挣的钱也不用上交了,挣多少都是自家的,廖小梅真是越干越有劲头。 这个周末,杨树生和廖小梅带着杨宁馨回了湖泉村。 他们没有空手回去,给杨国平王月芽带了两瓶维磷补脑汁两瓶鱼肝油,给杨水生和杨土生两家都扯了几块布料。 天气冷了,建筑工地大部分都停了,杨水生和杨土生都没出去做事,村里有家人今年盖了新房,准备置换一套新家具,知道杨国平木工手艺好,就请他出山打造。杨国平看到两个儿子都闲着在家没事情做,二话不说接下这活,带着杨水生和杨土生一起刨木头弹墨线忙了个不亦乐乎。 到家的时候,地坪里堆着高高的刨木花,淡白里透着微微红褐色的条纹,带着一种清新的气息。一条木桩条凳上放着一块木料,杨水生正吃力的推着刨子,把那块木料刨得光滑平整。 “哟,小六回来了?” 听到脚步声,杨水生抬头一看,笑了起来:“大哥大嫂,今天怎么得空回乡下了?” 自从分家以后,杨树生和廖小梅回家的次数就少了,主要是廖小梅不肯放过卖早点的生意,周末虽然不少人起床晚,可依旧还是有生意的,让她少挣一天钱,廖小梅觉得浑身不自在。 第二百二十章 “哟,大哥大嫂回来啦!” 在房间里忙活着的刘玲玲听到外边的动静,探头一看,见着杨树生和廖小梅带着杨宁馨走到了地坪,高兴的迎了出来:“难怪今天早上听着喜鹊叫哩,原来是大哥大嫂要回来。土生,土生!” 她才扬着声音喊了两句,杨土生就从堂屋那边跑了出来:“我晓得哩,我这就买肉去。” 他推着停在走廊下的自行车,摇了摇自行车的铃子,“叮铃铃”的一串脆响,自行车已经到了很远之外。 刘玲玲追着跑了出来:“土生,多买点菜回来,今天中午咱们几家一块儿吃!” 杨土生回过头,笑眯眯的答应了一句:“我晓得哩,你多煮点饭!” 自从分了家,除了过节凑到一处吃饭,各家都是自家开伙,平常都是在杨国平和王月芽那边一起吃,还是三个媳妇一起弄饭菜,今天刘玲玲瞧着公公婆婆在摆弄木工活,没时间管这事,就主动把做饭菜这活计揽到自家身上了。 “玲玲,可真是要辛苦你了。” 廖小梅拎着那个大大的黑色人造革挎包走上台阶,把崭新的铁拉链一拉,伴着“呲呲”的响声,包一分为二。 “大嫂,这包可真漂亮,还装了这么一个好东西!”刘玲玲是第一次见着拉链这神奇的玩意,瞪大眼睛看了看,伸手摸了摸:“这叫啥啊?” “拉链!现在城里都作兴这个!”廖小梅兴致勃勃的向她示范拉链的用途:“朝这边一拉就关上了,朝这头拉就打开!” “这玩意还真好哩!”刘玲玲眼馋的看着廖小梅这个黑色的大包:“大嫂,这包是皮子做的吧?” 廖小梅摇了摇头:“皮子做的多贵哩,这是假皮子的,叫啥人造革,我在东风商店买的,也花了我三块钱哩。” “三块钱,咋这样贵!”刘玲玲唬得眼睛睁大了不少,不敢再伸手摸那个包,生怕会弄坏:“我们还是背布包就好了。” “那是当然,谁叫咱们没大嫂这样有钱哩,听说大哥又涨了工资,大嫂早点生意越来越红火,怎么会少买包的钱?别说是人造革,就是真正的皮子做的包,大嫂也买得起!” 这话可真是酸酸的,没人听了会觉得这是在夸赞廖小梅,分明就是在眼热她有钱。 廖小梅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熊芬过来了。 她低头从包里拿出了两块用纸包好的布料递给刘玲玲:“这是我给你和土生扯的布,拿了去做件新罩衣,过年刚刚好穿新衣裳。” 给杨土生的是一块深灰蓝的涤卡,料子很厚实,布板绷得很紧,一看就是上好的货色。刘玲玲那一块是印花灯芯绒布,深蓝色的底子上有着马蹄莲的图案,洁白的花朵招展在风中,艳丽芬芳。 “哎呀呀,大哥大嫂真是……太作费你们了!”刘玲玲挺不好意思的:“我们都没买过啥好东西,可老是在大哥大嫂这里白得,真是不好意思……” “这有啥不好意思哩?”廖小梅把布料朝刘玲玲手里头塞:“我和你大哥现在都没在家,我家的田地、公公婆婆都洒你们在照顾,你们的辛苦我们看在眼里,可别太客气了。” 熊芬站在一边,看到刘玲玲和廖小梅在推推搡搡,心里头很不高兴,她也在乡下呆着哩,怎么没见给她也捎块衣料来哩,分明大嫂更偏心刘玲玲。 “玲玲,大嫂都让你别客气了,你就收下呗,这样扭扭捏捏的闹一阵,到时候还不是会接下来?”熊芬尽情挖苦,看着那块灯芯绒,眼睛都红了。 这么时髦的布料,大嫂可真舍得买,刘玲玲天天在乡下呆着,还用得着穿这么好的衣裳吗?熊芬心里头气鼓鼓的,嘟起一张嘴,满脸的不乐意。 廖小梅从包里又拿出了两块包好的布料:“熊芬,这是你和水生的。” 熊芬愣了愣,赶紧伸出了两只肥胖的手:“原来还有我的份啊。” 原以为大嫂只给杨土生和刘玲玲买了东西呢,没想到她和杨水生也有,熊芬一时语塞,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才好。 “小梅,你咋就这样实诚呢?”王月芽接过廖小梅送来的补脑汁和鱼肝油,看了看外边:“刚刚是不是熊芬又在闹腾哩?你呀,送啥送,不是过年过节的,你用不着给他们买东西,有些人不宜好,你对她一直客气,哪天有一点点没做到位,她指不定在背后嘀咕上了。” “娘,她嘀咕她的,我做到问心无愧就行。”廖小梅笑着拉住王月芽的手和她拉家常:“小六下周就要去省城考试,没时间回来,今天特地过来哪。” 感情从来都是相互的,王月芽和杨国平都是真心实意对她的小六好,她也要对公公婆婆好。 “哟,这就要去考试啦?行行行,早些考了早些放心,免得她熬夜。” 王月芽乐得合不拢嘴:“我这瞧着她咋又瘦了。” “瘦倒也没瘦,个子高了,显得瘦了。” 杨宁馨这两年个头长高不少,整个人显得苗条了许多。 没多久杨土生买了一篮子菜回来,刘玲玲掌瓢,廖小梅打下手,妯娌俩在杨水生家新砌的厨房里一边煮饭菜一边拉家常:“我的手艺可没大嫂你的好,你别嫌弃。” “哪里的话,你的饭菜一直煮得挺好的。”廖小梅蹲在灶台下择菜:“这家里头多亏有了你,这么多田地得伺候着,菜园子里还要浇水。” “也没多少事情,农忙时土生就回来帮忙了。”刘玲玲洗着菜一边和廖小梅商量:“我也寻思着明年跟土生一块出去干活哩,我看二嫂出去帮着狗蛋出早点摊位,听她说每天能挣一两块钱,比我这呆在家里啥钱都挣不到好多了。” “看看,也不一定要去工地做小工,做的别的事情,轻松一点也能挣钱。” 廖小梅很想建议刘玲玲也去弄个早点摊,可转念一想她也没这条件,家里跟县城太远,除非到县城里租房住——跟杨国平和王月芽挤一套房倒是可以,就怕公公婆婆不愿意,到时候万一追问到是自己给刘玲玲出的主意,还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对自己有意见。 “大嫂,你说干啥能轻松一点又能挣到钱?”刘玲玲来了兴趣,追着她问。 “这个……”廖小梅后悔得要命,自己可真是多嘴,现在把别人弄得感兴趣了,自己却支不出什么好招来:“这个得问问小六,我摆早点摊位还是她跟我提的建议哩。” 小六啥都懂,肯定也会明白做什么生意能挣钱,就算是刘玲玲可能迫不得已要向公公婆婆开口借住,知道是小六的主意,公公婆婆肯定没半点意见。 谁叫小六这样得宠呢。 “行,我去问问小六。”刘玲玲喜滋滋的点了点头,小六可是个会挣钱的!那时候带着家里几个娃儿挖草药卖钱,双抢的时候卖冰棍凉茶绿豆汤,一个假期就能挣将近百来块钱,是个大人都比不上她! 一家人坐着吃饭的时候,廖小梅看了一眼杨树生,杨树生会意,轻轻咳嗽了一句:“今天我和小梅有件事情想跟大家说清楚。” 桌子边坐着的人齐刷刷的看向了杨树生。 “我们木材公司兴建了几套职工宿舍,爹娘到那边定了一套房,说好过完元旦就搬到城里去住了。” 杨树生这话才出口,杨水生杨土生两家都吃了一惊:“有这样的事情?爹,娘,你们在乡下住不惯吗?咋非要住到城里去哩?” 杨国平没有说话,王月芽帮着他解释:“那是公司的职工宿舍,有他的老同事老朋友,在那里住着日子过得舒服些。” 熊芬眼睛一亮:“这是好事情哇!以后我们在城里找活干就有地方住,不用花钱去租房了!” 杨国平白了她一眼:“我好不容易才得了个清净,可不想你们一来又乱哄哄的。” 杨水生赶紧扯了扯熊芬的胳膊:“快别说了,别说了。” 他知道爹娘不喜欢自己媳妇,搬到城里去住就是想跟他们分开住的,偏偏自己媳妇还不知趣的赶着上去,怨不得他爹不给好脸色。 “爹,我们去了哪里就会乱哄哄的啊?”熊芬可不想放过这个省钱的好机会:“人家的爹娘都在千方百计的给自家儿女省钱,您倒好,生怕我们攒多了钱一样。您都住到城里去了,我们跟过去住也没啥啊?干嘛防我们跟防贼一样?是不是您心里头有别的打算,所以才不答应的哇?我就知道,我们不讨人喜欢,可也不该这样被嫌弃啊!” 杨国平端着饭碗在手里,脸色沉沉,很不好看。 杨水生夹了一筷子肉在熊芬碗里:“吃饭,吃饭,吃饭还塞不住你的嘴?” 尽管口里在说熊芬,可杨水生心里头其实也有些不高兴,为啥爹娘有房不给他们住?就是打个地铺都好啊,毕竟比到外边租房子住要省不少钱。 章节目录 第93章 第二百二十一章 “砰”的一声, 桌子旁边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杨国平把手里的饭碗猛然扣在了桌子上, 脸红脖子粗。 “老汉, 瞅瞅,瞅瞅你这生啥子气!”王月芽赶紧安慰他:“咱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我的房子我还不能做主了?”杨国平气呼呼的看着熊芬:“分了家还不能如了你的愿吗?还在这里叫叫嚷嚷的,也不嫌丢人!” “爹,我嘴巴直不讨人喜欢, 不像有些人嘴巴甜, 哄得您心里头舒舒服服, 只是偏着他!” 熊芬心里头认定了杨国平是打算让杨土生两口子住进去, 很生气, 杨国平这个屁股也坐得太歪了一点。 “我偏谁了?”杨国平也顾不得好男不与女斗的古训, 气呼呼的和媳妇较起真来:“我啥都还没说,你倒给念叨上了?你说说看, 我偏了谁!” 杨水生赶紧拉着熊芬朝一边扯:“快别说话了!” 都还在弟弟家吃饭哩, 就编派起老爹偏心土生的话,实在不好意思。 “为啥不说?就得说清!”熊芬气呼呼的站了起来, 把碗放在桌子上, 圆鼓鼓的脸蛋涨得通红:“爹, 娘,我是个直性子你们也知道, 我心直口快说的话难免有些不中听,可这些年我和水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们家和三弟一家都是跟着您二老在地里头刨食的, 一样出了大力气, 凭啥就能让土生去住,不能让我和水生住在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里头?” 这年头,先占为王,要是杨土生夫妻俩住进了职工宿舍,公公婆婆那套房子就不给他们占着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到了公婆百年之后,想要杨土生搬出来,那绝对是不可能的,那这房子就等于留给他了。 大哥在城里有房,杨土生家也有了,就剩自家可怜巴巴的,为啥自己不能开口争一争? 杨土生夫妻俩听着熊芬这么指明了说,两人的脸瞬间都红了:“二嫂,我们没这个意思,你别多想,爹娘在城里的房子,我们绝没有想着要去住。” 就算以前杨土生有过一丝丝这样的念头,被熊芬这一说,哪里还能开口? 杨国平听到这话,气倒也消了一点点:“你以为我是要把屋子留给土生?” 熊芬一翻白眼:“还不是这个想法?要不是咋不让我和水生去住呐?” “我在这里说清楚,我那房子既不留给水生也不留给土生,这样总公平了吧?”杨国平看着目瞪口呆的一桌子人,呵呵笑了两声:“分家的时候,我和你娘就留了一百多块钱,哪里能买到公司的房间?亏得你大嫂把她多年的积攒都拿出来,我们才有能力买下这套房。我和你娘商量过了,以后小六招上门女婿没房子怎么成?这套房子就留给小六了!” “啥?给小六了?”熊芬气得想要跳起来,可是她身子太胖了,有些重,没法子跳得起,只能踮了踮脚尖表示她的愤怒。 “娘,爷爷爱给谁就给谁,我一点意见都没有,您就少说两句吧。” 狗蛋也尴尬得不行,他娘可真爱闹腾,一家人好好吃顿饭都不成吗? 不过是套房子而已,干嘛眼热哩?房子是爷爷的,爷爷想给谁就给谁,用得着这么吵吗?自家又不是没房子住,湖泉村这么大一幢屋子哩,就是X县,他们家也租了三间房啊。 狗蛋到城里摆早点摊位,没有房子可不成,正好有一家工地不远的地方有个大杂院,有家人空了些房子出来,户主是两位老人,没啥心思折腾开招待所,想要找个忠厚老实的年轻人租住,顺便也能帮衬着照看一二。 打听了下租金,三间空房一个月十块,狗蛋觉得挺好,跟他娘熊芬商量了下,好说歹说让她掏了六十块钱出来先付了半年租金,总算一家三口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熊芬开始是跟着杨水生出去做小工,可人家嫌弃她太胖手脚不利索,做了两天事情,没工地愿意要她,她就没再去工地找事,干脆回来帮狗蛋打下手。狗蛋有人帮忙,又瞅着工地上人气旺,想来想去干脆一日三餐都做,挣得可比以前多。 狗蛋跟着廖小梅学了手做饭菜的好手艺,他人又勤快,只要不下雨,准时推着车去了工地那边,熊芬在家里虽然懒,可现在出来了是给小家挣钱,也认真干起活来,这一天下来娘儿俩能挣到四五块钱,熊芬干得全身是劲头。 虽说这个饭菜摊点挣钱,可熊芬还是想着能省就省,要是杨国平搬去了X县,杨水生和她带着狗蛋也住进去,一个月能省十块钱,一年就是一百二十哩。 在熊芬看来,租房真不合算,下雨天工地不开工,冬季是建筑的淡季,也没太多生意,钱挣不到,租金照样得给,要是不用租金那才是净赚哩。 然而公公竟然直接拒绝了她,而且表明了态度,那房子是给小六的。 凭啥给那丫头?狗蛋才是杨家的长孙,公公不疼孙子,却疼一个抱养来的孙女,真是莫名其妙! “我房契都写上小六的名字了,事情就这么定了,你们别再啰嗦,反正分家了,以后你们想来看我和你娘就到城里来,不想看我也没办法,知道求你们不来的。” 杨国平见着孙子通情达理,倒是气顺了些,瞅着狗蛋点了点头:“狗蛋,爷爷知道你有志气咧。” “爹,娘,我和小梅商量过了,您二老看重小六是她的福气,只是我们也不能这样让二弟三弟吃亏,您那套房是四百块买的,我和小梅给水生土生每家一百四十块,就当三家平分不占他们的便宜。” 杨树生叹了一口气,自己该早把这方案说出来的,或许熊芬就不会这样闹腾了。 “四百块?”熊芬尖叫起来:“不可能吧?我们租房都要十块一个月哩!” 她揉了揉胸脯,有些肉疼:“狗蛋,是咱们被骗了吧?” 狗蛋叹气:“娘,这已经算很便宜了,要是咱们拿了开招待所,三间房一个晚上就能收差不多一块钱,人家只要租出去十天就能把房租挣回来。” “那……爹娘的房子肯定不止四百块!”熊芬眼睛鼓鼓的瞅着杨树生,满脸的不相信:“我们租一年得一百来块,爹买一套房子才四百块?你骗鬼呢!” 杨树生被熊芬呛得满脸通红,都不知道该怎么来反驳她。 “老二媳妇,你倒是越闹越来劲了?”王月芽横着眼看熊芬,大声呵斥了一句:“你给我坐下,这样颠巴颠巴的干啥呢,抽疯了?别以为分了家就由着你胡闹了,虽然分了家,这家里长幼尊卑还在!要是你觉得我说得不对,那你和老二就分开过吧,我们杨家没有这种不忠不孝的媳妇!” 王月芽一句话,把熊芬震得耳朵嗡嗡的响,她立刻闭了嘴,转头看了看杨水生。 不会的,汉子才不会跟她离婚哩,她生了两个儿子,儿子! 杨水生拉了拉熊芬:“你嘞,你就赶紧坐下吧!” 杨家三兄弟都是孝顺人,指不定杨水生还真会听他老娘的话,熊芬心里头有些发颤,软着一双腿慢腾腾的坐了下来。 “我们的房子只要四百块钱一套,那是公司给你爹的优惠,他是以前的老职工,能享受公司的福利待遇。”王月芽瞅了桌子旁边的几个儿子儿媳一眼:“你们要是不相信,可以拿房契给你们看,你们也可以去木材公司打听,这事儿反正遮盖不住,公司里起了一百套房子呐,随便找个人就问出来了。我和你爹寻思小六招女婿可不能没有房,这才决定把房子给她。你们大哥大嫂不想占便宜,每家给你们添补些钱,那是他们的客气,你们不愿意要,那他们刚刚好省着这笔钱,小六以后还要的是钱用哩。” “谁说不要?我们要,刚刚好能凑上一年多房租!” 看起来这房子是真没分了,房契都写了小六的名字,再跳脚又有啥用?还不如接了杨树生的钱,好歹也是一百四十块呐。 “大哥大嫂,不用这样了,你们才买了房,自己钱也没多少,怎么能让你们再破费呢?” 杨土生赶忙拒绝了:“我们自己有房,也没想过要爹娘的,你们就把钱留着吧,小六很快就要念大学了,给她留着到时候做路费。” 刘玲玲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吗?大哥大嫂你们就别这么客气了。” 要一百四十块钱也不能发财,大嫂平常给了多少东西呢,自己眼皮子就那么浅?再说了,自己还得请教小六挣钱的法子哪。 “老三,你们也别推辞了,既然你大哥大嫂不想占便宜,主动拿出钱来了,你们接着就是了。”杨国平冲着杨土生和刘玲玲点了点头,老三还不错,没有小心眼,明事理。 廖小梅从衣兜里摸出了两个红纸包:“我们还得谢谢二弟三弟家承让哩。” 这红包拿了出来,熊芬的气更顺了些,她眉开眼笑的把红包接了过来:“大哥大嫂还是记得我们这些做弟弟弟媳的哪。” 第二百二十二章 “小六,对不住啊,我娘那性子……” 狗蛋有些局促的看着杨宁馨,高高大大的他,说起话来竟然脸红:“我娘她没有针对你,她只是……” 她娘只是以自家为中心,谁得了好处就会埋汰谁。 杨宁馨当然知道狗蛋的意思,她笑了笑:“没事,大哥,都在一块住了这么多年了,我还能不知道二婶的性子吗?”她关切的看了狗蛋一眼:“你在城里租的那房子空着?” 狗蛋叹了一口气:“可不是哩,我娘总是心疼那十块钱一个月的租金,每天在家里念叨,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冬天工地基本都停工了,狗蛋就没在城里头呆着,和杨水生熊芬一道回来了——那三间房住得气闷,还不是自家的屋子,不如回家呆一段时间,等开春了再去城里头做生意。 “也怨不得她,十块钱一个月呢。” 对于这个时代的乡下人来说,十块钱可是一笔大数目,也难怪熊芬心疼。 “大哥,我跟你说个法子,以后那房间就是空着,你娘肯定不会心疼了。” “啥法子?”狗蛋眼睛一亮,只要他娘不天天拿这话念叨就行,都快要被她烦死了。 “你花钱把那三间房子买下来,这就是你们家的房了,空着也不用租金,二婶也不会心疼了。”杨宁馨眨巴了一下眼睛:“上回不是听你说那两位老人打算去南边跟儿子住吗?你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卖房?” “唉,他们倒确实是有这个意思,只是……”狗蛋摇了摇头:“买房可不是小数目。” 房东老左夫妇俩都有七十来岁了,生了两个儿子,只是老二在十七岁上头下河游泳淹死了,老大老早就去了广东工作,在那边安居乐业,不再回来,剩下老左夫妇俩孤零零的在X县过了快五十年。 他们租房出去其实并也不是为了挣钱,要想挣钱,开个私人招待所,弄几间大通铺,怎么也比把房子整个儿租出去强。两位老人租房是想能不能寻个有缘人,顺带能照顾一二。 狗蛋心好,做的饭菜也挺好吃,他在X县的时候,两位老人一日三餐他都包下了,没事的时候还帮着干点家务活,老左夫妇都很喜欢他,上回跟他提了一嘴,要是狗蛋想要长期在X县卖小炒快餐,他们愿意把那三间房卖给他。 “儿子不会回来,我们也用不了那么多房间,多个固定的邻居照应也挺好的。” 狗蛋只是憨憨的笑,没敢去问老左到底要多少钱,他心里头琢磨着,一个月十块,一年一百多,他怎么着也会要个两三千吧,自己哪里能出得这个钱起呐。 两三千,在八十年代初期,对乡下人来说可是一个天文数字,想都不敢去想。 杨宁馨听着狗蛋这么说,兴奋的睁大了眼睛:“大哥,这可是个好机会,你得去问问那房东,看他们想要多少钱,没钱咱们可以商量,慢慢分期付或者是砍点价,可是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啊!” 空巢老人最需要的是人的关心,只要狗蛋真心实意对他们好,两位老人也不一定会狮子大开口要高价——这个时代的老人还是很淳朴的,对于精神层面的要求胜过了物质需要。 “去问问?”狗蛋有些茫然:“万一买不起呢?” “问一问又不会少块肉,买不起咱再想别的法子呗!”杨宁馨鼓励着他:“大哥,在城里有自己的房可踏实多了,以后你就是不做买卖,二婶也不会心疼那房租。再说了,过些天爷爷奶奶搬县城去了,说不定三叔他们以后也会在城里买房,就留你们一家在乡下,过年过节的要进城来多不方便啊。” 狗蛋听着点了点头:“嗯,小六,你说的有道理,我回去的时候问问左老爷子。” “回去的时候顺便给房东带点乡下的特产,让他们感到你在关心他们,他们心里头高兴,指不定都不用多少钱就能把房间卖给你。” 毕竟老人家需要照顾,儿子没在眼前,靠着好邻居也是一个法子。 “嗯嗯,我知道了,以后我隔几天就骑自行车进城去看看他们,要不要我帮忙做啥事。” 其实狗蛋也不蠢,自己点一点他就明白了这里头的意思,杨宁馨笑了起来,朝狗蛋竖了个大拇指:“大哥加油,争取变成城里人!” 这时代买房间不知道能不能上户口,可不管怎么样,在城里有房子就是本钱。狗蛋住着的那地方是X县比较繁华的地区,以后肯定是要拆迁的,到了拆房子的那时候,狗蛋可就发达了。 拆迁户,这可是二十一世纪一个闪亮的新名词啊。 狗蛋高高兴兴的走了,没两分钟,刘玲玲就进来了。 杨宁馨笑着站起来:“三婶,找我妈妈还是找我?” “找你,找你!”刘玲玲快步走了过来,拉着杨宁馨的手笑眯眯的望着她:“小六,能不能给三婶想条挣钱的法子啊?我看着狗蛋进城去挣了大钱哩。” “三婶,这个年头啊,只要勤快就能挣到钱!”杨宁馨点了点头:“挣钱这事情不着急,等我放寒假以后帮您到县城里到处转上一圈,看看怎么做才能挣到钱。” “行,不着急,现在闲着也是闲着。”刘玲玲一颗心放回到肚子里头:“我们小六最聪明了,干啥都能挣到钱!” “三婶,你也太信得过我了。” “婶子信不过你还能信谁!”刘玲玲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这才离开了房间。 三婶也想做生意?杨宁馨给她想了想,刘玲玲手不巧,做餐饮生意只怕是没得门路。这年头没有新东方这些专业培训的学校,靠个人去打磨手艺比较难,刘玲玲只能放弃这一门生意。 就看她寒假带着唐美丽做服装生意成果咋样,要是东西好卖,那就鼓动刘玲玲到城里来租个小铺面卖衣裳,先卖两年成年服装,过了几年等计划生育这政策大力推行以后就再添一个童装母婴用品专卖,保准挣钱。 这时候大家还不是很富裕,每家每户孩子也多,一般都是捡衣裳穿,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所以现在做童装生意还没什么出路,可过几年那就不同了,经济越来越发达,独生子女多起来,一个家里才一个孩子,谁不宝贝一样呐?只要家里稍微有些闲钱的,哪里还会舍得让孩子捡衣裳穿,一个个打扮得花朵儿一般, 八二年,这是一条分水岭,这一年里,计划生育成为了基本国策写入□□,中国人养育孩子的观念跟着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从放养式变成了精心哺育式,吃的穿的用的,样样都要尽最好的来,造成了婴幼儿用品市场逐渐火爆。 对于没有特长的刘玲玲来说,开服装店,成年人的潮流服装,再开一家婴幼儿用品专店,选对品牌,保准能挣钱挣到手软。 杨宁馨长长的叹息了一声,这个年代可真是好挣钱,中国的私人经济才刚刚开始,市场一片空白,那些冲在最前边的人被叫做“弄潮儿”,可这哪里是弄潮啊,只要稍微有点水性的,完全是开着游艇观光呐。 她想到自己的前世,不管是大城市和小城市,到处都是店铺,网上的某宝某东N家商铺,想做点什么实业,早就有一大堆老前辈死死的压着你,想要出人头地简直是比登天还难。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苟延残喘的挣着几千块钱一个月以求温饱,又不知道多少人亏本以后一蹶不振天天自怨自艾。 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是老天爷赐给她的幸运,虽然现在还没有前世那样繁华盛世,可她能利用自己的先知先觉实现自己挣大钱的梦想。 今年寒假……嗯,杨宁馨默默下了决心,一定要去广东那边进货回来试一试。 “小六,小六!” 教室门口有人在喊她,杨宁馨一抬头,就看到了二柱站在那里。 “三哥,干嘛呢?” 杨宁馨跑出教室,看到二柱身边还有一个人。 邱成才,他笑眯眯的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的笑容很和煦,在这初冬的天气里,犹如暖阳,温柔了她的心。 “小六,你们家快要搬家了吧?”邱成才把手搭在了廊柱上,高大矫健的身影看上去格外帅气,引得走廊那边两个女生偷偷的看了他一眼。 理科二班的邱成才,成绩好,模样帅,从穿着打扮来看,家里好像条件还挺不错,学校里不少女生看到他,都会忍不住会不停的打量他,在背后偷偷的议论。 “那个邱成才长得真好看。” “可不是,成绩也很好哇!” “不知道他大学想考哪个学校,我好想和他报同一所大学啊!” “你呀,你那成绩和他差一大截,要是你有杨宁馨那么厉害,就可以想一想了。” 杨宁馨在一中学生的眼里,简直是神一样的存在,成绩好年年拿第一不说,最主要是她的年纪这么小,让人不敢相信她竟然有这样的能力。 邱成才长得帅成绩好固然让人心生爱慕,可一中的女生却没人敢去和他表白,那些带着粉色气息的纸条,他一张都没收到过。 主要的原因,他的指向性太明确了。 第二百二十三章 邱成才听二柱说杨宁馨快要搬家了。 搬家可是一件麻烦事情,自己当然要出点力气才行啊,邱成才找着二柱商量:“咱们问问小六,看看能帮忙做些什么不?” 杨宁馨得知两人的打算,心里头一暖,邱成才还真是什么都在替她着想呢。 “你们能帮啥啊?搬家的事情我爸爸妈妈自然会想办法的,还用咱们一件一件东西抬过去啊?那也太累了吧?”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搬家公司,可木材公司自己有好几辆大卡车呐,而且大家现在都过着清贫日子,家里都没几件家具,几家人凑一块,一趟就拉过去了。 “那……”邱成才低头想了想:“小六,你家里缺什么不?我和二柱凑钱买样东西做搬家的贺礼。” “不用不用,”杨宁馨赶紧摆手:“我们家不缺啥,你那点钱还是留着吧,现在高三了,得加强营养,每天多吃点好东西,才会有精力念书。” “我攒了些钱。”邱成才听到杨宁馨推辞,有些着急,他可是诚心诚意想要给杨家送点什么东西来表达自己的心意——杨树生和廖小梅可是他将来的岳父岳母大人呐,得给他们留下一个好印象。 杨宁馨笑着摇了摇头:“邱成才,谢谢你,你的心意我领了,可真的不用。” 邱成才有些失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 “好好学习啊,邱成才,你不是要和我比赛吗?还不赶紧去看书?”杨宁馨看得出来邱成才的心情低落,有些不好意思,再怎么样,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就这样被拒绝了,肯定不好过啊:“上次考试你只比我差十分了,加油!” “小六……” 邱成才叹气,自己都偷偷开夜车看书了,怎么还是追不上小六呢?莫非她玩耍在家里看到很晚? “小六,你要注意身体啊,别为了考少年班就没日没夜的学习,身体最重要!” 邱成才是真心实意的为杨宁馨的身体着想,可杨宁馨偏偏想差了。她朝着邱成才眨了眨眼,笑得很开心:“邱成才,我考不上少年班的啦,才没有没日没夜的学习呢!但是你提醒了我,还有十天我就得去省城考试,得好好看书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跑进了教室,轻盈得像一只燕子。 邱成才和二柱站在那里,怅怅然看着她的背影,刚刚想说什么,一个人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 一班的班主任曹老师过来了。 难怪小六跑得那么快,原来她已经瞅到曹老师在朝这边走近。 “你们俩找人吗?”曹老师推了推眼镜,很威严的看着邱成才和二柱,二班的这两个男生也真是的,每天都来找杨宁馨,据说是亲戚,堂哥,可也不能这样来得频繁啊,杨宁馨可是要代表一中出战少年班的哪。 “曹老师,我们没找人,就过来看看!” 邱成才和二柱朝曹老师弯腰行礼:“我们这就回教室看书去!” “离高考只有半年了,你们应该多在教室呆着,少到走廊里乱逛!”曹老师谆谆教诲:“千万要努力,别连预选都过不了啊!” 二柱皱了皱眉,这位曹老师说的话可真是难听,什么连预选都过不了,分明就是不想让他们来找小六,故意把话说重一点,警告他们。 这个时代,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参加高考,在高考之前两个月会有一次预考,通过预考的学生才有高考的资格,所有对于高三的学生来说,预考是拦路虎一样的存在,只有把这只老虎打败,才能踏上高考征程。 邱成才拉了拉二柱的手:“杨平,老师说得对,咱们快些走。” 前世的他参加过预考,曾亲身经历过那沉沉的低气压,虽然他高分飘过,可对那段岁月的留下的阴影还是难以忘记。 二柱跟着邱成才快步离开一班教室门口,回头看了看,曹老师正跟一只猫一样,弯着腰,轻手轻脚的朝教室门口走了过去。他穿着牛皮鞋,可是踩到木板楼上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响声,真是功夫到家。 “难怪小六不喜欢他,阴阳怪气的。” 二柱瞥眼瞧着,曹老师侧身贴在墙上,就是一只大壁虎。 “不知道他们班谁会倒霉了,会被他拎着去办公室训一通。” 曹老师在一中是出了名的“会做学生思想工作”,据说不少不想读书的学生在他手下都会变得乖巧爱学习,而这里边的奥秘,就是他太会像唐僧念经一样在学生耳朵边上唠唠叨叨,对于学生们来说,这是一种无形的折磨,为了不让曹老师时常在他们耳边念紧箍咒,他们只有发奋读书,远离唠叨。 邱成才和二柱站在走廊那边看着,曹老师似乎已经找到他的目标,一个猛虎出山,大踏步朝教室里走了过去,刚刚的猫步已经成了虎步。 “唉,我是真想送小六一样东西。” 邱成才这些年卖冰棍挣了不少钱,林淑英奖励了他一些钱,加上外婆每年的压岁钱,他也攒下了一小笔资金。 “没事啦,就算你没送东西,小六也不会怪你的。”二柱同情的拍了拍邱成才的胳膊,既然小六说不要他的东西,那就肯定不会要。 除了送小六东西,邱成才这是想要讨好大伯大伯娘呗?想在他们面前刷存在感吧?二柱笑了起来,这将来的妹夫真是煞费苦心啊。 “我觉得……”二柱嘿嘿的笑着:“其实你还不如买点东西送给我爷爷奶奶哩,他们过了元旦也要搬到城里来住了。” “啊?”邱成才忽然兴奋了起来,没错啊,小六的爷爷奶奶对小六特别好,要是自己能讨到两位老人家欢心,那不就更容易走进小六的世界了吗? “瞧你给傻的!”二柱炫耀似的拿出了一串钥匙,洋洋得意:“奶奶拿了房门钥匙给我,让我去帮他们先打扫一下屋子,我们看看要给爷爷奶奶添置些什么东西,要是钱够,咱们就去买好。” “行!” 邱成才神采飞扬:“打扫的时候你喊上我!” 夕阳下,新建的那几幢楼房仿佛都在发光,二柱和邱成才站在那几幢屋子面前,发出了一声惊叹:“这些房子真是好啊。” 虽说乡下的房子面积大,可是楼房却是个时髦的东西,谁都没有想到竟然能起这么高的楼! 每一幢楼房的侧面用石灰水刷出了一个很大的数字,邱成才指着那个“一”字:“应该就是这一幢了。” 二柱点了点头:“一栋一零一,没错。” 两个人走到最左边,门洞上有块小小的牌子,上边写着“一单元”,走到里边,门对门两户人家,门上都用白漆刷了个数字,左边一零一,右边一零二。 “哈,就在这里了。” 二柱拿出钥匙打开门,两个人走了进去。 房间空荡荡的,进门右边是厨房和洗手间窝在一块,左边是小小的客厅,客厅和阳台连在一起,客厅有两扇门,分别连接两间卧室。 “这房间有点小啊。” 二柱嘀咕了一句,和他想象里的有些不同,他原来以为怎么说也该和家里屋子差不多大小,现在一看,整套房间最多占了家里三间房那么大,可还给整出了五间屋子带阳台,城里人的生活其实也就那样啊。 邱成才已经拿着扫帚在弯腰扫地:“我觉得挺好的啊,房间小,只要住在里边的人日子过得舒服,那就很好啦。” 二柱点了点头:“那倒也是,家和万事兴。” 他提着桶子走到厨房那边,看到一根自来水管安在水槽上,水龙头上套着黑色塑料片的把手,惊奇得瞪大了眼睛:“邱成才,快来看,这房间里竟然装了自来水!” 简直不敢想象可以时时刻刻用自来水的日子,在乡下住着,想要用水还得去井里拎呐。 推开隔壁卫生间的门,二柱更是惊讶了,他看到一个白瓷的蹲坑,比学校的水泥坑看起来高档多了,蹲坑的旁边还有一个水管延伸到墙壁上,到上边弯了下来,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邱成才,我问你一个问题!” 二柱很严肃的望着邱成才,有些话在嘴边蠢蠢欲动。 “什么事情啊?”邱成才看到二柱这表情,有些惊讶,和二柱同学这么久,就没见过他这样的神色过。 “我们家小六以后是要招赘的,你愿不愿意做上门女婿?” “呃……” 邱成有一种被人看透心思的尴尬,面红耳赤。 章节目录 第94章 第二百二十四章 “邱成才, 你红啥脸啊!” 二柱体谅的拍了拍邱成才的肩膀, 他们几个老早就想问邱成才这个问题了, 可是怕吓到他,一直没有问出口,现在他得帮家里人探探口风。 毕竟爷爷奶奶说过这套房子是要留给小六招上门女婿的,要是邱成才没有想做上门女婿的想法, 那就不能耽搁他, 得早些让他熄了这份心思, 免得等到小六长大了以后, 想分也分不开, 可又不愿意来上门。 邱成才吸了一口气, 定了定心神:“杨平,你问这事情……好像太早了点?” “你的意思是, ”二柱斜着看了他一眼:“这么多年我们都是误会了, 你和小六只是单纯的好朋友?” 邱成才哑口无言,这位将来大舅哥是一定要他今天表个态? “我很喜欢小六。” “对嘛, 就该这样!”二柱笑眯眯的看着他:“那你愿不愿意做上门女婿, 我这是提前替我大伯和大伯娘问一句, 你知道的,小六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肯定是要有人上门的啦。” 邱成才低头想了想,他们家肯定不会同意让他来做上门女婿——在乡下, 只有那些找不到媳妇的人才肯上门, 在乡下人固有的思维里, 上门女婿都是那种好吃懒做没有本领的人,要是谁去做了上门女婿,附带他家都会被人看不起,被人在背后说三道四。 可是……如果小六的家人真有这个打算,他也只能涉险而行。 毕竟他是真心实意喜欢小六,想和小六过一辈子的。至于到时候那些背后的议论纷纷,就当没听见。 他考上大学,应该没有人会觉得他没本领吧,而且他打算要使劲儿挣钱,把他爹娘都接到城里来,乡下有人议论他们也听不见,就不用为这事情发愁了。 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尽力争取和小六在一起的机会。 前世他们已经错过,今生他要牢牢把握,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消失。 邱成才半天没说话,二柱很有耐心的等着他继续说,一边观察着邱成才的脸色。 看起来邱成才在做心理斗争!二柱捏紧了拳头,加油啊,邱成才,你一定要说服你自己! “要是小六愿意和我结婚,我愿意做上门女婿。”邱成才冲着二柱笑了笑:“我们家不还有成功吗,让他去支撑邱家的门户就行了。” “行啊,邱成才!”二柱兴奋的捶了邱成才的肩膀一下:“我总算是等着你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既然你有这意思,那就是我的未来妹夫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秘密?”邱成才茫然的看了二柱一眼:“啥秘密哇?” “我爷爷奶奶已经把这房子给小六了,说等她以后招了上门女婿,这套房就给小六和她那个丈夫住,他们回乡下呆着就行……”二柱冲邱成才挑了挑眉:“邱成才,这房子到时候是你和小六的了!” “嗐,我还以为是啥秘密呐!”邱成才摇了摇头:“你爷爷奶奶是一片好意,可是让他们回乡下怎么行,我和小六可以自己挣钱买房子,也不能让你爷爷奶奶为我们腾房子啊!” 大声说出喜欢,大声说出可以做上门女婿以后,邱成才提起他和杨宁馨,似乎顺口了许多,在二柱面前,他和杨宁馨似乎已经成了一个整体,什么时候都可以同时出现。 “我们,我们……”二柱哈哈大笑,伸手刮了刮脸皮:“邱成才,你说这两个字可真顺溜,老实交代,有没有暗戳戳的说了很多回啊?” “还不是被你问出来的?”邱成才有几分尴尬:“你可千万别在小六面前这么逼我,咱们知道就行了。小六年纪还小呐,这时候就说这些话,可不得把她吓坏?你这个做哥哥的,咋也不给她想一想?” 二柱被邱成才一说,也渐渐把那捉弄的神色收敛:“嗯,你说得对,咱们心里头有数就行。只不过邱成才,你可要记住咱们今天说的话,到时候你可不能反悔啊。” 邱成才笑了笑:“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反悔的。” 将暮的阳光从窗户外边照射进来,洒在邱成才的脸上,他微微隆起的眉弓,那深邃的眼神,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郑重庄严。 这是他的承诺,虽然没有对着杨宁馨说,可二柱就是直接的见证人。 或许她能听到自己的诺言吧,邱成才心里头默默的念叨了一句,小六,我绝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你们俩在这里干啥?” 清脆的女声从外边传了过来,邱成才和二柱都吓了一跳,转过身去,杨宁馨正站在门口。 难道是自己心诚则灵,念叨一句,她就出现了?邱成才又惊又喜。 “小六,你啥时候来的?” 二柱有些尴尬,刚刚自己逼着邱成才表态,小六没有听到吧? “我刚刚过来,想看看房子打扫干净没有。”杨宁馨笑吟吟看着二柱和邱成才手里的抹布扫帚:“你们也是来打扫房间的啊?” “是呀,奶奶把钥匙给我,让我有空来打扫一下。”二柱摸出一串钥匙朝杨宁馨晃了晃:“我和邱成才还商量着要给爷爷奶奶这边添置一件什么家具哩。” “邱成才,你这钱是多得没处花了?” 杨宁馨走了进来,上下打量了邱成才一眼,伸出手来:“大款,把没处花的钱给我吧。” 邱成才的手不由自主伸进了裤兜里,摸出了十多块钱:“我今天身上就带了这么点。” “哟,看不出来你还真是有钱啊!”杨宁馨笑着把手缩了回来:“谁要你的钱呢,我跟你开玩笑的!” “要钱也没关系啊,只要你问我要,我就愿意给。” 邱成才心里头默默想着,他爹每个月的工资都要全部交工,自己从来就没留过,以前是给奶奶,早两年奶奶说不管家里的账了,他爹的工资就全给他娘林淑英了。 他希望以后也能有上交工资给小六的机会。 “我才不会问你要呢,只不过……”杨宁馨笑了笑:“寒假的时候我会问你借点钱,到开学的时候还给你。” “小六,你要借钱干啥?” 二柱有些疑惑,杨宁馨可是家里的小富婆,平常过年的压岁钱,爷爷奶奶给她的最多,大伯大伯娘也从来不收走她的,都给她自己攒着了。平常卖废书卖中草药卖凉茶绿豆汤挣到的钱,奶奶总会从里边抽出一部分给她,这么些年下来,应该存了不少了吧,咋还要向邱成才借钱哩? “我借钱有大用途!”杨宁馨哈哈一笑:“我想趁着过新年挣一笔大钱。” 卖衣裳可不是卖冰棍凉茶绿豆汤,本钱要足,去广东还得有路费,她不知道廖小梅会不会支持她,先自己筹集好资金再说。 “挣钱?” 一听到挣钱,二柱和邱成才都来了劲:“小六,干啥挣钱啊?” “我……”杨宁馨瞅着两人笑:“我要去广东!” “啥?广东?你去广东打工?不能吧,谁敢要你?” 因为唐美丽,两个人对于广东这个省份有了点了解,那是个挣钱的好地方,可小六年纪太小了,那边应该没有哪家工厂会招她吧? “我才不是去打工呢,我要去做买卖,我从广东那边批发些衣裳过来,然后到这边来卖,挣中间的差价。” “卖衣裳?” 这听上去是个挺新鲜的事情,二柱和邱成才两个都兴奋得很:“小六,捎上我,我也和你一块儿去做这买卖!” “小六,那么远的地方,你家里肯定不放心,让我跟你一起去,可以保护你!”邱成才捋起袖子让杨宁馨看自己结实的胳膊:“我一定会好好的照顾你!” “这事情还早呐,我还没跟我爸爸妈妈商量,就是心里头想琢磨,到时候再说吧。” 早两年她就嚷嚷着要去广东那边做生意,被王月芽给拦住了,理由是她年纪小,家里头不放心。 不知道现在再提申请,爷爷奶奶会不会批准,爸爸妈妈会不会赞成?她瞄了一眼站在那里的邱成才和二柱,要是有两个大男孩跟他一块儿去,说不定家里会同意呢。 “小六,咱们说好了啊,一起去广东挣钱!” 邱成才赶着叮嘱了一句,他还真不放心小六去那么远的地方,万一路上遇着危险咋办?他可不放心她一个人走南闯北。 永远都记得那一幕,泛滥的洪水里,一个小小的黑点在沉浮,他跳下去奋力想抓住她的手,可永远都只差那么一点点。 重生过来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晚上睡觉做梦都会看到洪水,巨浪似乎铺天盖地,一个一个朝他拍打过来,让他睁不开眼睛,有一只手在他面前晃动,当他想要去抓住时,可却怎么也赶不上。 所以,每天一早起来,他都会跑到隔壁唐家去看一看。 他很担心她会遇到危险,就像他梦境里一样。 前世已经成为了过去,成了今生在耳边常常敲响的警钟。这一辈子,无论如何他都要在她身边,好好的保护她,他要和她一起面对将来的一切。 第二百二十五章 元旦才过,杨国平和王月芽就搬进了新家。 老两口很满意这套房间,王月芽扶着杨国平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两人赞不绝口:“这种房住得舒服,都不用跑老远去打水,房子里就有厕所,真是太方便了。” “爹,娘,以后小梅做好饭菜给您送下来,还是在您这边煮饭菜,一块儿吃哩?”杨树生看了看厨房,里边干干净净,就是洗脸架上放着两个脸盆,上边搭着两块毛巾,碗筷啥的,暂时都还买,就等着王月芽发话。 “嗐,麻烦小梅干嘛,我又不是不能动了,要是连做饭都不用干,那我一天天的干啥啊?”王月芽白了杨树生一眼:“别看就是添两个人的饭碗,可那也麻烦!二柱现在不也在你们家吃饭啊,小梅已经要做四个人的饭菜了,又要忙着准备出早点摊位,你咋还给她加活干啊?” “娘,平常我下班也帮着一起做饭菜的,不是小梅一个人在干活。”杨树生赶紧声明自己并不是坐享其成:“您和爹进城就是来享福的啊,哪能让您再动手?这样吧,我们做好饭菜送下来,您就别累着了。” “唉,树生啊,也真是难为你和小梅了。” 等杨树生把这边的事情安排妥当以后,王月芽和杨国平好一通感叹,让杨树生抵职这事情真是做对了,换成老二老三,估计谁都没老大这样孝顺。 “主要是媳妇贤惠又能干。”王月芽提到廖小梅真是止不住的笑:“就只是不能生娃,可这有啥关系,这不有小六这个亲闺女吗?” 三个媳妇里,她最中意里廖小梅,性格好又能干,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房间里摆着的家具都是杨树生夫妻给添置的,整整齐齐一套,客厅里放着一个方桌和级张凳子,还有一条长靠背椅子,清漆,木料好,杨国平摸过都赞是好货色。 卧室里的床铺也买好了,旁边放着一个柜子一个箱子,啥都齐整,看得杨国平和王月芽挺开心的,两人慢慢挪到阳台上一看,杨树生请人把阳台改了一下,别人家的阳台都是水泥石板围了一圈,一零一这套房的阳台用铁栏杆全部围住,但是做出了一扇门,和客厅的门刚刚好对着开,然后阳台这扇门下边有个小小平缓的下坡朝前边延伸着。 这是杨宁馨向杨树生建议的,她打算攒够钱给杨国平买张轮椅,从楼梯那边上下有些为难,这样整一下,就能直接从房间里通过阳台滑到外边,方便又安全。 阳台上放着几盆兰草,翠绿的叶子显得生机勃勃,在这萧瑟的冬天里,那抹绿色让人看了心里很安静平和。 “真好,这房间真不赖!” 王月芽扶着杨国平推开阳台那扇铁门,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刚刚好从门口经过:“国平,真是你啊!我听着别人说你也在公司买了房,我还不相信,没想到你真的搬过来了!以后咱们可以继续下象棋了!” 说话的老者是杨国平原来的同事,王月芽赶紧招呼着他进来坐:“来坐坐不?” “不了不了,我先回家,等吃过饭再来找你!” 杨国平看着那人的背影,感叹了好一阵子:“原来一起做事的时候,他头发乌黑,现在可全都白了,唉,我们都老咯!” 老两口正在说话,就看到二柱带着一个少年朝这边走了过来,每人手里提着一个热水瓶。 “爷爷,奶奶!” 看到杨国平和王月芽站在阳台那里,二柱开开心心跑了过来:“今天大伯接你们过来的?” “是啊!”王月芽忍不住表扬了二柱一句:“不错不错,你把房子打扫得挺干净的嘛!” “奶奶,是我的同学邱成才和我搞的卫生!”二柱把邱成才拉到了王月芽和杨国平面前:“他到咱家去过,你们还记得他吗?” “咋不记得哩,这不是小邱同学吗?你们初三暑假那年来过,去年暑假也来过哇!”王月芽看了看邱成才:“小邱同学又长高了!” 邱成才笑着跟了二柱喊了一句“爷爷奶奶”,二柱转过头来冲他挤眉弄眼,邱成才的脸忽然间就红了,弄得杨国平和王月芽有些莫名其妙,这娃子,咋这样害羞哩。 “爷爷,奶奶,为了庆祝你们搬家,我和邱成才凑钱给你们买了两个热水瓶,以后冬天要用热水就不要临时烧了。” 二柱喜滋滋的把热水瓶举到王月芽眼前献宝:“瞧,这个热水瓶好看不?” “唉,你这孩子可真是的,咋能让你出钱买东西呢?还带上小邱同学也破费!”王月芽有些不安的看了看邱成才手里那个热水瓶,很明显和二柱的是一对,黑色的塑料壳上边印着一支向日葵,色彩对比鲜明,挺好看的。 “奶奶,这是我和二柱的一片心意!我经常在小六家里蹭饭吃,心里老早就想着要买点东西感谢您家里呢,小六不让我给她家买东西,我就给爷爷奶奶买了。” 杨国平乐得合不拢嘴:“小邱同学可真是懂礼貌。” 王月芽看着那两个热水瓶,叹了一口气:“二柱,你可真不懂事!好吧,既然都买来了,再拿着去退也不好,你去给放到厨房里吧。” 二柱和邱成才应了一句,两人提着热水瓶从阳台那边进了房间,二柱冲着邱成才笑了笑:“邱成才,我爷爷奶奶肯定觉得你是个好孩子!” 邱成才“嘿嘿”一声:“我可不是为了讨好他们,我是纯粹的想要送点东西给两位老人家,我去过你们家两回,他们都很热情的招待我,人太好了,我得好好回报。” “去!”二柱捶了他一拳:“说得像模像样的哪!” “小邱同学”果然给杨国平和王月芽留下了深深的印象,吃过晚饭邱成才告辞回学校,杨国平就开口问二柱:“这位小邱同学家是不是很有钱?” 二柱摇了摇头:“一般般啦,他爸爸在供销社上班,妈妈啥都没做,在家里种地做点家务活儿。” “那……”杨国平吧嗒了一口老烟叶子:“那他咋就送了咱一个热水瓶?这东西总得要一两块钱吧?” “嗐,爷爷,他自己愿意的!”二柱冲着杨国平直乐呵,满脸的得意。 “愿意的?我咋就不相信呐?我又只跟他见过两次面,他犯得着这么凑过来讨好我啊?”杨国平慢悠悠吐了一口烟圈:“我瞅着有些地方不对。” 二柱得意的一仰头:“爷爷,你觉得哪里不对?” 王月芽哼了一声:“二柱,你小子还卖起关子来了?还不老实交代!” “爷爷,奶奶!”二柱一只手抓住杨国平,一只手拉着王月芽:“你们不是一直在说到时候要给小六招个上门女婿吗?你们瞧瞧这个……咋样?” “上门女婿?”王月芽心中一亮:“二柱,你说他?” 二柱点了点头:“奶奶您瞅着咋样哩?” 王月芽闭着眼睛想了想,刚刚来过的那小邱同学,个子高高,浓眉大眼的看上去挺顺眼,最要紧的是他人好,自家搬家,他还巴巴的给送了个热水瓶过来。 多好的娃儿啊! 只不过,人家会愿意来做上门女婿不?要是愿意,那可真是太好了,知根知底的,又是一个公社的老乡,以后就是小六跟着他回一趟家,也不用多久就能回来。 王月芽这一想就想了挺远,甚至似乎看到了杨宁馨和邱成才两人一手抱个娃儿站在她面前,逗弄着娃儿要他们喊“太奶奶”。 “奶奶,咋样哩?” 二柱看着王月芽脸上微微笑,就是不说话,又追着问了一句。 “这小邱同学人挺好的,只不过……”王月芽有些犹豫:“他愿意做上门女婿?瞧着这孩子一副聪明样儿,肯定不会同意吧?” “可不是哩。”杨国平也附和着:“上次就听你们说过他成绩特别好,每次只考不过小六,学校里别的人都比不上他。要是他考上大学出去了,哪里还会同意做上门女婿啊,人家有出息着哩!” “爷爷,奶奶,这个你们放心,我上次就问过他了!”二柱高高兴兴向杨国平和王月芽报告战绩:“邱成才说他愿意!” “啊?当真?”杨国平和王月芽都吃了一惊:“他真愿意?” “我问过啦,爷爷奶奶要是你们不放心,那就下次等邱成才来的时候你们亲自问他咯!”二柱双手抱胸,洋洋得意:“爷爷奶奶,我们早就发现邱成才对小六特别的好,一直想问他这事情哩,又怕他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才拖到今年才问。嘿嘿,真跟我们想的一样,他真的打心眼里喜欢小六!” “那是我们家小六招人喜欢!”杨国平也很得意:“谁见了小六不会喜欢?” “得得得,下次你多喊小邱同学过来吃几次饭啊,要不让他住咱家也行,高三可是最要紧的时候,得休息好,补充营养,你那张床铺睡两个人足够了。” 王月芽比杨国平想得更多,她已经开始为未来的孙女婿盘算,怎么样舒适的度过高三最后一段时光。 第二百二十六章 当然,邱成才并没有同意跟二柱一块住到杨国平和王月芽那套房子里。 虽然他渴望多多陪伴杨宁馨,可现在住进杨国平家,似乎太早进入了“准上门女婿”的时代,他觉得好像这节奏还稍微快了一点点。 放假的时候不回家,偶尔跟着二柱住一两天,那没问题,可要是长时间住着,他觉得挺不好意思的,要是别人问起他和杨家是什么关系,他都不好解释。 “小邱同学,你别有太大的负担,我们家挺欢迎二柱和小六的同学过来住着。” 杨国平越看邱成才越顺眼,巴不得每天能见到这个准外孙女婿,元旦以后这一次,二柱带着邱成才过来,他就想说服邱成才住到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这可比住学校好多了,你想干啥都方便。” “爷爷,不行呢,我是寄宿生啊,当然得到学校住着,要不是老师不方便管理啊。”邱成才有些无奈,小六的爷爷奶奶好热情啊,弄得他都不好意思过来了。 “小六今年应该要回来了,家里今天可就热闹咯。”王月芽端着一盆瓜子走了过来,放在桌子上:“小邱同学,吃点瓜子吧。” 杨宁馨前天被护送着去省城参加中科大少年班考试,听杨树生从那边打电话到单位,托张书记带了个信回来:“老杨哇,树生和小六估计今晚能到家,不过得很晚,让你们先吃饭别等他们。” 虽说有张书记带话过来,可杨家人决定还是等着小六回来一起吃饭。 “小邱同学,你能等不?”杨国平关切的看着他的准孙女婿:“要是等不了就先吃。” 邱成才赶紧点头表明立场:“等,当然要等小六回来一起吃。” 这个星期放假,他跟着二柱过来就是想来看杨宁馨的,好几天没见着她了,心里空荡荡的一片,好像失去了什么。 闭上眼睛,她仿佛就在眼前,她的笑容在他面前无限扩大,似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渐渐起了波澜,不断的晃动着,让他的心也跟着摇曳不住。耳边依旧有她银铃般的笑声,一路渐渐的散开去,恰似花瓣散落在春风里。 没有她在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扳着手指算日子,抬头看看天空只巴望太阳早点落山,可那轮太阳似乎很固执,总是稳稳的停在那里,没有半分下落的趋势。 今天终于可以见到她了,如何能先吃饭?一定要等着小六回来再吃! “爷爷奶奶,我们一起包饺子等小六吧。” 厨房里有叮咚咚咚的响声,廖小梅拿了菜刀正在剁肉,为明天出早点摊位做准备,邱成才觉得坐在这里陪着杨国平和王月芽闲聊,手头空着,不如帮着廖小梅干活。 “好啊好啊。” 王月芽点头同意,这提议真是太好了,大家一块儿包饺子,坐在一起聊天,其乐融融。 廖小梅把饺子馅拌好,端着盆子出来,饺子皮已经擀好,厚厚的一叠放在那里,她买的是精面粉,饺子皮颜色很好看,雪白的一张,瞅着挺舒服。 早点摊位上卖三种饺子,香菇猪肉,黑木耳猪肉和香葱猪肉。 本来廖小梅只包香葱猪肉饺子,可杨宁馨教她要多弄点花样:“其实香菇木耳也花不了多少钱,黑木耳把干的泡开了,老大一朵了,香菇可以切碎一点,一斤肉里放五六个香菇,就差不多每个饺子里都有香菇碎片,有那香喷喷的味道了,花样多才能吸引人来买呐。” 廖小梅照着杨宁馨的法子包了三种馅,香菇和黑木耳鲜肉饺多卖两分钱一个,没想到买的人挺多,转转眼就卖光了,第二天早上不少买早点的过来就问有没有香菇和黑木耳的鲜肉饺子。 尝试得了甜头以后,廖小梅每天都包三种饺子馅儿。 “别弄乱了,先包香菇鲜肉的吧。”王月芽每天下午都帮着廖小梅包饺子,手艺挺不错的,胖乎乎的饺子上头按着褶子,就像衣领上起了花边一样。 可邱成才和二柱就不行了,两个人先观摩了一阵廖小梅和王月芽怎么包饺子,看到她们俩拿了饺子皮在手里,拿筷子挑了团馅子放到皮子上,两只手合拢来捏了一阵,一只白白胖胖的饺子就捏好了。 “好像挺简单的。” 二柱也用筷子挖了一团肉到饺子皮上,王月芽赶紧挑了一半回去:“哪用得了这么多肉,放肉多了就包不拢啦。” 二柱嘿嘿的笑了一声,拎着两个角把饺子皮给捏到一起,然而左边才捏紧,馅就从右边钻了出来,他赶紧去补救,捏了下右边,那馅子又从中间钻了出来,沾在饺子皮上,那只饺子看上去好像被弄脏了,白衣裳的底子上起了一层灰。 “你这是在包饺子还是在捣乱啊?”王月芽拿筷子敲了一下二柱的手:“把你大伯娘的饺子皮和馅子都给浪费了,瞧瞧人家小邱同学,包得可真好。” 实话实说,邱成才第一个饺子并不是特别好,可是拿了和二柱的一比,简直是天上地下的差别。等他包了三四个以后,饺子的外型就好看起来,跟廖小梅包的看起来有些相似,胖乎乎的堆着摆在那里,很可爱。 王月芽和廖小梅都心里头暗暗赞了一句,这小邱同学可真是心灵手巧,是个聪明娃子。 杨国平在旁边瞅着,也是越看邱成才越满意。 这样的人才配得上小六哩。 包了两个多小时,三种饺子都包完了,外头已经是黑沉沉的一片,廖小梅把饺子送到了三楼自家厨房,又赶着下来开始准备晚餐,邱成才赶紧跟到厨房里:“阿姨,我来给你打打下手,帮着择菜洗菜吧。” 这孩子可真勤快,廖小梅看了一眼邱成才,像这样勤快的男孩子可不多见啊。 “不用不用了,你出去吧,阿姨一个人能弄完。” 可是邱成才还是执意留了下来,廖小梅一边干活一边偷眼看着邱成才的动作,看起来挺熟练,不像是为了套近乎才赶着来择菜,在家应该是做过事情的。 像邱成才这样孩子,真是不错啊,廖小梅心里头暗暗的想着,瞧着他对小六这种热乎劲儿,要是长大以后两人能够……她偷偷的笑了起来,那可是青梅竹马的感情呐! 刚刚还只是把蔬菜择好洗干净,杨树生就带着杨宁馨回来了。 “妈妈!” 杨宁馨和杨国平王月芽打了招呼以后就跑到厨房这边找廖小梅,才喊了一声,就意识到灶台下边还蹲着一个人。 虽然他低着头,可杨宁馨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个是邱成才。 “这是谁呀?”杨宁馨拿脚碰了碰邱成才的鞋子:“怎么窝在这里不起身啊?” “小六!”廖小梅嗔怪的看了杨宁馨一眼,干嘛捉弄人呢。 邱成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自从听到她的声音开始,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有她在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是香甜的。 “小六。” 邱成才站起来,冲着杨宁馨笑了笑:“二柱喊我过来吃晚饭。” 杨宁馨笑眯眯的看着他:“你猜我这次考得怎么样?” 邱成才的心砰砰乱跳:“考得好?” 额头上已经细密的出了一层汗珠——他并不是希望小六考得不好,他只是单纯的想和她读同一所学校罢了,一想到大学要分离四年,他觉得这简直是不可承受的伤痛——每一次的分离,都是那样难熬,他真希望时时刻刻陪在她的身边。 “还行吧,一般般。”杨宁馨叹了一口气:“果然少年班不是一般人能上的,考试范围太广,好多题目我都是靠猜的,谁知道回答是不是正确的呢。” 邱成才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轻松愉快的安慰杨宁馨:“没事的,你会运气很好的,会的全做对,不会的都能蒙得对。” “真的吗?那就太谢谢你的祝福了!”杨宁馨眨了眨眼睛:“妈妈,我好饿。” “你先去歇一会,喝一碗汤垫垫肚子,我这边马上就把菜炒好了。”廖小梅翻动着锅铲,锅子上冒出腾腾的白烟:“小邱同学,你也去吧,这里不需要你帮忙了。” 确实,厨房很小小,塞了几个人就转不动了,门口还站了一个替补下手杨树生,正在朝里边探头探脑的张望呢。 “总算完了一桩事情。”杨宁馨坐了下来,伸直腿打了个呵欠:“不用再看那么多课外书籍了。” 王月芽和杨国平都是一脸疼爱的看着她:“小六,别想这么多了,考不上也没关系,反正咱们又不一定非得去读那个学校。” 他们俩都笑眯眯的望着邱成才,反正都已经有这么一个体贴又聪明的上门孙女婿,小六这一辈子算是有着落了,肯定会过得幸福快乐。 “还是爷爷奶奶最心疼我。”杨宁馨撒着娇:“寒假我一定要好好的挣一笔钱,帮爷爷把轮椅买回来。” “啥?买轮椅,那可要花不少钱哩。” 杨国平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了,你别这么辛苦,爷爷不用轮椅,有你奶奶扶着走几步就行了。” “不,爷爷,坐轮椅和被人扶着走是两种感觉,您坐上轮椅以后会发现世界都变小了,您可以自己一个人推着轮子到处去看风景。” “真的吗?”杨国平来了兴致,可是一想到钱就泄了气,听说要两三百块一辆,自己刚刚买了房,哪有这么多闲钱?只能以后慢慢攒了。 “爷爷,您等着我挣钱给您买轮椅吧!”杨宁馨笑得开开心心,用脚踢了踢二柱:“三哥,你说过了会帮忙的,对吧?” 章节目录 第95章 第二百二十七章 杨宁馨这话一出口, 二柱立刻心领神会。 小六是想说寒假去广东那边进货回来卖挣钱的事情吧?她一个人去广东, 家里肯定不会同意, 拉上他就好办了。 “肯定啦,我不帮你谁还会帮你?” “我也可以啊。”邱成才没忍住,不是说好了有什么事情一起担当吗,怎么就把他给抛下了? 杨国平和王月芽有些糊涂:“你们到底想干啥哩?” 小六肯定又在琢磨什么事儿了, 一定的, 家里就她鬼点子多。 “奶奶, 我想去广东那边跑一趟。”杨宁馨撒娇似的抱住了王月芽的胳膊晃了晃:“三哥跟我一起去咧, 您就放心吧。” “广东?那么远!不行不行, 太远了!” 杨国平和王月芽第一反应就是直接拒绝:“你才多大年纪, 咋能跑那么远,一千多公里呢, 太远了!就算有你三哥也不行!” “奶奶, 二哥四哥他们初中毕业就去省城读书了,也没见你们说他们年纪小, 再说我明年也要离开家去念大学了, 相差也就半年哪, 到时候你们还要跟我一起去啊?”杨宁馨摇晃着王月芽的胳膊:“奶奶,奶奶, 你们就答应了吧!” “不行,明年是明年, 今年是今年!”王月芽坚决不同意:“广东太远了, 太乱了, 听说不少人都过去打工了,谁知道都过去了些什么人?万一遇着坏人怎么办?” “奶奶,哪那么多坏人啊?” 杨宁馨正在极力劝说王月芽的时候,杨树生端着菜碗过来了:“准备吃饭啦,小六,你们在说啥?我和你娘在厨房就听到你叽叽喳喳,跟小喜鹊一样。” “树生,你们得劝劝小六,她一心想着去广东做啥生意。”王月芽很担心的望着杨宁馨,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六乖,安安静静在家里啊!” “娘,没事的,小六应该有把握的。” 经过这么多年这么多事情,杨树生对杨宁馨十分放心,他这个乖女儿,绝不会做出没有把握的事情,每一件事情她都能做好。 “爸爸,你真好!” 杨宁馨高兴得跳了起来,蹦了过去抱住了杨树生的胳膊:“爸爸你真是信任我!” “我不信任你信任谁?”杨树生笑着看了她一眼:“不过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别让我们担心啊。” “爸爸,我们不过是去广东那边打一个回转,不过两三天的功夫,家里真的不用担心我啦!”杨宁馨得意的看了二柱一眼:“三哥,你会好好照顾好我的,对吧?” 二柱点了点头:“爷爷奶奶,大伯,我肯定会照顾好小六的,你们放心!” 廖小梅得知了这事情,也没阻拦,反而鼓励杨宁馨:“你去外头瞅瞅,要是有挣钱的好法子,回来告诉娘,我也去做。” 杨宁馨笑着看了廖小梅一眼,她这个便宜娘可真是锐意进取,一心想开辟第二战场了哪。 放假的第一天,杨宁馨跑火车站去了一趟。 这个时候的X县火车站还很小,一幢暗红色墙面的平房,屋顶的正中央上边树立着一个硕大的火车站标志,老远就能看到。 还刚刚到火车站的广场上,杨宁馨就看到一群衣裳破旧的人,背着被子,手里拎着大桶子朝火车站那边走。 这些人或许也是去广东打工的吧?杨宁馨仔细观察了一下,这群人大约三四十岁年纪,满脸的皱纹,没有一个人的脸色是白净的,都是灰黄中透着黑红,不少人的脊背被背上的行李压着有些弯曲,可他们的眼睛里依旧有一种兴奋和向往。 这群人并没有直接朝售票大厅或者是候车室走,接近车站,他们竟然朝右边一条小路拐了过去。 杨宁馨有些惊奇,这群人一看就是要来搭乘火车的,为啥朝那边走呢? “叔叔,你们走错了,进站口是这边!” 杨宁馨赶紧跑过去,想提醒他们一下,没想到那群人看了她一眼都笑了起来:“小姑娘,谢谢你啊,我们从这边也能进站上车哪。” “为什么啊?”杨宁馨有些奇怪,这不就一个进站口吗?还有别的地方进去? “这边进去……”一个人嘿嘿的笑:“不用买票啊!” “啥?”杨宁馨瞪大了眼睛,不用买票?这些人是准备逃票吗?可火车上不是有列车员查票吗?查到没票要罚款的吧? “哈哈哈,看这小姑娘的样子!”有人笑了起来,似乎在嘲笑杨宁馨的不知世事:“我们从这边进去不用打火车票啦,那边进去可是要票的!” “可是……车上有人查票呢……” 杨宁馨小声提醒了一句。 “查票就查票咯,到时候再补啊,能逃一站是一站,我们去南边打工的都穷,哪有这么多车票钱?” 有人自豪的笑了笑,露出了一排黄黄的牙齿。 杨宁馨这才明白,原来贫穷能让一些人漠视规则。 可她也没有权力去让这群逃票的人回到正轨上,她所能做的只是提醒,当提醒没有作用的时候,她也只能走开。 火车站的售票大厅比较大,可是窗口并没有排着长长的队伍,可能这时候还没有兴起全民南下打工的意识吧。杨宁馨在售票大厅里兜了一圈,走到窗口询问了下售票员:“阿姨,去广州的车票多少钱啊?” “一十三块五毛。” 杨宁馨吃了一惊,难怪刚刚那群人不想大票,这车票也真够贵的。 他们到广东或许只能挣四、五十来块钱一个月,来回的车票就占了他们大半个月的工资。对于这些穷得家里最多一两百块存款的农民来说,逃票或许是他们觉得更好的选择。 问清楚预售三天里的车票以后,杨宁馨买了一张站台票:“阿姨,我是送人的,买张站台票。” 那个售票员冲她笑了笑,眼睛里有一钟“我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你不用掩饰”的神色:“五分钱。” 杨宁馨拿出一毛钱:“谢谢。” 她买到站台票朝候车室走,在售票大厅和候车室中间有一道关卡,有铁路局的乘警在检查旅客们的行李,一股浓烈的汗臭味和烟草味混合在一起,她刚刚靠近那道关卡,就感觉到极度不舒服。 “小姑娘,你一个人搭车去外地?” 乘警很负责,看到杨宁馨走近,盘问了她一句。 杨宁馨摇了摇头,捏着站台票给他看:“我送人的。” 乘警笑了笑,指着候车室:“进去坐坐吧,等会车子来了会有通知。” 候车室里的椅子全是木制,灰褐色的油漆已经有些剥落,椅子上一块白一块灰,就像一团团开残了的花。不少人抱着行李坐在那里,稀稀落落,就像脱落了牙齿的嘴,张开在那里,黑洞洞的一片里杂着不同的颜色。 杨宁馨找了个空一点的长靠椅坐了下来,椅子上只坐了三个人,两个在打瞌睡,一个人不住的打量着她,似乎想要和她攀谈,可好像找不到话题,一直犹豫着没有开口。 候车室里没有大型的电子屏幕,靠着出站口的墙壁上刷了一块很大的黑漆,上头用粉笔写着今天从X县火车站经过的车次,停靠时间和离开时间,两个穿着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坐在小栅栏的两边,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等了几分钟,就听到一声口哨响起。 候车室里的人就像得到了指令,正在打瞌睡的人都抬起了头,眼睛朝栅栏那边张望。 一个女工作人员手里拎着喇叭走到那道栅栏面前,举起喇叭吆喝了一声:“要去广州的乘客注意了,XXX次列车即将到站,请大家过来排队,检票上车!” 候车室里站起了不少的人,朝那栅栏面前跑了过去,哪怕是拖着行李,他们的身手也格外矫健,比羚羊还要跑得快,瞬间栅栏前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杨宁馨跟着走了过去,等了几分钟,就听到广播里又传来一声口哨,那个女工作人员举起喇叭又喊了一遍,坐在栅栏旁边的两个人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把铁剪子,朝队伍走了过来:“检票啦,检票啦!” 车票递了过去,“咔嚓”一声,上边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方形缺口,检过票的乘客朝前边挤了挤,队伍显得紧凑了很多。 第三声口哨响过,栅栏门打开了,人们就像潮水一样朝站台跑了过去,杨宁馨看到站台上已经有一些人站在那里,其中有几个是她在进站前碰到的,他们对她说要走另外一条路进站,没想到比这些买了票老老实实候车的人还到得早。 一列绿皮火车徐徐开了进来,站台上的乘警不断吆喝让人退后,一些工作人员推着小车朝车辆走了过去,冲着列车打开的窗户喊着:“有热饭热菜瓜子花生啦!有X县特色小吃XX糕啦,买一点带回去馈赠亲友最好不过啦!” 叫卖声不绝于耳,杨宁馨站在月台上看着那些工作人员致力推销着商品,觉得这种情景看上去特别温馨,它是这个时代特有的画面。 第二百二十八章 火车停稳当了,“咣当”一声,车门打开,下边的人弓起了背准备朝上边挤,而上面要下车的乘客则背着行李要奋力冲下来。 “哎呀呀,你们慢点,慢点,我的行李全被你们卡住了!” “先下后上啊,先下后上!” 小孩子的哭声忽然响起,哇啦哇啦的声音,带动着一种焦虑的情绪。 下不了车,也挤不上去,堵在狭小的车门那里,队伍岿然不动。 一面小红旗伸了出来,有人在暴躁的喊着:“让开,让开,先让乘客下车再排队上,要不是你们谁都别想走!” 一个戴着大盖帽的乘务人员出现在门口,他慢慢的挤出了半个身子,奋力把小红旗舞动着:“快让开,让开!” 看到了他,那些挤火车的人这才松动了一些,要下车的乘客们趁机冲了下来,下边的人开始着急朝上边挤。低着头弓着腰往上冲,眼睛瞪得老大,额头上汗珠子一颗颗落下,可依旧没有人放弃希望继续朝前挤,他们背上的行李是助攻,把他和跟在后边的人分开了一些,让他有了朝前挤的力气。 杨宁馨站在那里,默默的看着这种惊心动魄的挤车运动,开始有些担心,自己能不能挤上车还很难说啊! 正在她打量着上车的人群时,被挤到后边的几个乘客做出了疯狂的举动。 有几个人眼见着没办法挤上去,他们飞快的跑到了火车车厢中间,月台上有乘务人员正在卖东西,几扇窗户是开着的,有人猛的抓住了窗户的框子,身子一用力,就挂到了火车上边,火车里的人惊呼了起来,可他丝毫没有停止行动的意思,一条腿抬起,挂了上去,身子一翻,整个人落到了火车里。 来不及歇口气,他站在窗户边上伸出手,把自己两个同伙拉了上去,当第三个人正要以同样方式上车的时候,就听到一声口哨,有个乘警朝这边跑了过来:“不要再爬窗户了,马上要开车了!” 站在月台上的第三个人根本没有顾得上听乘警的指示,他绝望的伸出了两只手,车上的两个同伙每人抓住他一只手朝车子里拽,火车已经开始慢慢挪动,那个人的身子挂在了火车车厢上,杨宁馨伸手捂住了嘴巴,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 这个人会不会挂不住摔下来啊?她闭上眼睛,有些绝望。 她不敢看那悲伤的一幕,一个人从火车上滚下来,落到月台上,从月台和火车的空隙滚下铁轨…… 太惨了,太惨了! 火车撞击着铁轨,“咣当咣当咣当”的响着,有节奏的越来越远,她听到了一声长长的汽笛,可却没有听到周围有惊呼的声音。 杨宁馨慢慢睁开眼睛,火车已经快要出站,火车的尾巴还在视野里停留。 “阿姨,刚刚爬火车的那个人……”她追上推着小车朝树荫下走的女工作人员:“他没有摔下来吧?”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笑了起来:“哪里能摔下去,里边不还有两个人么,已经把他拽上去啦。” “哦哦哦,那就好。”杨宁馨伸手抚摸了一下胸口:“乘火车好危险啊,我就怕我买了车票还挤不上车。” “你没挤上?” 那个女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有些惋惜:“你一个人怎么能挤得过他们?全是一些乡下人,身强体壮的,就是成年汉子都未必能挤得过他们,更别说你这样的小姑娘了。” 那女人很好,指了指栅栏门:“小姑娘,你赶紧去退票,两小时里退票的只要扣百分之五的手续费。” 杨宁馨笑着道了一声谢,刚刚走开,又停住了脚。 要是她想去广东,挤不上车怎么办?有没有一个好办法能保证她上车呢? 她转过身,走到那位工作人员面前,诚心诚意的讨教:“阿姨,我一定得要去广州啊,能有什么好办法能挤上车吗?” 那工作人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叹了一口气,向她招招手:“小姑娘,你我问你一句,你们家就舍不得让你坐卧铺去啊?” “卧铺?贵很多钱啊。” 刚刚在售票大厅她没有问卧铺的票价,毕竟只有十多个小时的距离,站到底也能撑得住。 “是很贵,差不多贵了一倍,得二十四块多呢。”那个工作人员看了看杨宁馨,见她穿得干干净净,身上的罩衣是一件当下最时髦最流行的灯芯绒衣裳,看起来家境不错:“你们家应该能买得起卧铺车票啊。” “我爸爸才五十多块钱的工资,我妈妈没上班。”杨宁馨脸上露出了为难神色:“买卧铺票,来回就要快花掉一个月的工资了。” “唉,那也是。”那个工作人员想了想,给她指了一条路:“小姑娘,也可以这样。你现在去退票再重新买一张硬座票,上车的时候你别到硬座这边挤,你去卧铺那边上车。” “什么?我去卧铺上车?可以吗?”杨宁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有买卧铺车票,买了硬座票上卧铺,还有这种操作? “当然不可以了。”那个工作人员朝她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小姑娘,我教你一个办法。上卧铺车都要检查车票的,你就跟那个乘务员说,你没有买到卧铺车票可又想要坐卧铺,上车再补票,乘务员就会让你上车了。” “这样?”杨宁馨睁大了眼睛:“可是我没钱坐卧铺啊!” 那个工作人员笑了起来:“你上了车就赶紧朝硬座车厢走啊,谁也没让你到卧铺等着补票呀。” 原来是这样! 杨宁馨脸上露出了笑容:“谢谢阿姨,谢谢阿姨!” 这个年代搭火车还有这些小窍门哩!杨宁馨真心实意的谢过那位好心的工作人员,哼着歌曲朝家里走了去。 一路走,一路回想着刚刚在火车站见到的一幕,真是心惊胆颤,这时代搭车简直和印度阿三们挤火车有得一拼哪。车门上挂着人,车窗口也挂着人,火车已经开动,可还有人吊着车窗不肯松手…… 幸亏得了高人指点,自己不用去这样挤火车,否则的话,即使有二柱和邱成才保护着,他们也未必能上得了车。 午后阳光和煦,温暖的金黄照在荒芜的田野上,冬日里的乡村就像已经进入冬眠时分,一片宁静,很少有人在外边行走。 邱成才背了一个书包朝自己家里走了过去,脚步轻快。 “成才回来了!” 刚刚走进家门,就遇到了婶婶黄月红,她打量了一眼邱成才:“又长高了!” 邱成才冲她笑了笑,喊了一声“婶婶”,跨步朝里边走了去,这时两边的屋子里冲出来好几个小娃子,一个个跑过来喊“大哥”。 这是邱安国家几个娃儿,邱朵儿邱蜜儿和邱成梁。 他们三个还在念小学,放寒假比较早,已经在家里呆着了,好久没见到邱成才,几个小娃子显得格外亲热。 “大哥,给我们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没有?” 几个小娃儿满眼的盼望,邱成才到袋子里摸出了几块糖果:“记着呢,少不了的。” 三个人欢呼一声,把糖果抢了过来:“大哥最好了!” 邱成才走到自家这衣襟屋子,他爹邱兴国没在家,他娘林淑英正在踩着缝纫机,“嘎嗒嘎嗒”的响,靠着墙的桌子上堆了不少布料,灰色蓝色黑色里头夹杂着红色绿色和淡蓝,看上去五彩缤纷。 缝纫机可是个新鲜东西,用它做衣裳方便了许多,只不过缝纫机也挺贵,要一百多块钱一台,乡下人舍不得花钱买,只有在办喜事的时候,新娘要求对方出三大件,里头要是包括了缝纫机,家里这才会添置一台。 林淑英的缝纫机是她娘董熹瑜从上海寄过来的,凤凰牌,黑色的底色上金黄的凤凰翩翩飞舞,看上去高档又阔气。 自从缝纫机进了家门开始,邱家就热闹起来。 不少大姑娘大婶子拿了衣料过来请林淑英帮忙车衣裳锁边什么的,有时候还拿了一页两页从《上海时装》上扯下来的彩色图片过来:“林家嫂子,帮忙做件衣裳呗。” 林淑英心灵手巧,订了几本时装杂志,那上边有裁剪尺寸和样板图,她就依样画葫芦照着图样做衣裳,先是替自家人做,邱福林的中山装,刘秀芝的镶边中式唐装,邱兴国邱安国的列宁装,黄月红和她自己穿的尖领绣花外套,几个小娃儿的各色衣裳全给包了。 邱家人穿着新衣裳出去,村里人个个夸赞林淑英心灵手巧,不少人寻着上门做衣裳,不好意思让她白做,一件衣裳给上一块两块的,也算是酬谢的意思。没想到来求着做以上的人多了,林淑英竟然远近闻名,索性就拿这个当成一条挣钱的路子,每个月也能挣上个二十来块钱,在乡下算是有钱的娘儿们了。 邱成才在门边站着朝里头看,有几个媳妇子围着他娘林淑英在说话,似乎是央求她快一点把自己的做出来:“我后天想穿新衣裳出去喝酒哩,嫂子,你就快些给我做好吧。” 林淑英头都没顾得上抬,一直在踩着缝纫机的踏脚,“嘎嗒嘎嗒”的一阵响,红色的布料顺着手势朝外边走,已经锁好了边,白色的线压着红色的布料,很显眼。 “娘 。” 邱成才喊了一句。 “哟,成才回来了!” 林淑英停下脚,惊喜的看了邱成才一眼:“放寒假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邱成才靠在门口,看着林淑英的脸上忽然似乎有了亮光,他有点心虚。 这次回来是想家里人请假的。 他想要陪着小六一块儿去广东闯闯,那自然就不能多和家里人呆在一起,在X县一中念书,一个月就回来两三次,和家里人在一起的时间少,现在放寒假了,还顾不上家,他觉得自己很不孝顺。 可他又不舍得让小六就这样去了广东,万一路上碰到坏人欺负她怎么办?他不敢相信二柱一个人就能护住小六。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三个人一块儿走总比两个人要好。 邱成才打定主意要去广东,可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样和家里人说这件事情,如果他直接坦白,可能家里没一个会同意他这么干的。 放了寒假不回来,陪着同学去广东做生意? 疯了吧? 邱成才可以想象得到,家里的人集体投反对票的情景。 他得找个借口,要让家里人能接受的,合情合理的借口。 “娘,我们放寒假了,可我过两天又要去学校。”邱成才走了进来,把书包放下,看了一眼林淑英,有些心虚:“我们学校老师说,明年就要高考了,这是最后一个假期,可我们不能给自己放假,他建议我们继续去学校上课……” 吞吞吐吐的说了出来,有些艰涩,全部说完以后,邱成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那是当然,明年就要高考了,现在的时间可是一分一秒都不能放过。” 林淑英很赞成“老师”说的话,她点了点头:“成才啊,你也别到家里呆久了,歇一天就去学校,别把功课给拉下了。” 看儿子那模样,一脸的不自在,似乎是不想去学校补课,这怎么行,一定要去! 邱成才目瞪口呆,没想到撒谎这么容易被人接受,他娘根本没有考虑到他的是谎言,竟然催着他回学校去! “成才啊,你得体谅你娘的辛苦,她这么努力挣钱,还不是为着你们好,你也要替她多想想,你考上大学,她才安心呐!” 屋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起邱成才来,生怕他到家里呆着影响林淑英做衣裳的速度,她们还等着新衣裳穿呢。 “成才啊,你听听,大家的想法都一样,再苦也就这半年了,你别再多想了,明天下午就赶紧回县城去吧,念书要紧哪。” 林淑英笑眯眯的看了邱成才一眼,油梓组现在就邱成才一个人念了高中,他可是村里的文化人!要是考上大学,那可更是了不得哩! 邱成才轻而易举便获得了家里的允许,可是心里还有些悬,陪着他爷爷和他爹说话的时候,没有底气,总觉得自己每说一句话都是轻飘飘的,就像鱼儿在水里吐泡泡一样。 全家人都和林淑英的看法相同,马上就要高考了,一分钟也不能浪费,邱成才应该到学校里呆着,上自习也好,听老师上课也好,总比呆到家里强。 “成才啊,家里不用你记挂,你就好好念书啊!”邱福林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的长孙,心中满是骄傲:“你是哥哥,要给弟弟妹妹们做榜样,明年成功也要考高中了,他会照着你的样子来的。” 邱成才的脑袋都快低到碗底下边了,脸色有些发红。 “明年考上了,咱们家得做一场酒请村里人来喝才行。”邱福林已经想到了明年夏天里收获的喜悦,满心欢喜的看着邱成才,很是得意。 “那是当然,成才考上大学,咱们要请乡亲们吃饭,大家来喝咱们成才的喜酒。” 邱兴国也很骄傲,儿子成绩好,每一次考试都是班上第一,年级第二,考大学那可是稳稳当当。 家里人已经把明年夏天的盛宴设想了一番,邱成才听了心里头更是百味陈杂,匆匆忙忙扒了两口饭,借口回房看书,急急忙忙钻进了自己房间。 把门关上,他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撒谎的感觉可真不好受,可是不撒谎又没有半点办法。 他摸了摸胸口吸了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了一本书。 自己不能让家里人失望,要充分利用每一分每一秒来学习,哪怕是他前世曾经把这些都学过一遍,可温故而知新,每复习一次都会有新的收获。 第二天吃过午饭,邱家人就催着邱成才去学校了:“别浪费时间了,到家里我们又帮不了你什么忙,还是赶紧去学校比较好,在学校里,你可以和同学们一起讨论下问题增长知识,在家里你问谁去?” 邱成才答应了一声,背上书包准备朝外边走,林淑英追了上来,塞了二十块钱在他手里:“这么多生活费够了吗?” “够了够了,我上个月生活费还剩了些呢。”邱成才有些仓皇,他娘总是怕他吃不饱似的,每次回家来一趟,她就要追着塞钱——她做衣裳那么辛苦,就没给她自己想过添置些什么。 邱成才心里划算着,这次陪着小六去广东做生意,要是挣了钱,他一定要给他娘买件漂亮衣裳回来。 他觉得他娘长得可真好看,只是不像城里人那样爱打扮,要是她稍微打扮一点,那会比很多城里人都要漂亮得多。 回到X县,邱成才并没有去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而是直接去了学校。 其实邱成才倒也不算是向家里撒了谎,县一中确实有高三的学生并没有回家过寒假,他们很多人都留在学校上自习,互相讨论知识点,遇到不理解的,就几个人一起去教职工宿舍找老师请教。 这种上自习的情况,纯属学生自发行为,没有老师管理,都靠学生自觉。 杨宁馨和二柱和很多学生一样,白天都依旧在学校上自习。 上自习的学生们已经打破了班级壁垒,几个人凑到一块看书解题,完全没有按班级划分,全是按照个人喜好。杨宁馨和二柱两人并排坐在高三一班的教室,两个人都在低头做作业,直到邱成才敲了敲桌子才抬起头来。 “我已经和我家里说好了,寒假我不回家,在学校……”邱成才尴尬的笑了笑:“我不这么说,他们不会准我出来。” 杨宁馨笑了笑:“理解。” 二柱把书一关:“咱们出去买火车票去!” 对于即将到来的旅行,二柱充满了渴望,那是一种全新的体会,他这么些年的生活一直是枯燥简单,只有跟着杨宁馨闯荡才感觉到了什么是新鲜有趣又挣钱的生活。 “行,买车票去。” 杨宁馨看了一上午的书,下午这个点儿有些昏昏欲睡,出去走走感觉会好一些。 三个人一边走一边聊着去广州的事情,杨宁馨把她对于南方有限所知的东西跟二柱和邱成才介绍了一番。 这个时代和前世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前世的杨宁馨对于这个时代只是通过各种资料进行到的了解。她知道有一个虎门服装批发市场,可她却没有把握这个年代里到底有没有这样一个大型市场存在。 要是不知道地点,贸然过去肯定不合适,好在她去省城参加中科大少年班考试得了个到“大城市”里逛一逛的机会。 省城比X县自然热闹得多,也进步得多,那里的街道两旁已经有零星的服装商店开业。她和杨树生住的招待所外边就有一家卖衣裳的,杨宁馨问杨树生要了十块钱去买衣裳,让老板娘给她拿了两件上身试了试,看中了一件,和老板娘讨价还价,花了六块钱买了下来。 “哎哎哎,我这可真是亏本啦,要不是你长这么漂亮,穿着这样合身,我还真不想卖给你。你穿着出去给我打打广告,让他们到我这里来买衣裳啊。” 老板娘一边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一边笑眯眯的拿出了一个纸袋子把衣裳包了起来:“小姑娘皮肤真的好,穿着颜色好看。” “阿姨,您都是去哪里进的货啊,我们这边很少看到这样时髦衣裳呐。” 抓住机会,杨宁馨开始和老板娘攀谈起来。 “这边哪会有这样好看的衣裳!我每回都要搭火车去广州,那边有个新塘镇,全镇都是做服装生意的,随便到哪一家,外头都挂着衣裳哩。”女店主见到学生模样的小姑娘竟然对做生意感兴趣,很觉得意外。她是个健谈的人,杨宁馨又嘴巴甜,说话能哄得她开心,两个人聊了很长时间。 从老板娘口里,杨宁馨得知广州有不少可以批发服装的地方,什么西湖夜市黄花夜市,都是路边摆摊儿大量走货的那种,因为是晚上出来打批发,避开了收税,所以价钱特别便宜,只是质量一般般,要想精挑细选,还得去那些生产服装的厂家,东莞的虎门,广州的新塘,佛山的均安,这些都是好挑货的地方。 摸清了水路,剩下的事情就是要勇敢淌过河了。 “咱们先在广州夜市看看,如果质量不是太差,就先到那里批发一些回来卖,如果质量差得不行,咱们第二天就去虎门瞅瞅。” “行,你说了算。” 二柱和邱成才觉得杨宁馨真是太厉害了,这旅行还没有开始呢,她就已经把这进货的门路都摸了个清清楚楚。 小六真是个天生的挣钱小能手啊。 章节目录 第96章 第二百三十章 “小六, 干嘛还要回家一趟?” 买好车票从火车站出来, 二柱听杨宁馨说还要回湖泉村一趟, 有些奇怪:“咱们不是买到后天的车票吗?还回老家干啥?” “到乡里收购些腊肉。” “啥?”邱成才和二柱都吃了一惊:“收购腊肉?这是干啥用的?” 二柱想了想:“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咱们买一包饼干,对付着过去就行了,买了腊肉到车上吃, 没油没盐的, 咋弄?” 杨宁馨冲着二柱眨了眨眼:“三哥, 你就只惦记吃啊?我买腊肉过去, 可不是用来吃的, 我准备……” “是不是准备带过去卖掉?” 邱成才脑子里灵光一现, 小六肯定不会平白无故提要带腊肉过去,肯定有她的用意。 带腊肉不会是为了自己吃, 那应该就是拿去卖, 用来挣差价! “邱成才,真没想到啊, 你还有点生意头脑!” 杨宁馨赞扬了他一句, 邱成才心里头美滋滋的。 去广州打工的人多了, 广州的饭店肯定会顺应时代潮流,为了迎合打工者们的口味, 他们会要收购一些受人欢迎又不会轻易坏掉的原材料,腊肉就是很好的一种。 乡下熏好的腊肉, 有些放上一年还不会坏, 这挺符合饭店收购的要求。而且, 腊肉的优点不仅仅是收藏时间长,更重要的是这种菜肴吃上去味道好,很多地方的人都喜欢吃这东西。 早些年很少见着有人家做腊肉,可最近日子好过了,做腊肉的人也多了。过年的时候杀猪,乡下人总爱把肉切成条,上头擦上盐,然后放到一个大缸子里头,用木头或者米糠熏着,等着天气好的时候,把熏得烟黄色透着红的腊肉拿出来晒,地坪里两根叉子上挂着一块块的腊肉,迎着日光闪闪的发着亮。 到了过年的时候,腊肉总会是饭桌上的一道菜。先把腊肉放到锅里煮上一段时间,让沸腾的水把腊肉里的盐分煮出来,过了水以后捞起滤干,等腊肉冷下来的时候切成薄片,搁点辣椒和蒜苗,放到锅里一炒,油汪汪的一层,吃起来喷喷香。 杨宁馨就是看中了腊肉不容易坏又有不少人喜欢吃的这个特点,决定捎几块腊肉过去卖,好歹也能把去的路费挣出来,双边跑生意总比跑单边要强。 二柱和邱成才都觉得是个好主意:“行,回去收一点点腊肉。” 可邱成才刚过来,哪里敢再回家去,更别说是让他回家收腊肉了,林淑英知道肯定不会让他再出来,他只能到周边的小村子里去问问,看谁家有没有多余的腊肉。 “邱成才,学校宿舍关门了,寒假里你就和我一起住吧。” “这个……好像不太好,打扰了你爷爷奶奶……” 邱成才有些局促,这好像有些不合适?他怎么能住到小六的爷爷奶奶家呢?用什么样的身份都不合适啊。 “不会的,他们很喜欢你,巴不得你多过去陪陪他们呢。” 二柱看着邱成才笑得很开心,爷爷奶奶现在已经把邱成才当成未来的孙女婿看,哪里会介意这么多,他们真是希望邱成才多过去住几天哪。 “邱成才,你还准备到县城租房住?别太大手大脚的花钱啊。” 杨宁馨看着邱成才这窘迫的样子,微微一笑:“没事的啦,我爷爷奶奶都是很好相处的人,你就别推三阻四的了,和我三哥一起住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山谷里的黄莺一样,清脆婉转,动听。 邱成才低头看了杨宁馨一眼,冲着她微笑起来。 第二天,杨宁馨和二柱回了湖泉村收腊肉,邱成才上午去X县附近的几个村子转了转,也有收获,他买到了三块腊肉,黄澄澄的颜色看上去很美味。 看到邱成才拎着腊肉回来,杨国平和王月芽都误会了。 “小邱啊,你别这样客气,在家里住几天算得了啥,还去买东西,你也真是的!” 邱成才愣住了,好在他反应机敏,马上双手把腊肉送到了王月芽手里:“奶奶,我在这里叨扰这么久,买点腊肉回来炒菜吃也是应该的。” 只要能让小六的爷爷奶奶觉得高兴,几块腊肉算得了什么——虽然这几块腊肉的价格不菲,已经把他的存款动用一个角,可邱成才依然觉得值得。 “啊呀呀,真的不必要这么客气啦,你昨天不才送了两瓶鱼肝油过来吗,咋今天还送腊肉啊?你这孩子可真是的,你是学生,能有多少钱,千万别乱花了,这些腊肉你就留着带回去,过年的时候家里煮了吃吧。” 王月芽笑眯眯的看着邱成才,真是越看越中意,这孩子懂礼貌得很,在家借住几天还老是买这买那的。昨天过来的时候就送了两瓶鱼肝油给她和杨国平:“爷爷奶奶,你们要吃点鱼肝油,对身体有好处。” 人家孩子有心,自己可不能腆着脸把礼物收了一回又一回,王月芽把那三块腊肉接了过来:“小邱啊,我先给你收着,等你回家的时候再给你带回去啊。” 邱成才赶紧摆手:“奶奶,您就拿着炒菜吃吧,不用留了。” 杨国平在一边“咳咳咳”了几声:“小邱啊,不行哩,我们可不能让你老破费,你别再多说了,这几块腊肉先给你收着!” 杨宁馨和二柱回来,听说腊肉被王月芽收了,两个人都瞅着邱成才乐:“你也不知道解释一句?” “解释啥?要是你爷爷奶奶喜欢吃腊肉,那就炒菜吃呗,还少这几块腊肉不成?” 邱成才觉得很满意,送了腊肉给王月芽以后,她和杨国平似乎对自己更好了些,两个人看他的目光似乎又亲热了几分。 下午杨宁馨没回来的时候,他帮着王月芽去整菜土,拿着锄头刨地,干活很起劲,没一会儿就整出了小小的一长溜菜土来。 王月芽站在一旁看着邱成才挖土,拼命赞扬他:“小邱,你干活挺麻溜啊。” “奶奶,我回家经常帮家里干活的。” 哇,这娃儿可真懂事呢,王月芽对邱成才的好感度又蹭蹭蹭的上升了不少,从邱成才干活的姿势来看,可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干过活。 聪明会干活,最主要是对小六好,王月芽越看越中意,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小邱啊,这块菜土你可别跟小六提。” 邱成才愣了愣,这是啥意思?莫非还是他和小六爷爷奶奶之间的秘密? “咳咳,小六啊,她非说要弄什么花园式小区,让我别弄菜土,不要把这个院子给弄得乱七八糟的。可是我不弄,人家也给弄上了啊,你瞧瞧,你瞧瞧!” 王月芽伸手指了指围墙旁边的那一块块新整出来菜地:“人家都弄了,我咋能不弄呢,可不能落后啊,小邱,你说是不是?” 邱成才看了看那一块块平整的菜地,忍不住有些想笑,小六一直在畅想将来这个家属区的绿化工程:“靠着墙一排紫藤萝,绿色的浅草排列有序,每两幢楼之间的道路两旁栽着不同季节的鲜花,一走进大门就像走进了一个大花园,多美。” 只怕小六的想法要落空了,至少靠着墙的这边不是爬满紫藤萝,到时候会爬满丝瓜黄瓜和冬瓜,地上蔓延着南瓜藤,土里长着大白菜小白菜,低矮的树上挂着一串串的辣椒。 “小邱,你说哩,这好好的一块地,不种菜种啥?种那些花花草草的又不能当菜吃,是不是?肯定得种菜,对不对?” “奶奶说得对。” 面对着王月芽,当然得说她对,可不能惹她不高兴。 喜欢小六,就要接受她身边所有的亲人朋友,关系要融洽。 杨宁馨没有想到在杨国平和王月芽心里,通过开辟菜土,邱成才已经成了他们心中最完美的未来孙女婿,她瞅了一眼挂在厨房里的那三块腊肉,乐得脸上泛起了两个小小酒窝:“我去帮你问着奶奶把腊肉要回来。” “别别别,就算我送给你爷爷奶奶的好了。” 邱成才坚决不要,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拿回来呢?太自打脸了吧。 杨宁馨没有理睬他,走到房间里找到了王月芽:“奶奶,明天我们去广州,打算带些腊肉去卖。” 王月芽立刻明白了,她有些尴尬:“这小邱也真是,咋不解释一句哩!” 她赶紧走到厨房,用叉子把那几块腊肉取了下来:“小邱,你这孩子!赶紧拿着去卖钱去,你呀……嗐!” 看着邱成才,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种慈爱的神色。 多好的娃儿啊,多实诚啊,被误会了也不想多解释,老老实实的把腊肉送给了自己。 这可真是老天爷送下来的好孙女婿,两家人知根知底,又是一起长大的,这可是青梅竹马! 第二百三十一章 “呜……” 长长的一声汽笛在远方响起,站台上的人开始骚动了起来,拎着桶子背着包的人群开始朝月台边缘移动,火车站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小红旗不断的走来走去,扯着嗓子喊:“大家让开点,让开点!” 这种混乱的场面,万一有谁失控滚到了站台下边,那可是一桩大事故。 邱成才和二柱看着远方那群奔跑着的人,有些吃惊,难怪杨宁馨不让他们俩到那边去等车,说那边不一定能挤得上,从现在这场景看来,或许他和二柱能挤上去,杨宁馨就不一定了。 “这边是卧铺车厢,咱们从这边上。” 杨宁馨带着他们走到了车尾部分,接近了出站台的围墙,这边没有站几个人,候车的看上去都是一些城里人,不像那些在硬座车厢等着上去的人,他们没有背大包的行李,手里拎着一个包,或者斜背着一个大挎包,显得很简练,有一个人手里还捧着一个茶杯,看上去悠闲自在。 看到杨宁馨和邱成才二柱走过来,候车的人朝他们笑了笑,客气而有礼貌。 他们肯定把自己认为是搭卧铺的乘客了,杨宁馨也淡定的冲着他们笑了笑。 “小姑娘,你们去广州啊。” 不远处站着的一个车站工作人员朝他们走了过来,杨宁馨一怔,他不会要检查车票把他们赶回硬座那边去吧? “是的,叔叔,我们兄妹三个去广州。” 还没等杨宁馨开口,邱成才就已经挺胸而出站在了杨宁馨的面前,把她挡在了身后。 “去广州走亲戚?”工作人员看了看三个人手里的大袋子,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带了些什么:“你们爸爸妈妈没空啊?” “他们上班呐。”邱成才刚回了一句,火车就呼啸着从他们身边冲过。 狂风卷着铁轨边的纸片飞了起来,在空中上下飞舞,一股巨大的吸力似乎要把站在旁边的人卷进火车轮底,邱成才赶紧伸手把杨宁馨抓住:“小六,站稳。” 那个工作人员笑了笑:“没事的,你们隔得远哪。”他瞅了一眼邱成才和杨宁馨:“你这个做哥哥的还真关心妹妹。” 邱成才的脸微微有些发红:“应该的嘛。” 火车停稳当了,“咣当”一声门开了,一个乘务员从上边走了下来,顺手在火车车厢门边插了个小牌子:12。 这应该是标明第几节车厢吧,邱成才伸脖子看了下,车厢里很空爽,他能看到靠窗的中间那个床铺上躺着一个人。 “把车票拿好,抓紧时间上车了。” 乘务员拿着一串小钥匙,把车门敲得“咣当咣当”响。 邱成才犹豫了下,看了杨宁馨一眼。 他们买的是硬卧车厢票,乘务员会让他们上去吗? 杨宁馨朝他鼓励的看了一眼,背了袋子就朝前走。 邱成才和二柱赶紧跟上,一左一右护送着她到了车厢门口。 已经有人准备上车,乘务员朝他伸手:“车票呢,看看车票。” 趁着那个人拿车票给乘务员检查的时候,二柱已经侧着身子从那人身边擦肩而过,他踩在车厢的踏板上,把车票朝外边晃了晃:“我的票在这里!” 没等乘务员伸手来接,他已经飞快的钻进了车厢,背着袋子冲着硬座车厢那边狂奔而去。 杨宁馨告诉他,上车就赶紧去硬座那边,到了硬座就安全了,二柱牢牢的记住了杨宁馨的话,不敢回头,从长长的车厢穿了过去,一颗心“砰砰”的乱跳。 后边没有吆喝的声音,一切很平静,或许是乘务员没有空来追他吧,二柱走过一节卧铺车厢,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车厢很空爽,窗户边站着几个人,手里捧着茶杯在喝茶,偶尔相互交流两句。 邱成才捏紧了车票,一只手护着杨宁馨一只手抓紧了背袋的带子:“小六,仔细一点。” 乘务员还没从二柱的逃走缓过神来,她站在踏板朝里边张望了两眼,月台上的人吆喝了起来:“快些检票哇,我们要上车!” “着急什么,卧铺还能上不去?” 乘务员回过头,朝月台上几个人白了一眼:“准备好车票,检票上去,就一分钟的时间,你们这才几个人哇,总比前边挤硬座的好!” 邱成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要是乘务员较真,把他们赶去硬座那边搭车,可能会时间不够了吧?他伸手抹了下额头上的汗珠子,一只手轻轻拍了下杨宁馨的肩膀:“小六,你上去,我来检票。” 杨宁馨回头冲他笑了笑:“没事。” 这个乘务员应该不是个很较真的人,如果她较真,就会上车追着二柱把他撵下来了,或许自己说两句好话,她能放自己上去。 “我推你,你赶紧上去。” 邱成才坚持着,必须要让杨宁馨上车,他个子高体力好,爬火车窗户没问题。 “不用,真不用,你别慌。” 都已经逃了一个,乘务员肯定有些警惕了吧,再逃可能就难了,而且门口已经没有两个人了,想逃都没有人做掩护,不如直接和她说两句好话,求她让自己上车。 “阿姨,我和哥哥要去广州。” 杨宁馨很坦然的把车票递给了那个乘务员:“我们火车站没有卧铺票买了,到火车上补卧铺好不好?” 乘务员接过杨宁馨和邱成才手里的车票,看了看两个人。 邱成才和杨宁馨赶紧冲她讨好的笑了笑。 “阿姨,我们真没买到卧铺车票。”邱成才说得真心实意——他们买的是硬座票,真没买卧铺票。 乘务员笑了起来,或许她早就听过这个理由。 她看了一眼车票:“去广州?” 邱成才点了点头:“是的。” “站十多个小时也对付得过去,不用补卧铺票了,你们上去就往硬座那边走。”乘务员用钥匙敲了敲车厢:“你们上去吧。” 一种突如其来的幸福感扑面而来,邱成才和杨宁馨朝那个乘务员笑着道谢:“多谢多谢,您真是太好心了。” 分明已经识破他们的意图,可还是让他们上了车,这位乘务员真是好心人啊。 邱成才护着杨宁馨上了车,两人朝硬座车厢那边走了过去,才走过一节车厢,就在中间连接的地方碰到了二柱。 “你们怎么上来的?也是和我一样挤上来的?” 见到邱成才和杨宁馨,二柱真心高兴:“我还生怕你们俩被拦住了呢。” “没有,那个阿姨心肠很好,知道我们是在硬座那边挤不上所以到这边来,她也没说多话,直接让我们上来了。”杨宁馨瞅着二柱笑了笑:“三哥,你可真是鲁莽,要是那乘务员是个男的,保准直接把你逮住揪下来了。” 二柱摸了摸脑袋:“我不是想着能早些挤上去就是好事吗。” “咱们又不是没有买票,好好跟他解释就行了,伸手不打笑面人,咱们态度诚恳些,老老实实的求他们,那些乘务员一般都会放行的吧。” 杨宁馨觉得这个时代的人应该还都是纯朴的,没有那么多歪门心思,也不会有很多人狗眼看人低,利用一点点职权去为难别人,他们不是没有买票,只是没办法从硬座那边挤上车而已——如果是空手空脚,挤上去的可能性比较大,可现在每个人都扛着这么一大袋子腊肉,行动太不方便了。 “咱们多挣点钱,下回坐卧铺!” 二柱晃了晃拳头,对将来的挣钱之路充满了向往。 杨宁馨笑着点头:“好。” 三个人坐卧铺,来回得要一百多块哩,这可是杨树生两个月的工资,谁舍得哟,还是到乘务员这边说说好话,从卧铺走到硬座那边去吧。 三个人背着袋子朝硬座那边挤了过去,硬座和卧铺的中间是餐车,里边有空的座位,二柱眼睛放光:“咱们就到这里头坐着吧。” “餐车,吃饭的人才能坐。”杨宁馨指了指那边一个小小的柜台:“你自己去看看价格表吧,咱们不一定能坐得起。” 二柱兴冲冲的朝那边走了过去,柜台那边贴了一张纸,他站在排队的人身后,踮着脚尖努力的朝那纸上看了过去,才看到第一行字,就被吓得落荒而逃。 “一碗面要一块钱!”二柱惊得瞪大了眼睛走回到杨宁馨身边吐了下舌头:“这么贵!” “可不是吗?”杨宁馨指了指那些空着的座位:“你以为呢,要不是这餐车怎么会空这么多座位?这些座位可贵了。” “但是比卧铺要便宜。”邱成才想了想,硬座和卧铺差十来块钱价格呢,一块钱一碗的面,要是能保证他们坐到广州不下车,这也挺合算:“小六,你和二柱先去那边坐着,我给你们去买一碗面。” “邱成才,别,要一块钱呢,咱们带了煮鸡蛋和大饼!” 二柱伸手去拉邱成才,可是没有拉住,邱成才已经走到那边去排队了。 “小六,我可是沾了你的光。”二柱冲着杨宁馨乐呵呵的笑:“邱成才这小子,可真是有心。” “三哥,你说啥呢。” 杨宁馨白了二柱一眼,可心里头却恰似一池被扰乱的春水,波纹一圈又一圈,渐渐的荡漾开来。 第二百三十二章 火车轻微摇晃了一下,车厢里的人跟着也左右晃动了一下。 邱成才一手端了一碗面条朝这边走了过来,还没走到座位这边,火车的晃动让他有些站立不稳,碗里的汤晃了晃,眼看着就要晃了出来。 二柱赶紧跑了过去,接过邱成才手里的一只碗:“邱成才,你歇着,我来端。” 邱成才小心翼翼的捧着另外的一碗,朝杨宁馨那边走了过去。 “小六,你吃吧,热乎着呢。” 邱成才吁了一口气,在杨宁馨对面的座位坐了下来。 “你吃吧,我不饿。” 杨宁馨把面条朝邱成才这边推了推,现在是晚上九点多,三个小时前才吃了晚饭,她还真的不饿。 “还得过一个晚上呢,多少得吃点啊。”邱成才用筷子挑起了几根面条,冲她笑了笑:“小六,要不要我喂你吃?” 邱成才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明亮,似乎有星子落在他的眼底,炫目的闪亮。 杨宁馨触着他的眼睛,忽然间似乎心间一麻。 她赶紧低下头,脸上微微发烫,口里嘀咕了一句:“谁要你喂。” 二柱捧着碗朝一边侧过身子:“咳咳咳,好像我到别的地方找个座位比较合适。” “三哥!”杨宁馨有点害羞又有点生气,伸手拉住他:“你干啥呢,还坐到哪里去?” 二柱瞟了她一眼,满脸带笑:“好好好,我不走,不走。” 他把碗放回到桌子上,身子依旧侧着,脸不朝这边转,留下足够的空间给杨宁馨和邱成才面对面。 “小六,多少吃一点吧。”邱成才把碗推到杨宁馨面前:“你先吃,吃剩下的给我。” 看着那碗飘着油星的面条,杨宁馨心里头暖暖的一片,她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条,吸溜了一口——这火车上的东西可真是难吃,一块钱一碗的面条,尝起来还没廖小梅煮的一半好吃,也不知道那些乘务员怎么做到能把面条煮得这么难吃的。 “不好吃吗,小六?” 看着杨宁馨吃了一口就不愿意再下筷子,邱成才隐约觉得这面条的味道似乎不咋样。 “我宁可吃我妈妈烙的饼和煮鸡蛋。”杨宁馨皱了皱眉毛,要不是可以有座位,她觉得这一块钱真是浪费。 邱成才把面碗接了过来,挑了两根面条看了看,这面条瞧着也算白,应该是精面粉做的,为啥就不好吃呢?他把筷子含在嘴里尝了尝,微微皱眉。 真心不好吃,对不住这一块钱的价格。 唯一令他心情愉悦的是,筷子上留着她唇齿间的芬芳。 邱成才含着那双筷子在嘴里,笑着望向杨宁馨,有说不出的满足感。 这一刻他有种错觉,他和杨宁馨是一家人,正在分享同一碗面条,分享着最温馨的时刻。 杨宁馨被邱成才盯得有些不自在,转脸过去望着车窗外边,夜色已深,外边黑乎乎的一片,只能偶尔看到铁路沿线的民居里透出一点点的亮光。 “快些吃啦,餐车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关了!” 一个乘务员朝餐车里的人吆喝了一句,邱成才吃了一惊。 这餐车还有时间的?那……他花了两块钱就只多坐了一个多小时?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最重要的是花了钱还不能享受到应有的待遇,更何况那碗面条真不好吃。 杨宁馨也感到吃惊,没想到餐车还有打烊这一说,前世她出行基本选择高铁,没有去餐车的经验,在这个时代乘坐火车,等于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餐车里有不少空座,要是能到这里过夜多好啊。 一想到要被赶去硬座车厢,杨宁馨就觉得头疼,潜意识里,有一股酸腐的汗臭味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伸手捂住了鼻子。 她上回观察火车站的时候,盯着硬座车厢看了许久,车厢里塞得满满,似乎挪动都很困难,每当有人走过,就会引起一阵骚动,背贴着背的人被挤开,不满意的咕哝着:“挤啥挤哩,不会轻一点哇?” 要在那样的环境下站十多个小时,杨宁馨有一种绝望的忧伤,这肯定不是一种好体会。 “我买个坐票。” 低低的声音传了过来,杨宁馨竖起了耳朵。 那边有个男人正在朝乘务员招手,棉衣袖子高高捋起,露出里边一截毛线衣,线衣手腕那里有一块亮闪闪的手表箍着,很扎眼。 邱成才也听到了这句话,他站起身,慢慢的朝那边挪了过去。 男人从皮包里摸出两张一块钱:“我今晚到这里坐一晚上。” 乘务员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伸手把那两张钞票接了过来,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给了那人一张小白条,然后拿着扫帚和簸箕继续朝前边走,邱成才赶紧溜了回来,捧着碗装出在吃面条的样子。 “你们这两碗面怎么还没吃完啊?” 不耐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邱成才抬头一看,那位乘务员已经站到了他们这个桌子面前,一张脸拉得老长。她伸手指了指挂在柜台里的一口钟表:“瞧瞧,都快十点半了,你们这两碗面可吃得真久。” 二柱捧着碗冲她笑:“面条好吃,我想多吃一会儿。” 邱成才点头应合:“是呐,在家里哪能吃到这么好吃的面条。” 乘务员眉毛一挑:“你们是想赖到这里多坐一会儿吧?别以为我不知道!”她转眼看了看杨宁馨,凶巴巴的伸手指着她:“你咋坐这里?你又没有买东西吃!这是餐车,只有买饭吃的人才能坐这里面,你知道吗?” “我们三个人一起的。” 邱成才赶紧声明,可不能让这个凶巴巴的乘务员把小六赶走。 “不管你们是不是一起的,你们只买了两碗面条就不能有三个人坐在这里,懂吗?”那个乘务员的手指着杨宁馨:“你,快些出去,”她看了一眼邱成才和二柱:“你们俩快点吃完,还有半小时不到我们餐车就关门了。” “那个人没有吃面条,你咋不赶他走呢?” 邱成才伸手指了指刚刚那个掏两块钱买座位的人,那个乘务员的脸色变了,涨成了猪肝色,她有些恼羞成怒:“你管这么多干嘛,我就爱让他坐那里,不行吗?” “那我就爱坐这里,不行吗?”邱成才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五块的钞票晃了晃:“他拿两块钱买个座位过也夜,我们也可以。” 看到那张钞票,乘务员的脸色又变了,猪肝色褪掉了些,变成了鲜艳的红润。 她笑得眉眼弯弯,都快挤到了一堆:“当然可以,两块钱一个座位,包在这里过夜,没人赶3你们走。” 邱成才又拿出一块钱:“我们三个座位。” “邱成才,我们自己出钱。”杨宁馨赶紧掏口袋:“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出钱呢?” 刚刚两碗面条是邱成才掏的钱,座位费肯定不能让他一个人包,这可不是小数目,六块钱,够邱成才十来天的伙食费了。 “小六,没事,咱们一块儿出去,用钱的地方多,下次你出就行了。” 邱成才摆了摆手,把钞票递给了那个乘务员,心里暗暗的在思量,小六,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何必这样见外。 乘务员塞了三张纸条给邱成才:“拿好,万一有人赶你们走,你们就拿这个给他看。” 邱成才低头看了看,三张白纸条,上边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餐车座位费收据,没有落款,可是几个字上头盖了一个红色的章。 这可能是餐车的乘务员们合伙挣收入吧,这种可不是□□,连正式收据都算不上。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们毕竟有了个舒适的地方过夜,这两块钱也算是值得了。 “邱成才,明天到广州我和二柱请你吃饭。”杨宁馨接过邱成才递过来的纸条,低头看了看,心里头算是踏实了,不用去硬座车厢挤沙丁鱼罐头,在餐车里有个座位,对于这个时代的旅程来说,已经很难得。 陆陆续续的有人朝餐厅这边走过来,大概都是一些经常搭乘火车知道规矩的,交了两块钱,占一个座位,能在这里歇歇脚。 快到十一点,餐车里的座位已经差不多坐满,邱成才见着进来的人渐渐少了,拍了拍他旁边的空位:“小六,你到这边来躺着歇息吧,我和二柱坐着就行。” 杨宁馨有些尴尬,她摇了摇头:“不用吧。” 大庭广众之下躺着,多不好意思。 刚刚说完这句话,火车轻微摇晃了一下,餐车里的灯灭了。 杨宁馨差点惊呼出声,她捂着嘴,瞪着黑茫茫的周围,忽然想起乘务员说的话,晚上十一点餐车会关门,大概是关门的同时灯也关了。 “小六!” 她听到邱成才在对面轻轻的喊她。 还没吭声,二柱在旁边推了推她:“小六,邱成才喊你。” “我知道。”杨宁馨冲着对面应了一声:“邱成才,你有事?” “现在都黑灯了,你过来躺着,也没人瞧见你。”邱成才压低了声音:“我守着你,没人敢对你怎么样的。” 二柱跟着表态:“小六,你去躺着吧,我和邱成才轮流守着你。” 杨宁馨有些犹豫,到了这个点儿,疲倦不堪,她还真想躺下来睡一会儿。 “小六,你把手伸过来,我拉着你,不会撞到桌子的。” 一只手摸索着伸了过来,杨宁馨能感觉到面前有微微的风。 她迟疑着伸出手去,有一只手猛的抓住了她的。 “小六,你起身,我在这边,你慢慢挪过来。” 邱成才的声音温柔得仿佛春夜的晚风,那样轻柔带着一丝暖洋洋的气息,将她团团包围住,她的心恰似春风里的花朵,一瓣一瓣绽放。 章节目录 第97章 第二百三十三章 黑夜里, 他温柔的呼吸声就在耳畔, 细密温柔就如三月的春雨, 一点点落在了她的心田,慢慢将那干涸的土地滋润。 她看不到他的脸,可她能感觉到他就在身边,他的大手握着她的手, 在这冬夜, 似乎投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六, 你过来。” 另外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将她慢慢带到了座位边上, 邱成才松开手, 拍了拍那两张座位:“小六,你躺躺吧, 我就坐到这边守着你。你放心, 我不会让别人接近你的。” 二柱在对面就势一躺:“邱成才,等会你喊我起来替班啊, 咱们轮流来守着小六。” “你安心睡觉吧。”邱成才冲着对面喊了一句, 他才不愿意把机会让给别人呢, 哪怕二柱是小六的堂哥,他也不愿意。 他要守护在她的身边, 不让她有半点危险。 “小六。”他轻轻喊了一句。 “嗯?”黑夜里,杨宁馨的声音传了过来, 非常轻柔。 “没事, 你睡吧。” 邱成才摸索着在杨宁馨的身边坐了下来, 火车的座位并不长,杨宁馨的腿弯曲着,他刚刚好坐在她的脚头,一伸手,能碰到她的裤管。 他轻轻的拍了拍她,仿佛当年的那个小虎子哄着尚在襁褓里的小红睡觉一样,时光瞬间就倒流,就在这黑色的夜里交换穿梭,十多年的光阴交织跳跃,杨宁馨闭上眼睛,黑暗似乎褪去,眼前一片光华。 她见到了那个捧着洗脸盆和手帕奔到床边给她洗脸的虎子,他的动作很细致,手帕擦过她的脸颊是那样轻柔,轻得几乎让她感觉不出手帕的厚重,她望着他,清澈的眼神里有一种让她迷惑的深情。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疑惑,为何邱成才会对她这样好——从她刚刚来到这个时代,睁开眼睛的瞬间开始,他就自始至终的对她好,从未改变。 难道这就是传言里的三生石上的姻缘吗?杨宁馨伸手摸了摸脸孔,一点点的发烫。 一件衣裳轻轻落在了她的身上,杨宁馨惊坐起来:“邱成才,你怎么能不穿棉衣?我不冷,你赶紧穿上衣裳吧,别感冒了。” “躺着的时候不能不盖东西,要不是会感冒。”邱成才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丝沙哑:“这不是我的棉衣,是我的毛衣,没事的。我里边还穿了衣裳呢,小六,你就安心睡吧,都十一点多了,再不睡明天早上起来就该顶两个黑眼圈了。” 他的手伸了过来,按住了杨宁馨一只胳膊。 接触的刹那间,空气仿佛凝固,时光静止。 杨宁馨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按钮,应声而倒,邱成才的手按在她胳膊上的那一刻,她柔软得像一根稻草,就这样慢慢的躺倒在了靠椅上。 邱成才细心的帮她把毛衣盖好,低低说了一声“晚安”,直接趴在了小茶几上。 第二天清早,一阵悠扬的音乐响起,餐车里开始有了动静。 杨宁馨伸手揉了揉眼睛,她看到邱成才趴在小茶几上,脸枕在胳膊上,侧着压了半张脸颊。她仔细看了看,邱成才的眉弓很高,一双眼睛闭着的时候,浓密的睫毛很长,比女生的睫毛还要长,真的像一把弯弯的扇子。 难怪他的眼睛显得那样深邃那样明亮,那是因为有这么长的眼睫毛衬托着,才会显得幽深。杨宁馨出神的望着邱成才,他真的算得上是个美男子,难怪学校里有这么多女生喜欢他,从高中部到初中部,他都是名声赫赫。 那个高三理科二班的邱成才…… 这个名字已经成了县一中各个年级的女生们的心头好,其余的任何一位男生都没有邱成才这样受欢迎。 不仅仅是他成绩好,更重要的是他长得帅。 个子高,大长腿,浓眉大眼显得很阳光。 就是睡熟了的侧颜也这么美,杨宁馨觉得真是遗憾,这个时代没有手机,要是她能带着手机穿过来,她一定要抓紧机会多拍几张他的照片,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他这慵懒的睡姿都是这样有感觉。 餐车柜台那边开始有了声音,乘务员拿着扫帚簸箕走了过来,脚步很粗鲁,踩着地板“砰砰”的乱响,扫帚在座位下一通乱扫:“谁的鞋子?还不穿上我给扫走了!” 杨宁馨赶紧翻身坐起,一双脚踩住自己的鞋子。 她的脚动静太大,踢到了邱成才的腿,他猛的跳了起来:“谁?” 刚刚醒来的他模样有些傻,杨宁馨冲着邱成才笑了笑:“早。” 她的笑容就如春天的第一缕清风,斜斜吹入他的心房,邱成才笔直的坐在那里,出神的看着那个慢慢绽放的笑容,心里满满都是甜蜜。 “咦,就天亮了?” 二柱从靠椅上爬了起来,掀开挂着的窗帘,看了一眼窗外。 六点多还没有天亮,只不过已经不是漆黑一片,稍许淡淡的颜色让天空显得有些朦胧晦涩。 “六点了,咱们得要准备走了。”二柱看了一眼柜台那边的乘务员:“想要坐在这里得买东西吃,太浪费钱了,咱们带的鸡蛋和烙饼都还没吃呐。” 乘务员正探着身子朝餐车里看,满脸的不高兴,她拿了一个勺子敲打着柜台,扯着嗓子吆喝:“咋还不肯走哩,都六点了,还赖着干嘛?要吃早饭的可以在餐车里继续呆着,不吃饭的赶紧出去,别占着座位不肯走!” “小六,你想不想到这里吃早饭?” 邱成才温柔的看了杨宁馨一眼,一碗面一块钱虽然有点贵,可只要小六想吃,再贵他也要给她买。 “不了,多浪费。” 杨宁馨摇了摇头,把身上盖着的那件毛衣递给了邱成才:“赶紧穿上吧,也不知道你感冒了没有。” 邱成才笑了笑:“我哪有那样虚弱。” 三个人站起身,背着袋子朝硬座走了过去。 踩过车厢连接的部分,硬座就在餐车那边,这里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座位上坐满了人,本来标着三个座位的长椅,基本上至少挤了四个,靠着长椅,一些人席地而坐,抱着膝盖,脑袋低在膝盖间,似乎正在睡觉。席地而坐的人群里又伸出了无数条腿,有靠着椅子站着的,有靠着人闭目养神的,还有一些挤在缝隙里,艰难的露出了半张脸。 三个人站在连接部分,震惊的看着那边的硬座车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咱们还是去餐车坐着等吃早饭吧。”邱成才伸出手将杨宁馨往后带,连接部分随着火车的奔跑不住的前后摇晃着,非常不稳定,他推开餐车与硬座间隔断的门,把杨宁馨拉到了餐车这边的空地,这才觉得稳妥了一些。 “外边太挤了,咱们还是花钱买个座位吧。” 三个人都愉快的赞成了这个观点,赶紧找到刚刚他们离开的座位,幸好这时候还早,餐车这边没有什么人过来,这两条长靠椅依旧是空着的。 “你们要不要在这里买早饭吃?” 乘务员狐疑的看着他们,高声吆喝了一句:“不买就别到这里占座位啊!” “阿姨,我们要在这里吃的呢,现在还太早了,吃不下。”杨宁馨冲那个乘务员笑了笑:“您放心,我们肯定会要买面条吃的。” “行,那你们坐着吧。” 乘务员没有再管他们,杨宁馨找出牙刷牙膏和洗脸毛巾朝卧铺车厢那边走:“我去那边洗脸漱口。” 卧铺肯定要比硬座条件好,人少,她趁着天色还早赶紧去洗把脸漱了口。 三个人轮流洗漱完以后差不多已经是七点,坐了一会儿,乘务员过来催他们买早饭,三个人每人拿了一块钱给她:“三碗面条。” 收了钱,乘务员的态度明显好了不少:“自己过来端。”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出了三块钱以后,耳边的唠叨消失了,一直到他们下火车,乘务员都没过来催他们回硬座车厢去。 “唉,还是得有钱才行。” 三个人下了火车,很有感叹——金钱不是万能,缺少金钱确是万万不能。 广州站是终点站,火车上的人都下了车,站台上瞬间铺天盖地都是人,黑压压的一片。顺着人流出站,广场上到处都有机器在挖掘地面,一阵轰隆隆的响声,跟X县的工地有些相似,回头看一看火车站上那两个大字“广州”,这才切实体会到,他们已经在一个陌生的城市。 “咱们现在去哪里?”二柱好奇的看了一圈周围,袋子一直扛在肩上,勒着有些疼。 “先去卖腊肉,赶紧把这重量减少一点再说。” 杨宁馨也觉得重量有些难以承受,刚刚扛着这一袋子出站的时候,充满着希望和向往,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奋力朝前挤,等到挤了出来以后,肩膀上的重量忽然就增加了一样,重得几乎不能承受。 邱成才伸出手,抓住了杨宁馨的袋子:“小六,松手。” “啊?” 杨宁馨应了一句,下意识松开两只手,那个袋子就直接被邱成才抓住,从她肩膀飞走。 压着她的分量刹那间不见了,她觉得自己全身轻松。 第二百三十四章 “邱成才,你给我啦,怎么能让你扛两个袋子?” 杨宁馨有些不安,她背一个袋子都觉得有些重,更别说邱成才扛了两个袋子。 “不给。” 邱成才回答简洁,大步向前。 “哎哎哎!”杨宁馨赶紧追了过去:“邱成才,你别逞强!” 二柱扛着袋子追了过来:“小六,让邱成才扛去呗,又不重。” “怎么不重?我那袋子里有五块腊肉,还有我的洗漱用具什么的,怎么会不重啊?”杨宁馨奔着上前伸手去抢扎背袋的那根带子,却被邱成才躲了过去:“小六,你别晃了,我先帮你扛一阵子,等你休息好了我再把背袋给你。” 杨宁馨抬头看了看他,邱成才半低着头,弓了背朝前边走,背袋太大,她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从他行走的姿势来看,他似乎有些吃力。 “邱成才,我们去那边的饭店看看!” 杨宁馨环视四顾,发现广州站广场的周围有一排小饭店,为了能迅速把腊肉变成钱,又能快速减轻负重,那就从这些饭店开始推销吧! 他们找到的第一家饭店门面不大,里边只有四五张简陋的桌子,对着门有一个窗口,可以看到里边有人正在忙忙碌碌。 杨宁馨跑了过去,靠着窗口站了一个穿着花色罩衣的中年女人,大约四十多岁年纪,看着她过来,手里的勺子敲了敲锅盖:“小姑娘要吃饭?我们这还没到中午的饭点。” “阿姨,我是想来问问,你们商店里要不要买腊肉?很好的乡里腊肉,自家熏的!” 杨宁馨拿出一个小包,打开几层油纸,里边有切成薄片的腊肉:“阿姨你看,这颜色多好,肥肉透明发亮,瘦肉红得很好,这盐也放得适中,不咸不淡,你拿了炒菜肯定会生意兴隆的。” 那个中年女人惊奇的看了杨宁馨一眼,伸手从那个纸包里拿了一点点切好的腊肉片,放到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嗯,不错,真的熏得好。” “阿姨,正宗柴火熏出来的腊肉呢,放得久,炒菜味道好,颜色也好看,买一点吧?”杨宁馨挂着一脸甜甜的笑容,眼神清澈:“我们兄妹几个想念书,可家里挣不出这么多学费,我们就想到拿了腊肉到外边试试,看能不能卖出点钱来当学费……” 说到后边,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好像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女人看着杨宁馨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心里也生了一种怜惜的感觉,她拿了勺子敲敲锅:“当家的,你过来一下,商量个事情哩。” 一个留着八字小胡子的男人走了过来:“咋啦?” “这小姑娘卖腊肉挣学费哩,腊肉挺不错,咱们家要不要买一点备着?” 八字胡瞅了瞅放在窗台上的那包腊肉切片,伸手拈了一块在嘴里“嘚吧”了几下:“嗯,这腊肉不错,买几块呗,难得遇上这样好的腊肉,当然要买一点!”他抬眼看了看杨宁馨:“小姑娘,你这肉是不是上好的猪肉啊?可别拿一些母猪肉来骗人!” “叔叔,母猪肉公猪肉您肯定分得出来啊!”杨宁馨朝二柱和邱成才招了招手:“三哥,你们过来,把咱们家的腊肉给叔叔阿姨看看。” 邱成才赶紧快步上前,解开一个袋子,把里边包好的腊肉拎了出来:“叔叔,阿姨,这是我们家自己做的腊肉,保证不骗人的。” “母猪肉吃到嘴里粗糙,您刚刚尝过我们家的腊肉,绝对不会是母猪肉熏的!”杨宁馨也跟着邱成才说话,一唱一和。 “哟,瞧瞧这兄妹几个,怪会说话的。”八字胡笑了起来,冲着那胖胖的中年女人努努嘴:“咱们买上个两三块,就算没有人点这个菜,咱们自己吃也行。” “叔叔,您这个店面位置这么好,肯定生意兴隆,买两三块怎么够啊?”杨宁馨使劲的推销着带过来的腊肉:“现在来广州的人越来越多了,您这铺子生意会越来越好,到时候肯定要扩大门面的哩,为啥不多买几块放着呢,我们也不是每天都会出来卖,一年也就过来卖个一两趟的,过了这个村就没了那个店啦!” “是啊是啊,我们家熏的腊肉那是真的好,要是您不相信,可以现在买一块切了炒菜试试,保准整个饭店都香了!”二柱也在旁边敲着边鼓:“您炒菜试试吧。” “瞧这三兄妹可真是机灵,不念书还真浪费了他们的聪明!”胖胖的中年女人呵呵的笑了起来:“当家的,咱们就多买两块吧。” 杨宁馨和邱成才相互看了一眼,压住心里的欢喜,乖巧的点着头:“叔叔阿姨,是可以多买两块,我们也不卖高价,两块五毛钱一斤。” “两块五毛钱一斤?”那女人习惯性的还价:“这个价格有点高了吧?” “阿姨,现在猪肉的价格涨了啊,一斤猪肉也熏不出一斤腊肉出来,有亏损的哪。”杨宁馨冲着老板娘讨好的笑:“阿姨叔叔,你们人好,我也不说高价,就把那个五毛钱尾数给抹了,两块一斤好不好?” 讨价还价是女人的天性,即使是再有钱的女人,买东西的时候总希望能够打折。而这些做生意的女老板就更喜欢在价格上面墨迹,所以杨宁馨故意把价格抬高了一点,就是给她们留了还价的空间。 “两块一斤啊……”那老板娘还在犹豫,邱成才在旁边开始诉苦:“阿姨,听说广州好卖东西,我们搭了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过来,挣车票都不容易哩。” 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邱成才赶紧讨好望着的她笑,他的笑容阳光灿烂,好像冬日里的暖阳,看得人心里头暖乎乎的一片。 “好吧,两块就两块。” 男人抵挡不了美女的诱惑,对于中年女人来说,干净纯洁的大男孩的笑容,也是一种可以让她们产生迷惑的缘由。在邱成才这人畜无害的灿烂笑容攻势下,老板娘很快就丢盔弃甲举手投降,以两块钱一斤的价格买了五块腊肉。 “小六,你还真能开价。” 走出这家饭店,二柱拍了拍胸口:“两块五毛一斤,你怎么敢开这个口!” 他们从湖湾村那边收过来的价格才一块钱一斤,杨宁馨一开口翻了一倍还有多,在二柱看来,这个价格简直不敢说出口。 “我开口两块五,肯定不会两块五卖啊,那些做生意的最喜欢讨价还价的,我得让他们有一种砍价成功的喜悦感啊。”杨宁馨笑了笑,扳着手指和他们算账:“刚刚五块腊肉是十四斤多,咱们这才挣出一个人的单程车票钱呢,你以为咱们赚得多?” “咦,那是。”二柱摸了摸脑袋:“你说得对,是该把价格往高里说。” “也不能开太高的价,万一人家被你的高价吓跑了,根本不愿意和你来砍价,那就糟糕了。”杨宁馨一点点的教二柱和邱成才做生意的窍门,心理学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重要,必须掌握对方的心理才能更好的推销自己的东西。 火车站广场周围的饭店走了一圈,带来的腊肉推出了一半,价格以两块钱为中线高高低低的浮动,一圈逛下来,背袋轻了不少,三个人躲在没人的角落里数了一下钱,挣了有三十来块钱。 二柱兴奋得眼睛都亮了:“这生意敢情好做,咱们让家里冬天里多熏一些腊肉,就不用再去别人家加价收了,可以多挣几毛钱一斤。” 虽然在湖湾村那边收腊肉,大家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并没有开高价,差不多都是一块钱一斤收过来的,可要是自家熏的,成本可能就七八毛左右,二柱觉得这两三毛钱应该也可以节约下来。 “你这么精打细算,那还不如去逃票哩,来回车费就能节省二十多块钱成本。”杨宁馨笑着摇了摇头:“钱都是挣不完的,总不能全世界的钱你都给赚全了。” “逃票,可以吗?”二柱兴奋起来:“那咱们逃票回去吧!” 杨宁馨抽了抽嘴角,二柱可说得真是轻巧,广州站逃票比X县逃票的难度大多了,广州是大站,管理方面很严格,工作人员也多,哪里像X县火车站,稀稀拉拉几个工作人员,管得了这边管不了那边。 而且就算能和X县一样有逃票的途径,他们可是进货回去卖的,背着那么大的包,没有票能挤得上车?就算挤上车了,那些东西朝哪里放?除非是两手空空,那还可以考虑一下逃票的可能性,要是带着东西,那就不用多想了。 “三哥,我们想要逃票回去是不可能的。”杨宁馨摇了摇头:“车上有乘务员检票,背着那么大的包逃都没地方逃啊,再说出站的时候没票怎么行?想要从小路跑出去,给X县火车站的乘警逮住了,那可是要罚三倍的车费。” 二柱的身子站得笔直:“这样?不逃票了,咱们先去买好回程车票吧。” 第二百三十五章 剩下的腊肉在离火车站不远的一家饭店全部卖掉了,而且价格还卖得不错,两块五毛钱一斤。 这家饭店看上去比广场周边的小饭店要高档,走到饭店里边,一面墙上镶嵌着明亮的玻璃,整个店面显得大了一倍还有多——这种装修风格,在八十年代初期算是格外时髦的,尤其是当柜台上还摆了一盆仙人掌的时候,饭店的格局就更提高了一些。 豪华装修,有绿色植物,放在这个时代,怎么说都算是高档饭店了,怎么着应该能多卖几块钱。 就是基于这种理念,杨宁馨和那家饭店的采购谈价格时,又稍微把腊肉的开价抬了抬。 她的腊肉来自湘西少数民族聚居地,是当地有名的特产,饭店完全可以把它当成招牌菜来揽客! “这腊肉是我们湘西一绝,你可以在菜单上把这个特色菜给弄出来,正宗湘西农家柴火腊肉,一看就够档次!” 采购被杨宁馨逗得直乐:“小姑娘,你都帮我们把菜名都想好了?” “大叔,这菜真的好吃,我们当地人都特别喜欢吃的,到饭店里去都必然要点这个菜!” 跟着杨宁馨走了几家饭店,邱成才的胆量也练了出来,不再扭扭捏捏,口才也被杨宁馨带动着好了起来——反正这地方谁也不认识他们,只管睁着眼睛讲瞎话就对了。 杨宁馨把剩下的那几小片腊肉捧到了采购面前:“大叔,你让店里厨师切些姜蒜炒一炒,要是不香不好吃,我就拎着腊肉走人,绝对不磨蹭你!” 那个采购被缠得没法,喊了个厨师过来:“去,加点配料炒一下。” 腊肉才下锅,厨房里就充斥着一种诱人的香味。 “不错,真不错。”那采购吸了吸鼻子:“果然香。” “我们这是正宗柴火腊肉,用山里的上好果木烤出来的,才能有这效果,卖三块钱一斤真的不贵。” 杨宁馨看着采购脸上意动,似乎有话要说,赶紧先堵住他的嘴:“大叔,我知道你会说市场里还有不少便宜腊肉,可一分钱一分货是不是?他们的腊肉我不知道是用什么肉做成的,但是我可以保证我们带来卖的腊肉,那可是正宗柴火烤出来的,而且肉质很好,都是自家喂出来的瘦肉猪,肉紧实鲜嫩,好吃得很哪。” “你这小姑娘可真会说话。”采购觉得自己都快没话好说了,他瞅着杨宁馨直乐:“小姑娘,要是你开家店,肯定能挣大钱。” “大叔,我可没想着挣大钱,我就想着能把自己的学费挣到就行!”杨宁馨甜甜的笑着:“怎么样,买一点吧?” “你们还有多少斤腊肉?” 听了这句话,邱成才激动得一颗心砰砰直跳,看起来是大买主啊,开口就是要准备全部拿下的样子。 “大叔,也没多少了,就剩了十多块,三十来斤。” 邱成才把背袋放到桌子上,解开绳索:“您自己瞧瞧,每一块都熏得很好。” 背袋里的腊肉确实熏得不错,才解开扎口的绳子,香味就钻了出来,采购伸手翻了翻,脸上浮现出笑容:“小姑娘,两块五毛钱一斤,把你的全买了,咋样?” “大叔,两块八好不好?”杨宁馨尽量想把价格谈上去,多卖几毛是几毛。 采购摇了摇头:“两块五,我最多出这个价格,要是我们家老板在,说不定他还不会出这个价呢。” “那……”杨宁馨一脸为难:“那就全部卖了吧,我们也好早点搭火车回家去。” 采购喊人拿秤过来称腊肉重量,一面替杨宁馨他们叹气:“唉,你们也怪不容易的,搭这么远的车过来,路费都不容易,要是你们真想挣学费,不如假期的时候到这边来找家厂做事情,一个月也该有三四十块钱呐。” “这样啊?多谢大叔指点,暑假我们再过来看看。” 杨宁馨接过采购递过来的钱,开开心心和他挥手作别:“以后我们有了好腊肉,还会带过来卖的,到时候再来找您哟。” 采购点了点头:“你们只管过来找就行,广州这边现在外地人多,饮食口味也开始多种多样了,我们店准备什么口味都备一点呢。” “大叔,您和老板说说,与其什么口味都弄,不如专弄一种,比如湘菜川菜什么的特色菜,把一种口味做好了,想吃那种特色菜的客人会直接到你们店来,都不用去满街找有这种菜的饭店,这样不是更好吗?等着来的客多了,再另外搭配着弄些别的菜,这样才能更好的推销别的菜啊。” 采购摸了摸脑袋:“咦,好像你说的也有些道理。” “肯定有道理啊,大叔您可以和老板说说看,要是他采纳了你的建议,饭店生意好了,说不定还会涨你的工资哪。” 前世无论哪个城市,都会有各种特色菜馆,湘菜馆、川菜馆这些更是特色菜馆里的翘楚。做饭店不必讲求口味多样化,做好做精一门,那就足够。 “哈哈,小姑娘你可真机灵,承你吉言,”采购哈哈一笑:“下次再来广州的时候来问问大叔我,看有没有涨工资,要是大叔涨工资了请你吃饭啊。” “好啊好啊!”杨宁馨笑着点头:“大叔肯定会涨工资的。” 走出那家饭店,三个人心满意足。 腊肉已经全部卖光,清点了一下,一共挣了八十来块钱,三个人来回的路费都给挣了出来,还有二十块钱盈余。 邱成才和二柱都惊讶得合不拢嘴,没想到挣钱又快又多。 以前大夏天的卖冰棍,每天顶着大太阳在乡下跑,汗流浃背,一天挣一两块钱还高兴得手发抖,没想到今天才这么一点点时间就挣到了八十多块,对他们来说,这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二柱哆哆嗦嗦的开了口:“以后我一定要多来卖几趟腊肉。” 邱成才一脸深思:“所以说,把这边没有的东西运过来卖,然后买一些把我们那边没有的东西过去卖?” “是啊,这就是政治经济学里的市场杠杆原理啊。”杨宁馨点了点头:“供过于求就卖不起价格,供不应求就能挣大钱,现在的广州,人多了,饭店需求量大了,原材料的需要也多了,腊肉就属于供不应求的那一类。” “政治经济学?”邱成才和二柱一脸茫然:“什么时候学的?” “呃……”杨宁馨猛然想起,这还是前世的政治课本,现在的中国还是以宏观调控为主,经济杠杆还只是刚刚进入市场,并没有成为主流经济呢:“这是我看的那些参考书里的,少年班考试,啥都要看,你们懂的。” “我说呢。”二柱哈哈一笑:“把我吓坏了,还以为我上课没认真听,这样重要的东西都没听到哪。” “三哥,你够认真的,考大学没问题啦!”杨宁馨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去服装市场那边瞅瞅看吧,要是价钱不便宜,咱们去东莞那边看看。” “行,听你的。” 邱成才和二柱对杨宁馨心服口服,莫怪小六这么有主意,原来她早就看了怎么做生意才能赚钱的书,跟着她走就对了。 三个人朝黄河夜市那边走,虽然打着夜市的牌子,可白天依旧也有不少摊位。 摊位都很简陋,用红白蓝三色的条纹布围了起来,乍一看过去,整条街都是这三种颜色,非常统一。 摊位上挂着的衣裳都是这个时代很“潮”很“fashion”的款式,有宽松袖子一直连接到到胳肢窝的蝙蝠衫,有紧紧包裹屁股的牛仔裤,这和X县街道上看到的那些灰蓝色系列的衣裳截然不同,看得邱成才和二柱目瞪口呆。 “小六,这些衣裳会有人买吗?”二柱指着一件毛衣,惊骇得瞪大了眼睛:“你看那衣袖,好宽啊,用得着这样夸张吗?谁会买?” “谁会买?嘿,我们这衣裳可走得快呢,一天买百来件都不带眨眼的!”店老板听到二柱的话,有些生气,愤愤不平的拍着他的摊位:“你这小毛孩子,屁事不懂到这里乱说话,你别走开,站一会儿看看,看有没有人买?” 二柱被那火爆的摊主唬住,一句话都不敢说,只是愣愣的看着他。 “三哥,你不懂,这叫蝙蝠衫,最时髦了,不少人会抢着想买呐。” “还是小姑娘明白!”摊主笑眯眯的冲着杨宁馨点头:“小姑娘,买一件吗?” “你这毛衣多少钱一件啊?”杨宁馨指了指那件二柱眼里卖不出去的蝙蝠衫:“我拿十件是啥价格?” “我这个零卖四块一件,你要是拿十件,对半折扣,两块!” “五折!”二柱在杨宁馨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很是惊喜:“便宜一半呢。” 杨宁馨摇了摇头:“三哥,你别说话。” “咋啦?”二柱有些不懂:“你这是啥意思?便宜了一半啊,能省好多钱!” “我觉得还能再便宜!”杨宁馨把二柱拉着朝前走:“你跟我走,咱们多看看。” 章节目录 第98章 第二百三十六章 前世的杨宁馨有一个做服装生意的好朋友, 她曾经跟着她去进过货。 朋友告诉她, 在批发市场里, 你得多走几家,货比三家才能知道谁的货好谁家的更便宜,而且有些人开价高,就算还一半的价格也比别人的还要高, 可不能听着折扣低就赶紧下手买, 不着急, 多看看, 看中了再来还价。 而且服装生意真是暴利航行, 特别是牛仔裤, 在南方的服装批发市场,有些摊位上的牛仔裤是按重量来卖的, 多少钱一斤, 价格低到让你不敢想象。 “杨平,这个不能着急, 咱们跟着小六一块儿转转再说。” 邱成才紧紧的跟在杨宁馨身边, 这里人太多, 人挤人喘不过气来,他生怕眨眨眼就会看不到她的身影。 刚刚进入批发市场, 三个人还很兴奋,到处看到处问, 看得多了问得多了, 渐渐的也觉得有些累, 脚步慢了下来,站在街道一边,捞着手看着绵延不绝的摊位,都不知道该找哪一家下手。 邱成才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到了中天。 “小六,要不要找个地方去吃饭?” 早饭他们在火车上吃过了,鸡蛋剥了壳扔在面条里就着面汤吃,算是补充了营养,袋子里还有几张烙饼,这是他们的中餐和晚餐。 邱成才觉得他和二柱啃烙饼没问题,杨宁馨一定要吃好,她年纪小,正在长身体呢。 “到饭店又得花钱,不如留着这钱去餐车坐着。”杨宁馨摇了摇头,出门在外哪里都要花钱,能省就省吧。 三个人蹲在一棵树下边,拿出了包在油纸里的烙饼,打开军用水壶的盖,一边吃饼一边喝水,有水对付着,这烙饼倒也难吃了,一口一口的塞进了肚子,被水一泡,似乎膨胀了不少,肚子胀鼓鼓的。 正在吃着饼,就看到几个女人从那边走了过来,胳肢窝底下夹着很大的编织袋,看起来也是准备来进货拿回去卖的。 “哟,吃饼啊,家里带来的?蛮有划算的嘛。” 几个女人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比咱们还会打算哩,省了饭菜钱。” 杨宁馨笑着望了望她们:“没办法,都快没钱吃饭了。” “不可能吧,你们应该是来进货拿回去卖的,怎么会没钱吃饭?”几个女人瞅了瞅杨宁馨又看了看邱成才和二柱:“你们年纪这么小,就出来做买卖了?” “我们还念书,想趁着寒假做点生意给自己挣学费生活费,要不是家里就不让念书了。”杨宁馨眉毛一耷拉,显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阿姨,你们知道该怎么进货不?我们看了好一阵,都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嗐,你们家里也真是的,咋就打发你们出来做生意了?” 几个女人的母性顿时被激发起来,充满了保护欲:“真是怪可怜的,你还才这么丁点儿大就要走南闯北的了。阿姨告诉你,现在可千万别下手买东西,白天这些摊位东西贵,你就逛逛摊位,选高款式就行,等着晚上还有更多的摊位过来,价钱也会便宜。” “晚上怎么会便宜呢?”邱成才勤学好问:“这不是一样在卖东西吗?” “我们也不知道原因,可能是白天要收税,晚上不用交税?”一个女人摆了摆手:“这些咱们不用管,管着便宜就成。阿姨跟你们说啊,可千万别现在去买,到了夜市摆摊的多了,他们零售开口四五块一件的,咱们不用两块就能拿到货。” “哇,这么便宜!” 二柱惊呼了一声,幸亏小六精明,要是他一个人来,肯定毫不犹豫就买了。 “便宜,批发能不便宜吗?咱们还得算上路上的费用,回去还得挣钱,进货价不便宜,咋能把衣裳卖出去呢?”几个女人见着三个孩子都是很诚恳的在请教,更高兴了,一个个把这边进货的小窍门抖了给他们听:“你们现在最好去打一张晚上回程的火车票,到这里批发了衣裳,后边有人专门三轮车给拉到火车站去,也不贵,送一次才一块钱,比你们背着走轻松多了。广州是始发站,只要买了座位票,不怕没地方坐,不怕没地方放东西,可你得提前去把车票买好,莫要到时候没票进不了站台。” “原来是这样!”杨宁馨很开心,这几个阿姨人真好,他们真的学到了很多。 真心实意和这几个女人道了谢,三个人又跑回了广州站,看了下列车时刻表,晚上有两趟火车经过X县,一趟晚上七点发车,还有一趟是晚上十点发车,都是第二天上午到。 “广州是始发站,咱们可以不用担心挤不上车,只要有票就能上去。”杨宁馨松了一口气,这可比在X县搭车要省事,不用和那么多人竞争。 “咱们得买十点那趟的车票,七点只怕是来不及。” 邱成才想了想:“我去排队,小六你和二柱去那边的椅子上坐着休息一会儿吧,我买了票就过来找你们。” “邱成才,你去休息一会儿吧,昨晚你都一整晚没休息好,今天又要坐一个晚上回去……”杨宁馨的话还没说完,二柱已经一只手叉一个推着他们朝椅子那边走:“你们俩在这里好好歇着,我去排队买票!” “杨平!”邱成才刚刚想提出异议,二柱硬是把他按了下来:“你陪着小六,就这么定了。” 二柱朝邱成才眨了眨眼,那意思分明就是,照顾好小六,妹夫! 邱成才一愣,讪讪的在杨宁馨身边坐了下来,二柱很欢快的朝售票窗口跑了过去。 “靓女,旁边有人坐没有?” 二柱刚刚走开没多久,一个二十多岁的小青年朝杨宁馨这边走了过来,他耳朵上打着耳钉,虽然是冬天,可还戴着一副蛤ma镜,头发蓄得很长,还烫了起来,在脑后扎成一把,头发越到下边越少,扎得像一根老鼠尾巴。 邱成才的脑袋里赫然出现了两个大字:流氓。 他赶紧站起身,拉了拉杨宁馨:“小六,你坐我这边。” 杨宁馨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咱们俩换个位置。” 保护小六不受骚扰是他的责任!邱成才眼睛盯着那个小青年,一边牵着杨宁馨的手让她挪过去一个座位,自己坐到了刚刚杨宁馨落座的地方。 “这边没人坐。” 坐下来以后,邱成才慢悠悠的开看口:“你想坐就坐吧。” 小青年歪着脑袋打量了邱成才一阵,这才一屁股坐了下来,他把腿搁着在另外一条腿上,牛仔裤上露出了两个破洞。 口哨声飘了过来,很悠扬。 “小小的一片云呀,慢慢的走过来,请你们歇歇脚啊,暂时停下来……” 这曲调很熟悉,杨宁馨知道旋律,却不记得歌曲的名字是什么。 这个时候就有这首歌曲了吗?她用心的听着,眼前似乎一片风清月明。 小青年吹得更起劲了,鞋子一下一下的点着地面,好像在打节拍一样,他不时的捞了捞斜挂在身上的背带,一副潇洒的模样。 邱成才瞥了他一眼,心里腹诽,这人还真是喜欢张扬,非得让大家都注意他才行吗?他转过去看了看杨宁馨,她闭着眼睛靠在椅子上,似乎正在歇息,没有受到旁边这个小青年的影响,他这才放心了一点,侧过头,尽情打量着杨宁馨此刻的模样。 她安静歇息的模样真是好看,邱成才出神的望着她,瓷白的肌肤,眉目如画,一线弯弯的睫毛浓密而纤长,就像蝴蝶的羽翼,正在微微的扇动。 没有谁像她一样打动他的心扉,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举一动,都让他深深的沉醉,迷醉其中不能自拔。 “小六……” 他心里悄悄的呼唤了一声,但愿岁月就此静止,他和她并排坐在长椅上,他守护着她,静静的看着她。 小青年吹完一首曲子,又换了一首,他的口哨吹得不错,旁边休息的人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学艺术的,小青年把蛤ma镜朝头顶上推了推,很骄傲的挺胸:“我是歌手,流浪歌手!” “哗啦”一声,他拉开背包的拉链,从里边取出了一部手风琴:“你们要不要听我唱歌?” 闲得无聊的人们开始鼓掌:“好啊好啊,我们正好没事情做哩。” 小青年开始一边拉手风琴一边唱起歌来,他的嗓音确实不错,音域宽,演唱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 杨宁馨侧了侧头,想看看那人的表演,一睁眼,却遇到了邱成才全神贯注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相遇,刹那胶着在一处,邱成才和杨宁馨都红了脸,两人迅速朝旁边转过脸去。 杨宁馨看到的是售票大厅的门口,一群群的人不断的朝里边涌进。 邱成才看到的,是他所讨厌的“流氓”歌手,他正眯着眼睛拉着手风琴,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小六。” 与其看他,不如转过头来看小六。 邱成才转过身,用手轻轻碰了碰杨宁馨:“这个人唱歌挺好听的。” 他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只能和杨宁馨一起讨论这个他不喜欢的人来。 第二百三十七章 差不多大半个小时,二柱才拿着车票回来。 那个自称流浪歌手的小青年面前,围了一大圈人,大家都在热烈的鼓掌:“唱得好,再唱一个!” 流浪歌手站起身,走到杨宁馨身边:“靓女,你愿意跟我去流浪吗?” 杨宁馨吃了一惊,瞪眼看着他,这人疯了吗?怎么对素不相识的她问出这样的话来? “走开!”邱成才很不乐意的盯着那个小青年,一只手拦在杨宁馨面前:“你唱你的歌就行了,干嘛来打扰小六!” “我可没和你说话,靓仔,我是和你身边的靓女说话!”小青年半屈膝朝杨宁馨弯了弯:“靓女,我是认真的,你就是我找了半辈子的女神!你是清晨的一颗露珠,你是阳光下最明亮的钻石,你是最美的一朵花,你是最……” “你这是在演戏吗?” 杨宁馨很诧异,没想到竟然会碰到这样的人,不是精神有毛病就是有表演欲吧? “演戏?”那个小青年愣了愣:“为什么你觉得我是在演戏?” “你跟我素昧平生,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呢?除了演戏我还真想不出有什么别的理由。”杨宁馨微微一笑:“你的戏演得不错,加油,以后你会成功的!” “靓女,我不是在演戏,我是对你一见钟情!刚刚我给你唱了那么多歌曲,你难道没有听到我的心声吗?”那个小青年一只手按在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靓女,你要相信,我的心只为你热烈的跳动,哦,你就是那天上的太阳!” “心不跳人就不在了。”邱成才在旁边冷冷的插了一句话。 “你这小子,我和靓女说话,你三番两次的来打扰,关你啥事?” 那小青年推了推蛤ma眼镜,冲着邱成才摆出了一副凶巴巴的模样:“识相的就快些走开,瞧你这样子,难道还想癞蛤ma想吃天鹅肉?” “我看你是在说你自己吧?”二柱拨开人群冲了进来,捏起了拳头:“这是我妹妹,那是我妹夫,这儿有你的事情吗?” 那个小青年听着脑后风声,吓了一大跳,转过头去就看到二柱横眉怒目的站在那里,他心里有些害怕,赶紧把手风琴装回了背包里,蛤ma镜朝下一拉,讪讪的弓了背朝人群外边退,站着看热闹的人纷纷避开,给他让出了一条路,小青年背着大包,飞快的朝售票大厅那边走了过去。 阔大的牛仔裤就像扫把一样从地面拖过,细小的微尘腾腾而上。 杨宁馨盯着那条牛仔裤,这就是现在的时尚了,刚刚过来她已经看到过好几个人穿着这种夸张的牛仔裤。 阔大的蝙蝠衫衣袖,阔大的牛仔裤脚,这种夸张膨胀的大,也表明了这个时代的特色。 改革开放伊始,人们就如蜗牛一样,慢慢的从壳里伸出触角来探索外部的世界,一些向往着不同生活的年轻人很快就接受了西方的方方面面,从他们的音乐到他们的装束,乃至他们自由开放的思想。 而这些年轻人很多都没有批判的吸收,不是用鲁迅先生说的“拿来主义”,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而是不加区分统统接受,这样一来就造成了许多奇奇怪怪的现象。 比如说刚刚这个年轻人,且不说他夸张的衣裳,单单只看他那些夸张的言语和动作,都来自西方的戏剧小说,杨宁馨觉得他说的那些话很耳熟,应该是来自类似《罗密欧与朱丽叶》这样的戏剧。 虽然说他的举动有些滑稽,令人费解,可杨宁馨也能理解,这是禁锢后与解放思潮碰撞后的第一批新生产物,随着时代的发展,这种简单机械的模仿会慢慢消失。 相反,让杨宁馨现在不能理解的是,二柱怎么就直接把她和邱成才拉到一块去了。 这算是乱点鸳鸯谱吗? 乱点……好像也不妥当,并不是很乱! 杨宁馨的脸上一片微微发红。 “三哥!”她嗔怪的看了二柱一眼:“就你会瞎说!” 二柱嘿嘿一笑:“我这不也是怕你被人欺负了去?”他朝邱成才挤了挤眼:“邱成才,我刚刚这么说,你没意见吧?” 邱成才飞快的瞄了杨宁馨一眼,摇了摇头:“我没有意见。” 听到二柱喊出“妹夫”两个字,他心里头美滋滋的,哪里还会有意见,还巴不得多听他喊上两句呐。 杨宁馨有些窘迫,她能感觉到邱成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这让她更加有些慌乱,一种羞涩和难为情交织在一处,让她的心起起伏伏,不能平静。 “三哥,你买到票了?咱们快些走吧,过去批发摊位瞧瞧,看好式样,晚上再下手。” 下午的批发市场没有上午那样生机勃勃,可能摊主们都明白生意进入了惨淡时期,要等到晚上才会好起来,所以很多摊位上,摊主横躺在长凳上,就算有人过来问价,都只是侧了侧身子,懒洋洋的回上一句,然后就没了声息。 杨宁馨带着邱成才和二柱很有耐心把整条街转完,确定了想买的衣裳,转回到街道正中那几棵树下休息的时候,又碰到了那几个前来进货的女人。 “小姑娘,你们看完了?买到车票没有?” 杨宁馨点了点头:“谢谢阿姨们指点,我们买到了回去的车票,等会买好衣裳就去火车站。” “你们打算买什么衣裳回去啊?”几个女人饶有兴趣的凑了过来:“说给阿姨听听。” “阿姨,我们觉得那些大裤脚的牛仔裤得多买点,还有那些蝙蝠衫啥的,也想多买点,应该好卖。” “不错不错,小姑娘有眼光!”有个女人竖起了大拇指:“现在的年轻人,最爱穿这个!” “你们还可以买些□□ma镜回去,这可是现在的紧俏货色!”有个女人提起蛤ma镜,说得眉飞色舞:“我们那城里头的年轻人,都爱戴这个,一到周末,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拎一部两喇叭的收录机,戴着蛤ma镜,放着音乐到处跑,那可是……”她想了半天,才竖起大拇指形容了一下:“帅!” 杨宁馨点了点头:“阿姨,您真是紧跟时代潮流,这么会做生意,肯定挣了大钱!” 那女人被杨宁馨的一通马屁拍得舒舒服服的,咧着嘴笑:“大钱说不上,几个小钱还是有的啦!” “哈哈,你不知道,她可是我们长沙城里的时髦阿姨啦,谁想摆个摊子卖衣裳,都得先到她铺子里来瞅瞅,黄兴路上的俏大姐服装店,那可是响当当的牌子!” “我就说呢,阿姨懂得真多,原来是这服装店的NO.1啊!” “NO.1是啥?”几个女人听着杨宁馨飙洋文,眼睛都发亮:“小姑娘你会说英文的啦?” 杨宁馨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阿姨,我们高中学了英语,NO.1就是第一的意思。” “咦,这个词好听,小姑娘,你帮我写一下,我回家要把铺子换成这个……这个啥囊波王……好听!正好我也姓王!” “阿姨,不如直接用中文的发音取名吧,兰博王,这三个字听上去就是英语,看着也时髦呢。” 兰博基尼,多拉风的跑车啊。 那个女人连连点头:“小姑娘的主意好,英语没人认识,用中文的发音就好,好好好!小姑娘你们啥时候的回程火车啊?要不要阿姨陪你一块儿买,帮你砍价?阿姨可是有几个固定的摊位,拿货的价格很便宜!” “好啊好啊!” 杨宁馨他们几个都很开心,做生意要是有人能带着入门这就好办了。 看得出来这几个女人都是大客户,不像他们小打小闹的批几件,说不定货要得少了人家还不愿意卖呢,要是跟着那几个女人一起批发,价格肯定能砍下来不少。 几个女人带着杨宁馨他们去了一家小饭店吃了个快餐:“这是我们经常来的地方,长沙老乡开的饭店,价廉物美,饭管吃饱不收钱,就是收个菜钱。” 这家快餐店和前世的有些类似,只不过那些菜不是一碗一碗盛好的,全是放在一个大铁皮箱里,跟学校的食堂类似,给五毛吃一荤一素,八毛吃两荤一素,一块还能有碗汤。 当然,价格便宜,菜的分量也就相应的要少,只不过出门在外的,没那么多讲究,只要饭管饱就行。 杨宁馨他们几个都要了一荤一素的饭菜,吃得津津有味:“这比火车上一块钱的面条好吃多了。” “火车上的东西,那可真是难吃。”几个女人点了点头:“吃这个多舒服,热饭热菜又炒得好,吃了心里头都热乎多了。” 邱成才在菜碗里翻了翻,挑出了那几块肉眼可见的肉放到了杨宁馨的饭上。 “邱成才,怎么啦?”杨宁馨看了他一眼:“干嘛把肉给我?” “我胃口不大好。”邱成才嘿嘿的笑:“浪费可耻,请你帮我吃掉。” “咋不见给我呢?”二柱在旁边哼了一声:“邱成才,你不只能光讨好小六啊。” 第二百三十八章 吃过晚饭,在饭店里歇了一会儿,眼见着日头已经完全落了下去,暮色渐渐的笼罩了整个广州城,那几个女人瞅了瞅外边,站起身来:“小姑娘,小伙子,你们跟我们走吧。” 这几个女人果然是老江湖,跟着她们穿梭在夜市的摊位里,很精准就找到了她们想要的东西,而且因为是几个人一起买,批发的价格很便宜,开价四块的,一块二毛就被拿下。她们的讨价还价听得邱成才和二柱一愣一愣的,在旁边看着,心里佩服得很。 做生意可还真是要会耍嘴皮子,要是他们上前去杀价,哪里能有这样的效果。 傻乎乎,又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还价。 一件开口四块的蝙蝠衫,有位阿姨竟然张口就说“八毛”,她这价格已出口,把杨宁馨他们三个都吓了一跳。 没想到还价也能这样“心狠手辣”啊! 杨宁馨觉得,要是换成她,可能会说一块五毛,可这位阿姨实在太厉害了,竟然来了一个八毛,她就不会担心被摊主骂精神病? 没想到那摊主只是乐呵呵的看了她一眼:“都是老顾客了,你还给我弄这么低的价格,实在也太对不住我了吧。” “谁让你开那么高的价,我不杀一点下来怎么行?我们来回的路费要平摊到这些里边,每一件成本都去了几毛钱,我还要挣钱,开高价卖不出,卖不出我这铺子只能关门,关了门就没钱进货,没钱进货你这摊位上的衣裳就卖得少,你卖得少就挣不到多少钱……” 那阿姨说起话来又快又急,跟泼水一样,滔滔不绝,那个摊主想插嘴都半天找不到时机。 “好好好,我给你优惠一点,一块五,咋样?” “哼,人家开价都只三块,你开四块的价,这不是杀熟吗?一块五也高了,我给你一块钱,一块钱一件,够意思了吧?” “大姐啊,一块钱一件卖了你,你高兴,我就只能喝西北风了!”摊主愁眉苦脸:“加一点,再加一点啊!” “你可真黑心,我们这么多人一起拿货,你走了量啊!还要加钱,到底要加多少啊!”阿姨愤愤不平:“加一毛钱,一块一!” “一块二,一块二再也不说多话,一口价!”摊主咬了咬牙:“你要是不相信,去夜市摊位逛一逛,看看这是不是最低价!要是能找到比一块二更低的,那你回来找我,我不用你要,直接退钱给你!” 看起来应该是最低价了,杨宁馨看到那几个原本还板着脸,一副苦大仇深模样的女人,此刻已经笑逐颜开:“我们都知道夏老板你好讲话,要不是怎么会来你这摊位拿货呢,好好好,不说多话,快些捡货出来吧!” 摊主抹了一把汗:“你们湖南女人就是厉害!” 扭脖子回头吆喝了一句:“快点拿货啦,这边要八十件蝙蝠衫!” 杨宁馨他们跟着在这摊位上拿了十件蝙蝠衫,十件绒衣,十件夹克外套,她心里头估计着,回家卖四块,挣两块多钱一件,这就差不多能挣到七十来块了,也算是一笔大买卖。 跟着那几个女人转了几个摊位,除了各种款式的衣裳,牛仔裤也买了一堆,又买了好多蛤ma镜,不一会儿三个人带过来的背袋已经鼓鼓囊囊了。 “你们就装这一点回去啊?”几个女人看了看他们的背袋,摇了摇头:“小姑娘,你们要是还准备长久做这生意,得去买几个大的编织袋,这些背袋可不行,这条街最尽头有买编织袋的,赶紧去买几个,还能装些衣裳回去,可别白来一趟。” 她的话音刚落,二柱说了一声:“小六,你和邱成才到这里等着,我这就去买三个编织袋回来。” “三哥,三哥!” 杨宁馨喊了两句,没喊住,二柱飞快的朝前边挤了过去,消失在人海中。 “小姑娘,你和他……”一个女人闲着无聊,打量了下杨宁馨和邱成才:“你们不是兄妹吧?瞧着长得不像啊。” 邱成才的脸有些发烫,他看了一眼几个女人,没有说话。 “怎么不像,我觉得他们看上去挺像的啊,反倒是和刚刚那个伢儿长得不像哩。”另外一个女人提出了异议:“就刚刚那个她叫三哥的,哪里像啊?还不如这个……二哥,是吧?你应该是二哥吧?” 她冲着邱成才笑,自以为是把他的身份定位为杨宁馨的二哥。 “是是是,他是我二哥。”杨宁馨拉了拉邱成才的胳膊,抬头娇滴滴喊了一句:“二哥!” 邱成才心里头一麻,似乎有什么蛰了他,微麻微痒,还有一种淡淡的甜,渐渐的在心田荡漾开去。 “他是我二哥,你们觉得我和他比较像?”杨宁馨笑嘻嘻的将头靠近邱成才的肩膀:“别人都说我们不是很相像呢。” “最开始看不像,你这么一说,越看越像了。”前边说话的那个女人点了点头:“确实有些像,说不来是哪里相像,就是感觉像。” “是吧?我就说他们像。”那个女人洋洋得意:“小姑娘都说了,这是她二哥!” 邱成才被杨宁馨抓着胳膊,有些小激动,他觉得自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好在是冬天,衣裳穿得厚实,又是晚上,别人看不出来他在颤抖,只有他自己知道。 还有,杨宁馨也能感觉到。 “二哥,你冷吗?”杨宁馨望了邱成才一眼:“要不要穿一件绒衣到里边?反正咱们买了这么多衣裳,随便挑一件穿。” “我……”邱成才觉得自己真不争气,好像连牙齿都在打颤:“我不冷。” “不冷你抖啥呢?”杨宁馨拉了拉他的胳膊:“镇定,安静!” 邱成才抖得更厉害了。 好在二柱回来快,见着他举着红蓝白三色相间的编织袋跑过来,杨宁馨松开了手,邱成才这才恢复了平静。 “我买了三个很大很大的袋子!” 二柱献宝一样把编织袋打开:“东西都放进来吧,还能装呐。” “对,就是这种袋子,装得多。”几个女人点了点头:“咱们还去转一转,多拿些货。” 她们喊了几个踩三轮车的过来,把刚刚买的货物都放到上边,让他们跟着在夜市摊位里转了一圈,一直转到快九点,东西才买齐整。几个女人坐到了三轮车后座,催促着三轮车夫帮她们送到火车站。 这三轮车挣钱也真不容易,跟着她们转了有半个多小时,还要负责把东西送去火车站,总共才到手一块钱,一个晚上也就能拉两三个人吧,实在是辛苦。 杨宁馨坐在三轮车后座,看了看大步跟在后边走着的邱成才和二柱,两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幸福快乐的微笑。 他们三个凑了两百多块钱来广州闯荡,卖掉腊肉挣了些钱,追加投资到服装业中,刚刚一共买了两百多样东西,如果一样东西挣一块钱,那都能有两百多,刨除车费,利润依旧非常可观。 更别说有些衣裳能挣到两块钱以上,杨宁馨的小算盘划拉得啪啪的响,这可真是挣钱的好路子,快要过年了,人们少不得买新衣裳准备过年穿,应该能卖得很快,年后她把三婶刘玲玲弄到城里来开一家服装店,带她来广州跑两次,应该就能独当一面了,要是还不行,那就让唐美丽跟她合资,两人一起开,等到都做熟了以后,就可以发展开分号啦。 改革开放刚刚开始,是挣钱的好时机,只要自己努力勤快,做什么都能挣到钱。 到了车站,三轮车夫帮他们把东西送到货运站那边,杨宁馨他们有些莫名其妙,不该是送去进站口吗?怎么到这里来了? “就是送这里,没错的,他们都是老送货的,肯定不会错啦。”几个女人走了过来,耐心的给他们指点:“这么多货你们几个肯定拿不动,不如走个货运,多加点钱随车走,下车以后到火车站去拿。” 她指了指那边的磅秤:“过秤按公斤收钱,不贵的,这钱能挣得出来。” 原来还有这样的小窍门呢,这么多货物随身走,那可真是麻烦,有了托运就好多了。杨宁馨笑着道谢:“真是多亏了阿姨们,要不是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随车托运,按重量和车间距来付款,广州到X县的货物一公斤一毛钱,不算贵,杨宁馨他们的货物算下来统共才七块多钱,可比他们自己扛要省事多了。铁路工作人员开了一张收据给他们:“到站下车去货运站提货就行。” 杨宁馨把条子小心翼翼的收好,跟着那几个女人朝进站口走了过去。 邱成才和二柱有些心急,步子迈得很大,杨宁馨有些跟不上。 “不着急,你们不是十点多的车吗,还早呢,我们九点五十都不急的。” 几个女人显得很悠闲,一副从容的模样:“广州是始发站,咱们都有座位的,而且也会保证让咱们都上车,小伙子,别跑,真不用跑。” 果然,到了进站口,检查了一下有没有违禁物品,进了候车室才九点四十。 只不过那几个女人的列车已经停靠在月台,喇叭里喊着这趟车的乘客检票上车。 “小姑娘,小伙子,再见啦!” 几个女人朝杨宁馨他们挥了挥手,这才不紧不慢的朝检票口走了过去。 “阿姨们真是好心,帮我们节约了不少时间。” 杨宁馨长长的吁了一口气,运气真好,出门在外,遇到了好心人。 章节目录 第99章 第二百三十九章 “请XXX次列车的乘客注意, 您的火车已经进站, 停靠在二站台, 请准备检票上车。” 扩音器里传来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随着广播播报完毕,候车室里瞬间站起了不少的人,仿佛是潮水涌过, 哗啦啦的把候车室冲刷了一遍。 座位空了不少, 检票口那里排着长长的队伍, 杨宁馨邱成才和二柱站在队伍里, 不时的伸着脖子看看前方的栅栏。 有几个乘务员拿着铁剪子从前边挨个检票, “咔嚓咔嚓”的声音在这嘈杂的候车室依旧显得清晰, 杨宁馨看了看周围,有个小女孩被家长按着朝地上蹲, 很快就被周围排队的人掩盖住了, 一些尼龙袋编织袋堆放在地上,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 这是逃票吧, 杨宁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万一突然前边放行, 人流涌动,会不会踩到这小女孩? 为了节省车费, 家长也真是心大。 她本来想着上前提醒一句,可又怕被人骂——这时代的人, 还没有前世那种安全意识, 什么一切为了孩子, 在他们看来都只不过是说得好听。目前他们的重心还是一切为了赚钱,为了改善家庭生活,很少有人把关注的重点放在孩子身上。 真正重视对孩子的保护,可能要到坚决贯彻执行计划生育以后,每个家庭只有一个孩子,那可是重中之重。 等着上车的人实在太多,挨挨挤挤,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乘务员检票走了过去,并没注意到那个小女孩。 乘务员刚刚离开,那家长就把小女孩拎了起来:“站好,没事了。” 小女孩捂着胸口喘了两口粗气,杨宁馨看得有些心疼,可她这心疼还来不及持续,那个小女孩就抬着头冲着她的家长说了一句:“爸爸,是这样做吗?” 那个男人点了点头:“是,下次看到有穿那种衣裳的来查票,你就蹲下去。” “每次我都要蹲吗?” “是啊,你没有票,到时候就不能上车,就不能和爸爸在一起了。” 小女孩伸手抱住爸爸的腰:“我要和爸爸在一起。” 杨宁馨看了看,那个小女孩应该有十一二岁了,说实在话应该不必自己小多少,只是她看上去一团孩子气而已。 按着她的身高来说,应该是要买车票的,可是家长却教她以这样的方式躲避检票,这有些不符合价值观取向。可是在这个年代,规则似乎被人践踏在脚下,没有很多人会去思考遵循规则——穷,这就是他们违反规则的理由。 社会的进步,是随着物质文明而来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果然要两手抓,哪一个都不能放下。 回来的行程非常顺利,他们按着检票上了站台,找到车厢的位置直接上车。始发站没有X县火车站的拥挤,人们拖着行李从车厢门口上车,有条不紊。 三个人买的是连座票,刚刚好坐在一排,虽然没有像在餐车里那样多余的空间,可是在这种绿皮车上能有座位已经是了不得的幸福。上车以后邱成才和二柱让杨宁馨倒在靠椅上坐着,他们俩趴在桌子上伏了一宿,早上醒来的时候,车子里已经洒满了金色的阳光。 “这趟车也挺好的,刚刚好睡一觉,再过几个小时就到家了。” 虽然不能和前世的高铁相比,快车已经是这个时代最便利的交通工具,到X县要十一个多小时,不到十点就能回家。 出了广州站,沿途都有人上车,才走了几站车厢就挤满了人,好在他们都已经睡着了,没有注意太多,但是醒来以后却发现,自己已经陷身于人海之中。 座位之间的茶几下边都坐着人,想动一动脚都有些不可能。 杨宁馨坐起来,甚至发现自己的鞋子被弄得不知道去了哪里,还是二柱很简单粗暴的把茶几下窝着的那两个人踢开,这才在他们屁股底下看到杨宁馨的棉鞋。 “这可真是太挤了。” 杨宁馨看了看周围,有些害怕,她甚至不敢去刷牙洗脸,生怕一起身,座位就没了。 三个人忍了忍,忍到没有办法,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也顾不上没刷牙,摸出最后几张烙饼,掰碎了往嘴里填。这时候已经尝不出烙饼的味道,只是麻木的啃着面粉,希望烙饼下肚能让肚子充实一点,不要再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火车摇摇晃晃到了一个车站停了下来,杨宁馨看到车窗外有不少人在逡巡,目光朝列车里看过来。她忽然想到了上次她在X县火车站看到的情景,这些人莫非是想从车窗翻进来?还没等她想清楚,对面座位靠窗的那个人已经身手敏捷的抓住窗户两边的卡扣,猛的朝下一拉,“咔啦”一声响,车窗已经关上。 他坐下来,朝杨宁馨他们三个笑了笑:“不关窗户咱们这边就不得安静了。” 看起来这人经常坐火车啊,杨宁馨正在默默的想着,就听到身后一阵惊呼“哇”! 二柱站起身转头一看,后边的那扇窗户上挂着一个人,他双手紧紧攀住车窗,列车下有人用力托举着他的身体,他借着力气翻了进来,正好趴在小小的茶几上。 “还有这样上车的!” 二柱惊呼出声,仔细观察着那人的一举一动。 那个人从茶几上溜了下来,接住窗外别人递过来的行李,身子伸出窗户,抓住了月台上一个人的手,下边那个人一只手抓住列车窗户,脚蹬在列车上,他猛然用力,惯性和拉力将他甩上了车窗。 一声口哨传了过来,车站的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大声喊:“火车马上就要开了,不要爬窗户了,危险,快下来!” 可那个人似乎充耳未闻,半挂在车窗上,列车里的人看着危险,都伸出手去抓住他,把他扯着滚进了列车。 火车“卡塔卡塔”的朝前边开走了,一阵责备声从后边传了过来:“你咋能这样上车哩?不要命了吗?到车厢门口去排队啊!” “我们穷,没钱买票,他们不让我们上车!” 杨宁馨闭上了眼睛,心里头沉甸甸的就像压了一块石头。 穷,又是一个大写的穷字。 这是一个贫穷的时代,可是三十年以后,一切都会不同了,虽然不能说每个人都已经脱贫致富,可毕竟在火车站再也看不到这种情景。 到了九点半,列车停靠在X县站台,杨宁馨他们终于平安抵达。 杨国平和王月芽见到他们三个,激动得直抹眼泪:“总算回来了,这两个晚上我和你奶奶都没睡好,不晓得你们到了哪里,也不知道你们有没有遇到坏人,心里头可真是挂念,一闭上眼睛,就看到你们几个,怎么都睡不着。” “爷爷奶奶,你们就放心吧,我们这不是好好的吗?”杨宁馨笑着抱住王月芽的胳膊:“奶奶,那些腊肉都卖了个好价钱!” “真的吗?”王月芽眼睛一亮:“都卖掉了?” “卖了卖了,刚刚好把我们的车费都挣出来还有得剩!”杨宁馨开心的指着房间里的那几包东西:“我们进了不少货回来,今天晚上就可以拉去一零一厂那边摆摊了!” “这都有些啥哩?”杨国平低头看了看那几个大包,伸手摸了摸:“软乎乎的哩。” “衣裳啊,裤子啊,眼镜啊,好多东西呢。”杨宁馨解开一个大袋子,拿出了一件衣裳到邱成才身上挂住:“爷爷,你看你看,他穿了这件衣裳好不好看?” 杨国平和王月芽都点了点头:“真不错,是个帅小伙。” 邱成才有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他看了看杨宁馨:“小六,你说的模特,难道就是让我穿着这衣裳站在摊位旁边……” “没错!”杨宁馨很得意的点了点头:“要的就是帅小伙的效果!” 她准备给邱成才搭配一身,里边白衬衣加绒衣,外边搭牛仔或者是夹克衫,下边一条阔脚裤再戴上一副蛤ma镜,这可是帅呆了! 只可惜学校不允许烫头发,要是让邱成才去烫一个现在流行的爆炸式……啊哈哈哈,杨宁馨一想就觉得开心,那真是标准的时代弄潮儿! 帅小伙……邱成才觉得心里甜丝丝的,这三个字从杨宁馨口里说出来,效果就是不一样,他觉得自己身子轻飘飘的,都快要飞到天上去了。 “我想请你和丽姐姐做模特,别人一看你们穿着的效果就会想买!” 杨宁馨得意的点了点头:“这是免费的广告!” 二柱很聪明的帮自己定位了身份:“我是专门吆喝喊人过来看的,小六你负责讲价收钱!” 没错,这是卖衣裳四人小分队! 第二百四十章 夜渐渐的深了,一辆手推木板车骨碌碌滚过了X县不算宽阔的街道,朝着一零一厂那边挪了过去。 二柱拉着车,邱成才在后边推,杨宁馨和唐美丽跟在车后,一边走一边聊。 “丽姐姐,你啥都不用做,就穿着衣裳站到那里就行了。” 唐美丽有些紧张:“真的什么都不要做吗?” “没错,你就站在那里,其余的事情让我来。”杨宁馨点了点头:“你穿这些衣裳真是太好看了。” 出发之前,唐美丽试了一套杨宁馨给她准备的衣裤,只可惜她穿的是解放鞋,要是能弄双尖头皮鞋给她穿上,那可是完美。杨宁馨拿了廖小梅的一双皮鞋,中规中矩的黑色圆头鞋,鞋跟不高,只有两厘米左右,好在唐美丽个子高,不在乎鞋跟的高矮。 廖小梅的鞋子很新,她出去走人家才穿穿,平常都是擦了油,蹭亮蹭亮的收好。 唐美丽看到杨宁馨拎了这鞋子出来,有些害怕:“别,别,我会把阿姨的鞋穿坏的。” “鞋子怎么会穿坏?你和我妈妈的码数不是一样吗?都是三十七码,皮鞋要是这样轻而易举就穿坏了,那不是纸糊的了吗?” 杨宁馨坚持让唐美丽试试廖小梅的皮鞋,唐美丽有些无奈,拗不过她,还是上了脚,穿上皮鞋配着夹克衫和牛仔裤,感觉立刻就上来了。 “好,就是它了。” 杨宁馨眉开眼笑:“咱们把衣裳鞋子都收起来,到了一零一厂俱乐部那边,到厕所那边再换上。” 唐美丽点了点头:“可不是,别把衣裳弄脏了。” 一零一厂的晚上,比X县的中心广场还要热闹,路上到处都是人,小年轻骑着自行车,后座上坐着年轻姑娘,一双手抱着腰,不时飞快的从他们身边擦过。 看起来一零一厂工人们的幸福指数真是高啊,只有物质生活上去了,精神生活才会满足,杨宁馨一边走一边看,一零一厂果然是个大厂,一排排的职工宿舍节次鳞比,远处的烟囱高高伫立,白色的烟雾朝黯淡的暮空飘散。 俱乐部就在生活区那边,隔得很远就看到一串红红绿绿的小灯泡挂在门上,一闪一闪的,好像是碧空里的星星。不少的年轻男女嬉笑着朝大门口走过去,一阵香味随着晚风扑鼻而来,浓得让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二柱把板车停下,杨宁馨拉着唐美丽朝俱乐部那边走,邱成才和二柱一起把两个铁架放好,中间搭上一根铁棍,然后他弯腰把牛仔裤的大裤管给放了下来,裤腿阔大把鞋子给遮住,刚刚好搭在了地上。 “邱成才,换衣换衣。”二柱把包好的一件夹克衫取了出来,邱成才偷眼看了看,路上行走的男男女女都没朝他身上看,这才胆大了一点,他飞快的把棉衣脱了下来,将夹克衫给披上,一伸手,两只胳膊都钻进了衣袖里头。 “还别说,你这身打扮可真帅气。”二柱羡慕的看着邱成才:“要是我有你这么长的腿就好了,小六保准要我也来做这个啥模特了。” 他把蛤ma镜递给了邱成才:“戴上。” 戴着蛤ma镜,暗淡的夜色更暗了,邱成才只能看到不远处俱乐部大门灯光闪烁,可周围的人都看得不太清楚,就连二柱,他努力分辩都只能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这玩意可真是的……”他把蛤ma镜取了下来:“白天戴还差不多,现在戴着看东西可真是难受。” “你先取了吧,等着小六她们回来再说。” 邱成才刚刚把蛤ma镜取掉,旁边就冲过来一个人:“兄弟,你这眼镜哪里买的?” 哪里买的?他们是来卖眼镜的啊! 邱成才看了面前这人眼,约莫二十来岁,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里边只有一件衬衣,这大冬天的,看着这打扮他就觉得冷。 “这眼镜……”邱成才晃了晃手里的蛤ma镜:“你想不想要?三块钱一副!” 这眼镜批过来才八毛钱的成本,邱成才觉得自己说三块,等那人还价,最后两块成交,再合适不过。 “行,三块就三块,眼镜给我!” 那人很豪爽,从口袋里摸出了三块钱:“你这眼镜是新的吧?” “全新的!要是你不相信,你可以到这盒子里再选一副!”二柱抓住时机,赶紧把那一盒蛤ma镜端出来给那小年轻挑选:“你自己选吧。” “哟,还有这么多款式哪。” 那个小伙子兴致勃勃的翻了一阵,拿了一副戴在鼻梁上,洋洋得意的走开了。 邱成才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能看清路?” “谁知道呢,大概能吧。”二柱把那些蛤ma镜收了起来:“邱成才,你赶紧戴上吧,别人看你戴着帅,就都会过来买了。” “呵呵。”邱成才撇了撇嘴,可还是很听话的把蛤ma镜给戴上——毕竟还真有人过来买了蛤ma镜,或许真是他戴上以后产生的效果吧。 透过蛤ma镜看世界,一切都变得模糊,邱成才正在东张西望,就看到两个女孩朝这边走了过来,她们身后有俱乐部的彩色灯光闪烁,就好像她们全身都在闪着光。 “小六,丽姐姐!” 邱成才把眼睛朝鼻子下按了按,这才发现走到自己面前的是杨宁馨和唐美丽。 唐美丽换上这套衣裳,显得她格外窈窕。 夹克衫吊在腰间,牛仔裤将她的大长腿展露无遗,她的脸被木耳边的衬衣托出,显得精致小巧,整个人看上去似乎变了一个人,她不再是乡下来城里讨生活的唐美丽,她已经成为了时髦女郎唐美丽。 “丽姐姐,你和邱成才站到衣裳架子旁边。” 杨宁馨把两个人推到指定位置站好,这才和二柱一起把已经挂好在衣架上的样衣挂到了铁棍上边。第一次进货,他们没有进太多款式,总共才二十来种,每一种七八件到十件不等,所以两个晾衣架上并没有太多衣裳,看上去比较简洁。 “卖衣裳啦,时髦的蝙蝠衫牛仔裤还有蛤ma眼镜卖啦!” 二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买了我们的衣裳,你马上就变成了风云人物,走在大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啊!” 二柱的声音很大,随着晚风飘出去很远,就是俱乐部里传来的音乐都没有能够盖住。 “卖衣裳?还卖眼镜?” 这可真是件新鲜事儿,X县县城的商店里有卖服装的,可大家从来没见过弄到俱乐部外边卖的,特别是这卖衣裳的还十分简陋,就是两架晾衣杆上挂着一些衣裳裤子,其余啥都没有。 “想买衣裳吗?大家可以过来看看,我们的衣裳都是从广州进回来的尖货,穿上保证时尚风潮!”杨宁馨指了指站在那里的唐美丽和邱成才:“他们俩身上穿的都是我从广州给他们带回来的,这衣架上边有挂着的。” 邱成才和唐美丽立刻成了关注的焦点,被叫卖声吸引过来的人,目光都朝他们身上看了过去。 幸好两个人都戴了蛤ma镜,有效过滤了那些热情似火的审视,也没有他们想象里的那样难堪。唐美丽把一只手搭在晾衣架上,一只手放在腰间,提着一条腿,脚尖踩在地上,摆出了杨宁馨教她的POSE,一副闲散慵懒的样子。 杨宁馨出神的看着唐美丽,她也许并不知道自己这么随意做出来姿势很有魅力,前来买衣裳的年轻小伙子,眼睛都在盯着她看个不停。 像这么美丽又善良的姑娘,应该会要有属于自己的一段好姻缘吧,希望唐美丽擦亮眼睛,以后找到一个真心爱她的人,不要再像那个钟文生一样,现实得令人发指,遇到实际困难就干脆利落的将她扔到了一旁,不理不睬。 有邱成才和唐美丽做模特,选衣裳似乎容易多了,他们身上穿的同款绒衣、蝙蝠衫、夹克衫和牛仔裤没多久就卖了一批,特别是那时髦而风靡一时的蛤ma镜,更是瞬间就被卖空。 “你倒是会定价。” 杨宁馨得知邱成才把蛤ma镜卖到三块钱一副,不由得赞扬了他一句。 她还在犹豫到底定多少的价格呢,不知道是卖两块五好还是卖三块,内心觉得卖三块似乎赚得有点多,可是邱成才开了口,她心里的内疚感渐渐的消失了,反正邱成才已经帮她标明了价格,就按着那个价格卖呗。 一零一厂是X县最富裕的地区,而一零一厂的俱乐部又是年轻人汇聚的地方,X县的年轻人,对于外来的事物有一种渴望向往,他们兜里有钱,缺少的是与外界接触的渠道,当杨宁馨他们把这些时髦的东西送到他们面前时,就引发了他们购物的欲望。 所有的东西都很走俏,从衣裳到小件,他们今天带出来的东西都卖光了,就连唐美丽和邱成才身上的夹克衫都被人买走了。 “没有了吗?” 来得晚的人失望的看着空荡荡的货架,有些遗憾。有人不时的瞄了瞄邱成才和唐美丽穿着的阔脚牛仔裤,心里犹豫着要不要问一下,这裤子可不可以脱下来卖给他们。 那么阔的裤脚,就像一把小扇子,走起路来好像都带着风,看上去真时髦啊! “不要紧的,还有货,我们明天再来!” 杨宁馨笑着朝围在车子旁的人摆了摆手:“明天还会有一批时尚的衣裳,你们七点左右到这里等着就行了!” 第二百四十一章 木板车“嘎吱嘎吱”的响着,从冷冷清清的街道穿过,压低声音的交谈没有影响到半睡眠的城市,一片片落叶被北风刮得上下飞舞,就如杨宁馨邱成才他们此刻的心情,按捺着的压抑里带着一丝丝兴奋。 从一零一工厂回来,已经差不多十点,对于这个时代来说,夜生活并不是那么丰富多彩,街道上没什么人,好像已经变成了他们四个的天下。 “宁馨,这裤子……”唐美丽咬了咬牙:“我不能要。” “你穿着很好看啊,干嘛要脱下来还给我?拿了卖钱也不过是三四块钱的事情,给你穿才是最合适的。”杨宁馨打量了一下唐美丽,长长的牛仔裤把她笔直的腿型显了出来,就如一根春天的竹笋,纤细又高挑。 “这裤子……”唐美丽觉得有些难堪,刚刚穿了做模特是一回事,可要穿着满大街到处跑又是一回事:“这裤管也太大了一些,好夸张。” 阔脚裤是这个时代的标志之一,宽阔的裤管显示出一种个性的张扬,对于刚刚从乡下跑出来没多久的唐美丽来说,确实还有些接受无能。 “很好看的,我们去广州那边,到处都看到穿这样衣裳的人呐。”杨宁馨的手搭在了唐美丽的肩膀上:“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穿出来,那就先放着,等街上全是穿这种阔脚裤的姑娘了,你再穿出来,那时候就没人看你啦。” 唐美丽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好。” “小六,我就算了啊,这裤子我穿着浑身不得劲。”邱成才可以想象得到,当他穿着这条裤子回家的时候,他娘林淑英肯定会要捉住他把裤腿改成窄,裤管秒变两只铅笔。 再说他也不是很喜欢这裤子的造型,一看到这条裤子,他就想到了广州火车站那个小青年,瞧着就是瞎闹腾的人。 “你啊,”杨宁馨看了看走在身边的邱成才,哈哈一笑:“我随便你了。” 邱成才穿这套衣裳真是时髦,可是与他现在的学生气质不相符合,杨宁馨觉得自己没必要勉强他,爱穿成啥样就是啥样吧。 四个人一路说说笑笑回到了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小区,把木板车停好,看着一楼已经没有灯光,杨宁馨决定去三楼数钱。 怀着激动的心情,几个人蹑手蹑脚回了三楼,钥匙刚刚插进缩孔,就有人赶着过来开门,暖黄的灯光从里边流泻出来,照着门外四个人惊愕的脸。 杨树生和廖小梅还没有睡。 这个时候了,一般都早睡了,他们这是不放心在等她回家吧? 杨宁馨走进家门,伸手抱住了廖小梅:“妈妈,我们没事儿,你放心。” 廖小梅松了一口气:“我和你爸爸一直在惦记着哩,都想跑到外边去找你们了。” “我们不有四个人吗,您还这样不放心啊?快些休息去吧,明天一早还得出摊,够辛苦的。”杨宁馨推着廖小梅和杨树生朝他们房间去:“我们把钱清点了就睡了,你们就别管啦。” “行,行。” 廖小梅点了点头,拉着杨树生回房间,刚刚关了门又推开:“小六,挣钱吗?” 她的小六辛辛苦苦在外边折腾了两天,吃不好睡不好的,要是没有回报那可真是吃大亏了。廖小梅心疼的打量着杨宁馨,真恨不能替她去跑趟广东——只可惜自己的早点摊子也不能撂下,只好随她去闯了。 “妈妈,您就放心吧,挣钱。” 杨宁馨笑眯眯的望着廖小梅,摆了摆手:“您快去歇着吧,明天我再告诉您挣了多少!” 廖小梅点了点头,房门再一次关上了。 “我们挣了多少钱?”二柱兴奋的瞪大了眼睛:“今晚能有两百不?” “两百?”唐美丽吓了一跳:“会有这么多?” “差不多吧。”杨宁馨把抱着的那个盒子晃了晃,沙啦啦的响声和硬币撞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美妙动听。 今天晚上他们带了八十件衣裳出去,每件都挣了两块多钱,还有那一盒子蛤ma镜,也挣了好几十块,这么算起来应该是差不多的。 几个人一起把盒子里的钱清点了一下,杨宁馨把进货的本子拿了过来,把进货价划出简单的算了一下,今天晚上收益两百二十多。 唐美丽一只手捂住胸口,快要喘不过气来:“宁馨,你上回说能挣几十块钱一天,这是真的!” 不仅仅是几十,这还是几百了呢! 杨宁馨笑了笑:“也不能保证每天都有这么好的生意,咱们今晚能挣这么多钱,主要是X县还没有做这种服装的,要是大街上也有做的,那肯定会有竞争,咱们卖四块,人家卖三块三块五,想买衣裳的人肯定就会奔着便宜的去了,咱们这种摊位呀,做不了长久买卖,想要做长久的,开个店,一天能挣上个二三十块,这也就差不多了。” “那肯定够了!”二柱脑袋里浮现出一个想法:“小六,你说……我娘要是到X县来开个这样的店,成不?” 狗蛋一家都在X县租了房做生意,算是半个城里人了,他娘还在湖泉村窝着,到时候他们三兄弟都会在城里上班,把他娘一个人扔家里也不好,不如让她来做服装生意,挣点闲钱又能到城里过轻松日子。 “当然可以啊。”杨宁馨点了点头:“我就是这样想的,过年以后你娘来X县,让你爹别出去做大工了,先帮着你娘把店铺弄起来再说。咱们可以领他们去进几趟货,等熟悉行情了,你爹娘只要去一个人进货,一个到店子里守着就行了。” “我爹……只怕他会想着要去做大工哩,再说了,小六你也知道他那眼光,肯定不会像你这样好,进不到什么好货,东西卖不动那就糟糕了,挣不到钱还得亏。”二柱眼睛转了转:“要不,让你娘和我娘一块儿弄这个店吧。” “我妈妈做早点比较辛苦,再让她做服装店,身子吃不消,不如……”杨宁馨转头看了看唐美丽:“让丽姐姐来搭伙吧,她们建筑公司冬天都没什么太多的事情做,刚刚好可以来看店或者是跟着去进货,再说平常也可以你娘白天守店,她晚上来啊。” 唐美丽做老板娘效果肯定好,别人只要看到她穿着的衣裳就会想要到这家店里买东西了,人生得美就是好,这可是无形的资源啊。 “我?”唐美丽睁大了眼睛:“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为什么不可以!”杨宁馨热情的鼓励着她:“你瞧瞧,你原来一直怀疑你自己,可现在的你,已经成了建筑公司的临时工,每个月能拿到工资。今晚你跟着我们去做生意,没有出半点差错,为什么不可以?” 唐美丽的脸色渐渐的红润起来,她慢慢的点了点头:“好,我试试。” 要是挣钱这么容易,她当然要试试,不能放弃机会。 今天晚上挣到的两百二十多块钱,杨宁馨本来主张平分,每人拿五十五块,可唐美丽坚持说她没有去广州,没有出杨宁馨他们这么大的力气,她只要拿五十五块的一半就行。 “够了,足够了,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建筑公司一个月才给她十八块呢,这一个晚上就能挣到二三十块,唐美丽觉得她太满足了。 “二十多块也太少了。”杨宁馨摇了摇头:“丽姐姐,我们给你四十块吧,剩下的我们三个人分,每人六十怎么样?” “太多了,我不要这么多。”唐美丽说得很坚决:“受之有愧。” “丽姐姐,你拿着吧,你还要供三牛上学呢,那一点点钱怎么行?”邱成才劝说着唐美丽:“你就拿着吧,以后你要开店,还得攒点本钱不是?” “是啊,虽然你没有跟着去广州,可好多人是看到你穿着衣裳好看才来买东西的,你也一样出了力啊。”二柱跟着附和:“你就别客气了,拿着吧。” 确实,不少人都是看到唐美丽穿上那些衣裳很好看才过来买的,特别是有一群男青年,更是为了能和唐美丽近距离接触,这才奔到服装摊位旁边来看美人,看美人的同时,瞧见别人买衣裳,不甘落后的买了些回去。 这衣裳卖得快,唐美丽功不可没。 唐美丽看了看杨宁馨,又看了看邱成才和二柱,眼圈红了红:“你们真是太好了。” “都是朋友嘛,客气啥?”杨宁馨冲着唐美丽笑了笑:“丽姐姐,咱们这一辈子都会是好朋友。” 听到杨宁馨说“朋友”两个字,唐美丽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杨宁馨肯定是不愿意再认回自己的亲生父母了。 这样也好,她要是回唐家认亲,少不得会被剥削得骨头渣子都不剩,还不如继续做她的杨宁馨呢。 人生就是这样奇妙,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也没办法挽回。 就如她们之间的姐妹缘分,在杨树生和廖小梅过来接人的刹那已经断了,维系她们感情的,就只有朋友这一个称呼。 章节目录 第100章 第二百四十二章 第二天晚上, 卖衣裳四人组再接再厉, 继续朝一零一厂进军。 他们还没到俱乐部的时候, 已经有几个人跟在他们的木板车后边走,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杨宁馨唐美丽聊天。 “衣裳真是从广州进过来的?” “蛤ma镜真没了?下次能不能多进几副回来,式样太少了一点。” “你穿牛仔裤真是好看,跟天仙似的……” 唐美丽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看了看自己穿着的牛仔裤, 阔大的裤脚已经被她翻卷了两层, 挂在脚踝边, 可依旧还有很宽, 只是没有在地上摩擦, 替地面扫去灰尘。 “姑娘贵姓,能不能交个朋友?” 有大胆的, 涎着脸过来问, 唐美丽吓得朝杨宁馨这边靠拢了些,一只手抓住了杨宁馨的手:“小六……” “丽姐姐, 没事, 不理他们就行了。” 杨宁馨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跟着木板车走的小年轻, 嘻嘻一笑:“买衣裳就买衣裳,干嘛还要问姓名啊?我姐姐可害羞了, 你们别吓坏她!” “嘘……”小年轻们跟在后边起哄,吹口哨, 有人还跟在后边唱起了歌。 呃, 在当时这歌曲可真算是开放大胆的了, 杨宁馨瞥了一眼,就看到一个蓄着小胡子的年轻人冲着唐美丽的背影在高歌:“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小六……”唐美丽有些发慌。 这人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唱起了靡靡之音,肯定不是个好人! 她吓得有些发抖,紧紧挽住了杨宁馨的手:“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听他唱歌呗,挺好听的啊。”杨宁馨比唐美丽淡定,握了握她的手心:“丽姐姐,没事的,人家或许只是喜欢唱歌而已。” 听她这样说,唐美丽这才镇定下来,眼睛不敢四下打量,只是盯着前边的二柱和邱成才,飞快的迈开步子跟着跑了过去。 上了斜坡就看到了俱乐部的彩灯,唐美丽这才吁了一口气,心安了不少。 今晚唐美丽穿着走过来的就是夹克牛仔裤,因为杨宁馨觉得换来换去挺麻烦,不如直接穿上:“反正我说了要送一套衣裳给你,这就是给你的了,你想到家里换上还是去那边俱乐部的厕所里换,随便你。” 俱乐部的厕所……唐美丽想了想,还是直接在家里换上吧。 虽然一零一厂的设备齐全,可俱乐部里的厕所还是不太好换衣裳,隔板只能挡住大半个身子,站在那里能看到人的脑袋,而且有些蹲坑比较脏,她完全不敢拿着衣裳在里边换,只能趁着没人的时候,让杨宁馨站在门口挡人,她站在走廊里以最快的速度迅速换装。 她穿着新衣裳从X县的街道走到一零一厂,一路上走得辛苦,可也吸引了不少爱慕的目光,窈窕的身姿,姣好的面容,对于那些身处寒冬却心在春天的年轻人来说,真是一道最美的风景线。 所以,当杨宁馨一行四人到达一零一厂俱乐部的时候,已经有一群热情的顾客跟着过来,围在手推车旁边,不住的低声议论,不时还朝唐美丽瞄上一眼。 “大家让让,让让。” 邱成才看到这场面,赶紧挺身而出,把杨宁馨和唐美丽拦在身后:“大家别着急,今天我们多带了些衣裳过来,保证都有得买,不用围太紧。” 二柱把木板车转了个方向,把手朝外,成功的把一群人隔在外边。 “小六,你和丽姐姐到后边呆着,我们来摆衣架。” 邱成才抓起手推车上的铁架放平到地上,然后把铁棍搭上,简易晾衣架成型。 杨宁馨走了过来,微微一笑:“有啥了不起的?还没见过人多啊?以前万人大会场的时候,我拿着麦克风说话都没有怯过场。” 自己安安分分的卖衣裳,做生意是你情我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又没有欺诈别人,还怕人家来找茬不成?杨宁馨一点也不觉得害怕——虽然说现在已经开始了改革开放,人们没有以前那样淳朴得没有一丝杂质,可是杨宁馨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她没有必要那样担惊受怕。 唐美丽抓紧了铁棍站在后边,有些害怕的看着周围,当她发现一切都很平静,那些尾随而来的小伙子们并没有什么异样的举动,这才放下心来,慢慢走到木板车面前,帮着杨宁馨他们挂衣裳。 自己怎么这样胆小呢,好歹杨宁馨他们也分了四十块钱给自己,怎么能一点力都不出?唐美丽暗暗的责备着自己,真是没用,不但不能给小六分忧解难,还要让她来安抚自己。 努力平静下自己的情绪,唐美丽脸上露出了微笑,一只手扶住晾衣架,照着杨宁馨指点的,摆出了一个诱人的POSE。 一只手放在耳边,将长发拨弄开一点点,露出了漂亮的脸蛋,身子半倾斜伏在铁架上一点点,仿若玉山倾倒,夹克衫没有扣,半开着,小蛮腰露了出来,臀部的线条因为半趴的姿势被勾勒出来,圆润饱满。 这样的唐美丽可真是具有一种说不出的诱惑,新衣裳让她完全变了个样,她变得时尚洋气,不再是那个山沟沟里的唐美丽。 今晚没有蛤ma镜挡着,唐美丽能清楚的看到周围,她能看到那些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她有些不好意思,索性低下头看着晾衣架上的衣裳,心里默默念叨,一会儿就好,不用想太多,等着衣裳卖光了就可以回家了。 邱成才看出了唐美丽不安的情绪,他走过来安慰了她一句:“丽姐姐,没事的,你放轻松一点,大家也只是来买衣裳的。” 正在收钱卖衣裳的杨宁馨听到后边有动静,回头看了唐美丽一眼,冲她鼓励的笑了笑:“丽姐姐,咱们生意很好喔!” 邱成才和杨宁馨的话让唐美丽精神振作了起来,她挺直背,腰线似乎长了不少,腰肢显得更纤细了。 可能是昨天做了宣传,今天顾客明显要比昨天多,有不少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等着在这里买衣裳的。 “昨天你说了会给我留一件大码的夹克,今天带来没有?” 一个把蛤ma镜捋到了头顶的时髦小青年跑过来,气喘吁吁:“你可不能骗我!” “有呢,你说过了,我留心着,特地给你捎了大码过来!”杨宁馨举起一件衣裳抖了抖:“你瞧瞧,瞧瞧,多好看的衣裳,这艺术感,棒棒的!” 小青年瞅了瞅衣裳,狐疑的问了一句:“真的好看?” 杨宁馨面不改色心不跳:“当然,特别是配你这眼镜和牛仔裤,穿一套出去,那可真是拉风!” 这是她进货过来卖得最慢的一款,因为用色比较大胆,用的是撞色,在这个时代,很少有人会有这种新潮的目光,所以愿意尝试的也不多。可杨宁馨知道,这衣裳只要穿在合适的人身上,效果绝对杠杠的。 比如面前这个时髦小青年,皮肤白净,又配得一身时髦装束,穿着衣裳肯定错不了。 “你试试,试试又不要钱!” 杨宁馨把大码塞到二柱手里:“三哥,你给他弄过去穿穿,让别人说怎么样。” 二柱点了点头,拿了衣裳走到那个小青年身边:“要不要试一下?” 小青年没有犹豫,对于时髦的向往让他丝毫不介意当众试穿,他把两个胳膊伸了进去,衣裳穿到了身上,伸手抹了抹头发,脑袋一抬,一副高傲拉风的模样。 “呀,这夹克衫配这牛仔裤,真是绝了!” 周围的人都惊叹起来,没想到拿在手里看着一点也不出奇,穿到身上的效果这么好。 “是吧是吧,我说了好不算,得别人说好,那才是真的好!”杨宁馨趁热打铁:“这位大哥哥,你穿着效果这样好,还不赶紧买了?要是再犹豫,那可又要没货了。” 昨天这人看中一件夹克衫,嫌五块钱有些贵了,到前边兜一圈折回来,那种款式就已经卖光了。 “行,我就穿这件走,里边放了棉花是吧?挺暖和的!”那个小青年哈哈大笑着从裤兜里摸出五块钱递给杨宁馨,伸手捋了捋头发,昂着头朝前边走了过去。 他买下这件夹克衫以后,同款的就开始有人选购。 或许这就是趋众效应吧,看到一个人穿了衣裳效果不错,别的人也有想要购买的欲望。 虽然这种夹棉的夹克衫价格贵,可是卖得很不错,不一会儿那种款式就卖光了。杨宁馨拨了拨剩下的那一些衣裳,已经不多了,都是几件薄一点的蝙蝠衫,可能还是没有正当季,做内衣穿似乎有些可惜,可是要穿到外边,似乎会扛不住寒风的侵袭。 敢在这个季节买蝙蝠衫的,都是准备穿着到俱乐部里边去跳舞的。 灯光摇曳,舞池里人影憧憧,跳到全身发热的时候,把外套脱了,露出里边的蝙蝠衫,大大的衣袖吸引着周围的目光,那可真是拉风! “回去吧,不卖了。” “这不还有几件吗?怎么不再等一会儿?”唐美丽看了看车上的余货:“也就不到十件了。” “没事的,等下次进货回来再一起拿出来卖。” 只有一种款式未免太单调了些,在这里守一个晚上说不定还只能卖掉一两件,何必呢? 杨宁馨的观点,要轻松的挣钱,不能辛苦自己。 所以,撤。 第二百四十三章 这一次从广州批发回来的两百多件东西,两个晚上就卖得差不多,这是令杨宁馨万万没有想到的,当然,不仅仅是她,谁都没有想到。 廖小梅得知竟然这样挣钱,一度有放弃早点摊,改行做服装生意的想法。 杨宁馨劝阻了她。 这卖服装就得抓住时尚潮流,还得与时间赛跑,或许这一次他们批发回来的衣裳是潮流尖货,可是过两天再去进货回来,X县的大街小巷到处都在卖这种夹克衫牛仔裤,供过于求就会产生价格战,价格越压越低,最后大家都挣不到什么钱。 廖小梅对于时尚潮流不是很了解,她去进货未必也能摸得准路子,除非是当服装行业发展到稳定的时候,她帮廖小梅选准一个品牌代理,这样就会轻松一点,品牌有自己的发布会,每一季都会有新装的宣传画册,有自己派下来的销售指导,胜过廖小梅自己去摸爬滚打。 开服装店的多了,利润少了,不如卖早点挣钱。 廖小梅的手艺好,是X县第一批做早点生意的人,这招牌已经打响,等着明年开春给她在位置好的地段租个门面开饭店,不仅卖早点,还做中餐晚餐,对外承接酒席,肯定能挣大钱——餐饮生意的利润可比服装店要高,特别是随着社会发展,需要到外边请客吃饭的人多了,档次高的饭店接到的业务也就多,挣得也多。 “娘,您先做这早点生意,等过了年咱们去看门面。” 杨宁馨已经替家里人规划好了,先干自己拿手的,到一切走上正轨,有时间兼顾的时候再扩充自己的商业投资规模,把盘子做大。大到一定时候,积累资金,抢在房地产还没涨价的时候多买房子等拆迁,拆迁的钱去买房,如此循环,一定能挣钱。 在房产税出来之前,买房是最好的投资,做实业不一定会有房地产的红利。 修整了一天,杨宁馨他们决定还去一趟广州。 “年前大家都会想着穿新衣裳过年,还能做几天好生意。” 已经摸清了水路,再跑一趟也不过是在火车上劳累两个来回而已,到了广州一切好办。 廖小梅也支持他们的决定,还怂恿杨宁馨多进一点货:“既然那边有车子跟着跑不用自己拎东西,那就多买些回来,肯定能卖完。” 跑这一趟挣了四百多块,大家决定把挣到的钱再投资,刚刚分掉的钱还没捂热,又拿了出来:“过年前好好挣一笔钱!” 唐美丽很想跟着过去,可是公司虽然冬天没大规模开工,大家还都得要在公司呆着,说不定随时就有任务派下来。唐美丽很珍惜这个临时工的机会,也盼望着能通过好好工作转正,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没事的,丽姐姐,我们三个去就够了,上回已经走过一趟了,这次还怕会迷路吗?”杨宁馨笑着鼓励她:“你好好的在公司呆着,看看领导有什么事情吩咐,要学会自己找事情做,领导看了才会欢喜呀。” 唐美丽点了点头:“我知道的,宁馨。” 这事情说来就来,第二天唐美丽正在宿舍里看书,就听着外边有人敲门:“唐美丽,李书记喊你去办公室那边一趟。” 幸亏自己没有跟着去广州,唐美丽心中暗暗喊了一句“侥幸”,赶紧站起身飞快的走去书记办公室。 “小唐。”李书记笑容可掬的冲着唐美丽点了点头:“最近生活怎么样?没有什么需要公司帮你解决的吧?” 这大冬天的,听到这些话,唐美丽心里暖呼呼的,她用劲摇了摇头:“没有,李书记,我在公司挺适应的,一切都好。” “适应就好。”李书记用手点了点桌面:“昨天支部开了会,讨论了一下重新分配工作岗位的问题……” 唐美丽吞了下口水,心里头有些发慌。 李书记的意思……该不是要把她给开除了吧?公司里人手足够了,临时工不要了?她捏了捏两只手指,惴惴不安。 要是建筑公司不要她干活了,那她该怎么办?开服装店是她的唯一出路了吗? “你到我们公司这几个月勤劳踏实,大家都看在眼里,全说你是个好姑娘。”李书记笑得和蔼可亲:“公司决定,从明天开始,你就调到办公室来负责招待工作。” “招待工作?我要做些什么?” 唐美丽很惊喜,到办公室的意思就是她不用去工地了?这样会轻松很多啊。 李书记笑了笑:“招待工作就是有领导来公司检查的时候,或者是有人来公司洽谈项目的时候,你要负责端茶送水,招待好贵宾,让大家觉得宾至如归,心里感受到我们公司的热情。” 一般来说,人事调动都是在冬天进行,陶部长那个儿媳妇终于被调走了,调到了劳动局去做办事员,建筑公司的办公室就空出了一个职位来,昨天党组委员讨论人员异动,谈到办公室空闲下来的职位,大家都想到了那个临时工唐美丽。 她穿着卡其色的风衣,身材窈窕,容颜俏丽,这才招待工作需要的人呐。 李书记提出唐美丽的名字,大家都赞成,这事情就毫无阻力的定了下来。 “李书记,谢谢组织对我的信任,我一定会努力做好的。” 唐美丽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世上还是好人多,她从旺兴村走出来真是遇上贵人了,大家都这样帮衬她,她似乎看到了一条金光灿灿的大路就在面前。 “小唐啊,你先去办公室向主任那里报到,明天会有市里的领导来我们公司现场办公,你问他要做些什么准备工作,例如买好茶叶什么的,记得穿得齐整一点过来,咱们公司的那套工装就别穿啦,明白不?” 他总不能直接跟唐美丽说整漂亮一点,好像不该是书记对下属说的话,要是给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听到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兴风作浪呢。 唐美丽点了点头:“李书记,我知道了。” 她虽然没念过什么书,可并不傻,她知道李书记的意思是要她好好打扮一下——打扮?那就穿上杨宁馨送给自己的这套衣裳吧,除了那件风衣和白衬衣,她就只有工装好穿了。 从李书记办公室出去,朝左边拐弯走两间就是办公室向主任的房间,唐美丽走到门口,轻轻敲了下门,向主任抬起头,看到是她,一脸的微笑:“唐美丽,你来报到啦。” 唐美丽笑了笑:“是呢,张书记刚刚和我说过了。” 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有些紧张,每次她看到向主任,都有些局促不安。 向主任名叫向春生,是建筑公司最年轻的中层干部,他念的是中专,建筑学校,毕业的时候才十八岁,分配到X县建筑公司干了两年以后,组织上提拔他当上办公室副主任——这个时代正需要有知识的年轻人,向春生刚刚好符合组织的条件,没有任何背景的他平步青云,二十岁就做了副主任。 不得不说有些人天生好运气,向春生在办公室做了两年以后,办公室主任得了重病,组织为了照顾老同志的身体,就让先前那位办公室主任办了内退手续,一心一意去养病,今年的十月,向春生春风得意马蹄疾,向前递进了一个位置,从副职转了正。 向春生是建筑公司的一枝花,虽然他升了主任,可公司里的年轻人却和他关系融洽,完全没把他当领导看,小伙子们见了他都热情招呼着:“向春生,咱们来打个羽毛球?”而年轻姑娘们见了面,笑嘻嘻的飞一个眼风:“小向,要不要给介绍对象啊?” 向春生没有女朋友,他是建筑公司单身姑娘们下手的目标,所有的年轻姑娘见了他都会想撩一撩。 除了唐美丽。 每次唐美丽看到向春生,都会赶紧溜走,因为领导对于她来说,都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现在你可是我手下的兵了,咱们办公室要齐心协力,好好工作!”向春生指了指靠墙的架子:“李书记和你说了吧?明天有领导过来现场办公,茶叶快没了,你赶紧去东风商场买点好茶叶过来。” 买茶叶?唐美丽有些紧张,到办公室上班还要自掏腰包买东西?这工作……好像不咋样啊。 “怎么了?”向春生注意到唐美丽的犹豫:“有什么问题吗?” “主任,这买茶叶的钱……”唐美丽有些不安的挪了挪步子,有些不好意思说出口。 向春生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你不用担心,这钱总务处会报销的,你记得开好□□。” 听说能报销,唐美丽松了一口气,不用她出钱就行。 向春生指了指他对面那张办公桌:“唐美丽,那就是你的办公桌了,先收拾收拾呗。” 唐美丽红着脸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进来,开始弯腰收拾。 从工地到办公室,这不仅仅是条件的改善,更是身份的变化,她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能从临时工转成正式职工。 第二百四十四章 腊月时分,东风商场到处都是人。 快要过年了,大家都赶着来买年货,虽然街上现在也零星的有一两家炒货店,可是规模都很小,就瓜子花生和蚕豆三样,价钱也并不便宜,比不上东风商店品种齐全又价钱不算高,到了这里边,一次性就能买齐整——瓜子花生糖果糕点,想要啥就有啥。 商场里到处都是人,买盒茶叶都得排队,唐美丽等了半小时才轮到她的顺序,在售货员的推荐下,她买了一盒君山银针,拿到了□□以后,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第一桩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朴素的工装。 想起了李书记的话,唐美丽的脚步不由自主朝楼上走了过去。 要把自己好好收拾齐整……意思是要她穿上好看一点的衣裳吧?唐美丽心里头跃跃欲试,想要把杨宁馨送她的那套时髦行头给穿出来,可又害怕在X县太过招摇。 虽然到一零一厂卖衣裳的时候,这些阔脚牛仔裤,及腰夹克衫都卖得很好,可那是一零一厂啊,全县最时髦的地方,在X县街头,她没看到过几个这样打扮的年轻男女,一定要走到一零一厂那小山坡上才开始见着一群群时髦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的人。 一零一厂,好像和X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两个地方才能很好的和谐统一。 唐美丽觉得,这可能要等X县的人收入都有一零一厂那么高的时候吧,这可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未来,她觉得在她这一辈子里都可能看不到这一天。 穿着那样张扬的衣裳去做接待工作,好像有些太打眼了,李书记他们看到她的那身装束,肯定会认为她思想新潮奇装异服,她不能给他们留下这样不好的印象,还是中规中矩的把自己打扮起来吧。 楼上的服装部虽然人多,可远远不及下边日杂部,每个柜台都不用排队。 唐美丽很高兴这个地方是如此清闲,她到处逛了逛,买了一件黑色的毛料长裤,花了她四块钱,这让她有些心疼,又看了看上衣,棉袄都是那种老式样,灯芯绒面料,黑色塑料扣子一排下来,她转了一圈都没有购买的欲望,拎着裤子走出了东风商场。 她的毛衣快要织好了,就剩一点点衣袖没完工,今天回去赶着把毛衣织好,明天里边穿一件白衬衣,上边套着彩色毛衣,外头穿着那卡其色的风衣,毛衣有些蓬松,风衣可以披开,下边搭这黑色毛料长裤刚刚好。 “向主任,君山银针茶怎么样?售货员推荐的,说是好茶叶。” 她把那个盒子放到了向主任的办公桌上,觑了一眼他的脸色。 “还行吧,凑合。”向春生点了点头:“把茶叶放架子上吧。” 他瞄了一眼压在茶叶盒子下的□□,低头在一张白纸上“唰唰唰”的写了一行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公章,在落款上盖了个红色印章:“唐美丽,你拿了我这条子,带上□□去总务处把钱给报销了。” 咦,这报销还真是快。 唐美丽冲着向春生笑了笑:“向主任,谢谢啦。” 向春生摆摆手:“你去吧,等会回宿舍整理下,下午开始你正式来上班吧。” “我……要带什么东西来吗?”唐美丽有些犹豫,她还想窝在宿舍里把毛衣给织完哩,没想到还要上班,看起来办公室也不比工地轻松啊,虽然不用干重活,可是时间上却不自在。 这世上真是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带东西?你带什么东西?”向春生指了指办公室:“下午你先把办公室整理了,然后坐着看点书籍报刊充实一下自己,办公室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干的,要有文化……”他望了望唐美丽:“你念完初中没有?” 唐美丽有些羞愧,她摇了摇头:“没有。” “唉,怎么着也该念个初中的。”向春生想了想:“这样吧,你有什么不认识的字就来问我,我教你。” “谢谢向主任!” 唐美丽又惊又喜,没想到向主任这样平易近人,她原以为领导都是高高在上,难以接近,可当她和建筑公司的几位领导接触过几次以后,发现他们为人都相当好,根本不是她想象里的那样。 唐美丽转身出去,身姿轻盈得像一只小鸟,向春生看着她的背影,嘴唇边浮现出一丝笑容。 目前建筑公司最漂亮的姑娘就是唐美丽,难怪昨天组织开会安排人事的时候,说要办公室少一个招待人员,大家都一致赞成调她过来。 美丽的姑娘招人爱,建筑公司不少年轻男职工都心中暗生爱慕,包括向春生。 向春生并不知道唐美丽家里的情况,但是能到建筑公司做临时工的,多多少少会有些关系,家境不算差,所以刚刚他得知唐美丽没有念初中,十分惊讶。 她家竟然没让她念初中!怎么可能? 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她家家境不好,另外一种便是她家思想上不重视,觉得女娃儿念太多书没必要。 竟然没念初中……向春生陷入了沉思,不管哪一种原因,唐美丽都是值得怜惜的。 他闭上眼睛,想起那个窈窕的身影,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从今天下午开始,这位美丽的姑娘就会坐在他的对面,他们俩将……朝夕相处。 一想到这里,向春生的心竟然雀跃起来,似那十七八岁的少年,对下午的到来带着些许向往。 吃过午饭,唐美丽拎了个布袋子朝办公室走了过去,里边有几本书,这是杨宁馨送给她看的,一个白瓷茶杯,这是她在东风商场买的,瓷杯上边画着杨柳春风十里楼台。 除了书和茶杯,袋子里还有一副毛线针和几团毛线。 向春生应该不会时时刻刻在办公室吧,等他出去的时候她就能偷偷的编一会儿了。 只可惜唐美丽的算盘打错,整整一个下午,向春生都在办公室里呆着,哪里都没去,间或抬头望着她笑笑:“有什么字不认识吗?我教你。” 唐美丽赶紧摇头:“没有,没有。” “那你有问题就找我啊,不要不敢问,我可不是啥领导,和你一样,咱们都是社会主义的建设者。” 唐美丽红着脸点了点头:“好。” 向主任看起来挺和气的呢,她低着头看书,偷眼看了看他。 难怪公司里的女同事们都喜欢他,原来他是这样一个和蔼可亲的人,而且……唐美丽又偷眼看了看向春生,他长得挺端正,就是个子稍微矮了点,要是能再高个几厘米,只怕是X县的姑娘们都会心动哩。 唐美丽正在暗戳戳的想,向春生也猛的抬起了头。 “怎么,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没、没……啊,”唐美丽有些慌乱:“我有个字不认识。” “什么字?我来看看。” 向春生站起来,走到唐美丽的办公桌旁边,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哪个字不认识?” 唐美丽脸红心跳随意指了一个字:“这个。” 说实在话,这本书里有不少字她不认识,在湖湾小学旁听,学了拼音对她认字很有好处,可这本书里的字实在太难认了。 “丽姐姐,要是你能看懂这本古文观止,那你就算得上文化人了。” 杨宁馨送了这本《古文观止》给唐美丽的时候,为了激发她学习的欲望,特地叮嘱她要仔细看,先看过以后再看后边的翻译:“有些文章值得背下来。” 唐美丽看得很吃力,一边对照后边的白话文一边念那些句子,依旧有些不顺口。 向春生看到唐美丽手里的《古文观止》,有些惊讶:“你看古文观止?” 竟然能自己看《古文观止》,她有点水平呀。 “嗯。”唐美丽点了点头:“一个妹妹送我的,我也是才看没多久,这里头有些文章挺有意思的。” 向春生赞成她的话:“是的,古文观止值得一读。” 他详细的向唐美丽解释了一下她不认识的那个字,然后顺带把那整篇文章的意思和唐美丽说了一遍,唐美丽一边听一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向主任!” 门口有人在喊向春生,办公室里的两个人都抬起了头。 “啊呀呀,向主任,你这是在做啥哩?指导下属工作?”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中年女职工,她朝办公室里大步走了过来:“唐美丽,你调到办公室来了?领导还真是看得起你啊。” 唐美丽有些局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向春生把她手里的《古文观止》拿了过来,朝那个女职工晃了晃:“你要是能看懂这本书,领导也会考虑调你到办公室来的。” 那女人朝前边凑了凑,看了一眼里边的古言文,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笑容:“哟,看不出唐美丽你挺有文化的嘛。” “有什么事情吗,花大姐?”向主任看了那女职工一眼,把书放下,走到了自己办公桌旁边落座:“这年终时候,你应该是要去总务处折腾看津贴奖金吧,怎么跑到我这里来了?” “嗐,向主任,我是来给你做媒的。” 章节目录 第101章 第二百四十五章 向春生朝对面办公桌一眼。 唐美丽低着头坐在那里, 《古文观止》摆在办公桌上, 他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头发。 “向主任, 过了年你就二十三了吧?”花大姐一脸关心:“这个年纪该要结婚啦!” 向春生点了点头:“是该结婚了。” 原来也一直有人说要给他做介绍,可是他都没有动过结婚的念头,可怎么忽然的,他竟然改了主意。 他是该结婚了, 建筑公司职工宿舍的房间里还缺少一个女主人。 “对嘛对嘛,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花大姐乐得合不拢嘴:“我娘家有个侄女, 今年十八岁, 刚刚念了中专出来分配了工作, 在咱们县的粮食局上班, 长相好为人本分,我瞧着你们可真是合适, 都是文化人, 长相挺般配,所以才寻思着要给你做个介绍。” “谢谢你啊, 花大姐, 您真是费心了。” 花大姐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甭客气, 向主任,以后咱们还能做亲戚哩。” “花大姐, 您可别误会,我没答应去相亲啊。”向春生摇了摇头:“我打算自己到处找找合适的, 如果有缘分, 说不定和您那侄女还能对上眼。” “啥?”花大姐有些不明白:“我现在介绍你们认识一下不是蛮好的嘛, 干嘛还要自己辛辛苦苦到处找?我瞧你毕业都四年多了,也没见找到,还不如让我们给你介绍比较方便哩。” “真的不需要,谢谢你啦。” 向春生坐了下来:“我得帮书记写年终总结,就不陪您聊了。” “嗐!”花大姐的脸色变了变,看着向春生拿了笔开始写字,也没了办法,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唐美丽,踢里踏拉的跑了过去:“美丽啊,你今年多大了,家都有些啥人哇?要不要大姐给你做个介绍啊?” 向春生的耳朵竖了起来。 “花大姐……我……”唐美丽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话:“我现在还不想找对象,到了时候请您帮忙啊。” “好哩好哩,要是想找哇,大姐给你好好瞅瞅!” 向春生莫名高兴起来,一颗心激动得扑通扑通乱跳。 她还没找对象,那就是说她单身,他还有机会?他低头写着字,嘴角带着一丝开心的笑容,写了一行字以后他猛然醒悟过来,把那张信纸撕掉,揉成了一个团子。 他把唐美丽的名字写了一行。 唐美丽低着头,偷偷的从小柜子里摸出了毛线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向春生正在凝神想着怎么写那个年终总结,她有些小开心,拿着针开始编起毛衣袖子来。 最开始她还不时抬头偷眼看看向春生,可是随着时间流逝,警惕性慢慢降低,她看对面的频率越来越低,最后,当她很愉快的打完两圈的时候,再抬头时,就看到身边站着一个人。 “向主任!” 唐美丽吓得花容失色,毛线针“吧嗒”一声掉在地上,一根粉色的毛线牵扯着从小柜子里漏了出来。 “你这是在干啥?” 向春生看了那根粉色的毛线一眼,这颜色真好看,就像她脸上的肌肤般娇嫩。 “我……”唐美丽吓坏了,第一天上班就被向春生给抓住不认真,是不是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她有些着急,几乎都要哭了:“向主任,我不是故意的,李书记特意交代我要好好收拾下自己,我没有可以穿得出去的绒衣,想抓紧点时间把这件毛线衣编好,明天就能穿。” 没有能穿得出去的绒衣?向春生看了看唐美丽,她身上穿着建筑公司深蓝色的工作服装,看上去很朴素,他能看到里边露出了白色衬衫的尖领——难道她没有穿毛线衣?这么冷的天气,她不穿毛衣怎么能扛得住? “向主任,我真的只是想快点赶工弄好,不给咱们公司丢脸……”唐美丽有些语无伦次,特别是当她没看到向春生有半点回应,更有点着急。 她真是糊涂,怎么能因小失大呢,好不容易换了个轻松的岗位,就因为上班织毛衣就被毁了! “你还有多少没有织完?” 向春生的声音很温和,并没有凶巴巴的意味,唐美丽这才微微平静了一些:“我……还有半只衣袖。” “给我瞧瞧。” 唐美丽迟疑着把那件毛衣交给了向春生,毛衣以粉色和白色两种颜色为主,条纹形状看上去有些小清新。 “你这毛衣编得不错啊。”向春生笑着点了点头:“李书记说得没错,明天有招待任务,你可不能给公司丢脸,所以……你得快些把这毛衣织好。” “啥?”唐美丽睁大了眼睛。 向春生的意思是让她继续上班的时候干私事,把这毛衣织完? “你抓紧时间把这毛衣织好啊!”向春生朝自己办公桌走了过去,一边轻飘飘的扔过来一句话:“要是以后有时间,帮忙给我也织一件,咋样?” 唐美丽眨了眨眼睛,疑惑的看了一眼向春生。 她看不清他脸部的表情,因为他已经开始继续埋头工作。 他是开玩笑还是说真话?唐美丽掂量了好一阵子,后来做了决定,以后有时间去东风商场瞅一瞅,选一种合适的毛线给他编件毛衣。 只是到时候不好开口问他要钱。 唐美丽心里头嘀咕了一句,应该向主任会主动提出给钱这事情吧? 第二天一早,唐美丽就开始收拾打理自己,这是她第一次担任接待工作,不免有些紧张,站在小镜子前边,光是梳头发就花了不少功夫,首先是结成两条小辫子,可是她拿着镜子照了照以后觉得有些落伍,把辫子松开,用梳子梳整齐以后,发现头发微微有些卷,没有原来那么直。 她又扎成两小把,垂了在胸前,可那头发上边扎得紧,下边散开来好像在胸前贴了两块不,看着有些不大对劲。她叹了一口气,最后决定扎个马尾。 马尾扎在头顶,头发长长的垂到了后背,她的脸蛋完全露出,没有被遮掩,眉毛眼睛看上去格外动人。 换上杨宁馨送给她的花边衬衫,套上昨天编好的毛线衣,再把风衣穿上,她在房间里转了转,回头看了看远处那面小镜子,镜子里那个人影看上去苗条修长。 唐美丽满意的笑了笑,打开门走了出去。 今天来的是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领导,他们来建筑公司是现场办公的。 X县建筑公司是一家大型国营公司,在这个百废俱兴的时代,建筑公司起到了相当重大的作用,然而建筑安全也是一个让人担心的问题。 每一年市委市政府的领导们都会要到建筑公司来做不定期的检查,特别是年终,要听取建筑公司领导的汇报,要亲口来叮嘱对于安全工作的落实。虽然是常规工作,可毕竟还是要做到位,不能疏忽。 唐美丽就像一只轻盈的蝴蝶,手里捧着茶盘走了进来,她把一杯杯热气腾腾的茶放到了领导们前边的桌子上,又很细心体贴的给每一位领导都端上了一块手帕。 “咦,老李,你们办公室的招待人员换了?” 钱县长注意到了忙忙碌碌的唐美丽,打量了她几眼,脸上浮现出了笑容:“先前那个,老陶的儿媳妇不在了?” “嗐,她能在我们公司干多久?庙小了容不下她那尊菩萨啊!”李书记笑了笑:“钱县长,我就不相信您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还真不知道,这事儿都没经过我。”钱县长瞥了一眼坐得很远的陶部长,嘿嘿笑了笑:“人家走的可不是我这条线,书记才是他要巴结着的。” “那是陶部长不想打扰您!我们X县,谁都知道您可真是辛苦,为了老百姓安居乐业真是呕心沥血!”李书记赶紧捧了捧钱县长:“您日理万机,他不想给您添麻烦!” “老李啊,你这人说话就是让人觉得舒服。”钱县长拿起小碟子上放着的手帕,打开抖了抖,灰蓝色格子,很朴素。 “你们公司办公室这个招待人员挺细心的嘛,还知道要给我们准备手帕,以前可都没有人这么干过。”他看了一眼站在那边忙碌的唐美丽,点了点头:“她自己收拾得齐整,肯定是个爱清洁的,当然想得周全。” 想到陶部长那个儿媳妇,圆滚滚的,身上穿着的衣裳有时候都能看到油污,可她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照旧雄赳赳气昂昂的阔步前进。 她那模样,怎么能做好招待工作?现在这个年轻姑娘,才是最佳的招待人选哩。 钱县长满意的又看了唐美丽一眼,县委接待处要是少了人,完全可以把这姑娘调过去嘛。 “老李啊,这姑娘是你们公司的正式职工不?” 李书记摇了摇头:“临时工,是木材公司杨主任的亲戚。” “哦,是这样啊。老李,你给考察着看看,要是工作责任心强,做事认真,看准机会给她转了正吧,现在咱们社会主义建设需要的就是认真工作的人。再说,咱们也要考虑一下各方各面的关系嘛。” “县长,她上了几个月班了,做事挺不错的。”李书记点头答应:“我们会继续观察她,要是做事积极认真没犯错,符合转正要求,肯定会给她转的。” 第二百四十六章 在会议室站了一上午,总算是顺利完成了接待工作,站在门口笑着送出最后一位领导,唐美丽觉得自己脸部肌肉都僵硬了。 她转身走回到会议室,把茶杯都收拢到一个桶子里,一只手拎着朝这楼的尽头走了过去。 这层楼的最南端安着一个自来水池子,她准备到那边去把茶杯洗一下。 吃力的走到池子旁边,拧开自来水龙头,水流刷啦啦的冲到了茶杯上,唐美丽伸出手拿了洗茶杯的布使劲的擦拭着杯子,虽然水很冷,可是她心里却觉得暖呼呼的。 这算是在建筑公司暂时立稳足跟了吧?能从工地到办公室,这一步走得好像太轻快,轻快得让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 她满心喜悦,只想找人分享。 可惜杨宁馨和邱成才去了广州,要不是她真想跑到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干嘛用冷水洗?烧点热水洗啊!” 她正在出神的想着,背后有人开口说话,把唐美丽吓了一大跳。 转身一看,向春生正站在那里,手里拎了一个开水瓶:“烧开水洗得比较干净,茶垢用冷水怎么能洗掉呢?” 唐美丽站起身,低着脑袋讷讷的不敢说话。 “没事没事,你赶紧拿着这瓶开水先凑合着用,要是不够我再去别的办公室给你弄一壶开水来。”向春生看到她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知道是自己的话让她成这样子的,他忽然间有些心疼,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其实他并不是在责备他没洗干净茶杯,他只是觉得大冬天的冷水有些冰,会冷得让她受不了,没想到唐美丽却以为他在批评她。 “谢谢向主任。”唐美丽接过开水瓶,把里边的开水都倒进了桶子里,弯腰低头开始洗起茶杯来,不敢再抬头看向春生——是不是她太笨了,这一点小事都做不好?向主任该不会把这情况反映给李书记吧? 一想到这里,唐美丽就格外难受,李书记信任她,才把她提上来到办公室里做接待,可她却让他失望了,什么事情都不会做,好像在给公司添乱。 “你先洗着,我去帮你到别的办公室找找热水。” 脚步渐渐的远去,唐美丽偷偷扭头看了一下,向春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长长的走廊里。 他……真的帮自己找热水去了?唐美丽轻轻吁了一口气,只要他不去向李书记告状就好。 冬天的天气很冷,北风呼呼的叫着,刮着树叶四处飘零,然而唐美丽却一点也不觉得,她用劲的在洗着茶杯,心里头热乎乎的。 下班以后就去找杨宁馨,他们今天去广州进货应该要回来了,看看今天晚上要不要去一零一厂那边摆摊。唐美丽一只手抓着茶杯,一只手拿着洗碗布拼命的擦拭着杯子,心里头特别开心,摆摊就意味着挣钱,她要挣很多的钱,很多很多的钱。 有钱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比如说……念书? 要是家里有钱该多好,她就能和杨宁馨一样跨进学校的大门,接受老师的教育,学到很多的知识,就不会被人用一种轻蔑的眼光看待了。 “唉,怎么着也该念个初中的。” 向春生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他的口气里有一种惋惜,唐美丽还听出了一种意思,那就是轻视——竟然连初中都没有念,真是丢人啊。 可是实际上,她是小学都没能念成呢,全是旁听的。 当杨宁馨听唐美丽和她说起这事情的时候,她想了想,很认真的向唐美丽建议:“丽姐姐,你有空的时候应该去一趟湖湾小学,找张校长给你打个证明,就说你小学已经毕业了。” “为啥啊?”唐美丽有些困惑:“我没念过小学啊!” “丽姐姐,你不懂,以后要是你转成正式职工了,肯定要填写你的学习经历,你怎么能空在那里什么都不填呢?至少也得填个小学毕业吧?” 既然建筑公司能把唐美丽从工地调到办公室,说明领导很重视她,唐美丽完全有可能从临时工转正。临时工可以不看学历,正式职工总得要有个学历吧?唐美丽转正这事情,可千万别卡在学历上边,做什么事情都要先行一步,要是等着上边来通知再去东奔西跑,可能会来不及,当然是先准备好比较合适。 这个年代,小学还没有毕业证这一说,她从湖湾小学毕业也没拿到什么毕业证书,倒是初中毕业的时候,学校里给了每人一张油印的纸,上头盖着大塘中学的公章。 杨宁馨觉得,说不定教育局都没有存档初中毕业生的名册呢,如果唐美丽想弄个假的初中毕业证,完全可以去大塘公社那边运作一下,让学校给她弄一张毕业证明。 “可是……张校长会不会给我开证明呢?” 唐美丽有些犹豫,在湖湾小学旁听了几年,里边的老师们都很熟悉,可是她没有把握他们会不会给她开这个毕业证明。 “张校长人很好的,你也不是没有上学,只是旁听而已,”杨宁馨给她出了个主意:“要不是你让张校长考考你,要是你做小学毕业的试卷过了六十分,那就是毕业了,对不对?” 想当年她就是这样迈进湖湾小学的大门。 “对啊!”唐美丽眼前一亮:“我可以让张校长考考我的!” 她的眼神一亮,充满希望:“我肯定能够通过考试!” 杨宁馨笑着点头:“是啊是啊,丽姐姐,你要为你的将来着想啊,万一说转正要毕业证明,你卡在这上头了,多可惜!” “行,等公司春节休假我就回湖湾小学去找张校长,顺便说说三牛插班念书的事情。” 日子越来越好过了,唐美丽一抬头看了看天色,虽然此刻已经暮霭沉沉,但在她心里却是一片敞亮。 “今晚咱们还去摆摊吗?” 屋子里堆着好些个编织袋,红白蓝的条纹很显眼,就像一阵阵的波浪,推挤着朝人的眼帘里拍打跃进,看得久了都有些头晕,仿佛那些条纹都会不住的摇曳。 “去,肯定去。”二柱兴致勃勃的搭腔:“这次我们进了四百来件货呢,不赶紧去摆摊卖掉怎么办,转转眼都要过年了。” 现在已经是腊月二十二,离除夕已经没了几天,是要抓紧时间摆摊才行。 “我们打算这几天先还是摆夜市,等到一零一厂二十四放年休假,白天也推着去摆摊,总得要把这些货给卖光了才收摊。”邱成才低头拆着捆住包装袋的绳子,说出的话有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卖完这一波,那就可以过个好年了。” “可不是?”二柱开心得几乎要蹦起来:“算平均挣两块钱一件,咱们也能挣九百多。” 对于挣到钱的渴望让所有的人都兴奋了起来,大家忙着拆包裹,把衣裳抖通抖通,一边手忙脚乱的整理衣裳,一边聊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杨宁馨他们这次去广州比上一次顺利了许多,从卧铺那边上车,在餐车过夜,第二天上午推销腊肉,下午逛服装批发市场,晚上打货搭火车回家。 “我们和几个摊主都混了个面熟,上次去在他们那边进了货,这次又去了,小六口才好,说了好一通话,人家都认识她了,那些老板人也挺好的,都说下次去进货一定给她最优惠的价格。”二柱说得笑眯眯的:“下次小六带我娘过去认识认识人,以后她进货也就不会到处乱跑了。” “三哥,那是人家说客气话。”杨宁馨看了二柱一眼:“咱们也不一定要到他们那边进货啊,货比三家,谁家质量好又价格公道,就去谁家进货。” 邱成才点了点头:“是的,我觉得进货一定得看质量,不是越便宜越好,那些太便宜的东西,洗一次就褪色,穿到身上没几次就皱皱巴巴变了形,谁会想要再来买我们的东西呢?” “对,邱成才说的没错,不能只顾进便宜货不讲究质量。” 杨宁馨惊喜的看了邱成才一眼,没想到他也挺有生意头脑的。 广东服装批发市场良莠不齐,有些款式看上去差不多,可质量却千差万别,曾经问到有个摊位的加棉夹克衫只卖六毛钱一件,拿到手里摸一摸,捏起来窸窸窣窣的响,好像是纸做的一样。 “卖东西讲口碑,要做长久生意就不能一味的贪便宜,便宜不是货,这话是正理。” “这样。”唐美丽不住的点着头,心里默默记下了杨宁馨的话,以后要是她开店,指不定就能用上。 “丽姐姐,现在建筑公司的办公室有几个人啊?” 办公室其实就是起一个秘书的作用,有好的办公室主任,领导开会发言的水平就会流畅得多,唐美丽现在只是个小小的接待员,但她也可以学着做做办公室工作,以后说不定还能朝上边升一升呢。 “我们办公室现在才两个人,我和主任,听说等明年大学和中专的毕业生分配的时候,公司还会要调一两个进来吧。” 唐美丽有些惆怅,要是自己念了书该多好,或许就能直接坐稳办公室这把椅子了。 “你可得和你们那主任保持良好的关系。”杨宁馨教唐美丽如何处理人际关系:“你要不让他看出来你在讨好他,可又让他觉得你在尊敬他。” “呃……这个有点难啊。”唐美丽摇了摇头:“我现在好像没法做到。” “你们办公室主任为人呢?好说话吗?” “挺好的,他还说可以教我识字,不认识的都可以去问他。” “啊,那挺好的嘛,你就不用太担心啦。” 唐美丽想了想向春生说话时的模样,点了点头:“嗯,我会努力工作的。” 第二百四十七章 这次摆摊并不是太顺利,一零一厂俱乐部门口有了竞争者。 做生意最忌是有人跟风,正如杨宁馨所猜测的那样,因为他们在一零一厂摆摊卖得不错,开始有人效仿他们的举动。在他们第二次去广州进货的时候,X县也有几个试着准备做服装生意的人去了广州,杨宁馨虽然没有和他们打照面,可是下了火车去货运站提货的时候,那个工作人员惊讶的说了一句:“又是从广州托运的包裹,这么重,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从那句话里,杨宁馨敏感的猜到了是不是有人也去广州进了衣裳回来卖。 “怎么可能?人家不会有这么快吧?咱们就卖了两天啊!”二柱有些不相信:“小六,你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定人家是运了别的东西回来呢?” 二柱是个乐观派,而邱成才和杨宁馨显然并不认同他的话,所以当二柱说可以挣到九百多块钱的时候,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淡淡。 那天晚上推着板车去一零一厂,还没到俱乐部门口,就看到那边围着一群人,等他们走近的时候才发现,原来已经有人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在卖衣裳,那些款式和杨宁馨他们进的货差不多,大同小异。 “小六,怎么办?”二柱傻了眼,没想到还真有人跟风来做生意。 而且不止一个,那里有两个摊位。 “还能怎么办?都已经来了,就摆着卖呗。”杨宁馨苦笑一声,指了指邱成才和唐美丽:“咱们还有模特呢,对面那两个摊主可比不上他们的身材。” 她看了看周围的地势,索性选了个和那俩摊位相对的地方:“就摆在这里吧。” 他们第一次卖的时候,每个晚上能卖差不多一百来样东西,然而这一次就差多了,第一个晚上只卖了五十多样件东西,而且价格还被那俩摊位压低,本来能挣两块还有多,现在差不多只能挣到将近两块。 杨宁馨有些担心,如果对面那两个摊主看到来了新的竞争者,继续打价格战,那明后天可能连两块都挣不到,最多挣到一块五,甚至是一块。 只有垄断的生意好做,有了竞争,价格自然会被压低,供过于求还可能会亏本。 现在只盼着不要再来竞争对手,平平安安的把这批货给卖了就收手,开开心心过个年。 回到家,几个人都有些不好受,好端端的生意忽然间就没那么多利润了,任凭是谁,一时之间也没法接受。 拿着钱数了数,勉强挨近一百。 “没事,也挣了这么多啊,要是咱们不去卖衣裳,坐在家里一分钱都挣不到,是不是?” 看到杨宁馨的眉毛皱到一起,邱成才赶紧开导她:“不管挣多挣少,没亏本就好。” “亏本……”二柱砸吧了一下嘴:“小六,不会真亏本吧?” “当然有这种可能。”杨宁馨点了点头:“现在才三个摊位呢,以后摊位越来越多,而固定买东西的人只有这么点,利润要平均分配下去,大家挣的就少了。为了想早些卖光自己的东西,肯定会有人压价甩卖,有一个人压低价,别人也会跟着压价,当大家打起价格战的时候,那些没把握好进货价格的人肯定就会亏本。” 现在他们只是在一零一厂摆摊位做流动摊贩,这个时候卖衣裳还没有工商税务的费用,也不用租金和雇店员的钱,等着服装行业慢慢发展,X县的私人服装店多了,各种各样需要花钱的地方就多了,要是进货眼光不行,或者压不下进货价格,迟早都会是一个亏字。 “那我娘……”二柱有些犹豫:“我娘开服装店……稳当吗?” 他娘不是个厉害角色,这进货的眼光肯定比不上小六,万一进回来的衣裳不走俏,开店亏了怎么办? “先让她跟着大潮流走,等到一定的时间,我替她去选一个好的品牌,做专卖,应该就没问题。” “专卖?专卖又是什么?”二柱勤学好问:“专卖能挣钱?” “专卖的意思就是只卖一个品牌的衣裳,只要选对牌子了,不愁挣不到钱。”杨宁馨笑了笑:“现在说这些还早呢,咱们眼前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剩下的货给卖了,赶紧资金回笼。” “小六,咱们明天白天也去一零一厂那边卖吧,”邱成才想了想:“不用等到过小年,平常总有人会在外边转的。” “哎呀,我可给忘记了!”杨宁馨看了看邱成才,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你该回家了!再不回家,你们家会要找到学校来了呢!” 上次他们白天在学校自习的时候,邱兴国到县一中来走了一转,给邱成才送了一罐剁辣椒萝卜过来:“你婶子给你弄的,就饭吃最好。” 幸好那次邱成才在学校,否则他的谎言就要被当面戳穿了。 “没事没事,我帮着你们卖完再说。”邱成才执拗的摇了摇头:“一零一厂那个斜坡,没有我和二柱,板车怎么拉得上去。” “邱成才,你回去吧,我让二哥四哥五哥他们来帮忙,他们早两天已经从省城回家了,正好闲着没事情干呢。”杨宁馨觉得有些歉意,把邱成才拖在这里好多天,都没想过邱家的人心里会怎么牵挂他呢。 “小六,我帮你卖完这批衣裳就回去。”邱成才寸步不让:“大柱三柱牛蛋他们不一定会答应,他们也不见得知道怎么卖衣裳,而且……”他挺了挺胸:“你不是说要我做模特吗?我比他们个子高,穿衣裳更合适!” 二柱冲他挤眉弄眼:“邱成才,你也真是感觉太好了一点。” “我又没说假话!”邱成才嘿嘿的笑:“要不,你让大柱三柱牛蛋自己说,谁穿这些衣裳更好看?” “你可拉倒吧,不就是想帮小六卖衣裳?扯些这样的话说干嘛?”二柱拍了拍邱成才的肩膀:“邱成才,我知道你的心情,可你也不能贬低我兄弟来达到你的目的吧?” “得得得,你们俩别吵!”杨宁馨摆了摆手:“邱成才,你得回去过小年,这批衣裳我和二柱还有丽姐姐慢慢卖,要是年前卖不完,等你年后回来一起去卖。” 看着邱成才似乎还准备说话,杨宁馨很坚定的摇了摇头:“邱成才,回去陪家人过小年更重要,孰轻孰重,你应该不用我说。” 第二天邱成才帮着卖了一整天,到小年那天早上才搭了最早那班车回了旺兴村。 回到家,林淑英正在踩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响声从屋子里传了出来,邱成才在窗户外边站了一会儿,满满都是心酸。 自从他娘林淑英干上了裁缝这行当,每次他回家都会听到这熟悉的声音。 似乎他娘从来就不知道疲惫,每天都在努力的做衣裳挣钱,想要为他和邱成功攒媳妇本儿。邱成才摸了摸口袋里的一卷钱,心里有些羞愧。 和杨宁馨在一起的时光很快乐,不管她想要做什么,他都愿意陪着她一起。这一段时间里,和她南下广州,与她在教室里一块儿自习,和她在一零一厂俱乐部门口摆摊卖衣裳,光阴就如指间的沙,飞快的流逝,快得让他来不及把握。 然而站在屋子门口的瞬间,他又有几分心虚。 想到家里父母亲的殷殷期盼,他惭愧得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不知道如何面对。 他知道父母对他的期望,特别是他娘心心念念的想着让他考回上海去:“我是在上海出生长大的,那里是妈妈的故乡。上海是个大都市,比咱们这小山村要繁华百倍千倍,成才你一定要考到上海去,留到上海和你外婆舅舅姨妈们在一起啊。” 林淑英望着他的目光殷殷,他点头答应会努力学习,然而这些天他却有很多时间没花在念书上边,回到家的时候,他踌躇着不敢进屋去见林淑英。 “成才哇,你回来啦?” 从屋子里走出一个年轻嫂子,手里捧着一件衣裳,眉开眼笑:“你娘给你在做新衣裳哩,这两天都不肯接我们的活,幸得我的衣裳做好了。” 在给他做新衣裳?邱成才愣了愣,大步走了进去。 “成才!” 林淑英惊喜的抬起头,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好像又长高了,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简直是风吹夜长,才十来天没见他,感觉又不同了一些。 她把缝纫机上的那块布拿出来抖了抖:“成才,你看看这棉衣怎么样?” 邱成才眼眶一热,点了点头:“好,不错。” “你看都没看,就会说不错,跟你爸真是一样样的。”林淑英笑着埋怨了一句,拿了那一片棉衣前襟走到邱成才面前,在他身上比划了下:“嗯,裁剪刚刚好。” “娘。”邱成才鼻子酸酸的,从衣兜里掏出那几张钞票:“这是我寒假里挣的钱,你拿着。” 林淑英惊讶的看着那些十块的钞票,惊奇得快说不出话来:“成才,你咋挣来的?你这傻孩子,可别做错事!” “娘!”邱成才的脸红了:“我是正正当当挣的钱,您别乱想!” 章节目录 第102章 第二百四十八章 “正正当当?” 林淑英捏着那卷钞票, 沙沙作响。 “成才, 这不是十块二十块, 这可是上百块钱啊!”林淑英睁大了眼睛望着邱成才:“你告诉妈妈,到底怎么挣来的?既然是正正当当,总会要有一个理由吧?” “我……”邱成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挣钱的秘密说了出来:“我去广州跑了两趟, 到那边进了些服装运到这边卖。” “去广州倒卖服装?我可不相信!”林淑英严肃的看着邱成才, 眼底全是心痛的神色:“成才, 我们并没希望你这个时候就出去挣钱, 特别是你不能挣来路不明的钱!你去广州进货回来卖?怎么可能!你爸上次去你们学校, 你不还在那上自习的吗?什么时候去了广州?”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邱成才有些懊悔,自己干嘛要撒谎呢。 “娘, 我去广州用不了多长时间, 来回两天还不到。” “两天不到?”林淑英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就算你能抽出时间,可是一个人怎么能去广州进货?就没有同伴, 就没有人带你去认路?” “我……”邱成才犹豫了一下:“我和丽姐姐小六他们一起做生意, 我们有四个人。” “美丽?”林淑英的注意力被吸引到这件事情上:“隔壁美丽吗?她现在在哪里?她们家到处找她。” “丽姐姐现在过得挺好的, 她在X县做事,自己能养活自己。” “这样啊, 那就好。”林淑英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小六, 就是那个学习很厉害的杨宁馨啊?” 邱成才点了点头:“对啊, 就是她, 我去卖冰棍就是她给我出的主意。” “这娃儿好聪明啊!”林淑英忍不住啧啧称赞了一句:“可是……你们明年就要高考了,哪里还有这么多时间去做生意?成才啊,一定要好好学习,现在不是你们挣钱的时候!外婆还在上海盼着你考过去呢,可别让她失望!” “娘,我知道的,”邱成才看了她一眼:“你也该好好休息,别太累着自己。” 林淑英的眼睛有些湿润,她的儿子真是一个体贴的暖男! “快去把包给放了,背到肩膀上怪累的!”林淑英坐了下来:“我先帮你把这件衣裳做好。” 邱成才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房间,林淑英看着他的背影,叹息一声。 小六?她想到了多年以前的一件事。 隔壁李家婶子曾去湖湾小学闹腾过一次,听成才回来说,她拽着那个小六一定说是她孙女小红。后来,她还让唐美丽带着唐建党去湖湾小学找人……莫非那个小六真是被送出去的小红? 唐美丽现在和那个小六一起做生意,这里头有某种微妙的关系,林淑英隐隐觉得,这里有什么不对。 而且,林淑英至今还没想得通,为什么儿子对那个小红竟然会如此挂念,从她刚出生开始,他就记挂着她,给她冲麦乳精给她洗脸,小红被别人抱走以后,他到处去找她。 如果说小六就是小红,那儿子的举动就更好解释了。 他是一个专情的人,他对于隔壁家的小红一直关爱至今,从小红到小六,他从未改变过。可是,林淑英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儿子自小就会对小红这样关爱呢?这可是一件让人难以相信的事情,莫非真有天生的对一个人情有独钟? 一边“咔嗒咔嗒”的踩着缝纫机,一边摸了摸衣兜里的那卷钞票,林淑英心里头有几分微暖,成才真是懂事,可他也太懂事了些。 每到年关的时候,供销社就忙不过来,公社里男女老少都赶着在供销社里采购过年的物资,这几年人们手里比原来有钱多了,过年买东西的人也就更多了,邱兴国一直忙到晚上六点半才骑着自行车回来,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淑英给他热了饭菜,两夫妻坐在桌子旁边说闲话。 “今年供销社进的货比去年又多了吧?” “那是当然,”邱兴国很得意:“比去年多进了一万来块钱货哩。” “一万多!”林淑英惊呼一声,旋即坐直了身子:“现在家家户户手里都有些闲钱了。” “可不是?看这情形,还得赶着去县城讨指标,要再多调点货过来备着,今天我把昨天的营业额盘算了下,差不多卖了八千块的货。” “八千块!真是够多的,还是国家政策好,要不是咱们哪里会有这么多钱买吃的穿的用的。”林淑英摸了摸衣兜,从里头掏出了那卷钞票:“你看,今天成才回来给我的钱。” 邱兴国放下饭碗,有些吃惊:“这么多钱?哪里来的?” “成才说他和那个杨宁馨一起去广州买了些衣裳裤子回来,到县城里甩卖了,挣了不少钱。”林淑英忧心忡忡:“兴国,你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他,咋能去做这样的事情?” “干嘛去说道他?”邱兴国瞥了林淑英一眼,她的眉毛紧蹙,面容在微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忧愁。 “咱们成才有能力啊,这可不是好事?”邱兴国接过那卷钞票数了数,眼睛都瞪大了一圈:“这都有一百多块钱了哩,成才这家伙,真是鬼精鬼灵的!” “现在成才最大的任务不是好好学习考上上海的大学吗?卖衣裳啥的,不是他该干的事情,你不去好好教导他,还赞成他这做法?”林淑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兴国,我们应该要统一起来,引导成才走上正道!” “能挣到钱就是正道,去上海念书出来不也是挣钱吗?他现在卖衣裳也能挣钱,我觉得上不上大学差不多。”邱兴国嘿嘿的笑着,扒拉了两口饭:“咱们俩都没念大学,还不是一样过得好好的?” 林淑英生气的瞪了邱兴国一眼,自家男人什么地方都好,就是有点不思进取,竟然认为生活在这小山村和生活在上海都一样!这叫过得好好的?那是他没有在上海生活过!林淑英闭了闭眼睛,想起上海宽阔的街道,华山路上落满了梧桐叶,拐角的路灯下有铁艺的花盆,里头栽种着紫色的盆栽花朵。 只有在上海生活过的,才能体会那里的小资情调,才能明白什么叫幸福。在这乡村里过了这么多年,每天早上起来看到的是颓败的田野,吸一口气,里边都混合着新鲜的猪屎牛粪的臭味。 要不是因为邱兴国,因为她的孩子们,林淑英早就想偷偷跑回上海去,不再回来。 可是这里有她至亲的人,这份亲情甚至超过了她对于母亲的挂念,她这才能在小山村呆了二十来年。 “怎么了?生气啦?”邱兴国没听到林淑英的回答,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到她一脸的不高兴,赶紧陪着笑脸:“好啦好啦,我等会就跟成才说去!让他好好看书,可别把精力用到不该花的地方去!” “还有一件事……”林淑英皱着眉头,想起了那个叫杨宁馨的小姑娘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也不知道她现在长啥样,对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一次去县城接包裹,在木材公司的大通房里看到过她。 乌黑的头发飘在肩头,巴掌大的小脸蛋,乌溜溜的一双眼睛,笑起来特别甜,嘴角微微上翘就跟水里那菱角似的。 “啥事?”邱兴国很快把饭吃完,放下碗,朝林淑英讨好的笑了笑:“媳妇说的话就是圣旨,一定照办!” “你还记得一个小名叫小六的姑娘吗?咱们成才和她一块儿念了小学初中,她老是拿第一。” “哦,你说的是那个杨家的闺女啊,记得记得,不是说她家六个娃儿,她排在最后,所以取了这么一个小名吗?”邱兴国摸了摸脑袋:“那一年成才回来不是说过,隔壁姓唐的还去学校闹,硬指着人家小姑娘说是他们送出去的小红,可真是的……” 邱兴国唠唠叨叨的说了一堆,林淑英听得有些不耐烦,毫不客气把他的话打断了。 “嗐,你先别说那么多,我告诉你啊,成才对那个叫杨宁馨的小姑娘似乎很上心,只要她想做什么,他就会帮她去做,我有些担心……” “担心个啥子?人家小姑娘招人喜欢啊!那么聪明,肯定长得也不错,难怪成才喜欢。” 邱兴国似乎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说得兴致勃勃。 “你……”林淑英有些无语:“成才多大,那小姑娘多大?现在就说这些,未必也太早了些!” “早吗?”邱兴国嘿嘿的笑:“我喜欢你的时候,也就成才这个年纪嘛。” “可是……人家小姑娘比成才小了三岁!”林淑英摇了摇头:“我瞧着成才喜欢她的时候差不多还只有几岁哩,这合适吗?” “有啥不合适的?青梅竹马嘛。” 邱兴国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只要成才和那个小姑娘彼此有感觉,就随他们去呗。 那么聪明漂亮的姑娘,成才真是有眼光。 话说到这里就进了死胡同,林淑英觉得自己和邱兴国已经无话可说,她瞪了他一眼,推开桌子站起来:“你慢吃,我不陪了。” “哎,哎!”邱兴国喊了两声,林淑英看都没有看他,径直走了出去。 “唉,淑英也真是的,这两年越来越有些不好说话了。” 成才要是真找了那小姑娘做媳妇儿,那不挺好的吗?淑英干嘛这样生气?成才和那姑娘成绩都很好,不会考不上大学,一切都很完美,还用得着他们来担心吗? 第二百四十九章 空中零星的响着鞭炮的声音,不时的“噼里啪啦”一下,让这除夕的年味更浓了些。 大街上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奔跑,脸蛋上红彤彤的两块,似乎搽了胭脂,有些孩子手里拿着点燃的线香蹲了下来,捂了一只耳朵,把线香朝爆竹的引线上边凑,见着冒了火星,赶紧拔腿就跑,看着那引线慢慢燃烧,然后“砰”的一声,震耳欲聋。 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小区里,也是一片喜气洋洋过大年的模样,家家户户的玻璃上贴了红色的福字和窗花,大门上倒贴的福字,寄托着人们对新年的向往,门边的大红对联也是红彤彤的映着人的笑容,显示出一副祥和安宁的气氛。 自从改革开放以来,人们的生活逐渐有了变化,手里的钱开始多起来,买东西也松活了,以前过年才能吃上的糖果,平常偶尔也能吃到。孩子们不用眼巴巴的望着那个空空的果盘盼着过年了,家里有闲钱的偶尔也会摆上一把瓜子花生什么的,让家里人也尝尝零食的滋味。 一栋一零一的客厅里,王月芽端了个盘子放到了方桌上,桌子上头盖着一块粗的线毯,暗红颜色,横着一条黑色的条纹,桌子下边生了盆火,伸了手脚进去,暖烘烘的。 盘子里放了花生瓜子盐水豆,糖果不只是水果糖,还放了酥糖和奶糖,看着五颜六色的挺好看。熊芬伸手抓了一块奶糖,剥开糖纸,“嘎巴嘎巴”嚼了两下,奶糖变成了碎片,她砸吧砸吧嘴,觉得味道真好,甜蜜蜜的。 环视四顾,熊芬呵呵的笑了起来:“爹,娘,你们这套房的堂屋咋这么小哩,还没我们租的房一半大。唉,难怪只要这么一点钱就能买一套房,原来是太小了啊。” 杨国平把这房子给了杨宁馨,熊芬心里头一直不舒服,看到这房间有些小,她这才高兴一点点。在乡下住大房间住惯了,乍一看到小小的客厅,心里头就嫌挤得慌。一想到原来杨宁馨也不算得了天大的好处,她心里舒坦了不少。 这样小的房间,请她来住她都不想来哩。 今天过除夕,平常都是在一起吃团年饭,虽然分家了,按着规矩也还是要团年的,杨国平和王月芽搬到X县来了,所以杨水生杨土生两家也得进城来陪着两位老人过年。 杨树生的家就在楼上,下来很方便,杨水生在县城里租了房子,一家子过来也简单,而杨土生就麻烦了,得要从乡下跑到城里来,好在杨树生给他们安排了一下,把自己客厅提供出来,放了一张简易的行军床,再搬几条靠椅挨着,也给弄出了一张“双人床”,杨土生和刘玲玲就暂时到那里住两个晚上,大柱二柱和三柱就睡在杨国平他们那一套房间的另外一件卧室里,床窄,三兄弟睡着有些挤,晚上大柱背着被窝打了个地铺,凑合着睡。 熊芬和杨水生过来的时候,虽然已经收拾好了,看不出拥挤的样子,可是在两套房里转了转,还是能看出房间小,容量不大。想到自己在县城里租的那三间房宽敞得很,熊芬有些得意:“玲玲啊,你干嘛不住到我们那边去,虽然说只有三间房,可房间大,比这两套房不会小,你们家五个人住进来都不会嫌挤!” 刘玲玲尴尬的笑了笑:“二嫂,我们这一大家子去你那里打扰,不太好吧。” 她知道熊芬也是嘴里说说,要是她真的和土生带了孩子们去熊芬那边,她保证会甩脸子不乐意,鬼知道到时候她又会说些啥难听的话。 “有什么不好的,只管去住!”熊芬很得意的挺了挺胸,这让她显得块头更大了。 “那好那好,我爹娘过去就行,大哥也去,二婶那边房子大,你去也能住下的。”二柱笑嘻嘻的看了一眼熊芬:“二婶在县城里做生意发财咯,说话都有底气多了!” 熊芬被二柱这话堵了嘴,一脸的暗红颜色:“过除夕不该是陪着家里大人守岁?过了十二点哪里还有精力去搬铺盖?今天晚上肯定是去不成。” “那明天晚上再去呗。”二柱朝大柱挤了挤眼:“你和大哥去挤一张床,二婶家床铺肯定也比这边的大,能睡得下。” “……明天也不行啊,我们家没这么多铺盖,等到以后置办齐全了再说吧。” 熊芬气得牙痒痒,自己不过是说句客气话,那个二柱还当了真,一个劲追着问,问啥问啊,还真能让他家住进来? “咱们就到这里挤一挤吧,搬来搬去的也麻烦。”刘玲玲看了一眼二柱:“大人说话小孩子听,别插嘴。” 王月芽指了指桌子上的果盘:“吃点东西吧,这些可是小六和二柱买回来的,他们寒假做了两趟生意,挣了些钱,说要孝敬我和爷爷,特地帮我们买了些年货。” “啥?挣钱?”熊芬听到这两个字,眼睛挣得铜铃大:“咋不喊上牛蛋哩,这些天他在家里都没事情做,我瞧着他那样子就心里头烦,老是捧着一本破书看个不停,有啥好看的?还不如出去寻点事情做。” “娘……”牛蛋的脸憋得通红,都快说不出话来。 没想到中专里边有这么多们功课要学,上学期有九门功课考试,其中有两门他没有十足的把握,生怕考砸了没及格,回学校得要补考,赶紧趁着寒假多看看书。 可没想到这事情被他娘熊芬这么拎着到桌面上讲,这让他心里头实在不好受,低着头坐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朝哪儿搁。 “二婶,看书是好事啊,现在逢着年关,哪里还要人干活?”杨宁馨笑着打圆场:“我和三哥挣钱也没多少,而且还是跟别人合伙干的,要是四哥愿意,以后放假咱们一起做点小生意挣几个零花钱。” 听到杨宁馨说没挣多少钱,熊芬这才恢复了平静:“我说呢,这时候能挣多少钱,还不是小打小闹的,你们啊,可要学着你们大哥一点,那可是挣钱的一把好手!千万别以为买了一盘子年货就是挣到钱了,眼光要放远一点!” 杨宁馨点了点头:“二婶教导得是!我们记住了,以后可千万不能目光狭窄,一定要看远一点!” 熊芬觉得扳回了一局,高兴的昂着脑袋,左看右看。 “谁说小六他们只挣了一盘子年货?”杨国平冷冷的哼了一句。 他在旁边听着熊芬的话就不舒服,他心爱的孙女儿怎么能被熊芬教训呢? “小六和二柱这个寒假挣了好几百块,前些天小六还去人民医院骨科问了一下,请他们帮我订一部轮椅,年后就能到了。” “轮椅?”熊芬睁大了眼睛:“不是说很贵的吗?” 早些年杨国平出院的时候,医生就建议他买一部轮椅,方便到处走动,可问了下价格说要两百多,杨国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实在太贵了。 当年两百多,现在至少也得三四百了吧?小六他们干啥挣了这么多钱? “小六,你这就不地道了,这么挣钱的好路子,咋就不和二婶说呢?钱你一个人挣怎么行,要大家一起挣啊。”熊芬急红了眼:“你说说,是哪一行当?” “二婶,最开始我们是挣了点钱,后来这门生意让人家知道了,做的多了就挣得少啦。我们最后那几十件货,都只挣了几毛钱一件就着急卖了好多年哩。” 杨宁馨和二柱卖衣裳一直卖到十二月二十八,中间有一段时间比较低迷,因为做这生意的竞争对手又多了几个,卖出去的衣裳价格被压到只有一块多钱的利润。看着旁边摊位争先恐后的降价,杨宁馨坚决不降太多,二柱和唐美丽有些不理解,为啥不早点卖完早点收手。 “他们一个二个的降价,咱们跟着降,怎么也跟不上人家的速度,不如就按正常价格卖,只说一分钱一分货,少了没利润。” 隔壁摊位的货确实比不得他们家的好,那些摊主恐怕也是第一次去广州进货,只是拣着便宜的拿,现在看到做这生意的人多了,都抢着想要把货给甩了,所以价格极低也卖。可是杨宁馨他们这边不能和他们打价格战,他们进的货略微贵一点,跟着降价就会吃亏。 一零一厂的年轻人不少人还是有点眼光,几个摊位比较下来,尽管杨宁馨摊位上的货物卖得贵,可依旧还是有人来买。 “就看中款式和质量了,那边的衣裳拿到手里都觉得薄,有什么好买的。” 等到二十七二十八那两天,不少摊贩都收工回家准备过年了,只有杨宁馨他们坚持依旧出摊,独门生意就是好做,而且大家也着急想买新衣裳穿着过大年,所以生意又一次兴隆,这两天里头卖的东西比前边五天卖得还多。 当然,好挣钱不能告诉熊芬,只能把做生意的风险告诉她,万一她脑子热了想跟着做服装生意,亏了本肯定会来找麻烦,先给她打点预防针比较好。 第二百五十章 “才几毛钱的生意啊?”熊芬有些失望:“小六啊,到底是啥生意,你可别骗我。” “二婶,我怎么会骗你?你一定想要知道我肯定不会瞒你,我们做的是服装生意。”杨宁馨冲二柱努努嘴:“三哥,把剩下的那包衣裳拿出来给二婶瞧瞧,我们还有这么多没卖完哩。” 其实也没多少,大概还剩了三四十件,可杨宁馨故意朝大里头说,听得熊芬有些胆颤心惊:“卖不掉?” “做这生意的人多了,抢着降价,我们进的货比他们稍微贵一点,降不下,这不就卖不出去了?” 二柱从房间里拖出了一个大编织袋,鼓鼓囊囊的一大包:“二婶,你一定想看看,那就看看,我们还剩这么多没卖完哩,还得等过年以后就去出摊,本钱和挣的钱放一块儿,差不多就够那个轮椅钱了。” 原来不是挣到了轮椅钱,是要把本钱也算到里边啊,熊芬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又一次得意了起来:“我就说呢,咋能挣这么多钱,原来是本钱也算上了。小六,你这可弄错了,这挣的钱不能算原来自己兜里掏出钱的哇。还是我们做这行好,都不用和别人比价格,爱来吃就来,不爱拉倒,我们家狗蛋手艺可好哩!” 一桌子人听着熊芬夸奖儿子会挣钱,都冲着狗蛋笑:“大哥真不错,很快就能挣下媳妇本了吧。” 熊芬洋洋得意的替狗蛋发言:“我们狗蛋可有志气哩,说要先挣够买房子的钱,再说媳妇的事情。” “大哥,你还是做决定了?”杨宁馨惊喜的看了一眼狗蛋,他果然采纳了自己的建议。 狗蛋点了点头:“是呐,我想好了,还是买房吧。” “房东开口要多少钱?” “他说五百块钱一间,外边走廊和那一点天井也可以送给我,要是他去儿子那边了,他们住的那两间房也可以五百块钱一间卖给我。” 五百块钱一间房倒也不贵,杨宁馨去狗蛋那边看过,房间足够大,值这个价。 “那赶紧答应他呗,可别变卦了。”杨宁馨鼓励着狗蛋,买了房子那可是占了大便宜,过些年狗蛋就该发财了。 她也想做地主,想要做将来的拆迁户,那可要努力挣钱才行。 狗蛋点了点头:“我和他说好了,一间一间的买,挣够五百就买一间。” “行啊,狗蛋,你可真是厉害!”杨土生朝侄子竖起一个大拇指:“真有出息!” 狗蛋嘿嘿笑了两声:“哪里比得上大柱他们,将来都是吃公家饭的。” 刘玲玲望了望三个儿子,心里头担忧得很,以后三个孩子娶媳妇,那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大柱三柱念的中专,二柱说要念大学,到时候毕业国家包分配变成了吃皇粮的人,他们找媳妇也肯定不会在农村里找,农村里的彩礼现在都得两三百一个,等到大柱他们结婚的时候肯定还会涨,要是娶个城里姑娘,还不知道会要多少彩礼哪。 三个儿子,简直是三座大山,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光靠着杨土生到外边干活又能挣多少呢?不行,她也得要从胡湾村走出来挣钱,熊芬都可以帮着狗蛋一块儿做生意,为啥她就不能呢? 刘玲玲自认为自己应该要比熊芬聪明一点,做生意总不可能还比不上熊芬吧。 吃过年夜饭,大家陪着杨国平王月芽聊天守岁,忽然听着外边“砰”的一声,窗户上晃晃的划过一丝红色的光亮,再听到一声响,外边绿了一片。 “放烟花!”杨宁馨想起一件事情来:“听说县政府决定今年除夕在人民广场放烟花。” “是是是!”二柱点了点头:“我们卖衣裳的时候听那个大伯说的,好像说买这些烟花用了一万块钱哪!” 一万块钱! 桌子旁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万块钱,那是什么概念,换成一分钱一张的钞票不知道要数多少时间哪!县政府竟然这样出手阔绰? “宿舍外边就是河堤,咱们去河堤上看烟花!”二柱鬼精鬼灵,马上就想到了看烟花的好地方,喊着家里几个兄弟朝外边走:“咱们去河堤上看肯定比在院子里看要舒服!” 年轻人听了都赞成,就连熊芬都挪着肥胖的身子跟了出去。 杨水生看了看杨国平和王月芽:“爹,娘,我陪你们看烟花吧。” 杨国平哼了一声:“你咋不跟着你媳妇走了哩?” 被杨国平一句话呛得满脸通红,杨水生低下头,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爷爷,我扶您到我们阳台上去看吧,三楼看烟花比一楼要视野好。”杨宁馨跑了过来,刚刚想搀住杨国平,杨水生比她快了一步:“爹,我扶您上去。” 杨树生站了起来,扶住杨国平的另外一边胳膊:“爹,去我们楼上走走?” 杨国平点了点头:“好吧,我上楼去瞧瞧,搬过来一个月了,还没去你房间转转呐。” 一群人拥簇着杨国平和王月芽朝三楼走,刘玲玲拉了拉杨宁馨:“小六,我有话想问你。” 杨宁馨知道刘玲玲想问什么,笑了笑:“三婶你是想问我和二柱做的那门生意?” “是的,就是想问这个。”刘玲玲连连点头。 刚刚听着杨宁馨对熊芬说的话,刘玲玲心里头琢磨着,小六肯定没跟熊芬说实话。 小六这丫头,做啥事都有计划,不是个乱来的人。既然她和二柱能凑钱给公公买轮椅,那说明她至少已经挣到了轮椅钱。 买一部轮椅钱可不少,做服装生意竟然能挣这么多?这让刘玲玲起了向往的心思。 刚刚她走到二柱房间里,把那个编织袋拉开看了看,编织袋下边折叠放着几个同款编织袋,这才把那个袋子塞得鼓鼓囊囊,上边放着的衣裳其实并没有多少。 这是二柱和杨宁馨在合伙骗熊芬吧?只是熊芬那个没脑子的根本就没过细去想而已。 “三婶,你想开服装店?”杨宁馨瞥了刘玲玲一眼,见她满脸的跃跃欲试,不由笑了起来:“我得事先说清楚啊,做这生意,真不是谁都能挣到钱的。” 刘玲玲犹豫了一下,还是有些不相信:“小六,你没有骗我吧?” 难道小六是想让她娘去开服装店,所以才故意这样说打消她挣钱的积极性? “三婶,我真的不是骗你,我娘本来也想着去开一家服装店,被我一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看着刘玲玲的脸色逐渐转为失望,杨宁馨赶紧安慰她:“每一行肯定都有挣钱的,也有不挣钱的,就看你们怎么做这生意了。” “能挣到钱?”刘玲玲的心又活络了些:“小六,到底能不能挣到钱哇?” “挣不挣钱,不是我说了算,是看三婶你怎么去经营,好多事情必须慢慢摸索,我也只能提供给你大致的方法,至于具体的操作那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杨宁馨把这两次去广州进货卖的经历和心得体会和刘玲玲详细说了一遍,听得刘玲玲津津有味。 原来还有这样一种生活,跟她熟悉的脸朝黄土背朝天截然不同,这充满了挑战和刺激,有她从未听过见过的一些新东西。 “我和二柱这次还卖剩了三四十多件衣裳,打算过年以后再去摆摊卖的,不如三婶你来跟着试试,看能不能上得了手?如果你觉得还行,那我再带你去广州进次货,教你怎么挑选货物,怎么讨价还价,把我们熟悉的老板介绍给你,下次你就可以自己单独去进货卖了。” “单独进货卖?”刘玲玲摇了摇头:“一个人怎么能做得成这事?” “那你就喊一个同伴咯,要三叔和你一起啊。” “你三叔才没耐性弄这些,他老觉得出去做大工挺好,他活儿好,现在都有两块钱一天了。”刘玲玲提起杨土生的技术就满脸自豪:“人家都请着他过去做哩,都不用排队的。” “唔,三叔不愿意,那你可以和我们那个朋友合伙,她也想开服装店哪,你们先摆摊卖几回试试,能挣到钱就去县城里找个门面,以后就不用到外头风吹日晒,下雨天照常可以开门做生意。” “找门面,要不少钱吧?”刘玲玲有些担忧:“能不能挣出这门面费来哇?” “狗蛋他们那三间房,好像是十块钱一个月的租金,一年也就百来块,不算贵。” “十块钱!”刘玲玲心疼极了,土生到外头做一个月大工,最多挣不过四五十来块,这里头要拿十块出来做租金,太贵了。 “他们是三间房,你租个带卧室的当街门面,可能就七八块钱一个月吧。”杨宁馨笑了笑:“三婶,没有投入怎么会有回报呢?你摆个摊位可能不用花什么租金,可下雨不能出摊,太阳太大了晒得慌也没法摆,说不定遇到了维持秩序的,让你收摊走人你就得走,这么一算下来,一个月花几块钱也不算多,而且带间卧室你和三叔就能在城里住着了,下回再在一起吃饭,就不用听二婶叽歪。” “那倒也是。” 刘玲玲点了点头:“那过了年以后我就跟着你来学摆摊啊。” 章节目录 第103章 第二百五十一章 寒风刺骨, 一阵阵刮在脸上, 走在乡间小路的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拉紧了衣裳。 一个年轻姑娘走在机耕道上,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夹棉外套,露出了一点点粉色的绒线衣衣袖,黑色的毛料裤子让她看上去两条腿又长又直。她肩膀上斜背着一个大包, 披肩的长发乌黑发亮, 不时的被北风吹起, 又轻飘飘的落下。 乡下难得看到这么时髦的姑娘, 机耕道上行走的人忍不住都朝她多看了两眼。 唐美丽低下了头, 尽管在县城里呆了半年, 她的自信心已经提高不少,可现在一路上的人都盯着她看, 她还是有些害羞。 一只手抓着背包带子, 她飞快的朝湖湾小学的方向走了过去。 明天就是正月初六,建筑公司的年假要到期了, 今天再不来把自己和三牛念书的事情办妥当, 以后很难抽出时间来了。 而且要是三牛插班念书, 寒假里一定要和张校长商量好才行,总不至于等到开学再来说这事, 万一张校长不答应,卡壳在那里就糟糕了。 唐美丽过了一个独自一人的除夕。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过年, 潜意识里有一种孤零零的感觉。 以前过年的时候, 一大家子围着桌子坐着, 平常她没有上桌子的资格,除夕晚上她还是能搬一条凳子坐到桌子旁边跟大家一块儿吃饭。尽管压岁钱没她的份,可每次看到三牛拿到压岁钱,唐美丽心里头也觉得开心,就跟她拿到了一样。 唐振林和李阿珍对唐美丽很糟,但是唐大根和陈春花多年的教育,已经让唐美丽有了一种逆来顺受的品质,要不是这一次家里给她说了门不合意的亲事,又凑巧她那时候还有个想要嫁的心上人,只怕她还会忍受着家里的压榨,一心一意的为家里奉献自己。 到城里半年,和杨宁馨邱成才他们接触多了,唐美丽心里那种独立自主被唤醒,她逐渐试着要摆脱旺兴村的唐家,想要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 然而每逢佳节倍思亲,到了过年的时候,万家团聚,她却一个人呆在宿舍,这种感觉实在太难受。 除夕晚上,她看到窗外的烟花,换了衣裳跑了出去。一万块钱的烟花放不了多久,半个多小时还不到,一万块钱在空中变成了灰烬。唐美丽漫无目的在街上走了一圈,家家户户门前挂上了红灯笼,站在屋檐下边能听到里边的欢声笑语,偶尔有小孩子拿着鞭炮冲了出来,嘻嘻哈哈的笑着把引线点燃,“砰”的一声响,鞭炮的声音清清脆脆,撞击着她的耳膜。 她转到木材公司职工宿舍外边停了停,本来想进去找杨宁馨,可咬了咬牙还是转身走开。 杨宁馨喊过她一起过年,她拒绝了。 在这样一个意义深远的日子里,自己绝不能去干扰妹妹的生活。她和自己只剩朋友的缘分,没有必要再试图融入姐妹亲情。 既然是朋友,除夕的晚上去打扰总归不是一件好事。 她回了宿舍,抱着那盏灯笼睡了,睡梦里看到了钟文生朝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金戒指,笑得很开心。 她欢喜的朝他走过去,然而当他把金戒指伸过来的时候,好像从天而降了一根绳索,把她的脖子牢牢的圈住。 她左摇右晃想摆脱那个绳圈,可徒劳无功,绳圈越收越紧,好像要掐断她的呼吸,一种恐惧感让她“呀”的一声惊叫出来。 醒来的时候,她坐在床上,灯笼已经被扔在了地上。 盯着灯笼看了许久,唐美丽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翻身下床,找出了一盒火柴,抖抖索索的划了几下,终于把一根火柴点亮,火苗伸进了灯笼里边,火苗的温度让灯笼“呼”的一声着了火。她漠然的把灯笼扔在了地上,一团火光滚动,很快就越变越大,整个灯笼都被烧了起来。 盯着那团火光看了稍许时候,唐美丽忽然心中一痛,抬起脚想要踩灭灯笼上的火,然而这个时候已经太晚了,灯笼已经烧得差不多,只有几片焦黄的纸附着在弓起的竹篾上头,伸手轻轻一捻,尽成碎片。 除夕夜,她将过往全部烧毁,而心底里的孤独越发深重。 她有一个念头,她想要回家看看,看看父母,看看三牛。 可是一想到回家要面对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和两个堂弟,唐美丽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家里令人讨厌的人太多了,她不想看见他们。 压着这种心思,一天天的煎熬,熬到初五的早上,唐美丽翻身坐起,抓起了背包,朝外边奔跑了出去。 明天就是初六了,公司正式上班,自己再不回去把该办的事情办好,那就没有机会了。 刚刚冲出建筑公司的大门,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向主任?” 唐美丽有些惊讶,他不是回去过年了吗?怎么今天回得这么早? 向春生也愣了愣,没想到这个时候会在公司碰到唐美丽:“这么大清早的,你怎么就来公司了?” “我没有……”唐美丽想了想,还是没打算告诉向春生她没回家过年的事情:“向主任,你怎么来这样早啊?” “我得来给书记写明天职工大会的报告啊。”向春生看了看唐美丽,觉得她今天的穿着打扮很好看:“你穿得这么漂亮要去干啥呢?” “我要回老家去一趟,有点急事,今天下午再回来。” “回老家?” 向春生有些莫名其妙,不该是刚刚从老家回来吗?还没等他想清楚,唐美丽已经朝他挥了挥手:“向主任,再见。” “啊……”向春生愣愣的看着唐美丽一阵风般跑了出去,依旧没理清头绪。 把向春生给甩开了,唐美丽觉得心里轻松多了,每次见到这位年轻的办公室主任,她总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或许因为他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吧,生怕会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 先去东风商店买了些礼物,这次回去要送的人多,张书记,爹娘和三牛,她还买了点糖果糕点,万一爹娘让她也要送点东西给爷爷奶奶,总得要有东西拿得出手。 听邱成才说,上次那桩婚事黄了,老光棍从她家刮了点钱才肯放手,唐美丽觉得有些内疚,就是因为她跑掉了,所以家里才被那人勒索了钱财,她多多少少也该给家里一点补偿。 这些礼物就当自己向他们赔罪吧。 到汽车站坐了车先到了湖湾小学那边,她的运气很好,张校长在学校,而且依旧是湖湾小学的校长。 唐美丽介绍了下自己,张校长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你就是那个时候带着弟弟在外边听课的唐美丽?” “是的。”唐美丽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张校长您真是心好,没有把我赶出去。” “真是女大十八变,都认不出来了。” 张校长仔细瞅了瞅面前的时髦女郎,笑着点了点头:“这眉眼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张校长,我今天来是有两件事情请您帮忙。”唐美丽有些犹豫,不知道张校长会不会同意,一只手抓住塑料背包里的那袋茶叶,一只手抓紧背包的带子,手指甲刮了两下,塑料背带上出现了一条划痕。 “帮忙?有什么事情?要是我能帮上忙,肯定给你帮。” 张校长依旧还是那样好心,和蔼可亲,唐美丽的心安稳了不少,她先把自己想开个学历证明的事情说了一遍,张校长二话没说点了点头:“没问题,这个证明我给你开,毕竟你在我们学校读了几年书,虽然没进教室,可还是上了学,这个不能否定。” “谢谢你,张校长!”唐美丽激动得眼圈都红了:“您真是太好了,那个时候我在教室外边听课,您没赶我出校门,现在又愿意给我开证明,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什么感谢不感谢呢,我们办学校就是要让更多的学生能念上书嘛,虽然你家不给你学费,可我们也不能因为你没交学费就把你赶出去啊,你又没在教室里边坐着,在外边听老师上课,只要没影响正常的教学秩序,我们也管不了你,是不是?” 唐美丽含着眼泪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张校长在安慰她,不让她心里觉得那么难受而已。 “还有什么事情要帮忙吗?” 张校长站起身:“我们去办公室那边吧,我拿正式的信纸给你写证明,有我们湖湾小学抬头的那一种,这样正规点儿。” 唐美丽跟着张校长朝外边走:“还有一件事情,我现在每个月能挣到钱了,想送我弟弟继续念书,他跟着我一起把小学的课程都听完了,可他没有参加小学升初中的考试,大塘中学肯定不会录取他,我想让他再来插班念五年级的下学期,刚刚好今年夏天可以参加统考。” “没问题,你让你弟弟直接过来报名念书就行了,他叫什么名字?我到时候告诉五年级的班主任,让她到教室里多添张桌子。” 唐美丽高兴得差不多要跳起来:“张校长,您真好!” 到了办公室,张校长写了两张条子,一张是她的学历证明,另外一张是允许唐建党插班念书的条子,签上名字盖了公章。 “你拿着,我们是正月十六开学报到,让你弟弟拿条子去找五年级的班主任就行,学费现在涨价了,今年估计会要八块钱一个学期吗,得把学费给他准备好。” 唐美丽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您啊,张校长。” 她从背包里拿出了那包君山银针茶:“张校长,这包茶叶您……” 张校长板起脸,很严肃的模样。 “唐美丽,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呢?你不要用这些东西来腐蚀我!” “张校长……”唐美丽吓了一跳,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茶叶你拿回去,我不要。”张校长黑着脸盯住她:“我只是纯粹的给你帮忙,真不用送什么东西,知道吗?” 唐美丽抹了下眼泪,真心实意朝张校长鞠了个躬,抓起桌子上那包茶叶塞回到了背袋:“张校长,是我不对,对不起,我……” 看到他把唐美丽吓成这样,张校长忽然有些心软:“没事,你回去吧,让你弟弟记住时间,别错过报名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从湖湾小学出来,唐美丽心情舒畅。 走在路上,她全身是劲。 一辆拖拉机“突突突”的从后边开了过来,在她身边停下:“姑娘,要搭顺路车吗?” 唐美丽抬头一看,愣了愣。 邱小松也惊讶的张大了嘴巴:“美丽,你怎么在这里?” 多久没见过唐美丽了?大半年了吧?怎么她忽然就变了个样子呢,感觉跟原来那个畏畏缩缩,穿得破破烂烂的唐美丽完全是两个人了。 自从生产队分田到户,一切都发生了改变,拖拉机手这个令人羡慕的工作已经不再有原来那样吃香,邱小松乖乖分了田在家务农,老丈人邱福林瞅着他干农活不利索,转着脑筋想了个法子,替他去大队说了些好话,每年出点钱给大队,租用了生产队的拖拉机。 农忙时帮着送东西,多少钱送一趟,农闲的时候跑跑运输,虽然拖拉机上马路跑不过汽车,可在这车辆匮乏的乡下,是不少人出行的代步工具。 以前的拖拉机手,看到有人招手就停车——反正是大队的车大队的油,自己乐意做好事,外头留个好名声。可现在这拖拉机可是邱小松吃饭的家伙,短距离两分钱一趟,长距离五分钱,每天在大塘公社的机耕道上跑十来转,也能挣两三块钱一天。 过年走亲戚的多,长途汽车都装不下,正是好挣钱的时候,邱小松一早就开了拖拉机出来,路上看到人就问要不要搭车,没想到这次逮到了唐美丽。 唐美丽看到认识的人也很开心:“小松叔,我要回家去哩。” “上来上来,刚刚好都是朝旺兴那边去的人。”邱小松指了指拖拉机上坐着的那几个人:“顺路。” 唐美丽攀着铁杆翻上了拖拉机,本来想坐下来,可看着坐凳上边一层灰,怕弄脏了衣裳,索性握着铁靠背站着,一边和邱小松说话。 “上次你爷爷奶奶那事情是做得不对,我们队上都说他们俩呢,后来那个男人过来闹,还弄了些钱走了。”邱小松把那事情详细跟唐美丽说了一回:“再怎么想贪钱,也不能给你找那样一个对象啊。” 唐美丽咬着嘴唇没有说话,邱小松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美丽啊,你这大半年去哪里了?都没看到你回来一次。” “我去县城找了个事情做,怕家里生气,没敢回来。” “嗐,生气归生气,总得要回来过年不是?”邱小松咧嘴笑着:“你爹娘见你回来,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哩。” 踏着轻快的步子朝家里走了过去,还没走到那条小路,唐美丽就有些胆怯,站在路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这才继续前行。 她没敢先去见唐振林和李阿珍,从自家后门溜了进去。 微微的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唐建党坐在自己房间里看书,那本书是隔壁邱成功借给他的,他捧着书看得津津有味。 “三牛!” 唐美丽靠在门口看着唐建党,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柔情。 她的弟弟天生就是个念书的料子,只要他去上学了,肯定能有大出息的。 唐建党抬起头来,看到唐美丽,两眼放光:“姐姐!” 他高兴得跳了起来,把书本一扔,快步奔了过来:“姐,你回来了!” 抱住唐美丽的脖子,唐建党撒娇似的将脑袋蹭来蹭去:“为啥你过年不回来啊,除夕没有你,这家里就不是团圆了。” 听着唐建党这样说,唐美丽心里好一阵苦涩,她叹了一口气:“姐姐不敢回来啊,要是爷爷奶奶没有原谅姐姐怎么办?” “那你今天怎么回来了?”唐建党松开手,退后一步看了看唐美丽:“姐姐,你这衣裳真好看,穿上跟城里人似的。” 唐美丽抿嘴笑了笑,从衣兜里摸出十块钱来:“姐姐给你的压岁钱。” “姐,我不要你的钱,你一个人在外边一定很辛苦,这些钱留着你吃点好东西,别再饿着自己了。”唐建党摇了摇头,说得很坚定:“我又有钱了,爷爷奶奶给了我五毛钱压岁钱,爸爸妈妈也给了我一块钱,我现在有一块五毛钱了呢!” “没事没事,这是姐姐给你的,你就拿着。”唐美丽把十块钱塞到了唐建党口袋里,抱着他亲了亲脑袋:“三牛,你还想不想去念书?今天姐姐和湖湾小学的张校长说好了,正月十六你去学校报名,他让你插班念五年级,要是成绩好,可以继续念初中哩。” “真的吗?我可以去念书吗?可以坐到教室里听课吗?”唐建党抬起头,眼睛闪闪发亮:“姐,你没骗我吧?” “没有,你看你看。” 唐美丽把张校长写的纸条摸了出来:“上边写得可清楚了。” “哇!我能念书了,我能进教室听课了!”唐建党仔细看清楚那两行字,高兴得跳了起来,飞快的朝陈春花和唐大根的屋子跑了过去:“爹,娘,姐姐回来了!我能念书了!” 听到唐建党喊叫声,唐大根和陈春花从自己屋子里走了出来。 “美丽,你回来了?” 两个人都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的女儿,觉得面前的这个姑娘很陌生。 这是他们的美丽?不,怎么可能,虽然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孔,可那神情态度完全不同了。 “爹,娘。”唐美丽冲着唐大根和陈春花笑了笑:“我今天去湖湾小学找校长商量让三牛念书的事了。” “哦,哦……”唐大根吭吭赫赫的应了一声,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陈春花笑眯眯的望着唐美丽开了口:“你上次和你爹说要支持你弟弟念书,是真的啊?” 唐美丽点了点头:“对,要让三牛念书。” 她从衣兜里摸出了两张十块钱:“张校长说学费可能是八块,还要在食堂吃午饭,一餐总得要两毛吧,一个月得花上三四块,这半年伙食费差不多十一二块。这里是二十块钱,应该能把五年级念完了。” 陈春花一把将钱攥在了手里,盯着那两张钞票看了老半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是二十块钱啊!” “美丽……”唐大根心里头有些愧疚,女儿可真是好,这样记挂着三牛,他们做父母的没能力让三牛念书,她倒是节衣缩食的给三牛省出了念书的钱。 “这是我给三牛攒的,每个月三块,你们拿着存折看看,到三牛娶媳妇的时候,咱就把折子里的钱提出来。”唐美丽把一张暗红色壳子的存折递给了唐大根:“爹,我说话算话,可是一个月没少。” 唐大根抖抖索索的伸手把那存折接过来看了看,确实,里边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每次都是三块。 陈春花高兴得合不拢嘴,没想到自己这个女儿还是挺会挣钱的,她仔细想了想,才出去半年,就挣出了二十块钱给三牛念书,还给他存了十八块钱媳妇本,也算不错了。 “爹,娘,我给你们买了些东西……” 唐美丽刚刚伸手到包里去拿礼物,就听着外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赶紧把手抽出来,转身看了过去,一张让她害怕至极的脸出现在门口。 “你这个死丫头,知道回来了?” 李阿珍尖锐的声音响起,就如一条蛇,咝咝作响。 唐美丽吓得全身一抖,有些发慌,下意识的朝唐大根和陈春花看了过去。 “娘……”唐大根低声喊了一句,李阿珍跨步走了进来,劈手就把他手里的那本存折夺了过来。 “这是啥?” 她眼睛溜了下:“是存折!” 李阿珍虽然不认识汉字,可数字却认得,她在公社的信用社里也存着钱,不是这颜色的存折,可是看着是知道的。 “十八块!”她严厉的看了一眼唐大根:“你们怎么会存出这么多钱来了?” 唐大根打了个哆嗦,胆怯的看了李阿珍一眼,声音变得很小很小:“是美丽给存的。” “哟,你这死丫头,还知道偷偷给你爹娘存钱哩!”李阿珍转过头来,眼睛转了转,上下打量了下唐美丽:“今天回来了就好好在家呆着,这两天我就托人去给你寻门亲事,你不想要年纪太大的也行,就给你挑年轻的。” 没想到这孙女还有自己的小九九,这半年在外边做事挣了钱都偷偷的塞给她爹娘——唐家没分家,哪里轮得上他们私自攒钱的?李阿珍把存折攥在手里,瞪着唐美丽:“这密码是多少?” 唐美丽咬紧牙关摇了摇头:“这是我给三牛存的,奶奶你不能拿走。” “不能拿走?咱们家可没分家!”李阿珍把存折朝口袋里一塞,严厉的望着唐大根:“问清楚你闺女,存折密码是多少!” 陈春花张了张嘴,刚刚想说话,却被李阿珍一句话堵住:“老大媳妇,你得看好你这闺女,可别又让她像上次一样跑了!要是跑了,我非得找你算账不可!” “娘……”陈春花懦弱的开了下口,看着李阿珍那凶狠的样子,又闭了嘴。 第二百五十三章 “虎子哥哥!” 邱成才正在看书,屋子外头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侧耳听了听,是隔壁唐家三牛的声音。 声音很着急,似乎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发生,邱成才赶紧放下书打开门,唐建党扶着门框站在那里,上气不接下气:“虎子哥哥,我姐姐被奶奶关起来了!” “啥?你姐姐?她回来了?” “是啊,她去湖湾小学帮我和校长说情,让我去那儿插班念书,”唐建党着急得额头冒出一阵阵的汗珠子:“她顺便回家来看看我们,结果奶奶过来把她存钱的折子拿走了,让我叔叔婶婶拿了锁过来,把姐姐关在屋子里,说这两天要托媒人给她找对象!” “什么?”邱成才大吃一惊:“这怎么行!” 听唐美丽说正月初六建筑公司就正常上班了,今天是初五,她不回县城怎么办?虽说只是个临时工,可她现在已经调到了办公室去了,看起来很受领导重视,转正的希望挺大的。 无论如何不能丢了工作啊,更何况是李阿珍想拿她去换彩礼——绝不能让这事儿发生! “三牛,你要跟上回那样,帮你姐姐逃出来啊!” “不行!”唐建党摇了摇头:“上一回爷爷奶奶没留意,这次可紧张我了,都不让我朝那房间走。虎子哥哥,你得想法子帮我姐姐出来啊,她不想就这样嫁人了。” 邱成才快步走了出去:“我去瞧瞧。” 到了唐家那边,李阿珍搬了一条凳子坐在那里,看到邱成才过来,她警惕的站了起来:“成才,你来我家干啥哩?” “三牛说他有几个字不认识,想要我给他看看。”邱成才迈步想要从李阿珍身边经过,却被她抬起一条腿拦住:“要教三牛认字就到外边教,不用进去了。” “李家奶奶,为什么一定要到外头教?外边这样冷,我当然要到里边去啦。” 邱成才刚刚想硬性闯过去,唐建国和唐建军从走廊那边转了过来:“邱成才,你要干啥?这可不是在你家,你想做啥就做啥。” “李家奶奶,你这样做是不对的,丽姐姐有自己的人生,她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不能由你支配!” “我是她奶奶!”李阿珍眼睛一鼓:“她是我们唐家的人,就得听唐家人的话!虎子,我跟你说,我们家的事情轮不上别人来管,你还是回去吧,别以为你爷爷以前当过生产队长就到我们面前耍态度,现在油梓组可不是你们邱家的天下了!” “虎子,虎子,你快回县城给我去跟向主任说,请两天假!” 唐美丽的声音很急促,似乎都快要哭出声来。 奶奶把她关起来是想要把她给嫁了,这两天着急托人寻门亲事,要是有合适的人,肯定会上门来相看,那个时候总会要放她出来走走,等到那一天她再瞅机会溜走。 但是在她能出这扇房门之前,必须要向公司请假,要是无故旷工,公司肯定会把她直接开除的! 要是被开除了,她转正的梦想成了泡影,也丢了杨伯伯的脸。 唐美丽在屋子里团团乱转,着急得不停的敲打着墙面,只希望邱成才听她的话帮她去向公司请几天假。 邱成才在门口站了一阵子,飞快的朝家里跑了过去。 “爷爷!奶奶!” 邱福林从屋子里伸出个脑袋:“成才,咋的啦?” “旁边唐家把丽姐姐关起来了!说这两天就给她找个男人嫁了!”邱成才气喘吁吁的跑了过去:“爷爷,我刚刚想去开门把她放出来,唐家那个奶奶坐在门口拦着不让我进去!” “还有这事?”邱福林很生气的朝唐振林家那边看了一眼:“这也太不像话了!” “爷爷,你去和他家说说,让他们把丽姐姐放出来吧,她该有她自己的人生,怎么能被家里人控制,想让她干啥就干啥?”邱成才急切的看着邱福林,脸都憋红了:“爷爷,丽姐姐现在找了个事情做,明天就要上班了,要是她不去公司,会被开除的啊!” 邱福林叹了一口气:“唉,以前我是生产队长,说话还能作数,现在人家谁理你?隔壁唐家是什么样的人家你又不是不知道,爷爷过去说,肯定没用,还会被那个泼妇骂一顿,爷爷就不过去自取其辱了。” 邱成才想了想,转身朝外边跑。 “成才,你干嘛?”邱福林追着出来,没见孙子朝唐家跑,这才略微放心了一点点,他可怕孙子犟脾气上来了,跑到唐家去理论,到时候唐二根带他那两儿子过来打人,孙子肯定会吃亏的。 只是……邱福林有些奇怪,孙子咋往村子外头跑,他这是要去干啥? 邱成才气喘吁吁跑出了旺兴村,路上拦了部拖拉机,搭到了大塘镇政府那边,他一路小跑进了派出所,因为是过年,派出所里就一个民警在岗上班。 “叔叔,我来报警!”邱成才冲了进去,喘着粗气:“我们隔壁那家人把他孙女关起来了!” “啥?”民警看了他一眼:“这事情也报警?” 这不是家务事吗?还要喊民警去调解?他看了看邱成才,这娃儿生得眉清目秀的,不是蠢样子啊,咋这么没头脑呢? 他们这个派出所要管的事情就是村镇里村民之间的打架斗殴,或者偷盗抢劫事件,谁会插手人家的家务事?爷爷奶奶把不听话的孙女关起来,也不会把她咋样,有必要报警吗? “怎么不能报警?她不想结婚,她爷爷奶奶非要逼着她嫁给她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警察叔叔,你得去管一管啊!”邱成才有些生气,这事情已经涉及到限制人身自由,是非法拘禁,难道民警都不管的吗? “哦,这种事情啊,属于妇女儿童和包办婚姻之类的民间纠纷,你应该去镇政府找找妇联的主任,让妇女主任带人去处理。”民警很耐心的给邱成才解释:“我们这里不管这些事情的。” 邱成才看了民警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妇联?就在旁边镇政府? 反正没多远,他得去瞧瞧。 镇政府里边冷冷清清,很多办公室都锁了门,只有两间办公室的门还开着,邱成才跑到一间办公室门口瞅了瞅,里边有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端了杯茶在手里,腿伸直搁在桌子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这位叔叔,我想找妇女主任。” 那人看了看邱成才:“你一个大小伙儿,找妇女主任干嘛?” “我们隔壁有家人把他孙女给关起来了,逼她嫁给她没见过面的男人!”邱成才瞧着那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心里有些冷,但还是很简单的解释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想请妇女主任过去和她家说说,把她放出来,让她自己找喜欢的人结婚。” “这事情……小伙子,你还真是年轻不懂事,”那人呵呵笑了两句:“邻居还是少插手人家的事情吧,人家家里的事情自己都没来找妇联,你到跑过来了,这不是瞎操心吗?” 邱成才没有说话,气呼呼的看着那个中年男人。 “镇政府要初八才正式上班,我们是轮流值班,今天妇联的人不在,你还是回去吧!” 邱成才就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全身冰凉。 这件事情派出所不管,镇政府也不管,那唐美丽只能这样被关起来,被逼嫁人? 他站在镇政府门口,回头看了看那幢两层楼的小楼,心里充满了愤懑。 这世上怎么就没一个讲理的地方呢? 不行,他总得要替唐美丽想个办法摆脱困境才行。目前首要的事情,先去X县跑一趟,替唐美丽请个假,免得明天没去公司会被开除。 章节目录 第104章 第二百五十四章 办公室里一片宁静, 敲门的声音格外响亮。 向春生抬起头朝门口一看, 那里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稚气渐退,成熟不足。 “你找谁?” 这少年不是建筑公司的职工,向春生从未见过他,这个时候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他觉得有些奇怪。 “我找向主任。” “向主任?我就是。”向春生放下笔站起来, 走到门口打量了邱成才一眼:“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丽姐姐让我给您带个话, 她可能这两天都来不了公司。” “丽姐姐?”向春生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对面的那张办公桌:“是唐美丽吗?” “是。”邱成才点了点头:“她回家办事儿, 被爷爷奶奶关起来了, 说是这两天要托媒人给她找个对象结婚。” “什么?”向春生的心一沉:“怎么可以这样?她们家难道不知道现在是婚姻自主吗?” “没用, 她爷爷奶奶很横蛮,她爹娘性子懦弱, 根本不敢反抗的。”邱成才叹了一口气:“丽姐姐让我帮她向您请个假, 您可千万别怪她旷工啊。” 邱成才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有人捉住了他的手。 “她家在哪里?我跟你走一趟。” 向春生的脸上有坚毅的神色, 这让个子不高的他看起来似乎瞬间就高大了不少。 “您要亲自去她家?”邱成才吃了一惊:“她真是被家里关起来了, 您别以为我们在糊弄您, 您可以不用去调查了,这是真事。” “不, 我得去看看。” 向春生有一辆凤凰牌二八式自行车,他拍了拍自行车后座:“走, 告诉我路。” 邱成才犹豫了一下, 还是跳上了后座。 向春生骑车技术不错, 别看他腿似乎不长,可踩着自行车呼啦呼啦的转得很快。可能是心里有些着急,他一口气踩下去都没歇过气,不到三十分钟,车子就到了旺兴村。 “成才!” 林淑英正站在自家地坪里左顾右盼,看到邱成才和一个陌生男人走了过来,有些紧张,走了过去拉住他的手:“这会子你去哪里了?” 听公公说邱成才为了隔壁唐家的事情跑得没影了,林淑英有些担心,也不知道自己儿子到底干啥去了,咋就不说一句再走哩? “我去镇政府那边跑了一趟,又去了县城给丽姐姐请假。”邱成才指了指向春生:“这是丽姐姐公司的领导,特地过来看看她的。” “哦哦哦……”林淑英抬眼看了一下向春生:“领导好。” 向春生有些发慌:“大婶,别喊我领导,叫我小向就行。” “哪能呢,当然得叫领导。”林淑英指了指那边的地坪:“唐家可不是讲理的人家,你过去看美丽得注意点儿哪。” “怎么了?”向春生有些奇怪,唐家怎么了? 林淑英简单的介绍了唐美丽在唐家的地位,最后感叹着说:“唉,也是美丽心善,还记着要替三牛去办这上学的事情,要是她狠心不管家里,哪有这样的事情哟。” 听着林淑英的话,向春生不由自主捏紧了拳头。 没想到唐家那两个老东西竟然这样坏,完全不把唐美丽当人看啊!十八jiu岁的姑娘,被逼着嫁三十六岁的老光棍,他们也想得出来,为了八百块钱的彩礼,就能把唐美丽给卖掉! 难怪,每次自己问及她的家人时,唐美丽都是沉默着不开口,或者找别的事将这话题给 岔过去,原来她有这样不堪的家庭,让她怎么和别人说呢? 漂亮的年轻姑娘,遇着这样的亲人,实在是命运多舛,重男轻女到了极点,竟把她当商品一般,给钱就卖。向春生望着那几进低矮的土砖屋,心里又气愤又怜惜。 “走,过去瞧瞧。” 邱成才带着向春生朝唐家走了过去,李阿珍这时候已经没有端着凳子守在那里,守着房门的人换成了李彩云。 “丽姐姐!”邱成才扯着嗓子朝屋里喊,他才不怕被李阿珍听见,刚刚他娘说这事情村里都知道了,大家都在议论李阿珍和唐振林真是狠心,对自己的亲孙女一点亲情都没有,只在想着要榨取她的价值。 “莫怪细丫出嫁以后就不想回来,还不是被这对狠心的爹娘给逼的?” “唉,大根家那二女儿幸亏被人抱走了,要不是也这般可怜!” 乡亲们站在唐家屋子不远的地方指指点点,李阿珍虽说已经横下一条心要卖了唐美丽,可被这么多人指着议论责备,脸上终究有些挂不住,她把李彩云喊出来替换,自己钻到那边房间躲起来。 耳不听为净,李阿珍躲在自己屋子,心里头盘算着去找哪个媒人比较合适,这时就听着外边邱成才大喊大叫。 隔壁这个虎子真是的,自己家的事情,跟他啥关系?以前老大家生的第二个女娃儿还在的时候,他就喜欢管闲事,为了那个奶娃子和自己吵起来,弄得她想下黑手的事情差点被人知道。 新仇旧恨,瞬间就齐齐涌上孬好,李阿珍怒气冲冲走了出去。 “虎子,你咋又来了哩?” “怎么不能来?你不放丽姐姐出来,我就要过来和她说话!”邱成才回头瞟了一眼身后跟着来看热闹的村民,大声问他们:“你们见过有这样狠心的爷爷奶奶吗?” “没有,我还真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 人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李阿珍想看清楚是谁,可尽管她踮了踮脚尖,可依旧没有看到是谁。 “可不是吗?咋能这样对美丽呢?唉,美丽可真是个苦命的娃儿……” 议论声高高低低,李阿珍的脸孔一片红一片白。 “你赶紧把唐美丽同志放出来!”向春生迈上一步,盯住李阿珍的目光很严厉:“你把她这么关着,这是非法拘禁!” “什么非法不非法的,我是她奶奶,就能这样做!”李阿珍瞥了一眼向春生,只觉得他眼生:“你又是谁,咋会在我家门口?” “不管你是不是她的奶奶,没有经过她的同意就把她关起来,这就是违法!”向春生的眼神很尖锐,就像两把尖刀直直扎进了李阿珍的心窝子,她不由自主退后了一步,口里低声嘀咕:“违法,违啥法?你吓唬我这老太婆呢!” “这是丽姐姐公司里的主任,他当然知道得比你多!”邱成才走到向春生旁边,假装向他提议:“向主任,她不开门咱们就去派出所报案吧。” “好。”向春生点了点头:“她非法拘禁我公司员工,当然要报案。” 听到说“派出所”,李阿珍的脚软了几分,这时屋子里传来唐美丽的声音:“向主任,你事情多还得忙着给书记写稿子,不用管我,回去吧。” “不,我必须把你带回去!”向春生听到唐美丽的声音,忽然间心里充满了一种柔情,这种情绪支配着他,让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唐美丽从这间屋子里弄出来。 最近他没事情做买了一本安徒生童话看,里边写着公主被困在古堡里,一个深爱她的英俊王子克服困难,战胜邪恶的巫婆,把公主从古堡里救出,两人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 嗯……现在这里就有一个巫婆横亘在王子和公主之间。 而这破破烂烂的土砖屋子,就是关着公主的古堡。 他必须挥舞利剑冲上去,不向邪恶势力低头! 在这一刻,向春生把自己幻想成为身穿金色盔甲,配着利剑的王子,他威风凛凛朝前边走了一步,指着李阿珍,怒斥一声:“你赶紧把房门打开,让唐美丽同志出来!” 李彩云站了起来,跳到了李阿珍的身边,帮她打气:“娘,别怕,这是在咱们地盘上,还怕外乡人来闹?” 向春生哼了一声:“外乡人?我是唐美丽同志的直接领导,明天公司要上班,我必须把我的职工带回去!要是你们不开门,我就去找派出所,让他们过来处理这事情!” 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一个房门迅速蹿了出来,还没等人看清,李彩云就被他撞到了一边,他伸手揪住了李阿珍的衣裳,脑袋在她身上蹭来蹭去:“奶奶,开门吧,把姐姐放出来吧,她不想嫁给不认识的人。” “三牛!”邱成才有些担心的看着唐建党,生怕李阿珍动手打他。 还好李阿珍并没有那么做,她伸手抓住唐建党,低头哄着她:“你姐姐不嫁人怎么办?没有彩礼钱怎么给你娶媳妇?” “奶奶,我不用你给我准备娶媳妇的钱,我只要姐姐过得开心就好了!”唐建党拽住了李阿珍的衣裳扭来扭去:“奶奶,快把姐姐放出来吧!” 李阿珍沉着脸,一双手把唐建党往一边推:“三牛,这是大人的事情,跟你没关系,快到自己房间呆着去。” “你们不是想要唐美丽同志嫁人吗?我答应你们,回去以后帮唐美丽同志找一门合适的亲事,这样总可以了吧?” “啥?你帮她找个对象?”李阿珍狐疑的打量了向春生一眼:“你自己都是个毛头小伙子,还帮人找对象?” “你不是想让唐美丽同志早点结婚吗?可你也不能这么几天就盲婚哑嫁吧!总要让唐美丽同志自己愿意才行啊,现在是新时代,早就不流行包办婚姻了,要是你要蛮干,那我真去派出所喊警察过来了!”向春生气得脸发红,和这乡下固执横蛮心肠歹毒的老婆子真是不好说话。 “唐家的,你得开门让美丽出来!”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们也开始声援向春生:“你咋能把美丽关起来呢?她又不是一只猫一只狗!” 第二百五十五章 向春生的眉毛皱起来,有些不耐烦的看着李阿珍 “还不开门?” 他的声音低沉,似乎跌到谷底,可又蕴含着一种随即就要爆发的怒火,从他眼睛里跳跃的那两簇火花就看得出来,他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点。 “如果你不想开,那好,我这就去派出所,请警察过来开门。” 说完这句话,向春生转过身朝自行车那边走了过去。 李阿珍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从身上摸出了一串钥匙,走到门口,抖抖索索的把门打开。 唐美丽听到外边的响动,已经走到门边,见着一线光亮渐渐照进来,她一只手推着门,一只脚已经跨步出来。 “谢谢,谢谢大家帮我说话。” 唐美丽含着眼泪看了周围的乡邻一眼,走到了邱成才身边:“虎子,多谢你帮我去单位请假。” “丽姐姐,这算不得什么,你以后就别回来了吧,总是想算计你的家人,你还回来干啥?” 唐美丽转过头,看了看李阿珍和李彩云,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幽怨,这样的眼神是李阿珍婆媳以前从来不曾看到过的,两人不由得畏畏缩缩的朝后边退了一步。 “三牛,你去帮姐姐把背包拿出来。” 唐美丽的声音轻柔,每次她看到唐建党的时候,就有一种油然而生的保护欲。 她是姐姐,就该对弟弟好。 唐建党跑回房间,很快把唐美丽那个沉甸甸的背包拿了出来。 “既然现在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我今天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请乡邻们给我做个见证。”唐美丽吸了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了两袋糕点:“奶奶,这是我给你和爷爷买的新年礼物,你留着吧,想吃就吃,想送人就送人,想扔掉就扔掉。” 李阿珍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两包东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唐美丽这死丫头,自己对她那个样,她竟然还买东西给自己吃? 不可能,肯定是买给老大和老大媳妇的,看着都这样了,就拿出来当是顺水人情了。 “这是我第一次给你们买礼物,也是最后一次,”唐美丽声音里有些哽咽:“因为你们不配!” 一想到这么多年来唐振林和李阿珍对自己的种种,唐美丽的眼泪珠子就不由自主落了下来:“对,我是个女儿,是你们口里的赔钱货,可是我想过好多次,我究竟让你们赔了多少钱?为什么你们一定要把我当牲口一样卖掉,把你们赔的钱挣回来?在县城里做了半年事情,我发现自己以前过得真是连牲口都不如!我是一个人,不是一头牲口,我不要再被你们这样随意的摆布!” “说得好!”邱成才在旁边鼓掌:“丽姐姐,你早该想通了!” “我给三牛每个月存三块钱当媳妇本,可就连这存折也要被你抢了去,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良心!”唐美丽愤怒的看着李阿珍:“这是我给三牛存的,可不是给你花的!” “唐美丽同志,存折有密码,你奶奶取不走那些钱的,回县城你去挂失一下,她手里的存折就作废了。” 向春生比唐美丽懂这些,赶紧给她出主意。 “真的吗?”唐美丽眼睛一亮:“谢谢你啊,向主任。” “别客气,咱们都是同事嘛。”向春生冲她笑了笑:“你继续说。” 他很想听完,看唐美丽到底是怎么样处理这事情的,从她的诉说来看,这个被压迫多年的女孩,现在也知道要奋起反抗了。 “奶奶,你们如果还拿长辈的身份压制我,想要像这次一样把我关起来卖掉,那我宁可死也不会让你们得逞!”唐美丽的眼神坚定,说到“死”字的时候,她的神态很淡然,好像是已经想过很多次,不经意就说出了口。 “美丽,你咋能那样想呢,好死不如赖活着,以后有什么事,咱们都给你想办法!” 在一旁的村民们有些担忧,纷纷劝着唐美丽:“大不了以后就别回来了。” “可不是,这样的人家,回来干啥?就等你爷爷奶奶落了气以后,回来送他们上山也就算对得住他们了。” 李阿珍听到竟然有人说这话,她气得脸色发红,手都哆嗦了:“你们这是说的啥哩?” “实话实说啊,是个人总归是有那么一天的,我们也就是和美丽扯扯她要不要回家的话,谁让你们逼她,是你们不让她回来的!” “就是嘛,还不是你和唐振林给作妖作出来的?你拿着美丽的存折干嘛?那可是她给三牛存的!”周围的人听着唐美丽给唐建党存的钱都被李阿珍拿走了,都觉得不对,再怎么样也不能这样干啊! “是的,我不想再见到他们,也不想和他们有任何关系,”唐美丽转过头,手指着李阿珍和李彩云:“他们不把我当家人看,我也没必要热脸贴着冷屁股,把他们当我们最亲的人!” “对,对,就是这样!” 村民们连连点头:“美丽,你做得对!” 唐美丽含着泪转过头来,拉住了唐建党的手:“三牛,姐姐出钱送你念书,你可要争气,好好念,到初三毕业的时候去考中专,有了城里人的户口,吃上商品粮,端了铁饭碗就能让你和咱爹娘过上好日子了。” 唐建党点了点头:“姐姐,我知道。” “那我回城去了,你要好好念书。”唐美丽抬手擦了擦眼泪:“记得正月十六去湖湾小学报到,带着我给你的那张纸条儿。” “好。” 唐美丽从背包里把给唐大根和陈春花买的东西拿了出来:“三牛,你给爹娘拿过去。” 她一直在人群里寻找着爹娘,可始终没有见到两个人的身影。中间好像看到过唐大根的脸,可一眨眼就再也找不到。 她爹娘都是懦弱的人,他们都害怕爷爷奶奶,唐美丽并不记恨唐大根和陈春花,只是心里头叹息为啥他们就不能腰杆硬一点,把背挺直些。她知道他们是这样的天性,自己不可能跟着他们一起沉沦下去,否则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 她要远离原生家庭,就算要孝敬爹娘,那也请三牛代劳好了,她最多出点钱罢了,这个旺兴村,她真的不想再回来。 把事情交代清楚,唐美丽转身就朝村子那条小路走,向春生赶紧推着自行车跟了上去:“唐美丽,我搭你回城。” 唐美丽摇了摇头,她的思绪还沉浸在刚刚和家里的决裂上。 而且,让向春生看到她家里这么不堪的一面,她心里感到有些别扭,甚至不能直视向春生的脸。 她有这样一个丢人的家庭,别人会怎么看她呢?会不会觉得她是个笑话? 唐美丽低着头,一手拽紧了背包带子,飞快的朝前边走了过去,把向春生甩到了身后。 “唐美丽,唐美丽!” 向春生推着自行车一路小跑跟了过去:“你干嘛跑这样快?” 唐美丽心里有些发慌,第一次有个男人这样追着她跑,这让她觉得有些尴尬,而且全身都有些发热,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没有和男人打交道的经验,除了唐建党,向春生应该算是目前和她说话说得最多的男人。 他是她的顶头上司,他开口,她不敢不接话。 可是她心里却依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和向春生说话,似乎和别的男人说话都有些不同。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感觉不同,可她却是切实感受到了,她自己也无法解释。 背后自行车的车轮碾压着乡间小路上的卵石和砂砾,嚓嚓嚓的响声就在耳边,她没敢回头朝后边看,只是继续朝前边走。 “唐美丽,唐美丽!” 向春生推着自行车追了一阵,都已经上机耕道很远,回头都看不到唐家的屋子和那条乡间小路了,可她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原以为她是害羞,不想被村里的人看到她和一个男人走得很近,可现在她那个小村子都没影了,她还是不肯歇脚,这又是为啥呢?向春生看着前边那个苗条的背影,大喊了一句:“唐美丽,你的裤腿上全是灰!” 这句话很奏效,唐美丽停下了脚步,弯腰低头,伸手拍打着自己的裤管,向春生一只脚踩到自行车脚蹬上,手带着笼头朝前边一溜,很快就到了唐美丽身边。 “唐美丽,你跑那么快干嘛,后边是有老虎还是有狮子?”向春生低头看了看她:“别弯腰太厉害,头发都要擦地上了。” 唐美丽赶紧直起身子,才一抬头,就看到向春生的一双眼睛,她的脸“唰”的一声红了。 “向主任,你先走吧,我等会到公路上搭汽车回来。” “你平常不是挺节约的吗?为啥现在要大手大脚的浪费钱?”向春生伸手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这有免费的车你不坐?” 唐美丽尴尬的转过脸,坐向主任的自行车?这很不合适啊! 瞬间,她的心忽然一抽,似乎有谁抓紧了那颗正在扑通扑通的心脏,然后又迅速松开手,快速充血的感觉让她头顶发麻,站在那里,喉咙间有一种又酸又甜的味道。 “怎么了,我的自行车不能坐吗?” “向主任,这个……还是留着给你对象坐吧。” 唐美丽不敢回头,迈开腿就朝前边走。 “唐美丽,你等等,”向春生喊住了她:“我没有对象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说我的对象啊……哎哎哎,你做我对象好不好?” 第二百五十六章 唐美丽震惊的挺直了背。 她刚刚听到了什么?向春生让她……做他对象? 他是在开玩笑吧?他是一个前途大好的青年,怎么会看得上她?不说她只是一个临时工,就是她的家庭也已经让他望而止步了吧? 她站在那里,迈不开脚,只觉得一双腿全是软的,踩在地上似乎站立不稳。 向春生这句话给她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让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答复他。 车轮滚到了唐美丽的身边,向春生的气息扑面而来,唐美丽能感受到那温热的鼻息似乎就在耳畔。 “唐美丽,我没开玩笑,你好好考虑一下。”向春生看了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漂亮姑娘,轻轻吹了一声口哨:“刚刚我不是和你奶奶说过,我会给你做媒找个好婆家吗?你看看我咋样?” “你做媒……”唐美丽一张口,觉得说话很困难,她完全不明白该怎么样来谈这事情——向春生一定是在开玩笑,他不会看得上自己的! “怎么了?媒人先生就不能把自己介绍给你吗?”向春生一只手握着自行车笼头,一只手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唐美丽,我先向你做个自我介绍啊,我家里父母双全,有两个妹妹,他们都很好相处。我自己是中专毕业,分在建筑公司上班已经四年多了,爱好不广,就喜欢写点文章打点羽毛球,不抽烟不喝酒,结婚以后保证把工资全部交给媳妇保管……” “得得得!”唐美丽听得脸红心跳,媳妇媳妇,谁是他媳妇,这八字还没一撇的,咋就说到那上头去了? “怎么了?你已经完全了解我,对不对?”向春生笑眯眯的拍了拍自行车:“那我就不说了,你赶紧坐上来,咱们回单位去吧。” 唐美丽低着头朝前走了一步,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坐你自行车后座……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想做你对象,你要是同意,那就坐上来,要是不同意,那你走路,我推着自行车陪你走。” 唐美丽抬头看了向春生一眼,他满脸带笑看着她。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那里有一颗小小的虎牙,看上去挺可爱。 她轻轻的舒了一口气,迈步朝前边走了过去。 向春生下了自行车,推着车和她并肩走:“真伤心,竟然被拒绝了。” “向主任,我哪敢拒绝你,是我配不上你。”唐美丽眼睛朝前边看,不敢再转头:“你刚刚也看到了我的家,我们家很穷,爷爷奶奶又是不讲道理的,我爹娘也没用,只听爷爷奶奶的话,到我结婚的时候,我们家肯定会问对方要很多彩礼,结婚以后说不定还要帮扶娘家……唉,这不是在害人吗?我觉得我还是不要结婚的好。” 向春生笑了起来:“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啊!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更何况刚刚你不是和你爷爷奶奶断了关系?我跟你说啊,彩礼啥的,只要自己强硬,完全可以不搭理他们,当然,出于对女方父母的尊重,合适的彩礼总归还得要拿出来,毕竟要感谢岳父岳母把自己的媳妇抚养长大,怎么能不出彩礼呢?” 唐美丽听他这么一说,好像也挺有道理,只能愣愣的点头。 “唐美丽,你点头了,是不是同意了?”向春生欢喜的叫了起来:“点了头就不许反悔!” “向主任,我是想赞成你刚刚说的那些话,我没有说咱们的事情……”唐美丽有些慌乱,她点了头?她的意思,并不是同意做向春生的对象啊! “还说不是,你刚刚就用了咱们的事情这几个字,那不就是说你和我是一起的,所以才用咱们啊!”向春生笑得很开心:“谢谢你答应我,美丽,上车吧,我搭你回单位去!” 唐美丽停住脚,勇敢的朝向春生看了一眼:“向主任,你是我的领导,我只是个临时工,说不定以后就会被单位给踢掉了,咱们身份太不相配啦,你应该去找一个有工作的,捧铁饭碗的姑娘,我……条件太差了。” 向春生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她,唐美丽忍不住身子抖了抖。 “真正喜欢一个人,不用管条件不条件,喜欢你,那就已经足够。”向春生握住了唐美丽的手,眼睛盯住了她的脸:“你进咱们单位没几天,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见到了你,那时候我心里就在想,这个姑娘长得真漂亮,要是她没对象,我要娶她做媳妇。” 唐美丽的脸更红了,不是简简单单的白里透红,是鲜红,红得好像能滴出血来。 “我可没说假话。”向春生笑嘻嘻的看着她:“晚饭以后我们都爱在地坪里打球,每次你来看我们打球的时候,我老是打输,你知道为什么吗?” 唐美丽摇了摇头。 “我告诉你,那是因为我不时的偷偷看你,眼睛看不到球,有时候那球落到脑袋顶上都没感觉。” “啊?”唐美丽有些茫然,张嘴看着向春生,球落到头顶上都不知道? “可不是吗?”看着唐美丽这微微张嘴的样子,看上去挺有趣,又充满着一种少女的娇羞,向春生似乎喝到了一杯香醇可口的美酒,醉到了心里头:“我一直在想,要找个合适的机会来接近你,那时候李书记提名说要调你到办公室来,我可高兴了,生怕有人反对,后来这事情定了,我一个晚上都没睡好觉,闭上眼睛就看到了你的模样。” “向主任,别说了别说了!” 向春生的话让她听得耳红心跳,唐美丽觉得再听下去,她根本没办法走路,好像是踩在棉花堆里一样,软软的拔不出腿。 “你让我别说了是什么意思?”向春生笑着捉弄她:“是答应和我一块儿回单位?” “向主任,我……”唐美丽可怜巴巴的看着他:“我真配不上你。” “什么配不上配得上,我说配得上,那就是配得上!”向春生抓住唐美丽的手就是不愿意松开:“你是临时工又咋样?能转正最好,不能转正咱也有咱的生活方法不是?也没见那些没工作的就不能活了?” 唐美丽低下了头,向春生这话说得好像有些道理。 可是她一想到自己的家庭情况,心里头还是有些不舒服,要是爷爷奶奶,不,甚至是爹娘知道她找了向春生做对象,还不得变着法子问她要钱,那不是连累向春生了吗? “向主任,不是这临时工的问题,主要是我们家情况太差了,”唐美丽叹了一口气:“我不想你被卷到这些破烂事情来。” “只要我们齐心协力,这些破烂事都不是事情!”向春生看上去一副很有把握的样子:“你放心,遇到这种事情,以后你交给我来处理就好了,保准啥事没有,你们家也不敢再来欺负你!” 唐美丽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心动。 “你需要一个能保护你的人。”向春生的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可又那样有磁性,一直钻进了她的心底:“就让我来做你的保护者吧。” 他的话听起来很真诚,唐美丽抬头看了看向春生,他的眼神也很真诚。 面前这个男人,虽然说个子不高,自己站直了能在他的眼睛这儿,可现在瞧着却有一种与他的身高不符合的坚韧顽强,他好像是一座山,能为她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天空。 “好。” 唐美丽轻轻的点了点头——连钟文生这样的人她都试着接受过,为什么就不能接受面前这个颇具男子汉气概的向春生? “美丽!” 听到一个“好”字,向春生高兴得快要跳起来,似乎一叶小舟遇到春风,顺流而下一目千里,那种感觉不要太好。 向春生是个能感受时代变化的男人,同时,他也能很快适应时代的变化,就如他现在立即转变了自己的身份,把唐美丽的姓氏已经省略,亲亲热热叫了她的名字。 唐美丽听他喊得亲热,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和钟文生不长不短也算是处了一年对象,他还从来没有这样简短而亲昵的称呼过自己,向春生的声音又那么好听,单单就听着他呼喊自己,唐美丽就觉得心里又酥又麻,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几乎无法控制。 “我真高兴,太高兴了。”向春生跨上了自行车,拍了拍后座:“美丽,上来吧,我载你回去。” 唐美丽点了点头,这次她没有反抗,很乖巧的坐上了自行车后座。 向春生脚尖一点地,自行车就向前边溜了过去,他提起脚踩在脚蹬上,自行车的车轮飞快向前滚动,带着冬日的一丝暖阳,不住的碾压着地上那一抹金黄。 骑自行车比走路要快了许多,没花多长时间,就看到了建筑公司的大门。 “我下来。”唐美丽低声说了一句。 “不用,我一直把你载到宿舍门口。” 没等她再提出抗议,向春生把车轮踩得飞快,直接朝职工宿舍那边奔了过去。 明天就要上班了,这个时候不少人回了单位,有一些人正在地坪里打羽毛球,听到自行车的铃铛响,大家都朝门口望了过去。 “啊啊啊!” 一个惊天的消息在建筑公司流传开。 办公室主任向春生,和那个临时工唐美丽处对象啦! 章节目录 第105章 第二百五十七章 “拜年拜到初七八, 倒了碟子清了坛”。 这句老话说的是到了正月七八, 这春节也就算结束了, 年味儿渐渐的淡了,走亲戚的人也少了,桌子上的碟子可以收起来,坛子里的东西也清理干净了。 大部分的单位初六开始上班, 有些单位推到初八, 再也不往后边推, 一切基本恢复了正常秩序。 初八的早上, 杨宁馨帮着里廖小梅出了早点摊儿, 到了八点多钟, 她和二柱高高兴兴跑去了X县人民医院。 过年前他们就来到这里,找了医疗器械科的主任, 请求他们为杨国平订购一辆轮椅, 那个主任听着兄妹两人说得情真意切,终于开口答应给他们捎带一台, 让他们过年以后再来医院联系。 跑到医疗器械科, 那位主任刚刚好在, 见着兄妹俩走进来,笑着和他们打招呼:“来啦?” 杨宁馨甜甜的笑着:“辛苦伯伯了!我们和爷爷说了这事情, 爷爷就老念叨着他的轮椅呐,我们寻思着早些过来把轮椅接了回去, 好让爷爷能坐着轮椅到处跑。” “你们兄妹俩真是有孝心。”胖胖的中年男人点头感慨, 站起身, 走到旁边的屋子,亲自帮他们把一辆崭新的轮椅推了出来:“我来教你们怎么用,回家你们告诉你们爷爷,可一定要让他学会控制了才推出去啊。” “好。” 二柱和杨宁馨不约而同点了点,低头看着那位主任操作:向前,停止,向左向右拐弯,遇到下坡的刹车怎么踩。 “会了吗?”主任从轮椅上走了下来,看了看二柱:“你试试。” 二柱坐了上去,很顺畅的摇着轮椅转了一圈,主任满意的点了点头:“可以了,就是这样,很简单的。” 杨宁馨在一旁看着好玩,也坐上去试着想到屋子里转一转,可是她弄这个却有些障碍,有时手脚不能同时操控,有些手忙脚乱。 “小六,念书你比我厉害,这个你可不行。” 二柱站在一旁嘿嘿的笑,果然是尺有所长寸有所短,各人有各人的长处,也有各人的不足。 杨宁馨从车上跳了下来:“教爷爷开轮椅这事情啊,就交给三哥你了!” 主任笑着看他们兄妹俩嬉闹,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慨,这可是两个好孩子,自己攒钱给爷爷买轮椅,就是成年人也不一定做得到啊。 “你们给了我三百块钱,轮椅的进货价是二百八十五块,我退十五块给你们。” 主任从衣兜里掏出十五块钱放在办公桌上,杨宁馨赶紧摆手:“主任伯伯,总不可能就拿进货价给我们啊,您帮我们去进货辛苦了,这一点钱就给您拿去买烟抽吧。” “瞧你这小姑娘说的!”主任佯装生气,板起脸:“我们医院卖这轮椅可是三百五十块一辆的,我要是想挣你的钱,那就会让你直接去我们医院外边的那个药店去买了。这钱我不能要,你们拿着吧,该是你们的,就是你们的。” 杨宁馨有些不好意思,接过那十五块钱,朝主任行了一个礼:“谢谢主任伯伯。” 这个年代淳朴的人还真是多,前世的医院,医生开药都尽着回扣多的开,而这位医疗器械科的主任呢,竟然一分钱都不多要,两相对比,也不知道社会风气是怎么样逐渐转变的。 推着轮椅回了家,杨国平见着轮椅高兴得合不拢嘴,杨宁馨和二柱扶着他坐了上去,推着他在宿舍院子里转了好些趟,二柱教会了杨国平怎么样使用轮椅以后,他就开始自己推着轮椅逛起院子来。 杨国平的轮椅毫无阻碍的在院子里兜了几个圈,他有些不满足,索性把轮椅摇着出了院子门。二柱和杨宁馨赶紧追了出去:“爷爷,你要去哪里?” “我到外边逛逛。”杨国平兴致勃勃,他放眼看了看街道,乐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以后就不用你奶奶扶着我走路了,她太吃力了。” 祖孙几个在街上走了一会儿,县城里的路要比乡下的好走多了,轮椅也畅通无阻,除了遇到一些台阶时需要帮助,二柱扶着杨国平,杨宁馨把轮椅搬下来。 杨国平摇着轮椅回了家,从阳台上直接进了自家屋子,一脸兴奋:“婆娘,这轮椅真不错,以后你就要省事多了。” 王月芽站在门口一个劲的点头:“可不是,这真是好玩意儿。” “我真要好好感谢你们啊,小六,二柱。” 杨国平看了看孙子孙女,充满了骄傲:“谁家有我这样孝顺的孙子孙女哟。” 王月芽笑着说:“咱们家的孙子孙女可都有出息,是没几家比得上!”她看着二柱,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来:“你娘有没有决定好来城里开铺子?” 二柱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哩,她一时说要来,一时又说不来了,谁知道。” 杨宁馨能理解刘玲玲的心情。 在乡下呆久了的女人,眼界浅,没有未雨绸缪的打算,也没有长远的目光。她们大部分人所希望的,就是跟着自家男人做点零工,不用任何本钱,有一点是一点,钱到了手就行。 而开店对她们来说是要担风险的,首先就要投入一笔资金,而且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挣钱有没有回报,这对许多人来说,都觉得不是一种合适的挣钱方式,刘玲玲也不例外。 虽然被杨宁馨他们小打小闹挣了不少钱所鼓舞,可是听说租门面开服装店,她就犹豫了。 杨宁馨给她算了一笔账,要是租门面,就算十块钱一个月,先租半年,也得要六十块,还得要准备进货的钱,三四百块少不了,再加上工商税务啥的,可能第一次就要投入五六百的样子。 对于乡下人来说,五六百实在是太多了,杨土生他们在分家的时候得了一百多块,后来杨树生和廖小梅又给了他们一百多块,当是给小六买下了一零一这房子,杨土生在外边做事挣了几十块,刘玲玲手里攥着三百多块钱,这是整个家庭的全部资金。 要开店,这三百多块钱都得投进去,还短了点钱得去借,刘玲玲自然很难做决定。 “咱们先找铺面。” 她反正是要给廖小梅找早点铺面的,顺便给刘玲玲看个好店面。 “我觉得把唐美丽拉进来吧,让她和我娘一起去开服装店。” 二柱觉得,两个人合伙开店,他娘会轻松一点点,虽然挣的钱要一分为二,可要是亏了,这亏的钱也是两个人承担的,风险系数比较小。 唐美丽性格好,不是尖酸刻薄的人,她自己本身也想要开服装店,更重要的是衣裳穿到她身上就是好看,有她在那里站着,买东西的人都会多了不少。 杨宁馨点了点头:“可以考虑。” 一般来说,做生意最好不要和别人合伙,可是在自己资金不足的情况下,能找到合适的合伙人,也未免不是一个上佳的选择。 接下来的几天,杨宁馨和二柱陪着廖小梅跑遍了X县的大街小巷,寻到了几出待出租的房屋。 靠着市中心的那几间屋子租金都比较贵,每个月要差不多十五块,巷子里的便宜多了,有两间房租五块钱的。 “酒好不怕巷子深,小六,我寻思着租了巷子那边的,每个月光是房租能便宜十块呐,”廖小梅中意租金便宜的:“十块钱,得做多少馒头包子饺子!” “妈妈,巷子里住着的,都不是买得起早点的人,他们都会在自家弄早饭吃,谁会跑出来买早点啊?别看正街上租金贵,可值这么多钱啊!每天过路要吃早餐的,只要比巷子里多二十个,就已经能快多收十块钱了,一个月又多出了多少?您自己好好想一想,是要吃饭的人多还是租金便宜更合算?” 廖小梅低头想了想:“那还是正街上那间吧。” 杨宁馨点了点头:“妈妈,你可算想清楚了,我也打算让三婶租正街上的铺面,就不知道乐不乐意。” “小六,咱们先去问问唐美丽,看她愿不愿意。” 二柱心里头想,要是唐美丽愿意和他娘一起开铺子,他娘就能答应到县城来。 “行,我刚刚好也想去看看丽姐姐,从过年前咱们和她分开,到现在还没见过哪。” 也不知道唐美丽是在哪里过年,杨宁馨一想到她,就觉得有几分怜惜,她一个年轻姑娘,孤零零的过大年三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滋味。 第二百五十八章 正月初八,建筑公司已经恢复了正常上班,所有的职工都已经回了单位,虽然这时候没有什么工程好做,可是有了人就有了生机,职工宿舍那边的地坪里热闹得很,好几对正在打羽毛球,周围还有不少围观的人,喝彩声此起彼伏。 杨宁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里的唐美丽。 建筑公司女职工少,唐美丽又长得这样有特点,她站在一群虎背熊腰身强力壮的女职工里边,显得格外打眼。 头发扎成一把,上边用手绢系了个蝴蝶结,白色的布上有浅蓝色条纹格子,看上去挺漂亮,穿着杨宁馨送她的加棉夹克衫,可能是觉得太过新潮,下边没有搭配阔脚牛仔裤,穿着一条式样简单大方的毛料裤子。 “丽姐姐!” 杨宁馨开开心心跑了过去:“你吃过饭没有?” 唐美丽回过头,一脸惊喜的笑容:“宁馨,你过来了?” 杨宁馨困惑的眨了眨眼睛,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唐美丽似乎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唐美丽了,她脸上容光焕发,充满着一种说不出的明媚幸福的气息。 短短的这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一直有些忧郁的唐美丽忽然变了一副模样? “宁馨,你怎么了?” 看到杨宁馨总是盯着自己看,唐美丽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摸了下脸孔:“我这里沾了脏东西吗?” “没有没有,我是觉得丽姐姐你好像变了,变得更好看了。”杨宁馨仔细又打量了唐美丽一番,笑着点头:“丽姐姐,你这样真是比原来漂亮多了。” 唐美丽羞涩的笑了笑:“宁馨,你就会取笑我呢。” 二柱大步走了过来:“丽姐姐,我有件事情和你商量。” 还没等唐美丽回话,一个人影“嗖”的一声蹿到了他们面前:“美丽,这是你的朋友?” 杨宁馨朝那个人看了一眼,一个年轻人站在那里,长得挺正点,可惜的是个子不算太高,要是能高上十厘米,那真可以算是大帅哥一枚了。 “丽姐姐,这个是……” “啊,我来和你们介绍一下,他是我们单位的办公室主任……”唐美丽有些紧张和慌乱:“我的顶头上司。” “我知道了,就是你上次跟我们提起过的那个向主任,是不是?”杨宁馨兴致勃勃又打量了向春生一眼,没想到这位办公室主任竟然这样年轻,她还以为是个中年男人哩。 而且,看他那神色,好像对唐美丽很上心的样子,总是在不住的朝二柱身上瞄。 他是不是对唐美丽有意思,这才关注二柱,难道是将二柱当成了假想敌人? “丽姐姐,他不仅仅只是你的顶头上司吧?”杨宁馨朝唐美丽抬了抬下巴:“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有些不对呐。” “是吗?”唐美丽有一丝慌乱,她的脸红了红,低下头,不敢说话。 “美丽,你怎么能这样简单的介绍我呢?”向春生伸手拉了拉唐美丽的衣袖:“你要详细一点介绍嘛。” 这哪用得着介绍?一看他们这亲昵的动作就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分明就是男女朋友嘛。 杨宁馨笑了笑:“你是我丽姐姐的男朋友?” 向春生点了点头:“小姑娘真厉害,一眼就看出来我是美丽的对象。” “恭喜恭喜啊!” 杨宁馨和二柱都异口同声说出了这句话,对于受尽苦难的唐美丽,他们都由衷的希望她能过上好日子,瞧着眼前的向春生,两人都觉得他和唐美丽挺配的。 “谢谢,谢谢!”向春生开开心心朝杨宁馨和二柱笑了笑:“美丽,我们请你的朋友吃饭?” 唐美丽红着脸点了点头。 “哎哎哎,丽姐姐,你不是要节约钱吗?别请了,我们回家吃饭,出来的时候没跟家里说,肯定已经煮饭了,咱们聊聊就行。” 杨宁馨赶紧制止,她知道唐美丽想要节约每一分钱,虽然说这年头吃饭没什么海鲜西餐,吃的都是简单的青椒炒肉之类的简单菜式,并花不了多少钱,可那也是钱啊。 “丽姐姐,我和小六过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情,”二柱没沉得住气,急急忙忙的问:“你想不想和我娘一起开个服装店?” “真的吗?你娘打算开服装店了?”唐美丽又惊又喜:“我可以和她一起开这店铺?” “嗯,我刚刚和小六在县城里转了一圈,铺面都看好了,只不过租金有点贵,要十五块钱一个月,而且还要准备好头一次进货的钱,再加上工商税务这些,小六说每人差不多三四百就行。” “三四百!”唐美丽惊呼了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这么多钱!” 她才十八块一个月的工资,中间还扣下了三块一个月给唐建党,这几个月她自己也零零碎碎用了点钱,这半年也就攒下了七十多块钱,这次跟着杨宁馨摆摊挣了一百多块,可是这离三四百还远着呢。 “丽姐姐,你要是钱不够,我先给你凑一点。”杨宁馨看出了唐美丽的为难,也知道她兜里肯定没什么钱,出于怜惜,她准备先借个启动资金给她,等卖掉这批货再还她就行。 “我……”唐美丽觉得自己真是没用,比杨宁馨大了这么多岁,可做什么都需要她来帮忙,现在想开店连进货的钱都没有凑够。 “这位小姑娘,不用你帮忙了,我来替美丽出这一笔钱!” 向春生赶紧拍着胸脯保证:“有我在,还需要你们借钱给她吗?” “不用,不用你出钱!”唐美丽有些着急:“向主任,我自己来想办法!” 她宁可借杨宁馨的,也不想借向春生的,这才处对象几天啊,咋能就让他帮自己出钱呢?这也太坑了吧。 “你叫我啥?”向春生有些不高兴,一脸受伤的表情:“我不是和你说了吗,你该叫我春生,这样才显得亲昵啊!单位里的人都不叫我向主任,反倒是你叫得这样生疏,你是不是不想承认我是你对象?” 唐美丽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不太习惯。” “你一定要习惯啊,以后咱们是要过一辈子的呢。”向春生抓住了唐美丽的手,却被她挣脱,四处看了看,脸涨得通红:“向主任,注意影响啊。” 杨宁馨看了看地坪那边站着的人,大家都在高声为场内打羽毛球的年轻人喝彩,都没几个朝这边看过来,她笑了笑:“丽姐姐,你也真是太小心了,我看向主任对你挺好的啊,这么在意你,你也要顾及他的感受嘛,连称呼都不肯换,你让他心里怎么想呢?” “可不是?美丽,你看看,连这小姑娘都懂的道理,你竟然不知道!”向春生一脸哀怨看向唐美丽:“你看我都是喊你美丽,也没连名带姓的喊你啊,可你倒好,竟然喊我的职位!” 唐美丽有些慌乱,向春生为啥一定这样计较这个称呼呢?两人私下相处的时候,他让自己喊他春生,自己照着办了,现在有这么多人在场,她真的不好意思喊出口。 “丽姐姐,没事的,你多喊几次就顺口了,最主要是要克服第一次!”杨宁馨鼓励着唐美丽:“你试试,我不会骗你!” “春……生……” 唐美丽磕磕巴巴喊出这两个字,提起的心轻轻放下,忽然觉得神清气爽。 “你看看,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向春生眉开眼笑:“美丽,你喊出我的名字可真是甜,听得我心里头好舒服。” 这里大概没他们什么事了,杨宁馨和二柱相互看了一眼,两人朝后边退了一步:“丽姐姐,既然你对象愿意借钱给你,那咱们就暂时这么说定了,等着我三婶进城来,我再带你和她见面,要是你们俩觉得能处得来,那就一起开个服装店挣点零花钱呗。” “宁馨,你就要走了?”唐美丽有些不舍得,好些天没看见杨宁馨了,还想和她多说几句话哩。 “是呀,我和二柱还要回家去温习功课呢。” 杨宁馨挥了挥手:“我们下次见啦!” “美丽,这两个小朋友是你的朋友?你们怎么认识的?”向春生看着杨宁馨和二柱的背影,深有感慨:“那个小姑娘挺聪明的嘛!” 想到她帮自己说话,向春生就觉得开心,刚刚唐美丽终于在外边也亲昵的喊了他的名字,这让他激动到了现在。 “她……”唐美丽叹息了一声:“她是我妹妹。” “你妹妹?”向春生有些奇怪:“表妹?堂妹?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 “她是我亲妹妹,还只有两个月的时候就被我奶奶送出去给别人养了。” “亲妹妹!被送给别人养!”向春生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唐美丽的家人竟然凉薄至此! “是的!”唐美丽点了点头:“我能到咱们单位做临时工,都是我妹妹的养父把我介绍进来的。”唐美丽觉得很惭愧,自己真是没用,什么都要别人帮忙,要不是杨宁馨和杨树生,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漂泊呢。 “她姓杨?” 向春生想起李书记跟他说过,唐美丽是木材公司杨主任的亲戚。 “是的。”唐美丽点了点头:“春生,你怎么知道?” 向春生笑了笑,唐美丽真是单纯得很,太单纯了,单位也就这么大,有什么不会被人知道的呢? “你就别管这些了。”向春生伸手扯了扯唐美丽头上的那个手绢蝴蝶结:“你想开服装店?我给你钱,不用还了。” “不,我不要你给钱,”唐美丽摇了摇头:“你先借两百给我吧,等挣到钱的时候我尽快还你。” “你说什么话!我的钱就是你的!” “才不是!”唐美丽很固执:“我们还没结婚,怎么能说你的钱就是我的呢?春生,你借点钱给我,咱们可要算清楚账。” 向春生叹了一口气:“好好好,算我借给你的。” 他看了唐美丽一眼,以后他们结婚了,还不是会把钱放到一起用? 第二百五十九章 刘玲玲很犹豫,这些天她一直怏怏不乐,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男人杨土生知道她是为啥事发愁,在一边安慰她:“开不成铺子不就是那么一点儿事情?有我在外边找活干,一个月少不得有四五十块钱,够咱们用了。” 大柱三柱现在基本不用家里给钱,只有二柱还在念书,可他吃住都在县城,有杨树生一家照料着,也没问家里要什么钱,他们俩四五十块钱一个月足足有余。 “唉,四五十块哪里够,三个娃儿要娶媳妇呢,再说……” 刘玲玲咬了咬牙,嫂子熊芬她家都要在城里买房子,变成城里人了,只剩自家还在这乡下呆着,她想想都不甘心。 杨土生自然明白刘玲玲的心思,他“嘿”了一声:“算啥啊?人家有人家过日子的方法,咱们有咱们的办法,干嘛去眼热人家?” “不是眼热,就是受不了那口气!”刘玲玲一想到今年除夕熊芬那趾高气扬的模样,就想摸着胸口喘大气:“你受得了?” 杨土生沉默了一阵子,叹了口气:“要是开了铺子没挣钱怎么办?亏了怎么办?没挣钱倒也就算了,只搭进去自己辛苦,要是亏本了咋办?那可不是一笔大数目,小六上回不是说过吗,差不多得至少准备五六百块才能开一家服装店,咱们家哪里来这么多钱?可不能把五六百给扔到水里听不到响声啊!” 听着杨土生这么说,刘玲玲也沉默了,咬着牙站起身,走到了屋子外边。 金色的阳光洒在地上,刘玲玲的影子显得有些臃肿,这么些年来,她勤苦劳作,已经从一个身材纤细的年轻姑娘变成了身强力壮的中年妇女。 杨土生站在那里看着自家媳妇,心里有些不忍。 他知道刘玲玲的想法,可家里是这样的实际情况,也怨不得他不支持啊,与其去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挣钱的服装店,还不如跟着他出去做零工,至少每天固定有钱拿到手里呐。 “娘,娘!” 从小路那边跑过来一个人,满头大汗。 “二柱,你咋回来了?”刘玲玲很惊喜,二柱不是说要和小六一块儿复习功课吗,怎么这时候跑回家了? “娘,我来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二柱喜气洋洋的把杨宁馨和他找到了铺面,唐美丽同意一起合伙开服装店的事情说了一遍:“娘,有人和你一起做这样就方便多啦,那个姐姐人很好,长得也漂亮,人家一看到她穿着店里的衣服,肯定会想买!” “真的吗?”刘玲玲又惊又喜:“就是年前和你们一起卖衣裳的那个?” 二柱点了点头:“对,就是她,她人挺好的,脾气好,性格温柔,肯定不会和您有啥矛盾的,你要不要试试?” 刘玲玲合计着,要是有人一起开铺子,不用一次掏这么多钱出来,而且风险也小了许多。 她准备去找杨土生商量一下。 刚刚回头,就看到站在身后的杨土生,也不知道他在那里听了多久。 “你去试试吧。”杨土生咬了咬牙:“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弄出来,应该差不多了。” “娘,你要是少了,我这里还有点钱呢。”二柱从兜里摸出了几张十块的钞票:“年前我们挣的钱,除了给爷爷买了一辆轮椅,还有几十块剩余。” “娘,我们也存了点钱。” 大柱和三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了过来,两兄弟手里都攥着几张钞票:“我们从生活费里省下来的,您拿着去开店吧。” 刘玲玲望着三个儿子手里的钱,心里好一阵激动。 儿子这样体贴自己,就算开店不挣钱,她也觉得高兴。 “好,我明天就去县城,找小六问问,怎么进货。” 刘玲玲下定了决心,杨宁馨自然会尽力帮忙,她帮着刘玲玲和唐美丽找到那个看好的店面,签了半年的房租合同。 这间店铺十五块一个月的租金,可是里边还有两间房,可以做两间卧室,房东还允许他们在走廊上放个煤炉煮饭菜,这样一来,杨土生在城里打工也有个食宿的去处了。 “三婶,今年过年可不用听别人闲话了。” 刘玲玲拿着合同看了又看——虽然她这上边不少字她不认识,可她看着那张白纸上的黑字,心里头就有说不出的开心。 “小六哇,可得谢谢你费心了哪。” “三婶,一家人说这客气话干嘛,等着周五,我和二柱带你和丽姐姐去一趟广东,跑一次批发市场,等熟悉了地方,下回你们可以自己去进货。” 刘玲玲有些紧张:“我们自己去?” “当然了,我和二柱得上课呀。”杨宁馨笑着看了看唐美丽:“三婶,你和丽姐姐可以轮流去进货嘛,一个开店,一个进货,这样不耽搁开门时间。” “让美丽去进货吧,”刘玲玲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些不自信:“我咋知道年轻人爱穿什么衣裳呐,美丽当然懂年轻人的心思。”她转过去看了一眼唐美丽:“美丽,你去进货好不好?” 唐美丽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 “三婶,不管怎么样,你先跟我去跑一趟,开服装店先得要摸清楚套路嘛。”杨宁馨鼓励着刘玲玲:“万一美丽要上班,来不及去进货,店子里没存货,未必你还关门不做生意等到她有空再去进货?这租金可摆在这里呐,你就不心疼?” 一想到十五块一个月的租金,刘玲玲倒是想通了:“好好好,就跟着你们出去跑一趟。” 当得知唐美丽要去广州进货,向春生一定要跟着走:“美丽还没出过远门呢,就你们几个去怎么行,总要有个大男人跟着才行。” 二柱有些不乐意:“向大哥,未必我是个女人啊。” “你是男孩,不是男人,男人和男孩可不同!”向春生笑眯眯的拉住了唐美丽的手:“美丽,你要不要我跟着去?” 唐美丽羞得满脸通红,有些不好意思甩开了向春生的手,嗔怪的看了他一眼:“你别这样!” “好好好,我不这样!”向春生盯住了她的眼睛:“你就说一句,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唐美丽低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想去就去吧。” 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看着站在那里的一对年轻人,觉得满屋子的勃勃生机。 周五的晚上,一行五人上了南下的火车,这一次杨宁馨没有带腊肉过去卖,五个人都轻装上阵,整个行程轻松了不少,向春生花钱请大家一起去坐餐车,有张座位休息,倒也不算累,下了火车的时候大家都神清气爽。 杨宁馨和二柱一边走,一边向他们介绍他们前两回过来的情况,听说他们还背着腊肉过来倒卖,向春生惊奇的瞪大了眼睛:“谁想出来的法子?可真是有才!” “是小六!”二柱很骄傲的指着杨宁馨:“从小她就能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法子出来挣钱,我们卖过中草药卖过冰棍卖过凉茶绿豆汤,一到放暑假就是我们挣钱的好时候!” 向春生看了一眼走在唐美丽身边的杨宁馨,两姐妹看上去有些相像,虽然杨宁馨这时候还没有唐美丽高,可从这身材比例来看,到时候也是一个长腿美女。 都是聪明漂亮,可杨宁馨因为被送了出去养,去了杨家有这么多人宠着她,两姐妹的命运可真是截然不同。 还好美丽遇到了他。 向春生捏了捏手指,他一定要让美丽过上幸福的生活。 杨宁馨带着他们在火车站广场附近的小饭店转了一圈,指着一些熟悉的铺面给他们看,又转去了那家高档一点的饭店,采购的那位大叔刚好从里边出来,一抬眼就看到了杨宁馨。 虽然才和她打过两次交道,可聪明伶俐的杨宁馨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热情的朝杨宁馨挥了挥手:“小姑娘,今天又来广州了?带了腊肉来没有?” 杨宁馨笑着摇头:“没有呢,这次我是带家里人出来玩的!” 采购大叔佯装生气:“你在骗我,是不是把腊肉高价卖别家了?” “哪有的事!要是我带了腊肉来啊,肯定会首先找到大叔你啊!”杨宁馨指了指刘玲玲和唐美丽:“大叔,我马上要开学了,以后我的婶婶和姐姐可能会带些腊肉过来卖,到时候你可别拒绝她们哟!” “只要还是那种腊肉,我保准要!”采购大叔说得眉飞色舞:“你们湘西的柴火腊肉可真是好吃,客人来都要点这个菜哩!只不过你们好久没过来卖了,我们只能买些别的腊肉来冒充,早两天有老顾客吃出来不是这个味道,还在嘀咕嘀咕哩!” “好的好的,下回我让我姐姐她们帮您多收购一点腊肉带过来!”杨宁馨朝他挥挥手:“大叔,我先带他们去别的地方玩儿了。” “你去,你去忙!”采购大叔笑眯眯的看着杨宁馨的背影:“小姑娘可真聪明。” “湘西柴火腊肉?”刘玲玲一脸茫然:“小六,你啥时候去湘西了?” “三婶,我骗他的!”杨宁馨哈哈一笑:“我总要把腊肉安个好名字才好卖啊!下回你们来进货,最好带一点腊肉来卖,中间能有一块多钱的差价呢,带上三十来斤,来回的车票钱就给挣出来了。” “还有这窍门!”唐美丽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章节目录 第106章 第二百六十章 杨宁馨和二柱领着刘玲玲他们把广州的服装批发市场逛了一遍。 看到琳琅满目的时装, 刘玲玲看花了眼, 也有些不好意思:“瞧瞧, 瞧瞧,这些衣裳怎么穿得出去哟!那件衣裳吊了一半,才到肚脐眼那里,不是会把屁股露出来了吗?咋不做长一点给遮住呢?还有这条裤子, 这么大的裤腿, 跟扫把一样!” 杨宁馨和二柱相互看了一眼, 嘿嘿直乐。 看来真不能让刘玲玲来进货, 要是她来进货, 只怕进回去的东西卖不出去。 唐美丽和向春生倒是挺接受这新鲜时髦的事物, 向春生一边看,口里一边说“买买买”——他的买买买, 是指买给自己穿, 不是说进货。看到这件也喜欢,看到那件也爱。 “美丽, 你穿这个肯定好看。” 向春生指了指一件风衣:“你个子高, 穿风衣很好看的。” 杨宁馨看了一眼, 这个向春生还满有眼光的嘛,他看中的这件, 唐美丽穿了一定不错。 “要不要买一件?”向春生看着唐美丽微微的笑:“我觉得它特别适合你。” “哎呀,买什么, 真浪费。”唐美丽摇了摇头, 她一点也不希望向春生为她花钱, 这让她有心负担。 “老板,这衣裳怎么批的?”杨宁馨指了指那件风衣:“大号中号小号,我拿两套整码。” 老板站了起来,咧嘴笑了笑:“小姑娘你这眼光正好,这可是正宗的涤卡布料,穿到身上硬挺挺的,质量顶呱呱!你要是拿两套码,我给你便宜点,别人那边要三块五一件,我给你个整数,三块!” 杨宁馨笑了笑:“好嘞,晚上我喊车过来拿。” “行行行!”老板挥了挥手:“不是头一回和你做生意了,知道你的路数。” “宁馨!” 刚刚从摊位离开,唐美丽就急急忙忙开了口:“这衣裳咋这么便宜,你给我买的那件风衣,要五块八哩!和这件好像差不多,都是这料子,式样也没多大区别!” “还能砍点价呢,我看看晚上能不能砍到两块五,咱们到时候卖五块,别人看了比东风商场的要便宜,肯定会到咱们这边来买。” 刘玲玲听说一件衣裳就能挣两块五,高兴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拉着二柱的手使劲晃悠:“真能砍下价钱来?” 二柱点了点头:“没问题,我们已经来过两趟了,知道怎么讨价还价。” “要是一件挣两块五,卖了十件呢,那就挣了二十五?”刘玲玲的手都有些微微的哆嗦,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样表达自己的心情。 开心?向往?她也说不来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反正心里头特别高兴。 “三婶,你可不能这么算,如果一件衣裳差价是两块五,卖十件挣不了二十五,你得把路费平摊上,每一天的房租算上,还有工商税务也要分摊,另外是你和丽姐姐的工钱,难道你们看店不要付出劳动的吗?这也是成本啊。”杨宁馨耐心的给刘玲玲做分析:“等回了X县,我再和您好好的说说这做买卖的事。” “中,中。”刘玲玲一个劲的点头,这个侄女儿真是贴心,完全是手把手在教自己啊。 几个人在批发市场逛了一整天,吃过晚饭喊了两部拉货的三轮车直奔批发市场,白天已经看好要买的东西,晚上过来直接砍价拉货,速度快得很。 这一趟他们进的货比较多,有三四百样东西,贵的有两三块的批发价便宜的东西才几毛。杨宁馨拿了本子把进货的品种数量和价格全部记上,又在后边标上心理价位——她担心刘玲玲不会卖衣裳,先给她写个指导价格。 在广州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很空爽,他们五个人面对面的坐着,唐美丽和向春生坐在同一条绿色的硬皮长凳上,杨宁馨抬眼就能看到两个人一副小幸福的模样。 那个向春生看上去挺聪明的,对唐美丽也挺不错,要是他对唐美丽真能一辈子这样真心真意,那唐美丽倒是找到了一个好对象。 唐美丽感觉到了杨宁馨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宁馨,怎么了?” “没怎么,我在看你和向大哥有没有夫妻相。” 唐美丽的脸瞬间就红了,向春生来了兴致:“那你看着我们有没有?” “开始看着好像没有,丽姐姐比向大哥你长得好看多了,后来多看了几眼,又觉得你们俩不知道哪些地方有些像。”杨宁馨笑了笑:“或许有点夫妻相吧。” 刘玲玲瞅着两人笑:“我瞧着挺像的。” 二柱也附和着他娘的话,一个劲说唐美丽和向春生的眼睛有些像。 向春生听了很得意,转头看了看唐美丽:“美丽,你听听,他们都说我们有夫妻相。” “他们在开玩笑,也只有你当真。”唐美丽嗔怪的说了他一句,飞快的转过脸看窗户外边,可是脸上的红润未歇。 “我听二哥说,他们铁路上有优惠,家属乘车不要钱!”二柱忽然想起大柱和他说过的话,铁道学校毕业的学生,基本上都是分配到铁路上,听以前的学长说过,参加工作以后他们全国各地四处跑都不用花钱,只要拿工作证就能上车,而他们的家属也会有个优惠证,在他们工作的铁路局所在区间,乘火车不要钱。 “真的吗?还有这个规定?” 杨宁馨很好奇,她以前没有接触过铁路上的人,也不知道竟然还有这样的规矩,要是大柱和三柱都能弄两张家属证出来,到广州不要钱,那可省了不少路费哪,成本就减少了许多。 “是的是的,二哥是这样说的,说有那个证件可以直接从卧铺那边上车,可以到卧铺车厢找地方坐着,没人赶你走,要是运气好有空的床位你还可以蹭着睡一觉。”二柱乐得合不拢嘴:“二哥和四弟选这个学校可真是选对了,他们说有些人还能拿到火车钥匙,有时候可以自己直接开了门上去。” “什么?自己直接开门上火车?”杨宁馨觉得就像在听天方夜谭,简直不敢相信。 二柱拼命点头:“是的,是的!大哥说他们寒假的时候从省城回来,挤上不去列车,就会跟着学长去不开门的卧铺车那边,用钥匙开了门自己上去。铁道学校就是好,我考大学也要考铁道学院,乘火车无论去哪里都不用花钱。” 咦,这可真是个好学校,也不知道一个人能办几个家属证?要是给自己办一个就好了,那自己可以乘火车到处跑,免费参观祖国的大好河山。 此时已经很晚了,火车上的灯光开始渐渐的微弱,广播里传来清晰的音乐声。 “广州铁路局职工祝各位乘客晚安……” 播音员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点点广州人口音,说的是粤语普通话。 杨宁馨半眯着眼靠在窗边,看了看对面,唐美丽的脑袋似乎搁在了向春生的肩膀上,也不知道他的手有没有搂住她。 她微笑了起来,失之桑榆收之东隅,古人诚不欺我。 唐美丽被钟文生抛弃,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不定向春生会是一个体贴入微的好丈夫呢。 第二天上午,列车到了X县,杨宁馨他们在火车站雇了两辆三轮车,把进的货运回了那个店铺。 把一块块的木板打开,露出里边空空的铺面,货一捆捆的扔到了地上,显得有些凌乱。 “三婶,你们真的不打算装修一下店面吗?”杨宁馨看了看微微发黄的墙壁,心里琢磨着,要是把衣裳挂上去,只怕是会弄装了衣服呢。 这个铺面原来是民宅,主人家为了能提高点租金,特地把大门改成商铺的那种门,只是墙壁粉刷已经有几年了,看上去有点旧。 “不用不用,装修店面不还得花钱?”刘玲玲摇了摇头:“我都恨不得一分钱当两分钱花,哪能禁得起这样瞎折腾。” 向春生看了看这间屋子,摇了摇头:“我觉得还是得重新弄一下,不说别的,墙壁至少重新刮一次大白,看上去新一点。” “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也不用装很多地方,墙壁弄白一点,不能只有一个灯泡,屋子里多装几个灯泡,照着衣裳显得颜色好看。” 向春生和唐美丽都在建筑公司上班,平价弄点材料没问题,杨土生是工地上的大工,他停了一天活,请了个同伴过来,把服装店彻底的翻了新,顺带把他们卧室也给整白了许多。 杨树生喊了木材公司的电工师傅过来帮忙整了下电路,在杨宁馨的设计下,四个墙角都装上了两个十五瓦的灯泡,凑到一起晕染出两轮浅黄色的光芒,照着屋子暖暖的,屋子正中央挂了一盏亮度比较大的灯,还弄了个黑铁灯罩,看着有些复古的意味。 在这个年代,装修不能要求太高,有这个样子就够了。 杨宁馨背着手站在街道上看了看,灯光全部亮着,这间小店铺显得温馨又浪漫,和一般的铺面截然不同。 以后有时间再零零碎碎的把这铺面给收拾起来,杨宁馨满意的笑了,这家服装店,现在在X县,那可是前沿先锋。 第二百六十一章 正月十四日是黄道吉日,宜祭祀、洒扫、开市、求财。 刘玲玲和唐美丽翻了黄历以后,把正月十四定做了开业的好日子。 上午九点八分,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响,主街那边涌过不少人,大家都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这一家新开业的店铺。 “玲丽服装店?卖衣裳的?” “啊呀呀,竟然是卖衣裳的?想买衣裳不是都会去东风商场吗?要不是就请裁缝师傅去做衣裳,谁会来买衣裳?” 围观的人站在门口窃窃私语,刘玲玲听了这些议论,有些心上心下。 他们说得没错,一般的人都会去找裁缝做衣裳,怎么会来买衣裳呢?她环视四顾看了看墙壁上挂着的衣裳,有些担心。 会不会没有人来问价钱? “娘,别担心,小六看准了的,肯定没问题。”大柱站在刘玲玲身边给她鼓劲:“小六做生意什么时候亏过本?她的字典上只有赚,没有亏字。” 唐美丽站在柜台后边,打量着站在门口的那群七大姨八大娘,微微笑了笑,并不觉得有什么担心。她已经跟着杨宁馨卖过好些□□裳了,生意再不好,一天也卖了几十件衣裳。虽然X县人比不上一零一厂的小年轻们有钱,可X县的人口要比一零一厂多,总会有人对新潮服装感兴趣的。 为了新店开业,她今天特地请了半天假——反正顶头上司是向春生,他一点头,一切顺利——现在建筑公司也没到忙活的时候,上头也没领导来检查,万一忽然有突击来的,向春生从建筑公司跑出来喊她回去,骑自行车用不了五分钟就能到。 为了给琳丽服装店撑场面,杨宁馨和二柱他们准备化身群众演员,假装到里边买衣裳,带动气氛,促进销售热潮。 看着门口围了一群人,而大家都只是在张望,不肯走进去,群演自然要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了。杨宁馨的胳膊肘轻轻推了推二柱,两个人迈步走了进去。 虽然已经和刘玲玲商量过了,可是当看到儿子和侄女出现的时候,刘玲玲还是有些不自在,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差点把“二柱”、“小六”都喊了出来。 大柱赶紧走到刘玲玲前边,笑嘻嘻的对着杨宁馨说:“同学,你要买衣裳吗?” 杨宁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柱怎么用“同学”来称呼她?好在这时候外边看热闹的人说话就跟一群麻雀儿在叫唤,没人听到她的笑声。 “我想买一件比较拉风的衣裳。”杨宁馨指了指挂在墙上的一件掐腰夹克衫:“给我取下那件看看。” 唐美丽赶紧拿着衣叉把那件短短的牛仔蓝夹克取了下来,从柜台后边走出来,笑着把夹克衫递给了杨宁馨:“小妹妹,你试试看。” “哇,这个女老板穿的衣裳可真好看。” 看热闹的人注意到了唐美丽,忍不住惊叹起来。 卡住腰肢的夹克衫,长长的牛仔裤,勾勒出了唐美丽姣好的身姿,让人瞧着移不开眼睛。 “衣裳是奇怪了一点点,可穿在她身上真好看!”大家都纷纷对唐美丽做出了肯定:“这女老板真的是长得漂亮!” 杨宁馨拿着夹克衫跑到里边房间换上,走了出来:“镜子在哪里?” 唐美丽指了指角落:“小妹妹,你过去瞧瞧,你穿上可真好看。” 靠墙放着一面一个人高的穿衣镜,杨宁馨跑到镜子前边,侧着身子左看看右看看,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咦,你看你看,这服装店有一面这么高的镜子!” 东风商场的服装部根本就没有穿衣镜,想要看自己穿衣裳是啥样,得从同伴的眼珠子里去找影子,现在见着玲丽服装店的一角竟然放了一面和一个人差不多高的穿衣镜,外边的人都忍不住想要进来瞧瞧,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可是,不买衣裳怎么好意思进去看镜子呢?一些人在店铺门口徘徊踌躇,过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走进去:“我想看看那件衣裳!” 有了一个人进去,就会有第二个进去,接二连三的有人走了进来,围着四面墙壁欣赏着上边挂着的衣裳,看中了哪一件,就跟唐美丽他们说,请他们取下来让自己试试。 杨宁馨看着铺子里多了几个看衣裳的人,决定趁热打铁,她开始和唐美丽讨价还价想“买”下这件衣裳:“五块钱啊,能不能还便宜一点?” 唐美丽一副无奈的表情:“东风商场都没这衣裳卖的呀,小妹妹,你穿上效果这么好,怎么还要为了几毛钱和我讲价呢?” “当然要砍价啊,我还是学生呐,我买衣裳的钱是我的压岁钱,能少几毛是几毛啊!” 唐美丽叹了一口气:“小妹妹,真的不能再少了,我这来回车费都不容易哪。” “美丽的大姐姐,你多多少少给我优惠点啊,要不是这砍价就没乐趣啦。”杨宁馨拿着那件衣裳软磨硬磨:“少一点点吧,一毛两毛都可以。” “那……”唐美丽看了杨宁馨一眼:“这是我们服装店第一天开业,我就给你一个优惠价,四块五,再也不能少,你也别再和我说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个不停,说着说着真进入了角色,好像就是顾客和卖家一样,完完全全看不出表演痕迹。 杨宁馨拿出五块钱递了过去:“美丽的老板姐姐,给你钱,记得找我五毛啊。” 唐美丽笑着走到柜台那边,打开柜子的锁,拿出里边装钱的盒子,从里边拿出五毛钱:“给你找零。” 杨宁馨笑着接过钱,和她挥挥手:“谢谢老板姐姐!” 她转身找到二柱:“三哥,咱们走吧,回家去。” 二柱瞅着她直乐:“这衣裳好看。” “当然好看了,我在镜子里瞧着我特别漂亮。”杨宁馨拉住二柱的胳膊:“咱们回家去。” 杨宁馨穿着这衣裳确实不错,因为她起了个“模范带头”作用,围观的群众又有几个走了进来,铺子里进了十来个顾客,眼见着马上就拥挤起来。 第一批进来的这群人,都是一大早在外边买菜路过的人,也就是看看,其实没有谁真正打算买,就是杨宁馨演了一场戏,也只是吸引了进店看衣裳的人,并没有成功的让他们跟着掏钱买衣裳,刘玲玲看着人来人往,可却没有人最后出钱,心里头有些着急。 “唉,怎么就没人买呢?” “刘姨,没事的,你得有耐心,这才多长时间啊,怎么就说没人买呢?”唐美丽倒是沉得住气:“您放心吧,肯定会有人来买衣裳的。” 这话说了没多久,从外边来了几个男青年,几个人绕着挂裤子的衣架看了几分钟,每人挑了一条大裤脚的牛仔裤:“我们早些天看到有人穿这种裤子,到东风商场没见有卖,还在想着不知道他们从哪里买回来的,今天总算是找到了。” 男人买东西比女人要爽快,唐美丽开口三块钱一条,本来以为他们会砍价,谁知道几个人爽爽快快掏了钱:“便宜啊,我还以为要四五块一件呐。” “要不要顺便捎一副太阳镜?” 唐美丽把柜台上放着的盒子端了过来,打开给他们看:“这可都是最时兴的款式,冬天出太阳的时候戴上,穿着夹克衫配着牛仔裤,拎个双喇叭收录机到街上走,可真是拉风。” “哇,你这铺子的东西挺齐全嘛!”几个人惊喜的围了过来,开始挑挑拣拣选起了眼镜。 说来奇怪,他们挑裤子的时间很短,可挑眼镜的时间很长,拿着眼镜站在镜子面前,一副一副的试着戴上去,一直戴到他们遇着喜欢的为止。 蛤ma镜也是三块钱一副,这几个人每人买了一条牛仔裤一副蛤ma镜消费了六块,瞬间,柜台装钱的盒子里就多了二十四块钱。 刘玲玲惊喜得很,打开钱盒子数了一遍又一遍:“真是二十四块呐!” 成本不过十来块,这一会儿工夫就挣了十多块,就算按照小六说的,把什么车费租金人工水电工商税务都刨去,应该七八块总是挣了的吧? 土生在工地上做事情,现在也才两块钱一天呐,这一会儿她就挣了他几天的钱?难怪小六一直主张她开店,原来这么容易挣钱! 有了这第一笔生意打底子,刘玲玲开始心思沉稳了许多,接下来半小时没有动静她也不埋怨了——好歹今天挣了几块钱,够了。 过了半个小时,又来了几个年轻姑娘,是结伴上街溜达的,走到这里看到新开了一家服装店,见着窗明几净,服装看上去时髦新潮,几个人走了进来到处瞅。 看到唐美丽的穿着打扮,几个年轻姑娘都觉得好看,纷纷找着唐美丽问,她身上穿的夹克衫是哪一种,裤子又是哪一件。刘玲玲在旁边激动得心都快跳出来了,赶紧拿了衣叉把夹克衫取了下来:“她穿的是这种,穿着挺好看是不是?” 刚刚开张的时候,刘玲玲有些紧张,别人问衣裳价格的时候,还期期艾艾的说话不利索,后来渐渐的适应了,也没那么害怕了,一心一意的想把生意做好,应对顾客的时候,说话顺溜了许多。 年轻姑娘们看了看她手里拿着的衣裳,笑着点头:“是很好看。” “你们穿上试试,试试没事的,又不会弄坏衣裳。”刘玲玲把衣裳举了起来,脸上笑开了一朵花。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三婶,今天的生意咋样哩?” 黄昏时候,杨宁馨笑着跨进了玲丽服装店,看了看墙上挂着的衣裳,似乎有几件已经换了款式,衣架上挂着的裤子也少了些,应该是卖了一些。 刘玲玲满脸春风的捉住了杨宁馨的手,抓得紧紧:“小六啊,你真是给三婶指了条明路哇!三婶可真是要好好谢谢你!” 今天玲丽服装店总共卖了三十多样东西,唐美丽大致估算了下,差不多挣了四五十块钱。 相对于风气保守的县城来说,能卖出这么多,已经算不错了,超出了杨宁馨的想象。她笑着朝刘玲玲点了点头:“三婶,以后生意会更好的。” 改革开放,不仅仅是改变人民的经济状况,也会让人的思想随之改变,西方的一些思想会随着开放渐渐涌入国内,就如在广州遇到的那个小年轻一样,他们向往自由,在忽然打开的大门面前,追求着标新立异,通过各种奇装异服来体现他们自己的价值观。 X县相对来说还没有如沿海城市那样动荡不安,可是已经渐渐的受到了影响,这些影响是来自于一零一厂那边的年轻人,每逢周末放假,一零一厂的那些年轻人就拎着两喇叭的收录机,戴着蛤ma镜到X县这边来闲逛,两条阔脚裤在地上擦来擦去,把县城街道上的灰都扫得干干净净。 这种装扮成了八十年代初的一种标配,中国的任何一个城市,都能看到穿着这种衣裳的年轻人。现在X县街头还没有看到几个,杨宁馨觉得,阔脚裤,蛤ma镜,夹克衫和蝙蝠袖还有很好的前景。 “生意会更好的?”刘玲玲高兴得合不拢嘴,要是一天能挣四五十块,她和唐美丽平均分,那也有二三十块一天了,够了,足够了。 刘玲玲的脸渐渐的泛起了红光,一想到挣钱这么容易,不由得叹息自己在家里多浪费了好些时间,早知道这么挣钱,她干嘛不早点来X县开服装店呢? “三婶,你可别激动得太早,今天挣了四五十,不代表真的挣了这么多……” “我知道我知道,要减去你说的房租什么的,我就算十块一天吧,也得有三四十啊。”刘玲玲依旧开心,有得挣就好。 “三婶,可不能这样算,你要把这一批衣裳全部卖出去才能算最后的利润,否则的话,积压了一批货在手里,那也是钱啊,衣裳卖不出去就是亏,怎么能就算挣了钱呢?”杨宁馨笑吟吟的给刘玲玲打预防针:“今天天气好,出来玩耍的人多,买衣裳的也多,要是遇着下雨天,那可不一定有生意,有时候一个人都会看不到。” 杨宁馨这么一说,刘玲玲的笑容渐渐收敛,她嘴角扯了扯:“那……到底今天我们有没有挣到钱啊?” 唐美丽从柜台后边探出头来:“刘姨,别担心这些,衣裳卖完了,咱们就挣到钱了。” “唉……”刘玲玲环视四顾:“能卖完吗?” “能卖完,肯定能卖完,今天不都卖了三十多件吗?”唐美丽笑着看了看刘玲玲:“这事情着急不来的。” 几个人正在说话,外边走进了好几个人。 “美丽!” 原来是向春生带着建筑公司几个小青年进来了。 “哟,这店子真是有不少好东西呀!”几个人东张西望一阵,连声赞叹:“没想到咱们县城也有这么时髦的服装店了!” “你们看看有没有想买的?让美丽给你们优惠价!”向春生笑着走到了柜台身边,从盒子里拿出一副蛤ma镜戴上:“瞧瞧,我帅不?” “帅,向大哥可帅了!”杨宁馨哈哈一笑:“丽姐姐,你这些蛤ma镜卖给向大哥,准备优惠多少钱啊?” 唐美丽哼了一声:“一分钱都不能少。” “美丽,你不要这样狠心吧,总得帮我省点钱啊!”向春生把蛤ma镜朝头顶一推,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你看我都帮你带这么多顾客来了,你还不帮我减免一点?” “少五毛!” 唐美丽刚刚开口,有个小青年就走了过来:“我也要买一副蛤ma镜,也给我向主任这个优惠价,行不?” “行,行!”刘玲玲赶紧答应了,八毛钱一副的□□镜,卖三块,优惠五毛也挣不少哩。 “还是刘姨好说话!”向春生从裤兜里摸出了两块五毛钱:“我拿一副!” 那个小青年也跟着掏钱:“我也要买一副!” 其余几个跟着进来的,看到两人都戴了一副蛤ma镜靠在柜台站着,看上去潇洒得很,都有些眼红,跑过来瞅了瞅,也从兜里掏钱每人买了一副。 “哎呀呀,三婶,你每一副都少了五毛,一次就少了三块!”杨宁馨在旁边加强故事真实性:“你心疼不?” “心疼啥?向主任带过来的,我可还不得卖个面子?就算我不卖面子,美丽总得要给她同事一点优惠吧?” “可不是?”向春生笑嘻嘻的把蛤ma镜捋到了头顶:“不过还是刘姨好说话。” 杨宁馨笑了笑,向春生还真是聪明,他分明都已经在广州买了一副蛤ma镜了,现在跑到店里来做购物的托儿,还装得像模像样的。她朝前边走了两步,看到通向里边那间房的门开着,一步跨了进去。 这间房里放着一张床,床前还垂挂着一块棉布当帘子,平常试衣裳啥的就在这里,晚上这间房的功效就从试衣间变成了卧室。 杨宁馨从试衣间里走过去,里边还有一间小房,也摆着一张床铺,看起来房东还想得挺周到细致的,考虑到租客会一家子搬过来的可能性。 这间房里除了床,还有一张四方桌,旁边有几条凳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炉锅,底部黑黑的,炉锅旁边放着几只饭碗。 踢踢踏踏的声响传了过来,杨土生出现在房间的门口。 “三叔,回家了呢?” “嗯,回来有一会儿了。”杨土生走过来把桌子上的炉锅拿起:“小六,你要不要到这里吃晚饭?” 杨宁馨摇了摇头:“不用不用,我就是过来看看三婶这边生意怎么样。” 杨土生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 “三叔,咋的了?你叹气干啥呢?” 杨宁馨有些奇怪,服装店的生意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杨土生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我觉得她这铺子生意还行,到时候挣钱比我多,我这大男人不是比不上她了?”杨土生有些垂头丧气:“刚刚听她说今天挣了几十块哩。” 他辛辛苦苦在工地上干一天活不过两块,媳妇坐在店子里守一天店,就能当他十天的功夫,这让杨土生有几分莫名的惊慌。经济基础决定话语权,以前他挣钱养家,他说了算,现在刘玲玲挣的钱多了,他挺担心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本来是一家之主,现在说话都得小心翼翼的跟媳妇商量了——谁叫媳妇兜里有钱,而且钱比他的还要多呢。 “三叔,你可快别这么想,三婶这人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不管她能不能挣到钱,她都绝不会像二婶那样的,你只管放心好啦。”杨宁馨赶紧安慰杨土生:“三婶不是想准备娶媳妇的钱,这才开铺子的嘛,要不是,靠着三叔你挣的钱就足够了。” 没想到杨土生的自尊心还真强,这才开了一天铺子,他就在担忧自己的家主位置了。 这个年代还是大男子主义严重,家里都是男人做主,随着时间的流逝,女性开始走出家门到外边挣钱,家庭的关系也会潜移默化的发生改变。 女人手里有可以自由支配的钱,不用靠男人吃饭,那也就不用仰仗男人,看男人的脸色行事了。而男人们会因为自己的地位受到动摇而觉得惴惴不安,就如杨土生现在的想法。 “你说得也是,你三婶不是这样的人。” 杨土生勉强的笑了笑,拿起了桌子上的炉锅。 刘玲玲还在前边忙着,他当然先把米淘好,放到煤炉上煮着,把菜择了洗了,等她有空了再进来炒菜。 杨土生算得上是个好男人,从工地上回来以后还帮着弄饭菜,这个时代的男人,大部分都是回家以后就坐着在那里等吃饭,就算油壶倒了也不会伸手帮忙去扶。 “三叔啊,你也可以挣更多的钱。” 杨宁馨觉得,像杨土生这样的好男人值得她帮忙。 “挣更多的钱?怎么挣?”杨土生来了兴趣:“你有啥法子?” “三叔,我跟你说啊,现在你肯定认识不少盖房子的大工师傅吧?” “对啊,我现在有不少这方面的朋友,大家经常在一块做事,差不多都认识。”杨土生点了点头:“认识又怎么样呢?” “认识,就能挣大钱了。”杨宁馨笑眯眯的看着杨土生。 杨土生摸了摸脑袋:“认识就能挣大钱?” 章节目录 第107章 第二百六十三章 包工头, 这个名词意味着钱, 很多的钱。 解放以前有个包身工, 改革开放以后有个包工头,虽然两者都是包字开头,可却有天壤之别的待遇。 包身工,那是被包, 而包工头那是主动的去包别人。 改革开放以后, 中国的各种建设越来越多, 国营的建筑公司显然已经不能满足时代的进步, 这从大量民工可以在工地上找到事情做就能看得出来。 现在每一天都有人在工地上举着招工的牌子, 可是当建筑公司铺开的面广了, 可能招工都招不到人,这时候包工头就应运而生了。 包工头, 可以联系熟人, 拉上一支自己的队伍,然后到建筑公司承接一些外包业务。通过这样的方式, 建筑公司不用担心招不到人工, 农民工也不用担心找不到工作, 而其中承接外包业务的包工头,也能挣到更高额的利润。 当杨宁馨和杨土生解释包工头的意思时, 他倒是一听就会了,可却对于如何承接业务有疑问:“我怎么才能接到活干呢?” “三叔, 这就要看你和领导的关系了。”杨宁馨点拨着他:“你平常在工地上多和那些小领导套套近乎, 增强点印象, 然后这边……” 杨宁馨朝外边指了指:“丽姐姐和她对象都在建筑公司上班,她对象还是办公室主任,以后可以通过他们请公司的大领导一起吃吃饭,过年过节的时候送点腊肉什么的土特产,大家一来二去的成了朋友,等到公司有活干的时候,他少不得要跟你透点风声,或者是干脆分一块给你来承包,这不就接到活了?” 杨土生是个聪明人,杨宁馨这么一说,他立刻心领神会,低头想了想,笑了起来:“小六,还是你想得远。” “每天拿两块钱多没劲,要朝前边想,每天拿二十块,两百块,这样多美。” “哈哈,但愿有那么一天吧。” 杨树生的脸色亮堂起来,开始那种怏怏不乐的神情再也看不到。 杨宁馨笑了笑:“三叔,我得回家去啦,要不是爸妈该担心了。” 走到外边,建筑公司那几个小年轻已经不见了,刘玲玲趴在柜台上,正在数盒子里的蛤ma镜,见到杨宁馨走出来,刘玲玲精神高涨:“小六啊,这些蛤ma镜可卖得真好,今天卖了十二副!” 杨宁馨点了点头:“现在正流行啊。” 据说八十年代初期,时髦青年标配之一就是蛤ma镜,几乎到了人手一副,不管男生女生都喜欢戴着在街上转,就算是晚上,也有人戴了蛤ma镜甩着膀子在走路。 一手一副,现在才卖了多少?有的是潜力! 这一次进货,她和唐美丽挑了一百副蛤ma镜,刘玲玲那时候还在一边唠唠叨叨表示很心疼:“这东西谁会戴?这不是把钱扔水里吗?” 然而现实教会做人,刘玲玲到了这个时候,不得不对于杨宁馨和唐美丽的眼光表示赞赏:“还是小六和美丽你们会买东西!美丽,下回进货就全靠你啦。” 唐美丽抿了抿嘴:“我这也是跟着小六混哪。” “丽姐姐,我后天就上课了哪,没时间再来跟你们去进货了呢。你们以后得自己摸索呀。”看到唐美丽和刘玲玲都是一副彷徨的模样,她微微一笑:“丽姐姐,你去邮局买几本时装方面的书,什么中国服装、上海服饰啥的,多看看里边的衣裳裤子的款式,到广州先上街逛逛,看看那些年轻男女穿什么衣裳,感受一下时代潮流,就大概知道该去进一些什么货了。” “好。”唐美丽点了点头:“我明天就去买几本关于服装的杂志回来看看。” 杨宁馨说的对,必须要自己对于时装有所把握,才能开好服装店。 从玲丽服装店回家,已经是晚饭时分。 杨国平推着轮椅在阳台外边转来转去,见到杨宁馨走过来,脸上浮现出笑容。 “小六,你三婶那服装店今天也有人买了衣裳没有?” “有,听说和丽姐姐一起合伙挣了几十块钱呢。” “那就好,挣钱就好。”杨国平开心的点了点头,老三和老三媳妇挺乖巧听话的,他还是很希望两个人能好好挣钱,到时候娶媳妇不用他们操心。 走进屋子,桌子上已经摆了两个菜碗,杨宁馨跑到厨房里,王月芽和廖小梅两个正在忙活,看到她进来,都赶紧问玲丽服装店的生意。 听说挣了钱,两人都喜上眉梢。 “这下玲玲也开始挣大钱了,真是好。”王月芽笑眯眯的点头:“咱们的日子可是越来越红火了。” “可不是吗?这下就不用担心大柱二柱三柱的媳妇本了。”廖小梅舒了一口气,今天她一直在提心吊胆想着刘玲玲的服装店,本来想出去她店子帮忙,可是她去也帮不上什么忙,而且她还得发面擀面皮包饺子,为明天做准备,分身乏术,只能心里头惦记着,却没法子过去。 “妈妈,我寻思着啊,你可以请个人帮忙。” 看着廖小梅微微弯腰在那里切菜,杨宁馨觉得有些心疼她,这一辈子她忙忙碌碌的,就没有停下来过,也该请人让她轻松一会儿了。 “请人?干嘛?”廖小梅回头看了一眼:“就这十几笼饺子,我还做不出来?” “妈妈,你有没有想把店子扩大经营啊?” 廖小梅租下来的那个门面也是三间房,现在她把外边那一间改成了门面,放了几张小桌子,里边两间屋子却空置在那里,昨天吃晚饭的时候,廖小梅还在抱怨房东不肯租单间,非得三间一块儿租,实在是狡猾。 杨宁馨觉得,廖小梅完全可以雇两个乡下来找事做的女孩子,只要手脚勤快点就行,拿一间房子给她们住,外边两间都改成门面,放上饭桌,这小小的餐饮店就扩大经营了。 有两个人帮忙,完全可以不止做早点,还可以中餐晚餐一起弄,小炒饭菜,晚上包馄饨饺子当夜宵,弄出各种特色花样来,不怕生意不好。 把两个小姑娘带上路了,给她们下指标,每天包完多少饺子馄饨,做多少包子,廖小梅不用自己动手,检查监督,收钱就行。 这样就省事多了,也没有那么忙和累。 “扩大经营?咋弄?我现在做个早点都觉得忙不过来。”廖小梅摇了摇头,不赞成杨宁馨的话:“要是有人帮忙那还能考虑一下,可你爸爸要上班,哪里有时间来帮我?” “妈妈,你怎么就没考虑过请人呢?一个人给十多块钱工资,包了吃住,肯定有不少人愿意来帮忙干活哩。到时候把前边两间房整拾一下当门面,后边的那间给来帮忙的小姑娘住,店子里三个人比一个人可要好干活,中餐晚餐都能弄,挣的钱当然会更多。” 廖小梅停下了手里的活,若有所思:“请人?” “是的,请人,现在进城找事情做的人很多,请两个勤快能干的,妈妈你就要轻松多啦。” “请人倒是可以,只是中餐晚餐都弄,忙不过来啊,你爷爷奶奶还得要吃饭哩,我可不能丢下他们,在店子里管着生意。”廖小梅摇了摇头:“这样不好。” “妈妈,你……” 杨宁馨的话还没说完,身后传来王月芽的声音:“小梅啊,我和你爹不用你管哩,你只管去看着店子哩,挣钱要紧,你得给小六多挣些家产,到时候也好招上门女婿啊!” 虽然那个姓邱的小子说愿意当上门女婿,可是谁知道以后呢,王月芽觉得,必须把家庭条件弄好一点,才会有人愿意上门——家里种了梧桐树,凤凰自然就飞过来了! 杨宁馨回头一看,王月芽手扶着门槛,脸上一副坚定神色,好像非得要把自己变成千万身家的白富美不可的模样。 “奶奶……”杨宁馨赶紧跑过去搀住王月芽的胳膊:“不能因为挣钱就不管您和爷爷了。” “什么叫不管?咱们不都还在县城吗?你娘没空不还有你爹吗?咋能就说不管了?”王月芽很固执:“有钱不挣那是不对的,老天爷都会看不过眼!” 杨宁馨笑了起来,王月芽咋也一门心思想着挣钱?看起来全家都受了她的影响。 “奶奶,您放心,我妈妈不用每天都在店子里守着,把那两个小姑娘带上手了,就可以让她们自己经营了,妈妈只要时不时的去看看就行。” “不行,这哪成啊?万一她们俩要扣下钱咋办?可不能大意!”王月芽鼻子里哼哼几声:“小六,我跟你说啊,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到场,要是你娘不过去,鬼知道她们会耍什么手脚,还是得盯着点好。” 廖小梅想了想:“我还是先招人吧,过了元宵我回咱湖泉村去一趟,到村里找找看,有没有愿意来县城做事的。” “对,这法子不错,最好能找能知根知底的,”王月芽眯着眼睛想了想:“杨林江家几个孙女都不错,忠厚老实,不会耍鬼名堂,还有那边高连生的媳妇儿小燕子,早些日子还在街上遇着她,说是想找个事情做哩,你去问问她们,都是些靠得住的。” 第二百六十四章 正月十五是元宵节,天上月圆,地上人团圆。 这个晚上,X嫌县城里各家各户都挂上了灯笼,到处都是红彤彤的一片,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这边,因为是搬进来的第一个元宵佳节,大家心里都很欢喜,全在阳台上挂起了大红灯笼,远远的一看,点点红光,好像是一片灯海。 月亮升了起来,挂在天空跟白玉盘子一样。 这个年代还没有遭受严重的环境污染,这时候看着天空一片乌蓝,月亮也特别圆特别亮,那是一种纯净的明亮,看得人目明心澄。 杨宁馨捧了一碗元宵走出了房间,站在阳台上看外边的月亮,深深的呼了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淡淡,仿佛能结成霜。 明天就要上课了,她竟然有一种小期待。 不是为了能再次坐进教室,而是因为……她的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容,心里一片淡淡的甜,渐渐延伸至她的喉咙,甜味越来越浓,仿佛吃到了世上最甜的糖块。 他明天应该一早就来学校了吧?她可以想象得到,他在走廊上等她的那个画面。 用筷子戳住一个汤圆送到嘴边,里边是芝麻馅,咬开以后满口余香。 “唉,真是受不了。”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杨宁馨回头一看,二柱和三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小六,你也是受不了才出来的吧?”二柱有些生气,回头看了一眼:“每次家里头吃饭,二婶都要胡说八道,弄得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 “怎么了?”杨宁馨有些诧异,熊芬又在叽歪些什么了?上回过年她挖苦杨土生和刘玲玲在县城没房子住,现在杨土生一家租了门面开了服装店,也有地方住了,她还能在他们面前显摆什么? “你不知道,三婶竟然说我娘开服装店的钱是爷爷奶奶给的!”二柱说得气鼓鼓的,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她说开一家店可不简单,得要不少钱,说我们家穷,哪里开得起……” 杨宁馨咬了一口汤圆,摇了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张嘴,不由着她说去。” “可是爷爷奶奶并没给我家钱啊,你是知道的。”二柱生气的靠在栏杆上,眼睛望着那小小的客厅:“非得一个劲在哪儿唧唧歪歪,说我们家占了便宜,说爷爷奶奶偏心,只喜欢你爹和我爹,对二叔不管不顾的。” “二叔都这么大的人了,还用爷爷奶奶管?”三柱也很生气,眉头皱到了一堆:“我娘开店的钱不都是家里七凑八凑给凑上的?我和哥哥把省出来的生活费都给填上了。” “你们生气干嘛?”杨宁馨嘻嘻一笑:“让二婶自己生气就行,她生气,吃不进饭,那是她的事情。你们问心无愧,好好吃自己的汤圆,照样吃得香喷喷的。” “对,就是这样。”二柱忽然想通了:“咱们都不用去辩解,就让她以为是爷爷奶奶给掏的钱!” 爷爷奶奶就是喜欢自家,就是要掏钱给自家开店,不给她家钱,她也管不到爷爷奶奶身上去,只能是气得干瞪眼! “这样想就对了。” 杨宁馨点了点头。 对付那些心眼狭窄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当她不存在,她上蹿下跳,可别的人都不在意,这样会更让她生气。 “二柱,三柱,真是对不住……” 狗蛋从里边走了出来,一脸难堪:“我娘就是这脾气,她其实也不是成心的,就是想到了什么说什么,根本没去考虑过到底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大哥,没事,我们都知道二婶的性子。”二柱冲着狗蛋笑了笑:“我们不会把二婶的话当一回事的。” 听着二柱这样说,狗蛋心里头更难过了,小时候亲密无间的兄弟,因为大人的缘故,现在竟然生疏了,说出的话来听得出客套的意思。 “大哥,以后你找了对象可要当心哟,别被二婶给作没了。”杨宁馨真诚的提出了建议:“二婶这性子,一般人都会受不了。” 狗蛋低下头,叹了一口气:“我和爹都跟她说了老多次了,可她就是不听。” 客厅里争执的声音渐渐小了,可能是杨土生和刘玲玲并不想与熊芬争个长短,开始杨国平的声音还挺大的,这时候也已经没了声响,可能事情已经揭过了。 每一次熊芬挑事,都是以她的失败而告终,这么多年她从来就没有吸取过教训,屡败屡战。 只不过这也体现了她坚强不屈的精神,还是有一点值得学习的地方。 杨宁馨走回客厅的时候,王月芽正在说话。 “我再说一句,老二媳妇你要是觉得到我这边吃饭就委屈,那尽可以不要再来,我这里也没想着求你过来,你可以不过来,老二不想过来也可以不过来……” “奶奶,我爹娘没这个想法,真的没有。” 牛蛋可怜兮兮的帮着杨水生和熊芬求情:“我娘只不过是有些多心……” “牛蛋你别说话,听奶奶把话给说完。”王月芽严肃的看了一眼牛蛋:“你爹娘是咋样的人,爷爷奶奶都清楚。每人心里有一杆秤,谁做了什么事情,谁有几斤几两,一提那根绳子,啥都明白!老二媳妇,你别老指着我补贴了老大老三,别说是我们没去贴补,就算贴补了,也轮不到你开口来说,自己好好琢磨着,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对,我不贴补你们家,一定要去贴补老大老三。” 杨水生被王月芽的话说得满脸通红,低着头坐在那里不吭声,熊芬扭了扭脖子,似乎想说话,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一年到头,咱们也就见几次面,就不能快快活活高高兴兴的,非要把事情弄得一团糟?”王月芽很严肃的看着熊芬:“老二媳妇,我跟你实打实的说,我和你爹把树生水生土生三个拉扯大,帮着他们娶妻生子,已经够对得住他们了,现在我们没让你们三家出供养的钱,应该算是给你们减轻了些负担,你就不用再看着我和你爹口袋里这几块钱了,我们想给谁花就给谁,轮不到你们开口,明白不?” 王月芽这一通话出口,杨宁馨真想鼓掌,要是王月芽写作文,可真是高手,立论鲜明,论据详实,灵活运用各种句式,真是议论文的典范。 熊芬坐在那里,蔫巴了半截,也没那样神气了。 “老二,你也这么大年纪了,也用不着我再来教训你,你自己管好自己的媳妇,要是下回她再这样不识趣,别怪我们把门关了不让你们上门。” “娘!”杨土生惭愧的抬起头:“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冲着熊芬瞪了下眼睛:“瞎咋呼干啥哩?还以为这是在家里啊?大家快快活活在一起吃饭,你非得乱说,说得大家都不高兴,你就开心了?” 这话说得有趣,杨宁馨差点要笑出声来。 可以想象得到,平常在家里,杨水生肯定是受尽了熊芬的压迫。 熊芬鼓起一双眼睛,刚刚想说话,却被杨国平放碗的声音给吓退回去。 “吃饭!” 杨国平吆喝了一声:“今天老大媳妇和老三媳妇弄的菜,好吃,趁热吃,不要有东西还堵不住嘴!” 后边这一句话,说得咬牙切齿,声音很重。 熊芬吧嗒吧嗒嘴,没了声音。 “小六,二柱,明天你们要开学了。”王月芽笑着望向两个令她感到骄傲的孙子孙女,每人碗里夹了一块大扣肉:“奶奶祝你们学业有成啊。” “谢谢奶奶!”杨宁馨捧起那个碗看了看,那么大一块肥肉,她还真没勇气吃下去。 这年头,虽然说吃肉不是一件罕见的事情,可毕竟也不是餐餐能看到肉,过年过节家里总喜欢做上一大碗梅菜扣肉,用来表示热闹喜庆日子红火,给人夹扣肉,那可是最真心的表示。 看着王月芽笑眯眯的望着她,杨宁馨只能硬着头皮咬了一口扣肉,肥肉腻得很,但好在蒸得稀烂,咬到嘴里好像化成了水,忽然间就溜下去了。 王月芽看着杨宁馨一口一口的咬着扣肉,心里充满了一种无言的快乐。 她最大的快乐,就是看着自己心爱的孙女大口吃肉,看着她的脸孔一点点丰润起来。 脸盘儿圆才是福相,那是富贵命! 第二百六十五章 太阳很好,床前一地碎金。 杨宁馨在床上滚了两滚,揉揉眼睛坐了起来。 她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那一口闹钟,已经七点半了,难怪外边已经这么亮,太阳都从云层后边出来了哪。 翻身坐起,把书桌上的东西整理好,走到厨房里看了一眼,灶台上放着蒸锅,揭开盖子,就看到隔板上边搁着十来个饺子。 她拿出一个碗,把饺子夹了出来,找了点花生酱,用酱简单的把饺子给拌了,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里边是大白菜肉馅,吃上去香喷喷的。 廖小梅和杨树生对她照顾得真是无微不至,出去之前还给她弄好了早餐,生怕她挨饿。杨宁馨心里暖烘烘的,虽然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可真是比亲生父母对她还要好。 吃过早饭背了书包往楼下走,到了一楼杨国平和王月芽这边,本来想喊二柱一块去学校,然而想起了二柱昨天已经搬去了玲丽服装店。 “现在我们也有自己的屋子了,二柱当然不能再在这里吵着爷爷奶奶。” 杨土生和刘玲玲都不是喜欢占便宜的人,二柱在杨国平这边住着,全是杨树生和廖小梅管着衣食住行,他们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在县城租了铺面带了空房,就赶紧把二柱也腾挪过去,免得继续打扰杨树生他们一家。 “小六啊,二柱不和你一块上学,这下你可得要注意了,过马路要当心,可千万要看过两边的车辆再走。” 杨国平唠叨起来,比嘴碎的老奶奶还要话多。 这是把她当成几岁的孩子看待了呢,杨宁馨笑了笑,朝杨国平和王月芽挥挥手:“爷爷奶奶,我上学去啦。” 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身影,杨国平和王月芽都不住感叹:“小六真是旺家,有了她,咱们家才日子越过越好呐。” 一路上步子轻快,没多久就到了学校。 今天是报到的日子,校园里不再是一片宁静,到处都能听到各种声音,有相互打招呼的,有扛着箱子走路,脚踏到地上重重的响,还有浇花的水响,大风刮过树叶簌簌的响声。 现在还是正月,虽然太阳出来,可是温度依旧有些低,杨宁馨拉了拉灯芯绒罩衫,把身子裹紧了一点,低头朝木板楼上冲了过去。 “小六!” 杨宁馨抿嘴笑了笑,邱成才来得可真早! 一抬头,走廊的尽头,那个熟悉的身影靠着木头栏杆,一脸微笑。 “邱成才,你来得挺早的!”杨宁馨爬完最后两级楼梯,走到邱成才身边,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来的?你们那边有这么早的班车?” “我侄儿开拖拉机赶早送我过来的。” 昨天邱成才一宿没睡好,想到今天要返校,激动得到半夜都没睡着,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杨宁馨笑语盈盈的模样。 有十多天没见着她了,真是度日如年,他深刻的体会到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没有她的日子,时间似乎拉得很长,枯燥无味,每天眼巴巴的看着天上的日头,只希望它快点掉下去,可是事与愿违,它却顽强的挂在天空,没有半分坠落的意思。 低头看书,才看那么一会儿就分了神,每一个字好像都活动了起来,歪着身子挤来挤去,慢慢的扭成了一张人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似乎会说话,嘴角上扬朝他微笑。 见不到杨宁馨,他就是连复习都没法专心,看书没有成效,邱成才一边责备自己不应该有这样的状态,可一边又坐在那里继续静静的想着她。 这可真是一种痛苦的煎熬,他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状态。前世的他,一样是在城里念高中,每隔一两个星期才回家一趟,可他的情绪却不会受太多影响。 他想念小红,可也只是偶尔,他上课的时候不会分神,很认真的听老师上课。只有某个晚上,春风带着一阵阵的花香,躺在床上,看到窗户外边的月亮,他才忽然想起了隔壁的小红,也不知道她今天过得怎么样,最近这一段时间她的爷爷奶奶有没有欺负她? 想念小红,和想念小六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失去了才会珍惜?失而复得以后,他才会小心翼翼的保护着自己的这一份深情,生怕在这一世也会失去。 也或许是因为前世他和小红相聚的时间,没有今生和小六在一起的多。前世和小红只有在孩童时代才日日相对,从上小学开始,他与她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特别是念初中和高中,只有在回家才能见她一面。 然而今生和小六基本上没怎么分开过,他们一块儿念书,从小学到高中,朝夕相处,在一起的时间多了,感情更加深厚,隔上一段时间不看见免不得会更想念——因为不习惯没有小六的日子,所以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管他怎么想怎么分析,最近这段时间里,杨宁馨都牢固的盘踞在他的脑海,让他辗转反侧,日思夜想。直到今天一大早,邱小松就在外边喊他:“成才,快些起来,送你上学去哩。” 他欢欢喜喜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早就起来了。” 这时候都六点多了,怎么还会赖在床上睡懒觉呢?邱成才看了看天边那微微一线光亮,开心的笑。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新鲜口气,很快就能见到小六了! 一颗心忽然砰砰的乱跳起来,十分没有规律,似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他伸手捂住胸口,使劲揉了揉,这才舒服了一些。 “走吧走吧。”邱小松把邱成才脚边放着的那个大编织袋提上了拖拉机:“成才,你可要把帽子捂严实点,这大清早的,还冷得慌哩。” 邱小松戴了一顶皮帽子,也不知道是什么皮子,上边的面已经开裂,只不过两个大耳朵是绒布做的,还挺新,他把绒布拉了下来盖住耳朵,绳子在下巴打了个结,这样就严严实实的了。 “不冷,哪里冷。”邱成才跳上车,把手笼到衣袖里头,嘿嘿的笑。 一点都不冷,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小六,他心里暖烘烘的哩。 “你坐拖拉机过来的啊?这四面没遮拦的,会不会很冷?”杨宁馨埋怨似的看了邱成才一眼:“怎么不等着早班车呢?至少不会这样挨冻嘛。” 他的耳朵那里还有些红,应该是坐在拖拉机上被风吹成这样的吧。 邱成才笑了笑:“不冷,一点都不冷,真的。” 他要在第一时间见到杨宁馨,就必须尽早到学校,不能比她到得晚。 杨宁馨从家里走到学校不过十多分钟的路程,她又是个勤快的人,邱成才担心等班车过来的时候,杨宁馨已经报到回家了,所以他宁可乘拖拉机过来,为的就是保证能在杨宁馨前边赶到学校,站在这个老地方迎接她。 新的一年新的展望,新的一年从美好的相遇开始。 邱成才伸手接过了杨宁馨的书包:“我给你送去教室。” 杨宁馨笑了笑:“走吧。” 理科一班的教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这个时候还算早,住在乡下的同学都还没能赶到,家住县城的没这么勤快,杨宁馨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邱成才很贴心的帮她把书本整理好,放在了课桌上。 “假期过得怎么样啊,邱成才?” 杨宁馨觉得自己这是没话找话,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两个人坐在一块,总得找点话说,要不是未免有些尴尬。 “挺好的。”邱成才微笑着看了杨宁馨一眼,心中默默的加了一句:没有你的日子,真的过得不是滋味。 “你在家都做些什么事情呢?温习功课?”杨宁馨看了邱成才一眼,发现他也在看自己,免不得有些羞涩,转过头去,口里嘟囔:“怎么了?这样看着我干嘛?” “有这么长时间没见过你了,我多看你一眼也不行啊?你不知道,我在家里有多想看到你,可是咱们一直没见面的机会!”邱成才鼓起勇气说出了这句话,话才出口,他就觉得有些地方不对,摸着胸口,脸热心跳,全身好像软了几分。 怎么忽然就说出这样的话来了?小六会不会很生气? 邱成才偷偷看了杨宁馨一眼,有些担心。 他见到了她的侧脸,鼻子高高,阳光落在她的鼻尖,柔软白嫩又光滑,那儿似乎有个小小的光斑,正在不住跳跃。 “小六,你生气啦?” 看到她不说话,邱成才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一颗心提了起来,小六要是生气不理他怎么办?自己真不应该说这句话的。 杨宁馨猛的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没有啊,我生什么气?” “我……”邱成才舒了一口气:“我看到你转过头去了,以后你不想理我了。” “我只是在看窗户外边的太阳!”杨宁馨伸手指了指窗外,把话题支开:“按着咱们地理书上说的,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现在太阳是在什么方位?” 刚刚邱成才这句话,似乎有些越界,猛然一听,杨宁馨忽然间有些小尴尬,可又有些小心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翻腾,不住的上上下下起起落落,让她没法迅速控制自己的感情,只能转过头,不敢看他温柔如水的目光。 “东边!太阳当然是从东边升起的!” 邱成才很笃定的看了看那个微黄的日头,还没有升上天空,带着一点朦胧模糊的金边。 “是吗?咱们出去瞧瞧!” 两个人并排坐在教室,似乎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要是遇到班上同学进来,那就会更尴尬了,不如到走廊上去聊天,顺便等着二柱到学校来。 “好啊!”邱成才站了起来。 小六说什么就是什么,一切都以小六的话为准绳! 两人刚刚好站起身准备往外走,教室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杨宁馨,你来办公室一趟!” 声音压得低低,似乎很不高兴,那张脸上的神色也不咋样,瞧着黑沉沉的一片。 章节目录 第108章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一张纸扔到桌子上, 打着转落了下来, 轻飘飘的, 像羽毛。 杨宁馨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那张落在办公桌上的纸,不知道班主任曹老师怎么忽然就如此暴怒,在她的印象里,曹老师对她特别好, 以前他每次见到她, 都是和蔼可亲的笑, 可这一刻, 他的脸变得很陌生。 “老师, 怎么了?” 曹老师的声音很低, 似乎在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声音就像小号喇叭被按出最低音, 嗡嗡嗡的响:“你自己看看。” 他在杨宁馨身上寄托了很大的期望, 原以为她这样的神童,应该能考上中科大的少年班。为了给她提供更好的条件, 他辛辛苦苦的到省城图书馆淘书, 一个月去两回, 自己掏钱办了个借书证,就是想能给杨宁馨多借几本好书, 让她扩展自己的知识面,做到充分装备好自己的知识储备量。 可是……这莫非是命运的安排? 她差一分, 离少年班的分数线就差一分! 曹老师有些绝望, 丁校长曾经对他说过, 只要把杨宁馨培养出来,考上中科大少年班,今年学校要是有高级老师指标,这个指标绝对给他,不会考虑别人。 高级教师,这是一个多么令人羡慕的职称!现在X县一中只有十多个高级教师,而且都已经是五十多岁快要退休,四十多岁能评上高级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在成绩出来之前,曹老师一直充满期待,他觉得这高级教师的指标已经正在缓缓降临,只要他一伸手就能碰到。而且,教出考上中科大少年班的学生,他也能一跃成为名师,在X县教育界赫赫有名。 然而,这一切都被一分给打败了! 杨宁馨竟然离录取分数线只差一分! 要是她差得十万八千里,他也不会这样愤怒,毕竟是实力不足,可她只差了一分!曹老师咬牙切齿,肯定是她粗心大意,要不是随随便便从哪里还不能抠出一分来? 看着那张成绩单,曹老师充满着无比的挫败感,高级教师,名师的头衔,都向他挥着手飘走了,越飘越远,渐渐的消失了踪影。 “哦,差一分啊!” 杨宁馨拿着成绩单看了看,表情淡然。 成绩单上边是油印的成绩,下边有一行手写的字,是今年中科大少年班的分数线,看得出来写这行字的人心情很激动,字的笔划很重,纸上还有几滴漏出的墨水,只怕是钢笔尖都被他按着歪掉了。 她考试的时候就感觉很一般,做题目不顺手,有不少知识她都未曾接触过,好在她心理因素不错,虽然考试并没发挥出色,可她依旧开开心心。 或许正因为她表现正常误导了曹老师吧,让他以为自己有十足的把握,对自己寄予了极大的希望。杨宁馨看着一脸黑沉沉的曹老师,有些歉意:“老师,我能力不足,给您丢脸了,对不起。” “什么叫能力不足?”曹老师猛的拍了下桌子站了起来:“你这不是能力不足,你是根本没有把心思花到学习上,你只差一分啊!要是能力不足,肯定不会只差一分了!” 每次说到“一分”,曹老师就咬牙切齿,真恨不能撕碎那种成绩单,吧嗒吧嗒的嚼烂吞到肚子里头去。 这可真是让人焦躁啊,离分数线差一分,所有的荣誉都与他擦肩而过了。 “老师,一分就是差距呀,说明我和别人有一分的差距,他们很厉害,比我强多了,我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杨宁馨有些不解,是她没考上中科大的少年班,她这个当事人还没着急呢,班主任表现得比她更着急,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只差一分!不是差距,肯定是你没有认真!”听到杨宁馨反反复复的提到一分,曹老师的血一直唰唰的朝脑顶冲,他实在有些忍不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慢慢的吐了出来:“杨宁馨,你要是稍微认真一点,好好的把我从省城图书馆借的书都看完了,你肯定不会差这一分,而是超过了不少分!” “老师,我很认真了!” 杨宁馨为自己叫屈,说实在话,能上少年班的都是神童,她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倚仗着再世为人,前世已经把功课全部学过,这才在学习上有优势,要是她没这个金手指,大家都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她还不知道会被那群神童甩开多远呢。 “认真?你哪里认真了?”曹老师一只手按着桌子,两个指头掐住办公桌的一角,用了很大力气,好像想把那一块掰下来:“你看看你!今天这么早来学校,你有在看书吗?和二班那个邱成才两个人坐在一块窃窃私语,那是在认真学习吗?” “老师,我这才刚刚到校!”杨宁馨吃了一惊,差不多要叫喊出来。 仿佛是被人点破了心事,她觉得有些不安。 和邱成才的关系,一直是光明正大的摆在台面上,别人心里怎么想,她并不在乎,毕竟她和他从小就一块儿长大,他关心她爱护她,似乎成了一种常态,她不曾拒绝过,但也并没有朝更远的方向去想,直到曹老师忽然提起邱成才和她之间的这种关系,这让她有些失态。 “你看看,我都还没说啥,你就这模样了,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曹老师很严肃的盯着她:“杨宁馨,你是我们学校成绩最优秀的学生,可不能因为谈恋爱把功课耽误了!” “老师,我没有谈恋爱!”杨宁馨有些生气,虽然邱成才和她之间有点那样的关系,可一切都是朦朦胧胧,谁也没把那层窗户纸捅破,曹老师为什么一定要把它点明出来,让她觉得难堪呢? 曹老师冷冷的笑了一声:“没有谈恋爱?那他每次在走廊上找你是干嘛?听说你下课回家,他都会把你送到校门口,这不是谈恋爱?” 今天他怎么看杨宁馨怎么不顺眼,他觉得应该好好教训她一通,免得她不知道天高地厚。 “老师,我们只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好朋友,真没有在谈恋爱,您别误会!”杨宁馨缓了缓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老师,请您相信我们,现在我们真的是纯洁的友谊!” “现在你们是纯洁的友谊?”曹老师捉住了这句话的漏洞:“那你的意思是,将来就不纯洁咯?那说明你心里还是考虑过你们之间的关系,只不过考虑得很长远嘛!” “是啊,肯定考虑过啊!将来不考虑好,不定下目标,怎么会有方向呢?”杨宁馨痛痛快快的回复了曹老师,这让他的脸色更差了:“杨宁馨,你目前的任务是好好学习!” “老师,我说了现在我并没有考虑那些事情,我现在主要的任务是学习,可是这并不妨碍我在有闲暇的时间想想未来啊!” “你给我听好了,回去把你家长喊过来,我要好好和他们谈一谈!你竟然是这样的学习态度,将来你的人生肯定是一团糟!” 曹老师斜眼看着杨宁馨,气不打一处来,她一点都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竟然敢和自己顶嘴,一定要好好教训她,让她知道什么是师道尊严! “老师,您是我高中生活的引路人,我很感谢您,可是我的将来您不一定能掺和到里边去,您还是别管这么多了。”杨宁馨笑吟吟的看着曹老师:“我保证这个学期好好念书,您也别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扣到我头上来,让我专心致志的学习。” 什么?变成自己在刁难她了?曹老师猛的拍了下桌子:“回去,把你家长喊过来,要不是别想报到念书!” 杨宁馨无奈的点了点头:“好。” 办公室的外边,邱成才靠墙站着,耳朵贴在墙上。 看到杨宁馨走出来,他赶紧迎了过去:“怎么了?你们班主任找你啥事?” 刚刚他贴着墙听了半天,杨宁馨说的啥他没听清楚,就听到曹老师在咆哮,里边似乎还提到他的名字,这让他感觉有些不妙。 难道曹老师在警告杨宁馨,不要和自己走得太近? “我考那个中科大少年班差了一分,我们曹老师很生气。”杨宁馨耸了耸肩膀:“我还能有什么办法?技不如人!” “啊?只差一分?好可惜!” 虽然他并不希望杨宁馨考上少年班,可听说她只差了一分,邱成才还是觉得很惋惜,在他心目里,小六就没有失败过的时候,这一次怎么就差了分数呢? 杨宁馨笑着看了邱成才一眼,原先他不是很担心自己考上少年班就不能去上海念大学了吗?现在看他竟然还是一脸货真价实的惋惜,真是有些意思:“我们班主任还提到你,说我和你在谈恋爱!” “啊?”邱成才唬了一跳,曹老师竟然这样说? 谈恋爱?他心里有一丝丝甜,可又担心杨宁馨被曹老师责备:“你说明白了没有?咱们……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啊。” 虽然心里头很希望,可毕竟不能影响到杨宁馨,也不能因为这个事情让她被班主任责难,邱成才有些沮丧,看起来他这个学期开始,在他和杨宁馨之间就会有一条深深的鸿沟了。 “我解释过了,他不相信,让我回家喊家长,要不是就不能报到入学。” 邱成才更担心了,要喊家长?这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没办法,只能让我爸爸来一趟了。” 杨宁馨一摊手,朝走廊那边走了过去:“老师交代的事情当然要做啊。” “小六,我去和曹老师说,是我不对,没有把握好朋友的界限,以后……”他咬了咬牙:“以后我不这么频繁的来找你了。” 说出这句话,好心痛,可是为了保护小六,他只能这样做。 “我们班主任很固执的,你去说也没有,我还是回家一趟让我爸爸过来吧。” 第二百六十七章 “老师要我去学校一趟?” 杨树生觉得很奇怪,老师能有啥事喊他去学校呢? 在这个时代家长的心里,老师喊着去学校,肯定是自家娃儿犯了事,杨宁馨上学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哪个老师让他去过学校,只有老师来做家访,一个劲夸女儿聪明勤奋。今天忽然听着说曹老师让他去学校一趟,杨树生感觉这里头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小六,出什么事了?” “没啥事,我们班主任非得小题大做,我也没办法。” 杨宁馨一摊手:“我们曹老师大概有些气不顺,要拿我开刷,我也没办法啊,躲都躲不过的。爸爸,您就去一趟学校吧,不管他说啥您都别相信。” 听到杨宁馨这么说,杨树生敏感的觉得有问题:“曹老师挑你啥岔子啊?” 杨宁馨大大方方的回答:“他说我和邱成才在谈恋爱!” “啥?”杨树生吃了一惊:“谈恋爱?真的吗?” 邱成才那孩子,寒假里在这边住了十多天,经常看到,听二柱说他成绩特别好,跟小六不相上下,廖小梅老是夸他说长得俊,对小六特别关心体贴,他爹娘杨国平和王月芽两个更是对邱成才赞不绝口,话里话外都有想要把那孩子当未来孙女婿培养的意思。 难道……杨树生抬眼看了看杨宁馨,难道两个孩子真有这事儿? “爸爸,你想什么呢!”看到杨树生那狐疑的目光,杨宁馨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我和邱成才只是好朋友,根本不像曹老师想的那样!” 杨树生嘿嘿的笑了笑:“谈恋爱也没啥啊,你们的成绩又没有受到影响!只要彼此有分寸,相互喜欢又咋的了?” 杨宁馨睁大了眼睛,吼吼,这个便宜老爸还挺开明的! “不过高三毕业以后你得跟邱成才说清楚,咱们家可是要招上门女婿的,他要是不愿意,趁早撒手,别耽误了人家!” 杨树生说得一本正经,弄得杨宁馨反倒有些害羞:“爸爸,你都在说啥呢!” “爸爸说的都是大实话!”杨树生笑着朝女儿点了点头:“我十六岁的时候就喜欢你妈妈了,十八岁就托人去说亲,现在邱成才不也是十六七岁嘛,这个年纪肯定会有自己喜欢的人啦,特别是我家小六又这样可爱招人喜欢!” 听杨树生这样说,杨宁馨总算是稳定了心神,先给他打了预防针,免得听到曹老师反应情况会有措手不及的表情:“爸爸,咱们走吧。”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杨树生轻轻推开,办公室里边坐着几个老师。 他敲了敲门:“曹老师好。” 曹老师到家里做过家访,见过一次面,他认识这位严厉的班主任。 “杨同志,您快请进,我想和您交谈一下有关于杨宁馨同学的学习情况。”曹老师看了一眼杨宁馨:“你先别进来,我和你爸爸把话说清楚以后,你再进来。” 杨宁馨笑着点头:“好。” 看到她笑容满脸,曹老师很是生气,杨宁馨怎么能这样呢?她这是认识到自己错误的样子吗?他本来想把她喊进来训斥一顿,可是转念想到已经把杨树生找来了,就不着急先收拾她,必须和家长达成共识,形成男子双打局面。 “小六,大伯还真来了啊?” 回过头,杨宁馨看到了邱成才和二柱站在身后不远的地方,她快步走到他们身边,微微一笑:“没事的,我已经把这事情告诉我爸爸了。” 二柱指了指邱成才,又指了指她:“你……直接说了邱成才的事情?” “是啊,我当然要把这事情告诉他嘛,反正我不说我们班主任也会说的,还不如我先张口把话说清楚。” 二柱“呵呵”一声:“大伯知道以后说了什么?” 杨宁馨想到杨树生说的话,脸上微微一红,转过脸去:“他啥也没说。” “我不相信,看你这模样,肯定说了什么!”二柱绕到了杨宁馨这边,瞅着她直乐:“是不是大伯同意你们的事情了?” “同意你个头!”杨宁馨伸手在二柱脑袋顶上敲了一下:“净在胡说八道!” 邱成才站在一边没说话,看着杨宁馨眉眼间流露出的一种小儿女情状,他暗暗开心,只是没有说出口——瞧着小六这模样,杨伯伯应该很中意他吧?要不是小六怎么不直接否认呢?他越想越美,心里头甜蜜蜜的一片。 “杨宁馨家长,我想和您谈谈您女儿的一些事情。” 曹老师叹着气把杨宁馨冲击中科大少年班失利的事情告知了杨树生:“唉,只差了一分,要不是这时候就来录取通知书了。” 虽然每提起一起这件事,他就忍不住会心痛,可是没有办法,他必须向家长说明,要不是家长肯定一直在盼望着成绩单呐。 “什么?只差了一分?我们家小六可真是厉害啊!” 完全出乎曹老师的意料,杨树生笑容满面的夸赞起杨宁馨来:“我还以为她相差十万八千里远哩,竟然也只差了一分啊,太棒了!” 曹老师心疼得不能呼吸,没想到杨宁馨有个这样的糊涂爸爸! 他痛心疾首:“杨家长,要是杨宁馨同学多考一分,那她就已经是少年班的大学生了!这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情呢!家长你难道不觉得可惜吗?难道不应该抓住这个机会好好教育她,让她明白认真学习的重要性吗?” “曹老师,我们家小六很认真的!她每天都看书到很晚,平常不用我和她妈妈督促,自己把自己的事情全部做完了。” 杨树生很一本正经的撒着谎——为了维护女儿嘛,总不能让她班主任太得意。 尽管这个寒假,小六和二柱奔波在挣钱的道路上,可她还是看了几天书的,做了的事情当然不能否认。 他的小六就是最棒的,做什么都有分寸,从小到大,她就没有让他失望过,杨树生很相信自己的女儿,绝不会相信跟他形同陌生人的班主任。 曹老师郁闷了,这位家长怎么就听不懂他说的话呢?他可是为了杨宁馨好,这才把家长找过来,想一起促进她的学习,可杨家长怎么句句话都站在杨宁馨的立场呢? 家长的指导思想是错误的,绝对错误!家长应该要严格管束自己的孩子,要是家长松弛了一寸,孩子就会放纵自己退后一尺,家长退一尺,孩子就会退一丈! 他终于找到杨宁馨考试失利的原因了。 正是因为杨家长他们的指导思想错误,这才让杨宁馨思想懈怠,以至于考少年班的时候少了一分! “杨家长,难道您不想让杨宁馨同学考上顶尖的大学吗?不好好督促她,让她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怎么样才能迈进一流大学的门槛呢?”曹老师决定,要从家长教育抓起,先把家长的思想转变过来,才能转变学生的思想:“杨家长,您一定要配合学校和老师的工作,让杨宁馨同学从根本上重视学习,不能再随意浪费时间了!” “曹老师,跟您说实在话,我们对杨宁馨的期望值并不大,她能考上一流大学当然好,考不上也没事,本省还有这么多大学呢,随便去哪一所大学念书就行了。” 曹老师惊得目瞪口呆,这么好的一根苗子,他们家长竟然是一种听之任之,放任自流的态度!这不跟赶着牛儿上山,让它随便去啃一点草一样吗? “杨家长,要是万一杨宁馨同学放松学习太过,我是说万一啊!”曹老师有些生气:“万一就连本省的大学都没考得上呢?” “大学考不上那不还有中专吗?我们家小六几个哥哥都是念的中专,我瞧着挺好的。” …… 曹老师实在无语,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刚刚想张口说话,就被杨树生给打断了:“曹老师,您就别再提什么中专都考不上的可能性了,我们家小六这么聪明,闭着眼睛都能考上的,这个您不用担心。” 办公室里其它的老师听到杨树生这样说,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要是杨宁馨中专都考不上,我们学校的学生都不用参加高考了。” 曹老师教的理科一班成绩比其余两个高三理科班要略好,平常他在同事们面前免不得会有一些小得意,别的人都对他有些意见,现在听到家长把他怼了,一个个心里头忍不住暗暗叫好。 听到别的老师在说打趣话,曹老师更加难堪了。 “杨家长,您可千万别小看了高三下半年的学习,因为一些人为因素的干扰一个人的成绩有可能会直线下降,这可不是一件小事!”曹老师严肃的看着杨树生:“杨宁馨同学最近在谈恋爱!” 第二百六十八章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大家的目光都望向了曹老师。 二班的班主任有些不安的挪了挪脚。 他早就观察到邱成才和杨宁馨过于接近,可是出于对优等生的宠溺,他并没有找邱成才过来训斥——只要成绩保持在应有水平上,他又何必横加干涉?更何况当看习惯了邱成才和杨宁馨走在校园,他也不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了。 第一,他们不是两个人在行动,总是有一个杨平跟着在走,贪恋爱不可能三人行吧?而且杨平是那个杨宁馨的堂兄,据说邱成才也是她的一个远房亲戚。 第二,如果真在谈恋爱,怎么会这样正大光明不加遮掩?能大大方方出现在人们眼皮子底下的,肯定不是在谈恋爱! 可是,当曹老师说出这句话来的时候,他又有些心虚。 自己不闻不问,好像有些不合适?毕竟他是班主任,应当要关心学生的身心健康发展。 他竖起耳朵,小心翼翼的听杨树生的回答。 要是杨家长表示不满意,他得赶紧把邱成才喊过来训一顿。 “谈恋爱?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杨树生赶紧替杨宁馨分辩:“我们家小六思想可单纯了,才没去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呢!” 曹老师觉得自己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下去了,杨树生完全是屁股歪在一边,完完全全站在杨宁馨的立场上,这谈话还能继续下去吗?他忍了忍,压住心中的火气,慢条斯理的说:“杨家长,您可能不太了解,毕竟杨宁馨同学在学校的表现和在家的表现是不一致的,您并不知道她在学校是什么样的情况。” “那请老师说说,她在学校究竟有哪些表现?” “她和隔壁班一位男同学来往密切。”曹老师很不满意的看了二班的班主任一眼,二班的班主任赶紧低下头,假装正在备课。 “来往密切?”杨树生摇了摇头:“不会吧?在学校不是上课学知识吗?两个人都不在一个班,再来往密切又能密切到什么程度哇?” 说得好!二班的班主任心里给杨树生打call,杨家长很明智嘛,一眼就看到了问题症状,不过就是下课说说话,也只有老曹把这事情看得这样重要。 “杨家长,你可别糊涂哇!”曹老师开始苦口婆心的劝说杨树生:“旁边二班那个叫邱成才的学生,每天都粘着杨宁馨同学,下课的时候两个人……” 二班的班主任赶紧为邱成才鸣冤:“分明是三个人,还有杨平。” “杨平是我侄子,邱成才我知道的,他一直和我们家小六同学,原来一直是同班,两个人成绩不相上下的,从小学开始就是好同学,邱同学经常去我们家玩耍,两人关系挺好的。” 曹老师张大了嘴巴:“杨家长,您都知道?” “知道哇,从小到大看着长大的孩子,能不知道吗?”杨树生点了点头:“要是曹老师您说的是他,那就不用担心了,照您这说法,他们从小学就开始谈恋爱了。念书的时候每节课下课都会在一起聊天玩耍,我们觉得这很正常啊,没事。” “可是……”曹老师垂死挣扎:“可是他们现在已经长大了啊,要会避嫌。” “我相信我们家小六,也相信邱同学,肯定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再说了,只要他们没影响学习,退一万说他们真是在谈恋爱,那也没关系,互相鼓励互相进步,一起考上好的大学,这不很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去责备他们,让孩子们心里头不痛快呢?” 二班的班主任暗戳戳打了个响指,杨家长的话说得很有道理,他也是这么想的! “曹老师,我们小六真是让您费心了,可是有些事情咱们也不要过分去干涉,还请曹老师帮我们家小六报了到,让她入校学习吧。”杨树生站了起来,乐呵呵的:“曹老师,您肯定还有不少事情,我就不多耽误了,谢谢老师关心。” 他转过身走了,只留下曹老师愣愣的看着办公室门口,好半天脑袋没有转过弯来。 “老曹啊,人家家长都不管这事,你管这么多干啥?” 二班的班主任冲曹老师笑了笑:“说不定过上五六年,人家还会给你派请帖,让你去喝喜酒呢。” “未必不会请你?”曹老师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邱成才可是你们班的学生!” “他要是请我去喝喜酒,那我就高高兴兴的去啊,别说人家成绩好,考大学没问题,就是考不上大学,他们也有自己生活的法子,哪里用得着你替他们担心?” 曹老师没有出声,只是铁青着一张脸坐在那里,失落与气愤交织,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 办公室的门被悄悄推开,杨宁馨探头望了一眼:“曹老师,我爸爸说要我进来跟您好好说说。” 曹老师板着脸点了点头。 “杨宁馨,你要抓紧高三最后一个学期好好学习,可不能思想上懈怠,一定要力争考个好大学。 说这些话的时候,曹老师已经是无可奈何,对于被家长纵容的学生,他已经是无能为力。 “谢谢老师关心,我会努力学习的,绝不会辜负老师的期望。” 向曹老师表了忠心,杨宁馨一溜小跑出了办公室。 “怎么样,你们班主任没为难你吧?” 邱成才有些歉意的看着杨宁馨,都是他不好,考虑问题不周到,让小六挨批评了。 “没事,有我爸帮我做挡箭牌呢。”杨宁馨笑了笑:“我觉得我们班主任心里肯定很气愤,可又没办法。” 二柱嘿嘿的笑:“大伯当然要维护你啦,你可是他的掌上明珠!” “当然,我们老师也是出于一片关心,毕竟现在是高三了,可不能掉以轻心,咱们可要好好学习,不能辜负了家里人的一片希望。” 杨宁馨伸出了一只手指:“来,咱们拉勾,一言为定!” 她的尾指洁白纤细,竖起在那里,带着一层闪闪的金色阳光。 邱成才也伸出了尾指:“好,拉勾。” 二柱凑了上来:“可别忘了我!” 他那根尾指到处乱晃,却没有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邱成才和杨宁馨拉着手指头晃了晃,两人脸上洋溢着笑容。 “我们一起去上海!” 邱成才盼望的看着她。 杨宁馨点了点头:“好,努力学习,考上海的学校。” 二柱很不满意的嘟囔了一声:“你们俩咋就把我给抛下了呢?也不带上我!” 杨宁馨和邱成才笑了笑,伸出了另外一只手的尾指,把二柱两只手都勾了起来:“咱们三个一起努力!” 拉着手指正在晃,似乎有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杨宁馨回头一看,二班那个班主任正笑眯眯的看着他们三个。 “邱成才,你们班主任。” “他人挺好的,不用怕他。” 虽然口里这么说,可大家毕竟还是有所顾忌,松开手,各回各的教室。 高三下学期气氛陡然一变,整个教室沉闷了不少,且不说上课,就是下课以后站在走廊里说闲话的人也少了,大家都埋头念书,生怕浪费一分钟。 毕竟高考是改变人生命运的一次考试,农村的子弟只有通过这一次考试改变自己的身份,从一个农村娃变成吃商品粮的城镇居民。 这个年代的高考和前世的高考有所不同,在正式的高考之前有一次预考,没有通过预考的学生们没有资格参加高考,他们大部分人会选择留级去高二,还有一些则放弃了高考的梦想回到家乡,或是下地干活,或者是背上行李外出打工。 为什么要实行预考,跟当时的时代背景有关。 因为恢复高考以来,报考大学的人数飞速增长,然而当时的大学数量有限,录取的人数也很少,同比例来说,组考改卷等等,人手都不够,而且人多手杂,很容易出现考试舞弊的现象,所以国家教委出台了一项规则,就是在高考前举办一次预考,把一部分人筛选掉,有高考资格的人数大大缩减,这就减轻了考试改卷招生录取工作的负担。 如果说高考定生死,预考也是一场残酷的比试,一般来说差不多会有一半左右的人会在预考里被筛下来,只有一半的人奋力挤入高考的考场。 整个县一中的气压都很低。 开学已经是二月底,离预考只有两个多月,大家的心都有些不踏实,特别是去年预考里被筛掉的那一批,今年要重新参加预考,更是有心理阴影。 虽然县一中的预考通过比例相对于其它学校说要略高一些,可这依旧是一道坎,是通往高考途中的屏障,每一个人都在认真面对,小心翼翼,不敢掉以轻心。 整个高三,只有一个人轻松自在,那就是杨宁馨。 章节目录 第109章 第二百六十九章 廖小梅终究还是采纳了杨宁馨的建议, 她抽空回了一趟湖泉村, 请了两个信得过的人过来帮忙。 一个是高连生的媳妇陆小燕, 另外一个是杨林江的大孙女杨二妮。 这两个人,做事手脚麻利,为人老实本分,正是廖小梅需要的好帮手。 因为是熟人, 这工钱可不能给得少, 再说杨宁馨觉得只要两个人肯踏踏实实干事, 不占小便宜, 手脚干净, 多给点钱也是应该的。每个月多给几块钱, 人家能给你多挣好几十块,这可是一件合算的事情。 廖小梅给了两人二十块钱, 包吃包住, 每个月给四天休息,两个人轮流休, 有急事可以请教, 廖小梅不是一个刻薄的人。 陆小燕和杨二妮都非常感激廖小梅, 村子里壮年男人在外边找活干,刨去吃用, 一个月也就拿回来十来二十块,廖小梅竟然给了她们这个工价, 可真是难得。 两人存了报答的心思, 做起事情来格外用心, 廖小梅指导她们做包子饺子,也学得认真,平常都能自己找事情做,都不用廖小梅开口,桌子抹得亮光光的,地上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走进店里来,感觉特别好。 开始第一个月,廖小梅带着她们上路,教她们如何打理店子里的生意,王月芽和杨国平干脆把也挪到店铺这边过来吃饭,两人推着轮椅慢悠悠的在街上转。 “杨叔,王婶,您干嘛不在家里呆着?我们给您俩送饭菜过去。” 看到王月芽和杨国平过来,陆小燕和杨二妮都十分惶恐,觉得自己太笨,学东西比较慢,害得两位老人家要跑出来到店子里找廖小梅——要知道廖大姐可是个好人,不仅外头做着生意,还要照顾公公婆婆,自己可得尽快上手,好帮着廖大姐把店子生意做好。 杨叔腿脚不方便,每天这么过来,也是为难哩。 其实她们不知道,这正是杨国平和王月芽过来的用意,就是想用这种方式点醒两个,用心学,早些熟悉怎么做买卖,好让媳妇廖小梅轻松些。 两个人都是踏实肯干的人,廖小梅悉心把自己做包子饺子炒菜的技术传授给她们,过了一个月,就放心让她们两人管着中餐晚餐,廖小梅每天只需要采购东西,带着她们一块儿择菜洗菜做好准备工作就可以。 小小的饮食店很快就走上正轨,因为手艺好又开门到晚上,这生意越来越红火。 廖小梅挣的钱多了,心里头高兴,给杨宁馨买的东西也多了起来。 “妈妈,你干嘛浪费钱?” 每次看到廖小梅兴致勃勃拿着新衣裳让她试,杨宁馨就觉得她这个便宜娘的购物欲太强了,要是放到前世,可能会是典型的“购物癖”。 这些钱都应该攒下来做本钱,扩大经营嘛。 “衣裳是我托你三婶从广州那边进过来的,花不了多少钱。”廖小梅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我就爱看你穿得漂漂亮亮的。” “妈妈,你不能只满足现状,要把铺子做大做强。” 杨宁馨开始向廖小梅输灌扩大经营的理念:“现在X县的人还没富起来,等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咱们县的人肯定每人兜里都有钱,生日喜庆的时候也不会尽想着在家里弄,可能想要摆排场到外边出去吃。您到时候把饭店扩大,咱们现在是两间小房子,到时候扩大成四五个门面,一次能摆上十多桌酒席,这样就能把生意做大了。” “啥?是十桌酒席到店子去摆?谁家有这么多钱?”廖小梅摇了摇头:“小六,你也真是想得太多。” “妈妈,你相不相信我说的话?”杨宁馨盯住了她:“我可是学了政治经济学的。” 廖小梅笑了起来:“书上也教这些?” “当然啦,要不是古人怎么会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呢,看书看懂了,能够学以致用,就能挣钱!”杨宁馨很无奈的把身上那件带点小花边的裙子脱了下来:“妈妈,下次不用给我买这些了,衣裳我够穿,您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积攒本钱,把每一分钱都攒下来,到时候咱们看准时机租几间并排的门面,好好装修一番,取个响亮的名字,要开X县第一家高档酒家!” “小六,你可真是会做梦啊!”廖小梅感慨了一句,自己女儿真是有雄心壮志,她可是想都没想过。 “妈妈,人要有梦想,心有多远,路就能走多远!” 杨宁馨赶紧给廖小梅灌点鸡汤:“等着开了饭店,到时候挣了钱,咱们就去买房子……” “买房子?”廖小梅打断了杨宁馨的话:“买房子干嘛?咱们现在县城有房,乡下也有房,还要买啥房子?” “妈妈,古代的地主可都是买田置地,房子越多越好,没有人会嫌少!” 杨宁馨心里头想着,我还想让我的后代成为拆二代哩,当然要多买房,多多益善! 廖小梅打了个哆嗦,地主,小六怎么想要当地主呢,地主可是被打倒的对象啊! 地富反坏右,那时候还没□□得够吗?好在如今已经没有人追究这些了,放在十多二十年前,有人要是去村上打报告,小六肯定得挨批! “地主不好,咱们不做地主!” 廖小梅摇了摇头:“小六啊,快别这么想,小心以后重新来一次啥运动,那咱们家可就糟糕了!” “不做地主那就做土豪!”杨宁馨拉住廖小梅的手晃了晃,跟她撒着娇说话:“妈妈,你要相信我,现在这个时代已经不是过去,过去的一切都成为了历史,现在是最好挣钱的一个年代,咱们家可要抓紧时间挣钱!” 看着女儿说得一本正经,廖小梅有些哭笑不得:“小六,好好温习功课去吧,下个月就要预考了,你看人家二柱,回家就钻到房间里不出来了,听你三婶说,他一直在看书,都没歇息过哩。” “妈妈,我已经温习好了。”杨宁馨抱起书包往自己房间走:“成绩可以说明一切。” 高三的最后一个学期,老师学生们都开启了疯狂的考试模式,每个月都会有考试,无以计数的试卷如雪片一般飞了下来,学生们的桌子上堆着的书比他们的脑袋还要高。 每一次考试,高三的老师都会坐在一个办公室里集体改卷,每次考试成绩揭晓,理科第一名总是一班的杨宁馨,从来没有被别人取代过。 “这位杨宁馨同学真是天赋异禀,真是聪明,她这一辈子,可能没有做过第二名吧。” “可不是,真的是难得,特别是看她的试卷,真是舒服,书写工整,又层次分明,就算想找岔子扣分都找不到。” 杨宁馨的卷面干净整洁,书写优美不上算,数学物理等科目,解答思路清晰,步骤写得很有层次又简洁准确,让人看上去忍不住就想夸赞一句。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做到的,只有杨宁馨自己才知道。 前世的她,在念高三的时候,经历过的考试可比今生得多了不知道多少。这个年代里,一个月考一次还会觉得考太多,大部分情况都是学生自己看书自己练习做作业,然而在前世,她们每个星期有周考,每个月有月考,整个高三就在考试与讲练之间度过,特别是下学期,几乎是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正是这样的魔鬼训练,造就了一批考试的熟练工。 杨宁馨所在的那个励志班,集中了全校最好的学生,大家都是聪明学生,除了比知识掌握的巩固之外,书写也是他们比试内容之一。 有了好的书写才会确保不失掉一些不该失掉的分数,才能确保语文作文和英语的书面表达里,老师不会把你的文章归到第二档。 杨宁馨的书写决定了她的霸主地位,和第二名的邱成才相比,她胜在思维的缜密性和书写的优美上。理科方面邱成才与她不相上下,而语文和英语,杨宁馨要比他好,特别是语文,邱成才每次都比杨宁馨差了十来分。 “要是邱成才有这语文功底,作文有杨宁馨这样的深度这样的书写,只怕杨宁馨不一定会次次拿第一。” 邱成才英语不差,相当好,只比杨宁馨差那么一丢丢,而且英语在高考里占的比重少,那么一丢丢差距折算下来,几乎可以忽略,他与杨宁馨之间,可以说就是语文定高低。 二柱的成绩在县一中算是中等偏上,但离优秀还有一定距离,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攀越山峰,前边一座山头挨着一座山头,他气喘吁吁的前行,想一座座克服,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好像离前边的山还是有距离。 “大嫂,你让小六劝劝我们家二柱吧。” 刘玲玲忧心忡忡,二柱努力学习是好事,可也太努力了一点,有时候半夜起来,依旧还能看到他房间的灯光。 二柱这成绩,刘玲玲觉得挺不错的,只要能考上大学就行,进了大学的门,那就已经捧到了铁饭碗,至于是什么行当,她觉得没有必要管。 只要每个月有工资,那就够了,总比他爹到工地上砌砖要强哩。 第二百七十章 预考很快来临了,县一中进入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慌状态。 高三的教室里,经常有几个空座位,那是一些承受不住精神压力的学生请了假,他们觉得在学校里上课,看到一群竞争对手就坐在自己身边,有些承受不住,宁可在家里关着门看书,这样会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儿。 老师们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在这个年头,虽然没有高考奖金的概念,可老师们都在为学生的前途担忧,都希望自己教的学生每个人都能考上大学,以至于有些老师在上课的时候也会偏离了主题,开设起心理辅导班来。 二柱也是受恐慌影响的学生之一。 自从和杨宁馨邱成才拉勾了以后,他觉得自己要想跟上他们两人的脚步,就应该要比他们付出更多的时间。 他抓紧每一分钟看书,晚上回家看到半夜一点还舍不得放手,一直要等到他娘刘玲玲敲门催他睡觉。晚上睡得不好,白天上课免不得会有些打瞌睡,好在像他这种状态的学生有一大把,老师们都会很体贴的喊他们站一站——这不是惩罚,只是用这种方式帮助他们驱赶瞌睡。 二柱瘦了,黄了,整个人似乎缩了水,看上去没有以前那么高大。 刘玲玲有些慌,跑过来找廖小梅问了一些杨宁馨的情况。 “小六咋样哩?吃饭睡觉都还好吧?” 廖小梅点了点头,好,好得很哩。 木材公司今年有三个学生要参加高考,别人家的娃儿要高考了,每天都是挑灯夜战,自家的小六跟她们截然不同,高一高二是什么状态学习,高三依旧是这样。 每天晚上看书到十点,马上就洗了手脸去睡觉,绝不多耽搁一分钟,睡得香吃得好,跟没事人一样。廖小梅觉得小六这状态挺不错,干嘛为了一次考试就把自己弄得这样神经紧张呐,她可不愿意小六把身体搞垮。 考不考上大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六的身体健康,这是廖小梅和杨树生达成的共识。 “二柱咋样了?最近还看书看到那么晚么?”廖小梅关心的问了一句。 这话才出口,就引起了刘玲玲的一大串诉苦,全是关于二柱的。 刘玲玲现在最担心二柱的精神状态:“他说大柱三柱都考上中专吃上了商品粮,小六肯定也能考个好大学,要是他考不上,那可太丢脸了。” “这有啥丢脸的?你看老二家里,牛蛋考上中专,狗蛋连初中都没上,不也是好好的做着生意不是?”廖小梅赶紧安慰他:“二柱成绩挺好的,怎么会考不上?就算是他万一发挥不好没考上,回来帮你开服装店挣钱就行了,干嘛这样想不开?” 刘玲玲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二柱不这么想,他总想着要争一口气哩!大嫂,哪天让小六好好劝劝二柱呗,他们都是高三,肯定有不少差不多的想法,小六嘴巴厉害会说话,看她能把二柱给劝好了不。” 杨宁馨接受了这项光荣任务。 就算刘玲玲不过来求她,她也一直在想着要劝二柱来着。 二柱的精神状态真的很不好,这样怎么能在考场上有优异的发挥呢?有些学生平常成绩好,就是思想包袱太重了,到了考场脑袋一片混乱,不能把自己的正常水平发挥出来,以至于高考成绩很差。 前世她就见过这样的例子,她们班那个学霸,次次是年级前三名,然而高考里却落到了百名之外,让大家都大跌眼镜。杨宁馨觉得他的失利主要就是他的思想负担引起的,平常他的成绩优异,是大家关注的焦点,他习惯了高高在上,而第一场语文考试他作文审题有了一些偏差,导致了他心理恐慌,后边三场考试越做越差,最后落了个211的命运。 其实,前世的她又何尝不是没有调整好精神状态呢?重活一世,看透了许多事情,自己的家庭背景也发生了改变,她不用焦虑着要摆脱自己的原生家庭去很远的地方念大学,所以她现在的精神状态很好,轻松自在又不过于放松。 “三哥,你现在都复习好了吗?” 二柱翻了翻手里的书,有些垂头丧气:“我打开书一看,好像什么都知道,可关上书以后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脑子里一片空白,这让我很慌张。” 这就是精神状态需要调整的具体表现,杨宁馨叹了一口气:“三哥,你别这样,你要相信自己啊,你看这次考试你不还是年级三十多名吗?所以不是你想象里的那么糟糕。” “以前我是二十多名的。”二柱的眼神有些涣散,口里喃喃自语:“退步了,退步了。” “三哥,成绩波动是正常的,你不必要这么自责。”杨宁馨把书从他手里拿了出来:“你干嘛这样紧张?咱们高三理科有三个班,一百七八十个学生,你排名三十多很不错了好吧?再说了,咱们又不是只有念书一条路,退一万步说高考没考上,你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啊!” “别的路?”二柱迷惑的看了看她:“我还有什么路好走?高考是改变人命运的考试,上了大学就会转户口,国家给分配工作,以后就能捧上铁饭碗,每一个月都能有稳定的工资,这样的生活是每一个人都向往的!” 杨宁馨笑着看了二柱一眼:“三哥,我爹工作一辈子,现在每个月能发五十多块钱工资,你很羡慕吗?” 二柱点了点头:“羡慕,当然羡慕,一年就有六百多呢。” “可是……”杨宁馨指了指外边那间屋子:“你娘开服装店,一天就能挣几十,难道你不羡慕?” 二柱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错,高考改变命运,考上大学就能捧上铁饭碗,每个月几十块,饿不死,也撑不破肚皮。可是不考上大学,只要勤劳脑子灵活,照样能挣到钱啊,而且挣的钱比拿到的死工资要多了许多。”杨宁馨笑了笑:“我之所以不紧张,并不是我有一定能考上大学的把握,只是我觉得一切自己尽力就好,不用过于担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咱们有勤劳的双手,总会有属于自己的幸福。” 二柱出神的望着那扇和外边服装店相通的门,他想到了今年寒假和杨宁馨邱成才去广州进货的事情,想到了在一零一厂摆摊的事情,想到了回家以后数钱的喜悦,脸上渐渐浮现出了笑容:“是啊,咱们寒假挣了不少钱,给爷爷买了轮椅还有得剩。” 看到二柱脸上的笑,杨宁馨知道他已经想通了不少,她拍了拍二柱的肩膀:“三哥,咱们好好复习,不用太紧张,只要正常发挥出自己应有的水平,高考就不会是拦路虎。以后你别熬夜了,熬夜没有什么效果,反而上课的时候不能集中精力,还是早点休息吧。” “嗯。” 二柱点了点头:“谢谢你,小六。” 杨宁馨笑了起来:“客气啥,咱们可是亲人啊,还要这么见外?” 自从杨宁馨和二柱交流以后,二柱的学习和生活就发生了改变,按时作息,上课也有精神了,不用再站着听课。 刘玲玲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还是小六会说话,二柱被她给劝服了。” 很快,预考就如期而至。 那一天早上,X县一中门口划出了一道警戒线,前来送考的父母亲到警戒线那里就得止步,眼巴巴的望着自己的孩子走进考场。 杨宁馨、邱成才和二柱都拒绝了家里人送考的提议,他们觉得家长送考反而是一种负担,三个人先在廖小梅的饭店里吃了早餐,二柱和邱成才吃的是卤面,廖小梅还给他们每人配了一个鸡蛋做浇头。杨宁馨吃得精致一点,一笼饺子,里边填的馅子是香菇虾皮肉馅,配了花生酱,咬上一口香喷喷。。 这年头海鲜运输还不那样容易,做水晶虾饺是不可能的,可是干的虾皮在商店里却是有卖的,杨宁馨让廖小梅去商店买了虾皮过来,切碎放到香菇肉馅里头,又增加了一种鲜味,店子里饺子又多了一个新品种。 廖小梅这饭店里不少菜品都是杨宁馨开发的,虽然她不会做,可是她会说。 前世的中国社会,物资极其丰富,商店也随处可见,大学城里的小吃一条街,各种小吃店一家挨一家,杨宁馨念大学的时候,把那条街全部吃遍。廖小梅手巧,只要杨宁馨跟她描述完一种包点或者菜肴以后,她琢磨两三天,总能开发出那种新的菜式。 所以,廖小梅的饭店在X县颇有名声,这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别人家卖早点,包子馒头烧麦,饺子面条,能加上油条豆浆已经算是品种丰富,可廖小梅的早点点,包子有七八种馅子,饺子有十来种,面条有炸酱面辣酱面打卤面等等,浇头也是花色众多,而且跟别家店不同的是,饭店最新引入了各色炒饭,配汤。在店面清闲的时候,还提供上门送货服务,只要不超过两条街的范围,陆小燕和杨二妮就会踩着自行车去送早餐。 “阿姨做的卤面真好吃。”邱成才吃完了不忘赞美几句。 他可不是拍廖小梅马屁,货真价实的赞美。 廖小梅高兴得合不拢嘴,看着邱成才得意的笑。 上回听杨树生说,小六的班主任怀疑他和小六在谈恋爱,廖小梅挺开心的,这邱同学从小就对小六体贴照顾,人又生得俊,要是他能答应做上门女婿,那就再好不过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五月的早晨天色很好,东边天空朝霞漫天,一轮金色的太阳从嫣红的朝霞里跳了出来,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街道上,到处都是点点碎金。 春天的气息弥漫在这个小小的县城,街道两旁的大树下,栀子花开得正好,肥白的花瓣藏在沉沉绿漾的叶片里,芬芳扑鼻的香气缭绕,一种甜甜的清香让人觉得格外清爽。 陆小燕抬头看了看,笑着跟廖小梅说:“今天天气可真好,小六肯定会考得好!” 小六可是县一中的第一名,她考不好,还有谁能考好呢? 廖小梅听了陆小燕这样说,眼角也漾起笑容:“不知道呢,随她了,考得怎么样都是她在作答,我也没办法帮她。” 杨宁馨和邱成才二柱一块儿走到县一中,警戒线外已经站满了送考的家长,个个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子女的背影,期待着他们能通过预考,获得高考的资格。 “邱成才,三哥,你们可别紧张啊。” 走到考室那边,杨宁馨冲他们俩笑了笑:“考得好,咱们一块去念大学,考不好,咱们一块儿去做生意挣钱。” “嗯。” 两个人点了点头,邱成才眼中全是笑意:“无论做什么,咱们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就好。” 杨宁馨看了他一眼,没想到邱成才竟然这样豁达。 她并不知道邱成才的心路历程,只有经历过失去过,才懂得珍惜,懂得拥有的可贵。前世没有拉得住小红的手,邱成才深以为憾,今生他要牢牢牵住小六的手,再也不能让她离开自己身边。 三个人分在不同考场,站在走廊里说了一阵子话,听到吹口哨的声音,杨宁馨挥了挥手:“走了走了。” 她迈步走进自己的考场,里边的座位摆得有些远,但和前世比却不算是远的,这考场里应该不止三十个座位,应该差不多有四十个的样子。 考室里的座位基本上坐满了,她走进来的时候,不少学生都侧目而视。 杨宁馨在县一中是名人,大家都认识她,看着她这么施施然的走进来,不少人心里头一阵泛酸,嫉妒得很。 她看上去根本不勤奋刻苦,为啥她每次考试的成绩都那么好?真是让人羡慕嫉妒恨。 可能这就是天赋吧,自己没那个天赋,怎么羡慕都羡慕不来。 坐下没多久,响起了第二遍口哨的声音,广播里传来一个带着浓浓乡音的男声:“现在由监考老师分发试卷,大家可以看题,不能动笔作答。” 讲台上站着的监考老师把试卷分发下来,后边那位副监考视线不住的在考室逡巡,学生们都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好像手上轻飘飘的试卷变得有千斤重。 杨宁馨扫了一眼试题,难度适中,选择题和填空题比较简单,后边的文言文开始有些难度,到了阅读欣赏那部分,竟然用的是一位拉丁美洲作家的散文,不了解那位作家的文化背景,很难理解那段文字。 也不知道邱成才和二柱能不能理解?杨宁馨有些替他们担心,后来转念一想,预考只不过是得一张入场券而已,不必太紧张。更何况就算他们不了解,自己也没办法帮得上忙,又没有脑电波传送的意念气功,想要把知识传授给谁就给谁。 低下头,她开始认真作答,考场里一片沙沙沙的声音,就像春蚕在吞噬着桑叶。 预考结束以后,学校里放了几天假,等到预考成绩公布以后高三再重新开学,这几天里,杨宁馨和二柱陪着唐美丽去广州进了一趟货。 邱成才没有机会跟过去,考试刚刚结束,他爹邱兴国就亲自在校门口逮着他把他带回了旺兴村。 “趁着这几天休息,刚刚好把地里的活给做了。” 这时候刚刚好插秧,正是农忙的时候,邱兴国要上班,林淑英要给乡亲们做衣裳,家里几亩地只能靠着邱成才和邱成功两兄弟。 其实把邱成才带回去是林淑英的主意。 “咱们出点钱,请谁来帮忙把秧插了就是。”邱兴国想得通:“咱们出两倍大工的钱,肯定有人会愿意来帮忙,成才成功两个人插秧,这活儿还是重了些。再说成才刚刚考完预考,咱们得让他好好休息。” 林淑英不同意:“那咋行?成才和城里头那些孩子可不同,他是农村娃,就该干农活,要是心疼他,请一个人来帮帮忙就行,主要还是得让他和成功干点活,要不是两兄弟只会贪图安逸,都忘了根本。” 多请一个人也就是几块钱的事,可林淑英却是不放心让邱成才留在城里。 上次寒假,邱成才口里说在学校补课,可没想到他竟然跟着那个叫杨宁馨的小丫头跑到广州做生意去了,林淑英心里头有些疙疙瘩瘩,儿子不应该以家里为重吗?结果为了讨那个小六的欢喜,竟然连家都不回了,还会撒谎骗人,说是在学校看书。 林淑英的思绪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候隔壁那个小女娃儿才出生,成才就天□□唐家跑,殷勤的照顾着小奶娃儿,比她亲生爹娘还要尽心尽力。 那个小六,到底是不是唐家的小红?为啥成才会对她这样用心?用心到她这个做母亲的都有些暗暗的嫉妒。 林淑英有时候觉得自己的思想有些可怕,儿子喜欢一个人,她应当觉得开心高兴,为啥她的心却很不舒服,好像那里长了一根刺,想要□□却无从下手。 她记起当年第一次看到那个叫小六的女娃以后,邱成才就执拗的要给她买三对头发夹子,还是通过邮局寄过去的,那时候她真应该强硬的拒绝他的要求,不仅仅是浪费钱财,而且埋下隐患。 成才与那个小姑娘越来越接近,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同学,竟至于今年寒假一起去了广州! 她不知道儿子与那个叫杨宁馨的小姑娘之间到底有一份什么样的感情,可她直觉就不舒服,好像自己心爱的东西被人拿走了一样。 成才为了她可以撒谎寒假不回家,以后是不是也会逐渐把家人给忘记?林淑英有些迷茫,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这种嫉妒的想法不对,可有时候又觉得是应该要给邱成才略施惩戒让他明白自己的家人才是更重要的。 正因为这么考虑,她才让邱兴国去县城拦着,把邱成才带了回来。 邱兴国并不知道林淑英竟然考虑得这样复杂,他单纯的以为林淑英是想给家里省钱,这才想让邱成才回家插秧。 邱成才回到家,老老实实干了几天农活,没有半点怨言,林淑英送饭到地头,看着自己两个儿子弯着腰插秧,脑袋都不抬一下,心里有些愧疚。 或许成才早就有自己的打算了吧,可却被家里人喊了回来,实在是…… 林淑英叹了一口气:“成才,成功,吃饭了。” 兄弟俩抬起头,一脚泥一脚水的从田里走了过来:“娘,辛苦你了。” 以前林淑英没做过饭,分家以后全是她在忙里忙外,兄弟俩看到她的辛苦,心里觉得过意不去,都在想着以后要多挣点钱孝敬林淑英。 竹篮子里放着两个大菜碗,下边是白米饭,上边罩着青椒炒肉和青菜,还有蛋花汤搁在上边,黄色的鸡蛋黄很显眼。 “娘,你吃过饭没有?”邱成才扒了一口饭菜,他娘的手艺真不咋样,杨宁馨她娘炒出来的饭菜好吃多了。只不过他也不挑剔,大口大口的吃得挺香。 “我还没有呢,先紧着你们吃完再说。” 林淑英坐在草地上,看了看自己两个儿子,心里充满了骄傲。 她这俩儿子可真是争气,成才从小到大成绩都很好,成功虽然比不上他哥,可也不差,小学初中总是名列前茅,村里人来她这里做衣裳,提起成才和成功,都会翘大拇指。 今年成才就要考大学了,一定要考去上海啊。 林淑英看着邱成才,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她已经在这个小乡村这么久了,也不指望能回上海去过幼年时富足的生活,可她的儿子应该还有机会。 “成才,预考……”林淑英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出了口:“预考考得怎么样?” 她本不该问这些问题的,会无形中给成才增加思想负担,可她还是想知道情况。 “应该能通过吧。”邱成才筷子没停,继续扒拉着饭菜:“反正过两天就知道了,娘,你别着急。” 林淑英低下头,扯起身边一片青草叶子:“我不是着急,就是想知道你能不能过预考。” “娘,你就放心吧,我还要参加高考的呐,连预考都过不了,拿什么去高考啊?”邱成才冲林淑英笑了笑:“娘,我知道外婆舅舅姨妈他们都在盼着我过去,您放心,我会尽力的。” 章节目录 第110章 第二百七十二章 预考成绩很快出来结果, 杨宁馨考了X县理科第一, 邱成才紧随其后。 二柱也算发挥正常, 在县一中的理科班排在第二十六位。 三个人携手通过了预考,三家人都很高兴,这次通过了,等于有一半的希望能踏入大学的校门。 回到学校, 班里的同学已经少了一半, 本来是七八十个人一间教室, 现在只剩三四十个, 看上去教室里空了许多。老师们上课的方法也发生了改变, 经过预考, 基础差成绩不好的学生已经被筛下去,留在教室里的都是成绩比较好的, 所以上课的速度增快了不少, 有时候一节课能复习几十页书本内容,快得让人有些脑筋转不过弯来。 杨宁馨觉得这种上课的方式特别有趣, 比她前世的高三课堂更让人觉得有趣味, 至少老师不再是慢慢悠悠跟走钢丝绳一样, 速度快得惊人,这增强了挑战性。 这是她迄今为止觉得最有意思的一段学习时光, 充分调动了她的思想积极性,她不再是脱离老师掌控的学习, 而是打起精神来对付老师龙卷风一般的课堂。 五月预考到七月高考, 只有两个多月, 一眨眼日子就过去了,快得好像翻了一页书,快得让人抓不住时间的尾巴。 到了六月末,高三沉浸在一片怪异的气氛中。 在大部分学生拼命学习的同时,有人已经开始放飞自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因为成绩比较差又心理压力大,所以索性放弃了学习,高三的课堂上,有不少学生趴在桌子上,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有一种小本子开始在学生之间流传。 当杨宁馨接到第一本这样的本子时,她很惊奇,翻开那泛黄的毛边页面,她看到了四个大字:毕业留念。 她看了看那个悄悄把本子传过来的男生,那人一脸的笑容:“杨宁馨同学,请你给我留言几句,做个纪念。” 这本子没有前世的毕业纪念册那样精致,可是承载的同学情谊并不会少,杨宁馨翻开看了看,有些同学甚至是声情并茂的留了三四页发言,真是同学情谊深厚。她拿起笔来也写了几行字,和别人的相比有些简单,可她觉得也算是意思到场,把本子递回去的时候,那个男生一脸受宠若惊,咧嘴笑得欢实。 理科班男多女少,这个年代能读高中的女生是少之又少,原来理科一班有八十多个学生,只有三个女生,经过预考以后,杨宁馨成了一班唯二的两个女生里的一个,只要准备了小本本的男生,都会拿了那个本子来找班上的女生留言。 杨宁馨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同学之间自然有情分在的,虽然她与他们并相交不深,可这表面上的功夫还是得做足。 班上另外一个女生陆湘琳就有些嫌烦,在杨宁馨耳朵边上抱怨:“唉,每天天的都得给他们写那些没意思的东西!看着那些本子传过来就烦。” 陆湘琳是县城人,自诩“身份高贵”,又因为班上女生少,被男生捧着习惯了,更是免不得带了些傲慢,每次进教室的时候都是把脑袋高高的昂起,就像一只脑袋朝天的白天鹅,走路慢悠悠的,特别是跨上讲台的那几步,走得矜持而高傲。 对于她的抱怨,杨宁馨也只能“嗯呐嗯呐”的应着。 陆湘琳口里说着烦躁,可男生递了本子给她的时候,也没见她拒绝,有时候还朝人家若有若无的微笑,撩得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年有些迷迷糊糊,眼睛只是跟着她的笔尖转。 “二班那个邱成才,”陆湘琳轻轻推了推她:“有没有让你给写留言?” 见杨宁馨睁大眼睛看向她,陆湘琳讪讪的加了一句:“听说他是你表哥……大概是不用写这些的了。” 杨宁馨笑着点头:“是啊,关系亲近,用不着写这些,以后常见面,又不是毕业了就看不到。” “要是……”陆湘琳抓住杨宁馨的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你去帮问邱成才要了他的小本本过来,我想给他写留言。” 邱成才竟然准备了留言本,还不告诉她?杨宁馨有几分生气,怎么陆湘琳都知道的事情,自己却不明白? “杨宁馨,怎么啦,你不答应吗?”陆湘琳看她半天没说话,有些着急。 杨宁馨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好。” 少女的心思都写在脸上,瞧着陆湘琳那模样,已然是一副百花齐放的盛春景色了。 对于来自农村的学生,陆湘琳素来觉得自己高人一等,怎么邱成才就进了她的眼,还抢着要给他写留言?杨宁馨心里微微的有几分发酸,是不是以前两人也曾经有过什么交往是不为她所知的? 已经是夏天,教学楼前的知了声嘶力竭的喊叫着,“知了知了”的重复了起码有一万遍,杨宁馨听了心里免不得有些烦躁。 找到邱成才,把陆湘琳托她说的话转告,杨宁馨似笑非笑:“邱成才,可没想到你和她还有来往。” 邱成才莫名其妙:“你们班的陆湘琳?是谁?” “哼,少装蒜了,高三统共才多少个女生?文科班多一点,可也就七八个,我们班现在两个,我和她,你敢说你不认识她?” 邱成才一片茫然:“我真不认识她。” “拉倒吧,你就继续装吧,认识就认识,有什么了不起的,还要假装跟她撇清关系还是怎么着?”杨宁馨的话越来越急,本来她也只是想小小的抱怨一声吃点醋,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有几分惊讶,努力想把那种尖酸刻薄的调子压下来,可心里头就像跳跃着一小簇火苗,顽强的朝上边蔓延着,似乎有燎原之势。 “小六,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邱成才有几分着急,天地良心,他真不认识那个叫陆湘琳的,杨宁馨怎么能冤枉他呢? “咱们一起这么久了,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班上的女生,除了你,我还和谁有过深交?”邱成才觉得很委屈:“高中三年里头,我根本没去看过别的女生!你、你……”他的脸憋红了几分:“你可不能这样冤枉我!” 邱成才面红耳赤,转过脸,望着教学楼前边的那株大樟树,委屈得不想再为自己澄清。 看着他那模样,杨宁馨更是有了些歉意,自己确实不对,怎么能这样怪他呢?这些年来,邱成才分明就没搭理过别的女生,怎么能因为陆湘琳那一点点小要求,就把他们之间的关系给弄僵了? “那她怎么想要给你的小本本留言?” 心里知道错了,言语间还是转不过弯来,可语气却缓和了不少。 “小六,我哪有什么小本本?”邱成才双手一摊:“要是准备了那个本子,我肯定会第一个找你来留言啊!” 杨宁馨低下了头。 是啊,邱成才怎么会不让她写留言呢?既然是没让她写,那肯定是没有准备留言本了,她怎么能因为陆湘琳的话就怀疑他呢? “小六,留言本没意思透了,我根本不想弄那些,你别多想。”邱成才伸出手,想要拍她的肩膀,可又怕教室里的人会忽然从书本后抬起头,他双手交握,一只脚轻轻碰了碰杨宁馨的脚尖:“咱们以后还是会在一起的,要什么留言?” 这句话似乎有些甜,杨宁馨喉咙间仿佛有清泉流过,格外清爽舒服。 “不用什么留言,我想对你说的话早就已经告诉过你。”邱成才脸上有浅浅的笑意:“你明白我的心思,我也明白你的。” 杨宁馨抬头,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 “还用钻到我肚子里去?我所做的一切都那么直白,小六你感受不到吗?”邱成才略微低下头,嘴唇快要触及到她的耳垂,有一种暧昧的气息。 那种温热撩拨得她心里有些痒,杨宁馨跨步朝楼梯间那边走了过去:“我不和你说话,要看书去了。” 邱成才大长腿一迈,追上了她。 “小六!” “啊?”杨宁馨应了一声,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被邱成才撑在墙壁上的一双手囚禁。 壁咚! 这是杨宁馨第一个反应。 原来这个姿势一直就有啊!杨宁馨半靠在墙壁上,脸微微发红。 虽然两世为人,可是她依然拥有一颗少女心!抬眼看着邱成才帅气的脸庞,一颗心狂野的跳了起来,她似乎能清晰的听到那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砰”,就在耳边,很响亮。 “小六,你要记住,我的心里只有你。” 邱成才把这句话说出来,轻松了不少,他全身放松,把一只胳膊撤了回来,只留下另外一只手撑着墙壁。 杨宁馨的脸更红了些,她嘟嘟囔囔了几句:“胡说八道些什么,邱成才,好好念书,别念书念得脑袋不清醒啦!” “我没有不清醒,我是说真的。”看着她红彤彤的小脸蛋,就像喝醉酒了一样,邱成才的眼睛渐渐弯了起来,彷如天边的下弦月:“从小我就把你放在心里,那就是你应该在的地方。” 这话甜得让杨宁馨有些受不了,她抬眼看了看邱成才,伸手揉了揉脸,然后低声喊了一句:“老师来了!” 她飞快的朝教室里跑了过去。 邱成才收回了手,四处望了一眼,楼梯间空荡荡的,哪里有老师的踪影? 第二百七十三章 回到教室,杨宁馨许久不能平静心情。 从来没想到,原来被人告白的滋味竟然会是这样美好,她悄悄咽了一下口水,那样的甜美,似乎是蜂蜜调出来的一样。 前世的她没有感受过爱情,念中学的时候只想努力念书能考上大学出去,不再回到那个乡村,成为父母亲为弟弟谋取利益的筹码。念大学的时候全力以赴拿奖学金,有点时间就出去做兼职,赚取自己的生活费,哪里有什么美国时间去幻想风花雪月。 读研的时候她的室友倒是给她做过介绍,可这已经与爱情无关,人家除了看你的脸蛋长得漂亮与否,更重要的是看你的原生家庭。 她有重男轻女的父母,根本就没打算要给过她一分钱嫁妆,相反的还在算计彩礼。 这是一个深坑,杨宁馨觉得有必要提醒相亲对象,免得到时候跳了坑会埋怨她。 每次都是和相亲对象说了家庭情况以后,这事情就无疾而终。 室友曾经抱怨过,让她不用先着急说自家的事情,可杨宁馨坚持人家得有知情权,先把事情给摆在台面上,能接受的可以试着接触,如果接受不了就不用再进一步了,最好是连见面都不用,免得浪费人家的钱——相亲嘛,至少会给女生点一杯饮料吧? 她这样坚持,室友也不再给她热心张罗,研究生三年就这样过了,爱情不曾来敲过门。 然而,穿越到这个年代,她竟然遇到了一份美好的爱情。 邱成才的话好像还在耳边。 从小我就把你放在心里,那是你应该在的地方。 反复想着这两句话,就像喝了一杯美酒,心已经陶醉。 她似乎飘浮在春天的河流里,河水暖洋洋的,就像温泉一样,她张开了双臂,任凭水流经过,柔和得就像有人用丝绸拭过她的身体,又好像有人在轻轻的戳着她那颗将要融化的心,每一次轻轻的点着那个地方,就会有粉色的泡泡不住的冒出来,让她的世界换了一种颜色。 “杨宁馨,本子拿到没有?” 陆湘琳兴致勃勃的跑了过来,一双眼睛希冀的看着她。 “他没准备那本子。”杨宁馨懒洋洋的回了她一句,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陆湘琳问着想给邱成才留言?她现在才不care这些呢,有他承诺过的那句话就已经足够,还用去多想什么? “小六,小六!” 教室门口有人喊她,杨宁馨抬头一看,是二柱。 半靠在教室门口,眼睛朝她眨啊眨。 自从预考通过以后,二柱的信心更足了,预考前那种焦虑的心情已经不再有,每天都能看到他脸上的笑容。 “三哥,怎么了?” 杨宁馨刚刚跑出教室,就被二柱拉着朝走廊尽头走:“我来问你一件事情。” 看着他那神秘兮兮的样子,杨宁馨又好气又好笑:“什么事情不能在这里说,非得找个僻静的地方?” “肯定啦,事情重大!” 二柱把杨宁馨拉到走廊尽头才撒了手:“刚刚邱成才来找我。” “他找你干啥?”杨宁馨瞥了二柱一眼,脸上的红色还未褪尽。 “他说他得罪了你,让我来跟你说两句好话,让你别计较他。”二柱冲着杨宁馨直乐呵:“邱成才做了啥啊,竟然敢得罪你?要不要三哥替你去教训他?” “哎哎哎,不用不用!”杨宁馨赶紧摆手:“没什么事情啊,他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啊。” 二柱回想了下,刚刚邱成才一脸焦急的跑过来,拉着他就说把小六得罪了,让他帮自己去问问,请求她的原谅,他也是莫名其妙,赶紧来找杨宁馨。 杨宁馨笑了笑,可能是邱成才觉得把自己吓住了吧,毕竟他表白了自己却没有回应,只说了一句“老师来了”就跑回了教室,可能他心里不踏实,所以这才托二柱来问清楚一句。 这个年代的人,按理来说应该都是含蓄保守的吧,邱成才刚刚这大胆的壁咚动作,完全超出了这个年代应有的姿势,所以他才会觉得冒犯了自己? “三哥,你跟他说吧,没事,我没放在心上,让他好点复习,别辜负了他外婆的期望。” 二柱到现在还是有些糊里糊涂,只不过有了杨宁馨托着带话,算是任务完成,他点了点头:“那行,我跟他说去。” “三哥,你也好好复习啊,但是可别想太多,知道不?”杨宁馨叮嘱了二柱一句,真的害怕他又回到预考之前那样子。 高考不仅仅考文化知识的掌握程度,也在考学生的心理承受力。 二柱找到邱成才,把杨宁馨的话转述了一遍。 “到底咋一回事哩,两个人都不说清楚,弄得我云里雾里的找不着北。” 邱成才嘿嘿的笑了,二柱抱怨归抱怨,他听着就是了,最主要的是得到了杨宁馨的表态,让他放心了不少。 刚刚杨宁馨骗他说老师来了,趁他分神跑回了教室,邱成才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担心。 是不是自己刚刚那种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住了小六?她会不会把自己当做臭流氓?邱成才的心惴惴不安,要不是小六咋这个反应呐,都不愿意留下来和他多说两句话。 他不敢想象小六把自己当成臭流氓有什么后果,邱成才懊悔的捶了下自己的胳膊,真是没脑子,怎么能忽然做出这样的举动来呢?他也不知道那会儿自己究竟怎么了,竟然会想用那样的姿势把小六拢住,不让她躲开。 鬼使神差啊,完全不是他的本意! 只能去找二柱帮忙了。 二柱去找杨宁馨的那一段时间,邱成才觉得好难熬,光阴似乎凝固,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样艰难的爬行。他不住的看看窗户外边,希冀二柱能给自己说几句好话,让小六原谅自己,不会再计较他的过失,可他的心一直虚虚的,总觉得自己死定了,小六肯定不会轻易饶恕他。 幸好二柱带回来的消息不错,这让他放松了下来。 小六原谅了他,让他好好学习。 嗯,是要心无旁骛了,外婆前不久还写信过来,又一次叮嘱他,到填志愿的时候,第一志愿要记得填复旦大学。 “全部填上海的大学,其余的地方都是乡下,没什么好去的。” 董熹瑜有一种上海人的骄傲,看全国其余的城市似乎都看不上,除了上海,任何地方都是农村。 她是复旦大学的老教授了,外孙的成绩只要能达到内部分数线,她出面去通融一下,复旦大学不可能不卖这个面子。 只不过是多一个学生罢了,复旦大学又没有损失什么,只要邱成才的分数够得上那个边边儿,招他进来也不会有人说多话。 董熹瑜现在全部的希望,就是两个外孙能考回上海来,到时候两人毕业上班在上海站稳了脚跟,再把林淑英和邱成才也接到上海来,这样他们就母女团聚了。 给you派平反以后,回到上海,政府把华山路的房产发还给了董熹瑜,这是当年父亲送给她的结婚礼物,一幢三层的小洋楼,带一个小院子,对于很多还住在弄堂的上海人来说,这已经是豪宅,可是对董熹瑜来说,家里不完整,住在豪宅里也没什么意思。 她多次写信给林淑英,让她回上海来,家里总有她住的地方。 可林淑英拒绝了,家里虽然留着她的房间,可并没有邱兴国和两个孩子容身的地方,就算母亲心慈,给他们一家留两间房,但毕竟哥哥已经成家,也不知道嫂子会怎么想。 何必自讨没趣,在旺兴村生活了二十多年,林淑英已经习惯了这个小山村的生活,上海对她来说,就像是一个遥远的梦。 女儿不肯回来,董熹瑜就一直不心安,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其余两个在上海过得舒舒服服,只有林淑英在乡下受苦,所以这么些年,董熹瑜都尽着自己的能力来帮助林淑英,寄东西寄钱,生怕她过得不舒服。 当然,她的心底里还是希望林淑英能回上海来住。 她知道林淑英的顾虑,和儿子林润泽也谈过这个问题,林润泽表示毫无问题,妹妹能带着妹夫外甥回来,家里总有她住的地方。 然而林润泽的妻子方秀媛知道婆婆的打算以后,却心里不悦,明里暗里与林润泽发了几次脾气:“每年都寄东西过去我都没说什么,这宅子里还要给她留两间屋子,这是欺负我是个糯米团子还是怎么的?” 林润泽没有办法,妻子这么闹腾,妹妹回来住也不会愉快,只能期期艾艾的把方秀媛的意思告诉了董熹瑜:“妈妈,等我再和秀媛好好说说。” 董熹瑜没有出声,儿子虽然心疼他妹子,可却毕竟也是牵扯到利害关系的,要不是就不会这样跟她来回话了。男子汉大丈夫,连自己的媳妇都拿捏不住,她吵几句就要竖白旗投降,还不是心里也存着不想让淑英回来占两间房的意思? 她还没落气呢,儿子和媳妇就把这宅子当他们的了?董熹瑜冷笑了一声,她可没有那些老观念,房产钞票都是儿子才能继承——董熹瑜她爹董慕华也不是个重男轻女的,要不是这幢三层楼的别墅哪里会轮得上写她的名字。 只是不管怎么样,林淑英现在不肯回上海来,那就只能靠着两个外孙了。 他们有了出息,把爹娘接回上海,这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第二百七十四章 高考似乎结束得无声无息,一眨眼,那几天就这样平淡无奇的过去了。 对于杨宁馨来说,她并不觉得这几天有什么不同,前世和今生从小到大经历了这么多次考试,高考也曾经参加过,那时候的高考还比这个时代的要严格,警戒线一条又一条,检查身份证准考证一次又一次,除了考场有两位监考老师,窗外有巡考人员,还有监控严密监视。 所以,这个年代的高考,杨宁馨真的不觉得有多么可怕,就用一颗平常心对待,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那就已经足够。 听说考场里有人晕倒,杨宁馨有几分同情,可也有些不理解,一个人何必把自己逼到那个角落?就算高考失利,可还是会有很多通往成功的途径。 高考不是唯一的出路啊,同学。 这个年代的高中生可能还做不到杨宁馨的那种豁达,读高中的唯一目的就是考大学,要是想要去找事情做养活自己,那还读高中干嘛? 所以,每一场考试都听说有人在考场晕倒。 庆幸的是,杨宁馨、邱成才和二柱都经受住了这沉重的压力,三个人都正常发挥出了自己应有水平——杨宁馨出了考场以后观察了一下,二柱的脸色如常,有说有笑。 和前世不同,这个时候的高考,在分数还没出来之前就要填志愿。 这简直就是盲狙,因为不像前世的网络发达,第一天考完,第二天正确答案就满天飞,考生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考得怎么样,只能根据自己的感觉进行评估,然后根据自己的评估去选择学校。 填志愿这两天,教室里都是人,大家都很紧张,也有些焦虑,觉得考得好的也不敢乱填学校,生怕报这个学校的人太多,自己的分数上不去被甩下来,要是考了高分却被低一档次的学校录取了,那可真是倒霉。 考得不好的学生就更不好填了,看着那几张油印纸,上边密密麻麻印着一排学校,感觉上边爬满了小蚂蚁,这边爬到那边,一个字一个字飘浮移动。 “小六,看看你填了些什么学校?” 二柱拖着邱成才走进了一班的教室:“我们填得差不多了。” 杨宁馨笑了笑:“我也填得差不多了……咱们原来不是已经说好了的,第一志愿填上海的学校吗?” 邱成才有几分着急,第一志愿填上海,其余的志愿呐?要是第一志愿没有录取上,小六去了别的学校怎么办? 他偷偷的瞥了一眼杨宁馨桌子上放着的那张志愿表,第一志愿填的是复旦大学。 心里顷刻间甜蜜蜜的,杨宁馨还是很遵守诺言的,她愿意和自己念同一所大学呢。 “第二志愿你填什么?”邱成才放了心,笑着看了杨宁馨一眼:“还是上海的大学?” 杨宁馨点了点头:“是的。” 这个时代的高考志愿真难填,不知道自己的分数,两眼摸黑的在填,而且第一志愿和第二志愿的距离要拉很大,要不是就很难被录取——因为没有电脑调档,全凭人工,如果上了复旦大学分数线,档案被提出来,经过复旦的招生人员审核,万一觉得不合适被退档,这时候很有可能第一批录取已经结束,就会掉到第二批去。 第二志愿填的是华东师大,管它能不能被录取呢,参加高考,其实也是弥补前世没有念到985的遗憾罢了,对于杨宁馨来说,重活一回,让自己活得精彩的方法有很多,绝不只会是拘泥在念不念大学这个概念里。 能念985的大学,那就完成了自己前世的心愿,如果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那也无所谓,她不会去复读,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最要紧不能妨碍自己挣钱。 三个人拿着填报志愿表看了很久,各自都选好了学校,杨宁馨和邱成才所有的志愿都是上海的学校,二柱没敢那么填,一本填的是华东理工大学,二本就填回了本省。 他可没有杨宁馨和邱成才那种自信,还是老老实实的填个保底学校吧。 交完了志愿表,三个人去了玲丽服装店歇脚。 经过几个月的磨合,玲丽服装店已经走上了正轨,白天刘玲玲看铺子,中午和黄昏,一直到晚上都是唐美丽接班。 只是刘玲玲闲不住,除了中午黄昏她要做饭菜没办法守在铺面,其余时候都一直呆在那里,哪怕唐美丽过来替班,她也喜欢在铺子里坐着。 “反正没事情做,到外边坐着,和美丽聊聊天说说话,看着顾客试衣服,心里挺舒服的。” 杨宁馨知道,刘玲玲喜欢上了收钱的那种感觉,每次顾客把钱交给她的时候,她就会笑得嘴巴都合不拢。 “三婶,丽姐姐来替班,你就和三叔一起出去溜达溜达,到电影院看场电影啥的啊,干嘛老坐在店子里啊。” 唐美丽来守铺子,后边总跟着一条尾巴,有刘玲玲在场,两人说说情话儿都不方便。 只可惜刘玲玲完全不能理解杨宁馨的话,看电影什么的,不是浪费钱吗?至于溜达溜达,她觉得挺不合适,没事儿到街上走干嘛,到时候看到啥好东西,心里头就会寻思想要买,不如到店子里坐着挣钱。 玲丽服装店这几个月生意不错,每个月平均有差不多二百四五十块钱的净收入,才开了三个月,本钱就差不多全回来了,刘玲玲心情很好,高兴得合不拢嘴。 只不过有时候一想到这二百四五十要与唐美丽对半分,又觉得有些心疼。 唐美丽只负责进货,平常到店子里坐得少,中午建筑公司休息,她就趁这个空档来铺子里坐上一个多小时,一直要到晚上五点以后才会来接班守铺子,晚上生意不错,可她也就做到九点半那时候,向春生就接她回建筑公司了,总体来比,刘玲玲觉得自己比唐美丽花在铺子上的功夫多了不少。 可利润却是对半分,刘玲玲觉得心里头有些不舒服,可又不好开口来提怎么样变更收入分配比例。 她曾经跟和杨土生抱怨过,杨土生没有出声,心里虽然赞成刘玲玲的想法,可是他记得杨宁馨跟他说过,要他自己拉工程队,到建筑公司分包项目做,向春生可是建筑公司的中层领导,自己少不得要巴结他,而他又是唐美丽的对象,媳妇提出要变更分成比例,似乎有些不好。 看到男人不出声支持,刘玲玲没了底气,只是那想法压在心里,好像丢下了一颗种子,迟早会发出芽来。 今天看到杨宁馨过来了,刘玲玲有些开心,她一直想找杨宁馨聊聊这事儿呢。 遇着挣钱的大事,这个侄女比杨土生还顶用,和杨土生商量,还不如和她商量。 二柱和邱成才到里边屋子去了,刘玲玲逮着这个机会跟杨宁馨说了她心里头快要压不住的话:“小六,你给三婶拿个主意呗,要不要去和美丽说说这分钱的事情?我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可是又总觉得吃亏了。” “三婶,这事情我也不好怎么说。”杨宁馨有些感叹,在利益面前,这人的心都会变,原来刘玲玲是个挺朴实的农村妇女,到城里这才半年时间,思想上就开始有变化了。 只不过刘玲玲也挺傻的,自己根基都没立稳就想要闹腾,果然合伙的生意不好做。 “没事,小六,你只管说,三婶就想要问你拿意见呢。” “三婶,那我就直说了啊,我觉得你要是这样提出来,肯定会导致你们两人关系恶化,这店铺也只能拆伙了。”杨宁馨的眉头皱到了一起,有些担忧:“三婶,丽姐姐进货可是起了决定作用,你自己想一想,要是你去进货,会不会进到畅销的衣裳?现在X县开服装店的也有几家了,要是你进的货不走俏,衣裳卖不出去就只能亏本了。” 因为玲丽服装店的成功,X县就出现了跟风做服装生意的人,这两个月,已经陆陆续续出现了四五家新的服装店,刘玲玲还向她抱怨过生意有些不好做。 如果和唐美丽闹掰了,刘玲玲既要进货又要卖衣裳,最重要的是她眼光没有唐美丽好,衣品差,进过来的货恐怕只适合中老年。而这个年代里,中老年人的思想还停留在“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时候,谁会舍得花钱到服装店里买衣裳,都是拣着那些旧衣裳一年又一年的穿下去。 衣裳卖不掉,积压到那里肯定就是亏本,刘玲玲这铺子只怕就开不下去了。 听着杨宁馨那样说,刘玲玲皱起了眉头,好像还真有点道理……亏本……她有些不敢想下去。 “嗯,我听你的,不和她提这事情了。” 那膨胀的野心,慢慢的萎缩,刘玲玲忽然间明白了,原来自己还没有独立开店的实力。 章节目录 第111章 第二百七十五章 等待录取通知书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从高考到大学报到, 中间有两个月的时间, 这对杨宁馨来说,自然是一个不可错过的挣钱好机会。 “爸爸,妈妈,我想要去一趟广州, 进些货回来卖, 否则闲着也就闲着, 大把的时间都浪费了。” 然而杨树生和廖小梅都不赞成她再南下广州。 “现在你三婶开服装店了, 你再去广州进衣裳回来卖, 那不是在和她抢生意吗?再说现在县城里开服装店的也挺多, 你进了衣裳回来也不一定能很快就卖掉,夏天蚊子多, 每天晚上推着出去, 回来一身疙瘩,多不合算。” “我不一定要卖服装啊。” 杨宁馨啼笑皆非, 难道她能做的生意就只有卖衣服了吗? “那你要干什么?”廖小梅很好奇:“广州不是只有衣服卖吗?” 在廖小梅看来, 广州应该是一个到处有衣裳卖的地方, 除了衣裳,她还真想不出来有些什么别的东西还能用来做生意。 “妈妈, 广州卖的东西可多了,您可别把广州想成是咱们这个小县城, 改明儿我带你去瞅瞅就知道了。” 听着杨宁馨这么一说, 廖小梅来了兴致:“那你带妈妈去瞧瞧, 进的货妈妈给你扛回来。” 杨宁馨笑了笑:“好呀好呀,妈妈,咱们一起去吧,不过去之前我得把咱们的小饭店给收拾一下。” 廖小梅有些迷惑不解,不知道杨宁馨说这话的意思。 “收拾一下?咋收拾哩?” “我得请爷爷过来瞧瞧,他在行。”杨宁馨朝廖小梅眨眨眼:“妈妈,你就只管等着看吧。” 杨国平听到宝贝孙女请他帮忙,非常高兴:“小六,你要爷爷干啥,只管说!” “爷爷,我想到墙上装几条木板,像书柜那样的,配上玻璃,做个墙上挂着的柜子,您看能不能做出来?” 杨宁馨这次准备倒卖的是磁带。 磁带在这个年代来说真是个金贵玩意,一般来说没有什么人会买磁带,除了那些玩流行音乐的小年轻。 然而这一批人确实是存在的,而且在这个跟风的年代,还真有不少的人想要成为标新立异的时髦一族,他们烫着爆炸头,穿着阔脚裤,手里提着双卡录音机,身上背着各种乐器,手拉风气、小号、吉他甚至还有萨克斯风。 每当他们走过街头,双卡录音机里放出的歌声肆无忌惮,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过路人的心坎。 是的,那些被称作靡靡之音的东西,就如一缕春风,渐渐的融化了人们本来坚硬的心。 上次去广州,杨宁馨看到了服装批发市场的角落里,有几个不起眼的摊位,并没有什么人围着他们问价格,因为他们卖的并不是衣裳,而是另外一种还未在中国兴起的流行物品——那就是磁带。 邓丽君的歌已经开始在中国流行,那些欧美的金曲也渐渐引入了中国,中国自己的一些明星,比如说朱明瑛、程琳和李谷一等等,也已经进入人们的视野,在各大城市非常着名。 为什么说是各大城市?主要是物质的局限性。 歌星的歌曲流行,必须要有媒介物,然而像X县这样的十八线小城,没有多少人家能购买录音机,所以没法接触到这些新生代的东西,磁带对他们来说,简直是遥不可及。 然而时代是变化的,渐渐的,结婚要求的三大件里头,录音机取代了手表,成了电器销售里的明星,在最近两年里,X县买录音机的人越来越多,杨宁馨经常看到年轻男女提着录音机昂首挺胸的走在X县的大街上。 只有录音机秘没有磁带怎么行呢?她要为X县的年轻男女送去精神食粮! 虽然挣钱是她的主要目的,可是传播正能量的精神文化也是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她要为推动时代的发展而做出自己的“贡献”。 跟杨国平比划了一阵子,他终于明白了孙女的意思,她是想要做个小柜子。 只不过这个小柜子竟然准备钉牢在墙上,而且不用多宽。 “爷爷,最多二十厘米宽,应该墙壁能吃得住这个重量吧?” 杨国平愣了愣:“二十厘米宽?小六,这也太窄了吧?不如做个大柜子,能放很多东西哪,这样实用。” “不用不用,爷爷,我只是想随便搁点东西放在饭店里头卖,不能占太大的地方,做个大柜子太呆板,放哪里都不好看,不如做个小小的壁挂式柜子,二十厘米宽就够了。” 听着孙女坚持只要这么大,杨国平也不再坚持自己的意思,回家和杨树生说了下,让他去木材公司买几块上好的木料来,自己在家里开始给杨宁馨做壁挂柜子。 王月芽打下手,帮着他弹墨线,两个人拉着锯子锯木料,吭哟吭哟的弄得挺起劲。 木材公司的职工路过,看着两个老人在家门口摆弄木材,热心的不免过来帮着刨木板,刨花一堆堆的落在地上,有一种雨后清新的香味。 没两天,柜子就做好了,杨国平喊了杨土生过来,让他去把这个小巧的柜子给帮忙装到饭店里头。对于学过木工又会泥工的杨土生来说,这是小菜一碟,一只手拎着小柜子,一只手拿了工具袋,跑到饭店里头,叮叮咚咚弄了一阵子,就把柜子给安上去了。 “小六你还真是会想,怎么想出来把柜子安到墙上的?” 装好柜子以后,退了两步看了看,饭店一点没受影响,柜子装到那里还挺美观的,看上去似乎多了个书架,一种说不出的韵味。 “我就想着不占用饭店的空间,以后我念书去了,不做这买卖了,我妈妈也可以拿着柜子放点杂七杂八的东西,挺实用。” 杨宁馨笑眯眯的看了看那个柜子,虽然没用油漆,可这木料的颜色真是新鲜,看上去比那些油漆过的更好看——这个年代的油漆根本就不是前世的那一种,颜色没几种,调得很厚重,漆到木材上边,就想一个女人搽了厚厚的一层粉,有些地方还高低不平没搽得匀称,还不如这一种luo装的,没有油漆糊在上边,挺小清新的。 柜子装好以后,杨宁馨带着廖小梅去了广州。 廖小梅是第一次出远门,什么都新鲜,一路上不住的问这问那,就如一个四五岁的孩童,杨宁馨耐心的给她详细解释,看上去两个人的身份似乎已经颠倒过来,杨宁馨是母亲,廖小梅是女儿。 到了广州,杨宁馨带着廖小梅四处转了转,廖小梅最关注的就是饭店。 可能是入了这一行,对这些东西就格外关注一些,看着立在街道两旁那种特别高档的大饭店,廖小梅就惊奇得睁大了眼睛:“小六,小六,你看这门面,好宽,起码有咱们家的四五倍宽吧,为啥用玻璃镜子当墙?都能看到里边的人呐。” “妈妈,现在流行这样装修呀,以后你到X县也开个这样的大饭店,里边的大厅一次能摆上四五十桌酒席,要是都坐满了,场面热闹得很。” “四五十桌酒席!”廖小梅不敢相信的叫出了声:“不可能,哪会有个那么大的场子?再说我带着小燕和二妮也忙不过来啊!” 杨宁馨捂着嘴笑:“妈妈,要是能开那么大的饭店,你至少得请上四五十个帮手才行。” 厨房里要有厨师和打下手的,择菜洗碗的也会要有好几个,大厅里的服务员,保洁人员,这么算起来,没有几十个,一家大饭店的服务肯定周转不过来。 “四五十个帮手……”廖小梅喃喃自语:“到时候名字都会叫不上来!” “到了那个时候,您自然就会叫得出名字来了。”杨宁馨拉着廖小梅的手朝饭店里走:“要不要去试试广州的大饭店?” 廖小梅不由自主跟着她走了进去,刚刚坐下,就有服务员笑容满面的走过来,每人倒了一杯茶,然后拿了菜单给她们看:“二位看看要点些什么?” 杨宁馨草草看了一眼,这家饭菜可真是够贵的,好在她们只有两个人,再贵也花不了多少钱,她冲着服务员笑了笑:“你们家的招牌菜有哪些?” 服务员一口气推荐了四五个,特色湘西柴火腊肉赫然其中。 杨宁馨笑了起来,这应该是她取的菜名吧,竟然在广州流行起来了?看了看菜谱,上边的标价是八元。 “好,就来这个吧。”杨宁馨点了点头:“再来个小菜。” 翻看了下,小菜两块钱一份,她点了个香菇菜心,把菜谱交还给了服务员:“这两个菜够了。” 服务员微笑着把菜谱抱在怀里,转身离开。 “小六,咱们快些走吧。” 廖小梅拉了拉杨宁馨:“和老板娘去说一句,就说咱们有急事,不用炒菜了,赶紧走!” “妈妈,怎么了?”杨宁馨看着廖小梅跟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有汗珠子一滴滴落下来,不由得好笑:“咱们能有啥急事啊?” “你瞧瞧,瞧瞧,这饭菜要十块钱哩!”廖小梅很着急,这不是抢钱吗?腊肉以前在X县卖一块多钱一斤,最近就算涨了点价,最多不过两块吧,可她这一盘子菜就要收八块,能给她们四斤腊肉吃吗?明显不可能啊,能炒半斤都顶天了! 廖小梅觉得肉疼,这也太浪费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杨宁馨笑了起来,看到廖小梅那焦急的神情,她觉得挺有意思。 “妈妈,没事,才十块钱,咱们也不是每餐都吃这么贵的菜,偶尔一次又不是吃不起。”杨宁馨抓住廖小梅的手,试图让她镇定下来:“咱们不是带了三百多块钱在身上吗,够咱们吃的。” “可这也太贵了。” 廖小梅不满意的嘟囔着,看了看周围,吃饭的人不少,整个大厅里的桌子差不多坐了一大半。 “这么贵的菜,还有这么多人跑过来吃,这是他们钱太多了吗?” 她有些想不通,为啥这家饭店生意竟然还不错,难道那些人都不觉得这里的东西定价太高了吗? “妈妈,你看看这家饭店,再想想咱们家的饭店,这整体环境来说是不是有差距?” 廖小梅点了点头:“咱们家的店子肯定比不上这家了。” “妈妈,有些人并不在乎饭菜价格,他们要的就是一种吃饭的感觉,而且还要有身份的体现。大家都知道这家饭店高档,能在这里吃饭的都是有身份的人,所以不少人喜欢到这里来吃饭,就是想要找一种认同感,会被人捧着虚荣心膨胀。” “可是……这是实打实的出了钱啊,他不心疼吗?”廖小梅依旧想不通。 “妈妈,你放心吧,能来这里吃饭的,都是不差钱的,他不需要考虑钱。国家政策好,改革开放以来,咱们生活越来越好了,咱们县城以后肯定也会有一批不差钱,需要到大饭店里吃饭来衬托他身份的人,到时候咱们家把那个小饭店给关了,去找个地段好,场面大的铺面,开一家大饭店,聘请一些厨艺好的师傅,您就只用管着进货收钱就行了。” “小六,你可真会说。” 杨宁馨给廖小梅构思了一幅宏伟蓝图,廖小梅似乎看到了窗明几净的饭店,里边有穿着整洁的服务员在来回穿梭,厨房里热气腾腾,蒸锅里一笼笼肥白的馒头。 “好,以后咱们开一家大饭店。” 忽然间,廖小梅来了雄心壮志,笃定的点着头:“妈妈一定要给你多挣点钱。” 她没能给杨树生生下一男半女,现在只能指望着小六了。 上门女婿可不容易找,家里没有足够的财力,人家不一定会想上门,为了小六的幸福,为了杨家的姓氏传承,她一定要好好挣钱,弥补她没有生育的过失。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廖小梅用筷子扒了扒上边的配菜,大蒜叶子辣椒被扒开以后,碟子里就剩下最多十来片腊肉。 “啧啧,啧啧……”廖小梅看着那几片腊肉,心疼得不行:“这也就二三两吧,收这么贵,这不是在抢钱吗?” “妈妈,都已经坐在这里了,就不怕被抢钱。”杨宁馨笑着安慰她:“以后你回X县开一间大饭店,你也去抢钱。” “我才不这么抢哩,多丢人,别人看了这菜会说我黑心。”廖小梅夹了一块腊肉在嘴里嚼了嚼:“倒是挺香的,可也值不了这么多钱。” 杨宁馨低头扒了一口饭,微微一笑。 廖小梅现在的想法倒是好,等着她真开大饭店了,这菜的价格可不是由她说了算。 房租、装修费用、工商税务、厨师服务员的工资,这些都是在成本里边的,还没有端出一个菜,这些就要预算好,然后菜的成本,油盐调味料煤气这些都还得算好,最后把自己挣的利润也要累加到上边去,这菜的价格最后定下来的时候,肯定会超出廖小梅的想象。 母女俩有滋有味的吃了她们人生里最贵的一顿饭菜,廖小梅把配料都吃掉了:“这么贵,不全吃了可对不住咱们出的那十块钱。” 看着溜光的碟子,杨宁馨无可奈何,要是遇到前世提倡光盘行动的时候,面前这个碟子完全可以拿出做示范了。 打着饱嗝朝饭店门口走去,站在那里的迎宾小姐露出了甜美的笑容:“两位慢走。” 廖小梅嘿嘿的笑:“闺女,甭客气,你就别送了。” 迎宾小姐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杨宁馨站在旁边听着廖小梅说话,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闺女,你倒是挺热情的,要是饭菜能再便宜一点就好了,”廖小梅惋惜的看了那位迎宾小姐一眼:“老板是你爹还是你娘?回头跟他们说上一声啊,菜挺好吃,就是贵了,得降价,降了价吃的人就多了。” 迎宾小姐张大了嘴巴,看着廖小梅施施然的朝外边走了出去。 “这闺女生得俊。” 廖小梅走出了饭店大门,回头看了那个穿着红色旗袍的迎宾小姐,又摇了摇头:“就是粉打得太厚了,脸上那些胭脂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 杨宁馨拉着廖小梅朝前边走,走出十来步,她才松了手,捧着肚子笑起来:“哎呀呀,妈妈,你可以去学着表演小品了,太好笑了。” 廖小梅有些莫名其妙:“咋的了?” “门口那个女的,是饭店里的迎宾小姐,接着客人进去,把客人送出来,她平常啥事都不用干,到了饭点就站在门口,这是她的工作。”杨宁馨看了一眼廖小梅,她这会儿脸上全是茫然的表情:“以后要是我们家开这种大饭店,肯定也要请两个长得漂亮的站在门口,欢迎宾客。” “我们进来的时候,好像没见到唉!”廖小梅站在那里想了想:“也不算很漂亮啊,跟我的小六比,简直是相差太远。” “妈妈!”杨宁馨抱住了廖小梅的胳膊,家长看自己的孩子都带了滤镜,全是各种各样的好,就没有不好的地方。 两个人在广州街上转了几个小时,这才去了服装批发市场,左拐右拐找到了那几个卖磁带的摊位,三轮车上摆着一盒盒老式的磁带,上边的塑料纸包着,就想烟盒的包装一样,只不过这个包装更粗糙。 杨宁馨走到一辆三轮车旁边,随手拿起一盒磁带,那个摊主就吆喝起来:“小姑娘有眼力,这盒磁带广州没几家摊子上有卖!” 啥磁带,竟然没有卖?杨宁馨举起那盒磁带看了下,里边那张彩色的纸印刷很粗糙,一看就是自己翻录出来的造假产品,纸张是深绿的底色,上头两个大字有些模糊。 乡恋? 纸张上还有一个看上去眼熟的美女头像,仔细看了看,下边有三个小字:李谷一。 李谷一的歌曲都很好听的,《难忘今宵》更是每一年春晚的压轴节目,没想到这时候的李谷一老师竟然是这样漂亮,杨宁馨拿着磁带看了又看,有些好奇:“为什么这磁带没有人卖啊?” “你不知道?”摊主很惊奇的看着她,压低了声音:“这首歌被电视台和广播电台禁播了,我们也只敢偷偷的卖!” 禁播?杨宁馨更惊诧了,这首歌有什么不对吗?为什么禁播?她来了兴致,冲着摊主笑了笑:“我这次是来进货的,要拿一批回去。” “好啊好啊!”摊主开心的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黄黄的牙齿:“你买十盒以上,我给你三折的折扣。” “我要拿货可不止十盒,至少二三十盒,你还得给我优惠一点。” 到这边进过几次货,杨宁馨已经明白这里头的水路,不紧不慢的跟这摊主砍价:“两折,不能给再多。” 这磁带的利润空间太大了,塑料制品不值钱,可翻录了一些流行歌曲以后那就能当做热销产品甩卖了。要是一盒磁带开价两块,它的成本有可能只有两毛,要是拿到两折的折扣价格,这摊主还能挣四毛一盒呢。 “啊呀呀,小姑娘你咋这么厉害!你得看看货啊!我这些货都是正版货,进过来很贵的,哪里能给你这么大的折扣?”摊主一个劲的摇着脑袋:“不好意思啊,不能卖啊。” “正版?”杨宁馨指了指那盒磁带:“这叫正版?印刷这样模糊,包装也不精致,我拿回去都卖不出什么好价钱哩。” 摊主尴尬的笑了笑,没想到这小姑娘鬼精鬼灵的,想蒙她都没辙。 “别看盒子包装不咋样,里头的歌好听!”摊主指着杨宁馨手里拿着的那盒磁带,说得唾沫横飞:“单单就是这一支歌,乡恋,你到广州逛一圈,看看能找到几家有这首歌的?我可不是吹牛,这都是从香港那边过来的水货!” “大叔,你也别吹,你拿录音机放了给我听听看,要真有这首歌,我至少拿二十盒!” “放给你听?”摊主看了看周围,摇了摇头:“不成,禁播的哩!” “你不放出歌来,我怎么知道你这磁带里有没有这首歌?别只是印在上边,骗着我买了磁带,回家放到录音机里就没声音了!” 摊主为难的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咬了咬牙:“成,我放给你听,只不过声音会放低,你把耳朵贴到喇叭上头听吧。” 这样小心翼翼,让杨宁馨更好奇了。 店主把一盒磁带拆封,放到了收录机里,杨宁馨站到他身边,将耳朵贴到了喇叭上。 极细微的歌声在喧嚣的服装市场响起。 “你的身影,你的歌声,永远印在,我的心中。昨天虽然消逝,分别难相逢,怎能忘记,你的一片深情……” 音乐的旋律有些熟悉,前世自己应该听到过这歌曲,挺好听的,李谷一老师的歌声也很甜美,听着很舒服。杨宁馨目瞪口呆,这歌曲是禁歌?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为什么被禁播了?很好听啊!” 摊主压低了声音:“听说有专家说这首歌是靡靡之音,资产阶级思想腐化堕落,不能让它流传,否则中国人民的思想会被腐蚀!” 杨宁馨耸了耸肩,不是改革开放了吗?为啥还有这样陈旧腐朽的思想? 第二百七十七章 在各个摊位上转了一圈,最后杨宁馨一共进了三百多盒磁带。 钱不多,才花了一百多块钱,东西也不重,不用喊三轮车,和廖小梅每人提了编织袋一个提手,轻而易举就上了火车。 “小六,买这么多,能卖得掉不?” 廖小梅有些担忧,虽然说一百多块钱不算很多——廖小梅生意越做越好,一百多块在她眼里只是小钱,可毕竟那还是钱,一分钱都不能浪费哟。 “能。”杨宁馨点了点头:“咋就卖不掉呢,咱们县里有十来万人口吧,三百盒磁带都卖不掉,那做哪一行生意都没办法挣钱了。” 别说是X县,就是她摆到一零一厂那边去,肯定很快就能售罄,都不用四五天。 一零一厂有差不多一万职工,年轻人居多,要消耗这三百多盒磁带,那可是绰绰有余。 回到X县,杨宁馨先美滋滋的睡了一觉,火车上的硬座实在难熬,虽然十多个小时不算太长时间,可下车的时候腰酸背痛,似乎被人打了一顿。 睡觉是最好的放松休息,从火车站回家,杨宁馨朝床上一趟,睡了个昏天黑地,睁开眼睛一看,外边已经是灯火朦胧。 “小六,干嘛这么拼。” 下楼吃饭的时候,杨国平和王月芽看到杨宁馨有些发红的眼睛,都有些心疼:“咱们家现在不缺钱,你别这样辛苦!” 那个小邱同学不是答应做上门女婿吗,有个现成的人在这里,和小六是青梅竹马长大的,自家条件也不算差,这事情还能不成?小六真没必要这样着急挣钱,有她爹娘在,轮不到她操心。 “爷爷奶奶,我也是没事情做,总不能呆在家里吃闲饭啊。” 杨宁馨已经计划好了,今晚就骑了自行车去一零一厂卖磁带。 吃过晚饭,问了杨树生要了自行车钥匙,用一个袋子装了几十盒磁带,带上家里给她买的小单卡录音机,杨宁馨朝一零一厂出发了。 在十字路口的路灯下,杨宁馨拿快塑料布朝地上一铺,放上单卡录音机,把一盒邓丽君的磁带放了进去,按下按钮,那柔和动听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单卡录音机功率不大,放出的声音也没多大,只有经过她的小小摊位时才能听到。 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万一声音太大了,被附近的那些听到了,保不齐有些思想古板的会跑去厂里的治安处反应,这里有个传播资产阶级靡靡之音的,要立刻把她赶走。 这声音不大不小,路过的人,而且必须是对这音乐敏感的人才会听得到,这样就能自动筛选掉一批不属于顾客范围的路人甲乙丙丁。 邓丽君的声音真是甜美,杨宁馨坐在小板凳上,抱着双膝,认真的听着她的歌曲。 静下心来听,才能感受到歌声里边包含的深情。 “你这是在卖磁带?” 坐在那里还没十分钟,就有人上前来询问。 杨宁馨指了指摊位上竖起的那张硬纸板点了点头:“对,卖磁带,从香港过来的货,有好歌。” 问话的是一个时髦的年轻小伙子,斜背着一部吉他,留了长发,一副文艺范儿。 “香港过来的?”那个年轻小伙子睁大了眼睛蹲了下来:“真的吗?” “你自己看看这些磁带就知道了。”杨宁馨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吹嘘着:“这些磁带质量特别好,里边选的歌曲都是当下最流行的,比如说我现在放的这盒磁带就是邓丽君的专辑何日君再来,里边每一首歌都是金曲。” 年轻人拿着那张包装纸看了好半天,确认了一下曲目,这才开始问价格:“多少钱一盒?” “新华书店三块钱一盒,我这边只卖两块五。”杨宁馨看了看他:“要是大哥你买三盒以上,那就更便宜,两块一盒。” “只要两块一盒?”那个年轻人在摊子上摆着的那些样品里挑了许久,挑出了三盒:“就拿这三盒。” 这人真是豪爽啊,可能是音乐爱好者吧。 杨宁馨看了一眼他手里拿着的磁带,一盒是邓丽君专辑,一盒是程琳的《小螺号》,还有一盒是欧美经典吉他金曲。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六块钱到手,挣了四块八毛。 这生意开了张,后边就开始顺利起来,跟风过来看磁带的人慢慢的多了,就算不来买磁带,蹲在旁边蹭歌听的人也挺多,没有多长时间,杨宁馨的小摊被人包围起来,水泄不通。 有人来买磁带,都不用杨宁馨开口回答,摊位旁边已经有热心群众帮着她答复:“两块五一盒,买三盒以上只要两块。” 她挑选的这些磁带都是中国目前当红的歌曲,包括那一首禁播的《乡恋》。 有一个人买了那盒《乡恋》走开没多久,来了不少人都在问有没有《乡恋》那盒磁带卖,甚至有人为了最后一盒开始争执,面红耳赤,差点要动手。 “分明是我先看到的!” “你先看到有啥用?是我先付的账!” 两个人捏着磁带的盒子,谁也不肯松手,杨宁馨有些担心,瞧他们这手劲儿,会不会把那塑料盒子捏碎。 “两位,两位,别激动!” 杨宁馨只好大声吆喝来摆平这事情:“我家里还有呢,要是这位大哥您也想买《乡恋》这盒磁带,明天你去县城民主路的梅梅饭店,那里有卖。” “梅梅饭店?”那个迟一步付款的人疑惑的看着杨宁馨:“你可别骗我!” “我咋能骗你呢,那是我们家的饭店,我把磁带放在那里卖哩。今晚上过来就是想来给自己的店子做个小小宣传的!”杨宁馨笑着指了指那张硬纸板:“我上边都写了地址呐,您瞧瞧,民主路梅梅饭店。” “哦,原来是这样。”那人松开手:“明天我去店子里买,你可得给我留一盒,记住,一定要给我留《乡恋》那一盒啊。” “保证少不了你的!”杨宁馨甜甜的笑着:“要不是我给您写张纸条吧,免得我不在的时候店里人不知道,不肯卖给你。” “行行行,这才是做事比较扎实。”那人满意的点了点头:“那你快给我写张条子。” 杨宁馨拿出身边的小本子,飞快的写了两行字,把那张纸撕了下来递给他:“大哥你收好啊,凭着纸条来买磁带。” “小姑娘的字写得挺好的。”那个年轻人看了看纸条,满意的走了。 没想到磁带竟然也是紧俏物品,还要写条子购买了,杨宁馨看着面前渐渐减少的磁带盒子,开心的笑了起来。 第一个晚上卖磁带,只呆了两个小时不到,就把那几十盒磁带给卖空了,还顺便给自家的饭店做了下宣传,杨宁馨骑着车开开心心的回到了木材公司职工宿舍。 看到她回家,杨国平和王月芽这才放心:“啊呀呀,总算是回来了,我和你爷爷都很担心哩。” “爷爷,奶奶,我都是大人了!”杨宁馨比划了下自己的身高:“瞧,我都不比奶奶矮了呢!下半年我都要到外地去念大学了,你们还老是把我当小孩子看。” “在我们面前你就是个小娃娃!”王月芽笑眯眯的摸了下杨宁馨的脑袋:“全部卖掉了?” “嗯,卖光了,挣了一百来块钱。” “这么多!”王月芽眼睛都直了:“你娘那饭店,一天也就挣几十块钱吧。” 廖小梅的饭店生意挺不错,虽然这时候县城里相当一部分人没有到外边吃饭的习惯,可因为手艺好,还是能吸引一些客人光顾。原先只做早点的时候,一天能挣七八块,好的时候能挣上十来块,可是因为没有店铺,刮风下雨的就不好出摊,一个月能挣两三百就算是好收入了。 而现在有了个门面,又请了人手帮忙,一日三餐都开门做生意,挣的自然就多了,廖小梅算了算,平均每天差不多有三十来块,生意再差,一天也有十五六块,好的时候能上四十多,她是越干越有劲头。 只不过这挣钱的速度,在杨宁馨突击卖磁带面前,又显得有些慢了。 听到杨宁馨说一个晚上就挣了百来块,杨国平和王月芽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才出去多长时间哩,怎么就挣了这么多? “还是咱们小六聪明能干!大人都比不上你!”杨国平咧着嘴笑,有这么懂事又聪明的孙女,他可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爷爷奶奶,我不过是做了个偏门生意而已。”杨宁馨笑着摇头:“可不会每天都有这生意的,要是县城有人跟风也卖这个,肯定我也只能降价卖,就挣不了这么多了。这个挣钱啊,就是要趁早,等着大家都开始做再跟风,那就晚了。” “老头子,咱们可不能告诉别人小六卖这个挣了钱,得闭紧嘴巴,知道不?” 王月芽赶紧表态:“小六,你放心,爷爷奶奶不会说出去的。” “是的是的,我们保证不说,你好好挣钱。” 杨宁馨笑了笑,王月芽和杨国平真是可爱。 目前磁带买卖被新华书店控制,还没有人想到过要做这个买卖,可是等到有人带头卖这个,肯定县城里马上又会出现新的贩卖磁带的摊位。 毕竟这些买卖都没什么技术含量,只要朝广州那边找批发市场,自己又能把握住歌曲的流行趋势,那就很容易挣钱了。 章节目录 第112章 第二百七十八章 梅梅饭店多了新设备。 墙壁上安了小小的壁柜, 柜子上头放着一架单卡录音机, 旁边还摆着十来盒磁带。 吃早点的客人们一边吃一边欣赏着优美的音乐, 心旷神怡。 “哎,老板娘,你咋想出这点子来的?可真是不错哇,这些歌曲都挺好听的!” 廖小梅笑着回答了一句:“这可不是我想的, 是我女儿想的啦, 她想学着做生意, 进了些磁带过来, 想放到我这里卖的。” “你女儿?”吃早点的熟客对杨宁馨很熟悉:“就是在县一中念书的那个?听说总是年级第一名, 可真是厉害啊。” 廖小梅极力抑制住自己的得意:“也没什么厉害的, 她,不爱干别的事情。” “聪明书打底呐!”顾客讨好的看着廖小梅笑:“那是有个聪明的娘, 才有这样聪明的崽!” “我可没她聪明。”廖小梅笑得很开心:“我连她的一半都没有!” “哎呀呀, 老板娘,你可别谦虚了, 你不聪明会想到要在县城里开饭店?谁家的女人有这样的魄力啊?你就不用说自己不聪明咯!” 听到这些吹捧, 廖小梅心里头舒舒服服, 指着那架子上的磁带笑着对店里的顾客说:“你们看看有喜欢的没有?这磁带可比新华书店的要便宜,那里卖三块, 我们家小六说只卖两块五,买三盒还能再降点价。” 舍得花钱在外边吃早饭的, 都是不缺钱的主儿, 廖小梅觉得自己可以帮杨宁馨做做推广。 “好嘞好嘞, 以后有什么想要买的磁带就来你店子里瞧瞧。” 搭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很明显不大喜欢现在正播放的音乐,只是搪塞的说了一句话,廖小梅听了却很欢喜,好像她已经帮着杨宁馨卖掉了一盒磁带似的,乐得合不拢嘴。 忽然间,从外边一阵风般卷进来一个人。 “这就是那家卖磁带的梅梅饭店吧?”年轻人径直跑到了壁柜那边,看到上边放着的磁带,脸上露出了笑容:“对对对,就是这家。” 廖小梅被他弄得莫名其妙:“请问想吃点什么?” “我来买磁带的,《乡恋》那盒磁带,给我留着没有?”年轻人从衣兜里摸出了一张条子:“这是那个小姑娘昨天给我的,说拿了条子过来就能卖给我那盒磁带。” 原来是来买磁带的!廖小梅开心得不行,赶紧点头:“对对对,我们店里有磁带卖哩,你要哪一盒?” “《乡恋》,已经说好的给我留一盒,不会已经卖光了吧?” 廖小梅摆了摆手:“我给你看看。” 她跟着杨宁馨学了认字,只要不是太难的字廖小梅都认识,趴在壁柜那边看了好一阵子,终于给她找到了那盒磁带:“是不是要这个?” “是的,是的!” 年轻人很激动,拿出了三块钱:“不用找了,我还要吃早点。” 廖小梅把钱收了起来,笑眯眯的问他:“你要吃什么?我们店里面条有凉拌面干拌面炸酱面汤汁面,饺子有十多种馅子,包子花卷馒头也有不少品种呢,还供应炒饭,你看看墙上贴着的那价目表,除了油条豆浆这时候已经卖光了,其余都有,自己选吧。” “咦,还有这么齐全的早点?”那个年轻人看了一眼,坐下来:“给我来一份香菇鲜虾饺子,然后配一份炸酱面。” 陆小燕和杨二妮听了在一旁咋舌,咋能吃得这么多呢,简直是一人吃两人份啊,肯定是不缺钱的主儿吧,难怪他掏两块五买磁带,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年轻人吃早点的当儿,杨宁馨来到了饭店。 “小六,一大早的就有人来买磁带了。”廖小梅开开心心的指着那个正在吃饺子的年轻人:“说是要买《乡恋》那盒。” 杨宁馨瞅了他一眼,笑了笑:“怎么样,我没食言吧?” 那人抬起头翘起大拇指:“信得过单位!”他低头指了指面前的盘子:“你们家的早点真好吃,比我们厂里的包子花卷好吃多了。” “不会吧?你们一零一厂可是好福利,二两一个的肉包子花卷馒头,怎么样都会比我们家卖的早点实惠吧?” 一零一厂可是有伙食补贴的,县城的小饭店哪能和它相提并论,怎么样都得比它家食堂的东西卖得贵。 听说是一零一厂的职工,廖小梅赶紧打量了两眼,有些忐忑。 人家是大厂子里的工人,竟然到她这小饭店吃早点,也不知道合不合他的胃口。 “我们厂里的包子馒头是便宜,又做得大,雷钵一样大,吃一个就饱了,两个塞不下!”那年轻人伸手挠了挠脑袋:“现在哪里是吃饱就行了啊?得吃好,□□细!大嫂你这里的早点真是好,这么多品种,味道又好,要是到我们厂子外边开一家早点店,那肯定会生意好得忙不过来!” “真的吗?”廖小梅又惊又喜:“你没骗我吧?” “我骗你干啥?不相信你先到外头摆个摊子,看看买早点的有多少!”年轻人骄傲的笑了笑:“我们厂里的人,不差钱!” 杨宁馨听了眼前一亮,要真是这样,完全可以趁着一零一厂这种国营大厂红火的时候去开家分店,等到九十年代末期,国营企业情况不对再把那店子盘出去就是了。 “妈妈,刚刚好我放假在家,不如我明天和二妮去一零一厂摆个早点摊位试试?” 廖小梅以前那一套早点摊位的行头还在煤屋里收着呢,完全可以再利用。 “不行不行,太远了。”廖小梅摆了摆手,一零一厂离X县县城有挺远的,骑自行车过去都要十五六分钟哩。 “没事儿,买辆三轮车过来,不用板车推着过去,以后到那边摆摊也方便。” X县到饭店里吃早点的人并不是很多,中午晚上过来吃饭的,大部分是那些在工地上做事情的人,虽然工地有那种类似于狗蛋做的小炒,可毕竟廖小梅这边饭菜好吃,油放得足,价格也没贵太多,所以过来的人还是相当多的。 要是一零一厂吃早点的人比X县的要多,到那边开个分店是完全可行的。 杨宁馨是个实干派,上午就去东风商场看了一辆三轮车。 这个年代,自行车和三轮车已经不再是新鲜物事,嘉陵50那种摩托车才是最拉风的交通工具,买三轮车已经不需要开证明,价钱也不贵,一百五十多就买到了。 看着漆成新绿的三轮车,廖小梅叹了一口气:“小六,你这孩子。” “妈妈,我在家没事儿干,刚刚好来个社会实践!”杨宁馨拍了拍胸口,满脸欢喜。 只要能挣钱,辛苦一点算什么呢! 天还没亮,廖小梅就骑着三轮车载着杨宁馨赶到了梅梅饭店。 她不放心让杨二妮和杨宁馨一块儿去,坚持要自己陪着走,在家里生好了煤炉,走到梅梅饭店的时候,陆小燕和杨二妮已经把要带过去的包子饺子一笼笼的装好了。 差不多二十多分钟,母女俩到了一零一厂。 杨宁馨来过这里很多次,自然知道最好的地盘在哪里,她和廖小梅一起把三轮车推到了一零一厂的蔬菜水果市场,在靠着门的地方把小摊位给支了起来,一张小小的四方桌,旁边几条长凳,两个煤炉上一个架着大蒸锅,里边是包子饺子这些,另外一个上头是一个铝制的桶子,分两半,一半装着热腾腾的开水,一边却是新鲜骨头熬成的汤。 摆好桌椅以后,杨宁馨开始大声吆喝了起来:“卖早点啦,好吃的水晶鲜虾饺子,香菇肉沫,荠菜粉丝,各种各样的馅子都有啦!” 她的叫卖声很清脆,引来了不少围观的人,廖小梅乐呵呵的跟他们打着招呼:“要吃点啥不?我这里啥花色的饺子都有,包子也有几种馅,要不要试试?” 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廖小梅也把当年的羞涩和小心翼翼收拾了起来,变成了一个大大方方的买卖人。 菜市场里不少人走来走去,可朝他们这边看的人少,大家都是奔着蔬菜摊子过去,廖小梅有些发慌,不要花了这么大的功夫,结果无人问津啊。 “妈妈,不着急。”杨宁馨笑着安慰她:“等不及就等不到啊。” 她跑到了菜市场外边,看了看路上走着的行人,大声吆喝了起来:“好吃的各种饺子啦,有七八种馅子,大家快来尝尝味道啊!还有手工炸酱面,干拌面,凉拌面,想吃的快些来啦!” 被她的吆喝声所吸引,两三个年轻男女朝她这边走了过来:“都有些什么早点?” “饺子有水晶鲜虾、香菇肉沫、荠菜粉丝七八种馅儿,包子有三种馅,这面条吗,我必须要推荐我们家的炸酱面和干拌面!” “干拌面?” 这个年代还没有出现这种所谓的干拌面,听了只觉得新鲜,几个人不由自主跟着杨宁馨走了过去:“来来来,尝尝你们家的干拌面。” 第二百七十九章 第一天去一零一厂卖早点,收效并不是特别好。 带过去的饺子卖完了,干拌面炸酱面也卖得不错,然而包子却没卖动,只卖了一格屉子还不到。 杨宁馨分析原因,或许是一零一厂的包子做得大,放的料实在,又便宜,所以没有人会对包子敢兴趣,即便是有几种不同的馅子。 廖小梅看着剩下来的几屉包子,愁眉苦脸:“唉,咱们带多了点。” “没事没事啦,明天就知道了。” 尽管包子没卖光,可饺子面条还是挣了钱的,足够弥补包子的损失。 回到县城,把包子给热到煤炉上,不知道还有没有过来买的,先给热上再说,中午也会有买包子当饭吃的节省人。 杨宁馨跟廖小梅分析了一下利弊,及时调整了一下思路,索性把包子给放弃了,就准备饺子和面条,从今天饺子卖的情况来看,那些价格贵的饺子反而卖得快。 “人家可真不差钱。” 廖小梅附和着点了点头:“可不是吗?” 她心里头暗戳戳的想,要是那个邱成才同学到时候不愿意做上门女婿,能够到一零一厂找个工人也挺好的啊,条件不错哩。 第二天去一零一厂摆早点摊子的时候,不需要杨宁馨扯着嗓子吆喝,已经有人在自己找她家的摊位了:“怎么才来啊,我都在这菜市场里转了一圈了。” 廖小梅心里头暖烘烘的一片:“今天路上堵着,不太好走哩。” 可能是昨天吃过早点的人回去做了宣传,说菜市场来了个卖早点的,他家早点的味道不错品种又多,今天过来买早点的人多得很,一波又一波,那张四四方方的小桌子挤着坐了八个人,旁边还有端着面碗等人走的。 饺子卖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想买饺子都已经没了货。 “大嫂啊,你得多准备点才行呀,明天多带点来!” 没买到的很失望,在摊位前边转了又转,最后买了一碗干拌面。 梅梅饭店的干拌面可真是招牌早点,在这个还没有干拌面的时代,这种早点畅销是肯定的。 不仅仅是它的味道好,更重要的是干拌面的做法比较简单,先调好料放到碗里,把面条过一下滚水煮开,再倒在碗里拌起来。 干拌面的配料来自杨宁馨的热心赞助,她假装说是书上看到的东西,实际上却是她前世的记忆。 当年学校旁边有一家出了名的干拌面早点店,它家什么别的早点都不做,就只做干板面。 配料有五种,任君选择。 杨宁馨最爱的是那种大片牛肉的浇头。红红的辣椒油里有切成片的牛肉,还伴着一点碎的牛肉丁,把面条放到碗里,洒上一点芝麻,夹几根香菜,用一双筷子不停的抄着面条翻了身,最后再到上边放上几颗花生米。 这干拌面要做得好,其实主要是辣椒油要好,学校附近那一家的辣椒油是自家做的,把干辣椒用由糟一遍,再添上香料放到锅里炸,炸到刚刚好就捞出来,封到坛子里备用。一揭开坛子盖,整个店铺都是香喷喷的气味。 廖小梅对于做吃的方面很拿手,听着杨宁馨这么说,自己琢磨了以后开始试着弄那种辣椒油,不得不说她在烹饪方面悟性高,试了几回,那种油汪汪香喷喷的辣椒油竟然真给她弄出来了,这成了梅梅饭店的秘密武器。 干拌面里放这种辣椒油,配饺子吃也是这种,这种油吃到口里有一种香醇之感,满口生香。 第二天只摆了一个来小时,带过去的东西就全卖光了,迟到的人围着早点摊位嚷嚷个不停,让廖小梅和杨宁馨明天再多带点过来:“我们厂里头这么多人呢,你们就带这么点东西来,实在太小看我们的消费能力了!” 杨宁馨笑着点头:“谢谢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的厚爱!我们明天多带些来,而且也想看看这周围有没有合适的店面,到时候来开个早点店,大家也不用担心吃不到我们家的早点啦!” “开店啊?”有位大婶很热心的跟她们介绍:“你们可以去生活区那边租煤屋子哇!这早点店又不要多大的门面,把几个相连的租下来,就可以开店啦!” 这个年代的煤屋子有些狭小,即便是租几个相连门面也大不到哪里去,更何况现在家家户户要放煤球,谁家会有煤屋子租呢?杨宁馨笑着道谢,心里头却在想着,自己还是得找个比较大一点的门面才行。 卖完早点和廖小梅推着三轮车朝生活区外边走,走到靠近进入一零一厂的马路上,杨宁馨眼前一亮。 路边有几幢红砖房子,平房。 靠近一零一厂那边的两幢房子都有家小小的商店,其中一间的柜台旁边蹲着一个人,正在抽烟,眼睛不住的看着过往的路人。 “妈妈,我们过去问问。” 既然有人开商店,不是自家开的,就是租出去的,那么旁边的那几幢房子难道就没人眼红,不想要把房屋租出去每个月收钱? 杨宁馨一开口,廖小梅自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笑着点头:“行,过去瞧瞧。” 走到第三幢房子那边,台阶上有两个小孩子正在玩耍,看到杨宁馨她们推着的三轮车,都觉得有些惊奇,眼巴巴的望着。 “小弟弟,你们家有大人在不?” 杨宁馨走上台阶,笑眯眯的问那小孩,一个孩子怯生生倒退了一步,一个孩子点了点头。 “那……”杨宁馨笑着看了看屋子里边:“能不能喊你爸爸妈妈出来下?小姐姐有事情找他们。” “我爸爸出去做事了,我妈妈在。”大一点的那个娃儿转身朝屋子里跑,一边吆喝:“娘,娘,有人找你哩!” 一个年轻女人从里边走了出来,看了看杨宁馨和廖小梅,有些奇怪:“你们找我?有事吗?” 杨宁馨也没说多话,开门见山就说出了来意:“能不能带我们去瞧瞧屋子呢?” 那年轻女人听说杨宁馨要租她家的屋子开早点店,犹豫了一下:“这个我不能做主,得和当家的说一下才行。” “没问题,你和他商量商量,我们出的租金不会让你们觉得不满意的。要是房间条件好,那我们可以给十块钱一个月的租金,你们要是愿意,那我们明天就让人来装修屋子。” “十块钱一个月?”那个年轻女人露出了惊诧的神色:“租几间房?” “你先带我们进去瞧瞧。” “行,你们来看看吧。”年轻女人赶紧领母女俩朝里头走。 这家人虽然住的不是楼房,可占地不小,中间是堂屋,两侧都是两间房,而且进深足足有六七米,每一间都完全能隔出两间房出来。 “我要左边这两间,十块钱一个月。”杨宁馨看了看那年轻女人,笑了笑:“你先和你家男人商量下,明天我们再过来等答复。” “行行行。” 年轻女人脸上放光:“明天给你们回信。” 第二天再过来问,那年轻女人一口应承下来:“没问题,我男人说租给你们,一个月十块。只不过……”她看了看杨宁馨,露出些为难神色:“你们不能到我们堂屋这边来,朝左边的这扇门我们得锁着,不能来往。” “没问题,肯定不能经常去你们家哇。”杨宁馨爽快的答应下来。 “茅厕可以共用,从后边绕过来吧。”年轻女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家是第一次租房出去,也不晓得规矩,暂时就这样吧。” 廖小梅和杨宁馨都表示没有异议,杨宁馨拿出笔来写了个合同,念了给年轻女人听。 “要是同意就签个名吧。” 年轻女人羞涩的笑了笑:“我不会写字,按手印吧。” 廖小梅和杨宁馨没带印泥,只能拿着合同去了旁边商店问了下,看有没有印泥这些东西,没想到竟然也没有。 “明天我们带盒印泥过来吧。” 年轻女人有些着急:“别别别,我去找当家的回来,他会写自己的名字。” 万一这两人明天不来了怎么办?固定的每个月十块钱不是泡汤了吗?年轻女人有些心急,赶紧跑去了男人干活的地方把他喊了回来:“当家的,快些回家签字哩,那俩人又过来了,说要写啥合同,你去瞅瞅看是不是她们说的,给了十块钱一个月?” 男人听了也有些小激动,夫妻俩一路小跑的回了家,走到家门口看到地坪里放着的那辆三轮车,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人家还没走呢。 杨宁馨和廖小梅坐在堂屋里喝水,看着两个年轻人走了进来,把合同拿了出来:“你男人识字,就给他看看吧。” 那个年轻男人拿了合同看了看,脸上露出了笑容:“没问题,就这样吧。” 房租十块钱一个月,水电另外付钱,要是不装分支电表水表,那就三块钱一个月包干。 年轻男人寻思着,三块钱一个月足够了,他家一个月电费水费也就两块钱顶天了哩。要是喊供电所和自来水公司的过来装表,只怕成本费都得十来块。 “三个月包干吧,就这样。” 合同稍微改了改,变成总计十三块钱一个月包水电房租,房租费一次□□清六个月,水电费分月结算,要是遇着歇业的这个月,可以不交水电费,房租照常缴纳。 “咱们就这样说定了。”杨宁馨笑着把合同收了一份,定了一份给那个年轻男人:“明天我们带钱过来交半年房租,喊人来装修下你家这两间房。” 这个改造工程可大着呐,两间房要变成四间,一件做厨房一间住人,朝外边的两间做门面,这样一来就布局合理了。 第二百八十章 新的梅梅分店在半个多月以后终于装修好了。 这个年代的店铺装修很简单,只需要把墙壁粉白,看上去亮堂就行了。只不过现在要把两间房变成四间,工程量略大,杨土生拉了六七个人弄了两三天才把房间隔断砌好,顺便把自来水管分出一个笼头过来,又砌好灶台和切菜的台面。 “三叔,这可是你第一次带队包工程啊。” 杨宁馨笑着看了看杨土生:“你瞧,其实做包工头也没那么复杂,是不是?” “嗯嗯,是呐是呐。” 杨土生呵呵的笑,原来杨宁馨和他说到包工头这事情的时候,他还有些犹豫,可现在一看,其实也没啥了不起的,就是喊一批人把房子装修给弄好就完结了。廖小梅付钱给他,他再负责把钱发到那几个人手里。 “三叔,你可以和向大哥去联系一下,看看建筑公司有没有想用稳定的人手干活,去包一幢楼啥的,你带一支固定的队伍过去,建筑公司省事,不用每天举牌子招人,那些找活干的人也省事,找到了你,至少一段时间里每天都有活干,这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吗?” 廖小梅听着杨宁馨这样说,也跟着点头:“可不是这样?你得听小六的,去问问那个向主任,看看能不能帮你去沟通一下。” 唐美丽和刘玲玲合作开铺子好几个月了,向春生经常在玲丽服装店呆着,跟杨土生夫妻已经是相当熟悉了,熟人面前好说话,有这关系不利用,不用白不用啊。 “我……”杨土生犹豫了下:“行,我去找找向主任。” 杨土生较之于杨水生,比他要灵活,而且有主见,不会因为媳妇唠叨几句话就会心思活络。当刘玲玲念叨着想要和唐美丽提服装店利润分配比例的时候,他并不因为想多挣钱就赞成刘玲玲的话,算是个有头脑的。 回到家里,刘玲玲问及廖小梅的分店,充满了羡慕:“大嫂都开分店了,生意肯定好。” “大嫂手艺好,又请到了合适的人,当然生意会好了。”杨土生看了一眼刘玲玲:“这事情咱们羡慕不来的,你有大嫂那样的好手艺不?你能不能清早四五点钟就起来忙里忙外?” 刘玲玲摇了摇头:“我早上还真是起不了早。” “那你就别羡慕大嫂开分店了,大嫂这是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杨土生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眼见着就快要到五点,唐美丽应该就要过来了。 没有多久,唐美丽走进了服装店,见着杨土生坐在柜台后边,愣了愣:“今天杨叔回来得这么早啊。” 杨土生笑了笑:“嗯,给大嫂的分店装修好了,今天就回来早些。” “嗯,阿姨分店的生意肯定会好!”唐美丽很开心,那时候举目无亲,是杨树生和廖小梅帮她安排了这样好的事情做,要不是她还不知道在哪里过苦日子哩。 唐美丽的办公室工作做得很好,任何一个来建筑公司检查的领导都对她的接待工作表示满意——当然了,勤快热情肯定是受表扬的原因,可长得好看也是一个因素。 早两天李书记还喊了唐美丽过去,让她准备一些资料:“今年秋天会分一批正式职工的编制下来,你要好好准备,参加一次职业技术考试,要是考试通过了,就能给你转正了。” “转正?” 唐美丽激动得心里砰砰乱跳,可是想到要通过考试,又有些担心:“书记,题目会不会很难?” 李书记笑了笑:“你找向主任帮忙啊,让他辅导辅导嘛。” 他这分明是话里有话,唐美丽害羞得低下了头,脸上一片潮红。 她与向春生的关系自从正月初五开始就已经不是一个秘密,建筑公司的人差不多全知道,公司里的漂亮女生唐美丽名花有主,被办公室主任向春生给采在手里了。 李书记当然也知道这事情,否则他也不会给唐美丽提前泄露消息。 唐美丽有些惴惴不安,回到办公室找向春生说了这事情,向春生听了只是笑:“美丽,你好好复习就行了,把我昨天给你的那本书看完。” “啊?”唐美丽吃了一惊:“你咋有书哩?” “这是临时工转正要考的资料,每次招考都会考这本书的嘛。” 向春生很开心,李书记还真是给面子,知道唐美丽和他的关系,竟然主动想要帮她解决工作编制。 招考其实只是走过场,只要成绩不太差,十有ba九会被招进建筑公司——因为参加考试的人大部分都是职工家属,需要照顾。 只不过是指标很难弄,一般来说,每年临时工转正不过两三个指标,关系硬扎的,不用招考直接就转了,只需上头和公司打个招呼,关系朝人事局一送,什么都能搞定,而关系不够但是公司需要照顾的,那就得参加考试,除非你考试不及格,一般都会如愿以偿从临时工转为正式职工。 “我一定好好看书。” 唐美丽根本不知道里边的门道,咬牙切齿,自己一定要好好看书,不能丢了李书记的脸。 所以,她把那本书随身携带,无论在哪里,有空就拿出书来看看。 下班以后来服装店轮班,这当然更是个不可错过的机会,唐美丽拿了那本建筑职业技术纲要,坐在柜台后边津津有味的看起来,杨土生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她都没听得太清楚。 “小唐,向主任今天会过来吧?” “会呢。”唐美丽的眼睛看着书上的文字,心不在焉应了一句。 “我想请你替我问他一件事情……”杨土生有些紧张,在柜台前边来来回回的走了几步,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帮忙问问,看你们建筑公司想不想要一个固定的工程队帮他们做事?” “啊?”唐美丽抬起头,茫然的看了杨土生一眼:“杨叔,你在说什么?” 原来人家都没有在听……杨土生有些沮丧,摆了摆手:“你看书,我不打扰你了。” 他心里头有些烦乱,背着手朝外边走,到街上溜了一圈回来,向春生已经带着热饭热菜过来店里了。 “今天我给你打了你爱吃的红萝卜炒肉丝。” 向春生把小饭盒子一个个打开摆在桌上:“你尝尝,瞧着挺好看的。” 唐美丽笑盈盈的看了他一眼:“春生,真是谢谢你了。” “咱们俩还说什么客气话。”向春生的眼睛盯着唐美丽不放:“你今天穿这衣裳真好看。” 杨土生听了这话,心里头一阵发颤,这年轻人就是腻歪,他年纪大了,好像有些不习惯这种黏糊,赶紧背着手走到了里边。 刘玲玲已经做好饭菜等着杨土生来吃饭,两个人坐了下来,相互看了一眼,拿起碗筷默默吃饭。 本来大柱和三柱这会子都该放暑假回家了,可是两个人说在省城找到了做临时工的地方,打算在那里挣钱,不回来了。二柱听着两个哥哥这么说,也卷起铺盖去了省城,家里就剩下了杨土生和刘玲玲两个。 “你和美丽说了这事没有?” 刘玲玲关切的看了杨树生一眼。 上回小六来和她分析情况的时候,顺便提起让杨树生做包工头的事情,刘玲玲觉得杨宁馨这建议不错,带一队人分包小的工程,刨除工钱,中间肯定能挣些差价。 自从那一天开始,她就对唐美丽更好了,有时候说话都几乎是小心翼翼。好在唐美丽不是那种持宠而娇的人,对她依旧礼貌而客气。 “我还没去说,总觉得开不了口。” “有啥不好说的?直接找美丽说去!”刘玲玲夹了一筷子菜,端着饭碗站了起来:“我这就去说说,正好向主任也在。” 刘玲玲捧着饭碗踢踢踏踏的走了出去,柜台后边,唐美丽的饭快吃完了,碗里只留了点红萝卜炒肉,向春生正一脸温柔的望着她。 “美丽,下回就直接在我这里吃饭吧,别让向主任给你送了。现在还好,天气热,饭菜不容易冷,到了冬天那可咋办,送过来饭菜都凉了。” “刘婶儿,不能太麻烦你。”唐美丽赶紧拒绝,她不是个占便宜的人,也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公司食堂里的饭菜不用钱,这挺好的。 “什么麻烦不麻烦,左右是多做一个人的饭菜而已。”刘玲玲看了看菜碗里剩下一点点红萝卜炒肉,皱了皱眉头:“就吃这点菜呢?到我们里面去夹一点别的菜吧。”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唐美丽放下碗筷:“我已经吃好了。” 向春生很自然的把碗筷收拾了,放在篮子里边:“美丽,以后天气冷了,你是可以到刘婶儿这里吃饭,咱们每个月给交点伙食费,不能让刘婶儿吃亏。” “还要交啥钱哇,不过就是吃个饭而已。”刘玲玲心里头有些高兴,声音也大了很多。 章节目录 第113章 第二百八十一章 唐美丽最终还是接受了在刘玲玲这里吃饭的建议, 每天一餐, 早饭和中餐都在公司食堂里吃, 晚上就到刘玲玲这边吃饭。 只不过她和向春生都坚持一定得出钱,每个月给三块钱当伙食费。 这笔钱相对每天一餐饭来说实在是绰绰有余,刘玲玲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一想到早些日子自己还在斤斤计较, 一心盘算着把店里的收益给自己多分些, 真是有些丢人。 “不用给钱, 真不用给。” 这下刘玲玲是真心实意的推辞。 人家大度, 自己也得有分寸, 又不是开饭店的, 搭伙吃个晚餐哪里还能收这么多钱。 杨土生也急急忙忙摆手:“千万别提钱的事情,提钱就伤感情了。” 向春生和唐美丽相互看了一眼, 有些无可奈何:“那就真不好意思, 麻烦刘婶儿了。” 这事情敲定以后,刘玲玲没好意思趁热打铁开口求向春生, 总觉得话到嘴边很难说出口, 鼓了几次勇气, 还是没那个胆量,只好把这事情压下来。 晚上睡觉的时候, 夫妻俩睁着眼睛朝上看,黑乎乎的一片。 “唉, 看看给小六说说, 让她去和唐美丽提一下看看。” 杨土生没有吭声, 最后才应了一句:“让小六帮忙看看,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两个人蒙头睡了一觉,一夜无话。 过了些天,刘玲玲打发杨土生去一零一厂那边看看廖小梅的分店经营情况:“要是小六现在轻松了,咱们就给她说说。” 杨土生点了点头,赶紧骑了自行车去一零一厂那边。 白色的墙壁上,梅梅饭店那四个油漆的大字特别打眼,杨土生走进去看了看,外边两间屋子坐满了吃早点的人,在外边忙活招呼客人的是杨二妮。 “咦,小六呢,今天没过来?” 杨二妮笑着摆手:“她没在这里,在县城的老店那边帮忙呢。” 杨土生走到后边厨房看了一眼,陆小燕正在做干拌面,后门开着,靠着后门有个水笼头,下边放了一个暗褐色的大塑料盆,里边全是菜碗,一个四十来岁的嫂子袖子挽得高高,正在洗碗。 咦,这不是同村的那个秋花嫂子吗? “杨叔,过来找廖婶儿?”陆小燕手里的筷子拌着面条,手法娴熟,那些面条被她抄起来,这边翻到那边,不一会儿上边沾满了金黄色的辣椒油,中间还夹杂着牛肉碎末和葱花,煞是好看。 “我找小六哩,她咋不在这边呢?” “杨叔,你也不想想,廖婶儿怎么会舍得让小六在这里住着?”陆小燕把那个碗里的干拌面倒在碗里,朝外头喊了一声“二妮”,杨二妮从外边奔着跑了进来,把那碗面条急急忙忙的端着出去了。 陆小燕和杨土生把这分店的人员配置说了个清楚,廖小梅肯定舍不得宝贝女儿在这边住着,所以索性回胡湾村又找了几个人过来,这位秋华嫂子就是放在分店这边,由陆小燕和杨二妮带着她上手。 县城里的老店,有长顺嫂子和刘三根婆娘,杨宁馨再一次失业,廖小梅都不让她插手店里的事情,生怕累着她,杨宁馨现在只是在有空的时候,骑了自行车县城和一零一厂两头跑,主要是给磁带补货,看看哪些磁带卖掉了,及时增补。 陆小燕洋洋得意:“现在我们店子里每天都放音乐,人家都夸我们这饭店有情调呢。” 饭店生意好,廖小梅又给她们每人添了五块钱工资,刚刚来的秋花嫂子拿的是二十块,陆小燕和杨二妮觉得廖小梅真是太好了,一心想好好干活来报答她。 其实这个涨工资的事,是杨宁馨向廖小梅提的建议。 分店这边派人单干,肯定要用信得过的人,虽然陆小燕和杨二妮两人很老实,可是谁也不能保证她们在金钱的诱惑前边会变质。杨宁馨想到高薪养廉的政策,如果给两人多添点工钱,想来她们会更安心一点。 廖小梅觉得这建议不错,陆小燕和杨二妮两个都是实实在在干事情的,现在手艺也越来越好,让她们俩独当一面开个分店,什么都得靠着她们来打理,加点工资是应该的。 把加工资的事情和陆小燕杨二妮一说,两人都很开心,齐齐保证一定会好好干活,不会让她失望:“廖婶儿,您就放心吧。” “交给你们,我能不放心吗?”廖小梅笑着点头:“我隔一天过来对一次账,店里要面粉肉料这些,让秋花嫂子过来和我说,从这边搬过去就行了。” 听到廖小梅这样说,陆小燕和杨二妮更感动了,廖婶儿可真是放心呐,连每一天对账这样的事情都改成了两天一对,对她们太信任了。 因此,两个人下了决心,一定要好好干,为廖婶儿多挣点钱。 杨土生在一零一厂这边的分店没找到杨宁馨,他只能骑着自行车回了城,去廖小梅的铺子里瞅了瞅,杨宁馨正好在。 “小六,我跟你说件事情。” 杨宁馨听了杨土生提起想做包工头的事,笑着点头:“好啊,我和丽姐姐去说说看,要是建筑公司那边愿意外包,就让向大哥来找你。” “中,中。”杨土生很开心,高高兴兴回去了。 看起来杨土生从梅梅饭店的装修里有了心得体会,开了窍,这是好事,她得帮忙找唐美丽说说这事儿。 还没等她找上唐美丽,唐美丽却找到了她。 “小六,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杨宁馨笑了起来:“丽姐姐,我刚刚好有事要找你。” “那你先说。”唐美丽赶紧让着她,对自己这一辈子影响巨大的亲妹妹,自己无论如何也是要把她的需求放到第一位的。 杨宁馨明白她的心情,也没推辞,直接把杨土生的事情提了出来:“我那三叔想让我来问问,你们建筑公司能不能分一点稳定的活儿给他干?他可以拉几个人帮忙一起做,不用每天都到工地签名领钱。” “哎呀呀,小六,我正是要来找你商量这个的!” 随着改革开放程度加深,建筑公司接到的活越来越多,大肆招职工也不能解决劳动力不足的问题,李书记于是想出一个办法,决定要把一些工程外包给农民工。如果有懂行又有工作经验的大工师傅,可以自己组队去与建筑公司签订合同,包掉一部分工程,这样就可以解决建筑公司人手不足的问题。 唐美丽的转正,也正是因为职工紧缺而提到了议事日程。 “我听说廖婶儿在一零一厂那边的分店是杨叔喊人一起去弄的,就和春生商量了下,不如让杨叔拉一个队伍去建筑公司申请,看能不能包到一部分工程,这样比他天天在外边做零工强多了。” 杨宁馨激动的点了点头:“丽姐姐,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就拜托你和我三叔去说说了。” 晚上唐美丽向春生去服装店时,和杨土生提起了这事情,杨土生和刘玲玲都很感动,肯定是小六帮了大忙,要不是唐美丽怎么会恰如其分就说到了这事? “我肯定能找到合适的人!”杨土生很激动:“那我什么时候去公司联系的好?要去找谁呢?” “杨叔,你可一定要找靠得住的是,这建房子可不是一件小事,出了安全事故可不是闹着玩的。”向春生一再叮嘱杨土生:“可别觉得这事情容易,不仅仅要保证房屋质量,又要保证安全问题,而且最好要有资质。” “资质是什么?”杨土生有些疑惑:“要怎么弄?” “这个……”向春生看了一眼杨土生,像杨土生这样的农民工,肯定招不到建筑专业毕业的人,资质没法去弄:“资质就是要有国家许可的资质证,一般学建筑的学生都会去考这证书,要是您能找到这样的大学生,都不用他来跟着你去工地砌墙,只要有那张证书挂靠就行了。” “我肯定找不到哇!”杨土生有些遗憾,早知道就让三柱去念建筑学校了。 “有资质的工程队肯定更有竞争实力,但是现在的工人应该大部分跟杨叔你差不多,谁都弄不到资质证的,就先去我们单位报名吧,您先找我填表。” “找你?”杨土生咧开嘴笑了起来:“那这事儿就容易多了。” “杨叔,你可别以为我能帮多少忙,我最多也就是登记下你们工程队的具体情况,至于能不能包给你们,还得看领导的意思。” 杨土生有些失望,只不过还是恳求了两句:“你好歹也是个领导,帮我说几句好话呗。” “我说话只怕是没啥用处哩。”向春生笑了笑:“杨叔您可别以为我有多大的官,也就是个给领导写发言稿的而已。” “你别谦虚,我知道你能耐。”杨土生笑着恭维了向春生两句:“我明天就去找你。” “没问题,杨叔,你来就行了。” 向春生笑了笑,这事儿上头他还真没啥用,不过万一李书记问他的意见,肯定会要替杨土生美言几句的。 第二百八十二章 “哎呀呀,小六,三婶可得好好感谢感谢你!” 刘玲玲拎着一袋苹果上了门,正在一楼陪杨国平和王月芽的杨宁馨愣了愣,看到刘玲玲满脸带笑,她立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大抵是杨土生接工程的事情成了。 “多亏你去和美丽说清那事情,你三叔的事情才成了!”刘玲玲笑逐颜开的把苹果放在了桌子上头,春风满脸的对杨国平和王月芽说:“爹,娘,这些苹果你们拿着吃吧。” 心中暗暗懊悔,怎么没多买一点,分成两份,小六也拿一份。 她只想着要好好的感谢杨宁馨,却忘记了有可能她正在一楼,公公婆婆这边怎么也得表示点意思吧。 “好,好,好。”王月芽笑着点了点头,老三媳妇还是个孝顺的,不像老二家那个,现在是几乎没有来往过,只有上回端午节,提了几个粽子送了过来,口里留了句吃饭,她也就顺势坐下不挪窝。 从那次以后,就没见着老三和他媳妇了。 唉,娶了这样的媳妇,竟然连爹娘都忘了,王月芽觉得有些郁闷,自己这个老二也不是个省心的。 “奶奶,三叔要挣大钱了。” 杨宁馨代替刘玲玲把这个喜讯公布了出来。 杨国平和王月芽都是一愣:“挣大钱?怎么挣的?” 老三不是在工地上干活的吗?每天挣两块来钱,和他媳妇刘玲玲一比,简直不堪一提,可小六说他要挣大钱了,这是啥意思? “奶奶,三叔当上了包工头!” “包工头?”两位老人第一次听到这个词,都觉得有些新鲜:“这是干啥的?” 杨宁馨给他们解释了一通,杨国平和王月芽的接受能力都不错,立即听懂。 “啊呀呀,这可是个大喜事!”王月芽笑眯眯的看着刘玲玲:“那他找到帮忙的人手了没有?” 刘玲玲得意的点了点头:“找到了,他和别人关系挺好,听说不用每天去排队就有固定的活干,人家都愿意跟着他走哩。反正砖头沙子水泥都是建筑公司那边领,这里就是简单的出人工,等着一个月结算一次,听水生说可能每个月他能有三百多块钱的抽头,还没带他自己的那一份工资。” “有三百多块一个月啊,那挺好的。”杨国平也笑得开心。 “三婶,怎么会只有三百多块?”杨宁馨有些奇怪,前世的包工头要是承包了一幢小高层,起码得赚个好几百万吧,怎么会只挣这么点钱哩? “还能有多少哇,三百多块挺好的啦,一年也能挣到三四千哩。” 刘玲玲详细和杨宁馨说了一下建筑公司签下的合同,杨宁馨这才明白,原来这个年代的包工头和前世的包工头完全不是同一个概念。 前世的包工头自己带人带资进场,什么东西都是自己出,等到建好房屋以后再和开发商结算,除了挣人工费用,还有各种原材料的差价也会包括在里边。而现在杨水生这个小小包工头实际上就只能赚钱人头佣金,砖头水泥沙子这些,都跟他没一点关系,需要什么就去建筑公司的财物报账,自然会有人把这些东西送到工地上去。 仔细想想,这样当包工头也不算吃亏,毕竟前世那些做工程的,好多人把事情干完拿不到工程款,一拖再拖,有些拖得倾家荡产自顾不暇,更别说去挣钱了。 “行啊,三叔每个月能挣三百多也算不错啦,以后做熟了,多包几个大一点的工地,可不止挣这么点钱。” 听刘玲玲说这一次杨水生是包了一幢三层楼的红砖楼房,因为建筑公司不屑建造这么低矮的楼层,才把这工程外包的,杨水生一共组织了三十多个人去建房,每个月每个人抽十块的提成,所以一个月挣三十多,要是以后他做熟这一行了,能找到更多的人来包工程,那他拿到的佣金也就更多了。 “行嘞,行嘞,以后慢慢来。”王月芽和杨国平都很开心,望着刘玲玲的眼光都柔和起来:“那你来感谢小六干啥哩?” “是小六给我们想的这法子,也是她给找的门路,”刘玲玲开心得几乎要飞了起来:“那个唐美丽帮的忙,她对象是建筑公司一个领导!” “哎呀呀,这还是沾了咱们家小六的光呀!”王月芽笑着站了起来:“我得洗个苹果给咱们的小福星吃!” 杨宁馨赶紧把王月芽按住:“奶奶,这是大家一起努力!我去洗苹果,大家都吃,沾沾三婶家的喜气!” 刘玲玲看着杨宁馨的背影,大哥大嫂抱了小六回来真是抱对了,没有小六家里哪里会这样兴旺发达呢?以前看到苹果她根本舍不得买,现在手里有钱了,看到商店里卖这种当地不常见的水果,也敢上去问问价格了。 杨宁馨洗了四个苹果出来,在场的人每人一个,刘玲玲赶紧摆手:“我不吃,留着你们吃吧。” “老三媳妇,你就别客气了,自己买来的东西也得尝尝味道哇,树生平常也时不时会买苹果回来,不算是什么稀罕物事了。”杨国平笑着咬了一口苹果,嘎巴脆,汁水多,甜丝丝的。 刘玲玲脸上有些不自在,公公这话里头的意思,莫非是嫌弃自己和杨水生平常没买什么东西回来看望?她手里拿着那个苹果,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三婶,下次你买爷爷奶奶没见过的东西来,保准爷爷就会偷偷藏起来慢慢吃了!” 见着气氛有些微妙,杨宁馨赶紧打圆场,杨国平愣了愣,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似乎有些不对,赶紧挽救:“小六,你就这样看爷爷的哇?好,下次你三叔三婶再提新鲜水果来,我一定不让你吃!” “奶奶,救命啊,爷爷要对付我!”杨宁馨跳到了王月芽身边,呱呱乱叫。 屋子里的人看到她那夸张的模样,全都笑了起来,刚刚那种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 刘玲玲起身告辞的时候,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以后得多来看看公婆,不能光顾着挣钱就没想到孝顺了,要向大哥大嫂学习。 “咱们家的日子可真是越过越好了。” 等着刘玲玲离开,杨国平和王月芽都发出了满足的感叹,在他们这个年纪,已经不再要求太多,只希望儿孙满堂,子孙后代都能过上丰足的生活。 “小六,你真要去上海啊?” 杨国平有些不舍的看着杨宁馨,这个宝贝孙女可是全家人的心头好,真不想让她去那么远的地方,家里没有小六,就好像缺了什么,不再完整。 “是啊,要是被录取上了,我就要去上海念大学。”杨宁馨笑了笑:“还不知道能不能被录上呢。” “肯定能录取的,我们家小六这么优秀,那些大学肯定会抢着要。”王月芽伸手摸了摸杨宁馨的头发,叹了一口气:“只不过上海实在有些远,真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是啊是啊,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叫爷爷奶奶怎么放心呐!” “爷爷,奶奶,还有三哥也报了上海的学校哩!” “他不一定能考得上!”杨国平说得很直白:“他成绩没你那么好!” “爷爷,这也说不定啊!”杨宁馨有些啼笑皆非,杨国平就像是上海各大院校的招生主任,一句话就把二柱给否认了。 “唉,不是说不定说得定的事情,我是觉得肯定考不上!”杨国平忽然想起了什么来:“听二柱说,那个小邱同学填的也是上海那些学校?” 肯定是跟着小六填的! 杨国平觉得挺开心的,那个邱成才上次跟二柱说愿意做上门女婿,这次填报志愿也看得出来他的真心,不就是想跟着小六走吗? “对呀,不是说邱同学填的学校和你的一样?”王月芽也眉毛眼睛挤在一处,一脸喜滋滋的神色:“有他和你一起去,爷爷奶奶就放心了。” “爷爷,奶奶,你们……”杨宁馨觉得脸上好一阵发烧,都快说不出话来。 现在家里人似乎已经认定了邱成才是她命中注定的Mr.Rright,只要提到他,一家人都是满意的神色。 难道她就没挑选的自由了? 杨宁馨有时候在想,是不是她来到这个时空以后,她的命运就和邱成才联系在一起了,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他都会在她身边出现。 如果能给她别的选择呢? 杨宁馨想了想,按着家里人说要招上门女婿的这种意思来看,或许邱成才还不一定想做这上门女婿呢——做上门女婿的人,据说不是家里穷就是自己好吃懒做,一门心思想着坐享其成,才会屈辱的去上门。 毕竟在这个年代里,还是男权社会,谁也不想向女人折腰。 “小六,我们也只是随口说说,你别当真。” 见到杨宁馨的脸居然红了,王月芽赶紧安慰她:“不管小邱同学到时候怎么样,只要你过得好就行了。” 杨宁馨一摊手,怎么又绕回到邱成才身上来了? 第二百八十三章 “小六,你们班主任说要你去学校接录取通知书哩。” 杨宁馨刚刚跨进梅梅饭店,廖小梅就开心地冲她笑:“复旦大学,你被复旦大学录取了!” “哇,老板娘,你的女儿可厉害了!” “可不是吗,考上复旦大学,这多么难得!听说复旦大学是全国最好的大学呢,比清华北大都不会差的呀!” 杨宁馨内心没有丝毫波澜。 从高考成绩公布的那一天开始,她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肯定能被复旦大学录取——因为她考了X县理科最高分,据班主任曹老师说,整个地级市里也是她最高。 这个年代没有电脑,没有大数据分析,杨宁馨并不知道自己在省里的排位,可是从这分数推理来看,如果这种成绩都不会被复旦大学录取,那复旦大学可能在省里招不过十来个人吧。 她把架子上的磁带整理了一番,和廖小梅说了一句,直奔学校那边去了。 班主任曹老师看到杨宁馨走进办公室,笑了起来,一边拿着手帕擦了下额头上的汗:“杨宁馨同学,来了啊。” 曹老师此刻的脸孔,跟上次他严肃批评她的时候完全是两样,现在的曹老师,温柔敦厚,一副慈祥长者的样子。 毕竟杨宁馨替他争气了,整个地级市的理科第一名,他终于成为教出状元的名师! “老师,我妈妈跟我说,让我来学校领取录取通知书。” 曹老师点了点头:“对,昨天来的,你这录取通知书算是来得早的,咱们学校是头一份!” 他拉开抽屉,从里边取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笑眯眯的递给了杨宁馨:“祝贺你啊,杨宁馨同学!以后有空多回母校看看,给学弟学妹们传经送宝!” 杨宁馨笑着答应:“好的,一定来!” 她拆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里边一页红色的纸飘了出来。 鲜红的底色,上边有几个烫金的字体:录取通知书。 揭开一看,里边抬头写着:X省X县第一中学转杨宁馨同学:经批准,你入我校经济学院世界经济专业…… 这可是如愿以偿了,复旦那么多专业,终于被录到了她心仪的专业。 开始她都不知道填什么才好,曹老师建议她选数学,因为他觉得像杨宁馨这样天才般的存在,肯定要选数学才对得住她的聪明。然而杨宁馨深深知道,数学这种理论性的东西,必须是真正的天才才能适应,像她这种冒牌货,还是最好乖乖的选一门可以根据自己的实践经验来学习的专业,这样比较好毕业。 要是听了曹老师的话,选数学或者是物理这种理论性强的,杨宁馨觉得她完全有可能会毕不了业。 而学经济就不同了,首先可以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利用学到的理论知识来指导她自己的挣钱大业,而且毕业论文也比较好写,不是纯理论的东西,写起来不枯燥,多查阅资料,结合实际案例来写一两个尚未出现在改革开放前期的新理论,这样会让她的第四年大学生活变得轻松愉快。 录取通知书里夹着一张纸,这是一份证明,让杨宁馨拿了去转户口和粮油关系。 这就是这个年代里大家都梦寐以求的吃商品粮了吧?转了户口,她就不是胡湾村那个土包子杨宁馨,她就变成城里人了。 另外还有几张油印的信纸上边有各种提示,都是关于新生报到需要知道的东西。 看完之后,杨宁馨把那一堆东西放回到了牛皮信封里,看了一眼曹老师,本来想问邱成才的通知书有没有来,可后来一想到那次曹老师怀疑她和邱成才谈恋爱,她又不想多嘴,向曹老师道了一声谢,拿着信封走了出去。 刚刚下楼,就碰到了二班的班主任。 “杨宁馨同学,来领通知书啦?” 二班的班主任一副很开心的模样,见到她满脸微笑。 “是啊,我三哥的通知书有没有来呀?”杨宁馨停下来,替二柱问了一句。 “你三哥的没有来,邱成才同学的倒是来了,他也被录取在复旦大学了。”二班的班主任笑得眉毛眼睛都快挤成一堆,邱成才发挥得并不是特别好,以前他差不多总是全校第二,仅次于杨宁馨,可是这一次高考,他在全校只排第三,比杨宁馨差了三十多分。 奇怪的是,第二名的录取通知书还没来,这个第三名的竟然来了,而且还是被复旦大学录取的。 县一中的老师们都觉得有些奇怪,听说第二名也是填了复旦大学的,但是很明显,第二名没有被录上,因为复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昨天是一块儿到学校的,有两份,信封上写得很清楚,除了第一名的杨宁馨,还有第三名的邱成才。 为什么第二名没有被录上,第三名反而榜上有名,老师们议论了好一阵子,却没有得到答案。有些人推断可能是邱成才家里路子广,但是马上被否认了,大家觉得邱成才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孩子,家里怎么会有什么好的门路? “或许是运气好,他填的那个专业刚刚好报的人少,他就压线上了。” 专业也是一个重要因素嘛,大家想来想去,这应该是唯一的答案,邱成才运气好,填报了一个冷门专业,所以就被录上了。 二班的班主任看了一眼杨宁馨手里那个牛皮信封,乐呵呵的对她说:“这样也好,以后你们可以结伴去上海了,路上也有个照应。” 杨宁馨的脸顷刻间有些发烫,她随便和那位班主任聊了几句,拿着录取通知书飞快的走出了校门。 回过头去看了看X县一中的木牌,杨宁馨轻轻的舒了一口气,总算是从这学校走了出来,她即将要走向广阔的社会,去体验不一样的生活。她的手轻轻摸着那个牛皮信封,心里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前世只考上了211,这一辈子总算是踏入了985名校。 她不知道自己的成绩能不能上清华北大,可是相对于前世来说,能去复旦大学,她也就心满意足了。 拿了通知书回去,廖小梅看着那张转户口的证明就特别激动,眼泪一个劲的朝外边流:“我们家小六可真厉害,以后就是吃商品粮的了,不用回家种地了。” 杨宁馨心里头暗暗的想,就算她没考上大学,她也没想回家种地啊,她这便宜娘在想什么呢?她难道是个乖乖认命回家种地的人吗? “哎呀呀,廖家妹子,你家可得要做酒才行哇,竟然出了大学生!” 刘三根婆娘一脸羡慕:“小六该是咱们村的第一个大学生吧?” “可不是吗?谁家出过大学生哇?倒是中专生还出过几个!”长顺嫂子啧啧的赞叹着,靠近廖小梅,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廖家妹子,可以拿那个通知书给我瞧瞧不?也沾沾喜气嘛!” 廖小梅很大方的把录取通知书递了过去,长顺嫂子和刘三根婆娘两个人脑袋凑在一块,看着鲜艳的封面,口水都快流了出来。 “这上头印的就是录取通知书五个字不是?” 两个人都不识字,只是在猜测着,那五个字烫金,看上去真神气。 “是的,”廖小梅暂时充当了老师:“录、取、通、知、书……” “真好看,好看!”两个人凑到一起,拿着录取通知书对着光这边晃到那边,金色的字随着阳光也不住的变化着光彩。 “小六,帮我写个通告,明天开始的三天,来吃饭的都八折优惠!” 廖小梅心里头激动,恨不得昭告天下,她的宝贝女儿考上了复旦大学,这是杨家的骄傲。 “妈妈!”杨宁馨瞅了廖小梅一眼,家里头有矿还是咋的,竟然还给出八折优惠的价钱来了,而且是连续吃三天,那她得少挣多少钱啊! 梅梅饭店的利润并不高,因为县城里的人出来吃饭的并不多,大部分是靠着那些在外边找事情做的农民工,因为他们都比较节省,要是价格标得太高,就会流失顾客。 在本来就低价的标准上再打八折,这三天岂不是挣不到什么钱了? “怎么了,小六?”廖小梅小心翼翼把录取通知书放回到牛皮信封里头,交到了杨宁馨手上:“你不乐意?” “妈妈,没有必要啊,不过是考上大学了,何必这样大肆张扬?” 杨宁馨还有一点小小心虚,她能考上复旦大学,主要也是前世打了好基础,这个年代的知识很浅题目又比较简单的缘故,她自己并没有变成真的学霸。 “什么叫张扬啊,我就是高兴,我闺女有出息!” 廖小梅笑得很开心:“儿女有出息,谁不想和别人说哇?”她转头看了看坐在店子里闲聊的人:“你们说是不是?” “那是一点都没错!要是我有这么个争气的女儿,别说是三天,十天都可以啊!”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使劲儿帮着廖小梅夸杨宁馨,瞧着廖小梅得意的模样,杨宁馨赶紧拉住了她:“行行行,您去买两张纸来,我帮你写通告。” 可千万别被那些人煽动了,廖小梅是个性情中人,特别感性,那些人说多了几句,指不定她还真会采纳建议,来个十天优惠大酬宾,那这一个月就去了三分之一的时间挣不到什么钱了。 章节目录 第114章 第二百八十四章 月色溶溶, 银白色的月光从树影间漏了下来, 在地面上斑驳跳跃, 给这宁静的乡村增添了一抹神秘的色彩。远处的池塘里,青蛙蹲在荷叶上,咕咕咕的叫,好像是在招呼伙伴们快些过来, 一起游戏。 邱成才靠着窗户坐着, 银色的月光从窗外流泻进来, 他沐浴在那一抹银色里, 仿佛一尊希腊的美少年雕像。 隔壁传来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音, 他知道母亲还没睡, 正在给他做衣裳,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外婆的信早些天被送到了母亲的手上, 心里边告诉她, 邱成才已经被复旦大学录取,要她给他准备好秋季入学的东西。 随信而来的, 还有一张汇款单。 外婆汇了两百块钱过来。 用途也写得很清楚, 一百块钱林淑英拿着请乡邻们来喝酒, 升学宴,为了庆贺邱成才考上了大学, 另外一百块钱是林淑英和邱成才去上海的车费。 “淑英吾儿,多年未见, 母亲甚是想念, 此番成才有幸就读复旦大学, 你可趁此机会重返上海,依偎母亲膝下,让母亲得共享天伦之幸……” 外婆的信写得很恳切,邱成才能感觉到她那种盼望见到爱女的心情。 可是,与此同时,他想和杨宁馨两个人一起去上海的愿望破灭了。 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见到过杨宁馨了,邱成才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每次想进城,可却又找不到进城的理由,曾经找了个理由骑了父亲邱兴国的自行车去县城里跑了一趟,可是很不幸,杨宁馨去了广州,没有见着面。 杨国平和王月芽很热情:“小邱同学,你留下来住一天,明天小六就回来了。” 可是他不能让母亲在家里坐立不安的等,只能让两位老人失望,告辞离开。他骑着车去了梅梅饭店找廖小梅聊了聊天,问了问杨宁馨的情况,得知她每天都过得充实,完全沉浸在挣钱的喜悦里,邱成才又悲又喜。 觉得悲凉的是,杨宁馨根本没有像他这样牵肠挂肚的想着他,自顾自的玩得很嗨,欢喜的是杨宁馨过得充实——只要她过得比自己好,那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 他和廖小梅提起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他和杨宁馨都填了同一所大学,廖小梅听了很高兴:“那可好了,以后你们可以相互照顾。” “阿姨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六的。” 廖小梅望着他微微的笑,她的笑容很和蔼,看得他心里暖暖的。 他本来计划着,要是考上大学了,他和杨宁馨一块儿坐火车去上海,一路上两人朝夕相对,坐在火车上一同看车窗外的风景,这是多么温馨的画面。 然而这一切……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就算他联系上杨宁馨一块儿走,他们中间也多了一个人,那就是他的母亲林淑英。 他挣扎着和林淑英谈了谈如何去学校的安排:“娘,路上边辛苦,火车又很挤,不一定能挤得上去,要是你受不了这份累,也可以不用送我去上海,我这么大一个的人了,难道还会丢了去不成?” 林淑英很坚定的回答了他:“成才,我肯定要跟你一起过去的,火车很挤那咱们就坐卧铺,大不了多花点钱,你外婆都把车费寄过来了,我还能节省吗?” 看起来母亲的心意已决,邱成才也不好再出言阻拦,只能任凭着林淑英兴致勃勃的开始准备要带去上海的东西:晒干了的酸豆角条儿,一些坛子菜,几块熏得很好的腊肉,还去隔壁村里收集了一些新鲜莲子,准备自己晒干给母亲捎过去炖汤喝。 除了这些东西,她开始给邱成才做衣裳。 “秋天的要做两三套,冬天的也得做两三套,都得在这阵子赶出来才行。”林淑英拉着软尺给他量身材,十分满意:“成才又长高了,这会儿都一米八了,比你爹高了两公分啦。” “娘,你别那么辛苦,我的衣裳够穿。”邱成才有些不自在,他又不是女孩子,添置那么多衣裳干嘛。 “哪里叫够穿?你以前的有些衣裳都不要带去上海了,免得你舅妈看到笑话。”林淑英赶紧把话给截住。 听母亲说,大嫂方秀媛是个典型的小市民性格,惯会捧高踩低,要是邱成才穿得土里土气的过去,肯定会遭她白眼。她可不能让自己的宝贝儿子受委屈,林淑英暗暗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给邱成才做两套时髦衣裳。 她这些天拿了《上海时装》研究了许久,决定给邱成才做一套灯芯绒秋装,夹克衫和裤子配套,另外做一件卡其色的涤卡外套,裤子也选好了布料,用刮挺的涤卡料子,林淑英觉得,以邱成才这样俊秀的外表,再配上精致的衣裳,肯定会先声夺人,不会让她大嫂看轻了他。 至于冬装……《上海时装》暂时还没上冬装款式,要是找去年的杂志看,又怕落伍,林淑英想来想去,先给邱成才做好秋装,冬装等着款式出来了,做好再寄过去。 隔壁踩缝纫机的声音很响,咔嗒咔嗒的,听起来不紧不慢,可是落在邱成才耳朵里,好像有人不停的用脚踩着他的心,有些痛。 今天邱成才从供销社回来,给邱成才带了个信:“学校打电话到镇政府,让你去接录取通知书。” 供销社跟镇政府没多远,高考报名的时候,邱兴国就让邱成才填写了镇政府的电话,方便通信。 本来录取通知书能寄到乡下,可是这时候乡下的邮政很容易丢件,有一次董熹瑜寄来的包裹都被人拿走,再也没有找回来过。从那一次开始,林淑英特别叮嘱她娘,寄什么东西还是寄到X县邮局,让邱兴国骑车过去取安心一点。 像录取通知书这样重要的东西,可不能寄到乡下,一个不小心丢了,哭天抢地都没有用。 邱成才填的地址是他班主任的,让他转交给自己。 一来能保证安全,另外也是存了个可以进城的私心,跑去拿录取通知书的同时,能去找杨宁馨,见她一面能让他的相思得到安放。 只要看到她,他的一切苦恼忧愁都会不翼而飞。 邱成才站起身,嘴角带着一丝微笑朝床边走了过去。 做了一个晚上的梦,脑海里全是杨宁馨俏皮的模样,而耳边总是回荡着一种机械的响声,咔嗒咔嗒咔嗒…… 第二天邱成才早早的起了床,抬眼看了一下天空,就见鱼肚白里有一丝丝淡淡的金黄。 这是一个好天气,他笑了起来,刷牙洗脸,跑进厨房一看,二婶黄月红已经把馒头做好,正朝蒸锅里放。 “我来帮着生火。” 邱成才高高兴兴的在灶台下坐了下来,拿起几根柴就往灶膛塞。 “哟,成才,起这么早啊?”黄月红伸手来夺他手里的柴禾:“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男人不要到厨房里转,会把你的阳气给磨了去的,厨房是女人来的地方,男人千万别下厨!” “二婶,咱们村里做酒的时候,不是喊那个老孙头掌厨的不?他天天炒菜,也没看到他阳气没了?”邱成才笑了笑,坐得稳稳的:“谁都能下厨,不分男女的。” 黄月红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唉,好吧,你这孩子就是倔。” 没一会儿,蒸锅就上了大气,等着馒头出锅,邱成才拿了两个就着咸菜萝卜吃了,喝了一碗白开水,抹抹嘴唇,推了自行车就朝外边走。 “成才,成才!” 林淑英追了出来,抓住邱成才的自行车笼头:“早去早回,知道不?” 邱成才心里有些微微的不快:“妈妈,我肯定会要去找同学聊聊。” “你……”林淑英张了张嘴,心里头有些郁闷。 成才应该是想去找杨宁馨吧?除了她,林淑英想不到第二个邱成才想找着聊天的人。 不是一定非要阻止成才跟她来往,林淑英就是直觉不想和隔壁唐家扯上关系,那个杨宁馨应该就是隔壁的小红,买猪看圈,那家人是什么样的性子,都是些什么人,当然是她考虑的范围之内,她可不想到时候惹上一堆麻烦。 “妈妈,还有什么事情没有?没有我就走了!”邱成才一只脚点地,一只脚在踏板上,有些着急。 以前的母亲通情达理,可最近一两年,他发现她好像发生了改变,似乎比较针对杨宁馨,不愿意他与她多接触,这里边究竟是什么原因,邱成才不明白。 如果说母亲是害怕与杨宁馨交往过多影响学习,现在他已经考上了复旦大学,不存在这个道理,他都要去接录取通知书了,母亲还是叮嘱他,要他尽快回来,不要去找杨宁馨。 这究竟是为什么?邱成才心中实在郁闷。 “唉……”林淑英叹了一口气,真是儿大不由娘,看成才这急冲冲的样子,在他心里接录取通知书可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吧:“你注意要把录取通知书收好,可千万别弄丢了!” 第二百八十五章 太阳渐渐争破云层,跳出了白色的云海,路边的树上瞬间就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树叶成了金绿颜色,而且颜色还在不停的变幻,深深浅浅。 邱成才骑着自行车朝县城里赶了过去,一路上清风拂面,他一点也不觉得燥热,耳边有鸟鸣,婉转清越,叽叽喳喳甚是热闹。抬头看一眼树梢,见着那一只只跳跃的小东西,邱成才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快活得蹦出来。 多长时间没有这般肆意的在乡间行走了?邱成才望着前方那个渐渐升起的太阳,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很快就能见到她了,一想到这里,他全身充满了动力。 旺兴村和县城隔得并不远,早晨路上人少,邱成才用力踩着自行车,两个车轮转得很快,道路两旁的树飞快的朝后边退着,不一会儿旺兴村就被甩在后边很远。 到了县城,先去了学校。 因为录取通知书陆陆续续的来了,班主任必须在办公室等着接通知书的学生,邱成才跑到办公室的时候,他的班主任孙老师刚刚好在。 “邱成才,你可真是运气好。”孙老师笑眯眯的把录取通知书递给了他:“你知道不,秦海波比你分数高,也填了复旦大学,没有被录取哪。” 邱成才心虚的笑了笑,把那个信封拿了过来:“谢谢老师教导。” “哎,对了!”孙老师脸上露出了八卦的神色:“一班的那个杨宁馨也考在复旦,你们可以继续做好同学了!” 孙老师说这话什么意思?邱成才的脸渐渐的有些发烫,他看了孙老师一眼,见他一脸的笑容,也不像在挖苦讽刺,索性顺着他的话朝下边说:“是呢,以后我和杨宁馨依旧是好同学,这可真是巧,从小学到大学都是同学!” “哈哈,这是命中注定啊!” 孙老师很暧昧的做了个总结,瞅着邱成才笑了笑:“大学里边可不能太放松,你要努力学习,以后给母校增光添彩!” “好的,一定!” 邱成才应了一句,走出了班主任办公室,心里琢磨着,孙老师提到杨宁馨的时候,分明是话里有话啊!他们似乎把自己和她凑成了一对? 可能是他们之间的来往比较密切,一眼就被人识穿了吧,别说是这些教过不知道多少学生的老师们,就是同班同学在背后不免也有议论的。 让他们去议论吧,只要自己能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那就可以了。 刚刚走出高三教学楼,迎面碰上了几位同学,他们今天是来孙老师这边问通知书有没有来,看到邱成才,几个人异口同声的恭喜他:“邱成才,你可真是心想事成啊!” “侥幸哪,我还以为不会被复旦录取的!” 邱成才赶紧谦虚了一句,没想到几个同学意味深长的相互看了一眼,发出了嘻嘻哈哈的笑声:“邱成才,你是装蒜吧?我们是祝你和一班的杨宁馨成了同学!” “你们……”邱成才摸了摸脑袋:“这也要祝贺?” “那可不是要祝贺吗?你心里怎么想的,谁不知道啊?”几个人挤眉弄眼了一番,嘻嘻哈哈的给他开起了玩笑:“杨宁馨还小哪,你想要和她结婚还得等好几年哩!” “你们可帮我想得真远!”邱成才目瞪口呆,刚刚还在想着同学们会不会议论,没想到他们议论得这样厉害。 “嗯嗯嗯,你是我们班的厉害角色,杨宁馨是一班的厉害角色,两个人碰到一起,就看谁厉害了!我们刚刚还在想着过几年以后,你们大学毕业的时候,你会不会压过杨宁馨的风头哩!” “我压过她干嘛!”邱成才有些莫名其妙,这话也真是离谱。 “大男人不能屈居女人的下边,邱成才你要努力啊,哈哈!”几个人放肆的笑,笑声让邱成才心里头有些不舒服,他摆了摆手跟他们说了一句“再见”,推着停在大樟树下边的自行车就朝学校外边走了去。 压过小六的风头?邱成才摇了摇头,他与小六才不会相互碾压哩! 出了学校,邱成才直奔梅梅饭店那边,心里头暗暗祈祷着,小六今天可要在X县啊,不要像上回那样去了广州,害得他跑过来找人都看不到。 廖小梅看到邱成才,开心得很:“小邱,吃过早饭没有?来来来,阿姨给你弄一碗干拌面!” 邱成才笑着回答:“阿姨,我在家吃过了呢!” “哎呀呀,年轻人吃得多,你骑了这么久的车,肚子应该也空了些,阿姨给你弄碗干拌面!”廖小梅不由分说把邱成才按在座位上:“你等等,马上就好。” 她越看邱成才越喜欢,这孩子现在可是越长越帅气了。 “你今天是不是来接录取通知书的啊?”廖小梅用筷子飞快的拌着面,一边问邱成才,心里头琢磨着,也不知道这小邱考在哪里,要是也在上海就好了,和小六相互有个照顾。 上回好像听说他也填了上海的学校,就是不知道被录取了没有。 “阿姨,我刚刚接到录取通知书了。”邱成才把那个信封拿了出来给廖小梅看:“我考上了复旦大学。” “啊?”旁边正在忙活的长顺嫂子惊叫一声:“这不是跟小六考在一个学校吗?” “是的,我和小六都是复旦大学!”邱成才很开心的昂起了头:“我在上海会照顾她的!” “你也考上了复旦大学?”旁边坐着吃早点的客人看了看邱成才:“县一中今年真不错哇,考了两个复旦呐!” “县一中不错,娃儿们也不错!”廖小梅骄傲的看着邱成才,心里充满了一种无言的喜悦:“要是娃儿们不聪明,老师怎么教也没法子!” “那是,那是,总得要有聪明打底子!” 杨宁馨走进梅梅饭店的时候,看到的是这样一幕场景。 一个年轻人坐在桌子旁边吃干拌面,廖小梅、长顺嫂子和刘三根婆娘围在那张桌子旁边和他亲亲热热的说话,三个人都全神贯注的看着他。 “妈妈!”杨宁馨啼笑皆非,走到了廖小梅面前。 她以前又不是没有见过邱成才,干嘛今天用这样一种目光看着他? “啊?”廖小梅听到女儿喊自己,抬起了头:“小六,咋的了?” “你们这是在干啥呢?怎么都歇着了?要做啥,和我说,我来做!” 长顺嫂子和刘三根婆娘赶紧站了起来,指着那桌子的一边:“小六,你坐,你坐!” 两人走到灶台旁边,眼睛斜睨着桌子旁边的邱成才,又打量了杨宁馨一眼,小六和这男娃儿可真是配,两个人都生得好,又聪明,都考上了名牌大学,哎呀呀,廖家妹子可真是好福气哩! “小六,我拿到录取通知书了!”邱成才抬头看了看杨宁馨,心中洋溢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幸福,就像一个盛满水的杯子,可是上边还有一个开水瓶慢慢的朝它倒着水,就要溢出来。 “是吗?”杨宁馨坐了下来,一双手撑在桌子上,看了一眼邱成才:“恭喜你啊!” “同喜同贺!” 说完这句,邱成才有些不自在,好像说得有什么不对?怪别扭的。 廖小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开心得合不拢嘴:“都考在复旦大学,可不是该同喜同贺嘛!” “小六,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报到?” 邱成才把录取通知书拿了出来,指着上边那行字:“九月五号到六号报到注册,咱们提早点过去吧,二号三号都行。” 咱们?杨宁馨瞬间觉得心里有些甜,脸也微微有些发烫。 “不行不行,二号三号过去都没地方住,还是得五号到,直接报到就去宿舍。”廖小梅在一边接了腔:“总不能到那边找家招待所住着吧?多浪费钱。” 邱成才有些着急,林淑英和他说过,到时候提早两天过去,她带他去外婆家住几天,先到上海转一转,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他想陪着杨宁馨一块儿过去,可是廖小梅说的也对,她们提早去上海没地方住,他也不可能带着小六和她娘一起去外婆家——自己都是寄人篱下呢,更别说还拖着一个去。 “妈妈,你天天在这县城里呆着,也没去别的地方见过世面,怎么不到上海多呆几天呢?”杨宁馨一只手挽住了廖小梅的胳膊:“咱们是可以早点过去,先到上海玩两天,再去报到也行。” “先去上海玩两天?”廖小梅眼睛里冒出了光来,旋即又渐渐黯淡:“听说上海那边住招待所可贵了,好像说要四五块一个晚上呢。” “哎呀,妈妈,四五块钱一个晚上你住不起吗?出去旅游就该享受啊!” 这个年代的人,思想还是被禁锢在多攒钱少花钱的概念里,其实,挣了钱难道不该享受吗?像廖小梅和杨树生,一辈子就是在X县生活,还没去看过外边的世界,花点钱到外面去走走,这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了。 “妈妈,我请你和爸爸去上海玩几天!” 腰包里有钱就是好,说话都有底气。 第二百八十六章 什么时候去上海,哪些人送去上海,这成了杨家目前热议的一个话题。 “唉,真恨自己腿脚不灵便,要不是也得陪小六到外边去转转!” 杨国平从来没有哪个时候有这样热切的希望想重新站起来,他分明都已经认命了,可是一想到自己的宝贝孙女,他就觉得自己真是个废人,竟然不能把她送到上海去。 “爷爷,你也可以去的啊。” 杨宁馨趴在杨国平的轮椅上,在他耳边笑着说:“要是爷爷真想去,我负责推轮椅!” “真的吗?我也能去?” “肯定可以去的呀,反正是坐火车,也不用您走多少路,上火车的时候扶着就行了。”杨宁馨想了想:“咱们买卧铺票,上车没问题。” “我可以和小六一块儿推着爷爷到处走。” 邱成才在旁边赶紧表态:“这事情交给我们就好了!” 杨国平看了看邱成才,乐得合不拢嘴:“噢,有小邱就更放心了,他力气大!” 王月芽在旁边泼冷水:“你先别想得这么美,小邱还能一直陪着你?人家爸妈肯定也要跟着去的,怎么会把家人给丢了跟咱们走?” 杨国平的关注点完全不在邱成才跟谁的上边,他注意到王月芽用了“咱们”两个字,一脸警觉:“咋的,你也要去上海?” “我当然要去了,你要去那里,我还能不去?”王月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就兴你疼小六,我不能疼啊?” “老大媳妇说要去送小六,你得在家里给老大煮饭菜啊,要不他吃啥?”杨国平声音洪亮:“总不至于让他饿着呗!” 唉,爷爷杨国平虽然对她很好,可还是个典型的直男,她爹杨树生都快五十岁的人了,没人在家还会饿死不成?还得让奶奶王月芽给他做饭?和爷爷奶奶分开住的那一段时间里,要是廖小梅忙不过来,都是杨树生下厨做的饭菜呢。 一回湖泉村,杨树生就不去厨房那边了,可是在X县,他可是个五好丈夫。 “爷爷,我爸爸妈妈都会去上海!” “你爸也去?他不用上班?”杨国平有些惊奇:“有这么长的假期?” “我爸把今年的年休都攒着了,就等着我考上大学去送我呢,不如咱们一家人全部去上海旅游吧!”杨宁馨推着杨国平在狭小的客厅里转了一圈:“爷爷,好不好?” “好,好,好!” 杨国平乐呵呵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爷爷也托小六的福,去大城市看看。” 邱成才羡慕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觉得杨家人的气氛比自家的要融洽多了,爷爷奶奶和他,似乎隔着一条鸿沟。 邱福林是个严肃的人,平常生活里不苟言笑,孙子孙女们都有些怕他,而刘秀芝十分无趣,是典型的农村老太太,说话做事都和年轻人没什么共同之处。她一般没什么多话好说,可暴躁的时候就指天对地的骂一些粗俗的话,邱成才听着都有些脸红。 “小六,你给小邱切苹果哇!” 王月芽接过轮椅的扶手,冲着杨宁馨挤了挤眼。 本来这事儿她能做,可是让杨宁馨去做似乎更合适,增进感情嘛。 杨宁馨知道王月芽的意思,现在杨国平和王月芽都把邱成才看成了她未来的那一半了,这可真是…… 可她还是很听话的站了起来,走到靠墙的柜子那里,摸出了两个红红的苹果。 “我帮你弄。” 邱成才站了起来往厨房那边走——在杨国平这边住了一段时间,对房间自然很熟悉。 “哎哎哎,邱成才,你还是去坐着吧,免得我爷爷奶奶说我不会招待客人。” 杨宁馨拿着胳膊肘推了推他:“去吧去吧。” “小六,你这是怎么了?老是想支开我!” 邱成才不满意的抗议,他低头看了看她,笼头上溅出的自来水有几滴落在她小巧的鼻头上,闪闪的发着亮。 他伸出手指一按,水珠变成一滩平平的水渍。 “邱成才!”杨宁馨抬头,冲他喊了一声。 两人的眼眸即刻间相对,四目相交时,似有火星溅起。 心中一动,好像有什么在撩拨着她,好像有春风吹起的千万柳枝缠缠绵绵,把她的思绪都拢在了中央,看什么都是模模糊糊一片,有一种朦朦胧胧的美。 “小六,我是想帮你擦了鼻子上的水!”邱成才颤颤巍巍伸出了一只手,用手腕在杨宁馨的鼻子上擦了过去:“你没觉得这里凉冰冰的?” “没有!” 杨宁馨的反应直接而快速,她就像一只刺猬,遇到了危险就会把身上的针根根竖起。 “唉……”邱成才叹了一口气,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小六,我怎么会和你开玩笑,我是真的想要帮你擦一下。” 杨宁馨亮晶晶的眼睛盯住了他,看得邱成才忽然间脸红心跳,一双手都有些颤抖。 “邱成才,我不管你哪天走,我打算订三号的卧铺车票。” 她冲他笑了笑,把水池里的苹果拿了上来,用小刀开始削皮。 红色的果皮旋转着,一圈又一圈,仿佛没有停歇的时候,邱成才盯着那把水果刀,脑袋有些晕乎乎的,甚至不知道到底自己现在正在做什么。 不是说帮小六来洗苹果切苹果的?怎么就傻站到了一旁? “小六,剩下的苹果我来削。” 等杨宁馨削完一个苹果,放在砧板上切成四片,邱成才伸出手问她要刀子:“我来试试能不能把苹果削得你这样好看。” 地上落着一条红色的果皮带子,拼到一起还能凑出一个完整的苹果。 杨宁馨笑了笑,把水果刀交给他:“那好,你试试。” 她把砧板上四块苹果放到一个菜碗里端了出去:“爷爷奶奶,你们先吃两片。” “哪有这个道理?客人不吃咱们先吃了?”杨国平赶紧摆手:“快去把小邱喊出来!” “他还在削苹果呢!”杨宁馨瞥了一眼厨房,邱成才靠着厨房门口低着头在削苹果,一只手握着水果刀,显得很笨拙的样子,地上掉了好几块苹果,大大小小不一致,就像被什么啃过了一样,瞧着那苹果的表面坑坑洼洼。 杨宁馨微笑了起来,这邱成才还好,虽然是这个年代出生的人,倒也没沾染什么直男癌的气息,肯下厨房干活 ,不是理直气壮的认为家务活就该归女人干。 杨国平看了看杨宁馨,本来想说她两句,可是平常太宝贝她,竟然舍不得开口,只好推动轮椅走到厨房门口,向邱成才摆着手:“小邱,别削了,这活儿不用你干。” 邱成才笑眯眯的回答他:“爷爷,我不学着干活,以后怎么照顾好小六呢?” 王月芽听了这句话挺感动的,哎呀,多好的娃儿哟,小六以后要是招了他做上门女婿,那可真是十全十美了。 邱成才削的那个苹果远不及杨宁馨的光滑,但是总归是奋斗着削出一个来了,虽然表面坑坑洼洼的,可还毕竟还是没看到果皮,露出了里边白里透着些许黄的颜色。 把苹果切成片段了出去,杨国平和王月芽每人拿了一片慢慢的吃,不住的打量着坐在对面的那个孩子,越吃心里越是觉得甜,两个人的眼睛都开心得快睁不开了,全是眯眯的一条缝。 陪着杨国平和王月芽吃过苹果,邱成才提出告辞:“爷爷,奶奶,出来大半天了,我得回家去了。” “有没什么事情,回去干啥?到这里吃了饭再走!” 杨国平赶紧挽留,冲着王月芽喊了一句:“快去买点好菜回来!嗯……买条鱼,买点香肠,上次吃的那种油汪汪的香肠!” 王月芽从衣兜里掏出了十块钱塞到杨宁馨手里:“小六,你去买菜。” 这事儿就该让两个年轻人去做,他们老呆在家里也闷得慌。 “爷爷,奶奶,别客气,我……” “嗐,小邱啊,你就别见外了,把这里当成你家就好!”杨国平声如洪钟:“吃个饭有啥为难的?你不会看不起爷爷吧?” “没有,没有!” 邱成才有些慌,赶紧站起身,跟着杨宁馨走了出去。 “瞧瞧,瞧瞧去!”杨国平推动着轮子,轮椅朝前边滚了去,当他和王月芽来到阳台上时,看到那条林荫小道上,两个年轻人的背影。 院墙边种下的茑萝长得正好,一墙新绿,小道两旁种满了各种树木,樟树、枫树和槐树,树木叶叶相交,形成了一个弯弯的穹顶一般。 两个人并肩走在树木底下,一高一矮,似乎有些不协调。亲人的滤镜有些厚,尽管杨宁馨这时候才到邱成才肩膀,可是在杨国平和王月芽眼里,却觉得再相配也不过了:“小邱长得真高大,很有安全感啊。” “可不是?小六走在他旁边,就跟花朵儿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欢喜得很。 “小六,你什么时候去买火车票?” “我打算二号去,那肯定是一号去买好咯,现在不是春运,又不能提前十来天买票。”杨宁馨看了他一眼:“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我想跟你一趟车。” 这话堵在嗓子眼很久,终于钻了出来,邱成才觉得自己一身轻松:“咱们一块儿去吧。” 杨宁馨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边露出了微笑:“好,一起去。” 章节目录 第115章 第二百八十七章 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坐了不少人, 行李随意的放在地上, 显得有些凌乱。不少人靠着座椅, 闭着眼睛张开嘴,呼呼的睡着,似乎根本不用担心自己会错过火车,一些人则点了烟卷抽着提神, 小小的候车室里一片烟雾缭绕。 杨宁馨一家坐在最左边的两排座位上, 地上放着一口皮箱, 还有两个大编织袋, 红白蓝相间的条纹格外显眼。 杨国平推着轮子转了个方向, 看了看前边检票口站着的黑压压的一排人, 有些担心:“小六啊,你说爷爷会不会连检票口都不会通过啊?” “爷爷, 没事的啦, 检票的工作人员看到您一定会让您先走的。” 杨宁馨赶紧安慰杨国平:“再说呢,二哥和四哥现在找熟人去了, 您就别担心了。” 大柱今年从铁道学校毕业了, 分在省城铁路局, 听说杨国平也要跟着去上海送杨宁馨,他请了一天假回来, 就是专程来搞定上车这事情的。 虽然说他的工作单位是省城,可毕竟是一个系统, 拿出工作证来好说话。三柱说他班上有个同学家里就是X县火车站的, 属于铁路系统内部职工保送来念中专的那种, 去找找同学,让他同学找他爹娘来开个后门,看看能不能从别的途径先进入火车站月台候车。 其实这都是小事,一个系统上的人应该可以互相照顾,更何况这不是要求免票,只是照顾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而已。 如果大柱和三柱没有熟人,杨宁馨本来是想打算自己去找乘务人员协商,看能不能多出点钱,让他们家护送着杨国平先进去——前世不是有VIP候车室吗?多出二十块钱就能在沙发上舒舒服服的坐着,看书看报喝咖啡,火车快进站的时候,提前五分钟进入车站。 很凑巧,大柱和三柱都有门路,就用不着她去找乘务员了。 “小六,以后等我们办免票证的时候,我给你办一个啊。”大柱拍着胸脯打包票:“以后你去上海就不用买票了。” “好。”杨宁馨笑着点头:“我上回就听说你们可以办家属证的,我这个家属也算?” “当然算啦,直系亲属都可以办,每人限办两个,我给你办一个,还给我妈妈留一个,她经常去广州进货,能省一点是一点。” 这大概就是垄断企业的福利吧,杨宁馨有些感叹,难怪好多人都削尖脑袋想往铁路部门钻,真是优惠多多啊。 没有多久,大柱和三柱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一个年轻人。 “跟我走吧。” 那年轻人走到了杨宁馨面前,看了她一眼,回头笑着问了三柱一句:“这是你那个考上复旦的妹妹?” 三柱骄傲的一挺胸:“就是她!” 杨宁馨冲年轻人笑了笑:“谢谢你啊!” “小六,正凑巧,他叫谢小龙,我们给他取了外号叫谢谢!”三柱凑了过来,嘻嘻哈哈调侃了一句:“你应该说谢谢谢谢啦!” “杨鑫,你可真是贫嘴!”谢小龙捶了三柱的肩膀一下,弯腰拎起了一个编织袋:“你们跟我走。” 杨宁馨推着杨国平的轮椅朝前边走,就听他和那个谢小龙拉家常,先是谢谢了他,接下来就问起他的年纪,家庭情况啥的,谢小龙也一一做了回答。 爷爷年纪大了,越发碎嘴了,杨宁馨心里头默默的想着。 谢小龙领他们走到侧面一扇门,伸手敲了敲,门开了,里边走出一位女工作人员,她看到谢小龙,伸手在他头上摸了一下表示调侃:“小谢啊,带这么多人来干啥呀?” “我同学的爷爷要去上海,腿脚不便,我想送他上车。” “哟,还真是同学情深啊。” 那个女工作人员把门拉开,示意杨家的人跟着进去:“这些都是去送人的还是要去乘火车的啊?” “这几个是要去上海的……”谢小龙的手指了指,落到杨宁馨身上补了一句:“这位是我同学的妹妹,她考上了复旦大学,她家送她去报到!” 女工作人员的眼里明显有羡慕的神色:“哟,真看不出,小小年纪就要上大学啦?真是个才女哇!那行,搭车的几个过去吧,你们俩就别去了,我们货运站这边过人太多,领导会批评的!” 大柱赶紧把自己的工作证拿了出来:“我也是铁路上的。” 瞥了一眼那证件,女工作人员没有为难他,冲着他笑了笑:“行,你进去吧。” 谢小龙一把将三柱拉了过来:“这是我铁道学校的同学,以后也是咱们铁路上的人!” “谢公子,你这次带的人有些多哦!”女工作人员瞥了他一眼:“算了,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就不多说了,看起来你这次应该没有收钱。” 杨宁馨有些莫名其妙,收钱?到底啥意思? “我收钱,收屁啊!” 谢小龙忽然来了火气,冲着她喊了一句:“你别乱说,我啥时候带人拿过钱?怕只有你们这样干吧?你要是这样瞎咧咧,我非得跟我爹说一句不可!” 那个女工作人员似乎被吓住了,不敢再多说话,把那扇门锁了,转身钻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怎么了?”杨宁馨轻轻拉了拉三柱的衣袖:“四哥,没事儿吧?” “没事!”三柱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车站里有些人专门带人进站,负责送上车,那些人不用买车票,一般会塞点辛苦费给带进去的人,听说是两块钱一次,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还是上回听谢小龙说的。” 他指了指拎着编织袋在前边走的谢小龙,压低了声音:“他爹是咱们X县火车站的副站长哪。” 原来是这样,难怪那个女工作人员会这样说,里边还另有玄机呐。 谢小龙带着他们几个从货运站这边拐了进去,月台上有几辆卖东西的小推车,那些工作人员都认识他,和他笑着打招呼:“小龙,今天要出远门?” “不呢,我要送我同学的爷爷上车。” 大家瞅着那轮椅,明白了怎么一回事,不再说话。 月台上这时候已经有几个人站在那里候车了,估摸着都是通过塞钱带进来的,站台上的工作人员心知肚明,谁也没去管,谢小龙问清了他们的卧铺车厢号,带着他们走到大概的位置站好:“应该差不多就在这里了。” 离开车还有差不多二十分钟,杨家人就在月台那里站着说话,杨国平这时候已经放了心,高高兴兴的和他们计划着到了上海去哪里玩。 “听人说上海的外滩好看!” 杨国平眼里全是向往:“那时候我在木材公司上班,有同事得了五一劳动奖章,就是去上海旅游了,他回来以后说上海外滩真是漂亮,到处都是高楼!” 外滩有高楼?杨宁馨一怔,前世她也去过上海,可没见着什么高楼。 或许是那个年代的人见到的那种建筑比较少吧,杨国平的同事得奖,那大概是将近二十年之前,X县连五层楼的红砖房都没有呢。 正在聊着天,谢小龙拿了几包东西走了过来:“叔叔阿姨,这些你们路上带着吃。” 他的手里攥着一个纸包,里边是几个鸡蛋还有几块四四方方的发糕。 “小谢,这怎么好意思呢,费你的心把我们送进来,怎么还能让你破费?”杨树生赶紧从兜里掏钱出来:“多少钱,我给你。” “叔叔,这些要得了多少钱?您甭客气,带着路上吃吧。”谢小龙把那个纸包递了过去:“拿着吧拿着吧。” 杨树生有些手足无措,三柱替他接了下来:“小龙,谢谢你啊,回学校我请你吃饭!” “好兄弟,说这些客气话干啥!” 正在说话间,就听着一声沉闷的铁链响,几个人转头一看,大铁门已经开了,候车室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虽然他们背着大包小包,可行动的速度却一点也不慢,才看着在门边,一眨眼就到了跟前。 “往前走,往前走,这边是卧铺!” 一个乘警模样的人,手里拿着几面小旗子,很不耐烦的驱赶着朝这边跑过来的人群:“到时候没有卧铺票上不去,别怪我没告诉你们!” 听到乘警这么一说,很快这边就退潮了,那些拎着包的人飞快的朝硬座那边跑了过去,生怕自己会赶不上火车。 有三个人拎着大包小包朝这边走了过来。 “小六!”走在最前边的那个年轻男孩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到杨宁馨的时候,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在候车室都没看到你!” “邱成才!” 三柱很开心的迎了上去,一手把邱成才手上的箱子接了过来:“我们提前进来的,你当然看不着了!” 邱成才瞅了瞅三柱,笑了起来:“行啊,你读个铁道学校还真有用,能提前进车站!” “快别这样说,是我同学带着进来的,他爸爸是这儿的副站长!”三柱指了指站在一边的谢小龙:“没有他,还得我哥拿工作证去找人讲好话,还不一定能进来哩!” 第二百八十八章 谢小龙是一个挺有精神头的小伙子,穿着当下最时兴的衬衫,下边是一条阔脚裤子,全身上下充满了一种时髦的气息。 果然是官二代,穿着打扮见识谈吐都与别人有些不同,他很快就和大柱邱成才熟悉起来,说说笑笑,看他们说得这样热闹,好像是很久的朋友。 这人还是得要见多识广,去省城念了几年书,大柱三柱有了质的变化,一看就是个城里孩子,和当初的乡下伢儿判若两人。杨宁馨看了看站在一块谈话的四个年轻人,邱成才虽然还没出过远门,可他的穿着打扮瞧着也不落伍,这多半是他娘林淑英的功劳。 上回邱成才来县城买火车票的时候,和她了些家里最近的情况。 “我娘紧赶慢赶的在给我做衣裳,其实我哪里用得上这么多。” 邱成才叹了一口气:“我又不是女孩子。” 杨宁馨瞄了一眼站在邱成才身边不远处的林淑英和邱兴国,两个人都穿着崭新的衣裳,看起来为了这上海之行,林淑英可没少下功夫。 第一次见到林淑英,杨宁馨尚在襁褓。 那一次林淑英走进房间的时候,她身上的穿着十分打眼,或许在那个年代,特别是唐家人都穿得破破烂烂的时候,她那种略带小资的穿戴是与众不同非常别致的。 现在的林淑英,明显要比那个时候要苍老了不少,在乡村生活了这么多年,她原来的城市姑娘的气质一点点被消磨了,站在眼前的,是一个乡下妇女,很普通的乡下妇女,她曾经乌溜溜的一双眼睛,此刻好像没了光亮,有些干涩。 “阿姨,叔叔。” 杨宁馨笑着跟林淑英邱兴国打招呼,两个人似乎都有些拘谨,冲她笑了笑,没有语言的交流。 王月芽瞧着似乎冷场,赶紧开口打破僵局:“听小六说,小邱的爸爸在供销社上班,这次出远门也得请假吧?” 邱兴国“嗯”了一声:“领导只给三天假,送他们娘儿俩过去,呆一天就得回。” “哎呀呀,这也太紧了点。”王月芽惋惜的叹了一口气:“都说上海是个挺大的地方,一天只怕是看不完哟。” “到上海游玩一天哪里够。”林淑英听到王月芽提起上海,不免有些骄傲:“我们上海老大的,莫要说一天,就是花三天三夜也看不完,外滩那边随便逛逛,大半天就没了,到南京东路那边白相白相,一天就没了哟。” 王月芽听着林淑英这般说,有些惊奇,看起来这小邱同学的妈妈竟然是见过世面的,对于上海知道得这样清楚。 “奶奶!”杨宁馨贴着王月芽的耳朵轻声说:“邱成才的妈妈是上海人!” “哇!”王月芽惊叹一声:“小邱同学,你妈妈是上海人啊,那你外婆住在上海?” 邱成才点了点头:“是的,我外婆舅舅姨妈都在上海,这一次我妈妈送我去念书,顺便回老家看看。” “原来是这样。”王月芽心里头更是欢喜了,小邱同学上海还有亲戚,到时候小六遇着啥为难事情说不定还能找到人帮帮忙哩。她又看了看邱成才,难怪这样一表人才的,原来是这根儿好,外婆是大城市人! “呜……”长长的汽笛鸣叫,一道白色的烟雾就如同柱子一般冲上天际,就听“咔嚓咔嚓”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辆绿色的火车缓缓驶进车站。 火车停稳当,一个乘务员把门打开,从上边跳了下来,手里拿着一面小小的红色旗帜:“请出示车票啊,没卧铺车票不能上车!” 邱成才一个箭步上去,扶住了杨国平的胳膊:“爷爷,我扶你上去。” 这一句“爷爷”喊得十分自然,林淑英站在他身后,听得呆了呆。 邱成才没有回头,和杨宁馨两人一左一右的扶着杨国平上了火车的踏板。 乘务员看着他们俩笑眯眯:“老人家,这是你的孙子孙女吧,真是孝顺。” 杨国平乐得合不拢嘴,一只腿用力撑着挪上了火车,站在中间那个空档瞅着下边,刚刚想说什么,这边谢小龙已经把轮椅扛着踏上了板子。 “哎哎哎,你的车票呢?”乘务员拦住了他:“车票车票,没票不能上车!” “我是送客的,我爹是X县车站的副站长!”谢小龙回头跟她说了一句,没有再管那乘务员,扛着轮椅上去,放在杨国平面前:“爷爷,您坐。” 把杨国平安顿好,谢小龙跳下了火车,跟那乘务员拉起了家常:“你仔细瞧瞧我,我真不是逃票的。” 乘务员笑了起来:“知道了,你是送人的!” “我现在铁道学校念书,明年就要毕业了,以后咱们可是同行,你得要多多关照啊!” 谢小龙明显的比较世故,虽然不认识那个乘务员,可他能马上混个脸熟,乘务员和他聊着聊着天,神色已经与原来大不一样,眉开眼笑的,好像是老朋友一样。 大柱和三柱站在上车的那一小块地方和杨宁馨邱成才聊天,才说了几分钟话,就听着外边吹口哨,车站喇叭里传来不标准的普通话:“开往上海的XX次列车马上就要开车,请旅客们抓紧上车,送亲友的旅客请离开列车出站。” 两个人赶紧从车上跳了下来,冲着车上的杨宁馨和邱成才挥了挥手:“照顾好爷爷奶奶,一路顺风!” “那个姓邱的同学和你妹妹考在同一个学校?” 谢小龙瞅了瞅站在那里的邱成才和杨宁馨,虽然身高相差略微有那么一点大,可两个人看上去却格外和谐,好像他们天生就是站在彼此身边的那样。 “是啊,他们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现在大学也在一起,可真是巧。”三柱点了点头,有些得意:“不过邱成才每次考试总比我家小六差那么一点,这次高考也这样。” “你妹妹可真是厉害!”谢小龙赞叹了一句:“只不过能考上复旦也很不错啦。” “可不是?”大柱点了点头:“咱们县城里每年能考上这些名校的也不过几个人而已。” 谢小龙看着渐渐驶离站台的火车,若有所思。 “小六,咱们进去吧。” 车厢里此刻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喧嚣,刚刚上车的旅客已经找到了他们的床位,把东西都安放好,大家坐在那里,轻声细语的说着话。 卧铺车厢比硬座车厢要宽松许多,大家自己都有床铺,或坐或躺,有些人坐在靠窗的小凳子上,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景物,目不转睛。 “妈妈。” 邱成才看了一眼蜷缩在中铺的林淑英,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床褥:“现在还早呢,要不要下来坐一坐?” 林淑英摆了摆手:“不了不了,就就在床上躺一会儿吧。” 上铺的邱兴国一溜烟的爬了下来:“这上铺太矮了,直身子就撞到脑袋。” 杨国平赶紧招呼他:“小邱爸爸,你快些下来歇息歇息。” 一边说,一边用手拍了拍自己床铺:“坐这吧,窗户边上那凳子太小了,不够你坐的。” 邱兴国也没推辞,道了一声谢,就直接坐了下来。 买票的时候,邱成才刚刚好买了一套上中下三个床铺,然而杨宁馨没那么好运气,三个中铺两个上铺。 考虑到杨国平的脚行走不便,邱成才把这张下铺和杨宁馨换了一张上铺:“我和我爹睡上铺,刚刚好。” 杨宁馨也没拒绝,像杨国平是有实际困难的,上了车也得找人去换铺位,既然邱成才有这个心愿意换,那就换了呗,推来推去的,显得有些矫情。 杨国平哪里知道这里边的弯弯道道,只觉得杨宁馨运气好,竟然能买到下铺票:“咱们这样的小站,哪里还有下铺分给咱们,没想到竟然还留了一张,真是运气好。” “爷爷,我去洗几个苹果,削皮切片。” 杨宁馨弯腰拖出了编织袋,从里边拿出几个苹果朝开水间那边走了过去。 “小六,我来帮你!” 邱成才赶紧追:“开水烫手,等我拿个杯子盛着。” 林淑英趴在床上,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朝那边走,轻轻的摇了摇头。 小红现在的这个家对她还是挺好的,可是这爷爷却是个残疾,以后少不得要费心照顾,而且瞧着这爷爷是个不省心的,孙女去上海念书,他腿脚不便还要跟着来,这不是在增加负担吗?刚刚听他和邱兴国说了几句话,听上去就是个没啥文化的。 人有了偏见,看什么都带着一种异样的目光,即使杨国平其实是个挺好接近的老人,在林淑英眼里,这也是杨宁馨将来的包袱。 她的养父杨树生是长子,据说工作也是抵了杨国平的职,养老的任务肯定落在杨树生身上了,要是成才执意要和她到一起,光是这位爷爷就够他受的。 林淑英皱了皱眉,忽然间心里有一种不爽。 而且,还不知道隔壁唐家以后会有什么举动呢,像他们那样的人家,怎么会顾及脸面,要是小红以后有了出息,估计都会像蚂蟥一样叮上来不放呢。 林淑英翻了个身,不胜烦恼。 第三百八十九章 杨宁馨和邱成才洗了苹果回来,发现杨国平对面的下铺已经换人了。 下铺是个年轻姑娘,看到王月芽在这边忙里忙外的照顾杨国平,一趟趟回后边那个床拿东西,她主动提出来跟王月芽换床位:“大婶您年纪大了,爬上爬下的也不方便,不如我跟您换一下吧,你到这边来方便照顾爷爷。” 世上还是好人多,王月芽感动得很,接受了那姑娘的好意,把自己的东西搬到了这边:“闺女,你到这床上坐着吧,等晚上再去那边睡。” 杨宁馨和邱成才洗了几个苹果回来,杨宁馨找了一块干净毛巾铺在中间那个小茶几上,然后拿了水果刀很熟练的削皮,年轻姑娘看着她把苹果削出了完整的一条皮,十分惊奇:“这可真是太棒了,好手艺!” “我孙女就是孝顺,平常在家里她经常是这样给我们削苹果呢。” 王月芽一提起杨宁馨,就有说不出的欢喜与骄傲。 “您家条件不错哇,能经常吃到苹果。”那年轻姑娘有些羡慕:“我工作时间短,工资低,平常想出去买点水果都得要想很久,不知道自己的钱撑不撑得到月底呐。” “那你等会多吃点!”王月芽爱怜的看了她一眼:“我们家小六最喜欢买这些水果回来,总说我们老年人要多吃点水果,补充啥子维生素!” “维生素是什么啊?”那年轻姑娘有些好奇,看了一眼杨宁馨:“小妹妹,你能跟我说说吗?” 杨宁馨一个手指头压着水果刀的刀背,一边在慢慢的转动着苹果,抬头看了那年轻姑娘一眼,笑了笑:“维生素啊,是咱们要维持生理功能所需要的一些有机物质,在我们人的生长发育和新陈代谢里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天,你真是什么都懂!”那年轻姑娘崇拜的看了杨宁馨一眼:“小妹妹你可真是厉害呀!” “我孙女就是厉害!”杨国平嗓音大得很,吆喝了起来:“她考中科大的少年班只差了一分哩!” “中科大少年班,小妹妹你真是人才!”年轻姑娘看着杨宁馨的目光热烈了起来:“唉,要是我有一个这么聪明伶俐的妹妹就好啦!” 杨宁馨抿嘴笑了笑:“你别听我爷爷奶奶乱夸!” “小六,咋的啦,爷爷可不是乱夸你!要是你不聪明,咋能考上复旦大学哩?” 听说杨宁馨考上复旦大学,年轻姑娘的目光更热烈了:“哇,名校啊,小妹妹你太了不起了,这么年轻就去名校念书啦!” 林淑英翻了个身,听到下边的对话,她心里头无端有些焦躁。 这有什么好炫耀的?她儿子邱成才不也考上了复旦吗?天底下又不是只有他们那孙女儿一个人考上了那学校,有必要这样得意的提吗? 最可恨的是邱兴国还在下边附和着:“小杨同学真的很聪明,她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我儿子都只能仰视,干瞪眼,成绩追不上。” 年轻姑娘嘻嘻笑了起来:“嘿嘿,那是小妹妹特别聪明啦!” 邱兴国真是笨,那姑娘的笑声很刺耳,林淑英心里头更不舒服了,索性闭上了眼睛。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慢慢的吐了出来,心里头稍微舒服了一点点。 唉,自己怎么变得这样小心眼了呢?林淑英的手抓紧了底下那张窄窄的白色床褥,一颗心跟打了结头似的,怎么也抖不通。 别人夸小红,轮得到自己嫉妒吗?林淑英有些讨厌这样的自己,好像有哪里不对?可她一时之间也说不清楚。 “淑英,吃苹果。” 邱兴国一点没感觉到媳妇的不高兴,接过杨宁馨递给他的苹果,想都没想,站起身把那块苹果朝林淑英嘴里塞:“这苹果瞧着就是不错的,里边的果肉白得很新鲜!” 林淑英脑袋偏了偏,还是对邱兴国说了那句话感到生气。 怎么能贬低自家儿子,抬高人家的闺女呢,怎么着也得夸夸成才啊,虽然成绩没考过小杨同学,可儿子成绩还是很好的哇! 成绩不好,能被复旦大学录取吗? “淑英,你怎么啦,不舒服吗?”邱兴国看到林淑英耷拉着一张脸的模样,有些奇怪:“刚刚出来的时候可还不好好的?” “没有什么事,我上车有些头晕。” 林淑英很勉强的为自己找了个理由。 现在她确实有点头晕,可不是在说假话,火车咣当咣当的响着,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不断的撞击着她的耳膜她的脑袋,让她觉得很不舒服,头疼欲裂。 邱兴国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感冒吧?” “没有。”林淑英把他的手拨开:“别闹,让人瞧着笑话。” 成才就坐在下铺陪着杨国平说话呢,让他瞧见他们这样亲昵,多不好。 邱兴国嘿嘿的笑了笑:“你好好躺着,我给你去倒一杯热茶,你喝一口暖暖肠胃,指不定就能舒服些了。” 林淑英躺在那里,听着邱兴国在那里窸窸窣窣的摸什么东西,脚步声渐渐从过道那边往前走,一步步的,似乎踩在她心上。 也正是他这样体贴细心,才让她做出了留到旺兴村的决定,这么些年过来,若不是邱兴国的温情,她还真会后悔自己当年做出的选择。 邱成才爹娘感情可真好,和杨树生廖小梅有得一比啊。杨宁馨听着两人的对话,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她把苹果切成一片片的放在那块干净毛巾上头,捧了几块苹果朝后边的铺位走了过去。 杨树生和廖小梅两个人正面对面坐在窗户旁边,听着脚步声回过头,看到杨宁馨捧着苹果过来,两个人都冲着她笑:“小六,你和爷爷奶奶吃嘛,省着点儿,我们不用吃了。” “不过是个苹果,又不是啥好东西,你们还推让!”杨宁馨把苹果块朝杨树生和廖小梅手里塞:“等着去了上海我带你们去南京东路逛逛,永安百货里买几套高级衣裳,那里的羊毛衫可不是咱们县城东风商场卖的,时髦洋气质量好!” “肯定得要不少钱吧?” 廖小梅听着心动,可又担心腰包里的钱不够买衣裳的,十分矛盾。 “妈妈,这个时候去买羊毛衫应该不会太贵,还没到当季的时候,咱们还可以挑挑棉袄风衣,可能会换季清仓打折,永安百货啊,上海一百啊,惠罗公司啊这些都是好购物的地方。” 前世杨宁馨经常去惠罗公司买打折的羽绒服,惠罗羽博会似乎成了一个每年都会来一场的狂欢盛宴,就是不知道这个年代有没有这种打折活动。 “什么都别说了,听小六的。”杨树生很慷慨的拍了拍衣兜:“怎么着也要给你买两件羊毛衫,不管贵贱,只要你喜欢,咱们就买。” 杨宁馨笑了笑:“还是爸爸大方,妈妈你就别舍不得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该花的就要花不是?更别说你可是梅梅饭店的老板,你没钱谁有钱?我爸的钱可没你挣得多,他每个月能有你一半的收入都该笑得合不拢嘴了。” 廖小梅瞥了杨树生一眼,眼神里有得意和开心,杨宁馨见着他们俩似乎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默默撤退,留点空间给他们吧——她可要关爱中年人的感情生活,不能不识趣的在这里当电灯泡。 火车上的生活倒也不是杨宁馨想象里的那样难熬,和邱成才一块儿陪着杨国平王月芽说说话,眨眨眼就到了吃晚餐的时候,车厢里渐渐的黯淡了下来,车顶上的瞪开始亮了起来。 车厢里开始有了动静,有些人慢吞吞的朝餐车走了过去,而大部分人都没有动弹,大家弯腰把行李拖了出来,开始在包裹里寻找早就准备好的干粮。 廖小梅今天忙了挺久,煮了些鸡蛋,亲自包了不少手工饺子,要走的时候把那些饺子蒸好了,放在盒子里头搁着,盖子盖好,到了吃晚餐的时候,她把那几个盒子拿了出来,打了点开水泡着饺子,等泡了一段时间,打开盖把水给倒了,拌了点花生酱小葱的调料,蘸着吃觉得挺香的。 林淑英没有廖小梅的手艺,弟媳妇黄月红早上给他们做了馒头,一家三口中午吃的是馒头,到了晚上在火车上吃的依旧是馒头,廖小梅是个热心人,拿了饺子给邱成才:“听说你妈妈不舒服,吃点饺子呗,我今天中午包的,刚刚捂热了,能吃。” 邱成才把饺子送到了林淑英手里:“小六妈妈亲自包的,她包的饺子可好吃了,好多种馅子,数都数不过来!” 看着儿子那一脸崇拜的模样,林淑英有些吃味,成才这是在暗指自己不会下厨做饭菜吗?看他把小杨同学的妈妈夸成那样,好像她做的东西就是天下最好吃的一样。 “妈妈,怎么了?你尝一个试试嘛!”邱成才看着林淑英坐在那里不动,有些奇怪:“还不舒服吗?要不要去找列车长问问有什么晕车的药?” “不用,不用。” 林淑英有些慌乱,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吃了一口觉得挺香,饺子好吃,配料也很香。 难怪儿子这样惦记着,原来还真是好吃呐。 章节目录 第116章 第二百九十章 火车缓缓驶进了站台, 车里的人开始弯腰从床铺底下拖出自己的行李。 上海, 是这趟列车的终点站, 全国人民都向往的大都市。 所以,车子里的人这时候的状态都是站在车厢的过道,眼睛盯住了车窗外的景色。 “哇,车站好大啊, 比我们县城的火车站大了好多!” “是啊, 好多根铁轨, 这里停了不少火车呢!” 小孩子们睁大眼睛看着停在铁轨上的列车, 兴奋的数了起来:“一、二、三、四、五……” 此时车门打开, 车上的人慢慢的朝前边走, 邱成才和杨宁馨推着杨国平的轮椅,朝车厢入口走了过去。 “不着急, 终点站, 总归得让我们下了车。” 杨宁馨看了一眼走在身边王月芽,看她有些紧张的模样, 赶紧安慰她:“您放心好啦, 肯定不会走错的, 上海虽然大,可是咱们别乱走就不会丢啦。” 前世的她, 就是在上海的一所211高校念的书,虽然念书那时候并没有每天都到街上去逛, 可大致的位置还是明白的, 特别是这时候的上海并没有前世的上海那样繁华, 很多地区都没有开发,比如说浦东浦西这些地方,在这个年代的上海地图上还没影子呢。 这时候的上海,可比前世的上海要小了一半面积以上,她勉强能对付着知道东南西北。 “你瞧瞧。” 林淑英和邱兴国走在后边,她碰了碰邱兴国的胳膊,嘴巴呶了呶:“你看看成才。” 邱兴国没心没肺的朝前头看了一眼,开开心心的回答她:“怎么了?成才帮着小杨同学的爷爷下火车呐。” “你呀……”林淑英叹了一口气,邱兴国都听不出来她话里头上的意思?成才这么急巴巴的去讨好卖乖,别人一眼看过去,保准会以为他是杨国平的孙子哩! 他未免也太献殷勤了些,人家杨宁馨的爸爸妈妈和奶奶都在,轮得上他去献殷勤?他到底是姓邱还是姓杨? “我怎么了?”邱兴国一点都没想到媳妇想了那么远,高高兴兴的拉着林淑英就往前边走:“快别看这么多了,你还是朝窗户外边瞧瞧,看看你妈妈你哥哥你姐姐他们有没有在月台上边?这么多年过去,我怕自己认不出他们来了。” 给邱兴国这一提醒,林淑英忽然想起了这事情来,她赶紧朝弯腰朝窗外看了过去。 卧铺车厢这边的月台上站了不少前来接亲友的人。 毕竟不差钱,就连卧铺都舍得掏钱买,更别说一毛钱一张的进站送客票了。 林淑英打量着站在那里的人,目光从他们的脸孔上扫了过去,忽然间她呼吸急促了起来。 她看到了几张熟悉的脸! “姆妈!” 林淑英激动起来,上海话脱口而出:“姆妈,我在这里!” 月台上一个约莫七十多岁的老妇人优雅的前倾了身子,朝车厢里边看,见着林淑英的脸孔,眼睛渐渐湿润:“淑英,你总算回来了!” 林淑英赶紧走快了几步,下了火车,快步奔向了站在那里的董熹瑜:“姆妈,我回来了!” 她投入了母亲的怀抱,紧紧的抱住了她,眼泪瞬间就打湿了董熹瑜的肩头衣裳。 “淑英,淑英!” 董熹瑜的手轻轻拍打着林淑英的脊背,感慨不已。她与女儿分开,一转眼已经是二十年,现在再次见着女儿的脸孔,忽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作为上海人,特别是那个时代被诬陷下放去乡村角落的上海人,董熹瑜对于旺兴村有说不出的厌恶感,她不愿意再去那个贫穷愚昧的村落,那个村庄的名字无时不刻提醒着她曾经经历过的黑暗苦难。 她的丈夫就是在那里过世的,要是他在上海,肯定能得到更好的治疗照顾,说不定还不会死,可是他却抛下她和孩子们撒手走了——因为小村庄里根本没有拿得出手的好大夫。 所以,虽然董熹瑜很想看到自己的小女儿林淑英,可是她却坚持不回旺兴村,只是提议林淑英回上海娘家。而林淑英却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情未能成行,一年又一年的推,直到今年,总算是有了机会。 二十年了,她无时不刻思念着女儿,今天终于见了面,激动得她抖抖索索的颤着嘴唇,眼泪水一直流到了嘴角,瘪一瘪嘴,口里一片咸涩。 母女俩抱头痛哭了一番,旁边林淑英的姐姐林淑珍递上了手绢:“姆妈,淑英,别哭了,咱们好不容易见面了,可不得快快活活的。” 两人擦了擦眼泪,林淑英站直了身子,拉住邱兴国走了过来:“姆妈,你还认得他不?” 邱兴国赶紧喊了一句:“娘,好久没看到您了。” “认得认得,我们走的那辰光,他还挺年轻的,老帅的了,现在还瞧得到过去几分影子。”董熹瑜看了看邱兴国,忽然想起外孙来:“成才呢?成才去哪里了?” 听到母亲问及邱成才,林淑英赶紧朝那边走了过去,邱成才正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的朝这边走过来:“姆妈,成才和他同学告别哪,他同学也考在复旦,今天一起坐火车过来的。” “哟,也考在复旦啊,那肯定成绩不错。”董熹瑜看了看那边一群人,眯了眯眼睛:“就是那个小姑娘吧?看着年纪挺小的。” 林淑英勉强的笑了笑,冲着邱成才喊了一句:“成才,快些过来,磨磨蹭蹭的干嘛呢?” 邱成才听着他娘催得狠了,朝杨宁馨挥了挥手:“回头见,我到时候去经济学院找你!” 杨宁馨点了点头:“快些去吧,别让你外婆舅舅他们等急啦,他们这么些年都没见过你,你还到这里拖拖拉拉的。” 她抓住轮椅的椅背,冲着杨树生和廖小梅笑了笑:“爸爸,妈妈,拿好车票,咱们出站去招待所把东西给放了吧。” 杨家人随着人流朝出站口那边走,邱成才赶着朝董熹瑜那边跑,三步两步的奔到了她面前,大大方方的喊了一句“外婆”。 他只是在照片上见到过外婆董熹瑜,今天亲眼看到,发现她比照片上要有气质得多,银丝夹杂在黑头发里,一点也没影响到她给人睿智聪慧的感觉,岁月沉淀出来深沉的知性美,让她显得那样从容而优雅。 “成才可真是一表人才。” 董熹瑜欣慰的笑了起来,她指了指身边站着的两个人向邱成才介绍:“成才,这个是你舅舅,这是你姨妈姨父。” 邱成才笑着和长辈们打了招呼,一家人说了些话,看着附近的人渐渐的少了,这才提着包朝出站口那边走。 林淑英和娘家人在一起很兴奋,开始满嘴上海话,顷刻间吴音软语,邱兴国走在她身边,就见媳妇满脸兴奋,可是她口里的叽里咕噜,却一个字都听不懂。 邱兴国只能找儿子说话。 “你娘说的话能听懂不?” 邱成才摇了摇头:“不懂。” 父子两人相互看了一眼,既然什么都不懂,那只有他们两人在后边说话了,好歹还有个同伴。 “唉,成才,要是我回去了,你就一个人自说自话吧。” 邱兴国忽然同情起儿子来,现在还能和他说话呢,等后天他回了家,成才和谁说话去呢?上海话可真是难理解,就听他们说了一连串的话,又急又快,可根本就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可是林淑英他们一家子说得可起劲,完全没顾得上他和邱成才。 唉,要不是二十多年前那一场劫难,他这个乡下孩子怎么能高攀到大城市里的娇娇小姐呢。 这一切都是命里注定啊。 公交车在上海街道上七拐八拐,街道上不少的汽车摩托车和自行车在穿梭,看得邱兴国父子目不暇接。 “上海好热闹啊。” 邱兴国由衷的赞美了一句:“这么多人,这么多车,咱们县城只怕是要过年才有这样的景象吧。” “可不是吗?”邱成才眼睛盯住电线杆下边放着的花盆,只觉得上海这城市真是别出心裁,怎么街道上都有一盆盆的花摆着呢,这是私人种的还是有单位管理?回想起X县那到处都是尘埃的小小街道,最多并排走两三辆汽车,和这里相比,真是寒碜。 “阿拉上海最近老多外地宁。” 身旁那个五十来岁的大婶忽然上海话和普通话掺杂着抱怨了一句:“无论走到哪里头,总是听得到老多鸟语。” 啥?鸟语?他和他爹邱兴国说的是鸟语?邱成才瞥了一眼那位大婶,见她一脸嫌弃的表情,心里有些愤懑。 外地人又怎么样了?外地人就不能来上海吗?怎么这些人目光这样狭隘? 那位大婶似乎一点也不在乎邱成才的目光,继续和身边的同伴说着她眼里的外地人:“侬不晓得伐,吾那头有个从安徽来的……” 林淑英回头看了看那位大婶,又看到邱成才满脸的不自在,走到他身边拉住了他的手:“成才,我们还有几站就下车了。” 邱成才点了点头:“嗯。” 第二百九十一章 董熹瑜的父亲董慕华是上海的名流,那时候的董家不说富可敌国,也称得上是家财万贯。 董慕华对于子女的教育都十分上心,而且他接受了西方思潮影响,极力主张男女平等,所以董熹瑜从小就跟着兄长们一起念书,在复旦大学念完大学以后就飞往英国留学。她一心扑在学业上,没有顾及自己的亲事,直到二十五岁从英国回来,回到复旦担任助教,认识了才子林复开,两人情投意合,一见钟情,没多久就结了婚,董熹瑜的学姐,上海滩有名的美人严幼韵担任了他们的证婚人,见证了两人甜蜜爱情的结合。 非常宠爱女儿的董慕华,送给她新婚礼物便是华山路这幢独门别户的别墅。这幢别墅在那次运动里曾经被充公,后来平反以后,终于又回到了董熹瑜手里。 华山路两旁栽满了梧桐树,阔大的叶子落在地上,被风一吹,到处飘飞,透过黑色的铁栅栏,可以看到绿色的树木郁郁葱葱,一片深绿里,有暗红色的红砖墙面露了出来,房屋的顶部尖尖,不像中国农村里流行的人字屋顶,很有异域特色。 董熹瑜领着众人走到了别墅面前,里边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在屋子门口修剪花枝,看到人影绰绰,赶紧走了过来:“奶奶,爸爸,你们回来了!”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董熹瑜笑着指了那个年轻人对林淑英介绍:“这是你侄子林晖,今天他没课,我特地叫他在家里修剪一下花草,欢迎姑姑回来。” “小姑姑!”林晖亲亲热热喊了一句,看了看邱兴国,又赶着喊他:“小姑父!” 邱兴国点了点头“哎哎哎”的应了两声,看到戴着帆布手套拿着大铁花剪的林晖,只觉得有些窘迫,手脚都不知道朝哪里放。 “表哥!” 邱成才笑着打了个招呼,林晖和他寒暄了一句,领着大家朝里边走。 董熹瑜这栋别墅布置得十分雅致,前后都有小小的花园,里边种了不少花草,对于乡下人来说,这块地坪实在太小,可对于寸土寸金的上海,这已经是有钱人才能买得起的豪宅。 别墅有三层,拾级而上,第一层正中是一个很大的客厅,有两面墙壁镶嵌着透明的玻璃,坐在客厅里能看到外边的景色,邱成才的视力好,甚至看到了大门之外的街道,梧桐树的一侧有铁艺的电线杆,遍体通黑做出了很好的造型,上边有一个尖尖顶的路灯灯罩。 抬头看了看,客厅的顶部有一盏水晶吊灯,虽然不是很繁杂,只有简单的两层,可在这个年代,根本就没有谁家会用到这种灯具来装修房屋,邱成才看了一眼那盏吊灯,上边的水晶片擦得蹭亮,闪闪的反射着玻璃外边透进来的阳光。 邱兴国也是第一次见着这种灯具,他抬头看了许久,好久才低下头,看到地上有碎金闪亮,惊讶的指了指那些影子:“这灯白天都还有影子哩!” 这话才落音,就听着有一个尖锐的女声传了过来:“这是水晶灯,当然会有影子,又不是乡下安的那种灯泡……哦,我倒是忘记了,乡下人白天不点灯的吧,会浪费电!”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邱兴国的脸瞬间就红了。 邱成才转过头去,就看到一侧的螺旋形楼梯上走下来一个年近五十的女人,穿着旗袍,身材瞧着还不错,可一张脸却显得老相,脸长长的,颧骨有些高,显得刻薄。 “哦,我给忘记了,乡下只怕是还没有通电吧,用的应该是煤油灯?”那女人走到了客厅中央,捂嘴笑了笑,看了一眼林淑英,用一种关爱的口吻“哎呀”了一声:“小姑子你受苦了,你是上海人,咋就能在那穷乡僻壤的地方生活这么久呢?” 林淑英的脸部有些僵,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董熹瑜朝林润泽看了一眼。 对于这个阴阳怪气的儿媳,她不屑于开口争吵,她只用看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林润泽刚刚从旺兴村回上海那阵子,家里还没落实政策,没有哪家的姑娘愿意嫁过来。当时有人做了介绍,女方住的是弄堂,只想把她嫁了出去让家里多一间房。林润泽见到方秀媛就认定了她,当年的方秀媛生得美,水灵灵跟一朵花儿似的,对于没姑娘搭理的林润泽来说,这已经是他最好的选择。 方秀媛那时候也老大不小了,家里穷,住的是弄堂亭子间,相亲好几回,听说她家的条件,不少人就打了退堂鼓。遇到林润泽,见着他生得挺帅,母亲是复旦的教授,虽然当时还只是在复旦的老公房住着,可她隐约觉得可以赌一把,说不定政策好,把房产给发还了,那她就赚大了。 她赌对了,最终从弄堂搬进了华山路。 董熹瑜曾经反对过儿子这门婚事,她觉得方秀媛小家子气十足,又惯会打算,可又架不住儿子非要娶她,而且那会子她家的成分依旧是一个大问题,没有别的姑娘愿意嫁,种种情况逼着她点了头。 至今董熹瑜都在懊悔,她觉得自己应该坚持,当年的不坚持,造成了这么些年里她一直心里头不快活,看到这个小户人家的媳妇就觉得有些碍眼。 所以她根本不屑于和媳妇来争辩,总觉得开口和她争执就降低了自己的身份。 “秀媛,快别说了!”林润泽看了方秀媛一眼,给她使着眼色。 妹夫看上去是土气了些,可怎么着也该看在妹妹的份上不用这样扫面子吧? 方秀媛抓住林淑英的手,说得很热情:“总算是来了上海,可得多住上几天再回去啊。” 林淑英点了点头:“多少年没回来过了,是该在家里多住几天。” 听到这回答,方秀媛的脸色微微一变,只是也没多说什么,尴尬的笑。 “淑英,上去看看你的房间,姆妈还是给你布置成原来的样子了。”董熹瑜指着螺旋形的楼梯,招呼着林淑英跟她一块儿上去。 “兴国,成才,上二楼去。” 当年林复开和董熹瑜住在三楼,二楼是孩子们住的地方,育婴房保姆室都在这一层,随着岁月的变迁,房间分配也有了很大变化。董熹瑜上了年纪,腿脚不如以前方便,早两年就从三楼搬到了二楼,只不过她和林复开的那间房却依旧保持原貌,也不让林润泽和方秀媛挪到那间房里去住。 那间房是卧室里最大的,不仅如此,这间房子还代表了主人的身份,方秀媛很想要搬进去,可董熹瑜坚决不同意:“那房间是我和你爸爸住的,有我们的回忆,不允许任何人去破坏打扰。” “侬爹爹人都没有在了,还占着房间做啥子捏?”方秀媛提到那间大房就愤愤不平,可她又不敢说多话,房产是登记在婆婆名下,明显没有她说话的份。 林润泽夫妇俩搬上了三楼,靠着最大的那间卧室,他们的儿子林晖女儿林莹也搬上了三楼。既然自己住不进去,方秀媛就存了个想法,最大的那间房留了给林晖做婚房:“老太太疼孙子,到时候肯定会把那房间腾出来做婚房,先让林晖搬上来,到时候腾屋子也不用从二楼到三楼的捣鼓。” 这样一来,林润泽一家全搬去了三楼,一家人就剩下董熹瑜一个人守在二楼,好在还有个住家保姆,就住在董熹瑜隔壁,有事按按铃,阿姨就会从旁边过来看她需要什么。 董熹瑜对于女儿没话说,林淑珍和林淑英的房间一直保留着,好几次方秀媛都在敲边鼓说两个小姑子都嫁了,房间可以腾挪出来做别的用处,可董熹瑜怎么都不答应:“她们是嫁了不假,可我这里也是她们的家,总不能让她们回娘家睡客房吧?” 老太太在家里说一不二,她说过的话谁也不敢反抗,所以林淑英和林淑珍的房间保留了下来,还是原来她们出嫁前的那个样子,阿姨每天都会打扫干净,看上去好像有人在住着一样。 当房门打开,过去的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现上来,当年的她踩在木地板上跑来跑去,啪啦啪啦的响声在她耳边响起。放在房间的那架钢琴依旧还在,只可惜她已经忘记当年学过的指法,她坐在钢琴前边,伸手按住一个键,“嗡”的声音响起,悠长,久远。 “淑英,你和兴国就住你的房间吧,我让阿姨给成才收拾出来一间房,他上学以后就住那一间,学校宿舍条件艰苦,哪有住在家里舒服。” 方秀媛张了张嘴,早两天婆婆让阿姨收拾客房的时候,她还以为就住几天呢,没想到婆婆竟然打算让她那外孙长期住?这是不是摆明了她的态度……这间房就是留给小姑子儿子的? 婆婆可真是厉害,一幢小洋楼攥在手里不肯放手,害得她不敢不孝敬她。 分明心里头恨得牙痒痒,可什么都不好说,表面上还得对老太太客客气气,生怕她到时候一个不对付,就不肯把手里的东西给拿出来了。 除了小洋楼,老太太还有不少存款哪。 一想到可能会被两个小姑子分一杯羹,方秀媛就觉得心里火辣辣的痛。 第二百九十二章 董熹瑜今年七十五了,可目前依旧还在工作。 她是当年复旦第二届招收的女学生,又在英国留过样镀过金,回国以后虽然先只是做一个小小助教,可没过多久,她的才华受到赏识,很快就从助教被提升为副教授。建国初期,上头为了留住人才,特地破格擢升了一批教授,林复开和董熹瑜赫然在列。 原本以为自己和丈夫能大展身手为国效力,没想到一股寒流过来,天昏地暗,他们的好日子也一去不复返,那些年里,她经历了太多,对她来说,最让她难以接受的就是丈夫林复开的离去。 她和他两人志趣相同,林复开儒雅温煦,两人从未红过脸,她以为他们两人会这样恩恩爱爱的过一辈子,夫妻俩把三个孩子拉扯长大,给他们最好的生活,在学术上相互扶持,为国培养更多人才。 然而这一切都随着林复开的去世戛然而止,董熹瑜悲愤得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好在国家及时为她平反,这才能带着儿女又回到上海。 她在复旦工作到六十岁,退休了。可十年磨难,复旦大学流失了不少人才,为了能让各项研究工作继续下去,也能让老教授带动新入职的员工上好各类课程,所以特地返聘了董熹瑜这样一批老教授。 董熹瑜上班的时间很灵活,她不需要朝九晚五的打卡坐班,实验室出了什么问题,打电话到家里来,让老太太做好准备,过不久自然有司机开车过来接她。 客厅的圆桌上放着一架金色底座的古董电话,长长的线垂到了地上,无一不显示出主人家的身份地位。 邱成才盯住那架电话机看了个不停,心中感叹外婆竟然是这样重要的人物,她的住宅都能装上电话机——对于这个刚刚从乡下赶过来来的年轻人来说,电话机他只在镇政府那边看到过,而且没这么漂亮,黑色的塑料壳,放在那里厚墩墩的一坨。 “成才啊,我看了下你的高考成绩,还算是不错的。” 董熹瑜笑着上下打量了邱成才一眼,她实在太满意这个外孙了,所以原谅了他成绩上的缺陷——邱成才实际上离复旦大学在X省招生划的那根分数线还少了两分,可她已经向学校党委提出了要求,邱成才是按照内招线录取的,他比内招线还高了一百来分呢。 小地方没有什么好老师,能考成这样已经不错了,董熹瑜又打量了邱成才一番,这外孙的眉眼长得真像他外公,弯弯的眉弓,高挺的鼻梁,看到他,仿佛就看到了年轻的林复开。 看到外婆一次次的打量自己,邱成才有些手脚都不知道朝哪里放,虽然说董熹瑜的身份是外婆,可毕竟他是第一次看见她,感觉有些陌生。被她那锐利的目光打量,他有一点点不知所措。 但是,他旋即又镇定了下来,挺直了脊背坐好,对董熹瑜不失礼貌的笑了笑:“外婆,以后我还是住宿舍吧,毕竟我们这一代需要锻炼是不是?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住宿舍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一点点小小的困难都不能克服,以后就更不可能去面对生活上的艰辛了。” “哟,成才不愧是高材生,说的话真是在理。” 方秀媛听到这话,欢喜得眉毛都在跳舞。 丈夫这外甥可真是蠢笨,竟然不想过好日子,宁可到宿舍里头去吃苦。他不住家里更好,免得她看到他一次就觉得心里头不舒服一次。 “成才倒是有志气。”董熹瑜点了点头:“只不过住家里更方便些,外婆也能天天看到你。你的表哥表姐都在复旦念书,你们可以一块儿出去上课,不耽误的。” 外孙长得特别像林复开,董熹瑜潜意识里就多了几分疼爱,看着邱成才的目光都是温柔怜爱关心的。 “外婆,真的不用这样麻烦,我高中在学校读寄宿,觉得挺好的。路上来来回回时间太多,耽搁了不少学习时间。” 邱成才真不想住到这栋小洋楼里来,看到舅妈那脸色,他就觉得全身不舒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希望能每天都和杨宁馨一块儿结伴去上课,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路上——刚刚坐公交车过来,起码花了半个小时。 “姆妈,真不用这样麻烦了,成才他住集体宿舍住习惯了,就让他住学校吧。”林淑英在旁边开了口,她看嫂子那神色就知道她不希望成才住进来,成才又何必要赖着住到这里呢,学校里有地方住,那就住学校好了。 董熹瑜看了看林淑英,又看了看邱成才,最后方才缓缓出声:“那就这样吧,平常住校,等到周末的时候再回来住两日吧。” “嗯,行。”林淑英替邱成才答应了下来,她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成才,万一有什么事情不能过这边来,要打电话说清楚一下,免得外婆等你回来吃饭。记住,啊?” 邱成才点了点头:“好。” 董熹瑜的脸上有了光彩:“这事情就定下来了。” 第一顿饭菜没在家里弄,董熹瑜在旁边的一间饭店里订了餐,吃的是上海的本地菜,林淑英有好些年没吃过家乡口味,吃得特别香,邱兴国和邱成才两人都吃不惯,只不过为了维持表面上的礼貌,两个人没少夹菜,都是囫囵吞下去的。 看到外孙吃得很香,董熹瑜笑了起来:“毕竟姆妈是上海人,天生能吃得惯上海菜!” 邱成才有些尴尬,以后不会每次来外婆家都吃到上海菜吧? 不是说上海菜不好吃,真的是口味不合,实难下咽。 吃过饭以后,董熹瑜兴致勃勃,要带外孙去复旦大学看看,林淑英点头同意:“成才,你跟外婆走吧,我带你爸到外滩那边去瞧瞧。” 到了上海以后,他的生活就被人安排了,邱成才无奈,只能听从安排。 董熹瑜抓起电话拨了号码出去,不多久那边就接通了,老太太用上海话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通,她的语速很快,邱成才根本没听出来她说的是什么,他看了看林淑英,得到了答案:“你外婆说要学校派车来接她。” 邱成才对于董熹瑜即刻充满了崇拜。 外婆可真是厉害,她肯定是个很重要的人吧,要不是学校怎么会这样重视她,出门就有小车接送? “妈,你顺道把林晖也捎上呗,他下午想出去买点东西。” 方秀媛在一旁听着有些不乐意,老太太竟然对外孙这样好,这个好的程度甚至超过对她嫡亲的长孙! 林晖在复旦大学念三年级了,可老太太从来就没主动提出要他蹭车,最多是林晖刚刚好要去上课的时候,学校来车接老太太,搭个顺风车也就是了。 这两年里,林晖蹭顺风车的次数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偏偏老太太还经常说:“咱们要替学校领导着想,林晖总是跟着我出出进进的,人家在背后肯定会说我们家占国家的便宜,这样不好。” 不是说不能占国家便宜吗?怎么外孙来了就换了态度,还亲自打电话去学院要求派车了?方秀媛坐在那里,气鼓鼓的,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秀媛,我们陪淑英和兴国到外滩那头去转转。” 林润泽看得出来老婆不高兴了,赶紧打圆场,心里暗暗埋怨了她一句,不过是坐一趟车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还用这样斤斤计较吗? “阿拉身子伐爽利,侬自己陪去。” 方秀媛站起身上了楼,她脚上的的拖鞋打着地面砰砰的响,听着很冷清。 林润泽有些尴尬,看了一眼林淑英:“你嫂子这两天身子有些不好……” 林淑英点了点头:“阿拉晓得。” “哥哥,咱们陪淑珍兴国去逛外滩就行了,人去多了也不一定热闹。”林淑珍在一旁开了口,她对嫂子这做派一直看不上眼,小门小户的,就是不懂规矩。 “好吧。” 林润自有些无奈,站了起来:“淑英,兴国,咱们走吧。” 林淑珍拉了拉丈夫陆观骅的胳膊:“走走走,咱们一起去。” 她不是不想回娘家,可每次回来方秀媛都摆着一张臭脸,好像她回来是要从娘家带什么好处走一样,防贼似的。若不是母亲董熹瑜反复交代,这屋子是她的,方秀媛不是女主人,不用把她的话记到心里,林淑珍还真懒得回来。 透过玻璃,邱成才看到一行人渐行渐远,舅舅姨妈姨父走在前边,他爹娘落在后边一点,从背影上来看,他爹邱兴国的脊背似乎有些弯,没有舅舅姨父的挺拔。 毕竟乡下的生活艰难,把人的脊梁都压弯了呢。 他爹邱兴国其实也算不得是纯粹的农村人,经过各方运作,他已经吃上了商品粮,在供销社上班,还当上了镇上供销社的经理,可是到了大上海跟别人一比,又矮了一截。 他一定要好好念书,到时候有出息了,把爹娘从乡下接到大城市来,让他们好好享福。 章节目录 第117章 第二百九十三章 一辆小汽车在华山路停了下来, 董熹瑜领着外孙和孙子朝外边走。 “林晖, 你要去哪里买东西?要是不顺路, 你自己到徐家汇那边下车, 再去转公交, 学校的司机可不是咱们家的勤务员, 不是为咱们一家人服务的。”董熹瑜有些神色不快, 对于孙子林晖,她总是有各种不满意。 当年林晖高考,只比内招线高了三分, 差一点进不了复旦,这让董熹瑜心里头很不高兴,要是孙子考不上, 她都会成了复旦的笑柄——爷爷奶奶都是高级知识分子, 都是留过洋喝过洋墨水的,孙子连内招线都过不了, 那可不是丢人丢到外婆家去了。 还好第二年孙女林莹给她挽回了一点面子, 直接考进复旦大学, 没有用内招指标。今年外孙邱成才又来了, 虽然没有过他们省的复旦分数线, 可毕竟外地考复旦比较难, 外孙也就差两分,在内招线里,他的成绩可算是拔尖的了, 超过了一百多分, 复旦大学内部人员都只看内招线,不用各省的招生分数线来衡量——每个省的分数线都不同,怎么比哇?只能比内招线了。 林晖跟在董熹瑜后边,点了点头:“吾晓得,奶奶。” 虽然成绩不怎么样,可林晖却还是个乖巧的,他知道因为自己成绩不冒尖,奶奶不大喜欢他,所以他也尽量不在董熹瑜面前晃荡,更别说想要蹭车一起去学校了。 她觉得和董熹瑜一块儿坐车过去,心理压力特别大,她一开口就是学习上的事情:“好好学,考研上扳回一局来,别让人家看轻了你。” 他也想好好学,可他自己觉得智商不够,比不上妹妹林莹。 林莹学什么都快,一个题目老师只用讲解一遍她就明白了里头的道理,可他听了三四遍还是有些想不通。林莹的记忆力很不错,然而背诵课文对他来说,真是一件头疼的事情。 天生就条件有限,再努力也比不上那些人,更何况复旦大学的学生都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学霸,无论他怎么努力,依然被人甩出一大截。 考研的事情,只怕又会让奶奶失望了。 林晖很想做一只鸵鸟,把脑袋埋在沙子里,不想不看,就这样悠悠闲闲的过日子。 可是他娘偏偏不放过他,总是让他和奶奶多去接近:“侬脑子瓦特了是伐,侬不要和婆婆多说说话,她伐会把侬放在心里头!谁都伐晓得她的主意,只能多和她刚(说)闲话,讨她的喜欢。” 林晖尽力想去讨好,可他无论怎么做,好像都讨不到奶奶的欢心,久而久之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奶奶这房子估计是到不了自己手上了,到时候她爱给谁就给谁,他也管不了这么多。 车子刚刚出华山路没多远,林晖就让司机靠边停:“吾在这里头下。” 董熹瑜瞥了他一眼:“早些回去看书。” 林晖点了点头,下车关门,走得飞快。 “外婆,表哥他也在复旦念书?什么专业?和我一样么?”邱成才好奇的看着飞一样跑开的林晖,有些不理解为啥表哥看上去和外婆一点都不亲近的样子。 “他哪里能和你念一个专业?”董熹瑜摇了摇头,心里头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沮丧。 她本来想把林晖放到一个前景很好的学院,可院长考虑到林晖的学习能力,建议她不要这样,说得委婉:“这个专业性很强,他可能很难毕业。” 董熹瑜琢磨了一番,觉得这确实是这么一回事,放弃了最初的想法,把林晖弄去了哲学院,如果不想做大牛,人文社科方面还是很好学的,到时候毕业以后找一个研究所呆着,每天就是看看报纸喝喝茶,到了要发文章的时候就到处拼拼凑凑,也算是交了差。 西方人对待哲学和中国人完全不同,西方那边是高智商的人才会去挑战哲学系,而中国的国情决定了专业选择的差别,林晖去了哲学院,每个学期的考试总算是低空飞过,没有要补考的科目,这让董熹瑜稍微安心了一点点。 然而对于孙女和外孙,董熹瑜觉得一定要严加督促,让他们承接自己的事业,好好钻研科学,能为国家的兴旺发达做出贡献。 汽车缓缓驶入复旦大学,邱成才不住的朝道路两边看着,复旦大学的道路很宽阔,两边都栽种着绿树,有些树木要人合抱才能围拢,看上去就有很长的历史了。现在还不是报到的时候,道路两旁没什么人行走,隔了一段很长的路程才看到稀稀拉拉几个人。 所以,杨宁馨一家人出现在邱成才的视野时,他看得很清楚。 “小六!小六!” 邱成才有些心急,想要按下车窗玻璃,可却没找到窍门,一双手在车门上乱摸,司机听着他说话,赶紧把车子停了下来:“有什么事情?” “我看到了同学!”邱成才指了指车窗外边:“奶奶,那是我的同班同学!” 他在汽车里喊叫,杨宁馨并没听到,她推着轮椅,带了父母亲和爷爷奶奶在复旦大学里边漫步,脸上挂着微笑,时而仰头看看天空,侧颜真是美丽动人。 董熹瑜帮邱成才把车窗摇了下来,眯眼看了看路边的那一家人:“这是车站上看到的那个小姑娘啊!” “是她,就是她!” 邱成才从车窗里探出头,冲着杨宁馨大喊了一句:“小六,我在这里!” 杨宁馨朝汽车这边看了过来,见到邱成才,她笑了起来:“邱成才,你怎么也提早来学校了?” 她把轮椅交到杨树生手里,朝汽车这边跑了过来,看到里边的董熹瑜,赶紧喊了一声:“奶奶好!”看了一眼司机,以为是邱成才的亲戚,她笑着又添了一句:“伯伯好!” 董熹瑜看了看杨宁馨,这小姑娘蛮灵泛的,一点也不拘谨,落落大方。 她微笑着朝杨宁馨点了点头:“侬好。” “奶奶,听邱成才说,您是复旦大学知名的教授,我们一定要向您学习,刻苦研究,将来为祖国的进步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知名教授……董熹瑜微微一笑,外孙可真是会替自己吹嘘呢。说知名嘛,倒也排得上号,可是复旦大学像她这样的教授也有不少,就像群星闪烁,她不过是其中一颗而已。 另外,这小姑娘挺有志向的嘛,国家就是需要这样的人才!董熹瑜又看了杨宁馨一眼,觉得她比自己孙女林莹还要乖巧。 自从林莹考上复旦大学以后,学习就没有以前那么刻苦了,还染上了上海小姑娘的通病,娇气得很,让她做点啥都是叫苦叫累的,实验室也不愿意多去,总在她耳边念叨:“奶奶,为啥要我去做这么辛苦的事情,我跟哥哥一样不行么。” 怎么能和她哥哥一样呢?她哥哥是脑子不好使,她脑子好使就该多搞搞科研!董熹瑜对孙女这种想法很生气,心里头想着该要好好教育她,让她知道为国家贡献力量是她的责任所在。 眼前的这个小姑娘,思想觉悟可比林莹高多了,董熹瑜赞许的点了点头:“你这想法很正确,大学就该好好学习,不是来混日子过的!国家培养了你们,你们就要报效祖国,让祖国快点强大起来,不再被外国人看不起!” 杨宁馨回答得很快:“对,奶奶,咱们一定要为祖国的强大增砖添瓦!” 这些台面上的话她太会说了,准备公务员考试,申论那一关就已经把她培养出来,要刷两句漂亮话,那可是张嘴就来。 “好、好、好……”董熹瑜欣慰的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外孙:“成才啊,你这位同学真是人小志气高。” “奶奶,她今年还没满十四呢!”邱成才特别骄傲:“今年寒假她还去考了中科大的少年班,就差一分!” “哎呀呀,那可真是了不得,中科大的少年班一年就招那么三四十个人,能考上的都是神童!”董熹瑜惋惜的看了看杨宁馨:“要是你在上海,肯定就能考上,毕竟你们县城没有好的老师引导,都把你这好苗子给浪费了。” “奶奶,我没您说得那么聪明!”杨宁馨朝董熹瑜挥了挥手:“我得去陪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逛上海了!” “去博物馆瞧瞧,那里头老多东西好看了。”董熹瑜慈祥的笑着:“你快些去陪你爷爷奶奶他们吧!” 杨宁馨应了一声,朝杨国平他们那边跑了过去,她的长发被风吹起,飘飞如瀑布。 “小姑娘真是个有志向的。”董熹瑜把车窗摇上,示意司机继续朝前边开:“她很有礼貌,人也生得好看,真是个好孩子。” “她是我们县的高考理科第一名。”邱成才叹了一口气:“我怎么学也比不上她,而且我高考也没考好,平常都是第二,这次考第三,比第二都差了一分。” “这人是有天分的,你也不错了。”董熹瑜鼓励他:“勤能补拙,努力钻研,你肯定能在学术上有所成就。” “好,奶奶,我一定会努力学习的。” 董熹瑜欣慰的笑了起来,她原本以为孙子孙女都不能继承她的事业,没想到外孙竟然有雄心壮志。她伸手拍了拍邱成才的肩膀:“成才,好好学。” 汽车在一幢楼房前边停了下来,董熹瑜下车,邱成才跟随其后,祖孙俩拾级而上,走进了那撞红砖楼房。 到了二楼,董熹瑜领着邱成才走走进了一间房子。 墙壁白得就像一张纸,靠着窗户放了一个柜子,董熹瑜打开柜门,从里边拿出了两件白色的衣裳:“成才,穿上吧,实验室里要穿工作服,避免带入细菌。” 听上去有些高大上,邱成才很小心的把那白衣裳套上去,又戴上了董熹瑜递给他的手套。 董熹瑜推开隔断的门,朝他招了招手:“成才,你进来。” 邱成才怀着一颗虔诚的心,跟着董熹瑜跨进了房间。 他这一步,就跨进了当时中国高科技领域。 他的外婆董熹瑜,是当时复旦大学遗传研究所的返聘老教授,而这个遗传研究所在八三年和微生物学合并成为生物工程学,到八六年,成立了全国第一个生命科学学院。 第二百九十四章 出了车站,杨宁馨先去路边打听公交车。 前世的记忆有些模糊,因为她那时候就读的学校和复旦大学还有一段距离,所以对这边不是很熟悉,只知道复旦周围大致有些什么马路。她站在公交站台里看了许久,才查到了公交线路,原来跟前世也没太大的变化,只是因为现在还没有地铁,所以出行不是那样方便。 一家人搭公交车到了复旦大学,杨宁馨询问了门口执勤人员,学校里可有供新生住宿的招待所,那个大叔很热情的点头:“有的有的,直行左拐走两三百米就到,拿你的录取通知书可以订房间,还能有新生的优惠。” 复旦大学福利就是好,像这个年代的校内招待所,一般不会对普通的学生开放,没想到复旦竟然为新生考虑得这样周到。 走到招待所,拿出了录取通知书,前台果然同意入住。 杨宁馨想订三间房,全家人都反对,杨国平大手一挥:“干嘛三间,两间够了,我和你爹睡一间,你跟奶奶妈妈睡一间就行了,凑合着住几晚,不用那样讲究。” 看着墙壁上挂出的价格,杨国平和王月芽就很懊悔自己来上海的决定,每走一步都是要钱啊,这么贵的招待所,睡在床上都会心疼。 前台的服务员微微笑了笑:“小姑娘,就按着你家大人说的办呗,出门在外,能节约就节约。” “哎,还是大城市的人明白事理!”王月芽赞叹了一声,要是换成X县招待所的工作人员,只怕是巴不得他们多订一间房哩。 杨宁馨看到家里人都很坚决,也不再坚持,订了一个双人间,一个三人间,先去房间休息了一会儿,挨到吃午饭的时候到招待所里的食堂吃了饭,略略坐了片刻便出了门。 杨宁馨打算先带家里人到复旦大学里边转转——复旦本身就是一个风景极佳的景点,来上海旅游的人不可错过,然后可以去旁边的叶家花园看看,逛了这两处地方,可能就已经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 休息好了,明天再去外滩黄浦江那边走一走,看看那里风格与内地不一样的建筑。可惜东方明珠这时候还没有兴建,少了一个可以观光的景点,要不然可以到上边的旋转餐厅吃个饭,领略一下上海风光。 推着轮椅出来走了一阵子,就遇到了邱成才和他奶奶董熹瑜。 董熹瑜不愧是高级知识分子,气质明明白白的摆在那里,她就像一支空谷幽兰,静雅而素洁,让人一看就生了敬慕之心。 虽然年华已老去,可她的精神却很好,一颗赤子丹心,依旧在想着为国效力。 她与董熹瑜的应答,只不过是敷衍,可她却还是心底里还是敬佩董熹瑜这位老太太的,虽然一把年纪了,可依旧还是有家国情怀,哪怕曾经遭受过迫害,可她能还当没事一样轻轻拂去,继续无怨无悔的为国家的科研事业而奋斗。 邱成才,会不会被他外婆领着走入科学研究? 她有些好奇,不知道邱成才被录取到遗传学专业是不是他外婆的手笔,听邱成才说他外婆是这个专业的返聘教授,那完全有可能想要他继承衣钵吧。 一想到以后邱成才有可能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科学梦,杨宁馨就有很感叹,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不知道邱成才到底会不会成功的走上这条道路。 杨家人在上海玩了两天,一天去外滩,一天去了趟南京东路。 外滩那边没逛多久,四周看看,赞叹着那些高大的建筑物,可却也没花多长时间,沿着黄浦江溜达了一圈,下来到路边的店子里吃了个午饭,价钱让杨家人又一次心疼。 “大城市花钱可真容易啊,跟泼水一样,一张十块钱一会儿就用得没影子了。” “可不是?我看着小六把钱朝外边送就心疼。要是咱们不跟着来就好了,要省不少钱呐。” “爷爷奶奶,你们担心啥,我还有钱呢。”杨宁馨赶紧安慰他们:“你们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现在赶着还能走得动就该四处看看,干嘛心疼钱?我这个暑假卖磁带挣了好几百,够咱们出来的花销,你们就别太担心了。” 听到孙女这样说,杨国平和王月芽更发愁了,看起来小六准备要花掉好几百?这可真是太浪费了,太浪费了! “我们陪你报到完了就回家去,不呆久了!”杨国平摇了摇头,很坚持:“你爹还要上班哪,得要算着点时间!” “我爸爸不是请了年休假吗?”杨宁馨哭笑不得,思想观念不同可真是没办法,她觉得挣了钱就该要享受,可是老一辈只想着要存钱,恨不得把所有的钱都存起来,一分钱不花,看着钞票心里头就觉得舒坦。 “我……早点回去销假也行。”杨树生也心疼,他五十多块钱的工资到这里,还不够一天的花费,房间八块钱一天,这顿饭菜就花了三十多块,晚上还得吃饭呢,怎么够花。 “爸爸,我们又不会每餐都吃这么贵,这是外滩这边的特色餐厅,所以才会价格贵一点,咱们回复旦那边吃食堂不就很便宜了?” “小六,招待所里边的菜也很贵!” “……” 一家人都齐心协力的想回去,杨宁馨也没得法子,只能听从他们的选择,下午带着去城隍庙豫园那边看了看,第二天就去南京东路,各种买买买,自家要吃的要穿的要用的,另外买些小礼品馈赠亲朋好友。 到了城隍庙,杨国平倒是挺高兴的,里边有庙会,有不少节目,玩杂耍的把那火球吞进去吐出来,惹得周围看热闹的一阵阵惊呼,那边有小猴儿拿着笸箩围着游客们讨钱,还有化妆成美猴王猪八戒的,扛着金箍棒九齿钉耙在人群里走来走去。 除了杂耍艺人还有说相声唱越剧的,老年人喜欢看戏,即便听不出越剧究竟唱了些什么,可坐在那里听着咿咿呀呀的唱腔,看着演员头顶上明晃晃的首饰,瞅着描眉画眼的面孔,就是觉得心里头舒服。 在这听戏的阁子里,杨国平和王月芽坐了很长时间,津津有味的看着戏台上的一切,就连工作人员问他们要不要喝茶都没怎么注意,杨国平点点头,工作人员赶紧给倒出两杯茶:“两位老人家,一块钱一杯,上好的碧螺春。” 杨国平和王月芽这才缓过神来,一听到要收两块钱,两个人都惊呆了。 “这茶咋要这么贵哩?”杨国平有些懵,可还是从衣兜里掏出了两块钱交给服务员,出门在外,不能让人看轻了不是? 王月芽啧啧的叹着气:“那闺女是故意的,问话的声音实在太小了,她也不事先告诉我们这茶是要钱的。”她端起茶杯看了一眼,里头的茶水碧清颜色,茶叶片儿很小,看上去应该是不错的,她抿了一口,觉得清香扑鼻,勉强安慰自己,这大城市一块钱一杯的茶就是好喝,比家里的老毛叶好喝多了。 杨宁馨带着杨树生和廖小梅在外边逛了一圈,折回戏台这边找到杨国平和王月芽,两人第一件事情就是投诉这一块钱一杯的茶。杨宁馨笑了笑:“爷爷奶奶,一块钱一杯是最便宜的了,它家还有五块十块的哪。” 应该是服务员察言观色,瞧着杨国平和王月芽的穿着打扮不像是有钱的主儿,所以才倒了碧螺春,要是换成别的名茶,大红袍之类,只怕杨国平和王月芽会心疼一个月都睡不好觉。 听说还有更贵的,杨国平和王月芽才闭了嘴,心里觉得很庆幸。 “那个闺女还是个心善的,没下狠手。”王月芽喃喃说了一句。 “可不是,而且这一块钱一杯的茶也挺好喝的。”杨国平端起茶杯,把剩下的一点点茶水喝了个干干净净,这可是一块钱,连茶叶他都不想放过。 杨宁馨笑了笑,带着杨国平和王月芽走出了戏台,一家人把城隍庙剩余的部分逛完就去了隔壁豫园。 虽然说是逛豫园,其实主要还是到外边的商店买东西为主,这时候还是各种散户,没有形成豫园商城这种统一管理的关系,但商品可不会比前世少,各色各样,什么都有。 黄金、餐饮、百货什么的,应有尽有,特别是这里有不少卖旅游纪念品的商店,东西小巧精致,卖的价格也不贵,实在是拿回去送人的首选。 在豫园逛了一圈,看了一下那江南奇石玉玲珑,又看了看小刀会的点春堂,沿着曲径走了一圈,杨国平的轮椅搁着碎石头有些颠屁股,他提议歇一歇,杨宁馨就带着大家去了商店那边买纪念品。 老上海的雪花膏包装得很好,上头画着一个穿旗袍的美人儿,看了就有购买的欲望,廖小梅一口气买了十瓶:“你两个婶婶,我娘家姐姐侄女她们,每人也得分一瓶,剩下留了给我自己用。” “妈妈,你买这么多干嘛,到时候可难提了。”杨宁馨哭笑不得:“到了南京东路,那里想买的东西更多了。” “那我在这里不买别的东西了,让你爸她们去买。” 廖小梅听杨宁馨这么一说,心里头也有些懊悔,只不过买都买了,也不好退货,她没有再说多话,拎着那十瓶雪花膏跟着大家走,觉得手里沉甸甸的,果然后悔。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买,手里有钱,买起东西来就舒心,要是这也惦记那也要考虑,转一大圈都买不到什么。 杨国平他们本来就有些心疼花钱,听着杨宁馨说去南京东路有更多的东西好买,对于豫园商店里的东西就有些看不上眼,转悠了许久,才勉强买了些零碎小玩意,统共都没超过十块钱。 推着杨国平从豫园商店出来,看到有卖糖人糖葫芦的,杨宁馨买了几根,每人分了一根吃得津津有味。杨国平感叹着说要不是糖葫芦不好带,他要买一包上海的糖葫芦带回去给院子里的小孩子吃。听杨宁馨说也得要三毛钱一根,他乖乖闭了嘴,似乎自己身上带的钱已经不够花的了。 “爷爷,去南京东路那边,我给你钱,你只管买。” 杨宁馨看着杨国平那精打细算的模样,哈哈一笑,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自己一定要挣大钱,挣到让杨国平王月芽他们花钱不心疼的那种地步。 第二百九十五章 去南京东路旅游这是一个痛苦的经历。 因为南京东路的游客太多,而且需要逛的商场也比较多,几个商场逛下来已经走得筋疲力尽。饶是廖小梅对于上海新款的时装感兴趣,可是逛了上海一百和永安以后,就觉得自己的腿脚已经不听使唤了。 “哎呀呀,东风商场跟这里的百货公司相比,那可是只占了一个脚。” 廖小梅看着那似乎一眼望不到头的柜台,摇头叹气:“这里东西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要选什么才好了。” 杨宁馨本来是想让廖小梅挑几件合适的羊毛衫回去,可是品种款式太多,廖小梅挑花了眼,根本拿不定主意选哪一件,看着这件也好看,那件也行,问了问价格却又不敢再看:“好贵,真的太贵了,比咱们那里的大衣还卖得贵。” “不管怎么着,也该买两件回去啊,要不是就白来了!”杨宁馨拖着廖小梅的手投入战斗,杨树生和杨国平王月芽已经放弃了这场斗争,三个人坐在商场门口:“你们去,我们在这里等你们出来。” 杨树生拉住廖小梅,从衣兜里掏出三十块钱塞给她:“拿去买衣裳。” 廖小梅娇嗔的看了他一眼,那眼风儿跟她的年纪似乎有些不相符合,看上去倒似那二八芳华的少女一般。 杨宁馨笑了笑,心里头有情意,自然就会显得年轻,廖小梅这眼神,看上去一点都不别扭,给人一种很舒服温馨的感觉。 带着廖小梅走到三楼女装部,四处转了转,最后杨宁馨拍板给她买了两件羊毛衫,一件开衫,一件套头,颜色雅致不花哨。廖小梅穿到身上在镜子前边左转右转看来看去,什么都满意,就是价格不满意:“一件要十来块,太贵了!” “妈妈,这哪里贵啊,你穿着那么好看,一点都不贵的。” 杨宁馨笑着跟那个售货员打了个招呼:“阿姨,麻烦帮我装好一下,我要给我妈妈买下这两件羊毛衫!” “哟,侬真是好福气啦,有这样乖巧孝顺的女儿。” 售货员操着一口夹杂着上海话的普通话,一个劲的夸赞起杨宁馨来:“这么小的小姑娘,就晓得要给姆妈买衣裳啦,真是老可爱老灵泛了。” 廖小梅心里头得意:“我们家小六可真是孝顺得很。” 搞定廖小梅的衣裳以后,一切就好办了,买土特产带回家,只在上海一百的一楼转了一圈,就什么东西都买好了:五芳斋的糕团、高桥松饼、大白兔奶糖、梨膏糖,杨树生瞧着爹娘都是买了些小东西,索性买了几只北京烤鸭——虽然烤鸭来自北京全聚德,可毕竟是在上海买到的,算移民,半个上海特产。 一家人在南京东路上边逛了大半天,又折着去了上海市博物馆看了看,杨国平见着那些古代的桌椅手工就移不开眼睛:“这些东西做得可真是精巧,手艺实在太好啦!” 他把脸贴在玻璃上,眼睛盯住那些精美的手工,流连忘返。杨宁馨推着轮椅在后边也跟着欣赏了一回,只不过她只是觉得这些东西确实不错,可要她说出到底哪里好,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逛博物馆比逛商场要轻松,毕竟博物馆里没有这么多人,也没有这么多商品陈列让他们眼花缭乱,每一间展览室都只有那么寥寥可数的几样东西,一件件看过去,节奏平缓而雍容,每一件展品都沉淀了历史的记忆,闪耀着光华。慢慢看下来,会让人的心有一种洗礼感,不自觉滋生了一种我国地大物博,有幸生在华夏的那种与有荣焉。 前世杨宁馨也来上海博物馆转悠过,每次都是博物馆有什么活动,几个同学一起,嘻嘻哈哈的浏览一遍展品,出来的时候脑海里只有些许浮光掠影。然而在这一次她才彻底感受到博物馆的魅力——可能逛博物馆是需要沉下心来看的。 她想到了刚刚遇到邱成才的外婆时,她建议来看上海博物馆,这果然有一些道理。 到达上海的第四天,杨宁馨报到注册,杨国平和王月芽没有跟着去,毕竟轮椅不好到处去挤地方,廖小梅和杨树生跟着一块儿去了。 报到大厅里到处都是人,不少都是直接拎着行李过来的,大厅里到处都堆着箱子袋子,就好像走进了火车站的货运站。 报到流程在门口写得清清楚楚,杨宁馨拿着录取通知书按着指示一步步的过去,走到填写个人资料的那个桌子,那位老师拿了她的资料一一核对,忽然吃了一惊,抬起头:“你是六八年出生的?” 杨宁馨点了点头:“没错。” 那位老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看到她的这模样确实也不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还有些许稚气,惊叹着问她:“你跳级了?年龄这么小!” “我念书念得早,跟着哥哥们去学校的,后来老师看我能跟上班,也没让我回家了。”杨宁馨笑着解释了一番:“还过半年我就十四了,不小啦!” 那位老师低下头,提起钢笔唰唰唰的在杨宁馨的报名单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报名单交给她:“你继续朝那边桌子走,让宿管处的老师给你分配房间。” 杨宁馨拿起报到单朝前边走,瞄了一眼上头那行字:该生年龄甚小,务必多多关注。 她的心顷刻间就暖洋洋的一片。 没想到复旦的老师竟然这样体贴关心学生呢,这一句话虽然看似简单普通,却包含了老师对学生的一份情意。 宿管老师在报名单上盖了章,然后递给她一把钥匙:“你自己去找宿舍楼吧,经济学院那边的西一宿舍楼,你住一楼吧,要不是提开水瓶上楼下楼不方便。” 这也想得太周到了,可是开水瓶她肯定能提得动的啊! 杨宁馨接过钥匙,朝宿管老师笑了笑,继续朝下边移动……转交团档案,她年龄不够,还没入团,接下来的办公点是粮油关系户口关系的转接,这是广大学子最重要的一环,杨树生手里捏着镇里开的户口和粮油关系的证明,心里激动万分。 “爸爸,你把那个证明给我。” 排队轮到了杨宁馨,杨树生听着女儿的声音,赶紧把证明递了过去,手都有些颤抖。 望子成龙,盼女成凤,他的小六终于鲤鱼跳龙门,成了吃国家粮的城里人。 接收户口粮油关系是最后一站,把证明交到那位老师手里,报名单也盖上了最后一个印章,报到注册正式完成。和前世的大学报到相比,少了一些环节,比如说交保险费,购买生活用品等等。 报到厅的门口贴着复旦各个学院的地址图示,还有宿舍楼示意图,杨宁馨仔细看了看,找到了自己的宿舍,和杨树生廖小梅拎着被窝铺盖一块儿朝宿舍里走了过去。 绿树掩映中,一幢幢红砖宿舍楼格外显眼,宿舍的一楼有宿管阿姨住的房间,只不过因为今天是报到注册的日子,宿管阿姨对出出进进的人没有像平常那样上心,根本不盘查,只是两个人坐在桌子前边嗑瓜子闲聊,看上去很惬意。 杨宁馨背着铺盖进了宿舍楼,住一楼果然有优势,不需要爬楼,节省体力。 一零三的房门半开着,看起来已经有人进去了,杨宁馨推开门,就看到宿舍里站着两个人,正在打量着宿舍里的六张木板床。 听到门响,那两个人转过头来,一个约莫四十来岁年纪,头发烫成大波浪,还搽着口红,看上去很时髦,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披肩长发梳得整整齐齐,细眉细眼的还挺耐看,她的肌肤特别好,瓷白颜色,两颊微微透着红,不知道是本色还是上了点腮红。 这应该是一对母女。 “姆妈,你选好没有?” 年轻姑娘有些不耐烦,皱着眉毛问了中年妇女一句,她妈妈看着杨宁馨走进来,赶紧把手里的东西丢到了靠窗户的上铺:“囡囡,你就住这张床好啦。” “爬上爬下的,有啥子好捏。”年轻姑娘不满意的嘟囔了一声。 “囡囡,上铺总好过下铺,以后人家不想上去的时候坐你床上怎么办,侬也不晓得要讲讲干净伐?” 母女俩说话的速度非常快,杨宁馨只能勉强听出点意思。 前世的她虽然在上海念大学,可却没机会学上海话。那个时代的年轻上海人大部分都用普通话交流,大学的时候宿舍里有两个上海姑娘,可念了四年大学,听她们说上海话不超过十句,还是那次两人急了眼吵架,用上海话叽叽咕咕的争辩,听得她和另外一个室友一脸的莫名其妙。 她们俩大概在争论要住哪张床? 在杨宁馨看来,住哪张床根本没什么要紧,不过就是睡觉的地方而已。她根本不在乎靠窗边的床位,光线不好其实不是要关注的重点,最要紧的是要选对“床伴”,要是上下铺关系不融洽,以后的大学四年肯定会过得非常痛苦。 上铺住的如果是个活泼的姑娘,喜欢在床上翻来滚去,下铺的人就会受到池鱼之灾,特别是睡眠质量不好的,上铺哪怕只是翻个身,都会让下铺再也没办法入睡。 杨宁馨看了一眼宿舍里的几张床,她觉得自己应该要避开这个讲究的上海小姑娘,她把铺盖扔到了靠窗的对面那张床上:“妈妈,我就睡这里。” 廖小梅赶紧跟着走了进来:“小六,你咋不睡下铺呢?万一从床上滚下来怎么办?” “是啊,小六,你可不能睡上铺,掉下来就糟糕了。”杨树生也走到了床铺边上,伸手去摸上铺的那根铁栏杆:“好像有些矮,拦不住人。” “哎哎哎,这是女生宿舍,你这个男人怎么能进来呢?” 尖锐的声音响起,就像有谁拿刀子在玻璃上划印子一样,咝咝的响。 章节目录 第118章 第二百九十六章 嫌恶的眼神从斜上方飘了过来, 杨树生愣了愣, 抬头看了过去。 那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已经爬到了上铺, 大概是想给女儿整理床铺吧, 这会儿她已经停下了整理, 一双眼睛似乎能飞出刀子, 把杨树生的肉一片片的剐掉。 杨树生愣住了, 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这时候廖小梅忽然就显得泼辣起来,她挺直了背,一双眼睛对视那个中年妇女:“怎么了, 大门口又没有贴告示,不能让我男人进来。” 中年妇女瞬间脸就涨成了猪肝色——本来就搽了胭脂,这阵子颜色更深了。 “侬晓得伐, 这是女生宿舍, 女生宿舍只能进来女的,侬怎么能让他进来?”中年妇女的手颤颤抖抖的伸了出来, 指着杨树生, 脸色很难看:“侬方才港的是啥子, 侬男人, 这么恶心的话也能当着小姑娘家家说的?” “他是我男人没错, 怎么就不能讲啦?你不结婚你没男人, 怎么会有女儿呢?”廖小梅很不屑的看了那个上海女人一眼:“多正常的话,竟然说恶心,你脑袋……瓦特了啊?” 廖小梅昨天跟着杨宁馨学了一句上海话:侬脑子瓦特了, 刚刚说着说着忽然想了起来, 决定现学现卖。 杨宁馨站在那里听着廖小梅泼水一样的牙尖齿利,没想到她这个便宜娘吵架是一把好手——平常看着她是温温柔柔的,真是没想到。 那上海女人在家强势惯了,没想到出门竟然碰到一个强硬对手,不由得来了斗志,她猛的坐直起身,脑袋却撞到了天花板,“哎呀”一声,捂着头顶呼呼的喊痛。 “姆妈!”站在宿舍中央观战的上海小姑娘赶紧爬上了床铺:“侬没事吧?” 上海女人一双手叉腰,气势汹汹的望着杨树生:“侬识相些就快些出去,再不走阿拉要去宿管那边投诉,侬一个大男人进女生宿舍,不晓得想做么子,是准备耍流氓伐?” 杨树生本来好脾气,听着她说耍流氓三个字,气得不行,直着脖子喊:“我送我闺女来念书,进宿舍给她整理床铺又犯了哪一条规矩?你怎么能说我耍流氓?” “侬个瘪三,赤佬!” 上海女人哪里容得下杨树生反驳她,一通狂骂,声音尖锐得很,门开着,声音飘了出去,把住得不远的宿管阿姨吸引了过来。 “你们在吵什么呢?” 上海的大学里,女后勤人员一律被人以“阿姨”称之,比如说宿管阿姨,食堂阿姨等等,但实际上年龄范围却很广,小到十七八岁,老到五十多,人人适用。后勤人员没有大妈大婶大姐这些专有名词,就像上海的女人,哪怕是到了三四十多岁,只要没结婚,依旧会被喊做小姑娘一样。 门口的这位宿管阿姨还只有十八九岁,应该是内招进来的,或许是父亲或许是母亲是复旦的教职员工,否则复旦这门槛,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进的。 小阿姨脸色白皙,朴素的工作服掩盖不住她的青春。她皱眉看了看杨宁馨一家三口,又看了看上铺居高临下的两个上海本土人,有些不耐烦:“这才开学第一天就吵吵吵,以后还四年日子哪,看侬怎么弄。” 上海女人听出宿管小阿姨话里夹杂了上海话,眼睛一亮,似乎找到了同盟军,叽叽呱呱的用上海话开始告状,杨宁馨一家人都懵在那里,全然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 杨宁馨可以肯定的是,上海女人绝对是在告状,她冷冷的看了那女人一眼,这人可真是多事。今天是开学第一天啊,肯定有家长会送子女来报到的,除了杨树生,今天还会有不少爸爸送女儿过来的,怎么能把这些家长关在门外边呢? “侬搞搞清楚,今天是开学第一天!” 咦,宿管小阿姨竟然很正义,没有因为都是本地人就一味胡乱帮助!杨宁馨好奇的看了小阿姨一眼,她站在那里,一双手插在衣兜里,义正辞严的在教训那个上海女人:“阿拉在复旦也上了一年班,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不能做,阿拉都很清楚。侬一定要说放了男人进来,那就是在否定阿拉的工作!侬有能耐,侬去申请来做西一的宿管啊,看会不会被批准?” 宿管小阿姨火力很猛,上海女人被她炮轰了一通,哑口无言。 “侬看看人家小姑娘,年纪嘎吗小,爸爸不体贴怎么办,还能让姆妈动手?”宿管小阿姨转过头来看了看杨宁馨:“啧啧啧,小姑娘,侬看着老可爱咯,多大了?” “我快十四了。”杨宁馨冲着宿管小阿姨笑了笑:“小姐姐好。” “侬喊阿拉阿姨就行,阿拉这里都这么喊的。”宿管小阿姨冲着杨树生点了点头:“这位叔叔,你帮女儿把床铺整理好,没事的,不用出去!” 她又抬头看了看上海女人,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上海宁不都是爸爸干活的,怎么侬家里没个男的过来?” 上海女人万万没想到,被同是上海人的宿管小阿姨一通炮轰,她的脸色变得很差,坐在床铺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旁边那个年轻姑娘低头开始铺床,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上海姑娘是杨宁馨的同班同学,叫做杜小娇,家里住在闸北,离复旦不算太远,所以今天赶早就过来了,娘儿俩想抢占一个好点的铺位,谁知道她们刚进来没两分钟,杨宁馨就进来了,杜小娇她娘心里头一着急,爬上床铺朝下看,看到杨宁馨一家穿得像外地人,不是上海人的做派,登时就起了轻慢的心思,挑岔子想要把杨树生赶出宿舍去,可却没想到宿管小阿姨竟然帮着外地人说话。 杜小娇她娘帮着把床铺整理完了以后,叮嘱了杜小娇一句:“囡囡,以后侬别跟外地佬多说话,乡下人粗鲁,说的话能让侬闹心痛。” 杜小娇点了点头:“吾晓得啦。” 母女两人从上铺爬了下去,手挽着手的走了出去,窗户门半开着,一阵风吹了进来,满屋的胭脂香味久久不散。 “这女人可真是奇怪。”杨树生把床铺整理好,靠墙坐着,看了看对面的床铺:“小梅,咱们要不要也给小六去买顶蚊帐?” 对面床铺上,洁白的蚊帐很显眼,上边还挂着两个银白色的小帐钩,用红毛线系着,看着格外鲜艳。 廖小梅点了点头:“对,要去买蚊帐,一楼下边好多树,蚊子多,还要买开水瓶肥皂这些东西,还有不少要买的东西呢。” 他们没有带开水瓶过来,刚刚廖小梅去放箱子的时候,发现那边墙角放了两个金属的开水瓶,应该就是那上海姑娘带过来的,她忽然醒悟到这些生活用品还没准备齐全,得赶紧去买回来。 两人交代杨宁馨到房子里等着:“我们去商店买了东西就回来,你到这里守着,别让人进来把东西拿走了。” 杨宁馨点了点头:“好的,你们快去快回。” 她爬到了床上,床铺已经整理妥当,铺的是蓝底白花的粗布床单,枕头也是粗布的,这是三婶送过来的升学贺礼,在东风商场买的,算是X县的高档货了。可是和对面床铺一比,即刻就看得出这东西就是小县城的土特产,大城市的姑娘不会用这些。 杜小娇的床铺上是浅蓝和白色交织的格子床单,同色枕头套,应该属于三件套之类的,不知道是涤纶还是锦纶掺棉的布板子,紧实细密又光滑。她的床头那边放了一个塑料的小篮子,挂在床头,应该是类似前世的小收纳箱子,她能看到有一把小小的象牙梳子的把从里边露了出来,淡淡的闪着光。 床铺上头还有一些小小的毛绒玩具,虽然做工有些粗糙,可是在这个时代,能拥有这些东西已经算是小资生活的表现。 靠着墙摆着一排书,厚厚的一大堆,有中文的,也有英文的,看来对面的英文程度不错,在这个年代竟然就能看英文版本的书籍了。杨宁馨靠着墙想着,果然投胎是个技术活,不同的出身就决定了不同的命运,在北京上海这些大城市,这个年代的家长们就已经开始注重对孩子的教育,而X县的孩子们,大部分都还停留在念个初中高中就算高级知识分子的水平。 正坐在床铺上默默的想着心事,门被推开了。 几个人走了进来,走在最前边的是一个少女,她打量了宿舍一眼,看到了上铺坐着的杨宁馨,欢喜得很:“妈妈,我们宿舍已经来同学了!” 少女长着一张圆圆的苹果脸,她抬头冲着杨宁馨甜甜的笑了笑:“你好,我叫钱文文,我世界经济学专业的,你呢?” “我们是同班同学!”杨宁馨很高兴,钱文文看起来和蔼可亲,比对面的上海姑娘容易接近:“我叫杨宁馨,很高兴认识你。” 钱文文小跑两步上前,朝上铺伸出了手:“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两人握了握手,笑眯眯的互相打量了一眼,觉得很亲切。 “爸爸,妈妈,你们看我住哪张床比较好?”钱文文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宿舍门口的两个中年人:“你们进来给我参考参考呀。” 门口的那两人这才走了进来,四下看了看,杨宁馨赶紧喊了一声:“叔叔好,阿姨好!” “同学你好!”钱文文妈妈笑着看了看杨宁馨:“文文,你同学显得好小啊,应该没你大。” “宁馨,你多大啦?” “我明年正月初六满十四。”杨宁馨笑了起来:“你们怎么都觉得我看着小啊?” “不是你看着小,是你本来就年纪小!”钱文文爬了两级梯子,站到了上铺与下铺之间,伸手抓住了杨宁馨的手腕:“宁馨,我快满十七了,你得喊我姐姐!” “姐姐!” 喊就喊,反正又不会吃亏,喊一句也不会少一块肉。 “好妹妹!”钱文文笑着伸手摸了摸杨宁馨的脑袋:“你别慌,以后姐姐来照顾你。” 杨宁馨看了一眼钱文文,抿嘴笑了起来。 第二百九十七章 杨树生和廖小梅不久以后就回来了,看到钱文文一家,很热情的和他们打招呼。两家都不是上海本地的,一谈到上海,自然有共同的话题。 “上海挺大的,比我们那小县城大了不少,可是我觉得要在这里生活太不容易了。”钱文文爸爸和杨树生诉苦:“我们昨天到的,找个招待所住了一宿,要十块钱一间的房,要是多住两天,我一个月工资都不够花。” “唉,可不是吗,什么都贵!”杨树生摇了摇头:“我们提前到了几天,到上海转了转,花钱跟流水一样,不知道要攒多久才能把这笔钱挣回来。” 钱文文妈妈看了一眼杨树生和廖小梅:“你们有能力咯,能挣得回,我们就不行了,靠死工资吃饭,能省一点是一点,结果还要被上海人看不起。” “可不是?”钱文文爸爸气呼呼的告诉他们一件事,昨天在招待所附近找了个店子想尝尝本帮菜,看到上边标的价格都很贵,三个人决定还是回招待所随便吃点算了。结果那个服务员很不高兴,用上海话把他们三个骂了一顿:“什么瘪三穷鬼乡下人都来了,可把我气坏了,我们连坐都没坐,就问了问价格,她就这样骂人了,我都恨不得要揍她一顿来了。” 钱文文的妈妈拉了拉老公的胳膊:“你呀,别这么粗鲁,可别把小杨同学一家吓坏了。” “我是告诉他们,上海人真的不咋样!”钱文文的爸爸看上去是一个小领导模样,可能在自己县城受人尊重的,到了外边被人这样瞧不起,愤愤不平:“哼,总是说我们是乡下人,再怎么样,我们也是吃商品粮的,怎么会是乡下人。” “钱叔叔,你不知道,上海人觉得上海之外都是乡下,也不是瞧不起谁,他们是除了上海人,谁都瞧不起!”杨宁馨赶紧解释,让钱文文的爸爸消消气:“没事,他们看不起我们外地人,我们也不用刻意去理睬他们。” “是的,上海人算个鸟。” 钱文文的爸爸突然爆了一句粗口,钱文文的妈妈又拉了他一下,他忽然想起还有女儿和另外一个小姑娘也在场,看了一眼钱文文,又看了看杨宁馨,赶紧闭了嘴。 “这宿舍里也有个上海姑娘住着,”廖小梅伸手指了指杜小娇那张床:“她妈妈脾气太差了,我们刚刚进来她就赶我男人走,说什么女生宿舍不让男人进来,我们说这不是刚刚开学报到吗,家长跟着进来搞搞整理什么的,不是应该的吗?结果她还不依不饶的,把宿舍管理人员喊了进来,人家把她给批了一顿,她才没敢再乱说。” “嘿,也是你们才让她欺负!”钱文文爸爸没忍住,又开口了:“她敢这样对我说,我直接把她拎着扔出去!” 杨宁馨看了一眼钱文文的爸爸,见他个头高高,膀大腰圆,颇有鲁智深倒拔垂杨柳那种风格,心里揣测着,不知道是不是来自陕西那些地方,秦赵之地多壮士嘛。 “文文,”杨宁馨把钱文文拉到一边:“我猜你们家不是河北的就是陕西的。” “咦,你怎么知道?你听我们说话里有乡音吗?”钱文文很惊奇:“我们家是陕西咸阳的,你要是敢兴趣,以后放假可以跟我回家乡去旅游,我们家跟西安不远。” “好啊好啊!”杨宁馨很开心的笑了起来:“你也可以去我们家乡,我们那边也有不少好玩的景点,我给你做导游!” 两个年轻姑娘在一旁说得热闹,家长们也谈得投契,等着钱文文的床铺整理好以后,两家人已经很是亲热,决定中午一块儿去吃饭。 “叔叔,阿姨,先说清楚,这顿饭我来请客!”杨宁馨拉住钱文文的手晃了晃:“中国不是讲究尊长吗?文文姐比我大,我得尊敬她。” “哈哈,哪能让你小姑娘家请客?”钱文文的父亲自然不干:“怎么着也该是我来请。” “哎呀呀,不用这样客气了,就让我们家小六请吧,她兜里有钱!”廖小梅笑着支持了女儿的决定,出门在外靠朋友,请客吃饭算不了什么,最重要是能增进感情,以后那个上海姑娘要是欺负小六,钱文文得要出来帮忙。 两家人推让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向杨宁馨让步,由她来请客。 “叔叔,阿姨,咱们去复旦外边的饭店吃,好不容易来趟上海,也得尝尝本帮菜不是?”杨宁馨领着一群人朝外边走:“咱们去东门那边找一家上海地方菜馆子。” 说实在话,杨宁馨不喜欢吃上海菜,前世在上海念书吃了好多年的食堂,好在食堂里什么菜系都有,川菜湘菜粤菜鲁菜等等,甚至还有清真食堂。只不过食堂里每一种地方特色菜都已经变了点风味,全凭食堂大师傅的自主开发研究,创造了无限新品。 比如说酸菜鱼里就看到一块快的酸菜疙瘩,鱼用机器切成一片片,藏在酸菜底下,要不停的搜查才能找到那块躲藏起来的鱼。又比如说,西红柿炒蛋是一种常见的菜肴,可在食堂大师傅的锅铲下,西红柿嫁给了西葫芦,鸡蛋娶了木瓜和菠萝…… 不管食堂的菜色怎么变化,杨宁馨总能找到适合自己口味的菜肴——比吃纯粹的上海本帮菜要好。 “小六,我先去招待所看你爷爷奶奶去不去。” 杨树生快步跑到招待所问了一句,杨国平和王月芽听说杨宁馨要请同学一家吃饭,赶紧摇手:“我们不去了,能吃些啥,浪费!” 劝了几句没有成效,杨树生只能走了回来:“你爷爷奶奶说不想出来,就到招待所食堂里随便吃点,他们想多休息一会儿,等会晚上在车上可能睡不安稳。” “你爷爷奶奶也陪着过来了?”钱文文觉得很新鲜:“全家出动啊。” 杨宁馨笑着点了点头:“他们这么大年纪还没到外边见过世面,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一起过来转转。” “那倒是,小杨同学真是孝顺姑娘。”钱文文的爸爸妈妈看着杨宁馨,眼神里充满了赞许。 “那我们赶紧走吧,别给耽搁时间了。” 一群人走到校门外边,找了一家本帮菜馆子,杨宁馨拿了菜单给钱文文的爸爸妈妈:“叔叔,阿姨,你们看看有什么想吃的,不要紧的,咱们六个人吃饭的伙食费我还是有,不用给我节约。” 钱文文爸爸开心的翘起了大拇指:“你这闺女,就是爽快!” 他和钱文文的妈妈凑到一起研究了一下,点了一个锅烧河鳗,这是服务员站在旁边极力推荐的:“我们就点这个,别的就不看了。” 杨宁馨把菜单接了过来瞄了一眼,又看了看杨树生和廖小梅:“爸爸,妈妈,你们看看想吃什么?” 廖小梅摇了摇头:“我没有什么是特别爱吃的,小六你点吧,你点啥我们就吃啥。” 杨树生也跟着附和:“可不是,你说了算。” 杨宁馨看着两个人都不愿意看菜单,笑了笑,她知道他们是想让她选她自己喜欢吃的菜而已。 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服务员,杨宁馨开始点单:“老八样太多,我们吃不完,就点几个散菜。你还给我来一个滑炒虾仁,清炒蟹粉,水笋扣咸肉,椒盐排骨,另外配桂花拉糕,小菜用香菇菜心。” “点这么多啊,吃不完的,别点这么多。”钱文文的妈妈赶紧阻拦:“小杨,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你别弄太多,吃不完的。” “没事没事,本帮菜分量不多,您别担心。” 陕西那边可能是大碗吃肉大块喝酒吧,可上海人吃得精细,绝对不会是陕西人的风格。杨宁馨以前跟着同学吃过两次本帮菜,碗啊碟啊都很精致,拿到手里都有些不趁手。 菜端上来以后,钱文文的爸爸妈妈有些傻眼。 虽然听着杨宁馨点了不少东西,可摆上来却不觉得有多少,一张不大不小的方桌刚刚好被摆满。 钱文文的爸爸拿着饭碗在手里转了转,有些尴尬:“啊,这里的饭碗就这么一点点大。” “爸爸,你得至少要吃十来碗才够填饱肚子了。”钱文文看着她爹手里的饭碗就觉得想笑:“不如让服务员给您换个菜碗。” “对对对,还是我闺女聪明!”钱文文的爸爸手一挥:“服务员,给我拿个菜碗过来!” 服务员走到他身边,有些莫名其妙:“这位先生,您要菜碗……做什么用?” “你们这饭碗太小了,我要用菜碗装饭!”钱文文的爸爸说话中气十足,坐在那里很大的块头,服务员被他的体型镇住,没敢多说话,赶着去给他换了个菜碗。 上海菜主要特色是浓油赤酱,里边还会适当的入一些糖的味道,略微偏甜。钱文文爸爸妈妈很明显不习惯这种口味,吃了几筷子以后就直摇头,看着女儿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悯:“文文,以后你要吃几年这样的菜了。” “哪能呢,食堂里肯定不会都是上海菜。”钱文文笑着噘了噘嘴:“要真的都是上海菜,那爸爸妈妈你们得多给我一点生活费,我拿了自己买菜到宿舍里炒了吃。” “要是宿舍准弄饭菜,那可真是好。”钱文文的妈妈看了看杨宁馨:“你可以和小杨一起弄着吃。” 杨宁馨摇了摇头:“肯定不会让我们弄的啦。” 钱文文的爸爸妈妈不死心,吃完午饭走回宿舍的时候逮着那宿管小阿姨问了一声:“宿舍里头能自己弄饭菜吃不?” 小阿姨一翻白眼:“想啥呢?宿舍里能弄饭菜?要是失火怎么办?” 钱文文的爸爸妈妈一想,这倒也是,一幢宿舍里住这么多人,万一有谁不小心,宿舍着火就不好办了:“我们是怕女儿吃不惯上海菜,想要她自己弄点儿吃。” “想弄点别的吃可以啊,去外头商店里买午餐肉沙丁鱼罐头,老多了!”小阿姨看了一眼钱文文,又看了看站在她身边的杨宁馨:“你们要照顾好小姑娘啊,别想些不该做的事情,把人家给带偏了!” 钱文文的爸爸妈妈有些不好意思,说了两句“对不住,我们不知道规矩”,赶紧带着钱文文回了宿舍。 “哼,年纪小小就在我们面前装大。” 钱文文的爸爸一想到宿管小阿姨的白眼就有些不舒服,只是现在他也没法子,身在异乡,只能低头做小。 几个人走到一零三,伸手一推门,发现里边又来了一个同学。 这位女生个子娇小玲珑,瞧着一副温柔甜美的样子,弯弯的眉毛,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笑起来嘴唇边有小小酒窝:“你们好,我是杭州人,名叫温玉茹。” “哇,苏杭出美人,果然没错!”钱文文很热情的迎了上去,抓住温玉茹的手用力握了握:“你好你好,我叫钱文文,咸阳人,她是咱们同寝室的,叫杨宁馨……对了,宁馨,你们家是哪里的?” 杨宁馨笑了笑:“X省X市下边的一个县城,你们应该没有听说过。” 第二百九十八章 宿舍里的学生在下午都到齐了,另外两个也是上海本地人,一个住在徐家汇,一个远一点,到了朱家角那边,两个人和杜小娇差不多类型,都是精致讲究的那种,一看就和钱文文杨宁馨温玉茹的感觉不一样。 徐家汇那个姓徐,名字是重叠的,叫菁菁,穿着一条时髦的牛仔裙,里边套着一件白色衬衣,衣领镶嵌着一圈蕾丝花边,看上去很淑女。朱家角那个叫做卢娟丽,个子颇高,和钱文文差不多身量,可却生了一张小小的粉扑子脸,瞧着似乎有些不协调。 她们俩前后脚到宿舍,进来以后也不和杨宁馨她们搭腔,两人在家长的帮助下把床铺弄好,然后即刻撤退,甚至没有问杨宁馨她们的专业和姓名。 “啊呀呀,总算是走了,一屋子麻雀。” 刚刚两家上海人在,那些软软糯糯的上海话一直钻进了耳朵里边,听不懂,又觉得满耳朵这种声音实在烦躁,恨不能有个同声翻译把他们说的话都用普通话表达出来。 好在这两家人做事都不拖泥带水,铺完床,把箱子和日常生活用品给摆放好以后,两家就呼啦啦的走了,宿舍顿时安静下来。 “你们听不懂上海话吧?”温玉茹柔柔的笑了笑:“我不会说,但是能听懂。” “那他们刚刚说什么呢?”钱文文有些好奇,这两家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热热闹闹,可她却一点都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这种感觉很不好,她就想知道究竟有什么让他们能这么快言快语的说个不停。 温玉茹勉强的笑了笑:“还是不用知道了。” 刚刚这两家在说那几个住在上铺的,乡下人怎么来得这样早,还以为火车要很晚才得到的,瞧着一身土气的打扮,一看就是没见过大世面的……诸如此类的话。 杨宁馨从温玉茹的脸上看出了尴尬,也知道大概那些人说的都不是什么好话,她嘿嘿一笑:“人家不想让咱们知道才说上海话,咱们也不一定要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啊。” “那倒也是。” 这句话刚刚说完,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进来!”钱文文扬声喊了一句:“门没有锁,自己推门吧!”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高高的少年站在那里,满脸带笑。 “小邱同学!”廖小梅很惊喜的看着邱成才,心里头特别高兴,小六能有个同乡在复旦真是好,以后可以相互关照。 “叔叔,阿姨。”邱成才走了进来,冲着杨宁馨笑了笑:“我记得你们说准备今天走,买好车票了吗?” “买好票了,前天我就去火车站给他们买了票,始发站就是好,买到了两个下铺呢。”杨宁馨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几张火车票,看了下时间:“哟,也不早了呢,我们可以准备动身了。” “我和你一起送爷爷奶奶和叔叔阿姨去车站。”邱成才看了看宿舍:“叔叔阿姨,你们没有东西放在小六这里吧?” “没有,没有,都在招待所呢。”杨树生站了起来:“小六,咱们回招待所去。” 他看了一眼邱成才,多好的娃儿,心里头还记挂着他们回去的事情呢。 邱成才和杨宁馨一道送了杨国平他们去上海火车站,一路上邱成才充当了绝对劳动力,两只手提了好几个包,硬是不让王月芽和廖小梅来插手:“奶奶,阿姨,你们就推着爷爷走吧,这点东西不算什么,我提得动的。” 到了火车站,杨宁馨跑去买了两张站台票,和邱成才每人一张,送了家里人进了车站,一辆辆列车停在铁轨上,根据指示牌,他们找到回X县的那趟快车,邱成才和杨树生扶着杨国平先上去,廖小梅把轮椅给弄进了卧铺车厢。 始发站比中途上车要安全平稳,完全没有那种搭不上车的紧迫感,杨宁馨和邱成才送着家里人进了卧铺车厢,又帮他们找到了床位,到上边呆了好一阵儿,就听着车站里喇叭里广播着:“XX次列车即将发车,接送亲友的旅客请退回到警戒线后……” 两人站起来走出了卧铺车厢,刚刚到月台上,没站多久,火车便缓缓启动。 杨家四口人把脑袋贴在车窗上,依依不舍的看着月台上站着的那两个人。 “唉,小六以后就一个人在上海生活了。”廖小梅有些感伤,杨宁馨从小到大都一直在她的视线里,从未远离过,而现在却忽然间从她的生活里消失,留给她的只是无尽的思念。 杨国平摇了摇头:“老大媳妇,你这话就说错了,小六不是一个人在上海,这不还有小邱同学吗?他们可一直是同学,又是好朋友,当然会互相照顾的。” 听到公公这样说,廖小梅酸酸的鼻子通了点气,笑着点了点头:“嗯,小邱在这里,咱们还能放心一点点。” 火车越来越快,很快就从他们眼前呼啸而过,速度之快,快得绿色的车厢中央的白底小牌上边的字,已经变成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起始站点是哪两个。 杨宁馨默默的看着火车飞驰而过,很快消失在远方,心里蓦然也空荡荡的一片。 虽然说杨树生和廖小梅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可十多年在一起生活,他们的关爱和包容已经让使她融入到杨家人的生活里,她有时候似乎有一种错觉,前世的她可能根本不存在,她只是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她是真实生存在这个年代,杨树生和廖小梅就是她的亲爹亲娘。 “小六,咱们回去吧。” 邱成才看着月台上的人渐渐散去,用胳膊碰了碰杨宁馨:“回去以后该要吃晚饭了。” “好,回去吧。” 杨宁馨转过脸,冲着他笑了笑:“要不要我请你吃晚饭?” “干嘛浪费钱?”邱成才摇了摇头:“吃食堂就好。” “那……就吃食堂了。”杨宁馨点了点头:“帮我节约钱,挺好的。” “我请你吃晚饭,那你就更节约钱了。”邱成才摸了摸裤兜,里边还有几张钞票,请杨宁馨吃饭的钱应该还是有的。 “咱们谁跟谁,请客来请客去的,别太生疏了。”杨宁馨委婉的拒绝了他:“自己顾自己就行,万一你什么时候身上少了钱,问我借,别不好意思开口。” “哪能问你借呢。”邱成才立刻表态,男子汉有男子汉的骄傲,他可不想让杨宁馨看轻他。 再说家里给的钱也够他花的,不存在会少钱的事情。 “那……万一你想挣钱了,那就来找我。”杨宁馨眨了眨眼,眼睛闪亮,就想夜空里的星星。 “挣钱?小六,你还想做生意啊?这可是复旦大学啊!”邱成才有些紧张,学生难道不应该是以念书为主吗?更何况前两天见着她的时候,小六还跟外婆表态,一定要好好学习,用学到的知识报效祖国呢。 怎么一转眼她就又改了主意,蠢蠢欲动的想做生意? “邱成才,没错啊,我做生意怎么了?学校还能开除我吗?”杨宁馨看到邱成才这模样就觉得好笑:“你想想,我在哪个学院啊?” “经济学院。”邱成才忽然恍然大悟:“难怪你要选这个专业,你是想利用专业知识去挣更多的钱?” 杨宁馨笑着点头:“你说对了,我选这个专业就是为了挣钱的。” 她老早就想好了,念大学的时候要学业挣钱两不误,所以她才填报了这个专业。 前世杨宁馨念大学的时候曾经做过各种小买卖,从挨着寝室推门搞各种小商品的推销,到微信朋友圈里发布各种货物的广告。那时候挣钱的大环境太差,大家对微商不放心,而且做微商的也很多,竞争太大。 而上门推销,有些人觉得烦躁,根本不愿意听她的推销词语,有些还直接会说怒斥骗子,不少寝室门上索性张贴着“推销勿入”,这给挣钱增加了不少难度。所以,在推销和微商做得很尴尬的时候,杨宁馨就另辟蹊径,通过做家教来挣自己的生活费。 这个年代……杨宁馨认为,推销还是会有一定市场,因为人们对于上门推销这种手段还比较陌生,挨家挨户的去推销产品,消费者暂时还没有厌烦情绪。 什么东西比较走俏呢? 杨宁馨早就想好了,女生楼这边必须是健美裤和丝袜,男生那边……如果邱成才对挣钱感兴趣的话,可以让他去卖牛仔裤、蛤ma镜和鸭舌帽,除此之外,磁带什么的也是畅销商品,毕竟大学生文艺范的多,选准了精品歌曲,就能挣钱挣到手抽筋。 如果复旦大学允许学生在宿舍推销商品,这很好,那她可以畅通无阻的挣钱,可要是万一被人举报,学工处不允许有商业行为,她可以找系里的教授来提出要求,她这是经济研究的一种形式,没有案例和调查就不能有成功的论文,在学校里做生意,其实是她增进专业知识的一种方法手段而已。 邱成才看了看杨宁馨,她一脸的神采飞扬,这让他觉得很开心:“小六,你既然有自己的目标,那就勇敢去做吧!我支持你!” 杨宁馨冲着他笑眯眯的点了点头:“邱成才,谢谢你啊!” 以后,说不定还真需要邱成才帮忙呢……万一学校死活不同意呢,他外婆或许可以去帮忙说说。 章节目录 第119章 第二百九十九章 复旦大学很美, 是一处风景优美的景点。 杨宁馨觉得, 其实, 在上海这座小资的城市, 没有一处不是风景, 哪怕是熙熙攘攘的闹市街头, 你依旧能看到上海人静心营造的气氛。 前世的她, 漫步上海街头,会被路灯下的铁艺花盆所触动,花盆里嫩生生的攀出几脉花枝, 枝头瑟瑟随风摇曳的花朵预示着春天的来临。 她也喜欢在周末的时候和室友去逛南京路,在永安百货的露天阳台上,总会有一个黑人吹奏萨克斯风, 那悠扬的音乐似乎能把人的思维卷起, 塞到那个黄铜的喇叭里,什么都不想, 什么都不做, 就是这样静静的站在那里, 听着那似乎直抵灵魂的音乐声。 而现在的她, 也喜欢和邱成才一起漫步在复旦校园的感觉。 小道两旁的绿树被微风吹得轻轻摇曳, 发出沙啦啦的响声, 日影从树叶间漏了下来,地上有斑驳跳跃的光点,不时的闪着光。 地上的影子已经开始显出纤细苗条的形状, 抬头看走在身边的年轻人, 身材高大,眉弓深邃,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柔情蜜意。 他是在这个年代里陪伴自己时间最久的同龄人,他与她之间,有某种玄妙的联系。 杨宁馨有时候也相信了缘分这个词,若是无缘,她也不会和邱成才相遇,不会和他一直同学这么多年,也不会一同考到了上海这座她喜爱的城市。 两个人沿着林荫小道朝前边走,溜达了一圈以后,看到不少人拿着饭盒朝食堂走。 “咱们吃饭去。”邱成才笑着看了她一眼:“我请你去吃饭。” 看他执意要请,杨宁馨也不反驳,笑着点头:“好,你去拿饭盒,我到宿舍门口等你。” 邱成才一溜小跑朝男生宿舍那边跑了过去,杨宁馨看着他的背影,情不自禁微微一笑,这样青春热情的男生,真让人心里头觉得舒服。 她迈着轻快的脚步回到了一零三,刚刚推开门,钱文文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肩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快说,那个来找你的男生是谁?” “我同学。”杨宁馨面不改色心不跳:“我们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 “哇!”钱文文和温玉茹夸张的叫了一声:“你们可真有缘分啊!” 忽然的从旁人嘴里听到“缘分”这两个字,杨宁馨的脸红了红,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是啊,确实是有缘分啊,没有缘分怎么会是同学呢。” “他的眼睛总在看着你。”温玉茹柔柔一笑:“我觉得他对你挺上心。” “玉茹……”杨宁馨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学第一天,邱成才的小心思都被她的室友们看透了?这也太没有保密性了吧? “嘿嘿嘿,玉茹,你想多了,宁馨年纪这么小,邱成才对她应该只是兄长一样的感情,才不会是你说的那种呢。”钱文文伸手拍了拍杨宁馨的肩膀:“我挺羡慕你的,竟然有这么一个同窗十二年的老同学,真是缘分不浅!” 杨宁馨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很奇怪,怎么会一直是同学。” “咱们吃饭去吧。” 闹了一小会儿,温玉茹看了一眼窗外,从绿树间能看到外边有不少学生拿了饭盒在走动,这时候肚子也咕噜咕噜了一下。 “走,一起吃饭去。”钱文文走到陈列架上取了自己的饭盒:“一起吃饭热闹点。” 温玉茹拉了拉杨宁馨:“走吧,咱们一块儿走。” “好。” 看起来她和邱成才的晚餐即将变成她们和邱成才的晚餐。 走出女生宿舍楼,才走两步,就看到邱成才从那边小道上朝这边跑过来,钱文文惊讶的看了一眼杨宁馨:“宁馨,那个好像是你同学。” 杨宁馨也只能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还真是他。” “这可巧了。”钱文文挥了挥手,大声吆喝了一句:“宁馨同学!” 邱成才这时候也看到了杨宁馨和她的室友们,他愣了愣,只不过还是继续朝这边走:“小六,你们宿舍去吃饭?” 挺机灵的啊,知道顺应时势及时进行调整。 杨宁馨点头:“是啊,我们去吃饭,你呢。” 钱文文打了一下她的胳膊:“人家肯定也是去吃饭啦,你没看到他手里拿着的饭盒?” “是啊,小六,我去吃饭,能不能和你们一起搭伙去吃?”邱成才拿着饭盒晃了晃:“可不可以一起?” “没问题啊。”钱多多很开心的替杨宁馨回答:“人多热闹嘛。” 这时候食堂里的人已经不多了,等候买饭的队伍不长,四个人排在了一起,一边等着轮到自己,一边说话聊天。 “今天我请客,你们别嫌弃。” 邱成才看了一眼三个女生,为了能让小六和她们搞好关系,自己这个老同学也应该要助一臂之力。 请客吃饭算什么,只要宿舍里的人对小六好就行。 “哇,杨宁馨,你这个同学也太好了吧!”钱文文抓住杨宁馨的胳膊:“你还有这样的好同学在复旦吗?” 杨宁馨摇了摇头:“没有,唯此一家,别无分号。” “唉,要是有一堆这样的同学该多好啊,轮流每天请我们吃饭,那我就可以节约不少伙食费了。”钱文文夸张的耸了耸肩:“你这同学叫啥名字啊,我们以后见他总不能一直喊杨宁馨的同学吧?” “我叫邱成才,”邱成才冲着钱文文笑了笑:“小六,你得给我介绍一下你同学啊。” “她叫钱多多,咸阳人,”杨宁馨指了指温玉茹:“来自杭州的大美人,温玉茹。” 温玉茹的脸瞬间就红了:“宁馨,你别这么说,太不好意思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自古苏杭出美人!”杨宁馨板住温玉茹的肩膀:“邱成才,玉茹是不是很美?” 邱成才点了点头,心里暗暗添了一句,不及你美。 说说笑笑间,已经轮到了他们的顺序买饭菜,三个女生叽叽喳喳的点了自己想要吃的菜,邱成才从衣兜里摸出刚刚换好的饭票菜票,食堂掌瓢的阿姨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哟,小伙子是请老乡吃饭吧。” 每一年刚刚开学的时候,都兴老乡请客吃饭,一般都是高一届的学长们掏钱请学弟学妹,联络感情之余,不少人趁机挑挑拣拣,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人——这个年代,不少人是重读了几次才考上大学,又或许为了考好大学复读,所以念大学的时候一般都到了二十来岁,按着当时的看法来说,已经到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时候。 不论是宿管阿姨也好,还是食堂里打饭的阿姨也罢,对于那些男生的小心思都摸得透透的,看到邱成才殷勤的掏饭票菜票,打饭的阿姨露出了心知肚明的微笑,不住的打量着三个女生。 也不晓得他看上了谁,这么肯花本钱请她们吃饭。 出于对邱成才的同情,也看在邱成才长得帅气的份上,打饭的阿姨给邱成才打了满满一大勺菜,直接在他的饭盒里堆出了一座小小的富士山。 “哇,打饭的阿姨是你亲戚啊。” 杨宁馨她们三个看到邱成才捧着的饭盒,都发出了夸张的惊呼之声:“早知道打饭的阿姨对你这么好,我们完全可以少打一份饭菜,两个人共着吃你这一份就行了,替你节约点钱。” 邱成才呵呵笑了下:“没事没事,请一次客的钱我还是有的。” 钱文文忽然冒出一句无厘头的话:“你想要和谁共着吃掉这一份饭菜啊,给你打了这么多?” 邱成才的眼神不由自主朝杨宁馨看了过去。 钱文文用胳膊肘推了推温玉茹:“你瞧,你瞧。” 温玉茹抿嘴笑了笑:“人家是同学,是老熟人,未必他还会想和素不相识的你一起……” 两人的调侃味道很明显,饶是邱成才本来有这份心思,也被她们调侃得心里慌慌的。 以前念书的时候都只敢把这一份感情藏在心底,可是踏入复旦的大门以后,这份隐秘的感情忽然被人撕开了隐藏的外纱,他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似乎自己完全没有准备好去应对这一天。 太、太、太……太没有他想象里的那样浪漫唯美了,这份感情竟然就被她的室友在油腻腻的环境里,三言两语的就给见了光。 “文文,玉茹,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就听不懂呢?”杨宁馨听着两人的调侃,心里头也是慌乱乱的一片,有些发痒,又带着点酥酥麻麻,她极力压制住一颗砰砰乱跳的心,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脸上风平浪静:“你们在商量要从邱成才的碗里弄点菜是吗?只管拨点到你们碗里呀,他一个人哪能吃完这么多?还不得请我们帮忙。” 邱成才赶紧顺着杨宁馨的话往下说:“是啊是啊,你们想要就过来扒拉些去吧,吃不完就浪费了,节约光荣,浪费可耻。” 钱文文毫不客气的伸出调羹舀了两匙菜回来:“好好好,我胃口大,吃得多。” 温玉茹摆了摆手:“我不用了,我的菜够吃了。” “你啊,看着你这瘦瘦的样子,就知道你吃不了多少。”钱文文看了看温玉茹,耸了耸肩膀:“不指望你能吃。” “小六,你还要不要?”邱成才看了看杨宁馨,把自己的饭盒推到了她面前:“还弄点过去?” 杨宁馨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吃这些够了。” “宁馨,你怎么就吃这一点点呢,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多吃点嘛。”钱文文在一边劝她:“不要不好意思,你看我都动手了!” 第三百章 窗帘被拉上,宿舍里一片黑暗,外边微弱的路灯光基本没有透过来,只是在窗户那里有一点点淡淡的柔和灯晕。 杨宁馨瞪眼看着窗帘上那一丢丢淡黄,完全没有睡意。 旁边床上的钱文文睡得很香,呼吸声清晰可闻,下铺的温玉茹也已经睡着了,只有她还睁着眼睛想着心事。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大学的宿舍群体生活,可她竟然有些不适应,是不是这个年代重新来过一遍,让她觉得大学生活无所适从了呢。 对面那个床铺的空的,上下床都空着,她能看到下铺放着的吉他影子,路灯光打在上边,轮廓分明。 这个宿舍里,只有她是来自一个十八线的小县城,其余人都是大中城市的孩子,如果她表现出来畏畏缩缩的感觉,肯定会被她们联合欺负。好在她重活一世,有着前世的记忆,有着前世带过来的自信,这才让她很快就结交了两个室友。 至于宿舍里另外三个上海姑娘,可能四年之后,她们依旧是熟悉的陌生人吧。 第二天上午,三个上海姑娘都来了,就如杨宁馨估计的那样,她们三个迅速打成了一片,对于她和钱文文温玉茹一屑不顾。 即便是钱文文这样活泼的人,几次想要做自我介绍都被她们无视了。 上海话说得起飞,“侬”“吾”“阿拉”之声一片,叽叽呱呱的,好像麻雀在叫。不一会儿杜小娇下铺的那个朱家角姑娘卢娟丽摸起了她床上放着的吉他,钱文文忍不住鼓掌:“好棒好棒,你竟然会弹吉他。” 杜小娇看了一眼钱多多,撇撇嘴,露出了一丝嘲讽般的笑容。 乡下人真是少见多怪,能弹两下吉他就这样激动了。 卢娟丽倒是没意见,毕竟是在赞美她,也没必要下人家的脸。她抱了吉他,轻轻拨动指甲,弹出了几个音符,叮叮咚咚,煞是好听。 杨宁馨忍不住看了下她弹琴的手指。 明显的是刚刚入门,轮指都还不熟练,哄哄外行还差不多。 吉他是最容易入门的乐器,可想要弹得精妙,那可是需要深厚的功底。吉他与其他乐器相比,最大的好处是它既能拿着装十三,又不用花太多钱。 这个年代,年轻人对于学乐器涌起了一股热潮,抛弃了本土乐器笛子二胡,年轻人更加青睐进口的乐器。而在一系列引进的乐器里,口琴是最受人欢迎的,主要的原因是……它很便宜。 便宜到只要你想买,就能买得起的地步。 所以,这时候走遍大江南北,到处都可以见到拿着口琴含在嘴里,不住吸气呼气的人。 然而口琴也有它的缺陷,那就是吹奏出来的乐曲真的不怎么好听,吸气呼气吹出几个简单的音符还行,可是要掌握技巧不容易,想要吹得行云流水一般那就更难。最重要的是,口琴很容易弄脏,口水喷在里边,干了以后黄黄的一线,每天都得用牙膏蘸着水拼命洗。 手风琴也是八十年代初期最流行的乐器之一,这个属于学校音乐老师的专属,它也是一些工会干部的宠儿,每次工会开展活动,必然有人背着手风琴,摇头晃脑的拉出欢快的歌曲:“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有一位少年真心使我爱……” 在口琴和手风琴被引入中国以后,吉他又迅速成了年轻人的新宠。 这时候钢琴还属于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乐器,只有在最高雅的场合才会有钢琴的出现。能迅速吸引人们视线又方便携带的乐器,那就是吉他。 这个年代里,在上海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年轻人迅速接收到国外的时尚,学着用国外进来的舶来品武装自己,背着吉他在街头行走,必然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后来,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吉他已经被湮灭在众多西方乐器里:小提琴、大提琴、电子琴、钢琴、萨克斯风、架子鼓……这些乐器纷纷涌入,吉他成了最普通不过的乐器。 正因为它的身价降了下来,前世的杨宁馨有幸能准备足够多的钱买了一部吉他。 别人学乐器是花大价钱请老师教,杨宁馨学乐器全凭百度。 先是身边有会吉他的朋友教了些简单的指法,然后百度各种吉他教学视频去勤学苦练。虽然她观摩的教学视频并不系统化,可她依旧凭着自己对吉他的领悟力,在一年多以后终于能熟练的弹奏出很多动人的乐曲。 “你可真是聪明啊,自学成才。” 朋友们听着杨宁馨弹吉他都会发出赞叹:“原来不出钱找老师也能弹好吉他呢。” 杨宁馨的眼神落在卢娟丽的吉他上,简单的黄色木板,上边绷着几根琴弦,卢娟丽的手指夹着牙白色的琴弦,挑动一下,“嗡”的一声,悠长。 “娟丽,勿要理睬乡下人,侬弹个完整的听听。” 徐菁菁冲着卢娟丽鼓励的笑:“阿拉老喜欢听人弹吉他了。” “吾在学着弹,这是高考以后才买的。”卢娟丽捻着吉他琴弦,慢慢的拨动:“吾才练了一个月。” “哇,一个月也弹得这么好。”徐菁菁站起身,看了一眼上铺的钱文文,终于说了她在宿舍里的第一句普通话:“你也会弹吉他?” 钱文文摇了摇头:“不会。” “瞧你这样激动,还以为你会弹吉他呢。”徐菁菁轻蔑的看了钱文文一眼,转过头,看着对面床上杜小娇笑了起来,很快切换成上海话:“侬看她那样子,像模像样的。” 杜小娇用上海话轻声回应了一句:“乡下人懂个啥,侬还跟她们去说话,吾都觉得侬不值当做。” 杨宁馨听懂了“乡下人”三个字,知道她们在嘲笑钱文文,说不定也包括了自己,这时候下铺的温玉茹不疾不徐的开口了:“你们知道什么叫做尊重别人吗?真不敢相信,你们大城市的姑娘,竟然心胸如此狭窄,恶意去中伤一个对你根本无害的人。” 杜小娇和徐菁菁没想到温玉茹竟然能听懂上海话,两人愣了愣,脸上红了一片。 “我们没说什么啊。”徐菁菁辩驳了一句:“我们只是在说她不知道弹吉他凑什么热闹而已,这又有什么?” “乡下人,为什么你们眼里我们几个都是乡下人?全国只有你们上海人才是城里人?”温玉茹怒目而视:“我从小就是杭州城里头长大的,我可不认为自己是乡下人,文文是咸阳城里人,她也不是乡下人,凭什么要被你说成乡下人?” 徐菁菁和杜小娇都闭上了嘴,两人相互看了看,杜小娇的目光落到了对面床铺的杨宁馨身上,她想起了杨树生和廖小梅的穿着打扮,忽然来了精神:“我们说的乡下人不是你们俩,我们是在说她。” 宿舍里的人都愣了愣,杜小娇有些得意:“我昨天看到她爸爸妈妈了,可别跟我说他们也是城里人,分明就是乡下旮旯里出来的。” 杨宁馨快要被杜小娇逗乐了,乡下人又怎么样呢?乡下人就不是人了?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杜小娇一想到昨天的事情就很生气:“你敢说你家不是乡下的?” “是啊,我家是乡下的,我们家每人还有八分地呢。”杨宁馨耸了耸肩:“乡下人又怎么了?乡下人吃了你家粮食啦?” 杜小娇被杨宁馨一通抢白弄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她看了看徐菁菁,示意她赶紧帮自己说话,可徐菁菁这时候似乎并不愿意得罪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开口的意思。杜小娇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和杨宁馨理论,她期期艾艾的说:“乡下人就不要装城里人啊,看到娟丽弹吉他也装出一副懂吉他的样子,刚刚你的眼睛可不是一直盯着吉他看?你一个乡下人,能看懂什么啊?” “我这个乡下人还真能看懂。”杨宁馨笑着看了杜小娇一眼:“怎么了,我能看懂吉他你嫉妒啊?” “哼,你能看懂?不懂装懂吧。”杜小娇伶牙俐齿:“撒谎也不打草稿,你怕是还从来没见过吉他觉得很新奇吧?” 杨宁馨朝杜小娇下铺看了一眼:“同学,麻烦借你的吉他给我一下。” “啊?”卢娟丽正在看她们争吵,没想到忽然点到了自己,愣了愣:“你借吉他要干什么?” “我这个乡下人要弹首吉他曲给你们听。”杨宁馨笑了笑:“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的吉他弄坏的,弄坏了我负责赔偿。” “说得轻巧,你能赔得起吗?”杜小娇白了杨宁馨一眼:“就会吹牛说大话,乡下人真是好笑,猪鼻子插葱,装象!” 杨宁馨平心静气从衣兜里摸出了一叠钞票来:“这么多钱,够了吗?” 她这一叠钞票最外边是十块钱一张的大额票面,有几张,中间包着的都是五块一块的零钱,但是杜小娇的床铺隔她这边有一定距离,远远看过去,好像她攥着一大把十块的钞票。 杜小娇闭了嘴,卢娟丽从床上挪出来,把吉他递给了杨宁馨,半信半疑:“你真会弹?” 要是室友真会弹吉他,那她就多了一个志趣相投的朋友呢。 杨宁馨抱了吉他在手里,稍微拨了两下试了试音,手动调了下音准,她开始弹奏起她最喜爱的吉他曲《天空之城》。 悠扬的吉他声音就如林间流淌的小溪,潺潺的从山石上流了下来,落到下边的山石上,叮咚作响,清脆动听。 “哎呀呀,宁馨,没想到你的吉他弹得这么好!”钱多多激动的撩起自己的蚊帐,又撩开杨宁馨的蚊帐,横跨过矮矮的铁栏杆,爬到了杨宁馨这边,出神的望着杨宁馨手里的那把吉他:“有空教我弹,好不好?” “肯定可以啊,就是……”杨宁馨朝她笑了笑:“想学会一门乐器要有耐心,我就怕你坐不住!” “放心,我会坐得住的,不会弹吉他怎么行呢,人家都觉得我是乡下人了。”钱文文很开心的拍着胸脯:“我下个月让我爸爸妈妈给我多寄一点钱,我去买了吉他你教我!” “好。”杨宁馨点点头:“包在我身上!” “……能不能也教我弹?” 从下面传来一句犹豫的问话声,杨宁馨低头一看,卢娟丽正满眼渴盼的看着自己。 “没问题啊。”杨宁馨爽快的点了点头:“完全可以。” 吉他是和平的使者,胜利的完成了它的破冰功用,杨宁馨微笑了起来,自己找到了一个切入点,能争取最大化和室友搞好关系。 第三百零一章 中午的时候,有人过来挨着宿舍发通知,下午世界经济专业的学生要去教室开会,班主任要和大家见面。 听说能见到班主任,一个个兴奋了起来,大家躺在宿舍里揣测班主任长什么样。 钱文文坚持认为班主任是个白头发老头:“复旦大学的教授肯定都是资历老的,这个是不用说的。” 温玉茹不同意她的意见:“老教授肯定都是在做研究,不会当班主任,管的事情也太繁琐了,我觉得应该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带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很温文儒雅……” 杨宁馨心里暗自想着,这班主任大概就是前世的辅导员吧?这些管班级琐事的,大部分可能会是一个比较年轻的小伙子或者是小姑娘。钱文文是个热情奔放的姑娘,为了不引起她的尖叫,杨宁馨决定放弃自己的猜想。 “宁馨,宁馨!”钱文文不愿意放过来,竟然爬到了床铺这边,伸手抓住她的蚊帐晃了晃:“你怎么就一点也不好奇啊,咱们的辅导员是个什么样儿?” “好奇也没用呀,见了面才知道是什么样。”杨宁馨懒懒散散回了一句,翻身抱住了床上那床小小的土布织成的小毯子。 土布就是粗糙,等着闲下来去大商场那边买一床好毯子。 辅导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一张脸生得不错,就是个头矮那么一点点,身材也比较瘦小。 听了他的自我介绍,原来真是复旦留校的,今年才毕业,难怪看上去这么年轻。 “咱们要在一起度过今后的四年,希望同学们能够配合我的工作。”辅导员说得情真意切,台下一片掌声。 辅导员叫何家良,广东人,笑起来有点小虎牙,很可爱。 “今天下午我们要进行选举,班团干部,还有各个宿舍的舍长。”何家良笑着看了一眼周围的学生:“可以毛遂自荐,大家活跃一点点好吗?” 杨宁馨看了一眼教室里坐着的学生,可能有三十多个人,女生比较少,十多个,不会超过一半。正在打量间,忽然一个男生从后排站起,走到了讲台上,开始热情洋溢的进行自我介绍:“我叫段大鹏,我想竞选咱们班的班长,我是上海人,上海中学毕业,从小学开始就担任班长的职务,一直到高中,我希望在大学里依旧能为同学们贡献自己的力量……” 上海中学,名校啊,杨宁馨看了一眼段大鹏,站在讲台上,个子比班主任何家良高不了多少,一张胖乎乎的圆盘脸,长得挺有福相的,一副敦厚老实的模样。 看起来班上上海的同学可不少哪,她悄悄看了一眼杜小娇她们三个,三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小声叽叽喳喳的,不时的抬头看看上边的段大鹏,杜小娇的嘴角还浮现出了一丝甜美娇羞的笑容。 段大鹏把自己介绍了一遍之后,台下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段大鹏笑着环视全场,就差抱拳致谢,他的目光看到左边那一排时,略略停了停,在杜小娇热烈的目光里,踩着正步一样走了下来。 “很好,还有谁愿意上台来竞选吗?大家不要害怕,只管上台!” 何家良充满热情的鼓动着学生,避免冷场。 “呼”的一声,杨宁馨抬头一看,身边的钱文文已经冲到了讲台上边。 “大家好,我叫钱文文,来自历史悠久的名城咸阳,我热情大方乐于助人……”钱文文说话充满热情,语速略快,可整体还是很清楚的,噼里啪啦说了一大段自我赞扬的话,她就准备下台,杨宁馨赶紧在下边提醒了一句:“钱文文同学,你想竞选什么啊?” 钱文文的脚已经朝旁边迈出一步,听着杨宁馨喊住她,这才回过神来,柜台器右手笑容满脸的朝台下挥了挥:“我想竞选团支书,念中学的时候,我是班里第一个加入共青团的,所以一直担任团支书,我对团工作很熟悉,大家不要不相信我的能力!” 男生在下边开始起哄:“相信,绝对相信你!” 何家良在黑板上把钱文文的名字和竞聘的职位写上:“还有吗?” 陆陆续续又上来了几个同学以后,教室里恢复了平静,何家良看着教室黑板上几个名字,微微皱眉,怎么才上来这几个呢,都不够选的。 这时杜小娇举起了手:“何老师,我能不能推荐一个人呢?” 何家良点了点头:“完全可以。” “我们宿舍的卢娟丽同学,爱好音乐,会弹吉他,她可以竞选文娱委员。” 坐在旁边的卢娟丽顿时红了一张脸,赶紧摇头:“不行不行,不行的。” “会弹吉他啊?”何家良笑着看了看卢娟丽:“卢娟丽同学,你很不错,不要推辞了,就是你了!” “何老师,不行的!阿拉刚……” 她的话还没说完,杜小娇就把她的胳膊拽着往下扯:“侬伐要太谦虚。” “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徐菁菁也在旁边应和。 “何老师!”钱文文也举起了手,杨宁馨赶紧拉住她:“你想说什么?千万别说我,其余随便你说。” “宁馨,咱们要多一点人打进班委会,免得被那些上海人欺负。”钱文文贴着杨宁馨的耳朵嘁嘁喳喳:“我看到杜小娇就觉得不舒服,人太假了,一点都不想让她如愿以偿。” “我真不想做班团干部,文文,你别为难我。”杨宁馨使劲摆手——做班团干部有什么好?大学里各种活动都需要组织,隔两三天就得要开会,她才不想把宝贵的时光浪费到这上头呢。 她的时间是宝贵的,她的时间是要用来做生意挣钱的……不对,是要用来做学业调查研究,用以写出好的毕业论文来的! 看到杨宁馨态度坚决,钱文文放弃了强行替她出头的想法,把手放了下来。 “钱文文同学,你刚刚好像有话要说?” 何家良已经看到了钱文文举起的手。 “没有,何老师,我是头发有点痒,伸手撩一下。”钱文文回答得很淡定,脸不改色心不跳,笑嘻嘻的望着何家良,一脸无辜。 “好吧。”何家良摊了下手:“咱们来选举吧。” 与其说是选举,不如说是走一下过场,因为黑板上也就写了那么几个名字,而且没有一个是重复的职位,根本不用竞选,只用到台上走一圈,发表一下自己的竞选宣言就可以当选这个职务了。 所有的班团干部几乎都是全票当选,只有钱文文这个团支书还缺了两票,但这丝毫不会阻碍她成为团支书,她依旧笑着站在台上致谢,顺便瞟了一眼左边那两个反对者。 你们反对是没有用处的,姐姐我还是你们的团支书。 钱文文得意的笑。 选完班团干部以后,何家良转眼看了看台下的学生:“各个宿舍要选出舍长,请各宿舍提名。” 钱文文火速站了起来:“我们西一一零三,我提名温玉茹。” 不能让那三个上海人霸占了宿舍,她坚决反对!这舍长必须是自己人! 杜小娇站了起来:“我不同意!” 何家良赶紧制止:“不能说不同意,只能提名自己或者是其它人。” “我提名徐菁菁。”杜小娇看了一眼钱文文,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不快:“徐菁菁是上海人,家住徐家汇,熟悉我们所处这个城市的一切,她来做舍长最合适不过。” “怎么,当个舍长还要熟悉上海?徐菁菁同学,难道你打算带我们周游上海吗?” 徐菁菁愣在那里,没办法接腔。 “杜小娇同学,你三番两次提名别人,看起来你是个热心人啊,你怎么就不提名自己呢?”钱文文笑嘻嘻的看着杜小娇:“为什么总把别人推出去?” 何家良看了看钱文文,又看了看杜小娇:“你们是同一个宿舍?” 杨宁馨差点要笑出声来,班主任真的是年轻啊,钱文文和杜小娇这样□□味十足,他竟然到现在才联想到她们是住在同一间宿舍? “何老师,是的,我们都是一零三的。”钱文文伸手越过杨宁馨头顶,在温玉茹肩膀上拍了一下:“玉茹,你赶紧站起来。” “啊?”温玉茹有些迷惑:“怎么了?” “你站起来,表明你想当这个舍长啊!”钱文文低声说了一句:“要是给她们当上了,小心以后宿舍的打扫都是咱们三个承包了。” 温玉茹慢腾腾的站了起来,冲着何家良笑了笑:“何老师,我是一零三的温玉茹,我来自杭州,我想要竞选一零三的舍长。” 她的笑容很甜,这么微微一笑,让何家良有瞬间的分神。 这新生长得小巧别致又长相甜美,何家良暗暗赞叹了一句,要是他现在的身份不是他们的班主任,他说不定会想要去追她。 虽然何家良深深知道不应该以貌取人,可他偏偏不自主的用外貌做了判断分析。 上海姑娘徐菁菁站在那里,和温玉茹相比,对他完全没有吸引力,他心底里想要维护这位玲珑可爱的杭州姑娘。当然,对于身为外地人在上海被排挤的何家良来说,外地人这个身份更能让他在心底里产生某些共鸣。 大学四年里,他经常被上海同学看不起,发愤图强总算是留了校,可是走到上海街头,那些老大娘老大爷听着他说普通话,眼里立刻就流露出“看,乡下人进城”来了的神色。 外地人自然要帮外地人了,怎么可能帮上海人?不存在的。 “既然你们两个都想当一零三的舍长,那不如你们内部先投票选举吧。”何家良冲着学生们看了一眼:“一零三的几位女生站起来。” 杨宁馨和钱文文站了起来,那边杜小娇她们三个也站得整整齐齐。 “请你们分散,每个人站在教室的一个角落写一个名字交给我,咱们来个不记名投票。”何家良看了六个女生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当选票全部交到何家良手里,他让一个学生到黑板上计票,一个学生上台来监票,由他本人亲自读票。 在众目睽睽之下,票数统计出来了,温玉茹四票,徐菁菁两票。 “温玉茹同学,今后你就是一零三的舍长了,既然大家信任你,你可要努力工作,别辜负了同学们的信任啊。” 何家良语重心长的说了几句,把纸条团在手心,塞到了自己的衣兜里。 章节目录 第120章 第三百零二章 “真奇怪啊, 这事情真奇怪。” 走回宿舍的路上, 钱文文一直在想不通:“她们三个里边, 竟然有一个写了玉茹的名字?怎么可能呢?” 杨宁馨也觉得奇怪, 明显这三个上海人就是一伙的……当然, 她们三个也是一伙的。 本来应该是三比三的平局, 怎么可能变成了四比二, 难道里边有谁良心发现,觉得不应该任人唯亲,而应该任人唯贤吗? “会不会是……卢娟丽?”温玉茹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宁馨, 毕竟她还想跟你学弹吉他,她选了我就是暗地里向咱们表示友好,对不对?” 钱文文点了点头:“对, 没错, 应该就是她!” 三个上海人目前也在争吵中。 “菁菁,吾都在老师面前提了侬的名, 侬格末子不写写自己名字伐!”杜小娇嘟囔着嘴, 一脸的不高兴:“看着那三个外地人这么高兴, 真弄把阿拉恶心坏了。” 徐菁菁有些沮丧, 她瞟了一眼走在身边的卢娟丽:“阿拉肯定写了自己名字的, 也不知道谁没写阿拉的名字。” 分明就是这个叛徒, 为了向那个外地人学着弹吉他,就在选举上讨好卖乖,不就是想和那些外地人搞好关系? “娟丽, 侬竟然没投菁菁的票?”杜小娇很气愤的转向卢娟丽:“阿拉都是上海宁, 侬不帮自己人偏帮别人,侬自己想想看……” 卢娟丽赶紧否认:“没有没有,阿拉绝对没有,阿拉写的就是菁菁名字。” “伐可能,那菁菁怎么会只有两票?”杜小娇白了她一眼,绝对的不相信。 “阿拉怎么知道啦?阿拉写的就是菁菁的名字,侬这样咄咄逼人干啥子捏,侬有本事侬自己去选选举好啦,阿拉又不稀罕什么,被侬这样抠抠索索的念叨,有的烦心。”卢娟丽气哼哼的甩了一串话,飞快的朝前边走了过去。 不过是个舍长罢了,选谁不是当?她又不稀罕舍长能给她啥优惠条件,不过是宿舍里住一下,又必要弄得这样尴尬,拉帮结派的么? 都是上海人不假,可她杜小娇也不能把徐菁菁没选上的事情怪在她头上啊,她分明都已经写了徐菁菁的名字,鬼知道是她还是徐菁菁没有写呢。 三个上海姑娘吵翻了天,却不明白问题竟然出在她们的班主任身上。 何家良手里捏着六张选票,念完一张放到最下边,再念上边那一张。他手里其实只有五张选票,挑了一张写着徐菁菁名字的放在右手心里,其余五张轮流念,其中温玉茹的被多念了一次,监票的学生也没看得出来,看看刚刚好到了六张,以为就完了,谁都没想到班主任会有这样作弊的举动。 “玉茹,你得排个卫生轮值表出来。”钱文文昂首挺胸,十分高兴:“咱们六个人,每人打扫一天,中间弄一天做大扫除,一起动手。” 温玉茹点了点头:“好。” 宿舍干净整洁是必要的,女生宿舍可不能邋遢。 等着三个上海姑娘回来以后,温玉茹的轮值表已经排了出来。 周一杜小娇,周二徐菁菁,周三卢娟丽,周四宿舍大扫除,大家全参与,周五钱文文,周六温玉茹,周日杨宁馨。 “凭什么我们三个要排到前边呀?”杜小娇很不满意的指着温玉茹写得工工整整的那几行字:“怎么不把你们调到周一周二周三啊?” “你们确定周末回宿舍打扫卫生?或者……你们周末不准备回去?”温玉茹看了杜小娇一眼:“要是你愿意,我把你排在周五周六周日,随便你挑一天。” 杜小娇瞬间就没话好说,看了温玉茹一眼,没想到这个身材娇小的姑娘,说起话来气场一点也不输。她哼哼唧唧的爬到了自己床上,拉了下引着米老鼠唐老鸭图案的小毯子,拿起一本外文书看了起来。 “卫生值日表已经制定出来了,希望大家能够遵守,打扫宿舍的时间暂定早上和晚上各一次,周四的大扫除咱们找时间一起做,把宿舍整理好,打扫得更清洁。”温玉茹的声音不徐不疾,说得很清楚:“如果大家没有意见,那咱们宿舍就这样实行了。” “我赞同。” 钱文文和杨宁馨都表了态,卢娟丽也跟着点头:“好。” 徐菁菁和杜小娇没有吭声。 “请问,这值日表有问题吗?”温玉茹很平静的看了看徐菁菁:“徐菁菁同学,如果你一定想要当这个舍长,我可以去跟何老师说一声,让他换人。” “我没意见,我同意。”徐菁菁终于开了口。 “杜小娇同学,你的意见呢?”温玉茹抬头看了一眼半躺在床上的杜小娇:“你得给你一个回答,可以,还是不行。” “行吧。”杜小娇懒洋洋的把书搁到一旁,看了看温玉茹:“不就是一个卫生值日表么,值得你这样咋咋呼呼的吗?” “好吧,那就这样了,明天是周日,咱们有个开学典礼,典礼以后,咱们一起来做一次宿舍大扫除,彻底打扫一下卫生。” “周日不该是杨宁馨打扫吗?”杜小娇冷笑一声:“你这卫生值日表上头写得清清楚楚,怎么现在又提起大家一起了?真是出尔反尔。” “你……”温玉茹有些生气,现在是刚开学,宿舍经历了整整一个暑假没有人住,当然要彻底打扫一番,虽说父母亲来帮忙挂床铺的时候也把地面顺手打扫了,可门窗什么的都还没擦,地面也没拖呢。 “没事,我一个人打扫就行。”杨宁馨笑着朝温玉茹摆摆手:“这点小事难不倒我,毕竟乡下人下地干活是经常的事情,打扫卫生算得了什么。” “我帮你一起打扫。”钱文文气哼哼的瞪了杜小娇一眼,这都是什么人! 第二天上午在礼堂举行了新生入学典礼,开完会以后,杜小娇和徐菁菁都乘公交车回家去了,只剩下卢娟丽和杨宁馨她们几个在宿舍呆着。 “卢娟丽同学,你怎么不回家啊?” 钱文文看着拿抹布擦门的卢娟丽,好感大增,这位卢同学真不错,既没有杜小娇和徐菁菁的娇气,也不排斥外地人,还和她们一起打扫卫生。 “我们家在朱家角呢。”卢娟丽一边擦着门,一边搭话:“回去一趟不容易的。” “很远吗?” “有好几十公里吧。” 杨宁馨依稀记得,那时候她们宿舍去过朱家角古镇游玩,坐公交车一路晃啊晃,晃了N久才到了那个地方,她估摸着四五十公里绝对是有的。 “好几十公里!”钱文文惊呼一声,在这交通工具还不发达的八十年代初期,几十公里相对来说是一个遥远的距离:“那你就少回家几次,多到学校呆着了,没事的,宿舍里还有我们呢,咱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嗯。”卢娟丽点了点头,擦门更用劲了。 很快开学了,一切都按部就班。杨宁馨最开始挺担心自己会跟不上复旦学霸们的学习步伐,可是上了一周的课程以后,她发现居然很能适应,上课的时候老师讲解的知识,她也很容易就能接受吸收,学起来丝毫没有吃力的感觉。 这时候的大学课程除了专业课还有大学语文、中国革命史等等公共课,英语在复旦已经作为了一门每期必修的公共课程,它在大学里的地位这时候已经崭露头角——大学语文、政治思想课程这些都不用每学期要修,反倒是英语必不可少。 这其实就已经看出了英语学习在中国已经开始重视,从八七年开始的四级考试,八jiu年开始的六级考试,渐渐的走上了大学校园,并且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有一段时期,如果四级没有过,就不给颁发学士学位。 专业课杨宁馨学得很好,公共她也学得很棒,授课的老师都对这个年纪小小的女同学刮目相看。 “世界经济一班那个叫杨宁馨的,别看她年纪小,可真是厉害。我只要稍微提一下,她就能举一反三了。” “可不是吗?特别奇怪的是她英语的底子真的不错,听说也只是小县城出来的,不是上海人,那里的中学应当也没什么好的师资,怎么会有这么好的英语,不仅是笔试好,口语也相当棒。” 老师们不知道的是,其实这些都来自于杨宁馨得天独厚的条件。 前世的她已经学了很多东西,基础打得牢固扎实,学起来不吃力。前世她学的是经济管理,跟现在的专业课程很多相互重叠,而且前世的专业课程相对于现在学到的又更进一步,很多知识更深化,这也是杨宁馨为什么能举一反三的原因。 至于英语……任何一个在二十一世纪大学毕业的学生,全部都接受过英语的考验洗礼,从四级到六级,从托福到雅思,各种各样的英语考证,考研的时候做的那一本本厚厚的真题和模拟试题,无一不考较着她的英语水平。 前世的杨宁馨在念研究生的时候,论文竟然要求全英语——分明她上上上届的学长们写论文时,只要求内容摘要翻译成英文的,到了她们这几届,变tai到了极点,全英文! 那时候杨宁馨一边写,一边暗戳戳的想,未必导师就能全部看懂,只怕他还得找她去翻译成中文哩——有些词汇太生涩,她没法摸准究竟是不是这样用,毕竟她又不是英语专业的学生。 百炼成钢,有了前世的各种磨炼,杨宁馨这辈子上学可是轻车熟驾,丝毫没有遇到障碍,哪怕是她心目里神一般存在着的复旦大学,也并未阻挡她前进的脚步。 “宁馨啊,你可真厉害啊,你的英语是怎么学的啊。” 钱文文一边看英语书一边诉苦:“我看着那些英语单词就头疼,好多长得一样啊。” “我也不知道怎么学的,你试试看,利用音标来记忆单词,这样比较有效。”杨宁馨详细的给钱文文解释了一下发音规则,音标相对应的字母和字母组合,钱文文一边点头一边做笔记,嘴巴里还没闲着:“杜小娇可要气坏了,她还以为她的英语成绩会是全班最好的呢,在你面前可是小巫见大巫。” 第三百零三章 杜小娇确实很生气。 她引以为傲的英语,在杨宁馨面前不值一提。 杜小娇家有海外关系,曾经她们家因为这个遭了罪,可改革开放以来,海外关系变成了人人羡慕的关系,杜小娇一家的腰杆儿挺直了不少。 “现在中国跟国外的交流越来越多,小娇一定要学好英语,到哪里都用得上的。”国外的亲戚谆谆叮嘱杜小娇的父母亲,让他们一定要让杜小娇多读英语,所以,在杜小娇念高中的时候,她家就节衣缩食的给她买了个单卡收录机,在晚上抖抖索索调频,调到短波某个频率收听国外的声音。 那时候根本不敢把声音调大,生怕被邻居听到举报她家藏匿了特务——虽然一切都在好转,可谁有知道会不会再来一回,那种刻骨铭心的记忆实在太惨痛,谁都不想再来一次。 杜小娇就是通过晚上听着叽里呱啦听不懂的英语电台来训练自己的耳感,亲戚寄了几本磁带回来,照着那个磁带和配套的书开始自学英语,作为高中英语课程的一种补充。 因为她在英语上花了不少功夫,所以英语成绩特别好,英语老师喜欢她,让她当英语课代表,平常总让她站到讲台前边带读课文,每次她捧着书大声朗读时,心里就充满了一种得意和自豪。 然而,在英语上获得的那份骄傲,到了大学却被人击碎了。 而且这个人还是一个来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县城,中国地图要放大N倍才能找出那个名字。 杜小娇觉得自己受了很大的打击,她真不敢相信这个乡下人竟然能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甚至比她说得还流利。 第一次上英语课的时候,老师让大家做自我介绍,杜小娇第一个冲到讲台上,简单的用三四句英语介绍了自己以后,面带微笑朝班上的同学看了一眼:“Will you want to make friends with me?(你们想和我做朋友吗?)” 英语老师带头鼓掌:“Good job!(做得不错!)” 当她洋洋得意坐回自己的座位时,发现杨宁馨站了起来朝讲台前边走,这让她有些好奇,这个乡下土包子真是自不量力,竟然在她刚刚上台发言以后敢继续接着来飚英语,难道她就不怕那口带着乡土气息的英语把人给熏晕吗? 杜小娇笑眯眯的看着杨宁馨,一心想见到她吃瘪的样子。 “Dear clas□□ates ,good morning!” 杨宁馨刚刚一开口,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这音色真好听啊,发音听上去带着一种自然浓厚的外国语音的色彩,特别是她的神态很自然亲切,不像杜小娇那样,说一句要看一下别人的表情,好像是在看看反应怎么样她及时作出调整。 相比之下杨宁馨就自信了许多,她站在讲台上娓娓而来,比杜小娇说的内容充实了不少,不仅介绍了自己的兴趣爱好,还向同学介绍了自己的家乡,最后诚挚的向大家发出邀请:“If you are interested in my hometown , it’s my honor that I can act as your guide when you are travling in my city.(如果你们对我的家乡感兴趣,当你们来到我的家乡时,我愿意当你们的向导,不胜荣幸。)” 她说到这里时,脸上带着微笑,朝台下的同学看了一眼。 虽然都是在看台下的人,可杨宁馨的微笑和杜小娇相比,多了一些真诚,少了一些探究和想要获得赞许,同学们被她的笑容所感染,情不自禁热烈鼓掌。 “You are so cute.” 英语老师带头鼓掌,眼里含着赞许的神色。 放到前世,也许这些自我介绍只是高中生的小case,可年代不同也决定了人们的不同感受,从那一节课开始,杨宁馨就成了世界经济一班的英语女王,大家一提起她就赞叹有声:“牛,真是牛!” 杜小娇生气得几乎要咬碎一口牙齿。 她引以为傲的英语,竟然被一个乡下姑娘轻而易举的超越了,不管是口语还是做题,她都被杨宁馨甩在了后边。特别是每次看到英语老师笑眯眯的夸赞杨宁馨的时候,杜小娇就有些受不了,虽然她的英语也很好,可是在杨宁馨面前,她就如明月下的萤火虫,那点点微弱的光芒简直不值一提。 杜小娇记恨上了杨宁馨,因为有她,自己才没有那样出色。 就这样,一零三宿舍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局面,三个外地姑娘吃饭打水洗澡洗衣都是一块儿行动,三个上海姑娘则统一了她们的步伐,互不干涉。 然而,在杜小娇和徐菁菁不在宿舍的时候,卢娟丽和杨宁馨她们又有说有笑,十分融洽。 杨宁馨觉得,卢娟丽仿佛是一个地下工作者,她很好的掩饰了自己的身份。 周末的时候,上海姑娘们一般都回了家,因为温玉茹也不在宿舍——杭州离上海并不远,乘火车或者搭汽车回家都很方便,温玉茹又是个恋家的人,所以,宿舍只剩下杨宁馨和钱文文。 “一零三的杨宁馨同学,外边有人找。” 内线广播响起,钱文文用脚蹬了蹬杨宁馨的床铺:“宁馨,有人找你!” 杨宁馨翻身坐了起来,揉了揉眼睛:“真的吗?有人找?” “我刚刚听到了广播里有喊你的名字,真的。” 钱文文很肯定的点了点头,这时内线广播又一次响起:“一零三的杨宁馨同学,外面有人找。” “我没说错吧?”钱文文很开心的咧了咧嘴:“肯定是你那个老乡同学,因为男生不能进咱们女生宿舍,所以才要通过喇叭找人。” 杨宁馨没有答话,低着头拿了梳子梳了两下头发,从床铺上爬了下去。 “要是请你吃晚饭,顺便带上我!” 钱文文冲着她的背影喊了一声,杨宁馨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好!” 她听到钱文文踢床说外边有人找,第一直觉就是邱成才,就像忽然间有春风拂面,她的心瞬间就柔和明媚了起来,有一种盼望,又一种犹豫。 仿佛是在等待什么,怕它不来,又怕它在来的路上被人发现。 步履轻快的跑出宿舍,他果然在那里。 穿着一件衬衣,朴素得很。 杨宁馨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邱成才来复旦大学才那么一周,身上就有了一种在C县从未有过气质,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就是感觉他有某种内在的变化,好像要比原来内敛了不少,显出了一种知识分子的书卷味道。 “宁馨,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登辉堂前边出了公告,今天晚上会有专家过来做报告,要不要一起去听?” “做报告?做什么报告啊?” 杨宁馨知道邱成才是想跟自己多呆一段时间找的借口,可还是想问问内容,如果感兴趣可以去听听,不感兴趣也不一定就非得去那里呆一个多小时。 “有好几场,一场是国外一个研究政治经济学的教授做的,有一场是研究世界文化和中国文化的,还有一场关于生命科学的……” “啊哈,都好专业。” 这些一听就是学术气息很浓厚的讲座,杨宁馨觉得自己完全有可能在听演讲的时候被催眠,她笑着摇了摇头:“不感兴趣。” 邱成才有几分失望,只不过他又想起了别的内容:“还有一场交响乐挽回,是俄罗斯交响乐团巡华演出。” 杨宁馨眼睛一亮:“好啊,好啊,咱们去听交响乐。” 邱成才犹豫的看了她一眼:“小六,你能听懂吗?” 杨宁馨笑了起来:“怎么?你在怀疑什么?咱们虽然不是音乐学院的,可至少能知道那些音乐能不能让自己高兴啊,好听就多听一些时间,不好听咱们就悄悄的溜嘛。” “好。”邱成才被她鼓动了:“咱们现在去看看要不要那票。” 走到那桩大楼前边,看到上边的三个字“登辉堂”,杨宁馨有些奇怪,前世曾来复旦游玩过,这里分明叫相辉堂的,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到的这建筑却叫做登辉堂……莫非是因为李登辉这个tai独分子才把名字给换了的? 走到门口,外边有几块竖起的牌子上边写着广告,果然有一场是俄罗斯国家交响乐团在进行巡回演出。 俄罗斯国家交响乐团那可是世界顶级的乐团,竟然有幸能听到他们的演奏,真是太棒了。杨宁馨和邱成才到了接待处,桌椅后边的小姐姐笑容可掬:“两位是准备晚上来欣赏交响乐的吗?” 杨宁馨点了点头:“是的,想问问怎么样进场,要不要票?” “我们这里有免费领取的招待票。”小姐姐非常和善,从桌子上拿起一叠票,撕下两张给杨宁馨:“懂音乐的人就懂生活,祝你们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谢谢,能不能再给我一张?” 邱成才在旁边听着吃了一惊:“小六,咱们两张不就够了吗?” “钱文文一个人在宿舍呢,我当然不能抛下她啊。”杨宁馨冲那小姐姐笑得甜甜蜜蜜:“可不可以再给我一张呢?” “当然可以。”小姐姐同情的看了邱成才一眼,又撕下一张票交给了杨宁馨:“周末愉快!” 杨宁馨笑着和她挥手:“你也一样。” 她攥着三张票走出了登辉堂,看了一眼身边的邱成才,嘴角泛起一丝笑容。 虽然她与邱成才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双方心底里都很明白,可是要她毫不避嫌的跟着邱成才一起成双入对,她还是觉得有些别扭,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拉上钱文文以后,她感觉到轻松多了。 第三百零四章 “听交响乐?” 钱文文睁大了眼睛:“宁馨你可真好,这些事情都想着我!” 她看了一眼手里攥着招待票的杨宁馨,高兴得几乎要蹦了起来:“宁馨宁馨,我回家以后可以跟我高中的同学吹嘘了,我听过交响乐,也接受了高雅艺术的熏陶!” “是的啊,咱们要追求高雅的生活嘛!”杨宁馨笑着把招待票递给她:“你拿好。” “哎,难道你要扔下我吗?”钱文文把票又推了回来:“你是想和你那个同学一起去听交响乐,把我撇到一边了?” “哪有,你看看这上边都有座位的,咱们是连号票!” 杨宁馨给钱文文看那三个座位号,都是连在一起的。 “你够义气,够朋友!”钱多多大力拍打着杨宁馨的肩膀:“我真是三生有幸,在大学认识了你这么一个可靠的人!” 三个人在一起吃了晚饭,这次杨宁馨抢着付了饭票菜票,钱文文拍着胸脯承诺:“邱成才同学,下个周末的晚饭钱我来付账,你可要赏脸啊。” 邱成才心里头沉了沉,看起来下周又是三个人的晚餐了。 说来也奇怪,原来在高中的时候,总是二柱陪着他一起和杨宁馨走出校门,做什么事情都是三个人一块儿行动,他从未觉得二柱碍手碍脚,可现在他觉得钱文文有些不识时务,怎么总是喜欢和他们凑到一堆呢,难道她就没有老乡没有同学吗? 只不过,心里头不高兴还不能表露在脸上,他只能微笑着点头:“好啊好啊,有人付账我还能不来吗?一定来?” 其实,不管是不是有人付账,只要能和小六在一起吃饭,那就是一种幸福。 吃过晚餐三个人一起在外边溜达了一阵子,看着天色渐渐的黑了,他们这才朝登辉堂那边走了过去。 这个点的复旦依旧是人来人往,登辉堂前尤其热闹,听报告的和听交响乐的师生们快步朝会场走了过去,路上所遇到的,都是神色匆匆的人,只不过他们发现,那些朝交响乐会场走的,穿得都很正式,不少男人甚至穿着白衬衣,外边套西装,打了领带,衣裳下边最下面那粒扣子没有扣上,有些中年女人,看上去气质很好,她们穿着精致的裙裳,有人还在胳膊上搭了一块纱帛,薄薄的纱巾飘逸,盖住了半截雪白的胳膊。 钱文文看了看自己穿着的衣裳,轻轻拉了拉杨宁馨:“咱们好像穿得很土。” 杨宁馨微微一笑:“不打紧,咱们又不是那种高雅人士,不用计较这么多。” 西方文化里,出于对音乐家的尊重,出席音乐会一定要盛装出席,中国人对这方面还没那么讲究,一般是想穿啥就是啥,只不过上海这种大城市,很快就与国际接轨,一部分人本身也从小就接受到西方的教育,思想其实很西方,所以今晚就很自觉的穿戴整齐过来了。 走到招待台,那里有一叠粉红色的曲目介绍,杨宁馨拿了一张到手里,看了一下节目的名字,心中甚是欣慰,有几支乐曲她还是比较熟悉的,看来今晚能好好欣赏一番。 走进会场,到处都是人,三个人找了座位坐了下来,杨宁馨坐在最中间,邱成才和钱文文分别坐在她的左边和右边。 邱成才看了看杨宁馨的侧脸,感觉到她的脸似乎稍微瘦了些,没有高中时期那样圆润,不由得有几分心疼:“小六,你瘦了。” 杨宁馨摸了摸脸,很是惊喜:“真的吗?我真的瘦了?” “小六,你怎么这样高兴?” 邱成才觉得有几分莫名其妙,瘦了难道是一件好事吗?看小六这样高兴! “瘦了好哇,我还担心自己瘦不下来呢。”杨宁馨的眉毛弯弯,一脸快意的笑容:“我就喜欢自己瘦一点。” “小六,太瘦了不好啊,你得多吃一点儿。”邱成才叹了一口气:“可惜学校不允许咱们在宿舍里做饭菜,要不是我每天给你煮好东西送过来。” 钱文文在旁边啧啧赞叹:“邱成才同学,你这也太细心了吧?我可以教你做羊肉泡馍,这是我们那边有名的饮食,你学了做给宁馨吃,多吃羊肉冬天就会觉得全身暖和,手脚也不会被冻得冰凉了。” “真的吗?羊肉泡馍能使手脚暖和?我可是第一次听说。”邱成才很惊喜,没想到还有这样的说法。 “是真的,我们那边都说羊肉活血,很多人入冬就要吃羊肉。羊肉泡馍是西安的特色小吃,我们咸阳也有不少卖这个的,另外,我们冬天还吃萝卜炖羊肉,我妈妈特别喜欢做这个菜,总让我多吃点,说吃了这些就会手脚暖和一个冬天呢。” 邱成才默默的筹划着,学校是不让在宿舍做饭菜的,没办法只能去外边的餐馆里吃,现在自己就开始省钱,每个月的生活费里节约下一些,到时候请小六去改善伙食。 正在交谈间,灯光忽然就黯淡了,没多久,一盏水银灯蓦然闪亮,红色的帷幕前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女主持人,她手里拿着一个广义夹,面带微笑的向全场宣布今天晚上为大家演奏的乐团和它的音乐家们。 大幕徐徐拉开,一群穿着黑色燕尾服打着蝴蝶领结的俄罗斯人出现在舞台上,他们的身边摆放着各种乐器,全场立即报以热烈的掌声。 女主持为每一个音乐家都做了简单的介绍,然后宣布交响乐晚会正式开始。 节目单上第一首曲子本来是罗西尼的歌剧《塞尔维亚理发师》的序曲,不知为什么却被换成了韦伯的《邀舞》,杨宁馨心里琢磨着,想来乐团是要把它当做迎宾曲来演奏的。 果然,用这一支曲子的效果达到了预期的目的,在欢快的节奏里,全场的情绪完全被调动起来了,那音符从音乐家们的手指跳跃而出,把观众们带到了一个气氛非常热烈的场地,有很多绅士名媛在翩翩起舞,脚步轻快的从淡黄色的实木地板滑过,衣香鬓影,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这真是一个很好的开场啊,杨宁馨微笑了起来,就听到旁边传来邱成才的声音:“小六,第一支曲子可真欢快。” “是的,你没听女主持说乐曲的名字吗?邀舞,就是要邀请大家一起来跳舞,用这个做开场曲目很合适,能把气氛调动起来。” “是的,我就觉得听到这曲子好像心都要飞起来了。” 两个人都在全神贯注看着舞台上的音乐家们,可交流却是这样和谐完美,在另外一侧的钱多多有些欣赏不过来,拉了拉杨宁馨的手:“西方的这个交响乐和中国的乐器相比,好像有些吵闹,我更喜欢中国的二胡和笛子。” 杨宁馨笑了笑,也不是一定要吹捧交响乐有多么高大上,和它与中国的乐器相比,多了合作间的协调性,二胡笛子一般都是独奏,全凭一个人的功力,而交响乐却不同,侧重集体的合作与融洽,这么多乐器一起演奏,任何一种都不能失误,这就大大增加了难度。 只要有一种乐器失去了音准或者是走了点音,那么这首曲目就是不完美的,所以对于交响乐团的音乐家们来说,一定要把握好互相配合,不能为了显示自己而不顾全面。 第二首曲子才是罗西尼的序曲,高手就是高手,如此复杂纷繁的乐曲到他们面前似乎变得非常简单,随随便便不经意之间就被他们演绎得异常完美。杨宁馨听得陶醉之处,满意的长叹了一声,旁边邱成才赶紧小心翼翼的询问她:“小六,你怎么叹气了?有哪里……不舒服么?” 杨宁馨转头瞥了他一眼:“没有啊,你怎么会这样想?” “我……听你刚刚叹气。” 邱成才有些不好意思,他低下头去,不敢看杨宁馨的脸。 他刚刚莫名其妙想到了一件事情。 初中学习生理卫生,里边有讲男女身体构造,老师快讲到那个部分的时候就告诉他们自己去看书学习,本章不会在课堂上讲解。 前世的他还拿着书认真的看了一遍,遇到觉得有问题的地方就跑去问他娘林淑英。 当时林淑英扬手朝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看这些干嘛,肯定不会出考题的。” 在那个年代,怎么也不会把男女生理结构公然放到试卷上考试,林淑英可以肯定,对于小说里出现有些敏感的词语,都要批判资产阶级思想腐蚀,更别说这些直接的东西了。 即便林淑英不愿意告诉他,邱成才还是无师自通的学到了一些生理知识,他知道了女生每个月会有一位神秘的访客,有时候因为这位访客,女生会觉得身体不舒服,甚至还会肚子疼痛。 刚刚杨宁馨长长的叹气声,让他莫名联想到了这件事。 小六……不会是这个事情吧?她那么坚强的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叹气的。 他有些担忧,可又不好启齿询问,一种焦虑而紧张的心情让他坐立不安。 “邱成才,没事啊,我听着刚刚的乐曲真是演奏得特别棒,有感而发。”杨宁馨笑着看了看邱成才,会场的灯光不算暗,他的眉弓弯起,担忧的表情写满了一脸。 不知道他怎么会对自己的叹气声这样关注,自己只不过是装了一回文艺女青年而已。 杨宁馨完全没有想到邱成才竟然会是想那一件事情,她看了看台上,音乐家们已经站起身来向全场致谢,他们鞠躬的刹那,全场掌声雷动,杨宁馨也忍不住跟着鼓掌,脸上流露出欢呼的神色,她的前边有人站起,挥动手臂高声用俄语喊了一句什么话,周围的人跟着他一起呼喊起来。 这种气氛只有在音乐会上才能感受到,杨宁馨也不由自主站了起来跟着前排那个瘦高个年轻人呼喊起来,瞬间,音乐会的会场似乎有潮水席卷而过,带着大海的呼啸声,震动全场。 邱成才抬头,呆呆的望着杨宁馨。 这样的小六是他所不熟悉的,他没想到她竟然会有这样的一面。 或许她说的没错,她的叹息就是因为音乐受了感动,他不由自主有些惭愧,小六到上海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而他呢,还在原地踏步踏。 他要向她学习,努力做一个融合进社会主旋律的人。 章节目录 第121章 第三百零五章 早晨起来, 一拉窗帘, 金色的阳光从窗外透了进来, 宿舍的地面上点点金色, 煞是温馨而美好。 昨晚的交响乐似乎还在耳边盘旋, 美好的一天又开始了, 杨宁馨伸了个懒腰, 揉揉眼睛看了看窗外,此刻的阳光还很柔和,并不刺眼, 朦朦胧胧的一团照着大地,让人感觉这会是温柔和煦的一天。 她蹬了蹬腿坐了起来,打了个呵欠。 这么美好的一天, 要去做点啥呢?她看了看旁边床铺上睡得正熟的钱文文, 轻手轻脚下了床。 洗漱完毕,坐在书桌面前, 拿起大学英语看了看, 这时候上铺的钱文文已经有了动静, 她翻了个身, 脑袋挨着床边朝下看:“宁馨, 今天咱们到哪里去玩?” “哪里去玩?”杨宁馨放下书想了想:“不如去逛街吧, 咱们去一趟七浦。” “七浦?那是什么地方啊?” “那是一个好地方。”杨宁馨笑了起来,冲着钱文文眨了眨眼:“你跟着我走就知道了。” 七浦路上有一个很大的服装批发市场,前世的杨宁馨曾经慕名去此处转过几回, 也在这里边买过一些衣裳, 她在来上海之前已经就计划要来这边看看,这个年代的七浦路究竟是个什么模样——据说七浦路这名字的来源,是由英文单词“cheap”(便宜,廉价)转变来的,逛七浦路的言下之意就是去挑选廉价货。 如果现在的七浦路还是路边摊位,那很适合她这种周末出摊打游击的大学生,等到积攒到一定的资金,那她就可以到七浦路那边租个小门面,请个人固定给她看店,自己只要把衣裳的总数和金额和她对账就行了。 当然,理想很美好,但现实是不是很骨感,那得要实践才知道,杨宁馨决定先得去现场考察一番。 坐着公交车在上海的街道上七拐八拐的,终于来到了七浦路。 下了公交车,一眼就看到有一道断开的围墙,里边的建筑已经快修好了,但是依旧有工人在里边出出进进,围墙缺口的一侧开始,蔓延的街道两旁,有好些地摊。 墙上打了几个水泥钢钉,上边系着粗绳子,绳子上用衣架挂着一件件衣裳,小贩们的脚边还有木制的简易衣架,上边也挂着一排衣裳。 杨宁馨走到一个摊位前边,伸手摸了摸一件衬衫,那个小贩就热情的向她介绍:“小姑娘,侬想要买新衣裳是伐?啊哟哟,小姑娘的眼光老好了,这衣裳是今年最流行格,穿在身上不要太时尚。” 小贩说得唾沫横飞,举起衣裳到杨宁馨身上比来比去:“小姑娘,侬让侬朋友帮弄看看这衣裳好不好,不好看阿拉不要钱的。” 钱文文有意想捉弄他:“一点都不好看,”她朝那小贩伸出手:“衣裳给我们。” “小姑娘,侬想买?”小贩的脸色泛起了红光。 “我没想买啊,你说衣裳不好看不要钱,那就是要送给我们穿了?”钱文文说得一本正经:“虽然它不好看,但是你愿意送我,我也就勉为其难接受了吧。” 小贩马上把衣裳夺了回来:“阿拉啥子时候说过要送你衣裳?侬也不把面镜子照照,如今已经是天光光了,侬还在做梦,真是想得美。” 杨宁馨笑着拉住钱文文的手朝前边的摊位走:“文文,你别捉弄人家了,人家可是靠这个挣钱养家糊口的。” “宁馨,你想买新衣裳?其实那件衣裳挺好看的,要不要回去看看?”钱文文一脸愧疚:“是不是我把你的事情搅黄了?” “没有没有,我并不是想要买衣裳。”杨宁馨笑着摆了摆手:“我就是来逛逛七浦路而已。” 钱文文看了一眼街道两旁的衣裳摊位,有些奇怪,要是不买衣裳,那这条街有什么好逛的?两边都是卖衣裳的啊! 杨宁馨看着她一脸懵懂的样子,笑了起来:“那咱们要不要买一件衣裳,也算不白来一趟七浦路?” “好啊好啊!”钱文文开心的点了点头:“我想给爸爸妈妈买一件衣裳呢。” 从此刻开始,两个人才正式开始了她们的逛七浦之旅。 逛七浦路,讲究的就是要多看摊位大力砍价,杨宁馨发现在这里卖的衣裳开价都很高,高得离谱——她在广州进货的蝙蝠衫,最多不过一块来钱的成本,七浦路上开价上了六七块,就算砍一半,也还是高价。 不知道上海这个地方对于摊位的管理费是怎么收取的,工商税收或许要比X县要重,可也不至于开这么高的价格吧?杨宁馨和钱文文站在一个摊位旁边,听到一位上海老太太和摊位讨价还价,一件开口八块的衣裳,被老太太以三块钱成功拿下,钱文文由衷的赞美了一句:“老太太真是好口才!” 杨宁馨笑了笑,刨除成本,这个摊贩至少挣了一块五左右呢,一点都没卖亏。 七浦路逛了一半以后,杨宁馨和钱文文都发现了这样一个规律,在这里买衣裳,出三分之一的价格就足够了,要是摊贩不卖,你可以装着要走人的模样,他就会主动吆喝着把你喊回来,一脸不情愿的样子:“算了算了,卖给你算了,我就想早点卖完早点收摊,这件衣裳就算是顺道帮你捎带回来一件,没挣你的钱!” 钱文文当了真,开开心心的想要掏腰包付款,然而杨宁馨在旁边却替她压价:“这个价格哪里是没挣钱?老板,我们都是穷学生,又不是那些兜里有钱的主儿,老板你这衣裳还可以少一点钱的。” “你……”摊贩拿着那件衣裳好半天出不了声,最后指着钱文文说:“这价格不是她出的吗?” “是啊,是我出的价,可要是你能更少一点我当然高兴了。”钱文文赶紧附和着杨宁馨的话:“我们都是穷学生,哪里有这么多钱买衣裳啊?我这是想买给妈妈的,你看在我孝顺的份上,给我一个优惠价呗。” 小贩一脸无奈,瞪着钱文文看了又看:“我再给你少五毛,要是你还觉得价格高,那你们走就行了,我也不想贴钱赚吆喝。” “宁馨,你觉得这衣裳适合我妈妈穿吗?”钱文文举起那件衣裳看了看:“好像花色还挺好看的。” 杨宁馨点了点头:“嗯嗯,你可以考虑一下,挺好看的。” 摊贩伸手就把那件衣裳夺了回来:“算了算了,你们不买就算了,麻烦死了,啰啰嗦嗦的,没见过你们这样买衣裳的。” 看他这样儿,可能真是到了他心里的最低价位,杨宁馨贴着钱文文耳朵轻声说:“买了吧,这个价格差不多了。” “好吧,我就拿这一件。” 钱文文也心满意足,付款以后把那件衣裳拿过来,折好收起放到背包里,两个人继续朝前边逛。 “宁馨,你怎么这么会讨价还价?”钱文文对于杨宁馨这砍价的水平佩服得五体投地:“要是我就直接掏钱买了,又多浪费五毛钱。” “因为以前我自己也卖过衣裳啊,了解那摊主的心理。”杨宁馨笑眯眯的看了钱多多一眼:“我准备以后继续卖衣裳,要是真的摆摊了,我可以给你进货的价格,真正的带货,绝对不挣你的钱。” 宿舍的同学,关系好,送一件衣裳都没问题,更别说是帮她带货了。 钱文文张大了嘴巴:“什么?你准备要做生意?不念书了?”她紧张的抓住了杨宁馨的手:“宁馨,你可别这么目光短浅,咱们好不容易考上了复旦大学,怎么能这样轻易放弃呢?” “文文,我可没有说不念书了啊。”杨宁馨知道她误会了自己:“我是想在念书的同时来钻研下咱们的本专业知识用于实际会是什么结果。” 钱文文被她绕得有些晕:“本专业的知识用于实际?” “是呀!”杨宁馨理直气壮:“咱们可不能纸上谈兵,是不是?必须用实践来证明理论的可行性!” 到了这时候,钱文文终于反应过来:“你就直说呗,不就是想要卖衣裳挣点零花钱?好主意,咱们一起干!” 杨宁馨点了点头,钱文文果然聪明,一点就透。 “咱们俩离家里这么远,只能寒暑假回家,周末咱们也别闲着,就利用这空挡到外边摆点衣裳卖,能卖多少就是多少。” “那……”钱文文马上想到实施这个计划需要克服的困难:“我们要从哪里才能弄到货源?总不至于到路边上买了再去甩卖,那肯定挣不了钱啊。” “货源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有自己的解决途径。” 唐美丽去广州进货的时候,可以直接从广州发货到上海,她只要拿着提货单和有效证件去提货就行,这方法快捷又稳妥,比她自己搭车去广州进货又节省了不少成本。 “你有货源?”钱文文睁大了眼睛:“宁馨,我可真是太佩服你啦!” 杨宁馨哈哈一笑:“不用佩服,只是凑巧有亲戚朋友做服装生意,想让他们带点货就行。” 衣裳要卖得快,第一是款式要好,其次才是价格低,光只是便宜可质量款式不吸引人一样卖不出去,杨宁馨相信唐美丽的眼光,而且她自己也更提前把握了时代潮流,她会在写给唐美丽的信里说清楚她想要进货的品种。 在七浦路逛了半天才把整条街看完,对于一半在静安寺一半在虹口的这条神奇街道来说,似乎衣裳的品种价格也是分段式。靠着静安区这边的衣裳明显款式更好,价格更高,特别是七浦路和山西北路交界的那一段道路,生意最火爆,狭窄的街道两边挨挨挤挤的全是卖衣裳的摊位,款式多,价格浮动也很大。 看起来这做生意也是要讲究地段的,生意火爆的地段自然有它红火的理由,杨宁馨心中默默选好了地址,以后要摆摊就来这一段路面了。 第三百零六章 街边的路灯一盏盏的朝后倒退着,邱成才靠着公交车的窗户坐着,眼睛朝街边看了过去,他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向哪里。 今天虽然是周末,可好像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吃过早饭以后邱成才去了一趟实验室,这是外婆董熹瑜交代过的,只要他在学校就要尽量多去实验室看看,跟着学长们一起做做实验,从中学到如何用科学的态度来对待那堆枯燥无味的数据。 哪怕是周末,只要他在学校,就应该要去实验室看看,有没有需要他做的事情:“我们对待科学要用一种谨慎细致的态度,要积极的去向科学贴近,而不是等着科学来贴近我们。” 董熹瑜如是说,邱成才很听话的如此做。 今天早上到实验室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一群学长们正在埋头工作,实验室干净整洁,瓶子里营养液的培养基已经变了颜色,有一个男生拿着镊子正在提取某种液体,看到邱成才进来,冲他笑了笑:“学弟,董教授说今天让你去她家吃午饭。” 邱成才是董熹瑜的外孙,实验室的人都知道,邱成才为人谦虚恭敬,和实验室里的学生们关系融洽,大家相处得不错。 “啊,知道了。” 邱成才有一丝苦恼,他还想约杨宁馨一起吃午饭呢,没想到外婆把他的全盘计划都打乱了。 在实验室里做了他该做的一些基本工作,他和学长们说了一句,急急忙忙朝任重书院的女生宿舍楼那边走。 大好的周末,她应该想要到外边走一走吧,邱成才决定陪她四处去转一转。 然而到了女生宿舍楼那边,邱成才却扑了个空,杨宁馨早就自己出去溜达了,他顿时有一种被抛弃的淡淡忧伤。 小六怎么都不和自己说一句就走了呢……昨晚分明还在一起听音乐会的,也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邱成才在任重书院附近转了一圈,又去图书馆那边找了找,四处都没找到杨宁馨,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他只能赶紧的出了校门去搭公交车。 周末公交车上人很多,过了四五站才得了一个靠窗的座位,邱成才坐在那里,茫然的看着街边风景,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没有她在身边,似乎人生没有乐趣。平常上课的时候要做的事情比较多倒也罢了,忙起来的时候会忘记一些埋藏在心底深处的东西,然而一旦空闲了,似乎从那个角落里伸出了触角,悄悄的挠着他的心房,让他感受到希望与失落的交替浮现,放空自我。 街道两边有很多人在行走,里边不乏年轻的姑娘,有穿着时尚的,有容颜俏丽的,可这些都不能让他动心,他的脑海里只有一张脸孔在反复闪现,交叠出现。 大而明亮的眼睛,笑起来嘴唇边梨涡深深,那银铃般的笑声似乎一直在耳边响起。 公交车终于到了华山路,邱成才下了车,沿着那条街道走了一会儿,旁边的小洋楼一幢接一幢,他瞬间有暂时的失忆,甚至记不起外婆住着的小洋楼到底是什么模样,这些房子看上去都非常相似。 好在他还记得房屋的门牌号码,一家一家的门牌号看过去,他终于找到了那曾经来过一次的地方。 铁门紧锁,上边铁艺的花纹很精致,邱成才按了下门铃,搞卫生的阿姨从里边奔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 “你是……”她疑惑的看了看邱成才,忽然又反应过来:“你是董教授的外孙。” 邱成才点了点头:“是的,我外婆喊我今天过来这边吃饭。” 阿姨赶紧把门打开让他进来,嘴里一边唠唠叨叨:“难怪呢,董教授今儿一早就打发阿大去菜市场买菜了,说是要买最好最新鲜的菜哪。” 董熹瑜家请了两个阿姨,负责把卫生弄弄好的这个叫阿云,另外一个叫阿大,负责全家人的伙食,阿大的祖父曾经是上海滩有名的厨师,她家手艺传儿不传女,但是阿大的父亲在做菜的时候,她在旁边偷偷瞅几眼,倒也学了些烹饪的手法,后来就是靠着这手艺吃饭,专在别人家里做厨师。 阿大来到董熹瑜家是三年之前,当时的主家出了国不再回来,她着急换主家,有人推荐了董熹瑜,她到这边来试了试,相处融洽,就一直在这里做了下来,一做就是三年。 阿云领着邱成才走到了里边,董熹瑜正在二楼的书房里写报告分析,听说邱成才过来了,很高兴的站了起来:“我果然没有看错。” 她特地今天早上没有去实验室,昨天离开的时候她交代自己带的几个学生转告邱成才,让他过来吃饭:“要是他明天早上没有来实验室,你们不用特地去找他说这事,明白吗?” 她就是想看看,邱成才会不会按照她的话努力学习钻研,要是他周末也记得要去实验室,那就证明孺子可教。 邱成才真的过来了,董熹瑜很高兴,望着外孙笑眯眯:“成才,快歇一会儿。” 邱成才坐了下来,董熹瑜拿出一个盒子:“今年五芳斋新出的桂花糕,你尝尝。” 邱成才象征性的拿了一片放到嘴里,那糕点软糯可口,带着一股甜甜的桂花香,气味怪好闻的。 “等着再过半个月就能吃螃蟹了,到时候配着这桂花糕吃才好呢。” 毕竟出身世家,虽然曾经被践踏在尘埃里过,可董熹瑜的身上依旧保持着一家大家闺秀的风韵,生活很讲究,到了什么时节就该要吃什么时新的东西,搭配还要得体。像这螃蟹是寒凉之物,少不得要搭配些暖胃的菜肴,糕点也务必是清爽不油腻的那种,在五芳斋的名品里,桂花糕自然是首选。 邱成才笑了笑,他曾吃到过世上最美味的螃蟹。 那是杨宁馨从小溪屯子里抓起来的小螃蟹,蘸着盐水刷了,抹上油洒上辣椒面儿,放到火上烤得金黄,放到嘴里咬着,壳子很脆吃起来很香。 “怎么,成才,你笑什么?” 董熹瑜看到外孙嘴角浮现的笑容,有些奇怪,对于配螃蟹吃的糕点难道外孙还有更好的建议吗? “你是不是有更好的糕点推荐?” 邱成才突然醒悟过来,外婆误会了他的意思,他赶紧摇头:“外婆,我是在想我们小时候到小溪里去抓小螃蟹,把它们扔到火上边烤着,很好吃的。” “小螃蟹烤着吃?”董熹瑜觉得很新鲜:“那螃蟹有多小?” 邱成才想了想,伸出手来,大拇指和食指握成了个圈:“这么一点点大吧。” “哈哈哈哈,有这么小的螃蟹?那东西能吃吗?”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从旁边响起,邱成才一回头,就看到表姐林莹正站在不远的地方,一脸促狭的笑。 “林莹!”董熹瑜严厉的看了林莹一眼,瞧这孩子都打扮成什么样子了! 林莹的黑色长发已经烫成了大波浪,因为烫发,她的头发卷曲,显得容量很丰富,大大的波浪卷儿在肩头披散着,有一种凌乱的美。她今天穿了一件紧身的衣裳,外边搭着一件及腰的小小夹克,下边一条阔脚牛仔裤,走起路来裤腿摆动,似乎都带着风声。 这根本不是学生模样嘛,更别说让她一心扑在科研上了!董熹瑜有些恼火,看着孙女那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林莹,你看看你这打扮,都赶上那些骑着摩托车带着双卡录音机在街上乱逛的小年轻了。” “奶奶,怎么了?我穿这个有什么不合适吗?”林莹得意的拉了拉及腰的小夹克衫,冲着邱成才笑了笑:“表弟,你看看我这衣裳怎么样?不错吧。” 她撇了撇嘴,对于这个乡下来的表弟,她本不屑于和他说话,可看在他长得还算帅气的份上,勉为其难的逗弄他几下也挺有意思的。 邱成才很镇定的看了她一眼:“不怎么样。” 林莹的脸色变了,怒气冲冲:“邱成才,你懂不懂什么叫时尚啊!” 果然是从乡下来的土包子,一点都不懂欣赏,自己竟然还问他衣裳好不好看,真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我不知道什么是时尚,只不过这衣裳穿到你身上有些奇怪……”邱成才琢磨着看了林莹一眼:“表姐,你的腰要是能再小一点,那肯定穿了比现在合身。” 他想到了上次去一零一厂卖衣裳的时候,唐美丽在摊位前边站着充当模特,那及腰的夹克衫穿在她身上可真是美,显得她的腰很纤细。 林莹涨红了脸,冲邱成才翻了个白眼,大踏步走过客厅准备要朝外边走,却被董熹瑜喊住了:“林莹,你这是要去哪里?” “我约了同学,不在家里吃饭!”林莹甩了下头发,推开门飞快的朝外边走了出去。 “唉,你看看你表姐这样子!”董熹瑜皱起了眉头,林莹自从念大学开始,渐渐的就发生了改变,以前那个纯朴听话的小女孩已经不见了,现在的林莹,越来越和董熹瑜所期待的那个林莹有所背离,她的思想已经如插着翅膀的鸟儿飞出很远,再也回不到她曾经的轨道上来。 “奶奶,表姐她肯定会有自己的把握,您就别担心了。” 邱成才不知道该怎么与董熹瑜就林莹的话题展开讨论,毕竟他才见过林莹几面,他根本没法对她做出评价。 “还是你比较懂事。”董熹瑜看了一眼外孙,露出了舒心的笑容:“成才,做学术一定要沉得下心,扎根在研究里边,不要被外界的花花世界迷惑了双眼。是的,金钱很重要,可是这世上有很多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我们不能只惦记着金钱,那其实是最没价值的东西。” 邱成才笑了笑,没有出声。 这时候,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杨宁馨的笑容。 “我要拼命挣钱,挣很多很多的钱,让我想吃什么就能吃到,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 小六说的没错,挣钱很重要,金钱虽然不是万能,可是离开金钱却是万万不能。 第三百零七章 今天阳光正好,午餐没有设在小饭厅,而是搬到了外边的小花园。 一张方桌上搭着塑料桌布,上边放着几个菜碗,桌子旁边只坐了三个人,董熹瑜,林润泽和邱成才。 方秀媛回了娘家,林晖一早就出去了,据说也是和同学有约要去参加什么活动,所以这么大一幢房子里,其实就只有五个人。 桌子上摆了四个菜碗,三菜一汤,营养搭配均衡,董熹瑜亲自给邱成才舀了一碗汤:“成才,先喝一碗鸡汤。” 邱成才双手接过饭碗:“谢谢外婆。” 董熹瑜家的生活水准真是上上等了,邱成才喝着炖得香香的鸡汤,想起了在学校里的杨宁馨,要是小六也在这儿就好啦,她也可以一起吃些好东西了。 环视四顾,小小花园里到处是一片绿意盎然,头顶上的桂花树此刻已经有了小小的苞芽,过不了多久就要绽放,这小花园里即将会充斥着一片甜甜的幽香。 这个花园的面积虽然不能和他们乡下的地坪相比,可在上海,却是是一块不错的休闲区域了,这么看着绿树葱茏里一张方桌,旁边只有三个人,显得就有些不热闹,要是一大家子在这外头用饭,家庭的和睦气氛才能更好的体现出来。 “外婆,表哥表姐他们周末一般都不会在家吗?” “他们啊……”董熹瑜摇了摇头:“这也说不定,有时候在家,有时候跑出去了,这得看他们的心情。” 她看了一眼林润泽:“润泽,你有没有发现,林莹现在都不爱回家了?我都老长一段时间在家里看不到她。” 邱成才心里头想着,不知道表姐为什么会不喜欢回家,这么可爱的一个家,她怎么能舍弃呢,喜欢亲近还来不及呢。 只是……或许表姐是有了喜欢的人吧?只有这样她才会不喜欢呆在这个可爱的家里,老是想着要出去。就像现在的他,宁可不到外婆这边来喝鸡汤,情愿去找杨宁馨一起吃食堂的饭菜。 “你那个同学现在怎样了?” 忽然间,董熹瑜竟然提起了杨宁馨,邱成才唬了一跳,感觉外婆简直是有读心术,知道他的心事,怎么他正在想着她,马上就听到外婆提她的名字? “她啊,挺好的,听她宿舍的同学说她被英语老师给表扬了,现在是她们班的英语高手。” “小姑娘英语这么好?”董熹瑜来了兴趣,要知道现在科研届并不缺少聪明人,缺少的是能用英语很好表述自己的研究的聪明人,像外孙那个同学年纪小小却又如此聪明,还能精通英语,这可真是难得。 “是啊,她英语特别棒,上回她去考中科大的少年班,他们班主任到省城图书馆借了好多英文书给她看,一整本都是英文,没汉字的那种,她也毫无问题,直接把那几本书看完了。” 提起杨宁馨,邱成才自带滤镜,把她夸得天花乱坠。 “英语好到这样的程度?”董熹瑜略微沉思了一番:“小姑娘现在是什么专业?” “世界经济学,她对经济比较感兴趣。” 其实应该是对挣钱比较感兴趣,邱成才想到杨宁馨带他们一起去广州进货运回X县卖,嘴角就浮起了笑容。 “经济有什么好学的,她学那个简直是大材小用。”董熹瑜哼了一声,在她心目里,经济学的地位完全比不上遗传工程这种科学,特别聪明的人去学那些,简直是一种浪费。 邱成才对学科这些还没有什么概念,只能附和着董熹瑜的意思:“我觉得也是这样。” “你问问她看看,她对遗传工程感不感兴趣?要是她喜欢,我可以到学校里去提,帮她转专业。”董熹瑜叹息了一声:“可不能浪费人才啊。” “转专业?” 邱成才的心砰砰乱跳起来,外婆的意思是她可以把杨宁馨转到他现在就读的专业来?那么以后他和杨宁馨就会是朝夕相处的同班同学了? 他忽然兴奋了起来,连汤匙都有些拿不稳:“外婆,等我去回去问问她的意思。” 董熹瑜笑了起来:“好,我觉得这小姑娘蛮有灵气的,做研究就是要她这样的人,英语成绩又好,写论文到国际期刊上去发表是没问题的。” 邱成才的外婆董熹瑜很愿意帮助有志向的年轻人。 然而,她今天提出的帮助让杨宁馨吓了一跳。 邱成才回学校以后找到了杨宁馨,两人一起去曦园那边走了走,走到池塘边上,两人在垂柳下站定了身子,看着池塘里的圆圆莲叶,深深的呼吸了一口:“好香。” 虽然此刻荷花已经不再,可池塘上犹有荷叶清香,闻着特别舒服。 “小六,今天我去我外婆那边了。” “你外婆家住在哪里,离这边远吗?” “她住在华山路。” “华山路!是华山路那些小别墅吗?”杨宁馨惊呼一声:“你外婆娘家以前肯定是上海的名门!” 解放前能念大学能留洋,还能在华山路置了产业,那家境可不会只是一般。华山路上多的是单门独户的小别墅,每一幢放在这个年代都是价值百万起,能住在那些里边的人,那可真不能单单用有钱来形容。 不仅是要有钱,还得要有地位。 “我不知道我外婆家以前是做什么的,但是她的屋子真的很好看,还带了小小的花园,今天中午我们就是在花园里坐着吃的午餐。” 杨宁馨抬头看了看天色,阳光和煦而温暖,在这样的天气里进行户外野餐,应该是一种享受:“你外婆可真是会生活,她家人多吗?一起户外用餐肯定很热闹吧。” “我姨妈没住在这边,就只住了舅舅一家四口,另外她还请了两个阿姨,一个煮饭菜,一个做卫生。只不过我今天去的时候,舅妈表哥表姐都不在家,两个阿姨不跟我们一块儿吃饭,所以桌子上只有三个人,不是特别热闹。”邱成才看了一眼杨宁馨,声音里充满了一种惆怅:“吃饭的时候我还在想着,要是你也在那该多好。” “为什么我要在?”杨宁馨笑了起来:“我又不是你的亲戚。” “有你在就会热闹啊。”邱成才叹息了一声:“我外婆还提起了你,她让我来问问你。” “什么?提起我?提起我干嘛?”杨宁馨有些惊奇,邱成才家里吃饭,怎么谈到她身上了? “我外婆说你这么聪明,英语又好,学经济实在是可惜了,她要我来问问你,看看想不想转个专业,比如说跟着她来做遗传这方面的研究。” 说到这里,邱成才偷偷看了杨宁馨一眼,心里有些发慌。 以他的判断,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几率不会答应他外婆的提议,可他的心里还在盼望着那个百分之零点一能够变成现实。一想到能和她在一起做研究,心情很美。 “我是个做研究的料子吗?”杨宁馨笑了起来:“邱成才,这么多年的同学,难道你还不了解我?” 果然是这样的回答,邱成才有点儿郁闷,可这是杨宁馨的选择,他当然要尊重她的意见。 人各有志,他又何必逼迫她呢。 “我知道,只是我外婆让我来问一句而已,没事的,你别放到心里。”邱成才冲着杨宁馨笑了笑:“你是不是想要在大学里继续做生意挣钱?” “你了解我的。”杨宁馨笑了笑:“肯定会要继续挣钱啊,我上次不是和你说了我为什么选择经济学院的原因吗?我要充分利用我的专业知识啊。” “要我帮忙的,只管喊我。”邱成才点了点头:“小六,我会全力支持你的。” “到时候再看看吧,你也不一定有时间。” 冲着董熹瑜对学术研究的这份执着,杨宁馨觉得邱成才大学生活肯定轻松不了,既然入了他外婆门下,就该要努力钻研,争取在学术上有所成就。 再说他们俩现在没有在一个学院,宿舍楼也隔了一段距离,有十多分钟的脚程,邱成才这么来来回回的跑,实在辛苦。杨宁馨觉得她完全可以另外找一个合伙人,这样比依赖邱成才更靠得住。 比方说钱文文。 这个陕西姑娘和她爸爸有些相似,个子高大体格强壮,而且为人很好,直爽,不会在背地里搞鬼名堂,和她合伙做点小买卖应该会是一种愉快的经历。 杨宁馨是个行动派,想做什么就立刻动手。 晚上她写了一封信给唐美丽,第二天到了邮局寄了快件,估计两三天里头唐美丽就能收到她的信件了。 她也不是白白要唐美丽帮忙,信里写得很清楚,只要唐美丽愿意帮她进货,那她就算唐美丽入股,挣的钱可以分她百分之二十的利润。 秋高气爽,蓝天里飘着朵朵白云,X县东方红小学的一幢楼房前边用白色的石灰粉末在地上画出了一根警戒线,警戒线外边站了两个警察,两人不住的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遇到有想朝警戒线里边走的,他们上前拦住:“请考生出示有效证件。” 这里是X县人事局组织的转正考试,各行各业分到了指标的临时工们都要经过这次考试才能得到编制成为正式职工。 所有参考的人都认真的对待这次考试,做了充分的准备,包括唐美丽。 向春生帮着唐美丽检查了一下她需要带的东西,准考证,自来水笔,草稿纸,垫板,一切都没有遗漏,他把东西装到唐美丽的布包里:“美丽,该进考场了。” “春生,我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只要正常发挥就行,我跟你说,考试题目基本都是我给你的那本书里的,你已经把那本书看得滚瓜烂熟了,肯定可以过!别这样没信心,放心考试,我会一直在外边等着你。” 向春生伸手摸了摸唐美丽的头发,冲她笑了笑:“进去吧。” “嗯。”唐美丽点了点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背着小布包朝入口走了过去。 门口那两个警察照例要她拿准考证验看,唐美丽打开布包的手都有些颤抖。 一个警察接过她的准考证看了看,和她本人对比了一番,确认无误,对她笑了笑:“姑娘,没事的,好好考就行。” 这句话给了唐美丽极大的温暖,她感激的朝那警察笑了笑,迈着轻快的脚步朝考室走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122章 第三百零八章 终考的铃声响起, 监考老师宣布考试结束, 要求全体学生离开教室。 唐美丽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试卷, 站了起来。 她早就已经全部做完了, 题目简单, 她自己觉得很有把握, 可是她一直不敢交卷, 坐在那里看着试卷,左看右看东看西看,一遍遍的检查, 生怕遗漏了什么。 每个题目都会做,可是她还是患得患失,机会难得, 她唯恐会错过。 走出考场, 向春生果然在那里,看到他的脸, 唐美丽的情绪好了一些, 虽然他个子不高, 可此刻在唐美丽的眼里, 他显得格外可靠, 形象立即高大了不少。 “美丽, 咱们走吧。” 向春生很自然的接过她手里的包,陪着她朝学校外边走。 唐美丽看了看向春生,他一副很淡定的模样, 她有些奇怪:“春生, 你怎么不问我考得怎么样?” “不用问你,我相信你,你那么努力,不会通不过的。” 向春生笑了笑,临时工转正只是走个过场,例如这次建筑公司拨了十二个入编的指标,从大中专毕业生里招了六个,这六个人直接有编制,不用参加考试,然后公司在内部的临时工里选拔了六个参加考试。 除非不及格,才会拿不到转正的编制,按照唐美丽的那种认真劲头,要她不及格都困难,向春生对她有信心。 两个人说说笑笑走出了东方红小学,回到单位时,传达室门口的大爷喊住了他们:“唐美丽,你有快件到了。” 唐美丽有些诧异,是谁会给她写信呢? 接过快件,看了一眼寄件人地址。 上海复旦大学。 “啊啊啊啊,春生,宁馨给我写信来了!” 传达室的大爷对她笑眯眯:“是你的姐姐还是妹妹哇?真是了不起,竟然在复旦大学念书,太聪明了!” 唐美丽觉得很骄傲,这年头家里出了个念大学的,都会让一家人昂首挺胸很神气,更别说是出了个念重点大学的。 “她是我……朋友。” 她还是没好意思说杨宁馨是她妹妹,虽然说同父同母,可从小就被送养出去,家里人还有什么脸面去认回她呢? 就是能做朋友,那也已经很好了。 唐美丽拿着快件在向春生面前晃了两下,开心得就像一个小姑娘。她原以为杨宁馨只是把她当做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朋友,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寄快件给她,这说明自己在她心里还是有一定分量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打开看看,里边宁馨写了些什么?” 向春生宠溺的看着唐美丽,这个纯朴的姑娘在他心里分量越来越重,她让他感到心疼和怜惜,希望能每一天都能陪伴在她身边,好好呵护她,宠爱她,让她不再有忧愁烦恼。 唐美丽把信封撕开,从里边掉出了几张明信片。 她捡了起来看了一下,激动得手都发抖了:“春生,这是复旦大学的照片!” 杨宁馨给唐美丽寄了三张复旦大学内景的明信片,摄影师技术很棒,照片拍摄得很好,把复旦大学的深重宁远通过景色建筑体现了出来。 虽说在十九世纪末清政府已经发行了第一套明信片,可是在这个年代,明信片还是个时髦的东西,唐美丽在旺兴村的时候从未接触过,到了建筑公司以后,偶尔看到同事们拿着别人寄过来的明信片显摆。 她看到大家把那张小小的卡片传来传去,心里充满了羡慕,要是她也能有人给她寄一张这样的明信片,那该多好啊。 最重要不是明信片好不好看,最重要的是,这说明有人在惦记着她。 向春生看着唐美丽那激动的模样,接过她递来的明信片看了看:“真的很好看。” “我可以分一张寄给三牛,让他也看看复旦大学的风景。” 唐美丽开心的把明信片装回快件信封里,看到里边还有几张白色的信纸,赶紧拿了出来:“宁馨还给我写了信呢。” 她打开信笺慢慢看了起来,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站在身边的向春生:“这个怎么念?啥意思啊?” 磕磕绊绊的,总算把信全看完了。 “春生,宁馨让我帮忙进货卖!”唐美丽把信贴着胸口放着,比了闭眼睛,进货这样重大的事情,杨宁馨竟然交给了她,这让她感觉到自己被信任受重视。 而且,杨宁馨还主动提出挣了钱分两成给她,这让她感动得无以复加。 “春生,我不能要她的分成,反正我自己要去进货,顺便帮她带一批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唐美丽觉得亏欠杨宁馨太多,这分成,绝对不能要。 向春生笑得和暖:“随你做决定吧,你做的事情,我都支持。” 要不是杨宁馨的父亲把唐美丽送到建筑公司来,他也遇不上她,他也得感谢杨宁馨的家人,没有他们,他的身边怎么会站着这样好的女朋友?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正准备朝建筑公司里边走,忽然间,就听到后边一阵脚步声,有人追着过来喊:“美丽,美丽!” 唐美丽怔住了,站在那里没敢回头。 那是她父亲唐大根的声音。 自从正月初五和家里决裂以后,唐美丽没有回过旺兴村,期间唐大根来找过她一回,问她要钱,只说家里快没米下锅了,要她给几块钱救急。 这才几月份,怎么就没粮食了?唐美丽很不相信,可看着父亲皱巴巴的一张脸,她有些心软,给了五块钱:“爹,你得要找点稳当事情做啊。” 后来杨土生拉人组建了一支小小的施工队,向春生给他到建筑公司内部弄了点工程,唐美丽趁机把唐大根塞到了杨土生的施工队里,总算是稳定了些,不用每天一早抢着去工地排队等着打零工,一天下来也能挣一块多钱,要是遇着天气好,不下雨下雪的,一个月也能挣出三十来块钱,刨去吃饭睡觉,差不多能拿二十块回去。 唐美丽没敢告诉杨土生那是她爹,只让向春生去说是一个熟人,杨土生卖了向春生的面子把唐大根招进去,可偶尔还是会跟向春生抱怨:“那个老唐人确实老实,可手脚真是慢,人家砌墙都快半面了,他才砌几圈。” 向春生没和唐美丽说,但这事却被刘玲玲告诉了唐美丽,还唉声叹气的添了一句:“要不是你们家春生介绍过来的,唉……” 唐美丽没说话,只是咬着嘴唇,尴尬的笑。 人家肯收留她爹,真是看在向春生的面子上,可是她爹咋就这样手脚不利索呐,都被人家给嫌上了。 今天他又来找自己,是不是遇上什么麻烦事情了? 唐美丽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反正每一次唐大根来找她,必然没什么好事情。 她转过脸,看到了追上来的唐大根,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绿色军装,下边那条灰蓝色裤子上全是石灰水泥渣,上头破了几个洞,脚下的解放鞋也破旧得根本不能看。 “爹,怎么了?” 唐美丽极力压住自己那颗同情心,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静了不少。 “我、我、我……我想来和你商量一件事情,以后能不能不给三牛存钱,直接把那三块钱给我们?” 唐美丽睁大了眼睛,这怎么可能?如果把钱给了他们,在平常日子里花掉了,到三牛要用钱的时候又没了钱,那该怎么办?还不是得跟她这个做姐姐的来讨要? 她比了闭眼睛,有些绝望,几乎不能呼吸。 “不是说好的,我给三牛每个月存三块钱,等他以后要用钱的时候再给?每个月给现钱,不行的。” 唐美丽狠狠心,拒绝了唐大根。 “美丽。” 唐大根的眉毛耷拉下来,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你不晓得哩,现在家里分开了,我们要供养你爷爷奶奶,手头紧,你还是每个月把现钱给我们吧。” 分了家?谁闹腾的?不消说肯定是叔叔婶婶,他们算盘打得精刮,爹娘肯定占不到便宜,只会吃亏。 分家怎么分的,唐美丽不想去管,毕竟家里也就这点东西,屋子应该是按着原来住着的地方分配,什么锅碗瓢盆也没啥好分的,家里也没存钱,就算有存下来的钱,按着爷爷奶奶偏心的程度,肯定是不会给自家多少的。 现在最主要的是,爷爷奶奶还得自家养,唐美丽就暗自叹气,叔叔婶婶这两个铁公鸡,她能肯定,应该是不会出赡养费的。 “那叔叔他们每年给多少钱?” “说好一年给两百斤谷子。”唐大根不敢看她的眼睛:“你也知道,你叔叔家困难,他家有两个儿子哩,还得要挣媳妇本哩。” 唐美丽笑了起来,叔叔家的儿子娶媳妇要钱,三牛就不用钱了么,大牛二牛这时候已经能干活挣钱了,三牛这么小,还得花钱养大,这一茬就不提了? “美丽,咱们……别太计较。” 一年二百斤谷子对于养两个老人来说实在太少了,特别是唐振林有慢性肾炎,每个月都要吃药,这也是一笔不少的开支。陈春花在唐大根耳朵边上反复嘀咕着这件事情,让他去跟爹娘说让二根一家多出点钱。 可是他去跟唐振林和李阿珍说这事的时候,两个人眼睛都瞪着他:“唐美丽不是在城里过好日子吗,咋的了,你不知道去问她讨钱花啊?虽说三牛到时候要娶媳妇,可唐美丽嫁出去有彩礼,这不就抵消了吗?你们家可比二根一家日子要过得舒坦,你们还为了这么点东西叽叽歪歪的,像个做兄长的吗?” 唐大根素来嘴拙,被爹娘这话一堵,竟然无话可说,上个月分了家,这一个月快挨过来发现自己挣的钱可能还不够花,只得过来跟唐美丽商量要把三牛的那点钱给弄到手里来。 第三百零九章 唐美丽笑了起来。 爹娘可真是好心人,要做孝顺儿子,却要她这个已经和爷爷奶奶断绝了关系的孙女来供养。说是把给三牛的钱拿回去,可是到了三牛要有钱的时候,家里没有钱还不是会找她这个做姐姐的要?她会舍得不给钱吗? 她那颗刚刚软了的心,又开始硬了起来。 忽然感觉到身上有几条蚂蟥,牢牢的叮咬住了她,她越是挣扎,蚂蟥叮得越紧。 “美丽,你就把那钱给我们吧,反正你存在折子上也是存,给现钱也是给,是不是?”唐大根可怜巴巴的望着唐美丽:“你总不能看着家里揭不开锅吧。” “爹,给三牛的钱是我这个做姐姐对他的一片心意,不是让你们拿了去贴补家里的开支用度的。”唐美丽吸了一口气,说得很果决:“爹,你每个月也能挣些钱,二十来块对于乡下人来说已经是能过日子了,你别再来问我要钱了,自己想法子解决吧。” “你爷爷每个月还得花钱买药,不够花的。”唐大根不安的挪动了两下,脚尖碰着脚尖,有些惶恐不安。 他觉得来问女儿要钱确实没脸,可是不问她要,家里真的没法子维持下去了,唐振林一个月吃药就得七八来块,现在三牛念初中了,虽说唐美丽给他出了学费,可还有生活费没着落。为了省钱家里让三牛读了通学,每天走路上下学,可是中午这一餐饭却是省不下的,一个月也得要两三块。 天气不错的日子他能拿回去二十块,要是遇着雨季那就只有十多块,冬季是建筑行业的淡季,唐大根觉得只怕是没什么钱好挣了,一想到这里,他就有深深的忧虑,唐美丽给三牛攒下的三块钱,对他来说,实在重要。 “爹,我和爷爷奶奶已经断了关系,难道你忘记了?他吃药不管我一点事。”唐美丽决然转过头去,正好遇着向春生的眼神,她更加有点难受。 当时答应向春生的表白,她心里就有些忐忑,毕竟她家这样的情况,有可能会让向春生连带受苦,今天一看,果然如此,家里边大概是不会放过她,会一直一直想来吸她的血,干扰她的生活。 “你和爷爷奶奶断了关系?”唐大根张大了嘴:“那不是气头话吗?” 唐美丽笑了起来,她爹为了多讨点钱回去,怎么也变得灵活了,不利于自己的一律不提,砧板上的钉子他都能给□□:“爹,我可是当着咱们油梓组的乡亲说过的,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难道还有什么可以抵赖的不成?再说了,要是你们觉得我没和爷爷奶奶断绝关系,分家的那天怎么不知道喊我回家一趟?连分家这样的事情都不告诉我,你们早就没把我算家里人了。” “唉,你是个女娃娃,分家没你的事情,喊你回来干啥?” 唐大根有些生气,美丽咋就这样不懂事哩?进城才一年,她就已经变得六亲不认了。 村里人说城里人都不是啥好东西,为了一点点利益可以闹翻天,这样看起来还真是的,美丽跟城里人打交道多了,也变得心如铁石了。 “分家没我的事,出钱就有我的事了?”唐美丽冷笑一声:“爹,你回去吧,三牛的钱我继续每个月给他存着,等到他要用钱的时候再拿出来。至于你说爷爷生病要吃药,那是你和他的关系,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你缺钱那就自己找法子去补,总不能老想着到我这里抠钱帮你养他。” 她拒绝得斩钉截铁,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唐大根看着一脸漠然的唐美丽,忽然觉得她变得很陌生。 面前的这个姑娘,早已不是旺兴村里那个逆来顺受的唐美丽了,她自信,坚强,有远见。 唐大根讪讪的转身离开,唐美丽看着他的背影,踽踽前行,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 一块手帕递了过来,唐美丽转头一看,向春生正同情的看着她。 接过手帕擦了擦眼睛,可眼泪却越流越多。 “春生……”唐美丽哽咽着喊了他一句,似乎有什么东西爬过她心的堤岸,瞬间泛滥开来,她猛的伸手抱住了向春生的腰,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在这个年代可以说是十分的让人惊骇,一般来说,拥抱只有在私底下,没人的地方才会进行,而因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这促使唐美丽忽然做出了出格的举动。当她意识过来,唐美丽吓了一跳,向春生也吓了一跳。 “美丽,咱们……回宿舍慢慢商量。” 向春生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一片,一颗心柔软得几乎要融化。 美丽这个动作,意味着她把自己当成了最可相信的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 他伸出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珠:“美丽你真傻,这有什么好哭的,咱们好好商量一下,到底该怎么办?” 这个时候是上午,建筑公司的职工基本上都去工地上了,地坪里没有人,可还是有人忽然路过。看到他们两人以这个姿势站在羽毛球场旁边,有人还吹了两声口哨:“向主任,你们可真是……罗曼蒂克啊!” 自从《爱的罗曼史》这首吉他曲在中国广为流传,成为吉他初学者的入门曲目以后,罗曼蒂克这个词就被中国的年轻人接受了,遇到他们觉得无法描绘的事情,他们必要会说上一句“真是罗曼蒂克”,用来表示自己羡慕嫉妒恨的心情。 听到有人起哄,唐美丽赶紧撒手,脸上红彤彤的一片。 回到宿舍,向春生先给她倒了一杯水:“美丽,先喝口热水,平静一下心情。” 向春生虽然有两个姐姐,可父母倒也不是重男轻女特别厉害的人,他们只是单纯的觉得家里必须有一个男孩才不会被人笑话——毕竟农村里边,没有儿子会被人瞧不起。 在向家,向春生的两个姐姐都被送去念了书,其中大姐向小云得了生产队的推荐指标直接去念了中专,二姐向小华运气没那么好,她初中念完刚刚好是生产队推荐指标作废,改由初中学校给指标去参加考试,那一年给的指标特别少,她没有轮上,考上了X县一中。 也是向小华命不好,向春生爷爷生了病,家里的钱都花在给爷爷治病上头了,而且向春生那一年刚刚好要升初中,家里商量了一下,把向小华的和向春生喊了过来:“你们要体谅下家里的难处,现在真是没钱送你们姐弟去念书了,你们……” 向小华一听父母这样说,赶紧开口表态:“爹,娘,我不去念高中了,要花那么多钱,还不一定能够考上大学。我在家里帮着种地,看看找点别的活干挣点钱贴补家用,让弟弟去念书吧。” 向春生知道姐姐很希望念书,可是她为了家庭情愿作出牺牲,这让他十分感动,上班以后他对向小华多方面照顾,每次过年过节,总会私底下塞点钱给她。 他不知道有什么法子能弥补姐姐的损失,金钱只是他一种笨拙的表现。 尽管向春生家里也有因为儿子让女儿牺牲的事,可向春生觉得唐美丽家的这种冷漠让他看了觉得吃惊。 他爹娘因为姐姐放弃了念书的机会,一直心存愧疚,三年前向小华结婚的时候,向春生的爹娘提出要多给向小华一些彩礼:“小华是你们姐弟里唯一一个没有正式工作的人,她为了家里付出了不少,这次她结婚,我们打算给她四百块八十钱做陪嫁,你们应该都没有意见吧?” 媳妇带过去的陪嫁足,在婆家就能挺直腰杆儿,四百八十块钱在当时的农村来说,可是一笔很大的陪嫁,足以让向小华在公婆眼里的形象变得贤惠温柔。 向小云和向春生都没意见,向春生另外还包了一个红包,那是他平常节省下来的钱,就等着向小华结婚的时候送给她的。 向小华虽然放弃了念书的机会,可她却还是得到了家人的关爱。 相比之下,比她做出更多牺牲的唐美丽,不仅没有得到家里愧疚的补偿,反而一再的压迫她,似乎不把她榨干就不会放过她。 “美丽,你真棒,刚刚做得很对。” 向春生赞扬了唐美丽一句,他不是出于私心,而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觉得唐美丽的所作所为丝毫没有问题。 吸血的一家尝到了甜头,会依附着她继续吸血。 “真的吗?”唐美丽捧着茶杯,抬起头来,茫然的看了向春生一眼:“我做得对?” 她刚刚还在反省自己,这样对爹说话应不应该,春生看了会不会觉得很绝情?没想到猛然听到了向春生的赞扬,心情变得很混乱复杂。 向春生的意思是不希望自己再帮扶家里吧?自己的家庭还是连累了他,唐美丽鼻子酸酸的,眼泪又在眼睛里闪闪的发着亮光。 她目光迷离,泪花闪闪,脸上有一种迷惘的表情。 这样的唐美丽让人看了心疼,向春生赶紧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美丽,你别想太多,你就该这样做,要不是可会被你家压榨得无处可逃。以后你爹娘再来找你,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别怕,你还有我。” 他的话是那样温暖,唐美丽的眼泪哗啦啦的流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哽咽着答应下来:“好,春生,我知道你就在我身边。” 第三百一十章 狗吠的声音响起,乡村的宁静被打破,撒着欢儿的小狗摇着尾巴,追逐着那个走在乡间小路上的人,一直把他送到了分岔的路口。 唐大根耷拉着慢慢的朝自家地坪上走着,还没走到那里,就看到他爹唐振林坐在屋子门口打盹,腿上盖着一块破旧的线毯。 他心里有些酸涩,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不好了,也不知道还能活多长时间。 杨土生的建筑队里有一个师傅的爹也得了慢性肾炎这病,耗了十来年没耗得过,病情恶化以后没救过来,唐大根隐约有一种预感,他爹这病大概也就这一两年了,毕竟他得这病都已经十一二年,按着那工友的话来说,到时候了。 “我问过城里头的大夫,都说慢性肾炎这病好不了,只能保养着,等它变成啥肾衰竭尿毒症的,那可就救不活啦,只能等死。” 唐大根此刻的心情很矛盾,看到他爹这衰老不堪的模样,他甚至希望他能痛痛快快的撒手走了,不受病痛折磨,可有时候他又觉得他爹不能死,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在一起,比啥都要强。 听到外头有动静,陈春花从里头走了出来,满怀希望的迎了上来:“汉子,接到工钱了?” 唐大根“嗯”了一声,从衣兜里掏出了二十块钱给她:“这个月开工的日子多,给的钱也多,杨队长人挺好的,他说要我们加油干,他会和公司去商量涨工价的事情。” 其实这工价不是杨土生商量就能涨的,在大形势下,涨工资已经成了必然,只有唐大根这样的老实人才会相信杨土生的话。 随着改革开放,要兴建的工程项目越来越多,农民工进城也就这么些人,招不到人手这工价自然就涨了。杨土生说和公司去商量,不过是想让手下的人心生感激,会更加努力一点干活。 工人努力了,工程进度快,质量好,他就能挣更多的钱,承接更多的业务——杨土生不笨,懂得合理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东西。 然而唐大根并不懂这些,他只知道杨队长关心大家,为了大家的工钱要去和建筑公司协商,跟着他好好的干,以后就能挣更多的钱。 “还能涨工资啊?”陈春花乐得脸上开了花。 她忽然想到了那件事情:“你找到了她没有?” 唐大根点了点头,没有吭声。 “那美丽怎么说?”陈春花看着自家汉子这模样,心里头隐隐有些不安:“美丽是不是没有答应?” “嗯。”唐大根艰难的吐出了一个字,挠了挠脑袋:“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娘说。” 陈春花从二十块钱里抽出了一张五块的放在衣兜里,看了看那剩下的几张钞票,叹息了一声:“你不知道跟你娘说,我还舍不得把这些钱都给你娘去呢。” 虽然分了家,可李阿珍依旧牢牢的掌握着唐大根家的财政大权:“这么多年你们都是把钱交给我来管,现在分了家,我不用管你弟弟了,可是你的钱我得管着,免得被你媳妇乱花了,到时候你爹吃药的钱都没有。” 陈春花听了这话很生气,想要反抗,推了推自家汉子,可唐大恨却是一声不吭,屁都不敢放一个。 唐大根不说话,陈春花就更不敢和婆婆去顶撞了,只能每次克扣一点儿钱下来,其余的继续交到婆婆手里。 分家以后唐大根家的变化是,陈春花的胆子大了一点点,以前只敢克扣几毛一块,现在敢抽五块钱一张的钞票藏起来。 夫妻俩正嘁嘁喳喳的商量,听着屋外头一声咳嗽,两人吓得脸上都变了颜色。 “老大回来了?” 李阿珍扯着嗓子在外头喊。 唐大根赶紧拉着陈春花走了出去:“娘,我刚刚到家。” “刚到家?”李阿珍眯缝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眼:“不会吧,你爹说看着你回来都有一会儿了,怎么没先到我这边来?你们偷偷摸摸在干啥哩?” 陈春花赶紧从背后把那剩下的十五块钱塞到了唐大根手心里。 “娘,我只是和春花在说美丽的事情,没干别的事。”唐大根的手心冒汗,那一卷钞票几乎都要拿不稳:“娘,我们发工钱了,您给收着。” 他的手从背后慢腾腾的伸了出来,把那卷钞票交到了李阿珍手里。 “才这一点儿。”李阿珍不满意的咕哝着,把钞票拿了过来,看了唐大根一眼:“我让你去找唐美丽要钱,拿到了吗?” 唐大根摇了摇头:“没有,她不给。” “啥?她不给?这是翅膀硬了想要起飞了?”李阿珍尖叫一声,伸出一只手指差点要点到唐大根的鼻尖:“你这个做爹的,屁用没有!连到自家闺女那里要钱都要不到!” 唐大根憋红了脸,没敢吱声。 “她为啥不给你钱?为啥?”李阿珍拿了钞票拍着自己的另一个手板心:“你是她爹,是你生了她养了她,她竟然敢不给你钱?你是死人吗,都不会说的吗?” “她不给我,我也没办法。”唐大根惭愧得无地自容,他是口才太差了,连到自己闺女那里问着要三块钱都要不到,真是没用。 李阿珍气得要跳脚:“她不给你,你就不知道用别的法子了?去找她领导呀,说她不孝顺啊,要她领导出面压她,每个月给你钱啊!” 她停了停,眼珠子转了转:“你一个月大概能挣三十块,她在建筑公司里边上班的,肯定会比你多不少,让她一个月给你二十块,那咱们也就好过日子了。” 陈春花听说要去问唐美丽一个月要二十块钱,倒吸了一口凉气。 美丽真的这么能挣钱?那她为啥不送点钱回来花?只会自己一个人偷偷摸摸的攒起来?真是不知道照顾家里头!陈春花心里也有些愤愤不平,感觉到自己白养了一个女儿。 村里有不少姑娘到外头去打工了,每个月都寄钱回来的,只有自家这个闺女,每个月挣一大笔钱只顾着自己,一点都没有想着要贴补家用,真的是小气自私又可怕。陈春花心里头算了算,唐美丽出去一年了,要是每个月都能给二十块,那现在自家已经有两百块的家底了。 “不行,可不能让她过着好日子,咱们吃苦,得想法子去问她要钱。”李阿珍越想越生气,这个从小就被自己用条棘抽打的黄毛丫头,现在都不服管教了? “是该去问她要钱。”陈春花点头应和,唐美丽是该为家里多想想! “娘,春花……”唐大根有些胆怯,摇了摇头:“我不敢去找她领导,不敢……” “真是没用!”李阿珍气得眼睛鼓鼓,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我咋就生了个这样没用的东西!哎呀呀,可真是气死我了!” “娘,要不是您带着大根去一下?”陈春花在一旁胆怯的建议。 唐大根不敢去,她也不敢去找领导,婆婆这样厉害,当然是让她陪着去会更好。 “啊呸,你们就是想要我给你们去出头!”李阿珍吐了一口唾沫:“我也不能白去啊,这样吧,我要是带着你去讨到了钱,那些钱得分一半给我。” 唐大根有些犹豫,看了看李阿珍,又看了看陈春花,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陈春花伸手推了推他:“汉子,咱们答应娘吧。” 反正唐大根是不可能从唐美丽那里讨到钱的,不如让婆婆跟着去试试,能讨一百是一百。分了一半给婆婆也没事,到时候她过世以后,存的钱大头不照旧是自家的——分家的时候说好她家供养公婆,到时候财产肯定也要归她家继承啊。 唐大根点了点头:“行,那就只能请娘跟我去走一趟了。” “咱们吃过午饭就走,别耽搁。”李阿珍看了看天色:“去那边把钱闹到手还能赶回来吃晚饭。” “好,我这就去煮饭。” 陈春花听到婆婆答应下来,心里头很舒坦,赶紧跑到厨房开始生火做饭。 每个月二十块……她弯腰笑了起来,唐美丽可真是一棵摇钱树哩。 大家都说养儿防老,看起来养女儿也一样可以防老,不仅如此,她还能给三牛念书掏钱,给三牛娶媳妇的彩礼钱也能添置上——每年二百块,十年就两千,够她风风光光的把媳妇娶进门了。 章节目录 第123章 第三百一十一章 刚刚吃过午饭, 建筑公司的地坪里站满了人。 年轻人总是充满朝气, 即使吃饭没多久, 可还是有不少人来到这里打羽毛球。 “好!”“不错!”“扣杀, 扣杀, 速度的!” 叫喊声此起彼伏, 大家都在为自己喜欢的选手呐喊加油。 这时候, 两个穿着破旧的乡下人朝建筑公司的职工宿舍靠近,他们站在大门边上看了看里头热火朝天的羽毛球比赛,想走进去, 可又似乎有些胆怯。 守传达室的大爷看到两个人那犹犹豫豫的样子,喊了他们一句:“你们找人哇?” 李阿珍笑着点了点头:“我们来找你们公司的领导。” 大爷打量了她一眼:“找我们领导?找哪位领导哇?” 李阿珍拉了一把唐大根:“大根,美丽的领导是谁?” 唐大根摇了摇脑袋:“我不知道, 我就认识上回来的那个男领导, 好像姓向?” “哦,你们找向主任啊。”大爷很热情的给他们指路:“朝前头走, 男职工宿舍那边的二楼, 你们上去问就行啦。” 大爷虽然有点年纪, 可眼不瞎耳不聋, 这话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美丽, 那不是唐美丽吗,这两人看起来该是唐姑娘的亲戚,要不是不会喊得这么亲热。 李阿珍和唐大根两个朝建筑公司里头走了进去, 还没走到那大爷说的男职工宿舍, 他们就遇到了正在朝外边走的唐美丽和向春生。 “美丽!” 唐大根喊了一句,本来低着头的唐美丽猛然抬起头来,看到了唐大根和李阿珍,脸色一变,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咦,她身边那个男的,不就是上回来咱们家的那个?”李阿珍看到了向春生,心里有些疑惑:“他上次不是说他是单位领导吗?怎么现在和唐美丽走在一起?” 回想起上次向春生到自己家里的情景,李阿珍疑窦丛生,这人肯定不是啥领导,绝对是冒充的,用领导的身份压着他们,让他们感到害怕,然后才大大方方的拐了唐美丽离家出走! 唐大根挠了挠脑袋,上午他才找唐美丽的时候,这个男人不也和她在一起?难道唐美丽和他……结婚了? “我也不知道。”唐大根看了看李阿珍:“娘,现在该怎么办?” “他上回不是说他是单位领导吗?那咱们就去找他,让他开口表态,唐美丽必须给钱!”李阿珍一想到上回唐美丽竟然敢开口怼她就心中愤恨不已,大跨步走上去,一只手指着唐美丽的脸,劈头盖脸的骂了起来:“你这个不要脸的货色,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倒好,自己挣了钱吃好穿好!” 李阿珍声音尖锐高亢,引得周围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中国人喜欢看热闹,特别是生得美的女人,和她有关的事情大家都想知道。 见着陆陆续续有人站了过来,李阿珍心里得意,冲着向春生又吼了起来:“你是这单位的领导吧?怎么也不管管你手下的员工?她这个不孝顺的东西,看着家里人喝西北风,自己却过得舒舒服服的,她看得过去!” 唐美丽气得浑身直打哆嗦,她愤怒的看着李阿珍,一张脸涨得通红,可是被她几句话堵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唐美丽同志不是已经和你们决裂了吗?”向春生看到唐美丽这模样,实在是心疼,可他现在还不能贸贸然就吆五喝六的把唐大根和李阿珍赶出去,毕竟他们还是唐美丽的亲人,自己目前要做的是调解处理好这两条吸血蚂蟥,让他们滚到一边去,不再来吸唐美丽的血。 “什么决裂不决裂的?她是我的孙女,我是她奶奶,这种关系是她说能断就断的?”李阿珍白了向春生一眼:“领导同志,请你也讲点道理!” “既然知道她是你孙女,是有血缘关系至亲的人,为什么你还要把她卖给快四十岁的老光棍挣彩礼钱?你有当她是你孙女吗?在你们心里,她只是一个能换钱的东西,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想到那次跟着邱成才去救唐美丽,向春生心里头充满了愤怒,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再也见不到这个纯朴善良又美丽的好姑娘,她就会被迫嫁给那个出了几百块钱彩礼的老光棍了。 看热闹的人本来还在窃窃私语,对于唐美丽挣钱不养家的事情颇有微词,听着向春生这样一说,大家忽然又觉得站在那里的老婆子着实可恶,一个个投以鄙视的目光。 “上次唐美丽同志是当着你们全村的面说了跟你断绝关系的,你现在又跑过来说你是她的奶奶,要她孝顺,你怎么就不想想自己做过了什么?而且唐美丽同志出了钱给她弟弟念书,另外每个月还给她弟弟存了钱做媳妇本儿,她又哪一点不孝顺了?难道要把她的工资全给你们,那才叫孝顺?” “美丽做得挺不错的了啊。” 围观群众里头有人替唐美丽出头:“你们还想让她怎么样呢,她做临时工一个月二十块钱工资都不到,给了她弟弟学费,还给他攒媳妇本,这不也是在孝敬家里吗?她这年纪也该要结婚了,你们肯定不会给她嫁妆,还不得靠自己省出点钱来?” 一个大婶从人群里挤了过来,一把挽住唐美丽的手:“美丽哇,我都不知道你家里居然这样刻薄!可真是苦了你哟!” “可不是吗?”有人指着唐大根愤愤不平:“你这汉子,不过也就四十多岁年纪,正是做事挣钱的好时候,怎么净指望着闺女挣的钱!你闺女有她自己的小日子要过,哪里能让你们压榨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 唐大根和李阿珍来建筑公司吵实在太不会选择地方了,这可是唐美丽的主场,只要稍微渲染一下,少不得有人帮她对付她爹她奶奶的。向春生望着一脸狼狈的唐大根笑了笑:“唐美丽同志的爹,你过来,咱们来说说清楚。” 听到领导喊他过来,唐大根畏畏缩缩上前,抬起头可怜巴巴的问了一句:“领导,要说啥哩?”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笑声。 建筑公司谁都知道向春生和唐美丽是一对儿,现在看到唐大根在向春生面前这模样,岳父和女婿之间好像倒了过来,本来应该对女婿挑挑拣拣的岳父大人,站在女婿面前,却是一副老鼠见了猫的模样。 “唐大根同志,我和你说啊,重男轻女都是错误的老思想,应该废弃,你们家不能这样对待唐美丽同志,你知道不?” 唐大根赶紧点了点头:“是哩,是哩,是不应该这样,美丽她从小就受苦,都是我们不对,是我对不住她……” 这汉子想起以前唐美丽的种种,忍不住落泪,自己觉得实在愧对站在面前的女儿。 自打唐美丽在建筑公司上班以后,过年给他们买东西,出钱三牛上学,还给三牛攒媳妇本儿,这个女儿做得已经实在不错了,自己怎么能跟着她奶奶来为难她呢? “爹!” 听到唐大根的自责,唐美丽心里头酸酸的,她爹娘其实也算是疼爱她的,有什么好东西还是没忘记她,背着爷爷奶奶偷偷的塞给她吃一两口——家里是这个情况,她还能要求爹娘为她做什么呢?这样已经很好了。 唐美丽的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我不怨你们,真的不怨你们,你们也是被逼的。” 要是没有爷爷奶奶,她家的日子会很好过的,爹娘肯定也不会逼着她去嫁老光棍,也不会狠心想要把她的工资全拿到手里,小红也不会被送走,她们一家五口人会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一起。 众人的视线随着唐美丽含着怨气的目光落在了李阿珍身上。 原来都是这个老婆子使的坏,让和和睦睦的一家人变成了这般模样。 “奶奶,我上次已经跟你说了,你们不认我这孙女,我也不会认你们,就算你再来我们公司吵闹,败坏我的名声,我还是这句话。” 想到从小被李阿珍用条棘抽打,想到她各种设计要把自己卖了换彩礼,唐美丽悲愤得快说不出话来。她一分钱都不想掏出来给李阿珍和唐振林花,可偏偏她的父母还供养着他们,现在她就算拿钱给爹娘,肯定很大一部分又落到了这两个人手里。 她太了解她爹娘的性子了,虽说分了家,肯定还是会被奶奶把持了家庭财政大权。 “你爹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就是我孙女,就该孝敬我,咋的了,你还敢不认我?”李阿珍可是在乡下撒泼惯了的,对于唐美丽这含泪的控诉根本不当一回事:“就是闹到法院里,你还得给我钱!” “这位老奶奶,你弄错了,美丽只要承担她对父母的赡养义务,至于您的赡养,当然是您的儿子了。”向春生冲着李阿珍笑了笑:“您要是觉得不服气,可以去法院打官司,看看法院是怎么判的,法院判了下来,唐美丽同志该给多少,那就给多少,我会督促她一分不差的交给您,要是她不给钱,您只管来找我。” 第三百一十二章 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小声的议论此起彼伏。 虽说大部分人都同情唐美丽,觉得她不应该再被家庭欺压,可还是有一部分人在低声劝她:“再怎么样也是你的奶奶嘛,美丽,你可不要太心硬了,一个老人家特地跑过来找你,你也不能让她空着手回去啊,多少给一点吧。” 女孩子家家的,拿这么多钱在手里干嘛?唐美丽一个月有十八块的工资呢,等到转正以后就到三十多了,她不把钱给家里还能自己花掉?女孩子家总是要为家庭多做贡献的,在娘家的时候就该为娘家多出力,何必跟爷爷奶奶斤斤计较。 向春生也是屁股歪得太厉害,说什么爷爷奶奶要把唐美丽卖给老光棍,现在还能贩卖人口吗?瞧他说得这么难听,不就是结婚要准备彩礼吗?唐美丽要是有弟弟,彩礼留下来给她弟弟娶媳妇,这可不是刚刚好嘛! 李阿珍听到这些议论,有些得意,腰杆儿也挺直了:“还是城里人明白事理!哪有这么不孝顺的孙女呐!我可是你亲奶奶,唐美丽!” “我说过我已经不认你这个奶奶了,你别和我来扯这些有的没的!” 唐美丽倔强起来也是九头牛也拉不回,她愤怒的盯了一眼李阿珍,拨开人群腾腾腾的朝前边跑,向春生赶紧追上去拉住她:“美丽,你要去哪里?” “我去服装店呆着,这里让我觉得太不舒服了。”唐美丽回头看了一眼那边站着的两个人,红着眼圈儿:“我不想再看到我奶奶,太让人恶心了。” “好吧,你去吧,我到这里帮你处理好。” 向春生放开了手,唐美丽飞快的朝大门外边跑了去,迎面遇到了朝里边走的李书记,她停住脚步,眼睛红红的喊了一句“李书记”,声音哽咽。 “小唐,怎么了?” 李书记有些奇怪,这个漂亮姑娘今天是怎么了?看着她眼睛红红,脸上有泪光闪闪,不由得多了几分怜惜:“是不是春生欺负你了?看我去削他!” 唐美丽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一群人,一种说不出的厌恶感让她想要尽快离开这里,她哽咽着对李书记说:“谢谢书记关心,我……我到别的地方静一静就行了。” 李书记看了看前方的人群,大步走了过去。 “春生,小唐这是怎么了?” “书记,她家里……” 向春生的话还没说完,李阿珍就凑着过来了:“您就是这单位的书记啊?您来得正好,麻烦您给来解决一下这问题啊!” 李书记正朝向春生走过去,忽然半路上杀出一个老太婆,脸皮皱得跟老树皮似的,沟壑纵横,偏偏还要讨好卖乖的朝他笑,笑得用力,那些皱纹就成了一朵开得灿烂的菊花。 “你是谁?”李书记吓了一大跳,倒退了一步。 “书记书记,我是唐美丽的奶奶!”李阿珍开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控诉起唐美丽的不孝顺来:“唐美丽可真不是个东西,她跑到城里来享福,每个月挣一大把的钱不给家里花!我们家穷得哟,都快揭不开锅了,她却只顾着自己吃好穿好,一点都没想过家里!” “还有这样的事情?”李书记皱起了眉头,他的印象里,唐美丽是个勤快踏实的好姑娘,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娘,你别乱说!” 唐大根有些着急,看着书记这模样,好像要发火,美丽只不过是建筑公司的临时工,会不会因为他们来闹,把挣钱的事情都给弄丢了? 他赶紧走了上去,拉住了李阿珍:“娘,你快别说了,我想通了,美丽能给家里这么多钱我觉得已经不错了,咱们不能再为难她!” “啥?你说啥?你这个没用的货!”李阿珍心里有气,看着唐大根这蔫头蔫脑的模样就更是火大,一巴掌把他扇到了旁边:“不会说话就到一边呆着,当哑巴不会吗?” 唐大根被李阿珍这一巴掌扇得有些发晕:“娘……” 李书记也被唬住了,这老娘儿们,可真是凶悍,看起来是个泼妇。 “这位大婶子,你这么闹腾到底是为啥哩?”李书记退后一步,和李阿珍保持了适当距离,偏偏李阿珍不肯放过他亦步亦趋:“书记,我只想让你主持公道,让我那个不孝顺的孙女每个月拿出二十块钱给家里做贴补。” “二十块钱?”李书记有些无语:“唐美丽同志一个月才十八块的工资,你让她拿二十块钱,这是叫她去抢吗?” 真是泼妇,又骄横又贪婪,李书记不由得深深同情起唐美丽来,难怪刚刚碰到她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说不定被这老婆子给打了吧? “啊?只有十八块的工资啊?”李阿珍有些失望:“那就让她一个月拿出十五块!” “娘,美丽已经掏钱给三牛念书了,还在给三牛攒媳妇本,她已经对得住家里了,你干嘛还要这样来坑她?”唐大根听说女儿只有十八块的工资,心里更内疚了,自己跟着过来吵真是太没道理了。 “什么叫坑她?她的钱就该给家里花,哪有她自己花的份?”李阿珍一双手叉腰,横蛮不讲理:“她要是不给,我就每天来单位里吵,看她能不能过安生日子!” 老婆子还来劲了?每天要到单位吵,她以为他这单位领导是当摆设的? 瞬间,李书记心里充满了一种正义感和责任感——作为单位的领导,他有责任保护好他手下的员工! “你要每天来我们单位吵闹?那你试试看!”李书记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春生,去办公室给派出所打给电话,告诉他们,这里来了个在咱们单位闹事的,让他们派几个同志过来瞧瞧。” 向春生点了点头,心领神会:“书记,这应该算是妨碍治安,可以拘留吧?” “差不多。”李书记一双手背在身后,挺直了腰杆。 听说要打电话给派出所,李阿珍一双脚顿时软了:“别别别,这位领导,千万别去打电话,咱们有话好好说。” 向春生转过身,两条眉毛竖起,装出一副凶狠的模样:“和你有什么好话说的,你就一心想要坑唐美丽同志,我们还能让你得逞?” “书记,”向春生转脸望向李书记:“唐美丽同志可真是苦水里长大的,您可得帮帮她。” 向春生口才好,他绘声绘色的把唐美丽在家吃过的苦都说了一遍,特别是说到正月初五他去旺兴村解救被关押的唐美丽时,更是说得精彩,因为毕竟亲身经历,又带了个人感情,向春生的语言十分有煽动性。 看热闹的人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悲悯的神色,李书记更是摇头感叹:“小唐同志不容易啊。” “书记,您来得正好,赶紧帮着唐美丽把这事情解决一下,要不是这两个人总是来缠着她,让她怎么能过安生日子?” 李书记点了点头:“好,咱们就来掰扯掰扯。” 唐大根抖抖索索的靠近了几步:“书记大人……书记同志……美丽工资不多,她出了钱送她弟弟念书,还每个月给她弟弟攒了几块钱做媳妇本,已经差不多了,不用再出钱了。”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给我到旁边去站着,这里轮不到你说话!”李阿珍一口唾沫吐到了唐大根的脚边:“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这位大婶儿,小唐的爹肯定有资格说话,倒是您得一边站。”李书记很严肃的看着李阿珍:“法律规定,小唐有赡养父母的义务,她没有赡养爷爷奶奶的义务!既然她爹说不要她再出钱,那她就可以不出钱了,她没有责任一定要出钱给爷爷奶奶。” 李阿珍伸手揪住了唐大根的耳朵:“咱们来城里是干啥的,你给忘记了?” “娘,美丽她工资实在太低了……” “呸,你听他们瞎说!”李阿珍恨恨的盯住了唐大根:“再说了,挣十八块就该全交出来!” “她还得吃饭穿衣……”唐大根说得讷讷。 “这个我可不管,她不是可以找对象吗,让她对象去管!”李阿珍蛮横的盯住唐大根:“快,你跟书记说去!” “书记,让美丽再多多少少给一点吧……”唐大根乞求的看着李书记,耳朵根子生疼。 李书记看着这样的唐大根,惊得目瞪口呆。 这样强势的娘竟然养出了这样软弱的儿子! 看着唐大根被李阿珍拧着耳朵,可怜巴巴的站在那里,李书记简直是无话可说。 “这样吧,我和唐美丽同志说一下,让她每个月给你三块钱做赡养费,你们不能再来为难她!”李书记很严肃的看着李阿珍,手有些发痒,真恨不能一巴掌把她打到一边去,看着这老婆子的嘴脸就觉得可恶。 “三块钱啊……”李阿珍嘟囔着:“这也太少了一点。” “春生,去打电话给派出所。” 李书记已经忍无可忍:“让他们赶紧派人过来!” 向春生答应了一句,赶紧朝宿舍大门那边走。 “哎哎哎!”李阿珍赶紧撒手,追着向春生大喊大叫:“领导,你别去打电话,三块就三块!” 向春生转过身:“那写一张字据,立字为证,以后你们不能再来找唐美丽同志吵闹!” 李阿珍看了他一眼,无可奈何的答应下来:“好吧好吧,咱们立个字据。” 第三百一十三章 “唉,美丽啊,你们家可真是……” 今天唐美丽红着眼睛进了玲丽服装店,刘玲玲瞧着她神色不对,赶紧问她原因,唐美丽开始不肯说,后来禁不住刘玲玲多方劝慰,这才慢吞吞的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刘玲玲听了大吃一惊,没想到唐大根竟然是唐美丽的亲爹,更没想到的是唐家人竟然这样不要脸,生生要把自己的女儿逼到绝路上去! 虽然现在唐美丽的日子好过,可是就凭着以前他们那样对她,她也不能掏心掏肺的对他们好,她那个家就是一群想要榨干女儿的血来养儿子的。刘玲玲看着唐美丽这模样,心疼得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别怕,不是还有春生吗?他会帮你想办法的。” 唐美丽点了点头,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刘玲玲叹了一口气:“姑娘家总得为自己多打算些,要是出嫁了,娘家那边的事情尽量少掺和,要是嫁的人家通情达理还好,或许能让你带钱回娘家去,要是遇着那些不讲理的,只怕会戳着你男人跟你过不好日子。” 作为过来人,刘玲玲深有感悟。 即便是杨国平和王月芽人好,可毕竟还不是那么方便去帮扶娘家——只有分家以后,自己开店子挣了钱才腰杆挺直了,现在她每次回娘家去,家里人都把她当财神菩萨一般的招待,再也不要像做姑娘那阵子,每天要看着长辈们的脸色。 手里头有钱,回去给上五块十块的,父母就高兴得嘴都合不拢,还到村里去宣传家里出了个孝顺女儿,刘玲玲觉得心里舒服得很。 现在她一个月稳打稳靠的能挣上两三百块,一年回娘家不过五六次——她爹娘过生日,春节、端午、中秋,每次回家走动带点礼物,再拿上这么点钱,对于现在腰包鼓起来的刘玲玲来说一点也不伤神,还能在村里有个好名声,这也挺合算了。 像唐美丽这样的漂亮姑娘,从小没少吃苦,现在总算是苦尽甘来,眼见着要转成正式职工,拿了编制做了城里人,这可真是难得,更难得的是找了个好对象,向主任对她可真是没话说。 聪明人就该要知道离娘家远一点,好好的跟向主任过日子,别因为娘家这些破烂事把向主任给吓跑了,刘玲玲拍了拍唐美丽的手,语重心长的跟她分析目前她应该做的事情:“你得多为自己考虑考虑。” 两人正在聊天,向春生骑着自行车过来了:“美丽,你到这字据上签个名。” 唐美丽看了看那张字据,吃了一惊:“这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书记给定的标准,每个月三块钱。”向春生捋了捋衣袖:“差不多了,要是你们家真的弄去法院,你总得要被判出生活费的。” “我是说……”唐美丽有一丝心虚:“每个月只用出三块?” “是啊,不然呢?”向春生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还想出多少?” “我……”唐美丽有些紧张,不敢多说话,生怕向春生嫌弃自己。 她是个实诚人,自己和刘玲玲开服装店,每个月挣好几百呢,给三块是不是太少了?可她又不敢说出去,怕李书记知道她还偷偷的弄这个,一生气会把她的转正指标给卡了。 玲丽服装店开业的第一天,建筑公司有人过来捧场,她和向春生都只是对外宣称家里一个婶婶开的店,他们在店里帮帮忙而已,所以大家都不知道实际上她是这服装店的老板之一,他们还以为是刘玲玲在忙时雇她看店——毕竟唐美丽白天还是在公司上班,只是晚上过来守店子,所以谁都没朝这方面想。 别人都不知道,可是唐美丽自己心里头过不去,总觉得自己挣了这么多钱,得多给点。 跟她在一起久了,向春生自然知道她的意思。 “美丽,你先按着每个月三块给你爹娘。”向春生指了指那张字据:“你总该不想把服装店这事情给说出去吧?” 唐美丽紧张的摇了摇头:“不不不……” 服装店目前能挣不少钱,可谁知道能不能好一辈子?万一开服装店的人多了,自己挣不了那么多钱呢?还是有个正式工作好,老了以后还能不干活每个月拿退休工资哩。 “那你就赶紧签子啊,你爹和你奶奶等着拿字据回去呢。”向春生把声音放轻柔了些:“美丽,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挣了不少钱,只给你爹娘这一点点心里头不安?” “嗯。”唐美丽点了点头:“上午我爹来问我要钱,我心里头想着他肯定是拿钱给爷爷奶奶花,我就觉得不痛快,可现在想着,我爹每个月就挣这一点点钱,爷爷每个月要吃药,肯定都是他的事情,他和我娘过的日子……” “美丽,你可不能这样心软。”刘玲玲赶紧在旁边劝她:“他们就是拿捏住你心软才这么三番两次的来吵闹,你得硬着心肠一点点。” “每个月三块,那是得写清楚,至于过年过节的时候你想要暗地里多塞点钱给你爹娘,那是你的事情。”向春生叹了一口气:“有些人心里就是贪婪,你退一步,她就要进一丈了,你不能在这字据上心软,知道不?” 唐美丽点了点头:“好吧,我知道了。” 她提起笔来签了字,忽然间好像放下了一个大包袱,可心里却有一点隐隐的惆怅。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这种感觉确实存在,分外浓烈。 看着向春生拿着字据走出去的背影,她鼻子酸酸的,有些想哭——向春生真对她太好了,好得她很惭愧,总觉得自己没办法去报答他。 这事情完结以后,唐美丽轻松了不少,办公室的工作做得更好了,甚至跟向春生学着写通讯报告,X县建筑公司的送给上级的报道,向春生忙的时候,唐美丽也可以代为执笔,而且写得一篇比一篇成熟。 与此同时,她没有放松玲丽服装店的经营,大半年过来,唐美丽对于时装更有自己独到的眼光,订阅了一些时尚杂志让她能更准确的把握中国的流行服饰,每次进回来的衣裳都很容易就销售一空。 去广州进衣裳的时候,她没有忘记给杨宁馨捎带一份。 根据杨宁馨的要求,唐美丽给她进的第一批货比较少——她只是拿来去七浦试试水,如果能卖得动,才能长期经营——唐美丽用心的选择着货源,她仔细分析了杨宁馨所列出来的做生意的环境:地摊,价格低,款式还得新,只能主打中低端的时装。 然而中低端时装绝对不是意味着质量差,她还得要选质量比较好的,至少要看上去线头少,针脚匀称,不能做工拙劣。 为了满足这些要求,唐美丽扩大了她的进货范围,不再拘泥在离火车站最近的服装市场,她开始跑广州另外的批发市场,尽可能细致的挑选着杨宁馨所需要的服装。 当杨宁馨收到唐美丽寄过来的第一批货的时候,非常惊喜。 看得出来唐美丽的审美又提高了一个档次,她不再是随大流走,进货有了自己独到的风格,很新潮时尚又讲究质量。 包裹里夹着一封信,拿出来一看,是唐美丽写给她的。 语句通顺,字迹秀丽,完全看不出来她没上过学。 “宁馨,我愿意免费为你进货,你不要分给我钱,我是不会要的。”唐美丽写得很简单可又实在:“是你把我从艰难里拯救出来,让我摆脱了压迫我的家庭,你让我过上了有吃有穿的好日子,这所有的一切,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春生经常对我说做人要懂得知恩图报,你能给我报答的机会我觉得很幸运,真的不用给我钱。我给你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们单位办公室的,就放在我办公桌上,你以后有什么要求,比如说想要进什么样的货物,都可以打电话给我。” 杨宁馨笑了。 从唐美丽的信看起来,她现在过的日子很不错,很满足,她不再是原来那个唐美丽了,她过上了和以前不一样的生活。 找到一家有公用电话的商店,她照着信纸上那个电话拨打了过去。 “喂,您好,这是X县建筑公司。” 甜美的女声传了过来,清脆而干净。 “美丽,是我!” “啊!”杨宁馨能听到电话那头惊呼一声:“宁馨,是你吗,是你吗?” “是的!” 杨宁馨情不自禁微笑起来:“你托运过来的货物我收到了,款式都很好,这个星期天我就拿去七浦摆摊,要是卖得好,那就继续进这一些风格的吧。” “好。”唐美丽握着话筒,心情激动,以前总是杨宁馨在给自己帮忙,现在总算轮到自己为她做一点点事情了:“你只管跟我说,我现在每个星期都会去广州那边的,服装店生意不错。” “那就好。”杨宁馨叮嘱了一句:“你自己把钱给存起来,等着钱够了就去买一套房子。” “为什么要买房子?”唐美丽有些奇怪:“我们单位有职工宿舍。” “你难道不用结婚的吗?难道总是住在单身宿舍吗?”杨宁馨叹了一口气,这个年代的人怎么就意识不到房子的重要性呢? “你和向大哥会要结婚的吧?以后你们还会有小宝宝的吧?你们一直住单身宿舍?” 唐美丽的脸红了,她迅速朝对面瞟了一眼,看到向春生正在埋头写工作报告,这才心安一点。 “我们单位有你们家那种小套房,到时候我让他……”她又瞟了一眼向春生,压低了声音:“让他去打报告要一套。” “不管是单位的还是X县的民居,反正要有产权证的,只要拿了那个才会心安。”杨宁馨加了一句:“而且房子多多益善,你能买多少房就买多少房,知道吗?” 现在买房就是占了商机,不管以后是做拆迁户也好,是倒手卖房也好,那都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章节目录 第124章 第三百一十四章 从前世而来, 杨宁馨有一种买房子的执念。 毕竟前世魔都的房价对她来说简直是比珠穆朗玛峰还要高, 花上几万块钱, 她或许还能去一趟珠峰征服世界之巅。可是给她几万块钱, 她就连陆家嘴的卫生间都买不起。 有幸重生一次, 她掌握了将来最挣钱的门路, 那就是房地产, 然而这个年代人们对房产似乎根本不看重,这让她觉得有机可乘。 房地产商要黑白两道都有人,她一个黄毛丫头很难在官场和黑社会里混得风生水起, 想要做出万科恒大碧桂园的盘子可能狠难,而且她也没有做上市公司的野心。 小富即安,这是杨宁馨的梦想。 别人有一千块的时候, 你有一万, 那就能过得比大部分人要好。杨宁馨觉得这样挺不错,要是挣钱挣到富可敌国, 她还担心自己会有生命危险。 李嘉诚的儿子不是就被绑架过?世上还有不少富豪曾经被绑架甚至被撕票, 这都是树大招风, 挣得太多, 免不得有些人眼红, 总想从他们身上捞上一票。遇着好心守信用的, 给了钱就放人,遇着那些亡命之徒,钱也要, 命也要。 她做个隐形的富豪就够了, 过着低调的奢华生活。 杨宁馨对于自己的将来是这样规划的:她做不了房地产商,她可以做房姐,要求不高,不要上百套的那种超级房姐,她做个苗条型的,手上有十来套房足矣,一套自住,其余的房屋收租,完全能满足她日程的生活开支。 然后还得要有一定现金,她得要抢在余额宝限额之前挣够几千万,扔到余额宝里,以后就能躺着吃利息了。每年的旅游费都可以从余额宝的利息里来,等她蹬了腿之后,这些就是她留给子孙的遗产。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目前她兜里总共才几百块钱,她要赶紧的开始自己的挣钱大业,与此同时还要带动自己的亲朋好友一起致富。 小ping同志说过:“要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先富起来的人带动别人致富。” 她要做第一个富起来的人,然后带动着身边的人变得富裕。 所以,杨宁馨开始带动她的好朋友钱文文发家致富。 “文文,周末反正在宿舍里也是闲着,咱们一起做生意。” 钱文文很愉快的接受了她的邀请,两人合计着让唐美丽进货,但是先得要筹集资金。 钱文文把家里给她的本学期生活费和历年的压岁钱都拿了出来:“要是亏本了,你得包我的洗发水牙膏这些东西。” 学校每个月有饭票菜票发放,饿不到,可是生活必需品不能没有。 “你放心,亏不了。” 杨宁馨哈哈一笑,拍了拍钱文文的肩膀:“你别担心,你的钱会如数回到你的口袋,还能带会一堆小鸡仔的。” 钱文文给了两百块,杨宁馨自己投了四百多,两人说好,按着出钱比例分挣到的利润,钱文文占一份,杨宁馨占两份。 第一次去摆摊,钱文文开始还有些拘谨,可看着杨宁馨一副落落大方,不时站起来吆喝两旁的行人过来挑选服装,她赶紧也有样学样——不就是看谁的嗓门大妈?她可是陕西姑娘,秦腔那一嗓子扯开可不是盖的,旁边的声音都得被她压下去。 来看衣裳的人多,钱文文更加得意,吆喝得更大声了,不一会儿就觉得喉咙不得劲,哑火了。 杨宁馨笑了笑:“文文,不着急,你先坐着,咱们慢慢来,这一会儿就卖了不少啦,已经挣了不少钱。” 改革开放最先是以福建和广东作为试点,这两个省里,广东的开放程度要比福建大了许多,而且服饰基本上都是从广东那边过来,就算上海是国际性大都市,除非是量身定制,就会寻着去黄浦区茂名南路这些地方找老字号的店铺,除此之外,也依旧要到广东那边去进货。 七浦路这边的商家,大部分都要坐车去广东那边进货,车票加上几天的开销下来,平摊下来的成本就高了不少,所以他们的价格都会要比杨宁馨喊得高一些。相比之下,杨宁馨摊位上的衣裳不仅款式时尚质量不错,而且价格也很美丽,所以卖得也很快。 钱文文看着杨宁馨熟练的向顾客们介绍衣裳的特色,口里说着各种恭维词语不重样,实在羡慕得很,这种能力大概是天生的吧?她在一边看着杨宁馨做生意,一边默默的学着该怎么说。 “这位大姐,您穿上这衣裳保证会很年轻,看着只有二十岁!” 杨宁馨拿着衣裳在一个中年妇女面前摆弄:“您瞧瞧这衣裳的款式,很潮很有范儿!这英文字母印在上边,可以显示出您与众不同的的品味!什么?你有三十八岁了?啊呀呀,那可真是看不出来,我觉得最多最多也就二十□□呢!” 那中年妇女听着杨宁馨的吹捧,乐得嘴都合不拢:“哪有这么年轻?小姑娘可真是会说话哟。” “我可不是会说话,是实话实说!”杨宁馨对钱文文挤了挤眼:“文文,你说是不是啊,这位姐姐看上去好年轻啊!” 钱文文毫无办法,只能跟着她说下去:“确实确实,我瞧着大概和我大表姐差不多年纪吧。” 钱文文她妈妈是家中最小的,钱文文的大表姐今年四十。 但是那个中年妇女肯定是不知道的,听钱文文这样说,一心以为她在捧自己年轻,乐得合不拢嘴:“啊呀呀,两个小姑娘家家老灵额,阿拉不买侬家衣裳都不好意思啦。” 她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很爽快的买了两件,又拎着篮子朝前边去了。 “宁馨,你可真是会做生意,简直是死的能说成活的。”钱文文擦了擦额头的汗,瞥了一眼走开了的那个中年妇女:“她哪里像二十多岁的?你这么说她会相信吗?” “有些人就是喜欢听甜言蜜语啊,你得会察言观色,和她先说几句,掂量下她的性格,然而顺着竿子爬上去,把她哄得屁颠屁颠的,这时候想挣她的钱就比较容易了。” 钱文文笑了起来:“你这还进修了心理学呢!” 对于到七浦路去摆地摊挣钱,钱文文本来只是充满着一种新鲜感,想去体会一下别样的生活,然而,在她发现摆摊一天能挣几十块钱的时候,她就爱上了这种生活。 “我爹是局级干部,现在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六十多块。” 钱文文看着杨宁馨分给她的钱,目瞪口呆。 两个人不过是在外边摆了一天摊位啊,怎么就能挣这么多钱呢?她看着那些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六,你弄错了吧?” “没错,这里有我那个朋友给我的进货单子,上边都标明了每一件的单价。”杨宁馨指着进货单上写着的数字,又指了指自己本子上记载着的销售情况:“我刚刚全部加了一遍,然后再按三份的比例分配的。” “那咱们今天是挣了一百二十块钱吗?” “对呀对呀。”杨宁馨把进货单和销售明细交给她:“你自己看看。” “不用看了,我只是觉得很奇怪,怎么能卖这么多钱。”钱文文开心的咧着嘴笑了起来:“看来做生意也不是一桩为难的事情。” “说难不难,说不难也难,从进货到销售,任何一个环节都要精细,哪个环节出了错都不行。”杨宁馨看了一眼喜气洋洋的钱文文:“咱们的本钱得等咱们把这一批货给卖完了再结算啊。” “行行行,随便什么时候,放你那里都可以,难道咱们不用再做生意了吗?”钱文文尝到了甜头,一心巴望着继续挣钱,呵呵的傻笑起来。 “好,暂时放我这里吧。” 两个人在七浦路蹲了一整天,回到宿舍都有些累,匆匆忙忙洗了个澡,朝床上一躺,再也不想动弹。 第二天一早,宿舍里的内置广播就响起:“一零三的杨宁馨同学,外边有人找。” 杨宁馨擦了擦眼睛,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是阳光灿灿,看起来时间不早了。 她翻身起来,趿拉了一双鞋子朝外边跑。 估计这个点儿来找她的应该是邱成才,除此以外应该不会有别人。 走到宿舍外边,桂花树下站着一个高大少年,手里拿着饭盒,笑微微的看着他。 杨宁馨一阵暖心,跑了过去很欢快的问了一句“早安”,看了看他手里的饭盒:“你这是吃过早饭了,还是等我一起去食堂吃?” 邱成才笑了笑:“我吃过了,这是给你送过来的早饭。” 杨宁馨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吃早饭?” “你知道你放假喜欢睡懒觉!”邱成才嘿嘿了一声,看到杨宁馨脸上的表情有所变化,赶紧添上一句:“二柱告诉我的!” “哼!” 原来是哥哥把自己出卖了,二柱他们为了帮助邱成才,可真是什么手段都给用上来了啊。 但是,不管怎么说,邱成才给她送早餐,还是挺让她觉得开心的。 她接过饭盒看了邱成才一眼:“饭盒只能晚上还给你了,我得和文文继续去七浦路摆摊。” “要是跟你一块儿去吗?”邱成才心疼的看着她:“你们俩扛那么多东西,太重了。” “不用不用,没多少,我们一次就扛几十件衣裳过去,不重的。”杨宁馨微微一笑:“你呀,就老老实实呆在实验室吧,别让你外婆不开心!” 董熹瑜经常在实验室里指导学生做研究,对于她的外孙邱成才,她没有丝毫放松,邱成才想要和她一块儿去外边混,还得跟董熹瑜请假。杨宁馨可不想邱成才因为想帮着自己去卖衣裳,被他外婆严厉批评。 第三百一十五章 邱成才有些纠结。 他既想听董熹瑜的话,好好做研究,为祖国的强大而贡献自己的力量,可他也想守在杨宁馨身边,和她一块儿去感受生活。陪在她身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愉悦感,他喜欢看着她,喜欢听着她,喜欢乖乖呆在她身边,任由她驱使。 然而这一切都因为外婆的严格要求变成了不可能,美好的周末,他只能呆在实验室里,和学长学姐们一起,学习学习再学习,研究研究再研究。 “成才,实验室里的生活确实很枯燥,但是做科研的人,一定要耐得住寂寞。”董熹瑜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极为认真:“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着一字空,有时候可能十年都不能得出你想要的那个结果,但你必须要为这个目标努力的去试验。你要知道,不少重要的发明都是在千百次失败以后才在偶然的机会被人发现的。偶然性和必然性不是一对割裂的名词,偶然里包含着必然,只有通过不断实践,你才能体会到,这是一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明白吗?” 董熹瑜每次谆谆教诲他,邱成才都会觉得惭愧,都会觉得心灵受到洗礼,他顷刻间有了雄心壮志,想做一个像外婆这样的科学工作者,要在科学的道路上努力探索,要为报效国家而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 他要做个高尚的人,做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他要…… 可是,当面对杨宁馨的时候,这些想法就会不翼而飞,他只想做一个平凡的人,陪在自己心上人身边,看着她爱看的风景,呼吸着她呼吸过的空气——此刻,心里很甜! 然而,杨宁馨拒绝了他。 “你赶紧回实验室去,今天我和文文早点回来,咱们一起吃晚饭。” 杨宁馨明白他此刻面临着的为难处境,也不想让邱成才陷入选择的挣扎,当机立断给他做了决定:“不管你外婆今天会不会去实验室,这开学的第一个月你总得要表现表现吧。” 邱成才无奈的点了点头:“好。” “等你和实验室的学长学姐们混熟了,大家彼此关系融洽,到时候你让他们给你打打掩护,出来溜达半天,那也就没问题了。”杨宁馨很积极的给邱成才出主意。 先在实验室混个好人缘,而且也给董熹瑜留下好印象,等着时间久了,就可以偶尔出来透透气了。杨宁馨很理解那些纯粹的科研工作者,他们是全心全意投入到科研工作中去,实验室就是他们最大乐趣之所在。她也很同情那些半吊子的科研工作者,因为种种原因,无奈的加入到这种群体里,坐在实验室,心有一半在外边。 比如说刚刚入门的邱成才同学。 又比如说自己前世认识的一些同学,为了要导师在毕业论文上不卡人,也为了能让导师推荐在核心期刊上发表论文,只能兢兢业业的埋头在实验室工作。在导师们眼里,他们都是优秀努力的学生,而每当聚会的时候,他们就会疯狂吐槽实验室的枯燥无味:“每天就是守着那些东西记载数据,简直是无聊透顶!” 所以,科研工作者分两种,一种是纯粹的,一种是居心不良的……呃,好像用居心不良有点过,但总之是思想上不纯粹。 邱成才会属于哪一种? 杨宁馨看了看一脸沮丧站在那里的邱成才,心里觉得他应该还是在站在分岔路口,眼前两条路,他摇摆不定,不知道要走上哪一条。 其实,单纯做科研也很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能做到这样的境界也很不错,这样的人,心灵纯粹,没有一丝杂质,是很可爱的人。 “你去吧,我和文文今晚应该要六点多才到宿舍,你要是肚子饿了就别等我们了,自己先去食堂吃饭。”杨宁馨朝邱成才挥了挥手:“快去吧,现在应该也有七点多了。” 邱成才点了点头:“好,那我走了。” 捧着饭盒回到宿舍,钱文文已经醒了,而且洗漱都弄好,正准备出去觅食。 看到杨宁馨捧着饭盒进来,她睁大了眼睛:“宁馨,你怎么就到食堂打了一转?” “这不是我的饭盒。”杨宁馨只能提醒一句,钱文文有时候真马虎。 “啊?”钱文文捧着饭盒看了看:“好眼熟!” 她猛的叫了起来:“哎!我知道了!刚刚我睡觉的时候听着喊广播,说有人找你,是不是你那个老乡同学给你送来的早饭?我原来以为自己在做梦,没想到是真的有人找你,给你送早饭来了!” 钱文文把饭盒盖子打开,稀粥上放着两个馒头,一个煮鸡蛋。 “哇,他还是真细心!”钱文文嘟囔了一声:“他怎么就不记得宿舍里还有一个人没吃饭啊,多买几个馒头过来,我就不用去食堂买早饭了。” 杨宁馨笑着把饭盒推到她面前:“你吃,我去洗漱。” “才不要!”钱文文把饭盒推了回来:“这是人家特地送过来的爱心早饭,我才不会这样没有眼力呢,我去食堂,你赶紧洗漱了吧,等会咱们还得去七浦路那边呢。” 因为昨天卖衣裳挣了不少,钱文文对于今天充满了期待。 两个人吃过早饭又大包小包的背着朝外边走,钱文文感叹了一句:“唉,要是有辆车该多好。” 从学校宿舍楼走到公交站也有一段不短的路程,两个人抬着这些东西也够呛。 杨宁馨也觉得有同感,但是想要挣钱,就必须要付出辛苦。这只是一点小小的历练,以后要经历的风雨说不定更多,提前了解社会,对自己对钱文文都会有好处。 今天她们起床有些晚,当到达七浦路的时候,好的位置早就已经被占住了,靠着山西北路的那一段,一个摊位挨着一个摊位,简直是连插脚的地方都没有,静安寺那边路面也被占得差不多,杨宁馨和钱文文觑着一小块地方,赶紧铺开自己的摊位占住。 才摆摊没多久,就听着不远处一阵闹嚷嚷的声音。 杨宁馨和钱文文朝那边看了过去,就见到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在和一个摊主争执着什么,几个人吵得面红耳赤。 这些人是收取市场管理费的,昨天已经打过交道,一天三块钱,周六周日五块。 “你们这些人讲不讲道理?怎么就要收我五块?我又不是第一次摆摊,分明是三块钱一天的,你们贪下这两块是进了自己腰包吧?” “你不是第一次摆摊?怎么就不知道规矩,你问问别人,是不是周末收五块一天?想做生意就得交钱,不交钱就别做生意了!”收管理费的人一脸不耐烦:“你要是只出三块我们也没办法,快些收摊走人!” “哎呀呀,我这摊子才摆上,还没开张呢,你们就来收钱,这真是触霉头!我今天这生意还要做吗?你们先去收了别人的管理费,等一会儿转过来再收我家的,不行吗?”那个摊主扯着嗓子大喊大叫:“我这兜里都凑不上五块,你要我怎么交管理费啊?” 收管理费的工作人员冷笑了一声,他们见这样的事情多了去,谁会不带钱出来做生意?找零钱怎么办? “废话少说,快些交钱,我们这一圈收下来,半天都过去了,到时候说不定你都已经走了,谁还记得你这摊位啊?” “我真没钱,你们要逼死我啊?” 摊主是个凶悍的中年妇女,她跳起脚来,脑袋朝那工作人员身上撞:“好啊好啊,要逼死我大家一起死!” 杨宁馨前世就见识过城管和小摊贩们的斗争,倒也不觉得这场面有多热闹,钱文文却是看得目瞪口呆,她赶紧冲了上去:“大嫂,你别着急,你现在身上还差多少管理费?是不是就差那两块?我先借两块钱给你,到时候你卖了衣裳就还给我。” 她很好心的指了指旁边摊位:“我就在你旁边的旁边,咱们的摊子隔得不远。” 看热闹的人见着来了个单纯的姑娘,都哄笑了起来。 那个摊贩气得脸通红,指着钱文文狂骂起来:“你这个小X娘养的,老娘有没有钱关你啥事?让你多管闲事?傻不拉几的还不快些滚一边去。” 钱文文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被那个摊主骂得不知所措,呆在那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张脸垮着,几乎要哭了出来。 “你这老娘儿们在这里吆五喝六的喊啥呢?你在这里摆摊就该交管理费啊,我们昨天第一次来摆摊,这些叔叔伯伯们都和我们说清楚了,平时摆摊是三块,周末是五块,你就是该出五块钱的啊!” 看到钱多多那可怜巴巴的模样,杨宁馨气得不行,马上冲了出来维护自己的好朋友。 要比骂人,她也不怕,在乡下听着那些女人吵架,什么难听的话都来,她只是不好意思骂出口,可早就已经对于难题的粗话免疫了。 那个摊主没料到一个小姑娘竟然跳出来跟她叫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呆呆的杵在那里。 第三百一十六章 “好!” 周围看热闹的不嫌事大,鼓起掌来:“小姑娘口才蛮好的。” “这不是口才好不好的问题。大婶子,咱们做事要将心比心,我知道你是想摆摊挣钱来贴补家用,是为了家里想要多节约点钱。可这些叔叔伯伯收管理费也不容易啊,七浦路这边多少摊点,一家家的去收多麻烦,要是每个人都像大婶儿你一样拒绝交钱,那他们一天都收不完半条街啊。” 杨宁馨看到自己把那摊主给镇住了,赶紧换了一种缓和的语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自己不能和她对着骂,到时候管理人员走了,她要来找自己的麻烦那也是挺难办的。 那摊主听着杨宁馨这么说,态度也渐渐的缓和下来,她直起脖子,声音放得小了些:“凭啥周末要贵两块呢?” “那就得要这些叔叔伯伯来解释了,我也想着能多省一块是一块呐。” 杨宁馨赶紧表明立场,我和你是一条战线的战友,咱们别窝里斗啊。 “周末多收管理费是因为周末人多,管理难度要比平常大,而且请人打扫卫生要比平常多好几趟,人工消耗多了,收的钱也就多了。” 市场管理员这边也平静了心情,一个工作人员开始耐心的给小摊贩们进行讲解:“这个收管理员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什么给我们吞了,我们是政府工作人员,收到的钱都是上交公家的,我们的工资由国家统一发放,跟你们交的钱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们自己看看,七浦路这边的墙壁什么的,被你们的钉子弄得乱七八糟,而且到处都弄脏了,每年还得修缮粉刷好几回,还有路面维修,这也是一笔很大的开支。” 听着他这么说,围观的群众开始议论:“倒也是在理。” “确实,这路面墙壁什么的经常要维修,总得要钱的。” “既然在这里摆摊,就该要服从管理嘛,卫生费这些些,自然是要交的啦,也不能赖账,这么多摊位,人家收管理费也不容易的。” 那个摊贩主动掏出了五块钱:“你们别说了,我交钱。” 工作人员朝她微笑:“好的,谢谢你支持我们的工作。” 杨宁馨带头鼓掌:“大婶可真是直爽人!好样的!” 摊贩得了表扬,脸色红红,跟涂了胭脂一样,看得出来她很得意。 市场管理员冲她笑了笑,朝旁边摊位走了过去,继续开始他们的工作。 收到杨宁馨摊位上,那位工作人员打量了她们俩一眼:“你们是姐妹俩吧?” 钱文文一把抱住杨宁馨的肩膀:“是啊是啊,我是姐姐!” “你们怎么在这里摆地摊了啊?”工作人员怜悯的看了看她们:“家里缺钱让你们出来做点小买卖吗?” 杨宁馨点了点头:“是哩,没办法啊,生活所迫,谁不想到家里过舒服日子呢。” 那位工作人员挺好心,虽然收了她们五块钱摊位管理费,可却自掏腰包买了一件衣裳:“你这里衣裳挺好看的,我给我女儿买一件。” 杨宁馨帮忙挑了件她觉得最潮最好看的,但是一点也没给他打折,该卖多少依旧卖上了价格。 那人拿到衣裳看了又看,很满意,他乐呵呵的对杨宁馨说:“小姑娘,要是你们有本钱就好了,七浦路这边衣裳生意好,你们要是租个店铺,就不用到街边摆摊了,刮风下雨天都能开门营业,挣的钱更多了。” “嗯,大叔您说得对,虽然一百永安那边衣裳价钱卖得贵,卖一件挣一件,可七浦这边是走量,卖得多,钱也挣得多。”杨宁馨点了点头,虚心请教:“不知道七浦这边的铺子租金贵不贵?要是不贵我和姐姐真的可以考虑租一个呢。” 那个工作人员笑了笑:“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上回听人提起过,一个二十平的铺面,每个月要三百的租金。” “这么多!”钱文文睁大了眼睛:“一年就要三千多!” 三千多,对于一个正在就读的大学生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拿她爹的工资来说,一个月才六十多,租金竟然是她爹工资的五倍有多,这实在也太多钱了吧。 “其实,也不算贵了。”杨宁馨默默的算了下,在上海,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商业区,三百块又算得了什么呢?放到前世,差不多等于一个月交三万的租金,对于十八线的小县城确实有些多,可是对大上海这个国际化都市来说,这又算得了什么? “小姑娘有志向啊,好好干,说不定真能挣出租金来。” 工作人员鼓励了她们一句,继续朝旁边的摊位走了过去。 “一个月三百还不算贵?”钱文文拉了一把杨宁馨:“你可真是说得轻巧!” “不贵啊,真的不贵。”杨宁馨给她算账:“你想想啊,咱们这样小打小闹的,昨天一天挣了一百二十多,如果有个二十多平方的铺面,进货多,衣裳款式多,卖得也更快,一天走掉一百件衣裳,少说也能挣个两百吧?你看看,租金一天半就能挣出来,能算贵吗?” 钱文文听得激动:“是不算贵,咱们要不要考虑一下?” “咱们现在还没这条件,租门面都是至少半年起租,而且咱们租了门面以后,进货就要更多才能撑得住。像这一次,咱们六百块本钱进了三百来件衣裳,昨天卖了六七十件,卖五六天就清货了,要是租门面,怎么着也得备下半个月的货,那咱们的本钱可不止这么多,至少要投入两千块进货。” 钱文文的脑子很好使:“那咱们每人要准备两千块的成本?” “可能。”杨宁馨点了点头:“还不知道店铺要不要押金和转让费。” 前世店铺租赁都有所谓的转让费,杨宁馨不知道这转让费究竟是怎么来的,就知道如果你想转租一间店铺,你要交一笔不菲的转让金,少则上万,多则十多万。 钱文文一张脸垮了下来,要这么多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挣得到呢。 “不要紧,咱们可以慢慢攒,四千块也不算是大数目,咱们一个周末挣两百,一个月就有八百了,半年也就差不多了。”杨宁馨鼓励她:“文文,咱们不能泄气!” “唉,要是下雨,那怎么摆摊啊?”钱文文也意识到了铺面的重要性:“咱们只能祈求千万别下雨,特别是冬天,这地摊就更不好摆了。” “你别着急,让我来想想。” 杨宁馨冲她笑了笑:“我会想出好法子来的。” 如果她问家里要启动资金,那肯定没问题,杨树生和廖小梅都很信任她,而且家里肯定有两千块的存款。可是杨宁馨却不想朝家里伸手,能自己解决的,就不应该去问家里要,人应该要独立。 七浦路虽然销量好,走量快,但并不意味着一定要在这里才能做成生意,她可以开辟第二战场——比如说,复旦大学的宿舍楼。 她和钱文文可以拿着衣裳一间间的去推销,也可以到复旦大学找个好地方摆摊儿,虽然肯定不会有七浦路这边的生意好,可总是会有那么点儿收益的,积少成多粒米成箩,慢慢的把资金攒够了,就可以张罗着去七浦路租铺面卖衣裳了。 七浦在后边会改建成一个很大的服装批发市场,要是自己在改建之前能买下一间铺面,到时候拆迁得给补偿,她宁愿不要现金,也会选要铺面。 利用中午人少的时候,杨宁馨去七浦路两边的商铺看了看,商铺门面都不大,一般是二十多个平方的样子,有稍微大一些的是把两三个门面合并到一起,扩大经营。她也看到有一家上边贴着门面转让的纸条,只不过不像前世那样,下边写着手机号码,门面转让下边写的是地址,还有一个座机电话,电话号码后边有一个括号,里边写着转胡先生。 这个年头,想要租个铺面都为难呢,杨宁馨逛了一圈过来,总结了一下七浦路的服装商铺的大趋势,以批发年轻人的服饰为主,中老年人和小孩的服装店很少见,如果想要从这些服装店脱颖而出,那就得要选对消费人群,选对品牌。 上海是一个包容的城市,七浦路上卖的衣裳以便宜货居多,但并不意味着只能卖低档货,她可以适当引进中档货,在一干陪衬里看上去精致上档次,只要价格公道,还是能吸引很多慕名前来选购服装的消费者。 捋起袖子大胆干,杨宁馨全身充满了斗志。 上海滩,这个成就了无数名人的地方,她只要求分得小小一杯羹,那已经够她数钱数到手抽筋。 章节目录 第125章 第三百一十七章 周日的生意似乎要比周六更好, 杨宁馨和钱文文背了六十多件衣裳过去, 在下午四点就已经卖光, 两个人怀着战斗的喜悦回到了宿舍。 把今天挣的钱分掉了以后, 杨宁馨把剩下的衣裳做了个整理, 还剩将近两百件。 “文文, 今天晚上弄到光华路那边去摆个夜市。” “摆夜市?”听起来是个新鲜主意, 钱文文点了点头:“行,我都听你的。” 看了看窗外,学生们手里拿着饭碗正在朝食堂里走, 杨宁馨意识到现在是吃晚饭的点儿,也不知道邱成才从实验室回来没有。 唉,在这个没有手机的时代, 一切联系方式显得都是不那么滞后, 杨宁馨深恨前世的自己,怎么就没有去钻研通信技术, 没有去学着维修手机, 把手机的结构掌握好呢?要是她能抢先在苹果公司发布智能手机, 那可真就发达了。 只可惜新科技并不是单一出现的, 就算自己发明了手机, 也要有跟得上的通信技术, 还得要有发达的互联网,多少知识犹如浩瀚星辰,她根本不可能以一己之力去改变这个世界——即便她未卜先知, 知道自己要回到过去, 她未必也能推动社会的发展。 那些伤脑筋的活就交给学霸学神们去解决,像她这样的小小人物,还是小小的挣点钱,舒舒服服的过点自己的小日子吧,杨宁馨望着窗外,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傻笑什么呢?咱们去食堂吧。” 钱文文从床上溜了下来,伸手拍了拍杨宁馨的肩膀:“走吧走吧。” 杨宁馨到洗漱间拿起了两个饭盒:“我得看看邱成才到了门口没有。” “哦,对了,他今天送早饭过来把饭盒留在咱们宿舍了。”钱文文忽然想起了这件事情:“你这老乡同学可真是狡猾,这样你就只能等着他一块儿吃晚饭了,要不是他还得另外去买饭盒呢。” “可能他并没有这样想吧。”杨宁馨笑了笑:“我先去外边看看,他这时候或许已经走过来了。” 今天早上约好六点多,算算这时候也应该差不多了。 她走出宿舍,刚刚到门口,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宿管阿姨的小房间走过去。 邱成才又准备让宿管阿姨喊内线小广播了,杨宁馨笑了起来,朝邱成才招了招手:“邱成才,邱成才!” “小六,你回来了?”邱成才抬眼望见杨宁馨,脸上露出了欢快的笑容,他刚刚抬脚想朝她奔过来,宿管小阿姨“咳咳”了两声:“这位同学,女生宿舍男生止步!” 邱成才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快闯入女生禁地,讪讪的朝宿管小阿姨笑了笑:“我……不进去。” 小阿姨瞅着他抿嘴笑了笑:“你就到外边等着吧,没看到那边有好几个都在乖乖的等着呢。” 邱成才老老实实退到了一边,宿管小阿姨看了一眼杨宁馨:“你这老乡同学挺听话的。” “是呢,他为人忠厚老实。”杨宁馨笑眯眯答了一句。 宿管小阿姨心里暗自嘀咕,小姑娘可真是单纯,毕竟年纪小,她看着那个男生可不是一般的老乡情谊呐,这样上心,隔三差五的就过来找人,要说只是普通的老乡关系,她可压根也不相信。 她在复旦大学做宿管阿姨这一行也做了两年了,看惯了男女大学生之间的关系,世上哪有纯正的红颜知己蓝颜知己?或多或少都会带着一点点那样的感觉,只不过或许有些人求而不得,只能退而求次,能安静的在对方的世界里蛰伏,那就已经足够。 杨宁馨和钱文文拿着饭盒出来,邱成才迎了上来:“小六,我们去哪个食堂吃?” “今天我请你吧。”杨宁馨领着邱成才朝食堂那边走:“我和文文这两天挣了点小钱。” “那可不是小钱呢,”钱文文喜气洋洋:“挣了好多钱!” 她这个表情有些熟悉,邱成才笑了起来,他头一回跟着杨宁馨去卖衣裳,回到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几个人点了一下钱,最后分钱的时候,除了杨宁馨,大家脸上都是这表情。 “跟小六做生意只会挣,不会亏,你就放心跟着她做吧。”邱成才叹息一声:“只可惜我没时间,要不是也能跟着挣点请客吃饭的钱。” “你可以,你可以的!”钱文文赶紧接话:“今天晚上我和小六准备去光华路那边摆夜市摊儿,你来不来?给你算一份工资!” “摆夜市?”邱成才疑惑的看了杨宁馨一眼:“学校里允许吗?” “我也不知道,不允许咱们就收摊呗,试试看了。” 杨宁馨挺不在乎的,虽然校园里没有摆夜市的惯例,可要是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要是学校派人赶她们走,挪窝就是了,又不是固定摊位,打一枪换个地方,谁能管得住?万一被人捅到学院里去,她也已经想好托词,家里穷都等着她的生活费回去应急,为了能让自己吃上一顿饱饭,她这才铤而走险。 “那我陪你去。” 邱成才毫不犹豫,毕竟他陪杨宁馨的时间实在是太少,能多陪她一会儿就是一会儿。 “你晚上不用去实验室吗?”杨宁馨看了他一眼:“你不要因为想帮我的忙而打乱了你的学习计划。” “少去一个晚上也没事,有学长学姐们在呢。” 说实在话,邱成才并不觉得他在实验室里有什么重要性,开学这大半个月来,他都是跟着学长们做实验记录,日复一日的记载着数据,他们没有让他插手一些比较高深复杂的实验,最多是指导他去配置一些培养基。 像他这样的大一新生,在不在实验室,又有什么区别呢?邱成才觉得,他除了上课就是泡在这个实验室,一个星期里都没有自己自由支配的时间,他腾出一个晚上来处理自己的私人事务,学长学姐们应该也不会有意见。 “要是真没事,那你就和我们一起去摆摊吧,正好需要劳动力。” 杨宁馨笑了起来:“我只是怕耽误了你,到时候被你外婆知道了,少不得挨批评。” “没事,今天是周末,我总该有点自己的时间啊。” 就这样说定,三个人一块去食堂吃了饭,为了庆祝她们生意兴隆,杨宁馨特地多点了一份荤菜,三个荤菜两个素菜外加一个汤,三个人吃得饱饱的。 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到了路灯送电时间,在这黯淡的夜色里,灯光越来越明亮,光华路上两旁仿佛有一串闪烁的珍珠,又宛若美人脖子上的项链,格外打眼。 有三个人扛着一些东西走在光华路上,他们来到一盏路灯下,这里有一块四四方方的小地坪,刚刚好可以放下不少东西。 “就到这里吧,位置绝佳。” 杨宁馨看看四周,这里和教学楼没隔多远,在自习室上晚自习的学生回宿舍,必然会经过这里,另外,此处也是往校门的必经之地,从外边回来,或者是要出去,都要途经此处。 “好,就到这里。” 钱文文已经对杨宁馨佩服得五体投地,杨宁馨说什么,她就赶紧照办,把扛着的编织袋放到地上,和邱成才一起把衣架给竖起来。 刚刚才挂上几件衣裳,就有学生围过来好奇的打量:“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卖衣裳,最时尚新潮的衣裳,最能穿出年轻人风采的衣裳。”杨宁馨拿了一件衣裳给他们看:“你们看看这款式,看看这质量,绝对错不了!” “哟,咱们学校还有衣裳卖呢?”一个女生很好奇的看了杨宁馨手里的衣裳,伸手摸了摸:“好像很软唉。” “你真是有眼光,这是最新潮的柔姿纱,才从英国那边进口过来的,你自己掂量一下,一件衬衣有多少分量?这跟的确良的衬衣比,那可轻了不止一半。” 那女生接过杨宁馨手里的衣裳,掂量了两下,眼睛发亮:“真的很轻很软呐。” “你要不要试试?你身材这样好,穿这种衬衣可真是绝了!”杨宁馨竖起了大拇指,眼中有货真价实的赞美神色:“我跟你说,你要是穿了这衬衣出去,给人的感觉就是归国华侨,太洋气了!” “真的吗?”那女生被杨宁馨吹捧得飘飘然,把衣裳到自己身上披了下,转过头来看同伴:“你觉得我穿这衣裳怎么样?” 她的同学正低头在衣架上挑选衣裳,听她问自己的意见,抬头看了她一眼:“不错,挺好的。” 杨宁馨弯腰从衣架上拎起一条牛仔裤:“要是搭配一条石磨蓝的阔脚牛仔裤,那就更时尚了,你很苗条,这上边是铅笔裤,下边是小喇叭,显得很淑女吖。” 那个女生拿了牛仔裤放在柔姿纱衬衣下配了一下,感觉特别好——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好看,灯下看衣裳也一样,因为灯光不保色,手里的衣裳看起来都有一圈温润的光华。 “这衣裳真的不错。”邱成才看着那女生还在左看右看,忍不住帮着杨宁馨推销:“我用男生的眼光来看,要是女生穿了这衣裳,肯定显得很文雅秀美,特别美。” 女生看了一眼邱成才,抿嘴笑了起来:“特别美?” “是的。”邱成才点了点头,心里暗暗想,当然没有小六穿了美。 “多少钱一套啊?”女生拎着衣裳和裤子爱不释手:“你价格可别太高,太高了我买不起啊。” “不贵不贵,两件搭到一起七块钱。”杨宁馨伸出手制止了女生讨价还价:“我知道学生没工资,所以没开高价,这是最低价,你觉得可以就买,觉得价格不合适我也没办法了。” “七块?”女生嘀咕了好一阵,犹豫着没有做决定。 杨宁馨伸手把她手里的衬衣和裤子拿了过来:“大概你是觉得贵了?不好意思,低于这个价我真不能卖,你可以去南京路那边转转,七块可能还买不下一件上衣。” “那里卖的衣裳贵啊。” 女生弱弱的抗议了一句,可是杨宁馨并没有把她的抗议听在耳里:“我们是求薄利多销,真没开高价,你觉得不合适我也没办法啊。” 她觑着那女生的神态,是非常中意这两件衣裳的,所以她一点都不着急。 “如果知道你要讨价还价,那我为什么不开高价呢?两件一十四块,你给我砍掉一半的价格,那不还是七块吗?” 那女生眼馋的看着挂在衣架上的衣裳,咬了咬牙:“好,你等下我,我回宿舍接钱,你可不能把这两件卖给别人啊。” “没问题,我把这两件衣裳放到一边,不挂到衣架上。” 那个女生一路小跑回了宿舍,没多久拿着一张十块钱回来了。 复旦大学的夜市摊位在摆了二十来分钟以后终于做了第一笔开门生意。 第三百一十八章 夜市的生意并不怎么好,这是杨宁馨意料中的事情。 首先,这个时代没有前世那种繁华盛景,外界的诱惑不多,所以基本上没什么人在外边走动,另外,复旦大学的学生们很多都是爱学习的,他们日常生活路线是宿舍到食堂再到教室,很少有学生把时间花在到处转悠上。 就是学生们从教室回宿舍的路上,也没有多少闲逛的,经过他们的路边摊,大部分人也只是瞟一眼就走,留下来看衣裳的,只是一些臭美的女生。 一个晚上,就卖了十来件衣裳,而且都是女装,男生的一件都没卖掉。 “小六,你卖一套给我。” 邱成才拿起了衣架上挂着的一件衣裳,又弯下腰捡出了一条裤子:“这件配不配?” 杨宁馨劈手把两件衣裳夺过来:“我知道你妈妈给你做了不少衣裳,你不用买着穿,别到这里凑热闹,我这些衣裳迟早会卖出去的。” 邱成才这是想用这种方式帮她分忧解难吗?她可不想让他掏腰包,这好像……有一种左口袋的钱到了右口袋里一样。 “小六,你误会我了,”邱成才拿起那两件衣裳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我只是想买了穿到实验室去。” “穿到实验室?”钱文文奇怪的问了他一句:“你穿到实验室还是宿舍,跟宁馨有什么关系吗?” “我们实验室的男生多,学长们每天都泡在里边做实验,根本没时间出去买衣裳,我可以把这衣裳穿了给他们去看看,他们肯定有想要买的。” 杨宁馨笑了起来,原来邱成才是想给她打广告啊。 她看了一眼邱成才,月色下,他显得更高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更是高大,呈现……倒三角形? 不管怎么说,邱成才确实是个好衣架子,杨宁馨点了点头:“邱成才,你别跟我提什么买不买的,你只管挑两套回去穿,你帮我免费做宣传,我还得给你钱呢。” “不,小六,你别这样,亲兄弟明算账,我怎么能不给钱呢?” “好,那就明算账,你给钱买衣裳,然后你卖掉一件衣裳我给你一块钱提成,怎么样?”杨宁馨斜眼看着他,似笑非笑:“你是不是觉得提成少了?卖得多,我还可以给你多算一点点。” 邱成才叹了一口气:“好吧,小六,我就直接挑两套衣裳回去穿了,你别给我谈提成不提成的事情。” 第二天邱成才一上午的课,下午课表上没有课程安排,可是他比班上同学要忙,董熹瑜叮嘱他务必要去实验室。 去之前他特地换上了一套衣裳,才从洗漱间出来,室友们就七嘴八舌的问上了:“邱成才,你这衣裳哪里买的?挺潮的啊。” 款式虽然简单,可是那上边印着的英文字母显得很时髦,特别是上衣和下边的裤子搭配,分外和谐,显出了一种特别简洁的时尚元素。 “我这个是昨晚在光华路上一个小摊上买的。”邱成才不懂声色的回答。 “啥?光华路晚上还有摆摊卖衣裳的?” “对呀,摆摊的那两个姑娘也是咱们复旦的学生,她们说准备周末晚上拿出来练练摊,昨晚是第一次摆摊,给我的价格很优惠,这两件一起才八块钱。” “八块钱?挺便宜的啊。” 男生对于买买买没什么概念,邱成才说便宜,他们也自然而然觉得便宜,八块钱,也就是十来天的伙食费而已,这点钱能买一套看上去很时尚的衣裳,当然不贵了。 “可不是挺便宜的吗?她们还跟我说呢,要是我们宿舍有想买的,可以直接去女生宿舍找她们买,任重学院里边一栋一零三,你们让宿管阿姨给传一下,杨宁馨或者钱文文都可以。”邱成才尽量说得不露痕迹,可宿舍里自然有聪明的,狐疑的看着他:“邱成才,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要不是咋把人家的名字记得这么清楚?” 邱成才有一种被看破的心虚,他嘿嘿笑了两下:“要是你们想买,吃晚饭的时候我可以陪你们一起过去。” “哈哈,我就知道,你分明是对人家小姑娘有那么点意思!”室友们开启了嘲讽加安慰模式:“邱成才,你放心,咱们都是好朋友好同学,我们会支持你的!吃晚饭的时候一起过去啊!” 女生宿舍楼对于男生们来说,是一个神秘的地方,特别是这个年代,除了开学报到这两天,男生是绝对不被允许出入女生宿舍的,这样的规定更让男生们对于女生宿舍有一种向往,哪怕是找机会到女生宿舍楼前边站一站,似乎也是开心的事情。 找到了突破口,邱成才心胸舒畅,昂首挺胸的走进了实验室。 换衣裳的小房间里,几个学正正拿着白大褂朝身上套,见着邱成才走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学弟来好早。” 邱成才心里想,我不早点来,你们怎么会看到我穿的衣裳呢? 他记起杨宁馨曾经训练唐美丽摆的POSE:“把一只手撑在衣架上,另外一只手撑在腰间,那神态要正好,在有意和无意之间,显出一种悠闲慵懒的感觉……” 入选实验室的人都是对于学术研究感兴趣的学生,所以那几个学长和他打了招呼之后开始穿衣,只想快点进实验室,谁都没有正眼看他,邱成才决定试试杨宁馨教的POSE,他一只手举起来,摸到了放白大褂的衣钩,另外一只手叉在腰上,因为他个子比较高,所以摸着衣钩的时候,身子不自觉就朝后拱,屁股撅了起来,成了一个阿拉伯数字——7。 “学弟,你怎么了?是不是闪了腰?” 几个学长注意到邱成才这奇怪的姿势,围了过来:“没事吧?” “没事没事!”POSE没有摆得成功,邱成才赶紧直起身子,一只手拉着衣裳扯了两下,终于有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学弟,你穿新衣裳啦?” 邱成才感动得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终于有人发现他穿的新衣裳了啊! 他用力点了点头:“是啊,衣裳裤子都是昨天晚上买的,不错吧?” 几个学长围着他看了看:“不错,哪里买的?” “这是我们学校经济学院两个女生为了探究经济杠杆的作用,特地从广州进了一批货过来进行理论实践的。” 对于喜爱科研的人,必须用跟研究挂钩的词汇,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 “真的吗?那挺不错的。” 有个学长憨厚的点了点头:“没想到女生的探究精神也很强。” “你们在背后说我们女生什么呢?”门口传来清脆的声音,邱成才转头一看,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学姐正跨步朝这边走过来。 实验室里男多女少,女生进实验室,一般都是众星捧月,星星是一群耿直的只会埋头做实验看数据的男生,而月亮就是虽然不是美得倾国倾城,可在男生们心目里还是白得发光的女生。 “我们哪里敢说你!” 一看到月亮过来了,星星们很紧张,为了避免误会,七嘴八舌的把刚刚和邱成才说的话向月亮转述了一遍。 月亮看了一眼邱成才:“学弟,你穿这衣裳很帅啊。” 邱成才挺直了腰杆,眼睛瞄了那群学长一眼:“真的吗?学姐你可别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穿着真的很帅!她们那里有女生穿的衣裳卖吗?瞧着你这款式这么好,要是有女生的衣裳,肯定也不会差。” 小邱同学长得帅,这衣裳款式又很时尚,穿到他身上真是太配了。 “有的有的,我昨晚看到衣架上挂一排女式衬衣裙子什么的哪。”邱成才发现自己不仅仅能做男生的广告,还能为杨宁馨在女生里做做宣传,心里头美滋滋的。 “真的啊?那我吃晚饭的时候过去看看。”月亮笑了起来,她虽然长得不是特别美,可笑起来眉眼弯弯,也挺好看。 邱成才高兴的点了点头:“好啊好啊,她就住在任重学院一栋一零三,你可以直接去她宿舍挑挑衣裳。” 旁边站着的星星们心里也隐隐约约有了个想法,今天晚饭以后,是不是也该去女生宿舍楼那边瞧瞧。 第三百一十九章 杨宁馨、钱文文和温玉茹抱着书本从教学楼走了出来,才走没多远,就看到一个男生朝她们跑了过来。 “邱成才!”钱文文看清跑过来的人,看了杨宁馨一眼:“你那老乡同学过来了,是不是带来了好消息?” 杨宁馨笑了笑:“或许。” 看到邱成才那快活模样,跑过来的姿势就像空中飞翔的小鸟一样,自由自在,飞快奔跑,她知道邱成才肯定是帮她推销出去几套衣裳,这才会如此高兴的来向她报告喜讯。 “小六,等会你和文文分批去吃饭吧,有人要来看衣裳。” 邱成才把自己宿舍和实验室的学长学姐们的话转述了一遍:“要不是干脆搬了衣架放到外边?” 温玉茹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宁馨,文文,你们在干啥?卖衣裳?” “是咧是咧!”钱文文拍了拍温玉茹的肩膀:“真是可惜了,你周末要回家,要不是和我们一起摆摊挣钱。” “摆摊挣钱?能挣很多钱吗?” 温玉茹有些犹豫,她家虽然是在杭州市里,可爸爸妈妈工资并不高,而且爷爷奶奶身体有病,常年要吃药,她还正想着能不能做点兼职给贴补家用呢。 “玉茹,你别着急,我和文文也只是在试验阶段。”杨宁馨笑了笑:“我们凑了六百块的本钱,看看能挣出多少来。” “啊,这么大一笔钱。” 温玉茹有些失望,家里困难,她肯定是挤不出这笔钱来的。 要不是爷爷奶奶生病在家,她心里又惦记爸爸妈妈,她甚至都不想每周回家——车票虽然不贵,可那也是钱呢。 听着温玉茹怅怅然的语气,杨宁馨虽然不知道她家的具体情况,但可以猜得出来,温玉茹的家境并不怎么样,她可能想要和自己一块儿挣钱,可却没有入股的本钱。 “玉茹,要不是你帮忙摆摊卖衣裳吧,我按小时结算工资给你。” 邱成才的话让她有了个好主意,去光华路摆夜市,不如一日三餐的空挡在宿舍楼这边练摊儿,宿舍楼是人员最密集的地方,摆在宿舍楼前边的空地,出入吃饭的学生一眼就能看到。 夜市讲求的是要有气氛,孤零零一个摊位在那里,而且路过的人也少,肯定效果不如宿舍楼的黄金时间,杨宁馨想了想,愉快的做出了决定,今天傍晚试试到宿舍楼外边摆摊。 温玉茹听杨宁馨说算工资给她,有些扭捏:“不用了,我帮帮忙,举手之劳而已。” “不,玉茹,你难道忘记了咱们经济学上提到的劳动价值了吗?你付出了劳动,就有价值,我肯定要给你报酬,要不是我就变成黑心的资本家了。”杨宁馨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咱们是朋友,可是不能让你白干活。” 钱文文在一边连连点头:“可不是吗?不能让你白干啊,不给你算劳动报酬,那我和宁馨不都是万恶的资本家了吗?” 温玉茹尴尬的笑了笑:“那好吧。” 三个人回到宿舍没多久,杜小娇她们回来了,六个人在自己各自的书桌后坐着看了一会儿书,杜小娇忽然站了起来:“真闷气,早点出去吃饭好了。” 徐菁菁附和了一句:“好额好额,这辰光去食堂人少。” “吾请客。”杜小娇亲亲热热拉起卢娟丽:“娟丽,一起去好伐。” 卢娟丽没办法,只好把手里的书合拢来:“走吧走吧。” 三个人一块儿出了门,杨宁馨能听到门外传来隐隐约约的抱怨声:“啊哟哟,真是土得掉渣渣,看着她那大块头就觉得不舒服,就跟男生坐在对面一样。” 这大概是在说钱文文吧?因为自己和温玉茹真的都够不上大块头的级别。 可是钱文文也只是个子高大,身材在女生里算是魁梧的,但绝对达不到被人误会成男性的地步,特别是她的脸,分明是圆圆的娃娃脸,很讨喜的那种。 真是让人无语,杨宁馨不能理解杜小娇和徐菁菁对外地人的仇视,毕竟她们不是老一辈的上海人,应该会有一颗包容的心,对于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她们不该是一种这样的态度。 前世的上海,对外地人宽容度已经大为提高,她所在的宿舍关系融洽,班里的上海同学都是用普通话进行交流,从来就不会在她们面前操着一口上海话叽里呱啦,以至于杨宁馨对于没学上几句上海话深以为憾。 而现在呢,有现成的好师傅,可她也懒得去求教。 “她们走了,咱们也可以行动了。”钱文文笑嘻嘻的站了起来,似乎刚刚没有听到门外的抱怨声:“走吧走吧,我来扛衣架子,再拿一包衣裳。” 温玉茹也跟着站起:“宁馨,要我做什么?” 她说话的声音很温柔,落在耳朵里听着很甜美,杨宁馨觉得,应该可以安排温玉茹专卖男装,这简直是男生大杀器。 三个人扛着大包小包出去,走出宿舍楼,挑了一块有树荫的空地安顿了下来。 熟练的把衣架安装上,把要卖的衣裳挂出几个款式,简单的给温玉茹培训了一下卖衣裳的流程,宿舍楼前的小摊点就开始营业了。 杨宁馨拿了三个人的饭盒朝食堂奔了去,钱文文和温玉茹留守看摊位,路上遇到了邱成才和他宿舍的几位同学正在朝这边走。 “小六!”邱成才喊住了她:“你去吃饭?摊位摆出来没有?” 杨宁馨乐呵呵的把三个饭盒捧了给他看:“我帮她们带饭回来。” 看到饭盒,邱成才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摊位已经摆好了,他朝旁边的几个室友笑了笑:“她们在宿舍楼外边摆了摊。” “咦,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经济学院的小姑娘?可真是小啊。” “可不是?瞧着才十四五岁的样子吧。” “她的年纪是比较小。”邱成才点了点头:“人家高三寒假的时候还去考过中科大的少年班呢。” “你对她怎么这样熟悉啊?”有人疑惑的看了邱成才一眼:“邱成才,你总不至于昨晚买件衣裳,就连人家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到了吧?” 邱成才呵呵的笑,不与回答。 “好啊,你小子,真还看不出来,只见到你每天没课就往实验室跑,我们都一直以为你是个书呆子呢,没想到啊,还是个……”有人干笑了两声:“搭讪的高手啊。” “是啊,啥时候教两招?”有人趁机起哄:“那个小姑娘的室友长得咋样?好看不?要是好看我也想追啊!” “你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邱成才很机智的把一群男生拐到了女生宿舍楼前边。 小小的摊位前已经围了几个女生,正拎着衣裳在左看右看,见着那边有女生,刚刚还在嘻嘻哈哈说要追年轻女孩的男生,忽然间就哑了火,一个个踌躇着不敢朝那边走。 邱成才带头走了过去:“文文,我们宿舍的男生想要来买衣裳。” 钱文文用胳膊肘碰了碰温玉茹:“玉茹,你的顾客来了。” 刚刚杨宁馨给她们俩分了工,钱文文卖女装,温玉茹卖男装。 原因很简单,女生看到钱文文不会因为嫉妒她的容貌进而挑剔她的衣裳,男生看到温柔可人的温玉茹,从心底里会有一种想与美女多打交道的想法。 当然,她不可能直接把这原因说出来,虽然钱文文生得不美丽,可直说也会损伤她的心灵,所以杨宁馨只是简单的说了一句:“女装比男装难卖,女生胃口刁,文文已经卖出经验来了,就让她来接受高难度工作吧。” 钱文文和温玉茹都愉快的接受了她们的工作。 事实证明,杨宁馨这样分工是正确的,女生们面对钱文文,大部分自己都有自信,讨价还价的时候并不过分挑剔,而男生对于美丽温柔的温玉茹,丝毫没有抵抗力,只要她温温柔柔的开口推荐某种款式,他们都会情不自禁的拿起来到身上比一比,而当跟着来的人都说不错不错的时候,他们的手已经插进了口袋准备掏钱。 杨宁馨捧着饭盒回来的时候,温玉茹已经顺利的卖掉了五六件单品。 “玉茹,你做得不错啊。” 杨宁馨笑着把饭盒递到她手上:“你和文文快些吃了饭吧,这里我来看着。” 温玉茹把饭盒接了过来,非常开心,没想到自己卖东西会这样顺利,还得到了杨宁馨的夸奖。她打开饭盒吃了两口,感觉今天的饭菜吃起来特别的香。 “天啊,侬快看看!” 杜小娇指着宿舍楼门口不远的地方,惊叫了起来:“那不是阿拉宿舍那几个吗?” “竟然在宿舍楼前边摆摊卖东西?”徐菁菁仔细看了看,很气愤:“真是钻到钱眼里去了,学生能做这样的事情吗?” “阿拉去告诉何老师!”杜小娇点了点头:“可不能让她们想干啥就干啥!” 章节目录 第126章 第三百二十章 “走走走, 阿拉去何老师宿舍!” 杜小娇一手拉着徐菁菁, 一手拉着卢娟丽转身就走。 “不好伐, 阿拉去教师宿舍……”卢娟丽有些犹豫:“毕竟何老师是男的, 阿拉就这样过去, 只怕是会有些尴尬额。” “这有什么, 阿拉是向老师反映班级的不正之风!”杜小娇瞥了一眼钱文文和温玉茹:“还有两个班团干部呢, 这是带着班上搞歪风邪气啊。” “我……”卢娟丽甩开杜小娇的手,朝后边退了一步:“吾不想去男教师宿舍。” “侬伐想去就勿用去。”杜小娇看了看徐菁菁:“侬去吗?” 徐菁菁不想去也行,刚刚好她还想和何家良老师单独接触一下呢。 除了何老师是个外地人, 其余条件都让杜小娇觉得他是个适婚的对象。 一流大学的老师,虽然现在只是个班主任,可是混上一段时间, 不是朝行政那条路子走就是要往学术那边钻, 总之一句,他年轻有为是个有前途的大好青年。 从外表来看, 何老师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虽说个子不高, 可是杜小娇自己的身材也就这样, 和钱文文站到一起, 她还只到钱文文的下巴这个地方——所有她对钱文文的身材高大有一种妒恨之感, 就好像是钱文文把她的身高抢去了一部分。 何老师从身高和外表来说,都和自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杜小娇每次见着班主任从远处走过来, 就会脸红心跳, 不时的瞟上他一眼,希望他关注到自己。 因为家庭和种种原因,杜小娇上学有些晚,今年考进复旦大学时,她已经是年满二十,相对于班上的同学来说,她应该算是老大姐,特别是面对杨宁馨,她很不想看到那张稚嫩青春的脸,恨不能送几岁年龄给杨宁馨中和一番。 班主任何家良今年才二十二呢,年龄刚刚好! 杜小娇对于何家良,从第一次师生见面开始就怀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情愫,恰似春se满园,再也没法关住,一支红杏已经悄悄从心门朝外伸出,乱入繁花深处。 徐菁菁似乎丝毫没有感受到杜小娇的那种特殊情感,跟她手挽手的走到了教工宿舍那边。 “何老师!” 昏暗的走廊上到处都是课桌做成的厨房案板,旁边煤炉上架着锅子,腾腾的热气升起,把眼镜片模糊了一片。 听到有人喊他,何家良抬起头,取下眼镜用衣裳一角擦了擦,眯了眯眼睛,总算是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两个女生:“杜小娇,徐菁菁,你们怎么过来了?” “哇,何老师,你还会做饭菜啊?” 杜小娇眼睛里冒出了小小红心,擅长家务,这是上海好男人的标配啊,看来何老师在上海呆久了,近朱者赤,也自然附加好男人的各种属性。 何家良看到班上两个学生一脸仰慕的站在那里,有些尴尬:“才跟别人学的,做得很难吃。” “不会吧,看着就很好吃呀。”杜小娇笑嘻嘻的看了一眼何家良:“何老师,能让我……们尝尝味道吗?” “别别别,”何家良被她的调侃弄得面红耳赤,赶紧把锅盖给盖上:“你们俩有什么事情啊?有事快说,我等会还要去学院开教职工常会。” “何老师,我们来向你反应一件很不好的事情。”杜小娇推了推徐菁菁:“菁菁,侬也看到了是伐?” “是额是额,阿拉也看到了的。”徐菁菁赶紧点头应和。 “什么不好的事情啊?”何家良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了看两个上海姑娘,他有时候看到杜小娇歪着一双眼睛看他,心里总有些不舒坦,他怀疑是不是这个上海姑娘已经发现他在选举寝室长的时候作弊,所以才会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 “徐老师,我们班上的团支书和一零三的室长被资产阶级思想腐蚀,竟然带着杨宁馨同学在女生宿舍楼前边摆摊卖衣裳!”杜小娇显出了一副很气愤的模样:“作为当代大学生,我们最主要的任务难道不是好好学习吗?为什么她们竟然忽视自己肩膀上的重担,不顾自己的学业,也不顾对不对得起祖国的培养,就这样被金钱腐蚀,肆无忌惮的校园里卖衣裳呢?” 这大帽子扣得可真够重的,何家良吓了一跳,又重新感受到那个十年里的革ming气氛。 “杜小娇同学,没必要这样指责自己班上的同学吧?” 他是一班的班主任,他是该负责管理好学生的思想和生活,可是谁又能说在校园里卖衣裳不符合校规呢?复旦大学现在实施的校园规则里,并没有哪一条明确规定学生不能在校园里卖东西啊。 就连zhong央的文件都明确规定要进一步深化改革开放,甚至主席同志还说过“不管白猫黑猫,只要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老鼠,大家都知道暗指的含义是搞活经济,多多挣钱,现在杜小娇口里说的被资产阶级思想腐蚀的那三个女生,难道不是响应dang中yang号召,在努力抓老鼠的好猫吗? 杜小娇怎么能这样乱扣帽子呢?这可不行,要是她到处乱说,一班的形象会受到影响,那几个同学也会受到打击的。 正在思考着怎么样应对这个难题,徐菁菁惊呼一声:“哎呀,何老师,你的菜要糊掉了!” 何家良被这一提醒,也想起了自己还在炒菜,他赶紧把锅盖揭开,三下两下把菜给出了锅,转头看了看杜小娇:“杜小娇同学,徐菁菁同学,你们反应情况很及时,我会去了解处理的。” “好的。”杜小娇甜甜的笑了起来:“何老师,您可要及时把误入歧途的同学给拉回来啊,特别是钱文文和温玉茹,她们是班团干部,本来是该起模范带头作用的,可是您看看,现在她们都起了些什么带头作用啊?都把同学带歪了!” 说到后边,杜小娇义愤填膺,言下之意,何家良就该把不称职的班团干部给换掉! 何家良推了推眼镜,这位上海姑娘也太强势了吧,班团干部都是同学们选出来的,现在钱文文和温玉茹也只是在宿舍楼前卖卖衣裳,哪里就算是走歪路了? 他心里有些反感,只不过脸上还得露出和颜悦色的表情:“好的,好的,等我调查了解情况再说,你们先回去吧。” 看到何家良并没有斩钉截铁的表态,杜小娇有些不满意,可是她也没有别的办法,毕竟何家良是班主任,是管理者决定者,她最多只能是提提意见而已。 何家良端着菜碗进了房间,没有再出来的意思,杜小娇叹了一口气,拉着徐菁菁讪讪的朝外边走了去。 等她们走下楼梯,何家良才从房间里钻了出来,快手快脚的把锅子从煤炉上端开。 “哎呀,总算是走了。” 何家良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忙着处理烧红的锅子,幸亏质量还好,没有烧穿。 从学生变成了老师,身份发生改变,可他的思想还没有完全转变过来,多多少少带着一些属于学生的特质:喜好分明,热血直白。第一次当班主任,他还真没办法像那些老油条一样,能够不动声色的安抚好两边的情绪。 他在饭桌旁边坐了下来,开始吃饭。 就是因为杜小娇和徐菁菁忽然的拜访,让他静心准备的菜肴差点烧糊,味道不好食难下咽。 何家良愤愤的放下饭碗。 摆摊卖个衣裳又怎么了?犯了哪条法?要是摆摊挣钱,他还想跟着去摆摊呢。 做班主任工资低,跟他高中毕业就招工去工厂的同学工资差不多,放假回去人家还会嘲笑他,名校毕业有啥用,也不过是拿工人的工资,还得多念四年书呐。 以后找了对象到了要结婚的时候,可得要花一大笔钱,父母亲都是农民,能咬牙把自己送出来念大学已经够辛苦的了,还要压榨他们给自己钱结婚吗?这也太没出息了。 何家良觉得,自己可以去向钱文文温玉茹取取经,试探一下在宿舍楼前边摆摊能不能挣到钱。 女生宿舍楼前边那个小小摊位现在围满了人,有女生也有男生,大家都在挑选着自己心爱的衣裳。杨宁馨大声的在吆喝着:“各位各位,想要买的快一点,时间不等人啊,马上要收摊去上晚自习啦,还摆最后十分钟!” “啊?要收摊了?慢一点啊!不要这么快嘛!” “不要紧不要紧,每天中餐晚餐的休息时间我们会继续出摊的,请大家耐心等待!” 杨宁馨正在吆喝,却被一个人抓着胳膊拖到了一边。 “宁馨,你们小心一点。” “什么意思啊?”杨宁馨看着眼前一脸紧张的卢娟丽:“出什么事情了?” “小娇和菁菁去班主任那里告状了,说你们在学校宿舍楼前边摆摊卖衣裳!”卢娟丽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你赶紧收摊吧,别让何老师给抓住。” 杨宁馨笑了。 她又不是只打算摆完这一次摊就洗手不干了,迟早会要面对学校的干预,早点把这事情说清楚也好,让她知道到底能不能在宿舍楼外边摆摊。要是不能够,那她就只能挨家挨户的去发小广告,请大家到一零三来看货了。 “谢谢你啊,娟丽,我看看何老师怎么说吧,要是他拿出校规告诉我,上边明文规定不让学生在业余的时间摆摊卖衣裳,那我们以后就不摆摊了。” 卢娟丽看着杨宁馨很坚定的神色,知道自己再说她也不会改变主意,只能叹息一声:“那你们自己当心一些。” 第三百二十一章 杨宁馨在宿舍楼前边摆摊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才摆出来一会儿就卖出了二三十件,就连宿管小阿姨都跑过来挑衣裳。 “哇,这么好看的衣裳啊,有阿拉能穿的不?” 杨宁馨笑着点头:“有的有的,只要你想要,就算这批货没有,下次按成本价给你进一套回来。” 宿管小阿姨可是可值得结交的人,别说是成本价,就是送一套衣裳给她都值得。 但是今天天色已晚,她不想耽搁晚自习,免得被杜小娇和徐菁菁抓住她们的小辫子,又可以去打小报告说她们上自习不积极。 “小阿姨,明天中午你来挑挑款式好不好?我们要收摊上自习去了。” “好额好额!”宿管小阿姨通情达理的点着头:“侬快收了摊,明朝阿拉再来选。” 三个人把剩余的衣裳麻利的扔到编织袋里,背了衣架快速朝宿舍跑。宿舍里没有人,杜小娇她们已经去自习室了。 把衣裳和衣架安顿好,杨宁馨她们背起已经准备好的书包就朝教室赶,她们踏进自习室的时候刚刚好铃声响起,三人松了一口气,相视而笑。 没有迟到。 对于上晚自习这件事,何老师在开学第一天就有强调:“虽然学校没有要求一定要全上晚自习,可是你们的考试成绩里有百分之五十是根据平常表现情况来给的,里边就包括了晚自习的出勤到位,纪律委员请做好登记,我每个月都会做一次总结。” 既然何家良这样说了,谁敢不去呢?每次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满满当当的,何家良还时不时的会在教室里冒下头,表示他会时刻关注着同学们的学习状态。 每次坐在自习室时,杨宁馨就会很怀念前世的大学。 前世念大学的时候根本不用上晚自习,大家可以尽情的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只有在要期末考试的时候,自习室和图书馆才会人满为患。 记得大学的第一次期末考试,宿舍里四个人都信誓旦旦要熬夜看书,争取能在考试里多拿些分数。她们担心学到深夜会饿肚子,于是在超市采购了一大堆东西,方便面、饼干、零食等等。当她们吃饱喝足以后,瞌睡虫上来了,宿舍里呵欠连天——打呵欠是会传染的,当呵欠一个接一个的时候,大家觉得眼皮子实在太沉重了,根本撑不起来,索性洗脸漱口睡觉觉,睡到第二天,太阳把床都晒得发亮才醒过来。 从来以后,她们不敢再到宿舍里复习迎考,都是早早的去自习室占座位。 可是,不到紧急关头,谁都不愿意去自习室,在宿舍里呆着,看看书听听音乐,或者是玩玩手机电脑,时间过得不要太快,日子不要太惬意。 重活一世,晚自习的时候埋头学习认认真真,高中她都还没这样认真过呢。 三个人坐了下来,杨宁馨拿出老师布置的作业开始做起来,高等数学对她来说目前还能应对,毕竟以前曾经学过一次,而且以前学到的内容比这个年代的教材内容高深,她学习起来毫不费力。 笔在纸上沙沙的写着,就如春蚕在吃着桑叶一样,细细的声音绵绵不绝,教室里没有说话的声音,大家脑袋都没有抬,那场景,宛若中学的晚自习。 何家良从教室后边背着手走了进来。 “钱文文,温玉茹,杨宁馨,你们三个出来一下。” 杜小娇用胳膊碰了碰徐菁菁,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卢娟丽紧张的看着何家良把杨宁馨她们带出去,有些担心,何老师应该只是批评她们几个一下,不会把这事情捅到院里去吧? “钱文文,我听有人说你们在女生宿舍楼前边摆摊,有这么一回事吗?” 因为已经得了卢娟丽的通知,三个人心里都已经有了准备,钱文文点了点头:“是的,何老师,这都是我的主意,你要处罚就罚我吧,我不做这个团支书了,写检讨书到班上当众宣读,跟她们俩没关系。” 何家良看着钱文文笑了笑:“是吗?都是你的主意?” 他有些不相信,和钱文文这个团支书也打过几次交道了,这个姑娘敦厚老实,不像是个能想出这种鬼点子的人。 “何老师,都是我的主意。”杨宁馨向前走了一步:“是我鼓动文文和玉茹一起来摆摊的,要责罚就罚我。” “你们可还真是讲义气啊。”何家良看了一眼三个人:“温玉茹,你别抢着来揽事情了,我就想弄清楚你们怎么会想到去宿舍楼前边摆摊的,咱们复旦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 刚刚开了教职工的例会,何家良特地找到了院长咨询了一下有关于学生利用空闲时间在宿舍楼前摆摊的事情:“院长,我翻过复旦大学的学生管理条例,上边并没有不允许学生在空闲时间摆摊这一条。” 院长想了想,点了点头:“是没有。” 因为以前从来就没有学生在校园里摆摊,学生管理条例里肯定不会特意标明。 “那……如果出现了这样的事情,学校是允许还是制止呢?” 何家良小心翼翼的提问,他得问清楚这事情,因为对他来说也很重要——如果学校允许学生摆摊,那他也可以跟风摆摊——学生都可以摆摊,老师当然也能这样做了。 院长挠了挠脑袋,喊住了正朝会议室外边走的书记:“老袁,咱们来商量一件事情。” 袁书记听着院长把事情一说,也觉得有些为难:“这事情是有些特殊性啊……” “院长,书记,我个人觉得这样可行。”何家良在一边大胆的建议:“主席不是说过要深化开放,咱们大学也该有兼容并包的胸怀啊,复旦从来就是接受新思想最快的地方,怎么对中央的提议就置之不理呢?” 院长点了点头:“那倒也是,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国家提倡搞活经济,学生摆摊挣钱也是搞活经济嘛。” 袁书记也跟着点头:“dang中央的决定,我们应该要不遗余力的推行。” 何家良心里头高兴:“特别咱们是经济学院,学生们摆摊也是用理论指导实践,实践证明理论嘛。” “咦,小何这说法蛮有道理的啊。” 袁书记笑了起来:“难怪是你们经济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小何啊,你得继续读研读博士,可不能浪费了你这个人才啊。” “书记,我们家困难,都指望着我早些出来工作呢,等到家里度过困难事情,我再考研考博吧。”何家良低下了头,心里头还是有些遗憾,大学不少同学都继续读研了,他却因为生活所迫,选择了工作,等到以后…… 何家良眼巴巴的望着院长和书记,只希望他们能直截了当点头认可几个学生的行为。 “小何啊,是不是你发现有学生在宿舍楼外边摆摊呢?” 院长看着何家良那眼神有些不对,终于意识过来他为什么一定要他们拿个说法:“你是想问清楚好对他们做处分?” 何家良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我觉得因为摆摊这事情就对学生做处分好像不恰当,这才过来请示院长和书记,看看我们应该怎么处理。” 已经有学生行动了?书记和院长相互对望,沉默了一下,院长开了口:“这事情暂时压一压,我们不能立即给你答复,得通过学院领导研究,还要提交学校看看要不要统一执行标准。” “那……”何家良犹豫了一下:“这些天要是她们继续摆摊,要不要制止?” “暂时不用管她们,毕竟学生管理条例上没写,强制性让她们不要摆摊似乎不妥当。”书记摆了摆手,又好奇的问了一句:“她们摆摊卖什么?” “好像是卖衣裳。” “哦,卖衣裳?年轻人现在都爱买衣裳。”袁书记看了看院长:“咱们一件衣裳穿老久了,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可不是?”院长完全赞同书记的意见:“我那女儿,现在意见可大了,总说我们给她买的衣裳不时尚,上回还跟我说让我就拿钱给她,别浪费去买一堆土得掉渣的衣裳回来。” “哈哈,跟我女儿一样样的。” 两个中年男人说起自家女儿来,眼睛都发亮,说着说着不知道怎么竟然聊起了是不是要去宿舍楼那边看看,那些学生卖的是什么衣裳,有没有时尚好看的,要不要买一件回去,刷新一下女儿对他们的好感度。 “说咱们不会买衣裳,不懂得时尚,同龄人应该晓得的嘛,我得去看看他们卖的是啥衣裳,看看大学生里流行什么样的衣裳。” “要得要得,明天我们去宿舍楼看看,要是有好看的,咱们买两件回去。” 院子和书记竟然有要去小摊上买衣裳的想法?何家良瞬间有一种晕眩的感觉,事情走向变得有些不对啊。 他得通知一下班里这三个小摊贩。 一定要好好招待两位大人物啊,要是她们能让院长和书记认可摆摊卖东西的事情,那以后他也可以理直气壮的摆摊了。 第三百二十二章 “什么?院长和书记要来我们摊位买衣裳?” “是的。” 何家良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过来,就说是明天。” “我们……没有中老年服装啊。”杨宁馨有些为难,那些新潮的男装,穿到两个中老年身上,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 “不不不,他们不是买给自己穿的,他们是买给他们的女儿们穿的,你们卖的衣裳里肯定有合适的,你们给好好推荐一下。现在学院正准备讨论要不要在学生管理条例里加上不允许学生在校园摆摊这一条,如果你们能让他们满意,说不定能批准校园摆摊这种行为。” 看到何家良眼里闪着热烈的光芒,杨宁馨心里模模糊糊有了些想法。 难道……何老师也准备效仿他们的做法到学校摆摊?他是想让自己打头阵吧? 看他一双眼睛闪着光,几乎要把眼镜片给穿透了。 “何老师,我有个建议,”杨宁馨笑着看了何家良一眼:“如果您也想摆摊做生意,不如进一批磁带回学校卖,只要歌曲选得好,会畅销的。” 何家良的脸瞬间就红了,杨宁馨这个小姑娘咋就这么厉害哩,简直是有读心术,他还什么都没说,她就把自己的心思看透了。 钱文文拉了拉杨宁馨:“宁馨,你别乱说,何老师怎么会去摆摊呢?” 杨宁馨可真是大胆啊,竟然对着何老师说这样的话,也不怕他生气? “文文,通过自己的劳动获益是正当的手段,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我们能摆摊,何老师也能摆摊啊。”杨宁馨朝着何家良上下打量了一番:“何老师,我应该没说错吧?你是不是也想做点生意来补贴自己啊?” 何家良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要是书记院长来了,你们明天可得好好表现,成败在此一举。” “好啊好啊,只不过何老师你要告诉我们他们长啥样儿啊!”钱文文从何家良这句话里也咂摸出了一点点那个意思,兴奋的喊了起来:“我们保准好好招待他们!” “这个挺容易,明天来的中年男人咱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接待就行!” 中年男人谁会来女生宿舍楼这边买衣裳?而且还是准备结伴而来,那目标就更明显了。 何家良冲着杨宁馨点了点头:“小杨同学,你可真是人小鬼大。” 三个人蹑手蹑脚回到教室,没有惊动其余的学生,只有杜小娇、徐菁菁和卢娟丽一个劲朝她们这边看。 见到三个都不像是挨了批评的模样,杜小娇和徐菁菁都愣了愣,有点想不出其中的原因,卢娟丽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回到宿舍,钱文文故意很大声的整理着衣裳,把那些包装袋弄得哗啦啦的响:“宁馨啊,咱们得赶紧把这些收拾好,免得被老鼠叼走了。” 杜小娇看了一眼坐在钱文文下铺的徐菁菁,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大概是何老师说要没收她们的东西吧?活该。 竟然还骂何老师是老鼠呢,以后何老师给她们上课的时候,得偷偷的告诉他。 “咱们宿舍哪有老鼠啊,看你这样谨慎小心的。”杨宁馨笑了笑,把堆放在自己床上的编织袋塞到一边,蜷着身子躺了下来:“咱们中午晚上定点卖一个小时,过一周就没多少衣裳剩了,明天我得打电话给我朋友,让她这个星期再给咱们寄上一批货才行。” 钱文文欢欢喜喜的点头:“好啊好啊,太好了。” 杜小娇的脸一下垮掉。 听她们俩这样说,应该是能继续摆摊?何老师怎么能这样处理呢?分明是在袒护钱文文她们啊! 她气鼓鼓的看了一眼杨宁馨和钱文文,却只发现两个人已经很安逸的躺了下来,她更是生气,在床上辗转了很久都没睡着。 第二天中午,杨宁馨她们早早回了宿舍,钱文文帮着把衣裳摊位支起来,拿着饭盒就奔去了食堂,留下杨宁馨和温玉茹守着摊位:“我说话没宁馨好听,你们俩留着,粗活我来干。” 摊位刚刚摆好,宿管小阿姨就奔了过来:“说好的给我留的衣裳呢?” 杨宁馨拿出了几件衣裳给她看款式:“你看看这件啦,柔姿纱的长裙,你穿着肯定很飘逸的,你瘦,穿这个最合适,长裙飘飘,跟小仙女一样!” 宿管小阿姨捂着嘴嘻嘻的笑:“别夸我,我都要飞起来了!” “我可不是夸你,你皮肤这么好,白白净净,身材也很棒,穿上这长裙,可不是小仙女一样啊?”杨宁馨低头找了找,又找出一件浅蓝色的牛仔短外套:“要是不相信,你现在拿这裙子回房间试试,外边搭上这件小外套,保准是淑女范儿十足。” 宿管小阿姨把衣裳搭在杨宁馨身上比划了一下,眼睛发光:“好像真的挺不错。” “我不骗你的,你去试试,你这么好的身材,穿S码足够了。”杨宁馨把衣裳交给了宿管小阿姨:“赶紧变身小仙女让我们看看。” 宿管小阿姨笑嘻嘻的拿了裙子衣裳回去,没多久就摇摇摆摆的拎着裙摆走了出来:“怎么样?你们看怎么样?” 白色的连衣长裙,衣领点缀着一圈同色玫瑰花,下摆上也有本色的叶片和花朵,看上去真是花仙子一样。宿管小阿姨瘦得很,一根腰带束着,腰肢不盈一握。 “多好看啊!”杨宁馨不遗余力的赞美着:“你就像春天的精灵,从花丛里走过来,要是能配上一双白色的凉鞋,带点根儿,那就更好看了。” 这个年代,流行一种白色的塑料凉鞋,微微有些高跟,上边还有亮片儿,阳光照着,闪闪的发亮。虽然在杨宁馨看起来实在有些土气,可这已经是这个年代最好看的鞋子了。 “好,我今天下班以后就去买。” 宿管小阿姨把浅蓝色的牛仔短外套搭在身上:“这样配着,可以吗?” “怎么不可以,百分之百的时尚女郎!”杨宁馨继续给她提建议:“买一顶白色的凉帽戴着,去海边拍照最好看了,完全可以上时尚杂志的封面!” “看你把我夸的,我都要找不到东南西北了。”宿管小阿姨得意的打量着自己这一身衣裳,洋洋得意:“小杨,你这一套得多少钱啊,要是贵了我可买不起。” “这长裙要五块,牛仔外套得四块。”杨宁馨友好的拍了拍宿管小阿姨的手:“但是我肯定会便宜卖你的!”她凑近宿管小阿姨的耳朵,低声说:“你别往外说,每件我少收你一块,两件一共七块钱,再也不能少了。” 宿管小阿姨伸手捻了捻衣裳面料,叹了一口气。 七块钱对她来说也挺贵的了,她一个月工资才五十多呢。 “小姑娘,你身上穿的这衣裳挺好看的。”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杨宁馨瞟了一眼,就看到有两个男人站在那里,一个大约四十多岁,另外一个年龄略略大一点,将近五十的模样。 心中警铃大作,一级戒备状态开启。 这应该就是何老师说的书记和院长了吧?杨宁馨对两个人甜甜的笑了笑:“大叔真有眼光,这衣裳可是今年广州那边卖得最好的服装,流行色里的No.1!” 听到杨宁馨夸他有眼光,袁书记心胸舒畅:“嘿,我看过的还有差吗?她穿着一身搭配出来真的挺不错的。” 宿管小阿姨下定了决心:“那好,我买这一套。” 从衣兜里恋恋不舍的摸出两张五块钱:“给你。” 杨宁馨迅速抽出三张一块钱找给她:“你穿出去跟朋友聚会,肯定会艳冠群芳的!到时候你可要给我介绍介绍生意啊!” “一定的,一定的!”宿管小阿姨满意的朝门口房间跑了过去,一起值班的阿姨看着她直乐:“这衣裳真的好看,买下来就对咯!” 杨宁馨看了一眼站在衣架前边挑挑拣拣的院长和书记,乐呵呵的问:“两位大叔,你们是要给女儿买衣裳吗?让我来给你们推荐吧。” 院长抬起头来:“你知道我想给我女儿买衣裳?” “大叔是准备给大婶买衣裳?这些都不太合适的哪。”杨宁馨笑着拿出了纸和笔:“大叔,您不如告诉我,大婶身高体重,她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我都记下来,下次为她量身定制的去进几件衣裳过来,到货了再通知您过来挑选,好不好?” “你这小姑娘倒是蛮会做生意的。”院长有些惊讶:“你这服务还真是到位啊。” “为人民服务嘛。”杨宁馨回答得很响亮:“大叔,您说说想要什么类型的衣裳?我这就详细的记下来。” 章节目录 第127章 第三百二十三章 院长和书记两个人摸着衣裳看了一阵, 并没有明确的说要买什么, 杨宁馨很耐心的跟在他们身边转悠, 一边热情的向他们推荐各种不同的款式。 “虽然说我们这里暂时没有大婶儿穿的衣裳, 可是小姑娘穿的可多呢, 你们两位要不要看看?这些都是今年的最新款式, 穿出去回头率百分之百!”杨宁馨拿出了一件刚刚推荐给宿管小阿姨的长裙:“这件淡紫色的怎么样?梦幻一样的颜色, 穿着很衬皮肤……” 院长看了看,有些动心,可他还是坚持着没有开口。 “这长裙多少钱一件?” 有吃饭回来的女学生经过, 看到这淡淡的紫色,就如一抹轻烟一般吸引眼球,她欣喜的走了过来问价格:“这长裙怎么卖的?” “五块钱一件, 不还价, 如果买回去试了衣裳不合身可以换码,或者退货, 但有前提条件, 不超过三天, 而且商标不能被毁坏。” “还能退?”女生惊奇的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我这不是方便大家吗?都是同学, 能帮忙的就帮忙啦。”杨宁馨拿着长裙在自己身上比了比:“你看看, 裙子一直到我的踝关节这里, 你穿着可能会上边一点点,你比我个子高,应该就是这样子。” 杨宁馨拿着衣裳比划着, 那学生看得心里痒痒的:“还能不能少一点点啊, 五块好像有些贵。” “不贵啦,这是现在最时新的柔姿纱料子,你看看。” 这衣料真的很轻薄,摸到手里很柔软,就像揽着云彩一样。 那女生贪馋的摸了摸,那一份柔软昂她爱不释手,最后她还是做了决定:“好,我买一件,有中码的吧?” “有的,有的。”杨宁馨弯腰在编织袋里找出了一件M码:“你拿着回去试穿一下,要是不合身再来换你想要的码。” 院长和书记在旁边看着杨宁馨做生意,两个人都露出了欣赏的眼神,这个小姑娘可真是不简单,说话做事落落大方,她身边站着的那个姑娘,看起来年纪别她大,可是都不怎么说话,就是打扮得美美的站在那里,显得有点呆。 “来了来了,饭来了!” 钱文文捧着饭盒冲了过来:“宁馨,玉茹,快吃饭吧,我来招呼一阵子。” 杨宁馨接过饭盒,用胳膊肘碰了碰钱文文,钱文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发现那边站着两个中年男人,立即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杨宁馨和温玉茹在一边吃饭,钱文文负责招呼过来看衣裳的人,这个时候从食堂回来的人还比较少,她一个人还应付得过来,等着杨宁馨她们吃过饭把碗送回宿舍出来以后,人渐渐的多了起来,不仅是女生过来看衣裳,就是男生也来了几个。 三个人打起精神招呼顾客,书记和院长站在旁边看,她们也没有刻意的去跟他们俩搭讪,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衣裳陆陆续续的被买走了几件,书记和院长有些按捺不住,两个人又走了过来,跟着学生们挑选起衣裳来。 “大叔,你们想买什么样的衣裳啊?说说要求,我们可以帮你们参考一下啊。” 杨宁馨似乎不经意般拿起几件衣裳抖了抖:“这几件衬衫都很好看的,还配了两个假衣领,可以根据你穿的不同的外套进行调节,这个是圆角的,这个是尖角的,是不是很方便?有两个衣领替换,买了一件就跟买了三件差不多。” 杨宁馨第一次接触到假衣领的时候,觉得很有意思,一件衬衣配几个假衣领,全看外边穿着什么颜色的外套,假衣领随意搭配,买几个假衣领,好像同时拥有了几件衬衫一样。 假衣领是这个年代的特色,到了八十年代中期,人们的生活水平渐渐提高,手里有闲钱可以多买几件衣裳的时候,假衣领就渐渐的销声匿迹了。可是杨宁馨觉得,从这种特别的衣裳设计就能看出人民群众的聪明智慧、大家皆有爱美之心以及都对拥有物质财富有一种打心底里流露出来的向往。 推荐了假衣领的衬衫以后,很明显书记和院长都十分中意。 “不错不错,买一件回去能当三件衣裳穿,挺合算。” 这似乎和男人购物的习惯有些不对啊,男人购物不都是特别豪爽吗,看中了什么想要买就直接甩钱,用得着两个人拎着衬衫在一边嘀嘀咕咕吗? 只不过杨宁馨还是保持着极度的耐心和他们解说着这衬衫的特点:“不是普通的的确良衣裳,面料好,透气而柔软,特别是这些假衣领做工特别精致,上边有蕾丝花边,还有同色柔姿纱做成的玫瑰花蕾,穿上去有少女特有的娇媚。” 她说得特别动人,院长和书记最后还是乖乖掏了钱,每人买了一件衬衫。 两个人拿了衣裳走开,在树下停住脚步看了看正在忙着卖衣裳的三个女生:“这几个小姑娘不错挺来着。” “可不是吗,还在念书就知道要做生意挣钱了,真是有经济头脑,不愧是阿拉经济学院的学生。”院长有些得意:“老袁啊,弄觉得这事情要不要处理?” “有什么好处理的呀?”书记有些激动,上海话立刻夹杂在普通话里头:“小姑娘家家这衣裳卖得便宜嘞,款式又老好额,这不是方便学生吗?侬想想,要是没有这小摊,阿拉学生还不得跑到街上去白相,那不就是浪费时间好伐?商店里卖的衣裳肯定要比她们卖得贵,那不是多花冤枉钱吗?” 院长想了想:“唔,侬说的没错,阿拉不能处理她们。” “我们可以规范一下。”书记想了想:“虽然她们现在摆摊没有造成什么太大影响,可要是有效仿的,人一多就会乱,不如咱们可以把女生宿舍前边那块空地指定为卖东西的区域,想要摆摊就得在那里摆着,不能到处乱摆,这样也就好管理了。” “对的对的,到时候要搞搞卫生什么的,那也方便。” 院长和书记一致决定,摆摊可以,但是要在管理下进行,不能随意摆摊。 第二天学院的行政领导开会讨论了一下,形成了初步意见,报送到学校,复旦大学很重视这个问题,各个学院的院长和书记都参加了关于规范学生摆摊管理的会议。 经过讨论,大家都认为学生摆摊是一种不可避免的趋势,随着社会的发展,肯定有越来越多脑袋灵活的学生会想到要通过做生意来改善自己的经济状况,学校里宜疏不宜堵。既然已经出现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那就应该让更多的人吃到螃蟹——螃蟹除了有吓人的大钳子之外,其实还挺好吃的。 最后,复旦大学就学生摆摊的事情专门出了一则通告。 “哇,宁馨,我们的事情光明正大了!” 参加学院的班长团支书大会以后,钱文文喜气洋洋的报告斗争结果:“今天我们去开会就是传达这则通告的:允许学生摆摊,但必须在指定区域内摆摊,要向学校交纳一定的摊位管理费,每次两块钱。” “行啊,才两块钱,不算什么的。” 只要允许她们摆摊就好,交钱是应当的,去七浦路那边摆摊不照样还要交纳管理费吗,天经地义的事情啊。 “宁馨,那咱们周末还去不去七浦路?” “咱们先看看吧,这个周六到学校摆一天,要是生意比不上七浦路那边,咱们周日再过去。”杨宁馨觉得,在学校里摆摊肯定会不及七浦路生意好,毕竟学生购买力有限,而且复旦大学就算在周末,也很少有闲人在外边逛。而七浦路却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商业氛围,去那边逛的都是想要买衣裳回去的主儿,兜里有钱,就看衣裳能不能入他们的眼。 但这也只是她个人的感觉,一切都需要实践,实践出真知。 在学校摆摊,她们的三人小分队里多出了一个编外人员。 邱成才只要有空,就会带着本班同学或者是实验室的学正们过来看男装:“我的衣裳就是在她们这里买的,你们可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除了全心全意给杨宁馨的摊位当托儿,有时候他还负责帮忙占位置。 自从学校的管理规则一出,摆摊成了被允许的事情,指定可摆摊的地方就成了香饽饽,为了能占到位置,大家都使尽浑身解数,发动亲朋好友来帮忙。 邱成才上午只有三节课的时候,第四节课就会跑到任重书院这边过来,杨宁馨把衣架寄放在宿管小阿姨房间这边,他负责把衣架搬到摆摊区域,选最好的位置摆好,然后拿了书蹲在那里慢慢看,一直等到杨宁馨她们下课过来,他就会执行另外一个任务:去食堂打饭送过来。 “你这老乡同学可真好啊。”钱文文看着邱成才向食堂奔跑过去的背影,感叹了一句:“我怎么就没这么好的老乡呢。” 温玉茹也很羡慕:“我的老乡都自己管自己,开学聚了一回,就再也没看到过了。” “宁馨,你可要好好珍惜这样的好老乡呢。”钱文文一副知心大姐姐的口吻:“你可别欺负他啊。” “我哪有欺负他?”杨宁馨抗议:“你们不要胳膊肘朝外拐,维护外人好不好?” 第三百二十四章 正在树下吆喝得欢快,班上的宣传部长拿了一叠信走了过来:“钱文文,杨宁馨,你们俩的信!” 这个年头通信基本还是走邮局,分平信和快件两种,快件两三天能到,平信那就要看路程远近,如果路远的话,可能得要一星期才能收到。 这时候接收信件也比较麻烦,大学里一般都是以班为单位有一个小小的信报箱,每一天班上的宣传委员都会拿了钥匙去班级的信报箱里取出信件送到同学们手上。 “杨宁馨,你这信也是刚刚好遇到我去取,要不是都不知道分到哪里去了。”宣传委员递给了杨宁馨一个信封,不满意的嘀嘀咕咕:“你看看这上边的地址,怎么就写一个经济学院,还好写了个大学一年级,我过去的时候,传达室的大爷拿着信问我,看认不认识这个收信人……” “多谢多谢。”杨宁馨笑着道谢,宣传委员确实是个热心人儿。 这是谁给她写的信呢?杨宁馨好奇的看了一眼信封,上边的笔迹很陌生,她朝下边看落款,可是只写着内详,显得很神秘。 撕开信封口,从里边拖出来几张信纸,杨宁馨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最下边那个名字,吃了一惊。 谢小龙? 那不是三柱的同学吗?X县火车站副站长的儿子,上次送他们走后门进车站的那个年轻人。 他怎么知道自己的收信地址呢?应该是三柱告诉他的吧?杨宁馨拿起信看了起来。 虽然洋洋洒洒写了三页,可她却看不出什么重点。 首先问候她,问她来上海的途中可否顺利,然后又问及她现在的生活,学习紧张不紧张,平常有些什么娱乐,另外就是表达了对她聪明的仰慕:“你四哥和我说了很多你的事情,我真的觉得很惊奇,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像你这样聪明的女生,能够认识你,真是三生有幸。” 杨宁馨打了个寒颤,这可真是赤luo裸的吹捧,三生有幸都用上了,她怎么看着就那么感觉不好呢? “谁给你写信了啊?”钱文文已经把她的信件看过,咧嘴笑着扬了扬信纸:“我表妹给我写的,让我今年寒假回家的时候给她带一块上海的羊毛围巾。我到上海一个月还没有,一个个的就盼着我回去了。” “我啊,一个不怎么认识的人。” 杨宁馨笑了笑:“他是我四哥的同学,铁路学校的,挺热心的,肯帮忙。” 确实热心,谢小龙在来信的最后一段里写着要给她办一个家属证,以后搭乘上海到X县的列车就可以不用出钱买票了。 这个家属证的事情杨宁馨听三柱曾经说过,可她没想到谢小龙竟然想给她办个家属证——用什么名义办呢?他们压根就不熟悉,更别提什么家属不家属的了,□□的时候铁路局难道不查祖宗八代的吗? 这个年头没有电脑联网,很容易弄虚作假,办理家属证很有可能就是各个火车站自己申报上去,谢小龙利用他爹的职权,多写一个名字上去,等着上边批准发证下来就行。 不行,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接受这样的帮助,她有自己做人的原则。 “铁路学校?”钱文文对于铁路学校的好处完全没有概念:“他热心,乐于助人?他能帮你啥忙啊?给你来考试还是来帮咱们卖衣裳啊?” 杨宁馨抿嘴笑了笑:“上次来上海,是他带我们走旁边的门进车站,没在候车室等。” “也就这一点点帮助而已啊。”钱文文嗤之以鼻:“自己买了卧铺票,肯定能上来,也用不着他来送嘛,这人好奇怪,感觉……别有用心?” “谁别有用心啊?” 钱文文一回头,就看到邱成才站在那里。 “宁馨,你那老乡同学来了。” 她有些后悔,自己这嗓门也太大了,怎么就学不会像温玉茹那样,温温柔柔的说话呢?邱成才肯定听到自己的话了,不知道他心里会怎么想。 虽然宁馨年纪小,可她这老乡同学对她的那份心,即便是自己这么粗心的人,也看得出来啊,谁会这样细心体贴的照顾一个人,从来就不计较个人得失呢? 邱成才捧着饭盒走了过来:“宁馨,你们的饭来了。” 杨宁馨放下手里的信,接了饭盒过来,冲邱成才笑了笑:“今天又辛苦你了。” “不辛苦,一点也不辛苦。”邱成才的目光游弋,落到了那个信封上。 地址内详?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快,从信封上的字迹看起来,应该是个男生写的,一点也不细致,落笔五大三粗。 是谁会写信给小六?绝不是大柱二柱三柱牛蛋,和他们同学这么多年,他们的字还是能认得出来的,都比这信封上的字写得好看。除了他们,难道是高中的同学?一班那么多男生,邱成才想破脑瓜都想不出到底是谁会给杨宁馨写信。 “邱成才,你说奇怪不奇怪,今天收到了一个陌生人的来信。” 杨宁馨看到了邱成才的目光一直盯着那信封看,一副沉思的样子,微微一笑,他不该是在胡思乱想吧? “陌生人的来信?可真有意思,陌生人还写信,那不是没什么话好说?”听到杨宁馨主动和他提起这件事情,邱成才的心忽然就轻松了不少,好像一切都明朗了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桂花的清香。 杨宁馨看到邱成才的脸色明显舒缓不少,暗暗一乐:“其实也算不上纯粹的陌生人,咱们都和他见过一次的。” 邱成才忽然就想起一个人来:“上回火车站见着的那个,是不是他?” 嘿,看起来他还挺敏感的呢,杨宁馨点了点头:“对,是他,那个谢小龙。” “咱们和他井水不犯河水,都不是一条路上的人,有什么好聊的,他这不是在浪费邮票吗?”邱成才心里头有些酸溜溜的,那一次在火车站看到谢小龙,就觉得他看小六的眼神不对,果然如此。 “邱成才,你这话……”钱文文在一旁打趣他:“带着些白醋的味道。” “白醋味道?”邱成才反问了一句,立刻又醒悟了过来,脸上迅速红了一片。 这青葱少年,脸红起来可真是有点别样的风情,杨宁馨一边扒着饭,一边偷偷打量邱成才,他这模样实在太可爱了,她真想到他脸上摸一把,表示调侃之意。 “小六,我……我……”邱成才说话有些磕磕巴巴:“我没想要干涉你交朋友。” “我知道。”杨宁馨点了点头:“你不用说多话,我全知道。” 小六是生气了吗?邱成才心里头有些慌慌的,想要进一步解释,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此刻他仿佛成了一个呆子,无论他说什么,都是错。 杨宁馨把信纸朝邱成才手里一塞:“你想看看吗?” 邱成才赶紧把信又推了回去,他怎么能看别人写给小六的信呢?就算是小六大方给自己看,自己也不能看啊,这太不尊重人了。 即使他觉得谢小龙对杨宁馨有些眼神不对,可是他坚决不能看他这封信。 “你不看就算了。”杨宁馨把信收了起来:“也没说别的什么,就是问看我要不要办一个家属证,可以乘火车不要钱。” “不用他办,咱们不能占国家的小便宜。”邱成才不假思索,冲口而出。 “咦,还有这样的证件吗?乘火车不要钱?”钱文文听了双眼放光:“宁馨,你不要这个证件,那跟你那朋友说一句,把你的名额让给我办一个乘火车不要钱的证呗。” 杨宁馨看着钱文文那模样就觉得好笑:“文文,你愿意做他的家属吗?要是愿意,我倒可以推荐一下。” “家属?”钱文文吓了一跳:“什么意思?” “只有铁路职工的直系家属才能享受这种福利呀,”杨宁馨笑着看了一眼钱文文:“你愿意变成他的直系亲属?” 钱文文一个劲的摇脑袋:“不不不,我不愿意,乘火车的几块钱我还是出得起。” 邱成才赞许的点了点头:“是啊,又不是缺那几块钱,何必呢。” 那个谢小龙,也真是太俗气了,小六是能用几块钱收买的人吗?竟然提出要给她办家属证,也不看看他和她之间的交情是啥样。只不过见了一次面,就想要把小六归位他的直系亲属之列?做梦吧,自己和小六可是十多年的同窗了,至今还不是直系亲属关系呢。 “要买衣裳吗?” 有男生朝摊位走了过来,邱成才自觉的迎了上去。 杨宁馨她们都还在吃饭,这推销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他头上了。 “邱学弟,怎么你在这里卖衣裳?” 男生走了过来,拿着一件男式衣裳看了看,正准备抬头问价,看到邱成才,他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这摊位……是你的?” 邱成才赶紧摆手:“不不不,是我老乡摆的摊位,她们正在吃午饭,我刚刚好路过,帮她们看几分钟。” 那男生推了推眼镜:“我就说呢,你怎么会在这里卖衣裳。” 邱成才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心里却在暗自叫苦。 这个男生叫方谨禹,是外婆董熹瑜最器重的本科生,有意让他直升读研。 第三百二十五章 邱成才刚刚走进实验室,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学长把他拉到了窗户那边、 “邱学弟,我有话跟你说。” “方学长,”邱成才礼貌的笑了笑:“不知是关于什么方面的事情?” “学弟,虽然我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可是你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方谨禹推了推眼镜,表情很严肃:“你是新生里难得一见的踏实人,最合适做研究工作,你看可千万不要抵挡不住外边的诱惑,应该专心专意跟着董教授做研究。” 这是在说他帮杨宁馨看摊位的事情?这位方学长未免也管得太宽了一点。 但是邱成才还是很礼貌的笑着:“学长说得很正确,我们是应该要抵制住各种诱惑,做一个纯粹的科研工作者。” 方谨禹脸上露出微笑:“我知道学弟你悟性高,我们一起努力。” 他很热情的伸出手,用劲握了握:“以后咱们在这实验室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咱们有什么事情都可以互通有无。” 邱成才点了点头:“好。” 方谨禹真是一个纯粹的科研工作者,他有一颗专注执着的心,而且他的思想很简单,没有半点歪门心思,存不住话,有什么就直说,邱成才觉得方谨禹这样的人其实是值得敬佩的,他可能以后会是中国科学界的佼佼者。 然而,对于方谨禹的敬佩只维持了一天,第二天,邱成才对他的感官就发生了变化。 方谨禹竟然把这事情捅到了董熹瑜那里,而且还添油加醋:“我觉得学弟应该是谈恋爱了,否则他怎么会去帮几个姑娘守摊位?” 当然,他是歪打正着,可在邱成才看起来,他实在太不地道了。 偏偏方谨禹还很真诚的向董熹瑜建议:“学弟人很聪明,悟性高,要是能沉下心来做实验,以后肯定能做出成绩来的,我觉得老师您可以和他谈谈,让他明白孰轻孰重,毕竟刚刚进入大学,一时迷惑了方向也有可能,只要能认清目标,回到他应走的轨道上来,一切就会恢复正常了。” 董熹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亏得你告诉我这些,要不是我都还不知道这事情!” 她满意的看了一眼方谨禹,这孩子真不错,她会向学校去提出要求,让他直研,自己正需要这样的好助手。 至于邱成才,她肯定要好好和他聊聊理想,谈谈人生。 当邱成才被董熹瑜喊进她的私人办公室时,他开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董熹瑜先是表扬了他一番,实验室的学长学姐对他评价都很好:“成才,既然大家的看法一致,你悟性高人聪明,那就该扎扎实实的在实验室做研究,中国遗传科学事业需要像你们这样的新一代来继承,不打好扎实的基础,怎么能挑起大梁,承担这艰巨的任务?” “外婆,你放心吧,我和学长学姐们都会尽力的。” “是吗?”董熹瑜抬眼看了一下邱成才,嘴角露出了微笑:“成才,那你怎么还有时间去给别人帮忙摆摊呢?” 听到这句话,邱成才回过味来,原来重点在这里。 看着董熹瑜温和的笑脸,邱成才下定了决心要实话实说——毕竟有些事情不可能一直回避,骗得了这一回,骗不了下一回,做人就得光明磊落。 “外婆,我是帮小六摆摊呢,也没占用多少时间。” “小六?”董熹瑜听他喊得亲昵,不由得一愣:“那是谁?” “外婆,您一定还记得那一次在校园里遇到的那个女生吗?我和她小学开始就是同学,一直念到高中。” “那个姓杨的小姑娘?”董熹瑜记了起来:“我上次还让你去问她想不想专业,她怎么说的?” “她说她喜欢研究经济,如果她的研究成果能帮助我们国家的经济发展,那也一样是在给咱们国家做贡献。”邱成才看了一眼董熹瑜,见她脸色缓和,心里稍微稳妥了些:“我觉得她说的也没错。” “人各有志啊……”董熹瑜低叹了一声:“小姑娘说的呢,确实没错,经济发展了,国家才会在国际舞台上有地位,只不过像她这样灵泛的人,要是能来做自然科学研究,那就更好了,以她的天资,完全能有更好的发现,或许可以在这个领域取得突破。” 见董熹瑜似乎忘记了摆摊这事情,邱成才松了一口气:“可不是,她比我聪明多了。” “成才,不能这样妄自菲薄,你只是没有发掘出自己的内在潜力而已。”董熹瑜笑着看了看邱成才:“看起来你还轻松了些,竟然有时间帮着小杨去摆摊,那外婆只能给你加点任务了。” 加任务?邱成才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董熹瑜准备让他去做什么。 “成才,现在我们国家的植物原生质培养已经做得很好,一些农产品因此得到了改善提高,比如说快速育种和可获得新类型等等,但这都只是在植物细胞工程上所取得的成就,在动物这一块,我们现在急需加强投入,扩大我们对已知世界的认识,要能在基因学上取得一定突破,为改善人类生活做出更好的贡献。” 董熹瑜说了一大堆东西,邱成才听得津津有味,外婆的意思大概就是想让他避开已经有了一定进展的植物学领域,主要对动物基因方面进行研究? “现在美国正在进行转基因超级鼠的实验,他们的科学技术水平已经大大超过了我们国家,如果我们不努力跟上,那以后处处要受限制,而且医疗水平低下,医疗知识更新不及时,也会影响到国人的健康与生命安全,而作为中国人,作为有责任有担当的知识分子,我们必须要尽快的提高我们的生物学工程水平,不仅仅是要在国际学术研讨会有话说,而且更重要的是把这些高科技运用到我们的医疗卫生系统里,更好的帮助国人恢复健康。”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眼中光芒闪烁,有一种坚毅的神色,邱成才听着她慷慨激昂的话,心里油然也产生了一种共鸣。 “外婆,我一定会尽力的。” “成才,我给你单独布置一个任务,你就朝遗传基因这方面入手进行研究,以小鼠为研究对象,检测他们基因里的染色体变异而导致的基因缺陷,如果能把这个问题解决,这将会造福中国的下一代,功德无量。”董熹瑜轻轻的舒了一口气:“我想让方谨禹带你一起做这研究,他明年就要发论文了,到时候他是第一作者,你署名在他后边。” 邱成才刚刚进入大学,他还根本不知道论文署名的重要性,听到董熹瑜这样说,他有些懵懵懂懂,点了点头:“好,外婆,我一定会跟着学长好好做研究的。” “方谨禹为人很不错,他有一种科研工作者的特质,外婆觉得你应该向他学习,要心无旁骛,脑袋里不能装太多别的东西。”董熹瑜微笑着看了他一眼:“以后帮忙摆摊这样的事情就别做了,多到实验室里呆着,一分耕耘一分收获,付出了才会有回报。” “外婆,我只是在吃饭的那一段闲暇的时间。”邱成才双目直视董熹瑜:“再说,我与小六的关系不同一般。” “你和她,不只是同学关系吗?还有什么不同一般的?”董熹瑜惊讶的看了外孙一眼:“我觉得你没有必要一定要帮忙去摆摊。” “外婆,学习工作是一回事,生活又是一回事,只要学习工作没有受到影响,那就可以不去深究生活里的一些事情。”邱成才微笑的看了看董熹瑜:“外婆,毕竟我们不是只有研究工作,我们还有很多别的东西,比如说我和您之间的祖孙亲情,又比如说我和小六之间的朋友深情,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 虽然已经上了年纪,可董熹瑜却很明显听出了某些弦外之音。 眼前的邱成才,提到那个小姑娘的名字时,眼睛里就放出了不一样的光彩,他整个人看上去奕奕有神。 看起来……成才对于那个小姑娘,怀着不一样的情愫呢。 多年前她与林复开初见的情景,瞬间又浮现在脑海。 他和她都是做研究的,他们相识在实验室,他们的那份感情,因为研究学习紧紧的联系在一起。 董熹瑜觉得自己很幸运,能遇到一个意趣相投的人,即使他比她先离开这个人世,可她从来就不曾后悔与他相伴的那些岁月。每一次回忆到他,那都是一份甜蜜,都是让她的眉眼染上幸福的源泉。 人生难得相知的伴侣,若是成才真的遇上了他生命里那个不可或缺的人,那自己也不用横加干涉——毕竟每个人都会经历过青春年少的那一段时光。 “成才,你说得对,除了研究学习,人生还有很多别样的东西,我们要珍惜,可却要注意不要让它们影响到我们的研究。”董熹瑜伸出手攥住了邱成才的:“成才,好好研究,记住论文的事情,这很重要。” “外婆,我知道了。” 邱成才明白董熹瑜的意思,大概是默许了他和小六之间的交往,他开心得几乎要跳了起来,眼角带笑。 章节目录 第128章 第三百二十六章 一个高大的人影朝摊位这边奔跑了过来, 九月的阳光很和暖温润, 好像给他镶上了一条金色的边, 灿灿烂烂的燃烧着, 让那奔跑的少年的身影和那抹金色熔合在一起。 听到脚步声, 站在摊位旁边的杨宁馨抬起头, 露出了笑脸:“邱成才, 你下课了?” 邱成才气喘吁吁的跑到了摊位面前,一双手撑住膝盖,大声咳嗽了一句, 直起身子,眼底里跳跃着兴奋的光芒。 “你怎么了?有什么好事情啊?” 看着邱成才这样子,杨宁馨觉得肯定有某件事情发生了, 邱成才平常基本上都是一副很冷静的模样, 很少见到他这样眉飞色舞。 “我……”邱成才的话压在了舌头底下,他不想直截了当的对杨宁馨说明。 难道告诉她, 刚刚他已经和外婆挑明了他喜欢她的事, 外婆也默许了? 小六会不会生气?毕竟他还根本没向她表白过, 她年纪还小, 他要等到大学毕业的时候再跟她说, 这样会比较合适。 “快说快说, 有好事得大家一起分享啊。”杨宁馨看着邱成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有些好奇,不知道到底邱成才听到了什么好消息, 看他眉眼都在放光。 “我外婆刚刚喊我去讨论了一下, 她让我跟着一位学长做染色体变异和基因缺陷方面的研究,还说那位学长明年发论文,让我跟着他一起做,学长作为第一作者署名,我的名字在他后边。”邱成才平静了心情,扯了扯嘴角:“我也不知道这论文能不能写出来,外婆的意思是要发到国家核心期刊去……” “好事情啊,真是大好的事情!” 在国家核心期刊发论文,这意味着什么?哪怕是第二作者,那也已经很不错了!看起来董熹瑜是准备要致力于对外孙的培养了。 前世研究生毕业的时候,大家都为发表论文而发愁,因为毕业的要求之一就是要有SCI论文。Science Citation Index,科学引文索引,能够进入这种数据库的论文,那是要有一定质量的,然而很多研究生平常都只是在帮着导师做实验或者是打打下手,根本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水准,所以在毕业的最后一年,很多人都为论文的事情弄得焦头烂额。 这时候一些机构就应运而生了,专为学生搞定各种论文,SCI论文,毕业论文,只要你能拿出一大笔钱,一切都不是问题。 而在这个年代,还没出现那种毕业乱象,毕业生也没硬性规定要发表论文,所以董熹瑜要求邱成才发论文,只有一种可能,她想把他当接班人培养。 明年就要在核心期刊上发论文,而且董熹瑜自己不署名,把机会全留给了学生,这分明存着提拔照顾学生的意思,而那位第一作者应该是跟了她两三年以上的得意门生,她提携他,又顺便加上了邱成才的名字,那位第一作者应该也不会有意见。 看起来邱成才的学术前途大好啊。 “邱成才,你要努力呀,有这样得天独厚的条件,可不能浪费。”杨宁馨笑着望向了那个高大少年:“等你发了核心期刊,请我吃饭。” “没问题。”邱成才点了点头:“就是不能发我也可以请你吃饭啊。” “呸呸呸,别说不能发这种话,你外婆可是全力在照顾你,你当然要努力回报她。”杨宁馨其实还是很佩服这些老科学家们,他们把自己的一辈子都贡献在科学研究上,哪怕是曾经受过冤枉,他们也不以为然,还在继续默默奉献。 “小六,你错了,不能简单的说是为了回报外婆,我是要为祖国的将来努力学习研究。”邱成才的双目奕奕:“科学研究是值得一辈子去为之奋斗的,特别是外婆给我挑选的这研究领域,我觉得很有价值。” 染色体变异和基因缺陷? 这确实是两项重要的研究,多少人因为基因缺陷而引起各种疾病,如果能够研究出预防或者修复的方法,那真是造福人类。 “既然你觉得它值得你为之奋斗,那你就去奋斗吧!”杨宁馨鼓励的冲邱成才笑了笑:“以后你可能会是我们国家遗传工程的领头羊啊!” 要说遗传工程,她还能给邱成才提供一系列的新型研究呢,比如说克隆生物——这时候多利羊还没被克隆出来呢,要是我国科技达到一定程度,那完全可以让邱成才他们抢先把克隆技术的复制品首先给弄出来,震惊世界。 杨宁馨有些后悔,要是早知道自己能回到过往的中国,自己肯定会尽量多的掌握一些先进的科技知识,可是谁都不会预测到将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她只能站在这里摆摊卖衣裳,心里惆怅又遗憾。 “小六,我肯定会努力去奋斗的,但我不会时时刻刻的泡在实验室啊,我还要有自己的空余时间。”邱成才朝杨宁馨一伸手:“饭盒拿过来,我给你们去买饭回来。” “不用啦,今天我们下课早一点,文文和玉茹已经去食堂了。”杨宁馨冲着他眨了眨眼睛:“你的时间宝贵,多到实验室呆着,跟着我摆摊多浪费时间!” “小六,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 邱成才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外婆和方学长劝说不要跟着摆摊浪费时间,这并不会影响到他的心情,然而杨宁馨说出这话来好像是在赶他走,这让他颇为难过。 “小六,我是不是让你觉得很讨厌?”邱成才低着头,一只脚拨着小石头,心里头空落落的一片。 小六居然赶他走!是不是自己妨碍到她什么了? “邱成才,你说什么呢?”杨宁馨又好气又好笑:“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要为科学奋斗终身的人,就不应该浪费时间。你回忆一下咱们学过的课文,居里夫人、牛顿、爱迪生,没有谁是有时间到外边摆小摊儿的……” “牛顿要自己做饭菜吃,有一次他还把手表扔到水里当鸡蛋煮。”邱成才不假思索反驳着杨宁馨的话:“科学家们又不是啥都不做,专门就在实验室里呆着,这多么枯燥无味。” “可是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花在实验室了啊。”杨宁馨看着邱成才那气鼓鼓的样子就觉得有些好笑:“摆摊这事情,只要是个人就会做,你来跟着摆摊,这不是大材小用了吗?” “我摆摊是因为你在摆摊啊!”邱成才有些按捺不住,一些埋藏在心底的话冲口而出:“要不是你在摆摊,我也不会跟着出摊啊!换成了别人,你看我会不会挤时间朝这边跑?” 这话虽然说得很朴实,没有半个浪漫的字眼,可却似乎有什么击中了杨宁馨的心窝窝,一股又酥又麻的感觉,让她的心忽然躁动了起来,全身也微微发热,额头甚至还有细细的汗珠沁出。 “唉,我这边忙得过来,你还是好好的到实验室里呆着吧。”杨宁馨摆了摆手:“我不能耽误你宝贵的科研时间。” 邱成才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住了杨宁馨,脸上浮现出笑容:“小六,你这是在为我考虑?” “是啊,当然要为你考虑,可不能耽误你,耽误你就是耽误了我们祖国的后一代,基因缺陷这可是个有关人类福祉的课题,当然要认真对待。” 说这些话的时候,杨宁馨很认真很严肃,这真的是有关人类幸福的课题啊,既然邱成才跟着他外婆董熹瑜进入到这个领域的研究,那当然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要全心全意的投入,怎么还会有时间来跟着她摆摊呢? “小六,你真体贴。”邱成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你刚刚说的,就是我外婆对我曾说过的话,你们说得都很对,但我还是觉得生活和工作能够和谐共处,我不能为了科学研究就不需要生活上的愉悦。” 他望着杨宁馨,一字一句的说:“我生活的愉悦就是能看到你,小六。” 脑袋里似乎响起“轰”的一声,杨宁馨被邱成才这句话弄得心里乱哄哄的一片,她脸色微红,一双手都不知道该朝哪里放才好。 邱成才这句话……莫非是向她表白? 这好像很自然,又好像有哪里不对,她呆呆的望着邱成才,他的脸似乎在面前开始放大,慢慢的,她只能看到他那双专注的眼睛,眼睛里有两个小小的自己。 “小六,请不要把我这份愉悦掐断,让我在有空的时间跟你一块儿摆摊吧。” 邱成才走到了杨宁馨身边,声音真诚。 他每走一步,似乎都踏在了她的心坎上,杨宁馨觉得自己越来越有些意乱情迷,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幸好钱文文和温玉茹回来了,及时的把她从这困境里拯救出来。 “宁馨,吃饭了吃饭了,我们给你带了大排!今天食堂的大排还真是不错,好大一块肉,看着就觉得分量足!” 钱文文拿着饭盒走到了杨宁馨和邱成才中间,不露痕迹的把两个人分开:“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第三百二十七章 自习室里非常安静,大家都在低头看书,忽然从外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段大鹏带着几个班团干部从外边走了进来,卢娟丽走在最后。 “今天我们参加了学院的班团干部会议,有以下几件事情要和大家商量。” 国庆在即,复旦大学的各学院都要举行各种活动庆祝国庆,有手抄报比赛,有寝室整理比赛,还有文艺联欢会,各位负责的干部都在台上发言,要求大家参加各项比赛,以精彩的作品为国庆献礼。 听说学校有活动,自习室里一阵骚动,毕竟都是年轻人,喜欢热闹,向往活动。 “我们需要大家的支持,有什么好节目的请到我这里报名,后天中午之前,就要把名单送上去了。”卢娟丽站在台上,扫视了一眼自习室里的同学,有些担心。 手抄报比赛什么的,肯定会有人愿意参加,她负责联欢会的节目遴选,心里没有底气。 这个年代的大学生,都是一路苦读上来的,擅长唱歌跳舞的很少,小时候最拿手的就是忠字舞,可这早就已经被时代淘汰,谁跑上舞台去跳忠字舞,肯定会被人笑掉大牙。 因为日期很紧,给学生们准备的时间不多,这又增加了难度。 卢娟丽看着自己的工作笔记本,有些发愁。 班上就一个报名独唱,再也没有别的节目了,可学院要求每个班必须要报送两个节目上去,这让她很焦急。 第一次活动,班上就无人应和,以后的工作该怎么开展呢。 “小娇,菁菁,你们会跳舞吗?”卢娟丽不死心的追着问:“我觉得你们跳舞肯定很好看的。” 杜小娇翻了个白眼:“阿拉参加了手抄报比赛,哪有时间去学着跳舞?” 徐菁菁赶紧摆手:“侬找别人去,阿拉不会跳的。” 卢娟丽找了一圈,大家都用各种理由推掉了:不擅长唱歌跳舞、时间太短了来不及排练、自己有做观众的实力,没有上台表演的潜质……最后,她只能沮丧的找到了杨宁馨。 “宁馨,我知道你很忙……” 卢娟丽迟迟疑疑的开了口:“可是,你能不能抽一点时间来表演个节目呢?” 她盼望的盯着杨宁馨,希望看到她点头。 “节目?”杨宁馨知道这一两天里卢娟丽为了联欢会的事情弄得心力交瘁,也很同情她:“你可以给自己报送一个弹吉他的节目啊。” “唉,我这水平,快别说了。” 自从上回听了杨宁馨弹奏《天空之城》,卢娟丽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学了一个来月的弹吉他,在高手眼里,压根啥都不是。她这样的水平,就别到台上去出丑了,简直在丢一班的脸。 “你吉他技术那么好,就代表班上出一个节目吧。”卢娟丽叹了一口气:“我再也找不到别的可以拜托的人了。” 杨宁馨答应了下来:“好。” 虽然说她的吉他技术放在前世不过如此而已,可在这个年代,大家对于吉他并不是特别熟悉,她这三脚猫功夫可能还凑合,能糊弄过去。 卢娟丽听到杨宁馨答应下来,特别高兴,主动提出把吉他借给杨宁馨练习。 杨宁馨的空闲时间就是摆摊的这一段,为了不耽搁摆摊,她把卢娟丽的吉他带出了宿舍,一边卖衣裳一边弹吉他。 吉他在这个时代算是稀罕东西,美妙的音乐吸引了路过的学生们,杨宁馨服装摊位的生意更好了。 “小杨同学,你还真是多面手啊。” 何家良提了一堆东西朝这边走了过来,先放下一条凳子,很利落的把录音机放到了小凳子上,把肩膀上的背包放了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硬纸盒子,里边装着一些磁带。 “咦,何老师,你真的要来摆摊了?” 钱文文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的看着何家良淡定的把那个小盒子放到地上:“您是从哪里进的货啊?” 何家良笑了笑:“商业秘密。” 他是广东人,亲戚朋友有不少在广州的,委托了一个朋友给他从广州的音像批发市场给弄了一批磁带,昨天才到货。今天他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这才拎着录音机走出了教工宿舍。 虽然没来摆过摊,可对于摆摊这一块地方却很熟悉,他已经反复踩点好多回了,每次看到杨宁馨和钱文文在大声吆喝叫卖衣裳,他顿时就生出了一种羡慕之情。 学生比老师更会挣钱呐,看着班上的学生竟然把生意经营得这样有声有色,他这个做老师的除了羡慕就是羡慕。 但如果只是羡慕也没有,挣不到钱啊,他想了很久,终于在今天迈出了摆摊的第一步。 他出来的时间还挺早,固定摆摊区域这边没什么人——宿舍楼这边摆摊的还真没两个,不知道是大家放不开还是没找到进货的渠道,虽然学校划了一片比较大的摆摊区域,可在里边摆摊的就稀稀拉拉的有两三家。 而且只有一家是固定的,其余一两家总是不断的换人,每天都看到不同的面孔。 今天何家良走到摆摊的地方时,就只有杨宁馨她们的摊位已经摆好,一阵悠扬清脆的音乐从衣架后边传了过来,叮叮咚咚,十分好听。 “小杨同学,你这吉他弹得挺好的嘛,”何家良把磁带摆好以后,瞄了一眼来来往往的学生,有些不敢开口吆喝,只能有事没事的找旁边搭上两句话。 “何老师,杨宁馨可会弹吉他了,这次国庆联欢会,她要代表咱们班去表演节目呢。” 钱文文说得眉飞色舞,何家良不住点头:“哦,哦,那挺好的。” “何老师,你不是这样做生意的啊。”钱文文注意到了何家良的不好意思,赶着来指点迷津:“你要大声喊卖磁带啦,卖磁带啊,都是好听的曲子,大家快来买啊!” 何家良提了一口气,准备跟着钱文文学叫卖,那一口气到了嗓子眼,又默默的退了下去。 钱文文抱着肚子笑了起来:“何老师,哈哈哈……你这也太不像个生意人了。” 被学生取笑,何家良有些不好意思,脸红了一大片。 “卖磁带啦,卖磁带啦!最流行的歌曲,最好听的歌曲,最动人的音乐!” 钱文文看到何家良不肯出声,忍不住帮忙大声吆喝起来,往宿舍里走的学生们忍不住停下了脚朝这边张望。 “咦,来了个卖磁带的!” “走,去看看都有些什么磁带卖?” 何家良摊位上围着的学生越来越多,大家都在低头选看磁带,杨宁馨推了推钱文文:“你帮着何老师放磁带吧,看何老师这模样,大概是不想说话的了。” 做生意就是要能拉得下脸,像何家良这样子,可真的不是做生意的模样。 “好好好。”钱文文热心的走到隔壁摊位:“何老师,我帮您放下磁带吧。” 何家良愣了愣,钱文文已经弯腰挑了一盒磁带放到录音机里,一按按钮,优美的音乐就如泉水一般流出,清洗着心田,让人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这磁带怎么卖的?”有人拿着磁带问价,何家良总算开了口:“三块钱一盒。” “能不能少一点啊?” “少不了,不能再少了。” “哎呀呀,我们学生没什么钱,少一点是一点嘛。”那女生拿着磁带不肯放手。 “少不了啦,能挣多少啊,”钱文文帮着何家良说话:“你还以为这卖磁带能挣多少钱?真的挣不了多少呢。”她看了何家良一眼:“何老师,你也意思意思,少个两三毛钱,怎么样?” 何家良点了点头:“两块八毛吧。” “少两毛啊……”那女生有些失望:“这跟没还价一样了。” “两毛呢,节约一点两毛钱够一顿饭了。”钱文文振振有词:“姐姐,音乐是无价之宝,你掏两块多钱能听到这么多宝贝,挺直的。” 女生被钱文文逗乐了:“好,那我买了。” 开张生意做了,何家良攥着三张一块钱的钞票,心里很激动,他终于成功转化了角色,从老师变成了小摊贩。 第一次摆摊,何家良只卖掉了五盒磁带,但他觉得挺满意,杨宁馨钱文文和温玉茹撤退的时候,向他面授机宜:“何老师,你准备不充分啊。” “我还要准备些什么?”何家良虚心请教:“虽然我教经济学的课程,可论起做生意来,我真不如你们。” “何老师,您既然不敢开口吆喝,不如准备一块硬纸板,上边写好磁带的价格,例如说买一盒三块,买两盒五块五,买三盒八块,下边再写上谢绝还价,这样就可以不用喊了,大家一看就明白,想买的自然就会掏钱。” 何家良眼睛一亮:“咦,这个完全可以。” 还是学生厉害,什么都给他想周到了。 望着杨宁馨一行人的背影,何家良感慨良多,复旦大学招的学生真是个个有才,这个叫杨宁馨的同学,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的——不说她学术上会怎么样,单单就论她做生意这事情,可是一把好手! 第三百二十八章 国庆的联欢晚会在九月三十号晚上举行,杨宁馨个人觉得,与她高中时期的国庆、元旦晚会相比,大学里的联欢晚会显然很不热闹而且没有做充足的准备工作。 高中时期每一次活动都是狂欢的盛典,那些每天都在埋头读书的学生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放风的机会,打着排练节目的幌子,大家都彻底放飞自我,在那短暂的排练时间里,可以抛开书本,嘻嘻哈哈的打打闹闹一阵。 每一次文娱晚会都差不多有一个月的准备时间,每个班报名热情很高,以至于得先在班上开一次小型晚会,挑选出本班送去学校的节目,学校会进行一次预选,哪些该筛掉,哪些留下来,这一次预先也是一次极好的活动机会,大家苦中作乐,全凭这些晚会打发枯燥的学习生涯。 然而大学的文娱晚会却冷清多了,为什么一定要大一新生每班上两个节目,主要原因是大二大三的不想动,大四的没时间,所以任务就压在了新人们身上,毕竟刚刚进大学,高中的激情或许还没有退却。 让杨宁馨觉得吃惊的是,她们这一届的学生似乎都没什么文艺细胞,每个班报送上来的节目基本都是唱歌,独唱合唱交替进行,其中有两个相声,三个乐器演奏,手风琴、笛子和吉他。 作为稀有的节目类别,乐器演奏受到了一致的好评,特别是杨宁馨的吉他,让年轻的学生们都燃了起来:“哇哦,我们学院竟然有会弹吉他的!” “是啊,还弹得这样好!” “看她的那打扮气质,应该是上海本地人吧?叫什么名字,有谁知道吗?” 杨宁馨登台表演的时候穿着很新潮,蕾丝花边的小白衬衣搭着深蓝色阔脚牛仔裤,衬衣用的是灯笼袖,用绳结收边,背着吉他朝台上一站,顷刻间满堂喝彩。 她本来想弹奏《天空之城》,这是她最喜欢的吉他曲之一,可是这个年代《天空之城》还没有被创造出来,她不想提前在公共场合弹奏,万一被哪位敏感的音乐人听到要拿了去发版权,她这种举动就是无耻的盗窃行径。 “下边请大家欣赏《爱的罗曼斯》,这是一首取自西班牙传统民谣的经典吉他曲。” 这首曲子是练习吉他的入门曲,杨宁馨就是不拿吉他,都能在心里默默练习那个捻着琴弦的指法,就真如《琵琶行》里写到的“轻拢慢捻抹复挑”,指法熟练,琴韵悠悠,叮叮咚咚的声音就如插上了翅膀,直直敲击着观众的心弦。 “好!”礼堂里爆发出一阵喝彩之声。 杨宁馨谢幕两次才退到后台,舞台侧翼有不少女生围住她,七嘴八舌:“杨宁馨,你的吉他弹得真棒,能教我弹吉他吗?” “杨宁馨,你这衣裳是哪里买的?我也想买一件……” 杨宁馨点头微笑:“衣裳我这里就有卖,你直接到一零三找我,或者午餐晚餐的时候可以去宿舍楼前边摆摊的地方看看,我经常会在那边摆摊。” 至于教授吉他,现在上海这边好像还没流行艺术培训,她要是收钱好像不太好,再说都是同学,培训练习吉他要收钱,人家还不知道怎么在背后说她呢。 “我看看有没有时间,其实吉他很容易弹,最主要是得有时间去练习,要是你们想要学好弹吉他,先去买了乐器自己练练指法吧。” 她可以教一下怎么练习指法,可是其余就靠个人的努力了——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当年的她还是自己看着电脑上的视频练习的呢,不也一样弹熟练了? 拎着吉他从舞台上下来,观众们都侧目而视。 刚刚在舞台上犹如站在云端的小仙女,现在就从他们身边经过,那种从梦幻坠入现实的感觉,让大家都不由自主兴奋了起来。特别是那些男生,正是在青春年少,一颗心骚动不安,顾不得看舞台上别的表演,都盯着杨宁馨看了个不停。 “宁馨,你可真是露脸了。” 钱文文兴奋的拉住了杨宁馨:“刚刚好多人都在打听你呢,特别是男生,我估计等到国庆节以后你肯定能收不少的信了。” 杨宁馨笑了笑:“不过是完成任务而已,什么露脸不露脸的。” 这个年头适婚的年龄一般是二十岁,大学生们毕业出来就刚刚好到了结婚的时候,所以不少人在大学里就开始广撒网,等到毕业的时候就领证结婚,双喜临门——家庭工作两不误。 杨宁馨对于在大学里谈恋爱这事情丝毫没有想法。 她现在一心只想着挣钱,她要挣够一笔钱在七浦路开商铺,积累财富买房买地,如果能在大上海拥有几套自己的房子,到了她不想再动的时候就可以收收房租,躺着挣钱了。 奋斗,她要趁着青春年少的时候奋斗挣钱,爱情什么的都是浮云,更何况……她低头笑了笑,好像心里已经装了一个人,已经没有再容下一个人的空间。 第二天国庆节,举国欢庆,然而杨宁馨和钱文文没有休息,扛着大包小包去了七浦路。 假期的时候生意好,两个人带去的货到中午就卖完了,钱文文兴致勃勃,还想回学校再接一批衣裳过来继续卖,杨宁馨却收了摊:“钱是挣不完的,今天咱们也该休息休息了,你不是说你们陕西有老乡会吗?” 钱文文看了看她:“是不是你那老乡同学约了你啊?” 杨宁馨的脸一红:“我们约了晚上去外滩呢,我想下午休息休息。” “那咱们就收摊吧,我下午出去溜达一下。” 钱文文高高兴兴的收起了衣架,回了宿舍以后就不见了踪影。 最近钱文文好像有些举止异常,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自己的小心思了,杨宁馨看着那扇被风吹得微微摇摆的房门,笑了笑,十八岁的年纪,正值芳华,心里有小秘密也是正常的,等到某个时候,她肯定会按捺不住告诉自己的。 她反过来想想自己,她在这个年代的人生轨道,好像有哪里不对。 似乎从未经历过童年时代,她的思维一直是成年人,努力装过几年孩子,可惜她自己都感觉伪装得很失败,索性以早慧的模样来面对一切。 在感情方面来说,前世的杨宁馨单纯得研究生毕业都没有谈过恋爱,而这一辈子截然不同,她感觉到自己还在穿尿布的时候就在谈恋爱,那个恋爱的对象就是每天端着小脸盆颠巴颠巴跑过来给她洗脸的小虎子。 本以为这份感情会随着她被杨树生廖小梅抱走而中止,可是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神奇的又凑到了一块儿,相隔三岁,竟然同学十一载,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到现在的大学。 虽然目前自己的年龄还只十四岁,可杨宁馨觉得她已经谈了十多年恋爱,她跟邱成才的那份感觉,稳定持久,就如一壶老酒,远远看着没什么异样的地方,可是那封住坛口的盖子揭开以后,那种醇香绵远,扑鼻而至。 邱成才……杨宁馨笑了笑,他可能会成为学术界的大牛? 有他外婆的鼎力相助,大一大二就能到国家核心期刊上发论文,这份荣耀,放眼全中国,应该还没几个有吧。 邱成才会在学术界发展,那她以后的出路呢?杨宁馨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舒舒服服的伸了个懒腰,她应该会是商界女强人吧,有自己的公司,且不论大小,人家见了她总得客客气气喊一句“杨总”。 钱文文吃晚饭的时候没有回来,邱成才如约而至。 “小六,我昨天看到你的表演了。”邱成才一脸的仰慕:“你真是厉害啊,才学了多久的吉他就能登台啦。唉,你这么聪明,真是让人自惭形秽。” 杨宁馨吃了一惊:“你昨晚去看我们学院的表演了?” 邱成才点了点头:“是啊,钱文文告诉我说你有节目,我就偷摸溜到你们这边来了。” 他陪着杨宁馨朝前边走了几步,长叹一声:“小六,有时候我在想着,外婆说得对,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就该来做研究,我和你一比,简直只能靠边站。” 小六什么时候学会的弹吉他呢?邱成才琢磨着或许是大学里吧,以前他们哪有机会接触到这些?可他们到复旦来还只一个月不到,小六竟然就学会了新的乐器,还能上台表演,这份机灵劲儿,他身边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邱成才,你这样用力夸我干嘛?夸得我几乎都要信以为真了。”杨宁馨抬头看了看身边的邱成才,见他一脸认真,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可是说真话。”邱成才望着她的笑颜,一颗心扑通扑通的乱跳。 小六笑起来可真好看,她的眼睛里似乎有一汪清泉,闪闪亮亮,他有一种沉溺其中呼吸急促的感觉。 “咱们今晚去哪里转转?” 好不容易得了一个晚上的休息,邱成才准备彻底把实验室抛开,陪着杨宁馨快快乐乐欢度国庆,什么数据啊,什么培养原液啊,什么分析啊,都靠边站,今天晚上,属于他们,他和她。 “咱们去外滩轧闹猛吧!” “轧闹猛?什么意思?”邱成才有些不理解,这是小六新学的上海话吗? 杨宁馨哈哈一笑:“就是去看热闹啊,笨死了!” 章节目录 第129章 第三百二十九章 八十年代的国庆节, 上海有一项重大的集体活动。 外滩看灯。 与其说是看灯, 不如说是看人, 那个晚上, 外滩到处都是人, 只见着人潮涌动密密麻麻, 站在外滩的大楼上望低处看, 密集恐惧症患者都会要发作,心里毛毛的一片。 邱成才和杨宁馨从复旦大学出来,先搭了公交车走了一段路, 到了西藏路和福州路□□界处,司机按喇叭都已经没有用处,马路上到处都是人挤人, 完全顾不上交通规则, 只要看到有空挡就伸脚。 公交车上虽然也人多,可与街道上行走的人相比, 简直是小巫见大巫。邱成才站在公交车的座位旁边, 看了看窗外的热闹景象, 低头冲着杨宁馨无奈的笑了笑:“小六, 这就是你说的轧闹猛啊?” “是啊。”杨宁馨望了望窗外, 有些震撼, 以前也曾经在上海外滩和朋友们一起做过跨年活动,可根本没有这么多人。 按道理来说,前世上海的人口比这个年代更多, 怎么会没有现在这样拥挤呢?以前在高峰期间挤过上海的地铁, 可那种拥挤根本不能和眼前这种拥挤相提并论,她看着车窗外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实在没有勇气下车加入其中。 “下车下车下车了!”售票员拿着铁钳剪子敲打着公交车的栏杆:“车子走不动了,侬自个儿走了去好了额。” 车子停了下来,杨宁馨刚刚走下来,外边就很大一股力量挤了过来,她身子朝旁边一歪,差点被推倒。 这时候,从斜里伸出了一只手,一把将她拉住,还没弄清楚怎么一回事,她身子一转,已经落在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你没事吧?” 睁开眼朝上看,邱成才正紧张的看着她,杨宁馨笑了笑:“没事,猝不及防。” 自己刚刚抬眼看上边的时候,是不是有些像是在翻白眼?杨宁馨有些担心自己的形象,而且还担心自己的身高,为什么永远跟不上邱成才长高的步伐?她好像一直比他要矮一个头还有多。 按道理说邱成才应该也过了身高迅速增长期,而她正是使劲长身子的时候,可她和他之间的身高差从来就没有缩小过。 邱成才扶正了她的身子,撒开手:“咱们朝哪边走?” “我记得延安东路外滩有一座天桥,咱们到那边去瞧瞧,站到天桥上看得更清楚一些。” 杨宁馨轻车熟路,邱成才对上海却是懵懵懂懂,听她说得笃定,迈开大长腿跟着她朝前边走。 周围到处都是人,温热的呼吸,带着笑容的脸孔随处可见,只要略微一转头,就能挨到另外一个人的脸。邱成才看了看奋力朝前边挤的杨宁馨,敢上前去一把拉住了她:“小六,当心人多。” 他的手心温温发热,杨宁馨有一种犹如触电的感觉,想把他的手甩开,可似乎又被粘上了,动动手都有些为难。 邱成才的手执拗的牵着她,杨宁馨微微动了两下,放弃了要甩开的想法,两个人并肩朝前边走着,心里都有一种无言的快乐。 “刚刚我听他们说去外滩看灯,咱们来外滩,也是看灯的吗?” 杨宁馨冲着他眨了眨眼:“你猜?”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眼帘一垂,一开,似乎有人拉动着百叶窗,呼的一声把他关在了里边,又“呼”的一声给了他光亮。邱成才呆呆的看着她,脑袋里空空的一片,甚至不知道要开口回答她的问题。 真就想这样看着她,知道地老天荒,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生活才有滋有味。 “怎么了?你傻了?” 杨宁馨伸出手在邱成才面前晃了晃,刚刚想对他这一副呆呆的模样取笑两句,忽然身边的人群拥挤起来——有公共汽车极其缓慢的朝这边开了过来。 人潮拥挤,很自然的把杨宁馨和邱成才挤到了一块,邱成才赶紧伸手将杨宁馨带到了自己身边:“小六,你到我这边站好,当心啊。” 杨宁馨的脑袋还没顶到邱成才的下巴,她感觉自己被邱成才夹在了胳肢窝里,他高大的身子就如一堵墙,替她屏蔽了周围一切危险。她半靠着邱成才的身子,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一伸手,胳膊碰到了他的脸,邱成才低下头,很温柔的看着她,轻轻问了一句:“小六,怎么了?就想睡觉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模糊的鼻音,特别撩特别让人心动,杨宁馨抬头望了望他,摇了摇头:“才没有。” 邱成才笑了起来,他的笑容落在她的眼底,两人彼此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国庆节外滩有灯展吗?是不是像我们那边正月十五的时候的花灯节,到处挂着走马灯莲花灯,到处亮堂堂的?” “不是这样的啦,咱们到那里就知道了。”杨宁馨任凭邱成才牵着自己的手,两个人随着人流慢慢朝前边走。 与其说是在行走,不如说是被人推着走,哪怕你不挪脚,都会跟着看灯大潮向前行进。 外滩看灯,与正月十五的花灯完全是两个概念。外滩的灯是把万国建筑群上轮廓勾勒出来的霓虹灯,灯管镶嵌在屋顶墙壁上,闪闪发亮的灯带把各式各样的洋楼全衬托了出来,站在外滩大堤上朝那边看,宛若一幅精致的水彩画。 黑色的夜空作为背景,霓虹灯光不停的闪烁着,在一片黑暗里出现了一座座城堡,时而闪现时而消失,充满了神秘。外滩到处都是人,挨挨挤挤的站着,远眺着那一座座宏伟的建筑物,不住的发出惊叹的声音。 “先生小姐,要不要照张合影?” 外滩的人潮里,有人胸前挂着照相机在穿梭询问,只要是有意照相的,他都会很热情的介绍自己:“我是红枫照相馆的,这是我的工作证,你们可以留个地址,相片好了我给你们寄过去。” 不一会儿他就兜揽到了生意,有好几对中年男女都让他以外滩万国建筑群为背景照了相,还有一家人照了全家福,大家脸上的表情都是乐呵呵的,小孩子脸颊上红扑扑的,好像搽了胭脂一样。 这个年代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还在,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人相信这个照相的人了——他仅仅就只有一个小小的工作证向别人证明自己的身份——而且还有不少人根本没问他看这个证件,就毫不犹豫的掏钱让他给照了相,这个年代的社会,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纯朴的,没有那么多尔虞我诈。 “啊呀呀,小伙子长这么帅,小姑娘生得这么灵泛,一起来照个相好额!” 那个摄影师在人群里走来走去,发现了站在江边看风景的邱成才和杨宁馨:“侬两个真的很配,照一张吧?” 邱成才看了杨宁馨一眼,嘴角带笑:“要不要照一张?” 杨宁馨扭了扭身子:“照什么照,这么黑乎乎的,照出来不清楚的。” 这个年代的照相机效果太差,红眼什么的,肯定都没办法处理,照出来只怕会跟两个鬼一眼,眼睛装着两个小灯泡,一闪一闪的。 “清楚的,清楚的!小姑娘,侬得相信阿拉的技术好伐!” 摄影师着急了,从脖子上挂着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叠样片:“侬看看,这些都是侬以前照的,有夜景的照片,侬看……清楚的啦,是不是?”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技术被人质疑,摄影师有些着急,挑出几张他自认为最好看的照片指指点点:“侬看,这人穿的衣裳都看得出来的啦,这么清楚的照片哪里头寻了去?” 邱成才有些不好意思,拉了拉杨宁馨:“小六,咱们照一张吧。” 他的心底里,很渴望和杨宁馨一块儿照张相片,虽然同学这么多年,可两人从未同框,一想到拥有一张和她的合影,邱成才就有点小激动。 “好吧。” 杨宁馨点了点头,来到这个年代,她照相的次数屈指可数,以前跳忠字舞的时候照过两张,杨国平六十五岁的那一年,杨树生接大家去县城的照相馆里照了一张全家福,黑白照片,杨国平和王月芽坐在中间,其余的人都分两排站得整整齐齐。她半蹲在杨国平和王月芽之间,笑得甜甜蜜蜜。 最近一次照相是在高考之前,准考证上需要准备黑白寸照,她在县城唯一的照相馆照了一张相片,那个照相馆的老板娘使劲的夸她长得漂亮。 “小姑娘,你站到这里。” 看到杨宁馨点头,知道又做成了一桩生意,摄影师很开心,指着栏杆那边:“你到这里,小伙子站到那边。” “啊?”邱成才看了看让他们站的地方,有些失望。 他和杨宁馨之间隔了起码有两米之远。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站啊?”邱成才看了一眼站在那边的杨宁馨,心里头有一种想要走过去的冲动,可他又怕吓到她,只能僵硬着身子站在那里。 “侬……”摄影师看了看他们俩:“侬确定要站到一起?” 杨宁馨“蹬蹬蹬”的走到了邱成才身边:“为什么不能站到一起啊?” “阿拉感觉额,分开站会好一点点。” 摄影师心里头嘀咕,这小姑娘看上去年纪不大,她家里人会不会同意她和一个男生单独站到一起啊?还是隔开一点点距离比较好嘛。 “合影嘛,当然是要站到一起才叫合影,要不是那叫什么合影啊?”杨宁馨大大方方站到了邱成才的旁边,脸上露出了微笑:“你就这样给我们照吧。” “你们确定?”摄影师看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唔,相隔二十厘米左右。 “我们确定。” 邱成才很开心的回答,脸上乐得开了花。 第三百三十章 “砰”的一声响,夜空忽然被照亮。 “噢!哈嗲,烟花,今年的国庆放烟花啊!” 外滩的人群骚动了起来,大家都抬头朝天上看。 深黑色的夜空里,一朵朵鲜艳的花朵绽放,金色和银色的小小火星交织在一处,流光溢彩,分外亮眼。 “这可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啊!”邱成才感叹了一句。 这时候看身边的杨宁馨,脸孔被烟花照亮,她的眼睛灼灼有神,比那烟花还要绚烂。 他出神的盯住了她的脸,在烟花明灭里,她是那样清纯美丽,又带着神秘的气质。一瞬间他有一种恍惚的错觉,她仿佛是从天而降的仙女,不属于这个世界,她是一个永远也猜不透的谜。 是不是她和自己一样……邱成才忽然有个猜测。 前世的小红在落水的瞬间,也重新活过来一次? 他可以重活一世,或许她也可以,因为有曾经的错过,所以她这一辈子跟前世的走向完全不同。 不知道是哪个地方出了点差错,从她两个多月开始,她的人生轨道就发生了偏移,或许是遇到了好的人家,她的聪明才智才彻底被激发出来,她变成了与前世完全不一样的小六。 前世的小红在他的记忆里已经逐渐模糊,他甚至有时候都觉得恍惚,不知道她的脸孔和今生的小六能不能重叠上。他只知道前世的小红柔弱可怜,就像一株无助的菟丝花,急需找到一个依靠,而眼前的小六,却是坚强独立,有自己独特的魅力,深深的吸引着他。 “小红!” 他轻轻喊出这个名字。 这是一个埋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的名字,十几年都未曾再叫过这个名字,现在喊出口,居然有一种陌生感。 杨宁馨仰头看着天空的烟花,听到邱成才轻轻的呼唤,心里微微一动,可脸上却没有露出异样的表情,直到烟花散尽,夜空重新恢复了黑暗,她才转过头来望向邱成才:“你怎么又喊我小红了?” “我忽然想起了你原来的名字,随口喊一下。”邱成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为什么喊到小红的时候总觉得有些陌生,我大概是习惯喊你小六了吧。” “我叫小红的日子太短了,我自己都已经忘记了我曾经叫过这个名字,你却偏偏还记得。”杨宁馨满不在乎的笑了笑:“要是你不告诉我,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叫小红呢。” 虽然她心里清清楚楚,可是口里还是要假装懵懂,一个两个月的小娃子居然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这事说出去谁都不会相信。 “是的,你被叫小红的日子实在太短了,”邱成才点了点头,承认了杨宁馨说的话是事实:“我比你大三岁,已经记事,当然记得。” “我想忘掉小红这个名字,我不想和姓唐的人家有半点关联。” 杨宁馨的心里,下意识在抵制小红这个名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不乐意听到邱成才喊出“小红”。 “对不起,以后我不再这样喊你了。”邱成才觉得很愧疚,对于小六来说,在唐家的日子就像是恶梦,她不愿意去回想,自己又何必一次又一次的揭开她过往的伤疤?喊她小红,就是在提醒她唐家人的存在,她只是杨树生和廖小梅抱养回去的而已。 小六这名字似乎比小红更好听,他喊了这么多年,喊起来也更顺口,以后他要把小红这个名字封沉在心底,不再提起。 两人在外滩看了烟花,看了万国建筑群上的霓虹灯,看了密密麻麻的人潮,又从外滩去了南京东路那边逛了逛,南京东路那边也在看灯,商店里到处都是人,两人手拉手的走了长长的一段路,似乎不知疲倦,等回到宿舍的时候,才猛然惊觉有多么的累。 “小六,晚安。” 站在宿舍门口,邱成才依依不舍的和她作别,挥了挥手,心里有一丝丝惆怅。 虽然两人逛了一个晚上,可邱成才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似乎才是一眨眼的功夫,一个晚上就没了。 宿管小阿姨探出头来,朝着邱成才笑:“还不快些回宿舍去,再过一会儿就要落锁了。” “邱成才,你回去吧,明天见!”杨宁馨冲着邱成才笑了笑:“晚安。” 她的笑容似乎给了他一种安慰,明天见让他有了期待,邱成才站在那里,看着她窈窕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恋恋不舍的转过身去。 他和她终于有一张合影了。 一想到这里,邱成才走路的步伐都轻快了起来。 然而,照片寄到学校的时候,却让邱成才失望了。 照片上,黑乎乎的一团,他和她站在一起勉强只能看到两团影子,他们的脸孔模糊得看不清楚,更可怕的是,还有四只红色的眼珠在闪闪的发着亮。 这是什么?好像是两只趴在栏杆上的猫,晚上它们的瞳孔就会放大会发光。 摄影师拿了给他们看的那些照片是怎么照出来的?分明是那样清楚,几乎连牙齿都能数得出来有多少颗! 邱成才垂头丧气的拿着照片来找杨宁馨:“小六,照片到了。” 钱文文一声怪叫:“什么照片?给我看看!” 杨宁馨白了她一眼:“看你着急的,我都不着急!” 从邱成才的表情看来,照片效果应该不好,杨宁馨接过照片瞄了一眼,吓了一大跳。 虽然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万万没想到这照片效果会这样差。 要努力分辩才能看出有两个人靠在栏杆上——对,是通过她身上穿的衣裳才能分辩出来,邱成才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衣裳,一条同色牛仔裤,在暗夜里看上去已经和夜色融为一体,亏得她还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蓝色的牛仔裤,就是那一团模糊的白影才能确定那里有一个人,再仔细看旁边,又看出了邱成才的轮廓。 他们俩的脸孔根本模糊不清,能看清的就是入探照灯般的眼睛。 钱文文哈哈大笑:“这照相的是什么技术啊?再怎么样也不会把你们照成这副鬼模样吧?你们得找他去算账!” 邱成才很愤怒:“是的,我得去找他算账!” 这是他和小六第一张珍贵的合影,竟然被他毁成了这样! 当初照相的时候,为了防止上当受骗,邱成才特地看清楚了那人的工作证,红枫照相馆,就在外滩那边的中山东一路上。 杨宁馨也觉得应该去找一下红枫照相馆的同志谈谈,照一张相要两块钱呢,在这年头,可是一笔不少的钱了,怎么能被这样浪费? 两个人挑了个空闲时间寻去了红枫照相馆,邱成才一进门什么话都不说,直接把照片扔在了柜台上。 接待小姐赶紧站了起来,拿过照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杨宁馨和邱成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快来看看,老章给人照的相……” 邱成才有些生气,拍了拍柜台:“你们自己看看吧,怎么处理这事情。” 接待小姐收敛了笑容,抚了抚胸,喘了一口气:“二位稍等,我去外滩那边把摄影师喊回来。” 墙上有展示区,上边贴着很多相片,大部分是黑白的,也有彩色照片,杨宁馨和邱成才走到那边看了看,基本都是以外滩为背景,有些是黄浦江,有些是万国建筑群,照片里边的人虽说不是特别美或者帅气,可至少照得很清楚,不像他们这一张,竟然模糊成了这个鬼样子。 她猜测,应该是摄影师手抖了。 拉了拉邱成才的衣袖:“你看出什么来没有?” 邱成才盯着那些照片又看了:“我感觉国庆那晚上给我们照相的是个学徒工。” 杨宁馨噗嗤一笑,没想到邱成才竟然也这样幽默:“那你打算怎么办?” “小六,你别说话,我和他们来协商。”邱成才气鼓鼓的盯着墙上的那些照片,心里头很郁闷。 不用说,这间照相馆就是专门挣外地游客的钱,墙上的照片可能根本都不是他们拍的,要不是为什么完全是两种水平呢?万一照坏了,谁也不会为了一张照得不好的相片跑回到上海来吵架吧? 他一定要讨回公道。 在照相馆坐了一阵子,那个摄影师终于回来了,一进门就使劲儿道歉:“真不好意思,那次我没注意到,手晃了一下,所以才照成这样的。” “你们这照相馆是专门欺骗外地人的吧?”邱成才指了指墙上的照片:“你看看,你们这些拿出来给别人看的照得都挺好,可是给我们照的却照成这样。你洗照片出来的时候应该就能看出不对吧?可你还是寄给我们了,是拿定主意我们不会回来找你的麻烦吗?” 摄影师满脸通红:“我不是故意的,小伙子,你得体谅我们的辛苦啊,那天晚上给不少人照相,手腕都酸了,抖一下是很正常的事。”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这样的照片也是正常的?”邱成才拿起放在柜台上的照片,在摄影师面前晃了晃:“我觉得你好像没有诚意来解决这件事情。” “我都给你赔礼道歉了,还要怎么样?你想让我有什么样的诚意呢?” “如果说你口头上一句赔礼道歉就是诚意,那很好。”邱成才拿起照片朝外边走:“我要拿着照片站到你们外滩照相的点去给大家看看,这就是你们红枫照相馆的水平,而且拍得模糊也不会承担责任,请那些想在你这里照相的人多考虑考虑,这两块钱到底值不值?” 他好不容易才得了一个和小六合影的机会,没想到被这个摄影师毁得一干二净,邱成才气得眼睛里要冒出火来,他要为自己,也要为杨宁馨讨一个公道。 第三百三十一章 “侬个小赤佬!” 摄影师有些恼羞成怒,一步蹿到门口,拦住了邱成才的去路。 本来想就这样蒙混过关的,没想到邱成才却咬死还要有另外的处理方法,这让他有些难以接受,忍不住破口大骂。 红枫照相馆本来是国营老店,改革开放以后进行改制,由私人承包,可里边工作人员的工资什么的还是由财政拨款——当然,私人的承包款交了上去,经由政府财政统筹以后发放,工资其实就是承包款负担的。 私人承包不比以前的吃大锅饭,每一张胶片都要落实到位,如果因为摄影师的疏忽导致的胶片浪费,都是要从摄影师的工资里扣除的。如果邱成才提出要重新照,那两块钱就得要扣这位章姓摄影师的工资,所以他才会这样恼羞成怒。 邱成才没听懂那句上海话,也不知道是在骂他,但看着摄影师面红耳赤的模样,心里头知道大概他是不肯承认了。 “你既然拦着我,那就自然是提出了解决问题的办法。”邱成才平心静气的看着那个摄影师:“你说说看,至少也要我们看到你的诚意。” 姓章的额头上爆出了豆大的汗珠,他咬着牙,脸色有些狰狞:“你是想要我给你们重新照一张吗?” “要不然呢?”邱成才拿着照片在姓章的面前晃了晃:“换成你是顾客,你会就这样算了吗?” 杨宁馨跟了过来:“要是你觉得这种相片很好,不必要重新照,那咱们去工商局理论理论,应该有消费者协会,专门处理这些纠纷的。如果你还觉得不行,那咱们闹到申报去,让记者把这事情写出来,请大家来评评理。” 她不知道这个年代有没有消协这一个组织,但不管怎么样,虚张声势一下也是可以的。 看到两人态度坚决,拦在门口的摄影师犹如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红着一张脸,只是手没有再拦着门。 “老章,算了算了。” 从照相馆里走出了另外一个脖子上挂着照相机的男人:“就给他们重新照一张呗,不就是自己出两块钱不是?” “两块钱,也是钱啊!”姓章的咬牙切齿,这承包的人可真是奸诈,一张胶卷的进货价根本用不到两块,可赔偿起来要按照他们收的价格来赔付,左右承包人不吃亏,吃亏的都是他们这些老老实实上班的。 “大叔,你的两块钱是钱,我们的就不是钱了?更何况我们还是学生,根本没有挣钱的能力,不比你们还有工资哪。”邱成才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摄影师不肯给他们重新照一张的原因,也渐渐放缓和了声音:“虽然我很同情大叔要被老板罚两块,可我还是要维护自己的正当权利啊,我们这张照片完全就不值得花两块钱啊。” 邱成才的声音缓和了,姓章的火气也慢慢下来,他看了一眼邱成才手里的照片,心里头也有些过意不去。 “老章,就给他们重新照一张呗,人家是学生,能拿两块钱出来不容易,你怎么能和他们计较呢,再说你也不在乎这两块钱不是?” 照相馆的人七嘴八舌的劝说旁人的劝说下,姓章的终于答应重新给杨宁馨和邱成才重新照一张合影:“行行行,那就重新照一张吧,你们是想到外滩去照还是就到室内照一张算了?” 邱成才看了一眼杨宁馨:“小六,你想去哪里照?” “室内吧。” 倒不是觉得离外滩远,主要是有些不相信这位章师傅的技术,到室外要调焦什么的,谁知道他能不能hold住,在室内,至少这灯光效果还是靠得住。 似乎为了弥补上一张照片的不足,这一次姓章的还挺用心,拉着画纸背景让他们选:“你们要哪一张做背景?” 对于这些劣质的背景布,杨宁馨是一张也看不上的,但这个年代只有这些可供挑选,她只能退而求次,从劣质里选出好一点的来。 “小六,你看这张行不行?” 邱成才兴致勃勃的挑出了一张,天an门城楼,中间悬挂着肖想,两边各刷了一条标语: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红色的城墙配着汉白玉栏杆,蓝色的天空里有白云朵朵。 杨宁馨看着他那副高兴的样子,也不想打击他的积极性,点了点头:“就这一张吧。” “小伙子有眼光,我们照相馆里就数这一个背景板用得最多!”姓章的挑起大拇指赞扬了一句,指着背景布让两个人站过去:“你们要不要摆个姿势?” “摆姿势?”杨宁馨愣了愣,旁边的工作人员拿着两本红色的小册子交给了他们:“拿着这个!” 这是什么?杨宁馨低头看了看,小小的红色塑料壳子,像一本小小的笔记本,又像……结婚证。 怎么就想到这上头去了?她转了转眼睛,看了下身边的邱成才,他已经调整好了姿势,一只手握着小红本本放在胸前,眼睛却在盯着她看。 杨宁馨的脸一热,她和邱成才捧着这个站在天an门城楼前边,可真是傻样儿。 “这是什么啊?”她拿着小红本本问工作人员:“干嘛拿这个?” “红宝书啊,到天an门城楼拿红宝书不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情吗?”工作人员兴致勃勃向他们介绍:“毛zhu席说过,青年人是祖国的未来,你们手里拿着红宝书,传承主席的思想,做我国的栋梁!” 听到这些话,杨宁馨觉得有些别扭,也并不是不认同这些话,可总觉得改革开放好些年了,还捧着红宝书照相,那种感觉怪怪的。 “小姑娘你站到这里,朝右边一点点。” 姓章的教杨宁馨站位,又让她把胳膊抬起来:“对对对,就是这样,要显得精神饱满充满朝气。” 杨宁馨没辙了,照就照吧,反正也只是一张合影,别扫了邱成才的兴致,以后有了数码相机,有了手机,想怎么照就怎么照。 摄影师给两人设计的站位姿势是这样的,背靠背,每人拿一本红宝书,胳膊肘朝前,一只手朝后边甩,要是穿上军装,那可真是英姿飒爽。 “咔嚓”一声,照片定格。 “要不要到上边写一行字?”工作人员拿着纸和笔请他们留言:“我觉得你们俩这照片肯定很不错,到照片上写一句留言吧,做个纪念,以后也知道是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为什么事情拍的。” 小伙儿帅气,小姑娘漂亮,看看照片出来是啥效果,要是不错,还可以跟他们商量一下,多冲洗一张留在店里做样片,给照相馆打打广告。 “小六,写什么比较好?” 杨宁馨翻了个白眼:“写什么呀,有什么值得写的吗?” 邱成才想了想,拿起笔写了五个字:飞扬的青春。 “哎呀呀,真不错!”那工作人员笑嘻嘻的表扬他:“真不愧是大学生哪!你们过四五天就来接相片吧,我们照相馆每天照的相多,冲洗出来的速度很快的。” 过了四天,邱成才按捺不住,拿了那张取相片的条子兴冲冲的来到了红枫照相馆。 这一次的照片效果真的很好,看上去两个人真的站在□□广场,每人一本红宝书,向伟大的领袖致敬。 “小伙子,能不能拿一张给我们照相馆做样片啊?”前台的接待笑眯眯的跟邱成才商量:“你们这照片效果太好了,我们想拿了放到墙上展示。” “这个……”邱成才有几分犹豫:“我回去跟小六商量一下。” “嗐,还要商量什么啊,你对象难道不听你的话?” 邱成才的脸瞬间就红了,心里甜蜜蜜的一片。 “不行,我当然要和她去商量啊,等我回去问问她,要是她愿意,我们再把底片送过来吧。”邱成才有些得意,看起来他和小六很搭啊。 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看了看他,抿嘴笑了:“不错啊,挺尊重你对象的。” 章节目录 第130章 第三百三十二章 “什么?拿我们的做样片去展示?” 杨宁馨低头看了看那张合影, 心里尴尬得要命, 这种姿势这种造型, 竟然还能拿出去作为样片? “有什么好处没有?” “好处?”邱成才挠了挠脑袋:“她没有说, 就问我们能不能让他们照相馆多洗一张照片出来做样片。” “那就算了, 咱们何必替他们去打广告?”杨宁馨果断拒绝了, 这是在白白的做好人好事啊, 自己的肖像权总得要有保障吧,比如说……金钱啥的,再不济, 免费让他们再拍几张照片也可以啊。 邱成才点了点头:“好,那我就不管这事了。” 小六说的都对,她不想让别人把他们的照片挂出去, 那就不挂。 邱成才捧着那张照片, 心里头美滋滋的,这张照片照得真好, 照得特别的清楚, 不像原来那一张照片, 黑乎乎的两团猫在那里。 他要把这张照片放到他最重要的笔记本里夹着, 天天随身携带, 想看到她的时候就翻出照片来看一眼, 好像她就在身边。 实验室里的任务日复一日,非常单调,有她的照片陪伴, 日子肯定会变得有趣起来。 或许是心有灵犀, 杨宁馨也是把照片夹在笔记本里,乳黄色的塑料壳里压着那张照片,若隐若现。 “宁馨,你这里头是什么?” 粗心大意的钱文文忽然有一天非常细心,竟然看到了杨宁馨的笔记本里装着一张卡片。她伸手敲了敲那个笔记本:“是明信片?” 杨宁馨摇了摇头:“照片。” “我要看看,给我看看!”钱文文激动了起来:“谁的照片?你怎么夹在这里,鬼鬼祟祟的,肯定有些不正常!” 杨宁馨大大方方的把照片拿了出来:“照片上的人你都认识。” “都认识?不就是你和邱成才两个人吗?说得好像有不少人似的!”钱文文看了看照片,啧啧称赞:“哎呀呀,你们俩这表情可真是好,姿势也摆得好!” “这算好?”杨宁馨真是服气了,果然是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审美观。 “我真不是违心的在吹捧,你们这张照片真的照得不错!”钱文文拿着照片又看了两眼,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来:“你得把这照片收好一些,免得被有些人看见了,你还没入团呢,小心有人拿了这个做文章。” 钱文文是班上的团支书,对这些事情比较敏感,全班只有杨宁馨一个人没有加入共青团,她觉得把杨宁馨发展为共青团员是她的使命。 这个年代的大学没有明文规定不能谈恋爱,但是如果想要加入中国共产dang,那必然是不能谈恋爱的,至少明面上不能让人发现。 入党名额极其少,大家为了争夺这一个指标,免不得有各种争斗,暗地里的检举揭发不是没有,不少人甚至为了一个能去业余党校听党课的机会,向老师打小报告,曾看到某某和某某在校园里散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没有超过一尺。 大学里基本没有入团这码事,毕竟大家都这个年纪了,该入团的都入了,像杨宁馨这样的情况特别少,钱文文套用了入党的艰难,觉得杨宁馨最好是与邱成才保持距离,免得被别有用心的人举报。 当然,别有用心的人,指的就是宿舍里杜小娇和徐菁菁。 开学一个多月了,宿舍里的气氛表面上有所缓解,杜小娇和徐菁菁说话没那么尖锐,可能是现实教她们做人,无论是从学习上还是从生活上她们都没有优越感,唯一可以拿出来秀一秀的是本地人身份。 然而杨宁馨她们却对她们这个身份不屑一顾。 杜小娇和徐菁菁是上海人不假,可上海人又不能给她们带来什么好处,上海姑娘不会邀请她们去家里做客,甚至连上街帮她们带点东西都不可能,那上海人对她们来说,跟外地人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既然上海人不稀罕和她们做朋友,她们也没有想要努力巴结上海人的想法,宿舍里上海人和外地人各自为政,谁也不理睬谁,倒是过得风平浪静,这让夹在中间的卢娟丽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次她负责国庆联欢晚会的节目报送工作,和班上的同学熟悉度猛增,而且在宿舍里可以公开与杨宁馨她们说话,还能借督促杨宁馨练习吉他的机会,表达了自己对杨宁馨的敬佩,并且向她拜了师。 虽然杜小娇和徐菁菁都不乐意她这样做,可她有充足的理由,也不用提心吊胆会被她们两人指责,卢娟丽觉得自己的生活明快了不少,平常走起路来脚下带风,和杨宁馨她们的交往也越来越多了。 “杨宁馨,你的信!” 宣传委员拿了好几封信朝杨宁馨走了过来:“你可真是朋友多啊,今天又有三封!” 杨宁馨有些头疼。 自从那次在联欢晚会上露了脸,国庆以后,不少写着内详的信就飞到了她的手里。 大部分都是经济学院高年级的男生写过来的,首先肯定她的吉他技术很不错,弹奏出来的曲子扣人心弦,深深的吸引了他们,接下来就是表达他们的爱慕之情,有如长江之谁滔滔不绝。 这种信件杨宁馨收得手软,不免有些感叹,大学里男女比例失调,男多女少,只要出现了一个目标,就有一群男生想要上前哄抢。 “杨宁馨,最近你的信有一点多啊。”宣传委员冲她挤了挤眼,一副“我全明白”的神色,杨宁馨接过那几封信,耸了耸肩膀:“是的哪,我朋友实在太多了。” 从别人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大家估计都在朝那方面想,可是杨宁馨却没有任何想法。 第一,她年纪还小,第二,先来后到,她的心里好像只容得下那一个人。 联欢晚会除了给杨宁馨带来了很多热情洋溢的信件,还可她真真实实带来了实惠,她的服装摊位更出名了,前来买男装的人比以前多了不少,大部分人在围着杨宁馨转了又转以后,还是会买上一两件衣裳走人。 “宁馨,这个联欢晚会好像是给咱们的服装摊位拉生意的啊。” 钱文文乐呵呵的数钱:“你瞧瞧,今天中午就卖了四件男装了,以前可是一两件都难卖。” 温玉茹抿着嘴笑:“那还不是得宁馨会做生意?帮我们进货的人也真是有眼光,衣裳都很时尚,每一件都是受欢迎的款式。” 杨宁馨点了点头:“回家我得好好感谢她。” 唐美丽悟性真的很高,自己向她推荐了一些时装杂志,仅仅通过对杂志的研究,她就能准确的把握住时代潮流,这已经是有做服装生意的天赋了。 然而,杨宁馨不知道的是,唐美丽这时候已经准备和刘玲玲分开单干了。 “美丽,咱们自己单独开店吧。” 向春生不止一次向唐美丽提出过建议:“我觉得刘婶儿不是个做大事的人。” 唐美丽看着生意不错,想要把玲丽服装店扩大经营,她不满足于只做一间铺面,想要租下旁边两间,把三间合并到一起,敞敞亮亮的开一间大的时装店。 她去打听了下旁边两间铺面租金,这时候X县做生意的多了,租金也张了起来,每个月要三十块一间,三个门面就得□□十块。刘玲玲觉得租金贵了,衣裳进得多,到时候资金有积压,卖不出去就亏本,还不如一间小小的店面,每天平均下来能挣二十赖块,那也就差不多了。 二十来块,两人平分就有十多块,一个月三四百,还不够花么! 唐美丽最开始和刘玲玲的感觉差不多,可随着在县城里呆得久了,她的思想也渐渐发生了改变,加上杨宁馨推荐她看了不少时装杂志,对于卖衣裳有了自己的见地,在向春生的鼓励下,也想着要拼一拼,跳出一个小小时装店的框架,把事情做大一点点。 只是她也有一个不利条件,她和向春生都在上班,不可能全心全意的开店,所以必须找一个能合拍的合作人,两人一起合资,她负责进货,另外一个负责销售。 “美丽,我姐姐……你要是信得过,你们就一起开店吧。” 向春生想起了她的二姐向小华,她和男人一直在外边打点零工,去年到广东的厂里做事,夫妻俩省吃俭用的,也攒下了好几百块,不如把这钱拿出来和唐美丽一起合作搏一搏,要是服装店能在X县做出名气来,不说日进斗金,那也收益可观了。 唐美丽思考了许久,最后同意了向春生的提议,她和刘玲玲拆了股份,彻底从玲丽服装店退了出来,刘玲玲退了三百块钱本钱给她,十月份的收益也分了一半,加上这大半年里头挣到的钱,唐美丽也有了小两千块,算是X县的有钱人了。 向小华是个聪明人,又有闯劲。又不想一直在外边给老板打工,听弟弟这么一说,毅然从广东回来,把家里积攒的六七百块都拿了出来,又在向春生这里借了几百凑上一千,准备和唐美丽一起开店。 第三百三十三章 杨宁馨并不知道唐美丽和刘玲玲拆了伙,唐美丽也没说,只是照旧按着杨宁馨的要求在进货的时候顺便给她也捎上一批货,直接从广东发到了上海,每次杨宁馨去火车站提货的时候,不免感叹唐美丽还真是个实在人,而且觉得她的审美眼光越来越好,看起来玲丽服装店应该生意兴隆。 唐美丽进货进得好,杨宁馨的销路自然也不错,到上海念书的头一个学期里,差不多平均一个月就能挣出四五百来块钱,到了期末的时候,她已经成了腰缠“千贯”的小富姐。 元旦那几天假期,班上的同学都出去到周边旅游,温玉茹也盛情邀请她和钱文文去杭州玩耍,杨宁馨拒绝了:“玉茹,我要尽力挣钱,挣到有足够多的钱在七浦路租好门面再去你们杭州溜达。” 大杭州一直在那里,不会跑,但是少出一天摊就少一天的钱,特别是元旦,正是好挣钱的时候,绝对不能放过这些好机会。 钱文文对杨宁馨的决定从来都是拥护,这个学期她跟着杨宁馨做生意也挣了六七百块钱,正是开心的时候,听到杨宁馨说假期要去七浦路卖衣裳,也连忙点头:“玉茹,下回再去你们杭州吧,等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应该更好玩!” 两个人干劲足,一天也没歇着,从年尾摆摊到年头——十二月三十一号出了摊,元旦也没有放松,继续扛着编织袋和衣架朝七浦路奔。 她们的辛苦倒也没白费,元旦的生意好得很,几乎是平常的两倍还有多,钱文文数钱数到手抽筋,开心得很:“小六,咱们可没有来错,就该趁着元旦出来摆摊挣钱。” 杨宁馨也很开心,因为今天她终于完成了立足上海滩的第一步。 她一直想要租一个铺面,这几个月里一直在观望着七浦路那些招租的店子,口袋里没钱的时候不敢问,从上一个月开始,她就有底气去问租赁价格,经过多方比较挑选,她终于锁定了一个目标。 这间店铺坐落在前世七浦服装大市场的地址上,房东是一个年过七十的老人,她住在静安寺,儿女都在国外,家里挺有钱的,在七浦路这边有四个门面出租,杨宁馨看中的只是其中的一个。 房东姓蒋,老伴过世一年多了,她平常没事情做就爱拄着拐棍来七浦路这边转转打发时间。 “这地方人多,热闹,转一圈回去,就可以吃午饭了,一天过了一半。” 蒋婆婆提起热闹的七浦路,总是眉开眼笑。 杨宁馨在七浦路打听铺面的时候正好遇到了蒋婆婆,蒋婆婆正拄着拐棍和别人聊天,说起自家一间铺面本来租了半年,那店主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忽然就关门走了人:“派人送了个钥匙过来,阿拉还伐晓得是介末子事情……” 蒋婆婆提起先前那个店主就觉得很生气:“这人没一点道德的,阿拉和他说好是半年起租的,四个月就走了,还只给了阿拉三个月的租金,都伐晓得他去了哪里,想把那一个月租金讨回来都寻不到人!” 旁人听着蒋婆婆唠唠叨叨的诉苦,都在附和着他:“真是太不道义了,欺负一个阿婆不方便去寻他?” 一个月租金三百来块钱,蒋婆婆不可能为了这三百多块钱四处去寻那人——主要是不晓得那人住在哪里,她一个七十多岁的婆婆没有帮手,到哪里去找呢?只能自己咽下这口气,吃亏吃定了。 杨宁馨在旁边听着大家这么说,心里一亮:“阿婆,你别难过了,你这铺面租给我吧,我可以长租的。” 蒋婆婆看了看杨宁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前这个小姑娘竟然要长租她的铺面?她怕是不知道这里的租金有多贵吧。 “小姑娘,阿拉这铺面一个月要三百块的租金哩。”蒋婆婆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还得放两百块的押金,这水电费什么的,阿拉得提前给收了。” 万一像先前那个店主一样,一个月租金没付,水电费也没清,她到哪里找人去? “没问题,阿婆,我可以放押金,还能一次先给你交半年的租金,但是您也得遵守合同,不能中途反悔要我搬离,合同是双方都要遵守的。” 蒋婆婆听说可以提前交半年的租金,眉开眼笑:“好好好,只要小姑娘侬想要长租,那阿拉就写合同。” 杨宁馨之所以先扔半年租金,主要是想趁热打铁促使蒋婆婆早些做决定,像七浦路这里的铺面真的是紧俏,只要蒋婆婆贴出门面招租的条件,过上一两天肯定有不少人来打听租金价格,今天趁着她还没时间去写招租,自己先下手为强。 租金嘛,只会越来越贵的,先扔一年给她,写好合同,就不怕她半路涨价。 蒋婆婆是个实在人,听着杨宁馨说得爽快,当场就拍了板:“小姑娘,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啊。” “婆婆,你这不是有两个铺面吗?我想比比看哪个更好。” 杨宁馨原本是看中了蒋婆婆另外一个门面,一直没找到主人,今天正好碰上,没想到租她另外一个门面的店主跑路,忽然就多了一个选择。 蒋婆婆也是在心烦的时候,她四个门面里有一个到期,店主没有续租,空着那铺面有一个月没人做生意,贴了一张招租的条子出去,虽然有人来问,可不知为什么,和她谈过几次都没有下文。 老人家对于钱这事情执念很重,本来每个月都在进钱的,忽然间就少了一笔收益,心里不免有些发慌,只想早早的把铺面租出去,现在听着杨宁馨说要租,当然就一口答应下来。 “你看看吧,两个铺面大小都差不多的,全是三百块一个月,你想租哪一个就是哪一个了。” 蒋婆婆这两间门面位置不算特别好,可也不差,大小都差不多,前边这两家店主眼光不咋样,进的货档次比较低,主要靠走量,然而款式不好走不动,所以生意都不是特别好,两个人熬了几个月,觉得租铺面还是成本高,所以都撒了手。 第一个离开的店主因为在续租的事情上和蒋婆婆发生了一点龃龉,心里头老大不高兴,只要是知道有谁和蒋婆婆联系租店铺就暗地里去说蒋婆婆的坏话,房东挑剔,还喜欢中间提价,借着上海本地人来打压外地人……这七浦路上的铺面租金本来就算有点高,那些人听着那店主这样说,心里都多了些顾虑,不免要先去别的地方考察了再说。 这么拖了下来,蒋婆婆的店子一个多月都没有人确定租赁,这让她心里很着急,今天杨宁馨一开口,她心里头很高兴:“侬看看,看看。” 两个铺面挨在一起,每一间大概都是二十多个平方,中规中矩,不是特别大,可也不算小,和别的店铺一样,高度比较足,都隔出了一个小小的阁板间,等于有一层半,上边办层是睡觉休息的地方。 如果能把这两间都租下来……杨宁馨心里默默合计了下,两间全租下来,打通中间这一堵墙,做一个宽敞的大店面,这样看起来会气派一些,可能更加能吸引顾客。 “婆婆,如果我把两间都租下来,能不能少点租金?” 听杨宁馨说要把两间都租下来,蒋婆婆眉开眼笑:“侬想要两间啊?” “是啊,两间全租下来,多少钱一间?” “每间都是要三百啦,你去七浦路看看,大家都是这么多钱租的,少不得的。”蒋婆婆摆了摆手:“侬要是现在不够半年租金,先交几个月也可以的。” 杨宁馨默默的算了下,两间就是六百块一个月,如果交三个月,就是一千八,再加上四百块的水电费押金,就得两千,这个钱虽然多,可她这个学期挣了一千三四,和钱文文凑一凑,应该没问题,主要是短了进货的钱。 有了店铺,就不比她和钱文文的小打小闹,至少一次要进货三千块以上,而且要能迅速卖掉这些货争取流动资金,这才能保证店铺的周转。三千块,这对任何一个家庭来说都是一大笔钱,她不能确定家里能不能拿得出来,也不能确定廖小梅会不会把她这些年的积蓄都拿出来给她来投资店铺。 可是,她的内心深处却在执着的想要开着家服装店。 按着她对七浦路商店的观察评估,两间店铺每天差不多能卖三百件衣裳,按走量批发的价格卖,一件衣裳挣五毛,一天就能挣一百五十块,一个月就能有四五千,收益十分可观。 这是一个最好的契机,想要挣钱就得冒风险。 杨宁馨看了看两个打开的门面,又看了看满眼期待的蒋婆婆,笑着点头:“行,婆婆,我们可以签合同。” 钱文文一直跟她一起合作愉快,如果她觉得投资过大不敢来,那她只能向她借钱——亲兄弟明算账,好朋友更是要算得清楚,不能白借给她,给她一定的利息,钱文文应该会答应的。 蒋婆婆看杨宁馨答应得这样干脆,笑得眉毛眼睛都挤在了一堆:“这小姑娘真是爽快,要得要得,赶紧的找人写合同,这钱嘛,你在半个月里头给我,阿拉一手交钱一手交钥匙。” 反正租金从写合同的时候开始计算,只要在半个月里交了就无所谓。 第三百三十四章 “宁馨,这开店的预备资金……太多了吧?” 钱文文的声音里有一丝犹豫,她万万没想到杨宁馨到七浦路转一圈回来竟然有这样的大动作,听说光店铺租金和押金就要一千八百多,还不包括进货的钱,进货至少需要三千多块,她张大了嘴巴望着杨宁馨:“真要这么多吗?” “真的要,而且是至少。” 杨宁馨给她来了个大数据分析。 现在她们俩在七浦路上小打小闹的摆摊,一天能卖三四十件,有时候能卖出五十来件,放到走量的店铺来说,这个数目至少要翻两倍以上,两家店一天至少就能卖出三百件衣裳,按着唐美丽一周去广东那边一回,一次要进货两千左右,这还是她按着一块五一件的价格来计算,现在广东那边人工开始涨价,衣裳进货的价格也渐渐的贵了,两块甚至两块以上的衣裳也会越来越多,所以说三千块是最低的投资款。 “这么多……”钱文文垮了一张脸,如果她想和杨宁馨合作,就算是她出三分之一的股份,至少也要出一千七八,可她真没这么多钱。 “宁馨,我去问问我爸爸妈妈,看看她们愿不愿意拿钱给我。” “行,不着急的,你去问吧。” 她还得打电话回去问问廖小梅呢。 “小梅,宁馨打电话过来了。”杨树生奔到了梅梅饭店,喜气洋洋的告诉廖小梅:“她说过一小时再打电话,让你去我们单位办公室等着。” 在这个手机还没流行的时代,打电话也是很稀奇的一件事情,杨宁馨打电话回家,只能打到杨树生的单位办公室里,让办公室的小姐姐去找她爹。 和家里人约定好,每个周五下午打电话回家,每次到了周五,杨树生一家就在木材公司的办公室外边等电话,听到“叮铃铃”的电话铃声,一家人都把耳朵支了起来,听着里边的小姑娘接电话:“你好,啊,要找XXX?好的,我给您去找……” 小姑娘走出来看到走廊外边站着的杨树生一家,笑嘻嘻的喊:“杨主任,您女儿打电话回来了。” 每次听到她这句话,一家人就像是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声音,脸上全都乐开了花。 王月芽推着杨国平的轮椅,杨树生和廖小梅跟在轮椅后边朝办公室里走,心里充满了一种幸福感。 杨宁馨打电话回家,杨国平必然是第一个接电话的,和杨宁馨唠唠叨叨的说上一阵,不外乎是看看饭菜好不好吃,胖了没有,王月芽在旁边催她:“帮小六节约点电话费啦,快些把话筒给别人!” 然而,当王月芽接过电话时,也免不了唠叨,而且是把杨国平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问东问西,生怕杨宁馨在上海过得不习惯:“小六你别怕花钱,要吃好一点,长胖一点,知道不?千万别饿着自己。” 杨国平在一边不满意的嘟囔:“还说我啰嗦,你也不是一样……” 杨树生和杨宁馨说的大部分是关于她的学习:“要好好学习,不能落后啊,不能给咱们县城丢脸。” 杨宁馨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杨树生把她看做了X县的代表,如果她考试成绩不好就是给X县丢脸了——她有这么大的面子吗,竟然能代表整个X县。 而廖小梅和杨宁馨的通话则主要是谈关于饭店经营的问题。 杨宁馨就是梅梅饭店的市场顾问和营销经理。 廖小梅的两家饭店生意都挺红火,杨宁馨经常鼓励她要她扩大经营:“咱们X县以后肯定会出现很多的大饭店,生日喜庆什么的,总得要有个撑得起大场面的地方,您看着什么地方合适就赶紧租下来,改改铺面,扩大经营,另外还要招聘好的厨师,要有拿手菜。” 饭店开大了就不能小打小闹,必须要有自己的特色,光是那些什么饺子包子拌面炒饭的已经不能适应打饭店的格局——大饭店和小小的饮食店不同,要有自己的招牌菜,要能吸引顾客在饭店里一口气订下几十桌的酒席。 廖小梅听着女儿给她提的建议,心里也觉得不错,正好上次回去听着说娘家两个弟弟想从广东那边回来,到家里找点事情做,于是寻思着能不能也让他们跟着来发点财。 廖小梅两个弟弟,一个叫廖小军,一个叫廖小强,两个人都很实在,做事情肯出力,不是偷懒的主儿,上次过年回去的时候,廖小梅她爹娘就在提这事儿,要廖小梅帮忙给看看,城里有什么稳当事情好做。 “我们也不想着让树生去跑关系,你给看看有什么厂里招人的,或者是铺子里要端盘子洗碗的,给弄着去做做。” 廖小梅心里头知道,爹娘可能是埋怨她开了分店没喊上自己两个弟弟弟媳,可她那店子小,开分店的时候弟弟弟媳都还在广东,自己也不知道他们的联系方式,这才就近回胡湾村那边找的人。 要是那阵子弟弟弟媳在家,她还用得着喊外人吗? “我试试看呗。” 尽管明白爹娘的意思,可廖小梅也不好把店里头帮忙的几个人给弄走,然后喊了弟弟弟媳过来,人家杨二妮秋花嫂子她们做得好好的,自己怎么好意思开口让她们走? 回到县城左看右看,只能找了杨土生帮忙,让廖小军和廖小强到了他的工程队里做点小工,一边做事一边学,刘玲玲和唐美丽拆了伙,服装店少个人手——唐美丽不合伙了,没人进货,刘玲玲只能自己去,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只能请人干活。 本来刘玲玲打算让自己娘家嫂子过来帮忙,只是她娘家事情多,哥哥出门打工了,家里全靠着嫂子一个人,田里地里的事情,还得要供养公婆,刘玲玲好说歹说她就是不肯出门:“你晓得我哩,又不会说话,店子里头来几个人都扯不清。” 没法子,刘玲玲只能怏怏不乐回了X县,和廖小梅一诉苦,廖小梅觉得是个好几回,赶紧推荐了自家嫂子。 “我弟媳妇可是一把好手,伶牙俐齿的,最好给你看店。” 廖小梅寻思着廖小军家里三个男娃娃,要用钱的地方多,弟媳柳翠要是能来城里寻点事情做,贴补家用,这也挺不错,至于家里头,还有廖小强的媳妇左芬芳在,事事能有个照应。 没想到柳翠进了县城帮着刘玲玲站柜台,却把廖小强一家得罪了,听廖小梅老娘说,左芬芳在家里一直唠唠叨叨的在说着廖小梅的不是:“总说你和柳翠关系好,不管他们家的事情!小梅哇,要是还有啥事也给他寻一个,家里这几亩地,我和你爹还能扒拉动哩。” 廖小梅听了生气,自己不过是想带活一下两个弟弟家,看着廖小军负担比廖小强重,而且柳翠做事比左芬芳强,这才举荐了廖小军媳妇,怎么廖小强媳妇又闹腾上了呢?也不想想她男人的事情也是自己帮忙给找的。 正在头疼,后来听着杨宁馨说让她留意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面,她可以扩大经营,廖小梅长了个心眼,经常在X县的街头到处溜达,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早些日子还刚刚寻到了一处地方,新建的大楼,有七层高,外边是临街的一排门面,其中有四间是相通的,里边还有一个像仓库一样的房间,完全可以像杨宁馨说的那样,弄出一个啥大厅来。 廖小梅心里头合计着,要是自己把这地方弄到手了,只要做对了路子,一定生意会好,而且弄个这么大场面的铺子也要请不少人,到时候把弟弟弟媳妇进来,家里人比外人要放心一些,廖小强和左芬芳也不会埋怨自己只会顾着廖小军一家了。 看中了场面以后,一直在想着要和杨宁馨说说这事情,可她没有上海的电话号码,只能等着她打电话过来,一直在扳着手指头算周五快些到,没想到周四的时候杨宁馨竟然提前打电话回家了。 一拿起电话,廖小梅就喜气洋洋的向杨宁馨报喜:“小六,我总算在县城找到一家合适的地方了!” 杨宁馨愣了愣:“妈妈,你找到什么地方啦?” “你不是一直在让我扩大经营吗?我这几个月一直在转地方呢,总算在早几天寻到了!”廖小梅做了这么些年生意,现在对挣钱有着无比浓厚的兴趣,一说到做生意就高兴得很,侃侃而谈:“这地方在人民路上头,听说是要做啥宾馆哩,好像是比招待所要高级一点点的地方,起了七层楼,你三叔说站到最上边一层,X县啥角落都能看得到!” “人民路那里啊?可是个好地方!” 人民路是县政府那边,如果在那边开酒店,不说生日喜庆这些,只要弄到县里的招待任务就能赚得盆满钵满,那可真是个黄金宝地! 只不过……想要到那边开店,应该要大本钱投资吧?杨宁馨心里头合计了一下,X县虽然说租金什么的比不上上海这边,可是廖小梅想要投资开大酒店,那至少也得好几千以上。 不知道家里的家底到底有多少,能不能还有些余钱凑出来呢?杨宁馨觉得有些烦恼,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问启动资金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131章 第三百三十五章 “我就知道你会赞成我的想法, 你爸可真是观念老化, 我说过想要去租那边的门面, 他总是说不稳当, 让我好好的把那两个小饭店弄顺当就不错了。” 廖小梅气嘟嘟的向杨宁馨告状, 杨树生在一边憨憨的笑:“还不是怕你太忙了, 咱们都快要五十岁了, 还挣那么多的钱干嘛,日子过程这样也不错了。” “小六,你听听他在说啥!”廖小梅瞅了杨树生一眼:“快五十就不能干活啦, 五十正是好年纪!” 杨宁馨在电话那头只是笑,杨树生和廖小梅真是越活越年轻,感觉他们俩说话就跟小年轻一样, 虽然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言语, 可听着心里却是觉得甜。 “我也在寻思着,要把你两个舅舅给弄过来帮忙, 上回不是和你说了吗, 你二舅妈还在埋怨我哩, 要是我弄这个大饭店, 肯定也有她能干的活, 那咱们一家不是都好了?” “妈妈……” 杨宁馨叹了一口气, 她想告诉廖小梅,并不是用自家人就能信得过,被自家人坑的事情多得很呢。只不过她与大舅二舅并不熟悉,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也不能轻易的就下结论,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小六啊,你怎么提前打电话过来了?” 廖小梅把事情全说了出来以后觉得心里头舒畅极了,她这才想起杨宁馨忽然提起打电话回来这档子事,平常不是周五吗?怎么今天周四就打过来了? “没事,妈妈,我只是想你们了,顺便也想问问你找地方的事情。” 杨宁馨挂了电话,有些郁闷。 想开一家大饭店是廖小梅的执念,她也不想去打破妈妈的美梦,应该要支持她,可是自己这边的投资款就没了着落,她只能看看另外想办法了。 其实,她只要有钱支撑过第一个月,一切就会好转了。 在七浦路也摆了几个月的摊位,她这小摊位还只是单件卖,不是走批发,一件能挣将近两块钱,每一天里卖四十是个稳当数,生意好的时候五六十件一天都是有的。一个小小摊位都能有这么大的销量,更别说是批发走货了,租赁蒋婆婆门面走人的那两家店主,她实在想不出是什么原因让他们竟然挣不到什么钱萌生退意。 是因为合伙生意不好,还是进货的渠道不行,衣裳款式不好卖不出去,积压太多以致于资金囤积? 做批发生意最忌的是压货,只要压了两三批货,周转不开,资金链断裂,就很难翻身了。 杨宁馨相信唐美丽的眼光,她每次进的货都不错,基本卖空,没有什么囤积下来的,她们俩合作有一个学期了,杨宁馨对唐美丽进的货很有信心。 现在她最缺的是资金,只要有启动资金,她就能在上海滩立足。 “宁馨,你别着急,我打电话回家去问问看,我们家如果支持我在七浦路开商店,那就能解决一部分资金问题了。”钱文文一边收摊一边安慰她:“如果她们不给我钱,我把这个学期挣的钱都借给你。” 杨宁馨的心里立即暖洋洋的一片。 钱文文可真是一个淳朴的姑娘,这个学期她应该挣了大概七百块左右,这放在一般家庭都是一笔不菲的存款了,她竟然能主动开口借出来,实在让人感动。 “好,我先谢谢你。” 钱文文扮了个鬼脸:“我不能跟你一块儿做大生意,可是我还打算继续在学校小打小闹的做下去呢。” 杨宁馨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钱文文想继续摆摊挣点零花钱。 “行,我会让我朋友继续供货的。”杨宁馨点了点头:“你要是借钱给我,我会算利息给你的,绝不会让你吃亏。” “好,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 虽然钱文文答应下来借钱给她,可杨宁馨这边还差一笔货款,她想了好几种方式,可都被她一一否定了。 向家里要钱——廖小梅要开大饭店,问二叔二婶家借钱这是一条走不通的路子,就算铁蛋愿意借,可钱都在二婶熊芬手里捏着呢。三叔三婶倒是有可能,但要杨土生和刘玲玲一次拿出一笔这么大的数目,想来也有些困难,而且他们也不一定会肯借给自己。 目前杨宁馨面前还有一条路,那就是向唐美丽开口。 唐美丽是个心软的,如果她把借钱的事情提出来,如果她手里有钱,估计她也不会不答应。 可是杨宁馨不愿意这样做。 总觉得问唐美丽借钱实在有些过分,如果开了口,她和唐家那些人就没了两样。 “小六,你这是怎么了?” 邱成才很敏感的注意到了杨宁馨的心事,和她在一起这么久,她的任何一个表情,他都能看得出来她有某种情绪。 “没什么。” 杨宁馨很干脆的回了一句,告诉邱成才又有什么用呢?他这些年积攒下来的钱最多也就几百块,对于三千来说是杯水车薪。 “不,肯定有什么。” 她越是回答简洁,他就越觉得有问题。 邱成才停住了脚步,神色郑重:“小六,你有心事不必瞒着我,再大的困难,咱们想办法一起度过。” 杨宁馨默然,低头不语。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增加别人的负担,更何况邱成才根本没有能力帮她解决这件事情,她又何必说出口? “小六!” 邱成才着急了,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小六,你看着我,把你现在遇到的困难告诉我!不管是什么事情,你告诉了我,咱们一起想法子,总比你一个人闷在心里要强,不是吗?” “我……”杨宁馨叹了一口气:“告诉你也没用啊,我今天在七浦路租了两间铺面。” “租铺面?这是好事情啊!”邱成才的心略略放下,他还以为杨宁馨是身体上的问题呢,只是挣钱上的事情就好说了:“你不是一直想要租铺面挣大钱的吗?” “可是我缺少启动资金。” 杨宁馨简单的把现在遇到的难题告诉了邱成才,她目前是五行缺钱,急需三千块资金,否则租了铺面也没法运作。 “我有五百块。” 邱成才斩钉截铁:“我明天就去取出来。” “五百……太少了。” 果然只有几百块呢,杨宁馨苦笑一声:“五百也就最多能进三百件衣裳,一天就卖完了。” “卖一天是一天啊!”邱成才跟着杨宁馨做过生意,知道这里边的水路:“三百件,全卖掉能挣四五百块呐,也不少了,再拿着这一千去投入,慢慢来。” “可是你想过没有,丽姐姐要上班,她只能一个星期去一趟广东,而我们要上课,更没有时间,货源供应不上,一星期挣四五百,还要人工费用,各种投入,只怕是挣不到什么钱。” 不是嫌挣得少,是确实挣钱的速度太慢,如果一个星期就卖掉三百件,不批发走量,单纯就是一件件的卖货拿差价,一个星期四五百块,收益其实也是有的,可是去掉房租水电人工,这么算下来一个月两个门面最多能挣一千来快,一年也就一万,与她设想里的几年迅速挣够买房的钱差太多。 而且,这里头还有一个问题,不能压货,压得太多的话,生意就会出现断层,资金跟不上,就连租金都付不出,只好盘了店面甩货。 邱成才听着杨宁馨这一分析,也觉得五百块是有些少,怎么着还得弄些钱出来。 “邱成才,没事的,你别把我这事情挂在心上,我再想想办法。” “你放心,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按着小六的性格,一般不会轻易说出为难两个字,现在她应该是被逼到山穷水尽,否则如何会把这事情告诉他?邱成才低头看了看走在身边的杨宁馨,心里拿定了主意。 自己一定要尽全力来帮助她。 第二天,邱成才去了一趟华山路。 董熹瑜看到他过来,有些惊奇:“成才,是实验室出了什么事情吗?你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学校看看的。” 对于这个外孙,董熹瑜真是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他聪明听话,这一个月里,实验室对他的风评都很好,大家全夸他认真踏实,是个做科研的料子。 不仅仅是这个原因,董熹瑜更觉得开心的是,外孙的眉眼长得和林复开特别像,一看到他就让她想起往日愉快的时光。 “外婆,不是实验室的事情,是我有一些私事要找您。” “私事?”董熹瑜皱了皱眉:“成才,难道大学的生活有什么不愉快的吗?跟同学相处不好还是……” 邱成才笑了笑:“外婆,不是您想象的那样,我是想来跟您借钱的。” “借钱?”董熹瑜大吃一惊:“成才,你的生活费少了?是不是你现在长身体吃得多,学校发的饭菜票不够吃的?” “啊,外婆,不是不是,不是这样的……”邱成才赶紧否认,他都快十八岁了,可在外婆眼里还是个正在长身体的小孩。 “那你为什么要借钱?要借多少?” 董熹瑜有些迷惑,外孙不像是个乱花钱的孩子啊。 第三百三十六章 邱成才一开口,把董熹瑜吓了一跳:“三千?” “是的,外婆,我想借三千块,大概一两个月的样子就能还给您。” 董熹瑜的眼睛眯了起来,她疑惑的打量着眼前的外孙,想不出来他目前有什么事情要花这么大一笔钱。 她的工资,放在全中国都应该算高的了,每个月有将近两百块的固定工资,学校还有一笔可观的返聘工资发放,另外每年还有科研成果奖这些杂七杂八的补助,平均算下来她一个月有五百多块钱。 在八十年代初期,这已经是全国人均收入的金字塔塔顶了,中国的平均工资可能也就四五十左右吧,可是董熹瑜听到邱成才提出要借三千块钱,这依旧让她觉得震惊。 三千块,这是一个人不吃不喝,拿七八年的工资才凑得上这一笔钱,外孙口也开得太大了吧? 可是,董熹瑜却不忍心拒绝他。 因为他眼中流露的那乞求的神色让她心软,看着他的眼睛,她仿佛就看到当年林复开挣扎着离世时那愁苦的眼神。 她的丈夫,和她琴瑟共御心灵相通的丈夫,因为疾病永远的离开了她和孩子们,即使他有那么多不舍,饥饿和疾病还是把他带走了。她永远记得他恋恋不舍的目光,他就这样看着她,眼神慢慢涣散,最后松了手。 她多么希望林复开能一直陪伴着她,然而老天不开眼,把他从她和孩子们身边带离,想要见到他,除非只在梦里。 邱成才的出现,让董熹瑜似乎看到了林复开的影子,对于这个长得很像外公的外孙,她更多了几分喜爱,对于他提出的要求,她似乎没有法子拒绝,只能软弱的问一下原因。 “你要三千块做什么?如果有正当理由,外婆可以借给你。” “我是想帮小六借钱。”邱成才直接把理由说了出来:“她在七浦路上租了两个铺面,可是现在缺进货的资金。” “什么?”董熹瑜吃惊得瞪大了眼睛,那个小姑娘要开店?她难道不念书了吗? “没错,小六准备要开一家服装店。”邱成才点了点头:“她念的是经济学专业嘛,肯定是要亲身实践的。” 董熹瑜看了看邱成才,笑了起来:“成才,你倒学会了用大道理骗人了?” 什么经济学专业,要实践证明理论,都是幌子吧,最终目的就是想挣钱而已。 “她不用上课的吗?店铺谁给她打理啊?” “店铺有靠得住的人,她已经租好了铺面,就等着启动资金了。”邱成才从董熹瑜的表情看得出来,可能借钱这事情有点希望,心里轻松了不少:“她家里现在也资金紧张,要支出一大笔钱,没办法帮她,要是我不帮她,她两千块钱租金就打水漂了。” “这小姑娘怎么胆子这么大?”董熹瑜感叹了一句,竟然敢随随便便就拿两千块钱出来租店铺,而手里却再没有启动资金:“万一弄不到本钱怎么办?再说,她就这样确定能挣钱?” 当然,邱成才是不可能告诉董熹瑜,他能凑一点钱给杨宁馨,让她先细水长流的做生意,他只能帮着杨宁馨卖惨,尽量多的把启动资金增加得多一点点。 “外婆,她已经做了一个学期的生意了,周末在七浦路上摆摊卖衣裳,平常在宿舍楼那个学校规定摆摊的地方摆着,这两千块钱租金就是她这个学期摆摊挣到的钱。” “咦,上回听人说,学校里划了一个摆摊区域,是不是她给抖弄出来的这回事?”董熹瑜忽然想起有一次去复旦,汽车经过宿舍楼前边,看到那里一群人热热闹闹的围着,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司机热心的向她解释:“董教授,你是不知道了,这一届的新生真是了不得哪,有几个到学校里摆摊卖东西!” “学校也同意?” 董熹瑜觉得不可思议,学生到学校来不是读书的吗?怎么能允许他们做买卖呢?要是学校的学生都去做生意了,复旦的研究精神和学术氛围又在哪里? “学校同意了!领导说学生要适应新时代的变化,要允许有多元生活在校园存在!”司机啧啧感叹:“这年头,学生们可真是厉害,长江后浪推前浪,一届比一届牛啊!” 董熹瑜对于学校领导允许校内经营有些不满意,大复旦竟然会弄出些这样的事情来!可是她也明白,复旦素来是兼容并包,对于新生事物的接纳性极高,校领导对于学生业余时间摆摊经营持这样的态度,也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外婆,她没影响学习,她平常的作业和小论文都是优秀。” 邱成才明白董熹瑜只喜欢努力学习的人,赶紧用事实来证明杨宁馨并没有荒废学业。 “都是优秀?”董熹瑜有些不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她一门心思挣钱,学习还能好?不可能吧?” 肯定是外孙自带好感度,帮那小姑娘提升了一下光荣形象。 “是真的,外婆你可以去经济学院了解一下,她的成绩真不错,特别是英语,是她们年纪的第一,每次的小作业和论文全是优等。” “英语?”董熹瑜忽然想起上次邱成才说的事情来:“你说她英语很好?” “是的是的,英语特别好。” “这样吧,我愿意借三千块钱给她,两个月里还给我,不用利息。”董熹瑜看着邱成才眼睛发光,伸手压了压,让他坐端正:“还有一个附加条件,那就是请她帮我把一篇论文翻译成英文,现在我年纪大了,弄这些事情有些力不从心了,她要是能帮我把这论文翻译出来,我不仅可以无息借钱给她,还能制服一定报酬。” “行,外婆,我这就跟小六去说。” “不,你把她带过来,我要好好的和她谈一谈。” 外孙这么上心的姑娘,董熹瑜觉得自己有必要替他把把关,毕竟她有可能是将来外孙一辈子的伴侣。 杨宁馨听邱成才说董熹瑜愿意借钱给她,有些吃惊:“邱成才,你怎么和你外婆说这事情去了?” 她和董熹瑜素不相识,董熹瑜愿意借钱,肯定是看邱成才的面子吧。 “为什么不能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做生意少了启动资金,我为了你向我外婆借钱,难道不行吗?你从别人那里借也是借,从我外婆这里借也是借,有什么区别吗?”邱成才有些生气,为什么杨宁馨不愿意接受外婆的借款呢? “我……” 杨宁馨想了想,不再坚持,邱成才说得对,既然她打算借钱,借谁的不是借?更何况董熹瑜还不问她要利息,这是天大的好事。 借钱这事里,只不过是她欠了邱成才一个人情罢了。 “好吧,邱成才,我跟你一块儿去拜见你的外婆。” 前世在华山路来来往往走过好些回,看到里边的小洋楼,杨宁馨不免羡慕,总在揣测住在里边的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没想到现在竟然自己也能到小楼里一探究竟。 为了不失礼,杨宁馨特地去了上海一百买了些特产——总不能空着手上门。 董熹瑜见到她手里提着东西,微微一笑:“小姑娘,我让你过来坐坐,怎么给买了这么多东西?你是个学生,哪有闲钱买这些?下次可别再这样浪费了。” 这小姑娘还真是知礼呢,晓得要提着东西上门,也算是家教好。 自己并不在乎她买了什么,最重要的是这份心意。董熹瑜觉得,自己的孙女林莹要是去同学家玩耍,不见得会给对方的长辈提点什么东西,为人处世上肯定比不得面前这个机灵姑娘。 “我成才说你英语水平特别高,所以让他找了你过来给我帮个忙。” 董熹瑜措辞很得当,完全没有长辈对晚辈施压的那种口吻,很平和,甚至是把身份放低了一些。 “董教授,邱成才是在乱说,哪有他说的那样好?但是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杨宁馨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毕竟董熹瑜要是真能无息借三千块给她,那可是帮了大忙,她就不用焦头烂额的四处想办法筹款了。 “那好,你跟我来。” 董熹瑜把两个人领到了书房,指了指书桌上放着的一沓稿件:“你先试试看,翻译第一页给我看看,专业术语词典我给你找出来了,放在桌子上边,在右边那叠书上,你看得到吧?” 杨宁馨点了点头:“好。” 原来她还忐忑,生怕这些科研性强的文章她驾驭不了——语法词汇这些都是次之,最主要的是专业词语不够,现在有了专业术语词典,她觉得自己有信心多了。 “那你先试试看吧,成才,你跟我来花园,咱们去把花草修剪一下。” “好。”邱成才给杨宁馨一个鼓励的笑容,这才跟着董熹瑜走出了书房。 杨宁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慢慢的吐了出来,站在书桌前,看了看这间大面积的书房。 第三百三十七章 书房的面积真是大,应该至少有二十多个平方,和她在七浦路租下的铺面差不多大小。 杨宁馨自嘲的笑了笑,自己真是挣钱疯魔了,看什么都能和七浦路那铺子联系起来。 书房三面都是书架,上边满满登登的放着各种书籍,有一面是一个有玻璃门的柜子,上头挂着一把锁,她能看到里边放着一些类似于相册之类的东西。 那应该是董熹瑜的回忆吧,要不是也不会有锁把那些封了起来。她用手敲了敲桌面,桌子发出了厚实的响声。 这一屋子家具应该都是红木的吧?杨宁馨对于木材知道得不多,可是看着这厚重的桌面,清晰的纹路,她觉得必须是红木才配得上董熹瑜的身份。 书房里有一面墙没有做书架,镶嵌着一个大窗户,窗户下有一个英式壁炉,杨宁馨走到窗边,撩起窗帘看了看外边。 她看到了一个打理得很精致的花园,董熹瑜花白的头发在一片绿色里显得很打眼,邱成才戴着手套拿着一把大剪刀跟在她身后,那副打扮真像一个园丁。 祖孙俩不知道嘁嘁喳喳在说些什么,但从楼上看这小花园,却是一派和谐宁静,这暖阳里的小院子,显得那样别致悠闲,金色的阳光在叶片上跳跃,一点点闪闪金光不时的刺着人的眼睛。 杨宁馨在窗户边上站了一会儿,回到了书桌这里,她坐了下来,静了静心,开始认真翻译董熹瑜交给她的论文。 董熹瑜写的字有些大,一页纸下来并没有太多内容,难怪这桌子上有厚厚的一沓,其实真正翻译下来,用A四纸打印出来也就二三十页。 最开始是标题,论文研究方向,论文摘要,关键词,和前世写的论文格式差不多。 杨宁馨拿起笔开始在印着“复旦大学”字样的信纸上写字,她的书写流畅优美,黑色的字体在洁白的信纸上,显得格外好看。 第一页比较简单,出现的一些专业词汇在词典里可以查到,杨宁馨没花半小时就已经把第一页翻译完毕,没看到董熹瑜回来,她开始继续第二页。 反正这篇论文是要全部翻译完毕的,她今天能翻译多少就是多少,有时间就继续吧。 正在埋头翻译,她听到外边有鞋子敲打着地面发出“砰砰砰”的响声。 这是董家的阿姨在打扫吗?听邱成才说过,他外婆雇了两个阿姨,一个管家务,一个专门做饭菜。 “那个叫阿大的阿姨做出的饭菜特别好吃,外婆还让她特地学了做咱们X县那边的家常菜,下回要是你来我外婆家,就可以吃到地道的家乡菜了。” 杨宁馨那时候一仰头:“我怎么会到你外婆家里去吃饭?小人物没这个机会啊!” 没想到,才一个来月,她就真的来到华山路这幢小洋楼了。 杨宁馨心情愉快,嘴角上扬,说不定今天还真能吃到美味的家乡菜。 “侬是……” 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杨宁馨抬眼一看,就见着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女子站在那里,身上穿着一件绸缎的旗袍,似乎是夹层的,下摆有些不通顺,里子有些掉了出来,外边是深绿印大红花的图案,而下摆却露出了一线淡灰色的布料。 女人脚上穿着一双半高跟的拖鞋,走起路来塔拉塔拉的响。 她慢慢转进了书房,眼睛瞄了一下那个上锁的玻璃柜,这才走到了书桌面前,一双眼睛瞪得老大,把三角形给撑开了:“侬是哪个?怎么会在阿拉窝里头?” 杨宁馨有些尴尬,站起身:“您是邱成才的舅妈吧?” 听邱成才简单提过一下他外婆家里的人员,从年纪估算,这个女人应该就是他的舅妈。 听邱成才说起过,他舅舅还是挺好的,过年的时候总会寄点东西,还会给他们寄压岁钱,可是舅妈却有些尖酸刻薄,上次他爸爸妈妈送他来上海,舅妈推托身体不好,不跟他们一块儿吃饭,而且语言间总是一副看不起他们家的样子。 杨宁馨心里头觉得,说不定平常那点钱那点东西是董熹瑜出了双份,只不过是挂了儿子一个名字罢了,以邱成才舅妈的这份计较,还能寄钱寄东西?不存在的,完全不可能,说不定林润泽想给林淑英寄,她都会一跳三尺高的反对呢。 方秀媛眼睛盯着杨宁馨看了好一阵子,这才缓缓应了一句:“阿拉是他舅母,侬是他同学?” 杨宁馨点了点头:“是的,董教授让我过来帮她翻译论文的。” 方秀媛瞥了一眼桌子上放着的几张纸,嘴角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容:“哦,侬也是在复旦念书的,侬想要直研是伐?” 婆婆带了不少学生,很多都心甘情愿的给她做事,还不是巴结讨好着,想要能留在复旦直研,到时候毕业分配能留在上海?面前这个小姑娘,大概也是怀着这样的鬼心思吧。 “我……还没想好。” 杨宁馨有些不解,为什么邱成才这个舅母笑容这样奇怪,她看着方秀媛,见她没有和自己攀谈的打算,坐回了座位:“阿姨你忙,我继续弄我的翻译了。” 方秀媛看到杨宁馨脑袋低了下去,不再看她,有些生气,自己好歹是主人家,这个做客人的竟然不恭恭敬敬陪着自己说话,就这样轻慢的做自己的活儿去了,实在是太失礼了! “侬……” 方秀媛真准备找点话来和杨宁馨说说,顺便教训一下她不懂礼貌,这时候就听着外边一阵“腾腾腾”的脚步声,她抬头一看,邱成才已经奔到了书房门口。 “小六!” 邱成才喊了一句杨宁馨之后,看到了站在书桌边的方秀媛:“舅妈好。” 方秀媛对这个外甥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婆婆董熹瑜给他在这个小洋楼里准备了一间房屋的缘故——虽然邱成才最近这一个月还没在那间房里住下来过,可她就是心里头不舒服。 谁家的房子不是给儿子留着的?她嫁给林润泽,也是因为听了介绍人说董熹瑜的身世:“人家是复旦的教授,现在政策说变就变,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发回房产呢?” 说实在话,年轻时的林润泽长得也挺不错,虽然年纪大了点,可依旧对她有吸引力,更何况还有一幢可能会发还的小洋楼,林润泽母亲的身份又那么显目,方秀媛做出了决定要搏一搏,这才毅然嫁给了林润泽。 小洋楼确实被她押中,果然发还给了董熹瑜,可是让她没想到的是,董熹瑜竟然不准备把小洋楼交给林润泽,还为两个女儿都留了房间。 更让她闹心的是,现在董熹瑜还给外孙也留出了一间房。 难道以后分家产,林润泽不能得到完整的这一幢房子,里头总会有几间房是两个小姑子和这个外甥的? 邱成才是长在方秀媛心头的一根刺,她很想伸手拔去,可却无从下手。 每次看到这个外甥,方秀媛都在暗暗的咬牙切齿,真希望她能一伸手就把他给抹掉,就像擦去玻璃上的灰尘一样。 “侬今朝怎么过来了?不用上课?” “舅妈,这是元旦假期呢。”邱成才笑着回话,他的脸庞因为笑容显得更英俊了,这让方秀媛更生气。 自从邱成才到了上海,老太太对林晖更不上心了。 不过是外孙而已,怎么能和亲孙子相提并论?方秀媛气得不行,可她又没办法改变董熹瑜的态度,这让她很窝火。 “哦,阿拉给忘记了,还在放假。” 方秀媛走到书房门口,扬声朝三楼喊了一声:“晖晖,莹莹,下楼来走动走动。” 既然老太太喜欢认真做学问的,儿子女儿就该投其所好,方秀媛对自己两个孩子也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没看到老太太都让外人进书房了?他们也不晓得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看起来老太太对他们很不满意啊。 不过是翻译论文嘛,有个中文的底子,拿一本词典翻译成英文有啥难的?林晖和林莹肯定都能做,这两人就没主动问起过老太太要不要帮忙! “姆妈,侬嚷嚷啥!” 林莹从三楼上露了个脸,披着头发,因为还没来得及打理,烫过的发卷垂在她脸庞两边,上上下下的挂着,显得很凌乱。 “莹莹,侬看看,都什么时候了,侬怎么还在睡!” 方秀媛有些生气,怪不得邱成才得老太太喜欢,人家这么大早的就来家里跑了两趟了。 老太太喜欢的就是那些认真做研究的,像林莹这样的聪明人,老太太原来可喜欢她了,没想到考上复旦以后她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老是和一些不爱念书的同学混在一起,喜欢去参加各种派对,老太太念叨让她好好读书她也不听,渐渐的她就失去了老太太的欢心。 可她偏偏自己还不觉得有什么,每天里快快活活的出去玩,又快快活活的回来,老太太冷眼瞧着,什么话都不说。 方秀媛心里头明白,婆婆肯定已经对于林莹失去了兴趣。 儿子不怎么聪明,婆婆没有想扶持他的意思,女儿聪明却不努力,完全浪费了婆婆的一片期待,只有新来的这个外甥得了婆婆的喜欢。 方秀媛心里头有些焦躁。 怎么样才能让邱成才失去婆婆的欢心呢? 章节目录 第132章 第三百三十八章 董熹瑜回到书房的时候, 杨宁馨已经翻译了论文的前边两页。 她把翻译好的论文交到董熹瑜手里, 默默的站到了一旁, 心里头有些忐忑, 也不知道自己这翻译的功底能不能入得了董熹瑜的眼。 “不错, ”董熹瑜瞄了那两张纸一样, 赞扬了一句, 杨宁馨总算稍微放了点心,就听董熹瑜继续表扬她:“这字写得真的不错。” ……原来只是字写得不错吗? 前世念高中的时候,英语老师各种魔鬼训练, 让他们要写出一手优美的印刷体:“只有你的字写好了,给改卷老师留下一个深刻的印象,你才能在高考里获得高分。” 为了练好书写, 高中三年, 每年都在练字,经过了不懈的努力以后, 这才练出一笔漂亮的印刷体。杨宁馨听着董熹瑜夸赞她的书写, 心中感叹, 这还真没什么好夸的, 要夸就夸她的翻译水平高……也不知道董熹瑜到底满不满意。 董熹瑜一行行的看了下去, 脸上的笑容渐渐的深了。 “成才说你的英语水平棒, 我开始还不相信,现在瞧着你这翻译,倒是相信了。”董熹瑜抬头看了看杨宁馨, 露出了一种满意的神情:“你这英语水平, 完全可以承接论文翻译的活计了,跟英语系的相比,一点也差。” 这个年代的中国,英语还是一种新兴的外语,以前的学校大部分都只教授俄语,英语人才匮乏的时候,杨宁馨的英文水平足以傲视群雄。 “那就请小杨同学帮我把论文翻译一下吧。”董熹瑜笑着点了点头:“那事情,咱们就这样说定了。” 听到这句话,杨宁馨才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她的启动资金有着落了。 董熹瑜把论文纸和专业术语词典交到了杨宁馨手里:“那就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杨宁馨把论文和词典接过来,高兴得几乎要跳了起来,总算是解决了一桩心事。 “我们到下边客厅去坐坐吧。” 杨宁馨这个时候才有机会打量董熹瑜的会客厅。 会客厅很大,几乎占了整个一楼的一半,站在这明亮宽敞的客厅,她能想象得到当年旧上海的繁华模样。想来这里曾经举行过派对,西装革履的绅士,穿着旗袍高跟鞋的名媛,衣香鬓影,灯红酒绿,耳边似乎还有留声机金色喇叭放出的乐曲声音。 客厅的沙发是欧式的,应该有些年代了,上边镶嵌的扣子有几个掉了颜色,还没来得及替换,可这样却有一种深重的年代感,让人一看就能感受到历史的过往。 董熹瑜坐了下来,随意的问了杨宁馨一些问题,比如说她为什么想要做生意。 “小杨同学,你还在读大学,好好念书就行了,为何要去租铺面做买卖呢?这样折腾会不会很辛苦?” 为什么要租铺面做买卖?杨宁馨笑了笑,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肯定因为是想挣钱啊,要不是干嘛这样辛苦?像董熹瑜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有房有专车接送,还有优厚的薪酬,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何不食肉糜,可能就是这个意思吧——当然,她还没到要饿死的地步,她只是想多挣点钱,想要在上海立足,有自己的房屋商铺而已。 看到杨宁馨脸上的微笑,董熹瑜理解错误,她有些歉意的望了杨宁馨一眼:“如果我提到的事情让你心里难过了,真是对不住,希望你们家的情况尽快好起来。” 这小姑娘应该是有难言之隐吧,家庭情况肯定不好,要不是年纪小小的,怎么就要操心这些事情,这难道不该是成年人该考虑的吗? 杨宁馨点头微笑:“是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董熹瑜误解了她的家庭,但是没关系,反正她和自己不会深交,为了让她能够理解接受自己开店铺的事情,那就让她误会下去吧。 “踢里踏拉”的脚步声在头顶上响起,慢慢的朝楼下来了,杨宁馨抬头一看,螺旋形的楼梯上,方秀媛母女正前后脚往下走。 “林莹。”董熹瑜招呼孙女:“我给你介绍下你们复旦的学妹。” 林莹走到了客厅里,瞄了一眼杨宁馨,伸手撩了下头发,嘴角露出了笑容:“你好。” 杨宁馨赶紧站了起来:“学姐好。” “哟,挺懂事的。”林莹在邱成才身边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看了看邱成才和杨宁馨笑了笑:“表弟,这是你的同学吗?怎么带到我们家这边来了?” “表姐,外婆让我带她过来的。” 邱成才有些窘迫,他觉得林莹的笑容里有某些意味不明的东西。 “林莹,我不是跟你说过,让你帮我翻译一下论文吗?你说没时间,我只能请人过来帮忙了。”董熹瑜瞥了一眼自己的孙女,叹了一口气:“要是我眼神好,才不用你帮忙哪。” 董熹瑜年轻的时候在英国留过学,英语很棒,只是最近她的眼睛有些毛病,一只眼睛看东西模糊歪曲,上次去瑞金医院检查了一下,医生说是左眼黄斑裂变,下个星期要动手术,术后要休息两三个月才能正常用眼,可是董熹瑜和国际医学期刊有约,手里头有一篇论文急于要翻译成英文,无奈之下,她才想要孙女林莹帮忙,可却被林莹拒绝了。 “这论文也太多了,这么厚一沓,四五页还差不多。”林莹抱怨了一通:“我自己还有作业要完成呐。” 董熹瑜有些心寒,从小开始她对孙子孙女各种关爱,有空就教他们各种知识,没想到等自己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竟然没有一个能干干脆脆答应的。 还不如眼前的这个小杨同学呢。 虽然说她也只是想让自己得到一些好处,可她这态度,自己喜欢。 做学问就是要这种干脆利落,没有畏难情绪的人,要是事事挑三拣四的,那可怎么把研究做下去呢。 林莹听着祖母似乎有埋怨的口气,赶紧为自己分辩:“奶奶,侬也晓得的,阿拉现在老多事情的,大三不比大一大二好伐。” 董熹瑜看了一眼林莹,没有说多话。 老多事情?不就是成□□外边奔,心思变野了?董熹瑜特别担心的是林莹会不会是谈恋爱了——谈恋爱不打紧,她生怕孙女和一些来历不明的外国人谈恋爱。 改革开放政策,不仅让中国人走向世界,也让世界走进中国,上海这些年来了很多的外国人,有来留学的,有来公司上班的,还有一些借着旅游到处转着就不想回去了的。 要是和正儿八经的留学生谈恋爱,董熹瑜也不会说什么,她就担心林莹会和那些在本国混不下去才跑中国来招摇撞骗的人处在一起,到时候不仅仅毁掉了她的一声,还有一个烂摊子要家里去收拾。 “上回我听人说在徐家汇大教堂那边看到你。” 董熹瑜很严肃的看着林莹:“跟一群外国人在一起。” 林莹耸了耸肩膀:“没错,圣诞节的时候我们去徐家汇大教堂了。” “我们?”董熹瑜琢磨出一些不对劲:“你和谁?林莹,千万别被外国人的身份迷惑了双眼,要仔细考察,不能随便交往,谁知道他们在本国是什么人呢?” “啊呀呀,阿婆你就别管这些啦。” 方秀媛端着一盏银耳莲子汤从厨房那边转了过来,递到林莹手上:“莹莹都这么大了,她自己还不明白道理嘛?” 找外国女婿有什么不好,她娘家弄堂里边一个小姑娘就嫁了个英国人,出手可大方,给家里添置了电视机洗衣机,还给了一沓英镑做聘礼,岳父岳母对他的白皮肤再也不挑剔,看到女儿回娘家就眉开眼笑。 外国人也是人,只要手里有钱能让莹莹过上好生活,她才不管外国人还是中国人呢。 “我也不是说外国人就不能交往,年轻的时候我和外国人打交道多了去。”董熹瑜看了一眼方秀媛母女,叹了一口气:“林莹,你要学会挑选,不能看到是外国人就和他们打交道,毕竟人都是有好坏之分,可别自己吃亏。” “我知道啦。”林莹应了一句,低头喝银耳莲子汤,心里头有些烦躁,奶奶年纪大了还管东管西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有那么多精力。 她转过头:“学妹,你在复旦哪个学院?” 跟董熹瑜说话有莫大的压力,不如和杨宁馨聊聊天。 “经济学院。”杨宁馨笑了笑:“我对经济感兴趣。” “经济学院?”林莹眼睛转了转:“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杨宁馨的?听说她现在风头很足啊,联欢会上弹吉他把一群男生都弄得神魂颠倒的,闲得没事情干还到外边摆摊卖衣裳……” “咳咳,学姐,你说的那个杨宁馨就是我。” 杨宁馨有些惊奇,她竟然这样出名了吗?她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林莹张大了嘴巴,小汤匙掉到了碗里,一脸尴尬的笑:“原来……是你啊。” “嗯,是我。” 杨宁馨也觉得很尴尬。 第三百三十九章 会客厅里有片刻的沉默,林莹和杨宁馨面对面的看了两眼,两人忽然又“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原来是你,真巧,真巧。” 林莹恢复了平静,仔细打量了一下杨宁馨:“瞧着你也不是三头六臂的样子啊,怎么他们把你传得这么神神道道的。” “我也不知道。”杨宁馨笑了笑:“我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这样出名了。” “出名好,出名了自然有人会关注你,说不定那些留学生也会慕名前来找你哪。” 杨宁馨没有搭话,林莹这种言行举止,应该是改革初期盲目崇洋的一种体现。改ge开放让中国的年轻人开始了解外边的世界,他们对于国外的新鲜东西都有向往,过分美化,总觉得外国的东西就是好,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要圆。 其实,鲁迅先生早就看破了这种盲目崇外,在《拿来主义》里就写过,我们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既不能闭关锁国,不能一味的全盘西化。 但是,林莹这种思想很正常,毕竟在前进的道路上总会有曲折,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日渐提高,对于外国人的这种盲目崇拜自然会慢慢的减少,回归到正确的轨道上来。 “你们经济学都学些什么内容啊?” 看到杨宁馨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林莹开始转向了另外一个话题。 杨宁馨觉得,应该一分为二看待问题,虽然林莹有点崇洋媚外,可她却还是有自己的优点,她善谈,能很快的找出话题吸引别人,而且她的知识面也很广,相对于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来说,她的眼界高。 邱成才开始挺担心表姐和杨宁馨不对付,可后来发现两人似乎对开始那个话题毫无芥蒂,他总算放了心,开始加入到她们的谈话里来。 年轻人总是有共同的话题,三个人越聊越投机,渐渐的,林莹也放下了对外地人的成见,三个人说说笑笑,从表面上看,已经没有隔阂。 董熹瑜看着几个年轻人谈得投机,也很高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脸黑黑的方秀媛:“你去厨房看看,饭菜准备好了没有。” 方秀媛把手里的汤碗放到桌子上,有些不高兴的往厨房里走。 老太太可真是偏心,看到外孙那亲热劲头胜过了对自己的亲孙女,爱屋及乌,连外孙的老乡都要高看一眼。刚刚在旁边冷眼看着,老太太看邱成才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喜爱,也不晓得这个乡下人是怎么入了老太太的眼。 回头得跟林晖林莹好好说说,让他们多和老太太接近,千万别让那个乡下娃儿把老太太的心给带偏了,万一老太太糊涂了,留一层楼给这乡下人,那可就糟糕了。 厨房里头阿大正在忙忙碌碌的弄饭菜,方秀媛问了一嘴:“都弄好了伐,今朝吃些什么?” “婆婆昨天就嘱咐过了的,今朝一早阿拉特地去菜场那边买的新鲜菜。”阿大笑嘻嘻的从笸箩里捞起几只大虾:“这天气冷,可真难得见这么大一只的,婆婆说她外孙没怎么吃过虾,一定要给他吃最新鲜的,还要个头大,肉质要好,可不用管价格。” 长长的虾须在手指上不停的颤动,虾尾一摆,冷冷的水珠落在了方秀媛的手背上。 “那你准备做什么虾?白灼还是椒盐?” “嗐,这个嘛……”阿大唠唠叨叨的开始诉苦:“阿拉说过了白灼最好,简单,配上酱料汤汁,最能出鲜味。可是婆婆一定要我做成香辣的,说X县那边口味重,不能太清淡。啊呀呀,阿拉下厨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把这虾做成香辣的哪!” 方秀媛有些生气,拿着笸箩颠了颠:“一半香辣,一半白灼,哪能都做成香辣?” 老太太的心偏到天边去了,就连吃饭都得按着外孙的口味来,这么一大笸箩虾子,都做成香辣的,她和林晖林莹能吃几只? 饭菜上桌,董熹瑜看到做了一半白灼,埋怨了阿大一句:“不是让你都做成香辣的吗?” “婆婆,是阿姐让做的。”阿大指了指方秀媛:“他们吃不惯辣。” 董熹瑜看了方秀媛一眼:“香辣的其实也挺好吃,你是没试过,不如拿一只尝尝。” 她伸筷子夹了一只放到方秀媛碗里,目光灼灼。 方秀媛不想吃也得吃,在董熹瑜的目光里,她夹起虾子看了看,没法下嘴:“这怎么剥壳啊,全是油。” 林润泽把虾接了过来,手脚利落的把脑袋去掉,又把背上的壳给剥了,露出一段洁白的肉,只是背上开刀的那一线有红油漏了进去,白色的底子上一片红:“你尝尝,进了油盐味道的虾子其实也挺好吃。” 林润泽和他爹娘下放在旺兴村的时候,也吃了几年那种带辣味的饭菜,对X县那边的口味挺习惯,可是方秀媛却一直是上海口味,吃不得辣,林润泽把虾子剥给她,婆婆在那边盯紧着看,为了不把气氛弄僵,她也只能勉强吃了一个。 虾仁刚刚落入嘴里,一种辣味就从舌尖涌起,似热流灼烧着她的味蕾,她想吐出来,可又怕董熹瑜不高兴,只能闭着眼睛把那团虾仁吞了下去。 滑溜溜的虾仁经过她的咽喉落到胃里,热辣辣的烧着,她咳嗽两声,林润泽递过来一杯水:“快喝两口。” 方秀媛只觉得全身火辣辣的一片,额头似乎都出了汗。 林晖在一边埋怨:“姆妈,侬吃不惯辣还要逞强。” 虽然是奶奶夹给妈妈的,可是不想吃就不吃呗,何必一定要死撑着? 杨宁馨在旁边看着,只觉得气氛诡异,可她也不想多管闲事,默默的埋头吃饭。 “润泽媳妇,你要适当吃点辣,辣椒对身体有好处。”董熹瑜淡淡的说了一句,算是放过了方秀媛,笑眯眯的夹了一只虾子到邱成才碗里,又夹了一只在杨宁馨碗里:“你们俩肯定能吃辣。” 邱成才点了点头:“我们那边吃辣椒挺厉害的。” “□□说过不吃辣椒不革命,敢吃辣椒的人身上有烈性,有不畏艰难的精神,”董熹瑜很开心的看着邱成才和杨宁馨吃得有滋有味:“现在我们的国家就需要有这种不畏艰难一心向前的人。” 这话里有话,方秀媛暗暗推了推林晖和林莹,示意他们俩赶紧夹一个香辣虾子尝尝,可两个人似乎都没有看到她的暗示,都在伸筷子夹白灼虾,放在蘸料里涮涮就吃,那模样十分享受。 方秀媛看着儿女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就觉得头疼,可是林晖林莹跟她完全不是一条心,两人我行我素,完全没把她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 “晖晖,莹莹!” 吃过饭以后,董熹瑜带着杨宁馨和邱成才出去了一趟,会客厅里一片安静,方秀媛看着铁艺栏杆的大门缓缓关上,折回身来,对斜躺在沙发里的林晖和林莹气呼呼的喊了一句:“晖晖,莹莹,你们怎么就不懂怎么去讨好你们奶奶呢!” “姆妈,侬的意思是要阿拉去吃辣椒?”林莹哼了一声:“阿拉不想吃,不爱吃。” 林晖躺在那里,一本书盖着脸,根本不想说话。 “哎呀呀,侬真是气人!”方秀媛蹬了蹬脚,伸手指了指楼上:“侬没看见那里给那个乡下娃儿准备了房间?今朝吃的菜,都按着那个乡下娃子的口味来,侬奶奶已经把那乡下娃子看得比侬还重!” “看得重就看得重,没什么坏处,免得奶奶总是盯着阿拉说这说那,”林莹半撑着身子笑眯眯:“表弟在上海念书,给他准备一间房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有姆妈你总是拿着这事情说道。” “准备一间房有什么大不了的?啊呀呀,侬脑子瓦特了是伐?”方秀媛着急得恨不能把林莹打一顿让她清醒一点:“这是相公借书老虎借猪,肯定不会归还了!乡下娃儿在这里住下了,肯定就打这房间的主意,阿拉看着这模样,侬奶奶也会给他留间房。” “留就留,稀罕什么!”林莹嗤之以鼻:“表弟是姑姑的孩子,是奶奶的外孙,从继承的角度来说,他也是有权利的。” “啊呀呀,侬是想把阿拉气死啊!”方秀媛眼睛都冒出火来:“到时候分一间屋子给他,这小洋楼就不全是咱们家的了!” “阿拉木想过这小洋楼,照着侬的性子,到时候肯定只有哥哥的份。”林莹转过身,拿起一本杂志津津有味的看起来:“到时候阿拉找个有钱的男朋友,移民到国外就不回上海来了。” “侬……”方秀媛冲了过去,很生气的拍打着林莹手里的杂志:“侬说的啥?侬想去国外不回来了?” “当然啦,国外比上海好多了,阿拉肯定要去好地方。” 林莹站起身来,哼着流行歌曲朝楼上跑。 方秀媛又气又慌张,赶紧走到林晖躺着的那张沙发,伸手拍了拍他:“晖晖,晖晖!” 回答她的,是细微的鼾声。 第三百四十章 从小洋楼出来,走在华山路上,寒风吹起满地的梧桐树叶,巴掌大的树叶上下飞舞着,如缤纷的蝴蝶。 这场景很熟悉,多年前她也曾经从这条路上走过,不同的是,身边没有一个他。 邱成才陪在杨宁馨身边,心情雀跃,可他又不能表露出来,只能拼命咬住嘴唇,只是笑意依旧,嘴角边的那一丝笑影已将他的内心出卖。 算得上是第一回单独和她一起漫步这么久,虽然上次去了外滩看灯,但那时候人山人海,哪有现在这样舒适自在又悠闲的心情。 她小巧的个子就在自己身边,发丝飞扬,一根根的牵动着他的心。 如果可以,他愿意就这样陪着她走下去。 华山路上有很多这样的私人小洋楼,杨宁馨一边走,一边朝那些院子里看过去,曾经熟悉的咖啡馆、私房菜和休闲中心,现在还是民居,里边有优雅的上海老太太拿着花剪在修理树枝。 历史变迁,这时候还是宁静的民居,若干年后却成了商业处所,杨宁馨拼命回忆,董熹瑜住的小洋楼,在前世是一个什么地方? 可惜她并不是未卜先知,前世或许曾经在董熹瑜的小洋楼前经过,可却从未在意。 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是否也还会在那小洋楼里做客?那自己不是分成了两个不同身份的人了吗?一想到这里,杨宁馨忍不住有些激动,自己似乎成了科幻电影的主角,能在同一个时空里,以两种不同身份交叠。 “小六,你在想什么?”敏锐的感觉到了杨宁馨的小激动,邱成才笑着看了她一眼,她激动的表情真是可爱,脸色微红,双眼炯炯有神。 杨宁馨没有回答他,只是微笑着继续朝那些很有特色的建筑看了过去。 算了算,到前世那个年代,邱成才那时候应该已经五十多了,是能做自己父亲的人了,如果真的能回到前世,她一定要去寻找一个叫邱成才的中年人,看看他身边的伴侣是不是叫杨宁馨。 邱成才、邱成才……她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嘴里竟然不自觉的喊了出来。 “怎么了,小六,有什么事情吗?” 邱成才听她喊自己,赶紧应了一声:“你打算去哪里?” “啊,我……”杨宁馨脸一红,忽然清醒过来。 她想这么多干什么?都只是些没影子的事情,姑且不说她能不能回到前世,就说这一辈子,以后她会不会在上海落脚还是个未知数。 “我们先去邮局汇款。” 刚刚董熹瑜去银行取了三千块钱给她,她把这三千块用报纸包好,藏在自己棉袄里边的口袋放好,和邱成才出来是打算把钱寄给唐美丽的。 虽然这个年代的治安好,可这么大一笔钱放到身上很不稳当,最好是先汇出去,没有钱全身就轻松不少。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看到前边有绿色的邮筒,开开心心走了进去填汇款单。 邮政局的工作人员看到杨宁馨寄出去三千块钱,也惊讶得直咋舌:“小姑娘,没看得出来侬老有钱啊。” 杨宁馨笑了笑:“这些钱还不是我的呢,帮着人寄一下而已。” 财不露白,出门在外都得当心。 邱成才一直守在杨宁馨身边,眼睛警惕的四处张望,对于他来说,也是第一次见着这么大一笔钱,在帮忙点钞票的时候,感觉手都有些发软。 汇款的速度倒是快,填写好地址电话号码,把钱交过去点清楚,工作人员把汇款单交给她,这事情就算完了。 杨宁馨顺便又在邮局里打了两个长途电话。 一个电话打给唐美丽,请她帮忙进货。 现在还在元旦假期中,她有些忐忑,不知道唐美丽上班没有,然而很幸运,向春生正值班,接到了杨宁馨这通电话。 “我寄了三千块给丽姐姐,估计三天左右能到,她这次去广东进货帮我进一千块钱男装,一千块钱女装,还有一千块钱童装。” “你要这么多货?”向春生吓了一跳,平常给杨宁馨带货,一次几百块,这一回却要带三千块,她短期内能卖完吗? 另外,她哪里来这么多的本钱? 三千块,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是的,我准备进三千块钱货,以后可能还会要进得更多,因为我在上海这边租了两个铺面。”杨宁馨言简意赅的把自己的近况陈述了一次:“向大哥,我不会让丽姐姐白白的替我进货的,等我寒假回来再跟她结账。” 向春生赶紧替唐美丽回绝:“小杨,你别这样,你丽姐姐说话就会算数,她说了不要你的钱就是不能要你的钱,怎么能出尔反尔呢?” “向大哥,就算不按股份算,总得也要算点辛苦费啊,至少她来回的车费我得承包了啊。”杨宁馨握着电话筒笑了笑:“等着寒假回来我给她发工资!” “好的好的,你竟然要这样客气,那我就帮你转告她了。”向春生答应下来,心里头却有些疑惑,上海的生意这样好做?杨宁馨也才去了上海半年,就租上店铺要做大生意了?第一笔进货就是三千块钱打底,真的是高大上得让人只能羡慕。 玲丽服装店,一个星期去进一次货,每次也就五六百块钱的东西,一个星期还不一定能卖得完,有时要两周去跑一次。 所以有时候他替唐美丽想,也觉得有些吃亏。 自己店铺不用进货还得特地去广东帮着杨宁馨进货,是不是有些不合算。 可唐美丽有唐美丽的做法,他也不想干涉她,只要她愿意,他就得支持她。 不过话说回来,杨宁馨可比她那个三婶更会做人,说起话来让人听了特别舒服,而且又能帮人考虑周到。像刚才她主动提出要给唐美丽钱,口里说得很客气,至少把来回车费算上,但向春生听得出来,她肯定不仅仅是付车费这样简单。 “丽姐姐这半年也是辛苦了。”邱成才点头赞成:“小六,你是该要给她辛苦费。” “可不是,她说不要,我不能不给啊。”杨宁馨拿起话筒拨了第二个电话,可是响铃好一阵儿都没人接,她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壁钟,才一点半还不到,办公室守电话机的小姐姐应该还没到?不如先出去转转再给家里打电话。 “我们再走走吧。” “好。” 邱成才点了点头,他巴不得一直这样跟着她走,不管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你打算去哪个地方?” “嗯,让我想想。”杨宁馨看了看周围,华山路……华山路拐进高安路,上海图书馆在那边,她想去看看这个时代的上图究竟是什么模样。 “好啊,我也想去图书馆看看,外婆上次让我去借几本书,在学校图书馆没有找到,不知道上图有没有。” 听到杨宁馨的提议,邱成才也很高兴,小六真爱学习,做生意和看书两不误。 两个人走到了上海图书馆,这个年代的上图有些破旧,远没有前世那样现代化的建筑和设施,但是方便市民的理念却还是一脉相承的,办理借书证很方便快捷。两个人用自己的学生证办理了两张借书卡,奔到图书馆里开始寻找自己的专业书籍。 杨宁馨找的是与经济学有关的书籍,而邱成才寻的是与遗传学以及生物工程相关。两个人在书架前流连,都惊叹于上图的容量之大,让人目不暇接。 董熹瑜让邱成才借阅的书籍果然找到了,有两本是英文原本,他拿在手里看了看,脸上露出了笑容:“小六,肯定有我看不懂的地方,以后我得向你来学习了。” 杨宁馨有些同情他。 英语基础不好的学生,看英文小说都会觉得枯燥无味,更别说是看专业技术方面的书籍了。X县的英语老师教学水平都不是很好,有些还是自学成才的,邱成才的英语启蒙不见得很好,可就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高考英语考高分,真的算是难得。 现在他又要克服专业英语了,看着邱成才抱着专业书朝外边走,杨宁馨特别敬佩他。 自己英语好不过是靠着前世的底子,而他却是自己踏踏实实学出来的。 到图书馆借了书以后,一圈溜下来到了三点钟,杨宁馨赶紧又寻了一部公用电话往木材公司那边打。 今天是周五,杨国平他们这时候应该在电话机旁等着了,杨宁馨拨电话的时候,心里头很快乐,满满的都是幸福,到这个时代十多年了,她已经没有外来者的感觉,真的把他们当成了自己最亲近的家人。 “妈妈,你能不能让二妮和她男人来上海帮我看门面?” 杨宁馨扔出这句话,让廖小梅有些措手不及:“什么意思?到上海看门面?你在那边开铺子了?” “对,我在七浦路租了两间店铺,少两个可靠的人手帮我看店面。” 听得出廖小梅话里的吃惊,杨宁馨得意的笑了起来:“妈妈,你知道的,我这个学期不忙的时候就在卖衣裳,现在我想弄个店请人帮我卖,那我就不用这样辛苦了。” “哦,哦,是这样。”廖小梅点了点头:“那倒是,你又要念书,又要做买卖,哪里能分得出这么多功夫来?租个门面那倒是好。” 停了停,廖小梅随口问了一句:“上海这门面要多少钱一个月的租金哇?” “三百块一间,我租了两间。” “什么?六百!” 电话筒那边传来夸张的一声尖叫:“六百块啊!小六,你这是疯了吗?” 章节目录 第133章 第三百四十一章 “六百块一个月!小六, 你有把握能挣得回租金吗?” 廖小梅握着电话筒, 很是担心。 虽然她做过多年的生意了, 可这六百块一个月的租金还是吓到了她——一年就得七千二百块哩, 小六有把握能把这笔钱挣回来不? 一年七千二, 廖小梅可是做梦都不敢想, 虽然她现在一年也能挣几千, 可要拿七千多做租金而且只租两个铺面,这绝对不可能! “妈妈,你放心, 挣得回来的,投入越高回报也会越丰厚。” 杨宁馨暗自叹气,廖小梅这眼界, 还不适合大张旗鼓的做生意呢, 寒假回家得好好跟她谈一谈,要让她改变思想观念, 放手使劲儿干。 “投入越高回报越多?”廖小梅琢磨了这句话一番, 可还是不放心, 谆谆叮嘱:“小六, 你可要稳当点儿, 这不是小钱哩。” “妈妈, 我知道,我这不想要稳当一点弄吗?别的人我都不放心,就放心杨二妮, 想让她和她老公来帮我看店子。”杨宁馨在电话这边撒着娇:“妈妈, 你知道我要上课嘛,平常哪有时间去店里守着?没有一个贴心的人,我可不敢开着铺面。” 杨二妮在廖小梅请来帮忙的几个人里算是最踏实的,她手脚勤快又老实,一是一二是二,单独管着一零一厂那边的分店,每次对账,一分钱差错都没有。 今年夏天杨二妮结了婚,嫁的是邻村一个小伙儿,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老公和她一个性子,老实本分,廖小梅索性让他们夫妻俩管着一零一厂那边的分店,两人没有一点外心,丝毫不因为店铺生意红火就起了贪昧的心思,仍然是勤勤恳恳做事,稳稳当当交钱。 廖小梅和杨宁馨对杨二妮的努力看在眼里,也很放心她,杨二妮结婚的时候,廖小梅给了一个五十块的大红包,这在当时的农村,算是一笔惊人的厚礼,杨林江一家对廖小梅的厚道感激不尽,总是叮嘱杨二妮要好好的给廖婶儿做事情,千万别砸了她的招牌。 听着杨宁馨讨要杨二妮和她老公过去,廖小梅有些不舍,可是为了支持女儿在上海创业,她还是答应了下来:“行,我和二妮栓子说去。” “妈妈,你跟他们说,包住不包吃,我每个月给他们每人五十块的工资。” “这也太多了点儿吧,在我这里他们才二十块一个月呐,怎么去上海就翻了一倍多啦?”廖小梅直叹气:“小六,手头要紧一点啊。” “妈妈,你这里包吃住啊,上海这边是开服装店,不是饭店,包不了吃,还得算上吃饭菜的伙食费,再说上海这边消费要高一点,当然就得给多一点,不给多点钱,谁给你来干活啊?” 杨宁馨也打听过七浦路这边店员的工资,一般是三十块钱一个月,包吃住,可对于杨二妮,她觉得要多给一点,高薪养廉嘛,工资多一点眼界高了,就不会想着要从店铺的账目里去克扣了。 “唉,好吧好吧……”廖小梅答应下来,心里还是有些忐忑,小六可真是大手笔,一个月啥都没干,先就得投入四百多,还不知道她进货得要准备多少钱呢:“小六,你进货的钱够了不?要多少底子钱?” “妈妈,这进货的钱你不用管了,你就帮我把杨二妮和程二栓给弄上海来就行。”杨宁馨反过来叮嘱廖小梅:“家里饭店扩大经营的事情你得要关注啊,先把地盘弄下来再说,不管开不开,你先租门面,知道吗?” 租下门面,就算廖小梅临阵退缩不想做大饭店了,转租出去也会收益可观,无论如何先占稳盘子再说。 廖小梅点头答应了,挂了电话就朝一零一厂那边赶。 这时候还没到饭点,到了分店那边,杨二妮和她男人程二栓两个正在为晚餐做准备,蔬菜择好了,洗得干干净净,砧板上有切好的肉片和肉丝,小笸箩里配菜清清爽爽。 “二妮,二栓,跟你们俩商量一件事情。” 廖小梅把两个人喊了过来:“我们家小六在上海租了两间铺面,少个看店的人,她信得过你们俩,想请你们一块过去帮她看着,五十块一个月,包住不包吃……”看着两个人似乎在犹豫,她赶紧补充了一句:“是每个人五十啊!” “每个人五十块?”杨二妮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小六干嘛给这么多钱?太多了!” 程二栓也憨憨的摇头:“哪能要这么多呢?就算不包吃,三四十也就差不多了。” “哎呀,你们先甭管这事儿,就说去不去?她那边要得急,要是你们俩答应,那婶儿就给你们去车站买票。” 杨二妮和程二栓两人相互看了看,都觉得丢下这分店走人有些不好意思。 廖婶儿对他们可真是厚道,要是这样走了好像对不住她,不管小六那边工资开多高,也不能说走就走,太不像话了。 “我们是婶儿你请过来的,婶儿对我们这么好……”杨二妮吞吞吐吐:“我和二栓还是帮婶儿你干活吧。” “哎呀呀,不是婶儿不留你们,是小六那边着急要人去,她要信得过的人,婶儿觉得你们俩最合适不过了,夫妻俩一块儿过去,能多挣点钱,为啥不去哩?放着钱不想要吗?”廖小梅觉得杨二妮夫妻俩也真是实心眼,怎么就拉不下面子呐。 “我们去了,婶儿你这里?”杨二妮看了一眼饭店,有些恋恋不舍,帮着廖小梅干了一年,她都要把梅梅饭店当成自己的家了。 “我先回娘家让我弟媳妇过来帮帮忙,带她上手以后再到湖泉找一个接替的,这样就忙得过来了。”廖小梅见杨二妮和程二栓都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笑了起来:“两个傻孩子,这事情还能难得住婶儿?总会想办法解决的,你们要是能去上海帮小六看铺面,这才是帮了婶儿的大忙呢!” 听廖小梅这样说,杨二妮和程二栓这才放心:“这样啊,廖婶儿,那我们去吧。” 廖小梅开心得很,赶紧跑去去给杨二妮程二栓买了车票,告诉了杨树生,要是这两天杨宁馨再打电话过来,就把列车的车次号码告诉她。 “小六,是不是事情都办妥当了?” 看到杨宁馨放下电话,一脸笑容,邱成才也觉得高兴。 只要小六心里顺畅,他就开心,觉得比吃了蜜糖还要甜。 杨宁馨点了点头:“是的,差不多了,我现在要去七浦路那边看旁边大婶儿有没有给我找到粉刷匠。” 简直是顺风顺水,再也没有一点阻力。 铺面租好了,前期投入资本到位了,可靠的销售人员马上就能赶赴上海,他们已经有了销售经验,只要稍微做一点培训就能正式上岗。 现在她要做的事情就是赶紧请人过来把铺面简单装修一下。 这个年代的铺面,都没有什么多余的装修,把墙面平整了,再重新粉白一下,那就算是不错的门面了。杨宁馨觉得一间铺面看上去有些小,所以她准备把两间铺面打通做一间整的,看上去宽敞明亮有气派。 “好,我陪你去,”邱成才开了个玩笑:“实在请不到工人,我帮你来刷墙。” 杨宁馨白了他一眼:“你来刷墙?我可不敢,怕你外婆会追着我打。” 未来的科研人员呢,要是把他宝贵的时间都用在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那可真是浪费:“你是我们祖国将来的栋梁,你要全心全意在实验室里研究,怎么花时间做这些是个人就能做的事情?” “小六,你……”邱成才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想帮你分忧解难而已,你就给我上纲上线的来一通大道理。” 这些话,跟她外婆说的差不多。 “邱成才,我是认真的。” 杨宁馨确实是认真的。 她明白一个道理,科教兴国。 虽然她希望自己能挣大钱,可她也知道中国繁荣富强离不开科学技术——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嘛。 邱成才做研究比她挣钱要高尚一百倍,意义深远一百倍,她只是为了自己而忙忙碌碌,可邱成才却是为了全人类的幸福而奋斗。 如果他的基因检测技术成功,那就可以给无数家庭带来福音——无创DNA的检测、羊水穿刺这些,能检测出有缺陷的胎儿,这就能让父母提前做好预防工作。 虽说人工干预了胎儿的发育,可毕竟总比让有缺陷的胎儿出生要好,家庭不会痛苦,对这个有残障的孩子来说,本身也是一种解脱。 相对于西方社会认为的那种“每个胎儿都是上帝的礼物”,杨宁馨并不百分之百赞成,那些唐氏儿可能通过努力会有一些进步,可毕竟每一步都走得那样艰辛,而且是不能绝对恢复成正常人水平的。 与其这样,不如在他未出生前就回到上帝身边做天使。 第三百四十二章 过了两天,杨宁馨在上海火车站接到了杨二妮和程二栓夫妻俩。 “二妮!” 杨宁馨跑到两人面前,伸手去接杨二妮手里的包,杨二妮赶紧朝旁边侧了侧身子:“小六,我能提得动,不麻烦你。” 两人行李不多,带了三个包,程二栓两个,杨二妮拎一个。 走出火车站,看到外边的大广场,杨二妮有些头晕:“这么大一个广场,停了这么多车!这车还这么大!” 在X县只看到过中巴车,跑到上海一看有这么长的公交车,有些还是两截凑到一起的,看上去跟长龙似的,把杨二妮惊奇得眼睛瞪得溜圆。 “那可不得这么多车?上海至少有二十个X县这么大吧。” 杨宁馨没去研究过X县和上海的面积,可根据前世在上海到处跑的经验来看,应该差不多有这么大。 “二十个X县啊?”程二栓一脸不相信的表情。 杨宁馨指了指公交站牌:“你看看,这公交车都有多少线路。” 杨二妮和程二栓抬头看到三个数字的公交车号,唬得半天不能说话,很久才讷讷的开了口:“有几百趟车?” 杨宁馨也不纠正他们的误解,哈哈一笑:“嗯,几百趟。” 杨二妮靠近了她一点点:“小六,你可要走慢一点,别把我们给扔下了。” “不会的啦,你们跟紧我。” 杨宁馨伸手拉住了杨二妮:“走吧,咱们直接去七浦路。” 七浦路的两间铺面已经打通,昨天正式开始用石膏打底,杨宁馨带着杨二妮夫妻俩走到店铺的时候,四个师傅正忙着收尾。 “小姑娘,你总算来了。” 为首那个师傅指了指墙面:“你自己瞧瞧,要是哪些地方还没平整,那你跟我们说,再补补火。” 杨宁馨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觉得挺满意,用石膏这样弄一下,整个墙面亮堂多了。 “挺好的。” “呵呵,我们的手艺,在静安寺这边都出了名!”那师傅很开心:“这个要等四天才能干透,过几天我们再来。” “行,我们到时候等着您过来了。” 这年头粉墙没前世那样精致,石膏粉薄薄抹上一层,等着干了又抹一层腻子,不过三四天就能干透,如果赶得急,最多不过七八天就能开门做生意。 杨二妮和程二栓听说还得等一星期,有些发慌,自己这七八天都不做事,不好意思拿工钱:“小六,这工钱就从开张那天算起吧,我们这些天都没干活,不用给工钱的。” 这可真是两个老实人,别人都抢着要涨工资,他们倒还谦让上了。 杨宁馨笑了笑:“没事儿的,你们这两天到处去转转,熟悉一下上海的环境,免得到时候给弄丢了。” 杨二妮和程二栓赶紧摇头:“不出去,出去要钱哩。” 不说别的,坐那公交车也得花钱,更别说他们不认路,出门两眼一抹黑。 “那你们……”杨宁馨看了看两个老实人:“你们有空就到这条街多转转,看别人是怎么做生意的。” “行,我和二栓到处去看看。” 杨宁馨掏出十块钱给他们:“先拿着买米买菜,不远的地方就有个菜市场,我带你们过去瞧瞧。” 两间店面都隔出了小小的一块做厨房,没有卫生间,想上洗手间得朝外头的公厕跑,虽然不远,但也挺麻烦,杨宁馨请那些装修师傅把其中一间厨房改成了卫生间,这样就方便多了,要不是半夜起来,冒着寒风出门,那可真是冷。 带着两个人在七浦路转了一圈,把周围的环境大致熟悉了下,杨二妮和程二栓总算是没那么慌了,两个人买了菜回来准备做晚饭,杨宁馨留下来跟他们一起吃了晚饭,赶着朝学校走:“平常都没空,今天刚刚好是周六,有时间过来,以后你们有啥事,就在吃饭的那会儿打电话到这里,请那个接电话的转给我。” 宿舍小阿姨那里有公用电话,打电话按时间计费,帮忙喊人两毛钱一次。 这是杨宁馨给小阿姨们出的主意,她懒得跑到学校外边找公用电话,要是家里打电话过来也不方便,不如在宿舍门口的传达室安一个电话,打电话接电话都方便。 宿舍小阿姨们犹豫了几天,没有抵制住金钱的诱惑,终于向通讯公司提出申请,安装了一部电话,顷刻间传达室成了学生们聚集的地方,每天都有打电话和等着打电话的人。 宿舍小阿姨尝到了甜头,一个劲向杨宁馨表示感谢:“侬这脑袋瓜子可真是好使,挣钱的主意一个又一个!” 杨宁馨笑了笑:“你要是装两部电话,那就能挣双倍的钱!” 宿舍小阿姨们商量了好几天,最后咬了咬牙,几个人凑钱又给添上了两部电话机,好日子没过上几天,学校就来查宿舍传达室私装电话的事情,好在领导开明,并没有制止她们在传达室安电话,只是让她们上交一笔管理费。 虽然这钱收得让她们心里痛,但是小阿姨们觉得挺合算,除了本钱和学校收走的管理费,每个月还是有钱挣的,多的不说,每人能分到十来块,对她们来说已经是一笔补贴了。 “以后挣得更多。”杨宁馨告诉她们:“随着人们对电话的依赖性,你这电话使用频率会越来越高。” 小阿姨们对杨宁馨言听计从,她说什么,她们都认为是对的,听着她语言电话会挣得更多,几个人开心得很,杨宁馨来打电话,她们都不收她的钱,也很乐意喊她来接电话。 “不能不给钱,本钱还是要给你们的。” 杨宁馨做人很周到,小阿姨们感谢她这是一码事,她不能占人家便宜,要给的当然得给,至少要把电话费的成本给她们,不能让她们亏本。 她这样会做人,小阿姨们更喜欢她了,有她的电话就格外热心帮她传话,有时候杨宁馨回来晚了,她们二话不说把她给放进宿舍,谁都不会为难她。 过了几天,杨宁馨收到了唐美丽寄过来的加急快件,火车货运的提货单给她寄了过来,等到周五下午没课的时候,她和钱文文去了一趟七浦路,喊上杨二妮和程二栓,三个人去了上海火车站,把那一批货运了回去。 七浦路的铺面第二次粉刷已经完毕,墙面差不多干了,再放一天就能干透,杨二妮和程二栓这些天已经按着杨宁馨的吩咐把要做的准备工作都做齐整,就等着货物回来了。 有了邱成才赞助的五百块,杨宁馨没有要钱文文的八百块,但是照样还是请唐美丽给她进了货,钱文文打算自己弄了到学校那边摆摊,总能挣点零花钱。 “这下你可以请我帮忙卖衣裳了。”杨宁馨哈哈一笑:“我和玉茹都是你手下的兵,你是老板娘。” 钱文文捶了杨宁馨一拳:“我可请不起你这大老板,都在七浦路开上服装店了,还要到我这里来卖衣裳,你说我给你多少钱一天合适啊?” 两人玩笑归玩笑,杨宁馨开服装店,钱文文还是没少帮忙的,有什么事情都会跑前跑后的,确实是个好心的姑娘。 把货物运回来,钱文文把她的那一批放到旁边,杨宁馨开始整理她的三部分衣裳。 随便抽了几件出来看了看,男装女装都很潮,唐美丽进货的眼光越来越好了。杨二妮凑到杨宁馨旁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衣裳,还有些不习惯:“这么花,怎么穿?” 在杨二妮的眼里,灰蓝绿之类的纯色衣裳才是最经穿的,这些花里胡哨的衣裳简直要穿不出去。她拣着一件颜色鲜艳的衣裳感叹了好半天:“二栓,你瞧瞧,小六说这是男人穿的,咋能穿成这样?这不跟那山上的野鸡一样了吗?” 程二栓摸了摸脑袋:“咱们不是前几天才看到有人穿这种花衣裳吗?好像他们这边男的也兴穿花的哩。” 杨宁馨笑了笑,杨二妮和程二栓这眼光,还没跟得上时代的变化,得好好培养才行。 男装女装看过以后,另外一大包就是婴幼儿的衣裳了,杨宁馨拿了几件出来看了看,虽然没有前世的童装那样可爱,但小孩子的衣裳总是让人觉得格外喜欢的。她捻了捻衣裳面料,柔和而温暖,看起来都是纯棉的。 “这么多小娃娃衣裳!”杨二妮瞪大眼睛看着那一大包:“小娃娃的衣裳应该没有大人衣裳好卖吧?小六,你得少进一点这种衣裳回来。” 钱文文在一旁忍不住开看口:“小娃娃衣裳才好卖哩,现在各家各户都只生一个了,谁不把娃娃当宝贝看啊?” “只生一个?”杨二妮和程二栓瞪大了眼睛:“不能吧,怎么会只生一个?至少得生两三个吧?” 杨宁馨拍了拍杨二妮的肩膀:“放心,暂时还没轮到你们,先在城里推行的,独生子女政策,可能过几年乡下也会严格要求了。” 农村里还没摒弃多子多福的思想观念,像杨二妮和程二栓,他们并不一定就是想要生个男孩子,纯粹的就是喜欢孩子,想要多生几个,人多热闹,而且从中国人养儿防老的观念来看,多生几个孩子,以后老了就会更幸福。 听着说农村还不用弄什么独生子女政策,杨二妮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二妮,二栓,你们来看看这个。” 杨宁馨把一张长长的进货单给扯了出来,这是每一种款式的进货价格,唐美丽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跟你们说,如果有人单件买这些衣裳,厚实一点的棉袄,那就多加三块开价,最后压到多加一块五成交,少了就不卖,单衣多两块钱开价,挣一块钱钱一件。” 杨宁馨很耐心的一边说一边把进货价格誊写到一个本子上,到后边写上零售的开价和成交价,又告诉他们俩,如果是拿货,五件以上,一个码拿齐,那就可以压到一块和五毛两种价格。 工工整整的在本子上写好,杨宁馨把那个笔记本递给了杨二妮:“你和二栓这两天就对着这进货单熟悉一下衣裳对应的款式和价格,别弄混了。” 幸好杨二妮和程二栓都念了小学,还识字,把价格都写清楚,对于这两个不会还价的老实人来说更实用,照着本子上的价格卖,比较机械化,这样到时候也好清点到底挣了多少钱。 第三百四十三章 初冬的阳光温暖的照着大地,虽然到处都是明亮一片,可却不是很温暖,寒风呼啸而过,从汽车的间隙里钻了进来,吹到人的脸孔上,有些发冷。 杨宁馨的脸贴在了公交车上,看着大街上的人来人往,一颗心乱哄哄的在跳动。 这是她念大学第一次翘课。 其实也不算是翘课,她已经托了钱文文给她请假,今天上午两节公共英语,两节中国ge命史。 她是英语老师眼中的小苹果,托人请假,老师应该不会生气,然而教授中国ge命史的老教授有些严肃,不知道钱文文帮自己请假,他会是什么反应。 可是实在没办法,这个年代没有手机,没有网络,她根本不可能在前一天找到老教授亲自当面跟他请假,然而今天新店开业,她一定要去坐镇,否则她不知道杨二妮和程二栓是否能够应付过来。 汽车停了下来,杨宁馨跳下了车,飞快的朝七浦路那边走了过去。 既然已经出来了,她就不能再想学校的事情,她要全力以赴做好店铺开张的事情。 门口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柜台上边摆着几盆鲜花,杨二妮和程二栓正站在门口不住的朝街道上张望。 虽然帮着廖小梅打理过分店,可两个人是第一次在这陌生的城市帮着经营店铺,耳边听到的不再是乡音,不免有些慌张,见到杨宁馨脚步轻快的朝这边走过来,这才觉得稍微安心了一些。 “小六,你过来啦,还以为你们老师不让你出来哩。” 杨二妮擦了擦手心上的汗,如释重负。 “不会不让我出来的,你们就放心吧。”杨宁馨低头看了看那几盆鲜花:“这是你们买的?怎么想到要买花摆着?” 没想到两个老实人还挺懂国际化大都市的小资生活嘛,竟然知道在商店门口摆上几盆花呐。 杨二妮摇了摇头:“不是不是,不是我们摆弄的,是你那个同学送过来的。” “文文?”杨宁馨觉得有些奇怪,她一直和钱文文在一起,没看到她去买花啊。 “不是啦,就是你高中那个同学,以前帮着你一起卖过衣裳的那个!” 杨二妮对邱成才还是比较熟悉的,那时候邱成才经常去找杨宁馨,在梅梅饭店里看到过好几回,昨天傍晚的时候,她和程二栓正在挂衣裳,看到一个人拎着几盆花走了进来,仔细一打量,原来是那个以前经常见到的小邱同学。 “小六好像说明天店子要开张?” 邱成才把那几盆花放在地上:“我给她买了几盆花,摆到柜台上显得挺好看的。” 这花真的挺不错,冬天还开花,杨二妮不知道那花叫什么,可小小的一盆很可爱,绿色的叶子,红色的花朵,给这晦涩的冬天添上了生动的一抹颜色。 杨宁馨伸手摸了摸花朵,娇嫩的花瓣就跟丝绒一样柔滑。 她笑了起来:“邱成才还真是挺有心的。” 大概今天他没空,所以才提前把花送过来,也算是在帮忙吧。 走进店铺,看到墙壁上挂着一件件款式新颖的衣裳,两个店铺中间都有两排衣架,上边也挂满了衣裳。 “你们俩每人看一间店,反正就按着我给你们写上的价格做生意,明白吗?” “知道了,我们这两天拼命背,已经把那几页纸给背下来了。” 虽然款式多,可是价格大同小异,同一品种之间不会有太多的差别,杨二妮和程二栓也不是没做过生意,人虽然老实可却不笨,花了两天功夫把衣裳和价格都认清了。杨宁馨随意点了几款让他们说价格,两人说得一遍溜,张口就来。 总归得要对得住小六给他们的五十块钱不是?上海这边菜价钱比X县要贵,可两个人一起一个月花不到三十块,零零碎碎开支就算十块多一个月,还能攒下六十块来,这一年就能挣上七百来块哩。 杨二妮和程二栓一提起廖小梅和杨宁馨,两个人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激,都暗暗发誓要为杨宁馨把这个服装店铺经营好。 开业第一天,按着所谓吉时,杨宁馨选了个九点三十八分,程二栓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一阵,这铺面就算开门营业了。 鞭炮声把七浦路上逛街的人群吸引了过来,看着崭新的一个店面,看上去比别的店要宽敞,墙上挂着的衣裳款式新潮,男式女式都有,还有婴幼儿的衣裳,真是一站式购物,想要给家里人买东西,在这里一次可以买齐全。 店里涌进了一群人,杨宁馨带着杨二妮和程二栓两个接待,夫妻俩每人站一间铺面,杨宁馨到中间来回穿梭,看到有人过来就上前引导,虽然人手少但也还算忙得过来,一个小时里做成了八桩生意,其中有三个是批发拿货的,有一个一次就拿走了二十件。 得了歇息的空挡,杨二妮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露出了笑容:“忙是忙了点,可要是每天都有这样的生意,那该多好啊。” 杨宁馨笑着点头:“要是名气打响了,以后会更忙呢。” 到了中午的时候,人渐渐的少了,杨二妮和程二栓两个到后边去做饭菜,剩下杨宁馨一个人在外边看铺面,街道上行人渐渐的少了,寒风萧瑟,吹得纸屑一张张的飞了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又渐渐的落了下来。 “小六!” 正低头在看书,忽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杨宁馨一抬头,就看到邱成才站在门外,身边还站了几个学生模样的人。 “邱成才,你怎么来了?今天下午不是要去实验室的吗?” 杨宁馨把书放了下来,站起身:“我还以为你吃过饭就直接去实验室了呢。” “我们实验室几位学长听说你开了一间服装店,想过来看看衣裳。” 邱成才指了指身边那几位:“小六,你给他们推荐一下。” “啊,你的师兄们呀!快些请进!”杨宁馨赶忙把他们迎了进来:“你们是要买男装还是女装?这边男装女装都有的。” 有个男生脸上露出了羞涩的表情:“我要买女装。” “啊,是给你女朋友买吧?她有多高,胖还是瘦?皮肤白净吗?我给你来参考参考。” “她……”男生低下了头:“她很好、很好……” 这可是出了一个难题,很好这两个字,太模糊了,抽象得让她没办法去揣测。 “哎呀呀,小杨同学,还不如我帮他来介绍,个子嘛,跟你差不多,比你胖一点点,皮肤没你白,你看着办吧。” 杨宁馨想了想,挑了一件浅亚麻色的灯芯绒牛角大衣,简单大方的A版,牛角扣,连帽,里边是一层羔羊绒。 “这件怎么样?” 男生看了一样,眨巴了一下眼睛:“我也不知道……你觉得好,那可能好吧。” “我换上试试吧。” 杨宁馨拿着衣裳走到了更衣区,把帘子拉上,脱掉外套,把这件大衣给穿上,掀开垂帘走了出来:“你瞧瞧怎么样?” “小六,你穿了可真好看!” 邱成才由衷的赞美了一声,杨宁馨穿这衣裳可真的很漂亮,衣裳的颜色内敛不张扬,穿到身上有一种文静的气质,式样虽然简单,可却一点也不显得土气,几条粗绒带子系着的牛角扣,让文静里又多了一抹活泼。 来买衣裳的男生也是眼前一亮:“这件好,就买这件!” 杨宁馨笑着点了点头:“我估计你女朋友大概也就是这个码,宽松版的,她能穿。” “多少钱?我买!” “六块钱。”杨宁馨伸出胳膊想让那个男生看看面料:“里边有羔羊绒,很暖和的,这个价格我可没赚你一分钱,看在邱成才的面子上,给你的是成本价。” 听着杨宁馨这样说,邱成才登时感到倍有面子,脸上放光。 他走到杨宁馨身边,伸手摸了下灯芯绒面料:“学长,料子很软的,你放心,这质量不错。” 那个男生毫不犹豫的拿出了六块钱:“就给我拿这一件吧。” 杨宁馨笑了笑,虽然口里说没赚钱,实际上还是得要高于成本价,白带货回来是不可能的,她这里租金水电人工都要钱呢。 章节目录 第134章 第三百四十四章 杨二妮和程二栓端着饭菜从后边厨房出来, 看到店里站了好几个人, 有些慌张。 就顾着在后边弄饭菜, 也没朝外边看一眼, 这么多人, 叫小六怎么应付呢。 “你们……要买啥衣裳啊?” 杨二妮操着一口带有浓重乡音的普通话, 邱成才乐了:“二妮姐, 是我。” “啊!是小邱同学啊!”杨二妮松了一口气,看到人群外站着的邱成才,她心里稳当多了:“今天咋又过来了?” 看到家乡人就说家乡话, 切换自如。 “我们实验室的同学听说小六开了一家服装店,让我带他们过来看看,已经卖了几件了。”邱成才看了看小方桌上的饭菜:“怎么才准备吃饭啊?都一点了。” 他挺心疼杨宁馨, 小六怎么就这样拼呢, 开铺子重要,可按时吃饭更重要啊。 进了这实验室, 平常除了认真研究各种课题, 邱成才觉得那些学长学姐们还研究养生之道, 每天的谈话都会出现身体所需营养、作息规律之类的话题。 也不知道是不是做研究的人更加有自我约束力, 他们每次吃饭都很准时, 还不时的教育邱成才:“学弟, 身体很重要,你可不能小看啊,要作息规律按时吃饭, 饮食要荤素搭配, 切忌暴饮暴食。” 现在看到一点了,杨宁馨竟然还没吃饭,邱成才就深深的内疚,今天他应该请假过来帮忙的,怎么能害得小六饿肚子呢。 他赶紧跑过去帮忙,把饭添到碗里,招呼着杨宁馨过来坐:“你赶紧吃饭,我来帮你招呼顾客。” 杨宁馨笑了笑:“那就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呢,咱们……谁跟谁啊。”邱成才忍不住学了一句同宿舍朋友常用的口头禅,说完之后自己觉得用得恰到好处,嘴角勾了勾,冲着杨宁馨笑了笑。 很少见到邱成才这调皮样子,杨宁馨一怔,没想到从小认识的那个邱成才,那个看上去很老成的邱成才,忽然间有这副模样。 “李学长,你们想要什么样的衣裳?” 有个男生在一堆衣裳里左看右看,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样子,邱成才走过去帮他出主意:“你是想要棉衣还是穿在里边的衬衫,还是厚一点的卫生衣?” 那男生左捏捏右摸摸:“我想要一件稍微厚一点的,又不能太厚,长度……我也不太确定。” 邱成才脱掉自己的外套,抓起衣架上一件中长的棉衣朝身上套:“学长,你看看这件怎么样?” 邱成才个子高,穿着那衣裳站在那里显得很挺拔,跟一棵小松树似的。 “不错,挺好。” 那男生上下打量着邱成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哎,你都可以穿着这衣裳到门口招揽生意了,人家看你穿的衣裳都会走进来呢。” 杨宁馨正在吃饭,听着他们的对话,忍不住抬头看了邱成才一眼。 进了大学邱成才似乎还长了点,个子更高了,那件黑色的棉衣穿到身上刮挺,气质出众。 邱成才……长得挺帅的,相貌不像他爸爸邱兴国,像他妈妈林淑英多一点,可也不全像,就只像了那么一点点,也不知道究竟是遗传了谁的长相,下回要是能再见着董教授,可得仔细打量一下,或许跟外婆有几分像。 董教授出身名门,邱成才这气质,或许就是从外婆那里传来的。 杨宁馨快速吃了饭,邱成才已经成功的帮她推销了两件衣裳,看到她走过来,邱成才把主场交回给她:“我不知道价格,小六,你看看要多少钱一件。” “你们实验室的学长,我肯定要最便宜的价卖啊。”杨宁馨看了看两件衣裳,给了优惠价,两个男生都乐呵呵的掏了钱:“小杨同学你还真是大方,下次我们要买衣裳就到你这店里来,都不用去别的地方了。” 男生就是直爽,不比女生买东西总是要精挑细选。杨宁馨笑着点头:“下次要什么,和邱成才说一句,让他给我带话,我给你们挑合适的,再让他带给你们,这样就可以节约时间,你们不用跑这边来。” “好啊好啊,还送货上门啊,挺好的。” 几个男生都点了点头:“你这服务真到位,那我们以后就定在这里买衣裳了,要什么,就和邱学弟说一句!” “好啊好啊,欢迎欢迎!”杨宁馨笑声双靥:“我正需要你们这样的铁杆粉丝!” 经历了七浦路的一上午,杨二妮和程二栓信心满满:“小六,你跟小邱同学他们一起回学校吧,这里不用你管了,我们应付得过来!” “我只请了上午的假呢。” 杨宁馨哈哈一笑,她本来也没打算下午留着的,她根本没有把杨二妮和程二栓应付不过来这事情放在考虑范围之内,毕竟他们俩替廖小梅打理分店已经有半年了,早就可以独当一面。 小饭店的客人可比服装店要多,特别是早上,这人来人往的,客流量差不多是七浦路上的三四倍,杨二妮和程二栓开饭店忙得过来,要对付服装店那是绰绰有余。 跟着邱成才他们一块儿走,一个女生在一群男生中间,分外显眼。邱成才紧挨在她身边,一看就和别人关系有些不同,杨宁馨倒也没刻意到和他保持距离,一双手插在衣兜里,很自然的并肩朝前边走。 邱成才的学长们似乎知道些什么,都有意朝前边走了半步,杨宁馨能听到他们嘁嘁喳喳的在低声说话,大概是在说寒假里的计划。 “你寒假什么时候回去?” “我啊?”邱成才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听学长们说,寒假可能会有十来天的休息,其余的时间都会在实验室里。” “还是你们这些科目的人辛苦。” 杨宁馨微微叹了一口气,想到前世理工科的同学,读研的时候特别辛苦,她们过了元旦就在期盼寒假,而他们的寒假却要到过小年以后才开始。 上海交大有传言,师兄诫告前来复试的师弟:“千万不要答应导师硕博连读,要是答应了,可能以后你会经常在致远楼的楼顶上徘徊。” 最初杨宁馨没有内涵到这句话的意思,经过别人的解释,总算是得了其中含义。 她听了之后,不寒而栗。 纯理工科的研究生,要是导师名气大又有课题的,生活确实难熬,很多学生被整得都要熬不下去,心里只巴望着导师能让他们喘口气,好好休息。 没想到邱成才很快也要过上这样的生活了,跟着他外婆进了生物遗传研究所的大门,很难再拔足出来。可能他以后的生活会少了几分精彩,每天都是与实验和数据打交道。 但是这样也挺好,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外边的各种喧嚣繁杂就干扰不到他,邱成才可能会是一个单纯到底的人,可能会是学术领域的大牛,而思想上却只是干净得跟一张白纸。 “也不算辛苦,我觉得挺开心的,特别是你和我说起那个基因检测,”邱成才笑得腼腆:“我和外婆说起过这事情,她很惊讶,说你有独特的目光,如果你能转来生物遗传这边,肯定会有大作为的。” 董教授还没放弃想要劝她转专业? 杨宁馨苦笑一声,她的目光独到,其实只是因为她特殊的身份,来自前世知道一些已经发展的科技。 “我可没你们那份专心,能够全心全意投入到学术研究里去,你也知道我最大的兴趣是什么。”杨宁馨回头看了看七浦路,她的小店已经看不见了,只能见着街道上行走的人群。 邱成才默默无语,他明白杨宁馨的心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外婆的打算。 董熹瑜看过杨宁馨的翻译以后,又听到邱成才与她提起过杨宁馨对于基因检测的一些设想,她大为吃惊,认为这个小姑娘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她的脑子真能想,然而我们学术需要的就是想象,唯有想象才能让人类走得更远,像她这样的人,真适合来做研究。成才,你要和她说说,要是她想转学院,我来帮她去学校提意见。” “她不会想来我们学院的,她就想研究经济。” 邱成才很委婉的把挣钱换成了研究经济四个字,对于她外婆这种痴迷学术的人,毕竟要用专业术语才能让她觉得杨宁馨是在做正经事,不是一心钻到钱眼里去。 “研究经济跟研究生物遗传不是一样吗?以她这份聪明,就算是一个学期没有上专业课,转过来也能跟得上,而且她英语好,到时候把论文翻译送到国际期刊上发表,或者是去参加国际学术会议,都有好处。”董熹瑜看了一眼邱成才:“以后你的论文也少不得要请她帮忙呢。” “这个……”邱成才怔了怔:“我再和小六说说,要是她愿意,我再告诉您。” “你都不用和我来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想法。”杨宁馨冲邱成才笑了笑:“如果你们要发表论文,那我可以负责翻译成英文,如果能帮我带个名字,不胜感激!” “你怎么会稀罕论文上挂名!”邱成才看到她的笑容,心里头暖暖的:“你只想着把生意做大,挣大钱,我知道的。” “呵呵,你还是挺懂我的。” 第三百四十五章 钱文文看到杨宁馨回到宿舍,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回来了,我还在想着要不要给你下午也请假呢。” “我说过只请一上午的假嘛,肯定会按时回来的。” 杨宁馨走到洗漱间洗了把脸,钱文文追着她问:“那边生意怎么样?” “还好吧,上午卖了差不多三十来件衣裳。” “三十多件!”钱文文惊呼一句:“你以前不是说过按着咱们卖衣裳的那比例,可能一天能卖出一百来件吗?这快半天了,才三十多啊” “做生意总是慢慢来的,再说三十多件也是钱不是?虽然没有咱们零售的单价挣得多,可要是每天都能有几十块钱进账,那也差不多了啊。我现在就怕积压,只要压货,资金没法周转,到时候就得要关门了,五毛也是挣,早点卖掉早点去进货再挣钱。” 杨宁馨笑了笑,她没有说真话,上午卖了七十多件,她只说了一半。 她不想把话说透,谁知道别人听了自己挣大钱心里会有什么想法呢?特别是钱文文以前与她一起合作卖衣裳,自己开店没带上她,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想——尽管钱文文是个爽直姑娘,可是人会慢慢的变化,要是她知道这服装店挣大钱,说不定心里觉得微妙。 “唉,那倒也是,毕竟三千多块的本金呢。” 钱文文有些懊悔,按着杨宁馨这么说,每天几十块进账,一个月上千,除去月租六百,人工一百,水电几十块,也能稳定下来有几百收入。要是自己和她合伙,每个月不用再到街上摆摊,稳稳当当的进钱,那也很不错啊。 只可惜她爸爸妈妈不相信她们能一边念书一边开店,生死不肯拿钱出来,她说给一千五,他们都坚决反对。 “你今天中午生意好吗?” 杨宁馨关心的问了钱文文一句,她和钱文文拆了伙,摊位上只剩钱文文和温玉茹,也不知道生意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好。 “还行吧,卖了四件,挣了五块多钱。”钱文文哈哈一笑:“还有晚上黄金一小时呢,说不定能卖上四件。” 没有杨宁馨帮她一起摆摊,生意就没那么好了,杨宁馨好像天生是个做生意的料子,每次她大声吆喝叫卖,和顾客们讨价还价,那功夫让她和温玉茹都望尘莫及,只能有羡慕的份儿。 除了温玉茹的工钱,一天能挣七八块,钱文文就心满意足,要是上了十来块,她就觉得谢天谢地——只要挣了钱就好,钱文文是个知足的孩子。 “加油,”杨宁馨鼓励她:“卖完了这批货告诉我,我让丽姐姐再帮你进货。” “这批货卖完我就休息啦,咱们要回家过寒假了,你忘记这码事情了?” 过寒假?刚刚和邱成才回来的时候还谈到这事呢,怎么又给忘记了。 杨宁馨点了点头:“行,你先慢慢卖,要是到放假的时候还有卖不掉的,打个包送到我店子里,我让他们帮你卖了,只是可能会挣得少一点,毕竟我这店主要是做批发,人家来都买衣裳会按着批发的价格压。” “太感谢你了!”钱文文抓住杨宁馨的手不住晃:“只要不亏本就行,宁馨,你可真是个好人!” 这个学期过得真是快,杨宁馨觉得好像是一眨眼的功夫,马上就到了期末。 各科的考试和考查一科接一科,杨宁馨的时间变得很紧张,虽然她觉得自己对那些功课都有一定把握,可也不想托大,万一考得太差,排在班级的末尾,那也实在太不好意思。 最开始考试的几科是公共科目,只有英语杨宁馨没有复习,她有绝对把握,其余几门功课她都重新整理了大纲,认认真真的复习了一遍。考试起来的时候,得心应手,特别是英语,她甚至提前作答,监考的英语老师拿了她的试卷瞄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公共科目考完以后就是各学院的专业课程,这些关系到以后的保研和奖学金发放,每一个学生都严阵以待,杨宁馨也不例外,虽然她挣了不少钱,奖学金的数额对她并没有吸引力,可她却不想落后,不说名列前茅,也该处在中间水平,她不希望老师们在最后几个名字里找到她。 考场里一片宁静,沙沙的响声很轻,可落在耳朵里却有些响,杨宁馨低着头看了一遍试卷,她激动的发现,复旦大学期末考试的专业课试题并没有她想象里的那么难,做起来还是很顺手的。 她只能庆幸自己专业选得好,要是她选了数学物理这些纯理论的学科,那这个时候或许她就焦头烂额了——她无法在这些领域和那些聪明绝顶的学霸们去一较高下,只能选一些可以适当发挥自己优势的专业来体现有前瞻目光的好处。 经济学对于杨宁馨来说,并不是一个很难的专业,这个专业不是纯理工科,跟她前世学的经济管理很类似,理科中的文科,对于数学的要求并不太高,学起来很顺利。 考试周终于结束,学生们开始回宿舍整理行李。 三个上海姑娘走得最早,杜小娇和徐菁菁是结伴离开的,卢娟丽在宿舍里留了一段时间,还热情邀请她们去朱家角玩耍:“朱家角那边有古镇,不少人经常去那边玩呢。” 杨宁馨觉得冬天去旅游并不是个好时候,不如到春夏:“明年,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们跟你回家去,你可别把我们甩了。” “好啊好啊!”卢娟丽显得很开心:“说话说话!阿拉姆妈一直在问怎么都不喊同学回家里头玩玩。” “好的呀!”温玉茹一边忙忙碌碌收拾东西,一边点头:“都说朱家角风景好,好想去看看呢。” “你们杭州风景还不好啊?”钱文文坐在床上整理被子床单:“明年我们去娟丽家以后就一起去你们家,等暑假的时候,欢迎你们来咸阳游玩,我可以带你们去西安!” “好啊好啊,就这样定了。” 几个人挺开心,没有杜小娇和徐菁菁在场,宿舍热闹多了。 卢娟丽和温玉茹当天也回家了,钱文文的车票买在考试以后的第二天,她打算要在学校多呆一个晚上,而杨宁馨则去了七浦路的服装店。 得了空自然是要去守着自己的店铺,反正回家太早也无事可做,还不如到店里守着数钱呢。 店子开业大半个月了,每一天的营业额都让杨宁馨感到满意,每一天纯利润达到了一百多块。她打电话请唐美丽再给她进四千块钱的货,快要过年了,大家买新衣裳过年的愿望高涨,肯定会生意好。 不出她所料,第二次的四千块钱的货,才卖三天就销了一半,她又追加了投资,过年的这一个月是好挣钱的机会,绝对不能错过。 到店里坐了一下午,招呼着做了二十多桩买卖,基本都是拿货三件以上,有些多的十多二十件,一沓沓的服装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落在杨宁馨耳朵里,就是钱响。 杨二妮和程二栓一点都不嫌累,他们觉得自己拿了五十块钱一个月,就该要好好的给杨宁馨干活:“以前饭店里都要到晚上一点才打烊,这边最多到十点就可以关门了,挺轻松的。” 两个人脸上都是憨厚的笑容,杨宁馨看着都有些不好意思,想要开口说给他们加工资,可又怕加得太快,两人反而可能会生一些异样的心思,还不如就这样让他们继续淳朴下去,等到过年回家的时候给他们打个大红包表示感谢。 在店子里一直忙到了晚上,到了九点的时候,杨宁馨看了看外边日渐稀少的行人,站起身打了个呵欠:“算了,关门吧,也到关门的点了。” “可别,怎么着也该到十点,说不定还有晚上出来买衣裳的呢。” 杨二妮赶紧摆手:“小六,你回学校睡觉去吧,别太累了,这里有我们呢。” 杨宁馨站在店子门口看了一会儿,此时已经是腊月初几,算是到了寒冬,上海这边的天气有些寒冷,七浦路上行走的人很少,大部分都是穿着棉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帽子压得低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种天气,怎么还会有人来买东西呢,只不过杨二妮和程二栓愿意开门她也不反对,他们住在店子里,开着门也是顺便。 她把棉衣帽子兜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手插进衣兜里,低头朝外边走了去。 “小六!” 熟悉的声音,杨宁馨抬头,面前站着身材高大的邱成才。 “邱成才,你怎么来了?” “我去你们宿舍,传达室小阿姨帮我喊了好几句,没听到你回答,我就知道你应该在这边。天都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来我不放心,特地跑来接你。” 邱成才把自己脖子上一条毛线围巾解了下来,绕到杨宁馨的脖子上:“起风了,你给围上,脖子这里漏风会冷的。” 杨宁馨低头看了一眼,白色的围巾显得很柔软,下边有穗子垂着,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第三百四十六章 “你什么时候有条这样的毛巾?” 杨宁馨有些奇怪,除了刚刚来上海带的那些,邱成才的衣裳大部分都是她这里购置的,可她记不起什么时候给他带了条这样的围巾过来。 “就是这几天才有。”邱成才抓住那白色围巾在手里,一松手,毛巾就迅速弹开,上边的花纹不住的晃动,就像开出了一朵花儿来。 杨宁馨微微皱了皱眉头,心里有些发酸。 这两天有的?谁送他的? 不可能是他实验室里的学长吧?像那些一心只扑在研究上的人,怎么会忽然想着送他围巾,特别是同性之间,更加不可能。 难道是邱成才班上的女生? 一想到这里,杨宁馨更有些不舒服,她抬头看了看邱成才,这小子越来越帅了,莫怪会有女生喜欢他。 她把围巾从脖子上扯了下来,塞回到邱成才手里:“别人送你的,我才不要系呢,莫要浪费了人家一片心思。” 口里说得风轻云淡,可心里却是酸溜溜的一片,步子越来越快,邱成才没反应过来,被她甩在身后,几乎快要跟不上她的脚步:“哎,小六,小六!你别走这么快!” 幸好他是大长腿,快走两步,追上了她:“小六,你怎么就生气了?” “我哪有生气?我生哪门子气?”杨宁馨有些别扭,心里头疙疙瘩瘩的,她没想到自己忽然会这样矫情——她也不想这样,可忍不住就觉得有些酸,就是感觉不那么舒服。 邱成才不是个傻子,他捧着那团围巾跟着杨宁馨走了几步,嘴角露出了笑容。 一把拉住了杨宁馨,邱成才嘿嘿一笑:“小六,你是不是以为这围巾是女生送我的?” 杨宁馨白了他一眼:“谁送你的围巾,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系这块围巾?”邱成才把围巾朝杨宁馨脖子上一绕,抓住了杨宁馨的一只手:“我跟你说,这围巾是女生送我的,只不过……” 他觑着杨宁馨的脸色有些不快,赶紧把后边的话说完:“是我妈给我编的!” 杨宁馨抬起头:“原来是你妈妈给你编的啊!” “小六,你还说不是这块围巾的事情!”邱成才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眼睛里带着无尽的温柔:“你真傻,别的女生送我的东西,我怎么会收呢?” 杨宁馨只觉得脸发烫,慢慢低下头去,一阵暖意从心底涌起,渐渐朝她的四肢五骸蔓延过去。 “小六!”邱成才只能见着她乌黑的头发,看不到她的表情,有些着急,抓紧了她的手:“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杨宁馨甩开了他的手朝前边飞快的走,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在你老实的份上!” 北风呼呼的刮着,邱成才没有听清楚她在说什么,赶紧跟在她身后追:“小六,你说什么呢?我没听清!” “我说你是个傻子!” 杨宁馨停住脚,邱成才从后边追了过来,猝不及防要撞到她身上,他有些收不住脚,一伸手,竟然双手环抱。 她落入了一个厚实温暖的怀抱里,被他的身高彻底征服,她的头顶只到他的下巴,一双眼睛被他高大的身躯遮挡住,视线所及,只能见着他的衣裳。 邱成才吃了一惊,想撒手,可却又舍不得,心里偷偷的想着,要是小六自己扭着身子出去了,他也不再伸手拉她。可要是她没有动弹,那他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在这寒夜里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杨宁馨没有挣扎,邱成才也没有动,两个人就这样站在上海街头,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城市,相互依偎在一起。 谁也没有说话,时光就如指间的沙子,静静流逝。 他们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可谁也没有开口,就是这样站在一起,感受着寒夜里的温柔。 第一次和她这样接近,近到几乎没有间隙,邱成才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活,感觉在做梦一般。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指,疼,原来是真的,嘴角泛起了笑意。 站了一会儿,杨宁馨稍微动弹了一下,弯腰从邱成才的胳肢窝下钻了出来:“我要回学校去了。” 她装得若无其事,邱成才的笑意更深:“我陪你一起走。” 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可却依旧还是能感觉到甜蜜幸福,那种说不出的甜从舌尖涌出,慢慢的朝喉咙口那边爬了过去,一点点的甜到了心里头。 上海街头,华灯璀璨,两个人并肩走着,地面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杨宁馨朝前边走了一步,影子的头部才和邱成才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邱成才不知道她的用意,追上来一步:“小六,怎么啦?” “你可真讨厌,站到旁边比我要高,影子也要比我长!” 杨宁馨朝前边又走了一步,踩到了邱成才的那条黑影上,跺了跺脚:“踩扁你!” “小六,你踩吧,随你踩!” 邱成才一脸宠溺的看着她,他的小六真可爱,虽然做事干练,可有时候却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举手投足之间都那么可爱。 杨宁馨踩着邱成才的影子朝前走,忽然有所感叹,前世自己是二十五岁的人了,再加上这一辈子,她整整活了三十多岁,可怎么忽然又有这样孩子气的举动呢?杨宁馨记得曾经看过一本小说,里边有一句话让她记忆犹新:“如果有一个爱你的人,女人不管多大年纪,还会是活得像个孩子。” 或许她正处在这个阶段吧,不管怎么说,她很享受邱成才给她带来的一种暖心的感觉。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杨宁馨奔波在复旦大学的宿舍和七浦路之间,而邱成才则埋头在实验室里跟着学长们做实验,分析数据,写小论文,晚上去接杨宁馨回学校,这是他每天最期待的事情。 自从那次与她近距离接触以后,两个人之间的那层纸仿佛已经捅破,虽然谁都没有再提那件事情,可两个人都心照不宣。 “方学长,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邱成才看着低头做实验的方谨禹,心中实在佩服。 像方谨禹这样的人,心无旁骛,一心就在实验室里忙碌,他才是做研究的料子。 “我家就在上海,想什么时候回去就什么时候回去。”方谨禹抬起头看了邱成才一眼:“邱学弟,你要回家了?” “我在想该订什么时候的车票,可能是小年之后吧。” “你难道不留在上海陪董教授过年?”方谨禹有些惊讶:“这实验室里不能少人呢,以前的大年三十,都是我们轮流值班,董教授三十上午还会亲自过来查看的。” “年三十也要到实验室来?”邱成才惊讶得张大了嘴,完全没想到竟然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大年三十不该是合家团聚的时候,也要守在这里? “是啊,只有晚上可以回家的。”方谨禹点了点头:“实验室不能少人啊,我们的培养基每一天都有不同的变化,要进行详细的记载,春节期间都有排表轮流值班的。” 邱成才有些慌乱,他还想陪着杨宁馨一起回去呢,难道他要留到上海过年吗? “我……我先去问问,看看董教授是怎么安排我的。” 在实验室里,邱成才尽量跟着学长们喊董教授,他觉得自己称呼董熹瑜为外婆有些奇怪,毕竟实验室不是在华山路,不是他和董熹瑜私人之间的交谈。 “你最好去问清楚。”方谨禹笑了笑:“我也想知道你的安排。” 邱成才造访华山路的时候,董熹瑜正在书房里写论文,她的桌子上摆着很多信纸,上边全是最近的实验数据分析,拿着纸张皱眉看着那些数字,董熹瑜有个地方卡住了,好像答案就在不远的地方,可她却又找不到究竟在哪里。 “外婆。” 邱成才站在门口,心里怀着一种敬佩。 像外婆这么大年纪的老人,这时候都是在家里含饴弄孙,可她却还如此辛苦的在为中国的科研如此努力,就连大年三十都要朝实验室跑,真是太难得了。 董熹瑜抬起头,看到门口的邱成才,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成才,今天怎么过来了?” “外婆,我想听从您的安排,过年我是留上海还是回家去。” “你想要留实验室?”董熹瑜眼睛一亮,没想到外孙竟然这样上进。 邱成才有些局促,他低下头,言语讷讷:“我还没有和爸爸妈妈说,第一年出来念大学,爷爷奶奶希望我能回家去过年,第二年应该就不会这样盼着了。” 原来是来请假的?董熹瑜笑了起来,指了指书桌旁边那张椅子:“成才,你坐。” 邱成才坐到了董熹瑜的身边,看了看她手里拿着的信纸,愈发敬佩。 “成才,第一年我就不要求你了,可是你以后要慢慢适应这样的生活,既然你选择了跟着外婆走学术这条路,就要忍得住寂寞,还要能做到尽量不一门心思想着家里的事情,明白吗?” 她的目光里有殷殷的期待,慈祥,又热烈。 邱成才慢慢的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会尽力的。” 章节目录 第135章 第三百四十七章 杨二妮和程二栓两个决定正月二十四之前就要回家, 毕竟是结过婚的人, 一大家子人等着他们俩回去过小年。 两夫妻在廖小梅店里帮工挣了些钱, 这次来上海帮杨宁馨看店, 本来前后一共有四十多天, 可是两人觉得前边没开店, 尽是在弄装修, 他们不好意思要工钱,主动提出让杨宁馨给少算一点,就连一个月都不用算全:“就算二十五天吧, 只有这么久,不能让你给五十的工钱,这也太多了, 给四十块就行。” 杨宁馨看他们坚持, 也就没有说多话,结了这个月的工钱, 给了八十块。 两个人拿了钱特别开心, 让杨宁馨带着他们去了一趟南京东路, 买些上海特产带回家。 杨宁馨怕杨二妮他们想省钱买硬座票, 自己跑去火车站给他们俩买了卧铺车票, 拿了车票回来, 杨二妮和程二栓两个人都眼泪汪汪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 夫妻俩腊月二十二的火车,二十三能到X县, 杨宁馨送他们上了卧铺车厢, 下车前丢了一个红包:“这是我给你们发的过年红包。” 杨二妮正在弯腰整行李,这红包丢下来,有些措手不及,等她拿着红包追到车厢门口,乘务员拦住了她:“快要开车了,如果您是乘客请不要再上下列车。” “小六!” 杨二妮拿着红包站在门口,看着杨宁馨一边走一边朝她挥手,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在家里一分钱都挣不到,只能在地里头刨食,自从跟着廖婶儿进了城,日子就好过多了,简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她又跟着小六到了上海,不仅见识到了外边大城市的风光,多挣了不少钱,在过年回家的时候,小六还给她打红包! 杨二妮拿着红包回了自己的床铺,程二栓凑了过来:“老板真客气。” “可不是吗?”杨二妮打开红包一看,几张崭新的十块钱钞票赫然入目。 程二栓脸色发红:“这么多!” 还以为里边装不过十块钱,每人几块钱意思意思呢,没想到竟然有五十块。 夫妻俩捏着红包呆呆的坐在那里,看着车窗外的树木迅速朝后边倒退,心里头百感交集。 “啥也不说了,来年好好给老板干活!” 两个人无以回报,唯有一颗感恩之心。 杨二妮和程二栓走了以后,杨宁馨开始了她单独看店的生活。 已经是腊月二十二,来买衣裳的批发客商不多,来逛街的都只是零零碎碎的买一两件,她一个人应付得过来。而且她这店里已经没剩多少衣裳了,她开着门也只是年前清货,想把剩下的都给卖了,明年春节广东初八开市,唐美丽去进货的时候就该上春装了。 没人进店的时候,杨宁馨拿着笔开始计算这一个月里店铺的盈利,毛收入六千有多,刨除房租水电人工费,还有工商所收去的税收,净赚了五千多,她满足的叹了一口气,现在资金总算能周转自如了,明天她就把三千块钱还给董熹瑜,自己还有五千块底子进货。 七浦路的租金这么贵不是没有道理的,果然是客源足的好地方,杨宁馨有些奇怪前边两个租铺面的,为何他们竟然会亏本,真是想不通——除非是他们进货眼光太差,进过来的货物卖不掉还差不多,否则她真的没法想象,她能挣五千一个月,而他们却是亏本。 按着这种挣钱的速度,杨宁馨大致估算了一下,一年以后能挣到五万块,如果她扩大经营,只有挣得更多。 手里有了几万块钱,在这个时代不亚于百万富翁,她完全可以再扩大经营,把业务从最基本的服装买卖拓展开来,比如说可以和国际上的大品牌公司接洽,选在南京东路开服装专卖,也可以弄外贸原单的衣裳来销售——上海这边对于国际大品牌有一种执着的追求,不管价格有多么贵,总会有人愿意出钱来买。 除了服装市场之外,还有无数新兴行业可以投资,比如说通信和IT行业等等。 现在的中国,通信极为不方便,就是在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也没做到家家户户有电话机,想要联系上一个人,只能靠着写信,然而邮政的效率很低,就是在同城,平信也要两三天才能收到,除非是加急快件,那就会要速度快一些。 然而加急快件需要更多的钱,大家的腰包这时候还没有鼓起来,没有紧急的事情,谁也不会想要多花钱寄加急快件。可是,随着社会的发展,通信技术成熟,慢慢的会出现不少先进的通信工具,比如说无线电话,比如说BP机,比如说手机。 杨宁馨依稀记得,好像中国第一台BP机落户上海。 这个用户会不会是她? 想到这里,她莫名兴奋了起来。 她要以这家小小的服装店为契机,做大做强,争取在一年内打下基础,到时候开拓新的市场,或许她真能成为中国BP机第一人呢。 大致规划了一下她灿烂的前景,杨宁馨拿出了专业术语词典继续替董熹瑜翻译论文。 翻译论文比她想象里的要难,专业词汇有词典解释,更让人头疼的是如何精准的表达出做实验的过程,这可是一点纰漏都不能出现。 杨宁馨为了这篇论文,专程拜访过她的英语老师,拿不准的地方都和她一起商量。英语老师是归国华侨,人特别好,也很喜欢像杨宁馨这样上进的学生,看到她主动找自己讨论英语相关的问题,对杨宁馨更是高看了一眼。 “这些东西不是简单的日常用语,必须非常严谨,一定要用书面语,不能通篇都是非正式英语。” 英语老师很耐心的看过开始十来页翻译以后,很细心的给她做出一堆标记:“这些地方都需要改动,你自己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有了最开始的指引入门,聪明的杨宁馨在研究了那些改动的地方以后,有了自己的一点心得体会,翻译起论文来分外得心应手。在这个没有网络的时代,不能通过百度去寻找答案,一切都得靠自己摸索,可是当完成一项任务的时候,会有很强的成就感,心里头幸福感爆棚,幸福指数杠杠的。 虽然此刻是寒冬,虽然天上还下着雨夹雪,可是她的心却是暖暖的一片。 “小六!” 正在低头认真的翻译,听到外边有人喊她,杨宁馨瞥眼一看,一把雨伞斜着从外边伸了进来,看到下边那双笔直的大长腿,她就知道是邱成才过来了。 “今天下这么大雨呢,你还过来干啥?” 杨宁馨把词典推到了一遍,站起身来:“你看看,鞋子上都是泥水。” 邱成才把伞收拢,甩了甩,雨滴飞了起来,就如拉直的线条:“我来接你回学校啊。” 杨宁馨看了看外边,现在的雨下得比白天要大多了,白天还是雨里头夹杂着少许雪花珠子,落到地上很快看不见,而现在的雪珠子似乎更多更密了,打得玻璃砰砰砰的响,她看了一眼邱成才的伞面,上头还有一点点白色的雪花。 “唉,我都不准备回学校了,你却又跑了过来。” 杨宁馨指着装在店铺上边的小阁楼:“这里有现成的被窝,我打算就在这里歇着好了,跑来跑去的太麻烦。” 邱成才一脸无辜:“我联系不上你啊!” 他在实验室忙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七八点有些坐立不安,师兄们知道他要来七浦路接人,都劝他早点过来:“今天下雪呢,万一雪下大了,晚班公交提前停了,那可就糟糕了。” 被他们一催,邱成才也觉得有些着急,回宿舍拿了一把伞朝七浦路这边赶。 没想到,小六竟然不打算回去了。 也难怪,杨二妮和程二栓回X县了,铺子没人守,小六想到这里呆着也是顺便守了店。 “小六,你不回去了?” 杨宁馨摇了摇头:“懒得跑了,就到这里歇着算了,顺便看店。” 邱成才有些失望,他走到桌子旁边坐了下来,伸手放到桌子下边,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蜂窝煤炉,那是杨二妮他们平常做饭菜用的,到了冬天的晚上,这煤炉就兼了烤火炉的功能。 伸手烤了一阵,全身暖呼呼的,邱成才坐在那里有些不想动弹,他低头看着杨宁馨翻译英语,和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实验室今天的事情。 “今天终于有了一点点突破,一位师兄负责的那个实验里染色体出现缺失。” “真的吗?染色体缺失?是什么原因呢?”杨宁馨瞪大了眼睛,染色体缺失,那会导致DNA发生变异,基因缺陷或许由此而来。 “暂时还没查清原因,只是发现染色体外臂的外端区段发生的缺失,我们已经把这个记录了下来,看看还有没有其余部位的缺失。” 杨宁馨轻轻吁了一口气:“这不是21三体综合症,要是你们现在能发现提前检测的办法,那该多好啊。” “21三体?”邱成才有些惊讶:“小六,你是在说那个Down综合症吗?你怎么知道这个?是不是考中科大少年班的时候看了相关的书籍?” 邱成才真的觉得很佩服杨宁馨,她知道的东西真多,像她刚刚提到的,他还是在大学里才接触到,可她这个非专业人士竟然能信手拈来。 第三百四十八章 21三体综合症就是大家都知道的先天愚型,也就是俗称的唐氏儿。 如果父母生出一个这样的患儿,对于整个家庭都是致命的打击,杨宁馨迫切的希望邱成才的实验室里尽快找出最准确的检测技术手段,如果能推广到各家医院,让孕妇在怀着孩子的时候就知道肚子里的胎儿是否健康。 21三体综合症是因为多了一条染色体导致的疾病,而刚刚邱成才说的仅仅只是染色体变异,和这个相差很大,但染色体变异也是引发基因缺陷的一种原因,不可轻视。 “你们做的事情都是有意义的,比我这卖衣裳有意义多了。”杨宁馨抬头,笑着看了邱成才一眼:“邱成才,你们团队肯定能成功的,你们会给人类带来福音。” 她的眼神热烈,她的声音真诚,让邱成才联想到了外婆董熹瑜上次和他交谈时的神情。 他生命里两个重要的人都这样对他说,这让邱成才心里油然有一种自豪之感:“我会尽力的,小六,你要相信我。” 他拿起桌子上一张纸看了看:“小六,你这是在给我外婆翻译论文吗?快完成了吧?” 杨宁馨点了点头:“快了,这是最后一页,我还想着今晚给她弄好,明天我去华山路一趟,把论文给她,顺便还掉三千块钱。” “你……”邱成才吃惊的看着她:“本钱就挣回来了?” “那是当然。”杨宁馨指了指墙上挂着的衣裳:“你看看,都没几件衣裳了,昨天二妮清点了一下存货,还剩三百件,我今天卖了四十多件,只剩两百多,再卖两天,应该也就压一百来件,明年开业再继续和春装一起混搭着卖,价格便宜些,总能卖掉的。” “这么好啊!” 邱成才感叹了一声:“小六,你可真是有本事!” “这算啥本事啊?不就是开家店卖衣裳?以后你们有了研究成果造福人类,这才叫做有本事呢!”杨宁馨看了一眼外边的街道,虽然路灯很亮堂,可外边已经没有什么人在走动,这铺子开着门也没什么意义了。 关上门不会有北风吹进来,不会有那么冷。 “邱成才,我要关门啦,你回学校去吧。” 杨宁馨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的街道口:“也不知道这时候还有没有公交车呢。” 邱成才恋恋不舍的站了起来,跺了跺脚,鞋面上的水渍晃了晃,沿着鞋帮流了下来:“我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公交车,先去看看吧,要是没车了我走路回学校。” “走路?”杨宁馨吓了一大跳:“七浦这边回学校,也有十多里路吧?” “没事没事,走路也就一个小时。”邱成才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外一只手拿起雨伞:“你明天什么时候去找我外婆?我陪你一起去。” “下午吧,上午我好好整理一下。” 杨宁馨拿了钥匙起身,跟着邱成才走了出来,反手关上店铺的门:“我送你。” “小六,你别送了,外边冷。” 邱成才赶紧拦住她:“我一个人走就行。” “没事,我坐了一整天,起来溜达溜达。”杨宁馨把棉衣上的帽子扣在头上,毛色的纤维毛领被风吹得东摇西晃,将额头和下巴遮住,只露出了眼睛鼻子嘴巴。 白绒绒的毛反衬着她濡黑明亮的眼睛,灿烂得就像天边的星子,嘴角的笑容让她看起来纯洁得就如天使一般。这样的杨宁馨让邱成才的心跳得更快,他看了她一眼,又迅速转过头去:“好吧,只走到公交车站,你就赶紧回来。” 杨宁馨点了点头,双手插在衣兜里和邱成才朝前边走过去,两人并肩行走时仿佛有些拘谨,没有像在店子里那样天南海北无所不谈。鞋子踩着街道上的泥泞发出了细碎的响声,在这个寂静的冬夜,听起来格外响亮。 公交车站很快就到了,站牌下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看到杨宁馨和邱成才走了过来,主动朝外边走了一步,让出了些赶紧的空间区域给他们。 杨宁馨冲她笑了笑:“大婶,您等车等了很久吗?” “有一会儿了。”那女人点了点头:“我挺担心晚班车会不会停了,今天下雪了呢。” 这个时候确实下起了雪,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雪珠子不再砸到地上砰砰有声,一片片的雪花从灰蓝色的天空纷纷洒洒的飘了下来,就如扯碎了一床棉被,白色的棉絮到处飞舞。 “明天说不定外边就一层雪了。”杨宁馨喟叹了一句:“上海这边都不怎么下大雪,就没见过能结冰的雪。” 邱成才笑了笑:“回家以后咱们可以堆雪人。” 杨宁馨瞥了他一眼:“都多大年纪了,怎么就想到堆雪人了?” “你想要老天爷下大雪,难道不是想堆雪人?原来是我想错了。”邱成才温和的笑着,伸出手抓住了杨宁馨的胳膊,没话找话:“你今年的手上没生冻疮了,很好。” “还不是你给我提前弄的冻疮膏?挺好用。” 也不知道为什么,杨宁馨的手几乎每年都要生冻疮,廖小梅给她织毛线手套戴着也没用,还是照样肿得像个馒头,起冻疮的那一块儿还是深紫颜色。廖小梅只能给她到处打听偏方,看搽什么才不会生冻疮,可是偏方用得多,却没有太多用处,每一年杨宁馨的手总要冻上那么一段时间。 今年来上海念书,也不知道邱成才是从哪位学长那里弄来了点膏药,让她提前搽一搽手:“我们学长说这是他家的祖传秘方配制的,你试试?” 杨宁馨有些不相信,可想着这毕竟也是邱成才一片心意,说不定还真有用呢,在入冬的时候她坚持搽了一段时间,今年果然没有再发。 这可真是灵丹妙药,那位学长要是能把这方子好好整饬一下,大规模生产,到全国各大药房推销,肯定能挣大钱啊。杨宁馨心里暗暗琢磨着,这都是科技致富呢,只可惜自己精力有限,不能方方面面都能发展。 “有作用就好。”邱成才欣慰的看着杨宁馨的手,有一种单纯的快乐。 能为她做一点点事情,哪怕就是一点点,他都觉得很高兴。 “唉,看这样子,应该不会来车了。” 身边的那位中年女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都等了快十分钟了。” 杨宁馨抬头又看了看天色,雪花越来越密,原先还只是稀稀疏疏的几点,现在断断续续不停的下,一片接一片,有如一张珠帘。 这种天气,走路一个来小时到学校,也不知道宿舍那边关门了没有,到时候还得请守传达的阿姨们开门,肯定会受批评。再说天气寒冷,她也不忍心他一个人在这冬夜里走那么长的路程。 “要不是……” 杨宁馨有些难以说出口。 两间铺面都有一个阁楼,都能睡人。 她想留着邱成才到这里过夜,可又怕他误会——这个年代的人思想单纯,如果她这么贸贸然提了出来,只怕他会被自己吓住。 杨宁馨欲言又止,邱成才觉得有些奇怪:“小六,你想说什么?” “我是想说……”杨宁馨吸了一口气,刚刚想说话,这时候就听着街口那边有响动,转脸看了过去,一辆公共汽车正朝这边缓缓的开过来。 “没什么,你去吧,记得明天下午过来,咱们一起去华山路找你外婆。” “好。”邱成才看了她一眼,转身上了公交车。 杨宁馨双手插在衣兜里,看着邱成才一级一级踏上去,“嗤”的一声,玻璃门关上了,她看到他朝车尾走了过去。 公交车朝前边开了过去,杨宁馨情不自禁跟着走了两步,她看到邱成才的脸贴在玻璃窗上,正朝着她挥手。他的脸挤在玻璃窗上,有些变形,杨宁馨瞅着那张似乎被压扁了的脸孔,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冲着他微笑了起来。 邱成才不知道杨宁馨笑容的含义,他努力的朝玻璃窗这边看,脸显得更扁了,杨宁馨看着他那滑稽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 她冲着公交车挥了挥手:“邱成才,明天见!” 邱成才猛的推开车窗,冲着她大喊了一句:“小六,煤炉放屋子外边啊,别放里头!” 杨宁馨愣了愣,点了点头。 邱成才还真是细心,这些事情都给她想到了。转身朝自己的服装店走了过去,杨宁馨伸手摸了摸脸孔,有些微微的发烫。 刚刚要是公交车没有来,自己勇敢的提出来让邱成才留在这边过夜,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他会不会以为自己有那种心思? 那种心思……杨宁馨忽然有些害羞,一双手捂着脸,心里拧来拧去的有些别扭。 她想到了前些日子两人在这街口相拥的场景。 虽然很短暂,可却长久的留在了她的记忆里。 她能记得起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的心跳那样有力,可又是那样慌乱而没有节拍。 或许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吧?杨宁馨伸手抹了一把脸孔,就像喝了酒,走路的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 第三百四十九章 清早开了门,朝地面一看,没有她想象里的厚厚一层积雪,看起来昨晚的雪并不大。 屋子外边放着的小煤炉这时候已经熄了火,煤球烧成棕黄色的一团,里边略微带着一点点红色。煤炉上边倒是落了一层白色,伸手一抹,凉冰冰的。 看起来今天早饭是不能自己弄了,杨宁馨简单的梳洗了一下,走出店子,朝七浦路那家汤面馆走了过去。 “心乐汤面馆”,这是风靡上海的一家小吃店,这家的招牌小吃就是大肠面。 说实在话,杨宁馨并不喜欢吃大肠面,主要是口味不相符合,浓油赤酱,她有些吃不来。可这家店在上海可是赫赫有名,她自然要慕名前去品尝品尝。 还没走到店铺门口,就看到外边已经站了几个人,这种寒冷的天气,而且天色还挺早,这就开始要排队了? 杨宁馨走了过去,果然,在窗口排出了一条队伍,不长,也就五六个人。 “这里的大肠面,真的好吃,嗲得来,伐得了!” “可不是嘛!” 上海老阿姨,手里提着网兜,里边搁着一个洋瓷碗,看来是在这边买了给带回去的。 “阿拉窝里头那个都不肯起来,让吾给他来弄这大肠面回去切!”老阿姨抱怨着,可眼角眉梢却还是笑微微的。 杨宁馨笑了笑,在她身后排上了队。 口里嫌弃自己的老伴,可实际上却很心疼他,这么一大早的跑到这边来排队,还不是想给他端上一碗他喜欢吃的大肠面? 没一会儿轮到了杨宁馨,她要了一碗驰名上海的大肠面,付款以后,店家给她一块牌子,让她到里头坐:“外边冷得嘞,小姑娘快到里头坐着。” 杨宁馨接了那块小竹牌,推门走了进去。 店面不大,几张松木桌子,她选了一张靠墙的坐了下来,不多久,就有人端了面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小竹牌,伸手拿走:“侬的面好了。” 杨宁馨说了一句“谢谢”,低头看了看。 一个白色的大碗,里边的面条很细,上边的浇头就是现炒的大肠,被一层绿色的小白菜叶子衬托着,显得有些油腻。 据说这面馆就是靠着大肠面起家的,他家的特色是食材新鲜干净,每一份都是现炒的浇头,不像别的面馆,一般都是炒好一盆浇头放在那里,谁要下什么面,到时候舀一勺放到上边。 现炒的浇头吃起来要舒服多了,杨宁馨挑起一块大肠放到嘴里嚼了嚼,看上去油腻的大肠,吃起来却丝毫没有油腻的感觉,又嫩又糯,面条虽然很细,但尝起来不软烂,颇有些嚼劲。面汤闻上去也挺香,有一种别致的香味,说不来究竟是什么香,可闻到那种香味就会让人很有食欲。 一碗大肠面下肚,吃得饱饱,杨宁馨拿出手绢擦了擦嘴,推门走了出去。 这时候外边的队伍已经排了很长,粗略数一下,至少有二三十个在排队等候。 做生意就是要有自己的特色,有了特色自然就会有顾客。像这家店铺的大肠面,每一碗浇头都是现炒,或许会要多花一些时间,可是却给它赢来了口碑和顾客。 这个年头想要挣点小钱很容易,毕竟做买卖的人不多,竞争不大。可是如果想挣大钱,要么得占先机,要么得有自己的特色。 杨宁馨现在做的是毫无技术含量的买卖,全凭唐美丽进货眼光,她现在当务之急是要积累资金,要么发展自己的独特品牌,要么继续拓展新的领域,那种不容易被模仿被剽窃的行业,这样才会让自己的财富源源不断。 回到服装店开了门,或许是因为昨晚下了雪天气比以前更冷些,一个上午没有几个顾客进来挑衣裳,总共才卖了五件。杨宁馨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遗憾,趁机赶紧把论文最后几页的修订稿再重新过目,把中间自己有疑惑的地方用红笔标记了出来。 董熹瑜肯定会要重新看一遍的,她在英国留过学,英文底子好,自己拿不定主意的地方请她自己做决定。 中午的时候邱成才早早就过来了,杨宁馨看到他,有些奇怪:“这还没十二点吧,你怎么就出来了?” “我惦记着你这边啊,一个人看店子多辛苦。” 邱成才看了看她:“我请你吃午饭,怎么样?” “你有多少钱,总是说请我吃饭。”杨宁馨笑了笑,收拾好东西背上了包:“我请你吧,你这么来来回回的接送我,太辛苦了。” “怎么能让你请呢!”邱成才正色:“不该是男生请女生吃饭吗?” “如果你一定要这样说,那我就得把你借我的五百块钱算利息。”杨宁馨挑了挑眉:“咱们要是这样生疏,那肯定借钱要算息钱,是不是?” 邱成才怔了怔:“要什么利息!就是你不还我了也没问题啊。” “我才不会白白的要你的钱呢。”杨宁馨摇了摇头:“肯定是要还你的,你先把钱放我这里,等到明年开学一个月以后,我再还你吧。” 资金周转虽然已经足够,可进货却是要多多益善,开张一个月,因为货物款式好价格又公道,她这店铺的名声已经打响,店子有了回头客,还有不少老顾客会带新顾客过来,所以更要求货源充足,多五百块钱资金周转也是五百块钱。 两个人走出服装店,把大门给关了,脚步轻快的朝公交车站那边走了过去。 七浦路到华山路并不远,没多久,车子就已经驶入了华山路段。 杨宁馨和邱成才并肩坐着,两人都在看外边的风景。 寒冬的上海,一点也不显得萧瑟,相反的倒显得生机勃勃。路边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花草树木,绿色的树叶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似乎是春天的模样。 董熹瑜在家,上个月她才在瑞金医院做了眼部手术,医生叮嘱她要好好休养,不能用眼过度,她只能暂时离开实验室一段时间,有什么事情,全凭着学生们打电话向她汇报。 邱成才带着杨宁馨走进去的时候,董熹瑜正斜靠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暗绿色的丝绒的唐装,衣领上一个水晶搭扣,显得很雍容华贵。她膝盖那里盖着一床印花的毛毯,一直垂到地上,和新铺上的毛织地毯融为一体。 “外婆。” 邱成才走了过去,看了看董熹瑜:“眼睛好了些吗?” “没什么事,动了手术就没事了,就是那些人啰嗦,总担心我会用眼过度,我自己的身体难道我自己还不知道吗?”董熹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成才,今天过来是干嘛来了?” “外婆,我陪小六过来给您送论文翻译。” 董熹瑜眯了下眼睛,才看到邱成才身后的杨宁馨。 外孙个子高,把这小姑娘给挡住了,难怪她没看到。 “小杨同学,你就全部翻译好了?”董熹瑜有些吃惊,这篇论文内容可不少,她竟然只花了一个多月就全弄好了? 杨宁馨笑着走上前来:“董教授,我都翻译好了,中间有一些地方我拿不准的都用红笔标注出来了,等您眼睛好了以后再看看那翻译是否精准吧。” 她从背包里取出翻译的稿件,双手恭恭敬敬呈了过去:“先放到桌子上,等您能用眼了以后再看吧。” 董熹瑜有些激动:“你们都怕我用眼过度,可我就这一只眼睛做了手术,另外一只没问题,等会我就用一只眼睛看。” “外婆,您还是听医生的话吧!” 邱成才走上前一步,坐到了董熹瑜身边伸手扶住她:“您好好休息不成吗?” 董熹瑜瞥来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分外疼爱外孙,他说的话她不想反驳。 “董教授,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情。”杨宁馨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用报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我借了您三千块,今天特地过来还给您。” “你不用这钱来进货了?”董熹瑜很惊奇,不是说她开了一家服装店,没有进货的钱吗?这钱才借了一个月,就不用了?难道她店子不开了? “我挣得差不多了。”杨宁馨笑着把钱送到了董熹瑜手里:“董教授,您点点看,是不是数目正确。” “不用点了这有什么好点数的。”董熹瑜接了过来,随手放在客厅的小茶几上:“你还真是厉害,才这一个来月,就挣了这么多,看起来可是有一双招财进宝的手啊。” 她看了看邱成才,又看了看杨宁馨。 外孙挺中意这个小杨同学,要是以后他们能成也行。 成才在实验室里做研究,就拿那点死工资,生活不免会清贫些,虽说做科研的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可家里有点家底总不是一桩坏事。 这个小姑娘这么会挣钱,要是成才和她结婚,就不用担心家庭的生活水平了。 董熹瑜越想越心里舒坦,看着杨宁馨更加顺眼了。 章节目录 第136章 第三百五十章 冬天的阳光透过玻璃温暖的照射进来, 客厅中央铺着的那块提花地毯上有着金黄的颜色, 正好落在牡丹花的花瓣上, 红里透着黄。 杨宁馨坐在董熹瑜的对面, 手里捧着茶盏, 仔细打量着她。 虽然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 可董熹瑜的眉眼依旧那样精致, 眉毛没有画,有些淡,可眉型能看得出来弯弯两叶, 眼睛周围有了些皱纹,但却难掩她那烁烁眼波。 所谓名门还真不是吹嘘的,名门自然有它值得追捧的一面。 董熹瑜为人谦和, 与杨宁馨谈话间, 没有半分傲慢,她说话的语速不快, 声音轻柔里带着坚定, 让人听了她的话就不会有反驳的心思。 “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打算二十六号的样子, 明天去火车站买票。”杨宁馨笑着答话:“我们家反正都习惯我东奔西跑了, 也跟他们打了电话, 他们不会太担心的。” “还是早些回去好, 毕竟家里人都盼着你回去过年。” “外婆,我打算和小六一块儿回去。” 董熹瑜瞥了邱成才一眼,微微一笑:“好的呀, 你和小杨同学一块儿走, 路上也有个照应,互相说说话,这旅途也不寂寞了。” 他们两小无猜的长大,自己又何必去提什么反对意见,有缘分就会在一起,就是再施压去反对也没有用。更何况这小杨同学秀外慧中,配成才刚刚好,要是两个人真的能走到一起,她也乐见其成。 听到董熹瑜这样说,邱成才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他刚刚还有些提心吊胆,以为董熹瑜会反对,没想到她竟然赞成,真是出乎意料。 实验室的学长们都说,外婆对于在大学里谈恋爱持否定态度,经常和他们说要把全部的精力放在研究上。实验室里那一对谈恋爱的学长学姐很低调,平常在实验室根本就看不出两个人是一对,只有在放假的时候,两个人才会偷偷的出去,走在路上都相距两尺之远,生怕被谁看到告诉董熹瑜。 “我跟你们说,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情,是两个家族的事情,作为女生,一定要慎重选择。” 董熹瑜经常对实验室里仅有的几个女生谆谆叮嘱:“什么都不图,只图他对你好这是不对的,你们必须了解他的原生家庭,看看他家的家风,因为你不是只嫁给他这个人,是嫁给了他的整个家族!” 据说,十年前董熹瑜带过一位女学生,资质非常好,董熹瑜一直看好她,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和自己村里一个小伙子好上了,甚至萌生了想和退学他结婚的想法。 董熹瑜大为惊讶,找了那女生过来问原因,当她得知竟然只是因为觉得他对自己好:“他对我是真心的,对我特别好。” “如果真的是对你好,怎么会让你退学跟他结婚?” “因为他说我学历太高,配不上我,而且我要是考研,毕业出来年纪太大了,就不好生娃了。”那女生一脸愧疚:“董教授,我对不住你,可是我又不能辜负他,要是我早知道他对我这样用心,就不应该念高中……” “好吧,我不多说了,你想要做一个只会传宗接代的生育机器,那我也不说多话了。”董熹瑜痛心疾首:“但是我建议你好好回忆一下你们村里的猪圈。” 那女生愣愣的看着她:“董教授,为什么要去看猪圈?” “猪圈里的母猪每次能下那么多猪仔,可是它除了下崽还有什么生存意义?你是想要学术上有所成就还是去做一头猪圈里的母猪,随便你挑吧。” 后来那女生选择了留下来,现在已经在美国一所知名大学里工作,学术上小有成就。 学生们知道董熹瑜的态度,实验室恋情自然不敢公开,邱成才也担心董熹瑜会反对他和杨宁馨来往密切,可没想到董熹瑜竟然没说多话,这让他觉得又惊又喜。 “我给你妈妈买了一些东西,你顺便带回去吧。” 董熹瑜扬声喊了一句:“阿云,阿云!”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阿姨从屋子一侧转了出来:“董教授,怎么了?” “去把我准备好放在书房里的那些东西拿出来。”董熹瑜指了指楼上:“我放在一个黑色背包里,你知道的。” 阿姨点了点头,脚步匆匆走上了二楼。 “外婆,你别老是给我妈妈寄东西,舅妈她会不高兴的。”邱成才抬头看了看楼上,方秀媛似乎没有出现,他这才继续朝下边说:“现在家里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我爹已经转正吃商品粮了,每个月都有工资,妈妈做裁缝每个月也能挣点钱,虽然成功念高中要花费多一点,可家里还是应付得过来。” 董熹瑜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句:“成才,你别管这么多,我自己有钱,又没让他们掏腰包,她高兴不高兴和我没关系。” “可是毕竟舅舅和舅妈和您一起住,照顾您……” “他们照顾了什么?还不及阿云阿大照顾我呢,这次我眼睛动手术,你舅舅就只有我动手术的那一天在医院里陪着我,其余时候都去上班了,你舅妈……哼,”董熹瑜冷冷的哼了一句:“她那个街道办的厂子早就没了,成天都没啥事情做,也没见她多往医院跑了几次,每回都是打发阿云来给我送东西。一问她什么事情忙,她就说娘家有事,既然这么贴着娘家,那也就别指望我想着她。” 董熹瑜是个直性子,她从来不喜欢掩藏自己的喜好,林润泽和方秀媛结婚这事,她根本就不看好,从头到尾都没点头,是林润泽自己拿了户口本去打的结婚证。 方秀媛进门,董熹瑜对她只是维持着最表面的客气,就像对待家里一个客人一样,不亲热,但也不失礼,该给的都会给,也不会给方秀媛甩脸色看。 可方秀媛有些蠢笨,尽力讨好婆婆两次没成功以后就失去了耐心,尤其是因为婆婆出身名门,对她这弄堂的出身有些看不上,更是触动她敏感的神经。她不仅没有像一般人家的媳妇那样,小心翼翼的去讨好婆婆,自己想干啥就干啥,好在董熹瑜不和她计较,否则这家里每天都会是暴风骤雨。 生了儿子以后,方秀媛觉得自己在林家的身份稳住了,董熹瑜只有林润泽一个儿子,林晖是长孙,她还能不把好东西都尽着给他? 然而她失算了,董熹瑜丝毫没有因为她生了个儿子就高看她一眼,方秀媛本来觉得自己是林家的大功臣,可在董熹瑜这里,生了个大胖儿子似乎并不是一件值得肯定的事情,添了长孙和她添了一件新衣裳一样没有太多值得庆贺,董熹瑜生活的重心依旧是她的实验室。 这么多年下来,婆媳间的矛盾日益增加,方秀媛不捧着董熹瑜,董熹瑜也不搭理这个小门小户的媳妇,一到不得已必须说话的时候,两个人相互客客气气的,可是利益冲突的时候,方秀媛那尖酸刻薄就显了形。 比如说董熹瑜给两个女儿留房间的事情。 方秀媛气得几乎要发疯,冲到董熹瑜面前撒泼打滚:“怎么能给她们留房间,她们嫁了人就不是林家的人了!” 董熹瑜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房子是我的,姓董,不姓林,我爱给谁就给谁,要是你不高兴住在这里,那你和润泽就搬出去住吧。” 这句话成功的让方秀媛闭了嘴。 这一闭嘴就闭了十多年,只能忍气吞声的住着,遇到一些小事情就嘴巴里抱怨几句,董熹瑜也懒得跟她计较——她每天实验室的事情都忙不完,哪里有这美国时间和媳妇去计较。 婆媳矛盾,在董熹瑜这里从来不是一件重要的事,她的心不大,只容纳她的实验室。 董熹瑜身体素来很好,没料到眼睛竟然要动手术,在此期间,林润泽就陪她去做过一次检查,开刀的时候倒是全程在场,可在董熹瑜心里,儿子已经被弄堂里的媳妇给同化了,满身都是小家子气,哪里比得上嘘寒问暖的女儿女婿。 小女儿林淑英更是董熹瑜心里头记挂的人,毕竟当年没能劝得住她,把她留在了遥远的乡下,至今董熹瑜都觉得愧对林淑英,要是当年不理会她的哀求,直接把她带回上海,或许现在的情况又会不同了。 所以,她对林淑英好,那不仅仅是出于母爱,更多的是一种补偿。 她口袋里有钱,哪里又需要看媳妇的脸色? “成才,这些你给带回去,里边除了给你妈妈的东西,还有一些过年的礼物,你爷爷奶奶他们有,成功也有。” 邱成才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啦。” 看着脚边的黑色背包,惊觉回家的日期越来越近,他看了看对面坐着的杨宁馨,想到可以陪她一块儿回家,心里便有欢呼雀跃的冲动。 “小六,我们得快点去买票了。” 杨宁馨点了点头:“那是当然啦,买票买得早,就能买到下铺,免得爬上爬下的。” 董熹瑜微微眯着眼睛,听着身边两个年轻人叽叽喳喳的说着话,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第三百五十一章 候车室里到处都是人,大包小包的放在地上,简直是挪脚都挪不动,到处都有抽着烟抬头焦急的看着候车室大厅挂钟的人,不时的搓搓手跺跺脚,跟旁边的人说说话,脸上带着笑容,手在衣兜里摸索着,拿出车票对一对自己的车次。 杨宁馨和邱成才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候车区域,他们没有带太多行李,每人背了个包,手里拎了一个,只不过他们的包都有挺大,看上去就觉得沉甸甸的。 清脆悦耳的铃声响起,喧嚣的候车室瞬间安静了几分,播音员甜美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请XX次列车的旅客注意了,XXX次列车已准备好,停靠在XX站台,请购买了XX次列车的乘客做好准备检票上车。” 一些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弯腰拎起放在地上的包,慢腾腾朝前边走了过去——他们没法走快些,到处都是包,想找个插脚的地方都难。 检票口那里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那些没找到座位的人有地理位置的优势,听到广播以后直奔检票口,比那些落座的人更早到达。 杨宁馨和邱成才喘着气挤到队列后边的时候,前边已经有很多人,如果上海不是始发站,他们还真有些担心挤不上车。 “我希望快些开放VIP候车室。” 杨宁馨叹了一口气,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深刻的体会到VIP候车室的好处。 悠悠闲闲的看看报纸喝喝茶,等着列车到了的时候从容不迫的检票进站台,那该有多爽啊!可惜现在铁路局还没意识到经济使社会的阶层发生变化,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需求。 队伍长得似乎看不到头,不知等了多久,总算看到一个铁路员工拿了铁剪过来,刚刚给剪了杨宁馨的车票,忽然间队伍就骚动了起来,不少人开始朝前边挤了过去。 杨宁馨差点没拿回她的车票,还是邱成才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检票员手里的车票抢了回来:“小六,前边开门了。” 人们就如奔跑的野马,飞快的朝前边奔了过去,虽然这是始发站,完全有充足的时间上车,可是在旅客们的心里,只有找到座位安顿下来才会觉得踏实。 杨宁馨和邱成才完全不用自己朝前走,被人流挟裹着过了那扇检票的大门。 卧铺车厢还是比较空爽的,他们买了两张下铺票,正好是面对面,两人把行李放好,坐在床上相视一笑,松了一口气。 “小六,等会我去餐车买包子鸡蛋回来。” “刚刚上车就想着吃。”杨宁馨瞥了他一眼,笑了起来:“也得等等再说吧。” “你现在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饿着。”邱成才伸出大长腿踢了下对面的铺,脸上带着一丝笑容:“你不是总说要快些长高吗?不多吃东西怎么长得高?” 杨宁馨羡慕的看了看邱成才的腿,要是她也能有这么直这么长的腿,那该多好啊! 一个学期过去了,她的身高长了几厘米,可是依旧还只到邱成才的下巴那儿,每次和他走在一块,杨宁馨就觉得有一种压迫感,邱成才实在太高了,她和他说话,有时会不自觉的仰视。 “你没事干嘛长那么高。” 她偶尔会这样抱怨。 “我长得高是因为我想向你低头。”邱成才回答得很机灵,脸上的笑容让她不忍心伸手打他。 他真是长得帅,杨宁馨看着邱成才站起身,长长的牛仔裤把他的腿型拉得更长,虽然他并没有刻意修饰自己,但他的气质却格外出众。 说来也奇怪,在X县的时候并没有觉得邱成才特别帅气,只是比一般的男生要显得好看些,可是来了上海半年,他似乎迅速的成长起来,样貌也变了许多——或许是他在实验室呆久了,又有董熹瑜的指导,他潜在的那种气质被发挥了出来。 实验室里搞科研的,自有一种内敛的气质,像邱成才,他正处于一种历练时期,就如一颗珍珠,需要打磨才会焕发光彩。 当邱成才拎着几个包子鸡蛋回来的时候,刚刚她沉思中的气质似乎又消失了,他成了一个平凡普通,埋头吃晚饭的人。杨宁馨看着邱成才掰着包子朝嘴里填,一副幸福愉悦的模样,微微一笑,自己大概是给他加滤镜了,复旦大学实验室里的邱成才此刻已经不见了,他变成了X县的邱成才,闲散而淡定。 他们三点上的火车,在车上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清早起来洗漱完毕,在餐车吃了早饭,回来休息了一会儿,就听到播音员播报站点,X县就是下一个停靠站。 “这趟列车挺好的,睡一觉就到家。”杨宁馨满意的伸了个懒腰:“以后我们就坐着一趟回来。” “行,都听你的。” 邱成才伸手帮杨宁馨提起一个包:“你就背个包好了,这这个包我给你提。” 杨宁馨也没有谦让:“好吧,你想提就提吧。” 列车徐徐进站,不少人站在月台上,翘首以盼,杨宁馨从窗户里朝外边看,见到了父母和四哥,还有四哥身边的……谢小龙。 不该又是谢小龙带进来的吧?买张站票只有一毛钱啊。 杨宁馨有些担心的看了看邱成才,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么多,脸上没有半分不悦的神色。 又不是自己约他来接车的,干嘛心虚,杨宁馨挺直了脊背,把包背上肩,跟着邱成才走出了列车。 “小六!”廖小梅激动的喊了一句,看到杨宁馨身边的邱成才:“小邱同学,你和我们家小六一起回来的啊。” “叔叔好,阿姨好。”邱成才笑着跟廖小梅和杨树生打招呼:“是啊,我和小六肯定会一块儿回来嘛,路上也有个照应。” 他不动声色的把身子转过来一点点,遮住了三柱那边,最重要的是遮挡了谢小龙。 那个姓谢的年轻人,竟然惦记着给小六写信,简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嘛,分明是想在小六面前刷存在感啊。 “我来拎包,你别两手不空。” 杨树生赶着上来接过邱成才手里的包:“这一路上辛苦你了。” “没事的,叔叔,我和小六是互相照应。”邱成才把包紧紧的攥住:“这包重,您就让我来提吧,我年轻,该多做点体力活。” 谢小龙和三柱两个,被邱成才挡在了一旁,只能跟着杨树生和廖小梅朝前边走,却和杨宁馨有一段距离。三柱倒还没有觉察出什么异样,紧走两步追上了邱成才:“哎,邱成才,你和小六干嘛走这样快?” “我没走多快啊,只想快点出车站。” 邱成才看到三柱跟上来,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和他同学这么多年,关系可是杠杠的,怎么他就帮起外人来了?还是二柱好,一心一意的帮自己。 他把杨宁馨的包朝三柱手里一塞:“你是来接小六的,给她提个包吧。” “好好好。”三柱没听出来邱成才话里的埋怨,伸手把包给接了过来:“没想到你们就这么一点儿行李,我还以为小六肯定会带好几个包回来呢。” “不就回来十多天吗?”邱成才看了看杨宁馨:“小六,你不是说初十就准备回上海?” 杨宁馨点了点头:“是啊,初八就开市啦,当然得要早点过去。” “你们假期只到初八啊?”谢小龙也追了上来,好奇的发问:“大学比我们中专开学要早多了,我们还得正月十六以后再过去呢。” 他一边说话,一边伸出手来:“小杨同学,我帮你拎包吧。” 他的手还没伸过去,杨宁馨肩上的背带就被人抓住了:“小六,要是嫌重你就给我帮你提。” 杨宁馨看了一眼邱成才,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干嘛摆出这么一副防备的样子,她怎么会理睬谢小龙的献殷勤呢?杨宁馨抓住了背带,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你们了,我自己能来。” 谢小龙有些失望,邱成才一抬下巴,得意的笑了笑。 想赶着讨好小六,没门! “哦,对了,小杨同学,有样东西我要给你。”谢小龙伸手往衣兜里掏,邱成才不满的瞪了他一眼,这招不行又来一招了? 谢小龙拿出了一根黑色的小铁管,一头比较粗,里边挖出一个三角形的形状:“这是火车门钥匙,全国通用的,要是碰上人多你上不了车,找个不开门的火车车厢,用这钥匙开门就能上去。” 杨宁馨的目光果然被吸引了过去:“全国的列车车门都是一把钥匙?” “对,这钥匙能开所有的车门。”谢小龙献宝一样的送到了杨宁馨面前:“说不定你有用得上的时候。” 这可是好东西,杨宁馨笑眯眯的点了点头,把钥匙拿了过来:“谢谢你啊,谢同学。” 看到杨宁馨收下了自己的礼物,谢小龙高兴得眼睛都发亮,脸颊上红通通的。 第三百五十二章 谢小龙没有能够跟着去杨宁馨家,毕竟杨宁馨没什么行李,他也找不到借口去杨家——就算他要跟三柱一块儿去玩,那也是去三柱家里,跟杨宁馨没有半点关系。 所以,邱成才很开心的提着包,陪着杨宁馨一家走了,临别之前还跟三柱道别:“下次来上海玩啊,我和小六带你到处去看看。” 目光从谢小龙脸上掠过,带着一丝得意。 三柱哪里知道这里头的官司,笑嘻嘻的点头:“行啊,下次我一定要趁着你们还在上海去那里旅游一趟!小龙,你跟我一块儿去吗?我妹妹我同学都在那里呢。” 谢小龙没精打采的应了一句:“行啊,看看我们什么时候有时间。” “怎么会没时间?今年是咱们最后一个学期了,趁着毕业前到处去走走,上班以后没准就没时间了呢。”三柱兴奋起来:“就这个学期,怎么样?” “我得看看我时间跟你对不对得上。” 谢小龙有几分尴尬:“到时候再说吧。” “行,你们什么时候来,提前和我们说一句,到时候我们去车站接你们。” 邱成才说话的口吻,已经把他和杨宁馨归位一个整体,不露声色的表达了自己作为东道主的身份,特别是和杨宁馨一块儿迎接客人的这说法,让他瞬间就脱离了与谢小龙竞争的局面,把他的担忧焦虑彻底解放出来。 杨宁馨站在那里听着邱成才表态,笑微微的没有说话,心里一阵阵的甜。 邱成才这是在宣誓主权吧,他好像想要牢牢的占据着自己身边的地盘,对于每一个企图靠近的男性,他都会要把他们赶跑。 还好,邱成才这手段还算温和,没有像《动物世界》里看到的那样,雄性狮子会和入侵者猛烈的打上一架,撕咬着它,直到那个入侵者不敢再靠近,把它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成功的把谢小龙弄得垂头丧气的走掉,邱成才转过身来:“小六,咱们走吧。” “谁让你喊他来上海的?”杨宁馨白了他一眼:“你可真好客。” “啊?”邱成才吃了一惊:“小六,难道你不欢迎三柱过来?” “我是说谢小龙!”杨宁馨哼了哼:“我们跟他又不熟!” “他不是才送了你一个钥匙吗?怎么着也算是朋友吧?”提起这个钥匙,邱成才心里头还有些疙疙瘩瘩的,小六干嘛就要把这个钥匙收下来呢,没这个钥匙也能搭上火车吧,不可能挤到上不去车的地步啊。 “你傻呀,一个钥匙就能让我去车站接人呀,要接你去接。” “你难道不接三柱了吗?他可是你四哥!”邱成才拉住了杨宁馨:“又不是那个谢小龙一个人去,你四哥也要去上海啊!” “那我就去接我四哥,你去接他。” 杨宁馨冲着邱成才嫣然一笑:“反正我看你和他聊得挺投机的。” “你……”邱成才咬了咬牙齿,小六这是故意的!故意在气他! “你什么你,我什么我,还到这火车站广场站着干嘛呢,看风景呀?”杨宁馨笑了笑:“你赶紧回家去吧,别让你爸爸妈妈在家里一直等着。” 廖小梅和杨树生站在一边看着两个人有说有笑,相互对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小邱同学,辛苦你一路送小六回家,先到我们家吃了午饭再回去吧。” 小六可真不懂事,人家小邱同学多照顾她呀,总得招呼人家吃个饭再走嘛,廖小梅朝杨宁馨看了一眼,女儿怎么就忽然不知世故了呢? 邱成才得了邀请,开开心心的跟着去了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 照例先在一楼落脚,杨国平和王月芽两个人守在阳台上看着,见到杨宁馨他们朝这边走过来,王月芽赶紧把阳台上边那扇门打开,推着轮椅走了出来。 “爷爷,奶奶!”杨宁馨飞奔着过去拦住了轮椅:“外边北风这么大,你们还不赶紧回屋子里去,可别冻坏了。” “小六长高了。” 杨国平看了看杨宁馨:“才半年不见,都成大姑娘了。” 王月芽乐呵呵的笑:“可不是呢,现在长得跟水葱儿一样了,看着比以前更俊了。” 两个人又看了看提着两个包的邱成才,冲着杨树生埋怨了一句:“你们也该接个包过来提着,看小邱同学那么辛苦。” 这样好的一个上门女婿人选,可别把人家给吓跑了。 “爷爷奶奶,没问题的,我年轻力气大,当然是我来扛,哪里能让叔叔来搬东西。” 邱成才手脚麻利的把几个包全部拎着进了屋子,把杨宁馨和他的东西分开:“小六,你不是给爷爷奶奶带了礼物嘛?赶紧给他们看看。” 杨宁馨给杨国平和王月芽买了一个小小的收音机:“爷爷奶奶,我教你们调台,以后你们就能听到评书快板相声这些了,还有新闻台也很重要,以后你们就是不出门,也能知道咱们国家发生的大事。” “真的吗?”杨国平开心得像个小孩子:“这不就跟以前咱们村里安的那个小电台一样了嘛,一到点就放新闻,可真是个好宝贝!” “爷爷,还会有更好的宝贝呐!” 杨宁馨打算今年寒假给杨国平王月芽买台电视机,虽然现在没几个频道,可总归有点东西看,要比一天天的坐在家里没事情做要好。 现在是八二年,明年射雕英雄传就要出来了,很快还有霍元甲陈真上海滩这一批港台电视剧将在中国大陆上映,到时候会是万人空巷的场面,为了不让爷爷奶奶到处找电视机看连续剧,先给他们买一部搁在家里。 “更好的宝贝?那是什么啊?” 杨国平和王月芽摆弄着收音机,两个人喜滋滋的。 “电视机!”杨宁馨得意的望着两位老人:“想不想要家里摆上大电视啊?” “电视机!”杨国平和王月芽都吃了一惊:“那要多少钱!” 木材公司公会早一年买了一台电视机,放在工会活动室,黑白电视,有人买了一张彩色玻璃纸贴在屏幕上边,就变成了彩色电视——只不过永远是红黄蓝三条色彩带,有时候人的脸是黄色的,有时候有是绿色的,看上去特别滑稽。 每天到了晚上,工会的负责人就会去开活动室的门,公司的职工和家属就会一溜烟钻进去,孩子们在会议室里跑来跑去,抢占着最好的位置:“这几个座位是我们家的!你们不能过来坐!” 整个木材公司才有一部电视机呢,自家也能用上这好东西了? “要多少钱啊?” 杨国平和王月芽问得战战兢兢,小六这孩子,又想乱花钱了。 “爸爸,你是公司管财务的,去年你们单位买的那电视机多少钱啊?”杨宁馨不太懂行情,但是她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有买电视机的钱,也就最多几百块吧。 “这东西不是钱的问题,还得要票。”杨树生没想到女儿竟然想买电视机,为难的说了一句:“要是真想买,我得去找书记问问看有没有票。” 张书记去年已经退休了,新来的书记比张书记为人要高冷一点,见了面只是点点头,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木材公司的职工都不怎么愿意和他打交道,看到他过来只是喊一句“书记好”,就赶紧溜走。 “以前见了张书记还能拉拉家常,现在……” 大家都异口同声的摇头:“这一脸的大冰碴子,谁敢多说一句话啊。” 杨树生本来就是个老实人,也不知道怎么去巴结奉承,每次都是新书记交代他任务他就赶着做好,根本不敢到新书记面前去凑热闹,只求他不找自己的岔子就行。 “这东西还要票?” 杨宁馨吃了一惊:“买自行车这些不是都不用票了吗?” “这个是紧俏商品,咱们国家自己好像没什么厂家生产哩,都是从国外来的,东西少要的人多,只能用票据了,要不是大家都想买,商店里就那么几台,卖给谁去?” 没想到啊,这时候了中国竟然还没产电视机?杨宁馨觉得有些讶异,电视机在她的印象里应该是一种普遍的商品,她是九三年生人,记事以来家里就有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没想到十多年前的中国,买台电视机都这么为难。 “我们单位工会那台日立的,还是张书记到上头念叨了好久才给批了张条子,要不是有钱都没处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花了六百块呐!” “要六百块啊!”杨国平和王月芽赶紧摆手:“别买了,小六,花这么多钱买一个回来不值当!想看电视我们去单位活动室就行了!” 杨国平摇了摇头:“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最主要是没有票,我也不敢和新书记去提要求。等着咱们国家自己能产电视了,或者是咱们东风商场多进些电视机回来卖,那情况应该就会好一些,因为发到单位的票多了,电视剧就不会那样紧俏啦。” “嗯,那就等等吧。” 杨宁馨心里头想着,等她多挣点钱,到时候买个大彩电,一步到位,免得看黑白电视机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人影。 前世的她,也看过一段时间的黑白电视,电视机质量很差,老是出现雪花点,一会儿又是一段段的波浪线,人的脸都扭曲了。 章节目录 第137章 第三百五十三章 电视机讨论告一段落, 家里就开始筹备午餐。 时间还早, 廖小梅和杨树生一起去菜市场买菜, 杨宁馨和邱成才在家里陪着杨国平和王月芽聊天。 杨国平对新买的小收音机很感兴趣, 拉着杨宁馨问她怎么摆弄, 杨宁馨很有耐心的教他:“这一格拨过来是短波, 看看这两个字, SW,看到没有?” “哦哦,这是短波?”杨国平眯缝着眼睛看了看:“短波是啥意思?” “爷爷, 您把频率调到这个波段,就能收到国外的电台。”邱成才凑过来解释:“您要是想听国外电台说些啥,就调到这里。” “啥?”杨国平唬了一跳, 收音机跌到了膝盖上:“国外的电台?小六, 这不犯法吧?咱们可和国外的人没啥来往啊。” “爷爷,这不犯法的, 犯啥法呀?”杨宁馨笑了起来:“现在可没有那么多叛国罪, 收听国外电台没什么的, 我们学校外语学院的还得每天早上晚上收听VOA和BBC呢。” “VOA是啥?”杨国平有些紧张:“里头没有特务吧?” “有特务您也和他联系不上啊, 您又不会说英语。”杨宁馨笑着把按钮拨到了MW上:“这是中波, 国内国外的都能收到的。” “是不是还有长波哇?”王月芽听出些意思来:“那个啥波越短, 收到的电台就越远,波越长,收到的电台就越近?” “对对对, 奶奶你真是聪明!”杨宁馨表扬了王月芽一句:“只要说一句, 你自己就能想通了,要是奶奶你小时候能上学,肯定会是班上第一名!” “咱们小六说话就是好听!”王月芽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咋这么招人喜欢哩!” 正在说话间,外边有人喊了一句:“爹,娘,小六回来了吗?” 王月芽站起身探头看了看外边,刘玲玲正拎着一带东西在外边站着。 “老三媳妇,进来,快进来!小六已经回来了!” 王月芽向刘玲玲使劲招手,老三跟他媳妇都挺孝顺,十天半个月里头总要过来看看,一家人凑一块吃个热闹饭,来的时候也不空手,总带了些东西,虽然礼物不重,可这份心情得领着,总比那个没用的水生要好。 刘玲玲把一袋糍粑放到了桌子上边:“刚刚从菜市场那边过来,看到有刚刚打出来的新鲜糍粑,赶紧买了点拿过来,等会中午煎糍粑吃。” “行,挺长一段时间没吃过这些了,尝个新鲜。”王月芽乐呵呵的把那袋糍粑拎到了厨房,出来的时候,刘玲玲已经和杨宁馨搭上了话。 “小六,帮三婶个忙呗。” “三婶,你这是怎么了?”杨宁馨瞟了一眼刘玲玲,发现她眼睛下长了一圈黑色眼晕,看上去有些没精打采。 “唉,还不是店子的事情……” 上个月唐美丽正式和刘玲玲拆了伙,刘玲玲最开始还挺高兴的,觉得终于可以一个人挣钱,不用把收入一分为二了。可是她还没高兴几天就发现了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难题——没人给她进货。 唐美丽已经说明白不再插手玲丽服装店的事情,她也不好意思去求她,自己咬咬牙买了火车票打算去广州进货,没想到事情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变得非常糟糕。 第一次她打的是硬座票,人多,没挤上去,只能把票给退了,狠心给自己买了张卧铺票。 有了卧铺票解决了上车的问题,到了广州以后,她两眼一抹黑,在来之前问过唐美丽进货的服装市场叫什么名字,可她到了这儿却不知道东南西北,只能又花了钱喊了辆三轮车送她过去。 服装批发市场里东西看得她眼花缭乱,讨价还价是一门学问,显然刘玲玲没有钻研透彻。她想压价,可对方不给她机会,刘玲玲耐心不够,别人拒绝了她也不好意思再和摊主再慢慢商量,这样一路下来几乎买不到什么东西,时间过得飞快,刘玲玲看到头顶的太阳慢慢的朝一边走了,心里头着急,也顾不上压价的拉锯战了,看到想要进的货,随便还了一个价格就给买下了,所以她买到的服装比唐美丽买的要贵不少。 辛辛苦苦把货进了回来,刘玲玲发现销售又成了大问题。 她的眼光不及唐美丽,看中的衣裳颜色款式都有些偏中老年化,然而X县买衣裳的主力军是年轻人,老年人大部分还奉行“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原则,对于新衣裳的需求不大,所以刘玲玲进回来的这批货卖不动,一个星期下来就卖掉四件。 那四件衣裳,还是老人过寿的时候,儿女为了表示孝心才到她服装店里买的,否则X县的老人,是绝不会主动到服装店里买衣裳的。 一个月过去,刘玲玲进的这批衣裳就卖出去十来件,大部分都积压下来,这可是一笔钱,几乎把她这一年里挣到的钱亏去一半。 衣裳卖不动,刘玲玲着了急,想要去求唐美丽重新搭伙做生意,又拉不下脸,想来想去只能让杨宁馨出面,帮她去说合说合。 毕竟是姐妹俩,杨宁馨提的事情,唐美丽应该不会拒绝。 杨宁馨听着刘玲玲把这事情一说,心里感叹了一句,她早就跟刘玲玲说过了,她别以为唐美丽在店子里守得少就心理不平衡,其实进货的眼光好,会砍价,这才是最重要的。 守店是个粗活,谁都能做,给一个最低卖出的价格,不管你是不是能说会道,只要货好迟早会卖得出。可要是货不好,哪怕你把嘴巴皮子磨破,口水讲干,也不会有人动心。 “小六,你就帮三婶一个忙,去和美丽说说呗,请她再和我一起合伙开店吧。”刘玲玲愁眉苦脸,没想到唐美丽一走,把财运也给带走了,要是这铺子一直是这样,那就糟糕了,根本挣不到钱还得要亏门面房租费。 当然,她也可以选择不开店,就算亏了半年的盈利她也已经挣了几百块钱,可是当一个人挣了钱以后,就不会想着赋闲在家,一门心思想挣更多的钱。 刘玲玲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在家里闲坐着,也不想回乡下去守着那几亩地,成天菜土田里转悠,在县城里看着店子,每天有不同的人陪着说说话,这样的生活挺好的。 “行,我下午去找下丽姐姐。” 吃过午饭,杨宁馨先送了邱成才去汽车站搭车:“今天都二十七了呢,你家里头的人肯定都在盼着你回去过年了。” 邱成才恋恋不舍:“那我初五上来找你,咱们一块儿去买火车票。” “行。”杨宁馨点了点头:“咱们一块去。” 得了肯定的答复,邱成才这才放了心,一张脸贴在玻璃窗上,朝着杨宁馨挥了挥手:“年后见。” 车子开得很快,没多久就到了大塘,下了车从公路拐进机耕道,正好遇着村里人骑了自行车回去。乡下人淳朴,见着邱成才大包小包的,赶紧招呼他上车:“来来来,我载你一程。” 自行车走得比人快,邱成才也没有拒绝,那人一直把他送到了家门口,正好邱安国两个娃儿成梁和蜜儿在地坪里点着炮仗玩,见着邱成才走过来,开心得把手里的香朝旁边一扔,飞奔着过来:“大哥,大哥!” 邱成才摸了摸两人的脑袋:“在外头玩炮仗啊,要小心别炸了手!” “知道知道!”成梁伸手来帮邱成才提包:“大哥我帮你提。” “不用,太重了,我自己来。” “不不不,我和哥哥一起抬!”邱蜜儿伸手抓住了另外一根带子,朝屋子里边扬声喊:“爷爷奶奶,伯伯伯娘,爸爸妈妈,二哥,大哥回来啦!” 她这一嗓子,把邱家的人都喊了出来,见着邱成才真回来了,全开心得很:“总算是回来了,盼了好些天!” “实验室里事情多,外婆还想让我到上海过年呐。” 刘秀芝听了邱成才的话,心里头有些不高兴,皱了皱眉,她养得辛辛苦苦的大孙子,咋到了上海就不想回来?亲家母也真是的,还想把外孙留上海过年,她也不想想,成才怎么着也该是回家过年的哇。 林淑英攥紧了邱成才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成才,你瘦了。” “没有吧,我称体重跟原来差不多啊。”邱成才把包放到椅子上:“妈,这个包里的东西是外婆让我带给您的。” 看着那一大包东西,刘秀芝又觉得自己可以原谅董熹瑜,毕竟她还算知趣,把成才放了回来,还捎带了一大堆礼物。 林淑英拎着包走回了房间,一边问东问西:“成才,你在上海过得还习惯吗?舅妈没有再针对你吧?” “我很少去外婆家,去了也就是吃个饭就走了,基本上看不到舅妈,也没机会和她说话。” “那就好。”林淑英高兴的笑了起来:“挺好的。” 她忽然想起了刚才邱成才说要到上海过年的事情:“你外婆让你在上海过年?” “是啊,外婆说我要到实验室里多呆着,我上海的学长学姐还安排了春节值日,连大年三十都要在实验室哪。” “这样……”林淑英看了邱成才一眼:“你……以后也会这样吗?” “看情况,到时候外婆一定要我留上海守实验室,我肯定也只能呆在那里啊。”邱成才笑着安慰了林淑英一通:“没事的,守实验室也挺好的啊,为祖国奉献自己的青春。” 林淑英忍不住落泪:“成才,你不要这样说……” 一想到万家团聚的时候,她的儿子一个人守在冷清的实验室,林淑英就难受得发慌。 第三百五十四章 送了邱成才上车以后,杨宁馨就朝建筑公司这边走,她不知道唐美丽是否在单位,但也只能先去那边看看。 建筑公司很冷清,今天都腊月二十七了,虽然说公司还没正式放春节假,可工地上已经停工了,大家在公司里呆着还不如去街上逛逛,买些年货屯着,准备回家的时候提拎着走。 杨宁馨先找到办公室那边,唐美丽没在,但是向春生却在值班。 做领导的不比职工,职工们可以不在公司,但总要安排人做行政值日,万一上边有人检查,或者是上级领导有电话过来,都得要有人接待。单位里的一把手二把手虽然挂着行政值日的名,可大部分都是中层干部帮忙做,像向春生这样资历的,在中层干部里算最浅的,什么活儿都会往他身上压。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行政轮流值日,他至少要值一百天,其余几个中层轮流把剩下的值完。 “向大哥,总是能在办公室找到你。”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向春生苦笑了一声,拿起桌子上的稿件:“行政值班,还要给书记写讲话稿,大年初六晚上的职工大会得要用,不如提前给写了,免得回家过个年还得挂心这件事情。” 没想到办公室主任竟然有这么多事情,杨宁馨同情的看了他一眼:“你好好表现,说不定等你熬了十多年,会提拔你当建筑公司的书记。” “建筑公司的书记可不好当,万一工地上出了什么事故,少不得要去兜底。”向春生把手里的稿纸整了整,叹了一口气:“也是跟你说一句,只巴望我这工作能让他们满意,过了三五年,书记把我推荐到别的单位去做个副科级干部,我也就开心了。” 看起来向春生对自己的职业还挺有规划的,虽然个子稍微矮了点,可其余方面来说,配唐美丽是绰绰有余。 “向大哥,我丽姐姐呢?她今天不上班吧?” “上班,我们单位还没放假呢。只不过这办公室里头有我一个人就够了,没必要她也到这里呆着。”向春生抬头看了杨宁馨一眼:“你要找她?” “是呢。”杨宁馨点了点头:“她现在是在宿舍还是去街上买年货啦?” “她在民主路那边的新铺面里头,那边刚刚粉完墙,她得去看看装修进度。” “新铺面?”杨宁馨心里一沉,要是唐美丽自己给开了一家新的服装店,只怕是不会再和刘玲玲合伙了。 “是的。”向春生笑着点头:“我姐姐和她一起开,租了三个连在一起的铺面,打通了做一间大的,准备做大一些。” “咦,这样挺好的。” 杨宁馨不由得赞了一句,唐美丽有点眼光,知道小铺面,小大小闹弄不出什么名堂来。就目前X县这种消费水平,三间铺面并做一间,那算是大店面了,年轻人买衣裳肯定会奔着她家过来。 想要有高收入,就得高投入,富贵险中求嘛。 更何况以X县的经济状况,现在租一间店面不过三四十一个月,租三间不过一百块,以唐美丽进货的眼光,这一百块随随便便的就能挣得出来,根本不算有风险。 尽管寒风萧瑟,可冬天的阳光依旧和煦,金黄色的日影落在地上,一地灿烂。 拐进民主路,没走几步就看到了那边并排的三间门面。 地理位置很好,就在街口,一进来就能看到。这三间门面的装修风格和X县其余店铺有些不同,一点也不土气,不再是木板门上挂一块招牌就算是开了店,不走进去根本看不出里边卖的是什么。 唐美丽是从广州的那些铺面吸取了灵感,很明显有南方带过来的风格。 这三间店铺临街的墙面被敲了一半,装着透明玻璃,从外边能看到里头摆着的东西。而且与以前的装修有些不同,不再是用衣架撑着衣裳挂墙上,这间店里竟然有了塑料模特。 模特做工很粗糙,就是一片薄薄的硬壳,不是那种逼真的全身塑料模特,白色的塑料上挂着衣裳,比简单的挂在衣架上又丰满了许多。杨宁馨站在门口,微笑着看到店面里站着的那个高挑女孩,由衷的感叹了一句,树挪死,人挪活,离开了旺兴村的唐美丽,就如一朵娇嫩的鲜花,芬芳绽放。 唐美丽伸手摸着墙面,看看哪些地方没有平整,看着白色的墙面,她心里有一种无言的喜悦,似乎是一个即将要做妈妈的女人,抚摸着她的肚皮,感受到婴儿在里边的移动。 她自己的店,年后就要开业了。 虽然是和向小华合作,可唐美丽觉得这才真正是自己的店,自己能说话,能做主的店铺。原来和刘玲玲一起开的那个店,装修没有问过她,是不是要扩大经营也没一句话,她所做的就是进货守店,有时候少去几次店铺,刘玲玲似乎还有些不高兴。 现在这家店她是主要投资人,向春生和她把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投入进去。对外边说是和向小华合作,但其实只是做个掩护,向春生怕别人看到唐美丽挣大钱眼红,投诉公职人员利用上班时间去开店——毕竟唐美丽才转了正式职工,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收益虽然不高可是旱涝保收,有这点工资怎么着也不会饿死。 向小华现在最多只能拿出五百块出来,只占到一成的股份,唐美丽知道她家里困难,索性没让她出钱,聘请了向小华帮她打理服装店,每个月给她固定工资五十块,另外还给分百分之十的红利。 这条件算是相当优厚了,唐美丽转成正式职工,一个月也就三十多块钱,每个月五十,还有提成,向小华知道是看在自己弟弟的面子上,心里头特别感激唐美丽,对这个未来弟媳妇的印象更好了。 “丽姐姐!” 杨宁馨站在门口,笑着喊了一句,唐美丽闻声转过身,看到杨宁馨,惊喜的跑了过来:“宁馨,你回来啦?” “嗯。”杨宁馨抬眼看了一圈这家店面:“不错呀,开这么大的门店了。” “我也只是试试看。”听到杨宁馨的赞扬,唐美丽有些羞涩:“那边实在太小了,格局也不大,我想弄间大的看看。” 杨宁馨点了点头:“你做得对。” 她还寻思着怎么跟唐美丽提起刘玲玲的事情,没想到她自己先说了出来。 大概是想向自己解释一下为何没有和刘玲玲再合伙,避免尴尬? “丽姐姐,我三婶是个守旧的人,思想肯定跟不上咱们年轻人,你能自己出来单干挺好的,这三间门面装修得真有特色,相信年轻人都会朝你这铺子里奔过来,到时候生意兴隆啊。” 唐美丽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但愿吧。” “丽姐姐,我有个想法,只不过会特别麻烦你,不知道该不该说。” “宁馨,你说,如果我能帮得上忙,肯定会帮的。” 杨宁馨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沓钱,上边用红色的纸给束住,递到了唐美丽手里:“丽姐姐,你给我进了半年的货,我不能让你白白干活,这五百块钱就算是给你的辛苦费。” “宁馨,你这是干啥哩?”唐美丽有些慌乱,赶紧用手把钱推开:“咱们是姐妹……朋友啊,这点事情算什么,举手之劳而已,我进什么货,就给你多进了一些,又不需要另外的地方逛,你给我钱这可是太见外了。” 说实在话,唐美丽并不是真的没去别的地方走,她给杨宁馨进的货有一部分是和玲丽服装店的相同,但还有一部分是到处去找,精心给杨宁馨挑选的,特别是杨宁馨在七浦路开店以后,货物需求量大,她的任务也就更重了一些。 唐美丽觉得,上海这样的国际化大都市,进的货不可能跟X县的一模一样,肯定要更高档更新潮,所以每一次去广州,她都很用心的为杨宁馨挑选,只是她觉得,无论自己再怎么用心,也不能要杨宁馨的钱,她可是自己的亲妹妹! “丽姐姐,你收下吧,要是你不收,我心里会不安的。”杨宁馨使劲儿把那钱朝唐美丽手里塞,可唐美丽也咬了牙推拒,这沓钱推来推去的,始终没有送出去。 “宁馨,我真不能要你的钱!” 唐美丽憋红了脸:“为你做点事,我愿意,也是我应该做的!” 作为姐姐,天生就应该照顾弟弟妹妹,做了一点点事情就要收报酬,这哪里是人干的事! 看到唐美丽很坚决,杨宁馨叹了一口气:“丽姐姐,你这样客气,我以后都不好意思再麻烦你帮我进货了。” “没事没事,我反正自己要去广州进货,帮你带货,举手之劳而已。” 杨宁馨看着她,心里头琢磨了一下,该不该替刘玲玲把那事情提出来呢? 唐美丽似乎觉察到什么,她抓住了杨宁馨的手:“宁馨,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了?你说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第三百五十五章 刘玲玲过来拜托她的事,杨宁馨想了好一阵子。 本来想问问唐美丽能不能帮着刘玲玲进货,可是唐美丽主要也是做年轻人的潮流服装,和刘玲玲成了竞争对手,要是强求她去给刘玲玲带货,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可要是唐美丽不帮着刘玲玲进货,杨宁馨觉得,以刘玲玲的眼光,多半会亏本。 不如……她想了许久,这才有了初步的想法。 “我想请你给我三婶带点货。”看着唐美丽疑惑的眼光,杨宁馨赶紧摆手:“不是和你一个种类,我想让她做童装。” X县做中老年服装肯定做不起,毕竟老年人思想还没转变过来,然而国家逐渐在推行计划生育政策,独生子女多了,娃儿们就金贵了,也不会舍得总是让他们捡别人的旧衣裳穿,一年四季总会要添置几件。 童装童鞋,婴幼儿服装,这是随着国家政策的推行随之而来的巨大商机。 她七浦路的店铺就有一半拨出来卖童装,效果相当好,而且童装的利润比成年人的甚至还要高,父母亲给自己的子女买衣裳,根本不会太计较,她童装这部分的收益已经超过了男装部分。 杨宁馨想让刘玲玲转行做童装——反正唐美丽要替她进童装,给刘玲玲带点货回来也是顺手的事情,更何况刘玲玲那个小店面,一个月也吃不下台多衣裳,五六百块钱的货卖完,挣上一两百块钱,刘玲玲肯定也心满意足了。 “童装?”唐美丽沉吟了一下,她原本也想顺便做点童装的,可是杨宁馨这一开口,她又没法不答应她。 如果她和刘玲玲都做童装,卖的款式都一样,那实在有些尴尬。特别是X县目前对于童装的消费应该不会太多,而刘玲玲肯定没有向小华那样嘴皮子功夫好会做生意,即便是两家进一样的货,只怕刘玲玲也会做生意不顺当。 看着唐美丽那神色,杨宁馨隐隐有些不安:“怎么,丽姐姐,你也想做童装?要是你想做,那就当我没说吧,我给我三婶说说,让她干脆歇了这家店,专心到家里干点家务活,到地头去看看好了。” “啊,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想咱们县城做童装生意能不能顺当。” 唐美丽赶紧否认,虽然在合伙的事上头有过小小的龃龉,可毕竟和刘玲玲一起经营过这么久的店铺,对她还是很有感情的。特别是刘玲玲总招呼她在店里吃饭,每次买了好菜还叮嘱她喊了向春生一起过来吃,人还是挺好的。 “童装生意肯定能做得起的,咱们县里目前这一两年买童装的人可能不会太多,但是慢慢的会越来越多。”杨宁馨笑着看了看唐美丽:“丽姐姐,要是你也想做童装,那还有这样一个法子,你带我三婶去广州进几次货,帮她找找品牌,选一个质量款式都好的童装品牌,以后让我三婶固定去那家进货,老客户了价格自然也优惠,等到她多走几趟就不用你再带了。” 这倒是个好法子,唐美丽点了点头:“行,我先只做男装女装,等着我帮刘婶儿找到合适的品牌,带她多去进几次货,她看看我怎么还价的,应该就没问题了。” 她也听说了玲丽服装店最近生意不好,心里有些内疚,还在想着要是自己不和刘玲玲拆伙,或许店子也不会是这模样——毕竟是两个人一起弄出来的,也是唐美丽的第一桩生意,对这店铺还是有点感情。 事情就这样圆满解决了,杨宁馨笑着向唐美丽点了点头:“那我就代我三婶谢谢丽姐姐了,丽姐姐你真好。” “宁馨你快别说这样的话,太见外了。” 唐美丽把杨宁馨送到了店子外边:“你和刘婶儿说说,正月初八广州那边开市,我准备坐初七晚上的火车过去,要是她想跟着一块儿去,那到时候一起走。” 杨宁馨代替刘玲玲谢过了唐美丽,开开心心的回到了玲丽服装店。 “转行卖童装?” 刘玲玲皱眉看了看墙壁上挂着的那些衣裳:“那这些怎么办哪?还有几百块钱的货呢。” 她的希望破灭了,唐美丽和向春生的姐姐合伙办店,不会再和她一起开着玲丽服装店了。刘玲玲心里头有些慌,早知道是这样,当初不提拆伙的事情就好。 “没事啊,三婶,你赶紧来个门面转行,全场大洗货,进货价甩卖掉。” “进货价?那不是没赚钱了吗?我还贴了一个月的房租呢。”刘玲玲心有不甘:“这不是亏本了吗?” “亏本也得卖啊,三婶!你这些衣裳款式不怎么样,进货价都不一定能卖得出呢,积压到这里卖不出去就是废物,不如卖掉一点是一点,然后明年开春再改行做童装生意,这样才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这做生意就是要舍得,有舍才会有得,可惜有些人就是不懂这个道理,还是一味的贪图一点蝇头小利。像刘玲玲这些衣裳,能够趁着过年大家要添新衣裳,便宜甩卖了,这就是她最大的胜利,否则积压到这里没人买,还不是一分钱都挣不到,反而要贴房租水电和工商税务? “美丽是不愿意帮我进货了,对不?”刘玲玲有些纠结,她原来还希望杨宁馨去说一说,唐美丽愿意给她去广州进货,没想到人家自己也开服装店,这同行竞争……都说同行是冤家,她怎么可能给自己带货呢? 杨宁馨叹了一口气:“三婶,你这还用问我吗?” 刘玲玲呆呆的坐在那里,眼睛不住的朝自己店里的衣裳上边瞟:“小六,你说这些衣裳咋就不好了?料子好,式样也好。” “三婶,你不了解年轻人的想法眼光,你觉得好看的,年轻人就未必觉得好看。”杨宁馨拿起一件衣裳看了看,料子厚重,衣裳沉甸甸的,款式却很一般,中规中矩的,穿上去可能会老了几岁。 这样的衣裳谁会想买着穿呢? “三婶,我跟你说,以后童装生意只会越做越好,你赶紧把这些都给甩卖了,过了年以后重新弄一下门面,改行卖童装,这样才会扭转局面。” 刘玲玲想了好久,最后才叹了一口气:“唉,听你的吧,我就怕到时候唐美丽她……” 这进货的渠道给别人掌握了,以后唐美丽想要她做得不好就不好,想要让她挣点钱就挣点钱,这感觉太不好了。 “三婶,你别想这么多。丽姐姐是个老实人,而且我跟她说了,让她帮你选个好品牌,带着你去进几次货,把怎么挑货怎么压价的诀窍都教给你,到时候你自己一个人去进货,她就不用管了。” 看到刘玲玲有些局促不安,杨宁馨赶紧安慰她:“三婶,没事的,只要选准品牌了,你就不用担心,先拿一两个月试试效果,要是卖得不错,那你就固定去进那个品牌的货物,用不着到处东挑西选的,这样就方便快捷多了。” “真的吗?”刘玲玲将信将疑。 “是真的,你到时候还可以和那公司合作呢,做个专卖什么的,然后你就不用去广州了,他们每季度出新品就会有广告资料寄给你,你想要什么款式,要多少,可以通过电话联系订货,他们把货物给你发过来,你银行转账过去就行。” 刘玲玲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还能这样方便?” “迟早会有这一天的。” 杨宁馨不知道进货的中间环节是什么时候被节省的,反正她觉得应该会很快发展到这一步,能节省销售商的时间和精力。 “小六,那你给三婶写几张纸贴出去,就说年终甩货。” “这就对啦,快些甩掉快些转行。”杨宁馨赞许的点了点头:“三婶,你一定要相信我,这童装生意是块大蛋糕,你先拿着吃两口尝尝甜头就知道了。” 刘玲玲脸上露出了笑容:“我相信你,小六。” 说动手就动手,杨宁馨赶紧去新华书店买了几张大红纸,拿了毛笔给刘玲玲写了好几张广告,诸如年终优惠大酬宾,挥泪甩卖等等。 这纸才贴出去就有人来问:“咋的了?甩卖?甩卖衣裳?” 杨宁馨点了点头:“卖了好回去过年,明年铺面就转行了,不做男装女装了。” “哎呀呀,做得好好的,怎么就转行了呢?” “迟早要转的,大婶儿,您进来看看不?铺子里的东西很便宜,买了过年的时候穿多好哇,穿着新衣裳过大年!也可以买了送人,又体面又实惠!” “小姑娘可真会说话!”围在玲丽服装店门口的大婶阿姨们探头探脑看了一阵,有几个人带头走了进去:“优惠,怎么个优惠法啊?” “亏本大甩卖,进货价都不到,买回去只有赚不会亏!”杨宁馨赶紧替刘玲玲吆喝几句:“要是不相信,可以去别家比比价格看,货比三家才知道好不好,我三婶是个实在人,说的都是实在话,可不会骗人!” 大家冲着杨宁馨笑眯眯:“小姑娘真的是口才好!” 章节目录 第138章 第三百五十六章 刘玲玲下定决心甩卖服装以后, 咬着牙压着进货价的线卖衣裳。 人都爱贪图便宜, 一看到甩卖, 衣裳料子好价格又合适, 竟然有不少人争先恐后的进店来挑衣裳, 一个下午的功夫, 就清了差不多一半的库存。 刘玲玲又喜又忧。 欢喜的是自己的货总算清掉了一些, 可是价格实在太低,真是没挣钱,这让她有些不舒服, 总觉得全身不得劲。 “三婶,你可别这么想,赶紧趁着过年的时候把衣裳给甩卖了, 能收多少钱回来就是多少钱, 像这些你卖不完的只能亏本甩卖了,要不是你到时候做童装, 这些衣裳留着也没用, 没人会走进来买。” 杨宁馨只能尽量开导刘玲玲, 她知道, 对于在农村里苦了半辈子的三婶刘玲玲来说, 让她亏本甩卖有一点难度, 毕竟她对钱实在执着,可是不甩卖了积压到这里也变不成钱,拖得越久这些衣裳就越不值钱了, 还不如趁着热乎的时候卖掉。 只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杨宁馨不好勉强刘玲玲一定照着自己的主意办,毕竟她也只能是提提建议而已。 帮刘玲玲卖了小半天衣裳,回到家的时候热饭热菜已经准备好,杨国平和王月芽问了一下刘玲玲店子里的情况,听说清货准备明年卖童装,两个人都点了点头:“也成,等着你们结婚生娃的时候,要啥衣裳就让你三婶给你去买。” 杨宁馨傻了眼,等她结婚,那还得什么时候? “还早哪,爷爷奶奶你们也想得太远了。” “咋就早了?十八岁就能结婚了,都没几年了。”杨国平板着手指头算:“你瞅瞅,就这一会儿工夫,你不读大学了?再过几年毕业,和小邱结了婚,一年以后生娃儿,头一个跟你爹姓杨,第二个……唉,小邱人好,分一个跟他姓邱。” 这可真是好打算,可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这国家正在推行计划生育政策,等她结婚生孩子的时候,正是抓得严厉吧。 只不过杨宁馨也没阻止杨国平做梦,老人家开心就好,他说他的,以后是怎么一回事,谁又知道? “小邱是挺不错的。”王月芽提起邱成才也是眉开眼笑:“奥哟哟,我看着他对咱们家小六可上心呢,陪着一块去学校,又拖到这个时候和小六一块回来。” “那是咱们家小六值得他上心!” 杨国平说得理直气壮,杨宁馨坐在两个人身边听他们说话,尴尬癌都有些要犯了,在爷爷奶奶心里头,她是天下第一好的姑娘吧。 正说着话,廖小梅洗了手从厨房里出来,看了看墙上挂着的壁钟:“你爹怎么还不回来,都这个点儿了。” 今天杨树生值班,上午为了去车站接杨宁馨,他特地请了半天假,吃过午饭他就赶着去单位了,到这个点儿还没回来。 “上午出去了那么久,下午多呆会儿时间也是应该的。”杨国平正色:“可要认认真真对待工作,不能让别人在背后说闲话。” 没多久,杨树生就回来了,身上竟然有零星的白色。 “咦,下雪了?” 杨宁馨赶紧推开客厅的门朝外边看,果然,天空里纷纷扬扬的飘洒着雪花儿,虽然不大,可却胜在挤挤密密,打着旋儿落下来,看着好像是一床厚厚的毡毯朝下扔似的。 “小六,外头冷,赶紧进来。” 王月芽走到门边招呼她:“到屋子里头烤火多舒服。” 杨宁馨扶着王月芽走回了客厅:“奶奶,您别动,坐着烤烤火。” 杨国平和王月芽可真是把她当亲孙女疼爱,关心到了骨子里头,杨宁馨心里头想着,明年回了上海,挣够了钱到商场里选一台大彩电给寄回来——上海那边物资丰富,只怕是不用什么电视机票就可以买到了。 X县现在还只有黑白,到上海买彩电一步到位,免得到时候又要换,真是浪费钱。 回到家的第二天,廖小梅就带了杨宁馨去看她相中的那几间大门面。 地段不错,在县政府旁边没多远,要是开家豪华气派的酒店,光是政府部门的生意就够他们吃饱。更何况X县没有豪华高档酒店,只要把它开起来,聘请技术好的厨师,推出自己的特色菜,肯定会生意火爆。 听到杨宁馨肯定她的选址,廖小梅很高兴:“我听你三叔一说,就赶着过来联系了,明年开春这宾馆能交房,我心里头寻思着把这酒店盘下来,可要的钱太多,托你三叔去问了问,那边还来没个准信,大概每个月租金七八百块是要的。你上次和是说高投入高回报,可我又害怕会亏本,一直拿不定主意。” “妈妈,七八百块钱一个月的租金算啥?你看看我上海那边两个小门面,合在一起不过五十来个平方,六百块!你这一楼跟二楼一起,至少有差不多一千四五百个平方了哪,七八百块算个啥呀?” 杨宁馨给廖小梅算账,梅梅饭店三间房,十五块钱一个月,差不多有四五十个平方,上千个平方就是三十多个梅梅饭店,十五乘以三十,至少就四五百块了,更何况这里地段好,而且又是上好的新建筑,X县第一楼,别说七八百,一千多,甚至是两千块都得租! “这么高的租金……”廖小梅犹犹豫豫:“小六,你在上海那边的两家店面,挣钱吗?” 喊了杨二妮和她男人过去,每个人给这么高的工资,店面租金又贵,廖小梅还真是担心杨宁馨会亏本。 “妈妈,你放心,你的女儿不会做亏本买卖。”杨宁馨贴近了廖小梅耳朵,轻声说:“挣了快六千!” “啥?”廖小梅完全呆住了:“快六千?小六,你没有骗我吧?” 卖个衣裳,就能挣五千多一个月,而且自己还不用怎么操劳……廖小梅站在那里,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 “妈妈,我骗你干啥,你又不会给我发奖状。”杨宁馨挽住了廖小梅的胳膊:“妈妈,我跟你说,如果你想把饭店做大,这两层楼,你就是花一千五都要租,不管怎么样,租下来就是挣钱,你就算不想做饭店了,把这个整体出租,或者是分成小格门面做室内商城的模式租出去,肯定会比一千五要多,绝对不会少。” 租金都是随着经济的繁荣慢慢的增长,今年每月十五,到了来年指不定就翻倍还有多,特别是这么好的黄金地段,怎么着也不会是那边十五一个月的价格。 听着杨宁馨这样说,廖小梅总算是吃了颗定心丸:“那行,我到时候争取把这两层都租下来。” “妈妈,我跟你说啊,你可以让舅舅舅妈来做点事,比如说帮着管理一下服务员什么的,可不能让他们乱掺和那些重要方面,比如说采购,这对一个饭店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原料要新鲜,菜的味道才会好,如果舅舅舅妈他们想要从采购里挣点钱,说不定他们会买那种不怎么新鲜的原材料,到时候饭店坏了名声就糟糕了。” “你舅舅不是这样的人。”廖小梅听着杨宁馨这么说,也有些心上心下,可口里还在给自己的弟弟们做辩解。 “我也希望他们不是这样的人,可这人是会变的,看到那么多的钱,有些人变了心也很正常。特别是小舅妈……”杨宁馨有些担心廖小强的媳妇左芬芳,上次就因为廖小梅没有照顾到她,就在后边一个劲的嘀咕说廖小梅的坏话,可以看得出来这人心眼儿小,而且特别看重钱。万一她怂恿着小舅舅在采购的时候下手,那可就糟糕了。 有没有被他占便宜这还是小事,最重要的是会不会影响饭店的声誉,食材是最关键的。 廖小梅没有出声,她心里头也明白,弟媳妇可不是省油的灯。 “除了采购,财务也是最重要的,妈妈你可以把大部分的事情都分出去给别人做,但是财务一定要从你这里经手,你必须要清楚饭店的财务状况,不能像经营梅梅饭店那样,有时候当天不结账,过一两天才会去点数。” 梅梅饭店都是小钱,每家店面一天最多不过两百块的流水,所以廖小梅能放心,然而开上这么大一家饭店,生意如果好,一天就得有上千的收益,怎么能不上心去管理财务呢? 听着杨宁馨这么说,廖小梅有些头疼:“唉,给你说得我头疼。” “妈妈,你别着急,慢慢来嘛。” 杨宁馨想了想,她爸爸杨树生五十多了,还七八年就可以到退休的时候了,他完全可以办个停薪留职,帮着妈妈来开这饭店——杨树生是总务主任,他那个位置不少人盯着哩,他要是想下来,有大把的人想上去。 杨树生为人厚道,最适合做采买这事情,一是一二是二,不用担心他会买一些过期变质的食材回来。 第三百五十七章 今年的除夕依旧是在杨国平的一楼吃团年饭,大年三十的上午,屋子里就坐满了人,杨土生和刘玲玲带着三个儿子过来了,杨宁馨好久没见过二柱,看到他分外亲热:“三哥,你寒假都干嘛呢,这些日子都没看到你!” 二柱高考的分数不够去上海,他填的是省城一所重点大学,根据家里人的希望,他报了土木工程的专业。这个专业在他填报的大学里是重点学科,不比清华同专业差,本来他并没抱什么希望能上线,没想到那年报考这个专业的人少,他和牛蛋一样走运,低空飞过专业线,被录取到了那个专业。 考进大学的二柱非常努力,他觉得自己不能混日子过,得努力学习,还要到外边找点能攒钱的兼职工作,过年的时候劳动力少,二柱觉得不能浪费好机会,一直呆在省城做兼职,直到二十九才到家。 “小六,你挣大钱,我也要挣点小钱哇。”二柱冲着杨宁馨直乐呵:“趁着年前回城大潮,我挣了小一百块。” “不错嘛,三哥你挺厉害的!”杨宁馨由衷的赞美了他一句:“咱们家可个个儿都是挣钱能手!” 中午吃饭的时候,杨水生一家没有来,到了下午吃晚饭前,听着外边自行车车轮滚动的响声,杨宁馨跑到阳台上一看,就见着狗蛋和牛蛋每人骑了一辆自行车,后座分别搭着杨水生和熊芬。 熊芬似乎一点也没瘦,压得狗蛋那自行车轮子瘪瘪的,杨宁馨同情的看了狗蛋一眼,这一路踏着车过来,肯定很吃力。 “二叔,二婶,大哥四哥,你们怎么才过来呀。” “今天一早去我外婆家那边了。”狗蛋抬手擦了下额头的汗珠子,咧嘴笑了笑:“小六,你长高不少了哇。” “还不长高咋办?我过几天都十四了!”杨宁馨跳起来比划了一下:“大哥,我都快到你眉毛这里了!” 狗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快些长,长的比大哥都要高就好咧!” 熊芬在旁边皱了皱眉,狗蛋这话说的,让她听起来心里很不舒服。 杨水生个子不高,狗蛋随了他,熊芬一直在担心到时候不好找媳妇,现在杨宁馨这样说,她感觉就是故意在讽刺狗蛋长不高,就跟扎了刺在心里头一样,怪不舒服。 狗蛋倒是一点都没在意,从自行车龙头上坝那一大包东西给拿了下来,锁好车子朝阳台那边走了过去:“小六,你也给大哥带了点什么上海特产回来没有啊?” “带了带了,每人都有份,不会少的。” 杨宁馨带着狗蛋朝小小的客厅那边走:“我跟你说,那可是好东西,你可以用它去吸引年轻姑娘。” 狗蛋红了脸:“小六,你说啥哩。” “大哥,你今年都要满二十了,这话怎么就不能说了?”杨宁馨冲他眨了眨眼睛:“别害羞,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 杨宁馨给几个哥哥每人带了一瓶香水,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东西,谁都不会想着去买这个玩意儿,最多买几件漂亮衣裳给臭美一下,要是弄得香喷喷的,少不得有人会说是“花蝴蝶”,那些思想古旧的还会上纲上线的说是“被资本主义思想腐蚀了”。 当杨宁馨把那个小盒子交给狗蛋的时候,他惊奇里带着一点点期待:“这是啥哩,盒子怪好看的,上头还印着洋文。”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杨宁馨笑着鼓励了狗蛋一句:“想要知道是什么,揭开盖子不就知道了吗?” 狗蛋吸了一口气,手里托着那个从上海带回来的好东西,小心翼翼的把盖子给揭开。 一个精致的玻璃瓶出现在眼前,淡紫色的透明玻璃,里头有液体晃动。 “这是啥?”狗蛋拿起来,好奇的看了看,完全不明白是什么。 二柱把那玻璃瓶接了过来,打开盖子,倒转瓶身,在手上抹了一点液体,然后朝狗蛋的脖子那里搽了去。 狗蛋触不及防,准备跳开,却被三柱抱住了身子:“大哥,莫慌,这是好东西。” 杨土生家里几个上午都拿到了礼物,知道这是挺贵重的香水,他们三个都在省城读书,见识要广,也不觉得香水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看到狗蛋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赶忙安慰他:“大哥,没事的,不会对你有啥坏处,这玩意儿叫香水,是从外国进口来的,挺贵。你搽一点点全身都香了。” 牛蛋拿了杨宁馨送他的那瓶香水闻了闻:“大哥,真的好香呢。” “大哥,你要是有喜欢的姑娘,拿了香水送给她,她肯定会很高兴的。”杨宁馨拿着那个盒子晃了晃:“你可得要好好感谢我才行。” 听到杨宁馨提到狗蛋找媳妇的事情,杨水生登时一肚子苦水都倒了出来:“哎,有几个要给狗蛋做介绍的,可他就是看不上人家,总说人家咋样咋样,他也不看看他自己是啥样子,怎么好去挑人家姑娘。” 杨土生觉得狗蛋个子不高是个劣势,有姑娘看得上他就不错了,可狗蛋却一点也不想结婚,他还想着多挣几年前,等着条件好了再娶媳妇进门。 这一年累死累活的做餐饮,狗蛋总算把那几间房给买了下来,他瞅着廖小梅的两间饭店生意不错,还在想着要找门面把这早点摊子变成早点铺子,好好的挣一笔钱。可是熊芬却死活不答应,手里攥着每天的盈利就是不肯放手,狗蛋有些生气,可又没办法跟他娘吵,这一年里磕磕绊绊的过来,一家三口关系闹得有些僵。 狗蛋挺不喜欢他娘的言行举止,总觉得她特别小家子气,对爷爷奶奶也不够孝顺。 每到过节的时候,她娘总是拖拖拉拉的到饭点才肯动身,他说过他娘好几回,可熊芬每次都是一瞪眼:“我早点去干嘛,在那边人人都挑我岔子,只想看我笑话!” 平常熊芬不愿意来看杨国平和王月芽,杨水生父子手里没啥钱,不好意思空手过来,只有平常从钱盒子里抽个一毛两毛的藏起来,攒到有两三块的时候,趁着歇业熊芬回娘家的时候才提着那点东西到木材公司职工宿舍这边来看看。 杨国平和王月芽见着杨水生和狗蛋来得不勤密,不及杨土生和刘玲玲,心里头自然有些意见,口里免不了总会有些唠叨,杨水生和狗蛋听在耳里,实在是惭愧,可是他们也是实际情况——做饮食行业的不比杨土生和刘玲玲那样轻松,清早四五点就得起床,要忙到晚上十点多才收工,每天忙忙碌碌,几乎没有什么喘气的时间。 最重要的是没钱,熊芬把钱攥得死死的,父子俩只能着急干瞪眼。 这些矛盾日积月累的,熊芬和杨水生狗蛋之间关系也有些僵,有时候还经常发生争吵。就像今天一早,熊芬就说要先回趟娘家,晚上再陪杨国平和王月芽吃团年饭,杨水生是极力反对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多少天你陪着爹娘过了个整的?今天怎么还要到你娘家去哇?等初二再去!” 熊芬一瞪眼:“怎么了,你爹娘就是爹娘,我爹娘就不是了?要孝顺两边都孝顺!我这还算好的,中午在娘家,晚上到你爹娘这边吃还得陪着守岁到十二点不是?” 她说得挺有道理,杨水生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狗蛋和牛蛋两个一年到头很少去外婆家里,也就附和了熊芬的意见:“爹,娘这次说得没错,咱们快去快回。” 以前的农村里,一般都是在男方过年,可是这几年X县好像渐渐的有了这种风气,男方女方住得相隔不远,也有白天到岳父岳母家溜一趟,又赶着回自家吃年夜饭的。 分家以后,熊芬一直牢牢的把握着财政大权,家里大部分事情都是她说了算,她一直羡慕那些大年三十白天回娘家跑一趟的女人,总觉得她们才是家里说一不二,今年她也想试试到底能不能神气一回。 没想到杨水生还跟她杠上了,熊芬心里头有气,和男人吵了起来,好在狗蛋牛蛋都站她这边,杨水生没法子,只能跟着她回去打了一转。 回到娘家,熊芬她爹娘看到女儿带着男人儿子回来了,并不显得特别高兴:“芬哩,你怎么这样拎不清?谁回娘家过大年三十的?吃了午饭就回去,别把团年饭给耽搁了。” 熊芬被她爹娘说得蹭了一鼻子灰,有些不乐意:“我这不是惦记着你们才回来一趟嘛,干嘛这样说我?现在好多人都是白天回娘家,晚上在婆家过。” “人家是人家,我家的女儿可不能不懂规矩。”熊芬的爹扯着嗓子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大年三十千万莫要回来!今年就算了,来年你可得记着,不要我大过年的跟你发脾气。” 被她爹娘这一挤兑,熊芬心里头气哼哼,早上跟杨水生吵过,中午到家被爹娘骂了一通,等会晚上还得不开心的陪着吃年夜饭,所以这个时候,熊芬坐在那里,硕大的身子瘫成一堆,脸色沉沉,听谁说话都是在取笑她。 第三百五十八章 每次来杨国平这边,对于熊芬来说是个折磨。 刚刚和狗蛋一块儿在县城做生意,挣了点小钱的时候,她还能趾高气扬的鄙视一下杨土生和刘玲玲,觉得他们没用,在县城里没房子,进城还得搭车过来,家里也没啥闲钱。 一家人聚在一块,她话里话外都能把杨土生刘玲玲挤兑一番,提起自家那个小小的餐饮摊子就特别骄傲,就连廖小梅的早点摊儿她都不放在眼里。 然而事情的发展始料未及,廖小梅的早点摊子变成了店铺,而且还开上了分店,杨土生当了小小包工头,当年的他和杨水生一样风里来雨里去的找零工打,现在人家可神气了,都是别人找他帮忙求收留,刘玲玲也开了家服装店,不用像他们一样,每天推着那小车到处跑。 她戳着杨水生让他也去拉队伍包工程,可是杨水生不敢下手——他没有什么资源,建筑公司那边接不到活计,就算拉起了队伍也没用,难道还让别人跟着他一起喝西北风?熊芬让杨水生和杨土生去商量,帮着打理一下工程队的事情,每个月固定拿点钱,可是杨水生脸皮薄,他觉得自家媳妇平常总是损弟弟弟媳,有事情就拉着脸去求他们,他做不出来这样的事情。 少挣一点也没事,家里不饿肚子有衣穿,这不就很好了么。 熊芬很生气,觉得自家男人真没用,虽然摆小摊也挣了些钱,买下了房东三间房,可她就是觉得不够,狗蛋要她拿钱出来去租门面开间饭店,她又攥着钱不肯放松——租金、重新装修、添置锅碗瓢盆和桌椅,这些哪样不要钱?饭店还不如小摊呢,谁知道有没有人到饭店里来吃饭? 以熊芬的眼光来看,饭店的价格肯定贵,敢去饭店吃饭的人不多,还不如摆个小摊儿,灵活机动,人家也愿意过来买。 就这么样跟狗蛋闹了好几个月,饭店依旧还是狗蛋口里的饭店,他们家还是清早出摊,晚上收摊,勤勤恳恳的挣着些小钱。 今天坐在杨国平的客厅,熊芬瞅着大伯子和小叔子两家人,心里越发的不舒服。 自家什么都比不过,简直是落到了最底层。 偏偏王月芽还装出一副关心的口吻在向狗蛋问东问西的,熊芬听了就来气,可她又不敢和婆婆呛声,只能坐在那里,骨笃了一张嘴,歪眉歪眼。 “狗蛋啊,你这一大早的出摊,也是辛苦,干嘛不来帮你伯娘的忙啊?” 王月芽其实还是满心疼狗蛋的,毕竟是长孙,又是孙子辈里唯一一个没有通过念书走出去的,每天辛辛苦苦的摆着那小吃摊儿,也不知道能挣几块钱。 自从廖小梅筹划着要开个大一点的饭店时,王月芽就在寻思着让狗蛋也跟着她干活,不用那样辛苦,老大媳妇心好,肯定不会亏待了狗蛋。 “伯娘准备要干啥啊?” 狗蛋有些发懵,他一心扑在自己的小摊上,都对于廖小梅这边的动静不太清楚,只知道她又开了一家饭店,生意越做越红火。 “你伯娘准备在县政府那边开一家大饭店。”王月芽兴致勃勃的告诉狗蛋,熊芬听着脸更黑了。 “伯娘生意越来越好啦。”狗蛋真心实意的向廖小梅道贺:“又要开店了?” “是呢。”廖小梅点了点头:“早两天让小六帮着我去看了地方,就选那儿了。” “小六说可以,那保准行!”狗蛋素来相信杨宁馨的眼光:“伯娘你可是大老板了。” 廖小梅笑了笑,打量了一下狗蛋,心里头寻思,自己那饭店里人手不够,是不是可以让狗蛋过来帮忙,狗蛋是个老实孩子,不会耍手段,又懂行,让他做采购比杨树生可要稳当多了。 “狗蛋啊,要是你愿意,给伯娘来帮忙呗。” “伯娘,要我帮忙干啥呢?要是我做得来,那就过来帮着伯娘做呗。” “我要是能租下那块地方,就得要不少人帮忙呢,先跟你提前打个招呼,到时候再说吧。”廖小梅站起身来:“我去厨房那边看看扣肉蒸好了没有。” “哎哎哎,嫂子,你话可得说清楚,别这么含含糊糊的。” 看到廖小梅起身,熊芬嚷嚷了起来:“你要给一个准信儿啊,你想要我家狗蛋来帮忙干活,那就说定,怎么能是提前打个招呼呢?” 廖小梅愕然:“我这不也没定好吗?要等过年以后那边报一个租金价格过来,我掂量看看自己的钱够不够才知道啊。” “你不开了两家饭店吗?分一家给狗蛋,这不也是在帮你的忙吗?” 熊芬觉得自己简直太机灵了,自己另外去租房开铺面要不少的投入,廖小梅这边有一套现成的,而且还有固定的客源,狗蛋接手只管弄早点饭菜就行了,这样不是正好? “我没说这两家不开了啊?” 廖小梅有些生气,虽然她心疼狗蛋,可自己好不容易弄出来的家业,也不会这样拱手相送——狗蛋真心想要开店,她可以指点他一下,哪些需要注意,可总不至于自己辛辛苦苦弄出来的两家店要分一家出去吧。 这两家店她都弄了个负责的,每个月工资要比另外的人高十块钱,平常她只负责店里食物材料的采购,就算是她真把X县第一楼的两层给租了下来,她也不会扔了这两家店。 不要花什么功夫,每天都有一笔可观的收入进账,她扔了那她就是傻子。 “你不是在逗人玩吗?那你要我家狗蛋来帮忙干嘛?”熊芬一脸的不高兴:“我还以为你会分一家饭店让他去做呢。” 廖小梅看了一眼熊芬,不想和她争辩,起身去了厨房。 “老二媳妇,你想让狗蛋开饭店,也不一定要拿你嫂子现成的铺面啊,她又没说不开了。”王月芽看了看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的狗蛋,有些不忍心:“狗蛋哇,你想开店也行,赶紧去看门面,选好地方,买几张桌子椅子就可以开了。开饭店也不是啥为难事情,最主要是要手艺好,饭菜味道好才会有人来。” “哎呀呀,您啊,一句轻飘飘的话就给带过了,开饭店咋是件容易事情哩?”熊芬开始叫苦连天:“X县不少饭店了,谁知道狗蛋开饭店会是咋样?要是亏本了怎么办?您给补钱啊?真是的,一个个说得这样轻巧。” 王月芽被熊芬这话给堵得心里头憋得慌:“老二媳妇,不是我说你,干嘛把钱看得那样重,你不拿本钱就想开店,哪有这样的好事?” “大嫂都有两家店了,真是心疼侄子,给一家店开也是应该的嘛,反正她也只有小六一个女儿,准备这么多钱有啥意思?到时候都是给了外人,自己什么都没捞着,还不如给我家狗蛋,好歹都是姓杨。” “你给我闭嘴。” 杨国平听了一阵,心里头老大不舒服:“我们早就说过,小六是要招上门女婿的,哪里会是把钱给外人用?” “上门女婿?”熊芬哼了一句:“人家都考上大学了,还不知道会不会回县城来上班,上门女婿到哪里招去?再说了,她也不是大哥大嫂亲生的,你们咋就把她当成亲生的看呢,谁知道以后她会不会去找亲生父母啊。” “你这说的是啥话!” 王月芽瞪圆了眼睛,自小就说过,杨宁馨是他们的亲生孙女儿,老二媳妇这是不死心想搬弄是非呢:“小六就是我们的亲生孙女儿,你这是昏头了?每次一过来就这样胡诌,不说话能把你当哑巴?” 她担心的看了一眼坐在那边和大柱二柱说话的杨宁馨,小六肯定听到这话了,心里头会不愉快的吧。 看到杨宁馨脸上依旧是笑靥深深,王月芽才松了一口气。 “没事没事,奶奶,我不会在意的,你们不就是我最亲的人嘛,我还去哪里找我的亲生父母?”杨宁馨笑了笑,她才懒得跟熊芬这样的蠢人计较呢,她是每次必然要刷存在感的,以前还跟她闹,现在都不想理睬她。 王月芽也笑了:“还是小六拎得清。” 吃过年夜饭,大人们聚在一起看电视,杨宁馨和几个哥哥在阳台外边放爆竹聊天,狗蛋走到她身边,一脸愧疚:“小六,真是对不住,我娘她……唉。” 一个人不能选择自己的父母真是痛苦的事情,狗蛋也希望自己的娘能像大伯娘那样通情达理,可这只是一个梦想,熊芬是绝不可能成为廖小梅那样的人。 可她还是自己的娘……狗蛋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没事的,大哥,我们都知道二婶这性子,不会把她说的话当真的。”杨宁馨看了一眼狗蛋:“你是想自己开饭店还是给我妈妈来帮忙?” “伯娘那个饭店……搞得起来不?” “能,肯定能。” 只要肯多出一点租金,怎么都能承租下来。 “那我先帮伯娘把大饭店开起来,自己攒了些钱再看看开饭店的事情吧。” 他娘不给他开饭店的本钱,他得自己挣,要是帮大伯娘做事,钱就到不了他娘手里,按着大伯娘宽厚的性子,每个月的工钱应该不会低。 杨宁馨点了点头:“好啊,大哥,那我先代我妈妈感谢你啦。” 章节目录 第139章 第三百五十九章 大年初一继续是在杨国平家里过, 到了初二就是往岳父岳母家走的时候, 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 穿着崭新的衣裳, 手里都是大包小包的提着, 脚下生风。 一大早, 廖小梅就整理好了回廖家湾的礼品, 喊了杨树生和杨宁馨跟着她回娘家。 廖小梅每年回娘家的次数不多,每一次回去她都要提上一大袋子东西,杨国平和王月芽都是宽厚不计较的, 时常还给添上一两件,让那袋子鼓鼓囊囊的。 “爹,你得去学着骑摩托车。” 汽车站里候车的人挺多, 一家三口等了几波还没到他们, 只能和那些乘客们一起站在栏杆后边,跺着脚取暖。 “摩托车?”杨树生愣了愣:“那是啥?” “比自行车要快, 烧油的, 到外婆家不用半小时。” “还有这好东西?”杨树生兴致勃勃:“多少钱一辆啊?” “我也不知道呢, 应该这一两年咱们县城就能有卖了吧。” 杨宁馨不知道摩托车是什么时候在中国普及的, 她在上海的时候看到有人骑一种像女式单车那样的摩托车, 比前世的要显得轻巧, 瘦瘦的感觉,可不管怎么样,那也是摩托。 “你在上海见到过?”廖小梅有些担心:“小六哇, 可别去学着骑这玩意, 摔了怎么办?烧油的家伙,那可猛哩。” 廖小梅学着骑自行车的时候摔过两次,至今心有余悸,听着杨宁馨说那东西是烧油的,更担心了:“女孩子家家,脸上摔了留个疤可就糟糕了。” “我不学,”杨宁馨笑起来:“我才不学这东西呐。” 这个时代的摩托车看上去保险系数并不大,一个人骑在上头要弯腰拱背的骑行,那种姿势可真是不敢恭维,杨宁馨觉得作为女生应该优雅一点,就是骑自行车都会比骑这种小摩托要好看。 她还是等着考汽车驾驶执照吧。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脚都有些发麻的时候,终于轮到了他们上车,狭小的中巴车里挤满了人,想抢张座位简直是一种奢望,杨树生一家都不擅长争抢,三个人都没座,被人群挤得站直了在那里,杨树生弓起背,生怕包里的东西被挤烂。 好在廖家湾并不远,汽车慢吞吞出了城,到了城外的马路上跑得比较快,一溜烟儿似的跑出去老远。半小时左右,杨宁馨就看到了廖家湾那一线房屋,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一路上停的次数太多,不时有人上下,时间在这上头给浪费了,要不是能更快。 廖小军和廖小强照例不在家,都带着娃儿去媳妇娘家拜年了,廖小梅没看到左芬芳,心情舒畅,高高兴兴在火炉旁边坐了下来。 “小梅啊,每年都送这么多东西过来,你们也太破费了。” 廖小梅的老爹乐得合不拢嘴,赶紧招呼着她娘去沏茶:“拿点糖出来摆着给小六尝尝。” “不用了,外公,我不能吃多了甜食,牙齿生虫子呢。”杨宁馨伸手指了指牙齿:“您和外婆歇着吧,没事儿,要吃什么我自己拿就行。” 别看现在中国的经济已经有了进步,可在农村里,零食是稀罕东西,不是来了贵客,一般都不会端出来放到桌上的。杨宁馨瞧着外婆家这模样,就知道生活并不宽裕,糖果对他们来说是逢年过节才能吃得上的东西,金贵呢。 自己平常吃得多,没必要这时候捡着吃,不如给外婆家节省点,再说糖果可真没啥好吃的,这时候中国的糖果都没有别的味道,就是蠢甜,甜得发腻,她都不爱吃。 廖小梅的老爹老娘被杨宁馨一手拉一个,乐呵呵的坐了下来:“好好好,坐哩坐哩。” 坐下没一会儿,廖小梅的妹妹廖小桃也回来了,她男人赵金宝拎着一串东西,带着两个娃儿跟在后边。 “大姐,你回得早哇。”廖小桃走进来就围到火炉边上坐下,伸出手来在火上烤了一下,看了看杨宁馨:“小六越长越水灵了。” 廖小梅最爱听这种话,顿时眉开眼笑:“可不是,比小时候更漂亮了。” 杨宁馨伸手摸了摸脸颊:“妈妈,小姨,看你们说的,我都要飘上天做仙女啦。” “你本来就是小仙女嘛。”廖小桃伸手拧了拧杨宁馨的脸:“这细皮嫩肉了,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头爱!” “小姨!”杨宁馨把脸给护住,尖叫一句:“你的手太凉了!” 廖小桃两个娃儿看着杨宁馨做出夸张的表情,在一边嘿嘿的笑:“小六妹妹,你也太娇气了,这点凉算什么!” 一家人围着火炉说闲话,絮絮叨叨的,廖小梅心里头得意,把杨宁馨在上海开店铺的事情给爹娘说了,廖小梅她老娘看着杨宁馨,一脸的开心得意:“小六可真是有出息,还在念书哪,就把店子给开上了,生意好不好哇?” 杨宁馨有些腻味,廖小梅怎么把这事情给抖出去了呢,要夸奖女儿有出息,也不是这样夸的啊,外婆家看起来日子并不宽裕,她要是说自己能挣多少多少钱,这不是在刺激别人吗?指不定外公外婆心里头还有别的想法呢,要是那些觉得女儿应该做扶弟魔的,只怕是嫌廖小梅给家里的东西太少了。 “外婆,我妈妈没说齐全,我大学里的专业是世界经济,老师让我们要自己找些事情来做实践,店子是我和我同学一起开的,就看看我们能不能用书上学到的东西用到日常生活上来。我们那店子每天也能挣十来块的样子,几个同学一分,每个月就够点生活费,拿着买件衣裳什么的,不用问家里头要钱。” “有钱就行,能挣个衣裳钱总比问你妈妈要钱好,行嘞,大好事儿。”廖小桃在一边开了口,埋怨的看了下自己男人:“有些人,到外面做了大半年,啥都没挣回来,还要贴吃饭的钱哩。” 杨宁馨心里头一咯噔,看起来姨妈和姨父的关系不咋样啊。 廖小梅的老娘倒是没留神到这些,她冲着杨宁馨可劲儿的笑,外孙女真是厉害,小小年纪就挣钱,听小梅说,她开饭店也是外孙女的主意哩。 几个人围在一块儿说着话,过了没多久,廖小梅的老娘去厨房里弄中午的饭菜,廖小梅和廖小桃也跟着过去了,杨宁馨趴在桌子上小小打了个盹,昨天睡得有些晚,今天人有些没精神。两个表妹却不肯放过她,时不时的来她这边骚扰一下:“小六妹妹,咱们一块儿出去玩?” 杨宁馨摆了摆手:“不要,我先眯一会儿。” 两个人也没勉强她,手拉手的出去了。 “树生,小梅那个饭店要不要人啊?” 模模糊糊里,她听到了外公在和杨树生说话。 “现在两个饭店都有人了,暂时不要。” “唉,小强他媳妇,天天的在家里头吵哩,说小梅把小军媳妇介绍出去做事了,把她扔家里头,让我们和小梅说让她把饭店里退一个人,把她弄了去顶上,你瞅瞅……” 杨树生有些尴尬,他根本就没管过廖小梅开饭店的事情,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不过在他看来,要把人给退了再让舅子的媳妇过来,这事情做得不太仗义,人家做得好好的,怎么能说一句就不让她来干活了哪。 “爹,这事情我还真做不了主,饭店全是小梅在弄哩,我跟她说说去。” “行,你去说说,唉……你也知道,小强他媳妇可忒厉害了,一天天的在家里闹腾,鸡飞狗跳的,让她出去干活也算是了我们的心事。” 耳边传来廖小梅老爹长长的叹息声,杨宁馨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老人家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现在瞧着皱得更厉害了,层层叠叠的,似乎干田龟裂了一般。 看起来小舅妈很厉害,很能闹啊。 “姐夫……”坐在一旁的赵金宝怯生生的开了口:“姐姐那饭店要是还收人,把小桃也弄进去,成不?家里没存啥钱,日子过得紧巴,小桃一直在说我哪。” 杨树生有些狼狈:“这些事我还真不能做主,你让小桃去跟她姐说。” 杨宁馨皱了皱眉,走一趟亲戚怎么净碰着这些事情呢?都眼巴巴的等着廖小梅来支援他们,为什么日子就能过得这样惨? 她打量了赵金宝几眼,这是一个敦实的男人,长着一张圆胖的脸,看上去应该性子不错,显得很随和。可是那双眼睛看起来又让她觉得有些不舒服,总感觉有哪些地方不对劲。 廖小桃之前说的那些话,分明是话里有话,而且赵金宝一副蔫头蔫脑不敢反驳的模样,应该是发生过一些什么事情,得让妈妈好好了解一下,可不能随便就雇一个人。 出去大半年没挣到钱,反而让家里贴了伙食费?这是在打什么工啊,还不如到家里种地呢。 第三百六十章 厨房里头,三个女人在忙忙碌碌,锅子里热气腾腾,白色的雾气蒸蒸,一直朝烟囱那边飘了过去,成了一条白色的飘带一般。 “桃子,你和赵金宝到底是咋的了?” 廖小梅低头择菜,可没忘记关心一下妹妹,毕竟刚刚廖小桃的话实在太明显了。 “姐,我……”廖小桃咬着牙齿,眼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话全搁在喉咙口说不出来。 廖小梅听着她声音有些哽咽,抬头看了一眼,吃了一惊,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了手帕来给她擦眼泪:“大过年的,哭啥哩,到底咋一回事,说出来听听,有什么为难的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 “姐,赵金宝他……”廖小桃的眼泪一个劲朝下掉:“赵金宝他外头有人了!” “你说啥呢?可别瞎说!”廖小梅唬了一跳:“赵金宝人挺老实的,怎么可能去找别的女人哇?” “是真的,姐,说出来你们都不相信,我本来也不相信的,可是……”廖小桃气得满脸通红:“我可真没想到他是这样子的,现在他在外头跟那女的两人住到一块,过年的时候就回来了。” “住到一块儿去了?” “嗯!”廖小桃点了点头,声音里透着一丝悲伤:“他出去打工,开始还每个月能拿上十来块钱回家,后来渐渐的没见着钱了,一问他就说生病吃了药,我也就相信了。可他一直没钱回来,人看上去也没啥不对,我觉得有些问题,就偷摸去了一趟他的工地,结果……” 赵金宝在工地上和一个女的好上了,那个女人比廖小桃年轻几岁,但是廖小桃觉得她看上去比自己要老:“男人有毛病,腿落了个残疾,不方便做事,她就跑出来挣钱了。” 可能是赵金宝觉得这女人可怜,在一起干活的时候经常帮上一把,一来二去的,竟然就好上了。赵金宝心疼这个女的辛苦,把自己挣的钱全给了她,对廖小桃撒谎看病吃药用光了。廖小桃起先还没怀疑,可是毕竟纸包不住火,同村有在外头一块儿打工的,这风言风语的在村子里传开,最后落到了廖小桃耳朵里。 廖小桃不肯相信,经不住村里大婶们的撺掇,还是进了城,找到那工地,赵金宝正和那女人一起吃饭,两个人共用一个菜碗,赵金宝夹菜给那女人吃,眉开眼笑的望着她。 “这也太……”廖小梅听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金宝是出了名的老实,咋会变心了哩?可廖小桃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又不能不相信。 “那他今天咋还跟着过来了?” “他说他和那女的就是在外边住一起,回来以后还是一家人。”廖小桃很无奈,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廖小梅听了有些郁闷,把手里的青菜撕成了一片一片的:“你也同意?” “不同意还能咋办?儿女都这么大了,还能跟他闹掰开?说出去多不好听。过两年老大要嫁了,到时候办喜酒,人家要是问你娘去了哪里,那可该咋办?我总不能就这样回廖家湾来吧。” 廖小桃咬着牙,眼泪水吧嗒吧嗒朝下掉:“就指着他是贪图新鲜,过了这个时候腻味了也就收心了。” “唉……”廖小梅叹了一口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妹妹,虽然很想去逮着赵金宝打一顿,可是毕竟那是廖小桃的私事,她也不好插手。 妹子真是命苦,廖小梅看了看廖小桃,原来以为她过得挺舒服,现在瞅着完全不是这样一回事啊,看起来得把妹妹从赵家村给弄出来才行,不能再呆在那个鬼地方了——正像小六说的,女人手里没钱就没地位,要是廖小桃现在兜里有钱,她也不用仰仗赵金宝了。 “桃子,我跟你说,你不能再呆到家里了,你得出来去挣钱,要是你兜里有钱了,赵金宝说不定就回去了。” “出来挣钱?家里的地咋办?还有公婆总得有人照顾啊。”廖小桃眨巴眨巴眼睛:“姐,要是我也跑出来干活,人家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哩。” “你公婆不过六十多岁人,身体硬朗得很,还照顾不了自己?家里的地让赵金宝去弄!他有时间到外边找女人,就没时间回去整地?”廖小梅一把攥住了廖小桃的手,谆谆叮嘱着她:“你向赵金宝伸手要钱用,他就腰杆儿硬,完全没把你在家里的辛劳当一回事,你得要自己有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廖小桃眨巴眨巴眼睛,眼泪又掉了下来:“姐,我找不到事情做啊,你得帮帮我啊。” “我去年就喊过你,让你出来做事,你不肯!”廖小梅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我那饭店里现在已经有人手了,但多一个也没事,你先去学上一两个月,等我新店那边弄好了,再安排你过去。” “姐,我全听你的。” 廖小桃重重的点了下头:“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 饭菜很快弄好了,一家人团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团圆饭。 廖小梅斜眼打量了一下坐在廖小桃身边的赵金宝,心里头有说不出的厌恶。 原来还以为这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没想到竟然花花肠子这么多,还跟别的女人好上了,真是恨不得把他打一顿,打得他爹娘都不认识。 杨宁馨看到廖小梅不时的朝赵金宝看,有些奇怪,廖小梅很少用这种嫌弃的目光看人,应该是刚刚她们准备饭菜的时候,小姨和她说了些什么吧——那么,这赵金宝到底是怎么了? 吃过饭以后没有留太久,大家相互祝福一番,跟廖小梅的爹娘道了别,杨树生带着媳妇女儿坐着汽车回了县城。 下车以后,一家三口走路回去,杨宁馨没忍住,开口问廖小梅:“姨父出了啥事?” 廖小梅吃了一惊:“你咋知道他出事了?” “妈妈,这还用问吗?你看他的那眼光,嫌弃得很。” 廖小梅叹了一口气:“小六,你这眼睛可真是够尖的。” 她把廖小桃说的事情又转述了一遍,杨树生拧巴着两道眉毛,声音有些不悦:“赵金宝这家伙可真够混的,我得去好好说说他。” “爸爸,你去说有啥用?人家都铁了心要家外有家了!”杨宁馨觉得简直是不可思议,赵金宝这人,长相也就一般般,又没有钱,怎么会有人会宁可做小三跟着他?而且听她妈妈廖小梅话里的意思,小姨还舍不得离婚,想把渣男给拉回来,两个人准备继续这样过下去?不该是赶紧离婚吗? 而且,她妈妈还给小姨出主意,让她多挣钱,赵金宝就能回家了。 自己挣钱自己花啊,还想用钱买了男人回家?杨宁馨越来越不能理解这一辈人的思想了。 “唉,我打算让桃子到我饭店里帮忙做事情,看看能不能帮她把这个家再整到一起。” “妈妈,再凑到一起也有裂缝了啊。”杨宁馨叹了一口气:“你就是给小姨再多的钱,姨父也是出轨了,出轨了就是出轨了,挽回也没意义了!” “出轨?那是什么?”廖小梅对这两个字有些茫然:“为什么说他出轨了?” “妈妈,列车本来是跑在自己固定的轨道上,就像婚姻一样,你和爸爸恩恩爱爱的,那是在正常的轨道上,而姨父跟别的女人好上了,就没有在自己固定的轨道上,那就叫做出轨了。既然出了轨,那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上来了,所以你没必要让小姨再去挽回姨父的心,该吃吃,该玩就玩,自己过好自己的就是了。” “你的意思是……”廖小梅看了杨宁馨一眼:“让他们分开?” “肯定的嘛,出轨这事情很让人恶心的,怎么能够容忍呢?”杨宁馨想想都觉得糟心,一个四十多岁的乡下男人,要财没财,要貌没貌,竟然还要弄出小三这种事情来,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唉,小六,你还年纪小,不懂。” 廖小梅有些懊悔,怎么就跟女儿说起这事儿来了?这话题似乎不适合跟她说。 “妈妈,什么懂不懂的啊,别看我年纪小,见到的事情可多着哩。这男人要是变了心,就别想着能把他拉回来,都做出那样的事情来了,怎么能原谅?”杨宁馨振振有词:“让小姨多多挣钱,自己养活自己,喜欢啥衣裳就买啥衣,喜欢吃什么也买买买,日子过得多滋润!” “小六,快别说了,大人的事情你别掺和。”廖小梅抓住杨宁馨的手就往前边带:“挣钱你可是行家,可这生活上的事情,你没经历过就不明白。一个家要和和美美不容易,总不能让它给散了。” 杨树生在旁边点着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要凑到一处可是难得。” “爸爸,妈妈,你们俩是感情好,当然觉得一家人要在一起,可姨父的心都野了,就想家外有家,怎么能容忍他?” “这事情我们会和他好好说的,你别管这么多了。” 廖小梅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真是世事难料。” “小梅,还有一件事情,”杨树生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来:“你爹说让你赶紧把左芬芳给弄到饭店里干活哩。” “唉……”廖小梅叹了一口气,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第三百六十一章 弟媳妇左芬芳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廖小梅皱了皱眉,左芬芳为人尖刻,说起话来很不中听,她有些不想帮忙,可在家里闹腾得爹娘不得安生,她又不能不帮这个忙,实在为难。 “妈妈,你可要有主见,像二舅妈这样的,可不是个做事的料子,梅梅饭店不能让她插手。”杨宁馨又一次叮嘱廖小梅:“新的那个饭店,你让她挂个职管管服务员也就是了,其余的事情,千万别让她干。” 左芬芳这性子,不会做事就会挑,放到梅梅饭店去,只会坏了她的招牌。廖小梅一定要做扶弟魔,只能放到一个可以浑水摸鱼的岗位,才不会对她的事业有所损伤,一个月给几十块钱,买个耳根清净。 廖小梅也是无可奈何,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下回别到外公外婆面前说咱们家的收入情况。”杨宁馨捏了下廖小梅的手:“我开店的事情你也别说出去。” 廖小梅不以为然:“我就想让你外公外婆知道你有多优秀。” 杨宁馨有些无语:“妈妈,我优秀不优秀,跟他们有啥关系,何必告诉他们。” “唉,谁叫他们老是跟我说顺子他们怎么怎么样,顺子他们那点成绩哪里够看啊,怎么比得上我的小六!” 廖小梅提起这事情就气哼哼的,她两个弟弟的娃儿,念书也就这个样儿,每次回去,她爹娘总是要把孙子们夸得天花乱坠,好像就他们厉害似的。 说实在话,自己那几个侄子哪里优秀了,和小六一比,简直是没法看,亏得娘家人还这样高高兴兴的夸奖他们,廖小梅最听不得她爹娘在她面前吹嘘了,她都还没提起小六怎么样了,她那几个侄子得了一张奖状都要拿出来说。 小六高考可是全县第一名! 可是她爹娘总觉得孙子要比外孙女好,多了一个外字,就被她爹娘看低几分。 所以廖小梅想要花式炫耀自己的女儿,忍不住把杨宁馨开店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妈妈,日子过得好不好,不是嘴上能吹出来的,你就让外公外婆说去呗,他们不到你面前炫耀还能跟谁说去?别人也不会卖他们的账。”杨宁馨反复跟廖小梅强调:“俗话说财不露白,虽然是和亲人在聊天,可谁知道他们又会向谁炫耀呢?一传十十传百的,到时候咱们都还没挣啥钱,外边就闹得沸沸扬扬的了。” 这个年代可能没有绑架撕票之类的事情,但是偷盗这些不是没有,要是别人知道自家有钱,说不定家里经常会进贼呢。 “好吧好吧,下次我不和你外公外婆说了。” 廖小梅想了想,杨宁馨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财不露白可不是自古以来的老话了,自己怎么能因为置气就把小六挣钱的事情张扬出去呢? “妈妈,你让三叔去打听打听,那栋楼的承租是谁在管,过两天拎点东西去拜年,到时候也好说话。” “去拜年?” 纯朴如杨树生和廖小梅都有些惊诧:“咱们都不认识那人,怎么好上门拜年?” “爸爸,妈妈,这人不都是从不认识到认识的吗?谁也不是天生就认识别人啊。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总得打交道才会熟起来嘛。”杨宁馨劝说着廖小梅改变观念:“咱们中国有讲人情世故的传统,所谓礼尚往来,咱们家给那人去拜年不会吃亏,只会有得赚。” 杨树生和廖小梅相互看了一眼,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六这话说得可真够世故的,她才十四呐,怎么就对这些事情这样熟,好像她曾经做过一样。 “小六,这些事情你就别管了,你放心,妈妈会尽力去做好准备工作的。” 廖小梅是个听得进话的人,她最终还是接受了杨宁馨的建议,先让杨土生去打听了一下究竟是谁管这事,得知是经济局的一位副局长分管这事,接下来杨树生各种拐弯抹角总算问到了那位副局长的家庭住址,正月初五这天,又请了一位和这位副局长相熟的人带路,夫妻俩过去拜会了一下。 那位副局长得知杨树生是木材公司的总务主任,倒也是客气,再说还得照顾一下带路人的面子,几个人说得热热闹闹,等到告辞的时候,廖小梅把那一兜子礼物给放下,彼此心知肚明,那位副局长也没有拒绝,起身送到门口,笑眯眯的送客:“到时候有什么消息我会告诉杨主任的,你们就别担心了。” X县第一楼是经济局拿钱盖的,经济局的领导果然是有眼光,准备要把这幢高楼拿来开宾馆,一楼二楼租赁出去收点租金,挣到的钱用来给职工发放福利,领导们当然拿得更多。 改革开放已经有了几年,人的思想观念逐渐在发生改变,最开始的公正无私在金钱的诱惑前渐渐的开始有了变化,当官的人也开始思想活络,虽然还不敢大肆接受贿赂,可是些许礼物还是敢伸手接。 既然接了,当然就会有一定的照顾,不管是在竞标决定权上,还是在平常的各种需要带手过场的时候,都会有好处。 杨树生和廖小梅开始并不想这么做,架不住杨宁馨给他们各种举例说明分析利弊,最后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从那位副局长家里出来,两个人总算是把一颗心放了下来。 进门之前,两个人都很紧张,生怕那位局长大人猛然翻脸,让他们提着东西滚蛋。 照着杨树生和廖小梅的看法,当大官的人怎么会收礼呢,那不是在侮辱他吗?他们俩这一辈子遇到的“大官”,从村长杨林江到木材公司的张书记,都不是那种伸手要礼物的人,公正公平,杨宁馨让他们去送礼,两个开始是怎么都不愿意去的。 可初四的时候,杨树生和建筑公司相熟的那位总务朱主任在一块儿小聚的时候,大家多喝了两口无话不说,杨树生不免把最近这个难题说了出来。 朱主任拍着他的肩膀:“兄弟,你还真是把现在这社会看得太纯洁了,经济局的卢局长我认识,我老婆跟他还有一点扯得上的亲戚关系,明天我带你去串串门,拜拜码头!” 要不是朱主任鼓励他,杨树生哪里敢进门! “你放心啦,这事包能成!”朱主任拍着杨主任的肩膀:“兄弟,咱们中国有句古话叫事在人为,只要你去为了,事情就在!” 同为总务主任,朱主任和杨树生经常在各种跟单位财政有关的会议里见面,两人也有不少共同话题,算得上情投意合,廖小梅这桩事情,他是真心实意想帮忙的。 杨树生听着朱主任这样说,挺不好意思的:“多谢你帮忙了,等忙完这一阵子一定要好好来感谢你!” “说啥感谢不感谢的,下次嫂子做了好菜喊我去喝杯酒就行!”朱主任很豪爽,看了一眼廖小梅:“嫂子的饭菜做得这样好吃,是该开一家大饭店,让咱们县城的人都尝到她的手艺!” 廖小梅笑了笑:“朱主任您说得太好了。” 和朱主任分开以后,杨树生和廖小梅去了菜市场买菜,明天就是杨宁馨的生日,他们准备给她好好的办上一桌酒菜,一家人乐呵乐呵。 而杨宁馨这时候已经和邱成才去了火车站。 两个人上回约好初五去买火车票,今天一早邱成才就骑着自行车到了城里来。 出门之前,林淑英追着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邱成才一只脚踩在车上,回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林淑英:“明天吧,我今天去找同学玩,就不回来了。” 林淑英咬着嘴唇看着邱成才渐渐远去的身影,想喊住他,却又没有开口。 不用说,儿子肯定是去找那个杨宁馨了。 她的小名叫小六,是正月初六出生的——明天是她过生日,儿子是想要陪她过完生日再回来吧?唉,真是儿大不由娘,她看着儿子和自己的距离一点点的远了,可却无能为力。 杨宁馨,应该就是隔壁那个小红,当年陈春花生第二个娃的时候,不正就是这个时候吗?她正月初二回了一趟娘家,初三初四就说肚子有些不舒服,她婆婆李阿珍还说她装模作样想偷懒,让她继续下厨房给全家人做饭菜,到了初六早晨,就听着说陈春花肚子疼得厉害,她还跑过去问要不要帮忙去请个接生婆来,李阿珍却说她多管闲事:“哪个女人不生孩子的,母鸡生蛋还要请人帮忙不成?” 林淑英看着陈春花痛得在床上打滚,心里头不忍,自作主张跑到隔壁村把那接生婆请了过来。 接生婆过来一看就说陈春花胎位有些不正,好在她有经验,总算是有惊无险的接了生。 想到这里,林淑英不由自主朝隔壁唐家看了一眼。 大门紧闭,一副萧瑟的模样。 正月初三那天,唐振林忽然昏迷不醒,唐家人赶紧把他送去乡里的卫生院,听陈春花回来说好像情况不怎么好,卫生院不肯收他,让他们送去县城的医院里去。 唐振林这慢性肾炎已经拖了十多年了,或许是已经到时候了,送去医院只怕也是没办法了,林淑英心里寻思着,也不知道唐家人会不会花钱送他去县城治病呢。 章节目录 第140章 第三百六十二章 过年的时候, 卫生院里冷冷清清, 只有值班的医生和护士在, 其余的人都还在家里欢度春节。 卫生院的病人也特别少, 乡下人本来就不爱在医院里呆着, 有什么毛病能挺着就挺, 最多是让医生给发点药回家吃——在医院里住着得花钱, 不到迫不得已的地步,谁会想着住院呢? 再说现在正是过年的时候,谁会愿意在医院里过年呢? 这多不吉利!家里人还得在医院里照顾着, 感觉也全身染了晦气。 唐振林躺在病床上,看着周围的一片白色,病床旁边有根杆子, 上边挂着一个玻璃瓶, 一滴滴的液体从塑料管子里流了下来,他忽然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周围没有一个人, 今天老伴李阿珍送过早饭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医生催着他转院去县城, 可是去县城的医院得要准备不少钱, 唐振林心里没底, 不知道两个儿子能不能拿出这么一笔钱来。 老大挣的钱全上交了, 有多少老伴最清楚, 老二的钱还得去问。 唐振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老二肯定不会拿钱出来的。 他盯着天花板看,那里有一个黑色的大蜘蛛, 吊在一根半透明的丝上, 粘液被窗外的雪映着不时的闪着亮。 他这病拖了十多年了,莫非是到了该走的时候? 唐振林心里好一阵发慌,对于死亡的恐惧让他攥紧了被子,尽管身体已经肿了起来,可手上依旧青筋根根爆出。 不,不会的,医生说慢性肾炎只要好好保养,可以活很长一段时间。这些年他都没有干活,按时吃药不敢怠慢,一直爱惜身体,怎么会忽然就病情恶化了呢? 肯定是过年守岁给弄的,自己不应该守到十二点的。 唐振林翻了个身,斜眼看了看那个玻璃瓶,里头的药水只剩浅浅的一层。 他赶紧用力的拍打着病床栏杆:“护士,护士!” 听说空气打进血管是会死人的,这药水快完了,护士还不来给他拔针,把空气打进去那可就完蛋了!到了医院,唐振林更珍惜自己的生命,简直是草木皆兵,各种注意。 “干啥哩干啥哩!” 好在过年的时候住院的人少,唐振林这一叫唤,护士就赶着过来了:“啥事啊,大爷?” 唐振林抖抖索索的伸手指着那个玻璃瓶:“没药水了,别让空气打进我血管了。” 护士白了他一眼:“还有这么多药水呐,怎么可能会打空气进你血管!” “那你得给我看着点儿。”唐振林喘了一口气:“你到这里瞅着,没有了就给我拔针头!” “大爷,你以为我们卫生院就你一个病人啊?”护士口气里有些不耐烦:“我可不是专门为你一个人服务的,整个医院现在还住了好几个病人呢,你们家的陪人呢?让陪人给你看着呗!” 唐振林被这小护士气得够呛,他用力拍了拍病床栏杆:“你这是为人民服务的态度吗?让你给我看着点,你倒是有一大堆理由?我要找你们院长去说说,你这样不负责任,该开除!” “哟,你还给我扯上大道理了?不为人民服务,大年初五我还在这里呆着?不知道回家陪我爹娘过春节啊?每个月就那么点儿工资,我还踏踏实实的呆在这里,这不是为人民服务还是啥?”小护士伶牙俐齿,把唐振林驳得说不出话来:“卫生院可不止你一个人,我要服务的有好多人哪,您嘞,就好好的躺着吧,到时候我自然会给你来拔针的!” 小护士噼里啪啦说完这一堆话,也懒得再看唐振林,扭扭身子就走了。 唐振林气得直哼唧,这是公家的医院哩,是国家出钱办的,是为人民服务的,这个护士竟然根本不把这条原则看在眼里!他抬眼看了看药水瓶,那一层药水已经没了,只有瓶口一丁点儿深的药水。 怎么办,快没有药水了!可是那护士已经走了! 是不是最后一滴药水打完,就会有空气跑进他的血管了?唐振林莫名的惊慌起来,只觉得心一阵阵的缩紧。 “护士,护士,你快来看看!” 他用力的吼了起来,把床板摇得哗啦哗啦响。 这正月里头医院人少,旁边两张床都没住人,要是往常时候,请旁边病床的人给他去喊一下护士就方便了。 “喊什么喊,我说了会过来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个护士又出现在门口,她很不耐烦的“蹬蹬蹬”走了进来,一只手按着唐振林的手背,另外一只手用力一抽,针头就被拨了出来。护士把药水瓶,塑料管和针头拿走,到了门边回头白了唐振林一眼:“大爷,你家陪人还没来呢?我们不是跟你们家说过了吗?你这病只能去县医院,我们卫生院条件有限,治不好的!” 这分明是话里有话,唐振林心里好一阵紧张:“我的病……严重吗?” “不严重能让你转院吗?”护士拿了那包东西就往外走:“你们家要早点做决定啊,别耽误了诊治!” 她捧着那堆东西回到了办公室,先扔了垃圾到篓子里,这才坐下来跟值班医生抱怨:“七床那个可真是怕死,老是嚷嚷别把空气打到他血管里了。” 值班医生同情的看了她一眼:“没办法,有些人不晓得医学知识,一知半解的就拿出来瞎叨叨。那老头啊……我看着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现在已经是肾衰竭,又有高血压,还不知道是不是转变成了尿毒症,得要到人民医院去确诊才行。” “也不知道他们家会不会把他转院哪。”护士拿了一本书瞅了瞅:“我瞧着他这个高血压挺危险的,尿毒症还能熬上一阵,要是心脑血管有问题,大冬天的最容易犯了,随随便便一不小心就得撒手走了哪。” 唐振林贴着墙站在外边,心里一阵冰凉。 他不懂尿毒症是啥意思,只不过听着医生护士的口气,似乎很严重,护士还说他高血压有问题,说不定就撒手走了,更让他觉得心有余悸,站在那里一双腿都在发抖,水肿的身子快要支撑不住,贴在墙上,慢慢的朝下边溜。 听到外边的响动,护士和医生赶紧走了出来,看到靠墙坐在地上的唐振林,两人吓了一跳:“大爷,大爷!” 唐振林呼哧呼哧直喘气,闭着一双眼睛不说话,医生护士赶紧轻手轻脚抬起他,给放回病床上,量血压测脉搏——血压160/135,心率104次/分钟。 “赶紧降压!”医生赶紧动手捏唐振林的手掌心,护士忙着准备降压药,两人弄了一阵子,总算是把唐振林的血压暂时降下来一些。 两个人担忧的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唐振林,直到他睁开了眼睛,又测了一次血压,勉强在临界范围,叮嘱了他好好休养,这才从病房走了出来。 “怎么办啊?不要在咱们卫生院给折腾没了啊。”护士抱着那个白铁盘子,手都在发抖:“我还没见过死人哪。” “得赶紧让他们家转院,不转院就抬回去。” 医生摇了摇头:“我这医术有限,再说咱们卫生院也没条件哇,就是院长来也不一定治得好。” 唐振林躺在床上,缓缓睁开眼睛,医生和护士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回荡。 自己是好不了啦,肯定没救了,想到这里,一滴浑浊的老泪从眼角流了出来。 “你爹病成这样,你们得想点办法!” 李阿珍看着两个儿子儿媳,神色紧张:“你们都要拿钱出来,把你爹送到县城人民医院去,乡里卫生院已经说了没法子治,只能去人民医院住着了。” “娘,我们家哪有钱啊?”唐二根开始诉苦:“大牛二牛不是要娶媳妇吗?媳妇本都没攒够,哪里有给爹看病的钱?” “你爹这病来得急,大牛二牛娶媳妇也不在这一两天,先把钱拿出来再说!” 李阿珍没想到自己平常疼爱的二儿子,到了关键时刻竟然能看着自己的爹在医院里受折磨却不肯出医药费,简直是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娘,爹这病要是治不好,那拿出来的钱不就打了水漂吗?”唐二根媳妇李彩云在一边嘟囔着:“卫生院医生那口气,病得很重,他们都没法治哩!他们没法治,难道去了县城就有办法了吗?” “不管有没有办法,先总得治!”李阿珍咬牙切齿:“老二,你少给我废话,爽快点拿钱来,先拿一百块,送过去看看再说。” “一百块!”李彩云心疼得像挖去了一块肉:“大哥他们咋不用出钱哩?他们出五十,我们出五十,这才是公平合理!” 陈春花推了推唐大根,想要他出头分辩两句,可唐大根站在那里,就是不吭声。 “我们的钱都交给娘了,哪里还能拿得出来?”陈春花鼓起勇气反驳:“别说是五十,就是十块都没有!” “你们会那么老实?我才不相信!” 李彩云瞥了陈春花一眼:“保不齐你们自己偷偷攒了钱!” 她这话说到了陈春花的心虚处,陈春花脸色一红,好像要滴出血来:“我才没有偷偷攒钱!” 李阿珍狐疑的看了陈春花一眼,似乎在掂量着什么。 第三百六十三章 “我们真没偷偷攒钱,真的!” 陈春花着急得很,心里纠结,这一年来偷偷摸摸的攒,从几毛到几块,总算弄出二十多块钱了,这一次却要被一网打尽? “你没攒钱,可你也能弄到钱啊!”李阿珍盯住了唐大根和陈春花:“你们不是有个在城里头上班的女儿吗?她每个月给你们的三块钱,你们不都收着吗?又没到我手里来,半年下来怎么着也有十多二十了,年前她不是还回来了一趟,我不相信没给你们塞钱!别和我说些有的没的,我不管这些事情!你们兄弟俩,先至少凑一百块钱再说,把你爹给送去县城人民医院,咱不到卫生院住了!” “唐美丽回来的时候穿着新衣裳,头发上还有个亮晶晶的发夹,肯定有不少钱,你们去问她要钱啊,哪有自己爷爷生病了不给钱的?”李彩云歪嘴歪眼:“女娃儿挣的钱不给家里用还自己留着,哪有这样的事情?” “可不是嘛?”李阿珍受了煽动,又开始心思活络起来:“老大,你去县城一趟,问唐美丽把她这半年的工资讨回来!” “娘,哪能哩,咱们都签了字的,要是再去吵,美丽单位给喊了派出所的人来……”唐大根使劲摇头:“不行,不行!” “那我不管你这么多,你们兄弟俩一人凑五十,先凑满一百再说,到时候钱不够,还得你们俩凑!” 回到自己房间,陈春花一双腿没了力气,软软的瘫坐在床上,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裳角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咱们这一年攒了多少?都拿出来吧。”唐大根有气没力的说了一句:“美丽那里,我是没脸去要钱了,她每个月给咱们三块钱放在你这里,过年前她也给咱们塞了二十块钱当节礼,全拿出来吧,把这些钱和咱们自己攒的都拿出去,有多少是多少。” 陈春花憋得满脸通红:“全拿出来,到时候三牛怎么办?” “三牛到时候再说,怎么着也得先给爹治病啊!” “我、我……”陈春花憋了一肚子气,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这日子真让人看不到希望,本来还以为能攒一笔钱了,没想到唐振林发病,就把她所有的积蓄一网打尽。 她可是一分钱一分钱给攒下来的!就像蚊子聚血一样,那么辛苦才积攒了一点点钱,现在却要全部拿出去,陈春花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别哭了,钱总是能挣得起来的,以后日子会好过的。”唐大根安慰了她一句:“钱放在哪里?我来看看一共有多少了。” 陈春花猛的站了起来,身子抵住了箱子:“没多少,真没多少!” “春花,你咋能这样哩!”唐大根有些生气:“爹都病成这样了,咱们还能见死不救?” 陈春花的手紧紧的抓住了箱子盖舍不得松开,她每个月都充满希望的朝里边放钱,可今天,这些钱就要长着翅膀飞走了! 唐大根把她的手掰开:“春花,你要讲点道理啊。” “讲道理?为啥咱们家要承担你爹每个月吃药的钱,住院的时候咱们就得每人承担一半?”陈春福一边抹眼泪,一边指着门外:“你弟弟每个月都不用管你爹娘的开销,你爹住院,他跟咱们拿一样多的钱出来,合适不?” “怎么不合适?”唐大根的脸也憋红了:“春花你咋就这样不讲道理哪!要二根一次拿一百块钱,他也为难,再说爹生病了,我们兄弟俩平分这住院的钱,一点毛病没有!” 他气呼呼的把箱子打开,在那一堆破衣裳里摸索了好半天,最终在一件衣裳的衣兜里摸到了一团鼓鼓囊囊的东西。 唐大根把那衣裳拿了出来,陈春花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呜咽,她身子倒扑在床上,不愿意看到唐大根从衣兜里掏钱的情景。 那些钱,都是她一张张亲手放进去的,可现在就要被一股脑儿拿出来,陈春花觉得自己真的很难接受。 唐大根颤抖着手,把那一把钱掏了出来捋平了角和边,放到床上数着。 “十块、二十块……” 他的声音很低,可陈春花听了却很扎心,好像就在割她的肉一样。 唐大根数清楚了那些钱,一共是六十块三毛。 “给了五十块,咱们还有十块三毛嘛。”唐大根抖抖索索的把那十块三毛钱塞到陈春花手里:“你别哭了,这不还有十块钱吗。” 陈春花翻身坐了起来,捏住那几张可怜巴巴的票子,看到唐大根手里那一叠钱,忍不住又流下了眼泪:“肯定不会够的,你爹要到县城住院,一百块钱怎么够!” “咱们先把这五十块钱凑上再说吧。” 唐大根也有这个担心,可他还能怎么样?挠了挠脑袋,他拿起钱朝门外边走了去。 李阿珍坐在堂屋里,看到唐大根拿着钱出来,嘴边浮现出一丝冷笑:“没想到你们还真背着我攒了钱啊。” “娘,全是美丽给的。” 唐大根再笨,也知道不能把陈春花偷偷攒钱的事情说出来:“她不是每个月要给三块钱吗,上次过年前她回来,给了我们几十块钱做节礼,所以能凑得出来。” “不错嘛,看起来她还挺有钱的。” 提起唐美丽,李阿珍又急又气。 这个被她从小打到大的女孩,到了城里就变了个样,心也狠了。 以前自己要她朝东,她不敢往西,现在她可没把自己看在眼里。 腊月二十八她回了一趟旺兴村,给她爹娘带了点城里的好东西,但却没有朝她和唐振林的房间走,甚至连正眼都没瞧他们一下! 唐美丽送了东西就匆匆忙忙的走了,没在家里吃午饭,后来村里有人说看到村口的大槐树那头,有个小伙子骑着自行车在等人,估计就是唐美丽在城里找的对象——这是翅膀硬了朝外头飞了呢,生怕带着对象回来要花费钱,竟然不让他进屋子坐坐! 李阿珍越想越气,好说歹说,唐家也养了她十九年,说一句断了就断了?更别说现在唐美丽可是一把挣钱的好手,每个月都有钱发,怎么能让这摇钱树给跑了哩? “老大啊,要是你爹住院的钱不够,你还得去找唐美丽,让她出钱才行。” 李阿珍伸手接过唐大根的五十块钱,点了点数:“下午咱们就去把你爹给送到县城的医院里头去。” 吃过午饭,唐家的人一起去了乡里卫生院。 看到李阿珍他们过来,护士松了一口气:“您嘞,家里总得派个陪人不是?大爷一个人在这里东想西想的,血压又高了!” 李阿珍紧张得要命:“不要紧吧?应该不要紧吧?” “医生说你们得快点给转院,要不是能不能捱得过可难说。”护士拿出一张纸来:“签个字呗,同意转院。” 李阿珍把午饭盒子交到唐大根手里:“你跟你媳妇去把午饭给喂了。” 她跟着护士走到了办公桌旁边:“我来按个手印呗。” 护士从抽屉里拿出一盒印油:“自己按吧,弄明显些。” “好嘞。”李阿珍答应了一句,伸出大拇指在印油里擦了擦,在转院证明书上用力印了一下,留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她把那张证明书交给护士:“这样就行了?” “行了。”护士把那张证明书收了回去,又拿出了几张纸:“这些是医生给你整理的,这两天里大爷的各种症状,还有用药什么的,都写在上头,你们到了县城,把这些给那里的医生看看,应该会有帮助。” “好,我知道了。”李阿珍把那几张纸拿了过来,抬手撩撩头发,脸上瞬间出现了一块红红的印记,就跟搽了胭脂一样。 护士看到李阿珍那张脸,忍不住想笑,可她还是很有职业操守,极力克制住笑意,一本正经的给李阿珍交代去县城医院要注意的事情:“我们这边没车,您只能自己去搭车,要不要联系一个拖拉机啥的,给拉着进城去?” 这个年头卫生院没有急救车,但是遇到急诊病人,也会联系附近乡村的拖拉机手,请他们给送一送,有时开拖拉机的也会自己来卫生院问有没有要接送的病人。 “行,麻烦你帮个忙了。” 李阿珍还是挺心疼老伴的,这么大冷天的,让他走路去搭车也不方便,如果有拖拉机给一直送到县城医院门口也不错。 护士走了出去,没多久回来了:“大娘,您收拾好东西,拖拉机马上就过来了。” 没多久,就听着外边“噗噗噗”的一阵声音,好像是有人在连续放屁。 李阿珍冲到卫生院门口一看,一辆拖拉机真的朝这边开了过来。 “老大,老二,快些把你爹给抬上去。” 向卫生院借了一副担架,唐大根和唐二根把唐振林抬着上了拖拉机,一家人都坐了上去,拖拉机手用摇柄把拖拉机发动,“噗噗噗”一阵青烟冒了出来,他把摇柄扔回到工具箱里头,坐到了驾驶员座位上,两只手扶住笼头,脚踩住油门,拖拉机撅头撅尾的朝机耕道上开了过去。 第三百六十四章 乡下的路坎坷不平,拖拉机跑在乡间的小路上,有些颠簸。 坐在拖拉机上的人倒是没有特别的感觉,而那个躺着的人却会觉得特别颠得厉害,唐振林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不断的碰着担架,即便是有个瘪瘪的枕头,他还是觉得撞得晕头转向的。 眼睛望着灰蒙蒙一片的天空,唐振林全无睡意,这次去县城求医,他提心吊胆。 从卫生院医生和护士的话听起来,似乎他没有多久好活了。 唉……他还想能不能捱到抱曾孙的时候呢,看起来是不可能了吧? 拖拉机继续颠簸着,唐振林被颠来颠去,脑袋迷迷糊糊一片,直到开上了公路,才感觉好一点点。 他想了很多,又担心又充满希望,两种思绪交织,让他最终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唐振林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田里。 好在是冬季,田里没有水。 转过头一看,拖拉机侧翻在马路上,李阿珍坐在他身边,两个儿子儿媳正在费劲的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巴,走过来扶他:“爹,你没事吧。” 正月里走人家的多,路上汽车也挺多的,一个不留神,拖拉机险些撞上汽车,为了避开正面碰撞,拖拉机手赶紧打方向,小巧灵活的拖拉机跳了两下,打了个滚,躺下了。 拖拉机上边的人,机灵的拖拉机手跳车保命,唐家的人被一兜子掀翻到了路边的田里。 所幸田地柔软,倒也没人受伤,只是都受了惊吓。 拖拉机手挺诙谐:“反正是要去县城医院的,正好都给瞧瞧有啥问题没有。” 这个年代里头,只要没受伤,谁都不会去碰瓷,躺到那里呲牙咧嘴的哭着喊着要赔钱,这事没人做得出来,就是像李阿珍这种没皮没脸的,一时之间也没想到这是个好挣钱的生意,从田里爬起来,瞅了瞅自己身上,只是沾了些泥,动了动手,又弯了弯腿,发现还没啥大事,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唐振林身上。 那边中巴车的司机和售票员看着没啥事,和唐家人陪了个不是,又对拖拉机手抱怨了几句:“大过年的,你这拖拉机在路上乱跑个啥哩。” 拖拉机手梗着脖子和他们说理:“怎么,就兴你汽车上路,我拖拉机不能走了?” 唐大根赶紧劝:“算了算了,别说了,早些到县城才是正经。” 中巴车的司机看到唐家人不计较,白了拖拉机手一眼,被售票员拉着回去,关门开车,青烟一冒,车子已经在几步之外。 “大爷,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唐振林呲牙咧嘴的被两个儿子弄上了担架,抬着他放到拖拉机上,他觉得自己肋骨有些痛,吸溜一口气,更痛了。 拖拉机手不敢再走神,一路认认真真的开车,直到把唐家的人送到了县城医院,这才松了一口气:“可算是到了,大爷,你好点走,这担架我就给卫生院带回去啦。” 唐大根和唐二根扛着唐振林的胳膊,李阿珍拿了一块钱:“给你车钱。” 拖拉机手瞥了她一眼:“大过年的,给两块不打紧吧?” “这么一点点远,怎么要两块钱!”李阿珍有些生气:“坐汽车到城里来也就几毛钱。” “你们家几个人啊!”拖拉机手点着人数:“六个啦!我还得给你把担架带回去!” 讨价还价的,给了拖拉机手一块五毛,李阿珍数了五毛钱出来塞到他手里:“可真是会趁火打劫,没看咱们是来医院看病的?” 拖拉机手也懒得和她多说,接了钱开了拖拉机就往回赶。 虽然还是正月初五,可是人民医院的病人还真不少,先去挂了号,排队等着医生给看病,等了一小时才轮上,那医生给唐振林做了下检查,李阿珍把卫生院医生给的资料拿了出来:“这是在乡卫生院住着的时候医生给弄的。” 医生把那份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下,脸色有些凝重:“你这病得住院啊,他要检查一下尿蛋白,验血,还有各种化验。” 他低头给唐振林写病历,那些字龙飞凤舞,唐家人一个字都不认识。 “拿了这个去住院部,让他们给你安排好病床。” “好。”李阿珍把病历本和医生开的单子接了过来,让唐大根和唐二根扶着唐振林朝外边走,等着唐振林出去了,这才折回来小声问:“医生,我家老汉这病……” 医生抬眼看了看她:“很严重,我得要看一下化验结果才能确定。” “他……”李阿珍心里头一惊:“应该不会……” “嗐,有病就治呗,问这么多干啥!”排在后边等看病的人有些着急,走上前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你还不赶紧招呼着去,到这可问东问西的,又不是问一问你家老汉的病就能好!” 李阿珍被那人怼得好半天说话不出,气呼呼的朝外边走了。 到了住院部,护士给安排好床位,才躺下,针头药盒就来了。 “验血、验尿还要化验大便。”护士面无表情的把一个塑料杯交给李阿珍:“这个接点尿液放到洗手池那边的架子上,”她又递了一根塑料管:“这个挖点大便装着,也放到那边。” 把这两样东西交代了,护士让唐振林把袖子捋起来:“抽血。” 唐大根走上前,帮着唐振林解开一边衣裳,这时候才发现,唐振林的胳膊上有一道青紫色的印记:“是不是刚才从拖拉机上摔下来的时候伤着了?” 护士挺直了背:“你到底是车祸还是肾病啊?” “肾病……”唐大根赶紧回答:“但是刚刚来医院的时候,拖拉机翻了。” “伸出手。”护士没有再说话,一针扎了下去,就看到嗖嗖的,暗红色的血通过小小的传输官道滴到了一根小玻璃管里头。抽完以后护士拿了一支棉花签给李阿珍:“给他按上,我还得去问问医生,看到底是该按车祸来诊治还是按肾病来。” “今天交了多少钱?” 唐振林在床上打盹,唐家几个人走了出来在外边商量。 “这才刚刚进医院呢,就花了三十多块钱了。”李阿珍的手都在打颤,这样下去怎么住得起?三天就要一百块了? 陈春花和李彩云两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谁知道公公要住多久的院呢?交三十块钱到医院,连水响都没听到一个呢,现在还只是弄了几个化验,吊上了一瓶药,谁知道要不要开刀做手术? 两个人一想到要接二连三的朝里头扔钱,都有些不乐意,公公这病拖了这么久也没见有啥事,就只是不能下地干活而已。初三那天晕了过去,可送到卫生院不就好了吗,干嘛还要到医院里住着? “老大,你去找找唐美丽,让她给送点钱过来。” 李阿珍想了想,这还真没法子了,得要想办法筹钱。 “我……”唐大根张了张嘴,没法说话。 “快些去啊,什么你啊我啊的,她爷爷生病了,不给钱怎么成?”李阿珍推了一把唐大根:“有多少就要多少!” 唐大根被推得打了个趔趄,他摇了摇头:“娘,我不能去哩。” 美丽好不容易有份工资,一个月才十多块钱,给三牛攒了三块,给他和陈春花三块,她自己也要花钱啊。听村里人说美丽找了个对象,要是那对象知道自己家里总是想要从她身上挖钱,只怕也不会乐意。 “你这啥意思?你爹生病都不管了?” 李阿珍一瞪眼:“你不去,我去!” 自己儿子心软,总得逼一逼,不逼他就不会动哩!自己说去,老大孝顺,肯定不会让她去受唐美丽的欺负。 “娘,你别去了,你留医院照顾爹吧,我去。” 唐大根没了法子,只能挪着步子朝外头走,陈春花追了上去:“我也去,我还没去看过美丽上班的地方哩。” 夫妻俩走出了医院,一边走一边商量。 “春花,不能再去问美丽要钱哩。” 唐大根觉得真不能再去逼女儿拿钱了,他这个做爹的可真是没脸见她。 “对,不能逼美丽拿钱。” 陈春花点了点头,美丽的钱是要留着给三牛花的,怎么能拿出来给公公看病呐?公公这个年纪了,说句不好听的话,慢性肾病都十多年了,也拖了这么久,可能到时候了,何必再去花这个钱? 让他在家呆着,吃点药养着,能活几年是几年。 夫妻俩想法不同,可却是目标一致,两个都觉得今天不该向唐美丽伸手。 “咱们去看看美丽吧。” “好,顺道去看看她对象,不知道是她单位的不?”陈春花对于唐美丽的单位和对象特别感兴趣,女儿得要嫁个好人家,才能更好的帮扶娘家,要是嫁了个穷鬼,说不定还要从娘家掏钱,这可千万要不得,得给她好好的把下关! “可能是吧,我也不知道,要问美丽才晓得哩。” 唐大根想到能见着女儿,脚步也轻快起来,虽然北风呼呼的刮着,可却不能阻挡他的热情。 章节目录 第141章 第三百六十五章 “美丽!” 怯怯的一声呼唤, 让脚步轻快走近建筑公司大门的唐美丽吃了一惊。 她看到在门口不远的地方站着一对中年男女, 穿的衣裳都很破旧, 缩手缩脚的靠墙站着, 女的把一双手插在衣兜里, 深绿色的围巾包着脑袋, 有一块地方烂了, 露出了黑色的头发。 “爹,娘,你们咋来这里了?” 唐美丽看着唐大根和陈春花, 就觉得心里头有些不妙,她爹娘不会平白无故来找自己,难道是家里又出事了? “我们……”唐大根憨憨的笑了下:“想你了, 来看你一下。” 一股暖流从唐美丽心头涌现:“爹, 娘,你们快些跟我进来。” 她领着唐大根夫妻俩到了自己宿舍, 陈春花坐了下来, 到处看了看, 没发现有男人的衣裳鞋子, 看起来……好像美丽没找对象? 唐美丽给唐大根和陈春花泡了一杯茶:“爹, 娘, 你们今天怎么进城来了哩?三牛呢?” “他在家。”陈春花捧着茶杯暖了暖手:“我们看你过年没回来,特意来瞧瞧你。” 唐美丽抿嘴笑了笑,今年过年她跟着向春生回去了。 开始她并同意, 觉得还没结婚就去向春生家过年, 这实在有些不对。可向春生说不放心她一个人呆在建筑公司,非得邀请她回去,向春生的姐姐向小华也劝说她一块儿走:“你放心啦,我们家不会看轻你的,要不是索性趁着过年大家都在先订婚,等你满了二十再去民政局领结婚证。” 唐美丽犹豫了许久,想到大年三十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过也挺不舒服,答应下来:“行,那我跟你回去。” 向春生的爹娘都是厚道人,看着向春生领回来一个美丽大方的姑娘,乐得合不拢嘴,赶紧给她腾了一间房,让她住得舒舒服服的,在向家这几天,唐美丽过得跟大户人家的小姐一样,啥事都不让她干,总是让她坐着休息:“家里头没啥事,你坐,你坐。” 唐美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是个勤快人,闲下来还觉得有些不舒服,总是想自己找点事情干,可却总是被向春生的娘给拦着:“你坐哪,怎么能让那你干活呐。” 向春生冲着她笑,在她耳边低声说:“我爹娘特别满意,都说这是我命好,修来一个漂亮对象。他们让我对你好一点,可不能让你累着,以后干活都是我的事情!” 建筑公司初六上班,初五就要回城,离开向家的时候,向春生的娘塞了一个红包给唐美丽:“闺女,你头一次来我们家,得挂个红,图个吉利!” 唐美丽有些手足无措:“除夕晚上不是已经给了压岁钱吗?不用了,真不用了!” “那是压岁钱,这是吉利钱!”向春生的娘把那红包塞到了唐美丽口袋里头:“收下吧,你不收下就是看婶子不上!” 没得法子,唐美丽把那红包给收了,回城的路上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的搁着十张十块钱,把唐美丽吓坏了:“春生,你看,你看,你娘给这么大一个红包!” 向春生笑了起来:“那说明我娘特别满意你!” “不行不行,你得把这红包帮我给退回去!”唐美丽有些手足无措,第一次收这么大的红包,可真是吓住了她。 “退回去会让她伤心的,她会以为你看不上我,看不上她,看不起我们向家。”向春生嘿嘿的笑:“你还是收下吧,这是我娘给儿媳妇的见面礼!” 被向春生一说,唐美丽格外羞涩,拿着那红包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最后还是收到了包里。这红包一收,她感觉自己好像就已经成了向家的人一样,这就是一个见证。 两个人回到城里先去店铺看了一下,装修已经全部弄好,墙壁也干透了,雪白的墙面让人看了有一种说不出的欣喜,唐美丽伸手摸了摸墙壁,光滑顺溜,她感觉就如少女的肌肤一样细嫩。 向春生要回去写材料,先走了,唐美丽在铺子里整理了一阵子,这才动身往建筑公司走,没想到在门口就遇到了唐大根和陈春花。 “美丽啊,你咋就不回来过年哩?一家人不该团团圆圆的嘛。” 陈春花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她有些不相信女儿会大年三十一个人呆在这间屋子里过,是不是真有对象了,跟着去对象家里了?她心里有些忐忑,女儿家就该要矜持一点,八字还没一撇就跟着别人去过除夕,到时候就没身价了,随便婆家拿捏,彩礼钱也不会太多。 “我……”唐美丽看到陈春花那探求的目光,索性直接告诉了她:“我去朋友家了。” “朋友家?哪一个朋友?是你对象不?”陈春花有些紧张,一把拉住了唐美丽:“美丽,你可不能犯糊涂!你跟他没有……” 她觉得实在难以问出口,也不晓得女儿究竟和人家睡到一块儿去了没有。 “是我对象家里。”唐美丽落落大方的承认了:“等我满了二十岁,我们就去打结婚证。” “啥?你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跟我们说一声?”陈春花有些懵:“就这样定了?” “要结婚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们的。”唐美丽笑了笑:“还早呢,还得小半年。” “小半年!还说早啊?”陈春花脸色沉了沉:“小半年一晃眼就过啦,你咋这么糊涂呢?啥都不跟我们说,就这样答应了?” “妈妈,结婚是我的事情,我愿意嫁他,那就嫁。”唐美丽看到陈春花那模样,似乎还想干涉她和向春生的婚事,有些不高兴:“现在不是婚姻自主了吗?我看中谁,跟你们说一句就行了。” “美丽,你咋能这样哩!”陈春花着急了,不跟他们商量,彩礼怎么办? “春花,你管美丽这么多事干嘛?她同意了,那就成了,到时候咱们买点东西,置办点嫁妆,高高兴兴把她嫁了。”唐大根在一边赶紧搭腔了,美丽现在自己有主见,可跟以前不一样了,她又有工资,还能听他们的话?只要她觉得好,那就成。 只不过,也得提前看看女婿是啥样,给她把把关,要是人品不好,那千万不能嫁。 “美丽,你对象是谁?也得提前见个面啊。”唐大根看了一眼唐美丽,发现她穿着一件崭新的衣裳,打扮得比上次回来更时髦,心里头寻思,那对象应该挺不错。 “爹,娘,你们见过面的。”唐美丽听着唐大根这样说,总算是石头落了地,只要爹娘不跟爷爷奶奶一样混账,那就好。 “见过面?那是谁哩?”唐大根摸了摸脑袋,想不出究竟是谁。 “就是我们单位的那个向主任。”唐美丽低下头,脸上一抹绯红:“爹,你见过他两回了。” “向主任啊!”唐大根眨巴眨巴眼睛,想起了那个年轻人的模样。 看上去眉眼挺好,就是个子不高,和唐美丽站一块只高了小半个头不到。 “是啊,就是他。” 提起向春生,唐美丽就是一脸幸福:“他人挺好的,在我们单位人缘也不错,你们不用担心啦,我会过得很好的。” “那他有说给多少彩礼没?”陈春花拉住了唐美丽:“你可是有工作单位的人了,彩礼可要收得高,你的工资以后就要给他家花了,怎么着也要先弄一点给娘家来吧?” 唐美丽目瞪口呆:“娘,我可没想要他家给什么彩礼。” “啥?不给彩礼?”陈春花惊得跳了起来:“美丽,你咋能这样想?莫要被他给骗了!不要彩礼就会被婆家看轻,觉得你不值钱!你可不能这样做,让别人觉得你是个便宜媳妇,不花钱就能娶到。” “娘,他给我多少彩礼,你们会陪一样的嫁妆吗?比如说他给五百,你们也给五百?”唐美丽看着陈春花的脸色渐渐的发生变化,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如果我们家里拿不出相等的嫁妆,那就不能开口要这么多彩礼。” 陈春花坐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屋子里一片沉默。 “中中中,不要彩礼也成,只要美丽过得开心就行。”这沉默的氛围让唐大根觉得有些不舒服,赶紧开口:“要不是他家给五百块彩礼,咱们就把这五百块钱打发给美丽,让她带着嫁过去,莫要让向家看轻了美丽。” “不行,哪能这样!”陈春花把茶杯放到桌子上:“美丽,你可别糊涂!人家嫁女儿,家里能挣一笔彩礼钱,留着给弟弟娶媳妇,你长得这么好看,理应要更多彩礼钱才行!” “娘!”唐美丽的眼泪渐渐的漫过了眼眶:“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件东西,你这么做,不是把我卖掉了一样吗?” “什么卖不卖的,人家都不是这么过来的?你还有个三牛哩,可别忘记了你弟弟,他可是你最亲的人!”陈春花的眉毛拧到了一起:“美丽,你可不能这样自私,总要给家里,给三牛多想想哇!” “我不要彩礼!” 唐美丽一字一句的吼了出来。 第三百六十六章 陈春花瞪大了眼睛看着唐美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温顺的女儿去了哪里?面前的唐美丽,脸颊涨得通红,脑袋微微扬起,一副不顺从的样子。 “你是我的女儿,就该听我的话,就该为家里,为你弟弟多想一想!” 陈春花有些生气,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被婆婆李阿珍压着,都没有说话的份儿,难道在自己女儿面前都没有权威了? 做女儿的应该就得听娘的话,要不是白生了她? 唐美丽的腰杆儿挺得笔直,经过这么多的事情,她早就已经把这个家看透了,她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三牛,为了这个家,如果她现在生了重要没有利用价值,她娘肯定会把她扔到一边自生自灭,或许都不会送她到医院去。 “娘,我是你的女儿不假,可我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你们的附属品,我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生活,我该做的事情我会做,不该做的,你再怎么说我也不会做,请你们不要再来干扰我!” 陈春花愣住了,眨巴眨巴眼睛,眼泪流了出来。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哽咽:“美丽,我可是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大,你现在长大了就不认得人了?” 唐大根赶紧拉住她:“你干啥哩?你不是说来看看美丽过得好不好?咋就压着问她要彩礼了哪?美丽说得对,她有她的生活,咱们不能去干涉她,问她对象要彩礼没问题,可咱们得把彩礼都给美丽带回去,免得被她对象家里看不起!” “你咋就不想想三牛哩?” 陈春花哭哭啼啼:“三牛要娶媳妇啊!” “三牛娶媳妇跟美丽有啥关系?那是咱们做爹娘的事情!”唐大根低声吼了一句:“美丽只是他姐姐,咱们能赖着美丽出钱给三牛娶媳妇?以后我多干点活,攒的钱全给你存起来,留着给三牛娶媳妇!” “啊?”陈春花抬起头,又惊又喜:“不给娘了?” “不给了。”唐大根咬了咬牙齿:“给了她就跟送出去一样,你看看,这次爹住院,她还要咱们拿那么多钱,可没比二根少!咱们把钱给了她,以后肯定不会全是咱们的,里头还有二根的一份哪!” “可不是吗?” 听到唐大根提起给唐振林看病这事情,陈春花也很生气:“平常咱们不是把钱都给了她?到了要花钱的时候,咱们还得出钱,还不如不给呢。” “爹,爷爷生病了?” 唐美丽疑惑的看了看唐大根和陈春花,他们俩该不是来问她要钱给唐振林看病吧? “嗯,病得挺厉害,把他送到县城人民医院,正在住院。”唐大根瞟了一眼唐美丽,又飞快的把目光移开:“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不去。”唐美丽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 她可记得,爷爷和奶奶一门心思想想把她给卖给那个老光棍,自己差点没能跑出来。 “那就算了吧。”唐大根叹了一口气,抓住陈春花的胳膊:“春花,咱们回医院去吧。” 陈春花看了看唐美丽,一肚子的话想说,可却说不出口,跟着唐大根走到了门口,站在那里一回头:“美丽,你要好好的。” 唐美丽鼻子一酸,点了点头:“娘,我知道哩。” “多回来看看,你爷爷奶奶对你是不好,可爹娘还是想着你哩……”陈春花犹豫了一下,继续往下说:“那个向主任,几时也带回来和家里人见见面,谈谈你们结婚的事儿,彩礼什么的,咱们可真不能少要……” 唐大根赶紧扯了她就走,美丽都说得这样明白了,怎么春花就还是在琢磨着要扣着彩礼钱到手里呐?三牛娶媳妇还早呢,这么多年自己还攒不起彩礼钱,那他也太没用了。 “大根,你别扯我!”陈春花挣扎了两下,可毕竟唐大根是在工地上干活的,力气大,拉着她的胳膊她怎么也挣脱不掉,没办法,陈春花只能跟着唐大根走了。 靠在门口,看着父母亲远去的身影,唐美丽心里头堵得慌。 父亲似乎已经能体谅到她的难处,而母亲却还在想着榨取她的价值给弟弟来张罗媳妇。 虽然她喜欢三牛,也愿意为三牛付出,可被迫和心甘情愿是两码事,她真不喜欢母亲把她当商品的那种感觉。 她抬头看了看职工宿舍左边的那栋办公楼,三楼的一个窗口似乎有了亮光。 向春生正在努力给李书记写新年第一个会议的讲话稿。 她不想去打扰他,准备先到外边去走一走。 将白色围巾绕在自己脖子上,唐美丽一双手插在衣兜里,悠悠闲闲的朝外边走了去。 虽然看上去很悠闲,但是她的心却还是有些沉重,北风吹在脸颊上,就像刀子一样刮着痛,站在街道上,唐美丽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决定去找杨宁馨。 在这个小小县城,杨宁馨是除了向春生之外她最亲的人,这样的烦恼事情她不能找向春生去说,但是她总得找一个人唠唠,否则心里沉甸甸的压着一块石头,让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更何况,杨宁馨明天就要过生日了,正月初六,她记得清清楚楚。 当唐美丽走到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楼的时候,杨宁馨和邱成才刚刚才从火车站回来,两个人买到了初八的火车票,正在家里烤火。 本来杨宁馨想初七走,可是杨国平一个劲的说:“初七不出门,初八行千里。” 老人家只想她多在家里留一天,杨宁馨最后屈服了。 “宁馨,宁馨!” 听到外边有人喊她,杨宁馨站了起来,推开通向阳台的那扇门,北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朝屋子里扑了进来,她看到唐美丽穿着一件黑色的毛料大衣站在那里,地上薄薄的一层白雪把她笔挺的毛料衣裳衬得更深沉了些。 美人穿什么都好看,更别说是这种永不过时的黑色衣裳。 黑色在西方的审美观里代表着优雅,每个女人这一辈子里总要拥有一件小黑裙。穿着黑色大衣的唐美丽,看上去真的很优雅,完全不能想象一年前她还是一个农村大妞,穿着土得掉渣,袖口磨毛的衣裳。 “丽姐姐,你快进来!” 杨宁馨赶紧招呼唐美丽进来:“这么冷的天气,你怎么过来了?” “明天是你生日啊。” 唐美丽把一个小盒子交给了杨宁馨:“祝你生日快乐。” 杨宁馨也没推辞,把那盒子收下了:“丽姐姐,你坐火炉这边。” 唐美丽冲着杨国平和王月芽笑了笑:“爷爷奶奶好。” 她走到了小小的客厅中央,那里有一个煤炉,上边放着四方桌子,桌子上铺着一块线毯,大家都围在桌子旁边坐着取暖。 “哟,这是谁家闺女,生得可真是俊。”王月芽眯缝着眼睛看了看,只觉得这个姑娘生得可漂亮,个子高高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好看。 “奶奶,她是旺兴村的,姓唐。” 王月芽听到旺兴村三个字,疑惑的皱了皱眉毛,姓唐?小六原来那个家里头,可不是姓唐的? “是不是……”她想起杨宁馨和她说过的那件事情,她那个家里的姐姐,被逼着跑出来了,在建筑公司找了个事情做:“是不是你……” 杨宁馨点了点头,大大方方的向杨国平和王月芽介绍:“就是我那个姐姐。” “哟,快坐,快坐!” 王月芽挺疼惜唐美丽的,这闺女可真是吃够了苦,还好现在走出那个家,可以好好的过自己的小日子了。 唐美丽听出王月芽话里头那怜惜的意味,心里头一热,鼻子又酸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容易酸鼻子,可能是有一种对比吧,总觉得自己的娘都不如陌生人能体谅自己,心里头就格外难过。 “丽姐姐,你也是给小六来过生日的啊?” “是的哪,明天小六过生日,我总得提前来看看她啊。”唐美丽冲着杨宁馨笑了笑:“我上次去广州进货,看到有一块丝绸的围巾很漂亮,当时就觉得挺配你,把它买下来了。” “哇,我竟然用上丝绸围巾了。” 杨宁馨揭开盒盖,看了一眼里边的丝巾,色彩很素雅花纹却很灵动,唐美丽的审美眼光越来越好了。 “宁馨,你喜欢吗?” 唐美丽问得有些忐忑。 “喜欢,很喜欢,谢谢丽姐姐。”杨宁馨把盒子盖上,抓住了她的手:“我太开心了,丽姐姐你还记得我的生日。” “怎么会不记得呢,我一直记得啊,你是正月初六生的。”唐美丽轻轻的喟叹一声:“那天天气很冷,是旁边林姨给喊的接生婆过来,因为奶奶不让爸爸去请人,说女人总是自己会生孩子的。” “你那奶奶咋能这样?”王月芽很生气,女人生孩子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咋能因为想省几个喜钱就不去请接生的哇? 唐美丽低下了头:“她一直这样,她和我爷爷都只喜欢男孩,不喜欢我,也不把我娘当人看……” “唉,你摊上这样的长辈,也真是怪可怜的。” 王月芽看了看杨宁馨,心里寻思,幸亏唐家人重男轻女,要不是小六怎么会到自己家里来?这可是老天爷赐给杨家的宝贝! 第三百六十七章 在杨国平的小客厅坐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儿话,唐美丽觉得自己的心里头舒坦多了。 “宁馨,我要回去了,春生等我吃晚饭呢。” 唐美丽站了起来,把围巾重新围上:“你又长大了一岁,祝你天天开心!” “我送你!” 杨宁馨也跟着站了起来,推开了客厅的门:“我们到外边去走走吧,好久没一块儿散步过了。” “小六,丽姐姐等等我。” 邱成才拿起长凳上的那块白色毛线围巾:“小六,外边冷,你得把这个戴上!” 看着邱成才追出去的身影,杨国平和王月芽真是满意极了。 瞧小邱同学这样细心,准能把小六照顾好! 邱成才把围巾绕到了杨宁馨的脖子上,隔着围巾弹了下她的脸:“也不知道照顾好自己,这么冷的天气,到外边走还不戴围巾,看要把你冻着!” 手指虽然没有弹到肌肤上,可杨宁馨能感觉到那个动作,配着邱成才那似乎略带嗔怨的话,让她的心里酥酥麻麻的一片。她抬头笑了笑:“有你帮我记着呢,我就不用记了。” 唐美丽走在他们身边不远的地方,听着这平淡得不能再平淡可却又让人觉得很心动的话,不由得微笑了起来。 真好,小六有邱成才这么照顾着,真是好。 她记起很多年以前,邱成才端着麦乳精过来喂杨宁馨喝,拿了方巾给她洗脸,从那个时候开始,邱成才就在照顾着妹妹,一直到现在,他们还是在一起,还是这样感情好,看了让人羡慕。 “丽姐姐,你最近还好吧?” 杨宁馨追着到了唐美丽身边,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悄悄的跟唐美丽比了一下身高,自己的脑顶到了唐美丽的耳朵那里。 才十四,还有两年好长,自己应该会和唐美丽一样高挑苗条吧。 杨宁馨低下头,得意的笑了。 前世的她不是土肥圆,可也不是那种身段高挑窈窕的,每次见到魔鬼身材在自己面前走过,杨宁馨能站着看上好一阵儿才回过神。 没想到再活一世,自己也有成为白富美的潜质,杨宁馨不免得意,等成年了一定要好好打扮自己,买许许多多的衣裳,一天穿一套,每天都在做时装展示! “我……”唐美丽低下了头:“还好。” 听到她话的迟疑,杨宁馨隐约觉得有某些地方不对:“这次过年你回去没有?你家里那边没再有动静了吧?” 唐美丽摇了摇头:“我就二十八那天回家送了些东西,然后跟着春生回他家了。” 杨宁馨吃了一惊,跟着向春生回家?唐美丽的身份明确了?她已经有和向春生结婚的打算? “丽姐姐,那你什么时候和向大哥结婚啊?” 唐美丽瞥了一眼杨宁馨,自己这个妹妹真是鬼精鬼灵的,什么都知道,简直就是一个小大人:“我们打算明年五月份,等我满了二十岁就去领证。” “挺好的,向大哥人很好,祝你们幸福。” 邱成才听到这个喜讯,也替唐美丽开心:“向大哥是个好人,我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他为了把你从家里救出来,骑着自行车到处跑。” 唐美丽抿嘴笑了笑,心里暖呼呼的。 “那……”杨宁馨忽然想到了唐家,不知道那些人知道唐美丽要和向春生结婚又会闹腾出什么事情来:“你有没有和你爹娘说这事啊?他们知道了吗?” 陈春花的话似乎在耳边响起,唐美丽的脸色微微一沉,有些不快。 “他们知道了?”杨宁馨看着她这神色,知道肯定有某些事情发生了:“是不是想问向大哥要一大笔彩礼?” 像这种重男轻女的家庭,养大了女儿就是为男孩子挣媳妇本的,想来唐家肯定会狮子大开口,这才会让唐美丽觉得很忧愁吧:“又是那两个老的在作梗?” “唉……”唐美丽叹了一口气:“这回不是,听说我爷爷生病了,正住在人民医院呐。” 杨宁馨吃了一惊:“你爹娘也……” “我爹倒是没想开口要彩礼,我娘却坚持要,她说女孩子出嫁不要彩礼就是掉了身价,说明婆家不重视。我跟她说,问春生家里要彩礼可以,那要拿一样的陪嫁出来,可她却说没有,啥都不让我带走,这不是把我卖了换彩礼吗?” 陈春花……杨宁馨回想起刚刚穿到这个世间看到的那个女人。 瘦瘦高高,一脸的愁苦老实,那时候她似乎对自己还有母爱,隔壁林淑英送个鸡蛋过来,她还要把一丁点儿蛋黄嚼烂了喂给她尝——她好像并不是对女儿很刻薄的人,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却忽然变了,变成跟李阿珍极其相似的人,要对自己的女儿苦苦相逼呢? “丽姐姐,你要想好啊,这可是你一辈子的事情。” 杨宁馨不想给建议,毕竟结婚这事情是唐美丽自己做主的,万一她心里头一软,闭着眼睛把自己卖了还觉得是在为家里做奉献,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怪她乱出主意。 “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和春生好好的。” 唐美丽的脸孔上漾起了笑容,一想到向春生,她心里就甜丝丝的。 “我怎么能因为彩礼的事情让春生和他家的人看轻了我。”唐美丽的话语很坚定:“我不再会听由他们摆布了,我的婚事我做主,谁也不能支配我的人生。” “说得对!” 杨宁馨松了一口气:“丽姐姐,你越来越坚强了!” 唐美丽被她这么一赞美,倒是羞涩了起来,低下头去,脸颊上漾出一丝红晕。 X县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李阿珍对着唐大根和陈春花发脾气:“你们去了一趟,一分钱没拿回来?” 唐大根摇了摇头:“美丽身上真没钱。” “谁相信?她会没钱?”李阿珍鼻子哼了一声:“回来的时候穿得那么漂漂亮亮,还找了对象,她没钱找她对象要啊!”她的脸黑了黑:“她不给钱也行,那就给她爷爷一颗肾!” “啥?”唐大根和陈春花都吓了一大跳:“娘,你在说啥哩?” 他们离开的这一段时间里,化验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情况很不好,现在唐振林不只是慢性肾炎,已经从肾衰竭转成了尿毒症,如果要想阻止他的病情恶化,必须要做什么透析,最好是能换一个肾脏。 “要是啥都不做,那他也去不了多久了,最多也就……”医生伸出了一根手指:“一年。” 一年!李阿珍身子发冷,她猛的抓住了医生的衣袖:“要是做手术呢?” “要是每个月都坚持做透析,大概能活好几年吧,坚持得好十来年也不是没有可能,换掉肾脏比做透析要更干脆,有了新的肾脏,身体就会好很多,但是我们医院没有做这个手术的条件,只能去省城的大医院,而且你还得等肾、源,不知道你儿子他们愿不愿意捐一颗肾脏给他爹。” 换掉肾脏?李阿珍打了个寒颤,眼前仿佛看到血淋淋的一颗东西在面前堆着,还热乎乎的冒着气。 “只能从我儿子身上割?”李阿珍摇了摇头:“他们还得干活呐,切了一颗肾肯定没力气啊!” “也不是说就非得你儿子捐肾不可,和你老伴有血缘关系的人当然比没血缘关系的可能更适合捐献。”医生很费劲的跟李阿珍解释:“这有个术后排异的问题,要是能找到配型相合的肾脏,那肯定效果会很好。” “我儿媳妇她们的……行不?”李阿珍满怀希望的看着医生。 医生摇摇头:“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啊!你知道什么是血缘关系不?你儿子、孙子都和你老伴有血缘关系,你儿媳妇没有。” “那……孙女是有血缘关系吧?” “肯定的了,孙子和爷爷有血缘关系,孙女也一样是有血缘关系了。”医生看了李阿珍一眼:“你们家里先自己商量一下吧,说不定你孙女不一定想捐呢。” “捐,一定得让她捐!” 李阿珍喃喃自语,儿子是不能捐肾的,大牛二牛三牛也不行,有血缘关系的就剩唐美丽,当然是她来捐了! “不行啊,娘,美丽她还年轻,捐了一颗肾……”唐大根惊呆了,完全没想到他娘怎么会打起了这个主意:“美丽都快要结婚了呢,要是捐了一颗肾,她对象不要她了,那怎么办?” “不想捐肾,那就拿钱出来给她爷爷做透析。” 李阿珍说得很冷酷:“不管怎么样,总要让她选一条路,你得跟她说清楚。” “娘,美丽不会答应的,我跟她说也没法子,她都已经说过了不再管你们的事情,你不要太为难她。”唐大根拼命摇头:“不行的,真的不行的。” “那是她爷爷,她怎么能见死不救?”李阿珍怒气冲冲的伸手戳住唐大根的脑门:“你真是个没用的废物!” 看到陈春花呆呆的站在一边,李阿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猛的一个大耳刮子扫了过去:“你个死人啊,不知道说话吗?” 陈春花嘴唇哆嗦着:“娘,这样……不好吧?美丽、美丽、美丽……” “你们俩真是一对红苕脑袋!”李阿珍心里又急又气,猛的推开了他们:“你们不去说,我去找她!” 章节目录 第142章 第三百六十八章 日色渐渐的淡了下来, 天空里一片沉沉的灰色, 天空里有柳絮一样的雪花, 纷纷洒洒的飘飞下来, 落到地面上, 倏忽不见。 杨宁馨和邱成才陪着唐美丽走了一阵儿, 看着天色晚了, 唐美丽提出要请杨宁馨和邱成才吃晚饭:“就当我给你提前过生日了。” “不用啦,丽姐姐,你明天过来啊, 我们一起吃午饭。” 唐美丽停住脚,看了杨宁馨一眼:“我们明天上班了呢,再说……”她声音有些低沉:“我不好意思总是去打扰你, 打扰你的家庭。” 杨宁馨想了想:“好, 那咱们喊上向大哥一起。” 告知了杨国平王月芽一声,三个人一块儿来到建筑公司。 还刚刚走进办公楼, 就碰到了向春生。 “春生, 你材料写完了?” 向春生点了点头:“可算是写完了, 足足五页, 幸亏年前还写了些。” 唐美丽心里头想, 五页纸啊, 明天开会李书记可有得说了。 “春生,宁馨明天过生日,我请她吃晚饭, 提前给她过生, 你要不要和我们一块儿去?” “好啊。”向春生很直爽的答应了:“去哪里?” 唐美丽看了一眼杨宁馨:“小六,你想去哪里吃?” 杨宁馨笑了起来,这个时候的X县,根本没几家像样的饭店,她妈廖小梅的梅梅饭店在X县已经算是挺有名气的了。 邱成才看到杨宁馨的笑,心领神会:“咱们去梅梅饭店!” 唐美丽看了一眼邱成才,又看了看杨宁馨,也笑了起来:“那好,咱们去梅梅饭店,但是你要跟他们说啊,咱们实打实的付钱!” 她知道梅梅饭店是杨宁馨的母亲开的,到那里吃饭可就是在自家吃是一个意思,所以特地叮嘱一句。 “行,我肯定会让他们收钱的,你放心吧。” 四个人说说笑笑的朝外边走,才出了公司大门,那边有几个人步子又急又快,一眨眼功夫就到了眼前。 “娘,娘!” 唐大根拉扯着李阿珍,可又不敢用劲,被她甩了几下胳膊就给甩开了:“拉着我干啥哩!” “你别去找美丽,别去!”唐大根抬起头,看到从建筑公司大门口走出几个人,心情有点紧张:“这事情跟美丽一点关系都没有,娘,你就回去吧,以后我加紧干活,挣钱给爹做那个啥透析!” 李阿珍冷冷的哼了一声:“你能挣出多少钱来?每个月就那么一丁点,哪里够给你爹治病?不找她要钱,我还能找谁去?” 陈春花伸手推了推唐大根:“大根,美丽她们……” 杨宁馨站在那里,看了看在围墙那里争吵的三个人,皱了皱眉。 唐美丽这是被缠上了?这些人怎么又来了? 李阿珍听到儿媳妇提到美丽两个字,眼睛朝大门口那边看过去,见着站在那里的四个人,精神一振,气势汹汹的撒腿就朝唐美丽面前跑。 “丽姐姐,咱们走。” 看来不可避免有一顿撕逼了,别到建筑公司门口吵,唐美丽的同事出出进进的,给他们瞧见了影响不好。 杨宁馨拉了唐美丽的手飞快的朝前边跑,走到前边一个巷口,杨宁馨停住了脚步,唐美丽按着胸口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回头一看,李阿珍真拼命的朝这边跑,唐大根在后边拖住她,两个人就在拉扯之间艰难前行。 “小杨同学,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向春生跟了上来,戏谑的看了杨宁馨一眼:“我以为你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呢。” “我怕什么啊,不就是担心在你们单位门口吵闹会造成不好的影响嘛。”杨宁馨指了指李阿珍:“她这样的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还不如给她痛痛快快解决了。走,我们还往前边去一点,找个没谁认识你们的地方,好好跟她吵一架。” “小六,咱们去梅梅饭店。” 邱成才觉得应该找个有人认识的地方,好帮忙说话,像李阿珍这样的人,就是欠教训,该有正义人士替唐美丽出头。 杨宁馨抬头一笑:“邱成才,你还想得挺周到,走,咱们去梅梅饭店。” 梅梅饭店帮忙的长顺嫂子和刘三根婆娘都是利嘴,伶牙俐齿,既能说道理也会撒泼,像李阿珍这样的人,在她们俩强大的火力面前,也会瞬间被秒成个渣渣。 一边走一边等,吊着李阿珍他们几个跟着往梅梅饭店走,一个蒸锅放在屋檐下边,长顺嫂子和刘三根婆娘正在忙忙碌碌的洗菜切菜,梅梅饭店里坐了两三桌人,正在等着端菜上桌。 “小六,今天咋来了?你娘还刚刚才走哩。” 长顺嫂子打了个鸡蛋,蛋清蛋黄倒进锅里,“刺啦刺啦”的几声响,鸡蛋变平整了,成了一张卷起的蛋饼,饭店里瞬间飘散着很香的气味。 “我们过来吃个晚饭。”杨宁馨领着唐美丽和邱成才朝里边走,探头看了看外边,很好,李阿珍正跟着走了过来。 “你来吃晚饭?”刘三根婆娘有些奇怪:“你不在家里吃,咱们跑店里头来了?” “大婶儿,该出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今天我请宁馨。”唐美丽赶紧声明了一句:“别给我算少了,平常是什么价,就给我算那个价。” 这世上还有要多给钱的?刘三根婆娘看了一眼唐美丽,咧嘴笑了笑:“好哩,你们先坐下吧,看看想要吃什么菜,想好了告诉我们。” “小六,我去点,你陪着丽姐姐和向大哥说话。” 邱成才站起来朝灶台那边走过去,杨宁馨冲着唐美丽笑了笑:“邱成才明白我想吃什么。” “我也去看看饭店里晚餐有些啥菜。”向春生站了起来,跟着邱成才朝摆着菜的台面那边走,才走一步,就看到那三个拉拉扯扯的人奔着梅梅饭店的大门过来了。 “你们三个要吃点什么?”长顺嫂子笑眯眯的问李阿珍,今天生意可真是好,还没正到饭点就来了几拨人。 李阿珍没有理睬她,一只脚踏进了饭店,冲着坐在那里的唐美丽大喊了一句:“唐美丽你这个biao子养的,看到我就跑,你跑啥?” 这话相当难听,陈春花的脸色瞬间就黑了。 “哎哎哎,大娘,你这是在说啥呢?”刘三根婆娘正在切肉,听着李阿珍骂得难听,赶紧出声制止:“现在是和谐社会了,大家都得文明些!” “我去你X的……”李阿珍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甩开唐大根的手,三步两步的奔到了唐美丽面前:“你爷爷在医院里住院,你倒好,在外头饭店花钱吃饭,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唐美丽脑袋都没抬,声音很淡定:“去年你们把我关起来要把我卖给一个老光棍的时候,咱们的祖孙关系就已经断了。” 咦,有热闹看,饭店里的人都支起了耳朵。 杨宁馨暗暗竖起了大拇指,唐美丽现在可真是进步多了,要是她只说一句“我们早就不是祖孙关系了”,只怕饭店里的人都会谴责她,竟然连爷爷奶奶都不认,不是个孝顺的人。可她首先把自己受的委屈说出来,这就让周围的人得到一个信息,面前这个老太婆很黑心,为了几个钱就要把自己的孙女给卖了,唐美丽不认她也是有原因的。 “把你嫁给谁,那是我们的事,还轮得上你来反对?”李阿珍的三角眼凶狠的盯住了唐美丽:“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竟然自己跑出去找了野男人,还跟野男人一起出来吃饭,你要不要脸?” “我很要脸,不要脸的是你们,逼着我去嫁一个大我十八岁的老光棍,你们有把我当做亲人看吗?”唐美丽昂首挺胸,脸色绯红:“我是个人,不是你们的物品,你们想把我卖钱我就得乖乖接受吗?” 刘三根婆娘听着唐美丽诉苦,也大为同情,这么年轻漂亮的妹子,竟然要嫁一个大她十八岁的老光棍,这奶奶真是没良心!她上前一步,扬手指着李阿珍就骂上了:“真是不要脸的货,现在还追过来要拉你孙女回去嫁人?” 李阿珍吓了一跳,倒退一步:“你把你手里的刀给收了!” “哦哦……”刘三根婆娘这才发现,自己切肉的刀还拿在手里:“你快些走吧,没看到你孙女自己找了个好对象,两个人可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她看了看向春生,这后生不错,跟这小姑娘配得上! “我们家的事,跟你有啥关系?”李阿珍看到菜刀已经放在砧板上,这才安心了点,又朝唐美丽走了过来:“现在你爷爷躺医院里等着要钱用,医生说了他要做手术,要换掉一个肾,你把你的肾换一个给你爷爷!” 李阿珍的口气很强硬,似乎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杨宁馨笑了,这是在菜市场买菜吗?看中什么就挑走? 唐美丽吓了一跳,旁边的向春生也吓了一跳:“这位老人家,你说啥?要美丽一颗肾?” “她是我们唐家的人,捐颗肾出来给她爷爷治病,有啥了不起的?”李阿珍满脸都是戾气:“唐美丽,你别给我装死,痛痛快快给一句话,要是愿意,明天就把你爷爷送省城医院去,砸锅卖铁也要给他换掉那颗坏了的肾。” “娘,你就别逼美丽了……”唐大根在后边小声的说了一句,却被李阿珍一口唾沫喷到了脸上:“你这个不孝顺的东西,你爹躺在医院里头,你不想着去救他,还拦着我救他?” 第三百六十九章 “我不会把自己的肾捐给跟我没有半点关系的人。” 唐美丽很干脆的回绝了:“哦,不对,跟我没有半点关系的人不会这样压迫我,不会没有良心的想坑我。我在家里的时候,你们把我当牛当马,战战兢兢的带着两个堂弟玩耍,他们只要有一点不如意,你们就拿条棘抽我,大夏天的我身上一条条的印子,还没好又被你们抽烂……” 想到以前的种种,唐美丽实在忍不住,眼泪滑下了脸颊:“你们这样对我,难道还想让全力以赴的对你们好?”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杨宁馨在一边帮着唐美丽说话,想到唐振林和李阿珍这一对黑心夫妻就觉得恶心,因为他们重男轻女,原主被李阿珍捂死了,要不是她阴差阳错的穿了过来,这世界上哪里还有一个杨宁馨? “你们怎么样对别人的,别人就会怎么对你们。要是你们当初对丽姐姐好,就算你不提这事,她可能都会主动提出要捐一个肾给你。”杨宁馨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的笑意:“你举起条棘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要来求她的一天?” “你是谁,管你啥事!”李阿珍看了一眼杨宁馨,眼角余光看到了从摆台那边走过来的邱成才,她忽然灵光一现:“你、你是……” “我姓杨。”杨宁馨笑吟吟的看着她:“怎么了,莫非你还认识我?” “你……”看着她这讥讽的神态,李阿珍几乎可以确定,这就是那个被送出去的女娃儿! “唐美丽不肯捐肾,那你捐!”李阿珍脑袋一热,吼了出来。 她和唐振林几十年了,真不敢想象没有他的日子,哪怕他只是每天坐在竹躺椅上晒太阳,她也觉得也很安宁,看到他躺在那里,心里就舒坦。 如果有一天,当她睡下的时候,身边空无一人,那会是多么的凄冷! 李阿珍满脑子慌慌乱乱,不敢再想下去。 “我捐一个肾?凭啥?”杨宁馨笑得很愉快:“我跟你们唐家,有关系吗?” 长顺嫂子和刘三根婆娘赶紧走过来把杨宁馨拦在了身后:“你这个疯婆子,在这里疯疯癫癫的说啥哩?你是不是来吃饭的?不是到店里吃饭的就赶紧出去!” 陈春花扯了扯唐大根的衣裳:“大根,那丫头……” 很多年以前,她跟着婆婆去过一个叫湖泉村的地方,小红就被送到那里养去了,那一家人姓杨。 婆婆不会平白无故提出要那个丫头捐肾的,那丫头说她姓杨,肯定就是他们的女儿小红! 隔壁家的成才也守在这丫头身边,一双眼睛关切的望着她,这场面太熟悉了,当年的小虎子,也是那样的关心小红,每天一早就捧着洗脸盆到她家来报到了……陈春花鼻子一酸,出神的望着杨宁馨,她盼了那么久想要见着的女儿,今天忽然出现在她面前! 唐大根被陈春花的声调给吓住了。 春花的意思是……他看了看杨宁馨,坐在唐美丽身边的小姑娘很白净,大眼睛高鼻梁,全身上下都有一种高雅的气质,一看就是个城里人,她不属于乡村。 那是他的女儿?是吗? 李阿珍的嘴角已经有些歪斜,她恶狠狠的盯住了杨宁馨和唐美丽:“你们俩,总有一个要捐个肾出来!不管你们愿不愿意,你们都得捐。” “凭啥?就因为你说话声音大啊?”杨宁馨笑着拉住唐美丽的手:“丽姐姐,你看这里有个糊里糊涂的老人家,咱们要不要送她去精神病院看看?” 唐美丽没有说话,嘴角却露出了一丝笑容。 李阿珍看着唐美丽的笑,心里特别不舒服,她实在有些忍不住,猛的朝唐美丽扑了过去:“你不捐肾也行,每个月把所有的工资都拿出来给你爷爷做透析!” 饭店里的人惊叫了一声,旁边桌的男人站了起来去拉李阿珍,向春生已经眼疾手快把唐美丽护在了怀里:“美丽,你坐这边来。” 李阿珍被几个男人给拉住,不住的扭曲着身子:“唐美丽,你这个贱货,你不肯拿钱出来看老子不把你打死!” “我已经不是原来的唐美丽,会听凭你打我了,这里也不是旺兴村,轮不到你来兴风作浪!”唐美丽靠着向春生,心里暖暖的一片,她不再是孤单一个人,她有一座靠山,那是可以依赖的肩膀。 “唐振林死还是活,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最好赶紧回医院去照顾他,要不是连个陪人都没有多可怜。”唐美丽把头转了过来,贴着向春生的棉衣,柔软的面料很舒服,她贪婪的享受着这份舒适。 “你这个臭不要脸的骚货!”李阿珍气得简直要发狂,她这边心急如焚,可唐美丽竟然还能说出那样的话来,她还有一点点良心吗? “你骂我,只能说明你人品差,我不想与你这样的人计较。”唐美丽看了一眼刘三根婆娘:“大婶儿,谢谢你们帮我说话,她一直就是个这样讨人嫌的,你们就别管她了。麻烦你们把刚刚点的菜做了吧,我们是慕名前来吃晚饭的。” 长顺嫂子和刘三根婆娘看了看,这老婆子瞧着厉害,可饭店里还有不少打抱不平的,再说小六和这姑娘身边还有另外的人守着,吃不了亏。两个人点了点头:“你们坐,你们坐啊,我们这就去炒菜。” 梅梅饭店外边的人越聚越多,大家都在朝里边看热闹,李阿珍气得手脚冰凉的站在那里,看到唐美丽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一阵头晕目眩。 “娘,咱们回医院去吧,爹那边还不知道是啥情况呢。” 唐大根走到李阿珍身边,抓住了她的胳膊:“美丽不会搭理这事的,您就死心吧。” “死心?”李阿珍咬牙切齿:“我是不会死心的,我非得从她身上榨出钱来不可!” “美丽不给钱,我们也没办法啊,回去吧,娘,咱们再去慢慢想法子。”唐大根看了一眼陈春花,示意她赶紧抓住李阿珍另外一只胳膊,夫妻两个一起带李阿珍走,没想到陈春花正盯着杨宁馨看个不停,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眼色。 “呵呵,那个也是你们的女儿,”李阿珍眼神里闪过一丝快意:“现在看到你们却跟看不认识的人一样,呵呵呵……” 陈春花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疯了,这个老婆子疯了。” 坐在梅梅饭店的不少是回头客,大家都知道老板娘有个会读书的女儿,小小年纪就以全县第一名的成绩考上了复旦大学,现在听着李阿珍这样说,众人根本不信,只是觉得这老太婆真的是有些精神病。 “你们俩个是她的儿子儿媳吧?还不赶紧带着她去治病,这可是病得不轻呢。” 唐大根的脸黑里透着红,半个字都不敢说,拉住李阿珍就往外边走:“娘,咱们走吧,别到这里丢人了。” “我干啥还用得着你来说?”李阿珍挣扎着,可是唐大根这时候已经横下一条心,不能搅和掉唐美丽的大好姻缘,他不能让他娘继续在这里胡搅蛮缠! “娘,走吧走吧,美丽说得可清楚了,你到这里耗着也是浪费时间啊!” “不,我给她钱!” 唐美丽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块钱扔到了地上:“唐振林这人,本来是一毛钱都不值,但我看在我爹娘的面子上,给他一块钱,也算是一点点意思,以后你们不要再来找我了,这一块钱,我们就断得干干净净。” 李阿珍瞪着地上的一块钱,脸皮紫红。 “唐美丽,你这不要脸的骚货,竟然用这样的手段!” 李阿珍的气快要喘不过来,唐美丽真是胆儿肥,这是仗着有人给她撑腰?一块钱扔地上,还想要她弯腰去捡?这是故意在羞辱她! 陈春花弯腰,把那一块钱捡起来,擦了擦放到衣兜里:“娘,也是一块钱哩。” 两个人拉着李阿珍朝外边走,不管她的手脚怎么乱动,唐大根和陈春花咬紧牙关,就是不松手。 脚一点点朝外边挪,李阿珍弯腰弓背想要站住身子,她的棉袄掀了上去,露出里边破烂的毛线衣,后背上线缝开了,那儿有一个洞,露出了里边的衣裳。 “走吧,娘。”唐大根努力的劝说着。 李阿珍已经被他们架着拖到了梅梅饭店门口,嘴巴里依旧不干不净的骂着。 长顺嫂子把炒好的菜端到了桌子上,饭菜的香味刺激着大家的感官,没有吃饱饭的李阿珍肚子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响声。 “娘,咱们先回去吧,回医院去看看爹,这时候该要吃晚饭了,也不晓得二根在那边照顾他没有。” 李阿珍猛然想到了唐振林要吃晚饭的问题,她停止了挣扎,回头恨恨的看了一眼唐美丽。 唐美丽正在和杨宁馨说话,姐妹俩笑得很开心。 李阿珍心里头有气,只觉脑门一热,血朝上边冲。 眼前忽然就模糊了,她直挺挺的朝后边摔倒,唐大根赶紧扶住了她:“娘,你咋的了?” 李阿珍落在他的臂弯里,双眼紧闭,脸色赤红。 “春花,快,快,咱们送娘去医院。” 唐大根被吓住了,完全手足无措,他看了一眼坐在饭店里边的唐美丽:“美丽,你……” “爹,她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你别找我。”唐美丽说得很平静,看着李阿珍就如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 第三百七十章 人影渐渐远去,梅梅饭店恢复了平静。 炒菜渐渐的上了桌子,几桌人都在有滋有味的吃着饭菜,好像刚刚的事情根本未曾发生过。 长顺嫂子拖了一张椅子坐在杨宁馨那桌不远的地方,看了看唐美丽,叹了一口气:“怪俊的闺女,咋就摊上这一家子人了呢?” 唐美丽低着头吃饭,没有说话。 刚刚李阿珍忽然晕倒,她有点慌乱,生怕是被自己给气的,幸亏杨宁馨鼓励她,这些事情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李阿珍自己找过来的,那是自作自受。 “她咎由自取!”杨宁馨安慰唐美丽:“还想要从你身上挖一个肾给她男人呢,真是做梦。” 向春生打了个寒颤,伸手揽住了唐美丽的腰。 那个老太婆真是可恨,这样的事情都想得出来,想要捐肾,她自己上啊,怎么把主意打到美丽身上来了?是看着她好欺负吗? “闺女啊,你可千万别傻啊,你还年轻哩,还有一辈子要过,怎么能够少一个肾哪?”刘三根婆娘端了一碗饭,一边吃一边鼓励唐美丽:“那样的老不死,不值得你去捐给他,再说他也活了这么大岁数了,该死了,怎么能拖累你们年轻人。” “可不是吗?还住啥院,住院不得花钱啊?不如把钱给攒下来给子孙后代。”长顺嫂子也连连点头:“医院可不是个省钱的地方,住在那里每天花钱如流水,不是大干部,谁都住不起!” “那是人家怕死,不体贴家人!”刘三根婆娘鼓起眼睛直嚷嚷:“要是我有六七十了,得了这种要换内脏的病啊,我肯定就不治了,不如留钱给家里人哩。” 梅梅饭店里吃饭的人七嘴八舌的表达了他们的意见,唐美丽做得对,肯定不捐肾,只不过……有人还是提出了一点点批评意见,希望她下次改正:“那个扔一块钱也做得太过了一些。” “为什么?”杨宁馨代替唐美丽反驳:“她家一直对她很差劲,难道还要把自己包里的钱全部拿出来给他们吗?” “不是,我是说一块钱太多了,给一分钱也就差不多了。”旁边那一桌的顾客一副惋惜的样子:“现在的工资大部分人都是挣三十多块钱一个月,你这是把一天的收入给扔了哩!” 杨宁馨“噗嗤”一笑,点了点头:“是呢,一块钱太多了,丽姐姐,下次你得准备一分钱朝你那个奶奶脸上扔。” 唐美丽低着头吃饭,抿嘴笑了。 唐大根和陈春花把李阿珍弄回到人民医院,赶紧冲到急诊那边找医生:“医生,快看看我娘,这是怎么了?” 医生一看李阿珍这样子,也吓了一跳,连忙让两个护士推了活动的病床过来,让唐大根和陈春花把李阿珍抬着放上去。 血压、脉搏、简易心电图检查,一边询问刚刚发生的事情。 医生看了一眼打出来的那些波段线,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很严肃的对唐大根说:“你母亲得赶紧治疗,血压突然升高导致的脑溢血。” 脑溢血是啥,唐大根不是很清楚,但是他看到医生那神色就知道他娘的病情肯定很重。 唐大根呆呆的看着几个护士走了过来,推着病床朝前边走,他跟陈春花跟上了她们,稀里糊涂来到一个地方。 护士敲了敲门,从里边走出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听着护士说了一下情况,赶紧让她们推着活动病床进来,朝里边喊了一句:“速度做好各种检查准备,来了个脑卒中患者。” 唐大根跟着那活动病床到了门口,白大褂把他拦住:“你到外头等着,有什么事情我们自然会告知你。” “我娘她……”唐大根担心的看了一眼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病床:“她没啥问题吧?” “都这个样子了,还没啥问题?”白大褂一副鄙夷的模样看着唐大根,乡下人就是见识少,都昏迷不醒了,还在问有没有问题,唉,真是的。 唐大根被医生鄙视,很是羞愧,他退了回来,和陈春花一块儿坐在走廊上放着的那条长凳上,两个人忐忑不安的看着门上亮着的那盏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总算开了,一个护士走了出来:“李阿珍的家属在吗?” “在在在。” 唐大根赶紧站起来:“我娘她怎么样啦?” “刚刚送过来的这位叫李阿珍的病人需要做手术引流,如果不赶紧进行手术会有生命危险。”护士拿出了一张纸给唐大根看:“你自己瞧瞧,要是没有异议,就到这下边签字,先去那边交费。” “我……认不全字儿。”唐大根哆哆嗦嗦的看了一眼,纸上边密密麻麻的好多字,跟小蚂蚁一样,看得他眼花缭乱:“能不能直接跟我说?” 护士白了他一眼,拿着那张诊断书读了一遍,唐大根满耳朵里都是病危、如因为XX而死亡,都属正常,家属务必体谅之类的话,弄得他心惊胆颤:“我娘的病……有这么严重?” “为什么不会这样严重?脑溢血送医院不及时还会死人哪。”护士拿着纸塞到他手里:“你赶紧决定一下,做不做手术?时间不多了!” 唐大根拿着那张纸的手都在颤:“春花,咋办哩,医生说时间不多了……” 本来是送他爹来看病的,没想到他娘比他爹的病情还严重,竟然就要做手术了。 “你得先问问二根,要是他嫌手术费贵不肯做,到时候我们一家出钱啊?还不晓得钱够了不?”陈春花倒是想得仔细:“你得先去问问他。” 唐大根摸了摸脑袋,看了一眼护士:“这手术费要多少啊?” 护士有些不耐烦:“我哪里知道,怎么着也得一两百吧,你到底做不做,爽快一点,我跟你说,这病要是不及时救治,真的会死人的!” 唐大根捏着纸在手里,非常犹豫:“能不能把我娘那衣裳拿出来?我们家是她管钱,钱都放在她衣兜里呐。” 护士又白了他一眼,似乎在嘲笑他一个男人身上竟然没有钱,只不过她也没说多话,转身走了进来,不多久就和一个医生一起出来了。 “你娘是重症病人,我们不能给她脱衣裳,刚刚让小刘摸了下衣裳口袋,里头总共还有八十多块钱,你们拿去先交了手术费再说吧。” 护士走了过来,递了一叠钞票和一串钥匙给唐大根:“还有钥匙呢,怕手术里不小心弄丢了到时候你们回家不方便,一起给你拿出来了。” 医生的面容很和蔼,可话里话外都透着一丝焦急:“不能再等了。” 唐大根接过那一叠钱和钥匙,吩咐陈春花去找了唐二根和李彩云过来:“让他们也在这里守着。” “好。”陈春花赶紧跑到住院部那边去找唐二根。 听说李阿珍忽然脑溢血进了手术室,唐二根吓了一跳,眼睛都瞪圆了:“真的假的?” “是真的,人正在手术室呢,你大哥去交手术费了,医生从娘的衣兜里找到了八十多块钱,说先把这些给交了再说。” “啥?”唐二根几乎要跳了起来。 这可是屋漏偏遭连夜雨,他爹这边还不知道要用多少钱呢,他娘又摊上事了。 “大嫂,你们是骗人的吧?”李彩云有些不乐意:“哪有这样的事情啊,爹前脚住院,娘这边就要抢救了?” 陈春花嘴拙,不知道怎么反驳,着急得蹬了下脚:“嗐,你们要是不相信,那就自己去手术室看看,我是来告诉你们一句的。” 唐二根站起来:“我跟你一块儿去瞧瞧。” 到了手术室那边,唐大根已经交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玫红色的fa票,一脸紧张的看着手术室的大门。 “大哥,咱娘……”唐二根看着唐大根那担心的神色,又看了看手术室门上亮着的灯,莫非大嫂说的是真话,他娘真的给弄进去了? 唐大根点了点头:“是啊,娘在里头抢救呢。” 他拿了发票给唐二根看:“刚刚交了八十块钱,交费的那个人说,要是没用完这么多钱,就转到住院部去,那边也是要花钱的。” 唐二根站在那里没吱声,眼睛盯住了那盏光亮。 他心里头有些着急,医院可是个无底洞,他爹住进来还没满一天呢,就花了三十多,他娘现在已经交了八十块了,家里应该没什么闲钱可以供开销了。 “二根,二根!” 李彩云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爹说想吃晚饭了,让我们去给他买晚饭!” “你去买啊,跑过来找我干嘛!”唐二根有些不耐烦。 “不是得从娘手里拿钱的吗?”李彩云看了他一眼:“咱们每家出了五十块钱给爹来治病,吃的喝的用的,当然都只能娘给,怎么能用咱们自己的钱呢?” 章节目录 第143章 第三百七十一章 对李阿珍的抢救进行了大约一个多小时, 唐大根兄弟俩抬头看抢救室门口那盏亮灯, 脖子都已经发酸。 “哗啦”一声, 门被拉开, 医生护士们推着病床出来, 唐大根和唐二根两个赶紧围拢过去:“医生, 我娘怎么样了?” “已经给她引流清理淤血, 现在要送她去病房进一步治疗,脱水降颅压,还要调整她的血压, 这些事情麻烦着哪。”医生看了看唐家兄弟:“幸亏送得及时,要不是可真是危险了,只不过脑溢血后遗症很多, 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都有啥后遗症啊?” 唐大根小心翼翼的问, 他只觉得眼前一片灰暗。 “这个也说不准,有些是四肢有问题, 不能行走, 有些是语言障碍, 说话不清楚, 不能正确表达出自己想要说的内容, 也有什么后遗症都没有跟常人一样的, 因人而异吧。”医生指了指那病床:“你们快跟上,要去病房照顾她。” 两兄弟赶紧追着病床去了。 李阿珍静静的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脸色苍白, 兄弟俩坐在床边守了一阵子,没见她醒过来,两个都有些担心。 “护士,我娘她……” “别着急,你们得有耐心。”护士挂上药水,端着盘子朝病房门口走,到了半路上交代了一句:“让你们媳妇来一个陪着,到时候要拉屎拉尿擦身子,你们两个大男人做不来。” 唐大根点头应了一句,看了看病房里另外几张病床,床头都坐着一个敦敦实实的中年女人,大家都关切的看着他和唐二根两个。 “你们……”唐二根试探着问了临床的那个陪人:“住进来多久了?” “有四天了。”那个女人看了看李阿珍:“做了手术出来的,是吧?” 唐二根点了点头:“是哩。” “唉,这种病最麻烦了,就怕落下一身毛病。”那女人冲靠墙那边呶呶嘴:“那个……左边的手脚都不能动了,医生说要做什么康复训练,看看能不能重新站起来。” “不能动了?”唐大根的脑袋“嗡”的一声,要是娘不能动了,那该咋办哩? “可不是吗?听护士说,这种可是常见的,有些脑溢血的,送得不及时,马上蹬蹬腿就去了哩。” 唐二根沉默了一下,低声问那女人:“你们花了多少钱啦?” “唉,进了医院还能管得着钱?”那女人回头看了看病床上的老者,压低了声音:“已经花了快两百啦!” “什么?”唐二根嘴唇哆嗦了起来。 四天就花了快两百,那……他的心里一阵阵肉痛。 自从分了家,带着两个儿子在外边干活,也攒下了三百多块钱,可那都是要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的哪,两个儿子可真是负担重,不攒一千多块钱,就别想有媳妇进门。更何况到时候还得盖房子,两个儿子结了婚,总不至于每人住一间房,生了孙子咋办?总得全部预备齐整。 今天送他爹唐振林过来就已经花了五十块,媳妇李彩云一直在耳朵边上嘀嘀咕咕:“这么用钱下去怎么得了,听娘说第一天就花了三十多块,还是做了些小检查,万一要做手术什么的,那可得好几百吧?” 他们问了下同房的病友,那几个都还没确诊尿毒症,都是肾脏有问题,所以他们也不知道做手术到底有多少钱,但是大家都猜测,省城医院才能做的手术,肯定费用不少:“省城哩,省城多花钱啊,那手术应该得一千块钱打底。” 听到一千块,唐二根和李彩云都吓得不敢再问,两个人一身冰凉。 爹要用这么多钱,现在娘又出事了,唐二根心惊胆颤,总得跟大哥好好商量一下这事才行,可不能为着爹娘的病,弄得家里一贫如洗——家里本来就穷,这两年稍微好转了些,看着日子越来越有奔头,出了这样的事情,好像又要回到当初那时候,唐二根真的不愿意。 “大哥,咱们家里得一起商量一下。” 看到病床上的李阿珍还闭着眼睛,唐二根拉了拉唐大根的衣袖:“把嫂子找过来,咱们一起合计合计。” “合计啥哩?”唐大根有些茫然:“你是想让春花来照看娘?” “不是这事儿,是住院的事情!” “住院的事?啥事?”唐大根看了看唐二根,根本摸不透弟弟在想什么。 “住院费啊!”唐二根憋不住,低声吼了一句:“你有这么多钱给爹娘一起住院吗?” 唐大根呆住了:“咱们一起想办法,总会要把住院费给凑出来吧?” “爹今天花了三十多,你刚刚给娘交了八十块,今天带过来的一百多块就全没了。”唐二根咬牙切齿:“明天医院要是催咱们交钱,拿什么交?” “你没有钱?”唐大根挠了挠脑袋:“爹娘只让你们一年交两百斤谷子,其余的钱都是你们自己留着了,应该总会有几百吧,咱们先把家里的钱都拿出来给爹娘看病再说。” “你这是啥话!”唐二根气得脸都红了:“你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三牛年纪还小,没到找媳妇的时候,你自然能够翘着脚轻轻松松说话,我可是有两个儿子,都快到了结婚的年纪,不给他们攒点钱,去哪里找媳妇?好不容易这两年攒下点钱,你让我全部拿出来给爹娘看病,怎么可能!” “二根,你咋能这样哩!” 唐大根“呼”的一声站了起来:“爹娘有病不治,只想着把钱攒下来准备你两个儿子的媳妇本,你还是人吗?” “你说得轻巧!”唐二根也站了起来:“哥,不是我不给爹娘看病,是没钱看!” 临床的陪人赶紧劝架:“兄弟俩要力往一处使,吵啥架呢,这钱嘛,总能攒得出来的,可爹娘有病不能不治啊!” “就是!” 唐大根很生气,弟弟怎么还比不上一个女人的眼光,枉费爹娘那么疼他。 “你给我出来!”唐大根揪住唐二根的胳膊:“咱们别到这里吵,等会把娘吵醒了。要是她知道你这么说,肯定会伤心的!” 唐二根没防备,被唐大根扯得趔趔趄趄的朝病房外边去了。 病床上的李阿珍没有睁开眼睛,可是眼角却有一滴眼泪流了出来,沿着脸庞朝下边掉,一直流到了耳朵里头。她想伸手去擦,可是手却不听使唤,一点劲道都没有,根本抬不起来。 莫非……她心里充满了惊恐,莫非自己瘫痪了? “你别拉我!” 唐二根愤愤的把胳膊抽了出来:“有话说话,这样推推搡搡的干嘛!” “你给句话,到底拿钱出来给爹娘看病不?”唐大根盯住他:“做人要讲良心!” “哼,你拿多少出来,那我也拿多少。”唐二根脑袋一抬,很不服气。 大哥挣的钱都交给老娘了,今天的五十块钱可能是搜箱底给弄出来的,自己提这要求就能把他难住——反正他不能吃亏,住院的钱该两兄弟平分,怎么能让他一个人出? 唐大根咬牙切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钱都交给娘了!” “那我管不了这么多,要是没钱,咱们只能带着爹娘出院,耗不起!” 唐大根伸出手哆哆嗦嗦指着唐二根:“你等着,我去问美丽借钱,我出多少,你就给多少,说好了的!” 唐二根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唐大根已经跌跌撞撞的朝医院外边跑了出去。 他怎么就没想到还有个唐美丽呢?唐二根懊悔得要命,唐美丽在县城上班有一年半了,应该攒了不少钱吧?要是哥哥真的借了钱回来自己要跟着他出这么多钱怎么办?唐二根急得团团乱转,脑门子上全是汗。 唐大根跑出医院,凭着自己的记忆去找刚刚那家梅梅饭店,在街上转了两圈,问了好几个人,总算是找到了开始来过的地方。然而他在饭店里没看到唐美丽,长顺嫂子告诉他:“那闺女已经走啦,吃个饭,能用多长时间?你看看现在天都黑了!” “她去哪里了?”唐大根抬头看了看天色,真的是灰暗一片。 他怎么给忘记了,刚刚娘还做了手术哩,肯定花了不少时间。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认识这闺女,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她。”长顺嫂子拿了刷子刷锅,一边责备的看着唐大根:“你是那闺女她爹?怎么也不知道心疼你闺女的不容易?你娘老糊涂了,你也糊涂了?” 被长顺嫂子一顿说,唐大根很羞愧,低着头没有吱声。 他是对不住唐美丽,可现在情况紧急,由不得他选择,他只有问她借钱才能够度过这个难关。 长顺嫂子说了几句,也不再多说,自顾自的干活去了,唐大根站在那里挺没意思,想了想,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他得去建筑公司那边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唐美丽。 无论如何要借点钱,否则明天医院要是催着交钱,口袋空空就只能回家去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 夜色越来越深,北风呼呼的吼着,路边的树上,残余的几片叶子挣扎着从枝头飘了下来,干枯的叶片上有一点点湿润,或许是零星的雪花融化以后的结果。 唐美丽和向春生肩并肩的从外边走进了建筑公司,两个人刚刚去了唐美丽的店面查看了一下,墙面干得很好,两个人一起动手,把地面清扫了一遍,玻璃窗擦得干干净净。 这个店面就好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两个人在精心照顾呵护,一边打扫一边开心的谈着话,眼前好像有一片金光闪闪,将来的生活显得是那样值得向往。 从店铺里走回到建筑公司,一路上两个人都在初八去广州进货的事情,向春生因为不能陪着唐美丽前往,觉得很愧疚,而唐美丽却安慰他:“没事的,不是还有姐姐和我一块儿去吗?你就别担心了。” 一谈到将来,两人心里头就暖呼呼的。 穿过职工宿舍那扇大门,来到女职工宿舍那边,唐美丽才靠近自己的房间,门边上有个黑乎乎的影子动了动,她吓了一大跳,倒退了一步:“是谁?” 向春生赶紧上前一步,把唐美丽挡在了身后。 黑影渐渐的站了起来,声音嘶哑低沉:“美丽,是我啊。” 听到熟悉的声音,唐美丽松了一口气:“爹,你怎么在这里蹲着啊。” 她赶紧打开房门让唐大根进去:“快进来热乎热乎身子吧。” 向春生把放在外边的煤炉拎了进来,把封口的塞子转了转,露出了两个黑洞,不一会儿火苗就渐渐的蹿了上来,淡淡的蓝色舔着黑色的煤球,带来了一丝温暖。 唐大根捧着唐美丽给他倒的热茶,有些不好意思:“美丽啊,我来是想跟你借钱的。” “借钱?” 唐美丽一愣,马上想起了唐振林在医院里躺着的事情:“爹,你不用再来说了,我真的不会为他出一分钱,你别逼我。” “美丽哇,爹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唐大根的眉头皱了起来,一副很愁苦的样子:“你奶奶刚刚脑溢血,医生给她做了手术,我出门的时候她还没醒,肯定得花一大笔钱,你叔叔不肯拿钱出来给他们治病,只会比着我说话,什么我出多少钱,他也出多少钱。他分明就知道我的钱都给你奶奶了,哪有什么钱拿出来?” “爹,你快别说了,你借钱去开店,或者是到时候给三牛娶媳妇要借钱,我都肯借,可是要我拿钱出来给他们去治病,我真的不会给。”唐美丽冷了心,态度很坚决:“叔叔虽然有些很,可他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我觉得你没必要去勉强他。” “可是你爷爷奶奶不能不治病啊!”唐大根哀求的看着唐美丽:“美丽,你多少借一点给我呗,等我拿了去和你叔叔凑一次凑,看能不能把你爷爷奶奶的病治好。” 唐美丽没有出声,唐大根在她面前这种小心翼翼的口气让她有些心酸,可她却一点也不想把自己的钱拿出来给那两个为老不尊的人看病,哪怕是借钱给自己的爹,她也不愿意! “叔叔,不是美丽要逃避责任,是她实在没啥钱。” 看到唐美丽这为难的样子,向春生赶紧过来打圆场:“她工资只有这么多,上次过年给你们送礼发红包已经用了不少,她是个特别有礼貌的,去我们家的时候也拎了东西过去,花了不少钱,现在真没啥钱了,就等着公司发工资哩。” 唐大根可怜巴巴的抬起头,看着向春生,一脸的失望:“啊……这是真的吗?” “真的,绝对是真的。”向春生眼睛都没眨一下:“叔叔,这样吧,我代美丽借五十块钱给您,半年以内您把钱还我就行?中不中?” 唐大根想了想,实在也没别的法子,他咬着牙点了点头:“好吧,就这样,真是让你费心了。” “爹,你每个月都把钱交给奶奶了,难道奶奶身上就没钱?应该是收起来了吧?你回家去翻翻看,应该能找出些钱来。”唐美丽松了一口气,只要唐大根不再为难她,她就谢天谢地了。 唐大根眼睛一亮,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事儿呐? 接过五十块钱,没有做停留,唐大根拔腿就走,他要连夜赶回去,到家里好好的找一找,看能不能从爹娘房里翻出钱来。 看着唐大根匆匆而去的背影,唐美丽叹了一口气。 转过头来望着向春生,她红了眼圈:“谢谢你啊,春生,我们家这些破烂事让你也受连累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向春生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咱们谁跟谁?你是我最亲近的人,你的困难就是我的事!你还记得去年正月初五我去接你回单位吗?我那时候就说过,不管你们家有多少破烂事,我会和你在一起共同面对的!” 唐美丽把头靠着向春生的脑袋——他有些矮,两个人身高差不了太多,她要想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得弯腰弓背。 “春生,你会不会觉得我狠心?” 唐美丽回想起刚才唐大根绝望的神色,又渐渐的有一些于心不忍,毕竟是她的父亲,那个给她生命的人,这样低三下四的来求她,可她却这样狠心拒绝了。 “不,我没觉得你狠心,我很高兴你终于摆脱了过去的那个你,你变得坚强,有自己的主张,不会再被那些陈旧的思想所禁锢。”向春生轻轻的拍了拍唐美丽的肩膀:“美丽,你别想这么多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了。” 唐美丽微微笑了笑,直起身子:“好,我听你的。” 向春生捧着她的脸,嘴唇渐渐靠近,轻轻的在她额头上留下一个印记:“晚安。” 唐美丽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春生,你也好好睡。” 两个人道了晚安,向春生转身朝男职工宿舍那边走了过去,唐美丽靠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轻微的脚步声落在她的耳里,那样宁静祥和。 唐大根咬牙走回了家,一路上寒风呼啸,都没有阻挡他的脚步,几乎是连奔带跑,这二三十里路对他来说好像很遥远,可他却没有懈怠半分,顶着寒风朝前边走着,一直走到双腿疲软,他都不肯停下来。 回家,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信念。 到家里把钱翻出来,再回来让唐二根凑钱! 虽然外边很寒冷,可唐大根一颗心却是热乎乎的,他咬着牙朝前边走,拉紧了衣裳,尽量不让寒风灌进来,保持着身体的温度。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公路边上那条熟悉的机耕道,唐大根的脚步更快了几分。 回到家,点亮煤油灯,一团微黄的火焰跳跃,仿佛是希望的火光。 唐大根举着煤油灯朝他爹娘的房间走了过去。 这间房,对他来说是很神圣的,不到非进来不可的时候,他不敢朝里边踏入半步。 他不想看到他爹严肃的神色,拉长着脸坐在那里,也不敢看他娘那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家里太穷了。 爹娘为了维持这个家真是操碎了心,虽然他们偏心老二,可唐大根却毫无怨言,不管怎样,毕竟他们养活了自己,把自己从尺把长的婴儿养育成人,他们对自己已经尽到了抚养的责任,自己也要承担赡养的义务。 唐大根举着煤油灯仔细打量了一下房间,床铺那边有一个柜子,他走了过去看了看,柜子上有一把锁。 还好,医生给他娘做手术之前把钥匙交给了他,好像是知道他用得上一样。 唐大根从衣兜里掏出钥匙,一个个的试,试了两片,那把锁就应声而开了。 柜子里有几块隔板,最下边放着几件棉袄之类的衣裳,中间做了两个抽屉,唐大根把抽屉拉了出来,看了看里边,没见到有钱,正准备把抽屉放回去,忽然发现抽屉那边有一个暗格,伸手一摸,里头有个纸包。 他颤抖着手把纸包拽了出来,打开一看,里头是零散的一些钱。 很多毛票,也有一块五块的,十块钱很少,依稀能看到两三张。 有钱就好。 唐大根粗粗数了一下那些钞票,大约是八十多块钱。 他没有细想他娘为啥只攒下了这么点钱,赶紧把钱揣进了口袋,把柜子门锁上。吹灭煤油灯,摸黑走了出去。 身上有一百三十多块钱了,唐大根有些开心,走出去的步子轻快,一点都不觉得累。 二根也拿一百三十多块钱出来,应该能在医院住上一段时间了。 差不多到半夜,唐大根才赶到医院。 他轻手轻脚先去看了下李阿珍,陈春花见到他过来,猛的站起来抓住他的手:“大根,你去哪里了,可担心死我了!” “我……”唐大根看了看趴在病床上的李彩云,决定撒谎:“我、我……我找美丽……借钱去了。” 老实的汉子,撒个谎都有些不利索,吞吞吐吐。 “你又去找美丽干嘛!”陈春花埋怨他:“我们一起去找过美丽了,她说得那样绝呐!” “不,美丽借钱给我了,她借了一百三十块哩!”唐大根很开心:“她那钱里有她对象借的五十块。” “你……借钱?”陈春花吃了一惊:“借钱不是要还的吗?” “是啊,只能拼命干活去还钱了。”唐大根叹了一口气:“我跟她说半年里还给她。” “你真是……”陈春花说了半句,停住了话头。 “我不管,咱不能见死不救,我和二根说啦,我出多少,他也出多少,我们一起凑钱来给爹娘看病。” 扑在病床上休息的李彩云一声尖叫跳了起来:“什么?二根和你这么说?” 第三百七十三章 唐二根没想到他哥竟然真的借到了钱,傻了眼。 李彩云气得手直打哆嗦,揪着他的耳朵从唐振林病床旁边拖了过来:“就你能,都不和我说一声!你哥借到了一百三十块钱,你也要贴一百三?” “我……” 唐二根真没想到自己的侄女当初斩钉截铁的说不再管唐家的事情,可这当口竟然肯借钱出来给爷爷奶奶看病,这不是在赶着他也要掏钱吗? “别你啊我啊的了,你就说这一百三十块钱怎么办?我反正是不会拿钱给你的,你去向别人借也好,自己去寻钱来也好,就是不能从咱们家的钱里出!”李彩云一想到要出钱,就心疼得不行,自家男人是疯了才会答应他哥这事——明摆着两个人的病都治不好了,还要朝这无底洞里送钱,这不是脑袋又问题? “二根,二根!” 夫妻俩这边正说着话,唐大根气喘吁吁的走了过来:“我借到一百三十块钱了!” 唐二根把脸朝一边偏,不敢看唐大根的脸。 “大哥,你们家大业大的,有那个冤枉钱朝医院扔,那我们也不拦着,可我们家就这情况,真没多余的闲钱,这一百三十块钱,我们家是没办法了。” 唐大根一听这话,着急了:“二根,咱们可说好了的!” “我啥时候说了这话?”唐二根索性耍赖:“谁能做证明啊?” “你……”唐大根气得全身发抖,没想到弟弟竟然是这样的人:“二根,你能不能有点良心?爹娘躺在病床上,你不给他们治病?” “要治你治,别扯上我们!”李彩云白了唐大根一眼:“要我们出人照看没问题,出钱可不行,家底子薄,真没有钱!” “是呐是呐,我们愿意照顾着,可真没钱!” 唐二根赶紧和李彩云统一了说辞,一百三十块可真不是小数目,原以为唐大根最多借不过十来二十块,他也出这么点钱到医院里做做孝子的模样,没钱治病了自然得要回家。可没想到唐大根竟然借到一百三十块,这可真是让他后悔不已。 自己咋就这么提了一下哩?是闲得慌? “大根!”后边传来了陈春花的呼喊声:“大根,你别勉强二根他们了!” “还是嫂子明白事理!”李彩云笑着挽住了陈春花的手:“我们真的没钱,不是不想给爹娘治病!” 陈春花唉声叹气:“知道你们的难处,我们家也没钱哩!” 她这时候有些怨恨唐大根,借了一百三十块钱,还说半年里边要还清,一个月得要还二十多块钱,那家里吃啥?三牛中午在学校吃饭的钱都没了! 陈春花心里头难受,公公婆婆这些年是怎么对她的,到了这个时候她还要端屎端尿,在床头伺候着不打紧,还要为他们看病背上一身债! “大家都没钱,不如不治了。”李彩云可劲儿煽动陈春花,两家统一思想,免得村里人说闲话,只夸唐大根孝顺,二根就成了个不记得爹娘好处的不孝子。 “是哩,大哥,真不是不想给爹娘治,是没钱治!”唐二根愁眉苦脸:“咱们也得要看条件来不是?” “你们几个别在病房门口说话,影响别人休息,都不看看现在几点钟了?” 从护士站走出一个手里托着盘子的护士,一脸的嫌弃:“这都快凌晨一点了,你们咋就精神这样好哩?” 唐二根喊住护士:“同志,跟你打听个事儿啊,这个尿毒症要换肾,得花多少钱哩?” “换肾?”护士上上下下打量了唐二根一番,看到他身上穿得朴素,不像是个有钱人,有些惊讶:“就算是有合适的肾源,这手术费只怕你们也凑不出来啊,我们医院还没这条件,只能去省城的大医院做,至少得上四五千吧。” 听到四五千,唐二根的腿都软了,差点要摔倒,李彩云的脸色瞬间就白了,颤着声音问:“脑溢血要彻底治好得多少钱?” “这个可说不定了,脑溢血嘛,肯定是心脑血管有问题,就算没后遗症以后也要每天服药,有后遗症那就难说了,这种病好多都是瘫痪了,得一个人专门伺候着。” 四个人呆呆的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个护士的背影,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唐大根强打精神说了一句:“那把我这个一百三十块钱给花完以后咱们再回去吧。” 唐二根松了一口气:“行,就这么定了。” 李彩云抽了抽嘴唇,心上的石头放了下来,陈春花皱着眉毛,心里挺难受,不知道自家男人咋就这样认死理,明显是把钱朝水里扔,他还偏偏要这样干。 可是她素来没有反抗的习惯,婆婆让她做什么,她做,男人让她做什么,她也做。 大不了就吃糠咽菜过半年吧,陈春花咬了咬牙,不能不听男人的话啊。 在医院里住了没几天,这一百三十块钱就差不多用完了,晚上护士拿了当天的用药单子过来,陈春花胆颤心惊的问了下李阿珍的花费,护士告诉她已经花了一百五十多。 陈春花听得心里痛,跑到唐振林那个科室问了下公公这些天的费用,护士给她仔仔细细一算:“已经花了快七十。” 当初来的时候李阿珍身上带了一百多一点点,唐大根借了一百三,这么算下来,要继续住院,只怕明天都走不成了,还得去借钱。 唐大根知道了费用总数,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好半天才挤出了一句话:“行吧,那明天就回去。” 病床上的李阿珍挪了挪身子,陈春花赶紧走过去扶住她:“娘,是不是要坐起来一会儿?” 李阿珍的嘴里发出了咿咿呀呀的声音,医生说她目前有语言障碍,说话不清楚。 陈春花弯腰,把手抄到李阿珍的胳膊下,用力一抬,把她扛起了一半,唐大根赶紧跟上来,一起扶着李阿珍坐了起来。 李阿珍斜靠在床上,老泪纵横。 唐大根吓了一跳,赶紧拿了衣袖给李阿珍擦眼睛:“娘,你这是怎么了?” 只可惜李阿珍已经没办法说出话来,嘴巴动了动,右手抬了抬,费劲的抹到自己脸颊上,手里一把眼泪水。 她心里真懊悔,以前偏心小儿子,可到了这关键的时候,老二却不肯出钱给自己治病,还是老大东奔西跑的借了钱过来给他们治病。 只可惜老大的能力有限,手里没有钱,大概也只能出院了。 她想告诉唐大根,她的柜子里藏了几十块钱,还有信用社的一本折子,可现在她根本说不出话,都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唐大根明白她的意思。 李阿珍默默的看着唐大根和陈春花,老泪纵横。 第二天,唐大根和唐二根带着李阿珍和唐振林出了院。 日子恢复了以前的平静,不同的是,原先是唐振林一个人躺在那里,现在多了一张躺椅,每天陈春花都要把李阿珍给弄到上头,让她和唐振林躺到一块儿,一起作伴晒太阳。 唐振林身子越来越差,而李阿珍的病也没起色,说话依旧不利索,左边的胳膊和腿使不上劲,陈春花本来想跟着唐大根进城找事情做,可现在家里这情况,也只能留下来了。她找李彩云商量,能不能轮流照看一下,每个人照顾一个月,她也就能去城里做一个月零工。 可李彩云断然拒绝了:“分家的时候不是说得好好的吗?爹娘是你们供养,总不能又甩个包袱给我们吧?” 李彩云素来泼辣,陈春花没有办法,只能留在家里照顾着两个病人,她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太重了,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虽然唐大根和陈春花两个觉得日子难熬,可唐美丽却过得挺好。 初八广州开市,唐美丽带着向小华去进货,一路上跟向小华言谈甚欢,两人讨论了一下要进的货款,唐美丽给向小华详细讲解了一下时代潮流。 向小华是个聪明人,要不是为了给家里省钱让弟弟念书,她肯定也是个能考上大学的料子。唐美丽只用轻轻点拨一下,她就能明白里头的含义,而且唐美丽带她去几个服装批发市场转了一圈,发现向小华的审美眼光也并不差,多来进几回货,估计她以后一个人来广州都没问题了。 唐美丽拿出小本本,一边走一边记录下这次进货的款式和进货价格,她要给杨宁馨进几千块钱的货,一分钱都不能弄错,要对得住她的托付。 另外,还要帮刘玲玲进一批童装。 唐美丽是真心想自己做童装生意的,但是既然杨宁馨来开口请求过,她也不好拒绝,先给刘玲玲选准一个品牌再说,等刘玲玲把这个牌子做起来,她再给自己另外选一个童装品牌,这样就不会有同行竞争的事情了。 向小华寸步不离的跟着唐美丽,看到她在小本本上写字,密密麻麻,由衷的佩服:“美丽哇,你可真细心。” “想要开店,不细心不行啊。”唐美丽把小本本合拢,对向小华微微的笑:“姐姐,我们一定会生意兴隆的。” 章节目录 第144章 第三百七十四章 窗户外边玉兰花开得很好, 肥白的花瓣隐藏在油绿的叶片之间, 一阵微风拂过, 芬芳的气息从开着的窗户穿过, 扑鼻而至。 杨宁馨坐在书桌旁边, 托腮看着窗外的春意盎然, 有一种说不出的闲适。 这样美的春天, 这样好的光阴,真是难得。 她拿起一本书朝宿舍外边走了去,小阿姨看到她出来, 很热情的招呼她:“小杨,侬去哪里呀?” “到外边转转。”杨宁馨冲她笑了笑。 小阿姨现在穿的衣裳都是从钱文文摊位上买来的,当然, 她并不知道杨宁馨和钱文文拆了伙, 还以为这是两人一起经营的摊位,只是照顾杨宁馨, 不让她在外边忙呢。 宿舍朝东走, 有一小块空地, 那边有零散的几个摊位, 钱文文的衣服摊儿就在第一个, 挨着她的小摊是一个卖磁带的, 优美的吉他曲从收录机的喇叭里飘了出来,旋律动人。 钱文文坐在小板凳上,和隔壁摊的摊主正在说话。 “何老师, 这次小论文能不能晚点交?” “不能。”何家良板起脸:“你身为团支书, 竟然想带头迟交作业?” “何老师,我真是觉得时间有点赶……”钱文文摸了摸脑袋:“你看,我现在还摆着衣服摊儿呢。” 何家良笑了笑:“那就把摊子收了,写小论文去。” “哇,何老师,你跟我不是同行啊,竟然用这种方法把我逼走?我卖我的衣裳,你卖你的磁带,井水不犯河水!” 何家良嘿嘿一笑:“学生应该是以学习为主,你可别本末倒置,没看杨宁馨同学这学期都没这么热衷于卖衣裳了?”、 “她……”钱文文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出卖好朋友:“她比我有上进心!” “那你要向她学习啊!”何家良想了想:“对了,好像杨宁馨同学还没入团吧,你这团支书也不动员她尽快加入到共青团组织里来?到时候填写表格,总不至于政治面貌那一栏是空着的吧,这样不好。” “何老师,宁馨今年寒假才满十四呢,您放心,今年五月四号,她会成为一名光荣的共青团员的!”钱文文看了看慢慢走近的杨宁馨,笑了起来:“宁馨,何老师关心你的入团问题。” “这个……”杨宁馨笑了笑,关于入团,她倒是没有想太多,能入就入,不能入也就算了——难道没有加入共青团,那就表明自己思想不好? 杨宁馨觉得这可不是一枚团徽能决定的,只要自己保持本真向善的心,入不入团都没有关系。 “文文,今天生意怎么样?” 钱文文一摊手:“卖了两件。” “也可以啦,只要能挣钱就行,挣多挣少而已。” 两件衣裳,差不多是三四块钱的利润,晚饭还能摆一会儿呢,要是每天都有五六块收入,在这个年代算是挺不错的了。 “那是,没亏就行。”钱文文兴致勃勃:“何老师刚刚还说让我收摊去写论文。” “咦,不是下周二就要交论文了吗?你还没写好?”杨宁馨看了钱文文一眼:“你赶紧回宿舍去写啊!” “没事,我还摆一会儿。”钱文文嘿嘿的笑,继续抱着腿坐小板凳上,翻开放在膝盖上的那本书:“我先看看我们何教授上课的内容啊。” 何家良瞥了钱文文一眼,哭笑不得。 他这个学生有点意思,大大咧咧的,可瞧着很可爱。 “何老师,麻烦你帮我也照看一下摊位呗,我要认真看书了。”钱文文伸了个懒腰:“我要以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中去!” 杨宁馨微微一笑,抱着书朝外边走。 钱文文……好像对何老师有那么一点点意思。 这是她的预感,不知道准不准。 可能温玉茹也感受到了,她现在也没有和钱文文一块儿摆摊了:“文文,你没进多少衣裳了,一个人够看摊位,我就不去了,免得浪费劳动力,你要是有事情走不开,要我帮忙我再去。” 杨宁馨开始没理解为何温玉茹要这样做,后来有一次路过,看到何家良正在摆弄他的宝贝磁带,钱文文出神的望着何家良的一举一动,目光温柔。 她忽然就有所触动,这个大大咧咧的陕西姑娘,也有她柔情似水的一面呢,只是平常被她的嘻嘻哈哈给掩盖住了,只有在不经意间才会表露出来。 杨宁馨抱着书走出了任重书院,沿着青石小径朝前走,春风拂面,无比惬意。 春天是一个极好的季节,它妩媚娇艳,空气中有一种甜甜的香味,甜到让人心醉,一颗心完全柔软下来,看到任何一处风景都是画,是诗。 正在小树林里漫步,身后有脚步声。 “杨宁馨同学!” 杨宁馨回过头一看,是班长段大鹏。 他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身子比刚刚进大学的时候略微有些发胖,这让他走路显得很稳重——步子轻快不起来。 “班长,有事情吗?” “杨宁馨,刚刚学校吉他社托我来问你,看你要不要参加他们。” 参加吉他社?杨宁馨愣了愣,复旦大学里有很多社团,就连钱文文都选了一个书法班参加,只有她,因为上学期太忙了,所以还没有想到那上头去。 “我问过卢娟丽,她说你好像没有参加咱们学校的一些社团活动,你弹吉他弹这么好,为什么不参加他社呢?”段大鹏真心实意的劝说她:“杨宁馨,我们知道你年纪小,可年龄不是距离!你要以青年人的热情投入到各种活动里边去!” 班长果然是班长,说话都极富有鼓动性,杨宁馨看了看段大鹏那张圆胖的脸,笑了笑:“好啊,参加吉他社挺不错的,我该找谁去报名?” “我帮你报名吧!”段大鹏很开心:“我和卢娟丽都是学校吉他社的成员!” “行。”杨宁馨点了点头:“那就有劳班长啦!” “别客气,这是我该做的!”段大鹏乐呵呵的答应下来,刚刚准备走,就听到有软软糯糯的上海话传了过来:“班长,侬在这里……” 杨宁馨都不用回头,已经听出来是谁的声音。 徐菁菁,她们宿舍的徐菁菁。 她身边肯定跟着杜小娇吧,刚刚还听着附近有两个人用上海话交谈呢。 “徐菁菁,咱们说普通话吧。”段大鹏皱了皱眉:“现在国家不是提倡说普通话吗?再说杨宁馨同学在这里,说普通话比较好一点。” “她那普通话……”杜小娇笑了起来:“那前鼻音后鼻音都不分的,算普通话吗?” 杨宁馨没有理睬她,要挑岔子怎么都能挑出来,更何况杜小娇说的也是事实。 她有些想不通,前世她还能说挺标准的普通话,为什么这一辈子穿过来反倒带着一些南方口音,怎么都去不掉。 可能是周围的人都是这样说的吧,从小学开始,教拼音的陈莲也是“H”和“F”分不清楚的,那时候她带着班上的同学念绕口令。 “粉红墙上画凤凰凤凰画在粉红墙,红凤凰粉凤凰红粉凤凰花凤凰。红凤凰黄凤凰红粉凤凰粉红凤凰,花粉花凤凰。” 一口气念下来,念到后边,陈莲的脸涨得通红,红、黄、粉,凤凰这些字都念得走了音,她自己忍不住都笑了起来。 杨宁馨在那群同学里还算是念得顺溜的,只要她吸一口气,稍微把速度放慢一点点,还是能把这顺口溜给念全的,那时候陈莲还表扬她,说她聪明,竟然没有X县说普通话的口音。 其实这X县普通话就是前世里的塑料普通话,杨宁馨分明知道缺陷在哪里,可她有时候就是没法子纠正,特别是跟自己的家乡人在一起的时候——杨二妮和程二栓满口的塑料普通话,带着她也跑了偏。 “杨宁馨,不好意思啊,杜小娇她不是故意的……”段大鹏赶紧代替上海人道歉:“她是想说咱们要一起提高普通话的水平……” “没事,班长,我知道我的普通话不标准,我以后会努力练习的。”杨宁馨朝段大鹏笑了笑:“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情,那我就走了啊。” “哦哦……”段大鹏呆呆的看了一眼朝前边走的杨宁馨,又看了看朝他走过来的杜小娇和徐菁菁,埋怨的说了一句:“侬这是啥意思?干嘛要挤兑小杨同学?” “班长,侬是上海宁,上海宁不帮上海宁,额个说不过去好伐?”徐菁菁好一顿抱怨:“杨宁馨的普通话本来就不标准,小娇就不能说了?” 段大鹏转身就走。 “哎,哎,班长,班长!”徐菁菁和杜小娇追了上去:“阿拉想和侬港件事情,侬不是吉他社的副社长,能不能把阿拉也弄到吉他社里头去?” “侬都没得吉他的基础,怎么弄?”段大鹏断然拒绝了:“侬先跟杨宁馨去学学好伐,至少也要能弹一两首曲子嘛,到时候再说!” 徐菁菁生气的跺了跺脚,可是段大鹏没有理睬她,径直朝前边走了。 第三百七十五章 微风一吹,桃花从枝头飘零如雨,粉红粉白的花瓣落在肩膀上,春衫正好,花瓣把衣裳映衬得更好看了些。 杨宁馨低头看了看脚边,花瓣飘落在青石板上,旁边的泥地里有人攀折扔掉的花枝。 她弯腰将其中一支捡了起来。 这枝条上有数朵花蕾点缀,暗红的枝条衬着淡粉色的那一点点新蕾,看上去很让人心有所动。这么好的树枝,怎么就被人折下丢弃呢?不如让它在枝头绽放花朵,予人清香会更好。 她拿着花枝看了看,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念头。 白底黑字的木板上写着“复旦大学遗传研究所”几个大字,竖着下来一排,看上去简单大方。杨宁馨转到前边,抬头看了看二楼,走廊里有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学生正在交谈。 “邱成才,邱成才!” 杨宁馨仰头喊了一句。 两个学生看了她一眼:“同学,你找邱成才?” 杨宁馨点了点头:“麻烦可以喊他出来一下吗?” 一个男生朝她笑了笑:“好的,你等等。” “小六!”没多久邱成才飞快的出现在二楼的走廊里,看到杨宁馨站在楼下,很开心的跑了下来:“你怎么过来了?” “今天周末没课,我来看看你啊。”杨宁馨把桃花向邱成才举起:“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她的笑容宛若春风般温柔,看得邱成才心醉,他接过那枝桃花,笑着点头:“小六,我去把它插到我们实验室外边换衣裳的房间里。” “好啊,给你们实验室一点点春的气息。” 杨宁馨点了点头:“我到下边等你。” “你不跟我上去看看?”邱成才微笑的看着她:“看看我们做实验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 杨宁馨看了看邱成才,他穿着一件白大褂,显得很干净,略带一点点学术气息,要是鼻梁上架一副眼镜,那就更像正儿八经的研究者了。 “好,瞧瞧去。” 跟着邱成才走上二楼的实验室,杨宁馨这才发现,和外边俭朴的装饰相比,实验室比她想象里的高大上了许多。 门口一个干干净净的柜子,类似于前世玄关处的那种鞋柜,大约有大半个人高,邱成才拿出一双拖鞋让她换上,又走到靠墙那边的衣柜,拿出了一件白大褂给她:“你穿上这个和我进去看看。” 他找来了一个小小的透明玻璃瓶,把桃花插枝,放在门口的鞋柜,这白色的屋子里多了一点点粉色,忽然就生动了起来。 “小六,你这花特别适合放在这里,看上去很美。” 杨宁馨笑了起来:“都还没开花呢,等开了花再看。” “这花蕾就是希望,看到了花蕾,就跟看到了一树桃花一样。”邱成才凑上前闻了闻:“还有一点点香味呢,可以想到花开的时候,屋子里有淡淡的花香。” 他转过头来看了看杨宁馨:“小六,你来我们学院吧,这白大褂真适合你。” 杨宁馨拉了拉衣裳:“适合我吗?” “挺适合的。”邱成才笑了起来:“比我穿更适合呢。” 小六这样聪明,做什么事都能成功!像她给自己提供的一些思路,让他茅塞顿开,就如在黑夜里行走的人看到了前边的一线光明。 杨宁馨冲他笑了笑,跟着邱成才走进了实验室。 从换衣间走进去,里边别有洞天,一排过去很多的房间,最外边是一间大厅,摆着各种仪器,让杨宁馨感到惊讶的是,这实验室里边竟然有两台计算机! 计算机不像前世的那小巧别致的手提电脑,跟台式电脑相比,也大得很多,笨重得像一个巨人,一个学生正在计算机前边输入数据,光标嘀嘀作响,在屏幕上一点点的移动。 其实……这个年代的研究条件还真不差,比她想象里的要好多了。杨宁馨四处看了看,不愧是做科学研究的实验室,这里很干净,干净得让她都有些惶恐,生怕自己会给实验室带来灰尘,影响他们的实验效果。 “哟,这不是小杨同学吗?”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生从里边走了出来,看到站在邱成才身边的杨宁馨,打了个招呼:“你店里最近进了什么新的衣裳没有啊?这春天已经来了,等着换新衣裳呢。” 这不是上回邱成才带过来给女朋友买衣裳的那个吗? 杨宁馨笑着点头:“有呢有呢,男装女装都有,你要是还想买衣裳送小姐姐,可以带她一起去试,现场买效果会更好。” “你给她挑的那件很合身,她很高兴!” 男生眉飞色舞,或许是买那件衣裳受到了女朋友的表扬:“我和她说过了,等着开春一块儿去你店里再看看。” “行呀行呀,小姐姐肯定气质很好的,穿什么衣裳都好看!” 男生得意的点头:“那肯定是啦。” 旁边有人走过来,拿着一叠纸敲了他一下:“又在胡说八道!” 说完,看了一眼杨宁馨,抿嘴笑:“这是邱学弟的对象啊?长得真好看!” 第一回被人冠以“对象”这两个字,听得杨宁馨脸微微一红,抬头看了一眼邱成才:“邱成才,你要把我介绍给你的学长学姐们啊!” “柴学姐,这是我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也是我的好朋友,杨宁馨。” 他心里甜滋滋的,学姐就是看得准,一眼就看出他和小六有不同寻常的关系。 那女生抿嘴一笑,眉眼弯弯:“用不着加那么多修饰词,我们就想知道你对象的名字。”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任重远,你上次给我买的衣裳就是小杨店里买的?” 任重远连忙点头:“是啊是啊,她刚刚说店里新到了春装,要不要下午过去看看?” “好啊,咱们今天下午去看看。”那女生点了点头,向杨宁馨伸出手:“小杨,我叫柴晓明,你就和邱学弟一样喊我柴学姐吧。” “柴学姐,你身材好,穿什么衣裳都好看!”杨宁馨冲她甜甜的笑:“要是你确定会来,那我在店里等着你们过来哟!” “好啊!”柴晓明朝杨宁馨点点头:“咱们就这样说好了,我先去忙实验了。” “好好好,你快去。” 杨宁馨这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闯进了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这里边都是中国将来学术领域的精英,都是会为人类的幸福做出巨大贡献的人,只有她还在这里小家子气般推销服装——一刹那间,她竟然也有一种豪情壮志,想要投入到为祖国生物科技的崛起而奋斗的行列里去。 那只是片刻的想法,没过多久,她忽然又醒悟了过来。 学术研究这条路可不是一般人能走的,像她这种有许多私心杂念的人,别想能好好的做研究,她还是研究怎么样挣钱吧。 身后轻轻的一声响,她听到有人在喊:“董教授!” 杨宁馨愣住了,怎么周末的时候董熹瑜还朝实验室跑呢?过年前不久她才做了黄斑裂变的手术,这才休息了不到两个月吧,她怎么又到实验室来了? “成才,你和方谨禹最近那个实验做得怎么样了?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董熹瑜看到邱成才和一个女生站在实验室大厅的中央,有些奇怪,她走近两步,想看看他们到底在做什么,然而,当女生的脸转了过来的时候,她却发现这个女生不是实验室里的人。 “小杨同学,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董熹瑜虽然眼睛才动过手术不久,可还是能辨认出来面前站着的这个女孩。 因为她太令人记忆深刻了。 “我看到有人把一致桃花随手丢弃了,就想着要把这花送到实验室来,让实验室有春天的气息。”杨宁馨朝董熹瑜走了过去,笑着看了她一眼:“董教授,您恢复得很好呀,一眼就看出是我站在这里。” 董熹瑜和蔼的笑了笑:“医生说让我休息三个月再说,可是我觉得不能太闲着,总得来看看,现在我这眼睛也没啥大问题,不要总是盯着书看就行。” 她看了看杨宁馨,点了点头:“我刚刚进来就觉得奇怪,怎么鞋柜上放了一枝桃花,心里还在想着,怎么他们忽然会有赏花的心思,原来还是你给送过来的啊。” “也是想着让实验室看起来春光明媚。” 杨宁馨朝邱成才看了一眼:“谢谢你让我进来参观,我走啦。” “等等,小杨同学。”董熹瑜拦住了她:“上次你给我翻译的论文很不错,我很欣赏你。” 杨宁馨赶紧说客套话:“哎呀呀,我这样的水平还能入了您的眼,真是觉得幸运啊!” “今年我打算让成才参与到一个课题研究里边来,到时候请你来协助翻译,怎么样?”董熹瑜微笑着望向杨宁馨:“You’re very important for him.” 这话……是不是一语双关?杨宁馨心里掂量了一下,还是打算维持目前自己落落大方的形象,不能跟小姑娘一样别别扭扭。她点了点头:“No problem.” “太好了,我就知道小杨同学你肯定不会畏惧困难的。”董熹瑜的眼睛一亮:“那我就欢迎你参与到我们的团队里来!” “董教授,我哪有这个参与的资格,我充其量就能帮着翻译一下,不值一提。”杨宁馨赶紧摆手:“有什么事情,让邱成才来找我吧,我先走了。” 董熹瑜看着杨宁馨的背影,语重心长的对邱成才说了一句:“成才,小杨同学的资质可比你要高,她是一块瑰宝啊。” 第三百七十六章 董熹瑜在实验室走了一圈,心里有一种满足感。 在家里休息的时候,她的心一直挂着实验室,虽然学生们会经常打电话向她报告各项进程,可她总觉得没有亲眼去看就不放心。 今天出来到实验室溜达一圈,看到熟悉的器材和她亲手指导的学生,董熹瑜觉得一切都很亲切。更让她觉得开心的是,竟然偶遇了那个小杨同学,她还想着让邱成才去找过来说论文翻译的事情呢。 虽然英语系有大把能胜任这个工作的人,可董熹瑜觉得杨宁馨的灵性不是一般的学生能比得上的,从她上次给自己翻译的论文来看,她似乎对于遗传工程这一块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在一页翻译里,她甚至在下边写了自己的一些建议。 她没想到杨宁馨对遗传工程竟然也有涉猎,听邱成才说她曾经在考中科大少年班的时候看过不少书,应该是那时候自己看到的。这样有灵性的女生,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对于杨宁馨,她有了更多的喜爱。 如果她能加入到实验室来就好了,董熹瑜有一丝丝遗憾,只是做做翻译工作,太埋没她的才能了。 “小六,我外婆还在想着要你转到我们学院来呢。” 吃过午饭,邱成才带着任重远和柴晓明到了七浦路的服装店,一看到杨宁馨,邱成才就和她说起这事情:“她今天还在跟我说你不来做科研真是可惜。” “啥可惜啊,我又不是做科研的料子,还是老老实实的念我的经济学吧。”杨宁馨笑着敲了敲柜台:“看,我现在就是在做经济学的研究。” 柴晓明瞅着杨宁馨看了一眼:“哎,小杨同学,你可以考虑一下嘛,要是转了学院,和邱学弟一块儿到实验室来,一块儿回去,多好,就用不着走来走去的了。” “柴学姐,那是你和任学长有这样的感觉嘛,我和邱成才只是要好的朋友,不用每天都黏到一起。”杨宁馨抿着嘴笑:“你们可别想歪了。” “没想歪,我们一点也没想歪!”柴晓明和任重远异口同声:“小杨同学,你知道的。” 杨宁馨帮着柴晓明挑了一件很合适她的衬衣,浅浅的蓝色,衣领上绣着精致的花,一排细密的扣子一排扣下来,纽扣精致,中间镶嵌着亮晶晶的碎钻。 柴晓明到试衣间换了出来,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衣裳挺好,是不是?” 任重远连连点头:“你穿很合适。” 掐腰的衬衣将柴晓明的身材完美的显现出来,该有的地方有,该凹进去的地方又是那样曲线优美,而且搭着杨宁馨给她配上的包臀铅笔牛仔裤,显得腿很修长,身材比例很棒。 “这一套很适合你,柴学姐。”杨宁馨一双手搁在柜台上,朝她笑眯眯:“你要是不想买,我都想送你,没有比你更合适穿这套衣裳的人了。” “小杨同学,你可真会说话啊。” 柴晓明很满意,表示她一定会买,杨宁馨给了她一个优惠的价格,成交。 任重远也买了一套春天穿的衣裳,柴晓明夸杨宁馨选衣裳的目光独到,给任重远挑的衣裳很不错:“难怪邱学弟的衣品这样好,原来是有你给他把关。” 杨宁馨瞟了一眼邱成才,笑了笑,不想再解释。 既然他们已经认定了他们俩之间是那种关系,她就是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还不如不说。 邱成才的衣品好?杨宁馨又看了一眼邱成才,这哪里是他衣品好,分明就是他人长得帅,长得帅的男生,就是披一块破布,人家还是会觉得他穿衣好看——这是嬉皮士风格! 高高个子,两条大长腿,一张帅气的脸孔,这完全是明星的料,没想到竟然会走上学术研究的路子。杨宁馨幻想着要是有朝一日,邱成才代表中国走上国际学术论坛的时候,肯定会是最亮眼的星星。 任重远和柴晓明买到衣裳要走了,邱成才却留了下来:“任学长,柴学姐,你们先走把,我在这里帮小六看会儿店。” “有二妮和二栓呢,你回实验室去吧。” 杨宁馨干干脆脆拒绝了他:“邱成才,实验室做的事情才更有意义。” “我就帮你多看一会儿吧。”邱成才身子斜靠在柜台上,脸上一副请求的神色:“我可以穿上你店里的衣裳当你的模特。” “对对对,邱成才你穿什么衣裳都好看,到这里站着,肯定能帮小杨同学卖不少衣裳。”任重远和柴晓明都表示赞成,两个人拎着衣裳飞快的走了。 杨宁馨瞥了一眼站在衣架那边的邱成才,说实在话要是他肯留下来当模特,店里的生意绝对会比现在还要好,人家来买衣裳的,看他身上穿着的衣裳就会动心。 毕竟身材脸蛋都好,衣裳穿在身上有说服力。 “邱成才,你真的不应该在七浦路上浪费这么多时间的。”杨宁馨叹了一口气:“你要知道你应该向你外婆那样,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实验室上。” “小六,咱们从古代就传了一句话下来,一张一弛,文武之道,要会休息才会工作嘛,今天周六,我想多花点时间陪陪你。”邱成才一脸忧伤的看着杨宁馨:“没想到小六你总是赶我走,让我多呆一会儿,行不?” 两条眉毛耷拉着,成了一个八字,活脱脱一个忧郁王子的造型啊。 杨宁馨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邱成才这模样,真让人不忍心拒绝啊。 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只觉得邱成才长得还满不错的,可自从考上大学以后,邱成才就显得越来越帅气了,不知道究竟是他长大了,还是因为他身处上海这个国际化大都市,随着环境的改变,身上的气质渐渐凸显出来。 “你爱呆着就呆着吧。” 得了这句话,邱成才给了一个灿烂的笑脸:“小六,你真好。” “得了得了,别说这些废话。我来问你啊,你们的实验做得怎么样了?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基因检测,你最近有没有考虑过这个方向?” 邱成才点了点头:“你跟我说了以后,我去查了不少资料,觉得以我们实验室目前的科研水平来说,好像还有些不具备条件,得再去想想突破点。” “为什么不具备条件?手动测试,同位素标记不是早就出来啦?”杨宁馨觉得有些奇怪:“好像早几年,一个叫Waler Geibert的发明了化学法,还有一个什么双脱氧终止法吧,解决了手动测试,应该比较容易吧。” “小六,你全都知道?”邱成才有些不敢相信的睁大了眼睛:“你完全可以加入到我们实验室来啊。” “我后来去图书馆借了几本关于DNA的书籍翻看了一下,挺有意思的。”杨宁馨的手指敲了敲柜台,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我觉得你们实验室可以把重点落在DNA检测仪上,毕竟这些最基本的测试法都出来了,你们利用前人的理论,付诸于实践,发明一台能自动检测而不是靠着手动测试记录的仪器,这样就能更好的对DNA进行检测了。” “自动检测DNA的仪器?”邱成才眼睛一亮:“小六,你这想法很棒!” “肯定很棒啦,这仪器会大有用途的,以后刑侦案件上用上它,就可以检测犯罪嫌疑人的DNA,还能做亲子鉴定,让那些被拐走或者是走失的孩子找到自己的父母,这种仪器难道不值得你们去研究吗?” 杨宁馨记得好像是八十年代中期,第一台DNA检测程序仪问世,不记得是哪一个国家的科学家发明的,如果可以,中国人能不能率先发明这个仪器呢?这对于世界的遗传工程来说,将是一个极大的促进。 听着杨宁馨这样一说,邱成才再也呆不住了,他拉住杨宁馨的手:“小六,咱们去华山路找我外婆去!” “为什么啊?”杨宁馨甩开他的手:“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你有这么好的主意,和她说一说呀。”邱成才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DNA的自动检测程序确实可以作为一个重要的课题来研发,毕竟外婆半辈子都是耗在这上面,要是她能把杨宁馨的建议考虑,结合现代已有的科研技术,发明第一部DNA的自动检测仪,那可真是了不得的大事! “我又不是你们学院的人,用不着得这个功劳。”杨宁馨摆了摆手:“我把这个功劳送给你,你去和董教授说说吧,看她觉得是不是可行?” “可是……”邱成才摇了摇头:“这是你提出的建议啊。” “建议归建议,还不是得让你们去完成?我又没那专业技术手段来弄这些。”杨宁馨耸了耸肩膀:“我还给你一个建议啊,是不是能用荧光代替同位素,这样会更清楚一点。” “荧光代替同位素?”邱成才喃喃自语了一句,忽然跳了起来:“啊,这事我得马上和外婆说去!” “小六,那个邱同学咋跑得这么快?” 杨二妮从那边门面走了过来,有些奇怪:“他刚刚不还说要帮忙看店的吗?” “他事情多,哪里有时间给我看店呢。”杨宁馨看着邱成才渐渐远去的背影,微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145章 第三百七十七章 “DNA自动检测仪?” 董熹瑜睁大了眼睛, 盯住了邱成才。 厅堂里冬日的暖阳闪亮而温暖, 她的心犹如那一地金黄的日影般晃动了起来。 这个提议……真的很棒, 成才是怎么会想到这个上面来的?他进实验室也才大半年, 竟然会跳出现有窠臼, 另辟蹊径, 提出自己独到的观点, 这个外孙,真是大有可为啊。 “成才,你怎么会想出这个点子来的?” 董熹瑜抑制住自己心中的兴奋, 嘴角只露出一丝笑容。 “外婆,这个想法是小六提出来的。”邱成才没有撒谎的习惯,尽管杨宁馨叮嘱过他不要把自己说出来, 可他依旧还是很直接的告诉了董熹瑜:“小六说要是能发明一台自动检测DNA的仪器, 这对我们国家很有帮助,比如说警察办案, 又比如说丢失的孩子找自己的父母, 不用再到大学的研究室来进行人工检测分析, 有仪器就方便多了。” “原来是小杨同学想出来的!”董熹瑜惊叹一声:“成才, 你去找她过来, 我想问一问她具体还有哪些想法?” “她跟我提过一个建议, 说用荧光代替同位素,这样会更清楚。” “荧光代替同位素?”董熹瑜站了起来,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情:“她在哪里?我去找她谈谈。” “她……”邱成才略略尴尬:“我去找她。” 总不可能让外婆去七浦路那种繁杂的地方, 别人在买衣裳, 而外婆和小六高谈阔论一些实验室的事情吧? “行,你找她来。”董熹瑜扬声朝厨房那边喊了一句:“阿大,阿大,侬去菜市场看看,买点时新的好菜来,晚上家里有客人。” 邱成才心里头暖呼呼的,外婆这么喜欢小六,以后应该不会反对他们的感情吧?他开心得很,大步朝外边走了去,刚刚到门口,就遇到了抱着几本书从外头进来的林晖。 “表哥。” 这是邱成才第三次见到林晖,前几次过来,他都没有在家,只有元旦那次,带小六过来向外婆借钱的时候又见到过他,虽然是表兄弟,可却比一般的同学还要生疏。 林晖抬头看了一眼邱成才,脸上露出拘谨的笑容:“表弟,你今天过来了?怎么不吃了晚饭再走啊?” “外婆要我去找一位同学过来。” “哦。”林晖应了一声,抱着书本闷闷的朝小洋楼走。 林晖现在越来越害怕见到祖母董熹瑜,他总觉得祖母的目光里充满了挑剔,他无论怎么做,都得不到她的欢心——他知道自己给她丢脸了,可他没有办法,他天生脑瓜子就不聪明,入不了她的法眼。 董熹瑜经常诫告林晖,要笨鸟先飞,既然自己先天不足,就该勤奋刻苦。 可是林晖却只想着要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凭着祖母的关系进了复旦,选的是一个毫无激情毫无特色的哲学院,这证明了他大学四年只是会一潭死水一样的过,他不想考研,只想借着复旦大学的牌子,到时候找个什么研究所挂个单位,每天上班就是喝喝茶看看报纸,每年找刊物发表几篇自己都不知道是啥意思的论文,就算完成任务了。 可是董熹瑜至今还在想着要他努力学,哪怕是在哲学院也要争口气,考研究生考博士,一路读上去,最后成为哲学界的一位大师。 她的期待他做不到,他只想过一种平凡的生活,他深深的明白自己没有这种资质。 母亲方秀媛也支持他的想法:“晖晖,侬伐要管她!姆妈就希望侬开心过一辈子,家里祖产够你吃的,干嘛要这样努力?” 方秀媛从小就对林晖的做法表示支持,无论他想做什么,她都点头:“晖晖,侬就做侬想做的事!” 她自己是小弄堂里出来的,念完初中就没读书,一直在街道办的小工厂里做点事情,方秀媛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好,一点不妨碍她和闺蜜在淮海路上看穿着摩登的女郎,也不妨碍她描眉画眼把自己打扮得分外好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不是?何必强求?她只希望自己的儿子过他想过的生活,这有什么不对呢?为什么婆婆董熹瑜总要横加干涉?读完博士,林晖起码都得二十八,这个年龄结婚,实在太晚了——他比不得父亲方润泽,长得不帅气,有些胖,看上去有点傻乎乎的,只怕是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 方秀媛的计划是等林晖大学毕业,找一个上海小姑娘结婚,等着婆婆过世了,华山路的房产,婆婆的钱都是林润泽的,一家人开开心心的过日子。 林晖很认同他母亲的计划,在家里他尽量避开董熹瑜,不想和她见面,除了吃饭的时候,不可避免的要坐到一张桌子上,其余时候他都是能溜就溜。 “林晖,你去图书馆借书了?” 刚走进客厅,林晖就听到了董熹瑜的声音,他身子一僵,这时候,祖母不应该是在书房里看书的吗? “我……”林晖的汗珠子渐渐的从额头渗出,全身发热。 “都借了些什么书啊?”董熹瑜笑着看了孙子一眼,虽然对他要求高,可她也很关心他,希望他能朝着她的规划努力。 林晖更慌张了,抱着那几本书,牙齿打颤:“没、没、没什么……” 董熹瑜觉得奇怪:“林晖,你怎么了?衣裳穿少了感冒了?怎么说话都不利索了?” “有一点。”林晖转过了身子,把那一叠书给遮住。 今天他在街上闲逛,到书报亭看了一下,买了几本《上海电影》和时尚杂志。 他喜欢看里边的女人,尤其是那种穿得很清凉的,拿着一把扇子,或者是一个草帽遮了小半张脸孔,然而眼睛却从边缘地带妩媚的朝读者看,仿佛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让他看了不由自主觉得很快意。 “感冒了赶紧去吃药。”董熹瑜瞥了一眼林晖,见他脸颊发红,扶着沙发的扶手站起来:“我给你去药箱子那里找找。” “奶奶,不用了,我自己去妈妈房间那边找。”林晖一脑门子汗,生怕董熹瑜走过来,看到他手里的杂志。 最上边那一本,封面是个穿着V字领洋装的女明星,V字开口有些大,一直到脖子底下很远,能看到一片雪白的肌肤。 林晖抱着那几本杂志,慌慌张张的朝楼上跑,董熹瑜抬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尽管自己苦心经营,想让孙子能有所成就,可是无论她怎么在后边推,可林晖就是推不动。或许他天资有限,对自己的要求又不高,所以不管她怎么推都没有长进。 “唉……”董熹瑜有些沮丧,看起来自己的希望或许会落空。 林晖冲上楼,先把杂志全部藏到了柜子里,这才放安稳心思,坐在床上喘了两口气,有些不舒服,摸了摸胸口,那儿厚厚的一堆肉。 自己又胖了,他有些颓废的踢了下木地板,为什么妹妹林莹就胖不起来呢?每天看她吃吃喝喝的,可还是那样瘦,让他各种羡慕嫉妒恨。 胖让林晖有一种自卑,他追求过的女生都以他长太胖拒绝了他。 就连哲学院新生,那个长着小龅牙的大一女生,还一脸嫌弃:“你要是瘦一点,或许我还能有点喜欢。” 他也不算太胖啊,一百七十多斤,身高一米七,算很胖吗?林晖愤愤的想,分明就是不想和他来往找的借口,要是她知道自己的祖母是复旦的知名教授,自己住的是华山路的小洋楼,她或许会很爽快的同意吧? 林晖没敢拿董熹瑜和华山路的房子做诱饵,毕竟这房子是祖母的,就算她过世传给父亲,也暂时还没他的份儿。他打算慢慢来,实在是遇到喜欢的,而她却看不上自己的时候,再把家里优越的条件给抛出来。 大学里头谈的对象都靠不住,等工作以后再说吧。 林晖坐了好一阵子,没听到外边有动静,这才站起身来,轻手轻脚走到柜子面前,拉开抽屉,从里边翻出了一本杂志,躺在床上看了起来。 杂志里边有很多帅哥美女,他把帅哥完全忽略,专看美女。 他也是帅哥,看什么帅哥呢,当然是看美女了。 照片里的那些明星,笑起来多好看啊,笑得甜甜的,有些嘴唇边还有浅浅的酒窝,林晖拿着杂志仔细的看,完全忘记了时间。 当他把一本仔仔细细看完以后,听到外边有细微的说话声。 把书收好,林晖走了出去,到外边看了一眼,大厅里邱成才和一个女生坐在沙发上,祖母董熹瑜正坐在他们对面,眉开眼笑的在说着什么。 他从来没看到祖母有那种眼神……怎么说呢,就是一种如获瑰宝的眼神,欣赏里带着一丝惊讶。 林晖不免有些好奇,这女生是谁?他蹑手蹑脚的朝一楼走,想要看清楚那个女生的容颜,怎么会获得祖母如此赞赏? 走到最下边,林晖探头张望,这不是上回元旦邱成才带回来过的那个小杨同学吗? 第三百七十八章 “小杨同学,你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来的?” 董熹瑜真的没法掩饰自己对杨宁馨的喜爱,这样有灵性的女生,真是少见,她这一辈子里也就见着这一个。 从小杨同学的功底来看,她完全是做科研的料子啊,为什么一定要守到经济学院呢?那不是埋没了她的天赋吗?她很热切的看着杨宁馨,一心想着要把她从经济学院挖过来,加入到她的课题里来。 杨宁馨有些暗暗叫苦,都叮嘱过邱成才了,让他别把自己说出来,可这傻子,还是老老实实的跟董熹瑜坦白了。从董熹瑜看她的目光来看,杨宁馨知道,她肯定在打着主意想让自己来做科研工作。 她真不想这样累啊,她只想多挣点钱,买几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开开心心的过生活就好。 她是没有大目标的,连前世王健林说的那种小目标都没有——咱们来定个小目标,比方说,挣一个亿。 开玩笑吗?挣一个亿只是小目标,那还有什么是大目标? 可能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她没法去想象富豪的世界。 马云说他觉得很头疼,因为每天都挣几十个亿,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花了……呃,为了避免自己有这样的烦恼,还是少挣一点吧,挣到能悠闲自得的过日子,不需要炫富也能过得很富有就行! 可现在瞧着董熹瑜的眼光,杨宁馨觉得,自己必须要费好多唇舌说服她,让她打消把自己弄去实验室的念头。 “邱成才经常跟我说实验室里有趣的事情,昨天我去看了一眼,发现有人正在用手动记载DNA的检测程序,我就突发奇想,要是有一部机器能自动记录,那该多好啊!”杨宁馨赶紧把自己否定了一番:“就是想着好玩儿的,我也根本没有什么生物遗传这方面的知识基础,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而已。” “不,小杨同学,你谦虚了。”董熹瑜连连摇头:“Think out of the box,对于科研工作者来说,这是一种很重要的素质,为什么实验室的人都没有想出这个主意,而你却想到了,这说明你是天生有做科研的潜质。” 又来了……杨宁馨有些绝望,董熹瑜真是很有恒心,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只是因为经历过前世而已! 她对于遗传科学真的只是一知半解,只是前世的经历让她提前得知了一些东西,而董熹瑜却偏偏认为这是她聪明,有潜质,真让杨宁馨伤痛脑筋。 据说爱迪生为了发明电灯泡,做了几千次的实验,最后才成功,董熹瑜身上也有这种百折不挠的精神,这么多次游说她,想把她争取到遗传科学实验室,也真的是从不肯放弃。 “董教授,我真的不是有潜质的人,只是喜欢瞎想,对于DNA的构成我都不太清楚呢。”杨宁馨实话实说,可在董熹瑜听来,却是在推托:“不清楚没关系,只要你肯来实验室,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不用几天就能全部掌握。” 她真是把自己看成神童了?杨宁馨叹气:“董教授,我很笨的,就适合在经济学院里混一混,您就别勉强我了。” “小杨同学,你别太谦虚了,你怎么是在混日子过呢?你能想出这个主意就已经是超过了很多很多的人!”董熹瑜一抬头,看到了螺旋形的楼梯上,自己的长孙靠着扶手在探头探脑的张望:“林晖,你过来!” 被董熹瑜发现,林晖有些紧张,战战兢兢的走了过来:“奶奶,有什么事?” “你躲在那里干嘛?想要听科研话题是一件好事,正大光明的呆在那里就好!”董熹瑜指了指杨宁馨身边那个小沙发:“你坐在那里听吧。” 林晖愁眉苦脸的坐了下来,全身都不得劲,好像有小虫子在爬一样,他扭了扭身子,看了看身边的杨宁馨和邱成才,忽然眼前一亮。 这个小杨同学侧脸真好看,不会比那个画报上的女明星逊色,肌肤很白,鼻梁高高,眉眼深深,睫毛很长,眼睛跟黑色葡萄一样,水灵灵的。 怎么几个月以前看她好像没这样动人,今天一看,竟然这样美了? 林晖正在胡思乱想,就听董熹瑜的声音传了过来:“林晖,你怎么忽然对遗传生物工程这么有兴趣了?要不要跟着成才到实验室里做几天看看?” 董熹瑜有些高兴,看到林晖很认真的在看着邱成才和杨宁馨,听着他们说话,心里寻思,是不是年轻人有共同语言一点,让林晖也有了想上进的心思? 听到董熹瑜这么说,林晖吓了一大跳,转过脸,低下头,吭吭赫赫:“我……奶奶,我感觉我不是做这事情的料子,我太笨了。” “怎么就这样没斗志?什么笨不笨的,你只是没有太多天赋,可一般人的智商还是有的,要不是你也不会达到复旦大学的内招线!”董熹瑜看到林晖这样子就觉得生气,能不能对自己有点信心呢? “林晖,这世界上天才是少数,很多人都是通过不懈的斗争和努力得到自己的成就。你别以为那些出人头地的人就有多聪明,其实有可能他最开始也和你一样平淡无奇,只是他们不断奋斗,开发了自己潜在的能力而已。”董熹瑜按捺住自己的一丝丝恼怒,尽量心平气和的劝说林晖:“要不要来试试?” “董教授,我觉得……” 杨宁馨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林晖,不禁对他有些同情。 作为知名教授的孙子,董熹瑜肯定是很有期待的,当他达不到期待值的时候,就会被董熹瑜看轻,而在频频打击之下,或许他就彻底失去了信心和斗志,不想沿着董熹瑜替他规划的人生路线前进。 其实真的不必强人所难,就如董熹瑜不用老想着把她挖到遗传生物工程学科来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有自己固定的轨道,何必勉强。 董熹瑜微笑:“小杨同学,你想说什么,只管说。” “董教授,我要说的话可能有些冒犯,如果您不介意,我就直说了。” “说,没关系,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介意的。” 董熹瑜自己觉得,这一点点自控力还是有的,多年的修养让她已经养成了不把感情流露在表面上,而且她很能包容别人,这也是科研工作者要具备的素养——所谓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没有容人的气量,如何才能有大成就? “董教授,我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对生活的选择,或许您觉得您帮我帮林大哥选择的出路很好,可这条路并不一定就适合我们,我们对您充满感激,可却不能按着您的设计去做,实在是抱歉。” 林晖没想到杨宁馨竟然会带上他,他惊讶的抬起头来,看了看坐在身边的杨宁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激。 她懂他! 董熹瑜没有说话,沉默的看着杨宁馨,又看了看林晖。 “董教授,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当一个人对某一种事情并无兴趣,那他如何会积极主动的去学习去研究?我很感谢您看得起我,可我真的没有想要成为像您一样为国家而奉献奋斗的科研工作者,我的思想境界不高,我就想着怎么样能让我自己,让我的家人,让我的朋友及我身边的人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所以,真的抱歉,我不想转到遗传工程这个学科来,让您失望了。” 说得好!林晖心里暗暗叫好,他怀着敬佩的心情看着杨宁馨,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敢出言顶撞他奶奶,这可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董熹瑜笑了起来:“你说得对,我是不该强人所难。” 林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为什么他奶奶对小杨同学这样好呢,她这样干干脆脆的回绝她,她也一点不生气,笑眯眯的看着她。 小杨同学……他又看了看杨宁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她在护着他呢! 从来就没有人因为他而去顶撞奶奶,除了她。 林晖很开心,几乎要雀跃起来,他第一次对于一个女生有一种感激与喜爱交织的心情。 董熹瑜和杨宁馨把话题转到了对于DNA的讨论上,林晖根本就听不懂,实际上,杨宁馨也有一大部分都听不懂,她只是在邱成才和董熹瑜各种话里找到自己前世听到过的一些名词——人类基因组、DNA聚合酶…… 她发现专业知识的差距真是存在,自己几乎插不上话,她也不敢多说,要是说漏了嘴,董熹瑜会不会又想动员她转学院? “小杨同学……” 身边有人喊她,杨宁馨转过头一看,林晖正朝她笑,圆胖的脸上肉鼓鼓的,眼睛都被挤到了一堆,几乎看不到。 “林大哥,有什么事吗?” 林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自己兴奋的心情:“小杨同学,你平常没课的时候都喜欢做些什么事情啊?” “我嘛……”杨宁馨笑了笑:“我想做的事情很多呢。” “真是兴趣广泛啊。”林晖赞美了一句,面对着漂亮的小姑娘,他想和她多说几句话,可又找不到话题,不免有些着急,抓耳挠腮,脸孔涨得绯红。 第三百七十九章 晚餐很丰富,圆桌上摆满了碗碟,每一个碗都很精致,堪比前世高档餐厅里的用具,桌子上还放着一盆干花,花瓣轻薄,似乎能透出光影。 董熹瑜穿着一件深蓝色金丝绒的旗袍,脖子上简单的挂了一副珍珠项链,显得雍容华贵。她耳朵上有一对翡翠的耳环,绿色很好看,幽幽的泛着光彩,杨宁馨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总觉得这耳环漂亮得不像是这个年代的产物——八十年代的中国,正是复兴的初期,银楼里根本没有好看的戒指项链耳环卖,都是很朴素简单的式样,这种耳环,应该是祖传下来的,最能体现名门望族的身份。 “小杨同学,你坐我身边。” 座位的安排有些巧妙,邱成才和杨宁馨,在董熹瑜的身边,一左一右,林晖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子,没见董熹瑜开口,他主动走到了杨宁馨身边,拉开实木靠背椅,犹豫了一下,没看到杨宁馨有什么异样的表情,他大胆的坐了下来,冲着杨宁馨笑了笑:“小杨同学,等下我给你夹虾子。” 方秀媛抱着胳膊站在那里,皱了皱眉,儿子怎么和一个乡下人坐在一起了?她想过去把林晖拉起来,可又怕董熹瑜说她怠慢客人,权衡再三,她坐到了林晖身边,用胳膊肘轻轻的碰了他一下:“晖晖,侬怎么坐这里头啦?” 林晖转过头来看了方秀媛一眼:“我不坐这里坐哪里?” 方秀媛被他反问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林润泽拉了拉她:“你坐过来一点点,今天只有六个人一起吃饭,用不着这样挤。” “林莹呢?她去哪里了?” 董熹瑜这才发现孙女儿不在场,有些不悦:“又和她那几个狐朋狗友出去玩了?” “阿婆,侬这样说孙女儿不好伐。”方秀媛有些生气,什么狐朋狗友啊,林莹交的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上次林莹和她一块儿出去,她看到有个男生骑了一部摩托车来接她。 能买得起摩托车的人家,那可是有钱! 而且那男生长得还挺不错的,方秀媛觉得林莹眼光可你真是好,一定要抓住机会,嫁进有钱人家,连带着她也能得些实惠。 虽然每次回娘家的时候,弄堂里的小姐妹一直在夸她嫁得好,方秀媛表面上笑嘻嘻的应着,可心里头却是难受得很。别人看着她外表光鲜,每次回去都打扮得漂漂亮亮,丝绒旗袍高跟鞋,耳朵上的金耳环闪闪发亮,手上戴着金戒指,手腕上挂着金手镯,可是谁知道她心里的苦? 金器是结婚的时候林润泽给她买的,估计婆婆并没出多少钱,因为结婚以后他把工资折子交给她,在她结婚前取出了一大笔钱,肯定是用来买金器了! 虽然得到了姐妹淘羡慕的眼光,可方秀媛心里头却很苦涩,林润泽的钱就是她的钱,这不就相当于用她自己的钱买了一套金器吗?唯一的儿子结婚,除了给两百块钱彩礼,婆婆难道不要表示点什么吗? 虽然两百块钱在当年算很多,可方秀媛觉得完全不够,因为那时候董熹瑜刚刚ping了反,复旦大学补了一大笔工资,还有公公的工资和丧葬费,方秀媛估摸着至少有好几千,可是婆婆竟然只拿出两百块做彩礼,这让她很不快活。 彩礼她都留给娘家了,家里还有弟弟要娶媳妇呢。 方秀媛希望林莹能嫁个有钱又手头松动的人家,不要像董熹瑜这样小气,到时候能给一大笔彩礼,她能得实惠,更重要的是林晖也能得到实惠。 “你们做父母的,要好好管束她,外边乱得很,她小姑娘家家的,总是在外边吃饭玩耍,这样不好!”董熹瑜看了一眼不以为然的方秀媛:“咱们林家可是知礼的人家!” “哎呀呀,阿婆,现在都哪一年了,还用知礼两个字来约束莹莹啊?她聪明,知道该怎么做,而且她已经满了十八岁,已经是个大人了,我们这些做父母的也不能一直管着她啊。” 要是按着婆婆说的知礼,天天坐在家里看书,要不就是去实验室,哪里能找到有钱的对象?必须多到外头走一走,才能遇上合意的对象啊! 董熹瑜严肃的看了林润泽一眼,他知道意思,羞惭的表态:“妈,我一定会好好教育莹莹的,是该要守规矩。” “吃饭吧。” 董熹瑜淡淡说了一句,大家拿起碗筷,开动。 对着一桌子好菜,杨宁馨正在考虑先朝哪一道菜下手,忽然旁边伸出了一双筷子,上边夹了一个白灼大虾:“小杨同学,你尝尝这个,很新鲜的,阿大下午才从海鲜市场那边买回来的,你会不会剥?要是不会剥,我帮你。” 虾子落到了她的碗里,杨宁馨吓了一大跳。 林晖怎么忽然这样关心她了?上回元旦来的时候,他可压根儿没正眼看她。 “要不要我帮你剥?”林晖很热情的凑拢过来,杨宁馨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会剥虾子的。” 这虾跟前世吃过的基围虾有些类似,但是比基围虾好像还要大,绯红里带着一点点橙色,软甲上还有白色的条纹,看上去很新鲜。 她动手剥虾,这功夫还是有,三下五除二,虾子就已经剥得很完整了。 林晖很狗腿的端上了酱油碟子:“蘸一点尝尝。” 董熹瑜身边坐着的邱成才眼睛里飞出了数把小刀,只可惜林晖并没有看见,他一心一意的等着杨宁馨宠幸这小小的酱料碟,咧着嘴,满心欢喜,跟弥勒佛似的。 杨宁馨抓着虾子,一只手把碟子接了过来,朝着林晖微微一笑:“谢谢,我自己来。” 林晖一个劲的冲着她笑:“好好好,你自己弄弄好。” 杨宁馨专心专意吃虾,可是依旧能感觉林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有些难受。 这人是怎么了?上回过来对自己不理不睬的,怎么今天忽然态度大变?杨宁馨决定不理睬他,吃了晚饭就告辞回家。 “小杨同学,吃个鸡腿怎么样?”林晖又殷勤的夹起一只肥肥的鸡腿朝杨宁馨这边来了,把她吓了一大跳:“林大哥,你自己吃吧,我不喜欢吃鸡。” 董熹瑜瞟了林晖一眼,脸上有不愉快的神色。 食不言寝不语,这点规矩都没有了? 林晖平常吃饭还挺守规矩的,根本就不说一句多话,今天怎么跟麻雀一样? 董熹瑜的这一瞥成功的制止了林晖多余的动作,他讪讪的把手收了回来,那只就要掉到杨宁馨碗里的鸡腿,半路上拐了个弯,落到了他自己的碗里。 总算是消停了,杨宁馨暗自叹了一口气,林晖这样热情,她还真是吃不消。 吃过晚饭以后,杨宁馨和邱成才陪着董熹瑜在外边的小花园里散了一会儿步,院子里栽种着很多花卉,靠着黑色铁艺栅栏,爬满了粉色的蔷薇花,如瀑布一般倾斜而下,绿色的叶片里有白色粉色的花朵,微风吹拂,树叶沙啦啦的响着,送来一股醉人的花香。 “小杨同学,你实在不想转学院我也不勉强你,但你可一定要帮成才的忙,帮着翻译论文啊。”董熹瑜笑眯眯的看着杨宁馨:“你放心,我会让他们的论文上也给你署上名的,虽然不会是第一作者,可有名字总是好的,以后想保研什么的,这些都是资本。” “谢谢董教授了。”杨宁馨显出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赶紧点头。 其实对她来说,念不念研究生一点关系都没有,上辈子念书念了这么多年,这一世又念了十多年,念得她都有些想吐了。 前世的心愿:第一学历是985,这一世已经做到了,她已经没有遗憾了,读不读研究生,真的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董熹瑜望着杨宁馨微笑,一副很欣赏她的模样。 “董教授,我要告辞了,要不是我的室友会担心的。” 杨宁馨提出告辞,董熹瑜也没有挽留,让邱成才和杨宁馨一起回去:“成才,你也该去实验室看看,一个下午没在了,你要做的事情可积压下来啦。” 邱成才本来就想要和杨宁馨一起回去,听董熹瑜这样说,赶紧答应:“好的,我们这就走。” 两个人刚刚走回到客厅去拿东西,林晖跟了过来:“小杨同学,你要回复旦去吗?” 杨宁馨指了指壁炉上的那盏座式自鸣钟:“是啊,该回去啦,都快八点了。” 自鸣钟应该是古董,精雕细琢,像个鸟笼,上边有一扇紧闭的小窗户,下边是一个钟摆,估计准点就会打铃,小窗户一开,会有鸟儿跳出来叽叽喳喳的乱叫。 “我送你吧。”林晖兴致勃勃:“我刚刚好也想回学校去。” 杨宁馨一愣,她和邱成才的返校之路要变成三人行? “晖晖,侬今朝还要去学校?明天是礼拜天啊。” 方秀媛不知从哪个地方冒出来,很不满意的盯住了林晖:“侬不到家里头呆着?” 杨宁馨赶紧挥了挥手:“林大哥,你到家里陪着董教授和你爸爸妈妈过周末吧,我和邱成才一起回学校去了。” 章节目录 第146章 第三百八十章 “晖晖!” 方秀媛沉着脸走了进来, 林晖吓了一大跳, 赶紧把手里的书朝枕头下塞:“姆妈!” 他有些心虚, 生怕别人看到他在看漂亮的电影明星, 就连亲娘, 他都不愿意被她看到。 “晖晖, 侬这是在做啥?”方秀媛有些奇怪, 走到了林晖身边,看了看枕头那里,一本杂志还露出一个角, 艳红的一抹颜色和淡黄色的枕头交映着,很吸引人的眼球。 林晖的脸红得像一只虾子,他一只手赶紧压住了枕头下边露出来的那一块, 低头吭吭赫赫的说了一句:“看书。” 方秀媛不是董熹瑜, 她倒不计较儿子看什么书,她上楼找林晖的目的是想谈谈今天的事情:“晖晖, 侬今朝……这是怎么了?” 林晖抬头看了方秀媛一眼:“姆妈, 什么怎么了?” “侬对那个乡下人不要太好!”方秀媛气得沉着脸:“侬在想啥?” “姆妈!”林晖这才明白他妈的来意, 是想批评他不该对杨宁馨这样亲近:“姆妈, 我觉得小杨同学很可爱, 长得又好看, 我和她多说说话!” “什么?”方秀媛尖叫了一声:“侬……莫非是想要和她……” 林晖点了点头:“是啊,我想让她做我对象。” “哼!”方秀媛重重的哼了一声,脸涨得通红:“晖晖, 侬脑子瓦特了是伐?她只是一个乡下人, 怎么配得上侬!上海这么多小姑娘,都是长得老灵,侬就看不见?” “姆妈,你也不看看我这模样!那么多上海小姑娘长得漂亮跟我有啥关系?人家反正是看不上我!”林晖一只手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很不开心:“你就会说人家怎么怎么好,可人家会喜欢上我吗?小杨同学人挺好的,外婆说道我,她还帮忙给我说话,我喜欢她。” “啊呀呀!”方秀媛气得有些发晕:“侬不要自己看不起自己啦!侬长得老帅的喔,喜欢上侬的小姑娘肯定一大把一大把的,侬肯定是没仔细去看!这个乡下人一身土渣渣味道,怎么配得上侬,不要再想这事情了!” “姆妈,吾的事情侬莫要管!”林晖有些不开心,又从普通话转回了上海话模式:“小杨同学不要太好,侬自己没看到伐?奶奶老喜欢她!” 听到最后一句话,方秀媛眼珠子转了转,好像是这样呐。 时不时会有学生来这边找婆婆有事,也留着几个学生吃过饭,可对杨宁馨却是很热情的,她来这边吃饭的两次,婆婆总让阿大到菜市场去买最好最时新的菜,吃饭的时候拉她坐到自己旁边,和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 要是儿子找了这个乡下姑娘做对象,婆婆可能会因为这个乡下姑娘而喜欢儿子,到时候也不会对儿子吹毛求疵。乡下小姑娘能说会道,到时候把婆婆哄得开开心心的,说不定就把房子全留给儿子了。 方秀媛越想越觉得自己考虑挺正确,脸色渐渐缓和:“晖晖,姆妈也不想说多话,既然侬喜欢她,那就去跟她说,让她多来咱们家玩几次,这轧对象,总得多来往几次,要不是不了解,你晓得伐?” 没想到他妈竟然这么快就发生了思想上的转变,林晖高兴得从床上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了方秀媛的手:“姆妈,侬最最好啦!” 方秀媛点了点头:“晖晖,侬好好休息,明朝要去学校了。” 林晖兴奋得眼睛都亮了几分:“吾晓得!姆妈,侬也去休息,天色不早了!” 见到儿子这样体贴自己,方秀媛开心的笑了,这个乡下姑娘对儿子林晖影响还蛮大的,自己只不过是顺着他的心意,他竟然就会关心自己了。 杨宁馨一点都不知道华山路那幢小洋楼里,母子俩正在打她的主意,她和邱成才两个人挤上了一辆公共汽车往学校赶,虽然这个时候已经是快八点,可公共汽车上人依旧很多,没有座位,只能伸手吊着拉环,人跟着汽车时停时走的节奏左摇右摆。 到了一个站,公交车停了下来,有人朝后边车门慢慢走了过来,杨宁馨吊着拉环站在那里,还没明白怎么一回事,一只大手摸过了她的脸,又朝下边移动,马上就要摸到她的胸口。 “啊!” 杨宁馨忍不住尖叫了一声,旁边的邱成才已经出手。 一记拳头带着风响,一个人摔倒在了公交车厢里,周边的人都尖叫起来。 邱成才一只脚踩在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肚子上,一双眼睛盯住了他,脸色涨得通红,好半天才吐出了两个字:“流氓!” 脚下的那个男人不住的手动脚动,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邱成才脚下用劲,他怎么也爬不起,他歪着嘴骂了一句:“小赤佬,侬这臭脚快点拿开,勿要踩了侬爷爷!” 车子里的人都朝邱成才看了过来:“年轻人,侬这是做啥子哩?”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那个被踩在脚底的人说的是上海话,很容易博得上海市民的的同情——那个年轻人一口普通话,那是外地人,上海人当然是要帮上海人的! “你们别问我做了什么,你们问他做了什么!” 邱成才的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愤怒的盯住了那个男人:“你自己做了什么跟大家说说,你这个臭流氓!” “吾啥都没做!”那男人狡辩:“侬勿要乱说话!” “啥都没做?你那只手伸到哪里了?人家小姑娘的脸是你这臭流氓能摸的吗?要是刚刚我不出手,你的手朝哪里去了?”邱成才一只手指着那个男人:“你也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就这样不要脸呢,公共场合耍流氓!” 车厢里的人这才明白出了什么事情,他们看着那个躺在地板上,像一只翻过来的甲壳虫一样的男人,脸上露出了嫌弃的神色:“司机,把这车开到附近派出所,把这流氓给抓起来!” 这个年代,侮辱妇女可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要是情节特别恶劣,还能当做刑事案件处置,那男人听着车里的人都在指责他,心里有些慌,不敢再和邱成才正面刚,转向了杨宁馨:“小姑娘,侬自己说说,吾有没有对侬动手动脚?” 小姑娘嘛,面嫩,怎么好意思当着一车人的面承认被他摸了呢?要是她不敢开口说,那这小伙子就是在冤枉好人!中年男人盯住了杨宁馨,嘴角露出了一丝威胁的狰狞。 “你这臭流氓!”看到竟然还有脸问她,杨宁馨毫不客气:“你这咸猪手摸了我的脸,还想摸我的胸!” 受害者自己指证,车厢里跟炸了锅一样,大家都怒不可遏:“司机,快,快开车把他送到派出所去!” 中年男人当场就认了栽,苦苦哀求:“不要,不要这样啊,进了派出所,吾就没脸见人了!小姑娘,你行行好,放过吾,吾下次再也不敢了!” 邱成才看了杨宁馨一眼:“小六,你说怎么办?” 说话间,他只觉得脚下一阵力量传了过来,好像有人在掰他的脚,错愕之间,那个男人已经一只手撑着车厢的板子,用力拱背要起来。邱成才完全没有料到他竟然忽然发力,脚被拱起,人朝后边倒了过去。 杨宁馨赶紧伸手去扶,这时候那中年男人已经爬了起来,他一只手撑着汽车的门,直接从车上跳了下去。 邱成才没有多想,拔足就追。 中年男人哪里比得上年轻人的体力,才跑两步,就被邱成才逮住,重新拖了回来。 “司机大叔,麻烦你把公交车开到附近的派出所去!”邱成才一声怒吼:“如果没有警察好好教育他,这人肯定还会继续对女生无礼!” “哎呀呀,小姑娘,侬就算了嘛。人嘛,已经逮到了,你们也教训过他了,还要把人家怎么样呢?非得赶尽杀绝啊?” 这时候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在一边喋喋不休:“他肯定也不是故意的啦,谁叫侬正好站在他前面,下车的时候车子抖动这手顺势就扫了过来,不小心碰到侬的脸了,侬又何必要斤斤计较呐?小姑娘,不要以为这世上就侬一个是女的,人家看到侬就想要耍流氓!” 中年男人听到有人替他开脱,连忙点头:“可不是这样吗?吾是不小心的!” “哎呀呀,小姑娘嘛,开开心心的就好啦,快些算了,算了!” “这位阿姨,这事情不能就这样算了!”杨宁馨有些生气,这是受害者有罪论?怪她站到那个中年油腻男人的前边?这上海人帮着上海人,也算是够意思了。 “如果今天是你的女儿被这男人摸脸摸胸,你会就这样风轻云淡的说算了吗?”杨宁馨怒目而视那中年男人:“你自己说,你的手刚刚到底在做啥!” 她的眼里跳跃着两簇怒火,那个男人被她盯得不敢抬头,慢慢的低了下去。 “小姑娘,侬没做错!”车厢里有人声援杨宁馨:“对流氓就是不能手下留情,这一次放过他,还不知道下一次又会是哪个小姑娘被祸害!” 邱成才朝公交车司机喊了一句:“司机大叔,请您协助一下,把这个流氓送到附近的派出所去!” 第三百八十一章 公共汽车缓缓行进,最后靠着路边停了下来, 一群人从公共汽车上走了下来,大家吆喝着朝路边的派出所走了过去。 那个被邱成才扭着双手的男人,看到派出所的招牌时,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杨宁馨一回头,恰巧瞥见了那男人嘴角的笑,心里头觉得很奇怪,都到派出所门口了,这猥琐油腻的中年男人反而不害怕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这是一个小小的派出所,里边只有两个警察,看到一群人涌进来,两个人吓了一大跳,赶紧站起来高喝一声:“怎么了怎么了?你们这是怎么了?” “这个不要脸的在公交车上对小姑娘动手动脚!” 还没等邱成才开口,身边一个上海老阿伯指着那男人,愤愤不平:“警察同志侬看看,小姑娘才多大,他就伸手去摸人家,这像话吗?” 一个年轻警察冲着被邱成才扭着低下头的中年男人喊了一句:“侬这人,怎么能这样做呢?”他看了看杨宁馨:“小姑娘,侬是哪里人?” 杨宁馨刚刚想说话,那个中年男人挣扎着喊了出来:“国强,国强,吾是被冤枉的!” 那年轻小警察偏着头看了看,惊讶的“哦”了一声:“舅舅,怎么是……侬?” 他的脸红了一大片,眼睛瞪得大大的。 杨宁馨立即明白了那个男人为什么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原来这小派出所里有他的亲戚! “国强,吾真的是被冤枉的!”那中年男人来了神气,说话声音也大了:“不过是下车的时候不小心挨着这小姑娘了,可这愣头青偏要跑出来出头,说吾耍流氓!侬说,侬舅舅是这样的宁吗?” “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的手摸了小六的脸,又想摸她的……”邱成才满脸通红,实在不好意思说出“胸部”那两个字。 “侬不要乱说,谁摸了他啊?”那中年男人腰杆直了起来:“侬干啥?抓着吾干啥?这里有警察,不是你神气强出头的地方!” “你先放手!”那小警察呵斥了邱成才一句:“都到派出所了,你怎么还能这样揪着人不放呢?这里没你的事情了,你走吧。” 邱成才眼睛一瞪:“为啥没我事?小六是我同学!你舅舅耍流氓,我得给她作证!” 那小警察被邱成才瞪得来了气:“你给她作证没用,你是她同学,怎么能给她作证呢?你们俩分明就是一伙的!” 邱成才轻蔑的笑了笑:“警察同志,请注意措辞,不能因为你想保护你舅舅就把我们看做坏人!什么叫一伙的?这不是指那些犯罪团伙才专用的吗?” 旁边那个警察赶紧过来打圆场:“国强,这事儿别着急,先问问清楚!” 他朝跟着进来的几个人望了一眼:“侬都看到了这人欺负小姑娘了?” 乘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少人都摇头:“没看清,只知道要下车的时候,这个小伙子把他给揍了。” 还有人迟迟疑疑:“他好像确实抬了手,但是不是摸这小姑娘的脸,我站在那地方看得不是很清楚,或许是摸了吧,要不是这小伙子怎么会这样生气?” 中年男人声音高了几分:“侬看,都再没别人给侬作证,侬还能说啥?侬分明就是闲得无聊,寻衅滋事!” 杨宁馨有几分着急,这年头车里没装摄像头,都看不到刚才发生的事情,没想到这个男人仗着外甥在这派出所里边上班,倒打一耙。 “为什么去问别人?问我不是最好的证人?” 杨宁馨抬头看了那个小警察一眼,发现他的脸有些发红,微微一笑:“我这受害者说的话能不能算是给自己作证了呢?” 那个小警察没有吭声,杨宁馨大大方方的说了下去:“当时我和我同学是这样站着的。”他让邱成才靠桌子站着,她和他面对面,然后指了指自己的斜后方:“这人是从前边挤到后边来的,我还没注意,他的手就在我脸上摸了一把,还捏了一下。” 邱成才听着杨宁馨这样一说,更生气了。 竟然敢捏小六,这是想找死? 他冲到了那个中年男人面前,举起了拳头:“你这不要脸的老流氓!” 小警察赶紧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侬干啥?在派出所里头,侬还想打架?” “我不想打架,我只是想把他揍一顿!”邱成才气呼呼的冲着那小警察瞪了下眼睛:“你是打算包庇你舅舅?” 小警察的脸涨得通红:“你怎么能胡说八道呢?凡事要讲证据,你们一个车的人都说看得不清楚,未必他就真的动了手。或许只是车子太挤了,手无意间碰到了呢?” “那他为啥要到后门来?”邱成才不肯放过那个男人,对着小警察步步紧逼:“他原来在前门那边站得好好的,非要挤到后门来?要是他想下车,到前门下不就行了?” 小警察被邱成才逼得没办法为他舅舅分辩,恼羞成怒:“你没有确凿的证据就打人,那就是寻衅滋事!” 同车的人看着这情形不对,好像小警察铁了心想护着舅舅,觉得呆着也没意思,慢慢的一个个的散了,只留下那个上海老伯站在旁边,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你不处置这个流氓,反而说我寻衅滋事?”邱成才很生气,警察不是保护人民群众的吗?怎么遇着这种事情,警察不仅不解决,反而想着开脱呢? “就算他真的动手动脚,你也没权利打他,毕竟不是对你动手动脚!”小警察很严正的看着邱成才和杨宁馨:“你们说吧,如果把他关起来,那么你也得也关几天!” “为什么?”邱成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凭什么要把我也关起来?” “公众场合寻衅滋事,这是扰乱了社会治安!” 杨宁馨气得笑了起来:“原来上海的警察是这样解读刑法的啊!”她眼睛一转,看到邱成才靠着的桌子上放着一部电话机:“邱成才,给你外婆打个电话,请她给咱们学校的负责任通个气,就说让他们到XX路派出所来领人,否则你就要被关起来了。” 邱成才心领神会,反过身子抓起电话拨通了董熹瑜家的座机。 小警察愣住了,他想上前来抢话筒,可又不敢动手,不知道这个男生的外婆究竟是个什么来头——家里竟然装着电话机,可不是寻常人家! 另外一个警察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你们俩是哪个学校的啊?” “复旦大学。”杨宁馨淡淡的回答:“我们刚刚从教授家吃过饭,准备回家。” 上海老阿伯啧啧赞叹:“复旦大学,个额是个好学校啊!在里边读书的学生,个个都是老聪明老听话的,怎么会撒谎?警察同志,侬伐要包庇侬舅舅了,他就是耍流氓了!刚刚上车那会儿,他跟吾挨着站在一起,后来移到前边那扇门去了,吾还寻思着他要下车,没想到他就在前门一直站着了,后来他又移到后头这扇门来,过来没多久就被这小年轻给揍了……没事到车上挤来挤去的干啥,警察同志,侬自己想想看,到底是为末子?” 小警察站在那里哑口无言,这边邱成才已经拨通了电话,和董熹瑜在电话里把这事情简单的说了一遍:“外婆,你麻烦帮我们通知一下学校思想政治处的主任,请他派个人到XX路派出所领人,这边的警察同志一口咬定说我是故意寻衅滋事。” 董熹瑜接到外孙的电话,大吃一惊,也感到很气愤:“成才,你别着急,就到那里坐着休息一会儿,我倒想看看哪个警察这样糊涂,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抓人!” 她重重的挂断电话,马上打了一个给复旦大学的夏校长。 巧得很,校长在家。 接到电话,听出董熹瑜的声音,夏校长赶紧亲切的喊了一声“董教授”。 那荒芜的十年过后,复旦大学急需学术上的领头羊来推动大学教育与科研,所以夏校长亲自出马,将几位名声赫赫的老教授返聘回学校,董熹瑜就是其中之一。 大晚上的接到董熹瑜的电话,夏校长没有猜得出原因,是不是遗传工程研究所的资金问题?不对啊,最近才拨了一笔专款,购置了最新的仪器,董教授的课题现在也没有说要增加什么投入项目啊。 “夏校长,有一件私事想麻烦您……” 董熹瑜把邱成才和杨宁馨被XX路派出所的警察扣押的事情反映给了夏校长:“我的外孙是为了保护同学才出手痛打流氓的,为什么还要被安上寻衅滋事的罪名刑事拘留?他们这样做是违法的!” 夏校长连连点头:“违法,肯定是违法的!” 他很生气,竟然有这样的警察,为了维护自己的亲戚,竟然想把他们复旦的学生当软柿子捏?别说这是董教授的外孙,即便是一个普通学生,他也该要尽力把他从派出所里弄出来! 如果自己连本校的学生都保护不了,他好意思说自己是复旦大学的校长吗? “董教授,您别生气,我这就打电话给上海市公安局的领导。” 第三百八十二章 邱成才打完电话,转过身来,冷眼看着那年轻的警察,一句话也不说。 小警察被他看得心里头有些发毛,不知道他外婆究竟是什么大人物,能搬到什么救兵。 旁边那个警察继续孜孜不倦的打着圆场:“要不就这样?你赶紧给小姑娘赔礼道歉,表个决心,今后再也不会对小姑娘耍流氓,诚心悔过,你们呢,也就别再计较了,或许他只是一时糊涂而已。” 那个中年男人的眼珠子骨碌碌的转了一圈,权衡形势,他觉得自己不道歉或许还真逃不过,即使是有外甥在这派出所里,可也不一定罩得住他。 “对不住,小姑娘,吾真的不是故意的,以后吾绝对不会再做这样的事情了,侬要相信阿拉说的话!” 杨宁馨笑了笑:“你说的话要是算数,母猪都能上树!” 邱成才听了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六要不要这么逗,还有心思说顺口溜。 那中年男人被杨宁馨这样一说,恼羞成怒,用上海话低低骂了一句:“小拉三!” 杨宁馨并不知道这三个字的含义,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男人咬牙切齿的模样,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她微笑的看着他:“哟,气急败坏了?您哪,自己要耍流氓,就要承担后果!” 小警察呆呆的站在那里,眼睛盯住那部电话机,仿佛随时会有人打电话进来一样。 盯了一会儿,忽然电话铃响了,在这寂静的夜里,很响亮。 小警察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拿话筒。 话筒那端传来熟悉又严厉的声音:“高国强呢?让他接电话!” 说话的是XX路派出所的所长,小警察的顶头上司。 小警察吓得站直了身子:“所长,吾就是高国强。” “听说侬想包庇侬舅舅?要处理复旦大学的学生?侬哪里来的胆子无视法纪,把正义当做邪恶?” 电话那头,所长义正辞严:“侬赶紧给两个学生道歉!至于侬舅舅,既然他做了这样的事情,那就该受到惩罚,先把他关押到我们所里,吾马上就过来处理!” 小警察看了一眼那中年男人,一脸绝望的挂断了电话。 没想到竟然把所长给惊动了,看起来自己要挨批了,还不知道这个月的奖金会不会给全,要是所长一定要把这个定为一个上班发生的责任事故,那他就得少拿几个月的奖金了。 “对不起,两位同学,是我不对,我不该想着要包庇我舅舅,无视法纪,故意挑你们的毛病。”小警察转过身来,一脸懊悔的道歉。 看起来董熹瑜的电话还真管用,才这么一会儿工夫就找到管事的人了,从那小警察接电话的神情来看,应该是他的直接领导,他才会显得这样惊慌失措吧?杨宁馨看着小警察脸上懊悔的神情,大度的表示谅解:“同志,你能知错就改,那很好。” 那个中年男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没多久,一个穿着警服的老男人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屋子里的几个人,走到小警察面前:“高国强,你这脑袋到底是怎么想的?” 小警察低着头不敢吭声,老男人又转过来看了看杨宁馨和邱成才,挺诚恳的代着自己的手下道歉:“他法律意识淡漠,让你们受委屈了。我这所长也有责任,平常没有多督导他们研究法律,背诵刑法条款,这是我不对,希望你们两位同学原谅。” 杨宁馨和邱成才都很大度的表示他们已经谅解了小警察,并且提出了要求:“这个人实在可恨,应该严格按照刑法上面规定的来,该拘留几天就是几天,可不能乱了规矩。” “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严肃查处的,明天还会请你们过来一趟,把处理结果告知你们,如果你们感到不满意,有自己的想法,你们只管和我提。” “好的,谢谢您。”杨宁馨甜甜一笑:“所长伯伯,您真是太好了。” 所长看了看杨宁馨,觉得她有一张介于小女孩和少女之间年龄段的脸孔,略略有些吃惊,这么小年纪就上复旦大学了?真是让人不敢相信。她这么年纪小,出门在外被人欺负,还不知道她爸爸妈妈知道以后会多么心疼呢。 所长叹了一口气,对杨宁馨忽然有了深深的同情。 “我送你们回复旦大学吧。” 为了让他自己更心安,他决定开车送杨宁馨和邱成才回去。 小警察明白所长是用行动代替他向两个大学生道歉,更羞愧了。 派出所所长的出行工具是一部小摩托,看上去有些清瘦,没有前世的摩托那么丰满,只比自行车胖那么一丢丢。 这摩托还能搭两个人?后座那么短! “这车……不安全吧?”杨宁馨有些害怕,万一所长是近视眼,晚上开车视野不好,和别的车子发生碰撞那该怎么办才好? “安全,绝对安全!”所长拍了拍摩托车后座:“你们只管坐上来,以前我还搭着里边那两个家伙一起去出警哪!” 杨宁馨回头看了看,那两个警察的身材,肯定要比他和邱成才的要强壮。 “那……我们试试吧。” “小六,你先坐上去,我到后边保护你。” 女士优先,更别说是小六,更得仔细一些。 邱成才看着杨宁馨跨上摩托,大长腿一分,就坐了上去,他的一双腿踏到了地面上。 “同学,你把脚踩到踏板上啊,别拖到地上!” 所长拍了拍摩托车的笼头:“我这踏板够你们两个的脚踩着!” 杨宁馨把脚向里边挪了挪:“邱成才,你的脚放上来,别拖到地上,到时候摩托车开动,把你的鞋子都要拖烂的!” “可不是吗?赶紧把脚搁上来!” 邱成才小心翼翼的把脚踩到了踏板上,他的鞋子挨着杨宁馨的,似乎能感觉到她的脚轻轻的抓着他的心动了动。 “坐稳没有?坐好了我就开车了!” 所长一拧笼头,加油,发动,车子“突突突”的响了几声,从排气管里排出了一阵青色的烟雾,摩托车的轮子开始转动,车子朝前边有如离弦之箭,飞奔而去。 这是邱成才第一次坐摩托车,他觉得有些不稳当,总感到有些东摇西晃,他的手开始是抓着膝盖上的裤子,渐渐的挪了上来,放到了大腿上。 他感觉得到杨宁馨的腿贴着他的,一阵热乎乎的,这让他有些慌乱。 跟小六隔得这么近,鼻子闻到她幽幽的发香,这让他几乎有些不能把持自己,那香味钻进鼻孔,脑袋跟着迷糊了起来。 他的手悄悄又移动了一个位置,他想揽住她的腰,可又不敢动手。 要是不经过小六的同意就揽腰,那自己不是和那个臭流氓一样了吗?邱成才望着坐在前边的杨宁馨,心旌摇摇,一直在犹豫和徘徊,想要伸手,却又没有勇气。 “小六……” 做了许久的思想斗争,邱成才终于做出了决定,先问问杨宁馨,如果她答应了,那自己就勇敢伸出手去! 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响着,杨宁馨并没有听到邱成才喊她,眼睛望着前边飞速朝后的街景,心里惊诧,这么小的摩托车,动力倒是挺足的。 “小六,小六!” 邱成才又喊了两句,杨宁馨这才听到他的声音。 她转过头看了邱成才一眼:“什么事情啊?” 邱成才的脸有些红,看到杨宁馨那转过来的侧颜,他忽然又有些胆怯:“小六,快到学校了!” 杨宁馨点了点头:“是啊,我都看到邯郸路的入口了。” 邱成才看了一眼前边,吃了一惊,怎么摩托车开得这样快,真的已经到了邯郸路! 他有些后悔,自己怎么不早点问呢?都要到校门口了,他再来问小六这个问题,好像时机不对啊。 “唉……”邱成才叹了一口气,手不自觉的爬上了杨宁馨的腰,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做出了这个动作。 杨宁馨愣了愣,邱成才的手……竟然也不老实了? “邱成才,你……” 杨宁馨低头看了看,一双手正环住自己的腰,十指相扣。 邱成才顺着杨宁馨的目光看了下去,忽然看到了自己的一双手。 位置好像不对?他惊慌失措的松开,一脸愧疚:“小六,我……” 还没等杨宁馨回话,前边的所长的声音随着风响传了过来:“你们两个不要坐得东摇西晃的,我笼头会掌不住的!” 邱成才赶紧坐正身子,不敢再乱动,杨宁馨也坐正,看了看前边,复旦大学的校门就在那里:“所长伯伯,我们已经到了!” 所长把摩托车停了下来,让他们俩下车。 “那你们自己走回宿舍去吧,我就不送进去了!” “谢谢所长伯伯!” 两个人站在街边,看着那辆摩托车渐渐远去,杨宁馨转过头:“邱成才,你刚刚到底想要和我说什么?” 她说话的神色郑重,邱成才好一阵心慌,他望着她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都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我……” 章节目录 第147章 第三百八十三章 “小六, 我刚才……” 邱成才盯住了杨宁馨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砰”的跳得厉害。 这样一张脸, 看了这么多年的一张脸, 依旧让他意乱心动, 简直没有办法开口说出心里话——实在有些害羞, 怎么好意思说呢?尽管他们也曾经拥抱在一起过, 可是那次是机缘巧合正好撞到了一处,而今天…… “邱成才,男子汉大丈夫, 跟个小姑娘一样羞答答,这像什么呢?” 杨宁馨笑微微的看着邱成才,心底涌起了一种异样的情愫。 她能读懂他眼里的表情。 这个青葱少年, 正在纠结着如何能自然从容的表达自己。 邱成才猛的抓住了杨宁馨一只手:“小六, 我喜欢你。” 说出这句话以后,他脸红心跳, 一双腿发软, 额头上已经有细密的汗珠。 一颗心似乎要从喉咙口跳了出来, 似乎一张嘴, 那热腾腾的心就会滑落在地, “扑通扑通”的欢快跳跃。 邱成才另外一只手按住了胸口, 一双眼睛只敢看着杨宁馨一头乌黑的秀发,不敢看她的眼睛。 眼神略有接触,他就会慌乱一片, 不知如何收拾他混乱的心情。 杨宁馨看着眼前面红耳赤的少年, “噗嗤”笑了出来。 “邱成才,你是要说这句话啊?那我早就知道了。” “啊?”邱成才张大了嘴,愣愣的看着杨宁馨:“小六,你……” “我又不是傻子。”杨宁馨冲着他笑:“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你不要再告诉我了。” “那你同意不同意?” 邱成才有些紧张,一双腿想并拢站好,可却怎么也直不起来。 “要是我不同意,你还能牵到我的手?”杨宁馨甩了甩胳膊,邱成才赶紧抓稳她的手,乐得合不拢嘴:“小六,那你是同意了?” 这一刻,似乎有美妙的音乐在耳边响起,抬眼看看乌蓝的天空此时似乎已经放晴,到了阳光明媚的五月天,耳边有小鸟鸣啼,鼻下有花香环绕,令他陶醉得似乎要飘了起来。 “你傻笑干啥?”杨宁馨看到邱成才拉着她的手站着,嘴巴咧开很欢乐的样子,觉得他有些傻:“我们回宿舍去吧。” “好好好!”邱成才醒悟了过来,拉着杨宁馨的手朝前边走。 她的手,真软啊,邱成才感叹了一句,以前也曾拉过杨宁馨的手,可从来没有尽头这样的感觉,现在他觉得自己好像是抓了一个馒头,随便捏一捏,那肉就会朝里边陷。 “邱成才,刚刚你不应该这样冲动的。” 想到在公交车上发生的事情,杨宁馨心有余悸,要是没有董熹瑜的电话,说不定邱成才还真会被那个小警察定性为寻衅滋事给关上几天。 这个年代很讲究人的政治清白,要是被关进拘留所,邱成才以后的前程就会被毁掉了。所以,如果没有董熹瑜这座靠山,他们只能屈辱的接受小警察安排的交易——两不追究,那个中年男人也不会受到处罚了。 “小六,他竟然敢对你动手,我实在是忍不住。” 邱成才想起公共汽车上发生的事情,依旧觉得很气愤,那个男人真是无耻,竟然敢对杨宁馨动手动脚——对任何女性耍流氓都是不能被容忍的,更何况他下手的对象是小六,如果不是被人拦着,邱成才早就几拳头打得那个男人鼻青脸肿。 “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是咱们要注意方法策略。现在的车上没有监控,证人也不好找,他完全能狡辩不小心碰到了我,而且诬陷你故意打他,你浑身张嘴都说不清。”杨宁馨看了一眼邱成才:“但是,我还是要谢谢你。” “小六,这事情用不着谢,咱们谁跟谁?”邱成才捏紧了杨宁馨的手:“我要保护好你,不能让你受委屈。” 他说的话并没有华丽的修饰,也不夸张,很平淡很实在,可听起来却是那样让人感到舒服,杨宁馨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了微笑。 从校门口走到宿舍的路有些远,可是邱成才第一次觉得这路竟然这样短,好像才走了几分钟,就已经到了宿舍楼门口。 杨宁馨把手抽了出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快到门口了。” 邱成才惆怅的看着她,手握了一个空空的拳头,好像失去了瑰宝一样。 相送总有个终止的时候,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楼梯口,就像一缕风,轻轻的来,又轻轻的去。 终有一天,他会和她一直在一起。 邱成才站在女生宿舍楼前边,嘴唇边露出了一丝笑容。 宿管小阿姨探出了一个头:“小邱同学,你还不回去啊?都快十点了。” 邱成才“哦”了一句,朝那个黑洞洞的门廊看了看,这才掉头走开。 “小杨同学和小邱同学……”宿管小阿姨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两个人关系好像很不一般哦!” 这个晚上,邱成才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晃动着那动人的身影。 她明亮的一双眼睛清澄如水,微笑是那样让人心动。 每次看到她的笑容,他就会有一种安定舒心的感觉,好像世间再烦恼的事情也不会让他觉得困扰。 “邱成才,你怎么了?” 对面床铺上的室友刚刚收听VOA新闻完毕,关上收音机,看到邱成才还在翻身,有些奇怪:“都十一点多了,你怎么还没睡着?” “我……”邱成才索性坐了起来,背靠着墙壁,盯着地面上一线银色的月光。 天空有一勾上弦月,月光淡淡,不及满月时月光如水,可是依旧有月光从窗户透了过来,投影在地面上,银色的一抹,让人思绪万千。 少年的心事,仿佛被月光清洗过,沉浸在这银色的月光下,有轻轻浅浅的颜色。 邱成才终于睡着了的时候,杨宁馨又无声无息进了他的梦乡。 她双眼明亮,脸颊微红,纤细的身影沐浴在春光下。 “邱成才,你来追我啊!” 她在前边跑着,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胸脯一起一伏,头发也跟着上下飘飞。 他飞快的跟了过去,可是怎么也追不上,她总在他的前边很远。 他分明比她的腿要长啊,怎么可能追不上呢。邱成才心里着急,迈开腿就朝前边跑,眼见着那个曼妙纤细的身影就在眼前,可当他伸出手的时候,却总是够不着她。 跑到全身发软,他也没肯停下脚步,忽然一线金色的阳光在前边亮起,杨宁馨停了下来,那优美的身姿镶上了一道金灿灿的边,她仿若森林里的女神,在黎明的时候就要隐没在丛林里,身影渐渐淡去。 “小六!” 邱成才大喊一句,奋力扑了过去。 他终于抱住了她,柔软的身子落在怀中,就像那个晚上,他们相拥在七浦路街头一样。 不,感觉比上次更美妙,她的肌肤是那样光滑,柔软的贴在他的手底。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她的呼吸就如兰草的芬芳,香味里带着蜜一样的甜,他恨不得能更亲近,擭取那甘泉的所在。 就在两张脸越贴越近的时候,一阵敲击的声音将他惊醒。 揉了揉眼睛,看到了金色的阳光正照在床头。 “邱成才,你昨晚做了什么梦,拼命在蹬腿!”下铺的同学抬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我怎么感觉头顶上有人在跑步,哐哐哐的响。” “不好意思啊,打扰你睡觉了!” 邱成才吃了一惊,脸红了一片。 他真的抬脚跑步了?这梦里的内容竟然和现实相关了吗? “你是不是梦到在参加比赛啊?我怎么好像还听到你在报名次,一二三四五六什么的!”那个同学一脸微笑:“下次你最好别做这种梦,跟人比赛下棋什么的就很好啦,至少不会蹬床板!” 邱成才有些尴尬,赶紧点头:“好,下回我看看咱们宿舍有没有和我一块儿在梦里下棋的。” 这个梦戛然而止,让邱成才既觉得甜蜜又觉得惆怅。 为什么不给他更多一点点时间?只要那么一会儿功夫,他就能跟小六更亲近一步了。 他拿着手帕洗脸的时候,手都在发抖,手帕盖到脸上,似乎他用手捧着她的脸。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邱成才用手抹了一把前额,让自己清醒过来。 一切只是梦境而已,不要再留恋。 将来的某一天,他一定能美梦成真。 第三百八十四章 七浦路的生意挺不错,杨宁馨一手拿着小本子,一手拿了一个笨重的计算器噼里啪啦的算着这个月的收益。 正月初八广东那边开市,上海这边推迟了两天,因为店铺里货本来就不多,杨二妮和陈二栓要在家里过了正月十五再来,所以杨宁馨初七的车票,初八到上海闲了两天,初九整理存货,和邱成才一块儿去火车货运站接唐美丽给她进的新货。 初十把新进的春装分门别类整理好,入册登记,十一才正式开业。 虽然已经改革开放几年,可人民生活并不算富裕,只能是从赤贫状态里摆脱出来,这年头的正月是能在各家各户吃到好零食的时候,所以大部分人都还在走亲戚,出门逛街买衣裳的少。 七浦路的服装店正月十一开门,每天也就那么点人过来买衣裳,杨宁馨一个人完全忙得过来,让她开心的是,这些天接待的都是大客户,全是进货回去卖的,零买的少,做成一单生意就能销出十来件,那是实打实的挣钱。 等到正月十六,杨二妮和程二栓过来,杨宁馨把店里的货跟他们点清楚,正式打了个移交,她安安心心的去上课,店里有两个信得过的人负责,一切顺风顺水。 每个月的月中和月末,杨宁馨都会盘点两次,以便能很好掌握服装店运营情况,三月里纯利润六千块,这让杨宁馨觉得非常满意,现在已经是四月中旬,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下来,已经挣到将近四千,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呢。 手上已经有了一万多块钱盈余资金,杨宁馨很满意,这样做下去,说不定一年就能凑到十万块,那她就有底气去和上海电信局谈谈关于引进BP寻呼机的事情了。 BP寻呼机,作为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通讯宠儿,当时的价格是十分高昂的,没有一定的积累资金,还没办法下手吃下那块大肥肉。 BP寻呼机,对于二十一世纪的年轻人来说,是一个很陌生的名词,而杨宁馨却知道得很清楚。小时候家里穷,根本用不上手机,伯伯把自己淘汰的一个BP机给了她父亲。 她深刻的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父亲的腰间曾经别着一个小小的黑色长方体,有个时候偶尔会嘀嘀嘀的发出响声,然后父亲就屁颠屁颠的去村口小卖部找电话机。 BP机能显示对方的电话号码,但是不能直接通话,可以赶紧打电话回拨过去,想找你的人肯定会在电话机旁边等着你。 对于经历过手机时代的杨宁馨来说,这种方式看起来有些好笑,可这已经是那个年代能最快速找到对方的方法了,人们根本想象不到通信技术会发展到多么快捷的地步,只要有一部小小的手机,你就能和不同的人进行沟通交流。 十万块,这是现阶段她的小目标。 把四月中旬的账单给结算了以后,心情更好,她看了一眼在店铺里忙忙碌碌的杨二妮和程二栓,幸亏有两个好帮手,过年过节的时候可不能亏待了他们,福利要丰厚一些。 回到学校,钱文文拉住了她:“宁馨,赶紧把入团报告交过来!” 五月四日要发展一批新团员,钱文文的任务是要把本班的非团员消灭掉,杨宁馨是目前唯一让她操劳的对象。 “我又忘记写了。”杨宁馨摊手,不是她故意忘记,是真的没有想到这码事。 钱文文掐了她一把:“你做别的事情那么快,怎么就这事不记得?今天晚自习花一节课好好构思一下,写一份入团申请书给我。” 杨宁馨笑着答应:“好。” 写入团申请书要一节课?这也太浪费时间了。 杨宁馨花了十分钟就写好了一份热情洋溢的申请书,自己对共青团向往已久,从小就渴望加入中国共青团,在党的领导下奋勇前进…… 这些都是套话,研究生毕业那年,为了准备公务员考试,申论的各种套语记得牢牢的。 钱文文接过这份申请书,很满意:“不错,你写得真好,你就放心等着五月四号那天戴上团徽吧。” 然而出乎钱文文的意料,在团会上,讨论杨宁馨入团问题,请大家发表自己的看法,这本来只是个走过场的事情,然而杜小娇却站了出来提出反对意见。 “我觉得团组织要慎重考虑一下这件事情。”杜小娇看了班上的同学一眼,开始力数杨宁馨的各种罪状。 第一,不认真学习,只喜欢做生意,摆个服装摊位,把宿舍楼前边弄得乌烟瘴气。 第二,和同学关系不好,瞧不起班上的同学,在宿舍里只和其中两个说话,对另外三个不理不睬,形成了小团体,搞分裂。 第三,作风问题,男女关系混乱。 “她的笔记本里有一张照片,和一个男生很亲热的样子!”杜小娇的脸色绯红,似乎长篇大论让她斗志昂扬:“她竟然能做出那样亲密的表情让人随意拍照,真是不知羞耻!” 钱文文大吃一惊,跳出来抗议:“杜小娇,你怎么能乱翻别人的笔记本?” “哪里是乱翻?有一次她自己把笔记本打开放在书桌上,我走过她的书桌就看到了。”杜小娇斜眼看着钱文文,鼻子冷冷的哼了一声:“团支书大人,您自己带头拉帮结派,在宿舍里搞小群体,带着杨宁馨和温玉茹打压我们上海学生,你难道不需要自我反思吗?” 钱文文气得鼻子都要歪掉:“杜小娇,你可别胡说八道,我们打压了你?哪些事情上边能体现出来?想诬陷也得找正当理由好吗?” “你们三个人总是玩在一块,这不就是在打压我们吗?而且你们的作业什么,都是一起讨论,把我们三个排斥在外,你们这样做,合适吗?” 杜小娇很生气,越想越生气,人家的宿舍,都是一起讨论小论文什么的,交上去的作业,同一间宿舍的分数相差不过五分。而她们宿舍里,杨宁馨是得分最高的,比她们几个上海的一般要高出十多分,钱文文和温玉茹的分数也不差,这让杜小娇她们觉得很恼火,这三个外地人抱团,得到什么关键的资料都不肯和她们通个气。 钱文文简直觉得无语:“是你们不屑于和我们说话,在宿舍里成天说着叽叽咕咕的上海话,谁听得懂你们的意思?再说了,你们想要资料什么的,难道不能和我们来说吗?一定要我们奉献给你们?” 校团委的老师赶紧站起来制止她们的争吵:“这个嘛,同学关系的融洽需要大家的共同努力,这不是一句话能解决的,文文,咱们继续来听听看,别的同学的意见吧。” 钱文文是团委书记,经常和校团委的老师打交道,大家都喜欢这个心直口快的陕西妹子,钱文文和杜小娇争吵起来,团委的老师表面上公正,可脚却踩在了钱文文这一边。 “老师,您可不能偏听偏信啊。”杜小娇不满意的喊了出来:“我是杨宁馨同学的室友,对她的事情知道得比别的同学更清楚,难道老师你就不相信我说的话吗?特别是那个男女作风问题,你可以问问班上同学,她和她那个同乡,实在是太亲热了,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总是一块儿去食堂吃饭,两个人走在路上相隔很近,看了都觉得脸红!” 团委的老师有些尴尬,看了看一班的同学:“其余的同学的意见呢?” 没想到钱文文力荐的这位小杨同学竟然有这么多缺点?她有些不相信,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能和钱文文关系好的,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觉得杨宁馨同学多才多艺,为人随和大方,并没有杜小娇同学说的那些坏习惯。” 班长段大鹏站了出来:“老师,我个人的意见,完全赞成吸收杨宁馨同学加入我们共青团组织。” 杜小娇有些着急,推了推徐菁菁,示意她赶紧表态。 徐菁菁看了看段大鹏,见班长肯定了杨宁馨,又一时拿不定主意。 她决定再等等,如果班上的同学大部分对杨宁馨风评不好,那她也落井下石,可要是大家都表示同意,那她也不好提出反对意见了,毕竟少数人反对也没办法阻止杨宁馨入团的脚步。 钱文文和杨宁馨关系那样好,肯定回去以后会和杨宁馨提起这事情的,她不想把关系弄得太僵,毕竟杨宁馨好像挺招人喜欢的,不少老师都喜欢她,要是以后快要考试的时候能从她这里拿到一点复习重点,这也不错啊。 班上陆陆续续有人发言,都是赞成杨宁馨入团的。杜小娇有些着急,伸手又推了推徐菁菁,朝她使眼色。 徐菁菁没有办法,只能站了起来。 钱文文瞪眼看着她,心里很恼火,这个小群体怎么就这样让人讨厌呢。 “我也赞成吸收杨宁馨加入共青团组织……” 钱文文掏了掏耳朵,徐菁菁在说啥?她说赞成杨宁馨入团?她不是和杜小娇一伙的吗? 杜小娇傻了眼,抬头张口看着徐菁菁流利的在表扬着杨宁馨:“杨宁馨同学待人热情,就像春天一样温暖,她性格很好,有集体观念,能为大家着想……” 校团委的老师笑了起来,这位杨宁馨同学果然不错,除了最开始那位杜小娇同学提出了反对意见,大家都是赞成的嘛。 “当然,人无完人,虽然杨宁馨同学有很多优点,可她也有自己的缺点,比如说,刚刚杜小娇同学提出的意见,杨宁馨同学对于男女关系上稍微有些不得体,但是我们完全可以提醒她,让她注意这方面,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让杨宁馨同学做得更好,我的看法大概就是这些,谢谢大家。” 徐菁菁坐了下来,看了一眼杜小娇。 杜小娇把脑袋一偏,看到了别处。 她已经尽力了,既赞成了班上大部分同学的意见,也附和了杜小娇,可她还要生气,自己也是没办法了。 “根据大家的说法,杨宁馨同学确实优秀。”校团委的老师满意的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举手表决,同意杨宁馨同学加入团组织的,请举手。” 教室里齐刷刷的举起了不少胳膊,老师统计了一下,写在记录册上。 “反对杨宁馨同学加入团组织的,请举手。” 杜小娇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发现周围没有一个举手的,她的左手掐住了右手,咬住了嘴唇,低下头。 第三百八十五章 “宁馨,恭喜你啊,你的入团申请通过了!” 钱文文喜气洋洋的向杨宁馨报告好消息,紧接着和她咬耳朵:“杜小娇一直在反对你呢,可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杨宁馨淡淡一笑,入团真不是一件什么大事,钱文文还这样替她担心,好像她不入团就不会积极上进了一样:“没事,她爱说就说吧,反正金子总会发光的。” “金子?”钱文文笑出了声:“宁馨,我发现你好像就对做生意感兴趣。” “也不是啦,我对生活也充满了激情,我还很重视你们这些好朋友啊。”杨宁馨一抬手,搭住了钱文文的肩膀,她发现半年以后自己和钱文文的身高差距有所减少。 这是一个好现象,就不知道自己能长多高。 杨宁馨和钱文文勾肩搭背的朝宿舍走了过去,宿管小阿姨探出头来:“杨宁馨,你一个朋友来电话了,她说等你下了晚自习以后再给你打!” 朋友?杨宁馨想了想,除了家里人,应该只有唐美丽会给她打电话。 刚刚踏进宿管小阿姨的值班室,电话铃就叮铃铃的响了起来。 “可能是找你的,你接吧。” 宿管小阿姨坐在椅子上没有挪窝,杨宁馨拎起了电话筒。 “喂,你好,麻烦可以帮我找一下杨宁馨同学吗?” 电话那头,熟悉的声音,果真是唐美丽! “丽姐姐,是我啊,我是小六,你有什么事情找我吗?” 唐美丽握着电话,眼泪涌上了眼眶:“宁馨,是你接电话吗?真是太好了,我有个消息想要告诉你!” “告诉我一个消息?”杨宁馨觉得有些奇怪,什么事情让唐美丽打两个长途电话找她?要知道这个年头电话费贵得很,特别是长途电话费,一分钟要好几毛钱,在八十年代初,那可是让人不敢想象的事情。 所以那时候的电话机一般都做了白铁盒子锁起来,拨长途的那个按键是保护得最严实的地方。 “丽姐姐,是什么消息啊?”杨宁馨来了兴趣:“让我猜一猜,是不是你要结婚了?” “哇,小六,你怎么知道的?” 唐美丽完全没料到杨宁馨竟然猜出她打电话的原因,目瞪口呆:“你……听你爸爸妈妈说过?不对啊,我没告诉他们呀。” “你不是告诉我了吗?你说等你满了二十岁就去跟向大哥领结婚证,我估摸着可能就是这件事情啦。”杨宁馨笑着恭喜了她一句:“丽姐姐,恭喜恭喜啊,什么时候办仪式,我要回来参加!” “宁馨,你真的会回来吗?”唐美丽激动得很,今晚她打电话给杨宁馨,就是想和她说这件事情的。因为彩礼的事情,母亲陈春花和她闹得很僵,乡下结婚的风俗,女方父母不能去男方,三天后新娘新郎回门女方摆喜酒。 陈春花说要是向春生不给八百块钱的彩礼,那她们家也不做回门酒了。 唐大根劝过陈春花,可陈春花却非常坚决,一定要收到这笔钱,才允许唐美丽从家里出嫁,回门摆酒。 唐美丽对她娘这种做法表示不赞同,她觉得自己和向春生是真心相爱,不必要向他索要高额彩礼,如果陈春花一定要,那就必须保证这八百块钱不会扣下来,允许她带着回向家。 “怎么可能?彩礼就是给我们的!” 陈春花不肯让步,现在家里要的是钱,唐振林没有做手术,吃药也无济于事了,听人说做透析能维持一段时间,可是去医院打听了下价格,唐大根也不再坚持要给他爹治病,只是放在家里让他等着最后的时候到。 李阿珍的病比原来略微有所好转,可是手脚依旧不能挪动,说话暂时利索了,含含糊糊的把存折的事情说了出来,唐大根拿着存折去信用社取了钱,要不是李阿珍和唐振林吃药的钱都没办法凑——唐二根已经放了狠话,一分钱都不会再掏。 家里穷成了这样,唐建党中午在学校吃饭的钱都没有,只能陈春花清早给他炒点蔬菜蒸点饭,让他带着去学校,放到食堂的蒸笼里热着,等下课的时候拿了来吃也是热乎乎的,只是蔬菜叶子发黄,看上去颜色不咋样。 唐美丽出嫁,可是最好要钱的时候,陈春花绝不会放过。 向春生看到唐美丽为难,倒也想打算出钱缓解,可唐美丽犟劲上来,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为什么一定要拿这么多钱,这是在把我标价卖掉吗?”唐美丽很生气:“要说我欠他们的养育费,上次不是已经签了协议,我每个月给他们三块钱吗?他们要是嫌少,可以和我商量着再涨一点,但是不至于要在我结婚的时候狮子大开口啊!” 唐美丽如此坚决的态度让陈春花脸上挂不住,她干干脆脆拒绝了唐美丽想要请她到城里来看着她出嫁的主意:“你爱从哪里出嫁就从哪里出嫁,我反正是不会管你的婚事了。” 陈春花的态度很坚决,这也注定了唐美丽会有个不完整的婚礼,她有些伤心,希望自己结婚这一天能开开心心的出嫁。 可是结婚没有娘家人在场,让她怎么能开心得起来呢? 好在唐建党答应陪着她——X县这边有送亲的习俗,女方的一些亲戚把新娘送去男方家里举行仪式——唐美丽很希望杨宁馨能过来参加她的婚礼,有弟弟妹妹的祝福,能把父母缺失的遗憾弥补。 她心中反复想了很久,今晚终于鼓起勇气打了一个电话。 没想到杨宁馨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了。 “我们选的日子是五月一号,那一天你们应该放假吧?” “没问题啊,我们五一节应该有三天假,我跟班主任再请两天假,回家好好陪陪你。”杨宁馨兴奋了起来:“丽姐姐,你把你的尺寸给我,我去给你定制一套结婚穿的旗袍!” “定制旗袍?”唐美丽喃喃的回了一句,脑海里浮现出那些优雅大方的女子——她也能穿那种好看的衣裳吗? “是的,上海有很多老店,专门定制旗袍的,现在还是四月中旬,应该完全来得及!” 如果那些师傅说来不及,她可以加点钱让他们做。 “我的尺寸……”唐美丽有些迟迟疑疑:“我也不知道有多少啊。” “让向大哥给你量一下啊!”杨宁馨哈哈一笑:“快快快,快去量!” 唐美丽羞得满脸通红,向春生在旁边看着她面带桃红色,委实好看,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了?和小杨打电话咋还脸红了?” 她真可爱,跟自己的亲妹妹说要结婚的事情都能红脸,向春生站在旁边看着这样的唐美丽,越发觉得她妩媚多姿,自己真是捡到宝贝了。 “宁馨说……”唐美丽转过脸来,娇羞不胜:“她说让你给我量一下尺寸,她打算给我到上海的店里给我定制一件旗袍。” “旗袍?”向春生眼睛一亮:“好啊好啊,你穿旗袍肯定很美!” 杨宁馨听力很好,听到向春生在那边说话,冲着话筒喊了一句:“向大哥,你快点给丽姐姐量一下啊,我明天去给丽姐姐找店做旗袍!” “没有卷尺,怎么量啊?”唐美丽有些尴尬:“皮尺还放在服装店里呢。” 她是在建筑公司的办公室打的电话,这里可没那工具。 “用这个量!” 向春生伸出手,把唐美丽拥在怀里:“我两条胳膊一围,就知道你的尺寸了。” 唐美丽脸上红晕更深,她想推开向春生,可却被他抱得紧紧的。 “春生,咱们去服装店,你给我量一下。” 话筒没有贴在耳边,杨宁馨把这边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她哈哈一笑:“那我先挂电话,你们量好尺寸再打电话告诉我。” 唐美丽点头应了一句,向春生把她手里的话筒拿了挂到电话机上,嘴唇贴了过来,轻轻咬了一口唐美丽的耳朵。 唐美丽一阵酥麻,赶紧朝一旁躲:“春生,你干嘛,咱们赶紧去量一下尺寸,别让宁馨在那边久等了!” 向春生没有回话,嘴唇渐渐移动,直到停在玫瑰花瓣上。 “让我亲一下,亲一下就走。” 唐美丽没辙,只能任由着他的嘴唇轻轻的碾压而过。 开始还是和风细雨,到了后来变成了狂风骤雨,唐美丽一只手挂着向春生的脖子,一只手撑着书桌,气喘吁吁:“春生、春生……好了嘛……” 杨宁馨坐在传达室,等着唐美丽打电话。 学生们陆陆续续的回来了,瞬间两台电话机就被占领,杨宁馨有些着急,不知道唐美丽是否还能打得进电话。 “小杨同学,你别着急,等一等。” 宿管小阿姨很热心:“刚刚你说要去定制旗袍?” “是啊,我一个姐姐五月一日结婚,我想给她去定制一件新娘穿的旗袍,你知道上海哪家店做得好吗?” “啊哟哟,阿拉上海宁最中意旗袍啦,老多百年老店的,比如说龙凤旗袍,那可是一百五十多年的老店了哟,另外有凤和祥、瑞蚨祥、丽古龙……老多老多的啦。”宿管小阿姨谈起旗袍店,极力推荐凤和祥:“这家店料子好,要价也不贵,人家一件要几十块的,它家能少上十来块钱,阿拉姆妈去年才在它家做了一件,好看!” “那我去凤和祥瞧瞧,在哪条路上啊?” “侬去陆家浜路,一问就会晓得的!”宿管小阿姨想了想:“哪个门牌阿拉不记得了,但这路没错的,侬去问问看!” 章节目录 第148章 第三百八十六章 凤和祥不愧是老牌的旗袍定制店, 走进去一看, 里边挂着的各色旗袍流光溢彩, 给这个穿着简单的年代增加了一抹亮色。 杨宁馨摸了摸衣架上挂着的一件旗袍, 衣料柔软得像云彩一样, 摸到手里几乎没有分量, 上边的提花图案生动灵活, 花鸟看上去栩栩如生。盘花扣折折叠叠,最中间镶嵌着一颗淡灰色的珍珠,看上去典雅精致。 这些旗袍, 今儿前世大批量生产的绸布旗袍,可真不是一个档次的。 正在仔细观看,一个店员走了过来:“小姑娘, 侬要做旗袍?” 杨宁馨笑着点了点头:“想定制一件。” 店员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侬这身段, 穿旗袍老好看!” 杨宁馨摇了摇头:“不是给我做,我是想给我姐姐做一件, 她五月一号结婚, 我想给她定制一件结婚用的礼服旗袍。” 店员眼睛一亮, 这可是一笔好生意, 结婚礼服的旗袍总会要比平常穿的要来得贵, 凤和祥最近新推出一款重磅真丝加手工刺绣的旗袍, 价格虽然贵,可依旧广受欢迎,可以推荐给这位顾客——结婚礼服嘛, 自然是会舍得出钱的。 杨宁馨跟着店员走到一排衣裳面前, 这些衣裳全都是大红颜色,看得她眼前一热,似乎有一轮太阳升起的感觉。 店员拿起一件旗袍:“侬看看这件,简单大方。” 这是一件鲜红的礼服,只是在领口有一排珍珠斜着直到腋下,衣裳上绣着精致的花卉,但是略微有些呆板,枝叶并不灵动。 “这件我不是很喜欢。”杨宁馨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衣架上挂着的那排旗袍,伸手挑出了一件。 这是一件红色起隐色团花的旗袍,红色的重磅真丝面料上边隐隐约约有类似蕾丝刺绣的团花,杨宁馨摸了摸,很柔软,那些刺绣也不硌手,整件衣裳看上去热情里带着含蓄,高高的衣领能将唐美丽的脖子更衬得更美。 “我想要给我姐姐做这种款式的。” 服务员吃了一惊,这是目前凤和祥最贵的一件,标价要一百八十块呢。 “小姑娘,这个价钱要得高。” 杨宁馨淡淡一笑:“多少钱?” “一百八!”店员很好心的建议她:“侬想给侬姐姐打扮漂亮,这心意是好的,可这衣裳的价格实在有些高,侬看看旁边那几件?都只要一百来块,便宜又实惠!” “这件衣裳十天能赶出来吗?”杨宁馨又摸了摸那件旗袍:“我就喜欢这件。” “十天?可能有些困难哦,我们家的定制都已经排到六月份以后取货了。”店员吃惊的看着杨宁馨,没看出来这个小姑娘竟然这样有钱,买一件一百八的旗袍竟然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就问什么时候能来拿货。 杨宁馨吃了一惊:“现在才四月中旬啊!” 店员歉意的笑了笑:“没办法,阿拉店里生意老好!每天都很多人过来量身定制!” 杨宁馨想了想,递给店员一张纸:“你看看,这种身材尺寸的,有没有现货?要是没现货,麻烦可以给我加急做吗?我想给我姐姐一份结婚贺礼,不能迟了,你们如果实在不能提前,我可以多出一点点插队的费用。” 接过那张纸,店员看了看唐美丽的尺寸,有些拿不准,她取下那件旗袍搭在胳膊上:“小姑娘,侬跟吾过来,问问师傅看看,店里还有没有这尺寸的。” 从凤和祥店面的后门进去,里边有好几间房子,大概是工作间,杨宁馨能看到不少人正在忙忙碌碌的打板裁剪布料,有些正低头踩着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响声在耳边萦绕。 店员带着杨宁馨来到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那里,把手里的纸交给了他:“小姑娘想给她姐姐定制一件结婚礼服,五月一号要结婚,时间有些紧,她看中了这一件,不知道我们店里还有这个尺寸的成品不?” 裁缝师傅拎起那旗袍看了看,又拿着纸张仔细看了看尺寸,侧着脑袋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特别符合的尺寸,有一件长短倒是合适,可这腰身,腋下都得改,那件衣裳有些肥。小姑娘,我们凤和祥主要是做定制的,要把你姐姐喊到这里来,给她仔细量好身材再下手,拿已经做好的成品改,不会像定制那样合身的。” 杨宁馨眼睛一亮:“没事没事,师傅,我不介意用成品改衣裳的。大改小没事,小改大做不到,既然有成品衣裳,那就麻烦师傅您改一下吧,我愿意出修改的费用。” 店员笑了笑:“小姑娘,这个费用倒不用侬管,毕竟这衣裳还在店里,不是已经售出的商品,现在的麻烦是,就看看师傅有没有时间改。” “伯伯,您帮帮忙吧,她是我唯一的亲姐姐,我希望能看到结婚这一天,她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想要她做世界上最美的新娘子!凤和祥的旗袍实在是太好看了,我一定要给我姐姐定制一件凤和祥的旗袍,才能了却心愿。” 那师傅把眼镜朝上边托了托,看了一眼杨宁馨,笑着点了点头:“好,吾按着这尺寸给侬姐姐改。” “谢谢你,师傅!”杨宁馨真心实意的鞠了一个躬。 唐美丽实在太命苦了,杨宁馨希望她能穿上这件漂亮高档的旗袍开始她的新生活,结婚以后不会再有倒霉事情缠着她,一切重新开始,日子红红火火。 裁缝师傅看到杨宁馨鞠躬,吓了一大跳,没想到自己竟然这样受人尊敬。 “小姑娘,侬不用这样客气,吾会尽心的。” 杨宁馨开开心心的付了一百块钱定金,店员给她开了一张收据,注明十天以后可来取衣,盖上凤和祥店铺的印章,这事儿就算办妥当了。 红色的旗袍……杨宁馨差不多能想到唐美丽穿着这旗袍的模样,肯定会艳惊四座。 小县城现在还没流行结婚的时候穿礼服,大部分都是去东风商场买一件稍微贵一点的衣裳,打扮一新就算是结婚的新娘装扮了。她有一次甚至看到穿列宁装的新娘子,紧扣着领口的纽扣,显得很严肃的样子,要是腰间系一根皮带,别上手qiang盒子,那完全是红军女战士的形象。 虽然说这样的装扮其实也挺好看,英姿飒爽,可和这婚礼的喜庆调调完全不搭,新郎站在她身边,活脱脱一个被捕的白狗子。 唐美丽身材好,旗袍最适合她,能将她妖娆的身材展示得淋漓尽致,杨宁馨想到这里,脸上就浮现出了一丝微笑。 邱成才得知唐美丽结婚,一定要去,杨宁馨替唐美丽拒绝了他:“来回好些天,董教授肯定会觉得你在浪费时间,乖一点儿,老老实实到实验室呆着吧。” “我……想去。”邱成才看了一眼杨宁馨:“我要陪你回家去看丽姐姐结婚。” “你到底是想陪我,还是想看丽姐姐结婚?”杨宁馨伸手拍了下邱成才的后背:“哼,说话都不说清楚。” “我既想陪你,也想参加丽姐姐的婚礼啊!”邱成才没有挪窝,杨宁馨那一下正好拍到了他的背上:“哎呀呀,小六,你打人挺疼的!” 杨宁馨哈哈一笑:“谁叫你不说真话!” “我说的是真话嘛。丽姐姐是你的姐姐,也是我的邻居姐姐,她的婚礼我当然想参加,但是我更想陪着你啊!”邱成才连忙大喊冤枉:“小六,我的心意可是真的!” “邱成才,我跟你说,我要回去好几天呢,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邱成才想了好几天,最终还是决定跟着杨宁馨回去,他和实验室几个学长学姐说了一句,万一外婆董熹瑜过来了,请他们帮忙打点掩护。 其余几个都很爽快的答应了,只有方谨禹犹犹豫豫:“这样不好吧?这是欺骗啊。” “方学长,咱们五一是有假期的。” 邱成才有些沮丧,感觉方谨禹甚至比他外婆更严格,有时候他稍微到晚一点点,他就会在耳边唠唠叨叨:“要抓紧时间啊,邱学弟。” 可能是方谨禹即将毕业,需要一篇论文吧,作为一个大一新生,邱成才还不能领会到他迫切焦急的心思,可是心里有些反感方谨禹将他当成一个被控制的对象,今年刚刚开学,他就追着问要看这学期的课程表,邱成才有些奇怪,怎么比他还上心呢。 结果方谨禹一本正经的说:“我要看看你究竟什么时候能来实验室,想给你弄个考勤卡。” 邱成才默然,在这位学长手下干活,似乎了无生趣。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肯定是要跟着小六回去的,好不容易有三天假期,他得好好的陪着她,这也是他实验室之外的调剂。 两个人买了四月二十九号下午的票,三十号上午到家。 唐美丽听到杨宁馨告诉她已经买好车票了,激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原来以为结婚看不到自己的亲妹妹,没想到杨宁馨竟然愿意为她从上海赶回来。 第三百八十七章 火车缓缓驶入了X县火车站,月台上的人开始涌动,朝火车来的方向跑了过去。乘警吹响了口哨,大喊着:“退后,退后,不要接近火车!” 杨宁馨和邱成才站了起来,卧铺车厢人少,在X县下车的也就那么几个,可以从容不迫。两个人拉着行李箱朝前边走,卧铺的乘务员朝他们两人微笑:“一路顺风。” 刚刚踏上月台,耳边就听到有人在喊她:“宁馨!” 转脸一看,唐美丽和向春生两个人手拉手的朝她走了过来。 “宁馨,成才!”唐美丽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你们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一点也不辛苦。”杨宁馨看着喜气洋洋的唐美丽,打心眼里为她感到开心:“丽姐姐,我给你定制的旗袍很好看!” “真的吗?”唐美丽很激动:“上海来的,肯定好啦!” 广州服装市场进过来的衣裳虽然时髦,可都是大路货,就是一个样式好,可是衣料却只有一般般,毕竟一分钱一分货,而这种私人定制肯定会要精致得多。 几个人先去了唐美丽的服装店,四月末的阳光和暖的照着店铺的大门,半面墙的玻璃闪闪发亮,透过玻璃看到了里边墙上挂着的衣裳。 唐美丽把这家服装店布置得很精致,整面墙挂着的衣裳并不多,不显拥挤,看上去很精致,店铺中间有几排衣架,上边挂着的衣裳比较多,用手一拨,衣裳相互挨挨擦擦,窸窸窣窣的响。 杨宁馨把行李箱打开,从里边拿出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填充着一些碎软的布头棉花,抖开那一层棉花,从里边拿出了一件红色的旗袍。 那一抹红色很亮眼,服装店里的人都被吸引过来。 向小华从柜台后边走出,看了一眼杨宁馨手里拿着的旗袍,惊叹出声:“这衣裳可真是好看!颜色也正,美丽你赶紧去试试!” 唐美丽拎着衣裳走到了小小的试衣间,大家都等在外边,一心想看着她穿这定制旗袍的效果。 试衣间的小门推开了,一个红色的身影走了出来。 杨宁馨不由自主张大了嘴——唐美丽穿这旗袍,实在是太好看了! 她知道唐美丽身材好,长得漂亮,穿什么衣裳都会好看,可是她没想到唐美丽穿上这定制旗袍竟然会这么好看! 衣裳好像是比着她的身材做的,长一分短一分都不合适,衣料软款的贴在纤细的腰肢上,是那样让人目眩神移。她每走一步,旗袍上那些暗纹团花就若隐若现的出来,好像她的全身开满了鲜花。 看到大家都不说话,唐美丽有些不好意思的咬了下嘴唇:“是不是不合适?那我……” 她刚刚在里边穿衣的时候,有些难为情,这衣裳太贴身了,把她的那个地方托了出来,高高的耸立,低头看到那个部位,唐美丽就觉得很羞赧,感到自己这样穿实在是不得体。 “不不不,很合适,你穿着这衣裳很美!”杨宁馨赶紧制止了唐美丽想回试衣间更换衣裳的想法:“你自己到镜子前边看一看嘛!” 唐美丽穿着这件旗袍,整个人的气质都不同了,她不是小县城的姑娘,她是来自大都市的年轻姑娘,优雅而精致。 听着杨宁馨这样说,唐美丽有些好奇,她想看看自己穿着旗袍的模样,可又不好意思放开手脚,站在那里愣愣的看着向春生,完全没意识到她的背部笔直的挺着,将她那两朵花尽情绽放。 穿旗袍一定不能缩手缩脚,驼背含胸,尽管唐美丽现在很羞涩,可她站的姿势却十分标准,拿捏得很到位,杨宁馨在一旁笑了起来,要是唐美丽再高几公分,她这气质完全可以入选模特。 “美丽,你穿这衣裳很好看的。” 向春生由衷的赞美了一句。 虽然他也觉得这衣裳似乎有点过于贴身,可是穿到唐美丽身上的确很美,他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做人要讲良心嘛! 他为何一定要让她把自己的美丽掩饰起来呢?他要向世界骄傲的宣布,这位美丽的姑娘就是他的妻子! 杨宁馨挽着唐美丽的手朝镜子那边走:“丽姐姐,你看,你看看你自己。” 唐美丽盯住了镜子里的自己,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镜子里那个婀娜娉婷的身影。 那是她吗?穿着这衣裳,就像富贵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姐一样,不熟悉她的人,根本不会知道她只是从那个小山村里走出来的姑娘,曾经受过那么多苦难。 “丽姐姐,明天就穿这一件,我给你来梳妆。”杨宁馨拍了拍行李箱:“全套我都给你带过来了。” “全套?那是什么?” “穿旗袍要盘头发呀,我买了一套插针和一些小夹子,做新娘当然要化妆啦,我带了个化妆盒回来,亲自给你打扮起来!” 邱成才赶紧接腔:“小六说了,穿旗袍要配好鞋子,她担心县城里没好鞋,已经到上海给你配了一双,丽姐姐,你穿着鞋子试一试看看合不合脚。” 唐美丽看到邱成才手里拎着的一双半高跟凉鞋,感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宁馨,你咋这样好哩,我……” “丽姐姐,这鞋子是邱成才出的钱,他说要和我一块儿送你结婚礼物。”杨宁馨笑了笑:“你拿了去穿一下看看。” 按道理说,穿旗袍得要穿高跟鞋,才能将那婀娜多姿的身材更好的展现,可是考虑到向春生的身高,唐美丽穿上全高跟,只怕会和他差不多高矮。 男人都是自尊心很强的生物,如果唐美丽站在旁边跟他个子一般高矮,只怕他会觉得自己没有气场,思前想后,杨宁馨和邱成才给唐美丽挑的是半高跟,只有三厘米左右的跟。 这个年代,高跟鞋已经流行起来,只不过半高跟选择余地更多,杨宁馨挑的是一双白色凉鞋,上边镶嵌着细碎的钻石,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当唐美丽穿在脚上走动时,地面上有一点点细碎的光芒晃动。 向春生目不转睛的盯着这双鞋子看,啧啧称赞:“上海就是不一样,能买到这么多好东西,只不过要是这双鞋的鞋跟更高一些就好了,美丽穿了会更好看。” 咦,向春生这眼光满好的啊,他一点都不介意唐美丽和自己差不多高矮吗?杨宁馨飞快的瞄了向春生一眼,他一脸的笑容,眼睛盯住唐美丽不放,眼神里充满了宠溺的温柔。 看起来唐美丽真的找到自己的幸福了。 “向大哥,你们应该有婚假吧,你和丽姐姐可以跟我们一起回上海啊。”邱成才马上帮他们想出了蜜月目的地:“上海好多好东西卖呢,你们要是去啊,我和小六可以给你们做向导,到处去玩玩。” “你就算了吧,你外婆,你那个方学长才不会让你浪费时间到处转呢,还是我来做向导吧。”杨宁馨哈哈一笑:“丽姐姐,你们考虑一下?如果有假期,到上海去旅游,我可以包吃包住,帮你们节省资金。” 复旦大学里边的招待所还是挺不错的,比X县的招待所要强,而且也不会比上海一般般的酒店要低档,如果唐美丽和向春生真的去上海度假,她可以用学生证帮他们订好复旦大学招待所的房间。 “春生……”唐美丽很激动,盯住了向春生:“我们可以去上海!” 公司的婚假是半个月,本来唐美丽以为能和五一假连在一起,休上十七八天,可是公司的李书记说办公室离不开向春生,而且如果他们俩一块儿出去了,办公室就等于空掉了——建筑公司办公室一共三个人,主任是向春生,手下两个职工,一个是唐美丽,另外一个是今年春节以后才安排过来的一个临时工,对于办公室业务很不熟悉,如果向春生和唐美丽跑出去十七八天,办公室就差不多瘫痪了。 “最多能给你们一个星期。” 和李书记讨价还价,才得了一个星期的假,带上五一节也不过十天,两个人本来打算去比较远一点的地方,例如说新疆西藏,可这点时间完全不够。 这些天向春生和唐美丽一直在商量是不是去北京走一趟:“早上去□□看升国旗,然后去八达岭爬长城……” 但是唐美丽有点不愿意去北京:“他们说北京的秋天比较好看,而且你不是说和书记一起去北京出过差吗?干嘛看重复的地方?咱们找另外一个地方去转转。” 两个人想了很多地方,总觉得这里会很好看,那里也会不错,一直犹豫不决,今天听到杨宁馨和邱成才提到上海,两个人都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选择:“是啊,可以去上海看看,国际化大都市嘛,咱们得好好去转一转。” “而且呀,你们到上海玩两三天以后,可以到周边的一些地方去玩,南京、杭州、苏州、绍兴、无锡、扬州,好多风景优美的城市,你们可以玩够一个月还不想回来。” “我们可没一个月的假,”唐美丽笑着摆了摆手:“十天,带上明天,一共给了十天的假期,五月十一我们就得上班,要不是就得算旷工了。” “十天……那也就能周边选两个城市去看看了。”杨宁馨觉得有些遗憾:“其实江南水乡,真的可以多去转几个城市。” “没办法啊,等以后有时间再说吧。”唐美丽看了一眼向春生:“春生,那咱们就跟着宁馨和成才去上海?” “行啊,咱们家你做主,我都听你的。” 向春生笑眯眯的看着唐美丽:“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那今天下午赶紧去买车票,要不是卧铺可能就没了。”杨宁馨提醒了一句:“我本来想到家里多呆几天的,还是和你们一块儿回去吧。” 邱成才提前把回程火车票已经买好了,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久留,买了五月二号清晨的车票,晚上九点能到上海,杨宁馨想要到家里多呆一天,看看廖小梅那个饭店装修的情况,可是好像也没太多必要,现在还没正式营业呢,她也只能看看外观而已。 几个人商量好以后,由向春生和邱成才赶着去火车票买回程票,唐美丽和杨宁馨留在店里等着他们回来。 “宁馨,这裙子很贵吧。” 唐美丽已经把旗袍脱了下来,小心翼翼的挂好,眼睛望着那鲜艳夺目的红色,心里充满了欢喜。 “一百八十块。” 店里请的两个营业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一百八?” 自己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块呢,这裙子居然要一百八……两个人朝旗袍靠拢了几步,带着一种瞻仰的心情看着那抹红色,羡慕得很。 这么贵的裙子,怎么也舍得买啊。 第三百八十八章 “小六,小六回来了!” 王月芽推着杨国平已经在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区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终于见到了他们熟悉的身影。 看清杨宁馨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时,两人更是乐呵呵的。 小邱同学也陪着小六回来了呢,早知道他也会回,他们就不用这样担心了。 当杨宁馨打电话告诉杨树生,五一节她会回来参加唐美丽的婚礼以后,杨国平和王月芽都一直很担心,生怕杨宁馨一个人出远门,在路上会发生什么事情。 “小六才十四呐,要坐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杨国平一想到可能有人欺负自己的宝贝孙女,真恨不得飞到上海去亲自把她接回来,现在看到邱成才出现在杨宁馨身边,他心里的这颗石头才落了地。 “小邱同学,你也回来啦?”王月芽笑眯眯的看着邱成才,怎么看怎么爱,这个小邱同学可真是体贴入微,竟然跟小六一块儿回来了。 “是啊,丽姐姐是我隔壁邻居,她娘家没什么人去送亲,我回来给她当娘家人。” 邱成才看了一眼杨宁馨,小六是唐美丽的妹妹,他当然也算娘家人啦。 “咱们快回家去。” 杨国平欢喜得很,一路上唠叨:“你爹和你娘去菜市场买菜了哩,应该快要回来了。” 没多久,廖小梅和杨树生回来了,菜篮子里装得满满的。 “妈妈,哪里用买这么多菜,吃不完的啦,除非买个电冰箱搁家里。”杨宁馨看了看狭小的厨房,这里好像根本没有设计放冰箱的空间,买回电冰箱只能放房间。 “电冰箱?”廖小梅愣了愣:“是啥东西哩?” “妈妈,你都要开大饭店了,电冰箱都没打算买?”杨宁馨叹了口气:“得得得,我今天下午跟您过去看看装修,说说还要添置什么东西,再看看您的规划,可不能让您投进去的钱打水漂。” 廖小梅连连点头:“好好好,下午陪妈妈过去看看。” 吃过午饭,廖小梅带着杨宁馨和邱成才走到了经济局的那幢七层的高楼,前世看惯了电梯房的杨宁馨对这个高度不以为然,但廖小梅和邱成才却还是觉得这楼房有很高:“要盖这么高的楼可真是不容易。” 一楼基本上已经完工,杨宁馨看到这外边的装修和广东看到的那间饭店有些类似,看起来廖小梅的头脑还不差,知道借鉴,也舍得花钱,这装修风格是X县少有的,一看就气派。走上二楼,还没有弄好,但是瞧着也像一楼那种大厅,杨宁馨有些着急:“妈妈,你这装修不对,要重新弄。” 廖小梅愣了愣:“怎么了?这样装不好吗?” “妈妈,你得准备几间包厢啊,来这里吃饭的肯定有不少人是来谈生意什么的,他们希望有一个安静的环境,如果你都装成这种开放式的,到处都是闹嚷嚷的,那岂不是很不好看?再说了,就算是结婚喜庆什么的,也要有几间包厢接待最最贵的客人啊,这样才显得上档次嘛,是不是?” 廖小梅听着杨宁馨这样说,点了点头:“好像是这样。” 杨宁馨让那几个师傅赶紧停工,好在这二楼才开整不久,要更改完全来得及。 又好在这装修是杨土生帮着请的人,到时候和他来谈价钱,也不会有太多的麻烦,毕竟都是一家人,好说话。 杨宁馨把自己的设想告诉了那些师傅:“挨着这边窗户弄一排包厢出来,至少要隔出七八个来,每个包厢里能放一张圆桌和十条凳子,靠着最里边那块空地,可以弄出两个最气派的来,要能摆放坐十六个人的圆桌,还要又沙发茶几这些供人休闲的物品。” 装修师傅们从来没听到过这种装修风格,都有些发愣,望了望廖小梅:“老板娘,你怎么搞哇?” “照着我闺女说的来办!” 廖小梅觉得杨宁馨提出来的很正确,自己确实是眼光短浅,没想到这一码事,杨宁馨一说,她也意识到了——这边靠着县政府,少不得会有领导过来吃饭,怎么能在大厅里和一些咋咋呼呼的人打交道呢? “改,一定要改,暂时停工再说!” 娘几个下了楼,廖小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小六,幸亏你回来得及时。” “我给家里打电话问这边装修情况,你总是说三叔知道哩……也不跟我先说说这事儿。”杨宁馨看了一眼廖小梅:“妈妈,这饭店里是怎么分工的,你都请到人了没有?” 廖小梅点了点头:“我是按着你说的来办的,你爹不肯提早退休,一定要上班到六十岁,我这也没办法了,只能让狗蛋帮着搞采购。” “狗蛋人实诚,让他帮忙采购挺好的,您要是不放心就跟着他一块儿去,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闲哩,好多的事情要做!” 廖小梅这才发现,开一家大饭店可不比以前的小打小闹,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先做妥当,要等着这饭店上了正轨自己才能松一口气。 “那……舅妈呢,你有没有让她过来?” “哪能不来呢,她早就找上门来了,我寻思着让她去管管服务员。” 左芬芳嘴巴厉害,让她去当服务员领班倒是不错,就怕她嘴巴太厉害了得罪人,到时候服务员撂挑子走了,一时半刻找不到人手。 “妈妈,你不能全部让舅妈管着服务员,你还得从招过来的人那里提拔一个做你的心腹,好好培养她,让她管事,舅妈只是做做摆相,就当你花钱请她来玩算了。” 廖小梅想了想,点了点头:“是啊,我好害怕她跟别人吵架,到时候弄得我饭店里鸡飞狗跳。” “她来之前就得立规矩。”杨宁馨叮嘱她:“先当着外公外婆和舅舅的面说清楚,咱们甭管亲戚不亲戚,要的就是能做事的,如果只是到饭店里混日子过又想拿工资的,那最好就别过来。万一在饭店里闹腾出了什么事,送了回家可别怪你不客气。” “这样去说……不好吧?”廖小梅迟疑的看了杨宁馨一眼:“你外公外婆舅舅舅妈会怎么想我呢?” “妈妈,你想要把这饭店经营好,规矩肯定是要立的,舅妈不是长顺嫂子,也不是刘三根婆娘,她嘴尖牙利又不是很勤快,如果不先说清楚,店里的服务员有样学样的,你这饭店怎么能兴旺得起来?” 廖小梅想了想,小六说的是没错,自己可得好好管束着左芬芳才行。 “厨师请好了吗?你得请那些有经验的,有自己拿手好菜的,可不能是梅梅饭店那种场面,炒出来的菜要新颖别致,不是大路货,要是人家小饭店也有你这里炒菜的水平,那人家为啥不去小饭店吃,要花更多的钱到你这大饭店来吃呐?厨师是很关键的,妈妈,你得四处打听,或者选好了人,送他去外地的大酒楼里进修培训……” “啥是进修培训啊?”廖小梅有些不解:“我招了厨师来,怎么又去外地了?” “婶子,就是要去别的地方学习参观,看看它们家独特的菜是怎么弄出来的,”邱成才在旁边接腔:“要是人家酒楼里不让学,你们就去点一盘招牌菜,一边吃一边慢慢研究,总要弄几个新式花样出来,人家才舍得花钱过来吃。” “没错。”杨宁馨回头看了邱成才一眼:“不错啊,邱成才,你也挺有生意头脑的。” 廖小梅这大饭店,要做的事情还多呢,杨宁馨有些忧心忡忡:“妈妈,等会回家我们给你做个备忘录,你看着我和邱成才给你写好的内容,一条条的去做。” 她打算给廖小梅来个全方位的指导,从装修到分工到饭店的主打菜系和各种主题,甚至还有包厢的名称都要想好——例如说四季发财、步步高升这些名字,肯定会受到上流人士的喜爱。 做生意的喜欢四季发财,当官的喜欢步步高升。 像“在水一方”这些文艺清新范的名字,不适用于X县,最好是彻底抛开。 人家看到包厢门上这四个字,指不定还会问:“水在哪里啊?” “行,你们给我弄个备忘录,我慢慢的来照着做。”廖小梅这心里头更有底气,女儿帮她全部设计好了,她只要一一照办就行。 “妈妈,我去建筑公司帮一下丽姐姐布置房间,她明天结婚,宿舍得好好弄一弄。” “什么?”廖小梅吃了一惊:“她不在旺兴村出嫁?怎么会是她的单人宿舍里出发呢?这不太好吧?” “唉……”杨宁馨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她实在想不通陈春花的做法。 陈春花被重男轻女的婆婆李阿珍压榨了大半辈子,可到了这个时候,她又变成了李阿珍这样的人,来压迫自己的女儿。 八百块钱的彩礼向家不是出不起——向春生工作了好几年,吃住都是建筑公司,一年攒两百块,也该攒够了钱,可是她很支持唐美丽的做法,如果向家给八百块钱彩礼,那么唐家就陪八百块钱的嫁妆——没理由把她当商品卖掉,换了钱给她弟弟留着娶媳妇。 唐美丽是个人,活生生的人,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权利,她已经从那个愚昧的家庭脱离,就不该再重蹈覆辙。 “小六,这又是怎么了?”廖小梅看到杨宁馨叹气,有些不理解:“这不是大好事情吗,怎么会给弄在单身宿舍里出嫁了?” 杨宁馨简单给廖小梅解释了一番:“她妈妈一定要问向家要八百块彩礼,没有陪嫁,好像说就准备让她双手空空的从家里走,丽姐姐不同意,跟她妈妈闹翻了。” 廖小梅目瞪口呆:“还有这样的事情?咋就这样不心疼闺女呢?不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吗?” “丽姐姐很伤心,她不想自己结婚的时候娘家都没啥人,这才给我打了电话告诉了我她要结婚的消息。”杨宁馨心里头酸酸的:“我也算她的娘家人吧。” 廖小梅想了想:“小六,我跟你们一块儿过去瞧瞧,干脆就让她从我们家出嫁吧。” 哪有从单身宿舍里出嫁的?新娘子总得有个娘家不是? 一想到那个可怜的孩子竟然出嫁的时候都没个安稳的家,廖小梅忽然豪气如云,虽然唐美丽不是她的女儿,可毕竟和小六有点关系,她不介意多出一个干女儿。 “妈妈?”杨宁馨瞪大了眼睛看着廖小梅,一把抱住了她:“哦,妈妈,你可真是我的好妈妈!你是世界上最善良最可爱最美丽的好妈妈!” 章节目录 第149章 第三百八十九章 唐美丽的宿舍里这时候还没有开始装饰, 屋子倒是打扫得干干净净, 床上堆放着大红囍字, 还有剪好的窗花。 杨宁馨站在门边, 看着坐在那里的唐美丽, 心里有一丝同情。 明天她就要结婚了, 然而娘家却还没来一个人对她表示祝福, 就连三牛唐建党,也没见到踪影。 “丽姐姐。” 杨宁馨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唐美丽听到响动, 放下手里的书站了起来,看到跟着杨宁馨走进来的廖小梅,她惊讶得瞪大了眼睛:“阿姨, 你怎么过来了?” 廖小梅冲她笑了笑:“我和小六来接你回家。” “接我回家?”唐美丽有些迷惑, 完全没有领会到廖小梅这句话的意思。 “是的,接你回家, 我的家就是你的娘家, 明天一早你从我家出嫁。”廖小梅斩钉截铁, 没有半点含糊。 唐美丽惊奇的张大了嘴巴, 眼睛里渐渐泛起了泪影。 妹妹真是被送去了一个好人家, 她的养父养母, 她的爷爷奶奶,都是好心人。 “婶子,我不能去你家, 我不是你闺女, 不能打扰到你们……”唐美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又感动又羞惭,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绝廖小梅的提议。 “美丽,怎么能在这单身宿舍里出嫁呢?结婚这样大的事情,总要办得体面周到,既然你们家不让你回去出门,那就到我家去呀,你和小六本来就是姐妹,我不在乎多一个干女儿。” 廖小梅伸出了手:“美丽,恭喜你。” 唐美丽的眼泪珠子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看着廖小梅张开的双手,又看了看杨宁馨。 “丽姐姐,你愿不愿意从我家出嫁啊?”杨宁馨笑嘻嘻的望着她:“我妈妈愿意做你的干娘呢。” 看到杨宁馨似乎没有芥蒂,唐美丽这才走到廖小梅面前,双膝一弯就想要跪下去,被廖小梅一把拉住:“你这孩子,这是要干啥?” “认干娘当然要有认干娘的礼节啊。”唐美丽挣扎着跪倒在廖小梅面前,向她磕了个头,口里喊了一句“干娘”,抬起脸来时,已经泪流成河。 “丽姐姐,咱们先得告诉向大哥一声,再把你的东西搬到我们家,把这些喜字窗花给贴好,热热闹闹的帮你把婚礼办起来。” 杨宁馨看了看屋子,走到床边去收拾双色双囍字和窗花,邱成才也东张西望:“丽姐姐,要我帮忙做点啥?” “现在暂时没有什么事情,因为春生还没回,等他回来再一起收拾收拾走。” 唐美丽站起身,擦了擦眼泪,拉住廖小梅的手舍不得放。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双如此温暖的手握紧她,让她觉得这么踏实安定,在她被奶奶拿着条棘抽打的时候,她的爹娘都不曾出来阻拦,只是站在那里默默的看着她扭动身子不停躲避。 回想起以前的事情,真是觉得往事不堪回首,她现在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过来的。 杨宁馨收拾好床上的东西,看了看外边的天色:“丽姐姐,向大哥去了哪里啊?他是回家做什么准备工作了吗?怎么一会儿就不见人了?” “春生他到旺兴村去了。”唐美丽的眼泪渐渐止住,提起向春生,她的眉眼逐渐舒展开,嘴角也有了笑意:“去接三牛了。 说好了唐建党来给他送亲,这个时候还不见过来,唐美丽有些着急,向春生自告奋勇去旺兴村把小舅子接过来:“三牛还没进城玩过吧?下午带他到县城里头转一转。” 唐美丽心里头暖呼呼的,向春生对他可真好,这辈子能遇上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实在是幸运。 向春生是骑自行车去的,唐美丽看着他的背影,叮嘱了一句要他早点回来,可到现在还没看到人回来,她有些担心,不晓得路上有没有啥事。 “那咱们先等一等,跟向大哥交代一句再走。”杨宁馨走到门口看了看,恰巧看到一辆自行车朝这边过来:“咦,向大哥回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向春生带着唐建党回来了。 “姐姐!” 唐建党飞奔着过来,跑到了唐美丽面前,咧嘴笑了笑:“姐姐,恭喜你啊!” 唐美丽抓住唐建党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三牛,你又长高了!” “姐姐,快点想个办法,娘说要过来拦着你结婚!”唐建党第二句话让唐美丽大吃一惊:“她不是说只要我不从家里出嫁就行吗?为什么又变卦了?” “爷爷昨天没了!”唐建党有些沮丧:“爹娘今天不让我出来的,还是向大哥偷偷托人把我喊到外边来问的!奶奶要娘把你喊回去守灵,被爹给拉住了,但我看娘的意思还是会想要来县城里来找你,你快点想想办法吧!” “娘要到县城里来?”唐美丽的眉毛皱了起来,唐振林死了,让她回去守灵?她不是已经没认那两个人做爷爷奶奶了吗?还喊她回去干嘛? “是啊是啊,姐姐你快想个办法啊,娘说她知道你住的地方,准备过来找你,爹一直拉着她,可是万一拉不住,让她跑过来怎么办呢?你明天结婚,她非要搅得你办不成喜事,这样不大好啊。” “小六,你和邱成才把这些东西带着回咱们家去,美丽和小向也一起过去,我到这里留着等她娘过来。”廖小梅忽然就来了一股豪气,想把可怜的唐美丽保护好:“我要跟她说清楚,这么好一个女儿不懂得珍惜,想要弄得女儿一辈子都过得不舒服,那她何必要认这个女儿?既然她是不打算要自己的女儿了,那我要,我们杨家就是她女儿的家!” “妈妈,你说得真棒!” 杨宁馨忍不住给廖小梅鼓掌点赞:“妈妈,你要不要我留到这里陪你?” “不用不用,你先带着他们回家去吧。”廖小梅看着唐美丽他们朝屋子外边走,一把拉住了杨宁馨,低声跟她说:“回家让你爹过来一下。” “好嘞!” 杨宁馨点头答应,忍不住笑了起来,廖小梅还是有些害怕呢,口里说得铿锵有力,可这心里头却还是有些害怕的。其实陈春花也不是泼妇,只要廖小梅能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来,她肯定会自动服软。 带着唐美丽回了家,杨宁馨和杨国平和王月芽说了一下,两个老人都大力支持廖小梅的决定:“中,这闺女就从我们家出嫁!” “丽姐姐,你是到一楼还是到三楼?随便你选。” “我……还是你们安排吧。”唐美丽有些局促,自己怎么好意思开口要求是哪一间房出嫁呢? “去三楼吧,我们一楼没那干净,平常吃饭啥的都在这里,出出进进的也多,客厅里已经有些脏的印子了,你做新娘子,什么都得漂漂亮亮的,到三楼好一点。” 王月芽心里头有些不愿意让唐美丽从这房间里出嫁,这房子是小六的,不能有人捷足先登从这房间里出嫁,到时候小六自己结婚的时候就是第二次了! 唐美丽当然没想到王月芽竟然考虑了这么多,她很感激杨家的善意:“那就三楼吧。” 当下说好,杨宁馨和唐美丽今晚挤一挤,邱成才依旧住在一楼杨国平这个小套房里,几个年轻人拿了窗花双喜字跑到三楼去整理房间。 杨宁馨的房间打理得很干净,一张床铺靠墙放着,窗户边有一张书桌,床的另外一侧有一个大衣柜,中间有一面明晃晃的镜子镶嵌着。彩色条纹的棉布窗帘花色很活泼,用带子系着分开捆着,阳光从窗外流泻进来,站在窗户边上能看到外边的河流,微风吹了进来,令人心旷神怡。 唐美丽羡慕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小六的生活真是幸福啊,真为妹妹有这样的幸福家庭感到开心。 邱成才向春生和唐建党开始动手贴窗花和双喜,唐建党虽然年纪小,可做事却一点都不偷懒,勤快得很,帮着刷米熬成的浆糊,递窗花。 “丽姐姐,你先坐坐,我去找我爸爸说一句。” 杨宁馨走到家属院子里转了转,杨树生闲着没事做的时候就会到隔壁那一栋楼里和人动象棋,应该不会去别处。 果然没猜错,二栋那边的树下有一张石桌几条石凳,杨树生正低着头和人在动象棋,两个人棋品都好,下棋的时候默默无言,倒是旁边几个看棋的一直在说话,不停的在评点,还有人争得面红耳赤。 “爸爸!” 杨树生一抬头,看到杨宁馨走了过来,捏着象棋在手里没再有动静:“小六,怎么了?” “快些去帮妈妈,妈妈需要支援!” 听到说廖小梅需要支援,杨树生有些担心,“呼”的一声站了起来:“她咋的啦?” 下棋的人吆喝起来:“快点坐下,先把这一盘棋下完再说!能有啥急事呢,小六你干嘛这样咋咋呼呼的?” 这可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杨宁馨瞥了一眼这几个男人,不少人在家里都是甩手掌柜,每天都在外边玩,都不管老婆在家里有多么辛苦。 这个还不上算,还要煽动五好男人杨树生向他们看齐! “爸,你要是再不去,妈妈可要吃亏了。”杨宁馨淡淡的说了一句。 她就看不惯这几个男人的嘴脸,非得把杨树生弄走不可。 果然,杨树生听到这句话哪里还能坐得住?把象棋朝棋盘里一扔:“算了算了,就算我输,我要去找我们家小梅去。” “哎哎哎,下完这一盘再走啊!” 可是杨树生已经头也不回的跟着杨宁馨朝前边走了去,压根没再朝象棋盘看上一眼。 第三百九十章 吃晚饭的时候,廖小梅和杨树生一块儿回来了。 “妈妈,怎么样啦?丽姐姐的妈妈有没有过来?”一见到两个人,杨宁馨赶着过来问:“真的有来吗?” 廖小梅走到厨房看了一眼,见唐美丽和邱成才正在准备晚饭,这才回头过来跟杨宁馨说话:“没来呢,害得我白等了一回。” 客厅长椅子上坐着的唐建党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生怕娘追着过来,应该的爹阻止了他。” 廖小梅低头看了唐建党一眼,这娃儿正拿了收音机在摆弄,好奇的听着里边传来的歌声。 长得虎头虎脑,挺好看的,瞧着就是个聪明娃儿的模样。 唐大根三个儿女都挺好,就可惜了他家这风气,要是换了一家人,真是幸福美满的家庭哩。廖小梅心里默默叹息了一声,虽然她已经把杨宁馨看做自己的亲生女儿,可是没有生育过一男半女,这还是让她有有惆怅。 唐大根夫妻俩可真是不珍惜和孩子的缘分呐,廖小梅走回厨房:“你们出去玩吧,我来弄饭菜。” “不用不用。”唐美丽连连摇头:“干娘,您就外边坐着吧,这儿有我哩。” 廖小梅站在那里看了看,唐美丽炒菜的手法还是挺地道,看起来在家干过这活儿,就是不知道味道咋样。只不过她也不想太过分怀疑唐美丽的炒菜水平,笑了笑,走出了厨房。 “三牛,你出来和家里说了没有?” 杨宁馨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唐振林不是过世了吗?按道理孙子是应该要在灵前守孝的吧,怎么能让唐建党跟着向春生出来呢。 “我和爹娘说了,他们开始都不同意,后来我说不能姐姐结婚,咱们家没一个人去吧,那让姐姐多没面子,会让姐姐很伤心的!后来爹想了好久,最后还是答应了,让向大哥带着我进城,但是说明白了,明天看着姐姐结婚以后就得赶紧回去。”唐建党把手里的收音机还给了杨国平:“爷爷,您拿着听吧。” 看来唐大根还算是对长女有那么一点儿感情,没有阻拦唐建党来参加婚礼。 那唐振林也实在是够损的,非得要选在这个日子离世,害得唐美丽的婚事差点又要朝后推——要是不和唐家断了关系,按着农村的习俗,家里死了人是不能马上就结婚的,这个年头虽然已经不时兴守孝三年,可是总得要隔一段时间才能结婚。 唐美丽做的饭菜还不错,没有廖小梅的水平,可是也不差,至少比杨宁馨的要强,一家人围着桌子,热热闹闹的。 “吃过饭咱们一起上街。” 杨树生看了一眼桌子旁边的人:“美丽带着她弟弟去城里转转,小六,你和小邱同学跟着我们去做苦力。” 杨宁馨愣了愣,有啥事情要她和邱成才去做?难道是去新装修的那个饭店搞什么清洁卫生吗?不该啊,总得全部完工以后再弄的。 “好。” 邱成才倒没有多想什么,点头就答应了。 杨叔叔要他干啥,他肯定要立刻答应,要让他们增加好感嘛。 杨叔叔笑眯眯的看着邱成才,这位小邱同学还真是勤快,人长得好看,对小六又这样体贴,看起来小六的眼光还不错,找对了人。 “干爹,干娘,让我也去帮忙吧。”唐美丽这话可是真心实意的,杨树生和廖小梅对她这么好,干苦力的活她肯定要去出力气啊。 “我也能帮忙的。” 唐建党赶紧跟着姐姐表态:“别看我小,我能干很多活,家里插秧打稻子我都能做。” “不用不用,你难得进城走一遭,跟你姐姐到处去转一转。” 廖小梅笑眯眯的打发了唐美丽和唐建党出门:“美丽,带着你弟弟好好玩,他这不是第一次进县城来吗,带他到处去看看。” 等着唐美丽姐弟俩出门,杨宁馨赶紧问杨树生:“爸爸,你要我和邱成才干啥去?” “刚刚我和你爸爸商量了一下,总不能明天让美丽空着手出门吧,咱们得给她去置办点嫁妆啊。”廖小梅笑了笑:“赶紧走,赶着东风商店没下班,快些去瞧瞧。” 廖小梅和杨树生在建筑公司的单人宿舍里等陈春花过来的时候就在商量着,应该给唐美丽打发点东西出门——别家闺女出嫁总得有嫁妆,唐美丽就一个空手过去,向春生不介意,可是谁知道她那公婆会不会介意?别的亲戚看着就过来了一个人,看不到东西,肯定也会嘁嘁喳喳的议论,到时候脸上搁不住。 杨树生提出来要照着X县嫁女儿的标准来——不仅仅是因为唐美丽命苦,更重要的是她帮了杨宁馨的大忙,要是没有她,杨宁馨上海开店可是件为难事情。 廖小梅也赞成杨树生这提议,怎么着也该给唐美丽挣点面子,弄些像样的嫁妆充场面:“她给小六进货辛苦了,算是辛苦费吧。” 两个人商量妥当,只是身上没带多少钱,就说好吃过晚饭带着杨宁馨一块儿出门给唐美丽去置办嫁妆。 “对啊!”杨宁馨拍了下脑袋,她怎么把这事情给忘记了呢? 虽然说她已经打算好了要给唐美丽包个大红包,可结婚出门,啥都不带,实在说不过去。 杨国平和王月芽听说要给唐美丽去买嫁妆,点了点头:“可不是吗,该赶紧给置办起来,四套八套被子总要有的,看看要不要买辆缝纫机啥的?” 王月芽走到里边那间卧室,打个转出来,手里捏着一叠十块的钞票:“买个缝纫机,算是我们给干孙女儿的一点心意。” 杨宁馨赶紧阻止了她:“奶奶,现在爷爷退休金还只四十多块一个月呐,你们就别管这档子事了,我这里有钱,特地为丽姐姐结婚准备的。” 唐美丽给她不辞劳苦的进货,还不收她的分成,这让杨宁馨很惭愧,她总想要好好回报一下这可怜的姑娘,趁着她结婚的好时机,让她倍有面子,风风光光的出嫁,对于唐美丽来说,这应该比什么都珍贵。 “小六,你可别小看爷爷奶奶啊,现在你爹娘每个月都会给我们三十,你三叔也给钱,多多少少咱不提,可钱不会少,狗蛋隔一两个月过来一趟,也十块五块的给,我和你爷爷现在手里头有钱!”王月芽很得意:“买台缝纫机不过一百多块,这点钱爷爷奶奶出得起,咱们总得给那可怜闺女把面子做足不是?” 杨国平和王月芽自从知道了唐美丽的身世,一直挺同情她,今天听说媳妇认了她做干女儿,也就把唐美丽看做了半个自家人。 干孙女儿出嫁,总不能冷冷清清的,他们这些做爷爷奶奶的,总得有点表示,再说都让儿子媳妇包了场,面子上也说不过去。 “小六,你就别拦着了,知道你孝顺,可这是爷爷奶奶的心意哩。”杨国平瞅了杨宁馨一眼:“再到这里推来推去的,小心东风商店要关门了!” “就是就是,快些走!” 廖小梅伸手接过王月芽递过来的那叠钞票,赶着就要出门,杨宁馨喊了一句“等等”,赶紧冲到楼上拿了钱包:“我也得送点嫁妆啥的啊,可不能不让我出钱。” 七六年之前,那是吃大锅饭的年代,东风商店一般是晚上七点之前就关了门,可后来改革开放,这营业的时间就长了,一直得到晚上九点才歇业,其实时间还算早,只是杨树生和廖小梅生怕到时候东挑西拣的,这时间一会儿就过去了。 东风商店是X县最大的百货商店,虽然说现在出了不少私人的商店,可规模小,品种不齐全,想要一站式购物,还只得朝这边来。 一路上几个人就商量过究竟要买什么东西给唐美丽当嫁妆,杨树生和廖小梅其实没有太多经验,还只记得当年廖小梅的陪嫁:“那时候是四床被子,一对枕头,还有被套枕头套子几对,陪了一对热水瓶,两个洋铁桶子……” “还有一对洋瓷杯子,咱们去年才给扔了,搪瓷都给撞没了。”廖小梅提醒着:“可别不把我家陪嫁的东西给忘记了。” 杨宁馨和邱成才在旁边听着,两人都是会心一笑,杨树生和廖小梅感情可真好,那么多年前的事情,到现在还记得。 “现在结婚四大件是啥?我都没去打听过。” 廖小梅皱了皱眉:“得弄准,可不能让美丽丢了面子。” “妈妈,咱们去东风商店问问售货员,那不就明白了吗?”杨宁馨依稀记得好像有说缝纫机自行车手表那些是必需品,可她也不太明白到底是哪个年代的嫁妆了。 “中,去东风商店问问看。” 他们先去了东风商店四楼上头,那里专卖衣裳和床上用品,值班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售货员,个子高高的,一脸的笑容,得知他们是来准备嫁妆的,很热情的给他们推荐:“这四件套是现在最时新的东西了,这些都是刚到的货,一对枕头套子和被套床单,刚刚好凑成一套,不用零碎买,拿出去摆着好看洋气又实惠!” 杨宁馨低头看了看,大红的被套看上去有些俗气,可却还是喜庆得很。 “这红色不错啊。”廖小梅很开心的指着那个四件套:“给我弄一套这个。” “你眼光不错!”售货员赶紧帮廖小梅给拿到一边,看了一眼杨宁馨和邱成才:“你闺女长得可真俊,你女婿可真有福气!” 姑娘长得好看,家里还出手大方,买四件套都不用仔细看,直接就说弄一套,可能是有钱吧,现在时代不同咯,有钱的人家多着哩,看着家人的穿着打扮,像是有钱的主儿。 廖小梅哈哈一笑:“不是这个女儿哪,是另外一个女儿了。” 杨宁馨和邱成才相互看了一眼,感情这位是把他们认作要结婚的一对?杨宁馨“噗嗤”一笑:“阿姨,我还早呢。” “哇,还有一个女儿啊,您真是好福气呐,女儿就是小棉袄,贴心,暖心!”售货员看了看杨宁馨:“嗯,是有点小,不过长起来很快的啦!这个就是您儿子了?长得可真好看,以后肯定能找个漂亮媳妇儿!” 现在东风商店也改了规矩,能看业绩拿一些额外奖金,售货员们的工作热情得到了调动提高,不再像以前那样对顾客爱理不理,眼前这一位,每一句话都说得甜甜蜜蜜的,就是希望廖小梅一开心能多买几套床上用品。 廖小梅没让她失望,一口气买了四床被子,四套床上用品:“你们商店有没有送货的三轮车啊?我们还打算买几样大件呢。” 售货员赶紧点头:“有有有,我去帮你们联系一下,你们先挑着看看啊,要什么只管先挑好,一路给您送回家去。” “大妹子,跟你打听个事儿,现在咱们县城陪嫁四大件,到底是哪些哩?” “原先是缝纫机、自行车、手表和收音机,现在好像有些人家添了电视机,把自行车给换掉了。”售货员看了看廖小梅:“你们家应该情况不错,添台电视机呗?” “电视机还要票哩,没弄到票也买不到哇。” 廖小梅心里头合计着,毕竟只是认了个干女儿,没有必要这样兜着家底来,再说这时间也赶不及了,哪里去弄电视机票?不如就寻常的买着这四大件好了。 “妈妈,向大哥有自行车哩,得买个别的东西。” “买啥好呢?总得凑四样好东西啊。”廖小梅皱了皱眉头:“今天下午我瞅见那个向主任骑的车很旧了,上边老多铁锈,给他买辆新车,旧的做备用,或者留到老家,看他家其余人要不要骑呗。” “也行,就这样吧。” 一时之下,实在也找不出太多适合摆场面又合适经济的东西,只好还是沿用X县的四大件了。 第三百九十一章 东风商店的服务态度比原来要好多了,等到他们把东西买齐全,真的有一辆小货车在等着他们。 “谢谢你啊,大妹子。” 廖小梅还真是感激那个售货员,真的是挺有能耐,能说会道还体贴顾客,给她联系的是一辆四个轮的小货车,她原本还以为只是一辆三轮车,来来回回得推个几回呢。 “阿姨,你叫啥名字啊?回头有事情还得麻烦你。” 售货员有些惊奇,看了杨宁馨一眼:“我叫关小春,你还有啥事要托我办?是不是等你结婚的时候要来买床上用品啊?” 杨宁馨笑了笑:“那还得好些年呐。” 从东风商店出来,一家人坐在小货车尾箱,扶着东西乐呵呵的说着话,廖小梅问杨宁馨:“你问那阿姨的名字干啥?” “妈妈,你那个大饭店就要这样能干的人,你不考虑去挖挖墙脚,把她给弄到你那大饭店里头去做领班?” “领班是啥意思啊?”廖小梅有些不理解,这些名词听起来可真是新鲜。 “领班就是帮着你管服务员的人,我跟你说啦,舅妈肯定不行,你得培养自己的心腹,像刚刚这个小关阿姨,人热情嘴巴会说话又有能力,你可以把她请过来啊。” “人家有正式工作,又怎么会到咱们这边来上班。”廖小梅想了想,刚刚这个售货员确实不错,做事靠谱,才拜托说了一句要辆三轮车,她就把小货车给联系好了。 “只要咱们肯花钱,人家自然会想来的,现在不是流行停薪留职吗?” 停薪留职是那个年代的专有名词,很多人在单位吃大锅饭,拿着那点儿要死不活的工资,心里不满这种状态,索性就出去给私人企业打工,但是这些人又怕丢了工作到时候没有退休金,所以就办了这种手续——停薪留职。 薪水不要,职位保留。 事实上,薪水国家照常发放了,只是单位扣留,拿了当福利,过年过节的时候给其余职工发的钱里头就有这一部分贡献。 这样一来,一举三得,单位有好处,单位其余的职工有实惠,想出去的人还保留了自己的工作籍,所以根本就没有人想着要去人事局举报,这种损人又损己的事情,除非是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才会告上去。 而且告上去也没有,因为是单位领导已经批准了,人事局也不会插手来管这小事,最多是请领导督促该职工尽快重返工作岗位,有些人老实一点,回来上班一段时间又朝外边蹦跶了,那些在外边福利好的,索性横下一条心不回来,领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久而久之这事情就不了了之。 “小六,你咋连这个都知道?” 杨树生有些惊诧,女儿还在念书呢,按说是不会知道单位里这些套路的,可她怎么表现得这样精明,上回廖小梅跟自己说,要自己提早退休去饭店帮忙,指不定也就是小六给出的主意! “爸爸,我念的是经济学院啊,对我们国家现行经济体系总得研究研究吧?” 杨宁馨回答起来脸不红心不跳,说得有板有眼的。 “哦哦,我倒是忘记了这一茬了。”杨树生点了点头:“是哩是哩,我们单位不少人办了这个手续,现在都少了十来个职工上班了。” 随着小锯木厂的增加,木材公司也受到了冲击,以前需要开票才能买到木料的时代一去不复返,只要兜里有钱就能买,而且是想买什么品种就有什么品种,根本用不着求爷爷告奶奶,只要掏钱朝桌子上一扔:“我要几个方的樟木!” 看到钱,立马就有人去仓库去拿货,简单得很。 看着木材公司逐渐衰退,杨树生有些伤感,毕竟是自己工作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廖小梅让他提早退休,他真的是有些舍不得。 倒不是他惦记总务主任这个职位,真的是舍不得单位,想要为单位好好把着财务关。 “唔,那小六这个建议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廖小梅心里头合计着,要是那个关小春愿意,真可以把她招聘来做那个啥领班。 货车四个轮就是跑得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守传达室的大爷把门给打开,车子一直开到一栋门口,司机停下车,王月芽听到响动,赶紧走出来帮忙搬东西。 “自行车这些就放到我们家,棉被啥的放上去吧,记得都要贴好囍字啊。” “奶奶,知道啦!” 杨宁馨和邱成才每人抱了一床被子上去,开门进去没多久,那两套也来了,摆在客厅的长椅子上,被子上都放着大红双喜,看上去有了点办喜事的样子。 过了约莫大半个小时,唐美丽领着唐建党回来了,唐建党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书,一副很快乐的模样:“虎子哥,姐姐给我买的书!” 他骄傲的把新书拿给邱成才看:“整整一套!” 唐建党的书,除了在学校发的以外,其余都是邱成才兄弟给他的旧书,第一次在县城的新华书店买了新书,他觉得很骄傲。 邱成才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好学习!” “我会的。”唐建党点了点头:“我要努力学习,考上中专就有工作了,到时候好好孝顺爹娘!” 也算是个懂事的孩子,杨宁馨心里头想,只要唐建党能够自给自足,那唐美丽就不用负担太多了。她看了一眼刚刚走进门的唐美丽,就见她一脸开心的站在那里。 “咦,怎么又多了一台收音机?”唐建党一转头,看到了桌子上摆着的收音机,很明显跟他下午拿着玩的那台不同,这个要新一点点,好像比那个要大一点点。 “你仔细看看,还有什么东西多出来了?”邱成才拍了拍唐建党的肩膀:“考考你的观察能力?” 唐建党仔细看了看,看出些门道:“那边靠墙多了一台缝纫机。” 听到缝纫机三个字,唐美丽有些感兴趣,她走了过来看了看,发现缝纫机是崭新的,板子上放着一个红色的囍字,有些忐忑不安:“这是……刚刚买的?” “是啊。”杨宁馨笑了起来:“我爸爸不是让我和邱成才去做苦力吗?我们就是去搬这些东西啦。” 唐美丽想问问上边那个红色囍字是什么意思,可又不好意思开口,只能默默看了看那辆漂亮的缝纫机,伸手摸了摸,感叹了一句:“这缝纫机可真好看。” “是吗?”杨宁馨笑嘻嘻的指着一间卧室:“丽姐姐,你看看那里头放的自行车,比向大哥骑的是不是要好?” 唐美丽探头一看,卧室靠着床放了一辆二八式自行车,黑色的杆子蹭亮,看上去很新的感觉,自行车龙头上也挂着一个红色的喜字。 “这……”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难道这是杨家给她准备了……嫁妆? 自从和亲娘陈春花闹翻以后,唐美丽压根就没想到自己还会有嫁妆,她也曾想过干脆自己去买一床被子一对枕头,就当是娘家人给添置的,可是毕竟她爹娘根本不会来送她一程,何必自欺欺人,索性啥都不准备,直接两手空空就出门。 可是万万没想到,她才认的干爹干娘,一个晚上就把这些嫁妆给准备齐全了,唐美丽站在那里,眼泪漫过了眼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杨宁馨走了过来,伸手拉住她:“丽姐姐,咱们上楼去,你早点休息,明天要做最美的新娘子。” 唐美丽吸了吸鼻子,点了下头:“谢谢,谢谢你们。” “谢啥啊,闺女。”王月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好过就行了,一辈子顺顺当当的,不会再有折磨啦。” 唐美丽的眼泪哗啦啦的流,声音哽咽:“谢谢奶奶。” 走上三楼,杨树生拿了一本书靠着台灯在看,廖小梅正在烫衣裳,一边和杨树生说话,唐美丽走进来,看到长椅子上四套被子,上边也放着红彤彤的囍字,心里暖呼呼的:“干爹,干娘,你们对我太好了。” 廖小梅低着头仔细在烫衣裳:“说这么多客气话干啥,明天你出嫁,怎么能空手出门?这是我们一点点心意罢了。” “这不是客气不客气,我是真心要感谢你们,没有你们,我哪里会有现在的好日子?” 没有杨树生,她就进不了建筑公司做临时工,就遇不到向春生,就不会有今生的幸福。而没有廖小梅认她做干女儿,她明天就要带着遗憾出嫁,没有父母的祝福,没有娘家打发的嫁妆,可能去了向家那边还要被向春生的亲戚议论……唐美丽抹了抹眼睛,抽了抽鼻子,她是真心感谢杨树生和廖小梅两个。 廖小梅抬头,看了唐美丽一眼:“大好的日子,哭啥呢,赶紧遭点歇息去吧,你明天要穿啥,把衣裳拿出来,我给你烫烫,挂好,明天一早起床就能穿。” 杨宁馨“蹬蹬蹬”的跑到了屋子里边,把那件旗袍给抱了出来:“刚刚好有些褶皱,妈妈,您烫的时候仔细些,到上边铺块毛巾再烫吧。” 廖小梅伸手接过摸了摸:“哟,重磅真丝的,那可不得到上头盖东西吗,可得爱护好。” “我妈你就是有眼光!”杨宁馨竖起了大拇指夸赞了廖小梅一句:“是重磅真丝的衣裳料子,可得好好打理!” “你们去睡吧,我来把这衣裳烫好,大家都早些休息,明天一早就该起来忙活了。” “嗯,”杨宁馨点了点头,伸手挽住了唐美丽的手:“我们帮你买了一套新的洗刷用具,我拿给你看看。” 唐美丽的眼泪吧嗒吧嗒的流了下来。 从生下来到现在,除了向春生,还没有谁队她这么好过,杨宁馨的家人给了她一个幸福温暖的家,让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家庭的温暖。 “谢谢你们,干爹,干娘。”她转过脸望向杨宁馨:“谢谢你……好妹妹。” 第一次喊出了妹妹这个字眼,唐美丽有些不顺口,可又觉得那么亲切。 章节目录 第150章 第三百九十二章 刚刚躺在床上, 唐美丽没有能睡得着。 或许是认床, 或许是内心受了感动, 她辗转反侧, 无法入眠。 “怎么了, 丽姐姐?”杨宁馨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睡不着?” “嗯。”唐美丽点了点头, 望了望窗外。 一轮明月就像皎洁的玉盘挂在乌蓝的天空, 那样明亮,那样宁静,看得唐美丽心里头发酸——多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的看过月亮了呢?好像有很多年了, 哪怕是到建筑公司这边上班的两年里,她好像都没闲情逸致去看月亮。 今晚,在她出嫁前的这个晚上, 她躺在亲妹妹的床上, 看着窗外的月光。 “啊,丽姐姐, 你不要害怕, 向大哥肯定会好好对你的。” 杨宁馨翻了个身子, 一双手撑住了下巴, 看了看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床薄薄被子的唐美丽:“你温柔好看, 向大哥一定会把你当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的。” 唐美丽是越发好看了, 刚刚跑到X县来的时候头发还有些发黄,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经过这两年的调养, 吃得好休息得好, 头发黑黝黝的,脸上的肌肤也丰润白皙起来,一看就是个水当当的美人儿。 听着杨宁馨这样夸自己,唐美丽有些不好意思,翻了个身叹了口气:“唉,宁馨你别老是这样夸我,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事实啊!”杨宁馨伸手拉了拉唐美丽的手:“丽姐姐,我得要好好感谢你,那么有耐心的给我进货,没有你我的店子就弄不成了。” 唐美丽又翻身过来,笑微微的看着杨宁馨:“这有什么,咱们是姐妹啊!” 今晚喊了一句“妹妹”,唐美丽有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曾经掉了的宝贝,终于被她寻了回来,这比结婚这事情更能让她欢喜。 杨宁馨冲她笑了笑:“是啊,我们是姐妹。” “干爹干娘人很好。”唐美丽瞄了一眼书桌上放着的各色小东西,廖小梅真是贴心,什么都给她买好了,她现在担心的是明天向春生来接亲的车子会不会有这么大的空间放她的嫁妆。 “我们家的人都很好,除了我那个二叔二婶。”杨宁馨很自然的把自己算做了杨家的一份子:“二叔起初瞧着还老实,后来被他老婆带偏了……不过,也许他本来内心潜意识里就有些小气自私,只不过是遇着那样一个老婆,诱发出来而已。” 好久没有看到过杨水生和熊芬,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还在每天斤斤计较?杨宁馨有些同情狗蛋,摊上这样一对父母亲,他也是实在无能为力。 “唉,总比我家好,你看看我爷爷奶奶,我叔叔婶婶……” 唐美丽苦涩的叹了一口气,她还是不敢提自己父母的名字,说实在话,她觉得她爹娘不会比叔叔婶婶好到哪里去,特别是她娘,现在越来越像奶奶李阿珍,满心是打算从她身上抠些钱过来贴补弟弟。 不是她不想贴补,只是她不想被这种方式压榨着来贴补,陈春花的打算让唐美丽觉得自己根本就算不上是一个人,她只是一件商品。 “别想这么多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要是以后万一出了什么事情,记得过来找我们帮忙,你都认了我爸爸妈妈做干爹干娘,咱们又成了一家人啦。” “我知道了。”唐美丽点了点头,眼角流出一滴清泪,爬过脸庞落在了床铺上,她伸手摸了摸,放到唇边舔了一下,略略有些咸。 过了今夜,可能她就不会再尝到咸涩的眼泪了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唐美丽和杨宁馨起床很早,两个人趴在窗户上看着天空的云层慢慢变薄,一轮金色的太阳从云层里跃出,光芒渐渐洒落在河面上,河水粼粼的泛着碎金的颜色,被微风一吹,光芒点点。 家属院的围墙上长满了紫藤萝,淡紫色的花朵就像夏夜碧空里的星星一样繁多,夹杂在绿色的叶子里,特别醒目。 这五月的微风将花香送入了心扉,吸一口气都是甜的。 “丽姐姐,你穿上旗袍坐下来,我给你打扮好。” 杨宁馨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了出套装备,先给唐美丽盘了个简单的头发——其实就是编些辫子,然后把它们盘在一起,这个年代没啫喱,只能用水代替,抹一抹,用梳子把头发刮得细碎,然后高高的堆出来。 唐美丽前额有个美人尖,很适合盘头发,随随便便一弄,就显得格外好看。杨宁馨拿着镜子让她自己看:“怎么样?觉得这头发盘得有水平吗?” “宁馨,很好看。” 唐美丽只能看到头顶上有闪闪发亮的夹子,看不到后边是什么形状,但是她觉得以杨宁馨的巧手,应该是能盘出很好看的发型来。 “你满意就好。”杨宁馨让唐美丽等着:“我先去帮你把早饭端上来,免得你上了妆吃饭会落口红。” 唐美丽完全没明白杨宁馨的意思——她从来就没有化过妆,更没听到过什么叫口红,但是在杨宁馨走出去以后,她仔细琢磨着,口红,应该就是能让她的嘴唇变红的东西。 她有些羞涩,那个是要登台表演才用的东西吧?记得去看过一次花灯会,里边有人唱戏,脸抹得白白的,嘴巴搽得红红的,可能就是用那啥子口红给搽出来的? 不一会儿,杨宁馨端了一碟热乎乎的饺子上来,盘子里还有个小小的酱料碟子和一碗鸡蛋葱花汤:“丽姐姐,你先吃几个饺子把肚子填饱再说,要不是折腾一上午,肚子就空了。这是我妈妈亲手包的虾仁香菇饺子,很好吃的,你尝尝。” 唐美丽点了点头,接过杨宁馨手里的盘子:“宁馨,你自己去吃早饭吧,别饿着。” 她夹了一个饺子,蘸了点酱料,一口咬了下去,真香啊,饺子的馅真是别致,和食堂里的猪肉青菜饺子完全不一样,不知道好吃了多少倍。 她把一碟饺子全吃完,把汤喝得干干净净,在窗边坐着,拿了镜子看了好一阵子,镜子里的她越看越美,长眉毛大眼睛,笑起来嘴角还有酒窝。 “丽姐姐,我来了。” 杨宁馨啪啦啪啦跑了上来,跑到厨房洗了下手:“看我来把丽姐姐化成绝世大美人!” 唐美丽被她逗乐:“别说得这么夸张!” “不夸张,一点也不夸张!”杨宁馨先拿了点面霜给唐美丽打了点底子——这个年头化妆品都没什么种类,什么水啊乳啊的都没看到,商店里基本都只卖面霜,上海的雪花膏已经算是响当当的化妆品牌了。 好在唐美丽年纪轻,本来也用不上那些高档化妆品,随便拿面霜抹一抹,化开以后肌肤嫩得像能滴出水来,简直都不用扑粉底,自然的白里透红。 可是杨宁馨决定还是不能浪费自己带回来的这一套化妆品,细粉扑了点在脸上,唐美丽比原来要白了一个色号,然后搽了点胭脂,绯色淡淡看上去格外和谐。 拿了眉刀把眉毛给修整齐了些,眉头和眉尾都修得很精致,再用眉笔慢慢的把眉毛润染成黑色,就如墨玉一般的两挑,看着似乎要飞入云鬓。 唐美丽拿着镜子看着自己的脸,觉得有些陌生:“好像不是我自己了。” 杨宁馨让她抬眼往天上看:“你等等,等我弄完你再看。” 她还得给她画眼妆,这是最富有挑战性的一项,在没有精准的工具这个大前提下,一定需要良好的配合。否则会画得乱七八糟。 唐美丽还算乖巧,照着杨宁馨的指示,时而低眉顺眼,时而不住的翻着白眼,最后终于听到她舒了一口气:“总算搞好眼妆了。” 杨宁馨把镜子塞到了唐美丽手里,声调里透着得意:“丽姐姐,你看看你的眼睛,是不是和平常不一样了?” 唐美丽吃惊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为什么瞧着是两个人了?镜子里的唐美丽,高眉深目,一双眼睛幽邃黑亮,好像比自己平常的眼睛要大多了,还有那眼睫毛,看上去又黑又粗,还略略翘起。 “哈哈,这就是化妆的魅力。”杨宁馨很得意的拿起了口红:“最后一道程序咯!” 等她把口红细致的涂好以后,外边的门上传来敲门声。 邱成才和唐建党跑了上来:“小六,迎亲的来了,正在一楼哩!” “快关门,问新郎官要开门红包!” 杨宁馨指挥着邱成才和唐建党关上屋子最外边的那扇门,等他们出去了赶紧又把自己的房门关好:“丽姐姐,你赶紧穿好鞋袜。” 袜子也是从上海带回来的玻璃丝袜,唐美丽把这一套行头穿齐整了,瞬间成了一个时髦女郎,杨宁馨站在她身边打量了一阵子,发出了啧啧的赞叹声:“这么好看的新娘!这是我见到过的新娘里最美的!” 唐美丽被杨宁馨赞美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坐在了床上,微微低着头,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了个不停,一想到等会儿就能见着向春生,脑子里乱哄哄的一团。 “开门开门!” 有人在门上拍打着,杨宁馨走了过去,冲着门外喊:“开门红包有没有?” “有有有!” 向春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给你从门底下塞进来啊!” 一个红包从门缝下塞了过来,杨宁馨弯腰捡起看了看,里边包着十块钱。 “看在姐夫这么客气的份上,那就给你开门吧!” 杨宁馨把门给打开,一群人涌了进来,穿着中山装的向春生走在最前边,当他看到坐在床上的大美人时,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第三百九十三章 “美丽,美丽?”向春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床上坐的这个美人儿……是他的媳妇唐美丽吗? 看着有些像,可又有些不像,他都快要分辩不出来,床上坐着的那个姑娘到底是不是唐美丽了。脸蛋轮廓很像,可那眉眼什么的,感觉有些变化——眉毛黑了,形状也变了些,仿佛长了不少,眼睛比原来的要大要亮。 “向姐夫啊,你在看什么呢?”杨宁馨搀着唐美丽站起来:“难道不认识你的新娘子了?” 向春生手里拿着一把塑料花,尴尬的笑了笑:“咋……有些不像了。” 杨宁馨抿嘴笑:“你就说好看不?” “好看,真好看。” “好看不就行了呗!”杨宁馨把唐美丽朝前边扶了扶:“向家姐夫,你把花给丽姐姐啊,干嘛这样傻站着?该背她下楼啦,我丽姐姐的陪嫁,你们家过来的人麻烦帮着搬一下。” “嫁妆?”向春生迷惑的看了看杨宁馨:“放在哪里啊?” 唐家不是说不打发嫁妆的吗?怎么又会有嫁妆呢? “这房里有一套,上头挂着红双喜的那种,外边客厅里有四床被子和四套床上用品,都挂好了红喜字,在一楼还有四大件呢。” 向春生看了看书桌上,那里放着两个塑料水桶,上边都贴了个喜字,水桶里装满了东西,好像是热水瓶这些生活用品,刚刚杨宁馨还说到四大件,这肯定不是唐家能提供得起的,看来应该是杨树生和廖小梅打发的陪嫁。 杨家真是热心人哪,向春生朝杨宁馨笑着点了点头:“你们家太客气了,谢谢啦。” 他蹲下了身子:“媳妇,你快趴上来,我背着你出家门。” 跟着来迎亲的姑娘小伙们都放肆起哄,唐美丽害羞得红了脸,羞羞答答朝前边走了一步,趴在了向春生的背上,向春生一用力站了起来,双手托住唐美丽的腿,朝屋子外头走了去。 邱成才和杨宁馨帮着迎亲的人拎了嫁妆下楼,走出门楼看到前边坪里停了两辆车,好像都是建筑公司车,最前边是一辆四人座的小车,后边跟着一辆卡车。 看到卡车杨宁馨放了心,这些运砖的车装嫁妆那可是绰绰有余,这个年代结婚比较简单,能有车就不错了,大概迎亲的和送亲的都是站在卡车后边车厢保护那些嫁妆吧。 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向春生把唐美丽放到了地上,改成公主抱的姿势把她抱上了小车,这时候外边匆匆的奔进来一个人,走到小车旁边看了看,疑疑惑惑的喊了一句:“美丽?” 杨宁馨瞥了一眼,那是她三婶刘玲玲。 “我刚刚跑去建筑公司那边想送送你,结果听人说你到这边来了。”刘玲玲从怀里摸出了一个红纸包:“这是我一点小小心意,你可不要嫌弃啊。” 唐美丽帮着刘玲玲在广东找了个做童装的品牌,带着刘玲玲到那家公司接洽了一回,刘玲玲和那公司定下来做专卖,公司按季度新款给她发货,如果卖不掉的可以退换,只不过这运货她自己承担。 刘玲玲觉得这事情不错,都不用她自己跑广东,那童装品牌在X县试着销售一个月以后效果不错,虽然不能挣大钱,算起来一个月也能有一百来块的进账,这对刘玲玲来说已经很不错了,总比她自己进货要亏本强。 上回听着说唐美丽要结婚,她就想着要打个红包,她让杨土生去问了下向春生,从哪里出嫁,向春生说在唐美丽的单身宿舍,她虽然觉得奇怪,可也没多想,心里头想着五一早早过去送下唐美丽出嫁,也算是感谢她对自己的帮助。 可是万万没想到,跑到建筑公司,唐美丽的房门紧锁,好在旁边那个妹子知道情况:“听说她认了个干娘,搬去木材公司家属院子,准备在那里出嫁。” 木材公司?应该是自己大嫂这边了,刘玲玲简直是马不停蹄的狂奔了过来,好在赶上了。 看到刘玲玲过来送她出嫁,唐美丽实在是感激:“谢谢你啊,刘婶儿。” 原本以为自己会冷冷清清的出嫁,没想到场面竟然这样热闹,唐美丽捧着那束塑料花坐在车上,感动得实在想哭。 杨宁馨赶紧递上一块手帕:“丽姐姐,轻点按眼角,别把眼妆弄花了。” 唐美丽点点头接过帕子,按了按眼眶,低头看了看那束颜色鲜艳的塑料花,心里一片温暖,她的好日子就要到了哪。 “春生,我干爹干娘呢?我得要给他们行了礼才能走啊。” 她的幸福生活都是干爹干娘给的,不行这个感恩的礼,她就会一直心里不安。 “干爹干娘应该是在一楼让他们抬嫁妆哪。”向春生看了一眼车里坐着的唐美丽:“你放心,我去找他们。” 杨树生和廖小梅推着杨国平走了出来,王月芽慢慢的跟在后边走着,一家人都穿上了很正式的衣裳,这时候穿不了毛料,王月芽和杨国平穿的是香云纱,廖小梅穿了一件雪纺,杨树生是一件白衬衣。 唐美丽从小车里走了出来,和向春生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向杨家四个长辈深深的拜了一拜:“感谢爷爷奶奶干爹干娘对我的照顾,以后我和春生一定会好好的,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木材公司家属院子里的人被鞭炮声惊起,跑过来看热闹的时候,发现有一对要结婚的新人在向杨树生和廖小梅行礼,不免奇怪:“杨主任啊,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女儿?” 杨树生笑眯眯的:“就在最近。” “那你得要做回门酒啊!”有人在起哄。 “没问题,到时候请大家喝喜酒,不会少!” 梅梅大饭店下个月就要开业了,第一桩生意就做了自家的,既可以打响名气,又能给自己实惠,杨树生的算盘倒是打得很快。 唐美丽和向春生感动得不行,杨家人实在是太好了。 四大件从屋子里抬了出来,看热闹的都在数嫁妆:“杨主任家也是四大件不差!” “可不是吗?没声没响的就嫁了女儿哪!” “这么瞒着我们这些老同事,也太不像话了,下次回门酒一定要多喝两杯!” 杨树生和廖小梅都笑嘻嘻的向他们一一答谢,邱成才看了看四大件里头的手表,好像到了要走的时候,把线香交给唐建党:“去把鞭炮放了。” 大红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两辆车绕着木材公司的家属院子走了一圈,朝县城的街道开了过去。 向春生的家离县城不远,没到二十分钟就已经到了地方,机耕道旁边有拿着鞭炮的乡邻,看着扎了红色花球的汽车开过来,赶紧点响了鞭炮。 真的跟炒黄豆一样的响,噼里啪啦的声音震着耳朵都有些痛,青色的烟雾袅袅的朝天空那边去了。 乡下人觉得鞭炮响声越大,越爽利,那就是日子越过越好的兆头,杨宁馨站在车上看着鞭炮一封接一封,捂住了耳朵。有几个鞭炮还蹿到了卡车上边,“啪”的一声炸裂,吓得她身子抖了抖。 邱成才一只手把她拖到了角落,用两只胳膊围住了她。 杨宁馨感觉到了被壁咚的前奏,抬头看了他一眼。 “鞭炮飞上来,要炸就炸我。”邱成才低着头,朝杨宁馨笑了笑,他的笑容在这五月盛春的风里,显得那样温暖。 杨宁馨抬头,两人双目注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自己。 “好,就炸你。”杨宁馨微笑。 邱成才眼睛一眨都不眨的看着她:“小六,你笑起来可真美,这春风都不及你。” 瞬间杨宁馨脑袋里出现了无数前世用滥了的那些词,“春风十里,不及你莞尔一笑”,“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邱成才这是未卜先知啊,能把前世那些句子都凑合到一起,融化得毫无痕迹,真看不出来他这理科的思维还有着文科生的浪漫。 两个人躲在角落里嘁嘁喳喳的说着话,唐建党却不合时宜的插了过来:“虎子哥哥,我们要下车了。” 他看了看杨宁馨,觉得这个小姐姐很熟悉,可他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她。 唐美丽并没有告诉唐建党他还有一个姐姐,被家里送给别人抱养了,唐建党一直以为家里就是他和唐美丽两个孩子,可是他昨天看到杨宁馨的第一眼,就觉得有一种特别亲近的感觉。 “怎么啦,三牛,你看小杨姐姐干嘛?” 邱成才看着唐建党的眼睛盯牢了杨宁馨,有些迷惑,三牛在想什么呢? “小杨姐姐,我们以前见过吗?我怎么觉得你特别熟悉。” 没有忍得住,唐建党终于向杨宁馨提出了这个问题。 “我们当然见过啊,当时我们在湖湾小学念书的时候,你姐姐差不多每天都带着你过来旁听呢,你难道忘记啦?”杨宁馨笑眯眯的看着唐建党:“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吧。” “原来如此!难怪我觉得你这样面熟呢。”唐建党憨厚的笑了笑,笑起来还真像他爹唐大根。 “下车下车了!”卡车不能再朝前边开,那条小路实在太窄,就连前边那辆小车都没办法进去,更别说是大卡车了。杨宁馨看着小车门打开,向春生从里边钻了出来,一双手伸进了小车,把杨宁馨牵了出来。 可能在乡下不好意思再来公主抱,两个人是手牵手的朝前边走,大卡车上迎亲送亲的人开始搬嫁妆下车。 “小六,拉着我的手。” 邱成才先跳下来,伸出手来接杨宁馨,她抓住邱成才的手,踩着轮胎朝下边挪,邱成才等她弯腰的时候一把抱住她,接住了她。 她落到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抬眼看时,他的笑容温柔。 第三百九十四章 看得出来向家很重视儿子的婚事,房子重新粉刷过一遍,墙壁白得亮眼。门上挂着的大红双喜在白色的墙面衬托下,格外醒目。 门口站着一大堆人,大家都在哄闹着要看新娘子,见着那边一个红色身影妖妖娆娆的走了过来,众人都惊得张大了嘴。 农村人哪里见过这样的新娘子?谁家结婚不是弄一件干净整洁的衣裳穿上就行了,偏偏向家这儿媳妇,穿得这样时髦好看,就像那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儿一样。 女人们眼馋的看着唐美丽身上的那件旗袍,谈论着她的珍珠纽扣,和若隐若现的蕾丝图案,她们又看到了她头发夹子上的碎钻,迎着阳光闪闪的发着亮光。 “这闺女的爹肯定是大干部吧,要不是哪有闲钱打扮得这样好看?” 女人们嘁嘁喳喳的议论着,小孩子们跟在唐美丽身后起哄:“新娘子好漂亮,要讨喜糖咯,明年生个大胖小子!” 唐美丽听了这话,羞涩的低下了头,嘴角微抿,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 杨宁馨在旁边一听,却忽然联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要是唐美丽生娃,那肯定会有一段时间不能出去进货,七浦路的商店只能关门歇业?她想了想,培养杨二妮的进货能力?感觉有些行不通,杨二妮虽然老实,可审美眼光比不上唐美丽,进过来的衣裳只怕是会没有现在这样畅销。 或者,她可以挑选几个好品牌做专卖?像刘玲玲的童装店,就是专卖店的前身。 既然小县城里做得起来,那上海就更不用说了。 七浦路比不得南京路,大部分都是地摊货,弄个国际品牌摆在那里根本上不会有生意,毕竟受众不同,顾客的档次品味决定了某个品牌的经销状态。 追求便宜又实惠的七浦路顾客群体,最多能承受的是中档偏上的国内品牌,她这次回去以后要把这几个月的账本查一查,看哪些品牌的货卖得最快,从中间挑出几个品牌来,和那些公司接洽一下,争取做东南地区的总代理,这样一来她这小铺面摇身一变就成了专卖品牌,她的身份也变成了东南地区的经销总经理。 鞭炮“噼里啪啦”的响着,邱成才拉住杨宁馨的手朝前边:“小六,朝我这边来一点,别被鞭炮给炸到了。” 杨宁馨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事儿,咱们都快进屋了。” 向春生的爹娘的面相看上去不是凶恶的样子,两个人都是团团脸儿,笑得和气,向春生是拣着他们的优点长,唯一的缺点是身高问题,他娘个子不矮,可他爹却只比他娘高不了两厘米,难怪向春生也就只有这样高。 但是总之,看上去唐美丽是嫁了个好家庭吧,公公婆婆看着都是和善人,但愿她余生一帆风顺,不再有波折。 邱成才看着向春生和唐美丽拜见父母,不由得想到那一次他替唐美丽捎信,那个钟文生回乡结婚。也是这样欢天喜地的气氛,可是那对站在堂屋中间的新人,心里头肯定不都是满怀欣喜的吧。 他把信交给钟文生的时候,能看到他眼里一丝难过的神色,脸上还带着恍惚的表情。 然而眼前的这一切,证明了唐美丽的选择是对的,如果她执意想要和那个钟文生在一起,也不可能有现在这样幸福的场面。 “虎子哥哥,向大哥会对我姐姐好的,是不是?” 唐建党站在旁边,有些激动,也有些小小的忧虑,他也想到了以前的事情。 那个钟大哥原来对姐姐是很好的,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之间就再也没有了往来。唐建党很担心向春生会不会也像那个钟大哥一样,好着好着,忽然就不好了。 “肯定啦,你姐夫对你姐姐好极了。”邱成才赶紧握住了唐建党一只手,让他安心:“你从你姐夫的眼睛里就能看出他的真诚。” 推己及人,邱成才看向春生的眼神,他坚信向春生是深深爱着唐美丽的。 这一次的结婚喜宴,邱成才总算是占到了位置,而且是正席。 身边的人抢着长凳潮水一般退到了外边地坪里,那里已经摆好了很多方桌,一瞬间,桌子旁边满满登登都是人。邱成才和杨宁馨站在堂屋里看着这场景,觉得挺热闹的,虽然他们没去占座位,可依旧能感受到那些眼疾手快的喜悦。 “高亲请往里屋坐坐,等着正席摆好了再请上座。” 按着X县的规矩,女方送亲的人被称之为“高亲”,这个字到底该怎么写,杨宁馨不知道,反正音差不多。 高亲在这一天里是最尊贵的人,坐席要坐正席,坐上头,所以他们几个不用担心没位置做,男方的家人还得好好的招待着,唯恐有什么闪失。 在这个年代,养女儿的价值可能在这一天里最能体现,女方的亲戚被奉为上宾,男方家里小心翼翼的招待着,不敢怠慢,若是有一丝一毫的不如意,女方亲戚发了脾气,男方要赶紧想方设法弥补过失。 好在杨宁馨邱成才和唐建党都不是挑剔的人,三个人被领着先去了旁边的房间等着,堂屋里撤了龙凤花烛以后,摆上了六张方桌,有人过来恭恭敬敬把他们请了出去,指引着他们坐到相应的位置。 没多久,酒菜上了,向家客气得很,十个炒菜把桌子摆得满满,几乎都快要放不下,最后两样菜只能碟子堆着碟子放,用的是农家新酿的米酒,除了米酒之外,每个桌子上还摆着一瓶白酒。 席上作陪的人拼命给杨宁馨他们三个敬酒,三个人都摆手说不喝,可架不住那些人的热情,每人倒了一碗米酒:“这些酒不醉人的,只管喝,甜甜的,跟喝糖水一样!” 人家热情高涨,这边也只能稍微回应一下,杨宁馨抿了一口米酒,有些甜,还有些温热,喝到口里倒也不刺喉咙,甜润得很,跟前世喝饮料的感觉差不多。当新郎新娘来敬酒的时候,杨宁馨毫不含糊,仰头猛喝了一口。 “小六,你悠着点,别喝这么多。”邱成才看到杨宁馨这样猛,吓了一跳,虽然乡亲们都说不醉人,可万一喝醉了怎么办? 杨宁馨点了点头:“好,悠着点。” 这米酒挺好喝的,感觉没啥度数,她相信自己能撑得住。 然而她失算了,在向家吃过午饭,坐了一阵子,杨宁馨就觉得头有些晕,眼皮直耷拉,想睡觉。 “丽姐姐,我带小六和三牛先回去吧。” 邱成才不放心的看着眼皮打架的杨宁馨,小六酒量真浅啊,偏偏刚刚还要那么着急的喝一大口酒,怎么能不醉? 唐美丽点了点头:“好。” 唐振林死了,三牛这个做孙子的一天都没在灵前露面,村里的人不知道会怎么说她爹娘呢,得赶紧打发他回去:“成才,你要回旺兴吧?帮我把三牛送回去。” 邱成才点了点头:“我先送小六回家。” 五一回来一趟,连家门都不进去,怎么都说不过去,邱成才打算今天下午回家,明天一早过来再和杨宁馨他们一块儿走。 建筑公司的车还在,司机吃过酒席,酒足饭饱,正躺在车里晒太阳,听着向春生拜托他们带着杨宁馨邱成才和唐建党回去,两个人都答应了:“好的,保证安全送到家!” 回去的路上,他们三个没有坐大卡车,坐的是前边那辆小车,唐建党对小车很好奇,拉开前门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盯着司机看他开车,邱成才扶着杨宁馨钻进了后座,司机才把车子发动,杨宁馨就侧了个身,抱住了邱成才的一只胳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让我眯一会儿。” 邱成才低头看了看她,有些无奈:“你睡吧。” 杨宁馨的脸上一片粉色,仔细一看,能见着极细的绒毛,瞧着像一只水蜜桃。她的眼睛闭上的时候,睫毛覆盖着一线眼睑,就如小小的扇子,在肌肤下边投出一圈阴影。 邱成才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这样的杨宁馨可真好看啊,比平常娇美的样子更好看了,这个时候的她,不再是那个睿智聪明很有主见的姑娘,厉害得让他外婆都刮目相看。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喝了点小酒打个小盹。 这是生活里的她,没有锋芒棱角,那个最真实可爱的她。 杨宁馨咕哝了一声,抱紧了邱成才的胳膊。 她的手抓得那样紧,好像有些紧张,舍不得放开。 邱成才笑了笑,把她揽了过来,抱在了怀里,他的胳膊是枕头,让她睡得安安稳稳。 一路上车子有些颠簸,邱成才紧紧的抱着杨宁馨,没让她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就这样睡得很沉很香,直到车子开到木材公司的家属院子,她都没有醒过来。 “小六,该下车了。” 邱成才有些舍不得惊醒她,可是司机有他自己的事情,肯定不会一直呆在车上等着杨宁馨睡醒,他轻轻摇了摇杨宁馨:“小六,咱们到家了。” 唐建党从前边副驾驶伸头看了一眼,哈哈一笑:“小杨姐姐睡着了!” 杨宁馨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的身子被人抱了起来,一阵暖风扑面,让她微微睁开了一线眼睛。 阳光很刺眼,她赶紧闭上,一双手抱住了一根圆柱子。 这根柱子真是稳当啊,又大又摸着舒服,手感很好,就是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是悬空,一双脚没有踏在地上。 不管了,只要现在觉得舒服就好。 “小六,哎哟哟,小六你这是怎么了?” 王月芽看着邱成才抱着杨宁馨进来,吓了一跳。 “奶奶,小六喝了点酒,醉了。” “哎呀呀,这孩子!”王月芽看了杨宁馨一眼,看她沉沉的睡着,这才放心:“酒可不是人人都能喝的!小邱啊,你把小六放里边那间房吧,让她好好睡一觉!” “好。” 邱成才抱着杨宁馨朝里边那间卧室走。 昨晚他和唐建党就睡在这里,床上收拾得很整洁,他弯腰把杨宁馨放下,低头看着她,忽然有一个很奇怪的想法。 她和他都睡过同一张床…… 他转头看了一眼客厅,看不到王月芽推着杨国平的身影,他匆匆低下头,在杨宁馨的额头上如蜻蜓点水一样印了一下。 邱成才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依稀记得小时候,妈妈林淑英喜欢亲他的额头,这让他有一种被宠爱被亲近的感觉。 而现在,或许是这五月温柔的阳光让他有了一丝幻觉,或许是床上躺着的杨宁馨美得让他有了一丝丝冲动,他竟然做了小时候母亲对他做的事情。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杨宁馨,心中柔情万千。 这样一个好的姑娘,他一定要好好珍惜她,保护她,他要和她一起携手看朝阳升起,看夕阳落下,他要在每一天的清晨用这种亲吻唤她起床,用最温柔的部分包围她,宠溺她,让她沉浸在最美的幸福里。 章节目录 第151章 第三百九十五章 乡间小路上洒着白色的纸, 剪成圆圆形状, 中间有一个孔。 这是X县的风俗, 死人的时候要扔纸铜钱, 意思是让死者捡了这些钱好上路, 留着到阴间那边去花。 邱成才站在路边, 看着一张纸铜钱朝自己飞了过来, 有些厌恶,伸出脚来踩了踩,那张纸铜钱被他的鞋子压到了泥里。 白色的纸铜钱上沾着黑色的泥土, 瞬间显得很脏。 唐建党快走了几步,朝前边跑了过去,邱成才慢吞吞的走在后边。 唐振林和李阿珍都是不招人喜欢的, 邱成才并不觉得悲伤。 当他走到自家门口, 他奶奶正站在地坪上看热闹,X县这边有人过世必然要做几天道场, 喊了道士师父过来做法师, 还有当地的一些本地戏班子过来唱戏。 唐家的地坪里搭了一个台子, 有几个浓妆艳抹的人站在戏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 旁边站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戏台子上, 躺在棺椁里的唐振林没有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棺材前边放着一个盆子,里头烧了钱纸, 唐大根和唐二根跪在灵前, 不住的朝里边扔着钱纸,火苗腾腾的冒着光,烤得人的脸红通通的。 “奶奶!” 刘秀芝转头一看,见着长孙站在那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成才?你啥时候回来的?” 邱成才回来之前没打电话回来,家里没装电话,特地让人从镇上跑过来喊他们去镇政府那边接电话实在没必要——他只打算呆一个晚上就走,万一他娘接了电话,念叨着让他到家里多住两天怎么办?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样拒绝。 所以,他的出现对于奶奶刘秀芝来说,长孙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那样,“扑通”一声,他就在自己眼前了。 “我回来有一天了。”邱成才走到刘秀芝面前,嘴巴朝隔壁唐家呶了呶:“丽姐姐结婚,他家没人去送亲,所以我回来了。” “啊?美丽结婚了?啥时候?” “今天,我刚刚才从她男人家里回来。”邱成才笑了笑:“是她单位的同事,人挺好的。” 刘秀芝懵懵懂懂的看了看隔壁唐家,那里正唱戏唱得热闹。 “这老头子咋就这么会挑日子呐,害得美丽结婚都没人去送亲!”刘秀芝埋怨了一句,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邱成才:“那你给红包了没有?按理说咱们也该要去喝喜酒的,这么多年的邻居,美丽这孩子又命苦。” “奶奶,您放心,我这点礼节还是懂的。” 和刘秀芝交谈了两句,邱成才朝自己屋子里走了去,路过他娘林淑英的房间时,他停住脚看了一眼。 或许是外边唱戏的声音太吵,站在外边竟然听不到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音,然而站在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林淑英正埋头在踩着缝纫机,一块布料从针头下慢慢的退了出来,咔嗒咔嗒的声音停下时,布料吊了一半在外头,林淑英拿着剪刀把线头给剪掉。 “妈!” 邱成才走进了屋子:“您休息一会儿吧。” 林淑英抬头,看到儿子竟然站在自己面前,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感觉好像是在做梦,她伸手揉了揉,眨了眨眼睛再睁开,邱成才确实还是站在她面前。 “成才!”林淑英冲到了门口,一把抓住了邱成才的手:“你回来了?” “是啊,妈妈,我回来了,但是明天就要回上海了。”邱成才低头看着林淑英,才几个月不见,感觉到母亲的眼角又多了几条皱纹。 母亲太辛苦了,他到时候一定要将母亲接到上海去住,不让她再如此操劳。 “怎么这样赶啊?”林淑英不免抱怨了一句,下午到家,明天就走,这也太快了一点吧,就住一个晚上?林淑英拉着邱成才的手不放:“外婆身体还好吧?” “还行,上次跟您说过她眼睛要做手术,已经做过了,恢复得挺不错。” “啊,那就好。”林淑英松了一口气,拉着邱成才走到缝纫机边坐下:“我要帮人赶一件衣裳出来,你到这里和我说说话。” 母子俩絮絮叨叨的说了些上海的事情,林淑英很担心嫂子方淑媛对邱成才不好,毕竟上次母亲说给邱成才留一个房间,她就摆出了那么一副臭脸,这让她心里一直不舒服,回来以后很久都不能释怀,总觉得方秀媛会使坏。 “最近有没有去外婆家?舅妈对你……还好吧?” “有什么好不好的,都没怎么跟她说过话。”邱成才笑了笑:“妈妈,你放心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的。” “知道就好,我就怕你会得罪人。” 林淑英看了一眼邱成才,儿子长大了呢。 “怎么今天回来明天走,这样仓促?你们放了几天假啊?”林淑英很不舍的看着自己的儿子,觉得时光真是仓促,怎么才回来就要走呢,就不能多住一个晚上? “妈妈,我们三天假,我昨天就回来了。” “什么?三天假?”林淑英吃了一惊:“那昨天你去哪里了?怎么没回家?” 林淑英的心里一紧,马上想到了那个叫杨宁馨的女孩。 该不会是去她家住着了吧?成才越来越过分了,以前还老老实实呆在家,要进城还会和她说一句,自从寒假正月初五那次以后,他就大胆多了,竟然不跟家里说,直接呆在县城里头了。 上次问他住在哪里,只说是同学家,可是林淑英却敏感的想到了肯定是在杨家。 他没说错,杨宁馨是他的同学,一直都是。 这还八字没一撇呢,那边还是个小姑娘,竟然就夜不归宿了,林淑英很担心,很煎熬,又很鄙视杨宁馨,不过十四五岁的人,就能这样勾着人,实在不是一个好女孩。 “妈妈,今天隔壁丽姐姐结婚,我给她去送亲了。”邱成才看到林淑英脸上阴晴变化不定,赶紧跟她解释原因:“因为三牛昨晚也去县城了,我得陪着他。” “美丽结婚了?” 林淑英怔了怔,她对这事一无所知,唐大根夫妻俩根本就没提起过。 或许也是没机会提,毕竟唐振林刚刚过世,红白喜事肯定不会连续做的,林淑英停下脚,听了听外头的动静,鞭炮闹腾得欢快,敲锣打鼓的声音也很欢实。 “妈妈,丽姐姐结婚,她爹娘都没去送亲,就三牛一个去县城了,孤零零的,为了凑个热闹,我就陪着三牛一块儿去送亲了。” 林淑英瞥了他一眼:“还有别的人吧?” 邱成才低下了头:“有,小六也去了,因为她是丽姐姐的妹妹。” 林淑英怔了怔,不错,那个杨宁馨完全有理由有资格去,毕竟她也是唐大根的亲骨肉。只不过这一去,岂不是主动承认了唐大根陈春花就是她的亲生父母?以后要是被唐家给粘上,这又不好说了。 像唐家这种,吸干闺女的血来养儿子的,指不定以后还会要来找杨宁馨,到时候成才不是跟着要倒霉? 邱成才完全没有想到他妈林淑英竟然会发散性思维,看到她一脸沉思,还以为是在考虑手下这块布变成衣裳的问题。 “妈妈,你做衣裳吧,我先不打扰你了。” 刚刚起身想走,林淑英却喊住了他:“你去哪里?不陪着妈妈多说话儿话?” 邱成才无奈,只能又坐了下来,这回聊天重点发生了转移,从上海转到了旺兴村,林淑英把这几个月村里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邱成才听。 “隔壁那两个老的,瞧着一天不如一天,哎呀呀,那个啥尿毒症可真是吓人,看着一个人渐渐的就变了,全身都发黑!”林淑英一边摇头一边踩着缝纫机:“死前那两天,晚上都是低声的吼,有走夜路过去的说,听着他的身子在墙壁上擦,跟那些老牛被苍蝇叮了痒得不行要在墙边滚一样。我琢磨着,应该是很痛吧,痛的忍不住才会这样。” 邱成才听着也是感叹,没想到唐振林死的时候这样难受。 “听你爷爷说,那天中午过去看他,瞧着全身好像都肿了,他身上盖着的那床线毯都被他揪出了两个洞,人一直哼哼唧唧,有时嗷嗷的叫,吊着一口气就是说不想死,想见着孙子娶媳妇,想看到曾孙子,那个姓李的,躺在旁边椅子里就在抹眼泪。” “没办法,他们又没钱去看病,还能怎样?”邱成才没敢仔细去想,这尿毒症还真是够折腾人的。 “哪有钱?”林淑英摇了摇头:“老二心狠,一分钱都不给拿过来,只说正月家里亏了不少钱,他们两个老的活了这么久也差不多了,应该留着钱给孙子娶媳妇,不能白白糟蹋钱给他们买药吃。” 据林淑英说,医院的医生说了,要是有钱做透析大概能多活个三五年,要是啥都不弄那最多活一年,可唐振林从医院回来,才熬了两三个月就去了,为啥去得这么快,跟唐二根一家关系重大。 唐二根的媳妇李彩云,那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原先她对公公婆婆还有些畏惧,可后来唐振林病了,李阿珍瘫了,她就神气起来,每天里敲着脸盆在旁边指桑骂槐,一会儿说树上那只老喜鹊快到时候还不肯落气,要把小喜鹊的粮食都吃光了,一会儿又骂家里养的那条狗只是瘫在地上睡觉不肯去干活:“看家护院不出力,每天只知道摊尸,每年这么多谷子养着,这是要把我们家吃穷啊!” 唐振林和李阿珍听着老二媳妇这么骂,心里难受得不行,每天只是怄气,又不能冲到隔壁去追着李彩云打骂,只好把气撒在了陈春花身上。 可是万万没想到陈春花好像也硬了不少,以前她软弱可欺,现在却变得强硬了许多。 李阿珍让她去隔壁唐二根家问着拿钱去买药,陈春花只是看了她一眼冷冷的回答:“谁生了病谁去讨钱,我们做得够意思了,大根挣的钱都给你们俩买药了,我们吃糠咽菜都快接济不上了。” 陈春花心里头很难过,医生都说了唐振林的病没救了,可是唐大根还是要朝这个无底洞里填钱,除了每个月攒十块钱下来准备还给向春生,其余的一大半都送到了医院。 已经好不起来了,还要朝里边送钱,这不是想让她和三牛饿死吗! 陈春花气得直抹眼泪,恨不得自己也能去县城找个零工做着,多少能挣点钱来贴补家用——唐大根那点钱真不够塞牙缝的,要不是这世上好心人多,她和三牛吃饭都成了问题! 第三百九十六章 很久以前,因为杨宁馨的一个建议,让大塘中学有了这样的优良传统:根据期末统考成绩,免掉优秀学生的伙食费。物质奖励丰厚,学生们学习积极性高,所以每一年的统考,大塘中学在乡镇中学里一直处于领先地位。 首创这个制度的肖校长,因为领导有方,没多久就被调走,去了县城的一所初中当校长,随着新校长的到来,这个优良传统就断掉了——倒不是新校长不支持这种模式,主要是改革开放以后,大家都追求经济效益,大塘中学的食堂也外包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学校自己办食堂模式,老板们都在想着怎么挣钱,根本不会考虑到给贫困学生贴补的事情。 而且那些年因为教育改革的乱象,专家们给出指导意见,不要唯分数论英雄,必须让学生们快乐学习,所以改革开放以后的那几年,X县教育局为了赶时髦,也没有组织统一的考试,上边放松,下面也就更松了,没有评比的任务,大家都很快乐,学生们想学学,不想学就玩耍,老师们完成教学任务就万事大吉,也没有人想着挖空心思给学生们开小灶辅导。 没有统考,也就没有表彰奖励优秀学生的重大举措,大塘中学的奖励机制彻底报废。 大塘中学的食堂外包以后,饭菜比原来要好一些了,老板人还算不错,心肠不黑,虽然挣钱,但也顾及到了学生,菜都是用的新鲜货,变着花样炒菜,学生们都喜欢吃食堂,说比自家的菜好吃多了。 唐建党也眼馋食堂的饭菜,可家里穷,实在是没有办法,他只能每天带饭去食堂里蒸着吃。有一天大塘中学的校长提早去食堂吃饭,无意发现蒸笼的一个角落里放着一个小小的陶瓷饭碗,里边有一碗米糠混合在一起的饭,饭上头只放了两片青菜叶子。 校长感到十分震惊:“这是谁的饭菜?” “初一一个叫唐建党的学生,他家里穷,吃不起饭。”食堂的阿姨叹着气:“也是老板好心,每次让我们给他的饭上舀一点油汤浇着,吃起来有滋味一点。” 穷到米饭里还掺着糠?校长简直不敢相信,他找了唐建党来了解情况,明白了他的处境,家里穷到几乎没米下锅,当即和那个食堂老板说了一句,以后不收钱,让唐建党在学校里免费吃饭。 “一天三餐都给他免费吃,食堂里要是贴补不起来,我来贴!” 尽管校长表态说他来贴补,可食堂老板怎么也不会让他出钱——敢让校长贴补,那他下学期就别想包食堂了。 就这样,唐建党每天三餐都在学校里解决。 空着肚子走到学校,赶去学校吃点剩饭剩菜把肚子填饱,下午做了作业以后到食堂吃了晚饭再回家——晚饭他会把饭留出一半,带回家给陈春花吃。 兔子逼急了会咬人,人被逼到绝境上了肯定也会有变化,这几个月里的省吃俭用,让陈春花已经无法按捺住自己的滔天怒火,李阿珍命令她去隔壁要钱的时候,她索性不理不睬,被李阿珍骂得急了也会还口。 唐振林听着陈春花说“谁生了病谁去讨钱”那句话实在有些不舒服,那是怪他们不该活在这世上咯?他气得抓住放在躺椅旁边的拐杖,颤颤巍巍的想站起来,他想要好好的教训一下儿媳妇——看着他和李阿珍都生病了就可以肆无忌惮了不是?不教训她就不知道尊卑大小了! 可是,他摸着老半天使不上劲,一双腿颤啊颤的,就是站不起来。 陈春花站在躺椅旁边看着公公和婆婆,脸上露出了不屑一顾的神情。 以前她害怕他们,公公脾气大,动不动就喜欢打人,婆婆也一样,不仅动手而且嘴巴厉害,咒人的话可以骂上半小时不闭嘴。可现在,这两个昔日在她眼里的厉害人都蔫了,公公站不起来了,婆婆瘫痪动不了,那张厉害的嘴巴现在也哑火了,最开始出院的时候根本就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个多月总算是能说话了,可却没有以前利索,说一句话要想老半天,而且语速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朝外边蹦。 要不是怕唐大根责怪,陈春花真希望能让这两个老家伙躺到旁边自生自灭。 每天还要帮他们洗脸喂饭端屎端尿,过上几天还得给他们洗澡擦身子,鼻子下好像总是有一股浓浓的尿骚味——这日子真是够了! 不仅是陈春花自己觉得累,就是旺兴村的人看着也替她觉得累。林淑英不干活的空档出去串门,看着陈春花扶着公公婆婆放到外边躺椅上,心里就觉得有些悲伤,陈春花这是前辈子欠了唐家的不成,做牛做马似乎没个尽头。 “这下总算是解脱了一半。” 看到唐振林死了,林淑英挺替陈春花感到高兴,这老东西可算是死了,要不非得把陈春花折腾死。 陈春花曾经向她哭诉过,那时候唐振林身子还没这么糟糕的时候,有一次李阿珍去外边菜地里了,唐振林喊她去扶他起来,陈春花才搭了一把手,唐振林就伸手摸上了她的胸,陈春花懵了头,还没反应过来,唐振林的手又捏了一把,她气得不行,把唐振林用力推回到竹躺椅上,奔着回了自己房子。 陈春花不敢和唐大根说这事,说了也没用,第一他不会相信,第二估计他也不会反抗,可是陈春花心里憋屈得慌,总想找个贴心的人说一说。因为林淑英对她照顾得挺多,陈春花有一次没忍住,把这事告诉了林淑英。 “竟然这样无耻!”林淑英很生气:“你们干脆不要供养公婆了,让他们单独过日子。” “大根肯定不会同意的。”陈春花耷拉着眉毛,一脸沮丧:“我要是说出去,他肯定会说这不是真的,他哪里敢和他爹娘杠。” 林淑英想了想唐大根的性子,叹了一口气:“下次那老不死的喊你过去,就当没听见,知道不?要不是他会欺负得更厉害。” “我知道了。” 陈春花含着眼泪点了点头。 “咔嗒咔嗒”的声音响了起来,很流畅,陈春花踩着缝纫机,想到了去年陈春花跟她说到的事情,心里一阵阵恶心。 唐家做道场,她正眼都没去瞧过,唐家地坪里虽然挤满了村里人,可他们也都不是去拜祭唐振林的,大家都是想看戏班子唱戏——乡下没什么文娱活动,婚丧喜庆之类的就是大家一起快活一下的时候。 她低头踩着缝纫机,心里头不住的想着以前的事情,买猪看圈,唐家的姑娘……虽然唐大根和陈春花老实可怜,她总觉得唐家不是个适合结亲的好人家,哪怕是李阿珍也过世了,她也没法子接受唐家的姑娘做自己的儿媳妇。 “成才啊,你最近实验室里的事情还顺当不?”林淑英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儿子说着话:“实验室里有女生没有啊?是不是男生比较多?” “妈妈,怎么可能没有女生呢?”邱成才笑了起来:“差不多有四分之一的女生吧。” “那也有不少哪。”林淑英抬头瞄了一眼儿子:“有长得好看的没?” “妈妈,你怎么问起这些事情来了?”邱成才有些窘迫,什么时候他妈妈也变得这样八婆了呢? “都挺好看的。” “真的啊?是不是念大学的女生都好看啊?”林淑英想了想,杨宁馨那娃儿,长得确实不错,莫怪儿子会喜欢她。 邱成才听着林淑英这样说,完全不知道她的意思,尴尬的笑了笑,没有接腔。 “成才,你得听你外婆的话,一门心思放到学业上,可别看到漂亮的女生就动心,现在没有什么比做学问更重要的事情,等你毕业以后再去考虑别的事情。” 林淑英一边想一边慢吞吞的踩着缝纫机,自己不好直接反对,可也得在一旁敲打敲打才行,免得他一门心思想着那个杨宁馨,还是要以学习为重,其余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谁没有个年少无知的时候呢?就像她十六七岁时,眼里只有邱兴国,少女满怀着浪漫情怀,为了爱情留在这个小山村。 如果时光流转,经历了这么多事情的她再回到那个选择的关头,她肯定不会留在旺兴村,她会毫不犹豫跟着母亲返回上海——可世间没有后悔药,一切都已经成了过往,现在的她,只能每天踩着缝纫机咔嗒咔嗒的为别人做衣裳挣钱,而她的哥哥姐姐全在上海过着美好生活。 年纪大一些才能看清楚事情,到了大城市以后才会眼界高,林淑英不想直接去反对邱成才的感情,毕竟这时候的年轻男女,一个个都像充满气的皮球,你伸手一拍,球会反弹得更高,就如那时候的她,母亲和哥哥姐姐都反对,可她却偏偏要和他们唱反调,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自己认定了邱兴国,以后绝不会后悔。 后悔了吗?只有她自己知道。 只是她绝对不会承认而已。 从自己的经历来看,要使一段感情无疾而终,最好的法子不是阻挠,而是顺其自然,脆弱的感情禁不住时间的洗礼,会随着光阴荏苒渐渐逝去它的灿灿光华,直到变成一片灰色。 邱成才并不知道林淑英的打算,他只是含糊的应了一句:“妈妈,我知道该怎样做,您别担心,我会做好自己的事情,不会让您和外婆失望的。” 林淑英点了点头,望着邱成才微笑起来。 毕竟儿子还是很听话的。 第三百九十七章 “杨宁馨!” 转过看过去,就见着段大鹏朝她跑了过来:“吉他社今晚排练,你去不去?” 杨宁馨摇了摇头:“今天没时间,我还有一个翻译的任务。” 段大鹏看了她一眼:“好吧,那你记得有时间就过来。” 杨宁馨笑了笑:“好。” 因为吉他是流行时尚,复旦大学的吉他社招了太多的人,杨宁馨原以为在吉他社里能遇到水准比较高的,向他们讨教,从而能学一些实用的吉他弹奏技巧。 然而,当她加入吉他社以后,她发现她错了。 吉他社有上百个人参加,然而真正能弹几支曲子的人并不多,大部分都是买了吉他来学习的,杨宁馨在吉他社里,都算得上是佼佼者,不少人拉着她求教如何弹奏吉他。 每次吉他社户外活动,草坪里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叮叮咚咚的声音此起彼伏,走近一听简直是杂音绕树,叶片都一阵狂颤。杨宁馨买了个吉他,可坐在这一堆人里,她却没有弹吉他的欲望,还不如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好好弹一曲。 段大鹏是吉他社的副社长,在这一堆刚入门的菜鸟里,他算得上是一个高手了,能弹上好几支曲子,轮指的功夫了得,有些女生最喜欢看他弹吉他,看着他的手指捻着琴弦,仿佛是一种美妙的享受,长相普通的段大鹏,在这时候看起来好像有了点艺术家的气质,全身充满着迷一般的气息。 杨宁馨觉得很奇怪,像杜小娇和徐菁菁这样势力的人,怎么会对段大鹏表现得这样热情。 难道是因为他的身份?班长,吉他社的副社长……这两个职务,应该不至于让徐菁菁一见到他就笑得花枝乱颤,目光总在他身上缠绵。 徐菁菁眼光挺高的,班上曾经有男生向她示好,可她都断然拒绝了,在宿舍里和杜小娇抱怨:“也不自己看看是啥模样,这么莽莽撞撞的就给阿拉写信。”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傲慢,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 实话实说,徐菁菁算得上是个美人,个子比杜小娇高了不少,虽然不及钱文文,可对于南方女子来说,她这个高度足以让她在上海女性里婷婷袅袅。她皮肤白,一张脸微微有些圆两颊丰满然而下巴却有些尖,按着一些老上海人的说法,这是最讨喜的糯团子脸,漂亮又有福气。 青春美丽是女孩骄傲的资本,徐菁菁因此特别挑剔,能入她的眼的男生,要么是帅,要么是身份地位高。 段大鹏略胖,虽然说每个胖子都是潜力股,可杨宁馨暂时还没看出他有什么潜力,感觉大一的第二个学期比第一个学期更胖了些。像他这种长相,按道理来说,徐菁菁不该会感兴趣,可是她总是喜欢缠着段大鹏,为了和他更亲近,她甚至申请进了吉他社——说实在话,徐菁菁天生的音盲,她让卢娟丽教弹吉他,卢娟丽耐心的教了好些天,可她还是连对应的音都弄不清楚。后来她借口卢娟丽不会教,就缠上了段大鹏,每次吉他社搞活动,她就紧紧的粘住了段大鹏。 这完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嘛,杨宁馨冷眼瞧着徐菁菁的一举一动,总觉得她的目标是段大鹏,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却让杨宁馨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可能……是段大鹏家底丰厚? 想来想去也就这个可能性了,否则她还找不出别的原因。 回到宿舍,杨宁馨坐了下来,把那一叠手写的论文稿件开始进行校对。 这是邱成才和学长方谨禹的论文,董熹瑜准备把这篇论文推荐到美国一家自然科学杂志去发表,主体内容已经差不多完成,只有一些小细节还要修正,为了节约时间,杨宁馨着手进行翻译。 这个年代写论文全凭手写,着实不容易,方谨禹和邱成才共同协作,两人各自誊写了一份,邱成才这一份交给了杨宁馨,让她帮着翻译兼校对。 这可是一件大事,而且现在已经五月中旬,离方谨禹毕业的时间已经没有多久,论文需得尽快翻译完成,用加急件寄去美国,最多给他们留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方谨禹几次拜托过杨宁馨,请她尽快完成翻译工作,杨宁馨知道他要得急,也想替邱成才出一点力,所以这个月开始已经放弃了不少文娱时间,把精力花在了翻译上。 说实在话,前世她自己的论文都没有这样上心过,翻译什么的,都是随随便便完成的——反正只是走走过场,又没有打算弄到国外的期刊去发表。 然而这篇文章的性质不一样,第一,是要向国外期刊投稿,第二,这代表了中国正在进步的科研水平,可不能让外国人看轻了崛起的中国,为了这两个理由,杨宁馨决定要尽力而为。 回到宿舍,没有人,静悄悄的一片,杨宁馨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可以不受打扰的进行自己的翻译工作了。 坐在桌子旁边,用钥匙把抽屉打开,她吃了一惊。 抽屉里湿漉漉的。 她的论文翻译稿!杨宁馨赶紧把那几张信纸抢了出来。 信纸粘在一起,湿哒哒的一堆,她没办法把这一堆纸分开,而且最上边那一张,明显的已经被湿透,字迹模糊成一团。 她往书桌看了过去,这才发现桌面也是湿漉漉的,好像是谁把茶盏打翻,水沿着桌面的那条缝隙流到书桌里。 谁干的? 她书桌上没有放茶杯,这么多水,肯定是有人故意为之,要是不小心,绝对不会漏这么多进去——而且,谁会坐在她书桌旁边看书呢?这绝对是有预谋的! 杨宁馨拿着那叠信纸甩了甩,水滴滴答答的朝下边滴,她看了看窗户,外边阳光正好,她把信纸展开,从里边开始,一张一张的把信纸揭下来,贴在窗台上。 五月的阳光温暖,看能不能晒干一些。杨宁馨一边铺信纸,心里头有些难过。 谁会来做这样的事情呢?她只能想到那两个上海姑娘。 “宁馨!” 背后传来温玉茹的声音:“你在窗户这里干嘛呢?” “不知道谁在我桌子上倒了水,把我的这些手稿都弄湿了。”杨宁馨举着最后两张纸看了看,纸张上全是水,很多地方的字迹一片模糊,看起来晒干都没办法,只能重新翻译了。 “啊?”温玉茹吃了一惊:“怎么一回事啊?我刚刚去图书馆了,也就一个来小时不在吧,怎么会有人搞破坏?” 她的眼睛朝杜小娇和徐菁菁的床上瞟了一眼,又看了看杨宁馨,两人都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 竟然使些这样的小动作,着实可恶。 杨宁馨站在书桌前,看了看那湿漉漉的桌面,心里觉得自己不能再忍,否则的话谁知道她们以后还会做什么? “玉茹,你帮我看着点这些纸张,我到外边去找何老师去。” 正是快要吃晚饭的时候,杨宁馨回宿舍的时候还看到了何家良和钱文文两个人挨在一块儿摆摊。 她一定要找何家良来处理好这个问题,把那个做坏事的人抓出来给她赔礼道歉,保证以后再不做这样的事情,否则就要上报学校做记过处分!她不愿意赔礼道歉也行,那就换宿舍! 从传达室门口经过的时候,杨宁馨特意问了一句宿管小阿姨:“我们宿舍那两个上海姑娘刚刚有没有回来过?” 杨宁馨的宿舍在一楼,隔传达室又很近,杜小娇和徐菁菁进进出出的,宿管小阿姨经常看得到,再说两个人又喜欢和宿管小阿姨用上海话打招呼,聊聊天啥的,宿管小阿姨上学期就已经认识了她们俩,知道是和杨宁馨一个宿舍的,还知道她们俩和杨宁馨关系不太好。 “啊呀呀,虽然都是上海宁,阿拉有一句说一句,额俩个小姑娘太给上海拧丢脸!”宿管小阿姨曾经背地里向杨宁馨告过状,告诉她杜小娇和徐菁菁在背地里说了她不少坏话。 宿管小阿姨还是受了杨宁馨启发,这才有了挣外快的途径,对她相当感激,虽说和杜小娇徐菁菁同为上海人,可宿管小阿姨却胳膊肘朝外拐——谁让杨宁馨人好呢,她可是帮理不帮亲,正直人儿! 听到杨宁馨问起杜小娇和徐菁菁,宿管小阿姨点了点头:“那个姓杜的小姑娘回来过的,刚刚走了十多分钟吧,回宿舍没多久就走了,出去的时候还和阿拉说过话!” 杨宁馨冷笑一声,看起来就是杜小娇了。 也不知道为何她一定要和自己作对,开学第一天虽然发生了不愉快,可都过去这么久了,她竟然还一直记在心里? 上回入团她也极力反对,这一次故意泼水进她的书桌,这种小孩子把戏真入不了她的眼。 “何老师!” 杨宁馨走到了摆摊的地方,何家良真低头在看书,收录机里飘出了柔美的歌声:“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 “宁馨,你不刚刚回宿舍了?怎么又出来啦?”钱文文用脚碰了碰何家良:“何老师,有生意来了!” “啊?”何家良抬起头,看到杨宁馨站在自己摊位前,白了钱文文一眼:“钱文文同学,你怎么能谎报军情呢?” “我可没有谎报,是有人来找你啊!” 钱文文嘿嘿的笑:“宁馨,你是来找何老师的吧?” 杨宁馨点了点头,总感觉钱文文和何家良之间似乎有某种不可描述的关系——除了下雨天,两个人一直坚持在一块儿摆摊,按着钱文文说的,那是他们在互相鼓励互相支持,可落在杨宁馨眼里,这似乎是暧昧的开始。 “何老师,我来找您是想让您帮我处理一件事情,我自己是没法处理,因为对方不讲理。” 杨宁馨简单扼要把和杜小娇的恩怨说了一遍,最后强调了一句:“那论文要得急,我最多还有小半个月的功夫就必须要弄好,这关系到一位同学保研的问题,也关系到咱们国家的科研课题走向世界。” 何家良听她说得严重,眉头皱了起来:“她竟然有这样大胆?” “何老师,我们宿舍六个人,玉茹在图书馆,文文在摆摊,卢娟丽在教室自习,还剩徐菁菁和杜小娇有作案嫌疑。我刚刚问过了宿管小阿姨,她证实杜小娇半个小时前回来过,到宿舍没多久又匆匆忙忙的走了,我觉得这已经很明显了。” 钱文文气得哇哇大叫:“杜小娇这个混蛋,我去找她!” 章节目录 第152章 第三百九十八章 “文文, 你别着急, 不忙着去找她, 先把你的摊位照顾好。” 杨宁馨笑了笑, 陕西妹子就是侠义, 正直善良, 眼睛里容不下半粒沙子:“她又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跑掉, 等会晚自习的时候让何老师去找她就行。” 何家良点了点头:“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学生之间有矛盾,我一定会处理的。” 他看了一眼杨宁馨:“杨宁馨, 你想要我给她什么处分呢?” 杨宁馨想了想,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可以这样,她将功赎罪, 帮我翻译论文, 我就能原谅她。” “帮你翻译论文?”钱文文的眼睛睁得老大:“这怎么行?万一她胡乱翻译,那怎么办?” “我当然会检查的啊, 又不是她翻译了以后我看都不看就交上去。”杨宁馨笑了笑, 说实在话杜小娇的英语不错, 如果她能给翻译初稿, 她就只需要审理更正一些就行了, 有两个人一起翻译, 可比她一个人干这活要强。 杜小娇这次被抓住了,由何家良出面,不怕她不干活——毕竟这个年代的班主任权力很大, 要是在学生的德育表现栏里写上几句不好的话, 到时候毕业分配都成了问题。 “放心,这件事情要真是她干的,那我一定会严肃查处她!她敢再耍什么花招,在翻译论文上做手脚,我就要上报到学院里去,让政治思想科给她记上一笔!”何家良很生气,没想到还有这样小肚鸡肠的女生,都念大学了,怎么还背地里做小学生的事情,实在配不上大学生这三个字。 杨宁馨回到宿舍的时候,那些翻译手稿干了一点点,可依旧还是很湿,温玉茹皱眉看着她:“怎么办,宁馨,好像一时半会干不了。” “还能怎么办?”杨宁馨叹了一口气:“我已经跟何老师请了假,今天晚上得在宿舍里守着这一沓论文翻译稿。” 温玉茹同情的看了她一眼:“唉,也只能这样了。宁馨,你先在这里看着,我去食堂那边给你打饭回来啊。” 杨宁馨点了点头:“谢谢你。” 她搬了一条凳子坐到了窗户边上,拿了邱成才写的论文手稿慢慢的看着,把今晚要翻译的那几页先打出了一个腹稿,等着信纸干了以后,她再移到书桌旁边去干活。 寝室外边传来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杨宁馨吸了一口气,收住自己想打人的心情。 杜小娇和徐菁菁回来了,她听到那笑声就知道。 笑声太有特点了,尖而细,就像有人拿了一根小钢丝不住的在擦着玻璃,刺啦刺啦的很刺耳。 “侬坐阿拉书桌前干啥?”徐菁菁走进宿舍,看到杨宁馨的背影,提高声音嚷了一句。 杨宁馨猛的转过身来:“这是你的书桌前边?我是坐在窗户边,这可是公共区域!” 徐菁菁的书桌靠近窗户,可是和窗户还有约莫三十厘米的间隙,杨宁馨就在这间隙里呆着,所以她说得理直气壮。 “侬胳膊弯都放在阿拉书桌上,侬想干啥?”徐菁菁冲了过来,看了看她书桌上摆着的一个毛绒娃娃:“侬有动过阿拉东西?” 杜小娇站在后边,冷言冷语:“谁晓得哩,乡下人嘛,看着侬桌子上有好东西,免不得想来摸摸,在乡下哪里见到过这些?” 杨宁馨瞥了一眼那个娃娃,冷笑了一声:“这些东西,在我们县城里,也就是五六岁的孩子才想着要玩,到了七八岁都懂事了,哪里还看得入眼?也就是有些人眼皮子浅,把这些个没啥要紧的东西看得那么重,还要强调人家是乡下人,我看竟然是连乡下人都比不过的。” 杜小娇气得脸色发白,身子微微颤抖起来,她走到徐菁菁旁边,恶狠狠的盯住了杨宁馨,当她看到窗台上晒着的那些论文稿纸的时候,嘴角泛起了笑容。 究竟还是让这乡下妹受了折腾! 杨宁馨看着杜小娇嘴角露出的笑容,心里更能肯定这事绝对是她干的,可她现在懒得和杜小娇吵架,眼睛盯着贴在窗台上的论文翻译稿,心里祈祷着要快些干才好。 “哪里来这么多废纸堆在窗户上啊,多难看!”杜小娇走近窗户,伸出手:“有垃圾都不知道收拾一下?你不收我来帮你收!” 她的手伸出到了窗台,还没摸到翻译稿,就觉得手腕上忽然被人抓住。 “杨宁馨,侬干啥!” 杜小娇尖叫一声,扭动身子:“侬撒手!” “让我撒手?”杨宁馨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你先得学会安安分分做人!” 书桌旁站着的徐菁菁见到杜小娇吃亏,赶紧过来帮忙抠杨宁馨的手指,可是她的力气哪里比得上在乡下干过农活的杨宁馨,怎么抠,杨宁馨都还是把杜小娇的手腕抓得紧紧的。 “侬撒手!” 杜小娇又急又气,好像有一把扳手卡住了她的手腕,火辣辣的痛,皮似乎都要刮下来了。 “你先和我道歉!”杨宁馨的眼睛盯住了她:“这事情,是你干的吧?” 杜小娇心虚的转过脸,不敢看杨宁馨的眼睛:“吾做了啥事情?侬把话说明白些!” “还用我说明白吗?”杨宁馨朝着窗台上的论文稿呶呶嘴:“我书桌上怎么进了水,你难道不知道?” “侬桌子进水,和阿拉有什么关系?找吾来撒气,侬脑子瓦特是伐?”杜小娇扭着身子,想要从杨宁馨的掌控里挣扎出来,只可惜徒劳而无功。 “菁菁,帮帮吾!”杜小娇朝徐菁菁发出了求救信号。 徐菁菁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犹豫。 杨宁馨的脸色那样凝重,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看到过,就算是宿舍里发生过龃龉,可是杨宁馨却一直是很淡定的神色,没有这样脸黑黑的模样。 难道……杜小娇真的做了什么可恶的事情?要不是杨宁馨也不会突然爆发。 徐菁菁站在一边,不敢上前帮忙,万一是杜小娇的过错,杨宁馨把这事情闹到何老师那里去,到时候自己岂不是要跟着杜小娇受到惩罚?她可不想在思想品德里被记上一笔,这样对她毕业分配是大有影响,而且也会损害到她的淑女形象。 思前想后,徐菁菁决定袖手旁观。 杜小娇呼救失败,迫不得已开始反击,她好不容易腾出了另外一只手,在空间胡乱挥舞,想要抓住杨宁馨的头发,可是怎么也够不着,她只能徒劳的挣扎着,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从杨宁馨的钳制里解脱出来。 实在没有办法,杜小娇抬起腿,朝杨宁馨蹬了过去:“松开,还不快些松开!” 杨宁馨身子朝旁边一扭,杜小娇被她拉得动了几步,脚蹬空了,身子朝前一扑,单膝跪地,她哎呀哎呀的大叫起来:“杨宁馨,侬欺负人!” “我欺负你?谁先挑起的事?”杨宁馨指了指窗台上的翻译稿,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你知道吗,这些稿件是要送去美国发表的,这代表了咱们中国最新的科研技术!” 尽管不知道邱成才和方谨禹研究的是什么,可必须要夸大一点,让杜小娇得个教训。 徐菁菁顺着杨宁馨的手指看了过去,见到窗台上贴着的湿信纸,也吃了一惊,难道杜小娇竟然这样无聊,把杨宁馨那些重要的稿件给弄湿了? “侬骗白痴呢?”杜小娇继续挣扎:“中国最新的科研技术?侬研究了啥啊?每天里侬都是闲得发慌,东游西逛的,还能有去做啥科研?” “你可以不相信,等着何老师找你就知道了。” 杨宁馨淡淡的说了一句,松开了手,低头看着单腿跪在地上的杜小娇,她懒得再跟这个处事能力还停留小学水平的姑娘说话,伸手摸了摸窗台上的稿纸,有几张还是很湿。 “何老师……侬告诉何老师了?” 杜小娇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惶恐,她简直不敢相信杨宁馨会干这样的事情。 不就是弄湿了她一点书本,竟然向何老师去告状?她平常苦心经营的乖乖女可爱女生的形象全被毁掉了! 杜小娇撑着地面爬了起来,生气的盯住了杨宁馨:“侬要不要脸,这事情都要告诉何老师?” “到底是谁不要脸?谁先惹的事端?我跟你说,我杨宁馨从来就是谁对我好,我对谁好,谁要是算计我,可别怪我不客气!”她正眼都不瞧杜小娇,伸手把窗台上贴着的几张半干的稿纸捡了回来,又换上几张没那么湿的。 “你……” 杜小娇看着杨宁馨那一副悠悠闲闲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模样,气得满脸通红,跳了起来扑到她面前,伸手去抓她的头发,这时从宿舍门口跑进来一个人,一把将她抱住:“小娇,侬快停手!” 卢娟丽有些不解的看着杜小娇。 头发乱了,斜夹着的一个发卡歪着掉在了眼睛旁边,一张脸红里带紫,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她这样生气。 “侬这是怎么了?”卢娟丽看了看杨宁馨,她正在气定神闲的把一张张稿纸抹平,放到窗台上贴着。 “吾不小心打翻了一杯水,溅湿了她的稿纸,她给告到何老师那里去了!”杜小娇抽抽嗒嗒的哭诉起来,要是让何老师知道她干了这样的事情,那她在何老师心里的形象就全毁掉了! 她还想着要慢慢的跟何老师拉近距离,找到合适的时候再向何老师表白呢,可是、可是…… 杜小娇越想越气,一拳头挥了出去,快得让卢娟丽猝不及防,没有拉住她。 “还不够?”杨宁馨白了她一眼,身子下蹲偏了一下头,在下蹲的刹那,她的腿伸了出去,朝着杜小娇的脚踝一勾,杜小娇的脚没站稳,晃了晃,身子一个倒仰,朝后边跌了去,好在卢娟丽眼疾手快扶住了她,要不是得跌到地上。 杨宁馨白了一眼跌坐在床上的杜小娇:“这些鬼把戏别再到我面前晃,你不小心打翻了水杯?你的书桌在哪里?你怎么会去我书桌前喝水?你难道不觉得很难自圆其说吗?以后你要再这样耍花招,可别怪我没有事先说清楚,我非得要闹到学院里去不可!” 杜小娇惊骇的睁大了眼睛,她万万没想到平常看上去一脸笑容的杨宁馨,放弃狠话来,一张脸也能变得这样严肃。 第三百九十九章 上晚自习的时候,何家良把杜小娇喊了出来。 杜小娇忐忑不安的跟着他走到了教师办公室,那里还有两位老师,看到何家良带着杜小娇进来,两个人都站起身走了出去。 复旦大学不成文的规矩,老师如果要处理学生,办公室里的同行都会回避,免得让那个学生又心理负担,觉得自己做的错事被人知道了,到时候下不了台,会让他的心灵受到损害。 何家良出去找杜小娇之前,就和两位老师稍微讨论了一下怎么样来处理这件事情,那两位老师都赞成杨宁馨提出的处理办法:“既然她把人家的翻译稿弄湿了,那就该让她来补,没问题,蛮好的。这事情嘛,说大不大,说小嘛……那也可不小了,我们都写过论文的,知道里边的不容易,总得要有个说法,不能让那个姓杨的小姑娘白白吃亏。” 听着同行都这么说,何家良更加确定了自己该如何去惩罚杜小娇,走到教室把她找了出来。 杜小娇一看到何家良喊她,心里就慌慌一片。 以前要是何家良对她望过来,杜小娇就觉得心里头甜丝丝的,可现在她真不希望何家良朝她看,因为她知道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杨宁馨已经向班主任告状了!谁知道班主任会怎么处置她? 一想到要背处分,杜小娇就懊悔得肠子都青了。 今天她回宿舍接饭盒去食堂,走到宿舍看着没有人,环视四顾,杨宁馨书桌上放着的两本厚厚的英语词典让她觉得刺眼。 高中阶段,大家都夸她英语很好,特别棒,到了大学以后,全年级都知道有个叫杨宁馨的英语好得能上天,就没有人提起她——杜小娇的英语也很好的!只是有一个杨宁馨在她前边,把她的光芒给挡住了! 杜小娇站在杨宁馨的书桌前边,越想越生气,脑子一热,从洗漱间拿了自己的漱口杯,接了一杯自来水,冲回宿舍,一杯水全倒在了杨宁馨书桌上。 看着水从桌面的缝隙流了进去,杜小娇有说不出的快活,可此刻站在何家良面前,她又心虚得说不出话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安的挪动了一下步子。 “你知道老师找你来有什么事吗?” 何家良坐在那里,看着低头的女生,实在生气。 谁给她的权利去破坏别人的东西?而且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听到杨宁馨说这是生物遗传科学研究所即将推出去美国发表的论文,何家良完全能理解杨宁馨的那种焦急。 何家良之所以没有念研究生,就是因为论文条件不够。 他也曾联系过一个导师,导师说想保研不仅仅要看平常的学业成绩,更注重的是科研能力,没有在国内核心期刊上发过论文的,他肯定不会要。 从导师那里打听到了意向以后,留给何家良的就只有半年时间,他泡在图书馆里研究了很久,最后惊觉时间快要来不及,而且也没有绝对的把握他投稿的期刊就能录用他的论文,无奈之下他选择了留校当班主任,从小小的教师做起。 他那篇投稿的论文,在九月份有了答复:非常高兴收到您的论文,经研究决定,我刊将在十一月那一期刊登大作…… 何家良拿到杂志社的来稿,已经没了兴奋。 好在办公室的前辈告诉他,可以一边复习一边考研,考本校的在职研会更有优势,所以何家良现在全力以赴的在看书,连摆摊的时候都带上了书本。 听到论文稿被毁,何家良觉得很生气,好像那是他自己写的论文一样,痛心疾首。 “杜小娇,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明白到你的错误了吗?” 杜小娇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到了地上:“谁叫刚刚开学的时候,她爸爸妈妈凶了我妈!” 何家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杜小娇这是在说什么呢?怎么她就听不懂? “这事情怎么扯到你爸爸妈妈身上去了?”何家良瞥了一眼杜小娇:“你先别哭,擦了眼泪把事情经过说一遍!” 杜小娇抽抽嗒嗒个不住,何家良看得有些焦躁,站起身:“你哭够了再跟我来说吧。” “何老师,你别走,我把这事情说清楚,去年开学的时候……” 杜小娇从去年说起,那个时候她和杨宁馨第一次见面,杨宁馨的爸爸妈妈对她姆妈一点都不友好,两家人闹得很不愉快,所以她和杨宁馨结下了梁子,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分明她的英语很好,可人家就是没夸奖过她,只说杨宁馨的英语很棒! “就像这个翻译稿,人家那可是慕名去找她的,怎么就没人来找我呢?我也愿意给人翻译,到论文里跟着署个名呀,为什么有什么好事都找她呢?” 杜小娇细细碎碎的念,听得何家良头疼,这不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吗?这杜小娇可真是心眼比针眼还要小,竟然都一五一十的记着呢。不说别的,就说开学那件事,不分明是她妈妈嫌弃杨宁馨一家是外地人,所以才闹出这纠纷来的?人家杨爸爸杨妈妈千里迢迢送女儿来念书,竟然要被赶出宿舍不让进来,换成谁都会生气。 “看来你还是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啊。”何家良摇了摇头:“我觉得吧,把你送到思政办公室去,怎么样?” 杜小娇的脸“唰”的白了,她拼命摇头:“何老师,我不要去那里。” “为什么不想去啊?你不挺有道理的吗?把这些事情和思政主任说说清楚,你们俩之间的恩怨也得要做个了断。” “何老师,是我不对……” 思政办公室,就是思想政治教育办公室,专门管着学生的思想品德教育。犯了大过错的学生都会被送去那里,让不苟言笑的思想品德老师好好教育一番,再研究看看该给什么样的惩处。 进了思政办公室,那就意味着有可能你的档案上会留下不光彩的一笔。 一想到自己可能要被记过,杜小娇就害怕得全身发抖,从小到大,她都是父母亲眼里的乖孩子,同学们眼中品学兼优的好学生,要是被记了过,传了出去她的面子朝哪里搁! 这时候她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冲动倒水的举动。 如果不是那一个动作,她现在也不会站在教师办公室,也不会面临严厉的惩罚。 “何老师,我错了,我不应该倒水到杨宁馨的桌子里,我向她赔礼道歉。” “光是赔礼道歉就可以了吗?”何家良斜眼看着她:“拿出点真正的诚意来!” 杜小娇有些不明白,嗫嚅着问:“要怎么样才叫有诚意呢?” “杨宁馨是给遗传科学研究所做翻译,人家这篇论文只有半个月的时间就一定要发去美国的期刊了,给你这一破坏,还能完成吗?咱们复旦的遗传科学研究所,做的研究都是中国顶尖的,代表的是中国最新科研成果,要是论文不能如期发表,让外国人抢了先,你能负得起责任吗?” 听到何家良这样说,杜小娇吓得脸色都变了,真没想到有这样严重的后果。 “何老师,那该怎么办啊?” 这要是耽误了国家大事,会不会把她给开除了?杜小娇有些绝望,好痛恨自己当时怎么没有管住自己的手,怎么就跑到洗漱间去倒水回来了。 “要想不把你弄到思政办公室去,你就必须将功补过。” “要我干什么?”杜小娇觑着何家良的脸色,小心翼翼的开口:“只要我能做的,我肯定会好好去做。” “你把那弄湿的部分重新修稿,另外赶紧帮着杨宁馨翻译几页,让她能及时把这篇论文完工。” “帮着翻译?”杜小娇眼睛一亮:“那,能在论文的作者里给我署个名吗?哪怕位置是第七第八都没关系啊!” “你以为还能给你署名?”何家良简直佩服了这位女生的头脑,她以为她是谁?长得比别人好看是吗?凭什么要给她署名?她甚至连遗传科学研究所的大门都没进去过! 杜小娇看着何家良郑重的脸色,不敢说话。 “我跟你说,你这是将功赎过,什么叫将功赎过,你知道吗?”何家良很生气:“你要么现在自己去宿舍,找到杨宁馨向她道歉,并且帮她翻译论文,要么你就跟我去思政办公室,那边自然有老师会给你进行思想辅导。” “何老师,我不要去思政办公室。” 杜小娇站在那里,内心在挣扎着。 她也不想向杨宁馨道歉,可现在看起来似乎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她不愿意也只能向杨宁馨低头。 “那你还不赶紧回宿舍去?”何家良的脾气用尽,冲着杜小娇吼了一句:“敢作敢当,你在办公室里站着,磨磨蹭蹭不肯走,是想要我帮你去道歉?” 被何家良吼得灰头土脸,杜小娇慢吞吞的走出了教室,在走廊里站着看了看外边,路灯明亮,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来上自习之前,她和杨宁馨在宿舍才干过架,她吃亏了,被杨宁馨按着在地上,一个膝盖还痛着,可这阵子却要向她去道歉,真是没面子。 可要是不照办的话…… 杜小娇回头看了一眼教师办公室,门开着,一线灯光从里边透出,投影在地上,黄色的半张房门。 她叹了一口气,转过身,低着头朝宿舍走过去。 第四百章 宿舍里的灯不是很亮,而且还有点黯淡,只不过杨宁馨自己给弄了一盏台灯,放在书桌上,台灯灯罩下暖黄的灯光,照在桌子上,斜斜的一个圆圈。 她低着头校对着刚刚收回来的那些信纸,因为被水打湿,有些地方比较模糊,好在是她自己亲笔翻译的,基本上知道是什么单词,只需要誊写上就行,她一只手按着信纸上的红色虚线条,一只手握着钢笔,写得很快。 笔尖沙沙作响,优美的英语单词出现在信纸上,她头也不抬,眼睛看着那边的信纸,笔移动得很快。 有钥匙撞击着宿舍门的声音,杨宁馨没有抬头。 这个时候宿舍里还会有谁回来呢? 除非是杜小娇。 何家良应该找她说过了,这时候的她是回来向自己道歉的吧? 杨宁馨继续誊写着论文稿,直到轻轻的脚步声从门口响起,她才抬头看了一下。 杜小娇站在门边,一副窘迫得不行的模样,看到杨宁馨抬头,她的手抓着门把手,似乎想要夺门而出,可却还是没有勇气。 “杨宁馨,对不起。” 站在门口左思右想,杜小娇最后还是走了进来,她走到了杨宁馨的书桌旁边,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向杨宁馨道歉:“真是对不起,我不应该搞破坏。” 杨宁馨低着头继续在抄录,没有理睬她。 杜小娇伸手在她书桌上敲了敲:“杨宁馨,我在和你说话,你听到没有?” “你在和我说话?”杨宁馨抬起头:“刚刚你都没喊我名字,我知道你和谁在说话呢?” “这宿舍里就你和我两个人,我能和谁说话去啊?”杜小娇知道杨宁馨肯定是故意在整自己,心里头有气:“杨宁馨,你不要得寸进尺!” “杜小娇,你还是觉得不服气是吧?”杨宁馨笑了笑:“没关系,你觉得不服气就去找何老师,看他怎么向你建议的。” 杜小娇没有吭声,站在那里有些害怕。 刚刚何家良和她说的话还在耳边——真要将她送去思政办公室,她这一辈子也差不多就完玩了,学生时代就背上了记过处分,哪个单位还敢要她呢? 见她不出声,杨宁馨低头,继续誊写。 流畅的英文在信纸上一行又一行出现,杜小娇低头看着杨宁馨写字,心里不由得也赞美了一句,莫怪别人说杨宁馨英语厉害,这些英文字写得可真是好看。 “杨宁馨,对不起啊,我不应该思想狭窄,犯下了错误,是我没有把握好自己的正确方向,影响了咱们学校的论文发表。”杜小娇最终还是把她该说的话说了出来:“何老师要我将功赎过,帮你把这论文翻译完成,我愿意接受这个惩罚,请你原谅我。” “你这是真心的吗?”杨宁馨停下笔,看了看杜小娇:“我就怕你没有真心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是被何老师逼着过来的。” 杜小娇咬住了嘴唇,脸色发红。 “我这样跟你说吧,假如你是我,父母亲送我来大学念书,而宿舍里另外一位同学和她的妈妈看不起你的身份,对你指手划脚,还要把你父亲赶出去,你能不能平心静气?” 杜小娇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能。” “我们要学会换位思考,每一个人都要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想一想,这样世界就会宁静得多。”杨宁馨把笔放了下来,挺直了背,伸了个懒腰:“我站在你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情……也就是说,如果我是你,如果宿舍里来了新同学,我会开心的去欢迎她,而不是跟着母亲一块为难她,难道不该是这样吗?” 杜小娇身子僵硬站在书桌边,没有说话,她回想了一下那天的情况,确实好像是这样,是她妈妈先挑起的矛盾。如果她是杨宁馨,肯定也忍受不了别人莫名其妙的白眼。 “对不起,我代我妈妈向你们全家道歉。” 这一次才是真心实意的,杜小娇觉得自己很惭愧,虽然比杨宁馨大了好几岁,可她竟然还没有她懂事明理。 “没关系,一切都过去了。”杨宁馨自然听得出来,杜小娇哪句话是真心的,哪句话是虚情假意,她冲着杜小娇笑了笑:“你不是自诩英语好吗?那你要不要来试试翻译论文?以后说不定你自己的论文还用得上。” “你不怕我水平不够?” 杜小娇有些惊诧,杨宁馨对她说话的口气竟然这样友好。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杨宁馨抽出了两张论文手稿:“要不要试一试?” “好。” 杜小娇点了点头,伸手接了过来。 杨宁馨知道,她和杜小娇之间的隔阂就在这一刻已经消失了,或许她心里还会不时有那么一点小嫉妒,可却不会像以前那样再针对她。 有了杜小娇的帮忙,翻译工作顺利多了,原本预计要半个月才能完成的工作,十天以内就已经做完。杨宁馨把最后一版修正稿过目以后,和邱成才一起,把论文的中英文对照稿件送去了董熹瑜那里。 “总算是弄出来了?”董熹瑜很高兴:“我还怕你们的会弄晚了赶不上趟,这下可真是好,还能提早点过去。” 她接过论文看了前边几页,把它放到了书桌上:“翻得挺好的。” “董教授,您过奖了。”杨宁馨笑了笑:“翻不翻得好其实都没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他们研究的问题,有没有达到预期目的,能不能在学术界有一定反响,这才是科研工作者应该关注的。” “小杨同学,你看问题很清楚,确实不错,其实最主要的是论文的研究方向和研究成果,但是缺少了好翻译,这也是很难在国际期刊上发表的。虽然我懂英文,可毕竟年纪大了,不能字字句句都由我来把关,中国需要你们这些有才华的年轻人呀。”董熹瑜看着杨宁馨的目光里充满了欣赏:“小杨同学,我和研究所的领导商量过了,大家都希望你能加入我们DNA自动检测仪研发的团队里来,因为这主意是你提出来的,肯定你有一定的构想,你能给团队提供灵感,再说以后的翻译还得请你来承担。” 杨宁馨愣住了:“跨学院也可以加入团队吗?” “当然可以,学术界讲求的就是包容,我们要有包容的态度包容的心才能使自己的研究做得更细致更好。”董熹瑜和蔼可亲的望着杨宁馨笑:“不需要你和成才一样,天天呆在实验室,我们只需要你的灵感,你的智慧,在每次实验室进行阶段性小结的时候,你来参加我们的会议,提出宝贵的设想。” 杨宁馨被董熹瑜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低下了头:“董教授,我也是忽然想到而已,没有什么宝贵不宝贵的,您说得让我都觉得快要坐不住了。” “小六,你就别谦虚啦,爱迪生说过,天才就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加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但是这百分之一的灵感远比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重要。”邱成才在旁边一脸仰慕的神色:“我们实验室的学长学姐们,一起做遗传工程这么久了,可却没有谁想出这个点子来,说明你的灵感是最有价值的。” “成才说的没错。” 董熹瑜点了点头:“有些事情,真不是有汗水就能成功的,一定要有灵感,而小杨同学,你则是那个天才,拥有这百分之一的灵感。” 杨宁馨被他们祖孙俩一人一句,劝得有些不好意思,点了点头:“董教授,既然您这样客气,那我再拒绝也不好意思了,我愿意加入你们的团队,一起为DNA自动检测奋斗。” 既然不用她每天泡在实验室,那么参加这个团队也没有什么损失,她只提供所谓的灵感,其实也就是提供一些前世掌握的先进知识就行——如果真的能发明出来,不仅仅是造福社会,对自己也有好处。 名利双收。 搞科研的人可能会觉得这个很俗气,但是杨宁馨觉得,做什么事情还是得要有点回报,这个年代里科学家们的工资不低,像董熹瑜,一个月的补贴福利工资加到一块只怕至少有好几百,而一个普通工人不过三四十块,就是她爸爸杨树生,还有个小小的职务,也就六十块顶了天。 其实这年头还是挺重视科学教育的,不像前世,在科研教育投资少,然而房地产和娱乐业方面,那可是钞票满天飞。前世各种提倡什么素质教育,快乐学习,给学生和家长减负,可减来减去学生们的书包越来越重,家长的责任也越来越多。 这个年代的老师,摘掉臭老九的帽子,走出去挺受人尊敬,科研工作者更是受到人的追捧,到大街上随便抓个孩子问他的理想,十个里头有九个是说想当科学家。然而前世老师却成了媒体记者们争相打击的对象,一篇篇报道里,老师的形象是那样难堪,社会对老师已经没有了尊敬,科学研究者也没有了以前被追捧的地位,前世追捧的对象变成了明星。新闻给了不少版面报道明星的穿着打扮,问到孩子们将来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明星,我要做大明星!” 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让科研工作者和老师们的地位下降这么快呢?杨宁馨暂时还不知道,但她却已经替自己做出了选择,她不要做纯粹的科研工作者,但她可以打打擦边球,既能帮助国家,又能让邱成才在学术界小有名气。 说实在话,杨宁馨对于出名这事情并不看重,出头的椽子先烂,特别是那些做生意很成功的,往往会成为别人眼里的目标,绑架什么的,专挑这些人下手,还不如暗暗的发财,做隐形富豪,低调的奢华! 其实想要成为富豪也简单,现在拼命攒钱,专注于买房买地,要是能在陆家嘴买下几间房屋店铺什么的,那以后可就发大财了,等拆迁的时候给几套房,那可是随随便便就是亿万富翁。 “小杨同学,那咱们这样说定了,到时候要是有出国交流的机会,我一定会推荐你去的!” 正在浮想联翩,就听董熹瑜的声音传了过来:“你英语好,以后和成才说话多用英语交流,出去以后不至于当哑巴。” 董熹瑜慈眉善目的看着杨宁馨,眼中充满了欣赏。 这个小姑娘聪明伶俐又长得漂亮为人大方热情,真是一块好料子,成才能遇到她,这也是他的造化。 “出国交流?林莹姐姐不是很适合吗,她英语这么好!”杨宁馨睁大了眼睛,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给林莹呢?她不是一直很羡慕国外的生活吗? 章节目录 第153章 第四百零一章 孙女林莹? 董熹瑜坐直了身子, 脸上又淡淡的忧愁之色:“这两年林莹的思想变化很大, 我不放心把这项重要的任务交给她。” 杨宁馨吃了一惊, 思想变化很大?难道是指林莹结交外国友人吗? 上次和林莹交谈过一次以后, 杨宁馨对于林莹有了一定的了解, 这个活泼可爱的上海姑娘, 有她的优点, 也也有从方秀媛那里继承过来的小市民气息。 林莹想要出人头地,想要让人看重自己,她不想呆在上海, 她总觉得国外要比中国好一百倍一千倍,她希望能嫁一个外国人,名正言顺的走出去。 在改革开放初期, 有这样想法并也不奇怪, 因为现在的中国还很落后贫穷,一切还是从头开始, 肯定比不上国外的繁荣。年轻人看到各种对于外国的介绍, 总觉得国外就是天堂, 有些人甚至觉得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要圆几分, 对于外国产生了一种盲目崇拜。 林莹只是这千千万年轻人里的一个而已。 “董教授, 我觉得您其实可以考虑林莹姐姐, 她英语口语真的特别棒,而且她的思想其实很适应这个时代,也不是她一个人有这样的变化, 毕竟中国现在处在变革期间, 人的思想有变化是正常的。”杨宁馨笑着劝董熹瑜:“您可以和林莹姐姐多交流交流,不能光看着她表面的变化就断定了她思想变化方向会走偏。” “这个我自然有分寸,一切看她自己了。” 董熹瑜是个很正直的爱国知识分子,当年的她毅然和林复开回国,就是想为中国的科研做贡献,后来遭受到不公平待遇,她也没有抱怨过,只是遗憾自己宝贵的时光竟然没有能用在正道上。 她的政治敏感性比她的后辈要强了许多——自从新中国成立,不少国外的特务潜伏在我们国家,就是妄图想要颠覆我们的国家,改革开放以后,这样的人就更多了,那些涌入我们国家的外国人,肯定有不少是伪装了身份的。 和林莹交朋友的,说不定就是在利用她呢,董熹瑜觉得自己看得挺透彻的,外国人不会无缘无故接近一个中国女孩,肯定是有目的,不管是不是冲着实验室来的,她都觉得要非常小心,谁知道那些敌人暗地里会做什么勾当呢。 董熹瑜的话音刚落,透过玻璃,杨宁馨看到了铁艺大门被推开一半,有两个人朝小洋楼这边走了过来。 两人并肩走在一块,女生小巧玲珑,穿着一件掐腰的衣裳,一条长裙过了脚踝,领口和袖口都有蕾丝花边,看上去有点像中世纪的公主装束。 那不就是林莹吗?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杨宁馨看了一眼林莹身边那个男人,身材高大,皮肤很白,高鼻梁,黄头发——他是董熹瑜讨厌的外国人。 明知祖母不喜欢,可还要往家里带,林莹也实在太不知趣了,杨宁馨暗自摇头,还不知道祖孙之间会有什么冲突发生,自己是不是回避一下比较好。 果然,林莹刚刚进门,董熹瑜就喊住了她:“林莹。” 喊了名字一声,董熹瑜不再说话,眼睛盯住了孙女。 “奶奶,这是我朋友harry。”林莹兴致勃勃的走到董熹瑜面前,一脸愉快的表情:“他是英国一家生物制剂公司派来我们中国的医药代表,他还帮一家合资的制药厂监制新药。Harry在牛津大学念书的时候读的是生物遗传,听说奶奶您是这方面的专家,他想让我带他过来拜访您。” 杨宁馨听了林莹的解释算是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林莹还不是那种不知趣的姑娘,这个外国人和董熹瑜算起来是半个同行,应该不会惹她生气。 董熹瑜脸上有淡淡而疏离的笑容:“I’m glad to meet you,Harry.(很高兴见到你,哈利。)” 标准的英语,伦敦腔。 老太太的英语可真是标准啊,杨宁馨羡慕不已,在国外留过学的果然就是不一样,虽然她前世也曾苦练过英语口语,可怎么也没法子能将口语练得很地道,考托福雅思过口语那一关的时候,面对那些主考官,她大胆开口说话,可总觉得自己是一个来自乡下人,满口土话,而对面坐着的主考官,操着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完全是两种不同风格的语音。 要是自己有这个机会能出国深造,似乎也不错? 杨宁馨的脸色露出了笑容,前世自己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情,今生通过奋斗,或许能够实现?毕竟今生她拥有了比前世更好的资质最重要的是她能预知将来的走向! 她忽然对董熹瑜的提议有了兴趣。 年轻的外国人走到董熹瑜面前,半弯着腰,很绅士的行了一个礼:“It is an honor to be introduced to you,Mrs Lin.(林夫人,能被引荐给您,真是我的荣幸。)” “Please call me Professor Dong.(请叫我董教授。)”董熹瑜更正了他:“I like to be called Professor Dong more.(额更喜欢别人叫我董教授。)” 外国人看了一眼林莹,似乎有些不理解,林莹笑着靠近他,低声说了两句什么话,外国人好像有些明白,连连点头,冲着董熹瑜笑了笑:“Professor Dong, so gald to see you.” 董熹瑜指了指对面的那张沙发:“Sit down,please.” 林莹领着外国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董熹瑜看了一眼邱成才和杨宁馨,满脸笑意:“你们可以和他聊聊,锻炼一下你们的口语。” 外国人顺着董熹瑜的目光,也看了看邱成才和杨宁馨,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林莹。 林莹赶紧给他做了介绍:“This is my cousin and his friend.(我表弟和他朋友)” “Girl friend?(是女朋友吗?)”外国人自认为俏皮,呵呵了一句,还冲着杨宁馨挤眉弄眼了一下。 “No,I’m just his good friend.(不,我仅仅是他的好朋友。)”杨宁馨郑重的回答了一句:“We’re very good friend and our friendship dated back to our childhood.(我们是非常非常好的好朋友,我们的友谊源自于童年时代。)” 外国人愣住了,没想到面前坐着的这个小姑娘也会说英语,难道中国现在是全民都能说英语了? “No,From the time when you were a baby.(不,我们的友谊源自你还是个婴儿的时候。)”邱成才更正了杨宁馨的话,冲着她笑了笑:“还记得那时候我喂你喝麦乳精,给你洗脸吗?” 外国人再一次愣住了,这个少年也会说英语!真的是全民英语啊! 林莹好奇的看了看杨宁馨和邱成才,原以为自己表弟在高中学的应该是哑巴英语——毕竟小县城的师资力量很差,比不得上海,能做题就不错了,没想到他们竟然都能开口说英语,而且说得还能让外国人听懂,这很不错了。 杨宁馨笑着看了一眼邱成才,友谊源自什么时候,重要吗?婴儿时代与童年时代,也就差那么一点点距离啊,一定要这样强调,难道真的是初步具备了科研工作者必备素质——较真,细致? 董熹瑜在旁边听着几个人的对话,脸上露出了微笑。 她原以为外孙的口语会很差劲,但是一开口她就听得出来,还算可以,只要给他多锻炼的机会,自然会提高的。 外国人处于一种懵逼状态里,看了看杨宁馨和邱成才,始终推断不出他们的关系,从他们的眼神交流来看,应该是男女朋友,可女的否认了,男的也没有反驳,女的说纯友谊源自童年,男的又补充源自婴儿时期……哎哟哟,中国人说话怎么这样绕?多一点真诚,少一点套路难道不行吗? “Profeesor Dong,I want to ask you some questions if you don’t feel it is a kind of offence.(董教授,恕我冒犯,我想问您几个问题,可以吗?)” “Hold on,please.”董熹瑜点了点头,外国人受了鼓舞,开始询问他关心的话题:“I’d like to know something about your research about DNA which is very important in the field of genetic engineering.Our pany has interest in ……(我想知道您最近对于DNA的研究进展情况,这对于遗传工程领域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公司非常有兴趣……)” 董熹瑜看了林莹一眼,面露不愉之色。 “奶奶,哈利的公司是药品和医疗器材开发的,他们听说您正在进行一项关于DNA方便的研究工程……” “我做什么研究,都与国外的公司无关。” 董熹瑜站了起来:“我有些累,先去休息了。” 第四百零二章 看着董熹瑜似乎有要上楼的意思,邱成才赶紧站了起来:“外婆,我送你上去。” “不用,我身子还健旺呢,用不着你们搀来搀去的。”董熹瑜意味深长的看了林莹一眼:“做什么事情都别老是想着依靠别人,只有自己挺直背去做才是最重要的,不管做不做得成,反正不能让外人来瞎掺和。比如说这个上楼下楼,我还能自己来,实在挪不动了,我自然有自己处理的方式。” 林莹低下头,脸上有些发红,火辣辣的一片。 董熹瑜挺直了背,长长的深紫色旗袍拂过脚背,她穿着一双略略一点坡跟的绣花布鞋,和身上的旗袍很搭,显得优雅大方。 她走路的姿势也很优雅,挺直的脊背,就像她那从来不曾弯曲过的精神,打不倒,不认输,一步一步朝前边走,让杨宁馨忽然有了一种无比崇拜的心情。 “唉,我奶奶她真是坏脾气。” 林莹冲着杨宁馨和邱成才无奈的叹息了一声:“我也不过是想牵线搭桥而已,哈利说他们公司愿意出重金聘请奶奶做他们公司的顾问,每个月会给她一大笔钱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外国人:“My grandmother seems to have no interest in your suggestion.(我祖母似乎对你的提议不感兴趣。)” “Oh,No!Dear, I’m so sorry to hear that!But maybe……This is just because I don’t tell her that our pany will give her a good salary……” 外国人显得很慌张,他耸了耸肩,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杨宁馨也朝着他耸了耸肩。 这个老外竟然以为是他没有说清楚将付一大笔丰厚的薪酬给董熹瑜,董熹瑜这才不感兴趣?错了,他真是大错特错。 中国的知识分子,特别是这个年代的知识分子,很多都是甘于清贫,一心想着为祖国做贡献的,就像电影《海外赤子》演的那样,不少爱国华侨为了祖国的复兴,宁可放弃自己在国外优越的生活,回归祖国,一心想着要为国家做贡献。 像董熹瑜这样的知名老教授,她住在华山路的小洋楼里,出门学校有专车接送,国家的工资福利补贴也够用,她为什么要为国外公司一笔优厚的报酬去给国外公司卖命呢?说得好听一点是顾问,实际上是想窃取复旦大学的研究成果,把它用于自己公司的盈利上去。 虽说中国的科研技术和欧美发达国家相比,现在还很落后,但谁也不能否认,或许中国的研究里包含着能给学术界启发的一些东西,毕竟每个国家的研究都有自己各自的侧重点,大家都在研究的路上,谁也不知道这路途上会发生什么。 奇迹是会被创造出来的,例如日本诺贝尔奖得主田中耕一。 在他获得诺贝尔奖之前,他只是一个默默工作的小职员,当年的诺贝尔奖揭晓的时候,日本举国上下搜寻这位宝藏科学家,然而不论是新闻界还是学术界,谁都没有听说过这个人,还是千辛万苦通过外网获得了田中耕一所在公司的信息,最后才把镜头转到那家公司。 通过镜头,万千心情激动的日本人看到了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装的男人——他仅仅只是一个小职员! 田中耕一的成果,被日本新闻媒体称之为“小职员的成功”,甚至是他本人,最开始都不敢相信自己获得了诺贝尔奖,因为他根本没有想到一次偶然的失误让他获此殊荣。 多年前的一次实验,田中耕一误用了甘油来悬浮UFMP,按照正确程序,这种错误要马上更正,甘油要被倒掉,重新用丙酮替代,可是因为田中耕一很节省,他不想浪费了这些甘油,就想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然而就是这个失误,让他发明了软激光脱着法! 不要小看任何一个国家的科研实力,说不定一个小小的失误也能创造出来奇迹,所以一些有实力的公司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机会去收买他们认为值得付出大笔资金的人。 董熹瑜作为中国有资质的老科学家,又是复旦大学遗传工程研究所的顶梁柱,被国外公司盯住也不是不可能的,可是那些外国人却不明白,中国这一批知识分子,不仅仅是金钱就可以收买的。 “What should we do next(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干?)”外国人看了看林莹:“Darling,I think we can try more……(亲爱的,我觉得我们可以再多试试……)” 林莹焦躁的望了他一眼:“You can’t understand what my grandmother think about!(你一点也不明白我的祖母在想什么!)” 既然林莹知道董熹瑜在想什么,那又何必把他带回来呢?杨宁馨朝邱成才看了一眼:“咱们去问问董教授,看她还有什么交代?” “成才!”林莹赶紧追了上来:“成才,你帮忙去劝下奶奶行不?奶奶很器重你,肯定会听得进你的话。” “表姐,你要我劝什么啊?我有点没弄懂。”邱成才是真心没有搞懂这个外国人究竟要来干嘛——他的听力还没有好到完全没有障碍的听清外国人的话,他只能做点简单的自我介绍或者是自我表达。 林莹却误会了邱成才,她瞥了他一眼:“成才,你别装不懂!” 邱成才叹气:“不是装,我根本就没听懂那个外国人在说啥!” “他……”林莹翻了个白眼,哈利今天说话的速度不算快啊,怎么表弟就是听不懂呢?“哈利的公司想请奶奶做顾问,每个月会有一笔可观的薪水!” “这样啊?”邱成才犹豫了一下:“我帮你去提一提,要是奶奶不愿意,咱们也不能勉强她,是不是?” “咱们要尽力去劝!” 听到邱成才用了咱们这个称呼,林莹觉得有些希望,表弟还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嘛,看起来表弟挺灵活,能适应新形势,不比奶奶这样思想古旧,只是抱着自己一点死工资不肯撒手——奶奶是返聘的教授,不算正式编制,发的也只是退休工资,和单位压根不挂钩,也就是说,实际上她是社会闲散人员!趁着有人愿意出高价请她上班,为儿孙多积攒点资本,为什么就不愿意做呢? 邱成才和杨宁馨走上二楼,两人先去了书房。 董熹瑜果然在那里。 看到两个人走进来,董熹瑜失望的叹了一口气:“我原以为林莹能懂事,可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把这样一个人带会家来了。” 邱成才有些局促不安:“外婆,表姐可能是想为家里好……” “成才,你可别糊涂,什么叫做为家里好?这个家少她吃还是少她穿了?我要为了那么一点儿钱来背叛自己的国家吗?说得好听是顾问,说得不好听一点就是卖国贼!把自己国家研究团队辛辛苦苦得到的成果拱手让人,任何一个有良心的科研工作者都不会这样做的!” “外婆,表姐说……”邱成才有点醒悟,原来那个人是想把自家的研究成果给挖过去啊。 “要不是呢?你以为外国人会平白无故送钱给我花吗?”董熹瑜坐在那里,一只手捏住了桌子角,手指关节有些发白:“成才,宁馨,你们俩可要记住,林莹向你们打听实验室的工作情况,无论是什么方面,你们都不要告诉她,我总感觉她结交了一些国外的特务,有可能会对我这个家庭甚至是对国家都会有很大的损害!” “外婆,我知道了。” 杨宁馨点了点头:“董教授,我明白了。” 董熹瑜的警惕性很高,或许是因为她自己曾经经历过磨难,方才有这种认知。 “你们去吧,论文稿暂时放到我这里,我得把下关,给你们做适当的修改。”董熹瑜笑着看了看邱成才:“成才,你年纪轻资历浅,也只跟着做了一年的研究,名字写在你方师兄的后边,没问题吧?” “外婆,没问题,本来就应该把方学长的名字放到我前面,这才公平。” 邱成才说的是真心话,方谨禹弄这项研究已经有四年了,从进复旦大学就开始,带方谨禹做实验的学长学姐很多都已经撤了,他算是这项科研里的元老,可他依旧还是要论资排辈写在一位已经直博的学长名字后边。 方谨禹是第二作者,邱成才名列第三,而杨宁馨则只能在第七第八的尾巴上找到她的名字。 然而杨宁馨并不在乎,她本来就没参加过这个论文研究,只是提供了翻译稿,哪里能忽然就排名跑前边去了呢? 董熹瑜看到两个人都没有异样,觉得很欣慰,做科研的,就是该淡化名利,不要被这些世俗的事情干扰,成才和小杨同学都具有良好的素质。 第四百零三章 拾级而下,螺旋形的实木楼梯扶手亮油油的,杨宁馨看着几乎能照出人影来的地砖,心中感叹,董熹瑜的生活过得可真是精致。 虽然她说不讲求名利,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她还用得上讲究这些吗?她什么都有了,自然不会想去争抢什么,可是很多人却还生活在最底层,甚至没有容身的房子,他们不去争取,又如何能改变自己的生活呢? 杨宁馨完全能理解林莹的想法,她只是在想着为自己争取一些东西罢了。 董熹瑜不见得会把这小洋楼全留给林润泽,而且,就算留给长子,林莹不一定有份,就冲着方秀媛那小市民思想,指不定所有的东西都是儿子的,女儿只用随随便便打发一点就够意思了。 上回听方秀媛和林莹聊天,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她找个有钱人家,到时候可以贴补娘家。 林莹为自己着想,想要远离上海嫁去国外,这当然是有她自己的理由。今天她带了这个外国掮客回来,要是董熹瑜答应做那家制药公司的顾问,林莹肯定也能从中间盈利。 “表姐。” 看到林莹满怀希望的迎了过来,邱成才有些不好意思:“奶奶不同意,她说她年纪大了,没那么多精力。” 林莹的脸一下就垮了,她回头看了那外国人一眼,摇了摇头:“She still said no.(她依旧拒绝了。)” 外国人的脸色也变得有些沮丧,他坐在那里,一摊手:“Doesn’t she want more moneyI can’t believe it!It’s an incredible thing!(难道她不想要更多的钱吗?真是难以置信的事!)” 杨宁馨点了点头:“You have to believe it.She refused you,which is an apparent thing.(你不得不相信。她拒绝了你,显而易见。)” “成才,那你最近在实验室做什么课题研究?你想不想挣外快?你也可以来哈利的公司啊,他们也要新人,不一定是年纪大的才需要。” 好像一切都落入董熹瑜的掌握之中,林莹竟然开始争取邱成才。 “表姐,我才大一,进去没多久,做的都是一些最基本的打杂的事情,什么准备培养液啊,什么设备的维护啊,都是我们这些人做。”邱成才歉意的笑了笑:“我想他们那家公司肯定不会需要我这样的新人。” 林莹跑回到外国人身边,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肩膀,贴着他的耳朵嘁嘁喳喳的说了几句,那个外国人摇了摇头,也低低的回了两句话,语速极快声音又低,杨宁馨没有听得太清楚,但从他们的脸色看起来,好像都有些不开心。 前世的四级六级英语测试,雅思托福的听力测试全部白考了,怎么她竟然听不出这种普通对话在说什么?杨宁馨心中暗暗想着,这次回去要给自己弄个短波收音机了,一定要重新开始,认认真真收听VOA和BBC的新闻,练习自己的听力。 “成才,这样吧,这事情等以后再说,你在生物遗传工程这一块有了点成绩,哈利才好给你做担保,引荐到他家的公司去。”林莹冲着邱成才笑了笑:“表弟,我看好你!” 邱成才松了一口气,没想到推托起来这样容易,他冲着杨宁馨笑了笑:“小六,咱们走?” 杨宁馨点了点头,迈开步子和邱成才一块儿走了出去,还没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人影在铁门前晃动。 叮里当啷的一阵钥匙捧着铁门的响声,小门被推开,一个胖乎乎的身子挪着走了进来,见着迎面过来的邱成才和杨宁馨,那人停住了脚。 “小杨同学!” 林晖脸上泛起了笑容,这种笑容让他看上去有些憨,他抓紧了手里的杂志,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站在碎石路上,犹豫踌躇。 “林大哥!”杨宁馨冲他笑了笑:“回家了啊。” 中国人谈话就是这样别扭,这真是没话好聊,很快就要聊死的节奏,林晖这不分明就是回家来了吗,自己还说这么一句,听上去真是尴尬。 但林晖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他很开心的望着杨宁馨:“小杨同学,你怎么不吃过饭再走啊?你坐坐,我让阿大去菜市场买你爱吃的虾!” 杨宁馨有些尴尬,她真不是爱吃虾,主要是上海菜吃得不太习惯,白灼虾还应付得过来,特别是那虾子很新鲜,忍不住多吃了一两只,这细节竟然被林晖给记下了。 “不用不用!”杨宁馨连连摆手:“我回去还有事情呢,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邱成才站在一边,看着林晖讨好杨宁馨,心里头也有些不舒服:“表哥,小六要准备她的小论文呢,下周就要交作业了,没时间再坐啦!” 林晖偏偏不开窍:“你要写小论文啊?没问题呀,我可以帮你!”他很热切的看着杨宁馨:“小杨同学,你等等,我去放了东西就跟你回学校!图书馆查资料我可有经验了,还能给你帮忙整理你需要的材料,要抄什么,你只管找我!” 杨宁馨目瞪口呆,没想到林晖对她竟然会这样热情。 “啊……不用了,没多少了,也就最后一个部分,就不耽误林大哥的时间了。” 她干净利落拒绝了林晖提出的帮忙,看着林晖脸上的神色渐渐转为失望,杨宁馨觉得她也是没有办法。 她真不希望惹出满树桃花——作为已经过了一辈子的人,她自然知道林晖这般热情的原因——男人无故对你献殷勤,总是有他的目的,不要以为会是纯洁的友谊。 “那……下次你周末过来,我让阿大去买虾。” 林晖眼巴巴的望着杨宁馨。 “好的,下次再见。”杨宁馨朝他挥了挥手:“林大哥,你快些进去吧,你妹妹刚刚回来了,肯定有话和你说呢。” 走出大门,杨宁馨才舒了一口气,身边的邱成才也跟着叹气。 “你叹什么气啊?”杨宁馨白了他一眼:“你有啥烦恼?” “我没烦恼,我有压力。”邱成才老老实实回答问题:“小六你人聪明,又生得好看,这么多人都喜欢你,我怕哪一天我就会被人挤到后边去了,再也不能和你像现在一样肩并肩的走路。” “傻瓜。” 杨宁馨白了一眼,这是在吃醋吗? “我可不是傻瓜,我能感受到你对我的态度。”邱成才一脸伤心的神色:“刚刚我表姐向那个外国人介绍你,人家问你是不是我女朋友,你马上就否认了,纠正他说我们只是好朋友。” “是啊,我们难道不是好朋友吗?”杨宁馨转头看了看邱成才,他怎么忽然就要钻牛角尖了? “好朋友可以有很多个,但是女朋友只能有一个。” 邱成才停住了脚,一脸认真的看着杨宁馨:“小六,难道你感觉不出来好朋友和女朋友之间的界限?” 曾经邱成才以为,杨宁馨和他之间的关系根本不用明说,大家心知肚明就可以,但是现在表哥林晖对杨宁馨忽然转变的态度,让他有一种危机感,他想要明确自己的身份,希望她能亲口承认。 杨宁馨笑出了声:“邱成才,你为什么要介意这么多?你对自己没有自信吗?” “我……” 邱成才有些发懵,没听出来杨宁馨这句话的意思:“自信?小六,你太优秀了,我怎么能自信得起来?” “如果你不自信,那请你变得更优秀,这样才能配得上优秀的我,是不是?”杨宁馨快步朝公交车站台走了过去,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邱成才,脸上笑意融融:“只有不自信的人,才会想要追问一句承诺,邱成才,我告诉你吧,承诺是没有用的,想要知道以后的事情,只能踏踏实实的走下去。” 她这些话就如一根火柴点亮了蜡烛,邱成才的心瞬间温暖起来,他笑着走近了她:“我明白什么意思了,小六。” 他要做最好的自己,才能配得上优秀的她。 果然是个聪明人,杨宁馨微微一笑,抓住了自己背包的带子:“回去我要给杜小娇买一份礼物,感谢她这些日子里的帮助。” “嗯,那是应该的。” 邱成才已经知道了杜小娇和杨宁馨握手言和的事情,冤家宜解不宜结,他也赞成不必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僵,如果坚持要杜小娇搬宿舍换寝室,似乎做得有些过,只要杜小娇能放下自己的成见,不要处处与杨宁馨敌对,那就已经够了。 章节目录 第154章 第四百零四章 与杜小娇言归于好, 这是最近杨宁馨觉得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不管是不是多了一个朋友, 可少了一个敌人总是不错的, 至少这些天, 杜小娇都默默无闻的在埋头翻译, 也不再和徐菁菁一块儿来找她的碴子了。 到论文加名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为了感谢杜小娇的翻译工作, 杨宁馨在回学校的途中买了一个小钱夹子,粉嫩嫩的颜色,上边装饰着一些英文字母, 在这个年代可算是洋气的小礼品了,杜小娇向往小资生活,肯定会喜欢。 回到宿舍, 好几个人都在, 为了避免尴尬,杨宁馨并没有把钱夹拿出来, 她坐在书桌前写了一张纸条, 感谢杜小娇的帮助, 然后把纸条放到了钱夹里。 杜小娇和杨宁馨关系回暖, 似乎成了破冰之势, 卢娟丽本来就想要打破上海人与外地人之间的隔阂, 现在瞧着有了机会,赶紧充分利用起来。 “杨宁馨,我们一块吃饭去吧。” 她观察了好几天, 杜小娇已经没有在宿舍针对杨宁馨了, 自己是不是可以当着杜小娇和徐菁菁的面,和其它几个人说话呢? “好啊。”杨宁馨抬起头,冲着卢娟丽笑了笑,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温玉茹:“玉茹,咱们一块儿去。” 温玉茹觉得有些奇怪,可她却挺开心见着现在这状况,点了点头:“一块儿去。” “小娇,一起去吗?” 徐菁菁没有在宿舍,剩了杜小娇躺在床上看英文原文小说,卢娟丽也招呼了她一句,想看看她的反应。 杜小娇坐直了身子,朝着书桌边的杨宁馨和温玉茹看了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答应了:“好,一起去。” 卢娟丽松了一口气,杨宁馨和温玉茹相互看了一眼,也笑了起来。 趁着她们几个先出门,杨宁馨把钱夹放在了杜小娇的枕头下。 这是一零三宿舍第一次有这么多人一块儿吃饭,四个人占了一张桌子,大家一边吃饭,一边小声的说上几句,虽然话不多,可也缺开始渐渐的缓和了关系。杜小娇心里头虽然有些疙疙瘩瘩,可年轻人只要在一起,时间稍微久了些,也就开始有话可说了。 正在吃饭间,段大鹏从不远处走了过来,手里拿了一个饭盒子,笑嘻嘻的跟她们打招呼:“哎呀,可真是少见啊,你们宿舍也有这样齐整的时候?” 班上都知道一零三闹得很僵,上海人和外地人分成两派,差不多是水火不容的地步,今天是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班长,你在说什么呢,我们宿舍一直很齐整啊。”杨宁馨笑嘻嘻的冲着段大鹏嚷嚷了一句:“你是想挑拨我们宿舍的关系是不?” 段大鹏愣了愣,看着杨宁馨的表情,若有所悟,他拿着饭盒朝脑顶边一举:“对不起,我说错了,你们姐妹情深。” 饭桌边四个女孩子都笑了起来。 “杨宁馨,这个星期的活动你来不来参加?都说想听你的表演呢。” 段大鹏抱怨了一句:“你参加了吉他社,一个学期总得要来两趟吧,要不是别人都有意见了,说你占着名额又不来参加活动。” “那我退出行不?把名额让给别人。” 杨宁馨还真是觉得有些烦,吉他社也不是她想要参加的,是段大鹏拉着她去的,社团人太多又找不到场地,可这都不是她的责任啊。 “别别别!”段大鹏有些紧张:“你这个吉他高手都退出了,那我们吉他社还搞啥啊?” “可不是吗?”卢娟丽赶紧帮腔:“宁馨,你可不能退出啊,我们都等着你来点拨呢,再说你弹得那么好听,每次听你弹吉他都是享受啊。” “我到宿舍里单独让你享受好了。”杨宁馨冲着卢娟丽挤了挤眼睛:“就弹给你一个人听,这可是最高待遇啊,还不行?” “真的吗?太棒了!”卢娟丽欢呼一声:“那好,我支持你退出!” “卢娟丽,侬捣啥子乱!”段大鹏瞥了卢娟丽一眼:“侬应该为了集体利益说服杨宁馨同学啊,怎么能唱反调呢?” 段大鹏一着急,上海话飙了出来,桌子旁边杜小娇温玉茹都能听懂,只剩一个虽人在上海N年,仍然听不懂上海话的杨宁馨。 “拜托拜托,别说上海话好不?我也有权知道你在说什么啊!”杨宁馨拿着汤匙敲了敲饭盒:“还说想要我留在吉他社,这样的态度我肯定不留!” 段大鹏哭笑不得:“杨宁馨,我刚刚没说你,我是说卢娟丽不帮我说话!” “宁馨,你就帮帮班长的忙吧,下个学期他就要转正成吉他社的社长了,咱们同班同学都不支持他,还有谁会支持他呢?” 卢娟丽赶紧表明态度:“班长,你放心,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可不是吗?你们不支持我,还有谁会支持我?”段大鹏一脸可怜巴巴的模样。 “好吧,勉为其难支持你一下。”杨宁馨笑了笑:“那我这周还是来参加活动吧。” 学习与娱乐相结合嘛。 段大鹏很开心,拿着饭盒挥了挥:“多谢两位同学赏脸,我打饭去了,古德拜!” 他才走开几步还没走到打饭菜的窗口,一个苗条的身影就紧跟了过去:“大鹏!段大鹏!” 杨宁馨听着那女孩娇滴滴的声音,忍不住就笑了:“班长真吃香!” 温玉茹跟着点了点头:“可不是吗,感觉有好几个女生都喜欢去找他,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实在……感觉长得也不是很帅。” 杜小娇本来在喝汤,听到杨宁馨和温玉茹说的话,放下汤匙压低了声音:“你们不知道段大鹏他爸妈的身份吧?” 看着她这样郑重其事,杨宁馨吃了一惊:“怎么了,亿万富翁?” “嗐,宁馨你开什么玩笑,现在有百万那都了不得的有钱,还亿万呢?”卢娟丽看了她一眼:“谁能有亿万啊,除非是做梦。” “他爸妈啊……亿万富翁肯定不是,可他爸妈有权啊,他爸是上海一个区的区长,他妈是上海电信公司的总经理!” 杨宁馨的耳朵竖了起来。 上海某个区的区长……那相当于一个地级市的市长了吧?但是她更感兴趣于段大鹏同学的妈妈。 上海电信公司的总经理,这是她即将要下手的目标啊! 为什么这一辈子运气这么好,简直是运气爆棚,想要做什么,总能找到契机,她总是能够不费力气就能达成目的——看起来她的BP机专卖店可以提前开业了。 “消息可靠吗?”杨宁馨反问了一句杜小娇,有些事情可能是谣传,不能先高兴得太早,得要定位准确。 “这是徐菁菁告诉我的,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 杜小娇耸了耸肩膀:“反正我对他不感兴趣。” 杨宁馨笑了笑:“看得出来。” 杜小娇确实对段大鹏不感兴趣,可徐菁菁却明显的非常感兴趣。 杨宁馨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眼高于顶的徐菁菁会看上段大鹏,今天终于找到了答案——不是看上了段大鹏,而是看上了段大鹏的家庭。 那些一个劲朝段大鹏身边挤的年轻姑娘,大家的目标或许一致。 先等等,到了暑假再说,资金到位,有了人脉关系,就能顺顺利的利开专卖店啦。 杨宁馨决定,她还是继续留在吉他社,这是接触段大鹏的好机会。 只是她和别人目的不同,别的姑娘接近他,是想要成为他将来的另一半,瓜分由他父母亲带来的巨大红利,而她的目标是接近他,让他带着去拜访他的母亲,让她向这位总经理提出申请,承办上海的第一家BP机专卖店。 这个周末吉他社的活动,她一定要参加。 晚自习下课以后,回到宿舍,洗漱上床,杜小娇忽然“啊”了一句。 杨宁馨知道她肯定看到了自己留在枕头下的钱包,为了能让她看得清楚,她特地放了一半在枕头下,一半露在外边。 钱文文听到杜小娇发出一声惊叫,朝她那边瞥了一眼,看到她拿着一个钱夹子在左看右看,撇了撇嘴,朝杨宁馨使了个眼色。 杨宁馨冲着钱文文笑了笑,眨了眨眼。 两个人合伙卖过这么久的衣裳,很有默契,看到她眨眼,钱文文愣了愣,用手指了指杨宁馨,嘴唇翕辟吐出了“你”的形状。 杨宁馨点了点头。 钱文文爬了过来,头靠着杨宁馨这边,压低声音问:“你干嘛送她啊。” “改善关系嘛,也难为她帮我做了七八天的翻译,请人家干活总得给点报酬啊。”杨宁馨眼角余光扫到杜小娇从钱夹里抽出了那张小纸条,她坐了起来关上蚊帐:“文文,你还不睡啊,我要睡了。” 杜小娇就在她对面床铺,一转头,眼睛对眼睛,多尴尬。 心里知道气氛缓和了就行啦,何必再有多余的交流——这时候,有些不合时宜。 第四百零五章 周六的上午,阳光明媚,曦园沐浴在一片暖色的阳光里。 杨宁馨抱着吉他和卢娟丽一块儿走近草坪,那里已经有不少人,或者坐或者站,大家有一个相同之处——都是怀抱吉他。 叮叮咚咚的声音,远远听着一片杂乱,就像有无数青蛙在鸣叫。 卢娟丽叹了一口气:“有好几个到现在还不会弹最基本的指法呢,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来凑热闹。” 杨宁馨看了一眼被一群女生围绕的段大鹏,微微一笑:“还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自从知道了段大鹏爸爸妈妈的身份,杨宁馨就明白了段大鹏为什么会受到女生的追捧。 这也是人之常情吧,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谁不想嫁进一个好人家呢?上海区长的儿媳妇,虽说在别人眼里算不得是豪门,可对于小市民来说,已经足够。 两个人抱着吉他才走了几步,段大鹏就从花堆里钻了出来:“杨宁馨,果然守信啊。” 杨宁馨拉着卢娟丽朝前边走:“还不是答应了娟丽,说要弹吉他给她听。” 段大鹏那么多暗恋和明恋的对象,她可不想被女生群殴。 “你答应了卢娟丽,难道不是也答应了我?”段大鹏紧追不舍:“知道你时间紧,今天把你的节目排在开头第一个。” “谢谢啦。”杨宁馨冲着段大鹏笑了笑,笑容明媚,像有什么直击到他的心窝。 段大鹏站在那里,呆呆的看着杨宁馨和卢娟丽肩并肩朝前走,心情忽然好转,轻松得就想要飞。 “副社长,你看看我这把吉他怎么样?” 一个女生抱着一把油黄色的吉他走到了段大鹏面前,正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段大鹏有些无奈,调转视线看了看那把吉他:“还好。” “副社长,你都没帮我调试,怎么就知道还好啊?”女生娇嗲嗲的跺着脚,把吉他举起来在段大鹏面前晃:“你弹一下试试看啊。” 段大鹏无奈,抱起吉他,随手弹了两个音:“还不错。” “真的?”那女生眼睛一亮,里边似乎有水波漾漾,似乎就要淌出来一样。还没来得及继续送上一个脉脉秋波,旁边又冲出了一个竞争者,吉他一扬,不露声色把她逼退了一步:“副社长,我已经弹会了你教我的那首歌,弹给你听好不好?你帮我听听看,还有哪些地方要改进的?” 段大鹏有些狼狈,朝后边退了一步:“你们稍微停一停,咱们吉他社的活动马上要开始了,等到自由练习的时候再来听啊。” “那你可要记得啊。”那女生满脸带笑,兴奋不已。 杨宁馨和卢娟丽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段大鹏一副焦头烂额疲于应付的模样,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可不是吗?” 段大鹏终于从姑娘们的包围圈里杀出一条路,他走到曦园草坪前边的那块太湖石前边,和吉他社的社长说了几句话,两个人决定马上开始活动。 社长把麦克风插在收录机上,用手对着话筒敲了敲,里边传来“砰砰砰”的声音,全场安静了下来。 “同学们,今天可能是吉他社本学期最后一次活动了。” “为什么是最后一次啊?”坐在草坪里的学生开始嘁嘁喳喳的议论:“现在不还只是六月初吗?离放假还有一个月呢。” “就是就是,我们还有好多地方不懂呢,怎么就不搞活动啦?” “各位同学,大家请安静!” 社长是一名大三的学生,穿着也很时髦,戴着蛤蟆镜,穿着一件窄腰衬衣,一条石磨蓝的牛仔大脚裤,他捋了捋头发,显出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因为六月底学校要进行期末考试,咱们也得弄些时间出来复习,不要考得太糟糕是不是?” “社长,咱们的活动又不是每天都在举办,能影响多少学习呀?你要是实在没时间,那就两星期一次也行啊,这还能有两次呢!” “是啊,你要是时间不够,还有副社长啊,让副社长代劳组织一下也行嘛!”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段大鹏。 段大鹏没想到忽然间怎么自己就成了焦点,赶紧摆手:“我也腾不出太多时间,今天就是吉他社最后一次活动了,下学期咱们再见。” 草坪里好一阵议论声,可段大鹏已经表态,他们也没办法逼他举办活动,也只能稍微议论一下,渐渐的就没了声息。 见到大家平静下来,社长继续发言:“今天咱们的活动一共分三个环节,第一个环节是选举,因为我下学期进入大四,没有时间再来组织活动,咱们要把吉他社下学期的社长、副社长、宣传委员和组织委员选出来,这样下学期开学咱们的吉他社就能很快进入正轨。” “那是那是,肯定是要先选好人的。” 不少人的目光又一次投向了段大鹏。 “这样吧,我先来提个名,我推举段大鹏做社长,理由如下:第一,他组织能力好,第二,他本身就是副社长,有经验,第三,他人际关系处理得好。大家举手表个态,同意的举手?”社长拿着麦克风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眼前不少的手已经举得高高,就像一片小树林。 杨宁馨看了这场面有些好笑,这可真是有意思,喊了名字让人举手表决,谁会不举手啊?除非有很深的过节还差不多。 “很好,我看咱们吉他社就交给大鹏吧。”社长笑出了声:“有谁持不同意见吗?” 草坪里鸦雀无声。 社长把麦克风递给了段大鹏:“大鹏,你来表个态。” 杨宁馨看出了社长有如释重负的表情——看起来吉他社这个小小的社团也不好混啊,顶了个社长的光环,压力山大呢。 段大鹏无奈,接过了话筒,简单的说了几句当选致辞,说到后边,他忽然来了一句:“副社长人选,我想提名杨宁馨同学。” 有人马上就发言反对:“为啥选她啊?她平常很少来参加活动,一点都不积极,就是当个合格的社员都难,怎么能当上副社长?” 杨宁馨没有扭头去看是谁,她听声音就知道。 卢娟丽用手肘碰了碰杨宁馨:“杜小娇都跟你和好了,她却跟你杠上了。” “我又不稀罕这个什么副社长,随便她去杠。”杨宁馨笑了笑,抱着吉他坐在草坪上,悠闲自得,完全不把徐菁菁的话放在心上。 什么吉他社副社长,她还真不稀罕,既不能给自己带来经济利益,也不能给自己带来精神层面的好处,那自己还有什么必要一定要选上这个副社长呢——当然,要是自己能当上副社长,徐菁菁肯定会失望,杨宁馨觉得未免不是一件痛快事情。 “我觉得杨宁馨同学很适合当啊。” 一个男同学的声音响起,可杨宁馨却一点也听不出来这是谁在说话:“杨宁馨助人为乐,能积极主动帮助初入门的同学,而且她的吉他也弹得很棒,我们社团叫做吉他社,宗旨就是要提高吉他技术,既然杨宁馨同学有弹吉他的才华,又能帮助别人,为什么不能选她当副社长呢?” “对啊对啊,杨宁馨同学很热心的!” 一些人开始附和男同学的意见,声音越来越高。 杨宁馨有些迷惑,她什么时候帮助过这么多人了?怎么耳边旁边全是赞成她当副社长的? “既然有赞成也有反对的,那么咱们就投票表决吧。”社长把话筒拿了过来吼了一嗓子:“给大家几分钟时间讨论,你们要是觉得还有别的人选,也可以推举。” 杨宁馨轻轻的吁了一口气,最好还是别选她,她不想分出心思来管理这个吉他社。 没事的时候参加一下活动,放松自我,和同龄人,不,应该是一群比自己略大的人一起谈笑散心,倒也不失是一个自我放松的减负渠道。可是管理社团和参加活动就完全不同了,管理者总是需要劳心劳力。 “宁馨,你能力强,我们都看好你!” 后边有个女生拍了拍她的肩膀,杨宁馨转过头朝她笑了笑,眼睛却瞟到了徐菁菁一脸不快的看着她。 宿舍里她和杜小娇已经消除了隔阂,可徐菁菁依旧是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当然,她或许也只是习惯性的不理睬人,每次从外边走进教室或者是宿舍,徐菁菁的头总是要高高的仰着,脚步不紧不慢,班上的男生暗地里给她取了个外号:长颈鹿。 “人家分明是天鹅好吗,怎么就成了长颈鹿。”钱文文还曾替徐菁菁打过抱不平,虽然她和徐菁菁并不是朋友,可人家徐菁菁生得好看啊,虽然脖子长,但还不至于像长颈鹿吧。 男生们一个个笑嘻嘻:“你觉得她是天鹅,我们觉得她是长颈鹿啊。” 毕竟徐菁菁曾经毫不留情拒绝过那么多男生,而且她甚至还把那些情书上交给学院的思政处老师,有两个人本来写了入党申请书,是党组织的考察对象,就是因为徐菁菁把情书给捅了出去,弄得他们的入党培养名额被取消了,那两个男生对徐菁菁更是痛恨。 徐菁菁对别的男生冷面无情,所以才被男生记恨上,可她一点也不在乎,她觉得只有断然拒绝了那些配不上自己的人,才能凸显她的纯洁,才能让段大鹏明白她的可贵。 第四百零六章 六月初正是盛春时节,复旦大学的校园里处处鸟语花香,曦园的草地之侧,蔷薇正盛,如瀑布般从院墙上爬了下来。 粉色的花朵招摇,微风轻拂,阵阵香味入鼻,醺然欲醉。 杨宁馨伸直了腿,把头搁在卢娟丽肩膀上,笑微微的看着周围的人群。 大家都在热烈的讨论着副社长的人选,可这事情仿佛与她无关——当选又如何,不当选又如何,她还是那个杨宁馨,不会有半点损伤。 讨论时间完毕,社长让大家发言:“要是有觉得能胜任副社长的,可以继续提名,咱们等会来投票表决。” 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说话,其中竟还有提名徐菁菁的。 难怪她这么着急针对自己,是想给她扫清路上的障碍呢,杨宁馨笑了笑,那就看民心所向了,如果吉他社都觉得徐菁菁合适,那她也无话可说。 不一会儿,就已经有四个提名,社长很开心:“大家都是在关心吉他社的健康成长,谢谢大家的支持。” 接下来就进入到投票阶段。 第一个就是杨宁馨的名字,听着社长拿着麦克风请大家表决,杨宁馨毫不犹豫举起了自己的手——为自己投票,没毛病! 卢娟丽看着杨宁馨笑:“宁馨,你可真是坦荡。” “虽然我并不是很想当这个副社长,可是我得把她干掉啊。”杨宁馨贴着卢娟丽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热气微微。 出乎杨宁馨的预料,吉他社里竟然有一大半人举手赞成她就任,她参加活动次数实在不多啊!或许是去年的迎新晚会上露了一手,让大家都记住了她的脸?又或者是自己在刚刚加入这吉他社的时候还算比较热情,指点了一部分同好? 没有多久,四个候选人的得票数就出来了,杨宁馨位居首位,得了六十七票,和第二名的四十八票相比是遥遥领先,然而徐菁菁只得了十九票,很小众。 “我宣布下学期的副社长人选就是杨宁馨同学。” 社长朝杨宁馨看了一眼:“我们的第二个程序是表演,杨宁馨同学,你到时候第一个上台吧。” 杨宁馨站起身来点了点头:“好。”她环视四顾,声音铿锵有力:“我会协助社长办好吉他社,让大家吉他的弹奏水平越来越好。” 学生们热烈的鼓掌,杨宁馨看到了徐菁菁一张拉长的脸孔。 她坐了下来,看到徐菁菁那副沮丧的模样,真开心。 接下来选举了宣传委员和组织委员,徐菁菁还是没有当选,杨宁馨看到她的眼睛都似乎要红了,嘴唇咬得紧紧,很委屈的样子。 吉他社的活动从选举开始,到登台表演,再到上台教授指法。 草坪前边有一块大石头,表演的人就是靠着那块石头弹着吉他,幸得乐器演奏不需要太大的空间,这一小片地方足够让他们表演自己的才艺。为了回馈大家的信任,今天当选的几位同学都上台做了弹吉他的示范演奏,杨宁馨更是卖力的教了大家如何将轮指弹得更好。 “杨宁馨,今天表现不错啊。” 段大鹏站在一旁看着她,嘴角带笑。 对于班上这个聪明伶俐的女生,段大鹏一直是用欣赏的眼光在打量她,从第一次英语课开始,他就注意到了她。 可能杨宁馨年纪太小,对于男女的感情方面她似乎没有一点兴趣,她对班上任何一个男生都一视同仁的说话,没有对谁更好一点,也没有对谁更特别,一碗水端得不能再平。 段大鹏觉得这样的女生很可爱,她没有心机,对谁都是那样和蔼可亲,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就像两轮新月。他喜欢和她说话,找到合适的时机与她说话,看到她眼睛弯弯,就觉得很开心。 “唉,今天卖力表演还不是被你给害的。”杨宁馨抱着吉他走到了一边:“谁让你提名我来当这个副社长的,没想到大家这样信任我,只能投桃报李了。” “你有能力啊,能者多劳。” 段大鹏一脸无辜的表情:“我是给你更多机会锻炼你。” “那真是太感谢了。”杨宁馨冲着他笑了笑:“班长,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说你妈妈是电信公司的干部?”杨宁馨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我有些业务上的问题想咨询她,不知道能不能帮我一个忙给引荐一下?” “有业务上的问题?”段大鹏吃了一惊,杨宁馨还只是一个学生呢,怎么就会有电信方面的业务了:“你做什么业务啊?” “我还没有做,是想做。”杨宁馨看了一眼段大鹏,如果他妈妈不答应,不如干脆提出来和段大鹏合资开店,看在儿子有一半股份上,他妈妈说不定会同意她这个计划。 “杨宁馨,听说你在外边开了一家店?” 段大鹏曾听到过不少关于杨宁馨的事情,刚刚开学不久就在宿舍前边摆摊,摆了一个学期歇了手,只有钱文文在继续单干,他还以为她是怕苦怕累就没做了呢,后来又听人说她竟然去七浦路开服装店去了——因为有的同学曾光临过她的服装店,大家评价她的衣裳款式好而且给同学的价格极其优惠。 开服装店?段大鹏真是服了这个小姑娘,她还在上学呢,就捣腾些这样的事情,而且她竟然都不用亲自管理店面,直接把服装店扔给别人,自己却安安分分的在学校上课——难道她就不怕店员捐款潜逃吗? 而现在,她竟然又想开拓电信方面的业务,这投资范围也太广了吧。 “是啊。”杨宁馨索性大大方方承认了,自从有一个周末在七浦路的服装店碰到旁边二班的两个女生以后,她也不再遮遮掩掩,不仅不遮掩,还要请两位同学为自己的服装店做广告,所以帮她们精心挑选了衣裳,又给了最优惠的价格,结果是,她的服装店在经济学院里名声大噪,有不少爱美的女生和想打扮成孔雀好吸引女生目光的男生跑去买衣裳。 “怎么,班长你是不是想买衣裳?我给你最优惠的价格,推荐最潮的款式!” 段大鹏哈哈一笑:“算了算了,我这身材,穿潮款肯定会把衣裳撑得变形。” 杨宁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还好吧,也不算太胖啊,而且每一个胖子都是潜力股,只要你适当进行运动健身,瘦了下来就会是超级大帅哥!” “真的吗?”段大鹏眼睛一亮,没想到在杨宁馨心里,他有成为帅哥的可能性?忽然之间他的心就热乎起来。 只不过,他的衣裳都是母亲给他买的,全是在南京路淮海路那些店里挑的高档牌子,七浦路那边,他母亲是从来也不会过去看一眼的。 “真的!我没说假话。”杨宁馨嘿嘿的笑着:“要不是你可以先买一件放到家里,当你看到那件衣裳,就有减肥的动力了!” “好啊,哪一次去你店里看看。” “没问题!”杨宁馨眼睛转了转,笑得很开心:“你还没有说答不答应我的请求呢。” 她的笑容就如开在五月里的鲜花,眼前猛的忽然就一片繁华,段大鹏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的乱跳,他点了点头:“我也没问题。” 两个人相视一笑,似乎很默契。 站在不远处的徐菁菁,看到两人有说有笑,脸上的怨气更浓。 这个周末,杨宁馨和段大鹏约好,首先去七浦路给他挑衣裳,然后再去段大鹏家找他妈妈谈业务。 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这样顺利,杨宁馨有一种猝不及防的喜悦感。 她带着段大鹏去了服装店,给他挑了几件衣裳:“你先去试试,看合适不合适?” 段大鹏挺喜欢那些衣裳,可是看到尺码,他有些犹豫:“我平常穿加大码。” “你先试试大码,如果不行再换加大码吧,我觉得你用不着穿加大码,平常你的衣裳都有些宽松,感觉可以小一个码。” 做了一年来服装生意,杨宁馨的眼睛也有些毒,像段大鹏这种身材,应该还属于小胖范围,并非肥胖,穿太宽松的衣裳反而会让他的身材显得膨胀。 被杨宁馨一鼓励,段大鹏有了信心,拿着衣裳钻进试衣间,没多久穿了一件黑色T恤衫走了出来,衣裳略略有些紧,可却并不是蒙出小肚子那种,完全可以接受,黑色让段大鹏显得瘦了些,胸前的英文字母增添了一种时尚元素,搭上杨宁馨给他配的宽松版型的牛仔裤,他似乎真的瘦了不少。 “咦,杨宁馨,是不是你这镜子有问题?”段大鹏左看右看,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比平常要瘦了不少。 “佛要金装人要衣装,选对合适的衣裳,你就能从视觉角度瘦几斤。”杨宁馨给他拿起了另外一件挑出来的衣裳:“这种衬衫你也好穿的,不相信你去试试。” 段大鹏拿着衬衫钻进了试衣间,动作敏捷,杨宁馨看着他的背影,微笑了起来。 看起来段大鹏对自己给他挑的衣裳很满意啊。 章节目录 第155章 第四百零七章 段大鹏最终买了两件衣裳一条牛仔裤, 杨宁馨本来打算是送给他的, 可又怕这时候的年轻人还不懂什么叫请客送礼行贿受贿, 所以只给他算了优惠价, 没有白送给他。 段大鹏完全没想到杨宁馨的脑子已经转了好几转了, 他很开心的接过衣裳, 乐得合不拢嘴:“看起来我得要去健身减肥了。” “是啊, 要是你能再瘦一点,穿这衣裳肯定更帅。” 听到杨宁馨的夸奖,段大鹏更开心了, 昂首挺胸。 杨二妮追着出来,拉住了杨宁馨的手,朝走在前边的段大鹏看了一眼, 压低了声音:“小六, 他是……” 看着杨二妮这小心翼翼的模样,杨宁馨笑了笑:“我们班长, 你别多想。” 杨二妮的脸一红, 讪讪的说了句:“我瞧着他是你带到店里来的……” 言下之意是关系不一般咯?杨宁馨看了看杨二妮:“就是想推销我们店里的衣裳, 我还有别的事情找他。” “知道了。”杨二妮傻傻的笑。 和段大鹏一块儿朝前边走着, 杨宁馨仔细打量了一眼他身上穿着的衣裳, 料子刮挺, 不似她店铺里卖的衣裳,完全不是一种风格,走的是成熟稳重型, 针脚细密一致, 上边打着的logo很显眼,她前世曾看到过这个品牌的标志,偏偏这个时候想不起来。 段大鹏感觉到了她的注视,转过头来看她:“你好像在打量我?” “没有,我在看你的衣裳。” 杨宁馨一点也没有被逮住的惊慌:“我就想知道你身上穿的这件衣裳的品牌,看上去衣料不错。” “我不明白衣料的好坏,但我有点不喜欢这样的衣裳,穿着好像手脚都不能乱放,必须要规规矩矩。”段大鹏开始跟她诉苦:“我妈妈就喜欢给我买这样的衣裳。” 她从小就教育他要穿得整整齐齐,不能有一丝错乱,被教育了这么多年,段大鹏活成了他父母所希望的这种样子,他从小学到大学都是班长,外表看上去一本正经,可是只有他自己才明白,他的内心对青春率真有多么的向往,他很想能像杨宁馨那样,想说什么就直接说,想笑就笑,无拘无束,可是他的家庭教育却限制了他。 由段大鹏带着换了两趟车才到了他的家。 段大鹏的家在徐汇,在这个年代是上海市的中心地带,很是繁华。 下车以后段大鹏带着杨宁馨七拐八绕的到了一个小区,高高的院墙围着,宽阔的大门显得很气派,里边全是暗红色墙面的高楼——杨宁馨数了一下,有八层楼高,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很高的楼房了。 “你们这是什么小区啊,这几幢楼房挺统一的。” 段大鹏抬头看了看这几幢楼,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一样:“嗯,这是好几个单位一起盖的福利房,区政府、电信、邮政……”他挠了挠脑袋:“可能还有别的单位吧,我也不太清楚,才盖好三年多,算是新小区了。” 三年前盖好的小区……在上海已经是很不错了,不少老上海人现在还住着弄堂呢。 段大鹏的家在三楼,这个位置在楼梯房里应该算是最好的,他家的大门被漆成米白色,和对面的暗红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姆妈!”段大鹏拿着钥匙打开门,朝里边扬声喊了一句:“姆妈!” 一阵踢里踏拉的声响,一个穿着塑料拖鞋的中年女人手里捧着茶杯从里边房间走了出来:“鹏鹏有啥事体吖?” 声音娇娇的,嗲嗲的,一点都不像一个中年女人。 难怪有人评价上海的女人都是水做的,不管是小姑娘还是老阿姨,说话都是水当当。 段大鹏的妈妈说完这句话,就看到了跟在段大鹏身后的杨宁馨。 她娇娇的惊呼了一声:“鹏鹏,侬带同学回家?也不早些说一声!” 这句话刚刚说话,又一阵踢里踏拉的响声,她踩着拖鞋小跑着回了房间,杨宁馨只看到绸缎睡袍的一角,淡淡的紫色,瞬间就消失在房门之后。 想到段大鹏母亲的那种慌乱,杨宁馨忍不住笑了起来,上海电信公司的总经理,在她心目里是一个干练的女强人形象,白衬衣,黑西装,可能还带着一副黑框眼镜,可万万没想到见面以后竟然是这样一种模样。 她穿着淡紫色起着隐约白色玉兰花朵的绸缎睡袍,面料微微反光,那一簇簇的白色玉兰几乎快要看不见,除了在褶皱处见到的花朵,能让人联想起睡衣上别处应该还有同款花卉。她留着短发,可却不是服服帖帖在耳边,烫出了细碎的小发卷,慵懒的垂在耳边,五官生得很好,看得出来画过眉毛,眼睛有没有描过杨宁馨还不能确定,主要是她跑得太快了,没来得及看清楚她的模样。 “你坐。”段大鹏指了指椅子,这椅子看上去很高档,有些类似于前世的那种红木家具,宽阔的椅背,宽阔的扶手,坐到上边很舒服,朝椅背仰靠,接过段大鹏递过来的茶,真有在衙门清闲喝茶打发时间的感觉。 低头看了看茶杯里的水,杨宁馨不由得暗自喝了一声采,不愧是区长家,这茶叶上档次啊。 虽说对茶叶没有很深的研究,但杨宁馨却还是略知一二,像这种细片嫩叶,都是春天里第一批出芽里最嫩的叶片炒制而成,茶叶入沸水,颜色还是那样青翠,茶水也清澄一碧,闻上去清香扑鼻。 也不知道是顶级银针还是碧螺春,这年头可都是难得喝上的好茶品。 端起茶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喉间清冽生香,她冲着段大鹏笑了笑:“好茶。” 段大鹏端着茶杯也喝了一口:“我却是喝不出来,要不是必须表示客气的意思,我还宁愿倒白开水给你喝。” 杨宁馨笑了起来:“班长可真是会说话,哄着人玩呢。” “我可没哄人,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何必不懂装懂?”段大鹏把茶杯放了下来:“我爸爸妈妈都爱喝茶,每年要花不少钱在买茶上头。” 杨宁馨垂眸,心里暗暗想,可能不需要买,自然有人送。 比如说——她。 要是段大鹏的妈妈给她特许授权,准她开BP机专卖店,那她一定会去寻了好茶买来送她,绝不会拿一般的来以次充好。 两人正在说话间,房门“咔嗒”一响,段大鹏的妈妈重新走了出来。 “鹏鹏,这是你同学啊?” 杨宁馨笑着站了起来:“阿姨好。” 眼前的中年女人换了一套西装,和她原来设想的中年女强人形象终于吻合了,刚刚还慵懒的细碎卷发,此刻似乎被抹了些东西,顽强的朝上竖起,她目前只缺一副黑框眼镜,若是有这幅眼镜戴着,她瞬间就化身为MBA广告里的那些精英女郎。 “姆妈,这是我们班同学,她叫杨宁馨。”段大鹏赶紧做介绍:“她成绩特别好,英语很棒,还会弹吉他。” 段大鹏的妈妈瞄了他一眼,原来是有共同爱好啊。 自从念高中开始,段大鹏就喜欢上了吉他,缠着自己给他去买了个吉他,然后没日没夜的,房子里总会有叮叮咚咚的响声。段大鹏他妈有些头疼,只希望儿子能快些出师,免得让他们的耳朵每天都受罪。 练了一两年,终于能弹得像模像样,段家觉得很庆幸,幸亏没有制止他的兴趣爱好,也算是有了一门特长,现在……段大鹏的妈妈暗暗打量了一眼杨宁馨,这是因为吉他结下的缘分?竟然直接把人带回家来了。 “杨宁馨,我妈妈姓郑,郑重的郑,你喊她郑阿姨吧。” 段大鹏又赶着向杨宁馨介绍了他妈妈。 段大鹏的妈妈叫郑玉兰,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念大学的时候也算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她学的是通讯技术,毕业以后直接分配在上海电信局。因为她为人聪明能干,又有文凭撑腰,很快一步步的朝上爬,最后终于到了电信公司总经理这个职务。 在中国这个男权社会里,女性想要出头极其困难,杨宁馨敬佩的看了一眼郑玉兰,她应该也经历过不少磨难才爬到这个位置上吧。 “郑阿姨,今天冒昧来拜访,是有事情要请教您的。” 杨宁馨站起身,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套化妆品:“这是我给您在永安百货选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合您的心意,只盼您别嫌弃。” 要是段大鹏早告诉她他爸爸妈妈喜欢喝茶就好了,投其所好送盒名茶,面子里子都有。 来这里之前她没好意思去问段大鹏他爸爸妈妈喜欢什么,生怕他觉察出来自己要送礼的意图,想着没有女人不想要永葆青春的,化妆品肯定少不了,所以她抽了个空跑了趟南京路,到永安百货那里买了一套洋品牌的化妆品。 郑玉兰瞄了一眼那一套化妆品,嘴角微微一笑。 这个小姑娘大概是有求于自己,竟然舍得花大本钱给她买这么贵重的化妆品。 第四百零八章 “小杨啊,你有什么事情想问我的,你只管问,何必破费买这些东西。” 郑玉兰将那盒化妆品放在茶几上,朝杨宁馨的方向推了推,可是那推动的弧度不大,只是略略过去了一两分,杨宁馨瞬间就明白了,郑玉兰其实挺喜欢这套化妆品的。 她笑了起来:“郑阿姨您别客气了,我第一次登门拜访,怎么能空着手来?这不过是一点小小的心意,您千万别推拒,只是不成敬意罢了。” 郑玉兰惊诧的看着杨宁馨,这个小姑娘看着年纪小,可说话却实在老成。 段大鹏也很吃惊,杨宁馨怎么会想着要送东西给他妈妈呢?这怎么好意思收啊? “郑阿姨,我想请教您,您是否听说过一种叫寻呼机的通讯设备?” “寻呼机?”郑玉兰更吃惊了,这个小姑娘和儿子段大鹏同班,学的是经济,怎么对电子通讯设备这样了解? 寻呼机是外国早两年兴起的一种通讯设备,可以通过打电话的方式拨打到固定寻呼机上,也就是说,当你想找人的时候,可以将你要求通话的心愿通过电波发送出去,让对方知道你正在寻找他。 这和一些货运站的对讲机有些类似,只不过对讲机的范围很窄,只能在几十米内进行通话,质量还很差,时不时会被别的信号干扰阻断,而BP寻呼机则不同了,无论多远,只要有电话机,呼叫的请求就能被送达对方的寻呼机,而对方能根据屏幕上显示的电话号码找一个固定电话回拨过去,实现通话功能。 上海电信局从今年五月开始就去了香港那边联系寻呼机引入的问题,这还只是公司高级管理层暂时的一个构思,她和一些高管前不久才从香港回来,这事情尚在讨论日程里,还并未开会讨论研究,怎么就走漏了风声,连这个年轻小姑娘都知道了? 莫非是鹏鹏给泄露出去的?郑玉兰看了一眼坐在杨宁馨旁边的段大鹏,拼命的想着自己是不是和他提起过这事情,可是想来想去,实在想不起来有什么时候泄露了电信局的重要项目——她和丈夫郑宁远从来就没有和儿子讨论过公家的事情,这都只是在单位上才说的,回家就该围绕着家务事转了。 “郑阿姨,我觉得寻呼机能促进咱们社会的文明发展,让大家能跟近距离的接触,有了这些高科技的通讯设备和交通运输工具,我们的地球就能变成一个地球村。” 郑玉兰再一次震惊的看着杨宁馨,这小姑娘可不是一般人呢。 “小杨啊,你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他们在上海什么单位啊?” “我们家不是上海的。”杨宁馨赶紧声明:“我们家在X省X县,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县城,人口不过十来万。我爸爸是县里木材公司的总务主任,妈妈是开饭店的。”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BP寻呼机这东西,中国很少有人知道,就连我家鹏鹏都不一定知道。”郑玉兰看了一眼段大鹏:“鹏鹏,你知道吗?” 段大鹏摇了摇头:“你都没告诉过我,我怎么知道?” “郑阿姨,我是念高三的时候被学校推荐去考中国科技大学的少年班,老师们给我借了很多各种方面的书籍,我看到电子通信工程方面的书籍里就有讲到寻呼机这种设备的。” 考中科大少年班真是万金油,哪里需要哪里搽,很好的解释了她为什么如此“博学多才”。 “难怪呢,我就说你怎么知道有寻呼机这东西的,原来你是考中科大少年班做准备的时候看到了这方面的书籍啊。”郑玉兰笑着点了点头:“没错,BP寻呼机已经在海外市场卖得很火爆,香港台湾这边也几乎是人手一个,我们上海电信准备引进一批BP寻呼机,推动新科技运用于我们的生活,让人民的生活更便利。” “郑阿姨,我今天过来就是特地想询问您关于这方面的事情。”杨宁馨冲着郑玉兰笑得甜甜蜜蜜:“我想请上海电信局授许可引入权给我,在上海开创第一家BP寻呼机专卖店。” “什么?”郑玉兰睁大了眼睛,嘴巴都快要合不拢:“你想开店?开寻呼机专卖店?” 这个小姑娘不是鹏鹏的同学吗?怎么忽然想着要开寻呼机专卖店了?她不是说自己来自一个小县城,哪里会有这么雄厚的资本? 现在BP寻呼机在香港那边标价可是贵,港币要三百港币一台,按着当时汇率,该是一百块钱人民币呢,就算公司大规模订购,将价格压下来,也至少要七八十块钱才能买到,这个小姑娘一开口就要开BP寻呼机专卖店,就算进货一百台,也得准备七八千块钱,她有这个资本吗? “是的,郑阿姨,我想开一家BP寻呼机专卖店,希望能得到电信局的授权许可。”杨宁馨笑着点了点头:“资金您不用担心,我既然打算开店,自然就会有。” 郑玉兰身子朝后边靠了靠:“这个事情还早呢,我们也只是先去摸摸底,看看能不能引入中国市场,可这还得要经过评估以后才知道可不可行,应该最早都得要今年下半年吧。” “今年下半年?”杨宁馨脑子里忽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她的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的响了一下。 前世学的是工商经济管理,学校里推出了一系列跟金融经济相关的选修课,其中有一门课程跟基金外汇股市直接挂钩的,选这门功课的学生特别多,开学刷选课的时候,只要稍微迟一步就刷不上这门课程。 因为大家都想系统学习一下这方面的知识,以备将来杀入股市看看能不能挣回一点房租费,所以选上这门课程的人都跟小兔子一样,竖着耳朵听课,十分认真——毕竟关系到将来的钱途。 当时的教授上课也很认真——因为他自己也正在股市沉浮,据说他曾经被淹过两次,可每一次都挣扎着站了起来,学生们暗地里取笑这位教授是屡败屡战,精神可嘉。那位教授让学生们提交自己感兴趣的侧重研究范围,然后分组进行讨论,每人都要写对于股市、基金或者是外汇的小论文。 杨宁馨对于炒股不感兴趣,因为她觉得股市有风险,入行需谨慎,中国的股市里人为控制的因素太多,完全不是凭运气,全部得靠内部信息,不如研究怎么炒外汇,毕竟外汇涉及到这么多国家,即算是有人操控也还是跟当时的国际格局和时政有关,自己完全有可能运气爆棚,押中某一宝,挣得钵满盆满。 为了能对炒外汇有更深了解,杨宁馨把外汇市场上很火热的几种货币都做了个曲线图,把历年的政治因素国际格局以及各种影响做了横向纵向的比较。美元、欧元、日元、港币和人民币的汇率是她主要研究的几根曲线。 她对这几种外币数年来的沉浮史掌握得很清楚,同时也震惊于□□势对于货币汇率的影响,最能明显体现出来的就是港币。 因为香港是英国的殖民地,所以最初挂钩的是英镑,但是从一九七二年开始,港币就挂钩美元,在七十年代中期至八十年代初期一直保持着很平稳的汇率,差不多是四块六毛的港币能兑换一美元,当时的人民币和美元的兑换率大概是一块八毛钱人民币兑换一美元,那么如果以美元为中介,那么人民币和港币兑换比例大概是三块钱港币兑换一块多钱人民币,一块钱港币约等于三毛九分钱人民币。 可是,然而当八三年初期,中国政府开始和英国政府谈论香港回归的问题,西方的金融寡头对香港的将来没有信心,从八三年初期开始,港币就大幅度跌了下来,最低的时候11港币兑换1美元,等于瞬间贬值了三分之二。 面对港币狂跌的局面,港英政府只能采取措施,否则香港就会成为一座死气沉沉的城市,再无生命力,所以在八三年的十月,港英政府宣布港币和美元的汇率固定挂钩,约莫七块八毛港币兑换一美元。 虽然港币依旧贬值,可对于低至十一港币兑换一美元来说已经回暖,挽回了三分之一还有多的损失。 杨宁馨开始并没有想到上海电信竟然要去香港那边洽谈BP寻呼机业务,刚刚听到郑玉兰这么一说,她瞬间想到前世自己做的外汇汇率与政治格局的小论文,那张曲线表上,港币正是剧烈震荡的时段。 无论如何也要避开港币震荡的这个时期! 她依稀记得前世看过专栏,中国的第一台BP寻呼机是一九八三年落户上海——而现在郑玉兰他们已经去了香港考察,准备引进BP寻呼机,如果顺利,估计八二年下半年就能在上海见到第一台BP寻呼机。 不行,不能在港币行情还不错的情况下引进,否则明年港币汇率震荡,花大价钱进了货回来基本上挣不到钱,因为这汇率的变化——杨宁馨不知道和香港结账是用港币还是人民币,或者是美元英镑?但是无论如何不能在港币□□的时候下手,应该在八三年中国政府派代表和英国洽谈香港回归之事以后,等着港币狂跌吃进大批货物,等到十月港英政府救市的时候再和香港方面结算,这一进一出,哪怕是在国内卖低价也能从外汇汇率里赚回来。 第四百零九章 “小杨同学,你好像对我们的计划有什么想法?” 郑玉兰看着一脸沉思状的杨宁馨,有些惊讶,这模样……似乎是在深究?这小姑娘,能考虑到什么?难道还会比他们考虑得更周到? “我个人觉得从香港引进BP寻呼机可以稍微放慢一下,或者可以先从德国引进,毕竟德国人的技术过硬。” “放慢从香港引进的速度?或者改从德国引进?”郑玉兰更惊讶了,他们高层研究引进BP寻呼机,并没有将德国列在考虑范围:“小杨同学,你有什么理由吗?” “理由很充分,”杨宁馨的手心里微微的沁出了汗:“这关系到挣钱还是挣大钱,虽然只是一字之差,可却相差千里。” “挣钱,挣大钱?”郑玉兰更迷惑了:“小杨同学,我有些弄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们现在和香港那边做生意,应该是用美元结算吧?” “没错,因为香港现在属于英国,国际上和美元挂钩,我们只能用美元结算才能进行交易。”郑玉兰点了点头,眼前这位小杨同学懂得很多啊。 “现在美元对港币是一比四点六,而对人民币是一比一点八左右浮动,差不多是三毛多将近四毛的样子。” 郑玉兰吃惊的看了杨宁馨一眼:“是吗?我倒还没去了解这些,外汇汇率方面我不清楚,得让公司财务去银行调查才知道。” 杨宁馨默然,这个时代的中国,虽说号称改革开放,可其实压根没有对外彻底放开,国际货币汇率没有公开信息,属于银行的内部调控范围,而这些要和国外做生意的公司,竟是连汇率高低都不大明白,那如何能保证在国际外汇市场有升有降的情况下挣到钱呢? 当然,前期肯定是会要交学费的,但要是能避免交学费,这也是一件好事。 “我查过。” 段大鹏坐在旁边觉得很惭愧,作为经济学院的学生,理应对经济敏感,而他却丝毫没有想过要去查对这些与经济挂钩的东西,难怪杨宁馨成绩好,这是她辛辛苦苦干出来的,一分汗水一分收获。 “你查这些……”郑玉兰对于杨宁馨更是好奇了,她又仔细打量了面前这个小姑娘一眼。 看上去很年轻,就像一个高中生,脸孔看起来略微稚嫩。她的眼睛水汪汪黑幽幽的,充满了智慧的光芒,一看这张脸,就让人能感觉到她的聪慧睿智。 “郑阿姨,外汇汇率的浮动影响着我们国家经济,作为一个经济学院的学生,我不能不多关注。最近几年我们国家兑换美元的比例逐渐在提高,这说明了我们国家在发展的同时,人民币也受到美国打压,贬值了一点点,国家经济部要做的事情就是要能调控好以后可能会遇到的通货膨胀。” 以前十多年,人民币和美元的汇率一直平稳,都是一块几毛里浮动,自从香港回归问题提上日程,中国改革开放初见成果,经济转好,美国对于外汇市场操纵就加强了不少,八四年是一个分水岭,人民币突破了两块四毛兑换一美元的关卡,从一到二以后,美元和人民币的兑换比例就越来越大,八五年变成了两块九,直逼三块,自此以后,比例越拉越大,到了一九九三年到了五块多。 一九九三年又是一个重要的拐点,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逐渐从经济危机里走了出来,而中国却面临着一个困境,投资高速增长而消费却没办法跟上,两者的反差导致一九九四年,人民币和美元的兑换比例到了历史最高的八块六比一块。 因为美元是世界货币,各国之间的结算都是用美元,所以美国才能操纵国际市场,很多国家辛辛苦苦的搞经济发展,而美国人只要多印一点钞票,就能把你们辛辛苦苦挣到的钱赚了去,他只要强迫人民币贬值,中国只能眼睁睁看着本国的钞票化水。 所以,中国一直在挣扎着要用人民币结账,想要把人民币变成国际化货币。杨宁馨在前世看到有不少国际已经可以用人民币直接结账,中国欣欣向荣,而此刻返回到这个年代,简直是一朝回到解放前,顿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郑玉兰不是学经济出身,她的本行专业是通信技术,杨宁馨和她说这些,对于她来说完全是鸡同鸭讲,美元港币人民币,她已经被杨宁馨绕得脑袋发晕。 “那你为什么要我们暂缓呢?有什么讲究吗?” 虽然眼前坐着的只是一个大学生,可郑玉兰觉得任何人的意见都不能小看,要多方听取建议,确保能为国家创造经济效益,逐渐积累财富。 “明年我们国家就会和英国政府开始就香港回归的问题进行谈判。” 郑玉兰吃惊的瞪大眼睛:“谈判?香港回归?” “当然了,香港只是租借给英国,并没有说是割让给英国啊。”杨宁馨点头,前世混了二十多年也是有些好处的,能未卜先知,要是有谁跟她打赌,百分之百她能赢。 “所以……” “政治格局影响经济形势,中国政府与英国政府的谈判,势必引起世界对香港经济的不看好,港币很快会要大幅度贬值,而我们要在有人出手救市之前去引进BP寻呼机,趁着香港经济不景气好好赚一笔。” “你的意思是,今年去香港进货会吃亏,明年香港可能会出现经济危机,所以应该拖到明年他们经济萧条时可以去压价兜货?” 杨宁馨点了点头:“是的,BP寻呼机现在还是个热门的东西,香港那边肯定会奇货自居,可要是我们首先引进别国的产品,给对方心理上一个压制,知道我们并不一定要局限于它家提供的商品,等到明年香港经济衰退,趁这个机会再去谈判,我估计应该能砍下至少一半的价格来。” 郑玉兰坐着想了想,脸上露出了笑容:“小杨同学,你说得有道理,只是……你又怎么知道明年中国政府要和港英政府谈判呢?” “郑阿姨,时局问题是要时刻关心的,前不久我从BBC的新闻里听到,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拟定于今年九月会访问中国,新闻报道里并没有明确说她的来意,但是却提到了英国打败阿根廷的荣威……郑阿姨,您知道马尔维纳斯群岛吗?” 郑玉兰呆呆的摇了摇头:“那是什么地方?” “马尔维纳斯群岛是南太平洋里挨近阿根廷的岛屿,长期被英国霸占,阿根廷在八一年发动了突然袭击,占据了马尔维纳斯群岛,声称收回领土,并升起了阿根廷的国旗,而英国人马上派了舰队过去,并且在外交上施压,最近一直在进行战斗,现在阿根廷人已经快撑不住了,英国人正在大肆反攻。” “BBC的新闻提到马尔维纳斯群岛的战争放在首相访华里边,是暗指香港和中国的关系也等同阿根廷和马尔维纳斯群岛吗?”郑玉兰想了想,脸上露出气愤的神色:“这也太欺负人了!” 英国的意思,完全是在向中国提出挑衅! 从最近的新闻看来,撒切尔夫人访华,其目的的就是关于香港问题来和中方谈判的。郑玉兰看了看杨宁馨:“那你刚刚说八三年开始,港币要下跌,因为世界对香港经济失去信心,为什么会这样呢?英国现在不是风头正盛吗?” 杨宁馨笑了起来:“我们要相信邓主席,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他比撒切尔夫人更是技高一筹!” 撒切尔夫人被称为铁娘子,可是邓主席堪称是钢铁男人, 关于香港回归,杨宁馨曾看过一份详尽的报道,她至今还记得邓主席那句铁骨铮铮的话:“香港回收毋庸置疑,主权问题不容谈判!” 就是这样强硬的话让撒切尔夫人退却了,她原本提出“三个条约有效论”,被邓主席有理有据的驳回,要是承认三个条约有效,那就承认中国现在还是晚清政府,他还是李鸿章,他不答应,中国人民也不会答应! 而且邓主席强硬提出给英国政府十五年时间准备,十五年里要保持香港经济继续繁荣和平稳过度,要在一九九七交回香港时,香港仍然是一颗美丽的明珠。 八二年,正是香港回归谈判的起点。 “邓主席……”郑玉兰听到杨宁馨提起领袖,也点了点头:“是的,我们要相信他!” “郑阿姨,您如果觉得我说的不可信,尽可以去找最近的新闻报道看看,特别是BBC那边关于应该首相访华的消息,我想如果没有意外,今年九月,撒切尔夫人一定会来中国,您可以等到那时候再看看时机,如果我们国家在谈判上取得了主导权,那香港肯定会回归,明年肯定会和港英政府谈规划,香港肯定会内乱。” “下次开会,我会把你的建议转达,请大家一起讨论的。” 郑玉兰笑了起来:“小杨同学,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章节目录 第156章 第四百一十章 杨宁馨抬头看了看墙壁上挂着的壁钟, 已经下午三点, 不知不觉她到段大鹏家已经呆了快四十分钟了。 把自己的来意说出以后, 就该知趣离开了, 杨宁馨站起身:“郑阿姨, 时间不早了, 我得回去啦, 那个专卖店的事情,我想请您关照一下,要是上海电信引进BP寻呼机, 请给我一个授权许可。” 郑玉兰脸上神采奕奕:“要是事情真像你说的这样,那我肯定会为你争取的。” 如果事态就像这位小杨同学说的这样发展,那电信局现在引进会亏损不少——或许能赚一些, 可明年下手明显时机更适合。 “您稍微等等, 现在已经六月中旬,离九月也就三个月不到, 中英政府第一轮谈判马上就要开始了, 您可以多看看时政新闻, 到时候再做决定。” “好, 那就这样说定了。” 郑玉兰笑着把杨宁馨送到了门口, 段大鹏追了过来:“杨宁馨, 你知不知道怎么回学校去啊?” 杨宁馨摆了摆手:“班长,你留步吧,我就算不知道, 还不会问?” 她冲着段大鹏母子笑了笑, 转身走了出去,楼梯间响起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段大鹏走到楼梯拐弯的地方,看着她黑色的头发被楼道间的阳光照着,金色的日影落在她的身上,一点点的在跳跃。 “鹏鹏,回来吧。” 郑玉兰温柔的喊了儿子一句,等着段大鹏进了门,她打量着他:“额个小姑娘老讨人喜欢。” 段大鹏回避了下她的目光,径直走进了自己房间:“她成绩好,性格也很不错,做事又快又好,大家都喜欢和她呆一块儿。” “侬也喜欢伐?” 郑玉兰的话让段大鹏的脚微微停滞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姆妈,侬是在试探吾?这些事情跟侬没什么关系的啦,侬想这么多干啥!” 说完以后他进了自己房间,把门给关上了。 郑玉兰盯着那扇关闭的房门,心里暗暗琢磨着,看儿子这心虚的样子,应该是很喜欢这个小姑娘的,可她看人家小姑娘好像就没对自家鹏鹏有那个意思。 小姑娘拎得清,知道自己高攀不上,所以才没敢对鹏鹏起这个心思。要知道他们两家人可是千差万别,这结婚当然是要讲究门当户对的,就在这小区院子里找一个年纪相当、长相讨喜的,可是再好也不过了。 杨宁馨脚步轻快的走在了人行道上,她抬头看了看天空里金色的太阳,一点也不觉得刺眼,好像看到了很多金元宝正一个接一个的从天上掉下来,往她身上砸。 BP寻呼机可以从八三年卖到八八年,这一段时间火爆得很,但是八八年开始就要转变销售重点,大哥大、无绳电话要逐渐取代BP机,经过短暂的几年以后,又可以开始转行卖手机了。 如果上海电信局真的是八三年开始引进BP寻呼机,那她还有半年时间可以做准备,考察上海繁华街道,找一家小门面,不用太大,只求地段要好。 好店面可遇而不可求,从现在开始就可以做准备了。 事情朝着杨宁馨预料的那样一步步朝前发展,八二年的九月,当开学季到来的时候,撒切尔夫人也来到了中国,她此行主要目的就是香港问题。 报纸上铺天盖地都是撒切尔夫人和邓主席会晤的照片,杨宁馨看到撒切尔夫人一个大背头,金黄色的头发似乎闪着光,身上穿了一件宝蓝色及膝连身裙,戴着一串白色珍珠,雍容华贵。 据说这位夫人刚刚见到中方接待人员的时候,还亲热的给邓颖超送上鲜花,因为她们曾经是旧识,此次见面让她们非常开心。然而与邓颖超的见面并没有影响到中英谈判,这位铁娘子盛气凌人的提出了很多的条件。 毕竟刚刚在马岛战役里击败阿根廷取得了胜利,她似乎风头正盛,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她来中国根本就不是来谈判,而是来施压。 大学生是政治热情高的那部分人,尽管中英政府谈判似乎和他们相当遥远,可复旦的校园里处处都有人在议论这件事。 “宁馨,你说咱们国家能不能顶住那个臭女人啊。” 钱文文看着报纸上的照片,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我真恨不得一个巴掌把她扇到旁边去,香港是中国的领土,他们英国都占了这么久了还不打算还,这是想赖皮吗?” 温玉茹吃吃的笑:“我支持你去打她,给你凑钱买去北京的车票!” “唉,要是随便都能冲进国宾馆去打她,我相信那个啥铁娘子的脸现在已经被打得像猪头一样肿了。”钱文文盯住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北大清华的学生可都是热血青年,当年的五四运动,还不是大学生给弄出来的?” “打也不能解决问题啊,你打了人家,人家就更有话说了,着急什么呢。”杨宁馨仔细的看着新闻,果然和她前世了解的一样,刚刚来到中国的时候,撒切尔夫人趾高气扬,不把邓主席看在眼里,非常狂妄的想要中国接受她的一切条件。 “中国没有能力维持香港的繁荣,如果把香港这座美丽的城市交还给中国,这对香港将是毁灭性的打击,这位维多利亚王冠上的珍珠就会黯然失色!” 撒切尔夫人根本不看好中国政府的能力,高傲的昂起头,眼睛里满满都是不屑。 杨宁馨看着报纸上那个女人,嘴角泛起一丝笑容。 现在她还是趾高气扬,但是很快就要到她摔跤的时候了,拭目以待。 “不是着急的问题,就是不想看到她这张脸,我看到那个高鼻梁就烦躁,恨不得一拳头把她的鼻梁骨打塌。”钱文文举起报纸又看了看,叹了一口气:“这女人真讨厌啊。” “文文,你有暴力倾向,我真为你将来的那一位担心呢!”温玉茹在旁边伸手拍了拍钱文文的胳膊:“以后你和他吵架的时候千万要克制自己啊,不要一拳头挥出去,人家的眼镜就掉地上了。” “你就知道我将来那个戴眼镜啊?”钱文文瞥了一眼温玉茹:“你会算卦还是怎么的?” 杨宁馨附和着温玉茹:“我掐指一算,应该会戴眼镜,但有时可能也不需要。” 何家良近视得不是很厉害,有时戴眼镜,有时不戴。 “宁馨,你……”钱文文作势来掰她的嘴,杨宁馨笑嘻嘻的跑到了一边:“文文,你必须相信我,我是算命大师,我还掐指一算,在北京耀武扬威的那个女人,很快要碰钉子了,走路都不稳,会到人民大会堂前摔一跤,算是给咱们国家赔不是!” “哈哈,你要是真的能算准,我就原谅你们俩的胡说八道!”钱文文撇了撇嘴:“那头老母牛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走路会摔跤的样子!” 杨宁馨也笑了笑:“那你就等着看我算得准不准?” 撒切尔夫人不仅会摔跤,而且还会摔两跤呢,杨宁馨嘿嘿一笑,别问她怎么知道的,她就是知道! 晚上一块吃饭的时候,钱文文把这件事当笑话说给邱成才听:“邱成才,你的老乡同学在家乡的时候学过算命没有?” 邱成才摇了摇头:“没有啊,小六哪里会算命,就是在开玩笑嘛。只不过……那个女首相实在太可恨了,按理说,那条约是清政府签的,关咱们新中国政府什么事情?要我说呢,如果她赖着不肯还,咱们就派兵跟他们干一仗!” 钱文文点头:“对,干仗,没说的,必须打!” 杨宁馨看着两个人说得起劲,只觉得好笑:“要你们俩是国家主席,那就糟糕了,改革开放才有一点成就,被你们俩几炮就花掉了!” 战争是残酷的,近现代的战争不仅仅考察战士们的英勇,拼的更是国家实力。马尔维纳斯群岛战役,为什么阿根廷会失败,究其原因主要还是国家实力不雄厚,特别是水军方面比较薄弱。虽然有优越的地理位置,可经不住英国舰队的打击。 这个年代中国的军备力量不强,特别是海军,力量极其薄弱,杨宁馨还记得她的一位远房亲戚在海军服役,描述中国海军的变化:“最开始美国人的船闯南海的时候,故意来挑衅我们,停停走走,他们开始故意开得很慢,等我们军舰好不容易追上去驱逐的时候,他们就加速,一溜烟的跑开,然后又停下来等我们去追赶……” 没有实力就会挨打,用目前落后英国很多年的状态去和这老牌帝国主义硬扛是行不通的,现在的中国还需要韬光养晦,积蓄力量,最主要的任务是让广大人民群众富起来,百姓安居乐业。 “宁馨,有些人就不能惯着,必须得打!”钱文文是个主战派。 “这个不是咱们操心的事情,邓主席他们知道该怎么做的。”杨宁馨冲着钱文文笑了笑:“如果真的要打仗,我看你会报名参军的!” “那必须的啊!”钱文文骄傲的拍了拍胸:“我一定要去!” “我也会!”邱成才也是满眼热烈。 “算了吧,你这样重要的人才,还是留在后方照顾好宁馨吧!”钱文文哈哈一笑:“可不能人人都上前线!” 第四百一十一章 撒切尔夫人真的摔跤了,还就摔在人民大会堂的台阶上。 尽管当时有工作人员迅速的搀扶,可她毕竟还是摔跤了。 中英谈判的最新报道出来以后,钱文文就坐不住了,把摊位拜托给旁边的何家良:“何老师,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摊位,我马上就回来!” 何家良推了推眼镜:“你有事?” 钱文文扬了扬报纸:“有事,有大事!” 何家良觑了一眼那个版面,有些不理解:“中英谈判?关你什么事啊?难道你还想去北京参加那个谈判团啊?” 钱文文看了看他,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忽然间脸孔一热,拿着报纸飞快的跑回了宿舍。 宿舍里只有温玉茹、杜小娇和卢娟丽,没看到徐菁菁,也没看到杨宁馨。 自从杜小娇和杨宁馨恢复正常关系以后,徐菁菁就经常不在宿舍了,她觉得自己受到了背叛,和杜小娇卢娟丽都不怎么说话了。 徐菁菁不在宿舍,气氛就融洽多了,现在宿舍里边三个人,都在用方言交谈,上海人和杭州人都能听懂对方的话,都是吴音软语的吴越音系,所以,当钱文文跨步走进宿舍的时候,就听到一片嗲嗲的声音,好像几只小鸟在叫。 “啊呀呀,不得了,你们这声音可真软,我听了好像是被泡在水里一样,感觉要被你们的温柔淹死了。”钱文文看了看杨宁的床:“宁馨呢,去哪里了?” 温玉茹笑了起来:“你要学着温柔一点啊,每天咋咋呼呼的,男生看了你都怕!” “宁馨今天下午都没在宿舍啊,可能是去实验室了吧。”卢娟丽想了想:“要不就是区区图书馆了,她吃过午饭没多久就出去了。” 今天是周四,杨宁馨不会去七浦路,一般说来她要周末才过去一趟,下午没课的时候,她要么去图书馆要么去生物遗传研究所那边,和邱成才他们一起讨论最新进展。 宿舍里的人都很羡慕杨宁馨,虽然是经济学院的学生,可却被生物遗传科学的老教授给看中,把她选进了一个核心研究小组,据说所有的论文都会在后边添上她的名字,以后毕业的时候就不用愁了。 钱文文“哦”了一声,把那张报纸拍了在书桌上:“玉茹,你快看,刚刚何老师带过来的最新的报纸。” 看着摔在台阶上的那个女人,再瞥了一眼新闻标题,温玉茹大吃了一惊:“真摔跤了?” 钱文文点了点头:“真摔了。” 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敬佩:“杨宁馨还真是……太厉害了!” 温玉茹双手托腮,冲着钱文文笑了笑:“那她不是给你算了个命,说……” “不许说,不许说!”钱文文着急得快要跳了起来,冲着温玉茹挤了挤眼:“秘密!” 再怎么样,这种关系重大的事可不能让上海人知道了,虽然她们似乎已经开始融入这个小集体,可钱文文觉得还没到能知道这种私密事情的那个程度。 “你们在说什么呢?”卢娟丽和杜小娇有些听不懂:“谁摔跤了?谁会算命?杨宁馨吗?她会算命?不可能吧?” “我跟你们说,杨宁馨早几天说过,那个英国的首相会在人民大会堂前边摔一跤,向中国人民赔礼道歉,昨天她真摔了!”钱文文拿着报纸给卢娟丽和杜小娇看,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真舒服,这几天可把我憋坏了!” 卢娟丽和杜小娇看了看报纸,也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真有这事!那等杨宁馨回来,可得让她给我算个命才行!” 杨宁馨坐在实验室的窗户边,拿了一本英文论文期刊在努力的阅读,里边生词太多,以至于她看句子都是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不得不拿了专业词典去查阅。 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她的鼻子上一抹亮光。 “小六,你来看看这个!” 邱成才兴奋的走到了杨宁馨的身边:“我们有了重大突破,荧光剂提取了链接!” “真的吗?”杨宁馨把手里的期刊放了下来,跟着邱成才走进了最里边那间实验室。 这间房子有些黑暗,没开灯,但是能隐约看到机器的大体轮廓,邱成才伸手拉住了她朝前边走:“小六,小心一点。” 他的手心温暖,热乎乎的,杨宁馨觉得那热流通过他的手传到了自己手上,并且一直延伸,一直到了心底。 每一步都是那样小心翼翼的行走,唯恐惊扰了什么,杨宁馨知道他此刻紧张的心情,也不说话,只是跟着他朝前边走。 机器前边有几个黑乎乎的人影,因为穿着白色的衣裳,所以分辩起来并不为难,杨宁馨跟着邱成才走到那里,看到机器的平台上有一个标本,上边有淡淡的绿色的光芒闪烁,就如前世商城里的商标条码一样,很多根竖立的细条,宽窄不一。 “啊,成功了?” 杨宁馨替邱成才感到开心,如果真的成功了,那他可真算顺利。 “不能说是成功,只是说我们的研究又向前推进了一步。”邱成才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做了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成效,今天我偶然失误,把几种剂量的配比弄混了,结果反而是歪打正着。” “是吗?”杨宁馨笑抬头看了他一眼,此时看不到他的眉眼,只能看到一个黑乎乎的脑袋:“偶然里也有必然的存在,这就是辩证唯物zhu义。” 莫非邱成才也有田中耕一的运气?杨宁馨替他感到开心,那他可真是天选之子,自带锦鲤属性。 实验室里的人都在低声议论这件事情,杨宁馨推了推他:“你赶紧去打电话告诉董教授,我想她一定会想知道这个结果。” 邱成才点了点头:“是的,我这就去打电话。” 走出那间实验室,到了外边的时候感觉光线很亮,实在有些刺眼,回头看看那间实验室,黑黝黝的一扇门,心里头感叹,社会的进步科学的发着,都是因为有一群人埋头苦干而得出的成果,要是没有这群坚守的人,社会就会停滞不前。 应该向这群科研工作者致敬。 研究小组的成员们都从实验室里走了出来,大家聚集在大房间这边等董熹瑜,一边在谈论着新鲜事,当然包括目前最火热的就香港问题的中英谈判。 “好像说我们邓主席放了狠话!” 有人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一张报纸,开始朗读起来:“时间不能再等了,不能超过两年,两年里一定要把这个问题解决!如果香港在这一段时间里发生了异动,或者是我们在一些原则问题不能达成共识的时候,那我们就要重新考虑收回香港的时间和方式……” 读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一脸兴奋的看着周围的同学:“你们说,重新考虑收回香港的时间和方式是什么意思?” 有人捏了捏拳头:“武力!” 有女生一双手捂住了嘴,惊呼出声:“动用武力,提前收回?” 屋子里瞬间沸腾了起来,大家都在讨论与英国武力较量的可行性。 前不久英国与阿根廷的马岛之战,因为和自己国家并不相关,所以报纸并没有大肆报道,知道的人也不多,可这件事情完全不同了,这是关系到祖国领土神圣不可侵犯的问题,所以举国上下都在关注。 邱成才带着一张报纸走了进来:“刚刚底下传达室的把今天最新的报纸送过来了,”他看了一眼杨宁馨,脸上露出了一种惊讶的神色:“英国女首相摔跤了!” “什么?摔跤了?”一个男生飞快的从他手里抢走了报纸:“在哪里摔的?” “你自己看,头版就有。” 邱成才走到杨宁馨面前,盯住了她:“小六,你未卜先知啊。” 杨宁馨一摊手:“那次跟钱文文开玩笑呢,也就是随口说一句,怎么竟然成真的了。” 邱成才握住了她的手:“那你赶紧再说一句,让这个女首相快点回国,乖乖的把香港送回来!” “你还以为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啊!”杨宁馨觉得有些好笑,自己只是因为前世考研的时候对于政治方面下了点狠功夫罢了,没想到这辈子在邱成才眼里还成神算子了。 “我怎么觉得你还真有些神。”邱成才盯着看了许久:“感觉你就是仙女。” “胡说八道。”杨宁馨笑了起来:“你也说点靠谱的可以不?” “我觉得我说的很靠谱啊。”邱成才笑嘻嘻的,心里忽然浮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既然他能重新活一辈子,说不定小六就是小红活转过来呢? 这个想法在他脑海里出现,马上就扎了梗,真的有这种可能?他上上下下盯着杨宁馨看了许久,暗自摇头。 她和上辈子完全不同了,不同的人生,不同的气质,小红……他努力的想着,可形象越来越模糊,他只记得她那张苍白的脸和一双无助的大眼睛。 或许是因为遇着了杨树生和廖小梅,一切都发生了改变,上辈子的小红如果遇到了他们,也会是现在杨宁馨这个样子吧?邱成才下意识握紧了杨宁馨的手几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她再离开自己。 第四百一十二章 董熹瑜走进实验室的时候,一切如常,最开始的那种兴奋逐渐冷却,大家已经散开,各自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实验室里一地温柔的阳光,金灿灿的映着人影。 “成才,真的成像了?” 甫才进了房间,她便将邱成才找了过来,一双眼睛盯住他,嘴角浮现出笑容:“怎么忽然就成了?” “外婆,这纯属意外。” 邱成才有点尴尬,昨天他睡得有些晚,今天早上起来有些迷糊,在准备试剂时居然记混了丙烯酰胺和甲叉双丙烯酰胺的配比分量,当他想起来的时候,实验已经开始,如果终止实验就是浪费了这些试剂,作为一个农家孩子,邱成才觉得浪费实在太可惜,与其终止不如让这个实验完成,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然后,他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结果。 董熹瑜拿了那张切片看了很久,叹息一声:“原来只是试剂配比的问题?” 切片上荧光淡淡,一点冷光,可她的心头却很热。全组人为了这个DNA自动检测仪努力了半年多都没太多起色,最关键的是荧光不着色,不能清晰成像,她已经开始在思考用荧光代替同位素是否适合——毕竟这只是杨宁馨的设想,她并非生物学人士,这个观点虽然新颖,可不一定能够取得突破。 可是万万没想到,九月的某一天,被外孙邱成才误打误撞做成了这一部分的实验。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有了这一步,接下来的就会很容易了。 “成才,恭喜你取得突破。” 董熹瑜抓住外孙的手使劲摇了摇:“加油,继续,胜利就在眼前。” 她笑了起来,或许成才就是天生的科研料子,命运女神竟然如此眷顾于他,实验室这么多学生,谁都没有他这样好的运气,阴差阳错的竟把最难的这一关攻克了。 “董教授,是不是荧光成像以后就可以比较轻松了?” 从董熹瑜脸上的表情,杨宁馨可以看出她很高兴,也就是说邱成才的发现至关重要。 董熹瑜笑着看了她一眼:“是的,我们现在已经爬过了一座高山,接下来的路会平坦一点点。今天晚上你们研究组成员都来华山路吃饭吧,算是小小庆祝一番。” 杨宁馨讶然,实验室里有几个研究组,分别研究不同的课题,她和邱成才分在DNA检测研究组里,团队由六个同学和三位教授组成,要是大家都过去吃饭,加上林家那几个人,会把那张圆形餐桌坐得满满,阿大只怕是要忙一阵了。 “外婆……”邱成才有些不好意思:“这只是我误打误撞……” “误打误撞也要庆祝啊,只要结果出来了,咱们不管过程。”董熹瑜笑得很和蔼:“今天的配比记录了吗?” 邱成才点了点头:“记录了,我打算再调整一下多做几个实验,看看它们的清晰度。” “好。”董熹瑜很开心的肯定了他:“就是要有这样研究的精神,我们才能在通往成功的路上不断前进!” 邱成才向研究组的成员转达了董熹瑜的邀请,大家都很开心,其中有几个曾经去董熹瑜家吃过饭,一听到说今晚研究组聚餐,高兴得眉飞色舞:“董教授家那个厨师手艺老好了,保证你们吃过一次就忘不了。” “真有这么好吃吗?”没去吃过的很神往。 杨宁馨看了一眼邱成才,两个人嘴角露出了微笑。 阿大的手艺虽然不错,可两个都觉得不及廖小梅煮的饭菜,或许是口味问题吧。 下午四点半,DNA自动检测组的同学们停下手头的活,大家走到外边去换衣裳,另外几个组的人看着他们离开,各种羡慕嫉妒:“你们都得感谢邱成才,没有他们,你们哪里有丰盛的晚餐!” “是啊,没有他我们这组的研究就卡在这里了。” 最开心的不是晚餐,是这项研究终于有了突破,压在大家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被挪开了一些,感觉轻松了不少。 华山路上开始有了法国梧桐的落叶,虽然不多,可依旧能显现出早秋的迹象。落在地上的叶子还带着深沉的绿色,可叶片边缘已经有了淡淡的黄色,叶片卷曲着,如一只只色彩斑斓的蝴蝶。 六个人沿着华山路一线院墙朝前走,一路上都在谈论着董熹瑜。 “董教授真是……”一个男生很敬佩的口吻:“学术泰斗,道德楷模。” 董熹瑜对学生们很好,格外关心他们,虽然说不是经常喊他们去家里吃饭,但是为研究组的学生们争取工资,为他们做好后勤工作,让他们能更好的投入研究中去。 更重要的是,她指导学生写出的论文,从来不把自己的名字写成第一作者,总是排在学生们的后边,有些学生心理不安,主动提出要把论文挂上她作为第一作者,董熹瑜婉拒了:“我都这把年纪了,论文上写不写名字都无所谓,可你们还年轻,正是要积累资本的时候,当然要把你们写成第一作者,以后对你们有好处。” 虽然大家知道她说的没错,可有多少个教授能做到这一点呢? 杨宁馨尤为佩服,前世所遇到的不少导师,都是把研究生当成他们自己的资源,供他们掠夺,研究生要帮着导师做各种事情,从实验室到上课,甚至是为导师做保姆——接送孩子,到超市买日用品,导师一个电话,不敢不去,乖乖的低头做事。 前世的他们,把导师称之为“老板”,导师和研究生们的关系,不再是师生关系,而是雇主和工人之间的关系,如果不好好干活,老板生气了,前途堪忧。而且,还有一部分老板喜欢霸占学生的劳动成果,他手下的学生发表论文,哪怕是独立完成,他的名字总要出现在学生的名字前边,每一年论文成果颇丰,可不知道有多少是强行霸占得来的。 然而这一辈子在复旦大学遇到的老师们都很好,虽然她还没到研究生层次,可是她在生物遗传研究生遇到的几位教授都是谦谦君子,为人温和低调,与学生关系很融洽,特别是董熹瑜,她对学生相当不错,能为学生考虑周全。 如果中国的大学里全是这样的教师,中国的大学教育肯定会飞速发展,可是她经历过前世,一点也不能理解为什么教育会变得这样畸形。 大家说说笑笑,很快到了董熹瑜的家,站在黑色铁艺大门旁边,能见到里边的花园里有人正在修剪花枝。 “阿云,阿云!” 邱成才招呼了一句,那个头上包了块花色帕子的阿姨抬起头来,看了看邱成才:“哟,侬过来啦?刚刚董教授还跟吾说,让吾剪树枝的时候多看看外头,说侬应该就要过来了哪。” 她赶紧把门打开,几个人朝前边才走了几步,从小洋楼里走出了一个胖胖的男生。 “表弟,你过来了!” 林晖站在门口,笑眯眯的望着越走越近的杨宁馨。 今天听着奶奶让阿大多买点菜,晚上要请学生吃大餐,他当时就在推断,小杨同学也应该在邀行列,心情激动了起来,坐到自己房间的窗口盯着外边的街道看了个不停。 他很想早点见到她,然而时间似乎故意和他作对,越走越慢,他把手腕抬起来,听到手表有滴滴答答的响声,可那几根指针却是一动不动。从窗户边走回床边,拿起枕头下藏着的杂志翻了几页,上边女明星的图片似乎没有了吸引力,他抓着杂志跑到窗户边,看看图片,又看看外边的风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看到了那个姗姗而来的身影。 飞快的从窗户边撤退,林晖大步跑向楼梯,下楼的速度快得惊人——这个时候的他,是一个灵活的胖子,三层楼下去,一眨眼的功夫,跑到大厅推开门,林晖的脸红通通的,气喘如牛,一颗心似乎要从喉咙跳了出来。 他看着她朝客厅走近,心跳得更快,脸热辣辣的发烫。 看到她那一闪一闪的大眼睛,林晖一时间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和邱成才打过招呼以后,他呆呆的站在门口,傻乎乎的笑。 “小杨同学!” 当杨宁馨迈步走进客厅的刹那,林晖究竟还是开口说了话。 杨宁馨转过头,笑微微的看着他:“林大哥,你有什么事情吗?” 林晖一双手捂着脸:“没事,就是喊你一句。” 他这一张开手,那本杂志掉到了地上,封面上那个穿着晚礼服的女郎正在朝他们微笑。 杨宁馨低头弯腰把那本杂志捡了起来交回到林晖手里:“林大哥,你的书掉了。” 林晖很不自在的看了她一眼,羞惭的接过那本书,恨不能打个地洞钻进去。 ——他怎么把这本书带出来了?真是糟糕透顶,小杨同学发现了他的秘密,会不会鄙视他? 章节目录 第157章 第四百一十三章 听到外边客厅有动静, 董熹瑜从书房走了出来。 她缓缓从二楼上走下, 手臂搭在扶手上, 看着客厅i坐着的那群年轻人, 脸上露出了笑容。 看到年轻上进的学生她就觉得高兴, 她多想自己还在这般年纪, 有的是精力去学习去研究, 只可惜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哪里还能有当年的精神奕奕? 一个人影从楼下低头走了上来, 董熹瑜喊住了他:“林晖,你怎么不和成才他们一起说说话?” 看着自己的长孙,董熹瑜有些遗憾, 为什么他就不能和客厅里的年轻人一样?他也就二十一岁年纪, 可看上起死气沉沉的,没有一点活力, 在家的时候看到她就跟老鼠看到猫一样, 能少开口说话就不开口, 问他问题的时候他也是好半天才开口, 慢慢悠悠的, 让她一看就觉得烦躁。 她喜欢的人, 是那种精神面貌积极上进,努力学习钻研的,只可惜她的孙子孙女都不是这种人, 好在外孙还不错, 可以传承她的研究大业。 “奶奶,我……我去放好东西。” 林晖局促不安,把那本杂志放在了背后,不敢让董熹瑜看到,他害怕她的责备,哪怕只是一个责备的眼神,他都觉得无地自容。 “你去吧。” 董熹瑜倒是没有深究林晖藏在背后的是什么,她走下了楼梯,甚至没有回头看林晖一眼。 林晖松了一口气,抱着那本杂志飞快的跑上了自己房间。 把杂志藏好,他又朝楼下走了去,站在一楼与二楼之间,有些犹豫。 他想和杨宁馨多多接触,可是董熹瑜坐在客厅,让他很纠结,他不敢看到奶奶,可又舍不得这个大好的机会,抓着栏杆朝下看,徘徊了好一阵子。 “晖晖,侬在这里头干啥?” 身后传来踢里踏拉的脚步声,回头一看,他妈妈方秀媛正在朝楼下走。 “姆妈,我……” 林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眼睛朝下边看,他看到了她乌黑的头发。 方秀媛跟着探头看了下去,视线也落在那里唯一的女生身上,顷刻间明白了儿子为什么站在这里发呆,她咬了咬牙:“侬真是没得用,侬要是真的喜欢她,伐不晓得下去和她拉拉家常港港话?” 方秀媛看不上杨宁馨,一点也看不上,她希望林晖找一个上海小姑娘,可现在看着好像老太太对她特别好,很是赏识她,心里也存了个小小侥幸,要是林晖找娶了她,老太太说不定会爱屋及乌,顺带喜欢林晖一点点。 所以……或许让林晖试试看? 林晖惊喜的看了一眼方秀媛,没想到她话里的意思似乎是在鼓励他与杨宁馨攀谈,没有提反对的话,被她这样一说,他来了兴趣,迈开步子朝楼下走,实木楼梯被他踩得“砰砰砰”的响。 客厅里聊得真开心的学生们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林晖站在楼梯口,瞬间成了东家注视的焦点,忽然又觉得很尴尬。 “林晖,你过来。” 董熹瑜喊了他一句,向第一次来自家的两个学生介绍:“这是我孙子,复旦大学哲学院念大四了。” “哦,我们都是一个学校的啊。”有一个学生很热情的看着林晖笑:“你怎么没有念董教授的生物遗传工程啊?这个学科挺有意思的。” 林晖讪讪的开口:“我对这个专业不感兴趣。” 他瞅着董熹瑜没在看他的时候赶紧走了过来,毫不犹豫坐到了杨宁馨旁边那张沙发上。 沙发上本来有两个人,林晖挤了过去,把他们挤到了旁边一些,好在沙发座椅比较长,能容纳下三个人,只是林晖比较胖,给那两位同学留的空间不多,挪动起来有些紧张。 杨宁馨冲着林晖笑了笑:“林大哥,你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大四了,应该是忙着考研吧?” 林晖正琢磨着想找什么话题和她交流,听到杨宁馨问他话,赶紧接了腔:“我没想考研,就想找个研究所之类的工作单位,看学校怎么分配吧。” 学校分配工作单位一般来说是要看成绩和表现,可他主要得靠他奶奶,按着他奶奶在学校的声望,想要分配到好单位应该没有问题。 “你确定不考研?” 董熹瑜皱眉看了林晖一眼,保研没有林晖的份儿,他成绩不够,她也不想为了他去求学校领导——真是够掉价的,可是她没想到林晖竟然连考研都不想去试一下。 保研已经把一部分出类拔萃的学生选走了,剩下的都是水平不够保研的学生,难道林晖都不打算去考一下?这也太没志气了。 看着董熹瑜不快的神色,林晖有些胆颤心惊,他迟迟疑疑的开了口:“奶奶,我可能会考不过。” “你试都不试,怎么就知道考不过?”董熹瑜拧起了眉头:“你最好赶紧做决定,离报名截止日期不久了。” 林晖低下头,脸涨得通红,他很想说“不”,可是又没有勇气反驳。 “奶奶,不是每个人都要读研究生的。”方秀媛看到儿子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赶紧下楼来替林晖说话:“晖晖念完大学就差不多了。” “还不是你给惯的?一点也不能吃苦,这样的人,以后是会没出息的,句知道贪图安逸,不能给我们的国家做贡献!”董熹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林晖,没想到她的后辈竟然没几个能传承她的事业,现在只能寄托希望在邱成才身上了。 方秀媛听到婆婆批评她,很不高兴:“贪图安逸也没什么,谁个不希望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中国这么多人,不少晖晖给国家做贡献,他那点贡献国家还没看在眼里。” “我就知道就是你的思想影响了他,从小就是这么教他的,他能好得了?”董熹瑜鼻子哼了一声:“从小就教育他做一个没有理想没有远大志向,不知道要为我们的祖国奋发读书的人,你这个做母亲的太不合格。” 婆媳两人争执了几句,客厅里的气氛马上就变了,刚刚还谈笑风生的几个年轻人,看着董熹瑜与方秀媛争吵,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董教授,我觉得呢,人生是由自己掌握的,没有谁能左右得了谁的人生,阿姨说的也有道理,我们国家这么多人,不是个个都能考上研究生,有工人,有农民,有知识分子,林大哥念到大学也算是知识分子了,比中国绝大多数人的文凭都要高,他也不算没有志气的人。您可别把他看轻了,无论如何他也是复旦大学的毕业生,您想啊,到上海的大街上走一走,一条街上能遇得到几个复旦大学的学生啊?有时候走一个小时都瞧不见一个呢,您说是不是?” 看着气氛变成了这样,杨宁馨赶紧想了想补救措施,可不能让融融泄泄的场面因为方秀媛母子的出现就僵住了啊。 董熹瑜平常不喜跟儿媳妇计较,觉得和这种没有眼界的小市民计较失了自己的身份,可今天却实在有些忍不住。自己在好好的教导孙子要去考研,她竟然从旁边冲出来说不用考,林晖是打定主意要做个没斗志,只会贪图安逸的人,简直把她给气坏了。 最重要的是今天家里还有这么多学生,儿媳妇这么胡说八道,会把这些祖国将来的栋梁都带偏的,万一这里边有人以后遇着了很难过去的坎儿,想着方秀媛说的那些话,可能思想上会有动摇,这中国不缺我一个做贡献的,何必这样辛苦呢。 少一个两个不打紧,要是大家都是这样的思想,那可怎么得了,中国的未来那就十分值得担忧了。 还好杨宁馨出来缓和了一下气氛,董熹瑜看了看杨宁馨:“你说的倒也有点道理,可是我只是想让他去试一试,年轻人什么都应该去闯去试,连试都不敢试的人,那是懦夫。” 林晖不敢抬头,不敢看董熹瑜的脸。 杨宁馨转过头看了那个可怜的胖子一眼,他这是婆媳斗气里的一个工具哪。 “林大哥,我觉得董教授说得对,考不考得上是一回事,可试都不去试那也太没斗志了,万一能考上呢?” 她的声音很轻柔,落在林晖耳朵里却很重。 莫非……他有些犹豫,自己不去考研会让小杨同学看不起? “我觉得,无论如何要去试试,人生就是一场拼搏,我们正年轻,此时不搏更待何时?”杨宁馨看到林晖的头渐渐抬起来,鼓励的冲他一笑:“林大哥,你肯定可以的!” 邱成才也从一旁伸出了脑袋:“表哥,我也觉得你可以去试试的,何必妄自菲薄,mao主席说过,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你肯努力,一定能成功的。” 林晖感激的看了看他:“表弟,谢谢你。” 他转过头看着董熹瑜,脸上有坚定的神色:“奶奶,我决定了,报考明年的研究生。” 董熹瑜微笑着朝林晖点了点头:“好,你好好准备复习。” 第四百一十四章 “小杨同学,谢谢你给我解围。” 当董熹瑜的目光没有朝他看时,林晖偷偷的向杨宁馨道了一声谢,心里是真感激她——她总是那么及时的给他解围,那么贴心,要是能有这样一个可心的人陪伴自己一辈子,那该多么幸福啊! “不用客气,这是我的真心话,不是解围不解围,我也觉得人各有志,但是不管怎么样总得去奋斗一番,否则人生就失去了意义。”杨宁馨朝沙发后边一靠,手指了指身边坐着的邱成才:“你也得感谢他啊,他也帮着你说话呢。” “表弟,多谢多谢。” 林晖低声向邱成才道谢,心里头有些别扭。 他原来还能混水摸鱼的过日子,可是表弟来了以后,奶奶对他的要求就开始严格了,是不是她的潜意识里在拿表弟和自己比较呢? 林晖不是一个思想狭窄的人,他并不嫉恨邱成才,只是叹息自己为什么不能和表弟一样优秀,要是他也能有表弟这样聪明,那他也不会读这个哲学系,他也会跟着奶奶去做研究——他这个脑子实在只有这样灵光,去研究所也不会有任何成绩,只会让奶奶更看不起他。 “表哥,他们说考研对男生来说主要是外语很难通过,你要多复习英语,别卡在这条线上了。”邱成才向林晖提出了真诚的建议:“他们说专业课可以先去找导师,让他给书籍和方向,这样复习会好一点点。” 林晖有些惭愧,表弟才念大二呢,就开始打听考研的事情了,他都大四了,还一点规划都没有,是不是太懒惫了些。 “表弟,我去试试,谢谢你。” 林晖真诚的道过谢,眼睛又回到了杨宁馨身上,她那黑幽幽的头发很香,他坐在她身边,就像站在春天的花园里一样,芬芳扑鼻。 头发间露出一点点雪白的肌肤,那么细嫩娇柔,好想伸手摸一摸。 林晖舔了下嘴唇,极力压制住自己伸手的念头,他坐直了身子,把腿朝外边一分,就把旁边那两个人挤进去一点点。 杨宁馨能感觉到林晖的眼睛在盯着她看,觉得有些不自在,转过头去和邱成才说话,没有再看林晖那一边——为什么他的眼光那么怪,好像是从那一次自己为他说了话开始——是不是他以为自己对他有点意思? 不会有这么自恋的人吧?杨宁馨忽然间打了个寒颤。 “小六,你冷吗?”邱成才明显的感觉到杨宁馨的寒颤,关心的看了她一眼:“要不要加穿件衣裳?我上次过来时带了件衣裳放在房间里,我给你去拿过来?” 杨宁馨笑着摇头:“不冷呢,就是刚刚忽然就摇摆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是神经受到刺激了?” 邱成才用生物学角度分析:“温度并不特别低,不存在因为温差而导致毛孔收缩受到刺激,极有可能是因为某件事情使大脑分泌出一种化学物质,刺激神经末梢使其收缩……” “得了得了,邱成才,你还真的拿了这个当课题研究了啊。”杨宁馨哈哈一笑:“学生物的真是可怕,这人的身体结构完全被你们掌握得清清楚楚,都没地方可以逃得过你们的火眼金睛。” 她这句话只是无心之说,为了接着刚刚邱成才那番分析才说的,可落在邱成才耳朵里却有不同的意思,他听到“身体结构完全被你们掌握得清清楚楚”的时候,忍不住看了杨宁馨一眼。 他忽然觉得有些尴尬,因为他见到了杨宁馨微微的曲线。 虽然不明显,但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他朝那个地方瞄了一眼,又飞快的调开视线,和旁边的同学说起研究课题的事项来,只不过此刻他的思绪依然停留在那微微起伏的曲线上。 什么时候小六就有了身体的变化呢?他一直没敢朝她那个地方看,可今天下意识瞥了一眼,他才发现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小姑娘了。 以前的她,聪明伶俐又活泼可爱,现在的她,娇美动人又睿智灵活。 邱成才的手紧紧的交握,有几分小激动,内心在欢呼雀跃。 他的小姑娘终于长大了,长成了水灵灵的少女。 “董教授,饭菜好啦。”阿云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阿大现在正在炒小菜,最后一道菜了。” 这时候,大家才忽然闻到了旁边小厅里传来的饭菜香,瞬间都有些饥肠辘辘的感觉。 董熹瑜看了众人一眼,微微颔首:“咱们去餐厅吧。” 大家都站起身来,杨宁馨也跟着起身,在她站起的刹那,忽然间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她想惊叫,可又怕叫喊出来场面尴尬,只是转过头瞪了身边那人一眼。 林晖赶紧松开手,红了一张脸,脸皮红得似乎能滴出血来。 “小杨同学,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去拉杨宁馨的手,就是在起身的那刻,他见着她那白皙柔软的手在眼前晃了下,登时就晕了头。 然而被她转头一瞪,他心虚得很,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林大哥,你下次要注意一点点啊,你的手可别放错地方了。”杨宁馨正色警告了一句:“有时候被人误会了可不好,这要是放到派出所去,那可不是小事。” 听到杨宁馨提起“派出所”三个字,林晖就像被霜打过的茄子,登时没了话说,垂头丧气的站在那里,甚至不敢朝前边走一步。 “小六,怎么了?” 邱成才走了一步,没看到杨宁馨跟过来,回头一看,就见杨宁馨正和林晖说话,林晖低头站在那里,没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没怎么,刚刚林大哥想问我点事情,可我也不知道那方面的东西。”杨宁馨笑了笑,跟上了邱成才的脚步:“走吧走吧,阿大炒的菜这么香喷喷的,我感觉我能吃下三碗饭!” “哈哈,小杨同学你真能说。” 阿大正好从厨房里端着香菇炒菜心走了出来,听到杨宁馨恭维自己的厨艺,开心得咧嘴笑。 厨师最喜欢的是被人夸赞手艺,阿大也不例外,每次杨宁馨都说她的饭菜特别好吃,外边的大厨都比不上她做的饭菜,阿大听了乐滋滋的。 董教授的外孙跟这位小杨同学看上去真般配啊,无论是从身高长相还是他们的聪明和才能上,都是顶顶相配的!阿大端着菜碗小心翼翼朝前边走了过去,邱成才和杨宁馨侧身站到一旁,让着她先走,阿大放好菜碗回转过来,笑眯眯的看了两人一眼,郎才女貌呢。 被杨宁馨说了几句,林晖一直就没敢抬头,跟着一群人走到餐厅,他犹豫着望了望,杨宁馨被董熹瑜招呼着坐在她身边,另外一侧坐着邱成才,她的两侧都没有空地方 。 林晖站在门口看了看,最终坐在了杨宁馨的对面。 不能替她夹菜,坐在对面更能看清她一点点。 董熹瑜今晚兴致很高,甚至让阿云拿出一瓶红酒:“来来来,喝点红酒表示庆祝。” 这个年头的孩子睡见过红酒?大部分人平常见到的都是自家酿的米酒,大城市里的孩子稍微见识广一点,可也只限于各种白酒——红酒是西方的时髦东西,一般人家见不着。 看着瘦高的红酒瓶,前世的记忆又回到了脑海。 “要是有碳酸饮料兑上,放几片黄瓜,放几颗九制梅子,味道更佳。” 董熹瑜笑着看了她一眼:“杨宁馨,你从哪里看到这种饮酒方法?” “我不记得哪本书上看的?好像西方人是这么喝酒的?”杨宁馨想了想:“我在上海图书馆借的那本各国风俗大全里可能有写。” “不会吧?红酒里边放碳酸饮料或者可能,但是配黄瓜和梅子,我倒是第一次听说。”西方人怎么会把黄瓜放到红酒里边,还有九制梅子,这应该是中国的特产吧,怎么到西方人的风俗里去了? “或许我记差了。”杨宁馨耸了耸肩:“不过哪天可以试一试,感觉口味会很别致。” “行,改天我让阿大去买罐可乐回来试试。”董熹瑜把红酒瓶交到了杨宁馨手里:“你会打开酒瓶吗?” 看了一眼董熹瑜手里的开瓶器,杨宁馨点了点头:“我试试。” 虽然前世开过红酒,可还得装着先研究一番的模样,杨宁馨拿着开瓶器装模作样看了看,又拿着瓶子瞧了瞧,最后把开瓶器朝下边按,螺丝形状的钻头渐渐的钻进了塞子里边。 邱成才担心的看着杨宁馨的动作,生怕她扎到手:“小六,我来帮你开吧。” 杨宁馨摇了摇头:“不用,是软木塞,很容易钻进去的。” 当开瓶器的钻头已经看不见,这是钻到了最里边的节奏,杨宁馨朝上一拔,开瓶器带着软木塞离开了酒瓶。 董熹瑜欣赏的看了杨宁馨一眼,小杨同学真是兰质蕙心,什么新奇东西,她看一眼就明白里头的道理。 第四百一十五章 方秀媛坐在林晖旁边,一眼看过去,就把董熹瑜的脸色看得清清楚楚。 水晶吊灯的颜色灿灿的金黄,把人的脸照亮,董熹瑜的眉眼弯弯,嘴角漾起笑容。 杨宁馨拿过她的高跟玻璃杯,一只手拿着红酒想给她斟,董熹瑜伸手将玻璃杯接了过来:“先别倒到酒杯里,还要醒酒。” 杨宁馨愣了愣,前世的她也就喝过两次红酒,一次是大学毕业聚会上,另外一次是研究生毕业,那两次的酒席上,喝的是从超市买来的红酒,打开直接喝,谁都没有说要醒酒——难道这酒睡着了,需要把它摇一摇让它清醒过来? 她拿了瓶子轻轻摇了摇,董熹瑜笑了起来:“杨宁馨,不是这样做的,醒酒呢,是要把红葡萄酒倒进醒酒器里,促进它的氧化,这样口感会更好,就像是把昏睡的酒唤醒,让它焕发芳香。” “还有这讲究呢。”杨宁馨笑了笑:“长见识了。” “不要紧,慢慢来。”董熹瑜安慰她:“以后你参加大型国际会议的时候,这些小知识肯定能用得上。” 坐在对面的方秀媛听到这句话,心里跳了跳。 老太太这是故意的吧,分明知道林莹想出国,她就一个字也不提,倒对一个乡下人和颜悦色,话里头的意思是要把她送去参加国际上的会议——老太太是神志不清醒了,宁可帮外人功成名就也不想提携自己的孙子孙女。 每年研究所都要出那么多论文,随便弄两篇给林晖加个名又能怎么样?非得死心眼一五一十的报上去?一想到此处,方秀媛就觉得自己吞了只大苍蝇一般,心里头很不舒服。转头看看儿子林晖,他却已经站起来去餐边柜取醒酒器了。 一个两个的都对那乡下丫头这么好,这是被鬼迷心窍了?方秀媛有些不满的看着林晖拿着醒酒器走到杨宁馨身边,实在生气。 “把酒给我。” 林晖伸手把红酒接了过来,杨宁馨冲他笑了笑:“你去弄。” “这是成熟的红葡萄酒,得醒半个小时才能喝。”林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杨宁馨的眼睛,方才冲动犯下的错误让他心里忐忑不安——自己怎么就头脑发晕呢?为什么想要去握她的手?真的是太失礼太冒犯了。 “考考你们,葡萄酒醒酒氧化的原理……” 董熹瑜很恰当的抓住了时机给学生上课,涉及到专业问题杨宁馨就没辙了,只能听着他们一个个高谈阔论,甚至谈到了分子式,化学方程式。她身边的邱成才虽然才大二,可对于这个问题依旧见解全面周到,引得董熹瑜不停的点头微笑:“没错,成才你的推断能力还是很不错的。” 听到邱成才受表扬,杨宁馨心里甜滋滋的,好像董熹瑜也在表扬她一样,她看了看邱成才,谈到专业领域上的知识,他神采飞扬,一双眼睛亮闪闪的,很专注,很认真。 或许这就是为科学而生的人吧,邱成才越来越和他外婆有些像了,和X县一中那个邱成才相比,他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再是那个没有见识的傻小子,言谈举止自有另外一番感觉。 “我们的课题组今天已经取得了关键性的突破,接下来就需要大家用大量的实验来证明这个仪器的精准性。” 在讨论了葡萄酒的氧化反应以后,董熹瑜开始布置后边的任务:“有时候看到黎明就在眼前,好像只用跨一步就能到达成功彼岸,然而中间却有一段曲折的路程,我们一定要有清醒的头脑,不要以为又了突破就能唾手可得,大家需要继续努力。” “知道了,董教授!” 桌子旁边的学生们收拾起兴奋的思绪,郑重点头:“我们一定会更努力的!” 杨宁馨佩服的看着那几个学生,除了上课吃饭睡觉,他们都是一天天的守在实验室,从来就没喊过苦喊过累,他们的身上能看出年轻一代科研工作者对待事业的用功用心,他们是中国科学的希望,他们就是中国将来的脊梁。 学生表态很坚决,董熹瑜很开心:“你们先吃点菜,等红酒好了咱们再喝酒。” 林晖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奶奶,还得十分钟。” “行,你看着时间吧。”董熹瑜这时候对林晖没有了严厉的口气,明显放松了一些。 毕竟是祖孙,不可能时时刻刻都闹得很僵,现在瞧着董熹瑜和林晖,倒也是典型的祖母和孙子之间的融洽关系,脸上笑微微的。 林晖也松了一口气,董熹瑜很少对他笑,现在看到她一丝笑影儿,他都觉得很开心。 阿大的手艺确实不错,大家吃得很开心,更兼着有美酒佐餐,那兴致就更浓了。林晖端着葡萄酒走了过来,给餐桌边的人一个个斟满酒杯,轮到杨宁馨的时候,邱成才一只手拿起杨宁馨的高脚玻璃杯:“小六不能喝酒。” 林晖看了他一眼:“表弟,什么叫不能喝酒,是什么意思?” “她没酒量。”邱成才很简洁的回了一句,把那个高脚玻璃杯倒扣了过来:“你别给她倒了。” “哇,邱成才,你还真关心杨宁馨啊。” 餐桌旁边几个学生怪叫起来,虽热大家都看得出来邱成才和杨宁馨是一对儿,可毕竟没有挑明讲,像邱成才这种男子汉力MAX的举动,还是第一回看见。 “你怎么知道她没酒量啊?”林晖拿着那一盏红酒站在桌子旁边,玻璃瓶里玫瑰红的液体不住的晃动,被水晶灯映着,幻化着神秘的色彩。 “因为我知道。” 邱成才想起唐美丽结婚的那一天,杨宁馨喝了一点米酒都醉了,更别说这种外国来的酒,还不知道会有多少浓度呐,万一这酒上头,小六又醉了那该怎么办。 “你……”林晖很生气,邱成才这是故意不让他给杨宁馨倒酒吧。 “我真不能喝酒。”杨宁馨笑着摇了摇头:“谢谢你,林大哥,你给别人倒酒吧。” 林晖看了她一眼,才接触到她亮晶晶的眼睛,又心虚的转了过去。 她开口拒绝了,他没脸再站在杨宁馨身边,只能拿着酒瓶朝旁边那个学生走了过去。 “杨宁馨,红酒没什么度数的,稍微喝一点点没关系。” 董熹瑜笑着看了外孙一眼,他可真是关心小杨同学啊,这傻孩子,根本不知道红酒究竟会不会醉人。 “好的,我知道了,下次我喝一点点吧,这一回没做好心理准备。”杨宁馨笑着把茶盏里的茶倒了点在高脚玻璃杯里:“我喝黄酒。” 茶水微黄,倒在玻璃杯里,在金灿灿的水晶吊灯映射下格外好看。 董熹瑜微微点头:“杨宁馨,你反应挺快的。” 杨宁馨就势将玻璃杯举了起来:“我以茶代酒,祝董教授的项目会顺顺利利!” 她这一起身,大家跟着举杯,席间气氛就热闹起来,方秀媛坐在那里,冷眼看着一帮人热热闹闹,心里更是有气——老太太对学生那可真是贴心贴意的好,比对儿子儿媳孙子孙女要好得多! 不说别的,林润泽这时候还没回家,也不知道等等他再一起开饭,难道要他回来以后吃残羹冷炙吗? 越想越生气,而眼前的欢声笑语更刺激了她,方秀媛匆匆扒了两口饭就站了起来朝外边走,林晖赶紧拉住她:“姆妈,侬吃好啦?” “哪里能吃好?吃气倒是吃饱了。”方秀媛有些生气儿子的无动于衷,没看到人家都没把他们母子当一路人?还到这里傻乎乎的坐着! “吾让阿大给弄弄扬州炒饭,侬要不啦?” “不用了。”林晖赶紧摇头,这一桌子饭菜如此丰盛,干嘛还要吃扬州炒饭? 方秀媛哼了一声朝厨房走,刚刚出去就遇着林润泽从外边走进来:“怎么这阵子才回来?”她有些不满,白了丈夫一眼:“侬再晚一点只怕是饭都没剩了。” “没剩再煮饭嘛。”林润泽不知道为什么妻子竟然这样生气,是怪他回来晚了吗?没办法,今天是一艘船才新下水测试,他不可能不在那里。 林润泽是江南造船厂的一名干部,当年随着父母下放,耽误了念书,回来以后送着去继续教育学院念了三年大专,分配进了江南造船厂。 江南造船厂前身是江南机器制造总局,当年负担北洋水师的军舰制造,后来几经风雨变成了现在这大规模的造船企业,是国家的重点建设单位,很多潜艇和军舰都是从江南造船厂的船坞开出,交付中国人民海军使用。 林润泽是个聪明人,虽然只有大专文凭,可他学什么都很快,到了江南造船厂没多久,就被提拔成小组长,再过两年又由单位出资送去上海交大进修了本科,专业是船舶制造,学成回到江南造船厂,他的身份发生了改变,成了负责设计新式军舰的工程师。 在一线奋斗的人异常繁忙,忙起来吃不上饭是经常有的事情,看到方秀媛愤愤不平,林润泽以为她在心疼自己,笑了笑:“侬吃饱了伐?要是没吃饱,吾让阿大给侬弄点好吃的。” 方秀媛瞥了餐厅一眼:“侬去找找看,还有什么合口味的东西没?” 原来是在和母亲生气呢,林润泽叹了一口气,方秀媛就爱和母亲抬杠,有时候他觉得很头疼,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的家里会要发生争吵,莫非真如别人说的那样,婆媳是天敌? 章节目录 第158章 第四百一十六章 “妈, 我回来了。” 林润泽走进餐厅, 把皮包放了下来, 看了一眼餐桌。 嗬, 准备了这么多菜, 简直是在大聚餐嘛。 “妈, 啥事这样高兴啊?”看了一眼餐桌旁边年轻的面孔, 林润泽大概明白了原因,应该是实验室有了新进展,母亲开心呢。 “润泽, 你坐。” 董熹瑜指了指方秀媛的座位:“林晖,给你爸爸去拿副碗筷来。” 林晖赶紧站起身走开,林润泽坐了下来, 董熹瑜看了他一眼:“你们厂最近是不是在忙着在造新船?” 林润泽点了点头:“是的, 正在研究新型能源动力的船只。” 他没敢直说,桌子旁边这么多学生, 谁知道有没有被国外的特务收买了的。 他们虽然只是承接了外壳设计, 可是林润泽知道目前这个工程是极其重要的, 他听说上海交大的校友兼前辈黄旭华已经被调去了隐秘的地方, 消失了一段时间, 今天下午他被喊过去开了一个会, 让他们做好随时调离的命令,而且不能和家里提起他们新调去的工作地点。 不用说,这是一项极其机密的工程。 散会以后, 林润泽一直在考虑, 要不要向组织提出请求,自己想留在上海。 可是他不敢,万一被当做叛dang分子给枪毙了,那自己得死得多冤。咬咬牙,这是振兴中华海军力量的大事,无论如何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父亲和母亲从小就教育他,要为祖国奉献自己的力量,现在有了机会还能后退? “妈,我过几天可能会调去别的单位了。” 董熹瑜笑了笑:“江南造船厂是最适合你专业的地方,你还能去哪里呢?” “我也不知道,今天下午开了个会,说调令过几天会下来,让我们回家做准备。” “没说去哪里?”董熹瑜皱了皱眉,敏感的嗅到了这里头不寻常的气息:“那你和秀媛说了没有?” “还没有。”林润泽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她肯定不能理解。” “如果她不能理解,那也没必要说清楚。”董熹瑜的笑容渐渐收敛,神色郑重:“你调过去以后要努力工作,不要老是想着家,家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明白吗?” “我知道。”林润泽接过林晖递来的饭碗和筷子:“妈,你自己保重。” “我好得很,你别牵挂这么多,”董熹瑜嘴角渐渐翘起,露出了一丝笑容:“国家正是崛起之时,肯定需要人去建设,大家都要努力。” 她举起了手里的酒杯:“来,为了祖国的繁荣昌盛,干杯!” 董熹瑜和林润泽说的话就像打哑谜一样,杨宁馨并不明白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可是听得出来,这事情挺重要的,她不由得联想到最近中英政府刚刚开始的香港问题的谈判,难道林润泽是谈判高手,要把他调去北京?否则怎么这样神秘兮兮的,董熹瑜的话里完全就是一副“你安心去干大事,家里有我坐镇”的口气。 不管林润泽是去做什么事情,国家要有认真的人去办事,这是国家的福气,杨宁馨真心实意举起酒杯和董熹瑜撞了一下:“为祖国的繁荣昌盛,干杯!” 在这样的氛围里,她受到了感染,第一次没有满脑子里想着怎么赚钱,她甚至想到了自己要利用对前世一知半解的金手指,报效国家。 可是,她不能泄露天机,而且就算她跑到中南海去找总书记,人家也不见得会见你一面,说不定还会被警卫员抓进来关进监狱去。 刚刚才兴起的万丈雄心忽然又被浇灭,她有些失望,端着茶水抿了一口,微微的清苦。 “小六,你刚刚在想什么这样好笑?” 邱成才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杨宁馨笑得很开心,只不过是那么短暂的一下,瞬间笑容就消失了。 “啊,我在猜你舅舅到底是什么工作单位的,这样神秘兮兮。” “他是江南造船厂的,你应该知道江南机器制造总局,就是李鸿章建的那个。”提起林润泽的工作,邱成才还是挺自豪的:“他们厂专门造大船!” 大船?杨宁馨忽然想起军舰和潜艇来,不知道是不是造这些船只的?如果是这样,那可真是为国效力。 吃过饭,同学们告辞回家,邱成才和杨宁馨也跟着一道儿走,董熹瑜吩咐林晖替她送客,林晖挪着脚跟着杨宁馨他们一块儿走到铁门前边。 道歉的话一句句的在脑海里闪过,可就是说不出来,林晖站在门口,呆呆的看着杨宁馨跟着那几个同学一块朝外边走,心里充满了懊悔。 小杨同学以后肯定不会再搭理自己了,林晖很担忧,她肯定生气了! 自己怎么忽然就莫名其妙的伸出了手呢?为什么没有控制住自己的举动,林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靠着床板坐着,一双眼睛盯住被子上几朵彩色的花儿,眼珠子转都不转一下,好像没了生气。 “晖晖,晖晖!” 方秀媛端着一碗香喷喷的扬州炒饭走了上来:“晖晖,侬要不要吃炒饭,老好吃的!” 林晖摇了摇头:“姆妈,吾伐想吃额。” “老好吃,侬尝尝。”方秀媛端着菜碗走近床铺这边,看到林晖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很奇怪:“侬这是有啥事体?一张不开心的脸!” “姆妈……”林晖沮丧着开了口。 情窦乍开的男生,找不到倾诉的对象,只能和母亲说所自己的心里话:“吾今朝得罪小杨同学了。” “得罪?”方秀媛的脸孔仰起来,朝着天上哼了下鼻子:“侬怎么用上得罪这两个字了?只有她得罪你,怎么是侬得罪她?” “吾……”林晖满脸通红:“吾也伐晓得为啥,忽然想去握她的手,被她甩开了,她老生气的样子,吾想……”林晖叹了一口气:“她以后都不会理睬吾了。” “就这件事啊,阿拉以为侬做了啥子不好的事情额。”方秀媛扒了一口扬州炒饭,漫不经心:“她应当高兴嘛,侬竟然能看得上她!还生气,生什么气呢,矫情!” 林晖目瞪口呆的望着方秀媛,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她继续聊这个话题,母亲一点都不知道现在他这惶恐不安的心情,该如何去挽回自己的形象呢?现在杨宁馨肯定把他看做一个小流氓了吧? “晖晖,侬干啥想这么多?侬只要记住,这个乡下小姑娘不适合侬就行了,还是上海小姑娘好,侬多看看上海小姑娘!”方秀媛在床边坐了下来,把饭碗端到了林晖嘴边:“侬尝尝阿大这个炒饭,老好吃了!” 林晖把头转到了一旁:“不,吾就是喜欢小杨。” 方秀媛叹了一口气,真是儿大不由娘,小时候的晖晖多听话,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都跟自己对着干了。 “侬要是喜欢她,就找她过来说说清楚,这样坐到床上,她怎么知道侬喜欢她?”方秀媛看着儿子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心疼:“侬去找她说说这事体,小姑娘肯定会高兴,有上海宁喜欢她,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还不得高高兴兴的答应!” “可是……”林晖犹豫着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表弟、表弟好像……也挺喜欢她的。” “哎呀呀,侬表弟是个乡里人,怎么能和侬比?他拿什么和侬比?小姑娘是伐晓得侬喜欢她,要是侬告诉她侬心里的话,她肯定正眼都不会瞧侬表弟一下!” 林晖惊喜的抬起头:“真的吗?” “这事情阿拉见多了,侬只管去和小姑娘说!”方秀媛把胸脯拍得砰砰的响:“晖晖,侬愁什么呐,这就是小事体额,侬干啥还到这里头窝着伐舒服?起来,侬快些起来额,去和婆婆说说话!” 董熹瑜看起来今天心情不错,应该趁着这好机会多和她接近接近……要是那个姓杨的小姑娘和晖晖在一起,说不定老太太会更高兴哩。 方秀媛看着坐在床上的林晖,心里头美滋滋的,儿子长得可真是帅,还是上海人,那个姓杨的小姑娘肯定会喜欢他,绝对不会拒绝的——邱成才算得了什么,他拿什么来和儿子比呢,身份地位长相,都不配! “秀媛。” 林润泽站在门口,看了看屋子里边的母子二人:“侬出来一下下。” “怎么了?”方秀媛端着扬州炒饭走到了屋子外边,林润泽微微皱了下眉头:“怎么又把炒饭端到三楼上来了?” 吃饭就该在餐厅里进行嘛,端着饭碗到处跑,这还是弄堂里的习惯。 林润泽对于妻子的这些生活细节有些介意,可她就是从不会改。最可怕的是跟着她回娘家,一桌子人吃饭都不讲规矩,岳父嚼巴东西声音很大,嘎吱嘎吱的响,岳母可以把脱了袜子透气,一只脚踏在小凳子上端着饭碗吃饭,小孩子端着饭碗到处走,从厨房到外边的小堂屋,饭粒洒得到处都是。 “吾过来看看晖晖啊。”方秀媛瞟了林润泽一眼:“侬有事情要和吾说?” “秀媛,吾过几日可能要离开上海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 “啥?”方秀媛惊叫了起来:“去乡下上班?要去多久?” “吾也伐晓得。”林润泽摇了摇头:“到时候只能写信给侬了。” 第四百一十七章 方秀媛端着饭碗站在门口,哭丧着一张脸。 平常她在家里呆着发腻,不喜欢和婆婆打照面,每次吃饭的时候不得不去餐厅,这让她觉得很尴尬,幸得还有林润泽陪着打打圆场,这才把这吃饭的事情给混过去,现在可怎么办,林润泽去了外地,大部分时间她要和婆婆面对面的坐着了吗? “侬去多久啊,得快些回来。” 方秀媛不甘心的问了一句:“越早越好。” 林润泽叹了一口气:“这可不是吾能决定的,单位的事体,阿拉怎么讲得定。” “那……吾回吾姆妈那边去。” 方秀媛快步朝自己房间走:“吾白天到姆妈那边,晚上再回来。” “侬……”林润泽有些生气,为什么方秀媛总要把妈妈当成敌人看待呢?他不在家,她就索性连饭都不想在家里吃了。 方秀媛脚步不停,飞快的朝前边走,头都没回一下。 林润泽沉默的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也很不舒服。 年轻的时候她很温柔,特别是刚谈恋爱的那一阵子,她眼里的波光,脉脉温情,可是随着时光流逝,那个曾经温柔过的女人变成了尖锐俗气的女子,尤其是这些年,林润泽甚至有种娶回和岳母同款的妻子的感觉。 是自己哪些地方做得不对还是母亲对她存在的偏见让她成了这样的人呢?林润泽自责过,可有时也觉得是妻子不配合他的脚步,她依旧在原地踏步,而整个家庭都在随着社会的发展前进。 他垂头丧气的走下楼,董熹瑜刚刚从外边花园散步回来,看到他一脸不愉快的模样,关切的问了一句:“润泽,你怎么了?” “妈,秀媛她说以后回娘家吃饭,晚上再回来。” 董熹瑜没有半分不愉快的表情:“随她吧,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没心思和媳妇吵架,都七十多的人了,哪里还有那么多时间花在婆媳争斗上边,她要利用有限的时间为祖国做尽量多的事情。攻克课题、培养新的科研工作者是她现在最注重的方面,至于家庭……她已经没有太多精力去管了。 “妈,其实秀媛她只是……” “你别再替她说话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我难道还不清楚吗?”董熹瑜看了林润泽一眼:“你好好做自己的本职工作,别老惦记家里,也要注意保密,别把这些消息泄露出去,就是对你妻子,对你的孩子都不能说,特别是林莹,她现在结交了不少外国人,谁知道这里边有没有潜藏的特务。” “我知道。”林润泽点了点头:“公事和私事我还是分得清的。” “去吧,好好工作。” 董熹瑜说完这句话,转身上了二楼,书房是她最喜欢呆的地方,只有在这里,她才找到快乐的源泉。 林润泽站在客厅里看着母亲上楼的背影,忽然眼眶湿润。 回到宿舍,杨宁馨被温玉茹和钱文文拉到了一边,两人把那张报纸塞到了她手里:“你看你看,那个臭女人真的摔跤了!” 杨宁馨瞥了一眼那张照片:“我已经看到了。” “宁馨,你是算命大师!”钱文文拉着她的手不放,贴着她的耳朵低低的问:“我就想知道,你给我算得准不准?” “你觉得呢?”杨宁馨反问了她一句:“你自己觉得准,那就是准了。” 钱文文忽然脸红了,平常她都是大大咧咧的,这是杨宁馨第一次看到她有这样娇羞的神色:“怎么了?被我说中了?” “何老师……”钱文文吭吭赫赫:“何老师一本正经的,哪里会……” “不会啊,我看你们俩并排摆摊的时候有说有笑的,挺投缘啊。”杨宁馨拉着温玉茹的胳膊晃了晃:“是不是?” 温玉茹咬着细细的牙齿微微的笑:“可不是吗?我就是看着他们俩挺有话说,这才自觉不去帮她守摊位了,多一个人在那里挺尴尬。” “你们都来取笑我!”钱文文捂住了脸:“我和他又没有说什么别的话,不就说说班上的情况,谈谈做生意的心得体会吗?” “我们也没说别的什么啊,你们是在聊天嘛。”杨宁馨冲着钱文文嘿嘿的笑:“你放心,这事情我们给你保密,你要是真的喜欢何老师啊,那就等着他考完研究生以后再向他去说清楚啊,别老放在心上,这可不是你的性格!” 钱文文把手放了下来,脸依旧还是红彤彤的,跟熟透了的苹果一样:“好,那我到时候去问他!” “文文,你要当心啊,你不是写了入党申请书吗?可得小心一点点,别让人去党支部那边告你的状。”温玉茹贴心提醒:“有些眼红的人总见不得人好,上回宁馨入团的事情都有人拿这个话出来说,更别说你入党了。” 这个时代,能成为一名共产党员是极其光荣的事情,要经过重重考验,从提交入党申请书到培养为入党积极分子需要一个学期的时间,入党积极分子必须上一个学期的党课,学习马克思主义马泽东思想,养成共产党员要具备的基本素质,经过群众投票,才能成为培养的重点对象。 重点对象再考察一个学期甚至是一年,如果在党员大会上通过了表决,就能成为预备党员,预备党员一年以后,没有犯错误,思想积极上进,就可以转正成为正式党员了。 温玉茹的提醒让钱文文回到了现实,她的头脑冷静下来:“对,我还不能太冲动,一切等我入党再说。” “那就看你自己的取舍了。” 杨宁馨心中叹息,这个年代还是太保守了一些,有些大学竟然明文规定不能谈恋爱——这年头考上大学的人大部分都到了十七八岁,如果复读了几年,有些甚至是二十一二岁才念大一,这种年龄阶段的年轻人,感情极其丰富,喜欢某一个人是很正常的事情,然而却被条条框框给限制了,就连喜欢一个人都不敢说出口。 特别是像钱文文这种要求上进的人,如果谈恋爱被人举报,基本上就与入党无缘了。 钱文文大一进来就递交了入党申请书,现在她是入党积极分子,正在向重点考察对象迈进,给她算了算,如果没有波折,她应该要大二的下学期能成为预备党员。 等到转正的时候,就已经大三下学期了,像何家良这样的优秀小年轻,估计已经被人捷足先登——杨宁馨有些惋惜,这可真是为了政治牺牲自己的感情啊,但愿何家良也暗暗的喜欢上钱文文,别人向他表白一律不接受,就专心专意等着钱文文同学。 这个可能性?杨宁馨没敢仔细想,毕竟谁都不知道何家良喜欢的类型,要是他喜欢温柔似水的那种,钱文文大概率被淘汰。 还是自己好,政治上没有追求,这就轻松多了,和邱成才……好像都没有提起,除了上次入团的时候被拿出来在台面上说了一回。 邱成才,想起他来,心里都是甜蜜蜜的。 今天他这无意的发现,让DNA自动检测仪朝成功的方向迈进了一大步,到时候肯定他的名字会写在很前边吧。刚刚董熹瑜提到了大型的国际学术会议,是不是会让邱成才去参加呢?毕竟她一直向他强调说一口流利英语的重要性。 去国外参加学术研讨会,想想都很神奇,作为一个前世没考进985高校的学生来说,杨宁馨忽然觉得有一种雄心壮志,她可以把前世的遗憾一一补上来,前世没做到的事情,争取这一辈子都能达成心愿。 日子渐渐的过了,趾高气扬的英国铁娘子,最后屈从于邓主席的强硬,最后灰溜溜的回国了。邓主席给了她两年的时间来考虑规划香港回归的步骤,而且再三强调:“八二年是第一年,留给英国政府的时间已经只有一年了。” 铁娘子在北京的谈判上没有占到上风,与马岛之战的胜利也没有给她增加谈判的筹码,邓主席满脸的坚韧,一副我们中国不怕你威胁的模样,让铁娘子丝毫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能不能用主权换治权?” 这是铁娘子自以为最后的让步,交出香港的主权,承认香港属于中国,然而却必须要由英国政府统治受他们管辖。 然而邓主席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主权问题不容谈判,你们只需要回去准备好章程规则,中国和英国政府如何逐步对接,让香港在保持繁荣稳定的基础上回归到中国的怀抱。如果你们觉得做不到,那我们会考虑以别的方式提前收回香港。” 别的方式是什么,铁娘子从邓主席冷冽的眼神里看到了威胁。 “首相,中国人准备向我们开战?我们大英帝国还用怕一个刚刚起步的穷国吗?” 随行的官员愤愤不平,中国现在还刚刚有点起色,领导人竟然就这样不把人看在眼里,是该给他一个教训。 “你难道忘记他们早几年对越南发动的战争了吗?当时越南可是有苏联支持的。”铁娘子显得有些沮丧:“等我们的军舰不远万里开到维多利亚湾的时候,中国政府早就在香港升起五星红旗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先回伦敦去,大家一起来想办法对付中国政府。或许……”铁娘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愉快的光芒:“我们可以让香港经济发生暂时性衰退,让国际社会谴责中国政府不顾香港的发展,为了所谓的国家领土统一值这个无辜的城市而不顾……” “而且这也证明了香港人不欢迎中国政府来干涉他们的自由!” 铁娘子微笑起来,在北京她可是吃了大亏,两次摔倒在中国人面前,她一定要扳回这败局。 第四百一十八章 “杨宁馨!” 段大鹏一溜跑到了杨宁馨的跟前,他最近好像瘦了些,已经从比较胖降级到了微胖,看上去比原先要帅了几分,追在他身后的女生更多了。 “怎么了,班长?” “杨宁馨,你又有两次没参加吉他社的活动了……”段大鹏眼睛里充满着哀怨。 “班长,我上回就跟你说了,我真的没有时间。”杨宁馨很歉意的望着他:“你们再重新选一个副社长吧,要不是……”她回头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徐菁菁:“咱们班上不有一个积极分子吗,上回副社长她也得了提名。” 她笑着朝徐菁菁招了招手:“徐菁菁,班长找你啦!” 段大鹏愣了愣,徐菁菁也愣了愣。 “杨宁馨!” 段大鹏压低了声音,有些不高兴。 “班长,怎么了?我可是在给你推荐人才啊。”杨宁馨狡黠的笑了笑:“其实徐菁菁同学很合适这个职务,她热心吉他社的事务,又有上进心,为什么不给她一次机会呢?” 徐菁菁没办法逃离诱惑,这时候已经走了过来,正好听到了杨宁馨的最后两句话。 她惊讶的望着杨宁馨,虽然不知道他们正在谈论的话题,可是能感觉出来,这是与吉他社有关系,而且杨宁馨在推荐她。 一时间,她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这个乡下妹子,竟然会想到要帮她接近段大鹏?不可能吧?自己和她的关系可是很糟糕的,虽说没有撕破脸皮的地步,可在宿舍彼此都不说话,比陌生人更陌生。 自从杜小娇与杨宁馨和好以后,徐菁菁感觉到更孤独了。 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不合群,虽然她走路还是高高的昂着头,一副很神气的样子,可是听到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说话,她还是很向往集体之间的那种融融泄泄,想张口说几句话,可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只能埋头看书,一颗心蠢蠢欲动。 她想接近宿舍里的同学,可又不知道该怎么突破,忽然间见到杨宁馨朝她招手,那边又站着段大鹏,她忍不住还是走了过来。 见到徐菁菁靠近,段大鹏也不好再和杨宁馨争辩,尴尬的朝徐菁菁笑了笑:“没事没事,我们在讨论吉他社的一些事情。” “徐菁菁也是吉他社的成员,为什么她就不能参与讨论?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班长,你应当要集思广益啊。” 段大鹏被杨宁馨这么一说,不知道该怎么搭话,只能站在那里听她说。 “如果班长你觉得徐菁菁同学没有经验,那可以在组织委员和宣传委员里提拔一个来补缺,让徐菁菁同学再补上那个位置。”杨宁馨看了段大鹏一眼,真诚的道了一声歉:“对不起,我真的没有时间再来管吉他社的事情,要是有什么表演,或者要现场交流吉他技巧,我如果有空,一定会来的。” 自从邱成才误打误撞突破了瓶颈以后,DNA自动检测仪的研究步伐加快了许多,虽然杨宁馨并不是生物遗传专业的学生,可她既然参加了这个小组,就不可能真的只做个翻译人员,只靠着上辈子零星的记忆吃饭,她从图书馆借了很多的书,开始学习生物遗传工程。 有些课程看起来枯燥无味,可要是真的沉下心去学,就会越学越有意思。杨宁馨原赖觉得生物遗传工程很没意思,可当她沉浸到书本里去的时候,越嚼越有滋味。 要让自己的功课不拉下,还要学习另外一个专业的知识,杨宁馨觉得自己的时间真的太有限了,就连去七浦路结账盘底的时候都带了书在公交车上看,不敢浪费一分一秒。 这简直比她高中生活更紧凑,杨宁馨有时候觉得很有意思,高中的时候她可没有这么强烈的紧迫感——或许是当时根本还没树立时代的使命感吧,觉得上不上大学都没关系,自己只要多多挣钱就好,而现在,自从加入了研究组,她忽然感觉到了肩膀上的重担。 吉他社……她很想放弃,可又不能让段大鹏觉得太突然,只能一步步的来了。 段大鹏很失望,很惆怅。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对杨宁馨有了一种特别的感觉——特别是那天她登门拜访以后,母亲对她赞不绝口,更让他有了一种朦胧模糊的想法,他要等她长大,等他成了光荣的共产党员,等他变瘦了以后再向她说出自己的心意。 可是,现在看着杨宁馨却一点也没有把他放在心里,能不能呆在一起,她似乎毫不在意,对于吉他社的事情,她也没有太多的想法,好像只是一个普通成员那样。 “杨宁馨,你不当副社长了吗?” 徐菁菁总算是回过神来,杨宁馨的意思……她竟然要把副社长的职务给辞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杨宁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啊,我在向班长辞职。”杨宁馨笑了笑:“我哪里有这么多时间?现在恨不能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才好。” 她竟然愿意放弃这个能与段大鹏近距离接触的大好机会! 徐菁菁张大嘴站在那里,愣愣的。 “你当副社长挺好的,怎么……”徐菁菁言不由衷的说了一句挽留的话:“我觉得你时间挺充足的啊,除了看书还可以自由玩耍……” 经常看到杨宁馨和宿舍其余的几个人在开玩笑,嘻嘻哈哈的,那时候也没看到她一直捧着书啊!只不过……徐菁菁有些懊悔,咬住了自己的嘴唇,自己这是怎么了,还想真心实意的挽留她? “All work and no play makes Jack a dull boy!”杨宁馨哈哈一笑:“这句谚语说得很好啊,只工作,不玩耍,聪明的孩子也会变傻!” 本来气氛还挺沉闷的,被杨宁馨这句打趣,大家都笑了起来。 徐菁菁第一次觉得杨宁馨其实也挺可爱。 “杨宁馨,你看你看,你自己都说了,只工作不玩耍,聪明的孩子也会变傻,你当然不能离开吉他社了,这是一种很好的调剂啊!” 段大鹏不死心,谆谆善诱。 “班长,我只是说辞去副社长的职务,可没有说不来参加啊,我刚刚不说过了,有表扬现场交流的机会,只要我有空就一定来。” 杨宁馨指了指站在那边的徐菁菁:“难道你不考虑她吗?她很热心吉他社的事情,而且又和你在一个班级,更加方便讨论吉他社的事务啊。” 徐菁菁羞涩的看了段大鹏一眼,又转过脸去:“班长,我希望能得到这个机会。” “班长,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你考虑考虑,我走了,你们俩交谈一下吧。” 杨宁馨挥了挥手,很潇洒的朝教室里边走了过去。 走到教室门口,钱文文一把拉住她:“你刚刚喊了徐菁菁过去有啥事?人家可是高傲的白天鹅,怎么会理睬你这只土鸭子?” “哎呀,我身边不还站着一只胖天鹅嘛,她肯定会过去啦!”杨宁馨嘻嘻一笑:“我刚刚把吉他社的副社长给辞掉了!” “辞了那个啊,挺好的。”钱文文嘟囔了一句:“那玩意,浪费时间,还得勾心斗角的,麻烦。” 吉他社发展了一百来人,都是热爱文艺的小年轻,都很敏感,免不了会有磕磕碰碰,钱文文听着卢娟丽在宿舍里抱怨过吉他社的事情,对于这个社团总有一种不太好的感觉,能离它有多远就多远。 “倒也没什么勾心斗角,佛系一点,看淡一点,那就够了。” “嘿嘿,你当个副社长,怎么看淡一点?”钱文文伸手拍了拍杨宁馨的胳膊:“你这是不称职!” “所以我有自知之明,辞职了啊?我推荐了徐菁菁接任!”杨宁馨眨了眨眼:“她对段大鹏很感兴趣,你知道的。” “为什么不推荐卢娟丽啊?”钱文文有些不满意:“她对咱们是啥态度,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我呢,正眼都不会瞧她。” “文文,你没看得出来吗?她很想和咱们说话,可是又迈不过心里那道坎儿。”杨宁馨拉着钱文文朝外边走,小声和她说:“你这两天仔细观察着她瞧瞧就知道了,咱们说话的时候,她经常眼神停在一个点上就没动过,有时她会和杜小娇插上一句话,其实是间接在和咱们说话呢。” “是吗?”钱文文愣了愣:“我倒没看这么多,还是你细心。” “咱们和她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她要是想和咱们修复关系,总得给她个机会是不是?”杨宁馨说得很真诚:“你看杜小娇,现在和咱们关系多好,宿舍里就她一个不合群,咱们看着别扭,她心里也不舒服是不是?” 钱文文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我这个团支书还没你称职呢,都不关心同学们的心理健康。” 吃晚饭的时候,大家拿了饭盒朝外边走,徐菁菁走到了杨宁馨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杨宁馨。” 杨宁馨笑着看了她一眼:“谢什么啊,你这么优秀,推荐你是应该的。” “不不不……”徐菁菁的声音低得像蚊虫在嗡嗡嗡的闹:“我应该要谢谢你,我对你这样的态度,你竟然没有记仇,我……” 杨宁馨伸手拉了拉徐菁菁的:“我们是同学,又是舍友,应该的。” 徐菁菁抬头,眼里全是感激。 章节目录 第159章 第四百一十九章 上海十一月中旬已经到了秋天, 桂花落尽, 地上全是灰褐色的花朵, 米粒大小, 被风一吹, 到处乱飞。 这种天气不合适在外边进行活动, 段大鹏费尽心思到学校申请了一间阶梯教室, 把吉他社的活动安排在那里。 这次活动特别请了上海音乐家协会的一位吉他大师前来指点——能请到这位大师实际上是段大鹏爸爸的面子,因为这人是徐汇区工会的一名工作人员,原来是唱越剧出身的, 可他却涉猎广泛,各种乐器都能摸一摸,在上海颇具影响力, 被吸收进了上海音协。 学生们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听说有音协的老师前来指导,崇拜的心情就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 这次的活动挤了个水泄不通。 在大师到来之前, 段大鹏和社员们开了个短会, 短会的内容是跟人事异动有关。副社长杨宁馨同学提出辞职, 将由原组织委员接替, 然后补选徐菁菁同学为新的组织委员。 “大家如果同意徐菁菁同学替补成为组织委员的, 请举手!” 段大鹏并没有像前任社长一样弄什么提名制,他觉得挺麻烦,不如直接举手表决就行了。 不过是一个社团的小头目, 没必要弄得跟选举国家Lingxiu一样郑重。 大家听段大鹏这样一说, 明摆着这就是已经决定了的事情,谁也犯不着去得罪人,段大鹏才说完,一个个把胳膊举了起来,段大鹏点了一下人数,差不多百分之八十多的人都举了手,当即通过提议,徐菁菁替补为吉他社组织委员。 新的副社长发言,新的组织委员也跟着发表了感想:“我一定会努力配合好社长副社长,做好自己的工作,为大家能有一个轻松愉悦的学习吉他环境而奋斗。” 她说的话中规中矩,而且这时候的徐菁菁笑容满面,看上去很有亲和力,不再像往常那样高傲,社员们对她增添了一些好感,就连刚刚那十来个没举手赞成的人也觉得有些奇怪,好像徐菁菁改变了不少哪。 选举完毕以后,大师登场。 大师上课的风格很实在,没有什么花架子,全是干货,他以自己的实际操作向大家指出了弹吉他的几个不好的习惯,又亲自演奏了几首曲目。 美妙的音乐在耳边响起,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着迷的看着大师的手指跳动琴弦,音乐就如淙淙清泉从山间叮咚而下,直入心扉。 杨宁馨和卢娟丽坐在一块儿,两个人都听得入了神。 “弹得真是好啊。” 卢娟丽感叹了一声:“要是我哪天也能弹这么好听……哎……不可能的。” “努力练习,以后说不定你也能有这样的水平。”杨宁馨前世听到的各种吉他演奏比卢娟丽要多,虽然表示了对大师吉他演奏的赞赏,却也没有到“此曲只应天上有”的地步:“娟丽,你要相信自己,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只要你足够努力,肯定可以的。” “真的吗?”卢娟丽眼睛闪闪发亮:“我一定努力!” 大师弹完了一曲,台下的人哄闹着要求再来一曲,这么一次次的鼓掌,大师感受到了当代大学生对他的崇拜,演奏得更卖力气,一口气弹了五六支曲子,最后还是段大鹏上来终结了他的个人演奏会。 “老师,您给我们同学指点一下弹奏的技巧吧,有哪些小窍门,我们必须要怎么样掌握指腹发力这些要领?” 大师看到区长的公子发话,很接受意见,把个人弹奏会停了下来,和台下的学生们交流起弹奏的技巧来。不少学生赶紧拿出了小本本,飞快的记下大师讲课的要点,那就是和上课一样样的,认真得很。 杨宁馨也跟着记了一些,只不过大师的普通话并不标准,说着说着,激动的地方来了几句上海话,她就完全歇菜了,看着旁边卢娟丽记得很流畅,她索性停了笔,等到回宿舍以后再去抄卢娟丽的笔记吧。 等着这次活动散了,段大鹏带着新任副社长过来,喊着杨宁馨一块儿去送大师:“你这副社长也得圆满卸任吧,最后一次活动,你可不得表示表示?正好和新的副社长交接一下呗。” 杨宁馨笑了笑:“行啊,我们一起送大师到校门口吧。” 三个人一起把大师送到了复旦大学的门口,大师看到自己这样受到当代大学生们的爱戴很崇拜,很感动:“下回我还来给你们讲课!” 公交车过来,大师抱着吉他上了车,贴着车窗向他们挥手,杨宁馨感叹了一句:“老师真是平易近人。” 段大鹏心里头暗暗直乐,大师在工作单位谨小慎微,这可能是他受到的最真诚的欢迎吧。 撇开音协会员的身份,大师只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而且是区政府里一个平凡普通的人,哪里有学生们想象的那么神呢,只不过音协会员的身份让他增添了光彩而已。 “杨宁馨,我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情了,我妈妈说上海电信很感谢你。” 新的副社长以一副八卦的样子看着他们两个,琢磨着这里边有什么名堂,好像社长和前任副社长之间的关系挺密切的啊,还认识对方的家长。 “上海电信感谢我?”杨宁馨风轻云淡的一笑:“你妈妈也太夸大其词了。” “是真的,听我妈说现在香港那边有些乱,港币开始贬值了。”段大鹏很崇拜的望着她:“你的估算都是正确的,太神奇了!” 香港、港币贬值……副社长决定按捺下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这分明是经济学院的问题,跟这个私人感情无关。 两个八卦当事人似乎完全没把副社长的斜眼瞟着当一回事,继续议论港币贬值的问题。 “我也只不过是对时事敏感而已,你想啊,这个香港问题已经不是第一次提出来了,这次邓主席与撒切尔夫人的会晤,只不过是历史的必然过程而已。”杨宁馨脚步轻快的朝前走,跟段大鹏保持了一定的距离:“铁娘子在北京吃了亏,肯定会想着要报复的,英国政府不会心甘情愿把香港交出来,一定会耍花招的。” 段大鹏紧跟了上来:“所以,你说什么时候中英政府的斗争才会结束呢?” 这真是把她当成铁口神断了?杨宁馨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觉得英国政府现在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着急了。” 现在英国人打的主意是要使香港内乱,让国际来干预中国收回香港的事情,可我国政府的政治手段不是一般的强,英国政府用西方人的思维来限制中国政府,那可是用错了方法。 毕竟这个时候的香港,有一大部分人还是希望回归祖国的,只有那少数一部分人希望继续依附英国政府。这些人大部分是投靠英国政府而发家,但这一次遭受到经济衰退的打击,他们不免对于英国政府很失望。 记得前世关于香港回归的专题里,有采访报道关于香港的民心所向——很多有钱人都急急忙忙准备移民,留下来的那一群人大部分人没什么身家,哪个政府统治对于他们来说没什么区别,但是作为炎黄子孙,留下来的人不少都希望回归到祖国的怀抱。 英国政府打的算盘是用经济制裁要挟中国,可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种手段虽然让中国政府受到国际舆论的压迫,可英国政府自己也吃了很大的亏。香港素来有东方明珠之称,经济繁荣,和台湾新加坡韩国并称亚洲四小龙。香港经济衰退,直接导致了英国政府的经济收入,英国百姓的生活水平也受到了一定影响,英国国内对于铁娘子这一政治手腕表示不满意,甚至还有一些不满侵略措施的民众上街抗议□□,香港的去还是留要尊重历史。 “用不了多久?那是多久?我妈妈让我来问你,你觉得大概什么时候下手去香港那边引进BP寻呼机会更合适?” 杨宁馨举起手来,五根手指掐来掐去。 “你这是在干啥?” “算命啊!”杨宁馨瞟了他一眼:“你妈问我什么时候合适?我又不是专业人员,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合适呢?只能掐指一算啦!” 段大鹏笑了起来:“杨宁馨,你真像个孩子!” “我本来就是个孩子啊!我可比你小多了!”杨宁馨骄傲的一挺胸:“我跟你们不是一个年龄层次的!” 段大鹏若有所悟的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 是呢,杨宁馨相对于他来说,真是有些小。 不过这样也好,他可以看着她长大,等到大四毕业的时候,她就长成了一个美丽可人的少女,不再是小姑娘了。 “班长,你回去跟你妈妈说,就说我掐指算出,明年上半年应该是好下手的时候,要从香港引进,可以那个时候下手。”杨宁馨点了点头:“嗯,等港币和人民币比例两毛多的时候再下手吧。” 八三年十月,英国政府没有顶住国内外的压力,最终宣布港币固定和美元挂钩,七块八港币兑换一美元,这个时候这次人为干预的香港经济衰退正式结束。 “你是说真的吧?” 段大鹏点了点头:“那我回去和我妈妈说。” “我只是自己在乱想,你可别以为都是对的。”杨宁馨看着段大鹏一脸的深信不疑,叹了一口气:“万一不是这样,到时候别怨我。” “肯定会是这样的!” 段大鹏笑了起来,很灿烂。 “社长,你们可真是的,送老师出校门还能讨论专业问题,可真是勤学好问。”副社长对这两个具有专业探究精神的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第四百二十章 宿舍里没有一个人,杨宁馨走了进去觉得静悄悄的,实在太安静了一些。 坐了下来整理一下今天活动的笔记,大师说得还是不错的,只可惜有些话她听不懂。 唉,前世加上这辈子,在上海也生活了将近十年,可还是对上海话免疫,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前世的同学都说普通话,没有语言环境,听不懂是正常的,可这一辈子杜小娇和徐菁菁在宿舍里基本上全是用上海话交流,可她还是听不懂。 或许是她没有仔细听过她们在说什么,不关心的事情就不会上心,所以也就不会去琢磨究竟说的什么了。杨宁馨翻了翻空白的那几页,觉得有些遗憾,她做事情不喜欢拖泥带水,希望尽快完成。 脚步声和说笑声响起,杨宁馨转过头,就看到徐菁菁和卢娟丽站在门口,两个人拎着吉他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咦,宁馨,你就回来啦?” 卢娟丽把吉他放下:“还以为你会比我们晚到呢。” “就把老师送到校门口,能要多久?”杨宁馨笑了笑:“你的笔记本呢?刚刚我都没记得过来,听不懂上海话实在遗憾。” 徐菁菁上前一步,把她的笔记本放在了杨宁馨面前:“我都记全了,你看看我的。” 杨宁馨瞅了她一眼:“谢谢啊。” 徐菁菁脸上带笑:“谢什么,我还要谢你呢。” “对呀对呀,”卢娟丽一副很高兴的模样:“菁菁说今天她高兴,打算请我们宿舍到外边去吃饭。” “哎呀,还这样客气啊!”杨宁馨夸张的叫了一句:“那好啊,刚刚好可以打牙祭了。” 钱文文听说徐菁菁请吃晚饭,有些犹豫:“我还得摆摊呐。” “你啊,真是钻进了钱眼里边。”杨宁馨又好气又好笑,钱文文可真是比她更财迷,就连一个晚餐时间都不肯放过。 但是转念一想,可能是因为想跟何家良一起多呆会儿吧,舍不得呢。 “要不是……”杨宁馨给她出馊主意:“你去请何老师一块儿来吃饭。” 钱文文的脸红了:“说啥呢,我们宿舍吃饭,喊何老师干嘛。” “何老师是咱们班主任啊,他理应掌握学生的思想动态,现在我们宿舍和睦相处,请他去做个见证,这样不行吗?”杨宁馨瞥了一眼戴着耳机在看书的何家良:“你真不请他就算了,把摊位托付给他,帮你看着点。” 钱文文思前想后的,脸上一阵阵发红,想来想去,她还是没勇气向何家良提出邀约:“算了算了,今天晚上不出摊了。” 毕竟是宿舍的集体行动,怎么能为了挣钱就不重视同学感情呢? 晚餐定在复旦大学校门外的一家小餐馆,几个女生坐了一张桌子,点了六个菜。 “每人要吃完一个菜啊,别浪费,这可是徐菁菁同学的一片心意。” 钱文文做了个简单的号召,大家都笑了起来:“放心吧,六个菜还是可以解决的,你一个人能吃掉一份半呢。” “你们吃不完我来兜底嘛。”钱文文哈哈一笑,爽朗大方。 徐菁菁和杜小娇有些羡慕的看着钱文文,这时候感觉陕西妹子的开朗大方,不是她们俩能比得上的。 “今天我请大家吃饭,主要是想赔个不是,这一年多来因为我的小气……”徐菁菁有些不好意思,抿着嘴说不下去。 这一年来宿舍里的气氛真的是有些难堪,主要是因为她和杜小娇不合群,现在回想着实在是不应该。 “也有我的原因。”杜小娇也抢着说话,说出这句话心里头舒服多了:“我向大家道歉,我不应该搞小团体,拉帮结派,弄得宿舍里大家都不高兴。” 温如玉惊奇的看了徐菁菁一眼,没想到她怎么忽然就转过弯来了。 “现在都没事了,大家都是好舍友好同学。” 钱文文代替外地人接受了道歉:“我们也有责任,你们不理睬我们,我们就不理睬你们了,这局面是咱们一起造成的,应该互相赔不是,对不对?” “对的对的,我们自己也要反省。” 这话说开了就好,原本的那份不好意思现在已经荡然无存,六个年轻人相互对望,脸上漾起了开心的笑容。 “为我们宿舍的和好而干杯!” 举起茶盏,学着电影里的情节,杯子轻轻一敲,过去的不快荡然无存。 几个人在外边吃过饭赶回宿舍,已经是六点多了,离晚自习只有二十来分钟,宿舍小阿姨冲着钱文文笑眯眯:“侬那个何老师帮你把摊位收了,东西都放在这里呢。” “啊?”钱文文忽然意识到,难怪自己走过来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对劲,何家良的摊位和她的摊位全部没看到了,原来是这样一回事。 走进宿管小阿姨的房间,衣架什么的放得整整齐齐,温玉茹和杨宁馨抬起一个衣架,杜小娇徐菁菁帮着钱文文打包收拾衣裳,卢娟丽背着一个大塑料袋往一零三走。 宿管小阿姨看了看几个人,心里头奇怪,一零三今天怎么了,忽然间气氛变得很融洽,分工合作有条不紊,而且还有说有笑的——以前上海姑娘和外地小姑娘有些不对付,都僵了一年多了,怎么就好了? 唉,这小姑娘的友谊啊,说没就没,说回来就回来,宿管小阿姨看着几个人的背影,深有感触。 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在地上捡桂花的时候好像还在眼前,眨眼之间就到了元旦。 大学里只要到了元旦,这就离放寒假的日子不远了,元旦假期以后进入考试月,复习迎考一两周,考试为期一周左右,考完就能放寒假。 只不过对于邱成才和杨宁馨来说,他们的寒假很短。 杨宁馨加入了生物遗传研究所的课题组以后,早就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寒假的时间会很短,她也并不特别在乎——反正七浦路还有服装店在开着门呢,总得等到腊月二十七八才能回家。 她打电话告知了家里,自己要为祖国的科学事业留在上海科研所里奋斗,家里人虽然都很想早些见到她,但听说她是在做大事,全都鼓励她好好工作,特别是杨国平,老人家很爱国,听说是为中国的科研要晚些回来,老人家慷慨激昂:“家里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你努力研究,别让外国人看轻了咱们中国人!” “爷爷,您放心好了,我肯定会全力以赴。” 挂断电话以后,杨宁馨的心灵热乎乎的,这就是淳朴的人民,他们热爱自己的祖国,热爱祖国的一切。 她站在宿管小阿姨的房间里,看着学生们拖着行李朝外边走,寒假的气息迎面而来。 “侬还不回去?”宿管小阿姨看了看杨宁馨:“假期里这幢楼伐回去的也没几个啦。” “嗯,我还得到二十七八才走。”杨宁馨笑着看了她一眼:“以后每天到你这里报到,跟你说说话。” “好啊好啊。”宿管小阿姨很开心,学生虽然离校了,可她们还得继续轮班,每天都得坐在这里守满自己的工作时间,好在有收音机可以听广播,有歌曲有说故事的,还能听越剧,倒也不觉得寂寞。 杨宁馨想了想:“开下长途,我还得打个电话。” 宿管小阿姨拿了钥匙把长途拨号打开:“侬又要给姐姐打电话?” 这个小杨姑娘打长途一般是给家里,或者是给她姐姐,听着姐妹俩电话里说家乡话,有说有笑的,她在旁边愣愣的,就是听不懂。 “嗯。” 好久没问过唐美丽的情况了,杨宁馨也想知道她最近活得怎么样。 接通电话的是向春生,唐美丽居然没有守着电话机。 单位等级分明,唐美丽就是那声音柔软的客服妹子,专管接电话。 然而今天居然是向春生接的,这说明目前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 “向姐夫啊,丽姐姐怎么不在?” “宁馨啊,”向春生听出了杨宁馨的声音,喜气洋洋:“你丽姐姐刚刚从医院回来,我让她去休息了。” “从医院回来?” 怎么听着向春生的声音一点也不焦急,反而很开心的感觉?她脑子里灵光一现:“咦,是不是丽姐姐有小宝宝了?” 向春生握着话筒有些发呆,话筒那边真的是个即将满十五岁的小姑娘吗?怎么这些事情她都懂?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报喜,就给她猜中了。 “是的,她有两个月身孕了!”向春生有一种初为人父的喜悦:“医生说让她先回去好好休息两天,我才替她向领导请了假,刚刚送了她回家!” “那你可得注意啦,以后要多多关心她,怀孕初期容易孕吐,要是孕吐得厉害就要去看看医生,别不当一回事,对了,还要补充叶酸,这对胎儿发育有好处。” “叶酸是啥?”向春生懵懵懂懂,好像医生没说啊。 杨宁馨怔了怔,哑然失笑,这个时代可能还没这么多讲究,也不知道有没有叶酸呢。 “这个嘛……你要学了生物才明白,我也是跟着邱成才弄生物研究在那些书里看到的。” “我们小县城肯定没有,上海有没有卖?能帮我们去找找吗?”向春生的声音变得很热烈:“要是有就麻烦你帮忙买回来,不管多少钱我都要买给美丽吃。” “好好好,我去看看。” 杨宁馨笑眯眯的挂断了电话。 第四百二十一章 腊月二十七,杨宁馨没有去实验室,到上海街上兜了一圈。 她得给家里带礼物,特别是要去给唐美丽买补身子的药。 只可惜这个年头还真没有叶酸,跑了好几家大药房,售货员都摇头:“没听说过这个东西,小姑娘侬可以留下药品名字,下次我们采购进货的时候去看看。” 好几家都没有,大概就真没有了,杨宁馨只能转而求次,买了点钙片。 钙片也没有写孕妇专用,她有些担心,追着售货员问了很久:“孕妇吃,确定没问题吧?” 售货员白了她一眼:“没看到药瓶上边写着呢,适用于各种人群。” 哪有这么娇贵的孕妇,大家都是买了钙片就走,这小姑娘偏偏还问东问西的,好像他家卖的钙片有问题。 “好吧,我买几瓶。” 杨宁馨讪讪的笑,用前世的标准来衡量现在的药品制剂,大约是不可能的,前世有孕妇专用的钙片,除了补钙,还有微量元素的吸收。这年头的钙片是大家都能吃,估计对孕妇并没什么副作用,主要是没有针对孕妇进行高标准的改进。 她本来还想买几瓶补铁的药片,可是又不敢下手,这个还得让医生去开比较合适,毕竟铁剂的补充和用量不是她一个非专业人士拍拍脑袋就能决定的。 买了钙片以后,她去了惠罗那边给唐美丽买了一件羽绒服。 羽绒服在这个年头还刚刚开始冒出来,惠罗百货是中国首批推行羽绒服的商场之一,就连广州都还没流行这种冬装——反正唐美丽进的货里并没有羽绒服款式,七浦路这边的服装店里都没有谁家卖羽绒服。 物以稀为贵,在大街小巷到处看不到羽绒服的时候,惠罗百货的羽绒服专场显得特别时髦,就如羊毛衫刚刚流行那会儿一样,价格卖得很高。 杨宁馨看中了一件长款羽绒服,这个配唐美丽高挑苗条的身材刚刚好,有三种颜色,黑色,黄色和大红。 想了想,杨宁馨挑了一件大红。 她本来想选那件黑色,黑色优雅含蓄而不夸张,可是在X县人的心里,黑色显得老气丧气,过新年谁都不会挑着黑色衣裳穿。 还是穿红色吧,过大年,喜庆。 零零碎碎买了一大堆东西,提了回学校,手上都勒出了一条红红的印子。但是想到家里人能分享到她成功的喜悦,心里头就甜丝丝的。 邱成才没有跟着去逛街,他带回家的东西早就有人准备好了,董熹瑜照例亲自动手,和长女林淑珍一起在街上转了大半天,给小女儿一家都买好了新年礼物,给两个外孙的压岁钱都给了邱成才,让他一并带回去。 儿女就是父母的牵挂,尽管林淑英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在董熹瑜眼里,依旧还只是一个孩子,她最担心的就是那颗遗失在乡间的明珠,她无时不刻希望小女儿能回到上海,像小时候那样依偎在她身边。 当邱成才和杨宁馨二十八日中午在任重书院门口见面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大包小包,肩膀上背着,手里提着,两手不空。 “你外婆真是挂念你妈妈。” 虽然说里边的东西不一定全是给林淑英的,可毕竟是因为她,董熹瑜才会准备这么多,为的就是女儿在婆家受重视,用物质条件给她撑腰。 杨宁馨还记得那时候的邱成才,端着麦乳精过来喂她的情景,在那个年代,麦乳精可是稀缺东西,乡下人哪里能喝得上,可是邱成才两兄弟却每天都能喝上一小杯,看得村里的孩子砸吧嘴流口水。 “嗯,我外婆真的很关心我妈妈。”邱成才叹了一口气:“她想接着爸爸妈妈来上海,可我爸爸说要退休以后才考虑,我妈也不能把我爸给甩了一个人过上海来,外婆心里总挂着这事情,总想着爸爸妈妈在她有生之年能来上海团聚。” “唉,你爸爸妈妈也真是的,既然有这么好的条件,怎么就坚持窝在X县不想挪窝呢?你爸爸可以办个停薪留职,到上海来找工作啊,上海机会多得很,比如说……” 杨宁馨停了停,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明年她打算依托上海电信开BP寻呼机专卖店,刚刚好少个稳当人呢,邱成才他爸邱兴国,一直是在供销社里上班,做惯生意了的,让他过来帮忙管理这家专卖店,可是再合适也不过了。 可是自己怎么好开口呢?毕竟那是邱成才他爸,如果是自己的亲爹,那就好说了。 ……亲爹也不一定好说,杨树生就算停薪留职,也会在家里帮着妈妈开饭店,哪有闲工夫跑到上海来帮她管这专卖店。 “小六,你的意思是让我爹来上海找工作?”邱成才考虑了一下:“他也想着要出来干活呢,可是找什么工作比较好?他就会做买卖,别的都不会干了。” 上次暑假回家,邱成才听他爸爸邱兴国抱怨,说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又不能调到县城里去,到时候还不知道镇上的供销社会不会倒闭关门呢。 供销社在计划经济年代,那可是最好的一个单位,因为物资都是国家统一调配,私人做买卖的很少,基本是垄断企业。然而改革开放以后,人民思想观念更新,商店如雨后春笋,一家又一家的冒了出来,就连乡下都开始有人自己经营商店。 拿石灰把墙给刷白,摆上几个木头架子,商店就可以营业了——毕竟从村里跑到镇上去买点零碎东西,这也太难跑了,有些村子远的,起码得走十多里路呢。自家村口有个卖日杂商品的小铺子,多方便。 X县县城里的供销社总部还能维持一定的生意,毕竟大件物品,比如说电视机冰箱这些东西,私人没有那个经济实力能拿得下来,可是这些乡镇的供销社基本都是亏损,你卖茶米油盐,人家村子里开的小卖部也卖柴米油盐,犯不着跑这么远到镇上去买,除非是碰着赶集或者去镇上办事,顺道给带些东西回来。 邱兴国目前的身份是X县大塘镇供销社的经理,他脑袋瓜子很灵活,在七十年代的时候,把供销社经营得有声有色,正因为上边看中他的能力,他这才转了正,成了供销社的正式职工,后来还当上了经理。 可现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供销社当年是人们眼里的金饭碗,现在已经成了泥饭碗,要不是县城总部的商店还能挣点钱,只怕是上交财政部分保着发工资的钱都不够。 邱兴国很担心,如果县城里出了个有钱人,开了另外一家跟东风商场差不多的商店,也是啥都卖,卖得比东风商场要便宜,那供销社就只能彻底歇菜了,说不定连工资都没法保证。 他是个灵活人,也想着要到外边闯一闯,可却被他爹邱福林给制止了:“国家好不容易培养了你,让你吃上了商品粮拿上了工资,你竟然想着要把社会主义给你的饭碗给砸了,这还算话吗?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碗骂娘,我们邱家没有这样的人!” 被邱福林骂了一通,邱兴国大半年没回过神来,只是私底下和林淑英抱怨,上次邱成才放假回家,邱兴国喝了点小酒有些醉意,免不得和已经是大人的儿子絮絮叨叨的说着自己的远大理想:“都说外边好挣钱,要拿撮箕去铲钱,可你爹我只能呆在这里看着别人铲钱,自己使不上劲,真是愁死了。” 邱成才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爸爸,有能力没机会是一件无奈的事情。 “你说,我要是去外头闯,还能比村上那个李二狗挣得少?” 李二狗去了广东跟着人家在屠宰场干活,一个月能拿上六七十块钱的工钱,老板还包吃包住,邱兴国到现在每个月才四十七八块,他这么一比着,觉得自己真是不合算。 人家李二狗连字都认不全,就是一把蛮力气,他还在供销社干了十多年,记账什么的一遍溜,年轻的时候还得过供销系统内部比赛的口算能手哩。可现在,人家挣多少,他挣多少!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爸爸,你别想这么多了,你退休以后还有工资好拿,那个李二狗哪有什么退休工资啊,这么一比,不还是你占强?” 被邱成才安慰到,邱兴国点了点头:“你说的倒也是,以后我还有退休金呐。” 虽然口里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惆怅,自己说什么能力都比李二狗强,可挣钱却挣不过他,这世道可真是乱七八糟的。 “小六,你给我爸爸出个主意看看,他一直唠叨着想要出来挣钱,又舍不得供销社的退休工资,现在犹豫不决,你是学经济的,能不能给他估测一下形势,看看到底是出来干比较好,还是继续在单位上呆着?” “我跟你说,这些国有的企业,过了十几年会不会被买断什么的,都不好说,能出来就赶紧出来,也别说不要工作了,办个停薪留职什么的,现在的工资交单位,还能保证退休以后还有钱领。” “还有这样的操作?”邱成才眼睛一亮:“行,我回家和我爸说去。” 他爸爸最担心的是以后退休工资有没有,要是真有停薪留职这回事,可真是太好了。 章节目录 第160章 第四百二十二章 火车缓缓进站, 杨宁馨一眼就看到月台上站着的杨树生和廖小梅。 “廖总, 您今天怎么有空亲自来车站接人啊?” 跳下火车, 杨宁馨就打趣廖小梅:“妈妈, 你那个饭店这个月经营情况还好吧?” 廖小梅伸手接过一个背包:“你这孩子真调皮, 跟妈妈这样说话, 看我不打你。” 说完以后, 轻轻的在杨宁馨手背上拍了两下:“看你以后还乱说!” “廖总,我以后不乱说了!”杨宁馨哈哈一笑,勾住了廖小梅的胳膊, 身后杨树生和邱成才两个拎着大包小包一边走一边说话。 “杨叔叔,我来拎这几个包吧。”邱成才试图想从杨树生手里夺过两个包,杨树生却攥得紧紧的:“你杨叔叔我还没老呢, 拎得动。等再过几年拎不动的时候, 那就只能你们年轻人来扛啦。” 邱成才这才撒了手:“叔叔,您放心, 到时候全包在我身上。” 杨树生满意的看了邱成才一眼, 心里头寻思, 这个小邱同学就是自己最好的女婿人选啦, 心地好有老实, 不找这样的娃儿做女婿, 多可惜! “杨叔叔,跟您打听一个事情呗。” 邱成才也在琢磨,杨树生是木材公司的总务主任, 关于退休金这档子事情, 他应该能弄得清。 “啥事情啊,小邱,你只管问!” “要是办个停薪留职的手续,以后还能领退休金吗?” “咦,你怎么会问起这个事情来了?”杨树生疑惑的看了看他,小邱同学才念大二吧,就担心起以后的工作问题,这算不算深谋远虑啊? “我爸不想留在单位了,说没什么太多钱,想出去找点事情做。”邱成才看了一眼杨树生:“他又挺担心没有退休工资。” 原来是这样啊,杨树生心中释然。 这个年头,不少人都打着停薪留职的主意,这也是常态了。 “只要他和单位交割好,签好协定那就肯定会有退休金的,我们单位就已经出去了十多个人,都是停薪留职。”杨树生停了停:“你爸爸是什么单位?” “供销社。” “供销社啊?”杨树生悠悠的叹了一口气:“目前倒还能撑几年吧,可这社会变化太大了,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听着杨树生叹气,邱成才心里头明白,供销社以后也不会是个什么好单位,再撑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红火不了多久啦。 这次回家跟他爸说说,看他要不要办个停薪留职的手续,趁着还算年轻到外边闯一闯,总比他呆在家里觉得壮志难酬,成天长吁短叹要好。 几个人高高兴兴的朝检票口走,还没走到出站口,就看到有个穿着铁路制服的人朝这边走了过来:“杨宁馨!” 杨宁馨愣了愣,看了一眼那个人,好像有些眼熟。 “叔叔,阿姨!”那个人走到了面前,冲着杨树生和廖小梅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邱成才一眼认出了他。 那不是谢小龙吗? 只不过现在的邱成才,已经没有再把谢小龙放在心上,他感觉不管谢小龙怎么献殷勤,杨宁馨都不会搭理他的。 “谢大哥?”杨宁馨终于记起了这个人,要不是铁路制服提醒她在记忆库里搜索认识的人,她还真认不出来是谁了。 谢小龙笑了起来:“谢谢你还记得我。” 杨宁馨摸了摸背包,外边搁着的钥匙叮叮咚咚的响。 “你给了我一把钥匙。”杨宁馨把那串钥匙拿了出来:“只可惜一年多了还没用过一回,还是还给你吧。” 还真是没用,她买的是卧铺票,上车下车都不拥挤,特别是这个时候回来过年,想回家的都早回来了,她和邱成才这次上车,可真是从容不迫。 “不用不用,你留着吧,万一用得上呢。” 谢小龙有些局促:“我上班以后,单位又发了一把。” 杨宁馨上下打量了一眼他穿着的制服:“是呢,谢大哥你工作半年啦?我四哥和你一届毕业的。” 三柱今年暑假从铁道学院毕业,因为成绩好表现好,被分配到了广州铁路局,没有回家乡上班。 听三柱说,谢小龙是他家的关系,铁路职工子女照顾去念的中专,估计是委培或者定向,读完书以后还要回X县的。 “你四哥能力强,去广州了,我们只能在这里呆着。”谢小龙笑了笑:“上回我搭车去了广州,你四哥接待了我,他那边福利比我们这里好多了,工资一样,奖金可多了不少。” 杨宁馨笑了笑:“铁路就这一点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用买票。” “如果你想办个家属证,免费乘车……”谢小龙看了一眼杨宁馨身后的邱成才,这小伙子脸黑黑,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 杨树生赶紧替杨宁馨回绝了:“不用不用,不能占国家的便宜,该出钱的就要出钱,哪里能不出钱就坐车呢。” 邱成才暗暗喝了一声采,杨叔叔就是正直! 谢小龙有些尴尬,嘿嘿笑了一声:“我看小杨同学还在念书,负担挺重的……” “还好还好,我们家给她买车票的钱还是准备了。”廖小梅也赶紧接话,她和杨树生多年夫妻,只要他开口说一句话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看起来面前这个小伙子对小六也有那么一点意思,可是自家好女婿人选就在旁边站着呢,没这人的份了,就算他也很优秀,可也已经来迟了! 廖小梅这句话把所有的理由都堵死,谢小龙尴尬得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看了看检票出站的口子:“今天人不多。” “是啊,今天都二十九了,大部分人早就回来了。”杨宁馨冲着他笑了笑:“你们真辛苦,这个时候还要上班。” “没办法,春运很紧张,我们得站好岗。”谢小龙陪着杨家人和邱成才走到检票口,和那个检票的说了一句:“这是我朋友,他们买的卧铺,不用查票啦。” 邱成才把自己的票晃了晃:“拿着呢。” 杨树生点了点头:“不能坏了规矩,我们也买了站台票的。” 廖小梅和杨宁馨手里也攥着车票,谢小龙看着四个人手里都拿着票,忽然觉得自己打招呼有些多余,看着杨宁馨他们出站的背影,他有些自惭形秽。 自己喜欢小杨同学,可又拿什么和她去相配? 她的文化程度这么高,人又长得好看,她可能没有当副站长的爸爸,可她爸爸妈妈身上穿的衣裳都是刮挺的毛料大衣,看起来家境不错。 这么一想,谢小龙越发丧气了,他站在检票口,心情就如灰蒙蒙的天空。 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然而这份感情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无疾而终。 或许这是命中注定吧,谢小龙惆怅的看了看那渐行渐远的几个人,咬咬牙和自己这份无疾而终的感情做了个了断——以后自己要放轻松些,不要看到从上海开来的火车就想去看看她有没有在这趟列车上。 她没有把自己放到心上,自己再挂念着她也没有用啊,谢小龙苦笑了一声,一年多了,也该放下了。 杨宁馨回到家的时候,发现一楼的客厅里多了一部电视机。 “咦,我还想着说今年添一台大彩电看春节联欢晚会哪,没想到就买好了?” 杨宁馨左看看右看看,电视机是进口的牌子,日立,只是屏幕很小,从这尺寸来看,估摸着是十四寸。 “爷爷,奶奶,怎么也不等我回来买啊?我都说我帮你们出钱买电视机呢。”杨宁馨嘟了嘟嘴:“都没有我献殷勤的机会!” 杨国平乐呵呵的:“现在买电视机不用票啦,你爸爸妈妈说我们在家里没事情干,不如买一台电视机,腊月初八买的,进屋也就才二十多天。” 杨宁馨看了看那图案,竟然还是彩色的,看起来妈妈的饭店生意很不错啊,一出手就买大彩电,应该是挣了钱。 “妈妈,这电视机花了多少钱啊,干嘛不买个大一点的?屏幕太小了看了眼睛疼。” “还小?这个十四寸是东风商场最大的了!好多九寸的黑白电视呢!”廖小梅指了指那电视机:“这都花了两千多块呐!” “两千多!你可真是舍得!”杨宁馨上上下下打量了廖小梅一眼:“是不是饭店挣了不少钱?瞧着您上下全是毛料衣裳,看上去像个阔太太!” 廖小梅得意的笑了起来:“生意还凑合,每天差不多能坐满一大半的席面,要是周末放假的时候生意更好,特别是结婚的酒宴,都订到了明年五一的时候去了。” 开饭店利润高,廖小梅这样一说,杨宁馨就能大致估算出这店里的毛利润一天会有多少。瞧着廖小梅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杨宁馨心里暗暗说,她也算是活出自己的精彩来了,这饭店的生意还能红火好些年呢,要等着公款吃喝风被刹住以后才会歇。 “妈妈,生意这么好啊,你还打不打算做连锁?” “连锁是什么?”廖小梅听到这个新名词有些发懵:“我咋没听说过呢。” “连锁,就是说开很多很多的分店,你这梅梅饭店虽然有三家,大型的只有一家,而且这一家其实不算太大的排场,以后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有时候一次做酒就等四五十桌,有时候还有几个想在同一天做酒的,你这饭店场面就小啦。” “嗯,确实,有时候看着生意走了心里好着急。”廖小梅点了点头:“我有时候也嫌弃这场面不够呢。” “虽然场面不够,但你这个地段好,离县政府不远,你这边不能放弃,等资金积累到一定的数目,你再拿出去投资继续开分店,这一次选个场面大一点点的,别太寒酸了。” “还继续开啊?”一家人都惊奇的看着杨宁馨:“小六,现在的收入够不错的了。” 第四百二十三章 杨国平一家对现在的生活简直是太满意了。 在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里,他们是第一家买彩电的。 虽然新来的书记利用有电视机票攥在手里的方便,第一个买了一台九寸的黑白电视机,可是毕竟只是黑白,不是带颜色的,而且也只有九寸,和杨宁馨家的十四寸大彩电相比,那可落伍了许多。 当时X县流行一句话,富人看黑白,穷人看彩电,书记也只能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了。 但是深究下去,意思却是有些不对——家里头富有的人买一台黑白电视机在自家看,没钱买电视机的穷人就去单位看,单位一般都是买的彩电,有些单位即算是买了黑白,也会多花一百来块钱到黑白电视机上加一张白红绿的膜,看上去花花绿绿的有些颜色,也算是彩色电视机,可是当看电视的时候,屏幕上演员的脸孔有时候红有时候绿,可吓人了。 杨国平家可不能说是穷人,虽然他家是看彩电,可他家不是去单位的工会活动室看彩电,人家是在自家看大彩电!而且把职工宿舍院子里不少人吸引过去了,没当到了晚上,杨国平家的客厅里就坐满了人,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离单位的工会活动室比较远,相比之下,大家都愿意来杨国平家凑个热闹,有些人家里买了黑白电视机,可小孩子一看一楼的杨爷爷家电视机里的人花花绿绿的,都宁愿跑到杨国平家来看更高级的电视机。 邱成才羡慕的看着客厅里的电视机,心里头感叹,会挣钱就是好,要是他也能很快就挣到钱给家里买台彩色电视机,那该多好啊。只可惜……他摸了摸袋子,里边只有几块钱零钱,背包里倒还是有点积蓄,可是不多。 上半年他和方谨禹发表论文,得了二十块钱稿费,两个人商量着,分四块给杨宁馨,剩下的每人八块,然而杨宁馨很委婉的拒绝了:“我只帮你们翻译了一下论文,也没出多大力气,你们别分给我了,平分吧。” 就这样,他大学里第一次攒钱,后来大学一年级结束评选奖学金,他被提名上去,根据成绩和思想政治表现,他评了个一等,奖励了两百块钱。 两百多块钱和以前挣的那些钱凑到一起,最多不过九百块,和两千多块还差得远呢,邱成才有些惆怅,忽然间觉得高中放假的时候和杨宁馨一块儿做点小生意卖服装,那也挺好。 “小邱同学,吃点瓜子花生。” 王月芽看到邱成才安安静静坐在那里,赶紧端了盘子过来:“别讲客气,把这里当做你自己的家就成了。” 邱成才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抓起一把瓜子,剥了几颗,粒大,果实饱满,他觉得杨家的生活真的是提前进入小康社会。 “这电视机几个频道啊?怎么都没什么好节目?”杨宁馨跑到电视机前边调节,这时候的彩电还没有遥控器,全靠电视机屏幕旁边那些小按钮,砰砰砰的按着,一到九,又从九到一。 “白天没什么好看的节目,也就两三个频道吧,到了晚上多一点。” 杨国平他们全是靠着自己摸索得来的知识,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白天收不到什么好的电视节目,要等到晚上才会有一些综艺节目或者是电影和连续剧。 “唉,这年头文娱生活太单调了。”杨宁馨有些遗憾,连续剧估计也没什么好看的,射雕英雄传还得明年才会播出呢。 说说笑笑间,廖小梅和杨树生已经在厨房里把午餐准备好了,四个荤菜加一个汤一个小菜,一家人吃得热热闹闹,邱成才吃过饭以后就告辞回家:“都二十九了,再不回去家里会担心了。” 杨树生关切的问他要不要借一辆自行车骑着回去,邱成才拒绝了:“您春节里还得用呢,我搭车就可以了,这时候应该还有车的。” 杨宁馨笑着看了他一眼:“要不要去看了丽姐姐再回去?” “哎呀呀,小六,你也真是的,建筑公司早两天就放假了,美丽现在都已经跟着向春生回了婆家,哪里还会在县城里。” 廖小梅提起唐美丽就眉开眼笑:“肚子真是争气,就怀上了。” 虽然有杨宁馨这样的好女儿,可廖小梅还是觉得有些遗憾,她感觉没有生过娃的女人似乎人生不完整,看到别人怀上孩子,她就特别开心。 杨宁馨笑了笑,这算什么争气呢,想要孩子自然是会有的,除非男女双方的身体有什么问题,生不出来孩子。但是转念一想,廖小梅羡慕自然是有她的理由,像这个时代的女人思想还没有放开,总觉得生不出孩子就是自己的错误,焉知会不会是男方的问题呢? “丽姐姐还好吧?上次打电话的时候,是向大哥借的地方,说她确诊怀孕了。” “好好好,好着呢。”王月芽也挺开心,干孙女怀了孩子,第一个就跑过来告诉他们,就连她自己的亲爹娘都没有说,这是把自家看得比她家还要重要啊。 “奶奶,丽姐姐孕吐厉害不?” 王月芽瞥了杨宁馨一眼:“你小姑娘家家的,问这些干啥?” 这孩子,还差几天才十五呢,咋啥都知道? “奶奶,这都是正常的话题啊,有什么不能问的?邱成才学生物的,你问问他,看他知道不?”杨宁馨把话题转移到了邱成才身上:“邱成才,你明白不?” 邱成才的脸红了红:“知道一点点。” 自从杨宁馨告诉他唐美丽怀孕了,他就顺便找了点与怀孕相关的书籍去看,他发现了女性生孩子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情,对母亲更加感谢。 他依旧还记得那书里写的一句话:每一对母子都是生死之交。 古时候有一句话是说,生孩子等于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如果遇到难产,孩子的生日,或许就是母亲的忌日。 看了那本书以后,他感谢母亲给了他生命,还想到过很远很远的事情。 如果让小六冒着生命危险去延续他们的下一代,他宁可不要她这样做,他宁可没有自己的孩子也不要失去小六。 一想到小六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他就心痛,心尖尖发痛,没法想象再一次失去她的痛苦。 “唉,你们也不容易,连女人生孩子都要知道。”杨国平和王月芽为邱成才和杨宁馨连声感叹,娃儿念书不容易哟,天下事,事事都要晓得,这脑袋怎么装得下哟。 正说着话,就听着外边有人敲门:“杨爷爷,王奶奶,电视机开了吗?” 杨宁馨打开房门,一群小孩子拿着凳子正站在门口,脸上都是希冀的神色。 “爷爷,奶奶……” 杨宁馨转头看了杨国平和王月芽一眼,家里成了免费电影放映厅了? “让他们进来吧,”杨国平笑眯眯的,他和王月芽两个平常也没什么事情好做,自从添置了一台电视机,家里就热闹了,好些个小娃儿们跑到家里来看电视,有些从下午一直呆到晚上,就只跑回去吃个晚饭又飞快的跑了回来。 除了小娃儿,有些大人在没事的时候也会来家里凑热闹,大人懂规矩得多,来的时候手里一般都不空着,你带点瓜子,他带点花生,凑到一起吃吃喝喝的,大家高高兴兴快快乐乐,这日子越过越有滋味。 一群小家伙涌了进来,邱成才只能赶紧让位:“你们看电视吧,我走了。” “我送你去车站。”杨宁馨也站了起来。 “小六,外边挺冷的,你就别送了。”邱成才赶紧摆手:“到家里陪着爷爷奶奶看电视说说话儿,多舒服。” 杨宁馨笑了笑:“你送我到家,我送你去车站都不行?” “那是当然要送的了。”王月芽立即表态支持杨宁馨的决定:“小六,记得包块围巾,外头风大。” “知道啦。”杨宁馨接过廖小梅递来的围巾,朝着邱成才点了点头:“咱们走吧。” 腊月二十九,天气已经很冷,外边北风呼呼的挂着,呼啸而过,邱成才和杨宁馨两人并排朝前边走着,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在外边走动,好像这个世界都是被他们占据。 “小六……” 邱成才望了望身边行走着的杨宁馨,有些舍不得让她再跟着走:“外边这么冷,你回去吧。” “没事,汽车站能有多远?” X县真的很小,县城最多不过十平方公里,东西南北横贯的马路不过二三十条,随随便便就能走到底了。 汽车站在城东,今天搭车回去的人很少,车子也很少,买了票到了候车室,里边零零碎碎几个人。 “你回去吧。”邱成才把手插在衣兜里,这个天气可真是冷,汽车站的候车室有些破旧,一扇窗户的玻璃坏了,冷风呼呼的灌了进来。 “怎么老是赶我走?”杨宁馨笑着瞅了他一眼:“你且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买几个橘子。” 邱成才琢磨了一下,笑了起来:“小六,你占我便宜!” 杨宁馨哈哈一笑,指了指那辆徐徐开过来的车:“来车了,咱们明年见!” 第四百二十四章 邱家人脖子扯了老长,总算是盼到了邱成才回家。 看着他大包小包的提着东西,站在屋檐下带着弟弟妹妹们玩耍的邱成功赶紧冲过来帮他接了过去:“哥,我来。” 邱成才冲他笑了笑:“又长高不少。” 这才一学期没见到邱成功,邱成才发现他猛的蹿了小半个头,现在已经到了他鼻子这个地方了,看起来以后也会是大高个。 兄弟俩都是随了父亲邱兴国,母亲林淑英是那种娇小柔弱型。 “哥,妈妈这两天每天都在唠叨呢。”邱成功吃力的拎着两个袋子朝前边走:“哥,你带了些什么回来了,这么重。” “都是外婆让我帮忙带回来的。”邱成才笑着看了一眼弟弟:“你快些长大,考到上海来,以后咱们俩一起扛东西回来负担会轻一点。” “我会努力的!”邱成功骄傲的一挺胸:“哥,我们学校的光荣榜里现在还有你的名字呢,那一年学校有两个考上复旦大学,你的照片还贴在里边,但是……”邱成功回头看了看邱成才:“瞧着不太像。哥,你这一年多变化挺大的。” 邱成才想了想,学校应该是把他学籍册上的相片撕下来给粘上去的吧,那是他刚刚进高中时照的黑白照片。一个小平头,穿着一件衬衫,很淳朴的笑。 这可不是一年多的变化,那是几年的变化了,怎么还会像。 两兄弟在几个堂弟堂妹的拥簇下朝屋子里边走,堂屋里烧着一盆炭火,邱福林和刘秀芝坐在火炉旁边说话,他们已经听到外边的响动,心里头高兴得很:“成才,你可算回来了。” “实验室里事情多,家住上海的师兄弟们除夕那天都还得去守在那里呢。” “除夕还要呆在实验室啊?”刘秀芝愣了愣:“过除夕啊,大年三十怎么能往外跑?可不都得在家守着?” “嗐,你就不明白了,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会过除夕的,你想想咱们的边界线上,不还得有战士们守着?发电厂的工人不照常要上班,要不是大年三十黑咕隆咚的,怎么过年啊?” 邱福林看了看邱成才,一脸骄傲:“成才,你们是为国家做贡献,应当的!” 邱福林不知道孙子的实验室具体研究些什么,可是能忙到除夕都要有人守着,那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一想到这儿,邱福林就觉得与有荣焉。 “爷爷,我爸爸呢?” “他不还在供销社忙活着?”邱福林叹了一口气:“一年到头的,也就是这段时间最忙了。” 供销社经营情况一年比一年差,年关算是最挣钱的时候,各村各户的乡亲总得准备点年货,热热闹闹过大年。这些年日子看着红火了,过年时需要的东西也多了,一到年关,供销社的营业员们就累成狗。 “哦。”邱成才忽然想起这桩事情来,可不是这样吗? “我进去找我妈。” 和二老打了个招呼,邱成才拎着东西和邱成功一块儿去了林淑英的房间。 熟悉的缝纫机“咔嗒”声没有响起,走到里边看到林淑英正坐在缝纫机前边,脸上挂着微笑:“成才,你咋这时候才回来哇!” 邱成才只能把刚刚的话又说了一遍:“实验室走不开。” 把大包小包放到了那块当做裁剪台的门板上,邱成才一样一样的拿了过年礼物给林淑英看:“这是外婆给的,这是舅舅的,这是姨妈送的。” 林淑英看着那些东西,心里百感交集,这么多年来都是靠娘家的接济,实在惭愧。 除了乡下的一些土特产,她再没有什么东西好孝敬母亲,比起母亲给她的那些丰厚礼品,这些东西简直不堪一提。 “妈妈,奶奶说看看你和爸爸能不能搬去上海……” 看着母亲那惆怅的样子,邱成才想到了董熹瑜的心愿:“她说到上海找个事情做,总比在乡下闷着强。” “好啊好啊,都去上海!”邱成功脸上有光:“爸爸妈妈你们先过去,等我考过去以后咱们一家人都在上海团聚了!” “哪有那么容易!”林淑英摇了摇头:“去上海住哪里?吃穿都比在乡下要花销大,到那边也不是马上就能找到工作的。” 上次送成才去上海念书,在娘家住了几天,虽然哥哥没表示出什么,可嫂子总是一副臭脸的样子,有时候到了饭点却拎着包朝外走,口里嘀咕家里人多太拥挤了,她回娘家吃饭去——这不分明是在赶客吗? 人贵有自知之明,林淑英觉得自己不能给母亲添麻烦,嫂子摆明就不欢迎她过去,她又何苦去看她的脸色? “外婆说过了,家里总有你的房间。” 虽然邱成才也不怎么想去华山路那边过夜,可他却觉得不必要看舅妈的脸色,她摆一副臭脸又怎么样?楼房是外婆名下,她干嘛手伸得这样长?舅舅是外婆的孩子,难道妈妈就不是外婆的孩子吗? 林淑英笑了笑:“那是你外婆想得周到,可我不能让她为难。” “好吧。”邱成才闷闷的,没想到他妈妈竟然想到乡下呆一辈子,没有想出去的念头。 邱成功却有些不乐意:“妈妈,既然外婆都这样说,怎么会叫添麻烦呢?你住过去会让她很开心的啊!你还是多考虑一下外婆吧!” 林淑英心里一动,是呢,母亲盼望着她回上海,这么多年了她不能侍奉在她身边,真的不孝,可是兴国他……他是不会想跟着自己出去的吧,要是两人去了上海住到娘家,别人会不会讥笑他是吃软饭的上门女婿? 她呆呆的坐在那里,脑子里有些乱。 “妈妈,咱们要不要买台电视机?” 邱成才见着林淑英一脸忧郁的神色,不想让她担心太多,赶紧转了个话题:“我看爷爷奶奶枯坐在外边说话,什么事都没得做,很无聊啊。” “电视机?”林淑英吃了一惊:“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好像曾经听人提起过电视机,可也没听仔细是什么东西,大概是很时髦的一个东西,跟以前的手表似的,是个稀罕物事,要家里条件特别好的才能买得起。 邱成功赶紧给她解释:“妈妈,电视机就是一个小盒子,一打开就能看到里边有人唱戏,我们班主任家买了一个,上次为了奖励我们考得好,把班上前五名喊去他家看了场电影。” “小盒子里边有人唱戏?那些人怎么进去的?”林淑英来了兴趣:“是真正的人钻进去吗?那怎么钻得进去啊?” “妈妈,不是真的人,就是跟放电影是一样的,只不过能在家里看!”邱成功兴奋的看着邱成才:“哥,咱们家也能买得起吗?听我们班主任说,那个东西花了他两年工资!” “啥?两年工资?”林淑英赶紧摇头:“哪里有闲钱去买这些!再好看也不买!” “妈妈,我这里攒了八百多块钱,我全拿出来,你们再凑一点点,去买台电视机呗,以后也有事情好做了,要不是天天干坐着,日子多难熬。” 林淑英指了指缝纫机:“我这不还要给人做衣裳吗?” “妈妈,你总不可能从早做到晚啊。” 邱成才瞥了一样裁剪台,上边明显的只有几块布料,没什么太多活计。 县城里服装店的兴起,对于传统的服装行业有巨大的冲击。以前大家都是做衣裳穿,裁缝很有用武之地,可是大大小小的服装店如雨后春笋,想买什么款式什么质地的都有,谁又想买布去做衣裳呢?不能马上看到衣裳是什么模样,还得追着裁缝师傅说好话,请她快点给自己赶出来。 商品经济的发展,使很多行业都渐渐衰退了。 “妈妈,你得要注意休息啊。”邱成才有些怜惜他妈妈林淑英,曾经她是上海娇生惯养的小姑娘,可经过这么些年,她已经成了一个标准的农家妇女,不知道外边的新生事物,甚至什么是电视机都不知道,想要回娘家,却还要掂量着该不该回去,要看兄嫂的脸色。 他捏了捏拳头,他要劝父母亲走出旺兴这个小村庄,到了外边海阔天空,才明白外面的世界真精彩。 邱兴国很晚才回来,这几天供销社一直忙到晚上八点才关门,这对于乡下来说,已经是相当晚了,有些人甚至都脱了衣裳躺床上说话唠嗑。 林淑英烫了个汤婆子放在被子里,摸了摸被窝还凉,想找点事情做。她拿出两片衣料踩了几下,线踩得有些歪,她看了看,拿出剪刀来挑着那些线头剪断,重新开始踩着缝纫机拉直了踩片儿。 只不过照旧还是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见着邱兴国的身影,她这才安了心。 章节目录 第161章 第四百二十五章 缝纫机的声音“咔嗒”了几下, 停了半晌, 又“咔嗒咔嗒”的响了起来, 在这宁静的夜里显得很响亮。 邱兴国站在门边, 想了想, 最终迈步走了进来。 “淑英。” 林淑英抬头, 看见邱兴国高大的身材靠着门, 很开心的站了起来:“总算是回来了,明天还得去半天?” “嗯。大年三十,还得开半天门, 初一初二初三总得歇业,年前关迟一点,免得乡亲们还没准备好年货。” 邱兴国大步走进来, 看了看缝纫机上放着的那几块布头:“怎么还在做衣裳?这个点有些晚, 你该睡觉了。” “我睡不着,想等你回来说说话再睡。” 林淑英站起身, 仰头看了邱兴国一眼:“你吃过饭没有?” “吃了, 大王他媳妇送饭来多捎了点, 我们俩分着吃了。” “那哪里够。”林淑英低声抱怨了一句:“我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东西剩。” 邱兴国一把拉住了她:“别去了, 我在供销社还吃了点东西填肚子,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来:“你瞅瞅, 这是啥?” 林淑英看了看,低声埋怨:“不就是一个发饼吗?怎么还给揣着回来了?” 邱兴国掰了一块塞到了她嘴里:“我觉得这种味道挺好的,拿了两个, 吃了一个还剩一个, 给你带回来了。” 林淑英砸吧砸吧嘴:“这东西太干了,吃了尽想着喝水。” 邱兴国把发饼塞到她手里:“你吃着,我去给你倒水。” 看着邱兴国的背影,林淑英有些感慨,虽说在乡下生活了几十年,有时候觉得自己吃了亏,可有时候一想,也不算过得糟糕。 有娘家的资助,公婆对她都高看一眼,进厨房弄饭菜都不是她的事,更别说去喂猪打狗这些重活累活。那时候跟着生产队出工,公公是生产队长,总给她派最轻松的活,旺兴村的人都知道她是上海姑娘,不怎么知道干农活,也没几个挤兑她让她去做苦力,日子过得还是挺舒服的。 最重要的是邱兴国对她好,这么些年来,他一直都是那样关心她,就和当初他们相识的时候那样,无微不至的关怀体贴,尊重她说的每一句话,发了工资就把钱交到她手里——旺兴村的媳妇们,个个都羡慕得紧。 邱兴国的脚步声渐渐的近了,林淑英眯了眯眼睛,看到那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抿嘴笑了笑。 “淑英,怎么了?” 见着媳妇忽然间笑了,邱兴国有些莫名其妙:“什么好事情啊?” “也没啥,今天成才回来,带了不少好东西,”林淑英拉着他走到床边的柜子这边,从里边一样样朝外边拿:“看看,给你的羊皮手套,冬天戴着骑自行车就不会冷了。” 邱兴国摸着那细软的手套,心里很感动:“真得谢谢你娘,每年都记挂着给我们捎这么多好东西。” 这么些年来,家里得了岳母不少支持,邱兴国只恨自己不在上海,没能在岳母跟前帮着林淑英尽孝。 “今天成才还在说,我妈让我们也去上海,说到里去找份事情做,比窝在小山村要好。”林淑英看了看邱兴国的脸色:“我寻思着这事只怕难成哩。” “去上海?也行啊。”邱兴国皱了皱眉:“怎么会难成哩?我觉得挺好的啊。” “咱们回上海住哪里?要是去租房,那还不得花钱呀,这么一比,还不如你继续在供销社呆着,我每个月给别人做几件衣裳,总能寻到几块钱。” 一想到舅子嫂那脸色,邱兴国有些郁闷,他不是傻子,上次去上海送儿子上大学,方秀媛阴阳怪气的说话,谁听了不会堵心呢?就算岳母让他们住进那精致的小洋楼,可每天瞧着那张拉长的脸,愉快的心情全没了。 “我真不知道你哥为什么会找这样一个媳妇。”邱兴国在床头坐了下来,脱掉了鞋子钻进了棉被,靠着床板和林淑英聊天:“要是我,这么不识大体的媳妇……” 林淑英跟了过去:“要是你会咋样?” “嘿嘿,我可没说你,我的媳妇儿最好了,人漂亮,又温柔。” 邱兴国赶紧表明心迹:“我是说你哥就不该找这么个媳妇,小肚鸡肠,看着都厌烦!” “可不是?我这不就是愁这个呢,要是嫂子大方一点,咱们去上海也没问题。” 林淑英知道邱兴国想要出去挣钱,可她挺担心这出去了拿不到退休金可怎么办?想来想去还是呆在旺兴算了,到时候老了有退休金,也不会给两个儿子增加负担。 夫妻俩又说了些别的闲话,看看时间不早了,拉了下电灯绳子,昏暗的灯光猛的灭掉,屋子沉浸在一片黑暗里。 邱兴国躺在床上,听着身边林淑英匀称细密的呼吸,伸手搂住了她。 他现在没有一丝睡意,脑袋里就想着出去挣钱这码事。 一直有这个念头,可家里的人都不赞成,岳母让儿子捎回来的话让他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去上海,岳母和儿子都在那边,好歹也不是人生地不熟,相互有个照应。 可是淑英的嫂子着实讨厌,要是她嫂子能跟她一样善解人意,那该多好啊。 邱兴国叹了一口气,翻了个身,下巴抵着林淑英的脑袋,合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邱成才就起床了,这时候家里还是静悄悄的一片,家里人都还在睡觉。 他轻手轻脚走到厨房,到灶台上看了一眼,那里放着一个脸盆,上边还盖着一个,发好的面团膨胀得高高的,把那个脸盆给顶起,白色的面块从中间露了出来。 看起来今天早上又准备吃馒头了。 邱成才洗了手脸,捋起一点点衣袖,开始做馒头。 没做几个,就听着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父亲邱兴国走进了厨房。 “成才,咋起得这样早呢?” “习惯了,学校里每天都得起这么早。”邱成才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还想蒸好了再叫你们起床吃早饭的。” 邱兴国慈爱的看了看邱成才,忽然发现儿子已经长大了,长得和他差不多高矮了。 “成才,你懂事了。”邱兴国走到案板这边,拿起面团和邱成才一起做馒头:“昨晚你娘说你外婆想让我们过上海那边去?” 邱成才点了点头:“是啊,外婆说你们到上海找个挣钱的活干着,比到家里强。” 邱兴国低头做了一个馒头,没有吭声。 “爸爸,你是不是担心退休金的事啊?别着急,我同学和我说啊,你可以办个停薪留职。” “你同学?他怎么知道这些事?”邱兴国有些奇怪,成才的同学……现在不也正是在念书的时候吗?怎么对单位上的这些新举措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爸,就是杨宁馨啦,她爸爸是木材公司的总务主任,当然知道这事情。杨叔叔说他们单位有十多个人办了这个手续,就是不领工资,但是工作关系仍然放在单位,以后退休了还能领退休工资。” 邱兴国有几分激动:“真的吗?” 杨宁馨他知道,是那个成绩一直很好的女孩子,她爸爸是木材公司的总务主任,这个他也知道。 要是真有停薪留职这个说法,那他还真的可以试一试。 只要能保证有退休工资,解决了后顾之忧,他就可以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是真的,我问过杨叔叔了,真有这事,既然他们单位可以,你们单位也应该一样吧,您哪天去县城总部问问看有这规矩没?要是有这样的事情,我们……”邱成才下意识说出了我们两个字,忽然又觉得不妥当,停了停:“我到上海给您找找看,如果有合适您做的事情,您再停薪留职过来。” “你帮我看看就行了,别累了你外婆。” 邱兴国显然会错了意,他以为邱成才说的“我们”,是指他和外婆董熹瑜。 邱成才脸红了。 他说的当然我们是包括杨宁馨了。 父子俩倒也没因为一个称谓耽搁太多时间,两个人飞快的把馒头给做了,然后舀水进蒸锅,开始烧火蒸馒头。 火苗蹿起,一阵哔哔啵啵的响声,瞬间灶膛里就红彤彤的一片。 忽然间,就听着外边传来一阵哭喊声。 邱成才站起身子朝外边瞅了瞅,没看到人,但是那声音却很熟悉。 那是隔壁家那个李奶奶在叫嚷。 “她……怎么了?” 邱成才坐了下来,朝灶膛里添了两根木柴:“这一大清早的,怎么又哭又喊的?” 李阿珍上次病了以后很久不能开口说话,好不容易能开口了,说话也没那么利索了,以前骂人可以一口气骂上七八句话不歇口气,现在骂上一两句,还是含含糊糊的。 “她啊……”邱兴国摇了摇头:“还有啥法子呢?现在老二不管她,全是老大和老大媳妇照顾着,她还嫌弃他们照看不好,想要去老二家,可她那个老二没孝心,怎么都不肯接过去,她不骂老二,成天骂老大,怨他们不会好好和老二商量,送她去老二家里住着。” “这……” 隔壁唐大伯可真是个老实头子,既然李阿珍都说了要去老二家,那就赶紧送过去呗。 “那个姓李的,问老大每个月要二十块钱的生活费,这估摸着是老二的意思,大哥每个月出二十块钱,他就过来接人,可老大现在日子过得紧巴,又有个念书的娃儿,哪里分得出二十块钱过来给他老娘?这事情就耽搁下来了。” 怨不得李阿珍这么咒骂唐大根,原来是这样呢。 二十块钱对于乡下人来说,算是一笔不少的钱了,唐大根在城里干活,一个月能挣三四十块,刨去吃饭住宿,也就二十多块钱剩下来,要是给了李阿珍二十块,那他家另外两个人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第四百二十六章 邱成才拿了个白面馒头朝唐家走了过去。 唐建党这时候也已经起来了,正拿着一本书在认真的看。 唐家装了电灯,可是没舍得点,唐建党坐在门槛,借着天光仔细的看着书上的那些题目,不时闭着眼睛好像是在心算什么。 “三牛!” 邱成才走到他面前,把那个馒头塞到了唐建党手里:“三牛,还没吃早饭吧?” 唐建党抬头看到了邱成才,欢喜得站了起来:“虎子哥!” 他拿着那热乎乎的馒头,心里头挺激动的:“你是昨天回来的吗?” 邱成才点了点头:“对啊,我下午才到家。” “大学放假那么晚啊?”唐建党有些吃惊:“我们可早放了。” “是我们实验室事情多。”邱成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趁热吃了吧。” 唐建党的手撕掉了一层馒头皮填进嘴里,热乎乎的馒头吃到嘴里,嚼巴出一点点甜味来。 “你姐姐这些天有没有回来?”邱成才看着唐建党小心翼翼吃馒头的样子,心里有些难过,这孩子真可怜,在家里不知道有没有好好的吃过一顿饱饭。 “姐姐没回来,姐夫过来了。” 唐建党咬着馒头,脸上露出了笑容:“给我爹娘买了不少好东西,给我买了笔记本和钢笔墨水,姐夫走的时候还偷偷给我塞了二十块钱,说是给我做零花钱的。” 看起来向春生还真是个不错的人,而且也知道该怎么送礼——要是直接给钱,又担心被那个半死不活的李阿珍给抢了去,不如买些实用的东西,李阿珍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 “虎子哥,我要做舅舅了!姐夫说姐姐有了小宝宝,身体不太舒服,这才没有回家,托他过来送年礼的!”唐建党想到这事情就觉得很开心,对于他来说,新的生命特别奥妙神秘,而且他忽然就变成了长辈,这让他更加得意了。 “是啊,以后就有个小孩跟着你喊舅舅了!”邱成才也很替唐美丽开心:“你姐姐算是命好的,能遇着你姐夫,是她的福气。” 唐建党点了点头:“嗯,我也觉得。” “陈春花你这个贱货哟……”哭喊的声音又断断续续的响起:“你这个骚娼妇,就会撺掇着汉子干昧良心的事情!” 邱成才看了看对面房间的窗户,又看了一眼唐建党:“你奶奶她?” 唐建党也是满脸窘迫:“本来我奶奶好像跟我们家关系慢慢好了,可是爷爷过世以后,奶奶有些糊涂,又变成以前那样儿了,老是说叔叔对她怎么怎么好,说我爹娘不孝顺不供养她,上回还闹着要去生产队找人来重新分家。” “唉……这是她偏心,不是她糊涂。”邱成才叹息了一声:“现在能走路了不?” 唐建党摇了摇头:“还躺在床上呢,都得我娘照顾,叔叔婶婶从来都不搭把手的。” 邱成才有些无语,老大和老大媳妇这样照顾她,她却不承认人家的辛苦,反而偏心着小儿子,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想,自己都还得老大照看呢。 “以前我觉得奶奶对我挺好的,可后来越看她越觉得我爹娘窝囊。”唐建党摇了摇头:“特别是要把我姐嫁给一个老光棍那次,我真的气坏了,她都没有把我姐当人看,从那以后我就不觉得奶奶好了。” 诅咒的声音被北风刮着传了很远,邱成才默默的站在那里听着那肆无忌惮的咒骂,心里想着,多行不义必自毙,唐振林走了半年,李阿珍应该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大年三十,杨家依旧挤满了一屋子看电视的小客人,还是上午十点就有过来占位置的,到吃午饭的时候,被家里人揪着耳朵给拖回去了:“大过年的,赖到杨爷爷家里,是想给杨爷爷做孙子吗?” “可以啊,我想给杨爷爷当孙子呢,谁叫你们不买电视机!” 小孩子说得理直气壮,嘟嘟囔囔的跟着爹娘走了。 等着人走了,杨宁馨赶紧打扫战场,家里到处都是瓜子花生壳,还有各种彩色糖纸,这年头的糖果特别黏糊,糖纸粘到地上用扫帚根本扫不起,得弯腰伸手去捡才能把它捡开,地上有一团黏糊糊的印子,还得用拖把带水擦一下,要不是过一小会儿就会有蚂蚁循着气味朝这边爬了。 杨宁馨曾经以开玩笑的口吻和杨国平王月芽抗议过,每天家里们热闹得像电影院,小小的客厅满满登登的,插脚的地方都没有。 “爷爷,奶奶,你们都可以去开个电影院了,到门口竖块牌子,每场一毛钱。” 王月芽乐呵呵的摇着头:“咋能要钱呢,都一个院子里的邻居,多没人情味。” 杨国平第一次对杨宁馨挣钱的主意提出反对意见:“不行不行,人家能来我们家是看得起我们,哪能收人家的钱。” “我没有让你们真收钱……” 杨宁馨被杨国平和王月芽打败了,只能笑着不说话。 看着爷爷奶奶头上的白发,杨宁馨心中瞬间有一种柔软。 人年纪大了就会特别渴望有人陪伴,平常自己不在家,那些小朋友来陪着爷爷奶奶看电视,这会让他们有一种满足感。 杨土生和刘玲玲带着三个孩子是在快吃午饭的时候过来的,五个人进来以后,这客厅里又显得拥挤了。刘玲玲先把手里提着的年礼交到王月芽手里,赶着朝厨房那边去:“大嫂大嫂,真是对不住,今天去新房子那边打扫了一下,准备明天搬家过去,所以来得晚了。看看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只管说!” 杨土生一家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刘玲玲开的那家童装店虽说不是生意火爆,可每个月平均下来一百多块的进账总是有,这可比杨树生这个拿死工资的要挣得多了不少。杨土生的工程队现在也弄得有声有色的,建筑公司有外包的工程,基本上他都能接到活,一年四季除了下雨天和大冬天特别冷的日子歇歇工,其余时候都有活干。 三个儿子里,大柱三柱都上班了,每个月拿工资,二柱在省城念大学,国家每个月有生活补贴,基本就没让杨土生和刘玲玲掏钱。夫妻俩又不是大手大脚的人,这么攒了一两年的钱,总算在X县买了一套平房,带个小天井一共有七间房,在县城里头算是“大户人家”了。 “哼,二嫂老是在我面前炫耀她在县城有房,现在我让她瞧瞧谁的房多。” 刘玲玲也是个不服输的,熊芬总是在她面前说她们家在县城扎了根,有自己的房子,刘玲玲听了心里头不舒服,咬着牙非得要把这房子挣出来不可。 房子买到手,杨土生领着自己的工程队装修了两个多月,总算把房间弄得焕然一新,和刘玲玲商量了一下,等着大年初一搬家,接了父母和两个哥哥去新房子过新年,大家热闹热闹,也让二哥二嫂瞧瞧自己的能耐。 “哟,你那新房子全都弄好了?”廖小梅赶着把菜出锅,都没时间回头看刘玲玲一眼:“家具啥的,都添置好了?” “全好了哪,大嫂你送的那几套床上用品啊,真是好看,我们家几个娃儿都说还是大伯娘有眼光!”提到新房子刘玲玲就得意,昂首挺胸:“我那几个娃儿说哪,要是我去买床上用品,他们都不想用,你瞧瞧他们……” 杨宁馨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刘玲玲喜气洋洋的自我贬低,嘿嘿直乐:“三婶,你是该要好好提升一下审美眼光了,你要跟得上时代发展啊。” “小六,我跟你说,美丽给我选了个牌子,最开始几次我都是跟着她一块儿去进的货,也瞅着她是怎么进货的,怎么她觉得好看的我都不喜欢,但是进货回来卖,她选的都比我选的卖得好!后来我单干的时候,自己慢慢琢磨出一个道理,我不喜欢的衣裳,那就一定要定下订单,我喜欢的,肯定不能要,卖不动!” 刘玲玲说得可真是直白,杨宁馨捂着嘴笑,三婶还挺实在的,一点也不浮夸。 “明儿全都要来啊,来我们新房子那边吃饭!”刘玲玲又一次叮嘱着:“大家热热闹闹的过新年!” “行行行,一定去!” 廖小梅和杨树生赶紧点头答应着,这时候就听客厅又有人在高声说话。 杨宁馨探头一张望,看到了杨水生和熊芬带着狗蛋牛蛋走了进来。 第四百二十七章 “三叔,三婶,今天来得早啊。” 杨宁馨笑着把茶端了过去:“今年不用先去三婶家团年了?” 刚刚搬到城里来那两年,杨水生和熊芬都是下午才过来,据他们说是先去了熊芬娘家吃午饭团年,后来给杨国平吼了一通:“哪有这么赶的?过年就该大家一块儿热热闹闹的吃一整天,哪能上午在这边,下午又在那边,这像什么话?” 虽然杨宁馨心里觉得到婆家过年这是一种旧风俗,她也赞成可以到娘家过年,但是熊芬这态度其实明显就是想要和杨国平唱反调,她并不是真的想要两边都吃到团年饭——至少前边十多年她都是老老实实在杨家过的大年三十,不可能进了城以后她忽然就成了女权斗士。 可能是杨水生也觉得也不该这样做吧,今年他竟然带着老婆孩子赶着来吃午饭了。 廖小梅听说杨水生一家来了,“呀”了一声,抬头看了杨树生一眼:“饭煮足够了没有?” 杨树生点了点头:“够了够了,我娘那时候交代,大年三十的饭菜都得多准备一些,年年有余嘛。” “那就好。” 廖小梅松了一口气,少了菜再煮就是了,少了饭就比较尴尬了,重新开始淘米煮饭,那得多磨蹭。 杨水生走进狭小的客厅有些忐忑不安,他看了一眼杨国平,怯生生喊了一声“爹。” 他知道,相比之下哥哥和弟弟,他算是不孝顺的,很少过来探望两位老人,可是他也没有办法,他得努力挣钱啊,要不是家里的胖媳妇又该唠唠叨叨了。 狗蛋今年七月开始就没有自己摆摊了,跳槽给他大伯娘帮忙弄酒店,这个早点摊儿就歇下了,熊芬不甘心这收益没了,就撺掇着他一块儿做:“狗蛋不做了咱们还不能做?现成的炉子桌椅,咱们把这早点摊继续弄起来。” 杨水生听着她这么说,也有些动心,去建筑工地上干活实在是累,他这小身板也吃不消,要不是他弟弟杨土生做包工头,可能他还找不到活干。 他和杨土生说了一句,结了工资回家,和熊芬一起又把早点摊位支了起来。 然而这做生意真的是有讲究,特别是饮食行业,一定要有手艺。 熊芬素来懒惰,没分家的时候全是廖小梅掌瓢,分家以后有狗蛋,她基本上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不会弄饭菜,杨水生和她一样,也没做过这灶台上的活。两人虽然请教了狗蛋该怎么做,可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不精致,饺子看上去跟面疙瘩差不多,面条弄出来黏糊糊的,看着就不清爽。 两个人坚持出了一个星期的早点摊位,每天的生意都很差,做好的包子馒头都没有人买,两个人枯坐到八九点钟,眼见着别人家的摊位一个接一个的顾客,而自己这边门可罗雀,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生意不好本来应该从自身找问题,可熊芬却偏偏总喜欢与众不同,她竟然埋怨起周围几个同行,总觉得是人家抢了自家的生意,摆了一个星期的早点摊,和周围几个小摊贩吵了好几次,后来杨水生烦了,把这早点摊位的生意给撂下,和杨土生求了情,重新去工地干活,熊芬没得人帮忙,也只能把早点摊位的心思给歇了。 她闲在家里想找活干,建筑工地上怕辛苦,只能把主意打到了廖小梅新开的饭店上边。 “狗蛋,和你大伯娘说一句呗,我也想去她那饭店里头干活。” 原来闹过矛盾,熊芬不好意思自己和廖小梅说,只能想通过狗蛋去开口。 可狗蛋却拒绝了。 他知道自己娘的为人——好吃懒做还不会干活,去大伯娘的饭店里啥事都做不成,别帮倒忙就行了。 “娘,我们和爹挣的钱还不够你花吗?你就在家里打扫下卫生,做点饭菜就够了,干嘛也想要凑热闹似的去找事情做?家里总得有个人打理内务啊。” 虽然杨水生那身板真不适合在建筑工地做事,可杨土生开出的工资也不会比别的人低,别人拿三四十,他也给三四十,没少过杨土生一分钱。狗蛋在廖小梅这边帮着做采购,这活儿不算太累,最主要的是要保证原材料新鲜质量品相都要好。廖小梅是个忠厚人,也不会亏待侄子,给他开了一个月五十块钱的工资,平常过节的时候还额外有福利。 牛蛋今年中专毕业了,分配在X县民政局,虽然刚刚进去,可一个月也有三十多块钱工资,熊芬伸手问他要了二十多块,留了十块给牛蛋做零花:“你和你哥都把钱存到我这里,到时候你们娶媳妇要的是钱呐。” 一家四口人,有三个挣钱的,按道理熊芬也要觉得满足了,可她就是觉得不够,总想要多弄些钱到自己手里攥着才安心,想去廖小梅饭店里干活,狗蛋拒绝了帮她去开口,熊芬觉得很生气,可她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厚着脸皮来找廖小梅。 廖小梅晓得她不会做事,可又没法子拒绝,就给了个洗碗筷的事情给她,说好一个月二十五块钱,熊芬开始还老老实实的干了两天,可是到了第三天她就有些不安分了,觉得自己是老板的妯娌,厨房里干活的人都要讨好她才对,甚至直接让另外一个洗碗筷的女工帮她干活:“不帮我洗,我跟我大嫂说一句,让她开除你。” 那个同伴开始还忍气吞声的帮熊芬洗了一部分碗筷,可是有了一回就有第二回,熊芬竟然每次都从自己的盆里抱了一大堆放过来,还一副理所应当你要帮我的模样。 她趾高气扬的态度引得同伙很愤怒,当场就翻了脸。 两个女人吵架,厨房里打下手的都在看戏,就连炒菜的厨师也时不时的朝这边看。在打架热火朝天的观摩下,吵架升级为打架,厨房的地面本来就湿滑,熊芬身子笨重没站住,直接被那个女工推到了洗碗的脚盆里,一时间碗筷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熊芬肥硕的身子泡在洗碗盆里,一些碗筷被挤了出来掉到地上打得粉碎。 当廖小梅听说厨房里在打架赶过来的时候,熊芬已经一身水一身油从洗碗盆里爬了起来,看到廖小梅过来就抢着投诉:“大嫂,她打我!” 廖小梅有些头疼,那个洗碗女工在熊芬来之前做得挺好的,也没见她有什么多话好说,今天跟熊芬打架,肯定是熊芬闹腾出来的,按着她的性格,不可能主动去挑衅。 等她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廖小梅叹了一口气,让人把狗蛋找过来。 “赶紧送你娘回去洗澡换衣裳。” 狗蛋看到一地的碗筷碟子,知道她娘惹事了,没敢吭声,领着熊芬回了家。 “呸,她也敢跟我来打架,让她神气!” 熊芬一边迈着鸭子步,一边愤愤不平,顺手捋了一把挂在头发上的菜叶:“非得让你大伯娘把她给开除了才行!” 一直没吭声的狗蛋终于没忍住,冲着熊芬喊了一句:“娘,就别闹了,以后别去饭店上班了,大伯娘都把你的工钱给我结算了!” 一个月二十五块,熊芬一共做了六天,按理说只能给五块钱,可廖小梅为了息事宁人,掏了十块钱给狗蛋:“让你娘到家里弄弄饭菜打扫卫生算了,你们几个都在外边做事,牛蛋在民政局上班,回来还得自己弄饭菜,那可怎么行?家里总要留一个人啊!” 狗蛋很惭愧,其实大伯娘的意思就是回绝他娘来做事情,表达得很清楚。 熊芬听说廖小梅不要她去饭店干活了,大吃一惊:“那咋行哩?我一个月有二十五块的工钱啊!” 狗蛋忍无可忍,把那十块钱塞到了熊芬手里:“您拿好,以后千万别去饭店了,我会给那迎宾的服务员叮嘱,看到您过来就把您给请出去!” 熊芬气得脸都绿了,可毕竟狗蛋是自己儿子,她没法跟他去吵,从此就怨上了廖小梅。 ——竟然胳膊肘朝外拐,帮别人也不帮自家人! 所以,当熊芬看到廖小梅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立即拉长了一张脸。 “哎呀呀,买了大彩电呢!” 刘玲玲眼馋的看着那台日立彩电,问了一句:“大嫂,花了多少钱?” “两千多块。”廖小梅把菜放好,笑着答了一句:“本来想买黑白的,便宜了一半,可是后来想着爹娘眼睛都不太好使,怕黑白的看不清,咬咬牙买了彩色的,你看这图像就清楚多了。” “可不是?”刘玲玲遗憾的叹了一口气:“我就是没想通呢,那台黑白的也花了一千来块,现在瞅着你这大彩电,还是一分钱一分货啊,还是彩电好看。” 熊芬坐在桌子旁边,听着两个人廖小梅和刘玲玲在讨论电视机的价格,一颗心好像被人抓了一把,很难受。 她家分明是最先发财的,早点摊子经营得那么好,还在县城里买了房,可现在和其余两个一比就掉队了,刘玲玲家至少还要一台黑白电视机,她家连黑白的都没有哪。 章节目录 第162章 第四百二十八章 客厅里放一张圆桌还坐不下这么多人, 杨家大大小小一共有十四个, 坐着站着也安排不下, 索性在一间卧室里放了一张小方桌, 几个晚辈挪了去那边, 外头是杨国平王月芽和三个儿子媳妇坐一块。 大人这一桌, 气氛还算融洽, 毕竟里边只有一个熊芬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其余七个人,包括杨水生,说说笑笑, 回顾过去,展望未来,大家都很开心。 熊芬看着廖小梅那张笑盈盈的脸, 心中火大, 趁着刘玲玲问到饭店经营状况的时候,熊芬插了一句话:“大嫂那饭店可真是好大的场面, 只不过做事帮忙的人有点少, 什么时候给我安排个轻松一点的活干干?我每天都闲着在家里, 眼见着你们都是大把大把的挣钱, 看着眼热哪。” 杨水生有些不安, 轻轻咳嗽了一句。 他这媳妇年轻的时候就爱计较, 那时候没分家,多计较些好歹能给自家多挣点好处,可现在大家都是各顾各了, 她再计较又能怎么样? 大嫂已经做得够好了, 把狗蛋安排了采购的活,熊芬上次寻着要做事,也没嫌弃她手脚不利索,还是给她弄了个洗碗的活儿,都是熊芬自己不争气,居然跟同伴争执起来,听狗蛋说还打了不少碗盏,至少得花好几块钱才能买到。 大嫂都没跟她计较这些,还发了十块钱工资,可自家媳妇怎么就这样不知足呢?杨水生咳嗽了一声:“熊芬,家里不能没有人啊,这每天的打扫,做饭菜,不都得有个人?咱们家现在也不算差啊,有这么些钱,够用了。” 熊芬屁股一挤,杨水生差点被挤到了一边,他双手牢牢的护住了饭碗,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看着她:“你这是怎么了?” “够用了?你们爷崽三个一个月才挣一百多块钱,怎么够用?狗蛋和牛蛋还得娶媳妇,不多攒出点钱来,那怎么过日子?” 杨国平沉下了脸:“一百多快还不好过日子?我现在退休钱都才四十多块,你们也该知足了!” “可是大嫂她……”熊芬伸手指了指客厅里那台彩电:“这是大嫂给买的吧?” 两千多块钱,靠着公公的工资,哪里买得起? “是啊,是你大嫂买的,怎么了?”王月芽生气的看了熊芬一眼:“这又怎么了?让你看着不舒服了?” “大嫂那么有钱,给我一份工作又咋样?”熊芬愤愤不平:“一个月多挣三十多,一年就是三四百。” 廖小梅有些生气,自己不是没给她机会,都是熊芬自己给弄丢的。 “你是来干活的,就该好好干,你跑到饭店里和人打架,你说我怎么能让你继续在那里做?”廖小梅绷紧了一张脸,声音里有些不愉快:“你要是这态度去找事情做,谁敢要你?还不如白送你三四百块钱一年到家里呆着呢。” “给我三四百一年让我在家呆着也行啊。”熊芬腆着一张脸,满不在乎:“大嫂,你不如做个善人,施舍一点吧。” 杨水生赶紧讪讪的冲着廖小梅笑:“她在和你开玩笑呐,大嫂,你别管她。” “杨水生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挣不到钱也就算了,还要拦着我挣钱!”熊芬想要跳起来,可身体太重,只能抬了抬屁股,那张圆桌掀得高了一点,汤碗被碰到,几滴汤汁溅了出来,滴落在桌面上。 王月芽的脸一沉:“老二媳妇,你要总是这么撒泼,弄得大家过年都这样糟心,以后也不用朝这边来了。既然你说水生没用,那你大可以去找个有用的。” “啥?”熊芬大吃一惊,没想到婆婆竟然讲出这样的话来,她的意思是让杨水生和自己离婚? 杨水生也呆住了,没想到他娘会在今天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说错了吗?”王月芽冷冷的看了熊芬和杨水生一眼:“你们自己说,哪一次不是要闹闹穰穰的弄得大家都不高兴才散场?今天是大年三十,吃团圆饭弄得这样僵,有意思吗?” 她的声音不高,可桌子边上的人听得清清楚楚,大家都没有说话。 “既然你说水生没用,那你倒是去找个有用的汉子啊。”王月芽生气的望着熊芬:“我们杨家没有这样的媳妇!” “杨水生,你这个不要脸的!”熊芬猛的揪了一把杨水生:“是不是你早就有这意思了,现在借了你娘的口说出来?你这个没良心的,老娘今天可得跟你说清楚!” “没、没、没……”杨水生连忙摆手,熊芬的手爪已经到了跟前,朝他的脸上挠了两下。 “你爹娘好像闹起来了。” 里边那一桌,年轻的几个正吃得开心,就听到外边一片闹腾,侧耳听了几句,狗蛋和牛蛋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二柱用胳膊肘碰了碰牛蛋:“你娘怎么每年都要来这一出?” 牛蛋叹气:“唉,我也不知道,真是烦死了,我每个月三十来块钱工资,她非得要拿走二十,我身上就剩十多块钱,有时候同事喊着出去看电影,聚餐吃饭都得给推了,生怕钱没带够,到付款的时候尴尬。” 杨宁馨同情的看了牛蛋一眼,都工作了,还是摆脱不了熊芬的掌控。 “五哥,你可以少给一点,自己总要有支配的钱,要不是都不好出去交际。”杨宁馨向牛蛋提建议:“你得好好跟你娘提提这事情,毕竟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该有自己的生活了。” 牛蛋点了点头:“我要跟她说清楚,过年以后我就自己管工资了。” 狗蛋坐在牛蛋身边,一句话都不吭,他已经对他娘感到绝望了。 这时外边的声音更大了些,杨宁馨扭头看了看,客厅里边的人好像有站起来的,她瞥眼看了看,杨水生被熊芬挤到了角落里,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奶奶王月芽的声音传了过来,虽然声音不高,可听得清清楚楚。 那样咬牙切齿的说话,只能说熊芬大概是彻底把奶奶惹恼了。 狗蛋和牛蛋站了起来,两兄弟朝外边客厅走了过去。 “大哥,五哥!”杨宁馨也放下碗筷,跟着朝外边走。 “我真没这想法!”杨水生气喘吁吁的躲避着熊芬的手,向她做保证:“我肯定不会把你丢下的,你是我媳妇啊。” 杨水生明白得很,自己没本事没出息,比不得大哥吃国家粮,也比不得弟弟拉起了一支工程队,他只能靠着弟弟才挣点钱。要是真和熊芬离了,他到哪里去找一个媳妇?老婆孩子热炕头,少了老婆就没有热炕头睡了! 王月芽看着杨水生这个不争气的样子,气得骨笃起一张嘴,没想到自己帮着他治熊芬,他倒自己先举手投降了。 “妈,你能不能不吵了?” 狗蛋冲到了外边,很生气的冲着熊芬吼了一句:“每次都要这样吵吵闹闹的,不觉得很没意思吗?” 熊芬呆了呆,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跑出来指责自己:“狗蛋,你说啥呢?娘这不是为了家里好,想要到你大伯娘那里做事情吗?” “妈,你不是个做事情的料子,就别为难大伯娘了!”狗蛋有些头疼,为啥她娘就是这么想不通,死命的揪着大伯一家,总想不劳而获? “你这个蠢家伙,你大伯娘给你灌了啥迷魂药,你要这样替她说话?”熊芬看到自己儿子竟然维护;廖小梅,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的崽,怎么就胳膊肘朝外拐哩?真是气死我了!” “妈,做人得讲道理是不?”牛蛋也过来劝:“大伯和三叔对咱们一家多好啊,您还到这里闹个啥呢?” “对咱们家好?哪里好了?”熊芬气哼哼的:“没看到人家都看上大彩电了,咱们啥都没有?就连黑白电视机都没有!” “娘,这些东西都得自己慢慢去添置,大伯和三叔家也不是忽然就发财了,还不是他们慢慢经营弄出来的?”牛蛋以他在民政局上了半年班的经验来调解他娘的心结,可没有成功,毕竟熊芬是个难缠的主儿。 “老二,你要是不能把你媳妇整治好,又不想和她离婚,那你以后就不用过来了,逢年过节打发狗蛋牛蛋过来就行,免得一坐下来就争争吵吵的,像什么话!” 杨国平拍了拍轮椅的扶手:“我就不面明白了,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连媳妇都搞不定,还算个男人吗?” “爹,娘,对不住……” 杨水生满脸通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熊芬,我跟你说实在话,你就是说得再多,我也不敢请你了,不管是请你做啥,你都能给我弄砸了。”廖小梅看了看狗蛋,眼中带着赞许的神色:“倒是狗蛋不错,没有随你的性子,做事情利索,以后我会尽力扶植他,过年以后我会给他涨点工资,毕竟他年纪大了要娶媳妇了,不能不给他考虑。” “给狗蛋涨工资,这是应该的,总不能总压着他干活,又不给他什么钱的,哪有这个理儿?”熊芬这才平静了一些,可还是很嫉妒:“那得多张一点才行,狗蛋娶媳妇也就是这两年的事情了。” 这可真是得寸进尺呢,杨宁馨厌恶的看了熊芬一眼,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样不要脸的人。 第四百二十九章 “妈,你别说话!” 狗蛋有些生气:“大伯娘给我多少钱,那是她的客气,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而且我要在这里说清楚,以后我不会把工资交给你,我得存起来,自己有事情要花钱。” “啥?你不把钱给我了?为啥?” 熊芬有些激动,一双手抓住了棉袄角儿,眼睛瞪得溜圆:“你们不把钱给我,那我拿什么去买米买菜?” “生活费一个月三十块绰绰有余,我和牛蛋每人每个月给您十块,剩下的您就别问了。” “怎么可能不问?”熊芬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你们的钱不给我保管,到了娶媳妇的时候,哪里有彩礼钱?” “娶媳妇我们自己管,不用你操心了。” 狗蛋一直想要开一家自己的饭店,可熊芬总是卡着钱不给他,都快两年了,他依旧还是在给人打工,虽然说是大伯娘的饭店,可毕竟那也是别人的,不是自己当家做老板。 现在他拿五十块钱一个月的工钱,对于刚刚工作的年轻人来说不算低,可对于一心想要攒钱自己开店的狗蛋来说,还是没有达到自己的预期值。刚刚廖小梅说过年以后给他提工资,他心里头挺感激廖小梅,可是他却没有想一直给廖小梅干下去的心思。 他要先攒下钱,积到几百块钱去看个门面,先开个小小的餐馆,慢慢把生意做大——大伯娘还不是从开小饭店做起来的?谁会忽然间就日进斗金的呢? “狗蛋你……”熊芬气得直翻白眼:“你怎么能这样?我可是一心一意为这一家子打算,你还偏偏跟我唱反调!” “我赞成大哥的做法!”牛蛋也站了出来声援他哥:“我也只打算每个月交十块钱。” “你们两个白眼狼!我都白养你们了!” 熊芬揪着衣裳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就哭了起来,那场面实在是热闹。 杨国平看着厌烦,瞪了两个孙子一眼:“还不把你娘给弄出去?每年都闹得不愉快,有啥意思呢?既然不想过来吃饭,那就别过来了,以后爱去你娘家吃团年饭,这也是你的事儿,我们杨家这边,容不得你这种闹腾人。” 狗蛋和牛蛋看到爷爷真生气了,赶紧按住了他们的娘:“妈,你就不能消停吗?” 熊芬看到两个儿子来拉自己,更来气了,扯着嗓子嚎了起来:“哎哟哟,不孝顺的东西,竟然敢来扯你们老娘,真是气死人了!” 杨国平闭紧了嘴,冲着身边王月芽说了一句:“扶我起来,我要给这泼妇一耳光,让她清醒清醒!” 听公公说要打自己耳光,熊芬登时止住了哭声,眨巴眨巴眼睛看着杨国平,露出一丝怯意。 杨水生拉了拉她:“别再闹了,安安静静吃饭不成吗?” “可是……” 熊芬刚刚开口,杨国平那严厉的目光又扫了过来:“老二,你管着你媳妇些,以后不要回家来了,你们回来一次,我就要短几年阳寿!有狗蛋牛蛋过来就成,你们夫妻俩,去陪你岳母娘过除夕吧!” “爹……”杨水生被杨国平骂得哑口无言,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熊芬,恨恨的盯了她一眼:“就不知道少说两句!” 熊芬被杨水生的眼神吓到,也不敢开口说话了。 杨水生头一回拿这样的眼神盯着她,熊芬忽然间心里头害怕。 兔子急起来也会咬人,像杨水生这样的老实人,那眼神儿瞪着,也怪吓人的。 “老二,你可想清楚了,能管住你媳妇这张嘴,明年你们还是照旧过来团年,要是管不住,你就跟着她回娘家去吧,我们家不少儿子,少你一个一样热热闹闹。” 王月芽有些失望,老二就是软弱,连媳妇都制服不了,真是丢人哩。 “我不跟着她回娘家去。”杨水生赶紧表态。 去年听着熊芬怂恿,上午去了她娘家一趟,中午陪着吃团年饭,没想到岳母家好像挺不欢迎他们,熊芬的嫂子还拐弯抹角的说出嫁的女儿最好要等到初二才回来,除夕过来会把娘家的福气带走。 听着她嫂子那样说,杨水生心里头有气,本来是想去陪着吃团年饭的,没想到却陪出了一肚子窝火,他不是一个喜欢争吵的人,听了那些话他也只能闷头吃饭不敢反驳,等到过了除夕回去以后,他和熊芬也躲在被子里吵了几句,可他怎么吵得过熊芬呢?别说吵架吵不过,就是打架也打不过,熊芬只要挪着她的身子朝他身上一压,他就只能闭嘴。 熊芬听到男人表了态,也没吱声。 去年她嫂子说的那话可把她气坏了,她心里暗暗发誓家里不弄出点名堂出来,不会提前去娘家吃团年饭。 她一门心思想着多挣点钱,穿金戴银的回去,看她嫂子还有什么屁放! 可是今天这一闹,公公婆婆动了气不让他们明年过来吃团年饭,这怎么行哩?不管怎么样,不能夫妻俩在除夕的时候孤孤单单的守着家吧? “你以后可别这样闹了,中不?”杨水生伸手拉了拉熊芬,带着点哀求的口气:“咱过年开开心心的成不?” 熊芬低头嘀咕了一句:“我也没想吵,是人家看不起我们。” “哪有什么看得起看不起的,都是一家人,说这些话干啥?”杨树生在一边开了口,原本他看着熊芬指桑骂槐的说廖小梅,心里老大的火气,可是瞧着杨水生那蔫巴样子,又心疼弟弟娶了这样一个媳妇过着不痛快的日子。 毕竟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去提离婚那事情,可不是光彩的话,认识的人知道了还不得笑死? 再想想,自己是抵了职捧了铁饭碗,小梅的饭店很挣钱,三弟家的日子也过得红红火火,三兄弟里边也就水生家过得一般般,也怨不得熊芬眼红——她本来就喜欢攀比,要是比她过得差,可能她还不会闹脾气,最多在他们面前显摆一下,可是她现在过得不咋样,肯定心里头不舒服了。 “只要肯干活,日子会越过越好。”杨树生说话还是颇有些分量,三兄弟都不出声了。 “水生身子弱,做不了体力活也挣不了多少,可是你要看到狗蛋和牛蛋都是好孩子啊。狗蛋帮他大伯娘做事,踏踏实实的,我们都很喜欢他,牛蛋捧着铁饭碗,也不用你操心,你还眼红这个眼红那个干啥?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比出来的!”杨树生威严的看了熊芬一眼:“狗蛋牛蛋说每个月交十块给你当伙食费,这钱也不少了哇,你就不用太计较了!” “妈,我和牛蛋不会乱花钱的,你就放心吧。”狗蛋赶紧拍着胸脯向熊芬保证:“我们会努力挣钱,以后让您过上好日子,看上大彩电。” 熊芬听到这话有些惭愧,红着一张脸坐在那里,廖小梅和刘玲玲赶紧趁热打铁:“好了好了,这事情就这样算了,以后还是来这边吃团年饭,大家热热闹闹的。” 刘玲玲趁机发出邀请:“明天初一都到我们新家那边去过啊,我和土生接大家聚一天!” “新家?”熊芬马上抬起了头:“你买新房子了?在哪里啊?” “在民生路上,平房,但是有七间房子,带个小天井。”刘玲玲开心的笑着:“算了算,家里至少得有这么多房间才成,毕竟有三个娃儿,每人一间再加上我和土生的,至少就得四间了,这不还得一间堂屋一间厨房,剩下的那一间做杂屋,刚刚好。” 熊芬刚刚平静的心情又有些不舒服了,刘玲玲都买七间房的屋子了!她家还窝着三间房,没厨房,只能在屋檐下支个煤炉! 杨水生见着自家媳妇的脸好像有些歪了,知道她心里头不舒服,有些忐忑,不知道她会不会又闹腾,出乎意料,她竟然没有出声,这让杨水生总算是放下心来。 吃过午饭,又有不少邻居孩子端着凳子过来看电视,看到杨家的客厅坐了不少客人,都没地方落脚,索性站到角落里边不挪窝,眼巴巴的看着电视机屏幕。 熊芬和杨水生坐在一块儿,两人也挺羡慕,看着电视机里有人在唱歌跳舞,特别惊奇。 “这人怎么就缩得那么小藏到里头去了?” “听小六说是先摄影,再通过电波转换什么的,才会传图像上去,不是人藏在里边。”狗蛋赶紧向熊芬解释:“小六说咱们县城现在还没安那个啥……”他看了一眼杨宁馨:“那是啥东西?可以收看很多节目的那个?” “那是接收转换器!”杨宁馨笑了笑:“以后肯定会建很多的电视信号接收器的,节目就会更多了,也会更精彩了。” 熊芬用脚碰了碰杨水生:“你明年多挣点钱,咱们也去买个电视机,以后我在家里就不会闲得发慌了。” 杨水生不安的看了一眼杨土生,自己每个月四十来块钱,还是弟弟给的哩,他心里头知道,这已经是在照顾他了,要是别的工程队,指定不会要他去干活。 唉,他低下了头,自己没能力,可真是没办法满足媳妇的要求,只能靠着两个儿子了。 第四百三十章 杨土生家新买的平方在民生路,虽然没有民主路那样在市中心,可也算得上是繁华的街道,不算偏僻。 原房主三个子女都在外地,老人家过世以后,懒得跑回来打理这几间平方,索性卖了落个自在。卖了三千块钱,三个人每人分了一千,心满意足。 刘玲玲和杨土生也心满意足。 以前熊芬买了三间房就在他们面前趾高气扬,话里话外就是她家在县城有房产,是城里人了,刘玲玲就算开店也是租房住,还是乡下人。杨土生不计较这么多,可女人心眼小,刘玲玲听着熊芬那得意洋洋的语气就有些不舒服,再说杨宁馨一再叮嘱她,挣了钱就赶紧到县城买房子,到时候会有好几十倍的利润。 通过开服装店,刘玲玲对这个侄女已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听她这样说,正对上她想买房的心思,就开始努力存钱。 她的服装店一个月一百多块钱的利润,杨土生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到三四百,不好的月份也有五六十块钱打底,大柱三柱两个都了,每个月都给她寄五块钱算是对父母的孝敬,二柱在念大学可也不用她操心,她每个月差不多都能存下四百多块,买房的三千块对她来说,不算是一大笔数目。 房子买下来,装修弄了差不多五六百,这个年头也没啥好装修的,就是把地面重修平整了,墙壁刷白了,然后买些家具进场就差不多了。 杨土生自己是做工程的,也晓得些市场里的流行趋势,虽然有个小天井,可他还是把自来水给接过来了,老房子没子来说挺不方便的,也不知道以前那位老人家要用水的时候,究竟是谁帮他把水从天井那边提过来的。 接了自来水,又把平整的地面做了一层水泥胶,深灰色,看上去有一种低调的奢华。杨宁馨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整得跟镜子一样的地面,心里头想,这不就是前世装修风格里那种后现代的高级灰吗?看起来时尚界是风水轮流转,几十年了又转回到原来的那种款式了。 这个年代没有地面砖,也没有木地板,一般都是原汁原味的地面,不少人家的地疙疙瘩瘩的,高地不平,学走路的小孩子很容易摔跤。条件好些的,到商场里买一种厚的硬壳塑料,上边印着各种花色的瓷砖图案,铺在地上五颜六色的,看上去跟铺了地板似的。 那些塑料壳虽然颜色好看,可是打扫有些不方便,滑溜溜的,灰尘不容易扫干净,还得拿着抹布使劲儿擦,而且这些塑料的也不经用,一两年不到就开裂或者淬掉了,轻轻一掰,塑料壳簌簌的往下掉。 而杨土生这个可比厚的塑料壳要好,这种是水泥掺杂着胶水直接在地上抹平,是那种最原始的形态,但看得出主人家的财力,而且打扫也要方便一些。深灰色的地面和白色的墙壁映衬,显得整洁素雅。 “三叔,你这地面可真是做工精致。”杨宁馨蹲下来看了看,杨土生不愧是搞工程的,这地面弄得跟镜面一样,光光溜溜的。 “你三叔可花了大力气!”刘玲玲满意的笑着,赶着从靠墙的柜子里端出了一个果盘,上边放着不少好吃的东西,花生瓜子糖果糕点,一大盘。 杨国平推着轮椅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眯缝着眼睛直乐呵:“老三,你这地弄得平整,我这轮椅走着都不硌屁股。” 王月芽喜气洋洋的从果盘里拿了一根麻花放到杨国平手里:“你尝尝这个,炸得可真香。” “我把电视机给打开,你们先看看电视,我和大嫂去厨房弄弄今天的饭菜。”刘玲玲很得意的把电视机打开,虽然是黑白的,可毕竟是有东西看,大家坐到那里有事情做,她交代三个儿子好好陪着爷爷奶奶,赶紧朝厨房那边走过去。 大哥大嫂都在厨房里忙活,她这个做女主人的可不能捞着手儿等饭吃。 电视里放的是重播,昨晚的春节联欢晚会,八三年的春节联欢晚会是建国以后中央电视台的第一次尝试,以前都没有弄过这个春节联欢会,随着电视机进入到中国百姓的家庭,中央电视台也应运而生,终于在八三年的除夕,为全国观众献上了一场盛宴。 晚会里演员们的面孔对于杨宁馨来说有些陌生,可名字却很熟悉,歌唱家有李谷一郑绪岚等等,相声演员有姜昆马季这些名角,现在正播放喜剧小品《吃鸡》,王景愚和姜昆表演,两个人都是天生的喜剧演员,表演很到位,逗得杨国平和王月芽哈哈大笑。 这情景,真是温馨。 杨宁馨想到了昨天熊芬那张快要被气歪的脸。 也别怪她心里头嫉妒,杨树生和杨土生两家都过得这样好,人比人气死人,更别说熊芬本来就是小肚鸡肠的,当然会觉得心里头不舒服。 熊芬是个好吃懒做的,可二叔杨水生和两个堂兄都是挺勤快的人,杨宁馨觉得适当的也要拉一拉二叔家,不是害怕二婶嫉妒,就是想着大家日子都过得好一些,顺风顺水。 杨宁馨抓了一把瓜子坐在杨国平身边剥,剥了一堆瓜子仁,送到了杨国平手里:“爷爷,你吃瓜子。” 杨国平眯缝着眼睛笑:“小六,你自己吃,别只顾着给爷爷弄。” “爷爷,小六有多少时间在家啊,让她给你剥。”二柱在一边嘿嘿的笑:“这是给她孝敬的机会。” 杨国平转头看了二柱一眼:“你也没多少时间在家啊,咋不见你剥给我吃?” 二柱吐了下舌头:“我比小六回来得勤快嘛,她一年才回来两次,我可一个月就要回来一次哩。” 他抓起一把花生,剥了两颗,送到了杨国平面前:“爷爷,你别生气,我也来孝敬你。” “你这臭小子。”杨国平鼻子哼了哼:“跟着小六学,还学不像!” 大柱和三柱哄笑起来,大家都知道爷爷最心疼杨宁馨,可他们一点意见都没有,大家都宠着家里唯一的女孩。 “爷爷,奶奶,我觉得别怪二婶会阴阳怪气的说话,她一直喜欢攀比,现在二叔家的条件也不是特别好,她当然心理不平衡了。” “心理不平衡?回湖泉村去啊,”杨国平可一点也不含糊,熊芬对他和王月芽态度不好,他也对她没好声好气:“她现在回湖泉村去,人家可会羡慕得要命呢,一家四口有三个挣钱的,而且工资都还不低,她还抱怨什么?” “爷爷,她肯定不会跟村里人比嘛,要比也是跟我们家和三叔家比呢。”杨宁馨想了想:“大哥也到了要结婚的年纪了,可他们现在只有三间房,到时候怎么好住呢?难道要他们回乡下住?大哥肯定是想要挣钱买自己的房吧。” 提到长孙狗蛋,杨国平沉默了。 对于狗蛋,他和王月芽还是挺愧疚的,屋里六个娃儿,就狗蛋没有念书,读完小学就出来干活挣工分,为全家挣口粮,说起来狗蛋还是为这个家出了大力气的。 可能因为出来干活的时候年纪太小了些,狗蛋的个头没长上去,在五个孙子里头是最矮的,就是连孙女杨宁馨和狗蛋站在一起,也只比他矮了小半个头还不到。杨国平和王月芽有些担忧,狗蛋找媳妇会不会有些艰难,人家要是喜欢个头高的男娃娃,那肯定看不上他。 现在听着杨宁馨说起狗蛋找媳妇这事儿,杨国平和王月芽都叹了一口气。 真是一块心病。 “三叔,三婶!”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一阵敲门声伴随着狗蛋的声音传了过来,大柱赶紧跑到过去开门,杨水生一家拎着些东西出现在门口。 一看到堂屋这样阔气,熊芬的眼睛就有些动不了,直直的粘在靠着墙的那个大柜子上头。 这是一张红漆柜子,差不多有一个半人高,高高的耸在那里,三门柜,一个柜门上还镶嵌着一块全身镜子,亮堂堂的,能清清楚楚的照出人像来。 这个年代,两门柜是最热最流行的款式,而三门柜那是有条件的人家才能添置的——这个年代的客厅很小,挤下两门柜都够呛,别说能放一个大三门柜了。熊芬看着那红色里带着淡黑色条纹的柜子,心里有说不出的羡慕。 要是她家也能买这么大的房间,放这么阔气的三门柜,那该有多好啊! “二哥,二嫂,快进来坐!” 杨土生和刘玲玲从房间里赶着出来,把杨水生一家迎了进来:“嗐,还带什么东西啊,大家伙一块儿吃吃喝喝的,开心就好!” 杨水生的脸有些红,昨晚守岁,今天凌晨踏着鞭炮声回去,夫妻俩半宿没合眼,嘀嘀咕咕的说着大哥大嫂和三弟家都发了财的事情。 熊芬意外的自我检讨了一番:“有些事情是我做得不对,我跟大哥大嫂去赔礼道歉,看看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你去跟你弟弟说,可以帮着他跑跑腿什么的。” 她伸手捏了杨水生一把,自家男人真单瘦啊,真的不是干重活的料子。 章节目录 第163章 第四百三十一章 被熊芬一捏, 杨水生呲牙咧嘴的喊了起来。 “嚷嚷啥?也不怕被狗蛋牛蛋听见?”熊芬把身子朝杨水生靠了靠, 那火热的一团肉把杨水生抵到了床板里边, 丝毫也不能动弹。杨水生只能吃力的伸出了一只胳膊, 搭住了熊芬的肩膀:“媳妇, 你到底想说啥?” “唉, 我想着呐, 这么些年,我掐尖要强的,可也没闹出个什么名堂来, 大哥大嫂他们闷不做声的,挣下了这么大一份家产,你是没去过大嫂开的那间饭店, 两层楼, 亮堂堂的全是灯!那些进来吃饭的人,个个穿得洋气, 不是西装就是毛呢料子衣裳!她那饭店里帮忙的人都有几十个, 每天不知道能挣多少钱!” 熊芬一边说, 一边流口水, 她想到了今天看到的大彩电, 两千多块钱哩, 廖小梅眼睛都不眨的给杨国平他们买了,说明她兜里有的是钱! 杨水生叹了一口气:“唉,发财是要有命的, 可能我们家就没那个命吧。” “谁说咱们家没那个命的?大哥和弟弟都弄得这么好, 咱们靠着他们挣点零碎钱,也够花了。”熊芬很热情的抱住了自己男人,在他耳边低声说:“你去找你弟弟说说呗,让他给你换个事情做,专门给他跑跑腿,要买啥东西,安排什么人干啥事情,你给他去说啊,你干不了体力活,这嘴巴还不会说话吗?” 杨水生被熊芬这一抱,头都有些晕乎乎的,熊芬肥肥的肉捏上去手感特别好,软乎乎的,他有些贪馋的抱住了她:“行,咱们明天好好跟他们说去,你可千万别……” 只要媳妇不和他们吵架就行,大哥大嫂和三弟都不是计较的人。 “我不会了,真的不会了。”熊芬赶紧表态:“咱们还不得指着哥哥弟弟帮衬,多挣点钱,好给狗蛋牛蛋娶上媳妇,把家里弄得更好一些吗?” 杨水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媳妇今天是咋的了?忽然就想通了?没等他想太多,熊芬已经扑身过来,他暂时放弃了胡思乱想,舒舒服服的享受着媳妇带来的温柔。 杨水生想得有些多,熊芬是真的醒悟了。 湖泉村的村民里,她家算得上是第一批先进城的,村里不少人是在广东那边打工,每个月寄回来的钱也不算多,相比之下她家情况挺好,可是和大哥大嫂他们去比,她家就啥都不是了。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争强好胜,弄到现在,三兄弟里就数她家最差劲,熊芬昨天忍不住闹腾了一通,被大家伙怼了一番,就连两个儿子都跟着起来造反了。当看到狗蛋牛蛋也不赞成她说的话,熊芬觉得自己是该好好反思了,仔细想了想,她觉得自己做得是有些不应该。 大嫂不是没给自己机会,可全被自己糟蹋了,熊芬咬着牙埋怨自己,要是自己能好好干不给大嫂丢脸,说不定能提个厨房里管事的活,工资就给涨上去了,听说那个服务员领班有四十块钱一个月呢。 为了家里头能更红火些,熊芬只能认栽,伴着大嫂这棵树乘乘凉好了。 早上睡到九点才醒,起来以后熊芬催着杨树生去街上看有没有商店开门:“总得提点什么东西过去吧,空着手怎么好意思。” 杨水生到外头兜了一圈回来,摇了摇头:“没看到开门的店,连东风商店都关门了。” 熊芬傻了眼,只能从给娘家准备的年礼里抽了两样出来,又到狗蛋牛蛋房里搜了几个苹果,也算凑了一样,想了想,咬牙又用红纸包了十块钱,一家人这才出发了。 走到杨水生的新家,看着屋子里光光亮亮的,房间宽敞得很,新家具看着让人眼馋,熊芬一边羡慕一边埋怨自己不会说话,把帮扶的人都得罪光了。 刘玲玲接过熊芬递来的东西,有些吃惊,二嫂是铁公鸡,平常过年只往杨国平那边送一点,跟他们可没有什么年礼来往,杨树生给几个娃儿过年红包,熊芬还在一旁嘀咕:“唉,我们日子过得紧巴,比不得你们这些大户人家,可千万别嫌弃我们给得少。” 人家都这样说了,谁还能怎么计较她呢?大家都知道熊芬的性子,这事也没朝心里去,只好是你不来我不往,你给小孩儿红包,我们也回个差不多的就行了。 所以,当看到熊芬手里提着的东西,刘玲玲吃了一惊,不明白为啥熊芬竟然还会送年礼了,这可真是破天荒的事情。 “二嫂,咋这样客气呐,一起吃饭热闹热闹就行!” 杨土生赶紧表示谢意。 熊芬瞅着他嘿嘿的笑:“老三,以前是我们做得不对,你们可别跟我计较,这些事情都是我给闹腾出来的,跟你哥没关系。” 杨土生和刘玲玲听着这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两个人愣愣的看着她。 熊芬大大咧咧的朝里边走,一面向杨国平和王月芽搬救兵:“爹,娘,我先来认个错儿,以前是我错了,不该不会看场合乱搅和,你们现在看我就跟看惹事精一样……” 杨国平和王月芽愣愣的看着熊芬,这老二媳妇今天是吃错药了?主动来道歉? “我惹得大家不高兴,过年没好心情,都是我不对,以前我也只顾着自己,没顾上你们,也是我不对。”熊芬身子一晃一晃的朝前走,依旧还像一只摇摇摆摆的鸭子。 杨宁馨看着那只鸭子缓缓的走过来,忽然间觉得熊芬还算直爽,要是她真的幡然醒悟不再挑事,那倒也不是无药可救。 “老二媳妇,你这是想干啥,说说清楚!” 王月芽看了一眼杨宁馨:“去喊你爹娘出来,大家一起把话都给说开!” “好哩!”杨宁馨飞快的跑到了厨房那边,扯了杨树生和廖小梅出来:“二叔二婶过来了,二婶说有话想跟你们说哩!” 杨树生和廖小梅有些莫名其妙,可还是跟着走到了堂屋。 熊芬正在那儿可劲的说着,大概就是这些年她有什么事情做得不应该,一口气说了差不多有十来分钟,完全是把她自己批判得体无完肤。 大家都惊呆了,没想到熊芬竟然这样清算了一回,实在有些想不通。 熊芬说得差不多了,抹了一把眼睛:“唉,也是我自己活该,弄得你们现在见了我都不开心,也没人敢再来帮我们家了,昨晚上狗蛋牛蛋也对我有意见,自己回去想了想,确实不应该,今天借老三搬家的这个机会,我来给大家认个错,你们千万别往心里头去,我以后不会再这样做了。” 廖小梅赶紧接了话:“熊芬啊,你要是真的能不再计较了,那这一家子还不好过日子吗?” 她心里头寻思着,其实熊芬也只是喜欢占便宜,心眼倒也不算坏,至少没有在暗地里耍名堂来拖后腿,只不过是嘴巴不讨人喜欢而已。 既然人家真心实意来认错,自己也不必要拼命的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手,总得给人改过的机会不是? “娘……” 狗蛋和牛蛋看着熊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个劲的说自己的不是,也有些尴尬,虽然他们知道他们的娘不咋样,可见着她为了想多挣点钱这样低三下四,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娘,大伯娘说了不再计较,你就别再说了。”狗蛋制止了熊芬继续朝下说的想法:“我和牛蛋会一块儿努力上进的。” “还有你三叔一家没表态哩。”熊芬看了杨土生和刘玲玲一眼:“要是他们不肯原谅我,我还是心里头过意不去。” “有啥原谅不原谅的,都是一家人,能有什么仇什么怨啊?”杨土生爽快的开了口:“二哥二嫂,你们快些坐,别站着,到火盆前边去暖和暖和!” 听了这话,熊芬也就不再讲客气了,一屁股坐了下来,眼睛望着杨土生:“土生啊,你哥这身板儿做不了事情,在你那工地上干活全是你的面子,我心里头寻思着,能不能让他换点别的事情干,比如说你工地上要进什么材料啊,或者是安排哪些人去干什么事情啊,这些事他都能干的。” “二嫂,你是说调度员?” 杨树生皱着眉头想了想,他哥杨水生个子瘦小,没啥力气,以前在村里干活的时候工分都不怎么挣得满,好在那时候吃大锅饭,也没人多说他的不是。可现在是私人承包的工地,都是靠力气吃饭,像他那样的身板,确实是挣不到什么钱的。 二嫂刚刚说的调度员什么的,倒是可以让二哥试一试,这个不用体力,只是工资没那些做事情的高。 “调度员每个月只有二十五块钱,我们工地都是用女的在干活,二哥做这事……” “工钱有些低。”熊芬听了这话有些沮丧,她看杨水生累得很,还想给他换个轻松活,没想到工钱实在太低,比起原来一个月四十块,少了许多。 “管着进材料也挺累,不会比挑水泥砂浆轻松。”杨水生想了想:“这样吧,二哥先做一段时间调度,顺便帮我看看工地,我照样给他发四十块钱一个月,中不?” 熊芬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了笑容:“行,行,这样比上工地轻松一点点。” 第四百三十二章 搞定了杨水生的工作,熊芬开始为自己而努力争取。 “大嫂,我跟你保证,我不会再惹是生非了,你就再给一次机会吧。” 熊芬眼巴巴的望着廖小梅,生怕她不答应。 “厨房洗碗那边已经满人了,而且你和她们都吵过架,再安排你去实在有些不好。”廖小梅看了看熊芬:“你这性子,我不晓得你能几天不和人吵架?” “大嫂,我戴口罩!我一定不和别人争吵!我干脆都不说话,就帮你干活,成不?”熊芬低声下气的说好话:“大嫂你也知道我们家条件不好,眼见着狗蛋牛蛋都大了,到时候得娶媳妇,不攒点钱咋办哩?你就帮帮忙吧,我去别的地方找事情做,人家不要我哩。” 廖小梅被她缠得没辙,只能答应下来:“我看看吧,扫地那边可以加一个人,只是你得好好干活,不能让地面脏,拖了地还得用干的毛巾给抹干净,要是地面湿,客人踩着摔跤了,谁也负责不起。” “中,我肯定好好干。”熊芬一个劲的点着头:“好不容易找了个事情做,我肯定得好好干活啊。” “你还不能和别人吵架,厨房里头吵还好,客人看不到,你做清洁卫生,要是和人家争吵,这可是在外边,顾客看得心里烦,下次就不过来了,你知道不?” 熊芬现在老实得很,连连点头:“我知道哩,记在心里了。” 杨宁馨坐在一旁看着熊芬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头只觉得好笑,二婶平常强横惯了,忽然之间化身小可怜,这转变也太大了一些。 “小六,大哥找你有点事。” 狗蛋走了过来,拍了下杨宁馨的肩膀,示意她到旁边来说话。 杨宁馨有些奇怪,什么事情这样神秘兮兮的哩,她站起身跟着狗蛋走到了外边天井,小院子四四方方的,中间一口井,上边有一个盖子盖着井口,北风呼啸,树上残存的叶片被吹得一片片的落了下来,一地的灰褐色。 “小六,能借点钱给我不?” 狗蛋一开口就借钱,杨宁馨吃了一惊:“大哥,你借钱干嘛?谈对象了?要结婚了?” “嗐,不是不是!”狗蛋红了一张脸,赶紧摇头:“都没挣几个钱,谈什么对象,要人家跟着我来受苦么!” “那你要借钱干啥呢?” “我想借钱开一家饭店,昨天和你五哥商量了下,打算两个人一起弄。” 杨宁馨有些没弄明白,牛蛋这不是要上班吗,怎么能一起弄饭店呢? “五哥要停薪留职了?不该啊,才工作半年,哪有这底气?而且这公务员也不是说想停薪留职就能办这手续的嘛。” “不是不是,是他们民政局的食堂要外包出去,我们昨天商量着想要去跟他们局长说说,让我来包了他家食堂。”狗蛋挠了挠脑袋:“就是不知道要准备多少钱,想先多弄一点钱放身上就有底气了。” “大哥,开饭店是挣钱,但是你要先做个评估,这食堂吃饭的人数有多少,你开的承包价肯定要能有自己的利润,不能白干活,如果一个民政局就那么十来个人吃饭,那你去承包了也没啥意思啊。” “小六,我跟你说啊,虽然说是食堂,可其实是个门面,民政局是一个院子,他们办公都在二楼三楼和四楼,一楼全包出去了的。”狗蛋板着手指头算:“县城的民政局一共有三十多个人,平常也有家属会一起在食堂里吃饭,大概平均一餐能有四五十个人,民政局内部价格比外边要便宜点,局里会有些给食堂的补贴,但总体来说不挣钱,主要是靠对外边的生意。” 牛蛋上了半年班,对民政局外包的食堂也有一定的了解,他们民政局内部的员工和配偶吃饭都是记账,一毛钱一餐,一天三毛钱,一个人一个月全在食堂吃就是九块钱左右。当然,如果只收一毛钱一餐,老板肯定是挣不到钱的,民政局补贴一毛钱一个人,但都是记账,要等到半年结账一次。 今年外包食堂的老板是个老实人,油水和饭菜的分量都很足,但是有一个缺点,味道不怎么样。 民政局的职工倒不挑剔,可是吸引不了外边的顾客,而且民政局要半年一结账,老板耗不起这么长的时间,包了半年就提出不干了,只能另外再找人承包。 “原来是这样啊。”杨宁馨若有所悟,这位店老板明显的是资金不到位的问题,要是能耗得起,其实也不是挣不到钱,两毛钱一餐,就算每天固定有四十个吃饭的,一天也能二十四块,按着餐饮业至少三分之一的利润,一天八块是稳稳当当的,一个月就能有两百多的挣头,对外营业还有一些外边的顾客,一天里几块钱总能挣下来,这样算着,就算兄弟俩合伙,每人至少能分一百五十块以上,比给廖小梅跑采购要强。 狗蛋给廖小梅做采购,工资开的是五十。 不是廖小梅不疼惜这个侄子,主要是大家的工资都只这么高,狗蛋的已经算是最高的了,如果把他的提高了,别人的也只能跟着朝上边提。 工资是店里的总务造表,统一发放,店里的员工都眼睁睁的看着,廖小梅只能暗地里给红包。中秋发福利的时候,廖小梅塞给狗蛋一百块,今年过年的时候又给了一百。 这样算下来,一个月狗蛋到手也有八十多块钱,在当时的X县,这工资已经是高得让人羡慕得流口水了,可狗蛋总觉得给人打工不如自己开店。 廖小梅给他的红包他没有交给熊芬,自己收了起来,他要慢慢攒钱,准备有合适的时机就展开手脚自己单干。昨晚和牛蛋商量了一下,觉得可以赌一把民政局的那个食堂,要是自己能耗得起,等到半年一结账的时候,那应该就没问题。 现在最主要的是需要本钱,需要耗得下去的本钱。 他没多少钱,牛蛋也没有,想来想去,他们决定向杨宁馨借一点。 “你们借了钱开饭店,就不能给我妈妈做采购了,我妈妈不是少了一个好帮手吗?”杨宁馨笑着和狗蛋开玩笑:“我妈妈可不能少了你。” 她本来是开玩笑,狗蛋却当了真:“小六,我开这个店一样可以帮大伯娘干活!” 这食堂就两个并排的门面,面积不大,就算加上外边来的顾客,也没有到忙不过来的地步。而且他自己开饭店本来也要采买东西,去菜市场的时候顺道帮大伯娘带货,这不是顺手的事情吗? “大哥,我是开玩笑的,你别当真,现在咱们就是要算一算,你需要多少本钱?” 看到杨宁馨似乎有答应的意思,狗蛋很高兴,赶紧进屋扯了牛蛋出来:“小六答应了咧,要咱们算本钱。” 牛蛋听了眼里放光:“好啊好啊,咱们算一算。” 民政局那边按着平均每餐四十个人,一天一百二十个,每餐的成本就算一毛钱,一天十二块,一个月三百六十块,加上外边的顾客成本准备,每餐二十个,一天六十个,一个月一百八,那么就是五百四,支撑半年等民政局那边结账,那就要三千多。 狗蛋和牛蛋听着杨宁馨给他们俩报账,都呆住了。 难怪那个老板没能撑得住,三千多块钱,这在这个年头可是一大笔钱了,不是一般人能拖得起的。 当然,外边的顾客不会欠账,这部分资金周转回笼还是会稍微快一点,要是狗蛋手艺好,能吸引大量的顾客,周转就会容易得多。 “准备三千多块周转,开业前还要重新装修一下,桌子凳子要不要添置,厨房里不要买些锅碗瓢盆,这些都得考虑,可能至少要四五百吧。” 狗蛋和牛蛋听着杨宁馨这一分析,两个人心里没了底,直犯嘀咕,这本钱投入这么多,到时候万一亏了怎么能把钱还给小六呢?好像有些不太稳当。 “五哥,你们民政局为啥要半年结一次账啊,就不能每个月结一次吗?” 杨宁馨有些奇怪,按道理来说民政局不该没钱啊,每年国家补助发不少哪,前世的时候,她就听说家乡那个小县城的民政局长被抓了,说是贪污了七八千万。一个小小的民政局长从哪里下手?还不是国家拨的补助款扶贫款里边克扣? “我也不知道为啥半年结一次,我们局长原来准备是说一年结一次账的,后来那个老板求着他好多回,总算是答应半年结一次账。”牛蛋想了想,脸上露出一种不赞成的神色:“我觉得应该是国家拨补助的时候就拿了一部分出来结账?我才去半年,没大弄清楚到底里边的水路,可是那些补助啊扶贫款啊什么的,肯定有一部分被截留出来做福利了。唉,要真是这样,我觉得太不对了。” 杨宁馨默然,不对又能怎么样?牛蛋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办事员,他也不敢吭声,万一得罪了局长,到时候人家瞅着机会专门给你小鞋穿,你这辈子就别想好过了。 可以不同流合污,但也千万别去出头,枪打出头鸟啊。 “唔……你试试能不能和局长说一个季度结账一次,这样比较好一点,资金回笼快。” 牛蛋点了点头:“要是我们能承包上,我尽量去试试。” 第四百三十三章 “你们几个在这里嘀嘀咕咕的说啥呢?” 三个人正在天井里说着话,房门响了一声,大柱他们几个从里边走了出来:“小六,怎么你只和大哥他们说话,也不喊上我们?” “你们来得正好,快来集资!”杨宁馨开玩笑的看了大柱他们几个一眼:“狗蛋牛蛋想合伙开饭店,没本钱,我们正在算要多少钱做启动资金。” “集资?”大柱笑了起来:“我虽然说工作了一年半,可真没攒下什么钱。狗蛋,你要是缺钱,我这里有两百来块钱,你都拿去。” “哟,二哥你还挺豪爽的嘛。”杨宁馨瞟了大柱一眼:“你现在每个月多少工资啊?” “刚刚进去的小虾米,能有多少?每个月四十五块钱,每个月给我妈五块钱,剩四十块,吃饭零用二十多块一个月,一个月能攒下十五六块就算不错了。” “我哥穷,我更穷。”三柱叹着气:“我才工作半年,广州那边消费比咱们县城高,都存不下钱,就这样凑合着过吧。” “小六,你这个土财主,还让我们凑钱,你一个人就能搞定嘛。”二柱瞅着杨宁馨直乐呵:“我就不相信你大学没找挣钱的路子。” 杨宁馨嘿嘿的笑:“三哥你可真是的,我能挣多少钱啊。” “不管怎么样,我出两百给狗蛋凑点。”大柱拍着胸脯做了保证,看到大柱开了口,二柱和三柱都跟着点了头:“我们每人也凑一百吧。” 二柱那时候跟着杨宁馨做了一段时间的服装,挣了点钱,他没有乱花的习惯,都攒着,三柱是个节俭朴素的,中专四年从生活费里抠出不少钱,攒攒也有一百多。 狗蛋感动得不行:“真的要谢谢你们了。” 杨宁馨笑眯眯:“唉,都说我是土财主了,那我也得表示表示啊,我借两千给你,怎么样?” 她手里有足够多的钱,可她并不想全部给狗蛋凑上,因为她并不想让他们知道自己有雄厚的资金,而且也想让狗蛋自己去想办法克服困难。 财政局的钱半年一结账,可外来的顾客吃饭是现结的,这一部分钱还可以缓解资金积压的困难嘛,为什么一定也要算到半年结账里边呢?再说牛蛋作为民政局系统体制内,和局长多说说,应该也能卖他一个面子,一个季度结一次账。 狗蛋和牛蛋筹到了两千四百块钱投资,两人心里有了些底气,跟熊芬再要上七八百块,这生意就能做得起了。 大年初一的团年饭吃得很热闹,熊芬解开了心结,想到自家的美好“钱”程,胖乎乎的脸上全是笑意,看上去比平常竟然显得好看多了。杨土生家的堂屋很宽阔,特地又买了一张大圆桌,挤着点也能坐下十四个人,长辈晚辈坐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说话,真是热热闹闹。 在饭桌上,狗蛋跟大家提了一下想开饭店的意思,熊芬有些紧张,拉了他一把:“你大伯娘饭店里采购的事情怎么办呐?大伯娘对咱们家这样好,你咋能这样对不住人家哩!” “娘,我开饭店一样要买菜啊,照样可以帮大伯娘做采购的。”狗蛋一脸委屈:“我可没打算不帮大伯娘办事,除非是到饭店客人要求点菜饭店没有,那时候我没办法,只能让店里谁赶紧去买一下。” 廖小梅觉得有些可惜,狗蛋做采购真是踏踏实实的,她也放得心下,而现在这么一来,狗蛋肯定没法专心给她饭店搞采购了,最多是清早去菜市场进货的时候顺带给她买上,但是临时要加的食材,狗蛋肯定没法像以前那样赶着去买了,他自己有自己的事情。 但毕竟是人各有志,狗蛋想自己开饭店这挺正常的,谁想给别人做一辈子事情呢? “可以啊,狗蛋,你能继续帮伯娘搭把手也行,只不过我肯定不能就全指着你,得另外去招个采购来,你先带着他上路做一段时间,等带熟了以后,你就干干脆脆开自己的饭店,就不用分心惦记着我这边的事情了。” 狗蛋很感激,连连点头:“大伯娘,我晓得的,您对我好,我一定会要报答您,我至少还会帮您做半年采购,您那边弄个对付临时食材的就行,考察半年靠得住,我再撤。” 杨国平听说狗蛋要开饭店,赶紧追着问:“钱够不?开饭店总得要本钱。” “刚刚我跟小六借了点钱,再问价里凑一点点……”狗蛋有些不好意思:“应该半年里能全部还清吧。” “嗐,怎么能跟小六去要钱呢?”杨国平有些生气:“你这当哥哥的,有什么难处不问我们这些长辈支持,反倒去跟妹妹借钱,像话吗?你缺多少钱?跟爷爷说,爷爷借给你!” 狗蛋憋红了脸,他知道爷爷奶奶工资只有这么多,哪里能开得了口! “你说呀,到底要多少?”熊芬看到杨国平答应借钱给狗蛋,赶紧出声:“和爷爷有什么不好说的呢?” 跟小六借钱,总是要还的,万一狗蛋生意不好还不起怎么办?大嫂会不会在她的工钱里扣?要是公公答应借钱那就再好也不过了,万一没挣钱,和公公婆婆说几句好话,就当是支持给长孙娶媳妇的钱赖掉算啦。 “小六答应借两千给我。” 狗蛋鼓足了勇气,只希望这个数字不要把爷爷奶奶给吓住。 杨国平和王月芽愣住了,两千块!他们可真是没想到杨宁馨挣到了这么多钱。 杨国平和王月芽依稀听着廖小梅提到杨宁馨在上海念书的同时还做点服装生意:“她们专业是研究经济的,所以小六也瞎摆弄了一个。” 学生当然是念书为主,至于卖服装,能挣钱就挣,不能挣钱就当乐呵乐呵了,杨国平和王月芽知道自家孙女从小就痴迷于挣钱,可却没想到她竟然这样挣钱,这大学才念了一年半,就攒出两千块来了? 两个人看了看杨宁馨:“小六,这事情不用你管,我们来替狗蛋划算划算。” 小六的钱都要留着,不能动,这是要招上门女婿的! 他们的钱,百年以后是杨树生他们三兄弟平分,跟小六的关系要远了一层,可以提前借一点给狗蛋也行。 杨国平看了一眼熊芬:“哪有儿子开店家里做娘的不支持?狗蛋这边缺两千块,你自己合计合计,把家里的钱都凑一下,看看还缺多少,我们看看能不能凑上。” ——这大头还是得自家出?熊芬有些心疼,可毕竟是狗蛋的事情,公公能表态支持已经很不错了。 早两年摆早点摊挣了点钱,置办下了三间房,这一两年又弄出了一千多块钱,可熊芬哪里敢乱用,都小心翼翼的攒着,到了整数就往银行里存,这可是狗蛋和牛蛋娶媳妇的钱。 “我们家……”熊芬说得有些艰难,想骗人可骗不了,她家收入谁都知道,毕竟杨水生的工钱是杨土生给,狗蛋的工钱是廖小梅给,想往少里说是不可能的。 “一共有一千五百多块。”熊芬咬了咬牙,干脆把家底都兜了出来:“可这些钱我都是给狗蛋牛蛋娶媳妇预备着的,现在娶个媳妇要新的四大件,没一千多块还真结不了婚,我这还两个娃儿,怎么着也要准备三千块才行。” “娘,娶媳妇的钱我们自己挣,不用你太操心,你就把这些钱给我们吧。” 狗蛋牛蛋异口同声,没想到他们的娘还这样能攒钱,他们上交的钱,她几乎就没怎么用嘛,都给存上了。 “这怎么行,你们万一做生意亏本了,哪里来钱去娶媳妇呢?”熊芬坚决不同意。 还没分家的时候,她手里就没拿过五块钱以上的钞票,好不容易分了家,男人儿子挣钱都交给她,家里开始有存款,这会子又要一耙头全部捞走了,她还真是心疼。 “娘,我们半年以后就能把这个本钱还给你。” 狗蛋向熊芬保证:“肯定不会亏。” 刚刚杨宁馨和他算过了,民政局内部每一餐有四十个人来吃饭,他都稳稳当当一个月能挣上一百多块呢,更别说还对外营业了。 “你说不会亏就不会亏啊?”熊芬有些不相信:“一千五百块钱,我可是攒了很久的!” “娘,要是大伯娘不花大成本去试,那她怎么开那么大的饭店挣那么多钱?你连试都不想试,钱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狗蛋有些着急,他娘怎么就这样死脑筋呢? 牛蛋也着急,他觉得靠自己死工资还真不行,得另外找条生钱的路子:“娘,我和哥哥都商量好了,我们民政局的食堂,内部有补贴,亏不了的,你别老是惦记着你那么一点点钱,只要承包了就不会亏本的。” “这样吧,我们补五百给狗蛋牛蛋,你们把那一千五给拿出来,凑个整数,让狗蛋和牛蛋拿了去试一试。”杨国平斩钉截铁:“你咋就这样不相信狗蛋和牛蛋的能力呢?” “媳妇,你就让娃儿们试试呗。” 杨水生坐在一边,拉了拉熊芬,声音压得很低:“娃儿们想试试看,咱们也不能拦着他们嘛。” 熊芬想了很久,最后才不得已点了点头:“好吧,那就试试。” 章节目录 第164章 第四百三十四章 熊芬松了口, 大家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狗蛋和牛蛋心愿达成, 特别高兴, 多吃了一碗饭, 还喝了点米酒。 杨宁馨瞅着桌子旁边的一家人, 心里头感慨, 二婶迷途知返这个家庭就真正和睦了, 只盼着她的醒悟是彻底的,不要间歇性抽风又来一出闹剧,那可真是糟心。 至于狗蛋和牛蛋合伙开饭店的事, 杨宁馨持乐观态度。 像这种由单位兜底的食堂,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亏本,只是挣多挣少的问题, 只要牛蛋和单位领导关系处得好一点, 人家看在他的面子上,说不定还真能一个季度结一次账——民政局不是没有钱, 只是看领导肯不肯发钱而已。 狗蛋的手艺不错, 得了廖小梅的指点, 开早点摊的时候生意还算凑合, 要是他娘熊芬不去瞎掺和, 可能挣得更多。现在熊芬给弄去廖小梅的饭店帮忙了, 狗蛋自己单干,最多招两个下手,一个厨房里帮忙洗菜切菜, 一个到外边招呼客人, 小饭店也就能周转过来了。 “五哥,你别忘了去局长家拜个年啊。” 杨宁馨提醒了一句。 不说狗蛋想承包食堂的事情,就是牛蛋这个新去的员工,也得给老板拜码头啊。 牛蛋有些紧张:“拜年?我……要去拜年吗?” 看着淳朴老实的牛蛋,杨宁馨叹了一口气:“肯定要去拜年啊,你们不是还想一起开饭店吗?不去拜年该怎么办?人家怎么知道你想包食堂,又怎么会把食堂给你包呢?” 杨树生也点了点头:“牛蛋,你是个新去的,更加得要到局长那边走一走,增加印象嘛。” 听着大家都这么说,牛蛋点了点头:“好,我等到初五六过去,去早了也没有,局长可能还要自己拜年吧。” “五哥,你别有心理负担,就当是去朋友家坐一坐,只不过别空手去,带上点东西,看看你们局长喜欢什么,要是平常抽烟,就买两条烟过去,或者送一对酒。”杨宁馨坐在那里侃侃而谈,桌子旁边的人都朝她看。 小六说这事可真顺溜,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给领导送过礼呢。 可她还是一个学生,哪有机会让她去干这事啊?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整得跟社会人一样了。 “小六,你……没有给你们学校领导送过礼吧?” 杨树生有些心疼自己的女儿,一个人在上海念大学,也不知道她究竟遭遇了些什么。 “爸,我有什么事情要去给领导送礼啊?”杨宁馨笑了笑:“不过是觉得中国人讲究礼尚往来,既然大哥和五哥准备包民政局的食堂,总要跟大领导搞好关系啊,要不是人家干嘛平白无故的包给你?” “那倒也是。”杨树生点了点头:“中国官场最讲究的就是关系。” 牛蛋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大伯,我知道了。” 初一的聚会很融洽,熊芬没有再生事端,杨家和和睦睦的过了这个大年初一,到了初二这天,就是媳妇回娘家的时候了。 虽然一路寒风,可廖小梅的脚步却轻快得很,今年挣的钱多了,给家里爹娘买的东西也就更多了,杨树生手里提满了年礼,跟在廖小梅身边乐呵呵的走着。 杨宁馨手里也提了两样东西,廖小梅给准备的,说是小六送给外公外婆的礼物。 廖家老爹和老娘一大早就在门口盼着闺女回来呢,见着从机耕道上边下来的几个人,老两口笑得眼睛都眯缝成了一条缝。 闺女有出息,他们也跟着享福,廖小梅是个贴心的,跟冬天里的小棉袄一样,暖呼呼的哩。 看到廖小梅和杨树生两手不空,老两口更高兴了,见着杨宁馨也给他们买了年礼,乐得嘴巴都合不拢:“小六咋这么贴心哩,比我们的亲孙子都要强!” 杨宁馨笑了笑:“孝敬外公外婆是应该的嘛。” 心里却在腹诽,老人家还是有个亲疏远近,一定要强调亲孙子——廖小梅是他们的女儿,自己是廖小梅的女儿,可不是一样亲吗? 唉,农村的老人家,你也不能强求他们改变自己的思想。 几个人坐了下来,廖家老爹忙着给炭火盆里添了几块炭,把火拨得旺旺的,廖家老娘端了三杯茶过来,日子现在比以前好过,茶水里搁了黄豆和芝麻,好像还有橘饼和姜糖,喝着有些甜。 “听老大媳妇说,你那饭店生意好,日进斗金哩。” 廖家老娘坐在廖小梅身边,瞅着她笑:“我们还寻思着今年你爹七十岁的时候到你那饭店去做几桌酒席,也让乡亲们见识见识,我们享了女儿的福气。” 廖小梅点了点头:“行,到时候让小军小强和我来说,看看定多少桌,什么档次,我一定不挣钱按着成本给他们算钱。” 廖家老娘脸色变了。 “小梅,咋还能收你弟弟他们的钱哩?不是给你爹做寿吗?” 杨宁馨很想出声替廖小梅说句话,可她知道这还不到时候,看看廖小梅的反应再说。 “给爹做寿是我们兄弟姐妹一起来,怎么是我一个人承包了呢?要都是我来,那弟弟他们的孝心不是没处表示?”廖小梅看了一眼她娘,脸上还是一脸笑:“我说了按本钱算,我绝不赚一分钱,我们姐弟四个一起平分承担,至于送给爹的寿礼,那就我们各自随意了。” 嗯,廖小梅还算不得是彻底的扶弟魔,有自己的反抗意识。 “你挣钱多一些,当然得要多出一点嘛。”廖家老娘仍然不死心,继续在劝说廖小梅:“你看小军小强他们能挣多少钱啊,哪能跟你比?你只有小六一个闺女,他们还要管着娶儿媳妇呢。” 真是典型的我弱我有理,杨宁馨心里叹息了一声,如果自己家穷,廖家老娘会让她的儿子来帮扶姐姐吗? “娘,这个酒席的事情必须平摊,至于我送多少寿礼给爹,那是我的事情,你们拿了礼金想分给小军小强,那是你们的事情,我也管不着。” 廖小梅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对了,我还得先收定金,没有定金我是不会接业务的,这是我们饭店的规矩。” 梅梅饭店现在接受预定是一块钱一桌的定金,廖小梅决定要提到五块,怎么着也不能让两个弟弟存着让她出钱的主意,先得把原材料的钱给付了再说,免得到时候都是自己添钱。 哟,妈妈真是让自己刮目相看啊,杨宁馨暗暗为廖小梅喝了一声采,就该这样,该拒绝的就拒绝,不能让两个舅舅以为可以随便来占自家便宜。 “还得先放定金啊?”廖家老娘有些紧张:“得放多少钱啊?” “按规矩得五块钱一桌,不能我自己先出钱把食材给买了,然后人家不来吃饭,那我该怎么处理啊?” “五块钱一桌……”廖家老娘皱了皱眉:“这事情以后再说吧,我得等小军小强回来以后和他们商量商量。” 如果廖小梅坚持要平摊这酒席钱,廖家估计是不会去城里头做酒席了——城里头酒席钱要贵,还得包车把乡亲们接到城里去,送回村里来,这又是一笔钱,杨宁馨觉得外公的七十大寿肯定会是在廖家湾举办了。 廖家老爹坐在一旁没吭声,看到廖小梅态度坚决,他没敢开口,现在二女儿有出息,每次回娘家都带不少好东西,要是为了这事把她得罪了,以后不怎么回娘家这边来了,那接到的东西和钱就少了。 “我去看看小桃回来没有。” 他觉得有些尴尬,站起身走到了门口,瞅了瞅外边的机耕道,心里头埋怨着两个儿子咋就没有闺女这么能干,要是都能和小梅一样坐着挣钱,那他做梦都会笑醒。 几个黑影从机耕道那边走了过来,廖家老爹擦了擦眼睛:“小桃回来了!” 廖家老娘听了这一声喊,赶紧也站了起来,朝着门口走了过去,那边来了三个人,廖小桃走在最前边,后面跟着两个女儿。 赵金宝没有跟着过来。 廖家老两口看着廖小桃带着两个孩子走进来,有些不知所措,廖家老娘更是紧张:“小桃,金宝呢,怎么没过来?” 廖小桃红着眼睛,没有说话。 “你这是咋的了?”廖小梅走过去拉住了妹妹的手:“你们这又是咋的了?” 去年过年廖小桃和赵金宝闹腾,廖小梅给妹妹出主意,让她出来找事情做,挣了钱就不用看赵金宝的脸色,而且夫妻俩一块儿挣钱,努力把家庭给建设好,大家也会和睦一些。 她安排廖小桃到最开始那家梅梅饭店里跟着长顺嫂子和刘三根婆娘学了两个月,等着事情都做顺手了,就着新店开张,把长顺嫂子给弄到了新的饭店那边做厨房里管事的,让刘三根婆娘和廖小桃一块儿打理着老店。 廖小梅给刘三根婆娘涨了工资,四十块钱一个月,廖小桃明面上也是拿这么多钱,可暗地里她还补贴给妹妹二十块。 “桃子,你都得好好的攒着,你两个女儿念书,到时候还得要嫁人,要嫁妆哩。” 廖小桃点着头答应,把钱收下,眼泪汪汪的:“姐,我都晓得哩。” 第四百三十五章 有些人口里说晓得,可净做一些糊涂事。 廖小桃就是个糊涂人,一点都不精明。这一年里头攒了这么些钱,到了过年的时候全部被赵金宝给拿走了。 “他说家里要准备重新盖一幢新房子,没钱,问我要,我就给了。” “都给了?”廖家老娘比廖小梅还着急,嘴唇直哆嗦:“给了多少?” “四百块。”廖小桃垂头丧气不敢看廖小梅的脸:“姐,我知道你肯定很生气,可是我没办法啊,他说家里的房子太破了,要重新盖,追着我要钱,我想着盖新房我也得住,就把钱取出来都给他了。” 廖小梅轻轻吁了一口气:“那倒也没啥,你婆家那房子确实破旧,迟早是要重新盖的,给他钱也没啥。” “可是……”廖小桃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一滴滴落了下来。 “咋的了?大过年的哭啥哩?”廖家老娘有些不高兴,新年都得喜气洋洋的,她这么哭干啥,是想咒他们廖家没好日子过吗? 廖小梅也吓了一跳,赶紧拿出手绢给廖小桃擦眼泪:“别哭啊,你哭啥哩,有什么事情好好说!” “大姨,我爹他……”廖小桃的大女儿英子咬着嘴唇,一副很气愤的样子:“我爹他拿了钱根本就不是打算盖新房的!” “啊?”廖小梅吃了一惊:“那他要这么多钱干啥去了?” “是不是给那个小三了?”杨宁馨忍不住插嘴,没想到廖小桃都愿意原谅赵金宝了,他还跟那女人藕断丝连。 “小三?”英子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对,就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 杨宁馨伸手摸了摸英子的头发,这个表妹才十四岁,可脸上却有一种成熟的世故,这都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我爹大年三十还好好的吃团年饭呢,到了晚上就跑出去了,也没陪着守岁,昨天早上才回来,我娘问他去哪了也不说,后来他们俩吵了起来,爷爷奶奶还骂我妈妈,说她是扫把星,生不出蛋的母鸡!” 生不出蛋?小姨不有两个女儿吗? 在这时候的乡下人眼里,没生男孩就是生不出蛋吧。 杨宁馨有些难过,看了一眼廖小桃,正想安慰她,没想到坐在一边的小表妹叶子冷冷的开了口:“那个女人大年三十晚上生了个娃,是个男娃娃,我爹说是他儿子。” 这一句话,就像重磅炸弹把廖家人都震得有些发懵。 “啥?那女人生了儿子?确定是金宝的吗?”廖小梅有些紧张,看了看廖小桃:“这事情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有哇?” 廖小桃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也不晓得怎么一回事,平常我一个月回去两天,他在家也不搭理我,就知道问我要钱,我不给他就生气,我就给了。” 敢情还不是过年一次给的,是廖小梅每个月发了工资,廖小桃转手给了赵金宝,还不敢跟廖小桃说,只能瞒着,瞒不住了才说是一次给了? 杨宁馨看着廖小桃那愁苦的脸,心里叹息,小姨真的是拎不清,女人最重要的是自强自立,自己挣了钱却用在讨好男人上头,最终的结果是被男人踩在脚底,在泥泞里挣扎。 “你每个月的钱都给了?”廖小梅的牙齿咬得紧紧的,早知道妹妹这么糊涂,自己就不要多给她这二十块。 “没有没有。”廖小桃赶紧摇头:“平常一个月也就从我这里弄个二三十块过去,过年前他说要盖房,逼着我把剩下的钱全取出来给他了。” 廖小梅看了廖小桃一眼:“这钱是用来和那女人了断?” 逼着妹妹一次取这么多钱出来,大概是想要花大价钱把自己的儿子弄回来吧,要不是廖小桃的公婆怎么会骂她是不生蛋的母鸡呢,分明是想要让外边的孙子认祖归宗。 “姐,他不是这个意思……”廖小桃的眼里流出了绝望的泪水:“他拿这么多钱过去,是给那个臭娘们的男人,要他拿了钱跟她离婚。” “啥?”廖小梅大吃一惊,一颗心渐渐收紧:“赵金宝打算……” 廖小桃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没有答话。 “爷爷奶奶昨天就嚷着让我娘滚。”英子气鼓鼓的:“我听他们那话里的意思是说让我娘容着那个臭不要脸的娘们,要是不能容,就让我爹把我娘给赶走了,让那个女人带着儿子到赵家庄住。” “容?”杨宁馨冷笑了一声:“小姨,你去告赵金宝重婚罪,把他给抓起来让他去吃牢饭!” “啊?”廖小桃停止了哭泣,瞪大眼睛看着杨宁馨:“去告状?” “当然啊,这不是重婚吗?连孩子都生出来了!他还想一个人有两个家啊?”杨宁馨很生气,像赵金宝这种男人,要长相没长相,要钱没钱,竟然还做着一夫两妻的美梦,非得让现实教他做人不可! “不行啊,他是英子叶子的爹,他抓进去了咋办?”廖小桃惊慌的摇了摇脑袋:“我不能让他进牢房啊。” “他不进牢房,平常也没管你啊。”杨宁馨实在生气:“现在你自己能挣到钱,还要担心养活不了自己吗?小姨,你得要把腰杆子直起来,让赵家的人来求你,不是你去求他们!” “对,我就是这么劝我娘,让她和我爹分了。”英子气鼓鼓的开了口:“见面就是吵,没个安静的时候,别说为我和叶子考虑,我们不要这样的爹!” 叶子拉着英子的手,点了点头:“娘,我和姐姐跟着你走!爹有儿子了,更不会管我们了,爷爷奶奶本来也就没把我们当做赵家的人看。” 廖小桃愣住了,没想到两个女儿竟然都是这样的想法,她坐在那里呆呆的望着她们姐妹俩:“你们……这是……” “小姨,我跟你说,这样的垃圾你赶紧扔了吧,你现在还没四十呢,年华大好,干嘛跟那个人渣耗这么久?我跟你说,你要么就去告他重婚罪,让警察把他逮了去,要么就赶紧和他离婚,让他跟那个小三一块儿去过他们的小日子,你带着表妹们好好过生活就行了。” “小六,你还年纪小,不知道这些事情的难处。” 廖家老娘赶紧开了口:“你小姨咋能离婚呢?她都三十六了,离婚了还能找到什么好男人过日子?” 她生怕女儿带着两个外孙女回来,廖家湾里的人肯定会指指点点的,儿子媳妇们也会不高兴,说不定还会产生不少矛盾——虽说廖小桃是家里的幺女,可是廖家老娘对她还真没太多的怜惜,女儿送是比不上儿子的。 “外婆,难道一定要找男人才能活下去?”杨宁馨有些无奈,这些老人家思想就是这么古板,总把女人的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小姨就是离婚单过,也比跟着那个人渣过闹心日子强,您没看到英子叶子都不愿意到赵家了吗?” “她们不呆到赵家还能去哪里?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千万不能回家!”廖家老娘一脸的不高兴:“小六,你就别掺和这些事情了!” 英子嘟囔着嘴,本来还想说话,可看着外婆这脸色,也不敢开口。 她们娘儿几个从赵家出来,外婆要是不收留她们,还能去哪里呢? 廖小梅叹了一口气:“桃子,你今天带着英子叶子跟我去县城吧,暂时到饭店那里歇着,反正里头有一间房,你们三个在那里住着也能凑合,等着改天我和你姐夫陪你去赵家庄帮你接东西,跟那赵家断干净一点。” 英子欢呼一声,奔过来抱住了廖小梅的脖子:“还是大姨好!” “娘,我也要跟着去赵家庄!”杨宁馨嚷嚷着,廖小梅和杨树生过去只怕是会被赵家那几个不要脸的欺负,她还得跟着一块儿去才行。 “馨姐姐,你陪我们一块儿去接东西吗,太好了!”叶子拉住了杨宁馨的胳膊,一脸崇拜的看着她。 “小六,你不是准备初六就过上海去吗?”廖小梅看了她一眼:“你还是别掺和了,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管。” “这是小姨的事,就是我的事!”杨宁馨坚决要跟着去:“我还要喊了五哥一起过去!” “喊你五哥去干嘛?”廖小梅有些奇怪:“干嘛把他也拉进来?” “妈妈,五哥是民政局的呀,让他去宣读一下婚姻法!” 杨宁馨笑了笑,牛蛋是民政局的,平常应该也经常下乡做扶助工作啥的,说不定还去过赵家庄呢,让他出面去找了村长过来,好好的把赵金宝和廖小桃这事情给解决了。要是牛蛋没去过赵家庄找不到人,那可以去找镇里的民政所,让民政所的工作人员出面联系赵家庄的村长把事情解决了。 否则,他们几个去赵家庄,人单力薄,谁知道那些村民听了赵家的煽动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呢?凭着赵家那几个不要脸的,说不定白的会说成黑的。 “你这孩子,真是的!”廖小梅笑了起来,小六从小到大都会异想天开。 第四百三十六章 在廖家湾吃过午饭,杨树生和廖小梅带着廖小桃娘儿仨回了县城,先把她们带的东西送到了饭店里,然后让杨宁馨带着两个表妹到县城里逛逛,廖小梅带着廖小桃去接被褥。 原先是廖小桃和刘三根婆娘两个人睡,一人一床被子,现在多了一个人,廖小梅怕她们住了冷,让廖小桃再去拿一床被子过来。 “姐……”廖小桃跟着廖小梅朝前边走,一脸羞愧:“我不是不听你的话,我只是想让他能收心,没想到……” “他拿你挣的钱心安理得的去养女人,你还想让他回心转意?这样的男人,不要也就算了。”廖小梅并没有责备廖小桃,心里想的是能让妹妹想通这件事情。 去年她还想着给妹妹找个事情挣点钱,赵金宝看在廖小桃也能挣钱的份上,夫妻俩齐心协力把家庭搞好。可是没想到越是退让,对人的伤害就越大,赵金宝更肆无忌惮,连儿子都弄出来了! 赵家本来就一直埋怨廖小桃没有生儿子,现在有了个现成的孙子,哪里还会为廖小桃撑腰?就算不离婚,廖小桃在赵家过的日子也会很不舒服,与其窝窝囊囊的过一辈子,不如让她直接分开单过,要是男人不争气,没有男人比有男人强。 “我、我、我怕别人说我是个离了婚的,不好听。” “你是要人家说话好听还是要自己过得舒服啊?”廖小梅真是恨铁不成钢:“人家说两句不好听的话也是一时的事情,可你要是这么拖下去,可是一辈子的事!” 廖小桃沉默了,一声不吭的跟着廖小梅朝木材公司家属院子走。 这边杨宁馨盘问着两个表妹,看看廖小梅到底给了赵金宝多少钱。 “那些钱可是你妈妈挣的,本来是可以花在你们身上,可以给你们买衣裳买本子买笔买橡皮,可现在呢?全被你们那个渣爹弄了去给了那个不要脸的女人,难道不应该讨回来吗?” 听着杨宁馨这么说,英子激动起来:“对,他凭啥拿娘挣的钱给那女人?” “可不是?你们可得多和你们的妈妈说说,让她坚定信心和那个渣男离婚,小姨还年轻,长得漂亮人又能干,怎么就找不到好男人了?天下之大,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有!” 最后两句话其实挺粗俗,可英子叶子姐妹俩从小长在农村,什么粗俗的话都听过,也没拿这话当一回事,两个人都点了点头:“可不是吗?娘能挣钱,怎么就找不到合适的男人?” 杨宁馨“噗嗤”一笑,两个小表妹可是啥都知道。 “小姨要是真离婚了,你们俩不反对她给你们再找一个爹啊?”杨宁馨试探着问了一句。 “娘想找那就找呗,我们反对干啥?要是他对娘好,就算他不是我的亲爹,以后我也会给他养老的。” 英子说得一本正经。 “我跟姐一个想法,”叶子是个小小跟屁虫:“只要他对娘好就行。” 杨宁馨一手拉一个朝前边走,心里头舒坦了一点点,她们这几个小屁孩,想得可真远。 晚上是在木材公司一楼吃的饭,英子叶子姐妹俩第一次吃到这样丰盛的晚餐,两个人吃到撑不住,摸着肚子喊“太饱”了。 看着两个人这个样子,就知道她们在陈家过得不好,陈家那老两口只喜欢孙子,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孙子的,对于这两个孙女可是没一丁点怜惜,桌子上吃饭,总把肉都跳出来放在孙子碗里,她们俩只能吃素菜,能伸筷子在肉汤里点两下都是施舍。 “英子,叶子,你们慢点吃,搬到县城来了以后有得好东西吃呢。”杨宁馨伸手帮叶子揉了揉肚子:“别撑着了。” 叶子打着饱嗝点了点头:“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廖小桃看着两个女儿这模样,咬着牙齿,眼圈都红了。 自己在家的时候都护不住女儿,更别说在外边打工的这一年了,还不知道赵家那两个老东西是怎么对女儿的呢。 看着女儿们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她忽然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和赵金宝断得干干净净,她不能亏待自己的女儿! 杨宁馨当天晚上就去找了牛蛋,问了一下他有没有去赵家庄蹲过点。 说来也巧,牛蛋还真去过,那一次是跟着副局长去的那个镇上送退伍老兵的补助,顺便排摸一下当地村庄里五保户的情况,要造册申报五保户扶助金。 “那你认识那个村长不?” 杨宁馨很高兴,怎么就这样巧呢,她还只是怀着那种万分之一的希望,没想到却真的这么凑巧。她觉得这一辈子她的运气真是好得爆棚,一路顺风顺水,这运气好得可以去买彩票了,应该也能中大奖。 只是这个年代,好像中国还没出福利彩票,X县没看到有福利彩票站,上海也没见着有。 “我不一定能把名字和人对上,可见了面肯定认识,因为他们都要在我这边申报补助和扶助金,去年都来了好几回呢。”牛蛋笃定的点头:“就算我不认识那村长,可是他肯定能认出我。” “那行,咱们干脆趁热打铁,明天就过去!” 昨天就已经和赵家撕破脸吵了架,廖小桃还真能忍,今天才带着英子和叶子回娘家,如果是她,昨晚就想办法从赵家出来了。 和牛蛋商量了一下,杨宁馨赶着回了家,廖小桃还没有走,坐在一楼客厅里和王月芽絮絮叨叨的说话,一边说一边擦眼泪,英子和叶子窝在客厅的长椅子上看电视,姐妹俩头一回看到电视机觉得很惊奇,眼睛都不眨一下。 因为两个太想看电视了,所以廖小桃没舍得催她们走。 “妈妈,我刚刚和五哥说过了,他刚刚好去过赵家庄,认识那个村长!咱们明天就去赵家庄!免得赵家欺负小姨,说她娘家没人!” 杨宁馨进门看了一眼客厅,里边照例坐满了院子里的小朋友们,看到她回来,小娃儿们叽叽喳喳的喊“小六姐姐好”!喊完之后,眼睛粘在了电视机上,完全没人再理睬她。 “呵呵,都看得这样认真哪!” 杨宁馨从孩子堆那边小心翼翼的挪到了廖小桃和廖小梅身边:“真是这么巧,没想到五哥还真去过他们赵家庄呢。” “他真认识那村长?”廖小梅还是有些担心。 “认识,五哥说那村长送材料什么的,跟他打过几次交道。” 听到杨宁馨这样说,廖小梅总算是放下心来,拿着手绢给廖小桃擦了擦眼睛:“我跟你说哪,别怕,到时候有咱们给你撑腰,你有什么委屈,只管说!你就是不想想你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也得给英子和叶子考虑哪!” “知道,我知道。”廖小桃一个劲的点头:“我晓得哩。” “小梅,咱们明天要不要再去一趟廖家湾,问问你弟弟他们会不会一起去?”杨树生在一边想了很久,终于开了口:“妹妹被欺负,做哥哥的总不能就这样看着不管吧?” “爸爸,你也真是想得太美了,要是舅舅他们想管这事,不说下午,晚上也得来找一趟小姨啊!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能不闻不问呢?”杨宁馨绝对不认为两个舅舅准备插手——听着外婆那话里头的意思,她可是生怕廖小桃离婚回廖家湾。 做娘的不心疼女儿,那肯定是偏着儿子,要是儿子通情达理,也不会让做娘的不敢收留被欺负的女儿了。 杨树生没有出声,过了一阵子,他才慢吞吞的说:“或许你舅舅他们回来得晚,还不知道这件事情吧。” “爸爸,你也太善良了。” 杨宁馨才说完这一句话,外边就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打开门一看,大舅舅廖小军和大舅妈柳翠站在门外头。 “小六!” 廖小军笑着打了个招呼,走进了屋子,先和杨国平王月芽问了句新年好,再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廖小梅和廖小桃。 “桃子,你这是咋的了?” 客厅里到处都坐着人,廖小军没法进来,只好站在门口和廖小桃说话。 “走走走,到我们家里说去。” 见到弟弟过来,廖小梅很高兴,小六还是看走了眼,舅舅们的良心还没被狗吃掉哪。 这一屋子的人实在不适合说话,廖小桃跟英子叶子交代了一句,跟着廖小梅杨树生上了三楼。 相比一楼,三楼就冷清多了,推门进去只觉得有些冷。 杨树生赶紧从厨房里拎出一个小煤炉,放在客厅中央,拿了竹笼子架到上边,铺上一层布,把手脚放到竹笼子里边,身子就暖和了。 “我听娘说了你的事。”廖小军皱着眉毛看了看廖小桃:“桃子,你打算咋办哩?” 廖小桃本来已经止住了眼泪,可现在见到娘家的哥哥过来,好像看到了靠山一样。她忍不住眼睛又红了,眼泪水一滴滴的掉了下来。 “你先别哭哇,说说准备咋办啊!”廖小军有些焦躁,他媳妇柳翠赶紧按住他:“你也别着急,让桃子说她的打算。” “我要和他离婚!” 廖小桃斩钉截铁的回答,这一次她可真是下定了决心。 章节目录 第165章 第四百三十七章 “桃子!” 廖小军媳妇柳翠有些紧张, 一把攥住了廖小桃的胳膊:“咱们去教训教训赵金宝就是了, 这离婚事情太大了, 不到万不得已, 不能走这一步啊。” “嫂子, 我想通了, 一定得离。” 柳翠愁眉苦脸的望着廖小军:“汉子, 你看哩……” 这个年头可不兴离婚,谁家的女人离婚回娘家住,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要是廖小桃回了廖家湾, 那以后廖家在村里可抬不起头来了,大家保准都得在后边议论纷纷。 廖小军也犯愁,听了老娘说了妹子的事情, 他心里头气愤, 很想捉着赵金宝打一顿给廖小桃出口气,可是他并不想让廖小桃离婚——女人总得要靠着男人过生活的, 没有男人那还怎么过日子? “哥, 嫂子, 你们放心, 我以后不会回廖家湾住的。” 廖小桃看着兄嫂的脸色, 知道他们在顾忌什么, 心里头有些凄凉,娘家靠不住只能自己咬牙立起来,不为别的, 就是为了自己两个女儿, 自己也得争气。 “大姐跟我说了,让我住在她店里,英子现在念初二了,可以读寄宿,到放假的时候到县城跟我住,叶子看看能不能托人到县城边上的小学插个班,我每天送她去上学,接她回来。” “妈,也不一定要在县城边上的小学,我去找找陈莲老师看看。” 杨宁馨听到廖小桃说出了她的计划,忽然想到了一个老熟人。 陈莲因为出色的成绩被调到了县城东方红小学,刚刚去就被重用,当了语文教研组的组长,这些年里她被选拔上了好几次出色的公开课,在X县小学教育上颇有名声,此时已经是东方红小学的教导主任。 对于一个重点小学的教导主任来说,转个学生进来插班应该不成问题。杨宁馨甚至乐观的想到了大塘中学的肖校长,他也已经调到县城的一所初中来当校长了,不知道自己去求他把英子给转过来,他会不会答应? 肖校长是个热心的好人,杨宁馨觉得这事百分之七八十能成。 这时候的学校还都是处于一种原生态的教学模式,还没有乡下的娃儿削尖脑袋想进县城念书,大家都是就近入学,城里也没有什么学位,转学插班相对来说还是比较松弛的。 廖小梅听杨宁馨提起陈莲,惊喜的点了点头:“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陈莲老师呢。” 自从搬到县城来,和陈莲老师中间断了好些年联系,杨宁馨念高中的某一年,在新华书店偶然遇到了她,知道了她的近况。而廖小梅是在新开的那家饭店开业以后见到过一次陈莲,那一回是东方红学校的语文老师聚餐,地点就在梅梅大饭店,廖小梅正在一楼指挥服务员打扫厅堂,一抬头就看到了一张有些面熟的脸孔。 “陈主任,您等等!” 有个小姑娘追了上来,口里嚷嚷着什么,廖小梅听清了那个姓氏,忽然想起了这个人是谁。 “陈老师,来吃饭啊?”她热情的赶了上去拉住陈莲的手:“好久没看见了。” 当年那个寄住在她家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成了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但是相由心生,她一副和亲的面相还是没有变化。 陈莲看到廖小梅很惊喜,当时就拉着手说了好一阵子话,聊了以前和现在的生活,两个人都颇有感慨。 “以后你外孙外孙女要上小学,说不定我还能做他们的老师呢。” 陈莲笑着跟廖小梅聊:“小六真是个好姑娘,也不知道将来谁有福气。” 她想到了那时候班上有个叫邱成才的小男生,和杨宁馨关系最好,现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本来想问问廖小梅,可后来觉得说不定廖小梅并不知道他的情况,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 “对,到时候我去找陈老师,可以托她把叶子插班到东方红小学,那可就方便多了。”廖小梅想到这事情,心里头又舒服多了,两个侄女儿安顿好,妹妹就能没有牵挂了。 廖小军和柳翠看着廖小桃意志坚定,廖小梅又表态帮她解决后顾之忧,两个人叹了一口气:“好吧,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那我们做哥哥嫂子的也没多话好说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和赵金宝去说清楚?我们肯定是一块儿过去的,免得你吃亏。” “我们明天就去赵家庄。” 廖小梅看了一眼大弟弟:“小军,你跟着去吗?” 廖小军点了点头:“去,咋能不去哩?怎么也不能让桃子一个人去啊,咱们得给她去撑腰,不能让赵家再欺负了去。” 既然廖小桃不回廖家湾住,他也不用担心村里人说三道四的,而且妹妹和外甥女们也不用他们出钱养活,这样的结果还算好,能够接受。 既然不出钱,那就出点力吧,一想到妹夫赵金宝,廖小军就气不打一处来。 自家妹妹当时可是廖家湾的一枝花,水灵灵的姑娘嫁给他,两人过了十多年日子,忽然赵金宝竟然找了一个野女人,还生了娃儿!更重要的是,桃子生的是两个女娃,那个女人竟然生了个儿子! 赵家肯定不会让这个金孙流落在外边,无论如何也会把那小崽子抱回来的,桃子要是不离婚,还得养着那女人的娃,心里头更郁闷。 既然桃子说要离婚,那就离吧,明天去赵家庄把赵金宝给揍一顿再说。 第二天上午,廖小军和廖小强都赶早过来了,让杨宁馨觉得挺意外的是,廖小强媳妇左芬芳也跟着在后边。 她原以为左芬芳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呢,没想到还是有一点点人情味的。 “桃子,你可别认怂,咱们得好好教训那个烂人,揍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左芬芳作势捋了捋袖子,一副气愤难当的样。 昨晚上廖小军夫妻俩进城打听了一下,听说廖小桃准备离婚,但是不会回廖家湾,一大家子都松了一口气,这事情就好办了。 “大姐家大业大,随便漏一点点,足够养活桃子了。” 左芬芳心里头的石头落了地,开开心心的准备看热闹:“明天我也跟着一起过赵家庄看看,敢欺负桃子,打不死他!” 这大过年的,在家里呆着烤火没滋没味,不如出去找点事情干。 见着兄嫂都过来了,廖小桃心里头挺感动的,大家等了一会儿,牛蛋带着狗蛋过来了,看了看人都到齐全了,大家一起出门朝汽车站走。 “大哥五哥,你们先去赵家庄摸个底,看看赵家现在是什么情况,咱们也别贸然过去,得有些准备。” 牛蛋狗蛋点了点头:“好的哪,我们俩去。” 赵金宝不认识他们俩,过去了解情况赵家不会提防。 搭了汽车到了赵家庄才十点,牛蛋和狗蛋下车走下机耕道,按着廖小桃的指点摸到了赵金宝家。 赵家屋檐下边放着一个大脚盆,旁边坐着一个老大娘,弯着腰正在洗尿片。 牛蛋狗蛋心里头寻思着,这人应该是赵金宝的娘,两个人走到了屋檐那边,低头看了看脚盆里的尿片,赵家老娘抬起头来:“后生,你们找谁啊?” “我是县城民政局的,找你们庄的村长来了解情况,可是不晓得他住在哪里,大娘能不能给指个路?” 牛蛋急中生智,假装问路。 赵家老娘也没提防,以为他们是来走亲戚的,给他们指了一下路。 就在这时候,恰巧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牛蛋愣了愣,赶紧装出笑脸:“您家的小娃儿哭得可响亮,真是有力气!” 赵家老娘乐呵呵的笑:“可不是嘛,才生了几天,就跟个大汉似的,晚上睡觉的时候,那双脚动个不停,能把被子给踢开!” “那还真是有力!”狗蛋在旁边也夸了一句,拳头捏得紧紧的。 真是不要脸,廖小桃才走呢,就把那个女人和娃儿接回来了,赵家人也实在是一屋子烂人。 牛蛋和狗蛋找到了赵家庄的村长家里头。村长见着牛蛋就认出他来了,赶着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小杨同志,这时候咋来我们村了哩?” “赵村长,我是有点私事过来的。” 牛蛋回头让狗蛋去把廖家的人领到这边来,狗蛋答应了一句,转身走了出去。 赵村长看了看牛蛋:“小杨同志,你们还来了不少人?” “赵村长啊,这事情非得要找你不可,要不是还真不好办。”牛蛋叹了一口气:“您村子里那个叫赵金宝的,您应该熟悉吧?” “赵金宝?你认识他?”赵村长有些诧异:“我明白了,你是不是跟他媳妇带点亲戚关系?为他媳妇来出头了?” 牛蛋点了点头:“也不是出头,就是想要把他俩的事情做个了断。” “唉,赵金宝这人……”赵村长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是咋了,鬼迷心窍的,放着家里头这么好的媳妇不要,到外边勾搭一个老女人回来,亏得他还下得了嘴。” 第四百三十八章 赵金宝出轨的事情,赵家庄的人一年前就知道了。 他是和村里人一块儿出去打零工的,人家自然明白他在外边做下的事情,当时风言风语的传,还是一块儿在外头做事的人给弄出来的,要不是廖小桃也不会明白。 去年过年的时候两个人就吵了一回,赵家庄的人都帮着廖小桃说赵金宝,媳妇儿贤惠温柔又模样生得好,干嘛要到外头沾花惹草? 廖小桃在赵家庄口碑很好,孝敬公婆爱护小叔子小姑子,干活不装奸,有十分力气不会只出九分,而且廖小桃生得真是好看,刚刚嫁过来的时候,赵家庄不少年轻汉子嫉妒赵金宝眼睛都红了:“你这个挫冬瓜,咋能找着这么漂亮的媳妇。” 虽然廖小桃比赵金宝胜了不少,可她一点都没有仗着自己生得漂亮就拿乔做致,一心一意的为家里头出力气,赵家庄的人都说赵金宝可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能娶到廖小桃这样的媳妇。 没想到家花不如野花香,这挫冬瓜进了城竟然还另外找了一个娘儿们,这可真是让赵家庄的人想不透。 那个女的长得真不咋样,看上去老相,比廖小桃逊色多了,也不知道赵金宝是不是中了邪,竟然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背叛了自家媳妇。当时赵村长也做了不少调解工作,廖小桃哭哭啼啼的说只要赵金宝收了心思,大家继续好好过日子。 “唉,这赵金宝就不是个东西!”赵村长直摇头:“他媳妇多贤惠的一个人,可偏偏他不晓得爱惜!” 牛蛋也生气,可生气又有什么办法呢? “赵村长,他家好像把那个刚刚生的小娃儿接回来了。” “啥?还生了个娃儿?”赵村长吃了一惊:“这个我倒是不晓得哩。” “刚刚我们路过他家,他娘在外边洗尿片,里边有小娃儿哭,那种刚刚生的小娃儿的哭声,听得清清楚楚的。” “这……”赵村长的头都有些晕,只是一连串的喊着:“这怎么成,这怎么成!” 没想到赵金宝这糊涂人,竟然还和人家生出孩子来了,这可怎么办才好?这年头可不兴娶两房,总只能有一个媳妇哇。 “我家桃子婶儿准备去法院告他重婚罪。”赵金宝从衣兜里摸出了一本小册子:“赵村长,婚姻法上写得清清楚楚的,重婚罪是指有配偶又与他人结婚或者明知他人有配偶而与之结婚或者是构成事实婚姻的行为,赵金宝和那女的连孩子都生了,这就是事实婚姻了。” 没想到廖小桃竟然会要去法院告赵金宝重婚罪,赵村长着急了:“等等,你们别着急这么做,先和赵家商量了再说。” 正说着话,杨宁馨他们陪着廖小桃过来了,一见着赵村长,廖小桃的眼圈就红了,哽咽着喊了一句:“村长”,再也说不出话来。 村长婆娘赶紧拉着廖小桃的手,连声叹气:“金宝媳妇,你可真是受苦了。” “婶子,您快莫要叫我金宝媳妇了,他都把那女人和孩子领回家了,我哪里是他媳妇啊。”廖小桃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我这就去和他把话说清楚。” “小桃,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怎么的你也别去告他重婚罪行不?一日夫妻百日恩,毕竟你们俩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咋能没有感情哩,你可千万得要为金宝想想,要是你告他重婚罪,他被抓进去了,英子和叶子以后咋办?人家都会说她们有个坐过牢的爹!” “村长,您这话说得对,可也说得不对。”杨宁馨在一边帮着廖小桃说话:“要我小姨为赵金宝想,可他为我小姨想了没有?前天,英子和叶子她们的奶奶就冲着她们说让小姨带着她们滚,赵家没这两个孙女,那赵金宝也就不是英子和叶子的爹!” 赵村长愣了愣,看了一眼杨宁馨:“你这小丫头来凑啥热闹,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别掺和!” “小姨是我的亲人,小姨的事情就是我们家的事情,我们不是掺和,我们是一定要帮着小姨把这事情解决,要是赵家还是这样趾高气扬,就别怪我们廖家不客气!” “哟,这小姑娘嘴巴可真厉害!你小姨要是有你一半会放狠话就好了!”赵村长婆娘连声夸奖了杨宁馨两句:“既然你们想好好的把这事情解决,那就不用先说告状的事情,咱们先好好的来掰扯掰扯这事。” “桃子,你说话呗?” 廖小梅挽住廖小桃的胳膊,晃了晃:“这事儿得你表态,我们都不能帮着你做主。” “先去赵家把这事情说清楚,说不清楚我就去法院告他。” 廖小桃咬了咬牙,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赵村长叹了一口气:“行吧行吧,我跟你们跑一趟。” 赵家老娘刚刚把尿片洗干净,一张张的晾在了地坪上支着的晒衣架上头,看到赵村长领着一群人走了过来,她愣了愣。 看清楚跟在赵村长身后的人,赵家老娘有些发懵,一双手赶紧朝晒衣架上捋。 狗蛋一个箭步跑过去抢下了几块湿哒哒的尿布,这个时候天气冷,水遇着冷空气似乎马上能结冰,他“哎呀”叫了一声:“好冷!” “大哥,抢啥尿片啊,那个小娃儿在房里呐,又不能插着翅膀飞走了,你让她去收尿片啊,村长看是看得清清楚楚的,小娃儿的尿片还能分不出来?”杨宁馨的笑声跟银铃儿一样,在这萧瑟的寒冬里格外响亮。 赵村长有些尴尬,这小姑娘可厉害着呢,表面上是在说她大哥,实际上既警告了赵金宝他娘收尿片已经毫无作用,又同时点醒他,别想包庇,大家都看见了那是一堆尿片。 赵家老娘的手停住了,有些惊骇的看着那群走得越来越近的人。 “金宝,金宝!” 赵村长看了赵家老娘一眼,率先走进了赵家的房门。 堂屋旁边走过去两间房,那是赵金宝的卧室。 当时赵村长帮忙做调解工作的时候,就是在这间卧室把赵金宝揪出来的,这次过来便是轻车熟路。 推开卧室的门,热烘烘的气扑面而来。 一个约莫三十五六的女人坐在床上,头上包着一块月婆子才用的布,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赵金宝半边屁股歪坐在床上,伸手在逗弄那个小婴儿。 “金宝,你咋这样糊涂哩!” 赵村长快步走到床边,把赵金宝拉了过来:“你把人家领回来了?” 赵金宝点了点头:“她生了我的孩子,男孩!不领回来还让她们母子俩流落在外头?” “可是你媳妇呢?你想过你媳妇没有?”赵村长拉着赵金宝就朝外边堂屋走:“你难道不打算给你媳妇一个交代啊?” 赵金宝低着头,口里讷讷:“交代啥?我跟她没感情,过不下去了!” “没感情?”赵村长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好的媳妇,你就是这样轻轻巧巧一句话,过不下去了就给她撇了?赵金宝你还是个男人吗?” “赵金宝你个畜生!” 赵村长刚刚带着赵金宝走到堂屋,廖小军和廖小强两个就大步走了过来,廖小强一个巴掌扇在了赵金宝脸上:“你以为我们廖家没人是不?我妹子就是这样给你欺负的?” 赵家老娘见到廖家人动了手,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有人来我家打人啦,快些来人啊,银宝你快出来!你哥被人打了!” “被打了活该,谁叫他这德性!”赵银宝的媳妇拉住了自家男人,埋怨的看了他一眼:“这事情本来就是你哥理亏,咱们还能去打人家不成?我刚刚在外头看了一眼,廖家来了不少人,你一个人出去不是送过去挨打?肯定会吃亏的,你可别出去!” 赵家两个儿子,金宝和银宝,银宝媳妇与廖小桃关系挺好的,妯娌两个平常从来没红过脸,知道赵金宝找了野女人,银宝媳妇鄙视得很,一门心思替大嫂打抱不平。前天晚上赵家老娘和廖小桃吵起来,银宝媳妇替廖小桃说了两句话,也被婆婆顺带着骂了,心里正生气,现在听说赵金宝挨打了,她开心得很——赵金宝做下这些下流勾当,被人打了那是活该! 赵银宝听着媳妇这样说,赶紧收了脚。 他本来也在犹豫,只不过觉得老娘喊他不去不好,现在被媳妇这么说了一句,探头朝外边看了一眼,堂屋那边似乎有不少的人影,他赶紧把脑袋缩了回来。 “咱们都分家了,管那么多事干嘛!”赵银宝媳妇鼻子哼了哼:“有本事接了野女人和那野种回来,那就得有本事受着大嫂家里人来替她出头。” “唉,我瞧着大嫂估计会跟大哥分了。”赵银宝忧心忡忡的:“那个女人一看就不是个好惹的,你以后得当心一点。” 昨天廖小桃带着两个女儿回了娘家,赵金宝就赶紧把那个相好和小娃儿接了过来,赵家老娘扒开襁褓脱了那小娃儿的裤子,看到一个只鸟安安静静躺在那里,高兴得眉毛眼睛都皱在了一处:“赶紧去床上躺着,别冻坏了。” 赵金宝结婚十五年了,生了两个女娃儿,赵银宝结婚快十年了,一儿一女。 赵家老娘偏爱老大,觉得赵金宝没生儿子不行,一直在催着他们赶紧再生一个,可是廖小桃肚子里一直没了动静。现在看到一个带把的娃儿,她开心得要命,哪里还管是家里这个媳妇生的还是外边的野女人生的,只要有孙子就好。 “银宝媳妇,赶紧来帮忙洗了尿片。” 长子终于有了儿子,赵家老娘兴奋得不行,赶紧支使赵银宝媳妇出来做事。赵银宝媳妇翻了个白眼:“娘,我们已经分家了,你可不能把手伸到我家来。” 第四百三十九章 以前是集体出工分,做多做少反正没啥区别,人民公社好,大家有饭一起吃,挨饿也一起过,每家都没什么存款余粮,分不分家没什么两样,所以那时候的农村,一般都是几代同堂。 但是,改革开放以后,人的思想都活络了,大家都赶着进城找事情做,这就出现了贫富不均的差异。挣得多的嫌弃挣得少的,每天闹腾着要分家,挣得少的也暗地里埋怨当家的分配不公平,为啥不能给自家多留点东西。闹闹嚷嚷的,不少家庭在改革开放以后不久就分成了小家庭模式。 赵家早几年也分了家,赵家老爹和老娘,每个儿子分一个养,赵家老娘偏着老大,一定要和赵金宝到一处,赵家老爹就跟了老二。 赵家房子只有一进,堂屋共用,左边四间归了赵金宝,右边四间归了赵银宝,两个人又另外各自修了几间房子,厨房茅厕什么的都得弄好,这就算分了家。 赵家老娘跑过来喊赵银宝媳妇洗尿片,赵银宝媳妇跳起来指着她说了一通,赵家老娘气得满脸通红,又无可奈何,只能自己跑去洗尿片了。 赵银宝夫妻俩对于廖小桃格外同情,可是既然赵金宝都已经把别的女人领了回来,大概是不可能和廖小桃再和好了,两个人叹了一口气:“大嫂这命也真是苦。” “咱们瞧瞧去。” 赵银宝和媳妇虽然口里说不管,可毕竟心里头记挂着,两个人蹑手蹑脚走到了堂屋那边,还没到门口,就听着外边闹哄哄的一片。 赵金宝已经被廖小军和廖小强合伙揍了一顿,虽然赵家庄有好些人在门外看热闹,可听说揍人的是廖小桃的两个哥哥,谁都觉得揍得好,都没一个上前来扯架。 找家老娘跳了好半天的脚,赵金宝还是被结结实实的揍了一顿,她心疼得要命,扑到了赵金宝身上拦着不让廖小军和廖小强打人,一边声嘶力竭的喊:“他爹!银宝!你们还不快些来救命啊!” 赵银宝被老娘点名,只能和媳妇一块儿从堂屋那边的房间走了出来。 “娘,这事儿是哥做得不对!”赵银宝媳妇快言快语:“帮理不帮亲,我们就算想帮也帮不了!” 她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廖小桃,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嫂子,你打算咋办哩?” “赵金宝,既然你已经横下心不要我和女儿了,那咱们就离婚!”廖小桃看着躺在地上的赵金宝,没有一点心疼的感觉。哀莫大于心死,她前脚刚走,赵金宝后脚就把那个女人和娃儿接了回来,她对他已经不抱一点希望了。 “离婚?中!”赵金宝抬起头来,鼻青脸肿。 他正在愁怎么和廖小桃提离婚呢,没想到她竟然自己提出来要离婚。 原以为她会哭哭啼啼的缠着自己不许离婚,要是她想拖着不离婚,他的儿子就一辈子是黑户口,落不到他的名下了。赵金宝烦恼得很,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让廖小桃爽爽快快答应离婚的事情。 然而,廖小桃竟然先提出来离婚! 这事本来应该值得高兴,可赵金宝忽然觉得有些惆怅。 跟她十多年夫妻,她竟然一点也不留恋?说起离婚就像扔一块破布一样,轻轻松松。 “你别着急,桃子的话还没说完呢!”廖小军一只手摁着赵金宝不让动,让他单膝跪在地上,一条腿弯曲。这姿势很难受,赵金宝想反抗,又被廖小强甩了一个巴掌:“动啥动,你跪着听好!” 赵村长看到赵金宝被打成这模样,有些同情。 虽然赵金宝不是个好东西,可毕竟他是赵家庄的人,自己村里的人被外村上门给打了,这话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能不能先让金宝站起来?”赵村长找牛蛋来做中人:“打也打了,咱们该谈条件了。” 牛蛋看了一眼廖小桃:“桃子婶儿,你看呢?” 廖小桃点了点头:“让他站起来,我还不用这没良心的在我面前下跪。” 廖小军一把给赵金宝拽了起来:“你站着听好了!” “金宝,你也太糊涂了,弄出这样的事情来,现在看你该怎么收场!”赵村长叹着气,摇了摇头:“刚刚我问过你媳妇了,她说既然你这么想娶了那女人回来,她也不愿意和你再在一块儿了,等着出了节就去民政局领离婚证。只不过有这几个条件,你得听好了。” 还是在昨天晚上,廖小梅和杨宁馨就帮着廖小桃把离婚的条件都想好了,廖小梅的意思,去年挣的钱,赵金宝都得退回来,不能白白便宜了他和那个女人。 “妈妈,还要抚养费!英子和叶子是小姨和赵金宝的孩子,爸爸要承担抚养的责任,不能全是小姨一个人兜着!” 看到妈妈和小姨似乎都没有想要追问抚养费的问题,杨宁馨赶紧补充:“不说多了,二十块钱一个月总得给吧,两个女儿呢,伙食费学费这些算起来,都还不够花的。” “抚养费?”廖小梅和廖小桃两个人面面相觑,赵金宝会出这个钱? “他要是不答应,你就去告他重婚罪,反正不能让他日子好过!”杨宁馨觉得,像赵金宝这样的人,就该好好教训他,不痛不痒的弄几下,他才不会知道出轨的代价。 廖小桃觉得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要钱,杨宁馨瞅着她那胆怯的样子,只能托赵村长帮着转达:“村长,我小姨去年累死累活挣了七百来块钱,全给赵金宝拿去给那女人了,现在他们要离婚,这钱是不是应该给我小姨呢?赵家肯定不会要我两个表妹的,我小姨一个人抚养两个女儿很辛苦,她们也是赵金宝的女儿,抚养费肯定要给,您说呢?” 赵村长点了点头:“没错,那是得给。” “我小姨胆子小,不敢去和赵金宝说,您德高望重,赵家庄的人都听您的话,还请您帮着我小姨去把这话说清楚。” 赵村长被杨宁馨的马屁拍得舒舒服服的,当下就点头答应了:“行,我去说。” 赵金宝站直了身子,听着赵村长一条条给他说,脑袋有些懵。 廖小桃怎么忽然就精明了?去年从她手里拿的钱都得还给她,还要每个月给二十块钱的抚养费? “这是啥意思?还问我家要钱?”赵金宝还没说话,赵家老娘着急得跳脚,冲着廖小桃“呸”了一句:“你要脸不?离婚就离婚,还问我们家要钱!” 廖小桃素来怕她婆婆,看到她撒泼,有些胆怯,朝廖小梅靠了靠。 “不知道是谁不要脸,我小姨打工挣的钱,全部被他拿了过去给那个野女人,这钱不应该还?”杨宁馨见赵家老娘那张牙舞爪的样子就生气,冲到了廖小桃前边,又马上被杨树生拉了回来,她气鼓鼓的看着赵家老娘,恨恨的说了一句:“英子叶子不是你们赵家的人吗?抚养费可不是应该的?二十块钱一个月贵吗?吃饭穿衣念书,哪一样都是钱!” “你算是啥东西,到我面前嚷嚷!”赵家老娘转移目标朝杨宁馨开火:“你怕是没有被人教训过!” 她刚刚迈步准备朝杨宁馨走,牛蛋狗蛋和杨树生都朝前边走了一步,恶狠狠的盯着她:“你敢再走一步试试?” 杨宁馨在人墙后边高声喊:“要是你家不想出钱也行,小姨,你去法院告他重婚罪!孩子都生了,这可是事实婚姻!” 听到“重婚罪”三个字,赵家老娘立即就蔫头蔫脑的了:“啥?告状?” 牛蛋掏出那本小册子晃了晃:“重婚罪你不知道啊?得判两年刑,而且这可是一辈子的污点,坐过牢房!” 赵家老娘嘀嘀咕咕:“我家金宝又没结两次婚,怎么判他重婚罪?” “老嫂子你可真是糊涂!”赵村长在旁边说话了:“有了娃儿就是事实婚姻!你要是说没结婚,不是重婚罪,那他可犯了流氓罪,现在正严打,判个八年十年的都有可能!” 听到赵村长这样一说,赵家老娘蔫巴了,赵金宝也蔫巴了,两个人灰头土脸的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我们不出抚养费,英子和叶子是我们赵家的人,得留在赵家!”赵家老娘眼睛骨碌碌一滚,又想出了对付的法子,英子今年十四,再养个一两年,赶紧辍了学去外头打工挣钱,再过五六年就能换彩礼给小的攒钱娶媳妇了。叶子十二岁,要多养几年,可是养活一个女娃儿还不容易吗,随便扔点啥就行了,还用得着二十块钱一个月? 廖小桃气得全身打哆嗦,婆婆是什么个性她知道得清清楚楚,肯定又在打鬼主意了。 她摇了摇头,很坚定的蹦出了几个字:“我的女儿就跟我!” “不行,她们是赵家的人,就得留在赵家!”赵家老娘也很坚持。 “什么叫她们是赵家的人?她们是我小姨生的,那就是她的人!”杨宁馨很生气,这乡下老太婆真是狠,竟然想把英子叶子都留下来不出生活费,谁知道她会怎么样虐待两个孙女呢? “她们姓赵,不姓廖!”赵家老娘看着赵村长没说话,心里有了底气,毕竟这是赵家庄,姓赵的怎么会是别家的人? “要姓廖还不容易吗?只要我们告到法院去,赵金宝重婚罪判了刑,他在监狱里没法抚养孩子,表妹当然会判给我小姨抚养,到时候拿了法院的判决书去派出所改名字就行了。”杨宁馨说得风轻云淡,其实她也不知道法院会怎么判,但是随口说说,糊弄这些乡下人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赵家老娘愣住了。 真要去法院告状?金宝要是被关起来那该怎么办哟?她神色紧张的看了看赵金宝:“金宝,咋办呐?” 赵金宝垂头丧气的回了一句:“还能咋办,就照他们说的做呗。”他抬眼看了一下廖小桃:“桃子,你也知道我每个月能挣多少钱,要养老娘,现在又添了个小的……你看看能不能少点抚养费,成不?” 说到这里,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廖小桃瞅着他鼻青脸肿的样子,不想再看。 章节目录 第166章 第四百四十章 赵金宝在外头打工有好几年了, 最开始没分家的时候, 钱都是给他老娘收着, 分了家以后, 依旧是交给他老娘, 廖小桃一分都捞不着, 平常要用钱, 还得到赵金宝那里去讨。赵金宝自己也没留什么,只能再去老娘那边问着要。 赵家老娘听着说是媳妇要用钱,就气得跳脚, 捡着最难听的话把廖小桃给骂一通,无外乎是抠了婆家的钱去贴补娘家,诸如此类的话。 后来, 廖小桃能不用钱就不用, 不敢开口。 她对赵金宝的工钱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只能从村里人口里晓得个大概的数字, 在工地上做事, 力气一般般的是三十多块钱一天, 要是活干得好的能挣到四十多。 赵金宝一个月有四十多, 自己吃饭花销也得去了十多块左右, 剩下不到三十块钱, 要养一家人,如果她拿走了二十块,剩十多块, 肯定不够花销。 要是不够花销, 按着赵家老娘这德性,说不定就会撺掇着赵金宝赖账,到时候自己一分钱也拿不到。自己也不可能每年都喊一批人到赵家庄来寻事问着要抚养费,廖小桃觉得自己实实在在拿到钱比较好,不如把抚养费降低一点,赵家人能接受,也不会赖账了。 她转过头去,跟廖小梅和杨宁馨小声商量:“他肯定给不了二十块钱一个月,到时候会赖账,不如少给一点也就算了?” “小姨,这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们哪能给你做主啊。”杨宁馨以为廖小桃是又心疼那个人渣了,有些觉得不值当,既然廖小桃这样心软,吃苦也只是她自己的事情了。 “你每年分两次给抚养费,每个月……”廖小桃想了想,咬了咬牙:“你不怜惜我做为母亲的辛苦,可我还没有你那么狠心,你一个月给十块吧钱吧,半年给六十,我反正是在我姐饭店里做事情,你知道怎么去找我。” 赵金宝眨巴眨巴眼睛,没有吭声。 赵家老娘在一旁呼天抢地:“你这不是抢钱吗?那两闺女能花多少钱啊?一个月用得了十块钱吗?天哪,我们赵家怎么就找了这么一个扫把星回来啊,不但不能生蛋,占着窝不肯挪,要她挪个窝还要出钱,真是不要脸!” 杨宁馨气得想冲上去打人,可是她却被人墙给挡住了,根本挨不着赵家老娘。 “闺女就不要花钱养?你这话咋说的哩?”赵村长拉下了脸,有些不高兴:“大家都晓得你重男轻女,可现在是新时代了,男娃女娃都金贵!你咋能说你孙女就不用花钱呐?十块钱一个月养两个人,你还嫌多?我看是不是让人家把他送进牢房去你才高兴哩?” 赵金宝心里有些发憷,颤着声音点了头:“别吵了,我答应。” 当下就签了离婚协议,两个女儿都归廖小桃抚养,赵金宝每个月给十块钱,半年给一次,另外必须在今年七月一日之前把六百块钱全还给廖小桃,不能拖延,如果赖账大家就拿着这份离婚协议法院见。 “我们民政局初五上班,你们可以那天过来,我到那里等着给你们俩办手续。”牛蛋冲着赵金宝和廖小桃说了一句:“已经说定了就不能反悔,初五那天我等着。” 赵村长赶紧介绍了一下牛蛋的身份:“小杨同志是县城民政局的,咱们村里的五保户补助金都是他在经手办理呐。” 听着说牛蛋是民族局的人,村民们的神色都变了,原来廖小桃家还有当官的人呢,这个赵金宝可真是踢到铁板了,还不老老实实认栽服软? 那边屋子里传来了一阵阵的啼哭之声,大家扭脖子朝那边看了过去,脸上鄙夷之色越来越重,还真是不要脸,这头还没离婚呢,那边就把人给接过来了。 赵金宝甩了甩胳膊,一瘸一拐的朝屋子里走,廖小桃没再看他,捏着离婚协议转身走出了赵家的堂屋。 看了看外边的天空,忽然觉得有一种轻松的感觉。 放在心上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放下来了。 从此以后,她就和两个女儿相依为命,她要好好抚养她们长大。 回到城里,英子叶子两姐妹知道爹娘的事情已成定局,两个人也没太多伤感,相反的两个都安慰廖小桃:“妈妈,你别伤心,你还有我们呢。” 廖小桃抱住了两个女儿,眼泪吧嗒吧嗒的朝下掉。 “小姨,哭什么呢,你应该笑哪,总算是摆脱那个烂人了。” 虽然没有拿到预想里的二十块钱一个月,这事情也算是圆满结束了,杨宁馨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虽然廖小桃现在难受,可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过一段日子以后她就会忘记这些忧伤的事情了。 接下来的两天杨宁馨还算挺忙碌的,她得去找陈莲和肖校长落实两个表妹念书的事情。 走到东方红小学问了下传达室的大爷,东方红小学有教职工宿舍,只不过现在正是寒假,大家都在自己家里过年,还没返校。 杨宁馨心里头估计,陈莲应该是在婆家。 大塘公社,很久没回那个地方去过了。 和家里人说了一句,她推了杨树生的自行车出了城。 这几天天气不错,阳光灿烂,可是依旧还是有些寒冷,杨宁馨用自己的长围巾把脑袋包了起来,两只耳朵没灌风舒服多了。 踩了半小时自行车,来到一个交叉路口,杨宁馨停了下来,朝那边望了望。 这是她记忆深刻的一个路口。 当年高连生开着拖拉机,搭着杨树生和廖小梅,还有尚在襁褓里的她从这里出来。 那边那条路是通向旺兴村的。 杨宁馨停在路口想了想,嘴角泛起一丝笑容。 她踩着自行车朝旺兴的方向前进。 因为她想起了邱成才,他这时候应该正在家里陪着家人过年吧? 自行车的轮子转得飞快,没多久就到了一条机耕道相接的地方,凭着遥远的记忆,她踩着自行车朝前边走着,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虽然只有几天没看到邱成才,可她忽然觉得特别特别的想他,想到心里头空落落的一片。 尽管有小姨的事情让她很忙碌,可在忙碌之余,依旧会想起他那温和的笑容,那神情的眼眸。 想他,就是不经意之间,他的影子就会在脑海里浮现,仿若春日里的白玉兰,带着淡淡的香味盛放在阳光下。思念就如爬过窗台蔓延的藤蔓,牵着扯着一簇簇绿叶,在微风里招摇,簌簌的落下。 越离油梓组近,她就感到心越发慌。 她停下车,吸了一口气,拦住了两个正在路上行走的人:“请问这边有一位叫邱福林的老队长,是住在哪里?” 那两个人朝前边那条小路指了指,很热情的告诉她:“那边走过去第三幢屋子就是了,要是你还没弄明白,我可以带你过去。” “不用了。”杨宁馨甜甜的笑了笑:“我大概知道位置了。” 她飞身上车,轻盈得像一只燕子,自行车的轮子又向前滚了起来,压着沙子刷啦啦的响着,仿佛有人在演奏一首快乐的歌曲。 邱成才做梦也没想到,杨宁馨竟然会忽然出现在他面前,简直是从天而降。 “小六,你、你怎么来了?”他高兴得快要口吃。 “怎么了?我不能来?”杨宁馨笑着看了他一眼:“不欢迎我来啊?” “欢迎,肯定欢迎!”邱成才搓了搓手:“快进来坐吧。” “我是想去陈莲老师家找她有点事,顺便过来看看你去不去?”杨宁馨瞅了瞅堂屋那边,门背后伸出了几个脑袋,正在偷偷的打量她。 “那是你的堂弟堂妹吧?” 邱成功她认识,以前念小学的时候同在湖湾小学念书,只不过他要低三届。邱家其余几个孩子她却是没看到过。 邱成才扭头一看,邱朵儿和邱蜜儿正冲着他嘿嘿的笑。 “你们在那里干啥呢?”邱成才朝她们扬了扬手:“还不自己玩儿去!” 邱朵儿和邱蜜儿挤眉弄眼了一下,两个人跑去了林淑英房间:“伯娘,外边有个好看的姐姐来找大哥!” 林淑英愣了愣:“好看的姐姐?” “是的,他们正在外头说话呐。”邱朵儿拉起林淑英的手:“伯娘,你自己去看看。” 林淑英好奇的站了起来,跟着两个侄女朝外边走了去,她快要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就看到了地坪里站着的两个人。 杨宁馨朝着从堂屋那边走过来的林淑英笑了笑:“林姨。” 林淑英看着眼前的少女,愣住了。 原来是她!她怎么到旺兴村来了呢? “林姨,好久不见了啊。”杨宁馨看着林淑英上上下下在打量着她,心里有些奇怪,上回才一块儿去上海呢,林淑英不该不认识她啊。 林淑英这才回过神来,尴尬的应了一句:“是啊,好久不见了。小杨同学,你今天怎么来这里啦?” 她的眼睛,情不自禁朝隔壁唐家的屋子看了看。 第四百四十一章 唐家现在还是一片寂静,好像没有人似的。 可是林淑英知道,他们家的人其实都在家,可能是穷得没有过年的激情,所以大家都躲在被窝里睡懒觉。 刚刚还这么想着,忽然就听着隔壁传来一阵难听的咒骂声:“你这臭不要脸的,偷老娘的钱,你咋不去死呐!” 林淑英皱了皱眉,李阿珍又在骂陈春花了。 说实在话,陈春花对婆婆已经很好了,虽然李阿珍瘫痪在床,可她一直任劳任怨的照顾着她,每天都给她擦身子,隔三差五还给洗个澡,李阿珍全身上下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邋遢样子。 可偏偏李阿珍还是不知足,总觉得唐大根拿钱回来少了,总怀疑陈春花会偷她的东西,只要陈春花去拿她的衣裳,她就会扯着嗓子骂陈春花是个贼。 可是不帮她拿衣裳,怎么给她穿上呢?李阿珍已经不能走路了,全凭着陈春花照顾呢。 也是陈春花性格好,林淑英心里头暗暗的想着,要是换成自己,婆婆原来一直虐待她,自己才不会这么忍气吞声的服侍她呢。 杨宁馨也听到了李阿珍的骂声,她面无表情的听了两句,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邱成才:“你去不去陈老师那里啊?” “去,一起去!” 邱成才笑着点了点头:“你等我一下,我去拿点拜年的东西。” 杨宁馨拍了拍自行车笼头上挂着的那一兜东西:“这儿有呢,还去拿什么。” “这是你的心意,我总得表示表示啊。你等等,我马上出来。”邱成才转身就朝屋子里头跑,杨宁馨看着他的背影,微微一笑。 邱成才这大长腿,跑步带风。 “你们去看陈莲老师?”林淑英站在那里,觉得有些气氛尴尬,只能找些话说。 陈莲老师,她知道这个人,是邱成才念小学时的班主任,她来自家做过家访,圆圆的脸蛋显得很和气。 “是呀。”杨宁馨点了点头:“我们很久没有见到过她了。” “应该的,去看看老师当然是应该的。”林淑英点了点头,再也找不出第二句话来。 旁边的咒骂声更大了,杨宁馨皱了皱眉:“每天都这样吗?” “是啊。”林淑英叹了一口气:“春花也不容易。” 忽然间,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看了杨宁馨一眼,又收住了话头。 眼前这个小姑娘,不就是唐大根和陈春花的第二个女儿吗,自己好像不应该提起他们家的事情。 杨宁馨冲着林淑英笑了笑,不以为意。 她才不管唐家那堆破事呢,她姓杨,跟唐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唐大根和陈春花只是原主的父母亲,跟她其实没啥关系,一定非得说有关系,那也只是在他家住了那么二十来天,受了他们这二十多天的哺育之恩。 非得说要还这二十多天的恩情,她可以给唐大根陈春花指条挣钱的路子,可是他们一定要扶贫,要对那个恶毒的老太婆尽忠尽孝,那她也没办法让他们从贫困里摆脱出来。 这人还得靠自己,要想立起来,不能只靠着别人的资助。 上回唐大根向唐美丽借钱,向春生掏了五十块,后来她问过唐美丽,那钱到底还了没有,唐美丽告诉她说陆陆续续还了二三十块,后来唐振林死的时候唐大根手里没钱,又问她借了三十,等于没有还一分钱。 至于后来有没有还,杨宁馨就不得而知了。 与人以鱼,不若授人以鱼,不能给他们谋一个挣钱的路子,他们只能一直叮着唐美丽吃救济,还能指望他们什么呢? 邱成才果然出来很快,他手里拿着一袋东西,看上去应该是常见的拜年礼品。他把东西挂到了自行车笼头的那边,顺手把自行车接了过来:“小六,咱们走?” “好。”杨宁馨点了点头,很自然的把车子打了个移交。 “你先坐上来。”邱成才拍了拍自行车后座:“我怕你跳空了。” 杨宁馨笑得跟花朵儿灿灿开放:“你以为我这么笨啊。” 林淑英站在一旁,看着两个人说说笑笑,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还有她的存在,心里头挺不是滋味。 大庭广众之下就这样亲亲热热的,也不怕别人看了心里有想法。 “你先坐上来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没跳到后座上头……你这新衣裳沾了泥巴就不好看了。” “邱成才!”杨宁馨咬牙笑,她还会那样笨,跳不上后座摔地上啊? 只不过她也没多说话,抓住自行车的座位,一踮脚,这人就挨着自行车后座坐下了。 邱成才一只脚点地,一只脚踩着自行车的脚蹬,朝林淑英说了一声:“妈,中午我可能不会回来吃饭。” “哎哎哎……”林淑英扬着声音冲他喊:“你去哪里吃饭啊?” “应该会在陈老师家吃饭吧。” 邱成才点住地面的脚一用劲,自行车就开始朝前边滑动,他提起脚踩到了另外一个脚蹬上,两只脚开始协调的踩起自行车轮子来。 林淑英看着自行车朝前边走了,赶紧上前追了两步,可自行车轮子滚得很快,一眨眼就从小路拐上了机耕道,她站在屋子前边,只能看到一辆自行车载着两个人越来越远,一晃就只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 唉,真是儿大不由娘啊,林淑英眼见着那小黑点越来越小,渐渐的再也没有看见。 这个小杨同学,也挺狠心的,她爹娘过得这样糟糕,她脸上竟然看不到一丝怜悯的神色,这让林淑英替陈春花觉得有些难受,再怎么说,她也是小杨同学的生母,难道一点感念都没有?听到她奶奶辱骂母亲,她居然如此淡定。 林淑英摇了摇头,朝屋子里走了去。 她有些想不通,自己如此优秀的儿子,怎么会喜欢上这个凉薄的女孩,万一他们俩以后真结婚了,成才会不会受她的影响也变得凉薄呢?以后家里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指不定成才也根本不会管。 或许这就是命吧,林淑英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深深的又叹了一口气。 自行车上的两个人,根本没有想到林淑英会想了那么远,这个时候的两个人,望着落在机耕道上那些细碎的金色阳光,心情舒畅。 邱成才回头看了一眼,他见到了毛线围巾绒绒的包着一头黑色的长发,几缕长发顽强的钻了出来,和雪白的肌肤映衬着,黑的更黑,白的更白。 而一线黑色的睫毛就如翘起的扇子,上边仿佛洒了一层金粉,随着她睫毛的闭合,那层淡淡的金粉似乎也在浮起落下。 他的心不由得微微一荡,小六可真是美啊。 “小六,这小路有些颠,你抱住我的腰。” 他也不知道为何,忽然口里就说出了这句话,或许是看到这细如瓷器的肌肤,让他的保护感有所加强,他不希望她受到半点伤害。 只是……小六会不会伸手? 他的脸红了,想到一双娇柔的手臂环抱住他,心里一阵阵酥麻,好像是叶片躺在二月的阳光里,不时的在上上下下的飞舞,挠动着他的心。 杨宁馨伸出了一双手,环在了邱成才的腰上,她把脑袋挨靠着他宽宽的后背,微微的笑。 他的背宽厚,让人觉得很踏实,环抱着他的腰,好像抱住了一块磐石,稳稳当当。 “小六。” 邱成才轻声喊了一句,杨宁馨的胳膊环绕过来,他瞬间就跟吃了蜜糖一样,一口的甜。 “嗯。”杨宁馨在后座应了一声。 “小六。” “啊?” “小六。” “……”杨宁馨伸手敲了下他的背:“你干啥?老喊我名字!” “我就想喊你的名字,你的名字真好听!”邱成才笑了起来,脚下飞快的踩着自行车。 没多久就到了陈莲的婆家——当然,两个人已经不记得去叶家的路,好在还记得叶志超的名字,也好在乡下人热情大方又对周围乡邻的情况知道得比较清楚,听说男的曾经是开拖拉机的,女的在县城小学教书,马上就给他们指指点点:“朝前走过一个坳,下了坡有条小路朝左拐,进去没多远就是他家,错不了!你们要是还不清楚,过了前边那个坳再去打听打听,男的姓叶,女的姓陈!” “对对对,就是他们!”邱成才和杨宁馨惊喜的点了点头:“谢谢您指路啦!” “客气啥!”乡下人很淳朴的笑着:“快些去吧!” 到达叶家已经快十一点,陈莲见着昔时两个成绩特别好的学生过来拜年,很是惊喜,叶家人也很客气,赶紧喊着叶志超去前边池塘用罾捞条鱼上来:“中午煮鱼吃!” 这大冬天的,去池塘里捞鱼只怕是捞不上,两个人赶紧拦住叶志超:“叶叔叔,您别客气了,我们中午还得回去,就是特地来看看陈老师的。” 叶志超已经不是当年的帅小伙,他成了三十多岁的大叔,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罾,冲着杨宁馨和邱成才使劲儿笑:“我可还记得你们两个,特别是这小姑娘,那时候一丁点儿高,经常坐我的拖拉机。” “是啊,真要谢谢叶叔叔那时候这么热心!” 杨宁馨看着叶志超的脸,心有感触,时光真是一把杀猪刀,那个帅小伙已经一去不复返,不会再回来了。 第四百四十二章 陈莲听杨宁馨提起小姨家的事情,也是唏嘘不已。 “你小姨怎么就这样倒霉呢,遇着这样的人可真是让人糟心啊!”她想了想,很郑重的点头:“我们正月十六开学,到时候让你妈妈带她来报到吧。” “要不要先去那个乡中心小学办个转学手续?” “肯定要的啊,学生在教育局都已经有存档,从哪个学校转出来,转入哪个学校,都要交接清楚。”陈莲笑着看了杨宁馨一眼:“你比上回见着的时候长高了许多,大姑娘一样啦。” 杨宁馨在陈莲面前转了一圈,想到了那时候跳的忠字舞,挥动胳膊:“我还记得那时候您和左知青教我的忠字舞!” 陈莲点了点头:“是啊,忠字舞,那个时代专有的东西。” 那是久远的记忆,这三个字仿佛让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听着广播跳着舞,情绪高昂激情饱满的岁月。 “陈老师,还是现在更好,我更喜欢现在的生活。” 邱成才看着杨宁馨转圈,觉得很幸福,他更喜欢现在的生活,能和小六一块儿呆在一块儿,天都是蓝的。 陈莲看了一眼邱成才,又看了看杨宁馨,这两个学生还真是配,他们就是那青梅竹马,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是同学,上了大学也在同一所学校,再也没有比他们更长久的感情了吧? “陈老师,这里有上海特产,您要记得用啊。” 廖小梅喜欢上海产的雪花膏,每次杨宁馨回来都要给她带上几瓶,这次来陈莲家拜年,还要托她办叶子转学的事情,廖小梅狠狠心让杨宁馨拿了两瓶出来:“到时候你再买了寄给我吧。” 没有哪个女人不会喜欢化妆品,杨宁馨觉得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新年礼物了。 果然,陈莲看着雪花膏盒子上那个穿旗袍的美女,笑得眉眼都弯了:“呀,杨宁馨,你怎么给我带这么贵重的礼物啊。” “我们俩一块儿买的,钱平摊下来就没多少了。” 杨宁馨进门的时候特意看了邱成才那个兜里一眼,都是些葡萄干之类的东西,这年头是稀罕东西,可过年的时候大家都是你送我我送你的,这些平常稀罕的东西这时候也不稀罕了。 为了不让邱成才的礼物显得寒酸,杨宁馨干脆大方一点,说这些都是他们俩合伙送的。 陈莲很感动的捧着那两瓶雪花膏:“唉,我的学生有出息了!” 她又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个人,真是一对璧人啊。 “陈老师,这事情就拜托给您了,到时候还得来麻烦您呢。”杨宁馨抬手看了看腕表,已经十点半,时间不早了:“我们得要回去了。” “不吃午饭啦?”陈莲挽留。 “不了,和家里说过了,要回去吃午饭的。”杨宁馨看了看邱成才:“是吧?你要回去的,对吧?” 邱成才点了点头:“是的,出来就和家里说过了回家吃午饭。” “那好吧,你们路上可要注意安全啊。”陈莲站起来送客:“既然你们执意要回去,那我就不留你们了。” 两个人从陈莲家并排走了出来,杨宁馨照旧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小六,那两瓶雪花膏多少钱?我得补给你。” 刚刚杨宁馨说礼物是两个人一块儿送的时候,邱成才有些不好意思,看起来那两瓶雪花膏很贵重,自己怎么能占便小六的宜呢?得把钱给她。 “邱成才你说什么呢?还用补什么钱啊,这不是咱们一块儿送给陈老师的吗?” “可你那两瓶东西我没花钱啊。”邱成才觉得很不好意思,理应是他来出钱的,怎么能让小六付账呢? “嗐,我们俩谁跟谁啊,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杨宁馨漫不经心回了一句,说完以后忽然就脸红了。 这句话好像有些什么不对。 放在前世开这样的玩笑完全没问题,可现在的时代背景是八十年代,这个时候的人,思想还很淳朴,她这么开个玩笑,人家可能会当真。 果然,邱成才当真了。 他把自行车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杨宁馨:“小六,你刚刚说的话……你是认真的?” 少年的眼眸纯净得似乎没有一丝杂质,他的嘴角有一丝压抑的笑容,似乎不经意间就会流出。 杨宁馨看着那个干干净净的少年,就像看到了一块透明的水晶,他对她的感情很纯很真,没有半分虚伪,从小到大,他就是这样守在她的身边,从未远离。 “我是……认真的。” 杨宁馨仰脸看着他,漾开了一脸笑容。 温柔的阳光里,能与你温柔以待,不需要更多的表白与阐释,静静凝望的刹那,双眸里有繁花朵朵绽放,栀子花的香味飘荡在鼻尖,岁月静好。 这是他两辈子里听到过的,最动听的话,邱成才笑了起来,他回过头专心致志骑车。 “你不回家去?”杨宁馨看着他的方向有些不对,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衣裳。 “我不是和我妈说过了不回去吃饭的吗?”邱成才踏着自行车朝前走:“我去县城,请你吃饭。” “这时候哪里会有饭店开门啊?”杨宁馨将脸贴在他的背上,好像喝了酒一样,微微有些醉意:“我妈的饭店都没开门。” 是时候向妈妈提建议了,明年的春节期间照常营业,多收百分二之十的服务员和原材料费,愿意的可以预订。 “那……我到你们家去做饭给你吃。” 杨宁馨伸手捶了他一下:“哼,到了我们家还用得着你做饭?分明是想偷懒。” 邱成才嘿嘿的笑:“我真没想偷懒,要不是咱们赶紧回去,让你爸爸妈妈好好休息,我们俩做饭菜给他们吃?” “你快些骑吧,这么慢慢吞吞的,到家的时候就只能赶午饭了。” 邱成才点了点头,加快了骑车的速度。 回到县城,廖小梅和廖小桃姐妹俩在厨房里忙活,两个表妹在客厅里坐着,陪了杨国平和王月芽看电视。上午的时候来蹭电视的孩子比较少,客厅里还算空,能随便走动不会受到阻碍。 “小邱同学过来啦。” 看到邱成才,杨国平和王月芽都很高兴:“过年家里热闹吧?” 邱成才点了点头:“挺热闹的,都回来了,半夜鞭炮响了很久。” “旺兴那边就爱摆排场。”杨国平嘟囔了一句:“其实也不用买很多鞭炮,这不是把钱往水里扔还听不到响声吗?” “对,爷爷说的是,放鞭炮可真浪费。” 听到邱成才赞成自己的话,杨国平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小邱可真懂事。” 两个人走到了厨房,杨宁馨拽住廖小梅的手撒着娇:“妈妈,你跟小姨去休息吧,今天我和邱成才来掌厨。” “就你俩?”廖小梅看了一眼她,又看了看邱成才:“你们的手艺我可信不过,你们还是到外头坐着等着吃现成的吧。” “小六,那事情……怎么样了?” 廖小桃追着问叶子上学的事情,她和赵金宝离了婚,两个女儿就是她最大的牵挂了。 “我和陈老师说过了,她说没问题,让你们先去乡里那个中心小学办个转学的手续,然后等到正月十六,让妈妈带着叶子,拿了那张转学证明去找她就行。” “真的吗?” 没想到事情竟然迎刃而解,廖小桃挺高兴的,连声道谢:“小六,谢谢你啊。” “没事没事,下午我还打算去肖校长那边看看呢,要是能找到他就好了,把英子念书的事情也解决了,小姨你就可以放心了。” 廖小桃感动得快要说不出话来:“小六,可真是要谢谢你了。” “小姨,一家人客气什么呢,你可别再说谢谢了,我这个做晚辈的受不起呀!”杨宁馨鼓励的冲着廖小桃笑着:“小姨,只要你能过上好日子,什么都好说!” “行行行,你们快些出去吧,这厨房太小了,你们挤到这里,都不好动了。” 廖小梅伸手去拿邱成才手里的白菜:“小邱,不用你来帮忙,我们人手够了,你出去陪着爷爷奶奶看电视就行。” 邱成才拿着那择了一半的白菜,尴尬的笑:“廖阿姨,就让我在这儿帮忙吧,小六不会干活,她出去陪爷爷奶奶看电视就行了。” “去去去,你们俩都出去。”廖小梅一把将那棵白菜拿了过来:“不用你管了。” 邱成才和杨宁馨被廖小梅赶了出去以后,廖小桃伸着脖子看了看邱成才:“姐,这个后生是什么人哪?” “小六的同学。” 廖小梅低头剥白菜皮,心里有一丝丝得意。 “只是同学?”廖小桃有些好奇:“好像你们都很熟啊!” “嗯,从小到大的同学,现在两人都在上海念书,同一个学校哩。” “这么巧啊?”廖小桃惊讶的感叹了一句:“我瞅着他看小六的眼神有些不对……” “能有什么不对呢?”廖小梅脸上全是笑意:“我跟你说啊,他自己跟二柱他们说过,想做我们家的上门女婿!” “真的吗?”廖小桃睁大了眼睛:“这敢情好!这后生高高大大的,相貌又俊,瞧着是个勤快人,刚刚好配我们家小六!” “可不是吗?我瞅着这两人,可是天生的一对!”廖小梅择菜的速度更快了,笑意深深。 章节目录 第167章 第四百四十三章 午饭很丰盛, 廖小梅的厨艺很好, 大家吃得特别开心。 “表姐, 你今天下午准备去做啥?” 英子和叶子眼巴巴的望着杨宁馨, 很希望她能带着到县城里逛逛。 “我准备去火车站买票, 过几天要回上海了。” “就回去了啊?”廖小桃吃了一惊:“小六这念大学咋比念高中还要紧张啊?” 王月芽坐在一旁得意的笑:“我们小六呀, 现在是在做什么研究, 国家机密,没有她可不行!还有小邱也是研究里的人,他们都在一块做研究的。” 廖小桃听了肃然起敬:“小六可真是了不起啊!” 她又看了看邱成才, 这位小邱同学和侄女可真是郎才女貌,两个人配了一脸!都那么好看,都那么聪明, 这世上找不到和他们更相配的人了。 杨宁馨的脸微微一红, 王月芽可真能想,竟然还把他们的研究和国家机密给联系起来了! 她冲着王月芽摆摆手:“奶奶, 哪里是什么国家机密啊, 您可别乱说。” “咋不是哩?打电话问你们研究啥, 也不告诉我, 只说天天的在实验室里泡着, 每次放假回来得晚, 去得早,这不是国家机密又是啥?”王月芽振振有词:“小六,奶奶为你觉得骄傲哩, 没什么不能说的!” “可不是?”廖小桃也觉得挺骄傲, 侄女可是在做了不起的事情! 杨宁馨看了一眼邱成才,露出了苦笑。 老人家可真是没办法,你又不能和她去争执。 “表姐,我要好好学习,跟你一样为国家做贡献!”英子羡慕的看着杨宁馨,眼里闪闪发光。 “我也要向表姐学习!”叶子赶紧跟着表态。 桌子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齐刷刷的看着杨宁馨和邱成才,心里有说不出的欣慰。 吃过饭,两人去火车站买了票,一路上商量着,定下了初八。 这两天还有事情要处理,明天陪着廖小桃去民政局离婚,初六她过生日得招待大家吃饭,初七可以空一天看看有什么事情做,到初八就动身,日程真是很紧凑。 定了火车票以后,两人又去了肖校长任职的那所初中转了一圈,没找到肖校长,守传达室的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只能放弃。 英子听说自己只能继续在乡中学念书,有些失望,可旋即她又高兴起来:“我要努力念书,高中考到县城里来!” 杨宁馨点了点头:“是,加油!” 当下带了两个表妹到县城里走了一圈,邱成才作陪。 几个人去了新华书店逛了逛,杨宁馨给两个表妹每人买了几本书,邱成才也给她们每人买了一个文具盒,款式一样,颜色不同,一个粉,一个蓝。 英子和叶子捧着书和文具,两个人脸都红了,非常感激:“表姐,邱大哥,我们一定努力学习,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杨宁馨笑了笑,摸了下叶子的头发:“记住,你们学习不是为了我或者是为了你们的妈妈,你们是为了你们自己的将来。知识改变命运,如果你们不努力读书,只能去广东那些工厂做事情,每个月挣点辛苦钱,而且还不是稳定的工作,你们只有发愤图强念了大学出来才能捧到铁饭碗。” 英子点了点头,叶子似懂非懂,只不过也跟着点头:“表姐,你放心吧,我们知道的。” 邱成才一直陪着几姐妹转到了下午三点才坐车回家,杨宁馨带着英子叶子把他送到了汽车站。 “小六,我会把你今天说的话一直记在心里。” 上车之前,邱成才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了一句,温热的气息在她耳边吹着头发飘动。 她抬眼看他,嘴角挂着微笑,明眸如水。 汽车徐徐出站,邱成才朝杨宁馨挥了挥手:“小六,我后天过来。” 杨宁馨追着汽车喊了一句:“家里有事情就别过来了,我不会生气的!” 邱成才攀着车窗看着她。 她一手牵一个孩子,站在车站出口,眼睛望着他的方向。 一颗心瞬间变得很柔软,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和着汽油味道,闻起来有些香。 邱成才回到家才四点多,林淑英看到他回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试探着问了一句:“在陈老师家干啥呢,去了这么久?” “我送小六回家了。” 邱成才不想欺骗他母亲,直接告诉了她原因:“我们先去火车站买了票,后来带着她两个表妹在县城里逛了一下。” 林淑英“哦”了一声,没有再说多话,看了看邱成才,她心里有不少话想说,可又说不出口。默默的站了一会儿,她转过身叹了一口气:“准备什么时候走?” “正月初八。” “真是来去匆匆,在家就几天功夫啊?”林淑英有些心酸,她的儿子长大了,渐行渐远。 正月初六那天,他肯定又要进城去陪她过生日吧? 小六,小六,这个小名无时不刻提醒着别人她生日的那一天。 “妈妈,你可以考虑跟爸爸一起去上海。” 邱成才听得出母亲声音里的惆怅,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母亲不想去上海,那他们相聚的时光就只能有这么一点点了。 林淑英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看你爸爸的意思。” “妈妈,树挪死,人挪活,到了外边才知道海阔天空,何必守着这家店铺呢?”邱成才追了上去,拉住了林淑英的胳膊:“您就不想着要回上海,不想见到外婆吗?” 林淑英很纠结,她站在门槛上,侧脸看了看邱成才:“到时候再说吧。” 儿子的意思,以后会越来越回来得少了,大学毕业以后他就更没时间回家了。林淑英知道孩子长大了留不住,总会有展翅飞翔的那一天,可她心里却依旧希望邱成才和邱成功能一辈子呆在她的身边,一家人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一起。 正月初五,杨宁馨和廖小梅陪着廖小桃去了民政局。 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才看到赵金宝低着头走进了民政局的大门。 廖小梅喊了他一句,赵金宝抬头看到廖小梅和廖小桃两姐妹,怯怯的答应了一声,耷拉着脑袋跟在她们后边走进了办离婚证的房间。 牛蛋本来不在这间房办公,可是为了保证这婚离得顺利,他和领导同事调了个班,特地守在这间房里等着。看到廖小桃进来,他赶紧从办公桌后边站了起来:“桃子婶,你们来了?” 这个年头离婚的少,办理离婚的房间基本上没有人,牛蛋还是现学现卖的在给他们办手续。 “有结婚证吗?”牛蛋先问了一句。 老前辈告诉他,这年头有结婚证的少,一般都是在乡里摆了酒就算结婚了,最多在大队部打证明,证明他们是合法夫妻。 “没有。”廖小桃和赵金宝都摇了摇头。 “那村里的证明啥的有吧?我上回就叮嘱你要带过来。”牛蛋瞅着赵金宝,脸绷得紧紧的:“当时和赵村长也说好了的,你应该带了吧?” 赵金宝手里捏着一张纸,抖抖索索的递了过来:“在这里,户口本我也带了。” 杨宁馨在一边看着牛蛋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就觉得有点想笑,别说牛蛋现在还真是像模像样的呢,那气势,那口吻,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遇事就发慌的牛蛋了。 牛蛋问一句,赵金宝就答一句,可怜巴巴的样子。 “你们的离婚协议都带来了吧?要一式三份,我们民政局要存档一份,你们自己每人拿一份。”牛蛋拿出了一张油印的纸来:“你们谁去抄一份。” “我字认不全……”赵金宝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了那张离婚协议书:“还是请大侄女抄一份吧。” “呸,小六怎么还会是你的大侄女。” 廖小桃气愤的看了他一眼,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了她的那份离婚协议:“小六,你给抄一下呗。” 杨宁馨点了点头,从牛蛋手里接过笔,认认真真把那份离婚协议又抄了一遍。 牛蛋把离婚协议当众读了一遍:“还有啥问题没有?” “没有。”廖小桃赶紧摇头。 赵金宝畏畏缩缩的看了看牛蛋:“同志,我能不能不离婚?” “这是你们俩的事情,跟我没关系,现在我是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负责给你们办理离婚手续的,你要不要离婚,那是你和她去商量。” “桃子……”赵金宝瞅了廖小桃一眼:“咱不离婚,中不?” “不离婚?”廖小桃冷笑了一声:“你这是怎么了?不是和她孩子都生出来了,不离婚你准备去坐牢啊?” “我们把孩子接过来养,让她回去……”赵金宝说得小心翼翼:“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廖小桃气得笑了起来:“你倒是打了一手好如意算盘!赵金宝我跟你说,咱们这婚可是离定了,不管你要不要这娃儿,也不管你是不是和她好,咱们都得离婚,以后就没关系了,你知道不?” 赵金宝愁眉苦脸的看了她一眼:“娃儿……难养哩。” 那个女人现在一点也没以前温柔了,仗着坐月子吆五喝六的,他老娘都有意见了。 刚刚生下来的小娃儿全是他和他老娘带,把屎把尿换尿片,洗澡擦身子,全是他们的事情,这女人起来喂下奶都说累。 和廖小桃相比,那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第四百四十四章 杨宁馨在一旁听了只觉得好笑。 赵金宝还真会打算盘,不离婚,让廖小桃回家帮他养小三生的娃,六百块钱不用还,抚养费也不用给了,他娘继续虐待两个小表妹,把那个带把而的私生子捧得高高? 廖小桃要是答应他不离婚,那是脑子有坑。 “娃儿难养管我啥事?”廖小桃的脸色沉沉:“赵金宝你别跟我来说这些,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你说两句好话就能哄着干活的蠢货了。你跟她生的孩子,你们俩自己带,我没有蠢到那种地步,去带那个贱货生的娃。” 赵金宝眨巴眨巴眼睛,呆呆的看着廖小桃。 “什么都别说了,签字吧。” 杨宁馨捧了那份油印的离婚协议走到了赵金宝面前:“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我小姨肯定不会再和你在一起了,还不如好聚好散。” 赵金宝竟然“吧嗒吧嗒”的掉了几滴眼泪! 眼泪掉到油印纸上,迅速把纸张弄湿了。 “你这是干啥呢?”廖小梅皱了皱眉毛,嫌恶的看了一眼赵金宝:“你还是男人吗?说话不算话了?” 赵金宝擦了擦眼睛,走到廖小桃面前,可怜巴巴的看着她,低声下气的说:“桃子,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最后一回,我给你下跪发誓,行不?” 他的腿还没弯下去,牛蛋从办公桌后边冲了出来,扯住了他一条胳膊,杨宁馨也赶紧扯住他另外一条,两个人一左一右的夹着赵金宝,把他弄到了旁边的凳子上坐着:“你坐好,演什么戏呢。” 杨宁馨冷眼看着赵金宝,还真没看出来,这个看似老实的男人,竟然还戏精附体。 “你签字吧,你就是跪一整天我也不会再跟你在一起。” 可能是廖小桃已经清醒过来,也可能是她太伤心以致于不想再理睬赵金宝,廖小桃竟然没有心软,咬死一句话,就是要离婚。 赵金宝看了老半天,见廖小桃态度很坚决,看起来不会回心转意,只能拿着笔胡乱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看着真像鬼画桃符一样。 两边签了字,牛蛋给两本离婚证都盖上了章,一人一本:“你们自己收好了,以后你们就不再是夫妻关系了。桃子婶,你要记得去把户口给迁出来,让赵村长给你开个证明,然后拿了证明去廖家湾落上户就行了。” 廖小桃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再也不想与赵家庄有什么纠葛了。 陪着廖小桃从民政局走出来,天是蓝的,太阳金灿灿的一地,心情轻松愉快。 “小姨,一切都解决了,你不用再担心这些事情了。”杨宁馨挽住廖小桃的手:“你要坚强一点啊,生活会慢慢好起来的,有什么困难你找我爸爸妈妈,不要一个人闷着不敢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再苦再难也能对付过去。” 廖小桃点了点头:“我会的。” 廖小梅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着那个弯腰勾背走出民政局的男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这种人,也真是恶心,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他是这个德性。” “他……”廖小梅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以前的那些事情还提做什么?都离婚了,和他是两路人了,不用再提起。 正月初六,廖小梅请了大家在梅梅大饭店里用餐,为杨宁馨庆祝生意。 这一天也是她的饭店新年开业的第一天。 “妈妈,过几年以后你可以大年三十也开业,推出年夜饭系列。”杨宁馨看了一眼在她眼里其实很朴素,但在目前已经是很豪华的梅梅大饭店,心里头琢磨着,这个年夜饭系列,或许要等人们的思想观念发生改变,大家都不再坚持在家里吃饭,可以到外边聚餐的时候才能推得出来吧。 “年夜饭?”廖小梅笑了起来:“大过年的,谁会在外边吃团圆饭?还不得在家里吃饭守岁啊?” 果然,现在的人思想都还没开放,自己提出这新顾念也是白搭。 杨宁馨抱住了廖小梅的胳膊摇了摇:“会有那么一天的,大家都懒得在家里弄团年饭,跑到外边吃。” 廖小梅不以为然的笑:“小六,你就净想些这样的新鲜事!” 母女俩站在饭店门口朝外边看,虽然廖小梅已经快五十岁,可是保养得宜,让她看起来并不显得老相,瞧着不过四十来岁人的模样,店里的服务员一边打扫地面,一边羡慕的看着廖小梅:“咱们老板可真是好福气,自己会挣钱,男人体贴,女儿又这样聪明漂亮。” 没多久,杨家的人陆陆续续都来了,连带廖小桃和她两个女儿也过来了,廖小桃买了点水果提着硬是要往杨宁馨手里塞,被她拒绝了:“不用不用,小姨,你手里也没多少钱,这些给表妹们吃吧。” 知道廖小桃因为离婚的事情感谢他们,可她真不能收她的东西。 廖小桃没有把水果送掉,心里还是很过意不去,杨宁馨想了想,把她的那袋子接了过来,喊了服务员把袋子里的苹果洗干净切片:“每张桌子上摆一盘苹果,就说我小姨请大家尝尝新鲜水果。” 这样一来,廖小桃挣了面子,她也领了心意,一举两得。 廖小梅在旁边听着,不住点头:“咦,以后我饭店里也可以在开席之前给他们送水果。” “当然可以啊,妈妈,这是揽客的号方法。” 廖小梅还真是个做生意的料子,自己才让服务员去动刀子,她就想出了新的经营手段。 “妈妈,不仅仅是水果,要是客人消费多,你还可以送点冷盘,比如说家里腌制的一些小菜,或者是萝卜条、油炸花生米这些东西,都是可以吸引到客人的。” “行,我试试。” 廖小梅很开心,女儿真是鬼精鬼灵的,一会儿就有了好主意。 两个人站着说了一会儿话,一个人骑着自行车朝这边过来。 “邱成才!”杨宁馨挥了挥手,心里忽然踏实了。 上回邱成才说初六要过来,虽然她口里说有事情就不用过来,可是心里还是希望,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邱成才能陪伴在她的身边。 看到他把自行车停好,大步朝这边走过来,杨宁馨微笑起来。 “小六!” 邱成才笑着从自行车的笼头上拎下了一个篮子:“祝你生日快乐!” 生日送篮子?这是什么? 杨宁馨好奇的接了过来,打开篮子盖,就看到里边有个圆圆白白的东西,好像还在微微的冒着热气。 “我在上海的糕点店里看到有卖生日蛋糕,据说生日的时候吃那种蛋糕,以后就会生活美满,而且蛋糕店的售货员说,还要点蜡烛,许愿,都很灵验!” 邱成才伸手从棉衣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白色的蜡烛:“我刚刚在日杂店买的。” 杨宁馨忍住笑,低头看了看篮子里那个“生日蛋糕”:“你做的?” 邱成才有些不好意思:“嗯,问了我婶婶怎么做蛋糕,她也不会,就教我蒸了这个桂花发糕代替。” 桂花发糕白白的一团,上头洒落着几点淡褐色的干桂花,闻上去甜丝丝的。 “小六,以后我去学怎么做蛋糕,到时候一定给你做一个那种有奶油的蛋糕给你庆祝生日。”邱成才很认真的看着杨宁馨:“相信我,我一定能学会的。” “你心灵手巧,肯定能做好。”杨宁馨冲他点了点头:“谢谢你啦,邱成才。” 廖小梅也很满意的看着邱成才,难怪这么晚才过来,原来是给小六做蛋糕去了呢。 “快进来吧,小邱同学,快要吃午饭了。” 邱成才朝廖小梅笑了笑,跟着她们母女二人走进了饭店。 今天人比较多,在包厢里摆了两桌,大家见着邱成才进来,心照不宣的笑了笑,二柱跑到了他面前,伸手打了他一拳:“邱成才,很久没见你啦!” 邱成才点了点头:“去年小六生日的时候见过一次,刚刚好一年了。” “嗯。”二柱把邱成才拉到了桌子旁边,和几兄弟坐在了一起:“我们刚刚还在说起你呢,说你怎么还没过来,这不就来了。” 邱成才笑了笑:“怎么了?想我啦?” “想你干嘛!我们又不是小六,要想你,也是小六想你!” 杨家几个男孩子哄笑了起来,在他们心里,邱成才和杨宁馨已经是稳稳当当的一对儿。 “邱成才,我们刚刚是想问你呢,你还记得不,几年以前,我们问你,看你愿不愿意来我家做上门女婿……” 桌子旁边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怎么了?”看到二柱欲言又止,邱成才笑了笑:“怎么不说了?” “我们就想问你,说话算数不?你现在还是这样想的不?愿不愿意做我们杨家的上舍郎?” “那得问小六,如果她愿意接受我,我肯定求之不得。” 众人的目光又转向了杨宁馨那边。 “小六,小六!”二柱挤眉弄眼:“有人求表态!” 杨宁馨吸了一口气,几个哥哥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事先和邱成才联合起来的啊,这不是在故意捉弄她吗? “这还用我说吗?”杨宁馨白了那一桌男生一眼:“心里没数吗?还用我来表态?” “邱成才,邱成才,邱成才!” 二柱带领着杨家几个男孩拼命鼓掌:“邱成才,你听到小六说的话没有?” 邱成才心里头甜甜蜜蜜:“听到了,我很开心!” 饭桌旁边的大人看着这热闹的一幕,眼睛都瞪圆了。 第四百四十五章 正月初六仿佛是一条分水岭,从那一天开始,杨宁馨和邱成才的关系好像就有些不同了。 还没上菜之前,廖小梅很骄傲的把那软乎乎的桂花发糕摆到了桌子上:“这是小邱亲手给小六做的!” 她已经很自觉的把同学两个字省略了。 邱成才刚刚的表态让她太满意了,他竟然毫不犹豫答应可以做上门女婿,杨树生的香火就有人延续了。 她是看着邱成才长大的,这孩子真不错,纯真本分人又聪明,最重要的是对小六好。 那种好,可是掏心掏肺的好,一般人根本做不到他那种地步。 现在,为了小六,他连上门女婿都愿意做,还有什么不让她满意的呢? 要不是小六现在年纪还小,她真恨不能让牛蛋赶紧拖着这天造地设的一对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才好呢。 那个白色的桂花发糕马上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杨国平和王月芽看着那白色的糕点,笑得眉毛眼睛都到了一块儿:“哟,小邱还会做糕点哪,真是想不到。” 邱成才赶紧让服务员去取一把刀来把发糕切开:“切成十多份吧,”他有些不好意思:“我做得有些小。” “不小了不小了,每人试点味道就行了。” 杨国平开开心心的为他的准孙女婿说话:“小吃多知味,多吃没有味,是不是?” 大家都附和着他点头:“可不是这样?” 一块桂花发糕被切成了小小的十多块,每人分了一块,杨国平和王月芽小心翼翼的拈着那块发糕,慢慢的咀嚼着,又香又甜。 “小六,给你。”邱成才把一块发糕递到了杨宁馨手上:“虽然今天没有给你点蜡烛许愿,明年我一定会学着做那种奶油蛋糕,让你吃到最甜的味道!” 杨宁馨笑了,双眼弯弯:“谢谢!” 她接过发糕咬了一口,不软不硬,口感很好。看了一眼邱成才,杨宁馨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这是一个令人难以忘记的生日。 或许她与他之间的关系,就在这一次生日宴会上定了下来。 邱成才从县城骑车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林淑英听着外边自行车响,站了起来朝窗户外边张望,见着邱成才的身影,这才略微放心。 她知道儿子去城里给那个杨宁馨过生日了,心里头有些郁闷。 对于这件事情上边,林淑英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不想反对,可也不赞成。 越是反对,儿子就越会与她背道而驰,可是让她赞成他们的交往,她又挺不乐意。 听着妯娌黄月红说,今天上午邱成才向她请教做什么生日蛋糕,在她明确表示自己不会做以后,他退而求次,一定要学着做桂花发糕。 “嫂子,成才学东西很快,做得有模有样的。”黄月红开心的表扬邱成才,可这话落在林淑英耳朵里,却有些扎心。 他肯定是给杨宁馨做的。 现在就这样讨好她,惯着她,等到以后在一起,还不得什么事情都让成才做? 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儿子,为了讨好一个姑娘,竟然亲自下厨房去学着做桂花发糕,林淑英实在觉得别扭。 她的目光落在邱成才提着的那个篮子上。 “成才,你是去给小杨同学送东西去了?” “是啊。”邱成才点了点头:“她今天生日,妈妈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正月初六生的嘛。” “哦,哦。”林淑英站在那里,看着邱成才弯腰把竹篮放到地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说什么话:“好像……她还年纪小吧?” 记得隔壁这娃儿比成才要小三岁半呢。 邱成才看了林淑英一眼,觉得母亲说话有些奇怪:“对,她年纪挺小的。” “成才,你要努力学习,刻苦钻研啊,可别分心。”林淑英语重心长的说了一句:“以后的日子还长呢。” “妈,你在说什么呢?”邱成才笑了笑:“我一直很努力啊,外婆都说我算很用心的了。” “我是想……哎……”林淑英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样和邱成才说这事情了:“妈妈觉得你和那个小杨同学关系很不一般啊,你是不是喜欢她?” “对呀,我喜欢她,我一直就喜欢她,妈妈你不是不知道。”邱成才说得很坦然:“我从小就喜欢她了。” 林淑英目瞪口呆的望着邱成才:“成才,你……” “妈,怎么了?难道你看不出吗?我喜欢小六,我想一直陪在她身边和她一起成长,一起度过生命里的每一天。” 林淑英听了越发难过,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看起来这话一点都没说错,这还没娶媳妇呢,就心心念念的要和那个杨宁馨度过生命里的每一天了——她这个做母亲的呢,就靠边站了?不用在一起度过余生岁月了? 她长长的叹息一声:“刚刚我才和你说过要努力学习,刻苦钻研,你难道就忘记了?” “妈,喜欢一个人和爱学习并不冲突啊。”邱成才看着林淑英的脸色,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妈,你是不是……不喜欢小六?为什么一提到她你就有些脸色不好看呢?以前小的时候你不还老夸她聪明可爱吗?” “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是现在。”林淑英抓住了邱成才的手:“你难道不知道她是隔壁唐大根的女儿吗?” “我知道啊,小时候我就喂她喝过麦乳精,还给她洗过脸。”邱成才迷惑的看着林淑英,有些不理解他妈妈到底在想些什么:“她是唐伯伯的女儿,和我喜欢她,难道有什么冲突吗?” 林淑英叹了一口气:“成才,买猪看圈,隔壁唐家的长辈是个什么样子,他们的晚辈自然就会受到影响,你看大牛二牛两兄弟,横蛮不讲理得很,唐美丽也是畏畏缩缩的,毫无主见,唐家有什么事情就想着从她身上捞钱。虽然说现在他们还没去找小杨同学要钱,可谁知道到时候会不会这样做?三牛要娶媳妇没钱的时候,你以为隔壁不会去找她吗?” 邱成才笑了起来:“妈,你想得太多了。” 就算唐大根和陈春花去找小六要钱,以小六那性子,会给钱吗? 而且,直觉告诉他,他妈妈不只是介意息小六是唐家的女儿,她似乎对小六有一种偏见,或许就是不喜欢她。 邱成才抓住林淑英的手摇了摇:“妈,你别想太多了,你和小六都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喜欢她,我尊敬您,没有谁比谁更重要。” 林淑英呆呆的看着邱成才,没想到儿子竟然这样直接看穿了她的心思。 “妈,有些事情不是您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就像我对小六的感情,绝对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控制住,我不管她是谁的女儿,我知道我喜欢她,那就已经足够了。”邱成才望着林淑英的眼睛,充满了感情:“妈,希望你不要为难我,也不要想着阻挠我对她的这份感情,不管是谁,都不能阻止我对她的喜欢。” 他的眼前出现了少女的明眸皓齿,那时的她坐在自行车后座,微笑着说出那句话:“我是……认真的。” 声音甜得就像蜜糖,他甘之如饴。 林淑英有些焦虑,晚上没有睡得着,翻来覆去的,满腹心事。 “怎么了?”邱兴国伸手揽住了她:“你在想什么呢?” 林淑英瞪眼看着黑洞洞的上空,憋了很久,最后没有憋得住:“今天成才和我说了一件事情,我一直挂在心里。” “什么事?”邱兴国来了兴趣,翻过身,一只手在林淑英的耳垂捻了一下:“怎么白天都不告诉我,非得闷在心里一个人想着这事情呢?” “唉,告诉你也没有用。”林淑英摇了摇头:“大概是木已成舟了。” “你倒是说说看啊,是好事还是不好的?”邱兴国想了想:“估计是件难办的事情,要不是你也不会这样闷闷不乐的了。” “成才他……”林淑英想了想,还是准备找人分享:“成才有喜欢的人了。” “这事情啊?”邱兴国嘿嘿一笑:“我知道,不就是那个姓杨的小姑娘吗?” “你知道?”林淑英反问了一句。 “我怎么不知道啊?这事情应该不少人知道吧。”邱兴国在她的头发边吹了一口气:“我就不相信你不知道!从小到大的看着呢,那时候成才还小,就惦记着给那小姑娘送头发夹子了,不喜欢人家,干嘛给人送这些东西?” 林淑英闷了一会儿,才反问他:“那你是赞成了?” “赞成啊,干嘛不赞成?”邱兴国不假思索马上回答:“那姓杨的姑娘聪明又长得好看,家里还是县城的,爸爸上班妈妈做生意挣大钱,没什么经济负担,打着灯笼也找不到这样的好媳妇,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的亲生父母是旁边大根和他媳妇!”林淑英纠结着:“那样的一个家庭……” “嗐,不是那姑娘刚出生就被送出去了吗?跟他们一点关系都没有!”邱兴国伸手抱住了她:“你想这么多干啥,儿孙自有儿孙福,成才又不是没眼光!” 他的气息温柔,扑面而至,林淑英闭上了眼睛。 或许男人说得对,成才有自己的眼光,也许自己是想得太多。 章节目录 第168章 第四百四十六章 正月初八, 杨宁馨和邱成才一块儿结伴回了上海。 新的一年万象一新, 想到今年要杀入电信市场, 杨宁馨有些小激动。 然而, 回到上海没几天, 有了让她更激动的消息。 董熹瑜把邱成才和她找了过去。 洁白的办公室里一尘不染, 桌子上放了一个陶瓷花瓶, 里边插了一把塑料花。 热烈的红色和黄色,配着绿色的叶片,是这个时代最流行的配色, 看上去热烈秾丽,有一种冲击性的美感。 董熹瑜穿着一件珍珠灰的大衣,脖子上围着白色的羊毛围巾, 看上去很知性。 “成才, 宁馨,你们坐。” 指了指两张凳子, 董熹瑜笑得很慈祥:“目前有一个很好的机会出国交流, 是在美国举行的关于遗传工程的国际学术会议, 我们研究所是在邀之列, 学校给了八个公费的名额, 我已经把你们俩的名字也报上去了。” 杨宁馨吃了一惊, 她……好像不合适吧?她是经济学院的学生,和生物遗传工程这一块相差甚远,虽然说董熹瑜已经吸收她进入了研究小组, 可毕竟不是科班出身, 到那种高大上的国际会议好像还轮不到她吧? “董教授,我去是不是有些不合适?”杨宁馨有些犹豫:“毕竟我是经济学院的。” “没有什么不合适,我这个小组里的成员,都是合适出国交流的。”董熹瑜笑着看了她一眼:“你素来很有信心,怎么对这事情忽然就没自信了呢?” “会不会有人议论这件事,他们会说怎么一个经济学院的能去美国参加这种学术会议,毕竟我这是跨学院占用生物遗传工程学科的名额啊。” 她不是不想出国溜达,主要怕董熹瑜难做人。 公费出国,多好的机会,她前世最远到了上海,还没出国逛过,就连最便宜的越南都没去过,这次能公费送她去美国转转,这是多么好的机会。 可是她要考虑董熹瑜会不会受到别人的非议,毕竟她这个外行参加这种高大上的学术会议,肯定是不合适的。 “你是我们研究项目的构思提出者,没有你的建议,我们也不会花功夫去研究这个DNA自动检测仪,你是最重要的人,而且我还在推荐发言里给你安排了一小部分时间让你进行presentation(展示)。” 杨宁馨瞪圆了眼睛,让她到台前去发言? OMG,大型国际学术会议,她想不到自己上去发言是什么场面,一定很美。 别的学校派上去的都是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至少也是正当中年的中坚力量,然而轮到中国复旦大学的时候,跑上去一只小虾米? 全场的人肯定会不可思议的盯着她。 “怎么了?”看到杨宁馨这表情,董熹瑜微微一笑:“没自信?” “不是不是,是觉得我这个年纪,似乎还到不了国际学术会议的讲台前。”杨宁馨摇了摇头:“参加会议的平均年龄应该至少有四十了吧?” “青年是国家有希望的一代,如果都是老态龙钟的人上去,那预示着我们的科学后继无人。”董熹瑜叹息了一声,眼中有着深深的忧愁:“前边十多年的折腾,我们国家已经浪费了不少人才,现在能去国际上参加会议的,不少人都上了六十岁,像我这把年纪了,也要带队去美国,真是可悲啊。” 复旦遗传生物工程学院经过那一段时期以后,中间出现了一段空白,自从“科学是第一生产力”这个概念提出,全国各地的大学都开始引入人才,加重科研投资,但是中国目前人才实在缺乏,不少知识渊博的学者在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里消逝,就如董熹瑜的爱人林复开。 人才出现断层,中青年更需要历练,这也是董熹瑜为什么大胆启用新人的原因。 八个名额里,除了她和另外三个教授以外,还有四个学生的名额。 一个博士生,一个研究生,还有两个本科生。 选中邱成才和杨宁馨是出于董熹瑜的私心,她希望自己看好的两个学生能及早得到历练,尽快成长起来。 而且他们也有充分的入选理由。 杨宁馨是提出DNA自动检测仪构想的人,邱成才让研究取得重大突破,没有他们俩的贡献,DNA自动检测仪是不可能发明出来的。 董熹瑜向学校申报名单的时候,学校领导开始也提出质疑,觉得本科生去美国有些为期过早,可是听到董熹瑜说出理由来的时候,他们不再反驳:“当然必须要带上他们!复旦大学有这样优秀的人才,一定要趁早培养。” “学校领导同意了?”杨宁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前世要出省开个什么会议,都是按资排辈,她们这种小虾米根本就别想能出去见世面,然而现在要出国开会,更要紧的是公费出国,领导竟然同意她这个本科生跟着去? 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难怪复旦大学能成为全国一流的大学,和领导的指导思想确实有莫大的关系。 “当然同意了。”董熹瑜拿出了两张表格交给了杨宁馨和邱成才:“你们先填好这两张表格,等着我把国际学术会议的邀请函给影印了以后,你们拿着去美国驻上海领事馆申请签证……对了,你们还没办护照吧?” 邱成才和杨宁馨都摇了摇头:“没有。” “还得先去上海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办公室申请办理护照,这个得有学校的介绍信,我帮你们去开好介绍信,你们自己先去办好这个。” “好。”两个人相视一笑,有说不出的开心。 竟然能去美国见世面了呢,真是意想不到。 杨宁馨并没有跟身边的同学透露这件事,就连钱文文她都没有有说,可是没想到班主任何家良竟然很快知道了这个消息。 “杨宁馨,这是你在校的具体表现情况,我已经帮你填写好,签名了,也拿去学院盖了章,你把这个送去生物遗传工程研究所,让那边的教授一起送交学校,最后由学校签名盖章。” 何家良把那份表格递给了她,一脸羡慕:“杨宁馨你可真是替我们经济学院争气啊。” 根据复旦大学内在不成为的规矩,一种鄙视链在各个学院悄然而生。总体说来,在“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理化年代,理科学院会鄙视文科学院。经济学院虽然明面上也与理工科擦边,可它招生范围也涉及到文科,也是在鄙视链下端的学科。 然而在经济学院竟然出了能代表复旦出国参加大型国际学术会议的学生,特别是自己班上的学生,这不能不让何家良感到骄傲自豪。 他接了电话去学院里帮杨宁馨领表格的时候还有点晕,不知道这时候领什么表,优秀学生优秀干部,奖学金评定都已经在上学期期末评定了,刚刚开学领表格,他还是头一次听说。 跑到办公室,那边的老师追着他问:“你到底是怎么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学生来的?” 何家良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 杨宁馨是怎么样培养出来的?好像他什么都没有做啊,他上课没另外关照她,业余时间也从未和她去谈过理想谈过人生,倒是杨宁馨和钱文文一块儿摆小摊,教了他一条生财之道,他也跟着摆摊卖磁带,卖了一年多,到现在挣了好几百块钱,也算是一大笔钱了。 “我们班的杨宁馨确实很优秀。”他只能含糊其辞的说了一句。 “不止是优秀,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她了,简直是给我们经济学院长脸!” 听着同事们热情洋溢的赞扬,何家良有些晕,眨巴眨巴眼睛:“她……到底怎么了?” “你不知道?你竟然不知道?”那位老师睁大了眼睛:“她要代表我们复旦的遗传生物研究所去美国参加国际学术会议了!” “啥?”何家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国际学术会议?” “是啊,研究生博士生都不一定有这个机会呢,她一个本科生,而且还没不是他们生物遗传专业的,有这样的成就,实在了不起!”那位老师把表格递给他:“你一定要好好鼓励她,让她继续努力,为我们学院增光!” 何家良捧着表格出去的时候正好碰到了袁书记,一看到他,袁书记也热情洋溢的表扬了他一番,大致是他有伯乐之才,发现了一匹千里马,好好干,学院一定会重视年轻教师的。 “那个学生的名字……好像挺熟悉的。” “就是那个摆摊的学生,您还去她摊位上看过的。” “哦,是她呀。”袁书记点了点头:“果然是具有创新精神的人。我们国家的科研工作就需要这种思维灵活敢于创新有闯劲的年轻人。” 幸亏当初他们批准了学生摆摊这件事情,没有扼杀他们的创造力。 “是的,学院同意她们摆摊,这也是对于学生创新精神的鼓励。”何家良不笨,利用机会小小的拍了拍马屁。 袁书记很开心:“我们就是要善于发现人才,启用人才!” 第四百四十七章 开学的一段时间杨宁馨特别忙。 七浦路的商店要仔细规划打理,还得选两个合适的品牌,由厂家直接发货,这样就会减轻唐美丽的负担——她怀孕在身,哪里还能去广州那边进货呢。 好在三柱毕业以后分配在广州,让他作为自己的代言人在广州那边找比较好一点的品牌进行洽谈合作倒也方便。 去年九月开始,杨宁馨就做了一个品牌比较的曲线表。哪个品牌的衣裳卖得最快,哪种款式的衣裳最畅销,打开她的笔记本,看了那些曲线,就对于最近半年的服装销售情况一目了然。 她在里边选择了三个品牌,暂时专门做这三个品牌的代理。三柱在广州那边转了半个月,总算是摸到了这三家公司的地址。 “小六,我没给你谈好。” 三柱的话里边有些自责:“那个公司接待部的主任不相信我是要和他们谈生意的,说不和我谈,你看看要不要自己过来一趟?” 谈生意需要有这方面的经验,三柱一直在学校读书,毕业以后分配到了广州铁路局坐办公室,一脸书卷气息,人家做生意的都是贼精明,一眼就看出了他不根本不是个生意人,无论三柱怎么解释,他们都不愿意与他谈这个所谓品牌代理的问题。 “我可是没办法了,好说歹说的,他们就是不相信。”三柱隔着电话抱怨:“你说奇怪不奇怪?我又哪里不像是个做生意的人了?” 杨宁馨听了只觉得好笑:“四哥,我来广州一趟,到时候你带我去找一找。” “你来广州?好啊好啊,我接待你!”三柱很开心:“定好车票告诉我!” 因为杨宁馨的突出成绩,所以经济学院对她的行动比较宽容,杨宁馨说有事情要请假几天,何家良毫不犹豫同意了,鼓励的看着她笑:“你好好准备啊,为国争光!” 杨宁馨回了个笑容,轻松愉快的走了出去。 “杨宁馨,你得请客啊!” 宿舍里的人知道了她要代表复旦大学去美国参加国际学术会议以后,大家都很羡慕她,同时也为她感到开心,就是以前总觉得自己英语不错可以和杨宁馨杠一杠的杜小娇,这时候也是彻底服了输。 自己那一点点成绩,完全不值得拿出来炫耀,人家杨宁馨才真是牛,经济学院的学生却代表学校去参加生物遗传方面的学术会议,自己还有什么好跟她去争执的呢?乖乖服气仰望她就够了。 “请客,我肯定会请客的!” 杨宁馨毫不吝啬,请宿舍里几个小姐姐在复旦大学校门外边的饭店里吃了一顿,邱成才作陪。 “邱成才,你们俩可真是厉害啦,这不是……”钱文文张开胳膊挥动了两下,好像在扇动翅膀:“那个啥比什么飞?” 桌子旁边的人看她那模样,都笑成了一团。 “钱文文,你这两只胳膊也太长了,扇两下,把人都得给扇跑了。”杜小娇冲着钱文文呲牙咧嘴的笑,看着坐在对面的邱成才和杨宁馨,心里充满了羡慕。 这可是人生赢家,学业爱情大丰收。 虽然彼此都没说破,可是两个人这感情是明明白白摆着的,人家只用看一眼,就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眼神,那样温暖,那样彼此关爱! 邱成才和一零三的女生已经很熟悉了,可还是有些羞涩,这一群女生取笑他和杨宁馨,他只是含羞的笑着,显得更加清秀斯文。 “小六,要不要我陪你一块去广州?” 吃过饭两人在校园漫步,邱成才想到了杨宁馨要去广州的事情,有些担心她:“你一个人过去……我很担心。” “不要紧,我带着二妮和二栓一块去。” 为了让两个手下知道什么是品牌,知道如何销售品牌,杨宁馨觉得有必要带着两个人去广州走一圈,感受一下品牌公司的魅力。 “哦,有他们陪你去那我就放心了。”邱成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总是在想着不能让你一个人走,怕路上有危险。” “你啊,就想想怎么帮我写发言稿吧。”杨宁馨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这个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你得把我们俩的发言稿都写好,我回来以后再把它们翻译了,然后我们得把发言稿给背下来。” 这翻译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年头没有网络,也不能百度一些自己想要的词语,她得要花大力气到上海图书馆泡着才行——那里有不少专业词语,也有关于美国英国的语言文字的各种介绍。 “嗯,我知道,我现在就专门在弄这些呢。”邱成才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不会耽搁这件事情的。” 杨二妮和程二栓听说杨宁馨要带他们去广州,两个人都摇头:“不要吧,这也太浪费钱了,三个人的车费还有吃住,怎么着又得多出不少哪,还是你一个人去吧。”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不该跟着杨宁馨去,从X县到上海,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从小山村里走出来,看到了繁华的国际化大都市,两个人都很感激杨宁馨给他们一条光明大路——见了世面又挣了钱,实在是太好了。 去广州?这么远,服装店得关几天门,不行不行,这都是钱呐。 杨宁馨跟他们解释,没事,这是必要的,他们不一定要太帮自己节约,可杨二妮和程二栓意志坚定:“咋成呢?就是去三天,这服装店三天没钱挣,还得付门面钱,那可不行!” 好说歹说,他们终于答应派一个人跟着杨宁馨去出差。 “让二栓去,他力气大,可以帮着扛东西,再说出门在外的,有个男人在身边会好一点点。”杨二妮举荐了自家男人,她有点胆小,生怕到外边乱跑会弄丢了自己:“我跟你去没啥作用的,让二栓跟着。” 程二栓一脸无奈:“小六,你要是一定得带人去,那我跟你走,但是我觉得你完全可以一个人走,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 “我是想让你们去感受一下品牌公司的氛围!”杨宁馨哭笑不得,这相当于是一次进修的好机会,可却被他们俩拒绝了。 “不用不用了,我们就跟着你卖衣裳就成,你让我们怎么卖,我们就怎么卖。” “好吧,你们要是真不想动,那我也不勉强你们。”杨宁馨无奈,两个不思进取的家伙,一点也没想过要努力吸取新知识,为自己以后的生活做打算。 程二栓的脸上泛着欢喜的神色:“还有一个原因,二妮……昨天去医院检查,有了!” “什么?”杨宁馨有些反应不过来:“有了?” “是的!有小娃儿啦!”程二栓喜气洋洋:“医生说有两个多月了!” “啊!”杨宁馨惊呼一声,看了看杨二妮的肚子:“没变啥样!” 前世没有经历过怀孕这种事情,杨宁馨对于孕育一个新生命充满了好奇,她看了看杨二妮:“你还是这样苗条!” “早呢!”杨二妮羞涩的笑:“这时候天气还冷,穿着长棉袄,肚子都给遮住了,医生说得要三四个月的时候才会显怀。” 杨宁馨掐指算了算,那杨二妮从X县坐车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一个多月的身孕。 春运火车那么挤,她的宝宝安然无恙,真是令人惊叹。 记得前世自己高中的一位同学,毕业以后没多久就结婚,三年里流掉了两个,都是随随便便挨着碰着的宝宝就没了。可杨二妮从春运的火车上下来,肚子居然一点事情都没有,这可真是让她觉得有些吃惊。 莫非是这个时代的女性身体要比前世的那些人要好? “那你好好养着身子,别太累着自己,要是……”杨宁馨算了算,还有七个月杨二妮就要生娃,她是不是会要回老家去待产?服装店要不要请人? 杨二妮看出了杨宁馨的犹豫,赶紧向她保证:“小六,你放心,我一样会好好干活的,要是月份大了动不了,那就让我妹妹三妮过来帮忙。” 好不容易得了个挣钱的好事情,她可不能把这工作给扔了。 杨三妮是杨二妮的堂妹,去年结了婚,总和她埋怨妹夫挣不到钱,她想进城做事情公婆不同意,隔三差五的家里就要吵一吵,鸡飞狗跳的,她很想跑得远远的打工挣钱,越少回去就越好。 杨二妮寻思着,自己这边月份大了干不了活,生了娃以后程二栓怕也得要分出点心思来照顾她,自己得要让妹妹来把这个位置给占住了才行,肥水不流外人田,好歹也是自家妹子,比给别人强。 “三妮?她愿意出来吗?” 杨宁馨还记得杨三妮,比她大了四五岁,从小也是个干活的好手,七八岁就能赶着生产队的牛到山坡上去吃草了。 “愿意哩,她男人不想进城来找事情做,寻不到钱,婆家又总是挑她的毛病,三妮老早就想出来了。”杨二妮叹了一口气:“也是我婶子,非得要把她嫁给那人,还不是贪图人家的彩礼钱。” “唉……她自己别答应结婚啊。”杨宁馨觉得这些乡下的女孩子真的很可怜,因为没受过什么教育,不明白什么是自由自主,一切都由家里的长辈摆布,就算明知是个火坑也朝里边跳。 “这有啥办法呢?我婶子就是那么个人,贪钱。”杨二妮叹了一口气:“我这个做姐姐的,心里想着,能帮她一点就是一点。” “行,你给她写信,让她来上海吧,你自己好好养身子,可别过度劳累。” “哪有这样金贵呢。”杨二妮憨憨的笑:“才两个多月,早着呢。” 第四百四十八章 一个人去广州的旅程是孤独的。 在这个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的年代,杨宁馨只能靠着一个小小的收音机来打发旅途的寂寞。 晚上的车厢一片宁静,列车员已经把车厢里的灯光关闭,只留着最前边的一盏小小的灯,整个车厢里一片黑暗。她戴上了耳机把收音机的频道调到了短波,慢慢旋转着按钮,她搜索到了VOA新闻。 “里根总统发表了演讲,有关于……” 杨宁馨认真的听着那几个单词,有些模糊,但是后边有复述,她终于听明白了,Strategic Defense Initiative,战略防御倡议? “啊!”杨宁馨不由自主轻呼出声,这不就是那个着名的反弹道导弹军事战略计划吗?没想到她还什么都给赶上了啊。 现在美国总统是里根,他曾经提出着名的星球大战计划,这一计划是以各种手段攻击敌对国家外太空的洲际战略导弹和外太空航天器,用以保证美国及其盟国的安全。可是实际上,美国称霸全球,除了苏联,又有谁能和它来抗衡呢?打着防御的幌子,实际上就是要尽可能多的安装更多战略武器来巩固自己的霸主地位。 目前已经是冷战时期的后阶段,美国这样做目的在于对付苏联,中国现在还不是他们重点打击的对象。 想到前世美国各种对中国的压制,杨宁馨就觉得愤愤不平,美国人实在欺人太甚,可是没有办法,历史就是强者的历史,如果自己没有雄厚的经济和科技实力,只能看着他们肆意欺辱而无能为力。 此时的她,深深感受到了董熹瑜的那种爱国情怀。 一定要好好干,为了祖国的繁荣昌盛,贡献自己的力量!她捏了捏拳头,热血沸腾的翻了个身,等VOA新闻听完,取下耳机看看周围,一片黑暗,对面铺位上的乘客已经打着鼾进入了梦乡。 杨宁馨笑了笑,又把耳机戴上,调了一个频道,她想听听音乐,放松一下自己。 第二天上午到了广州,摇摇晃晃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车,杨宁馨第一次感觉到高铁的重要性。从火车上下来,全身的骨头似乎都要被摇晃松了——哪怕是睡的硬卧,还是觉得那样难熬。 下了火车,三柱已经等在月台上,看到她走下火车,笑眯眯的伸手去接她的背包:“来,四哥帮你背。” “这能有多少分量?”杨宁馨把背包带子朝自己这方向拉了拉:“等我进了货回去,你再帮我背,那我可得要好好感谢你。” 三柱哈哈一笑:“那可不行,会把我榨扁的。” 三柱带着她没有走出口,从员工通道那边过去,两人并排晃晃悠悠的走,看着身边那些匆匆忙忙朝前赶的人,杨宁馨感叹了一句:“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嘿嘿,还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呢,你也真是的!”三柱取笑她:“还轮不到你来考虑这些事情吧?”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杨宁馨振振有词:“我们中国正处在改革开放的时代潮流里,一定要站稳脚跟,努力向前,国家的事情就是我们的事情!” “你可想得真多。” 三柱领着杨宁馨从一个拐弯过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妹妹,实在弄不懂她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像他这样的,毕业以后分配了工作,捧了个铁饭碗,他觉得挺开心,根本就没想到祖国的改革开放和他有什么关系。 要一定说有关系,那就是随着改革开放,来广州这边打工的人越来越多,广州站每天的吞吐量比以前翻了一倍还有多,铁路局新增了不少员工,也要随之设置一些小领导,中层领导什么的,他的目标就是能慢慢朝上边爬,先踏踏实实的干几年,看看能不能弄个小小的办公室副主任之类的小领导当当,然后再继续朝上走。 杨宁馨和三柱想的不同,她现在就在想着为国家的进步发展增砖添瓦,更重要的是,她觉得她应该要抓住机会提醒一下高层,只抓快速发展,忽略环境保护是很可怕的,前世的中国经济高速发展,可是也带来很多的弊病,例如说自然资源的过度开采引发能源危机,砍伐森林导致的各种自然灾害,沙尘暴、雾霾,汽车增多等等原因引发的全球气候变暖,劳动密集型企业的发展带来一系列环境问题,这都应该是国家领导人要考虑到的事情。 只是目前……杨宁馨无奈的笑了笑,自己还是一个在读的大学生,想这么多也是白想。不如踏踏实实做好自己的事情,等到以后自己的事业慢慢有了发展以后看看能否有进言的机会——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从广州站出去已经快到了中午,三柱先带了杨宁馨去了他们职工食堂吃饭。见着三柱带了个年轻姑娘进来,认识他的人都起哄:“带对象过来了?” “这是我妹妹!”三柱冲着几个人挥了挥拳头:“别乱说啊!” “哇,你有这么水灵灵的妹妹啊!”几个年轻小伙马上换了一副脸色,凑着过来:“杨鑫,介绍介绍呗!” “我妹妹啊,可是复旦大学的高材生!”三柱挺起胸,洋洋得意:“她是当年我们县高考的理科状元!” “哟,这么厉害啊!真是了不起!”几个人听着三柱这么一说,明显的没有那么热情了,冲着杨宁馨嘿嘿的笑了两句,勾肩搭背的走到一边去了。 “小六,你瞧瞧,要不是邱成才,你都没地方找对象去!听到你学历这么高,马上就转身走了!”三柱看了看杨宁馨,语重心长的教育她:“邱成才是个不错的男生,你和他可要好好的,别把他给赶跑了。” 言下之意,你能找到邱成才这样的就已经很不错了,你应该要珍惜,千万别作天作地的把他作走啊。 杨宁馨笑了起来:“四哥,你就会帮他说话!” “不是帮他说话,是要你看清楚现实!”三柱拍了拍她的肩膀:“现在这个社会,对女孩子的容忍度还不是那么高,你学历高会吓走很多人的。” 杨宁馨耸了耸肩:“无所谓了,我不在乎。” “你还不是仗着有邱成才?”三柱误会了她的意思。 杨宁馨不再反驳,她知道自己说什么三柱都会误会。误会就误会吧,他说的也没错,邱成才对自己还是蛮好的。 吃过饭稍作休息,兄妹两人直奔了第一家公司,离广州火车站最近。 一幢高高的楼房拔地而起,中间的玻璃窗户整整齐齐,看上去很气派,在这个年代里很少能看到这样一幢房子。 “黛丽芬”,这是品牌名字是洋气和土气的结合品,前边有些洋味儿,到了最后一个字又是纯中国,听起来很怪。 虽然这个品牌名字有些洋土结合,可衣裳款式却做得不错,这是杨宁馨的服装店里卖得最好的一个品牌之一。杨宁馨翻了大半年的销售记录,才决定下这个品牌来的。 跟着三柱一块儿走到三楼,那边立着一块大木牌,上边贴着一张画报,印刷质量极为低劣,大红底色上边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衣裳的姑娘,胸口印了很大一个花,手里拿着一把扇子,笑得甜甜的。 在姑娘的脑袋顶上,印着三个字“黛丽芬”,怎么看怎么滑稽。 就这种海报的设计,杨宁馨很难想象出来,为什么它家的衣裳还是挺好看的。 走了进去里边是空的小房间,空荡荡的没有人,三柱领着她朝左边走:“那个总经理办公室就在这边。” 总经理办公室里有人,一个妖娆的女人穿着时髦半靠着椅子在办公桌后边,只是一双腿却翘到了桌面上,手里捧着一本电影杂志看得津津有味。 听到脚步声,那女人坐直了身子,看了一眼杨宁馨和三柱:“你们找谁?” “我找这个公司的老总,有业务要办。” 女人站起身,穿上了那双高跟鞋,踢里踏拉的朝屋子里边走了进去:“王老板,有人找你。” 这家公司也真是没规矩,一个小职员竟然能坐在老板的位置上翘着脚歇凉。 没多久,一个蓄着大胡子的男人从里边急急忙忙走了出来,看到杨宁馨和三柱,愣了愣:“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杨宁馨轻轻咳嗽了一声:“我是上海七浦服装有限公司的。” 三柱瞟了她一眼,什么时候她成立了一个公司,自己咋就不知道呢? 那个男人听着她的自我介绍,果然来了兴趣,笑容满面的伸出手:“幸会幸会,请问贵姓?” “我姓杨,你可以喊我杨总。”杨宁馨一本正经的介绍了一下自己:“我们公司有意与几家跟得上时代潮流的服装公司合作,在上海给你们公司品牌代理,让你们公司的服装品牌更好融入上海这个国际化大都市。” 那个姓王的男人被杨宁馨的话唬得站直了身子,微微前倾,听得相当认真。 章节目录 第169章 第四百四十九章 杨宁馨站在那个四十来岁的人面前毫不怯场, 滔滔不绝的介绍品牌与销售之间的联系。 “你们这个品牌目前还是小众化, 如果能推广到全国各地, 那收益可就增加了许多。”杨宁馨扳着手指给他算:“全国三十多个省, 如果每个省有十个城市能办你的品牌代理, 那么就有三百个门店, 这三百个门店里, 平均一天卖十件,那你就有三千件的销售量,每一件你只赚一块钱, 一天都有三千块钱收益,那么一个月就九万块……” 这个男人开始不淡定了,眼睛闪闪发光。 “我每件只挣五毛钱, 那一个月也能有四万五?一年能挣四五十万?” 杨宁馨点了点头:“从原理上说, 是这样。” 王老板完全被杨宁馨画的这张大饼给吓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年头, 谁家有一千块钱存款, 那可是一笔巨额存款了, 一天能挣一千块?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心有多远, 梦想就能走多远。”杨宁馨冲着他鼓励的笑了笑:“就看王经理有没有这个雄心壮志了。” 妖娆的女人终于从呆滞状态里回过神来, 一把拉住了王老板的衣袖, 娇滴滴的喊了一句:“老板!” 王老板从梦游状态里回过神来:“怎么,有事吗?” 平常最喜欢听这声音,今天听着她这么娇滴滴的有些烦躁, 她怎么就不能让他做梦做久一点点?他还在算一年五十万, 十年五百,挣二十年能有一千万的美梦呢。 “老板,好多好多的钱啊……” “是呐!”王老板伸手抹了一把额头,汗津津的一片:“这位……杨总,你到底打算怎么做呢?” “我这是给你指了一条明路,你想不想把公司的产品推广到全国,那得先决定好。” “想,我当然想……”王老板看了一眼杨宁馨:“具体怎么操作?” “你必须招商,招品牌代理商,先在大城市里招,等各大城市都有专卖你这品牌的服装店,就可以向下一级地市招商了。”杨宁馨开始指点他生意经:“比如说我是上海七浦路服装公司的,如果你授权给我一个品牌代理商,你们公司每一季有什么新款服装,你都会做一本画报寄到我们公司,我们挑中什么款式就请你从广州发货过来,不需要我们来广州进货,节约路上的成本开支,你负责发货,我们负责卖货,这样一来大家就是双赢了。” 王老板听了,若有所悟:“先摸清楚要做多少衣裳的数量?” “像你们公司平常肯定会有一些款式卖不出去,是因为不知道市场需求,如果有代理商提前订货,那么你们就知道大致要做多少件,这样就防止了产品积压。但是肯定不可能每一件衣裳都能卖出去,这时候你要允许代理商打包退货回来……” “好不容易卖出去,又让他们打包退回来?”王老板连忙摇头:“这怎么行?要是都退回来了,我怎么挣钱啊?” “王老板,做什么都是有风险的,你不可能都转嫁给代理商啊,如果你没这优惠力度,人家也不一定要给你这品牌代理啊,毕竟全国各地的品牌那么多,大家选择面很广。”看着王老板的眉毛皱了起来,杨宁馨笑着安慰他:“其实还是有别的办法呢,你可以把卖不出去的服装弄一个打折销售,比如说在上海的国际化商场里,一些商品卖不出去,厂家就会弄一个反季清仓的折扣价,一般来说会有那么半个月左右的时间,在换季的时候最火爆,另外你还可以办个专门的打折店,那些一年两年前的旧款,打折销售,总会有喜欢便宜货的人来买的,这些都可以帮你解决掉这些问题,最重要的还是如何能让代理商没有任何思想包袱的帮你卖衣服。” 杨宁馨说了这么一大堆,就是想打动王老板,趁着“品牌加盟”还没兴起的时候看准几个品牌进行代理,只要把销路打开了,她就不用总是跑广州来进货了。 这位王老板虽然年纪大了些,可是看起来也很上路,他沉思了一阵子,终于悟出了杨宁馨的终极目的:“就是说我们做好后方保障,让你们卖货无忧?” 杨宁馨笑了起来:“是的,一定要做好保障,否则代理商对品牌没信心。” “那……你的意思是想做我们这个品牌的代理商?”王老板将信将疑的看着杨宁馨:“如果你不来广州,咱们怎么结账啊?” “这好办啊,邮政汇款就行嘛,要是你不能等,那咱们看看能不能通过银行转。”杨宁馨很真诚的看着王老板:“我不会骗你的。” 她从自己的背包里把笔记本拿了出来,那是她进货和销售的记录册:“你可以看看这里边的记载,每一天都有,要是造假,我不会做得这么详细的。” 王老板拿着翻了翻,稍微安心了点:“看起来是这样。” “我跟你说,这品牌代理呀,是大势所趋,以后肯定会发展的,你要是不抓住机遇,那可就会错过发财的机会。” 王老板拿着杨宁馨的笔记本,陷入了沉思。 虽然此时才是阳春三月,可他觉得有些燥热,额头上边汗珠子一滴滴的钻了出来。 “如果你不信任我,还有这样一种方法,咱们一起去银行,调出我存折上的的银行流水给你看看我到底是骗子还是正经生意人。”杨宁馨笑了笑:“您如果对于合伙的人都不信任,那如何能把这生意做大呢?” 前世的品牌代理在之前要交一笔加盟费,杨宁馨可不想这么干,在这个商业还没开始兴盛发达之前,她还是可以节约一些不必支出的花费。 王老板没有出声,依旧还在思考。 “如果我这么诚意的与您来商谈您都不愿意的话,那我也只能告辞了,毕竟理念不同就没办法共事。” 杨宁馨从王老板手里抽出了那个笔记本,冲着三柱耸耸肩:“咱们走吧。” 才转过身,身后就传来了王老板的声音:“你等等!” 杨宁馨缓缓回头:“怎么了,王老板?” “咱们去银行,查查你账户上的流水!”王老板咬了咬牙,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说什么都得让银行证实一下,账户上的数目是不是可靠的,万一小丫头作假骗人咋办? “行,没问题。”杨宁馨笑意盈盈:“你们家黛丽芬不算是什么大品牌,要是我想骗你,肯定不会在一年多前就开始布圈套了,就骗你几件衣裳,有必要吗?” 王老板默不作声的跟着杨宁馨朝外走:“你是在哪个银行里存钱的?” “中国银行的存折,附近有没有这家银行?” “没有,得拐去那边街道上才有。” 几个人千辛万苦到了附近的中国银行,这个时代的银行并不拥挤,大家手头并不宽裕,兜里也没太多的钱要存进去,大堂里冷冷清清的。 听说杨宁馨要打流水,柜员看了她一样,有些惊奇:“流水?” “就是这一年里存折上进出的那些账目。” 柜员想了想,伸出了手:“存折。” 杨宁馨从包里把存折拿了出来交给了柜员,柜员接过存折看了一眼,眼睛瞟了下杨宁馨,明显有些吃惊的神色。 这么年纪轻轻的一个小姑娘,就能存这么多钱了?简直让人难以相信!她那着存折左掰右看,确实是中国银行的折子,上边的印章也很明显不是假的,看起来眼前这年轻姑娘真的是个土豪。 她挠了挠脑袋,工工整整的把上边手动记载的那些存款信息记载了下来,然后加了一个银行印章:“可以了。” 杨宁馨接了过来,冲着那柜员笑了笑:“谢谢你。” 王老板将那张纸接了过去,看了一眼上边的数字,很认真的点着小数点前边的几位数,当看到那五位数时,神色肃然起敬。 “怎么样,王老板,你还怀疑我的资金吗?” 王老板笑着摇了摇头:“不怀疑,不怀疑,你们公司果然是有实力。” “我想这样跟你合作,我想成为你们公司东南地区的总代理,你授权给我,如果周边城市又想加盟你的品牌专卖,就可以直接找我,不必要都来广州,你也不用一个个的接头对付。由我来统筹,东南地区的货物全是我来拿,你不能再给第二家。” “为什么我不能给呢?”王老板觉得有些不对,这不是多多益善吗?为什么给他代理自己就不能再把代理开放了呢? “因为你要保证我有利益啊,我不是把你全国的都垄断,我是指东南地区这一块,比如说浙江江苏和福建,这几个省份的城市,如果有想做你这品牌的,都和我直接联系,我来统一帮你打理,每个季度我负责看他们需要订什么货,提前统筹好货源,我再交给你这些分店所需要的数量,这样你就可以一次性开工。” 王老板想了想,这样确实会要省事多了,如果每一家都来广州接洽,他还得要多请不少办事员工。 “行,那咱们暂时这样说定了。” “不能光是口头说定,咱们还得签个合约。”杨宁馨冲王老板笑了笑:“彼此拿一份合同,免得万一到时候有了矛盾不好处理,咱们按着合同来。” “好好好,就这样。”王老板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有合同,那就好办事。 第四百五十章 “小六,你可真是会说话。” 从黛丽芬走出来,三柱充满崇拜的看着她:“这王老板被你说得都摸不着头脑了,你说啥就是啥。” “四哥,你真是在说笑话,他是生意人,听不懂?那是装的,装得可真像,把你这个没见过生意人的骗得团团转,难怪他们不相信你,你说话什么的,就不像是个做生意的。” 三柱嘿嘿的笑:“我本来就不是做生意的,还不是你让我去谈的。” “四哥,你要是想朝上边爬,还得察言观色才行,要不是难得爬上去。”杨宁馨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摸清领导的心理,多去看看心理学吧。” 三柱想了想:“顺其自然吧,我也就是想想。” “好吧,那你就顺其自然,到时候再看了。”杨宁馨望了望那幢高楼,心里有说不出的感慨,事情其实还挺顺利的。 她以一种极其优惠的条件签下了“黛丽芬”东南区域代理,没有花一分钱加盟费。 而且,她的进货价格只有建议零售价的三成,这可真是很便宜了。一件衣裳卖五块,她的进货价一块五,就算五折再批发给下边的品牌代理商,她也能挣一块钱一件。作为区域代理,她肯定是跑量为主,如果能在浙江江苏和福建打开销路,那她就是稳稳的挣钱,都不用管每天的零售额了。 这位王老板还算是有眼光的,愿意接受新生事物,像有些思想顽固的,很有可能绝不会答应这种条件,东南区域都是她来管,广州总公司还不能越权销售。而且她把统一零售价的意思跟这位王老板一说,他也认同了她的观念。 “便宜无好货,好货不便宜,如果你贱卖了,人家就会把你的定位定低了,咱们宁可走一走中档偏上的路线,在最开始可能会有一些低迷,但是只要这品牌点做开了,那就是源源不断的钱财进账。” 王老板很认同杨宁馨这个观点:“没错,怎么着也不能卖低了,你放心,广州这边的批发价我至少也会五折抛出去,不会让你吃亏。” 杨宁馨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王老板是个聪明人。” 办成了第一桩就会有第二桩,杨宁馨一鼓作气,又和另外两家品牌谈妥了代理商的问题。 一家品牌叫“伊妮”,还有一家叫“新时尚”。 伊妮的老板姓尹,很年轻,是个自主创业的小伙子,他们的工厂并不大,就只招了一百来号女工在开工,每天的出货量也就一百件不到——设计师就三四个,灵感来自于七拼八凑,都是从时尚杂志剽窃一些流行元素,然后和中国本土文化相结合拼出来的设计,打板师傅也就五六个,裁剪制作的女工七八十个,忙忙碌碌也忙不出成堆的衣裳来。 尹老板高中读完书就没念了,他家是裁缝世家,曾祖父、祖父和父亲都是裁缝,他从小就对做衣裳感兴趣。没考上大学只能找事情做,他就跟着父亲学着做衣裳,在广州越秀区稍微有点名气,被人一鼓动,就抛弃了窝在家里接衣裳做的活计,自己跑到白云区这边开了一家制衣厂。 他请的设计师有两个是艺术学院毕业,在学校里当老师,在这里只不过是业余客串,还有两个也是裁缝出身来投奔他的。 因为有服装方面的基础,又有专业人士的审美眼光,尹老板厂里的衣裳卖得还不错,这两年开始有大宗货上市,供应批发市场。 伊妮这个品牌的名字,是尹老板自己给娶的,借了自己姓氏的一边添了个人字,就成为了文艺青年们喜欢用的一个称呼——伊。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从《诗经》开始,对年轻姑娘就有那么优美的称谓。 而旁边那个妮字,则是中西方相结合。 “外国女孩的名字好像后边有个妮字,什么珍妮,对不对?”尹德胜卖力的向杨宁馨讲述他的品牌故事:“我们中国人喊小姑娘也叫做妮子,这不很适合做品牌的名字吗?” 杨宁馨点了点头:“是不错,挺好的。只不过我觉得你还可以设计一个Logo。” “Logo?那是什么?”尹老板有些好奇,怎么面前这位美丽可爱的女生说着说着就飙上了英语,虽然广州外国人多,可他还真是听不懂英语。 “Logo就是标志的意思,例如说可以为你这个品牌设计一个简单的女生头像,她的头发可以是烫起来的,弯弯曲曲的扭出了伊妮两个字。” 杨宁馨拿了笔在纸上比划了一下,她不是艺术生,只能用以前学着画Q版的那种手法来画人物。 大眼睛小嘴巴,脑袋旁边几朵花,活脱脱一副花仙子的模样。 “咦,这个Logo好可爱!”年轻的尹老板拿了画仔细看了又看,爱不释手,抬头看看杨宁馨,眼中的崇拜又深了一分:“能不能把这个logo让给我们公司?” 杨宁馨毫不客气的开了价:“我做你们品牌的东南区域代理商,要最低的价格让我拿货。” 她拿出了黛丽芬王老板与她签下的合同:“要不要看一看?” 尹老板根本没有伸手的意思:“我相信咱们能合作顺利。” “你这么相信我?”杨宁馨很奇怪:“这是跟钱有关系的,弄清楚最好。” “不,我知道你不仅仅是为了钱,你是为了一份情怀,你欣赏伊妮,想帮我把这个品牌推广到全国。” 尹老板的声音里有一份热情,仿佛他已经不食人间烟火,就想着高雅的艺术。 杨宁馨笑了笑,没有反驳,年轻人有梦想固然好,可是没有经济基础是万万不可能的,伊妮想要推广出去,还得想办法打开市场,就靠这么一些人怎么做得到? 只不过任何事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慢慢来。 “我觉得公司应该找准定位,像你们家主要是做中青年女装,那就该要把握当代女性的心理特点,找准定位,精心打造出属于你们家风格的衣裳,比如说简约系列,又比如说可爱系列,又比如说知性美,一个品牌有一个品牌的风格,别太杂。” “杨总,我想聘请你做我们公司的顾问。” 尹老板听得犹如醍醐灌顶,非常盼望能听到更多的好主意,只可惜杨宁馨这时候已经停住了话头。 三柱在旁边耸肩:“做顾问,有工资好拿吗?” 跟着杨宁馨跑了一下午,他也学会了钻钱眼,无钱不欢。 杨宁馨笑了笑,四哥可真是机灵人,自己还没来得及说,他就帮自己给说了。 “有,有,我愿意付工资,只要杨总有灵感!”尹老板盯住了杨宁馨:“我相信杨总应该有自己的独特设计,要是你提供的服装设计被采用了,我给你三十块钱一件的设计费。” “三十块钱!”三柱很激动的拉了拉杨宁馨的衣角。 他一个月工资才四十多块呢,要是设计一件衣裳就有三十块钱,他愿意一天设计上百件,让这位尹老板破产! 杨宁馨很淡定,这三十块钱在她看来也不是一笔巨大的数目,可是有总比没有好。她微笑着点头:“看看吧,等会咱们也把这一点写到合同里。” “你可不能把给我们公司设计的图案给其余公司!”尹老板追着叮嘱了一句:“你的设计图纸只能给我们!” “我设计出来的东西肯定不会卖两家啦,这个你放心,咱们要有商业道德。”杨宁馨向他做出了保证:“只是我可不能保证市场上的仿制品,咱们中国人可爱跟风,一种风格的东西卖火了,紧接着大家都跟着做。” “是啊,这真是不好办。”尹老板垂头丧气:“我一直想抓那些模仿我家衣裳的人,可就是抓不到,我付给设计师很高的工资,可他们根本就不用付费的,直接拿了用,所以我的利润就少了。” “尹老板,中国总会有一天重视版权的,你别着急。”杨宁馨给他出主意:“这种情况下你只能做高质量的东西,一分钱一分货,大家一比就能看出优质和劣质,这样你就能把握主动性了。” 听到杨宁馨说得头头是道,尹老板点了点头:“好,就这样定了!” 第三家公司的合同签得更快,那家老板因为已经有人和他达成这种代理的前例,所以根本没有抱怀疑态度,杨宁馨跑过去一说,他就直接同意了。 “我们家目前也有几家代理,只不过都是在广州本地的,我们新时尚的衣裳现在已经不准备走批发市场,太掉价了。” 新时尚公司老板叫陆明慎,挺有远见的一个人,他已经走在时代前列,目光没有瞄准广州的低档批发市场,而是要面向中高端。 “低档货很容易被淘汰,牌子也很杂,当然要花点力气把我们这品牌做精细。” 陆明慎很认真的看了看杨宁馨递给他的合同:“你准备要做整个东南区域的总代理?你能吃得下这么多货吗?” “目前我们公司大概有十来个品牌,每个品牌日销售量达到了二三十件,如果能够签下总代理,你的品牌在初期我每个月应该能拿货两三千件。” “这个数字也不算少了,”陆明慎点了点头:“我可以考虑。” “这只是初期,要是广告上去了,浙江江苏这边购买力很强,以后每个月上万件都有可能啊。”杨宁馨一本正经的看着他:“陆老板,我可没有开玩笑。” 第四百五十一章 每个月上万,如果一件衣裳利润五毛,那都有五千块。 陆明慎当然不相信杨宁馨能有这么大的能耐,也不敢相信他这个公司每个月光在东南地区就卖掉一万件。他摇了摇头:“不会有这么多的。” “我也不想和您讨论会不会有这么多,但凡我们干一件事,就得要有目标是不是?我现在的目标是每个月销售两千件,过一年之后是多少,那可不一定了。” 听到说有两千件的销量,陆明慎更是动心:“那好,咱们签合同吧。” 伊妮只做女装,黛丽芬女装为主,少有男装,而新时尚则男装多于女装,而且有一些女装完全是中性化,看上去并不一定是纯粹的女款,杨宁馨觉得挑这三个品牌,完全够她那两个服装店的销售。 合同书签下,陆明慎和杨宁馨握了握手:“上新品之前一个月,我都会把设计画册寄给你的。”他看了看落款是复旦大学,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杨总,你还是大学生?” “是啊。”杨宁馨很坦然:“大学生自主创业也不是一件稀奇的事情,我是复旦大学经济学院的学生,就是研究经济的。” “那可真是学以致用。”陆明慎点了点头,眼里充满了欣赏:“你不是说还要进一批货发回去吗?你可以先去仓库那边选选款式,我让员工今天晚上给你找齐货物,明天一早你过来查验没问题,我们公司还可以帮你安排送去广州火车站货运部,帮你发货过去。” 杨宁馨笑着点了点头:“谢谢陆老板,我这就去仓库那边选货。” 前边两家她也是这样套路,看好想要进的衣裳,让仓库安排出货,明天一路送去广州火车站——好歹自己来了一趟广州,也不能空手回去不是? 三柱陪着杨宁馨走了一大圈,看到她轻轻松松就把三家公司搞定,佩服得五体投地:“小六,你天生是挣钱的料子啊。” 他记起了暑假里边一起去卖冰棍卖绿豆汤的事情,小六总是那个说话说得最多的一个,二柱稍微活跃一点,有时候和杨宁馨比着吆喝看看谁的声音比较大,而他们几兄弟只是默默的在帮着递冰棍倒绿豆汤。 那个时候就能看出小六是个做生意的料子啦。 吃过晚饭,三柱带着杨宁馨去了越秀公园。 杨宁馨早就听说过越秀公园的大名,是南越王赵佗在越秀山上建立了朝汉台而得名,是羊城八景之一,她前世去过两次广州,可每次都是匆匆过客,没仔细去欣赏广州美景,这次得了机会,可得好好的去转悠转悠。 这时候的广州已经不时看到外国人的脸孔,改革开放政策实施,广州是中国南部前沿,也是外国人聚居的地方,即便是古代,也有不少外国人生活在广州,这里是中国与外界交流的一个窗口。 夜晚的越秀山看上去并不是灯火通明,路灯冷清的闪烁着,就像一只只小眼睛。 和三柱一块儿登上了越秀山的山顶,俯瞰广州城,看到星星灯火,倒也觉得别有一番风致,只可惜这年代没有手机,不能拍照留念,顺手一发朋友圈,配上心情文字:今天越秀山一游。 下山的时候,听到后边有一阵交流之声。 引起杨宁馨注意的是,他们用的是英语,不是汉语。 回过头看了看,两个外国人跟在身后,约莫四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瞧着也并不是很白,不知道他们是哪个国家的人。 看到有年轻女生看他们,两人冲着杨宁馨友善的笑了笑。 “How do you do?”杨宁馨大大方方的问候了一句,两个人相互对视了一眼,有些意外,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Hi!” “Are you taking a walk with your friend(是和朋友在散步吗?)”问完这句话,杨宁馨觉得自己真是在尬聊,这不废话吗,两个老外在越秀山的小路上下来,不是在聊天还是在做什么秘密活动吗? “Yes,we’re.”一个老外很惊奇的看着她:“Are you a stundent in Zhoushan University?(你是中山学校的学生吗?)” 杨宁馨笑了笑:“No,I e from Fudan University.” “Oh! You’re from Shanghai!(你来自上海!)”老外惊呼一声,看了看杨宁馨:“Are you in your vacation?(你正在度假吗?)” “No,I have my own business to deal with.(不,我是有点私事要处理。)”杨宁馨和两个老外开始交谈,三柱已经不能完全听懂英语,只能愣愣的跟着他们走。 经过攀谈,杨宁馨意外的发现这两个老外是中山大学邀请过来讲学的,他们的专业也是生物遗传工程方面,交流里他们谈到一些专业名词,杨宁馨赶紧请他们再说一遍:“I beg your pardon, I can’t quite understand it!” 老外也挺有耐心,一个个单词慢慢的跟她说,杨宁馨跟着念了两遍,觉得有些顺口,心里头也有些底气,要是出国听不懂这些专业术语那可真是尴尬啊。 “You speak a fluent English!” 老外是最不吝啬赞美的,杨宁馨的英语受到了两人的大力赞赏,又追着问她的通信地址:“Can we keep in touch with each other?(我们能保持联系吗?)” “Of course!”杨宁馨很乐意,彼此交换了通信地址,这两位外籍人士是来自美国MIT(麻省理工大学),专研究父母对婴儿的智力和情感遗传问题。这跟DNA工程是很相关的话题,杨宁馨听着他们交谈,隐隐约约把握了一些美国目前对于遗传工程研究取得的信息。 在中国,都觉得“肖父”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儿子像父亲,说明很聪明,但是西方的科学家却研究得出结论,婴儿的智力和母亲关联比较大。 如果母亲聪明,大概率能生下聪明的孩子,如果母亲比较笨,那孩子的智商很有可能不会太高。听到那两个老外好像嘀嘀咕咕在说这个话题,杨宁馨赶紧插了一句:“那是肯定的,有很多例子都能证明。” “Can you give some examples?(能举点例子吗?)” 两个老外很感兴趣、,不知道这个年轻姑娘对于这项遗传研究有什么了解。 杨宁馨举了一个例子,明朝的一个女子王梦蛟。 她是一个小妾,可是却能诰命加身,因为她分别和两个男人生下的儿子,都高中状元,特别是小儿子,更是明朝士子里连中三元的唯一一位。 这位王姑娘,因为家境贫寒,嫁了一个贩卖夏布的马姓商人,姓马的年纪老大,可却膝下无子,妻子许氏善妒,只好在外边经商的时候纳了王姑娘为妾。王姑娘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马乐,商人把她带回老家结果被大妇嫉妒,趁着王姑娘抱着襁褓晾晒衣物之时,在一旁推她母子坠楼,然而母子两人只是受到惊吓,却没有任何事情,特别是襁褓里的那个婴儿还睡得沉沉。 马商人回家,得知此事,心里知道是妻子不容小妾,为了保护王姑娘,他就把她送给了好友李元善。李元善彼时已经丧妻欲娶继室,王梦蛟生得貌美又聪明,得了他的喜爱,两人就以夫妻之礼相待,王梦蛟在李家又得了一个儿子,为了感念马商人,取名李马。 后来马商人病死,许氏也死了,李元善就把马乐接了过来,请了老师教两个孩子,马乐先中状元,后来李马连中三元,也是状元及第,两人均得了皇上赐名,马乐为了避讳永乐弟,赐名马铎,而李马被赐名李骐。 用外语讲这个故事着实费力气,杨宁馨是比划都用上了,这才让外国人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甚至忘记了妾用英语是concubine,还得请两个老外告诉她:“What do you call a woman who is not somebody’s wife but has a sincere relationship with him just as husband and wife?(你们怎么称呼一个女人,她不是某人的妻子,可却与他有夫妻之间的那种关系)?” “Lover、sweet……” 杨宁馨有些沮丧,不是情人,不是甜心,不是不是不是!可是没办法,她只能暂时用lover来代替了,两个老外觉得中国古代的男人很奇妙,竟然能把自己喜欢的lover送人,有些气愤,甚至质问为什么要怕那个妻子,情人的关系是被允许的嘛。 杨宁馨请他们把关注点转移到两个儿子中状元上边来。 “zhuangyuan?What does it mean?(状元?这个单词什么意思?)” 杨宁馨只能解释,是一次考试里全国的第一名。 “Oh,champion!So excellent!(啊,冠军啊,太优秀了!)”两个外国人很感兴趣的记下了这个故事:“This can also be another evidence!Because this woman married two men while both of her sons are so excellent!(这也是一个依据,同一个女人和不同男人生下的孩子都很优秀)!” 三柱在旁边擦汗:“小六,你这故事可说得真艰难!” 章节目录 第170章 第四百五十二章 广州之行相当圆/满, 不仅洽谈好了三家公司的代理事宜, 还进了一大批货回来, 够她这两家服装店好好的卖一阵子了。 就到广州停留了一天整, 把货物送到货运站, 杨宁馨登上了回上海的火车。 三柱在月台上和她挥手:“小六, 看到邱成才代我和他问好!” 杨宁馨点了点头:“行, 我记得呢!” 提到邱成才,杨宁馨就有一种小情绪,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觉得淡淡的惆怅与思念交织,让她忽然之间心很酸。 两天没见着邱成才,真的很想他。 趴在窗户边上, 看着三柱的身影越来越远, 她心中雀跃,自己与上海越来越近, 很快就能见着心里边想念的那个人了。 汽笛呜呜的响着, 长长的火车徐徐从铁轨那边开了进来, 月台上的人迅速朝那条黄线靠拢, 工作人员赶紧吹口哨:“火车进站, 大家靠后, 靠后一点!” 邱成才在人群里被推着朝后边退了两步,他站住了身子,朝前边看了看, 不少人跟着火车一路小跑着, 朝窗户挥着手。 他吸了一口气,站在了原地,这是卧铺上下车的地方,杨宁馨肯定是坐卧铺,站在这里没错的。 车窗一个接一个的朝前边过去了,车速也在慢慢降低,邱成才眯了眯眼睛,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已经站在靠近门边的地方了,他甚至看清了她外套上的牛角纽扣。 “小六!”邱成才兴奋的挥了挥手,杨宁馨弯腰看了看他,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 邱成才凑近了车厢,看着她一级级的从上边走下来,那不紧不慢的节奏那满脸微笑从容不迫的样子,仿佛是英国女王出访归来,很有自己的风姿。 等她落脚到月台上,邱成才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一只手很自然的牵住了她的手。 指尖相触,一阵微微的颤栗在他心湖里划出了圈圈涟漪。 他低头看了看杨宁馨,微微一笑:“一切进展如何?” “挺好的,三个品牌都签下了。”杨宁馨抬头冲他笑了笑:“怎么样,有没有想我?” 这淡淡的一句话,仿佛是不经意就说了出来,但是给邱成才的冲击力却很大,他目瞪口呆的望着她,心里甜丝丝的一片。 “想你。”他握紧了她的手:“你呢?” “当然想你啦,以前差不多每天都能看到你,这一次前后三四天功夫没见着你,能不想你么?”杨宁馨说得很从容,一点也不窘迫,仿佛是在说别人经历的事情一眼:“我在餐车上吃饭的时候还想到当时咱们第一回去广州的时候,你给我们买面条,大家在餐车里过夜的那些事情。” 邱成才笑了笑:“咋还记着那些事?” “印象可深了。”杨宁馨笑着叹了一口气:“我昨天忽然想要在餐车过夜,只可惜你没在,算了,不浪费钱。” “你调皮。”邱成才站定了身子,笑微微的看着她。 面前的少女就如水灵灵的花朵一般,她的一颦一笑都是那样令人心动。他情不自禁伸出手将她拢住,胳膊一伸,杨宁馨就落入了他的怀里。 周围的人匆匆而过,没有几个打量他们,偶尔有朝他们身上瞄的,也觉得不好意思,赶紧调转了脑袋朝一边走。 “哎哎哎,你们两个!” 两人抬起头,就看到一个穿着也铁路制服的男人朝这边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喇叭。 “大叔?”杨宁馨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大庭广众之下,你们俩咋能这样呢?要搂要抱的,回家抱去,到这里站着抱,可不是伤风败俗吗?” 穿着铁路制服的大叔一脸关心的样子:“你们小年轻也得学会忍,这就忍不住了?在公共场合这样做,多不好啊?” 杨宁馨闹了个脸红,她真没想到这个年代还是这样保守,只不过是两个人拥抱在一起,在这位大叔眼里,就在做那种少儿不宜的事情了。 两个人感谢了大叔善意的提醒,手拉手的朝出站口走,邱成才低声向她道歉:“小六,是我不好,连累了你。” “这有什么,是他管得宽。”杨宁馨冲他笑了笑:“我们又没做坏事。” 邱成才脸红了,一只手悄悄的在杨宁馨的掌心里抠了两下。 痒痒的,好像有一只小虫子在手掌心里爬过去一样。 作为回报,杨宁馨也在他的手心里挠了两下,邱成才心里一阵酥麻,几乎腿软走不动路。 两个人出了上海火车站,搭上了公交车,车上很紧,邱成才把行李箱靠着车厢板放着,让杨宁馨坐了上去:“你坐好,环住我的腰。” 杨宁馨笑了笑,伸手环绕住了邱成才,脑袋搁在他的身上,仿佛能听到“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小六,这几天我把咱们俩的发言稿写出来了。” 邱成才向她报告战绩:“简单一点,不能写得太多,毕竟咱们只不过做了一点点事情,最主要的还是我外婆和几位教授,还有学长学姐们。” “那当然。”杨宁馨想起了越秀山上遇着的那两个老外:“我在广州的时候遇到了两个麻省理工的,他们也是研究智商遗传工程的,说婴儿的智商遗传自母亲,我还跟他们讨论了一阵子,学到了几个遗传工程的标准英语。” “真的吗?这可是太好了。”邱成才很开心:“你教我。” 杨宁馨点了点头,伸手抱紧了他的腰。 在广州闲暇之时心里头老是想着他,现在可算是见着面了,还是那么的想他,就算是抱着他的腰,也有一种仿佛随时就见不到他的感觉。 这……或许真的是爱情的样子? “小六,最近你还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做的吗?”邱成才低头看她,眼中俱是笑意:“这品牌代理权拿到了,你的服装店要不要改一下招牌?” 杨宁馨点了点头:“嗯,我路上还想了这事情。” “要不要我帮忙做招牌?”邱成才眼睛里闪着光:“我可以去跟研究所的木工老徐学一学,技多不压身嘛。” “算了,你还是研究为主吧。”杨宁馨摆了摆手:“那个老徐接私活不?我请他去做。” “我帮你问问啊。” 这个年头还没有做广告的意识,哪里能像前世那样,走到街上到处都挂着各种广告牌,视频一遍遍的播放着熟悉的广告,美丽的女人烈焰红唇,帅气的小哥精神清爽,可爱的孩子们轻快的奔跑。 邱成才和杨宁馨回到复旦找到老徐问想不想接私活,老徐点了点头:“当然可以。”他看了一眼面前的两个学生:“侬想要做个什么事体额?” 杨宁馨比划了一下:“做一块商店的招牌。” 老徐听到杨宁馨开的价格,当即一口答应了:“没问题,侬想做成什么样子的都可以跟吾港,只要侬有个大致的说法,吾肯定就能做出来。” 三个人一起协商了下,选了一种比较轻的木料,老徐坚持要刷大红漆:“红的醒目,喜气,说明生意红红火火!” 红色大概是这个时代的标志色,是最受老百姓欢迎的颜色,杨宁馨只能随大流,原来她幻想的小清新风格被彻底推翻。 大红底色其实也没什么,最主要的是要配色配得好。 三种品牌,没一种都用不同颜色的油漆刷出来,黛丽芬用的是白色,中间用浅灰色刷出新时尚,最下边的伊妮,用的是淡黄色,底色强烈而文字却轻浅,相互映衬显得轻盈秀美。 老徐听着杨宁馨交代完毕,连连点头:“行,吾就帮侬弄弄好。” “咱们去吃饭?”邱成才笑着拉起杨宁馨的手:“你从广州回来,我当然要给你接风洗尘啦。” 杨宁馨笑着点了点头:“咱们就去食堂吃吧,不用你花多少钱。” “你可别小看我,我身上还有点点钱呢。”邱成才得意的掏出了一把钞票出来:“我也攒了点钱的,奖学金什么的,能请得起你。” “别别别,现在咱们得留点钱去换美元,你的钱还是留着吧,我请你吃饭好啦。”杨宁馨拉着邱成才的手朝前边走,心情愉快。 这算不算女老总bao养学术界大牛?她瞥眼看了看邱成才,开心的笑了。 “去美国不是公费吗?怎么还得让我们去换美元?”邱成才有些纳闷:“怎么着也轮不到咱们花钱啊。” “你可真是书呆子,肯定是先自己垫付去美国,等着回来以后再报销啊。”杨宁馨捏了下他的手心,豪气如云:“没事,你要是没钱问我借吧,等学校批的钱到位以后再还给我!” 邱成才有些尴尬:“小六,这样不好吧?我不用借你的钱,我现在还有八百多块钱呢。” “随便你啦,要是少了钱就问我要,我是你坚强的后盾!” 然而,事实证明了,见多识广的杨宁馨同学弄错了,这个年代的公费出国,竟然是先领一部分资金,不够的回国再报销。 第四百五十三章 看着放在桌子上的那一叠钞票,杨宁馨有些吃惊。 “董教授,提前就发钱?” 真是让人不敢相信啊,这个年代的学校是这样人性化吗?如此体贴学生党,竟然先把美金都换好发放给他们了。 “当然要提前支取一部分资金,要不是那些家境贫寒的学生怎么才能去国外进修呢?”董熹瑜笑着把那一叠美钞交到了邱成才手里:“这是你们俩的钱,先好好收着,现在每个人暂时发放三百美金,要是少了回学校再凭着票据报销。” “三百美金,够用了吗?” “当然够了,你们的机票和食宿,都是学校有统一的财务支出,这三百美金是给你们的差旅补助,你们用来买点小东西,或者是买书影印什么的。” “不会吧?这么好?”杨宁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差旅补助?要是这人什么东西都不买,那不是就把三百美金节约下来了? “要是不买东西,学校会不会把这三百美金收回啊?”杨宁馨握住那些钞票,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些花花绿绿的钞票摸上去似乎不是纸张,是冰冷的金币银元。 “差旅补助就是给你们的,肯定不会收回。”董熹瑜觉得今天的杨宁馨特别可爱,这才像一个十五六岁还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姑娘:“三百美元不够用呢,哪里还会有剩的?别人过去都是彩电冰箱买了往家带,还得自己去兑换美元才够花销。” “那我也再去兑一点。” 走出董熹瑜的办公室,邱成才好奇的问杨宁馨:“小六,你要换美金干嘛?咱们又没有什么东西要买的,剩下来不是浪费了?用美金在中国买不到东西,还得换成人民币啊。” “唉,和你可说不清楚这件事情。”杨宁馨摆了摆手:“邱成才,你不要和一个经济学院的学生来讨论美金的问题。” 美金作为世界货币,一直是坚ting在世界金融市场,杨宁馨还记得历史上的一九九三年,人民币兑换美金忽然从五块贬值到八块六的血淋淋事情。 人民币的价值在九十年代会很快贬掉,而美元拿在手里却是跟拿着黄金一样的存在。 而且在中国根本兑换不到美元,一九九零年,官方挂牌价格是四块五到五块四之间,但是老百姓根本不可能从银行以这样的价格兑换到美元,他们找黑市兑换,得要八块到十块之间。 她能兑多少美元就要兑多少美元,这时候市场价还不到两块钱,她要是多换一点美元,在九三年飙升到八块六的最高价格的时候抛出,那可就稳稳的挣了一大笔,可比存到银行里合算多啦。 可是这年代兑换美元真不像前世那样方便,董熹瑜教她兑换的方法,拿了学校开的介绍信和国际学术研讨会邀请函去银行申报兑换美元,要是没有官方公文,她只能找地下黑市去换——可谁知道黑市里的美元是真钞还是□□?杨宁馨前世是个没出过国的小可怜,也没机会接触到美钞,她肯定是不敢去找黑市换的,只能到银行里去申请兑换了。 银行的小姐姐很和蔼可亲,看了杨宁馨拿过来的影印件和介绍信,使劲的冲着她笑:“小姑娘侬老厉害额,可是要为国争光啦。” 这时候的美元比较便宜,一块九毛多钱能换一美元,杨宁馨觉得这个价格实在太便宜了,等着不久以后的将来,人民币和美元之间的汇率开始大幅度调整,能多换一点就是一点。 然而国家现在有强行控制措施,根本没办法多办,即使她拿了两个人的介绍信过去换,小姐姐也只给她申报了一千美元:“这已经是按着最高限额帮侬申报了哪,其实侬也用不着换这么多美元的,没啥用。” 怎么会没啥用呢?美元以后会大幅度升值,到了八五年就得三块四的兑换率啦。 然而政策是死的,无论杨宁馨多么努力劝说,小姐姐也只坚持给她换一千美元。她把申请表递给了杨宁馨:“侬在这里签个字,吾帮侬交上去,大约三天以后能有批复,到时候侬带钱过来按照那一天的汇率来换美元吧。” 其实这还是计划经济,特别是对于外币市场的管制尤为严格,杨宁馨拿了发给她的那一份表格,向小姐姐说了句再见,无奈的笑了笑离开了银行。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段大鹏又跑过来找她。 “杨宁馨,我妈妈问,现在是不是下手的好时机了?” 钱文文在一边翻了个白眼:“下手?你们准备干啥?说得这样神秘!” 段大鹏也白了她一眼:“只有我和杨宁馨知道,你不知道就别插嘴!” “哼!”钱文文拖着杨宁馨就朝一边走:“什么秘密啊,故弄玄虚,宁馨,咱们走,不用搭理他!” 杨宁馨笑着跟了钱文文走,一边扭头告诉段大鹏:“差不多就这时候了,可以去香港那边谈谈生意了。” 段大鹏追了过来:“真的假的?” “我不是告诉你了吗?可以去谈了嘛。”杨宁馨朝他摆手:“麻烦转告你妈妈,别忘记答应我的事情!” 看着牛高马大的钱文文拉着杨宁馨走得越来越远,段大鹏站在那里,心底一阵失落。 钱文文可真是多管闲事,他和杨宁馨说话说得好好的,她非跑过来横插一杠子,把杨宁馨给拖走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身影慢慢的消失在视野里,惆怅得很,可又不想转身,哪怕是看不到她了,他依旧想站在这里等着她回来——上课铃响的时候,她肯定会回来的。 “班长!” 身后有人喊他,段大鹏一回头,就看到徐菁菁站在那里:“班长,下个星期咱们吉他社的活动有什么具体的事情要吾去做吗?” 段大鹏没精打采的看了她一眼:“你帮忙联系一下场地吧,现在天气还冷,不适合到外边草地上活动,看看有没有阶梯教室可以借用。” “好的!”徐菁菁兴奋的点了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她看了一眼段大鹏,眼里有掩饰不住的爱慕:“班长,听男生说你在打算组织我们班进行一次春游?去哪里啊?” “有这个打算,听说今年从欧洲那边引进一批荷兰郁金香,特别好看,一大片一大片的就跟块毛毯似的,各种颜色都有,另外还有一些名贵的兰花,值得一看。” “周末?”徐菁菁的心开始活络起来,眼睛里波光粼粼。 “还没想好是周六还是周日,正在征求意见。” “周日吧,周五下午就没课了,可以回去歇息一天半,周日上午九点到植物园门口集合就行啦,一点也不耽误!要是周六去,得在学校里等一个下午一个晚上,周六下午回家,周日就得来,多不方便啊。”徐菁菁嘟了嘟嘴,一副委屈的模样:“班长,侬要为阿拉上海宁着想啊!” “我会考虑的,不用你说,我自己不也是上海人吗?”段大鹏有些情绪不宁,转过身就走,留下徐菁菁气鼓鼓的站在那里。 “宁馨,我跟你说啊,别和段大鹏太接近了!”钱文文拉着杨宁馨的胳膊朝前边走,一边还回头警惕的看看后边段大鹏有没有跟过来。 “怎么呢?”杨宁馨笑着看了她一眼:“什么地方有问题?” “段大鹏居心不良!”钱文文很肯定的加了一句:“我看他望着你的眼神就有些不对!” “呀,你还能看出眼神来了!”杨宁馨笑了起来:“我还真没想到你这样细心!” “不是我细心,是他表现得太显眼了!”钱文文在她耳边唠唠叨叨:“我知道你心里头没有他,可万一被小邱同学遇着了,他要是怀疑上了怎么办?” “邱成才啊?”杨宁馨真心感谢钱文文替她这样打算得清清楚楚:“邱成才他才不会怀疑呢,我们肯定要互相信任,要是什么碰着我和段大鹏在说话就怀疑我,那我可不高兴他这样的态度。” “哎呀呀,小心一点好嘛,何必节外生枝呢?”钱文文像个大姐姐一样谆谆叮嘱:“你可千万别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啊,我比你大几岁,看事情看得清楚。” “哟,是不是……”杨宁馨伸手去挠钱文文的胳肢窝:“是不是跟何老师闹矛盾了?” “才怪!”钱文文又好气又好笑:“我能跟何老师闹啥矛盾?我们又不像你和小邱同学那样,才不会闹矛盾呐!” “哼,我可不相信!”杨宁馨眨了眨眼睛:“那哪一天非得把你逮着你才会承认!” 夜色静悄悄的一片,月光如水照着春夜的校园,惨白的路灯将人影拉得很长,即算是有些臃肿的人,看上去也变得很苗条纤细。 杨宁馨捧着一叠书朝宿舍走着,身边宿舍里几个室友正在说着话,热热闹闹。 “班长说这个星期咱们班的同学去上海植物园看看,听说移栽了不少欧洲的名贵花卉过来,郁金香跟一块小毯子一样,特别好看!” 徐菁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是吗?你怎么知道的?”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是知道!”徐菁菁很得意的声音落在这春夜里,特别明显。 第四百五十四章 一班的春游计划得到了全班的赞成,大家把日期定在了周日。 “那就这样说好了,咱们以宿舍为单位也好,以个人为单位也好,九点准时在植物园门口集合,清点人数以后我们再一块儿进去。” 段大鹏设想得很周全,先把全班分了几个小组,每个组有个组长负责,然后有负责后勤的组,也有负责娱乐节目的组,他甚至还宣布要带一部照相机过来给大家拍照:“这是我爸才添置的,我可以借来给大家拍照,如果你们相信我的摄影技术,我绝对不会吝啬胶卷。” “行啊!有免费的摄影师,这多好!” 八四年的时候,照相机还是稀罕东西,大家听说班长会带照相机,兴奋得很:“那就看班长的技术了!” “先说明啊,胶卷照片冲洗都是你们自己出钱啊,我只管照相!”段大鹏笑着压制住了激动的全场:“这些我可不能全包。” “没事,有照相机就行啦!” 大家纷纷保证,不会让段大鹏贴钱:“我们这点钱还是能出得起的啦。” 能到外边去玩,总是让年轻人很兴奋,这一个星期里大家都在念叨着植物园之行,特别是记挂着段大鹏的照相机。 “班长家里肯定很有钱!”钱文文瞪大了眼睛:“照相机!谁家会有闲钱去买照相机!” 杨宁馨坐在床上,想到上次到段大鹏家去的情形。红木靠椅,精致的茶几,整个房间装修都充满着富有的气息。 徐汇区的区长,相当于一个地市级城市的市委书记吧?那可是很有权力的,肯定经常出国什么的,照相机还说不定是去日本开会的时候带回来的正宗产品,不知道是尼康还是松下。 “班长家背景很好的。”杜小娇拿着书翻了翻,口里边叹息了一句:“上学期我们班有几个男生去过他们家,听说他们家……特别好。” “管他家怎么样呢。”钱文文倒在了床上:“我这样的,就给你们当陪衬好了,照相什么的我不感兴趣,要是你们觉得需要一个人衬托出你们的美丽,那就喊我。” “说什么呢。”杨宁馨踢了踢床铺:“真是妄自菲薄。” 钱文文一点都不丑,只是她个子比一般的女生高大,显得不精致罢了,要是搁在前世,只要健健身,钱文文绝对是一副超模的料子。 “宁馨!”钱文文朝杨宁馨招了招手:“你过来,我问你一件事情啊。” 杨宁馨爬到了那一头:“怎么了?” “你要不要喊邱成才一起去?”钱文文瞅了瞅她:“这可是踏青的大好时节啊。” “我想过,可这是咱们班的集体活动,还是算了吧。” 杨宁馨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春光明媚鸟语花香,和自己的心上人去踏青一定很棒。可是这个周日是班集体的活动,捎带上邱成才好像有些不好?下个月就要和他一起去美国参加学术会议了,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很长,他们去美国踏青吧。 “班集体活动又不是不能有外班的参加,咱们班要有那种……”钱文文转着眼睛想了想:“有容乃大的胸怀,就像咱们学校的办学宗旨那样,兼容并包,能包容一切!” 杨宁馨忽然想起前世对“有容乃大”的曲解,“噗嗤”一笑。 钱文文误会了她这个笑容,兴致勃勃的继续构思:“我要去跟邱同学说,让他去植物园偶遇你,这就不算咱们邀请外班的来春游,是不是?” 杨宁馨笑了起来:“那好,我去跟何老师说去,我们班邀请他来植物园观光!” 钱文文作势伸手来拧她,杨宁馨嘻嘻哈哈的一笑,打了个滚躲到了自己床铺的角落里。 杜小娇看了她们俩一眼:“你们在吵什么?” 杨宁馨摆了摆手:“没事,班长跟我闹着玩呢。” 周日这一天阳光灿烂,天气特别晴好,适合出游。 杨宁馨和钱文文温玉茹三个从宿舍出发,搭乘公交车朝植物园进发,车上不少目的地相同的市民,口里都在议论着植物园的一些名贵花卉。 “听说还有蝴蝶兰什么的,是从台湾过来的。” “哟,和台湾……”有人窃窃私语:“台湾跟咱们国家和好了?” “啥和好不和好?等着咱们国家富有了,有大把的票子敢打仗了,派一个军队渡海过去,只要那么一个上午就保准能把台湾给拿下来!” 杨宁馨心中怅怅然,前世二零一八年的时候,台湾还没有回归祖国的怀抱呢,但愿能尽早回来。 公交车上的人很快从讨论花卉到讨论中国和台湾的关系,不少人变成了军事专家,一个个在分析国内国际形势。一些老阿姨见缝插针的讨论自己的养花心得:“吾养的那个君子兰,半年才长了两片叶子,实在难养额。” “得细心,养花不细心可不行。”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搭腔了:“吾养的一串红这些日子开花了,红彤彤的老好看。” “侬一串红好养,君子兰可不是一般的花!老难养额!” 杨宁馨耳朵里灌满了这些话,心里头想着,等她老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和邱成才讨论养花种草的心得体会呢?她扶着座椅靠背听着老阿姨说话,脑子里边想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那场面,有一种甜丝丝的感觉。 这些天,她的情感似乎越来越丰富了,是不是因为春天来了,让她心里有了期待? 到了植物园下车,看了下手表,八点四十八。 植物园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班上的同学,段大鹏看到杨宁馨她们走过来,举起手朝她们拼命的挥动:“杨宁馨,我们在这里!” 钱文文一只手拉着杨宁馨,一只手着温玉茹朝那边走,口里很不满意的嘟囔着:“段大鹏,也不喊我和玉茹,就惦记喊宁馨!” 话刚刚说话,她愣了愣。 段大鹏身边站着何家良,戴着金丝眼睛,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刹那间,一颗心不争气的砰砰乱跳起来,脸瞬间就红了。 钱文文走到何家良面前,尽力装出轻快的声音:“何老师,你怎么也来了?” “咱们班的活动我能不参加吗?你这个做团支书的太不负责任啦,幸亏还有大鹏记得我,要不是今天中午我就得一个人孤零零的摆摊了!” 何家良似乎是开着玩笑,可钱文文听着却好像有别的意思。 孤零零的摆摊……难道是说希望和她一块儿摆摊卖东西吗?她的心忽然雀跃起来,脸上红亮亮的像一只大苹果。 她瞟了何家良一眼,有些害羞的站在一旁,杨宁馨拉着温玉茹朝一边走,回头看了看,钱文文的个头好像比何家良还要高?至少是差不多高矮,和她相比,何家良那小身板似乎有些单瘦! “杨宁馨,我给你们俩照个相!” 段大鹏追了过来,这时候杨宁馨才发现他脖子上挂着一个单反相机。 “啊?你的是单反啊?”杨宁馨吃惊的瞪大了眼睛,还以为就是个普通相机来着,没想到竟然是单反,段大鹏家果然是有钱。 “你也知道单反相机?”段大鹏眼里闪着得遇知己的光彩:“那你知道怎么用它照相吗?” “知道一点点,不过构图什么的,那可需要灵感,我只能随便照着玩玩。” 杨宁馨把温玉茹拉到一起,两个人在门口那一大盆鲜花前年摆了个POSE。 “你们好了不?”段大鹏端着照相机,眯了一只眼睛看向两个花朵一般的姑娘。 取景框里,两个人笑得那么甜美灿烂,她们身后的花朵都比不上她们的灿烂。 青春岁月,这是真正的美,人比花娇。 公交车一趟一趟的开了过来,到了九点左右,班上的同学都到了,段大鹏点了下人数,买了门票带着大家进了园子。 植物园是分门别类的形式,有各种各样的分块区域,到了里边先在植物楼那儿集合,何家良经过段大鹏简单的指点,临时抱佛脚学会了照相,给大家照了一张集体相。 他不知道自己照得怎么样,连续按了三下快门,心里头想着,应该总有一张是不错的,学生们喊着“何老师,你也来一张!”段大鹏与何家良交换了位置,给他也照了一张。 照完集体照以后分开行动,按照自己的组合入园浏览。 这分组有些奇妙,并不是按照宿舍分区,上海人很自然的聚集到了一起,形成几个小团体,而外地人又有自己的群。上海人说话都是用上海话,叽里呱啦的一大堆,听半天摸不清头脑,外地人群说普通话,全国各地的腔都有。 杨宁馨钱文文和温玉茹三个结伴前行,植物园风景宜人,三个人东瞧瞧西逛逛,只觉眼前美景如画。 “你看!”温玉茹拉了拉她们两人的手:“何老师和段大鹏走得真的很近啊!” 钱文文听到“何老师”三个字,条件反射般转过头,看到何家良和段大鹏两个人举着相机似乎在研究什么。 看到了他,钱文文似乎迈不动脚,站在那里看着何家良,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很儒雅,看起来很养眼。 “怎么了?”杨宁馨笑着推了推她:“看傻了?” “说什么呢?”钱文文的脸又红了。 章节目录 第171章 第四百五十五章 “杨宁馨, 钱文文, 温玉茹!” 段大鹏快步走了过来:“刚刚一直在后边喊你们呢, 没听到吗?” “没有啊!”杨宁馨睁大了眼睛, 摇了摇头:“文文, 玉茹, 你们听到了吗?” 两个人很配合的摇着头:“没有, 真没有。” “我想……”段大鹏把单反相机交给了何家良:“我想请何老师为我们拍一张合影。” “合影?”钱文文连忙摇头:“不合适,不合适!” 虽然有她们两个在旁边杵着,可段大鹏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分明就是想和杨宁馨一起拍照片来着! 段大鹏白了钱文文一眼:“钱文文,你说说看,有什么不合适的?” “男女授受不亲!”钱文文理直气壮。 “拜托, 钱小姐, 现在已经不是古代了,还用授受不亲那一套, 那你都不用出来念大学了, 干脆在家里呆着就行了。”段大鹏有些不满, 钱文文这是对他有意见?老是在这里挑岔子, 这样古板的理由都搬出来了! “钱文文, 没想到你还是传统封建主意的拥护者啊!”何家良手里拿着单反, 跟钱文文开着玩笑:“平常看你大大咧咧的,还以为你根本不注意这些呢。” “我……”钱文文语塞,拉了拉杨宁馨:“宁馨, 你不喜欢照相, 是不是?” 杨宁馨还没回答,温玉茹已经捂着嘴笑了起来。 “小六,小六!” 邱成才的叫喊声传了过来,杨宁馨的目光不由自主朝一边飘了过去,春光明媚里,那个踩着一地阳光走过来的人,显得高大俊秀,脸上挂着的笑容格外和煦,就如春阳般温暖。 “邱成才,你怎么在这里?” 杨宁馨有些疑惑,他不应该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吗?怎么跑植物园来了?她转头看了看钱文文,看到好朋友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暧昧的笑容。 确认过眼神,肯定是钱文文怂恿的。 邱成才走近杨宁馨,笑着看了她一眼:“你们班春游?” 这不明知故问吗?她都已经告诉过他了,现在巴巴的问这么一句,是想在段大鹏面前扮演偶遇?杨宁馨点了点头:“是啊,你今天怎么不用做实验了呢?” “我们实验室今天有人来检查,放了一天假。” 邱成才嘴角带着笑,不动声色靠近了杨宁馨一点,眼角余光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段大鹏。 这个小胖子就是想追求小六的?可是他难道没看出来,自家小六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这不是在白白浪费时间吗?邱成才抬起头,昂首挺胸,自信满满。 何家良端着照相机,看了看站在面前的五个人:“要不要一起照合影?” “好啊。”杨宁馨甜甜的笑了起来:“合影,合影。” 段大鹏看着杨宁馨身边站着的邱成才,忽然失去了合影的热情,总觉得有那么些不是滋味。 他认识邱成才,杨宁馨来吉他社参加活动的时候,邱成才来找过她几次,有好几回都是他陪着她一块儿离开。 两人行走的距离比较远,而且听别人说这位邱同学是生物工程的高材生,每天都是潜心研究实验,他只是杨宁馨的老乡加高中同学。 他一直不觉得这两个人会有什么关系,直到现在看到他们互相对望的双眼,他惊觉这两个人之间应该有不同寻常的关系。 他们相互对望,那笑容,那表情……嗯,看起来很顺眼很舒服很……反正就是那种说不出的让人有一种他们很和谐融洽的感觉。 “来来来,站好站好。” 钱文文热心的安排着站位,邱成才和杨宁馨放到一块儿,她和温玉茹站在杨宁馨身边,最靠边站着段大鹏。 “你们望着镜头笑啊。”何家良拿着相机看了看里边,人的图像很小,他甚至看不清大家的脸孔,只能凭着感觉按下快门:“我喊一二三,你们都笑啊。” “一、二、三……” 段大鹏想笑,可扯着嘴角有些难受,似乎笑不出来,他觉得自己的身子都僵硬了,脸上的表情也很僵硬,看着何家良打手势,听着他数数字,努力的扯开了嘴角。 应该是笑了的吧。 “要不要我给你们来照合影啊?”邱成才兴致勃勃走到何家良身边:“何老师,你教我怎么样用相机。” 何家良点了点头:“这东西挺好用的,你看看这里头,人都在方框里边就行,然后让大家都笑,你按下这里就行。” “何老师,你快站过来!”杨宁馨看到钱文文羞羞答答的脸红了些,开心的朝何家良招手:“你站到那边吧。” 她一伸手,把温玉茹拉了过来:“钱文文个头太高了,站在我这边真是有太有压抑感了。” 温玉茹笑着点头:“我也觉得是。” 两个人很默契的把钱文文挤到了一边。 段大鹏有些莫名其妙,可是因为他对于钱文文总是干扰他和杨宁馨接近,对她没有太多好感,看到钱文文被挤到了这边,不由自主朝旁边挪了一步,把中间的位置空缺出来。 何家良笑了笑:“我就站到钱文文身边吧。” “好的呀。”温玉茹拉了拉钱文文:“文文,还过来点,让何老师站中间。” 这边刚刚站好位置,就听一阵欢快的叫喊声:“何老师在这里!” 几个女生男生朝这边走了过来,走在最前边的是徐菁菁和杜小娇,后边跟了几个上海男生,大家飞快的跑到了他们几个人面前:“干嘛偷偷的照相呀,也不喊上我们!” 徐菁菁走上前,很自然的靠近了段大鹏:“班长,吾要和侬站一块儿照相。” 她的声音有上海小姑娘的娇软,一双眼似乎能说话,带着笑意看着段大鹏。 段大鹏这时候心情并不好,但他却并没有出言拒绝——毕竟都是班上的同学,女生都这么说了,自己还傲娇得不肯答应,似乎有些不太好。 他是班长,当然要和同学们关系融洽。 徐菁菁开开心心站到了段大鹏身边,一只手有意无意的从他手背上划过。 “何老师……”杜小娇有些紧张,看了看何家良,她本来想问问自己是不是能和他在一块儿照相,可是何家良旁边站着段大鹏另外一边已经被钱文文牢牢占据着,她没有下脚的地方,只能站在前边看着那一排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 “小娇,侬过来哈。” 几个男生已经开始站队,喊着杜小娇过去,何家良冲着她笑了笑:“去和同学们站一块儿吧。” 杜小娇本来还想说话,可看到何家良一副不容否定的神态,只能讪讪的走到了一旁,和徐菁菁站到一块儿,眼睛瞄了瞄何家良,心里揣摩着他的意思——是不是他并不喜欢女生接近呢?可是他身边站着钱文文啊。 钱文文……好像和自己没法比吧。 杜小娇心里默默的比较了一下,钱文文是外地人,她是上海本地人,钱文文生得五大三粗一点都不娇俏可人,而她虽然个子不高,但却是娇小玲珑,有好几个男生明里暗里追求她呢,钱文文的功课……未必见得比她好,两人不相上下,可她的英语是强项啊。 综合比较了一下,无论如何钱文文都比不上自己,那为什么何老师站没有排斥她站在他身边呢? 唯一的答案,杜小娇觉得,应该是何老师只是把钱文文当男生看待。 这么一想,杜小娇就心里释然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邱成才举着单反相机露出了甜甜的微笑。 “你们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大家都喊了起来:“快照快照,我们都要笑僵硬了!” “那我喊一二三,你们就露出笑容啊!”邱成才仿照何家良的说法又复述了一遍:“一、二、三!” 趁着他数到三的时候,徐菁菁猛然拉住了段大鹏的手,显得很亲热般把脑袋朝他的方向靠,相机把他们这一对定格在手挽手,肩并肩,头靠着头的那一瞬间。 “好了好了,别浪费胶卷了。” 邱成才拍了两张,走了过来,把照相机交还给了何家良:“何老师,相机给你。” 何家良笑着接了过来:“这不是我的照相机,是大鹏的。” 他转过头,看到段大鹏一脸的委屈。 “大鹏,你怎么了?”何家良有些奇怪:“怎么这模样啊?” 何家良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他竟然被徐菁菁揩了油! 不仅摸了手,还挨着肩,还靠着头! 而且这张照片是大家的合影,他不可能不冲洗出来。 杨宁馨肯定能看到他们俩之间的这种亲昵的举动,可这不关他的事情啊,真的是徐菁菁忽然发动袭击,快得让他猝不及防。 但愿他的表情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要是笑得还很开心,那不是说明他正美着呢? “我们去那边园区看看吧,听说荷兰来的郁金香就在那边,咱们去瞧瞧。” “好啊好啊,一起走。”杨宁馨朝邱成才看了一眼:“邱成才,你跟不跟我们一块儿?” “一个人逛植物园没什么意思,好不容易碰到了,当然要一块儿走啦。”邱成才表演得十分自然,没有半点造假的痕迹,他笑着拉住了杨宁馨的手:“走,一块儿走。” 杨宁馨笑着点了点头:“好,一块儿走。” 第四百五十六章 “师傅,我们的照片冲洗好了吗?” 段大鹏和班上另外一个男生周亮一起,走进了离复旦大学校门不远的一家照相馆,手里攥了一张□□递了过去。 前台的老师傅接过□□看了看日期:“有的有的,已经准备好了。” 他捏着□□走进了里边的房间,没多久就拿着一大包照片走了出来:“侬班上同学都照得好看!男的好看,女的也老好看!” “真的啊?”周亮兴冲冲的把那一包照片接了过来:“我先找我的看看。” 单反相机拍出来的效果确实不错,风景优美的植物园看上去更美了,在阳光的映衬下,男生和女生的肌肤就跟雪一样白,就连本来有些黑的钱文文,照出来都不怎么黑了。 “班长,班长!”周亮忽然喊出了声,把一张照片递到了段大鹏面前,对着他挤眉弄眼:“你和徐菁菁什么时候好上的啊?” “你说什么呢。”段大鹏有些尴尬:“别乱说,我和她怎么了?” “你看这照片,就是实证!” 周亮的手在上边点了点:“你们俩手牵手笑得那么欢快,还想瞒谁呢?” 照片上站了一排男男女女,段大鹏正在中间,周亮站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段大鹏的身边站着一个苗条窈窕的女生,两个人都笑得甜甜蜜蜜,再仔细看一下,两人的双手十指相扣,天然一副情人模样。 段大鹏傻了眼。 他朝旁边看了过去,杨宁馨靠着温玉茹,两个人都笑得跟花朵儿绽放一般。 但是很明显,杨宁馨就是更美的那一朵。 这张照片杨宁馨无论如何能看到,这么多人合影,就算故意不把这张照片给她,别人手里还有证据。 “班长,你可真是厉害啊,不声不响就把徐大美人勾到手里了,我们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周亮拍了拍肩膀:“你得请客。” “这……”段大鹏沮丧得快说不出话来。 请客?这事情值得请客?他还巴不得没这事情就好呢! “班长!你可不能这样小气啊。”周亮笑着低头分拣照片:“我把我的照片先拿走,免得你一份份的去清。” 段大鹏捧着另外一张照片看了许久。 杨宁馨和那个邱成才站在一块儿,两个人脸上都露出会心的微笑,眼中神采飞扬。 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对。 段大鹏心里有些痛,他盯住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不得不承认,杨宁馨和邱成才站在一块儿可真是赏心悦目,两个人都那么好看。 “咦,这个人是谁啊?”周亮凑过来看了看那一张合影:“不是咱们班的吧?” “是杨宁馨的老乡,高中同学。”段大鹏有气没力的答了一句话。 “不仅仅是这关系吧……”周亮很快捷就下了一个决定:“他们分明就是一对儿,表面功夫做得好啊,不声不响的就找到男朋友了。” 段大鹏拿着照片敲了他一下:“谁知道是不是她的男朋友?别乱说了!” “哼,我说的肯定错不了,到时候你看!” 周亮拿着自己的照片放到衣兜里,把那一包简单的整理了一下:“班长,咱们回去吧。” 照片送到杨宁馨手里的时候已经到了周四的下午。 下午没课,她去了实验室接受培训,董熹瑜亲自上阵,给即将出国的几个学生面授机宜应该要注意些什么事项。 董熹瑜经验很丰富,说话也不刻板,里边偶尔还夹杂着一些风趣幽默的比喻,弄得学生们笑得前仰合后。一想到下周就能去美国见世面了,大家都很开心。 和邱成才接受了一下午的培训,董熹瑜在四点半才放他们去自由活动,两个人先一块儿去曦园那边走了走,然后去了食堂吃饭。两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用餐,周围的学生来来往往,有些同院同系的路过,冲着他们露出一抹会意的微笑。 “杨宁馨!” 有个班上的同学招呼他们:“上次在植物园拍的照片已经到了,给钱文文啦,你记得回宿舍问她要啊。” “行。”杨宁馨冲她笑了笑:“谢谢你啊!” “上次你也有一张合影,我让段大鹏冲洗了你的,等会分一张给你。”杨宁馨看了一眼邱成才:“你就照了那一张,可不能少了你的。” “你那儿有一张不就行了吗?”邱成才很惋惜似的:“咱们俩还用两张吗?” “为什么不要两张啊?”杨宁馨瞟了下他:“你一张,我一张。” “你不是说过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吗?”邱成才嘿嘿的笑:“现在怎么又分成两份了?” 杨宁馨飞快的扒了两口饭:“就你记得我说过的话。” 邱成才举手:“你的话都不记得,我还去记谁的话?” “去去去,什么时候也学会了甜言蜜语?”杨宁馨的脸微微发烫,这毛头小伙子也会油嘴滑舌了。 “不是甜言蜜语啊,这就是真理。”邱成才站了起来:“走吧,去你们宿舍那边接照片。” “不是说一张就够了吗?”杨宁馨翻了个白眼:“怎么现在又惦记上了?” “你刚刚不是说过了吗?你一张,我一张啊!”邱成才忍住笑:“小六,我发现最近你记性不太好,你自己刚刚说过就忘记了!” 杨宁馨没理睬他,快步向外边走到洗碗槽那边洗碗,邱成才腿长,走几步就跟了过来,拿过杨宁馨手里的饭碗:“小六,我来。” 杨宁馨没有和他抢饭碗,站在那里看着邱成才高大的背影,心里有一丝丝温暖。 两个人一起走到女生宿舍这边,邱成才站在外边围墙等,杨宁馨走进宿舍,看到寝室里几个人都在,好像气氛有些不对。 “听说照片回来了?”杨宁馨看了一眼钱文文:“在你这里吗?” 钱文文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叠照片来:“我已经帮你清出来了。” 杨宁馨随便翻看了两张,笑了起来:“这张照片看着有些玄妙……” 钱文文伸脖子一看,眨了眨眼睛:“可不是吗?” 两个人的目光落在了段大鹏和徐菁菁牵着的手上边。 “还有玄妙的啊!”杨宁馨拿了照片刮了下钱文文的脸:“你看看……”她的手指了指站在钱文文身边的何家良:“站位有些不对啊。” 钱文文拉着杨宁馨的手朝门外走,一直走到了传达室外头才低声说:“嗐,快别说了,宿舍里的小心眼为了这事情冷嘲热讽的说了好久呢。” “小心眼?”杨宁馨想了想,莫非是……杜小娇? 徐菁菁心里有段大鹏,肯定不会对何老师怎么站有意见,卢娟丽没在那照片里,温玉茹肯定不会是钱文文口里的小心眼,那就只有杜小娇了。 “是啊,小心眼真是小心眼,一个劲的说没看出来,平常大大咧咧的,到了关键时刻也会装模作样。”钱文文指了指自己:“大大咧咧,应该是在说我吧?” 这张照片上,何家良和钱文文挨得很近,两个人高矮差不太多,何家良的手放在钱文文手臂前边,看上去两人似乎有一部分交叠。其实并不是空间不够,因为何家良和段大鹏中间还有一段距离。这么看上去,好像何家良和钱文文两个人表现得很亲密。 “怎么了?就算是何老师喜欢挨着你站着,这也和她没关系啊,干嘛要讽刺你呢?”杨宁馨有些莫名其妙,自从和杜小娇和好以后,她和宿舍几个外地生关系有了一定修复,怎么今天忽然又说这样的话呢? “我又怎么知道?”钱文文气愤愤的说了一句:“她还说难怪有人风雨无阻的去摆摊位挣钱,原来挣钱不是主要目的,其实接近何老师才是最重要的。” 杨宁馨笑出了声:“哈哈,我感觉她怎么有点像在吃醋。” “吃醋?”钱文文吓了一跳:“我跟何老师,啥关系都没有,她就吃上醋了,要是真有那么一点点关系,她还不得吃了我啊。” “吃了你倒是不会,可能会去举报你,说你谈恋爱,不能作为合格的预备党员。” 钱文文沉默了一下,想了很久,她才咬牙说了一句:“举报就举报,只要何老师对我亲口说过让我做他对象,那随便她怎么举报吧。” “举报了……有可能就会取消你预备党员资格啊。”杨宁馨抓住了钱文文的胳膊摇了摇:“你难道不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吗?你一直思想积极想入党啊。” “我是很想入党,可如果能够嫁给何老师,我宁可不入党。” 钱文文羞涩的低下了头,脸上一片红晕。 这是一个为了爱情宁愿放弃自己事业上追求的少女呢。杨宁馨笑着摇了摇她:“只要你自己认定了的事情,那你就去做吧。” 钱文文点了点头:“没错,我就是我,我不会因为别人的非议而放弃我自己的追求。我要……”她看了看前边摆摊的区域,已经有人背着小椅子朝这边走了过来:“我要快些去把衣裳摊位给支起来!” 杨宁馨扭头看了看,何家良背了一个大背包,一只手提着小椅子,一只手拎着录音机朝这边走了过来。 第四百五十六章 杜小娇这两天在宿舍里有些阴阳怪气的说话,宛若回到了大一那个时候。 看到钱文文,她黑着脸,看到杨宁馨和温玉茹,也只是勉强笑笑,没有像以前那样亲亲热热的说话。 宿舍的气氛又开始低迷起来。 杨宁馨没有太多时间关注杜小娇,因为她马上就要去美国开国际学术研讨会了。 去之前要做好准备,杨宁馨和邱成才这两天都是在南京东路上逛街,买一些必须用品。 首先他们需要一只好的皮箱。 杨宁馨和邱成才的皮箱都是来自X县东风商场,是X县的最高规格,可是到上海来就有些落伍,更别说要带着去美国,所以两个人咬了咬牙,一分钱一分货的买了一个真牛皮箱子。 他们没有选国外大品牌,第一太贵,第二杨宁馨觉得没必要。 前世在上海街头看到不少背着LV包包到处走的,年轻姑娘有,去菜市场买菜的大妈也有,除了那醒目的LV标志,杨宁馨根本看不出来哪些是真货哪些是假货——据说中国市场里,LV包包的高仿品做得比LV包包本身还真,要是看到五金是精致耐磨的,那肯定是高仿品,正品不会弄成这样的,真正的大牌包,是不会拘泥于小节的。 曾经有人为了招聘咬牙花大价钱买了一件香奈儿的衣裳,拿去干洗以后就洗坏了,拿了去专柜找麻烦,人家还恭喜她买到的是正品,因为穿得起香奈儿的人,根本不会把香奈儿拿去干洗——“她们只穿一次就扔到旁边不穿了,只有那些土布衣裳才经得穿,国际大品牌,哪里经得起你们这些人的折磨。” 当初杨宁听说这故事以后有些不相信,直到她的研究生室友咬牙买了一个大品牌的小钱包以后,她才见识到了国际品牌真是不经用。 自此以后,她对国际品牌不抱幻想——正好自己也没达到一身名牌走天下的条件,姑且拿这理由来自我安慰。 这一辈子倒是挣了不少钱,可杨宁馨还是不想买国际大牌,老老实实挑了一个真牛皮的国内品牌 ,正规的百货商店买的,想来应该能耐用。 售货员一个劲的夸她和邱成才的眼光好:“这牌子在中国皮具品牌里算是顶尖货,你只管放心用,三年之内保修!” 一个皮箱竟然还能保修三年?这可真是让杨宁馨感到意外,她果断的买下了这只皮箱:“邱成才,你买不买?” “你买什么我就买什么。” 邱成才乐呵呵的:“反正我又看不懂这些东西,你经验丰富。” 售货员看着他们俩笑:“小两口准备结婚出去旅游?” 杨宁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位阿姨的想象力真丰富。 邱成才有些羞赧,冲着售货员笑了笑:“阿姨,我们是这样想的。” “吾一看就晓得!”售货员很得意:“吾看人看了老多年,伐会出错额!哎呀呀,侬真是天生一对,小姑娘老好看的!” 她偏头看了看邱成才:“小伙子也蛮帅的,侬两个真是配!” 邱成才从口袋里拿出钞票来:“谢谢阿姨夸奖!” 杨宁馨在旁边看着笑,邱成才这样子,美滋滋的模样儿,还真是美得他! 两个人每人拖了一只箱子买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从洗漱用品到小零食,样样都准备充分。杨宁馨本来想带两瓶剁辣椒,想到董熹瑜说有些东西不能过海关,说不定会被没收,她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没必要浪费这一两块钱了。 拖着满满一箱战利品回去,宿舍里只有温玉茹和卢娟丽,看着杨宁馨拖了箱子进来,两个人都很羡慕:“杨宁馨,你可真是厉害啊,就能出国了。” “以后你们也可以啊,上研究生念博士,出国交流什么的,机会就多了。” 杨宁馨冲她们鼓励的笑了笑:“现在咱们大二下学期了,一眨眼就到了大三,那时候准备考研,等到大四上学期,复习了这么久,还怕考不上?” 温玉茹点了点头:“那也是。” “这半个月里你们可别想我啊。”杨宁馨冲着她们挥了挥手:“我会给你们带美国的小玩意回来的。” “谢谢你啊。”温玉茹和卢娟丽都很感激。 “小娇一直在说呢,要是她有你这样的运气就好了。”卢娟丽叹着气:“她总说自己运气不好,我觉得呢,还是自己不下功夫,要是她肯花功夫,应该也能做出点成绩来,她英语方面有天赋。” 杨宁馨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杜小娇可以跨专业考研,去考外国语学院的研究生。” “可不是吗?” 这话音还没落,外边就冲进来一个人:“杨宁馨,你真的觉得我能考外语学院?” 杜小娇站在她们面前,脸上充满了激动。 “你肯定可以考外语学院啊,你英语这么好,语言能力强。”杨宁馨笑眯眯的看着她:“但是我好想听说考英语专业的研究生要考二外,你得去打听清楚。” “好的,我会去问清楚的!”杜小娇兴奋得眼睛放光:“杨宁馨,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信息!” 杨宁馨敷衍的和杜小娇说了几句话,转过身去只觉得背上一冷,没想到杜小娇竟然躲在外边偷听她们说话,幸亏刚刚自己没有说她坏话,要是说她坏话没准又被记恨上了。 像杜小娇这样的人,真是不能和她做知心好友,维持面子上的客气,不用撕破脸就够了。这世上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哪怕是做不成朋友,只做那种泛泛之交也比树一个敌人要好得多。 你不用时时刻刻提防她有可能在背后搞鬼,能让你放开手脚去做你想做的事情,这已经很不错了。 第二天一早,杨宁馨拖着箱子走到了生物遗传研究所,一起出国的几位教授和学生们已经等在那里了,看着杨宁馨走过来,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宁馨,你动作挺快的,约好八点见面,你七点半就过来了。”董熹瑜慈祥的看着她:“你吃过早饭了吗?” 杨宁馨点了点头:“吃过啦,想着到时候在飞机上吃面包不习惯,我还特地多吃了一点,有些撑呢。” 董熹瑜笑了起来:“这面包是吃习惯的,到时候在美国咱们大部分时间只能吃面包喝牛奶,你可得要忍着点儿。” “没事没事,我们出国不是享受的。”杨宁馨赶紧表决心:“为了祖国的繁荣富强,我也该习惯吃面包。” 董熹瑜点了点头:“宁馨你挺懂事的。” 一辆中型客车缓缓朝这边驶了过来,停到了研究所门前,司机下车拉开门,大家拎着行李箱上了车。 到虹桥机场没花太多时间,过安检也很简单,完全没有杨宁馨想象里的那样复杂,只不过在出发之前的手续有些麻烦,要填写一张自己个人携带了什么私人物品以及多少现金。杨宁馨一边填一边在思考着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填报给海关,难道还要管你带多少钱吗? 过了安检以后,大家坐在候机室等飞机,杨宁馨站在窗户边上看着飞机起起落落,深有感慨,前世的她虽然也算是小有成就,考上了研究生,在她们村子里是高学历的人,可她的生活却乏善可陈,哪里有今生这样精彩。 前世的她从未坐过飞机,连机场都没来过,而今生的她,还是在大二的时候就能跟着导师一起坐飞机远渡重洋参加国际学术会议。回头看了看董熹瑜,她正和几个教授坐在一块,手里拿着一叠纸不知道在说什么,几个人虽然是小声交流,可从他们脸上的表情来看,却是有些兴奋。 邱成才站在杨宁馨身边,眼睛也正在朝窗户外边看。 飞机一架又一架的起飞了,他能听到轰鸣之声在耳边响着。 他也想到了自己的前世。 前世他没有来得及参加高考就重新活了一转,要是前世不是恰巧遇到小红跳河,他也不会重新来一遭。如果前世参加了高考,不知道是不是有今生这样顺利的人生之路。 他看了看身边的杨宁馨,小红和他都重生了,都获得了幸福快乐,尤其是小红,自从她脱离了隔壁唐家以后,她的命运就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她不再是那个被欺负的女孩,她自信乐观,聪明过人,外婆提起她的时候脸上全是惊喜得意的光彩:“这样资质的学生真是难得找到,即使她不念生物工程,就算是有她在我们小组里边,那也是很好的资源。” 邱成才的目光落在了杨宁馨的脸上,她的侧颜是那么美,美得让他几乎要屏住呼吸。 前世的小红究竟是什么模样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唯一记得的是她每天都是愁眉苦脸,两道眉毛耷拉着,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与现在的杨宁馨相比,邱成才觉得他更喜欢看杨宁馨这张自信的笑脸。 重活一世,她真的是脱胎换骨。 可能是不同的家庭不同的成长环境会让一个人有彻底的变化吧?邱成才想起了一部电影《窈窕淑女》,电影里的女主人公原本是一个底层的卖花姑娘,后来经过一位教授的培训,变成了一位仪态万方的上层社会的名媛。 面前的她,分明就是那位窈窕淑女。 章节目录 第172章 第四百五十八章 飞机缓缓着陆, 机舱里的人开始骚动起来。 经过长途飞行, 大家的脸色都不太好, 一片倦容, 有靠着椅子打着呵欠的, 有站起来伸懒腰的, 还有一些人开始打开行李舱拿自己的东西。 高鼻梁的空姐连带微笑劝导着那些站起来的人坐下:“The plane is boarding now .Please keep still on your seat.(飞机正在下降, 请您继续坐在座位上)。” 杨宁馨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身边坐着的邱成才。 他神采奕奕的看着她,一脸微笑。 “你睡得很香。” 杨宁馨有些不好意思:“我看云层看倦了,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她的位置刚刚好靠窗,第一次上天,她觉得很新奇, 瞪眼看着那一层层的云彩, 透过云彩看下边的一切。 有时候是陆地,小块小块的如打了补丁一般, 有时候的一片蔚蓝, 杨宁馨猜测着不知道是海洋还是湖泊, 当一片蓝色绵延的时候, 她感觉应该是太平洋。 看着看着, 眼皮渐渐的越来越重, 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块小毛毯,应该是邱成才给他盖上的。 “你没睡?” “睡了, 但是比你醒得早。”邱成才笑容很灿烂:“小孩子会要睡得多一点点。” “谁是小孩子啊?”杨宁馨不满意的嘟起了嘴, 她心里偷偷的想着,自己前世二十四,加上今生的十五年,已经是差一步就到了四十岁呢。 邱成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比我小三岁多呢,当然是小孩。” “去,倚老卖老。”杨宁馨撇了撇嘴。 这时候广播响起,提示大家可以离座取行李下飞机。杨宁馨站了起来,看到前排的董熹瑜站得笔直,一只手拖着自己的行李箱,看上去没有半点倦意。 咦,不是说有时差吗?怎么董教授那样大年纪的人竟然看上去一点事情都没有?她途中睡了一会儿还有些头晕呢。这可真是人与人之间有差别存在啊。 在美国过海关的时候比中国要查得严格,特别是对他们这种肤色的人,美国海关尤其严格,杨宁馨看到白种人过去的事实,美国海关官员只是随随便便看一眼就挥手放行了,而轮到他们的时候,美国警察一个个翻箱倒柜,生怕他们夹带了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果然,没买剁辣椒是正确的决定,否则万一被当做违禁物品没收,这事情可有些不好办——听说如果携带违禁物品过不了海关,人就必须被遣返,那可糟糕了,都还没在美国溜达呢,就要被打发回去了。 董熹瑜是团队里第三个被检查到的,她很傲慢的挺直着身子,不知道说了一句什么话,海关的官员看了她一眼,很客气的冲她点了点头,也没为难她什么,直接就放她过去了。而杨宁馨的运气很差,箱子被打开,一件件衣裳都被翻得很凌乱,那一双手在衣裳里摸来摸去,好像她还能携带du品似的。 杨宁馨紧张的看着那个海关官员,心里揣测着,是不是他想故意栽赃?身后的邱成才有些生气,他朝前边走了半步,准备和那个官员交涉——这也太不尊重人了吧?再怎么样也不该这样去翻一个年轻姑娘家的行李箱吧? 正准备开口,杨宁馨抓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小六,他……” “邱成才,美国的法律和中国的不同,他们讲求服从公务检查,如果你想反对抗议,过了海关你可以去相关部门投诉,可是你要是现在和他去争吵,有可能你就会被马上遣返了。” 邱成才有些愕然:“是吗?” 董熹瑜站在那边,朝邱成才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邱成才见着她的手势,只能适时闭嘴,但是很愤懑的看着那个海关官员。 终于把杨宁馨的检查完了,轮到了邱成才的皮箱。 开箱检查,又是一通乱翻,皮箱里的东西凌乱得有如车祸现场。邱成才的嘴巴闭得紧紧,满脸不悦,可却也无可奈何。 出了海关,邱成才终于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这些人到底想干嘛!” “落后就要挨打,我们国家现在还不强大,只能被人歧视。”董熹瑜温柔的抚慰着外孙:“这就是我为什么要你们记住,一定要尽力为国家奉献,让我们的祖国快快强大起来,不让外国人把我们看扁了的原因。” 邱成才默默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外婆。” 杨宁馨拖着箱子跟在董熹瑜身后朝外边走,心里头想着,种族歧视到二十一世纪都未曾消失过,即便中国那时候已经很强大了,可在国外,一样被那些思想顽固的外国人所歧视。或许这种歧视永远也不会消失吧,但无论如何,中国要强大起来却是必须的,只有自己的祖国富强了,才能不被外国人轻视。 这次国际学术研讨会的地点设在麻省理工学院,组委会安排得很周到,出发之前董熹瑜已经告知了航班,等他们出了海关以后,机场接机的人就出现了。 这是一个华裔姑娘,看到董熹瑜一行人现身,捧着一束鲜花走过来,先和董熹瑜拥抱了一下,然后把花束献上:“我们一直在盼望董教授大驾光临。” 虽然在国外出生,这姑娘的中国话说得挺好,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可能父母亲都是老北京人。 董熹瑜朝她笑了笑:“这些天就要辛苦你了。” “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小姑娘笑着介绍自己:“我叫夏爱华,您喊我小夏就行,我今年二十岁,是麻省理工学院的学生,专业也是生物遗传工程,是学院安排我过来接待您的,您在美国的这些天我会一直陪同。” 后边几个人明显的松了一口气。 有个能说中国话的做导游,那可就太好了。 夏爱华接过董熹瑜的行李箱,大步朝前边走着,她的身材挺拔矫健,就跟小白杨似的。 MIT那边派了一辆小型客车过来,夏爱华安排大家把行李放上去,和司机说了一句,客车驶出了停车场,轻快的朝外边开了过去。 杨宁馨坐在窗户边,眼睛盯住了车窗之外的景色。 她终于到了这个“万恶的帝国zhuyi”国家来观光了——杨宁馨觉得,与其说她是来参加国际学术研讨会,不如说是来旅游的。她对于生物工程这方面的知识知之甚少,就是这一段日子狂背一些生物工程方面的资料,她也觉得自己根本还没达到能上国际学术讲台的水平。好在董熹瑜给她精心准备了一份两三分钟的发言稿,简单含蓄,对她来说,背一背这些也不是为难的事情。 邱成才就没有她幸运了,因为他是DNA自动检测仪里最关键的一环的发现者,所以他必须详尽的把自己研究过程阐释一遍,他的发言有八分钟左右,加上他的英语口语没有杨宁馨好,虽然董熹瑜一直让他练习口语,可是因为没有语言环境,所以到现在还是一口洋土结合的英语,勉强能让外国人听懂百分之六十左右。 杨宁馨暗暗的想,要是邱成才到关键时刻掉链子,口语表达能力不足以让老外听清楚他想讲述的内容,是不是他们就会要低三下四的问中国要这个研究方法来考证? 她自嘲的笑了笑,外国人应该没这么笨吧。 窗外的道路宽阔,到处都看到绿色的草坪,这和现在的中国相比,真是一个天一个地,难怪那时候有这么多人投奔美国,将它看做天堂呢。 汽车一路朝前开,两旁鲜少有高大的建筑物,最多不过三四层的砖石结构楼房,有很大一部分甚至只是两层的木板楼甚至是平房,单单从住宅看起来,美国这时候其实也并不算摩登啊。 夏爱华侧坐在那里,很感兴趣的看着杨宁馨,这是团体里唯一的一位年轻姑娘。 这个八人团里只有两名女性,一个是董熹瑜,一个就是杨宁馨。 这位姑娘个子虽然不矮,可看上去却年纪很轻,她甚至怀疑她还没有十七岁。 那么嫩的肌肤,眉宇间似乎还有稚气,一双眼睛带着少年时代的亮黑色,似乎有两汪清泉含着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呀?”夏爱华冲着杨宁馨笑了笑,很友好的问她。 “我叫杨宁馨,安宁的宁,馨香的馨。” “这名字可真好听,念上去好像还带着一种甜香。”夏爱华悠悠的叹了一口气:“我觉得自己的名字太中性化了,没有一点女性气息。” “爱华,多上口的名字啊,女的男的都能用,说明你父母心系祖国啊。”董熹瑜肯定的点了点头:“全世界的华人心里头还是有中国的存在。” “是啊,我的父母总是提起中国怎么怎么样,每次说到家乡都是一副很向往的样子。”夏爱华很坦然的说起了家里的事情:“我一直在想着什么时候能回中国去看看,看看我父母口里的那个中国是什么模样的。” “好啊,欢迎你回国看看,到时候我可以给你做导游。”杨宁馨微微一笑:“我保证带你去很多值得去的地方。” “太好了,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交换一下地址吧。” 夏爱华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笔记本,写下自己的通信地址,撕了那页递给杨宁馨:“你的呢?” 杨宁馨接过了纸和本子,非常潇洒的写下了自己的地址。 第四百五十九章 MIT远比杨宁馨想象里的要宁静,它没有拥有很多高大现代的建筑物,相反的很古朴,十根白色的圆柱支撑起一座气派的如宫殿般的主体建筑,椭圆形的屋顶显示了一种异域的风格。 这让她想到了希腊的帕特农神庙。 前边也是这么壮丽的白色柱子支撑,看上去有差不多的感觉。 夏爱华领着他们走进了那座建筑物里边,内部空间很现代,装修是现在的中国没有看到的风格,瓷砖干净得一尘不染。 夏爱华很细致的给他们介绍了麻省理工学院的历史,又带着他们在MIT里转了一圈,绿色的草地上有不少年轻的学生,他们或者躺或者坐,手里拿着书在讨论,有些手里拿着乐器,比如说电吉他什么的,正在低低弹唱。 这年头美国大学生的生活还是挺悠闲的啊。 杨宁馨羡慕的看着那一群群年轻学生,想到复旦大学的风景完全不一样。 他们只有在周末的时候才会有假期,其余时候怎么都不可能有眼前这休闲悠然的一幕。 “你们这边学习氛围真是轻松。”叶臻惊叹着,在她的感觉里,MIT的学生都是潜心钻研的学霸学神,怎么会有这么多时间用在外边晒太阳。 夏爱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见着草坪里的那些人,笑了起来:“他们很多人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只是过来享受一下这美好阳光的。研究所里大部分的人都忙得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哪里能在草坪上呆着。” “原来如此。” 这知名大学竟然是开放性的,外边的人都能随意进入?这真是自由的国度。 夏爱华把他们带到了MIT的生物遗传研究所,一边朝前走一边和董熹瑜介绍:“我们研究所的史蒂芬教授慕名董教授久矣,他一直想要欢迎董教授来我们学校做交换学者,只可惜董教授说身体不适推辞了两次,这回终于有了机会,他感到不慎荣幸。” 董熹瑜淡淡一笑:“史蒂芬教授太客气了。” 一行人随着夏爱华朝楼上走了去,二楼的中央有一个气派的会议室,美式的家具大气得很。深红色的圆形橡木会议桌显得很有档次感,桌子旁边坐着几个人。 夏爱华径直向圆桌最中间的那位中年人走了过去:“史蒂芬教授,董教授到了。” “你好,你好!” 中年男人赶紧站了起来,朝董熹瑜走了过来,热情的握手。 夏爱华向他一一介绍董熹瑜团队里的人,当走到杨宁馨面前的时候,史蒂芬教授惊呼了一句:“We meet again!” 复旦团体里几个人都惊讶的看着杨宁馨,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竟然认识了MIT的教授。 杨宁馨已经想起他是谁,笑着点头:“Yeah,we meet again!There is a saying, Separated as we are thousands of miles apart, we e together as if by predestination.(是啊,我们又见面了,这不有一句俗语,有缘千里来相会吗?)” 斯蒂芬教授看起来很开心,和她说起了上回在越秀公园相遇的事情:“I told the story you had told me to my colleagues, they all felt surprised and thought that was a good example to prove the theory.(我把你告诉我的故事和我同事们说过了,他们觉得很惊奇,也认为这是理论的一个很好佐证。)” 董熹瑜听着两人交谈,有些奇怪:“杨宁馨,你和史蒂芬教授在哪里见过面,你们谈了些什么?” 杨宁馨把上次在广州巧遇的事情说了一遍,大家都很惊讶杨宁馨的运气,随便出去散散步都能碰到MIT的教授,而且进行了专业的探讨,这运气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史蒂芬教授还教了我不少地道的英语呢,我得好好感谢他。”杨宁馨冲着史蒂芬教授甜甜的笑了笑:“I appreciate your help very much. Thank you.(非常感谢您的帮助,非常感激。)” “It’s my pleasure!(我的荣幸)”史蒂芬教授笑着回了一句,又问董熹瑜:“Is she your granddaughter?(她是您的孙女吗?)” “No, She’s my student and she will present something in this conference.(不,她是我的学生,她将会在这次学术会议上发言。)” 史蒂芬很惊讶:“So cute!(这么聪明啊!)” 能在国际学术研讨会上发言的人,都是数得着的,或者是在研究方面有重大发现的,像这么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竟然能上台发言,委实不简单。 “Please give me the chance to treat you.(请赏光让我来招待你们。)”史蒂芬教授很热忱的表达了欢迎,接下来就和董熹瑜开始讨论起了那个DNA自动检测仪。 “We all felt surprised(我们都感到惊奇)……” 西方人是感到惊奇,几乎与此同时,美国生物遗传工程的学者也在研究DNA自动检测仪,在美国这边还没有眉目的时候,中国复旦大学的遗传生物工程研究所竟然宣布他们已经发明出了DNA自动检测仪,这让外国人觉得不可思议。 像这样高难度的东西,中国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董熹瑜的团队为何收到此次研讨会的邀请函,也是因为这项成就,西方的科学家很想知道中国的这部DNA自动检测仪是否真实有效。 发邀请函,一半是希望看到新科技,一半是想要戳穿中国人造假。董熹瑜自然明白学术界对于中国的歧视,她这次特地带了杨宁馨和邱成才出来,就是想让外国人明白,中国就是连年轻学生都能取得成就,实力不容小觑。 史蒂芬教授的欢迎晚宴设在他自己的家中,除了中国的代表团,他还邀请了MIT研究所里的一些同仁和几个年轻学生。好在他家的房间宽阔,二十多个人在客厅里边也不显得拥挤,桌子用的是长条形的那一种,作为host and hosetess(男主人和女主人)史蒂芬和他的太太各坐一端。 桌子上垫着白色的丝绸的餐巾垫,上边摆着碗碟和刀叉。邱成才第一次见识吃西餐,有些忐忑,杨宁馨冲他鼓励的笑了笑:“咱们看他们怎么做。” 杨宁馨前世吃过一次西餐,可也并没有得到吃西餐的要领,她去的那家西餐厅并没有人指导如何用餐,她很惬意的乱用刀叉把牛排解决掉,又叫了一副筷子吃意大利通心粉,西餐厅的侍者只是奇怪的看着她,并没有说多话。 “嗯,我看着他们怎么样做吧。” 邱成才点了点头,对面坐着一排MIT研究所的教授,他们一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坐直在那里,脸上带着微笑听史蒂芬教授致辞。 “Let's drink to the arrival of our guests.(让我们为客人的到来干杯。)” 史蒂芬热情洋溢的欢迎词完毕,他站起身来举起酒杯,在座的人都纷纷站了起来,拿起酒杯象征性的晃了晃。董熹瑜优雅的喝了一小口红酒,抿了抿嘴唇,又举起了酒杯:“a toast to the friendship between us。(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众人赶紧答谢,红酒瞬间又下去了一小截。 “小六,你可千万别喝多了。”邱成才不放心的看着她:“你酒量浅。” 杨宁馨笑了笑:“我知道。” 男女主人落座,刀叉开始动起来。先把桌上的餐巾铺在腿上,左手持叉右手拿刀,叉子按着肉块,刀子轻轻的切割。杨宁馨注意到对面那些人大部分都是从左向右切,有几个用的是从右向左切牛扒,她感觉可能两种都可以,观察到史蒂芬教授是从左向右,她也采用了他的方法。 邱成才拿着叉子按住牛扒,只觉得有些滑溜溜的按不稳,一把刀刺啦刺啦的切,牛扒被切成歪歪扭扭的形状。 杨宁馨看着邱成才切出来的牛扒,轻轻推了推他,微微一笑,邱成才本来想说话,可看着大家都没出声,他也就制止了这个念头,只是冲着杨宁馨也回报了一个笑容。 史蒂芬家宴请的牛扒看起来有好几种规格,对面几个应该用的是medium well(七分熟),棕褐色里夹杂着淡淡的粉,中国人碟子里用的是well done(全熟),大概是照顾到了中国人的饮食习惯。 邱成才憋住了想问问题的心,开始努力吃起牛扒来。 第四百六十章 “小六小六,你注意到没有,对面有个人的肉饼好像没熟!” 好不容易吃完了高大上的西餐,离开餐桌邱成才赶紧拉了杨宁馨说话:“那肉饼的颜色差不多是全粉的,看着好吓人!” “牛扒有几分熟的说法,史蒂芬教授给我们的是全熟的,他们自己大部分都是七分熟。” 对于牛扒,杨宁馨还能说出个一二三来,但她对西餐的知识也仅限于牛扒,再高档一点的西餐,例如法国三大名菜松露、鹅肝和鱼子酱等等,已经超出了她的认知,她只能在小说上看到这些菜名,现实生活里没见到过。 毕竟她仅有一次去过的那家西餐厅是大众polo形式,根本就没有这么高档的菜式给她开眼界。 “哇,小六,你真是全才,什么都懂。” 邱成才由衷的赞美了杨宁馨一句,他都不知道为什么杨宁馨懂这么多,可能是她妈妈开饭店,她要到处了解新鲜菜吧?唉,小六也真是辛苦,要操心这么多事情,而自己却一直在实验室里呆着,都没有给她帮上一点忙。 杨宁馨笑了笑:“那是因为你没去注意这方面的事情。” “杨宁馨,邱成才说得没错,你可真是什么都知道。” 同行的两个学生也跟着夸赞了一句:“我们实验室都说呢,就你最聪明,什么事情都只要稍微一点拨就明白。” “那是你们说得好听。”杨宁馨有些羞涩——确实觉得不好意思,毕竟她不少知识都是自带的,因为她是二十一世纪穿过来的人,免不得有些先知先觉。 晚宴一片和谐,史蒂芬教授和他的同事们多次与董熹瑜攀谈,想要了解DNA自动检测仪的情况,可是董熹瑜却一点信息都没漏出来,嘴巴很紧:“过两天我们会在学术会议上与大家共享成果的,请稍安勿躁。” 史蒂芬教授笑得很和气:“I can’t wait to see this wonderful inbention!(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这个发明了!)” 董熹瑜也笑得很温和:“Just two more days and you’ll see it!(只要再等两天,你会看到它的。)” 杨宁馨在一旁看着,这两位表面上风轻云淡,可却是厮杀重重啊。 在来美国之前,董熹瑜就千叮咛万嘱咐,在学术会议开始之前,不能随便谈及他们的DNA自动检测仪,以免别有用心的人在学术会议之前将这东西复制出来,抢先发言把这项发明的归属权定到了别的国家,那么他们这几年的功夫都白费了。 “毕竟人家说不定也就是卡在那个点上边,那次要不是成才误打误撞成功了,咱们还不知道要摸索多久呢。”董熹瑜正告她的学生和同事:“大家一定要保守秘密,要等在学术会议上咱们的发言完毕以后,才能和外国人交谈这些学术成果。” 董熹瑜的戒备心理很重,可是这么重要的发明,不可能没有戒备心,这是肯定的。 晚宴期间有几个MIT的学生过来跟他们攀谈,先是谈到学校生活,渐渐的拐到了他们的研究方向。 “Which aspect are you studying(你研究什么方向?)” 邱成才听懂了这句话,可他反问了一句:“Pardon(请再说一遍好吗?)” 那个学生只好又重复了一下这个问题。 邱成才笑了笑:“I’m just helping Professor Dong collect some statistic.(我只是帮董教授收集整理数据。)” 傻子都不会相信他的话,只收集整理数据的人,董熹瑜会带他来参加国际学术会议?骗鬼呢!那几个学生又把目光转向了杨宁馨:“Are you also the assistant of Dr Dong(你也是董博士的助手吗?)” “Yes,I’m.”杨宁馨笑得很诚实。 前来搭话的外国学生相互看了一眼,讪讪的走开了。 杨宁馨和邱成才笑了起来。 “咱们到那边露台去走走吧。”邱成才站在落地玻璃窗面前看了看外边,那里有一个弧形的露台,上边摆满了玫瑰花,晚风微拂,花瓣摇曳,看上去很美。 “好啊。”杨宁馨看了一眼屋子里边,大家都好像是在热烈的交谈着什么,或许是专业方面的知识吧,讨论得很热闹的样子,这些专业知识他们两个本科生似乎插不上嘴,而且说多了还可能暴露他们是生手的事实,还不如到外边去溜达溜达。 两个人趁着没人注意,悄悄溜去了露台。 露台上有各种各样的花卉,一橼茑萝直接从露台一侧攀援而上,绿色的墙面里开着紫色的花朵,在夜色里感觉恰如碧空里的星星。露台围栏上边摆着一排盛开的玫瑰,艳丽奔放,有一种秾丽热烈的美。 邱成才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如弯弓般悬挂在那里,淡淡的银辉洒落在地面上。 “原来外国的月亮也有不圆的时候啊。” 国内提起出国就总觉得很羡慕,认为国外是天堂,外国的月亮比中国要圆,可是真的到了国外才发现,这里的月亮依旧有阴晴圆缺。 “邱成才,拜托你有点常识好不好。”杨宁馨瞟了他一眼:“这地理知识都还给老师了?” 邱成才抓住露台的围栏伸出头看了看前边的草坪,一片绿色幽幽:“不是我还给老师了,是有些人还给老师了,我是来求证老师的话是正确的。” “贫嘴!”杨宁馨也伸出头看了看草坪:“外国的月亮虽然没有比中国的圆,可是不得不承认,他们这边的环境要比中国好,这草坪修剪得这样齐整,周围环境这样舒适,在中国是绝对不可能的。” “是啊。”邱成才出神的看着露台外的风景,眼中露出了羡慕的神色:“小六,以后咱们要是也能有幢这样的小房子,那该多好是。” “这小房子可不便宜,这是别墅呢,你以为随随便便就能住得上的?”杨宁馨哈哈一笑:“邱成才,一分汗水一分收获,你努力,将来总有一天你会实现你的目标。” “我可不敢想那么远。”邱成才摇了摇头:“听学长学姐们说,以后毕业继续留在实验室做研究,除了一点什么补助会稍微高一点,工资低得不行。” “不是还有各种奖金吗?而且还可以挂靠公司做点生意啊。” 杨宁馨有点想不通,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怎么就没有市场意识呢?像这种DNA自动检测仪,可以用来做亲子鉴定,完全可以把这种科研成果和社会上的公司结合起来,什么都不用管就拿分成都够他们挣的了。 “挂靠公司?什么意思?”邱成才有些不理解杨宁馨所指:“是说自己去开公司吗?可是我们要搞科研啊。” “不是自己开,是你们把研究成果交给别人的公司,他们利用你们的科研成果挣钱,分红给实验室,大家就能挣到钱啦。比如说……”杨宁馨看了看四周,没见到人影,靠近了邱成才的耳朵细细嘀咕:“咱们这个DNA自动检测仪如果能够和国内的公司合作,做亲子鉴定,或者是帮助甄别罪犯之类的,咱们都不用出实验室就能挣不少钱啦。” 少女的脸孔贴近了他的,嘴里呼出的气息芬芳令人沉醉,邱成才怔了怔,完全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发丝在他耳边飘过,似有人的手在抚摸过他的心弦。 “小六……” 他猛然转脸,想看清楚月色下的她,然而没料到正好擦到了她的鼻梁。 “邱成才!”杨宁馨嗔怪一声跳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你的嘴巴碰到我这里了。” 邱成才的脸瞬间就红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小六,对不起啊。” 看着他那窘迫的模样,杨宁馨“噗嗤”一笑:“你又不是故意的,说什么对不起啊。” 她娇嗔的看了他一眼,邱成才的一颗心砰砰乱跳起来。 月色下的少女就如玫瑰绽放,水灵灵的一双眼睛盯着他,似乎是花瓣上滚动的夜露。 他不由自主向前走了一步,抓住了杨宁馨的手:“小六,我……” 话还没说完,房间通向露台的门被推开,两人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手,转头一看,几个外国人跨步走了过来。 看到他们两人站在玫瑰花丛之前,有个外国人吹了下口哨,说了一句“Sorry”,几个人嬉笑着推开门又走了回去。 “他们……”邱成才讪讪的说了一句,可是却再没有刚才忽然生出的勇气。 章节目录 第173章 第四百六十一章 史蒂芬教授的晚宴一片热烈, 结束的时候宾主都很尽兴, 握手告别的时候, 不少人的脸颊上一片红彤彤的。 依旧是夏爱华送他们回下榻的酒店。 在车上, 夏爱华很敬佩的朝董熹瑜竖起了大拇指:“董教授, 您的保密工作可真是做得到位。” 董熹瑜浅浅一笑, 也不多做解释。 她不知道这个小姑娘到底是真心在赞美她还是在套她的话, 虽然她是华裔,可谁知道她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样想的,她承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还是另说。 “我们史蒂芬教授真是想早些知道您那个神奇的DNA自动检测仪, 毕竟他做这个研究已经有三四年了,可至今还没有把其中的一些奥秘参透。” “其实科研这些东西并不一定是做得久就能有成果,有些是不经意的时候发现的, 但是做不久肯定不会有结果这是可以肯定的, 没有努力就不会有收获。”董熹瑜缓缓道:“爱迪生为了发明电灯泡实验了千百次,若不是偶然, 他也没法发明电灯, 我们这个DNA自动检测仪也是一样。” “是的, 肯定很辛苦, 史蒂芬教授这几年的重心就放在这上边, 不知道花了多少工夫。” 夏爱华叹了一口气:“做研究就是辛苦。” “没有这个信心和决心, 就不能到科研领域来,所谓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着一字空, 我们做科研的也一样, 有些可能终极一生都得不到结果,可还在为之而努力。”董熹瑜语重心长的对夏爱华说:“你不要只看到了斯蒂芬教授的努力,却忽视了还有成千上万这样的人在努力。” 夏爱华默默的坐在那里,没有再出声。 客车把他们送到了旅店,夏爱华把他们送到各自房间,和他们说了晚安,随着客车回去了,董熹瑜站在窗前看着客车开除旅店的大门,转过身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杨宁馨,很多人都对我们这项发明感兴趣。” 此时的董熹瑜嘴角挂着一丝笑容,那是发自心底的微笑。 “看得出来。”杨宁馨坐在床边,看了看站在那里的董熹瑜,她脖子上挂着一串又圆又大的珍珠项链,看上去雍容华贵。 “今晚有人找你们打听的吗?” “肯定有啊,只是我们告诉他们,We’re just the assistants。”杨宁馨得意的笑了笑,耸了耸肩:“您早就交代过我们了,怎么能不留心呢?” 董熹瑜点了点头:“不错。” “董教授,我在想一件事情。”杨宁馨沉吟了一声,把自己想了很久的问题抛了出来:“我在想咱们这个DNA自动检测仪是不是能创收。” “创收?”董熹瑜睁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我知道您只是想让世界知道是中国率先发明了这个DNA自动检测仪,但咱们还没有提出申请专利,咱们一定要注重这个专利权,可以直接在研讨会上把专利给敲定,要是有厂家想要生产,就必须花钱到咱们这里买专利,咱们可以采用分红的方法,不用咱们去打理市场,直接收钱就可以。” “这个……”董熹瑜皱了皱眉头:“还得请示学校领导才行,毕竟专利申请了也不能算咱们个人或者是研究组的,这是我们复旦大学的专利。” “好吧。”杨宁馨点了点头:“还是董教授想得周到。” 这个年头的人思想真是纯粹,像这样的研究成果,专利不算个人,至少也该算董熹瑜这个团队的吧,可是她却很慷慨的归到了学校,丝毫没有想要把它据为己有自己获利的意思。 好像这发明和自己没有太多关系了,杨宁馨断了朝这条财路上奔的想法。 过了两天以后,国际学术会议如期召开了,各个大学都派出了自己在生物遗传工程上最优秀的团队,展示了最新成果,其中复旦大学的选题DNA自动检测仪让一众外国人感到格外惊奇。 早在三四年之前,西方就有两家大学开始研究这项发明,可惜进展一直缓慢,可没想到中国却默默无闻的把DNA自动检测仪发明出来了,这让西方人大跌眼镜。 “Let’s wele the group from Fudan University,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让我们欢迎中国复旦大学团队上台!)” 主持人铿锵有力的宣布了中国人登台,会议大厅里瞬间就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董熹瑜带着她的团队登上了演讲台,主持人热情的和她握手:“Wele to MIT!Wele to our conference!I know Professor Dong must have something special to share with us,and then Please give us the honor to listen to it!(欢迎来到麻省理工学院,欢迎来到我们的会议!我知道董教授一定带来了很特殊的东西要和在座诸位分享,现在请给我们这份荣幸让我们知悉!)” 话筒交到了董熹瑜手中,她接了过来,很端庄的走到了演讲台后边,扫视全场,她笑容可掬:“我今天给大家带来的是DNA自动检测仪这项发明。” 她这一句话才说出来,全场震惊。 中国人真的把DNA检测仪发明出来了! “这项发明不是我一个人的成就,是属于我们这个团队的,属于复旦大学,属于中国。我一个人是不可能承载这么重的荣誉,归根到底,荣誉属于我们的祖国,中华人民共和国!” 当“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这几个字甫才说出口,杨宁馨和邱成才他们就不由自主的拼命鼓起掌来,站在那里,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忽然间,眼泪就涌上了眼眶,就像河水即将漫过河堤倾泻而出。 “我首先请我的学生来给大家说一说,为什么要着重研究这个方向。” 董熹瑜看了看杨宁馨,笑容满面。 杨宁馨走到了她的身边,站在演讲台后边,眼睛朝台下看了一眼。 那里坐了不少的人,她根本就看不清他们的脸孔,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接过董熹瑜递过来的话筒,笑着开始了她的演讲。 董熹瑜给她准备的演讲很短,四分钟左右就完结了,她清清楚楚的把演讲稿背诵了出来,还带上了表情,非常自然,她的语音语调也很舒缓很甜美,台下的众人立即被她吸引住了,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么年轻的姑娘,竟然有这样让人意想不到的思维能力?这可真是一个有天赋的学生!要是她沉浸在科研之中,以后肯定会大有所成。 杨宁馨介绍完毕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董熹瑜又让博士生过来介绍他们的研究过程,博士生说完以后就轮到了邱成才讲他那天的突破。 第一次在这么重要的国际学术会议上发表演讲,邱成才不免有些紧张,他走到董熹瑜身边,只感觉自己的腿都有一点微微的颤抖。 董熹瑜把话筒递给他,鼓励的看了他一眼,一股热流从他身上流过,他全身忽然有了力量,腿也不再抖了,头脑逐渐清醒。 他镇定下来,开始了他的演讲。 “我们的研究过程虽然枯燥无味,可是有一点毋庸置疑,你永远也不知道前边有什么在等着你。” 这句话才一出口,底下就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这是科研工作者的共鸣,大家都有这样的感受。 “那天我打开实验室的大门,根本没有想到,一个奇迹会出现。” 邱成才说的miracle,就是指他无意弄错了两种化学试剂以后产生了令人难以想象的后果。当他把这件事情详细叙述了一遍以后,台下安静了几秒钟,瞬间又沸腾了起来,似乎不敢相信他的这种说法,大家开始在质疑,谈论声就如海啸一般,铺天盖地而来。 “如果大家不相信,我们可以现场演示。” 这是董熹瑜早就料到的情况,她胸有成竹的请复旦的另一位教授做总结,然后让主办方把他们所需要的东西放到了那边的桌子上。 全程有MIT的师生监督,中国人顺利的当众完成了DNA的提取。 史蒂芬教授作为代表上台,亲眼目睹了这个流程,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那淡淡的荧光,口里喃喃:“Incredible!Wonderful!(不敢相信!太妙了!)” 他捉住了邱成才的手拼命的摇晃:“Young man,you’re so lunky!Of course,you’r very excellent!” 邱成才低头看了看老外的一双手,心里默默的想着,外国人的汗毛怎么这样长? 第四百六十二章 当中国人在外国人的监督下,把他们的最新成果公诸于众的时候,董熹瑜他们总算是放下了一颗心。 “The invention will be patented by Fudan university. Hope there will be someone who contact with us.(我们将以复旦大学的名义为这项发明申请专利,希望有人和我们接洽。)” 董熹瑜的话音刚落,就有人站了起来:“Professor Dong, It’s my pleasure to do something for you.(董教授,很荣幸能为您做一点点小事)。” “Thank you very much.”董熹瑜笑了起来,她知道他们的成果总算是被西方人承认了。 这一次在MIT生物遗传工程研究所承办的大型国际学术会议里,董熹瑜的团队获得了如下殊荣:与DNA自动检测仪有关的论文被收录进了会议论文集,载入了SCI(《科学引文索引》),DNA自动检测仪获得了美国专利局颁发的专利证书,还有几家美国的医药公司前来洽谈关于和董熹瑜团队合作,制造DNA自动检测仪上市投入使用。 “这件事情请跟我们复旦大学去谈,我只是负责这个项目的带队老师,能够决定这个专利用途的,是我们学校的管理层。” 董熹瑜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她还真不熟悉这些商业方面的东西,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和科研有关,和报效国家有关。 杨宁馨站在一旁只觉惋惜,可这项专利并不属于她,她也只有眼巴巴的看着董熹瑜以一种比较傲慢的姿态拒绝了几家公司合作的橄榄枝。 国际学术会议一共开了五天,这五天里,复旦大学的师生们也获得了很多国外研究的宝贵资料,设法得到了一些影印件,这可真是不虚此行,收获满满。 国际会议结束以后,董熹瑜带着他们在波士顿市区转了一圈,让他们买一些实用的东西回去——学校发了美金还没用掉,总得要花掉一些。 杨宁馨买了些小东西以后,看到了一个大冰箱,只需要两百多美元。 她眼前一亮,这可是好东西啊,现在国内这么大的冰箱,至少得要上千块吧?可这边折算起来不过五百多块钱,还只有一半的价格。 而且在国内不一定会有这样大的冰箱,她在上海的商场里也看过冰箱,本来打算买一个寄回去的,后来想着要来美国,看看这边的会不会更便宜,所以才压住了想在上海买的心思。 现在一看,果然更便宜。 “董教授,我可以买一台冰箱吗?会不会过海关要收加倍的关税?” 董熹瑜有些惊讶:“杨宁馨,你买这么大的冰箱干嘛?” “我妈妈开了个饭店,我想冰箱肯定用得着。”杨宁馨想到廖小梅的饭店,心里就热乎乎的,她妈妈现在可是为了这个饭店有使不完的劲头呢。 “哦,这样。”董熹瑜想了想:“应该是收百分之十几,不会超过百分之二十。” 杨宁馨有些不敢确定,跑到售货员那里问了一句。 “ten percent。”售货员很明白的告诉她,收百分之十的税收。 那这样算起来很便宜啊,杨宁馨很高兴,指了指冰箱:“Can you send it to the Customs(你们能帮我送去海关吗?)” “Of course!But you have to pay extra 10 dollars as the transportation expense.(当然可以,但是你要额外付十美元做运费。)” “OK!”杨宁馨很满意,这可是太便宜了,她干脆一次买了两个大冰箱,要不是售货员提醒她不能再买,否则会被海关以走私的名义扣下,她只好作罢。 邱成才的三百美元没用完,他给家里人买了一些小东西,零零碎碎加起来不过一百美元,后来逛到一个大型的商场,他看到了施华洛世奇水晶的专柜。 对于从小县城出来的乡下娃来说,这些水晶就是璀璨的珠宝深深的吸引了他。 各种各样的小天鹅看得邱成才眼睛都错不开,他趴在那柜台上一个个的看了过去,哪一只小天鹅都让他着迷。 “邱成才,你想买水晶?” 杨宁馨朝这边走了过来,看了看这个专柜,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前世看过好多施华世洛奇的水晶,最初她也很迷恋很喜欢,后来看得多了,也就觉得只有那么一般般了。 “是啊,这些小天鹅多好看。”邱成才指了指那个一对的小天鹅:“我想买这一对。” 杨宁馨低头看了看,一百多美元。 这可真是贵,这个年代的购买力可不强啊。 “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水晶。”邱成才看了又看,决定把它买下来:“很好看。” 两只天鹅,嘴唇对着嘴唇,似乎游弋在湖面上,下边一面平整的椭圆形托座,那大概就是湖泊的含义。 “你觉得好看那就买啊,反正学校发了三百美金给你,总得花掉一些吧。”杨宁馨冲他鼓励的笑笑:“要会挣钱,会花钱!” 得了杨宁馨的鼓励,邱成才做出了决定。 售货员把水晶装进一个精美的盒子再包装好,笑眯眯的看了看邱成才,又看了看杨宁馨,把包好的盒子双手递到她面前,伴随着一个大大的笑容:“Your boyfriend is handsome and considerate.” 杨宁馨瞟了一眼邱成才:“别人怎么总是把我们认成是一对?” “难道不是吗?”邱成才也瞟了她一眼,两个人的表情和眼神都落得恰当好处,激起了那位售货员大妈的泛滥的母爱,她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伸手抱了抱杨宁馨,又抱了抱邱成才,笑着大声喊了一句:“For Love!” 老外还真是热情呢,时时刻刻有心灵鸡汤喝,这题材要是放到前世的高中英语里,又是一篇绝佳的英语完形填空。 一对很穷的情人想给对方买圣诞礼物,他们在施华世洛奇的水晶专柜前边看了很久,可是因为穷而不敢买,售货员大妈看到两人这样为难,就出钱把一对小天鹅买了下来送给了这对情人,还拥抱他们喊了一句“一切为了爱情”,这让小情人燃起了努力奋斗的信心,第二年他们来到这个专柜买了一只小天鹅回赠给售货员大妈,是您让我们了解为了爱要去努力奋斗,要传播我们的爱心和善意…… 啊,多么感人的鸡汤啊,可惜这位售货员大妈还没有达到鸡汤的最高境界,她仅仅只是拥抱了两人,却没有打算替邱成才付款的意思。 她开了一张收据请邱成才到收银台付款:“That way,please.” 邱成才乖乖的去付账回来,和杨宁馨一块儿朝外边走,他抱怨了一句:“这外国女人怎么忽然就来抱人,刚刚都吓坏我了。” “这是他们的风俗,你习惯就好。”杨宁馨安慰了他一句,把那只包装好的礼盒朝邱成才手里放:“哎,你买的东西,不要了?” 邱成才笑着看了她一眼:“我这就是买了送给你的啊。” “送给我的?”杨宁馨有些困惑:“咱们还送来送去的干什么,节约钱买点别的不更好?我上次就说过了,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邱成才心里正沉醉在一片快乐之中,把她那句话听错了几个字:“是啊,你跟我说过,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咱们就是一块儿的。可是我们好不容易来趟美国,我总得送一点东西给你啊,怎么能连最亲近的人都没有礼物呢?” 杨宁馨笑眯眯的看着他:“邱成才,你听错了,我刚刚说的是,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都是我的!” 邱成才愣了愣,旋即明白了她在和自己开玩笑。 “是啊,你的就是你的,我的也是你的,所以你就该收下这份礼物啊!” 咦,这算是把自己绕进去了?杨宁馨怔了怔,没想到邱成才思维还挺敏捷的嘛。 她笑了笑,抱紧了那对小天鹅,和邱成才快步走出了商场。 第四百六十三章 甫才出关,杨宁馨就看到了大红的横幅悬挂在出口,几个手捧塑料花的年轻人站在那边张望。他们手里的鲜花和脸颊上那一抹红相互交映,不知道人比花艳还是花比人娇。 红底白字,横幅上的字很醒目:热烈欢迎复旦大学师生从国际学术研讨会上载誉归来。 “董教授!李教授!邓教授!” 看到一行人从里边走出来,生物遗传研究所的学生们沸腾起来,把手中的塑料花高高捧起,不断的摇摆着,口里大声喊着董熹瑜他们的名字,有人也喊起了自己相熟的学生:“邱成才!杨宁馨!” 走过出口,杨宁馨心里有说不出的骄傲,那些机场的工作人员看他们的眼神都很不同,带着一种羡慕和赞许。 前世从来就没有受到过这么规格隆重的接机,杨宁馨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活得太值了。 刚刚走出那道门,学生们就扑了过来,每人给他们送上一束花,紧接着“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眼前忽然的一亮,又一亮。 这是有记者在照相吧?杨宁馨赶紧昂首挺胸,一副很坚强光明的形象。只可惜她挺胸以后就没人照相了,她甚至不记得刚刚自己是个什么表情被照了进去。 后来杨宁馨在《申报》、《复旦大学学报》等报纸刊物里看到了自己的光辉形象。 睡眼惺忪,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跟在几位教授的身后,偏偏还没有被他们给挡住,露出闭眼行走的窘态。而她身边的邱成才被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了眉毛眼睛。 《申报》配的解说材料是这样的:复旦大学生物遗传工程研究所的师生众志成城,克服千难万苦终于抢在外国人之前发明了DNA自动检测仪,这项发明在MIT的国际学术研讨会上大放异彩万众瞩目。复旦大学的师生们为了这项发明奉献了他们的青春和汗水,有的成员甚至累到支撑不住,走出机场的时候,疲倦得眼睛都没办法睁开…… 当然,那位奋力为科学献身而没睁开眼睛的成员,就是杨宁馨同学,一张特写把她的努力全部呈现在大众面前。 “杨宁馨,你真是会配合啊,怎么恰巧做出这样的表情来了?” 实验室里的几个小姐姐拿着报纸看了又看,对于杨宁馨的演技表示了十二分的佩服。 杨宁馨苦笑:“这是运气好,被抓拍到了。” 这是时差效应啊,她回来的时候在飞机上没办法睡好,直到还一个小时着陆的时候才睡了一小会儿,刚刚进入梦乡就被吵醒,她出海关的时候还是懵懵懂懂的,眼睛都不愿意睁开,要不是邱成才一路牵着她的手,她肯定走几步就会失去准心撞到别人身上。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恰到好处。” 两个小姐姐拿着报纸看了又看,对于杨宁馨的特写镜头指指点点:“瞧瞧这照片给照得,还挺好看的。” 一个抬头看了看杨宁馨:“人长得好看,怎么照都好看。” “杨宁馨,这是你第一回上报纸吧?该请客!”一个小姐姐打趣她:“你这特写让你都成了新闻人物了。” 第一回上报纸?杨宁馨想到了多年以前,那时候她还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小丫头,领着村里的人跳忠字舞,X县的报纸派了新闻记者来采访,那才是她第一次上报纸呢。 “没问题,请客请客,我带了国外的巧克力回来,大家一起分享。” 杨宁馨从背包里取出了几盒巧克力:“这牌子挺不错的。” 从国外捎带礼物回来,巧克力是最好的选择——重量轻,花钱少,在中国现在是时新东西,可以拿了请大家尝鲜。 “呀呀呀,你们这是在干啥啊?” 门被推开了,一个学长走了进来:“杨宁馨在发喜糖了?” 屋子里的人哄笑了起来:“才怪,杨宁馨和邱成才发喜糖肯定不会这么一点点啊,绝对是一大袋子随便我们抓!” “这是人家从美国带回来的巧克力,你赶紧来尝尝洋糖果的味道?” 那个男生走了过来,抓起一颗巧克力把上边的锡箔纸给剥开,放到嘴里尝了尝:“哟,这味道好怪,咬着苦,可又浸着甜。”他笑眯眯的看了一眼杨宁馨:“以后你和邱成才办喜事的时候,那可得每人给我们一包。” 杨宁馨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没问题啊。” “外边怎么这样热闹?” 邱成才在里边实验室做实验,听着外边人声鼎沸,还不时的夹杂着欢声笑语,终于没有坐得住,把实验数据记录下来以后走出了他的那间实验室。 看着大家都在围着杨宁馨讨巧克力吃,邱成才走了过去:“我不是给大家吃了巧克力的吗?为什么你们吃小六给的巧克力就这样开心啊?她的巧克力味道更好?” 看到邱成才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大家笑得更欢快了。 邱成才拉了拉杨宁馨的手:“小六,这是怎么了?” 杨宁馨瞥了他一眼,心里头甜丝丝的。 “邱成才,我们在说杨宁馨这是在发喜糖哩!” 邱成才的脸瞬间就红了,看了杨宁馨一眼,也是甜丝丝的一片。 “我看啊,你们俩大学毕业就能结婚了,感情这么好,该在一起啦。”有位学姐打趣他们俩:“总比我们这些孤家寡人要好,读到研究生了还没找对象。” “学姐,是你不愿意找,哪里是还没找?那是你比较挑!”杨宁馨拽了邱成才一把:“我可情况不一样,歪瓜裂枣的,也就邱成才还看得上我。” 邱成才憨憨的笑:“小六,你才不是歪瓜裂枣,你美得跟天上的小仙女一样。” “你看到过仙女啊,胡说八道。”杨宁馨心里得意,但是口里还得跟他杠。 “没看到过,只是觉得仙女就该是你这样子的。” “情人眼里出西施啊!”有学姐总结:“杨宁馨,你确实长得很好看啊,就别太谦虚了,过分的谦虚等于骄傲!反正我可事先说一句啊,你们俩要是结婚办喜事,可不能把我们这些学长学姐给忘记了!” “肯定不会忘记的啦!”邱成才赶紧做保证:“我一定会亲自去请你们的!” “还早呢,看看研究生毕业以后再说吧。”杨宁馨白了邱成才一眼:“咱们国家婚姻法规定,得年满二十岁才能结婚!” “早两年晚两年有什么关系,只要你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你,那就行了。”邱成才抓紧了杨宁馨的手,笑着看了看她:“小六,你说呢?” 周围的人大声起哄:“杨宁馨,邱成才这是在向你求婚啊。” 有人开始鼓掌:“答应他,答应他,答应邱成才!” 被他们这一闹腾,杨宁馨也有些羞涩,刚刚想说话,就听有人在后边咳嗽了一声。 大家转过头去,看到了董熹瑜站在门口。 “你们怎么这样热闹呢?刚刚推门进来都没人发现我。”董熹瑜看了一眼站在房间里的学生:“这是在干什么?开会?” “不是,这是杨宁馨在国外买了巧克力给我们送过来,大家在吃巧克力呢。” 董熹瑜走了过来,意味深长的看了邱成才和杨宁馨一眼:“杨宁馨,好东西要早些拿出来啊,怎么到现在才给他们吃?” “董教授,我这是回国以后第一次来实验室这边,已经是很快啦!”杨宁馨把背包拿给董熹瑜看:“我买到的巧克力除了宿舍里每人送了一盒,全拿到实验室这边来了,已经算是够大方了吧?” “你这小鬼头。” 董熹瑜看了杨宁馨一眼:“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好。”杨宁馨点了点头,很乖巧的跟着董熹瑜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才坐了下来,董熹瑜便开门见山:“杨宁馨,你和成才两个是不是在谈恋爱?” 杨宁馨点了点头:“是啊,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吗?” 她落落大方的回答让董熹瑜笑了起来:“你还真直爽。” “董教授,这事情好像没有隐瞒的必要吧,反正大家都知道。”杨宁馨微微一哂:“我还真是没想过要隐瞒。董教授,您有什么指示吗?” “指示倒是没有,只是想问问。” 董熹瑜看着眼前的年轻姑娘,想到了女儿的来信。 淑英在担心成才会不会喜欢面前这个叫杨宁馨的女生,显而易见,答案是肯定的。 杨宁馨有什么地方不好吗?董熹瑜很困惑的又打量了杨宁馨一番,嘴角露出了笑容,像这般聪慧又美丽的姑娘,和成才不是很好的一对吗?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董教授,我先出去了。” “好的。”看到杨宁馨走到门口,董熹瑜又喊住了她:“杨宁馨,你再想想看,还有没有别的新点子,能让咱们的生物遗传工程研究项目有更大的促进。” “这个嘛……” 杨宁馨想了想,嘴角露出了笑容:“我觉得咱们还有很多可以做啊,比如说利用DNA检测技术,采用羊水穿刺的方法比对基因缺陷,保证优生优育。” 董熹瑜盯住了她,很感兴趣:“你这个指的是……” “董教授,我们很多人在生育孩子之前并不会知道将来的宝宝是否健康,如果生下了有缺陷的宝宝,对整个家庭都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如果我们能够通过孕期检查,发现例如唐氏儿这种有缺陷的胎儿,及时终止妊娠,那可以帮助很多家庭避免陷入困境。” “嗯。”董熹瑜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微光。 杨宁馨的脑子里真的是有很多主意,她提出来的,都是目前可以进行研究的,有了DAN自动检测仪,那么就可以通过检测羊水进行DNA的比对分析,确定胎儿是否健康。 虽然西方严禁堕胎,认为堕胎就是犯罪,把生命给扼杀了,可杨宁馨觉得,胎儿在母亲肚子里,严格意义上说来说还不能称之为人,如果在生之前知道这可怕的后果做了相应措施,不仅有利于家庭的和谐稳定,也是对胎儿认真负责的态度。 生下唐氏儿是一件痛苦的事情,终其一生去爱护不是做不到,然而如果父母双亲都不在,到时候又有谁能照顾他呢? 章节目录 第174章 第四百六十四章 走出董熹瑜的办公室, 杨宁馨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董熹瑜总以为她很聪明, 智商高得无人可及, 而其实她只是占了点多活一世的便宜罢了, 要不是前世她受过良好的教育, 关注过这些东西, 否则她再来询问也得不到满意的回答。 她给出这个建议以后, 应该能安安稳稳的有一段时间可以不用想着如何应对董熹瑜了。 这个课题至少也得研究上一两年以上吧? 邱成才候在门口,有些心上心下:“小六,外婆找你……没什么事情吧?” “没事啊, 她问我关于研究方向有没有好的建议。” “哦,这件事情啊。”邱成才总算是放了心。 看到董熹瑜把杨宁馨单独喊进去,他有些害怕是谈及感情问题, 他不知道外婆对于他和小六之间的感情, 究竟是持什么态度。 大一刚到上海的时候,外婆就曾与他说过这事, 叮嘱他要把握好分寸不要影响学习, 而现在又过了一年, 很多事情发生了转变, 他也不知道外婆究竟是不是还像最开始那样以鼓励为主。 至少, 他能隐隐觉察到母亲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对。 她好像对小六有什么误会, 提到她的时候,声音有些不友善。 谁都希望自己的感情受到父母的祝福,邱成才也是这样认为的。 邱成才心里暗自叹气, 母亲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态度呢?小六很好啊, 好得他感觉自己都配不上,而在母亲心里,小六显然没有达到好媳妇的标准。 “我送你回宿舍。” “好啊。”杨宁馨莞尔一笑,两人肩并肩走了出去。 五月的天气很好,阳光晴好,校园里一地温暖的金黄,到处都开着花朵,紫色的玉兰花在枝头一朵朵的袅娜绽放,尖尖的蓓蕾就如美人撅起的小嘴。 “邱成才,最近我不会经常来实验室了。”杨宁馨抬头看了邱成才一眼,鼓励的冲他笑了笑:“你要努力。” “啊?”邱成才有些意外:“是不是刚才他们起哄?” 实验室里的学长学姐们总是拿他们俩开玩笑,小六肯定生气了吧? “我是这么小气的人吗?”杨宁馨无奈的看了看邱成才:“我是要准备开一家BP寻呼机专卖店了。” “哦,是这事情啊!” 邱成才记起来杨宁馨曾经和他说过一款神奇的机器,佩戴在身上,别人想要找你就用电话打到寻呼机上,你根据显示的电话号码去回电话。 他一定要买两台,一台给她,一台给自己用,方便联系。 “拿到授权了?” 邱成才很惊喜:“小六,你可以啊,做一样成功一样!” 杨宁馨浅浅一笑:“还没有呢,但是快了,手续正在审批中。” 有郑玉兰的帮助,要拿一张许可证还是很简单的,只不过手续都要到场,一样也不能少。段大鹏为了帮着杨宁馨顺利开店,帮她带表格,跑上跑下,十分尽力。 杨宁馨知道他心里或许对自己还有一份情意,所以极力拒绝了他的好意,可是这年头电话联系实在太不方便了,不少事情只能通过段大鹏转述郑玉兰的话,两人不可避免的又要碰头联系,这让杨宁馨觉得很为难。 寻呼机利润空间大,如果段大鹏没有强烈而明显的表示要参股,她肯定不会主动提出来——分明自己一个人就能吃到的肉,何必两个人一起啃? 到现在为止,送呈到上海通信公司的文件就只差两个地方没有盖章了,等着盖好章以后就能以内部价格从上海通信公司拿货,摆到专柜去卖。当然,有了授权许可专卖,杨宁馨也可以自己去联系国外厂家进货,但是这个太耗费路费和时间,少挣一点也没什么关系,反正BP寻呼机存在的年代也就那么久,最多十年还不到就会要彻底退出历史舞台,这个也不过是临时过渡,挣多挣少也不会有太多的差别。 她目前最大的问题是选址,该在哪个地段开这家BP寻呼机专卖店? 杨宁馨觉得,以现在上海人民的购买力,BP寻呼机属于中层消费,当然上层人士目前也照样需要寻呼机,只是他们购买寻呼机并没有压力。 如果选址设在七浦路这种买便宜货的地方,很明显不适合,但是要把店面开到淮海路,她觉得自己可能还没有那么雄厚的资本,在杨宁馨的设想里,那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太繁华了以至于房租会高得让人难以想象。 可是其余的地段……杨宁馨沉思着,要想比较热闹又要有一定购买力的,她还真不好决定,毕竟上海这边的街道实在太多了。 或许……杨宁馨忽然眼睛一亮……或许自己可以在邯郸路上开一家BP寻呼机专卖店?这里以年轻人为主,大家的思想比较潮,更加容易接受新鲜事物,而且这一代的大学生虽然不能说手头宽裕,可并不穷——学校的生活费足足对付日常的生活,家里有钱的还会有零花钱,没钱的很多在闲余时间找点临时工作,有些在学校实验室帮忙,有些给老师做助教,还有些到外边找适当的兼职——总之,学生们手里有钱。 先在大学附近开这家专卖店,可以通过熟悉的人互相推介,很快就能把生意做开,然后再考虑要不要进驻淮海中路这样的繁华地段。 年轻人多的地方容易挣钱,杨宁馨捏了捏拳头,心里充满了期待。 只不过,还有一桩事情没办妥当,她需要员工。 身在异乡,想要找信得过的员工实在为难,毕竟自己身边都是复旦大学的大学生,大家都有课程,不可能时时刻刻帮着守店,要是到上海本地招人,自己不熟悉他,谁知道他会不会见财起意,卷走店里的寻呼机和现金? 再说了,招到的人就算是个老实人,可不一定会做生意,开寻呼机专卖店虽说抢占了先机,可要是卖得火热势必有效仿者,开这种店的人多了,要是招来的人不会做生意,店铺就会失去竞争性。 “小六,你在想什么?好像有些犯愁?” 邱成才看到杨宁馨的眉毛渐渐蹙起,有些担心:“可是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你告诉我,咱们一起想办法?” “唉,我在想着开这专卖店还少了员工,找不到合适的人。”杨宁馨叹了一口气:“咱们在上海认识的人太少了。” “你也可以让你爸爸妈妈帮你在X县招合适的人过来啊……”邱成才说了半句,忽然停了下来,他似乎可以推荐自己的父亲? “小六!” 想了又想,邱成才憋红了脸喊了杨宁馨一句。 “怎么了?”杨宁馨转过脸,看到邱成才脸颊上的红润,有些不解:“你怎么了?” “我在想……”邱成才鼓足了勇气:“我爸爸可不可以来应聘?” “你爸爸?”杨宁馨睁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爸爸愿意来上海?” “嗯,我上次不是和你说过吗?我爸爸想要出去做事情,可又担心这个退休工资的问题,你还给我出过主意,让他停薪留职,你还记得不?” 杨宁馨点了点头:“是啊,上回我就说了停薪留职这事儿。” “我跟我爸爸说过了,他也去县城的总公司打听了一下,他们单位确实有停薪留职这个说法,他就更动心了,正好我外婆写信给我妈妈,想让她回上海来,他们俩……”邱成才不好意思的看了杨宁馨一眼:“你要是想请人,请了我爸我妈就刚刚好,而且我妈妈还会说上海话呢,招呼本地人最合适!” 杨宁馨眼睛一亮:“好啊好啊,你帮我去问问你爸爸妈妈,看他们愿不愿意来?我可以给他们每人八十块的工资!” “这工资有些高了吧?我记得我爸爸才六十多块钱一个月?”邱成才有些不安,是不是杨宁馨看在他的面子上才给了这么高的工资,她会不会亏本? “嗐,你可真是的,他们背井离乡出来打工,肯定要能挣到超过在X县的收益才合算是不是?要还是一样的工资,那他们又何必出来给人做事情呢?”杨宁馨笑着挽住了邱成才的胳膊:“你放心好啦,你爸爸妈妈的工资,我是正常发放的,至于过年过节的福利,我再另外加。” “这……”邱成才还有些犹豫,可杨宁馨已经很清楚的表明了她的态度:“你赶紧和他们联系啊,我这里正在看门面呢,到时候选好装修完,最多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要抢在放暑假之前来一波销售高峰。” 这个时代的装修就是简单,刷一面大白墙装几个货架就行了,顾客一点也不挑。这里边外边的装修一块儿弄,最多二十多天就能弄好,时间可真是赶。 “行啊,我这就给我爸说去。” 大塘供销社设在镇上,去年他爸邱兴国在柜台上弄了个公用电话,生意可好了,这也方便了他打电话回家,什么时候放假,什么时候回来,都是通过这公用电话转告邱兴国的。 他等会回实验室就去给他爸爸打电话! 一想到爸爸妈妈都能来上海,邱成才激动得想要跳起来。 第四百六十五章 杨宁馨觉得邱兴国很合适来帮她坐镇寻呼机专卖店。 邱兴国是个做生意的老手,一直在供销社里上班,据说现在已经是大塘供销社的经理,要是没有点能力,也不会爬上这个位置。他要是愿意能给她来经营这家BP寻呼机专卖店,那可是再好不过了。 “我等你的回音。” 走到宿舍楼前边,杨宁馨冲着邱成才挥了挥手:“记得回去就给他们电话。” “我知道。” 邱成才开开心心的朝实验室走,越走越快,脚下带风。 父亲一直希望有个好机会能从乡下跳出来打工,这可是个最好的机会。 小六为人温和大方,不是那种计较的人,父亲会和她相处愉快的。 邱成才开开心心的跑回了实验室,推开门,外边的换衣间靠着窗户有一张小桌子,上边摆着一台电话机。 这是前些日子才装上的,他们从美国回来,学校领导为了奖励他们为学校争光,特地给实验室又添置了一部电话机方便相互联系。 以前打电话必须要到董熹瑜办公室去,虽然董熹瑜并不凶,可学生们还是有些怕她,在外边装了一部电话机以后,想要给家里打个电话,或者是联系同学来实验室,都很方便。 邱成才拨通了大塘镇供销社的公用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女人,他估计是供销社那个胖乎乎的女营业员:“我想找我爸爸邱兴国,麻烦能帮我叫一下人吗?” “哦,找我们经理啊,没问题,你等等!” 邱成才听到电话机那边传来了高声呼喊:“邱经理,邱经理,你儿子找你咯!” 一阵脚步声踢里踏拉,很快,邱成才就听到了父亲的声音:“成才,成才!” “爸,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邱成才很开心:“我在上海给你和妈妈找了个好工作,每个月每人八十块的工资!” “啥?”邱兴国没有反应过来:“你说什么哩?再说一遍听听?” “我是说,我帮你和妈妈找了一份工作!”邱成才高兴得冲着电话里喊:“爸,你不是说想到外边来打工吗?这下你和妈妈能一起出来了,这工作最好不过了!” 听到儿子告知的消息,邱兴国也很高兴,每个月八十,两个人就一百六,那可比在旺兴村挣的多了不知道多少倍哩。 “你这是怎么找到的?”邱兴国高兴得满脸红光:“那个老板确定会要我们吗?毕竟我和你妈妈都上了年纪了。” “嗐,爸爸,你们才四十来岁人,怎么就说上了年纪啊?”邱成才拼命鼓励他:“我跟你说啊,老板你认识,她人很好,你一点都不用担心!” “我认识老板?”邱兴国愣了愣:“那是谁啊?” “小六,她是小六啊!”邱成才很开心的揭开了谜底:“就是杨宁馨,爸爸,你不会不记得她吧?” “是她啊?”邱兴国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要是她开的店,还不知道淑英会不会想去呢。 “怎么了?” 邱成才听出了邱兴国语气里的迟疑,有些迷惑:“爸爸,小六开的店不好吗?你们难道不愿意过来?” “我倒是挺愿意的,还得问问你妈妈,看看她的意思。” “行行行,您问问她,毕竟是个好机会,可别放弃了。”邱成才握紧了话筒,手心里微微有汗,滑溜溜的:“要是妈妈不愿意,您得劝劝她,就说外婆希望她过来,我也希望她过来,还有成功,明年他要是也考来上海了,那不就剩下她一个人留在旺兴了?” “好吧,我尽力去劝劝她。” 邱兴国挂断电话,站在那里想了想,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 说实在话,他挺羡慕那些能出去挣钱的,可是在大塘供销社好多年了,对这里也有些感情,让他辞职走去上海,到全然陌生的环境工作,他也有些忐忑。 将来的生活到底会是怎么样的呢?好像有些迷茫。 邱兴国把话筒放回原来的位置,手心里汗津津的一片——不仅是对将来迷茫,他还有些担心林淑英不会同意邱成才的提议,到时候浪费了邱成才的一片心。 回到家的时候是五点钟左右,家里的房顶上有白色的袅袅炊烟。 虽然已经分家,可依旧还是在一块儿吃饭,弟媳妇黄月红心肠好,知道林淑英做饭菜不拿手,索性把厨房里的事情都包了。 “左右是要做饭,做一个的和做十个的有什么区别呢?反正是要到灶台前忙活的。” 林淑英有些不好意思,在黄月红下厨的时候就帮着打下手,洗菜烧火什么的,她都做。 婆婆刘秀芝挺开心妯娌两个关系好,有闲工夫的时候也过来帮帮忙,邱家上下一片和气,不像旁边唐家隔三差五就会发生各种争吵。 “淑英!” 踏步走进厨房,邱兴国扬着声音喊了一句。 窝在灶台下生火的林淑英抬起头:“哟,你怎么就回来了?” “我接了成才的电话,有些坐不住,特地早点回家。”邱兴国走到林淑英身边,蹲下身子,帮着朝灶膛里添柴火,火苗旺旺的朝上边蹿,红红黄黄的一片,照亮了他的脸。 “大哥,成才打电话回来了?啥好事哩?是不是要放假了?” 黄月红站在对面,用锅铲抄着菜翻动着,一脸笑意:“应该也还得要一个多月吧?记得去年是七月初上头放的假。只不过成才可能没时间回来,毕竟他得要为咱们国家争光。” 邱成才去美国参加国际学术会议这事情,旺兴村的人都知道了,大家都夸赞邱福林有个好孙子:“能出洋去跟外国鬼子讨论先进技术,成才可真给咱们旺兴村挣了一口气!” 有人甚至提议要村长把这事情给报上去:“咱们县志里可少不得这一笔哇!特别要写清楚啊,是X县大塘镇旺兴村油梓组,可不能把咱们生产队给漏了!” “可不是吗?成才做了这么大的事情,得要载入史册啊!” 这一段时间里,大家都在讨论着邱成才去美国的事,特别是邱家几个孩子提到哥哥就一脸兴奋:“我哥说给我们寄了美国买的小玩意!过几天就能收到了!” 全村的人都在盼望着美国小玩意的到来,好见识见识洋人平常是吃些什么用些什么。 邱家的人,当然觉得面子上很有光彩。 “淑英,成才打电话回来,是想喊咱们俩去上海做事情哩。”邱兴国看了一眼林淑英,有些犹豫:“每个月给八十块钱工资。” “我们俩八十块?”林淑英转了转眼睛,觉得有些亏,邱兴国一个人就六十块钱了,她做衣裳一个月也得有十来二十块,这还得吃住哩,八十块怎么够? “一个人八十块哩。” “啊?”林淑英惊呼了一声:“一个人八十块?这么高的工钱啊?” 站在那边炒菜的黄月红不淡定了:“大哥,大嫂,你们去了上海也给我瞅瞅有适合干的活不,我也去!” “到时候再说吧,我还不知道你嫂子去不去哩。” “去,怎么不去?”林淑英心里头暖烘烘的,这可是一个好机会,两个人都能挣这么多钱,自己还能回到故乡上海,为什么不去? “淑英,这店子……”邱兴国想了想,还是直接说了出来:“是那个杨宁馨开的哩。” “什么?”林淑英愣了愣,手里拿着的一抱柴洒落开来,有一根沾了点火星,眼见着要燃起,邱兴国赶紧拿了脚踩了两下,这才把那红色星子给踩灭。 “杨宁馨开的商店,少两个干活的,成才说让咱们过去。”邱兴国担心的看了林淑英一眼:“你不想去了?” 林淑英低下头,心里五味陈杂,自己怎么就流落到给一个小丫头去干活了呢?她可真不想在杨宁馨手下讨事情做。可是……成才也是在关心他们,而且她还可以回上海和亲人团聚,这确实是一举两得的事情,她为什么要这样纠结呢? “大嫂,去吧,这么好的机会你还不想去啊?”黄月红啧啧叹气:“要是我能有这个机会,保准赶紧收拾东西就走了。” “唉……也得跟爹娘说一句,把成功托付给他们才行。” 林淑英顺水推舟的,竟然就应承了这件事情,邱兴国在旁边听了有些惊诧,他原来还担心林淑英不会同意,没想到竟然这样顺利。 “你跟爹娘说句不就行了?成功现在念寄宿,也不需要太多照管,而且这孩子挺懂事的,都不用咱们多说他,他啥都能安排好!”黄月红一边炒菜,一边叮嘱:“大哥,大嫂,你们可得帮我记着这事情啊,要是有这样的好机会,也帮我留意一下。” “行嘞,行嘞。”邱兴国总算是舒了一口气。 晚上吃饭的时候,邱兴国把这事情告诉了邱福林和刘秀芝,两个人开始都没有说话,好半天邱福林才叹了一口气:“好吧,你们去吧,家里的事情不用你们担心。兴国你可要记得把那个手续办好,莫要把你的退休工资给耽误了。” 刘秀芝低头看着手里的饭碗,心里头满不是滋味。 娶了个上海媳妇,原以为她会在旺兴村留一辈子,没想到现在儿子要跟她回上海去了。 第四百六十六章 一声汽笛,“轰隆隆”的响声,火车已经徐徐进站。 站在月台上的邱成才和杨宁馨,拉长着脖子使劲的看着,列车车厢最前边有数字作为标志符号,12号车厢……是硬座。 “唉,他们可真是节约。” 邱成才叹了一口气,都跟父母说好了,让他们务必要买卧铺车票,别和人家去挤硬座,可他们就是不听,非得在硬座车厢里呆十多个小时,肯定很不舒服。 “长辈的思想跟咱们不一样。”杨宁馨能够理解,即使现在廖小梅很能挣钱,可她还是能节约就节约,还是她逐渐的启发式教育,让她学会了享受生活,现在也开始买一些她自己喜欢的衣裳了。 两个人站在十二号车厢门口看着,人流从狭窄的门口冲出,不少人背着的编织袋被卡在后边,他人下来了,编织袋还在后边人群里翻滚,弄得他着急的吼叫:“让俺把俺的袋子弄出来行不?” 看到这场景,杨宁馨微微一笑,她前世曾经经历过这种时刻,那阵子舍不得买高铁票,每次下车的时候都是一种挣扎,被夹在下车的人潮里,好像不用自己挪动脚步,人已经自动下了火车站在月台上。 “出来了,出来了!” 邱成才翘首以盼,终于见着了邱兴国和林淑英,他挥了挥手:“爸,妈,我们在这里呢!” “成才!”邱兴国看到了邱成才,很高兴的拖着行李箱朝这边走,刚刚过来两步,又看到了邱成才身边的杨宁馨:“小杨同学!” “邱叔叔,您就叫我小杨或者直接叫我宁馨吧!”杨宁馨笑了笑,点头行礼:“我们来接您跟林阿姨去华山路那边,董教授已经在家里等了。” 走过来的林淑英听到杨宁馨提起自己母亲一副很亲热的口气,心里头微微有些不快,好像自己的宝贝被人占去了一样,但毕竟杨宁馨是过来接她的,她也不能太不给面子,只能淡淡的朝杨宁馨笑了下:“谢谢你啊,小杨同学。” 杨宁馨点头回礼,心里头想着,这岁月真是一把杀猪刀,记得她刚刚穿过来的时候,林淑英还是一个年轻貌美又善良大方嫉恶如仇的女子,她还记得林淑英塞了个煮熟的鸡蛋给陈春花吃的那事情。为了陈春花,林淑英敢于和唐家恶毒老太婆李阿珍争吵,她还记得她说的种瓜得瓜,不可能种下黄瓜想要结出茄子的理论。 那个时候的林淑英,是多么水灵有正气啊,而现在的她,犹如珍珠蒙尘,再也没有以前的那种柔润的光华。 有一种直觉,杨宁馨感觉林淑英并不喜欢自己。 她没有确切的证据,可就是有这种感觉,从林淑英的眼神,从说话的语气,她都能感觉出来,那一种淡淡的疏离。 前世曾看到过一本扯七扯八的书籍,里边谈到婆媳关系,说婆婆与媳妇天生就是仇敌,总觉得媳妇把儿子给抢走了,所以看媳妇都没有好脸色。 是不是林淑英也是这么想的呢? 她有些好奇,只是也不便去多问,毕竟她和邱成才,八字还没一撇。 “小杨,你现在准备开个什么店铺啊?”邱兴国一边朝前走,一边和杨宁馨说着话,他很想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些什么。 “我准备开的是BP寻呼机专卖。”看着邱兴国一脸迷茫,杨宁馨笑了笑:“您和林阿姨先给用上再说吧,这东西方便得很。”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邱兴国有了兴趣:“寻呼机?” “我打个比方吧,您和林阿姨如果都有这个BP寻呼机,您可以打电话到那个寻呼机上边,她看到电话号码以后就知道您在找她,而且可以找公用电话来给您回电话。”杨宁馨简单的给他们俩解释了一下:“这个很方便咱们的生活。” BP寻呼机其实也有几代,第一代是简单的寻呼功能,上边只能显示电话号码,第二代就变得高级一些,能编辑一些简单的话发送过去,但是字数有限制,好像是十几个字以内,而且是要付费传送,第三代就更先进了,为了和刚刚兴起的手机竞争,BP寻呼机的功能不断扩大,从只能显示来电号码和发简单短信到短信内容可以写长一点,能有闹钟叫醒功能,还有MP3的播放功能等等。 可无论BP寻呼机的功能如何强大,毕竟还是比不上手机,在寻呼机热了十来年的时候,手机应运而生,取代了BP寻呼机,成了通信工具不可替代的用具。 她的商店,也会根据时代潮流不断推进,从卖寻呼机到卖手机,她绝不会落伍的。 邱兴国和林淑英听了杨宁馨的解释,暂时对BP寻呼机有了个模糊的了解,但它究竟是一个什么东西,他们还得要看到实物才明白。 “爸爸,妈妈,咱们去那边搭车,先到外婆那边去,等吃过饭以后咱们再去学校那边。”邱成才看着两人疑惑的眼神:“店子就在学校旁边不远的街道上。” “那……”林淑英很开心:“那你可以出来到店里一块儿吃饭。” 她忽然想到自己没喊上杨宁馨似乎有些没礼貌,尴尬的笑了笑:“小杨同学要是想来尝尝我的手艺,也可以一起过来。” “得了得了,妈妈你那手艺就别拿出来显摆了,婶婶就是嫌弃你炒菜不好吃才一直霸占了厨房的。”邱成才挽住了林淑英的胳膊,把她手里另外一个袋子接了过来:“我还是吃食堂比较稳当。” “成才,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妈呢。”邱兴国赶紧为妻子发声:“你妈妈还是有那么一两个菜能吃得下去的。” “呵呵……”邱成才笑了起来:“那是爸爸你闭着眼睛吃下去的吧。” 邱兴国拍了下他的脑袋:“瞎说什么大实话。” 林淑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时候气氛才真正活跃起来,彼此都不觉得那么尴尬。 坐着公交车到了华山路,在外边就能看到花园里有人正在修剪花枝,听着脚步声,那个人抬起头来,一脸的笑容:“表弟,小杨同学,你们回来啦?”看了看走在他们身后的邱兴国和林淑英,林晖又赶紧喊了一句:“姨妈,姨父。” “晖晖啊,侬在干啥额。”林淑英看了一眼林晖,见着他手里拿了一把大剪刀,脚旁边不少枯枝落叶。 “姨妈,吾在剪剪花枝。”林晖看到杨宁馨站在那里,一颗心砰砰乱跳起来。 听说今天表弟要去车站接人过来,林晖就幻想着是不是能看到杨宁馨,没想到还真是看到了,这让他又惊又喜。 拿着那把大花剪站在那里,林晖看着他们一行人走进了房间,心里痛恨自己不会说话,再怎么样也该跟杨宁馨搭讪几句啊,可他就顾着和姨妈说话,都没想出该找什么话题和她聊天。 他有些沮丧,拿着花剪站在树丛间,眼睛落到了那一丛白色玫瑰花上。 这白玫瑰是去年才栽上的,是祖母的一个朋友送来的,据说是名贵花卉,开花的时候玫瑰花有小拳头那么大,花瓣洁白没有一点杂质,而且芬芳扑鼻。 林晖拿着花剪的手有些颤抖,他走了过去,举起花剪颤颤巍巍的朝白色玫瑰剪了下去。 “咔嚓”一声,一枝玫瑰被剪了下来,他拿起那掉落在花枝上的白玫瑰看了看,心里充满了欢喜。 这白玫瑰就跟小杨同学一样美,一样纯洁,他要把这玫瑰花送给她。 “小杨同学,小杨同学!” 林晖举起这支白玫瑰,朝客厅跑了过去。 客厅里这时候没什么人,只有杨宁馨一个人站在那里,董熹瑜和邱成才带着邱兴国和林淑英上去放东西了,杨宁馨觉得他们一家人,自己不便跟着到处走,就留在了客厅里。 林晖在外边看到那个苗条窈窕的身影,心里一阵欢喜。 “小杨同学!”林晖推开了客厅的大门,高高兴兴走到了杨宁馨身边,把手里的白玫瑰送了过去:“小杨同学,这支花……送你!” 杨宁馨本来正在沉思状态里,想着BP寻呼机开业的问题,眼前一晃,一朵白色的玫瑰。 “啊?”她转过脸来,看到了林晖。 “林大哥?”她疑惑的看了看他,见着他一脸的红润,鼻尖上冒汗,心里头琢磨着,林晖可越发的胖了些,该减肥了。 “这、这、这……” 眼前双眸如水,看得林晖好一阵心慌意乱,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这是我送给你的花,玫瑰花!” 杨宁馨笑着接了过来:“谢谢你啊,林大哥,这花朵很美。” 看到杨宁馨把玫瑰接了过去,林晖胆子大了点:“玫瑰代表爱情。” 他的目光里有着期待,杨宁馨瞬间明白了他的举动。 “林大哥,我是乡下来的姑娘,不懂什么花语,只要是好看的花儿,我都会喜欢。林大哥如果有意指,那这朵花我还是不能收了。”杨宁馨把那支玫瑰递到了林晖面前:“林大哥,你把这朵花送给你值得喜欢的姑娘去吧。” 章节目录 第175章 第四百六十七章 林晖的手颤抖了起来, 他不敢相信的看着杨宁馨, 脑子里一片混乱。 妈妈不是说过, 只要自己开口, 杨宁馨肯定会很开心的接受自己吗?怎么现在变成了这样子?她甚至连玫瑰花都不肯收下! “小杨同学, 我、我、我……”林晖结结巴巴的好一阵子, 这才脱口而出一句话:“我喜欢你!” 唉, 这可是被缠上了?得要干脆利落的拒绝这个小胖子,不能让他有半分别的想法。 杨宁馨淡淡的笑了笑:“多谢林大哥的喜欢,可是这感情讲求缘分, 有时候并不一定你喜欢的就能喜欢上你,一切都得要看冥冥之中上天的安排。” “那你……”林晖鼓足了勇气:“你喜欢我吗?” “林大哥,你人很好。”杨宁馨首先给林晖颁了一张好人卡。 这时候的人很单纯, 林晖根本没想到被发了好人卡的意思, 一双眼睛闪闪的亮了起来,盯住了杨宁馨, 嘴角露出了笑容。 小杨同学有一颗包容的心, 上次自己冒犯了她, 她都没有计较, 实在是太善良了。 “但是, 林大哥我觉得咱们不合适。”杨宁馨看到站在对面的小胖子那神情, 暗暗叫苦,原本以为发张好人卡就能让他知难而退,可没想到他并没有领会到好人卡的含义, 只能把这事情讲清楚了。 林晖听到这句话, 圆圆的脸蛋瞬间就垮掉了:“咱们什么地方不合适啊?我觉得挺合适的啊,咱们都一个学校念书,是校友,也有相同的兴趣爱好……” “林大哥,我跟你并没有什么相同的兴趣爱好啊。”杨宁馨赶紧否认:“你和我也就打过这么多次交道,咱们根本就没有聊到过兴趣爱好什么的,你怎么知道咱们兴趣爱好相同呢?” “就算不同,以后也能培养嘛。” 林晖异常执着,一双眼睛盯紧了杨宁馨,似乎不给她反对的机会。 “培养出来的兴趣爱好不叫兴趣爱好,那是为了讨人喜欢才去做的,那是勉强。你或许能勉强一年两年,但是你能勉强一辈子吗?这是不可能的。”杨宁馨摇了摇头,朝后边退了一步:“林大哥,我们真不合适,你就别勉强了。你适合跟你出身一样好的上海小姑娘,两人不愁生计,悠悠闲闲的过一辈子,这才是你最好的人生伴侣啊。” “你……你不喜欢悠闲的生活吗?”林晖有些难以理解:“你难道觉得我祖母的生活值得羡慕吗?每天都在思考问题,不是在实验室指导学生,就是在家里撰写论文,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杨宁馨淡淡一笑:“人各有志,这就是我和林大哥有分歧之处,咱们对待生活有不同的想法,奋斗目标不相同,肯定就走不到一块儿去的,所以我很感谢林大哥对我的喜欢,可是我们真的不合适。” 林晖低下头,无意识的转着手里的白玫瑰花枝,玫瑰花被他转得不停的动来动去,有一片花瓣掉落下来。 看着林晖这模样,杨宁馨有些歉意,可她不是救世主,她不能化做甘霖去湿润万千人的心田。感情是纯粹的是单一的,不能掺杂别的杂质,既然她已经选择了邱成才,其余的人再优秀,也不会在她考虑的范围之内。 脚步声传了过来,踢里踏拉的响,还伴随这大声的抱怨。 这声音很熟悉,杨宁馨一听就知道是谁来了。 董熹瑜的儿媳妇,林晖的妈妈方秀媛从楼上走了下来,一脸的愤怒:“她有什么资格住到这里?都嫁出去这么久了,还能回娘家住着?说出去都会让人笑死!” “姆妈!”林晖一脸茫然的看着方秀媛:“侬这是在说什么事体?” “侬那个老糊涂的奶奶!”方秀媛气得脸都歪了:“把她女儿女婿留家里头住额!” 林晖这才反应过来他母亲的愤怒是什么:“姆妈,姑姑姑父是亲戚,住在这里也没什么的呀,侬伐要生气!” 方秀媛快步走了过来,一把夺过林晖手里拿着的白玫瑰扔到地上,用脚不住的踩了两下,玫瑰花瞬间就变成了一堆垃圾。 “侬这个伐有脑子的!”方秀媛的手戳到了林晖的脑门子上头:“侬脑子瓦特了是伐啦?他们住进来,以后还会搬出去吗?这楼房就伐会是侬的了,侬晓得伐?” “姆妈,这房子是奶奶的。”林晖无奈的看了方秀媛一眼:“怎么可能是吾的?奶奶让姑姑姑父进来住,那是她的事情,跟阿拉没啥关系。” 方秀媛愤怒的看了林晖一眼,气得在客厅里打了个转转,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这样搞伐得了,吾要跟侬奶奶说!” 此刻的方秀媛,就如一只即将投入战斗的公鸡,全身的羽毛竖起——不对,她蓬松的头发就如鸡窝一般,乱七八糟的一团,脸颊通红就像搽了胭脂一样,一双眼睛里的怒火隔了七八步都让人能够感受得到。 即将会有一场暴风雨啊,杨宁馨朝楼梯那边挪了挪步子,不想被方秀媛看到成为她出气的靶子。 很不幸,她这一挪动恰巧让方秀媛看到了。 “侬干啥站在这里头额?又不是侬家里头!” 方秀媛朝杨宁馨发火:“侬这人怎么这样伐要脸皮的?有事没事的朝吾家里头跑?” 她的眼睛瞄到了地上踩得肮脏的白玫瑰花,发出了一声冷笑:“侬是在想勾搭吾的晖晖?侬可真是会打算盘,也伐晓得自己拿面镜子看看,侬自己那么个寒酸样子,竟然想攀高枝,也真的是好笑!” “姆妈!”林晖大喊一声,脸色发白:“侬怎么这样说小杨同学!” “吾说伐得她?”方秀媛一瞪眼:“侬还要维护她?” 林晖全身颤抖,一种绝望的悲哀朝他涌了过来,站在那里,眼睛木木的一片。 妈妈原来不是跟他说过,支持他喜欢杨宁馨,要是能和杨宁馨结婚,奶奶会连带喜欢自己一些,能讨奶奶的欢心。可现在她怎么忽然就变卦了,对杨宁馨这样冷嘲热讽的,怎么可能让杨宁馨再会有一丝丝喜欢他的心? 他很绝望,本来就没什么希望,被他妈妈一搅和,可是半点希望都没有了。 站在那里有那么一阵子没说话,客厅里一片寂静,蓦然,林晖转过身去。 杨宁馨担忧的看着他,生怕这个在温室里长大的孩子受到伤害会受不了,跑出去做出傻事来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但是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林晖转过身,“蹬蹬蹬”的跑上了楼梯。 杨宁馨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毕竟是温室里长大的幼苗,受不得风吹雨打,被逼到这个份上也只会朝楼上跑,回到自己的卧室睡一觉,感觉好些了又会下来吃饭。 “侬噶些乡下人老厉害额。”方秀媛哼了哼:“侬到底给吾的晖晖灌了啥子迷魂汤,让他对侬这样死心塌地的?侬这下是心满意足了?鼓动得晖晖和吾母子反目,侬以为能得什么好处?还能进吾家的大门?吾告诉侬,伐不可能的,有吾在,侬伐要想着成为林家的媳妇。” 方秀媛啰啰嗦嗦的说了一大堆,杨宁馨很有耐心的听她说完,最后笑着点了点头:“方阿姨你说得对,我是不可能成为你林家媳妇的。” “还算侬有自知之明。”方秀媛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觉得心里头舒服了些:“侬要晓得侬的身份……” “方阿姨,我根本不喜欢林晖,也没想要嫁进林家,我的婚事就请您不要操心了。”杨宁馨微微一笑:“您还是多想想林大哥比较好。” “什么?”方秀媛一跳三尺高:“侬说什么?” 她这么优秀的儿子,眼前这个乡下丫头竟然说不喜欢他!可能吗? 方秀媛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侬以为侬这么说吾就会相信?侬这乡下人伐想要嫁到上海来做上海宁?侬老会装蒜!” “方阿姨,我对于做不做上海人并没有执念,毕业以后我在哪里工作就会是哪里人,不用要拿自己的婚姻做筹码。您以为上海人就高人一等,但在我眼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我们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去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杨宁馨干脆施施然走到沙发面前,一屁股坐了下来:“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也不用在您面前遮遮掩掩,我告诉您吧,我喜欢的就是我的同乡,您的外甥邱成才。您这下应该放心了吧?不用担心我在林大哥的主意了?” 方秀媛疑惑的看着杨宁馨,一脸的不相信:“怎么可能?侬不喜欢吾家晖晖,喜欢那个乡下宁?” 她的林晖这样优秀,又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外甥邱成才有哪一点比得上林晖?这乡下女娃是眼瞎了? “方阿姨,我跟你说过了,虽然林大哥很优秀,可他并不是我喜欢的人,我喜欢的人是邱成才,您的外甥。” “小六!” 杨宁馨回头一看,有几个人站在螺旋形的楼梯上,邱成才一溜小跑奔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杨宁馨的手:“我也喜欢你!” 第四百六十八章 林淑英站在楼梯上,心里百味陈杂。 杨宁馨这个女孩子可真是不知羞耻,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把“我喜欢谁”说出了口,难道不知道女生需要矜持一点吗?怎么能这样直白的说出来呢? 她还和成才手拉手,这也太…… “淑英,你上回写信问我这事儿。”董熹瑜笑眯眯的看着楼下两个很相配的年轻人,一脸的赞赏:“我跟你说,我觉得他们俩真的很配,无论从长相还是学识上,再也找不出比他们更配的了。” “姆妈……” 林淑英刚刚想说话,被董熹瑜的手势制止了:“如果硬是说不配,那也是成才配不上小杨,小杨的聪慧可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成才确实聪明,可一定要比,他只是聪明而已,但小杨就是非常聪明、特别聪明!” “姆妈,侬怎么就专会夸别人家的孩子呢?” 林淑英有些不服气,自己的成才那可是最棒的,小六那个女娃儿怎么能比得上自家的成才?母亲这番话,也太夸大其词了一些吧? “我不是在贬低成才,我只是在客观的说一个事实。虽然成才是我的亲外孙,可在我心目里,他确实比不上杨宁馨。”董熹瑜看向林淑英,目光炯炯:“淑英,这些年你一直窝在乡下,眼界已经变浅了。” 林淑英面红耳赤的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跟你说,这房子是我的,我给你们留了房间,不要管你嫂子说什么,只管放放心心住下就行,这里永远是你的家,跟她没半点关系,要是你哥说这些混账话,我非得把他赶出去不可,一点兄妹亲情都没有了,还是个人吗?” “妈妈……”看到董熹瑜严肃的脸孔,林淑英有些忐忑不安,虽然感念母亲对她的宽容,可是想到毕竟家里就兄长一个男孩,财产到时候肯定是要留给他的,如果自己不识相,到时候被赶出去那有多尴尬。 董熹瑜缓缓拾级而下:“不用想太多,安心住下就行了。” 几个人走到客厅,方秀媛见着林淑英和邱兴国,把脸孔撇了过去,正眼都不想看这边。 董熹瑜丝毫没有动怒,只是连声喊着阿云,让她把今天买来的水果切片端上来:“记得多洗几遍,洗洗干净!” 阿云在厨房里应了一声,远远的,声音很缥缈,好像是从外太空飘过来的那样。 董熹瑜笑着看了看杨宁馨:“杨宁馨啊,你这次准备开个什么店?” “董教授,我打算做BP寻呼机的店,实在没找到帮手,只能请邱叔叔和林阿姨放驾来帮帮忙了。”杨宁馨冲着邱兴国和林淑英笑了笑:“邱叔叔,林阿姨,我们暂定工资八十块一个月,每个月结账给你们百分之三的分红。” “分红?”邱兴国想了想:“是不是提成?” “差不多吧,就是店里挣一千块一个月,你们就能拿三十块,挣一万块,你们就能拿到三百块。” “真的吗?”林淑英惊讶的瞪大了眼睛:“还能另外给钱?” “没错,我说话算数。”杨宁馨笑眯眯的看了看他们两个:“我是说利润,不是说营业额,这事情邱叔叔你应该懂。” “懂,我肯定懂,供销社进货做账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小事一桩,每个月要把账面做平也很简单。”邱兴国连连点头,赶紧保证:“小杨同学,你放心吧。” 他们说得热热闹闹,把方秀媛晾在了一边,方秀媛本来不想出声,可听着杨宁馨提起这么高的工资,不由得心里痒痒的,眼睛瞥了下杨宁馨,嘴角也跟着撇了撇:“吾可伐相信,老多的钱了,就帮忙卖卖东西就行?” 杨宁馨心平气和的笑了笑:“方阿姨,您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也不会请您去干活。” 她知道方秀媛的工作单位,一家街道工厂已经倒闭了好些年了,方秀媛一直没到外头找事情做,是个闲人,可像她这样性格的,杨宁馨不敢请。 方秀媛眼珠子几乎要瞪了出来,这小丫头可真不客气! 可杨宁馨压根没有搭理她,只是继续向邱兴国和林淑英解释要做的事情:“电信公司会派一个技术员在咱们店里头,关于BP寻呼机的使用和技术以及维修问题,全是他来掌管,但是你们可以问问他,看着寻呼机怎么使用,到时候也好向顾客推荐。” 在电信公司拿到了许可专卖的证明以后,杨宁馨又联系好了正规进货的渠道,上海电信公司还指派了一名员工到她店里坐镇,专管售后服务,这解决了她的后顾之忧。特别是这个员工竟然不用她发工资,由电信局统包,这更让杨宁馨觉得惊喜,这个时候的国营企业真是送温暖的好单位啊。 “行,我们一定跟他多学学。”邱兴国赶紧点头,窝在乡村里不需要什么新知识,出来一趟外边的世界可都不同了,得好好的学才跟得上时代哩。 阿云端了水果出来,每个茶几上放了一盘,方秀媛看着盘子里的新鲜水果,心里头有些郁闷,老太太可真是会吃,最时新的水果都给弄上来了,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妹妹,妹夫,侬准备在上海住多久啊?” 方秀媛拿起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桃子,从顶端上撕开一点点皮,轻轻咬了一口,嫣红的汁液就流了出来,顺着嘴角蜿蜒而下,仿佛肌肤上沁出了血。 “我们……”林淑英有些紧张,看了一眼董熹瑜,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们肯定以后就会在上海住下来,还回去做什么?那个小山村又没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每年也就过年回去看看了。”董熹瑜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很犀利的看着方秀媛:“怎么了,你还有什么想法?” 董熹瑜气场很足,压得方秀媛有些喘不过气。 她有些生气,在婆婆面前,她似乎从来就没有过气场,每次都是被压制的对向。可这一次不同了,为了给林晖挣家产,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输了气场。 方秀媛挺直了脊背,虽然眼睛不敢看董熹瑜,可还是很倔强的看着董熹瑜胳膊旁边那个金色提手的电话机。 “如果是长住,那就该到外头去租房子,哪里能一直住到娘家的道理?”方秀媛特别生气,这个妹妹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 林淑英的脸红了,她很心虚,只能讷讷道:“我们也是这样想的……” “侬先住个两三天,找到房子以后就搬。” 方秀媛总算是舒服了一点点,这个做妹妹的还不算讨厌,还明白道理。 林淑英觉得胸口闷得慌,可也不敢多说话,只能点了点头,嫂子的话有道理,毕竟她是已经成家的人,怎么能再到娘家住呢? “谁说只让她住两三天了?”董熹瑜不疾不徐的开了口:“这幢房子可是我的,我说让谁住谁就可以住,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方秀媛没想到婆婆竟然会直接把她的话堵死,脸瞬间就涨红成了猪肝色:“妈,这房子吾和润泽晖晖莹莹就没份了?我们也该有说话的权力吧。” 董熹瑜瞟了她一眼:“你有什么话可以说,但是让谁住进来,能住多就,那可是我说了算,你要是觉得我这里住得不舒服,你可以回娘家去住,我不会拦你,林晖和林莹要是想跟着去外婆家住,那也可以跟着你过去,你问问他们去。” 方秀媛打了个冷颤,老太太这是在逼着她让房间出来?他们一家都搬走了,这房子就顺理成章的给小姑子了? 再说了,娘家那三间小房子,哪里还有自己容身之地,哥哥一家带上老爹老娘,下脚的地方都没了,侄儿侄女们还在旁敲侧击的问,能不能跟着姑姑到华山路的小洋楼来住一段时间,她哪里敢点头,回家要是把老太太得罪了,以后这房产怎么才能到手? 让自己带着林晖林莹回娘家,娘家连自己容身的地方都没有,怎么住? 方秀媛无声无息的把挺直的脊背弯曲下来,人穷志短,在婆婆面前,她真没什么优势。 “淑英,你们不用去租房,就在这里住下,华山路和邯郸路不算远,上班也方便。”董熹瑜以不可辨驳的口吻结束了讨论:“不用再说多话,就是这样了。” 林淑英低下了头,心里头还是有些拧巴,可母亲已经发话,她也不好辩驳,只能点了点头,再也不出声。 以后肯定和嫂子会相处不好,他们干脆早点出门,晚点回来,尽量少见到方秀媛,免得尴尬。 杨宁馨在旁边崇拜的看着董熹瑜。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也不是气势汹汹的模样,可说出一句来就有一句的分量,让那个满肚子算计的媳妇都不敢说话。 这就是强者,只有强者才会有这样的气场,但愿自己以后也能成为这样的女强人,不动声色就能压别人一头。 第四百六十九章 中餐很丰盛,为了给女儿女婿接风洗尘,董熹瑜特地让阿大早早就开始做准备,菜肴都是最新鲜的,很多菜是林淑英最喜欢吃的。 “淑英,你那时候可喜欢吃这菜了,多吃一点。” 董熹瑜很慈祥的把菜夹了起来放到了林淑英的碗里:“这还是你小时候吃的味道呢,阿大最拿手做正宗上海本帮菜。” 林淑英喉咙里像是哽着什么,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眼角沁出了一点点泪花。 “这么多年了,你总算是回到上海了,我可真高兴啊。”董熹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一直盼一直盼,总算是把你盼回来了。” “姆妈,是女儿不孝顺。” 林淑英放下筷子,声音哽咽,眼泪哗啦啦的朝下掉。 董熹瑜拿出一块手绢,细细的给她擦着眼泪:“哭什么呢,这不是都回来了吗?以后能天天见到姆妈了。” 林淑英抱住了她,脑袋在她胸口蹭来蹭去,就如小时候那样依偎在董熹瑜的胸口。 看到这一幕,杨宁馨觉得真是感动,跟着红了眼圈。 这就是母女情深,隔了这么多年,那一片情永远也不会忘记。 说来也很奇怪,世上有这样深的母女情,可也有凉薄得像陈春花和唐美丽那样的塑料母女情。她有些想不通陈春花,她是受过重男轻女之苦的人,为何能坦然的继承重男轻女的思想,压榨女儿来贴补儿子。 她对自己当年送出去的那个女儿,似乎没有半点感情,每次遇到自己,她都从来没有流露过强烈的母性,或许自己只是她在生子途中的副产品罢了。 桌子边上的人,除了方秀媛,都有些触动,林晖和林莹也看得眼睛红红的,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林莹站起身走到林淑英旁边,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姑姑,你别难过了,现在都好了。” 林淑英这时候才想起还有晚辈在场,赶紧坐直了身子,点了点头:“是啊,现在会越来越好的。” 林莹把自己的手绢掏出来塞到了林淑英手里,笑了笑,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杨宁馨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林晖和林莹其实都还是有同情心的好孩子,不像他们的母亲那样凉薄。 虽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点,可也还是会有他们的长处,杨宁馨瞟了一眼坐在那里的林晖,这孩子赶紧转过脸去,不敢看她。 说清楚了也好,免得让他一直惦记着这事情,还以为自己会对他有什么好感,既然拒绝,那就要拒绝得干干脆脆。 吃过午饭,邱兴国请杨宁馨带他们去店里看看:“我们先去熟悉一下环境和经营方式比较好,看看还有什么事情要我们帮忙做的,你只管开口说。” 杨宁馨笑着点头:“那咱们一起走。” 邱成才赶紧替林淑英拉开凳子:“妈,我和你们一起过去。” 董熹瑜喊住邱成才,和他交代了一些话,都是一些实验室里的事情:“你这些天就盯住这个实验,不管做多久,都要把这个实验做成功。” “外婆,我知道。”邱成才点了点头:“我会一直跟进这个实验的。” 四个人走出华山路的小洋楼,邱兴国和林淑英跟在邱成才后边走,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议论着:“唉,兴国,我真的觉得不应该住在这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幢精致的小洋楼,心里总是不踏实。 “你没看到我大嫂那眼神吗……”林淑英叹了一口气:“她说的也是实在话,我都嫁出去这么多年了,哪里还有资格住娘家。” 邱兴国挠了挠脑袋,就这个话题来说,他这个做女婿的还真没什么立场说话。 “妈,你怎么还在想这事情呢?奶奶不是说了吗?这房子是她的,由她作主,她让你们住着,你们就住下来就行,干嘛想这么多。你们知道上海的房子有多难租吗,租金有多贵你们知道吗?要是去租房住,一个月少说也得要浪费二三十块钱呢。” “这么贵?”林淑英吓了一大跳:“不会吧?一个月要二三十!” “这是真的!”邱成才指了指杨宁馨:“小六这次那店啊,一个月的租金就得要三百多了呢。” “什么?”邱兴国和林淑英都瞪圆了眼睛,杨宁馨这姑娘是多有钱啊,一个月的租金就要三百多,一年可不得要三四千?还要付给他们工资,这么算起来,一年至少得要五六千的开支呐。 杨宁馨看着他们两个那样吃惊的模样,浅浅一笑:“叔叔,阿姨,这个不算贵的,因为它两个门面连在一起,中间打通了一下,其实平摊下来不过一百多块钱一个月,这在上海算很便宜了,我在七浦路上的两个店,三百块一个月的租金呢,不过好在从九月份开始,这两个店就归我了,不用每个月都出六百了。” 蒋婆婆的儿女要接她去外国,不会再在中国居住了,蒋婆婆觉得她也没精力一年回来一两次打理房租什么的,就打算处理掉她的房产。杨宁馨平常对她挺照顾的,除了按时给她送租金,还时不时的买点水果什么的去看她,这让蒋婆婆感到很开心,毕竟老人独居太冷清,有个人陪着说说话打发时间也是挺好的。 这样往来了一年多,房东和租户之间关系融洽,蒋婆婆挺喜欢杨宁馨,杨宁馨也把她当成一个需要温暖关心的亲人,去七浦路那边查看账目的时候都会陪着蒋婆婆说会儿话,有时还甚至陪她去逛逛街,不认识的人还以为她是蒋婆婆的孙女。 “比吾孙女还要亲的额!” 蒋婆婆提到杨宁馨就是一脸笑,没想到租铺面的小姑娘心肠这么好。 去年冬天里,杨宁馨去交租金的时候,敲老半天的门没有人回答,杨宁馨本来准备要离开的,可她忽然觉得有些不放心,一个独居老人在大冬天的,怎么会一早就出去了呢?按着蒋婆婆的规律,一般得要上午十来点钟太阳好才到外头遛弯的,这才八点多钟,怎么就没人在家了呢? 她转到后边窗户那里敲了敲窗,就听着里边仿佛有一丝丝动静。 “蒋婆婆,蒋婆婆!我是小杨!”杨宁馨有些担心,拼命的敲了敲窗户,她把耳朵贴在窗户上,就听到里边好像有呻yin的声音——是不是蒋婆婆突然发了什么病?杨宁馨心里很着急,赶紧喊了旁边的邻居跟他们说了一下。 大家商量把玻璃窗给砸开看看卧室里边的情况,当窗玻璃被砸烂以后,看到蒋婆婆正躺在床上,被子歪了一半,可她好像都没有力气去拉。 “不好,赶紧送医院!” 蒋婆婆是突发心梗,幸亏抢救及时保住了命。 正是因为这次发病,蒋婆婆的儿女才下定决心要接她去国外。 蒋婆婆要处理房产,第一个找的人就是杨宁馨。 早些天杨宁馨给她去送租金,她接过钱放到口袋里,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小杨,我知道你很想有自己的门面,我现在要去国外生活了,以后是不会回来了,要回来也是一把骨灰送过来和老伴合葬的……”蒋婆婆拉着杨宁馨的手,语重心长的说:“你对我这么好,又救了我的命,我得要知道感激恩人啊,我就把我在七浦路的两个门面和我住的房子送给你吧。” 杨宁馨吃了一惊,送她房子?这可是一笔巨款呐,虽然上海现在的房价还没涨起来,可这几处房产要买,至少也得上了三四万吧,怎么随随便便一个“送”字就把白花花的票子给扔了? “蒋婆婆,您别这样,这店面和房子挺值钱的,一个地方卖两万绝对会有人要,我……” 杨宁馨刚刚想说“我愿意买下这三处房产”,可却被蒋婆婆给制止了:“我怎么会不知道房产贵?我在七浦路那几个门面,都是标了两万八,现在联系的好几个哪。我是觉得你特别好,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准备把房子送给你!” 这可真是天上掉下个金元宝,杨宁馨被这消息砸晕了,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 “小杨,你就不要拒绝了,这是我老婆子的一片心意。”蒋婆婆眼泪汪汪的:“我这身子也不知道还能去多久,等着以后我过了,你能每年帮着我打理一下我和我老伴的公墓,七月半的时候给我们烧烧纸什么的,那我也就满足了。” 蒋婆婆说得很诚挚,抓住她的手拼命的晃:“小杨,你是个细心的孩子,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辜负我的托付,到时候每年都会来看我的。” 杨宁馨无奈的点了点头:“好吧,蒋婆婆,我一定会记得您的嘱托的。” 蒋婆婆很开心的笑了起来:“咱们这就去市政那边办过户手续,把这三处房产都登记到你名下!” 杨宁馨觉得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三处房产如果是想花钱买,应该可能要七八万,她虽然目前有这么多钱,但是如果全部拿出来,她手头剩下的钱就不多了。万万没想到蒋婆婆竟然这样大方,一张口就送给她了,拿着房契心里都有些虚。 她打算给蒋婆婆去老凤祥买一套金器,她送人也好,自己留着有好随她处理,反正尽了自己一片心就行。 金器的价值还不能太低,至少也得上万,这才送得出手。 章节目录 第176章 第四百六十九章 林淑英走在邱兴国身边, 心里挺不是滋味。 原来以为这个小姑娘配不上自己儿子, 可母亲却坚持成才比不上她, 林淑英当时就有些生气, 母亲怎么胳膊肘朝外拐, 都不把外孙放在心上呢?刚刚听着成才的介绍, 杨宁馨轻描淡写的说着房租费用, 林淑英不由得吃了一惊。 这个小杨同学可真不简单啊!照这么说,她几间铺面一年至少就要交一万块的房租?那她能挣多少钱呢? 林淑英的手捏了捏衣裳口袋,里边有一些钞票, 厚厚的一卷,这是她和邱兴国的小半个家当,这次带了那么钱过来, 至少想着要好好孝敬下母亲——这可是有好几百块钱呢。 她本来以为自家手头算阔绰的了, 可没想到一个黄毛丫头说起几百块钱来,那口气满不在乎的, 分明是很有钱的样子, 从这一方面来说, 成才还真是比不过她。 她看着前边的杨宁馨, 忽然失去了挑剔的勇气。 跟着走到邯郸路, 在中间地段有一个连续的门面, 招牌上只有白色和蓝色两种颜色,看上去很清爽。 杨宁馨拿出钥匙打开门,领着林淑英他们进去, 拉亮了电灯。 暖黄色的灯光照着柜台, 温暖而明亮。 她本来想按着前世的式样来装修柜台,可现在还没有厚度硬度达到标准的玻璃,只能参考当前流行的样式,再用了前世常见的一些元素进行装修,整间铺面看上去很新潮,在大上海的铺面里算得上是标新立异了。 “邱叔叔,林阿姨,我送给你们每人一个寻呼机。” 杨宁馨弯腰打开柜台,从里边摸出了两台寻呼机,一台是黑色的,一台粉绿色。 邱兴国和林淑英两人拿着那小东西在手里看,一副茫然的样子:“这东西咋用?” “先开机。”杨宁馨按下那个on的按钮:“这是开机,你们可以看到屏幕上闪过一行英文,意思是准备好了。” “嗯,看到了。”邱兴国点了点头:“然后呢?” “比如说,现在林阿姨想找邱叔叔有事情,她可以用电话机打给寻呼台,126是人工的,127是自动的。”杨宁馨领着他们走到柜台的电话机前,开始示范。 早期的寻呼机功能真是低端,可在八十年代,却已经算是先进的了。 如果要找人,先得打通电话,告诉业务员他需要找的BP机号码和自己的姓名以及电话号码,然后业务员编辑好短信发送到对方的寻呼机上,发送信息过去以后,对方的寻呼机就会发出“B~~B~~”的响声,对方赶紧到附近找一台电话机,按着电话号码打给对方,这样两人就能实现通话功能。 当时的寻呼机一般是挂在腰间,而这机器发出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像在放屁,所以也被人俗称“B屁机”或者是“放屁机”。这个年头能买得起寻呼机的,一般是家境可以或者走在时代先锋的年轻人,在大街小巷里经常看到一些骑摩托车的年轻人,忽然停下车,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小东西,低头看了看,赶紧骑车去找电话机。 为了推进寻呼机市场,上海电信公司特地开设了126和127寻呼台,方便寻呼机的用户,也解决了一些劳动就业问题,可谓一举两得。 经过杨宁馨解释,邱兴国和林淑英总算是明白了寻呼机的功能。邱兴国拿着这小东西看来看去,爱不释手:“这东西可真是好,有了它就知道谁有事情在找我了。” 杨宁馨笑着点头:“是啊,方便多了不是?” 邱兴国把那个小东西小心翼翼的别到了裤腰带上,抬起了头,冲着邱成才咧嘴笑:“你爹我也来用个好东西试试。” 邱成才看了他爹一眼:“爹,你可神气了。” 林淑英拿着那个小东西看了个不停,想揣兜里,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她看了一眼杨宁馨:“这东西……要多少钱一个哩?” “邱叔叔这个是一百五十块一个,您这个是一百三十块。” “什么?”林淑英大吃一惊,手都有些发抖:“要这么多钱?” 邱兴国赶紧把那个小东西解了下来:“我不要了,留着卖钱。” “邱叔叔,没事的,这是我送给你们的。”杨宁馨赶紧朝邱成才示意,让他拦住他爸,毕竟这个东西进货的价格差不多就一半,两台寻呼机她还是能送得起的。 “爸,妈,这是小六一片心意,你们就收下吧。”邱成才也有些不好意思,这才一见面小六就送了一份这么厚的礼,甚至都没和他商量。真让他赧然,一个大男人,还比不上一个小女生挣得多,还得让她出钱送礼。 邱兴国有些不好意思,可这东西挂在腰间,感觉神气不少,林淑英推让了几回,最后还是收下了:“那可就谢谢你了,小杨。” 杨宁馨浅浅一笑:“没事的,邱叔叔,林阿姨,商店里边的事情还得请你们多多费心呢。” “你放心,放心,我保证给你打理好。” 邱兴国赶紧做了保证,拿了小杨这么贵重的礼物,可不得给她好好的看着店? 杨宁馨把要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了一遍:“我打算后天就开张,今天下午和明天,你们可以去上海逛逛街,或者在家休息休息,等后天一早就过来,我和邱成才在这里等你们。” “行,没问题。”邱兴国和林淑英点了点头:“就这样说好了。” 几个人走出铺面,杨宁馨把店门关上,交了一把钥匙给邱兴国:“邱叔叔,拜托了。” 看她客气而郑重,邱兴国油然升起一种使命感,接过钥匙细心的放在自己的钥匙串上:“小杨,你放心吧,不用你操心。” “那我先回学校去了,邱成才,你陪你爸爸妈妈去转转吧。” 杨宁馨朝邱成才挥了挥手:“难得你外婆肯让你休息半天,多陪陪你爸妈。” 邱成才朝她笑:“我明白。” 陪小六很重要,可爸妈才到上海,当然要陪他们出去转一转。 看着杨宁馨的背影,邱兴国感叹了一句:“小杨真是个好姑娘。” 林淑英没有吭声,手里握紧了那个小小的BP寻呼机。 邱成才陪着他爹娘两个在南京路逛了一大圈,买了不少东西带着回了华山路。 董熹瑜看着他们两手不空的回来,嗔怪了一句:“买这么多东西干啥?” 林淑英拉着她的手撒着娇,总算是找到久违的亲昵感觉:“姆妈,侬心疼吾,吾也要心疼侬的。” 这么多年了,没有像今天这样痛痛快快的花钱,而且是为了自己的妈妈花钱。 当然,她也顺便给大哥一家买了些东西,大哥大嫂侄儿侄女,每个都买了东西——虽然大嫂对她的到来很不满意,可她这个做小姑子的不能把礼节做得周全,要买的可一样都不能少。 吃晚饭的时候,方秀媛穿着她那双坡跟拖鞋踢里踏拉的走了下来,她终究没有拖儿带女的回娘家去吃住,那里早就没她的位置了,除了过年过节她带着东西回家送礼,爹娘兄嫂还是很热乎的。 “大嫂,”林淑英有些紧张,拎起桌子上一堆东西朝方秀媛走了过去:“我们今天下午去了南京路逛商场,瞅着有件衣裳挺合适你,就给买了,要是码不合可以拿这法票去换,还有一些东西是给林晖林莹的,你都帮忙给收着吧。”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看着这些礼物,方秀媛拉长的脸放松了些,她嘴角拉了拉:“侬伐要这样客气,都是一家人。” 伸手接过那些礼物,她又踢里踏拉的上了楼。 “姆妈……”林淑英有些担心的看着董熹瑜,母亲总是一副很有把握的态度,可她有没有想过她现在已经年迈,家里头还得靠着大嫂照顾呢。 “怎么了?”董熹瑜把林淑英拉到自己身边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侬住在家里,吾就放心多了。” 她和林复开对子女的教育一直秉承着西方那种包容开放的思想,对于子女的选择,他们都会表示支持。可是当她从旺兴村回到上海以后,她就后悔自己奉行这种教育,她应该把她的小女儿强行带回上海,这样就不会忍受母女分离的痛苦。 多少个夜晚,她做梦的时候,耳边总有稚嫩的声音在呼喊:“姆妈,姆妈,吾饿,好饿。” 物资匮乏的年代,她心爱的孩子在乡下会不会吃饱穿暖?董熹瑜总是有深深的恐惧,所以这才京城寄东西过去,希望亲家看在经济支持的份上不要略带她的孩子。 她希望她的女儿在乡下继续能过上城市里的生活。 然而她错了,这次林淑英回来,董熹瑜蓦然发现,她的女儿已经变得思想陈旧,眼界狭窄,就跟大部分农村妇女一样。 不行,她要留住她,让她再次融合进大上海,融合到这个时代。 董熹瑜皱了皱眉头,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小女儿目前的状态来说,要想改变还得一段时间。 自己得要有耐心,慢慢来。 第四百七十章 “去老凤祥?”邱成才有些吃惊:“你去那里做什么?” 尽管邱成才对上海的商店知之不多,可是老凤祥他还是听说过的,那是一家很不错的银楼,专卖名贵的珠宝首饰,黄金白银、钻石翡翠,应有尽有。 “我想要去买点金器。”杨宁馨笑眯眯的拉住他的胳膊:“我一个人去怕路上被人抢劫啊,当然得带个保镖。” “好吧。”邱成才有些哭笑不得,可还是劝告了杨宁馨一句:“小六,学生带金器上课不太好吧,看着都不像学生了。” “谁说是给我自己买啊?”杨宁馨白了他一眼:“我打算给蒋婆婆买点东西,她要出国了,我想送些礼物给她。” “蒋婆婆啊?那是应该的。” 邱成才早几天听杨宁馨提起了这件事,说蒋婆婆送了三处房产给她,当时他还挺惊讶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老婆婆会如此出手大方,力劝杨宁馨不要收:“小六,宁可花钱买也不能占人家这么大的便宜。” “我也想花钱买,可她不要啊。” 这要是前世就好了,知道对方的银行账户,直接打七八万块钱到蒋婆婆的存折里,这年头转账什么的都不方便,她又没有蒋婆婆的存折,也存不进钱,还就只能接受她一片好意了。 蒋婆婆托付她的事情,她一定会尽力去完成的,老人家对她这么好,她一定要报答她。 邱成才听说到时候要坚持去给蒋婆婆和老伴扫墓,也不再说多话,心里头在想着万一小六忘记了,自己还得提醒她一下。 今天杨宁馨提出要买金器送给蒋婆婆,邱成才很赞成,两个人先去了银行取了一万块钱,在银行里坐了坐,知道周围没人注意,两人才走了出去。 这年代,一万块钱可是一笔巨款,肯定会被人眼热,会不会被抢劫什么的还说不定,一切都得小心。 两个人走去了南京东路的老凤祥,店员们开始并没很留心两个看金器的年轻人,只是围着那些上了年纪的人转,热心的向他们推荐,杨宁馨和邱成才不受干扰的看了好长一段时间,两个人终于决定要买一块金条。 杨宁馨认为,翡翠白玉这些,不懂行的人很容易被骗,什么成色啊水头啊,这些都难以鉴定,前世有些标价千万的翡翠,真正价值也许就几十万或者几百万,水分太大了。还不如直接买金条——像老凤祥这样的百年老店,肯定不会弄虚作假砸自己的招牌,金子保值以后的价格会跟着升高。 “两位想要买什么?戒指还是项链?”终于有一个营业员注意到专心看金器的两个年轻人,走到他们面前,笑盈盈的问。 “我要买几块金条。”杨宁馨指了指柜台里那一排摆开的金条:“吉祥如意那块,长命百岁那一块……” 营业员瞪圆了眼睛:“你打算买几块金条?” 杨宁馨点了点头:“是啊,我准备买一万块钱的金条。” 营业员有些不相信的看着她,反问了一句:“一万块?” “是的。”杨宁馨指了指那几块金条:“麻烦给我取出来看看。” 营业员犹豫着看了他们两人一眼,邱成才生得很俊,杨宁馨很美,两个都是斯斯文文的模样,不像是劫匪。她朝同伴招了招手:“这里有两个要买金条的。” 杨宁馨笑了起来:“怎么了,小姐姐觉得我们俩像来打劫的?” 营业员尴尬的笑了笑:“不是不是,我上个月才上班,还没经手卖过这么多金条,不敢一个人做这个买卖,找个老道些的帮我。” 这个年代的一万块,放到前世差不多有一百万的价值,莫怪这位年轻的营业员这般小心翼翼。杨宁馨冲着她笑了笑:“没事没事,以后你会有更大买卖的。” 营业员被她鼓励了一把,暂时轻松了下来,从柜台里拿出了一块金条展示给杨宁馨看:“我们这个是纯金的,因为没有什么工艺,只是在上边雕了字,所以工艺费上收得不多,主要还是黄金本身的价值。如果想要买黄金做保值用,这种再好也不过了。” 杨宁馨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觉得。” 另外一个营业员站在旁边冷眼看着,心里有些不相信,这么年轻的两个人,看上去穿着打扮也很普通,能买一万块钱的金条?她的眼睛可不是吃素的,看得出来哪些人有钱哪些人没钱! 杨宁馨又问了问那营业员关于黄金的价格和现在国际黄金市场的涨幅和跌幅,最后下定决心拿了四块黄金。 将近五十块钱一克黄金,一万块可以买两百多克,半斤左右。 杨宁馨从背包里拿出报纸包好的纸币,一沓沓的,很新,似乎还散发着特别的香味。 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营业员眼睛瞪大了——没想到这小姑娘还真的是有钱! 她立刻后悔了,要是自己能做成这笔生意,那肯定可以在领导面前露脸啊!好好的一个机会就给自己扔了。 金条差不多是一两一块,买了四块,用一个精致的盒子给装了,杨宁馨拿报纸把盒子包起来放回到背包里。她抬头看着邱成才笑:“会不会有人一路上盯着咱们走?” “哪能呢。”邱成才拉了她一把:“别自己吓自己。” 两人从老凤祥出来,悠悠闲闲的在街上走,可还是挺担心的,直到走到蒋婆婆家门口,两人这才放了心。 蒋婆婆这时候正和邻居们在外边的葡萄架子上边聊天,看到杨宁馨和邱成才过来,赶紧站起身来让他们进去坐:“侬快进来,这天气老热的了。” 进到房间里,蒋婆婆拉开小冰箱的把手,从冷冻柜里拿出了两支冰棍:“这大热天的,吃冰棍败败火。” 杨宁馨笑着接了过来,道了一声谢,坐到了竹靠椅上。 蒋婆婆把冰棍塞到邱成才手里,眯着眼睛仔细的打量着他:“小杨啊,这是侬对象?” “是啊。”杨宁馨大大方方的承认了:“我们是老乡,一块儿考到复旦来的。” “好哎好哎,可真是一对儿配得上。”蒋婆婆拍了拍邱成才的手背:“侬可得好好的对小杨,她她是个好姑娘!” “婆婆,我知道的。”邱成才一只手捏了冰棍,一只手被蒋婆婆拉了不放,有些尴尬。 好在这么站着并没多久,蒋婆婆忽然想起这样拉着邱成才,年轻人不好剥冰棍纸,赶紧撒了手:“侬坐,坐,先吃冰棍!” 夏天里吃根冰棍还真是舒服,杨宁馨吃完冰棍以后,喉咙清爽得很,冰凉一片。 “婆婆,今天我过来是想送您一点纪念品。”杨宁馨把背包打开,从里边拿出那个盒子来:“礼尚往来,您送了我一份大礼,您可不能不收我的礼物。” 蒋婆婆笑眯眯的接了过来,看了下盒子,脸色微微一变:“小杨,侬干嘛乱花钱呐,老凤祥的东西可不便宜!” “婆婆,再贵的东西,也表达不出我对您的一片心意!”杨宁馨很坚持:“婆婆,您可一定要收下,要是不收下,我会不心安的!” 蒋婆婆叹息了一声:“小杨,你真是太客气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分明就是自己占了蒋婆婆的便宜,现在被蒋婆婆这几句话弄得好像是她占便宜了似的。 “蒋婆婆,小六跟我说了您的请求,我觉得一定要把您托付的事情做好。我们打算从您走了以后,每年都定期去公墓看看爷爷,所以想让您今天带着去公墓看看。” “唉……” 提到她老伴的墓葬,蒋婆婆的眼泪朦胧起来。 上海原来有不少公墓,差不多有六七十个,然而那一段特殊的岁月里,除了万国公墓之外,上海市内所有的墓地都被破坏得一干二净,至今上海没有新增墓地,要安葬到万国公墓却不够资格,所以只能把尸骨埋葬在苏州的墓地。 “侬每年去苏州老为难额,等吾死了异后,看看上海有没有新修的公墓,再去把老头子的墓给迁回来,吾还是想要葬在上海的。” 蒋婆婆对上海颇有深情,一提到要叶落归根,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万国公墓?杨宁馨前世曾经去游览过,实际上就是宋庆龄墓园。 万国公墓分名人墓和外籍人士墓,名人墓只有二十五座葬二十六人(有一对夫妻合葬),光只是有钱但没有社会地位,没有一定声望的人是不可能葬到这里边去的。Wen革期间破四旧,大肆毁坏墓地,上海人死后只能葬到苏州的墓地,所以那时候流行一句话,苏州墓地里躺着的有六成上海人。 “婆婆,您别伤心,等我们期末考试以后,陪您去苏州那边认认地方,以后清明七月半,我们都会去给爷爷上香烧纸钱的。” “好好好。”蒋婆婆擦了擦眼睛,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一直就担心着出国以后给老伴烧香烧纸钱的问题,还在寻思着要不要每年清明回国给他烧一点,没想到这个小杨姑娘真是体贴,竟然主动提出来要替她给老伴去上坟。 自己可没看错人,这房产给得值。 只要自己百年之后的事情能得到妥善的安排,花再大的代价蒋婆婆都觉得是值得的。 第四百七十一章 杨宁馨的BP寻呼机专卖店终于开业了。 这是上海的第一家寻呼机专卖店,为了要造好声势,杨宁馨在此之前就已经做了很多的铺垫。 广告必不可少。 杨宁馨自己设计了一个简短的广告,把寻呼机的优点罗列出来,让人一看就能明白寻呼机的价值所在。她印了很多份,雇了人去上海热闹的地方发放。学校里肯定也不会放过,油印的广告纸就放在每一幢宿舍楼的传达室,进出的学生一眼就能看到。 上海电信也很给力,郑玉兰特地让员工在电信局里做了一个寻呼机科普的专栏,还特地在末尾打上了邯郸路专卖店的地址,提醒想要买的顾客去邯郸路的店瞧瞧有没有合自己心意的寻呼机。 在这样的声势下,在只有一家专卖店别无分店的情况下,完全可以预见到BP寻呼机的销售情况会有多么可观。 刚刚开业的第一天,店门都差不多被人挤破。 虽然高昂的价格让很多人只能隔着柜台看一看,但还是有不少人真金白银的掏钱买。 第一天的营业额高达五千多块,这让邱兴国和林淑英傻了眼。 这些买寻呼机的人是钱太多了没处花吗?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买这只是比电话机稍微先进了那么一点的东西呢? 晚上杨宁馨过来结账的时候,拿着笔算了算,点了点头:“嗯,差不多得有将近二千块的收益。” 林淑英脑袋里嗡的一声响,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按着杨宁馨原来承诺的百分之三,那就是说,除了工资,她和邱兴国第一天就能挣到将近六十块? 邱兴国不安的搓了搓手:“这也太多了吧……” “邱叔叔,林阿姨,这两千块不全是我自己一个人的收益,我还得上缴一部分去电信局。” 为了拿到特许专卖,杨宁馨和电信局签下协议,她每卖一台BP寻呼机,就必须要缴纳销售额的百分之十给电信局,因为电信局自己也要收益,而且126和127语音台的费用也需要一定的金钱开支。 “哦,还得要交上去哪。” “是啊,要不是我怎么能开这样的店呢?还不是得要和上边搞好关系啊。” 进价五十的机器卖一百,实际上只有四十块的利润,这四十块里还要门面水电和员工的工资以及提成各种费用,算起来她可能只能挣到三十还不到,但总而言之是很挣钱的生意,值得做。 “我就说哩,还以为你能一天挣两千块。”邱兴国点了点头:“应该一半能挣上吧?” “差不多吧,我还不知道呢,而且一天挣两千也就是开张这两天,等着大家的兴奋劲头没了,也就没这么多人来买了。我这家店生意好,电信局肯定会继续招人开分店,卖家多了买家还就那么多人,这生意就会慢慢的不好做了,说不定有时候一天还遇不到一个上门的顾客呢,那时候你们可要耐得住没顾客的寂寞啊。” “一天没一个人上门?”邱兴国愣了愣:“那这做什么生意啊。” 大塘供销社虽然说是个乡下的铺子,可最少的一天也总能卖个十多二十块,能开张。听着杨宁馨说可能一桩生意都没有,生意人邱兴国有些不淡定了。 “总得要想办法把人给吸引了过来。”邱兴国露出了他积极上进的一面:“要是生意冷淡,咱们得找原因,看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根据情况再进行调整。” “嗐,这不好好卖得的吗,说什么丧气话呢。”林淑英在一旁赶紧鼓劲,生怕杨宁馨听了邱兴国那些话会不开心,暗地里拉了邱兴国一把:“现在生意好着呢,瞧你胡说八道。” “林阿姨,邱叔叔说得没错,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当然要对将来出现的可能性做出充分的预测,要不是忽然发生变化,我们又如何能迅速做出应对呢?”杨宁馨笑眯眯的看了林淑英一眼:“林阿姨,你别担心,生意是慢慢做起来的。” 第二天生意依旧火爆,邱兴国和林淑英两个忙得喝口水的空挡都没有,一直在给顾客们解说演示BP寻呼机的妙用,两个人的声音都有些沙哑。 快到中午的时候,邱成才和杨宁馨拎着饭盒子过来了,两人在复旦大学的食堂里打了饭菜,邱成才借了辆自行车,杨宁馨端着饭盒坐后座,两人一溜儿飞奔来到了寻呼机专卖店,走到门口朝里边一看,还有几个顾客站在柜台前边,一副不愿意走的样子,邱兴国和林淑英两个和和气气的在给他们介绍产品。 “爸爸,妈妈,你们先吃饭吧,我和小六来替班。” 邱成才走到了柜台后边,接过邱兴国手里的寻呼机,开始向那位顾客介绍,那天晚上他也认真的旁听了杨宁馨的讲解,所以现在向顾客们转述起来丝毫没有压力。 或许是邱成才年轻更具有说服力,那位顾客掏钱买了这部寻呼机。 “小六,我也会做生意啦。” “你又不是没做过生意,推着自行车卖冰棍,晚上摆小摊什么的,你可没少做过。”杨宁馨从柜台后抬起头,冲着他笑:“你继续好好招待客人吧,我先算算上午的收入。” 林淑英低头吃着饭,没抬头看邱成才和杨宁馨,心里头挺不是滋味。 感觉儿子在这小杨同学面前姿态挺低的。 大男人怎么能被一个小姑娘家家给压住了?不行,她得找成才说说,不能这样惯着。 林淑英一直在找合适的机会想跟邱成才说这件事,可邱成才一直没给她机会。 平常他一般都是在实验室做实验,除了中午和杨宁馨一块过来送饭,其余时候林淑英都没见着他的影子。每次中午两个人过来送饭的时候,林淑英就觉得特别难熬,看着自家儿子对那小杨同学一副宠得不行的样子就生气,那可真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口里怕化了!哪有这样卑微低下的?自家成才可是个堂堂男子汉! 这机会终于给林淑英等到了。 寻呼机专卖店的生意逐渐走上正轨,杨宁馨通过评估,觉得在这几年里应该还能挣一大笔钱,趁着寻呼机开始流行的当口,得要赶紧开分店。 她准备去淮海路那边问问房租价格,如果能在接受范围之内,她就再开一家分店。 “杨宁馨,我找你有点事。” 从宿舍楼出来刚刚走到围栏门口,杨宁馨就遇上了段大鹏。 “班长?”杨宁馨有些诧异,这个大男孩,在植物园春游以后,已经很少来刻意接近她,可能是发现了自己已经心有所属吧,可为什么今天又跑过来找自己呢? “我想……”段大鹏有些紧张,不敢直视她的双眼,他舔了下嘴唇镇定下来:“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开家寻呼机专卖店。” “什么?”杨宁馨睁大眼睛:“班长,你用不着跟我合伙啊,你直接找你妈妈去请求一个寻呼机专卖就行啦,近水楼台,这还不好办吗?” 段大鹏垂头丧气:“不行哩,我爸爸和我妈妈都说不能以权谋私,要是我开这种专卖店,电信局的员工都会怀疑我是利用我妈妈的职权,肯定在背地里会有议论,所以我想请你跟我合伙开店,这样我妈妈就不知道这事情了。” 原来是官二代想挣钱,然而官一代正义凛然不让他插手到自己单位里的事情来啊。 自己开专卖店,也还得感谢段大鹏,既然他诚心邀请自己挣钱,不赚白不赚。 “班长,我正准备开第二家寻呼机专卖店……” 杨宁馨的话还没落音,段大鹏就惊喜的抬起头来:“真的?” “是的,我还正打算去淮海路那边看看门面呢。”杨宁馨冲着他笑了笑:“你要是想和我合伙开,那我得跟你说清楚,这第二家专卖店是你为主,我可以出一定启动资金,但是请什么人来做营业员,到电信局请什么业务员,每天盘底结账,都得你去做,行吗?” 段大鹏略略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 “我也不贪心,这个专卖店我只拿三分之一的利润,其余归你,什么时候你想让我退股,我就直接退,你把启动资金还给我就行。” 她并不想和段大鹏有太多交集,只不过看在他帮了不少忙的份上,自己也绑他一把。 更何况还能有额外多的收益。 她可是投入了启动资金的,当然得要利息。 看起来,她的选址又要发生改变了——杨宁馨笑了笑,她还得筹备开自己的第二家寻呼机专卖店,好码头指点给了段大鹏,自己还得再去寻个黄金码头才行。 “那我们去淮海路问一问?” 段大鹏心里头有些莫名的兴奋,很长时间没有像今天一样和杨宁馨说这么多话了,看着她的脸孔,他就觉得很开心。 “好啊,去问问。” 杨宁馨点了点头,朝前边走了去。 段大鹏站在她后边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像醒悟了一样,飞快的跟了上去:“杨宁馨,你等等我。” 章节目录 第177章 第四百七十二章 让杨宁馨惊奇的是, 淮海路上的房租并没有她想象里的那么贵, 也就一间五百块左右, 虽然比七浦路贵了差不多两百一个月, 可从地理位置来说, 如此繁华的地段的租金不算贵。 段大鹏和杨宁馨英雄之所见略同, 两个人一致拍板, 就在这里租下了。 “装修什么的你去管啊,我可以把替我装修的师傅介绍给你,他要价并不高, 做事也很扎实。”杨宁馨笑得眉眼弯弯:“咱们是合作伙伴,我不会坑你。” 段大鹏爽朗的笑了笑:“就算被坑了我也无所谓,心甘情愿。” “那可不成, 坑你不等于坑自己吗?”杨宁馨假装漏过段大鹏这暧昧的一句话, 直接跳到了别的主题:“我有要紧的事情去了,你自己忙吧。” “哎哎哎……”段大鹏喊住了她, 看她转过身, 他勉强挤出了一句:“我想要装修师傅的联系方式。” “行啊, 我给你。” 杨宁馨想了想:“他住在浦东那边, 离这边有一段距离, 那小弄子地形挺复杂的, 不知道你找不找得到他。” “你去浦东找的人?”段大鹏吃了一惊:“你怎么认识他的?” 怎么杨宁馨一个外地人,捣鼓起这些事情来,比他这个本地人还要精明呢? “他是咱们学校一个木工师傅介绍的, 碰巧我以前也请他给我七浦路那个服装店粉刷过门面, 算是老熟人了。”杨宁馨说得很坦然:“最近我还有事情托他做,一来二去的,可是熟得不行。” 她不仅仅要老石继续帮她装修房子,更要紧的是,她想请他帮忙打听浦东这边有没有人想卖房子的。 八十年代的浦东没有被开发,当时上海流传着一句话,“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可见当时浦东的落后。 这时候的浦东,没有一幢高楼,全是低矮的平房,三四层的楼房就已经算高的了,从浦西外滩朝浦东看过去,那边灰扑扑的一片,没有半分繁华的气息。这时候要过江,全靠轮渡码头和一条隧道,没有什么大桥可以去浦东。到浦东走一圈,就像去了一趟乡下那样。 装修的老石住在陆家嘴,这是前世最繁华的地段,当年有个段子叫陆家嘴八百平,一位时尚博主号称在陆家嘴拥有一套八百平方的顶层豪宅,价值一点七亿。杨宁馨自从知道老石家住在陆家嘴,就野心勃勃的想到陆家嘴这边买房子,坐等拆迁。 要知道,这时候浦东的房价很低,浦西的七浦路,蒋婆婆那些门面卖两万七八一个,相同的一笔钱,到浦东可以买五个这样的门面,折算起来实在太便宜了。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有谁又会知道浦东会有这样巨大的变化呢?趁着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要尽量多的在浦东买房买地。 老石是个守信用的人,杨宁馨托他做的事情他挺尽心,正好他又是专做房屋装修这一块儿的事情,哪里有房子要卖,哪里有门面要转手,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上次老石过来给杨宁馨装修这个BP寻呼机专卖店,当时就和她说了,他有个邻居在浦东弄到房子了,想要把浦西的房子给卖了,杨宁馨当时就托他去谈价格,还允诺他只要房子买成了就给他五十块钱做中人的费用。 老石拍着胸脯说:“小杨,你放心,包在我身上,他跟我关系好着呢,我给你去说肯定会答应的!” 她正好想过去找老石,现在段大鹏问她要地址,不如一路带着过去。 “我现在还有事情要去找他,你想不想跟我一块儿去?” 杨宁馨这话才一出口,段大鹏的眼睛就亮了起来:“行啊,我跟你一起过去。” 老石家在陆家嘴一条小弄堂里,从弄堂走进去没几步,就有几个人排着队等自来水。浦东这边自来水不是家家户户都供应,一个弄堂里装了几个笼头,大家拎着桶子提水回家,用水的高峰期会排很长的队伍,甚至还有人因为排队互相打骂。 再朝里边走,闻到一阵臭味,在一间屋子下边放了一排圆圆的桶子,一个老阿姨正拿了刷子使劲的刷。 段大鹏捏着鼻子走了过去,好奇的朝桶子里看了一眼,差不多要呕吐出来。 他以前听人说过浦东生活苦,这下才是真见识到了。 那老阿姨正在刷马桶,一层黄色的泡沫浮在水面上,看上去都很恶心,可那位老阿姨似乎一点也不以为然,使劲的拿着刷子在水里搅和。 杨宁馨看着段大鹏的表情,知道他有些受不了,他出生于一个中产家庭,家境优越自小就没接触过这些地方,看到这种底层人民的生活,肯定会很吃惊。 别说段大鹏,就是她第一次过来也有些受不了。 X县虽然是个贫穷落后的地方,可还没有像这种刷马桶的习惯,她是第一次看到弄堂里的人把马桶放到一起洗洗刷刷,那种臭味可以让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她问过老石他们是怎么过来的,老石很坦然的回答:“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走过那一段都闻不到臭味了。” 七弯八拐的走到了一扇门前边,杨宁馨伸手敲了敲,里边有个男人应了门:“谁呀?” “石师傅,我是小杨啊。” 门从里边打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出现在段大鹏面前,赤膊,穿了一件背心,因为年代有些久远,那件背心破了几个洞,一块快黄色的汗渍印在白棉布上,看起来是洗不干净了。 “小杨啊,快些进来坐。” 老石憨憨的笑着,看了一眼段大鹏:“这位是……” “石师傅,我和我们班的班长准备一起再开一家BP寻呼机专卖店,想请你去装修,特地上门来拜托您。” “说得这么客气干啥哟,侬给吾事情做,这是照顾吾啦!”老石笑得很开心,赶紧站起来去泡茶:“侬坐坐啦,吾去看看水开了没。” “石师傅,您不用忙了,我们等会就得回去,我想问问您,邻居那房子到底准不准备卖的?要是准备卖,我得去筹钱了。” “吾帮侬问过了,他说要六千块!”石师傅摇着头:“这不值当,他家拢共就四间房,有一间还是小小一条厨房,哪里能要这么多?吾听他开的这个价,都没敢来找你说!” 难怪石师傅这么久没来邯郸路的专卖店捎信,原来是帮她着想,认为太贵了呢。其实六千块钱完全可以接受,现在瞧着贵,可是只要三十年,这边的地可是寸土寸金,别说四间房,就是有一间都可以弄出一套房来了。 “六千块啊……”杨宁馨皱了皱眉毛,装出一副倒吸一口凉气的样子:“确实是有些多,石师傅,您给我问问看,能不能再少一点点?我想等毕业以后就能把我家里人接过来到上海定居,总得要弄几间房子啊。” 石师傅很有信心的说:“侬别着急,这边房子卖不了这么高的价格,他肯定会少的!” 话还刚刚说到这里,就听着外边有人喊:“老石,老石!” “唉,刚刚才说到他,他就来了!”石师傅挺高兴的站了起来:“小杨,吾觉得他应该是来谈价格的!” “那就拜托石师傅啦。”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老石,侬上次跟吾说的那事……那个人还要伐要房子啦?” “侬价格噶样高,谁买得起哦!”石师傅一个劲的摇头:“这房子放浦西肯定有人抢着买,可阿拉这里是浦东,是陆家嘴,谁会想到这边来住!” “侬帮我找找那个人再问问,五千块,五千块他买不买?最低价了,再也不能少了!”那个男人的脸涨得红红的,额头上全是汗,不晓得是因为天气热还是怎么的,一抬手抹掉一层,可又出了一层。 “侬也真是的,要诚心想卖掉,当时就不该出这么高的价,把人家都吓跑了,又得吾帮侬去说!”石师傅埋怨着他:“伐过啦侬也是好运气,小姑娘今天刚刚好到吾家来,侬自己和她说说。” “小姑娘在侬家?”那男人瞪大眼睛看了看杨宁馨:“侬……想买我房子?” 杨宁馨站起来笑着打了个招呼:“老伯,我想买了您的房,到时候把我家里人给接过来住哩。” “小姑娘老孝顺的噢!”那男人好像怕房子卖不出去,赶紧夸赞了杨宁馨一句:“要是吾有侬这样孝顺的女儿就好嘞!” 石师傅拉着他坐下:“侬两个儿子还不好,侬是故意在取笑吾!” 这个男人生了两个儿子,平常总是有意无意的喜欢在石师傅面前夸耀——石师傅只生了两个闺女,在小弄堂里,是某些人嘲弄的对象。 “嗐,侬伐晓得哩……” 男人开始诉苦,大儿子单位有房子在浦西,结婚的时候没让他们两口子管,今年小儿子要结婚,小儿子的对象不肯住到浦东,这才咬了咬牙在浦西买了一套三居室,自己一间房,留两间给小儿子和儿媳,没想到大儿子和大儿媳找过来吵得沸反盈天,一定要补偿。 “吾攒了这么多年的钱,买了浦西的房子就全没了,装修费用都没着落,他们还来问吾要钱!”男人絮絮叨叨的跟石师傅诉苦:“侬看看,养儿子有啥好处额!” 第四百七十三章 男人本来打算着把浦东的房子卖个六千块,小儿子结婚花两千,给大儿子两千做补偿,还留两千块在手里做家庭备用金,可是浦东的房子没人想要,问了不少人都嫌贵,讨价还价里头,有人最多出到四千,这可把那男人给愁怀了。 这个年代大家还没有炒房的概念,一般住在哪里就是哪里,很少挪窝,就算是挪窝也是朝着那繁华的地方去,浦西是大家最想走的地方,而浦东无人问津,就是浦东的土着都削尖脑袋朝浦西去。 本来就没几个问着要买房的,大家问价也不踊跃,那男人心里头没有底,只能再来求着老石帮他做个中间人问问。 没想到竟然在老石家里遇到了买主,男人真是又惊又喜:“小姑娘,吾跟侬港啊,五千块真是再合算也不过了,阿拉家四间房也就厨房小一点点,其余还算大,一共有快五十个平方了哩!” 杨宁馨听到这个数字,微微一笑。 男人以为她在嘲笑,有些着急:“五十多个平方,五千块钱,老值得了!” “大叔,这样吧,我看您是诚心想卖房,我也是诚心想买,咱们就做成这个交易,只不过我还得给您还五十块钱,能少五十不?四千九百五十,我就这么多钱啊,您要五千我真掏不出这笔钱来。” 老石一听她这话就明白,杨宁馨是想帮自己弄中间人的好处呢,他看了杨宁馨一眼:“小杨……” 男人跑过来诉苦,他听着也挺为他难受的,心里头寻思着,自己这五十块就不用拿了,全给这苦命的邻居就行了,生两个儿子确实挺为难的,像他生两闺女,结婚都没让他为难,女婿人也好,平常过年过节两边轮流来,总有一家是陪着他们过节,一点也不冷清。 以前他被弄堂的人嘲笑没生带把的,现在轮到别人来羡慕他,大女儿生了两个男孩,第二个跟了他姓石,弄得老石乐得合不拢嘴,弄堂里的人更是羡慕他好福气:“上门女婿都不用招就有延续香火的了。” 现在看着老邻居因为两个儿子就这样为难,老石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宁可少要那五十块钱,也不想让邻居为难。 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男人已经点头了:“行,那就四千九百五十,吾要现钱,越快越好。” 杨宁馨笑了笑:“行,明天我跟您去房产局过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好,明天下午在老石这里等侬。” 谈妥了这笔生意,男人飞快的推门走了,老石看了一眼杨宁馨:“小杨,吾那五十块钱就不要了,现在他挺难过日子的。” “石师傅,您是心肠好,可我该给您的就得给,人不能言而无信。”杨宁馨给他出了个主意:“到时候他搬家去浦西,肯定要添置不少东西,你看他屋子里缺什么,拿五十块钱给他买了,这不就是雪里送炭吗?人家还记得你这份心哩。我现在直接给他五千块,他怎么会记得你这个好朋友呢?” 老石想了想:“也对,那就这样吧。” 从头到尾,段大鹏坐在旁边都没说话,看到杨宁馨利利索索的处置事情,佩服得五体投地,难怪她做生意这么准,那是她本身就素质高,一般人达不到她那样的水平。 直到交易完结,杨宁馨指点了一下老石做好事以后,他才挪了下身子:“杨宁馨,我们该要回去了。” “石师傅,店铺装修的事情就拜托给您啦。”杨宁馨笑意盈盈:“我们继续合作愉快。” 老石点了点头:“没问题,没问题,我肯定会尽力的。” 从浦东过来,已经十一点了,杨宁馨看了看天色,似乎还早,想去寻呼机专卖店里看看今天的生意怎么样。 段大鹏跟了上来:“我也去看看,提前熟悉业务。” 两个人一块儿走进了邯郸路的店铺,店子里人并不是很多,只有两三个在柜台旁边转悠,邱兴国正在热情的招呼着,而林淑英却站在角落里和邱成才说话。 “咦,邱成才,你怎么今天不要去实验室啊?” 杨宁馨有些奇怪,朝那个角落走了过去。 林淑英眼尖的瞥到了杨宁馨身边站着的段大鹏,有些不悦之色。 怎么这两个人肩并肩的走进来,看起来关系不一般啊。 “我……”邱成才有些尴尬,他本来在实验室好好的,妈妈打电话给外婆,让她转达一声:“你妈妈说让你快些去店面那边,有急事找你。” 他急急忙忙的跑过来,没想到他妈妈竟然是为了说一件无聊的事情。 “成才,你可不能太惯着小杨了,我看她都快骑到你脖子上了。”林淑英把他拉到了角落,一副认真严肃的神态。 “妈,你在说什么呢?” 邱成才有些不理解,为什么他妈妈似乎对杨宁馨很有敌意,总想挑她的岔子。 “我想说的不很明白吗?男子汉大丈夫,得有自己的骨气,怎么能被一个小姑娘牵着鼻子走?我看小杨说什么你就会做什么,感觉你好像已经没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了,你怎么能这样呢?” “妈妈,我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啊,我这不在实验室做研究吗?你把我找出来那是打扰我要做的事情了。”邱成才看了林淑英一眼:“妈,你还有别的事情没有?没有了我就得回实验室去了。” “成才!” 林淑英有些生气,自己跟儿子说得这样明白,可他还是一副懵懂糊涂不明白的样子。 “妈是过来人,一切都是为你好!” 邱成才叹了一口气,如果真是为他好,就该不来管他的事情。 “妈,我不是小孩了,我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您别太担心了。我和小六是真心彼此喜欢的,无论您说什么,我都会喜欢她,会一直一直喜欢下去……”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杨宁馨走进来。 身边还跟了个男生。 那是段大鹏,他认识,上次春游的时候见过,那时候是钱文文偷偷告诉他,说班上的班长段大鹏好像对小六有点意思,让他去植物园跟她们会合:“我就不爱见那个段大鹏老是来找宁馨,明天他肯定会跟着来的。” 虽然他对杨宁馨毫无怀疑,可听说有人也在追他喜欢的女孩,心里有些别扭,总想去看看那个人长什么模样。 经过植物园那次春游以后,他听钱文文说,段大鹏好像冷了点,很少没事也要来找小六说话了。 看起来自己到他前面去晃悠是对的,直接断绝了一些人的幻想。 邱成才本来挺开心的,可见到段大鹏也跟着进来,他心里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钱文文不是说段大鹏冷了些吗?他现在和小六一起进来……这是要干啥? “邱成才,现在都十一点多了,咱们等会就到旁边餐馆随便吃一点吧,不回食堂去打饭菜了。”她转头看了一眼在那边看BP寻呼机的段大鹏:“班长,你要不要也跟我们一块儿吃饭?” 段大鹏抬头看了这边一眼,见着邱成才靠在柜台那边,心里有些拧巴。 “不了不了,我就看看寻呼机的价格。” 他低头继续看那些寻呼机,心里头酸溜溜的。 邱成才盯住段大鹏:“小六,他是要来买寻呼机的?” 杨宁馨摇了摇头:“不是,他是来提前熟悉一下业务的。” “熟悉业务是什么意思啊?难道你要招他到这里来做营业员?”邱成才不赞成的看了杨宁馨一眼:“这店有我爸妈还有电信局的业务员就够了,不用再多人手啦。” 虽然知道那家伙不构成威胁,可邱成才看到段大鹏总有几分不舒服。 “不是,是他邀请我和他合伙开店,打着我的名义,但我只占三分之一股份,主要还是他在弄。”杨宁馨解释得很坦然,她也没想到要去掩饰什么,反正以后总会要告诉邱成才听的,何必遮遮掩掩呢。 “什么?”邱成才只觉得心底有一股酸水朝喉咙口那边倒,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林淑英看着儿子一副难受的模样,心里很气愤,冲着杨宁馨质问了一句:“小杨,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林阿姨,我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吗?我和我们班同学合伙开店啊,难道您没听懂?” “你怎么可以这样呢?”林淑英气鼓鼓的看着她:“你不是说喜欢我们家成才吗?可怎么转眼又和别的男生去开商店了?” “林阿姨,我想我喜欢成才和我跟别人合伙开店一点也不冲突。”杨宁馨皱了皱眉头,林淑英这也管得太宽了吧?自己和邱成才都还没去扯结婚证呢,她到先摆起一副婆婆的谱来了——别说这是在结婚前,就算在结婚后她也有和别人合伙做事情的自由啊,她又没有卖shen给他们邱家,还要像古代那些小媳妇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码,您别说话,这是小六自己的选择,您别干涉她。” 邱成才最终把那口酸气给压了下去,赶紧拦着林淑英别再乱说话。 “为啥不让我说?我就得说!”林淑英很生气,声音抬高了几分。 第四百七十四章 看着一脸严肃的林淑英,杨宁馨笑了起来。 “林阿姨,您这个性格挺好,有什么就说出来,不藏着掖着的,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您觉得我有什么不好的就告诉我,我有错的地方就改正。” 林淑英愣住了,没想到杨宁馨竟然这样心胸宽广,一点也不觉得她说的话有些不对。 看到杨宁馨落落大方,邱成才也很羞愧,自己怎么看到段大鹏就心里头别扭呢?喜欢一个人就要相信他,怎么能觉得他和小六有点什么似的,一门心思把他当做情敌了? “小六,你没做错什么……” 邱成才刚开口,杨宁馨就制止了他:“邱成才,你别说话,我只是想听听阿姨的意见。” 林淑英张了张口,忽然又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段大鹏走了过来,很真诚的看着邱成才:“同学,你别误会,我真的只是想和杨宁馨一起开店,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也没有别的想法。”邱成才冲着段大鹏笑了笑:“你也别误会。” 这边两个人说开了,林淑英更是无话可说,她讷讷的说了一句:“我只是觉得……小杨你一心一意做好这一家店就够了,别再开新店了,一个店还不够你忙的?” “林阿姨,原来您是这个意思啊,您想得太多了,我们年轻人有的是精力,哪还会嫌太忙的,只有觉得没事情做呐。”杨宁馨冲着林淑英笑了笑:“现在不比以前,每天只管着一亩三分地就够了,新时代有新的生活,每个人都要积极上进,哪里能就停在老地方不肯动呢。” “你自己把握着去吧,我就担心你会累坏了。” 林淑英只觉得脸孔热辣辣的,有些绷不住,但总算是把这尴尬的场景给圆了过去,她自己都松了一口气。 “班长,我带你去找电信局的业务员,让他给你介绍一下吧。” 段大鹏犹豫了一下,不敢挪脚。 杨宁馨笑了起来:“谁又知道你是郑经理的儿子呢?我又不会告诉别人!要是你连这个事情都担心,那干脆淮海路的专卖店让给我好了,我一个人也能开得成。” 被她这样一刺激,段大鹏有了点信心:“好,带我去找他吧。” 杨宁馨带着段大鹏朝旁边那间小房间走了进去,林淑英看了一眼邱成才,无奈的摇了摇头:“成才,小杨这姑娘,你控制不住的。” “妈,为什么要控制她?”邱成才有些生气,为什么妈妈总想着要找小六的岔子呢? “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尊重她,为她着想为她考虑,而不是想着去控制她,把她束缚在自己身边。”邱成才摇了摇头:“您可能想要一个这样的儿媳妇,但是我并不需要这样的妻子。我想要的是一个能够和自己心意相通,有共同的追求爱好的人,不是一个只会唯唯诺诺做点家务活的女子。” 林淑英皱了皱眉毛,心里还是有些想不通。 邱兴国招呼完了那边的客人,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母子俩:“淑英,成才这么大的人了,还能没把握?你就别老操心了,想这么多干嘛,人可不就得快快活活的?” 小杨能力强还不好吗?家里有个这么能干的儿媳妇那可是福气!邱兴国估了下这些天店里的利润,少说也得有两千多块,他们光提成就能有六十多,再加上工资,那可真是不得了啊,这么大一笔钱! 到哪里去找这样的儿媳妇去?生得好看能力强又文凭高,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不操心怎么行!”林淑英白了邱兴国一眼。 以前处对象的时候觉得他人挺好的,做事有干劲,而且特别乐观大方,可现在瞧着也太乐观了,儿子结婚是大事,怎么能不操心呢? “问题是,你操心也白忙活啊!小杨和咱们成才多相配,你还操啥心?”邱兴国有些想不通,未必自家成才还是个了不得的香饽饽,不少条件好的姑娘会抢着要找他?不就是考上了复旦大学吗?复旦大学里头好多家里条件比成才好的,成才一个乡下娃儿在大上海还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吗? 出声小乡村,家里祖祖辈辈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外婆虽然说是复旦大学的教授,可那也只是外婆,还能分什么家产给他?要说成才长相好,出来到外边看看,长相好的多着呢,在上海呆了这么些天,听着旁边开店的说起这边的风气,出了上海都是乡下,上海姑娘哪里会看得上乡下的人? 小杨和成才是同学,一块儿长大的,两个彼此知根知底,以后过年过节能一块儿回家,不用担心去哪边过年的事情,这样多好! 邱兴国是很喜欢儿子能娶到杨宁馨的,看到媳妇还挺不愿意的,他都没办法理解媳妇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挺担心以后成才会被小杨欺负,你看看现在,小杨说啥成才就敢啥,都没自己的主意了,在家里边当然是男人当家,哪里轮得上女的来出头说话的?”林淑英摇了摇头:“小杨实在是太厉害了一些。” “你想这么多干啥?儿孙自有儿孙福!” 邱兴国还想再说,看到一个人走进了店里,赶紧迎了过去:“老板,想要买一台寻呼机啊?” 林淑英无奈的看了邱成才一眼:“你可真是你爸的儿子,爷儿俩一个比一个没心眼!” 正嘀嘀咕咕着,这时杨宁馨从旁边业务员的小房子里边走了出来,冲着邱成才笑着说:“邱成才,咱们去旁边订六个人的饭菜吧,段班长也跟咱们一块儿吃,他有不少问题想要问问清楚,差不多还得半个小时,我跟他说干脆也到我们这边吃个随便饭就好了。” 毕竟自己开寻呼机专卖店是走了他妈妈的关系,别说在隔壁店里吃饭,就是去上海最豪华高档的酒楼吃也是应该的。 邱成才点了点头:“好啊,咱们一块儿去。” 两个人肩并肩的走了出去,林淑英看着两个人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小六,我得给你道歉。” 刚刚出了门,邱成才就很真心实意的给杨宁馨赔不是:“刚刚我看到段大鹏进来,心里头就有些不高兴。” 杨宁馨笑眯眯的看着他:“为什么会不高兴啊?” “我……”邱成才有些不好意思:“我觉得他在跟我抢你。” 呀,这小伙子还说得真坦诚,一点都没掩饰。杨宁馨哈哈一笑:“你在乎这个?” “怎么会不在乎呢?你那么好,肯定会有不少男生喜欢你,好多人跟我在抢你呐。”邱成才说得挺实在:“只不过我明白,小六你是个守信用的人,上回你答应了我,肯定不会反悔的。” 杨宁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邱成才,怎么只说我守信用呢,你得对自己也得要有点信心嘛。” “我……”邱成才想了想,轻轻摇头:“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 重活一世,他最开始的想法是要好好守护她,不让她受到李阿珍和陈春花的虐待,要好好看着她长大,等她成年以后再让家里找媒人去说亲。可是没想到事情发生了变化,重活一世,他没太多变化,而她的变化太大了,她变得越来越优秀,优秀得自己的脚步都追不上她,只能努力在她身后追赶。 他觉得,自己已经被杨宁馨甩开了一大截,要努力追赶才能跟得上她的脚步。 好在他还有一点点信心,那就是他在实验室里成长速度很快,外婆最近还经常夸赞他有敏锐的思维和做科研需要的细心。 “成才,你要坚持下去,肯定能在学术上有所建树的。” 董熹瑜的话鼓励了邱成才,他一定要潜心学术研究,为了自己的祖国奉献自己的青春,也为了向世人证明他的能力,让他看起来和杨宁馨没有那么大的差距。 杨宁馨偏着头想了想:“什么配得上,什么又叫配不上呢?感情没有一个衡量的标准,只要自己觉得喜欢谁,看谁顺眼就够了,难道还非得用条条框框去限制?邱成才,在我心里你是最好的,这就已经足够了。” “是吗?”邱成才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彩:“小六,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我不是这么想,那时候怎么会答应你?”杨宁馨冲他嫣然一笑:“你以为我是一个很随便就能给人承诺的吗?” 邱成才笑了起来,心里本来还有一丝丝隐隐的担忧,此刻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他冲着杨宁馨点了点头:“小六,我真幸运有你一路陪着我。” 杨宁馨主动拉住了他的手:“我也觉得很幸运啊,能遇到一个知心的人,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情更幸运的呢?” 邱成才看着她,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 这一辈子,自己一定要对她好,对她特别特别的好,这才不会辜负她的一片深情。 章节目录 第178章 第四百七十五章 “邱成才, 明天陪我去干一件大事。” 吃过饭回学校的路上, 杨宁馨想起了明天去浦东买房子的事情, 虽说五千块钱不算什么大事, 可在这年代是一笔巨款, 得让人陪着才行。 “大事?”邱成才有些莫名其妙:“什么大事?” “我打算买几间房子。” 邱成才吃了一惊:“蒋婆婆不是才给了你门面和房子吗?你怎么还要买房子?” “我跟你说啊, 上海的房产, 多多益善,咱们买不起你外婆住的那地段,但只要能出钱买到的, 就一定要买,房产可不嫌少。” 看着邱成才迷惑不解的样子,杨宁馨叹气, 这年头大家都没有炒房意识, 谁都觉得只要有间房住就可以了,根本没去想过不久的将来, 中国巨变, 房地产将成为十多二十年里炙手可热水涨船高的行业。 杨宁馨对于将来具体要做什么实业暂时还没有自己的想法, 做自己独有的品牌也好, 或者是做先进的IT产业也行, 做什么都无所谓, 但是房子是肯定要买的,她打算至少拿出自己一半的收入出来买房,在大上海不断扩充自己的地盘。 前世曾经玩过一个叫“大富翁”的游戏, 丢骰子来定步数, 走到哪里就能买哪里的地,别人经过你家的区域就要给过路费,房子起得越豪华,过路费就给得越多,如果买下了整条街都盖上了五层的大楼房,别人都没办法从你家过了,因为只要经过一次就会被刮一层皮,银行资产少的会直接倒闭。 杨宁馨觉得现在自己是在玩真人版大富翁,她要开始一点点的来买房买地,能买多少就买多少,最后能将那一片地给连起来那就成功了。 听着杨宁馨这么说,邱成才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嗯,那我也努力攒钱去买房。” 杨宁馨笑了起来:“你那一点点钱,不够买地的。” 搞科研的人就是辛苦又清贫,像邱成才这种,学院给他们申请了补助,每个月大概有三十块钱左右的实验补助,另外如果跟着教授做课题获奖以后,能一次分得几十块钱,上次邱成才去美国发了些出差补助,也算是一笔巨款了,除了买礼物,他都留了下来——也没留多少,寥寥几十块,加上之前他自己攒了□□百块钱,这么算下来应该最多有一千七八的样子。 一千七八,可以买浦西一间房,可谁又会一间一间的卖呢? “小六,我最近在帮外婆做那个课题,羊水穿刺确定唐氏综合症,要是成功了,外婆应该能给我至少一千吧。” “你努力。”杨宁馨鼓励他:“要不是你把身上的钱给我,来个投资入股,比如说和段大鹏合作的专卖店,股东虽然是我的名字,可我的股份里给你算一半,这样你也就能定期分红拿钱了。” 邱成才不好意思的摇了摇头:“我这不是在占你的便宜吗?我不要分红。” “没事的,有钱一起挣,我又不是只有这一家门店。” 除了跟段大鹏合伙,她还想自己另外再开一间专卖店呢,寻呼机还能风靡十年左右,等着手机到中国上市,赶紧改卖手机,专做那种挣钱的,最开始的三星、摩托罗拉和诺基亚,等着智能手机出现以后,苹果华为OPPO这些品牌的专卖店赶紧开起来,绝对不会亏本,只有挣多挣少的区别。 杨宁馨脚步轻快的朝前走,提前活了二十多年的感觉真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找准挣钱的项目。只要技术和资金到位,自己甚至还可以把马云的阿里巴巴天猫、马化腾的QQ和刘强东的京东抢过来呢! 只可惜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她对IT产业也不是很感兴趣,如果上天早有安排,就算她想涉足IT产业,未必也能做出某宝某东这种产业来,最多只是一只小虾米在里边摸爬滚打的分点汤喝。 马云说他很烦恼于挣钱太多,都不知道该怎么花,而且会不住的想着该怎么样继续挣钱。 前世的杨宁馨对于这句话表示了极大的愤慨,总觉得马云是在显摆,现在她逐渐能够体会马云这句话里的意思。挣钱太多真的是会很烦恼,因为一个人会不断的去想如何维持这种赚钱的状态。 在任何一种事业的前期,刚刚兴起的时候入行的人,大部分都会挣钱,除了少数倒霉命不好的会亏本。然而当这一行饱和了以后,竞争激烈就会导致大浪淘沙,很多人会在商海里淹死上不了岸,还有一部分人要死不活的挣扎着朝前边游,坐着豪华游艇,喝着美酒咖啡吃着精致宴席的人,就那么几个而已。 现在看起来挣钱,可是谁知道将来竞争激烈会如何?杨宁馨一边在开拓进取,一边也在给自己找退路。 在中国,最好的保证就是有房有地。 第二天下午,邱成才陪着杨宁馨去了浦东。 那男人已经等在老石家里,看到杨宁馨走进来,开心得很:“小姑娘,侬蛮讲信用的。” “我说过了要买房,价格也说好了,怎么会出尔反尔呢?”杨宁馨微微一笑:“咱们走吧,去办了手续交了钱,大家就各自安心了。” 老石站起身:“我陪你们过去。” 一行人到了浦东区政府,找到专门管理产房的部门,男人把自家原来的房产登记拿了出来,户口本什么的一应俱全,跟工作人员陈述了一下想要更换产房证明的意思。 反正这个是双方自愿,所以也没什么波折,杨宁馨把钱交给了那个男人,当面点清,四千九百五十块,分文不少,男人在证明书上直接签了字,工作人员把新的房产证明给开了出来递给了杨宁馨:“小姑娘,侬买得贵了额,去浦东买上两间小房也差不多是这个价。” 那个男人有些紧张,生怕杨宁馨反悔,可看看证明已经签了,也就放心了些:“吾房子可伐是小房子,值这么多的。” 杨宁馨安慰那个男人:“大叔,我都已经买了您的房,也不会嫌贵了,还给您一个月时间,您可以等着那边装修干了再搬过去住。” “小姑娘心老好的额。”男人很是感激,他还担心杨宁馨会直接赶他走呢,没想到还能给他多住一个月,这简直是太好了。 “大叔,谁都有个难处的,互相体谅一下就好。” 说实在话,现在浦东的房子想租出去都难,更别说指望着租金来挣钱了,多给人家住一个月也就这么一回事,人家感念你的好处,说不定下次还有打交道的时候。 出了区政府,那男人喜滋滋的搭了公交车去浦西那边看新房的装修,杨宁馨递了五张十块钱给老石:“石师傅,谢谢你啊,以后你附近还有谁要卖房子,麻烦您继续留意。” 老石接过钱,很惊讶的看了杨宁馨一眼:“侬怎么还要买房子?” 杨宁馨笑着指了指邱成才:“他也想把他爸爸妈妈接过来。” 老石看了看邱成才,疑惑的问:“他是侬……对象?” “嗯。”杨宁馨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家里养我们费了心,到时候我们都在上海,谁给爸爸妈妈养老呢?就想都给买了房,到时候也有地方好住。最好是能挨在一起的,大家走动也比较方便。” 这话说得挺暖心,老石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两个女儿女婿,他点了点头:“可不是,要是亲家能处得合适,那可是福气。”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邱成才:“小伙子生得挺俊的,也是复旦大学的吧?” 邱成才点了点头:“嗯,我和小六是同乡,也是从小一起念书长大的。” “挺好的,挺好的。”老石笑着祝福他们:“侬可真是配。” “石师傅,要是您知道谁家想卖房,一定要和我说啊,我能多买就多买,可能家里的兄弟姐妹也有想来的呢。”杨宁馨事先提点了老石一句,这人是个老实头子,他听到说是邱成才要买给他父母,保准只给打听一套,有两套他都不会想到自己会想多买。 “小杨啊,侬可真是顾家的好姑娘。”老石连连点头:“好的好的,吾帮帮侬多打听啊。最近浦西那边新建了不少高楼,浦东这边的人都去那边买房了,是会空不少房子出来,侬选的机会可真是不错,要是以前啊,才没有这么多人想要卖房呢。” 老石顺便赞美了几句国家政策好,改革开放一弄,浦西那边发展更迅速了,楼房一座比一座高,能容纳的人口也越来越多。 “阿拉浦东这边好多人趁着改革开放的春风,都变成浦西的城里人啦。”石师傅啧啧感叹着:“吾大女儿和大女婿上次回来还说看中了浦西一套房,想掏钱买下来让阿拉也搬过去,只是吾和这边街坊邻居住习惯了,也不想挪窝,他们听吾这么说,还没做决定。” “石师傅,我跟你说啊,手里有余钱就可以买房,但是浦东的房子您千万别卖,真的,听我一句话,别卖。” “为啥哩?”老石有些不理解:“都买了新房,这旧房还放着干啥哩?卖了手里攥点钱心里头舒坦。” “石师傅,我是经济学院的,学的就是这个怎么样挣钱,您听我一句劝告,浦东房子千万别卖,浦西那边买房子也没错!” 像老石这样的装修师傅,手艺好有人请,现在国家政策好,改革开放到处是欣欣向荣,新的店面一家又一家,这些手艺好的老师傅挺挣钱的。虽然老石住着这小弄堂,可钱却是不愁的,到浦西买房应该也没问题,只是看他们的观念会不会有变化。 听着杨宁馨这样说,老石想了想:“吾回去跟女儿们商量看看!” 第四百七十七章 期末考试很快就结束了,杨宁馨的第二家第三家专卖店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另外她的房地产收购大业也进入了热火朝天的时期——在浦东她已经买下了四处房子,虽然都只是弄堂里的小房子,可是在杨宁馨眼里,这都是金灿灿的钞票。 陆家嘴,以后将是上海最繁华的地段之一,东方明珠,金茂大夏、环球经融中心、上海中心大厦……一座座高大上的建筑物在陆家嘴密密麻麻的分布,就如一颗颗珍珠散落在草丛里。现在每多买一处小房子,明天就能多出一大摞的票子!杨宁馨觉得握住浦东房产证明的瞬间,有幸福而温暖的感觉在全身徜徉。 浦东区房产局的一些工作人员已经认识了她,因为这两个月里她已经在他们面前出现了四次,这个频率实在太高了些。 “小姑娘真是有钱,也不知道爷娘是哪个乡下的土财主。” “可不是,才两个月,已经扔出两万块来浦东买房了。” “小姑娘脑袋不怎么灵光额,伐晓得去浦西买房,反倒跑来浦东了,她家里也不管她拿钱做啥,就是朝水里扔了额。” 杨宁馨勉强能听出几句上海话,断断续续的在说她浪费钱。 她微微一笑,这些人也太不敏感了,毕竟浦西就那么大一块地方,再拼命起高楼,也容不下上海日益增长的人口,发展浦东很快就会被提上议事日程。 八五年,开始提出申请立项,建造东方明珠,八七年被国家计委批准,一九九一年开始施工,九五年正式启用,东方明珠成了陆家嘴的地标,也是上海的城市名片,自从东方明珠开始施工以后,浦东的开发就逐渐进入了议事日程。 金茂大夏是紧跟着东方明珠来的,九四年开始建造,是一幢高达四百二十米的高楼,从楼上俯瞰上海,车流如织,人微小得像一只蚂蚁。 现在已经是八三年,最迟五年内,浦东就开始会要启动征收项目,那些小弄堂就要为经济的高度发展而让路,过去破旧狭小的弄堂将不复存在,居民们会被迁入安置区,新的房屋会让他们觉得党和政府的温暖。 而她,不会因为几间小平房换了几套安置房而欢欣鼓舞,她这么大肆购买浦东的房屋,就是想到时候交易的筹码多一点,她就能有说话的底气,她想要陆家嘴的门面,甚至要某处房产开发的投资入股——如果她能在浦东开发之前就买下半条街,那她完全有底气说这句话。 当务之急就是挣钱。 服装店的业务正在扩张,因为来七浦路这边进货的人比较多,她做了很多广告牌,打出专卖的旗号。这三个品牌的服装质量确实不错,经过大半年的营销,在东南似乎已经有了一定的影响。 杭州、苏州、扬州、绍兴和宁波等地的商家都来到她这里来获取分销代理权,每次从广州的总部进货,每家公司一个季度就得要发货七八千件甚至是上万件,就算她只挣五毛钱一件,三家公司一起,也能有一万多的进账,更何况她自己七浦路的生意也不错,每个月也依旧有五六千,真是挣钱挣到手软。 她相信,随着这三个品牌逐渐推广出去,以后会有更多的客商会到她这里来签分销代理,只要做到有三四十家,她可是躺着睡觉也能挣钱了。 寻呼机专卖店的生意比不上服装店,可是利润空间很大,每卖一台寻呼机,等于卖掉了几十件衣裳,属于那种不怕不开业,开业吃一天的挣钱款。 邯郸路这边的寻呼机专卖店,第一个月的纯利润上了一万块,她在结算工资的时候,给了邱兴国和林淑英一共四百六十块钱。 两个人拿着钱都惊呆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咋……这么多哩。” “挣得多,给你们发工资也多啦。”杨宁馨笑着鼓励他们:“以后生意会越来越好的。” 现在寻呼机还不算普及,而且价钱也很高,可当寻呼机成为一种时尚的时候,人们就不会再犹豫,会争先恐后投入购买BP寻呼机的大军中。 以前,当杨树生工资才二三十多块,自行车要一百多块钱一辆的时候,他不也咬牙买了自行车吗?这是和人们思想观念的变化有莫大的关系,当一种东西成为时尚,大家都想要购买这个东西来显示自己的实力,再贵也会有人买。 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果然如杨宁馨所料,他们拿到了三百六十块钱的分红,加上工资达到了五百二十块钱。 除了通过卖BP寻呼机挣钱,维修什么的其实也是一笔收入来源。 虽然说声称保修一年,可是有不少东西是不在保修范围内的,比如说人为损坏之类的,肯定不能保修,这就需要业务员的辛勤劳动。 为了调动业务员的积极性,杨宁馨也给了他一笔额外的工资。 业务员是电信局派过来的,工资归电信局管,可杨宁馨跟他说好了,维修所得费用除去成本他可以拿百分之二十。平常她对业务员也非常关照,如果业务员维修任务繁重回不去,她就赶紧到隔壁餐馆给他点一份喜欢吃的饭菜,有时候还带冰棍到店里请他吃:“大夏天的,消消暑。” 杨宁馨对人真诚友好,业务员也尽心尽力,第一个月挣了一百多块钱维修费,杨宁馨给了他三十块,业务员开心得合不拢嘴。 “这才第一个月呢,以后时间久了,来维修的就更多了。” 杨宁馨胸有成竹,毕竟这是国外产的东西,有好些人不认识洋文,胡乱拨那些按键造成电脑程序紊乱或者按键不灵的情况时有发生。再说了,大家刚刚买了东西会觉得很珍惜,用得久了就不以为然,慢慢的就会因为各种原因而造成寻呼机的不能正常使用——这种情况下,当然只能拿过来维修了。 第二个月发了工资的那个晚上,邱兴国和林淑英小声商量着:“你瞧瞧,小杨真是有能力,这专卖店给她做得这样风生水起,这不是坐在店里捡钱吗?” 邱兴国回想起自己做供销这么些年,每天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挣不到杨宁馨两个月的收成就觉得有些愧颜——他那还是整个大塘镇的供销社,有六七个营业员上班,每天忙得像陀螺一样,可是收益却少得可怜。 幸亏自己是走出来了,要不是到那乡下捱一辈子,还不知道会能拿多少工资退休。 林淑英呆在那里没说话,手里摸了摸那几张钞票叹了一口气。 “你叹啥气呢,又在想什么了?”邱兴国真心有些不理解林淑英,当年的她是多么精灵可爱,跟乡村里的那些姑娘们根本不一样,可现在的她,就跟乡里那些女人一个思想,感觉越来越倒退回去了。 “我还是为成才担心呢,小杨会挣钱有能力是件好事,可她也太会挣钱了一点。”林淑英耷拉着一张脸,有些不是滋味:“你说吧,她和那个段大鹏合伙开的专卖店,说把一般的股份让给成才,那不就明摆着成才是靠她吃饭了?我寻思着啊,她为啥这么对咱们家成才好,肯定是有原因的。” “当然有原因啊,”邱兴国瞥了媳妇一眼:“他们都说了,不就是相互喜欢嘛。” “你可真是想得太简单了!”林淑英很不满意的瞪了下邱兴国:“你就没想过别的原因?” “还能有啥原因?” “就是相互喜欢,也不会把每个月挣几千块的机会白白给成才吧?她这么讨好成才,应该是……”林淑英想了想,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兴国,你自己想想,这小杨的爹娘是生不出孩子的,所以才来抱养了小杨,他们家总是想要有个传宗接代的吧?是不是才这样肯华本钱套住我们家成才。” “你是说他们杨家想让成才做上门女婿?”邱兴国恍然大悟:“嗯,有可能。” “你总算是想通了!”林淑英揉了揉胸口:“你的头脑可真是越来越简单,怎么也不会多想一想。” “多想又能咋样?要是成才喜欢小杨,愿意做上门女婿,咱们还能把他们分开不成?”邱兴国想了想,脸色平静:“咱们不还有成功吗?两个儿子一个做了上门女婿,一个留家里,这样不挺好的?” 林淑英“腾”的一声站了起来:“邱兴国,你可真是有出息了,你儿子要去做上门女婿?也不怕被人指着背皮骂呢。邱家是缺吃的还是缺喝的,少了这点钱,非得要把自己养了十多年的孩子送去别人家?” 邱兴国一脸诧异的看着林淑英:“淑英,这做上门女婿也没什么啊,你难道怕杨家虐待咱们成才啊?他们杨家人都挺讲理的,说话也和气,做上门女婿也没啥,咱们成才是个聪明孩子,肯定能和人相处得好。” “你……”林淑英气得眼睛都红了,低声哭泣起来。 那些肯去做上门女婿的,不是人懒就是家里穷,实在没办法才想出这个法子,自己的成才一表人才,又是复旦大学的高材生,怎么能给别人去做上门女婿呢,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啊! 看到林淑英的眼泪,邱兴国慌了手脚:“淑英,你咋就哭了?快别哭了啊。” 他笨拙的从她的口袋里翻出手帕给她擦眼泪:“成才有了喜欢的人这不是好事儿吗,你干嘛要哭呢,现在小杨也没说是要成才去做上门女婿啊,只不过是你自己在瞎想,还想得哭起来了,你看看,你看看……” 面对着林淑英的眼泪,邱兴国有几分不知所措,完全不晓得该怎么样做才能安慰她。 “还等着人家来商量的时候,这事情就已经晚了!”林淑英气愤的盯住了邱兴国:“你可是一点也不为成才想,只知道自己开心挣钱就好!我跟你说,钱什么时候都可以挣,儿子给了人家就没了,再也回不来了!” 邱兴国手足无措的看着忽然爆发的林淑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劝她才好。 林淑英看到男人站在她面前不说话,心里头更气愤,哭泣的声音越发大了些。 哭泣的声音在这深夜里显得格外响亮,邱兴国赶紧拿了手绢去堵她的嘴:“别哭了,快别哭了!” 第四百七十八章 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响起,好像就在门口,忽然又消失了。 林淑英紧张的看着房门口,止住了哭声,红着一双眼睛,有些心虚。 不该是姆妈过来了吧? 她倒不怕大嫂方秀媛知道她和邱兴国在闹腾,就怕妈妈董熹瑜。 “咚咚咚、咚咚咚……” 不徐不疾的敲门声响起:“淑英、兴国,你们在说什么呢,吵吵嚷嚷的?” 真的是姆妈过来了,林淑英惊慌失措,跌坐在床上,一双眼睛惊骇的看着房门。 邱兴国把手绢塞到她手里,赶紧走到门口去开门。 “妈。”邱兴国笑着把董熹瑜迎了进来:“我们没说啥,只是淑英最近心事重,随便说啥就有些激动。” 董熹瑜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林淑英:“淑英,你怎么了?” 她看到床上洒着一堆十块的钞票,更是奇怪:“你们是为了这钱的事情吵架了?是缺钱还是怎么的?” “妈,不是缺钱,这些钱是小杨今天给我们结算的工资。” “嗬,不错嘛,一个月就能挣这么多,看起来小杨那个商店生意可真是好。”董熹瑜又瞥了一眼那些钞票:“好几百吧?” “五百多。” “一个月挣这么多工资,成才成功又听话,你们还要什么不如意的?”董熹瑜弯腰抓住了林淑英的胳膊:“淑英,你是不是过不惯好日子,一定要选苦日子过?这日子还不好过吗,干嘛晚上还在哭哭啼啼的?” “姆妈!”林淑英拿了手绢胡乱擦了擦眼睛:“我是在想成才的事情。” “成才这不挺好的吗?怎么会让你担心呢?”董熹瑜觉得很奇怪:“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妈,淑英在担心成才以后会做上门女婿。”邱兴国干脆帮着林淑英说出了原因,这样吞吞吐吐的他听了心里有些焦躁。 “上门女婿?你怎么会想起这一码事来的?他不是挺喜欢杨宁馨的吗?” “是啊,姆妈,就是他喜欢杨宁馨我才担心!”林淑英索性把话给说开了:“杨宁馨是她家抱养的孩子,她的养父养母没生娃儿,就指着她找个上门女婿好传宗接代呢。” “原来是这样啊。”董熹瑜看了看林淑英:“你觉得不能让成才做上门女婿?” “那是当然!成才去做上门女婿了,我这脸朝哪里搁!别人不都会在背后说我呢,说我就会贪钱把成才给送人了!” “做上门女婿就是送人了?”董熹瑜不赞成的摇了摇头:“淑英,你这都是些什么思想?这也太古板了吧?现在都是新时代了,还说这些话,你难道不觉得自己思想很僵化吗?再说了,结婚是成才自己的事情,你这个做母亲的尽量少去干预,否则成才会恨你的。” “结婚怎么会只是成才的事情?当热跟我有关系!我不想让他和小杨结婚,他就该听从我的建议!”林淑英这时候变得很固执,她仿佛一心认定了邱成才会做杨家的上门女婿,让她不好做人。 “当年你说要嫁给兴国,我虽然心里不同意,但你看我说了什么吗?”董熹瑜很平静的看着林淑英,提醒着她:“淑英,做父母的可以给子女参考他的将来,但你不能代替他做决定,什么样的生活更适合他,成才会比你更清楚。更何况杨宁馨那姑娘真是万里挑一,成才能娶到她是他的运气,至于做不做上门女婿,那是成才自己的考量,不是你和兴国能决定的。” “妈,我觉得做上门女婿也无所谓的,反正我们还有成功。”邱兴国赶紧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人家杨家如果真的是想要成才去做上门女婿延续香火,我也没意见。” “姓氏不过是一个标志符号而已,中国人这么多姓邱的,少一个孩子姓邱又有什么关系?而且谁又知道多少年以后这姓氏会不会继续延续下去呢?”董熹瑜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淑英,你要放眼好好看看外边的世界,别一直把自己困在乡下女人的眼界里,回上海都两个多月了,怎么会一点进展也没有呢?” 林淑英坐在那里,听着董熹瑜的话,脑袋里昏沉沉的一片。 姆妈似乎也是赞成成才去做上门女婿! 那个杨宁馨到底是好在哪里,一个个的都向着她说话? 她低下头,有些愤愤不平,心情郁闷,真想马上把邱成才喊回来,给他说说清楚。 “唐代宗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不痴不聋不做阿姑阿翁,你们可千万别管到儿子媳妇身上去,他们的事情由他们解决,你们别去掺和。”董熹瑜缓缓站起身来,低头看了林淑英一眼:“淑英,你别以为成才是个金饽饽,大家都想争,他能找到杨宁馨,那是他的福气。况且现在说结婚还为期过早,谁知道以后会怎样呢?” “妈说的没错,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听成才说他至少要读完研究生才结婚。” 董熹瑜笑了笑,成才研究生还得五年,这是在等着杨宁馨长大吧? “可不是?你想这么多干啥呢?还不快些睡觉,简直就是自寻烦恼。”董熹瑜安慰了林淑英两句,又叮咛了她不要总想着支配儿子的事情,这才离开了房间。 “邱兴国,你还学会告状了!”林淑英很不满意的瞪了瞪眼:“你这下满意了吧?” “满意什么啊?”邱兴国把门给关上,折转身回来,坐到床边拢住了林淑英的肩膀:“我这不是担心你吗?一想到成才的事情就心急,有这么着急吗?再说了,妈说得对,成才的事情就让成才自己做决定,结婚是他的事,以后日子是他过,你和我都不能代替他。” 林淑英拿了手绢又擦了擦眼:“怎么只是他过日子?我们一样也要过日子的!” “我们的日子是我们的,他有他自己的生活,咱们干嘛去干涉他?”邱兴国把钞票一张张捡了起来交到了林淑英手里:“你收好这些钱啊,这可是咱们一个月的辛苦费。” 林淑英接过那些钱,攥得紧紧。 这些钱是杨宁馨发给他们的,虽然数目很大,可她却不觉得欢喜。 生活平静里带着忙碌,很快就到了七月中旬,淮海路那边的专卖店正式开业了,另外一家的分店也正在紧锣密鼓的装修中。 杨宁馨每天都过得很充实,督工、查账、汇总,打听买房信息,忙得似乎都没喘气的功夫,直到有一天,她收到了家里人打到传达室小阿姨电话机上的电话。 “小六啊,都快要到八月份了你怎么还没回来啊?还没忙完吗/?” 第一次听到了廖小梅充满着抱怨的语气,杨宁馨吃了一惊,难道家里有什么变故发生吗? “我这还没忙完呢,妈妈,家里有啥事吗?” “事情倒没什么,就是爷爷奶奶特别想你,总盼着你快些回家呢。”廖小梅手里拿着电话,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小六考去上海,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一年就能在寒暑假见个面,可现在就连寒暑假见面的天数都减短了不少,到八月了小六还没有回来哪。 “啊……”杨宁馨的心里涌起了一股浓浓的歉意,她还真是对不住家里人,特别是杨国平和王月芽,放假这么久了还没有回去,只是在上海忙这忙那。 看来自己是该回家住一段时间了,上海这边的事情只能请邱成才代劳了。 只是不知道实验室那边的事情忙不忙,要是邱成才主管的那个项目暂时不紧张,那她还能放放心心的走人,可就是怕那个项目到了关键时刻,离不开邱成才,那可就有些为难了。 “妈妈,我这就去火车站买回家的车票。” 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回家吧,杨宁馨立即做了决定。 廖小梅听了这句话很开心:“小六,记得给你丽姐姐的小宝宝买点上海的好东西带回来。” “啥?丽姐姐生宝宝了?”杨宁馨惊呼了一声:“她怎么没打电话告诉我啊?” 记得去年元旦的时候打电话给她,向春生说她去医院检查了,说有了两个月的身孕,现在都七月中旬了,算算也该是足月临盆了,自己也是忙晕头了,竟然没想起这码事情,就连电话都没打过去问,实在太不应该了。 “她啊,唉……”廖小梅长叹了一声:“昨天上午才生的娃儿,现在大人还在医院里住着,也不知道能不能挨得过这一关。” “妈,你说啥?丽姐姐她怎么了?” 杨宁馨心中一紧,有些不敢去想象唐美丽遭受到了什么。 女人生孩子,那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当下的医疗技术并不发达,要是遇到羊水栓塞这种险恶的疾病,那可是有去无回的事情。 只不过,从妈妈的话听起来应该不是羊水栓塞,要真遇到这种情况,这个时候唐美丽应该已经没救了。 “她产后大出血。”廖小梅唉声叹气:“我自己没生过娃,是不知道这事情,听他们说这事情很可怕,要是堵不住血,血流光以后人就没了。” 产后大出血! 杨宁馨不寒而栗,这也是要命的病,要是医院没有储备这么多血量,唐美丽也是一个死字! 她的命可真是不好啊,过了一关又是一关,眼见着找到如意郎君结了婚,可又遇到了这样的事情! “妈妈,现在怎么样了?你去了医院没有?” “我昨天去过了,当时她正在手术室,后来等到她被推出来,医生说还得观察,只让留一个家属,我就回家了。今天酒楼里忙,我打算晚上过去看看,想先给你打过电话催了你回来,晚上我去看美丽的时候告诉她,你马上就要回来看她了,她肯定会高兴的,也会有精神一些。” “行,妈妈,你跟她说要好好养着身子,我后天就回去看她!” 杨宁馨这时候心急如焚,恨不能插上一双翅膀飞回去。 她先去了火车站买了车票,然后急急忙忙跑到了上海图书馆。 手指颤抖着借阅了一本产科方面的书籍,从目录上搜索下去,看到了产后大出血那一项。 产后出血包括胎儿娩出后至胎盘娩出前,胎盘娩出至产后2小时以及产后2小时至24小时3个时期,多发生在前两期。产后出血为产妇重要死亡原因之一,在我国居首位。 既然已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应该现在没关系了吧? 杨宁馨合上书本,心情沉重。 章节目录 第179章 第四百七十八章 X县人民医院妇产科看起来床位紧张, 走廊里摆着竹板床, 侧面竖着输液的竿子, 上边吊着玻璃瓶。大着肚子的孕妇躺在那里, 一头汗津津的, 坐在竹床上的丈夫拿了手帕给她擦着汗, 一边着急的看着玻璃吊瓶。 杨宁馨跟着廖小梅匆匆忙忙的朝前边走, 她心里头惴惴不安,也不知道唐美丽现在是什么情况。 “唉,你是不知道呢, 你丽姐姐把整个医院里储存的血全部用完了,再去血站调血已经没有她那种血型了,还是向春生红了眼睛挽了袖子让医生从他身上抽血……” 廖小梅感叹了一声:“美丽也算是遇到了好男人了, 春生还真是个不错的。” 这事情听起来有些玄幻, 直接抽血?杨宁馨没经历过输血,她仅仅局限在前世的影视剧里看到的, 医生拿了一个血浆袋子急急忙忙的朝前边跑……不至于抽血是直接从这个人的血管输送到那个人的身体里去吧? 胡思乱想着朝前边走, 走廊里挨挨挤挤的全是人, 好像要从人的脊背之间穿越过去一样。大夏天的, 大家都穿得很凉快, 胳膊挨着胳膊的时候, 汗粘粘的,有时候还能闻到人身上的汗馊味。 “向大哥他爹娘,没说什么吗?” 前世曾看到过一篇文章, 在产房里才能分辩出是人还是鬼, 总而言之,那个作者的观点是她的婆家人都是恶鬼,全部不关心她,只把她当家生孩子的机器,向春生对唐美丽好,他的家人呢?是不是会反对他给唐美丽献血? “他家啥都没说,真是一家子老实人!两个大姑子轮流给她做饭送到医院,公公婆婆忙着照顾那个小娃娃,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这就好。” 杨宁馨总算是放下心来,看起来唐美丽还真是没看走眼。 快要走到医院的尽头,向左边一拐,推门进去,就看到里边有三张病床,靠着窗户那张床边站着一个人,杨宁馨一眼就看出来是向春生,他正和躺在那里的病人说话。 “丽姐姐!” 杨宁馨快步走了过去,冲到了床边低头看了看床上的人。 唐美丽一张脸依旧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可是精神看起来不错。 “宁馨!”她欢喜的答应了一句,双手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但是却没有成功,向春生扶住了她:“美丽,你别动!” “丽姐姐,你躺着休息就行!” 杨宁馨伸出手来抓住了唐美丽的手:“你现在身子虚,别乱动!” 唐美丽朝她咧嘴笑了笑:“宁馨,你又长高了一些。” 杨宁馨点了点头:“是的,我现在快到邱成才的耳朵那里了!”她看了看床铺四周:“小宝宝呢?怎么没看到?” “刚刚护士抱着去洗澡了。”唐美丽指了指靠着大床的小床:“他是躺在那里的。” “男娃娃还是女娃娃啊?”杨宁馨有些好奇,刚刚从火车站一路上奔过来,竟然忘记问廖小梅这婴儿的性别,到了医院才想起来。 “男娃娃。”唐美丽嘴角上扬,笑得格外好看:“是个男娃娃。” 杨宁馨轻轻的吐了一口气,可能唐美丽的潜意识里,第一胎想要个男孩吧,生了男孩以后,再生个男孩或者是女孩,那就没太大关系了。 “丽姐姐,我给小宝宝买了两套衣裳,还给他买了套黄金的长命锁和手镯脚镯,等他洗澡回来就给他挂上。” 衣裳是在南京路的婴幼儿专卖店买的,国外的大牌子货,没敢去七浦路上淘,婴儿的皮肤娇嫩,可不能被那些粗劣的化纤给伤害了。长命锁是在老凤祥买的,一块锁,一对手镯和脚镯子,纯金,一共花了五千块钱。 唐美丽给她进货那么久,自己就是分一年收益的十分之一也还得有多,再说这是她第一次升级做长辈,心情激动,不免出手阔绰一点。 “宁馨,又让你破费!” 唐美丽眼圈红了红,声音哽咽,快要说不出话来。向春生听到杨宁馨准备了这么丰厚的礼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旁边病床上的那个产妇羡慕的看了唐美丽一眼:“大妹子,你这一辈子可真是值得啊,婆家人对你好,娘家也没把你当泼出去的水!” 唐美丽勉强的笑了笑:“姐姐你命不也挺好的吗?都没让你在家生,上医院来了。” “快别说了,要不是我难产,他们会舍得抬我来医院?”那个女人伸手摸了摸肚子,不满意的嘀咕着:“你看看,我婆家有一个关心我的不?到了饭点有时候都没饭吃!全部去看他们的宝贝儿子宝贝孙子去了!要是我这次还是生个女娃娃,可能我们母女俩在医院饿死都没有人管!” “姐,你快莫要这样说,谁不想好好的过日子呢,可能是家里人手不够吧。”唐美丽努力的安慰着她:“过一会儿应该就有人来陪你了。” 隔壁这个病床的女人很善谈,杨宁馨好奇的问了两句,她就竹筒倒豆子一样,把家里那些不如意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她上头生了两个女儿,婆家总是催着说要生个儿子才算数,这次怀上了以后,她婆婆一直烧香拜佛的求着生个男娃娃,早些天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些药让她吃,据说那药吃下去以后,肚子里是个女娃也能变成男娃娃。她吃了以后没多久就肚子疼得不行,婆家人看着情况不对赶紧送医院,早产生了个男娃娃,只得三斤多重,放在医院的新生儿护理室,现在婆家都在那边看着,她这边基本没人过来管,换药什么的,还得托隔壁病床的去帮她喊护士。 有时候到了饭点也没见有人送饭,唐美丽总是让向春生拿个碗拨出一些饭菜给她送过去,一来二去的,两个人也就熟稔了,这女人得知唐美丽在县城里开了一家服装店,还央求她收留,以后身子好了要去唐美丽服装店里打工。 “你不晓得哩,女人家自己手里没有钱可真不是事!什么都得伸手问他要钱,他每次一副臭脸!”这女人说得愤愤不平:“我婆婆平常总骂我是生不出鸡蛋的母鸡,说我再不生个男娃娃就让他儿子和我离婚,让我自己带着两个女儿单独过,他儿子再娶个会生男娃娃的媳妇!” “生男生女跟女人没关系,那是男人决定的啊。”杨宁馨免不了给这个可怜的女人科普一堂课:“下次你婆婆要是再这么骂你,你就说是他儿子自己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很显然乡下人并不懂XY染色体的问题,只是那女人听进去了一句话: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她男人下的什么种,就会结的什么果子。 “原来是这样,要是早知道就好了,害得被他娘骂了这么多年都不敢还嘴!”那女人气呼呼的说,眼圈子都红了:“大妹子你莫要见笑,你是不知道我在他家遭了多少罪!” 杨宁馨赶紧掏了手绢给她擦眼睛:“你快别伤心了,好日子还在以后哩!” 她看了一眼向春生:“向大哥,要是我姐她这次生的是女娃,你们家会不会埋怨她?” 向春生赶紧摇头:“哪能呢,男孩女孩都不一样吗?我看我两个姐姐可比我对爹娘更有孝心呢!” 杨宁馨笑了笑,反正现在唐美丽生的是男孩,随便向春生怎么说了,但愿他是真心这么认为的——这个年代重男轻女的情况还是很普遍,保不齐向春生会有什么别的想法。 正在说着话,就听外边热热闹闹一阵声音传了过来,杨宁馨和廖小梅抬头一看,就见着向春生的爹娘抱着一个襁褓从外头进来了。 “呀,亲家母,你又来了哪。” 向春生的母亲看到廖小梅,赶紧亲亲热热的打招呼,廖小梅伸出了手:“来,让外婆抱抱。” 她说出“外婆”两个字非常自然,好像没有半点不对劲。 杨宁馨觉得挺奇怪,唐大根和陈春花呢?怎么到现在没见着影子?不至于女儿生孩子他们不过来看吧? 她看了一眼向春生:“向大哥,旺兴村那边没去信?” 向春生摇了摇头:“还没有呢,我和美丽商量着出了月子以后带着他回去看看就算了。” 李阿珍的病情越来越重,唐大根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唐美丽只愿意出钱给唐建党念书,每个月给五块钱赡养费,其余的她都一概不管,唐大根没那么厚脸皮过来讨钱,陈春花忙着照顾李阿珍还要管着家中田里地里的事情,也没时间进城,结婚一年多了,也就是唐大根到唐美丽这里接过三趟钱,去年过年的时候向春生代表唐美丽回了一趟旺兴,送了些年礼就走了,甚至没在唐家吃饭。 唐美丽那时候孕吐得厉害,向春生心疼她,怕乡下那些路颠簸,又怕回家遇着不讲理的李阿珍和糊里糊涂的陈春花让唐美丽怄气,所以坚决不让她回去,送她到老家养着胎,他做代表去那边打了一转。 两个人也曾商量,生娃之前告诉唐大根一声,可没想到这娃娃来得有些着急,还没来得及去知会那边,唐美丽就发动了,赶紧朝医院送。 只不过两个人谈及家里毫无动静的时候,唐美丽也冷了心:“我爹来拿过几次钱,还问了我多少月份了,他们也不推算着日子?” 按着X县的风俗,外婆家是要给外孙提前做好小衣服和包被送过来的,可陈春花始终没有进城,唐美丽觉得可能是她妈认为自己没有按照她的意思就结了婚,心里头不舒坦,所以就没弄这些。 陈春花没有给唐美丽送这些东西,廖小梅这个干娘倒是一套东西弄得整整齐齐的给送了过去,彼时唐美丽的婆婆,也就是向春生的娘住到城里来照顾怀孕的媳妇,见着廖小梅送了这些礼物过来,很自然就把廖小梅当成了唐美丽的亲娘,一口一个“亲家母”喊得亲亲热热,廖小梅没有否认,这两人还就真成了正儿八经的亲家。 第四百七十九章 向春生的娘咧着嘴笑,把襁褓送到了廖小梅面前:“快,快让外婆抱抱。” 廖小梅张开一双手将那个小襁褓接了过来,低头看了看小婴儿:“哟,还醒着呢。” “妈妈,他不是刚刚洗了澡吗?”杨宁馨挤过来看着那个小婴儿,白白嫩嫩的,长得很像唐美丽:“伯伯,医院里的洗澡,是不是给他套个脖圈游泳?” 前世经过一些母婴护理中心,外边的大广告上画着婴儿套了脖圈,愉快的在水池里游泳的画面,小婴儿肤白貌美,眼睛大大的,黑亮亮似葡萄。 每次她经过那里的时候都会母性大发,想到自己以后或许会有这么样可爱的一个孩子,忍不住就会走到那扇玻璃窗前去看,看到里边有大大的游泳池,小小婴儿们套着脖圈在小浴缸里沉沉浮浮,有些抬头看到她还会冲她甜甜的笑。 “套脖圈游泳?”向春生的娘脸上一片茫然,摇了摇头:“脖圈是什么?” “刚刚……不是说刚刚宝宝洗澡去了吗?”杨宁馨觉得很奇怪,向春生他娘那表情,好像是在神游天外似的。 “是去洗澡了,没游泳。”向春生他娘这才反应过来杨宁馨说的是什么:“只是把宝宝放到自来水笼头下冲一冲。” 杨宁馨打了个哆嗦,这个年代所谓的给宝宝洗澡就是在自来水笼头下冲?看起来她是想得太多了,这个年代哪有前世那种条件。 “小六,你不是准备了礼物要带着宝宝的吗?” 廖小梅抱着小婴儿轻轻的拍着,一边拿胳膊碰了碰杨宁馨:“快些拿出来嘛,你不是一直说要亲手给小宝宝戴上的吗?” 杨宁馨忽然反应过来:“是啊,我还有礼物给宝宝呢。” 她把行李箱打平放在地上,开了箱子,从里边拿出两包衣裳:“这是我给宝宝买的衣裳。”打开一包衣裳,从里边掏出了一个红色的袋子来。 袋子里边有个小盒子,精致得让向春生的老娘看傻了眼,不知道里边究竟装着什么。杨宁馨把盒盖打开,从里边拎出了一个金项圈,下边是一块金锁,上边雕着字:长命百岁。 “这……这……”向春生的老娘惊讶得合不拢嘴:“这是……金子的吧?” 杨宁馨把那个金项圈挂在了小宝宝的脖子上,又把那小小的手镯脚镯子给他套上:“是的,是纯金的。” 向春生老娘的嘴唇直哆嗦:“这得多少钱,多少钱啊!” “也不算太贵,五千块。” 杨宁馨把一张发piao交到了唐美丽手里:“这是□□,你们收好啊。” “宁馨,你太客气了。”唐美丽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个和她从小就分开的妹妹,竟然这样关心她,在婆家人面前这样给她挣面子,真的让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向春生的娘抖抖索索伸出手摸了摸那块长命锁:“这样式真是好看。” “伯伯,这是老凤祥的品牌,做工细致!”杨宁馨笑着看了看向春生的老娘:“这个可以留着传下去的。” “真是谢谢你啊,闺女!”向春生的老娘感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 “姐姐,姐姐!” 病房的门口忽然响起了一声叫喊,一个人影朝这边冲了过来。 “三牛?”唐美丽看清楚跑过来的那个人,惊喜得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来了?” “姐姐,我早就听爹说你有宝宝了,一直想来看你,可他们说你还没生,等你生了以后再说。我放假十来天了,他们还没动静,我没忍住,今天自己进城来了!”唐建党一副聪明机灵的样子:“我去你和姐夫的宿舍了,他们说你生娃娃啦,住在人民医院,我就一路问过来了。” 唐美丽幸福的点了点头:“是啊,已经住了几天了。” 总算是来了个正宗的娘家人,她忽然觉得面子全回来了。 廖小梅是干娘,杨宁馨是送出去的妹妹,严格意义上来说都不是她最亲近的娘家人,虽然她们来看她让她特别感动,可心里还是巴望着她爹她娘还有她弟弟会过来一个人陪着她。 “姐姐,你还好吧?”唐建党挤到了病床前边,上下打量着她:“姐姐,你脸色有些白。” “挺好的。”唐美丽努力的笑了笑:“三牛,你就放心吧,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唐建党抓着她的手不放:“姐姐,你一定要快些好起来,带着宝宝一起回家走动走动。” “嗯。”唐美丽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忽然间,外边一阵嚎啕大哭由远及近的过来,旁边的产妇脸色一变,杨宁馨注意到她的手抓紧了胸口的衣裳。 几个人从外边走了进来,最前边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手里抱着一个襁褓,哭得喉咙都嘶哑了。她的身后跟了几个人,男的女的都有,眼睛全是红的,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还不住的在擦眼睛。 “娘,娃儿……”床上的产妇探头朝那个襁褓看了过去:“娃儿怎么出来了?” 那个老女人抱紧了襁褓不让她看,一脸刻薄:“全是你这个命硬的,把我的孙子活活的要克死了!”她的脚用力的跺了跺水泥地面:“怎么要死的不是你啊,不是你啊!”她又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 那个产妇的脸色瞬间变得雪白,她伸出了手:“娘,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我的娃儿!” “看什么看,你还巴不得他早死啊?你命这么硬,再抱他一下还不得马上落气啊?”老女人法令纹拉得很深,咬紧了嘴唇,回头对着那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呵斥了一句:“还不快收拾东西回家去!” 临床产妇吓了一大跳:“不是说娃儿身子不好?怎么不治了?就要回去?” “治?你有钱治啊?”老女人愤怒的看着产妇:“刚刚医生说了,有钱都没法治,抱回家里去听天由命了!都是你这个扫把星,要是他能在你肚子里多呆两个月,肯定不会是这个样子!” 杨宁馨看到眼前这一幕觉得心情很不好,分明是这个婆婆拿了一碗来历不明的药给她媳妇喝的,怎么这会子就怪她媳妇命硬了? “娘,这不关我的事情吧?还不是你熬了那个药给我吃?”床上的产妇气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说了不吃的,你非得让我吃!” “我去找人算过了,你肚子里的是个女娃儿!要不是喝了这碗药,生出来又是个女娃儿!”那个老女人气得跳脚:“喝药哪里会有什么问题,分明是你命硬,没有生儿子的命,喝了药想给你改命都改不成!” 老女人一只手推了儿子一把:“还不快收拾东西回家去!” “娘,她……身子还没好哩。” 那男人似乎倒还是顾着媳妇,伸手指了指床上的产妇:“是不是得等等她?” “啥?你还等她?赶紧回去,让她家接了她回去!以后你过你的她过她的,离了婚一拍两散!”老女人愤愤的咒天咒地,把产妇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是我周家命里有这劫难才遇着这样的事情!娶了个扫把星回来,流年不利!” 产妇听得嘴唇直打哆嗦:“你说啥!倒打一耙不到是?分明你们家一群扫把星,没有这个生孙子的命怨得了我?你儿子丢了什么种子就结了什么瓜,还能怪我这块地?离婚就离婚,不离婚不是人,我被你们家欺负够了!” 那个男人听了这话忽然暴怒了,冲到床边,伸手就打了产妇一巴掌:“你给老子闭嘴!” “啪”的一声响,病房里的人都惊住了,向春生和靠门的那个产妇老公都伸出手来拦住了那个男人:“你咋能打人呢?” 那男人指着产妇开口骂:“敢说老子没有生儿子的命?打不死你!” “生男生女是男的决定,又不是女的能决定的。”杨宁馨实在忍不住,冲到那产妇身边护住了她:“你能不能生儿子,是看你有没有这个命!男性染色体XY,女性染色体XX,当你们想生娃的时候,男的会提供含X或者是Y染色体精子给女的,如果提供的是X染色体精子,生的是女娃,如果提供含Y染色体的精子,生的是男娃!你不明白科学道理还到这里说你媳妇,你干嘛不去捡块豆腐撞死啊!” 杨宁馨暴怒之下,也不管那些人听不听得懂这染色体是什么意思,直接朝那男人吼了过去,看着那男人一脸懵逼的样子,她还不解恨:“你得跟你媳妇赔礼道歉!” “关你个屁事啊!”那边老女人在跺脚:“我们家的家务事,轮得上你来插手?” “你儿子打人,我们都可以做见证,这可是家暴!”杨宁馨实在生气,看了看那产妇,脸上已经被一巴掌打红,实在是心疼她:“她辛辛苦苦为你家操劳,生了这么多孩子,你们还不拿她当一回事!” “谁叫她是生不出鸡蛋的母鸡!”老女人继续跳脚:“活该挨打!” 那男人弯腰从床下拖了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娘,咱们走。” 走到门口,那男人转过身,冲着那产妇说了一句:“等会我把大妞二妞她们送到医院来,你出院以后自己回娘家吧,看看哪天去离婚。” 杨宁馨惊得目瞪口呆,世上竟然还有这样凉薄的人!廖小梅生怕她会忍不住追出去,赶紧抓紧了她的手。 那产妇痛哭了起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他不是要离婚吗?赶紧离婚啊?一窝禽兽不如的家伙,你还想跟他们过日子吗?”杨宁馨看着她哭哭啼啼就有些生气,总算是知道什么叫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滋味了,都到这份上了,还想着要挽回吗? “我身上没钱,怎么养得活两个女儿啊。”那个产妇痛哭流涕:“还不知道医院里有没有欠钱呐。” 第四百八十章 杨宁馨跟着廖小梅回家的时候,心里头还记挂着那个倒霉的产妇。 “妈妈,那个女的也真是命苦。” 廖小梅叹了一口气:“好多这样苦命的女人哩,不过她也真的是有些惨。” 一个女人自己带两个孩子,怎么养得活? 她不由自主想起了廖小桃,跟这个女人也是差不多的命,幸得还有家里人帮衬,现在倒是过上了平静日子。上次赵金宝还来找过她,说是想要看看两个娃儿,可那时候正是念书的时候,没能见得着。 “姐,他是借着想看娃儿跟我来套近乎哩。” 经过这次折腾,廖小桃倒是看清楚了不少事情,再也不会被赵金宝蒙蔽了:“他说现在家里开销大,跟我来商量可不可以不出娃儿的抚养费。” “姨妈她怎么回的?”杨宁馨有些好奇。 “你姨妈现在心里挺明白的!”廖小梅笑了笑:“她告诉赵金宝,抚养费可以不拿,但他就等着上法院吧,到时候要是判他坐牢她可不会管这么多。” 杨宁馨笑了起来,姨妈可真是坚强多了,至少把赵金宝吓住了吧? 提起公检法,这时候的乡下下还是很害怕的,很多人不知道法律到底是什么,总以为一去了公安局法院这些地方,肯定就是要坐牢,拿出来吓唬吓唬还是挺有用处。 “英子和叶子还好吧?” “挺好的,最开始两个人有些跟不上班,成绩排在班上倒数,可两个人都很努力,这次期末都爬到中间来了,班主任的评语写得很好,说她们进步很快!” “这就好!”杨宁馨很欣慰。 她正月初八就走了,后来杨树生终于联系到了肖校长,把这事情跟他说了以后,肖校长挺仗义的,直接把英子的学籍也弄到城里这初中来了,姐妹俩早上一块儿出去念书,下午一块儿回来,廖小桃干活也安心多了。 “英子和叶子都说以后也要考去上海呢。”廖小梅很开心:“两个人都在说要向小六姐姐学习,考大学,出国在外国人前边做演讲!” 提到出国,廖小梅还是挺得意的,杨宁馨给她在国外买的那两个大冰箱寄回来以后,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她养了个好女儿。 “这可是国家发给我们家小六的钱买的!”廖小梅昂首挺胸,手指在冰箱门上擦来擦去:“小六说了,那个叫什么出差补助!” “真是了不起啊,年纪轻轻的就出国了!廖经理好福气!” 饭店里做事的男男女女都是一片恭维之声,廖小梅心里头美滋滋的。 大家的恭维可是实实在在的,一点也不是虚情假意,因为杨宁馨做的事情真的很让人羡慕——十六岁还没有就出了国,念大学就能挣钱给家里添置两台大冰箱,谁家的闺女能这样有出息哩! 所以,当廖小梅和杨宁馨手挽手的走进木材公司家属院子的时候,不少人都围了过来:“小六回来了?” 有些小孩子冲到她面前问:“小六姐姐,外国好不好玩啊?是不是有很多妖怪?你看见了没有啊?” 杨宁馨笑了笑:“哪里会有妖怪啊,我可没见着。” “小六姐姐,我最近才看过一本书,写的是等红酒路的帝国zhu义国家!索洛说过,美国铁路的每一根枕木下边,都有一个中国劳工的冤魂!”一个小孩子瞪着纯真的眼睛提问:“既然有冤魂,那也会有妖怪!” “索洛那是比喻而已,不是真正有鬼怪噢。”杨宁馨摸了摸那小孩的脑袋:“你看书看得挺多的啊,这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啦!我妈妈说要像小六姐姐一样,多看书,考个好大学,以后出国给家里买大彩电大冰箱!” 杨宁馨笑了起来,现在的人已经开始物质了,把大彩电大冰箱当做有追求有理想了。 回到家,杨国平和王月芽看到杨宁馨回来,两个人高兴坏了:“小六啊,你可总算是回来了!” 杨国平带着埋怨的口气跟孙女儿说话:“小六啊,你在外边这么久都不想爷爷奶奶的啊。” 杨宁馨赶紧跑过去巴结讨好,帮着杨国平捏肩膀:“咋不想呢?我一直想要回来啊,可就是没时间,上海那边好多事情呢!” 看到她讨好卖乖,杨国平的声音软化了几分:“我知道你在搞研究为国争光,可你也要回来看看家里的人嘛,我们又不是不让你为国家做贡献,只是也要照顾到家里的情绪啊!” “对对对,爷爷您说得对!” 杨宁馨诚恳的接受了杨国平的批评,王月芽在旁边看着赶紧打圆场:“得了得了,小六肯定是想我们的啦!来来来,快些吃冰棍!” 王月芽从冰箱里拿出了一支绿豆冰棒递给杨宁馨:“大夏天的消消暑。” “谢谢奶奶!”杨宁馨乖巧的靠着王月芽的肩膀撒了一会儿娇,坐在客厅里和两位老人家聊天,不一会儿就把他们哄得服服帖帖的了。 “小六啊,怎么这一次小邱没回来哩?” 说了好半天话,两个人这才想到了还有个邱成才没见人影,平常和杨宁馨不是形影不离的,这回怎么放心让小六一个人回家呢? “奶奶,他现在是课题小组的小组长,忙着呢,走不开。” 杨宁馨并没有把邱成才要照顾自己在上海开的专卖店跟他们提,老人家知道了免不得又会在外边吹嘘一番,这真是十分尴尬的一件事情。 “啊,小邱升官了啊!”杨国平和王月芽眼里都闪过了幸福的光彩:“我们一看就知道小邱是个勤奋努力的人,肯定会升官的!” 当了小组长就是升官……中国人这官本位的思想实在太强烈了,可杨宁馨也不想跟老人家去分辩什么,他们高兴就好。 陪着杨国平和王月芽拉家常说闲话,好像才过了一会儿就得吃午饭了,杨树生从外头走了进来,一脸兴奋:“刚刚去医院看了那个娃儿,眼睛大大的挺可爱。”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要不是事先知道唐美丽生了孩子,杨宁馨都不知道她爸爸这句话是在说什么。看着他那副开心的样子,杨宁馨笑着喊了一句爸爸,然后打趣他:“是不是做了新外公欢喜啊?” “小六啊,咋不欢喜哩!”杨树生直接就承认了:“跟爸年纪差不多的,这时候都已经做爷爷奶奶了,只有爸爸我还拉扯着你这个小鬼头!唉,你得快快长大,快些成家生娃,到时候我和你妈妈还有精力帮你带孩子。” 杨宁馨表示有些痛苦,前世读研究生的时候被狠心的爹娘催婚,总想着要把她卖彩礼给他弟弟攒结婚钱,她坚决没有理睬,没想到这一辈子被催婚的年纪更提前了,还得半年才十六岁就被催上了! “可不是吗?小六啊,爷爷奶奶等着抱曾孙子呐!”杨国平和王月芽也加入了催婚大军。 “爷爷,奶奶,你们不如去催下大哥,他都二十二了,是该娶媳妇的时候了!” “唉……”杨国平和王月芽摇头:“他说要挣到了房子钱再谈娶媳妇的事情,不想和你二叔二婶住一块儿哩。” “怎么了?二婶她……”杨宁馨有些疑惑,不知道为啥狗蛋忽然就这样志向远大了。 “你二婶这半年还是改了不少的。”杨树生竟然给熊芬说起好话来了:“她老老实实低头做人,也没怎么跟别人争吵了,只不过小气的本性改不了,狗蛋挣一点点钱她就想要拿到手里攥着不放,狗蛋心里头不高兴,想要分出来住,他说那几间房不够,到时候牛蛋也得结婚不可能三家人住到几间房里,住回乡下也不行,毕竟他还是要在街上做生意的。” “民政局食堂的生意怎么样啊?够不够他挣买房的钱?” 杨树生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清楚,听你二婶说好像还凑合,每个月和牛蛋一起能挣上三百多块钱。” 三百多块两个人分,一个月两百不到,这确实有些少,莫怪狗蛋心里头焦躁。 “等会我吃过饭就去大哥和五哥那边看看。” “行,你去给看看,是不是能帮他们想个挣大钱的法子,要不是狗蛋啥时候才能娶上媳妇啊?”杨树生点了点头:“你看东西看得准,帮他们俩好好的把把脉。” 吃过午饭,杨宁馨就骑了自行车去了民政局那边。 民政局靠街道的门面已经租了出去,有两间门面打通成了一个大的直通间,一个小小的木头柜台,后边坐了一个年轻姑娘,牛蛋穿了一件西装在那里帮着端饭端菜。 饭馆里人并不多,杨宁馨瞄了一眼,大概有七八个左右,四张圆桌旁边都坐了人,看着稀稀拉拉的。 “五哥!” 杨宁馨走了进去,牛蛋听到她的声音,惊喜的抬起头:“小六,你放假了?” “我们早放假啦,不过我在上海有点事情耽搁了,直到今天才到家。”杨宁馨笑了笑:“生意还好吧?” 牛蛋看了一眼店面,无可奈何的笑了笑:“没有原来想的那么好,刨除成本人工什么的,大概一个月能挣将近四百。” “那倒也不错了,你们局长都不一定有两百块的工资呢。”杨宁馨取笑了他一句:“你拿双份工资,够花了。” “说够也够,说不够也不够。”牛蛋笑了笑:“我和你大哥都商量着要买房子呢,你说过的,房子买了总是会赚的,而且我们还得有房子结婚。” 杨宁馨瞄了柜台后边那个姑娘一眼:“她是谁啊?” “我一个同事的妹妹,现在□□中专,暑假了说想在这里帮忙挣点钱贴补家用。”牛蛋的脸红了红:“我又要端饭菜又要算账,是挺忙的。” “忙啥!”杨宁馨毫不客气揭露他:“一个月才挣四百不到,一天十多块,挣的大部分是内部员工的钱嘛,你们不是直接划账,每个季度跟局里结账的?这还用请人啊,我看呢……不是你就是大哥……” 牛蛋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小六,你就喜欢乱想!” “嘿嘿,还不肯老实招供!让我说呢,你一定忙不过来,喊你妈妈过来帮忙也成啊,干嘛把钱给外人挣?”杨宁馨逼视牛蛋:“快说,是你喜欢她还是大哥喜欢她?” “我妈……”牛蛋摇了摇头:“我们可不敢找她来,万一把局里的同事都得罪光了,我在单位多难做人!” “好了好了,别王顾左右而言他,我已经知道你的秘密了!” 章节目录 第180章 第四百八十一章 牛蛋红了一张脸, 不想再分辩——他也不敢分辩, 心虚。 同事的妹妹叫王晓芬, 今年十七岁了, 只比牛蛋小一岁。刚刚同事只是跟他开玩笑:“我妹妹勤劳能干, 你这里要一个暑假帮忙做事情的不?” 牛蛋刚刚到民政局上一年班, 前辈的要求哪里敢拒绝, 心里头寻思这暑假工不过一个月二十来块钱就打发了,店里多个人手也没问题,和狗蛋商量了一下, 狗蛋也没说多话:“行呗,就让她来帮两个月忙。” 王晓芬的确很勤快,到了店里肯干活, 桌子每天都擦得干干净净的,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都不用狗蛋和牛蛋指点她要做啥事, 自己会寻事情做。王晓芬个子不是很高, 但长相不错, 笑起来甜甜的, 牛蛋和她接触多了, 心里头有些喜欢, 只是口里不敢说,生怕同事会说他是癞ha蟆想吃天鹅肉。 王晓芬家就是县城人,她爸爸妈妈都是教师, 她爸教高中, 她妈教小学,在X县算是中等家庭了。牛蛋一想到自己是农村娃出身,城里头也没房子,根本就不敢想能和王晓芬处对象,只能默默的喜欢着。 今天被杨宁馨这么一说,他心里有些意动,可哪里又敢承认呢。 杨宁馨看到牛蛋窘迫成这样,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五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任需努力啊!” 牛蛋被杨宁馨调侃得一张大红脸,柜台后边的王晓芬探头探脑朝这边看。 杨宁馨注意到王晓芬那飘忽不定的眼神,促狭的笑了笑,伸手拉住牛蛋的手:“五哥,带我去你们家厨房看看。” 牛蛋哪里想到她这是在故意做给王晓芬看的,乖乖的带着杨宁馨去了厨房。 灶台里的煤火还烧得旺旺的,狗蛋脖子上搭了一块毛巾,一只手拿了个锅铲,一只手拿着毛巾的那一端不住的擦着汗,锅子里放着几块煎豆腐,一层黄色的油盖过了豆腐,刺啦啦的响着。 “大哥!” 杨宁馨瞅了一眼狗蛋:“你这真是有点大厨派头了啊。” 狗蛋不好意思嘿嘿的笑:“什么大厨啊,在混饭吃!” “大哥,我跟你说啊……”杨宁馨看了看狗蛋,那个主意在舌尖上打着滚,犹犹豫豫不知道要不要直接说出来。 毕竟这饭店是兄弟两人合伙在开,也不知道她这个主意一说,会不会有掰拆兄弟俩的合伙生意嫌疑。 看着杨宁馨沉吟不语,狗蛋心里有一种直觉,小六肯定有什么大事要跟他商量。 他颠了颠锅,把那几块豆腐给抖着翻了个边儿:“你快说,到底有什么事。” “我听我爸爸说你们这个饭店经营状态不是很好?” 狗蛋一边用锅铲翻着菜,一边点头:“嗯,没有我想的那样挣钱。” 虽然比给廖小梅采购要挣得多了不少,可是对于他来说,要实现小目标还远远不够,他想要在这一年就能在城里买个独门独户的小宅子,至少要五六千吧,可是一个月还挣不到两百,自己还要吃穿嚼用,这怎么够了呢? 到时候结婚娶老婆生娃,要还是这么点钱,这日子过得就不舒服了。 他也想像大伯家那样,住着楼房,家里有大彩电和冰箱,一年四季水果可以不断,有什么时新菜可以先买着吃,家里经常有人来看电视,桌子上摆着花生瓜子就没歇过。别人家一提起大伯总是夸他家都是实在人,心肠好,对邻居很客气,是木材公司里的五好家庭。 狗蛋也想自己可以做到这一点,只要能挣到钱,家里的情况就会改观,他娘现在嘴碎爱计较,可是等家里的钱多了,她自然也不会再斤斤计较了——说来说去就一个字,穷。 “大哥,既然这个店两个人合伙才能挣四百不到,那不如不合伙,让五哥一个人来弄,就只用请个厨师,一个月花不过五六十块,他能多挣一点。而你呢……”杨宁馨笑着看了看狗蛋:“你跟我去上海挣大钱,中不?” “去上海挣大钱?”狗蛋有些疑惑:“小六,你那不是有二妮和她男人吗?我去了不是人手多,你白发工钱给我啊?大哥可不用你同情!” “大哥,你想啥呢,我怎么会白白发钱给你啊!”杨宁馨装出一副心疼的样子:“我是那么大方的人吗?” 狗蛋把豆腐出锅,倒到盘子里,牛蛋端着盘子出去,一边跟杨宁馨交代:“等我回来再说啊!” 牛蛋心里头琢磨着,不知道小六又在捣鼓什么了,从小到大就她主意最多! 要是大哥真的退出经营饭店,自己只用花钱请个厨师,感觉能多挣不少啊……他心里头有些小小的欢呼雀跃,饭店只开了四个月,前边两个月基本上只有单位里的人来吃饭,现在慢慢的人多了起来,要是继续开下去情况肯定会更好,他相信很快就能实现挣四百块一个月的目标,再加上自己单位里发的工资福利,说不定以后还能挣到五百块一个月呢。 想到这里,牛蛋心情激动起来,步子加快了些。 “杨大哥……”王晓芬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从牛蛋手里接过那个盘子,瞄了他一眼:“刚刚来的那个姑娘是谁啊?” “她是我妹妹!” 牛蛋完全没有意识到王晓芬问这句话的意思,笑眯眯的。 “亲妹妹还是……?”王晓芬咬了咬嘴唇,都不好意思问出是不是情妹妹这三个字来。 “当然是亲妹妹啦,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在上海复旦念书的那个,我们家就她一个女娃,宝贝得很!” 提起杨宁馨,牛蛋眼睛就闪闪发亮。 王晓芬心情轻快了不少,她冲着牛蛋甜甜的笑了笑:“你妹妹想在是在厨房和你大哥说话吧?都这么久没回来过了,你还不去看看她?” 牛蛋嘿嘿的笑了笑,快步回了厨房。 “大哥,我跟你说,只要你肯去帮我,我保证你每个月挣的钱不会比你们合伙的四百块要少!”杨宁馨和狗蛋正在说她的BP寻呼机专卖店:“这东西你做熟了以后,就算不想到上海开店了,也能回家开,以后我们国家会向电子化信息化发展,做这生意,稳赚不赔!” “真的吗?”狗蛋有些心动:“那你要我做什么呢?” “我要你去给我店当经理,管理员工,掌管每天的货款。” 她的第三家专卖店选址在徐家汇那边,也是上海的繁华地段,她租了三个门面,打算雇一个管理,四个营业员,再加上电信公司的业务员,也算一个小小集体了。 她想要有个贴心的人帮自己管着钱——毕竟平均一天能有上千的进账,保不齐会有打歪主意的。有自己的亲人帮忙打理着,自然就放心得多。 “大哥,我给你两百块的基本工资,另外加上店里每个月收益的百分之五作为提成。” 牛蛋听了有些吃惊:“两百快的基本工资,每个月百分之五作为提成,你说大哥的收益不会少于这店里的总收益,那你的店子一个月至少有四千多的收益?” 杨宁馨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虽然牛蛋也是堂兄,可她并不想把专卖店真实的经营状况告诉他,人心隔肚皮,谁知道牛蛋会不会一直是那个单纯的娃儿呢?要是告诉了他专卖店每个月的盈利有一万多,那他会不会嫉妒狗蛋,觉得自己对狗蛋会比对他要好? 还是稳扎稳打靠得住一点点。 “呀,小六啊,你可真是挣了大钱哇!”牛蛋很羡慕的看着她:“要不是捧上了这铁饭碗,我还真想跟你一块儿出去哩。” “五哥,你舍得把铁饭碗扔了吗?舍得那你就去辞职,跟着我一块儿去上海。” 牛蛋想了想,摇了摇头:“舍不得。” 这个可是稳稳当当的一笔收入,退休以后还有,可牢靠哩。做生意这事情谁又能说得准的?现在看着红红火火的生意,转眼不行了就挣不到钱啦。 牛蛋倒是想得通:“我想好好的干着,看看到时候能不能混上个中层,这一辈子也就上岸了。” “五哥,你志向得远大一点点,什么中层啊,你得混出点名堂来,什么局长之类的,或者是混到县长县委书记啥的,这样不好?”杨宁馨拍了拍牛蛋的肩膀:“你要努力,可你要记住了,千万不要昧着良心去贪污,这样是没好下场的。” 牛蛋点了点头:“我知道哩,小六,谢谢你提醒我。” 杨宁馨看着一脸老实样儿的牛蛋,心里头感叹,也不知道将来这个老实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官场是个大染缸,一身白进去,能一身白从里边爬出来的,少之又少,就看一个人的定力了。 “小六,你说的那事儿是真的哇?” 狗蛋这时候已经沉浸在杨宁馨给他刻画的美好蓝图中:“真的能一个人就挣四百多一个月啊?” “只有多,不会少,我可以保证。” “那……”狗蛋咬了咬牙:“我这就跟你回上海!” “哎哎哎,大哥,你别着急,我还得在家里住几天呢,要不是爷爷奶奶保准得说我都不想他们,回来一两天就走!你这边不也得收拾收拾?你走了谁炒菜啊?可不得让五哥这几天聘个炒菜的人过来?” “炒菜的人好办!”牛蛋和狗蛋异口同声:“让我爹来就行!” “你爹?”杨宁馨疑惑的看了他们兄弟俩一眼:“二叔不是在给三叔做事情吗?” “这几个月没怎么做啦!” 自打兄弟俩开了这家饭店,杨水生就没去给杨土生干活了,就在店里帮工,狗蛋和牛蛋每个月都给他算了五十块钱工资。 杨水生开始只包着洗碗,后来狗蛋一个人忙灶台上的事情忙不过来,他就帮着洗菜切菜,有时候瞅着人多,杨水生也上了灶,帮着煮蔬菜打汤什么的。狗蛋见他炒的菜味道也不差,就开始指点杨水生做菜,杨水生也挺开心的,狗蛋有事情不在的时候,全是他在做大厨。 “今天我爹出去喝酒了,要不是让他给你炒个菜尝尝,保准你想不到是他做出来的。” 杨宁馨笑了起来:“人都是会变化的,怎么能不相信二叔呢?” 只要认真踏实肯干,这有什么难的?又不是让他去做法国大厨,家常小炒完全能应付得过去。 第四百八十二章 和牛蛋狗蛋说了一阵子话,总算是把这兄弟俩挣钱的事情掰扯清楚了,民政局食堂继续承包着,由牛蛋一个人开,狗蛋跟着杨宁馨回上海去打理专卖店。 没多久,杨水生回来了,他的脸有些红,看起来中午喝了点酒。 “二叔!”杨宁馨亲亲热热的喊了一句,杨水生看到了她,笑得嘴巴都合不拢:“小六啊,你总算是回来了,爷爷奶奶一直念叨着你哪!” “我上海有些事情,耽搁了!”杨宁馨看着杨水生直乐呵:“二叔,听大哥五哥说你现在炒菜都成大厨啦!” 杨水生有些不好意思:“什么大厨,听他们瞎说!只不过我炒菜可比他们娘炒的好吃多了!民政局不少人吃了我炒的菜说味道好哩!” “是吗?”杨宁馨很开心,杨水生这精神状态可比原来要好多了,以前既要受熊芬的挤兑,还得被杨国平王月芽说他没用,挣钱不如老大也不如老三,工作都是靠着杨土生施舍的,他本来就瘦小,被生活这么一压,就显得更干巴了。 或许,可能在此之前,他的两个儿子也有些看他不上,现在他终于找到了被人认可的事情,难怪劲头这么足。 “这可是真的!不相信你问问狗蛋牛蛋,看是不是这样?”杨水生挺胸说话,个子显得比以前要高了些。 “是的,是的!”牛蛋狗蛋都乐呵呵的笑:“爹,下个月就请你做大厨,你能忙得过来吗?” “让我做大厨?”杨水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狗蛋你呢?你不干了?” “爹,狗蛋要跟着小六去上海挣大钱!这店以后就是我一个人办了!”牛蛋喜气洋洋的告诉杨水生:“我以后给您六十块钱一个月,您接这活不?” “不用六十,还是五十就行!”杨水生开心得很:“帮自己儿子做事,还要那么钱干嘛!” 狗蛋和牛蛋都是孝顺的好孩子啊!他在杨土生那边干活,一个月就拿三四十,那还都是体力活,现在轻轻松松的,一个月竟然给他五十块,两个孩子也真是太好了。 当下父子三个就把这事情商量妥当,说好狗蛋跟着杨宁馨回上海去。 等着这边事情办完,杨宁馨又去了一趟医院。 唐建党守着唐美丽没肯走,向小华送了午饭过来,姐弟俩和向春生刚刚吃完饭菜,坐在那里聊天说话,唐美丽的精神状态比上午好多了,看着脸上竟还有一丝丝红润。 “宁馨,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到家里呆着陪干爹干娘呗,别老是来医院啊。”唐美丽心疼的捏了她的手:“你瞧瞧,你都已经瘦很多了。” “丽姐姐,苗条一点好啊,现在都讲究身材,可讲究了呢。”杨宁馨笑了笑,在床边坐了下来,看了一眼趴在那里的唐建党,问了他一句:“你奶奶的病现在怎么样了?” “她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以前手还能够动弹,最近手好像也没力气,拿水杯饭碗都不行,全是我娘伺候着。其实我娘也老早想来看看姐姐的,可她真没空,就是抽着点时间去了地里干活,我奶奶都会骂她。” “瘫痪了,精神挺好嘛,还能骂人。” 杨宁馨耸了耸肩膀:“你娘也可真是老实,随着她骂。” “唉,我娘她不太会说话……”唐建党挠了挠脑袋:“姐姐,要我回去跟爹娘说一句不?总得让他们来看看外孙啊!” 唐美丽犹豫了一下,杨宁馨从兜里掏出了几块钱:“当然要告诉你爹娘啊,三牛,你拿着钱去打车票回家,跟他们说说这事!” 她很想看看没有参加过女儿婚礼的唐大根和陈春花,会不会错过来医院接唐美丽出院的机会。 唐建党拿着那几块钱有些犹豫:“姐姐?” 唐美丽没有说话,眼睛里闪着游移不定的目光。 “去吧,去吧。”杨宁馨伸手摸了摸唐建党的脑袋:“你想见你的外甥,你爹娘肯定也会想见他们的外孙,是不是?” “嗯!”唐建党站了起来,飞快的冲出了病房。 “唉……”唐美丽叹了一口气:“其实我真不想让三牛去告诉他们,我就想看看他们会不会自己来医院。” “刚刚三牛说过你娘没时间,你爹指不定根本没有想到过你已经到时候了呢?”杨宁馨劝了她一句:“要是三牛回去跟他们说了,他们都不愿意过来,那你也可以对他们死心了。” 唐美丽吸了一口气,一双手不安的绞动着:“我就怕他们不会来……” “会来的,会来的呢。”坐在一边的向春生赶紧把唐美丽抱住:“肯定会来啊。” 唐美丽抬头看了他一眼,泪花闪动:“谢谢你,春生。” “谢什么,咱们不是夫妻吗,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唐美丽脑袋在向春生肩膀上蹭了蹭,心里特别感动。 大家都说她很幸运,能找到向春生这样的好男人,肯为了她输这么多的血,而且婆婆公公都很好,知道向春生给她献血都没反对,还追着医生问够不够,要是不够也可以从他们身上抽。 两个老人家虽然觉得抽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可相比之下,救媳妇的命更重要,两个人都没有考虑从自己身上抽了血出去会是什么结果,都争着想要给唐美丽献血。 “你男人一家都是好心人,都是掏心掏肺的对你!”隔壁的产妇羡慕得眼圈子都红了:“哪里像我们家这样……” 唐美丽不好怎么安慰她,只能陪着她叹气。 “唉……”旁边的产妇又在叹气了,她的病床前多了两个小女孩,一个约莫三四岁,一个还只两岁的样子,似乎根本不知道她们的妈妈发生了什么事情,两个人抓着床单正在玩耍。 杨宁馨看到这两个小女孩,心中一紧,难道婆家的人真是狼心狗肺,要把两个女孩丢在医院不管不顾了? 唐美丽看到杨宁馨的目光朝那边看,悠悠的叹息了一声:“她男人把两个小孩丢到这里就走了,刚刚护士来了,说他男人已经让他们办出院手续,账目上还欠着十几块钱,她现在身上一分钱都没有,连出院穿的衣裳都没准备一件,刚刚我让姐姐去店里拿几件合她尺码的衣裳过来给她穿。” 这可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杨宁馨看着那产妇眼泪涟涟的样子,心里头也有些难过,遇人不淑就是这样的结果,男人一屋子人渣,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要。 “我帮她去把账给结了。”杨宁馨有些同情她,站起身看了一眼那个产妇床上挂着的牌子:“你叫顾红霞是不是?” 那个叫顾红霞的产妇惨然一笑:“不用了,你姐姐姐夫已经帮我把医院里的账结清了,你们都是好人,以后会有好报的。” “那……你以后准备怎么办哪?”杨宁馨看了一眼病床边上那两个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小女孩,心里暗暗叹气,一个人带两个这么小的孩子,那可怎么养活呢? “你还有什么人能帮到你吗?” 顾红霞摇了摇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我不能这样丢着她们不管,可我还得去挣钱养活我们三个人……” “不如这样吧,等你出了月子以后到我店子里去做事情吧,我刚刚好有一家新店开业要招营业员,包吃住八十块钱一个月,做得好还有额外的奖励,你去不去?” “八十块钱一个月?”顾红霞睁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我不会骗你的,你都这么惨了,我还骗你那有什么意义呢?”杨宁馨看了看那个将信将疑的妇人,叹了一口气:“我也是看你可怜想拉你一把,但是这两个孩子肯定不能跟着过去,你得看看有人帮你照看没有。” “要去哪里啊?”顾红霞看了看床边那个笑意盈盈的孩子,有些犹豫:“去得远吗?” “有很远,一千公里之外,上海。” 顾红霞不由自主拉紧了孩子的手,眼泪簌簌的落了下来:“我……” 她想挣钱养活两个孩子,可又不想与孩子分离,这真是一件纠结的事情。 “你娘家呢?娘家人能不能帮着你照看?”唐美丽看着顾红霞左右为难的样子,也替她担心:“主要是我店里工资没这么高,营业员只有四十来块钱一个月,要不我也就喊上你了。我妹妹店里高了一倍,她那边还有奖励什么的,应该能到一百来块钱一个月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呗,要是想到县城里找个活干,你可以到我铺子里来,要是想找钱多的,那你就跟我妹妹去上海。” 顾红霞苍白了一张脸想了很久,最后抬起头来看着杨宁馨,犹犹豫豫的问:“真的只是做营业员,不会去做犯法的事情吧?” 做营业员怎么会有这么高的工资呢,她有些疑惑。 “真是做营业员,我绝不会骗你的。”杨宁馨笑了笑:“你要是怀疑,可以到我姐姐店里干活,我随便你。” 顾红霞咬了咬牙:“行,那我跟你走。” 昨天这小姑娘出手就是一套金子的长命锁和手镯脚镯,是个有钱的样子,应该也不会骗自己吧?要是真有八十块钱一个月,自己把两个小娃儿寄养到娘家,到时候一个月给上二三十块钱,她爹娘应该会乐意带的。 “那好,你先回娘家养好身子,出了月子再来上海吧,你可以找我姐姐,让她给我打电话,把来上海的日期车次告诉我,我到火车站来接你。” 杨宁馨从兜里掏出了三张十块的钞票放到了顾红霞的手里:“我提前给你开点工资,免得你回娘家被家里的人挤兑,交点伙食费总会让家里人看你顺眼一些。” 顾红霞攥着那几张钞票,眼泪珠子哗啦啦的朝下流,旁边病床上那个产妇连声感叹:“你可是遇上贵人了,这么肯帮你,衣裳给你准备好了,给你结账出院,还给了你生活费,又答应给你找事情做,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杨宁馨笑着点了点头:“可不是,你还年轻,日子长着呢,别因为这点儿事情就绝望,我跟你说,只要你做得好,有业绩,我的奖励绝不会少,你还可以把她们接到上海那边去过寒暑假,带她们到处玩。” 顾红霞点着头,擦了擦眼泪:“好。” “你还要记得跟那个渣男离婚,一定要领了离婚证写好协议,两个女儿归你,要不是到时候他家来纠缠,要把你的女儿卖了去换彩礼,你可没有法律保障了。” 乡下重男轻女的多,谁也不能保证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顾红霞都一一答应了下来,杨宁馨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看着躺在床上的可怜妇人,心里头想着,只有她自己强大起来才自救,她和唐美丽做的,只不过是暂时性推了她一把罢了,希望她在今后的人生里不要再有波折,带着她的两个女儿好好过日子。 第四百八十三章 唐大根和陈春花是差不多挨到晚上才到医院来,这时候杨宁馨已经回家了,没见得到原主的亲生父母。 两个人跟在唐建党的身后走进了病房,向春生的娘正抱着小孙子逗弄,见着两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人走到床前,有些奇怪:“你们……” 唐美丽笑了笑:“娘,这是我爹娘。” 向春生的娘大吃一惊:“亲家,亲家母?” 亲家和亲家母这几天不是每天都来了吗?怎么又多了一个亲家亲家母? 向春生的娘有些莫名其妙,想到结婚之前没有按着规矩会亲就有些懊悔,这可真是乱了套,怎么忽然又来了一个亲家亲家母呢? “是的,他们是我的亲生爹娘,刚刚走了的那两个是我干爹干娘。”唐美丽简单的解释了一番,看了看畏畏缩缩站在病床前边的唐大根和陈春花:“爹,娘,我一直盼着你们过来看看呢,总算是过来了。” 唐大根舔了舔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开口说话,他瞟了一眼向春生的娘手里抱着的那个襁褓,想提出来看看外孙,可又有些拘谨。 “唉,家里事情多……”陈春花叹了一口气;“都没时间上街哩。” 她走到向春生的娘身边,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儿:“可真是生得好看。” 向春生的娘咧嘴笑:“像美丽!” 她怀疑的看了看陈春花,见她穿着粗布衣裳,袖口上还有两个扯破了的地方,线头已经出来,露出了毛边的须,她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儿媳妇看起来条件挺好的——去年结婚的时候送了四大件的陪嫁,风风光光的嫁了女儿,所以她一直以为儿媳妇娘家情况不错,可没想到今天忽然就钻出两个这样的人来了。 这一看就是那种最土最穷的乡下人了。 向春生家住在城边,虽然也算是乡下人,可却是很灵活赚得到钱的乡下人,向家在那十年里头确实条件不好,可自从改革开放以后,家里就渐渐的富裕了,特别是小儿子分配了工作,家里没了负担,儿媳妇也是个会挣钱的,附带着把小女儿一家也带活了,向家的生活跟芝麻开花一样,一天比一天好。 可这会子忽然钻出个素未谋面的亲家和亲家母,向春生的娘有些发懵。 “亲家母,你要不要抱抱娃儿?”向春生的娘主动把小娃儿送到了陈春花面前。 陈春花伸手抱了过来,问了一句:“男娃还是女娃?” “男娃!”向春生的娘回答得响亮:“美丽可真是吃了苦,差点都没保住命!好在她福气大,总算是又挺过来了,唉,闺女不容易啊……” 陈春花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娃儿,笑了起来:“男娃好,生了男娃就放心了!美丽这次是立了大功劳哩,给你们向家添了个后!” “男娃女娃一样的,我们也没说一定要男娃。” 向春生赶紧声明自己的观点:“我只要美丽平安就好,孩子是男是女没事!” “怎么能没事呢?可一定得要生下男娃才行!”陈春花很不满意女婿的观点:“一家人没有男娃就断后了!说句不好听的话,这次就算美丽没有挺过来,生了个男娃娃她就已经圆man了!” 唐大根拉了拉陈春花的衣裳:“春花,快莫要多说了!” 看着女婿的脸有些黑黑的,似乎不高兴哩。 陈春花抱着襁褓凑到唐大根面前:“你看看,你看看,多好看的男娃娃!” 唐大根紧张的应了一句:“嗯呐,是好看。” 他不知道为啥女婿有些不欢喜,不是给他家添了后吗?春花的话也没说错什么啊,这个女婿怎么就摆着这副脸色出来了呢? 两个人低头看着娃娃,那个小娃也在打量着他们,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哭了起来。 向春生赶紧伸手把小娃儿抱了过来:“我来抱吧,估计他还认生。” 说来也奇怪,襁褓到了他手里,小娃儿就不哭了,还冲着他笑。 “美丽,你赶紧抱过来啊,怎么能让你男人抱着呢?”陈春花赶紧教育唐美丽:“带孩子的事情都该是女人干的活,你可不能偷懒。” “没事没事。”向春生的娘连连摆手:“这带小娃儿怎么会是美丽一个人的事情呢?他是春生和美丽的娃儿,那就该他们俩一起带嘛,我还跟春生说过,让他多干点活,别累着美丽,她生娃儿辛苦了,不能再让她干太重的活。” 向春生笑了笑,指了指摇篮里折得整整齐齐的尿布:“这些可都是我洗的呢。” 陈春花的脸色变了变,心里头有些担忧,亲家说得好听,可谁知道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唐美丽要是这样偷懒,早晚会被公公婆婆刁难! 正在想着,向春生的爹从外边进来了,手里抱着一堆衣裳:“这医院的楼顶就是好晒衣裳,今天下午才洗了的,全干了。” 衣裳大大小小的都有,看起来是唐美丽和小娃儿的,也不知道是谁洗的,陈春花心里有些慌慌的,总觉得哪里不对。 “爹,您给放到摇篮里边吧。”唐美丽伸手指了指摇篮:“到时候让春生给分一下。” “行。”向春生的爹把衣裳全放进了摇篮,转头看到了唐大根和陈春花,他有些疑惑:“这两位是……” “这是亲家和亲家母,”向春生的娘连忙向老伴儿介绍,见他一副没弄得清什么意思的样子,又添上了一句:“美丽的亲生爹娘。” “啊?”向春生的爹吃了一惊,赶紧过来和唐大根握手:“原来是亲家!我们太没规矩了,都没有来请你们一起吃会亲酒!真不该信着春生的,说什么不用太老套,结果就连亲家都不认识了。” “没事,没事……” 唐大根结结巴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当时是媳妇陈春花死活都不让美丽嫁给向春生,所以才什么都没有弄,这也怨不得亲家。看着向家对美丽这样好,他更惭愧了,自己这做亲生爹娘的压根儿就没管美丽,没想到亲家还来给自己道歉。 向春生的爹握着唐大根的手摇了摇,觉得他的手很粗糙,不知道他从事什么职业,估摸着应该是干体力活的:“亲家在哪里高就?” 唐大根听对方说得文绉绉的,更不好意思搭话,憋红了一张脸,好半天才答了一句:“就在外边做点零工。” “哦,这样,”向春生的爹点了点头:“做零工风里来雨里去的,又辛苦,你得找点别的出路啊。” 唐大根嘴巴张了两下,终究没有出声。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方的话。 这时候陈春花想起了什么来,从衣兜里摸出了几个鸡蛋朝唐美丽枕头边上放:“美丽,你刚刚生了娃身子弱,得补补身子,这几个鸡蛋你吃了吧。” 唐美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陈春花又从挎着的那个布袋里拿出了几件衣裳来:“这是你弟弟小时候穿过的衣裳,我都给收着呢,还没有坏,刚刚好拿了给小娃儿穿。” 向春生没说多话,接了过来,跟鸡蛋放在一块儿,陈春花高高兴兴的又看了看外孙一眼:“出了月子以后带着来家走走啊。” “好。”唐美丽的心里特别难受,但是极力克制着自己这份不悦的心情。 她本来以为她娘应该至少准备了几件新的娃娃衣裳——她每个月都给了五块钱赡养费呢,从里边拿出一两块钱就能扯几套小娃儿的布料了,自己缝也好,请隔壁邻居做也行,总归得要给外孙一点点看得过眼的东西吧?没想到她怀胎十月,母亲压根就没想过做外婆的礼物! 不是看不起三牛的旧衣裳,她就是想知道自己在爹娘心里到底有没有分量。 然而让她失望了,事实证明,她爹娘的心里根本就没有她。 唐大根似乎意识到送来的东西不妥当,他咬了咬牙,从衣兜里掏出五块钱来,走到唐美丽面前,把那张钞票放在唐美丽手心里:“美丽,你拿着去买点好东西吃。” “知道了。”唐美丽把那张五块钱收了起来,心里头稍微又有一点点温暖。 她现在不愁吃不愁穿,手里有钱不用担心过苦日子,可她却发现自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唐大根和陈春花没坐多久,约莫半个小时以后两个人就走了:“你奶奶瘫痪着还得去照顾,你好好坐月子,别到处乱跑。” 唐美丽没精打采的应着,心里头膈应得慌。 向春生送了唐大根和陈春花出去,唐美丽拿起一件小小衣裳看了看,虽然没有破,可衣裳一看就相当旧了,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来。 “姐姐……”唐建党有些局促,他没想到他娘竟然会把他小时候的衣裳拿过来做礼物:“姐姐,宝宝有漂亮的新衣裳穿,这些就扔了吧。” 向春生的娘赶紧把衣裳拿了过来打了个圆场:“别扔别扔,也是你妈妈的一片心意,拿了看看能不能剪开做尿布,这不也挺好的吗?” 唐美丽攥着那几个鸡蛋,心里好像有剪刀在戳着一样,肠子都要颠疼了,眼泪止不住的朝下掉,向春生的娘吓了一跳,连忙拿了手绢给她擦眼泪:“刚刚生了娃儿可不能哭,到时候眼睛会坏了的!” 章节目录 第181章 第四百八十四章 杨宁馨开始了她的暑假生活, 每天里就是陪着杨国平和王月芽闲聊, 清早和晚上推着轮椅出去散步, 在河边看看风景。 X县的变化还挺大, 荒芜的河堤开始修葺, 上边的杂草已经被除得干干净净, 河堤边上摆着一辆大挖机, 不知道是准备干什么,听杨国平说,好像要在木材公司家属院这边修一座桥直接通到对岸。 这可真是江景房了, 风景好又方便。 杨宁馨站在河堤上边看了看下边的河水,目前还算清澈,偶尔有白鹭飞过, 不时在河面上啄一啄, 叼着银色的鱼飞上了天空。 现在还算是山清水秀,等着改革开放的步伐加快, 谁又知道这条河到时候会被污染成什么样子呢?杨宁馨和王月芽推着轮椅朝前边走, 一面和杨国平说着X县的变化。 虽然说杨国平身体条件有限制, 很少出门, 可是这小县城的事情似乎一阵风就能刮进千家万户, 杨国平一点都没少知道县城里的变化。 县政府要搬迁到一个新开的地方了, 哪个地方又要开始盖新楼房了,某个局又换领导了,这些事情好像就发生在身边一样, 杨国平信手拈来, 不时还发表几句评价:“唉,这个人能力也就这样,怎么给他去当书记了呢?” “爷爷,这个人您熟悉啊?”杨宁馨有些不理解,实在她的爷爷只是个普通的工人啊,怎么一副知晓天下大事的样子。 “熟,老熟了,听着别人说起这人的事情好多次了!” “哦……”杨宁馨应了一句,这就是老百姓口里的熟悉呢。 在X像过暑假实在放松,杨宁馨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处于退休状态,提前享受老年生活。 成天无事可做,陪着两位老人是她最大的事情,杨国平和王月芽只要是她陪着出去走就觉得开心,逢人便热情的介绍:“这是我孙女儿,复旦念书的那个!” 当对方上下打量着她的时候,杨宁馨礼貌的点头微笑,可心里却是尴尬得不行,老人家都喜欢炫耀,有一点点成绩就会被他们到处宣传,恨不能买个高音喇叭反复播放让全县的人都知道这事情。 反正,杨宁馨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一定都被亲友圈所熟知。 “哦,这就是那个出国的孙女啊?” “我听说好像还挣钱给家里买了两台大电冰箱,真是厉害!” 杨宁馨站在那里听着老人家之间的交谈,尴尬得要命,可表面上海要做出笑嘻嘻的神色来,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 这种生活真不是她想要的,杨宁馨很想快快回到上海,投入她的挣钱大业中去。 除了无所事事,她还有一种感情的牵挂。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家里陪着杨国平和王月芽,心里却有说不出的空虚,总觉得有哪个角落好像没有塞满,空空的一片。 她回家的第三天给实验室打了个电话,邱成才刚刚好在,听到他的声音,杨宁馨忽然鼻子一酸,好像有种天老地荒终于找到你的感觉。 邱成才的声音也很激动:“小六,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怎么了?你等我电话很久了?” “当然了,我一直在盼着你的电话,要是我知道你爸爸单位的电话,早就打过去了。”邱成才很开心听到她的声音:“我给你写了一封信,今天下午寄的加急快件,估计两三天后你应该能收到。” “加急快件?有什么事情吗?”杨宁馨有些担心:“是不是那个新的专卖店……” “没有没有,老石很尽心的,这一点你要相信他。”邱成才压低了声音:“因为是我太想你了,我没法忍受不和你交流的日子,给你写信,感觉好像是面对面跟你说话,我每天都写了三页,全是废话,你要是嫌写得太长可以不用看,知道我想和你说话就行了。” 他的声音低沉,里边略带沙哑,听上去有一种诱惑,仿佛银色月光里绽放的七里香,吐露着优雅的芳香。 “我不嫌长,我都会看的。”杨宁馨低低的笑了起来,心里头忽然充实了许多:“邱成才,你的废话我也爱看。” “是吗?我真是高兴。”邱成才的声音显得很开心:“小六,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话筒那边传来的声音仿佛是一片羽毛,在轻轻的骚动着心弦,感觉全身都痒痒的,说不出的舒服。 杨宁馨拿着话筒,身子靠着墙壁,忽然间的意动让她软软的说出了一句:“邱成才,我很想你。” 话筒那边略略有片刻的停顿,好像被惊到了一般,可马上,邱成才也颤巍巍的接了一句话:“我也很想你,想到晚上都睡不着觉。” “骗人。”杨宁馨低声说了一句,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小六,真的没骗你,我晚上睡觉的时候,闭上眼睛就看到你,我不知道你在家里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为难的事情需要人帮忙,我也不知道你的精神状况……”邱成才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的话,几乎没有停顿:“我恨不能第二天就能见到你,恨不得像以前一样一块儿去食堂吃饭,可是这些天都是不可能的了,我们分得远远的,你在X县,我在上海。” “我赶早回来吧。” 杨宁馨心里甜蜜和酸涩交织成一片,握着话筒,心里一片暖,眼前阳光温柔妩媚。 “好的,我来车站接你。” 两个人情话绵绵的说了很久,杨宁馨又把X县这边的一些事情说给他听,唐美丽生了个男娃儿,生产不顺利,还好救回来了,向春生为她抽了四百CC的血量,听得邱成才不住的长吁短叹:“可真是惊险,还好丽姐姐平安无事。” 顿了顿,他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如果可以,不要孩子也没事。” “你这话什么意思?”杨宁馨听了觉得有些奇怪:“什么叫不要孩子也没事?” “如果今后让你有这样的危险,我宁可不要孩子。”邱成才握着话筒,觉得手都有些颤抖:“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活着。” 杨宁馨沉默了一下,有些感动。 只不过她和邱成才的观点不同,她觉得孩子是生命的延续,是他们俩在这世上的绵延,相爱的人肯定会要有自己的孩子,因为那是爱的结晶。 “不是每个生孩子的都会遇到这样的事情。”杨宁馨安慰他:“你别想太多。” “你们家一直在问我做上门女婿这个问题,其实我觉得,不管做不做上门女婿,以后咱们的孩子都要跟你姓。”邱成才的话说得极为认真:“一个女性,辛辛苦苦怀胎十月,拼死拼活生下来的孩子,为什么不跟她姓?我觉得孩子跟着母亲姓,这事情一点毛病都没有,就应该这样。” “你真的这么想?” 杨宁馨真的很惊讶,在中国这个男权社会,邱成才的想法可真是标新立异,可这也体现出他对女性的尊重。 这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 “是的,这是我的真心话,小六,你别不相信我。”邱成才很肯定的回答了她:“一个男人做了什么?他能做的就是提供生物学父亲的身份,他能代替妻子承受怀孕分娩的痛苦吗?不能,他所能做的,只是表达关心,可是关心能代替母亲所承受的那种痛苦吗?不能,肯定是不可能的!所以,自从接触到遗传生物工程,对于这些有所了解以后,我已经想透彻了,不管怎么样,咱们的孩子都姓杨。” 杨宁馨的眼泪几乎要掉了下来,她很开心邱成才竟然这样开明,遇到了这样一个人,是她的幸运。 “邱成才,我想我肯定会生一对双胞胎,一个跟我姓,一个跟你姓,咱们的孩子不能没你的份。” 邱成才笑了起来:“小六,你可想得真远。” 不想远一点不行呢,计hua生育会越来越严格,这一代年轻妈妈的肚子很快就会被国家控制住了,乡下的女性还好一点点,想拼着多生的或许可以躲可以逃,像他们这样的,躲到哪里去,朝哪边逃?只能祈祷一次生俩,最好是一男一女,这样就能凑出一个好字了。 两个人的电话打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公用电话亭的老板娘开始还眉开眼笑的望着她,可后来看着跳得越来越多的数字,又有些担心,不住的朝杨宁馨手里拿着的小钱包上溜。 这时候的长途电话费特别贵,国内一分钟七八毛钱,这个电话打了至少二十多块,老板娘挺担心杨宁馨会挂了电话就逃走,有些坐不住,在柜台后边翘起了屁股,脑袋伸了出来,一只手放在柜台边上,蓄势待发,只要杨宁馨准备逃跑,她就要伸手把她揪住。 老板娘白操心了一场,杨宁馨挂断电话以后,从钱包里拿出了三十块钱:“您给算算看。” 看到了钞票,老板娘这才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拿着计算器叭叭叭的按了一阵:“二十四块八毛钱。” “您找钱吧。”杨宁馨笑着点了点头:“差不多,我打了挺久电话的。” 老板娘一边找钱一边跟她闲聊:“给对象打电话哩?” 杨宁馨“嗯”了一句,老板娘笑了起来:“只有给对象打电话才要花那么久的时间,I别的人一般就直接说了两句就挂断啦。年轻人嘛,总是要热情一些,不过下回你可要注意一点时间啊,这也打得太久了点,都二十多块钱了哩!” “谢谢您提醒。”杨宁馨笑着答应了一句,老板娘可真是热心人啊。 爱情能让人忘记很多的事情,包括金钱在内,因为有爱才会有话说,有些夫妻,婚姻将走到尽头,就是天天见面也不会有一两句话交流。 与其无话可说,不如啰啰嗦嗦! 第四百八十五章 回上海之前,杨宁馨又去建筑公司那边看了唐美丽和她的娃儿。 建筑公司的职工楼,小小的两室一厅,唐美丽和向春生住一间,向春生的爹娘住一间。小宝宝的床放在向春生和唐美丽的卧室,显得格外挤,在比较窄的地方,打个转都不行。 “丽姐姐,你这里也太挤了。”杨宁馨坐在床边看了看着套房子,这个年代人们对住房的要求不高,一般来说四十多个平方弄出个带厨房卫生间的两室一厅,大部分人都觉得满意,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嘛。 可是当多了一个小宝宝的时候,这只麻雀明显得就太小了一些。 “现在勉强挤着住,等小宝宝长大一点怎么办?到时候他还得有自己的书房吧?要有书架书桌什么的,这两室一厅太小啦。” “可不是哩,跟他们说了,我们带着美丽回去住,春生不肯哩,说他要天天能见着孩子,帮忙干活,不能一点事情都不管。”向春生的娘赶紧诉苦:“家里跟城里也没多远,想见孩子,骑车回来一趟就行了,才十来分钟的事情,有什么为难的!” 唐美丽坐在床上抱着小宝宝喂奶,没有答话,向春生的娘抱着一堆大人小孩的衣裳朝外边走了去,一路上还在唠唠叨叨。 “丽姐姐,你婆婆挺好的!” 难得有这么体贴的婆婆,虽说有些爱唠叨,可心肠挺不错,都是在为小辈们着想。 “她人真的挺好,可就是……”唐美丽想了想,摇了摇头:“有时候觉得她太热心了,想把我们的事情都揽过来一样。” 向春生和唐美丽对这新的小生命都很期待,两个人达成了一致协议,一定要共同抚养孩子,不能只是生下来就行,其余的都是家里老人操心。 “第一,爸爸妈妈已经操劳了大半辈子,小娃儿再扔给他们,他们也很累,第二,咱们应该一起来照顾他,让他感觉到爸爸妈妈一直陪在他身边,关心着他,陪着他一起成长。” 向春生是这么想的,唐美丽也赞成,她觉得自己的事情自己做,累着老人家不好,然而向春生的爹娘勤快得都歇不住,她已经买了个双缸洗衣机,就是想着要减轻负担,以后自己和向春生的衣裳都可以扔到洗衣机里洗了,不用花时间去操劳这些。 可是向春生的爹娘坚决不让他们用那个机器:“洗衣机浪费水浪费电,还不一定能洗干净!多简单的事情啊,你们还要买机器,简直是浪费!” 向春生的娘负责洗衣裳,向春生的爹负责晾衣,有时候向春生的娘忙不过来,他爹也会帮着洗。唐美丽觉得很尴尬,她把内衣都藏起来,可还是被向春生的娘搜了出来:“你坐月子哩,不能弯腰不能接触冷水,要不是以后会落月子病,你晓得不!” 唐美丽尴尬得不行,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向春生的娘把那些东西都拿到阳台上去。 阳台上放了一只脚盆,还有一块搓衣板,肥皂就搁在旁边,还有一条小凳子,向春生的爹娘谁有空谁就去那里洗衣裳,清洗衣裳的水还得留下来拖地的时候用,一丁点也不浪费。 杨宁馨叹气,和长辈住在一起真是会容易有矛盾,可是向春生的爹娘真的算很不错了,一心为儿子媳妇的小家庭打算,也没和媳妇计较什么,特别厚道的两个人。 “丽姐姐,我跟你说啊,这人应该是相互理解的,现在你坐月子,他爹娘把事情都给做了,你不高兴也得忍一忍,那些内衣啥的,就当没看见,闭闭眼睛就过去了,等着你出了月子以后,每天先把这些洗了再说。” 唐美丽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能老辛苦他们,我们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她不想过分依赖公公婆婆,所以也很向春生一样的想法,不住回婆家去,就在自家的小窝窝着就行。 “只是我觉得你应该要买一个大一点的房子。”杨宁馨环视四顾,这房间真的很狭窄了,只有小小的通道供行走。 “我三叔买的那套平房你应该知道,七间房,带个小天井的院子,也就花了五千来块钱,实在是值得!你做了两年多生意了,手里头应该不止五千吧?干嘛不拿了这钱再另外去买一套大的房子,住起来舒服一点?” “买大一点的房子?”唐美丽看了一眼周围:“我们已经有房子了。” “丽姐姐,我跟你说啊,房子一点月不嫌多!你跟我交个底,手里现在存了多少钱?我给你好好规划一下。” 唐美丽一点也没犹豫,直接把家里的存款兜了出来:“我已经存了一万六,服装店生意好的时候能挣一千多一个月,生意不好至少也得有六七百,春生和我的工资日常开支还有多,要不是这次住院花了一千多块钱,就能有将近一千八了。” “丽姐姐,我跟你说,让向大哥去多打听打听,看看咱们县城里有没有合适的地盘,独门小院的最好,不管价格高低,你都得买下来,以后能占大便宜。” “占大便宜?”唐美丽有些不理解:“这有什么大便宜占啊?” “丽姐姐,你相信我吗?我可是学经济的!”杨宁馨把自己的专业抬出来哄她:“我就是研究这些的!你只管买房,有房在手里就不怕,过了十多二十年,你这可是一块黄金攥在手里头!” 唐美丽瞪大眼睛,将信将疑的看着她,最后像下了决心一样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向大哥不是建筑公司上班的吗?他应该对咱们县里的房产都很熟悉,尽可能的去买大一点的房子安顿下来,如果你还有多余的钱,我可以帮你在上海看房子。” “到上海买房子?”唐美丽惊讶得叫出了声:“我又不住在上海,到哪里买房干嘛?” 在X县买房,还可以说是因为想改善住房条件,可是去上海买房子,图个啥? 杨宁馨暗自叹气,这时候的人,真是眼睛只看着自己面前那一点点方寸之地,根本就没想到过以后会有多么大的变化。 “丽姐姐,你要为你的小宝宝预备着啊,以后他肯定要考大学出去的,难道你不给他提前准备好地方?现在上海的房价已经比我们这些小县城高了两三倍,等到小宝念大学的时候,应该会高出二三十倍,县城里几千块的房子,上海要几万甚至是十万!” 好像在配合着她的话,唐美丽怀里的宝宝忽然哭了起来,表示对高房价的恐惧,唐美丽坐直了身子,轻轻的拍着他的背:“没有这样的事情吧?要十万一套房子?不可能吧?” 杨宁馨很想摇醒她,若干年后,上海最贵的房子可是十万一个平方,不是十万一套房啊! “丽姐姐,我以后肯定会在上海定居的,所以我现在开始在上海买房。上海是国际化大都市,很多年轻人都向往,小宝说不定以后也想着要去那里读书工作,你得要预先给他准备好房子才行。我跟你说,上海的房价,现在大概是五千多才买你现在这么大一套房,而且条件很差,都是小弄堂的房子,但是那里很快就要搞开发,马上就会变成高楼,你想不想预先给你的宝宝在大城市里准备一套呢?” 唐美丽想了很久,仿佛下定决心一样的咬了咬牙:“行,你给我看看,我也替他在上海买一套房子。” “到时候我看好了就给向大哥打电话,你们带证件过来办手续。” 杨宁馨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总算是做通了唐美丽的思想工作,她可以跟着自己发一笔小小的财了。 过了三天杨宁馨收到了邱成才的信。 果然如他所说,写得特别长,厚厚的一沓信纸塞在牛皮信封里,鼓鼓囊囊的一大堆。 “小六,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我们今天一早就开始了第二步的实验程序,把试剂滴入试管中,里边出现了粉红的雾气,看着那一片雾气我走神了,想到你一条连衣裙,也是这种颜色。学长学姐在旁边喊我,最开始我没听见,喊了我三次才反应过来,他们都在笑话我,说我是不是晚上没睡好。我回答他们说确实是这样,晚上失眠了,他们说让我去吃一种叫地西泮的安眠药,可是我知道我吃安眠药也没用,因为我是想你才睡不着,不是身体方面的原因,就算吃了安眠药,我依然会想着你,想到睡不着。” 邱成才的信唠唠叨叨的说着他这些天的日常生活,可字里行间都流露出他对她的思念,杨宁馨坐在书桌边看着他的来信,心里头有说不出的感动。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了吧?无论做什么,都会不由自主的想到她,哪怕她不在身边,可空气里依旧弥漫着她的气息,她的欢声笑语似乎还在眼前。 这封信很长,杨宁馨捏着信纸一行行的看了下去,心里特别感动,她感受到了一个年轻男孩对她的深情,那么纯,那么真,直击她的心灵。 她提起笔来,正儿八经给他回信。 虽然她已经下定决心过几天就要回上海,可她还是动笔开始给他写回信。 前世的时候,大家都用微信QQ等社交工具来通信,可这种简单的交流,远不及写信那样有仪式感,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去,分外郑重。 特别是写好信把它装进信封,再在上边贴上邮票,那是一件郑重得不能再郑重的事情,不是前世那种快速交流能与之相提并论的事情。 写完信跑到邮局,买了一张有漂亮花卉图案的邮票贴上去,杨宁馨把那封信投进了邮筒。 似乎是放飞了一只鸽子,有期待它飞回来的渴望。 第四百八十六章 过了几天,杨宁馨就和狗蛋一块儿回上海了。 杨国平和王月芽虽然很舍不得杨宁馨,但是他们知道孙女大了有自己的事情做,也不得不放手:“小六,没事就多回来走走啊。” 杨宁馨点头:“爷爷奶奶,你们放心,到时候我挣钱在上海买了大房子,把你们接过去住,咱们可以天天在一起。” “哟,那可不成,上海那边的饭菜吃不惯,他们说的话我们也听不懂,不如到家里呆着,还有不少老伙伴呢。”杨国平赶紧摇手:“算了算了,不去那里住着,还是在家里呆着比较好。” “爷爷,你不想老住上海,那就一年四季去那里住一会儿就行,不用你天天去那里住啊。”杨宁馨想了想:“您和奶奶要是过来住,我就给你们专门请一个做咱们家乡菜的阿姨,保准你们吃得高兴。” “行行行,等你和小邱结婚了啊,爷爷奶奶每年过去住一段时间,享享我孙女的福气。” 杨国平和王月芽心里头舍不得,表面上却还是笑嘻嘻的,两个人坚持要送杨宁馨去火车站,一路上还对狗蛋千叮咛万嘱咐:“你这个做大哥的可一定要照顾好小六啊,别让她被人欺负了。” 狗蛋连忙点头:“我知道,爷爷奶奶,你们放心吧,我这个做大哥的不照顾她,还有谁能照顾她?” 狗蛋说到做到,一路上鞍前马后的帮着杨宁馨去买饭打水,很体贴周到,杨宁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琢磨着,狗蛋真是个不错的上进青年,虽然不是特别聪明,可做事扎实,让他做什么,他就勤勤恳恳的做好。他虽然说不上是个开拓进取型的人,他不能想出新点子新方法来,可他能做一个守成的好员工,自己交代他做的,他一定会做好。 火车到了上海站,邱成才已经在月台上等了很久,他的脖子拉得长长的,等着火车进站,看到杨宁馨出现在卧铺车厢门口,他的眼睛里瞬间有着闪亮的光:“小六,狗蛋!” 挥着手,邱成才冲了过去,伸手帮她接过一件行李,顺便牵住了她的手。 拉到她的手,心里感觉到很踏实,可又有一点恍恍惚惚,好像幸福来得不是很真实,就像是在做梦一样,她随时都有可能不在身边。 一边走一边转头看她,邱成才心里头甜丝丝的。 “我给你写的信收到了吗?” “收到了,今天上午才收到的。”邱成才格外开心:“看到你的信,我更想你了。” 两个人说话很亲热,完全忽视了身边的狗蛋,他在一边缩了缩脖子,大概这两人心里现在已经没有别人了。 在X县,如果大庭广众之下说什么想你,肯定会被人笑话,甚至会以为是小流氓,可现在狗蛋听着,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两个人可真是情真意切啊,让他觉得羡慕得很,要是他也能有一个可以想念的人就好了。 三个人先去了复旦大学放了杨宁馨的行李,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以后,杨宁馨和邱成才带着狗蛋去了邯郸路的专卖店。 “大哥,你先来熟悉业务啊。” 当狗蛋看到这神奇的BP寻呼机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还有这好东西?好家伙,可真是方便了!” 杨宁馨笑了笑,心里头想,以后还有更方便的呢,电子科技产品更新换代的速度会越来越快,就看谁家能将转型做得更快。虽然她根据前世的经验,BP寻呼机可能会在中国风靡十年左右,可要是她能率先引入手机,那又会不会推动寻呼机更早的终结呢? 她记得前世曾看到过一个笑话:当年的大哥刑满释放,我专程去接他出狱,他分外感激:“这么多小弟还只有你记得我,我一定要让你发财!”于是我跟着大哥来到一个山坡,那里是他埋下走私物品的地方。我们俩挖了大半夜,终于挖到了一个箱子。大哥看到那个箱子流泪了:“不管警察用多少方法逼供,我都没有开口,就是等着出狱以后发大财的!”我激动得双手都在颤抖,颤颤巍巍打开箱子盖以后,我看到了一箱子的BP寻呼机…… 寻呼机在八十年代可是值钱的东西,不少人铤而走险从香港走私过来贩卖,可是到了九十年代,都没有人再用寻呼机,当年的126和127寻呼台被搁置,没有人再使用。大街小巷里人手一部智能手机,听音乐看新闻和别人联系,特别方便。 时代在进步,电子产品也不断更新换代,她的寻呼机专卖店要保持高度的警惕性,要掌控市场风险,在做到七八年的时候就要开始转型,再去寻求更新的的产品来保持自己专卖店里的活力。 经过短短一个小时的培训,狗蛋总算明白他即将要上岗的工作性质,他对这个新产品很有兴趣,拍着胸脯跟杨宁馨保证:“我肯定会好好的给你干活的!” 杨宁馨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小六,开这样一家店,大概每个月能挣多少钱啊?”狗蛋到处看了看,这个店铺弄得很干净整洁,没有乱七八糟的堆着东西,一看就觉得很舒服。 “差不多一万块左右看,要看大环境,如果能挣到买这寻呼机的钱,买的人当然就多了。”杨宁馨看着狗蛋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好像能塞进去一个鸡蛋,笑了起来:“怎么了?这么吃惊?” “一万块!”狗蛋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六答应他两百块的底薪,再加百分之五的提成,也就是说自己每个月差不多有七百块?这么多钱啊!狗蛋兴奋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大哥,你别这副没志气的样子好不?以后咱们还能挣更多的钱呢!” 杨宁馨拍了拍狗蛋的肩膀——他个子和自己差不多高,拍下去毫不吃力。 狗蛋憨憨的笑:“好嘞,好勒,会越来越好的。” 正说着话,邱成才走了过来:“小六,我已经在旁边的餐馆订好饭菜了,今天中午将就着吃了,晚上和狗蛋一块儿去外滩那边吃点不同风味的菜。” “行。”杨宁馨点了点头:“谢谢你,邱成才,不声不响的就帮我安排好了。” 狗蛋看了邱成才一眼:“我是他大舅哥,第一次来上海,当然要好好接待啦!邱成才,是不是?” 邱成才笑了起来:“肯定的!” 邱兴国站在一边跟着儿子笑,林淑英站得远一点,默默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起来她一个人的意见已经不足以能让成才退缩了,他是那么的喜欢杨宁馨,没有人能让他从她身边离开。 更何况,他的外婆和他的父亲都支持他。 她挑不出杨宁馨什么毛病来,可是她就是觉得杨宁馨这个姑娘太聪明太强势了,成才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以后会被她吃得死死的。可是既然成才喜欢,她又何必败了他的兴致,说得多了,成才更加会和自己生疏了。 林淑英最近想通了些,索性什么都不用管,静观其变,就在最关键的时候发表自己的看法就行。 喊上业务员,暂时停业半小时,几个人到了隔壁餐馆吃了午饭,在吃饭的时候,狗蛋很勤学好问的提了不少跟BP寻呼机有关系的问题,业务员是个年龄和他相仿的年轻人,平常杨宁馨对他照顾有加,听说狗蛋是杨宁馨的大哥,对他很热情,狗蛋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有时候狗蛋一遍没听懂,他还耐心的解释第二遍。 这午饭是团结和谐又带有专业知识讲座性质的一次聚餐,大家吃得都很开心,就是林淑英,也把表面的客气给做足了,笑容看不出一丝丝勉强。 吃过午饭以后,稍作休息,杨宁馨和邱成才就带了狗蛋去新的那家专卖店。 得让他认路,这个年代没有手机可真不方便,他走错路了都没有人给他指出来,得先带他多走两趟才行。 一边走一边让狗蛋记着公交车的线路,把最具特色的地标指给他看,一路晃着,公交进入了徐家汇最繁华的地段,在徐家汇站下了车,杨宁馨和邱成才领着他朝专卖店走了过去。 专卖店是三间门面并排,最里边一间划成两个部分,一部分是狗蛋的住宿的地方还附带仓库的功能,一些存货都放在里边,靠着墙是一张折叠的行军床,外边一部分就是业务员维修的房子,虽然这间房被一分为二的划分,可实际上空间还不小,住着并不挤,靠着另外一面墙有一个小煤炉,一张做菜用的办公桌,上边放着案板这些东西,另外还有个自来水笼头和一个小水池,店里的清洁卫生可以从这儿接水,狗蛋也能在这里刷牙洗脸。 “只有上厕所有些不方便。”杨宁馨指了指外边:“前边有一个公厕,你得跑到那边去才行,大冬天晚上会有一点点冷。” “没事没事的。”狗蛋毫不在乎:“冷算什么,只要能挣到钱就行。” 杨宁馨笑了起来:“行啊,大哥,你加油干,我跟你实话实说,我这个店铺的地段要比邯郸路好,而且门面也大,估计着一个月挣两万都有可能,你只要帮我好好管理好员工,不让账给混了,那我肯定要重重的感谢你,百分之五的分红不会少,我还额外有奖励,过年过节的福利不用你跟我来说!” “小六……你租这几个门面肯定老费钱了,还要请人来站柜台……”狗蛋有些局促不安:“要是挣的钱没上那个数,我都不好意思拿你这么多钱了。” “没事没事,你好好干就行。”杨宁馨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能够让你一年以内挣到娶媳妇的本钱!” 狗蛋咧咧嘴,笑了起来:“那大哥的终身大事就靠着你啦,小六!”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杨宁馨拍了拍胸脯,心里头暗暗想着,要是狗蛋一个月能挣一千块,一年就成了万元户,回到X县找媳妇,那可是人家抢着要嫁的主儿呢。只不过她得好好帮狗蛋把把关,千万别弄些不踏实爱计较的,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的就行。 在专卖店看过以后,带着狗蛋去外边兜了一圈儿,狗蛋在外滩那边看到高大气派的建筑群,惊讶得合不拢嘴:“那些房子可真是好看哩,也不晓得有哪些人住在里边!” “在解放以前主要是一些洋人住的,用来开银行办使馆什么的,现在应该没住人,只是用来给大家参观的了吧,或者还会有些单位,反正不会是咱们这些平民老百姓住的。” 狗蛋央求着杨宁馨和邱成才带他进去瞧瞧,两个人拗不过他,带着他都去看了一遍,见着高大气派的外墙,狗蛋屏住呼吸,一副很崇敬的样子,杨宁馨让他伸手去摸大理石墙面,他都不敢伸手:“摸坏了怎么办?赔不起啊。” 杨宁馨抿嘴笑了笑:“好,那你就别摸。” 带着狗蛋游了一圈外滩,又找了一家特色餐馆吃饭,狗蛋吃不惯上海菜:“这些菜还比不上我炒的。” “上海菜就是这个味道呢,怕你吃不惯,我特别还买了个小煤炉放在房子里头,到时候你可以自己炒菜吃。但是晚上你注意要把煤炉给拎到外边去,千万别给煤气中毒了啊。”杨宁馨叮嘱了一句,生怕狗蛋不明白这个道理:“冬天要是想用煤炉取暖,那也得把窗户打开,懂不?” “知道知道,咱们烧炭不也得打开窗户吗?”狗蛋笑了起来:“你当我啥都不知道?” “不是说你不知道,提醒你一句啊,我的好大哥!”杨宁馨朝狗蛋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其实上海菜吃多了也觉得挺好吃的,你这是没吃惯!多尝一点儿!” 章节目录 第182章 第四百八十七章 狗蛋来上海这几天很卖力气, 老石这边还有点装修没弄完, 狗蛋见事找事做, 没让自己闲着, 帮忙递东西什么的, 格外勤快。 老石挺满意的, 私底下跟杨宁馨说:“侬请来的这小伙子怪不错的, 勤快。” 杨宁馨笑着点头:“是啊,他是个勤快人,做事稳当!石师傅, 你们弄堂里有没有想找对象的闺女?麻烦给介绍一个呗!” 石师傅看了看忙着擦玻璃的狗蛋,摇了摇头:“要是本地人,兴许还能做个介绍, 可他是外地的……本地姑娘谁会愿意找外地人啊?再说了, 他在上海连房子都没有,怎么跟本地姑娘结婚?让别人跟他回乡下去过穷日子?” “石师傅, 您帮忙再给他看看房子呗。”杨宁馨拜托了一下老石:“跟您实话实说, 他是我堂兄哩, 家里想着要这两年给他找个对象结了婚也好安定下来。我也想给他在上海看一套房子, 要是遇到好的姑娘, 两个人就在上海结了婚安定下来。” 老石瞥了狗蛋一眼, 叹了一口气:“唉,房子吾倒可以帮着他看看,姑娘嘛……这事儿难办!” “那就麻烦石师傅帮我大哥看看房子吧, 还是照原来的钱来, 五十块钱的感谢费。” 石师傅低头搓了搓手,脸色有些发红:“吾都拿了你这么多钱了,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您尽心给我打听过了,帮了我的忙,我也不能让您白白浪费时间和心血啊。”杨宁馨笑得很开心:“我可是真高兴呢,等着我把房子都买好了,到时候接了我爸爸妈妈他们过来住,一家人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好嘞,小杨你可真是个有孝心的好姑娘。” 石师傅赞扬了杨宁馨一句,一颗心总算是踏实了几分,要不是老是觉得有些悬。 他从杨宁馨这里都拿了好几百块钱中介费,手头顿时宽裕了不少,彼时和老伴儿商量了一下,拿出一百块钱给外孙外孙女买了些好吃好玩的东西,两个女儿特别高兴,回来更勤快了,一家人和和气气的。 老伴儿总是念叨着杨宁馨的好处:“这小姑娘真心不错,给侬这么多活干,还让侬另外弄出这么多钱来,是个实诚姑娘。” “人家是学经济的,脑袋灵活着呢,吾得跟她学学。” 女儿们总在劝石师傅把浦东的房子卖了住到浦西去,石师傅上次得了杨宁馨的指点,坚决不卖房,说自己拼命攒钱看看,过一两年能不能在浦西那边女儿住所的附近买个一居室,老两口住着也足够了。 “浦东的房子留着做啥,阿拉把房子卖给小杨,咱们到浦西买个一居室还有得剩,留着钱养老,不用指着姑娘们了。” 老伴儿有些不明白,自己浦东的房子至少也能卖个五六千吧,浦西一居室十多二十个平方,也就三千多的样子,还能剩两三千在手里头捏着,日子过得宽松,多好。 “侬不晓得哩!听小杨的准没错!” 老石亲眼看着杨宁馨的店铺一间一间的开起来,已经把她看成了自己心里的财神爷。 装修终于完工,放上一个星期大概就能开始营业了,杨宁馨准备开始要招营业员。 她首先想到了X县妇产科的顾红霞,也不知道她现在身子恢复了没有,要是她暂时不能出来,她得再去问问二妮三妮和二栓,看看家里有没有靠得住的人可以推荐。 正在想着要打电话问问唐美丽,唐美丽的电话打到了传达室,小阿姨接了电话告诉她,杨宁馨赶紧回了个电话过去。 自从唐美丽怀了孩子,向春生就在家里装了一部电话机,这样一来唐美丽就不用走路去店里,通过电话可以遥控指挥。服装店有什么事情,直接打电话给唐美丽,要订货什么的,也可以通过电话和那边熟悉的老板商谈,杨宁馨打电话过来也就方便多了。 “宁馨,我跟你说啊,上回医院那个顾红霞今天来过了,她问我看看你们店里要几个人,她还有个堂妹想跟着出来打工。” 这可是想打瞌睡有人送枕头,杨宁馨很开心:“我们店准备招四个营业员呢,如果她堂妹做事勤快品性好,那可以过来试试,但你得要和她们说清楚,试用期一个月,如果表现不好我不一定会要啊。” 唐美丽在那边点头:“那当然,谁也不想花钱供个祖宗,我让春生去找顾红霞跟她说说,要是愿意,这两天就可以打火车票过来了。” “顾红霞……好像还没坐满月子吧?”杨宁馨犹豫了一下:“算起来这才二十多天?” 唐美丽叹了一口气:“她娘家那边一直在催她出去打工挣钱了呢,家里穷哪里有那么多讲究!我记得娘生你的那时候,还只有二十天不到就开始干活了。” “坐月子没保养好,所以才老得快,你看看你娘,现在都老成什么样子了?我娘比她大十岁吧,看着还要更年轻些。”杨宁馨有些不赞成:“你让向大哥跟顾姐说啊,让她先安心坐好月子再说,别以后落下什么病。” “宁馨,人穷讲不得这么精细,顾姐说她现在在娘家也得干活,还生怕活干少了哥哥嫂嫂会不高兴。我跟她说呢,在娘家干活没有钱,人家还会说你是个吃闲饭的,不如早些出来打工挣钱呢。做营业员也不是很累,她身子骨还不错,应该能熬得住。” 唐美丽拿着话筒半靠着床,怔怔的想着,妹妹可真是好福气,才两个月不到就离开了自己家,没见过她和她娘是怎么熬过来的,妹妹所见到的,都是一片宁静和谐吧,她一点儿也不理解那些穷人家里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 她轻轻的舒了一口气,但愿妹妹这一辈子都不要尝到痛苦的滋味,平平安安快快活活过一生就好。 “既然她说能撑得住,那你就让她试试吧。”杨宁馨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这个年代的女人好像是铁打的一样,月子都不坐完就要出来干活,她可真有些担心。 “嗯,我会让春生和她去说的。” 唐美丽挂上电话,看了看那张小床,她的儿子志远睡得正香。 “宝宝……”唐美丽看着红扑扑的脸蛋,心里涌起一阵温柔。 再苦再累都过去了,她的将来是一片碧海蓝天,她有体贴的老公还有乖巧的儿子,他们一家人会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宁馨说要替志远早做打算,唐美丽的手在小床栏杆上轻轻的抚过,确实,自己是该替志远好好打算了,提前到上海给他买几间屋子,以后万一考去了上海就有住的地方了,就算没有能去到那么远的地方,按着宁馨的话来说,上海房子涨价,肯定能赚一大笔钱,到时候拿来给志远娶媳妇。 给他买一辆摩托车,冰箱彩电都买好,保准有好姑娘愿意嫁过来。 唐美丽一口气想到了二十年后,脸上露出了笑容。 向春生骑了半个多小时自行车,才赶到顾红霞娘家给她捎信。 顾红霞听了杨宁馨的答复,连连点头:“没问题,我身子吃得消的,我明天就和妹妹上街去打了车票赶紧走。” 哥哥嫂子虽然口里没说什么,顾红霞知道是看在自己给了他们十块钱的份上,要是没这十块钱,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计较呢,自己得快些挣钱,有了钱就好说话。 “我们打了车票以后,麻烦您跟小杨说一句是什么车次,要不是我们到上海可是两眼一抹黑,火车站出口朝哪边都不晓得。”顾红霞很不好意思,一脸的窘迫:“总是要打扰你们,实在是不好意思。” 听说打长途电话很贵,一分钟就得七八毛钱,今天已经让唐美丽破费打了个长途电话去上海,明天还得麻烦她,实在是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明天你们打好车票过来说一句就行,要是没人接火车,到了上海怎么知道走?”向春生点了点头,他和唐美丽举行婚礼以后跟着杨宁馨去了上海旅游,下了火车一看这车站老大,到处都是人,根本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出了火车站,挺大一个广场,上边停了不少公交车,他一片茫然,完全不知道从哪边挪脚,要是没有杨宁馨带路,估计就会在火车站里转着出不去了。 顾红霞千恩万谢的把向春生送到了村口,转身回来走到隔壁三叔家,瞄了一眼,没见到三叔三婶,赶紧偷偷的溜到了堂妹顾惠英的屋子里头:“妹子,咱们明天就准备动身啊。” 顾惠英又惊又喜的睁大了眼睛:“霞姐,可以去上海了?” “嗯。”顾红霞点了点头,用很轻的声音低低的说:“是哩,刚刚县城那边来信儿了,咱们俩明天一早就动身。” 捎信回来刚刚进门,两个女儿就扑了过来抱住了她:“娘,你明天要走了?” 顾红霞有些愕然,谁告诉她们的? 心里免不得有些沮丧,肯定是嫂子吧,刚刚她拿着个桶子一直站在那边偷听她和向春生说话呢。 娘家人是巴不得自己快些出去打工挣钱了,总觉得多一个人多了一张口。 小孩子还好,吃得不多,混混日子就过去了,她这个坐月子的就容易遭人白眼。她娘怜惜她生娃遭罪去了医院做手术,炖了一只鸡,还只给了她一个鸡腿一碗鸡汤,就被她嫂子夹枪带棒的说了好长时间,害得她好久都不敢在桌子上伸筷子夹菜。 “娘,您就别管我这么多了,谁叫我命不好哩?”她偷偷的塞了五块钱在她娘手里:“这五块钱您给拿着,以后我每个月还会寄钱给您的,您自己买点好东西吃,帮我看着点两个妞妞些,千万别让她们去池塘旁边疯,老实点儿。” 她老娘是点头答应了,可她哥哥嫂子不怜惜她,只是一门心思让她快些走就好。这边向春生才来通知了她,那边她嫂子就已经跟两个娃儿说这事情了。 真是迫不及待啊。 顾红霞蹲了下来,把两个女儿抱在怀里,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眼泪珠子一滴滴的掉了下来:“大花,二花,娘要去挣钱给你们买好东西吃哩,你们在家里乖乖听外公外婆的话,别惹舅舅舅妈不高兴,知道不?” 大花眨巴眨巴眼睛:“在什么地方挣钱啊?有多远?我们能不能去看你?” 顾红霞的眼泪倾泻而下,她用手背抹了抹,吸了吸鼻子:“妈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打工挣钱,到时候挣够钱了,就把你们接过去玩啊!” “好。”二花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去妈妈那儿玩!” “千万别到水塘边上去玩,听到没有?就是哥哥们带你们过去也别去,那里很危险,掉下去淹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顾红霞移栽叮咛着,一边说着话,眼泪一边哗啦啦的掉下来。 第四百八十八章 第二天一早,顾红霞和顾惠英就背着简单的行李出了门。 顾惠英今年十八了,早一个月里,她家托人给她找对象,媒人先生给她说了隔壁镇上的一个,据说家庭条件不错,可是她过去瞅了瞅,发现这人走路有些跛,而且脾气还挺大,对这他爹娘都大呼小喝的说话,顾惠英不乐意谈这对象,可她家里非得让她和这人谈下去。 “只不过走路跛,这有什么关系!”顾惠英的娘呵斥她:“他家就他一个儿子,到时候家里的东西都不全是你的啊?怎么就这样想不通!” “娘,我要自己挣钱,才不稀罕吃老本!他那脾气这么差,还是第一次见面呢,都不知道掩饰一下,以后真成了,那还不得被他给欺负死啊!” 顾惠英是真不乐意,长相什么还放在旁边,这性格她不喜欢就真凑不到一块儿去。 “你这个死丫头,怎么就一副死脑筋呢!人家说了,能出一千块钱彩礼呢,你到哪里挣这一千块钱去?”顾惠英老娘有些不乐意,男方家庭条件确实好,爹是做泥水匠的,娘是地里做事的一把好手,家里自行车缝纫机这些都有,他家两个女儿都嫁出去了,听说女婿条件好,彩礼要得多,给儿子娶媳妇的钱也就准备得多了,他家只有一个儿子,家产到时候不都是儿子的? 不说一千块钱彩礼,以后女儿还能从婆家抠点东西补贴娘家,这可是一门好亲事! 没想到女儿竟然不乐意,顾惠英的老娘气得嘴巴都骨笃到一边去了。 顾惠英死活不同意,和她娘闹了好几次,没地方诉苦就跑到堂姐顾红霞这边来说道这事:“就没看到过这样的,非得把女儿逼着嫁给不喜欢的人!一千块钱彩礼又咋啦,人家说去广东那边进厂打工,一个月也能得三四十块,一年就有几百块,两三年就给挣出来了!我要为这一千块钱搭进去自己一辈子,这可真不上算!” 顾红霞看着堂妹这样有志气,又联想起自己这失败的婚姻,心有同感:“英子,你想不想出去打工?” 顾惠英听她这么问,瞪大了眼睛:“霞姐,你要出去打工?去哪里?” 顾红霞把医院里的事情说了一遍,叹了一口气:“英子,你想得对,可不能为了这一千块钱彩礼就把自己给卖了!你看看我就知道了,十八岁嫁了人,结婚六年被他家给嫌弃了,离了婚带两个娃住回娘家来,天天得看人脸色过日子,这生活可咋过?女人还是得自己有钱才靠得住!我在医院里遇着的那个好心女人,自己挣钱哗啦啦的,男人关心她,公婆对她可是一脸笑,不敢有半点怠慢,人家过的日子才是好日子哩!” “那……霞姐,你到底去不去上海?” “去,当然去!为了大花二花,我也得出去挣钱啊!村里几个在广东打工的,回来说包吃住三四十块一个月,而且每天都要在机器上干活,可辛苦哩!小杨这边可是有八十块一个月,还只是做售货员卖货,当然要比那边好!”顾红霞看了一眼顾惠英:“你想去?” “嗯,我也想跟霞姐你一块儿去。” “那我得去问问人家,看看人家要不要这么多人,或者看看能不能帮忙给你介绍一个工作。” 顾惠英脚步轻快,没想到和堂姐来诉苦让她意外收获了一份工作,她一定要好好珍惜,争取摆脱爹娘的控制。 姐妹俩走到公路上等了个车,到了县城时间还早,两人跑到火车站买了两张去上海的车票,下午四点的车,第二天上午八点左右到。 顾红霞捏了车票在手里,眼泪又掉了下来。 打了车票,她已经是身无分文,这车票钱还是小杨同学在医院给她的三十块钱里剩下来的呢。 如果她再找不到事情做,别说养她的两个女儿,就是养她自己都成了问题。 顾红霞带着顾惠英去了建筑公司职工宿舍,唐美丽这时候刚刚好喂完奶,看到顾家姐妹来了,赶忙起身招呼她们坐下。 “你那个娃儿呢?”唐美丽看到顾红霞就有些感慨,也不晓得那个孩子活下来没有,既然医生说已经只能听天由命,估计好不了。 顾红霞的心都揪了起来,眼圈子红红:“就和他去民政局离了婚,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问他,他也不告诉我。” 唐美丽叹了一口气,应该是没保住吧,要是保住了怎么还会狠心去离婚呢。 “既然离婚了,那就好好过,自己挣钱把两个娃儿养活。”唐美丽鼓励了她一句:“车票买好了没有?” 顾红霞点了点头:“过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下这车子啥时候到。” 她把列车票递给了唐美丽,唐美丽接了过来,用笔抄到了纸上,又拿出了一个信封,把上边的落款抄了下来:“万一车站上没见着,你们还可以按着这个地址找过去,复旦大学很有名的,挺容易找。” 顾红霞赶紧把那张纸条接过来,贴身放好,不住的点头:“知道了,我知道咧。” 唐美丽看了一眼车票,还得下午六点才走,就留了两姐妹到家里吃午饭:“反正还得下午才能走,你们先吃了饭再说,这边过火车站也没多远,来得及。” 向春生的娘也跟着留姐妹俩:“吃个饭不过多添两副碗筷,你们就莫要推辞了,我这就去称点肉回来,你们坐着休息休息。”她看了一眼顾红霞:“我记得你比我媳妇早进医院两天,现在还只有二十五天吧?月子没坐满哩,怎么不到家里多住几天!” 顾红霞叹了一口气:“大婶,不是每个人都有坐月子的命!我还不出来,我嫂子的眼珠子都要鼓出来了!” 向春生的娘怔怔的看着她,好一阵子才转过身,轻声说了一句:“苦命娃儿哟!” 她拿了个菜篮子走了出去,把门给关上,客厅里就剩下唐美丽陪着顾家姐妹说话。 “你婆婆人真的挺好的。” 顾红霞很羡慕,这人真是命不同,唐美丽的婆婆咋就这样好呢?自己的婆婆要是能做到她的一半,自己也心满意足了。 “嗯,我婆家的人都挺好。”唐美丽看了一眼邱红霞,发现她还是穿着自己送她的衣裳:“衣裳够穿了不?要是你以前那个男人没把衣裳给你,我这里还有几件半新的衣裳,你可以拿去穿,只是莫要嫌弃。” “我……”顾红霞低下了头:“我这也就你送我的两套衣裳了。” 唐美丽站起身到房子里翻了一阵,又给顾红霞找了两套出来,好在夏天的衣裳轻薄,也占不了多少地方:“我和你身高差不多,选了两件宽松的,你应该能穿。到了上海挣了工资以后你再自己去添置吧,可以找我妹妹买,她还开了两家服装店。” “你妹妹……真的很能干啊。”顾红霞喃喃,同样是女人,为啥有人就这么能干呢? “她确实能干!”一提到杨宁馨,唐美丽就充满了自豪:“她现在还念大学呢,念的是重点大学!今年她还代表我们中国去参加了国际会议,在美国开的!” 顾惠英在旁边听了惊讶得张大了嘴:“她还去国外了?” “可不是吗?出国了呢,还给我寄了国外的小东西回来!” 唐美丽很得意的从客厅的小桌子里拿出了一个盒子:“这是国外的糖果,叫什么巧克力,我都舍不得吃,天气热了融掉了,我这才开始吃的,你们也尝尝!” 盒子上边印着一些英文字母,在顾家姐妹眼里那可是了不得的东西,看到唐美丽打开盒子,两个人赶紧推辞:“这么高级的东西还是你留着吃吧,别浪费了!” “这糖果就是吃的啊,什么浪费不浪费的!”唐美丽很大方的打开盒子,拿了两根筷子让她们每人挑了一点:“不融化的时候是一块块的,那时候我舍不得吃,现在没办法,只能用筷子点着吃了。” 顾红霞把筷子点在嘴里尝了尝,有些苦,但是苦过以后却很甜,一直甜到了心里头。 “这糖是先苦后甜。”顾惠英嚼了嚼,有些惊奇:“这是怎么做成的?” “我也不知道。”唐美丽摇了摇头,笑盈盈的看了顾红霞一眼:“咱们的生活也是先苦后甜的。” 顾红霞赶紧撇清:“快别用咱们来说啦,我哪里比得上你?你就没吃过苦!” 唐美丽笑了起来:“你不知道呢,我吃的苦可多了哪!” “不会吧?我看你就没吃过苦的样子!”顾红霞很惊讶,但是随即又想到了那次在医院里看到的一对四五十岁的夫妇,他们自称是唐美丽的父母,当时她还觉得有些混乱,怎么会出现两对父母的? “你……”顾红霞想了想:“你亲生爹娘是后边来的那两个呗?” 唐美丽点了点头,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你自己说,我以前是不是苦?可我最后还是熬过来啦。顾姐,你肯定也能熬过来的,生活苦一点没事,只要咱们肯努力干,这日子总会甜起来的。” “谢谢你啊,大妹子。”顾红霞感动得很,眼泪汪汪的。 “唐姐姐,你和你妹妹真是好人,霞姐幸亏遇到了你们!”顾惠英也感叹着,要不是顾红霞遇到了唐美丽姐妹俩,她也没有这份工作,生活真是奇妙! 顾家姐妹在向春生家吃过午饭,唐美丽让向春生帮她们去买了几个包子一点副食品:“等会带在路上吃,车上的东西很贵,我估计你们听到价钱就会舍不得了,自己带点比较好。” 向春生答应了一声,“蹬蹬蹬”的下了楼,没多久就提了一袋子发饼上来了:“对面铺子里的包子全卖完了,我买了一袋发饼,够她们吃了。” 顾红霞和顾惠英很感激的接了过来:“够了够了,吃两天都够呢。” 唐美丽又在她们的背包里塞了个杯子:“带着去车上打水喝,发饼吃了口渴。” 她这样细心,姐妹俩感激得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才好,唐美丽趁机跟他们上了一堂服务行业必须明白的课:“你们别以为做营业员很容易,你们得揣摩顾客的心理,看他们需要什么,而且要注意到别人不怎么注意的地方,暖了别人的心,别人当然就想跟你们做生意了。” “嗯,我们记住了。”两姐妹赶紧点头。 顾红霞和顾惠英离开的时候,唐美丽拉住顾红霞的手,塞了一张十块的钞票到她手里:“万一在车站没遇到,你们拿着去搭车。” 第四百八十九章 顾家姐妹一路上都很担心,生怕在上海会找不到杨宁馨,也害怕找不到复旦大学,她们身上带的钱不多,顾红霞仅有的十块钱是唐美丽给的,顾惠英买了火车票以后,身上也只有三四块钱了。 要是万一没找到杨宁馨怎么办?姐妹俩上了火车以后想到这个问题,忽然就焦虑起来,就连火车上的拥挤都毫不在意,一直在嘀咕着千万要有人接才好。 她们买的是硬座票,在X县上车早就找不到座位,连地板上都坐满了人,她们站了三四个小时才得了一块空地坐下来,这时候已经丝毫顾不得地上脏不脏,只要有坐的地方就好,列车员推着小车过去的时候,两个人还受了不少白眼。 一直到凌晨两三点,她们俩才抢到了一张座位,两个人挤着坐了下来,觉得世上再也没有比火车上有座位更舒服的事情了。 火车进站的时候,顾红霞站起身,眼睛不住的往月台上看,她忽然之间就不记得了杨宁馨的模样,感觉眼前一片模糊,努力的回忆,可怎么样也记不起来她长什么样子了。 “糟糕,糟糕!”顾红霞小声的嘀咕着,又怕顾惠英知道了害怕,只能紧紧的拉住她的手,跟着人群朝外边走。 好在杨宁馨还记得顾红霞,看到她从车上下来,使劲的挥了挥手:“顾姐,顾姐!” 听到有人喊自己,顾红霞这才放了心,看了一眼前边站着的姑娘,开心的笑了起来:“是你,就是你!” 杨宁馨笑了笑:“当然是我啦!”她打量了一眼跟在顾红霞后边的顾惠英,见这姑娘一副机灵样子,应该是个能干的:“这是你堂妹?” “姐姐,我叫顾惠英。” 顾惠英赶紧介绍自己:“我今年十八了,是霞姐的堂妹,我一定会好好干活的!” “那你可别喊我姐姐,我还没十六呢。”杨宁馨冲着顾惠英笑了笑:“我得喊你姐姐才行!为了不把你们俩混在一处,我喊你英姐吧。” “你还没十六岁?”顾惠英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面前这姑娘瞅着是年轻,可她压根没想到她竟然才这么点儿大年纪——不是念大学了吗?还开了店,还出了国,咋能就十六岁哪? 杨宁馨点了点头:“是啊,我还没十六呢,今年过年就能满十六了。” 顾红霞和顾惠英姐妹俩感慨万千,人家这么丁点大的人就当老板了,她们的年纪可真是空长了——就是活到八十岁又能怎么样?还比不上一个十六的孩子见多识广呢。 杨宁馨带着两人去了浦东的一处房产,现在她买下了这么多房子,就算开再多的店铺也能给员工提供住宿了。浦东现在这边还没开发,根本没有人愿意到这边租房住,房子空久了没生气,反而容易坏,放到这里没人住不如让那些员工来住着,既帮她们解决了住宿问题,也有人帮自己看着那些产业。 杨二妮现在已经有七个月的宝宝了,她不想回老家生产,想要程二栓陪着,杨宁馨就让她住过来了,程二栓的娘从X县赶了过来照顾,程二栓现在是早出晚归,早上坐轮渡去浦西那边开店,晚上再回来,七浦路的服装店晚上只有三妮在那边守夜。 本来杨宁馨也想让杨三妮住过来,虽然浦东是弄堂,可再怎么样总比住小阁楼要舒服一点,可杨三妮说要避嫌,每天跟姐夫出出进进的也不好,坚决不愿意住过来,杨宁馨也没得法子,就让杨三妮自己一个人呆在那边了。 给顾红霞两姐妹安排的房子隔杨二妮那边不远,一个在弄堂中间,一个在弄堂末尾,扯着嗓子喊一句,两边都能听到。 先让姐妹俩把东西给放下来,然后带着她们去了杨二妮那边,相互认识一下,以后也有个照应。杨二妮早就听杨宁馨说过顾红霞的事情了,她即将为人母,特别能理解顾红霞被人夺走孩子的心情,也挺同情她,一口应承着:“没问题,她们来了我肯定会尽力照顾的。” 程二栓的老娘也是个和气的:“早上我出去买菜,可以顺便帮她们买一点,浦西那边的菜比浦东贵,全是浦东过去的,到那边买可要多花不少钱!” 杨宁馨想了想,索性把顾红霞姐妹的饭菜都寄到了杨二妮这边:“我每个月拿三十块钱伙食费,她们早餐晚餐都到你们这边吃吧,中餐就在店里解决好啦。” “行嘞行嘞,就是多两双筷子!”程二栓的老娘点头答应了,儿子媳妇全靠着小杨挣钱,现在工资涨到八十块钱一个月,过年过节还有福利,儿媳妇怀孕了,小杨已经把小娃娃要用的东西都买齐整了,她可是打心底里感激,现在让她帮忙做点举手之劳的事情,当然要一口应承下来。 顾红霞姐妹在上海遇到同乡,格外开心,听说在杨二妮家寄饭,两人都有些局促不安:“怎么能让大婶累着呢?” “没事没事,你们上下班花在路上时间长,回到家哪里还有时间来弄这些!就到我们家来吃吧,只怕你们吃不惯!”程二栓的娘特别热情,拉着顾红霞的手跟她说话:“闺女,咱们都是X县人,在外边就要跟一家人一样,你别见外。” 顾红霞和顾惠英感动得很,点头答应下来。 “二妮,你还要记得一件事情,明天让二栓带两套西装回来。”杨宁馨看了看顾红霞的身高和胖瘦:“她穿大码差不多。”转过头来看了看顾惠英:“她最多穿中码。” 顾惠英虽然个子不很矮,但是身材纤细得很,穿中码应该没问题。 杨二妮看了顾惠英一眼,也觉得是该穿中码:“她穿中码够了的,我让二栓明天带一套大码一套中码的黑色西装过来,还要配白衬衣吧?” 杨宁馨点了点头:“那当然了,配一套过来,夏天不穿外套,白衬衣搭裤子就行。” 顾红霞和顾惠英不知道她们在商量什么,只知道是在给自己添置衣裳,心里头挺感动的,无数的话哽在喉咙口,可就是说不出来。 和杨二妮一家见了面以后,杨宁馨带着顾家姐妹去了徐家汇。 要先让她们熟悉一下线路,要不是还真是会迷路。 先做了轮渡过江,到了对面才有公交车,姐妹俩回头看了看浦东:“咦,那边是上海乡下是吗?屋子真破旧,这边好多高楼。” 杨宁馨笑着点了点头:“算是乡下吧。” 三个人到了店里的时候,店子里只有狗蛋一个人在忙着搞卫生,见到杨宁馨领着顾家姐妹过来,他赶紧迎上前去:“小六,这就是咱们县城来的那两个,是吧?” 杨宁馨点了点头:“是哩,她叫顾红霞,这个叫顾惠英,姐妹俩。” 指了指狗蛋,杨宁馨给姐妹俩介绍了一下:“这是我大哥,叫杨壮,小名嘛……” 狗蛋的脸红了:“小六!” “小名就不介绍啦,他是这家店的经理,负责这家店的经营,你们就喊他杨经理吧。” 顾红霞和顾惠英都毕恭毕敬的喊了一句“杨经理”,狗蛋赶紧把背挺直了,显得比以前要高了不少。 “以后你们就听他的安排吧,店里一共有四个员工,还有两个是上海本地人,你们可要一起努力把这店铺经营得有声有色啊。” “我一定会认真干活的!”顾家姐妹赶紧做了保证。 “大哥,你先培训一下她们吧,每天要做什么事情,这店里的产品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得让她们明白啊。”杨宁馨交代了一下狗蛋要做的事情:“我先有事情回学校去了,你记得把她们送回浦东那边去。” 狗蛋在上海已经呆了好些天,杨宁馨给了他浦东一套小房子住着,店子没开业还没货在仓库里的时候不需要守夜,狗蛋就暂时住在那里。这几天狗蛋去浦东找过老石,也在杨二妮家吃过饭,对这边的路线已经很熟悉了,杨宁馨放心大胆的把顾红霞姐妹交给了他:“我把她们安排在你那套房子旁边住着,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照顾的,你都得多多留心。” 狗蛋赶紧答应:“肯定的了,都是老乡,你不说我都得照顾啊。” 第二天,程二栓把衣裳拿了回来,顾红霞和顾惠英穿上白衬衣和西装,这人瞬间就变了个样儿似的,洋气了不少,杨宁馨又教她们扎了个简单的丸子头,顾红霞看着顾惠英只是笑:“这跟小娃娃似的了,不行不行,我还是梳两把小辫子吧。” 杨宁馨“噗嗤”一笑:“那可不行,穿西装梳辫子不搭,宁可披着头发,或者就扎一把到后边都行。” 顾红霞听着杨宁馨这么说,别别扭扭的扎了个丸子头:“我都这么大年纪了,扎这小孩子的头发……” “你也才二十四啊,一点都不老,怎么就不肯尝试新的东西呢?”杨宁馨鼓励着她:“没事的,你只管自信一点,把脑袋抬起来,腰杆挺直,对,要这样,站得像我大哥那样直!” 顾红霞看了看站在一边的狗蛋,昂首挺胸的,赶紧也站直了身子,一副很有精神的样子。 顾惠英在旁边拍手叫:“霞姐,你这样子可是精神多了!” 顾红霞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吗?” “是真的,我没骗你!”顾惠英在一旁点头:“你这样子可比在家的模样好了不知道多少哩!” “顾姐,这人就讲求一个精气神,要有精神才能有干劲。”杨宁馨细心开导她:“我们每一个人都有可能遇到不幸的事情,但是不同的态度决定了不同的人生,我们要学会处理,把不该记住的事情彻底摒弃,这样才能开始新的生活。” 顾红霞站在那里,一双眼睛望向了前方,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183章 第四百九十章 “大哥, 你把腰杆挺直些。” 杨宁馨冲着狗蛋微微的笑:“我今天要带你去上海电信局那边接洽一下, 以后这店里寻呼机进货更换什么的, 就由你出面去弄了。” “都归我管?”狗蛋睁大了眼睛,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六这样放心他? “大哥, 我可是花了这么多钱请你来帮我管理商店的呀!”杨宁馨拍了拍狗蛋的肩膀, 语重心长:“大哥,你帮我妈做过采购,也自己独当一面开过餐馆, 做生意不都是触类旁通的吗?你肯定可以的。” 狗蛋想了想,挺直了背:“好,我跟你去。” 顾红霞和顾惠英看着杨家兄妹俩的背影, 感叹了一声:“小杨可真是厉害, 她可真是把家里的人都带出来了。” “杨经理也挺不错的,细心, 做事稳当。”顾惠英瞟了一眼那个身影:“他自己说没念过什么书, 感觉挺懂道理。” “做人跟念书没啥关系, 我觉得他们杨家的人都很好。”顾红霞微微叹息了一声:“有些人, 书读得再多也是人渣。” 她的前夫可是念过初中的, 在乡下算是文化人了, 可又是怎样对她的呢? 狗蛋跟着杨宁馨走进了上海电信局的大楼,看到那么高的楼房,他心里就有些忐忑, 油然升起一种这里真是高大上的感觉, 他站在电梯门口,觉得自己太渺小了,实在不敢在这里面多站几分。 “大哥,没事的。”杨宁馨微笑着鼓励他:“放宽心,你可以的。” 杨壮有些拘谨的点了点头:“好。” 杨宁馨把他带进了一间办公室,很热情的跟一位中年人握手:“陈主任,我又来了。” 那位被叫做陈主任的笑得很和蔼:“小杨,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啊,开第三家门店了?” “还不是靠着大树好歇凉?要是没有电信局全力支持,那我也没法做到啊。”杨宁馨笑微微的回答:“我这两间门店每个月缴给电信局的钱也不少啊。” 杨宁馨和电信局签的授权协议里有一条规定,她利润的百分之十是要上交给电信局的,也就是说,电信局不仅在供货上要扣一部分钱,还要从她的利润里分得一部分,两间门店每个月利润合计起来有将近三万一个月,电信局光是这上边就能拿到三千多,算是稳稳当当的挣钱。 “你是缴得不少。”陈主任笑得很温和:“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上缴专业户!” “陈主任,这是我第三间门店的经理杨壮,他是我大哥,我的徐汇店就由他负责管理,以后来电信局承办业务,还请多多关照。” 杨宁馨向陈主任介绍了一下杨壮,朝他使了个眼色,杨壮大着胆子走上前,伸手跟陈主任握了握,跟着杨宁馨说的话说了一句:“还请陈主任多多关照。” “小杨,你们家都是年轻有为啊。”陈主任笑着跟杨壮打了个招呼:“以后进货换货,上缴利润什么的,都是跟我来对手经办,你直接来找我就行了。” 杨壮连忙点头:“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杨宁馨笑着靠近了办公桌,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了陈主任桌子上:“这是我第三间门店需要的寻呼机型号和大致数量,还请陈主任帮我们清点一下,让仓库那边准备好。” 陈主任不动声色的把牛皮纸信封拿在了手里:“好的好的,明天让你哥来准备提货吧。” 杨宁馨带着狗蛋走出电信局,低声跟他交代了一句:“以后每个月来进货的时候,注意到信封里装两百块钱。” 狗蛋吃了一惊:“为啥要装两百块?” “这叫劳务费,也就是说他帮咱们这边的忙,给他一点帮忙的钱。” 狗蛋拼命的摇脑袋:“这怎么行呢?这不是在干坏事吗?” “也不算是干坏事吧,他帮咱们开了绿灯,咱们感谢他一下,那是应该的。” 杨宁馨也不想这样做,谁愿意平白无故的给人送钱啊?可那个陈主任第一次见面就给了暗示:“你和郑经理关系可非同一般啊,竟然能让你拿到授权,平常过年过节的没少去她家坐坐吧?” 她赶紧澄清,郑玉兰可是清清白白的,一分钱都没问自己要过,可是陈主任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上海这么多人,就把授权给了你一个人,谁信啊?我跟你说,不管你和郑经理是什么关系,你拿货总是要从我手上过的,有时候看起来一模一样的货,价格可是有差别的,你知道不?” 这都是明面上在威胁她了,杨宁馨知道自己也只能朝里边扔钱。 改革开放以后,让人们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同样也会让一些人的道德思想开始沦丧,他们已经不在乎正义公平,只在乎如何利用自己手中的职权为自己谋私利。 陈主任就是其中的一个。 杨宁馨被他要挟了一下,只能乖乖送钱,好在这位陈主任胃口不大,接了两百块钱眉开眼笑的,以后她去拿货就是一路绿灯,没有再刁难她,上个月甚至还主动提出把两款BP寻呼机的进货价格给压低了一点,让杨宁馨省了几百块钱。 每个月两百块,花钱买平安,杨宁馨一再叮嘱狗蛋:“你千万别多说话,以后这事情会越来越多,你愤世嫉俗也没用,咱们得要学会自我保护。” 狗蛋憋红了脸,回去的时候老大不高兴,杨宁馨跟他解释了许久他还有些想不通。 “为什么一定要给他钱?你去电信局告状不行吗?” 杨宁馨无奈的笑了笑,如果没有经历过前世的生活,可能她也会和狗蛋一样耿直,可是自己知道这事情不可避免,如果强出头必然没有好结果。 “大哥,如果我去告发了他,公司把他撤了职,那会有什么后果?” “肯定会换一个人呗。”狗蛋抬了下脑袋:“没有他还有别人哩,没人能做?” “这个社会里大家都想挣钱,那些靠死工资的人没什么别的来源,当然是会索拿卡要,把他撤了以后还有另外要钱的人,那你又该怎么办?你总不可能一个又一个的去告状吧?而且你接二连三的去告状,电信局里的人对你也没好感,谁又愿意再和你打交道?就算郑经理把授权给了我,他们底下的人专拿那些落伍的寻呼机,或者拿一些有问题的寻呼机给你,如果你卖出去的寻呼机总是出问题,那你这个店还要不要开?” 狗蛋想来想去,恨恨的叹了一口气:“难道就这样算了?” “还能怎么样呢?只要他能给咱们一些实惠,能让咱们的寻呼机专卖店顺顺畅畅的开下去,花点小钱也就算了。” 杨宁馨叹了一口气,这事儿只能慢慢开导狗蛋了,反正不能让他给弄砸了。 “大哥,你不是想要挣媳妇本吗?你这样做,得罪了人,我这三家店都开不成了,那你还怎么挣钱啊?我的店亏了钱的话,我又从哪里补得上呢?” “这个……” 狗蛋也犯难,自己不挣钱没事,可不能让小六的店亏本啊,想了很久,他才点头答应了:“好,我知道了。” “下次你见着陈主任,别一副严肃的样子,要多笑,笑自然些,就像你对顾家姐妹那样笑得自然。” 狗蛋的脸一红:“我哪里笑了?” 杨宁馨瞥了他一眼:“我看到了。” 狗蛋低头看着地上,脸红红的一片,他的肤色有些黑,这黑色里泛着红色,让他的脸显得更黑了。 回到店里,顾家姐妹迎了上来:“杨经理,一切都很顺利吧?” 看到有人关心自己,狗蛋心里头暖呼呼的:“挺好的,都办妥当了。” 顾惠英很开心:“那哪天可以开业呢?我们想早点帮着小杨做事啊!” “别着急,三天以后这店就正式开业了!”狗蛋忍不住又看了顾惠英一样,这小姑娘长得挺耐看的,活泼又大方,肯定能招待好来买寻呼机的顾客。 三天以后,宁宁BP寻呼机专卖店徐汇店正式开业。 照例已经打了不少的广告,杨宁馨甚至以五块钱一天的价格雇了人去各大商场发放传单,宣传她这家新店,门面外边有各种各样那个年代最时髦的广告纸,上边画着各种款式的BP寻呼机,门口摆了好几盆花,这都是邱成才从植物园那边买过来给她装点门面的,蓝白相间的店门外边放了一长溜的绿色植物,看着都赏心悦目。 开业那天鞭炮放了个不停,段大鹏和邱成才都过来了,两个人手里都拿着鞭炮。 “噼里啪啦”的一阵响,腾腾升起的青色烟雾慢慢散开,站在店门围观的人高声喝彩:“这鞭炮可响亮哩,生意兴隆!” 顾红霞和顾惠英姐妹俩站在门口迎宾,看看段大鹏,又看了看邱成才,两人心里头都有说不出的纳闷。 第四百九十一章 段大鹏和邱成才跟着杨宁馨走进了徐汇店。 “杨宁馨,你这家店面挺大的啊,比淮海路那边多了差不多十几个平方吧。”段大鹏上下打量着这店面,眼里满是羡慕:“这边应该成本要低一点,至少租店的成本就没这么高。” “成本可低不了,这边租金也没有比淮海路低多少,可我还多请了两个营业员。”杨宁馨指了指站在柜台后边招呼来往看货的两个营业员:“上海小姑娘呢。” 段大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上海小姑娘要多一点工资?” 杨宁馨笑着摇头:“并没有。” “那还不是一样?你怎么忽然特别提出她们的身份来?”段大鹏又看了看那两个营业员:“小姑娘还挺年轻的,应该是高中刚刚毕业吧。” 杨宁馨点了点头:“是啊,青春正年少,班长,我觉得她们中间有一个生得特别好看,你看到了没有?” 段大鹏的笑容渐渐收敛:“杨宁馨,你这是想给我介绍女朋友吗?” “没有啊!”杨宁馨耸了耸肩:“我只是单纯的觉得那个小姑娘长得挺好看的。” 段大鹏好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闷闷不乐的开了口:“杨宁馨,我已经看开了,感情不能强求,你喜欢的是邱成才,我又何必一定要在中间来胡搅蛮缠?咱们难道不能简单的做个好朋友吗?难道一定要把我逼着也找个女朋友,你这才放心和我来往?” 杨宁馨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她倒也不是刻意想要给段大鹏做介绍,只是发现招聘来的一个上海小姑娘确实长得不错,水灵灵的一双大眼睛,笑容甜甜,而且很会察言观色,做事麻利。杨宁馨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刚刚看到段大鹏的时候,忽然脑袋抽了下,竟然有一种想拉红线的感觉。 “你别难为自己,也别来难为我。”段大鹏看着她渐渐低头,心里也有些不好受:“我希望咱们能一直是好朋友,不要有闹翻的那一天。咱们一起开专卖店一起挣钱,咱们只是商业伙伴,这样的关系就行了。” 杨宁馨点了点头:“我也希望咱们能一直是好朋友,对不起,我不应该忽然想着要给你牵红线,是我错了。” 段大鹏这时候只能看到她一头乌黑的秀发,夏风从大门那边吹进来,把她的长发吹起了几根,好像是春天的柳条在春风里游弋一般,丝丝缕缕牵动着人的心。 她是个好女孩,只可惜她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自己已经迟到。 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默默的关注她,深深的祝福她,也已经足够。 放手也是一种爱的方式,难道不是吗? 邱成才一直和狗蛋在一块儿,帮着向顾客介绍寻呼机,说得口干舌燥的时候,有人递过来一杯水:“请喝水。” 他看了一眼那个递水过来的姑娘,年纪应该和他差不多,笑容甜甜。 她把水放到他手里,又把另外一杯水递给了狗蛋:“杨经理,您喝一口水吧。” “这是谁?” “她是小六从老家那边找过来的营业员,姓顾,我们都叫她英子。”狗蛋看着顾惠英的背影,心里感叹着,这是一个勤快姑娘。 他又朝另外一个方向瞥了一眼,看到了杨宁馨和段大鹏正在说话。 “哎哎,”狗蛋用手轻轻推了推段大鹏:“你咋不过去和小六说话?” “她在跟她们班的班长说话呢,我不去打扰他们。”邱成才笑了笑,自己要给小六充分的信任,不能看到她和别的男生说话就凑上去,那有点像是在监督她了。 “嗐,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怎么能让别的男生在她身边守那么久啊!”狗蛋推着邱成才就往那边去:“你是我们认定的妹夫,可别让人家把小六给拐跑了。” “小六有这么容易被拐走吗?”邱成才笑了笑,但脚下的步子还是朝杨宁馨那边走了过去:“小六,今天外边这样热闹,看起来狗蛋没时间弄饭菜了,咱们去买点菜回来动手做午饭怎么样?” “行啊,反正店里现在有五个人,差不多对付了。”杨宁馨看了一眼段大鹏:“到这儿一起吃饭?” “好啊,有免费的午饭蹭,干嘛不蹭?”段大鹏笑了笑:“我也来贡献一道特色菜吧。” “你会做饭菜?”杨宁馨有些不相信:“你这个干部家庭出来的孩子,还会自己做饭菜?” “怎么,你不相信啊?我爸爸妈妈那时候要进修,忙起来都没时间回来给我做晚饭吃,我七八岁的时候就开始学会了自己煮面条,到了十来岁的时候就会煎鸡蛋炒青菜了。” “你还真是不错呢!”杨宁馨由衷的赞美了他一句:“像我和邱成才,两个人手都瘸,做饭菜这些只能是马马虎虎对付,做熟了没问题,可是要做得很美味那就不行啦。” 她前世的时候自小的时候被逼着做各种家务,做饭菜自然不在话下,可也仅仅只是煮熟而已,这一辈子她都没下厨房的机会,廖小梅的饭菜做得太好了,而且又太疼爱她,她只能有乖乖的坐在桌子旁边等吃饭的份,最多是见缝插针的帮着她去洗洗菜什么,有时候刚刚钻进厨房,就被王月芽给牵了出来:“小六乖,咱们别去厨房,让你妈妈一个人弄着就行了。” 王月芽总是担心她会在厨房里弄伤手,可这事情对于杨宁馨来说,肯定是不可能发生的,怎奈王月芽不知道杨宁馨的来历,每次她钻进厨房就被王月芽给弄出来了。 邱成才就更不用说了,他娘林淑英都不进厨房的,全是他婶婶一手包办,能炒两个菜已经算是他无师自通了。 段大鹏算得上他们三个里对于菜市场很熟悉的主儿,他领着杨宁馨和邱成才去了附近的菜市场,市场里多的是上海爷叔,穿着睡衣,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趿拉着拖鞋在那里走来走去,和这个砍砍价,和那个争一争斤两,煞是有趣。 杨宁馨觉得,全国各地,应该没有哪座城市能和上海相比,有这么多男人做家务事,而且爷叔们一点也不觉得去菜市场是什么丢人的事情,穿着睡衣乐乐呵呵的走着,不时能碰到熟人,打个招呼脸上的笑容都是很真诚的。 上海男人是中国男人的典范,杨宁馨一直觉得上海男人很温柔顾家,是值得其余省份的男人们学习的。 在菜市场里,段大鹏大显身手,挑菜砍价看秤一片溜儿,毫无疑问,他肯定是做惯了家务活的。 “在我们家里,原来一直是爸爸做饭菜,后来爸爸事情忙了,就轮上了我,我妈妈是不做家务的。”段大鹏笑着解释:“平常周末回家,厨房里就是我的天下了。” “邱成才……”杨宁馨拉长了声音。 “以后家里做饭菜的事情我来承包!”邱成才赶紧表态。 杨宁馨笑了起来:“没说要你承包,是要你向段班长学习!我觉得呢这家务事也不能尽着一个人干,两个人一起做最合适,要互相体谅互相帮助嘛。” 如果家务事都压着男方做,杨宁馨确实觉得有些不公平,难道说中国的女人被压迫了几千年,就一定要翻身做主人把男人压制几千年再来谈平等吗?婚姻是两个人共同经营的,如果只有一方努力而另外一方却无动于衷,这样的关系迟早会被渐渐磨损,最后和谐的两个人会变成不和谐。 家务事是家里的事情,当然是两个人一起承担,爱一个人要为对方着想,双方都为对方着想的时候,他们就会不约而同的去做同一件事情,两个人一起动手,远比一个人人承担会要更好。 三个人在菜市场逛了一圈,手里拎着的塑料菜篮子装得满满,杨宁馨和邱成才手里还拎着几颗蔬菜,一路走回来的时候,专卖店里依旧有不少人,营业员和狗蛋正在努力的为顾客们讲解BP寻呼机的功用。 他们没惊扰到那些全神贯注工作的人,溜进了后边那小屋子开始洗菜做准备。 菜切好以后,这才发现碗不够用,这里只有六副碗筷,菜碗没几个。 杨宁馨尴尬的笑了笑:“我大哥是最会精打细算的。” 狗蛋这个性格有点像熊芬,杨宁馨告诉他中午要在这里边弄饭菜的时候,他主动提出去买碗筷等日用品,没想到他竟然刚刚好只买了六套。 “我这就去买。”邱成才赶忙站起来,洗了一把手就朝外边走。 好在徐家汇是上海繁华之地,什么都有卖,不一会儿邱成才就抱着一堆饭碗菜碗回来了。 推开后门,把煤炉放到外边的台阶上,段大鹏主厨,邱成才和杨宁馨打下手,和谐三人做饭组开始了他们的工作。 “小六,这里没有别的事情要你帮忙的了,你到里边去歇着吧。” 邱成才一边洗菜一边催着杨宁馨进去:“外头可热呢,你到里边去凉快些。” 杨宁馨站在门口,看了看段大鹏,又看了看邱成才,心中颇有感慨。 两个人都是好男生,只可惜她的心很小,只能容得下一个人。 第四百九十二章 段大鹏的饭菜弄得挺好,摆在小房间的那张桌子上,看上去颜色就很悦目。 鱼汤淡淡的白色,上边虽然看不见红色的辣椒,可尝着还是有那么一丁点辣的味道。鸡肉炒得不老不嫩,咬上去刚刚好,照顾到杨宁馨他们几个X县人,弄了个青椒肉片,肉片炒得极嫩,咬到嘴里软软的,又进了盐味,尝起来特别鲜。 另外的虾仁冬瓜汤,番茄西红柿,香菇菜心也是清爽可口,反正杨宁馨觉得这些菜她一个也做不出来。 “侬饭菜老好吃!” 两个上海小姑娘眼睛闪闪发亮,有着崇拜的光芒。 段大鹏这时候却有些害羞了,脸微微发红:“伐值得提额,家常菜。” “家常菜都做得这样好吃,别说海鲜那些大菜了!”杨宁馨笑着夸赞他:“做得好吃就是好吃,你可别太谦虚啦,过分的谦虚等于骄傲!” “可不是?”邱成才也附和着杨宁馨的话:“我做梦都没想到段班长炒菜技术这样好。” “你可得学一学啊,邱成才!”狗蛋谆谆嘱咐:“你要向段班长学这炒菜的技术,到时候好炒菜给小六吃!” 顾红霞和顾惠英看了狗蛋一眼,又看了看杨宁馨,两人赶紧低下头,匆匆忙忙的扒了两口饭,夹了点菜就朝外边走。 “哎哎哎,顾姐,英子,你们吃过饭再出去也来得及啊!”狗蛋赶紧招呼她们俩:“别见外啊,别讲客气!” 中午的时候人少,杨宁馨让他们在外边挂上了暂时歇业的牌子,就是想着要大家安安心心的吃了饭再说。 “要是万一有顾客呢?咱们新店开业就关着门,不太好啊。”顾红霞继续朝外走:“英子,你别出来,我一个人在外边看着点就行。你快些吃过饭来替我。” 顾惠英点了点头,随便夹了点菜飞快的扒了几口饭,放下筷子就想出去。 “英子,英子!”狗蛋喊住她:“多吃一点呗,看你那么瘦!” 顾惠英站在门口,一只脚踏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门里,心里起伏不定。 以前在家的时候,遇着炒肉的那几次,她娘总是把那些肉挑出来放到弟弟碗里边,她最多能夹点在肉汤里滚了滚的青菜叶子吃,运气好一点能捡到一点点肉渣渣。村里有人办喜事,爹娘也是带着弟弟去的,弟弟回来满嘴油光,而她只能吃馒头,一口水一口馒头的吃。 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她才能敞开肚子吃肉,可这些机会实在太少,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几回,和弟弟相比,简直是不值一提。而且,家里从来没有关心她的身体怎么样,也没有谁像狗蛋这样说“你得多吃点,你太瘦了!” 听到这句话,顾惠英心里酸酸涩涩的一片,略微停了停,她继续朝外边的店面走了过去。 狗蛋愣愣的看着顾惠英的背影,转过头来问杨宁馨:“小六,我说错话了吗?” “没有啊,大哥,你没说错话,可能刚刚英子在想自己的心事吧。”杨宁馨安慰了狗蛋一句:“你很关心人,兴许英子受感动了。” “是吗?”狗蛋的脸忽然又红了。 吃过饭以后,邱成才主动去洗碗,杨宁馨和段大鹏在外边店面帮忙,狗蛋他们几个这时候已经开始熟悉了业务,接待顾客也不显得慌乱了。 “杨宁馨,那我先回去了啊。” 段大鹏和杨宁馨道了一声别,走到店面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回头又看了看,专卖店里的人各司其职,做得有条不紊。 这间专卖店已经走上正轨了。 段大鹏又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杨宁馨,她正站在店铺的中央,笑容满面的向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介绍BP寻呼机,她的脸上有着笑容,甚至眼里都有。 她是一个好女孩,只可惜她的心已经有安放的地方。 他叹了一口气,转身走出了这间店铺。 邱成才洗好碗,把碗筷收好在柜子里,从里边走出来,看到杨宁馨正靠在柜台上看着店里的经营情况。 “小六,你别担心了,你有点石成金的本事,开一家就会红火一家的。” 杨宁馨转过脸来笑了笑:“你把我当神仙呢?” “可不是把你当神仙!你自己想想啊,从小时候卖旧书到山上挖草药卖钱卖冰棍卖绿豆汤卖衣裳,到现在你开了这么多家店,你就从来没有做过亏本生意!”邱成才可是由衷的赞叹:“还是咱们一块儿念小学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仙女!” 狗蛋凑了过来跟着邱成才夸她:“可不是吗,我们杨家的小仙女!” 杨宁馨和邱成才在店里也没有呆多久,邱成才还得赶着去实验室,他已经出来大半天了,必须要赶着回去写今天的实验总结。 “只能呆这么久啊?”狗蛋有些失落,他来上海这么久了,也就看到过邱成才两次,每次邱成才都说实验室忙,得赶着回去,对于狗蛋来说,简直不能理解他的繁忙:“这不在暑假里头吗?你怎么陪小六的时间都没有?” 邱成才叹了一口气:“没办法啊,我们得要做研究,小六是我们实验室的挂职人员,她其实也要经常去实验室的,我们没有你们想象的那样轻松呢。” “去吧去吧。”狗蛋把两个人送出店铺,很郑重的向杨宁馨保证:“小六,你事情多就别经常过来了,大哥会帮你看好这家店的。” 杨宁馨笑了笑:“大哥,我知道你会尽力的。” 两个人并肩走了出去,顾惠英追到门口看了看,正好碰到了狗蛋朝里边走,两人正好撞到一块儿。 “英子,你要干啥?” 狗蛋揉了揉鼻子:“有什么事情吗?” 顾惠英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想再看看小杨。” “哎呀,你也真是的。”狗蛋笑了笑,朝店铺里边走:“又不是没有见过她,还要追出来看呢。” “因为她好看啊。”顾惠英可真是由衷的羡慕敬佩杨宁馨:“她真的很漂亮。” “肯定的啦,要是她不漂亮,也不会有人对她死心塌地的。”狗蛋很得意:“小六可是我们杨家的宝贝疙瘩。” “那个……姓邱的是她的对象吗?”顾惠英犹犹豫豫问了一句,看起来两人挺投契的,可是先前那个姓段的少年好像对小杨……也有那么一点点意思。 狗蛋挺自豪的:“邱成才跟我们从小就是同学!他和小六从小学到大学都是同学!他一直喜欢小六,今年过年的时候还跟我们家里保证了,以后要做我们杨家的上门女婿呢!” 看着顾惠英一脸不解,他赶紧解释了一句:“我大伯就小六一个姑娘。” “哦,这样!”顾惠英惊叹了一声,看起来小邱同学是真的很喜欢小杨了,竟然能答应给杨家做上门女婿! 顾红霞得知了这事儿,也感叹不已。 在她们心里,做上门女婿的人都是一些好吃懒做找不到媳妇的,为了成家立业才会选择去做上门女婿,而像邱成才这样的人,念书念到了重点大学,长得一表人才又没有什么不良的恶习,为什么还心甘情愿做上门女婿?他家里会不会答应呢? “各人有各人的缘分吧。” 顾红霞简单的总结了一句:“小杨那么优秀,她的福气是我们羡慕不来的。” 顾惠英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不是吗?咱们也就能看看,这事儿轮不到我们身上。” “那你也别太看低自己,说不定以后你能找个好男人嫁了哪。”顾红霞摸了摸顾惠英的脑袋:“你还年轻,路还长呢。” “霞姐,你也别光顾着说我,你也一样还年轻啊。”顾惠英抓紧了她的手鼓励她:“小杨不是说过吗,只要我们肯努力,以后会有好日子过的,咱们别丧气!” 顾红霞怔怔的想了很久,眼眶有些湿润。 她想起了自己留在娘家的两个孩子,揪心的痛。 是的,她要努力挣钱,要挣到一定的积蓄,最好是能把两个孩子从乡下接出来,能陪她们一块儿成长,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 陪伴成长,是最爱孩子的方式。 “小六,我们那个实验有一点点的眉目了。” 在回家的路上,邱成才和杨宁馨谈论起最近的实验情况:“我有一种感觉,解决的办法就在不远的地方,我们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途径去获得它。” “你有这种预感了?”杨宁馨抬头看了邱成才一眼,微微一笑:“是不是你已经摸到了门边了?” 应该是有一定的实验数据显示,邱成才才敢说这句话吧?预感不是平白无故就会出现的,它是无数偶然里产生的必然。 “我也不知道,最近我比较着那些数据,总觉得有一些奇妙的重叠,但是那些重叠到底是怎么出现的,我也还不知道具体确切的办法。”邱成才挠了挠脑袋:“我真希望命运之神再次眷顾我,让我能顺利解开这个谜底。” “你可以的!”杨宁馨挽住了他的手:“相信你自己,你一定能成功!” 她的手是那么温暖,迅速温暖了他的心,邱成才舒展了双眉,冲着她笑了笑:“嗯,小六,我一定会做成这个实验的!” 夏天的阳光虽然有些热辣,可走在林荫里的他们一点也没有感觉,脚下的路,越走越宽。 两个人的身影,不时从地上的树影里显露出来,那样亲密,恰如一体。 章节目录 第184章 第四百九十三章 日子不徐不疾的朝前边走着, 八月新店开业, 眼见着九月紧接着就来了, 复旦大学又恢复到以前的生机勃勃, 新一届的学生提着行李拉着箱子从校门向里边走, 而大二大三的学生积极而忙碌的在校门口接待着他们。 杨宁馨走在校园里, 看着枝头的树叶从绿色转成黄色, 还没多久,树叶就成了深褐色,一片片从枝头凋零。 她有些奇怪, 为什么大三的日子过得这样快?好像才眨眨眼,一个季节就过去了。 随着人们挣钱途径多了,荷包渐渐的鼓起来, 她的寻呼机专卖店经营情况越来越好。三家店的利润都达到了差不多将近两万一个月, 她寻思着去再开几家专卖店,跑了好几个地方, 看了不少门面, 可是去郑玉兰那边却碰了钉子。 “小杨啊, 你都已经开了三家了, 这钱可不能让你一个人给赚完了不是?” 郑玉兰笑眯眯的看着她:“总要留点给别人吧。” 杨宁馨有些讪讪:“也不算三家, 有一家是合伙的, 用了我的名字,我只占三分之一的股份。” 郑玉兰有些惊讶:“为什么?能够拿到授权这才是最重要的,你怎么只占三分之一的股份呢?这不是委屈你了吗?” 杨宁馨笑了笑:“不委屈, 我和他关系好着呢, 他来拿授权不方便,当然只能是我出面了。” 郑玉兰看了杨宁馨一眼,取笑她:“是不是你对象啊?你这么替他着想?” 杨宁馨摇了摇头:“郑阿姨,您别误会了,我和他只是同学。” “同学?”郑玉兰心里渐渐的有了某种疑虑,她直视杨宁馨:“小杨,你那个同学我认不认识?” 杨宁馨微微一笑:“您别问这么多啦,这家门店是我的名义申请授权的,就当是我一个人在开吧。” 郑玉兰冲着她笑了笑,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才对杨宁馨说:“我先考虑一下你的要求吧,实话跟你说,现在我们电信公司也准备开自己的寻呼机专卖店了,所以不想再授权出去,只不过这也还只是在筹备中,并没有最后拍板,有可能还会给你一点机会吧。” 杨宁馨点了点头:“电信公司自己挣钱当然更好,比我这上交百分之十的利润可多了许多,但是电信公司毕竟只有这么多员工,你们为了开专卖店又要招一批新的工作人员也不合算。时代在进步,这些电子科技产品更新换代也很快,比方说最开始我们有收音机能收听节目,可渐渐的就被电视机给淘汰了,电视刚刚出来是黑白的,没几年商场里都卖上了彩电。现在虽然寻呼机开始走俏,但谁知道这个电子产品会不会被更新的产品所代替呢?电信局如果遍地开花的办寻呼机专卖店,如果这个热潮过去,或者是寻呼机在上海已经饱和,不需要有现在这么多的需求量,那又如何处置那些高价租赁的店面和招进来的员工呢?” 郑玉兰听着杨宁馨分析得有条有理,不由得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电信局的领导看到杨宁馨每个月缴纳过来的利润,非常动心,与其让外人平白无故挣这么多,不如自己开店垄断。 “已经授权的店就算了,但是不能再授权了,咱们也要在上海的各区赶紧把这寻呼机专卖店开起来。” 局长在中高层领导扩大会议上是这么说的,但是经过讨论,大家都有疑虑。 为了寻呼机专卖店招员工,会使电信局的机构庞大,万一BP寻呼机被淘汰,那这些招进来的员工会拖了单位后腿,说不定能工资都不能发放。多招一个人就多了一份负担,到时候员工福利房该怎么办?现在上海的房子可是金贵,想要批地皮起职工家属已经越来越难了。 所以,虽然局长雄心勃勃想要把寻呼机专卖给垄断了,中高层领导都觉得不现实,这事情暂时搁置着,正在商讨过程中。 杨宁馨知道,目前电信局不敢开口把这块肥肉全部吃下,肯定有各种原因,其中最主要的是人手问题。这个年代进了事业单位那可是捧上了铁饭碗,请神容易送神难,要是能像前世那样,什么地方都是招聘制,需要人了就招,不需要可以裁员,这样就简单多了。 ——可即使前世是招聘制,但是电信局也没有把所有的手机专卖店都给垄断,可见应该私人承包还是有可能的。 “郑阿姨,我就拜托您啦,能再给一两家的授权都行啊。”杨宁馨冲着郑玉兰甜甜的笑:“我都已经在静安寺那边选好地方了呢。” 郑玉兰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手脚可真麻利。” “有钱挣,全身都是劲头!”杨宁馨哈哈一笑,举手向郑玉兰告别:“我过几天再来问信儿!” “好的,你下周再过来问吧。” 郑玉兰在办公椅里挺直了背,若有所思的看着快步走出去的杨宁馨。 她的同学?一个要好的朋友? 郑玉兰无意识的把手里拿着的笔送到了嘴边,用力咬了一下,牙齿咯咯的响。 她得找儿子问问这事情。 段大鹏周五回到家的时候,郑玉兰在家里等着他。 “鹏鹏,姆妈问侬一件事。” 段大鹏放下背包,冲到厨房洗了一把手,擦了擦脸走了出来:“撒子事体?” “侬……”郑玉兰的目光渐渐聚集在一处:“侬有伐有背着吾做不应该做的事情?” 段大鹏被郑玉兰的目光盯着,脑袋渐渐的低了下去。 “淮海路那个BP寻呼机专卖店是侬开的,是伐是?”郑玉兰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鹏鹏!姆妈跟侬港过,不要去淌这趟浑水,侬为啥就是伐听话?要是有人把侬的把柄给抓住了,拿了去写举报信,港侬靠着吾在电信局做经理,以权谋私开BP寻呼机专卖店,市里头晓得了,那可伐得了!” “姆妈,那是杨宁馨开的,上头写的经营者、法人代表什么的,都是她!” 段大鹏的鼻尖渐渐的渗出了汗珠子:“吾只不过是和她合资开这家店!” 郑玉兰冷静下来,脸色渐渐缓和:“办的证件上头的名字都是她,是伐?” “是的撒,吾说过这不关吾的事情,是她和吾一起办的!” “那……侬和她的股份怎么分的?”郑玉兰看了看段大鹏:“侬多少股份,她多少?” “吾……三分之二,她拿三分之一。”段大鹏的脸渐渐的红了:“姆妈,侬问这么多干啥,反正这店是她的名义弄的,不会有人怀疑到吾,也不会怀疑到侬身上!吾现在对外头的身份是她请的经理,因为吾和小杨是好朋友,又都是学经济的,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才请吾帮忙的,明白伐?” 郑玉兰坐在那里想了很久,这才点了点头:“行吧,侬做事要当心一点点。” 过了一个星期,杨宁馨再跑到郑玉兰那边去的时候,她的口气已经变了:“小杨,我们研究过了,最多再给你两家授权,你想要开店那就得快一点,我们局里打算过了元旦就在本部这里开一家专卖,和电话机放到一起卖,另外还打算授权内部各个管理职能部门,让他们挂私人的名义给公家去挣钱,这样就不用多招员工了。” 听说还能授权两家,杨宁馨挺高兴的:“我已经相中了静安寺和黄浦那边的两个店面。” 郑玉兰笑了起来:“小杨,你的眼力可真不错啊,好地段都给你抢到了。” 杨宁馨嘿嘿的笑:“学经济的孩子,肯定要眼光好,要是眼光不好,这经济学不是白学了?” 当下她就要求和郑玉兰签合同:“郑阿姨,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们赶紧签合同吧,我可怕下次来的时候您又说不能授权给我了。” “你这个鬼精灵。”郑玉兰笑着看了杨宁馨一眼:“好吧,你还是跟原来一样,把准备好的报告和材料送过来,我们就给你盖章。” “报告材料早就准备好啦。” 杨宁馨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叠纸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小机灵鬼!”郑玉兰站了起来:“那行,咱们到行政办公室那边去盖章吧。” 杨宁馨跟着郑玉兰走到旁边的一间办公室,和资料审核员把材料一一核对过以后,郑玉兰用钥匙打开了抽屉,拿出了电信局的公章,先给两份授权协议书都签了字,然后再盖上了电信局的公章。 这时候还没有那种高级的印油,铁皮盒子里一块红色的海绵,印章在上边按了按,再印了下去以后,鲜红的一个章。 看着印章落了下去,杨宁馨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虽然自己以后不能再继续扩张了,可有了四家独资一家合资的BP寻呼机专卖店,自己至少还能挣十年的钱,赚个盆满钵满。 回到宿舍,杨宁馨拿出了一幅上海地图,在静安区和黄浦区上标出了两面小红旗。 地图上边小红旗代表的是BP寻呼机专卖店,小太阳则代表她在浦西买下的地产。 “一、二、三、四……”杨宁馨一块块的点着,浦西这边,她已经拥有了九处房产,只可惜不是连在一起的,中间隔了几块空白,要是整条弄堂都被她买了下来,那才叫爽呢。 第四百九十四章 杨宁馨的第四家和第五家专卖店在元旦以后开始装修了。 她自己一个人□□乏术,准备派两个靠得住的去跟进装修,顺便能熟悉环境,为开业以后做准备。 这两个人,当然会是这两家的营业经理了。 到底派谁去,杨宁馨有自己的考量。 徐汇店开业以后,杨宁馨时不时的去店里观察顾红霞和顾惠英两姐妹,因为是本地人又对她们的身世很同情,杨宁馨想提携她们,让她们挣更多的钱。 但是这个挣钱也得靠能力,不能说同情别人就白白的送钱。杨宁馨考察了一段时间,发现顾家两姐妹做事踏实又勤快,脑袋瓜子也还算灵活,觉得她们可以培养。 徐汇店里还有两个上海小姑娘,做事也挺机灵,可杨宁馨还想有深厚的老乡观念,开了新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顾家姐妹,而不是那两个小姑娘——反正以后她要的是帮手,她们俩迟早会用得上。 静安寺和黄浦的店面在紧锣密鼓的装修,依旧是交给了老石。 “啊呀呀,小杨同学,你这生意的路子可是越来越广啊。” 老石看到杨宁馨来找他就很开心,这意味着他又能挣到钱了。 小杨这人好打交道,和气爽快,不像有些人抠抠索索的,为了一块把钱还要跟你争个面红耳赤。小杨特别大方,不仅是对他们这些帮忙搞装修的,就是店面用的那些装修材料,都一定要选好的。 “可不能太差了,太差了对身体不好。”杨宁馨一再叮嘱他:“一定要选好的材料,得对装修工人的身体负责,对以后的员工负责。” 老石听她这样说,都是选最好的材料,好货不便宜,价钱自然也贵,可杨宁馨从来就没有嫌弃过他的报价太高,每次都笑眯眯的点头:“只要是好材料,那就值得。” 他仔细算了一下,他这一年来在小杨这几家的店装修里挣到了五百来块钱工钱,给她帮着买房,挣了有将近五百块,靠着她,已经快挣出了浦西一居室的一半钱来了。 他自己原来也存了些钱,咬了咬牙,趁着年底大家都要买东西过年,他把看好的那套一居室买了下来,十八个平方,虽然小了点,可什么都有,卧室六个平方,外边的客厅有八个平方,小小的卫生间和厨房一共四个平方,够他们老两口住的。 最主要的是和女儿女婿隔得近,晚上散步都能去看外孙外孙女了。 老石一想到自己也从乡下人变成了上海城里人,还能经常和自己最亲的人见面,高兴得合不拢嘴,晚上做梦都笑出了声。 现在看到杨宁馨带着顾家姐妹来找她,知道是来了生意,开心得不行:“小顾和吾可是老熟人了,都不用她们来跟进度,吾晓得的!” 顾红霞两姐妹住在浦西弄堂里,跟老石家隔得不远,经常能碰面。 “石师傅,我们不是来跟进度的,我们是来帮忙的!”顾惠英笑得甜甜的:“我们帮你端茶倒水什么的,我们什么都能做!” 老石嘿嘿的笑:“侬这些X县的人,个个都机灵!” 杨宁馨欣赏的看了顾惠英一眼,这也是个聪明姑娘,真是可惜了,她家竟然不送她念书,只给念到了初二就让她辍学回家干活,实在是一种人才的浪费。 “我跟你们俩说清楚啊。” 杨宁馨把顾家两姐妹喊到一块儿,跟她们交代以后要做的事情:“你们跟着杨经理多学学,看他平常是怎么做的。这两家店进货什么的不用你们操心,店里要补货什么的,你们直接打电话给徐汇店这边,报告杨经理,让他去电信局那边拿货再送到你们店里去。” “那我们主要就是要掌握店铺里的货物销售情况,比如说哪一种销得快,哪一些品牌的卖不好,那我们都要及时反馈给杨经理,让他根据情况调整进货,然后就是对员工管理和店铺的门面卫生等等,是不是这样?” 顾惠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觉得应该要掌握好不同的品牌的价格和销售量的比较。” 杨宁馨满意的点了点头:“基本上差不多是这些事情,可是开店不是你们想象的那么简单,还有很多的细节要注意到,你们这些天轮班的时候就去看看新店装修,在门店的时候就多跟着杨经理学一学。” 没想到顾惠英还挺细心,能目光读到的提出不同品牌的价格和销售对比,这让杨宁馨对她刮目相看,是个机灵孩子,把她派出去当营业经理保准没错。 “工资的问题我得跟你们说清楚。”杨宁馨看了看顾家姐妹:“我会把你们的工资提高一些,但是还有一部分要看店里销售量才发放。” 她给狗蛋的基本工资是两百块钱,另外还给了他百分之五的提成,可这是因为狗蛋是她的堂哥,她才给这么高的提成,顾家姐妹俩虽然身世可怜,但她也不会给她们和狗蛋一样的待遇。 顾红霞和顾惠英两人听说工资能提高,开心得很,两个人的眼睛都盯住了杨宁馨。 “小杨啊,你给我们八十块钱一个月已经足够了……”顾红霞真的是很感激,八十块钱一个月,每个月寄三十块钱回娘家,二十块钱给兄嫂,十块钱给她娘,看在钱的份上,娘家人对大花和二花挺照顾,这让她安心了不少。 除了工资,杨宁馨还在中秋节那天早上将两个人叫到后边房间里头,给她们每人发了五十块钱,顾家姐妹俩脑袋有些发懵,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给她们这么多钱,杨宁馨压低了声音告诉她们:“这是我额外给你们的的福利,你们千万别和那两个上海小姑娘还有业务员说啊,免得说我发钱都不公平。” 两个人心里头很感激,知道这是杨宁馨在暗暗的帮她们,拿着钱都快要说不出话来。 可是没想到走到外边门店以后,杨宁馨又开始给大家发钱,这次每人二十块,包括杨经理、两个上海小姑娘和业务员都有,她们俩也有。 这是拿了双份福利啊,顾家两姐妹感激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工作,报答小杨的一片关心之情。 这一次终于能有机会了,姐妹俩摩拳擦掌。 “你们的工资,我暂定一百五十块一个月,如果每个月的盈利额高于一万,那就再奖励五十,高于一万五,奖励一百,高于两万,奖励两百。这样的工资,你们觉得满意吗?” 顾红霞和顾惠英目瞪口呆,一下子工资翻倍还有额外的奖金?这也挣得实在太多了一点点吧? “小杨,你别给我们这么多的钱,我们真的没做什么。” 顾红霞很忐忑,不过就是站站柜台,哪里值得小杨给这么多钱呢?这么算起来,一个月至少能有两百块钱的工资了。 “你们只要认真做,那就值得我给这么多钱,”杨宁馨冲着她们俩鼓励的笑了笑:“我这个出钱的都不着急,你们这些接钱的还帮我精打细算啊?” 顾红霞和顾惠英的脸都红了半边,两个人点了点头:“我们会努力的。” 杨宁馨叹了一口气,瞅了瞅这两个人:“我跟你们说啊,杨二妮她们一家最近在浦西买房子啦。” “什么?”顾红霞和顾惠英都吃了一惊:“买房?那得多少钱?” “她们去了最偏远的奉贤那边买了个六间房的,才三千多。” “三千多啊?”顾家姐妹俩有些失望,这笔钱对她们来说,实在太多了,顾惠英还好一点,可是顾红霞得要寄钱回娘家,还得给两个娃儿攒念书的钱,猴年马月也攒不下来。 杨宁馨看着顾家姐妹那充满渴望的眼神,拼命鼓励她们,给她们灌了一大碗鸡汤:“如果你们好好干,想到上海买房也不是不可能。像杨二妮她家买的是六间房,你们可以就买三间四间的,也就一两千块不到,省吃俭用两年多就出来了。万一想提前买房又没这么多钱,你们可以向我借,以后再慢慢还清,这不就行了吗?” “可以吗?”顾红霞充满期望的看着她,想要和过去彻底断绝,能把小娃儿带到上海来放到自己身边那该多好啊。 但是,她至少得要有一个小窝,一个能容得下她和孩子们的地方。 上海对于她这个乡下人来说,是一个不可触及的地方,她压根儿就没想到能在这里买房定居下来,杨宁馨的话让她燃起了希望。 “霞姐,如果你有买房的主意,我借钱给你,可以不向小杨借。”顾惠英也很大方的向顾红霞表示支持:“我还不着急呢,多干几年再说吧,谁知道会在哪里安定下来呢?” 顾红霞心里暖洋洋的,看了看顾惠英,又看了看杨宁馨,含着眼泪点了点头:“我会努力挣钱把娃儿们接出来的。只不过我不想去那么偏远的地方买房,毕竟二妮和她婆婆都有空,能帮着带娃,我要是跑那么远买房,到时候谁给我带呢?” 她心里头想着,要是能在浦东买了房,就放到旁边的小学去念书,那可是一件不错的事情,自己能照顾孩子们,也不用担心在娘家可能要受兄嫂那几个娃儿的欺负了。 “假如你想到浦东买房也行,只是这户口不好迁,到奉贤那边买房户口挺好落下的,二妮他们把户口都迁到那个村里了。”杨宁馨想了想,顾红霞有自己的考量,人各有志,自己也不去勉强她,生活教会做人,等杨二妮她们的户口转回了浦东,她们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二妮她们……迁户口了?”顾红霞将信将疑。 “可不是?你可以去问问她,为了小娃儿的户口,他们家可是走了很长的弯路呐。”杨宁馨笑了笑:“上海户口可不是那么容易拥有的。” 这个年代弄个上海户口,那可比前世容易多了,前世的上海户口那可是代表着隐形的金钱,不少人为了这个户口费尽心机还不一定弄得到呢。 第四百九十五章 提起程二栓和杨二妮买房,也算得上是一段曲折经历。 开始这两人窝在七浦路的服装店,谁都没想过要买房,后来杨二妮有了身孕,瞅着杨宁馨接二连三的在上海买房,两个人就暗自里商量着,是不是这边房价会上涨,要不是小六干嘛一套又一套的买呢? 后来接了程二栓的老娘过来照顾杨二妮,一家三口住在浦东的房子还算宽松,可等着小娃娃出生以后,程二栓就和杨二妮就下定了决心要买房——虽然杨宁馨提供了房屋给他们住,可毕竟不是自己的窝,住着心里头不踏实。 杨二妮和程二栓在上海打了两年多工,两个人都不想再回乡下去,决定要在这大上海扎下根来,杨宁馨给他们建议,可以到比较偏远的乡下去买房,把户口给迁过来,一来有自己的一块地,另外还能给小娃儿落个户口。 这个年代户籍管制特别严格,城里户口和农村户口是一个对立面,哪怕是你再有钱,农村户口也是农村户口,你就是在城里头买了十套房子,你还是农村户口。但是相对来说,农村户口之间的流动性就比较松散了,只要你不去参与生产队分田分地,在乡下买了房子,送点东西给生产队长拉拉关系,把户口迁过去是没有问题的。 更何况当时的奉贤、松江、金山这些地方都是不毛之地,一片荒芜,简直是乡下的乡下,浦东人都觉得那些地方是乡村旮旯里,根本就不想朝那边走。当时杨宁馨拉着程二栓到奉贤那边看过回来以后,程二栓没得一点劲头,坐在那里半天不说话。 杨二妮问他为啥这个样儿,程二栓跟她说:“小六喊我去看的那个地方可偏了,坐车都得两个多小时才能到,而且还在海边,到处都是沙滩,看不到什么商店,一点也不热闹。” “不会吧?”杨二妮有些不相信:“小六咋会带你去那样的地方啊?” 程二栓坐在那里,一句话都没有说。 杨宁馨笑了笑:“我跟你们说,要想到浦东落户口,这要求肯定得很高,不如先把娃儿的户口落下来再说,奉贤再偏,那也是上海户口哩,以后到了你们这娃儿要念书的时候,指不定就要有上海户口才能上学哩。” “不会吧?”两个人都很犹豫,可是杨宁馨说得一本正经,又不由得他们不相信。 “你们不相信也就算了,我上回就去浦东区政府问过了,只是到浦东买房不能迁户口,除非是上海当地的户口可以根据买房平迁,但是外地是绝对不可能的。” 杨宁馨一直挂记着她从上海带过来的老乡们,希望大家都能越过越好,因此也帮他们去打听过这个落户的问题,浦东区政府那边的回答是,上海本地区,甚至是上海周边的几个县市的居民,如果想落户浦东,那是可以的,条件是在浦东有房产,然而户口没有在这个范围里的人就算是有房产,浦东区政府也不会考虑给他们迁户口。 她把这事情和程二栓杨二妮一说,两人都陷入了沉思。 这就意味着,他们要在上海买两套房?一套是起跳板的作用,能把自家的户口变成上海范围内的那种,另外一套则是能让他们把户口迁到浦东来。 “唉……只是浦东这边的房子,没钱买啊。” 两个人挺犯愁的,手里有六千多块钱,还想着干脆把这钱全拿出来在浦东买一套三四个房间的小弄堂房子,可是杨宁馨这么一说,两人又动摇了,户口好像挺重要的,他们也不想让孩子长大以后回老家去念书——他们都想一起陪孩子长大。 想来想去,程二栓和杨二妮还是接受了杨宁馨的建议,去奉贤看了一套房子,面积大,有六间房,只不过都是土砖房子,以后想住在这里还得重新盖红砖房。主人家地多,本来就想拆了这房子去别处盖新房,听到有人竟然想买这旧的土砖房,欢喜得很,三千块钱爽爽快快的把这六间一排的大宅子给卖了,同时还向程二栓打了包票,一定能帮他们去和生产队疏通好,把户口给他们迁过来。 程二栓和杨二妮和老娘商量了好一阵子,最后全家决定:买! 就这样,房子买了下来。 拿到崭新的户口本,程二栓和杨二妮都激动得哭了起来:“咱们可算是上海人了。” “可不是吗?”杨二妮觉得这本本甚至比房产证明更重要。 “我跟你们说,你们现在可以慢慢看房子了。”杨宁馨建议程二栓他们不要放弃在浦东买房的念头:“你们手里不还有三千多块吗?就算买两间小房也行啊,至少把户口迁过来再说,要是你们实在想买大房子,我可以借钱给你们,到时候在你们两个的工钱里慢慢扣。” “真的吗?”程二栓和杨二妮眼睛一亮:“还能这样?” “别借钱,别借钱,”程二栓的老娘想了个主意:“咱们现在把奉贤那一套给卖了,再到浦东来买房。” “娘,那房子没人买的,土砖房,买了想到那儿住还得拆了重新起红砖房,要不是下雨的时候不好住,冬天可能会进风。” “唉……三千块买了个这样的房子。” 程二栓的娘碎碎念,有些心疼。 “没事啦,这房子放到那里,过上一二十年,那可就是一大笔钱,可能会有三十万甚至更多呢。”杨宁馨笑着安慰她:“房子离海边隔得不是很远,以后放假的时候可以带了宝宝去海边玩,那多惬意!我还想着以后要借你们的房子去住几天呢,那地方很宁静,真是棒!” “三十万?”程二栓的娘笑了起来:“小杨你逗我开心呢!” “那可不是逗您开心,您就看着吧,以后总会升值的!” 程二栓他们买的这套房在南桥,杨宁馨记得前世去奉贤海边的时候,看到过南桥那边有几个小区,程二栓他们的大概是在一个叫银河丽湾的楼盘那里,杨宁馨没有打听过那里的均价要多少,但是她觉得应该至少也要两三万吧,作为拥有一套六间房带前坪和后院总面积差不多有三百个平方的房主人,程二栓和杨二妮将来简直是土豪一样的存在。 程二栓和杨二妮不懂为什么会升值,但是他们觉得,既然杨宁馨说了会升值,那就一定会值得三十万的! “好,不卖就不卖,以后一家人有空就过去度假。”程二栓和杨二妮愉快的决定了:“现在咱们就开始看浦东的房子。” 邱成才得知杨宁馨鼓动大家买房的时候,取笑了她一番:“总有一天,浦东那边的小弄堂会被你霸占掉一条的。” 杨宁馨冲着他笑:“怎么样,你有没有动心?要不要也到弄堂里买一套?” 淮海路的股份,杨宁馨让出了一半,邱成才啥事都不干,每个月净得六分之一盈利,一个月也有两千多块钱,多的时候也有三千,这半年下来,他也是个小有积蓄的财主了。 “我要是买,肯定要跟你做邻居,如果有这样的房子,那我就买。” 邱成才的眼睛盯住了杨宁馨:“小六,你到哪里,我就在哪里,你别想甩掉我。” 杨宁馨伸手揉了揉他的脸:“那可要看你追不追得上我!” “我这个月底要去北京参加一次学术研讨会。”邱成才很严肃的看着她。 “怎么了?你参加学术研讨会关我什么事情?”杨宁馨一双手支住了脑袋,笑着眨了眨眼:“你在向我报告你最近的进展情况吗?” “是啊,我在向你报告我最近的进展情况,”邱成才捉住了杨宁馨的一只手晃了晃:“你做生意挣钱的速度太快了,我在这方面绝对跟不上你了,只能另辟蹊径,尽量从别的方面弥补我的缺陷。” 他满心欢喜的看着眼前的明媚少女,那聪慧有灵气的眼睛深深的吸引着他。 为了能和她在一起,他愿意放弃自己的一切,包括他的骄傲他的自尊,包括成长过程里,他对母亲的崇拜和信任。 哪怕是母亲偶尔还是会说小杨不是适合你的人,邱成才根本没有把她的话放在心里,只是正色告诉她:“遇到小六是我的幸运,我已经认定了她,这一辈子我都只会和她在一起,不会再有另外一个姑娘占据我的心。” 章节目录 第185章 第四百九十六章 过了元旦没多久, 清华大学举办了一个关于生物遗传工程的学术研讨会。 这是国内第一次承办的国际性的学术会议, 国外参加的学校并不多, 但还是有一些学校给了面子, 应邀前来, 作为上半年才在国际学术会议上出尽风头的复旦大学, 自然是被邀请之列。 因为会议地址在北京, 所以复旦生物遗传研究所派出的人比较多,相比去美国的这一次,阵容强大了不少。然而杨宁馨并没有跟团前往北京, 因为她两家专卖店正处于加班加点赶进度的阶段,争取要在旧历年前能开业,赶上年前购物狂欢的那一段好日子。 董熹瑜定名单的时候, 杨宁馨赶着推辞:“我上半年才去过美国, 这次就不去了吧,把机会留给别人比较好, 毕竟我只是经济学院的学生, 在生物遗传研究所也不过是个挂靠的半边户。” 在场的几个学生都很感动, 杨宁馨可真是人美心善, 这么为他们着想。 做科研的最关注论文, 学术会议一般会有结集出版的论文集, 参加研讨会的都会带论文前去,这些论文如果能收录在论文集里,这就是以后他们的科研资本。 所以, 对于这些在研究所里日日夜夜勤奋工作的学生们来说, 能参加这样大型的活动那是一个宝贵的机会,杨宁馨主动把机会让了出来,就能有幸运儿补上了。 邱成才看到杨宁馨推辞,也跟着她向董熹瑜请求换人:“我上半年也去过美国了,这次就不去了吧。” 董熹瑜看了看这两人,脸上露出了微笑:“名单过一天就会定下来了,一切服从组织的安排吧。” 看着她的微笑,杨宁馨有些着急,她可不想去北京呆那么一个来星期,这个年代通信太不发达,要是像前世那样,微信QQ这些社交工具溜得起飞,还有担心几天出差吗?就是半年不回来都估计没问题。然而这个年头,通信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咳咳,虽然没有这样落后,可毕竟去北京一周肯定会非常不方便的,她这两家门店的开业可是个大问题,顾红霞姐妹俩目前还没熟悉业务,还不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 等着散了会,杨宁馨偷偷溜进了董熹瑜的办公室:“董教授,我恳请您划掉我的名字。” 董熹瑜抬起头来,笑微微的看着杨宁馨:“你为什么一定不想去呢?” 她有些惋惜的看着面前站着的年轻姑娘,杨宁馨在做些什么,她基本知道,女儿林淑英有时候会喋喋不休的跟她抱怨,那个小杨真的心很大,开了一家又要开一家,为啥就不消停一点,开了两家专卖店不就行了吗?每个月挣了这么多钱还不够吗,要那样劳心劳力…… 这可真是个聪明姑娘,只可惜她现在的心思全然不在研究上,虽然说在课题组挂了个名,可她在实验室泡着的时间实在太短了,大部分时候都是凭着她的小聪明给大家提供一个研究思路和方向——可就是这一点点小聪明,能解决不少问题,替他们节约很多时间,让课题小组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董熹瑜也不知道她的这些奇特想法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反正她很开心有这样一个思维敏捷的学生。 如果她能全副精力投入到研究上去,那以后肯定是国之大器! 然而,这个小姑娘似乎并不想成为什么科学界巨匠,她一门心思就在挣钱中。 “董教授,你知道的,我其实不是科研的料子,你就别让我滥竽充数去浪费那宝贵的名额了!”杨宁馨恳求着董熹瑜:“让邱成才去,他是个钻研型人才!” 邱成才不能不去,要想在学术界崭露头角,必须在学术研讨会上露脸。就像前世的毯星,有些虽然根本没有什么过硬的作品,只要经常去蹭红地毯,那也能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 在研讨会上见得多了,大家都会以为这人真的很不错,在某些方面做出了巨大成就,才会频频在学术研讨会上露脸。 “成才我肯定是会让他去的……”董熹瑜当然知道这道理,培养外孙她肯定是不遗余力,要在她彻底退下来之前将成才送上学术征途:“只是,我觉得你不去有些遗憾,毕竟我们的课题组很多主意都是你提出来的。” 杨宁馨慌忙摆手:“我只不过是瞎想而已,主要是课题组其他人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实验,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董熹瑜想了很久,这才答应:“好吧,既然你不想去,我也不勉强你了。” 她拿出笔,把纸上的一个名字给划掉。 “谢谢你,董教授!” 杨宁馨高兴得几乎要跳了起来:“您这样关心体贴学生,真是让人感动,我太爱您了!” 董熹瑜笑了起来:“就会拍马屁,小丫头!” 邱成才听到宣布名单的时候,有些失落,杨宁馨的名字不见了,然而他的依旧在名单内。 “成才,咱们课题组你要去主讲发言的,可要做好准备。”董熹瑜拿了一大叠纸进来摆在邱成才面前:“你这两天把最近的数据分析整理一下,结合咱们课题组这大半年的实验数据,写出一篇精炼的发言稿,我来给你修正一下。” 邱成才点了点头:“好。” 董熹瑜满意的笑了起来,外孙聪明勤奋又听话,做科研就需要这样的人。不知道成功是不是和他哥哥一样,今年夏天他就要高考了,如果成绩够得着复旦的内部线,也要想办法把他弄到这个专业,兄弟俩彼此也有个照应。 接到任务,邱成才就认认真真的开始了整理分析,以前一个月都会有两次整理分析,遗留下来的实验数据结果并不多,所以也不是一桩特别为难的事情。董熹瑜对他们要求很严格,每个月都会有小论文总结这个月的实验结果,手头有材料,现在写起来非常流畅。 写好以后,邱成才带了论文去华山路交差,董熹瑜和他一边商量一边修改论文,不知不觉天已经渐渐的黑了下来。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祖孙两人停止了讨论,朝门边看了过去。 林淑英端着两杯茶走了过来:“姆妈,歇歇吧,侬和成才港了好久。” 董熹瑜接过茶喝了一口:“侬伐是才回来,怎么晓得阿拉说了好久?” “吾听阿云说的。”林淑英坐了下来,看了一眼书桌上放着的那一叠论文纸,心里感叹,成才就是棒啊,现在都能写这么厚的论文了。 “姆妈,侬什么时候带成才去北京?” 董熹瑜看了女儿一眼:“怎么了,你有什么事情吗?” “吾……”林淑英大着胆子看了看董熹瑜:“吾想看看能不能跟着侬一起去。” “妈,你去北京有事情吗?那店里怎么办?总不能让爸一个人守着吧?”邱成才有些不理解他妈妈,为什么要提出这样的要求,如果她想去北京散心,那也该是和父亲一块儿过去,而不是自己跟着复旦大学的团队走。 “我想……”林淑英声音很低:“我想去北京照顾成才。” 店里的业务员年纪小,跟邱成才一般大,已经出来上了一年多班,他和林淑英提到自己的父母时总是眼睛发亮:“我们家总是一块儿去旅游,我妈妈很照顾我,什么事情都帮我们想到了,我和爸爸总是不记得这个不记得那个,可我妈妈都事先就做好准备,有她在我觉得很安心,很温暖。” 林淑英回想起自己的这些年,一直在乡下呆着,从来没带邱成才去哪里旅游过,和这个小业务员口里的母亲相比,她实在是不称职。昨天听着邱成才说要去北京参加学术研讨会,她心里莫名有了这个想法,她想跟着一块儿去北京,她要尽到一个母亲的职责,好好照顾他,让他感受到母亲的贴心。 “淑英,你在想什么呢?”董熹瑜坐直了身子,完全不能理解女儿的脑回路:“我们是一个团队一起出发,不会有什么事情,再说成才年纪大了,他完全能自己照顾自己,哪里需要你去照顾呢?” “我……就是想一想……”林淑英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妈妈,你是不是太累了?如果太累了你就休息几天吧,让小六从那边店里调两个人过来守几天店,你和爸爸出去旅游散散心。” 邱成才回想了一下,他爸爸和他妈妈帮着杨宁馨守店的这些日子,基本没有休息过,邯郸路的店面不算大,杨宁馨没有多请人,让他们两个人轮流休息,可是他们责任心很强,什么一个人守店会弄错弄丢什么,两个人一直坚持同进同出,这么久了还没休息过完整的一天。 杨宁馨主动提出让他们关门出去玩几天,可两个人都舍不得那百分之三的提成,坚持每天开门,风雨无阻。 既然妈妈提出了这要求,应该是她太累了,让她和爸爸出去走一走放松一下,这也挺好。 邱成才心里琢磨着,回学校以后和小六商量一下,看看到底怎么办。 第四百九十八章 “小六,我想替我爸妈请几天假。” 杨宁馨抬起头:“怎么啦?他们有什么事吗?” “没有事情,只是他们想出去走走。”邱成才把昨天下午林淑英和他说的话告诉了杨宁馨:“我听了很难过,我太忽略他们的感受……” “等等!”杨宁馨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邱成才他妈说要去北京照顾他?这是认真的吗?他都跟团去美国了,他妈也没跟着去,不一样好好的吗?怎么这一回就非得跟了去呢? “你妈妈想要和你们的团队走?不可能吧,复旦大学里应该不需要后勤人员吧?”杨宁馨摇了摇头:“我宁可出钱请叔叔阿姨去什么地方旅游,也不想让她跟着你们团队跑,别人会怎么看你呢?这么大的一个人了,还要妈妈跟去照顾,你是奶娃儿吗?” 邱成才点了点头:“我外婆已经回绝我妈妈了,她肯定不会跟我们团队走的,只是我觉得她真的有点累,想替她和我爸爸请个假,让他们休息几天。” “没问题啊。”杨宁馨毫不犹豫的赞成了:“我还在想着让他们提前回X县去,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呢。” 为了表达她的诚意,杨宁馨亲自跑到了邯郸路的专卖店里。 自从后边开了几家专卖店以后,这一家看上去就有些小了,两个门面的铺子,还要去掉一部分做维修台,有点狭窄。但是这一家生意也不差,可能是靠着复旦大学的原因,每个月差不多都能有一万多块的盈利。 杨宁馨走进店里,这时候店里没顾客,邱兴国和林淑英坐在柜台后边,凑在一起听收音机。里边好像是在播放相声,两个人不时的笑出了声音。 “邱叔叔,林阿姨。” 两个人听到杨宁馨的声音,赶紧站了起来:“小杨啊,你来了哪。” “是啊,我听了成才说你们想去北京旅游?”杨宁馨笑着看了看林淑英:“阿姨,是我不细心,没照顾到你们的情绪,早就应该让你们休息了。这些天您和叔叔一块儿去散散心吧,工资照发不会少,我会让顾姐他们来帮忙看看这边,这几天做的生意都还挂在你们名下,那个百分之三的提成照常有。” 邱兴国吃了一惊,看了林淑英一眼:“你和成才说啥哩?” 林淑英转过头去:“没说啥,我看他去北京开会,心里头想着能不能跟着一块儿去,没想到成才给小杨说了。” “林阿姨,您一定想去北京玩也没事啊,您和邱叔叔一块儿去吧,我还给你们报销路费,你们吃好玩好就行。”杨宁馨从衣兜里掏出了一叠十块钱的钞票:“路费算我的,要是还剩了钱,你们就当是我请你们在北京吃饭好了。” 邱兴国赶紧摆手:“小杨,不用了,你每个月给我们的钱够多的,哪里还能再要你们的钱哩!” 一个月两个人的工资和提成算到一块至少都是五百多块,这可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邱叔叔,工资是工资,跟这钱不搭界的,这是我给你们的旅游费,拿着吧。”杨宁馨把钱塞到了林淑英手里:“都怪我不细心,没想到要给叔叔阿姨放假,你们可千万别放到心里,以后每个星期你们轮休两天吧,要不是明年我再招一个营业员过来,你们三个轮休就更轻松了。” “不用不用,这小店面哪里用得上三个人?”邱兴国一口拒绝了:“你邱叔叔我一个人都应付得过来!” 以前在大塘供销社,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休息,每年就只有春节那段时间喘口气,其余时候都是在供销社里边忙活。现在这生意真是好做,一天进店子来问BP寻呼机的不过几十个人,干活可轻松哩。 “您可别累着啊。”杨宁馨笑着看了看邱兴国,又看了看林淑英:“您打算什么时候出去?我这边好和顾姐她们说。” 林淑英有些不好意思,随口答了一句:“就明天吧。” 她其实也不是特别想出去玩,就是想要和邱成才一块儿到处走走,尽到一点做母亲的责任。现在既然杨宁馨主动提出来给他们放假,还有人替班,又给了旅游费,不去白不去,和邱兴国一起去北京,问清楚成才他们住在哪里,到时候也能在北京见着面。 “淑英,你这是啥意思哩?” 等着杨宁馨走了之后,邱兴国老大的不高兴:“你干嘛要小杨的钱啊?咱们这么大冷天的,跑到北京去干啥?你一定想出去走,我陪你到上海街上转一转不行吗?” “你这是怎么了?有钱还不好啊?”林淑英攥着那一叠钱数了一下:“一百块呢!” 邱兴国叹了一口气,自家媳妇和她那个大嫂好像越来越像了。 小杨每个月都这么大方的给钱,还用得着这个也去从她身上抠吗?再说了,这钱是小杨的,要是以后她和成才能在一块,那不也是自家的吗?怎么能这样乱花呢,一百块可不是小数目。 “要去你一个人去,我还是帮小杨看店吧。”邱兴国很不高兴:“顾红霞她们要忙着那两家店的赶工,这么跑来跑去的,只怕是会累垮。” 林淑英趴在邱兴国胳膊上,抬眼看他:“你真不去?” “不去!”邱兴国梗着脖子说了一句:“有啥好去的哩!” “你不去就不去,不求你!” 林淑英掉转了身子,背对着他,夫妻俩谁都不说话,陷入了一片沉静。 这天下了班,林淑英跑去了闸北火车站,买了一张火车票。 她没舍得买卧铺,买的是硬座。 回到家的时候,董熹瑜把她喊去了书房,问她买票的事情:“淑英,你买好票了?” 林淑英点了点头,把票拿了出来:“也是明天的。” 董熹瑜看着那张火车票,好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阵子,她才幽幽的问了一句:“你是不是以为小杨也会去?” 林淑英低下头,有些心虚。 是的,她其实还有个小心思,就是想要监督邱成才和杨宁馨。 两个年轻人一块儿出去旅游,谁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她想要一路上盯着他们,照顾好自己的儿子,也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我跟你说,小杨主动让出了名额,她根本不会去北京。” 董熹瑜把那张火车票接了过来:“怎么样?要不要去退票?” 林淑英这时候却犟上了:“姆妈,我根本就没想小杨去不去的事情,我就想和成才一块儿去北京看看。” 董熹瑜叹了一口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顽固了?淑英,你能不能把心放宽一点点?儿孙自有儿孙福,更别说小杨是那么优秀的一个孩子,你竟然还这样不放心,真是让人觉得你有些不可理喻。” 林淑英嘴角下拉,一副不妥协的样子。 看着她这模样,董熹瑜不由得想到了二十多年前。 那个晚上,当她喜气洋洋告诉全家,他们要回上海去的时候,林淑英也是这副模样站在她的面前:“姆妈,吾伐要回去。” 为什么?为什么?她反复问她,她就是不吭声,坚持着不要回上海,一定要留在旺兴。 问得着急了,她才哭着嚷出了一句:“吾要和兴国在一起,吾伐要回去!” 她震惊了,就像耳边响起了一个炸雷,完全没有想到女儿竟然会喜欢上一个乡下娃儿。 邱兴国她见过,经常偷偷的给她家送点吃的过来,每次来总是说他爹让送过来的,她还以为邱福林真的是这么细心体贴,可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 “他爹没让他送粮食,是吧?” “伐是的伐是的,是他爸爸让他送粮食过来的,只不过他还另外送了吾一些东西……” 她依旧记得,女儿说起这些话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一眼,一闪一闪的让人有些心动。 她没拗得过林淑英,让她留在了旺兴村。 这一次,她还是没拗得过女儿,只能告诉了她复旦大学团队即将落脚的招待所:“你到时候可以住到一起,一个人别乱跑,小心在北京城找不到回来的路。” “好的额!”林淑英开心的笑了起来:“吾晓得,姆妈老心疼吾!” 董熹瑜叹了一口气,她实在是对林淑英太宠爱了一些,但凡自己能心肠硬一点,也就不会发生后来这么多事情了。 看着林淑英走出书房,董熹瑜抓起书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喂,你好,给我的单人间改成双人标间,我会带一个助手过去。” 放下话筒,她伸手揉了揉额头,只觉得两边太阳穴突突的有些痛。 毕竟年纪来了,力不从心,再过几年,把成才和成功都带上正轨以后,她就可以向学校提出来不再接受返聘,安安心心在家里颐养天年就好。 女儿回上海来了,外孙们也在上海,她的心愿总算是达成了。 以后外孙们肯定会有出息的,让外孙们照顾淑英吧,他们应该有这个能力照顾好他们的母亲。 第四百九十九章 邱成才很无语的看着面前出现的那个人。 怎么妈妈还是跟着来北京了呢?而且还跟他们住同一间招待所! 他根本就没想到妈妈也会是今天到北京,昨天去火车站乘车的时候没有见到她,今天上午下的火车,也没看到她的影子,可等到吃晚饭的时候,他看到了妈妈挽着外婆的手走进了餐厅! 这简直是大变活人啊!邱成才已经彻底懵了,直到林淑英走到他面前,他才反应过来:“外婆,妈妈!” 周围的人总算是明白过来,原来董教授带的助手是她的女儿。 大家不免私下里议论:“不知道董教授的女儿是做什么的?瞧着不像是在大学里教书的,应该是行政单位吧?” 复旦大学一些家属,没有念太多书,学校里安排做后勤人员,比如说宿管阿姨,食堂里的工作人员,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家属或许会分去图书馆。 只是大家很快又有些疑惑:“不是说邱成才是X县人吗?他妈妈应该没有在上海工作,要是在上海工作,邱成才怎么可能在X县长大?” 大家叽叽喳喳的议论声让邱成才有几分尴尬,他看了一眼林淑英,今天她穿了一件刮挺的毛料衣裳,全新,是今年董熹瑜给她在永安百货买的。这衣裳穿在林淑英身上挺合身,但是看上去有些别扭,跟她通身的气质有些不搭,林淑英穿上的感觉是一个偷偷穿大人衣裳的小孩一样,强行扮出那种感觉。 但愿妈妈不会跟着他们进会场——进了会场她什么都不会做,那些发言稿她肯定也听不懂,应该十分无趣。 邱成才真是想不通,为什么妈妈非得要跟着过来。 他的愿望落空了,林淑英跟着他们一块儿去了清华大学,陪着董熹瑜昂首阔步的走进了研讨会的会场。 主持人致词以后,就开始了研讨会的常规程序,把上年度里最引人注目的一些生物遗传工程的研究成果进行回顾,并且邀请了国内外名校的一些学术大牛作为嘉宾发言。 因为复旦大学的研究团队去年攻克了DNA自动检测仪,在麻省理工学院的研讨会上大放异彩,这一次主办方清华大学把这个当成国内研究的闪光点,特地邀请董熹瑜上台发言。 当念到董熹瑜的名字时,她缓缓的站了起来,环视四顾,超大家点头致意,然后挪动脚步准备上台发言,这时候林淑英竟然也猫着腰准备站起来,她想扶着董熹瑜上台去。 邱成才看到了她的举动,赶紧一把拉住了林淑英:“妈妈,外婆走得稳稳当当的,你别做出搀扶的模样来,坐在这里听就行了!” 来之前就已经报了人数,每人一个座位,结果林淑英横插进来,害得一位研究生没了座位,只能跟另外两个人一起挤着,三个人坐两个位置——幸亏他们还不算胖,否则可真是坐不下。 “我这是想让大家看到你外婆有多么辛苦,这么大年纪了还在为学术奔波!” 林淑英低声解释:“搀扶着上去,才能体现出你外婆的辛苦啊!” 邱成才尴尬得牙疼。 那么多外国老教授,白发苍苍的站在演讲台上讲话,有些甚至还颤颤巍巍的,都没有让人扶着上台,外婆步伐矫健,还用装出一副为科学献身尽心竭力的样子吗? “妈妈,你坐着听讲座就行,真的不需要额外的发挥!” 邱成才叮嘱了林淑英好几句,这才认真的开始听董熹瑜的演讲。 董熹瑜并没有说很长时间,但是她的讲座却获得了满堂喝彩,在她讲完以后,林淑英拼命鼓掌,眼里有说不出的骄傲和自豪,邱成才看着她那激动的样子,心中默然。 他的母亲,因为过去的政策让她失去了深造的机会,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实在太深,在旺兴村呆了那么久,让她已经成了一个没有灵气,甚至是很俗气的妇人。 他的鼻子有些发酸,不知道该怎么抑制住自己忽然迸发的感情,眼中充满了泪水。 嘉宾演讲完毕以后已经是中午,主办方提供了丰盛的午宴,以西方的自助餐形式进行招待。每个团队都有自己固定的餐桌,但是东西全是自取。 在美国开研讨会的时候,邱成才已经见识过了自助餐,所以也就见怪不怪,然而林淑英却是第一次见过,当她发现可以随意拿取食物的时候,她兴奋又激动,一盘又一盘的把那些她认为好吃的拿了回来。 “姆妈,侬尝尝这个!”转过头指了指盘子里的肉片:“成才,多吃点肉,我特地给你拿过来的五花肉,吃了长身体!” 邱成才看着满满一盘子炒肉,叹了一口气,抓住了林淑英的手:“妈妈,先吃完再去拿。” “等会没有了怎么办?”林淑英不放心的看着盛着菜的大盘子:“要不要多拿一点放着?你看好多人都去拿了呢!” “淑英,你坐好。”董熹瑜瞥了女儿一眼,淡淡的吩咐了一声:“先吃完盘子里的再说吧,就算吃完没得拿又怎么样?还会饿肚子吗?” 被董熹瑜这么一说,林淑英讪讪的转过身来,从自己面前的碟子里挑出几块蛋糕送到了董熹瑜面前:“姆妈,吾记得小时候,爸爸会烤这些给阿拉吃,他烤得特别好,咬到嘴里又脆又香。” 董熹瑜心中某一处似乎被拨动了,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张清俊的脸孔。 她转头看了一眼邱成才,外孙长得真像林复开,看到他的时候,她心里头就有了一点点慰藉,好像他依旧还陪在自己身边。 这就是她为什么特别喜欢邱成才的原因,喜欢他胜过了林晖林莹。 不仅仅是他聪明听话,更重要的是他和丈夫长得如此相似。 不仅仅是五官,就连那一份气质都像。 正在沉思中,忽然身后有人说话:“董教授,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普通话说得不是很标准,里边带着一丝丝特别的腔调。 董熹瑜转头一看,一个年轻的姑娘手里拿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正热忱的看着她。 “董教授,我是香港大学生物学院的学生,我叫金莎丽,我们教授上课多次提起过您的名字,我对您特别崇拜!”那个年轻姑娘笑着把笔递到了董熹瑜面前:“今天有幸能看到董教授,我特别激动,就想跟您要个签名!” 年轻姑娘个子不是特别高,有着广东人的一些特质,她的脸不算白,包子脸单眼皮,有一颗可爱的小兔牙。 董熹瑜笑着把笔给接了过来,在她的笔记本上写了一句鼓励的话,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金同学,你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个了不起的人一样了。” “董教授,您本来就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啊!”金莎丽笑着把笔记本收到了随手的挎包里边,朝董熹瑜挥了挥手,很洋气的喊了一句:“Byr-bye!” 她一转头,眼角余光扫到了邱成才。 “哇,好一个靓仔!”她情不自禁用粤语惊叹了一句,桌子旁边的人都没听懂她的意思,邱成才也莫名其妙的看了她一眼。 金莎丽朝邱成才飞了个眼波,这才背着小挎包朝香港大学那张桌子跑了过去。 “南方女孩,热情大方。”董熹瑜看着金莎丽的背影,感叹了一句。 林淑英很得意的看了邱成才一眼:“我觉得刚刚那女孩子是在说咱们家成才长得很俊!” 邱成才红了脸:“妈妈,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想?” 下午开始的是分组讨论,不同的大学编在一起,对各自学校目前进行的课题研究进行讨论,推选出值得放到学术研讨会上进行公开讨论的课题。 说来也巧,复旦大学和香港大学分在同一组,这个组里还有两所国内大学三所国外大学。 小会议室里铺着提花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邱成才和复旦大学的团队才坐下来,另外几个大学的也陆续走了进来。 香港大学团队的位置刚刚好和复旦大学的面对面,金莎丽刚刚坐下来,就发现了对面的邱成才,她有些兴奋,拉了拉同伴:“看对面那个靓仔啊!” 她的同伴看了一眼邱成才,也惊叹了一声:“好靓啊!” 金莎丽压低了声音:“没想到内地有这么靓的男生,我真的很想追他!只可惜啊,我们不在一起,他在上海,我在香港,距离太远了,而且现在我们不是一个国家,这跨国婚姻……”她想了想,自己都觉得好笑:“咦,我怎么就想这么远了?” 同伴笑着捶了她一下:“现在中国政府不正在和香港谈回归的问题吗?等到一九九七年,说不定香港就变成了中国的一个部分,那你们结婚不就名正言顺了?” “九七年啊,还有十三年呢,那时候都成中年人了。” 金莎丽鼓了鼓嘴巴,看着对面的邱成才,情不自禁给他抛了个媚眼。 “啊呀呀,你还想等到九七年以后再谈恋爱啊?大好青春年华不享受,干嘛拖那么久?”同伴也看了看邱成才,连声叹气:“要是我有你这么漂亮,肯定去追那个男生!他看上去真的很帅,看到他,就像看到阳光灿烂一样。” 金莎丽趴在桌上,嘴角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章节目录 第186章 第五百章 因为分成了各个小组, 人数比在主会场要少, 大家发言的机会多, 也没有那么拘谨, 所以分会场比主会场的气氛要热烈。 复旦大学代表团是第一个发言的, 邱成才是课题组的小组长, 他站起来接过话筒, 朝会场各个方向鞠了一躬,这才开始发表自己的讲话。 这个礼节是他上次去美国开会时学到的,他感觉这种鞠躬表示了对同行们的一种尊敬, 应该沿用,所以站起来以后就仿照那些外国专家一样,四周致意。 会场里微微有了些骚动。 大部分人交头接耳是因为看到复旦大学课题组的组长竟然这样年轻, 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而香港大学的金莎丽和她的同伴们,则在讨论这个年轻人长得帅, 有礼貌。 “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金莎丽一脸幸福的仰望着邱成才:“他个子真高, 是不是?感觉中国人很少有这样身高的了!” 她的同伴点了点头:“应该只有二十岁吧, 真是太年轻了!” 金莎丽各种赞叹:“他以后肯定会是学术界大牛!哦, 我真希望能认识他!” “你让你爸爸去打听一下呗!”同伴用胳膊推了推金莎丽:“这不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吗?” 金莎丽的父亲, 是香港大学生物工程学院的教授。 “嘿嘿, 我才不用他出面呢,我自己就能把这靓仔搞定!”金莎丽自信满满,在香港大学生物工程学院, 她可是出了名的花儿——生物工程学院女生不多, 而金莎丽长相还算不错,又很喜欢打扮,在那一干朴朴素素做研究的学生中,她非常引人注目。 更何况她爹地是生物工程学院里有影响力的教授,学生们都想讨好他。 想讨好他,当然要讨好他的女儿金莎丽。 大家恭维得多了,让金莎丽不免有一种错觉,她就是香港大学最美的女生,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有不少男生偷窥她。 邱成才正在认真发言,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已经被瞄上了。 因为做了充足的准备,他的发言非常详实,发言完毕,各个学校提出了好些问题,他都一一进行了解答。 董熹瑜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回答着各种问题,微微颔首,在这重要的学术研讨会上,成才能如此轻松应对,着实不易,看起来他是大有前途的。 林淑英坐在董熹瑜身边,骄傲的把胸膛挺得高高。 发言的是她的儿子,她那优秀得没几个人能比得上的儿子! 瞥了一眼身边的董熹瑜,林淑英想起了母亲曾经说过的话:“小杨是个好孩子,成才未必能配得她上。” 杨宁馨能在这种场合发表演讲吗?她只不过是会挣钱而已,哪里能和成才相提并论呢?母亲也真是的,故意贬低自己的外孙,却抬高别人!或许是母亲经常这样说,弄得成才也觉得自己比不上那个杨宁馨了。 正在胡思乱想,一阵掌声响起,林淑英缓过神来,看到邱成才已经坐下,周围的人正在鼓掌。 她赶紧用劲儿拍掌,别人的掌声都已经落了,她还在用力的拍着手掌,那掌声孤零零的,显得有些突兀。 小会场里的人都朝林淑英看了过来。 邱成才有些尴尬,拉住林淑英的手:“妈妈,快别拍了。” 林淑英讪讪的把手放下,看了他一眼:“我开心啊,我想为你鼓掌!” 邱成才有些郁闷,他不知道林淑英执意跟过来,是想来照顾他,还是让他心里头添堵的。 在邱成才发言以后,复旦大学课题组分管各项实验和数据统计的学生也陆续发言,只是没有邱成才说得这么多,都很简单,在座的其余人因为总体有了一定了解,所以对他们的发言并不是特别感兴趣,所以看起来都不及邱成才发言的效果。 林淑英坐在那里听着各种发言,有些发懵,他们说的那些东西,她一点都听不懂,只能是看到大家鼓掌,她也跟着鼓掌。而且,她让邱成才感到有些吃惊,除了给复旦大学的成员们鼓掌以为,林淑英都是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手都不抬一下。 “妈妈,为了表示礼貌,你应当跟着大家一起鼓掌啊。” 邱成才小声的提醒她。 林淑英高高的昂起了头:“我们不能向帝国主yi示好!时时刻刻都要记住,帝国zhu义对我们社会zhu义怀着刻骨的仇恨,一直在想着随时要发动反攻,要把社会zhu义消灭掉!我们要警惕他们的糖衣炮弹!” “妈妈!”邱成才震惊了,这是学术会议而已,怎么就上升到意识形态的斗争了? 林淑英瞥了他一眼:“成才,你还年轻,不懂这些,妈妈可是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了,你别管我,我有自己的考虑!” 邱成才有些无奈,只能放弃劝说林淑英——毕竟他是来开会的,他还得听国内外同仁对于生物遗传工程的一些先进研究和理念。 大家都在聚精会神的听着,只有林淑英无所事事,眼睛不时的看看这里,又看看那边,正对着看过去,见到金莎丽在对她微笑。 林淑英瞅了瞅她,一张中国女孩的脸。 好像在哪里见过?有几分眼熟。 再仔细看了几眼,从她放在桌子上那个小挎包看了出来,这就是那个找母亲要签名的香港女孩——小挎包的肩带上挂着一只小兔子的玩偶,特别可爱。 大家都是中国人,香港迟早要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林淑英决定要对同胞亲热一点,她冲着金莎丽笑了笑,表示打了个招呼。 “你瞧你瞧,对面那个阿姨正在对我笑。”金莎丽拉了下正在聚精会神听发言的同伴:“你看看她啊,对我笑得很开心,是不是觉得我非常可爱?” 同伴有些不开心被打断,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是是是,你长得漂亮,她当然喜欢你。” 来到这种大型的学术会议,当然是要认真听讲座的,谁又管到有没有人注意你?同伴此刻的心思都在对学术研究的追求上,对于金莎丽的话,听一句没听一句,她问自己的问题,也是选着好听的回答。 金莎丽笑眯眯的朝林淑英回了一个眼色,林淑英见着对方有回应,心里头可高兴,拉了拉邱成才的胳膊:“成才,对面那个小姑娘很有礼貌,一直冲着我在点头微笑。” 邱成才哪有什么空理睬他妈妈,一边快速纪录笔记,一边摇头:“妈妈,有什么话回招待所再说,别干扰我。” 林淑英愣了愣,有几分无趣,再抬头看对面,那小姑娘还在望着自己笑,她又来了精神,回了她一个笑容——她在这个什么研讨会里实在找不到事情做,也就只能东张西望了。 金莎丽注意到林淑英和邱成才窃窃私语,心里琢磨了一下,不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关系?从年纪来看,应该是母子关系吧,那这年轻小伙儿就是家学渊源了?跟自己一样,爸爸是生物遗传工程学的教授,所以自己也跟着入了这一行? 可这个中年女人瞧着好像对于这学术会议一点也不关注,金莎丽有点猜不出她的身份。 难道…… 金莎丽眼前一亮,说不定这个中年女人是年轻小伙家请的贴身管家,看到他要出来开会,不放心他的衣食起居,特地把这个管家给派出来了。 这么一说,这个小伙儿的身世很不错呢,还有贴身管家,那他的父母肯定是高官,说不定他爷爷什么的还是传说里的红军老首长? 想到这里,金莎丽全身都热血沸腾了,没想到来北京开会还有这样的奇遇!此刻的她早就没心思听什么学术研讨,只是偏着头不住的打量着邱成才。 越看他越觉得帅气逼人,他的侧颜,他低头写字的样子,没有一个姿势不好看,金莎丽趴在桌子上,一双眼睛盯住了邱成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越看越觉得好帅。 复旦大学这边也有个无事可做的林淑英,她倒没有盯住金莎丽看,她的视线满堂乱飞,专挑那些高鼻梁的外国人看个不停,时不时还要干扰邱成才一下:“成才,你看那个老头子,都多大年纪了,还跑到咱们中国来干嘛,也不知道在家里安度晚年就好。” 邱成才实在没办法,只能提醒林淑英:“妈妈,外婆应该和他年纪差不多大。” 林淑英这才醒悟过来,闭上了嘴。 小会场讨论中间休息的时候,金莎丽飞快的从对面跑了过来,站在邱成才的座位前边,一双眼睛闪闪发亮:“邱同学,你好棒啊!” 邱成才淡淡的笑了笑:“我只不过做了很普通的事情,成果都是我们团队一起努力取得的,你不能只夸赞我好棒。” 林淑英很得意:“成才,你本来就棒啊,不用谦虚啦。” 金莎丽看了看林淑英:“这位阿姨,您是邱同学的贴身管家吧?” 林淑英张大了嘴:“贴身管家?” 金莎丽看她一副愕然的样子,有些不解:“那您是……” “我是他的妈妈!”林淑英很生气,自己这模样看起来是个管家?管家可是万恶的旧社会里被人使唤的仆人! 金莎丽满脸通红,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阿姨,真是不好意思,我误会您了,千万别往心里头去啊!” 看到林淑英生气得不说话,金莎丽赶紧讨好她:“阿姨阿姨,我错了真的错了,我给您唱歌赔罪好不好?” 没等林淑英回答,她就自顾自唱起粤语歌来,那些歌词林淑英一句都听不懂,可看到金莎丽一脸讨好的笑,她不由得笑了起来,香港人都要这样讨好自己呢!她的心里充满了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第五百零一章 研讨会期间,金莎丽缠上了邱成才。 “邱同学,我有问题问你!” 金莎丽拿着小本本挤到了邱成才身边:“你的那个发言我有一些地方没有听清楚,现在想来问一下。” 邱成才还没有出声,林淑英就满脸带笑的同意了:“当然可以啊,你有什么问题只管问成才就行!他可是课题组的小组长呢。” “妈妈!”邱成才有些无奈,自己真的不想和这个香港姑娘打交道,她可真是够烦人的,一天到晚粘着他不放,只要是中间休息,或者是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她都会蹿到这边桌子过来,连哄带骗的弄一个座位,牢牢的占在邱成才一侧,根本不到香港大学那一桌去吃饭。 “邱成才,你有麻烦咯!”课题组里的学长学姐们取笑他:“那个女孩子是有目的接近你!” “那说明我们家成才优秀!”林淑英很得意,连香港的姑娘都看中了成才呢! 董熹瑜轻轻捏了林淑英的手一把,示意她别来捣乱。 成才不是和宁馨好好的吗,这边来了个搅局的,淑英应当要帮着成才挡一挡,严词拒绝啊,为什么还显得这样高兴? “那是当然,邱学长很厉害的!”一个大二的学生崇拜的看了邱成才一眼,作为一个大三的学生就能承担起课题组小组长的任务,成才确实很优秀,尽管他的外婆是董教授,可他做这个小组长却没有一个人觉得是沾了董教授的光——毕竟在研究DNA自动检测仪的时候,邱成才那个意外的发现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只不过啊,邱学长你可要小心一点,万一被人家缠上了可就难脱身了,我看那个女孩子跟那八爪章鱼一样!”那个小学弟瞟了一眼向香港大学那边走过去的金莎丽,发出了低低的笑声:“要是她写信到复旦来被杨学姐看到了……” 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 “莎丽,你又过去干嘛了!”金教授听到复旦大学那边传过来的欢笑声,看了一眼坐下来的女儿,有些不满:“你是港大的学生,怎么老是和复旦的混在一起!” “爹地,我喜欢那个邱成才!”金莎丽直言不讳:“我想多和他接近!” 香港大学的学生们尖声叫了起来,吹口哨打响指,乱成了一片。 金教授脸上有些挂不住:“带你来参加学术会议,是让你来感受学术氛围的,你不知道珍惜这个机会,只会看年轻靓仔?” 按理来说,金莎丽根本就没这个资格,可是出于金教授的一点点私心,把她带了出来——让她能到外边来见识见识,顺便在论文末尾挂一个名,也算是在国际学术期刊上露了个脸。可是没想到她出来以后心思完全不在学术研讨上,就会盯着人家男孩子看,真是丢脸。 “爹地!”金莎丽靠近了金教授,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那个邱同学挺帅的,学问又好,你不满意啊?” 金教授怔了怔,不由自主朝复旦那一桌看了过去。 那个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来岁,可已经是课题组的小组长,前途无量啊。 他看上去也很帅气,浓眉大眼的讨人喜欢。 金教授板起的脸渐渐缓和下来,他伸手点了点金莎丽的鼻子:“你啊,能不能用点心放在学术上?” 听到父亲的话没有那样严厉了,金莎丽得意的笑了起来,她知道,父亲这句话其实就是默许了她去追求邱成才了。 自有记忆起,金莎丽就知道,只要她撒娇,父母亲就不会不答应她的要求。现在面前摆着一个这么优秀的男孩子,父亲也不会允许自己错过他吧? “爹地,我会把他弄到香港来的!到时候和你做同事呀!”金莎丽贴着金教授的耳朵小声的说着话,得意的他眨了眨眼睛。 金教授沉吟片刻,又看了看邱成才:“这样优秀的人才当然可以引进到我们香港大学来。” “我就知道,爹地对我最好了!”金莎丽开心的笑了。 回到宾馆,林淑英就和董熹瑜讨论起了金莎丽:“姆妈,吾觉得那个金同学好像蛮中意阿拉家成才的。” 董熹瑜打开邱成才抄录的会议记录在慢慢浏览,根本没有关注林淑英在说什么。林淑英一个人唠唠叨叨的说了半天,看到母亲没有理睬自己,有些无趣,打开房门摸到了邱成才那边。 邱成才和那个大二的学生住一间房,这时候两个人正在讨论今天分会场的发言,正说得热闹,听到敲门声,打开房门一看,林淑英站在那里冲着他笑:“成才,妈妈想和你说几句话。” “妈,你有什么话要说啊?”邱成才实在太佩服林淑英了,怎么原来就没发现她有这么强的战斗力呢,在会场枯坐了一天还能精力充沛,到现在都还没有打算休息的意思。 “成才,你有没有发现,那个香港大学的金同学……”林淑英的话还没说话,邱成才就一脸疲倦:“妈妈,求求你别提她。” 这一天里头,金莎丽阴魂不散的追着他跑,好不容易到了晚上能安静一会儿了,他妈妈又跑过来提起了这个人。 她分明就知道自己喜欢的人是小六,为什么还要提金莎丽?他心里头已经装着小六,其余的女孩子再优秀再好,都不会再能侵占他的心。 “我不过就是想跟你聊聊她嘛……”林淑英依旧在兴奋状态中,她的儿子这样优秀,让她心里充满了骄傲,总想要到处找人说说来炫耀一番,可现在到处都找不到人,着实让她郁闷。 母亲不理睬她,儿子也不想听她说话,那她和谁说去呢? 林淑英有些失望的看着邱成才,正准备再挣扎着说一句,邱成才用很疲惫的声音对她请求:“妈妈,你是说跟着出来照顾我的,如果真想照顾我,那就请去休息,不要再找我说话,明天的会议里请您安静一点点,不要打扰我听报告,这就是您能很好的照顾到我了。” “成才!”林淑英震惊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完全不敢相信他竟然是这样的要求。 “是的,妈妈,请您遵照您自己说的话,好好照顾我,那就是安安静静,请不要来打扰我!”邱成才扶住了林淑英的胳膊:“我送您去外婆那边吧。” 林淑英挣扎了两下,把胳膊甩开:“成才,不用你管我,我自己回去。” 她很生气的甩着胳膊朝董熹瑜那间房走了过去,心里头老大不舒服。 儿子大了就不听自己的话了,为什么就喜欢和自己唱反调呢? 走回房间,董熹瑜已经看完了会议记录,坐在小桌子面前,台灯笼着一弯暖黄,灯下的她显得宁静慈祥。 “姆妈!”看到董熹瑜,林淑英鼻子酸溜溜的,走到了她身边:“成才现在都不想跟吾港话了!” 董熹瑜叹了一口气:“淑英,你难道不觉得你已经不能再进入到他的世界?” 林淑英眨巴眨巴眼睛:“什么世界?” “淑英,我们是来参加学术研讨会,不是来游山玩水的,你总是去打扰他,让成才怎么能专心致志的听讲座听别人的发言呢?”董熹瑜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自己的决定真是大错特错,把女儿带到这严肃的国际学术会议上来,原本是怕她一个人在北京走丢,又想满足她的心愿,没想到却带来了好几百只麻雀一样。 别说邱成才,就是她自己都觉得烦。 董熹瑜抓住了林淑英的手站了起来:“淑英,明天你就别跟着去会场了,自己随便去哪里转一转就行了。你只要记得这家招待所的名字,去前台要一个他家的电话号码,你就算迷路了也能找回来。” “姆妈!”林淑英不开心的喊了一句。 “就这么决定了,北京参观的地方很多,tian安men、故宫、天坛、颐和园、圆明园、长城……”董熹瑜一口气说了一长串景点的名字:“这几天里边,你自己出去游玩吧,这么多地方够你玩的,我们开完会以后,你说不定还没全玩遍呢。” 董熹瑜的话斩钉截铁,有一种不容否定的坚决,林淑英听着她的语气就知道自己再哀求也没有用,只能讪讪的坐回到床上去。 母亲的声音有时候很温柔,可有时候又很严厉,当她的声音变得很沉的时候,任何人都不用想再去反驳——那是她已经做了决定,她不会再有更改。 第二天一早,复旦代表团就起床了,简单的洗漱了一下,大家赶到招待所的食堂吃了早饭就在外边坪里等着车来接人。林淑英一个人背了个包站在招待所门口,东张西望的,不知道朝哪边走才好。 “阿姨,阿姨!” 有人朝她走了过来,冲着她热情的笑。 林淑英看了看走过来的女生,个子不太高,穿着一件鲜红的大棉袄,在这萧瑟的冬天,有一丝丝暖意。 “阿姨,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啊?是不是没赶上你们学校的车?要不要搭我们学校的车过去?” 金莎丽非常热情,让林淑英的心暖呼呼的。 第五百零二章 林淑英很想一口答应跟着香港大学的车走,可是想到母亲那严厉的目光,她最终还是没那个胆量。 “我不过去了,还有些事情要办呢。” 林淑英笑着拒绝了金莎丽的邀请:“你赶紧去搭车吧,要不是你们学校的车就要开了。” “没事没事,他们总得等着我才能走。”金莎丽很骄傲的挺了挺胸:“我的爸爸就是带团的教授,他没看到我肯定是不会让司机开车的。” “哦,这样啊。”林淑英觉得自己不能让金莎丽高一头,赶紧也炫耀了一句:“我的母亲是复旦大学的领队,就是昨天上午在大会场发言的那位董教授。” 金莎丽的眼睛夸张的睁大了:“哇,董教授唉!我最崇拜的董教授!” 林淑英骄傲的笑了起来。 “那……邱同学是董教授的外孙了,是不是?”金莎丽对林淑英更热情了。 “是啊,我是董教授的小女儿。”林淑英很开心,有人竟然这样尊重自己的母亲。 “我就说难怪邱同学为什么会这样优秀,他是董教授的外孙这就说得通了,有这么优秀的外祖母,就会有这样优秀的外孙!” 这马屁拍得很响,林淑英听了心里甜丝丝的一片,她冲着金莎丽笑了笑:“你也很优秀啊,你爸爸是香港大学带队的教授,他优秀,你更优秀。” 金莎丽洋洋得意的点了点头:“在学校里大家都喜欢我,夸我是学院最漂亮最可爱的女孩子!”她凑到了林淑英身边,低声问了一句:“邱同学应该是复旦大学最受欢迎的男生了吧?” 林淑英不由自主点了点头:“那当然!” “那……”金莎丽犹豫了一下:“那他肯定有女朋友了吧?” 不知为什么,林淑英下意识的摇了摇头:“还没有呢,我们都跟他说现在年纪太轻了一点,总得要二十多岁才开始处对象。” 金莎丽的脸庞一亮,嘴角漾出了笑容。 她热情的朝林淑英挥了挥手:“阿姨,我要打车去会场了,再见!” 林淑英也举起手挥了挥,心里忽然有些忐忑。 自己刚刚撒谎了,邱成才早就有喜欢的人了——可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那句话就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可能是自己潜意识里不喜欢杨宁馨吧?要不是怎么会有这样的反应?林淑英有几分懊悔,低着头,一双脚擦了擦。 再抬起头来时,金莎丽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门口,可能是搭到车走了。 不过是一个香港的女孩子罢了,自己随便说一句话能有什么影响呢?林淑英给自己找了一个安慰的借口,说不定她转眼就把自己的话给忘记了。 想到这里,林淑英脚步轻快的朝门外边走了过去。 会议一共开了四天,第五天是组委会请大家一起去登长城,董熹瑜推说自己年纪太大了没那个脚力没有去,留在招待所里边。林淑英因为已经自己去过了,也没有再跟着去,留了下来陪母亲。 “这时候登长城太冷了,周围也没什么好看的,一片荒凉。” 林淑英和董熹瑜坐在招待所的房间里聊天:“去登长城不如去商场买点东西带回去。” 董熹瑜看了她一眼:“冬天游览长城有它的风味,你要仔细体会才能明白其中的滋味。我只不过是腿脚不好,走不了太远,要不是还真想去游一回长城呢。” 林淑英想了想:“真没什么好看的,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树。” 董熹瑜没有出声,拿起一本书开始看起来。 去长城的人差不多都是年轻人,老教授们都在招待所里呆着,所以车子上一片欢声笑语,大家相互开着玩笑,不时爆发出一阵欢笑的声音。 为了方便交流,主办方把中国几个学校的放在一起,外国的学校按着语言分了几辆车,这样就能相互听懂各自说的话了。 接送中国学生的车辆上,金莎丽挨着邱成才坐着,她一副很开心的样子,不住的和他搭讪:“邱同学,你以前去过长城吗?” 邱成才摇了摇头。 “我也没去过,我这是第一次到中国来。”金莎丽的声音里充满着惋惜:“我还以为你去过长城,还想让你给我做向导呢。” “没有,我也是第一次来北京。” 邱成才的目光转向了过道,和旁边的同学说起话来,不愿意再搭理这个热情似火的香港女学生。 “邱同学,邱同学!”金莎丽没有放过他,伸手拉了拉他:“快看快看,有一只很大的鸟!” 邱成才没有转过脸:“你自己看吧,我们这边还有事情要讨论。” “你们讨论什么呀?”金莎丽站起身,从邱成才头顶上探过了身子,一阵香水味直冲邱成才的鼻子,让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复旦大学的学生们目瞪口呆的看着金莎丽这样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位香港女生,实在也太大胆了一点吧! 刚刚汽车开过来接他们的时候,金莎丽就跟在邱成才身边,寸步不离,等着车子开了门,大家朝前边走的时候,她也是紧紧的贴在他身后,一点也不肯放过他。 当然了,她如愿以偿的坐到了他的身边。 现在她这模样…… 目前思想还处于传统保守的中国大学生,看着金莎丽这样的举动,大家都觉得这个女生脑袋有毛病,一点都不检点,哪有这样趴在一个男生身上的? 邱成才更是尴尬得赶紧离开座位,站到了汽车过道中央。 金莎丽的身子一歪,差点要掉出了座位。 “邱同学!”她娇呼一声:“你怎么离座了?” 邱成才没有理睬她,快步走到了汽车车门那里,一只手握着栏杆,眼睛看着车窗之外的风景。 香港大学几个学生看了这一幕,都有些尴尬,一个女生站起来,坐到了金莎丽身边:“莎丽,你带了照相机没有?” 金莎丽这时候脸上有些挂不住,同学走过来刚刚好转移了她的一点点没面子,她从包里拿出了一部照相机:“带着呢,到时候给你们拍美照!” “好啊好啊!”她的同学很开心的笑了起来:“你这相机照出来画质最好看!” 金莎丽咬着她的耳朵小声说:“记得给我们拍一张啊!” 她的嘴唇朝前边站着的邱成才呶了呶,同伴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小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要是人家不愿意跟你合影留念呢?” “你得给我偷拍啊!”金莎丽白了她一眼:“你跟着我们走,帮我们偷拍就行!” 那个学生笑了笑,心里头想着,说不定人家邱同学不给你机会呢。 最终机会还是有的,到了长城底下,大家分组拍合影,本来是按学校站队,金莎丽却牢牢的占据了邱成才身边的位置,不肯走到香港大学那边去。 “金同学,你走错学校了。” 邱成才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阴魂不散的金莎丽,觉得头大如斗。 “没走错学校,我是想来和国内大学的同学来合影的,证明香港和中国同属华夏,同一血脉。”金莎丽仰起头,笑眯眯的看着邱成才。 周围复旦大学的学生也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只能呆呆的站在那里。 “你们快些站好,别磨蹭时间!”摄影师支着三脚架在那边等着,长城下边风大,吹得人的头发凌乱的飞在北风里。 “站好站好!”邱成才很无奈,只能让她厚着脸皮蹭照片。 金莎丽很开心的笑了起来,站在邱成才身边不肯撤退,等着摄影师举起手来,她猛的扑了过来抱住了邱成才的胳膊。 “咔嚓”一声,快门按下。 金莎丽得意洋洋的走回了自己学校的队伍里,朝着同伴比了个“OK”的手势,一脸笑容。 “莎丽,这样不好吧?”同伴担心的看了一眼复旦大学那边:“你看那位邱同学的脸色,简直像要哭出来一样。” “有什么不好的?邱同学是没有谈过恋爱,所以不知道怎么接受这突如其来的爱情!我就喜欢这样纯洁简单的人!”金莎丽想起林淑英说的话,心里头甜丝丝的,她竟然能找到一个初恋还在的阳光男生,真的是幸运! 同伴想打醒她:“即算他没谈过恋爱,也不见得会接受你的爱情啊!你还是别凑过去了,多难看!咱们香港人还得去巴结中国人吗?” “你不知道,这就是爱的感觉!”金莎丽嘻嘻一笑:“我啊,就喜欢这样的孩子!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现在他还面皮薄,等着我展开热烈的攻势,他熟悉了我以后,肯定会接受我的!” 她伸手抚摸过自己的脸庞,大家都夸自己是美女呢,她的身份又那么特别,她是香港人,可不是普通的中国人! 邱同学肯定会接受自己的! 章节目录 第187章 第五百零三章 游长城让邱成才见识到什么叫脸厚如城墙。 冬天的长城游客并不多, 他们这一个团体看上去很显眼, 特别是当有明确目标的时候, 好像怎么也不会跟丢。 尽管邱成才的步子走得快, 可金莎丽还是坚持着气喘吁吁的跟上来, 不时在他身后发出娇嗲嗲的声音:“邱同学, 等等我!” 她的粤式普通话听着有些奇怪, 本来是在撒娇,可挺起来就是在哭一样。 邱成才打了个寒颤,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金莎丽看到他不停脚, 咬了咬牙,拼了老命也要追上去。 只是她的眼睛紧紧的盯着邱成才的背影,却忽略了脚下的地面, 不小心就踏进了坑里。 “哎哟哟……” 金莎丽跌倒在了长城的石头砖面上, 一只手揉着脚踝,皱着眉毛, 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周围的游客都围拢过来, 很关切的问她:“小姑娘, 你没怎么吧?” 金莎丽眼里含着泪水指了指前边的邱成才:“我和朋友闹了点意见, 他没理睬我就朝前走了, 我想去追他, 可他没听到我喊他。” 热心的游客里有人拔足朝前边追了过去,走到邱成才身边,拉了拉他的胳膊:“小伙子, 你咋把你对象给扔下了?闹了矛盾啊?再闹矛盾也不能这样嘛, 小姑娘游长城体力不够,你还把她扔下了,她不更着急了吗?” 邱成才回头看了一眼,那边有几位游客已经把金莎丽扶了起来,她正一瘸一拐的朝他走过来。 心情郁闷得简直是想打人,偏偏热心游客还在当和事佬:“吵吵就算了,别太冷落她了,年轻人都有脾气,可是怎么说也得让着人家小姑娘一点嘛,听着口音你们应该是广东那边来的,千里迢迢的来北京玩,弄成这样多没意思!” 邱成才咬牙切齿:“老伯,她不是我对象!我们只是认识而已!” 劝和的游客愣了愣,看了看邱成才又看了看快要走到跟前的金莎丽,摇了摇脑袋:“哎呀,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可真是弄不明白了。好好好,你自己心里头明白就好!” 那中年男人撒手朝前边走了,丢下了邱成才站在那里,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金莎丽。 “金同学,你这到底是要干啥?”邱成才有些不解,出来开个学术会议而已,怎么就遇着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孩子? “邱同学,我很喜欢你,请你答应做我男朋友吧!” 金莎丽一双眼睛盯住了邱成才,脉脉含情。 邱成才的脸瞬间就红了,他朝后边退了一步:“金同学,我已经有对象了,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飞快的朝前边跑,好像后边有狼在追赶他一样,一溜烟不见了影子。 金莎丽愣愣的站在那里,看着邱成才的背影,心里头挺不是滋味。 跟着她过来的几名热心游客这才弄明白金莎丽只是单恋,也纷纷开解她:“小姑娘,人家已经有对象了,你就别去掺和了,这样挺不好的。” 金莎丽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邱同学的妈妈分明说了他没有女朋友的,还说要他年纪大一点再谈,怎么可能忽然就变出一个女朋友来了呢?分明是他想糊弄自己! 邱成才,我不会让你溜走的! 金莎丽心中暗暗发誓。 这个当口,香港大学几个学生跟了过来:“莎丽,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不是去找邱同学了吗?” “他走得很快,我没追上他。”金莎丽有些失落。 “哎,算了算了,人家没有谈恋爱的心思,你再追上去也没用啊。”几个学生一边和金莎丽一起朝前边走,一边开导她:“这世上的好男人多得很,你怎么忽然就偏偏认定他了?咱们港大那么多男生喜欢你,随你挑,哈哈……” 金莎丽嘟了嘟嘴,她感觉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在看热闹,想要看她怎么出洋相的。 在香港大学,她可是出了名的受人欢迎,可没想到还被一个内地学生给嫌弃了?金莎丽忽然全身充满了斗志,她一定要把这个邱同学追到手! 游览长城回来以后,休息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可以离京。 邱成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总算要走了,要不是他真不知道那个金莎丽会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今天游长城,把她甩开了以后感觉舒服多了,和同学们一起开开心心的游到了很远的地方,看到了不一样的冬天风景,只觉得这一次来得很值。 最开心的是没有再和金莎丽见面打交道,这是让邱成才觉得最开心的事情。 回到招待所,妈妈和外婆刚刚好逛街回来,床铺上堆了不少东西是要带回去的。 邱成才觉得,这肯定是妈妈要买的,上次和外婆去美国参加学术会议,回来的时候,外婆都没有在国外买什么东西,简简单单的一个行李箱,不像他和小六,东西装得满满,恨不能再买一个箱子才好。 “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林淑英赶了上来,心里头有些虚,她害怕那位金莎丽同学追着儿子不放,万一和儿子说了,自己告诉她儿子还没对象,不知道儿子会怎么想? “还好吧。”邱成才淡淡的应了一句,看了看董熹瑜:“外婆,你到外边逛一天,累了吧?赶紧休息,明天咱们还要坐火车呢。” 董熹瑜笑了笑:“你也早点休息,爬长城得爬断腿,亏得你们年轻人身体好,换成是我可吃不消了。” 最后一个晚上了,邱成才兴奋得睡不着,他失眠了。 这么久没见到小六,他实在太想她了,想得最后一个晚上都睡不着,翻来覆去的,眼前全是她。 “邱学长,你怎么了?”睡在隔壁床的大二学生听着这边床上沙沙作响,有些奇怪:“你睡不着?” 分明前几天邱学长的睡眠一直很好,没见他这样翻来翻去的。 “嗯,有一点点。” 大二的学生笑了起来:“邱学长是不是觉得惆怅?毕竟要和那个香港大学的那个金同学分开了。” 邱成才一听笑出了声:“学弟你可真是会说笑话,我会舍不得她?没见到你杨学姐比她好一千倍一万倍吗?” “杨学姐?”大二生眨巴眨巴眼睛,很迟钝的问了他一句:“你和杨学姐……是在处对象吗?” 邱成才有些无语,虽然杨宁馨来实验室的时间少,可是别人应该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他们的关系吧,这位小学弟进实验室没多久,可也不是没见过杨宁馨和他在一起亲亲热热说话的场面啊。 难道正如复旦大学的流行语,学理工科的都没有浪漫细胞,眼睛里只有理论和实验? 没听到邱成才答复,大二生穷追不舍的问:“邱学长,到底是你心里偷偷喜欢杨学姐,还是你和她已经处对象啦?” 邱成才拉紧了被子,闷声回了一句:“你看着像啥就是啥。” “哦……”大二生拉长了声音:“我觉得你是偷偷喜欢她!” 好吧,彻底被学弟打败了,邱成才翻了个身,脸朝墙壁,反思着自己还应该做些什么才能让大家都能一眼看出他和杨宁馨的关系。 “学长,我觉得你要向杨学姐表白啊,就跟那个金同学追着你不放一样。”大二生很热情的给他出主意:“杨学姐很优秀的,万一你表白迟了被人追走了,那你就追悔莫及了。” 邱成才没有出声,这小年轻,懂什么! 他和小六的感情,那可是从小就有了的! 和大二生说了一阵儿话,睡意也上来了,脑袋搁在枕头上,一双手揪住另一个枕头的角儿,慢慢的睡了过去,做梦的时候好像是抱住了一个柔软的身体,迷迷糊糊睁开眼,似乎看到杨宁馨正在冲着自己微微的笑。 “小六!”邱成才抓住她的手不放:“我跟你说,这世上没有一个女生比得上你,什么金莎丽,银莎丽,连你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是吗?”杨宁馨眨了眨眼:“金莎丽,银莎丽又是谁啊?我怎么不认识?” “唉……”邱成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就是我在北京开学术研讨会的时候认识的一个女生,香港大学的,好讨厌,就跟苍蝇一样叮着人不放!” “没想到你出一趟远门就勾了个姑娘啊!”杨宁馨的脸色一变,摔开手就朝前边跑:“我再也不理睬你了!” “小六,小六!”邱成才大吃一惊,赶紧去追,可是杨宁馨跑得很快,他怎么也追不上,眼见着就在面前,可是一伸手,她又溜出去很远。 “小六、小六、小六……” 邱成才在后边追着大声的喊,可是杨宁馨就跟一片云彩一样,越飘越远,转眼之间,他已经看不到她轻盈的背影。 邱成才一着急,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招待所的床上,被子已经被他踢掉了一半,抓住的那个枕头已经被推到了墙壁那边,瘪瘪的一块纸一样贴在墙上。 唔,回到上海以后,自己要不要主动把金莎丽的事情说出来呢?邱成才看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第五百零四章 杨宁馨压根没想到邱成才在北京会有这样的艳遇,毫无思想准备去火车站接车。 第一个出来的是董熹瑜,杨宁馨快步上前,想去接她的行李箱,没想到后边钻出了一个林淑英,把行李箱的拉杆牢牢抓在手里:“小杨,有我在呢,你不用管了。” 杨宁馨愣了愣,没想到林淑英会跟着实验室的团队在一起。 邱兴国这些天还是在店铺里,林淑英没在,据邱兴国说,林淑英出去散心了。 原来……是一起去北京了吗? 杨宁馨笑了笑,或许林淑英是想体验一把和母亲儿子一同出游的温馨吧? “林姨,这些天玩得愉快吗?” “还好,还好。”林淑英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自己和金莎丽撒的那个谎,有点尴尬,把脑袋转了过去,冲着另外一个方向看。 见林淑英不想搭理自己,杨宁馨也没傻站着,走到了卧铺车厢门口看了看后边。 课题组的人纷纷和她打招呼:“杨宁馨,来接人啊!” 有人挤眉弄眼的对她笑,杨宁馨觉得那笑容里似乎别有深意,她愣了愣,冲着那几个人笑了:“来接你们载誉归来啊!” “小六!” 杨宁馨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抬头冲着那个高大的人影笑了起来。 邱成才走在最后边,作为课题组的小组长,他需要比别人更细心。在大家都拎着行李下车的时候,他还特地检查了一下大家的床位上有没有遗漏什么。 杨宁馨伸手把一个行李箱接了过来:“邱成才,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我妈妈买的,说等着过年的时候送人!” “林姨想得真周到啊。”杨宁馨笑着拎了下行李箱:“还真重呢。” 邱成才伸手把箱子接过来:“不用你提,这东西太重了!” 他看了看杨宁馨,那件事情卡在他喉咙里,想说又说不出来。 “怎么啦?你这样看着我干嘛,这神色怪怪的。”杨宁馨冲着邱成才哼了一声:“是不是这么多天没见到我,不记得我长什么样儿去了?” “不是不是,”邱成才和她并肩走了一会儿,下定了决心。 他不想隐瞒这事情,对小六隐瞒这些也太没意思了。 “小六,我跟你说,这一次在北京,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女孩,香港大学的。” 听到邱成才说得郑重,杨宁馨不由得瞟了他一眼,见他也神色郑重,有些奇怪:“怎么啦?奇怪的女孩?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对她一见钟情啊?” “没有的事情!”邱成才赶紧否认:“我心里头只有你,怎么会对她一见钟情啊,是她老是缠着我,还说想要跟我做朋友……” “哎呀呀,邱成才,你的朋友可是遍布五湖四海了啊。”杨宁馨笑着捶了他一拳,心里轻松不少,她还以为邱成才是要扔一个爆炸式的消息让她大吃一惊呢。既然邱成才不是要说这事情,那就可以放松心情跟他开开玩笑了。 “小六!”邱成才有些苦恼:“你别取笑我了,我在北京这几天都快被她烦死了。” “可怜的。”杨宁馨很想伸手在邱成才脸上摸一把,表示调侃性的安慰,只是想到这个年代大家都是一本正经,自己这样做好像有些不对,她只好伸手出拍拍邱成才的胳膊:“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反正她回了香港,以后也不会有什么见面的机会了。” 邱成才点了点头:“嗯,但愿以后一辈子也不要见到她。” 看到杨宁馨没有责怪他,邱成才这才放心了些:“小六,谢谢你,你宽宏大量,一点也不计较。” “我计较什么?又不是你去撩拨别的女生!”杨宁馨偷偷掐了邱成才的手一把:“要是你去撩拨别的女生,那我可不是什么计较不计较了,直接一脚把你踹到旁边去,再也不要来找我啦。” “小六,你放心,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邱成才微笑着向她做了保证。 两个人相视一笑,彼此明了心意。 林淑英这时候恰巧朝后边看了一眼,见着儿子和杨宁馨两个彼此相对微笑的场面,心里有些微微的不爽。 以前带着儿子去亲戚什么的,儿子总爱跟在自己身边,不怎么和他爸爸在一起,现在一块儿出去,他也不怎么和自己亲自,只爱和同学呆在一起。到了上海遇着来接车的杨宁馨,就谁都不管了,眼睛里只有她。 外婆和妈妈都在前边呢,为什么不走快一些跟上,一定要两个人远远的落在后边呢? 林淑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她也明白这种挑剔不好,可是她有时不时有这种挑剔的心思,她真的弄不明白自己了。 “杨宁馨,我要向你举报!” 上了复旦大学派来接人的汽车,课题组的人找到座位坐下,就开始找杨宁馨来开玩笑。 有人才说了“举报”两个字,旁边就有人起哄:“邱组长,你赶紧买通我们,要是不买通我们,就把你的事情告诉杨宁馨!” 邱成才坦坦荡荡的笑了笑:“你们只管说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真的不怕我们告状?”有人反问他。 “不怕,怕什么,我都已经告诉她了。”邱成才哈哈一笑:“你们还想拿这件事来戳我请客啊?” “哇,组长,你是先下手为强啊!”有人转向了杨宁馨:“我跟你说,别听他的,才不是这样呢,香港大学那个金同学啊,可喜欢邱成才了,总是追着他不放呢!” 杨宁馨耸了耸肩:“她追她的,跟邱成才没啥关系啊!” 那人摸了摸脑袋:“你不吃醋?你不怕邱成才是向你撒谎啊?” “吃什么醋啊,这也要吃醋,那我还不得酸死?”杨宁馨笑了起来:“这两个人要相处好,最重要的是信任,如果这都不相信,那还怎么相处下去呢?谢谢你们关心我和邱成才的发展,到了时候肯定会请你们这些热心人吃喜糖的!” 杨宁馨说得坦荡,激起了车里一片欢声笑语。 “杨宁馨,你还真是毫不含糊啊!都不带害羞的!” 有个博士生深有感慨:“唉,小邱和小杨真的是感情好啊,这就能把事情定下来了,看我都二十六了,还没对象呢!” “你得努力啊,孙师兄,到时候邱组长和杨宁馨结婚了,你别还没找到对象!” “哪有时间去找啊!”博士生愁眉苦脸:“要是国家能发一个媳妇就好了,我会更爱我的祖国了!” 车里的人听到说“发媳妇”,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就连开车的司机师傅都乐坏了,不由自主按了两下喇叭。 林淑英叹了一口气,低声对董熹瑜说:“这可是时代都变了,大庭广众之下说起这事情,一点也不觉得害羞。” 董熹瑜眯缝着眼睛躺在车上,淡淡的笑了笑:“年轻人在一起不聊这个,那还谈什么?总是谈学习谈实验,那也太不现实了。” 林淑英听了这句话没有吱声,默默的坐在了那里。 邱成才觉得,自己把金莎丽这事情向杨宁馨交代了以后,就不会再有别的事情了,可是没想到,金莎丽的影响还在继续。 大三的第二个学期开学以后,邱成才收到了一封地址内详的信件。 信封上的字迹很陌生,邱成才想不到会是谁写来的信,撕开信封一看,里边有厚厚的一沓信纸。 每一页信纸上抄着一首英文诗,信纸上还有铅笔画出重重叠叠的玫瑰花,或明或按,看上去很精美。 邱成才迅速的翻动着那些信纸,翻到了一半,中间忽然掉下了一张照片。 他弯腰捡了起来,才看了一眼,就赶紧把那照片给扔了,就像那上面带着病毒一样。 照片里的人是他一辈子也不想看见的金莎丽。 她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蛋糕裙,靠在一艘游轮的船舷之侧,正在甜甜的冲他微笑。 “谁的照片啊?”有人刚刚好经过,看到地上躺着的那张照片,弯腰去捡,却被邱成才大喝一声制止了:“那是想颠覆我们社会zhu义的反动分子们的阴谋!” 那个学生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手,一脸紧张的看着邱成才:“你怎么知道的?是国外来的信,劝你离开中国吗?” 邱成才把那张照片捡了起来,夹在那沓信纸里边:“我去报告董教授。” 董熹瑜今天恰巧在办公室,听到敲门声,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进来。” 邱成才拿着那封信走了进来,很苦恼的样子:“外婆,我有一件事情请你帮忙。” “怎么了,成才?”董熹瑜看了看邱成才,外孙这副沮丧的样子她还是头一次看见。 “那个香港大学的女生给我写信了。”邱成才把那沓信纸附带信封都放到了董熹瑜办公桌上:“我一点也不想和她有来往,也不想收到她的信。她这样阴魂不散的,迟早会影响我和小六的关系。” 董熹瑜拿起那信封看了看,又看了一下那张照片,微微一笑:“这个女生挺有意思的,也很自信。” 她的皮肤不是很白,带着一点轻淡的黑,可她却勇敢的挑战了粉色的衣裳,形成了一种色觉上的反差。从董熹瑜看来,金莎丽是驾驭不了这种粉的。 换成了杨宁馨,那裙子穿到她身上,可就是完美了。 第五百零五章 “外婆,你别说她有意思了,我看她一点意思都没有!” 邱成才挠了挠脑袋:“我真的不想和她有任何瓜葛,这信我烧掉好像也不对,想找个机会还给她,可又不知道她的地址,我干脆把这□□到您这里吧,以后您有机会见着她父亲,就帮忙把这信交还给他。” 金莎丽自己说过,她父亲是香港大学专做生物遗传工程研究的教授,应该外婆会经常在一些会议上见到他吧? 邱成才可怜巴巴的望着董熹瑜,那模样,就像一只流浪的小狗。 董熹瑜笑了起来:“成才,为什么要我帮你还?你自己就可以啊!” 邱成才摇了摇头:“我再也不想见到她了,才不愿意和她打交道!” “成才,你怎么忽然就脑袋短路了呢?”董熹瑜笑了起来,这份突如其来的感情把一个聪明孩子都逼傻了呢:“你可以把这信寄回去啊。” “她的地址……” “你看她信封上的地址写的是复旦大学生物遗传工程市实验室课题组邱成才收,你难道不会向她学习?”董熹瑜伸手指了指信封:“明白了吗?” 邱成才眼睛一亮:“我知道怎么做了,外婆!” 彼时他就带着这一堆信纸信封跑去了邮局。 听说要寄信去香港,邮局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寄到那边可能会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要多久啊?半个月够了吗?”邱成才有些奇怪,香港不算太远,不就在广东省的外边吗?还得多长时间? “那可说不定,要是海关那里卡住了,就不知道要多久了。”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要不要寄快件或者是挂号信?” “不需要。”邱成才摇了摇头,他才不在乎金莎丽什么时候收到这封信,只要自己把信寄出去给她了,他也就问心无愧觉得安心了。 工作人员把那封信放到秤上称了一下:“超重了啊,要另外再付两块钱邮费。” 邱成才吃了一惊,没想到邮费竟然这样贵,心里忍不住暗暗的骂了金莎丽一句,简直是故意来刁难他的。 但是不管邮费多少,总得要把这封信给她寄回去,让她明白自己是绝不可能接受她的心意,让她知难而退。邱成才咬了咬牙:“好,麻烦给我贴好邮票吧。” 他掏出了两块钱递过去:“谢谢。” 从邮局出来以后,这才觉得全身轻松,站在上海街头看了看着阳春三月的景色,到处都是一片新绿,看得人心旷神怡。 春风吹得人都似乎有些醉意,邱成才看到电线杆下边的花圃里已经是一片色彩斑斓,一串红摇曳着身子在叶片里翩翩起舞,这春天的一切,都是那样美好。 回到实验室,杨宁馨竟然在,邱成才忽然紧张起来。 “小六!”他看了她手中拿着的那叠纸一眼:“你怎么过来了?” “刚刚董教授让我来接点资料去翻译。”杨宁馨笑着把那叠纸张扬了起来:“这可是董教授的手稿啊!美国有一家出版社要把她的这些论文收录到他们的论文集里,我得在这一个多月里帮她弄好。” “哦哦,这样。”邱成才点了点头,紧张的心情渐渐也放松下来。 “杨学姐,我跟你说啊!”上次和邱成才在北京住同一间房的大二生跑了过来,一脸崇拜的看着他们俩:“邱学长真是厉害,现在国内外都是名人了!” 杨宁馨疑惑的看了邱成才一眼:“你做了什么出名啦?我怎么不知道啊?” “有国外的敌特组织给邱学长寄了策反的信!”大二生真的是太崇拜邱成才了,学长只比自己高一个年级,可却已经做出了这么重要的贡献,让敌人都对他刮目相看,真是太了不起啦! 杨宁馨好奇的看了邱成才一眼:“真有这事啊?邱成才,你可还真是名声在外呢。” 她想起上次去美国开会的时候,那些外国人旁敲侧击的想打听DNA自动检测仪的事情来,还别说这些外国人真是会动一些歪门心思啊。 “不是这样的……”邱成才涨红了脸,他看了一眼那个大二学生,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怎么这活泼的小伙子就会给他添乱呢?他拉了拉杨宁馨::“我们到旁边去说。” 杨宁馨被邱成才拉着到了外边更衣室,两个人站在窗口,面对面。 窗外外边的迎春花开得正好,娇艳的花朵上似乎有露水在滚动,嫩黄的花瓣好像吹一口气就能化掉。 杨宁馨微笑着看他:“你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邱成才存不住心事,有什么事情脸就容易发红,杨宁馨对他太了解了。 “唉,小六,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邱成才叹了一口气:“是那个香港大学的金莎丽给我寄了一封信过来,她信封上没写寄信地址,就写了个内详,我拆开一看才知道是她写过来的。” “哇,她还给你写信啊!”杨宁馨来了兴致:“她信里边写了些什么?是不是写着很想你之类的话啊?” 她调侃的看着他,发现他的脸渐渐的红了。 “没有,她就抄了很多英文诗,你知道我英语也就这样,更何况没心情看她写的东西,所以……” “给我看看她抄了些什么诗?”杨宁馨颇感兴趣:“没想到竟然有这么一个浪漫的女生,写英文诗啊,你可真是受到了国际友人的关注啊!” “小六,你就别取笑我了。”邱成才苦闷的挠了挠脑袋:“我刚刚把她的信又寄回去了。” “啥?寄回去了?”杨宁馨看了他一眼:“哼,你以为我会相信吗?哄小孩呢。” 她打开窗户,把一根迎春花的藤蔓拽了进来,三月的春风还有些微冷,吹得求成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 “小六,我真的给她寄回去了,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问我外婆,是她给我提议的。”邱成才的手伸进口袋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了一张纸条。 寄到国外的信件有一张回执单,邱成才很庆幸自己没有把这张回执单给扔掉。 “小六,你看看落款就知道了,我真没骗你。” 杨宁馨瞄了一眼,果然是寄去香港大学的信件。 “谁知道是不是你写的回信啊?”杨宁馨哼了一句:“好啊好啊,有来有往的,多好啊。” 邱成才彻底无语,他似乎无力反驳。 “小六,你上次不才说过要互相信任吗?我都这样坦诚了,你还要我怎么样?”邱成才有几分苦恼:“这张纸确实不能证明我到底是写了回信还是我把她的信原样寄回,但我觉得你可以凭你自己的只觉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样做的。” 杨宁馨攀了迎春枝条在手里,笑着看了他一眼:“邱成才,你可真是进步了,知道把这个皮球踢回来给我了。” “不是踢回来不踢回来,我就希望你能懂我的心意。” “小六,相信我。”邱成才握住了她的手:“我说过了,我心里只有你。” “你们俩这是在干啥呢?” “吱呀”一声响,门开了,一个学生走了进来,看到窗户边的两个人,冲他们扮了个鬼脸:“嗯嗯嗯,能不能到隐秘一点的地方站着啊?你们两个这样站在窗户前边,简直是对我一种严重的摧残啊!” 他一只手捂住了胸口:“来自单身汉的悲哀!” 杨宁馨笑了起来,一只手松开,那迎春花的藤蔓就弹了回去,一阵簌簌作响,芳香浮动,恰似有细细的金粉落在她的鼻尖。 邱成才捉牢了她的手,情不自禁,完全没把那个进来的人看在眼里:“小六,你真美。” 那人走到靠窗户这边的衣柜来拿衣裳,正巧听到了邱成才这句话,一只手拎着衣裳,一只手捂着腮帮子:“我牙齿酸了。” “你快些进去吧,你不觉得到这里特别碍眼吗?”邱成才伸手朝那人脑袋挥了挥:“杵到这里干嘛?” 那人冲着他们两个笑了笑,拎着衣裳走进了实验室。 “刚刚你还挺凶的啊。”杨宁馨瞟了邱成才一眼:“没想到你也会这样凶人。” “我哪里是凶人,谁叫他站在这里碍手碍脚让我们不好说悄悄话。”邱成才攥紧了她的手:“小六,你得相信我,我真没有和那个金同学有来往。” 杨宁馨低下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 这算是平静里的小波澜吧,给生活平添了一丝滋味。 然而,令邱成才和杨宁馨没有想到的是,金莎丽的战斗力超级强悍,她似乎好像不知道什么叫拒绝,即使邱成才把她的信件寄回了香港,明确表示了他的拒绝之意,她还是很执着的继续给复旦大学的邱成才同学写信。 “人家对你没那么个意思,你又何必苦苦纠缠?”金教授拿着信走了进来,扔到了金莎丽的书桌上。 这一次邱成才没有把信退回给金莎丽,他把信寄到了金教授的办公室,托他转达。 或许做父亲的出面,能让他的女儿收敛一点,不会再来骚扰他。 这样一点也不好玩,他一点也不需要这种艳福。 章节目录 第188章 第五百零六章 “爹地!我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金莎丽看了一眼父亲扔在桌上的那一封厚厚的信件, 满脸的不在乎:“我就是喜欢上邱同学了, 这有错吗?” 金教授一脸的无可奈何:“喜欢一个人没错, 可是人家不理睬你, 你却穷追猛打的, 这样就有错了!你难道不要顾及自己的脸面吗?” “爹地, 邱同学是一个值得喜欢的人, 我问过他妈妈,他还没有女朋友,我想把他追到手, 这样您也有个好女婿啦,可以给您做帮手啊。”金莎丽抱住金教授的胳膊不住摇晃,不停的撒娇:“爹地, 您就不同情我吗?我都这么可怜了, 你还要打击我?” 金莎丽咽不下这一口气。 作为香港大学受人追捧的小美女,却在一个内地学生面前吃了瘪, 她心里真是不舒服, 非得要把这面子给找回来才行。 就算把邱成才追到手再扔掉, 那也是自己的胜利。 金莎丽咬了咬嘴唇, 心里头酸溜溜的一片, 忍不住眼圈子发红, 金教授看着女儿这模样,有些于心不忍,赶紧安慰她:“莎丽, 港大这么多好男生, 你又何必一定要找那个邱同学呢?” “港大这么多男生,有谁大二就去麻省理工参加国际学术会议了吗?”金莎丽抬起头,嗤之以鼻:“爹地,你就不想多一个得力助手吗?” 金教授听了这话,陷入了沉思。 “爹地,我要你帮帮忙。”金莎丽抓紧了金教授的手:“我想下个学期去复旦大学做交换生。” “你想做交换生?”金教授疑惑的看了她一眼,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是啊,我跟您这么说吧,我要去做一年的交换生,如果这一年里我能把邱同学追到手,那明年就带他回港大来读研,要是这一年里还是没成功,那我就彻底放弃,不再纠缠他,好不好?” 面对着女儿的提议,金教授有些心动,只不过他还有些犹豫:“现在中英政府关系有些紧张,不知道这指标能不能弄到,你……” “爹地,你是港大的知名教授,你诚心想帮莎丽,不会办不到。”金莎丽抱着金教授的胳膊撒着娇:“要是我把邱同学拐到咱们港大来了,你开心不开心?就算我没有把他拐过来,我也能到复旦大学的实验室去深入研究,看看他们的成果怎么样啊,您说是不是?” 金教授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我去试试吧。” 大四伊始,复旦的校园气象一新,又是一批新生入校,各个学院都贴出了欢迎的标语:“欢迎新同学,祝同学们学业有成,天天进步。” 新生里包括了邱成功。 他也追随着哥哥的脚步进入了复旦大学,在董熹瑜的主张下,也填报了复旦大学的生命科学院。 林淑英看了看一左一右的两个儿子,无比骄傲。 一家人总算是在上海团聚了,这真是一件高兴事儿,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能有重新在上海落脚的机会,然而这一切终于成为了现实。 董熹瑜让阿云又收拾出一间客房来,方秀媛瞧着心里老大不高兴,可又无可奈何,婆婆从来就不在乎她的态度——方秀媛有些痛恨林润泽,作为林家长子,而且是唯一的一个儿子,他都不知道为自己的妻儿争取一点什么。 这份家业,都要被林淑英一家给占了呢,二楼几个房间里她家就占了三个,剩下一间起居室、一间书房、一间给林淑珍留着的房间和老太太的一间卧室。 只可惜自己丈夫林润泽是个没出息的,一点胆量都没有,他娘做了什么,屁都不敢放一个,还总是安慰她只要有地方住就好。方秀媛看着餐桌旁边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只要有地方住就好?没看到外人已经快把自己一家挤得没地方好去了? 林润泽现在被调派去参加一项秘密研究,到底在哪里工作,工作内容是什么,方秀媛根本不清楚,只知道过年过节就会有神秘的电话打到家里来,告知老太太,林润泽一切都好,不用牵挂。 有时候她碰巧也在起居室,老太太拿着话筒望向她:“要不要过来和那个同志说几句话?” 她兴致索然,又不是跟林润泽说话,她才懒得说呢。 有时候晚上一个人从梦里惊醒,看着窗外一个圆白的月亮,身边的被子却是空荡荡的贴着床,方秀媛有一种错觉,仿佛世间从来没存在过林润泽这个人一样。 刹那间她有些惊慌——这样杳无音信的,他莫不是已经没在了吧? 如果林润泽不在,那她和孩子们怎么办?老太太会看在他们是林家血脉的份上留他们住在华山路吗? 每每回想起自己在小弄堂里的童年和少女阶段,方秀媛就不寒而栗,她可不愿意再去过那样的日子,肮脏的地面,一下雨满街泥泞,连刷牙都要一清早到外边排队,诸种情形就如放电影一般在她脑海闪过,她绝望的睁大了眼睛。 “外婆,以后我还是住学校吧。” 邱成功的话让方秀媛清醒过来,看了看周围的人,想才发现自己坐在餐桌之侧等着上菜。 林淑英的第二个儿子又考来上海了,也考在复旦大学,这让老太太很高兴,看着两个外孙的眼神格外柔和。 这小姑子一家好像是野草在蔓延,方秀媛的心一点点的紧张起来,她看了看林淑英微笑的脸,心里嫉妒得发狂,她怎么就那么会生娃呢?两个都是那么优秀,相比之下,林晖和林莹就逊色多了。 小姑子生了两个儿子,自己一儿一女,从这个角度来说,自己一家是吃了亏——女儿大了总归会要嫁出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那将来就跟林家没关系了,要真论分起财产来,老太太说不定会偏心两个外孙呢。 更何况现在已经在英国的林莹已经放话,她不想回国,她要争取留在英国,老太太听了很生气,说她一点也不为培养她的国家着想,不爱国。 林莹得罪了老太太,这房子肯定没她的份,她家和小姑子一家的人口比例就变声了三比四,她家吃亏了。 想到这里,方秀媛就特别着急,瞥了一眼身边坐着的林淑珍,她忽然就昏了头,拉了下她的手:“淑珍,侬看看额,小妹一家都过来了。” 林淑珍在华山路只留了一间房,她不相信林淑珍不会嫉妒。 然而,出乎意料,林淑珍满脸的笑容:“是啊,都过来了,真好啊……” 林淑珍从衣兜里摸出手绢擦了擦眼睛:“我都害怕她会一直在乡下呆到老呆到死,好在总算出来了,出来就好了。” 方秀媛愣了愣,大姑子好像跟她考虑的重点不在一条线上。 “现在妈妈想让成才和成功都住在家里,还给他们准备了房子呢。”方秀媛低声抱怨:“都三年了,成才在这边也就睡过三四个晚上,好像没什么必要……” 林淑珍这才反应过来,方秀媛是想拿她当qiang使,让她和母亲去提不要给成才成功备房间的事情呢。 “不管成才成功来不来住,准备着总是好的,反正阿云每天都要打扫房间,顺手弄弄也没什么要紧的。”林淑珍脸上依旧带笑:“就算是阿云说多了一间屋子打扫起来累,也可以给她涨点工钱就行了。” 方秀媛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她讪讪的答应了一句,转过脸朝窗外看了过去。 这座别致的小楼房,估计不会只属于林晖,以后肯定还会有人来瓜分的。 “成功,随便你了,想住校就住校,得空的时候到这边住几个晚上也行。”董熹瑜朝外孙微微的笑,笑容里满满都是慈祥:“我说给你准备下房间,也不一定让你每天都住着啊,你哥哥不就是这样?都是在学校里头住的。” “原来是这样啊,谢谢外婆。” 邱成功挺开心,转头朝邱成才笑:“哥哥,以后咱们一块儿回来住。” 邱成才点了点头:“行啊,要回来一起。” “成功,你可要向你哥哥学习,好好研究自己的功课,争取早点能加入实验室的课题组,在生物遗传工程领域做出一定成就来。”董熹瑜看着自己的两个外孙,只觉得两人都是英气勃勃,一副有为青年的模样,再看看坐在对面的林晖,耷拉着脑袋在那里,一声不吭,才二十来岁的人,硬生生活成了个四十的模样,她心中就略略有些嫌弃。 林晖去年就毕业了,毕业以后在上海党校找了一份工作,马克思zhu义文史研究室的研究员。每天骑着自行车去上班,到了下班的时候又骑着车回来,董熹瑜有时候也找他交谈,看他平常上班都做些什么,林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副很害怕被问到工作情况的这种样子。 董熹瑜问了两次放弃了,她感觉林晖或者一辈子就是小科员的出路了。 她能想象得到,林晖就像那些靠着直系家属关系被分配进复旦大学的人一样,虽然说挂着行政岗位的职,可完全是不做事情的,每天上班一杯茶一张报纸,女人们可能会多一副毛线针,嘻嘻哈哈的打一阵毛衣就回家煮饭菜,下午又继续在办公室开茶话会,这样的人生真是黯然无光。 然而,甲之砒霜,乙之蜜糖,对于林晖来说,这种清闲日子是他求之不得的。 他太喜欢过这样的日子了,除非是领导交代要写论文的时候让他觉得有些焦虑,其余的时候都过得神清气爽。 办公室的老前辈指点迷津:“你要多去找找以前的报纸,到时候写文章都好用得到的。”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林晖得了指点大彻大悟,原来论文就是这样拼凑上来的。 经过彷徨阶段,现在他已经走在探索的路上。 马克思zhu义到底是什么,林晖并没有弄得很清楚,但他已经抄录了两个笔记本,只要是内容关于马克思zhu义的文章,他都会详细记载下来。 研究室的科长有一天看到他在认真抄录,甚至还表扬他是个肯钻研的好同志,林晖感动极了,心里觉得自己总算是被人肯定了。 第五百零七章 然而,林晖接触到祖母董熹瑜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那个胆怯的自己。 抄录别人的文章,在祖母眼里,肯定是不值一提的事情,他觉得要是祖母知道他干的这些事情肯定会批评他:“拾人牙慧。” 还是在林晖念小学的时候,董熹瑜就教育他要能有跟别人不同的思维,这样才会有创新,不能别人怎么说你就怎么做,那么你只是在简单的重复,而不是自己想出新的法子,什么东西都要自己在摸索中前进。 林晖觉得自己做不到,班上有同学能一次想出几种解题的方式,然而他只能用一种最直常用的去解题。有时候董熹瑜亲自考量他的功课,让他用多种方式去解答,林晖涨红脸站到那里:“老师只教了这一种。” 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祖母就嫌弃他了吧,一直嫌弃到了现在。 看到董熹瑜的目光飘了过来,林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不想让她看到自己。 在家里,他想做个没有存在感的人。 董熹瑜看了看林晖那样子,叹了一口气,她大概可以不用指望孙子能有什么成就了,现在她的希望就在邱成才和邱成功身上。 “成才,我到八十的时候也该停下工作给后边的人让路了,以后你就得好好带着成功钻研课题,中国生物工程的未来就靠你们了。”董熹瑜很郑重的托付着兄弟俩,好像他们就一定能扛起中国生物工程的大梁一样。 “外婆,我们会尽力的。” 邱成才邱成功两兄弟异口同声的答复她,董熹瑜脸上露出了笑容:“还好,我还有你们能指望。” 孙子没有希望,孙女林莹考了个公费留学指标去了英国,竟然还不想回国了。 董熹瑜想到这事情就特别失望,国家辛辛苦苦培养出来一个大学生,竟然给别的国家做贡献了呢。 她后悔自己去帮林莹办出国留学手续,很后悔。 英国的学校是她替林莹去找的,她找了当年在英国留学时的同学,也是那所大学的返聘教授,虽说国外并不像中国一样讲究人情面子,但对方听说是她的孙女,满口答应会给她最优厚的条件。 林莹接受能力强,又喜欢和外国人交朋友,所以她的英文很好,在语言方面没有任何障碍。复旦这边的成绩都还不错,只有政治方面略差,中国革命史之类的课程,分数都只有六十多分,低空飞过及格线。 在那个年代的中国,分配工作的时候政治思想课程是很看重的,所幸外国的学校对中国革命史这样的课程并不感兴趣,他们只是想看专业成绩。 林莹的专业成绩不错,通过了国外大学的各项要求,出国要求的英文考试也顺利过关,今年八月底她就已经飞往英国开始了她的研究生生涯。 只是,林莹在离开之前说的话伤了董熹瑜的心。 “我不想回中国,这里太落后了,和西方国家相比,真是贫穷得可怕。” 董熹瑜震惊了:“林莹,正是因为中国贫穷,才需要有建设者为它创造财富,才能让国家强盛,如果大家都是你这样的思想,中国如何能发展壮大呢?” “奶奶,您是一个乐观派,您觉得中国有希望,可是我觉得中国已经不可能再有发展了,只能被西方国家压得死死的。”林莹撇了撇嘴:“我不想做建设者,我就想做享受着,既然中国不能让我享受,我就去别的国家享受好了。” “你是国家培养出来的大学生,你应该为国家效力,怎么能不顾国家兴亡,袖手旁观?”董熹瑜对林莹的态度实在生气:“奶奶辛辛苦苦为你去联系学校,难道只是想让你出国以后一去不复返吗?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思想?” “奶奶,我真是弄不懂你们的心思,爷爷不是被迫害死的吗?爸爸都快两年没回过家了,你有个儿子和没一个儿子有区别吗?可你却一点也不介意,还是一心一意的做你的课题,想要为国家的发展贡献力量。你这么努力,谁又会关注啊?谁又会感激你啊?奶奶,你就不能放宽心思,自己好好过自己的悠闲日子吗?去香雪海赏梅啊,去上海大剧院听豫剧啊,这些不该都是你们这个年纪的人应该做的事情吗?” 林莹真的没法理解董熹瑜的思维,如果换成是她,早就联系国外的好朋友带着全家移民出去了,可她还呆在这里,还在为那个伤害过她的国家做贡献,没有半句怨言! 董熹瑜平静的看着林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孙女的思想怎么会转变成了这样,或许和她母亲小市民的眼光分不开吧。自己一直忙着教学和研究,忽略了对孙子孙女们的教导,林莹思想的变化,她也有责任。 “林莹,我不需要谁来感激我,也不需要别人来关注我,凭着本心做事就行,要做到无愧于心。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虽然过去我受了不公正的待遇,但这是少数人导致的,不是中国迫害了我。我的祖国是中国,我是华夏子孙,骨子里流淌着的血液是中国人的血,我不能因为它贫瘠就抛弃它,我要为它的繁荣富强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董熹瑜说到此处,声音都在微微的发抖:“林莹,你知道你父亲现在在做什么吗?他不能和家里联系,你以为他不想家吗?可是这里有比家更重要的东西让他去为之奋斗,我为你的父亲感到骄傲自豪!” 林莹目瞪口呆的看着董熹瑜,看着她脸孔微微潮红,眼中闪烁着一种坚定的光芒,完全不能理解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在支撑着她。 “奶奶,或许我以后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是,现在我真的无法理解,请让我自己去想清楚再说吧。” 林莹站起身,慌慌张张结束了和董熹瑜的谈话。 看着她仓皇远去的背影,董熹瑜很难受,她没有想到孙女的思想会变得如此极端。 国家国家,没有国哪来的家?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可惜这一代的年轻人很多都被一种奇怪的思潮带偏了。 幸亏还有像成才和成功这样的孩子在,他们聪明勤奋,继续这样奋斗下去,有朝一日他们总会成为国家的栋梁,祖国会因为他们而骄傲。 除了方秀媛心里头在犯嘀咕,忐忑不安,餐桌上的整体气氛还是很和谐的,林淑英一家人总算是团聚了,个个都高兴得合不拢嘴,林淑珍夫妻看到妹妹妹夫苦尽甘来,也替他们开心得不行。 “听姆妈港,侬这两年帮人家做事挣了些钱,多存一点放在身边,以后用得着的。” 林淑珍是真心替妹妹高兴。 开始还以为她来上海就是投靠母亲生活,后来才晓得她和妹夫都在给邱成才的对象干活,说守个商店,一个月能有好几百块,那可比她和陆观骅的工资高多了。 妹妹妹夫过得好,她也就没有太多牵挂了。要不是,像以前那样,林淑珍一个人留在了旺兴村那边,真的是让人总是时时刻刻的想着。 “最近花了一笔大的钱呐。” 林淑英开开心心的给林淑珍说了一下最近的情况:“成才帮我们在浦东这边买了房子,我们把户口都迁回上海来了,只是没有落在浦西这边。” “啥?户口迁回来了?这可好哩。”林淑珍看了看邱成才:“成才不错哇,哪里来这么多钱买房子?浦东这边乡下旮旯里头,贵是不会太贵,也得好几千吧?” “嗯,差不多花了八千多,这一年浦东这边房价也涨了哩。” 邱成才按着杨二妮他们家的做法,先在奉贤乡下买了一套房子,把邱成才和林淑英的户口迁了过来,然后在浦东买了一套六间房的房子,花了八千块。 他原本是想买个三室就够,反正只是迁户口,但是碰巧这会子都没有三室两室,只有一个六室喊出了八千的价,这个价格实在高,都没有人下手。 杨宁馨极力支持邱成才买下来:“没事的,反正房子总会要买的,多多益善,你们家手里又不是没有这一笔钱。” 邱兴国和林淑英每年六千多是稳稳的挣到手了,她过年过节还会发大红包,干了两年一万四五应该是差不多,买房子毫无压力。 他家可是有两个儿子呢,到时候还不得多弄出点地来? 杨宁馨早就做出了打算,邱兴国和林淑英买的房子到时候都给邱成功就好,反正别到自己这边来分房产——她已经逐渐蚕食,快要把浦东两条小弄堂全部买下来了,这可是一笔很大的财富了哪。 她的地图上越标越多,小太阳闪闪发亮,一个又一个,几乎要连成了片。 如果遇到有不想搬的,她就舍了本的在浦西买房,诱惑他们做交换。 那些人见到浦西有现房,高高兴兴的就把房子给卖了,甚至还有人抢着来问她,能不能也给他们换一套浦西的房,小一点点没关系,只要是浦西的房就好。 没有人知道杨宁馨心里头打什么主意,就是她从X县带出来的那些人都不知道。 只有杨宁馨心里头明白,她在玩一种叫大富翁的游戏。 第五百零八章 “叮铃铃”的电话铃声响起,脚步声匆匆忙忙朝那边奔了过去。 “董教授,您的电话,学校里打过来的。” 阿云站在餐厅门口冲着董熹瑜喊了一句:“好像说有急事要找您。” 董熹瑜放下饭碗走了出去,金色的古典电话机坐优雅的放在桌上,话筒搁在了一边。 “董教授,今天下午两点,麻烦您到生物工程学院党政办公室来开个会,会议重要不得缺席。” “好的,我准时参加。” “那好,学校会派车来接您,您吃过午饭稍微休息一下吧,”电话那头小姑娘的声音甜甜的:“祝您午安。” 董熹瑜放下电话,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 虽然林莹这样替她不值得,可毕竟国家也没亏待她啊。 午休以后,复旦大学派出来的司机开着车过来了,董熹瑜顺便就把邱成才邱成功兄弟俩带了过去,到了学校,邱成才带着邱成功去报到,董熹瑜步伐矫健的踏入了生物工程学院。 会议室里已经有了几个人,都是实验室课题组的教授们,大家见到董熹瑜走进来,都站起来和她打招呼:“董教授好。” 董熹瑜微笑着和大家点头示意,坐了下来。 没多久领导也到了,踩着铃声进了办公室。 “今天召集大家来开个紧急短会,主要的中心思想是这样的,大家也知道,从去年开始,我们学校就有政策接收港澳台的交换生,今年有几个香港大学的学生申请来我们学院做交换生,这说明咱们的科研水平已经上了一个台阶,有国外学生愿意到咱们学校来进修。” 台下的教授们脸上露出了笑容,没有什么比自己做的工作被人认可更能让人感觉到骄傲的事情了。 “只不过大家一定要密切注意这几个香港学生的动向,要跟咱们的学生开好会做好思想工作,我们不能让国外的某种意识形态将咱们的学生更腐蚀了,不能让他们向我们发射糖衣炮弹,一定要严格把控学生们的思想。青年学生对新生事物很好奇,但很可能会被带偏,如果这些来做交换生的带着某种目的,很容易让我们学生的思想发生改变,甚至会做出危害国家的事情来。” 教授们听了,纷纷点头:“没错,应该严格把关。” “今天下午学生们就会到,明天早上八点我们开个见面会,然后再带他们去各自的班级和实验室。” 短会果然是短会,很快就完结了,董熹瑜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带着一丝疑惑,香港大学派人过来做交换生?是不是跟今年在北京那边举行的学术研讨会有关系?按道理来说,他们应该早就会派交换生过来,毕竟上次在麻省理工学院的国际学术研讨会里,复旦大学是露了脸的。 不管怎么说,她一定要去给学生上上政治思想课。 董熹瑜到了实验室,把学生们召集了起来,跟他们说了一下即将有香港大学的交换生,有人惊讶的说了一句:“他们干嘛来我们这边?不是说他们的设备比我们好吗?” 今年在北京参加研讨会,香港大学那边提起自己的实验室设备就洋洋得意,总觉得学校很牛,复旦大学的学生都很生气,这会儿听到说他们要来,强烈的表示了不满。 “这些东西我们不要管,最重要的是大家要提高警惕,如果他们有找你们散步什么不好的思想言论,请上报学校办公室,我们会做出最迅速的回应。”董熹瑜看了一眼站在周围的学生,语重心长:“咱们不要被资本主义那一套给迷惑了,要热爱自己的国家,要为祖国繁荣昌盛尽心尽力。” “知道了!” 学生们齐声的回答让董熹瑜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邱成才没有参加这次会议,因为他还在带着邱成功报到找宿舍,所以,当他第二天一早看着董熹瑜领了几个面生的学生进实验室的时候,他愣了愣,以为是新批准进入实验室参加课题组协作的,然而,当他看清楚一张脸孔的时候,他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金莎丽?她不是香港大学的学生吗?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邱同学,我们又见面了!” 当董熹瑜简单的介绍了一下交换生,大家表示过热烈的欢迎以后,金莎丽就急急忙忙走到了邱成才面前:“咱们这个是不是叫有缘千里来相会?” 邱成才紧紧的闭着嘴,没有理睬她,转身朝里边那间实验室走了过去,金莎丽穷追不舍:“邱同学,我到你的组上来学习好不好?” “不好。”邱成才简单的两个字回绝了她。 这个金莎丽,简直是一块狗皮膏药,怎么甩都甩不掉,甚至都追到了上海来——邱成才有些心急,他实在巴望着杨宁馨快些过来,让金莎丽明白,他早就有女朋友了,而且还就在同一个实验室里,她识趣的话就赶紧走人。 只可惜杨宁馨同学很忙,一点也没感受到邱成才同学心底绝望的呼喊。 杨宁馨忙着扩大她的浦东版图,忙着她的商业帝国的开拓。 BP寻呼机专卖店止步在第五家,电信局没有再给她种摇钱树的机会,她也就只能自己去寻找新的商机。 未来的几十年里,中国会有大量的建设工程,如果三叔能把队伍拉到上海来,这更加容易挣钱。只不过杨宁馨打听过,上海试工单位一般是国营大企业,如中国建筑公司那一种,小工程队只能接点零碎活儿,而且还得有资质。 像三叔杨土生的建筑队,那完全是土八路,现在还指望着二柱能考出一个一级建筑师证出来挂靠,也算是有了资质。想要到上海靠工程挣钱有那么一点难度,也就只能在X县这些不讲究的地方混口饭吃了。 工程这一块被否定以后,杨宁馨只能把目光收回来,投到民生这一块来。 服装店鞋店永远不嫌多,主要是看你能不能把这些店铺经营好,另外就是饮食业这一块,也是一个可以突破的地方,像廖小梅这样的经营老手,完全可以到上海这边来弄饮食行业的连锁店,八大菜系里只要弄出一种,那就好办了。 只不过,这个和她好像没太多关系,就算把廖小梅弄到上海来开饭店,她也只能给出出主意,期间的经营她不可能劳心劳力。 最后,杨宁馨还是回到了出发点——服装业。 她努力的回想着前世所能记得的流行品牌,想提前慧眼识英雄把一个品牌买断,可是她记得的那些品牌,这个时代好像都没有出现。 不如自己独创品牌。 杨宁馨觉得这是一种挑战,对于她来说,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和激动。 前世对服装行业一窍不通的她,居然要弄自己的服装品牌了,说上去真是各种令人不相信,可她确确实实开始了自己的开拓进取。 做品牌,首先是要召集一批跟自己一样有品牌理念的年轻人一块儿干。这个年代的大学毕业生,大家都还是等着国家分配,很少有人走自主创业的道路,所以杨宁馨基本上招不到应届毕业生做专职工作,她只能去上海美院以及中国纺织大学找那些应届的学生做兼职,以后做熟了,等他们毕业参加工作以后,也可以来继续做兼职——设计服装不一定要时时刻刻坐在办公室,他们有灵感的时候就能创作。 所以,杨宁馨这些天都很忙,一直在上海美院和中国纺织大学分发自己的小广告。 站在宿舍门口,看到人就把那些油印的资料给递上去,有些人很感兴趣的拿着纸张一边看一边走,有些人瞄一眼直接就扔掉,杨宁馨只能追着把那些资料给捡回来。 杨宁馨一点也不觉得生气,她把那些资料捡了回来,嘴角依旧带着微笑。 想要成功,必然要经历磨难,吃这么一点点苦,算不得什么。 章节目录 第189章 第五百零九章 夕阳西下, 一片残红如血, 中国纺织大学的宿舍门口, 人越来越多, 吃过晚饭的学生们拿着饭碗朝宿舍走了过去。 “有愿意兼职的吗?”杨宁馨举着油印的资料嚷嚷着:“想挣钱的找我啊!” “同学, 你都喊了四五天了, 还没找到兼职的吗?” 有人经过时, 忍不住跟杨宁馨搭讪。 这姑娘太坚持了,虽然感兴趣的人并不多,几乎没有什么人上前去拿她手里的资料, 就算拿了以后,也没有什么人回去跟她攀谈,可她依旧还是坚持在这个地方, 好像什么都不能阻止她一样。 杨宁馨笑盈盈的看着他:“没有找到呢, 正在努力寻找,毕竟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的。” 她举起了资料继续大声嚷嚷:“我是复旦大学经济学院的学生, 现在招聘兼职, 大家不要以为我是骗子, 请相信我!” 有经过的人低头看了看她胸前佩戴的校徽, 有些讶异:“你还真是复旦的学生?” “是啊是啊, 我今年大四啦, 你们完全可以去问问复旦的同学,看看经济学院有没有一个叫杨宁馨的学生?”杨宁馨很耐心的给他们解释着:“这可是个挣钱的好机会,做得好的话, 我能让你每个月挣到上百甚至几百的工资!” “这么多钱?”学生们都愣了愣, 有些不相信的笑了笑,朝前边走了过去,低声交谈:“莫要是骗子吧?” 有几个犹犹豫豫的站在她面前,想伸手去拿资料,好像又不敢。 杨宁馨把几张油印的纸张塞到他们手里:“拿着看看吧,看看又不要钱!” 几个学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伸手接了过来。 杨宁馨很热情的冲他们说:“要是有意向,请按照上边的要求做吧,信件寄到复旦大学经济学院就行。” 她需要找几名有才华有天赋的服装设计师。 虽然她知道前世是一些什么流行品牌和服装,可她并没有绘画设计方面的能力,衣裳的细节设计,都不是她这个门外汉能弄得出来的。 她必须要有好帮手。 在中国纺织大学发完传单以后,杨宁馨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了复旦大学。 此时已经晚了,月亮出现在天空,淡淡的一抹浅白。 幸好此时是大四,要求没有前边三个年级那么严格,对于学生们的晚自习也不是必要的要求,大家主要的精力都在查资料写论文上边,大部分人选择在图书馆看书查资料,少部分人则呆在宿舍里,构思着开题——不久以后就马上有选题报告会了,每个人都很认真对待。 杨宁馨并没有写论文的焦虑,作为实打实的进行了理论实践相结合的学生,她心里有无数适合的题材可以写,随随便便挑一个角度,就能拓展出一篇立意深刻的论文。 文科写论文不比理科,理科生总是能有新的发现,能通过实验数据说话,而文科生的论文则实在为难,要立意新就得生得早,出生晚一点点,好的题目都被人写光了。 杨宁馨觉得她重新穿回到这个年代挺幸运的,至少在论文上没有被前辈们逼得走投无路,还有大把的东西可以写。所以,虽然已经是大四的学生,但她好像并不是特别紧张,还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踩着月色回到复旦大学,还没走到宿舍门口,就看到那边有一个高大的身影。 旁边站着一个女生,个子不是很高,还刚刚到他肩膀上边一点点。 杨宁馨皱了皱眉,这不是邱成才吗?站在这里干嘛呢?旁边那个女生又是谁? “小六!” 邱成才看到走过来的杨宁馨,飞奔着扑了过来,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你可总算回来了!” 杨宁馨有些奇怪,邱成才那样子实在是仓皇得很,都弄不懂为什么他会是这模样。 “邱成才,你怎么了?” 邱成才一把抓住了杨宁馨的手:“你和她解释一下,快,你赶紧跟她解释一下!” 杨宁馨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子,皮肤有些黑,头发烫成卷卷挂在耳朵边上,她画了眉毛涂了口红,这个时代的大学生,很少有这样的打扮,特别是在这工作日的时候,谁也不会这样做,最多周末擦点面霜出去会男友,和好友逛街。 她有一种特别的气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质。 莫非……她也是穿越过来的? “你是谁?”金莎丽很不友善的看着杨宁馨,目光落到了两人十指相交的手上。 她的口气让杨宁馨很不爽,她淡淡的看了金莎丽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是谁?”她抬头看了邱成才一眼:“她又是谁啊?” 邱成才此时已经镇定下来:“她是金莎丽,香港大学的女学生。” 刚刚他过来找杨宁馨的时候,金莎丽也跟着他一路走到宿舍门口,还美滋滋的问是不是想去她宿舍看看,邱成才尴尬得不行,好在彼时何家良和钱文文还在门口摆摊,他躲到了两个人的摊位那里,才避免了和金莎丽单独相处。 金莎丽对在校园摆摊很感兴趣,与钱文文攀谈了几句,发现她只是在卖衣裳而且生意也不见得特别好的时候,她又把目光转回到了邱成才身上。 钱文文和何家良忙活起来,顾不到邱成才,等他们收摊的时候,邱成才更是被逼得无路可走,只能又避到了宿舍外边。 小六千万不要误会啊!邱成才心里暗暗祈祷。 “哦,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个港大学生啊!” 杨宁馨释然,她可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金莎丽看上去这样与众不同,原来是香港人民呢,在这个年代,还属于海外关系,人人都想巴结的那种。 “是是是,就是她。”邱成才拼命点头,一双眼睛巴巴的看着杨宁馨:“我是来找你的!” 杨宁馨嫣然一笑:“我知道。” “小六!”邱成才感激得都想要掉眼泪了——小六可真是好,这样体贴他! 他挺直胸膛看了站在旁边的金莎丽一眼:“这是我的对象,你这下总算相信了吧?” 金莎丽看着两个人手拉着手站在自己面前,心里头有些不舒服。 这个邱同学真有女朋友了? 应该不是吧?他可能是找人演戏来搪塞自己!金莎丽越看这两个人,越觉得有些不对劲——他们应该不是一对儿,这女的分明就配不上邱同学! “我可不相信她是你女朋友!”金莎丽白了邱成才一眼:“你是故意拜托她来配合你演戏,好让我知难而退?” 邱成才十分无语,他和杨宁馨都表露得这样明显了,她还是选择性失明,那自己也没什么办法了。 “你不相信我的话,那我也没办法,”邱成才叹了一口气:“反正你只要明白我有对象了,不会对任何女生有别的想法就够了!我心里只有小六,我是要和她共度一生的。” “你说的话,我都不相信!” 这些话听上去十分扎心,金莎丽摇了摇头,坚决不相信。 “如果是这样呢?” 杨宁馨笑着开了口。 金莎丽和邱成才都望向了她:“怎么样?” 杨宁馨一伸手,勾住了邱成才的脖子:“傻瓜,你低下头!” 邱成才想都没想,乖乖照办。 杨宁馨踮起脚尖,仰起头,两个人的嘴唇边碰到了一处。 柔软的花瓣贴到了他的唇上,邱成才有些猝不及防,可是短暂的惊慌以后,他适应了过来——她的嘴唇真软啊,还带着一丝丝诱人的香味,一点点甘霖在他口里渐渐滋润着,如清泉一般流过喉咙。 杨宁馨以霸道总裁的姿势完成了她人生的初吻,当她最终放过邱成才以后,她有一种豪爽的感觉。 按着书里的描写,被吃干抹净的那一个应该像个小兔子一样红着眼睛不敢看她,可是现在的邱成才却是眼睛闪闪发亮,一脸激动的表情:“小六,小六!” 杨宁馨笑了起来:“怎么了?” “你好香,好香!”邱成才激动得语无伦次,他一把捏紧了她的手,都快要说不出话来。 “你傻啊!”杨宁馨笑了起来,伸手环抱住邱成才的腰,将脸贴到他的耳朵那边,轻轻对他说:“那个女生已经走了。” 邱成才转过身去,一条娇小的身影越走越远,慢慢的走过了宿舍的大门。 “小六,再亲亲我?” 邱成才食髓知味,看着怀中娇俏的少女,忍不住有一种渴望。 “邱成才,你这头猪!”杨宁馨实在有想打人的冲动,怎么她和邱成才的位置倒过来了?她成了霸道总裁,邱成才成了我见犹怜的小娇花? 男子汉气概啊,男子汉气概到哪里去了? 邱成才被杨宁馨骂得有些莫名其妙:“小六,我为什么是一头猪啊?” 杨宁馨冲他翻了个白眼,飞快的朝前边走。 邱成才一把拉住她:“小六!” “怎么了?”杨宁馨回过头,朝他嫣然一笑:“你喊我作甚?” “小六,小六!”莫名,邱成才忽然明白了她的心意,冲了过去抱住了她:“小六,我想亲亲你!” 听到他这样说,杨宁馨倒是害羞起来,一双手捂住了眼睛。 邱成才把她的一双手拉了下来,拉着她避到了一棵大树的后边:“小六,咱们不到宿舍门口表演给别人看,得找个没人的地方。” 杨宁馨一抬眼,就发现邱成才的脸越贴越近,她有些不好意思,刚刚晃了下脑袋,却被邱成才的嘴唇给压住:“小六,别动。” 湿润的唇瓣带着躁动的青春,在她的脸上慢慢游移着,渐渐的,那一点点温热的气息扑面而至,让她再也动弹不得,一双腿慢慢的软了,一双手只能紧紧的抱住他的腰,不让自己软倒下去。 这是树咚吧? 在双唇触碰到一处之前,杨宁馨脑海里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 第五百一十章 金莎丽有些生气。 自己就迟到了那么一会儿,怎么邱同学就被人抢走了呢? 今年一月份的时候,邱同学的妈妈说他没有女朋友的,可是一转眼间,这才半年啊,他就找上女朋友了,而且还那样不避讳的在她面前表演亲亲! 那个女生有什么好?金莎丽很生气,不就是个子比自己高一点而已吗?自己除了身高没她高,其余还有什么地方比不过她? 那女孩子看上去清汤挂面的,头发没有烫,也没有梳着漂亮的发型,就是这么随意的披着,脸上也是简简单单,没有眉笔没有口红,更别说眼线睫毛这些了。 这个女生……真的是邱同学的女朋友吗? 金莎丽的眼前出现了刚刚看到的那一幕,暮色浓浓,浓得似乎看不清人影,那个女生抱着邱同学的脖子,踮着脚尖,嘴唇不断辗转。 她很大胆开放啊,在中国内地,好像大学里男女生是不允许谈恋爱的? 金莎丽忽然有些坐不住,站了起来。 她要去举报他们!必须让邱同学和那女生分手! 熬到了第二天,金莎丽“蹬蹬蹬”的走到了生物工程学院的办公室,找到了负责牵线接头的那位主任:“梁主任,我想向您反应一点情况!” 梁主任有些惊讶的看着她:“你发现了有什么不对的情况吗,小金同学?” “你们学院那个邱成才谈恋爱!”金莎丽说得很郑重。 “谈恋爱?”梁主任瞠目结舌,这位香港学生到底想干什么?人家谈恋爱关她什么事情?还要反应到学院办公室来? 邱成才可是院里的名人,他负责的课题组完成工作特别出色。他是董教授的外孙,哪怕复旦大学不允许学生谈恋爱,他谈恋爱完全不会有人干涉——再说了,复旦大学也没有哪一条校规规定学生不能谈恋爱啊! “是啊,他谈恋爱呢!”金莎丽睁大了眼睛:“我亲眼看到他和一个女生kiss,手拉手在校园里散步!” “请问……就是这个问题吗?”梁主任有些没耐性了,他这个办公室主任还能管着每一个学生的私人生活?这都要投诉到他这里来,那他每天去学生公寓前转悠去就好了。 “嗯,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金莎丽站直了身子:“听说你们学校是不允许学生谈恋爱的,请主任对邱成才进行批评教育,让他及时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迷途知返!” 梁主任把办公桌上的书本合上:“你听谁说的我们学校不允许学生谈恋爱?” “我来上海之前就听说过了,他们说中国内地的学校对学生管束得很严格,甚至严格的控制了他们的思想感情,大学生不能谈恋爱。”金莎丽眨了眨眼:“难道不是这样吗?” “金莎丽同学,感谢你对中国高校的关注,大学生不能谈恋爱这一种说法,应该是以讹传讹,我们复旦大学作为一所开放性很强,兼容并包的学校,从来就没有这样的说法,只是在进步学生要求加入CCP中国共chan党的时候,会对学生各个方面进行考察,包括他的私人感情问题。”梁主任笑着给金莎丽进行国内大学生日常生活小科普:“所以,就你刚刚反应的情况来说,这跟我们学校没有半点关系,邱成才同学的私人生活是他的事情,学校也不能去干涉。” “可是他……”金莎丽咬了咬牙:“他和那个女生在宿舍门口kiss!” “Kiss是什么?”梁主任一副无辜的表情:“我听不懂。” “这是一个英文单词啊!”金莎丽有些生气:“您一个大学老师,不会听不懂英文单词吧?” “这里是内地,人和人之间的交流都是用中文,不会用英文的。”梁主任很淡定的和金莎丽说话:“金同学,请你用中文表述。” “他和那个女生两个人站在宿舍门口亲吻!”金莎丽被梁主任气得发懵,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 梁主任很淡定:“谈恋爱嘛,这些应该少不了。” …… 不是说内地人都很保守的吗?什么时候这位五十来岁的梁主任也这样开放了? “梁主任,他们是在宿舍门口亲吻的!这样不太好吧?产生了很不好的影响!”金莎丽气急败坏,她总得要达成一点点目的才行。 “宿舍门口?除了你之外还有谁看到了?产生了不好的影响,你能找到人证来吗?” 梁主任真的不愿意跟这位傲慢的香港学生胡搅蛮缠,他拿起书冲着金莎丽笑了笑:“多谢金同学关心我们学校学生的思想动向,只不过这真的只是小事,金同学你千万不要看得太重。中国内地虽然保守,可还没到你们香港人想象的那样,千万不要少见多怪。我现在还有些事情,就要去学校开会,你要是没什么事情,那就可以走了。” 金莎丽被梁主任客客气气请了出来,站在走廊上,着实郁闷。 没想到这位梁主任竟然这样糊涂,一点都不愿意管邱成才这事情,看来她是没辙了,只能眼巴巴的看着邱成才和那个嚣张的女生继续亲亲热热了。 当金莎丽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她遇上了一件让她更惊讶的事情。 她在实验室遇到了昨晚看到的那个女生。 “你怎么会在这里?”金莎丽瞪眼望着杨宁馨。 “我怎么能不在这里?”杨宁馨看了她一眼,笑嘻嘻的回了一句:“我一直在这里的啊。” 金莎丽有些不相信,她来四五天了,这才第一次看到杨宁馨,要是一直在这里,开学这么久了,她都没来过实验室? “你是来找邱同学的吧?”看着杨宁馨穿了白色大褂,金莎丽愤愤不平:“你怎么能这样做!不仅干扰他平常的私人时间,还来干扰他的正常学习和工作!” 杨宁馨没有理睬金莎丽,从靠着墙的书架上拿出一本论文合集。 这是麻省理工学院那次国际学术会议以后,所有的论文收录到一起的一本书。 她翻到了DNA自动检测仪的那一篇论文,指了指上边的名字:“金同学,这是我的名字,你自己看看吧,看我到底做了些什么,是不是属于这个实验室的人。” 金莎丽捧住那本厚厚的论文合集,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了下去。 她看到了董熹瑜的名字,看到了邱成才的名字,又看到了那个女孩指出来的名字。 杨宁馨?这是她的名字吗? “怎么了?还在怀疑吗?”杨宁馨朝课题组里一个组员招了招手:“麻烦你过来一下。” 那个组员放下手里的试管,飞快的走了过来:“杨学姐,有什么事?” “麻烦你告诉这位金同学,我叫什么名字,是不是你们课题组的人。” 当年的大二生,现在的大三生点了点头:“是,杨学姐,我会帮你给她解释清楚的!” 他伸手指了指杨宁馨:“这是我们课题组最有智慧最有才华的学姐杨宁馨!DNA的自动检测仪就是由她提议开始进行研究的。她提供了很多课题的大方向,在她所提出的框架内,我们进行了系统的研究,取得了可喜的进步和成就,她……” “得了得了,说这么多就够了。”杨宁馨摆了摆手,阻止了他继续朝下说:“小左,你也说得太多了一点点。” 大三学生哈哈一笑:“杨学姐,我可真是打心眼里敬佩你的,这是真的!” “算了,还不知道你这嘴最甜,最会说话!”杨宁馨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发了他:“你啊,赶紧做实验去!” “是!”大三生转身走了回去。 “怎么样,金同学,你还需要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杨宁馨笑得很恬淡:“我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是因为我觉得我该来实验室溜达溜达了,免得实验室里的同学们太想我。” 金莎丽拿着那本书,胸膛不住起伏,似乎气得快说不出话来。 “看完这本论文,麻烦你把这本论文集放到书架上啊。”杨宁馨冲着她笑了笑:“以后咱们见面的机会可多了呢,金同学!” 说完这句话,她脚步轻盈的朝邱成才所在的实验室走了过去:“成才,你的实验进行得怎么样了?” 金莎丽追了过去:“杨同学,你等等!” 杨宁馨站在门边,回头看她:“请问,有何吩咐?” “我……”金莎丽看着那张带着微笑的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如果没事情,那我可要进去看实验结果啦。”杨宁馨朝她挥了挥手:“Bye-bye!” 金莎丽站在那里,眼睁睁的看着杨宁馨就如轻快的小鸟一样走进实验室,心里苦涩一片,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有想哭的冲动。 和她一块儿从香港大学过来学生走了过来:“莎丽,怎么站在这里发呆?” 金莎丽摇了摇头:“没事,我刚刚拿到了上回麻省理工学院的研讨会论文集,想要好好看一下。” “咦,就是上次你爹地说过的那个国际学术研讨会吗?复旦大学的DNA自动检测仪在那次学术会议上可是出尽了风头。” 金莎丽点了点头:“嗯,就是那一次的论文合集。” 那个学生很感兴趣的把书拿了过去,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金莎丽站在他身边,认认真真的想着她的心事。 第五百一十一章 日子平平静静的过去了,邱成才觉得他终于可以过清净日子了。 金莎丽没有像原来那样总是紧紧的跟着他走了,虽然时不时的还是会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可是频率已经大大减少。 可能是杨宁馨那个晚上在她面前霸道的一个亲吻,让她明白了现实吧。 这样很好,很好,邱成才开心得快要说不出话来,大四的生活也因为没有了让他焦虑的事情而显得美好起来。 杨宁馨的品牌开创事业也有了起色,经过她的不懈努力,上海美院和中国纺织大学都有一些学生给她寄了应聘书,附带着他们自己的设计作品。 这是一群有梦想的年轻人,当杨宁馨看到他们字里行间热情自信的话语,也不由得受了鼓舞,觉得自己前途一片光明。 她认真筛选了那些设计作品,最后留下了十个名字。 没有选上的,她都把设计作品用挂号信给他们寄回去,并且表示了肯定:“您的大作十分好,只是我的公司尚处于开创期,没有能力招收这么多设计师,以后扩大公司以后,希望有机会与您合作。” 委婉的拒绝,不会使他们的心受到伤害,随信还寄上了五块钱,表示对他们花心血画设计图的一点报酬和心意:“虽然没有被我公司采纳,可毕竟您还是花了心思,为了表达我的谢意,特地奉上一点润笔之资,请勿觉得冒犯。” 虽然中国邮政规定不能在信里夹带钞票,为了图省事,杨宁馨还是这样做了,挂号信嘛,必须交给本人,应该没问题的。 五块钱不多,但是也不算少,能给那些落选的学生留下好印象,让他们记住她这个人,以后当他们的专业知识提高了以后,或许他们愿意再次选择向他们投稿,一起合作。 杨宁馨开始筹备公司的创建,她先要有厂房仓库,然后等着成品出来以后就得租写字楼开公司,好在设计师们都是兼职的,现在可以暂时不用提供办公室,大学宿舍里创作,由她亲自去收稿就行。 厂房仓库其实这些都挺容易,她原本想在浦东的弄堂上盖一座现代化的工厂——她那浦东几条街可不是白买的,拿了推平改建一下,差不多就能勉强合格。 这个年代对工厂建设的要求还没那么高,随随便便就可以把小作坊给开出来,只不过她是从前世生活过一次的人,对于环保这些方面都更加密切关注一些,所以她的每一项都尽量要特别的规范。 可是她把这设想和浦东区政府规划处的说了一下以后,人家不同意。 “这是民居啊,民居是不能盖厂房的,会对周围有所影响。” 这几年杨宁馨频繁买房,已经和区政府的人都成了老熟人,她时不时的请他们吃一顿饭什么的,美名其曰联络感情,其实是想慢慢渗透自己的关系。 关系到位了,事情就好办了。 果然,当她提出要在老弄堂上建厂房的时候,规划处的人就赶紧阻止了她:“再说了,弄堂的那条小过道,你也没有买下来,厂房也不好建呢,没有什么规划可言了。我建议你去浦东往里边再走一点,去买那些规划出来的工厂用地比较好。” 八五年,东方明珠的创建工程计划已经提交上去了,浦东区政府的工作人员对将来充满了期待,这个上海乡下或许会变成将来繁华地段,以后浦东的地那可就值钱啦。 他们对杨宁馨的预知能力实在是佩服,这个小姑娘好像能看到将来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样,这两三年里逐渐蚕食着靠近东方明珠周围的几条弄堂,现在已经有三条弄堂快被她占全了,她正在朝第四条弄堂下手。 把弄堂变成工厂?这肯定是不可能的,这可是居民区,不是厂房区,生活用水用电和厂房的水电这些,肯定不是同一个档次的。 规划处的人这样建议了以后,杨宁馨也开始重视这个问题,看起来这厂房还不是自己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那可不可以帮我看看规划,哪些部分是可以购买的空闲工厂用地呢?” “我先得查查文件和城市规划配套图纸,你明天再过来问我吧。” “行。”杨宁馨冲他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她过去的时候,带了点上海特产,这年头还不流行送红包,杨宁馨也拿不准他会不会接,先送点东西打头阵。 那位主任很愉快的接受了,然后拿出浦东的地图给她指点迷津:“西边有一块很大的空地,差不多有五十多亩地,只不过价钱要得贵,至少得要三千多块钱一亩,算起来要十六七万呢。” 在八五年,十六七万可是一个吓得死人的数字,规划处的主任担心的朝杨宁馨看了看,心里头嘀咕着,不知道这小姑娘有没有钱买。 “如果你短了钱,可以只买二十多亩也行,二十多亩地,盖厂房足够了。” 他好心的建议。 听着小杨姑娘说,她想开个服装公司,这位主任心里觉得,服装公司嘛,不就是做衣裳的?随随便便弄几间房,请几个人也就行了,干嘛要这么大的厂房?可杨宁馨却坚持一定要买一块面积比较大的地。 “三千多一亩啊,有些贵。”杨宁馨想了想:“我得打电话回家问问,请我爸爸妈妈支援一点才行。” 其实她完全拿的出来这一笔钱,只不过是不想让人知道她腰缠万贯而已。 五家寻呼机专卖店,一个月差不多就有八九万的利润,寻呼机专卖店开了这么久,她早就是小小的百万富翁,虽然一直在致力于买地,可她银行存折上边固定资产五十万是没有动过的,就是等着要做大项目的时候有闲钱。 规划处的主任羡慕的看了她一眼,都说上海之外就是乡下,可乡下人还真是有钱啊,随随随便十多万都能拿得出来,他这种坐办公室的,现在工资涨到一个月一百块,一年一千多,十年还只一万多,他得工作一百年才能挣得到这笔钱呢。 “行,你先去问问,要是想买,打报告上来,请区长开会,集体讨论审核。” 杨宁馨第三天就把计划书交了上去,写得格外规范,目的明确。 为了促进上海经济繁荣,拟开设一家大型服装公司,需要一块地用于厂房建设,请浦东区政府批准。 浦东的区长很重视这个问题,马上开会讨论,大家一致同意通过了。 第一,小杨是个实干家,把厂房设在浦东,那么公司也要在浦东注册,到时候交税也是会纳入浦东这边的地税系统,这肯定能增进浦东的经济发展。第二,各位领导人早就和杨宁馨关系密切,她请大家吃饭都不知道有多少回了,过年过节还有些实用的礼物,各位领导对她的印象特别好。 决定出来以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十七万多块钱进了浦东区政府的财政小金库里,那块占据了五十五亩的地也被围了起来,着手开始进行厂房的设计。 建厂房的任务交给了杨土生。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到处都在大兴土木,杨土生的工程队实在是忙不过来,只不过杨宁馨拜托他,他也没办法推托,把家里的工程交给了刘玲玲和二柱看着些——二柱这时候已经是大四了,也是进入了基本没课主要写论文的阶段,所以一个星期能在X县呆上四五天时间,他学的是土木工程,管理工程建筑队也是他写论文的一个重要素材,而且他也能用所学知识来辅助对建筑工程的管理,这真是相得益彰。 杨宁馨服装公司的厂房其实非常简单,最主要还是得把环保这一块给弄好。 不仅要自己挣钱,要让工人们挣钱,还要注意保护环境,可不能随意排泄废料进入城市的生活用水系统,还有各种设施都要从环保的角度出发进行添置。 她给二柱打了电话拜托他设计工厂厂房的图纸,二柱对她的理念觉得很新奇:“注重环保?” 他们的课程里可没有这一项,都只是各项建筑的需求,承重抗压、对付地震级别要达到多少级,这个“环境保护”还是一项新的理念。 “三哥,你可以把环境保护与建筑之间的平衡关系作为论文的题目呀。”杨宁馨握着电话笑:“这可是创新呢,别人都没有写,你给看到了之间的关系。我可以帮你到上海图书馆借一些西方关于环保问题的书籍给你,如果你想写它的话。” 论文立意要新是首要的因素,二柱听了杨宁馨的建议,眼睛一亮:“行啊,小六,我先给你把这环保型厂房设计了,到时候你再给我借书。” 二柱把厂房结构设计图做好以后,快件寄到上海,杨宁馨又把这厂房的图纸送到了上海城市设计院,请求批准建设工厂。 上海城市设计院的工程师很讶异:“这是谁帮你设计的?考虑得这样周到!” “这是我三哥给我弄的,他学的是建筑,土木工程系的。”杨宁馨很骄傲:“今年他念大四,明年就要毕业啦。” “这是一个人才啊。”那个拿着设计图的工程师兴奋的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我得和我们院长说说去,你三哥……在哪个学校念大学的?” “XX大学,土木工程系。” “原来如此,X大的土木工程很好啊,全国排起来不是第一也是第二!”那工程师连连点头:“难怪呢,我就说怎么会设计得这么好!” 章节目录 第190章 第五百一十二章 人生很多情况都是一个不经意的细节就决定了走向。 比如说你坐在那趟开往春天的火车上, 遇到了一个让你心动的姑娘, 她就如一泓清泉, 让你深深着迷。又比如说, 你在某地遇见的某一个人, 虽然不重要, 但他的一句话可能会影响你的一辈子, 就如蝴蝶扇动着翅膀,同样的春暖花开也会发生变化。 二柱的一生,也因为杨宁馨的一个举动发生了意外的改变。 上海城市规划设计院直接打了电话到他们系办公室, 直接点名需要像杨平这样的优秀毕业生。 二柱成为了XX大学土木工程系第一个被分配出去的学生,甚至他的毕业论文这时候都还没有完成初稿。 这让二柱的同学们很羡慕,恭喜他之后又小声打探, 是不是他家在上海城市规划设计院有什么熟人之类的。二柱想了想, 笑着点头:“或许吧。” 这熟人肯定就是小六了,可他并不知道小六是怎么样和设计院拉上关系的。 工作尘埃落定, 只要一心一意写论文, 二柱觉得很轻松, 也就更有时间帮着他爸爸管理工程队, 而他爸杨土生则能放心的在上海替杨宁馨盖厂房了。 杨宁馨对杨土生带来的工人们非常好, 食堂的饭菜油水足, 还让食堂为工人们准备宵夜:“都是做体力活的,消耗大,肯定吃得多, 再说大家都是老乡嘛, 出门在外得要相互照顾才行啊。” 工人们非常感激杨宁馨,当听说她的公司需要招收缝纫女工时,不少人拍着胸脯做了保证:“我们帮你去招一批勤快人来,都是老乡好管理,那些上海人要的工钱肯定要高,而且他们也没有咱们县城的人踏实吃得苦!” 杨宁馨笑着拜托他们:“那就请各位费心了,回家过年的时候帮着多宣传宣传,我这里招工,工资不会比广东那边低,而且住房条件你们自己看得到的,宽敞舒适,保证吃得好不仅管饱还注重营养,另外我这里有各种娱乐场地,保证在这里不会让她们觉得日子难熬。” 厂房容易建起,主要是工人难招,要是这些工人们能帮她推荐一批吃苦耐劳又老实听话的女工,那可就太好了。 工人们听了都笑:“实在是我们不会做那精细活,要不是还真想留下来在你这厂里干活呐。” 他们帮忙给盖的厂房,设施都能看得到,宿舍宽敞明亮,里边还带着浴室,自来水管道什么的都装了进去,方便得很。X县这个时候村里还没自来水,就算是城里给安上了,那也不多,除非是新建起的那些单位职工宿舍,老街那些居民,一条街就共两三个自来水笼头,还得排队挑水回家去倒大水缸里存着哩。 除了宿舍之外,还盖了工人活动室,什么乒乓球台子,羽毛球场地,打扑克牌的地方,甚至还有什么专有聊天室,听小杨说冬天就配大火炉,大家晚上到这屋子里头聊天打毛衣,这样天寒地冻的日子就不会难得熬了。 这样的条件,X县哪有这样的厂房?只怕全中国怕就这一家了,家里有女儿没念书的,都在打着主意想让他们来这里上班,工资高,又条件好。 邱成才陪着杨宁馨来过这边几次,虽然他也想帮忙多跑跑这边,可毕竟实验室那边离不开他,杨宁馨对他说清楚了:“你别因为我的事情耽搁了你的事,毕竟实验室里的课题比我这个盖厂房可难多了,这个没啥技术含量,只要我工钱给得足,工人们的伙食弄得好,还怕人家不努力干活?你那边少了你可不行,数据总结分析,新思路的提供,你得要好好设想着去,可不能随随便便的就糊弄了。” “说啥呢?糊弄……”邱成才笑了起来:“这做研究还能糊弄?那不是在糊弄自己糊弄国家啊?” “既然知道不能糊弄,你就认真一点,浦东这边我不用你总是来陪着……”杨宁馨看了他一眼,微微的笑:“你现在是不是想逃避什么啊?” 邱成才有一种被她看穿的心虚,脸微微红了。 “哼,我就知道。”杨宁馨抓住他的手:“那个金莎丽,贼心不死啊?” “是啊,你老不在实验室,她就有幻觉,总以为我们是联合起来骗她的,虽然她没分在我这个组,可总是找借口到我们这边来,看到她我就觉得尴尬。” 昨天邱成才正聚精会神的在分析数据,金莎丽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在他耳朵后边吹了一口气,这可真是妖风阵阵,当时邱成才就炸毛了,回头一看金莎丽站在后边,吓了一跳:“你做什么呢?” “我就想看看你有没有认真做实验。”金莎丽朝他撒娇似的笑,看得邱成才心里一紧,觉得她那搽着口红的嘴巴就跟猴子屁股一样红。 “金莎丽同学,请你认真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邱成才沉着脸指了指隔壁的实验室:“你走错房间了。” “我没走错啊,我就是过来看你的。”金莎丽笑着挨近了邱成才几分:“邱组长,那个杨宁馨同学好久都没在实验室出现过了,我想来想去,她应该是你请过来的演员吧,是想演戏给我看的?” 邱成才有些无语,这姑娘怎么就这样执迷不悟呢,分明都已经告诉她了,自己有女朋友了,小手拉了,也亲上了,实验室的人还都能作证,她怎么就这样厚脸皮的粘着不放呢? “请你出去,不要干扰我分析数据。” 邱成才沉着脸,毫不客气的把金莎丽赶了出去。 每次遇到这只绿头大苍蝇的时候,邱成才就极其渴望杨宁馨能在身边。 第一,能有效抵御外敌入侵,第二……他摸了摸嘴唇,小六的唇瓣真软啊,还有一种好闻的香气。 杨宁馨看着邱成才站在那里傻笑,伸手拧了他一下:“笑什么?她来找你你觉得很开心啊?” “不不不,小六,我没这意思,绝对没有!”邱成才这才醒悟过来,慌慌张张向杨宁馨解释:“我只是突然想起那一次来了。” “哪一次?”杨宁馨挑眉问他。 “你第一次见到金同学那一回,咱们在宿舍门边的时候……”邱成才反手抓住了杨宁馨的手掌:“你难道不记得了?” 杨宁馨笑了笑:“怎么会不记得?那一回咱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邱成才的手已经爬了上来,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小六!” 他深情的望着她,一双眼睛在她的眼前忽然被放得无限大,黑色的双眸渐渐占据了她的整个视野范围。 轻轻的,就如微风点着浅草,又好像有羽毛搔上了心底某一个角落。 酥麻,颤抖,微微的痒。 杨宁馨嘴角露出了笑容,邱成才真是个好学生,自己才教了一遍,他就开始自己摸索有了新的进展。 那份酥麻的感觉渐渐扩大,慢慢占据了她的整颗心。 一阵微微的颤栗击中了她,就如湖面上丢下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弥漫在心底的每一个角落。 这份微微的颤栗还没隔多久,猛然间,似乎狂风暴雨扑面而来,掀起了巨浪,将她彻底吞噬,她仿佛是一条小小的船只航行在大海上,那一阵风暴将她卷起又抛下,让她从浪底冲到了巨峰的顶端。 她不由自主伸手抱住了邱成才的腰,任凭着他的唇碾压着自己。 邱成才自学成才而且达到了精妙的境界,让她顺着那清风渐渐的飞入云巅。 漫长缠绵的亲吻完结以后,邱成才不敢直视杨宁馨的眼睛,一把抱住了她,将自己的脸贴在她的耳朵边上。 “小六,你……不会怪我吧?” 他有些羞涩,又有些惊慌,都没有和杨宁馨说一句就开始行动,似乎有些不太好——万一小六生气了怎么办? “怪你什么?”杨宁馨脑袋在邱成才的脸旁边擦了擦:“你不这么做我才会怪你呢。” 邱成才真是个老实孩子,自从上次亲过那一回,他都没再有过行动,要不是杨宁馨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意,还真怀疑他是不是只在敷衍自己。 “真的吗?”邱成才眼睛放光:“你真不会怪我?” 他真是怕杨宁馨怪他,因为这个年代,能做出这样事情的人,多半会被认为是流氓成性,虽然他和杨宁馨心意相通很久了,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怪你什么?这本来就是谈恋爱应该有的事情啊。”杨宁馨看了他一眼,轻轻娇嗔一声:“你是不是傻?” 她的“傻”字还没落音,感觉自己被邱成才抱紧,他的唇急切果断的压了下来。 第五百一十三章 “莎丽,我看你可以撤了。” 和金莎丽一起过来做交换生的何佳琪抱着书走在她身边,心底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口里却装出一副好意的在劝说她。 金莎丽在香港大学的男生缘很好,女生里边却不吃香。她最喜欢做那种挑逗着男生来追她,到最后又做出一副迷惘状,认为她什么都没有做的样子。 曾经有个男生喜欢她班上一个女生,她有些生气那个男生竟然看上一个不如自己的女孩,就费劲全身解数把那个男生的注意力转移到她的身上,当那男生不再约会那个女生向她表白的时候,她惊讶的问男生:“你不是喜欢我们班的安妮吗?怎么又跟我来说这些话?你真是一个朝三暮四的人!” 虽然她成功的鉴别出了渣男,可是像这样的事情多了,班上没几个女生会喜欢她。金莎丽浑然不觉,总以为自己是个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万人迷。 何佳琪因为长相并不好看,而且做为只喜欢科学研究的女生,她没有男朋友,也不在金莎丽的大范围攻击范围内,可是她看到一向以戏弄男生为荣的金莎丽在一个内地男生前边吃瘪,心里其实还觉得很爽。 “撤,为什么要撤?” “你没看到吗?邱同学根本对你不感兴趣啊。” 何佳琪真心盼望这里是港大就好了,大家就都能看到那个在男生群里穿梭的花蝴蝶,是怎么样将翅膀折断的。 “什么叫对我不感兴趣?是他一心沉醉于科研,没有来得及发现我的美!” 金莎丽一抬头,一副莫名的自信。 “实验室里的人不都在说邱同学和杨同学是一对吗?”何佳琪推了推眼镜:“你又不是没见过杨同学,清纯可爱的小美女啊。” 何佳琪是真心觉得杨宁馨长得好看,个子比金莎丽要高,皮肤要白,眼睛要大,嘴巴要小,人要聪明,性格要好……杨宁馨哪里都比金莎丽要好,邱成才又不是没长眼睛,非得把这么好的女朋友撇下去找金莎丽。 她倒想看看,这么死缠烂打一年,金莎丽会不会有半点成就。 现在都快过半年,很快就要回香港去过寒假了,可金莎丽在邱组长面前,还是一无所获。 “她美什么美,我看着一点也不美,长得跟圆规似的,瘦瘦高高,身上没有一点儿肉!”金莎丽很自信的拉了拉厚重的棉衣:“她哪里有我料多?看着她那胸脯最多穿B还不要,我可是快要到D的女人!” 金莎丽最喜欢过夏天,穿了泳衣站到水池边上,挺一挺胸,无数男人的目光都会聚集在她傲人的那一处。 那个杨宁馨哪里像她这样有料?金莎丽觉得现在这个天气根本不能展示她姣好的身材,要等到夏天的时候,把外边累赘的衣裳给脱了,只穿裙子的时候,看看到底谁更招人的目光? 何佳琪张大嘴看着金莎丽,没想到她竟然自我感觉这么好。 “再说了,我现在想着……”金莎丽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要是我和邱同学说,只要他愿意,可以跟我去香港,他肯定会答应的!” 何佳琪抓住她的胳膊晃了晃:“莎丽,你清醒一点!你想嫁一个内地仔吗?” “他这么优秀,完全可以做人才引进到香港啊。他和我结婚以后,只要定居满了期限就能申请香港民居了,这有什么?”金莎丽耸了耸肩膀:“我还没见到过像他这样帅又有才华的人,一定要把他追到手!” “我觉得……”何佳琪摇了摇头:“只怕是难。” “你不相信我?”金莎丽瞅了她一眼:“我非得要把他那个所谓的女朋友打败不可!” 来复旦大学做交换生,金莎丽的主要目的根本没在学习钻研上,她的全副精力都用在了追求邱成才这件事情上。她准备从三方面入手,邱成才本身,他的家人,还有便是他的那个女朋友杨宁馨。 要知己知彼,方才能百战百胜。 金莎丽认真的摸清了邱成才的家庭结构,发现了董熹瑜真是邱成才的外婆,而邱成才的妈妈,上回她在北京见着的那个中年妇女,竟然只是在复旦大学旁边一家BP寻呼机专卖店里做营业员。 董教授眼界高,自己找她去沟通要求外孙接纳自己这份感情,可能她并不屑于这样做,然而邱成才的妈妈就不同了。 金莎丽想起在北京的时候,林淑英对自己的态度,分明是恭谨得很,听说她是香港大学的学生,眼睛里就放出了异样的光彩——或许自己能从她入手下下功夫? 邯郸路的BP寻呼机专卖店生意还算不错,虽然比不上另外几家,可这边有年轻学生们的支持,每个月的营业额还是可观的。 十二月的天气渐渐的冷了起来,走在外边的人都裹上了棉袄,金莎丽拉了拉身上那件黑色的大衣,萧瑟的朝那家BP寻呼机专卖店走了过去。 才推开门,邱兴国便殷勤的迎了过来:“小姐想要买寻呼机?” 金莎丽瞟了一眼,不屑与他说话,再看了看店子里边,靠着柜台站了一位中年妇女。 她眯缝着眼睛打量了一下,似乎跟上次在北京见到的那个人有些不像,可是仔细看,又有几分相像。 金莎丽朝林淑英走了过去,脸上堆出了甜甜的笑容:“阿姨,还记得我吗?” 林淑英迷惑的看了看金莎丽,对方那特殊的打扮让她猛然记起了一个人。 在北京的时候,那个香港姑娘,也是这样的搽着口红画着眉。 “你是……”林淑英皱了皱眉头:“你是北京那个……” 金莎丽热情的点了点头:“Bingo,那就是!我叫金莎丽,邱妈妈,您叫我金同学吧。” 林淑英的心“咯噔”了一下,那一天她和金莎丽说了假话,撒谎邱成才没找对象,是不是她动了心从香港追过来了? 那几天,金莎丽对邱成才的举动,任凭是谁都看得出来她的那一点小心思。 “邱妈妈,您的记性可真是好啊。”金莎丽笑着趴在柜台上,看了看里边放着的BP寻呼机:“这是您自己开的店子?” 林淑英摇了摇头:“不,不是,我给别人帮忙站柜台卖货呢。” 金莎丽冲着她笑:“邱妈妈,你想去香港吗?” “去香港?”林淑英想了想,嘴角露出了微笑:“去香港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光是申请那个批准都难哩。” “邱妈妈,我不是说让你去香港旅游,我是想问,你想不想去香港定居?”金莎丽很热情的向林淑英介绍:“我们香港可是被称为英国女王王冠上的一颗明珠!维多利亚港的月色,尖沙咀的繁华,都不是内地这些城市能相提并论的!” 林淑英张大了嘴:“去香港定居?” “是啊!”金莎丽伸手拉住了林淑英一只胳膊,带着撒娇似的说:“要是邱同学和我结了婚,我就把您接到香港去住啊,以后您就不用给别人看商店了。” 原来邱同学的妈妈并不是大学里的工作人员,只是一个看商店的普通家庭妇女,这就很好办了,稍微拿一点甜头让她尝尝,她还不得马上去给邱同学做思想工作啊? “去香港定居?这是不可能的。”林淑英摇了摇头,很认真的答复她:“我们是中国人,不去国外过日子。” “香港不是国外啊。”金莎丽有些着急,没想到这个家庭妇女还不愿意? “现在香港属于英国,不是我们中国的。”林淑英想了想,想起前些天看的《新民报》里写着中国现在正和英国谈判的事情:“等到九七年香港回归中国以后,我可能会想去香港那边走一走,也就是看看风景好了。” “您不想在香港住?” 金莎丽很讶异,香港可是人人羡慕的天堂啊! “到香港住有什么好?又不认识人,也不会说那边的粤语,而且听他们说香港的房子很小的,就像个鸟笼,哪有上海住着舒服?” 娘家华山路是小洋楼,自己在浦东那边买的房子有六间,够他们一家人住的,何必要千辛万苦搬去根本不熟悉的环境里去? 再说了,姆妈董熹瑜总是教育他们,一定要爱自己的祖国。作为中国人的她,竟然搬去香港住,那不是在嫌弃中国吗? 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呢,就算日子过得再苦,她也要呆在中国。 更何况现在的日子可是越来越好了,简直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林淑英很满意这样的生活,压根就没想过要改变现状。 不管是在X县还是在上海,日子总会比在香港过得好。 “邱妈妈,您就不考虑考虑吗?香港大学可比复旦大学更有名气,在国际上声誉更好。要是邱同学找了我做女朋友,我可以推荐他给我爹地,让他直接去香港大学读研究生。” 金莎丽实在是没辙了,抛出了这样一个“诱人”的条件。 然而,她又一次失算了。 “谁说香港大学比复旦大学名气大啊?”林淑英愤愤不平,分明是复旦比香港大学要牌子响!作为一个老上海宁,作为复旦教授的女儿,林淑英非常生气。 井底之蛙,小小的香港大学就能蔑视复旦大学的吗? 林淑英的反应出乎金莎丽的意料之外,她愣了愣,开始举例说明自己没错:“从国际学术排名情况来看,香港大学是排在复旦大学前边的……” “谁说的啊?你可真会胡说!”林淑英轻蔑的看了金莎丽一眼:“外国人都没发明出DNA自动检测仪,复旦大学发明出来了,你们香港大学还到旁边叫唤啥?” 金莎丽猛然记了起来,那位董教授可是邱妈妈的母亲,而邱同学又是她的儿子,自己说香港大学比复旦大学要好,她肯定会不高兴。 “邱妈妈……” 金莎丽挣扎了一下:“我不是故意要这么说……” 林淑英这时候腰杆儿挺得直直的:“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我反正是不会去香港的,成才也不会去,我们哪里都不去,就要呆在中国!” 第五百一十四章 金莎丽拖着缓慢的步子离开了BP寻呼机专卖店。 回头看了那蓝色和白色相间的门面,心里没有宁静,只有愤怒。 没想到邱妈妈竟然这样不明事理,放着好好的香港不想去,只想着留在中国——中国有什么好?上海还是所谓的国际化大都市呢,她都没看到几幢特别高的楼房,街道上边到处都是灰扑扑的样子,就算电线杆子底下摆着几盆花,可也改变不了给人留下的那种灰头土脸的感觉。 她竟然还看不起香港大学?金莎丽气得几乎想吐血。 可是没有办法,很明显林淑英这条路已经被堵住了。 邱兴国看着那个穿着大衣的背影走出去,走过来看了看林淑英:“淑英,你认识她?” 林淑英想了想:“嗯,认识,上次去北京认识的。” “刚刚你们在吵什么呢?听着什么香港大学复旦大学的……” 邱兴国根本没想通,怎么媳妇就卷入到这高雅的学术氛围里去了,分明是卖BP寻呼机的售货员,可这满口的XX大学,显得她很有学问的样子。 “她……”林淑英有些难以启齿,这分明是自己上次的谎言导致的结果,要是被成才知道了,还不晓得他会多么生气呢。 “你怎么了?”邱兴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媳妇这样子,好像是做了坏事一样。 “上次我和成才他们去北京认识的这个姑娘,她挺喜欢我们家成才的,所以追着来了上海,刚刚她想劝我以后和成才一起去香港住。” “啥?去香港住?为啥啊?” 这姑娘是哪根筋不对,跑过来建议自家搬去香港住? “她想嫁给成才,说要是和成才结婚了,我们也能跟着去香港住。”林淑英摇了摇头:“我没答应。” “当然不能答应啊!咱们住得好好的,干嘛要去香港住哩?”邱兴国很生气:“更别说咱们成才和小杨感情好着呢,怎么样也容不下这个涂脂抹粉的女孩子。” 看着她把眉毛画得细细,搽着口红,那肯定不是个什么好鸟,邱兴国觉得这位姑娘不是个傻的就是神经出了一点点问题,怎么能就这样跑过来大拉拉的说这样的话——她到底有没有去问过别人,成才有没有对象啊! 小杨可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有能力,心肠好,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要是没有她,家里哪里来的钱在上海买房落户哩?现在安国一家也准备朝上海这边发展,和成才和小杨一说,人家开开心心的答应下来,说会给安排弟弟弟媳合适的事情做——没有小杨,这好日子怎么过得上? 邱兴国是坚定不移的支持邱成才和杨宁馨处对象的,林淑英心里一直疙疙瘩瘩,邱兴国免不得总要给她做做思想工作。有时候夫妻俩意见相左,邱兴国就懒得跟她说:“反正是你儿子娶媳妇,他有主见得很,哪里会听你的话,你可别不知趣凑上去,到时候把事情弄得一团糟。” 今天看着林淑英怼了那个自以为是的香港姑娘,邱兴国才放了心,毕竟媳妇还是看得清事情的。还得半年成才就要读研究生了,等他们研究生毕业,就能结婚了哩,邱兴国一想着这日子过得飞快,就觉得很开心。 等着成才结婚以后就有孙子带了,一想到那小小的奶娃子望着他笑,邱兴国莫名高兴起来,脸上乐开了花。 他是典型的中国式父母,把娃儿抚养成人就开始操心婚事,儿子结婚了就想着抱孙子,等孙子生出来就忙着带孙子,这一辈子就这样忙忙碌碌的过了。 “淑英,这事情可千万别跟成才提,就当没发生过,知道不?” 邱兴国仔细叮嘱着林淑英,不必要把这事情抖出来,这不是给人添堵吗? 成才肯定会不高兴,小杨知道了更是难堪。 林淑英点了点头:“我晓得,不会说的,你放心吧。” 她又不蠢,何必把这事情抖出来,到时候还得扯出当初她做下的傻事。 金莎丽很失望的离开了邯郸路的寻呼机专卖店,她慢慢的走在街头,看哪里都是一片迷茫,站在上海街头,甚至不知道何去何从。 她来上海的目的就是要把邱成才拐回去的,可现在看起来真是希望渺茫。 想到何佳琪劝她说撤了算了,金莎丽有些受不了——她撩拨过无数男生,就是邱成才竟然不搭理她,无论她怎么撩拨都没有半点反应。 就这样铩羽而归,金莎丽觉得自己真是没有面子。 无论如何她也要去博上一搏。 金莎丽决定,她要去找杨宁馨。 潜伏在女生宿舍楼好些天,在寒风里冻得几乎快要麻木,金莎丽这才等到了杨宁馨。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棉袄,快要到膝盖,把帽子戴在头上,十分炫酷。 中国大陆也有这样新潮的衣裳卖?金莎丽愣了愣,正准备走上前,她发现杨宁馨停住了脚步,和摆摊的那个女孩子交谈起来。 “宁馨,那个盯你好几天的港大女生今天又来了。” 钱文文及时向杨宁馨通报了情况——早些天金莎丽过来找杨宁馨,就是向她问的路:“经济学院的女生宿舍是哪一幢?” “你找哪一个年级的学生?” “大四。” 钱文文眯了眯眼睛,大四的学生,可不是他们这一届?经济学院的女生不是特别多,大四的学生跟外界联系也很少,更别是和面前这样打扮的女生联系了。 面前的女生,穿着打扮都很新潮,短短棉袄到腰间,露出了下边一条深紫色马裤,配了一双像雨鞋那么样式的鞋子,头发卷得蓬蓬松松,描着眉毛画着眼睛,还搽了鲜红的口红,弄得那张嘴噘得小小的,看上去特别怪异。 “你找谁啊?大四的学生现在不一定在学校了,人家都忙着写论文什么的,有些还去找单位实习了。”钱文文瞟了一眼金莎丽,总觉得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我想找一个叫杨宁馨的,你认识吗?”金莎丽听着钱文文的话,觉得她对经济学院很熟悉,赶紧追问:“她住在哪个寝室?” 杨宁馨什么时候认识这一号人了?钱文文疑惑的皱了皱眉,最后果决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呢,你要是认识她,就到这里站着等一等,她迟早要回宿舍的。” 她转过头去忙活自己摊位上的事情,把金莎丽晾在了一边。 杨宁馨现在忙着浦东工厂的事情,哪有什么美国时间到学校里呆着?晚上她也很少回来,一般都是在浦东那边住着——她现在都成小富婆了,钱文文十分羡慕她,也后悔自己没有像她那样果决问家里要钱去开服装店,虽然现在自己每一年也能挣上七八百块钱,可是哪里能和杨宁馨比? 好在杨宁馨邀请她毕业以后一起创办服装品牌公司,这或许是她发展的开始。 后来几天,钱文文发现这个女生跑过来守了好几天,更加纳闷了,不由得多观察了金莎丽一些时间。 “何老师,哎哎哎……”钱文文开始咨询旁边摆摊的何家良:“你说那个女生可能会是哪个学院的?每天都过来找杨宁馨。” 何家良看了看金莎丽:“嗨,她啊……” 香港大学来一批交换生,经济学院也分了两个,当时办公室派人去机场接人,经济学院那个主任临时有事,路上碰到他,把他抓了壮丁。 他认识她,是香港大学的交换生,叫什么名字,他可就不知道了。 “香港大学的交换生?”钱文文明白了。 杨宁馨和她提起过这个人。 “真是不要脸,邱成才和你分明是一对,她还想插进来搅和了,这是啥意思啊?”钱文文很生气:“不行,我要去好好教训她一顿!” 杨宁馨哈哈一笑:“随她去上蹿下跳吧,反正我和成才都不在乎。” 没想到这个不要脸的货色还主动找上门来了,不怕杨宁馨揍她啊?钱文文冷眼旁观,知道杨宁馨走进了宿舍的大门。 “宁馨,你要不要帮手?”钱文文有些不放心。 “要什么帮手啊?她想打架我奉陪,还怕打不过她?”杨宁馨嘿嘿一笑:“再说了,她哪里敢在这里打架。” 不外乎是为了邱成才的事情来的吧,有什么事情好好说开不就行了? “小杨同学!” 杨宁馨好半天没有走过去,金莎丽最终没有忍住,直接冲到了她面前:“我找你有点儿事情!” “哟,金同学啊,有什么事情到实验室说就好了,怎么还在这里等呢,外边风这样大,小心被冻坏了!” 杨宁馨笑得风轻云淡,言语间很是关心。 金莎丽愣了愣,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朝下边说。 章节目录 第191章 第五百一十五章 “杨同学, 我既然你说风大, 那么咱们找个背风的地方说话去。” 金莎丽气嘟嘟的看了看镇定自若的杨宁馨, 有些痛恨自己竟然被一个小姑娘给堵住话了——不就是一句平平常常的话吗?自己怎么还就卡住壳了呢? “有什么话非得要找地方说呢?直接在这里说难道不好?”杨宁馨冲着金莎丽笑了笑:“难道这些话不能让别人听见吗?” 金莎丽点了点头:“是的, 这是私人的话题。” 杨宁馨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私人话题咱们两个人说也没事啊, 现在都没什么人了。” 看到杨宁馨就是不肯跟着自己走, 金莎丽没辙, 只能直截了当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出来:“杨同学,我想提个请求,你把邱同学让出来, 我喜欢他,想要他做我男朋友。” “让出来?”杨宁馨饶有兴趣的看着金莎丽:“邱成才是一个东西吗?能被我们让来让去的?” 金莎丽语塞,气得蹬了蹬脚:“你别跟我玩这些文字游戏, 我就是想知道, 你能不能不要再和邱同学在一起。” “为什么你说什么我就要做什么呢?”杨宁馨气定神闲:“我觉得金同学您似乎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一点点,大家都要对你千依百顺吗?很抱歉, 邱成才和我早就是心心相印, 我不会因为你一句话就把他拱手让人。” 金莎丽咬牙看着杨宁馨, 脸上气得有些发红, 她的肌肤本来就不白, 在这暮色浓浓里, 显得有些黑里透着红。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那我就走啦。”杨宁馨朝金莎丽挥了挥手:“金同学,做交换生的机会难得, 你还是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吧, 别随意浪费啊,毕竟你们学校应该还有想来我们复旦进修的学生,要是他们知道你这样不知珍惜,肯定会心痛的。” “不用你来指责我!”金莎丽气急败坏,上前走了一步。 她在香港的时候娇生惯养长大的,她爸爸是香港大学的教授,妈妈开了一个品牌专卖,挣了不少钱,从小开始她要什么东西都能得到,后来长大了,喜欢的男生没有一个不是手到擒来,可是唯一的意外出在今年的一月。 邱同学……金莎丽心里有些难受,越是得不到的,她便越想要得到,就像小时候从玻璃橱窗走过去,看到漂亮的玩具,爸爸妈妈不同意给她买,她就会满地打滚不肯走,最后总是以她的胜利而告终。 然而现在她遇到了一块硬骨头,竟然一点都不给她面子,也不愿听从她的安排。 金莎丽有些想揪住杨宁馨的耳朵,让她老老实实俯首帖耳,可是她打量着杨宁馨比她要个子高,自己要是动手可能占不了便宜,更何况不远处那几个摆摊的都在朝这边看,万一动起手来那些人应该不会帮自己。 硬的不行自己只能来软的了。 金莎丽冲着杨宁馨笑:“杨同学,要是你让出邱同学来,你可以申请香港大学的研究生,我让我爹地去找关系录取你。” “我压根就没想去香港大学念书,谢谢你的一片好意。”杨宁馨笑着看了金莎丽一眼,这也自我感觉太良好了吧?这年代的香港大学可能会比复旦大学要好那么一点,可她宁愿呆在上海,不愿意去香港。 再说她的理想是要挣大钱,挣很多很多的钱,香港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而且商业早就有它固定化的模式,哪里比得上改革开放里的中国,正是允许新一代崭露头角的时候,让她放弃上海这块风水宝地去香港,那不是自找苦吃? 金莎丽有些气馁,为什么内地人都瞧不起香港呢?邱妈妈不愿意去香港定居,杨同学不愿意去香港大学读研。 “放弃这样一个好机会,你难道不觉得可惜吗?”金莎丽坐着垂死的挣扎:“好,你不想去港大,未必邱同学就不想去,你难道不为他着想?喜欢一个人,心里头想着的是让他过得更好一点,而不是霸占他,不让他有更好的发展。” “你这些话说得都挺好的,但却只建立在一厢情愿的基础上,你大概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尊重别人,也不知道什么叫自尊。”杨宁馨不愿意和金莎丽纠缠,冲着她摆了摆手:“你可以继续去缠着邱成才,看他是否愿意与你交往,如果他意志薄弱受到你的诱惑,那我一点也不可惜,因为这样的人不是值得我爱的人。” “宁馨,你怎么能这样说邱成才呢?” 钱文文扛着一大堆东西朝这边走了过来,走过金莎丽身边,似乎是无意间,衣架撞到了她的肩膀:“同学,别人都已经谈恋爱了,你还要来横插一杠子,这样不好吧?你还要不要脸啊?” 金莎丽气得脸孔都扭曲了,可她看着钱文文那么高大,哪里敢和她理论,只能恨恨的瞪着她:“你不要胡说八道!” “我胡说什么啊?宁馨和邱成才就是天生一对,那些想拆散他们的女人,都是不要脸的家伙!”钱文文伸手拉了拉杨宁馨的胳膊:“宁馨,我们回宿舍去吧。” “原来……你们是一个宿舍的?”金莎丽气得简直要发狂,早几天问这个粗鲁女生,亏她还说自己不认识杨宁馨,原来都是骗她的! “是啊,我们是舍友,这有什么问题吗?”钱文文得意的瞅了金莎丽一眼:“谁叫你问错人了呢,只能说你自己倒霉,就连老天爷都不帮你!” 钱文文和杨宁馨两个人朝宿舍那边走了过去,金莎丽紧紧的跟在后边。 “你什么时候惹了这样一个女人?”钱文文抱怨了一句:“竟然开口让你把邱成才让给她,简直是发疯了。” “不是我惹的,是邱成才惹上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要从香港追到上海来,真是太有自信了。” 杨宁馨有些疑惑,这位金同学难道不用打听一下吗?至少要弄明白邱成才有没有女朋友再下手嘛,为何就这样急匆匆的从香港赶到上海来了? “哈哈,邱成才也太有魅力了吧,不行,下回见到他的时候,非得让他请客不可。” 钱文文乐不可支。 “哎,该是你要请客吧?”杨宁馨拉了拉钱文文的胳膊:“保研成功了,跟何老师……” 她停了下来,嘴角边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个年代保研名额特别少,而且也要经过学校内部的考试,说实在话,钱文文的成绩不算是最好的,可最后班上四个保研名额,她弄到了一个。 这事情能办成,何家良老师功不可没。 虽然号称钱文文是团支书,又获得了不少荣誉称号,可是杨宁馨发现这时候的大学,主要还是靠成绩,除非关系特别特别的硬。钱文文的成绩只能在班上的中等,这水平是根本靠不上保研线的,就像段大鹏也很难靠得上边一样。 段大鹏一般是班上的七八名左右徘徊,成绩算不错,可还没达到前四名的水准,但是段大鹏在班级推荐上很容易就过了——主要是他领导得法,四年班长做下来,大家都很信服,所以在班级推荐里没有受到阻力。 班上推荐了八位同学到学院,至于到底哪些人能保研,就是上边研究决定了。 名单下来以后,段大鹏和钱文文都在这里边。 杨宁馨的成绩这四年一直是第一,班上推荐也过了,本来按理说她肯定有一个名额,但是何家良主动来找她商量把这名额让出来给钱文文。 “你也知道,要是钱文文参加全国的研究生统一考试,她不一定能考过去。”何家良说得很诚恳:“以你的成绩和聪明来说,想要通过考试肯定是没问题的,不如把这个保研的机会让给钱文文。” 从他的目光里,杨宁馨看出了对钱文文的关心爱护。 何家良老师……是不是和钱文文一起摆摊日久生情了呢? 杨宁馨莞尔一笑:“没问题。” 钱文文是她在大学里最要好的朋友了,保研名额让给她,杨宁馨完全没意见。 对她来说,读研不读研,其实并没有特别大的区别,读研以后也是自己开公司做老板,不读研也是开公司做老板,有什么两样呢?唯一有点区分度的是她在填写简历的时候,是写硕士研究生还是本科学历的问题。 ——她要向谁投简历?自己投给自己吗? 杨宁馨一口答应下来,钱文文这才有了保研的机会。 这时候听到杨宁馨调侃自己,钱文文有些心慌意乱:“你说什么呢,宁馨。” “难道何家良老师没向你表白啊?”杨宁馨伸手挂住了她的胳膊,在她耳边低声说:“他为了你的保研问题找我来商量呢,就是他建议我退出保研竞争,把这个名额让给你的。” “啊?”钱文文震惊的站在那里:“真的吗?” “我还能跟你说假话?”杨宁馨看着她那傻乎乎的样子,不由得笑了起来:“你可以去问问他,问问他为什么这样关心你,这一问就能问出来。” 第五百一十六章 “宁馨,真是不好意思,何老师他真不该这样跟你提,本来应该是你的保研名额……” 钱文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她震惊于何老师竟然会为了她跟杨宁馨去商量这事情,更震惊于杨宁馨为了她放弃了保研。 不需要参加统考就能成为本校的研究生,这是一种殊荣,是对一个学生的成绩和能力的肯定,这荣誉本来属于杨宁馨,而杨宁馨却毫不犹豫给了她。 “怎么了?你不是表现得很好吗?给你也是应当的啊。”杨宁馨笑着拍了拍钱文文的肩膀:“要是你不优秀,怎么会进入班级推荐的范围呢?你别想这么多啦,我已经预习好了,何老师也给我找到了导师,参考资料复习范围都给了,你还怕我过不了这考试?” 钱文文感动得无以复加,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用力抱住了杨宁馨:“宁馨,谢谢你,我真心感谢你!” “哎呀呀,你快别这样啦,看上去咱们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 杨宁馨笑了笑,轻轻拍了拍钱文文的背:“我跟你说,何老师肯定是很中意你的,要不是不会对你考研的事情这么上心,等着大学毕业以后,你主动一点去挑明这件事情,他肯定会很惊喜的。” 现在还是他的学生,师生恋说出去太不好听了,要是被有心的人逮住了机会说坏话,谁知道这时候的中国会不会以作风问题开除一个老师?还是小心一点好。 钱文文听杨宁馨这样说,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了一丝愉快的光芒:“好的,我知道了。” “杨同学,你们的悄悄话说完了吗?”金莎丽站在后边冲着她喊了一句:“我还有话想跟你说!” 杨宁馨转过身来,冲着她笑了笑:“可是我觉得我和你已经无话可说了。” 金莎丽气得脸色发白,她咬了咬牙:“好,别说我没提醒你,邱同学实际上对你一点也不真心!” “他对我真心不真心,我自己有自己的判别,不需要你的提醒,谢谢你。”杨宁馨很有礼貌的笑了笑,帮着钱文文拎起衣架朝一零三那边走。 想要挑拨离间?简直是小儿科。 以她和邱成才这么多年的感情,她绝对不相信邱成才会有贰心。 金莎丽的脸都已经扭曲,站在那里,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白色的雾气从她嘴角呵出。 期末的时候实验室里一样热闹,香港大学的交换生们就要回去过寒假了,正在和大家告别。 几个男生和大家握着手,女生则夸张的一个个拥抱过去。 当然,那仅限于同性。 何佳琪瞟了一眼金莎丽,看到她拥抱完最后一名女生,突然出其不意转过身向着邱成才走了过去。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金莎丽是想在大家面前表演一把吧?她担忧的看了一眼那几个女生,好在杨同学不在,不会看到这么尴尬的场面。 “莎丽!”何佳琪喊了一声,实际上是在提醒邱成才注意。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着“扑通”一声,金莎丽已经摔倒在地板上。 有金莎丽在的地方,邱成才都是高度紧张,他已经经历过她的偷袭,对她格外小心。 刚刚他虽然笑着在和男生握手,可眼角余光一直在盯着金莎丽,这种场合,他决不能掉以轻心。 她和女生们一个个的拥抱,热情大方,脸贴着脸,不时的擦两下,看上去依依不舍的样子,邱成才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当看到她和最后一个女生拥抱以后,邱成才全身都紧张起来,他忽然觉得金莎丽会把他当做下一个拥抱的目标。 果然,她直接奔着向他跑了过来。 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邱成才赶紧撤,身子朝旁边跨了一步,而一心一意朝这边进军的金莎丽没有防备,猛的朝前边冲的时候扑了个空,身子直直的朝前边栽倒下去。 前边没有人,正好摔了个狗啃泥。 金莎丽痛苦的双手支撑着地板,一点点的爬了起来,眼睛哀怨的看着邱成才:“邱同学,你这是什么意思?” 邱成才冷冷说了一句:“我不喜欢和异性有肢体接触。” “这只是一个告别的拥抱!”金莎丽拍了拍身上的衣裳,气急败坏:“你怎么就一点都不明白呢?” “不管是什么拥抱,这是我不喜欢做的事情,请不要勉强别人。”邱成才扔下了一句话,径直朝外边走了过去。 “哇,邱学长……好帅啊!”实验室里的女生有些膜拜的看着身材高大的邱成才,眼里流露出一丝崇敬。 不管杨学姐在不在,他都是一心一意,这样的男人真是难得。 金莎丽伸手抹了一把脸,也不知道现在自己脸上是什么样子,有没有灰尘。她想着实验室很干净,应该不会有什么脏东西,但是这鼻子可真是痛啊,结结实实的撞到地上,那可不是一般的疼。 何佳琪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莎丽,别想太多,咱们走吧。” 她心里头大呼痛快,这就是金莎丽应得的下场,她真希望曾经被金莎丽抢过男朋友的女生都能看到这一幕——只可惜她没有带照相机,这个珍贵的场面没有能被抢拍下来。 金莎丽一声不吭,一瘸一拐的朝外边走。 去往机场的客车候在实验室的前坪,大家站到走廊上向底下挥手:“明年见。” 回家过了年,再来上学时已经就是明年。 董熹瑜把邱成才喊到了办公室,笑着抬头看他:“成才,你这也太不礼貌了一些。” “外婆,你说我应该怎么做?”邱成才有些苦恼:“她就像一块牛皮糖一样,粘着不放。我害怕给小六看到了,气着她怎么办?” “你本来应该有更好的处理办法。”董熹瑜摇了摇头:“不过金莎丽这同学,也太开放了些,而且也太强人所难。” “外婆,能不能别让她再来做交换生了啊?”邱成才心有余悸:“我真的不希望再看到她。” 一般来说,交换生是一年,很少有念一个学期就终止的,除非有重大过失。 董熹瑜觉得有些为难,但是看到邱成才充满期盼的目光,她点了点头:“我打电话去找她父亲谈一谈。” 虽然不在同一个学校,可是同一专业领域的教授们都会有联系方式,一般是通信地址,联系更密切些的会有电话号码。 这批交换生是黄教授选送的,学院应该有他的联系方式,董熹瑜打算去找一找。 电话打通,两个人先是交流了彼此对于最近遗传工程领域的一些心得感想,然后又谈到了交换生的情况。 黄教授心里有些忐忑,董教授忽然之间打电话给他,肯定是有其目的。 “我是替我外孙邱成才来拜托黄教授一句。” 董熹瑜说得非常委婉:“我外孙资质普通,真是入不得别人的眼,况且他已经有了心仪的女生,肯定不会脚踏两只船,令爱看得起他,我们家都感得万分荣幸,只是不敢也不能高攀,还请黄教授好好劝导令爱一二。” 听了这话,黄教授脸上火辣辣的一片。 完全没想到董熹瑜是想说这事情,他握着电话筒,身子有些微微的发颤。 或许莎丽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听着人家董教授吞吞吐吐一副不好说的口气,黄教授心里能揣测出来,或许人家已经各种嫌弃莎丽。 她本不是个做科研的料子,不过是打了交换生的牌子过去追求喜欢的男生,黄教授瞬间觉得自己去年的决定有多么荒谬,竟然纵容了她——且不说那个男生有多优秀,莎丽这样死缠烂打真是丢脸。 “多谢董教授提醒,我会和她好好谈谈的。” 黄教授咬了咬牙,下学期不能再让她去上海了。 再去上海真是丢尽了脸,再说妻子也很不满意他的安排:“莎丽去了内地,我都几个月见不到她,这学业真有这么重要吗?在香港大学就不能完成学业?” 他无言以对。 确实,妻子说的话一点也没错,在香港大学她也能完成学业,她不是个做科研的人,最好是毕业以后拿到文凭就准备嫁人或者是帮她妈妈打理专卖店。当然,最理想的结果是能够找到一个研究型的老公,夫唱妇随的做研究,到时候成果署名挂一个名字。 当初他答应金莎丽的时候,就是怀着这样侥幸的心理,然而……别人却一点也不愿意接受这番美意。 “我会和她说清楚的,您放心。” 他郑重的做出了承诺。 第五百一十七章 金莎丽走了以后,实验室终于安静了,邱成才也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也明快了几分。 然而,这种宁静在某一天又被打破。 杨宁馨拿着信走进了实验室,蹬蹬蹬的走到了邱成才那个课题组的办公室。 “小六!”邱成才刚刚好和组员开了会,看到她走进来,格外惊喜:“你今天过来了?” “是啊,有事情找你。”杨宁馨朝他招了招手:“你出来一下。” 看着她脸上笑嘻嘻的神色,邱成才毫无防备,跟着她走了出去,刚刚出门,就挨了杨宁馨一拳,结结实实打在胳膊上。 “小六,哎呀呀,小六,你这是在干啥呢?” 邱成才抱住胳膊,呲牙咧嘴。 “干啥?你自己看看你干了些啥!” 杨宁馨把信朝邱成才手里一塞,露出了一丝冷笑:“我就说呢,她为什么会追着来上海,肯定不会无缘无故的,原来是有暗示的。” 邱成才拿着信看了一眼,这是金莎丽写给杨宁馨的。 通篇挑衅也就罢了,还附上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他们在北京游长城时照的,照片里他和同学们站在一块儿,金莎丽紧紧挽住了他的胳膊站在一边,笑得那样甜蜜。 当时统计需要清洗照片的时候,他没有报名,一想到被那位金同学强行抱住胳膊,就觉得恶心,更别说拿着照片欣赏了。 没有拿这张照片,潜意识里就没有存在这码事情,随着时间的推移,邱成才已经忘记了这一码事。而今天,忽然又看到了这张照片,他心里“噗噗”乱跳。 “小六,这是她故意扑过来的!”邱成才赶紧澄清:“你要是不相信可以去问小戴他们,他们都能证明的!” “故意扑过来的?”杨宁馨哼了一声:“你是个木头人,不会躲吗?” “那时候大家是分学校排队形站好的,我也没防备这么多,只顾着眼睛看前边,她猛然跑过来的时候,刚刚好就被照到了。”邱成才很苦恼,他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杨宁馨相信这件事情,金莎丽就有那么厚脸皮,那时候的他完全没有想到。 杨宁馨气鼓鼓的站在楼道边,腮帮子鼓了起来,像一只青蛙。 “小六!”邱成才靠近了她一步,伸手拉住了她:“你不是说要互相信任吗?你难道就不信任我?” “怎么信任你啊?看着她笑嘻嘻的抱着你的胳膊,我还能信任得下去?” 杨宁馨转身就走,却被邱成才一把抱住:“小六,你别这样!” “我又怎么啦?”杨宁馨挣扎着,用手去掰邱成才的手指:“你把这照片给别人看,你看看人家会怎么说!” “这照片我们实验室好几个人都有,你去听听他们怎么说的,好不好?”邱成才尽力向她解释:“我连照片都没有要,我要是有什么私心,难道还不问着他们把这照片给多洗一份出来啊?” 杨宁馨没有出声,任凭他朝下说。 “这是那个金同学故意这样干的,就是想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吗?”看到她渐渐的平静下来,邱成才的心才稍微放宽了一些:“我们现在就去找那些去了北京的同学,我让他们做见证,看看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你去找他们,他们难道还会说真话吗?”杨宁馨气呼呼的:“你这是安的什么心啊!” “好好好,我不去找他们,你一个人去找,可以吧?” 邱成才有些无奈,女孩子发起脾气来真可怕啊,就是平常理智冷静的小六,这时候好像也变了一个人,思维特别走极端。 杨宁馨白了他一眼:“我干嘛去找?吃饱了撑着?” 邱成才抱住她不松手:“那到底该怎么样?你都不愿意听我的证明。” 杨宁馨低下了头,想到那个晚上金莎丽脸上怪异的笑容,想到她嚷嚷着对自己的“善意”提醒,心里头也渐渐明白,或许真是她有意想要挑拨离间,刚刚自己看到这张照片就火冒三丈,气上头了。 邱成才……肯定不是这样的人啊。 “小六!”见她没了动静,邱成才稍微放心一点,将头贴在她的耳畔磨蹭了下,声音低低:“你就这样不相信我?” “谁叫你做出让人不相信的事情来!”杨宁馨回头白了他一眼:“你不觉得照片上的这样子很恶心吗?” “恶心……但不是我故意要做出这样子来的啊!你可以去问别人……” 邱成才的话还没说完,实验室的门被人推开了,一个人从里边探出了脑袋。 看到他们这模样,那人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小戴,小戴!”邱成才已经看清楚那人的脸。 大三生推开门:“邱学长,怎么了?” 邱成才大步过去,把他从门后边抓了出来:“小戴,你给杨学姐解释一下这张照片的事情!” 大三生看了一眼塞到他手里的照片,瞬间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杨学姐,你可别冤枉邱学长,他真的很倒霉,谁知道会遇到一个这么脸皮厚的呢!”大三生赶紧替邱成才洗白:“这张照片啊,那时候我们都忙着排队呢,谁都没注意到她就站在旁边几步远的地方,看着我们都已经站好了,那个摄影师喊“一二三”的时候,她就冲过来抱住邱学长了。” 杨宁馨有些尴尬,还真找人来证明呢,这也真是的,好像她就这样不明事理一样。 “杨学姐,你必须相信邱学长啊!我告诉你一件事啊,今天上午,港大的学生告别回去过寒假,那个金同学又想故技重施,跑过来想拥抱住邱学长,邱学长已经洞察了一切!等她冲过来的时候,邱学长猛然走步!” 大三生身子一扭,很形象生动的把邱成才吓得逃之夭夭的样子给表现出来,他一个回旋,身子闪到了一边,然后得意洋洋的向杨宁馨讲述结果:“金同学摔了个狗啃屎!哈哈哈,她那扑地的姿势可真是好看啊!” 看着他绘声绘色的描绘,杨宁馨笑了起来:“邱成才,你这样不好吧,怎么能这样对待国际友人。” 现在香港还在英国统治之下,只能喊金莎丽国际友人了。 “谁叫她老是来缠着我呢,只能给她一点干脆的,让她明白知难而退。” 邱成才拉住杨宁馨的手:“小六,你别在计较这么些破事好不?你一定要明白,我心里头只有你一个。” “邱学长,你可真会说情话啊。” 大三生在一旁支起耳朵听,发出了怪叫。 “去去去,谁让你在这里杵着了?”邱成才瞅了他一眼:“实验做完没有?数据记载了没有?分析过了没?” “没有……”大三生赶紧缩了回去。 杨宁馨笑了起来:“你可真是有组长派头啊,威风凛凛。” 邱成才拉着她的手朝研究楼下边走:“我不对他严格要求一点不行啊,小戴就是很聪明但又调皮的人,如果没有约束,他就懒散了。” “那邱组长你自己又做得怎么样了?现在拉我下来是准备干啥呢?”杨宁馨看了看他:“这不是该做实验的时候吗?你一个课题组的大组长不呆在里边,竟然跑到外头来了。” “小六,我这不想和你多呆一会儿吗。”邱成才低头看着她:“我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你说了咱们要互相信任,不要去东想西想,你难道就忘记了?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别的女孩子呢?有你在身边陪伴,这是我一辈子最幸运的事情,我怎么可能还有空余的地方去容下别的人?小六,你要相信我,好不好?” 他抓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印下了一个轻轻的吻痕。 杨宁馨抬头看了他一眼,嗔笑一声:“邱成才,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不是会说话,这是我的心里话。” 邱成才说得很郑重,他心里默默的有了一个想法。 寒假很快来临了,复旦大学里空荡荡的一片,但是大四的学生大部分都没有回家,很多人都在等着参加全国的研究生统一考试。 杨宁馨也是其中的一员。 她本来可以和邱成才一样保研的,但是她把名额让给了好朋友钱文文,这样一来她就只能参加统一招考了。 题目并不是很难,四门功课里,相对来说最难的反而是政治。 杨宁馨对于政治那些选择题有些拿不准,看上去好像都差不多,选择起来难度系数特别大,复习的时候分明还记得这些所谓的唯物辩证之类的,考试起来已经没办法正确应用理论。 但是好在她还是能达到平均水平之上,不会太差劲,只是不能像英语和专业课程这样做起来得心应手而已。 第一场就是考政治,杨宁馨拿着那张试卷先看了看后边的大题目,觉得还挺简单的,她自己认为没有什么太难的地方,先做了论述题,再往选择题看,单选题还算容易,多选题有些为难,只不过大部分还是有把握的。 出了考场,钱文文眼睛红红的在等她:“这一场考得怎么样?” 她一直在内疚,总觉得自己对不住杨宁馨。 “没问题啊,你还怀疑我的能力啊?”杨宁馨笑着捶了她一下:“请我去吃午饭啊!” “行,没问题!”钱文文松了一口气。 章节目录 第192章 第五百一十八章 第一天的政治考完以后, 对于杨宁馨来说, 其余都不是问题, 英语和专业试题做起来得心应手, 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难度。 这两天过得飞快, 好像一眨眼的光景, 考研就结束了。 考完研究生考试的大四学生们终于可以回家过年了, 但是杨宁馨和邱成才还没这个打算。 两个人都实在太忙了。 杨宁馨忙着厂房收尾,要找质监部门经过他们的验收以后才能投入使用,而邱成才忙着课题组里的实验, 再说家人都已经在上海,迟回去和早回去也没什么两样了。 “咱们二十七再走吧。” 邱兴国和林淑英商量:“以前我大年三十都还得忙呢,今年做到二十七也差不多了。” 邱成才和邱成功都表示无所谓, 反正他们每天都在实验室里做研究, 要不是邱兴国和林淑英一定说要回去,他们都还做好了要在实验室里守除夕的思想准备。 林淑英没有提出异议, 有些心不在焉。 这些天, 她审视自己经历过的一切, 陡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有些不合群, 母亲对她的批评时时刻刻都在耳边, 让她有些不舒服。 董熹瑜听说林淑英要带着孩子回去, 也没阻拦,毕竟邱兴国的父母亲也需要人去尽孝,自己不能剥夺他们共享天伦的快乐。 “那你们就定二十七的车票吧。” 尽管她的儿子林润泽已经有几年没有回来过年了, 她依旧笑着打发女儿女婿回去。 过年讲究的是万家团圆, 可润泽也是在为了万家团圆而忙自己的事情,这令她异常骄傲。 定下回家的日子,邱家的人开始忙活起来。 准备着过要带回去的东西,这是林淑英和邱兴国目前最需要做的事情,然而快到年关,专卖店生意特别好,只能让邱成功和邱成才来替半天班,两个人跑到外边去兜了一圈才买齐全。 邱成才和邱成功也有自己的东西要买,特别是邱成功,第一次离开X县在上海过了半年,少不得是要大包小包的带回去的。他拉着邱成才带他到上海买纪念品的地方去:“哥,你知道哪些地方好买东西,带上我啊。” “行啊。”邱成才笑着点头:“不过你得先跟我去买东西。” 邱成功愉快的答应下来:“你带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邱成才先把邱成功带去了老凤祥。 邱成功进去看了一下柜台里的东西,傻了眼:“哥哥,你带我来这里干嘛?我不至于要买这么贵重的东西回家去送人吧?” “我可没让你买,是我要买!” 邱成才伏在柜台上看金戒指,只觉得那柜台里的东西真是好看,亮闪闪的。 这时候的戒指还很简单,上边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设计,大戒面上雕着吉祥如意之类的字,而小的戒指就直接只有一个圈,只不过是看上去黄澄澄的,颜色好。 “请问先生想要买什么?” 售货员走了过来笑盈盈的问。 “我想买一只戒指。”邱成才指了指柜台里的那一排:“都挑花眼了。” 售货员笑了起来,这大男生说话真实在。 “请问先生是准备买给谁的呢?” “给我对象。”邱成才说得有一丝羞涩:“我听说外国人请求结婚的时候会送一个戒指给他心爱的女孩。” “对的对的,外国人是有这个习惯。”售货员看了看邱成才,这个大男生长得很帅,说话又彬彬有礼,他的对象可真是有福气。 “那您可以帮我挑一枚适合的戒指吗?”邱成才指了指没有刻字的那几排:“我想要有个花朵形状的比较好看。” 这时候的戒指真的是土气,挑来挑去也没挑出几个好看的,邱成功凑了过来:“哥,你要给小六选戒指啊?” 邱成才点了点头:“我打算今年过年向她求婚。” “啊?”邱成功睁大看了眼睛:“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了!”邱成才拍了拍他的脑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 “我来帮你看!”邱成功兴奋起来,他的手指着柜台里的一个戒指:“那个梅花的,梅花的最好看!” 售货员弯腰把那个戒指拿了出来:“是这么吗?” 邱成功点了点头:“就是这个。” 戒面是几朵梅花堆在一起,看起来也不咋样,可比其余的确实要好看一点点。 “小六不是过年生日吗,梅花就是那个时候开的,正好象征着小六的季节啊。”邱成功说得振振有词。 “嗯,不错,”邱成才被他一说也动了心,问了一下价格,金价53块钱一克,这个戒指六克多,一共才三百多块钱。 买了戒指以后陪着邱成功去买东西,兄弟俩转了一圈,大包小包双手不空的拿着回了华山路那边。 林淑英看着儿子们买了这么多东西回来,免不得埋怨了两句:“又在乱花钱。” “我才没乱花钱呢,这些是给爷爷奶奶和叔叔家的礼物,这边的是要拿了送同学朋友的。”邱成功一样样的点给她看:“我买这么多,还比不得哥哥买一样东西!” “你哥买了什么啊?” 林淑英看了一眼,邱成才已经走上了楼梯。 “哥哥买了个戒指要送给小六!”邱成功笑嘻嘻的告诉林淑英:“妈,哥哥说过年的时候他要向小六求婚,您很快就有儿媳妇啦!” “什么?”林淑英心里头有些发慌,赶紧跟着跑上了二楼:“成才,成才!” 邱成才站定了身子,回头看了林淑英一眼:“妈,有事吗?” “听成功说,你买了个戒指想送给小杨?”林淑英盯紧了邱成才:“你要求婚?” “是啊,”邱成才笑了笑:“我喜欢小六,小六喜欢我,我们迟早是要在一起的,先求了婚,免得有人想要打小六的主意,我这是在防微杜渐!” 林淑英眨巴眨巴眼睛,她真没想到邱成才忽然的就想起这一茬来了。只不过看到儿子的笑脸,她实在不忍心开口打击他的积极性,只能压着在心里,等到晚上了和邱兴国抱怨。 “成才就想向小杨求婚了,今天买了个金戒指。” “是吗?”邱兴国倒是很开心:“好啊好啊,早点定下来早点安心。” “你……”林淑英坐在床边,一双眉毛都皱起来:“成才这才二十一呢,怎么就着急要结婚了?也不晓得再等两年,再说还不知道小杨年龄到了没有呢。” “年龄没到先订婚,这不挺好的吗?小杨那么优秀的一个女孩子,追她的人肯定很多,咱们成才也是怕他天天守实验室,没时间陪她,小杨要是不高兴了把他扔了咋办?” 邱兴国还是很看好杨宁馨的,他一直觉得这个女娃儿很不错,聪明有能力,人又长得漂亮,邱家要是能娶到这样的媳妇,那可是祖坟冒青烟。 “你就会瞎开心!”林淑英皱起了眉头:“你就不想想,杨家是要招上门女婿的。” “上门女婿又咋了?只要成才乐意,那他就去上门呗,咱们不还有成功吗?”邱兴国一点都没觉得有问题,反而来劝林淑英:“淑英,你就别想太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想这么多,头发都白了好几根了,也没见成才听你的话。” 林淑英唉声叹气:“成才年纪越大就越说不听了。” 邱兴国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把她朝自己身边拉了拉:“以后孩子们大了肯定要离开咱们的,不可能天天守在家里。你看中国这形势,农村里的人都去大城市找事情做了,谁还像以前一样天天一家人坐在堂屋里吃饭哩?咱们啊,别指望成才成功,少年夫妻老来伴,咱们俩到时候相依为命,就这样过一辈子了。” 听着他这么说,林淑英难过得哭了起来,眼泪水汪汪的。 邱兴国伸手帮她擦了擦眼泪,声音变得很轻柔:“淑英,你还记得不,那时候你来找我,说不想跟你娘回上海,我劝你回去,你就是不回去……”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想到了那时候的情形。 林淑英扎着两把小辫子,穿着深蓝色的衣裳,露出了里边的白色小圆领。 那时候的她是如此青春,眼中带着火热的情感。 那时候的她,勇敢得让他有些自惭形秽,最终接受了她的美意,两个人一起跑过去找董熹瑜,请求得到她的允许,让他们俩结婚。 “你娘多开明啊,你说你要留在旺兴,你娘只是叹气让你想清楚再说。”邱兴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我记得你那时候说你不会后悔,你……”他停了停:“你现在后悔了吗?” 林淑英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 “是啊,所以你还担心什么呢?现在的成才,不就是当年的你?你娘没有反对你跟了我这个乡下的穷小子,你现在依旧没有后悔。”邱兴国低头看了看林淑英:“难道你就不为成才考虑?你又为什么一定要执意让他听你的话呢?” 林淑英慢慢的低下头去,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第五百一十九章 杨宁馨没比邱成才要早回去,虽然厂房这边已经验收完毕,可上海这边的专卖店正是生意好的时候,她有些舍不得关门。 狗蛋和顾家姐妹俩也坚持着和杨宁馨一块儿奋战到二十八,这才依依不舍的把店门给关了。 “唉,这两天要是开门,肯定还会有不少生意好做。” 走到车站的时候,顾红霞还在唉声叹气。 杨宁馨笑着安慰她:“别想这么多了,钱是挣不完的,要是我真想挣钱,就让那几个上海小姑娘继续上班就行。可是人家也会要休息的是不是?可不能为着挣钱不让她们休息啊。” 顾红霞想了想:“小杨,明年我把两个闺女接到上海来,以后就能帮你多看几天店了。” 杨宁馨看了看她,笑着点头:“行,反正你最近买了房子,也有个落脚的窝了。” 看着杨二妮他们买房子落户口,顾红霞心里也羡慕,这一年半的光景,她好歹也攒下了一笔买房钱,照着杨二妮他们的做法,把自己、顾惠英和两个女儿的户口迁到了上海最偏远的乡下,然后又向杨宁馨借了点钱,凑着在浦东这边买了一套四居室——浦东这边的房价已经开始涨了些,因为今年年底来了新消息,东方明珠的建造计划得到了住建部的批准,可能过几年就要开始破土动工了。 浦东的人虽然羡慕浦西的房,可是没条件搬迁的,也就心存侥幸,可能东方明珠的建成能带动浦东这边的发展呢,万一到时候浦东也能和浦西一样繁华了呢? 这么想的人多了,浦东的房价就开始慢慢的攀升了,只不过顾红霞买得还算早,在刚刚开始涨的时候就已经买到手了,四间房,六千块,杨宁馨和她说一点也不贵,她就毫不犹豫买了下来,自己钱不够,跟妹妹顾惠英借了一千块,还问杨宁馨借了两千才凑齐。 顾红霞去借钱的时候有些忐忑,毕竟这么一大笔钱,也不知道杨宁馨肯不肯借给她。 没想到杨宁馨一口答应了:“买房子要紧啊,赶紧把房子买下来,要不是以后可要买不起了。我借两千五给你,多少还得留点钱回家过年呐。” 顾红霞被她的仁义感动得眼泪汪汪的,自己真是遇到了好心人,要不是到现在自己还在X县那个小山村窝窝里,不晓得是在跟那个人渣一块过日子,还是可怜巴巴的在X县找事情做。 “你也别心理负担太重,三千多块钱也不算是很多啦,只要努力工作,你都不用两年就能还得上。” 现在顾红霞和顾惠英两个人每个月差不多能挣到三四百,加上过年过节的福利,平均每个月能多一百,花一半,一半还账,一年半也就差不多了。 “嗯,我知道。” 顾红霞感激的点了点头,心中百感交集,要是没有遇着她生命里这些贵人,还不知道她会是个啥样子哩。 她一定要好好报答小杨,要用心给她管好店铺。 年底买下房子,过完年就能带着来上海了,大的可以进幼儿园,小的带着来专卖店上班,实在忙不过来就托杨二妮和婆婆照看一下,艰难的时刻总能熬过去的,她不想重蹈覆辙,再回X县过那种时时刻刻要看男人脸色的日子了。 顾红霞挺起了胸膛,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火车站里这个时候还不算太拥挤,毕竟这个年代去广东打工的人要比在上海的多了不知道多少倍,广州春运的压力,完全不是上海铁路能体会得到的。 要回家过年的人早就回去了,这时候回家的人已经不多,候车室甚至还有空的座位。 杨宁馨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个人,特别是看到狗蛋和顾惠英坐在一块,情不自禁露出了笑容。 顾惠英在上海呆了一年半,至少和狗蛋谈了一年恋爱。 杨宁馨不知道她究竟是怎样和狗蛋好上的,只知道有一回她去浦东的时候,狗蛋他们没有在杨二妮家搭伙吃饭,等着她狗蛋的屋子找他时,看到他和顾惠英坐在外边那间屋子聊天,她推门进去,两个人的脸都可疑的红了。 当时她并没有揭穿他们,只是冲着他们使劲儿笑。 狗蛋被杨宁馨笑得不好意思,赶紧说了一句:“我去二栓那边瞅瞅,看看饭菜熟了没有。” 杨宁馨拉着顾惠英的手让她坐起来:“走吧走吧,饭菜早就熟了,是他们让我来寻你们的哩。” 从那一天开始,狗蛋和顾惠英的那点事儿就曝光了,他们之间也不再遮遮掩掩,狗蛋下班以后会跑到顾惠英那边去接了她,两人一块儿回浦东过来。杨宁馨看到两个人总是一起坐公交来来回回的,索性给狗蛋建议让他买一辆自行车,既能省一笔公交费,又能增添一点浪漫情调。 狗蛋从善如流的接受了,和顾惠英开始了他们的自行车之恋。 两个人谈了差不多有一年,商量着今年回家去协商着结婚的事情。 看了看两人面前一堆东西,杨宁馨笑了起来,狗蛋和顾惠英也算是缘分了,两个X县人能在上海相遇,又是年纪相当的那种,自然有话好说。 看到要结婚的人,杨宁馨总是觉得很开心的,仿佛他们的欢快的情绪感染了她一样。 只是杨宁馨没想到,邱成才今年会给她一个惊喜。 火车徐徐进站,车厢里的人都开始走动了起来,狗蛋背了一个包,每个手里拎着几个包,高高兴兴的朝外边走,顾红霞两姐妹也是大包小包两手不空。 杨宁馨并没有带太多东西,只不过还是帮着顾家姐妹拎了两个袋子,看上去也是满满的一大堆。 下了卧铺车厢,看到月台上一群接站的人,杨宁馨吃了一惊。 杨国平和王月芽都赶过来了,除了她爸爸和妈妈,还有两个叔叔和两个婶婶。 她瞄了一眼顾家姐妹,忽然明白了原因。 大概是狗蛋打电话回家说了准备和喜欢的女孩子一块儿回来,杨水生和熊芬想要先睹为快吧?可是……三叔三婶过来是干啥哩? 杨水生和熊芬两个人精神面貌都不错,为了不在未来媳妇面前失礼,杨水生夫妻俩都穿上了新衣裳,熊芬一身毛料的大衣,看上去好像没以前那样胖了。 “爹,娘!” 狗蛋开开心心的走了过去,杨水生赶紧伸手接过了两个包:“还有什么东西没有?都给我吧。” “我拎得动的!” 狗蛋看着熊芬眼睛不住的在往顾家两姐妹身上看,赶紧介绍:“爹,娘,这是顾红霞,是惠英的堂姐。” 熊芬的眼珠子转着落到了顾惠英身上。 这姑娘瘦瘦高高的,不会比狗蛋矮多少,脸蛋儿挺好看。 她有些担心,这人太瘦了可不是有福气的,要像她这身子才是有福好生养哟。只不过初次见面她也不好当着狗蛋的面说,冲着顾家两姐妹笑了笑:“路上很辛苦吧?” 顾红霞见着堂妹的未来公婆亲自来接,只觉得杨家特别重视惠英,心里头挺高兴:“不是很辛苦,坐的是卧铺呐。” 以前她和顾惠英回来都是坐硬座,可是这次和杨宁馨一块儿回来,她坚持要坐卧铺:“挣了钱就是花的,别委屈了自己。” 确实,这卧铺可比硬座要舒服多了,车上宽敞,有地方睡,上厕所打热水什么的都方便。 还是一分钱一分货,这火车的座位也一样,贵了十多块钱,可还是舒服多了。 杨树生和廖小梅推着杨国平走到了狗蛋这边,两个人也打量了一眼顾惠英,心里头挺替狗蛋高兴:“狗蛋,到大伯娘那店里吃饭去,今天是最后一天营业,刚刚好赶着给你们接风洗尘。” 狗蛋过年以后就满二十五,放在X县已经快要迈入老光棍的行列了,杨国平和王月芽、杨树生和廖小梅,还有杨水生和刘玲玲都挺替他着急的,听着说狗蛋这次要带对象回来过年,就商量着要给这个未来的侄儿媳妇留给好印象,索性到车站接到人以后就去梅梅饭店吃个团圆饭。 听着廖小梅这样说,狗蛋有些惶恐,大伯娘也实在是太客气了。 “大伯娘,我们还是回家吃比较好……” “不用不用,一块儿去饭店吃吧,反正不是我自己下厨,不费事的。”廖小梅笑着看了看顾红霞姐妹俩,总觉得顾红霞有几分眼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顾红霞眼圈子红了红:“那时候在医院见过,我和美丽妹子同一个病房。” 廖小梅忽然想起了她是谁:“你现在是在帮小六做事情?” “是的,我帮小杨干活呢。” 看着面前的一群人,顾红霞心里暖洋洋的,妹妹真是好福气,嫁到好人家去了。 像小杨这样心地善良的人,肯定是家庭教育得好,这杨家一看都是一些和善的人,肯定差不了。 第五百二十章 廖小梅的生意越做越大,今年又开了一家分店。 她本来不想再扩张,杨宁馨督促她再开一家大一点的饭店:“就一零一厂那家小饭店,还有县城里那么三间房,根本不够看。” 杨宁馨知道,国企现在看着不错,再过十来年就该有下岗潮了,那些当年风光的国企逐渐衰败,再也没有以前那种光景。而老城区总会被新城区挤垮,成为老破小的地方,那儿开饭店肯定没什么意义。 她打电话让廖小梅来上海这边考察了一番,当廖小梅看到杨宁馨的BP寻呼机专卖店的几家分店以后,深受震撼,又带着她去浦东那边走了走:“妈妈,这边现在都是乡下,过上十来年,这里将成为上海繁华的地段,您相信吗?” 廖小梅回家以后,就坚定了再投资开一家大饭店的信念。 新的饭店建在城区中央,投资成本要比第一家大饭店多了好几倍,建好开业以后,在杨宁馨的提议下,第一家梅梅大饭店又重新装修了一番,换上了时下最新潮的装修。 这服务行业的装修,不能总是一个套路,隔几年就得要换,否则让人会觉得很破旧,没有想再来的意思。 虽然廖小梅有些舍不得花钱,可杨宁馨把这种理念输灌给她,廖小梅想了想就明白了,当即大刀阔斧的行动了起来,让二柱请了专业的人士过来给她设计,施工的任务也交给了二柱。 二柱头一回接受这样的工程,又是给自家伯娘做的,十分用心,梅梅大饭店的内装修做得十分精致,但因着装修完成不久,杨宁馨建议先放一放,过年以后再重新开业,第一能散掉那些装饰材料的气味,第二,过年以后营业,感觉比在年前开又不同一点点,好像又开了一个全新的酒店似的。 廖小梅现在对女儿的话言听计从,这一次二十九的预备团年饭的地点定在新开的那家。 腊月二十九,在外边的人已经不多了,梅梅大饭店也没有以前的热闹场景,一楼的大堂里稀稀落落有几桌人,走到二楼人也不多,只是几个包厢还是坐满了。 “今年比去年的情形要好。” 廖小梅瞟了一眼那些包厢,里边传出来各种吆喝的声响,好像有人在敬酒。 “是啊,现在的人思想逐渐改变了,也不拘泥着一定要在家吃饭,同学朋友天南地北的,好不容易过年聚一回,到外头酒店里吃一顿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杨宁馨挽着廖小梅的胳膊,一边和她议论。 其实不是人们思想顾念能不能转变过来的问题,说白了就是口袋里要有钱,要是没钱,谁能跑外边饭店里痛快吃饭呢? 顾红霞姐妹俩有些忐忑的跟在杨宁馨的身后,两个人觉得很不心安,跟着杨家到这么高档的地方来吃饭,好像不合适。 狗蛋看出来两个人的情绪,赶紧安抚的冲顾惠英笑了笑:“不打紧的,我大伯娘为人可好了,这是她真心请你们吃饭的。” 走进包厢,很大的一个圆桌,中间摆了一瓶塑料花,四周还挂着古典画。 灯光是白色的大灯泡,上边用丝巾给包住,显得灯光有些略微发黄。 杨宁馨笑了起来,这可能是二柱的手笔,妈妈是不会想到这种风格的,或许二柱也是从省城的酒楼看过来的吧,他可能也想不出这种东西来。 这个年代还没有各种造型别致的顶灯,家家户户都是一个大灯泡,有些酒楼为了追求别致,就自己用彩纸剪了灯罩挂在灯泡上,形成一种异样的风情。这个蒙纱巾的,倒还是第一次看到,看起来二柱还挺能想主意的。 坐下来没多久,牛蛋和二柱匆匆忙忙感了过来。 虽然已经放年假了,可事业单位还得安排人值班,免得有突发事件,牛蛋是单位的重点考察对象,把过年这三天都安排给了他,他是从单位赶过来的。 而二柱是去廖小梅那边饭店考察了一下装修的后期工程,看看是不是都到位了,梅梅大饭店正月初六就要正式重新对外营业了呢。 大柱和三柱没有回,铁路不比其它单位,每天二十四小时都要正常上班,三柱说要大年初一才能休息,大柱倒是可以在明天下午回家——反正省城也不远,两小时火车就到了。 杨家人坐了下来,和顾家姐妹和和气气的说话,熊芬有些心急,开门见山:“惠英啊,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商量结婚的事情了,你们家那边有些什么规矩?我们问清楚也好带着礼物过去,免得事理。” 顾惠英愣了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想起了自家的爹娘,肯定会要狮子大开口的要价吧,这一年半在上海做事,每个月只寄了二十块钱回家,爹娘都很不满意,去年回家过年,一个劲的在说村子里谁谁谁咋外头做得好,给家里盖了一幢红砖房,谁谁谁又掏了一千块钱给哥哥娶媳妇,这分明是在旁敲侧击让她多掏点钱出来。 只不过顾惠英没有理睬她爹娘这么多,每个月寄二十块钱回去,雷打不动。 二十块钱在乡下已经算是一笔钱了,还要怎么样呢? 去年家里人就跟她说,让她在上海找个有钱人结婚,以后也好照顾她两个弟弟,顾惠英听着心里就别扭,现在杨家说要去商量结婚的事情,她可真是害怕家里人一张口就把杨家的人给吓跑了。 熊芬见着顾惠英不开口,以为她害羞,哈哈的笑:“你不好意思问,就让你堂姐去问问。” 顾惠英轻轻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顾红霞,两个人都露出了尴尬的笑容。 杨宁馨看在眼里,心里头明白大概是怎么一回事,等着吃过午饭以后,把顾红霞和顾惠英姐妹俩拉到一边商量:“是不是怕家里头要的钱多?” 顾惠英“嗯”了一声,心里头挺纠结的。 狗蛋人真的很好,她真害怕家里漫天要价把杨家给吓走了,到时候她再也找不到这样好的人了。 “我跟你说,你回去就和家里说在上海遇到一个打工的穷小子,你喜欢他,要和他结婚,他家会派媒人来商量结婚的事情。” “我觉得我叔家里听到说穷,那肯定会不答应。”顾红霞摇了摇头。 “你如果告诉他们狗蛋有点钱,他们还不是会得寸进尺的想要捞更多?”杨宁馨叹了一口气,面前站着的真是两个实心眼的姑娘:“你说是个穷小子,他们可能会要挟狗蛋,让他拿出一千块钱来娶亲,这样不就结了?” 顾惠英眼睛一亮,轻轻的“啊”了一声。 竟然还能这样做?她都没有想到这一点。 “再说了,婚姻自由,你想和狗蛋结婚,这还不容易啊?偷偷的拿了户口本出来,和狗蛋一起去民政局办张结婚证就行了,谁还能拦着你?主要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想结婚的心思。” “有,我当然想和狗蛋结婚了。”顾惠英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回去以后我跟家里人照你说的跟他们商量。” 杨宁馨笑着点了点头:“我跟你说啊,千万别想着娘家都得你扶着才能过好日子,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要走,你没办法帮他们一辈子,知道不?” 为了避免顾惠英出现扶弟魔倾向,杨宁馨先打了一支预防针,至于以后是什么样子,每人都有自己不同的生活轨迹,她也管不了那么多。 吃过饭以后,大家各自回家,杨国平和王月芽见着了半年没见到的孙女儿,高兴得很,王月芽攥着小六的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小六啊,爷爷奶奶可真是想你啊。” “爷爷奶奶,你们要不要去上海住?”杨宁馨从包里掏出了那张上海地图,指着上边画着小太阳的地方冲他们得意的笑:“我都买了好些房子了,咱们想怎么住就怎么住!” 杨国平拿着地图看了看:“咱们小六能干!” 王月芽也凑了过来:“买好些房子了啊?小六你可真是厉害啊!只不过爷爷奶奶去那边住肯定住不惯的,都没老朋友,也听不懂那边人说话,还不如在家里头呆着。” 杨宁馨想了想,杨国平他们说的也没错,毕竟人生地不熟,去上海住着干嘛呢?年轻人有自己的事业要干,上海是个风云变幻的主战场,可老年人在上海不一定呆得习惯。 “那我给爷爷奶奶起一幢大别墅吧。” 杨宁馨下定了决心,不搬去上海,至少也要改善一下他们的生活环境吧,像木材公司的职工宿舍,一套房才四十多个平方,就像住在蜗牛壳里一样,着实不舒服。 现在X县靠河这边还没有开发,这时代的人没有江景房的概念,总觉得江边风大,住着不舒服——现在河堤那边破破烂烂的,河堤也窄窄的只能过一辆手推车,根本就没有什么好风景可以观赏,木材公司要是有实力,也不会选址到这里盖职工宿舍了。 趁着大家都还不知道什么叫江景房,趁着河堤没有修建成新式的观光带,先去请求买一块地盖上别墅,应该绝对是可以做得到的。 这件事情就得拜托三叔了。 杨宁馨找了杨土生商量这件事情,杨土生听了连连点头:“小六,我正是这样想的哩,现在咱们三家没在一处,走动起来也不方便,不如在城里找个地方盖三座楼房,彼此间挨着,喊一句就能听到动静,这样多好哇。” 听着杨宁馨说要把地方选到河边,杨土生犹豫了一下:“这里盖房?不太好吧?” “没事,三叔,你听我的,错不了。” 章节目录 第193章 第五百二十一章 杨宁馨说要盖别墅, 最先赞成的竟然是杨水生和熊芬。 “行啊, 不管盖什么, 总得要有新的房子才好, 毕竟狗蛋要结婚了, 也不能亏待了人家姑娘。” 熊芬这两件竟然逐渐的通情达理起来, 这让杨宁馨觉得挺开心, 究其原因,应该是狗蛋牛蛋都挣了钱,她和杨水生两人也没闲着, 家里的钱多了,不再为了那么一块两块的要斤斤计较了,这人也就显得豁达起来。 牛蛋承担民政局的食堂也差不多有两年的时间了, 最先半年是他和狗蛋一块儿干, 每个月最多能挣上两百多块钱,后来狗蛋去了上海, 他一个人把这食堂给盘了下来, 熊芬有些不放心, 杨水生帮忙来炒菜, 请了一个服务员, 牛蛋没事的时候就过来帮忙, 小作坊也算是转得起来了。 熊芬想要帮着儿子来干活,可牛蛋吸取了狗蛋摆早点摊位的教训,生死都不让熊芬过来, 他生怕熊芬一来, 店里的生意就给她弄没了。 “大嫂,你看看,你看看……”熊芬有些生气,嘟嘟囔囔的跟廖小梅诉苦:“防我跟防啥似的,倒没看见他对他爹怎么样。” 廖小梅劝她:“你在我这里做得好好的,每个月拿好自己的钱就行,干嘛过去凑热闹,他要是想让你帮忙,自然会喊你的。” 熊芬在廖小梅这边洗碗洗盘子,工资也涨了,别人都四十,她能拿五十,熊芬开始不明白,后来和人谈起工资的时候才发现廖小梅每个月都多给了她十块,心里挺惭愧的,回想起以前的种种事情,越想越尴尬。 她亲自找到廖小梅道了个歉:“大嫂,这些年我过得挺糊涂的,你都没计较我,我……” 廖小梅拍着她的肩膀劝导她:“那时候大家都没啥钱,谁都把钱看得重,你也不是想着要把家里头弄好一点不是?现在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了,谁也不需要计较了,你就别再想以前这些事情,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行。” 看到廖小梅宽宏大量,熊芬更惭愧了,心里头想着,自己一定要以大嫂为学习榜样,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不要再让别人觉得讨嫌。 现在的熊芬,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熊芬了。 看到杨水生和熊芬竟然也同意起别墅,杨土生很惊奇,又觉得开心:“那咱们就这样定下来?新年一过,我就去打报告请示买地。只不过这块地到底要买在哪里,还得大家商量商量才行。” “还用买地啊?”杨国平赶紧反对:“那多花得多少钱。” “可不是吗?咱们回湖泉村去,把老房子给推了重新起就行。”王月芽支持老伴的意见,这钱挣起来可不容易,随随便便花了怎么行。 “爷爷,奶奶,乡下那房子咱们现在没必要重新起,除非它要坏了,没办法得重新盖还差不多。”杨宁馨开导两位老人:“你看看,咱们三家人,一年到头在乡下能住几天啊?到那里盖房,可不是浪费吗?” 杨国平和王月芽想了想,确实是这样,好些年他们都没去湖泉住过了,还是有亲戚办喜酒和生日宴的时候才会回去打一转,那地方再盖房真是浪费。 “小六说想挨着木材公司职工家属区这边买几块地,咱们把房子靠着河堤建起来,你们觉得咋样呐?”杨土生看了看杨水生和熊芬:“要是盖到这边,爹娘就能经常和老朋友们见面,不用走太远的路了。” “行啊,小六说到哪里建,那咱们就把地选到那里就行!” 杨水生和熊芬都没有异议,太多事情证明,小六这个侄女可是有眼光的,听她的话准没错! 要不是小六,狗蛋现在还是和牛蛋一起包着那个小食堂,兄弟两人平均分了那点钱,真的不够看。 狗蛋现在给小六干活,听他说,要是生意好,一个月得有一千多块哩,就是没什么生意的时候,一个月也能挣到七八百朝上边走,这么好的工作,到哪里去找得到哟! 杨水生夫妻没意见,杨树生和廖小梅更没多话好说,大年三十的团圆饭桌上,这件事情就拍了板,明年过了初八就去找国土局的人来申请批准买地,然后由二柱请人设计,杨土生带工程队开始施工。 杨国平乐呵呵的看着三个儿子,心里老大的感叹,总算是能和和睦睦过大年了,现在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为了一丁点东西就争来争去的,欢欢喜喜的,多好! 现在的生活水平比以前又有提高,电视机里的节目也多了,过年的时候不用发愁没地方玩,一家人围着炭火盆子坐着看电视。木材公司家属院子里边买电视机的人家越来越多,现在不像往年那样,才吃过饭客厅就坐得满满的,大家都挤在电视机前边看节目。 买电视机的人多了,观众们也分流了,杨家的客厅再也没有以前那种人满为患的拥挤场面了。 虽然不再拥挤,但是还很热闹,一家人都围着电视机看连续剧。 那时候《射雕英雄传》、《上海滩》、《霍元甲》这些香港电视剧很火,每到寒暑假就霸占了电视机的几个频道,就如《西游记》每一年寒暑假都会反复播放一样。一打开电视机,就能听到熟悉的歌曲:“浪奔,浪流……” 杨宁馨陪着家里人把原来的那些经典电视剧又重温了一遍,看《上海滩》的时候惊叹那时候的赵雅芝是那样美,清纯可人,真的是让人过目不忘。 有事情做的时候,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没多久就到了杨宁馨的生日。 每年的正月初六,都是杨家的大日子,今年也不例外。 廖小梅亲自去菜市场做采购,买了最新鲜最好的食材,在重新装修过的梅梅大饭店摆了两桌——家里的人越来越多了,狗蛋找到了对象了,好像说大柱和牛蛋也已经有对象了,不知道会不会一块儿过来,划个重点,最重要的是,她还打了邱成才的算盘。 杨国平和王月芽提前到了饭店,看着圆桌上放着碗筷,不禁感叹:“咱们家可是人丁兴旺啊。” 廖小梅笑着点头:“狗蛋今年要是结婚了,明年您就能抱上曾孙啦!” 杨国平眯着眼睛直乐呵:“可不是吗,快是四代同堂哩!” “我现在就想着让小六快些定下来就好,小邱那么好的娃儿,可不能让他给溜了。”王月芽提起杨宁馨就眼睛里带笑:“这可是合适的一对儿。” 三个儿子里头只有树生没得娃儿,就靠着小六招上门女婿把他的香火延续下去了。 提起邱成才,杨家的人都一致点头:“可是个好孩子!” 然后,他们口里的好孩子这时候赶着过来了。 邱成才穿了一件新衣裳,带着他弟弟邱成功赶到了梅梅大饭店。 他有些紧张,在家里来来回回走了好久,又拉着邱成功排练了好几次:“我这样说……得劲不?” “哥,你放轻松一点,小六又不是豺狼虎豹,你这样一副神色干嘛!” 看着邱成才憋红的一张脸,邱成功只觉得滑稽,拍着他的肩膀给他打气:“哥,没问题的,小六肯定会答应你!” “别喊她小六!” 邱成才听着邱成功这么喊杨宁馨,觉得有些不舒服,怎么就这样没大没小的呢。 虽然邱成功确实是比杨宁馨要大一点点,可是……难道不该喊嫂子么! 邱成功接收到了邱成才的信号,哈哈一笑:“哥,我喊嫂子,行不?” “你跟我一块儿去县城吧,”邱成才拉了邱成功一把:“有你跟着我一块儿走,我心里头会踏实一些。” “行嘛行嘛。”邱成功没有推辞,帮自己的哥哥,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兄弟俩骑着自行车上了街,林淑英赶着到了门口朝外边看,回头冲着邱兴国叹了一口气:“今天初六,又去县城了。” 邱兴国走到门边看了看:“去就去呗,你还能拦着。” 林淑英想了好一阵子,这才点头:“唉,我也不想做什么啦,成才他愿意去做上门女婿,那就去呗,咱们不还有成功吗?” 邱兴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淑英,你想通了就好。其实不管是不是做上门女婿,你想想啊,成才和小杨肯定不会回X县的,他们俩住在上海,这好像没做上门女婿这回事情了。你要说娃儿跟着姓杨,那也无所谓啊,成功的娃儿姓邱,那不就行了?” 林淑英低了头,默默无言,好半天才叹了一口气:“你说得也对,他们以后不是住上海的吗?这也跟上门没啥关系了。” 就是一个姓氏而已,自己少一个姓邱的孙子或者孙女,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是现在天气挺冷的,也不晓得成才和成功穿足了衣裳没,天寒地冻的,可别要被冻感冒。 第五百二十二章 “邱成才,你总算是来了!” 二柱站在梅梅大饭店门口朝外边张望,他本来是想等着大柱和他对象过来的,没想到见着了邱成才和他弟弟骑着自行车过来,他咧嘴笑了起来。 走上去就是一拳头:“你晓不晓得,我大伯和大伯娘刚刚还在念叨着你呐!” 邱成才的手伸进了棉衣口袋,有些紧张:“是吗?那真是谢谢叔叔婶婶了!” 邱成功把二柱拉到了一边,挤眉弄眼:“二柱哥,我哥今天要做一件大事!” 二柱瞟了一眼朝前边走的邱成才:“啥事哩?” “他买了一个金戒指,想要向小六求婚!”邱成功神秘兮兮的贴着二柱的耳朵说:“在家里还警告我,不让我再喊小六,要喊嫂子!” 二柱瞪大了眼睛:“求婚?” 这可是洋玩意,看起来在上海念书的人就是不一样啊,这还给闹上求婚这码事了,在X县,谁家办喜事都是喊一个媒人去两边走动一下,看看对方要什么样的聘礼,商量妥当了就买了东西交付过去,这样就算定下来了。 现在邱成才想来个外国人时兴的求婚?二柱顿时来了兴趣,大步跟了过去:“邱成才!” 邱成才吸了一口气,转脸看了看二柱:“怎么了?” “嘿嘿嘿……”二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说什么,冲着邱成才傻乐:“你以后得喊我三舅子!” 邱成才咧嘴笑了笑,只觉得心里头扯着有些小紧张。 杨宁馨这阵子还没到饭店来,正在家里收拾张罗着要带来饭店的东西——这年代还没饮料这概念,杨国平叮嘱着要把他在别人家定做的上好米酒打两壶过来,还得先烫一烫——这个时节天气冷,冷酒喝了伤身子,少不得要烫热了再喝。 邱成才跟着二柱走到楼上,才进包厢,杨国平就笑着招呼他:“小邱来了啊,好好好。” 刚刚才说到小邱,他这就过来了。 这孩子真是有心,每年小六过生日,不管是刮风下雪还是下着大雨,他都过来陪着小六过生日了,这说明他心里头放着小六呢。 邱成才赶着上去喊了句“爷爷奶奶”,杨国平和王月芽把准备好的小红包朝他手里塞:“小邱啊,这是我们给你准备的压岁钱。” 邱成才也没过于推辞,伸手把这小红包给接了。 正在陪着杨国平王月芽说话,一阵脚步声传了过来,廖小梅风风火火的走进了包厢:“娘,我们还得等一会儿,大柱去接他对象还没到……” 这话还没说完,廖小梅就看到了坐在一旁的邱成才。 “小邱同学来啦。”她笑着跟他打招呼。 廖小梅的笑容格外温暖,看得邱成才心里头一阵热,不知为什么,他竟然冲口而出喊了一声“妈”。 喊出来以后他愣住了,一只手想捂住嘴,可却抬不起来。 邱成功也呆了呆,捶了邱成才一下:“哥,你喊错了!” 二柱赶紧搭话:“没错没错,咋就喊错了哩?不是说今天要向小六求婚吗?提前实习一下不是刚刚好?这么喊我大伯娘一点没错!” 廖小梅听了二柱这话,又惊又喜:“二柱,你说的……是真的?” 二柱推了推邱成才:“说话!” 这时候的邱成才,紧张得很,脑门子那里都出了汗珠子,一张脸红通通的。 王月芽伸手掏了掏耳朵:“求婚?啥叫求婚哩?二柱,你给奶奶说明白?” “奶奶,这个求婚是西方人的那一套,要是一个男的个一个女的互相喜欢,男的就买个戒指给女的套上,请她嫁给自己,这就叫求婚。” “哦,这不是跟我们中国的打发媒人上门求亲一样啊?”王月芽这才弄明白这两个字到底是啥意思,光是听着那音,不明白是哪两个字,还没弄得懂。 她开开心心的看了一眼邱成才:“小邱,你要娶我们家小六啊?” 邱成才顺势点头:“是的,今天我想向小六求婚!” “啊呀呀,真是大好事啊!”王月芽和杨国平都异口同声表示了自己心里头的喜欢:“你和小六真是天生一对!” 等杨宁馨走进梅梅大饭店的包厢时,每一个人都在冲着她笑。 杨宁馨有些奇怪,这些人的笑容好像别有一种意味,跟平常的那种笑有些不同。 “你们……”杨宁馨把那两壶米酒放了下来:“你们咋的了,笑成这样?” “没事没事,就是看你过生日,咱们都开心啊!”杨家的人乐呵呵的,一致否认了有什么不对:“你是今天的小寿星,当然是要对你笑了。” 杨宁馨疑惑的看了他们一眼,再看了看邱成才。 邱成才应该是在场唯一一个没有冲她笑的人,他的目光盯着她,好像有些紧张似的,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邱成才,你又是怎么了?” 杨宁馨走到邱成才身边坐了下来:“感觉你好像有些不对啊。” “没有吧?没哪里不对啊?”邱成才伸手擦了擦额头,湿漉漉的一把汗。 “怎么这么多汗?感冒了?”杨宁馨关心的问了一句:“要是感冒了那就好好休息,干嘛还非得要进城来?” 邱成功在一边挤眉弄眼:“小六,我哥他怎么可能不来啊,今天是你生日啊!” 杨宁馨这才发现了邱成功也在旁边坐着,朝他笑了笑:“你也来了啊?等会吃好喝好啊!” 人到齐了,很快就开始上菜,大家吃吃喝喝的正高兴,忽然间,包厢里的电灯熄了。 杨宁馨有些诧异:“大过年的还停电?” 二柱拿出已经准备好的蜡烛,把饭碗反转过来,把蜡烛点亮粘在饭碗底上头,包厢里有了暖黄的一线光亮。 他的动作让杨宁馨更是奇怪,这好像不是全城断电,只是他们所在的包厢停电?看二柱这动作,行云流水一般,一气呵成。 旁边的桌子也点起了蜡烛,包厢里的光线显得亮堂了些,大家彼此能看见对方的眉眼。 邱成才吸了一口气站起来。 二柱在旁边搞气氛,把手指放到嘴里,吹了一个长长响亮的口哨。 邱成功仰头望着邱成才:“哥,你要加油啊!大胆一点!” 杨宁馨忽然有了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这好像是前世过生日的时候,大家会出其不意的送上生日蛋糕,口里唱着生日快乐歌曲。 可这年头,X县哪里会有生日蛋糕啊! “小六!”邱成才拉住了她的手,沉了沉声音:“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想借这么一个重要的日子做一件重要的事情。” 二柱的口哨又很应景的响起,周围的人开始热烈鼓掌。 他这是想做什么?杨宁馨的脑袋有些晕。 从来没想到这个年代的人也会做出这样浪漫的事情,虽然没有秘密的生日趴,周围也没有精美的装饰,可给她的感觉却那样的好。 邱成才一只手抓紧了杨宁馨的手,有些摇摇晃晃,另外一只手在自己衣兜里搜那枚在老凤祥买的戒指,摸了好半天,似乎并没有摸到那个盒子,他心里更紧张了,手心里已经出了细细的汗。 邱成功在旁边看着他哥这副窘态,赶紧过来帮忙,在他的衣裳口袋和裤子口袋都摸了一遍,总算是捏到了那个盒子:“哥,在这里呢。” 邱成才把手伸进了裤袋,从里边摸出了那个小盒子。 杨宁馨睁大了眼睛。 纳尼?这是要求婚?邱成才从哪里学来的?求婚这一套应该至少到了九十年代了吧?没想到这个八零年代好青年竟然也明白这些东西! 邱成才抖抖索索的把小盒子打开,从里边拿出了一枚金戒指:“小六,我想向你求婚,希望你能嫁给我,做我的妻子。” 桌子旁边的人又一次拍起手来,杨国平冲着杨宁馨喊了一句:“小六,快些答应他,小邱是个好娃儿,你都不用想赶紧答应了就行!” 杨宁馨笑了起来,爷爷是怕过了这个村就没了那个店吗? 她瞟了邱成才一眼,光线模糊,他的脸看得不是特别清楚,但是她还是能看到他一双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她,不敢移动,仿佛只要动一动,她就会在自己面前消失。 “小六……”邱成才又喊了她一声,把金戒指送到她的面前:“你愿意接受吗?” 杨宁馨瞥了他一眼:“总是这样问干嘛,还不知道把戒指给我戴上啊?” “啊?”邱成才愣了愣,一时间没缓过神来:“小六,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邱成功气得跺脚:“哥,你是忽然傻了吧?” 二柱笑得连吹口哨的力气都没有,口里啧啧有声:“高智商的邱成才同学,亏得你还代表中国去参加了国际学术研讨会,我看你现在这表现,就是一个傻子都比你强!” 桌子周围的人也笑得前仰后合,大家看着邱成才的目光都带着一种怜爱。 “啊啊啊!”邱成才这才回过神来。 小六这不是答应了吗? 他赶紧抓起杨宁馨的手指,颤颤巍巍的把那枚戒指给她戴上去。 杨宁馨的手指很细,戒指戴上去还略略大了一些,他稍稍用劲捏进去了一点点。 电灯亮起来,站在那里的两个人相互对视,甜蜜就在心底。 第五百二十三章 重要环节已经进行,这生日宴的气氛更加热烈了。 “既然小邱都已经表明心意了,那咱们也该有所表示。”杨国平冲着杨树生和廖小梅使眼色:“是不是该给小邱见面礼啊?” 廖小梅赶紧点头:“可不是吗?怎么能少见面礼呢?” 她赶紧站起身来:“你们先吃着,我去准备准备。” 王月芽也是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咱们得请人去和老邱家说这门亲事,毕竟小邱要来做上门女婿,咱们家要主动一点儿。” 邱成功听到“上门女婿”这四个字,有些困惑,看了看兄长,心里头琢磨着,这不是求婚吗?怎么就变成上门女婿了?也不知道爹娘会不会同意? 在乡下,上门女婿是一个屈辱的词,凡是做上门女婿的,都是那些好吃懒做不思进取的人,他哥哥年轻有为又有才华,怎么能和那种人联系在一起呢? 杨宁馨这时候也很纠结,爷爷奶奶一门心思要让爸爸能有香火延续,可是姓杨也好姓邱也罢,都只是一个姓氏一个标记而已,在老一辈看来很重要的事情,在她眼里不过是可大可小。只是奶奶一口一个的“上门女婿”,也不知道邱成才听了心里感觉怎么样。 “奶奶,这事情怎么能让您家里主动呢?我做为一个男子汉,应当要有担当,这提亲的事情让我来吧。”邱成才赶紧接了一句:“礼节什么的我虽然不知道,可总得去请教村里的老人,总得让您家里高兴。” “好嘞好嘞,只不过要是你家来求亲,那就……”杨国平轻轻咳嗽了一句,邱家过来提亲,这个怎么算上门女婿呢?要是邱成才答应上门,当然是自家去提亲,给邱家人彩礼什么的啊。 “爷爷,您放心,以后生的孩子,肯定姓杨。” 邱成才拍着胸脯保证。 他自然知道杨家为什么一定要招上门女婿,毕竟杨树生没孩子,老人家的思想观念是要继承香火的,没有姓杨的后人,杨树生就会被人看做绝户了。 “那中,中。” 杨国平这才放了心。 按着现在的情况来看,小邱和小六大概都是不会回X县来的了,两个人一块儿在上海工作,有自己的小家庭,这个上门女婿就没太讲究了。只要生的娃儿能姓杨,那他们的心愿也就达成啦。 没多会儿,廖小梅背着一个包回来了,把王月芽拉了出去商量了一会儿,不多久两个人笑眯眯的走了进来。 “小邱啊,既然你已经说明白了要和小六在一块儿,那我们也该给你点见面礼表示表示,要不是我们家显得太不知礼节了。” 廖小梅从包里拿出了一沓钱,上边有红纸拦腰束着:“这是我和小六爸爸的一点心意,你得拿着,这是规矩。” 王月芽也从口袋里掏了一沓钱塞到了邱成才手里:“爷爷奶奶的心意,你可不能不要,要是你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 旁边杨水生杨土生夫妻俩见着爹娘和大哥大嫂都表示了意思,他们自然也得要走下过场,两家人都赶紧拿了点见面礼给邱成才:“叔叔婶婶出来匆忙,都没带什么钱在身上,你可别嫌少。” 邱成才想拒绝,可杨家人哪能让他推托,一个个热情的把钱朝他口袋里塞:“这是规矩!你不是说要按礼节来吗?这就是咱正儿八经的礼节!” 推托了好几次都没有推托掉,邱成才只好收下了。 口袋里鼓鼓囊囊的,那不是钱,是长辈们的心意。 邱家两兄弟回去的路上,邱成功想了很久,终于开口:“哥,你真的要去做上门女婿?” 邱成才点了点头:“是啊,小六她爹就她一个,肯定是要人上门的。” “可是……”邱成功心里头觉得有些别扭:“这样不好吧?爹娘……他们应该不会同意?” 谁愿意自家的孩子去做上门女婿呢? “我不知道爹娘会怎么想,但是我会要和他们说清楚,我认准了小六,我就是要和她在一起过一辈子,至于上门女婿什么的,我并不看重。如果爹娘执意不肯,那我也只能自己和小六去民政局领结婚证就好。” 看起来哥哥已经是铁了心,他多说也没什么用处,邱成功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了嘴默默的看着汽车车窗外的风景。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冬天天黑得早,四点多的时候已经开始微微的暗了下来,下了汽车拐进机耕道,站在路口朝里边看,就见着远处一片迷迷蒙蒙,有些阴暗不明。 兄弟俩走回了家,林淑英明知故问:“这一整天的,去哪里了呢?” “妈,小六今天过生日。”邱成才看了林淑英一眼,没有犹豫,直接把话给挑明了:“我已经向小六求婚了,她们家答应了。” “求婚?”林淑英吃了一惊,虽然明白按着邱成才这执拗的性子,和杨宁馨结婚应该是迟早的事情,但她没想到竟然会这么早。 “你这孩子……”林淑英叹了一口气:“这也太早了吧?” “我们先订婚,把这事情定下来再说。”邱成才没有给林淑英反对的机会:“和小六订了婚,我这心里才踏实。” 林淑英抬头看着儿子,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有些不认识他了。 儿子已经长大了,站到那里跟铁塔一样,高高大大的。 不仅是个子上长高了,他的心智也很成熟,他有自己的思维,别人完全插手不进去。 “你……”林淑英皱着眉:“我和你爹说去。” 她心里头明白,和邱兴国说了也没有,大概是没人能阻止儿子和杨宁馨结婚的计划了,林淑英有些闷闷不乐,有一种失落的感觉,好像自己心爱的东西被人抢走了一样。 果然,和邱兴国一说,他还挺高兴:“好啊,那咱们要给成才着手办这订婚的事情了。赶着寒假大家都还在,赶紧将这事情给办了。” 林淑英坐在那里,看着男人兴高采烈的脸,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既然大家都赞同,她再说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事情肯定是砧板上的钉子,铁定的事情,自己开口,弄得大家都不高兴。 订婚也好,还得几年再结婚,这几年里头再看看他们到底合适不合适,这也算是个缓冲地带——万一不合适退婚什么的,对成才影响并不会很大。 在乡下,已经订婚的男女遇到退婚,一般大家都只会说女生怎么样,很少对男生说三道四。林淑英靠着椅背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订婚就订婚吧,反正成才也不会吃亏。 接下来这几天过得特别忙碌,邱家打发媒人去杨家提订婚的事情,杨家客客气气把礼数都做全了。媒人得了大红包,心里头挺高兴,只是听到说要邱成才上门,不由得愣了愣:“这个……我还得问过邱家老哥老嫂子。” 骑着自行车回了旺兴,媒人把邱兴国和林淑英找出来:“咋?要成才去做上门女婿?成才没人要还是咋的?怎么就落到这地步了?” 林淑英羞愤得很,瞟了一眼邱兴国:“你问他。” 邱兴国叹了一口气:“成才喜欢人家姑娘,那有什么办法?我反正是随他去了,家里还有个成功呢,不少他的娃姓邱。” 媒人着急了:“老哥,你可不能这样糊涂!听说现在城里要弄什么计划生育了,有工作的都只准生一个娃儿!要是成功生的是个女娃,那咋办哩?” 邱兴国愣了愣,他完全没想到有这码事。 “计划生育?”林淑英紧张了:“你从哪里听来这话的?” “我一个亲戚在县政府,他去年就回家说了哩,想生娃的赶着在这两年生,大城市里已经开始执行这个计划生育政策了,有工作单位的只许生一个娃儿,农村里头好像是说第一胎是男娃儿就不让生了,第一胎是女娃,要过三年才准生,都不晓得咱们县城什么时候会实施这政策。” “啥?只让生一个了?”林淑英看了一眼邱兴国,满口怨言:“你瞅瞅,你瞅瞅,万一成功只生了个女娃儿,那可咋办?有两个总比一个要保险一点。” “老哥,你们把成才喊出来,咱们和他把这重要事情说说,他还年纪轻,没想过这么多,咱们可不能由着他糊涂!” “中中中,还是你考虑事情周到!”林淑英赶紧跑到后边,把邱成才了喊出来:“成才,你快出来,有事情找你哩。” 邱成才正在看书,听着林淑英喊他,走了出来:“妈,怎么了?” “唉,你这孩子!”林淑英拉着他就往堂屋那边走:“快出来,咱们好好商量着。” 走到外头,邱成才看到他爹娘拜托的媒人先生坐在火盆旁边,开心的迎了过去:“叔叔,你去县城回来了?” 媒人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成才,你年纪小没考虑周全,这事情咱们再来拉扯拉扯,人生大事可不能太草率了哩。” 他的表情特别严肃,看得邱成才心里头有些发慌,难道小六家里又不答应了? “叔叔,你到杨家去,那边是怎么说的?不会有什么问题吧?”邱成才担心的看着媒人,紧紧的盯住了他。 “不是他家有什么问题,是你们家要考虑一下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媒人先生叹了一口气,邱成才这娃,看上去聪明伶俐,咋遇到这事情就傻了哩?这是被灌了迷魂汤不成? 章节目录 第194章 第五百二十四章 邱成才坐在那里, 心里有些难受。 好端端的一桩事情, 本来以为会顺顺利利的给办了, 没想到这位媒人大叔竟然这样鸡婆, 自作主张的没有当时答应, 还要跑回来商量。 ——这有啥好商量的?他要娶小六, 这是他的事情, 媒人只是走下过场,他这样火急火燎的干啥哩? “成才,你晓得那事情不?”媒人压低了声音:“现在咱们国家要搞什么计划生育政策了!” “计划生育政策?这不早两年就开始说要弄了?”邱成才有些不解的看着媒人, 这都是什么破事啊,值得他拿出来说? 杨宁馨计划开的服装公司计划经营几个大块方面的服装,女装男装和童装, 只有中老年的服装暂时没有纳入计划。 他问过杨宁馨为什么要把童装给包括进去:“小娃儿长得快, 应该不会有太多的人想着要给孩子添置什么衣裳,都是捡现成的穿。” 杨宁馨告诉他, 现在国家正在推行计划生育政策。 “以后各家各户就只有一个孩子了, 还不跟宝贝一样?再舍不得, 也会想给孩子添几件新衣裳啊。”杨宁馨笑着对他说:“以后的孩子可就跟小皇帝一样了, 独生子女, 搁在谁家都是宝贝。” 他那时候还跟杨宁馨开玩笑:“以后要是咱们的娃儿不听话, 可得揍他,让他明白道理。” 杨宁馨只是抿嘴笑,什么都没有说。 没想到现在又听到人提起计划生育政策, 而且还是在他要和小六订婚的时候。 “你知道有这政策?”媒人吃了一惊:“那你还答应给人家做上门女婿?” “有这个政策和我结婚有啥关系?听从国家的安排, 只生一个就好了。”邱成才不解的看着媒人,完全不能理解他操这么多心干嘛。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弟弟只生了一个女娃儿,那你们邱家不就绝后了吗?”媒人的脸色变了变,声音也严肃起来:“成才,你和成功现在都是大学生,到时候国家包分配,你们都是有工作的人,要严格执行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只能生一个哩,你想清楚没有?” 邱成才真是有些无语,生几个娃儿,这是他的事情,怎么媒人竟然说得这样郑重,就好像是他的儿子结婚一样? “叔叔,女儿也是我们邱家的后代,怎么就说绝后了呢?”邱成才很生气的批评媒人的思想落后:“不管儿子也好还是女儿也好,只要是自己的孩子,那就是自己的后代,您怎么就能把女儿不当自家人看待哩?” “女儿嫁了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怎么能算自家人?”媒人说得理直气壮:“你看看你娘,嫁给你爹,她就是邱家的人了。” “可是我娘姓林啊,她在上海还是住在外婆家,她喊外婆叫妈妈,这难道不是一家人?我妈妈又没有喊外婆阿姨,怎么能说她就不是林家的人了呢?” 媒人被邱成才反驳得无话可说,坐在那里看着他,一个劲的摇头:“你这孩子,现在不懂这些,要等以后才晓得儿子的重要性。” “一个人在这世界上能活多长时间?一个姓氏能延绵多久?而且就算这个姓氏不能延续下去,那就非得要生个儿子才能有所谓的继承香火?”邱成才皱了皱眉,完全不能理解对方为什么要把继承香火看得这么重:“周总理没有孩子,可你能说他是绝户吗?天下没有儿子的肯定有不少,难道他们就不要过日子了吗?” “对啊。” 邱成功从旁边的门里走了出来,声援邱成才:“我觉得我哥说得对,这个生儿子生女儿都无所谓,只要成为对国家有用的人,那就很好了。” “成功!”林淑英看了小儿子一眼,瞪了他一下:“你来凑什么热闹,还不快些回屋子去!” “我也不小啦,今年都要满十八了,跟你们扯这事情挺合适的。”邱成功冲着林淑英咧嘴笑:“妈,到时候要是我生个女娃儿,你可不能埋怨我将来的媳妇,毕竟生男孩生女孩是男人决定的,跟女人没关系。” 这些话似乎有些熟悉,林淑英低下了头,忽然想起多年以前隔壁唐家的一些破事。 那时候李阿珍骂陈春花生不出男娃儿,她还跑过去帮陈春花撑腰,说的就是成功刚刚说的这些话,而现在……她猛然惊了一下,那个时候的她,是多么勇敢多么不落俗套,而现在的她,怎么竟然也变得和李阿珍一样了,把生男娃儿看得那么要紧? 生男生女都一样,而且生男生女不是女人能决定的。 她回想到了母亲说过的一些话,又想到了华山路的小洋楼里,属于她和她孩子们的房间。 母亲带了这么好的头,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学到,还掉到了以前她看不起的小农思想里了。 媒人看着邱成才和邱成功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的,有些没辙,他看了看邱兴国:“老哥,你到底怎么想的?” 邱兴国叹了一口气:“人活一生,草木一秋,谁还能管得了那么多?只要娃儿们中意就行,我的意见你可以不听。” “咋能不听哩?我这个做媒人的总得要做出一桩大家都满意的亲事才行啊,要是心里头疙疙瘩瘩的,我这媒也没做好啊。”媒人鼓励的看着邱兴国:“你有什么话只管说,我帮你去向杨家提。” “我真没什么话好说,她家说要成才做上门女婿,我只要成才愿意,那也没问题。” 媒人看了看邱兴国,转向了林淑英:“嫂子,你的意见呢?” 林淑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颤着声音:“成才说得对,生儿子生女儿都一样,只要是对国家有用的人,那就是好人。” 说完这句话,她全身都轻松了,仿佛间压在心头上的那块石头被搬开了,无比舒畅。 “妈!” 邱成才没想到林淑英竟然忽然就想通了,他睁大了眼睛望着她:“妈,你真是这么想的?” 林淑英点了点头:“是啊,我这是在执着什么呢,只要你和成功日子过得好就行了,我有你爹陪着呢,想这么多干啥?男娃女娃都一样,都是我们邱家的后人,就算你去给杨家做了上门女婿,生下的娃儿姓杨,可他还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孙子,只是姓氏不一样,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邱兴国眼睛里露出了惊喜:“淑英,你终于想通了?” “嗯,我想通了。”林淑英只觉得心胸开阔,再也没有以前那种压抑郁闷:“孩子们的事情,他们自己做决定吧,我们的事情我们来商量。” 媒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无奈的站起来:“既然你们都答应了,那我就再去和杨家说这事情了。” “拜托叔叔了。”邱成才很真诚的追着媒人喊了一句:“您辛苦了,到时候少不得要好好请您的客。” 媒人推着自行车站在邱家的地坪上,回头看着邱成才,心里直叹气,这么聪明的娃儿,在婚姻大事上这样糊涂,兴国老哥和淑英嫂子也是的,全由着他胡闹,以后还不知道是什么结果呢。 只不过现在还是订婚,跟结婚还有一段时间,到时候走一步看一步了。 媒人蹬了自行车回杨家转达邱家的消息,听说邱家很赞成这门婚事,杨家人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干脆初十就给他们俩办个订婚宴,请了亲戚朋友都过来喝喜酒,麻烦您跟亲家说一句,到时候初十都来城里梅梅大饭店吃中饭,他们家有些什么亲戚,先列个单子出来,我们也好准备礼物,看看要去多少车子接人。” “行,我先去和邱家说一句。” 杨国平心里头特别高兴,媒人走了以后就和王月芽商量要请湖泉村的亲朋好友都过来喝酒:“得去个两部客车接人才行,要不是来不了这么多。” “木材公司家属院子里少说也得要摆上五六桌酒席,得先划算好才行。” 廖小梅看着公公婆婆拿着铅笔在计算,脸上露出了笑容:“爹,娘,你们先算好,到时候我们好去喊车。” 这个年头,只要兜里有钱,想干啥都行,虽然初十还在春运期间,可只要出得起价钱,客车公司肯定能抽出几辆车过来拉人。 杨宁馨倒是不希望弄得场面太大了,可是家里人个个都喜滋滋的想要替她划算,她也没法拒绝这一片好意,只能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随便他们去弄了。 “小六,你到我店里拿一件大红衣裳穿。” 唐美丽从廖小梅那里知道了杨宁馨要订婚的事情,十分开心,一个劲的给她出谋划策:“这次订婚实在也太仓促了,都没跟我说,要不是我得提前帮你准备好服装。” 她结婚的时候,杨宁馨给买了一件那么高档的旗袍,唐美丽心里头可是要记一辈子的。 “丽姐姐,算了算了,不过是订婚,不一定要穿红衣的。” 杨宁馨想想都尴尬,穿着大红衣裳去敬酒,这场面,实在太美了。 “不行啊,这么喜庆的事情,怎么能不穿大红衣裳呢?”唐美丽很坚持:“小六,你就别推托了,我们到店里去试试衣裳,看看哪件合适你。” 杨宁馨没了办法,只能跟着她过去。 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订婚仪式,竟然牵扯出这么多麻烦事出来了。 第五百二十五章 唐美丽的店铺扩大了,不再是原来的三间小门面,她在新修的主街那边弄出了一处两层楼的大店面,看上去气派了许多。 时代在变化,人也在变化,唐美丽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乡下女孩了,她变成了一个独立自主又坚强的女性,她不仅仅有自己的本职工作,业余的职业也让她收获多多。 走上二楼,唐美丽指着一件红色的丝绵袄子给她看:“你穿着件长款的,下边配一条健美裤,再蹬上棉鞋……” 杨宁馨看到那件衣裳就笑了:“丽姐姐,你绕了我。” 唐美丽拎着衣裳就要朝杨宁馨身上套:“红色喜庆啊。” “我才要穿这件。” 大红棉袄真是土气,看着这红得刺眼的颜色,杨宁馨就想起当年左知青给她搽的胭脂红来了,或许要那样打扮才刚刚好是一套。 “订婚啊,少不得要穿红的。”唐美丽嘀咕了一声,眼睛朝旁边的棉衣看:“要不是穿那件桃红的?总得带个红色才行。” 杨宁馨看了下那件衣裳,不算短款,也不是长款,看上去挺顺眼,袖口还有刺绣,有些仿古。 她不好拂了唐美丽的好意:“那就这一件吧。” 唐美丽喜滋滋把那件衣裳取了下来,让店员包了起来,一边跟杨宁馨交代:“你要结婚的时候别买礼服,我来给你买,知道不?” 杨宁馨点了点头:“好。” 唐美丽挽着杨宁馨的手往家里走:“你好久没看到强强了吧?你这做小姨的实在太忙了,我也不好打扰你,既然今天出来了,就去看看他。” 向春生给儿子取名叫小强,杨宁馨本来想表示反对,后来想着这个时代小强是个时髦名字,也没有前世里表达的那个意思,自己也就不多嘴了。 唐美丽去年在城区买了房,她财大气粗,买了个小小的四合院,中间有一块坪,四边都是房间。 “哎呀呀,可是大户人家了哪。” 杨宁馨笑着走了进去看了一眼:“院子收拾得挺干净的,这么大一块地方,这么多房间,打扫起来挺为难的。” “都是我公公婆婆给弄的,他们反正没事情做,闲着也是闲着。”唐美丽推开了一扇门,上边还蒙着绿色的纱窗布。 “妈妈!”里头的孩子奶声奶气的喊了唐美丽一句,杨宁馨跟着走了进去:“快喊小姨!” 向小强长得虎头虎脑,有些像唐美丽,又有些像他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睫毛又密又长,看上去特别好看。 “哇,你个小睫毛精!” 杨宁馨实在太喜欢,抱了他在怀里逗弄着:“跟小姨到外边玩去?” 向小强虽然没见过杨宁馨几次,可一点也不认生,冲她笑眯眯的:“小姨!小姨!” “哇,你太聪明了哦!”杨宁馨用脑袋抵着向小强的小脑袋,脑门擦了擦:“小姨太喜欢你了!” 向小强乐呵呵的,抱着她的脖子,小脸蛋在她耳朵边上擦来擦去。 “小强要快些长大,努力学习,考到小姨那边去念大学哟!”唐美丽逗弄着向小强,一边和杨宁馨说话:“你上次说让我买上海的房子,我和春生商量了,也不知道小强到时候能不能去上海呢,还是不买那边了,看了这个四合院挺不错,就把这买下来了,也花了一万多块呢。” 杨宁馨心中叹息了一声,或许有些人就是没有发财的运气,到上海花一万多在浦东买房,挣的到时候要比X县多了许多,只不过既然唐美丽和向春生已经做了决定,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笑着说:“这四合院也挺好的。” “你有没有请……”唐美丽犹豫了一下,看了杨宁馨一眼,又飞快的将视线挪开:“他们,你想请过来吗?” 杨宁馨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我不会请他们的。”她断然摇了摇头:“当年他们把我送了出去,就是没打算再要我这个女儿,我又何必再贴着凑过去?” 唐美丽怅怅然看着她,点了点头:“是啊,他们已经跟你没什么关系了。” 她有些痛恨自己,跟家里总是有些牵扯不断,好在自己有工资,店面又挣钱,当唐大根畏畏缩缩的跑过来要钱的时候,她免不了手头松动给了十块二十块的——她知道应该大头是给李阿珍买药花了吧,但是她只能尽量不去想这些事,免得自己心里头堵得慌。 不给他们钱,她又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自己每个月都能挣这么多钱,也不能看着爹娘过那穷酸日子,可是要给那个让她痛恨之至的奶奶去花,她又不甘心。 好在向春生劝她:“别想这么多了,退一步海阔天空,咱们要是没钱,肯定不会给,但毕竟不是过不了日子,你又何必这样跟自己过不去呢?” 唐美丽想来想去,也只能选择不去想,幸好唐大根来得并不勤密,一般两三个月才跑过来要一次钱,她想了想也只能忍着了。 杨宁馨和唐美丽不同,她对那夫妻俩本来就没什么好感,关系断了就断了,断得彻彻底底的才好。 她订婚,当然不会喊他们——关他们什么事情呢? 正月初十那天,新开的那家梅梅大饭店两层楼的席面都被包了。 看着客车把一车车的人送到店门口,围观群众都惊讶于怎么来了这么多亲朋好友:“这是咋一回事?这么大的场面?” “老板的女儿订婚哩,这可是大手笔!” 消息灵通的赶紧公布答案:“好像是派车回老家接人过来喝酒!司机挣了开车的费用还给红包!” “这可真是阔了,这两层楼的席面,得好几千吧?” 两层楼能摆四五十桌呐,一桌就给它算三十块钱,那可不得要上将近两千了?站在饭店旁边看热闹的,眼睛都直了。 湖泉村里的亲朋好友都来了,差不多来了三百多人,简直是倾巢出动,旺兴村邱家那边也来了一百多,这两层的大堂都坐满了,还开了几间包厢专给重要的亲友留着。 杨树生和廖小梅站在饭店门口,对面站着邱兴国和林淑英,四个人都穿着崭新的衣裳,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两家的大人还是孩子小的时候见过面,现在看着对方,只能感叹岁月不饶人,那时候年轻的脸上全是褶子:“第一次见着是成才到木材公司职工宿舍找小六,是不是?记得那时候您带他来邮局取包裹。” 廖小梅看着站在那边的林淑英,只觉得她比真实的年龄要显得老相,看起来日子过得挺艰辛的。 回忆起当年,林淑英心里头也激动得很:“是啊,那时候成才买了几对小头发夹子,非得让我带他去邮局寄信。” 两个人回忆起当年,好像还在昨天,说着说着,过去那些岁月渐渐的浮现在眼前,一点点的涌了上来,酸甜苦辣,真是没法一句话说清楚。 “来了来了!” 一阵喧哗声响起,远处来了一辆卡车,车头上扎了一个红花。 两对父母亲赶紧朝车子那边看了过去,笑眯眯的站直了身子。 从车子的后排钻出了几个人,中间那个穿着桃红色棉袄,车子副驾驶的座位上下来的是邱成才,今天他不怕冷似的穿了一套黑色西装,里边套了件白衬衣。 杨宁馨看着他那打扮都嫌冷,邱成才告诉她,衬衣里边还套了毛线衣:“再说了,我现在心里头热乎着呢,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旁边的人哄笑着:“当然了,要订婚了,心里头不是热乎乎的?” 除了亲友,他们还请了高中几个玩得要好的同学,大家看到他们订婚,一个个羡慕得不行:“邱成才,杨宁馨,你们俩可真是厉害,毕业的同时还能订婚,以后一块儿留上海,这人生真是计划好了一样,一步接一步来了。” “你们不会在研究生毕业的时候就请我们来喝喜酒吧?”几个人瞅了瞅登对的两个:“感觉你们好像应该是这个步调。” 杨宁馨挽住了邱成才:“那可说不定哦。” 两个人手挽手的朝大厅里走过去,廖小梅他们四个人带着两个走到了大厅最尽头的包厢,等着时间一到就让他们出去露面。 今天宴席安排,湖泉村的坐一楼,旺兴村和男女双方亲友坐二楼,划分明确,整齐到位。 鞭炮响起以后,录音机里开始放了一阵欢天喜地的音乐,然后杨家人带着两位订婚的年轻人走上了中间的那个舞台。 服务员把麦克风递给杨国平,他第一次拿着东西,激动得手都在发抖:“我现在代表杨家宣布,给我们家小六和旺兴邱家的邱成才举行订婚仪式!” 湖泉村里的人都知道杨宁馨的身世,听到这句话,大家都在感叹杨家的不容易:“树生总算是有了盼头。” “可不是,听说那个男的愿意做上门女婿,以后树生就不会没后代啦。” “瞧着一表人才的,也愿意做上门女婿,那说明咱们小六太优秀啦!” 窃窃私语的声音四处响起,大家都好奇的盯住了邱成才。 第五百二十六章 邱成才接过了麦克风,看了一眼底下坐的嘉宾,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很高兴能遇到小六,她是上天赐给我最好的礼物,这一辈子我要守护着她,不让她再离开我的身边……” 说到这里的时候,邱成才情不自禁想起了那个已经在脑海里模糊的场景。 他和她都在水里扑腾着,河流湍急,他只见着她的头发飘浮在河面上。 想抓住她的手,可怎么也够不着。 小红前世的脸孔,在他面前已经模糊一片,等他缓过神来的时候,眼前只有杨宁馨那笑微微的容颜。 还好这一辈子他们没有走散,他甚至比前世更眷恋她了。 邱成才觉得前世与今生的感情混合在一起,好像很难割舍分离,两个成为了一个整体。如果说他对前世的小红多的是怜惜,那么对今生的杨宁馨则是一种深爱。 他不能离开她,他们俩就如藤缠着树,已经成了一体,再也不能分开。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很感谢你们对我的信任,同意小六和我订婚,我一定会尽自己的全力让小六幸福快乐,也会好好的孝敬你们,让你们感受到小辈对长辈的尊重和爱戴。” 邱成才的话博得了一片喝彩与掌声,杨宁馨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有说不出的骄傲。 当年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已经长大了,他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的所作所为一定都会兑现的,她与他,将会快乐一生。 一楼的仪式完毕以后,杨宁馨和邱成才又去了二楼。 为什么要这样划分楼层,主要是为了照顾到邱家的情绪。 儿子做了上门女婿,邱家心里头肯定有些不自在,这么分开一下会稍微好一点。杨家考虑得挺周到,叮嘱杨宁馨,在二楼的时候千万别提什么上门女婿,得给邱成才留面子:“一个字都别漏出来啊。” 杨宁馨点头:“知道啦。” 就算是结婚,以后两个人在上海生活,又没有和谁住在一起,什么上门不上门呢,都是老一辈的想法罢了。只不过是要尊重他们的意见,这才弄出这么些事情来。 走到二楼,上边摆了十八桌,差不多都是旺兴那边的人,杨宁馨和邱成才从中间那条过道走上前边搭起的台子时,忽然有一种感觉。 被人盯住的感觉。 她微微侧脸,就看到了有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看上去快五十的样子,衣裳有些旧,还戴着一顶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军帽,两边的帽沿有人造毛,耷拉下来遮着耳朵为了取暖。 这不是唐大根吗?杨宁馨轻轻一笑,原主的亲爹倒还是没错过女儿的订婚宴。 陈春花没有来,估计是要在家里照顾李阿珍吧,听唐美丽说李阿珍的病越来越重了,手脚不能动不说,整个人也很糊涂,好像精神错乱了一样,每天都在说胡话。陈春花端了饭菜去喂她,还被她乱七八糟的骂。 “骂得可难听了,而且还不知道她到底是在骂些什么,都没人听得出来。” 这种,就叫做行尸走肉了吧?活着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杨宁馨冲着唐大根笑了笑,唐大根有些局促,很不自然的把目光转向了别的地方。 邱成才和杨宁馨站在了抬头,邱兴国和林淑英跟着站了上去,二楼是邱家的主场,由邱兴国来发言。 他先是表达了心情高兴,接下来表达了对亲家的感激:“亲家能答应我们邱家的提亲,真是让我们倍感荣幸。” 这是彼此都说好了的,不把邱成才上门女婿的身份说破,所以这样一来两边都很体面。 订婚宴进行得非常顺利,酒菜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大家也吃得特别开心。所有的人都很高兴,除了唐大根。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夹菜,旁边同村的人和他说话,他都有些没听到,耳朵里嗡嗡嗡的响,似乎有苍蝇在飞一样。 “成才这娃儿挺有眼光,找了个好闺女哩。” “可不是吗?听说岳父是国家干部,当官的,岳母娘做生意,很有钱。” “嗐,这酒店就是他岳母娘开的!” “难怪哩,看着菜都是这样扎扎实实的一大碗,心里还想着城里的饭店也不是做做样子的,分量多,原来是那闺女家里的!” “他岳父岳母就这一个闺女,到时候这些家业都是给女儿的,成才可真是有福气。” 大家一边开心喝酒吃菜,一边议论着杨宁馨的家底,唐大根在旁边听着,格外苦涩。 要是那时候没有把她送走,那她是不是这时候还是一个乡下娃儿,家里穷,美丽也没有吃到商品粮拿到工资,三牛也念不起书。 唐大根心里头宽了宽,自己把她送走其实是为了她好哩。 订婚宴完了以后,下午杨宁馨和邱家一家人直接回了上海。 今年回去得晚了些,董熹瑜正在家里盼着他们回去,见着一群人走进来,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年纪大了,就更想要儿女总在身边,林淑英回去也就半个月,可董熹瑜觉得好像有半年没见面似的,特别牵挂。 “外婆,我昨天和小六订婚了。” 邱成才很开心的向董熹瑜报告了他的生命过程里重大进展,拉着杨宁馨的手,两个人笑眯眯的看着董熹瑜。 “订婚了?”董熹瑜看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年轻人一眼,又转头看了看邱兴国和林淑英:“怎么不打电话告诉我?害得我都没准备什么订婚礼物。” 她想了想,站起身来:“你们俩跟我来。” “外婆,你别这样客气啦。”杨宁馨赶紧客客气气的拒绝了:“您的祝福就是最好的礼物,别再破费您啦。” “不行不行,你们订婚怎么能没有表示呢?”董熹瑜带着他们俩往楼上走:“我当然得要送一样订婚礼物给你们啦。” 董熹瑜走进她的卧室,挪开床头柜,按了下墙上的按钮,那块壁砖好像自动弹开,露出了一扇小门。 那是她的保险柜,还是当年她爹买这幢房的时候给装修的。 打开保险柜,从里边摸出了一个小盒子,董熹瑜交到了杨宁馨手里:“宁馨,这是当年我订婚的时候,成才的外公送我的,虽然不值什么钱,可是有意义,你别嫌弃啊。” 打开盒子,里边是一条小小的金项链,下边是鸡心吊坠。 轻轻一按旁边的按钮,鸡心吊坠弹开,每一面上都放着一张小相。 左边的是一个年轻男生的照片,眉眼特别像邱成才,仔细一看,又有些不相像的地方,而右边那一面的相片应该是董熹瑜年轻时候,黑白照片,她眉目生动,真是个大美人。 “这个是……”杨宁馨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邱成才:“这是成才的外公吧?” 董熹瑜点了点头:“是啊,他们俩是不是很像?” “嗯,确实。”杨宁馨把鸡心坠子合拢,捏了那项链在手里,心里很激动。 这么宝贵的东西,董熹瑜竟然给了她?董熹瑜可是有孙子孙女还有几个外孙外孙女呢。 “外婆,这么珍贵的东西,您自己留着吧。” 杨宁馨把项链放回盒子,这东西对董熹瑜来说,是一个永久的记忆,不可缺失的记忆。 董熹瑜微微的笑着:“这些东西对我来说是记忆,也需要下一代帮我传承下去。” 她握紧了杨宁馨的手,说得情真意切:“孩子,你和成才都是我喜欢的人,外婆希望你们俩能像外公外婆一样,心心相印的过一辈子。” “谢谢你,外婆。” 杨宁馨最终还是把礼物接下来。 “为了庆祝你们俩订婚,我让阿大去菜市场买海鲜。”董熹瑜开心得很,走下楼把阿大从厨房里喊了出来,叮嘱了她一句,还给她和阿云都派了红包:“家里有喜事,你们也沾沾喜气。” 阿大和阿云知道是邱成才和杨宁馨订婚,两个人赶紧向他们道贺:“百年好合啊。” 从杨宁馨第一次来华山路这边,阿大和阿云都觉得她和邱成才有那么点关系,现在一看,果然不假,她们一点也没猜错。 两个人笑嘻嘻的看着邱成才和杨宁馨,这两个真是天生一对。 中餐准备得很丰盛,方秀媛回娘家去了,没在家,林晖倒是回来了,听说邱成才和杨宁馨订婚,他略略愣了愣,可还是装出一副开心的面孔,拿了香槟向他们祝贺:“祝福你们啊。” 香槟饮下去,喉间有些火辣辣的涩。 他隔着高脚玻璃杯看那边,杨宁馨的脸被玻璃杯衬着有些扭曲。 她从来就没喜欢过自己,以前只不过是他自作多情而已。 看着她满脸笑容坐在邱成才身边,林晖这才惊觉,她和邱成才真是特别配。 什么都不说了,默默祝福吧,希望她幸福。 从华山路吃过午饭,两人一块儿回学校,邱成功很识趣的没有做小尾巴,邱成才看了看路边的法国梧桐,树枝上已经钻出了嫩嫩的新绿。 阳光晴好,照着一路的法国梧桐,地上全是修长的影子。金色铺在路面上,站在小洋楼的路口看过去,到处都是明媚的金黄。 “天气这样好,咱们先走走路吧。” “好。”杨宁馨微笑点头,牵住了邱成才的手:“咱们走去上海图书馆那边看看。” 两个人相视一笑,携手走进早春温暖的阳光里。 章节目录 第195章 一九九五年的五月, 浦东陆家嘴。 高高的东方明珠耸立在黄浦江边, 站在下边仰望, 尖尖的塔顶似乎高耸入云。 杨宁馨和邱成才并肩站在下边, 身后人群涌动。 从九一年开始修建的东方明珠, 今日就要正式投入使用了, 杨宁馨作为特邀嘉宾, 被上海市委邀请出席东方明珠的剪彩仪式。 经过十年奋斗,杨宁馨的品牌公司已经牢牢的在中国大地立稳足跟,目前“Gentle”旗下的男装女装和童装每年的利润达到了几千万元, 为国家税收做出了巨大贡献。 除了品牌服饰公司,宁才房地产公司也做得有声有色,她以浦东买下的几条街作为筹码, 和上海市政府进行谈判, 与一些大型国有建筑企业合作,拿下了一些工程项目, 有些项目投资将近几十个亿, 这在九十年代来说, 是非常巨大的工程。 杨宁馨已经把目光投向了佘山。 佘山是上海松江的一个风景点, 有佘山天文台、圣母大教堂以及道教圣地等等, 将来这里还会出现佘山森林公园。现在它还没有崭露头角, 但杨宁馨知道,过了十年,都不用十年, 这里将成为豪华别墅密集群地带, 她要抢在被开发之前,抢到佘山的开发权,就算拿不到,至少也要圈出足够多的地,让她以后能在那块地上大展身手。 围绕着东方明珠的塔座上有宽阔的大红绸缎,中间结了一个花球,这就是剪彩的现场了。 杨宁馨的目光在前排的座位里搜寻着,她想看看上海市委书记在不在。 她看到了一个广亮亮的脑门,嘴角露出了笑容。 等会可以和他谈谈佘山买地的问题。 一阵汽车呼啸的声音,杨宁馨转头看了过去,不远处来了几辆吉普车,后边跟了几辆红旗牌轿车驶了过来。 吉普车上跳下一群穿着军装的人,杨宁馨分不清是武警还是特警的服装,在她心里,这些衣裳看起来都差不多。 应该是中央来了大头头吧,看着这阵势,算是大场面了。 后边的红旗轿车上下来一群人,走在中间的是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打了暗红色领带的人,一看就是有身份的,杨宁馨拉了拉邱成才的手:“你看看最前边那个,好像有些面熟。” 邱成才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他。” 杨宁馨笑了笑:“可能是我看错人了。” 她怎么看怎么觉得像以前X县的那个宣传部长刘振业。 那时候刘部长四十来岁,现在算起来应该有快七十了吧,应该不是他,是和他长得像一点的人? 等着上边的大佬都就座,上海市委书记站了起来,走到东方明珠前边搭出的台子上,开始了剪彩仪式的宣讲。 首先是介绍参加今天剪彩仪式的嘉宾。 杨宁馨侧耳听着,忽然听到了一个这样的头衔,中央电视台的前台长刘振业。 ……这不可能是同名同姓的人,这就是他! 杨宁馨暗自点头,自己果然没看错,真的是刘部长!她瞬间回忆起当年她和廖小梅到X县县政府里搜集废纸、找二手书去卖的事情。那时候因为刘部长的关系,她们还得了X县县政府的过年福利呐。 当年她看到县政府的人里,那个张书记是个色鬼,刘部长是正直好人,现在看起来她还真没看错,至少刘部长从中央电视台功成身退,名节保全。 这或许是一个契机,她得上去攀攀亲,说不定刘部长还有一点老关系可以用呢。 嘉宾介绍完毕,市委书记开始了开幕式的至此,首先感谢中央政府的关心支持,才能在黄浦江边立起东方明珠这么高大上的建筑,接下来是表扬上海市政府与市民对于东方明珠的支持和关注,最后向中央表态,上海会越来越好,有更多高大上的建筑。 一段慷慨激昂的演讲过后,有个中央大佬走上去,和上海市委书记一起拿着剪刀把红绸带剪断。 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现场热热闹闹的一片,大红绸由迎宾小姐笑意盈盈的收走,身姿婀娜的从台前撤下。 剪彩完毕,上海电视台台长发言,接下来中央电视台前刘台长开始了他的演讲,祝福东方明珠,祝福上海。 一切都是这样和谐。 杨宁馨站起身对邱成才说了一句:“我去找刘台长。” “什么?”邱成才赶紧护住她:“人这么多,你别到处乱走,小心肚子里的宝宝。” 杨宁馨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小腹,笑了起来:“都五个多月了,稳着呢。” 邱成才还是不放心她,陪着她一块儿朝前边走了去。 大家见着挺着肚子的孕妇,很宽容的给她让路:“你走好一点啊。” 市政府里不少人和杨宁馨熟悉,笑着跟她打招呼:“杨董,你可真是厉害啊,怀着孩子都要忙事业。” “事业型的女强人就是这样棒。” 许多人朝她投过来羡慕赞许的目光。 年纪轻轻就在浦东拥有了四条半弄堂,政府准备搞浦东新区的开发时,对她简直是毕恭毕敬。她和政府谈条件,不仅有可观的拆迁补偿,还拿到了政府的大项目,挂靠大型国有建筑企业,借鸡生蛋,转手就是几千万到手,这种老辣本领,真是让人自叹弗如。 杨宁馨走到了上海市委书记的面前,笑着喊了一声“书记好”。 市委书记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小杨,你最近还好吧?” “挺不错的。”杨宁馨转脸看了看刘台长:“刘部长,您还认识我吗?” 刘台长眯了眯眼睛,看着面前站着的年轻姑娘,有些困惑:“我……好像没见过你。” “刘部长,您难道忘记了吗?您在X县做宣传部长的时候,我们胡湾村的忠字舞,代表县里去了省政府那边做汇报演出,我就是那个领舞的小娃儿,那时候我还没满两岁,您还跟我照了合影哩。” 刘台长眼睛渐渐的亮了起来:“啊,是你啊,你姓……” “我姓杨。” “对对对,就是小杨!”刘台长很开心的看着她:“我们可是老熟人了。” “是啊,这么多年没看到您,没想到您步步高升去中央了呀!” “现在都退休了,哪里还能说步步高升呐,现在主要是在家休养了。” 刘台长还和当年一样,比较平易近人,杨宁馨和他聊起X县的变化,邱成才不时在旁边也补充几句,三个老乡聊得很投机。 “刘台长,我们可难得见面,今天您来了上海,一定要给我请您吃饭的机会。” 刘台长呵呵的笑:“我还打算在上海住一个晚上,看起来找老乡叙旧也不错。” 杨宁馨转向了上海市委书记:“书记,您也赏脸来吃饭吧。” 书记笑着点头:“小杨请客,我一定来。” 请客的地点定在浦东的梅梅大饭店。 没错,廖小梅已经来上海推进她的饮食业了。 七年以前,X县木材公司被各种小工厂挤得没了市场,县政府宣布要与机械厂合并,上了五十岁的一刀切,全部提前退休。 杨树生没了事情好做,全程打理杨宁馨和邱成才结婚的事情,等结婚仪式以后,廖小梅就和杨树生一块儿来了上海。 家里的梅梅大饭店交给了廖小桃和熊芬代为打理,每个月收益的百分之二十分给她们,她则拿了一大笔本钱到了上海,把杨宁馨选好的地方承租下来。 到了大都市,肯定不可能再是小县城的排场,厨师都是精挑细选,要精于不同菜系的,服务生也是职业学校饮食服务行业毕业的,廖小梅只负责全面的经营,杨树生负责食品材料的采购。 廖小梅已经有丰富的饮食行业的管理经验,杨树生是老实人,采购的东西都是最新鲜最实在的,不会以次充好,梅梅大饭店的新式菜式层出不穷,吸引了不少上海人的目光。才办了两年,梅梅大饭店就成为了上海滩数得着的饭店之一,杨宁馨督促廖小梅开始办连锁:“这大城市一定要做连锁,这才会显得气派,有实力,不管怎么样,到时候七八家店总得要开上吧,要不是就成不了行业翘楚。” 梅梅大饭店以一年一家的速度在上海滩扩张,时至今日,已经开了五家分店。 在梅梅大饭店宴请了刘台长和上海市委书记以后,佘山的地算是拿到了。 “小杨啊,等下个月,你去土地管理局商量一下,要多少地,做商业用地还是住宅用地什么的,多少钱一亩地,你们自己去谈。” 书记兴致很高,满脸红光。 杨宁馨笑着点头,吃饭是次要,利用刘台长手里那一点点老关系,另外悄悄的放了一点东西在书记的座驾上,大家心知肚明,不必揭穿。 佘山,先把地买了放在那里,过了几年就可以数十倍的增值,要是有耐心,放到二十一世纪,数百倍增值都是可能的。 “小六啊,你能不这样辛苦吗?”廖小梅看着女儿直叹气:“钱是挣不完的。” “因为挣钱好玩啊。” 杨宁馨笑嘻嘻的回答:“反正我现在身子也支撑得过来,您就别担心我了。” “怎么能不担心呢,都快六个月了,还到处东跑西跑的,得跟成才说一句,让他请假半年陪着你才行。” “妈,实验室能少了他吗?天天不做事情就到家里陪我,他会疯掉,我也会疯掉的。”杨宁馨摆了摆手:“您就别管我了,生孩子这事情,我自己和成才心里都有数。” 廖小梅实在有些无奈:“你自己当心一点儿。” “知道啦,妈妈。” 杨宁馨算是早婚晚育,二十七才生娃,九五年的九月,她和邱成才的第一个娃儿呱呱坠地了。 “是个男孩子。” 护士抱着小宝宝走了出来:“家属呢,跟着一块儿去病房吧。” 守在产房前边的人大部分跟着护士去了病房,只有邱成才和廖小梅还守在门口。 过了差不多一小时,杨宁馨才被推了出来,护士跟他们交代一些注意事项:“先去病房歇歇吧,是顺产,产妇产后精神和身体状态都不错,在医院再观察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杨宁馨看到自己的宝宝时特别开心:“成才,这宝宝挺像你的嘛。” “我看着他像你呢。”邱成才抱着小娃儿,脸上露出了笑容:“你看他笑得多好看,我们给他取名叫杨杨吧。” “才不要你这么乱取名。”杨宁馨白了他一眼:“咱们原来想好的那些名字呢?把那张纸拿出来,咱们好好研究研究。” “嘿嘿,放在家里,等回去以后再说吧。” 邱成才抱着小家伙给她看:“这眼睛,就跟你一样样的。” 林淑英和邱兴国坐在一边,脸上全是笑意,可心里到底还有一丝丝惆怅。 “成才,我们还生个女儿好不好?”杨宁馨用手点了点小家伙的眼睛:“我想儿女双全。” “国家政策……”邱成才犹豫了一下。 “我那个挂名的工作,说辞了也就辞了,你的工作嘛……”杨宁馨笑着瞥了邱成才一眼:“我不相信你们实验室会开除你。开除了你,那刚刚好来帮我打理生意。” 邱成才愣了愣:“应该不会被开除吧?” “我多交一点社会抚养费应该就没问题。”杨宁馨抱了孩子在胸前,下巴轻轻蹭了蹭他:“一个孩子还是太孤单了,我想给他生个妹妹,咱们的家庭就圆满了。” “看看吧,要是能生当然好。”邱成才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们的第二个孩子,让她跟你姓,这样比较公平。” 杨宁馨瞄了一眼坐在凳子上的公婆:“毕竟你也是出了力的。” “真的吗?小六,你是这么想的?”林淑英忍不住说话,心里头挺开心。 没想到媳妇这样通情达理,主动提出来第二个孩子姓邱。 不管男娃女娃,有个姓邱的总感觉心里会好受一点点。 “我出了什么力啊,全是辛苦了你。”邱成才伸手摸了摸杨宁馨的脑袋:“能不生就不生,你这一年过得太辛苦了,刚刚你生娃的时候,我站在外头,心里很忐忑,生怕会发生什么意外的事情。” “你这傻子。” 杨宁馨瞥了他一眼:“真是想太多系列。” 邱成才坐到了床边,低头看着杨宁馨怀里的小小婴儿,他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多好看的孩子啊。” 两个人的脑袋凑到了一起,细细的观察着,脸上露出了幸福甜蜜的微笑。 阳光晴好,人生美满,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愉快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