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卿记》 章节目录 第1章 将军白戈 大衍七年春,云晋京都永平城。 “你别怕,一直跑,在出口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黑暗冰冷中,她循着那并不真切的声音,缓缓向前走着。 也不知走了多久,她的身后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 她心中一惊,正想回身,耳边响起的话音,却瞬间将她扯出了这片黑暗。 “良卿,醒醒!你再睡,等会管事瞧见又该罚你了。” “让我再睡一刻,就一刻…”良卿缩了缩身子,努力想让自己再回到那梦中去。 “谁叫你夜里总是熬着做那些绣工的。”卢秀无奈的叹了口气。 “在这府中安安稳稳的度日,到了年纪许个人家,一生也就定了,何苦那般拼命呢?” 她虽有些嗔责的说着,可却还是将披风解了下来,给良卿裹了上。 抬手拢了拢那披风,良卿微睁开有些迷蒙的眼睛,含糊着回道:“秀儿,我与你不同,你就别为我费心了。” 良卿,十二岁卖身入执事府,到如今已经近三年了。 “都是为奴为婢,能有何不同?”卢秀不服气的嘟囔着。 还没等良卿回话,远处忽起的琐碎议论声便传了过来。 “那真是咱们大公子?怎么有些变样子了呢?” “咱们老爷说了,大公子现在可是小将军了,怎还能和以前一样?” 良卿愣了愣,她进府那年,这位大公子便已从军了,她倒是还从未见过,想到这,她不禁抬眸望去。 翠竹林立处,身着黑甲的青年,正安静的站在那里,从亭中望去,刚好能看到他的侧脸。 薄唇微抿,眉间轻蹙,遥望远方声色不动,满身金戈铁血之气。 “都聚在这吵什么!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都没瞧见老爷回来了吗?” 齐管事洪亮的声音,响遍了整个内院,也将正凝神打量的良卿吓了一跳。 她迅速站起身,努力装出一副勤恳的样子,却未曾想。 “良卿!整日间就你总是偷懒躲闲!这月的月钱你也不用等了!” 还没待良卿回话,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便止住了他。 “行了,齐占,现在不是你教训下人的时候。” 齐白戈闻声快步走来,撩起铠下长袍便跪。 “孩儿拜见父亲。” “儿没给您丢脸,随大帅在北岭戍边三年,儿一日不曾懈怠,此次海林犯境,儿亲手斩了敌军三百,我军共斩敌六万,咱们云晋皇朝大胜!” “好好好!好!”齐隆一连四个好,随即便要伸手将他拉起。 “起来,我朝有明令,沙场归来,带甲不跪,莫坏了规矩。” 齐白戈却是摇头,随即低头便叩,一连猛叩了三下才直起身。 “儿先为人子,后为人臣,边关三年,儿未能尽半分孝道,如今沙场归来,该给父亲好好叩个头。” 听着麒麟儿这一番至诚之语,齐隆眼中都有些模糊了。 抹了把眼睛,他欣慰道:“好!有子如此,我齐隆也算不负此生了!” 正说着,一个身着素白锦衣的少年,缓步自院门走了进来。 “大哥,你怎么提前了三日归京,害的我都没能去迎你。” 肤白若玉,面容清朗,唇间笑容浅淡,长相虽不算俊朗,可却有一种如风中谪仙般的气质,出尘清雅,全然不似少年。 公子白笙,传言其天赐玲珑心,幼时便聪慧绝伦,名传京都,至如今十五岁,便已是读书万卷,诗画皆通,世人美称‘谪仙公子’。 “白笙回来了啊,诗会这么早就结束了?”齐白戈笑问道。 “见过父亲。”齐白笙恭谨的行了一礼。 转而无奈道:“若是知道大哥今日回来,我便不去了。” 看着这两个足以使他自傲的儿子,齐隆心中满是快慰。 “好了,别在院中站着了。”他转身吩咐道:“准备夜宴,我要宴请好友,替我儿接风洗尘。” 夜里的执事府灯火通明,仆人丫鬟四处忙碌个不停。 良卿却独自在房内做着绣品,听着外面那莺歌燕舞之音,她不禁心中轻叹,她果然还是融入不到这种生活中… 初春夜风,顺着微开的窗子吹了进来,寒意渐起,她起身欲要关上,却忽然瞥见了亭子中的那个人影。 月光如水般,洒落在他那青衣薄衫上,使他的轮廓看起来很是柔和,手上还半拎着坛酒,浑不似白日那般满身铁血,反而甚是慵懒。 她心中虽惊,可手上却未停,抬手关窗,声响却惊动了那人。 “你,过来。”齐白戈抬袖冲她招了招手。 “见过大公子,不知大公子有何吩咐?”行过礼后,良卿微低着头站在他身前。 “外面这般热闹,你怎却自己躲在屋里?”他有些微醺的眯着眼睛。 “今夜全府欢庆,不必轮值,奴婢不喜欢凑热闹,倒是大公子,您是今夜的主角,怎也独自于此自饮自酌?” 她回的不卑不亢,更是反问了一句,这倒让齐白戈有些发怔。 想了想,他轻笑道:“我是在军中呆久了,不喜那种欢闹氛围。” 他撩起衣袍下摆,直接席地而坐。 想起白天管事的呵斥,他问道:“你是叫,良卿,对吗?” “是,奴婢名叫良卿。” “良人不归,卿不负生…倒是个好名字啊。”白戈念道。 脑海中,忽有另外一个声音,与之重叠了起来。 模糊的画面,嘈杂的声音,一瞬间都冒了出来。 强行静心,稳住身形,她正待开口回话,却发现眼前已是空荡一片。 “镇北军副将齐白戈,沙场勇武,斩敌有功,擢升为镇北主军统领,领兵五万,驻守洪城,领诏!” “谢陛下圣恩。”齐白戈跪伏于地,接过了那道明黄旨意。 人群最后方的良卿,忽听到洪城这两个字,只觉心中一揪,忙咬了咬牙,才稳住发抖的身体。 内侍从身后接过了第二道旨意,继续道:“执事齐隆,教子有方,朕心甚慰,特升为太常寺主簿,领诏!” 内侍尖细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执事府。 齐隆身子轻颤,忙道:“臣领诏,谢陛下圣恩!”随即,很是谦卑的接过了诏书。 内侍走后,跪满了庭院的众人才纷纷起身。 “恭喜大哥。”齐白笙语中满是艳羡。 齐白戈回望,温声道:“你将要入宫进读,不能分心,等以后我再带你去军营。” “大哥说的话,可一定要做数。”齐白笙眸光骤然大亮。 “哈哈,我几时骗过你啊。”齐白戈开怀大笑道。 齐白戈只在府中待了几日,便匆匆赶去洪城赴任了。 临行时,也只许府中人送到门前,便独自催马离去。 良卿在众人中,远远的望着那个挺拔的身影,看他辞别家中父母,看他嘱咐幼弟,最后独自远赴边关... 章节目录 第2章 公子白笙 转眼便到了深秋时分。 良卿与几个丫鬟来到了园中,采摘石榴,一群小姑娘,莺莺燕燕。 可良卿却默默走到了园子深处。 她在这府中除了卢秀,与其他人皆不相熟,也交往不到一起,所以日常她大多都是孤身一人。 伸手抚上那火红石榴,将它们一一摘下放进篮子,正抬眼寻着时,却忽然瞥见了不远处的一幕。 心中一惊,她急忙将手中的石榴丢了出去。 突兀的动作,惊住了树下的人。 齐白笙疑惑的望向她,又侧过头,看了看石榴落下的地方,那里正有一条黑蛇受惊逃窜。 略一转圜,他拱手轻笑道:“姑娘倒是果断,若慢上一分,只怕我就要被咬了,真是多谢。” 良卿忙侧过身子,躲开那一礼,垂头道:“二公子客气了,奴婢没有多想,若是惊到了您,还请您见谅。” “姑娘说的哪里话?我谢你还来不及。”齐白笙展颜一笑,语气愈加温和。 细细打量,眼前之人并不算美貌。 五官朗硬,没有半分娇媚,未施粉黛,眼眶下微有青黑,抿起的薄唇,使面容更减柔和。 若为男儿还可算是清秀,可生在这女儿身之上,却着实让人瞧不出半分姿色。 想了想,他问道:“不知姑娘名姓?” “良卿。”良卿又行了一礼,“您如果没其他事,奴婢就告退了。” 见她虽眉眼谦恭,可身上却透着股英朗之气,齐白笙不禁又添了几分兴趣。 “姑娘请便。”他笑道。 待良卿走远,他才皱眉自语道:“这人倒是合适,可惜是个女子…” 良卿接到管事的调派时,愣了好半晌,侍读,还是二公子的倾颐院。 想了想,她还是放下手中的活计,向着倾颐院走了去,左右是奴婢,侍候谁都是一样的。 直到对上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她心中才略觉不安。 白笙笑道:“良卿姑娘,我这没什么规矩,你只需将书籍用具整理好就行。” “二公子以后唤奴婢良卿就行。”良卿福了一礼,恭谨的回道。 “好了,良卿,日后要时常相处,还是免了这些礼数吧。”他笑的愈加温和了。 良卿的不安愈加浓重了,敛眉应下后,她道:“公子若是有事,尽可直言。” 他愣了愣,没想到良卿这般敏慧,略一沉吟,还是将事情说出。 “我将要入宫进读,可身边又没个机灵人,我是想…让你随我入宫。” “我可以?”良卿皱眉,“宫中进读,侍女应不能陪同吧,公子是何意?” “侍女进不去,侍候的长随却是可以。”白笙有些不好意思。 良卿这才明白,却也没太在意对方觉得自己像男儿这点,随口应了下来。 大衍七年十一月初,虽未到初冬,可寒风却已有些刺骨。 良卿今日着了身暗色男装,可看上去却毫无违和感,仿若她本就该是个男儿般。 靠坐在晃悠悠的车厢中,她用力拢了拢披风,冷的有些发颤。 见对面那个齐二公子,笑吟吟的捧着书,她不由问道:“公子一点都不觉得冷?” 白笙笑道:“还未到冬日,哪里有那般冷?”看了看良卿,“倒是你今日装扮的如此俊朗,却这般模样,岂不失了风度?” “是,我哪能像公子那样有风度了…”良卿有气无力的道。 昨夜做绣品到了半夜,随即还未到四更天,就被叫了起来,这使她整个人都有些迷糊,脑中也很是昏沉,哪还有心思顾忌什么风度。 齐府的马车,就这样向着那高大森严的巍巍宫城驶去。 待临近宫城时,良卿也不知哪来的精神,激动的挑起车帘瞧着外面。 虽然此刻天色尚暗,只能模糊的看见一些朦胧宫景,可她却还是一边搓着手,一边饶有兴致的瞧着。 白笙揉了揉眉心,问道:“你从未见过宫城?” “宫城威严,哪是我这般人平日间可以靠近的,进府之前,我从未来过都城,进府之后,最远也只去过西市罢了。” 白笙摇头轻笑:“以后,你怕是要时常瞧见了,不觉得腻烦就好…” 下了马车后,白笙带着她走向宫门,出示腰牌,接过宫灯,二人便走进了那漆黑幽深的宫道。 刚走进没几步,便有一人迎面走了过来。 “可是齐隆齐主簿家的白笙公子?” 极细的声音在这幽静的走道里,显得尤为刺耳,良卿听的心中不由发毛。 “是。”白笙轻应了声。 “公子头次入宫,咱家是来带路的。”内监躬身道。 “劳烦公公了。”白笙微微欠身,回了一礼。 话语亲和又不失礼,听的那内监心里很是舒服。 毕竟这宫里可少有人,会对他们这些腌臢之人如此客气,更别说是这种,名传京都的少年俊杰。 “您客气了,您今日来的可是早了些,日后五更天到就成了。”内监笑道。 “没事,早些来也好整理下书文。” 白笙的唇角,总是会挂着适宜的微笑,既不会让人觉得过分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客套过后,他们便随着那内监,向着习读司走了去。 四更天里的习读司还很是安静,只有宫人们进进出出,整理着里外的摆置。 内监引着他们,走进了其内的朱红阁楼中,在一个不算很偏,但也不是很起眼的位置停住。 “公子稍坐,再有半刻钟,贵人们差不多就都到了。” “公公请便,我在此候着就成了。” “那咱家就告退了。”内监低眉顺目的行了一礼。 弯腰告退之际,他却忽然低低道:“公子,五皇子脾气不好,您,切记小心。”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白笙微征,随即便反应了过来,抿了抿唇,他笑的却更加温和了。 良卿也愣了愣,不过却还是默默的为他展纸研墨,一语未发。 正在这时,阁外响起了一阵见礼声。 “见过六皇子。” 白笙站了身理了理衣襟,抬眼看向了那走进来的少年。 十四五岁,身着悠蓝锦袍,面容端正,眼带平和笑意,正是六皇子安元昭。 见屋内有个陌生面孔,他愣了愣,笑道:“往日间我总是第一个,不想今日却被人捷足先登了啊。” “齐家白笙,见过六皇子。”白笙见礼。 安元昭心中惊奇,天赐玲珑心的公子白笙,他可听过不止一次了。 “皇六子安元昭,你这谪仙公子,还真是名不虚传啊。”他抬手将白笙扶起,笑着回道。 “世人夸言罢了。”白笙苦笑摇头。 两人正互相客套着,阁内却又来了人… 章节目录 第3章 阁前冲突 “七皇叔,听说您昨日又得了匹神骏的宝马,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呀,别总是自己私藏嘛…”一个很是稚嫩的声音嚷道。 “岷儿,皇兄才斥你只知玩乐,不思学业,你怎总还是记挂这些?”另一个声音不疾不徐的回道。 话音刚落下,两人便已进了阁内。 左边的,十五六岁的年纪,玉冠锦袍,五官清逸,整个人很是沉稳有度,右边的,则是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粉雕玉琢的,看起来很是讨喜。 见到来人,安元昭唤道:“七皇叔。”。 “见过洵王爷。”白笙俯身行礼。 洵王安延熙,帝王幼弟。 坊间传言,安延昆即位之时,宫廷内乱,八岁的洵王,举着和自己身子一般长的利剑,挡在了安延昆身前。 一句“皇兄莫忧,熙儿会保护你的。”便让他在安延昆即位后,得了无上的恩宠,十岁便厚赐封王,备得帝王爱护。 “起来起来,元昭,这位是?”伸手将白笙扶起,安延熙问道。 安元昭眨眼笑道:“天赐玲珑心那个。” 安延熙墨眉一挑,道:“公子白笙?”随即看向白笙道:“本王可是听过你的名姓,这都城文士之中,你声名着实不低。” “王爷谬赞,我不过是比旁人花在书文上的时间多了些,当不起那些声名的。”白笙谦顺道。 看着这个形容淡淡的白衣少年,安延熙正想再说些什么,阁外却喧喧嚷嚷的一阵声响。 “武旬,我可是皇子,你敢与我争抢?”一个满是戾气的声音喝道。 “明明是我先得的,凭什么让你?”另一个声音半分不让。 安延熙皱眉,提步走了出去。 庭院中,七八个少年站在一旁,最中间,两个少年正对立着。 “怎么回事?”安延熙沉声问道。 见他出来,众人纷纷见礼,虽说彼此年龄相差无几,可他的身份,却是众人里最高的,又得帝王偏爱,谁也不敢失了礼数。 “没事七叔,就是为了件玩物,我这就劝五哥。”一个少年讪笑道。 “老八你别掺和,这武旬就是故意和我作对!”戾气少年毫不领情。 安延熙眉间愈紧:“老五,怎么回事?” 戾气少年,正是五皇子,闻言,他嚷道:“昨个我在西市瞧见个不错的摆件,可那老板却说卖了,我听是武旬买的,方才便叫他让给我…” “够了!”他还没说完,便被安延熙打断了,“安元旭,你哪里还像个皇子的样子?督教院你是不是还没待够!” 才自督教院被放出来的五皇子,着实被戳到了痛处,面上不禁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便想反驳,可却被拉住了。 “好了五哥,别闹了,一会安师就该到了。”八皇子劝道。 五皇子甩开他的手,满面羞恼的便要进阁,站在阁门前的白笙刚想侧身相让,却被他猛的推了一把。 “滚开。”他嚷道。 白笙猝不及防之下,差点摔倒在地,还好良卿抬手扯住了他。 “五哥你过分了。”安元昭脸色难看。 “你出的哪门子头啊!”五皇子撇嘴,看了看白笙,不屑的嘟囔道:“小白脸。”说着便要进门。 “回来,给白笙公子道歉。”安延熙的声音不高,可却满是怒意。 五皇子本就因为在众人前被落了脸面而恼怒,此时听到这话,直接吼了起来。 “我凭什么给他道歉?他算什么东西!” “七叔,你别生气,我替五哥道歉。”八皇子忙劝道。 随即快步走到白笙身前,拱手道:“白笙,我五哥就是性子有些不羁,没坏心的,你别在意。” 还没待白笙回话,五皇子便道:“老六你少在那装好人,我用不着你护。” 安延熙皱眉,喝道:“来人!把安元旭给我送回督教院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闻言,众人神色各异,幸灾乐祸者居多,毕竟,这位五皇子,确实是声名狼藉。 五皇子被“请”走,阁前又恢复了清静。 着其余人进阁后,安延熙道:“让你见笑了,老五生性顽劣,方才没伤到你吧?” 白笙摇头,笑了笑没有答话,他今日算是见识了。 觑了眼他的神情,见他不像有恙,安延熙才放下心,转而对八皇子道:“你以后少护着老五,他就是被惯坏了。” 他话音刚落,一个青年便进了庭中,素衣布冠,二十七八岁。 他的身形有些单薄,可却异常的挺拔,似山间青松,面容乍看之下,极为普通,可细细观瞧,却又让人一眼难忘。 如漆似墨的眼眸深邃幽暗,唇角间勾起的笑容温润柔和,矛盾的冲突感,却没有让人觉得不适。 “见过安师。” 见礼声中,良卿却有些发怔,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位少师,很眼熟… 少师安洋,无人知其来历,只知帝王赐姓,随即便请他做了皇子们的先生。 安洋没有多言,点点头,便进了阁中。 一上午的时间,良卿一直跪坐在白笙身侧,为他展纸研墨、拾弄书籍。 听着周遭朗声颂文的声音,她脑海中思绪纷飞。 直到众人齐声道:“拜别安师。” “阿良,我们该回了。”见她在发怔,白笙唤了一声。 她回过神,急急起身,收拾起白笙的书文用具。 看着她那忙乱的样子,白笙问道:“这是怎么了?” 手下一顿,她垂下眼帘回道:“只是没见过这种场面,有些恍惚,公子莫怪。” 她虽说的清淡,可脑海中的画面却是挥之不去。 朗朗书声,满屋青衣,幼时的她扒着窗子,满眼好奇的看着屋内的族人。 最后被先生捉住,送到娘亲身边,被娘亲温柔的责备。 随之,便是漫天的火光,将所有都付之一炬。 一幕幕的场景,自她眸中快速闪过。 用力咬紧牙根,满眸的回忆和温热的眼眶,才如潮水般退却,再抬起头时,已看不出半分。 白笙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点了点头,便起身带着她走了出去。 一路无语,回到府中时,已是午后。 良卿回房换下衣衫,拆散了束起来的乌发,对着桌上的铜镜发起了怔。 良久,才轻叹一声,安了安心神,起身向着倾颐院中走去… 章节目录 第4章 清月小聚 飒飒秋叶自树上飘落而下,白笙正独自坐在院内,一身素衣薄衫,简明清朗。 “公子怎么坐在这了?”良卿问道。 “兄长来了家书。”白笙神色向往,“其中写了许多洪城风物,军中风采…” 良卿想了想,安慰道:“会有机会。”转而问道:“大公子说自己的近况了吗?” “只说了句一切安好。”不知他想到了什么,面上渐露笑意,“不过想来过了年关,便能见到他了。” “大公子年后会回来?”良卿讶异,毕竟奉命驻守不是小事,怎能轻易回还? “父亲要给兄长议亲了。”他笑了笑,“其实早两年父亲便提过,只是那时边关不稳,于是便耽搁了,这次父亲会回书给兄长,让他请命归家。” 良卿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只是默默站在他身后,抬眼望向远方秋色。 远方疏阔的景色,像极了那夜青衣薄衫,对月饮酒的身影… 未及半月,冬日的初雪,便急不可耐的落了下来。 良卿一身棉袍,很是厚重,领间的绒毛不安分逸在外面,缩着手跟在白笙身后,缓步朝着清月楼走去。 清月楼,是这都城中最雅致的茶楼,进出的,或是些风雅之人,或是些世家贵族的公子,于这京都之中颇有盛名。 午时课业刚结束,六皇子与八皇子便约着白笙,同去清月楼赏雪饮茶。 白笙近来与这二位皇子也是交情渐好,所以这二人相约,他便应了下来,回府换了身衣衫就赶了来。 到了清月楼,报了雅间名字,便有小厮引着他们上了三楼。 推门进去,便见屋内人已经谈笑开了,听到推门声,屋内几人都看了过来。 瞧着他们身上还未化尽的雪粒,安元昭责道:“明知我们在等你,你还慢悠悠的走着来,瞧你那小跟班,都快缩成了一团了。” “给二位赔礼了,离的不远,我就想着顺路赏赏雪,至于阿良,她就是有些怕冷,二位别笑我们了…”白笙温声讨饶道。 “别贫嘴了,过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吧。”安元康示意侍从为白笙斟茶。 白笙落座,接过轻啜了一口,滚热清香的茶水,使他寒意尽去,身子也慵懒了下来。 放下杯子,他感叹道:“初雪日,约上好友一起品茗赏雪,实在是件让人舒心的事。” “你先别急着感慨,咱们还有位贵客未到呢。”安元康笑道。 “还有客人未到?”他刚问出口,门就又一次被推开了。 一个身着黑底红纹棉袍,手抱白绒狐裘手笼的人,大踏步的走了进来。 看清来人面容,白笙便要起身行礼,可那人却对他摆手,示意他坐好,随即撩袍坐与上首。 “今日都是便装出行,不讲礼数,没瞧老六、老八都坐的安稳,你学他们就是,别坏了这饮茶赏雪的雅致。” 来人正是洵王安延熙。 “就是,我们出来时遇到七叔,说约了你,七叔便说来凑个热闹,你也知道,七叔没什么架子,你别拘谨。”安元康道。 白笙笑了笑,他对这个年纪不大的王爷,同样很有好感,听到这话,也就没有再多客套。 窗外细雪飘飘,屋内茶香四溢。 四人围着桌几,谈天说地,从平日课业聊到京都趣事,又从这些聊到了边关战事。 说起战事,自然少不得谈起了几月前,与海林那一战。 安延熙看向白笙,道:“说起海林犯境那战,听说你兄长很是勇武,皇兄看过战报后很是欣赏,随后便命他驻守洪城了。” 白笙还未答话,元康却接过话头。 “我也听说了,尤其是那句,‘先为人子后为人臣’,可真是让人感佩。” 白笙却是心中一动,虽说白戈本意只是孝道为先,可若被有心人解释起来,未免有些藐视皇威的意思。 念及此处,他面上不由露出了些许不安。 安延熙一直注意着他,见他面色有了变化,略一转圜,便知他想到了什么。 “你别多心,皇兄听到这话,非但没恼,反而夸赞你兄长赤子心性,可堪大用,不然也不会许他重职。” 闻言,白笙才松下口气,想了想,有感而发道:“马上杀敌,纵横疆场,方才不失男儿豪情啊…” “是啊,就像我三哥那样,着实让人艳羡的紧呢。”安元康道。 他一直很景仰自己的三哥宁王安元晨,听到白笙的话,不由连声感叹。 元昭虽未出声,可面上却也是一阵出神。 “我们也会有机会沙场纵马的,咱们云晋皇朝以武立国,我等又是皇家之人,总不会在这京都碌碌一生的。” 安延熙低沉的声音,拉回了众人的思绪。 “七叔说的对,再过几年,我们也有机会的。”安元康回过神,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白笙淡淡的笑了笑,低头继续饮茶,没有说什么。 安元昭却打趣道:“我们还有机会,可七叔就说不准了,父皇那么疼你,怎么舍得你上战场?” 安延熙苦笑摇头,道:“皇兄是因我年幼才多些疼爱,又不是娇惯溺爱,他对我武事和课业的要求,可是比对你们还高。” “那倒是,父皇从不会过分溺爱后辈,对我们兄弟也都多是严厉。”安元康点头道。 “对了,我听闻镇北帅要回京了,老八你和普源平日走的近,可知此事是真的吗?”安延熙岔开了话题,毕竟谈及帝王,气氛总是太过严肃。 “是真的,下月初便会到京,普源的快活日子算是到头了,你们是没瞧见他那副沮丧样子。” 安元康一边说着,一边好似想到了那场景,失笑出声。 “久闻镇北帅把府上如军营那般管制,规矩甚严,普源在京中这两年,日日与你们厮混在一起,等镇北帅回来,他怕是有的苦头吃了。”安延熙笑道。 白笙手捧清茶,见他们笑的开怀,便也跟着笑了起来。 良久后,他才抬眼望向窗外,轻声道:“这场初雪,停了呢…” 章节目录 第5章 少年情真 大衍七年十二月初,镇北帅周岩回京。 没有大队兵马护送,也没有华丽仪仗,一行人只有几辆马车和十几骑护卫。 若不是那些护卫身着铠甲,行列中还有一名士卒,高举着赤底黑字的帅旗,这行人倒更像是普通的车队,很是低调。 带着京都镇北帅府随从,站在城门口的周普源,远远的瞧见了那面镇北帅旗后,忙挺直了腰,揉了揉被冷风吹的有些发僵的脸。 使其挤出了一个恭谨、欣喜、又不显刻意的笑容,望向了那行车马。 城外看到那面帅旗的人都不由让出道路,发自内心的对着那行车马躬身行礼。 镇北帅驻守于苦寒的北岭整整十年,使得野心勃勃的海林国,十年间都未能向云晋皇朝推近半步。 云晋皇朝本就以武立国,如他这般大将,自是最得敬重。 七年前皇位更替,手握重兵的镇北帅,更是没有半分异动,直到如今的帝王即位,他才带了十几名兵卒赶回京都,朝拜新皇。 并留下幼子在京,忠勇皆备,可谓是人尽皆知。 此时车队已行至城门,周普源忙带人迎了上去,对着中间那辆马车跪地行礼,大声道:“孩儿恭迎父亲,父亲一路辛苦了。” “恭迎大帅归京。”周普源身后那些随从也齐齐下拜。 布帘被掀开,一个充满威严的声音,自其内传出:“都起来吧,这里是城门,别挡了旁人进出,普源上车,其他人都先回府吧。” 周普源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忙深吸了口气,应道:“孩儿领命。”说完便上了那辆马车。 马车只是在城门停了这一会,便又缓缓的朝着城内驶去。 马车中,周普源乖巧的跪在父亲身前不敢言语,更是微低着头,不敢抬眼,车内的气氛,显得异常的压抑。 “起来吧,不用在我面前装出那副样子,这两年我虽未回京,但是你的事情,我都知道,这顿家法你是逃不了的。”周岩的声音很是平稳,让人听不出喜怒。 闻言,周普源却一下子垮了下来,像是泄了气似的。 “父亲,孩儿也没有偷懒的,文课您可问安师,武课您可问府中教习,孩儿一点都没懈怠的,只是,只是闲时和老八他们...” 话还未说完,他便见周岩眉头渐渐皱起,略一思索,忙改口道:“是八皇子,孩儿只是闲时和八皇子他们戏耍一会,没有胡闹的。” “行了,我都知道,回府再说吧,日后和皇子们相处,切记不可失了礼数。”周岩沉声说道。 “孩儿知道了...”周普源低着声音,沮丧的应道。 看着幼子,周岩那坚硬冷逸的眼眸中,终于忍不住化开了一抹疼爱之色。心中暗叹,嘴上却是严厉不改。 “源儿,京都不比北岭,在这不可肆意妄为、万事由心,为父留你在京,你代表的,便是整个镇北帅府,平日待人处事更要谨言慎行,你可明白?” 周普源其实不是很明白,父亲为何如此小心谨慎,可见父亲说的认真,他只能同样认真点了点头道:“孩儿明白,父亲莫要太过忧心了。” 次日的习读司。 白笙和良卿还是早早就到了,正闲谈间,就见周普源步伐奇怪的走了进来。 元昭见状,忍不住笑道:“你这是怎么了?看起来不像往日那般矫健了啊!”元康也憋着笑看着他那一挪一挪的样子。 周普源面上满是羞恼,可却还是老老实实的走过来,低声见礼道:“臣见过六皇子,见过八皇子。” 元昭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了?莫非...被家法打傻了?” 周普源羞恼更甚,咬牙想忍,可却怎么也忍不下,不由把昨日周岩的叮嘱,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跳着脚恨声道:“你们要是再笑我,我就和你们断交!旁人家的家法,都是藤条戒尺之流,我家的家法可是军棍!你们今日还能再瞧见我,已是我身强体壮了!” 元昭走过去扶他,“行了,屁股又不疼了?咱们是好友,以后别再那么生分了!怪吓人的!” 元康接道:“就是!,除非你不拿我们当朋友了!”。 二人的话语虽平淡却真挚,听的他心里一暖,可嘴上却还是大声辩解着。 “我才没有不拿你们当朋友,只是,你们也知道,我父亲对皇家一向恭谨,回来后,单就因为我平日礼数不全,便是十五军棍。” “我...我是不想父亲动怒。”他的声音刚开始还很大,到后面,却越来越小声。 “得了吧,怕挨打就是怕挨打!怂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装样子给谁看!”元昭毫不留情的揭穿了他,笑骂道。 “你该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便是,不然我们都不习惯了。”元康咧嘴一笑,嘟囔道。 周普源想了想,很是认真的点头:“你们说的有理,和你们这些浑人,客套也是白客套。” 这话一出,不仅那二人大笑了起来,就连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白笙,也不禁失笑出声。 看到白笙,周普源便转了话题。 “我听父亲说,他本是想带齐家兄长同行的,可他还有军务未完,年后才能回来。” 白笙笑了笑,“是,兄长寄回的家书中提到了。” “我父亲可是很欣赏他呢,每每提起,话语里全是满意,连我这个儿子,他都没这么夸过。”周普源有些吃味。 白笙忙劝道:“周兄不要自轻,镇北帅对你越严厉,要求越高,不就代表他对你的期望越是大吗?” “哈哈!白笙就是比你们会说话!”他白了另外二人一眼,起身挪到白笙身边,“咱们以后就是朋友了!叫我普源就是!” 普源出身将门,性情爽直,喜恶不藏与心,白笙很喜欢这样的人,听他这么说,也就轻笑着应了下来。 天色将亮,政事阁内。 一三十八九岁的男子,正靠坐在软塌上。 利眉如剑,面容棱角分明,身着明黄团龙华服,腰佩镶珠嵌翠玉带,正捧着一本,名为天下论的手记翻看着。 这人正是帝王安延昆。 他翻了几页书,又端起热茶喝了两口,正想继续再看时,阁外却走进了一个躬身疾步的年轻公公... 章节目录 第6章 孤家寡人 “陛下。”成顺低唤一声,见榻上之人抬眼看他,才继续道:“镇北帅阁外请见。” 安延昆一楞,不知想到了什么,摇头苦笑道:“去叫他进来吧。” 成顺领命正要退走,安延昆却又叫住了他,“再让人拿把椅子来,就放在,朕的榻前吧。” 成顺应了一声,便出了阁去,没一会,便带着周岩走了进来。 周岩低头疾步进阁站定后,便大礼参拜。 “臣拜见陛下,臣未能入京便来觐见,请陛下降罪。” “哪来那么多罪可请?坐下说话吧。” 周岩起身后,抬眼便瞧见了那把椅子,犹疑着想开口说些什么。 见他这幅样子,安延昆愠声道:“朕让你过来坐下说话。” 周岩一惊,不敢再迟疑,忙走过去坐下,腰背笔直,目不斜视。 安延昆没再看他,只是淡淡道:“外面这么大的风雪,朕今日连朝会都取消了,你又何必急着来?” “臣久在北岭,那里最多的天气,便是这漫天的风雪,臣已经惯了,若不是昨日被琐事耽搁…” “忙着在家里动家法?”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安延昆这一问打断了。 急急起身拜倒,他道:“陛下,小儿顽劣,平日间不懂礼数,是臣管教无方。” 安延昆没理他,转向成顺道:“把习读司那边的事,和镇北帅祥说一遍。” 成顺应了一声,竟将几个少年的对话,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遍,说完又退回了一侧。 “听见了吗?”安延昆淡淡问道。 “听见了。” “你也有四十了,怎么还不如那些孩子活的明白?” “臣惶恐。”周岩忙俯身一叩。 窗外疾风劲雪,屋内气氛渐沉。 “你我,也是在习读司里进学的,你们都和二皇兄还有四弟交好,我那时,很羡慕…可我自幼性子孤僻,兄弟中都没有交好的,更别说你们这些大臣子嗣了。” 他像是陷入了回忆,“那时他们时常捉弄我,我记得总是你拦着,你说‘老三性子安静,你们别闹他’,这话,我还记得呢。”他笑了笑。 “你那时总会给我带些精巧的玩物,都是你家工匠做给你的,还和我讲些宫外的趣事,我那时便把你当作了为数不多的朋友。” 他将视线移向跪在地上的周岩,眼中满是追忆与惋惜,顿了顿,他的声音渐转冷洌。 “先帝驾崩,留下遗诏,废二皇兄的太子位,传位与我,他不甘无缘皇位,便兵围宫城,想要逼我承认篡改遗诏…” 旧事重提,如利器刺心,使周岩整个身子都是一颤。 可他却继续道:“那时,你已是镇北帅,手下雄兵近三十万,你若带兵回京,凭你心意,或可助他夺位,或可保我不被他们相逼,可你…未发一兵。” 他闭上了眼睛,回忆像是将他带回了那年的宫城,耳边也传来了,那响彻八方的厮杀与怒吼之声,使他握紧了拳头。 “臣,臣…” 他虽然看不到安延昆的神情,可四周渐渐漫起的肃杀之气,久处战场的他,却能感受的到。 “自我即位后,你就成了如今这般,谨小慎微、惶惶不安,我知道,你是怕我怪你,我也明白,你心中难过,不愿再像从前那样待我了。” “我本指望你能自己想通,可你呢?回京朝拜,却留幼子为质!那般寒苦的北境,你一待便是七年!我不下旨召你,你便从不回京,你就这么怕我疑你?!” 怒上心头,他再也压不住声音,厉声喝道:“我如果疑心你,这些年我不知有多少次,可以要了你这条命!你以为你能活到今日,是我忌惮你的兵权?是忌惮这天下人的议论?!” 周岩心中一颤,伏地再叩道:“臣自知有罪,望陛下责罚。” 怒极反笑,安延昆快步走至他身前,猛地抬手抓住了他的前襟,满面恼怒。 “有罪有罪!是不是非要我杀了你,你才能好过?!你以为只有你心中难捱吗?!” “臣…”看着他这幅失态的样子,周岩不知自己能说什么。 良久,安延昆才颓然的松开了手,坐在了他的身边,语调凄然哀凉。 “我得了这天下,成了万民之主,可也成了,孤家寡人,兄弟反目,挚友陌路,一切,都变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驱不散的寂寥。 “我一点都不想要这皇位,兄弟中,我最无能,天知道我听到遗诏时有多惶恐,可先帝已然驾崩了,我无处拒绝,只能逼着自己去学,怎么做好一个皇帝。” “陛下,您…”周岩梗了梗,话却还是没能说出口。 自嘲一笑,安延昆侧头看向他,“周岩,你太轻看我了,当年的是非功过,我早就忘了,不管你信不信,你我如今虽是君臣,可我,却还是以朋友之心待你。” 周岩一滞,堂堂七尺男儿眼眶越来越红。 七年间,他夜夜难以安眠,儿时好友殊途变为敌人,他不知自己能帮谁。 而两不相帮的结果,却是让他陷入自责和畏惧中整整七年,在自己的心上生生撕出了条难以愈合的伤口。 人常言,帝心难测,这些年他总在想,不知何时,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就该和自己清算了吧? 他盼望着那天的到来,因为,那代表着他可以解脱了,哪怕结果是死亡。 他又惧怕着那天的到来,因为,他不是孤身一人,儿女、亲人,他,无法割舍,于是便只能在这煎熬之中小心前行。 今日安延昆的一番话,至诚至切,也如万钧石一般,狠狠的击碎了他心上的铜墙铁壁。 周岩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下来了,旧时恩仇纠葛,早已如东流之水,被时间与友情带走,唯他痴迷不悟,死抓着不放。 满心冰凉刺骨,一腔热血凝结,逃避、躲藏、将自己放置在了最卑微处。 正当他陷入这些思绪中时,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手上的温度,漫延而至。 “把眼泪收回去!朕的好友,朕的镇北帅,可是流血不流泪的铁骨男儿…” 章节目录 第7章 政论头筹 窗外的雪停了,有阳光自阁楼的窗投射进来。 周岩看向了他,脸上笑容真诚,起身行礼,朗声高呼。 “臣周岩,拜见陛下,望陛下圣体安康,福寿万载!” 安延昆也笑了,抬手扶他:“行了,起来吧。”看了看阁外,他又道:“陪朕出去走走。” 周岩点了点头,随即对成顺道:“天寒,去给陛下取件厚实的绒裘。” 成顺应下,自内间捧了件狐裘披风出来,微黄发旧,显然主人时常穿着。 周岩却觉得有些眼熟,看了许久,他喃喃问道:“这,这是?” “这是陛下十八岁生辰时,您送的贺礼…”成顺笑道。 他原是安延昆的近身侍卫,宫变之时伤及隐患,才入宫做了总管,所以对这些事最是清楚。 周岩抬手抚了抚那件狐裘,往昔种种漫及眼前。 贵胄天骄,年少肆意,鲜衣怒马,潇洒快活,最是意气风发的岁月里,他们活的如骄阳烈日。 可最后,却都葬送在了皇权之争中。 抖开手中的绒裘,周岩将回忆尽数抹去,过往,终究是过往。 瞧着他那笨拙的样子,安延昆笑责道:“行了,你哪会伺候人?还是成顺来吧。” 成顺也低笑出声,忙走上前来想接手,周岩却摇头道:“我来。” 好半晌,他才为安延昆整理好,“臣,是个军中粗人,确实做不来这些,但臣,愿意试试。” 安延昆一怔,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无奈摇头,笑道:“行了,走吧。” 未让侍卫和宫人跟随,几人就这样缓步沿着小路走着。 听着周岩说些北境军务,与当地的风土人情,看着刚落满四处的积雪,就这样,走到了习读司外。 顿住脚步,安延昆望着那座朱红阁楼,沉默了好半晌。 “再临此处,卿心中何感?” 周岩怅然道:“臣…很想再回到,那不知烦恼为何物的年纪。” “朕也是。”安延昆笑了笑,“只望这些年,都可以如一场大梦般,再醒来时,还是那个诗文不合格,被老先生责罚的皇子。” 周岩脑中又浮现出了,那个幼时软弱可欺,总是安静躲在一旁,从不与他们厮混的三皇子。 可他却再也无法从眼前这人的身上,寻到半分往昔的影子了。 身姿挺拔、眉目凌厉,一举一动,都满是帝王风采,不由使他恍了神,直到安延昆的声音传来。 “咱们进去看看吧,去看看,未来。”安延昆眸光微亮,说着,便拾阶而上。 成顺为他们推开了阁门,二人跨门而入。 阁内的炭火烧的很旺,暖洋洋的如同春日,少年们正老老实实的跪坐在书案前,提笔写着什么。 见安延昆来了,众人皆是一惊,忙收笔起身拜倒在地,白笙虽然没见过他,不过见众人恭谨的样子,心中也猜到了七八分,便也跟着跪了下来。 一片问安声中,安延昆大步走向跪在首位的青年,亲手将他扶起,责道:“先生怎么又忘了?你入宫时朕便说了,先生可面君不拜。” 安洋摇头轻笑道:“礼不可废,臣知陛下的爱重之心就够了。” 闻言,安延昆没有再劝,着众人起身后,他问道:“朕未提前知会就来了,没有打扰到先生授课吧?” “臣今日没有授课,只是让他们每人写一篇时政策论,用以考较,既然陛下来了,今日策论的优劣,便由陛下来评定吧。” “好,你们继续写吧。”安延昆道。 众人应声回座,齐齐提笔,面上一片整肃,只有时不时轻颤的手,才显示出他们内心的紧张。 白笙眸中掠过思索,随即,悄然将案上已经写了一大半的策论折了起来,示意良卿再给他重新取纸。 良卿一楞,却还是照做了,展纸研磨,白笙提笔思虑再三,才开始动笔。 安洋拢起袖袍,从火红的炭火中,拎起已经烧开的热水,为那二人各斟了一杯热茶,“这是臣自己栽种的,陛下和周帅尝尝看。” 屋内瞬间飘满了悠悠茶香,清淡怡人的味道,使方才还有些紧张的少年,皆安定了许多。 半个时辰后,元昭起身走了来,将自己策论恭敬的递了过去。 安延昆接过,可直至看完,面上也未露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又递给了安洋,示意他也看一下。 陆陆续续开始有人起身交上策论,白笙也停了笔,吹干墨迹,他又重头看了一遍,眼中划过满意之色,起身交了上去。 安延昆把每一份都看的很仔细,直到最后一份。 随即叹道:“有先生为师,是这些孩子的幸事,这些时政论,就算是年纪最小的岷儿,也都写的有板有眼的,足可见先生的育人之才啊。” 安洋摇头,抿唇轻笑:“陛下,有一句话,臣深以为然。”略一停顿,“古常言‘朽木不可雕’,若不是他们自身敏而好学,臣又如何能发挥自己的这一点才识?” 安延昆很高兴,笑意铺满了眼底,见状,安洋问道:“陛下可择出了今日的头筹?” 扫视了阁中一圈,安延昆将手中的策论一份份的翻着,每一份,都点评了几句,直到,所剩无几时,他又拿起了一张,转向周岩。 “普源的战时钱粮论,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他可是比你那时优秀的多啊!你那时的文章——可是气的老先生都差点动武!” 普源心中偷笑,小意的瞥了眼自己的父亲,却见对方只是面上一红,便笑着反驳道:“陛下那时不也总是受罚,就别要取笑臣了!”说着,回看着普源,眼中尽是满意之色。 普源呆住了,不知道只是几个时辰没见,自己的父亲怎么就“中邪”了,正想发问,却被对方一个眼神给瞪住了,这才松了口气,还是那个父亲! “轻刑论——”安延昆继续道:“朕觉得,所有政论中,唯有这篇最是敢讲敢言,所以,今日的头筹,朕更属意元昭!” 闻者神色各异,最明显的还是五皇子,满面的不屑毫不掩藏… 章节目录 第8章 咱们逃吧 午时课业结束,众人三三两两的结伴离去,白笙与良卿也向阁外走去。 忽听身后有人唤道:“白笙,你来一下。” 闻言回身,只见安洋正站在不远处,他忙走过去恭敬行礼道:“见过安师,不知召学生有何事?” “陛下未来之前你写的那篇策论,可愿交给我一看?”安洋柔和的问道。 白笙一怔,想了想,还是笑着从怀里摸出那未写完的策论,递了过去,不好意思的道:“没想到还是没瞒过安师。” “你交上来的那篇,太过规矩普通,我教授你这么久,还是了解你几分的。” 白笙没有接话,只是等着对方看完,好半晌,安洋才抬起头。 “原来你写的是天下论啊!”他眸光复杂,“当年,我也曾写过,论遍诸国情势,评遍万里河山。”他叹了口气,“可惜与那时不同了!” 白笙品不出他话里的意味,只好谦顺道:“是学生班门弄斧了。” “怎么不写完?” “学生从未出过京都,所知的天下,皆是出自他人之口,这篇策论写的太过浅薄,实是痴人臆想,只能徒惹人发笑。” “你不必自轻,我在你这般年纪时,可未有你这般敢于放眼天下的胸怀。”他的目光中带着欣赏赞叹,“过几年你可以出去游历一番,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京中的格局,终究还是太小了些——” 白笙离去时,带走了安洋赠他的天下论,回府的路上他细细的翻看着,直到看痴了神,良卿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的调亮了窗扇。 直到行至半途,白笙才抬起头,眼中满是钦佩,叹道:“安师真是国士之才啊!”摇头苦笑,“还好我没有将之前那篇交上,不然真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见他满面怅然,良卿劝道:“公子还年幼,等您到了安少师那般年纪,定会超过他的!” 白笙摇头,举着手中的天下论道:“安师写这手记时,不过十八岁,我怕是拍马也及不上。” 他说着,抬手推开马车的木窗,外面的寒气瞬间涌了进来,可他却似无所觉,只是怔怔望着外面的积雪,与远处阴暗的天空。 “安师说的对,这京都的格局太小了。”他垂低了眉眼,“看了安师的天下论后,我从未像现在这般想要逃离这里,这京都虽繁华,可却更像一个困住人的牢笼。” 他看向良卿,眼中满是光亮:“要不咱们逃吧,我带着你,咱们去走遍这天下!” 良卿摇头发笑,抬手探向他的额头:“您这怎么没烧就说糊涂话了呢!” 羞恼的拂开那手,白笙认真道:“我不是在说胡话,我是真的想离开这里,我想看看,外面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看着这个满眼贪婪的少年,良卿劝道:“公子,京都虽困人,可外面却不比京都,饥饿、贫穷、疾病,甚至是天灾,这世上有太多的不堪,若可以给那些人一个选择,我想他们会更喜欢这安逸的牢笼。” 白笙沉默,眼中却愈加明亮,好半晌后,他问道:“良卿,你能和我说说你入府之前的事吗?” “入府之前?” “恩,我从未听你提过那些事,可以和我说说吗?” “我的家乡离京都很远很远,离乡时我只有九岁,幼时的事情都变的很是模糊了,怎么也记不清楚。”她低垂眼眸,语气极轻,听不出情绪。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十二岁进府的。”白笙问道。 “是。” “那就和我说说你离乡之后的事吧。” 良卿迟疑了片刻,眼眸愈低,似在回忆着什么。 “那时我还年幼,一朝横祸,没了亲人,也没有可以投靠的地方,只能四处流浪。”她捻了捻手指,“后来有路过的商队见我将要饿死,便收留了我,给了我口吃食,还带我来到了这京都,再后来我便进府做了奴婢。” 她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般漠然,声音中没有情绪的起伏,面上也没有表情的变化,仍是低眉垂目的跪坐在那。 白笙想了想,还是没有去追问那所谓的横祸是什么,毕竟旧事已过,再相问,无异于揭人伤疤。 见她有些出神,白笙将手覆在她肩上,轻拍了下,柔和道:“好了,不想了,都过去了,如今一切都好了不是吗?”见她不言语,他笑道:“以后就跟着我,相信我,我不会再让你那般苦的。” 少年眼眸清亮满是真诚,笑容温暖干净,良卿看了他半晌,才扯起唇角笑了笑。 “只是要委屈你总穿着这身男装了,这样我才能带你到处行走,不过说真的,你这样子倒是英朗的很,连我都会忘记你本是女儿身呢!” 良卿轻笑:“那公子,便当我是男儿好了——” 回到府中,良卿收拾起了衣物,正在这时,卢秀推门走了进来。 “听她们说,二公子要你去做他的贴身侍女了?”她笑问。 良卿点头应道:“是,只是换个地方伺候罢了。” “二公子待人和善,你能去他那里,也是福分了。”卢秀边帮她收拾,边羡慕道:“贴身侍女可就相当院中的小管事了,你也算是熬出头了。” “有什么羡慕的?”良卿摇头失笑,“管的多,不也累的多吗?” “总是比我们这些混吃等死的要好!”卢秀驳道。 良卿无奈:“我倒是想似你那般。” 二人沉默,好半晌,良卿才叮嘱道:“倒是你,以后我不能常在你身边,你别总是惹祸,要照顾好自己。” 自入府后,唯一与她亲近的便是秀儿了,如今要分开,她心中既有不舍又有担忧,不由开始事无巨细的唠叨了起来。 “好了好了!瞧你说的像是以后见不到了似的,咱们日后还是在一个府中,离的又不远,还是可以时常见面的不是吗?” “是,是啊。” 良卿摇头苦笑,想起今日与白笙的一番对话,她沉默了下来,依着白笙今日所思所言,他们只怕是不会在这京中待太久了—— 章节目录 第9章 故人归 大衍七年的这个冬天,好似格外的长,也格外的冷。 良卿不喜欢冬天,因为无论她把屋子中的炭火烧的有多旺,还是会觉得屋中的冷气驱散不开。 正看白笙和元昭对弈的元康,见她还要添炭火,不由的笑骂道:“行了行了,你这小子若再添火,这屋子便待不了人了。” 还有几日便是年节了,宫中停了授课,所以元康二人便时不时的,来找白笙弈棋喝茶闲聊,今日又多了洵王安延熙,和九皇子安元岷,以及镇北帅府的周普源。 闻言良卿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才放下手中的铁夹,白笙听到元康的话,轻笑着回道:“你呀......莫挑理了,阿良只是有些畏冷。” “就是老八,我也觉得这般冷的天,炭火烧的旺些挺好的。”普源也出声附和道。 元昭则是有些微恼的说道:“白笙,你与我对弈时莫要分神,虽然我连输给你几盘,但你也莫要轻视我啊。” 白笙闻言苦笑摇头没有分辨。 “你们啊,没有一个向着我的,阿良来,给我再添杯茶。”元康有些气闷的嘟囔着。 良卿抿嘴轻笑,走过去为他添好茶,又端了一盘糕点,换下元岷刚吃空的那盘,轻声嘱咐道:“皇子还是要少吃些甜糕,会坏牙的。” 小元岷闻言回道:“阿良你不知,在宫中母后也总这般说,于是我从未吃的痛快过,如今可以吃个尽兴,你就莫要也管我了嘛。” 小元岷眯着眼睛,很是满足的笑着,并没有因良卿的话而发恼,只是对着良卿撒着娇,闻言良卿只能无奈一笑。 和这些贵人们相处久了,良卿发现他们其实都很是好相处。 六皇子元昭性情温和,待人亲善,八皇子元康性子开朗,很是豪爽。 洵王安延熙虽比众人都沉稳,但却不失随和,不会让人觉得有距离感,普源虽看起来有些轻浮,可却很有分寸,至于九皇子元岷,则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虽喜玩乐但却不顽劣。 他们虽身份尊贵,可却从不会倚势凌人,与一些高门大户的世家子弟相比,他们却更为平和,就算是对良卿这样的下人,他们也颇有涵养,这大概,才是贵胄们该有的样子吧。 良卿正想的有些出神,门上那厚重的绒布帘,却被人从外面掀开,随即一个身上裹着寒气的男人走了进来,此人是安延熙的近身侍卫尚丰。 他对着屋内众人行过礼后,才对安延熙说道:“王爷,宁王殿下到京了,派人送了帖子请您过府一叙。” 安延熙闻言面上一喜,往日他便与三皇子安元晨关系甚好,时常有书信来往,如今听到他归京,安延熙显的很是高兴。 元康更是一下子跳了起来,嚷道:“太好了,三哥回来了,六哥,白笙你们别下了,咱们和七叔一起去吧,我都有两年多未见三哥了。” 白笙闻言有些迟疑,不知自己跟去是否合适。 对面的元昭见他执子微怔的样子,不由笑着说道:“不碍的,你莫要想太多,我三哥是军旅中人,不会在意这些的。”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他手上的棋子拿下,又顺手把他拉了起来。 随后对着良卿道:“阿良,快让你们府中人备车,你家公子也与我们同去。” 良卿闻言忙出去让侍从备车,又回内间为白笙取来厚实披风和狐裘手笼,白笙见状只得无奈的对着元昭讨饶道:“行了行了,你莫拉我了,我又未说不去。” 安延熙见二人的闹状,不由笑责道:“白笙你就是思虑太多,你既与我等交好,老三回来,我们当然也想介绍你们相识了。”白笙闻言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普源此时却对众人道:“我便不与你们一同去了,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府,你们也知道,父亲不让我在外待到太晚的......改日我再去拜会宁王殿下。” 众人正说着,外面便传来了车马已备好的通报。 与普源分别后,一行车马便向着宁王府驶去,到得府前,侍从上前通报,宁王府的门役听那侍从,通报了府前众人的身份,忙赶紧进门传信。 未及片刻,那高高府门中,便走出了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其五官端正,气度不凡,虽然他皮肤微黑而且有些粗糙,可却使他整个人平添了三分英气,一身常服也挡不住身上的金戈之气,整个人都如出鞘之剑般倍显锋芒,此人正是三皇子宁王安元晨。 “老三。” “三哥。”府前众人纷纷招呼道。 “你们这是怎的了?莫非两年未见便生分了?来我这里还要通报。”安元晨人还未走到近前,声音倒是先传来。 “你这府里可不比前几年了,如今已经纳了王妃,我们怎还能如从前那般直接就闯。” 安延熙一边说着一边迎了上去,待走到近前,才拍着他的手臂继续说道:“黑了,也瘦了,西河那里荒凉贫苦,你这两年怕是也吃了不少苦。” 看着安元晨那清瘦的面容,安延熙心中不由一酸,眼眶也渐渐变得有些发红。 因为久别重逢,心中激动,安延熙手上力气也大了些,刚拍了几下,他便见安元晨眉间微蹙,手上也感觉到,安元晨臂上肌肉骤然收紧,不由忙把手收回来,急声问道:“你这是怎的了?” 众人见安延熙的样子也不由都上前几步。 “无碍,一点小伤罢了,过几日便会好。”元晨听到延熙话语间有些微急,又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心里也是生出一丝暖意,温声解释了一句。 见众人还要再追问,安元晨只能继续道:“外面冷,进府再说吧。” 话音落下,他才看到众人身后,那裹着素白皮裘的白笙,见他很是眼生,打扮又不似仆从,不由问道:“这位是?” “这是太常寺新任主簿,齐隆大人家的公子白笙,他与我们一起在习读司进学,我们关系甚好,方才我和老六老八,还都在他府上对弈饮茶,听闻你回来,便带他同来让你也认识一下。” 安元晨了解延熙的性情,若不是真心相交之人,他是不会这样对自己介绍的,所以闻言后他很是认真的对白笙道:“在下皇三子安元晨。” “白笙见过宁王殿下。”白笙躬身行了一礼。 “行了行了,都莫在这客套了,咱们还是进府再叙吧。”元昭笑着说道。 众人都点了点头,安元晨也是客气的说了声“请。”便带着众人进了府...... 章节目录 第10章 旧梦生 客堂中,待众人落座,侍从奉上热茶点心后。 安延熙才沉声问道:“老三,你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回京前羌族又犯境了吗?” 众人闻言面上皆是一肃。 云晋皇朝西境与大羌接壤,羌族不善商贸,所占土地又是整个大陆最为贫瘠之地,所以羌人的生存之道便是以战养民,这致使他们生性极为团结好战。 羌人男子大多十一二岁便已入战场,其族勇士更是悍不畏死,骁勇善战,因其领地紧邻云晋,于是这片广袤而又富饶的土地,便时时被羌人觊觎,他们只要稍有薄粮便会兴兵犯境,烧杀抢掠。 若云晋大举兴兵攻打,他们便依仗恶劣的环境和地势与云晋的大军周旋,甚至是直接撤回大后方,致使云晋几次的大举兴兵,都因兵线过长,粮草补给困难和作战环境过于恶劣,而不得不放弃。 以至于如今的羌族,已然成为了云晋的一块癣疾,羌人的勇猛和羌地的贫瘠,都使得强行攻打变的得不偿失,可连年的骚扰和劫掠,也使得他们成为了一个持久的麻烦。 而宁王安元晨正是如今云晋西洲的统帅。 “不是,只是回京前抓捕几个潜入西河城的探子,其中一人的武艺颇高,我一时大意才挨了几下,没想到最后还是让他逃了。” 安元晨似是又想起了当时的场景,脸色变的很是难看。 安延熙闻言不由问道:“羌人探子?他们遣人入城作甚?” “不是羌人,虽然抓到的那几个到死都没开口,可我与羌人对战已有三年了,很是了解他们,那几个细作绝不是羌人。”安元晨道。 “不是羌人?那怎的会潜入西河城那般偏远之地”这下众人皆是有些奇怪了,安元晨摇了摇头,他也想不通。 安延熙道:“算了,不想这些了,那些探子死的死逃的逃,我们在这也想不出什么,倒是老三你,边关那般危险的地方,你莫要万事都冲在前方,还是保全自己要紧。” “是啊,三哥你在外征战切记要小心,战场凶险万不可大意。”元康也接口说道,安元晨知道他们是关心自己,于是便认真的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对了三哥,你进宫见过父皇和丽娘娘了吗,你不在京中的这两年,丽娘娘可是时时为你悬心呢。”元昭开口问道。 “见过了,我入京后便直接去了宫中,母亲和我说,我不在时你们常去向她问安陪她说话,你们都有心了。” “我们是兄弟,丽娘娘也是我们的姨娘,都是应该的。” “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安延熙问道。 “父皇说我在外两年,暂时不准备让我在离京了,西洲那边已经交接给瞿将军了。”他话语中有些黯然,毕竟对他来说边关的生活虽是清苦,可却比这京中快意太多了。 “三哥,别不开心了,父皇也是疼爱你。”元岷则像个小大人一般的劝慰道。 见他那幅人小鬼大的样子,堂中众人皆不由的大笑出声。 安延熙接着劝道:“岷儿说的对,你已在外征战两年了,如今也该过一段安生日子了。” “不说这些了,我回京就听说淮王叔病重,你们去探望过了吗?” “我们前日便一起去瞧过了,我们去时五皇兄还在昏睡着,所以也没见着人,只是听太医说怕是不太好......”安延熙语气有些低沉的说道。 他还记得幼时总是五皇兄偷偷带他出宫去玩,可如今他的兄弟,除了当今的陛下也就只剩五皇兄了。 安元晨见他情绪有些低落,又看到落座后一直默默喝着茶的白笙,于是便换了话题。 “白笙,我听闻洪城调去了一个很是年轻的统领,也是姓齐,可是你齐家之人?” “是,那是我兄长齐白戈。”白笙闻言放下杯子轻笑道。 “我可是听说,数月前海林犯境的那一战,你家兄长单骑冲入敌阵,一人一骑便取了敌方头阵将领的头颅,可谓是一战成名。” “后又一人斩杀敌军三百余人,这般勇武的事,在北方边关的军民中可是早就传开了。”安元晨朗声笑道。 白笙从未听兄长提起征战时的细况,此时闻言不由一怔,而屋中其余人则纷纷面露敬意。 安元晨则是继续说道:“听闻他兵法谋略也颇为不凡,最后把敌方主军引至狭溪谷,让我军可以利用地势围而歼之的计策,军中传言便是他献给镇北帅的,我看过军略图,那里地势奇险,他能把敌军主力引到那里,当真是好本事,白笙,有机会你定要引我和你家兄长结交一番,如此奇男子实是让人敬佩。” 白笙见安元晨面上满是诚恳,语气也甚是认真,不似恭维,知他结交之意乃是真心,于是缓缓回道:“我想兄长之心当与殿下您是一样的,能与殿下您相交应也是兄长所愿,兄长年后便会回京,到时便在我那倾颐院中置上一席酒菜,还望宁王殿下和诸位到时可以赏光。” 安元晨大笑着应下,众人又聊了些京中闲事,直到天色渐晚才纷纷离去。 深夜,洵王府。 二皇兄的那一声“天道不公,老三,孤不服!”的悲啸,回荡在安延熙耳边,四皇兄踉跄的走上殿前玉阶,站在他和三皇兄的面前,笑的无奈又悲凉,眼中却似有热泪,最后一言未发便拔剑自刎。 滚烫的热血四溅,安延熙抬起手,想拭去脸上那好似要灼伤自己的鲜血,却一下醒来。 他翻身从床上坐起,轻揉眉心,喃喃的低叹道:“又发梦了...” 自那场宫廷内战后,他便总是会噩梦连连,安延昆听闻后,便在夜里与他同榻而睡,如此几日他才不再梦到这些了,不想今日又开始发起噩梦。 他半坐在床上怔了好半晌,才起身赤着脚,走向屋中的烛台把它点燃,回身取下木架上的貂绒皮裘裹在身上,推开窗扇,由着那冷风扑来,把他最后的一丝睡意扑灭。 他望着窗外那已露微光的远方,那是宫城的方向,他面上似有些迷茫,良久,他才低叹一声,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那远方的巍巍暗影:“这皇位就真的那般让人痴迷?就真的,值得以性命相搏?就真的...比手足亲情还重?”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嘶哑,可惜,他还是没有得到任何答案,这夜依旧是那般寂静无声...... 章节目录 第11章 初交心 直到天光渐亮,安延熙才将那因噩梦而起的思绪收好,他关上窗走回榻上坐下,这时忽有敲门声传来,他轻应了一声,示意门外的人进来。 尚丰进了内屋,见安延熙裹裘坐于榻上,面上没有一丝睡梦刚醒的样子,不由问道:“王爷这是怎的了?” 安延熙没有答他的话,而是问他:“这般早过来应是有事吧?” 尚丰闻言忙道:“王爷,淮王府来人报丧,淮王他...殁了。” 安延熙听过后,身形一颤,随即低垂下头,闭上了眼睛,想掩去眸中泛出的哀伤,见他半晌未语,尚丰又轻唤了他一声。 他才低声回道:“我知道了,你去让人备车马吧,我换身衣服就来。”待尚丰应声退走后,他才睁开已经有些温热的眼眶,喃喃低语:“五哥,连你也走了…” 淮王府,祭奠完的安延熙静立在人群中,此时的淮王府,不仅皇子亲族全都到齐了,就连朝中许多大臣也都一一到了。 淮王虽不涉朝政,却为人和善,乐于助人,朝中大臣大多都受过他的帮衬,如今人虽不在了,可众大臣还是纷纷前来吊唁。 人群中的安延熙将目光移向了,独自站在前方的安延昆。 只见他扶在淮王棺木的那只手,有些旁人不易察觉的轻颤,记忆中那挺拔的身影也有些许的佝偻。 安延熙忽然发现,他的皇兄虽还是壮年,可眼角间却已满是疲倦,倍显老态,往日间那满是精光的眼眸也甚是黯淡。 这一刻,他不像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反而更像一个独自走了很久很远路的老人,满身风霜却无处可停。 良久后,安延昆才开口道:“追封淮王为睿康王,其封地免赋税三年,世子成渝袭淮王位,其女成兰晋为公主,赐封号弘惠…” 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众人散去后,安延熙便独自出了淮王府,并遣散了近身的侍从,此刻,他只想一个人好好的静静心。 虽然此时外面大雪徐徐,可他还是漫无目的在街上走着,直到一缕悠扬的琴音传入了他的耳中,他才如梦方醒的抬眼看了看周围。 “这里是…” 待绕至那府邸正门,安延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白笙府上,不由有些发怔,站在原地想了片刻,他还是向着齐府正门走去。 恰逢雪日无事,白笙今日也难得起了兴致,独自于亭中焚香抚琴,那修长的手指在一根根琴弦上灵巧的抚过,一阵悠扬轻快的琴音便缓缓荡出,使人闻之不由心怡神安。 正在他自得其乐之时,良卿却疾步走来,低声道:“公子,洵王爷来了。” 闻言琴声骤停,白笙有些迷惑的低语道:“他怎的来了...” 想了想他吩咐良卿道:“你去换身衣服,再烧上一壶热茶,我出去迎他。”虽然有些疑惑,可白笙还是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向外走去。 待白笙和安延熙到了暖阁,良卿已为他们斟好了热茶,白笙见安延熙取下的绒裘披风上落满了积雪,面上也似有心事。 于是二人落座后,他不由轻声问道:“今日如此大雪,似是不宜出门访友,王爷怎的匆匆而来?” “我行至你这院外时,被那清幽琴声所引,于是便前来拜访,倒是扰了你的兴致了”安延熙回道。 “王爷这是哪里话,我也只是闲来无事罢了。”顿了顿,白笙又问道:“这般雪日,王爷怎的独自在外行走?”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称我为王爷,叫我名字就行…”安延熙有些颓然的对着白笙摆了摆手。 “你这是怎的了?”白笙见他容色黯淡,全然不似往日,不由有些担忧的问道。 “有酒吗?”安延熙的声音有些低哑。 待良卿为他取来了酒,他猛的灌下了一大口后才道:“白笙,我从淮王府来,五皇兄他,殁了。”安延熙低垂着眼帘,轻声道。 白笙闻言微怔,旋即轻叹一声,虽然那日与延熙等人去探望过后,他心里便早有预计,可真的发生了,却还是难免会让人感伤。 此时白笙也只能温声劝道:“你也莫要太伤心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淮王爷那般温善之人,定也不忍你为他心伤。” “儿时五皇兄最是疼爱我,皇兄即位时,兄弟凋零,只余我与五皇兄两人,可如今他也走了,白笙,我只是,只是觉得很孤单。”安延熙的语气甚是低沉落寞。 此刻白笙才发觉,无论安延熙的身份地位如何尊贵,本质上也只是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也会惧怕死亡与孤独,轻叹一声,白笙起身走到他身旁坐下,却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的听他讲着。 白笙明白,他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陪伴和被倾听,顿了顿,安延熙才继续道。 “你知道吗,我时常于深夜远眺宫城,黑暗中,它似一头巨兽般盘踞在那里,我的兄弟、亲人,都被它一一吞噬了…可如今,皇兄日日宵衣旰食,正值壮年,却已生老态,纵为帝王,他这些年又何曾好过?” 说罢,他颓然的喃喃道:“我不明白,白笙,我真的不明白,这皇位究竟有何好?竟值得让他们拼上性命的争抢。” “权力的诱惑太过可怕了,它竟可以把一个人所有的理智和情感都抹掉...” 白笙侧过头看了他许久,才正色道:“延熙,真正可怕的从来都不是权利本身,而是那些充满了欲望的人心,因为他们贪婪,也因为他们疯狂,更因为他们,永远都不知满足,权力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觊觎它的人。” 延熙闻言惨然一笑,他又何尝不懂,可那些人是他的兄长、亲人,他不愿那般去想。 沉默了好半晌,他才转过头面向白笙,目光灼灼。 “白笙你告诉我,告诉我,老三他们不会重蹈覆辙的,他们兄弟关系那么好,他们不会如我们这辈一般的对吗?” 白笙闻言一叹,他很想肯定的告诉延熙,他们不会,可他却说不出口,只能回道:“我不知道他们会怎样,可是延熙,他们生于皇家,有些东西是他们注定要争的。” 闻听此言,延熙的眸光骤然暗淡,他长叹一声,面上满是苦涩,沉默了好半晌,他才沙哑的低声道:“可能,我们最大的不幸便是生于皇家吧。” 那日两个少年平生第一次这般毫无顾忌的,开怀痛饮着烈酒,直至双双醉倒在地,此时的他们不会想到,命运的齿轮,已然再一次悄然转动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2章 年节至 大衍八年初的正月很快便到了。 虽然前日已过了除夕,可齐府上下却还是一片忙碌景象,今年与往年不同,齐隆升任了太常寺的主簿,府中的大公子如今又是一城的统兵之人,所以来府走动拜年的人比起往年多了好几倍。 良卿看着外面已经下了两天,却还是未停的雪,回身对白笙道:“公子,外面的雪好像越下越大了,咱们今日还要出门吗?” “要的,今日已是初二了,咱们要去安师那拜年,然后要去洵王府,想来元昭他们都在那,这样咱们就省的再跑其他地方了。” 闻言良卿只能出去吩咐仆人备车马,然后翻出最厚实的皮裘,将自己紧紧的裹了起来。 马车在漫天大雪中,碌碌的驶向了安洋的府邸。 到得府前,良卿上前递上拜帖,可却从门役口中得知,府中主人家清晨便出了门,还未归府。 “公子,安少师不在府中。” 白笙闻言只能让马车改道,先去洵王府,二人刚下马车,府内便有侍从出来,请白笙和良卿入府。 一进客堂,只见屋内觥筹交错甚是热闹,不仅几位与白笙相熟的皇子都在,就连普源和昭原侯世子武绪也在。 见状白笙方一进门,便躬身一礼道:“白笙给诸位拜年了,祝各位新年大吉,事事如意。” 他还未直起身,便听普源叫道:“行了行了,就等你了,怎的来的这么晚?要不是老六他们说你定会来这,我都准备去你府上找你了。” 白笙听到他这样说,只得轻笑一声回道:“我去了安师府上,可却扑了个空,所以才来晚了。” 白笙一边说着,一边去掉身上落满雪的绒裘,随后走过去坐定后,才继续道:“不管怎样,是我来迟了,我自罚一杯。” 说着,他便端起良卿为他斟好的温酒一饮而尽。 却未曾想,那酒虽闻着香纯如幽兰,可入口后却是辛辣刺喉,犹如吞下一团烈火般,他一口饮尽这样一杯烈酒,不由被呛的掩口直咳。 屋内众人见他这样子,不由纷纷大笑,元康忙过来帮他拍着后背,嘴上笑责道:“你呀,那可是我三哥带回来的西洲烈酒,你平日间又甚少饮酒,怎的能这般喝?” 延熙却是抚手笑道:“今日倒是难得见到你如此狼狈的样子,往日间,你总是那副出尘清雅的样子,总让人觉得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直到此刻方才让我觉得,你也同我们一样身处凡尘。” 自那日酒醉后,他与白笙之间的关系倒是亲近了许多,如今相处起来,也不再似往日那般诸多客套与顾忌了。 “诶?听七叔这般说,我也想起来了,平日间与白笙相处时,虽是让人觉得舒服,可总是会觉得他离我们甚远,我还一直当是自己的错觉呢。”元康也出声附和道。 此时白笙已经压下了喉间的不适,喝了口热茶顺了顺气,才回道:“我只是往日间性子淡些,哪里像你们说的那般让人不得亲近。” 见白笙这样说,众人也只是笑笑未再多言,毕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性情,这是要求不来的。 此时普源却转而对着武旬道:“武旬,听说你要和荣欣公主定亲了?” 听普源提起此事,正低头吃着菜的武旬,眉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 可等他闻言抬起头时,面上却丝毫未露,只是带着适宜的笑容,唯有那旁人探查不到的眸底,埋着深深的冰冷。 他淡淡的应道:“是啊,已经订好日子了,三月中定亲。” “日后我们可是一家人了,你小子以后可得好好待荣欣。”元康也是笑着说道。 安元晨与昭原侯同属军中,往日间也多有交集,于是也开口说道:“昭原侯离京驻守南原,也有三年了,如今你和荣欣亲事已定,想来昭原侯不日也要回京了吧?” “是,父亲他初春时便会抵京。” “那不是正好可以赶上陛下的寿辰?可惜我父亲过几日便要回北岭了,不然就可以瞧见,我在这次的竞马赛上披荆斩棘了。”普源似是一脸遗憾的道。 “得了吧你,镇北帅回京后,你明明被管的苦不堪言,天天向我等哭诉,如今又摆出这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作甚?” “再说了,这竞马赛哪次也没见你披荆斩棘过,这次我三哥又在京,你哪来的信心?依我看,你倒是该庆幸镇北帅要离京了,不然看过你的竞马赛,你怕是又要挨上一顿家法咯。” 元康毫不迟疑的便揭穿了他,普源闻言也没有恼,只是装模作样的摇头轻叹道:“唉…你这凡夫俗子怎的懂我。” 屋内众人见他那副样子,不由的都被逗弄的失笑出声。 待得酒宴散去时,良卿谢绝了要帮忙的王府侍从,自己扶着已经面色驼红、步履微跄的白笙,将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自己身上,就这样慢慢向外走去。 直到外面的冷风拂过,白笙的眸中才清明了许多。 他侧过头看向有些吃力的扶着自己的良卿,温声道:“无碍了,我自己可以走了。”说着,便直起身缓步朝外走去。 上了马车后,他整个身子都靠在了车壁上,轻揉着眉心苦笑道:“这西洲酒还真是烈啊,我一共只饮了几杯便醉了。” 见状良卿道:“公子是不胜酒力喝的又急了些,如今可好些了?” “无碍了,只是还有些昏沉,休息一下便好...”他的声音渐渐低沉,直至微不可闻。 良卿抬眼一瞧,却见他已然闭起眼,靠着车厢睡了过去。 起身凑近,帮白笙把身上的狐裘拢紧实了些,又拿起了车厢中的软靠为他垫在了颈后。 此刻雪后的阳光,慢慢从车窗外投射了进来,映在安静沉睡的白笙面上,温暖柔和的阳光,让他此刻显得很是恬静,如朝霞映雪般让人挪不开眼,良卿看着看着,便出了神。 恍惚间,好似时光回溯,她又回到了幼时。 小哥也是在这样的午后小憩,良卿蹑手蹑脚的走到他的书桌旁,趴在那瞧着他熟睡的样子,然后恶作剧般的用指甲拨弄着他的长睫毛,直到小哥痒醒后,抓住她作怪的手宠溺的嘟囔着... 那些旧日里的笑闹声,如昨日般响在良卿的耳边,让她的眼中不由慢慢氤氲出了雾气,整个人都呆呆的愣在那,连白笙已经醒来都未察觉。 白笙一睁开眼,便瞧见了良卿出神的样子,又见她眼中似有泪光,不由的愣了愣。 片刻后,他才轻声问道:“在想什么,想的这般出神?” 良卿被他的声音惊醒,忙低下头把眸中的温热掩下,随后才低声回道:“没,没什么,只是公子熟睡的样子让我忆起了些许旧景,还有...亲人。” “良卿,你的亲人都不在了吗?” 良卿闻言只是低低的应了声,没有答话。 白笙沉默了半晌,没有再问,只有望向良卿的目光变的越来越柔和。 良久,他才用很轻的声音,似许诺又似叙述的说道:“若你不嫌弃...此后余生,我便是你的亲人。” 章节目录 第13章 帅府亲 初四那日,白笙早早便起了。 此时正不停的拿着手里衣服,往自己身上比划着,嘴里还时不时的问着一旁,看上去还未清醒的良卿。 “良卿你瞧,我是穿这件好些,还是方才那件好些?” “公子...咱们只是去城门迎大公子,又不是去赴哪家小姐的邀约,您不用这般打扮的,再说了,大公子信中不是说,让府中不必去人迎候了吗?”良卿有些无奈的道。 闻言白笙只是笑了笑,这位二公子总是有着极好的脾气。 “无碍的,今日天气甚好,咱们就当出去散心了。”白笙一边说着一边还是比划着。 待白笙收拾好后,天光已然大亮了,二人未乘马车,只是步行着向城门口走去。 此时年关才刚过,街上便已经熙熙攘攘的热闹起来了,一些小商贩与行人挤满了街道。 白笙带着良卿走走逛逛的,来到了城门处一间包子铺中,要了两份吃食。 待两个包子和一碗滚热的羹汤下肚,良卿才觉得身上有了些暖意。 见她吃的这般急,白笙不由笑责道:“你慢些吃,小心呛到,倒是我心急疏忽了,未吃早饭便带着你出来了。” “倒不是饿了,只是在商队时,每次吃饭都是一群孩子争抢,稍慢些便要饿肚子,所以便养出了这么个习惯,让公子见笑了。”良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白笙摇头笑了笑却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的将自己的包子,夹给了良卿一个。 两人吃完后便要了壶热茶,坐在店门口的桌前,边喝边等,一壶茶还未喝完,便听得城门处,响起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良卿忙起身走到街边,远远的便瞧见了一队士兵,正护卫着一身黑甲的白戈驱马入城,忙回身对白笙道:“是大公子到了。” 白笙急急起身走到街边,对着已经快赶至近前的白戈,高声喊道:“大哥。” 白戈循声望了过来,见白笙与良卿正站在路旁,于是回身对着身后的士兵吩咐了一阵后,便翻身下马走了过来。 待他走到近前后,良卿忙躬身见礼:“见过大公子。” 白戈微微点了点头,虽觉得良卿有些眼熟,却未多想,只是对白笙道:“这般冷的天怎的还来城门迎我,在府中等着便是了。” 白笙却只是轻笑道:“无碍的,大哥边关归来,没个人迎算怎么回事。” 白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和他一道回府,忽的好似记起了什么。 他侧身看着一身侍从打扮的良卿问道:“你是...良卿?” 先前看见这侍从打扮的人,他只是觉得有些眼熟,此刻方才算是认出来了。 白戈看着眼前这个虽相貌没有改变,可感觉却完全不同的丫鬟,不由也有些惊诧,若不是早知她是女子,此刻他怕是也都瞧不出半分异样。 “大哥认识良卿?”良卿还未答话,白笙却先开口问道。 “在府中见过,怎的这身打扮,我都差点未认出来?” “良卿现在是我的长随,也是我的侍读,平日间随我入宫进读,时常要于这京中走动,换上男装方便些。”白笙笑着回道。 “你呀,莫要胡闹,宫中那般地方,若出了差错怎么办?”白戈闻言不由的责道。 白笙却是微微一笑道:“大哥放心,良卿甚是机敏,人又聪慧,可比阿宗强多了,我如今常在京中走动,贴身的人总要可用些才是。” 见白笙这样说,白戈也就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心思敏捷,不需自己为他过多思虑,于是三人便一起漫步回府。 入夜掌灯时分,倾颐院的主屋之中,良卿正侍立在桌边为对饮的二人斟酒。 “大哥,方才父亲叫你去书房,是谈论你的亲事吗?” 白戈闻言点了点头。 见他点头,白笙好奇的问道:“定下了?是哪家的女子?” “是大帅的长女周普清,明日我便同父亲去镇北帅府定亲。” “普源的姐姐?她可是帅府的长女,如此岂不是下嫁?”白笙微蹙着眉。 镇北帅府与齐府的地位实在是相差太大,白笙只怕兄长娶亲后会多受刁难,于是又问道:“这是父亲的意思还是大帅的意思?” “是大帅的意思,父亲很是高兴,听闻大帅会请陛下为我与周普清赐婚。” “看来镇北帅对大哥颇为赏识啊...大哥见过那周普清?” “恩,我毕竟在大帅手下做了几年的副将,怎的会没见过,不过也只是远远的瞧见过几次,印象中似是个颇为洒脱的女子。” “看来我这未来嫂嫂很得大哥心意啊。”白笙见白戈回忆的有些出神,不由取笑道。 “你呀,莫胡言了…说到底,亲事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觉得,要相守一生的人,总是要自己也觉得欢喜才是。”白笙摇头道。 “哈哈,莫急,你还要再等几年才该考虑这些呢。”白戈朗笑道。 白笙无奈的摇了摇头,未再多言,二人换了话题开始聊起边关之事。 对饮闲谈至夜深时,白戈才起身离去,送白戈出门后,白笙回来便一直安静的坐在桌边,盯着那摇曳的烛火发愣。 良卿为他铺好被褥后,见他还是呆坐在那,不由开口问道:“公子这是怎的了?” 白笙闻言抬头看了看她,摇曳烛光映着他的面孔,使得他的脸显得忽明忽暗的。 好半晌,他才低声说道:“无事,我只是在想兄长的这门亲事,镇北帅府...” “大公子的亲事怎的了?镇北帅亲许,陛下赐婚,这不是很好吗?”良卿不知白笙在思虑什么,有些不解的问道。 白笙摇了摇头,没有多说,只是轻声回道:“是啊,可能是我多想了吧。” 初五,倾颐院中。 安元晨和白戈正兴致勃勃的聊着边关军事,二人今日一见如故甚是投契,所以相谈甚欢,白笙正饶有兴致的,听着那二人说着军中之事。 普源却忽的凑到了他的近前,低声道:“嘿嘿,白笙,如今你家兄长与我姐姐的亲事已然定下了,待秋日他们成了婚,咱俩可就是亲戚了。” “所以呢?”白笙斜瞥了他一眼,有些好笑的问道。 “所以…日后安师布置的课业你可得多帮帮我。” 说完后,见白笙并未应下,他不由有些发急,哀声道:“你也知道,我是咱们几个里文课最差的了,你们几个差不多今年过后,便不用再去习读司了,我可就不一定了,你不能不管我呀!” 白笙颇为无奈的回道:“你呀!闲时少些与元康他们出去厮混,多些心思在课业上,也不会如现在这般。” “好白笙,你也知道,为了竟马赛我已然夸出了海口,如今当然要好好准备我的杀手锏了,不然老六他们还不知要怎的笑我呢。” 白笙有些好奇的问道:“什么杀手锏?” “嘿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咱们的事就这么说定了哦。”普源神神秘秘的回了一句便挪回了自己的位置。 见状白笙只能摇头苦笑,心里念道:“这位镇北帅府的小公子,性情还真是跳脱啊......” 章节目录 第14章 竟马赛 大衍八年三月初,陛下的寿辰之日。 皇家草场内,白笙正带着良卿站在一个巨大的篷帐中,一群皇亲贵胄都在这摩拳擦掌的,准备着稍后的竟马赛。 只因这是陛下寿辰时特有的节目,各位皇子还有王公大臣们的子嗣们,会在这日一起竞马,拔得头筹者会得到陛下的厚赐和封号。 之前的半个时辰,元康一直热情的带着白笙到处游走,为他介绍些不熟悉的人,一圈下来,白笙只觉那一直挂笑的脸,都有些麻木了,如今好不容易才得了空闲。 远远的见普源正鬼鬼祟祟的,往衣襟中塞着什么东西,白笙不由的走了过去轻笑道:“这便是你的杀手锏?藏这么严实作甚……” 背后传来的声音,吓得普源整个身体都抖了抖,连忙急声道:“莫嚷莫嚷……” 一边说着一边又把怀里的东西塞严实了些,才回身说道:“杀手锏自是不能让人提前瞧见了,否则就没大用了。” 白笙只得无奈摇头,没再多言,转身向帐外走去。 出了大帐后,只见远处草场外的一个个高台之上,正聚满了朝中的高官显贵,彼此互相寒暄着。 此时安元晨也从帐中走了出来,见白笙独自站在那,便开口问道:“在这里看些什么呢?” 白笙闻言转身行礼:“见过宁王殿下,我只是在看那些朝中的大臣,毕竟其中大多对我来说,都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安元晨一笑:“你不必这般多礼的,你当知我是军旅中人,向来不喜那些冗杂礼数的” 此时远处又到了一批人,正是昭原候武明远,只见他一席暗红丝绸长衫,发束羊脂,腰系玉带,大概四十五六岁,眉若利刃,鬓如刀裁,下颌方正,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白笙侧过头问道:“宁王殿下,那便是昭原候吗?” 安元晨的神色颇有些复杂,闻言轻声回道:“是的,他便是昭原候武明远,原帝卫军副将,后任南原颍州统帅,于十年前云晋与上离那一战立下大功,一举封侯。” 白笙虽听说过一些,可却没有元晨说的详细,此刻不由讶异道:“一战封侯?” 安元晨有些意味深长的回道:“昭原候的父亲曾是先帝的家臣,当年先帝便有意封其为候,只可惜其父早逝……” 白笙闻言轻点了点头喃喃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辞别元晨后,白笙便带着良卿回到了齐隆身边老实的坐好,此时竟马赛将要开始,众人都各自回了自家的位置上,没有再多走动。 待得场中刚刚整肃下来,便听得远处内侍的声音传来。 “陛下驾到!” “恭请陛下圣安,恭祝陛下千秋。” 文武大臣和家眷们都纷纷起身拜倒,口中称贺。 “都起身吧。” 安延昆迈步走上了最高处的平台,充满威严的声音传遍了全场。 待众人都应声落座后,成顺才走到台边提声道:“竞马赛始……” 语声刚落,极远处便有一个侍卫应声高喝道:“入场!” 此声一出,便见远处开始出现一个个驱马而来的身影,待到近处时便能看清那马上,皆是皇子和王孙公子,只见他们个个都是鲜衣怒马,锦衣玉冠,正处于自己的锦绣年华,如初生骄阳般,甚是意气风发,夺人眼眶。 待策马至台下时,众人齐齐翻身下马,撩袍跪地恭贺。 “儿臣给父皇拜寿,祝父皇圣体康泰,万寿无疆!” “臣等给陛下拜寿,祝陛下圣体康泰,万寿无疆!” “都起身吧,朕还等着看你们的马赛呢。” 众人领命,重新翻身上马,向着起点奔去。 只见巨大的草场上一共插着五十面旗子,历代的竟马赛规则便是,绕场一周得旗最多为胜。 待众人到齐后,此次的竞马赛便开始了,令起马奔,安元晨的身影瞬间便超过了其他人。 那矫健的马身如利箭一般窜出,待他到得第一面旗处,身后追的最近的人,离他也还差两个马身左右。 安元晨腿上猛然发力夹住马身,那马的急冲之势未停,他的身子却腾空沉下,与马腹齐平,伸手便把地上的旗子拔起,待直起身后,手上一用力,便将那旗掷到了场外的空地上。 他的姿势甚是潇洒轻灵,引得场外众人齐声和好,见状剩下的人也不甘示弱,纷纷急催坐下宝马直追而去。 还未到第二旗处,延熙便已追赶上了安元晨,两马并排的疾驰着。 第二旗就在眼前了,延熙忽的对安元晨粲然一笑,在安元晨弯腰拔旗之时,他的手同样抓住了旗杆,两人同时发力一提,直起身后两人手上竟同时抓着那杆旗。 安元晨见状朗笑一声,松开马缰,一掌袭向延熙抓旗的手,掌风袭来,延熙却没有放手,反而用另外一只手与元晨对了一记,两掌相击间,延熙忽然把抓旗的手松开,击向安元晨。 安元晨还未反应过来时,那杆旗便已脱手向地面坠去,未及落地,延熙手上一捞,腿上猛的发力,便抢过旗超过了安元晨。 “哈哈,老三,你可要认真些了!”掷出旗后,延熙才大笑道。 “看来你困在这京中,武事也未有懈怠啊。”安元晨同样大笑着回道。 “七皇叔,三哥,你们是不是把我们都忘了啊。”忽的他们身后极近处,传来了元康的声音。 延熙和安元晨齐齐回头,只见身后元康和普源已经追到了近前,元昭也已到了普源后面。 此时已至第三旗不远处,只见普源忽然从怀中掏出了一根长鞭,那长鞭一甩便缠上了旗杆,他手上一发力,便将那杆旗,扯到了自己身前。 待掷出场外后,他对着众人得意道:“哈哈,怎样?这就是我的杀手锏,这想法不错吧?” “我说你怎的那般自信呢,原来是想了这么个鬼主意!”见状元康笑骂道,其余众人也都是纷纷无奈苦笑。 这普源虽是聪慧,可却总是用在这取巧的地方,着实让人无言以对。 随后普源便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安元晨与元康各自又夺了两旗,延熙和普源则只再得了一旗,其余人也略有斩获。 待旗子被夺了半数后,场中却是惊变突生。 只见元昭的马忽然不受控的,猛然挣动了起来,扬蹄便朝着侧边猛冲过去,而此时延熙的马就在那个方向。 见状元昭大惊失色,忙用力收缰勒马,想让坐下的马停下来,可那马已然发狂,力气极大,他的勒止根本不管用,元昭只能用力大喝道:“七皇叔,快闪开,这马发狂了!” 章节目录 第15章 惊变生 延熙闻言望过来时,只见那匹发狂的马,已然冲着他这边奔来,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身边闪过一人。 那人脚尖在他的马鞍上借力一点,纵身一跃,便直冲元昭掠去,正是安元晨。 此时安元晨身上没有武器,待他跃上元昭的马背上后,也只能试着先用力扯紧马缰,试图让它停下或者转向无人的方向。 可那马已然发狂,不受控制的猛力挣动,见此情形安元晨只能伸手抓向元昭的胳膊,欲先带他从那发狂的马上跳下。 可就在此时,元昭却因那马的剧烈挣动而身形不稳,直向马身下坠落。 见状安元晨只能伸手抓住元昭的衣襟,可他自己也因惯性和坠力与元昭一同跌落而下。 就在他身子悬空的瞬间,他扭腰借力猛扯住元昭,身形一转间,便在半空中与元昭换了位置,随即脚尖猛踏马腹,这才使二人没有落于马蹄之下。 可还未等他们站稳身形,那马便因吃痛,长嘶一声就朝着他们扬蹄落下。 见到此景,安元晨未及多想,便下意识的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了元昭的身前,此时一条长鞭忽的从远处甩来,缠上了马蹄,正是普源。 他涨红了脸在远处猛力扯动,却也只是使得那原本踏向元晨后心的马蹄偏移了几许。 在那马蹄踏在安元晨左肩处的瞬间,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随即借着那股巨力扯着元昭滚到了远处,才没被踏穿肩头。 而此时侍卫方才匆匆赶到,将那马乱枪刺死。 因这意外的变故,无人再有心思去管竞马赛,众人纷纷赶赴到了宁王府中。 元昭失魂落魄的坐在廊下,他衣衫的前襟上,沾满了安元晨的鲜血,显的极为刺目。 正和良卿一起默默站在屋中角落的白笙,见他这幅样子,心中不由一叹,缓步走到他身边温声劝道:“宫中的太医已然尽数到了,宁王殿下会无事的。” 元昭闻言后,无神的双眼转向了白笙,好半晌,他才微动着嘴唇喃喃道:“白笙…若不是我,若不是为了救我,三哥他也不会…” 他面上的神情很是痛苦,说着说着眼眶中的泪水便滑落了下来。 白笙忽的伸出手,扳住了他的肩头,把他的身子转向自己后,正色道:“元昭,你听我说,宁王殿下救你,是为兄弟情谊,若你与他易位相处,也同样会义无反顾的不是吗?” “如今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要去面对,而不是在这里责怪自己,你明白吗?” 说罢,白笙便拉着他的胳膊站了起来,随即拉着他走进了屋内。 屋内众人皆在焦急的等候内室里的消息,见白笙拉着元昭进来,元康忙走过来关切的问道:“六哥,你没事吧?” “无事,不用担心我。”稍回过神的元昭,对着元康勉强的笑了笑,见状延熙也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你也莫要太过自责了。” 正在此时,内室中为元晨诊治的太医,陆陆续续的走了出来,最后走出来的,是太医主官陆栖和奉旨前来的成顺,见这二人出来。 延熙第一个冲上前问道:“陆太医,老三怎样了?无事吧?” “宁王殿下他…”陆栖的神色很是复杂。 “元晨到底伤的怎样!”延熙急急的问道。 “唉…宁王殿下的内腑被马踏之力所震,虽伤势颇重,但只要服药静养几月便会安好。” “可,可那左臂却因巨力直击,已然断了,其脊背处,也有两截脊骨断裂,下官等人虽尽心为其接骨,然,碎骨难续,宁王殿下日后,日后怕是难以如常人一般了。” 陆栖的语气中满是惋惜,闻言屋内众人神情各异,毕竟宁王安元晨可是军中悍将,近几年沙场骁勇,更是屡立战功,如今半废,只怕日后再无缘沙场了。 内室中,元晨面色苍白如纸,他半靠在床上,见他这幅样子,元昭心中大恸,疾步上前半跪在地,泪如雨下。 元晨艰难的抬起完好的右臂,拉了拉元昭道:“起来。” 刚一用力,他的额头上便因疼痛,骤然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见状延熙忙走上前拉起了元昭,又对着元晨急声喝道:“你莫要乱动了!” 看着延熙那急切的神情,和元昭那悲痛的样子,又看了看屋内众人面上颇为沉重的表情。 元晨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很轻的笑容,随即低声道:“不用这般伤感,就算没了左手,不还有右手吗?不管怎样,命不是还在吗?” 看着他那笑容,延熙只觉心都被拧在了一起,他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转身对屋内众人道:“老六留下,其余人都散了吧,老三也需要静养。” 听到延熙这么说,其他人也不好再多留,纷纷告辞离去。 待众人都离去后,延熙松开了扯着元昭的手,厉声喝道:“安元昭,跪下!” 元昭身子一颤,猛地跪在了地上,整个人骤然间便崩溃了,他语声哀戚:“七叔,都怪我,是我无用,还累及三哥…” 延熙语气严厉打断道:“闭嘴!老三救你不是让你在这里哭哭啼啼的!你若还是我安家的男儿,就擦干你脸上的泪,莫像个女子一般!” 元晨见状微微笑了笑,开口道:“好了,老六,你起来吧,七叔说的很对,你若实在觉得心中有愧,那日后就加倍勤勉吧,把我的那份一起加上。” 元昭抬起头看向元晨,见他目光清澈柔和,没有半分敷衍安慰之意,好半晌,元昭的神情才渐渐坚定了起来。 他俯身一拜道:“昭儿明白了,三哥放心,昭儿定不会负三哥期望。” 皇宫中。 “元晨怎么样了?”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安延昆开口问道。 “臣与陆主官虽尽力,可也只是保下了宁王殿下的性命,其左臂与背脊已然无法如常了……臣亲自检查了伤势,就算是最好的接骨医师,怕也接不上了。”成顺如实答道。 良久后,一声低叹传来,成顺望向安延昆的背影,只觉他那本就不再挺拔的身形,赫然又佝偻了几分。 安延昆没有转身,只是怔怔望着外面喃喃道:“唉,元晨生性最是好强,如今因伤半废,怕是会心伤难愈啊……” 顿了顿,他转过身看向成顺,眼中猛地射出了丝丝利芒,语声冰寒的说道:“成顺,你去检查一下那匹发狂的马。” 成顺抬眼瞧了瞧他,很是小意的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朕从不相信巧合...” “是,臣明白了。”成顺躬身应道。 章节目录 第16章 寒冬忆 帝卫营。 “少师大人怎会在这里?”成顺看着那蹲在马尸旁,似是在想些什么的身影,眸光不由一闪,嘴上不失恭谨的问道。 闻言安洋一边起身,一边微笑着回道:“我只是心中略有些疑虑,所以便来看看这匹马,是否有什么蹊跷,成总管来不也是为了此事吗?” “哦?不知安少师可看出什么了?”成顺觑起了眼睛,眸光忽明忽暗的问道。 安洋微微摇头,面上依旧挂着那温润笑意:“没有,我这山野之人,见识到底是粗陋了些,还是成总管来看看吧。”说罢,他便让开了身子。 成顺深深的看了那马尸一眼后,并未上前,只是语有深意的道:“既然少师大人已然瞧过了,那我便无需再瞧了不是?” “成总管还是看看的好,回去,也好交差...”安洋脸上的笑意愈加浅淡,边说边向着外面走去。 待与成顺错身而过之际,他忽然低声道:“只是,有些事没有结果,总比有结果要好不是吗?”说完,不等成顺反应,他便长身离去。 疾步赶回到宫中,成顺停步于殿外沉思了片刻后,才推门走了进去,走至殿内后,他躬身一礼,轻声道:“陛下,臣晚了一步,安少师在臣之前便去了帝卫营,他走后臣又检查了一遍,什么也没发现。” “安洋?他去那做什么?”安延昆闻言眉头一挑。 “安少师说是因略有怀疑,臣觉得他此言怕是当不得真,陛下,当年臣便没有查出此人的来历与底细,到如今臣也一直看不透他,此人颇有些古怪,陛下不可轻信之啊。” 听到成顺的话,安延昆脑海中不由的想起了,初遇安洋时的场景...... 大衍三年冬,显州雪灾为患,安延昆以天子之身为使,微服出行亲临显州,初到显州境内,入目便是死尸满地,不由使人触目惊心。 四处查探过后,安延昆才得知赈济的银两到得灾民手中之时,只余十分之一都不到,这使得一向自诩圣君的安延昆怒不可遏,也正是在那时,他遇见了安洋。 那一年的显州,天地间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安延昆远远地便看见了灾民聚集处,那抹显得很是突兀的身影,那是一个素衣布冠轻裘裹身,身形很是消瘦的男子。 他正带着几个侍从打扮的人,为灾民搭建着临时的取暖处和分发冬衣,看他们与灾民的熟稔,便知这已不是第一次了。 “阿胜,你先把你付爷爷扶进暖棚再来取粥,丫头别往那边跑,那里雪深,小心掉进去。” 安延昆远远地看着那青年安置孩童老人,转身吩咐成顺去向灾民打探一下那人是谁,问过灾民后才得知,那青年只是路过此地,并不是当地官员,安延昆听后想了想,便走了过去。 “先生善举,当受我等一礼。”安延昆对着那青年抱拳一礼,青年见状忙伸手扶住他,随即打量了一下安延昆一行人。 见这四五人皆衣着华贵,为首之人更是气度不凡,青年不由心中微疑,开口道:“几位贵人言重了,在下人单势薄,并没有多大的功绩,当不起贵人一礼的,不知几位来此?” “我等是去淳州办事的,路经此地听闻此处今冬遭了雪灾,所以来此看看能否帮上些忙。”安延昆拦住了要答话的成顺,开口回道。 听闻安延昆等人也只是路过之人,青年便没再多问,只是请几人去了他暂住的屋舍,待落座后安延昆才开口问道:“先生既知以一人之力可为之事有限,为何还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这世上许多事本就是知不可为而为之,于我而言,此等事我向来不问可不可为,只问应不应该”那青年淡淡回道。 安延昆闻言,不由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青年,只见这人双眼宁静无波,面上带着淡笑,虽是一身布衣,可举止之间却颇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想了想,安延昆才略一抱拳开口道:“先生见识颇为不凡,想来也不应是无名之人,敢问先生名讳?” 那青年一直敛眉垂目的安坐,闻言正想回话时,眼角却忽的瞥见了一角明黄,眸光不由一闪,旋即嘴角勾出了一个很是温润的笑容。 出言答道:“在下只是个山野粗人,单字名洋,并不是什么赫赫有名的饱学之士,只是蒙贵人高看,才有这不凡之评。” 安延昆正想再说些什么,外面却传来了一阵急切的喊声:“先生,您快去看看吧,胡家太婆怕是不行了!” “怎么回事?郎中前日不是说能撑过年关的吗?”青年忙起身急急问道。 “唉!胡家太婆自知病势沉重,不肯再拖累家小,也不愿让先生再为她花费银钱去请郎中,所以昨日开始便水米不进,言道能省下一些是一些,也许能多救一两人...” 青年听罢,猛地推开那报信之人,连绒裘都未披,便急急的出了门,只留下安延昆等人面面相觑。 那报信的汉子见状,狠狠的一跺脚厉声咒骂道:“官府里那帮该挨千刀的狗才,这雪就该落在他们的热被窝里,就该冻死那帮没人心的畜生!” 骂着骂着,那汉子无力的跌坐在了雪地上,仰头望向漫天的鹅毛大雪,哀声道:“老天爷,你怎的就不开开眼呢?你这是要活活的逼死我们啊!” 见此情形,安延昆的神情变的很是阴沉难看,他转过头对着身后轻声吩咐道:“拿着朕的令牌去附近的州府调人,给朕把这显州的大小官员,全都关押起来,再命人去最近的府库筹银,置办暖帐炭火和冬衣...” 待众人领命而去后,安延昆才寒声道:“那些狗东西贪的哪里还是银钱?分明是百姓们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朕远在京都,他们便敢如此欺朕,着实当诛!” 成顺看着安延昆那依旧阴沉的脸色,知他此时还处在急怒之下,于是只能轻声劝慰道:“陛下消消气,和那些被钱财蒙了心的猪狗们动气,不值当的。”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安延昆才渐渐冷静了下来,起身走向了屋内的一张书桌旁,准备写密信传回京中,却忽的瞧见了一本青色封面的手记,上书三字为天下论。 安延昆墨眉一挑,随手拿过翻看了起来,刚看了几页,他面上便不禁露出了讶异之色,随即凝眸细细研读了起来,看到一半时,他便忍不住赞叹道:“好文笔,好见识,好才华,实乃国士之才啊!” “陛下在说谁?”成顺疑惑道。 “朕在说写这本手记之人,只是不知是不是那位先生,若是的话...” 正说着,便见那青年容色暗淡的走了进来,他的面色因只着单衣冒雪行走,而变得甚是苍白,嘴唇也有些微微发青,可他却似未觉,缓步走至椅子上坐下,没有理会屋中的客人,只是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见状安延昆放下了那本手记,回身取过自己的绒裘,走过去为那青年披在了身上...... 章节目录 第17章 众人心 “那阿婆?”安延昆轻声问道。 “走了,只为省下一些药钱和吃食还有一件冬衣…” 安延昆悠悠长叹一声,闭了闭眼睛,掩去了眸中升起的怜色,见状那青年忽的冷笑道:“怎的?你这皇族贵人未曾想到人命竟如此之贱?” 安延昆不由一怔“你怎知我是皇族之人?” 那青年没有答话,只是抬手指了指安延昆裤脚处隐露的明黄布料,面有不屑之色。 安延昆低头看了看后,自语道:“倒是疏忽了。”随即看向那青年问道:“那你可知我是何人?” 青年却只是冷冷的回道:“我只想知道你们可曾想过,如今这显州,一条人命竟比不过一口吃食、一件冬衣了?” 安延昆面色一滞,沉默了良久后,他才低声道:“是朕之过...” 那青年猛地抬起头看向了他:“你是云晋的皇帝?你怎的会在这显州?” 安延昆挥手止住了正要开口斥责的成顺,轻声回道:“雪灾将起,太府司便拨派了三百万两白银,可未及半月,显州州府便又上奏,说今冬雪势连绵一月都未曾停歇,受灾的百姓更是遍及州内各地,那三百万两的赈灾银两已是不够,望朝廷能追加银两。” “朕自即位以来,这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大灾,着实心忧不已,于是便以自己为使,想来这显州亲眼看看,却未曾想,看到的竟会是这般情景...” 青年看了看他,见他神情真挚,不似作假,方才起身跪地行礼:“草民拜见陛下” “先生不必如此多礼。”安延昆忙伸手将那青年拉了起来,忽然他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回书案旁,拿起那本手记,回身问道:“此书可是先生所写?” 青年怔了怔后才回道:“是,这是草民游历诸国后的拙作。” “先生大才,这天下论真可谓是论遍了天下诸国,其中更有诸国情势,个中论述实是国士之见,先生有此才华实不该埋没于山林之间,若先生肯与朕回京,朕愿以国师之位相请。” “多谢陛下赏识,但草民只是一介闲散布衣,向来只求有衣遮体,有饭果腹,有一遮风挡雨之所,从无大愿,实在当不起国师之重位。” “先生过于自谦了,先生当知朕即位不过三年,朝中诸事朕实难一一把控,这显州之事便是个血淋淋例子,朕需要如先生这般才德兼备之人的辅佐,万望先生莫要再推辞了。” 青年见安延昆决心已下,只能道:“陛下,草民并非云晋之人,只是为躲避仇家才隐姓埋名四处漂泊,当不起陛下如此看重。” 安延昆却只是微微一笑:“先生如今既居于朕土,那便是朕之臣民,至于仇家,便让他们来寻朕吧......” 青年沉默了良久后,才开口道:“若陛下执意要草民随陛下入京,那便请陛下应下草民的三个请求。” “先生请说。” “草民虽不是云晋之人,可这显州种种惨状,却着实让草民心中悲戚,如今外面饿殍满地,这第一请,便是请陛下快些救救这些灾民,这些百姓万万耽搁不起了,每耽搁一日这外面便会死上百人,还请陛下早做安排。” “先生请放心,朕已经让人去调集附近州府的兵士和银钱了,这显州之事朕会处理妥当的。” “草民的第二请便是这主持赈灾的人选,草民游历之时,曾偶然与渚州府仓令付塰结识,此人满腹才华,为人刚直且胆大心细,做事精明干练,又从不为强权所压,草民的第二请,便是请陛下让此人主理赈灾之事。” “明日起,此人便是这显州的州府督管。”见安延昆一一应下,那青年思索了片刻才继续道:“草民的第三请,便是草民自己,草民实不敢当国师之重职,还请陛下收回成命,许草民一个闲散官职即可。” 安延昆蹙了蹙眉,沉吟片刻才道:“先生既然不肯做朕的国师,朕也不勉强先生了,就请先生做朕那些皇儿的老师可否?”青年闻言俯身一拜“臣谢陛下圣恩...” 待安延昆从思绪中醒来时,成顺依旧躬身在旁,等候着旨意,安延昆看了看他,揉了揉眉心轻叹了一声:“朕知道了,安洋的事朕会处理的,你下去吧...” 成顺虽有心再劝,可看安延昆心中已有主意,也只能应声退下。 ......... 荣王府中,大皇子安元昌一回府,府中的詹事许正文便急急赶来,刚进书房便压低着声音问道:“殿下,宁王那边如何?” 安元昌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喝了几口茶后,他才回身望向许正文,一字一顿的回道:“老三他,废了。” 许正文顿时一惊,好半晌才喃喃道:“此事…” 他还没说完便被安元昌打断:“各方的人都在查,我的人也去查探过,没有查出任何蛛丝马迹,应该是意外。” 许正文在屋内来回的踱了几步,又想了想才说道:“如此也好,只要宁王日后不能再掌兵了就行,这几年宁王一直在外征战,可谓是军功累累,若按此发展假以时日定是大敌,可如今人已然废了,这对咱们来说可是个好消息,王爷的前路又可平顺几分了。” 安元昌缓步走至榻边坐下后,才蹙眉回道:“本王倒是没有你那般乐观,如今虽然老三废了,可本王还有近十个兄弟,年前的朝议,父皇更是将老六的政论,拿到朝上让众臣商议施行,其他人也个个都不是庸才,父皇又迟迟不提立太子之事,也不知心中何想,如此种种,都不得不令本王心中难安啊。” 许正文思索了片刻,才回道:“王爷到底是比其他皇子年长,又是嫡长子,这便是咱们的优势,王爷也不必过于忧虑,陛下至今不立太子,怕也是防着木秀于林,此事倒也不必心急,毕竟咱们也需要时间拉拢各方,建立自己的势力,这太子之位,咱们可以徐徐图之...” 瑞王府,同样的一幕也在上演着,瑞王安元寿和其幕僚崔宏,也在说着元晨之事,安元寿长叹一声,颇有些感怀,惋惜的说道:“真是可惜了老三那般骁勇之人了。” 崔宏见状却是冷然道:“王爷不必如此惋惜,猛将若不能为己所用,纵然再是骁勇又如何?只会成为更大的阻碍,如今出了此番事,咱们倒也可以省了自己动手了。” 瑞王拧了拧眉道:“不管怎么说也是兄弟,如今既然老三已与皇位无缘,与咱们更是不会有冲突了,那咱们的姿态还是要有的,日后更要多加走动才是,能拉拢到本王身边最好…” 齐府,倾颐院,白笙自宁王府回来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独自坐在院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状良卿缓步走了过去,为他斟上一杯茶后,才轻声开口问道:“公子自回来后便独自发愣,可是有心事?” 白笙闻言轻叹:“我在想宁王殿下的事。” “宁王殿下?那应是意外吧。”良卿道。 白笙回过身看了看她,才继续道:“意外吗?也许吧,不止是这个,真正让我深思的是,方才宁王府上的众人心思。” 顿了顿,白笙才饶有深意的继续道:“不是每个人都希望他无事啊,许多人眸中或多或少皆露出来了些许轻松之意,这说明宁王殿下这一出事,怕是遂了许多人的心思了,当真是人心诡谲啊。” 良卿不由一怔:“公子怎的知道?” 白笙勾了勾嘴角,很是意味深长说道:“有时只有局外之人,才能看的分明啊...” 章节目录 第18章 羌族犯 大衍八年的这一年,好似格外的不平静。 先是竞马赛中皇子身损,诸方查证,只得了个意外的结论,随即还未入秋,西洲便传来了羌族犯境的消息。 这一次,羌人可谓是来势汹汹,不再是从前那般一打便逃的袭扰,而是聚集了十万战士,血战西州边境,致使西洲军情危急。 宁王安元晨闻讯后,再三请旨出征,言称只求做一军中幕僚,可却全都被陛下严辞驳回,随即一纸急诏便到了洪城。 “诏!镇北主军副统领齐白戈,足智多谋骁勇善战,今西境敌军大举来犯,命卿为西洲军副统帅,望卿能拒敌于国门之外,护我云晋疆土,领诏!” 在这样的情势下,白戈原定于秋日的婚事,便只能暂时延后了。 这场仗一打便是近四个月,临近初冬时,悍不畏死的羌族,已使云晋损兵近三万。 白戈长身立于城墙之上,俯瞰着下方的冲杀。 入眼处,一名只有十一二岁的羌族少年,在长枪插入其胸膛之时,竟猛地抱住了那士兵,将其撞向了同伴的刀刃。 如这般的情形,在场上处处皆是。 白戈眉头紧锁,虽早听闻羌人之悍不畏死,可如今亲眼得见,却还是令人震撼万分。 虽然他已经尽力筹谋,可这些羌人宁可一命换一命,也死战不退,着实是难缠。 正在他心中烦忧之际,身后传来了通报声:“禀统帅,羌族使者来拜。” 白戈沉吟了片刻,吩咐道:“放他进城,命人去通知一下瞿帅。” 入城来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眉目粗犷,虽是以使者之身来此,可身上却穿着一袭战甲。 白戈微眯起眼睛,寒声道:“使者着甲入城是何意?” 汉子朗然一笑,道:“在下公西巳,见过二位将军,您可能不知,我羌族并无文臣,凡男子皆为兵士,这甲胄便是我族的常衣。” 见白戈还要再言,瞿渊出言问道:“不知使者此来何意?” “在下带来了我族王上的议和国书。” “议和?”白戈眉头一挑:“你族王上想如何议和?” “王上有言,只要云晋与我族和亲,我族立即退兵,并且五年之内绝不犯境,这封国书王上已然签了...” 云晋京都永平城,乾洺殿中。 安延昆夹着那议和国书,看着阶下神情各异的朝臣们道:“众卿都和朕说说对此事如何看吧。” 左侍丞李枫奕最先开口道:“陛下,羌人悍勇不畏死,四个月便拼掉了我军三万多将士,若再战下去怕是得不偿失,臣以为当和。” “臣也主和。” “臣也主和。” 李枫奕刚说完,其平日间交好的大臣们便纷纷附和道。 “臣和李大人的看法不同。” 附和之声中,一人开口驳道:“我云晋之人皆生来傲骨,岂能因一小族之要挟便下嫁公主?” 说话之人正是右侍丞柳聘,此言一出,也是引得连声附和。 “柳大人难道就不疼惜前方的军士?”李枫奕闻言怒道。 柳聘冷哼了一声:“老夫怎不疼惜?但老夫认为,我云晋的将士,宁可战至最后一人,也不会愿意以这和亲求活的!”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的吵了起来,渐渐的,其他人也都纷纷开口,整个殿上都如菜市场一般乱哄哄的。 安延昆见他们争得面红耳赤毫无礼态,不像朝廷重臣,倒像是市井泼妇一般,不由抬手用力拍着桌案道:“都停停,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众臣闻言这才纷纷闭了嘴,齐齐的躬身一礼道:“臣等失态了。” 安延昆道:“现在吵完了吗?若是吵完了,就听听其他人的意思吧。” 他的眸光,在整个殿中打量了一圈,问道:“程元辅和昭原候对此事怎么看?” 武明远抬眼看了看程致,却见这须发皆白的元辅大人,竟在闭眼假寐,于是只好独自出列。 躬身回道:“回陛下,我云晋祖训:‘宁国亡,不和亲。’,臣虽爱惜边关将士,可却不敢有违祖训,还请陛下明鉴。” 安延昆又道:“程卿何想?”等了一会却没见回应,墨眉一挑,他提了提声音:“程卿,程元辅!” “啊,啊...老臣在,陛下方才说什么?”程致身子一颤,忙开口连声应道。 安延昆蹙了蹙眉,将话又重复了一遍。 程致看了看周围的同僚,又低头想了想,才道:“陛下,老臣认为若是和亲,只怕与咱们云晋的颜面有损,若是不和亲,敌军又会死战不退,此事老臣实难决断,还请陛下圣裁。” 见这位三朝元老说来说去,也只是在其中和稀泥,安延昆心中微微不快,愠声道:“推来推去,最后还是推到了朕的面前,也罢...” 他站起了身子,缓步走到阶前,吩咐道:“成顺,拟国书,朕说一句,你写一句。” 待成顺准备好,他缓缓开口道:“祖有训:‘宁国亡,不和亲。’,我云晋,从不以女子姻亲议和,想要朕的天下,便提剑来取,朕就在这看着你佘佴临,到底有没有那个能耐,可以打到朕的面前来。” 他的话语咄咄逼人,毫不掩饰其身为俯瞰天下的一方雄主应有的霸气。 说罢,他扫了眼下方诸臣,语声冰寒的道:“朕的意思,你等明白了吗?” “陛下圣明。”众人面面相觑,可却无一人敢出言反驳。 “调三万颍州军去西洲,另拟诏给瞿渊,命他不可退一步,不可失一城。” 千里之外的某处,听到这一切后,某人笑的很是开心,将身子缩进榻中,他吩咐道:“给连城传信,羌族只许败,咱们只是试探兵力,不需要动真格的。” 想了想他又道:“那个齐白戈…”说到这,他却是停住了,拧眉道:“算了,还是先留着吧。” 这场战事,最终还是在年关来临之际,以羌族的败退而终结。 此战云晋虽折兵近五万,可羌族的十万勇士,最后活下来的还不过千数... 章节目录 第19章 大婚日 大衍九年的正月初八,天将将亮时,外面便飘起了漫天的大雪。 此时整个齐府四处都挂满了红绸攒花,和朱红色的纱幔,府门至正堂的路上,也铺上了厚厚的大红锦毯,房檐廊下皆挂着火红的灯笼,府中的仆役丫鬟们,皆是面带喜色的里里外外忙个不停。 今日,正是白戈与周普清的大婚之日。 白笙今日着了一身绛紫色的棉袍,那颜色衬的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精神,他正带着良卿在白戈的院中,为白戈点算着迎亲要用的各样物什。 正在由着侍女为自己整理着衣饰的白戈,见白笙在那里点算了一遍又一遍,不由轻笑道:“一共就那十几样,你这怎的还数不清楚了?” 闻言白笙头也没抬的回道:“这是大事,还是点算清楚的好。” 说完却没听见白戈的回应,他这才抬起头看了看白戈,方一抬眼,便迎上了白戈那略带促狭的目光,白笙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我只是,只是担心万一漏下了什么...” 白戈缓步都到白笙身边,拉着他来到榻上坐下后,才温声道:“笙儿,你我兄弟自幼感情便好,到如今也是半分未变,不知不觉间,咱们都长大了,今日我大婚,大哥知道,除了父亲和姨娘,便只有你最是为我忧心。” “大哥,听普源说,我这嫂嫂可不是个恭谨贤顺的人,再加上出身将门,而今又是下嫁,笙儿只是怕大哥日后家宅不宁。” 白戈却是放声大笑道:“你呀,不用这般优心,你大哥我既然敢娶她,那便是有办法能降的住她的。” 听到白戈这么说,白笙的心里才安分了些许,轻笑着点了点头。 镇北帅府中,帅府长女周普清正端坐在铜镜之前。 她的容貌很是英秀,身着一袭火红的喜服,一头如墨玉般的青丝上,斜插着几只飞云流苏金步摇,几个仆妇正在细细的为她整理着妆容,她的面上似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在这时,一个少年鬼鬼祟祟的探头进了屋里,四处张望着,正是普源。 周普清在铜镜中瞧见普源那鬼头鬼脑的样子,不由莞尔一笑,扬声叫道:“进来吧,在门口晃荡着算怎么回事?” 闻言普源嘿嘿的笑了笑,一闪身便进了屋内,走到周普清身边蹲下后,握着周普清的手笑道:“姐姐今日可真是好看” 周普清笑了笑道:“就你嘴甜,怎的有闲跑来我这里了?外面都准备好了?” “姐姐今日便要出嫁了,我舍不得姐姐...”普源说着眼眶变的有些微红。 见状周普清心中一软,抬手替他将散落在肩头的一缕鬓发绾了起来,才柔声开口道:“源儿,你今年也有十七了,不可再这般孩子气了,大哥和二哥皆常年在外征战,我如今也要嫁作他人妇了,日后膝前尽孝还是要靠你,你也该长大了。” “姐姐放心,源儿知道的,倒是姐姐,若是日后在那齐家受了委屈,一定要告诉源儿,就算我打不过齐家大哥,也定会去那洪城为姐姐撑腰的!” 普清噗的笑出了声道:“你还是为你那齐家大哥担忧吧,我可不是旁人家那些娇弱女子,别忘了,你姐姐我十四岁便上阵杀过敌,他齐白戈若敢欺我,不用你为我出头,我自己便能收拾了他...” 这一日京都的街上,十几里的红妆使人从头望不到尾。 为首骑着雪白骏马的翩翩公子,一身大红色的喜服,腰间束着金丝绣制的腰带,面如冠玉,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的俊朗,正是白戈。 此时迎亲的队伍已经接到了新娘子,正向着齐府而去,到得府前时白戈当先下了马,问过时辰后才缓步走向停在一旁的花轿。 抱拳行礼后,送亲的喜婆才伸手撩开了轿门,扶着新娘子下了轿,门前的青石板上摆着一盆烧的火红的炭火,喜婆搀着新娘子走到近前。 正准备叫人来替新娘子提着裙摆,却忽然听到白戈开口说道:“我来吧。“随即便伸手提住了那长长的裙摆。 周普清听在耳中,心中不由一暖,毕竟是个女子便会希望自己的夫君疼爱宠护自己。 跨过了火盆后,一行人便进了正堂中,为首坐着的四位正是两人各自的父母,白戈与周普清入了正堂后,便听得礼官在一旁高声道:“吉时已到,行礼!“ “一拜天地。“白戈与周普清双双回身跪伏于地。 “二拜高堂。“堂上双方父母皆是目露慈爱之色。 “夫妻对拜。“站在周围的白笙和普源,神色各异的看着那互相行礼二人,又抬眼对望了一眼,两个人皆是别有深意的冲着对方一笑。 只是这其中的意思到底为何,怕是也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了。 将新娘子送进了洞房后,喜宴便开始了,良卿今日一直随着白笙里里外外的张罗,整个人的体力早就见了底。 此时终于挨到了喜宴,白笙被元康等人拉去拼酒时,她才得了闲,一个人默默的走到了院中,钻进暖亭里躲起了懒,迷迷糊糊间,她又做起了那个久违的梦。 梦中的那个人,依旧对着她说着那些话,也依旧看不清容貌,只是这一次她终于听出了,那是个孩童的声音,很是稚嫩,良卿一边大声的喊着,一边努力的朝着那个声音靠近,可却越走越远,渐渐的周围变成了一片漆黑。 此时,忽然又有另一个声音传来,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是陌生却充满了威仪。 “这便是你的小女儿吗?看着倒是甚为乖巧机灵啊…” “良卿吗,倒是个好名字...” “此事若办好了,你这一支便光复有望了…你也莫要怪我…也是为了整个家族。“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很是不真切,良卿努力的听着。却怎么也听不清,她挥手驱赶着眼前如雾状的黑暗,想看清远处,却只是砸在了暖亭的栏杆之上。 手上传来的疼痛,使得良卿猛然惊醒,睁开眼却发现身上不知何时,竟被披上了一袭绒裘。 她抬眼一瞧才发现亭中已然多了一人,待凝眸看清那人后,良卿忙起身见礼道:“见过洵王爷。“ 延熙冲她摆了摆手道:“免礼吧。“ 良卿起身后又看了看那绒裘,这才拿起走到延熙身前,有些惶恐的说道:“小人谢过王爷…“ 延熙接过后,随手便裹在了身上,随即笑了笑道:“只是一件衣服而已,你不必不安,这暖亭中虽置有火盆,可外面毕竟是风雪交加,你在这里睡,怕是会着凉的。“ “谢王爷关心。” “你方才做噩梦了?“延熙忽然开口问道。 良卿闻言一怔,见状延熙解释道:“本王方才进来后,便听到你在呓语,说着你是谁之类的。“ 良卿想了想才回道:“倒算不得是噩梦,都是些儿时旧忆,很是模糊,我自己也不知那算不算是噩梦...”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面上的神色显得很是困惑,语声也很轻。 延熙抬眼看了看她,才开口道:“带本王在这府中走走吧,本王好像还从未逛过你们齐府。” 良卿低头应是,随即便头前引着路走出了暖亭。 章节目录 第20章 花烛夜 出了倾颐院的外门,右侧不远处便是府中的花园,因正值寒冬,园中只有偏角处的凤尾竹林,还绽放着盈人的翠绿。 此时外面仍旧飘着细细的雪花,延熙在那片翠竹之前停驻了片刻后,才开口问道:“你们府中的这些凤尾竹打理的倒是很不错,平时是谁在伺候?“ 良卿闻言躬身回道:“府中所有的翠竹,皆是我家公子亲自打理的。“ “你家公子倒当真是个雅人啊...”延熙挑了挑眉,摇头轻笑道,顿了顿,他又接着道:“就是太过出尘了些,总让人觉得疏远,不好亲近。” 良卿没有答话,毕竟仆不议主的规矩,她还是明白的,好在延熙也没指望良卿会回些什么,正在此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个有些讶异的声音。 “良卿?你怎的?”卢秀上上下下的打量了良卿一番,看着她那一身的男装,有些迟疑的说道,见状良卿连忙迎了上去,背对着延熙使着眼色道:“秀秀,怎的这般没有规矩,还不快给洵王爷见礼” 卢秀闻言心中一惊,急忙跪地行礼,有些惶恐的言道:“奴婢见过洵王爷,奴婢失礼还请王爷恕罪。” 延熙看了看两人,才淡淡地回了一句:“无事,免礼吧。” “你先回去吧。”良卿见卢秀起身后,低声说了一句。 待卢秀走后,延熙很是感兴趣的问道:“阿良,你是叫良卿?” “是,小人名叫良卿。” “良卿,名字倒是个好名字,方才那女子是你?”延熙想起方才二人的亲密之态不由问道。 良卿看了看延熙面上的神情,便知他误会了,连忙摆手道:“王爷莫要误会,我与那丫头只是好友,只是好友。” 见状延熙不由轻笑出声:“你这般年纪也该娶亲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本王瞧着方才那女子面容也不差,配你足够了。” 良卿心中颇为无奈,却也知这种事越描越黑,便也就不再开口解释什么了,只好面带苦笑的轻点了点头。 待两人回到倾颐院时,众人已是酒至半酣,白笙与元晨的样子还好些,只是安坐于一旁对饮着,元康和普源等人,却是已经开始划拳行令了起来,元昭更是已经醉倒在了一旁。 见状延熙无奈的摇了摇头,抬手将元昭扶到了榻上,才走向白笙二人。 “在聊些什么这么开心?” 落坐后延熙开口问道,元晨闻言笑了笑:“白笙说年后想要出门游历一番,我正与他说一些我曾去过的地方。” 延熙挑了挑眉,望向白笙道:“游历?准备去哪里?” “还未定下都去哪里,只是准备四处看看。”白笙淡笑着回道。 延熙蹙眉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外面不比京都,你向来不精武事,此番出门游历可有什么护卫之人?” 白笙愣了愣才回道:“我只准备带阿良一人...” 闻言延熙和元晨同时一笑,元晨开口道:“你那长随比你还不如,我观他脚步虚浮,应是半分武艺都没有,你们二人若就这般出门,如果遇到山匪强盗之流怎么办?” 白笙闻言苦笑:“这我倒还真是没想过。” 见状延熙说道:“我府中侍卫尚丰,有一个兄弟名为尚义,早年间一直在江湖闯荡,两年前才入我府,你若要决意远游,便让他来给你做个护卫吧,我们也能放心些。” 见白笙要出言推拒,延熙又说道:“我知你府中没有合适之人,你就莫要推辞了,尚义武艺颇高,为人甚为稳重心细,又对江湖市井之事多有了解,带着他也能避免些不必要的麻烦。” 白笙想了想,拱手谢道:“那就麻烦王爷费心了。” 正在此时,招呼完前院客人的白戈走了进来,众人见他进来纷纷上前拱手贺喜。 见状元晨微微笑了笑,对着白笙延熙二人道:“新郎官来了,咱们也去敬杯酒吧。” 直至掌灯时分,白戈才应付完了所有的客人缓步向自己院中走去,此时的他,身上带着很是浓重的酒气,人也有些摇摇晃晃。 方一入院中,白戈便看到一个红衣女子正抱膝坐于阶上。 天空中飘落的细雪和风中浮动的朱红纱幔,衬的那女子整个人如一朵,寒冬里灼灼盛放的梅花一般惊艳,不由使白戈的身形顿了顿。 此时的周普清已经换下了那身精致的喜服,身上只穿着平日间的红色短袄,双手插在手笼中,安静的坐在房门前的台阶上,见白戈回来她才起身道:“公子回来了。” 白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新房,有些迟疑的道:“啊,回来了,你...你怎的在这待着?” 周普清微微一笑道:“我周普清一向自傲,我的夫君断然不能是庸才,今日我为公子备下了文武两考,公子若过不了,那日后便睡在偏房吧。” 白戈看了看不远处这个微昂着下巴的女子,心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咳了咳道:“好,听娘子吩咐便是...” 周普清却是打断道:“慢着,公子如今还没进这洞房,你我也还没饮那合卺酒,公子还是称我为姑娘吧。” 白戈摇头苦笑,拱手应道:“是,都听姑娘吩咐。” 他方一应下,便有侍女抬出了他书房中的沙盘,上面的地势走向军士布置,已然都被普清更改过了。 “我是将门出身,公子如今也是军中将领,所以这文考,便是考较公子的兵法。” 白戈走到近前,细细的看起了那沙盘上的布置,看过后不由赞道:“这军势布置的当真是精妙!” 周普清傲然一笑道:“这北方的军营便是公子一方,这南面嘛,便由我来陪公子演练。” “骑兵在前,重甲兵弓弩手在后,步兵分于两侧…”周普清边说边在沙盘上摆弄了起来。 未曾想,不到半个时辰,周普清一方便是三战三败。 她轻蹙着秀眉,很是不解的看着面前的沙盘,三次交锋,白戈皆是简单布置一番,便使得她这一方疲于奔命,最后败北。 见她皱眉深思,白戈不由轻笑道:“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姑娘为防守而疲于调动,这才使得我找到间隙。” 周普清不服气的哼了声,挥手让人将沙盘抬回去后才道:“这文考便算公子过了,接下来就是武考,公子需赢了我才算过关。” 白戈怔了怔,有些讶异的问道:“你?” 周普清秀眉一挑,随即便欺身而上,其掌风似剑,向着白戈的喉间便割了过去。 白戈顿时心中一惊,忙仰身躲过,待那玉掌划过之际,白戈猛地探出手抓住了那皓腕,脚下一踏身形轻转间,便将周普清的胳膊弯到了其身后。 周普清方一受制,手腕便如灵蛇一般滑出了白戈的手掌,同时手肘猛地向身后一顶,白戈猝不及防下腹部被击中,随即脚下连连踉跄了好几步,周普清得势不饶人,抬脚便踢了过去。 白戈微垂着的眸中闪过了一丝狡黠,在周普清抬脚的瞬间。他忽然伸手扯下了一旁挂着的纱幔,将其缠上了周普清踢来的腿,随即又将她的双手也捆缚了起来。 周普清恼怒的大声道:“你放开我,你胜之不武!” 白戈却只是饶有兴致的看着她在那大喊大叫,待她叫累了,才开口道:“娘子输了,夜深了,娘子还是随我入寝吧。” 说完便把她横抱了起来,向着屋内走去。 方一进屋,白戈便愣住了,只见原本伺候新娘子的几个仆妇,皆被五花大绑的丢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普清问道:“你干的?” 普清有些羞恼的回道:“我要出去,她们非拦着我...” 闻言白戈大笑出声,命人将几个仆妇抬了出去。 芙蓉帐前合卺酒,红酥手,执子之手誓言久...... 章节目录 第21章 女娇娥 这世上有这样一种女子,她似是不该活生生的出现在世人眼前,她只应是画中人,或是人们臆想中的产物。 因为她的容貌,便是这世上,最难让人抗衡的武器,与这世间男儿来说,她只需轻轻地一颦一笑,便足以让他们无力抵抗。 可这样的一个女子,却还是在大衍九年的一个春日里,乘着一辆很是不起眼的马车,来到了都城,此时白笙和良卿也正巧在离京出城的车上,两车相错间。 “阿婆,这里就是云晋的永平城吗,好繁华啊...”她的声音很是悦耳动听,口音中带有一丝吴侬软语的味道,虽不重,却让人听着好似身临水乡般舒逸。 白笙本在回望车窗外的都城,心中感怀于终要离开这里时,却听得这样一句话,不由侧头望向那辆正错身而过的马车,也在那一瞬间,瞧见了那个正微探着头,四处张望的少女,白笙不由呼吸一窒,呆呆的愣住了。 似是感觉到正被人注视,那少女转过头看向了他,却见那看起来很是清雅的少年,只是呆愣愣的瞧着她。 或许是因为白笙的样子有些傻,她看了两眼后不由捂嘴轻笑,这一笑,使得她那一双眼睛,忽如皎洁的弯月般灵动,整个人更似百花齐放般惊艳,只可惜,欣赏的观众却只有白笙一个。 “裳儿,女儿家不可这般轻浮...”一个很是苍老的声音,随风传入了白笙耳中,那少女闻声后忙收起了面上的轻笑,也快速缩回了探出马车的头。 待那少女的马车已经入城,连影子都瞧不到了,白笙才回过神。 沉默了好半晌后,他才对着良卿喃喃道:“阿良,我,我方才,我方才好像见到了一个女子。“ 良卿闻言一怔,问道:“女子?公子说的是什么女子?” “就是,就是...”白笙不知该怎么去形容那少女,此刻的他只觉得,仿佛这世上所有美好的词汇,都是为了形容那女子而存在的,或者说她的存在,才证实了那些美好词汇的真实性。 嗫喏了半晌,他才说了一句“就是一个很美的女子,不对,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 良卿有些好笑的看着白笙面上,那微微有些急乱的神情,她贴身伺候在白笙身边,到如今也有两年多了,平日间自家的这位公子,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出尘模样,如今却因一女子露出了这般神情。 想着想着她不由轻笑出声,白笙有些奇怪的问道:“你在笑什么?” “无事,无事,我只是觉得等咱们再回京,也该给公子议议婚娶之事了。”良卿忍着笑意摆手道。 “好你个良卿,你是在取笑我啊...” 正在主仆二人笑闹之际,那辆已经入城的马车中,方才的那个少女,正伏在一个老妇人的膝上,有些慵懒的问道:“阿婆,你说师兄为什么让咱们来这永平城啊?” 闻言老妇人慈爱的抚了抚那少女的一头青丝,柔声道:“你就莫问了,你师兄他自幼便是个有主意的人,他既然叫你来,那便总是有他的道理的。” 莫玄裳直起了身,拉过老妇人的手轻摇着,嘴里撒娇似的嘟囔着:“师兄就是太有主意了,总是神神秘秘的,裳儿只是好奇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老妇人抬手撩开了一角车帘,望着入目的处处繁华,轻声喃喃道:“他想要做什么...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裳儿,不管你师兄是要做什么,若能帮便帮他一把吧,你师兄他,也是个苦命人。” “阿婆放心,裳儿知道的。” ........ 此时的少师府中,安洋正坐在书案旁,低头看着一封信,良久后,他开口唤道:“柯伯...” 声音将落,房门便被推开了,一个很是苍老的身影,躬身走了进来,他默默的走到了桌案旁,看向正执笔写着告假奏折的安洋。 安洋一边写着,一边轻声道:“找到那人的一点踪迹了,你去收拾收拾,咱们出京去寻他。” 柯伯闻言却还是站在原地未动,见状安洋停下笔,抬起头看了看他,只见柯伯正满眼担忧的看着他,想了想,安洋轻勾唇角,露出了一个很是温润的笑容。 温声道:“你放心,我知道你是怕我查下去会有危险,可当年的事情总是要查清楚的,咱们可以苟活于此,但也要活个明白不是?” 柯伯是个天哑之人,闻言只能抬手做了个‘我替你去’的手势。 安洋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侧过脸看了看窗外的远方,面上虽然依旧挂着很是温润的笑容,可那深邃幽暗的眸中,却划过了一丝冰冷。 他轻声道:“柯伯,上天既然让我活了下来,我又怎能一直苟安于此,你可以帮我一次两次,可有些事终是我逃不过的,那是我的家,也是我的根,我终是要,回去的...” 听到安洋这般说,柯伯有些不忍的垂下了头,如果可以,他真的不希望自家主子再掺和进那些,波谲云诡的阴谋之中了。 “好了,去收拾收拾吧,咱们明日启程。” ......... “白笙是今日出京吧?”负手站于廊下的延熙轻声问道,站在他身后的尚丰闻言躬身回道:“是,未到午时便出城了。” “让你嘱咐尚义的事情都说过了吗?” “王爷放心,诸事皆让家弟记牢了。”顿了顿,尚丰问道:“王爷既然如此担心白笙公子,那今日怎的不去城门相送?” “本王向来不喜那种离别气氛。”延熙眯起了望向远处的眼睛,又继续说道:“让人备马,咱们去西山禅院。” 西山禅院是先帝在位时建造的,自先帝驾崩后,这西山禅院便成了先帝的一位妃子,也就是如今的薛太妃的居住之所,下了马后,延熙便带着尚丰缓步向着山上走去。 山顶处的一片空地,被整整齐齐的用木篱围了起来,一位穿着素布麻衣的老妇人,正提着锄头翻弄着地上的泥土,那妇人虽已是年过半百,可其眼角眉梢显露的姿容皆说明了,她昔日,也曾是位绝代佳人。 见状延熙抬手将身上长袍的下摆塞进了腰间,疾步便走了过去,从那老妇人手中拿过锄头,眉间轻蹙嘴里微责道:“姨娘怎的能亲自做这些粗活,可是身边伺候的人不尽心?” 章节目录 第22章 沈良卿 那妇人正是当年的太子,大皇子安延迁的生母薛太妃。 薛太妃目光柔和的看了看延熙,微笑着摇了摇头道:“你莫恼,伺候的人很用心,只是我终日闲着无事可做,这才想着开块田种些吃食,一来自己种的吃着宽心些,二来也能打发打发时间” 延熙将她从田中扶了出来,走到门前放着的竹椅坐下后,才轻声开口道:“都是熙儿不好,若是常来看姨娘,姨娘也不会觉得孤寂了。” 薛太妃笑了笑:“无碍的,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做,这西山又如此偏僻,不常来也没什么的。” “姨娘怎的就不愿居于京中呢?就算您不愿住在宫里,那也可以去我的王府啊,这样我也可以时时膝前尽孝,如今您过的这般清苦,熙儿心中实是不忍。” 薛太妃抬手替他将刚才挽起的衣襟下摆整理好后,才欣慰道:“咱们熙儿长大了,知道心疼姨娘了。” “就算姨娘一直不肯让我唤您母亲,可熙儿心中还是一直当姨娘是母亲的,不心疼您还能心疼谁?”顿了顿,延熙又继续劝道:“姨娘还是随我回王府吧。” 薛太妃却是微微摇了摇头:“姨娘知道你孝顺,只是姨娘在这禅院住惯了,也喜欢这里的清静,那京都太过浮华,不适合姨娘静修。” 延熙轻叹了一声没有再劝,他知道大皇兄的早逝和父皇的驾崩,都使京都成为了姨娘的伤心之地,也是她这些年都再不肯踏足京都一步的原因。 沉默了片刻后,延熙才缓声道:“姨娘,皇兄前几日曾召我入宫,商量我纳妃之事,熙儿此来也是想和姨娘商议一下此事。” 薛太妃怔了怔,眼中有些恍惚,面上也似有些出神,好半晌后才悠悠道:“还真是岁月不饶人啊,当年我将你领回我的寝宫时,你才三岁多,没想到这一晃眼的功夫,如今你也到了该纳妃的年纪了...” 闭了闭眼睛她问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皇兄的意思是想让我娶程元辅的孙女。” “程致那老狐狸?这倒是门不错的亲事,就是不知那女子的容貌品行如何。” 沉吟了片刻后,薛太妃才又道:“陛下向来疼爱你,想来这亲事他也是为你思虑了良久,不过这纳正妃还是要慎重些的,才貌性情品性可是一样都不能缺,这样吧,过几日我让人请程家老夫人带他家孙女来一趟,也好替你观瞧观瞧。” “劳姨娘费心了。”延熙起身恭肃的一礼道。 “好了好了,你当姨娘做母亲,姨娘又何尝不是对你视如己出,儿女的亲事,父母不操心还能是谁操心呢?”说着薛太妃低垂着的眸中,不由浮起了些许追忆之色,当年,她也是这般为她的迁儿思虑着婚事,可如今,却已是物是人非... ......... 山道上一辆疾驰的马车中,白笙正紧锁着眉头,面上略带担忧,此时距离他们出京已经过了半月了,本来自出了京都地界后,白笙便一直颇为兴奋,可昨夜一场大雨后,今日良卿便病倒了。 白笙抬手试了试良卿额前的温度后,挑起车帘问道:“尚大哥,咱们还要多久才能到衢州境内?阿良可是越烧越热了。” “公子,最多再有小半个时辰,咱们便能到了,您先用冷水给他擦擦前额。”尚义一边驾着马车,一边高声回道,闻言白笙忙用水袋中的水浸湿了纱巾,细细为良卿擦拭着额头。 此时良卿已然昏睡了过去,整个人躺卧在车中的榻上,白笙正为她擦拭着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始了呓语。 见状白笙俯身附耳在她唇边,却还是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模模糊糊的,只听她好似是在念着亲人的样子,又看了看她眼角滑下的泪珠。 白笙心中不由一叹,拍着她的手轻声道:“莫难过,我不是说过吗,以后我便是你的亲人,就算你从前的亲人都不在了,如今也有我在...” 虽然白笙知道,此时的良卿根本听不到他的话语,可他还是这样一直不住的轻声安慰着,好半晌后,可能是他的安慰起了作用,也可能是良卿的热退了些,她渐渐睡的安稳了许多。 马车方一进衢州境内,白笙便让尚义去请了郎中来。 客栈中,郎中刚替良卿把完脉,白笙便开口问道:“先生,不知她病的重不重?” 那郎中捋了捋颌下的胡须才开口道:“病人是优思过度致使气血生化无源,又受了寒气,才会如此久热不退,倒是不重,老夫写个方子,你们去药店按方抓药便是,服过药待病人退热后,再静养几日便无事了。” 待尚义出门去抓药时,白笙忽的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先生,我这侍从一直很是畏寒,不知是何故?可是她身子还有其他病症?” 郎中闻言皱了皱眉道:“老夫方才为其把脉时,除了气血有些虚弱以外,并未发现有什么其他病症,倒是病人这般长期优思烦郁,只怕久了对身体伤害甚大,还是要多宽慰开解才是...” 尚义熬好了药后,便给良卿喂了下去,此时外面天色已暗,尚义看了看窗外后,对白笙说道:“天色不早了,公子回房歇着吧,我在这照顾良哥儿就是。” 白笙看了看躺在床上,微蹙着眉,脸色依旧苍白的良卿,微微摇了摇头道:“尚大哥你白日驾了一天的马,也累了,你去歇息吧,我在这照看着便是。” “这怎么行,公子怎么能...”尚义刚开口,白笙便打断了他:“无事的,我与阿良一直情同兄弟,没有什么能不能的,你回房吧。” 尚义抬眼看了看白笙,虽然自家兄长也和他说起过,白笙的为人与性情,知他待人一向温厚亲和,可如今见他竟能与自己的侍从兄弟相交,尚义心中依旧是感佩不已,想了想便也只得躬身告退。 待尚义走后,白笙便将榻上的软垫拿过放在了地上,撩起长袍,坐在了良卿的床榻边,映着床边的烛火看起了书。 到得二更时分,白笙开始觉得有些困乏了,正准备起身走动走动之时,却忽听床上的良卿呓语道:“长空哥哥,你在哪...我怕。” 只见她双眉紧皱,额上因发梦而沁出了一层细汗,两只手也在不安的挥动着,见状白笙忙起身,将布巾在水中浸湿后,为她细细的擦着额上的汗珠,又替她将拨开的被子盖好。 想了想,他又抬手抚向了良卿的眉心,纤长白皙的手指,轻柔的将她那紧蹙着的眉结,慢慢抚平。 “我...我叫沈良卿。”良卿忽然低声呢喃道,此时梦中的良卿,也在说着同样的话,梦里有一个看不清容貌的男子,正蹲在她身前,问着她的姓名。 “唉!你,罢了罢了,你...你好自为之吧。”他的声音很是疲惫无奈 说着那男子伸出手,似是想要摸摸她的脸,可周围的景色却忽的扭曲了起来,那一瞬间良卿只觉脑中一阵剧痛,很多画面皆错乱的纠缠了起来,她痛的大叫了一声,猛地睁开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23章 诉族祸 良卿用力的喘息了几下才缓过神,抬眼便见白笙正一脸关切的看着她,见她醒来,白笙递过一杯热茶温声道:“醒了就好,喝口茶缓缓吧。” 见状良卿有些慌乱的挣扎着便要起身,白笙忙伸手扶住了她,轻声道:“你昏睡了一整日了,如今刚醒,切莫乱动,安心躺着休息。” 良卿却还是慢慢的坐起了身,她接过茶杯道了一声谢后,却没有喝,只是拢在了手心里,有些贪婪的吸收着杯壁透出的温热。 她微垂着的眸中有些茫然,好半晌都没有再开口,也不知在想什么。 “又发梦了吧?”想了想白笙轻声问道,闻言良卿抬眼看了看他,随即默默的点了点头。 “你昏睡时一直呓语...良卿,能和我说说吗?”白笙想起了那郎中的叮嘱,不由开口问道。 良卿垂眸静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她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不知为何,我幼时所有的记忆,都变成了零零散散的片段,能记起的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剩下的就算是在梦中,我也看不清听不真。” 白笙有些讶异的问道:“你不记得了?” 良卿微微点了点头:“我只记得我是洪城沈家的幼女,大衍二年的一个深夜,有一伙人闯进了府上,沈氏一门二百余口,只有我一人,自枯井的井道中逃了出来,等我再回去时,整个沈府都已经被付之一炬了...” 她拢着茶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顿了顿:“自那之后我便一直会梦到一些看不清面容的人,梦中他们皆说着一些很奇怪的话。”良卿的脑中,又浮现出了梦中的那个男子,和他满是怜惜的叹惋。 “北岭洪城吗?”待她讲完后,白笙才开口问道。 良卿点了点头:“这些年我一直在积攒银钱,也是想有朝一日可以再回去,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查清我们沈家,我的族人到底得罪了什么人,竟会招此惨祸。” 闻言白笙心中不由一叹,想了想他开口道:“不如咱们此行便去洪城吧,正好也可以去探望一下兄长。” 良卿猛然抬头看向白笙,略有些犹疑的说道:“公子不必如此...” 白笙摆了摆手,止住了她,语声和熙的道:“本来咱们这次出来便就没定下去哪里,如今想想洪城倒也是个好去处不是吗?” 那夜之后,连着几日天气都一直阴沉的可怕,一看便是风雨欲来之象,加之良卿的热疾刚缓些,白笙一行人便在这衢州逗留了下来。 自那夜一梦后,良卿这几日便一直都很是沉默寡言。 她心中有种感觉,她一定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那个催她逃走的孩子,那个只有声音的女人,还有前几日的梦中,那个男人的古怪话语,以及梦中那忽然的剧烈头痛。 良卿心中确信,梦中的这些,就是被她忘掉的记忆,因为那一幕幕,都带着一种让她很陌生的熟悉感,她抱膝坐于榻上,就这样愣愣的望着外面出着神,直到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 窗外便是这客栈的后巷,此时一个中年汉子正满身鲜血的靠在了墙边,良卿仔细的打量了那人一番,只见他已是奄奄一息之状,犹疑了片刻,她还是穿上了外衣走了下去。 自后门将那人扶到了自己的房间,良卿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见他虽呼吸微弱可人还活着,良卿才细细的检查了他一番,这才发现那人背上,有着一条狭长而狰狞的伤口,正血流不止。 良卿忙找出临行时备下的伤药,又用布巾为那人清了清伤口后,才小心翼翼的替那人敷药包扎,做完这些良卿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蹙眉沉吟了片刻,还是走出了房间,来到了白笙门前,她轻轻敲了敲白笙的房门唤道:“公子。” 话音刚落,房门便从里面打开了,白笙看了看她问道:“怎么了?” 良卿却没有答话,只是拉着他回到了自己的屋内,抬手指了指床上的那个中年汉子。 白笙看了看床边沾着血迹的布巾,和床上那个明显身受重伤的男子,不由讶异的问道:“这是?” “我方才见他倒在后巷,便将他救了起来,我已为他上药包扎好了,只是...”顿了顿,良卿才继续道:“只是方才为他上药之时才发现,他所受之伤乃是刀剑之伤,我怕为公子招来麻烦,所以只能叫公子来拿主意。” 白笙思索了片刻,才开口道:“既然已经救了,总不能在这时再将他送回去,等他醒了再说吧。” 做了决定后,白笙便让良卿叫来了尚义,尚义打量了那人一番后,便解开了那包扎着伤口的布巾,观瞧了片刻,才皱着眉轻声开口道:“公子,若我没看错,伤他的兵器应该是官兵的佩刀,此人若不是逃犯,那便是得罪了官家之人。” 白笙略一沉吟开口道:“还是等他醒了再问问吧,若是逃犯你便将他送去官府,若不是...” 正说着,那床上的男人忽的睁开了眼睛,他很是警惕的看了看白笙等人,有些虚弱的问道:“你们是谁?我怎的会在这里?” 白笙看了看他回道:“我们只是过路之人,我的侍从见你倒在这客栈后巷便将你救了回来,你又是何人?” 那男子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却没有回答,只是说道:“严某谢过三位的救命之恩,只是严某此时还有要事在身,暂不能报答诸位,若是严某此行还能...还能活着回来,定会报答几位的救命之恩” 说着他便挣扎着起身,见状尚义忙扶住了他。 白笙不由开口问道:“我见你也是个知恩图报之人,应不该是什么凶恶歹人,又怎的会被官兵追缉?” 那男子面色变了变,好一会才开口回道:“在下名叫严辅沅,是这衢州州府里的一名詹事,我确实不是什么逃犯,被官兵追杀,只是因为我手中,有一些对他们不利的东西。” 白笙挑了挑眉问道:“私怨?” 严辅沅摇了摇头回道:“在下一至交好友前日自缢身亡,他本是州府的账房主簿,我前去吊唁之时,他的妻子却交给了我一本册子,其中记述了衢州府台许世方和督管绍岺,在衢州任职五年之中的种种贪墨渎职草菅人命之事,并有账目为证......” 章节目录 第24章 风雨生 此时白笙方才有些了然,想来这严辅沅应是不小心被人察觉,才招致追杀,随即他开口问道:“那你现在是想?” “昨夜我细读了那本册子,里面笔笔皆是民血民怨,这五年他们所为之事,堪称骇人听闻,朝廷设立督管,本为监管一府督台之言行,可在这衢州府,此二人却是狼狈为奸,使这衢州的种种肮脏,皆被悄然淹没,不达众听,严某虽不才,可也想为这衢州百姓去京都讨个公道。” 白笙闻言重新打量了一番严辅沅,见他眼神坚定面色真挚,满身正气,想他说的应该是实言,正沉吟之际,严辅沅却从自己的怀中摸出了一本小册子,抬手递给了白笙。 他正色道:“这便是那本册子,还请公子等人一阅,若严某此去不能功成,至少这些事也不会随我而逝......” 白笙接过了那本册子,只见上面还沾着一点血迹,他走到榻上坐下后,细细的翻看了起来,刚翻了几页,他的脸色便渐渐难看了起来,随即越看面上越是阴沉。 本来他以为,严辅沅之前的话略微有些夸张了,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这一本小小的册子中记录的东西有多重。 里面记录的事情,何止是血怨肮脏可以概括的,这哪里还是一州之府,只怕是土匪窝和流寇之所,都比这里要干净许多,这册子里面记录的一笔笔交易和血腥,就算是一个铁石心肠之人,怕也会触目惊心。 待看完后,饶是白笙这般性情恬淡之人,也不由咬牙切齿,他将那册子往桌案上一拍,厉声道:“这哪里还是一府的州府和督管,这其中的任何一桩事,都足以让这两个狗才百死莫赎了!” 闭了闭眼睛,白笙强压下心头的愤懑,对着严辅沅道:“你就这么去京都,怕是会求告无门反遭横祸。” “严某虽死无悔......” 白笙挥手止住了他:“你若死了又怎的求公道,这样吧......”顿了顿,白笙看向了尚义问道:“王爷应该不止派了你一人吧?” 尚义怔了怔,才有些犹疑的回道:“是,除了我王爷还派了十几名府兵,他们一直跟在咱们不远处。” 白笙闻言心中微暖,随即也从激愤中冷静了下来,他想了想,转头看向面上很是愕然的严辅沅道:“这位是洵王爷的侍卫,我与洵王有同读之谊,你若信我,便可随王爷的府兵回京,将那册子交于洵王爷,我相信王爷定会将此事处理好的。” 严辅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尚义,随即拱手言道:“公子救了严某性命,又为严某指明前路,严某又怎会不信公子,此事严某但凭公子安排。” 闻言白笙对尚义道:“你给那些侍卫传个信,让他们过来几人护送严先生去京都吧,我给王爷写封信。” 尚义走后,白笙便起身走到书案旁,提笔写了起来,一封信洋洋洒洒将写完,尚义便带着两个百姓装扮的侍卫走了进来。 白笙将信封好,又嘱咐了那二人几句,才回身对严辅沅说道:“此处皆在他们的掌控之下,先生怕是无法久留,伤势也只能在路上将养了。”顿了顿,白笙正色道:“此去路途迢迢,先生将为之事又多有艰险,白笙也只能祝先生功成身退。” 严辅沅恭敬地回了一礼道:“公子之恩,吾不敢忘,若还有日后,严某定会报答。” 送走严辅沅之后,白笙显得有些沉默,尚义以为他在担忧那位严先生的安全,不由开口劝道:“公子不必担忧,王爷派来的府兵皆是精锐之士,想来定能将那严先生安全送到京都的。” 白笙抬眼看了看他,却问了一句:“我若没记错,这衢州应该是荣王的封地吧?” 尚义一怔,随即迟疑的开口道:“公子的意思是?” 白笙的眸中有些冰冷“既是皇子封地,这里的事荣王就真的半分都不知情吗?若知情......” 白笙虽然没有说下去,可尚义却已然是心中大惊,他并非是蠢笨之人,先前只是并未思虑太多,如今听到白笙这般说,尚义心中略一思考便明白了,不由有些不寒而栗,随即说道:“那......” 白笙知他要说什么,摆了摆手道:“我给王爷的书信中已写明了此想,并嘱咐了此事他还是不要出面为好。” 闻言尚义心中才稍稍安定,白笙侧过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不由喃喃道:“还真是风雨欲来啊......” 京都,荣王府。 “蠢货,这两个蠢货!”荣王安元昌挥手将桌案上的物什全都拂到了地上,恨声骂道:“自己蠢做事不干净也就算了,居然还被人抓到了证据告到了京都,这两个狗才,狗才!” 许正文看着正勃然大怒的荣王,不由开口劝道:“王爷息怒,这许世方和绍岺皆是咱们的嫡系,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折了啊,还是要想些办法保上一保。” “想什么办法?这两个蠢货有什么可保的!他们活着还不如死了,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本王懒得管了。”安元昌有些烦躁的回道。 听他这么说,许正文只能无奈的回道:“他们二人倒是死不足惜,可他们手上肯定有历年与咱们府上来往的凭证,若他们事发,只怕......” 安元昌闻言心中微惊,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后,他问道:“那如今咱们该怎么办,此事已经捅到了督查司那里,你又不是不知道,那督查司里的人个个都是心黑手狠之辈,他们一旦落到了那帮人手中......” 说到这,他忽的停住了,眼中闪过了一抹狠戾之色,“除非.....他们再也开不了口。”顿了顿他吩咐道:“你去安排一下,不能让他们活着入京,做的干净些。” 许正文躬身应下后正要退去,安元昌却忽的问道:“对了,那个严什么怎么会躲过追杀到了京都,此事你查过没有?” “属下派人查过了,此事好像和洵王爷有关系。”许正文答道。 “七皇叔?他久居京都怎的会掺和进衢州之事?”安元昌有些诧异的说道。 “这个属下也是久思不得其解,那个严辅沅入京后,虽看似与洵王爷并无干系,可他入京之时身边却还有两人,有人认出了其中一人,正是洵王爷的府兵。” 安元昌闻言不由眯起了眼睛,良久后他才寒声道:“七皇叔......咱们好像一直把他给忽略了,要知道咱们云晋可并不是没有传位给兄弟的例子啊......” 闻言许正文不由一怔,想了想他开口问道:“王爷的意思是,洵王爷也有意皇位?” “这个暂时还不能确定,本王只是忽然想到,父皇向来偏宠与七皇叔,他对本王的威胁,可并不比本王的那些兄弟弱啊,此事无论他是有心还是无意,咱们日后怕是都要多多留心了......” 章节目录 第25章 赌局现 未及半月,衢州州府许世方、督管绍岺便双双畏罪自缢,二人皆留下了一纸悔罪书,言称自知罪发,愧对圣恩,故以死谢罪... 督查司派去缉拿的人就这样扑了个空,犯人自缢,这案子自然也只能这般了结了。 督查司的主官是一位五十岁出头的文士,名为鲁博彬,光看他这一身打扮和面相,绝对看不出,他竟然就是这个传闻人人皆心黑手狠的督查司的主官。 此时的鲁博彬,正紧皱着眉头看着衢州一案的案卷,他虽心知那二人死的蹊跷,可前去缉拿的人,却并未发现任何证据,良久后,他抬手合上了那案卷,揉了揉眉心轻声喃喃道:“荣王封地,畏罪自缢...” 想了想,他还是提起笔在那案卷末尾写道:“许、绍二人虽已自缢,然臣觉此二人背后定还有主谋,还望陛下圣断。” 政通阁内,安延昆看了看鲁博彬写的这句结语,摇头轻笑道:“这个鲁博彬的胆子还真是大,无凭无据也敢如此向朕奏报。”一旁的成顺也笑了笑道:“陛下又不是不知,这鲁大人向来都是个有话直言之人。” 安延昆放下了那本案卷,抬眼看了看成顺,他缓缓道:“和朕说说这件事吧...” 成顺弯了弯身子回道:“此事鲁大人还真没猜错。”顿了顿他继续道:“灭口之事是荣王殿下派人做的,只不过那绍岺却是瑞王殿下的人...” 安延昆挑了挑眉问道:“元寿也有份?” 成顺回道:“那绍岺明面上虽是荣王殿下的人,可实际上,却是瑞王殿下暗中派去监视那许世方的,所以这次瑞王殿下也派了人,只不过那队人并没有动手,只是悄悄的取走了绍岺与瑞王殿下来往的书信。” 听完成顺的话,安延昆静默了片刻后,才叹息道:“朕的这两个儿子,当真是好狠决的手段,好冷硬的心肠啊...” 他的话语间已有了些冷意,顿了顿他又道:“你找个机会漏点口风出去,敲打敲打他们,想来他们到如今还不明白,朕在一日,他们便要安分守己一日。” 送走严辅沅的第二日,白笙他们便启程了,此时他们早已出了衢州境,正一路向着洪城行去,这一日他们已然到了落月岭。 本来按照原定的路线,他们不会经过这里,可无奈另一处路已被官兵封锁,说是要围剿山匪,一行人便只得绕到了这落月岭。 落月岭乃是琴川与云州交界之地的一处绵延近百里的山岭,因每月逢初九日,这里便会一夜无月,故得名落月岭。 这里很是偏僻,方圆几十里人烟甚少,白笙等人到了此处,问过山民才得知此事,尚义打听到十几里外有一间客栈,于是马车便向着落月岭的深处驶了去。 待远远看到那间客栈时,尚义不由勒停马车回身道:“公子,到了,只是......只是这客栈也太过破败了。” 良卿顺着车窗向那客栈望去,只觉尚义的形容着实有些过于,委婉了... 远远看去,那客栈有上下两层,可能是因为这落月岭的气候潮湿,它的外层上布满了青苔,最侧边还塌下了一角,若不是门前立了一块,字体歪歪扭扭的新招牌,这里倒更像是被荒废的遗址。 白笙撩起车帘,打量了一下那家客栈,对驾着马车的尚义轻声说道:“尚大哥,咱们今日就住在这里吧,顺便吃些东西。” “公子,今日还早,咱们还能再赶赶路,若今日赶出这落月岭,前方应该会有好一些的住处。”尚义忍不住劝道。 “不碍的,咱们又不赶时间,这几日尚大哥你也累了,咱们今日就早些停吧。” 见白笙这般说,尚义也只能应下,待白笙和良卿在客栈门口下车后,他便牵着马车去了不远处塌了半扇门的马房。 白笙打量了一下门前的那块一人高的木牌,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字‘归云客栈’,那字体歪七扭八的,似是孩童所书,轻笑了一声,白笙便带着良卿走入了客栈中。 方一进去,便见堂中摆着四五套颇为老旧的桌椅,阳光下还能看到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良卿上前为白笙擦净了一张桌椅,让他坐下后,才环顾店中想找找店家在哪里。 可看了好半天,这堂中也没有第三个人,见状良卿只能提声问道:“有人吗,我们要住店。” 话音刚落,堂中柜台后传来了一阵声响,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从那柜台后站了起来,他的脸上还带着些许醉意,有些迷蒙的视线,循声定在白笙和良卿身上后,才清明了些,打量了二人几眼,他开口问道:“二位客官住店?” “是,先上几个小菜吧,我们已经赶了半天路了。”良卿回道,那青年闻言脸上瞬间升满了笑意,他从柜后走出,对着白笙二人朗声道:“二位客官且慢,我这店中有个小规矩...” 他边说边朝着二人走来,白笙抬眼看了看,那个从柜台后走出的男子,只见他那一头墨发未绾未系的随意披散着,算不上英俊的面上,一双狭长的眸子微眯着,薄唇间还噙着一丝看起来很是市侩的笑容。 他穿着的甚是喜庆,一身华贵的大红色绸衫,右半身更是用金丝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彩凤,腰间则挂着各式各样的坠饰,走路间环佩叮当,只是这一身招摇的打扮,不管怎么看,也无法与眼前这座破旧的客栈联系在一起...... “不知是何规矩”见状白笙饶有兴致的,问向那已走至近前的青年。 “进我店中之人,在下都会与他们一赌,赢了客官可任意提一个要求,若输了,那就请恕我这小店不招待了,当然,客官也可不与我赌,另寻住处,只是在下要提醒二位一句,这落月岭可只此一家客栈,若是不住,二位今日怕是只能露宿山中了,这要是遇见个什么蛇虫虎豹的...”那青年笑的愈加灿烂,仿佛是在说着什么美景一般。 “好,我与你赌,赌些什么?”白笙想了片刻,轻笑着点点头道。 “客官定便是。”他面上浮起了一抹甚是自信的笑容,白笙看了他良久才道:“那便赌下一个进来的客人是男是女吧,恩…我赌男客。”白笙微笑道。 “好!”见他应下,那青年眸光骤然大亮,他用颇为兴奋的语气对着堂后喊道:“发财快出来,有客上门了!” 话音落下还未过多久,后堂便传来了一个由远及近的声音,那有气无力的语调中,透出了化不开的无奈。 “小爷,莫再赌了…您总是不会输,咱们也就总是不能走,您还总这样玩有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26章 曲中情 一个小厮打扮,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自后堂走了出来。 他怀中还抱着一个金色毛绒绒的东西,由于那东西正紧紧的蜷缩在少年怀中,让人看不分明那是个什么。 那青年听他这般说,本想斥骂两句,可却忽的瞧见了那少年怀中的东西。 忙换了一副极欢喜的神情,跑过去把那东西接过来,大笑着说道:“哈哈,金子,你这是好了吗?今日还真是双喜临门啊。” 此时白笙他们才看清那东西。 那是一只看起来还有些病怏怏的,似狗似狐的小东西,它正睁着一双黑漆漆、亮晶晶的眼睛,用很是无辜的眼神看着那青年。 “小爷,您莫折腾金子了,它这病刚好,可经不住您闹。”发财忙伸手把金子夺回。 青年闻言只好悻悻的放下了手,随即用商量的语气对发财道:“好发财,咱们店好久没有答应与我对赌的客人了,今日这位客官应下了,我们赌的是下一位客人是男是女,你快去门前帮我守着。” “下一位客人?这两位客官是准备在咱们这住上半年?” 那青年闻言也怔了怔道:“对啊...万一。” 发财转过头,细细的打量了一下白笙二人,好心开口劝道:“二位客官还是莫与我家小爷赌了,一来我们这甚是偏僻,半年也未见能来一回人,二来我家小爷向来逢赌必赢从未输过...” 他话还未说完,尚义便从店外走了进来。 听到尚义的脚步声,白笙没有回头,只是抬眼望向发财笑着说道:“这次他输了。” 他话一出口,几人都有些发愣,青年与发财是没反应过来怎么会输,而尚义则是不明情况。 他走到白笙近前,不解的低声问道:“公子这是?” “我与店家赌了一把,赌下一个进店中的是男客。”白笙轻笑着解释给他听。 还没等白笙解释完,那青年便大叫道:“你们是一起的,这不能作数!” 白笙瞟了他一眼,语声淡淡的回道:“你我赌的只是下一个进来的人,又没有说不许是和我一起的,不是吗?” 那青年呆了呆,却不知该怎么反驳,倒是那叫发财的少年,猛的跳了起来兴奋的喊道:“哈哈,太好了,金子,小爷输了,小爷终于输了,咱们可以离开这了,今日还真是双喜临门啊…” 青年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这才很是不情愿的开口道:“算,算我输了,说你们的要求吧。” 白笙站起身,走到了那青年近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发财。 语有深意的道:“莫要再自困了,这便是我的要求,对了,再要三间客房,一席酒菜,便当是附赠吧,发财小哥,能先引我们去客房吗?” 发财不知该怎么办,只能把目光投向那青年。 青年闻言怔了半晌,微眯着的眼睛中眸光闪动,面上也是阴晴不定。 良久,他吐出了一口气,深深的看了白笙一眼后,开口道:“在下炽楼谢过客官好意,发财,带几位客官去后堂的客房,再为他们备上一席酒菜。”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可能是因为许久未见过外人,也可能是少年心性,发财显得很是热情。 他带着白笙等人里里外外的,将这客栈逛了一遍,又将几人带去了,所谓最整洁的房间后,才告辞去为众人准备酒菜。 到得入夜掌灯时分,白笙正靠坐在榻上翻看着书,却忽听外面传来了一阵琴音,愣了愣后他放下书,起身走到微开的窗边闭眸细听了起来。 此时良卿正坐在院中的廊下,看着那缀满星辰的夜空发呆,闻听袅袅琴声传来,她望了望偏角处的那间房后也静静的听了起来。 那曲调初时很是悠扬清越,似山泉轻流般舒逸明快,使人闻之心怡,正想会心一笑之际,那琴音却慢慢转为了低回委婉之调,如细语轻喃,柔情百转,不由勾起了闻者心中的些许相思之情,使人原本平静的心中,不由泛起了一丝涟漪。 白笙的脑海中也不由自主的,浮现出了那日城门处,那个名为裳儿的少女,正茫然之际,却忽听那琴音一凝,兀转高昂清冽,如疾风入弦般紧切,又似骤雨将至般压抑,让人不由的心中一颤,只觉心头一沉。 良卿蹙了蹙眉,这急切的琴声直让人有一种窒息之感,她张了张嘴,想要发出些声音。 却忽听转轴拨弦间,那琴音骤然放缓,虽如娓娓道来般平缓,可其音却似晚秋细雨深冬飞雪,声声悲切哀凉,如泣如诉,曲调中更是隐露着绵绵长恨,直让闻者动容,不由心伤泪落... 正在良卿被那凄切的琴音所惑,垂泪不止之时,身后却传来了发财的声音“良哥儿,夜都这般深了,你怎的还坐在外面?” 良卿忙抬手用衣袖擦净了面上的泪痕,才回头看了看发财,温声回道:“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良哥儿在想些什么”发财走到她身旁坐下后开口问道。 良卿沉默了许久才轻声回道:“我在想,以前曾听闻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不知当不当真。” 闻言发财愣了片刻后,才有些迷茫的回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前几年花二伯睡下后便不醒了,他们都说花二伯死了,我问小爷,死了是不是就不会醒了?” “那时小爷曾告诉过我,人死了就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我们还活着的人再也见不到他们了。”顿了顿发财又继续道:“我觉得天上的星星就很远,所以他们真的有可能是变成星星了...” 听他这般说,良卿不由侧过头看了看这个,还很是年少单纯的少年,她不知道该怎么和眼前的这位少年,解释死亡真正的含义,因为那太过冷硬和残酷,或许,炽楼曾给他的答案是最适合他的。 想到这,她微微笑了笑,转而问道:“发财,你家小爷怎的弹了首这般哀伤的曲子?” 发财侧耳听了听,此时远处的琴音曲调已然渐平,变的极其空灵飘渺,好似是抚琴之人已把情绪道尽。 可细听之下,那却更像是经时间洗涤后,浓烈的情绪如酿酒般,渐渐变的深沉与醇厚,许多思念也变得如刻骨铭心般难忘,却是比先前曲调激昂哀婉时更让闻者感伤。 想了想发财开口道:“小爷他,在想一个姐姐。” “姐姐?什么样的姐姐?”良卿有些好奇的问道。 “是一个像仙女一样漂亮善良的姐姐。” “那她如今去哪了,怎的没和你们在一起?” 闻言发财慢慢的垂下了头,轻声道:“小爷说,漂亮姐姐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是我们在这里等了她六年了,她还是没回来…”良卿顿时了然,不忍再问,只是抬起头静默的望着夜空。 此时远处已是曲至末尾,余音缭绕之时,良卿却好似听到了一声悠悠的长叹,很是不真切,如错闻般...... 章节目录 第27章 云州城 翌日清晨时分,白笙一行人早早的便出发了,直至第二日午后才到得云州。 云州是云晋北方的第一州府,其地处要道,往来皆是商贾走贩,车马粼粼,白笙和良卿在城门处便下了马车,方一进城,二人便皆被这云州城的繁华盛景所吸引。 只见城中宽阔的街道两旁店肆林立,一面面商铺旗帜随风飘扬,入耳的皆是各种口音的小贩吆喝声,街上更是人头攒动,这里虽不似京都那般沉稳有秩序,可却四处都充斥着一种,名为自由的东西。 白笙有些贪婪的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下,这一路行来,这是他第一次真实的感觉到,自己真的已然远离了京都... 待睁开眼后,他回身看了看身后的良卿,和牵着马车的尚义,惬意道:“咱们在这多歇几日吧,一来,可以修整一番,二来,也可以好生逛逛这云州城...” 尚义应了一声道:“那公子和良哥儿先去前面的茶棚喝口茶,我去找客栈把咱们的行礼安置好,再来找你们。” 白笙道了一声“那就有劳尚大哥了。”便带着良卿走向了不远处的茶棚。 云州盛产茶叶,所以这城中最多的便是茶棚,小二刚把茶送上来,白笙的鼻尖便闻到了一股清爽的香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他眼中不由一亮。 那茶入口后甚是甘醇浓酽,一股纯和的口感自舌尖沁到咽喉,直让白笙的四肢百骸,皆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快慰。 “这位小哥,劳驾问一下,我们喝的这是什么茶?”放下杯子后,白笙不由开口问向那小二。 “二位客官怕不是本地人吧,这就是咱们云州自产的云茸茶啊。”那小二很和善的回道。 “那不知我们若是想买些茶叶该去哪里?” “您若是想买些上好的,那自是要去归云分号,那可是咱云州城最大的商铺。” “归云分号...”白笙念叨了一句,觉得这名字好像是在哪看到过,想了想他又问道:“一个分号也能算是这云州城之最?”闻言那小二却是用一种有些古怪的目光,看了看白笙道:“客官莫不是连归云商行都没听说过?” 小二又打量了二人一番后,才回道:“归云商行可是这天下间数一数二的大商行,听说不止是咱们云晋各州皆有归云的分号,就连别国也不例外,就连小的都知道这些...” 此时,云州城中的一处幽静别院中。 安洋微蹙着眉看向对面,那里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正淡然自若的品着茶,沉默了片刻后,安洋才开口道:“先生为何连在下想知道何事都不问,便拒绝了在下所请?” 对面那男子大概四十余岁,一头长发被束的乱七八糟的,看起来有些邋遢,一身脏旧的长袍上,还歪歪扭扭的缝着几个补丁,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甚为古怪的气息。 闻言他笑了笑,放下了手上的茶杯回道:“我知道少师大人想问什么,只是此事还请恕在下不能答。” “先生既然自称可算尽天下之事,又为何不愿一解在下之惑?”安洋不解的问道。 对于这男子一口道破自己的身份,安洋并没有半分惊讶之色,毕竟大名鼎鼎的天算子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他也就不会千里迢迢的寻来了。 天算子抬眼看了看安洋,才缓缓开口道:“我虽自称可算尽天下事,可也有三不涉,一不涉权谋,二不涉官场,三不涉皇家,少师大人要问之事,实是为难我了...” 顿了顿,他摇头轻叹道:“少师大人,此时时机还未到,终有一日,一切都会明明白白的展现在你眼前的。” 安洋凝眸思索了片刻后,喃喃道:“终有一日吗?”见状天算子语有深意的道:“当然,这世上从来都不存在真正的秘密...” 静默了良久,安洋才站起身拱手一礼道:“还请先生为安某指一条明路。” 天算子抬眼看了看他,随即似有些不忍一般的将头侧了侧,低垂着眼睑,用很是低沉的声音道:“少师大人,这世间万事皆有其因果,旧日之因,今日之果,可这果定然不会只你一桩。” 说罢他抬起头看向了庭中,看着那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树叶,用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的声音,喃喃道:“只愿日后一切都明了时,你莫要过于怨责...” 正在凝眸深思的安洋,自是没有听到后面这句话,他正在思索着天算子说的那句,果不止一桩,良久后,他忽然开口问道:“在下有些好奇,先生到底是如何知晓这些隐秘之事的?” 天算子的唇角勾起了一个很是自嘲的笑,闭了闭眼睛,他似是在玩笑一般的回道:“大概,是因为好奇心太重了吧...” 话分两头,与尚义汇合后,白笙一行人便向着那归云分号走去,走过了几条街巷后,几人远远地便看到了,门前飘着归云商号旗帜的气派建筑。 眼前的这个商行,若光用气派二字形容,可能有些不够贴切,倒是金碧辉煌四个字,还算能稍表其姿。 白笙神情古怪的看了看那建筑,只觉心中的熟悉感,越来越浓重,这般张扬肆意且浮夸奢华...... 这样的思绪一直维持到他进了那商行,并看到了那抹正悠然闲坐着的火红身影。 “呀,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咱们又见面了。”正低头喝茶的炽楼,见白笙等人走了进来,忙放下手中的茶,杯高声招呼道。 白笙的面上却依就带着古怪之色,缓声应道:“啊,是啊,还真是巧啊。”想了想,他脑海中浮现出了那破旧客栈前的木牌,不由摇头一笑道:“我早该想起的,归云,归云...” 炽楼起身迎着几人进了内堂后,便对着身后的一个小厮吩咐道:“给几位贵客上茶,上最好的。” 待茶点被端上来后,炽楼才开口问向白笙等人道:“你们怎的来这里了?莫不是来寻我的?” 白笙轻咳了一声回道:“我们只是来买些云茸茶。” 闻言炽楼挑了挑眉,随即又向着身后吩咐道:“把今晨刚送来的那盒极品云茸取来。” 那人应声退下后,未及片刻,便取来了一个很是精致华贵的锡盒,拱手奉上,炽楼接过后,才对白笙等人轻笑着说道:“这是昨夜赶着刚露芽儿的时候采下的,便当是在下对那日客栈之事的谢礼了。” 白笙刚要推辞,便听炽楼又开口说道:“相逢即是有缘,几位若是愿意相交在下这个朋友,那便请收下这份薄礼...” 章节目录 第28章 相伴行 听炽楼这般说,白笙也只好含笑着收了下来。 一番客套之后,两人便闲谈了起来,此时白笙才发现,炽楼并非像他初觉的那般华而不实,乏善可陈。 相反,他的言谈举止与见识,皆都颇为不凡。 无论是诗词歌赋还是兵法策谋,甚至是国论政见、世道人心,他皆可以侃侃而谈,并都颇有远见卓识,以至于白笙不由谈兴渐浓,直至忘却了时间。 待良卿又一次为他添茶时,他才发现不知何时,外面竟已然是朗月高悬了。 他愣了片刻后才发觉,原来不知不觉间,已是大半日过去了,见状他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都怪我过于呶呶不休了,竟叨扰了先生这般久...” 炽楼却是忙摆手道:“莫称我先生,你若是真心愿与我相交,以后便直接叫我名字即可,再者,你我二人今日也算是心照情交,这叨扰二字又是从何说起?” 说罢二人不由相视一笑,又举杯以茶代酒的轻碰了一下。 想了想,白笙才开口问道:“先前一直都未问过你,这归云商行应与你关系颇深吧?” 炽楼笑了笑:“这商行算是我家的祖业了,家父过世后便传到了我手上...” 待白笙告辞离去后,炽楼才慢慢的收起了面上的笑意,他将双手拢与袍袖之中,凝眸望着白笙等人离去的方向,狭长的的眸子中,似有些许沉吟之色。 直到夜风抚过之时,他才喃喃自语道:“公子白笙,果然名不虚传啊...” 这一日清晨时分,白笙等人用过早饭后,便打点好行装准备出发了。 几人刚出客栈,却见炽楼与发财二人,正站在客栈门口,笑意盈盈的看着他们。 一见他们出来,发财忙欢喜的招呼道:“白笙哥哥,尚大哥,良哥儿......” 良卿与尚义皆是很喜欢这个单纯的少年,于是三人便凑到了一起聊了起来,白笙以为二人是来送行的,忙笑着向炽楼拱手一礼道:“怎的劳你前来相送...” 未曾想,白笙的客套话还未说完,炽楼便诡异一笑打断道:“我可不是来送你们的。” 说罢,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街角,那里正停着一辆极为豪华的马车,随即他面带微笑的道:“我是来与你们结伴同行的。” 白笙面上颇有些愕然,他看了看那马车,又看了看面前一脸笑意的炽楼,愣了好半晌后,才讶声问道:“与我们结伴同行?” 炽楼点了点头道:“我与发财已有好几年未曾远行了,如今遇上了你们,咱们正好可以一起结个伴。” “可我们是要去洪城,那里乃是边关之地,并不适合你们出游啊...” “无事无事,我与发财去哪里都好,正好到时可以和你们一起去京都瞧瞧,有你在,我们也省的人生地不熟了。”炽楼摆了摆手,用很是随意的口吻回道。 随即他拍了拍依旧有些惊愕的白笙,自顾自的说道:“好了,就这般定了,以后还要请白笙公子你多加关照了啊,我看这天色也不早了,咱们该赶路了。” 说完不等白笙答话,他便高声喊道:“发财,白笙公子同意带咱们一起同行了,快上车,咱们该出发了。” 待那主仆二人已然施施然,向着马车走去时,白笙还有些怔楞。 良卿不由开口问道:“公子,那炽楼公子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同行?” 白笙才回过神来,微微苦笑道:“他说要和咱们结伴一起去洪城,还要和咱们一起回京都...” 正说着,炽楼的马车便赶了过来,他撩起车帘对着几人道:“怎的都还在这愣着?再不出发咱们今日怕是要露宿荒野了。” 闻言白笙等人忍不住互相对视了几眼,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无奈之色,这炽楼公子还真是......自来熟。 待白笙和良卿上了马车后,两辆马车,一行人,便就这样向北驶去。 马车中,自上了车后,白笙便一直皱眉思索着,他虽与炽楼相谈甚欢,甚至有知己之感,可他自问二人相识的时间还不足半月,关系远未到可以结伴同游的程度,可如今... 正在他思绪翻飞之际,马车却忽然停下了。 他顺着车窗看了看外面,只见外面还是荒凉的野外,不由撩起车帘轻声问道:“尚大哥,怎的停下了?” 尚义微皱着眉回道:“公子,是炽楼公子的马车停了,好像是被人拦下了。” 白笙的视线不由越过了尚义的肩头,看向了炽楼那边,只见不远处炽楼已经跳下了马车,正向着那个拦路的人走去。 拦路的那人很是古怪,束的乱七八糟的长发,带着补丁的脏旧衣衫... 赫然便是那天算子。 此时的他看起来,颇有些山野高人的样子,他盘膝坐在路旁,身前摆着一张桌案,上面还温着一壶清酒。 见炽楼走了过来,他抬手为炽楼斟了一杯酒后,很是儒雅的笑道:“请坐。” 炽楼看了看那满是尘土的地面,沉默了好一会后,才缓缓摇头吐出了一个字:“脏。”说着他抬手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天算子听他这般说,不禁摇头失笑,无奈道:“你呀!枉我在这里候了你半日,还为你温好你最心怡的陈酿,你却只因这些许尘土便拒绝与我同席对饮,君可知良心为何物?” “我的良心可没有我这身绸衫贵...” “......” 戏言过后,炽楼才正色问道:“你在这里等我是为何事?” “我前几日心血来潮为你算了一卦,却算到你将遇大祸,若是不解,恐性命堪忧啊...” 天算子面上略带悲悯之色,话语间,也颇有些高深莫测之感,看起来很有高人风采。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炽楼便一拂衣袖,有些不耐的打断道:“说人话,莫跟我装神弄鬼的。” 天算子面色一僵,随即恼怒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道:“现在的生意真是越来越不好做了,一个两个的都这么难缠...” 见他好似要长篇大论一般,炽楼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他向来讨厌在他掌控之外的东西和人,就比如,眼前的这个天算子。 “到底何事,你若再啰嗦我便走了,还有朋友等着呢。”说着,炽楼回身看了看后方已经下了马车的白笙。 见状天算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29章 奇人天算 待看到那抹素白身影,天算子眼角直跳,忙垂下眼帘。 “有人问询你的行踪,看样子应是要对你下手,那伙人不好惹,我跑来告诉你,也是让你能有个准备。” 炽楼毫无惧色,问道:“你给了?” “给了。” “边卖我边又来通知我,天算子,你这生意做的真是精明!” “给他是为招牌之信,通知你是出于朋友之义,这不矛盾。” “是谁这么惦记我?”炽楼问道。 天算子摇头:“不可说,来寻你已是坏了规矩,我不会再多言了。” 炽楼觑眼望向他,冷芒闪烁,可天算子却似毫无所觉,嚷道:“你吓我也没用,不该说的我绝不会说。” 炽楼无奈,他是真拿这个无赖没办法,轻叹一声,他道:“谢了。” “你可别谢我!我好歹也是个生意人,最听不得这谢字,每每听到这心中,便总觉被占了便宜!” “…”炽楼梗了半晌,才挤出了一句“那你想要什么?” “我也不要什么,只望他日我有所求之时,你还能记得今日这份人情。” 炽楼想了想,点头应道:“好!” 此时白笙几人皆下了马车,望向那边,白笙问道:“尚大哥,你可认识那人?” 尚义有些呆滞,白笙又叫了他声,他才回神。 “九年前,江湖上出了个奇人,自号天算子,言称可算尽天下事…”他娓娓道来。 开始,并没有人相信此人之言,皆以为是哪路神棍于市井中厮混不下去了,来江湖中招摇撞骗了起来。 直到他为一落魄汉子批了一命,言其不出三月必出人头地,那落魄汉子,正是如今的天下第一富商,苏清! 其一语成谶,此后无数江湖豪杰和巨商富贾,便纷纷寻至而来。 传闻此人性情极为乖僻邪谬,行事也颇为怪诞不经,虽然凡有所求,他都会接待,上至富商显贵,下至贫农庶民,但他却极少索要银钱为报。 其所要的报酬千奇百怪,有时只要山间的一株野花为报,可有时却提一些凡人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事—— 白笙正听的出神,远处那二人,却已向这边走了过来,尚义忙住了嘴。 天算子走到近前后,却并未开口,只是凝眸细细打量了白笙几人一番。 白衣出尘,墨发轻扬,眉眼间皆是浅淡笑意,他暗叹了口气,心中满是思索。 见他迟迟没有开口,白笙行礼道:“在下齐白笙,见过先生。” 天算子忙侧过身,躲开了他这一礼,面色愈加古怪,有些慌乱的抬起手,整理了下衣衫后,他极为恭谨的深深一礼,道:“山野之人天算子,见过几位。” 白笙忙扶起他,道:“不敢当先生如此大礼!” 天算子摇头轻笑,正想说些什么,余光却瞥见了,炽楼那惊疑不定的神色,不禁又笑了笑。 “在下曾听闻,齐二公子天赐玲珑心,聪慧绝伦、智绝天下,今日得以一见,实是在下之幸。” 白笙一楞,没想到他会说出此言,聪慧他还有信心承认,可绝伦和智绝天下,又是从何说起? 可对方的语气却是极真挚,这让白笙很是不好意思,忙转开了话题,道:“先生与炽楼是朋友?” 天算子又瞟了眼炽楼,轻笑回道:“是啊,是朋友!”他语气满是深意,笑的更是意味深长。 白笙沉吟片刻,迟疑道:“久闻先生料事如神,白笙心有疑惑,先生可能为白笙一解?” 天算子轻叹,悠悠道:“在下知道公子想问什么。”说着,他似无意般瞥了眼良卿。 白笙心中一震,正想开口,却听天算子道:“此事在下虽不能为公子解惑,可却有一言赠与公子。” “先生请讲!” 他移开目光,语声低沉,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今日之果,旧日之因,前路艰阻,行进非易,望公子等好自珍重!” 白笙看了看良卿,又看了看垂眸静立的天算子,拱手道:“多谢先生赠言。” 天算子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对炽楼道:“我也该走了,你自己多加小心,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炽楼撇了撇嘴,轻哼道:“安心就是,你死了,我也不会死的!” 天算子无奈摇头,随即又是一礼,便向着路边马车走了去。 自白笙等人所站之处,到那马车停的地方,一共不过几十米远,可天算子的步伐却是越来越沉重。 好似一生的路皆在眼前。 临近车前时,他的脚步已然踉跄,车边等候的小童见状,忙将他扶上了马车。 待二人上了马车,车夫便扬鞭赶了起来。 马车中,小童担忧问道:“师父,您无事吧?” 天算子摆手,神情颓然,掀起帘布,怔怔凝视着,与他相距越来越远的几人。 直至觑起眼也看不到那些身影后,天算子才收回视线,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他喃喃自问:“终究还是逃不过吗?这宿命,这,天意!” 章节目录 第30章 情缱绻 夜里,浔州境内的一间客栈中。 室内烛火摇曳,那略着温度的亮光,使得白笙面部的线条显得很是柔和,此刻他正拿着几页书信细细的看着,时而微微蹙眉,时而又轻笑出声。 待他将信放下后,一旁侍立的良卿不由关切的问道:“公子,两位皇子和洵王爷都说什么了?他们可都还安好?” 白笙面带笑意的回道:“都挺好,只是如今你可要称他们为缙王殿下、宣王殿下了。” “呀,两位殿下已然开府封王了?”良卿有些惊喜的问道。 白笙面上也带着为好友心喜的表情,点了点头道:“已经是半月前的事了,不仅如此,洵王爷和元昭的亲事也已然定下了,不日便皆要纳妃了,可惜咱们是赶不上了。” “还说了些什么?”良卿感兴趣的问道。 “剩下的皆是些京中琐事了,洵王爷已经入朝参政了,上次咱们救下的那个严先生,如今已是洵王府的长史了,元康还说京中新开了一间名为玄裳阁的丹青坊,画师是个绝美的女子...” 说到这,白笙的脑海中不由又浮现出了那个,名叫裳儿的女子,这使得他不由怔了怔,未曾想仅仅只是那日,两车相错间的惊鸿一瞥,竟让他直到如今还会时时想起。 想到这,他轻轻摇了摇头,将脑海中有些纷杂的思绪清空。 抬眼看了看一旁侍立的良卿,他温声道:“夜深了,你回去早些休息吧,我也要睡了。” 就在白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之时,千里外的京都玄裳阁中,莫玄裳也在呆呆的发着愣。 她将自己缩在了榻上,下巴抵在膝盖上面,半侧着头顺着身子右边微开的窗子,有些出神的望着外面的万家灯火。 “裳儿,都这般晚了,你怎的还没睡?”一个苍老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 莫玄裳转过头看了看来人,精致的唇角不由微微翘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轻声回道:“阿婆,我想爹爹和师兄了,这永平虽是繁华,可待久了,却让人觉着比在山中时还要孤寂。” 老妇缓步走到了榻边坐下,拉起了莫玄裳的素手,笑责道:“你呀...在山里时天天嚷着要出来见见世面,如今知道这外面也并没有那般好了吧?” 莫玄裳将头枕在那老妇的肩头嘟囔道:“还不是师兄嘛,他写信将咱们叫来这永平城,自己却不知躲去了哪里逍遥,也不知来找咱们,若是师兄在,裳儿也不会这般孤寂了。” 听她这般说,老妇爱怜的抚了抚她的背,柔声道:“你师兄他还有别的事要做,咱们裳儿现在长大了,不可再像儿时那般腻着你师兄了。” 莫玄裳却是撅起了嘴不依的道:“裳儿不管,裳儿就是喜欢师兄...” 老妇抬手刮了刮她的琼鼻“你如今也是个大姑娘了,须知羞,怎能这般将喜欢二字轻易挂在嘴边?” 莫玄裳吐了吐舌头回道:“阿婆又不是不知,裳儿自小便打定主意了,长大一定要嫁给师兄,如今说几句喜欢算的什么?” 闻言,老妇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低头看向依偎在她怀中的莫玄裳,那已有些浑浊的眼眸中,渐渐升起了些许怜惜之色。 她将揽着莫玄裳的手臂收紧了少许,随即轻声道:“裳儿,阿婆有几句话,你一定要记住。” 见莫玄裳乖巧的点头应下,她才继续道:“这世间的男女情爱之事,最是强求不得,要知道两情相悦之不易,若是,若是有一日求而不得...”顿了顿她的语声又低了几分“切记莫要过于执念。” 莫玄裳本就是个聪明伶俐的女子,此时听到老妇这般说,略一转圜,便已知其语中何意。 收起了面上的笑意,她黛眉轻蹙道:“阿婆,裳儿知道您的意思,您总说师兄是个有主意的人,可裳儿,又未尝不是呢?” 顿了顿,她有些怅然的道:“不尝试到最后一刻,裳儿又怎会甘心啊...” “唉,你这又是何苦呢?”那老妇不由无奈的叹了口气。 莫玄裳的嘴角处慢慢绽开了一抹嫣然笑意,缓缓道:“放心吧阿婆。”说着她便微侧过了头。 面上虽依然带着笑意,可眼角处却悄然滑下了一行清泪。 深夜里的浔州,电闪雷鸣伴随着倾盆大雨,使得良卿自睡梦中被惊醒。 她坐起身看了看外面的雷雨,又看了看一片漆黑的屋子。 起身裹上了外衣后,她抬手将屋内的灯烛点燃,随即自床边包袱中,翻出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坐在椅子上有些出神的把玩着。 那块木牌保存的很好,正面工整的刻着良卿二字,背面则是沈氏的族徽。 这是沈家的身份牌,但凡沈家有孩子出生,族老都会为其刻上两块木牌,一块存于沈氏宗祠,意在敬告先祖沈家添丁,另外一块则由本人随身携带。 这也是她自沈家,带出的唯一一件东西。 缓缓摊开手掌,她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木牌上面的图案,指尖的触感好似又带她回到了幼时。 洪城沈氏,书香世家,高门大户。 温柔慈爱的娘亲,对她爱护有加的小哥,有些糊涂的老管家,亲善和睦的族人,以及那遥远记忆里的一切... 此时的她,已经离洪城不远了,可她的心中竟生出了些许恐慌与不安。 时隔多年,她不知道那里会有什么等着她,也不知道此去是否会有收获。 远方的一切,似乎都充满了未知与不确定性。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去拨开记忆中的迷雾,查清当年所发生的一切。 “娘亲,小哥,七年了,整整七年了...卿儿,终于要回去了,若你们在天有灵,请一定要保佑卿儿,保佑卿儿可以查明当年的种种,可以,为你们报仇...”良卿垂眸喃喃自语道。 一直以来,良卿都将坚忍二字,牢牢刻在自己的心中。 自那年她走出洪城的那一刻,她便明白,自此,自己再无人可依,也无人能靠了。 想到这,她不由将攥着木牌的那只手紧了紧,随后愈来愈用力,直至指节发白,素手颤抖。 这是她如今仅剩的,也是她所拥有的一切了...... 章节目录 第31章 梦中景 因为几乎一夜未眠,次日的良卿整个人都很是昏沉,可她还是半靠在马车中,微眯起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划过的景色,试图在其中找到哪怕一丝,可以与她的记忆重合的地方。 可惜七年的时间改变了这里太多,入眼的一切都在提醒着良卿四个字,时过境迁... 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后,良卿有些疲累的闭了闭眼睛,这种陌生感,使得她很是恍惚,甚至有些自我怀疑。 白笙似察觉到了她的低落,放下手中的书温声劝道:“就快到了,无事的,莫要多想。” 闻言良卿抬起头动了动唇角,回给了白笙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白笙看了看她,忽的伸出手,覆在了良卿的脸颊上,两只拇指分别轻轻按住她的嘴角,将它们向上拨了拨,使得良卿的面上现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要这样笑才对...”松开手后,他拍了拍良卿的肩膀,宽慰道:“虽常言近乡情怯,可还能回来,便是幸事,不是么?” “昔年移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公子,我只是怕到了地方,可我却连自己存在过的痕迹都找不到了。”说到这里,良卿只觉寒意沁骨,不由将整个人都缩在了一起。 白笙想了想,还是有些迟疑的伸出手,将良卿揽进了自己的怀中,他的动作有些不自然的僵硬,抬手轻抚着良卿的头温声道:“不会的,不会的...” 他柔软怀抱中的温度浸染到了良卿身上,使她觉得整个人,好似都陷入到了一团暖洋洋的棉絮之中,温暖又舒服。 鼻尖闻到的皆是,白笙衣服上那皂角与阳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让良卿觉得很是安心,不由的眼皮越来越重,随即便沉沉睡去。 听到怀中那渐渐变的很是均匀的呼吸,白笙不由怔了怔,有些不知所措的低下头,看了看怀中已然安睡的良卿,只见她睡的很是安稳,面上的忧色也已尽去。 思索了片刻后,白笙还是止住了想要松开手的动作,就这样一动不动的揽着良卿。 此时梦中的良卿正赤着脚站在一大片的紫阳花中,远处正不时的传来一声声轻唤:“小姐,小姐你在哪啊?咱们再不回去,夫人该生气了...” 这次的梦境和以往略有不同,良卿并不是亲身在经历,而是像一个旁观者一般站在一旁。 此时她的身前正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衫,一头乌发乱乱的披散着,白净的小脸儿上乌黑的眼眸中满是狡黠。 良卿认出了那个小女孩,那正是幼时的自己,只见此时小良卿正鬼鬼祟祟的躲在花丛后面,听着远处侍女们的急唤窃笑不已。 良卿想了想,还是提步向着小良卿走了过去,到得近前后,良卿蹲下身轻声道:“你不乖哦,为什么躲在这不出去呢?娘亲等不到你会着急的...” 可小良卿却好似未闻般,依旧躲在那里不动,见状良卿伸出手,拍向了她的肩膀,未曾想拍下去的那只手,竟然自小良卿的身体上穿了过去。 良卿看着那只手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在这梦境中,她看不到自己,自己也触碰不到她,此时蹲在那里的小良卿却忽的起身向不远处跑去。 良卿连忙起身提步跟上,却见小良卿越跑越快,越跑越远,良卿追了没一会,便连她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弯腰扶膝喘了好一阵,良卿才直起身,她四下张望了片刻,却只见周围除了足有一人高的紫阳花以外,什么也看不到。 正想接着去找小良卿,却忽听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声音“还没找到小姐吗?你们怎么看护的?怎的能让她一个人乱跑?” “夫人恕罪。” “行了,都赶紧去寻小姐吧。” 良卿有些疑惑的蹙了蹙眉,听侍女们的称呼,那说话之人应是她的娘亲才对,可良卿却发现,那声音与她记忆中娘亲的声音并无半分相像。 沉吟了片刻,良卿抬步循着那声音走了过去,想要看看那说话之人到底是谁... 马车中,白笙一直保持着两手环抱着良卿的姿势,如泥塑般一动不动,渐渐的,随着外面传来的嘈杂的人声,马车也停了下来。 尚义掀开车帘道:“公子,咱们到了...”他话还未说完,便因瞧见此刻车中的情景而梗住了。 尚义那满是古怪意味的眼神,在白笙和还在沉睡的良卿身上转了几眼,随即落在了白笙的两只手上,他侧了侧头,挪开了视线后,轻咳了一声道:“公,公子,此处是边关重镇,入城需要下车盘查...要不咱们靠边停一会?” 白笙抬眼看了看尚义面上的神情,便知他误会了什么,却也没有开口解释,只是低下头,轻拍了下怀中的良卿唤道:“阿良,该醒了,咱们到了。” 此刻梦中的良卿,已看到了那妇人的一角衣裙,正想拨开面前最后一片,遮挡她视线的紫阳时,耳边便传来了白笙的低唤,随着那柔和的声音传入良卿的耳中,四周的景色忽的如坠地的瓷器般破碎了开来。 良卿努力的伸出手,想抓住那些四散的碎片,可它们却在刹那间,便化为了星星点点的流光,随即便一一湮灭了,四周也随之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待良卿睁开眼睛时,入眼便是白笙那张极为干净的面庞,她这才发觉,自己竟是在白笙的怀中睡去的,不由猛地坐起身,急声道:“公子莫怪,我,我也不知怎的就睡过去了...” 她话还未说完,白笙便抬手止住了她,一边整理着衣衫,一边温声道:“无事的,你也整理一下吧,咱们到了,要下去接受入城盘查。” 闻言良卿有些慌乱的低下头,将身上褶皱的地方一一抚平,眼角的余光却忽的瞥见了,一旁眼神依旧古怪的尚义,良卿面上不由一红,手上不自觉的又加快了几分。 待二人下车后,良卿的面色已然恢复如常了,她抬起头,凝视着城墙上那洪城二字,这座城门,一如当年她离去时的样子,半分未变。 过去与现在似乎在此刻重叠了。 当年那个小小的身影,也是如现在这般仰视着这座城门,久久未动...... 章节目录 第32章 洪城至 正在良卿脑海中思绪翻腾之时。 “走吧,进城之后再慢慢看。”白笙的话语拉回了她的思绪,她微微垂下了眼眸,抬步紧随着白笙走向了城门处。 待盘查过后,尚义自守城士卒处问明了统帅府的位置,一行人两辆马车便自城门处向着统帅府缓缓驶去。 统帅府位于整个洪城的正中心处,路上良卿一直微垂着头安坐在马车中,反倒是白笙一直顺着微开的车帘打量着城中的景象。 这里不似云州城那般喧闹嘈杂,街道上也少有商贩叫卖,入眼处只有身披甲胄的士兵,正一队队的来回巡查着,整个城内的气氛都显得很是萧肃。 见此情形,白笙眉间不由微微蹙起,朝中有明令,非战时,除州府官兵外,各城内巡防兵士不得超过三百人,以防搅扰百姓生活,可这一路白笙所见的士卒,却已然超出了三百之数。 在白笙心中,白戈一直都是个,极为稳重且细心的人,是断然不会犯这种错误的,那么,便只有一个可能了。 又要兴起战事了吗.....想到这里,白笙心中不由暗叹了一声,也只有这个原因,才会使得本该驻守在城外军营的兵士被调入城中,正思索间,马车已然行至了统帅府。 见状白笙只得暂且压下心中的思绪,他掀起车帘吩咐道:“尚大哥,劳烦你去向门役通报一声。” 尚义应声走去后,没过一会,府内便急急走出了一个管家打扮的人。 他抬眼眸光一扫,便瞧见了长身立于马车旁的白笙,忙上前见礼道:“齐浦见过二公子。”这人正是京都齐府中派来,为白戈打理府中事物的老仆。 白笙点了点头问道:“兄长呢?” 齐浦躬身回道:“大公子晨起用过早饭后,便去城外的军营巡查了,还未归府。” 白笙侧过头,看了看另一辆马车旁,静立的两人一狗,对齐浦吩咐道:“这二位是我在路上结识的朋友,你让人安排他们住下吧。” 炽楼也不和白笙客套,随着来引路的仆人便进了府,见他们离去后,白笙又道:“先带我去拜见嫂嫂吧。” 齐浦引着白笙与良卿穿过前院,来到了府中的花园凉亭处,此时周普清正在百无聊赖的托着腮发呆,忽见管家引着白笙到来,她不由怔了怔。 随即开口问道:“白笙?你们怎的晚了这么多天才到?” “白笙见过嫂嫂,只因途中一时贪恋路上美景,所以才耽搁了。”白笙微笑着回道。 “到了便好,这些时日你兄长一直挂念着你,生怕你路上遇到什么危险,如今你到了,他也可以宽心些了。” 白笙心中微暖,含笑道:“让兄长费心了。” 正想再开口寒暄几句,亭外不远处却忽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白戈面带喜色,大步走来,方一进亭中,便拉过白笙细细的打量了起来,随即才吐了口气道:“除了瘦了些倒看着还好。” 白笙哭笑不得的道:“大哥无需这般担忧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待几人落座后,白笙又想起了城内的增兵,不由开口问道:“大哥,我来时见城中皆是士卒,可是又要和海林国起战事了?” 白戈眸中闪过一丝忧色,缓声道:“五日前,边境处传来探报,称海林近来调兵频繁,疑有异动,前日更是在城中抓获了敌军派来的细作,为防有失,大帅便下令在城中增兵备防。” 见状白笙只能轻声宽慰道:“大哥也莫要过于忧虑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白戈傲然一笑,眸中渐渐升起了熊熊战意,朗声道:“我只是担心他们还是那般不经打。” 顿了顿白戈笑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赶了一天路想来也该累了,去洗漱一下休息会吧,晚间咱们兄弟再好好对饮畅谈一番。” 待白笙离去后,周普清起身走到了白戈身后,抬起素手替他轻按着肩颈,柔声道:“你也别总是说别人,你也好几日未曾静心安眠了,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 白戈拍了拍肩上的素手:“身体倒是无事,只怕我整日忙于军务,难免冷落了你。” 普清闻言手上微用了用力娇声道:“夫君看妾身像是那种,只知痴缠的小女子嘛......” 白戈不由痛呼出声连连讨饶。 为白笙置好洗澡水,又备好干净衣物后,良卿便出了房间坐在门前静候了起来,正在她思绪翻飞之际,隔壁院子中发财端着一盆脏水走了出来。 见良卿独自呆坐,发财不由问道:“良哥儿,你不用在里面侍候白笙哥哥吗?” 闻言良卿不由一呆,嗫喏了好半晌后,她才结结巴巴的回了一句“我...我家公子洗澡的时候不习惯有人侍候,对,他不习惯。” 发财也没有多想,一边将手中的水泼进院外的沟渠之中,一边略有羡慕的回道:“哦,那还真好,不像我们家小爷,回回都得我给他搓背......” “发财,快去叫人再送些热水来,这水都冷了!”他话还未说完,隔壁院中便传来了炽楼的喊声。 “这就来”发财应了一声后便转身跑走了,良卿看着发财的背影呆滞了好半晌,心中不由升起了几分庆幸,没想到就在这时。 “阿良,你进来一下。” 良卿想了想,起身贴着门问道:“公子有何事?” 屋内沉寂了好半晌,才传来白笙有些迟疑的声音“那个....换洗的衣服.....掉进浴桶了。” “......” 低垂着头走进屋子,良卿为白笙重新找出了一套衣衫,摸索着走到浴桶旁,良卿侧着头,眸光直直盯着地面轻声道:“公子,您把湿的那套捞出来给我吧。” 白笙整个人都埋在水里,只露出一个头,他有些尴尬的应了声,微直起身,一手接过干衣一手将落进浴桶的那身放在了良卿手上。 屋内诡异的静默了良久,见状白笙不由轻咳了咳“那个,我洗好了,要不......你先出去?” “啊,啊.....好。”一直有些神游天外的良卿忙连声应道,捧着那湿衣服提步便跑。 未曾想那滴落满地的水珠,早已使得地面变的极为光滑,再加上良卿本就有些慌乱,于是方一抬步她便脚下一滑,整个人径自向着地面摔了下去。 见此情形,白笙不顾自己还半赤着身,猛地站起身想拉住良卿,可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愣在了原地...... 章节目录 第33章 付余生 只见本该摔在地上的良卿,却在身子已经离地面极近的时候,素手一拍身侧,整个人很是轻盈的悬空转了半圈,随即竟稳稳的站在了地上。 此时白笙还站在浴桶中未出来,他满眼惊诧的看向良卿,却见此刻的良卿眸中,同样满是迷茫和不解,整个人正很是不知所措的楞在那里。 想了想,白笙直接将外衣裹在了还满是水珠的身上,急步走到了她的身边,轻唤了一声“良卿...” 可良卿却仿若未闻般,依旧神色复杂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白笙抬手拉着她走到榻边,让她坐好后才开口问道:“良卿,你是又想起什么了吗?” 良卿似是有些回过了神,低声回道:“我,我也不知道,那一瞬间我脑中好像忽然变的一片空白了,我也不知道怎会...” 白笙皱了皱眉,几年朝夕相处,他竟从未发现良卿竟学过武艺,沉吟了片刻他试探着问道:“会不会是你幼时学过一些武艺,只是你如今不记得了。” 良卿却是很干脆的摇了摇头回道:“我沈家是书香世家,族中男子都甚少有习武之人,更别说女子了。” “那你...”白笙的话虽未说完,可意思却很明显,顿了顿,两人皆陷入了沉思之中。 片刻后,良卿忽然开口道:“我先前做过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大概只有六七岁的我,躲在一大片紫阳花中...”良卿缓缓将马车中的梦讲了一遍。 待她说完后,白笙才开口道:“紫阳花性喜温热,洪城这般寒凉之地怎会有那般多的紫阳花盛开?” “我也不知,梦中的情景确实如此,还有那个和娘亲声音不同的妇人...”良卿喃喃道。 谜团实在太多,白笙抬手揉了揉眉心,思量了片刻后说道:“这样吧,咱们明日去找找当年的沈府,也许那里如今还在也说不定。” 良卿有些感激的看了看白笙,随即开口道:“多谢公子。” 白笙挥了挥手,止住了她那些还未出口的谢语“你忘了吗?那年我曾说过,若你不嫌弃,此后余生我便是你的亲人,既是亲人,又何以言谢?” 顿了顿,他似是打趣般的说道:“莫非如今你嫌弃我了?” 良卿侧过头,看了看面前这个,嘴角挂着温暖笑容的清雅少年,脑海中不由渐渐的浮现出,这几年她与白笙相处时的种种片段。 细细想来,白笙不仅从未将她当做侍从来对待过,更是对她照顾有加,宽容体恤,如今更是愿意陪着自己,去探寻过往的那些未知,想到这,良卿不由将头又垂低了几分。 沉默了良久,她才缓缓开口:“错蒙公子盛恩,良卿才讨得这几年安稳,但良卿只是个无家无亲无故无旧的普通女子,公子之恩,良卿实是无以为报,细思己身,唯有余生的几十载年华,与这一条性命还堪提及......” 说到这里,良卿站起身来面向白笙,恭恭敬敬的伏地一礼,继续道:“良卿只求可以终生侍候于公子身旁,生死不弃,以报公子之恩,还望公子允准。” 白笙看了看跪伏在地的良卿,迟疑了片刻后,他开口说道:“良卿,你不必如此..”他还未说完,良卿便又压低了些身子道:“奴婢心意已决,只求公子允准。” 几年朝夕相处,白笙深知良卿虽看上去温顺,可骨子里却极为固执,认定的事旁人便很难劝说,此时见她如此坚持,白笙也只好开口应道:“好,我应下了。” 说着抬手将良卿自地上拉起,微责道:“日后不准再行此大礼,既要跟随与我,那便要守我的规矩,以后你我名为主仆,但无人时我便是你兄长,此事你要牢记。” 待良卿点头应下后,白笙才恢复往日的神色,轻笑道:“好了,你先下去休息会吧。”说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半干半湿的凌乱衣衫,苦笑一声“我也要换身衣服,总不好就这般去见兄长。” 良卿退下后,白笙才渐渐收起了面上的笑意,蹙眉沉思了起来,他将之前良卿与他说过的种种,一一拼凑在一起,可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之感,沉吟了良久,白笙还是没有理清其中的因果。 微微摇了摇头,他轻叹一声,喃喃自问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良卿又为何将一切都忘记了...” 只可惜,这一切白笙并没有答案。 晚饭时,白笙将炽楼介绍给了白戈,白戈听闻他路上结识的朋友,竟是归云商行如今的主人,看着眼前这个十分年轻的男子,白戈不由心中大为惊奇。 “听闻归云如今,已可算是这天下排名前三的商行了,公子能守住如此大一份家业,甚至使其比令堂在世时,更兴盛了几分,着实是让人钦佩啊。”白戈抬手敬了炽楼一杯酒后感叹道。 “统领大人谬赞了,在下也只是幸得祖上余荫罢了,如今在下只是个甩手掌柜,实在没什么值得夸口的。”炽楼微笑着回道。 听到这二人的对话,白笙不由眉头微挑,问向炽楼:“你怎么从未说过,归云竟可排天下商行的前三,我还以为只是个大一些的商行呢...” 炽楼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回道:“你又没问我。” 不知为何,炽楼一对上白笙便没了正形,闻言白笙不由语塞,确实是他未曾探究过这些,见状白戈笑着替他解围道:“你哪里是会关心商贾之事的人,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 一顿宴席下来可谓是宾主尽欢,待炽楼离去后,白笙看向已有些微醺的白戈道:“大哥,我有些事想问你,咱们去书房喝杯茶吧。” 白笙并未让良卿跟随,打发她回去休息后,便轻扶微醉的白戈进了后院的书房之中。 待为白戈斟好热茶后,白笙便直奔主题的问道:“大哥,你来这洪城时日也不短了,可曾听闻过,七年前这洪城有过一个书香世家,主人家姓沈,只是七年前遭了祸,府邸也被烧了...” “沈家?你问这个做什么?”白戈看了看他有些疑惑的问道。 白笙有些为难的回道:“大哥,事关良卿旧事,我实在不方便相告。” 闻言白戈也没有继续追问,他思索了片刻缓缓回道:“我只知城北处有一片废墟,经年荒凉,听闻那里曾是一大户人家的宅邸,只是如今已被一场大火烧去大半,至于是不是你们要找的沈家,我就不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34章 心意决 白笙想了想道:“想来应该是的,大户人家,一场大火。” “我若没猜错,你忽然改道来洪城,应该也是为了这件事吧?” 白笙点头:“我答应了良卿,要帮她查明当年的一些事情。” 此时白戈心中,已然将其中因果猜了个七七八八,端起热茶抿了一口,他轻叹道:“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岁月无情,怕是不好查了。” 白笙心中虽也是这么想的,可良卿白日里的那一拜,已然是将自己余生的年华与性命,尽数交付于他的手中了,他又怎能让对方失望。 想到这,他神色坚定的道:“大哥,不管此事是否好查,我也一定要将它查明,还望大哥可以相助。” 见他打定了主意,白戈也没有再劝,想了想,他道:“我手下有一名将官是洪城本地人,明日我便招他进城。” “多谢大哥。”白笙谢道。 “你我兄弟不必说这些。” 待白笙回到院中时,却发现良卿并未回房休息,而是坐在院中等他。 缓步走了过去,他道:“如今已快入秋了,洪城又是个四季寒凉之地,你一向怕冷,以后天晚就别出来了。” 良卿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问道:“公子问过大公子了?” 白笙笑了笑,道:“进屋里再说” 二人进屋后,他不急不缓的提起茶壶,为自己和良卿各倒了一杯热茶,又端起其中一杯细细喝了起来。 良卿此时满是心事,早已无暇顾忌什么主仆之礼了,见他一直不开口,不由急切的问道:“怎样了?大公子说什么了?” “别急,先喝杯热茶暖暖身。”说着,抬手将茶递给她。 良卿没有接,只是凝眸定定的看着他。 见她面带急色,白笙只好道:“放心,兄长说了,城北处有一间被大火烧过的废弃宅院,我想,那应该就是昔年的沈府了。” 良卿心中这才安定了少许,随即有些迟疑的道:“那咱们...” “咱们明日便去那里,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或许重临故地,你能想起什么也说不准。” 将良卿劝回房间,白笙就这样带着满心的思绪睡下了。 次日清晨,天将将亮,白笙还在睡梦之中,同院的良卿却已然穿戴整齐的,等候在了他的房门前。 近来一直忐忑不安的她,此刻却出奇的平静。 眸色深深的仰着头,望向远方那刚露鱼肚白的天际,清爽的空气,将她多日以来郁积的烦闷一一驱散。 微扬起唇角,她又回复了往日的神采,乌黑的眸子中充斥的,不再是惶恐与迷惑,而是满满的坚定。 白笙推开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一身青色长衫的良卿,嘴角含笑,长身立于廊下,整个人显得极为舒朗。 见状,白笙欣慰的笑道:“走了,去吃早饭吧。” 二人刚走出院子,便见发财正抱着金子在院门处闲晃,见二人出来,他只招呼了一声,便急急跑回自己院中,见状白笙与良卿不由对视了一眼。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炽楼院中便传来了发财砸门的声响,只听他一边拍着门一边喊道:“小爷,小爷,该起了,白笙哥哥他们要出门了。” 见发财拍的起劲,金子也直立起身子,用自己那肉呼呼的爪子拍着门。 一人一狗拍了好半晌后,屋内却还是毫无声响,见状发财只得高声喊道:“小爷,您再不起,我可就撞门了啊......” 闻言白笙不由提步走入那院内,开口问道:“发财,我们出门,你叫你家小爷起做什么?” 发财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回身道:“白笙哥哥,小爷昨晚吩咐过我,让我今晨一见你们起来便叫醒他。” 白笙蹙了蹙眉问道:“这是为何?”还没待发财答话,那扇房门便自里面打开了。 身上只着了一件裘衣的炽楼,满面迷离的抬眼瞧了瞧,那正站在他房门口的三人,大概是因为余梦未醒,他反应了好半晌后,才缓缓开口说了一句“啊....你们,都起了啊。” 说着便抬手欲将房门重新关上,见状发财忙将身子挤入了门缝中,口中大声喊道:“小爷,您醒醒,白笙哥哥他们要出门了。” “出门......出门,额,你们等我,我换身衣服就来”念叨了一句,他眸中才渐转清明,抬脚将发财自门缝中踢出来后,他砰的一声便将门关上了,随即屋内便传来了淅淅索索的穿衣声。 白笙看了看那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一旁的发财,面上满是不知所以,发财见状有些不好意思讪笑道:“那个,我家小爷他每次刚起床时都迷糊的紧,总得缓上半晌才行......” 闻言白笙心中不由有些无奈,这个炽楼还真是......他正想着,门又一次打开了。 “让你们久等了,莫见怪啊莫见怪。”看着面前这个一脸灿烂笑容的男人,白笙哽了梗喉咙,努力将那已要滑出唇边的挤兑咽了回去,开口问道:“为什么让发财盯着我们?” 炽楼懒洋洋的回道:“那不是盯着你们,我只是怕赶不及和你们一起出门罢了。” “我们又不是出去游玩,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闻言炽楼给了白笙一个大大的白眼,不满的说道:“我如今可是你的客人,你总不能自己出去,然后将我丢在这府中吧?” “我有些私事要办,不便带你......”白笙一边斟酌着用词一边缓缓回道。 “私事?”炽楼一脸好奇的问道:“什么私事啊?” 白笙挑起眉头看了看他,却没有开口说话,他眼神中的意思十分明显,那便是‘既是私事又怎么会告诉你?’ “好吧好吧,不跟着便不跟着......”说罢炽楼转向发财,像个赌气的小孩子一般一扬下巴,高声道:“哼,发财,咱们也不和他们一起,咱们去商行。”说完又斜了白笙一眼后,自发财怀中夺过金子,便转身向外走去。 白笙无奈苦笑了一声,看了看炽楼的背影,轻声对发财嘱咐道:“发财,看好你家小爷,若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便回府中找齐浦。” 待发财应下去追炽楼之后,白笙才带着良卿离去。 此刻已出府门的炽楼,狭长的眸子中一片沉寂,抬手抚了抚怀中金子那光亮的皮毛后,他回过头,深深的看了一眼身后的这座府邸,唇角轻勾,缓步走到附近的一条小巷中,抬手放在唇边打了个呼哨。 章节目录 第35章 故地游 哨声刚落,暗处便走出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他似鬼魅一般悄无声息的走到了炽楼身前,单膝着地恭敬的行了一礼。 炽楼轻声吩咐道:“他们出府后你便跟上,探明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回来报我,注意些,不要被发现了。” 那人点头应下后,便又重新隐回了暗处...... 待白笙与良卿吃过早饭后,白戈昨日说的那名将官,便已在庭院中候着了,见二人出来,他上前一步拱手为礼道:“末将傅隆焘见过二公子。” “傅将军免礼,今日之事还要劳烦将军了。”白笙回礼道。 “二公子客气了。” 二人客套了几句后,便一起出了统领府,本来尚义提出要跟随他们一起,只是白笙考虑到良卿,便没有同意让尚义也来。 三人一路向着城北行去,路上白笙开口问道:“听闻傅将军是洪城本地人?” “是,末将是土生土长的洪城人。” “那想来将军应知道七年前这洪城曾有个沈家吧?”白笙缓缓问道。 “公子是要探寻沈家之事?”傅隆焘本以为白戈招他前来,只是为这位二公子充当一下咨客的,此时不由惊讶的问道。 白笙点了点头回道:“咱们去城北,便是要去那沈府的旧址。” 闻言傅隆焘迟疑了片刻后,才回道:“这里从前确实是有个沈家,而且还是个百年世家,书香望族,府上主事的沈夫人更是个古道热肠之人,时常接济乡里......” 随着傅隆焘的讲述,良卿的眸中不由泛起了些许哀思,抿了抿唇,她才微垂下头,继续安静的听着。 “只可惜大概七年前的一天夜里,这沈家遭了难,全族一夜之间被屠戮一空,整座沈府也被一场大火烧成了废墟。”傅隆焘略有些感叹的说道。 “官府当时就没有查出什么吗?”想了想白笙开口问道。 “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到一具,官府能查出什么,到最后只定了个悍匪劫财,便草草结了案。连缉凶的架势都没摆几日。”傅隆焘语带不屑的回道,看的出来,他对当年官府的敷衍颇为不满。 正说着,三人已然到了城北。 又过了几条街巷后,几人的眼前便出现了一片断壁残垣之景,看了看那片依稀还能看出府宅样子的废墟。 傅隆焘叹了口气道:“二公子,这里便是昔年沈府所在了,别看这里现在是这样,当年,这里可是城北最繁盛之所......” 白笙也在打量着,眼前的这一片焦黑残垣,听到傅隆焘的话后,他的脑海中不由开始想象,当年这里的盛景,碧瓦朱甍的高宅大院,进出的皆是学子才士、文人墨客,人人谦逊知礼,气氛一片祥和。 静默了良久后,白笙问道:“已经过去了七年,这里为何一直没有被占用?” “当年这里实在是死了太多的人,民皆愚昧,多信鬼神之说,常有人说这里深夜会有鬼哭之声,这时间一久,传的人也越来越多,那之后白日里路过的人都会绕着这里走,更别说接手这块地方了。” 白笙用余光瞥了瞥良卿,自到了这里后,她便一直安静的低垂着头,静立在一旁,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略一思量,白笙对着傅隆焘拱手一礼道:“有劳将军带路了,将军还有军务,就不用继续陪我们了,我们二人自己进去便可。” 傅隆焘刚想反对,便听白笙又道:“将军放心,我们只是进去走走看看,晚些便回府。” 听他这般说,傅隆焘心知白笙是因为某些原因不便让自己在场,只好道了句:“那便请二公子多加小心。”随即便告辞离去。 待傅隆焘走后,白笙才轻声开口问道:“良卿,你无事吧?” 良卿没有回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白笙又细细打量了她几眼,才走上前拉着她的胳膊,缓步向那废墟中走去。 自那已然塌了大半的府门进到府中后,入目之处更显荒凉,见此情形,良卿那本就幽暗的眸光,不由又沉寂了几分。 弯下腰用指尖抚了抚那,横倒在地上的焦黑梁柱,又抬眼扫视了一下四周后,良卿缓缓闭上了眼睛,自脑海中翻出了那本就为数不多的记忆,与眼前所见之景一一对照了起来。 见她闭目沉思,白笙也没有出声打扰,独自走到了一旁细细的检查了起来,待将周围都仔细看了一遍后,白笙发现,尽管已是七年过去,可这里曾用过大量火油的痕迹,却依旧很是明显。 蹲下身看了看地面上那,焦黑中混杂着黑褐色的泥土,白笙心中不由一叹,想来当年若不是那行凶之人,在这里浇了大量的火油,那夜这沈府之人流的血,大概足以将火都湮灭吧。 白笙正心中满是复杂的想着,余光却忽见良卿已然起身,向着宅院的深处走去了,忙提步跟上后,他问道:“怎么了?是想起什么了吗?” 良卿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想去后院看看......” “我和你一起去。” 穿过前庭与中堂后,良卿和白笙顺着回廊,来到了整个大宅的后院处,可能是因为这后院很空旷,建筑并不多,这里比起前面,烧毁的程度要轻上许多,依稀还能看出些昔年旧景,良卿一边回忆着一边向内走去。 待二人走到一处偏僻的墙角后,良卿忽然弯下了腰,开始搬抬起面前的一堆杂物,见状白笙忙上前帮她一起清理,半晌后,一个圆形的井口就这样渐渐显现了出来。 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这口枯井,白笙心知这应该就是良卿当年逃出去的通道了,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良卿抬手将衣衫下摆往腰间一塞,俯身便要入那井中。 白笙忙伸手拉住她,急急道:“你要干什么?这井一看就很深,你怎能就这样下去......” 白笙的话并没有说完,因为此刻暗处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随之而来的便是剑身划破空气的铮铮之音。 看到那抹隐露森森寒意的剑光,白笙的瞳孔不由猛地一缩,用力将良卿推开后,他随即便抬脚踢起地上散落的碎石,使其击向那剑光袭来之处。 碎石上的力道使那剑身偏移了几分,贴着白笙侧过的身子,猛地刺进了空气之中,那雪亮剑身上散发的寒意,不由使得白笙心中微冷,见一击落空,那持剑之人就势便将剑身横扫,又一次向着白笙袭去。 白笙一向不精武事,此刻又是手无寸铁,见那剑锋再一次袭来,他只好脚下一踏仰身前移,才堪堪躲了过去,可肩头处的衣衫,却已被那锋利的剑刃划破。 还未等白笙稳住身形,那连绵剑势便又倾泻而来,其角度刁钻,来势汹汹,白笙此时已然是避无可避,见状只能认命般的闭上眼睛定在了原地...... 章节目录 第36章 纪长空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待良卿从地上爬起来时,便看到了那剑直直向着白笙刺去,不由惊叫出声,整个人向着那个方向扑去。 此刻闭眸静立的白笙,只觉胸口处一股巨力传来,随即便是剧烈的疼痛感,他脚下不由连退数步,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后,整个人便倒在了地上。 可他却讶然的发觉,那并不是剑身入体的感觉,反倒像是.....被人踢了一脚。 原来是那持剑之人见他闭眸静立不再抵抗,便在剑将要刺中他时,旋腕收势,随即一脚将他踢倒在地。 “公子,公子你无事吧?”良卿急切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白笙睁开眼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那个脚印,随即又看了看身前那提剑而立的人,缓缓摇头道:“无事。”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那剑客蹙起眉头看着他们,语气冰冷的问道。 被良卿自地上扶起的白笙,抬手擦了擦溢出嘴角的鲜血,反问道:“你又是何人?为何躲在暗处偷袭我们?” 那人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趁着他蹙眉沉思之际,白笙才得空细细打量起对方。 他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暗色劲装使他本就修长的身姿显得愈加匀称,那冷傲清俊的面庞上,剑眉星眸,挺鼻薄唇,端是俊朗不凡。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那双黑幽幽的眸中盛满了冰冷死寂,没有半分鲜活气,即便如此,白笙还是忍不住在心中暗赞了一句‘好一个丰神如玉的少年郎。’ 那人见白笙一直盯着他看,不由冷哼了一声:“这里是我的客居之所,你们闯进来四处乱翻不说,竟还出口质问于我?” “客居之所?”白笙神色怪异的重复了一句,看了看周围这白日里都略有些阴森的环境,白笙面上的神色,不由又古怪了几分。 胸中的闷痛使得他不由咳了起来,平复了一下气息后,白笙才缓缓道:“在下齐白笙,来此只是因为听说一些传闻后,心中略有好奇,实是未曾想到有人会客居于此......” 那人听他这般说,又想了想先前的事情,和白笙那略显差劲的身手,这才面色稍霁。 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后,他开口道:“是在下唐突了,因在下平日里仇家甚多,先前误将你们也当成来寻仇的了,这才冒昧出了手,还请二位莫要见怪。” 白笙正想回话,却见面前之人眸中忽现凌厉,他猛地转头看向了不远的墙檐,嘴中喝道:“谁在那里!” 抬手将剑向着那个方向掷去后,他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便随着剑一起掠了过去。 他人还未至近前,那把剑却已划过了那躲在墙檐上的人的左臂,随即又狠狠的钉进了墙体之中,直没到剑柄处。 见此情形,白笙心中不由一寒,没想到那剑竟如此锋利,若是方才对方没有留手的话...... 他正想着,却见那人已然满面寒霜的提着剑走了回来,手上还抓着一角血衣。 白笙看了看他问道:“人跑了?”对方神色不善的点了点头,面上似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略一思量,白笙拱手道:“这位少侠......” 白笙刚开口,对方便挥手止住了他,说道:“在下纪长空,先前在下唐突,出手伤了公子,是我的错,只是我在这里还有要事,请二位早些离开吧。” 白笙却没仔细听他后面的话,在听到他的名字后,白笙便是一怔,随即目光便在纪长空与良卿身上,来回扫动着,面上满是惊疑之色。 纪长空说完后,却见那二人并没有半分动作,不由剑眉微拧,愠声说道:“二位可听见我的话了?” 白笙却是开口问了一句“你叫长空?”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脑海中不由想起了衢州客栈中,良卿的那句呓语,那句‘长空,你在哪?我怕。’ 纪长空看了看他后,疑惑的问道:“是啊,怎么了?”白笙没有回他的话,只是转身看向良卿问道:“阿良,你认识他吗?”说着他抬手指了指纪长空。 良卿闻言上下打量了纪长空几眼后,轻轻摇了摇头道:“不认识。” 听她这般说,白笙又问道:“那这个名字呢?你有印象吗?”良卿思索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见此情形,纪长空心中略觉不对,不由蹙眉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白笙这才看向他,一字一顿的问道:“你可是这沈府旧人?” 纪长空闻言瞳孔猛地一缩,随即骤显杀意,抬手将剑抵在白笙的颈上后,他厉声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白笙却面不改色的缓缓道:“你是沈府的旧人,对吧。” 纪长空持剑的手有些不稳,那锋利的剑刃,瞬间便在白笙的脖颈上割出了一抹殷红,他眯起眼睛寒声道:“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你认识沈良卿吗?”白笙抬手拦住身后急切的良卿,忽然开口问道,闻言长空面色一变,将剑收起后他忙急声问道:“卿儿?她在哪里?你见过她?” 见他眼中满是急切,还混杂着几分惊喜,白笙侧过头轻唤了一声“阿良......”良卿有些迷惑的看了看长空后,对白笙低声道:“可是我真的不认识他。” “那日在衢州,你昏睡时的呓语中,曾喊过长空这个名字,想来他的存在,应该是在你失去的那部分记忆中。” 听白笙这般说,良卿不由又重新打量起长空,可无论她怎么想,却还是记不起。 长空听到这二人的对话后,整个人都呆愣住了,他看了看良卿后,有些迟疑的问道:“卿儿,真的是你吗?” 良卿抬手自怀中取出自己的身份牌,将它递给长空后,开口说道:“我是沈良卿。” 长空接过那块木牌后,转向刻着族徽的那一面,用指尖将上面极不显眼处的一块小木玦掰动了一下后,那木牌的侧面便弹出了一个薄薄的暗匣,里面赫然放着一页微微发黄的纸张。 没有理会面前二人的惊讶神色,长空取出那张纸后,缓缓将其打开,只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长空哥哥笨,卿儿不笨’ 看到这几个字的瞬间,长空那一直冰冷死寂的眸中,不由现出了一缕柔软,眼眶也渐渐红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37章 昔年忆 纪长空微合起眼睛,努力将那如潮水般汹涌的回忆掩下后,他缓步走到良卿身边,蹲下身,抬手抓向她的左脚。 良卿有些慌乱的想要挣扎开他的手。 可垂下的目光,却对上了他那复杂难明的神色,又侧头看了看一旁静立着的白笙,她只得顺从的没有再动。 撩起踝间的裤脚,入眼的是一条寸长的狰狞伤疤。 纪长空抬手抚了抚,语气低沉的说道:“那年我生病,一连三天什么也吃不下,你便偷偷去摘柿子,结果自树上摔了下来...” 说着他站起身来,看着满面疑惑的良卿继续道:“卿儿,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从刚才就一直默默旁观着的白笙打断了。 “她忘记了很多事情,包括你,若是可以,你还是先和她说说你是谁吧。” 闻听此言,纪长空忽然想起了他们之前的对话,不由上前一步,急声问道:“卿儿,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良卿缩了缩身子,又抬眼看了他好半晌,却还是摇了摇头。 纪长空有些颓然的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正说着,他好似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眸光一瞬不瞬的紧紧盯着良卿,试探着问道:“卿儿,你是之前的事情全都不记得了,还是只忘记了我?” “我没有全都忘记,我记得我是这沈家的幼女,记得娘亲,记得三个哥哥,还记得每一个族人。”顿了顿,良卿看向了他,“可是里面并没有你...” “那,七年前那天夜里呢?你还记得都发生了什么吗?”纪长空面色有异的追问道。 “那天夜里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良卿有些茫然的一边回忆,一边道。 “我本是在房间中睡着,可外面却忽然传来了惨叫声和哭喊声,我有些怕,就想去找娘亲。” “可刚出房门,曲娘就满身是血的跑进了我的院子,她说家里来贼人,让我快跑,随后便没了声息。” “然后...然后就是这口井。”良卿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口枯井。 “我是从这里逃出去的,有人在和我说话,让我别怕,让我逃,说,说一定会去找我的。”良卿努力的回忆着。 “我出了井道后,一直在出口等着,后来,后来好像有一个男人,等我再醒来时,已在一处旧屋子里了。” “我担心娘亲他们,就又跑回了这里,可那时便已烧起了好大的火,官兵和街坊全都围在这。” “我不敢靠近,只能躲在暗处看着,后来听那些人说,府中的人都死了,连娘亲也...”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不知道能去哪里,又怕被贼人发现我还活着,躲了两日后,我就离开了这里。” 待良卿讲完,纪长空才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卿儿,你...还记得曲娘?” 良卿有些奇怪的看了看他,回道:“记得,曲娘是我的奶娘。” 听她这般说,纪长空不由陷入到了沉思之中,好半晌后,他才试探着问道:“卿儿,你不记得的,是不是都是八岁之前的事。” 良卿想了想后,点头道:“是,我那些清楚的记忆,好像,好像都是八岁之后的。” 纪长空又一次陷入到了沉默之中,他神色复杂的看了看良卿,又侧过头环视下四周的这片废墟。 良久后,他才满是爱怜的,抬手抚了抚良卿一侧的面颊,自顾自的道:“也好,不记得了也好...” 良卿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后,蹙眉问道:“你到底是谁?” 他身形一僵,伸出去的那只手,就这样停滞在了半空中。 眸中划过了一抹浓浓的哀伤,缓缓将手收回后,他低声道:“你跟我来。”说着便转过身向着那枯井走去。 看了看他那略显孤独萧瑟的背影,随即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白笙。 见白笙点头,她才提步跟了上去。 纪长空走到那古井边后,便直接席地而坐,见那二人走了过来,他才悠悠开口。 “卿儿,咱们的娘亲,是这世上最心善之人。” “那年她出门拜访故友,却偶然救下了我,见我孤苦无依,便将我带回了府上,更是将我视如己出...” 他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忽明忽暗的眸光中满是追思。 停顿了片刻,他将手按在了身侧的井沿上,语声愈加的低沉。 “那天,你被五叔罚抄诗文,结果天色刚暗,你便伏案睡去,我将你送回房后,便一直待在学堂的静室中替你抄写。” “直到,午夜之时那第一声惨叫传来。” “我心里担心你,便赶忙跑去找你,刚到你的院门前,便见你躲在树后发着抖。” “这口枯井中的井道,是我以前偶尔发现的,我将你带来了这里后,便让你顺着这里先逃,随后我便去寻娘亲他们了。” 听到这里,良卿心中才有些恍然。 想来自己时常梦到的,那个一直催她快逃的孩童,应该就是眼前之人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开口问道:“那后来呢?你找到娘亲了吗?” 纪长空摇了摇头,语声凄然的道:“我刚出了这后院,便遇见了小哥,他那时已经受了很重的伤,听到我已经将你送出去后,便催着我也快逃,我不肯,他便将我打晕了...” 哽了好半天,他才继续说道:“我醒来后才发现,小哥将我也放进了这井中,还将井口掩上了,我就这样逃过了这一劫...” “待我出了井道后,却四处都找不到你,我想你可能是又跑回来了,便回来这里找你,可却撞见了那伙行凶之人…”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本就听的心悬不已的良卿,不由急急问道:“后来呢?” 纪长空抬眼看了看她,眼神中的意味复杂难明。 挪开视线后,他垂下了头轻声道:“后来,我遇到了我的师父。是他救了我,还将我带离了这里。” “那娘亲他们...真的就无一人幸免吗?”良卿有些不死心的追问道。 “我回来时,这宅子已然烧起来了,隔着火光,我看到了…娘亲的尸体。”纪长空有些艰难的将这句话说完后,便闭上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38章 众生棋 听到这里,良卿的眼眶不由又红了几分。 她看向那些断壁残垣,只觉其比之方才好似又荒凉了数倍,心中的哀痛,使她整个身体都有些发抖。 虽然这些年她早已明晓,娘亲他们很可能已然死去了,可心中却总归还有那么一丝深藏的侥幸。 万一,万一他们逃出来了呢?可这些,全都在听到纪长空这句话的一刻,被打碎了... 白笙见她此刻神情恍惚,目光茫然,面上也升起了病态的灰白之色,忙疾步上前,轻喝道:“静心凝神,莫要自伤!” 纪长空闻声看过来,才发觉良卿的不妥,急忙起身靠了过来。 却见白笙话音刚落,她便身形一晃,忽的向着一侧栽倒而去,白笙连忙将她扶住,随即横抱而起,便向府外跑去。 见状纪长空不由快步跟上,急问道:“卿儿这是怎么了?” 闻言,白笙心中没来由的有些烦躁,冷冷回道:“长期优思烦郁,又噩梦缠身,如今心气一散,怕是铁打的身子也垮了。” 说完,他脚下又加快了几分,直奔统领府而去。 此时,洪城归云分号的内堂中。 炽楼看了看跪在面前的人,又看了看他那血流不止的左臂,狭长的眸中满是思索。 良久后,他才问道:“你确定没看错?真的是寒渊剑?” “那寒渊剑乃是世间奇剑之一,属下不会看错的。”那人恭敬地回道。 想了想,炽楼又问道:“持剑之人是个年轻人?” 那人略一回忆,答道:“是,最多十七八岁。” 炽楼缩回榻上后,半眯着眼睛沉默了好半晌,随即才喃喃道:“寒渊不是应该在狄老鬼那里吗?” 想到这,他吩咐道:“万贯,给埋在曲江楼里的暗桩发信,让他查清后报我,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答复。” 万贯领命行礼便要退去,炽楼扫了眼他流在地上的那滩血迹,忽然道:“你还是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万贯身形一滞,随即躬身应下,便退了下去。 炽楼正想起身,发财却走了进来:“小爷,连城叔回来了。” “让他进来吧。”炽楼淡淡道。 没多久,门外便走进了一个四十余岁的汉子,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后,便垂手立于堂中。 炽楼半闭着眸子缩在榻上,轻声问道:“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连城道:“那羌王还是不肯松口,依旧是要钱要粮要女人,此事不便书信相传,属下便只能回来亲口问您了,怎么处理,还是要您给个章程才行。” 炽楼冷笑,不屑的道:“这个佘佴临,脑子不怎么样,胃口倒是不小啊。” 连城不忿的回道:“还一族之王呢?我看更像是街头的无赖!当初说好的钱粮,咱们早已付清,他们损兵折将,凭什么要算在咱们头上!” 长达半年的讨价还价,使得他心中怨气颇重,连带着此刻回话也是未加思考,便脱口而出。 “咱们当初也只是想试探一下云晋的军力,又不是真想他能攻城略地,谁让他那么傻,去跟人家拼的。” 炽楼瞥了他一眼:“能为人所不能,方可成人所不成。” 他语气渐冷:“你记住,咱们要做的事情,容不得一丝隐患,些许钱粮女人算什么,他要便给他。” 停顿了片刻后,他的语声愈加冰寒。 “只是,我的东西也不是那么好拿的,若是人人都能自我这讨出一口饭食,我怕是早就穷的连这身锦衣都穿不了了。” 他挪了挪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显得愈加慵懒。 “传信叫富贵去一趟吧,他也闲散的够久了,让他替我去给佘佴临送份礼物,顺便教教他,有些人,是他不能乱打主意的...” “小爷,那佘佴临毕竟是一族之王,富,富贵他出手又总是没个分寸...” 不管过去多少年,炽楼起的这些名字,连城还是有些叫不惯。 听他这般说,炽楼才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 轻拍着头道:“对,对…你若不说,我还真忘了,嘱咐富贵一声,给他个教训就成,莫伤了他的性命,我留着他可还有用呢。” 连城有些无奈的看了看他,很想开口劝些什么。 可那一句谏言,在他口中百转千回的绕了许久,最后却只化作一声悠悠的低叹,轻轻地溢出了他的唇齿。 炽楼心中的格局,着实是太大了些,大到让他时常都会觉得恐慌。 这世上,哪有人有胆魄以天下众生为棋子? 他越来越觉得,炽楼太过疯狂肆意了,若有一日一步错满盘皆输的话... 想到这里,他只觉周身遍生寒意。 见他一直出神的呆立在那,炽楼不禁问道:“怎么了?还有事?” “那,那个,听闻有人派杀手刺杀您,直到如今,咱们也还未查出那幕后之人是谁,您外出行走时,还是要多小心才是。”连城道。 炽楼不禁又想起了天算子,心中微有烦郁。 好半天后,他才颇为了然无趣的道:“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罢了,查不出便不查了,来一个杀一个就是。” 早上白笙他们出去后,尚义便一直有些放心不下,于是干脆站在府门前等候了起来。 直到远远看到白笙的身影后,他才松下一口气,可还没等他上前,便瞧出了不对。 一贯清淡出尘的白笙,此时衣衫上满是尘土,隐约间还能看到些许殷红的血迹,而良卿更是生死不知似的被白笙横抱着。 见状,尚义心中一紧,忙提步迎了上去,问道:“公子,你们这是出什么事了?良哥儿这是怎么了?” 白笙却是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吩咐道:“尚大哥,你先去请郎中,事情过后再说。”说着,便疾步进了府。 此时,炽楼正巧也回来了,看着白笙等人那匆匆忙忙的背影,他不由扯住正要离去的尚义,问道:“这是出了什么事?” 尚义此时心中正满是自责与焦急,被炽楼这么一扯,他不禁没好气的道:“您问我,我问谁去!” 说完,他便抬手甩开了炽楼的牵扯,转身快步离去… 章节目录 第39章 议炽楼 一路快步走至内院,到得房间将良卿放下后,白笙才急喘了几口气,胸膛中那火辣辣的疼痛,使他不由掩口直咳。 见状纪长空自怀中摸出了一个青色的小瓶,将它递向了白笙,说道:“那一脚我虽未用全力,可也不轻,你还是先服些伤药吧。” 白笙抬手接过后,轻声道了一句谢,却并没有吃下,而是转身走向了房中的一角,将棉巾在那铜盆中浸湿后,又回到床前替良卿细细的擦着额上的薄汗。 见此情形,纪长空不由有些迟疑的问道:“你......你和卿儿很要好吗?”白笙瞥了他一眼后,才淡淡的回道:“我曾向阿良许诺过,此后余生我便是她的亲人。” 纪长空怔了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才缓缓开口道:“谢谢你一直照顾着卿儿......”未曾想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白笙打断了“替谁谢?” 说着他回过身望向纪长空道:“若是替阿良谢的话,没有必要,我与她之间无须言谢,若是替你自己谢,我想还为时尚早。” 听他语中似有深意,纪长空正想开口发问,炽楼与发财却走了进来。 炽楼看了看躺在床上良卿,又看了看身上很是狼狈的白笙,似心有余悸般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喃喃道:“你们去办的私事这么危险啊......” 白笙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问道:“你来有什么事吗?” “倒是没什么事,只是我们回来时见你们行色匆匆的,阿良又好像是晕倒了,便过来看看。”炽楼一边回道,一边将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在了纪长空和他身上的那把剑上。 白笙今日心中一直莫名的烦郁,加之又担忧良卿,自是无心应付炽楼,闻言便开口道:“哦,看过便回去吧,我这里还有其他事情,不便招待你了。” 炽楼被他一句话梗的不由有些恼,深吸了口气后开口道:“齐白笙,你我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朋友吧......”他话还没说完,便听白笙又轻飘飘的说了一句:“你小声些,这里还有病人。” “你......”炽楼有些气结,此时忽听院外尚义的声音传来,“公子,郎中到了。” “快请进来。”白笙急忙应道。 半刻钟后,白笙看着这位一直蹙眉捋须的郎中,不由开口问道:“先生,她怎么样?” 略一沉吟,那郎中才回道:“病人脉象虚浮紊乱,外加郁气凝心,如今晕厥也是因为情绪起伏太大……”说着他不由将眉头皱的更紧了。 还没等白笙开口,纪长空便焦急的问道:“那怎么样?可有大碍?”闻言,还未走的炽楼不由眸光一闪,随即在纪长空和良卿之间,来回扫动了几眼。 “现在倒还没什么大碍,可若长此以往,恐......”那郎中有些小意的道,毕竟这里可是统领府,他的话虽未说完,可意思已然很明显了,白笙掩了掩眸中的忧虑,才开口着那郎中开方子。 待为良卿开了几副安神静心的方子后,白笙便让尚义将那郎中送走了,余光扫到炽楼依旧站在屋中,白笙想了想后,还是提步走了过去,轻声道:“方才......” 炽楼摆了摆手打断道:“知你心焦,不必多言。”说罢,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拍脑袋笑道:“对了,我让人连夜自云州那边送来了茶叶,方才走时忘记拿了,既然你这边无事,我就先走了。” 炽楼刚走,便听纪长空低声道:“这人的武功倒是不弱。” “你怎么知道?”闻言白笙不由眉头一挑出声问道。 “我师父曾教过我一门辩息法......” 略一沉吟,白笙道:“他是归云商号的东家,炽楼。”听到白笙的话后,纪长空却是瞳孔骤缩,他忽然想起了临行前师父的话。 “长空,若有一日你遇见了一个名叫炽楼的人,记得躲远些,那是个疯子,就连为师也不愿沾惹......” “为什么?”纪长空有些不解的问道。 “因为......那是一个不敬天地、不礼神佛、不尊君父之人,天地君亲师于他心中,怕是还比不过一贯银钱,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纪长空至今也没忘记师父说这句话时,眼中那深深地忌惮。 见纪长空一直凝眸不语,白笙不由问道:“怎么了?” “他是一个很危险的人,你最好,还是不要与他交之过深。”被扯回思绪的纪长空认真道,闻言白笙不由一怔,心中暗思。 说实话,自相识炽楼至今,白笙虽一直觉得炽楼很古怪,家财万贯却困居深山,浪荡浮华却满腹才学,可却是从未在他身上感觉到什么危险,想了想,白笙还是问道:“为何这般说?” 纪长空却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开口解释,因为他也不知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才会让自己的师父如此评价。 而此时令两人皆有些迷惑不解的炽楼,正站在统领府附近的一处民宅之中,他的怀中还抱着懒洋洋的金子,而他身旁躬身侍立之人,赫然就是方才为良卿诊脉的郎中。 “说说吧......”炽楼一边用手掌,有一下没一下的给金子顺着毛,一边语声淡淡的道。 “回小爷,那女子......”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炽楼便急声打断道:“等等,你说什么?女子?哪来的女子?” “就,就是那病人啊。”郎中一边抬眼打量着炽楼的面色,一边小意的回道。 闻言炽楼狭长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又问了一句“你可确定?” “那人脉象阴柔细数,可却并不是久病虚弱之身,外表许是可以蒙蔽眼目,可这脉象却不会骗人,所以那人应是女子不假。”听到那郎中这般说,炽楼不由唇角一挑,轻笑喃喃:“这倒是有意思了,女扮男装,贴身长随.......” 说着他又想起了纪长空那一脸焦急的神色,不由笑的更灿烂了“曲江楼,寒渊剑,有意思,看来我还是小看了这个齐二公子啊。” 自语过后,他才又道:“你继续说。” “是,正如属下在那统领府所言,那女子是忧思成疾,心绪不稳,又受到了外部的刺激才会如此。” 想了片刻后,炽楼吩咐道:“你收拾收拾东西,现在就离开这洪城吧,省的被人察觉出什么。” 待那郎中退下后,炽楼缓步走向屋内,对着里面一处有些阴暗的角落道:“都听到了吧?去查查那个沈家吧,说不定会有什么意外的收获呢......” 章节目录 第40章 深夜谈 此刻外界众人心思各异,互有思量,梦中的良卿却也是迷惑万分,满头雾水。 她的四周皆是雕梁画栋的宫殿,脚下踏着的也是洁白的玉阶,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异常的华贵。 见此情形,她却不禁茫然的喃喃自问:“怎么会这样?” 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自己梦中所见的,都是她脑中那些模糊的记忆,可此刻她却有些迟疑了。 远处的金顶、红门,和周围桂殿兰宫的规制,皆说明了,这里乃是皇宫之所。 缓步走下玉阶后,她心中想着,这也许就是个寻常的梦吧。 未曾想,周围却在这一刻生出了变化。 眼前的一切忽然如同落下石子的水面一般,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待一切恢复如常后,虽然眼前的景象未变,可她的身前,却多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儿。 正是小良卿。 此刻她好像是迷路了,正苦着小脸,有些不安的嘟囔着“奇怪,明明是这条路呀?” 良卿看了看她,又试探着问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可还是同上次一样,小良卿依旧自顾自的在那里来回张望着,根本听不到她的话。 正在此时,不远处忽然又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着了一身淡蓝色的锦袍,虽看不清面容,可良卿却能感觉到,那应该是个很年轻的男子。 他缓步走到小良卿身前,微弯下腰,很是柔和的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的会在这里?” “我,我是良卿,我迷路了...”小良卿看了看那人后,微垂下头,有些局促的回道。 那人抬起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微责道:“这里是皇宫,不可以乱跑的,知道吗?” 见她乖巧的点头,那人才微微一笑,上前拉起了她的手道:“走,我带你出去。” 见状,良卿忙提步想要跟上,可她却发现,无论她脚下多么快,却都似原地踏步般未曾前移半分。 只能眼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越走越远,连背影都模糊了起来。 她不由暗暗心急,正想再加快些脚步,却忽然脚下一滑,摔倒在了地上,模糊间,她的耳边隐隐约约传来了前方的对话声。 “大哥哥,你叫什么啊?” “我啊,我叫...” 等她睁开眼时,已是夜里的二更时分了。 纪长空见她醒来,连忙上前开口问道:“卿儿你醒了,可感觉好些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无事。”良卿掀起身上的被子,坐了起来。 “已经二更天了,喝下药后便早些休息吧。” 白笙一边说着,一边自屋角处的一个小炭炉上,取下了一直温着的药,替她端了过来。 那刺鼻的汤药味,呛的良卿眉头一皱。 见状白笙抬手舀了一勺,送进了自己嘴里,抿了抿后,轻笑道:“还好,没有闻起来那般苦的,快喝了吧。” 良卿怔了怔,看了看白笙后,才抬手接过:“多谢公子。”随即便将那药送到了唇边。 见这二人你来我往的,纪长空心中有些不舒服,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觉得此时无论说什么,都过于空泛,只好默默看着。 待她喝完,白笙接过空碗道:“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吧,我们这就走。” 可他话音刚落,纪长空便急急开口道:“那个,你,你先走吧,我想在这守着卿儿。” 白笙抬眼看了他好一会,才淡淡道:“阿良毕竟是女子,你夙夜在此怕是不妥吧?再者,府中客院很多,不缺你住的。” “我,我…”纪长空嗫喏了几声后,却还是没说出什么来。 见状良卿道:“公子,我也有些事想问长,长空,您若是方便,可否陪他在这里多待一会?” 白笙没有回话,只是点了点头,便又坐回了榻上,目光却一直看向那两人。 整理了一下思绪后,良卿才开口问道:“长空,你是什么时候入府的?” 纪长空迟疑了片刻才回道:“大衍元年。” “那,你知道我八岁之前的事吗?” 他摇了摇头,道:“我那时才入府,之后你也很少会和我说那些。” 顿了顿,他忍不住劝道:“卿儿,你忘记的那些事,也许那只是一些童年杂事,你又何必一定要想起来呢?” “不,我有一种感觉,脑海中那些模糊的记忆对我来说,很重要。”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纪长空,问出了那个最令她疑惑的问题。 “如果我忘记的只是八岁之前的记忆,那我又为什么不记得你?” 纪长空之前就思量过这个问题,闻言他很干脆的回道:“可能因为,是我最后把你送走的吧,那夜的事情对你的刺激又很大,所以你把我忘记了,也在情理之中不是吗?” 良卿没有辩驳,只是又问道:“我幼时可曾习过武?” “你确实是会些武艺,听娘亲说,那是因为你那时体弱,学来强身的。” “我曾去过皇宫。”良卿忽然说出了方才梦中所见。 一直对答如流的纪长空,一下子梗住了,他试探着问道:“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良卿却没有回答他,只是紧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我沈家并无人在朝为官,又不是什么皇亲贵胄,我怎么会去过皇宫?” “卿儿,家里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还未说完,良卿便打断道:“长空,我的记忆里有太多矛盾的地方,我要把这一切都查清楚,也许,也许就能知道当年沈家,为何会无辜遭此非殃了。” 纪长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心中只觉好似被利刃划过一般生疼,克制了好半晌,他才将目光移向了一边。 “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了,那么,我陪你一起。”随后他又轻声接了一句:“不管最后的结果是什么,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这一番对话,也不知道良卿究竟信了几分,不过她却是没再继续追问了。 白笙看着这两人,眸中满是思索。 一直以来,良卿的种种就像是一块块的拼图一样,不仅杂乱无章,更是残缺不全。 此刻他不由在脑海中,将那些已知的碎片,一一整理起来,试图在其中找到,让他可以继续追查下去的那条线。 时间与地点,现实与梦境,过去与现在... 良久后,他睁开眼眸,将目光投向了纪长空。 唯一的突破口,便是纪长空,而且,他好像并不希望良卿想起过去。 想到这里,白笙不由开口问道:“不知纪少侠这些年又去了哪里?” 章节目录 第41章 千金探命 纪长空闻言后,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了看良卿。 待见到她面上也微有好奇,才开口回道:“那夜我被师父救了之后,他便连夜带我出了城,去了曲江楼,师父他,是曲江楼的主事人。” “曲江楼?”良卿有些疑惑的问道。 “曲江楼是专为世人探查悬案疑案之所,其成立百余年,却少有失手,因其每接一案最低也要收千金为报,故又称千金探命楼。”一旁的白笙缓缓解释道。 纪长空轻点了点头,表示没错,又接着道:“师父带我回了曲江楼后,便收了我做徒弟,传我武艺,教我探命,我这些年除了外出寻你,大多时间都是待在曲江楼中。” 此时隔壁院中,炽楼也是深夜未眠,正坐在书案旁提笔写着什么。 正在这时,他的房门却被轻轻叩响,炽楼的耳朵不易察觉的轻动了几下,随即才开口道:“进来吧。” 门外之人进来后,先是行了一礼,才躬身将一个细小的竹筒递给了炽楼,道:“小爷,这是曲江楼那边传回的消息。” 来人正是万贯。 炽楼一边接过,一边蹙眉道:“下次不要送来这里,这统领府戒备森严,不是个可以轻易擅闯之所。” 待万贯应下后,他才起开手中的那个小竹筒,将里面的密信取出。 半晌后,他自语道:“关门弟子纪长空...”说罢,他又垂头沉思了起来。 “丰原曲江,千金探命,狄溯这老鬼又在打什么主意?” 思量了片刻,他还是没有理清头绪,抬眼见万贯还未走,他问道:“还有其他事?” “小爷,海林异动,这里怕是战事将起,您继续待在这里实在是不稳妥,属下们都希望您可以早些离开这。” “何时的事?”炽楼挑了挑眉问道。 “傍晚时分,想来战事就在这几日了。” 炽楼沉吟了片刻后,才说道:“若是这样,那齐白戈应该也快得到消息了,想来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了。” “小爷,您此去京都,能否让属下随您一起?”万贯忽然单膝着地,开口请求道。 “你与那纪长空曾打过照面,虽未交手,可难保他不会认出你...” 他话还未说完,万贯便急声道:“小爷,那日我掩了面容,被他发现后躲的也极快,他不会认出我的。” 炽楼摇了摇头:“京都之中局势复杂,如深渊之水,光有武力是没用的。” 见万贯面露失望之色,他略一沉吟,话音一转道:“不过带着你也不是不行,毕竟我在世人眼中只是个商贾,身边总要有个护卫之人才说的过去。” “只是,京都不比别处,你一向行事鲁莽,去了之后定要切记,没有我的吩咐不得妄动。” 见炽楼应下,万贯不由一喜,连忙道:“小爷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回去后便给京都那边传个信吧,让他们提前准备好,咱们,就要去了...” ...... 炽楼想的没错,白戈确实已然收到了消息。 吩咐侍卫传令备马后,黑甲着身的他来到了白笙院中。 此时白笙已然回了自己的房间,当然,临走前他还顺便将纪长空也送回了客院。 刚坐下端起茶盏,白戈的声音便自外面传来。 “白笙,还没睡吧?” 白笙忙起身开门,将他迎了进来,见白戈一身铁甲,腰佩战刀,白笙不由皱眉问道:“大哥这是?” “大帅传令,召我带兵前去汇合,咱们云晋与海林,又要开战了。”白戈落座后才缓缓说道。 他人虽还未至战场,可话语中却已充满了浓浓的肃杀之意。 白笙不由心中轻叹,这一场战争,也不知又会死多少人。 收了收心绪,他嘱咐道:“大哥,战场凶险,其中情势更是变化莫测,难以尽料,大哥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白戈点了点头算作应下,随即道:“你不必担忧我,倒是你,我过来找你,一是临行告别,二便是要你明日便启程回京都。” “为什么?”白笙不解的问道。 “虽然大战之时洪城并非是首当其冲,可这里毕竟还是必争之地,你待在这里我不放心,再者,你这次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父亲也惦记你,还是早些回京都吧。” “可我答应良卿的事...”白笙有些迟疑。 “那宅院你们也去过了,时隔多年,就算你们一直待在这里也查不出什么的,对了,我听齐浦说你回来时还带了一个少年?” 正说着,他的眸光忽然扫到了白笙衣领下微露出的伤口,不由皱起眉头问道:“你怎么受伤了?” 白笙抬手掩了掩,轻笑道:“无事的,只是一场误会罢了。” 白戈还想说些什么,外面却传来了傅隆焘的声音:“统领,兵马已经集结完毕,只等您了。” 闻言白戈只得道:“我该走了,你听我的,尽快回京都,至于良卿的事,我会找人在这里继续查的。” “大哥保重,切记小心。” 送走白戈后,眼看已是四更时分了,白笙这才敛了敛思绪吹灯安睡。 但他本就是个浅眠之人,又加之诸事萦心,所以这一觉他睡的极不安稳,天色刚亮,他便醒转了过来。 刚出房门,入耳的铮铮之音便使他一怔,提步循声而去,他便看到了于院中舞剑的纪长空。 只见其身姿翩若游龙,剑如白蛇吐信,辗转腾挪之间,那充满了冰冷死寂的剑意,使得一旁的白笙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微觉刺痛。 余光扫到白笙站于一旁,纪长空随即收剑停势,开口道:“我一日不活动便觉得浑身不对劲,没吵到白笙公子安歇吧?” 白笙摇了摇头,想了想,才开口道:“纪少侠的剑法实是高绝,料想令师定是位剑道大家吧?” “家师在剑法一道却有些声名,只是如今他...”他还没说完,便见良卿走了出来。 见这二人都在,良卿不由微怔,随即便提步走到白笙身前问道:“公子怎么这般早便起了?可是昨夜没睡安稳?” “无事。”白笙摇了摇头,随即又道:“我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说着,他便将昨夜白戈说的话讲给了良卿。 良卿笑了笑道:“咱们确实也该回去了,公子不必为我思虑太多,再说了,该看的咱们已经去看过了,我也遇到了长空,咱们也算是不虚此行了不是吗?” 白笙想了想,才微微点了点头,这里的确暂时查不出什么了,继续待下去也是无济于事。 想到这里他道:“那你去收拾下,然后叫一下尚大哥,我去和炽楼他们说一声,咱们今日就走...” 章节目录 第42章 出发归京 一阵嘈杂的拍门声和喊叫声过后,一脸茫然的炽楼才走了出来。 看了看正蹲在一旁逗弄着金子的白笙,他才微微清醒了些。 接过发财递来的冷布巾抹了把脸,他问道:“怎么这般早就叫我起来?” 白笙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头,只是一边轻抚着金子的背脊,一边淡淡回道:“我们今日便要启程回京都了,你不要一起吗?” 炽楼这才彻底清醒过来,问道:“怎么这么急啊?你们的事情都办好了?” “已经办好了,你收拾收拾吧,我们吃过早饭便出发。”说着白笙便直起了身。 入目的第一眼,便是炽楼那身醒目的裘衣。 炽楼当真是无愧于他商贾的身份,便是连裘衣之上,都满是铜钱的图案。 可白笙此刻却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个人,真的是俗到根儿了... 心中所思,表于面上。 待他带着那满面掩不住的嫌弃离去后,炽楼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方才被白笙逗弄着的金子。 却见它那张似狐似狗的脸上,满是一副回味的神情。 他不由气的破口大骂道:“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信不信爷把你炖了!” 发完了日常的起床气,他才让发财去商号通知万贯等人。 等他穿戴整齐的出现在白笙院中时,这位一向恬淡清雅的齐二公子,也忍不住头痛的抚了抚额。 他发现,炽楼好像极其钟爱大红之色,日常衣物全都是这个颜色,这倒也没什么。 可偏偏,炽楼这人的衣饰皆是浮夸至极,再搭上这惹眼的红色,简直是让人想装作看不到都难,就比如,今日这身。 火红的绸衣之上,用金丝绣满了各式各样的飞鸟,虽看起来很是华贵也并不难看,可在白笙眼里,此刻眼前的人,就像只金子做的大型花蝴蝶一般... 摇了摇头,他还是忍不住说了句:“你就非要穿的这般招摇不可?生怕路上的盗贼劫匪们不知你有钱?” 炽楼没有回话,微昂着的脸上,满满的写着‘爷有钱,爷乐意。’ “若是这一路上遇到山匪劫道之事,你便自己解决吧!”说罢,白笙一拂衣袖便回了屋内。 见此情形,一直旁观着的良卿等人都不由笑出了声。 良卿发现,自家这位一向沉着淡然的公子,只要一碰上炽楼,就总是会被勾出少年心性,就连说话也都不再似平日那般亲切温和了。 听到良卿的笑声,一脸不正经的炽楼,眸光微不可查的闪了闪,侧头问道:“阿良啊,你昨日不是病了吗?今天可好些了?” “多谢炽楼公子关心,我已经好了。”良卿微一拱手回道。 “那就好,那就好,不过以后可要多注意才是...”炽楼正说着,发财便带着万贯走了进来。 此时白笙也正巧从屋内走了出来。 炽楼笑道:“给大家介绍下,这位是我的护卫万贯,他也随咱们一起去京都。” 随即转而道:“万贯,这位是白笙公子,咱们日后的东道主,等到了京都,咱们可还要麻烦人家呢...” “万贯见过白笙公子,以后还请您多关照。”万贯毫不迟疑的躬身行礼道。 闻言,白笙心中只有一个感受,那就是,这对主从都是顺杆爬的货色,不能,一定不能太客气了。 心中虽是这般想着,可话一出口却变成了:“无事,不必这么客气的。” 已然收拾好行装的纪长空,缓步走了出来,眸光扫来,见到炽楼在这里,他不由身形一滞。 见他出来,炽楼便开口问道:“这位少侠是?” 白笙还没开口,纪长空却神色恢复如常的走了过来,抱拳一礼道:“在下纪长空。” “炽楼。” 炽楼报过自己的姓名后,脸上的笑容愈加灿烂了,直看的纪长空心里发毛,暗暗嘀咕:‘师夫说的对,此人果然不正常...’ 他正想着,却听炽楼又问道:“纪少侠也与我等一起走?” 纪长空稳了稳心神,回道:“是,是啊,我与白笙公子是旧友,此番重遇,我便打算与他一同去京都游玩一阵。” “旧友啊...那以后咱们可更要多亲近亲近了。”说到这里,炽楼面上的笑容非但未减,反而又浓厚了几分,“我可是他最好的朋友呢。” 听他这般说,早已习惯了他的自来熟和厚脸皮的白笙,丝毫没有反应。 可纪长空却在听到那亲近二字时,不自禁的一阵阵发冷,心中身上,都好似被寒意包裹住了一般。 抬眼看了看他,纪长空艰难的扯了扯发僵的唇角,露出了个极为难看的笑容,应道:“好说,好说。” 待众人吃过早饭后,白笙便去辞别了周普清,随即一行车马便自这统领府向城外驶去。 这一路果然如白笙想的那般不安稳。 每到一处,只要炽楼下车去闲逛一圈,各路的匪贼,便都如闻到了腥味的猫一般蜂拥而至。 其实就算他不下车,他那异常奢华的马车,也如同一大块移动的金锭般惹人垂涎。 甚至有几次,几波劫匪直接撞在了一起,随即便相互厮杀了起来。 白笙看着悠悠然靠着树的炽楼,忍不住挤兑道:“你还真是个招蜂引蝶的祸害。” 就这样,一行人一路向京都行进着,一路向各地的官府送着匪贼,终于在大衍九年秋日的一天,到达了京都。 当看到远处城墙上那永平二字时,除了炽楼以外的人,全都发自内心的松了口气。 这一路上他们不仅要赶路,还要应付不知何时就会出现的盗匪,着实是心神俱疲。 白笙此时却发现,虽然在京都时,总会觉得这里压抑沉闷,像个笼子一般困着他。 可当久别重归,再看这里时,入眼处的一切,却都使他感觉异常的亲切。 正在他思绪翻飞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了几声略带欣喜的喊声。 循声望去,只见城门处尘土飞扬,几骑快马自那里疾驰而来。 待他们到得近前后,白笙不由抿了抿唇,对着那几人露出了一个,他招牌式的笑容。 温暖、干净又极为柔和。 章节目录 第43章 祸害入京 来人正是白笙在京中的几位挚友。 只见这几人皆身着朝服,想来是一下朝,便匆匆赶来迎他了,想到这里,白笙不由心中微暖。 待那几人翻身下马走了过来后,他才压了压思绪,拱手为礼,眉眼含笑的道:“见过洵王爷,见过两位殿下,见过周将军,一别半载有余,几位别来无恙?” 其白衣飘飘,虽一如往昔那般出尘清雅,可却多了种如玉温良之感。 未曾想,那几位贵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面上毫无笑意,而且很有默契的全都没有开口。 见状白笙心头一沉,正准备上前见礼的良卿等人,也不由都僵在了那里。 诡异的长久静默过后,白笙皱起眉头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虽离京半载,可却一直都会与这几人互通书信,当初因为严辅沅的事,延熙与荣王算是结下了梁子。 自延熙入朝之后,便时不时会与荣王那一系发生摩擦,还有那久未有来信的兄长。 想到这些,他的眉间不由皱的更紧了。 普源嘴角扯了扯,终于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捧腹大笑道:“怎么样?我就说他肯定会是这个反应的。” 他边说着,边走过来半揽住白笙的肩头,道:“你这一走就是大半年,我还以为你半分都不惦记我们呢?这是我想出来的主意,怎么样?特别吧?” 元昭和元康此时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笙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几人是在逗弄他,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将目光转向了延熙,苦笑道:“王爷怎的也陪他们一起胡闹?” 延熙心中也有些无奈,他该怎么说普源想出这个点子后,缠了他三天多,就为了让他同意配合这个所谓的计划。 想了想,他只得回了一句:“这般久不见,闹闹也好。” 这边的几人在那说说笑笑的时候,不远处那辆‘移动的金锭’边,炽楼却是少有的沉静。 他望着不远处的帝都,面色清冷莫名,唯有那拢在袍袖中有些微颤的手,才能说明,此刻他心中那几乎压抑不住的情绪。 这时白笙却忽然回身叫了他一声,许是因为想事情想的出神,他并没有听到。 白笙这才注意到他此时的异常,不由愣了愣。 炽楼身后的万贯见状只得上前唤了一声:“小爷,白笙公子叫您呢。” 炽楼这才回过了神,眉眼微弯,唇角一挑,一抹极灿烂的笑容,迅速在他的面上晕染了开来。 方才的那些深沉与清冷,被瞬间一扫而空,直让白笙觉得是他生了错觉。 提步走了过去,炽楼开口问道:“白笙公子唤在下何事?” “这位是归云商号的东家炽楼,我在路上认识的,虽为商贾,可却才识过人,实是难得。” 白笙没回他的话,一边说着,一边又将延熙几人介绍与他。 “见过几位贵人。”炽楼拱手行礼道。 略一思索,便知道了白笙是何用意。 自相识至今,白笙虽总是与他吵嘴,可却也惜他满腹才学,却只能每日盘算银钱珠玉。 如今这般,大概是想为他谋个仕途了,想到这里,他面上的笑意越发浓重了。 这位齐二公子倒也真是以朋友之心待他。 几位王爷皇子正看着炽楼这个‘花蝴蝶’的装扮发愣时,便听到普源惊叫了一声:“墨点翠?溇琅玠?还有,还有这是,这是水苍勾!这怎么可能!” 他指着被炽楼挂满腰间的那些配饰,惊的都快跳起了脚来。 “你这是怎么了?”见普源那大惊小怪的样子,元康实在觉得有些丢脸,不由开口问道。 普源一向爱玉,对这天下名玉皆如数家珍,此刻他满是不可置信的回道:“他,他腰间挂的那些,全是价值连城的名玉,全,全都是...” 其余几人闻言都怔了怔,白笙抬眼扫了扫炽楼腰间那些,各式各样的佩饰,顿时觉得有些牙疼。 他之前倒是忽略了那些环佩叮当了,如今想来,这个家财万贯又从不知财不露白之理的归云东家,身上所配之物又怎会是凡品。 想到这,他不由又在心中嘀咕一句:‘这个祸害真是半分不知收敛。’ 炽楼却笑道:“都是些小玩应儿,将军若喜欢便送你了。”说着,他便抬手去解。 虽然普源如今已是帝卫军的副将了,可到底还只是个少年,见状不由吓了一跳。 忙摆手道:“不不不,我只是冷不防的瞧见你这些宝贝,不,这些小玩应儿,有些惊叹罢了。” 白笙没好气的瞥了炽楼一眼:“你自己好好收着吧。” 见此情形,延熙不由岔开话题道:“对了,老三前日受了寒,有些伤风,便没和我们一起来,托我转告你,闲时可过府一叙。” “宁王殿下他不要紧吧?”白笙不由追问道。 延熙虽然摇了摇头,可面上却满是掩不住的担忧之色。 自那次受伤后,元晨身子便再不复往日那般强健了,总是小病不断。 这个曾经军中最是骁勇的悍将,如今却连马背都上不得了。 听几人谈及元晨,炽楼的眸中微微泛起了些许奇异的光亮。 他看了看面前的这几个少年,目光微不可查的,在元昭的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那本就一直上扬着的唇角,又添了三分弧度。 此时齐家已然来人迎自家的二公子了。 良卿看着这个,从前时常扣她月钱,如今却对她极客气的拱手招呼的管事齐占,不由觉得很是好笑。 “公子正和几位贵人叙话呢,齐管事稍候。” 见齐府来了人,延熙几人与白笙约好宁王府再聚后,便就走了。 白笙扫了一眼身旁那毫无离去之意的炽楼,淡淡道:“我要回府了。” “对,人都走了,咱们也该回府了。”炽楼点头道。 “是我要回府了,不是我们。”见炽楼装傻,白笙说的更直接了。 炽楼像是僵了僵,随即那些可怜兮兮的话张口就来:“白笙啊,我这辈子可从来没来过这京都,人生地不熟的,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 按理说,齐府不是没有能让他客居的地方,可白笙不知为何,就是觉得让他住到府上去很不妥。 于是,直接丢下了一句:“你们归云商号,总不会让自己的东家睡大街吧?”随即便离去了。 待白笙的马车走远,炽楼才收起了那摆在面上的悲愤之色。 抬眸看了看周遭,他恍如叹息般的低语了一声:“我,来了...” 后世记载:大衍九年秋,庚申日,商贾炽楼入京,携风雨同至。 章节目录 第44章 中秋佳节 远行归来,当拜望师长,这是自古以来的亲孝之礼。 于是归京的第二日,白笙与良卿便带着给安洋备好的礼物,准备去少师府,看着跟上来的纪长空,白笙淡淡道:“纪少侠还是在府中等我们吧,此行实在不便带你同去。” 留下了纪长空之后,白笙与良卿二人便一路走到了少师府,在白笙的印象中,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到这府中,不由细细打量了起来。 只见府内九曲回廊,亭榭栏杆,全都显得格外雅致,仆从引着白笙二人走了没多久,便来到了府中一处幽静的庭院中,庭院里种着一大片翠竹,这让一向喜爱此物的白笙,顿觉望之心怡。 庭院里的八角亭中,坐着一个素衣布冠,手捧书卷的温润男子,正是少师安洋,白笙忙走到近前,恭恭敬敬的伏地行了一礼道:“学生远行而归,特来拜望安师。” “起来吧。”安洋看向白笙的眼神中,满是赞赏与欣慰之意,浅笑着将他扶起,又打量了他一番才道:“很不错,看来这一次游历对你心性上的帮助很大。” 见白笙目露不解,着他坐下后,安洋才继续道:“你虽少时便读书万卷,诗画皆通,可却少历俗世,正因如此,便总是会显得太过出尘,不易被这凡俗所纳,再加之你本就性情恬淡,过犹不及之理你可明白?” 白笙面有思索的缓缓点头,安洋笑了笑:“所以我才劝你出门游历,多去见见这世道人心,让自己多几分烟火气没什么不好的,不然总是一味的出世,只会使你迷了本性,心境过于超然于世了。” 白笙闻言,又起身行了一礼,诚恳的道:“多谢安师教诲,学生定会谨记在心。” 抬手虚扶了白笙一下后,安洋又道:“不过你做的比我想象的要好,比之你游历前,如今的你,变化了许多,想必是此行有所收获吧?” 不知为何,白笙听到安洋的话后,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的,便是那个总被他斥为‘祸害’的浮夸男子,那个,总是没正形的炽楼,白笙觉得自己只要是面对着炽楼,便就怎么也出尘不起来了。 如今看来,他似乎应该感谢炽楼,感谢他的那些没脸没皮,和那满身的俗尘烟火气...想到这,白笙不由的失笑出声,连连摇头,见状安洋不由开口问道:“怎么了?想到什么了这么好笑?” 白笙忙敛了敛神色,回道:“也没什么,只是路上结识了一个很有趣的人,我的那些变化,大概也是因为他吧。” “哦?”安洋像是略有些好奇般的掀了掀眉,“我倒是很想知道,让你觉得有趣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他叫炽楼,是个商贾...”白笙也没有多想,自顾自的便将与炽楼相遇相识之事一一道出,却并没有注意到,安洋在听到炽楼二字时,面上那一闪而过的惊疑。 待白笙离去后,安洋独自沉默了许久,那如黑夜中的深海般幽暗的眸中,忽明忽暗的,良久的沉寂过后,他的唇边缓缓溢出了一声轻叹,可却在还没传出时,便被那院中忽起的微风悄然抹去了。 出了少师府后,良卿有些犹豫的开口道:“公子,我觉得...” “怎么了?”白笙一边走一边问道。 “我觉得安少师好像认识炽楼公子,而且,而且不像是只听说过那种。” 良卿第一次见安洋时,便总觉得这个男子有些熟悉,于是日常相遇,便总会多加三分关注,那抹一闪而过的神色,白笙没看到,可她却是看的清清楚楚。 “你说什么!”走在前面的白笙,听她这般说,眸光骤然一凝,忽的停住了脚步,随即回身问道:“你可确定?” 良卿又想了想方才的情景,点了点头:“确定。”,那一抹惊疑之色,绝不是在听到陌生人的名字时,会有的反应。 白笙是极相信良卿的,见她点头,便将眸光转向了不远处的少师府,心中的思量百转千回,好半晌后,他才收回了目光,对良卿道:“我知道了,此事我要好好想想,咱们先回去再说吧...” 中秋佳节乃是团圆之日,自那天从少师府回来后,白笙除了去宁王府探望了一番,便一直没再出门,每日只是于倾颐院中烹茶读书,过的极为悠闲,好似完全忘记了那些使他困惑的种种事情。 直到这中秋之日,他才吩咐良卿备好车马,准备出门,良卿疑惑的问道:“公子,咱们这是去哪啊?” “炽楼那里。”白笙淡淡的回了一句。 他决定上门去拜访,一来,是因为炽楼安顿下来后,便着发财来告诉过地址,嘱他有空常去,二来,今日毕竟是团圆之日,炽楼在这京都无亲无故的,白笙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忍,三来,安洋那件事,他,还是好奇的... 京都的城西很是热闹,酒肆歌馆、高楼红袖,皆聚于此,白笙与良卿只得在街口便下了马车,听着入耳的一片吵闹喧杂之声,白笙不由头疼的揉了揉眉心,这个炽楼还真是... 随着人潮走了好一会,两人才挤到一个商铺门前,抬头看了看旗帜上的归云二字,白笙不由回身问了良卿一句:“京都从前,应是没有归云的分号吧?” 良卿思索了片刻后才回道:“好像是没有的”随即恍然道:“怪不得咱们之前从未听说过这归云商行。” 闻言白笙的眸中,微不可查的闪了闪,随即又恢复如常,提步向内走去。 只见商铺里面很是冷清,万贯正百无聊赖的趴在柜台上打着盹,白笙左右打量了一番后,才走了过去开口问道:“万贯,你家小爷呢?” 迷迷糊糊的万贯冷不防听到白笙的声音,整个人都被吓的一激灵,忙爬起来问道:“白笙公子,您,您怎么来了?” “怎么?不是你家小爷嘱我有空常来吗?”白笙回问道。 “可,可是,我家小爷中秋之日从不见客的...”万贯有些为难的说道。 “哦?”白笙挑了挑眉“这是什么习俗?” “这,这...”正在万贯不知该怎么回话之际,发财却自后堂中走了出来,说道:“白笙哥哥,小爷让我请您进去。” 白笙看了看万贯,又看了看发财,最后什么也没说,便随着发财进了后堂....... 章节目录 第45章 戏精上线 穿过后堂便是商铺的后院,那里并不算大,只有两个独立的小院子。 右边的院门前,发财停住了脚步,将门推开,院中的情形便一览无余。 白笙怔住了,看向院中那个席地而坐的背影,没有再抬步。 炽楼听到声响,回身笑道:“来了啊?” 虽然和之前一样,都是眼角微弯,薄唇上挑的灿烂笑容,可却没有了往日那些轻佻散漫,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苍凉。 一袭朴素红衣,没有任何图案和装饰,颜色并不是大红,也不是火红,而是一种血一般的暗红色,极为妖冶惨伤。 想了想,白笙还是走了过去。 踢开四处散落着的空酒坛,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道:“不开心?” “哈哈,怎么会?”炽楼笑的很大声,像是想用笑声来强调什么一样。 白笙将斜立在一旁的琴摆正,道:“你好像,很少会抚琴,上次还是在那家客栈中吧?” “你也知道,我就是个俗人,实在是高雅不起来…”炽楼笑道。 白笙轻叹了一声,打断了他这并不很走心的自嘲。 “有事可以和我说。” 炽楼像是在迟疑,很久都没开口,就在白笙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 “多年前的中秋之夜,是我一位至亲之人病逝之日,就是在这京都。” “所以,你从未踏足过京都,京都也从没有过归云的分号,包括中秋之日从不见客,都是因为这个?” 炽楼点头,神情有些感伤。 白笙本就一直疑惑,如他这样家财万贯又张扬肆意之人,怎会甘于困居深山之中,此时才算有些了然。 “为何是我?”白笙问道。 他这话问的有些没头没脑,可炽楼却答的没有半分迟疑。 “因为你的那句话。” “你认识安洋吗?”白笙问道。 炽楼面上浮出了困惑,反问道:“安洋?是谁?” 见他神情不似作伪,白笙含糊的道:“没什么…”随即转开话题,“那你这次来京都?” “我只是想,于斯人坟前,为其再抚一曲。” 他的面上满是哀伤,连时常盛满笑意的狭长眼眸中,也泛起了泪光。 今日的一切,都太过不同寻常,白笙此时只觉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那个,逝者已矣,你还是,还是别太伤怀了…” 敛下眉眼,炽楼问道:“你今日怎么想起,来我这里了?” “团圆夜,去我府上过吧。”白笙看了看周遭,“这里没怎么布置,想来你也住不惯,如果你不介意,我那院中还有几间客舍…” 送走白笙后,炽楼面上再无半分醉意。 他慢悠悠的拂着身上的尘土,抱怨道:“这衣服谁准备的?太丑了…” 万贯看了看他那一脸泪水,无奈道:“小爷,您,还是先去洗洗眼睛吧。” “没事,一会自己就好了。” 炽楼抬手胡乱的蹭着脸上的泪水,很是不以为意。 万贯忍不住问道:“您这又是何必呢?” 手上一顿,炽楼笑道:“没办法啊,这个齐白笙哪点都好,就是太过聪慧精明,你就没看出来,他可是一直对咱们持着戒心呢。” 说着,他摇头道:“不过可惜啊,他还是太过心软了…” “我是说,咱们为什么非要接近他?” “因为他是最合适的人。”炽楼擦净了面上的泪痕,淡淡回道。 抬手将身上的衣袍脱下,塞给万贯。 “这衣服太丑了,快拿走,再给我取新做的那身来,咱们今日毕竟是头次上门,可不能穿的太寒酸了。” “可今日…”万贯的话没有说完,便被他止住了。 “人啊,可是这世上,最擅长欺骗的种族,必要的时候,可以连自己也骗,比如,我…” 听到这话,万贯却只觉心中一酸,不敢再多言,收拾了下心思,转身便要退下。 炽楼语气阴寒,道:“顺便去传个信,那件事,可以开始了。” “是…” 马车中。 良卿不解问道:“公子为何忽然改变主意了?” 白笙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道:“你觉得炽楼方才所说,有几分是真?” “我觉得他,不像是装出来的,就是,就是似乎有些夸张了…”说到这,良卿迟疑的问道:“您莫非还是不信他?” “方才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能将他看透,不再似往日那般总是变幻莫测了,也相信了他,可我心中却总有不安,又想不通是为何…” 白笙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良卿道:“你说,我究竟该不该信他呢?” “您又何必纠结于他是否可信,无论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咱们躲远些不就好了?”良卿很是不解。 见白笙没有言语,她又问道:“您既然心中有疑,又为何还邀他客居?”良卿猜不透他的想法,神情愈加迷惑。 想了想,白笙道:“这一路同行,我虽看不惯他的作为,却也惜他满腹才华,而且,不知不觉间,我已将他视为了友人,我不想,被朋友相欺。” 听他这么说,良卿才有些明白了,猜之、忌之、皆因重之。 “邀他入府,也是为了能再多观察观察,毕竟有些事情,一味的躲,也不是办法。”白笙继续道。 想了想,他吩咐道:“回去让人将院内那几间空屋归置一下,再安排几个机灵些的仆从过去,记住,不必特意嘱咐他们什么。 还有,他不是喜欢那些金灿灿的东西吗?一会你去集市上,给他淘弄些那样的摆件,不用买太贵的,有个样子就行。 再把兄长成亲时用的红绸,给他布置上,来了就是客人,咱们总要让他住的舒心些才是…” 他说的极认真,可良卿却满眼古怪。 她有些摸不透,自家公子到底是真的想让人家舒心,还是诚心挤兑。 想了想,却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此时外面的天色有些阴沉,厚厚的、灰蒙蒙的云层,全都堆积在不远的天边,却迟迟没有压下。 仿佛是在提前向所有人预示着,这京都将要迎来一场狂风骤雨… 章节目录 第46章 风雨已至 这场雨,并没有让京都的百姓们等太久,中秋过后的第三日,这巍巍帝都便迎来了一场罕见的暴雨。 炽楼前日便搬到了倾颐院中,至于他看到这间‘精心布置’过的屋子时,内心的崩溃与咒骂,这里就暂且不表了。 此时他正抱着金子站在窗前,面无表情的凝望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雨,疾风顺着敞开窗子吹了进来,随即将他的满头墨发,与金子柔顺的皮毛,以及那挂满了屋子的红绸,全都卷的很是凌乱,可他却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直到一个身着华服的年轻男子,被侍从引着走进院内,炽楼才抬手抚着金子的背脊轻笑道:“终于来了呢...” 白笙看着被淋的浑身湿透的延熙,有些惊讶的问道:“王爷可是有急事?” 延熙此刻面上很是阴沉,接过良卿递来的干棉巾,随意的擦了擦面上的雨水后,才沉声道:“昨夜宫中的御马监死了个老管事...” 原来,昨天夜里,已经年近六十的御马监管事于公公突发旧疾,随即便一命呜呼了。 这本是一件极小的事,可未及天亮,一个满身是血的小太监,便连滚带爬的闯到了督查司门前,言称自己是那死去的于公公唯一的徒弟,因师父临死之前告诉了他一桩惊天秘密,却不小心被人所知,所以正被追杀。 其实就算是这样,此事也没多大,总不会有人敢在督查司门前行凶吧,可偏偏那小太监见督查司的人个个面色冷漠,以为人家会袖手旁观,也不顾还在街上,便大声嚷了起来:“事涉皇子贵体,小人没有半分虚言,官爷救命啊!” 虽然雨天街上并没有多少人,可这件事却还是以极快的速度被传了出去,也传到了延熙耳中,这才有了他冒雨前来之举。 听到这里,白笙的面色也有些不好看了,他问道:“王爷是怀疑此事与那年的竟马赛意外有关?” 延熙点了点头:“御马监,皇子,我不得不往那件事上想,当年那马发狂实在是蹊跷,你不是也曾怀疑过吗?” 当年白笙因心中有疑,所以便和延熙委婉的提过此事的蹊跷,只是那时并没有找到任何证据,最后也只能作罢。 “王爷先别急,此事若是真如王爷所猜想的那般,鲁大人审问清楚后定会上报给陛下,这种事是掩不住的...”白笙略一思索,便出言劝道。 “那我着人去宫中打探一下?”想了想,延熙问道。 白笙却是摆手止住了他:“王爷此时还是静候为好,若此事为真…”顿了顿,他继续道:“若此事为真,那我想王爷就算不去打探,也会有人将消息送给宁王殿下。” “你的意思是?”延熙挑眉问道。 白笙皱了皱眉,轻声回道:“难免不会有些有心之人,意图用此事做文章,王爷近段时间还是要多注意些,别人暂且不说,一向野心勃勃的荣王便是不会闲看着的。” 沉默了许久,延熙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觉得,你觉得此事会是谁做的?会不会是…” 白笙眸中虽微有不忍之色,却还是如实答道:“王爷心中早有答案了不是吗?” 延熙有些疲惫的合上了眼,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直到外面传来了一声闷雷,他才如被惊醒般身体摇晃了一下。 “兄弟相残,他们,真是出息。”延熙不知是不是又想起了旧事,面上一片灰白。 “王爷,从前我便和您说过,他们是皇家人…”白笙的话并没有说完,便被延熙一拍桌子打断了。 “皇家之人又怎样?皇家之人,就没有亲情礼法了吗?皇家之人,就一定要这般不择手段吗?”说罢,他像是被这几问抽空了力气般,颓然的喃喃道:“白笙,他们为何,非要争呢…” “不争又能怎么样呢?王爷,很多时候他们都是,不得不争,这世上就算是凡俗中,又有几人甘于庸碌一生?更何况是极尽尊荣的皇子,他们生来便与那帝位只有一步之遥,不争?王爷觉得可能吗?毕竟…” 一向清雅出尘的白笙,此刻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锋利,一句一句的直戳着延熙的心。 “毕竟,那至高无上的帝位只有一个。” “可,可...”延熙梗了好半晌,却还是不知该怎么反驳。 他其实是明白的,他所期许的亲族和睦,注定不会属于处于权利中心的皇室,可幼时的亲人反目,同室操戈,皆为他留下了一笔浓重的阴影,使他再不愿看到下一代继续重蹈覆辙了。 “那,到底会是谁呢?”良久后,延熙似是认清了现实般,面色死寂的幽幽问道。 白笙缓缓摇了摇头:“除了元昭与元康,以及尚为年幼的九皇子、十皇子,其余人,皆有可能。” 停顿了片刻,白笙还是缓缓道:“元昭与元康,也只是我自己单方面的相信他们,王爷…” “我也相信他们。”延熙并没有让白笙将话说完,抬眼看了看外面的滂沱大雨,他苦笑道:“白笙,就算我们是皇家之人,就算我们都逃不过这必争的命运,可心中,也还是会有个角落,装着几分真情的…” 白笙默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王爷今日可去过宁王殿下那里了?” 延熙摇了摇头:“我听到消息后,便第一时间来了你这。”说罢,他轻叹了一声:“这偌大的京都,四衢八街,人潮熙攘,可我除了你这里,却再无一处能一诉这心中所思了…” “这样吧,我陪王爷去趟宁王府,此事宁王殿下应该也听说了,咱们也要去给他提个醒才是。”白笙思索了片刻道。 未曾想延熙却是一口回绝:“你无官无职,又一向置身事外,从未搅进过这京都诸事中,如今此事还不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浪来,你还是安心待在府中吧,老三那里我去便是,你就莫要掺和进来了,毕竟如今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老三那呢…” 白笙看了看他,忽然展颜一笑,语气温和却很是坚定的道:“延熙,我虽性情恬淡,可也有在乎之人,再者,风雨已至…” 白笙并没有将话说完,可延熙却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风雨已至,谁又能独善其身…… 章节目录 第47章 深宫夜谈 深宫月圆,照彻阑干。 秋雨初停的京都,空气中满是潮湿与阴冷,安延昆正长身立于政事阁延伸出的平台之上,溯风凛冽,将他那一身衣袍吹的猎猎作响,他一手扶着栏杆,神情倦怠的凝视着阁楼外的暗夜,身后成顺正躬身侍立于近侧。 安延昆抬头看了看远处那雨后高悬的朗月,轻声问道:“鲁博彬那里还没消息?” “陛下,此事如果为真,想必定然牵连甚广,鲁大人若不一一查实,怕是也不敢贸然上报。”成顺恭声答道。 “朕记得那年,你并没有查出什么对吧?”安延昆忽然问道。 成顺闻言心中一惊,忙屈膝跪地,俯身一拜,急声道:“陛下明鉴,臣绝没有半分欺瞒,当年臣确实一一查过了,的确没有半分端倪。” 安延昆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随即悠悠道:“朕不是疑你,当年你与督察司都曾查过,可却什么都没查出,朕只是好奇,是什么人可以将事情做的这般天衣无缝。” 还没等成顺答话,安延昆又道:“会是朕的那几个儿子吗…” 这话,成顺是不敢应的,多年深宫摸爬,早已使成顺这个曾经爽直的武将,学会了如何体会圣意,猜度帝心,以及这深宫之中的生存之道。 见成顺一直默默无言,安延昆不由自嘲的勾了勾唇角:“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便是,朕恕你无罪...” 闻言成顺飞快的扫了一眼安延昆,可却只看到一个略显佝偻的背影,连侧脸也望不到,更别说察言观色了。 迟疑了片刻后,成顺只得垂下头硬着头皮回道:“臣愚见,几位皇子,的确,的确是最有动机的…”成顺说着,头不由垂的更低了。 安延昆转过身看了看他,手指划过坠满水珠的栏杆,将它们一一拂下,轻轻捻了捻指尖后,他缓缓问道:“成顺,你说朕是否过于柔善了?” 他的话语很轻,可听在成顺耳中却好似惊雷一般,因为成顺敏锐的自他那轻轻一问之中,听出了极为克制的杀伐之音。 “陛下,您…”成顺刚开口想说些什么,便听安延昆又道:“朕,有些年没杀人了不是吗?” 说罢,他忽然笑了笑,转而用极为轻缓的声音继续问道:“成顺,你看朕的那几个儿子,谁可堪承继大位?” 可怜今夜的成顺,膝盖几乎就没离过地,又几经惊吓,若不是他乃将官出身,身强体壮,此时怕是早就被安延昆这一句比一句惊心的话吓晕了。 成顺慌忙伏地叩首,惊惶的答道:“陛下,臣一残缺之人,怎敢妄议这等天家大事!陛下莫要折煞臣了…” 安延昆却没有理会他,仍旧自顾自的道:“老大老二皆是心机深沉之辈,自开府封王后便不见安分,老四自幼便诸病缠身,怕不是个长久之人,老五性情过于阴戾,为人不慈,不得朕心,老六过于柔弱温厚…” 说到这,安延昆不由想到了幼时的自己,顿了顿他才继续道:“若不锤炼,怕也不是个合适的君主,老七老八皆只重武事…” 听到这里成顺实在忍不住了,他垂首重重的在地上叩了下,开口劝道:“陛下春秋正盛,此后说不得还有万万载年岁,何须此时便烦忧这些?” 闻言安延昆笑了起来:“你何时也学会这些哄人的话了?万万载?成顺,所谓天子,也不过是个手握权利的凡人罢了,可以无病无灾的活过几十载,便已是上苍偏爱了,又何敢谈万万载?” 未等成顺答话,他又继续道:“不过,朕自继位后,日日殚精竭虑,宵衣旰食,除却唯恐有负先帝传位之厚望以外,亦是想要一展心中抱负,纵不能活上万万载,也要为我云晋打下一片万万里的江山。” 他的话语中,满是苍茫天下风云在握的帝王豪情,听的成顺也不由热血沸腾,似找回了从前提枪纵马时的快意,连面上也不禁漫起了一片潮红之色。 正在他心神激荡之时,却忽听安延昆话音一转:“只可惜,朕并不是上苍偏爱之人啊…”只见他微仰着的面上除却浓重的倦怠之色以外,还隐隐透出了一抹病态的苍白。 见状成顺不由心头一跳,随即心中泛起哀戚,他也知道自己的这位主子,因常年万般思量缠身,日夜劳于政务,如今身体已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想到这里,成顺也只能在心中暗暗低叹一声‘上苍不仁。’ 未理会成顺的心中百转,安延昆像是因这深夜寒凉而发冷似的,抬手紧了紧外衣,随即自语出了一句,他这些年一直放在心间的疑问:“成顺,你说当年先帝真的是想将皇位传给朕吗?二皇兄与四弟当年…真的错了吗?” 成顺不由一惊,当年先帝的遗诏确实蹊跷,废黜那时风头正盛的二皇子的太子位,传位于一向默默无闻的三皇子安延昆,这让旁人无论怎么想,也都有些不能理解。 待安延昆即位后,此事便也自动成为了这宫中的禁忌,再无人敢提及。 “陛下,您怎能这般想…”成顺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安延昆止住了,他淡淡道:“很多人都这般想不是吗?朕,也很想知道。” “陛下圣明天纵,乃天选之人,先帝自是真心传位,这是毋庸置疑的。”听成顺这般说,安延昆不由自嘲一笑,好一会都没再开口,似是在思量着什么。 就在成顺被这长久静默所带来的压抑,憋的有些喘不过气时,忽有内侍疾步而来,躬身道:“陛下,督查司的鲁大人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闻言成顺才算松下口气,此时夜风拂过,成顺只觉整个后背都凉嗖嗖的,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后背上的衣衫竟已然都被冷汗浸透了。 “让他过来吧。”安延昆没有回身,只是淡淡的吩咐了一声。 待那内侍引着鲁博彬上来后,安延昆才收回那一直望着暗夜深处的目光,鲁博彬伏地行礼过后,便直接了当的开口道:“陛下,御马监管事遗言一案,臣已问明,只是此事着实牵扯众多,臣只得深夜请见报给陛下,其中诸事还需陛下圣断。” “说说吧...”安延昆的面上一片清冷。 大衍九年秋,八月十八日夜,督查司主官鲁博彬,深夜入宫,与帝王密谈至天明…… 章节目录 第48章 旧案惊心 第二日,一纸诏书,便自这宫中传了出去。 幽闭皇五子安元旭于其府中,命督查司主官鲁博彬,重查大衍八年竟马赛之事。 特许其上可查皇子,下可问百官,所有涉及此事的人,无论职权高低,身份为何,皆可先抓后报。 这纸诏书一下,不由使京都中那些竖起耳朵等消息的人,皆是心中一凛。 自古都是家丑不外扬,更何况是这种手足相残之事。 有心此事的人,本都以为陛下会私下处理,却未曾想,这位陛下竟直接用一纸诏书,就这样将此事公之于众了。 白笙听到消息后,便显的心事重重的。 “公子可是在忧心什么?”良卿问道。 白笙想了想,还是道:“你记得咱们第一次见到五皇子的情景吗?” “记得,是您第一天去习读司。” 那位五皇子着实给良卿的印象很深,没有多想,那日的情形便浮现了出来。 “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五皇子与昭原候世子因玩物争锋,随后又撞了您,不肯道歉,被洵王爷关进了督教院。” “还是宣王殿下替他道的歉…”说着,良卿疑声道:“说到这个,我当时就有些奇怪。” “元康生母早逝,自幼便长在五皇子母妃宫中。” “奇怪的不是这点,而是五皇子,从当年到如今,都可以看出,他并不是个深沉内敛、心思缜密之人,可当年的意外,却做的太过天衣无缝。” “您的意思是…”经他一说,良卿也觉似乎有异,迟疑着问道:“此事不是五皇子所为?” 白笙摇头:“我只是觉得,不应该,只是他一个人所为…” 良卿心头一跳,劝道:“公子,自古至今便属帝王家的争斗最凶险,您何必以身犯险,咱们就在这京都,安安稳稳的过一生不好吗?” “阿良。”他笑了笑,轻声道:“人活一世,不过数十载,安稳求活是一世,奋而进取也是一世。” “我自幼便熟读圣人之书,其中有言‘生而于世,当有作为,或封侯拜相留名青史,或不吝才识教化万民。’” “我不敢求这些,我的心很小,装不下太大的志向,只想守护好自己在乎的这些朋友、亲人,只想尽所能,去做自己想做的和能做的事。” 他的语气并不激昂,却很有感染力,良卿沉默了好半晌,缓缓道:“无论公子决意怎样,良卿都必会生死相随。” 闻言白笙笑道:“什么生啊死啊,哪里有那般严重?你怎么比我心思还沉?” 良卿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比公子,读过那么多书,只能是心里怎么想,就直接说出来,公子别笑我了。” 白笙摇头道:“我只是觉得,你也到了该许人的年纪了,府中和你同龄的,大多都嫁了,就连那个秀儿,今夏时也嫁作他人妇了,我也是时候该给你找个好人家了。” 良卿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就说起这事了,忙抓住他的手臂,急道:“公子忘了我说过的话了吗?您以为那是在说笑?” 白笙轻拍着她安抚道:“你先别急,我只是怕总这样跟着我耽误了你…” 他话还没说完,良卿便急声道:“没有耽误!”说罢,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眶开始泛红, “公子是不是嫌我侍候的不够尽心?只要公子不赶我走,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犯懒了,也,也再不偷吃了…” 见她将话说的可怜极了,白笙失笑出声:“你呀!我什么时候嫌过你,我只是,不愿你因我而一生孤寂罢了。” “怎会孤寂?我不是还有公子您吗?您现在是公子,我就给您做侍从,等您成了家,我就给您做管事,不管怎样,这辈子您是别想甩开我了!” 良卿难得有些孩子气,见状,白笙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 “算了,甩不开就不甩了,想来你如果嫁人了,我也会时时为你挂心,倒不如留在身边,至少,还能护你一世周全。” 他说这话时,语声很淡,可良卿却觉得自己心中像有根弦,被不轻不重的拨动了一下。 整颗心,都被那回音充盈,被挤的满满实实的,再装不下其他。 窗外,纪长空默默收回了视线,转身走回自己房中,自怀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长命锁,眼底满是异常复杂的温柔。 “长空哥哥,卿儿长大以后嫁给你好不好?” “好啊,可万一你说话不算数怎么办?” “唔…那把这个给你,当做信物,等咱们长大了,你就拿着这个来娶我,卿儿绝不会食言的。” 玉质的长命锁上镌刻着两行小字,‘良人不归,卿不负生。’ “是我,来迟了…” 微不可闻的一声低喃,本满含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可待流出唇齿后,却只剩余心酸二字。 大衍九年初冬,皇子身损的旧案正式落下了帷幕。 其中涉及的一应人等,皆被赐死,一向给人平和柔善之感的帝王安延昆,也以那一颗颗人头,向世人展示出了他的另外一面。 至于五皇子安元旭,自被幽闭府中后,便一再以血书上奏。 言称自己只是不忿于自己的六弟被父皇另眼相看,所以才想戏弄其一番,使其在众人面前丢些脸面,并没有存心加害之意。 更未曾想自己的三哥宁王安元晨,会因此重伤,以致半废,并哀求安延昆念在他只是年少顽劣,可以则情处置。 八皇子宣王安元康也长跪于政通阁前,为其求情,宁王元晨更是上奏称旧事已过,无须过究。 可这次,安延昆似乎打定主意冷硬到底了。 褫夺皇五子安元旭所有的封号与尊位,贬为庶民,流放西原苦狱,终生不赦。 其母惠妃,教子不善,降位为嫔,并责宣王安元康回府自省,无诏不得入宫。 随着此事的尘埃落定,京都似是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就在众人皆松了口气时,一骑快马,却迎着漫天大雪疾驰入京,并再一次打破了京都刚刚恢复的宁静… 章节目录 第49章 推荐入仕 “镇北军大捷,连破海林九城!” “镇北军大捷,连破海林九城!” 报信的士兵一手高举着赤底黑字的镇北帅旗,一手紧握马缰,边向宫城疾驰边大声喊道。 一路上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仕农商贾,亦或是稚气未脱的孩童,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那匹自身边飞驰而过的骏马。 正裹着绒裘与炽楼坐在街边茶肆对饮的白笙,见到此景,不由端起桌上的茶根一饮而尽,随即轻笑道:“终于来了...” 雪日天寒地冻的,炽楼只得将小手炉塞进了自己的狐裘手笼中,紧紧地握着,用以驱寒。 听到白笙这话,他不由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不满的嘟囔道:“你不是昨日便得到消息了吗?为何这大雪天还要出来候着,就算你闲着没事做,可为什么要拉着我一起啊。” 白笙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面前的杯子,不知是怕手伸出来冷,还是嫌这茶太过普通,炽楼面前的那杯茶,直到现在都纹丝未动,抬手将一侧的炭盆向良卿身边推了推后,白笙指着那杯茶道:“喝了就告诉你。” 炽楼眼看着那炭盆离自己越来越远,又看着一脸正色的白笙,随即半信半疑的伸出一直缩着的手,将那茶端到嘴边一饮而尽,凉透了的茶微微有些发苦,这一口下去,直让炽楼觉得糟心透了。 砸吧了一下嘴,炽楼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白笙看了看他身后缓缓走来的两人,抬手示意了一下才道:“因为约了人。” 炽楼回身看了看已至近前的那两人,随即更为不满的,嚷出了一句让掌柜怒目而视的话:“你约人居然约在这种破地方!” 白笙没有理会他,起身招呼道:“王爷,严先生。”来人正是洵王安延熙,与其府中长史严辅沅。 严辅沅对着白笙深深的行了一礼:“严某见过白笙公子,本该在公子回京后便上门去拜访的,可无奈严某刚入秋便去了王爷的封地,至今才归,还望公子莫要见怪。” “先生言重了。” 客套了一番后几人才落了座,炽楼也不知是因为冷的不想动,还是怎么,一直老老实实的坐在那,直到白笙瞪了他一眼,他才含笑着招呼道:“有一阵不见,王爷看起来又精神了许多啊。” “...” “...” 在有些尴尬的沉默中,延熙轻咳着应了一声,炽楼看了看严辅沅,转而向白笙问道:“这位先生是?” “在下洵王府长史严辅沅。”未等白笙开口介绍,严辅沅便开口回道。 “好名字,真是好名字。”炽楼抚掌赞道,闻言严辅沅面上极快的闪过了一抹无奈之色,随即便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白笙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了,转向延熙道:“王爷,此次约你出来,便是为了我这个朋友。”说着他抬手指了指面上笑意未去的炽楼,继续道:“上次不是和您提过吗,他虽为商贾,可却满腹才学,无论是兵法谋略还是国论政见,皆是颇为不凡...”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炽楼急声打断了:“哎哎哎...我说,你别这么夸我,我没那么好。” 白笙却是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继续道:“我是想王爷可以荐他入仕,他虽性情张扬肆意,放纵不羁,可才学却是不假。” 延熙打量了一番炽楼,随即笑着应道:“好,能劳你这般推荐,想必这位公子定然是才识过人,此事不难,我回去安排一番便是。”两人谁也没有理会炽楼,自顾自的便将这事定下了。 待延熙离去后,炽楼有些懊恼的抱怨道:“你怎么也不提前和我商量商量啊,我也不想当官啊......”虽然早知白笙有此心,可今日之事,还是打了炽楼一个措手不及。 白笙轻啜了口杯中的茶,淡淡道:“至少比你整日无所事事要好。” “我,我哪里无所事事了?我家大业大的,我有那么大一个商会...”炽楼有些抓狂的回道。 “可你是个甩手掌柜”白笙的语调依旧很是平淡。 “...”梗了好半晌,炽楼羞恼的一甩衣袖,起身便走,身后白笙问道:“你要去哪?” “我去找事做!”炽楼头也不回的怒声道。 直到炽楼那火红的背影消失在漫天的大雪里,白笙才勾了勾唇角,轻笑着摇了摇头,良卿有些不解的轻唤了一声“公子...” 白笙摆了摆手,却什么也没说,只有那依旧望着远处的眼眸,变的黑沉沉的。 这边,炽楼一路快步疾行,没多久便到了西城的归云分号,一进后院,便见严辅沅已然在那候着了,见炽楼进来,严辅沅躬身一拜道:“小爷,我那边有事耽搁了,这才回来晚了。” “无事,外面冷,屋里说吧”炽楼脚下未停,径直向屋中走去,待进了屋子后,他便将整个人都缩进了暖榻之上,有些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喃喃道:“这个白笙,可真会给我出难题...” 严辅沅抬眼看了看他,轻声问道:“您真打算入仕?” “我哪里有那个闲心思!”炽楼没好气的回道。 “那齐二公子还有洵王爷那边?” 炽楼有些烦郁的摆了摆手:“这个到时候再说吧,倒是你,我安排你进洵王府可不是为你谋前程的,让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闻言严辅沅面露为难的回道:“小爷,那洵王爷虽年少,可心思却沉稳的紧,要想从他这边打开口子,怕是不易...” “要是容易,我还费那么大心思将你送进去干什么?”炽楼半眯着眼冷然道,说罢,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道:“此事倒也不急,你慢慢来就是,不过洵王府那边的动静一定要盯紧了,随时报我。” “是...” 此时皇宫政事阁中。 安延昆看过报信士兵带回的前方战报后,又展开了一封夹在其中的信件,细细看过后,他不由笑道:“这个周岩,就知和朕哭穷,不过他倒是真的找了个好女婿啊,仅三个月时间,不仅击退了海林国的大军,还趁势追击,连下九城,朕当初果然没看走眼,这齐白戈,当真是员智勇双全的猛将。” “恭喜陛下。”一旁的成顺也跟着低低笑道。 “命太府寺按镇北帅所请拨派军粮,另外北方冬日更加苦寒,冬衣炭火绝不可短缺,再替朕回信给周岩,让他放心出兵便是,后方一切有朕......” 章节目录 第50章 夜闯督查 事情还要从茶肆分别说起。 延熙与严辅沅回府的路上,严辅沅忽然说有些事要办,便中途走了,延熙独自回了府后,便开始处理日常事务。 未曾想,刚到入夜时分,宣王元康的侍从便赶来求见,尚丰领了那人进来后,却见他连礼都顾不得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声道:“求王爷救救我家殿下!” 延熙闻言心中一惊,寒声问道:“出了何事?” “我,我家殿下,要,要去劫五皇子......”那侍从结结巴巴的,总算将事情说清楚了。 原来元康虽被禁足于府,可却一直放心不下外面的事,直到听闻陛下要将五皇子流放到西原苦狱时,他便彻底待不住了。 流放西原苦狱,可是整个云晋皇朝,除了死刑以外,最可怕的惩戒。 西原苦狱位于整个西原最偏角处,那里气候诡异,环境恶劣,常年风沙漫天,毒虫遍地,被流放到那里的人,除了悄无声息的死在那里,怕是再没什么其他结果了。 父皇,还是不肯轻饶五哥啊...... 想到这,元康只觉心火上头,满脑子被焚的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不管怎么样,也要保下自己五哥这条性命。 于是便打算在今夜,夜闯督查司,强行劫走五皇子。 听到这延熙已然是面沉似水,一拍桌案怒声道:“胡闹,真是胡闹!”随即急声问道:“他人在哪?” “我出来时,殿下已然准备去了......” 延熙并没有将他的话听完,道了一句:“此事不准再传给其他人。”便转身进了内室。 未及片刻,他便提剑走了出来,身上已然换了一身黑衣,面上也罩了一层黑纱。 没有理会身后焦急呼喊的尚丰,延熙疾步出府便向督查司赶去。 待到了后,他便发现,这常年阴森冷清的督查司,已是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心头一紧,他忙提步向内走去,一路上凡是欺身上前拦阻之人,皆被他一一用剑鞘击晕,待行至内院时,才见到已被团团围住的元康。 见此情形,延熙心知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了,于是便抽出了自进督查司后,便一直没有出鞘的剑,快步赶上前去。 围住元康本欲活捉的督查司众人,忽见又一黑衣人闯入,都不由暗自嘀咕,督查司什么时候这么好闯了,怎么围了一个又来了一个...... 心中虽是嘀咕着,可手上却是半分都不迟疑,见延熙径直闯入,督查司众人便纷纷刀剑齐出,蜂拥而至。 剑走游龙,延熙虽没有一剑落空,可却还是留了手,没有往这些人的要害之处招呼,毕竟他们也是职责所在。 待冲至元康近前时,延熙抽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并没怎么受伤,心中才松了松。 扯开他一直紧攥着五皇子的手,延熙低喝道:“跟我回去。” 那熟悉的嗓音,使得元康一愣,脱口便道:“七......” “闭嘴!跟我走。”延熙喝止了他后,拉起他便向外闯去,元康挣动了一下,看向被留在原地的五皇子,急声道:“可五......” 延熙却是毫不理会他,一边拖着他一边向外闯去。 眼见此时再回去救五皇子已是来不及了,元康只得强安下心,紧跟着延熙向外逃去。 眼见大门就在不远处了,延熙心中微松了口气,可就在此时,箭矢划破空气之音却传入了他的耳中,还未来得及回身,那箭矢便已至身前。 此时延熙刚荡开袭向他胸腹间的一柄长刀,正是旧力用尽,新力未生之际。 眼见那箭矢临身,他已无从闪躲,只能强行提力将身子挪开了几分,随即,那箭矢便狠狠的刺进了他的右胸膛之中,连带着他整个人,都被震退了数步。 见状元康心中一恸,急声问道:“您没事吧?” “快走!”延熙一咬牙,浑然不顾伤势,拉起他便向外冲去,眼见延熙受伤,元康也发起了狠,就这样,两人一路横冲直撞的闯出了督查司。 刚逃进附近的一条小巷,便有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驾车之人正是尚丰,原来,他见延熙独自前来,实在放心不下,便驱车前来接应。 见延熙身中箭矢,血流不止,尚丰不由心中忧急,可却也知此时由不得半分拖沓,便没有多废话,见那二人上了马车,他便扬鞭催马,直奔洵王府而去。 白笙是在尚义口中得知的此事,自游历归来后,尚义便提出要继续留在白笙身边,由于延熙已然开口允准,白笙也只得默认了此事。 待白笙与良卿赶到洵王府时,延熙已然昏睡了过去,望着延熙那满身刺目的血迹,白笙不禁心中一紧。 因怕事情外传,尚丰并没有敢惊动府中的其他人,派心腹去请了郎中后,便焦急的守着延熙直搓手。 白笙细细的看了一下延熙的伤势,只见那箭矢已然尽数没入了延熙的胸膛,皱了皱眉道:“王爷伤的这般重,寻常的郎中怕是不顶用。” 其实尚丰也知道此事,可延熙受伤之事毕竟不能被人知晓,想到这里,他不由问道:“那白笙公子有何主意?” “太医院,陆主官。”白笙没有半分迟疑,张口便吐出了这几个字。 尚丰不由眼角一跳,忙道:“那怎么行!王爷的伤可是......” “我曾与那陆主官有过几面之缘,其人并不似是会多言之人,再者,外面的郎中怕是更不好封口,王爷的伤势沉重,不能再拖下去了,说不得要赌上一把。”白笙打断道。 “我去请。”尚丰面色阴晴不定的思量了片刻,最后一咬牙便向外走去。 此时众人的心思皆在延熙身上,谁也没有发现,在尚丰即将踏出屋子时,屋外的阴影处,正有一人快步离去。 太医院主官陆栖,本正在自己的府中悠闲的浅酌着美酒,可却忽有一人疾步闯进屋内,一边拉他一边急声道:“人命关天,陆大人莫要多问,快随我走!” 陆栖本想呼救,可随着屋内的烛光映亮了来人的脸,他便认出了那是尚丰,这才松了口气,忙道:“尚将军这是干什么?谁病了啊?” 尚丰一边扯起他的药箱,一边拉着陆栖便朝外走,嘴上敷衍道:“您到了就知道了,快随我走...” 待陆栖看到躺在床上,胸插箭矢,已是昏迷不醒的延熙时,不由面色大变,忙问道:“王爷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了?” 白笙眉间微蹙回道:“这些过后再说,劳烦陆大人先为王爷治伤吧。” 章节目录 第51章 王府夜话 待那黑羽黑身,上刻督查二字的箭矢被取出来后,陆栖眼皮直跳,只觉心中更为不安了。 小心翼翼的抬眼扫了扫屋内的众人,他这才发现,本该被禁足府中的宣王安元康,竟然也在这里。 略一思量,他便已然猜出了七八分,不由心中暗自叫苦,他只想安分的再熬几年便告老,可这几位天不怕地不怕的爷,为何要将他扯进来... 眼观鼻,鼻观口的将那狰狞的伤口处理好,又细细的在上面敷好药粉,用布带包扎好。 陆栖才抬袖擦了擦额上渗出的冷汗,一边净手,一边庆幸道:“还好王爷并未伤到要害,若是再偏移三分,只怕是神仙难救啊。” 见他处理妥当,白笙才走上前,微行了一礼道:“陆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公子请。”陆栖对这个素有谪仙之称的齐二公子并不陌生。 瞧了瞧神思恍惚的宣王殿下,和焦急不安的尚丰,陆栖心想,如今这间屋内唯一能主事的,怕也就只剩这位白笙公子了吧。 心中这般想着,脚下也未停,提步便随着白笙走出了内室。 “陆大人...”于屋外廊下站定后,白笙紧了紧身上裹着的绒裘开口道:“王爷的伤?” “公子放心,老夫一会再为王爷开几服药,王爷只要静心将养两月,便会安好的。” 白笙点了点头,看了看外面还在飘落的雪,轻轻呼了口气,寒气形成的白雾氤氲在他的面上,使的他整个人俞显出尘。 良久后,他才道:“陆大人可知,从前我总觉得这京都过于安逸了,待久了总是不免会让人觉得乏味。” 陆栖不知白笙怎么会忽然说起这些,一时摸不清他的意思,也不敢随意接话,只得安静的听着。 “可这次回京后,我才体会到,这京都并不是个安逸之所...” 白笙伸出手接了几粒外面四处飘零的雪花,继续道:“相反,这里比任何一个地方都要凶险,所谓的天灾人祸、世间的诸般不堪,也比不过这座城中,每个人心中的算计。” 白笙的语气很轻很淡,可目光却是极深极远,听到这,陆栖不由眼皮一跳,心中暗道一声“来了。” 正想着,便听白笙又道:“虽常言,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可在这京都,想要作壁上观,怕是不行的,陆大人,您说呢?” 闻言陆栖不由苦笑一声,连连拱手道:“白笙公子,老夫入太医院数十载,向来只求安稳度日,不敢有半分杂念,更是从不敢掺和进这诸般风雨之中,老夫如今离告老没有几年了,还请公子发发善心...” 白笙侧过头看了看他,忽而展颜一笑,在这漫天飞雪中,似一株于高山之上迎风绽开的雪莲一般,他将手拢回了绒裘中后,才开口道:“王爷的伤...” 这是白笙今夜第二次说这句话,可语气和语义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陆栖闻言面上神色数变,深吸了一口气后,他垂下眼皮,拱手一礼道:“老夫今夜一直在府中饮酒,未曾出过府门半步。” 白笙又笑了笑,回身对着屋内唤了一声:“尚将军,送陆大人回府。” 待尚丰出来后,白笙不动声色的冲着他点了点头,尚丰立即会意,随即在面上露出了,他认为最为和善的表情,抬手搀着陆栖向后门走去。 “老夫可以自己走,将军不必如此。” “无事无事,天黑路滑,大人还是小心为好...” 看着那二人离去后,白笙才想起屋内还有个宣王元康,不由头疼的抬手捻了捻眉心,略一沉吟,转身进了屋中。 屋内元康正坐在榻上发怔,今夜的事着实让他有些心乱如麻。 五哥没救出来,七皇叔反倒受了重伤,越想,他心中便越是烦乱,正准备出去透口气时,却见白笙缓步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 “白笙...”元康不由羞愧的低下了头,他自知自己今夜所为实在是过于鲁莽了。 “宣王殿下。”白笙的语气有些冷,方才在外面还一脸浅笑的面庞,此刻却生硬的如石雕一般。 只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却令元康神色几变,还没等他说什么,便听白笙又道:“如今这般,可如您意?”那淡淡的语气却让元康心头直发寒。 “白笙,我...” “宣王殿下可知,罪有应得这四字是何意?”不待元康回话,他又问道:“宣王殿下又可还记得,您那黯然告别沙场的兄长?”他抬手指了指床上躺着的延熙,“又可还记得,您的皇叔是如何拼命救您回来的?” 白笙一问比一问更尖锐,如利器刺心,直扎的元康心中绞痛不已,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见状,白笙的语气不由缓了缓,轻叹道:“唉,你,又能救他几次?” 元康整个人僵了僵,随即似泄了气般喃喃道:“五哥自幼便总是闯祸,每次我都会替他扛下来,代他受罚,可这次...我真的没办法了。” “爱而不教,犹为不爱,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罢,白笙对尚义道:“尚大哥,劳你将宣王殿下送回府吧。” “可七皇叔...”元康还想说些什么,白笙却抬手止住了他。 “你如今还在被禁足,不宜在此久留,另外,回府后切记约束好府中人的言行,今日之事,不可透漏半分出去,至于这里,我会守着的。” 元康走后,白笙让良卿去拧了条热棉巾,随即便替延熙擦起了额上的汗珠,未曾想才刚擦了几下,那床上之人便睫毛轻颤,微微睁开了眼。 感受到了额上传来的温热之感,延熙有些涣散的目光才凝实了些,艰难的抬眼看了看床边的白笙,他哑着嗓子问道:“什么时辰了?” “刚过三更。”见他醒来,白笙才算是彻底放下心,又道:“该处理的,我都处理好了,王爷静心将养便是。” “元康呢?”见屋中只有白笙与良卿二人,他不由开口问道。 “我让尚大哥送他回府了。”说到这,白笙忍不住微责道:“他昏了头,你怎么也跟着一起...” 延熙努力的扯动了下嘴角,有些虚弱的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自语了一句“想来如今外面,该闹翻天了吧......” 章节目录 第52章 无人劫囚 此事延熙却是猜错了。 督查司中,鲁博彬将手上的字条看了一遍又一遍,随即面色变的极为古怪,想了片刻,他还是对着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待手下进来后,鲁博彬吩咐道:“传令下去,撤回所有外出搜捕的人手,所有人不得泄露今夜之事,记住,今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的最后一句话,咬字很重,似是也在告诫自己一般。 “大人!”那人有些吃惊的看向鲁博彬。 督查司是什么地方?历朝历代这里都象征着云晋的森森律法,如今被人上门挑衅,差点劫走重犯,却还要悄然掩下,这是个什么道理? “不必多言,按本官吩咐的去办就是,告诉那帮小崽子们,谁要敢走漏半点风声,小心本官戮了他的皮。”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鲁大人,此刻说起话来,却是半分也不文雅。 打发走了手下后,他又忍不住拿起了那张字条看了起来。 只见上面龙飞凤舞的写着四个字‘无人劫囚。’ 很是普通的纸,并不出彩的字,鲁博彬却好似想在其中看出朵花一般,一直紧皱着眉头细细端详着。 可直到他看的眼睛发疼,却也没看出什么。 总算认定这字条并没有其他的深意后,鲁博彬才抬手将它凑到了烛火旁,准备焚毁。 可就在碰触到那烛火的前一刻,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将手抽了回来,随即将那字条仔细折好,敲开了桌案下的夹层,将它放了进去。 话分两头,前文提到的,那躲在暗处偷听之人,正是严辅沅。 他本就一直仔细着洵王府中的诸事,今日尚丰急匆匆的驾车出府,自是也没能瞒过他。 悄然打探了一番后,在尚丰去请陆栖的时候,他便疾步去了齐府。 炽楼本就在疑惑,白笙为何深夜外出至今未归,此时听严辅沅将洵王府中的事讲了一遍后,他才明白过来。 抚掌笑道:“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我就犯了犯懒的功夫,竟然就错过了这么一出好戏。” 顿了顿,他啧啧道:“兄弟情深,叔侄情深,看来皇家也并不是没有多情之人啊...”说着,他的面上又现出了往日那个极灿烂的笑容。 将身子向后一靠,炽楼整个人懒洋洋的缩在了软塌上,笑道:“多情好,天若多情天亦老,人若多情死得早,哈哈...” 严辅沅忍不住抬眼瞧了瞧他,只觉此刻的炽楼,就像得到了什么新奇的玩物般,欢喜的像个孩子,就差在榻上滚上一圈了。 无奈的苦笑了一声,他还是出言问道:“小爷,您看咱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人家都将软肋搁在咱们眼前了,咱们要还是无动于衷,岂不辜负了这一番深情?让万贯去督查司探探风声吧,等火候差不多了,就给督查司露个口风,记住,只将安元康那个蠢货露出去就行,那个洵王爷,我留着还有用...” 严辅沅算是发现了,无论什么话,只要自炽楼口中说出,都会变的轻佻的不像话,好在他也早已习惯了。 默默地行了一礼后,他便告辞离去了,毕竟,这里是齐府。 ......... 喂延熙喝下药后,白笙本打算今夜便守在这里了,可延熙却是不肯,看着白笙那一脸倦色,他轻声道:“你今日也费心了,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我这里有尚丰就够了。” 见他神色坚决,白笙也不好强留,只好起身告辞。 待与良卿回到府中时,已是天色将亮了。 本打算回房歇息的白笙,却看到炽楼的屋中仍旧亮着烛火,脚下一顿,正想过去问问,炽楼却从屋内走了出来。 “你这是还没睡?”见他穿的整整齐齐的,白笙不由开口问道。 “是啊,你彻夜不归,我怎睡得安稳...”炽楼半倚着门,语气慵懒的回道。 “......” 白笙只当炽楼是在疯言疯语,没有理会他,提步径直回了自己房中。 可他却不知,炽楼说的是真话。 毕竟严辅沅没有看到延熙究竟伤的如何,白笙又一直未归,这让炽楼不得不开始担心,生怕自己精心选定的安延熙是个短命鬼,又怎么睡的下。 此时见白笙回来,面上也没有什么异色,炽楼才算放心了下来,心情愉悦的哼着小曲转身回了房间。 可等他一觉睡醒后,便开心不起来了。 因为万贯来报,督查司中风平浪静,好似昨夜根本没有发生过劫狱之事。 听到这话,本就因为起床气而脸色难看的炽楼,面上不由又阴沉了几分,咬牙低骂道:“鲁博彬这个废物,这是玩的哪一出?认栽?遮丑?真是个软蛋!” 骂过之后,他似是还不解气,将手里醒神用的冷棉巾掷在了地上后,他自齿缝中挤出了一个字“查!” 炽楼今日心情极差,自是没有心思再去跟白笙插科打诨、装疯卖傻了。 略微收拾了一下,他便带着金子与发财,直奔城西的归云分号而去,那里正有位故人在等他。 当看到天算子身着破衣烂衫,面上满是悲天悯人之色,手上却不住的往嘴里塞着点心的样子,无疑使炽楼那本就糟糕的心情,更为雪上加霜。 深吸了口气后,他臭着一张脸,走到近前没好气的问道:“你到底是来访友,还是来讨饭的?” “来吃大户,顺便看看你。”天算子费力的咽了咽卡在喉咙处的点心,又喝了口茶顺了顺后,才笑着回道,丝毫不在意炽楼将他说成乞丐。 “有事说事,没事好走不送!”闻言炽楼却是一拂衣袖冷声道。 “你还真是无情的很啊,怎么说,咱们也算是朋友吧?”天算子抱怨道。 这话,炽楼听着有些耳熟,想了好半响才想起,自己也曾对白笙这般说过。 想到这,炽楼只觉心头又郁闷了几分,抬手将天算子面前的点心盘子夺过后,他寒声道:“我没功夫在这和你打哑谜,你若只是来蹭吃蹭喝的,我便让人将你丢出去。”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穷的很,为了节省盘缠,我已经两天多没吃过饭了...” 天算子话还没说完,余光便扫见炽楼的脸色,已是阴沉的快滴出水来了,忙道:“我,我又心血来潮给你算了一卦,算到你大祸将至,所以特来......” 章节目录 第53章 富贵来袭 天算子还是被丢了出去,好在万贯见他一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也没用太大的力气。 不顾街上行人纷沓而至的怪异目光,天算子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雪,摇头苦笑道:“这怎么好不容易说了回真话,还没人信了呢,罢了罢了,痴儿莫悔...”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这人潮如海的西市。 “小爷,这天算子颇有些古怪,他说的话虽不可尽信,但也不可全然不信啊,您为何不问明了再赶他走?”严辅沅有些不解的问道。 炽楼掀了掀眼皮扫了他一眼,淡淡回道:“因为他的下一句话,一定会是什么狗屁的天机不可泄露,问不出什么的...” 听到这话,严辅沅不由有些迟疑的开口道:“小爷,您说这人...是真的可以算尽天下事吗?” 炽楼唇角一挑,冷笑一声道:“骗三岁孩子的把戏你也信?什么算尽天下事,他只不过是比旁人消息灵通些罢了,整日间只知装神弄鬼的,此次想来他又是不知从何处,听到了什么风声,便跑来讹我!” “......”严辅沅觉得同炽楼这个不敬天地、不礼神佛之人讨论这些,实在是没什么意义,于是转而问道:“那咱们要不要做些防备?” 闻言炽楼不由沉默了下来,虽然他嘴上时常说天算子是个神棍,可心中却也知此人最多是夸大其词,倒是不会虚言相欺。 略一思量,他吩咐道:“传信让富贵来京都。” “可他当年不是在西洲城与那宁王交过手,还伤了对方吗?万一被认出来了...”严辅沅有些迟疑的说道。 “无事,那个废人现在又动不了武了,只要富贵不当着他的面出手,他上哪认去?”炽楼摆了摆手,有些烦郁的道:“行了行了,你也该回洵王府了,以后若是没有重要的事,咱们还是少碰面吧,省的被人察觉到。” 半月后,一直活在众人对话中的富贵,终于来到了京都的城门前。 只见他大约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一身皱巴巴的棉衣,虽似有些不合身一般的,紧紧箍在他身上,可却是将他的身形,勾勒的很是挺直,白皙的面上带着淡淡的拘谨与腼腆,看向前方人潮的眸中,也满是局促之色。 站了片刻后,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向着身边走过的一个妇人拱手一礼道:“请问,您知道西市怎么走吗?” 待富贵到达归云分号的后院时,最先发现他的,不是炽楼也不是万贯,而是金子,只见它猛地自炽楼的怀中跳出,向着院中飞扑了过去,口中同时还发出了四不像的呜呜之声。 富贵弯下腰将它抱起,欣喜的抚着它的皮毛道:“这么热情啊,是想我了吗?” 却没想到,他话音还没落,金子便一口咬在了他的胳膊上,尖利的牙齿刺透了棉衣,几近皮肉。 “......”抬手将金子甩开后,富贵恼怒道:“小爷说的对,你还真是个没良心的,你这还真把自己当狗了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金子最是不待见你了。”炽楼边说着边走了出来,重新抱起了金子继续道:“小富贵啊,怎么这般久不见,你还是这么讨狗嫌啊。” 听到这话,富贵整个人都垮下来了,之前的那些拘谨、腼腆,全都被他身上忽然冒出来匪气,给一冲而散了。 他跳着脚道:“它根本也不是狗啊!还有小爷您能不能不叫我富贵,这听起来也忒...” 他那个俗字还没说出口,便被炽楼一句话噎了回去“怎么也比你之前那个槐花要强吧。” 随即,炽楼又自我感觉良好的继续道:“再说了,你看发财、万贯、还有你严大哥,谁也没嫌弃过我起的名字啊...” 闻听富贵来京,特意前来相叙的严辅沅,一只脚刚踏进内院,便听到这样一句话,不由整个身子都僵了僵,随即面上一苦。 听到脚步声,炽楼与富贵齐齐向严辅沅望去,各自开口唤了一声。 “进宝,你来了啊。” “进宝哥。” 严辅沅极力稳住心神,面上一副‘我真是怕了你们’的神情,苦笑道:“这天寒地冻的,咱们还是进屋再叙吧。” ...... “小生富贵,见过白笙公子” 白笙上下打量了面前这个,看起来很是腼腆的青年几眼,心中却怎么也无法将,小生这个自称,与富贵这个名字联想到一起。 见白笙一直将目光转圜在自己身上,迟迟没有接话,富贵不由尴尬的咳了咳道:“日后还要多叨扰白笙公子了。” 白笙这才回过神来,想着留一个也是留,留十个也是留,于是便道:“富贵小哥在府中安心住下便是,若是有什么短缺,直接找阿良就好...” 此时,消失了半月的天算子,正伫立在一座府邸前,微微发着怔,顺着他的眸光望去,便可见那府门的匾额之上,赫然写着少师府三个字。 沉吟了半晌后,他还是提步向那府门走去,到了近前后,自怀中掏了许久,天算子才取出了一张,已有些脏兮兮的纸。 将它递给门役,和颜悦色的道:“劳小哥前去通禀少师大人一声,就说故人来访。” 那门役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一身破衣烂衫,笑容略带...猥琐,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和自家主人有旧的那类人。 想到这,门役自是不敢接那张纸,也不敢放他进府,客客气气的行了一礼后,他回道:“这位...先生,我家大人今晨便进宫了,您看...” 门役的意思是府上主人家不在,您还是请回吧,可他还是小瞧了天算子,听门役这话,天算子直接一撩衣袍下摆,坐在了府门前,昂首笑道:“那我便在这里候着。” “......” 大概是因为主人家的家风比较好,府中门役的待人接物之礼也是不差,见外面冰天雪地的,天算子穿的又很是单薄,那门役便默默的端了个炭盆来,置在了天算子身旁。 又开口劝了一句“我家大人还不知何时归府,这寒冬腊月的,先生还是别等太久了。” 天算子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后,说道:“多谢小哥,小哥是个有善心之人,日后必会有福报的。” 那门役却只当他是在说好听话,并没有放在心上,笑了笑后,便转身回了门房...... 章节目录 第54章 神机鬼算 待安洋回府时,第一眼便瞧见了守着炭盆,坐在他府前的天算子,愣了好半晌,他才确定自己并没有认错人,连忙疾步走上前,拱手问道:“先生怎的来京都了?” 说罢,他看了看一旁已经快烧见底的炭盆又道:“这天寒地冻的,竟让先生在府前等了这般久,真是罪过。” 天算子一边起身一边笑道:“无事的,在下也只是无处可去,便想来少师大人这求个收留,不知少师大人可方便?” “方便,当然方便,快请。”闻言安洋不由面露喜色,连忙引着他向府内走去。 待路过那还有些怔楞的门役身旁时,天算子忽然停住了脚步,笑道:“方才在下并不是在说笑,小哥确是福缘深厚之人,只是要切记,此生绝不可出这云晋境内,切记,切记。” 说罢,他也不理会面露思索的安洋,与那还没反应过来的门役,自顾自的便进了少师府。 等安洋来到客室时,天算子已不知像谁讨了热茶与点心,坐在那吃喝了起来,安洋眸光一闪,略一思量,还是开口问道:“先生此来京都可是有事要办?若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尽管开口。” 天算子嚼着满口的吃食,含糊不清的回道:“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只是来寻个无情人,却未曾想被人家轰出了门,无奈之下,只得来求少师大人收留了。” 天算子倒也没隐瞒,几句话便将之前所遇大概说了下,只是之后那半个月他去了哪,做了什么,却是半分未提。 听到这话,安洋着实有些无言,轻咳了一声,转而问道:“方才...” 没有让他把话问出,天算子出言打断道:“少师大人莫要追问,您当知,我天算子甚少会给人批命,实乃命之一道,因果太多,过多沾染,怕是会不得好报,方才那几句妄语,已是在下的极限了。” 他这一番半真半假的话,配上那信手拈来的高人之姿,着实很是唬人,若他再将嘴角上沾着的糕点渣擦擦,就更煞有介事了,可即便是他此时形象不佳,安洋还是若有所思的沉吟了起来,似略有触动般的点了点头。 “那先生当初不肯实言相告也是因为这个?” “是啊,若不是因为天机不可泄露,在下当使天下无惑!”天算子那惯常的悲天悯人之色,又被他显露了出来,配上这听起来慷慨激昂的宏愿,俨然一副心怀天下的模样。 安洋却是神色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再次见到天算子,安洋觉得他不再像是云州城里,那个高深莫测的山野高人了,却反倒更像个...神棍。 草草安排天算子住下后,安洋眉间微蹙的回到了书房之中,自书架上的一本书中翻出了一页信纸,看着其上的那句‘神机鬼算,可托大事’,安洋的眉头不由皱的更紧了。 而刚踏进客房的天算子,却是浑身猛地紧绷起来,神情骤然变的极为凌厉,他望向房间中的一角冷然道:“既是寻来了,又何必躲躲藏藏的。” 他的话音刚落,房间中便响起了一声轻笑,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自柜子旁的阴影处走出,正是富贵,他面上虽是在笑,可眼神却是异常冰冷,轻声道:“老东西,可还记得我?” 天算子见到暗处躲藏之人原来是富贵,这才略微松下口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大咧咧的招呼道:“是槐花啊...”不待富贵翻脸,他又道:“五六年没见,又俊俏了啊,快过来让我瞧瞧。” 富贵青着脸道:“别再用你那套浑话应付我了,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被你唬的团团转的小孩子了。” 天算子面上的笑容僵了僵:“你还在因当年的旧事记恨我?” “当年你若肯出手相助,我们寨子的人又怎会死绝?天算子,我不会原谅你的,我爹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救你!”富贵的声音很轻,可其中包含的情绪却极为浓重。 天算子看着他眸中隐露的猩红之色,不由一叹:“富贵,不是我不想救,我离开的时候,已为你父留下警语了,可他...” “那后来呢?官府派兵围剿之时,你明明就在山上!” “我不是不想,是不能...” “够了,我来找你不是说这些的,小爷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下月十七,玄裳阁见’”话一出口,也不等天算子答话,他人便快速的闪出了屋子,只留下原地凝眸思索的天算子。 此时的洵王府中,白笙正与延熙隔桌而坐,半月休养使延熙恢复了些许元气,若不是面色还微有苍白,倒也看不出他重伤未愈。 “鲁博彬为何将事情掩下?”延熙的神情有些迷惑,自上次夜闯督查司过后,他便一直让尚丰留意关于此事的动静,可未曾想,半个月过去了,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就好似根本没发生过暗夜劫囚之事。 白笙放下手中的茶盏,答非所问的回了一句:“陛下着实是爱护王爷啊。” “皇兄?” 白笙点了点头:“久闻督查司的鲁大人是个铁血无情、有罪必究之人,我实在想不出,除了陛下,还有谁能使他咽下这口气。” “你的意思是,皇兄知道是我,便命鲁博彬将事情掩下?这不可能,皇兄绝不是会徇私之人...” “所以我才说陛下很爱护王爷。”白笙轻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又道:“陛下近来并未诏过王爷进宫吧?” 延熙愣了愣,是啊,往常皇兄总是会时常诏他入宫伴驾,或饮茶对弈,或闲谈家事,可自他受伤后,却是一次也没有过,想到这,延熙不由面露苦笑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皇兄啊...” “王爷不必思虑太多,陛下既然替您掩下,此事也就过去了,王爷只当没发生过就是。” 延熙点了点头,随即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迟疑的开口道:“那个炽楼...” 白笙本欲伸向茶盏的手不由一顿:“炽楼怎么了?” “我那日见他似是并不想入仕,你又为何执意相荐?” “我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不过却也有惜他才学之意。”白笙轻笑着回道。 见延熙满面疑惑,白笙便将有关炽楼之事,大致说了一遍,末了,他又加了一句:“此人若不能并肩,必是祸患...” “为何这般说?” “直觉......” 章节目录 第55章 海林世子 海林国渠粼城外的军帐中。 已经近一月未曾卸甲的白戈,正合眼靠在椅背上蓄神,许是因为太累了,没多久他便睡了过去,连周普清进帐时,身上铠甲的铿锵声响,也没有将他惊醒。 周普清有些心疼的看了看自己的夫君,四个月的征战,自云晋北境一路打进了海林国,连下九城,镇北军中皆称新任统帅为小战神,可又有几人知道,这位小战神,已有近三日没有合过眼了。 轻叹一声,周普清将被丢在一旁的大氅拿起,轻柔的为白戈盖在了身上,还没等她收回手,帐外便传来了一个浑厚的声音:“统帅。” 闻声白戈骤然醒转了过来,满眼血丝的看了看身上的大氅,又看了看一旁站着的周普清,他温柔的笑了笑后,才扬声道:“进来吧。” 来人正是傅隆焘,他如今已然是白戈的帐前副将了,入帐行礼后,傅隆焘才道:“统帅,有大帅的信函。” 待白戈将镇北帅周岩的信细细看过一遍后,不由面色微凝,随即吩咐道:“传我帅令,全军整备,一个时辰后继续攻城,五日之内,务必拿下渠粼城。” 傅隆焘领命退下后,周普清才开口问道:“父亲说什么了?” “海林有意送质子入云晋以求和,这场仗,怕是打不久了...”白戈的脸色虽说不上难看,可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他将手上的信放下后又道:“四月征战,已快将太府司的存银打空了,此次海林求和,陛下大概会应下。” 周普清见他面有不甘,不由开口劝道:“一战下九城,已是咱们云晋二十年未有过的好战绩了,你也莫要太过苛责自己了。” 白戈苦笑了一声:“你也知道,这是为将者的通病,我只是觉得此时退兵,未免太过可惜了。” “陛下一向英明睿智,若是真的下令退兵,也必是有他的思量” 白戈点了点头:“虽说如此,可在这之前,我一定要将这渠粼城攻下。” “遵统帅令,末将愿为统帅马前一小卒。”周普清粲然一笑,抱拳行礼道。 白戈抬手刮了刮她的琼鼻,柔声道:“你呀...同意让你来前线,已是我的底限了,你还是老老实实的在营中待着吧。” 大衍十年一月,镇北军攻破渠粼城,海林不敌,全线败退,遂将世子古尔铎送入云晋为质,随之入京的,还有大量送与安延昆的奇珍异宝,美其名曰:“供君赏玩” 安延昆经过多方衡量后,还是同海林的使臣签订了修好国书,并设宴召见了世子古尔铎。 这是延熙第一次见到古尔铎,那位海林国一代战神的后人。 古尔铎的父亲,是海林国如今的君主唯一的兄弟,曾只率十万兵马便踏平了一国,其为帅的十五年间,一度都是压在各国心头之上的一块巨石。 可惜,大概和红颜薄命是一个道理,英雄,也少有长寿,这位似是为战而生的将军,仅三十二岁,便病死在了远征上离的途中,只留下了一个幼子,便是古尔铎。 人常道虎父无犬子,可延熙却觉得,在古尔铎身上,这话并不适用,只见这位世子,双目无神,脚步虚浮,不用细看也能知其并非行伍之人。 遥遥举杯,延熙笑的很和善,这个古尔铎到底是个可怜之人,幼时丧父,刚成年又被送到敌国为质,想到这,延熙更是不免心生同情。 古尔铎见这位年轻的王爷对着他举杯示意,不由愣了片刻,随即很是谦和的,微压低身子回敬了一杯,一饮而尽,连同他那满腔的野心宏图... 一月十七,白笙的生辰,一大早良卿便进了院内的厨房,待白笙起来后,刚出房门,便闻到了一阵古怪的味道,有些焦糊,还有些...呛人。 略一沉吟,白笙不由抿唇轻笑,自良卿贴身侍候他以来,每年的一月十七,都会为他煮上一碗面,尽管每一次都会是一场小灾难,可良卿却还是乐此不疲。 循着味道走过去后,白笙看着浓烟四起的厨房里,那抹忽隐忽现的身影,笑问道:“阿良,今年你准备的是什么面?” “公子起了啊?今年只是普通的长寿面,太复杂的我还是做不来。”良卿一边手忙脚乱的搅动着锅里的面,一边开口回着:“天冷,您先去屋里坐会,这面马上就好了...” 难得早起的炽楼,本想深吸口这晨起时的朝阳之气,却未曾想一出屋子,便被这满院子的浓烟和焦糊味,呛了个满口满鼻,不由抬袖掩口大咳,一边用衣袖胡乱的拂着,一边眯着眼睛寻了过去。 当看到白笙时,他不由哑着嗓子问道:“咳咳...你这院子是走水了吗?” 白笙不咸不淡的瞥了他一眼:“阿良在给我煮长寿面。” “让府中的厨房做就好了啊,你也真是的,闲着没事吃什么长寿面啊...”说到这里,他似是反应了过来一样,问道:“你生辰?” 白笙还没回话,良卿便端着碗面走了出来,嘴上道:“祝公子福寿安康,长命百岁。”白笙抬手接过后,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良卿身后又走出了一人,正是纪长空。 自纪长空到齐府后,除了白笙不让他跟着时,他几乎都是寸步不离良卿,甚至有几次夜里,白笙也见他在屋外站的像个门神一般,看了看面前二人身上的黑灰,白笙淡淡道了一句:“纪少侠难道不知君子远庖厨之理?” “我只是见卿,阿良一个人有些忙不过来,便来搭把手。”纪长空有些语塞。 “好了,公子快尝尝吧,不然一会该凝了。”良卿见白笙的语气有些生硬,不善言辞的纪长空又有些无措,不由出言解围。 白笙接过良卿递来的竹筷,也没进屋,直接坐在了厨房前,便吃了起来,方才炽楼一直若有所思的看着面前的三人,此时见白笙开始吃了,才将目光移向了那碗面。 才打量了两眼,炽楼便不禁嘴角微抽,心中暗暗敬佩白笙,黑乎乎,油腻腻,脏兮兮...怎么能放的进嘴里的呢? “阿良啊,这是...长寿面?”片刻后,炽楼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良卿还没答话,已是半碗面下肚的白笙却是抬起头,淡淡的道:“闭上你的嘴。” 章节目录 第56章 再遇玄裳 将良卿的一片心意尽数填进肚子里后,白笙才起身笑道:“不错,比起去年又长进了不少。” 良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纪长空则是偏过了头。 炽楼:“...” 一直到仆人来报,有贵人到访时,炽楼脑子里还在想,一向好洁的白笙,到底是怎么把那碗面吃下去的呢。 被禁足了一月的宣王安元康,跟在延熙身后走了进来,自上次的事件过后,元昭便悄然离京去往封地,此时自是没有同来。 一见到拱手浅笑的白笙,他忙凑了过来道:“生辰快乐啊。” 白笙看了他一眼,见他似是从之前的事中走出来了,心中也是为他高兴。 可嘴上却不冷不热的道:“劳宣王殿下记挂了。” 见他还是那副样子,元康不禁肩头一垮,苦着脸道:“七叔,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他肯定还生我气呢...” 他话还没说完,便瞥见了白笙那双盛满了笑意的眼睛,羞恼道:“你耍我。” “好了,别闹了,你不是有礼物要送给白笙吗?”延熙笑道。 “对,被你一耍,我都差点忘了。”元康一拍脑门。 白笙看了看他空空的两手,疑惑的道:“什么礼物?” 等他被连拉带扯的,拖到了一间很是雅致的阁楼前,他才明白了元康说的礼物是什么。 玄裳阁,京都去年新开的丹青坊。 自去年秋时起,京都便一直传着一句话,‘天下风华落哪厢?玄裳阁里莫玄裳!’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狗血。 莫玄裳本一直纱巾遮面,可那次在西市买东西时,无意间竟被狂风吹落,已致人潮如海的西市中,无数人都瞧见了那张足以动人心魄的脸。 随后,便不知自何处,传出了这么一句话。 白笙自是听说过的,他甚至确定这位莫姑娘,就是他离京见到的那位少女。 可他回京近半载,却从未踏足过这里一步,具体的原因,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此时被强拉硬拽来,他自是也不好转身就走。 元康笑道:“莫姑娘可是很少会亲自动笔的,我想了很多办法,才求得她开笔一次,便宜你了。” 白笙很想说,他并不想占这个便宜,可惜这会没人会听他说。 但凡是男人,都会对那位传言占尽天下风华的莫姑娘,有着几分好奇,表现的最不堪的,是炽楼。 是的,炽楼七分讲理三分赖的也跟了来,不止自己,还拖家带口,金子、发财、万贯、富贵,一个也没落下。 此时他已然自顾自的当先走了进去。 其姿态并不像是进丹青坊,反而像是进了什么勾栏之地,满面桃花,眉眼间春意盎然。 他本就是个外表轻佻之人,再配上这么个神情,俨然一副富家浪荡子寻花的模样。 众人进了阁内前堂后,便有一粉衣桃面的丫鬟迎了上来。 福了一礼后,她脆生生的道:“几位贵客,我家主人已在楼上雅间恭候了,诸位请随我来。”说罢,她便打头前引路,朝着二楼走了过去。 待上了二楼后,众人终于见到了这位莫姑娘。 火红罗衫,素白绒裘,配在一起,却是别有一番风情。 面姣如玉,眉眼如幽,打眼看去,恍觉画中仙子临世。 今日的莫玄裳并未遮面,而是极为坦然的,素着一张世不容存的脸,含笑一礼道:“玄裳见过诸位贵人。” 虽依旧是那吴侬软语的味道,可在白笙听来却恍觉已过经年。 上次,已是一年多前了吧,心中这般想着,眸光便又不自觉的打量起对方来。 就在众人齐齐发愣时,最先回过神的,不是良卿这个同为女子之身的人,而是金子这条...暂时算狗吧。 只见它快如闪电的扑向了莫玄裳,口中发出讨好的呜呜之声,撒娇般的轻咬着她的衣裙下摆。 莫玄裳弯腰将它抱起,笑道:“好讨人喜的...狗。” 她那略微的停顿并没有人注意到,反倒是金子对她的亲昵,使得白笙眸光一凝,疑心骤起。 日常相处时间久了,他也算是了解金子的脾性。 它就和它的主人一般,很是懒散,日常只是窝在炽楼怀里,除了发财,谁也不愿理睬,吃喝也引诱不了。 白笙正想着,却听炽楼怒喝道:“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见色忘义,漂亮女人比我好是吧?还不给我滚回来!” 待金子垂着小脑袋,不情不愿的回了炽楼怀中后。 他立刻换了副和金子一般模样的讨好神情,狭长的眼眸,似带了钩子般的卖弄着春色。 “嘿嘿嘿...姑娘果真是仙姿绝世,我这条蠢狗,平日间傲的很,可是谁都不理呢。” 见到这幅场面,白笙暗道自己太过多疑了,明明就是有其主必有其宠,自己居然还以为... 炽楼那一声怒喝,算是彻底将众人惊醒了。 元康上前,难得彬彬有礼的拱手道:“今日是在下好友的生辰,在下想赠其一副丹青肖像,要劳烦莫姑娘开笔了。” “既是已然答应了元公子,玄裳自会尽力,不知,是公子的哪位朋友?” 莫玄裳从始至终,都未曾将目光停留在白笙身上,好似已经不记得那年的初遇了一般。 反倒大概是因为方才金子的讨好惹她爱怜,她的眸光大多数时间,都凝在了炽楼身上。 只是,到底是看狗,还是看人,怕是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白笙,过去啊。”元康扯了扯白笙催道。 “公子请那边安坐,大概要坐一个时辰这样。”安排众人落座后,莫玄裳素手指向一旁的一个单独座椅道。 白笙坐下后,想了想,还是冲着良卿招了招手。 “阿良,你同我一起吧,一个人入画,看起来总归太过冷清了。” 其余人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可坐在暗室中的天算子,却是猛地紧握了下手,又颓然的松开了,眸中满是汹涌如潮的复杂之色。 一坐一站,一浓一淡,皆面带浅笑。 明明是两个身份天差地别之人,可此刻看上去,却有说不出的和谐之感。 窥到这一幕,天算子苦涩的摇了摇头,费力的合上了眼睛,将眸中溢出的悲戚深深的埋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57章 此生一志 “我果然没猜错,你和齐白笙到底是什么关系?” 众人离去后,炽楼借口回商会处理事情,又绕回了玄裳阁。 此刻,他正坐在暗室之中的软塌上,微眯着眼睛问向天算子。 似是因为今日的冲击有些大,天算子面上仍有些许掩不住的异色,炽楼的这一问,像是触动了他某根一直紧绷的弦一般,使得天算子的面色骤然阴沉了下来。 强忍着一把掐死炽楼的冲动,他狠狠的咬着牙吐出了一句:“与你何干!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炽楼的眸色也忽的冷了下来,寒声道:“你当知我要为之事,若是你想阻我,那就莫怪我不留情分了。” “我是知道!我什么都知道!”说到这,本来很是激动的天算子,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好半晌后,才极为苦涩的道:“可我却什么都改变不了,如此,便是天下事装与心中,又有何用...” 炽楼从未见过这样的天算子,一时间不由有些发怔。 天算子看了看他,自嘲的笑了笑:“炽楼,你我相识已近七载了,你可愿听我一句劝?” “不用再说了,你何时也管起别人的私事了?还是你那悲天悯人之态装惯了,分不清时候了?”炽楼忽然笑了。 “一人拦我,我杀一人,百人拦我,我屠百人,一国拦我,我倾一国,若这天下拦我,我便覆天下。” 笑意渐浓:“除非身死道消,否则绝不回头,你,听清楚了吗?” 天算子面上杀意一闪而过,随即却又无奈的塌了塌肩头。 神情复杂的喃喃道:“疯子,你就是个疯子,这命道怎会容你这样一个疯子临世?” “心中唯有一念,若是功成,别说疯子,便是入了魔又如何?”炽楼毫不在意的道。 “可,噗...”天算子这句话只说了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整个人都似苍老了十岁一般。 冥冥之中似有所谓的命道,知他要泄露天机,遂罚之。 屋内二人皆是心中一惊。 炽楼紧皱眉头问道:“你这是怎么了?何时受的伤?你那些徒子徒孙怎么没护着你?” 天算子悲哀的笑了笑,随即仰头向天,眸中微露决绝之色,擦了擦唇角的血迹,他收回目光,又一次开口:“......” 可他这次,却是连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整个人便如遭雷击,眼耳口鼻皆溢出了鲜血,看上去极为骇人,此刻炽楼总算反应过来事有蹊跷了。 他快速起身,来到天算子身前,扶住了他那已是摇摇欲坠的身子,抬手叩住了他的腕脉,喝道:“守神静心!” 边说便要将自己的内力度过去,他虽不知天算子为何会如此,却也不想眼看着他死。 可万贯却疾步上前拦住了他道:“小爷,我来吧。” 好半晌后,见万贯收了气息,炽楼才脸色难看的冷声道:“你这一大把年纪,拼什么命?” “咳咳...果然,果然是天机不可泄露啊。”天算子苍白如纸的面上满是惨然,他挣开了万贯的钳制,失魂落魄的抬袖擦着面上的血迹。 “是因为你方才想说的话?”炽楼挑了挑眉问道。 “你不是不信天道吗?”天算子嘲弄的勾了勾唇角,想了想却还是道了一句:“世有因果,若窥之,不可言。” 炽楼面上不屑之色一闪而过,却没有开口反驳,毕竟天算子方才伤的确实蹊跷。 略一沉吟,他才道:“若你是想忠告我什么,那大可不必。”他一拂衣袖,语气愈发冷冽:“此生一志,绝不悔改。” 天算子听他这般说,心中不由更加苦涩,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你这,痴人,何以执念至此!”顿了顿,他叹道:“明明是这世上最无心无情之人,为何偏偏...” 说到这里,他便停住了,因为暗室里又进来了一人,正是莫玄裳。 她似是没感受到屋内的气氛一般,自顾自的将一壶温酒放在桌上,又抬手为那屋中人各斟了一杯。 见状天算子却是眉间紧锁,看向她的目光,并不似常人那般或惊艳、或痴迷,反而是一种异常的平静,如一潭死水一般。 低低道了一声谢后,他才将酒杯抬起一饮而尽,酒是好酒,陈年的佳酿,可天算子却品不出半分滋味来。 “师兄,商会收到封没有名姓的书信,说让你回去看看。”莫玄裳附在炽楼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后,便转身出了暗室。 看着莫玄裳离去的背影,天算子忽然略有深意的叹道:“君当知,最难消受美人恩啊...” ......... 夜里的齐府,白笙正端坐在齐隆的书房中,容色淡淡。 见状齐隆轻叹了口气道:“笙儿啊,你今年也十八了,该是议亲的年纪了,可为何...” 齐隆有些忧愁,他并不是个什么有大志向的人,只想在朝混到个告老的年纪,便回家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 可无奈他这两个儿子,一个少时从军,徘徊沙场,好不容易成了亲,却一直没个动静,另一个书读万卷,才智不凡,可却出尘的不食人间烟火,一提成亲,便满口推辞。 “父亲就不用替孩儿劳心了,等孩儿有了自己欢喜的人,定会告知父亲的。”白笙面带浅笑,温声回道。 “这说的什么话?那若是一直没有心仪的女子呢?便一辈子不成亲?”齐隆的语气沉了下来。 白笙却还是那副浅笑怡怡的神情,连语调也没有改:“若不能同自己也欢喜之人共度余生,那这余生,孩儿倒宁可孤身一人。” 这明明是句该被斥责的混账话,可自白笙口中说出,却让齐隆怎么也生不起气来。 白笙一向早慧,加之又生有一颗玲珑心,自幼便比其他孩子成熟聪颖,这也使齐隆总是很难,将他当做一个孩子去管教,好在白笙也从不会给他惹祸,让他费心,又聪慧乖巧、文名远传。 想到这,齐隆的面色不由缓了缓,挥了挥手道:“罢了,随你吧,你已经长大了,为父也不好多管束与你,只是望你多想想我与你母亲。” 白笙站起身,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温声回道:“是,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见他这幅不远不近、礼数周全的样子,齐隆只觉更是忧愁了,和自己的父亲都从未有过亲昵、逾矩之态的人,还怎奢望他会亲近旁人? “唉…不早了,你回去歇着吧。” 章节目录 第58章 少年情思 回了房间后,白笙少见的没有看书,他正半靠在床上,有些出神的想着方才的事。 自己欢喜…怎么样才算是欢喜呢?白笙有些迷惑,虽然方才在书房,他表现的很是淡然,可他毕竟也还只是个少年人,情之一字,多少还是会让他有些向往的。 看着床边烛台中那摇曳着的烛火,闻着良卿细心为他焚上的安神香,白笙的精神渐渐有些涣散,昏昏欲睡。 正迷蒙间,他的脑海中却闪过了莫玄裳的样子,城门外那粲然一笑,玄裳阁再遇时那清澈坦然,以及那张仿若世不容存的脸。 可还未等白笙细思,另一人的样子,却忽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并迅速占满。 良卿,那个总是恭顺谦婉,细心少言的沈良卿,府中初识,宫中陪读,三载相伴,洪城付余生,或喜或嗔,或悲或欢,或轻或重,或浓或淡,良卿所有的姿态,似乎都在不知不觉间印进了他的心中。 猛然睁开眼睛,白笙苦笑着揉了揉眉心,暗责自己大概是昏了头了,怎么会想到良卿呢,他与良卿明明只是亲人啊。 大概是日常相处久了吧,这般想着,他的心才安定了少许,正想熄灭烛火,宽衣安睡,外间忽起的声响却使他手上一顿,侧耳听了听后,他忙端起烛台走了出去。 外间有一张小榻,是良卿执意安放在那的,大多时候她都睡在这,以便能及时起身照料白笙。 此刻她整个人缩在榻上,拆散的乌发凌乱的裹挟着她的脸庞,那被遮掩了大半的面颊上,眉头紧蹙,满是不安,嘴中似呜咽般的呓语道:“我不走,别赶我……” 借着手中烛火微弱的亮光,白笙发觉良卿的面色很是苍白,连那薄唇也都失了血色,忙走上前,轻唤道:“阿良,良卿,醒醒。” 见她仍是不安的挣扎着,白笙放下了手中的烛台,俯身轻柔的晃了晃她:“良卿,醒醒。” 当良卿睁开眼时,白笙那被烛火映的半明半暗的面庞,正靠的她极近,这不由使她有些发怔,抬手覆了上去后,她有些含糊的自语道:“怎么还梦到公子了,长的可真好看…” 她边说着手上还捏了捏,“这么软,还热乎乎的…热的!”良卿一下子睁大了双眼,惊的手上一用力捏的更紧了。 白笙有些无奈的苦笑了一声,将她的手拿开后,才直起身,无奈的道:“若是不热,便成鬼了,你呀……” 方才片刻的相触,不由使那被他强压下的思绪,又鬼使神差的冒了出来,忙垂下眼帘,他温声道:“你又发梦了,现在可觉好些了?” “还,还好。”良卿惶急的起身回道。 正在二人都有些尴尬之时,门外却传来了纪长空的声音:“卿儿,你没事吧?” 白笙蹙了蹙眉,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外衣后,他才过去将房门打开,当见到纪长空身上那一层浮雪时,他眉间的皱痕不禁又深了三分。 没有侧身相让,他直挺挺站在那开口问道:“不知纪少侠深夜相扰有何事?” 没等纪长空答话,良卿便裹着皮裘走了过来:“长空,你怎么来了?” “我听你屋里有声响,便过来瞧瞧。”纪长空松开了紧握于剑柄之上的手,柔声回道。 “这里无事,劳纪少侠费心挂念了,不早了,纪少侠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白笙的话语虽客气,可却少了平日间的温和,显的很是生硬。 白笙向来很是能容人,这是但凡了解他几分的人都知道的事,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高官显贵,与他眼中似是没有半分差别,他都是会以礼相待,温和有加。 可唯独对纪长空…… 良卿想到这,不由将目光在那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了几下,无亲无故,无仇无怨,她正想着,便听纪长空哑着声音回道:“那就好,打扰了。”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可良卿却发现他并没有回房,而是脚尖轻踏地面,身形一跃便不知所踪了。 “他这是去哪了?”良卿有些疑惑的问道。 白笙却是语气愈加不善的回道:“去当门神了。” 次日一大早,白笙有些头疼的捻了捻眉心,昨夜睡的过晚加之思绪绵绵,使他一醒来,整个人便觉昏沉乏力,精神不佳。 洗漱过后穿好衣衫,见良卿并未在屋中,他便起身出了房门,可入眼处的一幕却让他心中更为郁结。 庭院中薄薄的积雪落了一地,良卿正手持着寒渊比划着,纪长空一边柔声教导着,一边伸手纠正着她的姿势,那画面,看上去很是和谐。 深深的呼吸了一口雪日里的清冷空气后,白笙才算是彻底醒了神,提步向着那二人走过去,他努力的稳了稳心神招呼道:“这么有兴致啊,阿良你怎么想起习剑了呢?” 良卿见他过来,便将寒渊递回了纪长空手中:“公子起了啊,我只是想起幼时曾习过武,便让长空教我些武艺,看能不能借此想起些什么。” 白笙的面上虽依旧淡淡的,可心里却有些责怪自己疏忽了,回京后杂事缠身,良卿的事便就一直这么耽搁着,没有再过多探究。 想了想他还是开口道:“纪少侠武功高绝,教你怕是大材小用了,以后每日清早你叫我起来,我来教你好了。” “公子你...”良卿有些迟疑的道。 “不用推辞,便从今日开始吧。”白笙说着便走到了良卿身边,对纪长空道了一句:“借用一下。”随即便自纪长空手中取过了寒渊剑。 白笙虽一向不精武事,可此刻他持剑而立时,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凌厉之感,腕转剑旋,一个漂亮的剑花便出现在了良卿眼前。 脚步轻踏,落雪四溅,白笙的身法不似纪长空那般飘忽诡秘,而是干脆利落,中正平稳,虽不出彩,却也是基础扎实。 良卿看的极认真,可纪长空面色却是越来越古怪,毕竟这在他看来还是太过拙劣了,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炽楼带着万贯等人,自院门走了进来。 一袭火红大氅,于皑皑白雪间显得格外刺眼,纪长空瞳孔微缩,不动声色的挪动了下身子,使自己离良卿远了些。 炽楼昨夜并未在府,与天算子分别后,他便回了商会,去处理那封匿名的信件。 此时,他刚一进院子,却忽的笑弯了腰…… 章节目录 第59章 白炽过招 “哈哈哈,你,你这是干什么呢?怎么想起来弃笔从武了?”炽楼笑够了之后,直起腰揩了揩眼角的泪花,指着白笙问道。 白笙瞥了他一眼后,却是一言未发便掠身向前,手中寒渊直逼他的咽喉之处。 院中人皆没想到白笙会暴起发难,一时都有些怔楞,唯有炽楼,在白笙脚步方动时,便抬手抽出身旁万贯的佩剑,随手一挥,稳稳的接住了这一剑。 寒渊,剑如其名,其整个剑身,皆时时散发着莫名的寒意,那气息刺的炽楼面部的肌肤不自禁的一紧,挥剑隔开后,炽楼笑问道:“认真的?”依旧是那轻佻散漫之态。 “认真的。” 白笙说着提剑再上,整个人同方才完全是两个模样,看起来竟是比他手上那寒渊还要锋利三分。 两剑相击间,炽楼大笑道:“我可不会让你!”其姿态仍是游刃有余。 白笙再次挥剑割向其颈,以行动回应了炽楼,几个呼吸间,二人连过数招,白笙却竟是丝毫未落下风,就在纪长空眉间将凝之时,便听白笙清喝道:“拿出你的真本事来!” 还没等万贯等人反应,炽楼便面上笑意一敛,剑势骤变,如狂风扫落叶一般倾泻而至,杀意如潮,白笙不由身形一乱,那长剑瞬时掠过其胸膛处,将他那匆匆系上的绒裘划落。 收剑停势,炽楼随手将剑抛回了万贯,弯下身子将那绒裘捡起后,拍了拍上面沾染的浮雪,他笑问道:“白笙公子可还满意?”说着便将那绒裘递了回去。 白笙接过后,随手裹在了身上,淡淡道:“阁下果然好身手。” 炽楼笑的很开心,语气随意的回道:“还行还行,混迹江湖哪能没有一技傍身,尤其是我这般富可敌国之人,若是没些手段,怕是早让人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白笙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后,才对良卿道:“去准备准备吧,咱们不是还要去清月楼赴约吗?” 众人散去后,回到房间的炽楼却是面上一白,整个人都晃了晃,万贯忙伸手搀住他微责道:“小爷,您方才怎敢妄动内力?这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再像那年…” 话到此处,他便说不下去了,因为炽楼忽的抬眼盯住了他,分明只是极轻极淡的一眼,可却让万贯整个人都如坠冰窟,寒意入骨。 “小爷,我…”万贯自知说错了话,不由急忙开口想解释什么。 “好了,他既然心中有疑,与其由着他猜忌,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摆出来给他看,像齐白笙这种自恃聪明的人,最忌惮的便是让他看不分明的人。”炽楼挣开了他的手,语气淡漠的打断了他。 强压下经脉中那微微狂暴的内力,炽楼稳着声音吩咐道:“方才他的话你们也听到了,万贯,你去找天算子,就说我约他喝茶,富贵,你给楼里传信,待天算子到了后,便将他引去齐白笙那。” 待那二人领命退走后,炽楼才将自己缩在了榻上,面色难看的皱了皱眉,见状发财有些忧心的问道:“小爷,您无事吧?” “无事的,只是内息不稳,一会就好了。”炽楼很有耐心的解释了一句。 他对发财的态度总是会比对其他人要好,此刻见发财面上忧色依旧未去,他更是忍着疼打趣道:“怎么!不信?你家小爷我现在可是,上可九天摘日月,下可四海捉老鳖,厉害着呢!” “……” 待白笙与良卿到得清月楼时,洵王安延熙却是已然早早就到了,于是刚一踏进雅间中,白笙便歉然道:“让王爷久等了。” 延熙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亲手斟了杯茶推了过去道:“今冬新下的含翠,皇兄赐的,尝尝吧。” 轻啜一口后,白笙笑道:“果然是好茶,不愧是皇家贡品,还是王爷的格调高啊,约在清月楼就不说了,连茶都是人间极品。” 延熙摇头笑责道:“谁都像你那般?冰天雪地约在街边茶肆吹冷风,还用十文喝到饱的茶招待我这个王爷,这种混事怕也只有你做的出了。” 玩笑过后,白笙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王爷相约可是有事?” “昨夜我那祖岳父程老大人请我过府。” 白笙掀了掀眉问道:“程元辅不是告病了吗?” 延熙苦笑了一声:“病了?我瞧着他老人家精神矍铄的,怕是比我还康健呢…”顿了顿,他又道:“我这祖岳父是出了名的老狐狸,他这‘病’都是因为太府司的奏报。” “什么奏报?” “没钱了…太府司半月间连奏六本,三句不离缺钱二字,皇兄本欲将此事交于祖岳父这个元辅解决,可却未曾想还未提呢,他人便闻风推病告假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白笙问道:“今岁的税赋应该已然尽数入库了吧?那又怎会...” “近几年各地多有天灾,加之攻伐海林四月,太府司已是入不敷出了,总算等到了今岁的税赋入库,可远洲却又发了地震,急需拨款赈灾,加之军队的军饷,补贴,去岁阵亡将士的抚恤,还有朝廷的一应开支,细细算来,竟是收不抵出。”延熙眉间略有忧虑。 “远洲地震?我怎么未曾听闻?”白笙讶异的问道。 “还不算太严重,你又少问朝事,自是不知。”说到这,延熙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而道:“说到这个,你也是世家出身,冠礼后便可入朝,或从政、或参军,可怎么一直也不见你有什么动作?” “我无意入仕,本想从军,可家中兄长已是行伍中人,父母又尚在,总要有个人能时时膝前尽孝才行。”不等延熙出言相劝,他岔开话题问道:“程元辅昨夜请您去是为何事?” 见他不想深谈,延熙也没有再执意相劝,笑着回道:“皇兄昨日命人给我那祖岳父带了句话,说是‘既是久病不愈,不若告老归乡?’他老人家哪还敢继续病着了,便连夜请我过府商议此事。” 太府司没了银钱,光是商议又能商议出什么?,白笙心中这般想着,正想开口说些什么,雅间的门,却一下子被推开了… 来人正是天算子,他本连眼也没抬的向内走着,可走了没几步便感觉有些不对,待抬头望去,见到屋内几人时,他心中不由破口大骂起来。 章节目录 第60章 祸乱将至 入京后,天算子一直有意躲避着白笙几人,除了去见炽楼外,他便整日待在少师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乖巧的紧,可却未曾想今日遭炽楼算计,竟毫无防备的自己送上了门。 此时他只得扯动着僵硬的面皮,极为勉强的露出了一个讪笑道:“对,对不住,走错了。”说完,他便落荒而逃,背影满是狼狈二字。 可还未等他跨出房门,反应过来的白笙便急声阻道:“先生且慢!”他一边说着,一边疾步走到天算子身前,躬身一礼道:“没想到可以在京都再见到先生,先生既然已经来了,不如安坐片刻,与我等同饮杯茶可好?” 天算子僵着身子侧过头看了看白笙,眼底满是无奈之色,好半晌才低低的回了一句:“既如此,在下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待天算子落座后,白笙亲自为他斟上茶递了过去,对方却是连忙半直起身子双手接过,随即又道了一声谢,客气的让白笙有些不自在。 轻咳了一声后,白笙为延熙介绍了天算子,当听到天算子那‘算尽天下事’的名头时,延熙不由惊奇的掀了掀眉,将目光又多凝了三分在天算子身上。 天算子这人严肃起来的时候,还是颇有卖相的,至少此刻延熙便觉得,此人定是个深藏不漏的世外高人,就连那身破衣烂衫和满头乱发,也理所当然的变成了高人的不羁。 天算子似是知他心中所想,不由眼皮微合,将眼底那浓浓的心虚尽数遮挡了起来,随即心中更是一口气,将炽楼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可刚骂完,他像是忆起了什么,又恨不得抬手抽自己几巴掌。 就在这种纠结、凌乱的心思中,白笙总算将他那冗长的介绍讲完了,在延熙满含探究的目光中,天算子破罐子破摔的,露出了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很是儒雅的道:“白笙公子过誉了,贵人听听便罢,当不得真。” “白笙是个不讲虚言的人,先生太过自谦了。”延熙客套过后又道:“先生到京都后可有落脚之处?若是没有…” 他还没说完,天算子便眼皮直跳的连连摆手道:“有,在下有客居之所了,不劳王爷挂心了。” 他这话一出口,延熙的眸光便微微一闪,随即略显好奇的问道:“先生怎知本王身份的?咱们之前应是素未谋面吧?” 天算子心中暗骂自己嘴贱,可面上却是分毫未露,反而愈加的高深莫测了:“鄙人虽不才,可也能看出贵人乃是金玉之身,想来也只有当今陛下的幼弟,这云晋除了帝王以外最尊贵之人,才算符合。” 两人你来我往的互相客套时,白笙却是敛眉垂目的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二人停了口,白笙才出言问了一句:“不知先生是否还记得去岁时,我想问的那个问题。” 天算子眼皮一跳,眸光不自觉的扫了一眼良卿,随即干笑道:“记得,自是记得的。” 听白笙提起此事,不平静的不只是天算子一人,良卿紧紧的攥起了垂在身侧的手,薄唇紧抿,目光牢牢的锁在了天算子身上,满心忐忑的等待着他开口。 屋内诡异的静默了好半晌,见状天算子只得干咳一声道:“能说的,上次在下全都说了,白笙公子是聪慧之人,当知在下也是有难言之隐的。” 白笙盯着他看了好半晌,才开口问道:“可是云晋中人?” 他这话问的没头没尾的,可屋内知情的这三人却都知他是何意,天算子神情复杂的扫了良卿一眼后,很是艰难的摇了摇头,明明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可他的额上却见了汗。 “可是贼人?”白笙又问。 天算子第二次摇了摇头,整个身子都已有些发抖,白笙面上沉吟之色一闪而过,没有再问,随即站起,弯下身子恭恭敬敬的对着天算子行了一礼。 “先生今日解惑之恩,我二人终生不敢忘,先生日后但有所需,白笙势必鼎力相助。”他的身后,良卿与他动作一致的深深一礼,虽未言语,可眸中之意却与白笙之言一般无二。 天算子现在只觉,整个人都快要被拆散了,筋骨分离的痛,也顾不上那么多礼数了,将手挥了挥,他哑声道:“白笙公子,在下也只能言尽于此,莫要怪罪。” 没等白笙接话,他又道:“今日既然有缘再遇,有一言还望白笙公子谨记”天算子轻轻的叹了口气:“祸乱将起…” 他没有将话说完便闭上了嘴,强行将已涌至喉间的鲜血咽下后,他才无奈一笑道:“就这四个字吧,公子,切记。” 白笙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有些担忧的问道:“先生,无碍吧?” 天算子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极是洒脱,可却让人望之便觉荒凉,深深的看了白笙与良卿一眼后,天算子并未再开口,起身微微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了。 待天算子离开之后,白笙却是沉默了许久,天算子那句话虽没有说完,可仅那‘祸乱将起’四个字,便足以使他心中一凛了。 虽不知几人方才在说什么,可延熙却少见白笙那般严肃过,心中自知事情并不简单,此刻见白笙满面沉思之色,延熙自是没有出言相扰,只是若有所思的将眸光转向了良卿。 此刻出了清月楼的天算子,却是忽的停住了脚步,并没有回身,他声音极淡的道:“回去告诉炽楼,这一次我不与他计较,若再有下次,别怪我翻脸断交。”说罢,便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了落雪纷纷的街道上。 富贵少见的皱了皱眉,方才雅间中的对话,他一字不漏的全都听到了,天算子的所言所行,不由使他重新思考起了昔年旧事,轻轻摇了摇头,将诸般思绪埋下,便又将身子隐了起来。 等白笙醒过神时,延熙早已收回目光默默喝起了茶,见状白笙有些歉然的道:“走神了,王爷莫怪…” 延熙抬手止住了他道:“你与我,不必这般,那奇人之言,确实让人不得不好好思量一番。”想了想,他还是将话题转回了太府司之事。 “之前和你说的事情,你有什么想法吗?” “想法倒是有一个。”白笙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清晨时,某人的那句话,抿了抿唇笑道:“咱们云晋,不是有很多‘富可敌国’之人吗……” 章节目录 第61章 非奸即盗 等白笙回府时,炽楼早已听过富贵的汇报,并且毫不在意天算子那翻脸断交的威胁,满面傲然的对富贵道了一句:“看见了吗?若真是算尽天下,又怎会被人算计?” 当白笙敲响他房门时,他不自禁的皱了皱眉,当富贵将人迎进来时,他瞬间如临大敌般的,看着面上满是笑意,手中还拎着酒坛的白笙,有些干涩的道:“你,你这是干什么?被冷风吹坏了?” 白笙没有理会他夸张的反应,笑的愈加温和可亲,将手中的酒放在暖榻边桌子上后,他才轻声道:“我想着自你到府上后,我还从未好好招待过你,所以回来时,特意去城东的老酒坊买了坛陈年的好酒,准备和你对饮一番。” “……”觑起眼睛盯了白笙好半晌后,炽楼疑惑的自语道:“是齐白笙没错啊…”说着他忽然面色大变,猛地自暖榻上坐起,羞恼道:“怪不得,怪不得你至今未曾婚娶,原来你是在打我的主意!” 起身有些焦躁的踱了几步,炽楼恼怒的道:“齐白笙,我明确告诉你,你想也不要想!我是不会喜欢男人的!” 白笙将酒坛的封泥敲开,将酒倒在温酒用的小炉中后,才抬眼淡淡的问了一句:“喝不喝?” 炽楼走过去坐下后,有些小意的道:“白笙,你,你不会真的…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天下间优秀的男人不止我一个,你可以,你可以另觅他人…” “我找你有事。”白笙实在听不下去了,不由出言打断了他那天马行空的猜想。 炽楼不由长舒了一口气,心神方回般的道:“那就好,我还以为…”说到此处,他忽然止住了,惊疑不定的喃喃自语:“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既不是奸,那便是盗了。”他彻底的松下了气“盗还好…我还有的给你盗。” 白笙一边静静的听着他自语,一边将温好的酒,为他斟好后递了过去,待炽楼浅饮了一口后,白笙才缓缓道:“我是想,向你借钱。” 炽楼一边浅酌慢饮一边道:“没问题啊,要多少你说个数就是,我让富贵回去给你取,也别提什么借不借的了。” 白笙心算了片刻后,报出了一个,将炽楼呛的连连直咳的数字,他狼狈的擦了擦嘴角的酒水道:“这么多!你是准备招兵买马造反吗?” 白笙像是在斟酌着怎么用词,好半晌都没再开口,炽楼忍不住又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太府司空了,若是增加民赋,未免有伤根基,所以…” 白笙这话还没说完,炽楼便炸了毛:“所以你就将主意,打到了我们这些商贾身上?齐白笙,商贾同样是民,与民争利,君子不齿!枉你还自命不凡!” 等他义愤填膺的说完后,白笙才轻飘飘的回了一句:“若为家国安泰、百姓康乐,便是做一回小人又如何?” 炽楼气的站起身子,指着他问道:“那你如今是想怎么样?我若不掏呢?你还能强抢不成?” 白笙替他将空杯斟满后,才温声道:“我说了,是借。”略一停顿,他继续道:“朝廷会发债券与商,每年按本金付利,十年为期,所有参与的商户,商税皆减三成。” 炽楼眸底隐有不屑之色,面上却似在沉吟一般,良久后,他才开口道:“空口白牙的,哪个商人肯拿真金白银去换什么债券?” “所以,我才来请你帮忙,归云商号可排天下前三,若是你这归云东家带头…”白笙虽未将话说完,可意思却很明显。 “……”炽楼很是无言的看了他一眼,随即问道:“太府司空了与你何干?你何时也开始掺和进朝事中了?” 白笙却是并未开口,只是安静的品着酒,等着他的回复,那淡然的姿态直让炽楼觉得,好像是他在求对方帮忙一般,他看了看桌上的那坛好酒,心道‘这酒,果然不是那么好喝的,真是让人牙碜!’ 想到这,他不由正襟危坐道:“公子为国忧虑之心着实让人感佩,我这升斗小民本也该略尽些绵薄之力,可无奈,商号的银钱大多都在周转使用。” 炽楼本想用些好听话婉拒,可说到这里,他实在装不下去了。 于是干脆就直接在面上摆出了一幅‘老子没钱’的表情,继续道:“我私库中还有个几万两,你要是看得上,就都拿去,也不用还了,那债券之事,就莫要再提了。” 白笙闻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一句,抬手拎起一旁的酒坛,便起身准备走了,炽楼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放弃了,不由惊疑不定的道:“你,你不会是想,回去准备些什么阴招来对付我吧?” 白笙冲他笑了笑,随即淡淡回道:“放心,我明日再来。”说罢便拎着酒坛走了。 待白笙离去后,炽楼抬手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后,才笑道:“这个齐白笙,居然将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说着他又缩回了榻上,含糊不清嘟囔着:“真是有意思的很啊。” “小爷,您若是不帮他,会不会…”万贯有些迟疑的开口道。 “帮?怎么帮?把你卖了?”炽楼眼也没抬的回道,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支起身子看了看外面的飘雪道:“快过年了,总让小六子这么在颍州躲着也不是回事啊,我还为他准备了大礼呢…” 颍州,六皇子瑨王安元昭的封地。 今夜的颍州,罕见的在雪后起了大雾,元昭正孤身一人坐于亭中煮茶静心,这是白笙教他的,心不平时,便煮上一壶清茶,即可静心又可怡情。 想到白笙,元昭脑海中不自禁的浮现出了,那些远在京都中的兄弟、朋友,以及旧时的种种欢乐,可随即五皇子之事,便似一盆冷水般迎头浇下。 兄弟暗害、累及兄长,微一思量便使他心伤难平,这也是他为何执意请旨归封地安养,他只想远离京都,远离那个权力旋涡的中心。 手上传来的灼热使他回了神,看了看那漫了一茶盘的水渍,他苦笑了一声将杯盏中的茶底送进了口中。 其实,如今也好,不争不抢、闲看庭花,能这样安稳度日,倒也是难求的悠闲,与其骨肉相害、同室操戈,倒不如一世平庸。 抬手正准备再重新煮上一壶时,亭外浓雾中忽然出现的几道身影,却使他瞳孔骤缩。 雪夜黑衣,手持长刀,仅露的双眼中满是冰冷,茫茫杀意如潮...... 章节目录 第62章 雪夜袭杀 元昭轻轻的将手上的小壶放回了桌上,却并没有起身,只是垂下眼皮低声问道:“你们,是来杀我的?”他的声音很是平稳,毫无紧张之意。 “我们兄弟几个,也只是想来送殿下一程。”为首的那人压着嗓子冷然回道。 “为何?我已无意储位,更是躲回了这封地之中,到底是哪位皇兄或者皇弟,竟还这般牵挂与我?” 他自嘲的笑了笑,眸底铺满了哀凉之色,轻声自问道:“便是有心想躲也躲不过吗?” “时辰不早了,还是请殿下早些上路吧。”那人并没有理会他,自顾自的说完,便挥手示意了一下,看那手势,赫然便是云晋军中的行止令。 元昭眼中哀凉愈浓,这是,连掩饰都不屑于掩饰了吗…… 他缓缓站起身,伸手探向腰间,将自离京后,便一直昼夜不离身的软剑抽了出来,凄然之色一扫而空,眉眼间满是孤冷,看向已然围上来的几人,他唇角挑起了一个厉笑:“既如此,倒不若争上一争了。” 话音未落,他便已执剑向着最近的一人杀了过去。 那为首之人此刻却是悠闲的站在庭中,毫无出手之意,看着那雪夜中四溅的殷红,他那黑巾下的面庞之上,却满是百无聊赖之色。 元昭身上已满是鲜血,好在这几名刺客皆是出身行伍,并不是专业的杀手,招式多大开大合,而不是讲究一击必杀的杀人技,这才使得他支撑了近半刻钟。 直到前院传来侍卫的疾步声,那领头之人才有了动作。 此刻雾霭将散,朗月初现,寒彻月光凝与他的刀锋之上。 刀卷落雪,步若鬼踪,他欺身一击便使元昭连退数步,颈间一热,随即趁势而上,举刀便斩,直取元昭颈项之处。 软剑似灵蛇般缠住那人的刀身,元昭脚下一错堪堪躲过了这一斩,可耳侧的一缕鬓发却齐齐而断,还未来的及举剑回击,那人的刀便再一次袭来。 此时府中侍卫已然赶至,见自家殿下危急,其中一中年武将忙扑身向前,以身替之。 刀锋入骨,血肉飞溅,与这寒冬之中分外灼人,见状元昭哑着声音喊了一声:“季平!”那为他挡劫之人正是他的贴身侍卫季平。 未等那领头的刺客再有动作,府中的侍卫便已尽数围了上来,见状那人又抬手做了一个手势,没有再理会元昭,而是当先向外突围而去。 待府上寂静下来时,已是死尸遍地,那几名刺客不仅未有一人被捉住,反而只是付出了人人带伤的代价,便杀了十几名府兵,扬长而去。 季平也死了,元昭望着铜盆中那殷红的血水有些发怔,之前他自觉今夜必死无疑,心中满是直面生死的坦然,什么也都不在乎了,可直到此刻,他死里逃生,神魂初归,诸般情绪方才直上心头。 他拼命咬紧了牙根,才未让自己嘶吼出声,由于身上肌肉瞬间绷紧,那刚止住血的伤口一下子又裂开了,正为他上药的段庚不由忙道:“殿下莫乱动,这几处刀伤都不浅,您又不让请郎中,若是…” 他还没说完,元昭便打断道:“今夜之事,不许外传,所有死去的弟兄,皆厚葬,再派人安置好他们的家人,季平…”他梗了梗:“季平便送回京都安葬吧。” 段庚却是急声道:“皇子遇刺乃是大案,殿下怎可就这样掩下?咱们可以报给陛下,让他命人详查啊!” “父皇护不了我一世,再者,怎么详查?咱们连对方的死尸都没有留下一具。”元昭的声音有些冷,想了想他又道:“咱们不能在这里久留了,吩咐下去,这几日便准备回京。” “殿下要回京?”段庚讶声问道。 “我那些兄弟该是想我了,才遣了人来问候我,既如此,我又怎好让他们再这般挂念。”他的声音很稳,面上也带着笑意,可段庚心中却觉得说不出的发冷。 次日的归云分号中。 炽楼看着对面的男子道:“世子殿下来就来,怎的还提前送封密信来,这可让我那些伙计好生摸不着头脑啊。” “公子是忙人,若不提前相约,在下怕见不到人,再者,若不将那封密信送来,公子又怎肯见我?”古尔铎面带浅笑的回道。 “世子有何事就直言吧,我可从来听不得那些弯弯绕儿。” “不知公子当年与我父王所约之事,如今还是否作准?”古尔铎将目光紧紧的盯在了炽楼面上,轻声问道。 炽楼抬眼打量了他许久,才摇头回了一句:“你不够资格。” “那不知与公子同路需要什么资格?”见炽楼没有答话,他接着道:“父王弥留之际曾留给我一物,公子可想一观?”说着他便自怀中掏出了一个红色的荷包,将其递了过去。 炽楼眸光一凝,劈手夺过后,他细细打量了一番,才面色一冷,寒声道:“他还真是费了心思了。” “我父王临终时曾言,最对不起的便是…” “够了!”炽楼身上杀气沸腾,他盯着古尔铎一字一顿的道:“再提一个字,我便杀了你。” 古尔铎自幼体弱从未习过武,自是扛不住炽楼那犹如实质一般的杀意,不禁心头一闷,嘴角溢血,艰难的点了点头后,他缓缓问道:“不知,如今在下可配做公子的同路人了吗?” “想来你并不是被迫为质的吧?”炽楼将那荷包仔细的放进怀里,才冷冷的问了一句。 “说不上甘愿,但也不是被迫。”古尔铎抬手抹去了嘴角的血迹笑道。 “你就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炽楼眉眼间满是讽刺之意。 古尔铎轻轻的摇了摇头,虽没有回话,可眼中的意思已然很是明显了,那就是,将赌注压在了炽楼身上。 冷笑一声,炽楼拂袖起身道了一句:“万贯,送客。”可还未等他抬步,发财便匆匆跑来,附耳道:“小爷,白笙哥哥来了。” 身形一滞,炽楼拧了拧眉道:“劳世子殿下从后门走吧。”说罢也不等对方回应,便疾步向外走去。 章节目录 第63章 良卿出手 等到了正堂,看到拎着食盒的白笙,炽楼不由头疼的拍了拍脑袋。 自那日之后,白笙便每日找他闲谈上半天,或饮酒,或赏雪,虽是从未提过那债券之事,可却全都写在了脸上,这不禁让炽楼又好气又好笑。 这位齐二公子,大概是这辈子都没求过人吧?每次想到这,炽楼心中便会多一分无奈,可到底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总不能闭门不见吧,更何况,他还客居在人家府上。 顿了顿脚步,炽楼凝了些笑容在脸上,又尽量扯了扯面上的肌肉,使那笑容看起来没有太假,才提步走了过去,连声道:“哎呀,真是劳烦白笙公子了,这大冷天儿的还来给我送吃食,真是让我感动啊,感动。” 说着,他面上还浮出了些许触动之色,跟真的似的,白笙也没在意他那假到一眼便能看出的演技,温声道:“家母今日亲手做了些糕点送去院中,我便想着让你也尝尝,见你未在府,我就直接来了这里。” 想了想,他又道:“你近来少归,想来是事忙,我来,没打扰到你吧?” 打扰到了,少在府中还不是为了躲你!炽楼心里虽这般想着,可嘴上却是佯怒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冒雪而来,我感动还来不及呢。” 白笙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像是弦月一般:“那就好,快来尝尝吧,不然放久了滋味该不好了。” 三块糕点进了嘴后,炽楼忽然觉得好像少了些什么,略一思量,他问道:“阿良呢?他今日怎么没随你一起来?” “我让她去置办些东西,一会就过来了。” 此时的良卿正冒着雪,在西市的街道上左顾右盼着,身上那厚重的绒裘,使她整个人看起来很是臃肿,这是出门前白笙特意为她裹上的,说是她的皮裘太薄了。 抿唇笑了笑,良卿抬手紧了紧身上这件,府中今岁刚为白笙做的绒裘,向着街边的一家店铺走去。 可还未等她进门,身后的一声急喝便使她顿住了脚步。 “你别走!我看你这小伙子年纪不大,穿的也不赖,没想到居然是个贼!” 妇人尖细的嗓子响遍了街道,良卿回身望去时,便见一个中年妇人正扯着一个男子的胳膊大声叫嚷着。 那男子看着钳住他的那只手皱眉道:“我没有偷东西。” “还说没有,就是那边那位大哥,我亲眼看见他的钱袋被你摸了去!现在的贼人不光是会装扮了,还会装傻了?” 被那妇人指着的汉子,闻言惊惶的摸了摸身上,随即大声道:“我的钱袋真的丢了!” 这下路过的人再不疑有它,纷纷出言指责,让那男子归还汉子的钱袋,那男子见状不由将眉头皱的更紧了,沉声道:“我并没有偷钱。” 虽然他看起来面色微有苍白,很是文弱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也不像贼,可周围路人却还是先入为主,七嘴八舌的声讨着。 良卿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皮都没抬的商贩,想了想,还是提步走了过去,轻勾起唇角笑道:“鬼三娘,您这坑选的可是越来越浅了,要污人总得选个看起来有几分像的不是?莫不是眼见着要过年了,急着置办年货?” 这鬼三娘乃是西市有名的赖头,专以这贼喊捉贼的路数讹钱,良卿从前时常来西市,见过不止一次了,自是知道她的名头。 那鬼三娘闻言面色一变,声色俱厉的喝道:“你胡说什么!我只是不想那位大哥白白丢了银钱!” “呀!什么时候你们夫妻俩还做起兄妹了?”良卿似是有些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道。 周围的路人听到这话,皆疑惑的看向了那鬼三娘,此时街边的一个老商贩不由打趣道:“三娘,你这是碰到茬子了,这笔生意怕是做不成咯!” 那鬼三娘闻言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打量了一眼良卿身上那略显贵气的绒裘,她阴恻恻的道:“哪来的公子哥多管闲事?莫不是嫌自己命长了?”说着她便松开了抓着那男子的手,向着良卿扑了过来。 良卿近来日日习武,也会了些拳脚,见她扑来便很是灵巧的一矮身子,躲了过去,待鬼三娘一个趔趄冲过头时,良卿忙跑到那男子身边,扯起他便跑。 等跑到归云分号的后门时,良卿才松开了扯着那男子的手,弯腰扶膝的喘了起来,那男子更是不堪,良卿方一松开手,他便跌坐在了地上,本苍白如雪的面上已红成了一片。 “你,你也真是的,被人冤枉了,光说没做过有什么用。”喘匀了气后,良卿忍不住开口责道。 “谢公子仗义搭救,在下不胜感激,若有什么在下能做到的,公子尽管开言。”那男子脸色又恢复了苍白,低声说了一句,随即缓缓的站起了身,对着良卿行了一礼。 见他这幅彬彬有礼的样子,良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道:“先生不必这般客气了,我也到了地方了,先生请便吧。”说着,她便抬手叩响了眼前的这扇门。 那男子见状却是目光一凝,连连闪动,待万贯闻声将门打开时,见到眼前的二人他不由呆了呆,心道,怎么刚把他送走,又回来了,还和… 想到这,万贯目带询问之色的看了看那男子,古尔铎在良卿身后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不是有意再回来的。 万贯这才出言问道:“良哥儿怎么走到这里来了?这位是?” 良卿闻言回身看了看,见古尔铎还未走,不由挑眉问道:“先生还有何事?” “在下想问清公子名姓,他日再遇好报答公子相助之恩。” 良卿皱了皱眉,想了想还是道:“齐良。”仇人未现,过去的名姓不好再用,良卿思来想去,便给自己琢磨出了这么个名字。 古尔铎深深的看了良卿一眼后,又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去了。 万贯见古尔铎离开了,才开口问道:“良哥儿这是?” 良卿笑了笑:“没什么的,只是方才多事,自赖头手中将他救了出来。” “…” 待良卿到了正堂后,白笙不由开口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良卿简单的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后,才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公子吩咐的东西,今日倒是不好再去买了,我可不想被那恶妇堵住。” 白笙还未说什么,炽楼却是插言道:“咱们这就是商行,你缺什么直接让万贯去拿就是,还去集市买什么。” 闻言,良卿强忍着笑意回道:“我家公子是觉得,上次给您添的那些摆置过于简陋了,所以让我去给您重买些。” “…...” 章节目录 第64章 义子齐良 大衍十年的除夕日。 白笙看着面前一身新衣的良卿笑道:“咱们的小良哥儿可真是越来越朗俊了。” 良卿面上红了红。随即嗔道:“公子是在夸自己选的衣衫衬人吧。” 她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的锦袄,料子和样式都是白笙为她定下的,如今府中皆知倾颐院的小管事,乃是二公子面前顶尖的红人,同食同寝,好的跟亲兄弟似的,于是背地里都戏称良卿为‘三公子’。 与良卿同年的婢女大多都嫁了人,唯一知道她的齐管事,更是天天躲她都来不及,于是,这诺大的齐府,竟没人清楚这齐良管事,是何时入的府,又是怎么攀上二公子的,更是不由的放飞思绪。 想到这,良卿不由低着声音道:“公子以后还是莫要对我这般好了,我到底是奴婢之身,这锦衣玉缎都是给贵人穿的,公子平日间的厚待已使府中人多有议论了,若是再这般…” 白笙却忽然笑了起来,扯着她的胳膊走到榻上坐好后,才道:“我正要和你说这事呢,我从前就想着总要让你有个身份才是,所以前几日便去求了父亲。” 顿了顿,白笙的笑意渐浓,声音中也带着说不出的高兴:“父亲已经答应收你为义子了,一会你去给父亲母亲叩了头、敬了茶,便是这齐府名副其实的三公子了。”。 良卿浑身一震,心中瞬时五味杂陈,自家破人亡之后,她便跌落进了尘埃之中,流浪为乞,四处为家,几次都险些冻饿致死,后来为奴为婢,低贱可欺,虽每日都可温饱,却到底失了自由。 直到遇见白笙。 想着想着,她便红了眼眶,泪水忍不住的向外涌着,白笙从未见过良卿醒着的时候落泪,不由慌了手脚,忙摸出绢巾为她胡乱的擦了起来。 “这,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就哭起来了,傻,这是好事,别哭了。”一向淡定的白笙,只觉此刻舌头都在打结,颠三倒四的安慰了一句,却发现并没有什么用。 良卿的眼泪越流越多,似是想把这些年欠缺的泪水都补回来一般。 白笙看了看她,忽的伸出手将她拥进了怀里,温热、踏实,良卿略一愣后还是回手揽住了他的腰。 抚了抚她的后背,白笙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在她耳边道:“良卿,过往终究只是过往,它不能困住人一辈子的,人心思变,我们每一天都在改变不是吗?会好的,一切都会。”略一停顿,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有些沙哑却又很是轻柔:“哪怕你已沉沦深渊,也还有我会伸手拉你上来...” 良卿身子一僵,耳边的温热与心头的悸动,使她整个人都有些空白,白笙最后的那句话,更似魔咒一般回响在她的耳边,久久都散不去。 还没等她回过神,身后便传来了有些沉重的脚步声,她心中一惊,忙逃出白笙怀中回身望去,却见纪长空正缓缓自房门处走进来。 抬手擦了擦脸,良卿问道:“长空,你,你怎么来了?” 纪长空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似又恢复到了初遇时那般:“方才有人来传话,说是齐大人已到正堂了。”说完,他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良卿此刻心绪杂乱,也没有太过留意他的情绪,只是急忙对白笙道:“老爷已经到了,咱们也赶紧过去吧,总不能让老爷久候啊。” 白笙收回了望向纪长空背影的目光,笑道:“你还是先去擦把脸吧。”说完又侧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水渍:“我也要去换身衣服。” 良卿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结结巴巴的道:“公,公子稍候...”说完便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她再回来时,手上正捧着一件大红的锦袄:“这是我自己给公子做的,公子别嫌弃。” 白笙看了看那火红的颜色,面色不由有些怪异,自与炽楼相识后,他便莫名的开始觉得这类颜色极为俗气,一看见,就会联想到炽楼。 良卿见他面色有异,略一转圜,便明白了过来,不由笑道:“公子的衣饰都过于素淡了,今日是年节,总该穿的喜庆些才是。” 待二人到了正堂时,白笙已然换上了那件火红的锦袄,看起来与往日大相径庭,整个人的出尘气都减了大半。 堂上坐着的一位妇人见状不由莞尔一笑:“以后还是要多让人给你备些鲜亮点的衣服,这瞧着多好。” 白笙苦笑一声,躬身行礼道:“孩儿见过父亲母亲,问父亲母亲安好。” “行了行了,那个就是你说的孩子?”齐隆摆了摆手后,指着良卿问道。 白笙抬手将良卿拉到与他并肩处才回道:“是,孩儿与阿良几载相处,已是情同兄弟,阿良自幼便无亲无故,还望父亲怜她凄苦,可以给她个身份。” 这是早就商量好的事,所以齐隆只是点了点头,便吩咐人上茶来,他心中虽有些不愿,可白笙从小到大只求过他这一件事,他总不好狠心拒绝,只能在心中想着,一个名分罢了,给就给了吧。 待仆人端上茶后,白笙冲着良卿点了点头,见状良卿心中才定下了神。 提步走到齐隆身前,她双膝跪地恭恭敬敬的叩了一个头后,才接过茶杯高举过头顶恭声道:“孩儿齐良拜见义父大人,请义父大人饮茶。” 齐隆接过茶轻啜了一口后,才语气严厉的道:“日后你便是我齐家的儿郎了,为人处世当谨记端正二字,若你今后做出什么有违家风之事,休怪我逐你出门。” “孩儿谨记义父教诲,此生定不会辱没齐家之名。”良卿又俯身叩了一下,语气愈加恭谨。 见良卿也算乖巧知礼、机灵聪慧,齐隆心里的不愿不由消去了大半,抬手虚扶了一下,他和声道:“起来吧,咱们府上规矩没有那么多。” 良卿应了一声,起身来到白笙母亲面前,依旧是叩头行礼敬茶。 白笙的母亲袁氏是个极温善之人,待良卿行过礼后,她忙伸手将良卿拉了起来,慈爱的笑道:“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难处就来找我,莫要见外。” 最后,是白笙。 良卿走到他的面前,望着他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心中忽然一阵说不出的柔软,随之某种东西似悄然扎下了根,并迅速的成长了起来。 稳了稳心神,良卿屈膝着地,极用力的在地面上叩了一下,哽着声音道:“良,拜过兄长,谢兄长,垂怜…” 章节目录 第65章 阴沟翻船 待回到倾颐院时,白笙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问道:“炽楼…还没回府?” “没有,昨夜便就没回来。”说到这,良卿无奈的摇了摇头道:“这炽楼公子怕是躲着您呢。” 白笙笑了笑:“他那日答应了会回府过除夕,想来晚些会回来的。”顿了顿他道:“一会你去告诉主院一声,今年咱们就不去守岁了,准备些饺子,再把那天我买的那坛酒温上,待炽楼回来,便请他去暖阁。” 等良卿应下后,他想了想又道:“还是再差人去买些酒吧,他们人多。” 见白笙思虑的这般周全,良卿忍不住开口道:“您这又是何必呢,我见那炽楼公子,可是丝毫没有要答应的意思啊。” 白笙抿了抿唇,笑的很是温和,却没有再开口,只是看着窗外,有些出神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炽楼回府时,已是天将黑了,他一踏进院门,眼前便出现了一片忙碌的景象。 白笙喜静,所以平日里倾颐院中除了良卿,也就两三个粗使的仆役,可此刻却是满院子都是人,装点布置的,置放烟花的,还有,贴对子的… 炽楼看着那幅正往他门上贴的‘对子’,只觉青筋直跳,牙根发痒。 红底黑字,白笙亲笔,字迹无可挑剔,可内容却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强忍着抬手去撕的冲动,炽楼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对着那正贴对子的仆役笑咪咪的道:“小心点,贴正些。” “炽楼公子回来了啊,我家公子正在暖阁候着您呢。”还没等他踏进房门,身后便传来了良卿强忍着笑意的声音。 暖阁中,白笙与炽楼盘膝坐在上首的一张桌案旁,下首坐着良卿与发财等人,却是不见纪长空的身影。 自下午他独自离去后,便一直没有回来,良卿不知该去何处寻他,也只能作罢。 环顾了一圈屋内的众人,白笙举着杯子笑道:“今天是除夕夜,话不多言,只愿诸位来年万事亨通,平安康健。” 众人出声道谢后,齐齐的饮了一杯,才开始了拜年的程序。 待众人一一上前拜过,讨了赏后,金子也忽然跑向了炽楼,用头拱了拱他,一脸讨好。 这让炽楼很是高兴,抬手抚着它道:“咱们金子也知道给爷拜年了,总算是没白养你一场,赏,也给你赏。”说着便从怀里摸出了个金灿灿的项圈,给它挂在了脖子上。 富贵看了看自己手上的金叶子,有些吃味的道:“小爷,您还真把它当狗养了啊。” 闻言白笙有些好奇的问道:“它不是狗吗?” 炽楼摇了摇头,抬手抚着金子的脊背道:“它是狐狸,是我的一个友人捡回来,赠与我的,说它...与我很像。”金子似是可以感觉到主人的情绪一般,绻起身子用舌头舔了舔炽楼的手背。 万贯忽然狠狠的瞪了富贵一眼,岔开话题道:“小爷,该放烟花了,放完了咱们吃饺子。” 待众人都去庭院点烟花时,站在房门处的白笙,却又将话题扯了回来:“你说的友人,可是上次提过的那位?” 说这话时,白笙想到的是,去岁中秋,炽楼那‘只愿能于斯人坟前,为其再抚一曲’的至切之语。 此时烟花升空,剧烈的声响掩住了炽楼的回应,璀璨光茫映亮了他本隐在背光处的面庞,不知是不是错觉,白笙觉得此刻正半仰着头看烟花的他,于这万家欢庆的氛围中,却是显的格外孤寂。 烟花停后,他像是知道,方才白笙没有听清他的回应一般,侧过头又笑着回了一遍:“是啊,你可真聪明…” 雪白的牙齿齐齐的露在外面,一个大大的笑容就这样展现在了他的脸上。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到临近午夜时,众人都醉的差不多了,良卿正揽着白笙的脖子,不停的叫嚷着:“公子再喝。”发财抱着金子卧在地上,已然睡了过去,就是炽楼,也是眼中微有迷蒙之色。 屋内还算清醒的,怕是只有白笙与万贯了。 见富贵还要向嘴里送酒,万贯不由劈手夺过,沉着声音在他耳边道:“你若醉了,谁保护小爷?怎么一点分寸也没有!” 白笙扒开良卿紧揽着他的手,满面苦笑的将她抱回了房间,待将良卿安置好,再回暖阁时,却见炽楼正穿戴整齐的向外走着。 “你这是要去哪?” “出去醒醒神,顺便看看这京都的除夕盛景。”炽楼一边说一边向外走着。 “我同你一起去。”白笙想了想还是出言道。 两人并肩出了府后,便随意的选了一个方向走了去。 可二人谁也没有发现,齐府外的一处阴影中,天算子正满面无奈之色的望着他们,随即悠悠的叹了口气。 二人就这样沿着街随意的闲逛着,可除夕夜这种家家欢聚的日子,街道上少有人走动,更没有炽楼说的那种除夕盛景,不过他好像也不在意,只是自顾自的左顾右盼着,时不时还出声问白笙些杂七杂八的。 大概走了半刻钟后,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唇角一勾,微不可闻的自语道:“终于来了。” 白笙没有听清他说什么,正想开口询问,四周忽起的杀气却使他停住了,随即十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渐渐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中。 眸光微凝,白笙低低问道:“你这是…” 炽楼没有理会他,而是扬声对着那群人笑道:“害诸位大年夜的都不能在家陪娘子和孩子,在下真是心中有愧啊。” 对面十几人却是毫无声息,一言不发的抽出长剑冲了过来,炽楼头也没回的对白笙道了一句:“你躲远些。”随即便迎了上去。 白笙拢了拢身上的绒裘,向后退了几步,很是老实的站在一旁做起了观众,却见炽楼只是与那十几人游斗,并未正面相抗。 白笙不由蹙了蹙眉,心中正思量着炽楼在打什么主意时,富贵的身影忽然出现在了街口处。 原来自天算子示警后,炽楼便一直将此事记挂在心上,可防守到底是没有进攻主动,炽楼等了这么久,耐心也渐渐消失了,于是才有了这,除夕夜以身为饵。 见富贵到了,炽楼松了松心神,正打算抽身退下来,其中的一名黑衣人,却忽然扬手洒出一把粉末,随即身形暴起,弃剑改拳,直向炽楼心口袭去,看那情形,这人之前显然是在藏拙。 炽楼冷不防的中了对方的阴招,整个人都是一晃,见对方杀招袭来,富贵又来不及赶至,他正准备强提内力抵挡之时,却忽然被人扯开了。 雪白与殷红掺杂,炽楼看着倒在他身前的白笙,面色忽的阴翳了下来,此时富贵已然赶至,拦住那人后,他急声问道:“小爷,您无事吧?” 阴沟里翻了船,本是为对方设局,可自己却被暗算,白笙更是生死不知,炽楼心中暗责自己大意,狠狠的咬了咬牙,他自齿缝中挤出了一句:“杀,一个不留。” 章节目录 第66章 白笙垂死 富贵得令后,整个人瞬间杀气冲天,招招狠辣。 那用拳的黑衣人虽武艺颇高,可却到底不及富贵,此刻他只得拿出以命换命招式,才勉强成功拖住富贵,其余人见状毫不迟疑的便向着炽楼扑去。 炽楼来不及去查看白笙的伤势,手撑地面便要站起身,可就在此刻,一抹耀眼的寒光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消失了一晚上的纪长空,手持寒渊干脆利落的抹过其中一人的喉咙,还没待那鲜血喷出,他便半分未停,又继续向前踏去。 见他那丝毫不费力的样子,炽楼才稍稍安下了心,忙半扶起地上已是昏迷不醒的白笙。 白笙的面上与胸前满是血迹,红衣染血愈是刺眼。 炽楼忙探手伸进怀中摸索了起来,可却只摸到了一面素帕,微一失神,他将手收了回来,随即用衣袖,胡乱的为白笙擦净了面上的血迹。 此刻白笙已是毫无生人的面色,眼睛也闭的死死的,见状炽楼忙轻扣住他的腕脉,试图渡些内力过去,可他却是半分内力也提不起来。 正在他焦急万分之时,万贯便匆匆赶来了。 之前在府中时,万贯就提出要一同来,可炽楼一向自视甚高,并未将那些暗中觊觎的人放在眼里,加之万贯不善隐匿,万一被察觉了,今夜的计划怕是就不能功成了,种种思量之下,他还是命万贯留在了府上。 好在万贯并不是个十分听话的人,见众人久久不归,心神不宁的他便寻了过来。 此时见眼前这般情景,他不禁悚然一惊,忙快步上前问道:“小爷您怎么样了?” “先救他。”炽楼双眼血红,周身都涌动着暴虐的气息,万贯见状急声低喝道:“小爷,您清醒些,万不可心神失守!” 炽楼的眸中微微清明了些,将白笙推向了万贯后,他面色难看的撸起了自己的衣袖。 当看到手臂上原本的图案,竟然在变淡时,他略一闭眸,沉声道:“是落神散,里面掺了,特制的戮心花...” 本在缓缓为白笙度着内力,试图先稳住其伤势的万贯,闻言手一哆嗦,惊道:“戮心花!小爷,戮心花当年不都被您焚尽了吗?” 见炽楼面色愈加难看了,他急忙道:“您撑着点,咱们连夜赶回去!”说着便要起身扶炽楼离去。 “我无事,救白笙。”炽楼整个人的情绪都极度不稳,这几个字似在喉咙里挤出来的一般。 听他这般说,万贯只得压下心中的担忧,细细的探查起白笙来,可这一探,他却是脸色数变,随即低声道:“小爷,他伤了心脉,怕是…救不活了。” 炽楼身子微晃,目露困惑之色,白笙年岁虽与他相差十载,可心智却是半分不差,与他相处时多要费尽心机,然而炽楼却是有些乐在其中,虽然他对白笙利用多过于真心,却到底还是有一种棋逢对手般的欣赏。 此时白笙为救他将要丧命,不由使他心中很是迷茫,真心为友吗?他很想问问白笙,到底为何要救他,明明猜他、疑他、忌他,又何必以命相救。 “说!你们是何人?哪里来的落神散?”纪长空冰冷的声音,打断了炽楼乱糟糟的思绪。 此时,他正将剑抵在一名黑衣人的脖颈之上,除了这人与正和富贵交手的那个以外,来犯者已再无活口,那人目光奇异的看了看他,随即猛地将脖颈撞向了他的剑锋。 鲜血喷出,纪长空侧身闪过后皱了皱眉,随即收剑走到炽楼身前,捻起他身上残留的粉末,细细的看了一番,才开口道:“确实是落神散,不过和楼里调配的不同,里面加了其他东西。” 落神散,乃是曲江楼独有的配置,可使人心神狂乱,但只能对普通人起效,若是有内力之人,最多也就只能使之烦郁片刻。 想到这,纪长空不禁疑惑的打量了一眼炽楼,不明白对方为何要用此物对付他,即有机会,何不直接用催命的毒药? 炽楼却是没有接话,强行稳了稳心神,道了声谢,便俯身想要拉起白笙。 见状纪长空忽然伸手止住了他道:“他还有救。”说完,他便在白笙胸前连点了数下,随即自怀中摸出了一个小木盒。 神情复杂的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白笙后,纪长空抬手掰开了他的嘴,将木盒里唯一的一颗药丸放了进去。 炽楼的鼻子微不可查的耸动了一下后,面上不禁露出了讶异之色,略一沉吟,他还是开口道:“多谢纪少侠慷慨相救,在下日后定会相报。” “不必,我不是为你们。”纪长空冷冷的道了一句后,转身便走了。 “富贵,留活的。”等纪长空走远了,炽楼才收起眸中的异色,扬声吩咐了一句。 却未曾想,他话音方落,那黑衣人便一下子倒在了地上,富贵抽出了插进那人脖颈处的刀后,有些手足无措的回身道:“小,小爷,您不是说一个不留的吗…” “…” 回了归云分号后,让万贯将白笙放在了自己的床上,炽楼才很是疲累的缩在了暖榻上。 “小爷,咱们连夜回去吧?您…”万贯还没说完,便见炽楼缓缓的摇了摇头。 他半起身,自软垫后摸出了一把匕首,毫不迟疑的划破了手臂上那图案处的下方,淡淡道:“帮我将毒逼出来,尽量吧。” “可戮心花不能用内力相逼,强行相逼便要承受戮心之痛啊!”万贯急声道。 “你忘了,这戮心花,是不一样的...”炽楼眸中满是杀意,像是要溢出来一样。 万贯虽还想再劝,可见炽楼这幅模样,也只好听从他的吩咐。 黑红色的液体,缓缓自那伤口处流出,炽楼的面色愈发惨白了,他将身子微微弓紧了些,强忍着心脏处,那犹如万刃齐过的痛楚。 待到万贯收了气息时,他整个人才一下子瘫在了榻上,见状万贯满面担忧的道:“小爷,这和当年的那种如出一辙,又以落神散为引,您真的能抗住吗?” “好大的手笔,好深的算计啊。”炽楼却是没有回应他,只是自顾自的喃喃道。 “这天下间,知道此物对您起用的,怕是也只有当年那几个老家伙了,此次的事究竟会是谁做的?” 炽楼忽然笑了,他眸中的杀意愈浓,面上渐显疯狂之色,吃力的坐直了身子后,他缓缓道:“何必在意是谁呢?我只要知道,他们心里都在盼着我死,不就行了吗?” “您,真的可以控制住吗?若当年的事再次重演,您...怕是真的要与整个江湖为敌了。”见炽楼面上那掩不住的疯狂之色,万贯不由愈加忧心了。 “他们就是想借江湖之手除掉我…”顿了顿,炽楼面色渐渐平静了些,眸中也恢复了几许清明。 看着手臂上那狰狞的图案,他低声喃喃道:“我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的,毕竟,我留着这条命还有用处...” 章节目录 第67章 伯牙子期 待让万贯扶着他来到床边后,炽楼看了看白笙那依旧毫无血色的脸,皱眉问道:“他怎么样了?” “命保住了,但是伤还是很重。”万贯一颗心都悬在了炽楼身上,此时回话很是心不在焉的。 “我要他好好活着。”炽楼的声音很淡,但却满是不容置疑,见状万贯只得无奈的点了点头。 又看了白笙一眼,他才唤发财扶他去外间,想了想,他着发财将琴取来,随即半靠在榻上信手抚了起来。 高山流水,得遇知音,明明是极有情的调子,可自他手中抚出,却满是金戈之音。 左勾右抹,曲意瞬转,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危急时的一扯,指过弦断,铮铮之音极为刺耳。 看了看指上被割出的鲜血,他轻唤了一声:“发财…” “怎么了小爷?”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错了?”炽楼神情有些茫然。 “他视我为友,甚至不惜性命相付,可我,却只是在算计与他,也只能算计与他,永远不可能与他真心相交。” 发财看了看他,又回身望了望里间,才回道:“小爷,您曾和我说过,人活着,便要用让自己最舒服的方式去活,方才不负人间一世。” 他俯身为炽楼擦净了手指上的血迹,又继续道:“既是如此,那又何来对错?” 炽楼一向将发财当做孩子,从未想过他能说出这番话来,此时不由愣了楞。 好半晌后,他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咳咳…”边笑边咳,如同疯魔了一般。 他的眸光越来越亮,渐渐的已与往日无异,紧紧的盯着发财道:“这世上,大概也只有你会这般相信我了。” “没错,我与他本就注定做不了知己好友,是我着相了。”说到这,他不由自嘲一笑:“没想到这身子弱了,心竟也跟着软了。” 好半晌后,他才转向发财笑道:“发财啊,不知不觉间,你竟也到了明事理的年纪了,看来我也该给你物色房美娇娘了。” “…” 白笙是个很少会发梦的人,可此刻他却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他的四周一片白茫茫的很是空荡,什么景物都没有,他疑惑的打量了一圈后,便提步向远处走了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顿住了脚步,凝眸望向了前方,那里有了颜色,如漆似墨。 略一沉吟,他还是走了过去,颜色的落差,使他的眼睛有些不适应,他本想抬手去揉,可眼前忽现的人影,却使他骤然一惊。 炽楼,那个祸害,此时正站在他面前,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你没事吗?”白笙脱口问道。 “我该有什么事?”炽楼笑的很开心。 “可是我明明见你…” “齐白笙,你真的了解我吗?你真的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吗?”炽楼忽然打断了他,还将身子倾了过来。 白笙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可我能感觉出,你心里藏了很多东西。” 炽楼笑的越发开心了:“那你为何还要救我?为何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去救一个你都还没有看清的人?” “我…”白笙被他问的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 “你猜疑我!防备我!忌惮我!为何还要舍命救我?”炽楼一句比一句声调要高,到最后更是如惊雷一般。 “伯牙子期,知音难求。”白笙沉默了好半晌,也笑了起来,他直视着炽楼的眼睛道:“我想救你,便救了,一条性命而已。” 炽楼骤然收起了笑容,他紧紧的盯着白笙问道:“若我真是祸害呢?” “无妨,我若还活着,便再杀了你,我若死了…自有后来人。”白笙的语气愈加温和了。 炽楼闻言忽然转过了身,大踏步的向前走去。 他每走一步,周围便多了一分血色,身上那灼灼红衣,也愈发妖冶,待他停下时,四周已是血光冲天。 他蓦的转过身来,再一次面向了白笙,眸中满是疯狂嗜杀之色。 他笑了,笑的很是放肆,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白笙不由走近了他,想听清他到底在说什么,却见他身后忽然出现了一片火海,炽楼随即便倒退着向那火海走去。 白笙大惊之下忙伸手去抓他,可却只来得及抓回了一片衣角,炽楼整个人似是在一瞬间,便被焚成了灰烬。 “炽楼!” 白笙的大叫声,吓了屋内几人一跳,良卿忙凑上前唤道:“公子,公子,您怎么了?” 白笙像是还没从那梦中回过神,有些怔楞。 见状良卿不由更是心急,侧头喊道:“炽楼公子,您快来看看,我家公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您给他吃的药有问题啊?” 听到良卿的话,白笙才有些回过神来,抬眼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才明白,方才那只是梦境。 炽楼面上满是古怪之色,他走过来看了看白笙道:“你不用这么惦记我吧?做个梦也叫我的名字,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让良卿扶自己坐起来后,白笙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才问道:“你无事吧?” 炽楼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我能有什么事,倒是你,差点就丧命了,要不是人家纪少侠,将师门传下的保命圣药给你吃了,你现在估计还不知会魂归何处呢。” 他越说越气:“你也真是的,逞什么英雄?你连我都打不过,我需要你救吗?” 白笙想起了那夜的事,不禁又看了看炽楼,问道:“我记得,你中了暗算…” 炽楼很是不在意撇了撇嘴:“只是一些不入流的迷药罢了。” 白笙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却是没有再继续追问,就连那些人的身份他也没有问。 看了看窗外后,他转而问起自己昏睡了多久了。 此时距离他重伤昏迷,已过去了近三日,他问清了时间后,不由皱了皱眉道:“父亲和王爷他们都知道了?” “王爷知道了,但是义父那还是瞒着的。”良卿回道。 “行了行了,你这刚醒,哪就这么多心思?还是好好管好你自己吧。” 炽楼见他还要继续问,不由打断了他,回身端了药,他捏着鼻子道:“快喝了吧,呛的我鼻子疼。” “太府司还空着,我心忧啊,哪里喝的下药…”白笙的语气很是忧愁,可面上却笑的像只小狐狸一般,眯着的眼睛中满是玩味之色。 章节目录 第68章 施恩图报 炽楼愣了愣,随即面上不禁泛起了薄怒,可当看到白笙那病怏怏的样子,却又一下子泄了气。 强忍着一巴掌拍死他的冲动,炽楼咬着牙问道:“你舍身相救,不会,就是为了让我掏钱吧?” 闻言白笙收起了面上的笑意,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回道:“你若死了,我去哪里找第二个相熟的财主。” 这话一出,炽楼的面上不禁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彻底的黑了下来,狠狠的盯着白笙看了好一会,他将药碗塞给了良卿后,一拂衣袖便转身走了。 待炽楼出了房门,良卿不由微责道:“您又何必气他呢,您昏睡的这几日,炽楼公子可是日日守着,起居都在您那暖榻上,担心的紧呢。”看了看手里的药,“便是连这药都是他亲手熬的。” 想到炽楼捏着鼻子给自己熬药的场景,白笙不由失笑出声,随即慢悠悠的回道:“与别人也就算了,可与他,既然施了恩,总要图些报才是,不然怕是连他自己也不会快意。” 本站在房门外努力平心静气的炽楼,听到这话,瞬间破了功,他回身大声吼道:“不就是钱吗?给给给,都给你,爷我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于是,第二日。 “王爷,炽楼公子慷慨解囊之举,着实令人感佩啊,您可一定要在折子里注明了。” 白笙脸色虽还是不好,可精神却很足,他此刻正满含着笑意,不住的跟延熙夸赞着炽楼。 “公子大义,本王在这里谢过了,请公子放心,所有条件都和白笙说的无差,每年按本金付利,十年为期,商税减三成。”延熙微一拱手,很是客气的道。 坐在榻上的炽楼,正极力的维持着自己面上的神情,因为他每听白笙夸他一句,都觉得那是在骂他冤大头。 闻言他勉强勾了勾唇角,像是在回话,可更像是在安慰自己般的道:“王爷客气了,能者多劳,能者多劳嘛…” 大衍十年正月初六的开朝日,洵王安延熙提出‘资国劵’,商人助国,按本还利。 为此朝中众臣争论不休,一方是‘与民争利,君子不齿。’的保守派,一方是‘收不抵出,何以为国?’的实干派,两方争的面红耳赤,要死要活。 最后还是三朝元老,政事阁元辅程致,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谁若不同意,便想个更好的办法为太府司筹银吧。”众人这才闭了嘴。 安延昆欣慰的看了看自己这个幼弟,随即一纸诏书,彻底将此事定了下来。 随着这纸诏书公示云晋境内,可排天下前三的归云商号,第一个站出来响应了起来。 商人逐利,当见到一大批真金白银,真的由官兵自归云商号的一个个钱库运出时,他们便再也忍不住了,纷纷跟风而至。 太府司大抵是很多年库中都没这么满了,其内的所有人,每天脸上都笑的跟朵花儿似的,逢人便乐,直让人发毛。 正月初八,齐白戈携妻周普清归京。 府门前等候的良卿,扶着刚能勉强走动的白笙,有些担心的道:“您这才刚见好,要不还是回房候着吧,大公子不会介意的。” “兄长第一次带嫂嫂归府过节,咱们礼数总要周全些才是。”白笙的声音虽有些轻,但却依旧带着掩不住的喜悦。 两骑快马奔来,白戈与周普清皆身着戎装,风尘仆仆。 翻身下马,白戈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忽的面色一变,疾步走过来扣住白笙的手腕,沉声问道:“你怎么受伤了?还伤的这般重!” 白笙微微挣动了一下,却没有挣开,只得温声道:“无事的,遇到了些宵小罢了。” 宵小?何方的宵小会有这般的武艺?想到这他面色一沉,转向良卿问道:“良卿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良卿将除夕夜之事简明的说了一遍,他越听面色越难看,随即扯着白笙径直向倾颐院走去。 进了房中,他细细的检查了一番白笙的伤势,才责道:“你向来做事稳妥,此次怎么这般冒失,若没有那纪少侠赠药呢?你难道要父亲和姨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白笙一直静静的听着,待白戈责备完,他才笑了笑:“这不是都过去了吗?大哥别恼了。”说罢,他岔开话题道:“倒是有一桩喜事,要让大哥知晓一下。” 他对着一旁略有些紧张的良卿点了点头,在白戈疑惑的目光中,良卿走上前,跪地一叩道:“齐良,拜见长兄。” 白戈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问了一句:“父亲同意了?”见白笙点头,他才皱眉道:“可她到底是女儿身。” “待以后她的事查清了,她还是沈良卿。”白笙温声道。 听白笙这般说,白戈也没再多言,让良卿起身后,他自怀中掏出了一把小匕首道:“为兄也没什么像样的礼物赠你,这把匕首伴我多年,就送与你防身用吧。” 待良卿道谢接过后,他又道:“你的事我自去岁时便命人去查了,到如今已有了些端倪。”略一停顿,他道:“我让人查了当年所有的入城记录,唯一可疑的是一群东越国商人。” “东越国商人?”白笙挑了挑眉。 白戈点了点头道:“当年为这批人办理入城的那名官员,于沈府出事的那夜离奇失踪了,至今都是生死不知。”说到这,他不由皱了皱眉:“这么大的一个纰漏,也不知当年洪城官府究竟是怎么查的案。” 白笙与良卿之前便自天算子处得知了,当年的那群行凶之人并不是云晋中人,此刻听到白戈的话,也算是证实了天算子所言。 白笙抬眼看了看良卿,心中不由思绪百转,一个世代的书香世家,主人家又一直与人为善,怎么会招惹到别国的势力,还遭了这灭族的惨祸,想到这,他开口问道:“可还有其他线索?” 白戈摇了摇头:“到底是经年旧事了,能找到这些已是不易了,若想细查,怕是也只能从东越那边查起了。”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沉声道:“对了,好像不止一批人在查此事...” 闻言,悄然站于窗外的纪长空,眸色愈加幽寂了。 他抬眼看了看东越国所在的方向,随即回了房间,提笔为良卿留下书信后,便疾步出了府。 章节目录 第69章 女人要狠 等良卿看到那封信时,已是下午时分了。 听到白戈说还有人在追查沈家旧案时,她下意识的就想到了纪长空。 等到白戈离去,又侍候白笙睡下后,她便想着来问问,却未曾想扑了个空。 又看了一遍那封信,上面只有寥寥几句话语,大意是曲江楼中有事,他要回一趟丰原,让良卿照顾好自己。 想到白戈的话,她皱了皱眉,心中暗思,纪长空应是去了越国,这让她心中担忧的同时,又有些焦虑。 终于得知了仇人身在何处,可她却没办法去追查,这种无力感,使她无奈的叹了口气。 正准备起身离开房间时,余光处的一抹玉色,却使她顿住了脚步。 床上的软枕下有一物,微微露了个边角。 想了想,她还是走过去,将那东西拿了起来。 那是一个玉质的长命锁,小小的,一看便是几岁大的孩子带的,玉质洁白细腻,上面琢的图案是麒麟祥云,甚是精巧绝伦。 她本以为这是纪长空幼时的东西,正想将其放回去,可却不知怎么的,竟鬼使神差的随手翻转了一下。 ‘良人不归,卿不负生。’短短的两句话,就这样映入了她的眼帘。 她整个人一下子怔住了。 看着那玉锁背面镌刻着的这两行小字,她的脑海中,好似有什么东西正要翻涌而出。 疼痛,剧烈的疼痛,她扶着床栏狠狠的咬了下舌尖,瞬间溢满了嘴中的血腥味使她稍微清醒了些。 “长空哥哥,卿儿长大以后嫁给你好不好?” “信物…长大了…来娶我…不食言…” “你是想吃这个吧?”小小的良卿,一身狼狈的捧着柿子。 脑海中快速闪过的画面,使那疼痛愈加强烈了,良卿整个身子都颤抖的厉害,冷汗一滴滴的自额上滚下。 闷哼了一声,她将牙咬的更紧了,满口的腥甜溢出了唇角。 可她却似无所觉般,依旧拼命的紧抓着,脑海中那好不容易出现的记忆。 画面瞬转。 “别怕…”小男孩将绳子系在了她的腰上,一边轻声哄着她,一边将她放进了那井口之中。 吃力的放着绳子,男孩的语气却愈加轻柔了。 “里面没有水,你别怕,顺着井道一直跑,在出口等着我,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他虽这般说着,可那映入良卿眸中的最后一眼,却满是不舍与决绝。 随之便是黑暗冰冷,如幽冥地狱一般。 良卿扒着地面摸索着向前爬着,很久很久,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要被冻僵了,手上和膝上鲜血与泥土交杂,可她却半点也感觉不到疼痛。 她像是具不知疲倦的尸体一般,麻木的向前爬着,满心只余了那句:‘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爬出了井道,她看着那没有人烟,没有声响的陌生环境,只觉此刻这天地间只余下了她一人般。 默默的坐在了地上,她抱着膝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出口,等待着那答应一定会来的人。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她整个人如雕像一般,就这样一动也不动。 直到身后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干涩。 “你,无事吧?”那人的话语中微有焦急,可更多的却是关切。 她僵直的转过了身子,抬眼看了看那人,入眼处的是一个罩着黑斗篷的人,面孔隐在其中让人看不分明。 缓缓的摇了摇头,她又转回了身子,依旧盯着那出口。 那人见状走到了她面前,蹲低了身子,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沈良卿。”她的眼睛稍稍有了些焦距,看了看那黑袍人,她问道:“你是谁?” “唉!你,罢了罢了,你…你好自为之吧。” 疲惫、无奈、酸楚、怜惜,良卿第一次发现,原来短短的一句话中,竟可以掺杂进这么多的情绪。 那男子见她脸上沾满了泥土与血迹,不由抬手想替她擦去。 可就在那男子的手将要触到她时,她却见到了惊人的一幕。 四周本不可见的空气,如平静的水面被搅乱了一般,忽然泛起了涟漪。 随即在她的身周出现了一根根的细线,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些线便骤然纠缠在了一起。 眼前的男人、周围的景色,全都如同被抓皱了的画布,扭曲变形,如造物主不满于自己的作品,想要将这天地都抹去一般。 撕扯、拼接,她只觉自己像是要被搅碎了,血肉零散、骨碎筋断的痛,都不及此刻之万一。 良卿此刻更是难熬,记忆里的痛感,与此刻脑海中的叠加在了一起,使她不由低吼出声,可刚出了一丝声音,她又紧紧的合上了牙关。 只有这一个方法可以寻回当年,比起一无所知,她宁可让那记忆将她扯碎。 摸出白戈赠给她的匕首,她狠狠的抓在了刀刃之上。 刀锋入肉,一个人所能承受的痛似是有限的,肢体上的痛,使她的脑海中瞬间轻松了些许。 那男子好像在说什么,记忆里那扭曲的画面中,有着断断续续的声音。 随着黑暗渐渐侵染四围,她又听到了那男人的叹息声,随即一块红色的胎记,便映进了她的眼中。 红色的蝴蝶,在他的左耳后,这是记忆中最后一个画面。 良卿整个人都瘫倒在了地上,像是刚自水中被捞出来的似的,浑身都湿透了,缓缓闭起了眼睛,她面上却带着笑意。 不管怎么样,能有一丝线索就是好的,若是能找到那个男子,也许有些事,她就能解开了。 心神一松,她整个人便临近昏迷之状。 门外将一切都收于眼底的炽楼,忽然提步走了进来。 他本是想来找纪长空,相谢除夕夜搭救之恩,顺便问他些关于其师父狄溯之事,可却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竟撞到了这一幕。 将良卿放在了纪长空的床上后,炽楼看了看地上的那滩血迹,又看了看她那已是皮肉翻卷的手心,不由皱起了眉头。 这女人狠起来,还真是让他这个男人都自愧不如。 抬手将良卿紧攥着的那块玉锁抠了出来后,他细细的打量了一番,随即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笔在纸上照着画了起来。 将玉锁塞回良卿手中,他想了想,还是摸出了止血的药粉,洒在了那伤口处。 随即又自良卿的衣衫下摆,撕下了一缕布条,为她胡乱的包扎上,才起身离去。 章节目录 第70章 想对你好 白笙晚间醒过来时,却没见良卿,看着这没有丝毫亮光的屋子,他不由皱了皱眉。 撑着身子坐起,随手裹上绒裘,他半趿着鞋子来到了良卿的房门外。 敲了敲门,他轻唤了一声:“阿良。”可等了好半晌却还是没有回应。 提了提声音,他又唤了一声,话音还没落,炽楼那懒洋洋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你自己不睡,别人还是要睡的,大晚上的鬼嚎什么…” 白笙没有理会他,正准备离开时,却听炽楼又道:“你找阿良啊?” 顿住了脚步,白笙回身看了看他,却没有开口。 “她在纪长空房里。”炽楼白了他一眼后,便将房门一关。 浓重的血腥气呛的白笙将眉头皱的更紧了,将屋内的烛台点燃后,地上的血迹尤为显眼。 快步来到床前,他看着还在沉睡的良卿,眼中不由闪过了一丝怒色,可随即却又被怜惜扑灭了。 将那被炽楼缠的乱七八糟的布条解开,又规整的系好后,他便俯身想要将良卿抱回房间。 玉锁掉落在床上,他止住了动作。 拿起后仔细的打量了一番,又看了看桌上纪长空留下的书信,他的眸中不禁浮起了些许沉吟之色。 强忍着胸口处的闷痛,他吃力的将良卿抱回了房间,又细细的为她盖好被子,才缓步来到了炽楼门前。 可刚抬起手,却又放了下来,思索了片刻后,他还是将手收了回来。 正在他准备转身离开之时,屋内却传出了炽楼的声音。 “来了就进来,在那拘着算怎么回事啊…” 沉了沉心思,他推门走了进去,见炽楼只着裘衣缩在榻上,他不由道:“今冬天寒,你又少点炭火,平日间还是多穿些吧。” 这本是句关切的话语,可炽楼听着却只觉头疼。 支起身子,他无奈道:“要我做什么直言就是,犯不上总这么拐弯抹角的…” 白笙似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咳了一声,将那玉锁掏出,道:“你那商号遍及各地,我是想让你帮忙查一下这东西的出处。” 炽楼的眼底微不可查的闪过了一抹笑意,可面上却满是困惑,讶声问道:“长命锁?查这东西做什么?” “此物与阿良有关,所以…”白笙的神情显的有些为难。 “知道了,你去摹下来吧,我明日就让人去查。”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炽楼像是有些不耐般的摆了摆手。 在纸上摹好了玉锁的前后样式,白笙又道了声谢后,才缓步走了出去。 可待将那房门带上后,他却忽然收起了面上的笑容,眸色深深的回头看了一眼。 良卿醒来时,已是夜里的二更时分了。 看着屋内亮着的烛火,她微微将身子绻起,环膝靠于床栏,将那被包扎整齐的手平举到眼前,有些失神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半晌后,她才压下思绪,起身回了白笙的房间。 轻手轻脚的将房门关好,她摸索着走到自己的那张小榻前,正准备躺下时,手上触及到的温热,却使她吓了一跳。 月光初显,洒落而下,一双很是明亮的眼睛,就这样映入了她的眸中。 “你醒了啊。”白笙的语气有些淡,让人听着便觉清冷。 “公子怎么睡在这里了?”良卿有些无措的问道。 “只是想试试,你平日间睡在这是什么感觉。”说着,他挪了挪身子。 “这榻不舒服,让人展不开身子,若是这么睡一夜,只怕第二日多会浑身酸疼吧…” 良卿蹲低了身子,垂下了眼帘,轻声回道:“我身量小,睡着正合适。” 沉默了好半晌,他唤了一声:“良卿。” 待良卿凑近了些,他才轻声道:“这几年你将我照顾的无微不至,更是事事皆将我摆在首位,依从我愿,很多时候我都会想,若换一人,可还会这般体贴细心?” “这都是我的分内事,公子不必这般挂怀。”良卿笑了笑。 侧过身子,他抬手覆在了良卿那只被包扎的严严实实的手。 良卿下意识的缩了缩,他却扯的稳稳的,细细看了一会,他用拇指轻抚着那手心处。 “我想对你同样好,你别藏。”他的语声轻的出奇,“藏久了,会丢的…” 良卿却忽然沉默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幼时无依,她一直习惯将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悲欢爱恨尽藏于心,丝毫不漏。 就算是余生相付,她还是不愿将一切都摊在白笙面前,她,总是那个恭顺谦婉的沈良卿。 抬手替良卿将有些散乱的发丝抚整好,他的语气中微微有些无奈。 “你还有我,何必一个人担着呢…”叹了口气,他将手收了回来,“我虽不是什么权倾天下之人,可也能为你遮住些许风雨。” 站起身将白笙扶了起来,良卿随即坐在了他身边。 垂下头,无意识的搅动了几下手指后,她才缓缓道:“我觉得自己很无用。” 将头又垂了几分,她的声音愈低:“我没有什么才能,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小女子,我无力抗争命运给我的安排,可却又不甘于顺从。” “我想将自己的过往查清,想为全族雪恨,想…求个明白,可我却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于在别人身上。”说着,她侧过头看了看白笙。 “我知公子怜我,但我也不能一直就这样,心安理得的依着这几分怜惜过活,我总还是,要靠自己的…” 微微抬起受伤的那只手,她的唇角划起了一个莫名的弧度。 “如今能靠着自己想起哪怕一丝,便是去了这只手,也是值得的。” 白笙不禁皱紧了眉头,扯过她那只手拢在自己手中,语气和面色皆沉了下来,愠声道:“你若不好生保全自己,便是记起了一切,查清了前因后果,又有何用?” “朝闻道,夕可死矣。”良卿面上忽然绽开了一抹笑容。 “公子,我渴望记起那些事,想要知道一切的因果,若能做个明白人,一条性命算什么…” 章节目录 第71章 同榻而眠 白笙没有想到她对记忆的执念竟这般深,心惊的同时又不免暗叹。 虽知一个人若过往前尘一片空白,定然会很难捱,可他到底做不到感同身受,也自是理解不了良卿的那种偏执决绝。 重新躺回小榻上,他显的很是沉默,好半晌都没再开口。 良卿迟疑的回过身看了看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见他将身子向里面让了让,轻声道:“睡吧,不早了。” 良卿一怔,茫然的“啊?”了一声,还没待她脑子转圜过来,白笙便抬手将她扯倒在了榻上。 寒冬冷夜,小小的软塌上,两个人的面孔一瞬间离的极近,湿热的呼吸拂面,两双眼睛猝不及防的对视在了一起。 良卿还没反应过来,白笙的脸却是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他本是心中有些发恼,才不假思索的做了那样的举动,可此刻,凌乱的心跳节拍却使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公,公子。”反应过来的良卿,嗫喏的唤了一声。 事到如今,只好将错就错,垂下眼皮,遮住眸色,他将良卿的头按在了自己的胸前,努力稳着声音道:“睡吧。” 他的动作有些惶急,语气也显的很是生硬,可良卿却没有反抗,而是顺势将耳朵贴在了他的胸口处。 听着那声如擂鼓的心跳,和头顶处丝毫不稳的呼吸,她忽然低低的笑出了声。 白笙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了些,嘴上却淡淡的问道:“笑什么?” “公子可知,男女授受不亲。”良卿的声音中满是笑意与戏谑,说着便要起身。 白笙却是将手收的更紧了,清雅出尘好似一瞬间都被丢开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抵是和炽楼相处久了,他的身上也沾染了些许炽楼的脾性。 他有些无赖的道:“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我没听过。” 白笙伤还未好,她也不敢太用力气去挣脱,只好柔声劝道:“好了,别恼了,我下次不会了。” 他心中其实早已不恼了,可却依旧没有放开手,说不出为什么,他只是觉得此刻满是从未有过的心安。 手上轻缓了些,他低着声音含糊的应了一句,随即便自顾自的睡了。 良卿怔了片刻,无奈的勾了勾唇角,也只好由着他了。 一夜无话也无梦,第二日清晨,白笙一睁开眼睛,便看到了眼前熟睡着的良卿,呆了呆,昨夜的记忆方归。 想到自己昨夜的荒唐言行,他只觉整个人都有些无地自容,真是枉读了这十几载的圣人书。 正在他满心复杂之时,却见良卿的睫毛颤了颤,将要醒转过来。 他连忙闭起了眼睛,稳了稳呼吸,装作自己还在睡着。 良卿已经许久没有睡的这般安稳惬意了,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可等她眼神方凝,她便如方才的白笙一般呆住了。 白笙并不是个很英俊的人,至少比起纪长空就要差上一大截,可此刻他闭眸沉睡的样子,却让良卿看的有些痴住了。 无意识的抬手抚了抚那张脸,良卿有些失了神,连白笙骤然间的紧绷都没感觉到。 良久,她才压下心中的思绪,苦涩的敛了敛眉眼,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云泥之别,怎堪妄念? 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外衣,她便出了门,待她走后,白笙才睁开了眼睛。 那指尖抚过的地方温度还未褪去,似是还带着其主人那化不开的思绪。 白笙的眸中满是自问,怜惜同情?还是亲人相依?亦或是…情?他第一次直面自己的心思,暗自拷问自己。 可直到良卿再次走进来,他还是没有得出那个足够明确的答案。 “公子,该起了,六殿下他们今日要来的。”将铜盆置在榻前,拧了条棉巾后,她才轻声唤了唤。 睁开眼睛,略带着睡意看了看良卿,白笙本想着要不要为昨夜的唐突之举道个歉,可见良卿满面若无其事的样子,他也不好再将事情提起。 缓缓的坐起了身子,他强自镇定的接过棉巾,擦了擦后,没话找话的问道:“元昭回来了?” “六殿下昨日不就回来了吗?还派人传了信来,您不记得了?”良卿有些奇怪的看了看他。 手上一顿,他轻咳了一声道:“许是没醒神,还是给我换块冷棉巾吧。” 收拾停当后,他起身活动了下到处酸疼的身体,皱眉道:“一会让人把这张榻抬走。”见良卿要出言拒绝,他又道:“把你的床置在这,以后这外间就不招待人了。” 刚吃过早饭,便有仆人来通报贵人到访,白笙正想出门去迎,却见元昭与元康已经进了院门。 暖阁入座后,元昭看着他那依旧带着病色的脸,不禁微责道:“我这一回京便听老八说你受了伤,你也真是的,量力而行之理难道你不懂?” 白笙浅浅的笑了笑,却没有接话,而是开口问道:“你年前便来信说启程了,怎么晚了这么多日?” 元昭封地遇刺之后,便启程了,可因为伤势在路上时常反复,行程自是被耽误了。 此刻见白笙问起,他只得含糊的回道:“路上遇了些事便耽搁了。” 见白笙还要继续追问,他岔开话题道:“听闻太府司筹银之事,七叔已经上奏为你请功了,你此番出谋为国解忧,想来父皇定会赏识与你,待你入仕后,仕途当会平顺不少。” 听到这话,白笙却是眉间微皱,沉默了下来,元昭奇声问道:“怎么?你不想入仕?” 白笙眸中满是思量之色,没有答言,而是问道:“这是何时的事?” “昨日,想来折子今日便会被递上去。”元康出言答道。 原来,虽然上次清月楼谈及时,白笙已然明言向延熙表露了心思,可太府司筹银这般大的功绩,延熙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独占其功。 所以便在朝中议定了此事后,又上了一道折子,将白笙出谋以及相劝炽楼,一一写明报了上去。 听到这,白笙不禁在心中暗叹了一声。 虽知延熙是在为他思量,可他到底是没有入仕之心,若陛下真的下旨封赏,难道他要抗旨不遵吗… 章节目录 第72章 上元宫宴 皇宫之中,安延昆合上了手中的奏折,随即问道:“你可听说过这齐白笙?” 成顺躬身回道:“臣听说过,传言此子天赐玲珑心,自幼便聪慧异常,年龄渐长后,文才更是传遍了京都,还有个‘谪仙公子’的名号。” 安延昆感兴趣的挑了挑眉,喃喃道:“玲珑心吗?长子能武,次子能文,这齐隆倒真是好福气...”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折子,他道:“过几日便是上元节了,你派人去齐府传个话,让这齐白笙,来参加上元节的宫宴吧,朕想见见他。” 元昭与元康刚走,传话的内侍便到了齐府。 待听过口谕后,白笙很是客气的将那内侍送出了府,随即才蹙着眉回了房,呆坐了好一会,他无奈的苦笑了一声。 见状,良卿不由出言问道:“公子为何这般不想入仕?有机会建功立业,功成名就,不是挺好的吗?” 白笙摇了摇头:“朝局复杂,不是可以轻易涉足的,加之如今储位空悬,朝中诸方势力博弈,我若入仕,定然逃不脱这诸般牵扯。” “可您与几位皇子、还有洵王爷皆相交甚密,若他们有事需要相助,您能袖手旁观?” 听良卿这般说,他不由滞了滞,随即半闭起了眼睛。 这话说的不差,有些事是躲不开的,更何况,无论是五皇子的事,还是太府司的事,他其实早已身涉其中了。 大衍十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白笙依旧是一身素净,没有特意装扮,在宫门外下了马车,他便瞧见了正等着他的延熙。 待他上前见了礼后,延熙不由微责道:“这上元宫宴,除了皇子宗亲,便是朝中重臣,皇兄特许你参宴,这般厚待,你就不能当回事,怎么穿着常服就来了。” “好了,王爷就莫要怪责我了,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快些进宫吧。”白笙讨饶般的拱了拱手。 见他这般,延熙也只好住了嘴,恨铁不成钢的瞥了他一眼后,便带着他向着宫门内走了去。 岺仪殿中,消息稍微灵通些的,都听闻了陛下今日召了一个无官无职的人赴宴。 此时见延熙带着白笙走进来,这些皇子宗亲、朝廷重臣们,都不由好奇的将目光投了过来。 白笙却只是低垂着眉眼,亦步亦趋的跟在延熙身后,仿若感受不到那些或探究、或不屑、或疑惑的目光一般,嘴角依旧噙着淡笑,脚步也依旧稳健。 正坐在角落处独饮的安洋,不由轻笑了一声,被这么多显贵注视着,还能这般泰然自若,他倒也没看错人。 延熙先跟自己的祖岳父程致见了礼,见安洋摆手示意无须过来后,他又跟几位宗亲、重臣寒暄了几句,简略的为他们介绍了下白笙,这才入了座。 自顾自的安排白笙坐在他一旁,没有理会那因为白笙占了旁人座位,而有些无措的内侍,他亲手为自己和白笙斟上了酒。 将酒杯递过来,延熙声音压的只有两个人能听的清,问道:“怎么样?被这么多人打量着的感觉如何?” 白笙依旧是容色淡淡,轻轻摇了摇头后,抬手接过了那杯酒,却没有说什么。 见到这一幕,殿内的众人更是不由心思各异,就在这种气氛中,内监的一声“陛下驾到”就这样传了来。 众人齐齐起身,拜倒在地,安延昆大步走到上首坐下后,道:“都起来吧。” 环顾了一圈后,他将目光放在了白笙身上。 一身白衣,朴素无华,虽是简明清朗,可却未免太过寡淡,普通,这是他对白笙的第一个评价。 可待细细打量了一番白笙的神情后,他却又生出了几分好奇,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却是古井无波,沉静似水,没有半分浮躁。 眸中思量一闪而过,他抬起酒杯道:“适逢上元佳节,朕与诸卿同乐。”说完,便抬手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 “臣等与陛下同乐。”待安延昆放下酒杯后,下方的众人才齐齐道了一声,跟着饮了一杯。 开了宴后,舞侍上殿,红袖飘曳,姿态婀娜,顾盼之间皆是美景。 白笙浅浅的抿了一口酒,又夹了几口菜,便停了手,随即直了直身子,面向殿中,可眼神却毫无焦距,不知散到何处去了。 见状,安延昆不禁玩味的笑了笑,他倒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少年人,低眉垂目,声色不动,稳的像个老禅师一般。 唤过成顺,他附耳吩咐了一句,成顺怔了怔,躬身应下后,便走到白笙身边轻声道:“陛下着公子宴席结束后,前往政事阁。” 白笙眸光一闪,很客气的对成顺行了一礼,殿内很多人都看到了这一幕,更是不由心思急转。 戌时宫宴结束,在延熙的百般叮嘱过后,白笙随着成顺来到了政事阁。 将将入阁,方站定,白笙便恭谨的跪地行礼道:“拜见陛下,问陛下圣安。” 久久未得到回应,他便一直稳着身形,一动未动,半刻钟后,身前才传来了一声:“起来吧。” 因伤势还未好,加之久跪,此时白笙只得手扶地面,撑着身子缓缓的站起,安延昆挥手止住了要上前扶的成顺,饶有兴致的看着他。 “陛下恕罪。”白笙站起来后,又躬身行了一礼。 “齐家是世家,你冠礼之后,为何不入朝?”安延昆背过身看着阁外的夜色,淡淡的问道。 “臣自觉才德不足,不敢轻涉朝堂。” “何不入伍从军?”安延昆挑了挑眉。 “父母尚在,长兄边关为将,臣不忍高堂无依。” “如此,便是朕封赏与你,你也不会领受了?”安延昆的声音冷了些。 “君赐,臣不敢辞。”说着,白笙又跪伏在了地上,“只是臣年岁尚浅,才智粗凡,恐有负陛下厚望。” 待他直起身子后,安延昆微眯着眼睛,第三次打量起了这个少年。 荣辱不惊,知书识礼,眼角眉梢间虽满是谦逊恭谨,可一双眼睛却毫无畏缩,明亮至极。 安延昆忽然笑了,提步自他身边走过后,对成顺道:“传朕旨意,齐家次子齐白笙,才德兼备,智谋过人,甚得朕心,封儒林郎,命其即日起入政事阁佐事。” 闻言,白笙身形一滞,随即只好深深的伏了一礼,领受了下来:“臣,谢陛下圣恩...” 章节目录 第73章 心有所谋 “齐大人,陛下已经走了,您快些起来吧。” 成顺伸手将他自地上搀起,又抬眼打量了他一番后,才低低道:“您这伤可是不轻啊,这又跪了半晚上,可还受的住?” 白笙拱手道:“谢成总管问询了,我无事的。” “这个时辰,陆太医想来还未离宫,要不我陪您去看看吧。”成顺却不知做何想,竟愈加关切了起来。 “那就有劳成总管了。”对方这般诚切,白笙也不好推拒,只好顺着应了下来。 二人刚出政事阁,一直等在外面的延熙,便疾步迎了上来。 见白笙面色不好,脚步也有些不稳,他不由急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白笙看了看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成顺笑道:“回王爷,陛下刚下了旨,齐大人如今已是儒林郎了,陛下更是特意嘱咐了,命齐大人入政事阁佐事。” 延熙诧异的挑了挑眉,儒林郎倒是没什么,一个小到不起眼的官职罢了,可入政事阁佐事就不同了。 政事阁乃是整个云晋的中枢,可不是有才识,或者他这个王爷荐举,就可以跨进那个门槛的。 想到这,他看了看成顺,道:“成总管就无须远送了,本王与齐大人顺路。” 成顺躬了躬身子:“臣是见齐大人这脸色不大好,准备陪他去陆太医那瞧瞧。” 用眼神无声的问询了一下白笙,见白笙目有无奈之色,延熙略一思索道:“成总管还要侍候皇兄,就不劳你了,本王陪着过去便是。” 成顺能贴身侍候帝王多年,自是个听锣听音、听话听声的人。 闻言他很是干脆的道:“那臣就告退了。”行了礼,他便转身离去了 待成顺走远后,延熙才沉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怎么才这么会功夫,脸色就这么差了?” “一半是跪的,一半是让陛下的旨意惊的。”白笙虽在笑,可却笑的很难看。 政事阁佐事…听起来唬人罢了,这位陛下,是想将他搁在刀刃上磨啊。 念及此处,他心中愈加苦涩,转而道:“咱们回去吧,不用去太医院了。” “来都来了,还是让陆太医给你瞧瞧吧,那个炽楼,我总是不放心,瞧着便不是个可靠的样子。” 说到炽楼,白笙忽然想起了什么,脚下一顿道:“也好,那就去看看吧。” 太医院中,陆栖正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府,想着府中的美妾与好酒,他不自禁的面上浮笑,嘴中哼曲儿。 收拾停当后,他刚提步走出内堂没两步,便猛的顿住了,面上笑意僵了,嘴中的曲儿声也停了。 心里一突,他颤着声音,望着眼前的二人道:“王爷,白笙公子,下官,下官…” 他嗫喏了好半晌,却是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说出来。 见他这一副心惊胆战的样子,延熙只好出言安抚道:“陆大人别多想,我们来此只是因为宫宴过后,白笙身子有些不适,所以才来让你给瞧瞧。” 陆栖心中这才松了松,忙侧身将二人迎进了内堂。 落了座后,他将手搭在了白笙的脉上,良久,才皱眉道:“公子伤的这般重,想来应是无救了才对,怎会…” 陆栖做起自己的分内事时,胆子也大了些,毫无顾忌的便将此话问出了口,白笙也没在意,随口将友人赠药大概说了说。 听到有这种奇药,陆栖的眼睛瞬间大亮,正想追问,却听延熙轻咳了一声。 回过了神,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才道:“公子的伤虽重,但近来应是用了许多名贵之药医治,已开始渐渐好转了。” “您今日许是受了寒气,才会觉得不适,回去好好休息一夜,按时进药,不会有碍的。” 听他这般说,延熙才放下心来,正准备告辞离去,却听白笙忽然开口问道:“不知…陆太医可听过戮心花之名?” 原来,除夕夜他替炽楼挡下那一击后,本是倒地昏迷了,可在万贯到来,为他度了几许内力后,他却是在濒死之际,恢复了一丝意识。 迷迷蒙蒙间,便听到了戮心花这三个字。 因当时伤的太重,那声音又极低,他并不敢确定,自己听的真不真切,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伤的过重幻听了。 此刻,他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问了出来。 陆栖听到戮心花这三个字时,却是眉间紧锁,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好半晌,他才有些懊恼的道:“我记得我是听过这东西的,可现在却有些想不起来了,好像是江湖之物,但是具体的记载,我一时记不起来了…” “可有处能查?”听到他这话,白笙不禁眸光一凝。 “家师的笔记中,当是有此记载,只是我要回去找找,公子若是不急,便请等上几日吧。” 待白笙与延熙离去后,陆栖也紧接着出了宫。 可他却是没有回府,待马车远离了宫门后,他便命马夫停了车,随即将他打发回府了。 站在原地想了想,他还是抬步,向着路的另外一边走了去。 少师府的后门外,他抬手很有节奏的叩了几声,那门便自里面被打开了。 随着柯伯进了内室,他看着已然准备就寝的安洋,道:“洵王爷和白笙公子方才去了我那里。” 安洋怔了怔,示意他坐下说,接过柯伯递来的热茶,他也不顾烫的急饮了几口,才将方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不知道他们问那戮心花何意,便想了个托词搪了过去,来问问您的意思。” 问清了戮心花的种种后,安洋闭眸推敲了片刻,眉头渐皱:“受伤,戮心花…”又沉吟了许久,他才道:“拖个几日便将你知道的都告诉他们吧。” 陆栖应了一声,便起身准备告辞了,见状,安洋不由轻声道了一句:“多谢陆大人前来相告。” 陆栖身形顿了顿,没有回头,道:“您何必与我说这些呢?”他的声音低了些:“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先生心有所谋,在下只是尽力相助罢了。” 正了正面色,他继续道:“但有所求,尽管开言,便是在下这条性命,您也随时可以拿回去。” 说完,他便告辞离去了… 章节目录 第74章 君子情怀 上元宫宴的第二日,成顺便来宣了旨。 听到白笙入了政事阁,这可着实让齐隆老怀快慰了好半天,又是祭告祖先,又是敬谢天地。 见状,炽楼不禁将嘴都快撇歪了,随即以‘眼不见为净’的说辞,暂住回了商号。 紫红色的朝服,将白笙那病色未去的面庞,衬的精神了几分,良卿为他细细整理好后,才含着笑意打量道:“真好看。” 白笙无奈的摇了摇头,随手裹上绒裘后道:“走吧,今日是头次入阁,总不好去晚了。” 宫门前下了马车,白笙安置好良卿后,便缓步走向了政事阁。 将将五更天的冬日,提着灯笼都还有些看不分明路。 白笙原是想着应该还没人到,可刚踏进政事阁的辅政堂,他便瞧见了正半靠在软椅上的程致。 “下官见过元辅大人。”白笙忙躬身行了一礼。 “好了,别多礼了,洵王爷可是再三嘱咐过老夫,要多关照与你呢。”将目光稍微从手中的奏报上移开了几分,程致半睁着眼睛道。 待白笙直起身,他才道:“这辅政堂,除了些半身腐朽的老东西,便是我这个老而不死的元辅了,你还这般年轻,可能沉的住心性?” 白笙躬身回道:“能同诸位大人共事,下官自是会潜心求教的。” 听他这般说,程致想了想,抬手将奏报递给白笙道:“看看吧。” 白笙接过翻看了几眼,眉间微皱道:“劫官府的粮车?” 程致点了点头:“此事…我准备嘱咐洵王爷请命带兵去剿。”别有深意的看了白笙一眼后,他问道:“你怎么想?” 白笙正翻着奏报的手指,微不可查的顿了顿。 微垂下眼皮,遮住眼中那忽凝的眸光,他才轻声道:“元辅大人决议就是,下官初入仕,对朝局还不了解,实在不敢妄语。” 程致打量了他半晌,和声道:“传闻齐大人生了一颗玲珑之心,想来当通晓人心事变,有些事,还是早早下了决心的好。” 眼眸中渐渐有了些许冷意,白笙抬起头看了看这个,历经了三朝的老臣。 缓缓挑起唇角,一字一顿的道:“君意臣心。” 闻言,程致那已是花白的眉毛,渐渐拧了起来:“若,君意…” “忠义两难全。”白笙出言的打断了他,正色道:“程元辅,虽然下官只是个末学后进,可有句忠告,还是希望元辅大人能听之一二。” 见程致没有出声,他抬手将奏报放回了桌上后,才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陛下向来倚重老大人您,您还是要多为国思谋才是。” 程致颌间的胡须抖了抖,随即有些浑浊的眼眸中,陡然现出了一缕利芒,声音微寒的道:“你是在说老夫不忠吗?” 白笙摇了摇头,敛下眉眼,躬身道:“下官只是给老大人提个醒罢了。” 程致声音愈冷:“人至察则无徒,白笙公子这颗玲珑心,怕是终有一日会为自己招祸。” 白笙面上忽现笑意:“惟愿家国安泰、天下升平,与之相比,一己之身实在不足为道。” “老夫倒是小瞧了公子的志向了,家国天下...当真是君子情怀啊!” 程致抚了抚掌,他此刻是真的开始欣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白笙没有在意他的夸赞,低了低声音道:“程老大人,若国不在了,许多东西也就没了意义了。” 抬眼看了看外面映进来的灯火,他继续道:“再者,越是庞然大物,弊端便越是明显,云晋虽看似昌盛,却也难逃陋制弊政、强敌环伺。” “内有世家子弟,冠礼后便可入朝,贵族享俸、世袭封地,加之…储位空悬,人心贪妄。” “外有北之海林、西之羌族、南之上离,时时觊觎,年年犯境。” “如此这般,元辅大人觉得,我云晋,经得起内耗风雨吗?您历经三朝,久看世事,盛极而衰之理,该当是明白的。” 一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白笙却就这般侃侃而谈,毫无遮掩之意。 程致沉默了,外间的安延昆也沉默了。 他一向自诩圣明,自以为将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可此刻白笙的这番话,却是将他从千古一帝的梦中,惊醒了。 盛世皇朝?光是白笙说的这几点,便已将他的盛世皇朝戳的千疮百孔了。 深深的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后,他悄然带着成顺离去了,自始至终,都未惊动那二人。 好半晌后,程致才缓缓开口道:“老夫不仅是为私心,老夫这一生阅人无数,不说个个都能看个透彻,却也都能明晓几分。” “皇子中可堪大位的,也只有六皇子了,可他生性纯善,又不似当今陛下那般柔中带刚…怎能担住这江山之重?” “人都会成长的。”白笙的语气很淡,微合的眼眸中满是清冷。 “你不看好洵王吗?”程致终于还是忍不住直言相问。 “洵王爷虽文韬武略一样不差,可我与他相交甚密,知他性情,他无意皇位,这程老大人该是知晓的。” “世事岂会尽如人心?”程致有些发恼,捋了捋胡须道:“总要有个能将一切担起来的人站出来,继续延续这盛世太平。” “若陛下属意他人呢?元辅大人又当如何?”白笙眸光凌厉。 “忠当忠之事,行当行之举。”程致回望着他,缓缓的吐出了这几个字。 白笙收敛了所有的神情,也收回了看向程致的目光。 他的声音冰冷至极:“下官虽不才,却知忠为何物,元辅虽为国之重臣,却只忠本心,如此,何以为臣?” 还没等程致开口,房门便被推开了,延熙大踏步的走了进来。 见延熙到来,程致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问道:“王爷怎么来了?” 延熙行了一礼后,道:“白笙今日第一次入仕,我就想着来瞧瞧,没扰到你们议事吧?” 程致瞥了一眼摇头不语的白笙,抬手将那封奏报递给延熙,道:“王爷近来应是无事,可有意前去?” 延熙看过后,也未多想,笑道:“正好最近颇为闲散,我回去便上奏请命。” 正事过后,他对白笙道:“我来此,一是来看看你可还习惯,二是和你说一声,午后元昭他们兄弟有个小宴,我想着叫你一同去...” 章节目录 第75章 皇子身死 虽然先前的交谈并不愉快,可在其他人来了之后,这一老一小两只狐狸,却皆是喜怒不形于色,和气异常。 程致笑眯眯的将白笙介绍给其余同僚,并且话语中多有回护之意。 白笙也是浅笑怡怡,一副后辈受教的神情,语气谦和恭顺。 直看的政事阁其余重臣,皆不由心中猜想不断... 待午时下了值后,白笙寻来了良卿,随即便跟着延熙来到了重华阁。 暖阁一推开,便是一片春意,奇花异草,各式装点,甚是瑰丽。 元康见几人进来,忙迎了上来,嘟囔道:“除了四哥,就差你们了,怎么一点也不着忙呢。” “老四还没好些?”延熙皱眉问道。 “四哥那个身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今岁过了年关后,更是一直也没见好。”元康一边头前引着路,一边语带忧虑的回道。 待上了二楼,其内已是丝竹声袅袅,众位皇子与勋贵皆落座其内,或饮酒,或闲谈。 延熙一上来,就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随即带着白笙,来到元晨旁边坐了下来。 白笙见他比之上次闲叙时,又清减了几分,不由温声劝道:“宁王殿下还是要多保重自己啊。” 自竟马赛受伤后,他便再不复白笙初见他时那般锋芒毕露了,整个人都敛了起来。 他笑着应了一声,随即问道:“第一天入仕,可还顺利?” 白笙想起了那一番交谈,笑道:“挺好的,程元辅很是关照与我。” 正准备与元晨对饮一杯,良卿却默默的将他面前的酒移开,斟了杯热茶推了过去。 眼中笑意一闪而过,白笙端起茶道:“伤势未愈,宁王殿下莫要见怪。” 元晨笑着摇了摇头,举杯示意了一下,便将手中的酒水一饮而尽了。 白笙正想开口,一个稚童的声音却忽然响起:“我不吃这个!” 元昭无奈的看着自己这个弟弟,语气却满是宠溺:“烨儿,不可挑嘴,不然怎么长成大英雄?” 十皇子元烨,不过五六岁大小,因年岁最小,所以惯受宠溺,闻言,他不依的道:“这都是素菜,烨儿要吃肉。” 元昭近来只食素菜,今日更是特意嘱咐了宫人,不过想来是宫人搅混了,将那素菜尽数上至了十皇子桌上。 命人将他案上的菜送过来,元昭揉着眉心道:“母亲特意嘱咐了要你少吃肉食的,你呀,回去可别将六哥卖了。” 十皇子连连点头,待那内侍将菜端来,他更是忙伸手去接。 可还未等他的手触到那菜盘,一抹寒风便擦着他的脸侧,直向元昭刺去。 元昭忙将身子向后一仰,抬脚将桌案踢了过去,正在他心神俱震之时,一声惨叫传入了他的耳中。 十皇子面上满是鲜血,哭叫出声,元昭大急,翻身而起,扑了过去。 那内侍见一击未中,隔开桌面,便要再上,可一支竹筷却猛的射来,插进了他的手背。 随即一道身影欺身而来,一掌便将他击倒在地。 延熙正要抬手去卸掉他的下巴,却晚了一步,只见那人已是嘴角溢血,几近断气了。 俯身扯住他的衣襟,延熙厉声喝问道:“说!谁派你来的?” 可那内侍却是面上现出解脱之色,一语未发,便气绝身亡了。 “烨儿,烨儿,你撑着点,太医马上就来了。”元昭哽咽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六哥…烨,烨儿疼…”十皇子小小的面庞之上,已满是青黑之色,连那面上的伤口,流出的都是污血。 方才的一切发生的太快,阁内众人大多此时才回过神,纷纷凑了过来。 延熙正想上前封住十皇子的心脉,手臂却忽然被人扯住了,回身只见元晨面有悲戚的,冲着他摇了摇头。 “六…哥,烨儿不,不想死,救救烨儿…”十皇子满面痛苦之色,小手紧抓着元昭的衣襟,声音微弱的哀求道。 “烨儿别怕,烨儿不会死的,有六哥呢,六哥一定会救你的。” 元昭的眼泪不停的掉落,心中滔天的悲意与恨意,使他将牙都快咬碎了,声音更是嘶哑至极。 良卿有些不忍的偏了偏头,将身子向白笙凑近了些,白笙眸中虽也有痛惜之色,可却还是不动声色的,将目光在阁内转圜了一周。 除了四皇子,诸位皇子都在。 面色或凝重,或悲伤,或后怕,没有任何异常,收回了目光,白笙垂下眼帘细细思索了起来。 待陆栖赶到时,十皇子已是气息微弱,连话也说不出了,小小的身体一个劲的发着抖。 陆栖打眼一瞧,便已知人没救了,可却也只能假模假式的上前把住脉搏,诊查起来。 随即面上满是悲痛的道:“剧毒攻心,臣,臣无力回天…” 元昭猛的抬起了头,血红的双眼中毫无清明,他厉声道:“不可能!烨儿还有救,你救不了便去找其他人来!” 元康只得上前劝道:“六哥,你别太伤心了,十弟是真的,真的救不回来了。” 元昭将他的手甩开,语声愈加凄厉:“你们不救,我自己去找人救。”说着便抱起十皇子,欲要起身离去。 见状,白笙冲元康使了个眼色,元康领会他的意思后,抬手便劈向了元昭的后颈处。 扶住元昭那软倒的身子,他又将眸光投向了白笙,白笙低着声音道:“请陆大人为瑨王殿下看看吧。” 陆栖正有些不知所措,听到白笙这话,他忙应下后,俯身为元昭细细的诊起了脉。 “瑨王殿下只是急怒攻心,以致心荡神迷,待醒转过来后服几帖宁心的汤药,便无事了。” 他正说着,安延昆便匆匆赶了来。 待见到阁内的情形后,他不禁身子晃了晃,成顺抬手搀住了他,低低的道:“陛下珍重。” 安延昆拂开了他的手,将身子站的笔直,话语中毫无情绪的道:“将元昭送回府中,好生,好生安葬元烨。” 如刀锋一般锐利的眸光,将阁内跪伏着的所有人都扫视了一遍后,他稳着声音继续道:“今日所有侍宴的宫人,皆送到禁苑一一审讯,审问记录尽数交付督查司,命鲁博彬详查。” 他话音刚落,一众侍卫便上前将那些宫人押走了。 其中一名薄甲着身的中年汉子,却是猛的跪在了地上,道:“是臣失职,请陛下责罚。” 此人,正是帝卫军的统领北川。 安延昆瞥了他一眼,语气毫无起伏,道:“自领五十廷杖,罚俸三年。”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俯身去看自己惨死的幼子一眼... 章节目录 第76章 埋恨于心 可等他刚出了重华阁的阁门,却是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成顺忙扶住了他,急声道:“陛下,要不宣陆太医…” 话还没说完,便被安延昆打断了,“不,朕无事。” 见他满面倦怠之色,成顺愈加忧心,屈膝着地,他用力一叩道:“是臣没管治好宫人,让人插进了手,臣百死莫赎,请陛下降罪。” 安延昆的面色一冷,抬手将他扯了起来。 “此事你去详查,朕要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有这么大的能耐,若查不出,再提这死字吧。” 安延昆离去后,阁内众人才纷纷起身,每个人的面色都很不好看。 皇宫内廷之中,皇子竟于大庭广众之下遇刺身亡,这着实让他们皆是暗自心惊不已。 阁内沉寂了好半晌,延熙才开口道:“都散了吧,最近几日也少去扰老六。” 众人躬身应下后,才陆续离去。 他看了看正在低声问话的白笙,道:“有什么发现吗?” 白笙将拢在袍袖中的手,缓缓张了开,掌心处的布巾中,正裹着一块薄薄的银片,只是已然变的乌黑了。 这是他几年前赠与元昭的一个小玩物,是方才,他在那散落于地的吃食中拾起来的。 延熙眸光一凝,看向陆栖问道:“可是同一种毒?” 陆栖摇了摇头,刚才白笙已经让他验过了,那菜里的毒,与匕首上的毒,并不是同一种。 竟不止一批人下毒手,想到此处,延熙只觉心头又沉了几分。 稳了稳心神,他吩咐道:“劳陆大人将此事去告知督查司吧。” 待陆栖走后,延熙才沉声问道:“你方才强行提力,无事吧?” 元晨摇了摇头,方才射向刺客的竹筷,正是出自他手。 白笙将目光自元晨那还有些微颤的手上收回,道:“我有些不放心元昭,王爷要一起去看看吗?” 延熙想到方才元昭的样子,也着实有些放心不下,便应了下来。 待几人到得瑨王府时,元昭还未醒,瑨王妃正侍候在一旁。 见延熙等人进来,她忙过来见礼,着她起身后,延熙才道:“近些日子,要劳你多照顾老六了。” “皇叔说的哪里话,照顾殿下本就是妾身的分内事。”瑨王妃恭谨的福了一礼。 可还没等她直起身,便听延熙沉声喝道:“谁在外面鬼鬼祟祟的!” 屋外有一身裹黑袍之人,闻言走了进来,伏地一拜道:“瑨王府詹事九依拜见洵王爷。” 延熙眉间紧皱道:“我怎么不记得瑨王府中有你这个詹事?” 那黑袍男子还没答话,瑨王妃便道:“九依先生是殿下自封地回来的路上结识的。” 良卿看着他那身将面庞都遮住了的黑袍,不由心中微动。 延熙的眉头皱的更紧了,问道:“为什么遮掩成这样?” “回王爷,臣旧时遭劫,以致面目全非,不管为人为己,还是遮掩些好。” 没等延熙再问,元昭便醒了过来,他看了看屋内,猛地坐起身子问道:“烨儿呢?烨儿救回来了吗?” “殿下节哀。”瑨王妃有些心疼的安抚道。 “节什么哀?烨儿不会死的!”元昭推搡了她一把,红着眼睛便要起身。 “老六你清醒点!”延熙上前按住了他,提声喝道:“元烨虽然,虽然救不回了,可皇兄已经命督查司详查了,一定会找出真凶的。” “找到凶手有什么用!烨儿死了!就是将那凶手杀上百次也换不回了!”元昭终于接受了事实,不由声嘶力竭的吼道。 “至少,能告慰他的在天之灵,也能消解些你的恨意,我想,元烨也不希望你困在这种心绪之中。” 闻言,元昭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塌了塌身子,他凄声道:“烨儿才六岁啊,七叔,烨儿才六岁啊,他还只是个孩子,就…” 延熙眼中的痛惜愈浓,他松开了按着元昭的手,坐在了他的身边,轻声道:“你不能就这样垮了,想想你的母妃,你若垮下了,让她怎么办?” 听到母妃,元昭不禁凝住了身子,晨时他带元烨出来时,母妃还叮嘱他要好好照顾弟弟,可如今。 他将头低垂了几分,倾尽了全力,才将满腔的自责与恨意压下去。 见他这般,白笙却是轻蹙了下眉头,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元昭道:“劳你们关切了,我要进宫去看看母妃,就不多留你们了。” 他的神色已然平缓了下来,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便要送几人出府。 白笙拦住了还要开口的延熙,道:“我也要回政事阁,你我一起进宫吧。” 元昭看了看他,还是点头应下了,延熙等人走后,他便和白笙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中,两人都未言语,一直到行至半途,白笙才轻声开口问道:“恨吗?” “恨自己。”元昭合了合眼睛,袖中的手攥的紧紧的,“都是我无用。” 白笙将目光移了移,缓缓道:“世事多变,人力终有不及之时,若总要这般责难自己,怕是难逃魔障。” “不然呢?我该怎么样!恨我的兄弟吗?”元昭强压着声音喝问道。 “事情还未查清,到底是谁做的并不能确定。”白笙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此事没有那么简单。” 元昭不解的拧了拧眉,问道:“什么意思?” 白笙将之前的事讲了一遍后,才道:“你于诸位皇子中虽是出众,可这一次次明里暗里的加害,却着实有些蹊跷。” “虽然为了扫平障碍,可能会有人做出手足相残之事,但与皇宫内廷中刺杀,你不觉得太过骇人听闻了吗?” “毕竟陛下并未明意储位归属,其他人的路并未断绝,依旧还有希望可言,何必如此孤注一掷?” “你的意思是,无关储位?”元昭半信半疑的问道。 白笙摇了摇头:“你一向与人无争,又性情温善,从未与人结下死仇,若不是因为储位,别的理由皆说不通。” “可是除了我的那些兄弟,谁还会在意储位?”元昭的眉头拧的死死的。 “线索还太少,我也推敲不出太多。”白笙的眸中也有着困惑与不解。 “我将这些猜测说出来,也是想让你心中警醒些,不要将自己困在兄弟暗害的心伤之中。” 轻叹了口气,白笙捻了捻眉心,喃喃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暗处好似总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牵引着这一切…” 章节目录 第77章 狗熊救美 此时的炽楼,正做着与白笙同样的动作。 放下捻着眉心的手,他低声自语道:“到底会是谁?他是真想杀安元昭,还是和我做了同样的打算?又是,所求为何?” “不管他是谁,只要咱们的目的达到了,不就行了吗?”严辅沅轻声回道。 “我只是好奇是谁截了咱们的胡,还将事情做的这么漂亮。”炽楼嘴上说的轻松,可眸中的思索之色,却是又浓重了几分。 好半晌后,他才坐起缩在榻上的身子,沉声道:“此事还是要查,不将这只藏在暗处的手摸出来,我心里总有些不安。” 严辅沅想了想,还是问询道:“那不知要从何处开始查?” “你盯住洵王府就行了,此事交给万贯。” 待那两人都退走后,他才扬声叫道:“发财,收拾东西,咱们明天回齐府。” 发财自内间探出了头,疑惑道:“您不是说要眼不见为净吗?” “…” 回府的路上,良卿显得有些沉默,白笙以为她是对白天的事心有余悸,不由温声安慰道:“别想那些事了,都过去了。” 良卿点了点头,还是没有将那黑袍人之事说出来。 毕竟,她也不能确定九依与她记忆中的那人,是否为同一人。 想了想,她道:“明日,我送些安神香去瑨王府吧,也算是咱们的一点心意。” 白笙只当她是同情元昭,也未多想,随口应了下来。 第二日白笙上朝时,良卿便没有跟随,而是装了些安神香,独自去了瑨王府。 在府门前犹疑了片刻,她才走了进去。 听闻齐家来了人,瑨王妃想了想,还是亲自去了正堂,却见只有良卿自己候在那里。 心中有些不解,面上却不失亲和,她柔声问道:“小哥来此可是有事?” 良卿躬身见了礼后,才道:“我家公子心忧瑨王殿下,便命我送来些安神香,此物效用不错,王妃可于夜间为殿下焚上些许。” 命仆人接过收好,瑨王妃才笑道:“替我谢过齐公子,他有心了。” 客套过后,良卿便出言告辞了。 出了正堂,到得庭院,她忽然开口问向送客的管家道:“不知,九依先生可在府中?” 管家不知道她寻那怪里怪气的人做什么,但还是答道:“詹事大人不在府中。” 良卿应了应,没再言语,随着那管家出了府。 瑨王府外的一处小巷中,良卿等了一个多时辰,却还是未见九依回来。 正在她冻的唇色都有些发青,准备离去之时,九依的身影,终于进入了她的视线之中。 还没等她有什么动作,便见九依脚步一转,并没有进府,而是直向着街道的另一端走了去。 见状,良卿不由急忙提步跟上。 兜兜转转,一路到了东市外,九依脚下半分未停,提步便进了一条巷道之中,良卿忙跟了进去,却已失去了他的身影。 心中一惊,她正想抽身退出之时,一只手却猛地掐住了她的脖颈。 九依寒声问道:“你跟着我做什么?谁派你来的?” 他手上的劲力半分未松,良卿的脸已然涨成了紫红色,只得抬手吃力的抠着他的手指。 正在他准备松开些许,问清始末之时,巷口处忽然传来了声音。 “什么人?竟敢当街行凶!”古尔铎边大声喝问,边快步走了过来。 九依见他过来,想了想,还是抬手将良卿丢向了他,随即快步离去了。 古尔铎本想抬手接住她,可却不想,竟被带的自己也没有站稳,压着良卿便摔倒在了地上。 极近处才闻得到的女子体香,使他整个人都怔住了,疑惑的将目光盯在了良卿脸上。 良卿本就被九依掐的差点送了命,又被他这么一压,险些没背过气去。 推了推他,良卿很是费力的问道:“你,想压死我吗?” 古尔铎这才回过神来,惊惶的站起身,结结巴巴的道:“对,对不住,我是想,是想接住你的…” 良卿无力的翻了个白眼,喘匀了气后,她道:“你能先拉我起来再说吗?” 闻言,古尔铎忙将她扶了起来,又细细的将她背上沾染的雪和泥土拂了拂。 “先生当真是悠闲,上次是西市,这次是东市…”良卿见他一副慌张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出言道。 “我只是路过,路过,见公子你遭歹人迫害,才出言相阻的。” 良卿面色缓了缓,道:“多谢先生搭救。” 古尔铎正想说什么,却见良卿手上满是血迹,不由惊问:“公子可是受伤了?” 抬起伤口开裂的那只手看了看,良卿才回道:“是前些日子不小心伤的,不碍…” 她的话还没说完,古尔铎便打断道:“都进了泥土了,怎么能是不碍呢?要处理一下的。” 边说边拉着良卿走出了巷子,进了东市外的一处民宅之中。 良卿看着室内的那些瓶瓶罐罐,不由挑眉问道:“先生是医师?” 正在翻找着药剂的古尔铎,头也没抬的回道:“不是,久病成良医罢了。” 直起身,他拉过良卿的手,将其上的布条取了下来,待看到那深入骨的伤口后,他不禁眉头紧锁。 一个女儿家,怎么伤成了这样。 心中想着,手上未停,娴熟的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他做的一丝不苟。 待包扎好后,他才轻声叮嘱道:“切记不可沾水,这个你拿着,等伤口愈合之后,每日涂一遍,想来疤痕会淡上不少的。” 良卿接过那个红色的药瓶,又道了一声谢。 古尔铎看了看她脖颈处的手印,不由问道:“公子可是招惹了什么人?” 良卿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随即便起身出言告辞。 古尔铎想了想,还是道:“那歹人可能还未离去,公子独自离开,在下实在放心不下。” 自内间翻找出了一把落满了灰的长剑,他道:“还是在下护送公子回去吧。” 良卿有些无言的看了看那把剑,又想了想西市的事,这位先生的身手,怕是连她都不如吧。 心里想着,可嘴上却不好直言,只得点了点头,由着他“护送”了… 章节目录 第78章 醋坛翻了 白笙刚下马车,远远便瞧见了正走过来的两人。 眉间不易察觉的皱了皱,他快步上前,客气的问道:“世子殿下来府上可是有事?” 话刚出口,他便看到了良卿那满身的狼狈,和脖子上的手印。 再顾不上古尔铎,他扯过良卿沉声问道:“你这是怎么弄的?” 良卿此时还没从那句‘世子殿下’中回过神,见状,古尔铎便替她道:“这位公子遇见了歹人。” 白笙略一转圜,便将前因后果猜了个大概。 挡在良卿身前,他拱手为礼道:“多谢世子殿下相救家弟。” 古尔铎眸中异色一闪而过,笑道:“白笙公子客气了,上次三公子也救过我一次,这谢字还是算了。” 白笙回身看了良卿一眼,笑了笑,没再开口,更没有相请府中小坐,送客之意很是明显。 古尔铎也没在意,绕过白笙后,他自怀中掏出了一个小药包,轻声道:“先前忘记将这个给你了,这是止血生肌的,每日上一次。” 还没待良卿伸手去接,白笙便开口道:“多谢世子殿下好意了,我这府上并不短缺药材,家弟的伤势,我自会处理的。” 见这传闻清雅知礼的白笙公子,这幅饿狼护食的样子,古尔铎的眼中不禁浮起了些许玩味之色。 收回了手,他神情未改,道:“既如此,我便不相扰了。”说着,他又对良卿道:“三公子,咱们,有缘再见。” 不待那二人回话,他便转身大踏步离去了。 满眸思量的目送着他离去后,白笙才扯起良卿的手疾步进了府。 “你不是去元昭府上了吗?怎么会遇到歹人呢?难道是那些人寻到你了?”刚踏进房间,他便急声问道。 见他满面急色,良卿心中微暖,柔声安抚道:“不是的,您别担心。” “那这是怎么了?”他的眉间拧的紧紧的。 良卿只好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随即有些无奈的道:“我也没有想到那个九依竟会武,想来他是在王府前便察觉到了我,故意引我走远的。” 说完,不见白笙回应,她抬眸望去,便对上了一双满含着怒意的眼睛。 此刻白笙的面色,已然阴沉的都快滴下水来了,良卿不由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却被他打断了。 “沈良卿,我在你心里就这么靠不住吗?”没等良卿开口,他又道:“你就宁可自己去以身犯险,也不愿和我开口是吗?” 担心、后怕、恼怒、加之些说不分明的东西,纷纷涌上了他的心头,使他此刻的神色看上去复杂至极。 良卿怔了怔,好半晌后,才抬手覆在他那已有些冰凉的手上,缓声道:“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不知怎么的,只这一句话,白笙便再也提不起气了,僵硬的神情化开了些许,眸中渐渐升起了无奈之色。 反手捉过那只手,将那与自己系的不同的布条解开,又重新缠了一遍。 他冷着脸道:“还有那个古尔铎。” 良卿本满眼笑意的看着他那孩子气的举动,骤然听他这话,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古尔铎是谁。 “我不知道他是世子,只是上次在西市救了他一次而已,此次相遇,也是巧合。” 听到良卿的话,白笙才想起上次西市的事,面色稍缓了些。 “一来他到底是敌国送来的质子,二来此人不是心机浅薄之人,你我以后还是少与他有牵扯吧。” 良卿本就觉得与那世子不过是萍水相逢,听到白笙的话,便想也没想的点头应了下来。 见她应的干脆,白笙的面色才彻底缓了下来,正想开口说些什么,门却被推开了。 炽楼大大咧咧的走了进来后,本想跟二人招呼一声,可却在看到了那正握在一起的手时,住了嘴。 面色古怪的看了又看,他迟迟没有开口,见状良卿忙想将手抽回,可白笙却又握的紧了几分。 “你从来不知道敲门的吗?”白笙的语气有些不善。 “我,我这不是想着有些日子没见,你们该是想我了吗,所以这一回来便紧着来了你们这。” 收回了目光,炽楼满面笑容。 “看过了?要我送吗?”白笙也笑了,只是笑的假到不能再假。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走。”炽楼强忍着笑意,连连摆手道。 “您这是…”炽楼走后,良卿迟疑道。 “他怕是,早就知道你是女子之身了。”白笙收回了看向房门处的目光。 良卿也没多想,随着她这两年愈加长开了,面容已不再是那般棱角分明,身姿上也是逐渐有迹可循,被看出也不奇怪。 见到炽楼,白笙不禁又想起了那戮心花之事,沉吟了片刻,他道:“收拾收拾,咱们去趟陆太医那。” 听到门役来报,陆栖忙好言哄走了美妾,又命人客堂备茶,才急急出府去迎白笙二人。 迎着白笙客堂入座,寒暄了一番,他才问道:“齐大人可是为那日相问之事而来?” 白笙笑了笑道:“是,不知陆大人可曾找到了令师的记载?” “找到了。”陆栖一边思索着,一边答道:“这戮心花乃是江湖中,西阳徐氏一门的独有之物。” “其原名为灼鸳,花开似火,极为娇艳,本是无毒之物。” 捋了捋胡须,他娓娓道来:“可几十年前,徐氏一门却偶然间发现,这戮心花的花粉调配上几味寻常的药材后,竟可使人三日内虚弱无力。” “唯一的缺点便是,只能对功法霸道之人起用,若执意相抗,除了难以想象的戮心之痛以外,更是容易走火入魔。” “所以便改名为戮心花了吗?”待他停住后,白笙才轻声问道。 眼中赞叹一闪而过,他点头道:“花如其名,当年此花现身江湖时,可是引起了好一阵的波澜呢。” “那这西阳徐氏,岂不是依仗着此花,便可傲立一方了吗?”白笙对江湖事很是有兴趣,不由询问道。 陆栖笑了笑,面色很是复杂:“他们,怕是只能在地下傲立了,八年前,西阳徐氏被人覆灭,所有的戮心花,也在那个时候都被焚尽了。” “所有的?”白笙诧异的挑了挑眉。 “自那之后,江湖上再没有出现过戮心花了,想来是真的绝迹了。”说到这,陆栖不由问道:“齐大人又是从何处听说此物的?” “一个友人口中,闲聊时听来的,心生好奇,这才相问于陆大人的。” 见对方不想多谈,陆栖也没再追问,又叙谈了片刻,饮了几杯茶,白笙便告辞离去了。 章节目录 第79章 江湖浪子 “良卿,你眼中的炽楼,是什么样的?”回府的路上,他轻声问道。 良卿想了想,笑道:“是这天底下,最最俗气的人。” 白笙却是笑不出来,他合上了眼睛,将与炽楼相识以来的一幕幕,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直到府门在望,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倾颐院的暖阁中,炽楼正自饮自酌着,不时还讲些趣事逗弄着发财,直将少年逗的捧着金子大笑不止。 白笙在外面听了好半晌,摇摇头,还是走了进去。 “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炽楼面有迷蒙的问道。 白笙对发财道:“去给他熬点醒酒汤吧。”发财闻言不自禁的看向炽楼,见他点头,才放下金子退了出去。 “怕我醉酒搅你清静?”炽楼一边说,一边又灌下了一杯。 白笙却只是看着他,许久都没有回话。 手上僵了僵,他斜着眼睛问道:“我很好看?” 白笙摇了摇头,拿过酒壶,为自己也斟上了一杯,一饮而尽,良卿想了想,还是没有上前拦阻。 “要发财多熬些醒酒汤吗?”炽楼笑问道。 第二杯进口,白笙看着他那笑眯眯的神情,忽然问道:“你很开心吗?” 炽楼愣了愣:“为什么不开心?” 第三杯饮尽,白笙又问道:“不累吗?” 炽楼皱眉,问向良卿:“他是不是伤重碍了神志了?” 良卿没有答话,只是安静的站在一旁,看着面前的两人。 白笙少有友人,之前是怎么样的,她不是很清楚,可却也能猜到几分。 自幼便被言‘天赐玲珑心’,听起来是优越超凡的,可却也是和旁人不同的。 良卿听过许多他的聪慧,他的文才…却唯独没有听过他的趣事。 他的人生似乎少了很多东西,没有年少无知,也没有肆意率性,就这样规规矩矩的,将自己活成了京都中教子的典范。 他超出了身边人一大截,除了那身份贵重的王爷、皇子,他再无友人。 直到相识炽楼。 “炽楼,你到底是什么人?”既是真心相交,白笙还是决定直言相问。 手上一顿,他垂了垂眼皮,道:“江湖浪子。” “可你富甲天下,满腹才学。” “祖上余荫,恩师教习。”他眼皮也没抬。 “我不想知道你的过去,也无意探究你的秘密,我只想问,你是真心与我相交吗?”白笙有些醉了。 沉默了好半晌,炽楼笑道:“伯牙子期,知音难求。” 梦中的情景又浮现了出来,使白笙醒了些神,“那天你中的是戮心花。” 杯中的酒洒出了些,炽楼毫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白笙道:“我醒来时,你并无异样...” “里面掺了别的东西。”炽楼抬眼望向他,笑道:“我可不想死。” “对方应该不会善罢甘休吧?” 炽楼只是笑,没有答话,眉眼间满是不屑。 无言的对饮了几杯,白笙醉意更甚,强撑着摇晃的身子,他道:“你一点都不开心,为什么还要笑,连自己也骗?” 炽楼好像也醉了,笑的更开心了,扯着嗓子道:“那你呢?齐白笙,你…又比我好到哪里?” 良卿无奈的看着这二人,打发走来送醒酒汤的发财,她抬手将热汤倒好。 “两位爷还是醒醒酒吧。”她轻声劝了一句。 “阿良你别管,我今日非要和这个伪君子理论理论!” “我还要数落你这个祸害呢!”白笙半分不让。 良卿不明白,好好的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大概是真的犯冲吧,想到这,她只好退后了几步,由着他们吵。 临近午夜,二人已然醉的坐都坐不直了,可嘴上却是一刻都未停,彻底将互相的短处揭了个遍。 直到没了声响,良卿才起身走了过去,将炽楼扶到榻上,搀起白笙回了房间。 良卿刚走,榻上的炽楼便睁开了眼睛,面上没有半分醉意。 坐起身子,随手裹上大氅,唤过一直待在梁上的富贵,两人便在夜色中离了府。 玄裳阁,莫玄裳刚放下手中的笔,便黛眉微蹙的看向了房门。 炽楼刚一推开门,一缕香风便向着他的面门袭来。 抬手扣住那皓腕,拦下仅差寸许便会抹上他脖颈的利刃,他笑道:“功夫见长啊。” 见来人是炽楼,莫玄裳才松下了气力,嗔道:“师兄是故意的吧。”将短刃一收,她转身进了房间,为炽楼温起了酒。 “还是茶吧,今夜的酒已经喝的够多了。”炽楼又缩进了暖榻上。 热茶入口,美人在侧,本该是良辰美景,可炽楼却道:“上次让你寻的美人,可寻到了?” 将面孔凑到他的极近处,莫玄裳轻笑道:“裳儿不美吗?” 眉间紧皱,他道:“你怎么能去…” 又向前凑了几分,莫玄裳打断道:“除了裳儿,谁还能乱他的心?” 抬臂拢住他的脖颈,莫玄裳伏在他的耳边,轻声道:“能帮上你一分,裳儿也是欢喜的。” 抬袖将她拂开,炽楼怒声道:“胡闹!你若敢肆意妄为,我便将你送回山中。” 敛下眉眼,她道:“裳儿本就只是你的棋子不是吗?” 房门又一次被推开,老妇蹒跚的走了进来,看着那二人叹了口气。 炽楼面色缓了缓,问道:“都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休息?” 老妇拉过莫玄裳,将她面上的泪痕拭去,温言安抚了几句,才看向炽楼。 “你有自己的心思,阿婆管不了,可裳儿对你的心意,阿婆是看的最分明的…” “我无意。”炽楼没有丝毫犹疑的打断道。 莫玄裳面色一白,虽心中早就知道是这样,可真的听对方说出来,却还是让她心痛难忍。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老妇无奈的摇了摇头,眼角眉梢间的苍老又深了几分。 见气氛太过僵硬,炽楼也没再多留,微行了一礼,便走了。 他前脚刚走,莫玄裳便身子一晃,险些跌倒在地,老妇不由劝道:“求而不得,莫要执念,阿婆的话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呢。” 莫玄裳满面凄怆道:“既然求不得,那便为他谋吧,阿婆,你再帮我一次好不好...” 章节目录 第80章 玄裳入宫 更深月圆,成顺看着放下朱笔的安延昆,劝道:“陛下,不早了,该歇了。” 想了想,安延昆道:“白日间皇后宫里是不是来过人?” 成顺应道:“是,皇后娘娘说,请您政事过后去一趟。” 拧了拧眉心,他道:“是有些日子没去皇后宫中了…” 凤熹宫,皇后林氏得了通报后,便急急迎了出来。 轻缓的扶起那温婉的人儿,安延昆柔和的道:“何时与朕这般疏远了。” 浅笑一声,迎着他入了宫,羹汤小菜置了一桌,没有很精致,如寻常人家一般。 安延昆却很喜欢这样,净了手,接过碗筷便吃了起来。 见他吃的急,皇后心疼的嗔道:“陛下是不是晚间又未进膳?就算国事繁重,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啊。” 笑了笑,他道:“宫中的没有你做的可口。” “那以后妾身每天给陛下做。”虽知他只是在说好听话,可皇后还是认真道了一句。 放下碗筷,拉过那只柔荑,他道:“十七,你如今是朕的皇后了,无须再过多操劳的。” 一声十七,将她的心捂的暖洋洋的,她的闺中小字,他还记得。 携手于微末,两人一路风雨,直至如今,恩爱半分未减。 顺势坐在他的身旁,皇后道:“妾身知陛下近来心中并不好过…”顿了顿,她还是没有说下去。 幼子惨死,凶手未明,她不知什么温言能抚平这种伤痛。 轻拍了下她的手,安延昆道:“朕无事的,你只要替朕管理好后宫就行,记得多替朕去看看裕妃。” 说完,他便准备安寝,可皇后却拉住了他道:“陛下今夜,去翠涟苑吧。” “翠涟苑?”安延昆蹙眉想了想,还是没有想起那是哪位妃子的居所。 “陛下去看看就知道了。”皇后笑道。 翠涟苑,他刚一踏进院门,便看到了那个静立于月下的身影。 火红宫装,青丝半绾,明明未施粉黛,却揽尽了这世间的风华。 “民女莫玄裳,拜见陛下。”盈盈下拜,声如珠玉。 “皇后安排的?”安延昆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民女自幼倾慕陛下,幸得皇后娘娘垂怜,终得以入宫。” 进了房中,灯火映照,美人愈加娇艳。 抬手为安延昆宽衣,她眉眼间皆是风情,不想里衣将解,手却被止住。 “当真倾慕?”他神色冷漠。 身形微僵,她红唇轻启,正待回话,安延昆却抬手将她扯过,抚上了那张面颊。 下意识的避让开后,她行礼道:“陛下,不早了,咱们就寝吧。” 面色愈冷,安延昆道:“谁让你来的?” 心中转圜片刻,她低声道:“魏九爷。”没待安延昆问,她又道:“民女报恩,自愿而来。” 听到这里,安延昆面上无奈之色一闪而过。 魏九,先帝时期护国公魏禹的独子。 魏禹逝去后,他却不肯领位袭爵,入朝为官,偏生生的要做个潇洒公子,先帝爱重,也只得由着他。 安延昆与他自幼相识,年长些的魏九几多照拂与他,所以即位后,他对这个世家白衣更是敬重有加。 想到这里,他道:“你若不愿,朕就命人送你回去。” 她摇了摇头,安延昆看着那张仿若世不容存的脸,心中也明了了几分,唤过成顺,他道:“传旨,封莫玄裳为嫔,赐号莞。” 在莫玄裳的谢恩声中,他半分未停的离去了,连头,也没有回。 齐府中。 “你再说一遍!”炽楼神色难看的道。 万贯小意的觑了他一眼,道:“莫姑娘,入了宫。” 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掷在了地上,他喝问道:“我不是让你看着的吗?你都干了什么!” 万贯觉得很冤枉,那位小姑奶奶哪是他能看的住的,张张嘴想解释,又不知该找个什么说辞。 见他这幅样子,炽楼更气了,可还没等他说什么,白笙的声音却传了来。 “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脾气。”白笙看着那碎了一地的茶盏问道。 缓了缓神色,炽楼道:“无事,手底下人做错了事,将一批货物弄丢了。” “小事,不至于动这么大气。”白笙温言劝了一句,又给万贯打了个眼色。 万贯心中无奈,可面上却只得浮出谢意,随即单膝着地道:“小爷,是我粗了心,您别气了。” “你去善后吧,不许再有差池。”别有深意的吩咐了一句,炽楼便挥手让他退下了。 “你来是有事?”炽楼问道。 “过些日子,陛下要去广善寺行祭礼,我会随驾同去,你可以暂住回商号,也可留在府中,我会吩咐…”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炽楼打断了。 “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你去做什么?你不是最不喜这些事的吗?”白笙奇道。 相处久了,他也算了解炽楼的脾性了,天地神佛皆不信,不仅不信,还…不屑。 “我还没见过帝王呢,想去凑凑热闹,顺便一睹圣颜。”他的面上满是诚切。 神色愈加古怪的看了看他,白笙沉默了好一会。 “若是为难的话…我就不去了。”见他久久未语,炽楼轻声道。 他若是闹着性子,白笙还能想也不想的拒绝,可他这般,却是让白笙不好开言了。 想了想,白笙还是摇头道:“我去和洵王爷说一声就是,不算为难。” 唇角间泛起极浅的笑意,炽楼低低道了声谢。 送走白笙后,他沉吟了片刻,随即轻声吩咐了暗处的富贵几句。 富贵得令后,兜兜转转来到了少师府,脚下轻踏,毫无声息的跃进了院中。 屋内,天算子正翻看着一本发黄的手记,眉间拧的死死的,眸中满是思量。 房门被推开,他惊的连忙将那手记向怀里塞去,待看到是富贵后,整个人才松了下来。 “槐花,炽楼就没教你,进别人房间时,要敲门的吗?”他没好气的道。 富贵没有理会他,冷声道:“我家爷让我给你带个话。” 不待天算子出言,他继续道:“小爷说,他不想在广善寺瞧见那个安洋。” 天算子笑道:“我凭什么要帮他,我又不欠他的,反倒是他还欠我人情未还吧?” “你那徒弟身上可没几两肉...” 面上骤然阴沉,天算子怒道:“我徒儿怎么了?” “有吃有喝能喘气,不过你要是做不到小爷说的,那就等着与他黄泉再见吧。”富贵说完便走了。 咬牙想了片刻,天算子还是起身去了安洋处... 章节目录 第81章 膝有疾患 京郊的广善寺,是皇家出资修葺的,自先帝时期便一直是每年的祭礼之所。 还未到三月天,冰雪初化,厚衣未落,良卿拢着身上的皮裘安静的跟在白笙身后。 帝后乘辇,妃嫔等安于马车,皇亲贵胄驱马,随行臣子便只能徒步。 将自己的手笼向身后递了去,白笙语中微有责备:“光仔细我了,就不知想想自己。” 抬手接过,手上传回对方的体温,使她心里乱了几分,低着头应了声:“忘了。”又继续沉默了起来。 瞥到这一幕的炽楼,笑的很是意味深长,眸色幽深的看了看远处的帝辇,轻勾起的唇角,瞬间染满了冷意。 广善寺在望,为示心诚,一里外落辇停车下马,众人皆改为了步行。 觑起眼睛紧盯着前方的那一抹明黄,炽楼面上忽然泛起了浓浓的笑意,白笙有些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炽楼摇头,语声很轻:“帝王风采太甚,敬仰罢了。” 到得山顶寺院,待时辰到了,祭礼便开始了,所有人皆俯身而拜,帝后致祭词,随即皇亲祈愿。 祭礼十日,首祭结束后,众人便纷纷随着寺中的僧人前去安置了。 “也不知安师病的重不重。”白笙皱眉道。 从不曾缺席祭礼的少师安洋,今年却在祭礼的前一日,告病了。 见他面有忧色,延熙劝道:“安师方一告病,皇兄便遣了半个太医院去给瞧,不会有碍的。” 瞥了眼正默默喝茶的炽楼,延熙道:“皇兄听闻公子随行而来,特意嘱我午后带公子前去一见。” 手上顿了顿,他还没开口,便听白笙道:“什么时候的事?王爷之前怎么没提过?” “今日,我也是才有机会和你们说。” 炽楼道:“王爷替在下推了此行吧,在下只是平民百姓,实在怕君前失仪。” 白笙却问道:“你不是说,想要一睹圣颜的吗?” 炽楼一滞,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于是,装作沉吟了一番后,他还是应了下来。 午后刚至,延熙便带着他们,来到了安延昆下榻的院落。 延熙、白笙上前见了礼后,炽楼才俯身一拜道:“草民炽楼拜见陛下。” 白笙眸光一凝,延熙眉间紧皱,成顺呵斥出声:“大胆!竟敢面君不跪!” 踏前一步,白笙躬身道:“陛下恕罪,炽楼膝有疾患,无法着地,不是有意冒犯。” 心中一怔,炽楼眸色愈深的,看了看这个挡在他前方的身影。 虽知小不忍则乱大谋,可他却不愿、不能,就算是假意也不行。 深深的看了眼他们,安延昆关切的道:“正巧陆栖随驾来了,便让他给这位公子看看吧。” 不待白笙出言,他便向着一旁的成顺递了个眼色,成顺会意,提步便走了出去。 白笙眼中隐有焦急之色,他本是想要替炽楼解围,可却没曾想,一向宽厚的陛下,竟较起了真。 正在他心中快速转圜之际,陆栖便到了。 瞥了白笙一眼,炽楼微弯下腰抚起衣衫下摆,客气的道:“有劳陆太医了。” 陆栖上手细细的检查了一遍后,身形一滞,吃惊的抬眼看着炽楼,却见对方依旧神色如常,他不由心思百转。 好半晌后,他收手回身,恭声道:“回陛下,这位公子伤的极重,臣回京后才有法可医。” “既如此,就免了吧,来人,赐座。”安延昆淡淡道。 几人谢恩落座后,安延昆笑道:“没想到天下前三的归云,东家竟是个如此年轻的俊才。” “陛下谬赞了。”炽楼显得很谦逊,可袖中,指甲却是嵌进了皮肉之中。 一番闲谈碎语,炽楼皆是对答如流,没有锋芒毕露,却也没有过多藏拙。 白笙一直安静的听着,时而抬眼看看他,时而眉目低垂静思,也不知在做何想。 各有心思的一番对谈过后,安延昆很是欣赏的问道:“你可愿入朝为官?” 炽楼摇头:“草民懒散惯了,加之还有商号要打理,只怕是分身乏术。”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不愿为官呢,莫非朝廷真的对这些才士毫无吸引力,安延昆有些头疼的想着。 但却也没有强求,毕竟炽楼展现出的,还不够使他如对安洋那般,礼贤下士,也无法像对白笙那般,强行封赏。 又闲话家常了一番,安延昆便命几人退下了,自走出庭院,白笙便一直紧盯着炽楼的脚步。 可炽楼却是一如之前,毫无异状,他正想开口问询,迎面却见元康走了来。 元康像是没看见这几人似的,满面失魂落魄,眸中神采全无。 白笙上前拉住他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去哪?” 元康看了看他们,低声道:“我出去走走。” 见他神色不对,延熙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元康眼中满是痛惜之色,喃喃道:“莫,莫姑娘如今已是父皇的嫔了…” 白笙一怔,随即便明白了过来,止住就要呵斥出声的延熙,他拉着元康回了院子。 屋内落座后,还没等白笙开口,延熙便忍不住了。 “老八,那莫姑娘虽是绝色,可她如今已然入宫了,你断断不可再有妄念。” “可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她定然不是自愿入宫的,父皇是圣主明君,怎可强迫一女子!”元康满心痛惜。 方才极远处的那一瞥,佳人眼中的哀戚,直让他觉得,整颗心都被捏碎了。 “许是另有缘由,陛下不是会沉迷于美色之人。”白笙劝道。 可此时满心痛惜的元康,却是半分也听不进去,整颗心都被那一眼填满了。 延熙见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怒其不争的道:“以你的身份,什么样的女子找不来?非得是她?” “七叔,不一样的,她不一样,我…”元康只觉心如死灰。 炽楼见状,却是心思急转。 无心插柳柳成荫,他本来的谋划并不是如此,可却没曾想,莫玄裳这心死决然之举,竟使事情有了这般的变化。 敛眸推敲,他眼中笑意渐盛,如此,倒是比他之前的筹谋还要好上几分… 章节目录 第82章 小人谋身 夜里,白笙将身子侧了侧,眼中毫无睡意。 借着月光看了看不远处,缩在榻上的炽楼,他忽然轻声道:“睡了吗?” “唔,睡了。”炽楼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膝盖可好些了?”白日被元康的事一搅和,他一直没得闲相问。 炽楼没有回身,嘟囔道:“好多了,你别操心了,深更半夜的,赶紧睡吧。” “为何如此?”白笙皱眉。 “他不配。”炽楼语气很淡。 “胡言!”听到他这般大逆不道,白笙猛地坐起了身子斥道:“天地君亲师,哪个不配?” “那是你的君!我就是这般人!”翻身而起,炽楼道:“你若看不惯,尽可去你那陛下面前告发啊!” 白笙沉默,炽楼的脾性,他是知道的,可此时他却是有些烦乱。 许久,他才道:“你心中到底有什么?” 炽楼嗤笑一声:“小人谋身,我就是那个小人,只有自己。” 话出了口,他不再理会白笙,缩回了榻上就接着睡了起来。 “你就不能有点出息…”白笙恼了,可话没说完,一只温热的手便止住了他。 被吵醒的良卿冲着他摇了摇头。 面色缓了些,他安抚的轻拍了下良卿的手背,随即便躺下了身子。 待周遭再次沉寂下来,炽楼才悄无声息的自怀中掏出了一物,散在了室内。 等那二人呼吸渐缓,他坐起身子,眸光忽明忽暗,看向白笙那睡下时还紧皱着的眉,好半晌,他笑了。 “你我,注定不会是同路人啊...” 穿衣出门,他脚步略沉,有些不便,候在暗处的富贵,忙走过来搀住了他。 “您对自己下手也太狠了。”富贵责道。 没有接话,他提步向着西院走去。 莫玄裳正俏立于阴翳处,走近后,见她眉结未开,炽楼才将心放了放。 心中虽忧,嘴上却是不饶:“你还能做出什么事来?我这个师兄是不是管不了你了?” 眉眼低垂,她道:“木已成舟,师兄还是省了吧。”没待炽楼开口,她又道:“这出戏,不是出乎意料的成功吗?” 炽楼拧眉,强压下火气,道:“那安元康,你不必太过亲近,只需稍露些不愿给他就行了。” 点头应下,她道:“师兄来此,不止是为裳儿之事吧?” “不为你为谁!我不亲眼看看,怎么和师父交代?”炽楼没好气的道。 自嘲一笑,她没再言语,见状,炽楼不禁放缓了声音:“裳儿,我一直当你是亲人,你…” “师兄,别说了,裳儿明白,此处不是闲话之所,师兄请回吧。”她福了一礼后,便转身走了。 见她走的干脆,炽楼有些发怔,是他说错了什么话吗? 读懂了他神情的富贵满眼无奈,心中自语,没有一句对的。 天色将亮,良卿便起来了,为那还熟睡着的二人置好热水,她回想着临行前发财嘱咐她的那些。 提步走到榻前,她摇了摇炽楼的身子,却没动静,想了想,她还是起身出去拧了块冷棉巾,抹在了炽楼脸上。 凉意入皮,睡意半分未留,棉巾下,炽楼哑着嗓子道:“发财,爷是不是最近对你太好了?” 良卿却低声道:“小声些,我家公子还未醒呢。” 抬手扯下棉巾,记忆方归,他咬牙道:“那你怎么不先叫他!” “还早,我家公子昨夜睡的晚…”良卿边起身,边轻声道。 怒上心头,他翻身而起,扯着嗓子吼道:“齐白笙!” 白笙睁眼看了看那二人,默默坐起身子,裹上外衣。 洗漱过后,看了看依旧缩在榻上的炽楼,他道:“你腿脚不便,今日就别去凑热闹了。” 待白笙走后,炽楼正准备继续睡,可富贵的一句话,却使他骤然阴沉了下来。 安洋与天算子来了。 “传信,将那小童杀了。”他咬牙道。 “已经被,被救走了。”富贵道。 面色又难看了三分,他问道:“他们到了?” 见富贵点头,他穿好衣服便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还没走出院门,他便看到了正和安洋二人交谈的白笙,见他出来,白笙皱眉道:“不是让你歇着吗?” “这位是?”安洋问道。 “这就是我和您提过的炽楼。”白笙恭谨的回道,可眸中却满是思索。 “见过少师大人。”炽楼淡淡道。 客套过后,白笙便随着安洋去了祭礼,待那身影走远,炽楼才冷哼道:“我倒是小瞧了你的手段了。” 天算子笑道:“我那童儿又胖了些,多谢你的照料了。” “你真的决意与我为敌?”炽楼声音愈冷。 “你还有良心吗?”天算子皱眉,“我何曾有负与你?我视你为友,你却百般算计与我,如今我不过是不愿受胁,便是与你为敌?” 自己与白笙,不就是如天算子说的这般吗?想到这,他不由更加烦郁。 见他不答话,天算子还以为他是在自省,缓声道:“我也不是要你怎么样…” “我不需要友人。”炽楼冷硬的打断道。 话被梗住,天算子怒道:“你心中除了恨还有何物!” 他此刻真想剖开炽楼的那颗心看看,难道恨到了极致,就再容不下丝毫柔软了吗? “怎么?你这天算,算不透人心吗?”炽楼冷笑。 天算子心中苦涩,他就是将炽楼看的太透了,此时此刻,还有谁比他更了解眼前这人呢? “人心难测。”低低的回了一声,他满面黯然,随即转身便走。 目送他离去,炽楼眸含冷霜,回了房中,他走到桌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修修改改,半刻钟后,他才写好了一封密信,递给富贵。 “传回山里,再给连城发信,让他加快行动。”富贵领命正要退走,他又道:“你回来后,便去盯住那两个人。” “那您怎么办?”富贵为难的道。 “这么多侍卫,我能有什么事,你去吧。” 打发走富贵后,他缩回榻上,拧眉推敲了起来,良久,他才散开眉间的凝结,轻声自语道:“一切,才刚刚开始呢…” 章节目录 第83章 白笙出征 暮色苍茫,天算子抬眼看了看晦暗的天际,轻声道:“槐花,我知道你在,去叫炽楼来吧。” 富贵自暗处走出,道:“我家小爷不想见他。” “你只管传话就是,来不来,是他的事。”说完,便转身回了屋内。 抬手温酒,他面上毫无表情,安洋不由问道:“先生确定他会来?” 天算子摇头,没有出声,只是安静的候着,直到外面传来那略沉的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炽楼满面冷意,落座开口:“我不想听废话。” 斟酒递过,天算子道:“错不在他。” 安洋敛低了眉眼,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打断了。 “所以他还活着。”炽楼不屑的瞥了安洋一眼。 一饮而尽,烈酒灼心,酒杯落案,却碎成了几瓣。 安洋见他这般,皱眉道:“你就真的要一意孤行…”炽楼耳朵微动,抬手止住了他。 屋外大雪纷飞,白笙静立于院中。 他不知道该不该走进去,他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相信炽楼,可安洋的到来,却又引动了他的思绪。 苦笑一声,他抬手叩门,道:“安师,还没歇息吧?” 炽楼揉了揉眉心,扬声道:“来了就进来吧。” 进了屋内,他躬身对安洋见礼,却差点栽倒,晃了几晃,才稳住身形。 他虽早有防范,可还是吸进了些许迷药。 炽楼没好气的自怀中摸出解药丢了过去,无奈道:“你就不能老实待着?” 白笙笑了笑:“天黑雪大,你腿脚又不好。” 没有半分恼意,一如往昔那般温和。 炽楼皱眉,若对方怒而质问,他还有办法应对,可如今这般,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却让他有些无措了。 目光微闪,他正想开口,却听白笙又道:“夜深了,安师早些休息,我这就回去了。” “我和你一起。”没有理会另外两人,炽楼起身追上了他。 雪中缓行,二人都没言语,直到院门在望,炽楼才轻唤道:“白笙。” 顿住脚步,白笙没有回身,也没有开口,他不是不想质问,只是有些事,他不知道该不该去问。 “安洋,是我舅哥。”炽楼的声音很轻。 随即,一出棒打鸳鸯,佳人郁郁寡欢,重病而亡的故事,便自他的口中缓缓道出。 见白笙依旧没有言语,他有些心虚的又唤了一声。 白笙回身看了他一眼,见他面有哀戚,眸中泛泪,很是情真意切。 想了想,他还是道:“天寒,进屋吧。” 这夜过后,好像一切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白笙没有去安洋处求证,炽楼也没有再下药,各自相安无事。 直到祭礼的第八日,一骑快马,自京都方向奔来。 海林国与羌族结盟,大军叩关犯境,接二连三的急报,自北岭与西洲纷沓而至。 祭礼还未结束,竟然就起了战乱,这不由使一些痴信天道的大臣,皆心生异思。 难道云晋不得天顾了吗? 辅政堂中,白笙疲累的放下了手中的奏报,自回京后,他已是两天多没有离开这里了。 程致等人被召到了政事阁,他虽心中忧虑,却也只能在这里候着。 正想起身,却见程致等人走了进来,没等他开口问询,程致便道:“齐大人,陛下传你过去。” 敛下心思,白笙向着政事阁而去。 烛火中,安延昆正斜靠在软椅上闭眸养神,白笙正要见礼,便听他道:“免了吧,前线奏报你都看过了?” “看过了,北岭的战况还好些,可西州却是连失三城。”白笙道。 将手上的奏报递给成顺,安延昆道:“这是刚送来的,你看看吧。” 接下后快速扫过,白笙惊道:“瞿将军战死?” 安延昆点头,满面寒霜,失了四城,主帅战死,西境已是危急万分。 “上离虽未出兵,可却屯兵边境,如此,西原便无法抽出太多的兵力。”白笙顿了顿:“颍州军无法调动,那便只有…” 他将目光移到了挂在一旁的军势图上,紧盯着其上的一点道:“遂州,遂州军善险战,主将方淮更是军中悍将,陛下可调其前去…” 他停住了,方才一时陷入思绪,使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这便是你的才智粗凡?”安延昆看向他,“有什么想法就说,朕召你来就是想听你的看法。” 此时军情危急,白笙也顾上藏锋,从前方战报到兵力协调,他一五一十的将心中所思,尽数道出。 “何人可为帅?”安延昆问道。 白笙沉默,良将易得,帅才难求,云晋不缺冲锋的悍将,可却少有智勇皆备的统帅。 “延熙如何?”安延昆又问。 强行将程致那些话清出脑海,白笙道:“洵王爷可当此任。” 大致推敲了片刻,安延昆正打算命他退下,可白笙却是屈膝下拜,触地一叩。 “臣请随军出征,望陛下恩准。” “你不是说不忍高堂无依吗?”安延昆蹙眉道。 “国之不存,何以为家?请陛下恩准。”白笙再叩。 沉默了好半晌,安延昆才道:“战场凶险,你又不精武事,还是…” “臣虽不才,却也知男儿七尺,保家卫国。” 安延昆看了他好一会,才道:“传旨,命洵王安延熙为帅,儒林郎齐白笙为军前都统…” 白笙即将出征的消息,将齐府上下的心都悬了起来,齐隆的脸皱成了一团,袁氏也是暗自拭泪。 “你就不为我和你母亲想想吗?你大哥已是沙场征战,如今你又要出征!”齐隆说不下去了,叹气不止。 白笙恭敬的跪地一叩道:“孩儿不孝。” 良卿见状,也跟着跪了下来,道:“良会随兄长同去。”不待白笙出言相阻,她继续道:“义父放心,孩儿定会舍命保全兄长。” 齐隆长叹一声,没再开口,挥手让二人退下。 “你胡闹什么?”还没出主院,白笙便忍不住斥道。 “我说过,生死不弃。”良卿低声回了一句,随即转身离去。 “说别人胡闹,你又好到哪里?”炽楼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 白笙此刻正是心绪烦乱,无暇与他斗嘴,提步欲走。 可炽楼却又道:“我也去,连你那点身手都能做个都统,我若去了,岂不是大将都做得?” “你不是总说我没出息吗?爷这次就上个战场给你看看。”说完,他也走了。 白笙拧眉,怎么就没一个让他省心呢… 章节目录 第84章 初涉战场 黑甲着身,使白笙少了几分书卷气,整个人气宇轩昂,煞是精神。 将剑挂与腰间,他无奈的看着同样着甲的良卿,劝道:“你到底是女子,战场不是善地,你…” 抬手抽出腰间佩剑,她身法轻灵,长剑横空,脚下轻踏间,剑势便如落雨飘洒,绵绵而起。 白笙凝眸,细看一番后,眼中讶色愈浓。 收剑停势,良卿道:“这般,可以随公子同去了吗?” 白笙虽惊讶于她的进益,可却还是摇头道:“战场凶险…” 悬剑于颈,微一用力,雪白的脖颈之上,便渗出了一抹殷红。 “这般呢?”她面色未变。 “沈良卿!”快步上前,劈手夺过,他怒喝道:“谁准你如此看轻性命的!” 良卿默默无言,只是盯着他,将那剑丢在地上,白笙正待开口。 “这演的是哪出啊?又不是生离死别,还不至于殉情吧?”炽楼懒洋洋的道。 “与你何干?收拾你的东西去。”白笙语气不善。 晃了晃手上的一页纸,炽楼笑道:“你托我查的事有了音讯,你确定要我走?” 面上一缓,白笙问道:“出自何处?” “越国,可那制锁的人,却在西河城。” “西河?可西河已然失守…”白笙皱眉。 炽楼笑道:“所以啊,你还是多求求你的天地君亲师吧。” 见良卿面有疑惑,炽楼便将白笙是如何好言相求,他又是如何古道热肠的相助,夸大了十几翻的讲了一遍。 白笙没有理会他,看过那页纸后,便沉思了起来。 朱谌,越国人,五年前迁居云晋西河,现下落不明,上面寥寥几句简述,和一张画像。 “阿良,你去收拾东西吧。”白笙道。 大衍十年三月十一,白笙一行人自京都出发。 一路快马,少有停歇,终于赶在逾郢城将陷之际到达。 马歇人不停,听罢战况之后,延熙便带着白笙登上了城墙。 “遂州军还未到?”延熙皱眉道。 “我算过了,最快也还要四日。”没等那将领答话,白笙便回道。 看着下方敌军那精良的攻城器械与兵器铠甲,延熙的眉头皱的更紧了。 虽然早已自战报上得知了此事,可如今亲眼得见,却是让他心中忧虑更甚。 羌族本就一直是以战养民,其族勇士更是以悍不畏死闻名,如今又军备精良,岂不是如虎添翼? 见延熙眼中优思愈浓,白笙吩咐了那将官一句。 待那人离去,他才轻声道:“您如今是整个西洲的主帅,也是这数万西洲将士的支柱,您可以败,可以退,但是唯独不能让他们觉得,您无计可施。” 敛眸掩下忧色,延熙问道:“你刚才吩咐了什么?” 没等白笙答话,下方便响起了传令声。 “统帅有令!十首为伍!五十为什!百人为伯!” 鼓响令起,一个个传令官,激动的几近吼破了嗓子。 西洲将士虽早就得信,知道陛下的幼弟将要来此为帅,与他们同生共死,可却不知何时会到,此时听到传令官的话,不由皆是振奋不已。 更何况,还有那重赏,敌命换功在云晋可还是从未有过的。 心中有望,挥起刀时好似也多了三分力气,一时间,竟将之前的颓势渐渐扳了回来。 良性循环,越是如此,那些将士便越是振奋,主帅已至,厚赏在侧,眼前所谓悍不畏死的蛮子,也不过如此。 延熙不由看了眼一旁的白笙,却见他只是安静的看着下方,神情也与平时无异。 可他却不知,此刻的白笙,并不平静。 战争可以教会人很多事,而它为白笙上的第一堂课便是,生命的脆弱。 看着下方一个个倒下的将士,与那满地的残肢鲜血,白笙从未有一刻,如此时这般清醒。 这就是战争吗?他扪心自问。 或为名为利,或为国为家,心有所念,便可抛去性命。 他是这样的人,可他第一次明晓,如他这样的人,竟还有千千万万。 正在他出神之际,身旁忽有一人将他扯倒在地。 利箭划过,良卿急道:“您想什么呢?在那当活靶子啊!” 白笙回过神来,抬眼寻着延熙,待见对方无恙的冲他摇头,这才放下心来,转而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您就变刺猬了!”良卿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敌军的鸣金之声,止住了白笙将要出口的话。 起身再次来到城头前,只见下方已是尸横遍野,满目疮痍。 白笙看向延熙道:“敌军只是一时退去,怕是晚些时候还会再次攻城。” 延熙拧眉:“援军还有四日多才至,若无奇谋,只怕此城难保。” “回去再议吧,您也需见见这城中的诸位将官。”白笙道。 下了城墙,几人还没走多远,便见炽楼迎面走了来。 看了看炽楼那身盔甲,白笙问道:“这是哪来的?” “就…那边,随手找来的。”炽楼随意的指了个方向。 看着他眼中的贼光,白笙无奈,抱歉的对着延熙笑了笑,延熙也没有在意。 “这般险地没有甲胄护身怎么行,让另一位小哥也去取一身吧。” 他的话音还没落,富贵便走了来,一身银甲,眼中的贼光比炽楼还要亮上几分。 无奈更甚,白笙道:“这里是军中,你们别再胡闹了。” 唤过城内诸位将官,议事堂中,白笙一边听着那些将官汇报,一边用手指在地势图上无意识的滑动着。 “末将昨日曾遣人去探过,对方的主帅公西巳是个心思极细之人,粮草分置,军备严守,毫无可趁之机。” 一虬髯大将细细的汇报着,他虽有些瞧不上眼前这两位少年,可军中森严的制度,却不是说笑的。 白笙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拧眉细思,才记起上次羌族犯境之时,这公西巳是使者,白戈曾与他提过这人。 “此人应不是敌军最初的统帅吧?”白笙问道。 那将官愣了愣,回道:“是,他是在西洲已失三城时才到的,瞿帅就是遭他使计,才致…城破战死。” 白笙听过后,便沉思起来,见状,延熙问道:“可是有什么想法?” 白笙看了看那张地势图,又推敲了片刻,道:“是有个主意…” 章节目录 第85章 死而同穴 指尖划过地势图,停在了其上一处。 白笙问道:“此处可有细致的舆图?” 待那详图取来,白笙将其展在众人眼前,“此处山林繁密,且不是攻城的必经之地,对方出军皆是绕行此处...” 随即他便将方才推敲出的计策,大略讲了一遍。 延熙正想开口,那虬髯大将却道:“齐都统,不是末将说话不好听,虽兵行险着,可您这完全是孤注一掷,但凡其中一环出了差错,不仅将士们性命堪忧,怕是连这逾郢城也会失守。” 白笙止住延熙,道:“我来守城,若计不能成,我便随城同葬。” 延熙大急,此计最险之处便在于守城,他怎么可能同意白笙此请,严声道:“不行!若是如此,我宁可固守!” 白笙摇头:“三夜四日,足够敌军攻城数次,对方军备精良,固守不可行,此计虽险,可却未尝没有功成的可能。” 虬髯将军道:“齐都统,守城可不是您看几页兵书就能行的,就算您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也要想想将士们。” 延熙皱眉,他与白笙在这军中全然没有威望,若是一直如此,只怕军心也会生异。 想到此处,他看向那虬髯将军,咬牙吩咐道:“胡将军,点兵,按齐都统的谋划开始行动。” 胡将军还想再说,却被同僚扯住,方才那番言语已是很不客气了,若再言,只怕会触了那新官三把火。 胡将军也明白,可就是觉得心中憋闷,冷声道:“都统最好有把握,不然您的命可没数千将士的金贵。”挣开同僚的钳制,他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白笙拦住就要呵斥的延熙,摇了摇头,笑的很是温和。 酉时刚过,天色渐暗,羌族再一次开始了进攻。 大军自营地出发,浩浩荡荡的向着逾郢城行进,可待其近半数行过那密林时,林中却忽然冲出了云晋的士兵。 月落刀身,寒光刺目,数千云晋士兵闯进敌军之中挥刀便斩,羌兵毫无防备,一时竟被杀乱了阵脚。 公西巳得报,急命前后合围,可还没等得令的羌兵行动,云晋的士兵像是算准了时间似的,竟已开始有条不紊的向着林中退去。 左先锋公西沽见状便要引兵去追,公西巳却将其拦住道:“小心有诈。” 二人乃是表亲,公西沽向来尊敬这位兄长,听到此言,便命探子入林细查。 “禀大帅,林中并无埋伏,可却淋有少量火油。”探子回报。 “少量?”公西巳眉间一皱。 “是,只有敌军退走的路上浅洒了一层。” 公西沽劝道:“大帅,那逾郢城守军不过一万多人,方才袭扰的那批便有四千之众,咱们若是能将他们斩杀于城外,攻城也会轻松几分啊。” 公西巳早已得报,敌方援军将至,此时听到此言也有些意动,可那火油却使他心有疑虑,迟迟决意不下。 公西沽似是知他所想,道:“那点火油怕是连草都点不燃,料想敌方定是在用疑兵之计,再者,若是真有埋伏,他们就算倾巢而出,也吃不下咱们这五万兵马。” 公西巳也自知自己疑心甚重,很可能为敌将所利用。 略作沉吟,他道:“你带一万五千兵马绕林追击,能杀即杀,但切记穷寇莫追,我引剩余兵马隘口围堵,以防敌军背后突袭。” 待公西沽领命点兵,催马离去后,公西巳却恍觉有些不安,强压思绪,他亦带兵退走。 公西沽率兵绕林急追,刚至密林另一侧便远远的瞧见了那批士兵。 精神一振,他当先策马奔去。 后有追兵,胡将军觑眼观瞧,见敌兵过万,不禁心中忐忑,那小白脸若是谋划不成,他岂不是就要丧命于此了? 稳神细思,将白笙先前的嘱咐一一过了遍,他咬咬牙还是按着那吩咐行动了。 “停军摆阵。”他传令。 见对方停了下来,公西沽不禁冷笑,有能耐再跑啊? 此时云晋一方身后便是绝壁谷,两面峭壁高立,中间一条窄沟不过半里宽,若想借此路逃生是不可能的,可若是做个葬身之所,倒是合适。 想到此处,他冷笑更甚,扬声道:“敌将通名!” “胡黔,你就是公西沽?”遥遥相望,胡黔面有决绝。 见他神情,公西沽心中愈加畅快,一座逾郢城,阻住大军数日,如一块难啃的骨头般让人烦郁。 如今战机已至,想来今夜过后,逾郢城便该破了。 正待挥手下令,却听胡黔喝道:“弟兄们,生不能择,死总可挑,老子瞧着身后这谷不错,咱们就在其内与这些蛮子决个生死吧!” 下令进谷,他没有半分迟疑,事已至此,他只能相信白笙。 公西沽皱眉,绝壁谷那种险地,可是行军大忌,饶是他再想灭杀对方,也是不敢轻易涉足的。 眼看云晋一方已尽数退入谷内,若是再无行动,对方必会从另一头离开。 想了想两侧的绝壁,公西沽下令道:“留五千人守住后路,其余人随我进谷。” 可方一进谷,他便停住了。 谷道中堆满了引火之物,就在他方才迟疑的那一会里,对方竟已越过了那些杂物,退至了另一端。 心中大骇,还没等他开口,身后便传来了喊杀之声,外面竟有敌军埋伏! 遥遥相望,心态互转,胡黔持弓引而不发,箭上的明火,直让公西沽遍体生寒。 外有伏兵相堵,后方退路将断。 胡黔咧嘴一笑,如了他想,手上一松,箭便射了出去,冲天的火光瞬间映亮了半个夜空。 将弓抛给了士兵,他翻身上马,下令急速回城,眼下,那里才是最危急的。 白笙敛下望向那火光的眉眼,此刻城内只有一千兵马,算上城中自发援助的百姓,也不足三千人。 公西巳此刻怕是已然反应过来了,按照他的料想,对方定会率军直取逾郢城这座空壳,若是守不住… 他看了看身旁静立的良卿,扯过她的手拢在自己手中,却没有提让对方离去。 生死大难在前,他心中异常宁静,许多从前并不分明的东西,此刻皆清晰了起来。 “良卿,若城陷命绝,你我…算不算死而同穴?” 良卿侧头看他,笑的很开心,环住他的腰身,甲胄也隔不开两人的贴近。 没有言语,却好像将一切都道尽了。 他微低下头看向怀中的人,清冷决然的眸中泛起了几许柔情。 夜风呼啸,马蹄声渐起,敌军,到了! 章节目录 第86章 上架之前 明天要上架了,会万更(笑脸)。 下面,就是自己的一些话了... 我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自我检讨脸)。 开这本文的时候,只是凭借着那一点点,所谓的家国情怀。 想写出一个朝代的兴衰,和一个天骄辈出,互相博弈的盛世。 但大概,想法总是比较美好的。 作为一个新人,我还没有相对应的能力。 不过,我在努力,努力把自己一点点变好,努力将这个故事完整的写出来。 很感谢看过这本书的人,和一路帮助我的作者朋友们。 那,上架后见,乖巧懂事不断更(奋斗脸)。 31号那天要等编辑的上架消息,才能更新,但是应该不会超过中午十二点。 希望各位小可爱能来给个首订(鞠躬),感谢。 章节目录 第87章 死士良卿 朔风凛冽,马蹄声如雷,白笙手落剑柄,凝眸远望。 不过片刻,大军便兵临城下,公西巳红着双眼看向那城墙上的人影。 目呲欲裂,他怎么也没想到,对方竟敢倾巢而出前去设伏。 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白笙笑了笑,颔首一礼。 “公西将军远道而来,齐某本该扫榻相迎,奈何将军志在齐某家国,所以,齐某也只能请将军吃这闭门羹了。” 闻言,公西巳想了想那人给他的消息,扬声问道:“公子白笙?” 白笙摇头:“西洲军都统,齐白笙。” 眸中愈红,公西巳咬牙道:“你的计谋?” “将军的心果然冷硬。”白笙抬眸望着远方火光,“令弟危急,您却率军前来攻城,当真如家兄所评之语啊。” 听到这话,公西巳不由杀意冲天。 上次栽在齐白戈手中,十万精兵只余千数,于他已是耻辱,没曾想,这次竟又在其兄弟手中吃了亏。 正待出言回击,他却骤然惊醒,面现冷笑。 “拖延时间吗?没想到齐都统这言语相激之术,倒是炉火纯青啊。”说完,他不再理会白笙,挥手下令,大军攻城。 箭如雨下,命如草芥,白笙满面漠然的看着那些倒地的羌兵。 百步,五十步,十步,步步伏尸。 下方的一个个陷阱,并没有阻住敌军的步伐,皆被对方的尸体填平。 抬手下令,白笙面色愈冷。 礌石滚木,倾泻而下,但有遗漏,便挥刀斩击。 他的甲胄之上溅满了鲜血,他虽是头次杀人,可却异常冷静。 “都统,敌军准备冲车攻门了!”将官道。 将剑抽回,白笙抹了把脸道:“按先前计划行事。” 良卿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悄然随着那将官下了城墙。 死士一百,多为无亲之人,地道入口处,他们满面决绝,良卿走来,脚步微沉。 “都统有命,开始行动!”良卿声音平稳,无悲无喜。 不待那将官出言拦阻,她又道:“他若问起,便说我去了城中。” 漆黑的地道,土腥味萦鼻,良卿与二十死士躬身潜行。 城墙西侧,土层翻起,他们身手利落的自地道中冲出。 挥剑掠过一名羌兵的咽喉,良卿道:“抓紧时间!”手上未停,她挥剑再斩。 其余人也纷纷自各处冲出,齐齐向着不远处冲杀而去。 那里是敌军置放攻城用具之所,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将其烧毁。 刀锋划过背脊,痛感使良卿愈加清醒,回身将那羌兵斩杀,她脚下连踏数步,直取前方守将。 那人见状忙提刀相抗,刀剑相击间,铮音不绝。 直至那人的刀砍进了良卿的肩头,她的剑,也刺进了对方的胸膛。 抽剑提步,她半分未停,时间紧迫,必须尽快完成任务。 火油刺鼻的气味弥漫于四周,良卿将火种丢在上面,火光中,她唇角轻勾。 看到火光,白笙心中微松,环顾四周,已是死尸满地,活者人人带伤,情势愈加严峻。 正待收回目光,他却身形一滞,良卿!他的身周,整个城头,都没有那个身影。 “齐良呢?”他喝问。 将官含糊道:“城中。” 见他眼神闪烁,白笙担忧更甚,厉声道:“她在哪?!” 将官不敢再瞒,实话道出,白笙心中大急,转身便要回城。 将官见状,忙拦道:“都统,敌军器械已毁,定会死夺城墙,您不能离开啊!” 脚下一顿,他牙根紧咬,握剑的手攥的发白,一语未发便转身回了城头。 剑过人亡,他几乎杀红了眼睛,可一道道指令,还是有条不紊的自他口中发出。 此刻,整个战场中最悠闲的人,正静立在城楼上的了望塔中。 富贵道:“咱们不去相助,会不会不太好?” 炽楼掏出不知在哪顺来的酒,猛灌了一口,笑道:“爷能安安分分的待着,他就该谢天谢地了。” 富贵点头:“公西巳这个蠢货,都告诉他小心齐白笙了,他竟还是中了人家的计。” “不吃点亏,他怎么会乖乖听话呢…”侧身闪过不知何处射来的箭矢,炽楼笑的愈发开心了。 “下面好像不太妙啊。”富贵俯视下方道。 炽楼跟着看了一眼,道:“那咱们还是再躲远些吧,我还挺喜欢这身甲胄的,不想弄脏了。” 此时的良卿等人,确实不太妙,大火一起,他们便被一股敌军围住了,奋力拼杀,却还是被困原地。 身旁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浑身浴血的良卿手也有些不稳了,只觉手中的剑重于千钧。 此刻已是生路在望,可一百死士却只剩不足二十人。 良卿心知,此处大概就是她的葬身之所了,可惜,不能再看那人一眼了。 心存必死之念,手上好像也多了些许力气,挥剑杀敌,她愈战愈勇。 直至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 幻觉吗?她看到纪长空满面寒霜,持剑而来,看到他身不染血,一步一杀。 纪长空得信后,便急急自越国赶回,一路满心惶惶,生怕这人有个什么差错。 如今见她遍体鳞伤,满身鲜血,他只觉心都要碎了,他不敢想自己若是晚上一步,会是什么情景。 寒渊划过,他杀意愈浓,斩尽眼前阻拦之人后,他疾步赶至良卿身前,将她护在怀中。 真实的体温,使良卿清醒了些,问道:“你怎么来了?” 纪长空没有答话,揽住她的腰身,便提步向外杀去,到得地道入口,他将良卿交给那些死士,道:“带她回城,我来断后。” 良卿没有反抗,只是将地道中的布置快速讲了一番,随即便被带着进了地道。 收回目光,纪长空回身望向围上来的羌兵,一言未发便欺身而上。 剑走游龙,身若翩鸿,无人是其一合之敌,直至身前伏尸近百,他才杀意渐消,抽身而退,进了地道。 羌兵追击,尾随其后,纪长空身形灵活,周遭浮土都未染其身半分,行至过半,他停住脚步,自怀中摸出一物扔在了地上。 剧烈声响过后,后方的通道塌陷,本就洒满了火油的通道,更是瞬间燃起大火… 章节目录 第88章 戏精再现 方踏上城头,她便看到了那个身影,黑甲染血,发丝散落,眸中满是血丝。 缓步走过去,她道:“幸不辱命。” 眸光骤凝,白笙抬眼直直的盯着她,复杂的神色几近将她淹没。 小心的揽过她,白笙眼眶微有温热,颤着声音道:“你是要吓死我吗?” 没有急怒,没有斥责,满是失而复得后的忧怕。 看着良卿身上的那些伤痕,他一肚子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纪长空远远的瞧着这一双人,只觉刺目无比,剑落鞘中,他提步走了过去。 将良卿扯过,他语声冰寒:“齐白笙,再有下次,我便杀了你。” 白笙却没有恼,更是一改往昔的态度,躬身一礼道:“多谢。” 纪长空剑眉一皱,眸中寒光更甚,这声诚切的谢,于他却是分外刺耳。 正想开口,良卿却拉住他道:“长空,你帮我处理一下伤好不好?” 心中一软,他只好止住,拉着良卿走到了一旁,细细的为她上起了药。 此时敌军的攻势愈猛,白笙问道:“咱们还剩多少人?” 将官道:“算上青壮百姓也还不足千数。” 白笙拧眉,箭矢火油、礌石滚木皆耗的差不多了,可外出的两路兵马,却还未有一路回援。 伤病残将,军备耗尽,他眉间愈紧,提剑走至城墙中段,替上了一名倒地士兵的位置,他高声道:“大帅他们即将回援,再坚持半刻钟!” 此时也只能尽力激发士气了,他说完便身先士卒的冲杀在前,良卿见状便要起身去助他,可却被纪长空死死的摁住了。 “我去帮他,你老实待着,放心,我…定会护他周全。”他语声低沉,毫无情绪,说完便起身赶了过去。 良卿远远的瞧着那两人,心中却有些复杂,纪长空对她的情意,她不是不知,可她却承不起这份深情。 敛下心思,她起身下了城墙。 城中的百姓此时也没闲着,在城外那震天的喊杀声中,他们正筑着土墙。 环顾了一周后,良卿不禁轻叹,入目处皆是老弱妇孺,有工具的用着工具,没有工具的就徒手。 他们都明白,城若陷了,便只有死路一条,羌族残忍好杀,破城后皆是男丁屠尽,女子抢回族中繁衍后代,比之牲畜都不如。 “援军就快来了。”她说了一句后,便默默上前帮起了忙。 炽楼远远瞧着,面上满是笑意,轻声道:“走吧,咱们去城墙帮忙。” 富贵一怔:“您不是说不帮的吗?” “公西巳怕是攻不下这城了,咱们何不去卖个好?”炽楼笑道。 此时城墙上已是无处落脚,敌方己方的尸体到处都是,地上淤积的鲜血都已漫过了鞋底。 炽楼半躺在地上滚了一圈,又对富贵道:“你也滚一圈,再砍我一刀。” 见富贵发愣,他抬脚将其踢倒,道:“快着点!” 待白笙见到他时,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分神细看,才确定那人真是炽楼。 此时的炽楼已是模样大变,浑身浴血,神情悲壮,眼角眉梢间皆是疲累之色,一副舍身奋战于前的样子。 见他臂上缠着被血染红的布条,白笙不由问道:“你没事吧?” 炽楼满面沉重的摇了摇头,挥刀将一名冲向白笙的羌兵斩杀。 “情况不妙,看来你我都要做好战死的准备了。”炽楼语带决绝。 白笙心有所感,道:“是我连累了你…” 荡开身前的利刃,炽楼喝道:“说的什么混话!你我是好友,一条命而已,陪你便是!” 白笙一震,生死在前,挚友在侧,他心中顿生豪情,大笑道:“对,不过一条性命而已!” 富贵却是暗暗撇嘴,方才他砍自家小爷的时候,那一声“别太重!”。现在还萦绕在他耳边,天底下最惜命的人,怎会陪你去死! 与此地不同,公西巳此刻正满面阴沉,他到底是小瞧了对方,先是中了对方的计,继而又被对方算准了他不会回救。 最后,更是被这些杂军纠缠了这般久。 越想面色越难看,他弯弓搭箭,弦如满月,就算今夜攻不下这城,他也不能再让那人活下去。 遥遥对准城墙上那道身影,指尖一松,利箭便飞射而出。 白笙并没有察觉到危险临近,他此时已是几近力竭,尽管纪长空在一旁连连相救,可他却还是受了不轻的伤。 利箭转瞬即至,纪长空眼见阻拦不及,心思百转,还是扯开白笙,提剑挡了上去。 寒渊划过,箭身折断,轨迹也偏移了几分,可却还是狠狠的刺进了纪长空的左臂。 白笙大惊,忙扶住了他,道:“你怎么样?” 纪长空面色难看,抬手在肩头处连点数下,道:“箭上有毒。” 挥剑斩开敌兵,白笙问道:“你身上有解毒的药吗?” 纪长空默然,箭一入体,他便察觉出了其上毒性之烈,可他身上唯一管用的那粒药,上次已经给白笙救命用了,没有第二颗了。 见他不答话,白笙明白了过来,不禁心中焦急,此人两次救他,不管是不是因为良卿,他也不能眼见其毒发身亡。 见到这一幕,炽楼眸光连闪,再三思量,还是掏出了个小瓶子。 走过去道:“把这个给他吃了。” 白笙接过后,没有半分犹疑,便要给纪长空往嘴里倒,可纪长空却是迟疑了一下。 见状,炽楼一边替这二人挡着敌兵,一边没好气的道:“不吃你就等死吧!” 待将那药给纪长空吃下,白笙心中才稍稍安定,正想命人送他回城中,却听他道:“药有用,我无事,我答应了她会保护你。” 白笙一顿,将手松开道:“不管是因为什么,恩情不假,日后但有所求,吩咐便是。” 纪长空没有接话,淡漠的继续杀敌,他想要良卿,也只想要良卿,对方会让吗?就算让了,良卿又肯吗? 心中苦涩,他手上愈加迅疾,虽是受伤,却是勇武不减。 白笙见状才彻底放下心来,将目光移回了战场。 周遭还能战斗的人已不过五百,敌军攻势如潮,愈加激烈,援军若再不到,他们怕是真的要城破人亡了… 章节目录 第89章 女子之身 胡黔远远的便望到了城前的战况,不禁大急,下令冲锋,他当先催马向着城下赶去。 见到敌军分兵,白笙心知应该是胡黔赶回来了,可他心中却是愈发沉重。 公西巳定会最后一搏,战到这个境地,他不可能轻易退去。 若将城攻下,外界的云晋士兵就会成为无根之萍,任他宰割。 更何况,城中只剩不到五百人了。 提剑杀敌,他没有半分停滞,兵马已然回援,他绝不能在此时失守。 城内的百姓同样得到了消息,希望在前,他们纷纷赶至城墙,拿起倒地士兵的武器,迎了上去。 两人抱住敌兵,一人持刀猛砍,他们虽是寻常百姓,可城破人亡在即,无论是为己为人,都容不得他们手软半分。 良卿提剑挡下那刀锋,对着刀下的稚童道:“去后面!” 那孩子没有停顿,爬起来便持刀冲向了另一处,血肉之躯为阻,城墙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倒下。 刀锋掠过肋下,良卿没有闪躲,抬剑抹过了对方的脖颈,抽剑回身,她却顿住了。 不远处,她方才救下的孩子,竟紧抱敌兵自城墙上跳了下去,最后一望,他对着良卿笑的很是灿烂。 扯开良卿,挥剑将那敌兵斩杀,白笙喝问:“发什么怔?!”方才他若是拦阻不及,良卿只怕就要丧命了。 良卿回过神来,咽下满心悲意,她手上愈发用力,此时她能做的,也只有化悲痛为力量。 由疲累到麻木,她已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敌兵,又受了多少伤,支撑着她至今还未倒下的,就是不远处那个黑甲身影。 就算要同死,她也要走在那人后面。 意识开始恍惚,手上开始脱力,恍惚间,她又看到了旧景。 红墙大院,青衫学子,娘亲在唤她,老管事也满面笑意的望着她。 “卿儿,剑要端平,不许偷懒,今日必须要将这一式学会。”男人的声音很是浑厚,话语严厉,可却透着疼爱。 这是谁?她的思绪像是也随着身体一起麻木了,随即眼前一黑,便倒在了地上。 “公西巳!这颗头颅看着可眼熟?!”这是她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延熙命人将公西沽的头掷了出去。 绝壁谷中的敌军,除些许溃逃之人外,其余,皆被斩尽,主将公西沽,更是被延熙亲手斩杀了。 看着族弟的首级,公西巳悲愤交加,羌兵却有些乱了阵脚,城未攻破,对方便已回援,先锋更是被斩。 士气一降,攻势也缓了些,看着下方飘荡的帅旗,白笙才将一颗心放了下来,他终于还是守住了。 城下两军对战,敌军再无力攻城,抬眼四望,城墙上已是少有活人。 自尸堆中将良卿翻找出来,见她还有气息,白笙才忍住将要掉落的泪。 并未着甲的纪长空,一身长衫皆被鲜血染红,跌跌撞撞的走了过来。 “她,她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伸手将良卿抱起,他一步步的走下了城墙。 白笙没有拦阻,只有交给纪长空,他才能稍稍放心些,艰难的站起身,他唤过将官,道:“清点人数,将伤者送回城中医治。” 搀起瘫在地上的炽楼,他道:“你也回城中吧,我还要在这里善后。” 炽楼点头,转身就走,他此刻满心后悔,他来的还是太早了些,以致险些没累死。 将人都安排好,白笙才将身子靠在了城墙上。 周遭温热的血腥气,使他清醒了些。 抬眼看着已现微光的天际,他笑了,笑着笑着,泪就流了下来。 一千多兵士,加上城内的百姓,如今活下来的,不过百数,整个城中满是死寂。 公西巳退兵了,就算他再不甘,也不得不退,军心涣散,战机尽失,再战只会是徒增伤亡。 城门开启,大军归城,延熙策马入城后,便疾步登上了城墙。 入眼处的惨烈使他僵住了,看着那静立着的人影,他唤道:“白笙。” 白笙侧头看他,拄着剑走过去,屈膝着地。 “禀大帅,西洲军风武营一千三百名将士,没有一个后退过一步!” “禀大帅,逾郢城的百姓,以身阻敌,老弱妇幼没有一人退缩!” 他的声音极大,到最后已是哑的不像样子,延熙没有阻止他,只是默默的听着。 将白笙扶起,他道:“我会将所有都记下来,呈报回京,他们该得的,一样都不会少。” 他一直平稳的声音,却在最后的几个字上,破了音。 胡黔远远的看着他们,眼中满是复杂,快步走过去,他跪地一叩。 “胡黔给都统告罪。”他语中满是钦佩。 白笙急忙伸手想要拦他,可却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 “齐都统只是流血过多,体力耗尽,心气一松就昏睡了过去,没有大碍的。”医官收回手道。 听到这话,延熙才稍稍放心些,吩咐道:“好生照料齐都统,人醒了第一时间报我。” 刚准备离去,他忽然想到了同样伤重的良卿,问道:“另一位怎么样了?” 医官满面为难,道:“下官刚为那位姑娘诊脉,还不待细查,便被一个年轻人赶了出来。” 延熙发怔,哪来的姑娘?拧眉细思,他问道:“你是说,她是女儿身?” 医官傻眼了:“王爷不知道?”若无特令,女子怎可入军为将?医官觉得自己怕是捅了娄子了,不禁暗骂自己嘴贱。 延熙看了眼还在昏睡的白笙,心中思绪百转,良久,他吩咐道:“此事不许再传入第三人耳中,那姑娘你也不用再去给瞧了。” 此时的良卿,并不知道生出了这些变故,她力竭倒地后,整个人都处在了一种奇特的状态之中。 她像是在做梦,却又与以往不同,耳边不时传来外界的声响,可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 四周光怪陆离,一幕幕模糊不清的画面盘桓在她身周,每个画面中都有着她的身影。 大大小小,形形色色,可等她伸手去触碰时,却又会碎裂成流光。 她耐着心一个一个的试着。 直到其中的一个画面将她扯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90章 残忍真相 青砖黛瓦,亭台水榭,良卿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 小小的手,一身鹅黄衣裙上满是泥土,她皱眉,是小时候的自己吗?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啊!可找着你了,这怎么又折腾成这样了啊?” 有些急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眼看去,是个老头,面容模糊不清。 见到来人,她嘴上竟不受控制的道:“阿伯,我都多大了,你别总是念我了嘛!” 还是无法干预吗?良卿无奈,此时她虽在这具身体中,可却依旧只能做个旁观者。 “您快点回房换身干净衣裳吧,家里来了客人,夫人让您过去呢。” “我才不去!是不是那个郡主找来了?我不就打了她几下吗!”她的声音很是不忿。 群主?什么群主?良卿满心疑惑。 “不是不是,好像是夫人的闺中好友,您快着些吧。” 娘亲的闺中密友?是临街那个蔡姨娘吗?良卿暗自思索着。 换好衣衫,在这四处都陌生至极的府邸中,她只能由着这具身体动作,一路小跑,来到内院。 随着门被推开,她满心忐忑,九年了,这是她第一次梦见娘亲,她祈祷着不要再是模糊的。 直到那熟悉的眉眼进入视线。 她忽然觉得很想哭,可此刻身体却并不受她的控制。 她只能在心中念着,快过去,快过去,她真的很想再抱一下娘亲。 即便,这只是个梦。 身体如了她想,快速跑了过去,可却不是向着她所想的娘亲,而是,屋内的另一位妇人。 一头栽进那妇人怀中,她甜甜的唤道:“娘亲。” 良卿只觉如遭雷击,怎么会这样?她的娘亲明明是旁边的那个! 不是,不是这个!她满心惶惶,可这些声嘶力竭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口。 “卿儿,你醒醒。” 耳边响起了纪长空的声音,可她却恍若未闻,直直的看向那已然定格的画面。 此刻,她已经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四周依旧是一幕幕看不清的画面,她满眼不可置信,脑海中满是方才的情景。 良久,她猛的向着那些画面冲去,她不信,她要把一切都看个明白。 一个两个几十个,再也没有一个能拉扯她进入了,可她却依旧不死心,如同疯魔了一般。 过往前尘尽数被推翻,她为数不多的记忆与执念,骤然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这种感觉直让她觉得快要窒息了。 外界,纪长空见她满面冷汗,双手胡乱挥动,神情痛苦,不禁心中一疼,再次唤道:“卿儿,醒醒。” 眼见没用,他皱眉想了想,还是抬手在良卿的穴位上点了一下。 剧烈的痛感将她自梦境中扯了出来,可她依旧没有回过神,面色惨白,眼中无神。 纪长空唤道:“卿儿?” 良卿抬眼看他,忽然大声喊道:“为什么要叫醒我!我不信!我要看个清楚!” 纪长空不知道她是怎么了,忙上前扶住她挣扎着要起来的身子。 良卿甩开他的手,喝问:“纪长空,你为什么要骗我?!”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她满心都是梦中的那一幕。 纪长空僵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你为什么要骗我!娘亲不是我的!我不是她的孩子…”良卿崩溃了,她缩起身子,泪水不停的滚落。 纪长空慌了神,上前揽住她道:“你别这样,那就是咱们的娘亲。” 良卿没再开口,只剩下了呜咽之声,纪长空怜惜的看着她,将她又抱紧了些。 “那些都过去了,咱们不去追究了好不好?我会一直陪着你,陪你把这辈子安稳过完。” 没有回应,他继续道:“咱们离开这,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别再寻过往了,我可以陪你把以后过好…” 良卿却是拼命摇头,知道了真相后,她对过往更执着了,她为什么被收养?原来的家又怎么了? 疑问不停的生出,如一株满是毒刺的藤蔓,将她的心缠的死死的。 挣开了纪长空的怀抱,她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纪长空沉默,久久都没有回话,良卿见他这样,面色愈加惨白。 “是不是因为,族中招祸与…我的身世有关?” 艰难的问出后,她却不需要纪长空回答了,是了,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残酷的真相,就这样血淋淋的展现在了她的眼前,她满眸灰败,无力的将身子向后靠了靠。 一切都是因为她,娘亲、小哥、沈氏一族两百余口人的性命,最讽刺的是,她这个罪魁祸首,竟苟活了下来。 想到这,她合上了眼睛,轻声问道:“你不恨我吗?” 纪长空摇头:“你那时只是个孩子,错不在你。” 还有一点他没有说,那就是感情,他怎么舍得恨她… 幼时两人私下订的婚娶之约,于良卿而言也许只是戏语,可他却是将那约定刻进了心里。 沉默了许久,良卿问道:“我从前叫什么名字?” “纪良卿。” 良卿将这个名字念叨了几遍,随即试探着问道:“我,能不能继续姓沈?” 见她这般小心翼翼,纪长空心中愈疼,沉声道:“你入了我沈家的宗祠,就是我沈家的人,不姓沈姓什么?” 良卿默然,纪长空越是这般,她心里就越是难捱,毕竟说到底,还是她害的对方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纪长空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于是岔开了话题。 “娘亲当年将你带回,却闭口不提你的身世,我这几年一直在追查,最后查到了越国,得了那消息后,又去印证了一番。” 良卿闻言,直直的看向了他,她此时真的很想知道,自己原来的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对照着线索,我遍查了越国所有纪姓大族,唯一符合的,是越国如今的纪太后。” 他的神色渐转复杂,道:“她的家族分支众多,其中有一支,于十年前被叛军屠尽。” “叛军?”良卿皱眉。 “十年前,越国内乱,最后分裂为了两个国家,那一支的家主,是原越国皇宫的禁卫统领纪翊野…” 章节目录 第91章 情陷魔障 听到这个名字,良卿想起了之前那个声音,那个教她习剑的男人。 “公子已经查到了那玉锁出自谁手了,如果找到玉匠,应该就能确定下来了。”想起白笙,她不由急问道:“公子呢?他怎么样了?” 纪长空皱眉,止住将要出口的话,回道:“我去看过,没什么事。” 白笙方一睁开眼睛,便问道:“齐良呢?” 医官见状,一边着人去通禀延熙,一边回道:“都统放心,她没事的。” 白笙撑着身子坐起,医官忙拦道:“都统,您还是再歇息一会吧。” 白笙摇头,趿上鞋子,正要出去,延熙便来了。 挥退医官后,延熙道:“着急起来干什么?城内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不必忧心。” “我,去看看阿良。”白笙道。 古怪的看了看白笙,延熙笑道:“这么关心这个义弟?” 白笙一滞,想起昨夜种种,忽然又有些抹不开了,耳根也开始发起了红。 延熙面色愈加古怪,想了想,道:“要是喜欢,就扯开脸,别拘着。” “什,什么?”白笙愣了愣。 见他这幅样子,延熙不禁挤兑道:“你也该成个家了不是?” 白笙这才反应过来,问道:“你是说,我和阿良?” “你说你也真是的,为什么不早和我说,医官告诉我的时候,吓了我一跳,还好是我先知道,若是被军纪官知晓,你可逃不了被参。” 白笙没有管这些,又问道:“你觉得,我和阿良…” 延熙这些年,一直将良卿当做男儿身,此时就算知道了,却还是难免心中别扭,尤其是在想到,对方和白笙在一起的场景。 轻咳了一声,他敷衍道:“挺好,般配。”随即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女人就是要找个体贴周到的,阿良不就是吗?” 心不在焉的应了声,白笙还是起身准备去看看,就算抹不开,可总还是要见的。 深一脚浅一脚的来到了良卿的房门外,正想叩门,却又迟疑了下,看的延熙直暗骂他不争气。 眼中笑意一闪,他扯起嗓子喊道:“阿良,你醒了吗?我和白笙来看你了。” 良卿一怔,忙将脸擦了擦,应道:“醒了。” 见她脸色极为不好,白笙担忧的道:“要不再让医官给你瞧瞧吧。” 良卿摇头,延熙见状,道:“听闻纪少侠中了毒箭,这里交给白笙,本王陪纪少侠去医官那看看吧。” 不待对方出言拒绝,延熙就抬手扯着他走了出去,走前,还暗暗冲着白笙使了个眼色。 “毒箭?”良卿问道。 白笙收回目光,掩下无奈之色,将之前的事讲了一遍,可等讲到炽楼取药,他却忽然停住了。 想了想,他道:“我去医官那里一趟。” 听到纪长空以身相护,良卿有些过意不去,便提出要一起去。 一路缓行,白笙思绪纷纷,内心很是矛盾,他越是告诉自己要相信那位挚友,心中就越会有一个声音为他细数疑点。 直到医所在望,他才强行压下思绪。 “你们怎么过来了?”延熙问道。 看二人的神态,也不像是将事情说开了,他不禁恨铁不成钢的瞥了白笙一眼。 白笙此刻顾不上他的心思,问道:“是什么毒?” 医官道:“是羌族的罹毒,这位公子虽服过了解药,可罹毒性烈,入体即散,加上中毒后又奋战了许久,只怕是会对身体损伤极大。” 白笙皱眉问道:“有办法医治吗?” 医官摇头:“最好能静养数月,再寻些补身的药,慢慢调养。” “他之前服的是此毒的解药?”白笙问道。 医官只得将罹毒的种种为白笙讲了一遍,大意就是,这毒是羌族王室独有的,除了解药,其他的都不会起用的。 再三思量,白笙还是道:“我去炽楼那一趟。”说完便转身走了。 另一处房间中,炽楼本在悠闲的喝着茶,可还没等他将茶盏放下,耳朵便不自觉的动了动。 面现笑意,他冲着富贵使了个眼色。 “小爷,咱们费那么大力气,备了那么多药,也没见人家领您的情啊。”富贵会意,出言道。 炽楼面上带笑,嘴中却斥道:“此事不许再提,白笙不是那种人,再者,我本就不是为了让他谢我,只是做了身为一个友人该做的罢了。” 房门外,白笙面色复杂,此刻他只觉自己像个小人,毫无君子坦荡。 屋内剧烈的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顾不上礼节,他猛地推门而入。 见炽楼咳的脸都涨红了,他急声问道:“你没事吧?这是怎么了?” 炽楼好不容易顺过了气,摇头道:“你怎么来了?” 见他不答,白笙问向富贵:“他是不是受伤了?” 是笑的太开心,被茶水呛到了!富贵心里嘟囔着,嘴上却迟疑的答道:“大概,是内伤吧。” 见白笙急了,炽楼忙道:“别听他胡说,我就是,着凉了…” 白笙半信半疑的看他了许久,见他精神尚佳,才稍稍安心,道:“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就不相扰了。” 转身出门的瞬间,他忽然开口道:“之前的事,多谢你了。” 等他走远,富贵再也忍不住了,笑的眼泪都快冒出来了。 “笑死我了,不是说这人天赐玲珑心吗?怎么还被您骗的团团转的。” 炽楼却笑不出了,他的眸光变的极暗,怔怔的望着白笙离去的方向。 “您这是怎么了?”见他神情不对,富贵忙问道。 “因为他太重情了,所以才会被这个字牵绊住、迷惑住,勘不破,再聪明也没用…” 将身子埋进榻中,他语声愈低:“可惜了,我早已没有真心可以结交他了,不然,我倒是很想真的与他为友。” 富贵心中一酸,想劝他几句,可却又明白自己劝不住,眼前这人变了太多,再不是那个只求快活的富家公子哥了。 情陷魔障,心有执念,又怎是三言两语能劝的回的呢… 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思绪,炽楼爬起身,安抚的笑道:“不用担心我,我只是感慨几句罢了,齐白笙那种酸儒,怎么配做你家爷的友人?” 富贵心中复杂,他想起了白笙曾问过炽楼的那句,‘不开心为什么还要笑,连自己都骗吗?’ 看了看外面,他转开话题问道:“他们应该能坚持到援军来,您是怎么打算的?” 炽楼笑道:“本就没指望着那些废物,对付强大的敌人,最好的办法还是自内部瓦解,外力只是在其垂死之际,送上一程罢了…” 章节目录 第92章 流言四起 之后的几天,公西巳依旧没有放弃攻城,或强攻、或用计,可惜,直至遂州军到来,他却是连城头都没有夺下。 看着下方渐渐退去的羌兵,白笙抹了把已经看不出肤色的脸,缓缓坐在了地上。 三日两夜,敌军攻势从未停歇,若不是之前设计,使对方损兵近万,他又与延熙百般筹谋,这城怕是早就被攻破了。 看着身旁同样狼狈不堪的延熙,他笑道:“走吧,咱们去见见那个方淮,我可是早就听过他的名号。” 还没等二人起身,一中年将军便疾步赶了过来,跪地行礼,道:“末将方淮见过大帅,见过都统。” 延熙伸手拦他道:“方将军请起。” 方淮摇头:“是末将来迟了,请大帅责罚。” 进城的这一路所看到的景象,使他这个常年征战的将军都心惊不已,这般惨烈的战事,眼前二人竟还能坚持至今,这不禁使他敬佩的同时又满心自责。 延熙道:“方将军不必如此,你已是提前了半日了,想来路上应是半分未歇,哪来的罪责?” 将对方扶起,他继续道:“敌军只是暂退,方将军还是尽快随我们去熟悉一下城防吧。” 战事就这样持续了近两个月,兵力充足后,云晋一方不再是固守。 反攻、夜袭、烧营、层出不穷。 此时的方淮更是打心眼里钦佩起这两位少年人了,尤其是,那位齐都统。 奇谋诡计,料敌于先,这两个月大大小小的战役,大多都是此人的谋划,想到这,他看向白笙的目光愈加恭肃起来。 白笙却是没有在意他的目光,因为,玉匠朱谌找到了。 自援军到来,战局稳定后,他便命人去流民中去寻这朱谌,终于在今日得到了一个并不算好的消息。 朱谌,疯了。 带着良卿疾步向城内走去,白笙眉头紧皱,他已自良卿那得知了她的身世,自是知道朱谌此人的关键。 看着房间中那个又喊又叫的老头,他很是无奈,医官的诊断是,此人因家人尽数被羌兵所杀,悲痛之下迷了心智。 将玉锁自怀中掏出,白笙走上前问道:“你还记得此物吗?” 朱谌痴痴的看了一会,忽然大叫了一声,钻到了桌子下,嘴中连连直嚷。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找我!” 白笙眸光一凝,抬手自桌下将他扯出,喝道:“还有什么人问过你?!” “我不知道啊,放过我!”朱谌连哭带喊的缩着身子。 医官见状忙上前拦阻,心中有些奇怪,这平日里待人温和的都统,今日这是怎么了? 白笙想了想,还是松开了他,吩咐医官好生照料,便转身走了。 另一边,炽楼紧捏着手中的茶盏,寒声问道:“你是说,她是纪翊野的女儿?” 见富贵点头,炽楼面上寒意更甚,手中茶盏碎成了几片,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洒满了桌面。 “咱们的人刚逼问出,兵士便寻来了,他们不得已只好先将那玉匠弄疯了。”富贵一边摸出布巾递给他,一边轻声道。 炽楼摇头:“他不能活,现在还不能让齐白笙查到那边,让他死的自然点,别留下破绽。” 富贵应下,随即问道:“要不要将那齐良也杀了?留着她总归是个麻烦。” “齐白笙他们那么在意她,若是将她杀了,只怕会适得其反。”略一沉吟,他道:“想办法将她是女人的事情露给军纪官。” “这有用吗?”富贵迟疑道。 “西洲军的军纪官,可是大蠢货的人…”炽楼笑了。 富贵愣了好半响,才明白过来炽楼说的‘大蠢货’是谁。 大皇子荣王安元昌。 当初送严辅沅入洵王府的同时,炽楼暗露风声给荣王,使他对延熙起了戒防之心,更是于朝堂之上处处使绊子。 想到这,富贵不禁笑了,这还真是巧了,想来这位军令官,正巴不得抓住些那位洵王爷的纰漏呢。 流言总是散播的最快的东西。 没几日,军中便开始起了传言,说是齐都统的弟弟看着不像个男人。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越传便越跟真的似的。 将士们虽是敬重白笙,可对良卿却没那么客气了,诸般流言蜚语,快速散满了整个军中。 军纪官起了精神,带着人气势汹汹的来到了良卿的住处,说是要验明正身,以杜绝流言,安稳军心。 白笙听到消息后,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快步向着良卿处赶了去。 纪长空满面寒霜的持剑立于良卿房门前,皱眉看向身前的士兵。 军纪官怒喝:“你是什么人?军中岂容你放肆!” 纪长空没有开口,可已然半出鞘的寒渊,却好似在说着:“谁敢上前一步,就把命留下吧。” 守城战的时候,军纪官便远远的瞧见过这人的勇武了,此时自是不敢上前,于是两方便就这样僵持了起来。 直到白笙快步走了来。 军纪官一见白笙过来,忙大声道:“都统来的正好,此人在军中为乱,还请都统严惩。” 白笙没有理会他,沉声问道:“军纪官此来何意?可是家弟有什么错处?” 军纪官面上堆笑,连声道:“没有没有,只是军中近来流言四起,为保都统与三公子的声誉,末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白笙眼中寒芒闪过,道:“不知军纪官想如何?” “验明正身即可,这样末将便能昭告军士,绝了那流言了。” “我若是不许呢?”白笙冷冷问道。 “都统应该明白,这是末将的职责,您,这是在为难末将了。”军纪官虽是在笑,可语声也冷了下来。 “这是在做什么?”快步赶来的延熙,声音中微有怒意。 “见过大帅,末将只是在例行公事。”军纪官见礼答道。 延熙面色难看,他自然知道此人是荣王的人,也知道对方定然不会轻易罢休。 可战事未完,对方便急不可耐的挑起事端,着实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回去!”他咬紧了牙道。 “大帅,末将可是为了军务…” “本王让你滚回去!”延熙怒喝。 闻言,军纪官面上彻底挂不住了,他冷笑道:“洵王爷,我可是军中的军纪官,有直参之权,您还是想想怎么和陛下交代吧!” 说罢,他转身便走,他可是要回去好好酝酿下那本参奏呢… 章节目录 第93章 情定终身 “给王爷添麻烦了。”白笙歉然道。 延熙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寒声道:“就算没有阿良的事,那狗才也会另寻由头的。” “王爷此举怕是正中了对方的下怀。”白笙皱眉。 延熙也知道,对方巴不得他这般,这样,一个纵容下属,目无军纪的罪名,也就坐实了。 可他却不得不如此,看来他此次立下战功,已是让有些人着急了。 沉下心思,他道:“此事回京再说吧。” 白笙点头应下,正想开口,远处却忽有一个兵士快步跑了来。 朱谌死了。 待他疾步赶到医所时,看到的便是一具满头鲜血的尸体。 白笙的面色有些不好,侧头看了看那满面惶恐的医官,问道:“出事的时候,只有你一人在此?” 医官点头,他本是喂朱谌喝下了昏睡的药剂,可没想到这人半途醒了不说,还一头撞在了墙上,当场便死了。 白笙听过后,眉间紧锁,思量了片刻后,便命人将朱谌安葬。 回了良卿的房间,他的脚步有些沉重,看着屋内静坐的那人,不知怎么开口。 见他面色不对,良卿问道:“是又出了什么事吗?” 这些日子外界流言纷纷,她只好闭门不出,方才虽看见士兵来报,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白笙想了想,还是将朱谌的事说了一遍,随即劝道:“你也别太失望了,这条线索断了,咱们还可以从别处查,京中不是还有个九依吗?” 良卿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其实自从知道朱谌疯了后,她便没有再对从其身上得到线索,报太大的希望。 没有过希望,又怎么会失望呢? 屋内陷入了沉默,白笙此时也是思绪纷纷,近来的诸般事情,说巧不巧,说不巧他又总有种怪异感。 找到的朱谌疯了,关于良卿的流言,朱谌的自缢。 朱谌的事还算是有个合理的解释,可良卿呢?他也曾怀疑过是医官泄露的,但延熙却是否定了此想。 这医官是宁王元晨为帅时任命的,算是他的心腹,延熙来此之前,元晨特意提过几个可用之人,其中便有这名医官。 纷乱的思绪将他淹没,直到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良卿抬手将他皱紧的眉结抚平,轻声道:“想不通就先放一放,不用为我的事太过忧心。” 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手里,城墙上死而同穴之言,又响在了他的耳边,手心的温度瞬间升高了几分。 定了定神,他还是决定将事情说开,斟酌了半天言语,他正待开口,门却被推开了。 见到屋内的场景,纪长空顿了顿,还是冷着脸走了进来。 拉起良卿,他道:“该换药了。” 白笙没有松开手,反而扯的更紧,客气的道:“不劳烦纪兄了,我来吧。” 纪长空剑眉一竖,整个人更冷了,良卿见状忙道:“我自己来…” 白笙摇头,没有看她,只是直直的盯着纪长空。 纪长空读懂了他的意思,他是在告诉自己,他不会让,一步也不会。 看了看良卿,纪长空忽然将手松开了。 他与良卿都长大了,再不是那两个私下里定终身的孩子了,他明白良卿如今的心意,他也不愿让良卿为难。 深深的看了白笙一眼,他将药放下,默默的转身出了房间。 良卿不知道这二人的眼神交流,见纪长空走的干脆,她不由有些发怔。 见状,白笙将她的手又攥紧了几分,温声道:“你若真的觉得欠他什么,以后我陪你慢慢还就是。” 良卿侧头看他,那双明亮眼睛中,映满了自己,抿唇一笑,她反握住了那只手。 生死都走过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大衍十年六月十九,羌族全线退兵,云晋收复了失城。 站在已是残破不堪的西河城墙上,白笙满眼复杂。 延熙道:“若不是海林退兵了,想来这公西巳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 北岭大捷,齐白戈不负小战神的名号,率军六千奇袭敌军大营,亲手斩杀敌军主帅,火烧粮草,致使海林无力再攻,无奈退兵。 眼见云晋北境抽出了手,公西巳只好咽下满心不甘下令撤退。 圣旨到了,命方淮暂代西洲军统帅,着延熙等人尽快回京。 白笙收回目光,看向身后的方淮,道:“方将军定要妥善安置流民,尽快修复城防,恢复几城的安定。” 方淮屈膝着地,大声应道:“请大帅、都统放心,末将定会处理好善后事宜!” 启程归京,一路上白笙显的有些沉默,毕竟,京中还有一个不小的麻烦,正等着他们去解决。 这些日子,齐府上下很是高兴,大公子击退敌军,二公子也将凯旋归来,整个京都还有谁家,能比过此时齐家的风头。 齐隆也是满面喜色,日常逢人时,腰杆都挺直了许多。 “怎么还没到?不说是今日的吗?”府门前,齐隆伸长了脖子问道。 不待袁氏回话,马蹄声便传来了,白笙与良卿当先策马奔来。 翻身下马,二人齐齐的跪在了地上,白笙道:“儿不孝,让父亲母亲忧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齐隆颤着声音将二人扶起,袁氏更是泪湿巾衫。 又是一次全府欢庆,看着周遭的觥筹交错,良卿有些恍惚。 几年前,也是这般,那时她还只是个小婢女,可今日,她与白笙却是整个宴席的主角。 听白笙细述过良卿的表现后,齐隆对这个义子越发满意了,乖巧懂事不说,还忠义勇武,想到这。 他慈爱的唤道:“白笙、良儿,过来。” 待二人走到近前,他自怀中掏出了一对玉佩,道:“这是你们娘亲去寺里求来的,带着吧,图个吉利。” 圆形的玉佩,自中间一分为二,如阴阳鱼一般,白笙接过后,道了声谢,随即亲手为良卿挂在了脖子上。 见二人这般“兄友弟恭”,齐隆愈发高兴了。 他虽一生平庸,可却福气深厚,三个儿子个个争气,不禁越想越是开心,手上的酒不停的向嘴里送着。 就在齐府一片欢闹之时,政事阁辅政堂中,程致将手上两封参奏放了下来。 想到那日与白笙的对话,又看了看桌上的参奏。 他对身旁的下属道:“洵王爷那份留中,另一份,明日晨起便递上去…” 章节目录 第94章 抗旨不遵 次日,良卿为白笙整理着身上的朝服,眼中满是担忧。 陛下亲设庆功宴,白笙亦在所请之列,本是好事,可良卿却是心中莫名不安。 白笙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别多想,不会有事的。” 宫门前下了马车,延熙比二人早到了片刻,见他们过来,延熙走了过去。 “听闻那参奏到了,若是今日皇兄提起此事,你不要言语,我来说就行。” 白笙没有应,他不可能让延熙代他受责,再者,此事延熙不能出头。 见他这般,延熙皱眉道:“你与我不一样,此事我担下,皇兄最多斥责我一顿…” 白笙依旧没有言语,只是默默的向着宫内走去。 良卿拦下还要开口的延熙,她了解白笙,他决意的事,别人劝也没用。 仪岺殿,这是白笙第二次来。 与头次一样,他与延熙一进殿中,殿内的目光全都凝在了他的身上,不同的是,那些目光不再是质疑与不屑。 陛下到来,酒宴开席,推杯换盏。 席间,延熙多受大臣们的恭维,本就备受帝王恩宠的他,如今又是战场立功,稍有些心思的人,都感受到了他的风头。 白笙却依旧如上次那般,几口酒,几口菜,便安坐于那一动不动。 安延昆想着先前的参奏,不禁又多看了他几眼,在军中藏了个女人?他怎么想,这也不像是白笙能做出的事。 移开目光,看了看侧殿的窗子,他附耳吩咐了成顺几句。 成顺领命退走后,不过片刻便又回来了,面上满是笑意的对着安延昆点了点头。 安延昆也笑了,笑的很是欣慰。 白笙一直等着那顿斥责,可等到庆功宴散去,也没等到,只好满心迷惑的带着良卿回了府。 还没等他换下朝服,下人便报,宫内来了旨意。 正堂中,成顺满面含笑的看着齐隆,直看的齐隆心中暗暗嘀咕。 好在此时,白笙赶了来。 待堂中几人齐齐跪地后,成顺才展开手中的旨意读了起来。 “儒林郎齐白笙,于西洲一战退敌有功,封左都御史,公主宁乐,才貌兼备,与卿佳偶天成,可为良人,今特赐婚…” 白笙怔住了,良卿也怔住了,齐隆也一样,只不过三人的心情全然不同。 成顺宣过旨意,便满面笑意的看着面前的白笙,等着他领旨谢恩,好出言道贺。 可他等了许久,也不见眼前之人有动作,不禁轻咳了一声道:“齐大人,接旨。” 白笙回过了神,心思百转,他俯身一叩道:“臣不能接。” 成顺面上的笑意消失了,眯起了眼睛。 “齐大人说什么?” “劳总管代为回禀,公主乃是天人,臣不敢染指,这旨意,恕臣不能接。” “齐大人可知抗旨不遵的后果?”成顺语带寒意。 白笙没再言语,可姿态却很是坚定,齐隆大急,忙起身想说些什么,可成顺却一拂衣袖转身便走。 “齐大人,好自为之…”他的最后一句话中,满是惋惜。 书房中,齐隆喝问:“你在想些什么?陛下下嫁公主与你,这是何等的殊待?你居然敢抗旨!真是胆大妄为!” 白笙拉着良卿跪在了地上,俯身一叩,道:“请父亲责罚…” 不待齐隆开口,他低头再叩,道:“儿不能领那旨意。”拉过良卿的手,他直视着齐隆,道:“儿与良卿战场定情,生死不负,望父亲成全。” 齐隆僵住了,看着那握在一起的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你们?”齐隆指着他们。 白笙知他所想,直起身子,将良卿的种种与军中发生的事,一一讲了一遍。 “胡闹!为何不早点告诉我?我若是知晓,怎会同意她随你前去!” “我二人,生同衾死同穴,望父亲成全。”白笙又道。 齐隆又惊又怒:“不行!我不同意!” 不说良卿来历不明,单是她先前的婢女身份,齐隆便不能接受。 齐家大小也是个世家,白笙又是名满京都的年轻俊才,这样一个女子怎么配的上。 更何况白笙还要为她抗旨拒婚。 良卿的眸光暗了下来,她早知会是如此,可白笙态度坚决,她也只好任由他将事情全盘托出。 此时的情形,果然如她所想那般。 摇头示意白笙别再说了,可白笙却没理会她,看向齐隆的目光愈发坚定。 “父亲,儿曾说过,若不能与自己欢喜之人共度余生,这余生,儿宁可孤身一人。” 齐隆彻底怒了,抬袖将桌上的杯盏杂物尽数拂落,斥道:“此事由不得你!” 碎瓷片飞溅,直向二人紧握的手射去,白笙却依旧没有松开手。 “儿已经抗旨了,父亲就算不同意,儿也娶不成那公主。”他轻声道。 齐隆一滞,是啊,此时不是同不同意的时候,白笙抗旨,轻则牢狱之灾,重则便是死路一条啊。 焦躁的在屋内来回的踱了几步,齐隆满心惶惶,良卿也是心忧不已。 白笙侧过头,冲着她笑了笑,眉眼间满是温柔。 这是他第一次挣脱那些教条,只凭本心行事,也是他第一次明白,情爱二字的重量。 见他这般,齐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还没等他再开口斥骂,下人便急急赶了来。 都刑寺来拿人了。 官兵在侧,良卿为他将手包扎好,听他轻声吩咐着,看他向着父母行礼告别,又看着他被官兵带走,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 安延昆很恼怒,他赐婚,一来是真的欣赏白笙,二来也是想借着赐婚,将他被参之事含混过去,可却没想到白笙竟如此不识抬举。 盛怒之下,他本想以抗旨之罪处置白笙,可临要下令时,他却还是改了主意,随即以西洲军的参奏为由头,下旨将其入狱。 白笙刚被带走,炽楼便得到了消息。 昨日归京后,他没有回齐府,而是以商号有事要处理为由回了归云分号。 “没想到这个酸儒也是个痴情种子啊…”他拧着眉心喃喃道。 帮不帮,是个问题。 他推敲了片刻,还是对富贵道:“派人盯紧那个齐良,另外收拾东西,咱们回齐府。” “您不会又要帮他吧?”富贵皱眉,“那齐白笙一直对您有疑心,留着他早晚会对咱们的事有碍,您又为什么…” 炽楼摇头,随口答道:“倒也不是真的要帮他,总要做个样子。” 章节目录 第95章 诸方云动 良卿出了齐府,便直奔洵王府而去。 路上,她将白笙的嘱咐在脑海中重复了遍,直到洵王府在望。 延熙进宫了,自门房口中听到此事后,她心中一紧,晚了一步吗? 疾步赶至其他府邸,得到的消息都是同样的,几位皇子皆入宫了。 皇宫中,延熙跪在安延昆身前,神情坚决。 安延昆淡淡问道:“你是说,是你允许那女子入伍的?” “是,是臣弟。”延熙俯身一叩。 安延昆看着他,好半晌没有言语,他的心中想的,早已脱离了白笙抗旨与那军中违纪了。 他紧盯着延熙,目光一刻都没有移开,有欣慰,也有矛盾,时不时还泛起了几许惋惜。 “你回去吧,此事朕自有定夺。”他的声音有些冷淡。 延熙一急,叩地道:“皇兄,齐大人真的与此事无关,您就将他放了吧。” 见他如此不知进退,安延昆冷然道:“回去,记住自己的身份。” “皇兄,熙儿自幼没求过您什么,这次就求您看在兄弟情分上,饶白笙一次吧。”延熙叩地再拜。 安延昆的眸中微有挣扎之色,狠了狠心,还是道:“来人,将洵王送回府,无诏,不得入宫。” 延熙失魂落魄的走出了大殿,对着围上来的几人摇了摇头。 元昭急道:“要不我去试试吧。” 元晨却止住了他,几人中最受宠的便是延熙,如今延熙没有功成,那他们几人,怕也是不行的。 一路向宫门行去,众人皆面色沉重。 想了想,元康还是问道:“如果只是违犯军纪,以七叔与白笙此次立下的功劳,最多也就是不赏再斥骂一顿,怎会下了狱呢?” 白笙刚被带走,延熙便得了消息,匆匆将几人召来,他还未有时间去探明其中缘由,此时同样不解。 元昭迟疑道:“我倒是听了些消息,说是父皇赐婚宁乐与白笙…”他的话没有说完。 看着站在宫门前的良卿,延熙神色复杂的止住了他的话,随即快步走了过去。 良卿见礼,延熙却迟迟没有开口。 “阿良,到底是怎么回事?”元康急声问道。 良卿迟疑了下,还是将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听到她是女儿身,还与白笙私定了终身,除了知情的延熙外,其余人的表情都十分精彩。 良卿没有在意,看向延熙道:“公子走前曾嘱咐过我,此事最好还是由几位殿下出面,王爷您,还是不要搅进来为好。” 延熙拧眉,想不通其中关节,良卿也没有多解释,有些话是不好明言的。 反倒是元晨,眸光一凝,随即看向了元昭,“老六,你与我再去请见一次父皇吧。” 元昭不解,不明白他怎么忽然改了想法,没等他问询,元晨便已当先转身回了宫中。 “白笙还有什么嘱咐吗?”延熙问道。 良卿思量再三,还是摇了摇头,延熙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提步便走。 看着手中刚被递上的参奏,安延昆眉眼冰寒,想起程致,他手上不禁又攥紧了几分,直将那薄薄的一页纸,捏的紧皱。 直到内侍通传,他才颓然的松开了手,命那请见的二人进殿。 看着下方的元昭与元晨,安延昆不禁暗叹了一声,也许,程致真的是对的吧,想到这,他不禁心中黯然。 默默听二人讲完,他没有再动怒,只是疲累的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元晨也知过犹不及,细思过后,还是带着元昭退了下去。 延熙出了宫城后,却并没有回府,反而是快马出京,直奔西山禅院而去。 他虽知白笙的安排定有用意,可他到底还是做不到袖手旁观,他如今唯一能想到的,便只有此法了。 毕竟,当年若不是薛太妃执意出京隐居,此时,她就是那后宫中的太后了。 这般想着,他不禁愈加奋力催马,疾驰而去。 良卿将话带到后,也出了宫城,少师府外,她将拜帖递上。 听到白笙入狱,安洋皱眉想了想,同样问出了元康那个问题。 良卿将白笙抗旨之事讲了出来,却没有言说自己的事。 白笙没有嘱咐这点,可她却下意识的对这位少师大人有着防备,那份一直存在的熟悉感,时刻在提醒着她,安洋,没那么简单。 安洋并不知道她的心思,皱眉想了半晌,他道:“此事我会想办法,放心,白笙不会有事的。” 告辞离去,良卿没再多言,天算子望着她的背影,神色复杂难明,许久才收回目光。 方一回府,良卿便在院中看到了炽楼。 “今天怎么这么冷清啊?”炽楼装作不知的问道。 良卿脚下顿了顿,心中连转,白笙当局者迷,可她却不一样。 心中想着,面上骤然浮现哀戚。 泪珠滚落,她掩面啜泣不止。 炽楼发怔,没想到她会这样,思索自眸中划过,他忙道:“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此时良卿已是满面泪水,哽咽道:“公子,公子被下了狱,我多方去求,也没个结果…” 将事情一一道出后,良卿哭的越发伤心了。 炽楼有些奇怪的看了看她,他一直很高看良卿,可良卿如今的姿态,却是让他有些迷惑了。 到底是女人,一遇事就慌了。 心中这般想着,嘴上便开始劝道:“你别太伤心了,我去想想办法,一定把白笙捞出来。” 良卿魂不守舍的点了点头,面上满是茫然无措,戚戚然的福了一礼。 见状,炽楼心中愈发瞧不上她了。 又情真意切的表了表决心,他便带着富贵走了。 直到回了房间,良卿才收起面上的神色,将泪擦了擦,整个人又恢复了之前的冷静。 皱眉将白笙的嘱托又想了一遍,直到确定没有遗漏后,她才叹了口气。 虽约定同生共死,可她与白笙到底是不同的,她一无所有,自可随心而为,白笙却是有家有业,满是牵挂。 如今白笙为她违抗君父,招致牢狱之灾,使她不由开始质疑自己。 若走在一起不是使对方更好,而是拖累,那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她虽不想辜负白笙被两人所做的争取,可有些事,她却不得不去思考… 章节目录 第96章 良卿面君 袁氏见到这一幕,不禁暗叹一声,轻叩门扇,提步走了进来。 良卿忙抬手将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拭去,起身见礼。 拉着她坐下,袁氏温声道:“良儿,白笙那孩子虽然自幼懂事,从不让我与他父亲劳心,可他太过早慧,又性情内敛,总是委屈自己。” 良卿点了点头,到底是知子莫若母,袁氏的话,一句不差。 袁氏目现慈爱,“如今他倾心于你,愿意为你去抗争,说实话,我是高兴的。” 良卿不解,白笙因她招祸,难道她就不怪自己这个罪魁祸首吗? 袁氏看出了她的神色,摇了摇头。 “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就算白笙再聪慧也不例外,你不必太过怪责自己,他有此一劫,是自己的选择,逃的过,是幸事,逃不过,也是命里注定的。” 虽这般说着,可袁氏面上,却还是带着掩不住的担忧。 这一夜,京都中许多人都失了睡意,一个儒林郎,牵动了诸方心绪。 第二日,下人来报,宫里,又来了旨意。 青丝及腰,半绾半散,一身鹅黄罗裙。 良卿看着铜镜内的自己,不觉有些恍惚,近四年没再着过女装,她都快忘了自己女儿身时的样子了。 四年过去了,她已不再是当初的模样,就连袁氏,眸中都微有惊艳。 满是怜惜的为她插上步摇,袁氏道:“良儿,你此去宫中只怕是祸非福啊…” 问清军中女子身份后,安延昆便明晓了,什么公主天人,他齐白笙配不上,全是搪塞之语。 除了心有所属,还有什么,能使这一向守礼守节的齐白笙,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举,想通后,他便下旨召良卿入宫。 他倒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能入那谪仙公子的眼。 寥寥几句口谕,良卿听出了杀伐之音,可她心中反而安定了下来,能和白笙一起承担,不管怎样,都是好的。 阻住了欲要同行的纪长空,她上了轿子,绒布小轿随即自齐府抬出,轿中。她神色平静,无悲无喜。 下了轿后,她抬眼望向宫门,洒脱一笑,随即便跟着内监走了进去。 进了殿中,她恭敬的伏地一叩。 “民女齐良,拜见陛下。” “抬起头。”安延昆语气淡漠。 良卿直起身子,面向了他,却依旧敛低眉眼,没有看他。 不算丑,可也算不得美貌,这是安延昆在心中的评价,想了想,他问道:“你可知朕为何召你前来?” “民女不知。” “齐白笙为何抗旨?” “因我二人早已情定终身,相约生死不负。”她的话语中没有半分惶恐,反倒满是坦然。 安延昆皱眉问道:“朕的女儿不如你?” “民女不敢相比公主,只是各花入各眼罢了。” 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安延昆挥手示意了一下,成顺会意,端着木盘走了过去。 “齐白笙抗旨,扫了朕的颜面不说,让朕的宁乐如何自处?” 看了看下方的良卿,他指着那木盘,淡淡道:“既然症结在你,这杯毒酒,你饮下吧,你死了,朕会放他出来,与宁乐成婚,皆大欢喜。” 闻言,良卿第一次抬眼直视着他,随即,摇了摇头。 “民女还不能死。” 眸光骤凝,安延昆寒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民女死了,他必不会独活,民女望他长命百岁,所以虽是贱命一条,却也不敢就这样了结。” “你觉得他会舍下一切为你自绝殉情?”安延昆不屑。 敛低眉眼,良卿笑了。 “他也许会送走高堂再来寻我,也许会等天下太平再来寻我,或早或晚,他一定会来,就如黄泉下,我一定会等他同行。” “朕若非要你死呢?”安延昆虽略有动容,却还是问道。 “那便请为民女带句话给他。”良卿俯身一叩,“百年匆匆,阿良等的起,请他别急着来寻,多享些人世繁华,黄泉路上,也好讲给阿良听。” 安延昆默然,眼前之人与白笙太像了,连目光神情都是一般无二,想到白笙之前的种种,他的惜才之心不禁又冒了出来。 正在此时,宫人来报,薛太妃来了。 安延昆眉间一皱,想起了延熙,无奈的摇了摇头,命人将薛太妃迎了进来。 站起身,亲自走下台阶,他对着缓步走进来的薛太妃行了一礼。 “姨娘怎么来了?” 薛太妃一身布衣,伏地一拜道:“薛氏拜见陛下。” “姨娘这是做什么?您这不是折煞朕吗?”安延昆急忙搀起了她。 “薛氏已无位分,面君自然要拜。”她的语声极淡。 安延昆无奈,搀她坐在软凳上后,才道:“姨娘,朕知道您疼爱熙儿,但也不能什么事都由着他啊。” 薛太妃没有接话,只是满眼怀念的打量起了殿内,喃喃自语。 “当年先帝最喜欢在此处批阅奏折,我便陪他在此整夜整夜的熬着…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里竟还是半分未变。” 不等安延昆开口,她收回目光,叹道:“先帝去了,你大哥也走了,除了熙儿,我还剩什么呢?” 安延昆无言以对,沉默了许久,他叹了口气,道:“姨娘别说了,这事就依着姨娘,只是事分大小,您不可事事都这般…” 薛太妃没有让他继续讲下去,起身再叩道:“谢陛下圣恩。” 安延昆皱眉道:“姨娘既然进了宫,便住一阵子吧,别急着回去了。” 薛太妃点头应下,道:“我久不回宫中了,身边也要有个可心的人伺候。”她看向良卿,“我瞧着这女子倒是合适,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良卿还没从这一连串的变化中回过神,闻言更是怔住了。 安延昆看了看她,他本就不知该怎么处理她,薛太妃此言也算给了他个台阶,于是便应了下来。 死里逃生使良卿有些恍惚,薛太妃唤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迟疑的看了眼安延昆,她起身搀着薛太妃走出了大殿。 见二人走远,安延昆长叹一声,嘱咐人跟上好生照应着,随即对成顺道:“你去将齐白笙带来吧,朕想和他谈谈。” 成顺领命躬身退下,随即出了宫门,向着都刑寺而去… 章节目录 第97章 生死不负 良卿刚搀着薛太妃走下殿前玉阶,便有一少女迎面跑了来。 华贵宫裙,满头珠翠,看她面上神情,良卿便大致猜出了她的身份。 宁乐快步冲了过来,娇喝道:“就是你?” “民女不知公主在问什么。”良卿福了一礼。 宁乐满面羞恼,她一听说父皇自齐家召了个女子觐见,便想出了其中的缘由。 被拒婚的羞愤和心中的不甘,使她想也没想便赶了来,如今听到良卿这般说,她不由梗住了。 难道要说是因为良卿,齐白笙才不愿娶她,这话,她怎么说的出口。 “你们府上没教过你礼数吗?”她喝问。 良卿想了想,还是伏地一拜,道:“民女拜见公主殿下。” 看着她面上那淡淡的神情,宁乐心中愈加恼火,可却又挑不出对方的错处,让她咽下这口气,她又不甘心。 正在她不知如何是好之时,一名宫女跑了来,对着她耳语了几句,还没等听完,她便已是柳眉倒竖。 “你竟然只是个婢女?!”宁乐又惊又怒。 她怎么也没想到,齐白笙竟是因为一个婢女拒了婚事,这让她如何自处? 心火上头,她再也考虑不了那么多了,快步上前,抽出挂在腰间的软鞭,扬手便要挥下。 可这鞭子,却没能落在良卿身上。 看着抬手抓住鞭身的良卿,宁乐怒喝:“你还敢还手!” 良卿摇头,道:“民女只是不想公主殿下落个善妒的名声罢了。” 一直在旁冷眼观瞧的薛太妃,闻言,忽然笑了笑,缓步走上前,看向了宁乐。 “好了,住手吧,你是公主,要知礼。”她的声音虽轻,可却充满了威仪。 宁乐并不认识她,又见她一身布衣,不由斥道:“哪里来的愚妇?也敢教训本公主!” 薛太妃没再开口,反倒是暗处跟着的内监,忙跑了过来,急道:“殿下,这是太妃娘娘,您,您不可无礼。” “什么太妃…”说到这,宁乐止住了,她想起了那个出京隐居的薛太妃。 心中一慌,她忙跪了下来,道:“宁乐年幼无知,请太妃娘娘恕罪。” “这里没有什么太妃,只是一个长辈老妇罢了。”她看向那内监,“宫中的督教院可还在?” 内监稍一迟疑,还是点了点头,宁乐面色一白,哀声道:“太妃,宁乐知错了,宁乐不是有意冒犯的…” “让她去待一阵子吧,去静静心。” 薛太妃说完便将手伸向了良卿,良卿怔了怔,起身重新搀住了她。 “走吧,陪我在这宫里走走。”薛太妃淡淡道。 良卿点头,二人都没有再多看跪在地上的宁乐一眼,缓步沿着宫道走了去。 良卿对宫中并不熟悉,虽是常来,可也只去过那寥寥几处地方,好在,身旁有个薛太妃。 一路上薛太妃一边指着路,一边给她讲着过去的旧事,良卿虽不知道她为什么和自己说这些,却也还是默默听着。 侯门贵女,英武帝王,天赐的良缘,三十年深宫蹉跎,这里的每一处似乎都有过她的足迹。 “这是先帝为我栽下的,没想到,竟还在…”她抬手抚着一颗很是粗壮的柳树,满眼皆是怀念之色。 这一路,关于先帝之事,她很少提及,可良卿却还是自那只言片语中,听出了化不开的情意,她正想相劝。 “到底是物是人非了,走吧。”薛太妃垂眸道。 止住了话语,良卿扶着她继续向着远处走去,直至,到了一处废墟。 良卿有些惊讶,皇宫之中怎会有这样的地方? 薛太妃看了她一眼,道:“这里,是东宫。” 良卿一怔,看向眼前的这片焦土,东宫怎么会是这样的? 薛太妃却没有再多言,她看着周遭,眼中渐湿,随即,屈膝跪在了地上。 “迁儿,娘,来看你了。” 良卿急忙想要扶起她,可她却摇了摇头,探手摸索着地面,泪珠滴落。 良卿虽不知其中的缘由,可见她这般,再加上殿中听来的话,她也猜出了个大概。 心中一叹,她有些明白这位太妃为何多年隐居了。 屈膝跪在她的身侧,良卿道:“太妃,旧事已过,您,还是要保重身体啊。” 薛太妃似乎也只是一时情难自持,听到良卿的话,她便直起身子,抬手拭了拭泪,道:“让你见笑了。” 良卿摇头,扶她起身,为她清理着身上沾染的泥土。 低头看着她,薛太妃忽然道:“你与我年轻时,很像。” 良卿手上顿了顿,“民女怎么能与太妃相比。”说完,她直起身,轻声道:“太妃,咱们还是回去吧,也免的您再触景生情。” 薛太妃点头,二人缓步自来路走了回去。 另一边,白笙也被带到了殿中。 “罪臣拜见陛下。” “你自知有罪?”安延昆冷冷问道。 “罪臣军中违纪在先,抗旨拒婚在后,自是有罪。” 见他依旧是面不改色,安延昆拧眉,随即,看向了桌案上的那杯毒酒。 “朕见过那女子了。” 白笙的神色终于变了,他猛地抬头看向安延昆,眼中满是急切之色。 “朕赐了她毒酒一杯。” 白笙怔住了,面色渐转苍白,满眸灰败之色。 “她说,你会为她自绝殉情。”安延昆声音依旧冷淡。 白笙抬眼看他,没有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安延昆大怒,斥道:“你一堂堂男儿,不思家国天下,竟要为一女子舍身,你对的起朕对你的厚望吗?!” “她会等我,等我尽完忠孝,自会去寻她。”白笙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她死了你也不肯娶宁乐?” “伊人逝去,罪臣已再无情爱,陛下若要怪责,便请赐死罪臣吧,这样罪臣也算对那忠孝之礼有个交代,也好早些去寻她。” 安延昆无奈,他没想到一向淡然的白笙,固执起来竟是如此决绝,此时,他莫名有些庆幸没有真的杀了良卿。 “回府去闭门思过吧,政事阁暂时不要去了。”安延昆烦郁的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请陛下归还罪臣妻子的尸体。”白笙俯身一叩。 “滚回去!”安延昆彻底恼了。 见白笙还要再言,成顺忙上前将他拉出了殿外,道:“齐大人,那女子没死…” 章节目录 第98章 帝王忌惮 待遥遥望见良卿时,白笙不禁百感交集。 大悲大喜,失而复得,使他顿住了脚步,他忽然有些怕,怕那人,只是个幻影。 薛太妃看了看远处的那个白衣少年,拍着良卿的手道:“去吧。” 良卿默默对着她行了一礼,才快步向着白笙走去。 将她揽进怀中,他将下巴抵在了她的肩头,近乎贪婪的感受着怀中人身上的温热,许久许久。 颈间划过的湿热,使良卿怔了怔,抬手抚上他的背,轻声道:“咱们不都还好好的吗?” 白笙没有言语,只是将手箍的更紧了,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中一般。 此时的他,像个孩子。 良卿无奈的笑了笑,温声道:“好了,还有人看着呢。” 白笙这才将手略松了松,在她耳边哑声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良卿将事情大略的讲了几句,听到是薛太妃相救,白笙却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 松开手,他拉着良卿走了过去,跪地行礼,道:“谢太妃相救之恩。” 薛太妃眼中微有奇异之色,笑道:“所幸陛下还念些情分罢了,你无须这般。” 让二人起身后,她道:“想来你们还有很多话要说,我就不拘着这位姑娘了,你们走吧。” 良卿想要说些什么,白笙却止住了她,躬身一礼道:“那臣就告退了。” 直到宫门在望,白笙才停下了脚步,细细问起了之前发生的事,待听良卿讲过后,他眉间皱的越发紧了。 “那东宫到底是怎么回事?”良卿想了想,还是问道。 “先帝当年专宠于薛太妃,薛太妃诞下了长子后,先帝便将其封为了太子,可太子刚及成年,便葬身在了东宫的一场大火之中,在薛太妃的请求之下,先帝便下旨东宫所在之处,尽数保持原样。” 听完白笙的话,良卿不觉心生哀戚,道:“太妃真是个可怜人…” 白笙的眸光闪了闪,却没再言语,想到良卿方才说的延熙被责一事,他心中微有阴郁。 “你先回府将消息告知父亲母亲,我去趟洵王府。” 良卿点头应下,两人快步出了宫门,可还没等二人分道,宫门外站着的两个人,便使他们停住了。 一个是延熙,另一个,是纪长空。 见他们出来,纪长空快步走了来,拉过良卿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放下了心。 “皇兄怎么说?”延熙问道。 “回府思过,免去政事阁佐事之职。” “那就好,人没事就好。”延熙松下了口气。 白笙看了看他,道:“我有事和你说。”说着,便拉着他走到了一旁。 “我不是让阿良告诉你不要搅和进来了吗?你怎么不听劝呢?”白笙皱眉。 延熙不解,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帮你?” 白笙默然,好半晌都没再言语,见他这副样子,延熙急道:“有什么话就说,你与我还有必要这么吞吞吐吐的吗?” “我不想陛下忌惮与你。”白笙叹了口气。 事情已经过去了,他本不该将话说明,可若不说,延熙日后或许依旧会摸不清分寸,以致招来祸事,想到这,他又看了看延熙。 “你的风头太盛,已然压过了诸位皇子,陛下当初偏爱之下为你许的亲事,更是为你添了三分资本,陛下虽说不上是位千古一帝,可也绝不是个昏聩无能之辈。 从前你还年幼,他觉不出什么,可如今不同了,你文能从政,武能安邦,让他如何能心安…” 随即,他又将政事阁内,与程致的一番对谈讲了出来。 “程元辅德高望重,更是半朝的座师,陛下只要稍稍察觉出他的心思,为保云晋安稳,只怕他也不得不防着你了。” 还有一点,白笙没有说,那就是他自己,陛下看重于他,可他又与延熙相交甚密,此次更是得了延熙相救,再者,延熙还请了薛太妃来… 六月天里的正午,本是烈日灼灼,可延熙此刻,却只觉遍体生寒。 他不是想不到这些,只是从来没有往这边想,他努力习文练武,初衷也只是为了替自己的皇兄分忧,不忍他日日宵衣旰食。 他从来都无心那个位置,甚至是厌恶那个位置,幼时的兄弟反目、手足相残,使他至今都难以忘怀,他又怎会涉足其中。 可白笙的这番话,却如利刃一般,将所有他不想、不愿去面对的不堪,尽数剖开展在了他的面前。 “白笙,你是对的,云晋需要的是安稳,我明日便上奏请辞,以后便做个,做个闲散王爷好了。”延熙苦涩的笑了笑。 见他满面失意,白笙张了张嘴,却还是没说出什么,想了想,他转开话题问道:“你准备何时送薛太妃回去?” 延熙摇头,道:“姨娘年纪大了,我不打算再送她回禅院了,等她从宫中出来,我便接她去我的王府。” 白笙皱眉,思虑再三,却还是没有说什么,目送延熙离去,他心中满是复杂。 若当今陛下子嗣单薄,或者诸位皇子皆是庸才,这位王爷也许就不必如此黯然了,可惜,这世上总是没有十全十美。 收拾了下凌乱的思绪,他招呼过良卿二人,便向齐府方向走了去。 府门在望,几人却停住了脚步,长街之上,正站着一人。 海林世子,古尔铎。 自海林违反和议,联合羌族起兵犯境,这位质子便不再好过了,明面上的冷眼与暗地里的恶语,使他成了这京都最不受欢迎的人。 白笙虽不是那种会胡乱怪责之人,可他却依旧也是不欢迎古尔铎的。 尤其,是在古尔铎将目光放在良卿身上时。 “你没事吧?”古尔铎走了过来,看着良卿问道。 没待良卿回应,白笙便挪了挪脚步,挡在了良卿身前,冷冷道:“如今是多事之秋,世子殿下还是好生在驿馆待着为好。” 古尔铎笑了笑:“海林已然战败退兵,还有什么多事之秋可谈?我来此也只是有些担心,担心三公子。” 良卿抬手扯了扯白笙,走上前见了一礼,“世子殿下,您与我相互救过,算是互不相欠了,我这般身份,实在不敢劳您过于挂怀,您,还是回去吧。” 古尔铎皱眉,看了她许久,才笑了笑:“见你无事,我也就放心了…”说罢,便告辞离去了。 章节目录 第99章 娶你进门 元昭听闻白笙被放了出来,便打算去齐府看看,可他刚走出内院,便见九依迎面走来。 “先生有事?”对这位路上相识的才士,元昭很是礼遇。 “殿下,事情有了眉目。” 元昭身形一滞,默默向着书房走去,“说吧。”他的声音虽稳,可微颤的身体却是稳不住。 “我查到了荣王处…” “大哥?”元昭咬紧了牙,“可有证据?” 九依摇头,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十皇子遇刺身亡一案,虽然已经过去了数月,可无论是元昭还是督查司,都没有放松此事。 那行刺之人,早年便入了宫,一向都老实本分,没有和任何一方势力接触过的迹象,宫中的记录中,此人更是个无亲无故之人。 督查司转而查起了此人在宫内的交往,可九依却是千里奔赴至刺客的家乡,几经辗转,最后凭着一丝模糊的线索,查到了荣王手下的一名侍卫。 “我这就进宫。”元昭说着便要向外走,可九依却拦住了他。 “殿下准备怎么和陛下说?” “将你查出的告诉父皇,既然已经查到了荣王府,还需要再说什么吗?” 九依仍旧没有让开身子,只是将声音压低了些。 “没有证据,我能查到荣王府的侍卫,其中也有许多是推测与假设,虽然最后的结果证实了我的推测,可殿下如果就这样呈报给陛下,怕只会被疑因夺嫡构陷…” “那难道要我装作不知?等着那不知何时,甚至不知能不能查明的督查司?!”元昭喝道。 九依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默默的等着他吼完,才淡淡的说了一句。 “如今殿下志在皇位,不比从前了,要学会制怒与隐忍,另外还须知,隔墙有耳。”他的语声极轻极轻,可却使元昭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那先生之意是?” “殿下知道了幕后凶手是谁不就够了吗?何须一定要陛下来惩戒?” 元昭瞳孔骤缩,连连摇头,他虽起了夺嫡之心,可却到底还是做不到兄弟相残。 “殿下纯善,可您的兄弟却不是如此,五皇子,还有如今的大皇子,甚至是其他祸心未显之人,您就算不为自己,可十皇子呢?他年纪尚幼,便断送了性命,何其无辜? 纯善虽好,可您如今,背负深仇大恨,身处险恶境地,如此,便是妇人之仁…” 此刻的九依,就如同一个循循善诱的魔鬼一般,深渊在前,他向元昭伸出了邀请的手。 一步踏出,万劫不复。 元昭的眸中,痛苦与挣扎交织,仇恨本就在他心中播下了种子,此时更是快速生长了起来。 元晨,季平,元烨,一个个被他累及之人,皆划过了他的脑海。 就在他的心即将被仇恨填满之际,耳边却响起了白笙的话。 一句句劝慰与开解,如鸣钟一般,将他惊醒,使他恢复了些许清明,他起身提步便向着外面走去。 “殿下这是?” “我,去趟齐府。”说完,他没等九依再开口,便匆匆走了出去。 望着他远去的身影,九依皱眉喃喃道:“这个公子白笙,倒是个麻烦啊…” 站在齐府外,元昭久久未动,想了想,他还是放弃了进去,可就在此时,府门内,却走出了一人。 炽楼一出来便见他站在外面,不禁也愣了愣,心思急转,他面上绽开笑意,快步迎了上去。 “这不是瑨王殿下吗?您怎么有闲来了?来看白笙吗?” 元昭点头:“白笙还好吗?” “好着呢…他们正一家人团聚呢。”炽楼撇嘴,说着,他凑近了些,“父斥母啼的,殿下还是别去相扰为好。” 元昭本就不打算进去了,听他这话,略应了一声,便转身欲走。 可炽楼却是伸手扯住了他,他正要皱眉,便听炽楼道:“相请不如偶遇,殿下可有空闲与在下对饮一番?” 元昭想到这人是白笙的好友,也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便应了下来,况且此时,他倒是真想醉一场。 安抚好了父母,白笙才得下空闲,在良卿房门前顿了顿,他还是抬手叩了几下。 “晚些时候,你再与我去见一次父亲吧。” 良卿看了看他,沉默了好半晌,还是摇了摇头,她知道白笙要做什么,可她却不想白笙再因为她去忤逆父意了。 白笙的耳根有些发红,可还是坚定的道:“我想和你在一起,良卿,我那日与父亲说的,都是真心话…” 没有让他再说下去,良卿拉过了他的手,道:“我们如今不就在一起吗?” “你知道我的意思…”白笙有些急。 良卿摇头,笑了笑,道:“不急,日子还长,时间还久。” 白笙皱眉,他有些摸不清良卿的心意了,他虽对情爱很是懵懂,可却也知两情相悦,便是想要立刻在一起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顾忌?”他迟疑的问道。 良卿默然,身世未明,仇人未现,齐隆的不允,有太多的因素,使她不能随心所欲的纵容自己。 越是为对方考虑,顾虑便会越多。 见她这般,白笙叹了口气,揽过她低声道:“那咱们就不急,我会等你,也会一直陪着你,总有一日。” 将唇贴在她的耳际,他的声音更低了,“总有一日,我会十里红妆,娶你进门。” 良卿觉得眼睛有些发酸,眨了又眨,才将其内泛起的温热褪去。 沉默了许久,良卿唤道:“白笙。” 白笙含糊的应了一声,良卿思虑再三,还是将他入狱后,她做的事情讲了一遍。 白笙听完后,面色有些古怪,炽楼倒是没什么,毕竟他也没少试探过对方。 可安洋,良卿这是头次与他说起对安洋有熟悉感,如果不是错觉,那便是从前有过交集了。 那么,是敌是友? 想到这,他心中紧了紧,松开良卿道:“我去问问炽楼,安师既然是他的舅哥,那他应该是知道安师的过去的。” “你确定他,会和你说实话?” 白笙一滞,拧眉细思了起来,炽楼有多不靠谱,他是知道的,依着那日的情况,对方谎言相欺的可能确实很大。 可刚想到这,炽楼那些真心相交之举,却又鬼使神差的冒了出来,不由使他踟蹰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六鬼锁脉 月色朦胧,薄雾弥散。 炽楼哼着曲儿,缓步自院门走了进来,此行收获不小,使他心情极好。 可刚跨进院中,他便望见了一双明亮至极的眼睛,脚下步伐一乱,他瞬间一副醉态,傻笑道:“这么晚不睡跟这待着做什么?” 白笙笑了笑,说出了一句让他很是耳熟的话。 “你彻夜不归,我怎睡的安稳?” “……”炽楼无言,就如当初他对白笙说这话时,白笙的反应一样,不过他到底是比白笙的脸皮要厚,只一停顿,挤兑的话便张口就来。 “佳人在榻,你还能分出心思记挂我,这倒真是让我感动啊!说吧,又有什么事要求我?我今天心情好,只要不是摘星揽月,我都应下。” 晃荡到白笙身边坐下,他那满身酒气呛的白笙直皱眉。 “我想问关于安师的过去。”白笙直言。 “我不是和你说过他是我舅哥吗?”炽楼眼神飘忽,也不知是因为醉的,还是因为心虚。 “我问的不是你们的关系,而是安师,我想知道他从前是做什么的。” 电光火石之间,炽楼心思急转,随即,脱口而出道:“幕僚。” “谁的幕僚?”白笙追问。 “早年越国的一个皇子,都八百辈子之前的事了,你打听这个做什么啊?”炽楼像是有些不耐烦了。 白笙沉默,好半晌,他才道:“炽楼,你能不能,不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炽楼恼了,“你齐白笙有哪点值得我骗?” 白笙心里很是矛盾,信还是不信,是个问题,正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时,炽楼又开口了。 此刻的他显得很是感伤,眉宇间尽是化不开的郁结。 “齐白笙,你对我,是不是半分信任也没有?”不等白笙解释,他自嘲一笑道:“也对,像我这样的人,哪会有什么朋友…” 摇晃着起身,他半分未停的便走回了房间,背影极为萧瑟。 待白笙回过神时,不远处的那个漆黑房间,已是房门紧闭,懊恼的皱了皱眉,他对着缓步走来的良卿苦笑了一声。 房门一关,炽楼面上便冷了下来,他虽不知道白笙为什么问这些,但想来定是与良卿有关,想到这,他本是极好的心情,瞬间变为了一片狼藉。 想到良卿没有记忆,他不由疑惑了起来,难道对方恢复记忆了?可略一思索,他便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不清楚安洋曾经与良卿,有过怎样的交集,但他却明白,此时不能让安洋知道良卿的身份。 杀心骤起,他面上现出戾气,冷眼看向了外面,可还没等他有什么动作,富贵便急急扑了过来,在他背上快速拍了数下。 唇角溢出了一丝发黑的血迹,炽楼面上白了白,随即,示意富贵扶他回榻上。 将他的衣袖挽起,富贵看了看他臂上那愈发浅淡的图案,满面担忧之色。 “小爷,您这样不行的,这六鬼锁脉已然不牢固了,咱们还是去将那神人寻来吧。” 炽楼摇头,将手抽回后,淡淡道:“那人已经死了。” 富贵呆住了,满眼不可置信,问道:“您,您说什么?” “我亲眼所见,他就死在我面前。” “他不是会巫术吗?怎么会死?”富贵喃喃道。 少时得见那人用极神奇之法将炽楼救回,使富贵至今都将其敬为神人,更是觉得有那神人在,炽楼一定会长命百岁。 炽楼无奈的笑道:“世上哪有什么巫术,那不过是你年少时的臆想罢了,那人只是个巫医…” “我不信!他明明画了个鬼图,就把您的内力全都封住了,这不是神人是什么?”富贵哑声喝道,随即喃喃自语:“您肯定是看错了,神人怎么会死,我一定会把他找来的…” 炽楼皱眉,扯住了就要起身的富贵,冷声道:“他已经死了,你别白费力气了。” 富贵张了张嘴,却还是没有说出什么,炽楼虽然总骗人,可却,从不骗自己人。 眼中不争气的泛起了红,他半蹲下身子,向炽楼凑近了些,“那您,您怎么办?神人死了,您…” 富贵很惶恐,自家破人亡被对方收留后,他便一直视对方为兄为父,从未想过有一天对方可能离他而去。 炽楼的眸中柔和了些,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别胡思乱想,我和从前不同了,能控制住自己的。”说着,他笑了笑,“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你如今长大了,总不会忘恩负义的不管我了吧?” 富贵此时却忽然讨厌起他这幅无赖的样子了,恼怒的将他的手拂开。 “你以为我还是小孩子吗?会信你的鬼话!洛煜,你能不拿生死开玩笑吗?若是这六鬼锁脉消失了,你能撑住几时?!你若变成了疯子,要我怎么样?杀了你吗?!”他说到最后,泪也掉了下来。 冷不防的听到自己旧时的名姓,炽楼不禁愣了愣,良久,才回过神。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就杀了我吧…”说完,他不再言语,翻过身子,自顾自的睡了起来。 富贵彻底怒了,指着他便要骂,可还没等他开口,背对着他的炽楼便又开口了。 “你个小兔崽子要是敢骂我,我明天就把你送去西原最鸟不拉屎的地方。” 富贵气的手都抖了,他真的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忍了又忍,才将即将出口的骂声咽下,怒气冲冲的向着里间走去。 还没等他走进去,门却被敲响了。 “你,睡了吗?”白笙问道。 炽楼皱眉,翻身坐起,将唇边的血渍擦了擦,又扫了眼屋内,才对富贵使了个眼色。 “您有什么事吗?”富贵打开门问道。 白笙将视线越过他的肩头,看向靠在榻上的炽楼,见他面色不好,以为他还在为之前的事烦郁,不由有些自责。 “你还好吧?” 炽楼没答话,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神色极为平淡,见他这样,白笙愈加过意不去了。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不想你骗我,你有什么难处都可以和我讲,能帮的我一定都会帮,你没必要如此…” 他的话还没说完,炽楼也还没言语,富贵便打断道:“白笙公子,我家爷累了,您还是明天再来闲谈吧。” 随即,不待白笙反应,便将门关了上… 章节目录 第101章 面目全非 元昭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正午了,使劲的捻了捻眉心,昨夜的记忆才渐归。 正想起身,瑨王妃便走了进来。 “殿下醒了?快些洗漱吧,齐公子已经在客堂候了半晌了。” 元昭一怔,一边快速起身,一边皱眉道:“怎么不早些叫我?” “齐公子听说您昨日醉酒,便拦住妾身,说让您多睡会。”听到这话,元昭胡乱抹了把脸,穿好衣衫,便急急的向着客堂走去。 “不知先生是何处人?”客堂中,白笙问向一旁的九依。 “京都人士,只是早年四处流离,如今才重归故里罢了。”九依淡淡道。 他黑袍下的目光不时掠过良卿,他自是认出了,良卿是那日跟踪他的人。 白笙见状,笑了笑,道:“家弟不太懂事,以为先生是一位儿时故人,那日也只是想问明,只是不想却惊扰了先生,真是抱歉。” 九依忙起身拱手,道:“是在下不知这位是三公子,才多有冒犯…” “先生的武功倒是不错啊,那日家弟回来后,脖子上的掌印可是足足三天才消了些呢。”白笙打断了他的话,虽依旧在笑,可却满眸清冷。 “在下给三公子赔罪。”九依顿了顿,还是拱手道。 “这怎么行,明明是家弟莽撞,怎好让先生赔罪。”白笙忙止住了他,话语情真意切。 就在九依以为事情就这么翻过去了时,却听白笙又开口了。 “只是,我府上有位好斗的护卫,见了家弟的伤势后,便总想着找先生讨教几招,不知先生可愿指教他一番?” 他话音刚落,纪长空便缓步自堂外走了来,一袭长衫,手持寒渊。 九依瞳孔一缩,周身都紧绷了起来,眼前这人明明没有任何动作,可他却觉剑锋抵喉,命悬他手。 “我这护卫武技粗凡,还请先生手下留情。”白笙抿了口茶,笑道。 此时九依被纪长空那杀意与气机所摄,已是半句话也回不出,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持剑的年轻人,是真的想杀他。 正在他绞尽脑计的想着,是不是和对方结过仇时,元昭来了。 “这是做什么呢?”元昭奇怪的问道。 “九依先生说要与我这护卫切磋一番,我就应下了,你来的正好,咱们去庭院观战吧。”白笙笑道。 九依暗骂他无耻,不由想要出言反驳,可还没等他开口,那锁在他身上的杀机便又浓重了三分。 元昭奇怪的看了眼九依,可对方整个人都遮在袍下,自是看不出什么神色,又见对方没言语,他想了想只好点头应下。 亭中落座,侍从奉茶,白笙悠悠然的看向院中,那里,正有两人持剑对立。 九依此时也想明白了,对方就是想出口气,想到这里是王府,加上元昭还在一旁,他也就安下了心。 纪长空剑未出鞘,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后,便示意他先出手。 九依也没和他客气,抽剑提步冲了过来,剑将临身,纪长空才抬起手,以剑鞘接住了这一剑。 腕转之间,劲力含而不发,他向左一带,九依整个身形便是一滞。 脚尖发力,九依强行扭转身形,以剑为刀,再次挥砍而至,可纪长空却依旧是半分未动,脚下如同扎根了一般。 抬手挡下,纪长空皱眉,此人的武艺竟不像他想的那般高强,心中思索,几招过后,他的剑,出鞘了。 寒渊划破空气,直取九依颈项之间,杀机丝毫不掩,便是连旁观的元昭,都觉如坠寒窟。 “先生小心!”元昭急喝。 九依此时,却听不到任何声音,那雪亮冰寒的剑锋刚一袭来,死亡的气息便将他淹没了。 眸现凶芒,他脚下猛踏,长剑直击,气势如虹,与方才判若两人。 电光火石之间,两剑相击,铮鸣不绝,刺耳声响过后,九依的剑,断了。 寒渊半分未停,直向九依面上袭去。 “住手!”元昭的喝止未落,寒渊便停住了,此时剑与九依之间,只有微不可查的一丝缝隙而已。 收剑回鞘,纪长空没有理会疾步走来的元昭,只是盯着九依,“你出身军伍?”他问道。 还没待九依开口,那一直罩在他身上的黑袍,便自面庞处,一分为二。 院中诸人都被眼前所见惊住了,袍下的九依,完全没有人类的样子。 焦皮烂肉,满面疮疤,五官尽毁,令人作呕。 狰狞可怖的面孔上,还有一道浅淡的剑痕,正向外渗着血丝,没有在意庭中神色各异的诸人,他咧嘴笑了笑,抬手抹了下脸。 他明白,对方不是收不住手,而是,故意而为。 “丰原曲江,千金探命,原来少侠是曲江楼的英才。”他将目光转向寒渊,“想来这就是奇剑寒渊了,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他像是不知道此刻自己的形象有多骇人,依旧自顾自的说着笑着。 良卿强忍着恶心,仔细的盯着他的耳侧,看了又看,可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对方的整个外表,全都被烧的面目全非了。 “不知这番切磋,两位齐公子可还满意?”见纪长空不理会他,九依转身问向白笙。 “有劳先生了。”白笙含笑拱手,面上没有丝毫异色。 九依眸中隐有寒光,可笑意却是半分未减,对着元昭行了一礼,“殿下,属下就先告退了。” 元昭回过神,面色复杂的点了点头,九依离去后,白笙问道:“此人到底是何来历?” 元昭思量再三,也没再瞒他,将封地遇袭之事讲了一遍。 “我归京途中,又遇到了一次袭杀,九依便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拔刀相助,智勇双全,惜才招揽,一番路遇才士的情节,自元昭口中缓缓道出。 白笙无言,想了好半天措辞,最后只剩下了两个字,“可信?” 元昭点头,没有解释什么,其间还有些事,他并没有告诉白笙,他之所以对九依深信不疑,自是另有原因。 白笙也明白,却也没有再多言,只是心中暗自盘算不已… 章节目录 第102章 丧家之犬 九依一路向着房间走去,同样满是心思,推门而入,他却顿住了。 他的房中正有一人,坐在桌边,悠哉的喝着茶,看了看周遭,见四下无人,九依才踏进了房间,将门带上。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冷声问道。 见他一身破衣烂衫,狼狈至极的样子,炽楼笑的很是开心。 “看来,你是吃了不小的亏啊?早就和你说那齐白笙不好惹,现在信了?”炽楼面上满是幸灾乐祸。 “这里不是闲聊之所,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九依没和他一般见识,冷声道。 “我啊…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吃亏的样子啊。”炽楼笑道。 眼中泛起怒意,九依冷哼道:“你如果真的很闲,就想想怎么对付那个齐白笙吧,他太碍事了。” 炽楼嗤笑道:“当初是谁说,不过一个毛头小子而已,是我太过小题大做了。” 沉默了好半晌,九依道:“是我小看了他。” “被当众揭了皮才醒悟过来?” 九依忍不了了,怒道:“你我可是同一阵营,你这般嘲讽羞辱是什么意思?” “你做了什么自己清楚。”炽楼起身凑近了些,“我劝你,还是收起那些小心思,老实安分些为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九依后退了一步,目光躲闪。 “我既然说出口,就证明我查实了,这次我不与你计较,但你如果再敢擅自行动…”炽楼笑了,没有讲下去。 “我与你不过是暂时合作,你凭什么干涉我?” “合作?”炽楼的语气满是不屑,“一条死了主人的狗,还没资格与我合作,你该做的是,夹起尾巴,乖巧些。” 恶毒的言语,不偏不倚的戳中的九依的痛脚,他眸中骤然泛起血红,一掌便向着炽楼劈去。 炽楼没有动,可他身后的富贵却踏前一步,狠狠的钳住了九依的手腕,用力一捏,清脆的声响传到了炽楼耳中。 见状,他笑道:“瞧瞧,就算做条狗,你的牙齿都不够锋利。” 示意富贵放开对方,看着他那低垂的手腕,炽楼笑的很是可恶,“丧家之犬就要有丧家之犬的觉悟。” 转身向外走去,他的声音渐远,“事情既然做了,就做的漂亮些,别让我给你收尾。” 待那二人走远,九依满面阴沉的将手腕接了回去,咬牙想了片刻后,也提步走了出去。 闲谈饮茶,白笙与元昭都没再提正事,直到一文士匆匆而来,对元昭耳语了几句,将那人挥退,元昭眉间紧锁,看向了白笙。 “今日在朝上,七叔当众请辞了。” “陛下允了?”白笙淡淡问道。 见他神色如常,毫无惊讶,元昭拧眉问道:“你早就知道此事?” 白笙点头:“想来陛下应允了吧。” “父皇到底为什么如此?七叔文才武略样样出色,日后定可为朝中柱石,他不会不知啊。”元昭不解。 “做个安闲王爷不是也挺好?”虽是这么说,可白笙的语气中,却还是带着掩不住的惋惜。 “可像七叔这般雄才伟略,怎能就这样庸碌一生?” 白笙看向他,看了许久,问道:“难道殿下无意储位?” 元昭一滞,随即含糊道:“这与储位有什么关系…”话没说完,他便止住了,怔怔的呆了好半晌,他喃喃问道:“是因为,我们?” “是,也不是,更多的还是为了云晋的大局。”白笙淡淡道。 元昭沉默,细思前后之事,他已然明白了过来,不禁心中戚戚然。 白笙道:“这对洵王爷来说,也许是最好的选择,你也不必如此,如果最后…你能记得善待与他就好。” 这也是白笙今日前来的目的。 可此时的元昭,却觉得有些压抑,他的身上本就背负着许多人的期望,如今,又多了两个。 默默的点了点头,他没再言语。 想了想,白笙还是劝道:“人心不可测,你还是要多加注意,不要轻信于人。” 他虽没有明说,可元昭却也听明白了,他是在说九依,没有辩解,依旧点头应下。 “如今我已赋闲,你日常无事之时,可以多去我那走动走动,有什么难决之事,我也能帮你想想。” 元昭想到了那日九依说的事,心中有些迟疑要不要告诉白笙,可想到白笙的性情与九依那番话,他还是将心思压了下去。 一直到白笙告辞离去,他也没有将事情说出。 回府的路上,路过东市那家老酒坊时,白笙顿住了脚步,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 捧着酒坛跨进院门,白笙对正晒太阳的炽楼笑了笑,“上次不是说这家的酒好喝吗?今日路过,我顺便买了一坛。” 炽楼懒洋洋的翻了翻身子,抱着金子嘟囔道:“无事献殷勤…” 白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次真的没有事相求,就是单纯的请你喝酒,顺便,给你道个歉。” “道什么歉?你做错什么了?”炽楼挑眉。 白笙语噎,他其实并没有觉得自己错了,只是见昨夜炽楼似乎是生气了,他便想着赔个礼、退一步。 见他没了言语,炽楼无奈,他算是明白了,白笙的聪明都在智商上,而不在情商上。 没好气的坐直了身子,夺过那坛酒,拍开封泥,猛灌了一口,又塞回给白笙。 “喝了,也不生气了,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吧,别打扰我睡午觉。” 想到路上良卿提的事情,白笙道:“过几日我准备带阿良去京郊游湖,你也一起吧。” “…”无奈的叹了口气,炽楼很想撬开他的脑子看看。 “你们两个郎情妾意的去游湖,我跟着去做什么?碍眼去吗?” “我还约了延熙他们。”白笙看了看他,“而且,你也不能每天都这么懒散,动也不动。” 听到延熙等人都会去,炽楼眼中掠过思索之色,随即,点头应了下来。 “这次出游大概要三四天,你记得让发财给你收拾些衣物。”白笙嘱咐道。 炽楼皱眉:“怎么这么久?” 良卿拦住白笙,对炽楼笑了笑,“就是想着,许久没有出去游玩了,如今白笙赋闲,正好有了时间,便多玩几日…” 章节目录 第103章 陷阱机会 京都的七月,燕语莺啼。 烈阳高照中,一行车马自城门驶出。 近来,白笙的心情一直很好,自赋闲后,他便开始了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日子。 每日与同样成为了闲人的延熙,饮茶对弈,抚琴谈天,好不悠闲。 此时他正骑在马上,安静的听着身侧的普源大声说笑着。 原本想到普源要当值,白笙便没有邀请他,没曾想,他不知在哪听了消息,自己巴巴的跑了来,说是告了假。 延熙笑骂道:“你这小子怎么越大越没正形,讲的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 普源讪笑,没敢搭话,只是凑近了白笙道:“我听说,阿良是女的,你俩还…” 周围几人皆是习武之辈,多耳聪目明,所以普源虽压低了声音,可他们却还是听的一清二楚的。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白笙脸上有些发红,瞥了普源一眼。 “是啊,我们定了终身。”他没有避讳的笑道。 卧在马车里的炽楼听到这话,不屑的撇了撇嘴。 和白笙不同,他近来的心情,很不好。 先是良卿之事他还没想出如何解决,再是延熙的请辞,最后是,连城传信,说交待给他的事有了变故。 一桩桩事,没有一件如他的心意,还要每日看着白笙二人在他眼前腻歪。 烦郁的搓揉了下怀里的金子,他又琢磨起了这次出游,可还没等他细思,车外便响起了白笙的声音。 “快要到了,你起来醒醒神吧。” 一行人中只有炽楼坚持坐马车,说是骑马太累,想到不赶行程,白笙也就依着他了。 炽楼应了一声,翻身坐起,挑开车帘,等看到远处的道观时,他不禁脸黑了些。 见他这般,白笙笑道:“就住几天,你就忍忍吧。” 炽楼忍了又忍,终于在进了那道观,看到了安洋时,彻底忍不住了。 他满面阴沉的看向安洋,随即又看了看白笙,他终于知道这次为何出游了。 不明内情的普源见他这般,不由问道:“你这是身体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差?” 炽楼皮笑肉不笑的瞥了眼白笙,道:“大概,是晕车了吧。” 白笙略有愧意,此事虽是良卿的主意,可他毕竟也同意了。 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安洋道:“今日天色也不早了,泛舟之事,就改在明日吧。”看向炽楼,他笑的很和熙,“正好你也可以好生歇息一番。” 炽楼脸色愈沉,正想拂袖而去,可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怔了怔后,也笑了起来。 “多谢少师大人挂念了。”说罢,他便自顾自的向内走了去。 白笙正想追过去,却被良卿拉住了,看了看安洋,她道:“咱们先去安顿下来吧。” 进了房间后,白笙道:“将安师请来真的好吗?万一炽楼…” “你就是太在意了。”良卿无奈摇头。 “不管炽楼所言是真是假,咱们都不能只听他一面之词,此次将安少师请来,一来,可以仔细观察一番,二来,那天算子先生也会跟来。” 听她这般说,白笙想了想道:“你觉得他会帮我们?” 良卿点头:“我觉得那位天算子,对我们一直很友好,虽不知他为何不能明言相告,可能得几句提示,也总归是好的。” 白笙敛眸推敲,可心却总是静不下来,不由连连皱眉。 见状,良卿安抚道:“你身处其中,诸般牵扯下,自是很难静心谋算,事已至此,你我只要安心静候就是了。” 安洋处。 天算子放下连连掐算的手指,满面高深的道:“祸福相依。” 安洋正想发问,便听他又道:“此行会有波折,却并非祸事,至少,对您来说不是。” 沉默了片刻,安洋问道:“我真的该阻止炽楼吗?” 天算子皱眉:“您当知,他情入魔障,本心已失,难道您还要助他不成?” “我们可以旁观…” “少师大人,我一直认为你是心慈之辈,可如今,你心有此念之时,可想过这天下苍生?可想过他炽楼是什么人?” 天算子的语气中满是愤然,使安洋怔楞了许久。 “可毕竟是安延昆…” 天算子摇头,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你知道,他并没有错。” “薇儿,毕竟是我的妹妹。”安洋面有伤感。 “可罪魁祸首是那些陷害你的人!”天算子低喝。 安洋出神了许久,点了点头,却没再言语,见状,天算子面色缓了缓。 “您入宫教读已近八年,当今陛下是怎样的人,想必您也了解的很清楚。 当年事孰对孰错,您也是清楚的,不然也不会尽心教导诸位皇子,至今也没有离去。” 安洋虽神情复杂,可还是点了点头。 “您既然都清楚,又何以会生出此念?或许是我过于漠然,可一人的性命,如何能与万千相较? 炽楼若只杀一人,我想来也不会拦阻,可他善念尽泯,情深入魔,心中除了恨再无他物,他是要拿整个云晋作为殉葬品。 您,何忍无辜之人被牵连?何忍一国因他私念生灵涂炭?” 安洋无言,天算子说的每一个字,都似万钧石一般压在了他的心上。 “是我一时着相,多谢先生之言。”安洋起身行了一礼。 “您不必如此。”天算子摇头,“倒是白笙公子那里,您真的不打算实情相告?” 安洋再一次沉默了下来,他是发自内心欣赏这位学生,也不愿见他再受蒙骗。 可白笙虽看似温润和善,内里却刚正不阿,他若知晓了一切,难保不会将此事尽数揭出。 想到这,他道:“炽楼最多只是利用于他,暂时还不会伤他,此事你我筹谋就好,还是不要告诉他了…” 天算子没有再劝,无奈的应了下来,他虽算尽天下,可却依旧难改人心。 炽楼处。 “小爷,他们这明明就是在算计您,您为什么还要留下?” 炽楼面上同样阴晴不定,可还是道:“陷阱亦是机会,只看谁更胜一筹罢了。” 想了想,他轻声吩咐了富贵几句。 就在这几方皆各怀心思,相互算计之中,夜色悄然降临了… 章节目录 第104章 一具尸体 次日。 碧波千尺,渔民围岸,入目处尽是怡人之景。 两叶舟船停于岸边,白笙想了想,还是安排着炽楼与安洋等人和自己同舟。 艄公摇橹,荡开水波,直向湖心而去。 两船并行,白笙取过琴,笑道:“难得一起出来,我为诸位抚上一曲以助酒兴如何?” 众人应和,白笙屈指搭弦,可还没等乐音流出,炽楼却忽然道:“要不,我来?” 白笙一怔,炽楼极少会抚琴,至今,他也只在那间客栈中听过一次,想了想,他还是把琴递了过去。 将琴摆正,炽楼抬手抚上,又是一曲高山流水,只是与上次不同,曲中不再满是矛盾,而是极为情真意切。 时而雄壮高亢,时而舒畅流利。 一副高山流水的美景,就这样展现在了众人的思绪之中。 白笙有些出神,高山流水,得遇知音,炽楼是想借这曲子,告诉他什么吗? 天算子与安洋对视了一眼,皆目有无奈,安洋实在是没料到,炽楼竟会抛开计谋,以情动之。 偏生生,此举,还好用的很。 过往之景一一划过眼前,白笙心中愈加复杂,他曾舍命救过对方,对方也曾于生死之际,舍命陪过他这个君子。 可为何却不能推心置腹,实意相交? 曲至末尾,却不知为何凭空多了几分哀意,临近最后几个音时,炽楼的手更是渐渐开始不稳,面色也转为了苍白。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炽楼猛的吐出了一口鲜血,将身前的琴弦尽数染红。 白笙大惊,急道:“这是怎么了?!” 其余人也都被惊住了,这怎么好好的抚个琴,还吐了血呢… 富贵的眼泪像是不花钱一般,扑簌簌的掉了下来,凄唤道:“小爷,您何必要为那没心肝的如此心伤啊!” 白笙僵住了,安洋也僵住了,他是万万没想到,炽楼还会有这么一出苦肉计。 “没什么事,只是肝火太旺了,又值盛夏,这口血吐出来,他也能下下火了。”就在众人都愣着的时候,天算子却不知何时把上了炽楼的腕脉,随后,淡淡的说了这么一句。 “没有大碍吗?”白笙追问。 天算子笑了,“壮的跟头牛似的,能有什么大碍。” 白笙迟疑的看了看天算子,又看了看炽楼,见状,炽楼将手抽回,笑道:“确实如此,没什么事。” 看着天算子的神色,良卿心中满是思索,不待白笙开口,她便道:“那咱们今日还是早些回去吧。” 船靠了岸,一行人正想回观中,可岸边的嘈杂之音,却使让他们顿住了脚步。 冲着富贵使了个眼色,炽楼道:“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没一会,富贵跑了回来,道:“湖里捞出了具尸体,渔民们正讨论怎么处理呢。” 白笙闻言皱眉快步走了过去,众人纷纷跟在了后面,当看到那具发白肿胀的尸体时,普源却忽然惊叫了一声。 “茅殳!” “你认识他?”延熙问道。 普源点头,“他是去岁自帝卫营调至荣王府的,我与他原是同僚。” “荣王府侍卫?”延熙眼皮一跳,“你确定没认错?” “不会认错的,虽然他容貌略有些变形,可大致的长相不会差的。” 延熙想了想,便命他去将渔民疏散,普源得了吩咐,便摸出了帝卫营的令牌,过去装腔作势的说了几句。 待那些渔民退走后,白笙看向尚丰道:“尚将军,劳你快马入京将此事报给督查司。”尚丰领命,正待退走,白笙却又加了一句,“还有,荣王府。” 待尚丰走后,延熙问道:“不是该报给京畿衙门吗?” 白笙摇头,却没有多言,只是蹲下身,细细的打量起了地上的尸体,胸腹处有三处刀伤,刀刀入骨,皮肉翻卷。 白笙回身对天算子道:“方才见先生像是精通医理,能否帮我看一下,此人是何时死的?” 天算子一滞,他哪里懂什么医理,方才不过是胡言乱语罢了,虽是如此,可他却还是丝毫停顿也没有,便走了过去。 装模作样一番后,他道:“此人应是死于昨夜,死后被人抛尸湖中。” 白笙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纪长空,见对方微微点了下头,他才问道:“可还有别的痕迹可寻?” 天算子却没再说什么,直到督查司的人来了,他才默默的站回了安洋身后。 见这一众贵胄皆在此地,督查司来办案的官员不禁愣了又楞,正准备挨个见礼,延熙却摆手示意他免了,命他尽快探查案情。 没过多久,结果就出来了,与天算子所言,没有太大差别,只是细致了些。 延熙正想开口,荣王府的人却到了,来的还是,荣王安元昌。 “七皇叔倒是悠闲啊。”荣王笑道。 见他这个样子,延熙不由皱眉,属下的尸体就在眼前,他一眼没看不说,还满面笑意的寒暄了起来,当真是薄情。 “还是先看看,这人到底是不是你府上的侍卫吧。”延熙冷声道。 荣王这才瞥了眼那尸体,淡淡道:“看着眼生,我也不确定啊…”转而问向身后的随从,“昨夜府里缺了人吗?” 随从道:“三个告假的,四个出京办差的,除此之外,只少了一人,以为是醉在哪了,便没在意。” “那人叫什么?”延熙问道。 “茅殳。” 白笙一直在一侧与督查司的官员交谈着,此时大致确认了尸体的身份,那官员便走了来。 “荣王殿下,此人既然是您府中的侍卫,那此案还需您的人多多配合下官了。” 荣王扫了他一眼,“此人进府不过一载,想必在府中也没什么相熟之人。” 官员听出了他的话音,面现为难之色,正待开口,白笙却拦下了他。 “进府不过一载便能给荣王殿下留下印象,此人倒也颇有才能啊。” 听到白笙的话众人皆将目光投向了荣王。 “这不是听了名字,就想起有这么号人了嘛,毕竟我那王府,也没多少侍卫不是?”荣王笑道。 “那想来,对此人有印象的,应该不止您一个了。”白笙也笑了。 微不可查的皱眉,荣王看向他道:“本王也只是不想浪费查案时间,可若是真有必要,本王府上的人自会尽心配合…” 章节目录 第105章 那一个吻 出了这种事,众人也没了游玩的心思,略收拾了一番,便启程回京了。 白笙倒没怎么在意此事,毕竟他如今无官无职,朝中的暗流涌动与诸方争斗,都与他无关,况且,自“府中反省”后,他便喜欢上了这种生活。 佳人、挚友相伴,清茶、琴曲度日,一辈子如此,也未尝不可。 “写什么呢?”白笙看着正伏在桌案处的良卿问道。 良卿放下了手中的笔,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却没言语,见她这样,白笙更好奇了,不由起身凑了过来。 “老实交代,在写什么?” 良卿想了想,还是将手上的东西递了过去,一本手记。 白笙翻看了起来,时而皱眉,时而轻笑出声,良久,才从头到尾看完,合上后,他笑道:“我竟没发现,你还有写故事的天分。” 手记里,全都是过去发生的种种事情,有良卿自己的,也有他的,还有他们相识的人。 “哪有什么天分,不过是是以防万一罢了。”良卿道。 白笙不禁一滞,他到底还是低估了,缺失的记忆对良卿的影响,沉默了好半晌,他才拉过良卿。 “还有我呢,如果以后你又记不得事情了,我可以一件一件的讲给你听。”他抬手指了指手记,“至于这个,还是留着…以后讲给孩子听吧。” 良卿愣了好半晌,脸上不自禁的漫起了绯红之色,煞是艳丽,见状,白笙也不由红了耳根,却还是伸手将她揽过。 “所以啊,你还是要早些和我成亲啊,不然,怎么给孩子读故事…”他声音响在良卿耳边,轻柔如呢喃。 佳人在怀,气氛旖旎,他的心,跳的极快,感受到耳畔那炙热的呼吸,良卿有些失神,直到那个吻,落在了她耳边。 温热、潮湿、也于那刹那间,落在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使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想,做你的良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一辈子太短,生生世世可好?” 自古的套路都是如此,良辰美景时,总会有些不和谐的因素,冒出来。 炽楼憋着笑看着那二人,就像在看两块木头,转向身旁面红耳赤的发财。 “发财,一辈子太短,生生世世可好?”他学着白笙的语气将话又讲了一遍。 “小爷,您就不能正经点!我就说咱们悄悄走,都怪您!非要打扰人家!”发财羞恼道。 “你们有什么事?”白笙的脸色很不好看。 看着那满面通红,急忙分开的二人,炽楼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见状发财只好答道:“白,白笙哥哥,那几位贵人来了,正在庭中等着您呢。” 没好气的拂开挡在门前的炽楼,白笙拉着良卿走了出去,此时庭中的气氛却有些沉闷,白笙快步走来,眉间渐皱。 “这是怎么了?” 元昭看了看众人,还是开口将事情讲了出来。 死去的茅殳,就是九依查到的侍卫,元昭听到此事时,不禁满心阴霾,那侍卫茅殳,是他唯一的线索,如今一死,岂不是又要无从查起了? 心急之下,他本想立刻去督查司过问案情,可九依却劝他以静制动,耐心等候,事关幼弟惨死,他怎么静的下来,想到那日白笙的话,他便就来了,延熙等人,也是他叫来的。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们?”延熙责道。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白笙摇头,看向元昭,“那九依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但也不能就这么等着,最要紧的还是要先确定,茅殳与刺杀案到底有没有关系。” 止住了想要出言的元昭,他继续道:“你说的那些,大多都是九依的推测,没有人证物证,还是太过无力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白笙问向普源:“你与茅殳曾是同僚,可听他说起过私事?”军中厮混,白笙是明白的,酒醉失态时,什么话都会往外抖。 普源仔细的想了想,杂七杂八的说了一堆,可白笙却只是摇头,直到,普源说,茅殳曾同他说过,柳香苑里最漂亮的歌姬,是他的小妾。 不过酒醒后,他便不认了,普源也就只当他是吹嘘,渐渐将此事忘了。 听普源说完后,白笙想了片刻,看了看天色,道:“咱们,去一趟柳香苑吧。” 天尚未暗,西市的柳香苑便已是热闹一片。 花枝招展的姑娘们迎来送往,满面春情的恩客们品头论足。 歌舞声、调笑声、女子的娇嗔、男子的戏语,使这栋披着乐苑名头的青楼,满是红粉之意。 在众人的一致决定下,炽楼与普源打头走了进去。 若说这世上最有眼力见儿的人,青楼的老鸨必算其一,打眼一瞧,她便就能将你全身的物件,尽数估个价出来。 于是,此刻她觉得自己的眼睛,都快要被刺瞎了,眼前人这一身,怕是就能抵上她十个身家都不止。 见那老鸨只是盯着自己瞧,忘了招呼,炽楼不禁重重的咳了一声。 老鸨回神,也不顾丑,嘴都咧到了耳根,“哟,问几位公子爷好,几位爷是想听曲儿,还是…” “将你们这但凡有点姿色的姑娘,全给爷叫来。”炽楼大咧咧的嚷道。 老鸨虽有些犯难,却还是急忙迎着这几人进了雅间。 “公子爷,您瞧我这客人也不少,全叫来怕是有点…”老鸨小意的道。 炽楼满面骄横,指着屋内的众人,“爷今日可是要款待友人,姑娘少了怎么行?你别在这废话,扰了爷的兴致,信不信叫你明日就关张?!” 见她面现菜色,普源解围道:“大哥,咱们就是兄弟聚聚,犯不上,让她找几个漂亮的来就成了。” 老鸨感激的瞧了眼普源,忙应道:“是是,我这就去给公子爷们叫。” “行吧,爷不为难你,不过你若是敢拿些庸脂俗粉来糊弄,爷就拆了你这馆子!”炽楼蛮横的嚷着,一副十足的纨绔派头。 待那老鸨白着脸,满心忐忑的退下后,白笙才瞥了眼满面得色的炽楼,“你对这种地方倒是熟络的很啊?” “那是!爷逛这秦楼楚馆之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和泥玩呢!”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歌姬柔芷 薄纱拢身,姿态曼妙,五六名女子由老鸨带着走了进来。 顾盼之间皆是风情万种,撩人之姿更是动人心弦。 炽楼满意的点了点头,随手自怀中摸出了几个金锭丢给老鸨,示意她退下。 老鸨满眼金光,躬身一礼道:“谢公子爷大赏。”随即便退了出去。 酒香、胭脂香萦鼻,白笙却皱起了眉,不动声色的躲开了那偎过来的女子。 “过来过来,来爷这,我那兄弟啊,不好女色。”炽楼痴笑道。 听到这话,那女子眼底渐升鄙夷,死断袖逛什么窑子?!心中暗骂,面上却是半分未露,盈盈一笑,便走到了炽楼身边。 左搂右抱,炽楼满面春情,其余人虽不像他那么放的开,却也都应付着身边的女子。 三杯酒进口,炽楼捉住那只喂酒的手,荡笑道:“小娘子叫什么啊?” “奴家青纤。”那女子娇声答道。 将她拉到怀中,炽楼笑问:“你这般花容,想来应该是这最美的了吧?” 青纤闻言虽是窃喜,可却是不敢胡乱应下,“奴家哪里算的上,最美的还是柔芷姐姐。” “哪个是?”炽楼打量着屋内的其余人。 青纤摇头:“柔芷姐姐这几日没有待客。”她话音刚落,炽楼便沉下了脸色,满面怒意,青纤一惊,正想发问。 “将老鸨给爷叫来!”炽楼喝道。 青纤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忙想说些什么,炽楼却道:“别怕,爷不是冲你。”说着,抬脚踢了踢身旁的另一位女子。 “爷的话你没听见吗?!”这女子正是自白笙那过来的那个。 见他发了脾气,那女子不敢耽搁,忙不迭的跑出去唤来了老鸨。 “公子爷们这是怎么了?别动气啊…”老鸨讪笑道。 炽楼抿了口酒,“爷向来都是,要么不要,要就要最好的,那个柔芷为什么不来?难不成是瞧不上爷这点钱?” 听到是因为柔芷,老鸨连声道:“公子爷这就冤枉了,柔芷那个小蹄子是病了,这才没来伺候爷。” 炽楼猛的将手上的杯子摔在了地上,将那老鸨吓的一激灵。 “别说是病了,爷想见她,就是死了,你也得给爷抬来。”他满面阴鹜,语带杀机,吓的一众女子都噤若寒蝉。 “我,我这就去给爷叫她。”老鸨慌慌忙忙的跑了出去。 没过一会,老鸨便带了名面若桃花的女子,走了进来。 “小蹄子!还不赶紧给那位公子爷敬酒赔罪!”老鸨凶喝道。 柔芷低低的应了一声,走了过去,敬酒道:“给爷赔罪了。”炽楼直接扯着她的手,将酒倒进自己嘴里。 “小娘子哪病了啊?要不,爷帮你瞧瞧?”他调笑道。 柔芷挣了挣,却没挣开,眼中隐有悲戚,她低声道:“奴卑贱之身,不劳爷了。” 见炽楼还要拉扯,白笙不禁轻咳了一声。 “行了,丧着张脸做什么,爷是来找乐的。”将手收了回来,炽楼道:“青纤和柔芷留下,其余人出去吧。” 老鸨愣了,“您这是?可是她们伺候的不尽心?” “爷叫你们滚就滚!” 老鸨不敢再言语了,她对这位喜怒无常的爷,是真怕了,忙捡起丢过来的金锭,带着其余几个姑娘退了出去。 “柔芷姑娘可愿为我等唱上一曲?”炽楼笑问。 柔芷行礼应下,抱起一旁的瑶琴坐下,抬手抚唱了起来。 一曲长门赋,道尽相思情。 听到最后的那句:“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白笙不禁悠悠一叹:“他不是将你忘了,而是来不了了。” 手上骤停,柔芷猛地抬起头,急道:“他怎么了?”说完,她才反应过来,戒备的站起了身,向后退着。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她冷声问道。 青纤呆住了,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正要出言问询,却被炽楼捂住了嘴。 “老实看着,别出声…”炽楼轻声道。 普源站起身伸手探向怀中,想要拿出令牌给她看,可柔芷却误会了,见状,她抬手将琴向普源丢去,随后,掏出匕首悬在颈上。 待普源隔开琴后,柔芷便道:“你们别想在我这探听他的事,也别想用我威胁他。” 白笙无奈摇头,怜悯的看向她,“茅殳,死了。” 柔芷面上骤然惨白,“不会的!他说会来娶我的!”她喝道,随即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持着匕首便冲了来。 “是你们!一定是你们!你们将他怎么样了?!” 普源钳住了她的手腕,将匕首夺下,回道:“我是茅殳的同僚。”说着,将令牌掏出递给了她。 “他到底怎么了?”柔芷哭问道。 见白笙点头,普源才将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听到爱郎葬身郊野,至今都没寻到凶手,柔芷瘫在了地上痛哭了起来。 痴情女子惹人怜,良卿想了想,还是上前将她扶了起来,小声安慰了几句。 “他一定是被灭口了,我要去报官。”柔芷说着,便要向外走去。 良卿扯住了她,问道:“你说什么灭口?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柔芷不言,只是挣扎着想要挣脱良卿的手。 “你若是就这么去了,只怕求告无门不说,还会惹来杀身之祸。”白笙看向了她,“我们能帮你。” 柔芷怀疑的看向了他,第二次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洵王,安延熙。”延熙道。 柔芷愣了,延熙的声名,她自然听过,当今陛下的幼弟,不待她反应,其余人挨着报了名号,柔芷一惊,青纤更是满眼不可置信。 “茅殳之事,关系到一件大案,你若是知道什么,最好不要隐瞒。”白笙道:“不止是为了那件案子,也是为了替茅殳报仇。” 听到这里,柔芷垂下了头,眼泪止不住的掉,好半晌才止住,将她所知之事,一一道出。 今岁正月十八,茅殳来找她时,面色很难看,她询问再三,茅殳也只是将宫内皇子遇刺告诉了她。 初时,本着事不关己,柔芷并没有在意,可后来茅殳每日,都如惊弓之鸟一般惶惶,她才察觉出了不对。 逼问之下,茅殳说出了实情。 原来,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皇子刺杀案… 章节目录 第107章 荣王下狱 秘密培养宫人,于帝卫军中埋线,自柔芷口中道出的这些,使众人皆是心惊不已,荣王的胆子,未免太大了些! 元昭只觉胸膛都要炸开了,滔天的恨意止不住的翻腾,白笙拍了拍他的肩头,示意他冷静,随即看向柔芷。 “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他一直怕出事,所以每次帮着联络宫人,他都记录了下来,还有皇子遇刺那天,他将给那内监的毒药,留了一部分。” “你可愿上堂为证?”白笙问道。 柔芷盈盈拜倒,哽咽道:“只要能将害死他的凶手抓住,我什么都愿意。” 赎身时,炽楼连砸钱带恐吓,还是没能让老鸨松口,最后还是元康摆出了皇子的身份,才逼的老鸨点头。 几人走的时候,不止带走了柔芷,还带了青纤,按着炽楼的说辞就是,他看上了。 见二人“两情相悦”、腻腻歪歪,白笙也没有阻拦,回府后,将那两个女子安置好,众人聚在了客堂中。 “此事你我最好不要插手。”白笙看向延熙,见对方应下,他才转向元康。 “你如今职在刑司,那柔芷又是以你的名头赎出来的,此事你出面最好,切记,只说是意外得知就行了。” 元康点头应下,见状,元昭忙想出言,却被白笙止住,“你与此事牵扯太多,如今已有证据,此案不日便可大白,你还是安心静候吧。” 元昭虽不甘,却也明白他说的是对的,只得无奈点头。 将事情大概安排了一番后,众人告辞离去,直到堂中彻底安静了下来,良卿才轻声问道:“另一批下手的人会是谁?” 白笙叹了口气,虽说此时已经知晓了那刺客是荣王的人,可当时,菜里也是有毒的,说明暗处还有一批人,只是对方没有得手罢了。 想到这,他的心中不禁又多了一层阴霾,不仅是为元昭担心,也在为云晋的将来担心。 夺嫡之争,朝堂波诡,还有诸方势力的明争暗斗,这看似安逸的京都,实则却正处于风暴之中。 手上传来的温软,使他回过了神,回握住那只手,他轻声道:“世上,不会有永远的秘密…” 此时,令二人疑惑不解的罪魁祸首,正舒服的缩在榻上,享受着佳人捏肩。 “小爷,您为何要将我赎出来?”青纤不解的问道。 “缺个伺候我的人。” “我才不信呢!”青纤撅起嘴巴嘟囔道:“您肯定是又在琢磨什么鬼主意吧?” “胡言,爷是疼你,不舍得你再待在那。”炽楼挪了挪身子,“再说了,爷身边有个女人,也能消消他的疑心不是?” “这次荣王怕是翻不了身了,您下一步是怎么打算的?” 炽楼却只是摇头,没再言语,下一步?下一步并不在他这里。 大衍十年八月三日,督查司审讯皇子遇刺案。 一身孝服的柔芷被带到了堂上,堂上的另外一人,正是荣王府的詹事许正文。 堂上供证,未亡人泣诉原委,柔芷将她所知一一道出。 奉旨听审的成顺,面色越来越难看,说实话,他本是瞧不上荣王那个草包的,可如今,茅殳的记录,却是狠狠的抽了他一巴掌。 近三十名宫人与荣王府有联系,可他心中有数的却只有十几个,最让他吃惊的是,其中资历最老的那位。 那是先帝时期近前侍候的人,连他日常碰见,也都会客气的招呼一句。 这还只是茅殳知道的,还有他不知道的那些呢?想到这,成顺的面上不禁又阴沉了几分。 见他面色,白笙也明白了,就算是宫中,也不是所有事情都尽在掌握,想了想,他对元康使了个眼色,随即,便有人将一物呈到了堂上。 太医院主官陆栖,奉命随堂,见状忙提步走了来,因为那物,正是案中所用之毒,细细检验了良久。 “此毒正是刺客匕首上的毒,另一份,则是那刺客自缢时所用的毒。” 许正文跪地道:“大人,这毒物又不是天下只一家才有,您总不能因为这刁妇的几句乱语,和这不知自何处得来的毒物,便硬要将此事与下官扯上吧?” 鲁博彬还没开口,陆栖便摇头道:“此物虽不是一家独有,却也是世间难得,按照其毒的稀有,堂上的这些,应就是刺客所用。” “就算这是刺客用的,可这和下官,和荣王府有何关系?”许正文辩道。 鲁博彬看了看那本记录,以他的眼力,自是能断出其中所录的真假,可这,毕竟是审案。 “来人,将记录中所涉之人一一带来。” 堂上连审,终于有人受不住吐了口,咬出了一旁面色苍白的许正文。 宫中所用之人的亲眷,必会尽数记录在册,以防为人所趁,借此要挟,可这招供之人却道出了其中的猫腻。 偷天换日,以假冒的亲属录册,他们真正的家人,早已被许正文藏了起来,借此来控制这些人。 听到这里,白笙不禁默然。 百年盛世,早已使朝臣,甚至是当今陛下,失去了警惕,和改制的决心,历代沿用旧制。 可就算是再严密的制度,只要有心,都会有漏洞可寻,更何况是这种陋制弊政。 种种弊端,百年积累,看似强盛昌隆的皇朝,内里却伏满了污垢与糟粕,如隐忍的火山一般,迟早会爆发。 到那时也就意味着,云晋,将要覆灭。 白笙虽聪慧,却也不会认为只有他看出了这些。 只不过是,有人缄默,有人安于现状,有人…是利益的既得者。 看着堂上面如死灰的许正文,听着他穷极心思的辩驳,白笙的眸中,渐渐泛起了奇异的光芒。 世人千千万,无一肯开言,那便,由他来吧。 堂审结束了,许正文完了。 虽然直到最后,他也没有供出自己的主子,可得了成顺汇报的安延昆,却还是将荣王下了狱。 证据在此刻,似乎已经不再重要了,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失势的皇子去触怒龙颜。 更何况,还有个风头正盛的瑨王殿下在…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年轻新贵 督查司的大狱,阴冷潮湿,没有半分活人气,元昭与九依一步步向着最内间走去。 狱卒将牢门打开后,便躬身退走了,里面的人闻声转头看了过来。 “是老六来了啊…”荣王笑道:“也对,如今这般光景,除了你,还有谁会来?” 元昭没有言语,自九依手中接过食盒走了进去,酒菜丰盛,荣王抬手饮了一杯,又夹了几口菜,随即自语道:“醉仙居吗?你倒是了解我。” 元昭一直默默看着,直到对方酒足饭饱,他才出声,“你有过半分悔意吗?” “为什么要悔?成王败寇罢了。”荣王放下酒杯。 听到这话,元昭的手骤然捏紧,咬牙低喝:“那烨儿呢?!烨儿何其无辜!” “小十确实可惜了,不过他是受你牵累,我想除掉的是你,他大概是命数不济吧,才替你挡下了这一劫。” “我自问与你还算和睦,加之手足亲情,你又何必非要我的性命不可?!”元昭质问道。 “皇家无情。”荣王摇头,“要怪,只怪你我没有生在寻常人家吧。” “安元昌!”见他如此轻描淡写,元昭怒喝:“我从来都无意与你们争!你们何至于如此相逼?!” 荣王笑着摇头,话语中满是讥讽,“你怎会如此天真?咱们兄弟十个,皇位只有一个,你以为不争别人就会罢休?不争就可以独善其身? 你到如今还不明白吗?你最有可能得到那个位置,只要你还活着,就会成为别人的阻碍,你,躲不开的…” 荣王这一番话,如身后的一双手,将元昭彻底推落进了深渊。 皇家无情吗?存在便是阻碍吗?不争便要去死吗?!他不想做帝路枯骨,那,就只能让别人做了。 他笑了,笑的很大声,回身对九依示意了一下,正暗自欣喜的九依会意,转身走了出去,没一会,便引着成顺走了进来。 口谕被缓缓念出,赐死二字尤为刺耳,荣王一滞,他怎么也没想到安延昆会杀他,良久,他苦涩一笑,俯身拜倒。 “儿臣,谢父皇天恩浩荡!” “成总管,本王与他毕竟是手足,这最后一程,还是由本王来送吧。” 成顺只当他是恨意难平,想亲眼看着荣王自尽,想了想,便也就放下东西,退了出去。 鸩酒,白绫,匕首,元昭的手指在其上一一划过,“大哥,你想选哪个呢?”将白绫扯起,元昭笑道:“不如就这个吧。” 荣王看了看他,没有理会,伸手探向鸩酒,可元昭却拦住了他。 “大哥,我都说了,做弟弟的,要送你一程…”元昭将手上的白绫展了展。 荣王不可置信的看向了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等他反应过来,元昭便将白绫缠在了他的颈间,手上猛然发力,荣王瞬间满脸涨红,手上胡乱的抓挠着,看着他面上的痛苦之色,元昭笑的极为畅快。 “意思就是,我想亲手送你去陪烨儿啊!” 荣王断气了,元昭松开手,厌恶的瞥了尸体一眼,对九依示意了一下。 成顺进来时,荣王已经被挂在了高处,死状狰狞,极为骇人,他只瞧了一眼,便目光微凝,强行将眸中的讶异之色抹去,他上前确认了荣王身死后,便告辞离去了。 荣王的死讯,传遍了朝野,自缢之说根本压不下众人的猜测,可却无一人敢言,兄弟相残,虎毒食子,近来的戏码,着实让他们都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白笙听到这一切后,沉默了许久,将自己关在房间近半日,随即才匆匆出府。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安延昆将奏折合上了,可这最后一句话,却依旧响在他的耳边,且经久不衰。 语如刀锋,字字诛心,百年皇朝,在白笙的笔下,竟是那么的脆弱不堪。 这封大不敬的奏折,不仅将云晋多年的陋制弊政阐明,也将他这个帝王的面皮,尽数扯碎了。 安延昆从恼羞成怒,到沉心细思,到最后,扪心自问。 他想起了先帝曾说过的那句话,当时他并不明白,可如今近三十年过去了,在此时此刻,他忽然有些理解了。 “朕,担不起这江山之重。”他如当年的先帝一般叹道。 闻言,一旁的成顺忙凑上前来,“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安延昆摇头,沉默不语,成顺以为他是累了,正想劝他去休息,却被他止住了,“拟旨,封齐白笙为平章政事,入列政事阁辅政。”顿了顿,“再召他来见朕。” 紫红朝服着身,使白笙那本就年轻的面庞,看起来愈发稚嫩,见到这一幕,满朝文武更是神情复杂,心绪难平。 世事太过变化无常,前一阵子才被罢职下狱,今日竟又一跃而起,如此年轻的平章政事,朝中,又要多一个新贵了吗? 朝议过半,无人再奏请,白笙出列行礼。 “臣有奏。”他话语平稳,伏地一拜,“臣请改祖制,一,世家子弟不可不经考核便入朝从政,二,爵位承袭不可世代不变,当每代按其爵位递降,封地亦是如此,三…” 他这话刚一出口,满廷的人便齐齐变了面色,这是,要掀翻整个云晋吗? 良久,白笙住了口,十八条改制,每一条,都像一把刮肉的刀子,自满朝文武心间划过。 “请陛下允准。”白笙伏地再叩。 安延昆还没有出言,便有人急急跳了出来。 “陛下万不可听这小儿蛊惑!”左侍丞李枫奕急怒道:“此人简直是满口胡言!祖制乃是世代摸索出的,岂是他一黄口小儿能妄议的?! 臣以为,此人之举包藏祸心,意在乱我云晋的朝纲!恳请陛下将其夺职降罪!” “臣等附议。” 一众人皆出列躬身,只有寥寥几人还在旁观,长身而立的白笙,于此时,显的分外扎眼。 安延昆眸光一凌,这些都是他与白笙商议好的,他想过朝中会有人反对,却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更没想到,他们会反对的如此过激,如此绝对,甚至可以说是,想也不想。 “祖宗传下的东西,不一定就都是好的,朕觉得,有些东西,是该改改了。”冷声说了一句后,他不再理会廷中又一次变了面色的朝臣们,起身走了。 “陛下圣明!”满朝的静谧之中,只有白笙跪地开口。 章节目录 第109章 世家之首 随着这次并不和谐的朝议结束,席卷京都的改制风暴,就这样开始了。 平章政事齐白笙,一时之间,成为了京中被提及最多的人,也成为了——被咒骂最多的人。 贵族、世家、所有的利益既得者,明里暗里都将最难听的话抛了出来,便是那些作壁上观之人,也同样一肚子怨言。 京都中微妙的平衡,即将被打破,四处满是紧张压抑,诸方都在猜测着,这位平章政事,到底要从何处开始下手? 而此时,被整个京都惦记着的白笙,却正悠闲的喝着茶,听着满院的吵闹,笑的开怀。 “还有心情笑?那些人怕是都要恨死你了!”良卿嗔责道。 延熙点头,初闻此事时,他还以为白笙疯了,想了想,他叹道:“孤臣…不是那么好做的!” 白笙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只是眼中的神采愈浓,见状,延熙更担心了,“就不能慢慢来吗?你这样骤然揭开,他们的反应能不激烈吗?” “重病须猛药。”白笙轻叹,“尤其是病入膏肓,烂进了骨子,若还是徐徐图之,怕只会适得其反。” “可如今也没有好到哪里啊!京中对你的非议,一日盛过一日,谗言惑君、心怀不轨,这些还只是好听的…”延熙说不下去了。 白笙抿唇一笑,端是温和清雅,轻声道:“无妨,让他们去说吧,至于功过…自有后世评说。” 延熙神情复杂,想要再劝,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无奈一叹,“保全好自己,才有机会去做事,我如今虽闲散下来了,可也能帮你几分,有事就通知我一声。” 白笙点头应下,笑道:“您的面子很管用,那日的朝议,程元辅便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旁观者之一。” 延熙摇头苦笑,他自己的祖岳丈,他还是了解的,论明哲保身,朝中无人能及。 “祖岳父对你…你还是要多加注意,毕竟,你要为之事,牵扯了太多人的利益啊!” 依旧点头应下,白笙眼中古井不波,他倒不是无畏,只不过是两相对比,国重于身罢了。 送走延熙后,良卿回来时的脚步有些沉重,站在如此风口浪尖之上搅动风云,岂是那么好为的?稍有一丝差错,只怕都会万劫不复,可她,又劝不住。 感受到她的思绪,白笙拉着她坐下,轻笑着安抚道:“不是还有陛下吗?整个云晋,谁还能大过陛下?只要他下了决心,那些人便是再想反对,也是无计可施的。” 良卿没有说话,她明白,白笙是在安慰她,那些人虽不能冲着陛下,可却能冲着他,他若死了…这场改制,很可能就会结束! “以后外出,还是带着我和长空吧。”没等白笙开口,她继续道:“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也要为家中父母想想,还有,我…” 白笙一滞,将手攥紧了几分,“我一定会好好保全自己的。”他的声音低了些,“毕竟,我还等着娶你呢…” 之后的几日,关于改制,一直没什么动静,就在众人都以为,白笙退缩了时,城南的一处府邸前,良卿上前递上了拜帖。 南城吕家,京都世家中最庞大的存在。 “对不住了二位,我家老爷说了,齐家势大,我们吕家高攀不起,这拜帖,小的不敢收。”门役的话虽客气,可却毫无善意。 白笙止住了良卿,温和的笑了笑:“没事,那我们就在府外候着好了。” 秋雨绵绵,白笙等人就这样撑着伞,在吕府门前等了起来,可一直到天色渐晚,那府中也无人走出。 “要不咱们今日先回去吧,明日再来。”良卿劝道。 白笙摇头,这只是第一步,若此举都不能功成,改制,便成为了笑话。 暮色迟迟,灯火初上,吕府门前却依旧冷冷清清的,直至,夜色深沉。 “齐大人,你这样堵在我吕府门前是什么意思?!” 府中走出的人,五十余岁年纪,一身素袍很是文雅,可那紧皱的眉宇和满是恼怒的眸子,却使他看起来并不和善。 “见过吕世伯。”白笙恭谨一礼,“侄儿只是想和吕世伯,还有吕老太爷谈谈,并无恶意,莽撞之处,还请世伯海涵。” “行了!进府再说吧!站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吕磐恼怒的一拂衣袖,转身便进了府。 客堂落座,侍从奉茶,看着白笙身上被溅湿的衣衫,吕磐的眉头皱了又皱,最后还是吩咐侍从去给白笙取了身干衣,起身相谢,一番客套,二人终于说到了正题。 “齐大人此来,若是为了改制之事,那还是请早些回去吧!”吕磐满面冷意。 “世伯就不想听听侄儿之言吗?” 吕磐冷哼:“我吕家乃世家之首,三代公卿,你如今登门而来,无非就是想劝吕家带头响应,可你难道不知?你那十八条中,我吕家便足足占了十条!” “世伯,您也说了,吕家三代公卿,吕太爷,更是这京中出名的知事理,侄儿只想请您抛开利益成见,切实的去想想改制之事。 侄儿此举并非为了己身,冒着如此风险改制,只是因为不想见我云晋,一步步走向衰败!还请世伯明鉴。” 吕磐的眉间皱的更紧了,看向白笙的目光复杂难明。 “我自然知道你不是为了自己,你们齐家也是世家,只怕你族中也有不少人在骂你。可你想过此事有多难吗?你以为只凭着几句言语,就能说服诸方吗? 要知道,他们不是看不见此事的本质,只是不愿罢了,就算你将一切都揭出来,摊在他们面前,也还是无用的!” 白笙默然,他自然明白,世人多是“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可…若是人人皆是如此,国又怎能强盛?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世伯,别人侄儿没有把握,可是您不一样,您心中还是有家国的,侄儿只恳请您,再好好思索一下…”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客堂外,骤然嘈杂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10章 身死不改 “怎么回事?是谁在外面吵闹?!”吕磐沉声喝问。 “老爷,是…是族人听说齐大人进了咱家的门,所以…” 吕磐脸上一黑:“胡闹!让他们全都回去,谁若是再敢妄为,一律按族规处置!” 未曾想,他话音刚落,外面便有几声高喝响起。 “请家主将这那谗言惑君的小儿赶出府去!我吕氏一族羞于此等人为伍!”外面的怒喝一声高过一声,吕磐的面上彻底挂不住了,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庭院中,跪满了吕氏族人,面上皆满是愤慨之色,见他们出来,便齐齐的将目光盯在了白笙身上,憎恶、仇视、鄙夷,瞬间迎面而来,可白笙却依旧神色不改、面带浅笑。 “你们是要造反吗?!”吕磐阴沉着脸喝道。 “家主!您怎能让这等小人进门?若被人知晓,让我吕氏一族还如何自处?!”一学子装扮之人,起身指着白笙吼道。 “放肆!我难道连许人进府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家主,此等奸佞不忠、无德无行之人,怎配进我吕府的门?!” 院中此起彼伏的质问与对白笙的斥骂,使吕磐的脸黑了又黑,京都世家多讲脸面,如今族人的作为,算是彻底将他这个家主的脸面,踩在了地上。 怒火上头,他正待发令责罚,远处抬来的肩舆却使他止住了。 “见过老太爷。” 院中人齐齐行礼,便是连白笙也不例外,来人正是——吕家的老太爷吕清,先帝的授业恩师,世家中的泰斗! “都聚在这干什么?吵吵闹闹的让人不得清静!”他的声音很小,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楚,可却使整个院落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老太爷,您怎么来了?都是小辈们闹将,您就别费心操劳了。”吕磐走过去躬身道。 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吕清道:“咱们吕家,世代以礼为教,你们如今这般,是想让我这个老不死的,陪着你们一起丢脸吗?!” 众人闻言齐齐伏地请罪,高呼不敢,见状,白笙同样屈膝一叩,“老太爷别动怒,此事是晚辈太过心急,行事欠妥。” 吕清看了看他,却没接话,只是对着吕氏族人道:“吕磐,是家主,也是咱们吕氏一族现如今的掌舵人,他的决策,就是家族的决策,你们这般是想反出族里?还是觉得我这个老东西不顶事了?”他说着,便咳了起来。 吕磐忙凑上前替他抚背顺气,“老太爷,您还是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呢,我一定会处理妥当的。” 吕清缓过了气,再一次看向白笙,招了招手道:“你跟我进去吧。” 书房中,白笙恭敬的为他斟茶奉上,随即束手站在他身前,吕清看了他半晌,才笑了笑。 “近来的事情,我也略有耳闻,你倒也算不负那些盛名。” “老太爷过誉了,晚辈只是个末学后进,不知天高地厚罢了。”白笙谦顺道。 吕清摇头,眸中满是追思,叹道:“十八条改制,将朝堂内外的弊端尽数道出...真是后生可畏!”望向白笙,他轻叹道:“你是对的,有些东西,是该改改了,只是太难!” 白笙伏地叩道:“晚辈不惧难,只是如今世家抱成一团,齐声反对,晚辈虽有心,却终归是力所不及,所以只能厚颜来此恳求,望老太爷能助我一臂之力。” “世人皆传,你天赐玲珑心,想来以你的才智,将来必能位列公卿,为何不知明哲保身之理?” “老太爷,如果人人都只思自保、只思仕途,那云晋又还能有多少年的繁盛呢?通读圣贤之书,却不为报国,那与市井白丁何异?” 看着面前的这个白衣少年,吕清眼角忽然湿了起来,白笙一惊,忙问道:“可是晚辈说错了话?” 吕清抬手拭去了那些许浊泪,摇头轻叹:“当年,也曾有一人,如你这般!” 白笙愣了愣,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是谁,不待他发问,吕清又叹了口气:“是先帝…”他敛下眸子,神情黯然。 当年那个少年,同样是这般意气风发,想要肃清弊制,可惜,帝位蹉跎,雄心渐消,生生的将他磨平了棱角,直到驾崩都未再提过。 白笙默然,良久才开口:“安逸消磨人心,云晋的强大,亦是最大的负累,若没有足够的决心,怕是连开头都难,打破百年固有所带来的震荡,实在太大,想来先帝当年,也是百般思量,才选择了安稳求和。” 吕清点头,当年他虽惋惜,却也明白先帝为何那般选择,到达了一定的高度,又有几人敢于破而后立,于破碎中求进取? “当年,先帝没有坚持,我这个做先生的也没有劝谏,这不仅是先帝的憾事,也是我的,没想到,临入土之际,竟遇到了你。” 他看向白笙,目光中满是期冀,明亮的有些灼人,“你会坚持下去吗?”他紧盯着白笙,“便是刀斧加身,万夫所指也不会退缩?” 撩袍下拜,白笙面上并无特别的神情,伏地三叩,他才直起身。 “齐家白笙,受教于圣贤之道,一生之志尽在家国百姓,此志,身死不改。” 吕清闻言,笑的很开怀,直到老泪纵横,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终于,等到了这个人! 吕磐被唤进来时,看到吕清那依旧发红的眼眸,心中满是疑惑,直到吕清淡淡的将决意说出,他才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了起来。 “不行!老太爷,咱们吕家决不能牵扯进去!这不是让人家戳咱们脊梁骨吗?!” 他先前虽对白笙还算客气,可也只是单纯的欣赏,不代表他真的认同那改制之举,吕氏一族,根深叶茂,在这改制之中,将被剥掉的利益也是最多的,单是这一点,他就不能同意。 “我老了,也多年不管族中的事了,但是这次,我吕家必须要与齐大人共进退,你若是觉得不妥…便辞了这家主位吧!” 不再理会吕磐,他将柔和的目光放在了白笙身上,此刻,他已把当年对先帝的期望,尽数寄托给了这个少年… 章节目录 第111章 白笙受刑 夜里,白笙辗转难眠,翻身坐起,看了看外面已露微光的天际,他不由轻叹了一声。 房门被推开,良卿自外间走来,坐在了他的身边。 “这是怎么了?”她问道。 白笙摇头,将她有些发凉的手捂了捂,“入秋了,你夜里还是多穿些吧。” “是在忧虑今日族中的大聚吗?”良卿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 “有些,毕竟是因我而起。”白笙苦笑。 他们从吕府回来后,便自齐隆那得了这个消息,族中对白笙很是不满,要开大聚商论。 齐隆虽平平无为,但架不住生了两个好儿子,武能安邦定国,文能名动京都,所以族中对他这一支,向来很是关注。 尤其是,久在京都的白笙,他入仕时,族中长者还曾亲自前来道贺。 “是我有愧于族人。”白笙神情复杂。 拢在他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良卿将头埋在他的胸前,喃喃道:“国与家非要选一个,自是要选国,你不必太过内疚。” 白笙也不想她担心,略一停顿,便应了下来,直至天光大亮,良卿才松开手,起身为白笙准备热水与净衣。 素白锦衣,墨发半散,依旧是谪仙之姿。 白笙提步走进了族堂,对着各支的长辈见了礼后,便安静的立于一旁,垂眸不语。 见状,齐旻冷哼了一声:“听闻你在朝上很能言啊?怎么今日倒是安静了?” “长辈在前,白笙不敢逾矩。”白笙躬身一礼。 “你还有不敢的事情?我看你就差将天捅破了!”齐旻怒喝。 由不得他不气,他的两个儿子本都是今秋冠礼,若无这改制之事,礼毕后便可入朝从政了,虽说只能得个小差事,但总好过没有。 可他哪曾想,白笙一番奏请,便就这样断了他儿子的前程。 他自家人知自家事,若改制施行,以才考较,他那两个儿子,是断然没有机会入朝从政了,若想出头,便只能从军拼命了。 想到这,他心中愈加愤懑,还欲再斥,却被止住了,“行了,毕竟是同族,别叫外人看了笑话去!”说话的,是族长齐谯。 齐旻愤愤的住了嘴,可其余人却依旧不肯罢休。 “族长说的在理,可惜,有些人就是吃里扒外!咱们念同族之情,人家不念啊!身为世家子弟,不思为族谋福也就算了,竟还如此胡为,真是其心可诛!” 白笙一直安静的听着,连眼皮都没抬,直到那人斥完,他才躬身一礼。 “诸位长辈,白笙以为,生而为人,先是忠君爱国,才是亲族己身,此事我已然做了,就断不会悔改退缩,今日来此,也只是自觉有愧族人,特来请罪,是责是罚,白笙尽数领受。” 听他这般说,堂中众人神情各异,良久,都没人言语,直到族长咳了一声。 “白笙啊…此事你确实办的不妥,不仅将你自己置于了险地,也将咱们齐家推到了世家的对立面。”族长叹了口气。 “你是我齐家男儿,族中自然不会落井下石,可却也只能…中立旁观,不能给你什么帮助,你,别怪我们!” 白笙笑着摇了摇头,随即伏地一拜:“请族长与各位长辈责罚。” 族长刚想拦他,却听族中老者冷冷道:“损害族中利益,为族树敌,确实该罚!”他看向族长,“请族规!按乱族处置!” 听到这话,齐隆猛的站了起来,他虽怯懦,可白笙毕竟是他的儿子,咬了咬牙,他生平第一次在族人面前大声开口。 “族中不肯相助笙儿也就算了,为何还要如此重罚?!”他扯着嗓子吼道。 族长也劝道:“是啊,族老,白笙还小,如此重罚怕是不妥。” “别说他只是个续弦所生的庶子,便是家族主脉的嫡子,犯了错也一样要受罚,你们是要袒护与他吗?!”族老语气森然。 见状,白笙回身冲齐隆笑了笑,“父亲别担心,儿受的住。” “有骨气!族长,人家都认了!您还不快请族规?”齐旻撺掇道。 族长无奈的叹了口气,怜惜的看了眼白笙,随即命人去取了族规。 一番仪式后,先是鞭刑,二十鞭下去,白笙背上便是皮开肉绽,鲜血横流,齐隆不忍的侧了侧头,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随即,两名青壮持杖走了来,满眼寒光。 他们早就得了吩咐,要他们尽最大的力气,若是能失手将其打死,更会得赏,想到那承诺他们的人,他们更是精神一震,将手紧了紧。 脊杖三十,杖杖入肉入骨,第五杖临身,白笙便忍不住吐了口鲜血,紧咬牙关闷哼了一声。 齐隆忍不住了,忙想上前拦阻,可却被人扯住了,齐旻笑道:“堂哥,您还是好好看着吧,都一把老骨头了,伤着可不好。” 第八杖,白笙几欲昏迷,濒死之感袭来,他再一次咬了咬牙。 第十杖,白笙一身衣衫已然尽数被染红,临近生死边缘。 第十一杖…却并没有落下! 纪长空收剑回鞘,将良卿与白笙护了起来。 良卿没想到就这么会光景,白笙竟成了这般模样,小心翼翼的将他放在纪长空背上,她眸光阴冷的扫过了堂中诸人。 若不是纪长空嗅到了血腥气,只怕,他们此刻还傻傻的在外候着!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我齐氏的族堂!”回过神来的族老喝问道。 “要你命的人。”良卿冷冷道,脚下一踏,她瞬间便临近了族老的身侧,寒渊出鞘,抵其颈项。 “不可!”齐隆喝道。 剑在划破对方皮肉之时止住了,那族老颈间鲜血横流,可却半分不染剑身。 良卿回身看向齐隆,眸光复杂难明,随即,转向那剑下之人道:“今日所赐,终身不敢忘,但又机会,我必十倍奉还!” 满堂人皆不敢再言,毕竟,眼前这人似乎一言不合,便会拔剑相向。 族长装傻不语,族老被吓坏了,其余人乱了阵脚,以至于竟无人呼喊护卫,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良卿等人扬长而去…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性命危急 小心的将他的外衣剥下,看着那血肉模糊处,良卿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还是先把药给他上了吧!”炽楼皱眉道。 陆栖点头,忙凑上前接手,热水、布巾、伤药,待处理好后,他才替白笙诊起了脉。见他眉间越皱越紧,良卿的心不禁提了起来。 “可是有什么不好?” “齐大人怕是,伤到了内腑与脊骨,如今更是起了烧…”陆栖有些迟疑。 “别吞吞吐吐的!有话就直说!”炽楼拧眉。 陆栖想起了上次广善寺的事,手上不禁一哆嗦,须发皆是一抖,见状,炽楼更是不满了。 他本来准备去请其他医师,可良卿却坚持要找这个陆栖,如今见对方这幅胆小如鼠的样子,他只觉气不打一处来。 可他到底不能让白笙就这么死了,只好呼了口气,稳着声音,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和颜悦色,“陆太医,您能干脆些说说,白笙到底怎么样吗?” “等处理,处理完,我给开,开几服药…”陆栖磕磕绊绊的总算将意思说清了。 白笙自昏过去之后,便起了高烧,又重伤在身,很可能会危急性命,陆栖没有太大的把握,只能开几服药试试。 听他说完,良卿急了,炽楼也急了,他本想揪着陆栖骂一顿,可对方却正在给白笙诊病,焦躁的踱了两步,他转身出了房间。 “你去哪?”良卿问道。 “去想办法救他!”炽楼没好气的嚷道。 急急回了房间,他唤来富贵,吩咐道:“回商行,把各种保命的药都给我搜罗来,吊命的也行,另外,悬赏求医,只要能把人给我救活了,万金酬谢。” “小爷。”富贵皱眉,“您到底为何三番两次的救他?难道您忘了?你们是敌不是友!” 炽楼此时哪里还有闲心跟他解释,烦躁的摆了摆手,道:“我留着他自有用处,你快去快回,决不能让他死了!” 富贵走后,炽楼想了又想,还是起身走到暖榻旁,在其下方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球,拿在手里看了半晌,他迟疑了起来,最后,还是又将其放了回去。 待富贵回来时,陆栖算是见了世面了,一箱箱珍贵无比的药材,像是不要钱一般的被抬了进来。 可待他仔细看过后,却不禁跳着脚骂了起来,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存放不当,随意堆叠,看的他心都要滴血了。 “少说没用的!赶紧看看有什么能用的上的!”炽楼的话将他惊醒了过来。 陆栖忙翻检了起来,好半天才站起身,将如何熬制药剂告知给发财,自己又回到了白笙的床边,诊起了脉。 “怎么样了?”良卿问道。 陆栖摇了摇头,面色有些不好,随即自药箱中取出金针,扎在了白笙的几处穴位之上,意在…吊命。 待发财将药端来,他便让良卿为白笙灌了进去,又过了片刻,再一次诊脉时,他的面色更加难看了。 专司行刑之人多有暗手,以对付些想要“失手”除掉的人,比如白笙。 幸好那二人只来的及打了十杖,否则再多个一两下,只怕白笙都会当堂毙命,便是如今,也是性命堪忧! 将这些大略的讲给了良卿二人,陆栖又吩咐发财继续熬药。 炽楼眉间紧锁,扫了屋内人一眼,随即,默默走回了房间,将那黑色的圆球,再一次取了出来。 手上用力,将外层捏开,一粒朱红色的药丸便显露了出来,刚一进门的富贵看到这一幕,忙疾步走了过来,“您这是要将这个给齐白笙?!” 炽楼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不行!这是神人留下的东西,您怎能给他?!”富贵急了,劈手便要夺。 炽楼皱眉,眯起眼睛看向了他,轻声道:“我有自己的打算,你不用拦我。” “洛煜!你是不是疯了!”富贵抓着他的衣襟喝道。 炽楼没有反抗,只是神情和语气皆冷了下来,“洛煜早就死了,我叫炽楼,别让我再提醒你!” 闻言,富贵颓然的松开了手,满面苦涩。 是啊,那个真心爱笑爱闹的洛煜已经死了,如今的炽楼,不过是个顶着活人皮的死尸罢了。 “我不想你死,我想洛煜有一天还能回来。”富贵说完便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 炽楼自嘲一笑,抬手理了理被抓皱的衣襟,自语道:“洛煜已经陪着那人下了黄泉,回不来了…” 白笙脱了险,退了烧,面色也好了些,良卿深深的看了眼炽楼,随即道了声谢。 此时她也有些迷惑了,若说这炽楼居心不良,他却次次竭力相救,可若说他实心相待,他又满身秘密不与人言说。 陆栖也同样满心迷惑,圣药烂大街了吗?他近来遇见过两次,还全是在白笙身上,不由使他开始自我怀疑起来。 夜过三更,白笙缓缓睁开了眼睛,背上的灼痛使他皱了皱眉,见他醒来,良卿忙凑了过来。 “怎么样了?感觉好些了吗?还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我怎么回来的?”白笙很是虚弱的问道。 将之前的事大概讲了一遍,良卿皱眉道:“你怎能就由着他们对你动手?你可知我与长空若是去晚到一步,你便性命难保了!” “我只是想…求个心安罢了。”白笙苦笑道。 良卿斥道:“你若是死了,这京都说不准多少人会心安呢!” 白笙也知道自己大意了,扯了扯嘴角,对着良卿笑了笑,将声音放轻了些:“别担心了,我这不是没什么事吗?” “要不是炽楼救了你,你此时还只能被金针吊着命呢!” 白笙一怔,问清了来龙去脉后,他沉默了许久,眼中满是复杂,“良卿,你说…我们是不是太过小人之心了?” 良卿摇头:“京中局势复杂,暗潮汹涌,咱们就算怎么防备都不为过,再者,你不觉得炽楼有太多让人想不通的地方了吗? 他为何一直留在京中不离去?为何总是谎言相欺?又为何如此尽心救你?或许是我小人之心,但对猜不透的人,我宁可先小人,后君子…” 章节目录 第113章 不容为乱 白笙这一病,便是近半个月才下的了床,方能起身,他就急急进了宫。 皇宫中,良卿搀着他一步步的向内走着,冷清的宫道中,只有二人的脚步声在回响,直到,一个声音传来。 “你们给我站住!”清脆的声音中,满是恼恨。 白笙回身,示意良卿扶他跪下,“臣拜见公主殿下。” 宁乐看着跪伏在她身前的两人,柳眉倒竖,冷哼了一声,也不着二人起身,便自顾自的嚷了起来。 “齐白笙,你居然为了一个贱婢拒婚!你是当我安氏无人了吗?!” “公主殿下,前尘已过,您又何必旧事重提,图惹难堪!”宁乐那贱婢二字一出口,白笙的神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你!”宁乐气结,瞥到一旁的良卿,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怒喝道:“都是因为你这个贱婢!” “您乃金玉之身,还是不要如此自降身份为好!”良卿钳住她的手腕,满眸寒光,“再者,民女已脱奴籍,就算如今还不是臣妇,也是齐府的三公子,您还是顾忌些皇家颜面吧!” “来人!来人啊!”宁乐痛呼道:“有人行刺!” 侍卫闻声急急冲了来,可等见到这里的情景时,却都不禁愣住了,白笙他们自然是认识的,正迟疑间,便听宁乐又呼喝了起来。 “都愣着做什么?!这二人要行刺本公主!你们还不给我把他们抓起来!” “臣奉旨入宫见驾,公主确定要将臣抓起来吗?” “我不抓你,我抓这个贱婢总行了吧!”她指向良卿,眸中满是怨毒。 提步向她走去,白笙神情如冰,极近处他低语:“宁乐,我虽想做谦谦君子,但你若敢动她,就休怪我无情了。”声音愈低,“如今世家生乱,我正想不出该怎么安抚,现在想来,下嫁公主,倒是个好主意。” “你敢!”安延昆有多爱重对方,她是知道的,闻言不禁又慌又乱。 “我敢,你若伤她半分,别说是毁你终身,便是杀了你...我也是敢的。” 白笙与良卿离去了,只留下了气的浑身发颤的宁乐,和满脸迷茫的侍卫。 政事阁面见安延昆,一番嘘寒问暖过后,才开始正题。 “你如今还未大好,改制之事可以先放一放。” “臣已与吕氏一族商议妥当,过些日子,便会约齐诸世家商谈。” “你还是要小心,虽说有吕家的支持,但其他家却未必会买账。” 白笙想了想,还是起身跪了下来。 “陛下,如今反对的世家尽数以乔家为首,乔氏自先帝时期便手握兵权,驻守重地——不得不防!” 安延昆蹙眉,却没言语,白笙再叩:“请陛下降旨,命乔将军回京述职,另派人暂代其职。” “可乔氏并无过错…”安延昆迟疑。 “陛下可只召其归京,其人不在军中,应会稳妥许多。” “他若是推拒不归呢?” “京畿重地,不容为乱!” 安延昆长叹,他虽明白变革势必会伴随着流血与杀伐,可真的要面临时,他却有些动摇了。 他不缺雄心壮志,却患得患失,如今的云晋,安稳强盛,若改制的动荡将要摧毁这一切,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 将白笙扶起,看着这个还未及弱冠的少年,他满眼复杂。 “白笙,朕可以接受改制,也可以接受变革,但云晋不能乱,朕不能辜负先帝的厚望,也不能——成为千古罪人。” 白笙默然,退后一步,躬身行礼:“陛下放心,臣定会妥善处理改制诸事。” 安延昆还是下了旨,召乔濂回京述职,为示安抚,更是特意封了其子为左都卫军的副将,设想中的推拒搪塞并没有发生,乔濂痛快的接了旨,当天便启程了。 九月十八,世家汇集于清月楼。 各家的代表,正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交谈着,从时不时可以听闻的改制二字中,不难猜出他们在说些什么。 扫视了一周后,白笙提步走了进去,躬身一礼道:“后辈齐白笙,见过诸位世伯世叔。” 还没等他直起身,便有人讥讽了起来:“这不是齐大人吗?您这是叫谁呢?这里可没有你的世伯世叔!齐大人还是别折煞我等了!” 白笙也没在意,只是笑了笑:“我今日只是晚辈,见到诸位叔伯自是要问候的。” 见那人还要再言,吕磐淡淡道:“行了,齐大人不必如此多礼,请落座吧。” 闻言,厅中诸人都开始惊疑不定了起来。 自改制一策被提出,除了少数的几家旁观缄默外,其余世家皆暗地联合了起来,吕家身为世家之首,自然是第一个被找上的。 可自最开始,吕磐便没有明确表态,吕老太爷敲定决意后,他更是开始了装傻含糊,一味的推脱。 如今见他为白笙解围,众人都不禁暗自起了疑,莫非吕家迟迟不表态是因为早与齐白笙联合起来了不成? 可世家首位不是说着好听的,改制施行,世家中受损最大的便是吕家,他们又怎么会当“叛徒”? 就在众人陷入这诸般思绪之中时,又有一人走了进来。 四十余岁,浓眉利眸,身披战甲腰悬长刀,满身风尘仆仆,杀伐气迎面而来,白笙眸光微凝,他知道此人大概今日到京,却没想到他会直接来此。 定南军主帅乔濂! 众人纷纷起身见礼寒暄,白笙想了想,也起身行礼道:“见过乔将军。” 乔濂的眼眸很深邃,盯在人身上时,直让人觉得阴寒刺骨,加上其身上的杀伐之气,实是让人平白便会胆怯上三分。 可白笙却唇角带笑的回视着他,眼中无比清亮,毫无畏缩。 “见过齐大人。”良久,乔濂拱手回了一句。 “乔将军快马归京,想来应是疲累的很,怎么还匆匆赶来这里了呢?”白笙关切道。 “劳齐大人记挂了,我这军中糙人,赶些路算不得事,倒是齐大人,如此尽心操劳改制之事,才要多注意身体啊!” 一番绵里带针的对话,二人皆是心照不宣,正待落座,外面却又有了情况… 章节目录 第114章 乔家小四 肩舆自门口处被放了下来,其上坐着的人正在假寐。 “老太爷,咱们到了。”侍从轻唤了一声。 厅内众人见到吕清来了,不由心中一惊,纷纷迎了出来,“见过老太爷。”所有人都恭敬地行了一礼,乔濂更是直接跪地叩了个头。 吕清掀了掀眼皮望向了他,笑道:“乔将军回来了啊,这带甲不跪的规矩怎么还忘了呢?” “老太爷,您这不是折煞小四吗?小四在您面前可不敢称将军!”乔濂又叩了个头。 “行了,都进去吧,我这把老骨头可受不了风。”吕清说着,便示意随从扶他起身。 可还没等随从上前,乔濂便起身快步走了过来,抢先将吕清搀了起来,吕清看了看他,也没言语,缓步向厅中走了进去,众人紧随其后。 厅中落座,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吕清。 “你们说你们的,老头子只是来凑个热闹,你们不用管我。”吕清笑道。 众人对视了一眼,随即,一中年文士站了出来,对着吕清行了一礼,才转向白笙开口说了起来。 “今日我们聚在此地,便是想和齐大人谈谈,你在朝上提出的十八条改制,陛下虽当场允了,可毕竟没有下旨,所以我们今日就是想问问齐大人,是否真的要一意孤行,非要向我等发难?” 白笙站起身,目光在厅中扫视了一周,躬身道:“改制,是为了大局着想,齐某无意与诸位为敌,但改制,却是势在必行。” 众人闻言皆是气极,那文士又道:“齐大人也是世家子弟,为何非要行此损人不利己之事?改制若是施行,世家必然衰败,你们齐家难道还能幸免不成?!” 白笙摇头,“齐家,也是世家,自然不会例外。”没待那文士再开口,白笙对着厅中人又是一礼。 “诸位,改制陛下已然应允,没有明发圣旨,也只是想为诸位留些余地,齐某此来,不为相求,毕竟君命不可违,除非…有人想造反!” 白笙的声音很是清冷,眸光扫过之处,众人齐齐变了面色。 他们是不想同意改制,可此事安延昆毕竟点了头,就像白笙说的那样,他们除了造反,不然就算抱成一团齐声反对,也是无用的。 “朝堂军中,世家占了七成,若是强行改制,难道,就不怕云晋大乱吗?!”依旧是那文士。 “忠君爱国,臣民之本分,身家性命皆乃君赐,若只因改制损及利益便要为乱,这等不忠之人,何以为臣?!”白笙断喝。 “强词夺理!”文士喝道:“我等不愿改制便是不忠?!”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违抗君命,不是不忠又是什么?!” “谈就好好谈,吵什么?老头子耳朵还没聋,你们用不着喊。”吕清插言道。 众人闻言,都不由将目光打量在了吕磐身上,吕家从老到小的态度都太过诡异,实在让他们有些摸不清了。 “诸位叔伯长辈。”白笙又是一礼,语气也缓了下来,“世家说起来势大,可到底还是要依托着国才得以存在,今日我等为私利放任弊端延续,来日,国亡家破,世家怕只能变为历史烟云。” 众人不屑的撇嘴,任白笙说的在大义凛然,也终是比不过利益在前,可却没曾想,白笙话音刚落,一阵抚掌声便响了起来,吕清笑吟吟的拍着手坐直了身体。 “白笙说的不差,老祖宗立下祖制,本是为了我云晋能更加团结昌盛,而不是为了自毁,不管你们心中作何打算,我吕家,同意改制。” 众人都傻眼了,这次聚会,他们本是为了集体向白笙施压,可却没想到,这最有分量的吕家,竟被对方三言两语就劝反水了。 “老太爷,您这是何意?”有人坐不住了。 “老夫说的还不够清楚?”吕清斜睨了那人一眼。 “您怎能如此?!咱们世家百年以来都是共进退,如今大难在前,您怎能…”又一人跳了出来,可他的话并没能说完。 “对外,吕家依旧与你们共进退,可对内,老夫也觉得,世家,越来越杂了!都有人敢指着老夫鼻子喝问了!再不改改,岂不是要反了天了?!” 那人一滞,忙缩回了手,“老太爷,晚辈不是故意对您不敬,只是您这般行事,不是将我等都卖了吗?” “你若是非要这么想,老夫也不强求,但是老夫奉劝你们,最好心思透亮些,至少要明白,这云晋,到底是谁说了算!” 那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愤愤的对着吕清行了一礼,转身便走了。 “徐家,随老太爷共进退。” “解家,随老太爷共进退。” “丘家,……”良久的沉默过后,一家又一家表起了态,同样,也有人愤愤离去。 直到,乔家。 “老太爷。”乔濂跪地行礼,“小四要回去与族人商议一番,请老太爷多等几日。” “四儿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比你爹明事理,莫在此事上,犯糊涂…”吕清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的道。 乔濂又是俯身一叩,随即起身对白笙道:“也请齐大人多候上几日。” 白笙对他笑了笑,别有深意的道:“不急,乔将军回去慢慢想,只要最后,能给我个消息就好。” 乔濂走了,白笙却迟迟没有收回目光,像是出了神一般。 “该防还是要防着。”吕清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白笙转身行礼,诚挚道:“多谢老太爷相助之恩。”今日若无吕清,他只怕一个都劝不动。 吕清摇了摇头,又道:“其他家倒是没什么,可乔家世代袭爵,封地广袤,族中人口众多,又掌有兵权,怕是不会那么轻易妥协,你,还是要做好防范。” 白笙点头应下,眸中满是思量,想了想,问道:“您与那乔濂?” “只是在他幼时给过他些许恩惠罢了。”吕清没有详说,“此人,是个英才,只是心高气傲,从不肯低头,怕是…唉!” “希望他不要自掘坟墓吧!”白笙轻声道。 章节目录 第115章 乔府空了 得了聚会的详报后,安延昆思虑再三,还是遣人监察住了那十三家,随即下令暗中戒防城门,以免乔濂真的生出异心,偷跑回军中。 虽是这般,可白笙心中却还是不安,思虑再三,他还是写了一封密奏,请安延昆派人去接管定南军,并截断信道,封锁消息,以防乔濂得到风声。 但安延昆却并没有这么做,若此时暗中夺了乔濂的兵权,事后被他所知,君臣间难免会生出芥蒂,毕竟,他对乔濂还是抱有期望。 得了回信后,白笙没再奏请,只是去找了纪长空,想让他去监视乔濂,以防万一,可却没想到,纪长空不肯。 良卿亲自劝说,他也没有点头,只淡淡的丢了一句:“留你自己在这,我放心不下。” 无奈之下,白笙只好求到了炽楼处,好酒好菜、好言好语,炽楼才点头同意让万贯前去监视。 接下来的七八天里,乔濂都毫无异常,每日除了拜访族人,便足不出户,像是真的如他所说,在同族中商讨改制之事一般。 直到第九日夜里。 万贯一整天都没有传回任何消息,白笙不禁心生不安,想了想,还是带着良卿与纪长空赶去了乔府。 更深月圆,乔府冷冷清清,白笙盯着那府邸看了好半晌,忽然瞳孔一缩,快步走了过去。 “你们是什么人?”门役抬手拦道。 “让开!”白笙满面阴沉。 不待那门役再拦,良卿便抬脚将他踢了开,进了府中,里里外外走了一遍,众人面沉似水。 乔府,空了! “说!人去哪了?”纪长空扯过一名仆役喝问道。 “我,我不知道,今日族中都在后堂商议事情。”仆役满面惶恐。 后堂中,纪长空细细检查了一番,自墙壁的一处偏角,发现了暗道,半刻钟后,城西一处民房里,几人出现在了地窖之中。 沉着脸打量了一下四周,白笙当先自出口翻了上去,可还没走几步,他便停住了,院中,正躺着个浑身是血的人。 将万贯半扶起,白笙探了探他的鼻息,见人还有气,忙道:“长空,你来看看。” 纪长空检查了一番后,缓缓将内力度了过去,万贯轻咳了一声,看到白笙几人后,只说了句:“有人相助…”,便又昏了过去。 “长空你送他回府,良卿拿令牌去防城署命他们封闭城门,另外传令京畿衙门在城中搜捕乔氏一族!” 二人走后,白笙则快步赶至了帝卫营,事急从权,他来不及请旨,便急命普源带兵出城去追,他怀疑对方很可能已然出城遁走了。 “五十里为限,若没有踪迹,便速速带兵回来!”白笙急急吩咐道。 普源没有犹疑,点头应下,带上兵将催马而去。 半分未停,白笙出了帝卫营便疾步向着皇宫而去,此时安延昆已然得到了消息,白笙进殿时,他依旧处于惊怒交加之中。 他怎么也没想到,乔濂竟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跑了,还是带着族人一起! 定南军足有八万之众,兵符还在乔濂手中,若被他逃回去,只怕是祸事将至,想到这,他看向白笙。 “定南军驻地离京都太近了,若是真的反了,只凭京中驻军怕是守不住。” “请陛下命人快马传旨定南军营,将乔濂反叛的消息通告全军,另外加派兵马追捕,他毕竟带着全族人,没那么好逃,另,急诏衢州军来援…” 白笙有条不紊的将内外的安置讲了一遍后,伏地一叩:“臣私自令普源带兵出城,请陛下降罪。” 安延昆摆了摆手,对成顺道:“你去帝卫营传旨,命北川亲自带人去沿途搜查追捕,若遇反抗,可先斩后奏。” 这一夜,京中彻底失了安宁。 京畿衙门像是疯了一样挨家挨户的搜寻,防城署却是惶惶不安,毕竟如果人已经逃出城的话,罪责可就在他们这了。 京都的众世家,也同样将耳朵竖的直直的等着消息,乔氏反了,改制很可能被推翻,无论哪一点,都牵动着他们的神经。 白笙走出宫门时,天色已有些发亮了,政事阁所有辅臣经过一夜商议,才彻底敲定了他提出的方案。 揉着眉心走了没两步,良卿的身影便映入了他的视线。 “城中没搜到乔家的人,他们应该是昨夜便出城了。”良卿将手里的厚衣为他披上,轻声道。 “防城署怎么说?”白笙皱眉问道。 “都是些底下人疏漏,自会向陛下请罪一类的说辞。” “京中的乔氏一族有近百口人,加上老弱妇孺,他们到底是如何疏漏,能放出去那么多人?”白笙的脸色极为难看。 握了握他的手,良卿劝道:“想来应该是守门之人出了问题,陛下不是派人出城去追了吗?应该快有结果了。” 没再言语,二人匆匆赶回了府中,毕竟,还有个重伤的万贯。 “怎么样了?”白笙看着一脸倦色的炽楼问道。 炽楼摇头,沉着脸道:“命是保住了,可人还没醒。” “对不住…”白笙有些内疚。 “少说些没用的吧!”炽楼打断了他后问道:“抓到那个乔濂了吗?” 没等白笙回话,普源便大踏步的走了进来,脸色难看,浑身血迹。 两批帝卫军,只截住了些乔氏的族人,最关键的乔濂,还是跑了,普源没有听白笙的,一路追出了京都地界,险些被接应乔濂的兵马伏击。 幸好北川及时赶到,率军将他救出,可却依旧没能拦下乔濂,定南军,反了。 白笙听过后,皱着眉将他拉到一旁,为他处理起了伤口,“接应乔濂的有多少人?” “大概两千多人,全都是定南军的人,白笙,你说的没错,那乔濂果然早有反心了!不然怎会提前安排人接应?” 白笙默然,若是这样,那前去传旨之人,想来也不能幸免了,“抓回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乔濂那狗才的一堆亲戚,还有,他的老子和儿子!”自进门到现在,普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兵临京郊 定南军反叛的消息传遍了京都,防城署的主官也被下了狱,帝卫军接管了城防,整个京都,都进入了战时状态。 万贯在第二天便醒来了,听到消息后,白笙急急赶了来。 “可好些了?”他问道。 万贯摇头,示意自己没事,随即,将那夜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那日,乔家之人聚集于后堂,说是商议改制之事,初时万贯并没有在意,毕竟之前的七八天这样的情况时常会有。 可等了许久,其内却是渐渐没了声响,万贯想了想,还是悄然摸了进去,却发现里面竟已然空无一人。 寻到了暗道,他跟了上去,来到了城西的那间民房之中,见乔濂正在安排族人撤走,他本想回来通知白笙,可却被乔濂身边一人发现了踪迹。 寡不敌众,加之那神秘人武功颇高,没一会,万贯便身受重伤。 那人本欲下杀手,可最后一刻,万贯却拼死发出了声长啸,惊的他们不敢再做停留,他这才得以留下条性命,等来了白笙他们。 听万贯讲完后,白笙沉默了下来,好半天都没开口,万贯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炽楼用眼神止住了。 “怎么了?”炽楼问道。 白笙摇头,转而问道:“你看清那人的长相了吗?” 万贯迟疑了下,“天色太暗,加上那人特意掩藏,我只打量了个大概。” “武功路数呢?” “不是江湖流派,像是,军伍出身。” 白笙没有再问,又关切了几句后,便走了出去,直到他走的极远,炽楼才收回了目光。 “怎么伤这么重!”他皱眉责道。 “做就要做的彻底一点,小爷,您别怪连城,是我自己提的。”万贯笑道。 “胡闹!”炽楼沉下了脸,低喝道:“他们如果去的再晚点,你怕是就要送命了!” “这样,齐白笙不也就更信任您了吗?” 炽楼无奈,冷下了声音,“我还不需要你们拿命去给我铺路,你记住,再敢擅自行动,就自己滚回去!” 万贯嘿嘿的笑了笑,嘟囔道:“知道您是关心我,您放心,绝不会有下次了。” “该灭口的人都做干净了吗?”炽楼转向富贵。 富贵点头:“保证没人能查到咱们。” 之后的几天,白笙整日都忙的脚不沾地,一个个坏消息纷沓而至,叛军即将抵京,沿途的几处关口已然尽数失守。 一个个难题也浮现了出来,援军未至,京都守军不足,朝堂内外人心惶惶。 十月五日,飞虎关失守,京都前,再无屏障。 十月八日,定南叛军兵至京郊,乔濂遣使入城。 一封手书,洋洋洒洒,安延昆听完后却是怒不可遏——‘释放族人,交出谗佞,还要割地封他为异姓王!’。 他将手重重的锤在了桌面上,咬牙恨声道:“这个狗才干脆让朕将帝位也让给他算了!”怒气难平,他喝道:“来人!将那送信之人斩首悬与城门!” 一直敛眸静听的白笙闻言出列,躬身道:“陛下,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再者,一个信使还不够分量祭旗。” 待安延昆面上的怒色消了些,他又道:“不如由臣写上一封回书,命人去其营前宣读如何?” 安延昆看了他一眼,见他依旧容色淡淡,未有半分慌乱,略一迟疑,便准了。 展纸研磨,白笙执笔写了起来,闻名京都的好字,可写出的内容,却是惹人发笑,安延昆古怪的看了看,眼中也忍不住溢出了一丝笑意。 收笔吹干,白笙将那信折了起来,道:“陛下,这差事怕是有危险,还是臣找人去宣读吧。” 想了想那回信的内容,安延昆点了点头,由着他去安排了。 纪长空怀揣回信策马出城,将驼在马身上的信使丢在了定南军营前,随即掏出信,提声念了起来。 “乔氏阿四,挟祸而生,头长反骨,目凝孤煞,天不容存——”箭矢射来,他单手持剑,一一荡开,嘴中依旧是半分未停。 “其母,罪生逆子!天责其代为受过!多年缠病而亡——”营中冲出兵士,齐齐杀将而来。 “其父,罪育叛臣!无颜面世却乞苟活!遂裹布于颊,日夜不移…”纪长空仍提声朗喝,毫无停顿,刀剑相击中,他的声音,依旧清晰的传遍了整个军营。 “其子,罪出逆父!愧天怍人,欲自绝性命!然,天不允其如此善终——” 克长克亲克其族,无君无父无心肝! 寥寥几百字,不仅将其批的体无完肤,最后,更是将其反叛之原委道尽。 定南军营中,乔濂双目血红,牙都快咬碎了,老父幼子皆在敌手,使他不敢贸然出兵,所以才遣了信使去谈条件,却没曾想,对方竟回了这么一封信给他。 一封回信,字字如刀,句句似刃,使他痛断了肝肠不说,也丢尽了面皮。 怒气袭心,拿过劲弩搭箭上弦,连射十发,却没能伤到纪长空半分,见状他提刀便欲出营,却被人拦了下来。 连城的声音清冷冰寒,毫无起伏,“将军若想成事,牺牲,是再所难免的,若是连这点都忍不了,您不如自缚手脚,弃兵投降算了!” “可…”乔濂的手都快捏进了刀柄之中。 “帝位就在眼前,将军难道要因区区情道,便退缩不成?” “你说的轻巧!倒不是你被人如此批骂?!”一乔氏族人喝道。 “闭嘴!”乔濂厉喝:“先生助我等脱困,便是我等的恩人,休要无礼!” 连城面具下的嘴角,挑起了一丝讥讽的笑意,可声音却很是诚切:“是在下失言了,请将军恕罪。” “先生不必如此,是我一时冲动了,想来对方也是想激我出营,要我性命,先生拦下,算是又救了我一次。”乔濂强压下心火,尽量稳着声音道。 “小不忍,则乱大谋,将军此刻该是去安抚将士,而不是在此动气。”顿了顿,连城的声音低了低,“若五天之内,将军攻不下城,最好还是,尽早撤走吧…” 章节目录 第117章 谁敢一战 纪长空回来了,叛军也开始调兵了。 帝卫军之前便得了令,命其京郊三十里筑寨扎营,以作京都最后一层屏障。 百年前的帝卫军,聚集了整个云晋最强大的将士,可如今,却再不复往日荣光,放言望去,多是些安闲的世家子弟兵,战力与久征沙场的定南叛军完全不能相比。 “请指挥使放心!帝卫军,只有京都前一个埋骨处!”北川高声喝道。 “护君卫国,死不退缩!”帝卫军的将士,尽数跪地喝道。 白笙正站于点将台之上,俯视着他们,是的,他,就是此战的都指挥使。 “陛下有旨,年不满弱冠之龄者,分归左武营留守京都,其余人,随我京郊御敌!” “我等也要随指挥使同行!”那些不满弱冠的,都急急跪地请命,其中普源的声音最大,“我不要回去!我要上阵!” 白笙冷冷的看了他们一眼,手握剑柄,提声喝问:“北统领,帝卫军军纪是什么?!” “忠君卫国!敬上尊令!”北川大声回道。 “听见了吗?”白笙目若寒星,厉问道:“你们连帝卫军的立身之本都忘了吗?!” 左武营走的时候依旧满是不愿,临近白笙身前,普源小声嘟囔道:“你不是也没到二十岁吗?凭什么你不一样?” 白笙没有答话,他虽是想来,但却不是他自己请命的,而是满朝文武联名举荐他担任此职,大概,多是存了想他战死的心思吧。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明明大难临前,他们却依旧有暇排除异己。 “守好都城,我这若是挡不住,还要靠你们。”替他将盔甲正了正,白笙的语声很轻,“后方就拜托你们了,尤其是,陛下的安危。” “白笙,你是不是…”普源住了嘴,远处,正有几骑快马疾驰而来。 “你们怎么来了?”白笙皱眉。 “守寨。”延熙恼怒道:“我知道那旨意是你奏请的,你是不是就想让我等都缩在城中,你自己去拼命?” 白笙还没回话,元昭便也沉声道:“白笙,我们自幼习武,为的就是这一天,我们知你好意,但我们不能领受!” 白笙无奈的叹了口气:“我留你们在京中,是将后背交给你们,城中人心不稳,朝堂内外更视我为眼中钉,如今我出城拒敌,京中必须要有能信的过的人坐镇才行,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几人却都明白了他的意思,延熙皱眉沉吟了好半晌,回身看了看元昭他们。 “老六、老八,你们随普源带左武营回城,将那些人都盯住了,我与白笙的后路,就交给你们了。”他的声音中满是不容拒绝。 元康一急,还想再说,却被元昭拉住了,“你们放心,我保证京中不会生出任何变故。”他顿了顿,“倒是你们,如果事不可为,千万不要死守硬拼,尽快退回城中。” 白笙看了看延熙,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点头应下,便目送他们策马离去了。 待那几人离去,白笙才轻声道:“你又何必如此?你该是清楚的,与我一起,要面临的就不止是正面的敌人了。” “我在这里,至少他们会收敛些,祖岳父,也不会坐视不理,他对我,还是有期望的。”延熙自嘲道。 白笙眉间紧皱,内忧外患交杂,他实在有些分不出心力去思虑这个了,可程致那句:‘忠当忠之事,行当行之举!’,却还是自他脑中荡了出来。 身后的轻扯使他回了神,他转头对着良卿勾了勾唇角,示意自己无事。 延熙瞥了眼他,问道:“这次,不是偷偷带进军中的吧?” 良卿面现微红,连连摇头,这次,可是有陛下的特旨,她和一起跟来的纪长空,都封了军中官职,以防被人抓到什么错漏。 左武营尽数退回了城中,白笙翻身上马,带着其余人直奔京郊营寨,寨中升帐,招来诸位将官,白笙面有凝重之色。 “定南叛军以山林战闻名,但京郊却多是平坦之地,百里内的两处密林都不足以做战场,这点于咱们还是有利的,但营寨到底不比城池,据守的难度太大,所以咱们还是要主动出击。” “指挥使有什么计策?”北川问道。 “后卫营小股分兵出寨,沿途袭扰,不做正面抗衡,引叛军至此处。”白笙指着舆图上的一处。 “北统领与郭将军各率三千人,两侧伏兵,伺机而动,切记见好就收,不可贪功冒进,待退回后,便伏与营地左右,由纪将军带两千人寨前三里候敌,等叛军赶至,便单骑阵前叫战,能杀几名敌将最好,若是不能也不要强行为之。” “其余人,备檑木炮石,踏弩硬弓,寨墙候敌!” “是!”众人领命尽数退出。 白笙半分未停,出了帐后,便与延熙赶去了寨墙,时间流逝,随着一道道命令自他口中发出,远方,也渐渐起了漫天尘土。 白笙唤过纪长空,低声说了几句,纪长空听过后便点头应下提步欲走,却听良卿道:“你,小心些。”身形一滞,他点了点头,随即带兵出了营寨。 北川那边兵马刚伏好,叛军的前锋营便到了,白笙远远的望着,不禁心中赞叹,果然不愧是南境最精锐的定南军! 身披重甲,手持利刃,坐下良马,铁蹄踏京都,没资本怎么敢? 下令兵士后退掠阵,纪长空单骑独立与叛军遥遥相望,收缰勒马,他缓缓将寒渊抽出,俊朗面庞上满是肃杀。 “来将可敢一战?”他的声音,对于数万定南叛军来说并不陌生,闻言,敌阵中一片骚动。 前锋官脸上更是黑了又黑,他乃乔氏一族之人,那日白笙的回信,斥骂的虽是乔濂,可同族间毕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此时,他忍不了了,猛夹马腹,提枪出阵,他高声大叫:“竖子拿命来!” 两马相错间,剑光刺目,长枪折断,那先锋的头颅也滚落而下,后方一片叫好声中,纪长空眉目间清冷不减。 “谁敢一战?”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护君卫国 三战三胜,纪长空皆是没出第二招,便斩下了敌将的首级。 持剑安坐于马上,他整个人的气势都升至了顶峰,后方将士的喝彩声,更是连成了一片。 乔濂眉头紧皱,若是一直这么下去,怕是于士气不利,可对方明显武艺高绝,他这边怕是无人可敌,想到这,他不禁回身看向了立于一旁的连城。 连城自然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面具下的脸上讥讽更甚,可却还是按着炽楼的吩咐,默默装着傻。 “不知先生能否再出手一次?”见他毫无反应,乔濂只好出言道。 “将军,这种时候,没必要再和对方讲这些礼仪了吧?要知道,他们巴不得就这么慢慢耗着呢。”连城声音淡淡。 乔濂到底是自幼受教战场规习,此时不禁迟疑了起来,可见连城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他也只好无奈传令,不再理会叫阵之人,全军进攻。 见叛军阵形开始变动,纪长空也挥手示意身后的兵士准备迎敌。 寨墙上,白笙与延熙并肩而立,见到这一幕,白笙不禁皱眉,知己知彼的道理他自然明白,所以此行之前他特意去拜访了吕清。 本来按他的估算,对方大概会再损失几员将官才会进攻,可如今…他不禁想起了万贯提过的神秘人。 就在他稍稍走神的这一小会,下方已是兵戎相见了,纪长空个人的战力确实强悍,可领兵的能力却不行,见状,白笙对着一侧的令官打了个手势。 令官挥旗发号,下方阵形骤变,乔濂不屑的哼了声,他本就出身云晋军中,怎会看不懂其中的意思,下令对应后,见对方开始不敌,他眼中不屑愈浓。 一个毛头小子,带了群子弟兵便敢来阻他,真是笑话! 安排好攻寨事宜,他开始静候起了那些杂鱼军退回营寨,不到半刻钟,纪长空所部果然开始节节败退了,直至退到寨门前。 见状,乔濂正待下令攻寨,却忽听纪长空提声长啸,啸声于杂乱的战场之中清亮无比。 心中一惊,乔濂猛然将目光落在了战场两侧,果然,啸声未落,那里就现出了伏兵,冲杀间便将定南军拦腰分割了开来。 杀喊声成片,帝卫军虽没有敌军凶悍,可身后不足百里就是都城!他们的家国尽在那里!他们可以战死!但他们不能退!不能败! 心念至此,眼中便铺满了肃杀,士气愈加高昂! 帝卫军!护君卫国!同生死,共存亡! 白笙看着下方那些平日里懒散,此刻却红着眼睛拼命的子弟兵们,心中不禁满是感慨,只要人人有念,云晋便不会亡! 手上连连发令,他沉下心思全神贯注的盯着下方的战况。 叛军到底是久经沙场,自初时生乱之后,很快便稳住了阵脚,开始了两边突围,可经过了血雨和战火洗礼的帝卫军将士,却是越战越勇,使得叛军一时之间竟难以汇合。 乔濂面色阴郁,他从一开始,便很是瞧不上年岁尚浅的白笙,以及常年安闲的帝卫军,可此刻眼前的战况,却将他心中的不屑扑灭了大半。 下令增兵,他心中很是恼火,对付一群子弟兵还要以多欺少,于他,是耻辱,遥望远处寨墙上的黑甲身影,他眼中杀机渐浓。 云晋,不需要这样的人出现! 见对方增兵,白笙思虑再三还是传令撤退,拼战力他们还有士气相佐,可若是拼人数,帝卫军一共才两万余人,断然是拼不过对方的。 见对方开始后撤,乔濂嘴角上扬,唤过传令官,他吩咐道:“准备攻寨!” 箭矢掩护,帝卫军归寨,待寨门关闭后,白笙冷漠的看向下方的叛军,随即抬手一挥。 数不清的陶罐自寨内被掷出,落地碎裂后,其内的猛火油扑溅的到处都是,再次发令,寨中铺天盖地的明火箭被射出,火油被点燃,下方骤起哀嚎之声。 火油罐落下的地方,将定南军再一次分割了开,大火一起,寨门再一次被打开了,北川率军急出,向着被隔离的叛军冲杀而去! 乔濂惊怒,急令掘土扑火,可猛火油却不是一时半会能扑灭的,更何况,这还是京中近半年的储备量,所以,任他再急再怒,也只能隔着火海看着己方的将士,被一个个砍杀在地。 大火相隔,遥望白笙,他眼中的杀意如滔天巨浪,他没想到,白笙竟敢如此狠绝,一把火,便断送了他定南军近万将士的性命。 白笙抬眼回看着他,眸中满是化不开的冷意,他本不愿造下如此杀孽,可叛军已然尽数为乔濂蛊惑,不杀——乱就不会平! “如果真的有神明,就降罪于我吧。”他低声喃喃。 一句轻声呢喃,被乱风搅散,不知飘零去了何处,只有一直站在他极近处的良卿,才模糊的听了个大概。 心头一酸,她凝眸看向眼前人,却恍觉很是陌生,这还是那个出尘的谪仙公子吗?还是那个,温和亲善的齐白笙吗? 垂了垂头,她强行将思绪压了下去,没待她再抬起头,手却被拢住了,白笙没有看她,也没有开口,就这么静静的牵住了她的手。 此时无声胜有声,那手上传来了冰冷与轻颤,像是将一切都说尽了,所有的不得已,与势在必行! 良卿抿了抿唇,紧紧的回握住了那只手,努力想将温度传递过去,这人的手该是暖的,心,也该是热的。 被隔在营寨这边的叛军,不出意料的溃败了,除了五百降兵,其余,尽数被斩尽,乔濂却依旧没有退兵,就这样隔着火海望向这边。 收兵回寨后,白笙对着叛军喝问道:“你们入军时,想必都曾言誓效忠君国!如今,你们可还知道君国在何处?!” 他抬手指向自己身后,“你们的君在那!你们的国在脚下!乔濂叛君叛国!你们也要随他一起执迷不悟吗?!” 看着下方的定南叛军,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叛乱谋反!死路一条!你等想过家中老幼吗?!” “胡言!”乔濂厉喝:“我等是在清君侧、除佞臣!” 章节目录 第119章 擒贼擒王 自古谋反之人,都会给自己寻个正气凛然的由头,比如——此刻的乔濂。 谗臣当道、惑君乱国,他口中的白笙十恶不赦、罪该万死。 奸臣迫害、被逼逃离,他口中的自己亲族离散、极尽可怜。 这一番言语下来,别说叛军了,就连白笙这方的将士,都满眼古怪的看着这位都指挥使。 他们大多出身世家,自然知道改制的前因后果,对此事不满的,也更是大有人在,只不过,一来族中已然同意了改制,二来如今叛乱当前,还是要已大局为重。 虽然因为这些,没人会在此时闹将,可却并不表示他们对白笙都是善意的。 尤其是,为防里应外合,那反对改制的十三家,在乔濂逃离之后,便尽数被看管了起来,虽说事出有因,可众世家却还是不免兔死狐悲。 于是,此时乔濂的一番话,同样勾动了他们的情绪,连带着看向白笙的目光,也变的越来越不善。 见此情形,北川眸中漫过冷意,重重的哼了一声后,他高声厉喝了起来。 “任你巧舌如簧也是无用!叛君是事实!起兵谋反也是事实!以忠勇闻名的定南军反了也是事实!你何敢在此蛊惑人心?!” 他的话,将帝卫军的众人惊醒了过来,是啊!乔濂,是反臣!是敌将! 乔濂冷笑,根本不接他的话茬,继续说着白笙的“恶行”与陛下是如何被奸臣迷惑的,分清了内外的帝卫军,同样不甘示弱,更是有人将白笙的那封回信背了出来。 隔着满地烈火,双方就这样打起了嘴仗,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也不知白笙这方到底是掷了多少火油,定南叛军不停的掘土扑火,可直至夜晚来临,那火竟还是没有完全被扑灭。 白笙一直默默看着,若是有可能,他并不想与定南军自相残杀。 可或许是因为,乔濂为他们许下了锦绣前程,也或许是他们觉得事已至此,不如放手一搏,所以,即便此时大部分人都看清了事实,却还是没有人动摇。 夜色渐深,火也被灭的差不多了,放眼望去,方圆几里都被烧成了焦土,刺鼻的气味与浓烟更是蔓延了整个战场。 随着乔濂的命令发出,叛军踏着还很是灼人的地面,开始了进攻。 强弓硬弩齐射,檑木炮石尽出。 白笙没有上前,只是不停的发着命令,直至第一个叛军踏上寨墙,他才自怀中摸出了烟花弹,将其点燃抛向了半空。 烟花炸开,绚烂夺目,乔濂见状却是心头一跳,可还没等他下令,身后便传来了喊杀之声。 上官浮率领的左都卫军,以极快的速度自其身后冲杀而来! 急命中军回援,乔濂惊怒交加,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两万左都卫军,只是没想到他已兵临此地,对方竟敢不驻守京都,反而摸到了他的身后。 见左都卫军冲进了敌阵,白笙也下令大开寨门,出兵直袭与左都卫军前后夹击。 血肉飞溅,双方短兵相接,相互厮杀了起来,白笙依旧是一动未动,只是一边看着下方的战况,一边不停发令。 上官浮率军冲入叛军后,便不再前冲,而是按照事前与白笙商定好的,吸引叛军来围。 乔濂果然如白笙所料那般,下令中军合围,欲要先解决左都卫军,上官浮顿觉压力大增,却依旧命部下收拢阵形相抗。 另一边,北川率帝卫军直取攻寨的前军,一路向着乔濂处杀去,后军前置,乔濂面色不改,无论是战场应变还是兵法战策,他对自己都有着绝对的自信。 帝卫军以北川为箭头,直直的刺进了叛军之中,其人不愧是一军统领,连连挥刀,脚下不停,悍勇不可挡,连带着其身后的兵士都勇武了三分。 北川所部并没有与叛军缠斗,只是一味的向着乔濂处冲去,直至乔濂的面孔清晰可见。 乔濂不屑的挑了挑唇角,擒贼先擒王吗?那个齐白笙未免也太小看他了,挥手发令,变化阵形,他快速向后方退去。 可他刚有动作,便见帝卫军中凌空踏出一人,脚下连点,身着士卒兵甲的纪长空,踩着敌军的肩头急冲而来,他,才是那个“擒王”之人! 乔濂瞳孔骤缩,看着快速临近的纪长空,他只觉杀意袭面,转瞬即至,纪长空抽出寒渊袭杀而来。 连城有些纠结,炽楼给他的命令是尽力相助,尽量不出手,可纪长空的身手他是清楚的,他若是不出手,只怕这乔濂就要丧命于此了,想到这,他将心一横提刀迎上。 刀剑相击,连城脚下连退数步,手上一麻,面具下的脸上惊骇之色一闪而过,他知道对方武艺颇高,可却还是低估了,可此时已是骑虎难下,他也只好拼力相阻。 纪长空剑眉紧皱,虽然白笙提醒过他敌营有个神秘人,但他性情孤傲,怎会将对方放在眼里,没曾想,竟被拦住了。 眼见乔濂即将退入大军之中,他面现凌厉,再次挡下连城的刀后,他猛的踏前一步,寒渊回转,向着连城的脖颈处抹去。 颈间漫出温热,连城脚下急退,寒渊掠过颈侧,鲜血沁湿衣襟。 将对方逼退,纪长空半分未停,快速向着乔濂扑去,无人能阻其半步。 二十步、十步、五步!剑身折射的寒光映亮了乔濂的面庞。 乔濂僵住了,笼罩而来的剑光似将空气都隔绝了,直让他有种窒息之感,冰冷死寂,扑面而来,他生平第一次觉得,死亡,近在咫尺! 心生决绝,他正待提刀相抗,可却被人猛地扯开了。 连城满面凝重的瞥了眼地上的断臂,方才若不是他出手及时,乔濂怕是半个身子都要被斩开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乔濂只觉那断臂很是眼熟,侧头看了看自己的臂膀,他才明白,那就是他的手臂,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了断臂之痛,不禁低吼了一声,四周叛军见主帅危急,忙纷纷涌了上来。 纪长空挥剑斩敌,脚下依旧未停,只要杀了乔濂,叛军便就群龙无首了... 章节目录 第120章 连城被擒 鲜血不停喷涌而出,乔濂痛的几欲昏迷,只能由着连城带他后退,四周兵士纷纷上前,可却还是拦不下纪长空半步! 眼见对方越逼越近,连城只得将乔濂推给身旁的将官,再次迎了上去。 他心中很是无奈,颈侧火辣辣的疼痛,和遍布衣襟的血迹,都在提醒着他,他之前险些被对方杀死,他也明白,对上纪长空,他没有半分胜算,可他,却不能让乔濂死。 刀剑连连相撞,电光火石之间,二人对了数招,纪长空连绵不绝的剑势,逼的他一退再退,身上不断的添着伤口,鲜血直流,整个人狼狈至极。 见那杀神被连城暂时拦了下来,乔濂强行凝神看了看周遭的战况,主帅被伤,无力下令,整个定南军都有些乱了阵脚,就连被围住的左都卫军都轻松了许多。 咬牙咽下满心的愤恨与不甘,乔濂下令撤军,毕竟此时再不撤,等他失了意识,兵士们怕是更会慌乱了,至于连城?只要自己能保住性命,一个连城又算什么? 遥遥望见对方开始撤退,白笙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抬手继续下令,发令官挥旗,北川得令后,率军急冲,直奔左都卫军处。 此时纪长空与连城已是越战越激烈,身周无人能靠近半分,北川路过时呼喝几声,见他毫不理会,又见附近没什么敌兵,也只好不再管他,继续向前冲杀。 在帝卫军与左都卫军合力的冲杀中,叛军撤退时已是毫无章法,惶惶如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幸好此时乔濂已然自己昏了过去,不然只怕会被此景再次气昏。 南境最精锐的定南军,竟被一群常年安闲的子弟兵击溃,此事说出去怕是连垂髫稚童都不会信,可此时此刻,却就这样真实的发生了。 连城更是郁闷的几欲吐血,心中大恨,乔濂本就将他放弃了,加上又昏了过去,自然管不了他,叛军忙着撤退,逃命还来不及,也不会来援,面对纪长空这个猛人,他若只凭自己,只怕毫无脱身的可能。 看着这个与自己交手的神秘人,纪长空眼中满是寒光。 为公,白笙特意嘱咐过此人之事,为私,若不是此人,乔濂怕是早就命丧黄泉了,想到此处,他出招愈加迅疾,今夜虽杀不了乔濂,可却能将此人抓回去。 连城此刻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自刀身传来的巨力一波强过一波,寒渊更是好几次掠过他的颈侧,使他在生死间徘徊了一次又一次。 手上一颤,一声刺耳的声响传来,寒渊,实打实的架在了他的颈间。 将断刀丢在地上,连城声音干哑的道:“这,这位将军,别动手,我不是定南军的人。”颈间传来疼痛,溢出温热,连城慌乱的大叫道:“你,你把剑拿稳些!” 他可是听过寒渊之名的,想到这等神兵利器正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便觉心中直打鼓,额上也渐渐冒出了冷汗。 纪长空没有理会他,抬手封住他的经脉后,便提着他快步回了营寨。 听纪长空讲完经过,白笙皱眉看向被丢在地上的连城,随即伸手取下了对方的面具,看着那张完全陌生的脸,他的眉间皱的更紧了。 “你是什么人?为何相助乔濂?” “齐大人还是不知道为好!”连城心中虽发虚,可面上却满是傲然。 “想寻死吗?”白笙轻声问道。 连城心中不禁更虚了,他是真怕白笙不问缘由便直接下杀手,不易察觉的吞咽了下口水,他思绪急转,随即,面上骤然露出了阴狠之色。 “齐大人已然得罪了满朝文武,就不为自己留条后路?要知道您如果连我家主子也得罪了,这云晋怕是再无您的容身之处了!” 白笙打量了他好半晌,忽然笑了,俯下身子,他凑近道:“你是陛下的人?”见连城发愣,他唇角的弧度渐渐加大。 “除了陛下,我还真想不出有谁能让我再无容身之处。”他淡淡的声音中隐露杀机,听的连城心中又是一颤。 将心一横,连城冷喝道:“你杀了我吧!我是不会说的!”他话音刚落,便见白笙点了点头。 见状,他有些无措了,按照正常的剧情,难道不是越强硬越能保命吗?怎么现实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了… “我,我知道定南军的部署还有粮草辎重的归置地!”连城还是败下阵了,不管怎么样,他也得先把命保下,才能等到炽楼救他。 白笙摇头:“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连城不再开口,一来没有炽楼的吩咐他不敢胡乱攀扯,怕打乱了炽楼的布置,二来,若是这么轻易吐口,想必对方也不会信他。 白笙等了半晌,见对方迟迟不答,也没再问,只是吩咐纪长空将其带下去,好生看管起来。 连城被带走后,白笙想了想,还是派人传信回京,一是将首战告捷传回,以安城中人心,二是告诉炽楼一声,打伤万贯的人,抓到了! 城外那震天的厮杀声,传到京中时虽微不可闻,却还是让整个城内都有些惶惶不安,安延昆静立于宫城中的了望台之上,看着营寨的方向久久未语。 “你说,他们能拦住叛军吗?”良久,他轻声问道。 “陛下宽心,齐大人思谋卓人,定能将叛军拒于城外。”成顺道。 “白笙…”安延昆轻叹了一声,“可惜了!” “陛下这是?”成顺迟疑着问道。 秋雨渐起,拂面而至,安延昆抬眼看向天际,眸中似有风雷涌动,紧握栏杆,他寒声道:“命都尉军将城内各家都给朕看住!”见成顺应下,他又道:“但有异动,罪同叛国!” 成顺一惊,他虽知安延昆看重白笙,却没想到如此情形之下,安延昆竟还要这般周护。 毕竟为了改制,白笙已然走上了孤臣之路,纵使其天纵英才,怕也注定会深受排挤——想到这,他正想开口,却被打断了。 “陛下!城外首战大捷!” 章节目录 第121章 监守自盗 接到消息时,炽楼着实呆了许久,打伤万贯的——不就是连城吗?连城怎么落到了白笙手上?! 想到这,他不禁又急又乱,草草收拾了一番,便急忙带着富贵与万贯,出城直奔京郊营寨。 “你怎么来了?”白笙皱眉问道。 “不是说捉到那人了吗?我带万贯来报仇啊!”炽楼指着身后,满面愤慨的嚷道。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富贵正扶着万贯走来,见万贯依旧面有病色,白笙不禁沉下了脸,“你胡闹什么?这里是险地,你带他来这干什么?!” 炽楼还没回话,万贯便抢先道:“白笙公子,您别怪小爷,是我闹着要来的,江湖人都讲究个快意恩仇,那人伤了我,如今被擒住,我自然要来看看。” 听他这般说,白笙也只好住了嘴,陪他们向着寨内走了去。 营寨中的一处军帐中,连城披头散发、满身血迹,看起来凄惨无比。 见他生死不知的倒在地上,连有人进来都没有动一下,炽楼又急又怒,提步便要走过去,可却被扯住了。 见他满面怒气,额上更是青筋凸起,白笙还以为他是要上前动手,忙劝道:“你冷静点,这人现在还不能死。” 被他这么一拦,炽楼也回过了神,一甩衣袖,寒声道:“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呢!” “没有,想来是晕过去了,来人,把他弄醒!”白笙道。 富贵二人皆是一急,可却被炽楼止住了,一盆冷水迎头浇下,连城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刚睁开眼睛,他便看到了炽楼一行人,迷迷糊糊的正想开口唤,却忽然想起了自己此时的处境,随即看向万贯冷嘲道:“这不是那天的小贼吗?原来是齐大人的手下!” 白笙还没言语,炽楼便冲了上去,抓着他的衣襟喝道:“你还敢提?伤了我的人,你有几条命赔?!” 身子遮住众人视线,他的手指悄然点动,深深的看了连城一眼,连城眼底满是惭愧,可还是眨动了几下眼睛,表示自己明白了。 此时,白笙走过来劝道:“你消消气,等我问明了事情,你再处置他。” 松开手向后退了几步,炽楼淡淡道:“不是交给我处置,是交给万贯。”说完,便带着富贵二人走了出去。 无奈的看了看那背影,白笙对连城道:“将你所知的叛军部署说出来吧——” 出了军帐,炽楼垂着头默默向前走着,直到到了处极偏角的地方,才停下来。 “小爷…”富贵与万贯面色都很是不好看。 抬手止住他们,炽楼眼中尽是阴郁之色,沉吟了半晌,他回身看了看那军帐方向,将手攥紧了几分。 “传信,命人寨外五里等候,随时等候消息。”见富贵应下,他又道:“一会你去将那里的守卫情况摸清楚,小心不要被发现。” 富贵退走,炽楼却依旧站在那没有动作,万贯强压下心中的担忧问道:“小爷,您方才检查过了吗?连城的伤不碍事吧?” “伤他的人下手很有分寸。”炽楼摇头,随即嘱咐道:“我知道你们平日关系好,可此时切记要忍住,不能露出半分。” 静立了好一会,富贵才沉着脸走回来,低声道:“是纪长空亲自看守,我没敢靠太近,怕被他察觉到,不过想来看守的人只有他一个。” 炽楼沉默,纪长空武艺高绝,他们几人中怕只有富贵能与其争锋,可他却不能让富贵去,缓步向回走去,他满心思量,直到白笙的声音传来。 “这是去哪?” “遛弯…”炽楼敷衍道。 “你们是怎么出的城?”此时白笙才想起来,城中已然戒严,如今又值深夜。 瞥了他一眼,炽楼自怀中摸出了一块令牌丢给了他,浑不在意的回道:“在你那顺的,很好用,亮了一下,人家就放行了。” “你!”白笙无奈,可看到炽楼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缓声道:“如今是非常时期,你别胡闹了。” 见炽楼点头,他继续道:“此处不安稳,我也无暇照管你们,你们还是尽快回城中吧。”说着,便又将那令牌递了回去。 炽楼不干了,满面怒气的道:“你出城不带我也就算了,如今我自己来了,你还要赶我走,你还拿不拿我当朋友了?!” “…”危局当前,白笙没有心力与他辩论,见他态度坚决,也只好由着他去了,只是临走时又嘱咐了一遍,让他安分些,别惹事。 快步回到营帐,唤来诸位将官,白笙将自连城处得知的叛军布置,细细讲了一遍,随即展开京郊舆图,将自己的谋划也说了一遍。 此时乔濂伤重,叛军定然防守的更加严密,按照连城所言,置放粮草与辎重之处紧邻兵营,若不冲杀进去,只怕很难得手,想到这,白笙命人唤来了纪长空。 “郭将军,待去确认的探子回来,你便引四千兵马夜袭敌营,记住,不可硬拼,只准佯攻袭扰,待纪将军成功之后——” 白笙转向北川道:“北统领,你引一万人马紧随郭将军之后,待见纪将军功成,你便率军攻营,切记,一旦你部参战,必不可给叛军喘息之机。” 北川领命后,白笙看向了延熙,“王爷,您与上官将军率左都卫军自螺溪口处攻营,从叛军背后突袭,若叛军起乱,你们便顺势攻其帅帐,能拿下乔濂最好,若事不可为,就尽量多杀敌吧。” 最后,他又嘱咐了一句:“此战的临场指挥之权尽在王爷之手,望您沉心多思,随机应变!” 众人领命,尽数退下后,白笙遥望远方夜色,眸中满是凝重,随即,命人唤来了炽楼等人。 听白笙说纪长空另有要事,想让富贵去看守连城,以防对方的同伴前来相救,炽楼很是无言,同伴?同伴就坐在你面前呢! 但想了想,他还是应下了,毕竟比起让富贵与纪长空正面冲突,监守自盗,似乎更好些… 章节目录 第122章 不想你死 寅时刚到,叛军军营处便亮起了耀眼的火光,炽楼站在军帐前,远远的望着那边,随即看了眼身侧的富贵,富贵点头,自怀中摸出信鸟放了出去。 寅时三刻,近百名黑衣人潜至了营寨外,抓钩掷出,翻身而入,悄无声息。 一名帝卫军的兵士见到远处黑影,正想开口示警,可却被人自身后捂住了嘴,随即拧断了脖颈。 富贵将他丢到角落处后,对着那群黑衣人打了几个手势,转身便走,疾步回到军帐,他对炽楼点了点头。 “动手吧。”炽楼理了理衣襟,又嘱咐了一句,“下手轻点…” 富贵紧紧的抿着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红着眼睛的连城,随即咬牙袭向了炽楼,生生的受了这一下,炽楼面上一白,唇角溢出了一丝血迹。 将他扶住,富贵对身后做了一个手势,那群黑衣人迅速冲了来,架着连城便半分不停的向外冲去。 “来人!有人闯寨!”富贵大喝道。 他的喝声在这寂静的营寨中传了极远,附近的兵士闻声快步赶了来,见到此地情形后,忙抽刀向着那群黑衣人杀了过去。 白笙赶来时,便见到富贵正半扶着炽楼,满面焦急之色,营中的兵士也有不少的伤亡,黑衣人已大半撤出了营寨。 下令拦阻,他快步赶到炽楼身前,急问道:“怎么了?” “小爷为了拦那些贼人,被打伤了。” 见炽楼已经昏了过去,白笙心中担忧更甚,也顾不上被劫走的连城,急忙与富贵一起将炽楼扶进了军帐中。 “小爷…您醒醒啊——”富贵唤道。 见这少年如此至情至性,红着眼睛哀唤,白笙心中也有些不好受,想凑上前看看,却又被富贵挡的严严实实的。 “咳咳…”炽楼唇边又溢出了血迹,缓缓睁开了眼睛问道:“将那些人拦住了吗?” 闻言白笙心中愈加过意不去了,忙凑上前急声道:“你别操心这个了!感觉怎么样了?要不我还是将医官叫来吧?” 炽楼摇头,轻声道:“没什么事,都是我拖了后腿,不然富贵肯定能将那些人拦住。” “说什么呢!”白笙怒责,“一个俘虏罢了!劫走就劫走了!你犯得上这么拼命吗?!” 炽楼沉默了好半晌,合上眼睛低声道:“你不是说…那人对你还有用吗?” 白笙一滞,他本以为炽楼是因为想为万贯报仇,可如今听炽楼这般说,他不禁又是气怒,又觉得心中发暖。 “行了,该问的我差不多都问出来了,留他在这也是浪费饭食,跑了就跑了吧!”白笙安慰道。 “真的没事吗?”炽楼又问了一句,“不会打乱你的谋划吧?”闻言,富贵扶着他的手不由稍稍用了些力气,示意他差不多就行了,别演过头了。 白笙摇头,看着他那愈加苍白的脸,不禁连连皱眉,再次问道:“要不还是将医官叫来吧?” “不用,我皮糙肉厚的,养几天就好了。”炽楼笑了笑。 “…”白笙无言,偏生生看着炽楼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他又发不起火,无奈的摇了摇头,只好叮嘱道:“你好好休息吧,等长空回来我让他来给你看看。” 感觉到富贵扶着自己的手又紧了紧,炽楼安抚的拍了拍他,笑着应了下来。 连城没有被拦下,黑衣人伤亡了二十余人,还是逃了,听过消息后,白笙没什么特别的神情,只是嘱咐好生检查那些黑衣人的尸体,看能不能查出他们是什么人。 登上寨墙,遥遥望着叛军军营的方向,他眼底满是优思,不知那里的战况如何了? 定南军营,乔濂醒了,帝卫军撤了,一日一夜,两场战役,定南军皆是败下了阵。 损兵折将,粮草辎重被焚,连帅帐都被波及,一个个坏消息,就这样落进了他的耳中,怒火攻心,他猛地喷出了一口鲜血,整个人都像是老了十岁。 “传令,后撤二十里,全军修整…” 定南叛军撤了,接到探子的汇报时,整个帝卫军都欢呼了起来,他们,云晋军中被传最是无用的子弟兵,击退了南境最精锐的定南军! 一片欢呼声中,白笙依旧神色未改,这点胜利并不代表他们彻底赢了,叛军一日没有平定,便终是如鲠在喉。 下令修整,白笙没有休息,而是带着纪长空疾步赶去了炽楼处。 抬手扣住对方的腕脉,纪长空试探着将自己的内力传了过去,感受到对方经脉中的虚浮,他不禁眉间紧皱,本就很是担心的白笙见状心不禁又提了起来。 “怎么了?可是伤的很重?” “你经脉中的内力怎会如此?”纪长空没理白笙,而是皱眉问向炽楼。 “我曾以秘术自封,只是如今功法被破了。”炽楼淡淡道。 “你经脉损毁的很严重,而且不是新伤。” 炽楼点头,却没言语,一直插不上话的白笙忙问道:“严重吗?” 纪长空深深的看了炽楼一眼,随即点了点头,“经脉尽毁,形同废人,他怕是动不了内力。” 白笙愣住了,想起炽楼曾几次出手,他皱眉问道:“若是强行出手会怎样?” “自毁己身,性命难保。”纪长空说完自怀中摸出伤药放下,便起身走了出去。 沉默了许久,白笙才轻声问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炽楼笑着揶揄道:“怎么?听到我是废人嫌弃我了?” 白笙恼了,怒道:“你能不能严肃点!”焦躁的踱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了炽楼给他的药,不禁猛地顿住了脚步。 “为什么?”他垂下了头,声音低沉,炽楼愣了愣,不明白他是在问什么,正想开口,却听白笙又道:“那是你救命的药,为什么拿来救我?” 听他这么说,炽楼忽然笑了,笑容灿烂真诚:“因为我不想你死啊。” 知己唯一人,所以哪怕是注定为敌,可他却依旧不想对方死掉,有个棋逢对手的敌人,总好过举世皆寂… 章节目录 第123章 他是俗人 吩咐兵士送炽楼他们回城,白笙心事重重的走回了军帐,将身子靠在椅背上,他闭目不语,满面疲累。 自定南叛军兵临京郊,他的思绪就一直在飞快转动,不敢放松片刻,生怕出了什么疏漏,如今——又多了炽楼之事。 良卿提步走过去,抬手替他揉起了肩颈,劝道:“别想那么多了,休息会吧?” 白笙摇头,他此时怎么睡的下?拉过她的手,起身走到营帐前,二人就这样席地坐了下来。 夜幕如画,繁星点点,白笙抬眼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将头垂低了几分。 “我真的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对他才好!”白笙叹了口气,神色纠结,“他是个俗人,不懂风雅、不拘礼数,也是个怪人,让人猜不透、看不清,我一直竭力相交,可却总是越做越错,越错就越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虽聪慧过人,智谋思辨样样不差,但却唯独不擅于交朋友,以致相识炽楼后,他总是不自觉的谋算对方的心思,加上炽楼身上又笼罩着诸般迷雾,更是使二人的友情渐变为棋局对弈。 “他总说自己是小人,可我现在却觉得,与他相比,我才是那个小人,疑神疑鬼,满心猜度——”他说不下去了,眸光很是黯淡。 对方自诩小人,可所为之事,却让他这个自命君子之人惭愧不已,小人惜身?他苦笑出声,哪个惜身的小人会如此? 他猜不透对方的心思,所以只能以己度人,可越是如此,他心中便越是复杂,眸中不由愈加黯淡无光。 “你与他,本就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无论是出身经历,还是性情品好。”良卿侧头看他,星辰落进她的眸中,细碎的光亮有些晃眼。 “大概是…两个极端,就像水与火那样天生不相容,你们能成为友人,也是因为这些。”她笑了笑,“正因如此,你们都很难理解对方,也很难推心置腹,只好互相猜度试探。” 白笙苦笑点头,敛低了眉眼,沉默不语,良卿扯过他的手,笑容更甚,“可也是因为这些,这份友情才更加难能可贵啊!” 拥住他的腰身,良卿将手放在了他的胸膛处,语声很轻:“想的越多,就越会复杂,所以——将这颗玲珑心收起来吧,情感,容不得那么精细的谋算。” 白笙一怔,只觉心中阴霾渐消,重新明朗了起来,明白了问题在何处,也就意味着有了解决的办法了,想到这,他只觉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 埋在他怀中的良卿却是面有思虑,她从未放松过对炽楼的警惕,如今劝白笙不要多想,也只是不忍他困扰于此,毫无顾忌的畅快留给他,防备与谋算,便由她来吧! “这里是军中,你们能不能注意些影响!”延熙的声音,使这满怀心思的二人各自回了神。 “你怎么来了?”松开手,白笙回身问道。 斜睨了这两人一眼,延熙没好气的道:“你派人送回京中的只有战果,皇兄忧心,所以派人来问询具体战况。” 三人回了军帐,将两场战役的诸般细节,尽数报给了那侍卫,又修书一封将之后的谋划告知了安延昆后,才各自前去休息。 叛军仅修整了一日,就又有了动作,白笙得报时,正在对炽楼发着火,是的,炽楼没走,白笙发现后,便赶来质问,可对方却死皮赖脸的非要参战,白笙气怒之下,不禁指着他的鼻子斥责了起来。 此时见兵士来报,他只好强压下怒气,细细听了起来——半刻钟前,叛军便开始拔营,整军待发,怕是要全力进攻了! 白笙默然,粮草辎重被烧毁,又被纪长空斩了一臂,乔濂怕是起了拼命的心了,想到这,他吩咐道:“召诸位将官帐中议事,传令全军警戒,二十里探哨,严阵以待!” 军帐中,见众人神色都很是不好,白笙心头也沉重起来,可面上却是丝毫未露。 抬手展开寨外舆图,他指着营寨左侧的溪沟道:“郭将军,你带五千人等候在此地,这里,将是咱们的退路。” 见他一开口便先将退路留下,众人面色不禁皆是一变,心中不安起来,北川忍不住问道:“指挥使,您对此战——没有把握?” 前次战役,白笙可谓是用兵如神,带着他们逆袭了一次,以至于不管是在座的诸位将官还是寨内的兵士,都对白笙有了一种盲目的信心,认为有白笙在,他们一定能守住此处,可此时,他们却有些慌了。 “我知道你们需要士气激励,但咱们与叛军在人数和战力上都相差太多了,我是可以一番侃侃而谈,将你们那满腔热血鼓动出来,与叛军拼命。”白笙满面清冷,“但那也只是让你们死的英勇些罢了!” 提了提声音,他继续道:“京中只有这些驻军,我们便是京都的最后一道防线,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惜命,留下有用之身,多杀几个叛军,而不是在这里死拼,我的意思,你们明白了吗?” “明白!”众将官齐齐应声行礼。 “明白了就听我讲完。”他的手不停的落在舆图上的各处,将布局与谋划尽数道出,随即看向众人道:“此战,能守便守,守不住就立即后撤,谁也不准恋战!” 末了,他对着帐中人行了一礼:“此战之凶险无须我多言,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望你等能够好生保全性命!” “是!”众将官皆红着眼睛高声应下。 “衢州军怕是还要些时日才能到,咱们就算退回城中,也没有那么好守。”众人走后,延熙担忧道。 “是,但是总归比这营寨要好些,到时还可在城中招募青壮百姓,加上各部官兵,应该会多出不少战力。” “你真的,没留什么后手?”延熙皱眉,迟疑着问道。 白笙没有答话,只是抬眼将眸光落在了远方,心中默算了良久,才转向延熙,咧嘴笑了笑,“别担心,就快了…”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后路被断 营寨还是失守了。 收起了轻视之心的乔濂,在兵力绝对占优的情势下,攻破了营寨,白笙只得率军边战边撤,直至京都在望。 “指挥使,咱们早已传信,城门怎么还不开?”北川有些不安的问道。 勒马收僵,白笙抬眼看向寂静的城墙,好一会才收回目光,吩咐道:“传令,收拢阵形准备迎战。”随即又低声加了一句:“记住,前后——都要戒备!” 此时的城门内侧,两方人马正对峙着,一方是元昭所率的左武营,而另一方,则是被“看管起来”的十三家,以及——京都尉府驻军! “徐朗!你也要谋反不成?!”普源怒视着对面之人喝问道,从小厮混,同窗五载,他从未想过,会有与对方刀兵相见的一天。 斜睨了他一眼,徐朗不屑的嗤笑出声,却没有回话,只是缓缓的将刀自腰间抽出。 “徐家不是同意改制了吗?为何如今还要如此?!”普源质问。 “同意改制?呵!我徐家若是不同意,岂不也要像他们这般被软禁起来了吗?”徐朗指向身后诸人,冷笑道:“坐以待毙的等着你们平了这所谓的叛乱,然后——被一一清算!” 这话,说进了那十三家的心坎,自被软禁后,他们便只能惶惶度日,将希望尽数寄于城外的乔濂,直到,被徐家所救。 “胡言!陛下要杀你们,还需等到平乱之后吗?!”普源喝道。 徐朗轻蔑一笑,将刀尖指向了元昭等人,冷冷道:“多说无益,今日这城门,你们怕是开不了,还是老老实实的待着吧!” 元昭面色难看,城外分别时,他可是信誓旦旦的保证过,绝不会让城内生变,可如今,他自己失信了不说,更是断了白笙的退路。 看向已被京都尉军接管的城门,他的眸中染满厉色,提声喝道:“左武营何在?!” 话音刚落,奉命留守京都的数千左武营将士便齐齐抽刀。 “杀!”他大喝一声,当先策马向前杀去,直取为首的徐朗。 外有定南叛军,内有小人为乱,城外此刻已是危急万分,城门前毫无遮掩缓冲之处,被断了后路的帝卫军将士只能与叛军硬碰硬。 背靠城墙,帝卫军虽损伤惨重,可阵形却一直未乱,白笙边杀敌边不停下令,直到,一只箭矢,自他身后射来。 “小心!”良卿急喝,却来不及拦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箭,狠狠的没入了他的后背之中。 城墙上正有一排兵士连连弯弓搭箭,而箭尖瞄准之处——皆是帝卫军!城外的帝卫营将士们,不禁慌乱了起来,难道,城中要抛弃他们了吗?! 恐慌迅速蔓延,见状,白笙只好强忍着箭矢透体的剧痛,咬牙喝道:“不过是些小人作乱!城内还有陛下与瑨王殿下,再坚持片刻!” 此时已有耳尖之人,听到了城内的交战声,想到城内唯一的不安定因素,他们不由都狠狠咬紧了牙根。 那十三家!是他们还在心中为其打抱不平的那十三家!叛军在外,他们竟敢断大军的后路! 扶着白笙快速退至城墙根,见他还要开口发令,良卿颤声打断道:“你别说话了!”转向传令官,她喝道:“传令,将指挥权交给洵王爷!” 见他背上不停向外涌着的血迹,良卿眼中愈红,正想帮他处理,却被人拦住了,纪长空眉间紧皱,手上半分未停,抓着那箭矢尾端,猛的将其拔了出来。 白笙闷哼了一声,垂在身侧的手攥的发白,却依旧咬紧了牙关,没让自己昏死过去,此时,他还不能倒下。 快速将他的甲胄取下,纪长空抬手在其背上连点了数下,见那伤口依旧不停的向外流着血,他眉间愈紧。 “忍着点。”他沉声嘱咐了一句后,扣住白笙的腕脉,将内力度了过去。 经脉中如细碎的刀片划过,随即快速凝结在了一处,剧痛使白笙骤然弓紧了身子,低吼出声,几欲昏迷。 见对方就快受不住了,纪长空狠了狠心,猛提内力,一股脑的送进了对方体内。 无力的栽倒在良卿身上,白笙浑身都被冷汗浸透,见血止住,纪长空快速摸出伤药替他大致的包扎了上。 “你们在这里别动,我想办法入城。”吩咐了一句后,他起身便走。 此时的城内,比之外面的惨烈程度半分不差,元昭浑身浴血的冲杀在前,他们离城门,已然不远了! 城门处彻底乱了起来,京畿衙门、防城署、督查司、各部的官兵尽数参战,他们身后的不远处,安延昆,正站在那里! 他浑身披挂,手持天子剑,长身立于后方,他的儿子们,他所倚重的臣子,正在为他浴血拼杀,他又怎能龟缩与深宫之中?! 看向身旁风声鹤唳的成顺,安延昆皱眉道:“你也去帮忙!”成顺面色一变,连声道:“陛下不可,臣走了您…”安延昆抬脚踢向了他,怒道:“朕用不着你保护!” 成顺还没来得及走,远处暗巷中便现出了一人,周身一紧,他忙将安延昆护在身后,眼睛却一直紧紧的盯着那人。 危险,极度危险,成顺是个高手,可来人身上的气势却使他心惊不已,将手上的剑握紧了几分,他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 纪长空没有理会他,径直自他们身边走过,脚下步伐越来越快,直向城门处而去,剑身翻飞,血肉飞溅,他如狼入羊群,满面漠然的收割着叛军性命。 见他到来,元昭忙高声问道:“城外怎么样了?” 纪长空不答,只是不停的向前冲去,见状,元昭只好下令所有人配合他,毕竟这人的武艺,他是见识过的。 不断地有刀锋袭来,能挡下的便挡,挡不下的,他便由着那利刃落下,直至城门的纹理清晰可见,寒渊倒悬,他脚下愈加迅疾,直取前方守将。 剑过人亡,他快速冲至城门处,抬手将横木向上推去,三人连抬都十分吃力的城门闩,被他缓缓向上推了去… 章节目录 第125章 罪将领命 纪长空刚离去,城外便陷入了危急之中,帝卫军与左都卫军皆死伤惨重,遍地伏尸,就连白笙与良卿也陷入了叛军之中。 白笙伤重,良卿只好尽力周护着他,不由愈加吃力,幸好此时北川赶了来,同样护在了白笙身侧。 四周血流成河,满地的断肢碎肉令人作呕,良卿只觉入目处尽是血红之色,强压下心中的不适,她手上半分未停。 乌云压顶,沉闷的雷声过后,大雨倾泻而至,像想要洗刷掉这冲天的血腥一般。 滂沱大雨之中,不远处渐现出黑压压的大军。 红底黑字的镇北帅旗,熟悉清晰的阴沉面孔,良卿再三观瞧才确定,那,并不是幻影。 长枪横立,白戈语如寒冰,声音之大,扬遍了整个战场。 “传我将令!不受降!不俘虏!一个不留!杀!”提枪催马,他当先上阵。 铁蹄奔腾,镇北军如天降神兵,不仅震碎了乔濂的肝胆,也使整个定南叛军如坠冰窟,心中惶惧。 仅一个冲锋,白戈所部便冲散了叛军,无须他发令,镇北军快速结阵,将被分割开的叛军尽数包围,一一绞杀。 马如利箭,他手握长枪,横穿战场直向乔濂处杀去,不同于纪长空那样的江湖高手,他像是天生为战场所生,与乱军之中势如破竹,骁勇无匹! 挑刺撩提,他的枪术出神入化,所过之处,叛军将士像是主动将脖颈送上来的一般,被一一斩杀,乔濂,就在前方! 马踏敌阵,将挡在前方的最后一人挑杀,他俯视着乔濂,眼底一片冰冷。 “犯上作乱,当诛!”他薄唇轻启,语如呢喃,可听在乔濂耳中却似惊雷炸响,但他却没机会回话了,因为那杆枪,已然刺进了他的脖颈! “乱首伏诛!镇北军听令!速战速决!战后退至京外百里扎营!”说完,他调转马身,快速向白笙处冲了去。 他话音刚落,城门便被打开了!早就憋了一肚子怒气的帝卫军,齐齐向着城内冲杀而去! 见战局已定,白笙安下了心,拄着剑的身子晃了又晃,才堪堪没有倒下,看着越来越近的白戈,他咧嘴笑了笑。 只着了一身血红里衣的白笙,于此地很是显眼,白戈眼中满是担忧与急怒,翻身下马,快步走了来。 没等他开口斥责,白笙便抢先行礼道:“多谢大哥相救。” “伤到哪了?”白戈黑沉着脸问道。 此刻他的心中满是庆幸,白笙的密奏没有被采纳,便写了封书信给他,将京中诸事告知,并言,让他尽量带兵回京,以防万一。 无旨调兵乃是大罪,可他还是相信白笙的判断,想到父母幼弟尽在京中,他收到书信的第二日,便急急率兵归京,万幸,总算赶上了! 见他依旧沉着脸,白笙只好轻声道:“大哥,此事是我思虑不周,可如今叛军还未尽数伏诛,城内也是情况不明,大哥可否过后再追究我的不是?” 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白戈眸光复杂,轻叹一声,他缓下了神色,带着白笙向城内走了去。 城内的人依旧有些搞不清状况,可等他们看到那面帅旗时,不禁全都变了面色,镇北军?镇北军怎么会出现在这?! 白戈与白笙并肩向城内走去,他们的身侧,不断有叛军倒地,待他们走至城门内时,反叛的京都尉府驻军,已然溃败的如一盘散沙了。 没有理会周遭的纷乱,二人快步赶至了安延昆处。 “罪将拜见陛下!” “臣拜见陛下!”兄弟二人一起撩袍下拜,白戈是跪了下去,可白笙却是猛地向地面栽了去。 安延昆一惊,忙伸手扶住了他,见他背上霎时漫开殷红,将血衣再一次染透,安延昆急喝道:“陆栖!” 陆栖闻声快步跑了来,也顾不上见礼,忙接过白笙诊查了起来。 小心的割开那层血红的里衣,狰狞的箭伤便显露了出来,鲜血将纪长空先前为他上的药尽数冲落。 陆栖拧眉,掏出金针便扎在了其背上的几处穴位,连连下针,他额上不禁渗出了汗珠,直到那血被止住,他才收了手,重新为白笙将伤口包扎好。 “回陛下,齐大人伤重,需服药静养。” “来人,送白笙回府!”安延昆吩咐道。 白笙此时依旧是清醒的,低声道:“陛下,私调镇北军是臣的主意——” “你放心,朕还没那么昏庸!” 示意良卿扶自己起来,白笙道:“请陛下责罚。” 安延昆一滞,余光瞥向不远处正伸长脖子的朝臣们,顿时了然,眉间一皱,他提声道:“你回府自省,齐白戈,待协助帝卫军收拾好残局后,你便去南境吧!那里的烂摊子,朕就交给你了——” “罪将领命!” 众人皆有些无言,这是责罚?虽没有明旨下诏封赏,可这不是摆明了要齐白戈接管南境吗?! 外面的喊杀声渐渐低了下来,开始有了投降和求饶的声音,可杀戮却依旧未停,不受降!不俘虏!一个不留! 白戈将自己的军令报给了安延昆,安延昆没有言语,只是满眸冰冷的点了点头,云晋,是太久没见血腥了。 见状,远处的文武大臣却皆是心中一寒,叛军可是足有八万之众啊!有人想劝,可看着安延昆的神色却还是止住了嘴。 定南叛军,尽数被屠尽,南境的八万精锐,就这样成为了历史烟云。 京都尉军,近半数投降,为首的徐氏父子,被元昭亲手斩下了头颅。 这场动乱就这样结束了,可看着城门前淤积的殷红雨水,与那密密麻麻数不清的尸体,众人心中,却都还是沉甸甸的。 忽有哭声传来,一个,两个,一片… 帝卫军胜了,可却胜的太过惨烈,战斗没有结束的时候,他们还能咬紧牙,可当一切都结束时,他们却再也忍不住了。 对上位者而言,伤亡,只是数字,可对他们来说,却是昨日还一起把酒言欢的朋友亲人,这满地的伏尸,除了死寂,更是凄凉… 章节目录 第126章 铁腕酷吏 都刑寺大狱人满为患,十三家从府中软禁变为了狱中监禁,乔家与徐家则尽数被下了死牢。 事实证明,圣旨只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白戈受封为南境主帅,统兵南境十六州,周家翁婿自此——尽为帅! 而“府中自省”的白笙,同样没有被遗漏,平叛乱、诛逆臣,护驾有功,一举封侯! 左武候,职在统领京畿兵权,辖制残余的帝卫军与京都尉军。 满朝文武尽皆哗然,齐齐上奏反对,未及弱冠便封侯入阁,日后这朝中还有人能压的住他吗?若是个和顺之人也就罢了,可对方偏生生是个忠于改制之辈!这让他们如何能容得?! 互相斗了几十年的左右侍丞,第一次齐心协力起来,率领朝臣长跪于政事阁前,请求安延昆收回旨意。 阁内,程致与安延昆隔桌对坐,二人间,正摆着一盘下了一半的棋局。 “陛下就如此看重齐大人?”程致笑眯眯的将手上的棋落了下去。 安延昆抬手落子,眸中满是冰寒,“程卿也觉得朕的旨意不妥吗?” “老臣不敢——”程致笑道:“只是,齐大人毕竟还年轻,如此年纪便封侯入阁,会不会恩宠太过?” “重位当由才德过人者居之,和年岁有何干系?”安延昆淡淡道。 “陛下还是要顾全大局才是。”程致语中意味深长。 安延昆正待开口,成顺却急急走了进来,躬身道:“陛下,齐大人阁外请见。” 白笙面上仍有病色,良卿搀着他走进了政事阁,见他就要屈身行礼,安延昆忙止住了他,又命人赐座。 “不是让你在府中静养吗?”安延昆皱眉责道。 “谢陛下挂念,臣已经无碍了。”笑了笑,白笙侧头看了眼阁外,“臣此来,是为了陛下封赏臣的旨意。” 安延昆皱眉,似是猜到了他想说什么,面上骤然阴郁了三分,捻着棋子的指尖也渐渐发白。 “这侯爵之位,臣不敢领受。”白笙还是起身跪在了地上,“臣未及弱冠之龄,便得以入阁辅政,已是天恩浩荡,入朝以来,更是多受陛下照拂才得以有今日,如何敢受这般封赏?还请陛下收回旨意!” 安延昆沉默,好半晌才淡淡开口:“左武候你不肯做,那就做政事阁的次辅吧,程元辅年岁大了,朝务繁重,朕也不忍他多耗心力。” 程致面色一滞,嘴里发苦,没想到,他前脚刚以白笙太年轻劝谏,安延昆后脚便以他太老为由分了他的权。 “臣领旨谢恩。”白笙俯身一叩。 “起来吧。”安延昆抬手虚扶,随即转向程致,冷声道:“程元辅替朕去劝劝外面的朝臣吧,告诉他们,朕如他们所愿了,这初冬天寒,他们还是惜身些好!” 程致退下了,目送他离去,安延昆寒声问道:“为何如此?你是觉得,朕压不下他们吗?!” 白笙摇头:“君臣和睦朝局才会安稳,陛下,要做圣主明君。”敛下眉眼,白笙轻笑:“至于这得罪朝臣之事,还是由臣这个孤谗奸佞来吧。” 安延昆眉眼一凌:“你当真要如此?要知道这孤臣之路,不好走!” “陛下,您打算如何处置那些叛乱的世家?”白笙没有接话,而是转开了话题。 “改制——还是需要流血与杀伐!”安延昆目光悠悠,望向天际,轻声道:“这京都,安逸的够久了!” 白笙皱眉不语,良久,才站起身道:“此事,还是由臣来奏请吧——” 大衍十年,十一月二十,政事阁次辅齐白笙递上了一份名单,其内皆是反叛世家里的重要之人,言称叛臣贼子不可留,请旨施重刑以儆效尤。 满朝斥骂,无数的非议将其淹没,酷吏、奸臣之评不绝于耳,但却都被一个“准”字压了下去。 十一月二十九,初雪日,齐白笙奉旨监斩。 细雪纷飞之中,白笙墨发半散,雪白轻裘裹身,一步步向着监斩台走去,其周遭跪满了即将被处刑之人。 啖其肉、饮其血、寝其皮,四面八方恶毒的言语和咒骂此起彼伏。 他神色不变,走到最前方时,才回转过身子面向这些命不久矣之人,又扫了眼不远处那些观刑的人,他唇角一翘,面现笑容。 他这一笑,所有人心中却都莫名发寒,关于这个新贵重臣,京中的传言可谓是沸沸扬扬——心狠手辣,行事酷厉,小儿闻其名都会噤若寒蝉! 回身自良卿手中接过酒杯,他眉眼弯弯似弦月,提声开口:“你们,毕竟都曾是我的叔伯,今日,你等即将远赴黄泉,这送行之举,就由我来吧。” 抬手将杯中酒洒向地面,白笙收敛了笑意。 “一杯清酒,不成敬意,只望诸君来世为人…莫再做这叛臣贼子!” “齐白笙!你这奸佞小人!我等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下方喝骂声震天,便是连观刑的人面色也不好看,于这杀伐之所谈笑风生,这位次辅的言行,当真是给他们开了眼界! “时辰已到,我就不多留诸位了。”理了理衣襟,白笙走向桌案捻起令矢,随着令矢被掷出,他的冷喝也同时响起:“叛君叛国、祸乱京都,斩!” 手起刀落,染红飞雪,触目惊心的杀伐就这样开始了,一声声哀唤响起,一具具无头尸体倒下,此情此景,衬的面无表情的白笙愈加冷酷。 可良卿的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负于身后的手,那只手紧攥成拳,指甲陷进了皮肉,刺目殷红自其指缝中流下,滴落在地上的皑皑白雪之间。 收回目光,良卿垂下了眼帘,极力抑制着眸中的哀色。 那名动京都的温润谪仙,再也回不来了,此后世上便只有——这遭尽世人唾骂的铁腕酷吏! 伴随着改制的正式施行,京都的流血月,也在这一年的寒冬开始了,次辅齐白笙亲率左武营奔赴各地,监督诸项改制的施行。 上至皇子皇亲、王侯将相,下至世家贵族、文武百官,无一幸免... 章节目录 第127章 沈三公子 大衍十一年,一月末,改制已然进行了大半。 叛军血淋淋的教训在前,明晃晃的屠刀在侧,世家之首吕家的全力支持在后,反对的浪潮虽依旧存在,但却一个也没能掀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便临近年关,白笙一行人也踏上了归京的路途,路经衢州时,他下令城外修整,自己则带着良卿故地重游了起来。 距离上次来这里,虽然时隔了两年,上次因严辅沅之事,他们没能过多停留,便匆匆离去,所以二人商量过后,一致决定将那次的游历给补上。 风雪初停,冷风刺骨,街上行人寥寥。 白笙与良卿皆换了身粗布袄,如寻常夫妻般携手逛了起来,纪长空则远远的缀在后面跟着,没有上前来打扰这看上去极和谐的画面。 一路走过集市,各色小吃将良卿的嘴巴塞的满满的,唇边更是一片狼藉,摸出布巾给她擦了擦,白笙笑责道:“就不能等回去再吃?” 良卿却只是摇着头笑,没有言语,又拉着他进了街边的铺子,挑买起了杂物,长长的一条街走下来,白笙看着手上满满的物什,不禁苦笑道:“这些东西京中都有,回去买不就好了?” “不一样的——”良卿的话还没说完,目光便滞在了不远处。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便见街角处的地上正蜷缩着一人,许是个乞丐,正值寒冬腊月,那人却只着了身脏破的单衣,积雪将他半个身子都埋了起来,露在外面的一双脚上连只鞋也没有。 见她满面同情之色,白笙腾出一只手,拉着她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蹲下身子,良卿将那人身上的落雪拂了拂,又试探着推了推他,可对方却毫无反应,皱了皱眉,她探手伸向那人的鼻端,见他还有呼吸,才转头看向白笙,眼中满是恳求。 “咱们救救他好不好?” 白笙想了想,也就点头应下了,回身唤来纪长空,将那人带回了客栈。 将人放在床上,让纪长空去请郎中,白笙端了盆水,与良卿一起替那人擦洗了起来。 他的面上满是泥垢与污血,连五官都被遮掩了起来,实在让人看不下眼,良卿拧好棉巾后,便先替他擦起了脸。 连换了几盆清水,最后一丝污垢被擦净,那人的脸,也彻底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俊朗的面庞,虽满是青肿与伤痕,却还是遮不住那好看的眉眼,良卿打量了两眼后,手上不禁顿了顿,随即便一瞬不瞬的盯着看了起来。 见她这样,白笙沉着脸道:“现在的乞丐都长的让人移不开眼了,我看咱们就算不救他,也会有哪家小姐发善心的。” 良卿却没有接话,看向那青年的眸光中满是迷惑,白笙察觉出了不对,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 “很眼熟,好像,好像在哪见过。”良卿皱眉喃喃。 白笙眸光一凝,也细细端详起了那人,越看,他竟也开始觉得眼熟起来,眼角眉梢——纪长空! 白笙眉头一挑正待开口,身后却传来了房门开动的声响,纪长空引着郎中走了进来,白笙回身看了看他,愈加确定,床上之人与纪长空,很像。 来到床前后,纪长空随意的瞥了眼,可就这一眼,便使他如遭雷击,瞳孔骤缩。 一把扯开挡在身前的郎中,他凑近打量了起来,越看,他眼中便越是发红,身子也忍不住颤了起来。 郎中被吓的不轻,白笙安抚的对他低语了几句后,才走到纪长空身旁问道:“你认识他?” 纪长空不答,猛地屈膝跪在了地上,对着床上昏睡着的人唤道:“小,小哥…” 沈三公子,沈长风! 良卿怔住了,不敢置信的看向床上的青年,残存的幼时记忆似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的薄唇渐渐失了血色,面上更是霎时苍白如纸。 白笙揽住了她,皱眉对纪长空道:“还是先让郎中给看看吧!” 纪长空忙站起身,再次扯起郎中,红着眼睛道:“救他!医不好我就杀了你!” 郎中吓的面色惨白,哆嗦个不停,白笙忙上前将他拉开,沉声喝道:“你能不能冷静点!” 郎中脱身后,忙不迭的为沈长风检查了起来,他的衣服已经黏进了皮肉中,郎中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其脱了下来。 烧伤、冻疮、各种伤疤遍布在他的身体上,打眼看上去竟没有一处好地方。 良卿紧紧的捂住了嘴,才没有让自己哭喊出声,在她的记忆中,沈长风可是个小玉人儿,可如今——她对自己的恨意不禁又多了几分。 好半天后,郎中才收了手,抬袖抹了抹额上的汗。 “病人只是冻晕了过去,没什么大碍,可这身上积年累月下来的诸多伤病,却是很难医治,只怕是…” 心中狠狠的揪了起来,良卿忙问道:“怕是什么?” “怕…怕不是个长久之人。”郎中犹疑着回道。 “你再说一遍!”纪长空彻底暴走了,猛地起身就要冲过来。 白笙伸手拦他,却险些被一掌劈开,幸好良卿及时阻住了他,郎中吓的一刻也不敢多留,匆匆写下药方便告辞离去了。 送走郎中,又去抓了药,看着那依旧围在床前的二人,白笙无奈的摇了摇头,只好自己去了煎药来。 夜色渐深,临近二更,良卿与纪长空却依旧半步未移,就这么痴痴的守在床边,等候着那人醒来。 短促的咳声响起,床上之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纪长空忙凑近了去,紧张的轻唤道:“小哥…” 沈长风将目光转了转,落在他身上时,有了一刹那间的停滞,随即渐渐凝实,喉间动了动,他喃喃道:“长空?我这是…又做梦了吗?” 纪长空眼中发酸,边掉泪边连声道:“不是…不是,真的是我啊!我是长空啊!小哥,你摸摸——”他说着便拉起对方的手,放在了自己脸上。 滚烫的热泪,流进了沈长风的手心里,真实的触感使他渐渐回过了神…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强拆姻缘 大祸来临之际,对方将生路留给了他,本以为是生死离别、天人永隔,却未曾想,此生竟还有再见之日。 惊喜与痛惜交杂,纪长空的泪怎么也止不住,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后面却还有一句——只是未到伤心处! 艰难的替他擦了擦,沈长风温声道:“好了,都这么大的人了。”虽是这么说着,可他自己眼中也同样噙着泪。 见到这亲人团聚的一幕,良卿却下意识的向后躲着,她很怕,怕对方质问她,怕对方,会怨恨她,怨恨她这个——罪魁祸首。 怜惜的将她拥住,白笙抚着她的背轻声道:“没人会怪你的,相信我。” 纪长空此时才想起屋内还有另外两人,抬手抹了下脸,他快步走到良卿身前,将她自白笙怀中扯了出来。 拉着良卿走回床前,他兴冲冲的道:“小哥,你看这是谁!”沈长风看向他们,目光从疑惑渐变为复杂,良久才开口:“卿儿…” 良卿身子一僵,用力咬紧牙,才控制住将要后退的身体,强行挤出了个笑容,轻声回道:“是,是我。” 她笑的难看极了,纪长空呆了呆才反应过来,忙将她护在了身后道:“小哥,当年的事…”他的话没说完,便被沈长风止住了。 “过来,让我看看。”他对着良卿抬了抬手。 良卿迟疑了下,却还是垂低了头,向后退了几步,撞在了白笙身上,白笙皱了皱眉,将她揽住,带着她走到了床边。 拉着她跪了下来,将她的手递给了沈长风,白笙虽默默无言,可眼中却还是掩不住担忧。 握着那只手,看着眼前的人儿,沈长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黯淡的眸子中,似是映出了那夜家破人亡之景,鲜血、尸体、冲天的大火。 “活着,活着就好。”他微合眼眸,轻声自语。 良卿再也忍不住了,由哽咽转为了泣不成声,所有被她埋在心中的情绪,似乎都在此时爆发了出来。 痛失亲人,多年流离,她的心从未安定过,真相渐渐被揭开,其间的残酷更是将她撕扯成了碎片,可她却只能默默掩下,她不能,也没资格去向任何人哭诉,毕竟,从头到尾——她都不是受害者。 “错不在你。”他的语声极温和,“娘亲直到最后一刻,也没有怪责过你一句,还嘱咐我,要好好待你。”侧头看向良卿,他眼中只剩欣慰,“如今见你一切安好,我也算能给娘亲一个交代了。” 良卿低垂下头,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不停的滴落,她头次发觉,被原谅竟比被怨恨更难捱。 “小哥,你当年是怎么逃出来的?”纪长空转开话题问道。 沈长风合上了眼睛,似乎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藏好幼弟,急急赶回,他亲眼看着那些人向着自己的亲族挥下屠刀,看着娘亲、兄长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可他却没有出声,依旧躲在那狭小的暗格里。 直到贼人退走,大火焚起之时,他才自暗格爬出,娘亲临终时的叮嘱与厚望,至今还响在他的耳边,漫天烈火中,他一点点的向外爬去,直到晕倒跌进了池塘中。 下方,连通暗河,他就这样不知被冲了多久,直到再次醒转了过来。 几人听过后,皆心生哀戚,久久未语,直到沈长空再次出声,他将目光落在白笙身上,轻声问道:“这位是?” 白笙顿了顿,再三思索,还是俯身道:“妹婿齐白笙,拜见兄长。” 屋内人皆愣住了,纪长空眼中更是漫过了一缕腻歪,可见沈长风望向自己,也只能上前为其将前后因果大致讲了下。 听到二人已然订了终身,沈长风眉间紧锁,瞥了眼纪长空,对方虽是面无表情,可眼底的黯然却还是遮不住。 想了想,他客气的道:“多谢齐公子照顾家妹这么久。”不待白笙开口,他语气转冷,“但这称呼,还是早了些。” 白笙一怔,像是想到了什么,恭敬道:“兄长说的在理,是白笙心急了,请兄长放心,该有的礼数,白笙一样也不会差的。” 沈长风摇头,语气愈冷:“婚娶之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沈家虽遭了难,但却也还是知礼的书香世家,沈家女子,怎能这般与人私定终身?” “小哥…”良卿急急唤道,沈长风缓下声音打断了她:“我累了,要休息了,你们都回去吧。” 良卿还想再说,可却被白笙止住了,摇着头对她笑了笑,白笙半分未恼,又恭敬的对着沈长风行了一礼,才起身退出了房间。 “小哥,你何必强拆人家的姻缘?”纪长空有些别扭。 “到底是谁拆了谁的姻缘?你与卿儿自幼定亲,那齐白笙才是后来之人,你自己不争气,还不许我为你争了?” “可卿儿喜欢他,他们也…很适合。”纪长空颓然的垂下了头,“过去的事她已经都忘了,是我来晚了,就算,我再喜欢她,也不能强求——” “不必多言了,你们幼时定下的亲事,娘亲也是同意的,就算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让她嫁给那个齐白笙的。” 夜里,良卿噩梦连连,杂乱的呓语将白笙自睡梦中唤醒,起身走过去,白笙有些怜惜的替她拭了拭冷汗。 刚想将她唤醒,却忽然被扯住了手,尖锐的痛感传来,良卿的指甲陷进了他的皮肉里,想了想,他还是没有挣开,只是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个梦似乎极其长,良卿时而喃喃自语,时而低叫出声,手上,却是一直都没有松开。 白笙也没有再试图叫她,只是安静的望着,直到天光渐现,有人敲响了房门。 良卿被惊醒,睁开眼睛便看到白笙,与那只已被她攥的发青的手,急忙起身,她慌乱的想要开口,可却被白笙止住了,拿起外衣给她裹好,他起身将房门打了开。 门外左武营的将官正满面焦急之色,见门打开,他不待白笙发问,便急声道:“京中来信,请您速归!吕老太爷,病危——” 章节目录 第129章 再征它途 乱山骤雪间,白笙单骑扬鞭疾驰,一路满心惶惶,踏马入京,他丝毫未停便直奔吕府而去。 后院中跪满了吕氏族人,与上次不同,这次没人再理会白笙,而是都满面悲戚的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身子晃了几晃才稳住,白笙脚下不停,快步走过推门而入。 屋内冷冷清清,陆栖眸有血丝的皱眉苦思,安延昆焦躁的踱着步,吕磐则跪在软塌前不停的说着:“老太爷,您再等等,白笙就快回来了!” 白笙心中一紧,顾不上跟安延昆见礼,他猛地跪在了地上,哽声喊道:“老太爷,我回来了。” “来——”吕清闻声好似多了三分生机,向他伸了伸手。 白笙跪着向前挪去,直至凑到了极近处,握住那只枯瘦冰冷的手,他才极力稳着声音道:“您,您说,我听着呢。” “改制,我看不到结果了,但你一定要坚持下去,云晋的未来,在你手上,你要守好。”手上渐紧,他满是期盼,“一定要守好!” 心中酸楚更重,白笙忙道:“您放心,改制已成必然,没人再能阻拦!您,您放心,云晋只会越来越强盛昌隆!” “还要保全自己。”吕清吃力的拍着他的手,“只有如此,才有机会肃清朝堂内外,才能实现先帝当年的心愿,才能——担起云晋的大梁!” “您放心,白笙发誓…” “别说那些,老头子快死了,不想听不吉利的。”见白笙不停的落泪,吕清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 “哭什么!老夫十八岁入朝!二十五岁为帝师!六十载朝堂纵横!这辈子足够了!”他满面红润,似回光返照。 “老太爷!”白笙叩地哽咽道:“您,您能不能再等等我?用不了多久,我就能将改制推行完毕,就能给您看个朗朗盛世了!” “老夫能想到那一天!”他眼中满含光亮的看向外面,“朝堂清明!国泰民安!云晋的百年盛世得以延续——万万载!” 他说着眼睛又亮了几分,在他的视线里,门外正有个少年向他走来,英姿勃发,如骄阳烈日。 “吕师,孤要肃清朝堂!改革弊制!使云晋屹立高绝!横扫四合!” “陛下!”吕清笑容满面,安延昆以为对方是在叫他,忙凑了过来,可白笙却是心中愈紧,顺着吕清的目光,看向那空荡荡之处。 “陛下,老臣替您寻到了后来人!您的心愿一定会被实现!” 安延昆此时也明白了,对方不是在叫他,看着那空荡之处,他面有复杂,随即撩袍拜倒,高声道:“儿臣,拜见父皇!吕公一生鞠躬尽瘁,望父皇此后…能多加照拂!” 看着那少年对安延昆点头,吕清面上说不出是欣慰还是复杂,长叹道:“陛下,他是个圣主明君,不比您差!” 收回目光,他唤道:“白笙…”那声音低不可闻,白笙只得将耳朵凑了过去。 “老夫心中守着一个秘密,埋了十几年,今日将逝,老夫不想将它带进棺材,只有你,能将它继续守下去。” 白笙没有言语,只是点头,吕清的声音又低了几分,缓缓对他说了几句,屋内人什么也听不到,却能见到白笙的表情自悲痛转为了震惊,随即又渐变凝重。 “您放心,此事我定会查清,不会让它变为祸乱。” 吕清笑了,身前身后事,尽数交代完,他眼中有着说不出的轻松,再次看向那空荡处,他满面豪情。 “陛下,咱们走吧!老臣陪您——再征它途!” 少年粲然一笑,走过来拉起他的手向外走着,最后回看屋中,吕清还是将眸光落在了白笙身上。 “一切都交给你了…” 随着吕清缓缓闭上了眼睛,一个时代,似乎也随之结束了。 吕磐悲痛欲绝,跪伏在地上失声痛哭,白笙紧咬牙根,才含住那即将盈落的泪,随即伏地三叩。 “齐家白笙,愿以身侍国,护我云晋昌隆!望老太爷——安心前行!” 大衍十一年,二月十日,满城素缟,一片哀声。 白笙身着孝服手扶灵柩,与吕家子弟当先而行,文武百官与诸世家紧随其后,安延昆特旨,将吕清葬于帝陵旁,使其可以常伴先帝。 帝陵西侧,启土落棺,白笙以手捧之,嘴中高喝悼词,送行吕清。 回来后,他便闭门谢客,将自己关在了房间中。 整整三天,他没有思索改制,没有思索朝堂之事,而是在想着,吕清告诉他的那个秘密。 有人篡改了先帝的遗诏!当年该即位的不是安延昆!先帝从始至终,属意的都是二皇子! 此事若是被公之于众,只怕云晋将迎来比改制更大的动乱,白笙眉间紧锁,满面阴郁,他此时想的却是,安延昆——知情吗? 以他对安延昆的了解,对方并不像会为了皇位如此不择手段,可到底是知人知面难知心,再者,若不是他自己所为,又会是谁将皇位拱手相送呢? 满心迷惑无处解,白笙眉间紧蹙,心中的不安,怎么也压不下。 当年事,现在事,如一团搅不散的迷雾将他笼罩,使他觉得望不到前路,只能踽踽前行。 默默想了三日,他依旧毫无头绪,正准备起身,却忽然想起了一人,敛眸推敲,他沉心细思的半晌,才起身走了出去。 房门一开,刺眼的阳光使他觑起眼睛,身子晃了晃,这才想起自己三天滴米未进了,正想抬步,却忽然被人扶了下。 侧头对良卿笑了笑,他轻声道:“让你担心了。” 见他只几日就瘦了一大圈,良卿不禁又气又急又心疼,沉着脸将他扶到院中坐着,命人端来清粥小菜,她抬手递了过去,白笙想拒绝,可看她脸色不好,也只好顺从的吃了起来。 将碗放下,白笙讨好的道:“你看,我都吃完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良卿依旧没有言语,只是抬手收拾了起来,直到白笙将她的手扯住,她才无奈的垮下了一直绷紧的脸,正想说话,远处却响起了咳声。 沈长风黑着脸走了来,将二人的手分开,斥道:“男女授受不亲!” 章节目录 第130章 记忆真相 被沈长风指着鼻子一顿斥责,白笙只得以还有正事为由,带着良卿狼狈的逃出了府。 少师府中,天算子面上阴晴不定,良久才长叹一声,起身走了出去,府外,白笙与良卿正站在那里。 将二人迎进府,又命人奉了茶,天算子才笑道:“白笙公子来此可是有事?” “先生难道不知?”白笙同样在笑。 天算子一滞,打着哈哈道:“您说笑了,您要做什么,我怎么会知道?” “先生可算尽天下。”白笙抿茶轻笑道。 天算子无奈,对付炽楼,他可以死皮赖脸,也可以恶语相向,但对白笙,他却是满腹花花肠子丝毫也使不出来,想到这,他不禁又叹了口气。 “无论前尘往事为何,如今都已然成了定局,或有隐患,可公子就算尽数明晓,怕也还是难以改变,又何必——” “先生果然知道!”白笙眸光几乎凝成了实质。 说实话,他本是不信有人真的可以算尽天下,就算是前几次天算子给过他提示,他也只当对方是消息灵通之辈,可这次——他什么也没有说,甚至连神情都未表露半分,可对方却好似能知他所想一般,着实太过诡异了! 想到这,他意味深长的叹道:“先生当真是奇诡之才!” 天算子汗颜,心虚如潮几近将他淹没,小意的瞥了眼良卿,他支支吾吾的应了一声,转而道:“此事虽可算惊天,但如今时机还未到,您还有时间,等真的到了那天,您就算不来找我,我也必会前去相助!” 白笙更加不解,对方与他不过几面之缘,他实在想不出,对方为何要如此尽心助他。 “先生与我有何前缘?”他蹙眉问道。 天算子目有奇异之色,看向他们,久久未言,直到对面二人都有些不自在了,他才收回目光。 “我如果说,只是仰慕公子,公子信吗?”他的语气极认真。 白笙摇头,虽说他幼时便身负盛名,但那大多都是市井传言,如天算子这般人,应不会为了那些传言便仰慕与他,之后,他更是没有什么声名可言了,只剩了骂名。 “公子甘为家国牺身,难道不值得人敬重?” 白笙知道,这实话怕是问不出了,于是便转开了话题,“那此事——” 天算子沉默,好半晌才咬了咬牙道:“您要知道,为人谋利,不止是善意!” 白笙一惊,猛地站起了身,对方的话如黑夜里的闪电般,骤然劈开了他被迷蒙已久的意识,使诸多纷杂的碎片快速向着一处凝聚而去。 这些天他一直将自己困在了误区,绞尽脑计的想着那些,可能会为安延昆去篡改遗诏的人,直到此时,他才算彻底惊醒了过来。 做这事的人,不一定是为了安延昆,还有另一个可能,那就是——与二皇子有仇!安延昆不过是被挑中的棋子! 急急踱步,他脑中思绪快速转动,是谁?到底会是谁?对方会就此罢手吗?会不会还有什么谋划是没有显露出来的?不安如巨石一般,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见状,天算子一狠心,念道:“幼子啼,妇人怨,长恨绵绵几十载!”一字一顿,鲜血洒满衣襟。 白笙呆住了,所有杂乱的碎片,于霎时间在他心中拼成了一个人的样子,一切都被连在了一起!是了!就是那人! 良卿也呆住了,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望向了天算子,她并不是想通了什么,而是因为——在她的视线中,天算子的话刚一出口,其周遭便扭曲错乱了起来,这场景,她见过! 没待她反应,便有密密麻麻的细线自虚空中涌出,将天算子缠绕的死死的,鲜血漫出,像要将他整个人都割裂开一般。 白笙回过神,却只看到天算子浑身是血,忙快步上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世有因果,窥之,不可言啊!”天算子坐直了身子,任由那些细线将他越缠越紧,毫无挣扎,屋内三人,可却只有天算子与良卿能看到这一幕。 白笙问道:“过往前尘也不可言?” “尘世中的事皆是发于因止于果,千万因果线交集,牵一发便会动全身,虽然是已经发生的事,但不同的时间被人知晓,所得的果也会不同,结局,也很可能不同,自然要付出代价…” 白笙皱眉,明白了天算子的意思,简而言之就是,对方,遭了报应。 “难怪先生从不肯多言。”白笙轻叹。 天算子苦笑,如果可以,他巴不得将过去甚至未来之事,全都告诉眼前二人,可他却做不到。 默然片刻,白笙行礼道:“多谢先生开解。” 没等他直起身,身侧便有一人急急冲上前来,正是良卿! 推开不明所以的白笙,她制住了就要反抗的天算子,手上半分未停的拨开了其左耳侧的乱发,那里,赫然有着一只——红色蝴蝶! “真的是你!”良卿喝道。 九年前,沈家被灭族那夜的黑袍人!那个问她叫什么名字,最后将她带离的人! 天算子满面苦涩,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将头垂了下去,良卿急了,大声喝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那?!” 见她越来越激动,白笙只得拦腰将她抱住,向后扯去,嘴上不住的安抚着,随即才转向依旧沉默不语的天算子。 “你就不想解释一下吗?”他冷声问道。 “没有什么可解释的。”天算子苦笑摇头。 “你不是和我有旧,而是和良卿有旧对吗?” 天算子先是点头,而后又摇头,见状良卿一急,却被白笙阻住。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过往之人。” “世上的人怎么会没有过往?” “我,自时间长河中走出——” 白笙与良卿齐齐怔住,好半晌也想不出天算子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那夜是想去救良卿?”见对方点头,他又问道:“你早就知道会发生那件事?” “知道,但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想强行扭转前因,可…”他看向良卿,“可却导致她记忆生了乱——” 章节目录 第131章 罪孽滔天 从少师府走出时,二人皆是心事重重。 白笙本是为解惑而来,可这一进一出,疑惑,却更多了,而意外得知了记忆错乱的真相,也使良卿心绪难平。 二人就这样各怀心事,默默向着齐府走去,直到跨进院门,被乐音扯回了思绪。 自打炽楼将青纤赎回来后,倾颐院便没安静过,每日抚琴唱曲,使这里俨然快成了第二个柳香苑。 见白笙黑沉着脸站在院门口,柔芷忙扯了扯青纤,后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由住了手。 曲声骤停,正合眼听着的炽楼嚷道:“怎么停了——”话没说完,他便也瞧见了白笙,“回来了?过来陪我喝一杯啊?” “带她回房去吧。”白笙对柔芷道。 见二人抱琴离去,他才走过去坐了下来,沉声斥道:“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炽楼一楞,皱眉嘟囔:“吃火药了?发那么大火干什么?”不以为意的撇嘴,他挤兑道:“就算在外面受了气,也不用撒在我身上吧!” 炽楼边喋喋不休的说着,边抬眼打量着对方的神情,见他眉间愈紧,便斟了杯酒递了过去,笑道:“来,一醉解千愁。” 无奈接过一饮而尽,白笙叹了口气,起身准备离去,却被扯住了衣袖。 “怎么了?和我说说呗!” 将他的手拂开,白笙皱眉道:“你还是管好自己吧!以后要听曲,就带着你的小妾回商号去!” 见那二人再一次出了府,炽楼低声吩咐了富贵几句,便又招来了青纤。 天色渐晚,白笙却一直在街上徘徊,良卿默默跟在他身后,她虽不知道白笙在迟疑什么,可却也明白,此时最好还是不要上前打扰。 洵王府外,白笙抬眼看着那府门,久久未动。 良卿有些不安的问道:“怎么来这里了?” 白笙不言,直到门役发现二人,急急迎了过来,他才问道:“王爷可在府中?” 门役摇头:“王爷午后便被陛下召进了宫中,还未回来。” “太妃可在?”安抚的拍了拍紧抓着自己衣袖的良卿,他温声道:“劳烦去替我通禀一声,我想拜望一下太妃!” 曲径通幽,洵王府的后院极静谧,昏黄的烛光映亮了不远处的庵堂,白笙停下了脚步,轻声道:“在外面等我吧。” 良卿摇头,拉着他一起跨进了门,庵堂中,只有薛太妃一人,脚步声传来,她却依旧跪在蒲团上,手捻佛珠,闭眸念禅。 二人跪地行礼,不见答复,白笙便自顾自的拉着良卿站起了身,看着那个单薄消瘦的背影,他满眸冷意。 “太妃多年常伴青灯古佛,是为了哀悼已故太子,还是,为求心安?” “心未曾乱,为何要求安?”禅声止住,薛太妃淡淡道:“有什么事就直言吧。” “臣有桩旧事,想请太妃解惑。”他低了低声音,“您伴驾多年,想来应是最懂先帝之人,不知对先帝的遗诏怎么看?” “帝王的心思谁又能真的猜透?至于遗诏——”她神色一冷,“无德之人怎堪承继大位?” “所以你就篡改遗诏?!”白笙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薛太妃神色不变,淡淡道:“他若坐上帝位,我儿亡魂不安!” “那些将士的亡魂又可能安宁?!滔天罪孽在身!你有什么面目佛前参禅?!” “你觉得是我导致他们手足相残?”薛太妃站起身,满眼化不开的怨恨,“从安延献害死我儿时,这出同室操戈的戏码便已经开始了!” 十年探查,意外变成了处心积虑的谋划,让她如何不怨?如何不恨?! “延熙呢?”白笙轻声道:“他一向视你为母,若有一日真相揭开,你让他如何自处?” 她拢起捻着佛珠的手,笑问道:“你会将此事告诉他?” 白笙皱眉,好半晌后才道:“此事应该不只你我知情。”见她不言语,白笙冷冷道:“字迹你可以仿出,但那偷天换日之人,却绝不是你!” 薛太妃冷笑:“你是担心此事被人泄露出去?”她凑近讥讽道:“那你除非将知情人都杀尽,包括我,否则——” 白笙眼底冰寒刺骨,冷冷道:“不说是吗?”伸手掐住她的脖颈,他的声音如恶渊幽鸣:“你以为,我不敢吗?” “白笙!”良卿惊叫一声,忙上前掰着他的手指,“你冷静点!” 他依旧没有松开手,反而越捏越紧,面无表情的寒声道:“现在想说了吗?”见对方微微张嘴,白笙正准备放开些,身后却忽然响起了一声厉喝:“住手!” 延熙刚回府便听说白笙来了,匆忙赶来却看到了这一幕,不禁又急又怒,想也未想便抬手劈下。 白笙依旧一动未动,生生的挨了这一下,咽下漫至喉间的腥甜,他松开薛太妃,撩袍拜道:“臣失礼,请王爷恕罪——” 延熙没有理会他,急急问向薛太妃:“姨娘您没事吧?可要传太医?”薛太妃缓过了气,摇了摇头,却没言语。 看着她脖颈上那刺眼的手印,延熙再也忍不住了,回身怒喝道:“齐白笙!你哪来的胆子敢对太妃动手?!” 白笙沉默,良卿想要开口解释,却被他止住了。 见他这幅样子,延熙更是气怒攻心,抬脚踢在他的胸前,大喝道:“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拦住了就要动手的良卿,白笙默默的跪正了身子,却依旧是一语不发。 薛太妃无声的笑了笑,满面讥讽,随即换上了副和蔼的神情,拉住了还要动手的延熙,“好了熙儿,姨娘没事,齐大人也是一时犯了糊涂,你别怪他了。” 强压下怒气,延熙将她扶到了榻上,不放心的又问了几句,才回身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白笙。 “这是我的母妃,不管是因为什么,我都不允许别人伤害她。”他的神情极冷,“齐白笙,你太让我失望了!” 白笙笑了笑,没有言语,延熙更气了,大喝道:“来人!送客!” 将白笙搀起,良卿眸光冷戾,沉声道:“不用送了,我们自己会走,王爷还是顾着您的姨娘吧!”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咱们回家 良卿只记得,那夜的冷风格外刺骨,漫天大雪中,他的身子有些打颤,像是冷的,可脚下却依旧很稳。 后院、中庭、前院,直到走出洵王府,他一顿未顿。 王府门前,他停住了脚,背对着那扇高大的府门,站了许久,直到飘雪落满衣衫,他才回身看了看。 她不知该怎么形容那个眼神,因为其中实在是包含了太多东西,可有一样,她看的分明,那就是——欣慰。 “他这么不分青红皂白,你就不恼?!”良卿气问。 白笙摇头,眼中愈加复杂,云晋有这样一个王爷,真不知到底是福是祸? 替他拂了拂雪,看着白衣上那个脚印,良卿更气了:“你这是何苦!直接告诉他不就好了!” 白笙笑了,想要说些什么,可刚一启唇,嘴中便溢出了鲜血,对方含怒出手,半分未留气力,他忍了一路,终究还是忍不下了。 止住了慌乱的良卿,他笑着摇头,拉着她向齐府的方向走着,凛凛朔风将他的轻语吹的极远。 “咱们回家吧——” 那夜之后,延熙似乎真的与白笙断了交情,连生辰也没有邀请他,而白笙也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备下礼物,命人到时送去,便带着良卿等人出了京。 暖日迟迟,野花袅袅,一辆厢车,几匹骏马。 “你我赛场马?”白笙看向炽楼道。 炽楼摇头,含着青草懒洋洋的嘟囔着:“美景当前,谁像你那般没情趣!” 白笙笑了,看向良卿道:“那咱们来!”说着,便一扬马鞭,于尘土飞散中当先策马奔去。 没有理会被尘土扑了个正着,骂骂咧咧的炽楼,良卿猛地催马直追白笙而去,只留下了一句,“前面村子汇合!” 福汕村,众人此行的目的地,白笙的说辞是——这里在先帝时期出过祥瑞,炽楼本毫无兴趣,可白笙却又加了句祥瑞处有奇珍! 村口前翻身下马,二人交换了下眼色,随即牵着马走了进去。 有稚童在路旁嬉闹,良卿走上前,弯下腰问道:“你们知道村里哪能借住吗?” 看着那高头大马,几个孩子都有点不安,其中一个男孩想了想,还是小声道:“我家能,不过,不过要付钱。” 让良卿在村口等着其他人,白笙跟着男孩来到了山脚下的一处竹苑。 清风习习,翠绿迎面,院中正有一老者躺靠在竹椅上睡着,男孩松开白笙的手,快步跑上前摇着那老者。 “爷爷醒醒,来生意了!”想着市集上的糖人和吃食,他摇的更起劲了,“那个哥哥说,他们好多人呢!” 老头掀了掀眼皮,含混的道:“你带他们住下就是了,别扰爷爷午睡。” 白笙将马拴好,提步走了过去,看着那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满心感慨,轻声道:“常老将军能在这等人间仙境中,含饴弄孙多年,当真是让人羡慕!” 常荣猛地睁开了眼睛,眸光凌厉似刀,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 白笙笑着拱了拱手:“晚辈齐白笙见过老将军。” 常荣念叨了几句后,惊疑不定的问道:“那个改制的次辅?”见白笙点头,他瞬间绷紧了身子,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白笙没有答话,只是揉了揉那男孩的头,哄着他去一旁玩,常荣想了想,对男孩道:“壮伢,不是说还有其他客人吗?你去村口迎迎吧!” 待男孩走后,他才坐直身子道:“齐大人来此不是为了闲玩吧?” “我是有些事想问。” “老夫告老多年,与朝堂内廷都再无牵扯,该忘的也都忘了,怕是爱莫能助。”不待白笙开口,他继续道:“您如果是为游山玩水,老夫收钱待客,可如果是为解惑来,那就恕老夫无能为力了!” 听到远处响起车马声,白笙只好轻声道:“既然是这样,那这就没什么齐大人了,老丈只当我是个游山玩水的旅人就好。” 待众人进了院中后,都不由被这如画的美景吸引住了,就连满肚子怨言的炽楼,也不禁啧啧惊叹起来。 清幽雅致、堪比人间仙境。 安置好行囊,众人聚在了院中,青纤自告奋勇的抚起了瑶琴,她虽是秦楼楚馆出身,可此时抚出的曲子却毫无风尘之气。 山水轻灵,高阔明朗,极是应景。 就在众人都听的很入神时,炽楼却瞥了眼,正挥斧劈柴的常荣。 看了看正低头饮茶的白笙,他眼中掠过思索,悄然将手背在身后,对着万贯打了几个手势。 天色渐晚,夕阳落进竹林,晚风拂散炊烟。 炽楼捧着酒坛,凑到了常荣边上,为他斟满了酒杯,笑道:“老丈,来尝尝这京里的陈酿!” 常荣是个好酒之人,鼻子微动间,便挪不开眼了,直直的望向那杯酒,咽着口水,满眸追忆。 可等他瞥到白笙后,却果断的摇了摇头,看向炽楼的目光,也多了几许防备。 炽楼不明所以,但见对方态度坚决,便也没再强求,自饮自酌了几杯后,他像是不经意的问道:“我瞧着老丈身体很是硬朗啊,想来是精于养生之道,不知道能不能教我几招?” 常荣含糊着回道:“不过是年轻时学过些庄稼把式而已。” “你多活动活动,比什么养生之道都强!”白笙插言道。 一顿各怀心思的晚饭过后,众人各自回了房间,炽楼支着耳朵听了好半晌,才问道:“怎么样?” “那老头果然不是寻常人,我在他的床下,发现了帝卫营的佩刀,还有几身盔甲。” 炽楼愣了,嗤笑道:“这个齐白笙果然是另有目的,什么狗屁的祥瑞奇珍!”嘟囔完了之后,他皱眉思索了片刻,喃喃自语:“帝卫营,会不会和那夜的事有关?” 他想起了洵王府发生的事,好半晌才收起思绪吩咐道:“你暗中盯着点他们,小心别被发现。” 另一边,白笙正出神的望着夜色,直到良卿偎在他的肩头,他才回过神。 “他不肯说吗?” 白笙点头:“连我要问什么都没听,便拒绝了…” 章节目录 第133章 被人卖了 接下来的几日,白笙一直很努力的献着殷勤,可得到的不是横眉冷对,便是视若无睹,让他很是无奈。 见他吃瘪,炽楼边心中暗笑边不停琢磨着,一个告老的侍卫能有什么隐秘,值得白笙这么处心积虑。 想起东宫那场“意外走水”,他不禁皱了皱眉,转身回了房间,提笔写了封信吩咐富贵送了出去。 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还没持续多久,炽楼便不耐烦了,每天叫嚷无趣闹着要回京,让他自己先回去他又不肯。 被他烦的没办法,白笙只好答应带他去看“祥瑞”,寻“奇珍”。 山林繁密,羊肠小道尽被野草遮挡,拂了拂满身的碎草屑,炽楼怀疑的看着周遭,问向白笙:“你确定…这里有奇珍?” 白笙只是点头,牵着壮伢默默向前走着,直到走到了一处山涧,他才停下脚步。 “大概,就是这里吧——” “大概?”炽楼觉得有些不靠谱,忙四处打量了一圈,光秃秃的山涧中,连野草都没几株,一趟浅洼里溪水浑浊不堪,他拧眉:“奇珍,在哪?” 看了看周围,壮伢指着不远处道:“就是那里!” 一块巨石,形状有些奇怪,炽楼走过去看了好半天,也没有找到想找的,不由回过头阴森森的道:“你和你爷爷,不会是打着祥瑞、奇珍的幌子揽客吧!” 壮伢脸气的涨红,大声喊着:“你胡说!才不是!先帝爷可亲自来看过!” “你个小豆丁知道个屁的先帝爷!”炽楼也不让着他,指着那巨石道:“就这么块破石头,你们唬谁呢!” 见那一大一小互相指着鼻子,白笙揉了揉眉心,轻声讲了起来。 先帝曾西征上离,被困州远山,敌军搜剿之时,先帝被藏于一块巨石之中,竟奇迹般的逃得一劫,班师回京后,意外发现了此处竟与那州远山一般无二,就连那藏身之处都丝毫不差,所以称其为祥瑞。 白笙讲完后,壮伢扬着下巴得意的看向炽楼,炽楼却不服气的问道:“那奇珍呢?” “这个!”壮伢自那石缝中抠出了一物递了过去。 看着那野蘑菇,炽楼咬牙道:“这是,奇珍?!” “是啊!可好吃了!又稀奇又珍贵,集市上几十两一斤呢!”壮伢道。 “你!你们!”炽楼气极,他此时已然明白了,自己被唬了!白笙不过是想忽悠几名护卫罢了! 想到这,他再也忍不住了,沉着脸转身便走,白笙笑了笑,拉着壮伢快步跟了上。 归途平稳,几人比来时快了许多,竹林在望,纪长空与炽楼却猛地顿住了脚步,皆惊疑的抽了抽鼻子,纪长空皱眉,脚下一踏快速向前掠去。 白笙忙问道:“怎么了?” “很浓的血腥气。”炽楼面色很难看,疾步向前走去,白笙也顾不上再问,紧随其后向着竹苑跑去。 翠竹凋零,满地鲜血,清幽小院内一片狼藉,炽楼对万贯使了个眼色,随即满面焦急的唤道:“青纤,你在哪!” 白笙也在焦急的四处寻着,可里里外外翻了一遍后,除了那到处都是的鲜血,这里竟一个人都没有。 纪长空捻起地上的血土看了看,沉声道:“应该是咱们刚走的时候,这里就出事了!” 白笙心中一紧,距离他们出门到现在,已经过了几个时辰了,就算是追怕也追不上了,还没等他想出什么,便被一声惊叫打断了。 “这是怎么了?!”青纤和柔芷都是花容失色。 “哎呀!你这是跑哪去了?可吓死我了!”炽楼快步跑了过去,将青纤抱了住,手指却暗暗在对方背上敲了几下。 “爷别担心,妾就是和柔芷姐姐去挖竹笋了。”安抚了一句后,她问道:“这里是怎么了?” 白笙收回目光,皱眉思索了起来,青纤与柔芷没事的话,那失踪的便只有常荣了,他再次看向周遭,最后还是停在了炽楼身上。 感受到那缕怀疑的目光,炽楼不禁心中暗骂,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盟友,他是怎么也没想到,那人竟会如此行事,生生的将他卖了出去。 被人摆了一道的滋味,使他低垂的眼中浸满了狠戾,想了想,他还是拉着青纤走到一旁,含情脉脉的问询了起来。 “我爷爷呢?”壮伢的声音扯回了白笙的思绪,回身望去,见他正满面不安的四处打量着,白笙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蹲下身拉着他的手,白笙温声道:“你爷爷有事出门去了,你和我回京城等着好吗?” 壮伢摇头,依旧不安的张望着周遭,眼底渐升惶恐,问道:“我爷爷是不是出事了?” 良卿拦住他,拉着壮伢到一旁低语了几句后,才对着白笙点了点头,见壮伢默默回房收拾起了衣物,白笙不禁问道:“你和他说了什么?” “实话实说。” 此时去四周探查的纪长空也回来了,听到他那‘训练有素不像是匪贼’的结论,白笙想了想还是问道:“有逃出去的可能吗?” “按着这里和周遭的痕迹,那老丈应该出手抵抗过,至于是被抓走了还是逃走了,这个确定不了,不过血迹来看,人应该还活着。” 来的时候阳光普照,回程的时候却满是阴霾,一路向京中行去,白笙的心情很是沉重,对方是尾随他们而来,还是——他再次看向了炽楼那边。 他摇摇头,暗骂自己老毛病又犯了,强行将那念头甩开,他把思绪转到了薛太妃那里,会是她吗?那个隐在背后的人,又与她是什么关系? 满心疑惑无处解,白笙一路都很是沉默,直到踏上京前官道时,遇到了另外一行车马。 旌旗飘摇,铁马横陈,百名浑身披挂的士兵,护送着几辆车马缓缓而行,看着那旌旗上的标志,白笙皱眉,却还是策马迎了过去。 “站住!什么人?”兵士抬戈喝止道。 白笙还没开口,那行兵马中便有一少年催马而出,招呼道:“白笙,好久不见啊!”来人正是昭原侯世子,武旬! 白笙笑了笑,抱拳行礼道:“见过世子。”随即问道:“侯爷,也回京了?” 没等武旬答话,后方的马车帘布便被掀开,露出了其内端坐的武明远。 看了看这边,他淡淡道:“次辅大人?还真是巧啊!” “见过侯爷。”白笙翻身下马,恭敬行礼。 “齐大人多礼了,你我同朝为官,这后辈礼,以后还是免了吧!”不待白笙回话,他吩咐道:“旬儿,齐大人事忙,咱们还是不要多打扰了!” 章节目录 第134章 殿前比武 直到回府后,他才明白昭原候为何忽然回京来了。 陛下亲设群臣宴,各地的王公贵族,以及封疆大吏,尽数在宴请之列。 白笙听过后,也明了陛下为何会有此举了,改制已然施行到了尾声,该被剥掉的利益,全被剥的差不多了,巴掌抽的狠,这安抚的甜枣,也该喂下了。 笑了笑,他将帖子收进了桌匣中,开始细思起安延昆为何会请他。 按理说,那日宴席之上的人,应该没有一个会对他有好感,光是城外遇见昭原侯时对方的态度,便说明了这点,连一向心思内敛的昭原侯,都对他冷眼相向,更别说其他人了。 他若去赴宴,必会成为众矢之的,这些,安延昆不会想不到。 良久,他才苦笑出声,有些明白安延昆是何意了,心中不禁又是发暖,又是无奈,这位陛下,怕是把事情想简单了。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更何况他断的还不止是财! 四月五日,云英殿群臣宴。 宫门前车马碌碌,放眼望去皆是王侯将相,勋贵重臣,白笙远远的顿住了脚,站在长街上看着这一幕,许久都没有挪动,直至身后传来了元昭的声音。 “在这傻站着干什么?”他笑问道。 白笙摇头没有言语,跟他一起跨进了宫门。 云英殿今日可谓是群英荟萃,许多熟悉的陌生的面孔,正三三两两的寒暄着,白笙一共也没参加过几次这种场合,可却每一次,都会成为焦点。 随着他踏进殿门,大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不知是谁最先冷哼了一声,气氛也随之降到了冰点。 白笙没在意的笑了笑,对元昭一拱手,便向着自己的位置走了去,人不惹事,可事却总会惹人,一片阴影忽的拢住了他,一个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 “听闻齐大人文武双全,今日有幸得见,可否指教末将一二?!” 白笙看着身前这个如铁塔一般的汉子,拱手道:“不知将军是?” 汉子有些不快,声音又大了几分:“末将东海玄武军都督魏晟!” 白笙装作思考了片刻,才道:“久仰久仰。”可他那副疑惑未散的样子,却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魏晟眼睛一瞪,就要喝吼出声,可却被人远远止了住,想起之前的商议,他强压着心火道:“那齐大人现在能指教一番了吗?” 白笙满面莫名的看着他:“陛下亲设宴席,怎好在此动武?再者,连垂髫稚童怕是也知道我不善武事,将军难道不知?” 魏晟梗了梗,实在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干脆的认怂,还拐弯抹角的讽刺他,不由怒道:“谁不知先帝亲设比武台于云英殿前!齐大人怕是瞧不起我这粗人吧!” 白笙暗自皱眉,这直来直去的人,才是最难对付的,对方如此直截了当,他无论应还是不应怕都不是好对策,正在他沉吟之际,却忽听元昭的声音响起。 “魏将军如果真的这么有兴致,那本王陪你过几招如何?” “这——” “怎么?魏将军难道瞧不上本王?”元昭冷冷道。 “末将不敢,只是殿下贵体,末将这粗人下手不知轻重的——” 他这话一出口,不止是其他人,便是连他自己那一系的人都变了面色,这哪里是认错,分明就是在挑衅! 元昭沉下脸,提步走了过来,道:“本王保证,你就算伤了本王,也无人会追究你!” 魏晟面有意动,不再理会连连使着眼色的同伴,就要开口应下,可却被白笙打断了。 “殿下,魏将军都说了是要找我讨教,所以,还是我来吧。”不待元昭再说,他便对着魏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直远远看着的延熙,不自禁的捏紧了酒杯,咬咬牙还是忍住了将要出口的话。 看着那向外走着的二人,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冷漠旁观,也有人担忧不止——比如良卿。 她因放心不下白笙独自前来,便求成顺给她了个侍宴宫人的身份,可此时白笙被人刁难,她却还是阻拦不了,只得跟着那些观战的人一起向外走去。 一双素手越攥越紧,只待见势不对便立即相救。 比武台上,二人遥遥站定,魏晟抬手拎起兵器架上的一杆大戟后,示意白笙也选兵器。 将其上的一柄剑抽了出来,白笙笑道:“齐某不精武事,将军可要手下留情啊。” 魏晟不屑的睨了他一眼,冷哼道:“齐大人放心就是,末将下手有分寸!” 他话音方落,长戟便割裂空气,直袭而下,白笙抬剑拨挡,剑身像是粘在了戟刃之上,颇有些四两拨千斤之感。 他不精武事,但不代表他不会学,家中有纪长空那么一个高手在,就算是耳濡目染,也使他学会了不少。 此时魏晟只觉,长戟好似陷进了一团棉絮之中,挥动之间满是凝滞感不说,力道也只剩了三成,那种不畅快之感使他满心憋闷。 不远处的阁楼中,安延昆正远远的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担忧。 “陛下,您不去——” “有些事,只能靠他自己!”安延昆叹了口气,“朕不愿他做孤绝之臣!” “可齐大人怕不是这魏晟的对手啊!若是输了岂不是——” “他不是,可齐家却不止有他,既然做不到让人敬,那便,让人怕吧!” 手上渐渐开始吃不住力,白笙额上见汗,咬紧了牙才没让剑脱了手,魏晟冷笑,又加了几分力气,攻势愈加激烈。 眼见白笙就要招架不住,延熙攥紧了拳头,忍不住向前踏了几步。 良卿更是提力准备出手,可却被元昭拦住,他无声的做了个口型:“我来。” 可还没等他上前,一杆长枪便飞射而来,只取魏晟的头颅。 魏晟大惊,忙提戟相抗,但那杆枪像是算准了他的后招,竟擦着他的戟身划过,刹那间,魏晟只觉浑身冰寒,死亡笼罩周身。 没有血肉飞溅,也没有头颅掉落,长枪划断了魏晟的发髻,随即狠狠的钉进了青石板中… 章节目录 第135章 鬼迷心窍 在众人的注视中,白戈神情冷峻的走过魏晟身边,将青石板中的长枪拔出。 打量了白笙几眼,见对方并没受伤,他才转向魏晟,冷声道:“家弟不才,还是我陪魏将军过过招吧!” 魏晟虽一向目中无人,但却还是分对谁,眼前这人,他惹不起,也不敢惹。 十七领兵,一战成名!二十挂帅,马踏海林!如今,更是一境统帅,想到这,他也顾不上怂不怂了,忙道:“齐帅说笑了,末将怎敢跟您动手——” 长枪直立,白戈看了看他,又扫了眼远处的那些人,眼中寒光一瞬盛过一瞬,摇头道:“齐家——不止家弟一人!” 闻者皆是心中一凛,神情复杂,长子为帅,次子入阁,亲家手握重兵——越想,他们便越是发寒。 见白戈无意放过他,魏晟只得咬牙道:“那就请齐帅,手下留情!” 默默走下比武台,白笙暗自皱眉,直到兵器相撞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扯回,他才抬眼望去。 小战神之名,不止是靠军功,更是靠身手,长枪宛若游龙,枪尖寒光刺目,连观战之人都觉劲风扑面,更别说身处其中的魏晟了。 连连败退,招招被断,大戟好似玩物一般,被对方轻挑拨转,顺着对方的心意游走,使他毫无把控之力。 枪尖抵喉,白戈清冷的声音响在他的耳边:“一军都督?”他只这么淡淡的一句,没有挖苦与讥讽,却令魏晟羞愧的无地自容。 他知道会输,却没想到会输的这么难看,心灰意冷之下,他猛地向着那枪尖撞去。 白戈皱眉,于电光火石之间将长枪移开了几许,擦着他的颈侧划过,看着那漫出的殷红,他冷声道:“我这枪不杀袍泽!” 不再理会失了魂一般的魏晟,他收枪回身,对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殿前的安延昆,跪地行礼道:“末将殿前动武,请陛下恕罪!” 安延昆笑道:“这里本就是为比武所设,何罪之有?”命白戈起身,又遣人送魏晟去太医院,他才转向殿前诸人道:“热闹也看过了,诸卿还是随朕进殿吧!” 一番寒暄问候过后,殿中气氛渐渐回复,甜枣被安延昆一一抛出,使每个人的脸色都好看了些,直到昭原侯武明远。 “朕若是没记错,你那小女也到了该许人的年纪了吧?” “是,内人正在为她择选。” “朕觉得,元康与她倒是般配!” 他这话一出,不仅下方的元康变了面色,就连武明远也是目有异色,忙起身拜倒:“陛下,小女比宣王殿下年长,这亲事,怕是委屈宣王殿下了,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朕记得,她与元昭是同日的生辰,不过大了一岁,算不得年长,再者,元康性子急躁,合该有个人管管他。” “小女才德浅薄,实在配不上宣王殿下,还请陛下三思。” “朕说配得就配得——” “父皇,儿臣还不想娶亲,请父皇收回成命!”眼见势头不对,元康忙起身急急开口。 安延昆蹙眉,沉着脸斥道:“胡闹!不成家如何立业!” “儿臣可以入军,也可以从政,只求父皇不要为儿臣许亲。” 当着这么多人,安延昆面上有些挂不住了,怒道:“这哪有你插言的份!规矩要朕教你吗?” 眼见元康还要再言,白笙起身打断道:“陛下息怒,今日是群臣欢聚,此事不如过后再议吧。” 安延昆面上缓了缓,皱眉看向元康斥道:“滚回府中反省去!” 见白笙冲自己使眼色,元康也只得顺从的道:“儿臣领命。”随即便退了下去。 经过这段并不愉快的插曲,安延昆也只好不再提此事,转而继续他发放甜枣的工程。 抽了个没人注意的空隙,白笙带着良卿悄然退出了殿中,问向殿外的宫人道:“宣王殿下走了吗?” 见宫人摇头指向与宫外相反的方向,白笙不禁皱眉,想了想,还是寻了过去。 一路走一路问,眼看就快到后宫处了,他打量了下周遭,随即顺着小路向着一处偏角走了去。 枝叶繁盛,将那遮的严严实实的,这是他们进学之时常来之所,隐秘又安静。 顺着空隙钻了进去,可刚到另外一端,他的面色便忽的沉了下来,那里,正有两人相拥而坐。 快步走过去将元康扯起来,他对着那女子喝道:“您是想害死他吗?!” “白笙,你别这么说,是我来找裳儿——” “闭嘴!”白笙低斥道:“安元康,你可还知道人伦纲常?!”指着满面清泪的莫玄裳,“这是你父皇的妃嫔!是你的庶母!” 元康紧捏着拳头低吼道:“可我与裳儿情投意合,我们——” “情投意合?我看你是鬼迷心窍!”白笙怒极反笑,转而对莫玄裳道:“莞嫔娘娘还不走,是等着臣送您吗?” 直到莫玄裳离去,白笙才松开扯着他的手,一拳挥在了他脸上,看着那二人厮打在了一起,良卿没有上前拦阻,只是若有所思的看向了莫玄裳离去的方向。 好半晌,那两人才各自鼻青脸肿的分了开。 “现在清醒点了吗?”白笙喘匀了气问道。 元康默默的爬了起来,却只是垂着头不言语,白笙不禁叹了口气:“断了吧,你和她是不可能的!” 元康瞬间红了眼睛:“父皇根本就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霸占着她!凭什么我和她就不可能?!” 见白笙不接话,他便自顾自的讲起了他们这对痴男怨女,是如何被礼数与皇权所缚,不得厮守终身的悲惨故事。 可直到他停住,白笙也没有半分动容,神情反而更冷了,起身拂了拂沾染的尘土,他转身便走,只有一句冷冷的话语,随风而至。 “无论你二人多痴情,也绝不能再有牵扯,否则不只是在为你自己,也是在为她寻死路,你好好想想吧!”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白衣更是沾满了污渍,群臣宴是回不去了,他只得让良卿去替自己告罪,以身体不适为由,先行回府去了。 章节目录 第136章 荒唐情事 没理会宫人各异的神色,他独自向宫外走着,低垂的眸中满是思量,直到跨出宫门时,瞧见那个正独自静立的背影,才回过神。 迟疑了片刻,他还是走过去行礼道:“见过王爷。” 见他这幅狼狈样子,延熙皱了皱眉,忍不住问道:“你这是和谁动手了?”见白笙摇头,他没好气的摸出布巾塞过去,“赶紧擦擦!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见他边擦边蹙眉,边蹙眉又边笑,延熙气的直咬牙,正想拂袖离去,却远远的瞧见了良卿与元康走了来。 见元康同样满脸青肿,他不禁指着二人斥道:“你俩都多大了还打架!就不怕让人看了笑话!” 良卿没有好脸色:“打架总比被打强——” 白笙笑着止住了她,对延熙道:“别在这说了,还是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吧。” 见延熙点头,几人正准备离去,迎面却又走来了一人。 华贵锦袍,冠发齐整,手摇玉骨折扇,一看就是个潇洒不凡的贵公子。 延熙不情愿的上前招呼道:“九哥怎么才来?这宴都快散了。” “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你看,我这不是正碰上你们吗?不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上你们这些小没良心的一面!” “您整日间在外潇洒快活,我们就算去拜访怕也见不到人!”嗅了嗅,“这又是刚从哪个脂粉堆里出来吧!” 魏九笑骂道:“小毛孩倒是长胆子了!连九爷你也敢调侃了!”看着一旁鼻青脸肿的二人,“小八这是挨揍了?” 元康支支吾吾的应道:“没有,闹着玩摔的。” “这有什么丢人的!想当年我还揍过你父皇呢!” 见他就要长篇大论,白笙道:“您如果再不紧着点,那宴怕真要散了。” “这孩子看着倒清秀,谁家的?”他问向延熙。 “政事阁次辅齐白笙。”延熙无奈道。 魏九一怔,忽的收敛了笑容,板起脸向白笙走去,延熙忙挡住了他:“您这是——” 将他扒到一边,魏九走到白笙身前细细打量了起来,白笙也同样回看着他,好半晌,他忽然大笑了起来,拍着白笙肩头道:“你做的很好!” 延熙这才松下口气,无奈道:“您能不一惊一乍的吗?”指了指日头,“您再不走,残羹剩饭可都赶不上了!” “行!不拘着你们了,我得去跟陛下讨酒去!”提步向前走,他嘟囔道:“上次送了他个绝色美人,他还没谢我呢!真是重色轻友——” 他这话一出口,几人齐齐变了面色,白笙想也没想便强行制住了元康。 此时的元康已是满面狰狞,眼中都快滴出血来了,拼命的挣动着,他怎么也没想到,莫玄裳竟是魏九送进宫的。 被人断了姻缘毁了终身的恨意,使他整个人都失了理智。 延熙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才将他拖到了僻静处,松开已经被咬的血肉模糊的手,白笙低喝道:“木已成舟,你就算杀了他也没用!” 元康不答话,得了自由便又要追去,抬手将他击昏,延熙道:“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要揍他了!” 洵王府的客室中,看着正处理伤口的白笙,延熙纠结了好一会,还是轻声问道:“上次——” “上次是我失礼了。” “你到底是为什么?姨娘她——” “没有为什么,你就当我是迷了心智吧!” “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经年旧事罢了,早已经过去,别再提了。” 延熙心中忽而涌起不安,正想再追问,榻上的元康便醒了来,双眼无神的呆了许久,他猛地爬起来吼道:“你们为什么要拦着我?!”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延熙指着他斥道:“想死你就再去闹!闹的满天下都知道你们的私情!你们就能去阴曹地府做夫妻了!” “为什么?!我们只是想在一起——”元康颓然的跪在了地上。 “我看你才是被迷了心智!”延熙眸现杀机,“那狐媚子真是好手段!” “她过的一点也不好,如她那般人怎能困在深宫?我一定要救她出来!对!一定要!”元康像着了魔般,自顾自的念叨着。 延熙气极,抬脚便要踹,却被白笙扯住了,这一脚有多重,他可是体会过的。 一脚没踢出去,延熙恼恨的斥道:“你真是丢尽了我安家的脸面!” “脸面算什么?!天下也比不上她!”元康状若疯癫。 延熙气的又要动脚,白笙边拉着他边唤来了尚丰,吩咐道:“找个僻静房间把他看起来,记得用绳子捆上!” 尚丰迟疑的看向延熙,延熙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他给本王带下去!” 见尚丰忙不迭的架起元康,白笙又嘱咐了一句:“把嘴堵上,你亲自看守,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直到元康被带走,白笙才劝道:“行了,消消气吧。” 延熙面上怒色渐消,可忧色却是半分未减,叹道:“此事若被人知晓,可是滔天的祸事啊!” “先把他关在你这,等他冷静下来,我再去劝劝。” “他这幅样子,不是能劝住的——”延熙眸中杀意愈浓,“那女子才是祸根!” “别乱来!她毕竟是妃嫔,再者,你真那么做,元康怕是要恨你一辈子。” “那能怎么办?今日殿上之事你不是没看到!皇兄如果再提及那亲事,你觉得就他现在这样子,能忍住不顶撞吗?” “陛下不过是想借亲事安抚昭原侯罢了,我想想办法应该能混过去,只是——”白笙揉了揉眉心,“只是这荒唐的情事一天不解决,一天便是隐患啊!” “行了,先关着他吧!办法慢慢想。”皱眉看向白笙的手,“天色不早了,你还是早些回府吧!” 白笙摇头,看向外面问道:“这个时候,那魏九爷会在何处?” “你问这个做什么?”延熙皱眉。 “找他有些事问。” “秦楼楚馆,歌坊酒肆,哪里都有可能,就是府中找不见。” “那我就四处都寻一番吧——” “你到底要做什么?” “有些事不问清楚的话,我心中难安…” 章节目录 第137章 狗血闹剧 回府见过白戈,却只得了两个消息。 一是南境诸多军务,白戈连夜就得走,二是周普清,有了身孕。 如此情况,白戈竟还匆匆赶回京来助他,不禁令白笙又是欢心,又是复杂。 “大哥定要多加小心,记得常来书信。” 府前相送,白笙与良卿齐齐躬身行礼,又看着白戈策马离去。 西市柳香苑,周遭的议论声,使几人才顿住了脚。 “这老鸨也是够倒霉的!前阵子刚被勋贵强买了头牌,今个又得罪了九爷,我瞧着这柳香苑,怕是要关张咯!” “是哪位九爷在里面?”白笙客气的问道。 “还能是哪位!当然是魏九爷了!” 听到魏九在里面,几人径直走了进去。 “您这不是为难我呢吗?我就知道那赎走青纤的是个皇子,至于是几皇子,我哪敢探听啊!” “甭跟我说那些,谁不知你这赎人时,不止要银两,还要签下那赎身的契子!我不是那不知事理的,今个来就是想看看那赎身契!” 老鸨正迟疑间,身后便响起了延熙的声音:“你下去吧!” 她这一回身,便看见了白笙等人,顾不上听那话,忙道:“就,就是他们!九爷,就是他们强赎了青纤!” 魏九一楞,也道:“你下去吧!” 老鸨如蒙大赦,慌不迭的退了下去,只留下了屋内对视着的几人,良久的沉默过后,还是魏九先开了口。 “你背着你那王妃出来寻花,就不怕程老爷子知道找你晦气?” 延熙黑着脸道:“我看您是潇洒过了头了,歌姬状告皇子的事,您就半分未听说过?!” 见魏九满面疑惑,白笙只好将前后因果给他大略讲了遍,末了还加了句:“如今柔芷与青纤都在我府上——” 倾颐院中,白笙招呼众人落了座,便让良卿去寻青纤来,可等了好一会,却只有良卿一人回来。 听过那耳语,他无奈摇头,告罪拱手,便向着炽楼处走了去。 看着满面怒色的炽楼,他劝道:“就是去见见,不是——” “青纤现在是我的妾室,不是柳香苑里唱曲的了!是他说见就能见的?!”炽楼不管不顾的大声嚷道。 听见这声嘹亮的怒吼,魏九疑惑问道:“青纤许人了?”不待延熙拦阻,他便提步循声走了去,对炽楼道:“我又不是要夺你的小妾,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那我也要看你的小妾,你送来给我看啊!”炽楼如街上的泼皮般,指着魏九的鼻子吼了起来。 魏九神色古怪:“等我纳了妾,一定想着给你看看。”不待炽楼反应,他便喊了起来:“青纤,青纤!” 内室的门打了开,青纤缓步走了出来,见状炽楼忙嚷道:“你出来做什么?” 青纤拉了拉他,走到魏九身前行礼道:“见过九爷。” “总算见着你了!九爷我为了找你,可都快翻遍半个京了!” “劳九爷惦念了,不知您找青纤有何事?” 听到这话,白笙等人也不禁看向了他,柳香苑中白笙本欲问过事情就走,可对方却连事情也没听,便提出让他见了青纤,他就知无不言。 至于原因,他却怎么也不说。 “我昨赋了首词,却寻不到合适的曲,想了半天,也就只有你能给配了。” 众人无言,炽楼更是气的脸色发青,打断道:“没时间!你哪来的回哪去吧!” 青纤行礼道:“九爷,妾身如今已嫁做他人妇了。” 魏九不理,只是看向白笙,脸上写满了‘我要是得不了曲,问什么我都不说!’ 白笙无奈,只得拉着炽楼去了院中,也不知道二人到底说了什么,总之半刻钟后,他们再进屋时,炽楼便阴着脸对青纤点了点头。 瑶琴声起,魏九边念赋边选调,才子佳人的一幕,看上去极和谐,炽楼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冷哼一声拂袖出了房间。 侧廊下,他眸光幽幽的对着富贵做了几个手势,待富贵退走,他又低头细思了起来,直到屋内的曲声停止,他才恢复了那张臭脸走了进去。 屋内魏九捧着曲谱满意的点着头,见炽楼回来,他笑道:“虽然舍不得,不过见青纤许了人,我还是替她高兴的,你以后可得好好待她!” 炽楼不理,拉着青纤便回了屋,白笙抱歉的笑了笑,便引着对方再次回了客室。 “要问什么就问吧!” “您送进宫的,是如今的莞嫔娘娘吧?” 魏九点头:“是啊,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她是自愿入宫的?”白笙皱眉。 魏九想了想,还是将当时的情况讲了出来。 自打玄裳阁在京都开了张,他便成了那里的常客,一来佳人赏心悦目,二来他本身也酷爱丹青,这么一来二去,他与那莫玄裳也就熟稔了起来。 直到那天他赴约前去,却见玄裳阁前围满了人。 纨绔子弟见色起意,仗着家世与权柄想要强娶这京中第一美人,自旁观人口中听了个大概后,这位世家白衣就忍不了了。 老套的拔剑相助、英雄救美,魏九半分脸面也没给那纨绔留,直将他斥骂了个狗血淋头,又遣人去那纨绔家中带了话。 闹剧过后,莫玄裳却依旧是清泪涟涟。 魏九安慰过后,正想告辞,却没想到,对方竟提出要入他府中做个侍女,即为报恩也为图个庇护。 美人投怀说不心动那是假的,可他虽爱美人,却也有自知之明,如这般倾世的佳人,他怕是没有那么厚的福分去享。 但对方若无人庇佑只怕迟早会招灾,思来想去,他便想到了安延昆,并且把这个想法说给了对方。 大抵只有帝王的深宫内院,才是她这般艳绝天下之人,最合适的归处吧! 莫玄裳点头同意后,他便去寻了皇后,将事情讲给了对方,于是就有了现在的莞嫔娘娘。 听他说完,几人心思各异,都沉默了下来,还是白笙开口问道:“不知道那日滋事的纨绔,是哪家子弟?” 魏九愣了愣:“是丘家的那个小兔崽子…”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双双丧命 次日天将将亮,白笙便醒了来,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发起了呆。 魏九说的那些,听起来并没有不合理的地方,可他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思来想去,却依旧抓不住那个点,只好起身开始穿衣。 今日,他们要去丘家见见那个纨绔。 街边茶肆与延熙汇合,几人向着城东走去,半个时辰后,丘府入了视线,可他们却齐齐怔住了。 不远处的丘府门前挂满了白幡,进出的下人也皆是裹着白服丧着脸,分明是在办白事之景。 白笙皱眉,提步走上前去,拦住一个正要进府的人,客气的道:“劳驾问一下,府中,这是何人故去了?” 那人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一语未发便径自错身走了过去,延熙见状只好喊了一声:“丘泽,你先等等。” 丘泽回身,见到延熙走来,不禁愣了愣,忙行礼道:“见过王爷,不知道王爷有什么事?” “你们府上这是?” 丘泽迟疑了下,还是回道:“我,我那侄儿昨夜去了。” “丘杉?”延熙皱眉,见丘泽点头,他又问道:“急病?还是?” 丘泽面上又难看了几分,好半晌都没答话,延熙想了想,只好道:“若是不方便说就算了。” 丘泽又迟疑了下,才叹气道:“还不是他那沾花惹草的风流性子惹的祸…” 昨夜三更,丘家的独子独孙丘杉,也就是几人此行要寻之人,被自己的小妾刺死在了床上。 丘泽虽没有明说,可他们还是听出了,那小妾怕不是心甘情愿跟丘杉的,这才趁着丘杉酒醉,一刀将他结果了。 此事实在上不得台面,将那女子送去了官府后,丘家本打算悄然将丘杉葬了,可丘老夫人却怎么也不肯,丘家这一代,只有丘杉一个,平日间最受疼宠,所以哪怕是再丢人,她还是要为这个独孙明办丧事。 这也是之前丘泽为何面色难看,毕竟出了这种事,连他这个做叔伯的,也都觉得丢脸。 丘泽告辞后,白笙却依旧站在原处沉吟不语,这事,太巧了,巧到让他不得不怀疑。 “王爷可能让我见那女子一面?” “你在怀疑什么?”延熙皱眉,“从魏九到丘杉虽有些巧合,但并没什么蹊跷之处,你——” 白笙摇头:“我是想知道,莫玄裳对元康到底是真心,还是一个局。”提步向前走着,他继续道:“近两年,皇子陆续凋零,种种事件不停的出现,每一件看上去都很合理。” 脚下放慢,他继续道:“宁王身损,五皇子暗害元昭被发配,十皇子被刺杀,荣王事发自缢,如今,又是元康。”顿了顿,“这些虽都事出有因,可我却总觉,这些人就如棋子般,在发挥了各自的效用后,被人无情丢弃——” 延熙的面色渐渐凝重,事情就怕细思,白笙说的这些如果没有连起来,怕是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可如今被这么一总结,却让他也警惕了起来。 回府的路上,二人都没有再开口,直到洵王府在望,延熙才道:“如果真的是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又会是谁?” 白笙摇头,“这只是我的直觉,没凭没据,而且也没有什么疑点可寻,更别说怀疑的人了。” 延熙沉吟了半晌,猛地顿住了脚,道:“咱们去京畿衙门!”说着转身便走。 京畿大狱中,白笙看着那满脸血污的女子,眉间紧锁,一旁的延熙更是面沉似水,回身喝问道:“你们就是这么看管犯人的?!” 丘杉的小妾,死了,二人看到的,只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王爷恕罪!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啊!送饭的时候她还是好好的!” 白笙蹲下身检查着那女子的尸体,问道:“送饭是什么时辰?” “今,今个是巳时。” “她从昨夜到今日巳时都没有异常对吗?” “是,打被送进来就一句话没说,也不像个要寻死的样,谁知道——” “去唤仵作来吧。” 仵作到来,仔细的勘验过后,才起身回禀道:“此人大概死在了未时三刻左右,乃是毒发身亡。” “毒是何时入体的?”白笙问道。 “此毒名为獾沙,毒发需要六个时辰,所以应是子时入体。” 吩咐人将那女子安葬,几人走出了京畿大狱,回身看了看,延熙道:“你说的对,事情未免太巧了,巧到让人不得不怀疑。” 白笙没回话,只是垂着头向前走着,良卿想了想,还是拉住了他手,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在我眼中看到了什么?” 白笙不解,回看着她,那双明眸清亮不含杂质,像是能观瞧进人的心坎里,其内倒映着的,尽是他的身影,看着看着,他便红了耳根。 “我,我自己。”他支支吾吾的道。 延熙见状没好气的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腻歪?!” 良卿没理他,又问道:“还有呢?你仔细看看。” 白笙知道她不是那种娇缠之人,这么做肯定是有她的意思,不禁定神细瞧,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好像会说话一般。 诸多说不尽、道不明的情意,似乎都被她刻进了眸光中,只一眼,便能使人明了她的心意。 白笙猛地怔住了,面色骤然凝重,他终于明白,到底是哪里古怪了,看向皇宫的方向,他眼中浸满寒光。 这世上有一样东西,是最难忍住和藏下,也是最难伪装和欺骗的,莫玄裳将一切都布置的天衣无缝,却唯独在这点上,无能为力。 他亦体会过那种掩不下藏不住的感觉,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是自己会开口般叫嚣喧嚷着。 良卿笑了,拉着他的手,没有说话,那日的情景,从神情到眼泪,一切的一切,全都是完美的,可她却一直觉得有哪里不对。 直到她注意到白笙看自己的眼神,才彻底想通。 情意,她没有在莫玄裳的眼中,看出半分情意,只有化不开的孤冷直入人心。 真心的欢喜,又怎会是这般?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心态崩了 倾颐院中,炽楼气的脸发青,怒喝道:“谁准你私自行事的!” “是,是她自己求的啊。”万贯小声道。 炽楼彻底怒了,指着他骂道:“她蠢你也蠢吗?!” “我…”万贯还想再说,却被富贵扯了住,“小爷,那女子自己求死,咱们想拦也拦不住,如今人已经死了,您就别气了。” “死了个丘杉已经够可疑了!如今那女子也死了,不是逼着他起疑心吗?!” “与其日日防着,倒不如杀了了事!”富贵冷声道。 “你再说一遍?”炽楼神情阴鹜,见他们都不言语,“我有自己的打算,你们谁要是敢擅自动手,别怪我不留情面——” 再次回到洵王府时,已是临近傍晚,匆匆赶到后院厢房,白笙吩咐尚丰守住院门,便径直进了房中。 屋内元康满面枯槁,仅仅才过去两日,他便憔悴的不像样子了,皱眉将他身上的绳子解开,白笙问道:“现在冷静点了吗?” 元康不言语,像失了神一般,白笙神色冷了下来,沉声道:“你既然知道她不是真心的,那又何必再自欺欺人?!” 元康的容色又黯淡了几分,都说当局者迷,可情爱这种事却是相反,只有当局者,才是最明白的那个人。 莫玄裳自以为毫无破绽,却不想元康早就看出了,只是陪着她演,心甘情愿的做着那个配角罢了。 “你想过她为何要如此吗?想过这样继续下去的后果吗?” 元康摇头,“郎情妾意”的好戏使他沉溺了进去,越来越难以自拔,就算一切都被摊开,他也还是不愿让这出戏散场。 “她可以离间你们父子,可以迷惑你为她所用。”白笙神情愈冷,“她的背后也许还有其他人,其他意图危害云晋的势力,这些,你想过吗?” 元康面上渐失血色,满眼茫然,情爱与家国像锯子的两端,一左一右的在他心头拉扯着,直将那颗本就零碎的心割的更为不堪。 “我想,自己待一会。”他吐字艰难,似在喉间强挤出来的。 走出房门,白笙对良卿耳语了几句,良卿一怔,可见他目染寒霜,也只好点头应了下来,转身出了洵王府。 踏进宫门,她半步未停的向着后宫走了去,通禀、等候,直到站在了翠涟苑前,她才叹了口气,跟着嬷嬷走了进去。 香气扑鼻,百花齐放,放眼望去整个苑内如花海般,在这深宫倒也算是奇景了,可良卿却没有赏景的雅致,看着那个躬身在花海中打理的纤弱身影,她眼中满是复杂。 好半晌,莫玄裳才直起腰,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提步走了出来,“你来此是有事?” 良卿没有言语,只是扫了眼周围的嬷嬷和宫人,莫玄裳笑了笑,挥退那些人后,带她走到了小亭中,又为她倒了杯茶。 “现在能说了?” “娘娘可是真心想与宣王殿下厮守?” 莫玄裳点头,满面化不开的哀愁:“礼数捆缚,皇权在上,我与他,怕是不可能。” “我若是有办法,你可愿去做?” 莫玄裳惊讶的看向了她,问道:“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没有,可是白笙有,他与殿下乃是至交好友,实在不忍其为情所困,特意想了个主意来成全您二位。” “什么主意?” “世上有一奇药,可令人假死七日,只要娘娘甘愿此后归隐,便能与宣王殿下厮守终身了。” 莫玄裳暗自皱眉,没想到会有此番波折,应还是不应,是个问题。 见她久久不语,良卿装作疑惑的问道:“娘娘不愿?” “不是,只是此事风险太大,若是被人知晓,怕是会连累到他。” “那您二位如今这样就没有风险了吗?”良卿冷声道:“既然怕互相连累,又何必这般牵扯?” 莫玄裳心中连连转圜,却还是没想出什么好法子,见良卿一直盯着,她只好咬牙应道:“都依齐大人之意。” “那就请娘娘等消息吧,这几日,您还是先病一下,做个铺垫,记得只寻陆太医来瞧。” 出了翠涟苑后,良卿直奔太医院而去,见了陆栖这老熟人后,她也没客气,直接将事情说了出来。 听到那请求,陆栖忙摆手拒绝,一脸惊吓,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良卿也不急,只是将事先就想好的对策使了出来。 一番后宫的勾心斗角,争宠夺爱,掺杂了些话本里,那些不识时务的太医如何凄惨,良卿讲的绘声绘色,堪比茶肆里的说书先生,直听的陆栖面如土色。 半刻钟后,她满意的走出了太医院,回了洵王府。 她前脚刚走,陆栖后脚便悄然去了少师府,事情自他口中传给了安洋,又经安洋,传到了天算子耳中。 “要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便是,无须多想,此事牵累不到你的。” 天算子敷衍了几句,便告辞回了自己房中,关紧房门,自里衣中掏出了手记。 神情复杂的翻到其中一页,视线落在那些娟秀小字上,他眸中不禁泛起温柔,可又在刹那间,被那些内容扑灭了。 ‘大衍十一年,四月六日…她确是世间绝色,但却太过无情…陆太医的样子很好笑,可我为什么笑不出…’ “您可真是傻,那女人不是无情,而是将情都赠了人,陆栖确实胆子小,可他后来还是——唉!您能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吗?”他低声喃喃如呓语。 “我什么也改不了,什么也不能和您说,越做越错。”他眸中泛红,“我可能再也回不去了,父亲、母亲也不知怎么样了,可有人能替我尽孝?可有人时常去看您——” 诸多情绪将他淹没,他再也忍不住了,眼泪滑落间,呜咽出声,窝在那里哭的像个孩子,良久才停住。 “将我弄来这里,又不许我改变,做观光客吗?!你这贼老天!有能耐你杀了我啊!”没有任何回应,周遭静谧的可怕。 可他却依旧不住嘴,自顾自的将满腹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直至声音哑到他自己都听不清。 章节目录 第140章 裙下之臣 四月九日,良卿再一次进宫,去见了“卧床不起”的莫玄裳,将那奇药交给了她,并将计划一一告知。 待她走后,莫玄裳才轻声问道:“师兄是何意?” 富贵自梁上跳下,低声道:“小爷说,齐白笙很可能起了疑心,让你先按着对方的安排去做。” “可他们如果真的成功了怎么办?” “小爷只是想让你借这个机会脱身,我们会暗中盯着,不会让他们真的将你带走。”富贵皱眉,“你只要记住,如果察觉不对,就见机行事,其余的交给我们就好。” 四月十二日,艳冠后宫的莞嫔“病逝”,无人察觉有异,而陆栖,则选择了缄默不语。 安延昆虽感伤红颜薄命,却还是依着对方的遗言,没有将其葬在妃陵,而是特旨准其归于山水之间。 四月十五日夜,白笙一行人悄然出城,来到了莫玄裳的坟前,唤出了一直守在暗处的尚丰,得知没有异况后,才合力将那孤坟起开。 清尽浮土,将厚重的棺盖推开,棺内莫玄裳安静的躺在那里,一身隆重的华服,各式陪葬品堆满了棺椁,容颜虽毫无生气,却依旧惑人心神。 将药丸给她喂下后,众人便默默等了起来,半刻钟,一刻钟,直到一声轻咳响起,棺中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将她扶了起来,良卿问道:“感觉怎么样?” 莫玄裳还有些没回过神,闻言下意识的提了下内力,可体内却是空荡荡的,不禁暗自皱眉。 白笙笑道:“娘娘暂时还是别妄动内力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莫玄裳四处打量了一番,“元康呢?他怎么没来?” “有些事,希望你能实言相告。”白笙道。 她甩开良卿的手,向后退了几步,又问道:“元康在哪?” “事已至此,你又何必明知故问。”白笙的神色冷了下来。 莫玄裳又退了几步,勾唇笑了起来,问道:“所以这是你设的局对吗?” “难道你还真想和元康厮守终身不成?”白笙冷笑,“他不在这里,你也不必再演了。” “真没想到,当年城外偶遇的小郎君,竟有这般心计。”她笑吟吟的看向白笙,“还真是后悔,当初为何没选你呢。”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做这些?” 莫玄裳没有回话,只是将目光落在了远处,那里正站着元康。 为了挣断绳索,他的手腕已是血肉模糊,多日少食,他路上几次跌倒在地,以致鬓发散乱满身尘土,可他却毫无所觉,只是怔怔望着远处的佳人。 “为,为什么?”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我不在乎你骗我,你如果能骗我一辈子,我也是甘愿的——” “别犯傻了。”她讥诮笑道:“你不过是颗棋子罢了,发挥自己的效用后,就会被丢弃,哪里来的长久?” 她的语气姿态,以及说出的内容,都似利刃般,生生的割在了元康的心头,其间的蔑视更如迎头冷水,对方,不过当他是个可以利用的裙下之臣。 元康缓缓向她走去,白笙等人没有拦阻,只是悄然将莫玄裳的退路尽数封住。 他每走一步,眼中的光亮便碎了一分,直至走到她身前,他已如活死人般,毫无神采。 抬手想要抚上她的面颊,却在还没触碰到时便被躲了开,元康苦笑,自怀中摸出了一物递给了她。 “你从前,总也不肯收,今日你我将要分别,可能此生都不会再见,你能,把它收下吗?” 绯色如意,上刻喜乐安康,是他出生时安延昆所赐,多年从未离身。 莫玄裳摇头,只是冷冷的看着他,元康又笑了笑:“也罢,你不收,那此物也没有意义了。”说完,他便运力将其捏了个粉碎。 白笙皱眉,正想开口,却见他再次将手伸进了怀中,这次,是匕首,并抵在了自己喉间。 “你这是做什么?!”延熙喝问道。 “我知道你们想问清她的来历和目的,我也知道,我不该胡闹。”他目光温柔,“可我却不愿她受逼迫,所以,让我最后任性一次吧。” 他转向莫玄裳:“你走吧,走的远远的,从前说过的天高海阔,我不能陪你一起了,你一定要珍重。” 她皱眉,不解的问道:“为什么?你不恨我?” 元康不答,柔和的笑了笑,将手伸向她:“来,我带你出去。” 见纪长空摇头,白笙只得道:“今日若是放走她,无异于放虎归山,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白笙,你可以为了阿良去抗旨,我又为何不能用这条命给她谋个生路呢?” “安元康!你以为你的性命比云晋的安危更重吗?!”延熙怒喝,快步上前。 元康摇头,匕首割进皮肉,哀求道:“她只是个弱女子,您就放过她不行吗?” 白笙忙扯住延熙,边暗暗对纪长空打手势边道:“没人想要她的性命,只要她将自己的身份,和做这些事的目的都说出来,我保证放她离去。” 元康不禁看向莫玄裳,眼中盛满了期冀,可对方却毫无动摇之色,他正想开口,却忽听莫玄裳叫道:“小心!” 身后劲风袭来,没等他回头,手便被人制住,匕首也被夺了下来,正是纪长空。 众人快速围了上来,元康跪地道:“七叔,就当侄儿求您了还不行吗——” 延熙沉着脸一脚将他踢开,斥骂道:“我没有你这种侄儿!尚丰!把他给我带回去!” 见元康被拉走,白笙对纪长空示意了下,后者则向着莫玄裳走了去,可刚走了两步,他便猛地停住看向远处。 寒渊出鞘,将袭来的箭矢扫开,他低喝道:“都小心些!对方人数很多!” 数不清的箭矢擦着莫玄裳周身射向众人,箭雨中,她看向了元康,眼中有复杂,还有几许歉意,随即缓缓向后退去。 元康笑了,笑的很开心,没有在乎四处飞射的箭矢,只是对着那道倩影挥手作别,利箭临近,他也没有躲,而是对她无声的道:“保重…” 章节目录 第141章 你不要死 见他傻站在那,延熙忙上前想替他挡下,可刚踏前,那箭便被人用手捉了住。 将箭丢下,纪长空对众人道:“你们向后撤,找地方躲起来,我去将她抓回来!” 看着那于漫天箭雨中快速接近的身影,连城很是无奈,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和这位猛人犯冲,每次都会遇上! 低声对莫玄裳说了几句,他无奈提刀迎上,要是被纪长空近了身,他带来的人,还不知要死上多少! 刀剑连连相撞,纪长空拧眉喝问:“又是你?!” 连城根本无力回话,只好故作高冷的一言不发,手上出招愈加迅疾。 此情此景,如旧日重现,依旧是掩护与追逐。 眼见莫玄裳就要退走,纪长空故意露出破绽引连城来袭,待那长刀临身,他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径直擦着刀锋错了过去。 脚下连点,他轻松的甩开了连城,快速向着莫玄裳掠去,连城追赶不及,不由心焦难抑,忙抽出暗器甩了过去,试图阻挡纪长空片刻。 可就在这时,暗夜里忽然又冲出一人。 凌空将那暗器踢开,那人对纪长空道:“你应付他,我去追那女子!” 纪长空下意识顿了顿,随即就又被连城缠了上,只好依着富贵的意思,专心对付起了眼前人。 快速临近那群黑衣人,富贵出招迅猛,可却只伤不杀,纪长空没注意那里,远处的人更不知道这边的情况,自是没人看到他这番出工不出力。 边“战斗”边低声吩咐着那群人,富贵与他们越战越远,直到与另一批人碰上了面,他才开始呼救。 纪长空皱眉,看向那边,却见那里黑压压的都是人。 不及多想,他逼退连城,便急急前去相救,可一来距离较远,二来还有富贵这个内奸,等他赶至时,那里的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只剩几个还在纠缠着浑身伤口的富贵。 挥剑将那几人斩杀,纪长空眉间愈紧,问道:“人逃去了哪个方向?” 富贵抬手指向西侧的密林,劝道:“林深枝茂,他们又人多势众,你最好还是别去追了。” 可纪长空却是理也没理,提步便追了过去。 另一边,被扔下的连城远远看到那边的情景后,正想也跟着撤,可却正巧撞上了追来的白笙等人,愣了愣,他快速向着一侧冲了去,那里站着的,正是白笙! 白笙抽剑相抗,可剑锋却瞬间被压至颈间,连城比不过纪长空,可对付白笙却是绰绰有余,感受到颈间的凉意,他手上骤然发力,随即猛地侧身后移,刀锋划过衣襟,他挥剑直袭连城的胸口处。 眼中漫过讥讽,连城刀身轻转之间便格开了那一剑,眼见其他人就要上前,他杀意渐起,猛然发力斩向白笙。 这一刀极尽凌厉,白笙提剑相抗,可却被剑身传来的力道震的连连后退,虎口崩裂、嘴角溢血,眼见那刀身就要斩进他的脖颈之中时,却被另一柄剑拦了下来。 连城眸中闪过不解,可却还是急忙收力,生怕伤了对方。 炽楼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方才若不是他阻拦及时,白笙许就真的丧命了,这让他又是恼怒又是无奈。 提剑对上连城,他半分未留余力,见他毫不留手,连城心中更是不解,可却也只能尽力相抗。这一切发生的极快,直到此时,其余人才围了上来。 延熙忙问道:“你没事吧?” 白笙急道:“快去帮忙!他不能动内力!”见延熙等人出手,他忙唤道:“炽楼,你赶紧停手!” 炽楼一滞,强行收招后退,方一停手便猛吐鲜血,整个人瞬间萎靡了下来,拄着剑半跪在了地上。 白笙急道:“你怎么样?撑着点!我这就送你回去!”他此时也顾不上想炽楼为何会出现在这了,架起他便要向回走。 炽楼止住了他,虚弱的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没事,缓一下就好了。” “你是想死吗?!”白笙急了,“都说了不能擅动内力!” “不动内力,我挡不下那一刀。”他眸光复杂,“动了我未必会死,不动,你却必死无疑。” “你这个疯子!”白笙红着眼斥道:“你如果敢死,我就把你丢去喂狼!” 炽楼嘿嘿的笑了笑,垂下的眸子愈加幽深,推开白笙的手,他闭上眼睛躺在了地上,平息着体内暴动的内力,可笑容却是半分都未收敛。 看着他额上不时突起的青筋,和紧抓着地面的手,以及那个灿烂的笑容,白笙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咬牙提剑便要冲向连城,可却被扯住了袍角。 “你不是对手,别,别去丢人现眼了——”他的声音极轻,可白笙却还是停住了,蹲下身没好气的道:“我真想掐死你!” 炽楼依旧在笑,可那笑容,却在渐渐凝滞,白笙心中一紧,忙唤道:“炽楼!” 没有回应,他慌了,试探着摇了摇对方,可却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忙伸手探向对方鼻端,极微弱的鼻息使他慌张更甚,只能胡乱的唤着:“你再撑一会,你,你不要死…” 察觉到对方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冷,他忙起身想去寻纪长空,可却还是没有走脱,炽楼的手,依旧紧抓着他的袍角,半分未松。 想到对方重伤之际还在担心他,他心中满是酸涩,虽然炽楼的本意,是为了让连城能逃的顺利些,可却架不住一个君子的脑补。 俯身想要掰开那手,却只觉入手处一片冰凉,急忙探上对方的脉搏,他彻底僵住了,炽楼的脉,停了! 茫然的坐在了地上,他怔怔的看着炽楼,对方脸上的笑容依旧在,可此时此刻,却显得极为刺眼。 他再也忍不住了,起身吼道:“你笑吧!我确实可笑!你到死我都在猜疑你!你救的就是这么个伪君子!…” 他不停的吼着,连城逃了,众人围过来,富贵的哭喊,纪长空回来了,可他却还是没有停。 直到纪长空收回手道:“他还有心脉…” 章节目录 第142章 碎骨取血 倾颐院中,纪长空满面凝重,问道:“他当初到底是如何自封的?” 富贵有些迟疑,事发突然,脱离了他们原本的计划,炽楼此时更是神志不清,无法给他什么指示,他实在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说了,也许纪长空就会有办法相救! 看向炽楼那满是死气的脸,他咬牙将炽楼衣袖卷了起来,露出那个狰狞的图案,妖冶的暗红鬼图爬满那只手臂,六个骇人的鬼头栩栩如生,似活物般满眸凶戾。 “此物,名为六鬼锁脉…”六鬼噬血而生,各居一脉,锁内力于“鬼体”,强行动用便会遭六鬼反噬,直至身死道消。 听富贵讲完,众人皆不由心惊不已,如此诡异之事,他们当真是闻所未闻,只有纪长空拧眉想了半晌,问道:“是巫医?” 富贵点头,担忧道:“这六鬼锁脉已经越来越淡了,小爷他——” 众人望去,果然见那图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去,纪长空皱眉,白笙急了,忙问道:“可有什么办法?” “巫医多以骨中血为引,这所谓的六鬼锁脉应该也是如此,我虽没有把握能修复,但却可以尽力一试。”他看向富贵,“只是这引,需自活人体内取。” “我来!” “我来!”白笙与富贵齐齐出声。 “还是富贵吧,他是习武之人,伤了元气还好将养些。” “不,我来,他是为了救我才伤成这样的。”白笙摇头,看向炽楼,“如果不尽一份力,我心中难安。” “碎骨取血,轻则要去掉半条命,重则可能是一命换一命,你想好了?” 没等白笙开口,良卿便将他扯到了院中,急道:“你在想什么?!” “我要救他。” “我不同意!”她冷喝道:“如果你要拿命去救,那我现在就杀了他!” “良卿!他是为了救我才…” “谁知道他是什么目的!”她神情冷漠,“咱们毕竟对他一无所知,难保不会是苦肉计。” “苦肉计?谁会拿自己的命去用计?!” “他可能,我不觉得有什么是他做不出的。” “沈良卿!”白笙皱眉,“连乞丐都能得到你的怜悯,为什么炽楼不能!他几次三番的救我性命,你就当真要如此无情吗?!” “只要你长岁安康,世人尽灭又何妨?” 白笙怒了,斥道:“够了!我与你不一样!”说完,他转身便走,可却被良卿拉住,回身望去,他满面冰冷,将那只钳着自己的手狠狠剥开。 再次回到屋内,他道:“你们都出去吧。”延熙想要开口,可却被止住,“元康就交给你了。” 正在众人将要退出去时,便见良卿走了进来,白笙皱眉,正想说什么,可一抹刺眼的寒光却打断了他,良卿手握短刃直直刺向了炽楼。 最先反应过来的纪长空,却没有阻拦,反而替她挡下了出手的富贵,匕首临近炽楼的面门,但却落不下去了。 白笙紧攥刀身,冷声道:“闹够了吗?闹够了就出去!”自他手上流出的血,滴落在了炽楼的嘴角,勾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笑容,像是在嘲讽着良卿一般。 她眸光复杂,苦笑的松开了手,转身走了出去,见她走了,纪长空也收了招,向后退了几步,富贵得了自由,忙护在了炽楼身前。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他咬牙喝问。 白笙没有理他,将那短刃丢在桌上,对纪长空道:“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吗?” “还需要个医师。” 等陆栖被丢在屋内时,还没有回过神来,白笙将他扶起来后,把事情说了一遍,他才松了口气,却又想起了莫玄裳的事。 “你们,你们不会再坑害我了吧?!” 待纪长空说了一遍后,陆栖白着脸道:“此法太过阴损,乃是,乃是邪术啊!” “不害无辜之人又能救人,就算不得邪术。”白笙解着衣衫回道。 “可您——” “开始吧。”白笙躺下淡淡道。 陆栖犹疑着不敢动手,可见富贵正恶狠狠的瞪着他,他只好自药箱中取了一物递给白笙。 “您先将这个服下吧。” 服下那物后,白笙身上渐渐失了知觉,可意识却越来越清醒了,周遭的一切声响,似乎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皮肉被划破,骨头被碎开,鲜血不停洒落,每种声音都异常清晰。 良卿不知何时又走了进来,远远的看着这一切,只觉心如刀绞,想要上前,可又怕自己会忍不住出手。 碎骨、取血,一次又一次,陆栖不忍的问道:“差不多了吧?” 纪长空摇头,手上半分不停,将那些被取出的骨中血,一一送进了六鬼之中,鬼图自暗红转为殷红,六鬼更像是活了过来,利牙染血愈加狰狞,他额上见汗,咬牙道:“还不够!” 见陆栖的手开始哆嗦,白笙笑着安抚道:“没事,你继续吧。” “可,唉!” 半个时辰过去,白笙的呼吸急促了起来,陆栖一惊,忙收手急道:“不能再取了!齐大人撑不住了!” 鬼图已有大半转为殷红,纪长空道:“还不行!” 陆栖还想再说,却被白笙扯住,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但眼神却依旧坚定。 整整一个时辰,白笙肋侧的骨,被碎了一根又一根,但人却还是清醒着的,直到见那鬼图尽数被染红,他才无力的闭上了眼睛。 陆栖不敢怠慢,用最快的速度将伤口缝合了起来,又急急取了药粉布巾包扎上,才开始下针,金针布满了白笙的胸腹,陆栖有些肉疼的取出了片干涸的药叶,送进了他的嘴中。 待那药叶化开,陆栖才抬袖擦了擦脸,庆幸的道:“还好,还好这东西真的管用。”他满是感叹,“没想到这世上竟真有这等奇物!” 良卿听出了什么,问道:“这是什么?” “来生草!”他看向良卿,“是位叫天算子的奇人赠我的,说不日必会有大用!”还有一句话,他没有告诉良卿,那就是,只能给那失了血的人用… 章节目录 第143章 你想的美 白笙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晚间了。 昏黄烛火中,他艰难侧头,看向良卿,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个音节,便说不下去了。 “你别说话了,我去给你拿药。” 等他喝过药后,众人才围上来,白笙扯动嘴角,一个字一个字的向外蹦着。 “炽楼,怎么样了?” “没死。”良卿回道。 “元康呢?” “府中关着呢!” “寻到莫玄裳了吗?” “没有。” 见他还要问,延熙不禁斥道:“你还是先顾你自己吧!也不看看都成什么样了!” “我想去看看炽楼。” 众人不语,白笙骤觉不安,忙问道:“他怎么了?”没人答话,他急了,“说啊!人怎么了?!” “您,您不能太激动。”陆栖劝道。 “告诉我,炽楼怎么了。”白笙冷下脸。 “那位,那位情况不太妙,虽然六鬼锁脉被大致修复,可他,他之前几近自毁,所以——”陆栖一咬牙,“所以如今只能听天由命了!” 将人都赶了出去,他靠在椅上看着炽楼,心中满是苦涩。 良久,讽刺道:“听天由命?你这从不信天命之人,可曾想过,自己会有这听天由命的一天?”扯了扯他,挤兑道:“你不是牙尖嘴利吗?怎么不反驳我?” 设想中的反唇相讥,并没有响起,屋内静谧的可怕,他的眼中红了起来。 “是和我吵嘴无趣吗?我可以改。”依旧没有回应。 他自顾自的道:“我知道,你觉得我自视清高,觉得我总瞧不上你…”他就这样,将心中所思所想一一道出。 外面的太阳升起又落下,他却依旧孜孜不倦的说着。 富贵与万贯几次想冲进来,却都被寒渊止住,纪长空彻底变成了门神,一动不动的守在房门前。 夜过三更,他说累了,卧在椅中睡了过去,直到被呓语声响起,将他惊醒。 “薇儿。”炽楼低声喃喃,“别去…” 白笙醒了神,不禁凑近了些,可那些杂乱的胡话,却再没有一句是清晰的了,探向他的额头,一片滚烫,忙想叫陆栖,却被又一声呓语声给惊住了。 “徐氏没了,还有——” 骤然回身,白笙眼中渐升复杂,想了想,却还是唤来了陆栖。 一番诊查后,陆栖小意道:“这怕是,怕是陨落之兆。” 富贵急了:“你这老不死的!你说谁要陨落了!”青纤更是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白笙疲惫的合上了眼,颓然摆手道:“你们都出去吧。” 富贵怒道:“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为了救你,小爷怎会这般?!” 白笙只觉脑中发晕,直到富贵被拎出去,他才睁开眼睛,大半晌的沉默过后。 “你能救我,可惜我却救不回你。”自嘲一笑,“放心,你死了,我也会如伯牙一般,焚琴相送,就此绝弦!” “你,想得美。” 他怔住了,不敢置信的看向榻上,可那人却毫无变化,他不禁苦笑,没想到,竟生了幻觉。 “留着你的琴吧,爷不稀罕。”那声音极虚弱。 他这次听的真切,忙问道:“你怎么醒了?” “怎么?我没死,你失望?”炽楼睁开眼睛看向他。 “不,不是,陆太医说你…”他惶急起身,却猛地摔倒,顾不上开裂的伤口,他忙爬起来,凑近道:“你真的醒了!” 见他里衣瞬间染红,炽楼皱眉:“这是怎么了?” 白笙不理他,忙唤道:“来,来人!醒了!” 大概真的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炽楼本半个身子都落进了黄泉,可却自己生生爬了出来。 按着陆栖的腹诽就是,连阎罗爷都不愿收这厮! “等这热退了,我再给诊一遍。”陆栖迟疑道。 “怎么?是还有什么不妥吗?”白笙急问。 “不,不是,好像真的没什么事了。”陆栖只是不敢相信,这本来必死的人,怎么说挺就挺过来了。 白笙这才彻底放下心,瘫回了椅上,见他半个身子都被染红,陆栖忙道:“您可不能再乱动了!” “他这是怎么了?”炽楼问道。 陆栖正想答,却被白笙止住:“先帮我处理下吧。” 待里衣被脱下,炽楼瞥见那道正不断流着血的伤口,眉间皱的更紧了,不禁抬眼看向富贵,可对方却躲闪的垂低了头。 勉强止住血,陆栖劝道:“您还是快回去休息吧!这都几天没合眼了!” 见他要摇头,炽楼道:“你放心,我肯定好好活着,继续给你添堵。” 白笙笑了,没再开口,顺从的回了房间。 待屋内人都散去,炽楼才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您刚醒,要不还是先休息会吧。”富贵给他掖了掖被角,“那些事过后再说也不迟。” 他面色阴沉下来,“万贯,你说!”见万贯也不答话,他彻底怒了,斥道:“都反了吗?!” 富贵无奈,只得上前将对方昏迷之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的讲了一遍,听到那碎骨取血之举,他怔住了,好半晌都没回过神。 “荒唐!你们明知道不是那般,为何不拦?!” 因巫医一派太过神秘,世人不明便多有谣传,这骨中血,便是其中之一。 实则这六鬼锁脉,只需兽类的心头血加上巫医调制的秘药,便可成型。 “没有秘药,兽血难保会有效,再说,是那齐白笙自己上赶着的,如今看来,这骨中血不是确有奇效吗?” 炽楼气的浑身发抖,挣扎着就要动手,万贯忙止住他,劝道:“小爷,您别气,这种舍命的事,外人做总比咱们自己人要好啊。” “你们真以为有效的是那狗屁的骨中血?!”炽楼怒道。 “那是?” 炽楼叹了口气:“是纪长空的功法,加之以血为引,方才能压住那六鬼反噬。” 富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大喜道:“那就是说,只要有纪长空在,您的六鬼锁脉就不会破了?您就不会有事了对吗?!” 炽楼摇头,掀起衣袖,露出那图案,自嘲道:“不过是治标不治本,苟延残喘罢了…” 章节目录 第144章 沦陷初吻 扶着白笙躺好,又扯起被子为他盖上,良卿默默转身准备退走。 “良卿。”他唤道。 “还有什么不妥帖的吗?” “之前是我不对,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才——” “没有,你说的很对,我确实是个无情的人。”她提步便走,可却被身后响起的剧烈咳声止了住。 “没事吧?”她急急走到床前替他顺着气。 “有事。”他握住那只手,“有天大的事,不对,比天还大。” “别闹了!”她挣了挣,可对方却攥的极紧,只好无奈道:“有事就说。” 白笙招了招手,示意她附耳过来,她略一迟疑,还是照做了,可刚凑近,便被对方按住了头。 唇上传来的触感,使她睁大了眼睛,满是惶惑,还没待反应,便有温热滑进唇齿,他笨拙的轻噬着,自最初的蜻蜓点水,渐变为激烈放肆。 背脊处涌上酥麻,使她下意识张嘴想唤,却令他彻底失了清明,依着本能掠夺。 吮吻厮磨,唇舌之间似在上演着一出缠绵悱恻的大戏,他进她退,进攻与防守,直至本能的渴求战胜羞怯,使二人尽皆沦陷。 揽着她的背将她带上床榻,他的动作慢了下来,激烈过后的极尽温柔,令她不自禁的回应了起来。 滚烫的体温将二人的意识抽离,呼吸渐转粗重,衣衫愈加凌乱,欢好一触即发。 可就在此时,他却狠狠咬破了唇,于血腥之间拾回理智。 慢条斯理的将流进对方嘴中的血尽数收回,他不舍的偏开了头,附在她耳边嘶哑道:“瞧,哪里无情?” 良卿这才回过神,羞恼的推了推他,却只听得一声闷哼,忙问道:“怎么了?没事吧?” “这次没事。”将颌下的胡茬,在她脸上蹭了蹭,“死了也甘愿——” 脸上又扎又痒,她不禁讨饶道:“别,别闹了。” 将头埋在她颈间,炙热的呼吸堆砌成团,他好半晌都没再开口,冲动退却后的缱绻,令他很是享受。 “别气了,都是我不好。”他语声虽含混,却还是清晰的传进了她耳中,有些慵懒还有些讨好。 “你想过——” “不想了,问心无愧就好。” 相拥而眠,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早,良卿醒来时,便看到正盯着她的白笙。 绯红漫过脖颈,她含羞带怯的将头埋进了他胸前,引的他又是一阵悸动,忙掐了下自己,强行收敛心神。 “好了,该起来了。” 二人收拾完到炽楼处时,对方正在喝着清粥听着小曲儿,见二人进来,他本是下意识的瞥了眼,可神色却忽然变的极古怪。 “你俩,昨夜过的还好?”见他们噌的红了脸,他又道:“看来是挺好的了。” “吃东西也堵不住你的嘴!”白笙恼了。 看着他唇上的伤口,炽楼笑道:“如此血光之灾,我还是空着这张嘴比较好!” 见他又能惹人厌了,白笙虽稍稍放下了心,却还是问道:“热退了吗?” “差不多了吧。” 白笙皱眉,伸手就要探,可却被挥开:“你我都是有家室的人,别动手动脚的!” “陆太医呢?” “我让他回去了,看着就煞风景。” 白笙眉间愈紧,想要斥责,可看对方那一脸笑容,却又说不出了,只好叹道:“你这次可是死里逃生,还是多注意些为好。” 炽楼沉默,好半晌才道:“你我,算是扯平了。” “扯不平。”白笙笑了,“还是互相亏欠着吧!” 院中有人匆匆而来,止住了就要开口的炽楼,见来人面色不好,白笙不禁心中一紧,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皇兄召元康入宫。” “我陪他去。”白笙说着便站起身,可却被延熙拦住。 “你身上有伤,别乱动了!” 白笙摇头:“不能让元康自己去,总得有个人替他周护着。” “要不,我去吧?” “不合适,这样吧,你去找宁王殿下,让他与元康一起。”随后又低声嘱咐了几句。 延熙走后,白笙却依旧沉思着,良久,才轻叹一声揉了揉眉心。 “别杞人忧天了!”炽楼嘲弄,“真当自己无所不能了?” “我只是担心元康。” “有什么担心的?我看就算你费心谋划,事情也未必会按着你的想法行进。” 炽楼没有预料错,晚间延熙与元晨来时,带来了一个不算意外,却又不是很让人开心的消息。 元康毫无反抗的同意了亲事,白笙长叹,哀,莫大于心死。 四月二十六,安延昆下旨赐婚,将昭原侯的嫡女,许给了宣王安元康,并择定五月十八为良辰吉日,可行婚娶。 倾颐院中的两个病人得到消息后,心思各异,却还是每日边休养、边闲谈对弈,炽楼没再提那碎骨取血,白笙也没提对方的梦话,直至,那吉日到来。 五月十八,白笙清早便赶至了宣王府。 近一月将养,使他气色好了许多,虽还没有痊愈,可面上倒看不出有伤在身了。 见元康身着喜服,却毫无喜色,他不禁暗叹,自侍从手中接过冠帽,他抬手为元康仔细带好。 “要成家的人了,该有男儿的担当,既然决定娶那姑娘,就不能让人家受了委屈。”见元康点头,他继续道:“知道你心中没有欢喜,可今天毕竟是大喜的日子,还是别板着脸了。” “白笙,你说她还好吗?会知道,我,我今日成亲吗?” “别再妄想了,她说的那些还不够明了吗?”他声音冰冷,“她如果真有此心,那日就不会离去的那般决然了!” 替他整理好冠服,白笙轻叹道:“今日不止是你纳妃的大婚日,也是你与过往作别的日子,放下吧,就当是一场大梦。”拍了拍他的肩头,“如今,不过是醒来了。” 喜乐齐鸣,贺声满堂,三拜定余生。 喜宴上,元康不停的和众人拼着酒,笑容下的悲戚随着佳酿,尽数被灌入心底封存了起来。 宾客中有一粗汉,见这一幕眼中染满歉意与同情,遥遥举杯,一饮而尽,似祝他可以真如那物上所刻——喜乐安康! 章节目录 第145章 乌鸦嘴啊 宣王府的后巷中,炽楼看着那粗汉,满面怒气。 “谁准你偷跑回来的!” “我只是想来看看。” “怎么?莫非还真动情了不成?”炽楼嗤笑。 “师兄!”莫玄裳低斥,“你明知不是那般,怎还要取笑!” “行了,赶紧离开,真以为易容就保险了?”他皱眉,“别忘了此处还有个纪长空在!” 这世上,大概是真有乌鸦嘴这个东西。于是他话音刚落,巷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别跑!” 炽楼喝了一声后,忙示意莫玄裳翻进王府内,自己则快速向着巷口冲了去,迎面撞上白笙,二人险些全都摔倒,幸而纪长空扯住了他们。 “你怎么在这?”白笙皱眉。 “你还问我?!别拦我!我要去追那小王八蛋!” “怎么回事?” “我刚才在方便,结果被人推了一把!要不是你们我就追上了!” “没有人从巷中出来。” “不可能,他明明往这边跑了!” 被他这么一耽搁,洵王府兵自然什么也没搜到,白笙四处寻了一番后,将目光落在了最内里的高墙上。 “你们不喝喜酒,在这找什么呢?”炽楼问道。 “莫玄裳。”白笙随口答着。 “她不是跑了吗?” “她方才就在喜宴上!” 原来,今日喜宴方开,白笙便嘱咐纪长空,暗中留意每一位宾客。 初时纪长空并没发现什么,直到莫玄裳化妆的粗汉举杯之时,他才多看了几眼。 可就这几眼,便被他瞧出了纰漏,那双眼睛虽被化的眯缝了起来,却还是难掩其翦水秋瞳的本色。 低声告知白笙后,他本欲直接上前将对方擒下,却被拦住。 看着招呼宾客的元康,白笙摇了摇头,只是让他先盯住,随后让延熙调来洵王府兵,暗中将各处封了起来。 却没想到,宴中不知是哪家的子弟醉糊涂了,竟与另一人大打出手,一片混乱中,莫玄裳就这样摆脱了盯梢。 大略的讲了一遍后,他没再理会炽楼,吩咐道:“你们将所有出路守住。”转向延熙等人,“咱们进府!” “我也去。”炽楼忙跟了上。 绕过布满宾客的前庭,几人商议过后便分散开去寻,因为良卿的提议,炽楼与她和白笙分在了一起。 将中庭、花园连带着下人住处都找了一遍,却还是没有什么发现,内院前,几人都迟疑的停了住。 良卿道:“你们在外面守着吧,我进去!” 白笙想了想,叮嘱道:“如果发现了人,能拖就拖,尽快唤我们,不要硬拼。” 良卿点头,转身跨进了内院,将其内的几间房,以及院中能藏人的地方,都查找了一番,她将目光落在了远处的洞房。 提步走过去,她问道:“王妃可在里面?” “哪来的丫鬟?这么没规矩!”仆妇呵斥道。 良卿皱眉:“是殿下命我来陪候王妃的。” “我怎么没接到信?”仆妇冷笑,“我们侯府有陪候的,不劳你了!” “怎么?王妃已然嫁了进来,你这恶奴还分不清内外?”良卿斥道,随即抬步向前走去,可却又被那仆妇拦住。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这么和我说话!”她叉腰瞪眼,一副凶相。 良卿笑了,眼见这陪嫁的仆妇想要立威,她虽急着寻人,可也不介意顺手帮元康整治下这群刁奴。 踏前几步,良卿抬手扇在了她脸上,干脆利落。 “都给我记清楚了!这里是宣王府,不是昭原侯府!”扫向其余人,“谁要是再摆不清位置,就是嫌自己命长了!” 见那为首的仆妇吓的不敢再言语,良卿又扇了她一巴掌。 “你,你为什么还打我?”她满面委屈不解。 “怕你记不住,再给你提个醒。” 不理会那些呆住的人,良卿径直推门走进了洞房。 屋内没有闲杂人,只有凤冠霞帔的新娘子安坐在床上,良卿想了想,还是上前问道:“王妃可还安好?” “你是什么人?”她隔着盖头问道。 “齐家齐良。” “齐次辅家的?你来这里做什么?” “宣王殿下怕您自己待着无趣,命我来陪您。” 她似是害羞了,垂下头好半晌都没言语,良卿也没有再说话,默默在屋内走动了起来。 “他,真是这么说的?”女子的声音中带着丝窃喜与期待,听的良卿摇头失笑。 “你笑什么?”她急急道:“莫不是在哄骗我?” 良卿还没来得及答话,她便将盖头扯了下来,怒气冲冲的瞪了来。 “我哪敢哄骗您啊?”良卿苦笑,“您还是快盖上吧,这可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你怎么跟个老学究似的!”她皱鼻嗔道。 良卿没再劝,转而问道:“屋内,就您一人吗?” “是啊,按你说的规矩,不是不许婢女作陪吗?”她起身走来。 “您可听见过什么声响?” 她摇头,疑声道:“你到底想问什么?” 良卿不答话,又将门窗细细检查了一遍,才问道:“今日可有人进来过?” “除了你,就张婆隔门问过我几句。” 见她袖口处竟露出了里衣,良卿觉得很是怪异,问道:“您这喜服不是大婚前做的?” “不是,我娘在我笄礼时便绣好了。”她红了脸。 良卿摇头,将她拉到床前,又替她将盖头蒙好,道:“您老实待着,等着殿下,我就先走了。” 她扯住良卿,急道:“你不是说要陪我吗?怎么说话不算数?” “我去帮您看着殿下啊,不然他要是被灌醉了,岂不误了您的花烛夜?” 她羞恼道:“你这女子怎这般孟浪!” 良卿笑了笑,将衣袖抽出,拍着她的手背,哄道:“您好好待着,有时间我再来看您。”说罢,便出了房间。 府中没有寻到,白笙只得命人在城内暗中搜捕,可心中却是没抱什么希望,再一次被莫玄裳逃脱,令他不安更甚。 “我早说那人顺着巷子逃出去了!你们又不信——”炽楼嘟囔。 “你怎么会去那里方便?”白笙看向他。 “隐蔽…”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大闹洞房 白日的喜宴一直延续到晚间,宾客们依旧没有散去。 良卿遵守着与宣王妃的约定,为元康拦下了诸多灌酒的,直至外客尽数告辞时,元康虽有些醉意,可却还是清醒的。 嘱咐纪长空将他送去后院,白笙与其他人闲谈对饮了起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莫玄裳还在这王府中。 所以任凭炽楼如何闹将,他还是执意留了下来,并命尚丰带人继续暗中搜寻,炽楼虽连连撇嘴,可心中却还是隐不住担忧。 将元康交给婢女搀进屋,纪长空一言不发的再次当起了门神。 有了良卿的前车之鉴,加上纪长空身上还挂着剑,守门的仆妇一个也没敢上前,都远远的躲了开。 没剑的扇巴掌,这有剑的,还不直接抹了她们脖子? 屋内红烛高照,元康复杂的看着床上的人,迟疑了好半晌,想起白笙对他说的话,他还是走上前,既然娶了,就要负责。 拿起喜秤,挑起盖头,一张倾世的容颜,就这样显露了出来,喜秤落地,他张大了嘴巴就要唤出声,却被那人捂住了嘴。 “别说话,纪长空在外面。”莫玄裳伏在他耳边。 元康激动的身子都在颤,连连点头,拉着她走到了桌案边,捻起笔写道:‘你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 “殿下还是先擦洗下吧。” 听着自莫玄裳嘴中发出的陌生声音,元康愣了愣便明白了过来,忙附和道:“都听王妃的。” 宽衣解带,他赤着上半身坐在榻上,莫玄裳拧了棉巾,替他细细擦洗,另一只手,却在他的背脊上写画着。 ‘我不放心你,所以来看看。’ 多日来的静心与压制,就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击碎了,元康不自禁的捉住了那只手,在那手心处写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中午。’ 想起自己陪良卿演的那出戏,她抿嘴笑了起来,于红妆暖烛中,格外动人心弦。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写着,将连日来的“思念”尽数汇于指尖。 “该饮合衾酒了。”元康笑道。 不管怎么样,能与心上之人饮下这杯酒,他就知足了。 莫玄裳也笑了,素手执酒,绕过他的手臂,道:“愿与殿下,百年好合。” 庭院中,良卿有些出神,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可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白笙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回过神。 “想什么呢?” 良卿摇头,看向正说着什么的尚丰,问道:“还是没有找到吗?” “没有,想来真的不在这里了。”白笙皱眉,“夜深了,咱们也该回了。” 众人应声,起身向外走去,可良卿却怔在了原地,定定的看着普源的那身新衣,神色越来越难看。 “等一下!”她喝道。 “怎么了?” “新娘子有古怪!”她说着,快步向后院赶了去。 流云纹!那件喜服下摆的流云纹!去岁才兴起的花纹,怎会在她及笄时被绣上! 洞房前,良卿见纪长空脸上发红的站在极远处,又看了看那已然熄灭了烛火的房间,虽也有些难为情,可却还是推门闯了进去。 月光映照中,两张惊愕面庞映进了她的视线,一个是元康,另一个则是她白日见过的那张脸,两人的衣衫,还都是整齐的。 “你来做什么?”元康皱眉。 “白日答应了王妃件事,特意来践诺。”对着身后打了个手势,良卿提步走向二人,“王妃不记得了吗?”看到良卿的手势,白笙等人也跟着进了来。 “你到底要做什么?!”元康喝问。 “怎么回事?”白笙问道。 “王妃怎么不说话?不认识我了吗?”良卿继续向前走着,“不记得那个约定了吗?” “我,我不知道!”那女子忽的哭喊出声,不停的向后缩着,她今日真的是被吓坏了。 “齐白笙!你们真的要毁了我的新婚夜吗?!” “不是我,是你自己。”白笙摇头,此时,他已然明白了过来,问道:“莫玄裳在哪?” 见元康不答,他也不再问,挥手示意府兵开始搜查,又对纪长空低语了几句。 等那粗汉的装饰被搜了出来,延熙面沉似水,咬牙斥道:“真是胆大包天!给本王搜!本王不信她能飞不成!” “七叔!” “闭嘴!回头再跟你算账!”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延熙开始分派。 白笙叹道:“你别再犯糊涂了,她不过是想利用你,你又何必执迷不悟?” 这夜的宣王府,灯火通明,兵士将里里外外都翻查了一遍,可却还是什么也没找到,元康一直沉默,怎么问也不说半句话。 直到纪长空走到书架旁,他才不自禁的捏紧了拳头,良卿一直注意着他,见状不由快步走到书架处,与纪长空一起翻找了起来。 好半晌,还是没寻到蹊跷之处,想了想,良卿直接抽出寒渊劈了上去,书架轰然倒塌,其后的墙面也碎开了几许,露出了烛光。 纪长空运力拍向墙面,生生将那里震裂,其内,莫玄裳正安坐在榻上。 “没想到纰漏会出在你那里。”她看向良卿,笑道:“你和那小郎君一样,聪明的让人讨厌。” “多谢夸张。”良卿冷冷道:“你既然来此,就该做好被发现的准备!” “小心!”白笙的喝声响起的同时,纪长空的剑也出鞘了,隔开那袭向良卿的利刃,他将剑架在了元康颈间,杀意沸腾。 延熙彻底怒了,挥手命人将元康捆了起来,又是一顿斥骂。 “行了,说去哪里,我随你们走就是了。”莫玄裳淡淡道。 炽楼远远看着,眼中满是阴沉,咬紧了牙,才止住将要上前的脚步,待听到白笙说出倾颐院时,他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皱紧了眉。 “为什么关在咱们府上,万一她的同伴来救,再殃及我这池鱼怎么办?还不如直接关进大牢!” “我那院子,比大牢可靠。”白笙笑道。 炽楼还想再说,却被白笙打断:“至于你,可以回商号住一阵,正好还能腾出房间关她——” 章节目录 第147章 良卿被绑 莫玄裳被带回了倾颐院,说不想做池鱼的炽楼却没有搬走,看着守门的纪长空,他满心阴郁。 对方武功高强,实在是个越不过的障碍,不先解决他,就绝没可能用武力救走莫玄裳,可要解决,又能怎么解决? 正在他沉思之际,白笙开口问道:“还是不准备说吗?” “小郎君想听什么呢?”莫玄裳轻笑。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江湖人。” “那为何要来此搅弄风云?” “自古江湖与庙堂便多有牵扯,小郎君不知?” “是皇子?”白笙眉目一凌。 莫玄裳却不答话了,如花笑靥中满是道不尽的深意,看的白笙满心冰寒。 “你就不怕我动刑?” “怕,可怕不是也没用吗?”她笑道:“如今我已是小郎君的掌中物,是死是活,不都在你一念之间吗?” 嘱咐纪长空好生看守,白笙他们回了庭院,半晌的沉默过后,延熙问道:“此事要不要告知皇兄?” 白笙摇头:“在没有弄清其中因果前,还是由咱们暗中追查吧!” “你觉得会是——” “二皇子虽有心机,可为人却优柔寡断,四皇子才智不凡,却久病缠身…”白笙将诸位皇子尽数评价了一番,摇头道:“我猜不出到底会是谁。” “不是皇子,又会是什么人?”延熙皱眉,“谋下如此大的局,若不为皇权,还能是为什么?” “不,我总觉得,此事已然脱离了皇权之争。” 莫玄裳的事,算是将他彻底惊醒了,从前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和不觉有异之处,尽数明晰了起来,令他在其中嗅到了古怪。 如果近年来发生的这些,都是出自那股势力,那么皇子的凋零于他们会有什么好处?若真是为了助谁夺嫡,那最好的选择无疑是风头最盛的元昭。 但例数诸事,从竟马赛到皇子遇刺,如果全都是那势力谋划,那对方就分明是在针对元昭,而不是想要助他了。 “我觉得你们想的太复杂了,哪来那么多阴谋?”炽楼嘟囔,“江湖中不乏有才之辈,就比如我,有几个想于庙堂建功的,不是很正常吗?” “我怎么没见你有过这想法?”白笙瞥了他一眼。 “我有啊!所以才提前傍上了次辅大人您啊!” 眼见二人扯远,延熙无奈道:“咱们还是先商量下,接下来该怎么做吧!” “元康那里要暗中盯着,以防他冲动之下又犯糊涂,另外给元昭传讯,让他尽快回京,多一个人,总会多一份力,再来,这莫玄裳的处置——”白笙有些迟疑。 “这有什么好想的?我去跟鲁博彬要几个刑手来,不怕她不吐口!”延熙道。 听到这话,炽楼拢在衣袖中的手不自禁的收紧,插言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可以试一试。” “你有什么办法。”白笙半信半疑的看向他。 “我跟巫医学过些迷神之术,可让人在不知不觉间,问什么,答什么。” “你还有这本事?”白笙神情古怪。 “当然也不是对谁都有效,不过,试试又没什么吧?” “不会伤及她的性命?” “不会!这点我还是有把握的!” 见他说的认真,白笙想了想,也就应下了,得了他的首肯,炽楼便以要配些药为由,径直出了府。 一连拖了三日,他却只是遣富贵回来送了个信,说是有味药比较难寻,让他们再等几日。 直到第五日,仆役匆匆而来,说府外有人闹着要见白笙,赶也赶不走,白笙疑惑的走出府,可看到的却是连城那张笑吟吟的脸。 “怎么是你?”白笙神色阴沉,“来人!将他给我擒下!” 洵王府兵得令快速围了上来,连城却是神色不变,笑道:“您就不好奇,在下为何敢来此吗?” 眸光在周遭扫了一圈,又落回连城身上,白笙心中渐升不安。 “你想说什么?” “不如咱们府中详谈?”连城做了个请的手势。 客室中,看着悠哉喝茶的连城,白笙冷声道:“你如果再卖关子,我只能先请你去督查司了。” 连城放下茶盏,探手入怀,摸出了个物什递向白笙,“此物您可眼熟?” 白笙猛地站起身,强压心中担忧,喝问道:“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看着那半个玉佩,他心急如焚,那是,袁氏为他与良卿求来的护身符! “您以为呢?”连城冷笑,“真当我们的人那么好抓吗?”低头扫了眼架在脖子上的寒渊,他撇嘴:“你别冲动,不然我可保证不了,那女子还能不能活过今晚!” “说吧,你们想怎么样?”白笙拉开纪长空,强自镇定的问道。 “我要先见莫玄裳一面。” “那我又怎么确定人真的在你们手上?” 连城笑了,又摸出了一物丢了过去,正是那枚玉锁,道:“那女子身上的物什就这么两样,您若是还不信,那我也没办法了。” 带连城来到关押莫玄裳的房间,让对方确认了队友安危后,白笙道:“人你看到了,可以说怎么换人了。” “三日后,京郊浮云观,大人切记,别带太多人来,兄弟们胆子小,被吓到的话——”他说着,便提步向外走去。 临跨出院门,他回身:“对了,那位大侠。”他看着纪长空,“你可别跟着我啊,我这人心一慌,手就抖,手一抖,哈哈哈哈。” 纪长空气的脸色发青,可却还是生生止住了脚,江湖中各式手段太多,就算他武艺再高,也不敢保证尾随不被发现。 白笙沉着脸走回房,试图想个万全之策,可入眼处的一切,却使他的心越来越乱,怎么也定不下神。 良卿出门前,为他备下的点心,还原样摆在桌上,屋内的安神香也还没有被焚尽,浆洗好的衣衫整齐的叠放在床边。 所有的一切,都是良卿。 人大概就是如此,对某件事物习以为常时,就会下意识的忽略,等消失时,才会惊醒过来,原来,是那么的不可或缺。 “良卿…” 章节目录 第148章 他是小七 潮湿森冷的地牢中,老鼠啃噬杂物的声音清晰可闻,水珠自墙壁上不停滑落,与地上的血迹混在了一起。 而倒在血泊中的人,正是良卿。 晨时她出门去为袁氏置办东西,却没想,人刚出东市,便被敲晕了过去。 此时,她再一次被困进了梦境中。 梦里的她,又变成了小孩子,正坐在宫苑中的树上晃荡着腿,那树极高,在其上可以望到很远的地方。 趁着身体暂时还听使唤,她忙四处扫视了一番,宫殿成群,壮阔威严,按照已知的些许事,这里,应该就是越国皇宫了。 想到这,她快速抱住树身,便要爬下去,她要去印证些事情!可就在这时,伴随着一个声音的响起,她又一次失去的身体的控制权。 “你怎么在这?”那声音有些飘忽,只能听清内容。 身体被吓了一跳,“呀!”的一声便松开了手,直直向着树下摔了去。 良卿满心无奈,自己小时候,就是这样?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落地处软软的,伴随着一阵好闻的气味,以及一个清醇的声音。 “你呀!怎么每次都这么毛躁?”那人抱起她向一旁的石桌走去。 “大,大哥哥,又是你?” 她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可听到身体的话,她便知道了,这人正是上次迷路时,带小良卿离去之人。 将她放下,揉了揉她的脑袋,青年责道:“不是我,你的屁股不就摔开花了?” 身体咯咯的笑着,惹的那青年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怎么又跑到这内苑来了?上次不是和你说了,皇宫中,不可以乱跑的。” “父亲今日当值,我跟着他来找小七玩,小七说,让我在树上等他,他给我取好东西去了。” “哪个小七?” “唔,就是小七!”身体比划道:“小小的,很可怜,有人欺负他,我还帮他揍回去了!就是那个什么莱郡主,哼!” 她说的颠三倒四,可青年却还是默默听着,直到她喋喋讲完,才又揉了揉她的头。 “良卿做的很好,小七确实很可怜,记得要保护好他。” “大哥哥还记得我叫什么?”身体惊喜的问道。 “当然记得,纪良卿,对吗?” 身体连连点头,笑声清脆如铃,好半晌才收住,看着苑门处,忽然沉默了下来。 “怎么了?”青年问道。 “小七去了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身体低下头,“他是不是把我忘了。” “不会的,可能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吧。” “大哥哥怎么知道?” 青年靠坐在桌面上,斟酌着用词道:“小七不是咱们越国人,两国又曾交战过,所以,可能会有些人难为他。” “怎么能这样!”身体气鼓鼓的,“小七那么小,打仗和他有什么关系?怎么能怪他!” 青年愣了愣,没有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就开始明晓事理了,手指穿过她的细发,他无奈摇头。 “是因为小七的父亲。” “和小七的父亲有什么关系?” “因为那是这世上最神勇的人,曾率几千人就破了咱们的滏阳关,逼着咱们签了契书,此事,令很多人至今都记恨在心。” “我知道!是海林战神!父亲说过!”身体喊道。 “是啊。”青年笑了,“他太厉害了,厉害到人们都怕他,可如今,他远征在外,又因为些原因,只能将小七寄在这里,所以——” “所以,就是欺软怕硬对吗?!”身体已经气的小脸涨红。 良卿此时才回过神,海林战神?那不是,古尔铎的父亲吗?难道小七是—— “良卿,你怎么自己下来了?”稚嫩的孩子声传来。 脸色苍白,瘦弱不堪,像是风一吹,他便会倒一般,一个缩小版的古尔铎,就这么映进了她的视线。 刺鼻的腐臭味钻进她鼻间,后脑处剧烈的疼痛和入目的血红,令她下意识的皱紧了眉,却依旧一动未动。 小七是古尔铎,他们幼时便相识!这件事情,太过出人意料,她撑了撑身子,却还是没能起来,正待再努力下,身后忽起的声音,却使她愣住了。 “你醒了?你还好吧?”古尔铎急问道。 “小,小七?”她下意识唤道。 良久的沉默,久到她都以为之前是幻听了,苦笑一声,她继续爬着,直至坐起了身,回头看到那呆愣住的人。 “你怎么在这?”她惊问。 “你刚才叫我什么?”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见他被捆着,良卿道:“你怎么也被抓来了?这是哪?” “我看见你被打昏,想救你,就被一起抓来了,我也不知道这是哪。” 良卿无奈,只觉每次遇到这位世子殿下,都没什么好事,叹了口气,她慢慢挪了过去,替他将身上的绳索解开。 “你之前叫我什么?” “小七。” “你到底是谁?”古尔铎勃然变色。 “现在是沈良卿,过去,是纪良卿。” “你,你们,不是?”他面上阴晴不定,“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过去的事,我都不记得了,连你,我也是刚想起来。” 古尔铎的面色变了又变,良卿这番话,不仅让事情脱离了他最初的算计,也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使他有些乱了方寸。 意外撞见连城带人偷袭良卿,让他想也没想便跑来质问炽楼,可炽楼却说什么也不肯放人,只是保证不会伤良卿性命,无奈之下,他只能让对方将自己也关进来。 一来可以照顾下良卿,二来也可以用这共患难,拉进下关系,哪曾想… “能和我说说过去的事吗?”良卿坐在他身边。 “我,其实我知道的也不清楚。”他思绪飞转,“我在越国只待了几个月,就被接回国了。” “我只是想知道,我的父亲,是纪翊野吗?”她声音极低。 顿了好半晌,他有些迟疑,却还是点头:“是的。” “那,他已经不在了吗?” “是,听说纪统领的府上被叛军攻破,府中人…”他一咬牙,“府中人尽数被杀——!” 章节目录 第149章 请你自重 地牢的另一间房中,炽楼捂着鼻子,支着耳朵,面色越来越难看,直至阴沉的快要滴下水来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二人竟还有这层关系。 他本是想试探古尔铎是否对良卿有意,若是真的,他日后也可以多个挟制对方的手段,毕竟,古尔铎心机深沉,不防很可能就被他卖了。 只是千算万算,他也没算到,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竟因此让良卿确定了自己的身世,而且那位“盟友”也极可能会反水。 头疼的捻着眉间,他又一次动了杀心,可想到莫玄裳还在对方手上,他也只能强压念头,对连城耳语了几句。 良卿与古尔铎大略的将这些年发生的事,各自讲了一遍,随后皆是满心感慨。 古尔铎看向她,对方的音容笑貌虽变了,可幼时的一幕幕,却做不得假,异国他乡里,周遭尽是敌意与歧视,只有那个小女孩替他出头,与他为友。 虽只有短短数月,却足以令他终身难以忘怀,以至于后来又去寻,可却,晚了。 “说好的每月一封信,却在那年戛然而止,我本以为你是将我忘了,直到我再一次去越国,才知道发生了那样的祸事。” 良卿沉默,虽然对方讲了很多他们之间的事,可她却一件也想不起,实在体会不到对方那种故友重逢的激动。 “对了,你知道那个蓝袍人是谁吗?就是有一次…”她将梦中的情形讲了一遍。 古尔铎皱眉想了半晌,正想答话,门却被推了开。 连城走进来,阴着脸扯起他便向外走,良卿勉强站起身,拦住他,道:“原来是你!你要带他去哪?” 看着挡在那里的良卿,古尔铎忽然失了神,那时,她也是这么护着他的,可还没等他感慨完,便见连城抬手将她击晕。 忙伸手扶住,他怒斥道:“你这是干什么?!” “您还是别怜香惜玉了,我家小爷有请。” 听到这话,古尔铎想了想,还是将良卿放在草铺上,随着他走了出去。 拾级而上,出了地牢门,二人便出现在了归云分号的后院中,炽楼斜靠在院中的藤椅上,半合着眼睛假寐。 “你又要做什么?”古尔铎语气不善。 “怎么?怪我打扰了你们青梅竹马叙旧?” 古尔铎皱眉:“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良卿和你的事有什么关系?” “既然她将过去都忘了,那就没必要再拾回来了,知道太多,又不安分的人,命大多都不长久,你说呢?” “你什么意思?!”古尔铎腾地站起了身。 “只是让你管住自己的嘴罢了。” “你如果敢动她,就别怪我和你鱼死网破——” “鱼会死,网未必会破。”炽楼不屑,“只要她自己不找死,我还没那个闲情去对付她。” “你到底不想她知道什么?” “所有的事情,都不是她该知道的,比如,那个蓝袍人。” 古尔铎瞳孔一缩,垂头思索了起来,好半晌才道:“我知道了。”说完,转身向着地牢走了去。 “网中鱼,不止你一条,不为自己想,也为佳人想想吧。” 炽楼的声音遥遥传来,使他顿住了,眼中渐升寒意与杀机,语声却依旧淡淡。 “只要你不伤她,我是不会毁约的!” 再次回到地牢,他看着潮湿的草铺皱了皱眉,想了想,还是将她抱在了怀中。 她依旧昏睡着,那双淡漠的眸子紧闭,使她少了些生人勿近的清冷,指尖抚过她的眉眼,他满心温柔,忽的生出了,想时间停在这一刻的念头,可惜—— “白笙…” 怀中人的呓语,使他僵住了,好半晌才开口:“他就真的,那般好?”嫉妒不甘渐转苦涩,使他无奈摇头。 “他虽优秀,可他的敌人,却也是惊才绝艳之辈啊!”他叹气,“那人是不会罢手的,云晋注定要经历血雨,你跟着他,我怎么能放心。”低了低声音,“从前是你保护我,如今,该换我保护你了。” 睫毛轻颤,她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古尔铎,不由愣住了,下意识想要推开,却被揽的更紧了。 手指抵在她唇上,他低下头,将唇印在了自己手指上,似是怕亵渎了那人般。 “不管你属意谁,于我而言,能有这一刻就足够了。” 唇与唇之间,只隔了根手指,随着对方开口,潮热的气息使她回了神,猛地将他推开,她恼怒的瞪着他。 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已订过亲了!请你自重!” 古尔铎失笑,点头道:“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你,你刚才不是被那人带走了吗?”她转开话题。 “他们只是想问清我的身份,听到我不过是个质子,就将我又丢了回来。” 见良卿沉默,他又道:“不过我听他们说,是要拿咱们换什么人,而且齐大人也同意了——” 三日后,浮云观外。 白笙的脸色极差,满眸血丝,这几日他食不知味,卧不成眠,怎么也止不住心中的担忧。 看着四处的地势,他不由暗自庆幸没有带兵前来,浮云观地处孤山半腰,四周平坦,入眼处毫无遮挡,根本藏不住伏兵。 扫了眼身旁几人,他对炽楼道:“你还是和万贯在山下等着吧。” “不,我也要去。”炽楼摇头。 “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别跟着添乱了。”白笙皱眉。 “你不也没好?我不添乱,真动起手来,我还能帮你收拾些杂鱼。” 见他非要跟着,白笙也没再言,只是看了纪长空一眼,后者会意,掰开莫玄裳的嘴,给她喂下了个黑色药丸。 “这是什么?”炽楼问道。 “毒药。” 炽楼眸中闪过笑意,他们还真是…想到一起去了! 此时的山上,连城同样掰着良卿的嘴,要给她塞毒药,古尔铎上前拦,却被他毫不留情的踹倒在了地上。 “不想死就老实点!”连城恶狠狠的道。 “松开我,我自己来。”良卿挣开了他的手。 将古尔铎扶起,她想也没想,接过就吞了下去,她相信,莫玄裳同样讨不了好! 章节目录 第150章 交换人质 浮云观前围满了黑衣人,白笙踏上最后一层石阶,将目光落在了良卿身上。 分别三日,如三世般久远,他定定的看着,许久都没挪动,直到她嫣然一笑,如清风拂过,将连日来的阴郁尽数拂尽,使他神思瞬间清明。 “齐大人,不如早些换完,您也好回去看个够!”连城揶揄。 “说吧,怎么换?” “这倒是难办了,您那只有一人,我这可是有两个人!” 白笙皱眉,四处打量了一番,待看到古尔铎时,他眉间愈紧:“没什么难办的,只换一个不就行了,至于他,你自己留着吧。” “…”连城梗住,没想到白笙会如此。 良卿本想开口,可却还是止住了,无论白笙做什么决定,都一定有他的思虑。 “您的意思是,这位世子爷的死活,您不管了是吗?”连城问道。 “换就将他做个添头,不换,是杀是剐随你处置,我有什么好管的?”见连城发愣,他又道:“或者,你可以去跟海林的皇帝谈。” 炽楼状似随意的揉了揉鼻子,得令的连城也不再和白笙做嘴上的交锋。 “添头…就添头吧!”命人将良卿二人捆好,他转向白笙,“这交换之人,可不能是那位大侠。”他指向纪长空,“万一人到手了,他——” “换人的是我!”富贵踏前一步打断道。 “那就开始吧。” “慢着!”白笙冷笑,“解药,是不是要先拿出来?” “您也一样。”连城笑道。 两人话音刚落,尚丰与对面一人,便各持了个木盒,向着对方走去,临近后,皆将手中木盒向前丢去,又在抓住的瞬间,同时向着对方袭下。 拳掌交错,尚丰与那人连连对招,皆是想将对方手中的木盒夺回的样子。 可刚过了五十招,尚丰便毫不犹豫的收手后撤,直接退回了白笙身侧,将木盒递上。 两方各自派人检查后,同时阴下了脸。 “看来您并无诚意啊!” “你不也是一样?” 明白这解药,双方都不可能轻易交出,白笙与连城皆没有再提,直接开始了换人。 白笙低声嘱咐了富贵几句,后者点头应下,扯着莫玄裳向前走去,另一边,连城则是亲自上前。 二人眼神接触的瞬间,外人瞧不出的默契一闪而逝,一步步靠近,他们皆浑身紧绷了起来,这场戏,不好演! 相隔五步,二人停了下来,对视一眼,同时将手中的人向着对方推去。 富贵手上忽现短刃,割开良卿身上绳索的同时,脚下半分不停,直向连城扑去,而连城,同样不甘示弱,抽刀迎上。 与此同时,寒渊出鞘,纪长空快速掠向那群黑衣人,斩杀向其中的弓弩手。 观前骤然展开了一场混战,连炽楼也冲了上去。 提剑替他隔开临身的刀刃,白笙喝道:“万贯!带他撤!” 万贯此时倒是听话的紧,闻言想也没想,架起炽楼便向着山下冲去,将古尔铎推向尚丰,白笙又道:“你们也走!” 良卿边挥剑斩杀着那群黑衣人,边快速向白笙靠了过去,直到并肩站在一处。 “你先走!我接应长空他们!”她道。 白笙摇头,望向连城处,道:“解药还没拿到。”提剑冲向纪长空,他道:“这里我们来,你去将那人擒下!” 眼见纪长空就要脱身而来,连城忽的大喝出声:“你们如果想同归于尽,就尽管上前!” “什么意思?”富贵配合道。 “地下可埋了数不清的火药!你们如果要赶紧杀绝——” 纪长空将剑劈向地面,黑褐色的火药与尘土四处飞溅,使他的面色愈加难看。 混战戛然而止,众人都停了手。 白笙面沉似水,京郊之处,竟被人悄然埋下了如此多的火药,还半分都未被发现,当真让人既心惊又发寒。 “你到底想怎么样?”白笙咬牙。 “解药交出来,后撤十里,放我等离去。” “拿解药来换!” “好!” 又一次交换解药,双方都没再动手,中规中矩的交换过后,又各自检查了起来,随即皆心照不宣的冷笑出声。 “你还真是好算计!” “齐大人不也一样?” 解药,是真的解药,只不过都只有一半,而且还都被动了手脚。 “就这样还想让我放你们离去?”白笙冷然道。 “当然不是了。”连城笑望着京都方向,“你们都在此处,不知府上?” 白笙神色骤变,他近日来满心都是良卿,根本无暇思考别的事情,以致忽略了府中,虽然洵王府兵还未撤走,可那些士兵,又怎挡的住江湖高手? 一边是父母,一边是良卿,他的心不禁乱了起来,可良卿却是想也未想,拉着他便急急向山下走去。 尽管不知道对方话中的真假,可他们,赌不起。 眼见对方要走,连城却是不依不饶了,竟下令拦阻,自己则再一次缠上了富贵,见此情形,白笙心中愈加不安起来。 他怀中虽有传讯烟花,可在这巨大的火药桶上,他却不敢点燃,只得咬牙拼杀。 混战,再一次开始了。 事实也证明了,不达到一定的数值,数量还是抵不过质量的,所以此时,纪长空如狼入羊群,肆意斩杀了起来。 连城眸含阴鹜,在阻拦了对方近半刻钟后,也只好下令撤退。 没有再去追,白笙等人急急向着城中赶去,可刚下了山,便见京都上空炸开了传讯烟花,而且还是一切无恙的传讯! 白笙一楞,看向延熙,后者却是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白笙迟疑,忽而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京都,随即喝道:“追他们!” 见他忽然改了主意,众人都不由愣住了,炽楼更是暗暗皱眉。 “不用担心京中,先将那群人拦下!”白笙脚下丝毫未停,快步向前走去,他不能辜负那人的一番苦心! 眼见事情又一次脱离了原本的预计,炽楼不禁攥紧了手,对富贵使了个眼色,富贵会意,快速向前掠去,直追连城等人! 章节目录 第151章 大限将至 见对方又一次追来,连城不禁愣了,这是哪出?为了抓他,连爹娘都不顾了? 待看到富贵的手势后,他才明白了过来,不禁暗骂晦气,脚下却是越发的快了,凡事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再四,他如果又被擒,只怕炽楼也会技穷。 一场追逐与逃窜的戏码,就这样在京郊上演了开来。 连城武功虽不及纪长空,但在逃命这一道上,却是炉火纯青的紧,以致于纪长空都有些追不上他,更别说被黑衣人不停拦阻的白笙等人了。 眼见部下损伤惨重,连城心中大恨,可却依旧不敢停顿片刻,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跑了近十里地,见纪长空没有半分要放弃的势头,连城也只得边骂,边又加快了几分。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数不清的箭矢直袭纪长空,生生断住了他的脚步。 连城下意识愣住,直至看到那些箭矢,没有一只飞向自己,他才反应过来,也顾不上想是什么人相救,便急急逃走了。 纪长空不停拨挡着流矢,无力再去拦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消失在密林间。 迎着箭雨一步步向前走着,他身上杀意愈浓,直逼那暗中人的藏身处! “撤!”见他走来,为首的人低声喝令道。 令至箭停,百人小分队,除了二十人还在以箭阻敌,其余人尽数退走,行进有素。 为首那人见纪长空逼来,同样弯弓搭箭,一张硬弓生生被弯成了满月状,其上特制的箭矢更是异常狰狞,瞄准松指,利箭飞射,直袭纪长空! 箭尖划破空气的声音,令纪长空皱眉,忙提剑挡了上去,却被震的连退几步,虎口开裂,看着那只虎绝箭,他惊喝出声:“黄玖?!” 黄玖撇嘴,又一次搭箭上弦,毫不迟疑的射了出去,直至身后人尽数撤走,他才一次取了三支箭,凝神屏气,三箭连发。 纪长空拧眉,面对这般的神箭手,最好的办法就是欺身,可对方在暗他在明,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以致失了先机,怕是很难拦下了。 “你和他们也是一伙的?”纪长空喝问。 这黄玖乃是扬名江湖的神箭手,百步穿杨,箭无虚发,可于数里外暗箭夺命,从无失手,一直做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活计。 直至一次漏了行踪,遭人围杀,虽不知结果如何,可黄玖其人,却是就此销声匿迹,再无音讯,却没想到竟会现身在此处! 黄玖也不言语,边退边连连弯弓,直至翻身上马,他才讥诮道:“曲江楼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尘土飞扬中,纪长空面色极其难看,却还是收剑回鞘,转身就走。 待与白笙等人汇合后,他简略的讲了一遍,才道:“那人的箭术乃是一绝,日后你们出入时,定要多加小心。” 白笙等人倒还好,可炽楼听到黄玖之名时,却是不自禁的皱了皱眉,他如果没记错的话,黄玖应是被那人收留了,可对方为何要遣人相救连城? 踏马回京,府前收缰,白笙疾步赶至内院,血腥气迎面,他满心不安,直至看到了父母尽皆安好,才放下了心。 “笙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家里冲来了两批人…”齐隆似是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 “是儿子疏忽了,父亲别担心,不会再有下一次了。”白笙安抚道。 直至那两位心神稍安,回了房去,他才来至廊下,深深一礼道:“多谢先生。” “您不必如此多礼。”天算子靠坐在廊下,满身血迹。 “先生没事吧?” 天算子摇头,将手上的小瓶递给白笙,道:“这是解药。” 白笙愣了,下意识接过后,才恍然道:“良卿?” “切记,一定要到明日辰时,才能给她吃下…” 远远瞧着这一幕,炽楼满心阴郁,虽然他之前就猜到坏事的很可能是天算子,可如今亲眼得见,却还是忍不住暗自咬牙。 感受到那阴沉的目光,天算子回视过去,笑的格外欠揍,招呼道:“有日子没见,你可消瘦了啊!” “你也一样,脸色这么差,瞧着像大限将至了似的!”炽楼脸上泛笑,可嘴中说出的话,却刻薄的让白笙皱起了眉。 “你胡言什么?” “我与他,一向这么打招呼。”炽楼皮笑肉不笑,转向天算子,“再者,你这面相,确实是衰败之相啊。” “面相终是小道,况且你还健在,我又怎能先行?” 白笙不明所以的打量着那二人,只觉他们间的关系很是古怪,似友非友,似敌又非敌—— “行了!去我那吧,我帮你瞧瞧伤势。” 天算子摇头:“不必了,我还有事。”说着,不再理会炽楼,站起身,向着良卿走了去。 此时良卿正和古尔铎低声说着什么,见天算子走来,她同样行礼道:“今日之事,要多谢先生了。” “您,你不必如此。”示意她去一旁,天算子低声道:“记住,你想起的事,除了白笙公子,谁也不可说,切记!” 良卿不解,以为他是在说之前的事,道:“我想起了小七,和他相认了,会有不妥吗?” 他看了眼古尔铎,没有正面回答:“你只需记住我的话就好。” 良卿点头应下,正想说什么,便见尚丰急急走了进来。 众人回京后,白笙便命他前去浮云观将那些火药处理了,可此时,他却带回了个让众人无言的消息。 浮云观中的火药,是个骗局。 什么埋了数不清的火药?他带兵从里到外的搜了一遍后,发现那所谓的“火药桶”,只不过是地面下被埋了一层,就算被点燃,也不过是看场焰火罢了。 这个结果,使白笙既是心中一松,又是暗自恼火,对方真是太过狡猾了。 这一次交换人质,对方不仅招招不差,还反过来将了他的军,若不是天算子相救,只怕此刻父母亲眷都已落入了对方手中。 想到这,他吩咐道:“将那人的画像,送去京畿衙门与督查司,并将我府上发生之事告知…” 章节目录 第152章 弑皇篡权 夜里子时将过,白笙便明白天算子为何会叮嘱他那些了。 看着床上已经烧糊涂了的良卿,他又心急又无奈,可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因为天算子临走时,特意又嘱咐了几句。 “如果有什么状况,无须慌乱,也无须唤人,只要安心候至辰时便可。” 房门被叩响的声音,扯回了他的思绪,走向外间,他问道:“谁?” “是我。”古尔铎道。 白笙皱眉,关于古尔铎的事情,良卿没有隐瞒,尽数告诉了他,可他却还是对这人提不起善意。 “我们已经休息了,世子殿下有事还是明日请早吧!” “我有几句话想告诉良卿。” 推门走出,顺手带好,白笙道:“如果是急事,您可以先告诉我。” “也,也不是什么急事。”他像是做贼心虚般将手缩了缩。 瞥到那物,白笙无奈:“世子殿下早些休息吧,要是我这府上您住不惯,也可以回自己的住处。” 打发走了古尔铎,他再一次回到了床前,伸手探向她的额间,感受着那愈渐灼人的温度,他想了想,只好打来冷水,为她擦洗降温。 冷,彻骨的冷意。 良卿缩紧身子,此时四周一片漆黑,她似处在个极狭小的空间,周遭尽是寒气。 看着那双小小的手,她心中竟莫名生出了期待,梦于她来说,就是记忆的宝藏。 四处摸索了半晌,她皱眉,这像是个木柜,而且还是盛放冰块的木柜,快速寻到柜门处,她顾不上想自己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便急急爬了出去。 带着温度的檀香气传来,入眼处刺目的明黄,与床头上雕刻的龙纹,使她呆住了。 这是,皇帝的寝宫? 她快速爬过床侧,却忽然对上了一双浑浊无神的眼睛,那人就这样,直直的盯着她,也就在此时,她再一次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你,你是谁?”身体被吓到,跌坐在了地上。 “你又是谁?”那人说话有些艰难。 “我是良卿。” “你怎么会在朕的寝宫里?” “您是皇帝陛下?”身体一楞,快速凑上前。 “是,朕是皇帝。”老皇扯了扯嘴角,随后像是怕吓到这位难得的小客人般,忙收敛了住,毕竟他已经太久没见过外人了。 身体却是没在意,看着老皇,小脸越皱越拧巴。 “怎么了?”老皇问道。 “父亲说,您很神武。”看着床上那干瘦枯槁的人,身体怎么也没办法,将他和神武这个词连在一起,父亲骗人! “朕老了,快要死了,让你失望了。”老皇抚着她的头,有些失落的苦笑着。 “您别难过。”身体内疚的拉住那只手,“您一定会好起来的。”见老皇不言语,又道:“别怕,皇帝是天子,会长命百岁的。” 老皇笑了:“你倒是会说话。”看向殿门,“外面应该一直有人把守,你是怎么进来的?” “外面没有人啊,一个人也没有。” “你说什么?” “我说——” “快躲起来!”老皇的声音与殿外的脚步声混杂在了一起。 身体刚在床后躲好,殿中,便进来了人,看着那一堆模糊的脸,良卿无奈,只得支起耳朵听了起来。 “拜见陛下。”为首的宫装妇人盈盈下拜。 “皇后怎么来了?”看向她身后的宫卫,“这是什么意思?” 在良卿的视线中,自老皇言出皇后二字后,那女子的面庞便清晰了起来,她的心中,也忽而冒出了不安。 皇后笑了,提步走到榻前半跪下,道:“陛下在朝四十二年,如今缠绵病榻还要思虑国事,臣妾实在心疼。”素手轻抚老皇面庞,她低着声音:“所以想,送您一程。”不待老皇开口,“陛下觉得这皇位,交由棂儿如何?” 良卿惊住了,这是要,弑皇篡权?! “你怎敢?”老皇气极,“来人!来人!” 无人回应,殿中的宫卫,以及殿外,皆是安静一片。 “陛下别再唤了,您该知,纪统领乃是臣妾的族人。” 身体僵住了,良卿愣了,纪统领?那不就是,自己的父亲?!没等她再想,皇后挥手示意,便有一人被抬了进来。 大哥哥?蓝袍人?身体与良卿同时升起念头。 昏迷的青年被扔在榻前,宫卫将刀塞在了他手中,皇后笑了,又看了眼老皇,眸有有爱亦有恨,收起这最后一眼,她又一次挥下了手。 “你,你们要做什么?!”老皇喝问。 宫卫扶起青年,就着他的手,将那柄刀刺进了老皇胸前,猩红溅射,染湿了那身蓝袍。 身体紧捂着嘴巴,小脸吓的惨白,这些人竟然,杀了皇帝!她怕极了,不安的向后缩了缩,良卿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很想喝止她,这要是被发现了—— 就在这时,忽有喝声响起:“什么人?!” 宫卫快步走到床后,等看见小良卿时,都不由愣住了,纪皇后也走了来,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小人儿,柳眉紧蹙。 有人快步上前,将小良卿护在怀里,急声道:“娘娘,小女还年幼…” “良卿,你看到了什么?”皇后轻声问道。 “我,我什么也没看到,别杀我…”身体大哭不止,求救般的看向父亲。 良卿失了神,怔怔的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这就是,父亲吗? “娘娘,臣保证小女不会说出去半个字,求您饶了她吧!”纪翊野叩地哀求。 “良卿,到本宫这来。” 身体缩进了纪翊野怀中,紧抓着他身上的铠甲,连连摇头。 “本宫让你过来。”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纪翊野无奈,只得低声哄了几句后,便拉着小良卿上前来。 “你看到了什么?”她用手指勾着小良卿的下巴。 “我看到,看到,大哥哥,杀了皇帝陛下。”身体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乖,就是这样的,是他杀了陛下。”她附耳,如毒蛇吐信,“不要忘了,也不要,说错话。” 良卿心中发寒,她根本不信这个女人会放过自己和父亲,所以,当年真的是叛军将自己的家人杀光的吗? 这是她醒来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章节目录 第153章 布局入局 见她睁开眼,白笙忙凑过来。 此时已是辰时三刻,他一夜未眠,不停给她擦冷水降温,默默数算着时辰,直至辰时到来,将药给她喂下,又开始眼巴巴的等了起来。 “感觉好些了吗?”他声音沙哑。 “没事了。” 不放心的探上她的额头,可手却因泡了一整晚的冷水,而失了知觉,根本试不出什么,想了想,他俯身将唇贴了上去,细细感受着那额上的温度。 温热却不灼烫,他放下了心,侧开头埋进她的颈间,喃喃道:“担心死我了。” 几日分离,将他的心扰的凌乱不堪,止不住的忧怕几乎快使他发了疯,好不容易相聚,对方却又出了状况。 “怕你出事,怕——”他说不下去了。 抚着他的鬓发,良卿虽没言语,可一颗心,却化了个彻底。 这人在外,是名动京都的谪仙公子,是“心狠手辣”的铁腕酷吏,可在她这里,却总是个长不大的男孩。 “我相信你,你不会让我有事。”她笑了。 “是啊,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他将头蹭了蹭。 房门被推开,好景被打破。 他直起身看了过去,见炽楼与古尔铎止在门外,不禁无奈的叹了口气,问道:“你们有事吗?” “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俩还在这腻歪!”炽楼抱怨道。 “有事吗?”白笙又问。 “我没事,是这世子,一直在你房外晃荡,我实在看不过眼了,就——” 将炽楼赶走,白笙问道:“世子殿下有事吗?” 秉持着非礼勿视的古尔铎,此时才转过身来,讷讷道:“我就是想来和良卿告个别。” 良卿坐起身,问道:“你要回驿馆了?” “是,总不好一直住在齐大人府中。”他说着,将目光落在了白笙身上,似在期冀着什么。 白笙点头:“此话在礼,您毕竟是一国的世子,我这外臣家中,实在不好留您。” 古尔铎苦笑,想要说什么,却被良卿打断:“他国为质,还是多小心些好,也免遭人诟病。” “我知道的,不用替我担心。” 白笙有些牙酸,皱眉上前隔开两人,道:“良卿还要休息,就由我送您出府吧。”说着便要向外送他。 “等一下。”古尔铎掏出了朵木花,“还有这个。” 这东西,白笙昨夜便瞧见了,此时倒没什么意外,顺手替良卿接过,应道:“谢世子殿下了。” 古尔铎看向良卿,低声道:“这,这是你的东西,是我送你的,我走的时候,你又把它送还给我了。” 白笙只觉满心腻歪,正想出言送客,却听良卿道:“小七,我有些事想问你。” “什么事?”古尔铎心生不安。 “那蓝袍人,是皇子对吗?” 古尔铎怔住了,房门外支着耳朵的炽楼也怔住了,面色骤然阴沉。 “你,你记起什么了?”想起炽楼那番话,他的声音不自觉有些发颤。 “我没有记起什么,只是猜度罢了。”她忽然改了口。 古尔铎松下口气,炽楼的面色也缓了缓。 “他不是皇子。” “猜错了吗?”她有些懊恼,忽而又笑了,“他是什么人,你知道对吗?” “是,是宫中的教司官…”古尔铎将先前编排好的故事讲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她点头,做沉思状。 白笙眸含古怪,朝夕相处,他自是能看出良卿在演,想了想,他道:“良卿还要休息,世子殿下请吧。” 古尔铎这次没有再拖,而是就坡下驴急忙告辞,他实在不敢再待下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良卿神色渐沉,如果没有先前的梦,她许就真信了古尔铎这番话了,可如今,她总算明白了天算子的意思。 除了白笙,谁也不要相信,因为就连这儿时好友,如今,也是心思难测了。 “到底怎么回事?”白笙问道。 “那蓝袍人,是六皇子。” 白笙一怔,皱眉道:“古尔铎为什么要骗你?” “许是为我好,许是,另有思谋。”她声音极低,“而且,六皇子是被冤枉的。” “你说什么?”白笙惊讶。 毕竟,越国当年的政变,便是由六皇子弑父篡权开始的。 纪皇后与其子慕棂平乱杀贼,却引得大将军秦恒为友鸣不平,讨说法不得,怒而起兵造反,后裂土建国为北周。 “我亲眼看见,他们杀了老皇,嫁祸给六皇子。”良卿将梦中事细细讲了一遍。 白笙听的心惊不已,没想到当年事竟是那般,弑杀帝王陷害皇子,篡位谋权,而且,良卿的父亲,竟也参与了进去。 “你想的没错,依你所述,那纪皇后如此心狠手辣,怎会轻易放过你等?” “所以,当年的“叛军”…”她唇角划开讥讽,“应该就是来灭口的吧!” 白笙叹了口气,正想说什么,却忽的愣住,喃喃道:“你还记得,炽楼说的吗?” “什么?” “他说,安师曾是越国某位皇子的幕僚——” 二人商议过后,都觉自炽楼处应是问不出什么,于是便决定去拜访天算子,却没想到,刚出府门,就见天算子正站在府前。 没有说什么,招呼过后,他便直接请那二人上了马车。 城外一处别院中,小童为几人斟茶,随即默默退下。 “你应是想起来了吧?”天算子问道。 良卿点头,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探寻,料事如神,已不足以来形容天算子了。 “没有与那位世子言说吧?” “没有,而且他似乎不想我知道。” 天算子满面嘲弄,叹道:“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布局之人,殊不知众生皆在局中!” “先生这是?”白笙皱眉。 天算子摇头:“你们是想问那幕僚之事吧?”不待二人答话,他回身唤道:“您出来吧。” 见安洋自内室走出,白笙与良卿皆是一怔。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直接去问安洋,只是,一来不确定对方究竟是敌是友,二来也不知对方会不会实言相告,所以才决定来相问天算子。 可如今见此情形,二人略一想,便也都明白了。 这安洋大概,是友非敌…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历史初改 这边厢白笙等人刚离去,炽楼便吩咐富贵跟上,紧追着那辆马车来至别院外,富贵悄然攀上墙头,可正待跳下时,却被人止住。 “无量天尊,故人不请自来,还翻墙而入,怕是太过失礼了吧?” 富贵一滞,回身望去,只见那人身着道袍,面容清矍,眼含精光,正抬眼笑望着他。 “你是,戴玉犴?”富贵迟疑。 道士摇头,捻着拂尘打了个稽首,温声道:“前尘尽散,贫道如今已入三清门下,道号雨停。” 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竟入了道门,富贵有些不敢相信,觉得自己大抵是幻听了,坐在墙头上发起了怔。 “故人不愿下来与贫道一聚吗?” “你,你这是中了什么邪?” “雨停只是不愿再造杀孽,又逢师尊感化,故人痴言了!” “你拜天算子为师了?!”富贵皱眉。 雨停不言,含笑点头,又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富贵下来。 “你要拦我?”富贵寒声问道。 “贫道只是想与故人叙旧罢了。”雨停笑言,“再者,主人家并未相邀,故人此举不妥,贫道不能坐视不理。” 富贵讥诮:“真没想到,血债累累的刽子手,竟成了这幅德行!”跳下墙头,他抽出短刃,“要打便打,我还怕你不成?” “贫道曾立誓不再杀生,故人又何必苦苦相逼?” “就凭你还打算杀我?”富贵怒了。 倒握短刃,他脚下猛踏,寒光瞬间掠过身前,直袭对方咽喉要害。 雨停却依旧是风轻云淡之态,拂尘轻摇,荡开临身利刃的同时,脚下错步前移,拂尘毫毛根根凌厉,骤然变为了杀人利器。 灼热的血液顺着脸颊滑落,激起了富贵的杀心。 不顾即将缠上颈项的拂尘,他探手抓向尘柄,衣衫被割裂,手臂不断有殷红洒落,他却毫不在意,短刃再次袭下! 外面的打斗丝毫没有影响到院内,白笙起身行礼:“见过安师。” 安洋摆手,撩袍坐了下来,看向二人的眼神极为复杂,好半晌才叹了口气。 “想问什么就问吧。” “您过去,是哪位皇子的幕僚?” “我不是幕僚。”安洋缓缓摇头,眸色幽深,“我就是慕凡。” “越国六皇子?!”白笙猛地站起,难掩惊骇。 良卿也怔住了,好半晌都回不过神来,梦中的一幕幕纷沓而至,那模糊的面容,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虽时隔数年,对方更是容颜大改,可有些东西却是变不了的。 “大,大哥哥。”她失神轻唤。 安洋愣了,他虽知此来是为白笙解惑,可却不知道良卿的事,更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你说什么?”他迟疑的打量着良卿。 良卿垂下头,没有言语,下意识的向后缩了缩,梦中之景就在眼前,她如何有面目与他相认。 那日染湿他那身蓝袍的,不止是老皇的血,更是洗刷不清的弑父恶名! 她不敢去想,对方这些年是如何走过的。 “六皇子不是死在了那场宫变中了吗?”白笙皱眉。 “是柯伯救了我。” 他醒来时,看着满身的鲜血与手上的利刃,以及,榻上的老皇,只觉眼前发黑,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有宫卫冲了进来。 他没有来得及解释,也没有人会听他解释,随着纪皇后的令声落下,那柄长刀贯穿胸膛,剧痛刻骨铭心。 司管死人妆仪的天哑太监,将他的“尸体”掉了包,并带出了宫,让他于如此大祸间拾回了条性命。 改头换面,隐姓埋名,直至遇到安延昆。 他看向良卿,尘封的记忆被翻起,使他记起了那个久违的称呼。 “你是纪良卿。”他语气清淡,听不出喜怒。 忽有雷声响起,良卿身子一颤,伴随着骤然落下的倾盆大雨,她道:“是,是我——” 安洋敛眸,过往的几多恩仇,倏然浮现,那个天真善良的小女孩,笑盈盈的喊着他大哥哥;那个身着铁甲的宫卫统领,亲手将刀刺进了他的胸膛。 “他若不留手,您岂有今日?”天算子似嘲弄,“您真以为是自己福大命大?” 察觉到怀中有什么东西碎裂,天算子笑了,他果然没有猜错,只要他狠的下心,历史是可以被改变的! 血红盈满视线,他忽然有些看不清眼前人了,只能听到四周忽然乱了起来,白笙的急喝,良卿、安洋… “先生!你醒醒!”扶着“七窍流血”的天算子,安洋焦急的唤着。 “我,我没事。”天算子坐直身子。 “先生不要再干涉因果了!”白笙沉声道。 不在意的抬袖抹了抹脸上的血迹,天算子笑的极开心,循声望向白笙,一双眸子空洞的有些吓人。 “一人怎能与千万人相比?” 白笙一惊,忽的伸出手在他眼前摆了摆,可对方的眼神却依旧空洞。 “先生,你——” “眼盲心不盲就可以了。”天算子按下那只手。 几人心生悲戚,皆沉默了下来,天道莫测,非凡人可以猜度,可叹天算子如此诡才,竟遭了这等惩戒! 似是知几人所想,天算子笑道:“物有所值就够了。” 就在这时,雷雨声中忽有厉啸传来,天算子一怔,没想到历史刚刚被改变,有些事,就不在他的预料中了。 他急喝:“快走!”摸索到安洋,“您从暗道走,出口处自有人接应,切记不要回京,等我消息!”转向白笙,“白笙公子,您带她从后门走,那里有马车,直接回京,不要停留!” “您怎么办?”见安洋起身就走,白笙忙问道。 “不用管我!我自有安排!”天算子推了他一把。 此时的别院外,雨停满身血迹,厉啸正是自他口中发出的,望着远处忽现的黑衣人,他不禁心生焦急。 正与他交手的富贵,同样满身狼藉,却是越战越勇,短刃划动间,自雨停身上带起一蓬蓬血雾,混杂进雨水之中。 有人自别院走出,隔着雨幕望到那人,雨停不禁喝道:“师尊你快走!” 天算子没答,摸索着又向前走了数步,才停住脚,提声问道:“是槐花吗?” 章节目录 第155章 瓮中捉鳖 得知白笙已经离开,炽楼阴着脸自马车中走下,接过油纸伞,大踏步的向着别院走去,跨进屋中,看着桌几上还冒着热气的清茶,他不禁冷笑出声。 天算子循声望来,笑问:“摆这么大阵仗做什么?” “你眼睛怎么了?”炽楼皱眉。 富贵附耳:“他好像瞎了。” 炽楼一楞,凑上前,晃了晃手,却被拨打开。 “不用试了,是真瞎了,我不像你,什么都能装!” “活该!”炽楼撇嘴,“你和齐白笙说什么了?” “怎么?这就慌了?”天算子笑了。 “慌?”炽楼似懊恼般叹气,“确实有些慌了,所以要怎么办呢?”他俯身,“要不,还是杀了你吧?” “好啊。”天算子端起茶喝了口,“动手吧!” 炽楼皱眉,惊疑不定的四处打量着,鼻子微动,似在嗅着什么。 “收起你那个狗鼻子吧,这里没有伏兵,也没什么火油火药。” “你觉得我不会杀你?” 天算子摇头:“你会,没什么是你做不出的。” 炽楼眉间愈紧,在屋内踱了几步后,他揉着脑袋,显得很是烦躁,嘀咕道:“可我还不想杀你怎么办?” 天算子面色忽然冷了下来,空洞的眼眸中盛满了怜悯,叹道:“你还能控制住自己吗?” 炽楼一滞,渐升清明,展眉轻笑道:“倒是让你瞧了笑话。”撩袍坐下,“看来我真的要考虑杀你了。” “你太啰嗦了,所以,你没机会了。” 示警声响起,天算子笑吟吟的喝着茶,对雨停道:“回头记得将这人逃的多狼狈,细细讲给我听,真可惜,竟在这个时候瞎了。” 顾不上理他,炽楼起身便走,半步不停,因为那示警声代表,白笙回来了! 白笙与良卿本是走了的,可马车刚驾出不到五里,便遇见了策马而来的纪长空,于是本就放心不下的二人,想也未想,便又折返了回来。 炽楼真的很狼狈,他不是没留探哨,只是没将纪长空算进去,以致沿途的探哨尽数被纪长空斩杀,连个信都没来的及发出。 进来时,手撑油伞,雨中漫步,这出去——快步走出别院,却见院外竟有兵士,前有狼后有虎,他脸色发青,咬牙吩咐:“翻墙!” 别院外,鲁博彬挥手下令,命兵士将院落围住,齐府遇袭可谓惊动了朝野,安延昆大怒,下旨命督查司为主,云晋境内各州府全力配合,全境搜捕这批贼人。 于是,今日得到“线报”后,他便急急带兵,追到了此处。 一步错,步步错,历史,似乎真的被改变了。 天算子笑望着外面,虽然他此刻什么也看不到,可却依旧不耽误品头论足。 “什么?他又被堵回来了?啧啧,翻墙啊!” “师尊,他翻了。” “这次没被堵回来?” “没,想是逃了吧。” “真可惜——” 将墙外围堵的士兵杀尽,炽楼等人快步向着林间退去,可刚走没两步,就又被发现了,只得再次厮杀。 直至上了马车,炽楼已是满身狼狈,大口喘着气,低声将白笙骂了个狗血淋头。 “您停停嘴吧!这周围都被官兵封住了,咱们怎么出去?”万贯道。 “强闯!” “不保险,万一撞上纪长空他们。” “那就向别院赶!”炽楼咬牙。 等炽楼等人被押到白笙身前时,众人不禁都愣住了。 “你们怎么在这?”白笙皱眉。 “来帮忙,结果被当成了贼人。”炽楼满面不爽。 “鲁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回次辅大人,这几人不由分说便向内闯,下官也只得先将他们擒下了。”鲁博彬满是疑色,“这是您的人?” 白笙点头,示意兵士将他们放开,自己则拉着炽楼走到一旁问了起来。 “你跑来做什么?” “我看长空走的急,以为你们遇了什么事,所以就想着来帮忙。”炽楼嘟囔,“哪曾想跑错了方向,结果被围了进来。” 白笙无奈,见他身上又是泥、又是水,还混着血迹,连连皱眉,问道:“没伤着吧?” 炽楼摇头看向屋内,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回头再说吧。” 就着雨停的手站起身,天算子看向这边,笑问:“是炽楼?” “是,你眼睛怎么了?”炽楼面无表情。 “瞎了。”天算子摸索着将手搭在他肩上,边拍边笑,“可惜,看不见些“好光景”了!” 见白笙还在一旁,炽楼只得强压心火,咬牙道:“那就好好养着吧!” “先生暂时去我府上住吧。”白笙道。 “既如此,就叨扰了。” 眼看着自己的手下或被抓或被杀,加之一旁还有个雨停,不住的为天算子转述着战况,炽楼眸中愈加阴沉,牙根紧咬。 此时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是天算子专门为他设的局,请君入瓮,又瓮中捉——若不是他及时向回闯来,只怕任他浑身长嘴,也解释不清了! “别气了,以后还有的是机会给你气呢。”天算子轻笑。 见周遭没有旁人,炽楼阴下了脸:“你这是打定主意要与我为敌了?” “你我曾为友?” “不曾。” “报!贼匪口藏毒药,属下们只来得及制住了五人,余下的尽数自绝!”有兵士来报。 “将他们押回司内严加看守!没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鲁博彬吩咐过后,转向白笙,“齐大人若无其他事,下官便告辞了。” “劳烦鲁大人问出结果后,遣人给我送个信来。” “应该的。” 鲁博彬带兵撤走后,众人也没再停留,紧随其后回了城,天算子,就这样住进了倾颐院。 各自收拾了一番,白笙与良卿才又一次来见了天算子。 “不然还是为先生请太医来吧?”白笙道。 “不必。”天算子摇头,“这是天伤,不是药石可以治愈的。” “可——” “不用替我优思,只是双眼睛罢了。” 白笙叹气,沉默了半晌,才转而问道:“安师他?” “您不必担心,他虽暂时还不能回京,可安全却是无虞的。” 章节目录 第156章 围攻炽楼 炽楼此时才想起安洋,急命万贯前去少师府,却只得了个人去楼空的结果,不禁脸色愈加难看。 “您说,当时安洋会不会也在那里?”富贵问道。 炽楼不言,他也不确定,但安洋的忽然消失,却令他察觉到了不妥,别院中,白笙他们到底都知道了些什么?会不会—— 房门被敲响,白笙的声音传来:“休息了吗?” 快速躺倒,裹上被子,炽楼虚着声音道:“没有,进来吧。” “这是怎么了?着凉了?”白笙走近问道。 “咳咳…没事,就是有点头疼。” 白笙皱眉,伸手便要探,却被挡了开,炽楼拧开脸,愠声道:“都说了,你我皆是有家室的人,别总动手动脚的!” 没理会他,白笙还是将手探了上去,随即吩咐道:“发财,你去熬些姜汤来。” “你来不会就是为了嘘寒问暖的吧?”炽楼斜睨着他。 “不可以吗?” 翻身坐起,紧裹着被子,炽楼嘟囔:“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 白笙忽的沉默了下来,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什么,安洋既然是皇子慕凡,那他的妹妹自然就是公主了,还有那日炽楼的呓语,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一直没有相问,不是忘记了,只是不想过多去探寻,以免再伤了好不容易积下的情分,所以才一直忍着那些疑问,没有宣之于口。 “怎么?还要想想措辞?”炽楼挤兑。 “只是不知道该从何处问起。”白笙摇头,“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说。” 身子前倾,炽楼凑近道:“齐白笙。” “恩?” “你知道你这人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什么?” “拧巴!”他向后靠,“明明好奇的要死,偏生生还要做出幅君子端方的样子,真是假的紧!”他嗤笑,“所谓君子坦荡,我在你身上可是半分也没瞧见。” 白笙没有辩驳,反而很认真的思索了起来,好半晌才释然的笑了笑,回视着炽楼,满眼明亮。 “徐氏,是西阳徐氏吗?” 炽楼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身形猛地一滞,不确定的问道:“你说什么?” “西阳徐氏的灭门案,是你做的吗?” “你听谁说的?!”炽楼阴下脸。 “是因为你的妻子,那位公主吗?”他眸光明亮地让人无法直视。 炽楼面上骤转苍白,毫无血色,整个人瞬间失了鲜活,死寂沁满心脾,那张活人皮,被割的七零八落,露出了其内的,洛煜。 “你没事吧?”白笙忙问。 炽楼摇头,毫无神采,捏着被角的指尖愈加发白,满嘴血腥止于唇齿。 白笙叹气:“对不住,看来还是君子端方好些。”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我回头再来看你。” 可还没等他走出门,便被身后的大喊声止住了。 “小爷!”富贵大急,“您静心啊!” 黑色血迹洒落被面,炽楼半扶着床架,眸中血红,表情狰狞可怖。 “叫纪长空啊!快啊!”富贵哭喊出声。 “别去——”炽楼自喉间挤出了这两个字后,又吐出了口血。 “您,您撑住,您不能有事啊!”富贵边哭边不停的将内力送过去,可却依旧是无济于事。 “长空!长空!”白笙急喝。 就在此时,炽楼竟猛地袭向了富贵,富贵毫无防备,被那一击直接劈倒在地,白笙还不及反应,便见炽楼又向他扑了来。 两掌相对,纪长空连退数步,满面惊骇,正欲拔剑,却听白笙道:“不要伤他!” “不伤他,我制不住他!”他没想到,炽楼的武艺竟如此之高,更是招招致命,逼的他连连后退不止。 此时富贵也上了阵来,边出招边唤个不停,试图叫醒炽楼。 这一连串的打斗声和哭喊声,惊扰了院中的另一批客人,雨停搀着天算子急急寻了来。 听到这里的情景后,天算子急命雨停相助,自己也踏上前来,抬掌袭向炽楼。 他此时全然不似盲人,耳朵颤动间,招式落处半分不差,连着与炽楼对了几招后,他喝道:“这样制不住他!长空不要留手!雨停按我教你的做!” 寒渊出鞘,拂尘倒转,纪长空持剑欺身,雨停脚下连踏,二人配合的天衣无缝! 掌指似刃划过雨停颈侧,带出温热血红,可他却不退反进,尘柄骤现利芒,俯身割向炽楼腰侧。 滚烫四溅,炽楼吃痛劈手袭下,却被寒渊阻住,屈指弹开剑锋,他展指为掌印在了纪长空身上,随即抬膝撞向雨停胸腹。 眼见躲闪不及将要受创,雨停咬牙,便要生受这一击,以图再次出手,可却忽然被人扯开。 握掌为拳,膝拳相撞,两声骨碎同时响起,天算子左臂无力垂下,炽楼脚下不稳,被寒渊割碎袍袖,迎着富贵的短刃倒了下去。 富贵大惊,忙翻转刀刃强行收招,就在这时,几声急喝响起:“小心!”他没来的及反应,便觉巨力盈怀,胸骨折断间,嘴中连喷鲜血。 拂尘勒住炽楼腰身,雨停的脸猛然涨红,运力后扯,他大喊:“快动手!” 天算子接道:“颈下三寸右五!” 剑身入鞘,纪长空直直刺向他所说之处,随着炽楼吐血倒地,他也忍不住喉间泛甜,拄剑半跪。 眼见几人制住了炽楼,白笙忙赶上前来,将他扶起,可却被他的低吼声吓了一跳,腕间传来剧痛,炽楼的手似捏进了他的腕骨中。 “他这到底是怎么了?”白笙皱眉。 旁人还没答话,富贵就怒了,挣扎爬起,举刀便向他刺来,却被良卿一脚踢开,并将匕首架在了他颈间。 “想死就试试!”眼见富贵挣扎,良卿冷喝着将匕首又推近了几分。 “放开他吧。”天算子道。 良卿迟疑,见白笙点头,才收起匕首后退了几步,可视线却一直锁在富贵身上。 抬手拍在他的肩头,天算子手上连点,富贵面上越来越难看,惊疑不定的看向他,随即点了点头,上前将炽楼的手掰开,扶着他回了床榻。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当年纠葛 粗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彻底将炽楼捆在了床上。 富贵不忍的瞥开眼,良久,才对天算子道:“你有几分把握?”随即又不放心的压低声音,“你不会是想借机下什么阴手吧?” “他这般倒不如死了!”天算子冷嘲,见富贵就要急,笑道:“放心吧,为了这天,我已经准备很久了。” 虽然历史被改变了,有些事提前发生,可依旧没有打乱他的布置,轻声吩咐了雨停几句,他摸索着来到床边。 白笙想要上前,却被止住,雨停道:“您看着就好。” “他,怎么会这样?” “习武之人走火入魔罢了。”雨停温声回完,做了个手势,“要不您还是去外间等着吧。” 白笙摇头:“你们要做什么?” “将那位施主渡回。” “如何渡?”白笙皱眉。 雨停不言,转向天算子问道:“师尊,可还要准备什么?” “金针、棉巾…” 炽楼不住的挣扎,似野兽般嘶吼着,毫无神智可言,白笙眉间愈紧,问道:“是因为那六鬼锁脉吗?” 天算子摇头:“杀念迷心,叫醒就好了。” 将目光转向纪长空,却见对方神情凝重,满眸思索,白笙只好强压下疑虑,安静旁观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纪长空却蹭的站起身,不可置信的看向炽楼。 “纪少侠可好些了?”天算子闻声回望他,“如果好些,就过来搭把手吧!” 纪长空面色不善,紧攥寒渊,似在犹疑着什么。 天算子回身道:“狄老鬼说的旧事,不一定为真。” “我不信师父难道信你?”纪长空皱眉。 天算子嗤笑:“狄溯与他有旧怨,所言难保不会有失偏颇,如何可信?” “事实做不得假!”纪长空手落剑柄。 “那也是他们咎由自取!”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听的白笙云里雾里,想要问询,却又插不上嘴,直到此刻见二人就要动手,才忙上前拦在中间。 “有什么事就不能等炽楼清醒了再说吗?” 纪长空摇头:“如果他不将话说清,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长空!”良卿扯着他,“到底怎么回事?” “西阳徐氏的灭门案是他做的!” “这个我们知道,可这和你?” “徐氏的独女,是我师母。”纪长空沉着脸,“如此仇怨怎能不报?” 这话一出,白笙与良卿齐齐呆住,可其余人却皆是毫无惊讶之色,富贵更是护在炽楼身前,满面愤慨。 “一群只会使下三滥招数的小人,死不足惜!”那红烛高照之夜炽楼的凄惨之状,令他稍稍念及便是杀意横生,“没有累及你们曲江楼已是小爷宽明了,你还敢提报仇之事!” 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白笙与良卿总算稍稍搞清楚了当年的那些纠葛。 徐氏的继任人,也就是那位师母的幼弟,于江湖游历时行为不端,犯在了炽楼手中,被断了一只腿,自此便结下了仇怨,而后处心积虑之下,以毒物暗害了炽楼,使其不得不自封。 而炽楼,更是个不吃亏的主,前脚中了人家的暗算,后脚便杀上门灭了这一派。 白笙头疼的捻着眉心,这些旧事不仅糟心,更是错综复杂,让人难断是非对错。 想了想,他劝道:“还是先救人吧,有什么,都等炽楼清醒过来再说。”看向纪长空,“就算你要替师母报仇,也要等他好了吧?不然岂不是趁人之危!” 纪长空到底不是纯粹的江湖人,虽也讲快意恩仇,可却更守礼义,闻言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了下来。 将金针递给纪长空,雨停嘴中连连念着一处处穴位,与下针的分寸以及内力的多寡,纪长空则依着他的话不停下针。 没一会,炽楼就成了只“刺猬”,最后一根金针入穴,雨停掏出药瓶,将塞子拔开,刺鼻难闻的味道,瞬间溢满了屋内。 眼见他要将那东西用在炽楼身上,富贵忙问道:“这什么东西?靠谱吗?” “以毒攻毒,可暂将这位施主自迷途唤回。” “…”富贵拧着眉,“你们到底有把握没?”针灸什么的,他还能相信些,可这以毒攻毒,却让他怎么想都觉得靠不住。 “这位施主的——” “不用和他多言,想救人就闭嘴,不想,我们就走。”天算子撇嘴。 “你!”富贵恼了,却被白笙拉住,只得愤愤的住了嘴。 将那毒药为炽楼灌了进去,雨停道:“运功助他化开!” 那边厢忙的不可开交,这边白笙也没闲着,他此刻满心思绪,随着过往的事情逐渐被揭开,疑团也越来越多。 沉心细思,周遭人的命运,竟都被牵连在了一起。 安洋、炽楼、纪长空、甚至是天算子…每个人之间,好似都有着说不清的纠缠。 他看向良卿,而所有矛盾与恩怨的中心点,似乎都在她身上,从越国政变到沈家灭门,似有一根无形的线,将她和在场的人连在了一起。 再次捻眉,他心中暗叹。 近来诸事皆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本欲查访当年篡改遗诏的旧案,可却引出了这一连串的变故,以及那个神秘组织,转而探寻其他事,又惹出了这一桩桩恩仇。 扯了扯他的衣袖,良卿劝道:“别干耗心力了,你不是说过吗?这世上,没有真正的秘密,无论过往现今是怎样的,终有一日,都会大白于天下。” 勉强的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他将目光转向了炽楼。 此时的炽楼眼中血色渐消,人也安静了许多,可却依旧毫无神采,像是有些呆傻了。 见纪长空收手,他忙问道:“怎么样了?可是没事了?” 天算子笑了,笑的意味深长,令众人不自禁的升起不安。 “好了,就是神智可能有些损伤,你们记得好好哄着。”说完,他起身便走。 众人都愣了,直至富贵红着眼冲出去,并和雨停动起了手,他们才反应过来,急急上前拦阻。 “你们到底把小爷怎么了?!” “傻上一阵,总比丧命要好!” 章节目录 第158章 再遇三娘 就这样,炽楼傻了。 富贵动手打不过纪长空,动嘴又骂不过天算子,气的险些将倾颐院拆了,可仍旧无济于事。 “爷!这个不能玩!” “您别爬那么高,快下来!” “…” 白笙的眉心都快揉烂了,看着院中上蹦下跳的炽楼,他又重重的叹了口气。 “齐大哥,他怎么变成这样了?”壮伢扯着他问。 “他,只是生病了,会好的。” 其实这话说着,他自己都不信,一连三日,炽楼的种种行为举止,都令他很是怀疑,天算子说的一阵,到底会是多久。 “一起玩啊。” 忽然响起的声音将他扯回神,炽楼正蹲在他身前,笑嘻嘻的望着他,眼神干净清澈,全然不似往日那般,满是精明算计。 白笙摇头,替他拂了拂身上的尘土,温声道:“你坐下,我给你煮茶喝好吗?” “我不。”他板着脸,“我要出去玩,你和我一起!”他指向府外。 “不行!”白笙想也没想便拒绝了。 他话音刚落,炽楼便躺在了地上,边滚边闹,怎么叫也不起,前脚将他扶起,后脚他就又躺下了。 “白笙公子,要不,您还是带他出去逛逛吧?您放心,我看着他!”富贵求道。 “出去,咱们出去,你赶紧起来!”白笙无奈道。 本躺在地上打滚的炽楼,闻言忙爬了起来,扯着他就要走。 “你要先收拾。”白笙边替他拍打,边向屋内推着他,“去换身干净衣服。” 半刻钟后,几人走在街上,看着炽楼,白笙忽然发觉,傻了,也有傻了的好处。 清素锦衣,墨发整束,身上再无赘饰,这是他的手笔,如此干净利落的炽楼,比起他那谪仙之姿,竟是半分也不差,连良卿都惊艳了好半晌。 富贵却是眼睛发酸,忍了又忍才没让泪落下,可心中的悲戚却怎么也压不住,洛煜,是,是你回来了吗? 众人心情复杂,炽楼却是欢天喜地,许是这几日憋闷坏了,他瞧着什么都新奇,东扯西拽,惹的沿路商贩吆喝不止。 想着他好酒,白笙特意买了想哄他安静,却被砸在地上。 “辣,我要吃那个!”他指着糖人。 “羞!”壮伢对他做鬼脸。 两个精致的糖人,哄开心了两个孩子,见他们笑的满足,白笙也不禁笑了起来。 西市不愧是京都最热闹的地方,众人几次都险些走散,幸而随行的两位高手眼疾手快,一个扯住炽楼,一个挡住其余人。 即便如此,麻烦却还是找上了门。 “来人啊!抓贼啊!” 听到这熟悉的声调,良卿摇头失笑,没想到这鬼三娘,竟还在做这行当!见那恶妇扯着炽楼,富贵下意识就要动手,却被良卿拦住。 “这不是三娘吗?还真是巧!”她笑道。 “你,你!鬼三娘迟疑半晌,忽的瞪大眼睛,“又是你这杀千刀的!” “是呀,您这次又丢了什么?” “钱袋。”鬼三娘下意识回了句,随即反应过来,又嚷:“抓贼啊!” 路人围了上来,皆是神情不善,炽楼像是被吓到了,使劲挣动着:“你这丑鬼别抓我!松开!” 察觉炽楼神智有异,鬼三娘大喊:“快瞧瞧!现在傻子都会偷东西了!” 白笙猛地沉下了脸,可还没等他开口,富贵便将短刃架在了她的脖颈上,“松手!”他语含杀意,若不是怕脏了炽楼的衣衫,那只手早被他剁去了。 “杀人,杀人灭口了!”鬼三娘吓了一跳。 远处那汉子见势不对就要逃走,良卿快速掠过,将他抓了回来,丢在地上。 周遭的指责声又大了几分,这么嚣张的“贼”,令围观的人皆是愤愤不平,白笙皱眉,唤过发财吩咐了几句。 于是,这场面没能持续多久,京畿衙门的官兵便匆匆赶了来。 “见过次辅大人。”为首官员躬身行礼。 路人禁声,瞬间做鸟兽散,鬼三娘更是吓的腿一软,便瘫倒在了地上。 改制虽过去了近半载,但白笙的恶名,却是半分未消,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撞在了这“杀神”手中。 “大人,大人饶命啊!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您就饶了我们吧!” 见远处围观的人都是战战兢兢,一副敢怒不敢言之状,良卿暗自皱眉,忽而想起以前听过的传闻,这才展眉轻笑,掏出匕首走上前去。 看着她这满面笑意,鬼三娘吓的直往后缩,却被兵士狠摁了住。 “你,您这是要做什么?”鬼三娘声音发颤。 “听闻你们做赖头的,都会有件‘宝衣’。”她提了提声音,“不如给大家伙看看,免的他们以为我等欺压良民呢!” 鬼三娘如丧考妣,苦着脸求道:“您,您就给我留条生路吧!” 良卿冷笑,匕首连连挥动,将她的外衫尽数割碎,露出了其内的‘宝衣’。 这所谓的宝衣,其实就是由一个个钱袋缝制出来的,这些赖头都是以宝衣的长度论资历,这事,她还是在尚义那听来的,不想竟是真的。 围观的人不缺有见识的,不禁嘀咕出声,其他人也就跟着明晓了,听到鬼三娘实际是个贼喊抓贼的赖头,众人难掩厌恶,皆远远斥骂。 “爷爷的钱袋!”壮伢忽然跑上前,抓住宝衣一角。 良卿一怔,问道:“你确定?” “确定,这是我绣的!” 别扭的针脚,糟糕的颜色,她回身看了眼白笙,对方会意,转向那官员。 “我还有些事要问这贼妇,孙大人可有闲陪我走一趟?” “但凭次辅大人吩咐。” 众人略一商议,便去了附近的归云分号。 堂中落座,白笙看向被丢在堂中的鬼三娘,问道:“说说吧,那个钱袋是哪来的?” “这,这小人哪还记得啊。”鬼三娘眼珠子直转。 “看来还是要下了狱、见了刑,才能让你开口啊!” 鬼三娘着实有些摸不准那钱袋的干系,可见白笙面色越来越冷,也只好咬牙道:“这是小人讹来的!” “何时何处?自何人手中?” “是几月前的事了…” 章节目录 第159章 重要的人 今岁三月中旬,鬼三娘开了张。 生意日渐惨淡令她愁眉不展,暗自思索自己的套路是不是过时了,也就是在这时,一个老者映进了她的视线,使她眼前一亮。 细细打量,各处都符合标准,她对自己的相公使了个眼色,二人便凑了上去。 一出贼喊抓贼他们演的极卖力,效果也极好,老者被“义士”围堵,一番波折后,只得捏着鼻子将钱袋掏出,随即匆匆离去。 白笙皱眉,按着鬼三娘的描述,那老头应该就是常荣,但以对方的身手和脾气,怎么会就这么认栽? “当时他神色可有异?” “好像,好像是有点急匆匆的样子,像怕被人瞧见似的。” “他是自己一人?” “是,不过他走后我看见有几人跟了上去。” 鬼三娘他们被带走了,白笙却一直沉思不语,直到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抬眼望去,便见炽楼正瞪着他。 眉结舒展,他笑问:“这是怎么了?” “你出来是陪我玩的。”炽楼扁着嘴嘟囔。 不知为什么,炽楼傻了之后,竟不再亲近富贵他们,反而时常赖着白笙,一有机会便黏着他,这让富贵等人皆是满心无奈。 “好,咱们出去。”白笙抬手想将他拉起,却只听一声痛呼,忙问道:“怎么了?” “那个丑鬼抓的。”炽楼垮着脸将袖子提起,红红的手印落在其臂上,显的很是刺眼,可白笙的视线,却被另一物引住。 六鬼图,变了颜色!不再是殷红,而是如漆似墨,他急急扯过,再三观瞧,只觉那图案比之先前,诡异了不止一筹。 “这是怎么回事?”他急问。 “大概是因为天算子给他吃下的药吧!”纪长空皱眉。 看着那六鬼图,白笙面色越来越难看,心中不安渐浓,沉声道:“回府!” “可是你答应——”炽楼急了。 白笙不言,扯着他一路不停的回了府中,可找遍了倾颐院,却也没有看到天算子和雨停的身影! 他不死心,又遣人去了少师府,但结果还是一样。 “许是有事出去了。”良卿安慰。 白笙不言,心中不安更重,果不其然,众人一直等到夜色深沉,天算子他们还是没有回来。 此时白笙算是明白了,他们这是跑了!他不禁皱眉,他一直以为天算子是诚心相助,但如今的一切,却令他很是迷惑,对方到底是何居心?又所图为何? 下意识抬手去扯炽楼,却被对方躲了开,见他正委屈的揉着胳膊,白笙缓下神色,轻声道:“是我不好,明天再陪你玩好吗?” “你说话不算数。” “这次一定算。” “那,要出去玩好几天。” “好。” “要很多个糖人和脆糕。” “好。” 好不容易才将炽楼哄回去,白笙仰靠在院中的躺椅上,闭眸细思了起来,直到良卿替他打起了扇,他才回过神。 “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白笙不解。 良卿摇头:“我只能感觉到,他没有恶意。”顿了顿,“至少,对你我没有。” “你的意思是,他是故意的?” “他与炽楼的关系本就叫人看不分明,许是过往有什么牵扯吧!” “炽楼,会有事吗?”白笙轻叹。 “应该不会。”良卿顿住手,“天算子好像只是想他痴傻,而不是想要他的命。” 白笙又叹了口气,强行收敛心神,转而思索起了常荣的事来,依着那鬼三娘所言,常荣在竹苑时,应该并没有被抓,而是来了京城。 可他为何不来寻壮伢?就算是怕被人追杀,不是还有他这个次辅在吗? 常荣,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心事重重的一夜,使他睡的极不安稳,整晚都处在半梦半醒之中,直至被一道灼灼目光惊醒。 “你怎么在这?”看着蹲在他床前的人,白笙无奈的揉着眉心。 “你答应出去玩,不会又要反悔吧?” 白笙摇头,坐起身寻着鞋子,可却到处都没找见。 “你是在找这个吗?”炽楼自身下抽出被坐扁的鞋子。 白笙古怪的看向他,迟疑问道:“怎么知道地上脏了?” “你昨天告诉我的啊!”炽楼斜睨他,“你是不是傻了?” 苦笑着接过鞋子,白笙嘟囔道:“你倒是学的快!” 收拾停当,众人出府,集市上买了一大包吃食后,直接驾车出京,虽然近来事情颇多,可白笙还是决定践诺,带炽楼好好玩几天。 京都六月,正是出行的好时节,草长莺飞中,车马驶过,惊起一片野鸟。 炽楼伏在车窗,探头看向外面,满面欢喜,想起他从前那懒散样子,白笙不自禁的笑了起来,搂过金子,哄道:“合上吧,尘土都进来了。” 炽楼摇头,看向金子:“这狗那么丑,我们为什么要带它出来?” “它不是狗,是狐狸。”想起那年除夕,他微有心酸,“这是你的友人赠给你的,说你与它,很像。” “说我像狗,一定不是好人。” 白笙沉下脸:“不可以这么说,那是你最重要的人。”将金子递过去,“它也是一样。” “才不是!”炽楼恼了,将直往他身上扑的金子挥开,认真道:“最重要的是你!” “怎么会是我?”白笙愣了。 “因为你给我买糖人,陪我玩,还要带我去放风筝。”他掰着手指数算。 “但是,我从前对你一点也不好,总是挤兑你,惹你心伤,还——” “现在对我好就行。”他缩起身子,“壮伢说我傻了,变成了麻烦,虽然我没感觉,但你不嫌我,就是好。” 他虽然说的颠三倒四,但白笙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不禁满心柔和,忽觉对方如果能一直如此干净澄澈,总比从前那般满身迷雾要好。 想到这里,他怔住了,天算子是否也是如他这般想的,而不是想要害炽楼?越想越是肯定,他眼中渐升复杂,苦笑出声。 “我说的很好笑吗?”炽楼凑近。 “不是,我只是希望等你病好了,也还能这般简单明了,毕竟你现在,才是真的开心…” 章节目录 第160章 暗箭伤人 郊外的空地处停了马车,众人开始了铺陈,炽楼小心的捧着风筝凑到白笙身前,示意他帮自己放起来。 看着那颜色古怪的风筝,白笙忍不住笑出了声,接过后迎风放了起来。 眼见风筝越飞越高,炽楼开心极了,一直嚷着让白笙把木轴给他,白笙摇头,直至风筝平稳,才递给他道:“记得不要太用力扯。” 哄好了一个“孩子”,他才记起还有另一个,四处打量了一番,才看到坐在河边的壮伢。 “怎么不去玩?”他坐下问道。 瞥了眼远处边跑边喊的炽楼,壮伢低声道:“和那个傻子一样吗?” 揉了揉他的脑袋,白笙道:“不可以这么说,那个哥哥只是生病了。”见壮伢垂头不语,他放缓声音,“是在担心你爷爷吗?” 壮伢点头:“爷爷正被人追杀对吗?”他虽是个孩子,可自偶尔听闻到的只言片语中,他还是猜出了些许事情。 “我会尽快找到他。”白笙皱眉,“只要能找到他,我就能保护他了。” “如果你真的能保护爷爷,那他为什么不来找你?”壮伢抬起头,“连我在这里,爷爷都不来,你想过是为什么吗?” 白笙默然,连孩子都看的分明的事,他又怎么会看不清? 他之前就想过这点,后来得出的结论是,常荣觉得,他这个次辅也护不住他,但他想了许久,也想不出到底是何人,能让常荣如此惧怕。 “你有听你爷爷说起过旧事吗?” “没有,爷爷只是个普通老人。”壮伢站起身,“良姐姐说你很厉害,希望你真的能救我们!”说完,他便向着炽楼走了去。 夕阳西下,两个孩子欢闹了整天,此时都累倒在了草地上。 草尖划过面颊,细碎的触感有些发痒,炽楼抬手蹭了蹭,笑道:“壮伢,你以后不能再说我傻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风筝飞的更高!” “傻子!”壮伢撇嘴,爬起身向远处走了去。 众人都在准备晚间的吃食和住处,也无暇注意他们,直到炽楼大喊:“有声音在响,好吵!” 下一刻,纪长空面色骤变,抬手掷剑,试图阻下那飞射来的箭矢,寒渊与虎绝箭撞在一起,炸起了一连串的爆响,令炽楼捂耳惨叫。 虎绝箭狠狠撞开寒渊,速度虽减,却还是直直射向呆立的壮伢。 朵朵血花绽放,灼烫感和痛感令壮伢回了神,他低垂下头,看着刺进他腹间的利箭,与身前被箭贯穿的老者,哭喊出声:“爷爷!” 常荣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只涌出鲜血,抬手抚上壮伢,他满眼慈爱与不舍,随即猛地将他推开,整个人向后倒去。 “老将军!”白笙忙扶住他。 “照顾…”话未说完,他便没了声息。 “爷爷!” “快躲开!”纪长空急喝。 白笙一惊,忙拉起壮伢向一侧躲去,却还是被飞射来的箭矢,自手臂上带走了一大块血肉。 炽楼爬起来就要向那边跑,却被富贵扯住,强行将他带到了树后。 “你别抓我!”炽楼使劲挣着。 “您不能过去!” “那你去帮白笙。”他推了富贵一把,见对方不理会,气道:“你不去我去!” “您别闹了!若被他们知道您出了变故,还不知会惹出什么事来!” “你松开我!”炽楼不听,拼命挣动着。 富贵无奈,抬手将他击晕,架到树后靠好,才神色阴沉的看向远处山林,似要透过那繁密的枝叶,看到藏于那里的“猎手”般。 山林中,黄玖身着劲装,眸如鹰隼,手挽长弓,指上发力的同时,虎绝箭连连射出,看向下方常荣的尸体,他冷笑低骂:“死泥鳅,再接着跑啊!” 几个月的追杀中,他数次亲自上阵,却还是被对方连连逃脱,着实使他心中憋气,今日以那娃娃做饵,终于取了对方的性命,令他畅快的吐了口气。 箭矢停了,纪长空皱眉停步,看向那忽隐忽现的身影,他不是不想追,只是明白追也追不上。 扫了眼远处的一大一小,他提步走了过去,先查看了壮伢,见他只是被箭刺破点皮,便又转向白笙,替他止了血后,才道:“放心,都没有毒。” “又是那个黄玖?”见纪长空点头,白笙又道:“如果近身,你可能制住他?” “他一身功夫都在弓上,若被人近了身,便是死期!” 白笙沉默,暗处总有这么一个放冷箭的,着实令人不安,如果不想办法解决,只怕众人以后出门都要提心吊胆了。 “这次是我大意了。”纪长空阴着脸。 白笙摇头,忽而想起了最先示警的炽楼,忙扫视四周,却没见人,急问道:“炽楼呢?!” 良卿指了指树后走出的两人,原是富贵见这安全了,便架着炽楼走了来,见状白笙忙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我怕他乱跑,就把他打晕了。”富贵敷衍道。 “他先前那是?” “他天生五感灵敏。” 二人正说着,忽有哭声传来,转头望去,只见壮伢正伏地痛哭不止,良卿暗叹,走过去劝道:“壮伢,爷爷累了,让他好好休息吧。” “你骗我!爷爷死了!再也不会醒了!”壮伢哭喊。 良卿心中发堵,不知能怎么劝慰,只好将他揽进怀里,不住的道:“别怕,别怕,你还有我们呢。” “良姐姐,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杀我爷爷?为什么?!” “因为,他们想藏住曾犯下的恶。”良卿声音极轻,却止住了壮伢的哭声。 “我们能查到对吗?我可以为爷爷报仇对吗?” “是,一定可以。”良卿语声坚决。 这边刚安抚好了壮伢,那边炽楼便醒了,他猛地跳起,冲富贵喊道:“你为什么打我!” “我是为您好。”富贵嘟囔。 见他还要嚷,白笙忙道:“好了,不许闹了!” “是因为有人睡觉吗?”他指向常荣,压低声音,“坏人,跑了吗?” “跑了。” “你流血了!”他大叫。 “没事——” 章节目录 第161章 水太烫了 白笙本想将常荣带回京厚葬,可却被壮伢拒绝了。 他就近选了处依山傍水之地,便开始掘起了土,白笙无奈,只得依着他,蹲下身帮忙收敛着遗物。 常荣身上东西少的可怜,唯一贵重的钱袋被讹走,只剩了些零散的杂物,白笙一样样的归置着,准备带回去给壮伢留个念想。 一阵怪异的响动传来,侧头看去,就见炽楼正拿着一物向地上摔着,他不禁问道:“干什么呢?” “老头手里的石块。”炽楼边回边砸着。 白笙一怔,忙伸手夺下,细细看了起来。 那是个模样古怪的立方体,大概掌心大小,似石似铁的很有重量,其上密布着复杂的纹路,只是已经被炽楼磕的破烂了。 瞧了半晌也没瞧出个所以然,只是见上面满是血迹,又听是常荣抓在手中的,他才一直皱眉琢磨着。 “这是宝贝?”炽楼扯他。 “不是。”白笙摇头,将它塞进怀中,“这是重要的东西,不可以玩。” 炽楼垮下脸,拧过头做气闷状,惹的白笙直发笑,道:“回去给你寻些精巧的玩物,算做交换。” “为什么要交换?”他笑,“我是装的,你喜欢就拿走。” 白笙摇头:“你是个不愿吃亏的人。”敛眸苦笑,“而我,则是个不愿亏欠的人。” 炽楼不懂,可见他说的认真,也就装模作样道:“那就交换吧。”严肃不过一刻,他凑近,“那,我可以要很多东西吗?” “可以。” 棺椁送来,将常荣收殓,众人合力将其葬进墓穴,立碑篆字,壮伢伏地三叩后,却仍是依依不舍的望着,直至良卿唤了他几声。 最后看了眼墓碑,他起身走到纪长空身前,又一次跪在了地上。 “请您收我为徒!”见纪长空皱眉,他触地一叩,“我知道您很厉害,求您收下我,我想为爷爷报仇!” 纪长空沉吟:“你心中恨意太浓,不适合习武。”说完,他忽而怔住,想起自己拜师时,狄溯也是这般说的,不禁有些失神。 “如此大仇,不刻进肉骨,就不配做人了。”壮伢直起身,“而且,我的恨只对那些坏人。” 纪长空默然,半晌都没出言,直到良卿碰了碰他,他才醒神,冷硬的眸光化开了些许,道:“我只是楼中的探命师,无权收徒。” 见壮伢垂下头,他缓声道:“不过,教你些功夫还是可以的。” “您,您这是同意了?”壮伢声音发颤。 “我可以教你武功,但也仅此而已。”他又恢复了淡漠。 见良卿连连使着眼色,壮伢才回神,忙叩地道:“多谢师父!多谢师父!” “不用叫我师父。”纪长空冷冷道,说完,便转身走了。 出了这么多变故,众人自然都没了再待下去的心情,当然,炽楼除外。 “我不回去!”他抱着树冲白笙嚷:“你又骗我!你说可以玩好几天的!” 见他耍赖,白笙无奈劝道:“我们改天再出来好吗?你看,天都黑了,外面不安全,咱们还是先回府吧。” “骗子!骗子!”炽楼大叫。 富贵觉得有些丢人,为了自家小爷的脸面,他还是抬手准备将对方打晕,可却被白笙拦住。 “你忘了我们说过的交换了吗?”他耐着性子,“不回城怎么换?” 炽楼迟疑道:“你,你不会又是在哄我吧?” “不会!”将他自树边拉开,白笙笑道:“等回去就帮你搜罗。” 连哄带骗的将对方安置在了马车里,众人便启程回了京中。 到府时已值深夜,替白笙包扎好伤口,又哄两个孩子睡下后,良卿才端着热水回房,屋内,白笙正执着那铁块发呆。 替他去了鞋袜,他却依旧没有反应,直至脚被放进热水盆,他才回了神,忙拦住良卿的手。 “我自己来,自己来。”他红了耳根。 良卿摇头:“你接着想事情,别沾手了。” 他讷讷的收回手,却又慌乱无措的不知该往哪放,他不爱支遣人,所以这些贴身的事,他向来都是自己做,可今日—— 隔着飘散的雾气看向那人,他只觉一颗心,都被抓捏的不成形了,心中更是连连念叨着:“所谓的山盟海誓,怕也比不得这浅淡家常。” 许是被热气嘘的,许是那水太烫,他耳根上的红逐渐漫延,将面颊染了个通透。 良卿抬起头时,便见了这么个大红脸,不由愣了愣,挤兑道:“害什么羞啊?” “没,没有,水太烫了,对,太烫了。”他支吾不停。 见他这样子,良卿也没再闹他,替他细细擦净脚,问道:“看出什么了吗?” “啊?什么?”他呆问,随即像是反应过来,“挺,挺好看的。” 见他直往自己脸上瞟,良卿羞恼的将擦脚巾抽在他身上,指着铁块道:“我是问这个!” 他这才稳下心,正色道:“没看出什么,只是觉得这东西有古怪罢了。” “会和他被追杀有关吗?” 看向铁块,他面色凝重,道:“我问过壮伢,他说从未见过此物,而且常将军死时还抓着它,若说这东西没什么蹊跷,我是不信的。”他叹气,“至于是否与追杀有关,还要等破解了它的用处才能确定。” 拿过那物,良卿琢磨了起来,皱眉道:“会不会是什么机关锁?” “长空看过,说其内是实心的,没有机关。” “上面的花纹呢?会不会刻有什么信息?”她抚了抚,“毕竟被毁去了不少。” “我大概还原了下,完整的图案虽很有规律,但应该只是做装饰用的。” 看着手上的黑渍,良卿愣住了,想了想,便将铁块丢进了水中。 “你这是——”话没说完,他便止住了。 盆内的水渐渐变黑,良卿又搓洗了几下,水变的更黑了,铁块似掉了颜色,待被捞出时,它已由通体乌黑变为了黑红相间。 白笙皱眉:“怎么会这样?是被染过色吗?” “这不是染色。”良卿摇头,将铁块递给他,“这东西,应该是被烧过。” 章节目录 第162章 白笙救我 白笙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被烧毁的东宫,看着那铁块,他神色渐沉。 当年东宫失火,常荣正任职帝卫军统领,曾舍身闯入火场想要救出太子,却险些被烧死,不过也正因如此,他才没有被先帝迁怒,得以平安告老。 如果铁块是他当年在火场带出的,那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他发现了什么? 按着薛太妃所言,那场大火的主谋,应是当年的二皇子,可如今二皇子的尸骨怕是都烂没了—— “如果二皇子是主谋,那,应该还有个帮凶!”良卿低语。 “而且,那人如今还活着。”白笙接道,拿起铁块,他叹道:“是我为老将军引去了灾祸。” “这会是那个帮凶的东西吗?”良卿问道。 “就算不是,应该也是能指明他身份之物。”白笙轻叹,“常将军怕是当年就知道了那人身份,只是选择了悄然掩下。” “所以,那人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曾被发现,杀人灭口只为以防万一?” 白笙点头,心中渐升阴霾,他去寻常荣,本是为了查明助薛太妃篡改遗诏之人,可如今没有查出那人不说,又扯出了个火烧东宫的帮凶。 “你说,那两人,会不会是同一个?”良卿迟疑,可说完,连她自己都直摇头。 “这种可能太小了。”白笙摇头失笑。 总不会前脚烧死了人家儿子,后脚又去帮人家改遗诏复仇吧? “看来只能先查明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了。”拿过铁块,她指着边角,“这里像是断裂过,也就是说,这东西并不是完整的。” 白笙点头:“正好明天要去给炽楼淘些玩物,可以顺便去问问。” 一夜无话,翌日天将亮,白笙睁开眼睛,便又看到了痴等着的炽楼。 他坐起身,无奈责道:“下次不许起这么早了。”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起了也不许再跑这里来了。” “我怕你又不记得了。”炽楼笑道。 “不会忘的。” 裹上外衣,带他出屋洗漱,又用过早饭,一行人便出了府,直奔东市而去。 临近市口,路过一处民宅之时,良卿不禁顿住脚,这里,上次古尔铎带她来过。 “怎么了?”白笙问道。 良卿摇头,正想答话,那宅子的大门便打了开。 众人怔住了,古尔铎也怔住了,看着站在他门前的几人,问道:“你们,是来找我的?” “我们只是路过,不叨扰世子殿下了。”白笙说完,拉着良卿便要走。 “来都来了,还是进来坐坐吧。”古尔铎拦道。 白笙正想开口,却被富贵打断:“世子贵人事忙,我们又另有急事,还是改日再来做客吧!”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富贵心中暗急,正想再言,却听古尔铎问道:“你们这是要去东市?” “是啊——” 炽楼刚出声,便被富贵扯住,古尔铎奇怪的看向他,眉间轻皱又瞬间舒展,笑道:“正巧我今日无事,又对这东市比较熟悉,不如就由我为几位做个咨客如何?” 白笙本想拒绝,可等瞥到旁边一直沉默的良卿时,又改了主意。 “那就劳烦世子殿下了。” 眼见阻拦不及,富贵忙道:“我家小爷有些不舒服,我们还是先回去了。”拉着炽楼,他转身就走。 “你放开我!你撒谎!”炽楼边喊边挣动,“白笙救我啊!” 富贵气的想抬手抽他,却还是咬牙忍下了,低喝道:“您别闹了!快跟我走!” “我不走!你松开!”炽楼大叫。 白笙此刻也反应过来了,忙上前将二人分开,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小爷面色不好,我怕他哪里不对又不知道说。”富贵沉声道。 白笙闻言忙问道:“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才没有,你看,我好着呢!”炽楼凑近。 见白笙看向自己,富贵只得干笑道:“许,许是我看错了。” 将这出闹剧尽收眼底,古尔铎惊疑不定,上前问道:“这位公子是怎么了?” “生病了。”敷衍了句后,白笙转向炽楼,嘱咐道:“要记得,身体不舒服就说,不可以撒谎。” 见炽楼乖巧的点头应下,样子傻到不能再傻,富贵内心全盘崩溃,险些破口大骂。 古尔铎关切道:“可看过医师了?”他还是不相信,不过短短几日光景,对方竟就变成了如此模样,疑心对方又是在设计着什么。 “过几日许就好了。”白笙回了句,转而道:“咱们还是早些进集市吧。” 东市不似西市那般人潮汹涌。 沿路皆是贩卖古玩字画、精巧稀珍的小摊与铺子,往来的也多是些文人雅士。 炽楼瞧着什么都想要,直拉着白笙叫喊个不停,引得周遭连连侧目,古尔铎则是更加疑惑了起来。 就算是装,也不用装的这么丢人现眼吧? “好了好了。”白笙压低声音,“这里的东西都不是最好的,我带你去的地方比这里好很多倍。” “真的?”炽楼恋恋不舍。 “真的!” 几人东拐西拐,连说要做咨客的古尔铎都被绕的发晕,直到白笙停在了处极偏角的暗巷口。 “我怎么不知道东市还有这么处地方?”古尔铎四下打量。 “世子殿下到底不是京都本土人,不了解也正常。”白笙淡淡道。 “最好的在哪?”炽楼急问。 “就在那。”白笙笑着指向巷中一间破败小院。 炽楼不信,怒冲冲的跑上前推门,像是急于拆穿白笙的“谎言”般,可门被推开的刹那,他却呆住了。 不大的小院,满满的堆放着各式各样的巧物,有木质的,也有石质、铁质的,唯一的相同之处便是,无论何物,都精巧异常。 抬手揉着眼睛,他忽然傻笑了起来,转头对白笙道:“你这次没骗我!” 白笙摇头失笑,上前拉着他跨进院中,四处打量了一番后,他径直走向堂屋。 屋内各种碎屑将地面铺满,落脚便会激起一片细尘,炽楼呛的连连咳着,白笙边替他拍着背,边对内间招呼道:“有人在吗?” 章节目录 第163章 丑妇彩衣 内室的帘布被掀开,有人探出头来,看着外间的两位贵公子,她皱眉问道:“你们有什么事?” “啊!鬼啊!”炽楼吓的大叫,慌不迭的躲向白笙身后。 那是个五十余岁的妇人,脸上刀疤密布,鼻子似也少了块,看上去骇人可怖,见炽楼这幅模样,她眉间紧锁,想要说什么,却吓的炽楼叫的更大声了。 院中人闻声以为出了什么事,都急忙冲了进来,待见到那妇人时,也不禁呆住。 “不可以无礼。”白笙安抚的拍了拍他,转向那丑妇,躬身行礼道:“是洵王爷介绍我等前来的。” “他怎么没来?”妇人神色缓了缓。 “王妃有孕,近日又身子不适,王爷实在走不开,只能着我代他问好。” “那娃娃也要做父亲了吗?”妇人喃喃。 白笙含笑点头,友人将为人父,他初闻时也是为其高兴了好半晌。 妇人将帘子大敞,摇着坐下木车出了来,众人这才看清,她竟没有双腿,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问道:“你们来这是有什么事?” “只是想为他置些玩物。”白笙指向炽楼。 见妇人冲自己咧嘴,他吓的直缩身子,急扯白笙,低声道:“我,我不要了,咱们走吧,我害怕。” 察觉他神智似乎有异,妇人放缓面色,边向外去边道:“那出来选选吧。” “别怕,没事的。”白笙哄了声,便拉着他跟上了妇人。 孩子心性到底是忘事快,入目处的新奇,令炽楼放松了下来,虽还是躲着那妇人,却已忍不住叽喳的和壮伢议论了起来。 “这个!这个!”他捧着手中物大叫,“它会发光!” “萤虫研粉,加上些配料,涂上便就发光了,不稀奇。”妇人解释。 “萤虫是什么?”他忍着怕问道。 “是种会发光的飞虫。” 炽楼不明觉厉,转向白笙,眨巴着眼睛,虽没说话,却是满面期望,白笙失笑,无奈道:“改天带你去看。” “说话算数!” “一定算。” 直到他欢喜的拉着壮伢跑开,古尔铎仍旧没有收回目光,对方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这是个问题。 见他紧盯着炽楼,富贵侧身挡开他的视线,心中满是恼火。 炽楼曾不止一次说过对方心机深重,不可不防,如今炽楼出了问题,还被对方撞上,这让他心中不安之余,又升起了担忧。 白笙自是不知他们的心思,此时他正看向那妇人,脑中回忆着延熙说的那些。 卢家有女,名唤彩衣,未及出阁之龄,便以精巧之术闻名于世,传言其一双巧手可赋死物生机,江湖中的机关大家都曾登门拜访,欲要收其入门,却被她拒绝。 待其到了婚娶之龄,求亲之人更是络绎不绝,可她却打破了世人的种种猜想,竟与人私相定情而后私奔,就此销声匿迹。 直至几十年后,她再次现身京都,便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没人知道她究竟出了怎样的变故,卢家更是因她败德坏名,早与她断绝了关系,曾经的天之骄女,就这样沦为了无亲无故之人。 收敛思绪,白笙躬身道:“晚辈此来是有事想要请教。” “问吧。”她手持刻刀雕着石块,头也没抬。 “晚辈想知道,这是何物?”白笙将铁块掏出,递了过去。 她瞟了眼,却愣住,面上阴沉似水,好半晌都没言语。 白笙追问:“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 “你从哪得来这东西的!”她厉喝。 “这是一位前辈的遗物。” “谁?是谁?!”她脸上伤疤扭在了一起,愈显狰狞。 “原帝卫军统领,常荣。” 她忽然安静下来,似陷入思索,良久才咬牙道:“果真是薄情寡义之辈!” 白笙忙问:“您是不是认识此物?” 她迟疑,却还是答道:“它是乐器的残片。” “乐器?”白笙愣了。 “这是火不思,寻常的火不思乃是木质,唯有这把,尾端是以沉铜铸就。”她抚着其上花纹,“上雕鸾凤古纹,意在示情求爱。” 见她面色复杂,白笙眸光渐凝,试探问道:“这把火不思,难道,是您的手笔?” 她点头自嘲:“年少荒唐罢了,没想到,今日还能得见。” “这是做给谁的?!”白笙急问。 她不悦蹙眉,冷声道:“与你何干?” 白笙自知失礼,只得缓下神色,道:“晚辈并不是想刺探您的私隐,只是此事干系重大,更是涉及数条无辜性命,所以——”他躬身一礼,“望您能实言相告!” 她迟疑,好半晌后,才轻叹一声,缓缓道:“你应听闻过我的旧事。”见白笙点头,她才继续道:“传言说我与人定情私奔,这是真的…” 痴情女、负心汉,她娓娓道来,似诉说他人事般淡漠,听到她这一身疮痍皆是出自那负心汉之手,良卿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这火不思,便是我赠与那人的定情物。” “他是谁?!”良卿愤然,“这畜生若还在人世,我定帮您将他剥皮抽筋!” “于家于亮,不过,他已经死了。” “于家?哪个于家?”白笙问道。 “一个破落户,连世家都算不得。” “那,这把火不思,您可知它后来去处为何?” “应该是被他变卖了,又或者是送给了什么人。” 白笙皱眉,想了想,问道:“这于家,如今可还在京中?” “应是还在城北吧。” “您能将那火不思原本的样子画下来吗?” 待拿到那张图纸后,白笙细细看了一遍,便收进了怀中。 “你是齐白笙吧?”她忽然问道。 白笙微怔,点头道:“前辈怎么知道的?” 她没答话,怔了半晌后,低低道:“盛名,是荣光亦是祸端,你,好自为之。”说完,便摇着木车离去了。 白笙愣了愣,才明白她的用意。 二人皆是年少成名,且都名动天下,她这前辈却为人所欺,落了这么个凄惨的下场,如今言出这句忠告,怕也是希望他不要重蹈覆辙。 唤过手上满满,却依旧流连忘返的炽楼,白笙留下银钱后,恭谨的行了一礼,随即便带着众人离去了。 章节目录 第164章 泼皮无赖 东市的街道上,几人各怀心事的缓步走着,直到走出市口。 见古尔铎路过家门,也没有提及离去,白笙不禁蹙眉。 他之前应下对方那咨客之请,本是想着能借机问询下良卿的事,可却没想此行竟有这般收获,自是无暇再去理会他。 “今日有劳世子殿下作陪了。”白笙拱手,告辞之意明显。 古尔铎此时满心都在纠结,真傻还是假傻的问题,根本没听出白笙的话音,闻言随口回道:“齐大人客气了。”脚下却依旧未停。 “我等要回府,您不必远送了。”白笙道。 古尔铎回神,笑道:“久未去齐大人府上做客了,正巧今日无事,不知可否叨扰一番?” 富贵心中直骂,可却又不能发作,只得不动声色的将炽楼护的更严实了,好在,白笙没有让他失望。 “我们还要去趟别处。” “没事,我可以和你们一起。” 白笙皱眉,不明白古尔铎为什么非要跟着他们,看了看良卿,他面色忽沉,暗思对方是不是还“贼心不改”、觊觎佳人! 想到这,他不能淡定了,冷声道:“怕是不太方便带着您。” 见对方如此不客气,古尔铎愣了愣,直至看到对方眼底的恼火,他才反应过来,不禁满心苦涩。 天地良心,他只是想寻个机会问问炽楼,弄清楚对方究竟是在搞什么鬼而已,没想到白笙的想象力竟如此丰富。 “那,那好吧,我改天再去府上拜访。”他无奈道。 直到他走远,富贵才松下紧绷的身子,长长的吐出口气,心中直呼,干的漂亮! “你带着壮伢先回府去好吗?”白笙看向炽楼。 “那你呢?” “我还有其他事要做。” “那我也不回去,我和你一起去做其他事。” 见他坚决,白笙只得无奈应下,一行人便又向城北走去。 京都中,城西多坊市,城东多食肆,城南世家齐聚,这城北,便是平民住所了。 一番沿路问询,几人终于寻到了于家所在。 低矮的屋舍,参差不齐的檐瓦,处处都写满了破落户三个字,白笙上前叩门,其内却无人应声,抬手再叩,里面却传来了斥骂声。 “敲什么敲!赶着报丧啊!” 良卿本就一直压着火,听到这话,直接抬脚踢在了门上,脚落门开,还伴随着一声惨叫,原是其内正站着个人。 “你,你们是什么人?!” 地上倒着那人,五十余岁,满身的酒臭气熏的几人直皱眉。 “我们有些事要问你。”白笙掩鼻跨进院中,其后纪长空顺手将门合了上。 “问什么?”那人不安的向后挪着,“家里没有银钱,没有婆娘,什么都没有。” 院中寻不到干净的坐处,白笙连连皱眉,问道:“你可认识于亮?” “于亮?你们是讨债的?”不待几人回话,他猛地站起,大喊道:“你们想要钱,去跟他讨去!那挨千刀的怕还在鬼老爷的油锅里!你们去寻吧!” “你是于亮的什么人?” “你管我是什么人!要钱没有!要命,你们敢碰我一下我就报官!”他做泼皮无赖状。 “我们只是想问些事情。”白笙皱眉。 “问事情?”那人眼珠直转,打量着众人衣饰,道:“想知道于亮的事?”见白笙点头,他满眼贼光,“百金一问!绝不二价!” 眼见言语沟通不了,白笙对纪长空使了个眼色,可还没等后者上前,良卿便冲了过去。 蛇鼠一窝之理,良卿本是不信的,可前有那负心畜生,后又有这泼皮无赖,古人诚不我欺。 白笙没有拦阻,耳听那连连惨叫,他也只是吩咐了句:“留口气。”直至良卿收回脚,他才自怀中掏出那张图纸,上前问道:“你可见过这东西?” 那人满脸肿胀,嘴中喷着血沫子,闭着眼嚷着:“杀人了,杀人了。” “看来还是没打明白,继续吧,对了,把嘴给他堵上。”白笙叹道。 “别,别打了!”他惨嚎,“我不要钱了!不要了!” 白笙无奈摇头:“何必呢,你要是开始就配合些,我也不会吝啬那点银钱,唉!”将图纸递过去,“见过这东西吗?” 那人眯缝着核桃眼,吃力的看着图纸,似在回想着,好半晌才道:“好,好像见过。” “好像?”白笙皱眉。 “见过见过!”那人忙不迭的回道。 “什么时候?在哪?这东西之后的去处?” “三十多年前,于亮拿回来的…” 这人名叫于海,乃是于亮的弟弟,于亮当年哄骗了卢彩衣之后,曾向他炫耀过,更是每日都提着那把火不思进进出出。 “后来这东西哪去了?” “于亮跑了之后,大概过了七八年,曾偷偷回来过一次,那时候家里见天被家打砸,我父亲更是重病无钱医治,他就把这东西留下了,说能卖大钱。” “你将它卖了?”白笙面色渐沉。 于海点头:“那狗才虽不像话,但总归没哄骗我,我将那怪东西拿到了市集上,结果真的有人花了百两将它买走了。” “那人什么模样?” “我,我当时只注意银子了,没记清那人长相,而且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见良卿又要动脚,于海缩动身子,大喊:“我真的记不清了!” 白笙无奈,线索,就这样再一次断掉了。 说到底还是因为,无论是火不思被卖出,还是东宫走水,距今都过去二十余年了,所以不管是人证还是物证,怕是都极难寻到。 再加上,暗处那人为了隐藏自己,定会不惜一切代价。 想到这,他微有焦虑,能暗中监视他,又能调集那么多人手阻挠他们,锲而不舍的追杀常荣,更能招揽到黄玖那般的神箭手,此人,到底会是谁? 思绪被惨叫声打断,白笙皱眉看去,原是炽楼见良卿之前踢的起劲,效仿了起来。 “好了,不许闹了!”白笙扯住他,又掏出银钱,放在石桌上,对于海道:“这些,就算作汤药钱了,你要报官的话,记得告诉他们,我叫齐白笙。” 章节目录 第165章 不是好人 回府的路上,炽楼一直叽喳个不停,白笙却只是敷衍的不住点头,心事重重,直到炽楼扯着他大叫了起来。 “快看!那个你不喜欢的人,站在咱家门口!” 白笙微怔,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便见齐府门前,古尔铎正站在那里。 见众人回来,古尔铎快步走来,不待白笙开口,他便道:“先前有些事忘了,便又来打扰了。” “世子殿下还有何事?”白笙皱眉。 “这位公子的病症,我似在医书中瞧见过,所以想着来给看看。”他指向炽楼。 “您还懂医术?” “略知一二罢了。”古尔铎自谦道。 富贵冷哼,插言:“既只是略知一二,那就不劳烦您了。” “我,你可以问良卿。”古尔铎忙道。 白笙转向良卿,后者想起那满屋的瓶瓶罐罐,迟疑的点了点头,见状,他正想开口,炽楼却嚷了起来:“我不要!” “怎么了?”白笙问道。 “你讨厌,我也讨厌,所以我不要他看我!”他指着古尔铎,一脸嫌弃。 “不可以无礼。”白笙嘴上虽是在责怪,可眼角眉梢间却满是笑意,看的众人皆是无言,尤其是古尔铎。 轻咳了声,白笙道:“世子殿下是好意,还是让他给看看吧。” “那好吧,听你的。” 富贵急了,忙道:“您难道忘了天算子了?!” 想到天算子,白笙心中沉了沉,道:“你放心,只是看看,我不会让他给炽楼吃什么怪东西的。” 倾颐院中,气氛有些尴尬,古尔铎讪讪的伸出手,想要给炽楼诊脉,却被对方嫌弃的拨打开,根本不让他沾手。 古尔铎一脸为难的看向白笙,后者却像是没察觉到,仍旧敛眸静坐。 “我要给你诊脉,所以,把手伸出来好吗?”古尔铎满心别扭。 “不是说看看吗?你看啊!”炽楼把脸凑了凑。 “这——!”古尔铎觉得,对方是故意的。 “行了,让他给你诊一下吧。”白笙出言。 炽楼扁着嘴,想了又想,才一脸不情愿的把手伸过去,可古尔铎前脚刚搭上手,还没探实,他后脚便哀嚎着缩回手。 “我好想吐怎么办?!” “怎么了?”白笙问道。 富贵冷着脸道:“我家小爷好洁!尤其是他讨厌的人,被沾一下就会反胃。” 古尔铎恼了,觉得这二人是诚心给他难堪,可当着白笙的面,他又不好发作,只得将就要出口的斥骂咽了回去。 “白笙,不让他看了行不行?我真的想吐,没有撒谎!”炽楼语带哭腔。 古尔铎蹭的站起身,气道:“你,你!” “世子殿下息怒,他如今心智与孩子无异,您别和他一般见识。”白笙拱手。 这话怎么听,怎么刺耳,古尔铎气的一拂衣袖便出了房门,良卿对白笙耳语了几句后,跟着追了出去。 见炽楼小意的觑着自己,白笙失笑,替他将衣袖抚整好,微责道:“你呀!偏生生要说实话!看把他气的!”说着,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和我说过,不可以骗人。”炽楼认真回道。 “对对,你没做错。”白笙笑道。 听着屋内传来的笑声,古尔铎面上又黑了黑,这群人,没一个善茬! 追出来的“善茬”见他这模样,也不禁抿唇轻笑,道:“都这么大人了,和孩子置什么气?” “他是孩子吗?你见过这么大年纪的孩子?!”古尔铎忍不了了,“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良卿无奈摇头,道:“那你又何必上赶着来给他瞧。” “我,我这不是怕你被骗了,万一他是装的呢?”古尔铎支吾道。 “应该不会是装的。”想着近来的事,良卿笑道:“我开始也怀疑过,不过,有些东西是装不出的。” 古尔铎敛眸思索了起来,难道对方是真的傻了,而不是阴谋诡计?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唇角轻勾,眸底满是杀意。 送走古尔铎,良卿再次回到房间,却见白笙他们正玩的兴起。 卢彩衣无愧巧手之称,各色玩物皆做的异常精巧,比如那个浑身发光的木鹰,白笙在它翅膀下扣动了几下,它便真的飞了起来,喜的炽楼直拍手。 见他没欢喜几声就沉默了下来,白笙问道:“怎么了?不喜欢吗?” “我想看那个虫。” 白笙想了半天,才明白他在说什么,笑问道:“萤虫?” 炽楼连连点头,随即面色又暗了下来,低声道:“可是外面很多坏人,你的手臂都还没好呢。” 白笙笑道:“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见炽楼满面茫然,他低着声音,“我是很大很大的官,我可以调兵把坏人都抓起来。” 炽楼眼中猛地亮了起来,惊喜道:“那我们就可以去看虫了!” “是啊,今晚许会下雨,等过几天就带你去。” 夜里,果真变了天,雷声响彻,大雨倾盆,白笙被惊醒后,先是去外间看了看良卿,见她睡的安稳,才裹上外衣准备去看看炽楼。 顺着长廊走了没几步,趿着的鞋子便湿了一半,他没在意,拐过廊角,推开炽楼房门走了进去,却不想,屋梁上猛然跳下一人,持刀直直刺来。 白笙没有反抗,轻声道:“是我。” 刀尖停在离他面上不足一寸之地,富贵收手,皱眉问道:“都这么晚了,您来做什么?” 白笙边向内间走,边道:“他五感灵敏,这样大的雷声,怎会不被惊醒?”顿了顿,“别忘了,他到底不是从前了。” 内间的门被推开,床上之人正捂着耳朵呆坐着,有些瑟缩发抖。 富贵暗骂自己粗心,忙上前道:“小爷,您没事吧?您,您怎么不叫我啊!” 他不理,直到白笙端着烛台走来,他才凑上前大叫:“白笙,好响!但是天黑了我没有吵!” 原是白笙曾告诉他,晚上不可以吵闹,会扰到别人休息。 “富贵是可以叫的,而且不用很大声,他就能听见。”白笙将烛台放下,道:“以后有什么状况,你就叫他好吗?” “不,撒谎的人,不是好人!” 章节目录 第166章 夜袭齐府 富贵很不爽,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家小爷傻了之后,就里外不分了? 亲近白笙也就算了,可为什么排斥自己和发财等人?就连曾经最受宠的那条“狗”,都被丢开了一次又一次—— 替他将被子盖好,白笙道:“不是所有的谎言,都是恶意的。”低了低声音,“有些人骗你,许是为你好。” “比如糖人吃多了牙会烂没?”炽楼问道。 白笙被他逗笑:“那个不算是骗你。” “那什么是?” 想到从前对方的一次次欺骗,白笙忽的沉默了下来,心中满是复杂。 “连你也不知道吗?”见他不答话,炽楼安慰道:“没关系,等长大了就懂了。” “恩,等我懂了,我再教给你。”白笙笑了,又替他掖了掖被角,“很晚了,快睡吧。” 炽楼点头,正准备闭上眼睛,耳朵却不自觉的动了起来,他奇怪道:“不是很晚了吗?外面怎么还有那么多人在走路?” “很多人走路?”白笙愣了愣。 富贵却是毫不迟疑,快速吹灭烛火后,贴近窗扇侧耳细听了起来,随即神色越来越难看。 白笙压低声音问道:“什么情况?” 富贵没理他,走回问向炽楼,道:“小爷,您能听出外面有多少人吗?” 炽楼掰着手数算,回道:“五十个!”耳朵连动,他嘟囔:“还有几个声音很小。” 白笙与富贵齐齐变了面色,白笙是因为那五十人,富贵则是因为,那几个炽楼听不清的! 纪长空的喝声响起,富贵稍稍松下心,好在院中还有那么个猛人在,他抬手打了个嘹亮的呼哨,随即抽出短刃护在了炽楼身前。 低声嘱咐了二人几句,白笙急急起身离去,父母与良卿还在那边! 纪长空的声音刚响起,良卿便被惊醒,见白笙不在屋内,她随手裹上衣衫便提剑冲了出去。 暴雨如注,夜幕上划过的闪电将院中映亮,几十名黑衣人四散在院中,纪长空与万贯正拼命拦阻着。 看到黑衣人,良卿猛然想起壮伢,忙向着侧院跑去,直到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她才松下口气,低喝道:“回屋去!我不喊你不许出来!” “又是那群人?”壮伢咬牙问道。 “可能是,你快些回去!” 壮伢紧握拳头想要拒绝,可想到自己才学了几天功夫,留下怕也只是拖累,只好默默转回房间。 此时,侧院中也闯进了黑衣人。 抽剑迎上,血溅雨幕,她连连挥剑,殷红的血水四处流淌,院中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她神色不改,脚下半分未移。 直至,一抹刺眼的寒光袭来。 刀身割碎雨幕,飞溅的雨滴划过她的面颊,带出丝丝血红,她面色骤变,忙提剑挡在身前,却被震的连连后退,气血翻涌。 高手!顶尖的高手!良卿心中大骇,提剑再次挡下一击后,喉间的腥甜忍不住漫出唇齿,染红衣襟。 那人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竟不再进攻,反而绕开良卿向内闯去,见状,良卿只得强压下不适,再次挡了上去。 “让开!”那人哑声冷喝。 良卿无力答话,全神贯注的盯着对方手中的刀,持剑连连迎击,直至退到了壮伢房门前时,她已是满身血口。 “想死就成全你!”那人厉喝一声,反手撩开长剑,随即猛然劈下! 在良卿的视线中,时间在这一刻好似放慢了流速,袭来的那柄刀,轨迹清晰可见,最终落下之处也能被算出,她仿佛能看到自己头颅飞起的一幕。 心脏剧烈跳动,四周空气像被抽干,来自幽冥地府的呼唤响彻耳畔! 死亡,就在下一刻! 耀眼亮光划过,像是雷光映在了什么物体上,晃的良卿眯起了眼,直至雷声混着着爆响,她才回神,惊道:“怎么是你?” 一阵没见,天算子模样大改,道袍冠发,风姿出尘,再不是从前那脏袍乱发的邋遢形象,此时他正手持利刃,与那黑衣人连连对招,看情势,竟是压了对方一筹! “算到今夜府上会出变故,所以前来帮忙!”他抽空回道。 话说的漂亮,可事实却是几多波折。 他与雨停跑了之后,却是没跑远,本着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的道理,他们住进了与齐府一墙之隔的地方,每日边监视边探查。 历史的转轮,被他以双眼做代价,掰偏了几许,可天算,也不再是天算了。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齐府今夜会出这种变故,只是循声翻墙而来,正巧赶上罢了,但是,高人风采不能丢! 良卿信了,见他挡下那人,便准备去主院寻齐隆与袁氏,天算子似知她意图,忙道:“贼人没去主院,而且我的小童已经去保护老大人他们了,您还是去帮白笙公子吧!” 此时,白笙还被困在院中,他刚出炽楼的房门,便被黑衣人堵住,虽心急如焚,却是闯不过阻拦。 纪长空被人缠住,万贯也被拦下,余下的黑衣人,则齐齐向着炽楼房间杀来! 白笙与尚义堵在房门前不过半刻,便就撑不住了,富贵见状只好出来帮忙,三人齐上阵,却还是有漏网之鱼闯进了屋中! 炽楼吓的连连大叫,富贵急了,不闪不避的挨了两刀后,翻身滚向屋内,抬刃挡下袭向炽楼的刀锋。 富贵一退,白笙二人压力顿增,身上不停的添着伤口,眼看就要魂归天地。 就在这时,忽有拂尘掠过,缠上一黑衣人的脖颈,扯动间,便割裂了那人的咽喉,血涌如泉,却不染分毫,正是雨停! 见白笙就要发问,他边出手边回道:“师尊去救沈姑娘了,老大人也有人照管,您不必担心!” 白笙松下口气,正想再问,却见良卿自侧院冲了出来,满身血迹,衣衫凌碎。 遥遥相望,二人眼中皆是忧急,直到见对方都还好好的,才神情稍缓,各自行事,一个去助纪长空,另一个,则继续挡在炽楼门前。 直至,雨夜中传来了一声厉喝,以及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章节目录 第167章 是友非敌 倾颐院外,鲁博彬挥手下令,神色阴沉。 巍巍帝都,天子脚下,竟一而再再而三的,生出这贼人袭击大臣府邸之事,实在是骇人听闻,也实在是抽疼了他与京畿衙门的脸! 今夜若不是“齐府仆从”前去报信,他明日怕是就要以死谢罪了! 越想越气,他沉声喝道:“但有反抗,就地格杀!” 眼见官兵涌进院中,黑衣人似有些乱了阵脚,拦住纪长空与万贯的几位高手,对视一眼后,齐齐开始收招后撤,但,来时容易,去时难! 被缠了半晌,无力相助良卿,令纪长空憋了一肚子火气,此时见对方想退,他冷笑一声,脚下连踏,剑身翻飞,与万贯合力拦住了那几人。 房门前,有人后退,有人悍不畏死,白笙边挥剑边思索,直至屋内传来急喝。 他忙冲了进去,却只见长刀刺穿富贵胸膛,直袭其后的炽楼! 原是屋内还有个高手,之前一直在藏拙,直至官兵进院,他才暴起发难,富贵不察以致阻拦不及,只能以身挡下,双手紧握刀身,试图拦下那人。 滚烫溅了一脸,炽楼瞳孔放大,嘴唇哆嗦不停,整个人都痴住了。 眼见刀尖即将刺中炽楼面门,白笙抬手将剑掷了过去,稍稍阻住那人动作后,以掌为刃袭向那人。 刀身被富贵抓住,那人只得弃刀握拳,回身与白笙对了一击。 指骨爆响,剧痛传来,白笙蹙眉闷哼,却毫不停滞的抬腿扫向那人颈侧,临近那人周身,却被对方钳住。 白笙毫不迟疑,脚下猛踏借力,身子凌空,屈膝直袭对方面门。 那人抽身侧移,没有硬接,而是趁着此时白笙无处借力,化拳为掌袭向他胸腹。 掌风罹身,白笙眼露狠色,不闪不避,袖中滑出匕首,割向那人咽喉,俨然是以命换命的架势。 那人略有迟疑,白笙的身手虽只是下乘,可此时乃是近身缠斗,对方又是不要命的主,他虽然能拼着受伤,一掌要了对方性命,可一来他的目标是炽楼,二来,此时外面尽是官兵,他若身损难保还能不能逃出去。 想到这,他强行收招偏移掌指拍开那匕首,趁着白笙身形凝滞之时,抬脚将他踢开,再一次向着炽楼扑去。 今夜,必要杀了这人! 此时炽楼仍是毫无反应,只是呆看着富贵,眼中惶惑与恐惧交杂,更有温热自眼眶溢出。 眼见那人扑向炽楼,白笙挣扎着想要上前,却面色骤白,口吐鲜血,无力拦阻,只得大喝:“快躲开!” 炽楼没躲,躲的是那刺客,因为,纪长空出手了! 寒渊似游龙飞走,直抹那人颈项,那人大惊失色,想要收刀回防,却是来不及了,只得不顾狼狈的就地一滚,才堪堪躲开这致命一击。 纪长空冷哼,丝毫没有收手之意,寒渊划开阻挡,将那人双手挑断,快速掰开他的嘴,将毒囊钳出,又踏碎其腿骨,才冷问道:“说!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来此?” “我虽技不如人,但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啊!啊!” 脚下连连碾动,纪长空面如寒冰,道:“我不想再问第二遍!” “我,我是不会说的!”那人咬牙低喝。 寒光划过,血溅三尺,纪长空收剑回鞘,淡淡自语:“那就别说了。” 见他这么干脆便杀了那人,白笙皱眉,却没多言,撑着身子站起,走向炽楼,后者却仍是呆愣状,直到,白笙摇了他几下,他才像寻到了主心骨。 “白,白笙!”他凄厉哭喊,指向富贵,“救他救他!我不要他死!” “他不会死的,别哭了。”白笙安抚了几句,冲着纪长空使了个眼色。 纪长空走上前,扶起不省人事的富贵,探向他颈脉,又在他胸腹处连点了数下,才道:“还有气,也还有救。” 此时的院中,暴雨声厮杀声混杂,之前缠住纪长空的两人,早已成了剑下亡魂,与万贯对招的那个,也因良卿插手而即将败亡,其余人则被官兵团团围住。 将剑刺进那人喉间,良卿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水,对万贯道:“你去帮雨停道长,我去侧院!” 跨进侧院,见天算子已将那人斩杀,正和壮伢说着什么,她才松下口气,上前问道:“你们都没事吧?” 天算子摇头,问道:“可是京畿衙门与督查司的人来了?” “是先生遣人去通知的?” 天算子应了声,耳朵动了动,笑道:“大局已定,我也该走了,免的多生事端,劳你去将我徒儿唤来吧。” 良卿没应,问道:“先生为何要害他?” “只是帮他忘忧罢了。”想到炽楼的傻样子,天算子摇头失笑,自怀中掏出一物放到嘴边,发出了声响彻庭院的怪异之音。 “我要走了。”天算子转向良卿。 他虽瞎了,可对方的音容笑貌,却被他尽数刻进脑海,稍稍念及,便是满心的柔和,收拾好心绪,他理了理衣襟,躬身一礼。 “望您,你能好生保全自己。”直起身,他声音低缓,“但愿你我,还能有再见之日!”说完,转身便走。 良卿没有出声,直到对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雨夜中,她才轻叹了声,她虽不知对方与她到底有什么因果,可正如她时常言说的那句‘有些东西,是做不得假的’。 天算子,是友非敌!压下思绪,她牵着壮伢向庭院走去。 夜袭倾颐院的黑衣人几乎死伤殆尽,当最后一人被万贯擒下后,这场袭杀便也就此告终。 没有在意满地的尸体与血水,良卿疾步踏过庭院,走进了炽楼屋中,直到瞧见那个白衣背影,她才缓下神色。 “你没事吧?”二人同时开口,又相视一笑。 各自讲述了一番后,白笙皱眉问道:“他就没再说什么吗?” 良卿摇头:“他应该是不想和富贵他们照面,所以便匆匆走了。” 白笙压下思绪,转而看向炽楼,暗暗自问,今夜那些人,到底是冲谁来的? 章节目录 第168章 陛下圣明 鲁博彬扯着满面臊红的京畿提督走了进来,二人齐齐行礼请罪,多是些下官不察,以致府上遭袭,定会上奏请罪的话。 示意二人起身,白笙问了几句外面的情况,才道:“不知上次抓住的那五人,鲁大人可问出什么了?” 鲁博彬道:“还在审问。” 白笙皱眉,道:“都这么多天了,那几人还未吐口?” “没有,想来对方应是受训过,下官用遍刑罚后,他们也只是求死,什么都不说。” “依着轻刑论?” “自然不是,您屡次遇袭,下官哪敢怠慢?”他压低声音,“司里的那些珍藏,都被下官尽数搬了出来,若不是刑手老道,那几人许就丧命了。” 白笙默然,督查司是个什么地方,他是清楚的,家底都走了一遭还是没问出,那怕是真的问不出什么了。 “将外面剩下的活口也押回去吧,尽量探明他们是不是一伙的。” 二人躬身应下正待退走,却听白笙唤道:“付大人。” 京畿提督身子一颤,应道:“下,下官在。” “京都乃是皇城,比我金贵的人多如牛毛,你还是多小心些的好。” 付提督欲哭无泪,虽说主查这批贼人的是督查司,可说到底,他们京畿衙门才是专司城中安防的,如今生了这等事,而且还不是第一次,就算将他去职下狱,怕也不为过。 “次辅大人,下官,下官…” 见他半晌也没下官出所以然,白笙叹了口气,道:“我不是要怪罪于你,只是好心给你提个醒。”顿了顿,“要知道,凡事可一可二,不可再三。” 想起白笙之前的那些事迹,付提督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哀声道:“齐大人!次辅大人!下官保证再不会出岔子了,您就饶下官一命吧!” “我说这话,不是为追究你,只是望你能心有职责,多为项上人头思虑,毕竟我这关好过,可天子盛怒,你怕是挨不下。” 鲁付二人都愣了,好在他们皆是心里通透之辈,略一转圜,便明晓了白笙的意思,付提督忙叩地道:“求大人救我!” “求人不如求己,此事,付大人怕只能自救。” “请次辅大人指教。” 白笙又叹了口气,拉起他低声嘱咐了几句,直听的那二人面色连变,付提督更是直摆手,羞臊的头都抬不起来。 “好了,就这么办吧。”白笙疲累的摆了摆手,“你们都回去吧。” 鲁博彬目有异光,扯住还要言语的付提督,恭敬一礼道:“那我等就告退了。” 目送他们带人离去,白笙揉着眉心苦笑了声,才转身走回床边,问道:“怎么样了?” 纪长空满手是血,皱眉道:“死是死不了,就是伤的有点重。” “要不还是去请陆太医来吧?” “那倒是不用。”纪长空边净手边道:“该做的都做了,剩下就是命了,太医来也没用。” 见炽楼身子直打颤,白笙唤来了万贯,想让他带其去休息,可对方却怎么也不肯,问他,他也只是摇头,眼睛直直盯着床上的富贵,半分不挪。 “他不会有事的。”白笙替他擦了擦面上的血迹。 许是今夜的事将他吓坏了,他连连摇头,依旧不语,只是将身子缩的更紧了。 见状白笙也只得由着他,转身示意万贯跟自己出来。 “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是冲炽楼来的?” 万贯摇头:“这应该是之前那批人吧?小爷怎会和他们结仇?” 白笙也想不通,按理说,对方最想除掉的,应该是壮伢或者自己,可依他今夜所见,这伙人却更像冲着炽楼来的! “他的仇家中,有能对上号的吗?” “您太瞧的起我们了。”万贯苦笑,“我们虽混迹江湖,可本质上还是商贾,哪会惹下这等仇家?” 白笙想了想,也觉得有理,心中不禁更加迷惑起来,边想边又走回了内间。 他刚走,万贯便沉下了脸,白笙不清楚,他却是清楚的紧,这批人根本就不是追杀常荣的那些,也更不会是他们自己人。 想到自家小爷神智还未恢复,富贵又受了重伤,他只觉满心阴霾,正准备提步,却忽而想起了什么,猛地顿住了。 古尔铎!虽说他们的那些盟友都是心思各异,可唯有古尔铎近距离接触过傻了的炽楼,还曾几番试探。 对方本就因良卿受了炽楼胁迫,这趁人病要人命的事,他,是最有可能的! 不安渐浓,他沉着脸思索了半晌,还是悄然回房,写下密信传了出去。 齐府再次遇袭之事,于第二日经由付提督的折子,报给了安延昆,气的这位陛下直接在朝上斥骂了起来,防城署、督查司、京畿衙门,一个也没落下。 他指着付提督,喝道:“如果不是你还有点脑子,知道派人暗中周护齐府,朕今日非把你推去菜市口不可!” 付提督羞的不敢抬头,心中对白笙感恩戴德,他哪有什么脑子?那折子的内容,全是白笙教他写的! “陛下,昨夜幸而付提督机警,这才保下臣的性命,您还是别怪责他了。”白笙出列躬身道。 安延昆面色稍缓,沉声道:“那群匪徒着实猖狂!传朕旨意,全境发布悬赏通告!贼首头颅价抵万金!” “陛下圣明!” 下朝之后,白笙本打算去太医院寻陆栖,可却被成顺拦下,说是安延昆召见,于是便随对方去了政事阁。 见礼过后,白笙忍不住咳出声,昨夜那一脚可是实打实的,若不是为了付提督的那颗脑袋,他今日许就告假了。 好半晌他才顺过气,忙连连告罪。 安延昆皱眉,无奈道:“你今日就算不来,朕也不会杀那付郇的。”见白笙看向自己,他笑骂:“朕还不知道你那点鬼心思?!” 将身子向后靠了靠,他继续道:“付郇并非出身世家,而是朝中少数出身寒门之辈,又身居要职,可为天下士子做个前车,也方便你施行那寒门录才,对吗?” 白笙笑了,躬身道:“陛下,圣明!” 章节目录 第169章 青云之路 与安延昆一番商谈过后,白笙才缓步走出政事阁,阁前顿住脚步,他眸中似有光亮闪动,望向远处山河,他满心期望。 太医院寻了一圈,却只得了个陆栖告假的消息,听是入山去寻什么草药了,白笙也只好熄了请人去给富贵看看的心思,向着宫外走去。 不想前脚刚跨出宫门,后脚就又被人拦住了。 看着身前这一躬到底之人,白笙忙伸手扶住,道:“付大人不必多礼。” “要的要的!”付郇连连作揖,“若不是次辅大人相救,下官今日怕真就身首异处了!”想着安延昆那菜市口之语,他额上更是直冒冷汗。 “你我同朝为官,无须这么见外。”白笙笑吟吟的止住他,心中却是在不停的盘算着。 一旁的鲁博彬暗自发笑,拱手道:“付大人特意在清月楼订了雅间,想要相谢这救命之情,不知次辅大人可愿赏光?” “清月楼就算了。”见二人凝滞,白笙笑道:“不如去我那院子坐坐如何?” 院中落座,白笙亲自动手,为二人煮水烹茶。 袅袅茶香氤氲,澄澈的清茶灌入杯盏,化开团团热气,又添几许惬意。 “次辅大人这茶艺真是让人艳羡。”鲁博彬叹道。 “此处没有外人,还是以名字相称吧,请。”白笙将杯盏推过。 二人道谢,端起送至唇边,轻抿一口后,齐齐怔住。 “这是,云茸?”付郇不确定的问道。 “应该不是,云茸怎么会如此清冽?”鲁博彬道。 “可这确实是云茸的味道啊!” “你那糟践东西的嘴,能喝出个什么!” 眼见二人争执,白笙含笑不语,自打和炽楼相识后,他便极少饮别的茶了,每季,归云商号都会送来最顶尖的云茸。 “我若是没记错,二位应是同年入仕吧?”白笙岔开话题。 “是,不止如此,我与鲁兄还是幼时玩伴。”付郇笑道。 “哦?难怪你们关系如此好!”白笙挑眉。 鲁博彬摇头失笑:“我二人厮混了数载,日常不怎么拘礼,让您见笑了。” “只是羡慕罢了。”白笙又抿了口茶。 茶过三旬,闲谈也足了,白笙却依旧没有提及什么正事,鲁博彬眸光闪了闪,放下茶盏,道:“您今日下朝后,应是去见陛下了吧?” 白笙笑了,果然还是这鲁博彬通透些。 “是啊。”白笙轻叹,“改制虽然结束了,可旧制虽改,新制却还不算完善,总要商论一番才行。” 付郇奇怪的看向二人,不明白话题怎么转的这么快,正想插言,却听鲁博彬又道:“不知您想从何处着手?” “朝中该进些新鲜血液了。”白笙目露奇光。 “士子择才?” 付郇有些跟不上二人的思维,忙插言道:“你们慢些,慢些,什么士子择才?” “你呀!真是个木头脑袋!”鲁博彬笑骂,道:“如今世家子再不能无才入朝,那些难以出头的寒门才士,福分到了!” 见付郇愣住,鲁博彬正色道:“你难道忘了自己当年,是如何艰难才得以跻身这朝堂的了?”叹了口气,“百年间,朝堂内外多是世家子弟,如你这般平民大户晋升,都屈指可数,更遑论那芸芸寒门了!” “这,这…”付郇激动的半天都说不出话,脸都涨红了。 他太清楚其中的不易了,十几年寒窗苦读,却无缘仕途,怀才不遇,却也只能咽下满腔的愤懑,另寻它路,他当年若不是遇了贵人,只怕也会是这个结果。 可即便他如愿踏进了朝堂,却也成了朝中少数的“异类”,以致几十年都如履薄冰、孤立无援,遭尽了同僚的挤兑与冷眼。 他哆嗦着身子,红了眼眶,语声中甚至都带了丝哭腔:“这,这是真的吗?寒门,真的有望了?” 白笙笑道:“我已经和陛下商定好了,准备设择才大考,日子大概会定在今岁的中秋。” 鲁博彬面色复杂,改制施行之时,他根本就不看好白笙,也不认为对方能折腾出什么名堂,可如今,不仅改制成功了,新政更是要为寒门开一条青云之路! 回过神的付郇急急拜倒,哽声道:“次辅大人!我代天下士子,叩谢您了!您,您真是给了他们条活路啊!” “快起来快起来!”白笙忙搀他,“此事还是陛下英明圣断,我不过起了个谏言的作用,实在受不起这等礼!” 鲁博彬也起身拉他,道:“你这书呆子,光是谢有什么用!”见付郇不解,他无奈道:“朝中多年不曾大举接纳寒士,这择才大考,只怕没有那么好办…” 白笙含笑看着那正低语的二人,直到见付郇面露恍然之色,才道:“此事,还望付大人能相助一二。” 付郇忙道:“您这是哪里话?您放心,我回头就去联系那几位寒门同僚,您只要给我们个章程就行!” 一番商议过后,付郇彻底待不住了,拍着胸脯保证了几句后,便兴冲冲的拉着鲁博彬告辞离去了。 目送二人走远,白笙才起身进了房间。 屋内纪长空正在研磨东西,刺鼻的药味弥漫了整间屋子,白笙掩鼻走过,问道:“这是什么?” “救命的东西。”纪长空淡淡道。 白笙没再问,绕过他走向内间,看着还缩在床边的炽楼,不禁轻叹了声,问道:“累不累?” 炽楼点头,又摇头,一天一夜间第一次开口,道:“他怎么还在睡?” “他受伤了,要多睡才会好。”白笙走近,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你总在这里,他睡不好,咱们去别的房间好吗?” 一番好言好语,才将炽楼哄去万贯房间,许是累极了,他刚躺下没多久,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拦住要上前的万贯,白笙示意他和自己出去。 “我近来要处理朝务,怕是无暇顾及这院中事,富贵那里有长空照看,炽楼,就劳你多花些心思哄着了。” “您无需特意吩咐,照料小爷,本就是我的分内事。” 章节目录 第170章 武侯白笙 改制被提出至今,已过去半载有余,但满朝文武却还是心有余悸,尤其是每次上朝时,只要白笙出列,他们的心便就跟着抽动,生怕这人又说出什么惊天之语。 今日,也是如此。 朝议过半,无人再奏请,小黄门觑了安延昆几眼,意在示请是否该退朝了,可对方却好似没瞧见般,依旧敛眸抿茶,直至下方传来白笙的声音。 “启禀陛下,臣有奏。” 安延昆笑了,群臣大惊失色,却依旧没阻住白笙。 “臣请施行新政,一,寒门录才,设择才大考,二,还地于农,鼓励其耕种,三,商贾…”一条条新政,自白笙口中道出,遍涉士农工商、朝堂内外。 石破天惊!群臣哗然!更有甚者,竟倒抽了口气,险些栽倒在地,这人,是见不得云晋安宁吗?! 可还没等他们回过神,便被上方传来的“准!”字,再次震的“人仰马翻”。 “请陛下收回成命!”群臣急急伏地叩首。 “朕心已决。” “陛下万万不可啊!”有人跪挪向前,涕泗横流,“那改制之举,已使京中历经数次血乱!如今又要施新政,这小儿实是想祸我云晋!求陛下收回成命!”说完,竟是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看着下方的混乱,安延昆冷笑,这群人的心思他岂会不知?寒门入仕,必会威胁到他们的位置,新人替代旧人,是古有的必然,他们,怕了! “唉!刘大人年岁大了,不宜再操心朝务了,传朕旨意,左都御史刘玭,多年劳心劳力,朕心不忍,特准其提前告老!” 看着那倒在地上,年不过五旬,连根白发都没有的左都御史,群臣皆无言,这可真是堪比那古时的指鹿为马了! “还愣着做什么!”安延昆皱眉,“还不快将老大人送回府!” 待那左都御史被抬下去,群臣面面相觑,随即齐齐将目光投向了程致,安延昆同样也看向了他。 程致低垂着眼皮,心中苦笑,连左都御史都年岁大了,那他这八十余岁的元辅,岂不就是棺材瓤子了? “启奏陛下,老臣忽感不适,请陛下准老臣早退。” 听着这程老狐狸惯用的遁术,安延昆皱眉,道:“那程卿便早些回去吧!切记好好保重身子,云晋,可离不开你!” 程致苦笑应声,离不开吗?怕是不知怎么离吧!行礼转身,他缓步向外走去,背脊似又弯下了些弧度。 眼见程致这么干脆便退了场,群臣皆是愣了,可还没等他们再推出代表,便又有人出列请奏,正是付郇。 “启奏陛下。”付郇跪地,“臣请亲赴各地张贴榜文,游说招揽寒门才士,望陛下允准!” 此时的付郇,已是打定主意要与白笙同舟共济了,不说那新政,单就是白笙的才谋胆色,也足以令他折服,这马前卒,自是必要做的。 “准!” “启奏陛下,儿臣请推还地于农,望陛下允准。”元康出列。 “准!” “启奏陛下,臣请联络境内各商贾…”鲁博彬的胞弟出列。 “准!” 新政的施行,再次激起了京中的热议,有人拍手称快,有人破口大骂,对于那位次辅齐白笙,众人的言论更是褒贬不一。 然而,有一物,世称之为——民心。 当那封万民书经由元康之手,递至圣前之时,安延昆的唇角忍不住化开笑意。 新政刚刚施行,便有如此之效,看着这封万民称赞圣恩的手书,他不禁感慨朝中有那位“孤臣”,真乃幸事! 大衍十一年,六月二十七日。 “次辅齐白笙,自入朝至今功绩不可数,论才论德皆为上上,今特封为左武侯,享一品职俸,领诏!” 念过圣旨,成顺道:“陛下还给您带了句话。”清了清嗓子,“‘若是再敢推辞,明日就自己去菜市口吧!’” 白笙愣了愣,摇头失笑,伏地一叩,道:“臣,领旨谢恩!” 待白笙起身,成顺例行说了几句吉祥话,才自怀中摸出个皇封的锦盒,道:“这是左武营以及左都卫军的兵符,您明日别忘了去露个脸。” “劳烦成总管了。”白笙拱手。 “武侯多礼了。” 送走成顺,再次回到院中,便见炽楼正呆坐在那,白笙不禁笑了笑。 自打前日富贵醒了,炽楼便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除了时不时有些奇怪之举,倒也瞧不出受过惊吓了。 “武侯是什么?”他凑上前问道。 “是很大的官。” “比你之前的大吗?”见白笙点头,他压低声音,“那,坏人是不是就不敢再来了?” “放心,他们不敢了。”白笙笑了,想起之前答应对方的事,道:“等明天晚上,我就带你去看萤虫,好吗?” “真的?!”炽楼大喜,可刚笑出声,便就收敛了,很是懊恼的抓着头。 “怎么了?” “他还没好。”他抬手指着躺椅上的富贵,“可是我想带他一起。” 富贵感动的不行,忙道:“没事没事,我好多了,不耽误的!” 炽楼不信,富贵便就努力展示了起来,看着他们闹成一团,又看了看不远处晾晒衣物的良卿,白笙忍不住挑起唇角。 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般吧! 程府中,“重病”的程致仰靠在软椅上,看着屋内各说各话的同僚,不禁头疼的捻了捻眉心,只觉自己这装病,要变成真病了。 “您倒是出个声啊!”左侍丞李枫奕急道:“陛下今日可是下旨封那竖子为侯了!我等再没个对策,岂不要任人宰割了?!” 其余人也纷纷七嘴八舌的出言,皆是些绝不让步的言辞,还有人提议,再次效仿上次长跪政事阁门前之举。 程致额上青筋直跳,咬牙低喝:“你们以为,陛下为何选在此时将那封侯之事再拎出来?” 有人冷哼:“陛下怕是觉得,他那日收拾了刘玭,我等就不敢去闹将了!” “你怎么不蠢死!真是不知死活!”程致鼻子都气歪了。 “那难道是想给那小儿添些底气?”右侍丞柳聘问道。 “唉!”程致有些心累,“陛下就是想你们去闹。”低了低声音,“去一个,就能为那些士子腾出一个位置…” 章节目录 第171章 秦楼楚馆 翌日,城外左都卫军驻地,白笙黑甲着身,长身立于点将台之上,俯瞰下方。 那里正站着左都卫军与左武营合计万余将士,乌光甲胄,腰挎利刃,望向将台的眸光,多狂热尊崇。 “拜见武侯!”众将士齐齐跪地,声震云霄。 “起来吧!”白笙道。 抬眼扫视了一周,入目处多是些年轻稚嫩的面孔。 去岁的那场平叛,使得帝卫军与左都卫军皆是死伤惨重,就连留作种子的左武营,也因京都尉军的反叛而折损无数,可活下来的这些,却是如浴火重生,再不可与往日相较。 “我,并不是个合格的将帅。”他缓步走下将台,步履稳健,神情严肃,“也衬不上武侯这个封号,说到底,我只是个文弱书生,但,君赐臣不敢辞,我也只得忝居此位!” “武侯!”众将士再拜齐喝。 守皇城、平叛乱、诛佞臣!带他们洗尽多年的“废物军”之称,身浴荣光!在他们心中,这就是合格的领袖! 他脚下不停,直至走到万军正中,才顿住脚,道:“咱们,睡过同一个营寨,吃过同一口锅的饭,又一起上阵杀过敌,按着军中的规矩,这,就算兄弟了!” 众将士面面相觑,不懂白笙为何说这些,可却依旧整肃。 “在我的理解中,所谓兄弟,先之为兄友弟恭,后之为肝胆相照,所以在场无论为兄或是为弟。”他双手平拢,躬身一礼,“齐某,见过了!” 抬手止住又要行礼的众将士,他继续道:“今日我来,不止为赴任,也是为和你们说几句兄弟间的体己话,当然,先要说的,是丑话。” “我等敬听!” “你们,是整个云晋军中最无能的一支,这不是别人给你们泼脏水,而是事实!”见他们的脸骤然涨红,白笙笑问:“怎么?不服气?” 良久,没有回应,四周漫开颓然,他们不服气,可却,无从反驳。 他提起声音:“你们两军,是由京都军分化而成,帝卫护君,京都卫护城,你们,本该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 他冷喝:“可事实呢?!安逸磨平了你们的爪牙!曾铁蹄踏遍山河的京都军,如今竟成了纸老虎!”他冷嘲,“祖辈如果在天有灵,怕也会因你们面上无光!” 无人出声,众将士皆羞愧的抬不起头,只有白笙的声音,依旧在回响。 “你们不止是无能,在其位,无力谋其政!比之无能更加可恶!” 铁甲铿锵,众将士齐齐伏地,却皆是默默无言,他们,无话可说。 “蒙陛下看重,将你们两军交由我辖制,我这人,虽无甚规矩,但对你们…”他冷眼扫视,提声喝道:“左武营!” “在!”以普源为首的左武营将士,皆直起身应道。 “明日起,日常操练翻五倍!完不成便停食停宿!暂停巡视宫防之务,闭营!” “我等领命!” “左都卫军!” “在!”以上官浮为首的左都卫军,齐声应道。 “明日起,分两方开攻防演练,被攻破受罚,攻不破,亦受罚!同样闭营!” “我等,领命!” 直至此刻,白笙冷峻的面庞上,才化开些笑意,缓下声音道:“这丑话说完了,剩下的,就该是些好话了。” 见众人望来,他笑道:“今日准你等,可以回城逍遥一天,当然,只能是那些有休期的。”顿了顿,“秦楼楚馆、歌坊酒肆,今夜随你们玩,但是切记,不准闹事!” “谢武侯!”有休期的大喜,齐声道谢。 “不用谢我,自己悠着点,明日卯时三刻必须归营,谁若是趴在城中迟了——”白笙阴恻恻的笑了起来。 “武侯放心!兄弟们趴不下!”普源带头,众人哄笑出声。 笑声传到极远处,正带着众人等在那里的良卿无奈摇头,却忽见炽楼正立着耳朵在听,不禁心中微动,可还没等她细想,便被扯住了衣袖。 “秦楼楚馆是什么?”炽楼问道。 良卿愣了愣,猛地看向远处,脸上一黑,低斥道:“小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夜里,几人留宿在营中。 篝火冉冉,肉香浓浓,凉夜清风裹挟着几许炊烟,袅袅似雾霭,更增几许舒惬。 良卿净手后,将烤好的肉块撕碎装碟,抬手向旁边递去,白笙伸手要接,却被她拨打开,道:“自己烤去。”说着,便将那盘肉递给了炽楼。 白笙愣了愣,凑上前问道:“这是怎么了?” 良卿还没答话,炽楼便插言道:“我问她秦楼楚馆是什么,她就不开心了。”说完,又低声嘟囔:“不就是看景耍乐吗?白笙没带你去你就不高兴,真是小气!” 富贵无奈的转过头,白笙额上青筋直跳,低斥道:“胡说什么?我何时去过那种地方了!” “我听见你说的,你还说趴在…啊!疼!”炽楼大叫。 松开揪着他耳朵的手,白笙道:“下次再听三不听四,就是打手板了。” 见那二人闹了起来,良卿忍不住笑道:“行了,快吃吧,不是还要去看萤虫吗?” “你去吃,我来弄。”接过肉块,白笙讨好道。 “羞!”炽楼叫道。 晚饭过后,几人出了营寨,自告奋勇要带路的普源,当先在前走着,嘴上一直不停:“我跟你们说,那地方的萤虫是真的多,能照的跟白日似的!” 众人本以为他是在吹嘘,直至翻过营前那座小山包。 弯月高悬,却并不明朗,可山包后的溪谷,却是亮如白昼。 点点碎光似繁星落世,成群的萤虫团团堆挤,似倾世画作。 众人痴住了,便是白笙也有些失神,侧头看向良卿,萤光将她的面孔映的极清晰,状似随意的扯过她的手,他凑过压低声音,问道:“喜欢吗?” 良卿失神的点了点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又怎能免俗? 此时的炽楼,却是忽然安静了下来,直直的望着那漫天萤火,他唇齿开合,无声的念叨着什么,随即快步向前跑去… 章节目录 第172章 炽楼归来 欺身闯进虫群中,炽楼愣愣看着半张的手掌,其上,正落着只不停忽闪的萤虫。 脚步声响起,他忽而合起手,将其敛进了袖中。 “闹了这么久,总算见着了,开心吗?”白笙问道。 “开心。” 良卿替他整理了下跑乱的衣襟,责道:“玩可以,但是不能弄脏衣服,不然可是要挨手板的。”见他不答话,笑着推了推他,“好了,去找壮伢吧。” “好。”他点头,转身便走。 “不许跑远!”白笙嘱咐道。 “好。” 安排好了“孩子”,白笙拉着良卿走到偏角处,席地坐了下来。 将头靠在白笙肩上,她喃喃道:“这里,可真好看。” “喜欢的话,咱们以后就常来。” 良卿摇头,却没言语,有些出神的看着这漫天的萤虫,直至额上贴过一抹温凉。 薄唇划过她的额头,落在她的眉间,蜻蜓点水般的一触,便分了开,他轻语:“你别皱眉。” “真是的!这还有别人呢!”良卿羞急的搡了他一把。 揽着她的腰身,将她向怀中一带,他似耍脾气般,将自己的唇凑近,在那张脸上亲了又亲,最后停在她嘴角处,嘟囔:“那怎么了?你本就是我的人!我不怕别人瞧!” 溪谷旁的空地虽大,可在场之人,除了他们和壮伢外,都是些耳聪目明之辈,于是,他这话一出口,便有数道目光投了过来。 纪长空只觉整个人都不好了,冷哼着别过了头,却被笑嘻嘻的普源拉去了远处,说是要讨教两招。 富贵不屑撇嘴,心中暗道:“谁稀罕瞧!”可眸光却还是时不时的向那边瞟。 而听的最清楚的炽楼,却好似没听见般,依旧和壮伢跑闹着。 “小楼,你今天话真少!”壮伢跑累了,倒在了地上。 炽楼拂净了块石头坐了下来,道:“玩就顾不上说话了。” “怎么知道坐石头了?”壮伢凑近,“又是齐大哥教你的?” 炽楼默默点头,想了想,指向白笙二人,道:“他们说,不能弄脏衣服。” “平日怎么不见你这么听话!”壮伢挤兑了一句,又爬起身跑向了萤虫堆。 炽楼没有动作,敛下声息,似与身下的石块融为了一体,连萤虫都纷纷落在了他身上,将他拢成了个“光人”。 白笙远远看着,不禁有些怪异,对良卿低语了两句后,便起身走了过去。 脚步声与生人气息,将他身上的萤虫尽数惊走,忽起的明亮中,他侧身回望来人,衬着那身周的萤光,似话本里的灵物一般。 蹲在他身前,白笙问道:“怎么了?是不开心了吗?” “没有啊。”他粲粲一笑,“跑累了,休息一下。” “累了?那要不今晚早些回去吧?改天再来。” “好。” 白笙愣了,没想他应的这么痛快,试探着问道:“你,还好吗?” “你是和她还没玩够吗?”他指向良卿,“要不我再等你一会也行。” 想到这位五感灵敏,白笙老脸一红,忙道:“我们,我们那是在说话,你,咱们这就回去。” “你撒谎。”他像是生气了,在自己脸上连连点动,嚷道:“我看见这里这里…啊!疼!” 收拾完炽楼,白笙慌忙逃开,招呼了几声四处分散的众人,待看到普源那满脸的“姹紫嫣红”,他问道:“你这是摔哪了?” 普源捂着嘴,指着身后的纪长空,道:“他的拳头上。” 原路回营,安排几人住下,白笙才回了自己帐中,见良卿正铺床,他笑问:“这,就一张榻,咱们怎么睡啊?” 斜睨了他一眼,良卿笑了,指着不远处拼在一起的桌案道:“我睡床,你睡那。” 白笙垮下脸,讨好的眨着眼道:“要不咱俩挤挤?” “你呀!真是被那些兵痞带坏了!”她拔开那张凑近的脸,指向外面,“这里是军营,又没个门户,你还是收收心思吧!” 无奈抱着被子睡到另一张“床”上,白笙嘟囔:“绝不能在这多待了。”随即,便闭上了眼睛。 这边他刚沉入梦乡,那边炽楼便忽的睁开眼坐了起来,耳朵连连颤动。 “怎么了?”富贵问道。 “你的伤,怎么样了?” “问这个做什么,快些睡吧,不然明天我可是要告状的!”富贵连哄带吓道。 “我问你,伤怎么样了?”炽楼沉下脸。 “别闹了,之前不是说累了吗?乖乖睡觉。”富贵扯过被子,给他裹上。 炽楼的脸彻底黑了下来,想起自己这阵子的样子,他直要将牙都咬碎了,天算子!那个杀千刀的天算子! 见他面色越来越狰狞,富贵大惊,以为他又犯病了,忙想唤人来,却被炽楼喝住:“你给我闭嘴!” “您,您?”富贵惊疑不定的瞧着他。 “你要是再敢提之前的事,我就撕烂你的嘴!”炽楼低喝。 “您不傻了?!”富贵大喜,忙凑近,急问道:“您,您快看,我是谁?” 炽楼气的浑身哆嗦,将他扒拉开,抬脚就要踹,却忽的想起对方还有伤在身,又忙止住,低骂道:“这脚,我给你记下!” 看着对方的动作语气,富贵的眼眶猛地红了起来,屈膝跪在地上,哽声道:“小爷,您总算好了!” 炽楼缓下神色,叹道:“起来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不辛苦。”富贵抹了把眼睛,“只要您好了就成,那个害您的王八蛋…” 炽楼止住他,问道:“连城他们在哪?” “他们如今正被全境通缉,只能先躲回山中,听说您出了事,他还遣人送信来,问过您的情况,也是担心的紧…”富贵絮絮叨叨的,将这些时日己方的诸多事情,尽数讲了遍。 “万贯呢?” “去查那批夜袭齐府的人了。” 炽楼冷笑道:“给他传信,让他暗中盯紧古尔铎,另外,让连城跑一趟海林…” 富贵应下后,才想起:“对了,您是什么时候好的?” “你受伤的时候,就恍惚有点记起了,彻底想起,是看见那些萤虫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173章 灯火阑珊 萤火漫天,似星河灯阵,悠扬笛声充斥暗夜幽谷。 良卿四处观瞧,也没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恩,又是孩子的身体。 想起之前几次都是见到人时,身体就不受控制了,良卿迅速站起,快步向着与笛声相反的地方走去。 可没走几步,她便停下了,若不遇人,这梦,岂不白做了?回望笛声传来之处,她有些迟疑,却还是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直至看到那人。 白衣幽幽,青丝如瀑,仅是背影便堪称绝世仙姿,良卿有些看痴了,除却莫玄裳,她还从未见过如此佳人。 那人赤足站于溪边,萤虫落满身侧,溪水溅湿裙裾,她却似沉溺曲声毫无所察,一曲应景的灯火阑珊,已至尾声。 良卿停住脚步,不忍破坏那美景,可有些人却不这么想。 “这真是仙子临世之景啊!凡乐都变为了仙音!”抚掌声混杂着男子朗笑,自远处的草丛中传来,有人翻身坐起。 溪边女子收笛回身,望向那处,却并无惊色,道:“客听了这般久,又何以要在这一曲将了之时出声打扰?”声如珠玉,清澈温婉。 “仙子到底是不解凡尘。”那人摇头叹道:“方才,有音错了。” 女子愣了愣,问道:“哪个?” 那人不答话,随手自身侧取过琴置于膝上,左勾右抹间,琴音倏然而起,正是方才那曲灯火阑珊的尾声处。 失去身体控制权的良卿,只能远远听着,却真的听出了不同之处。 “五年前,蓝仓入越,重谱灯火阑珊等数十曲,你奏错之处,便是他改的。”男子收回手,淡淡道。 “蓝大家所改之处,怎就是错?”女子问道。 “大家?不过是欺世盗名之辈罢了!”男子不屑,“乐曲得以传世,首在绵绵相扣,曲意承合,那处本为启明蓦然回首之意,却被那厮改成了这鸟样子!狗屁的大家!”他说着说着忍不住咒骂了起来。 女子似蹙眉沉吟,半晌才福了一礼,道:“多谢公子指点。” 就在这时,“姐姐你谢他做什么!这人不仅孟浪还谈吐粗俗,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身体快速跑过,扯着女子嚷道。 “不可无礼。”女子似嗔责般,点指了下小良卿的额头,随即转向男子,又是一礼,“家妹年幼,公子勿怪。” 良卿心中一动,这是,自己的姐姐? “不妨事不妨事,我不会和小毛孩计较的!”男子起身回礼。 女子轻笑,拉过气恼的小良卿就要离去,却被男子疾步赶上前阻住。 “敢问仙子名讳?”他做彬彬有礼状。 “商音。” “在下洛煜,洛河的洛,日以煜乎昼的那个煜!”见商音不言,他又道:“商姑娘来此可是为欣赏这萤虫齐聚之景?” “关你什么事!我们要回去了!”小良卿扮鬼脸道。 洛煜躬身,抬手按在小良卿脑袋上,边搓揉边咬牙道:“这孩子,真可爱!” 将他的手拂开,商音道:“公子若没有其他事,我们就告辞了。” “有事有事!”洛煜急了,可憋了半晌,也没说出什么事来。 许是他窘迫的样子太好笑,小良卿咯咯的笑出声,商音也轻笑了起来,道:“要不公子再想想?” “不不,我就是,就是想再留你一会。”洛煜道。 “留我做什么?”商音有些奇怪。 “看萤虫!”他极认真。 商音愣了愣,忽而展颜一笑,虽称不上动人心魄,却看呆了洛煜,他并非没见过倾世佳人,可眼前人的笑靥,却似能入人神魂。 不知为何,商音留下了,与洛煜琴笛相和,奏了一曲又一曲,又席地闲谈,洛煜讲着游历诸国的趣事,她则言说着越国风物,直至天色渐明。 “我们该回去了。”她拉起意犹未尽的小良卿,转向洛煜,“我还要送这孩子回家,虽说曾遣人送信,不过一夜未归,她的父母许该忧急了。” “这不是你妹妹吗?”洛煜问出了良卿心中的疑惑。 “不是,只是受人之托,带她来看这萤虫罢了。” “那,你我什么时候能再见?”他比小良卿还要不舍。 商音边走边道:“有缘,自会再见。” 洛煜顿住脚,没再跟着,只觉满心的失落,直至她们走远,他才好像想起了什么,大声问道:“商音,是你的真名吗?” “错的那音,是商。”她巧笑嫣兮。 “那,那你到底叫什么啊?”洛煜急了。 “我叫——” 头疼的捻着眉心,良卿心中暗恨,每次都停在这种时候!那女子究竟是什么人?还有洛煜,她叹了口气,却在侧过头,准备起身时,撞上了双明亮的眼睛。 白笙不知何时,竟睡在了榻上,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瞧。 睡意全无,良卿无奈道:“你怎么睡到这来了?” “睡在那边,看不仔细你。”他凑过来,将头埋在她散开的发丝间,手也不安分的探过她的腰侧,将她揽住。 “你呀!脸皮怎么越来越厚了!”良卿笑责。 埋头摩挲着她的乌发,他慢慢蹭向她的脖颈,将唇贴近,喃喃道:“脸皮厚,也只是对你。” 颈侧被他的呼吸嘘的有些发痒,她讨饶道:“行了,小冤家,该起了。” “不起。”他又蹭了蹭,唇齿开合,轻咬了她一口,含混道:“再腻歪一会。” 她被咬的身子一颤,慌不迭的推他,可手上却半分力气也没有,只得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不是还要去校场吗?” 他正想答话,身后帐门处却响起了重重的咳声。 纪长空背对着他们,沉声道:“已经卯时了,你们还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说者无心,听着有意,急急分开的二人皆红了脸。 待他们整理好衣衫,纪长空才回过身,冷冷道:“还未成婚,便同居一榻,成何体统?!” 白笙红着脸道:“不是那样,我,我睡的那边。”他指向那拼在一起桌案。 “等回城后,我去将小哥接回来,商议一下你们的婚事吧!”纪长空说完便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74章 少了两人 校场中正在点卯,清查人数,一声声应到,将熟睡的炽楼吵醒。 翻身坐起,他神色不善,富贵忙凑过来,递上醒神的冷棉巾,他却没有接。 富贵替他擦了起来,见他面色稍缓,才道:“您昨天吩咐的信,我一早就传了出去,还有——” “什么信?”炽楼问道。 “就是给万贯还有连城他们的啊。” “连城是谁?” 富贵大惊,忙问道:“您,您怎么了?” “你好奇怪!白笙呢?他怎么没来?” 看着他这幅“天真无邪”的样子,富贵欲哭无泪,这怎么,又傻回去了?! “他有事情要忙,您先洗漱,我带您去吃饭。”富贵无奈道。 洗漱穿衣,二人正准备出去,炽楼却忽然顿住,面色惨白,身子直晃,富贵忙搀住他,急问:“您怎么了?” “这个该死的天算子!”炽楼恨声道。 “您没事吧?”富贵有些摸不清了。 “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挖出来!”炽楼咬牙,“另外,想办法查清楚,他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要不,还是将您师父请来吧?” 炽楼摇头,想了想,道:“给师兄传讯…”话未说完,他便停住了,“你扯着我干什么!” 富贵无言,叹了口气,默默带他走出了军帐。 校场中,白笙阴沉着脸,身前普源缩着脖子,大气也不敢出。 左武营,有两人未归! “我,我去找!”普源一跺脚,转身便要走。 白笙扯住他,低喝道:“你给我老实待在营中带兵操练!” “可,可是我昨天跟你打过包票!”普源恨恨咬牙,这才是白笙上任的第二天,他手下竟就出了这等事!心里不禁将那未归的二人骂了个透彻。 白笙想了想,道:“你去问问,昨夜可有人见过他们没有。”见他应下,又加了一句,“再问问,他们惯常都会去哪。” 普源刚走,富贵便带着炽楼走了来。 见他连连打着哈欠,白笙问道:“怎么起这么早?”刚问出,便拍了拍脑袋,“是我粗心了,营中吵闹,你肯定睡不安稳。” “是很吵,我想回家了。”炽楼嘟囔。 “那你先去吃饭,等吃饱了,我就带你回去。” 哄走了炽楼,他又将上官浮招来,细细叮嘱了一番,这才等来普源。 “有人见他们留宿在了柳香苑,而且他们也都是柳香苑的常客。” “这里就交给你和上官将军了,我回城去寻他们。” “遣个人去不就行了?你不是还要熟悉一下这里的情况吗?” 白笙摇头,将炽楼要回去的事说了说,又道:“正好明日元昭就要到京了,总要去迎一下。” 于是,收拾好后,几人便出营打马归京。 途径西市,白笙本想让炽楼先回去,可对方却不肯,无奈,也只能带着。 此时才是将将清晨,正是这些勾栏之地最冷清之时,柳香苑大门紧闭,毫无夜里的喧嚣浮华。 良卿上前叩门,却好半晌也没个回应,回身看了眼白笙,见后者点头,她便抬脚踢在了门上。 门闩应声而断,里面也响起了斥骂声。 小厮边骂边跑出来,待看到碎裂的门扇,不禁骂的更难听了。 白笙皱眉,沉声问道:“里面可还有留宿未起之人?” 小厮循声望来,却是认出了他,忙住了嘴,慌不迭的跑进去唤老鸨,毕竟,他可听说了,对方来头不小。 没一会,老鸨走了出来,哀嚎道:“你们,你们又来干什么啊?!” “里面可还有留宿未走之人?” “您这话说的!我这是什么地方?若没个留宿之人,岂不要喝西北风了!”老鸨虽不敢得罪这位“皇子朋友”,但却也没什么好脸色,毕竟每次见到这群人,都没什么好事! “何郴与任鹤可在?” “奴只知进门便是恩客,不知名姓!”老鸨嗤道。 白笙瞥了她一眼,提步径直向内走去,老鸨想拦,却被良卿推开,忙急唤:“我这,我这打烊了!” 稳稳坐在了堂中,白笙淡淡道:“我给你半刻钟,去将你那些恩客都问一遍,找到那二人来报我。” “您,您就算是皇亲贵胄,也不能这么搅闹吧!”老鸨急了。 “你不去,我就叫我的人去。” “你欺人太甚!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白笙冷笑,“那二人到时未归军中,若按战时军法,打杀也不为过,你这楼子,怕是真不想开了!” “你少唬我!军爷我见多了,也没见哪个留宿花街就要打杀的!” 白笙皱眉,对上这种滚刀肉确实难办,正思索着是否要叫官兵来时,良卿却踏前一步,厉喝道:“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侯爷说话?!” “侯爷?什么侯爷?”老鸨懵了。 待知晓了眼前人的身份后,老鸨面色惨白,腿上一软,便跪在了地上,“杀神”之名,可比皇亲国戚好用多了。 “侯,侯爷,这,这不知者不怪,您——” “行了!”白笙自怀中摸出画像递给她,道:“拿去问问你们这的姑娘,可对这二人有印象?” 老鸨忙接过,顺手展开看了看,却忽而怔住了,道:“是这两人?” “你见过他们?” “他们是楼里的常客,见是常见,就是不知道名姓。” “昨夜他们可来过?” 老鸨有些迟疑,面上也是阴晴不定,道:“来,来过。” “人去了哪?” “被,被我遣人轰出去了。” 烟花之地中,争风吃醋、酒醉吵闹之事很是常见,昨夜的柳香苑,也是如此。 何任二人昨夜来了此处,本是想来寻那新晋的头牌,萝莲,却没想萝莲被人包下,根本空不出闲来。 二人乃是花场熟客,自是知道规矩,也没有强求,各自挑选了姑娘后,便进了这后院,可不到一刻,后院便吵闹了起来。 老鸨闻声寻去,却见那包了萝莲之人,竟与何任二人打了起来。 一方是一掷千金的豪客,一方是厮混花街的兵痞,老鸨自是知道该偏向谁,于是,便将那二人轰赶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75章 祸从口出 白笙初时并没有在意,毕竟这种事太过常见了。 柳香苑没找到,他便遣人去了那二人府上,以及城中各处馆子去寻,自己则带着炽楼先回了府。 直至,尚义传回那二人失踪的消息。 “我等寻遍了京中各处消遣地,可除却柳香苑,别处再无人见过他们,其府上也说那二人并未回去。” 白笙皱眉,正想说什么,下人却来报,京畿衙门来了人。 付郇离京亲赴各地张贴榜文,招揽士子,所以如今这京畿衙门主事的,换成了他的心腹,罗邖。 “见过武侯。” “起来吧。”打量了他几眼,白笙问道:“罗大人来此可是有事?” “回武侯,早间有人报案,称在城西发现了两具尸体,下官派人前去探查,几经确认后…”他顿了顿,“发现那二人乃是左武营的属兵,所以前来通知您一声。” 白笙眼皮一跳,忙问道:“是何郴、任鹤?” “是,他二人的尸身被缚石沉入塘中,于早间被潜游的顽童发现。” “尸体在哪?”白笙沉声问道。 “已经收殓回了衙中。” 急急赶至京畿衙门,停尸房中,白笙面色很是难看,问道:“仵作可验过了?” “并未,这二人乃是官身,剖尸要征得亲属同意。” “他们府上还没来人?” “下官尚未遣人通知。” 白笙一怔,扫了眼他,问道:“怎么不去通知?” “此事,还需武侯定夺。”罗邖道。 深深看了他一眼,白笙道:“遣人去他们府上通报吧。” 待罗邖退走后,白笙对纪长空使了个眼色,后者将门合上走至尸身前,细细检查了起来。 “死于丑时,脖颈间一击致命,出手的人是个高手。”撩开二人衣襟,纪长空看了半晌,皱眉道:“他们身上的伤,有些古怪。” “怎么古怪?” 纪长空将掌指贴在其上一处,道:“按痕迹回溯,这里只需稍多一分力,这人便会重伤,可却没有,还有这里。” “你的意思是,之前与他们起冲突的人有意留手?”白笙诧异挑眉。 纪长空点头:“他们被人一击毙命,未曾还手,所以这些伤,应该是之前那人留下的。” “会是同一人吗?” “很有可能。” 白笙想了想,唤过尚义,命他前去柳香苑,将萝莲和她昨夜招待的恩客带回来。 尚义刚离去,罗邖便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辨认过后,哭喊声响成一片,直至来人情绪平稳,罗邖才将验尸之事提出,听是为了寻凶手,两家人也只得同意。 仵作勘验过后,得出的结果与纪长空说的相差无几,一击致命,死后抛尸。 内堂中,白笙皱眉看向被带回的萝莲与老鸨,问道:“你是说,那人并未留宿?” “是,他昨夜虽包了奴,可却并未久留。”萝莲道。 “那人可是你的常客?” “不是,奴昨夜也是头次见到这人。” “可还记得长相?” “不,不记得了…” 白笙眉目一凌,喝问:“你侍候了半晚上,不记得对方长相?” “侯爷明鉴,奴没说假。”萝莲伏地瑟瑟,“那人装束古怪,掩去了面貌,连,连做那事也没除去遮掩,奴以为,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就随他了。” 老鸨附和道:“是啊是啊!这时常有些怕婆娘的,鬼祟——” “行了!”白笙打断她,问道:“他们昨夜究竟因何生起冲突?” 萝莲忙起身细道,众人这才明白当晚发生了什么。 昨夜,柳香苑来了个一掷千金的豪客,点名要头牌侍候,被银钱晃花了眼的老鸨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的便为那人安排了萝莲。 之后便是何、任到来,听闻萝莲今夜有主,就点了别的姑娘,事情,也就发生在那个时候。 何、任带着姑娘进了后院,路上二人问起那豪客的事情,两个姑娘也不是少言少语之人,不由细细将那人形容了一番。 二人本就因被人抢了先而心中不爽,听到那人遮掩了面目,他们不禁纷纷出言嘲讽,想过个嘴瘾,却不想祸从口出。 一坛酒水迎头泼下,将何、任浇了个通透,原是那人听见了他们的戏语,出手教训了下,于是,便有了老鸨先前说的那一幕了。 “你毕竟侍候过他,他身上就没什么可辨识之处?” 萝莲似在回想,良久才答道:“他的背上,好像有两道很长的疤痕,是交错的那种,奴也只是摸到的,不知当不当得真。” 挥退她们,白笙皱眉沉思了起来,按理说,只是口角之争,而且对方也出手教训过那两人了,应该不会再下杀手才是,可那二人又确实丧命当夜。 难道,他们还得罪了别人? 头疼的捻了捻眉心,白笙叹了口气,如今,也只能先查清楚,他们出了柳香苑后到底又去了何处。 问清了发现尸体之处,白笙等人便向着那里赶了去。 时值六月末,正是赏莲的好时节,鱼戏莲叶,日映荷花,端是风景无限好。 如此美景,本该使这西市的莲塘人满为患,可今日,这里却是异常冷清,只因晨时那几声孩童的惨叫,与官兵的封锁。 四处查看了一番,却并未发现什么,白笙不由将目光投向纪长空,可对方却没理会他,反而专心致志的看起了塘中美景。 “有什么发现吗?”白笙走近问道。 “那二人,是在那处被丢下去的。”纪长空指向莲塘正中。 白笙道:“应是怕丢近了会被早早发现,所以才撑船弃尸于中心处吧!” 纪长空摇头,翻身跃上木栏,脚下轻踏借力,人便进了塘中。 白笙初时不解,可等看到对方脚踏片片荷叶,人却似没有重量般自其上飘过,面色不禁渐渐凝重了起来。 纪长空一路行过,却连茎叶都没压断一根,直至他先前所指之处。 他脚下不停,脚尖轻挑拨转,拂乱了几片花叶,身子微弓,他以掌为刃割向了其中一株莲叶,将其握在了手中。 原路回返,他将那莲叶递给白笙,道:“这应该就是那人留下的踪迹了。” 章节目录 第176章 戏里戏外 荷茎半折,折口处更是沾染着血迹与泥土。 白笙问道:“你的意思是,凶手也如你那般以轻功掠至塘中,将人丢下的?” 纪长空点头:“这是被人踏断的,凶手,应是个轻功高手。” 白笙的第一个反应是怀疑,毕竟拎着个人还能飘进塘中,仅仅只是踏断了荷茎,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 像是知他所想,纪长空不屑的瞥了他一眼,唤过尚义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随后二人便走至了赏莲台的另一边。 白笙正疑惑着,便见纪长空猛地抬剑,作势抹在了尚义的脖颈处,随即快速扯着对方将其置在了栏杆上。 “下方的垒石上有血迹,应是凶手在抹开死者脖颈后,将其搭在了此处,以防血迹流在地面上。”纪长空说着,自远处拾回了块人头大的碎石。 将石块系在装死的尚义身上,纪长空又一次跃上了栏杆,弯腰抓住尚义的衣襟,道:“记住自己现在是个死人,不要有动作。” 话音将落,他便拎起对方,猛提一口气,脚下发力间,身子登时凌空。 待踏上荷叶时,他脚尖连连转动挑踏,似真的能借力般,快速向前掠去。 白笙与良卿都呆住了,他们不是不知道纪长空武功高强,可拎着人表演“水上漂”,他们还真是头次见。 快速来到塘中央,纪长空略一停顿,二人便齐齐下坠。 正在众人的心将将提起之时,他猛踏脚下荷叶,身子竟骤然拔高了几分,凌空连点数下,他生生折了个方向,提着尚义,向回掠来。 直至二人落在平台,白笙才回过神来,满眼叹为观止。 “没什么惊讶的,凶手的轻功,应还在我之上。”纪长空淡淡道。 白笙觑起眼睛看了看莲塘中央,问道:“为什么?我见你留下的痕迹似乎比凶手还不明显。” “凶手提着的,是个真死人。”纪长空睨着他,“死沉这种民间说法,是确有其事的。”又看了眼尚义,低语:“而且他太紧绷了,方才打晕就好了。” 尚义大汗,这一来一回,他才是最惊心动魄的那个,作为一个旱鸭子,他敢应下这场模拟,已算是豁出去了。 不管怎么样,纪长空的这场演示,算是将昨夜的现场还原了一番,也让白笙多少明白了些,凶手是个什么等级的存在。 “江湖中,有哪些以轻功闻名的人?”白笙指向莲塘,“至少能做到这个。” 纪长空垂头思索,半晌后,道:“沧水门的季秋,扶余派的苏觅,还有黄玖的老搭档顾邺!” “黄玖?”白笙眉目一凌,“那顾邺是什么来头?”听闻黄玖之名,白笙直接将视线锁在了这顾邺身上。 “不过是个丧家子,其门派于十年前被灭,掌门也就是他的父亲,更是被凌虐致死,他因在外而幸免,之后便单枪匹马在江湖奔走,后与黄玖结成了搭档,黄玖出事后,他也随之销声匿迹。” 似乎这顾邺的声名并不好,所以纪长空的语气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厌恶。 “我,我曾见过这个顾邺。”一旁的尚义忽然道。 见白笙看来,尚义道:“大概六七年前,我曾遇他奸.淫民妇,还与他交过手,如果他是凶手的话,那歌姬所说的伤疤,很可能是我留下的。” 想起尚义惯用双刀,白笙眼中一亮,忙问道:“你那时留下的伤,是交叉形的?” 尚义点头:“当时若不是他逃的快,我许就留下他了!” “将他的样貌画下来送到京畿衙门,凶手十有八九就是他!”顿了顿,白笙又道:“另外,让罗邖派人监察城中各处花街柳巷,此人如此喜好女色,若还在城中,必不会安分!” 炽楼听说这事时,已是天晚时分了,时傻时不傻令他很是困扰,好不容易撑着吩咐了富贵几句,傻劲便又上来了。 “你写什么呢?”他凑近好奇的问道。 富贵无奈的扒拉开他,没有回话,继续写着这人方才嘱咐的密信。 炽楼生气的推了他一把,嚷道:“你怎么不理我!” 看着被墨渍染黑的纸张,富贵头疼的叹了口气,哄道:“你乖乖去玩好吗?我还有事要做。” “我不!你在写什么?我要看!” 富贵正想敷衍过去,门口处却忽然响起了白笙的声音。 “在争什么呢?” “白笙!他偷偷写东西,不给我看!”炽楼气道。 富贵心中直骂,却还是不动声色的将那纸条收进手心,指掌发力将其搓碎。 “写什么?”白笙疑惑的看向桌案。 “我准备记一下今岁各分号的汇总,可还没等写呢,小爷就闹起来了。”富贵无奈的放下笔回道。 看着那白纸上晕染的墨迹,白笙眸光闪了闪,面上却是不动分毫,笑道:“那我带他去院中,你继续忙吧。”说完,似不经意般扫了眼富贵的衣袖。 院中落座,白笙笑问:“为什么非要看他写的东西?” 炽楼垂低的头抬了抬,道:“好奇啊!” “他刚才,写了很多东西吗?” “没有,就是画了个这个。”炽楼蹲下身,在地上画了个归云的徽记,低垂的眸中挤满了笑意,又道:“还有一堆数字。” 白笙心中一松,暗责自己又开始疑神疑鬼了,不禁摇头苦笑。 “怎么了?是我画的不好看吗?” “没有,很好看…” 炽楼笑了,白笙也跟着笑了起来。 在良卿的视线中,远处的二人,一坐一蹲,皆满面笑意,似清风似烈火,阳光映着他们的轮廓,恍惚间有些不真切,却又显得极为和谐。 她摇头轻叹,或许只有在这种一方退场的情况下,二人才能真诚相待,毫无防备,若是有朝一日,炽楼恢复正常,他们,怕又要如之前那般了。 可她却不知道,炽楼虽在笑,但心中却是冰冷一片。 随着与白笙交集渐深,他很多时候,都有些分不清究竟是戏,还是真实,脑子不时都会闪过,若与他真为友人—— 身子晃了晃,他猛地栽倒在地… 章节目录 第177章 故人易变 看着昏迷不醒的炽楼,白笙皱眉:“他这是怎么了?” 纪长空想了想,道:“应是体内的两种毒起了冲突,一时没挨住。” 白笙心中一沉,他一直没急着寻天算子,一是因为炽楼虽然傻了,可以毒攻毒也确实起效了,二是,他总觉得,傻了对炽楼来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可有法能解?” 纪长空摇头:“徐氏的弑神腐脉之毒,可称天下奇绝,他能以六鬼锁脉拾回条命,已是不易,虽不知天算子给他服了什么,但如今,两种毒明显势均力敌,互相制衡,虽是以神智为代价,可却能保命。” 他顿了顿:“若是其中一种被解,另一种尚存的话,只怕——” “只怕什么?!”富贵急了。 “怕是会反噬更甚,六鬼锁脉也护他不得,除了身死道消,再无它果!” 富贵有些发懵,白着脸跌坐在了榻前,心中杀意横生,直将天算子恨了个入骨。 白笙同样有些失神,耳边‘身死道消’这四个字,不停的回响着。 “收心!”纪长空的低喝惊醒了二人,见他们回神,又道:“我说的也只是如果,按现在的情况来看,只要能稳定下去,再活个二、三十年,应该不成问题。” “那,小爷他还有望恢复神智吗?”富贵问道。 “哪有十全十美之事,以神智换几十年的苟活,已是天道宽忍了!” “如果他恢复了神智会怎么样?” 纪长空摇头,皱眉道:“我也不知道。”有些猜测,他并未说出口。 众人没再言,因为床上之人醒了过来。 “我怎么睡着了?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炽楼揉着眼睛问道。 安抚了他几句,白笙满怀心思的走回了院中,对良卿道:“那日天算子是自何处来的?” “从侧院的墙头翻过来的。”良卿想了想,望向那边,“那里应是潘府吧?” 白笙点头道:“咱们去看看!” 潘府门前,门役见二人到来,慌不迭的见了个礼,便急急前去通禀,侍郎潘蒲得了消息后忙迎了出来。 “下官见过武侯,不知侯爷来此可是有什么吩咐?”潘蒲不安的问道。 “潘大人多礼了,你我多年为邻,却少有走动,今日正巧无事,便想着来讨杯茶喝,不知潘大人可方便?” 潘蒲心里嘀咕,面上却受宠若惊,连道:“方便方便!侯爷请。” 客室落座,侍从奉上茶点,白笙端起轻抿了口,道了声:“好茶。” “侯爷若是喜欢,我让下人给您包些,走时带回去。” “这是乌山月吧?唔?还是今岁的顶尖绝崖!潘大人真是有口福啊!” 潘蒲手一哆嗦,茶盏落地碎成了两半,白笙头次过府来,他实在是慌的糊涂了,只想着用最好的招待,却忘了,这绝崖乌山月,哪是他这等品级能喝的起的! “侯,侯爷,下官…” “潘大人前阵子应是招待过什么贵人吧?”白笙敛眸啜饮,轻笑问道。 “是是是,这茶,这茶就是那位朋友赠的。” “如此慷慨阔绰之人,不知可否为我介绍一番?” 潘蒲也是个活泛之人,登时便明晓了,对方应是为那奇人而来,忙道:“那人已经有些日子没回来了,想是出门游历了。”又接了句,“您放心!等他回来,下官定带他去您府上拜访!” 白笙皱眉,话已说明,他也不再遮掩来意,道:“不知潘大人能否带我去看看他的住处?” 与倾颐院仅一墙之隔的小院中,装点虽简单,却不失雅致,潘蒲头前引路,几人跨进院中,驻足片刻,白笙四处打量了一番,随即径直向着屋内走去。 入目处的桌案上,正置着封信笺,捻起拂了拂其上落尘,便见上书:白笙公子亲启,白笙哑然失笑,没在意潘蒲的异色,将信收进怀中。 又在屋内转了几圈,却再没什么发现,想了想,他便出言告辞离去了。 回到倾颐院,白笙靠坐在躺椅上出神了半晌,才将那信摸出拆开。 信手展开,入目的字迹有些潦草,甚至是七扭八歪,想来是天算子亲笔所书,细细读过后,白笙叹了口气,将信递给了良卿。 天算子这信,其实也没说什么,开篇为卖弄,大意是预见二人会寻来,这才留信云云,之后便是道明自己为何“毒害”炽楼。 多年友人,不忍对方愁思繁多,累及心神,加之对方烈毒跗骨,恐会英年早逝,这以毒攻毒,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寥寥几笔,端是情真意切。 末尾,则是几句不明所以的话。 ‘路遥遥,人心覆,岂知故人几多变误?岁漫漫,过往错,又道初心几分旁落!’ 良卿不解,问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白笙没答话,有些出神的不知在想什么,直至屋内传来炽楼的吵闹声,他才回过神,喃喃自问:“故人易变吗?过往错?又是指什么…” 没有答案,他疲累的缩进了椅中,忽然有些明白炽楼为什么总喜欢缩着了。 诸事纷杂繁乱,直将人浸溺的喘不过气,如此,却好似可以寻着个靠处,即便那个靠处还是自己。 炽楼再次恢复神智时,便隔窗望到了这一幕,眸色渐沉,心中暗叹,这少年,终是长大了,良久,他侧头轻声问道:“交代你的事,都办了吗?” 富贵回道:“都传出去了,但是那人并未回信,许是担心遣走了黄玖和顾邺,便没人支用了。” “倒真是怕死的紧。”炽楼嗤笑,转而问道:“师兄那里,你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见炽楼皱眉,他沉声道:“您,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随即,他便将纪长空之前说的那些讲了一遍。 “小爷,您,您——”富贵抬手抹了把泛红的眼眶。 “行了,都多大了,怎还会被别人三言两语唬住!”炽楼笑了笑。 将身子缩进榻间,他低语:“再说了,我也不稀罕那几十载苟活,待将事情做完,我也就该离去了,她等了我那么久,便是彼岸花再美,也该看腻了…”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围捕顾邺 翌日城门处,白笙正带着良卿等人坐于茶肆中,眸光不时瞟向城外方向。 良卿道:“眼看就快酉时了,元昭今日是不是到不了了?” “再等一会吧,左右回府也是无事。”白笙轻笑道。 小二闻言垮下脸来,要不是见对方衣着讲究,他早就把这几人轰赶出去了! “来了。”纪长空淡淡道。 他话音刚落,密集的马蹄声便传了来。 三人起身走去,便见尘土飞扬间,城外现出几十骑兵士,为首之人,正是元昭。 自群臣宴后,他便受命前去东海剿水匪,历时三月,至今方归。 见一行人城门前便勒马收僵,避让百姓,分批入城,白笙不禁暗自点头,元昭对下属的管教,当真是可圈可点。 “几月不见,黑瘦了。”白笙迎上前笑道。 “这是在夸我精神?”元昭打趣,四处打量了一番,“怎么就你们三个,七叔他们呢?” 将那几人的去处讲了遍,白笙忍不住责道:“你也真是的,这东海一行怎还与我等断了联系?你可知道我们传了多少书信给你?” 元昭眸色阴沉,却又瞬间掩下,道:“别提了,我这几个月一直飘在海上,根本未曾回营,去哪看你们的信啊?” “剿匪不顺利吗?”白笙挑眉问道。 “回头再和你细说,你先将这阵子京中发生的事和我讲讲。” 二人边走边说,白笙将诸事挑拣着讲了遍,听的元昭连连皱眉,面上阴晴不定,他实在没想到仅仅三个月,竟生了这么多事。 “你如今出入定要小心,改制本就使你遭尽了嫉恨,如今又是新政,说不准有多少人起了杀心。”他顿了顿,“朝中那些人看似尸位素餐,实则,却皆是狡如狐,毒似蛇,不可不防…” 听他侃侃而谈诸方势力,白笙忽的失了神。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都长大了呢?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宁王府廊下啜泣的少年,竟可替他思谋了? 见他心不在焉的,元昭唤了他几声,可他还是没反应,只得抬手扯了扯他。 “啊,我听着呢。”白笙收敛思绪。 “想什么想那么出神?” 顿住脚步,白笙看着他,认真道:“元昭,你长大了,变的让我有些不认识了。” 元昭愣了愣,好半晌才笑骂:“你这劳心命是不是就闲不得?偏要将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才舒坦?” “也不是,就是冷不丁的,有些不习惯罢了。”白笙摇头苦笑。 元昭收敛笑意,道:“白笙,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你虽一直为我等思谋,可如今我已开府封王,更是成家立室为人夫了,有太多人要依靠着我,我总要努力让他们心安才是。” 白笙默然,良久才欣慰道:“你说的对,我该为你高兴才是。” 抬手拍了下他的肩头,元昭道:“放心!不管怎么变,你我还是好友!” 白笙正想答话,远处却有人疾步而来,行礼道:“禀侯爷,守在西市的兄弟回报,说发现了一人,很像是顾邺!” 白笙急问:“在哪?” “珞海阙!” 众人急急随那人向着城西走去,连奔波了一路的元昭,也以搭把手为由跟了来。 天边晚霞渐退,夜色缓缓而至,璀璨灯火中,西市也迎来了每日的繁华时段。 穿过拥挤的人潮,白笙等人来至了一处暗巷中。 “确定是顾邺吗?”白笙问道。 “回侯爷,只是有五分相像!但属下不敢怠慢,所以便遣人去通禀您了!” 遥望珞海阙,白笙问:“没人近身去跟吧?” “没有,属下不敢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 挥退那人,白笙对纪长空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转身走出巷子,疾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半刻钟后,有人自巷中高墙翻了过来,凝神观瞧,正是纪长空,只是此刻的他,手上却多了个人。 将那人丢在地上,他抬手轻拍了下对方的穴位,随着倒抽气声响起,那小厮装扮的人便醒转了过来。 “你,你们是什么人?”小厮惊问。 随手掏出令牌晃了晃,白笙道:“官差!有事要问你!”不待小厮开口,他便将顾邺的画像递过,问道:“这人在哪间房?” 小厮辨认了好半晌,才迟疑道:“好像,好像是华春阁首间那位。” 待将小厮再次打晕,几人商议了一番,还是决定先进去探明,那人到底是不是顾邺。 不同于柳香苑的浮华,珞海阙处处都写满了雅致。 轻纱浮缀,光影斑驳,八根定楼柱上皆雕饰山河美景,各处的摆置更是颇为讲究,白笙等人第一次瞧见如此风雅的楼子,不禁四处打量了起来。 “问几位公子爷晚好。”有人迎上前来,婷婷见礼,声如黄鹂。 “华春阁可还有空位?”良卿问道。 “有,几位请。” 穿过正堂,来至后院,假山流水,月映莲池,又是一派美景当前。 “你们这,倒是别致!”元昭忍不住赞叹了声,问道:“不知是何处请来的大家为你们布置的?” “让客见笑了,这里内外的装饰,皆是我们东家的构思。”引路女子抿唇轻笑,竟浑不似风尘中人,反倒满是水乡娇柔。 “你们东家是个雅人。”白笙笑道。 女子笑而不语,将几人引到了处阁楼前,跨步上楼,左手二间停下,女子道:“今夜华春阁只剩了这一间,几位若是不满意,奴就再带客看看别处。” “不用了,就这吧。”白笙打量了两眼,吩咐道:“让人置些酒菜来,姑娘就算了。” 女子退走后,众人进屋落座,纪长空则是顿住了脚,四处看了看后,便悄然向着首间而去。 酒菜置齐,却无人动作,众人皆在等着纪长空的消息。 不到一刻,纪长空推门走进,道:“应该就是顾邺!” 白笙眼中一亮,问清周遭环境后,他吩咐道:“长空你自正门进,元昭你去侧窗,我与良卿去后窗,尚大哥,你出去传信,让他们将这里围住!” 章节目录 第179章 塑料兄弟 月至正中,明亮清朗,照彻阑干。 耳听叩门声响起,屋内人皱眉喝问:“谁?!” “送酒水的。”纪长空手落剑柄,淡淡回道。 屋内没了声息,纪长空冷笑,寒渊出鞘,直接将门斩了开。 下一瞬,便有团黑影飞扑而来,纪长空本欲挥剑斩去,却发现那是个昏迷的女子,而疑似顾邺之人,却已退至了窗边。 纪长空侧身避开,任由那女子摔在地上,脚下不停,直取窗边之人。 顾邺暗骂晦气,欺身撞开窗扇,正待逃走,却忽有掌风袭来,正是守在那里的白笙出了手。 刀芒闪过,顾邺提刃斩向白笙,却于下一瞬被人扣住肩头。 掌指发力,良卿扯住他向后一带,屈膝直袭其背脊,却被另一柄刀割碎了衣衫下摆,原来这顾邺使的也是双刃。 良卿正待欺身再拦,眼前却忽然炸起一片烟雾,正是江湖中惯用的霹雳弹! 烟雾初起,白笙便提声喝道:“动手!” 而此时纪长空也赶了来,翻过栏杆追了上去,良卿正要跟上,却被白笙扯住。 弯腰替她将被割碎的袍角理了理,白笙笑道:“放心,他跑不了。” 今夜,他可是为这顾邺,备下了天罗地网! 夜风拂过,将烟雾驱散,白笙走至栏杆处,抬眼望去。 朗月映照中,顾邺身形似鬼魅飘忽,眼看就要翻过院落,可四周却骤现层层绳网迎头罩下,他心中一惊,忙快速扫过周遭,却见四处竟都是如此! 牙根紧咬,他抬刃割向阻在前方的绳网,刀网相撞,铿锵之声响起,那网,竟是由金属制成! 惶惶后退,他脚下连点,直直掠向院门处,可却又被阻住,这次,是尚义。 双刀袭向他腰侧,将他逼退,尚义喝道:“你逃不掉!” 顾邺惊怒交加,脚下却是半分不停,又换了个方向准备逃走,但却,没机会了。 剑光冷盛月华,令他周身一紧,大骇回身,却只见一片寒芒袭来,正是纪长空!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顾邺只得抬刃迎上,试图挡下。 刃断剑至,顾邺面如死灰,下意识闭起了眼睛,却没等到设想中的剧痛,反而是一抹寒凉架在了他的颈间。 抬手封住他的经脉,又踢断他的膝骨,见他倒在地上,纪长空才收剑回鞘。 此时,院中也起了吵闹声,各处消遣之人皆出了房来,远远点指议论着,先前带路的女子与阙中小厮也赶了来。 “敢问几位客,这是生了什么事?”女子沉声问道。 白笙信步走来,道:“京畿衙门捉拿犯人!”说完,对围过来的兵士打了个手势,待见他们将顾邺捆好,他便欲带人离去。 “官爷且慢!”女子冷下声音,指着各处的狼藉,道:“您就不打算给个交代吗?” 白笙愣了愣,道:“你算下折损,让人去齐府取吧!” 女子黛眉一挑,细细打量了白笙几眼,行礼道:“不想是武侯亲至,奴失礼了。”可垂低的眸中,却满含懊恼。 白笙摆手示意她起身,随即便带人离去了。 “怡霖姐,那个就是齐白笙?居然这么年轻!” 少女的声音响在耳畔,扯回了陈怡霖的思绪,她低声喝止:“不得多语!还不快随我去安抚客人!” 好言好语将众人劝回,陈怡霖想了想,还是回房执笔写了封信,命人送了出去。 等炽楼看见这信时,已是半个多时辰后了。 沉着脸逐句看完,他低骂道:“蠢货!这群蠢货!” “怎么了?”富贵问道。 “顾邺被抓了!” “咱们不是给那人提醒了吗?他就算不将顾邺遣走,也总不该在这个时候放他出去鬼混啊?” 炽楼神色愈沉,咬牙道:“应是那蠢货擅自跑出来的!” “那咱们?” 炽楼忽而轻笑:“算了,也不碍事,该犯愁的不是咱们!” 督查司大狱中。 白笙问道:“说说吧,为什么要杀那两人?” 顾邺明显一楞,紧绷的身子松了松,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前日夜里,柳香苑,你曾与两人起了冲突…”白笙一顿不顿,将他们推演出的情形尽数道出。 顾邺惊疑不定,以为是动手时被人瞧见了,略一思索,便道:“是他们先尾随与我,我当是仇家,这才出手,谁知竟不小心要了他们的性命。” “这么说,你都认了?” 顾邺点头:“最不过以命相抵罢了,我认了!” 白笙笑了,示意鲁博彬将供状递来,道:“既是认了,便画押吧!” 顾邺连句废话也没说,很是痛快的画了押,便开始等着被带下去。 见他毫无惶惧,白笙笑道:“对了,还有个问题要问你。”笑意渐盛,他俯低身子,问道:“你能告诉我,黄玖在哪吗?” 顾邺瞳孔骤缩,下意识攥起拳头,可却半分力气也提不起来,只得道:“什么黄玖?我不知道!” 白笙冷笑:“杀人害命都敢认,自己的老搭档却不敢认了吗?”不待顾邺再辩驳,他继续道:“顾邺,你觉得我若是不知你底细,会备天罗地网来捕你吗?你还真是蠢的害人害己!” “你,你!”顾邺大惊。 似是知他心中不解,尚义自角落走出,虽没言语,却已将答案摆在了他面前。 借着烛火,顾邺看向他,回忆惊起,背上伤疤似升起火辣痛感,他恨声道:“是你?!”转向白笙,“你之前是在耍我?!” 白笙摇头,问道:“现在打算说实话了吗?” 顾邺神色难看,半晌才咬牙道:“我不知道他在哪。”见白笙不信,他急道:“我说的是真话,我们平日根本不会碰面,只在有活的时候,才会凑在一起。” “他如今可还在京中?” “应该,应该是在吧。” “你们上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命人将顾邺带下去严加看管,白笙皱眉问道:“长空,你可知他与黄玖关系如何?” “互救过对方性命,可算情同兄弟。” “那,黄玖应会来救他?” 纪长空摇头:“不,黄玖会想方设法杀了他!” 章节目录 第180章 不是己出 原来,黄玖曾经做过这等事。 十二年前,黄玖的搭档还不是顾邺,而是江湖成名已久的鬼女杜离,其人善驱使毒物,与黄玖更是多有苟合传闻。 那年的三月初,二人接了个棘手的活,刺杀天下第一富商,苏清! 谁知苏清竟是早有准备,随行的护卫皆是高手装扮而成,于是黄玖二人不仅没杀成对方,杜离还被擒下了。 苏清欲杀鸡儆猴,所以便用杜离要挟,试图诱黄玖来救,却不想,黄玖却是直接一箭夺了杜离性命。 白笙听过后,想了想,道:“不管是救人还是杀人,对方都必会有所动作,他们有了动作,我们才有机会!” 他转向鲁博彬,道:“鲁大人,这顾邺——”想起那年元康曾只身闯进来过,白笙忽的止住了。 鲁博彬急道:“武侯放心将他关在这就是,下官保证不会出差错!” 白笙不好直说,只得问道:“鲁大人何以如此有信心?” 鲁博彬面上扬起自傲:“别的不敢说,单论高手…”他看了眼纪长空,“督查司也有!” 纪长空似想起了什么,皱眉问道:“宫乂还活着?”说完,自顾自的点头低语道:“是了,也只有他了。” “宫乂是谁?”白笙问道。 “督查司的前身,是专为帝王处理腌臜事的刽子手,那宫乂便是先帝时期,刽子手的头目。”纪长空指着脸越来越黑的鲁博彬,“也就是他的上任,武功极强,当然,最强的还是能活,算到今应有百岁了吧。” 鲁博彬咬牙,怒道:“他老人家,今岁才九十六!” 纪长空点头:“差不多,若是他还能爬起来,那这督查司倒算是靠得住!” “鲁大人,这位宫,宫老大人,可在司中?” “在,他老人家告老后,一直不肯回家安养,坚持要长住于此,好在他老人家身子还很硬朗,所以家中商议过后也就同意了。” 白笙一怔,问道:“你与这位老大人是?” 他神色不善的瞥了眼纪长空,回道:“是下官的外祖父。” “我等失礼了。”白笙歉然道。 得知这里有宫乂镇守,白笙也算放下了心,又嘱咐了几句后,便带着几人出了督查司。 此时已是将要子时,眼见即将宵禁,白笙正欲和元昭道别各自回府,却忽闻远处响起了马蹄声。 见是自己的府兵,元昭不禁沉下脸来,斥道:“谁准你入夜后城中策马的!” 那人满面惶急,也顾不上请罪,道:“殿下,娘娘,娘娘忽然晕倒了!” 元昭面色瞬白,身子直晃,拂开搀住他的白笙,他疾步走至马前,翻身上马,向着宫城疾驰而去! 扯住就要离去的府兵,白笙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回侯爷,戌时宫中传信,说娘娘忽然晕倒,太医还说怕是不太好,陛下便传旨召殿下入宫,我等寻了几个时辰才找到这来。” 挥退那府兵,白笙眉间紧锁,隐有忧愁缭绕,呆站了好半晌,还是道:“你们先回府吧,我去宫中看看。” 良卿道:“都这么晚了,你又是外臣,怎么进宫?” “我在宫外等着消息,不然心里不踏实。”白笙叹了口气。 “我陪你一起。” 良卿要跟着,纪长空自然也不肯独自回去,于是,一行三人便来至了宫门外。 此时元昭却是已然来到了钟粹宫。 顾不上礼数,他快步冲进内殿,问向陆栖:“怎么样了?我母妃这是怎么了?” 陆栖忙起身,道:“回殿下,裕娘娘自上次闻听噩耗晕厥后,便一直悲郁积心,身子一日不比一日,如今,神思熬尽,怕是,怕是…” 眼见元昭面色越来越吓人,陆栖忙住了嘴。 深吸口气,元昭努力平稳声音道:“说!怕是什么?” “怕是难过今夜!”陆栖伏地回道。 “没,没有办法了吗?”元昭颤声问道,忽想起什么,忙说:“我带回了很多珍贵药材!都是世间难寻的奇药,我这就命人送来!” 陆栖止住他,摇头叹道:“殿下,天命难违啊!” “什么天命?!我不信!”他低吼。 陆栖拨开帘帐,无奈道:“殿下,裕娘娘这衰败之气已漫至体表,别说是药石,便是祖师再生,怕也,无力回天!” 元昭望去,只见床上之人乌发半白,满面死气,丝毫寻不出往日的音容笑貌,他不禁跌坐榻前,悲戚萦心。 陆栖轻叹,躬身行礼后,便默默退出了内殿。 啜泣声响成一片,宫人皆哭出声来,元昭挥手道:“你们,都退下吧!” 待殿中空寂下来,他才跪起身,扯过裕妃的手,道:“母妃,孩儿回来了,您醒醒…”没有回应,他忍不住呜咽出声,不停唤着。 许真是诚感天地,裕妃缓缓睁开眼睛,道:“你回来了?” “孩儿回来了!孩儿在这呢!”元昭忙道。 艰难抬手替他拭泪,裕妃道:“别哭了,你不是孩子了,哭,会被笑。” 元昭慌乱的抬手抹着,却是怎么也抹不净。 “好了。”按住他的手,裕妃柔和的看向他,道:“我大限已至,没多少时间了,有些话,也是时候和你说说了。” “母妃您说,孩儿听着呢。” “我一向对你冷淡疏远,从未给过你母亲应有的关怀,也从未爱护过你,有了烨儿后,我更是把所有心思,都花在了他身上,对你,我心中有愧。”她缓声道。 元昭忙摇头道:“您别这么说,都是孩儿不够好,讨不得您欢喜——” “不是你不够好,我知道为了让我欢心,你这些年勤学苦练,文武皆是上乘,于兄弟中出类拔萃、无人能及,你,已经足够优秀了。”顿了顿,“而且这天下,哪个母亲会因为孩子不够好就不喜欢?” 元昭垂下头:“那,母妃为何从未对我露过欢颜?” 她自嘲:“是我心胸狭隘。”不待元昭出声,她继续道:“到底不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这心里,便怎么也装不下了。” “母,母妃,您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天翻地覆 夜风自殿门拂进,烛火摇曳间,帘幔微微荡起,划过元昭的面庞。 见他呆滞住,裕妃一字一顿道:“你虽为我养,但却不是我生。” “母妃,您,您是不是糊涂了,这怎么可能?”元昭勉强笑道。 她苦笑:“我这辈子,只有此时才是最清醒的…”低下声音:“将将十五岁,我便入了王府,陛下温厚,待我等并无亲疏,可我却想得更多恩宠,于是想尽方法讨得身孕,满心期盼着可以诞下世子。” 她急急喘了口气:“十月怀胎,一朝产子,却,是个女孩!” 元昭彻底怔住了,如果裕妃当年生下的是女孩,那他—— “自古皆是母凭子贵,我本就出身低微,若再没个世子傍身,怎还能比过王府中那些莺燕?”她顿了顿,“所以,我撒了个弥天大谎,骗了所有的人,说自己,生的是个世子。” “后来呢?”元昭失神的问道。 “后来…”她陷入回忆。 便是如那‘狸猫换太子’,裕妃于惶惶不安中想出了此法,用一男婴将自己的孩儿替换了,却又因并非己生,心中有结,这才冷淡了元昭十余年。 许是真相太过骇人听闻,元昭呆了好半晌,还是连连摇头,不敢相信。 直到裕妃的急喘声将他扯回神。 “母,母妃。”他痴唤了声,却被她摆手止住。 “你要记住,此事绝不可外传。”她声音愈低,“你是最有望储位的,万不能,不能被身世牵累,你放心,知情人除了我,便只有你的生身父亲,不会…”她剧烈的咳了起来。 “您别说话了!”元昭急急凑上前。 “你的父亲…”她声音极低的道了几句,听的元昭面色连变,再次呆滞住。 “别怪他,当年,是我以死相逼,他才同意将你换给我,他也是,是不得已!”她紧抓着元昭的手,说话越来越艰难。 元昭低垂着头,沉默的似个死人,过往天翻地覆,他只觉自己,彻底被搅碎了。 将心中积压的秘密尽数道出后,裕妃气息愈加微弱,眼神也开始涣散,低问:“陛下,来了吗?” 见她情势不好,元昭忙道:“快了就快了!您撑着点!” 正在这时,宫人尖细的嗓音传来:“陛下驾到!” 安延昆快步走进,来至榻前,拢过那只正在逐渐褪去温度的手。 “裕妃,朕来了。” “陛下,妾要走了,不能,再伴您了。”她眼中光亮渐淡,唇角却挂着笑意。 “别说傻话,你还没看到咱们的昭儿建功立业,怎么能安心?” “昭儿,就交给您了,望您,能善待他!”她说着,便合上了眼睛,失了气息。 耳听着元昭的哭喊,安延昆也忍不住落了泪,轻拍着她的手背,喃喃道:“你放心,朕定会照顾好他。” 破晓声起,朝阳挤出云层,染亮了天际,也为宫城披上了层金光。 宫门四开,外间候着的三人齐齐望去,却见是北川。 “见过武侯。”他行礼。 “怎么样了?”白笙急问。 “裕娘娘薨了。”北川答道。 “那,元昭呢?” “瑨王殿下要留于宫中守至出殡日。” 白笙叹了口气,道:“劳北统领替我给他带句话。”顿了顿,“逝者已逝,生者当自惜己身。” 北川应下,见他衣衫尽被晨露染湿,劝道:“侯爷都等了一夜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白笙点头,拱手作别,便带着良卿二人回了府。 支应过齐隆等人的问询后,他们才回到倾颐院,不想刚跨进院门便撞上了一人。 白笙躲闪不及,被撞了个趔趄,晃了几晃才稳住,另一人却是直接跌在了地上。 将他扶起,白笙皱眉问道:“鲁大人这是做什么?” “您可回来了,下官寻了您一夜了!”鲁博彬急红了眼,扯着他便要向外走。 “发生什么事了?”白笙止住他。 “有人夜闯督查司!” 原来,昨夜白笙等人离去后,鲁博彬便回后堂处理起了公文,直至四更天时,外面传来嘈杂声。 几十名黑衣人闯进了督查司,并且指向甚明,督查司大狱! 不过,到底是劫囚还是杀人灭口,就未可知了。 这些人当然只是送菜的,鲁博彬初时也以为对方是在试探,直至那些人拼死冲至大狱旁,亮出了满身的火药,他才明白对方的意图! 这是,人形炸药啊! 急命属下后撤,他拧眉估量了下情势,算来算去,他打定了主意,也就是这时,远处传来了宫乂的声音。 “动手!” 鲁博彬毫不迟疑,抬手下令,机括声轰鸣,那些黑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乱箭射成了筛子。 急命人取水将那些尸体都冲了一遍,鲁博彬才想起去寻自己的外祖父,可还没走两步,便见宫乂提着个人溜达了回来。 将那人丢下,宫乂一语未发,便回了自己的小院,鲁博彬初时还有些不解,可等看清那人面容后,却是呆住了。 神箭黄玖! 听到黄玖竟被擒下,白笙等人面面相觑,屋内的炽楼则是神情阴鹜。 半晌后,白笙问道:“人还活着?” “活着!” 顾不上再问,白笙等人连院子都没进,便又出了府,直奔督查司而去。 督查司大牢中,这对曾混迹江湖的搭档成了狱友,白笙隔栏看了看,吩咐道:“将他带出来!” 此时的黄玖已是凄惨至极,双臂诡异的弯折在背后,两条腿上也满是鲜血,拖拽间,两道血红便划过了地面,带起阵阵刺鼻的腥臭味。 白笙皱眉,道:“怎么弄成这样了?动刑了?” 鲁博彬有些尴尬,回道:“他,他被擒回来时,就已经是这样了。” 白笙无言,抬手示意,便有人端着冷水,泼在了黄玖身上,将其弄醒。 身上的剧痛使他低吼了声,昨夜的记忆方归,想到那个出手狠辣的老头,他又住了嘴,艰难抬头四处打量了起来,直到看见笑吟吟的白笙。 白笙道:“打了几次交道,却不想第一次照面,竟是在如此光景。” 章节目录 第182章 白日焰火 感应了下自己身上,却发觉手脚都没了知觉,黄玖不禁满面惨然。 “是我小瞧了这督查司。”他苦涩道。 昨夜的计划中,他本该是最安全的那个,可却不知自何处冒出了个老头,二话不说便断了他的手脚,令他落得如此田地。 见他面色不停变化,白笙笑问:“可是在悔恨没听自家主子的警告?” 黄玖下意识想要点头,却又猛的止住,但那惊疑不定的眸色,还是没逃过白笙的眼睛。 白笙心中一沉,他只是随口试探,却没想到背后之人,竟真的对督查司如此知根知底。 “你说,他会来救你,还是来杀你?”白笙如闲话家常般问道。 黄玖不言,那人是何等凉薄冷血,他自是比谁都清楚,对方,怎会来救他? “你想死还是想活?”白笙又问道。 黄玖瞥了眼他,冷嘲道:“侯爷,不是我瞧不起您,但自打我被擒下之时,便没人再能救得了我了!” 白笙皱眉:“你就对他如此畏惧?” 黄玖不知想起了什么,道:“您就别指望撬我的嘴了,您若敞亮,便给我来个痛快,若不然,便就放我在这自生自灭好了。” 见他心灰意冷只求速死,白笙拧眉思索了起来。 “这世上有的是比死还难捱的事!”鲁博彬冷哼,就要吩咐动刑,却被人拦下。 纪长空道:“你那些家当不够劲,还是我来吧。” 白笙没有拦阻,只是问道:“可能把住分寸?” “曲江楼从未刑死过人!”纪长空淡淡道。 想起江湖中的传闻,黄玖急急缩着身子想要后退,却被兵士按住,忙道:“依曲江楼的规矩,刑不及案外,你难道要坏规矩?!” 纪长空摇头,指向白笙,道:“他已经聘了我参案,再者,你不是觉得曲江没落了吗?我总要给你个答复才是!” 黄玖愣了,想起自己上次那‘一代不如一代’的嚣狂之语,他直想抽自己两巴掌,可思绪刚转动,剧痛便传了来。 随着纪长空的手落在他身上各处穴道,痛感漫及骨髓,令他嘶声大吼了起来。 他自觉也是个硬骨头,本以为没什么刑是他受不住的,可如今,那种言语无法形容的剧痛,却使他彻底崩溃了。 白笙抬袖掩鼻,因为地上那人,失禁了。 鲁博彬则是叹为观止,甚至急急凑上前观摩了起来,越看,面上的赞叹之色便越浓,就差拉着纪长空夸一句“我辈楷模”了! 察觉他要咬舌自尽,纪长空冷笑,屈指敲在了其颌骨之上,将他的下巴整个卸了下来。 无意识的惨叫响了近一刻,纪长空才收手,问道:“现在,想聊聊了吗?” 黄玖动了动嘴,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可在场之人,却是都听明白了,他说的是:“杀了我!” 纪长空皱眉,再次运力点在了他身上,之前的种种,再度重演,可就在这时,变故,发生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散了满京的飞鸟,京中的人们,纷纷将目光投向了督查司。 剧烈的摇晃与四处坠落的石块,令众人皆是东倒西歪,连连躲闪,只有纪长空抽剑出鞘,边劈着石块边喝道:“这里要塌了,快出去!” “带黄玖走!”白笙吩咐了尚义一句,自己则是冲向里间,欲要寻那顾邺。 “我去救他,你带良卿出去!”纪长空扯住他,见他们迟疑,纪长空又推了他一把,喝道:“赶紧走!” 待他们扒开碎石,跑出大狱后,却发现外面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 硝烟弥漫中,近百号黑衣人与督查司官兵厮杀着,可情势却是一边倒,而倒的这边,正是督查司。 眼见大量未被引燃的火药,正堆在大狱外侧,远处更是有火箭飞来,白笙与良卿忙拉着一脸惊悚的鲁博彬,向着一侧扑了去。 震耳欲聋的响声传来,白笙三人被翻飞的泥土与石块埋了起来。 连续两声巨响,彻底驱散了京中的安宁,就在大批兵士向着督查司赶去之时,倾颐院中,炽楼却是摇头叹道:“可惜无缘亲看这场白日焰火了!” “这,这也太冒险了!”万贯道。 “冒险?”炽楼嗤笑,道:“你太小瞧那人了。” “可这里毕竟是帝都,那又是督查司,再说,富贵也去了,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不会有万一,宫乂那老东西的把柄,足以保富贵全身而退了。” 此时,距离督查司两街之距的暗巷中,全身遮掩的富贵正与宫乂连连对招。 长刀直扫,却被拐中剑阻住,脆响声中,富贵的刀被对方架住,感受着那冰凉的刀风,宫乂冷笑:“小娃娃倒是好功夫!” 富贵不言,手腕轻转间,刀刃平移,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划向宫乂。 宫乂笑意更冷,已近百岁的他却是灵活的不像话,侧身后仰躲开那一刀,他手上半分不停,拐中剑横袭富贵腰侧。 脚下猛踏,富贵身子凌空,抬脚点在对方剑身之上,他借力前移,身形暴起,手中刀尖直指宫乂咽喉! 拐中剑急回,拄在了地上,借着支点,宫乂后仰着侧过身子,手上发力间,人也腾了空,脚尖直直点向富贵的肩胛。 富贵无处借力,只得强行沉下身子,以臂膀挨下了这一击,随即闷哼着顺势后撤,落地后连退数步,才卸去那一脚的力道。 “老而不死,果真有点门道!”富贵哑着声音道。 那两声巨响宫乂自然听到了,此时正是满心焦急,自是不会与富贵废话,提剑便又要冲上。 “我家主人托我给你带句话!”富贵冷冷道:“当年沉怨如今已被翻开,老大人若不想累及子孙后代,还是作壁上观的好!” 剑锋停在了富贵面门前,宫乂惊问:“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富贵拨开那剑刃,淡淡道:“我们和你,是同一方的人。” 宫乂道:“你是他的人?”思及前后因果,他冷下脸,“当年纠葛早已散去,休要再与我牵连!” “老东西,你真以为几十年不现世,过往便就散了吗?!”富贵冷笑道:“要知道,总会有些心不甘的冤魂,出来闹腾的!” 章节目录 第183章 这是聋了 良卿被从土堆中扒出时,人还是懵的,直至想起那将自己护在怀里的人,她才忙不迭的翻找着身旁。 随着一角白衣露出,她手上速度又快了几分,直到翻出那个血人。 急惶惶的唤了几声,却不见回应,良卿颤着手试了下他的鼻息,见他气息很足才松下口气,又晃了他几下。 缓缓睁开眼睛,周遭安静的可怕,他看着不停说着什么的良卿,又看了看身旁围着的人,眼中微有迷惑,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耳侧,却只探了个满手殷红。 苦笑一声,他爬起身,又打量了下周遭。 此时京畿衙门的官兵已然赶到,正与督查司合力围剿着黑衣人,总算拉回了之前的颓势,而先他们出来的尚义,也已护着黄玖退至了西北角。 “鲁大人呢?”他轻声问道。 良卿没有发现他的异状,闻听鲁博彬,忙去一侧寻,可还没等走远,便被惨叫声止住。 “踩到我了!松脚!” 良卿忙跳开,将地上挣扎着的土人搀了起来,问道:“鲁大人您没事吧?” 鲁博彬摆手:“没事没事,侯爷呢?” 良卿回身,却不见白笙,四处打量,才发现对方正在不远处吩咐着尚义什么。 “怎么了?”她走过问道。 尚义压低声音:“黄玖死了。” 良卿一惊,忙看向躺在地上的黄玖,却见对方乱发遮蔽面庞,身周围满了兵士,俨然一副重伤昏迷,备受保护之状。 “你们这是要?” 白笙没答话,转而望向塌了一半的大狱,问道:“长空应该不会有事吧?”他话音刚落,耀眼剑光便自那废墟下冒了出来。 土石翻飞,纪长空提着顾邺冲了出来,满身鲜血泥土,看上去极其狼狈。 火药再次引爆将廊道震塌,险些将他们活埋。 将顾邺丢在地上,他唇角溢血,拄着剑稳了稳,才站直身子。 “你怎么样?”良卿急问。 纪长空摇头,若不是寒渊锋利,加上他以秘法催动内力,估计他与顾邺此时,不被砸死也要被活埋了,可这秘法,却不是轻易能用的。 “你在这里守着黄玖吧。”白笙说完,忽想起了什么,转而问道:“宫老大人,应是被引开了吧?” 纪长空点头,没有再言,闭眸调息了起来。 京中各处驻军陆续赶了来,黑衣人撑不住开始后撤。 鲁博彬连连下令,脸色黑沉似锅底,今日过后,督查司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白笙没有上前,远远看着不知在想什么,直至那些黑衣人或死或逃,消失了个干净,他才走过去。 “传令防城署,严查出城之人,凡有伤在身者,一律不问身份扣押严审,罗大人,你率人搜查城中各处,包括,各朝臣的府邸!”见罗邖满面惊恐,白笙安抚道:“放心,我会去请旨的。” 看向鲁博彬,白笙道:“至于黄玖与顾邺…”他顿了顿,“鲁大人这里修整还需时日,就将他们送去左都卫军驻地吧!” 将诸事安置妥当,白笙带着鲁博彬进了宫,闹出这么大的事,总要去交代一番。 阁中见礼,白笙先是将事情的前后因果,挑拣着讲了一遍,继而又是请罪,最后才将要搜查朝臣府邸之请道出。 见他满身狼狈,眼中血丝密布,安延昆将斥责咽了回去,皱眉问道:“你觉得此事的幕后指使者是朝中之人?” 白笙苦笑道:“陛下恕罪,臣失了听觉,恐暂时是听不见您这天音了。” 安延昆怔住,旁边的鲁博彬也满面呆滞,这是,聋了? 安延昆提起声音又说了几句话,见白笙满眼不解,他才叹了口气,吩咐人去招了陆栖来。 一番诊查过后,陆栖道:“回陛下,武侯这是被爆炸声震伤了,臣回头给开几服药,静养些时日应该就无碍了。” “大概多久能好?” “这个,臣也说不准,毕竟个人体质不同。”陆栖迟疑回道。 无言挥退陆栖,安延昆拈起笔写道:“过些时日就会好。” 白笙笑道:“陛下不嫌臣就行。” 无奈摇头,安延昆将之前问过的话写了下来。 “那人知晓督查司的隐事,又能支遣那么多能人异士,还能于京中备下那么多火药,就算不是在朝之臣,也定是位高权重之辈。”白笙皱眉:“而且,此人应还与江湖多有牵扯。” 安延昆想了想:“那你打算从何处查起?” 白笙将先前的安排讲了一遍,道:“那些小卒应不是在册之人,很难不露痕迹的藏匿在京中,这番搜查下来,应该多少能查出些蛛丝马迹吧!” “火药的来源呢?” 白笙心中微沉,在督查司时,他便就在思考这个问题,可直至此时却也没想出。 鲁博彬曾说过,督查司大狱乃是特制,不止是内外遍布机关,用材与结构更是以坚固为首要,可今日,却被炸塌了大半,足可见火药的数量有多恐怖了。 “火药为军资,民间只做烟花爆竹之用,生产有限,加之官家对此管控甚严,臣实在想不出他们是在哪得来那么多火药的,除非——”白笙的神色冷了下来,“除非并不是产自咱们云晋。” 安延昆拈着笔的手紧了紧,咬牙低喝:“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见白笙满面疑惑,他才想起对方听不到,于是又提笔写了起来。 “此事交由你去查,朕会下旨京中各部配合你!”他转向鲁博彬,“此次朕就不追究你了,回去尽快把司中归置妥善,自即日起,全力协助左武候查办此案!” “臣等领旨。”白笙与鲁博彬伏地道。 “回头再让陆栖给你仔细看看,实在不行就将养一阵。” 白笙应下,随后便与鲁博彬告退离去了。 出了宫门,鲁博彬本想说几句客套话再走,可想到对方听不见,也只好拱了拱手,便告辞回督查司了。 “鲁大人这是怎么了?”不见回应,良卿又道:“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早些回府吧。” 白笙思索了半晌,点头道:“好!” 章节目录 第184章 城门厮杀 一夜无话,翌日。 一行数百兵士,浑身披挂押送着囚车缓缓向城外行去,囚车中正是黄玖与顾邺。 绕过集市,穿过长街,一行人临近城门处。 白笙驾马慢行缀于最后方,眼神不时瞟过街道旁的人群,表情似笑非笑。 路边酒楼的靠窗雅间中,炽楼正满眼玩味的自饮自酌,而坐在他对面的人,却是一瞬不瞬的紧盯着外面。 “慌什么?”炽楼笑问。 莫宝面色难看,低喝道:“要不是你不肯尽心,督查司中这二人就该丧命了!何至于再多此举!” 炽楼冷笑:“我如果不尽心,你们哪来那么多火药?又怎么套走那条老狗?”面色愈冷,“回去告诉你主子,他若是不满,尽可以不合作!” 莫宝一滞,脸上青红交织,咬牙道:“主子没那个意思!” “行了,别扰我看戏!”炽楼押了口茶嘟囔道。 白笙一行已过了这间酒楼,眼看就要接近城门,可就在此时,意料之中的最后一搏出现了。 四处的人群忽的抽刀杀来,俨然是早早埋伏在此的架势。 白笙挥手下令,随行的兵士皆提起劲弩,勾弦上箭齐射而出,三箭后,收弩抽刀,纷纷冲杀而去。 另一边,纪长空刚有动作,便有两个怪模样的人对上了他。 尤家兄弟!江湖中最擅联手合击之人,纪长空自是认得他们,不由皱起了眉。 这二人的武艺,单个来说都算不得上乘,可联手之下却堪称一流,虽不说能赢他,但缠他一阵倒是足够了。 见纪长空被阻住,白笙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对方有备而来,当然会想办法解决自己这边最大的“底牌”。 “这两个废物选的不错,就是太废了点,挡不了多一会的。”炽楼品头论足道。 莫宝黑着脸,没答话,直直望着远处,等着自家主子的底牌。 心念刚起,远处便生了变化。 长鞭似灵蛇般缠上囚车,一素衫女子娇笑着借力荡来,另一只手上明晃利刃似毒牙般直袭沿途的兵士。 她所过之处,兵士好似都中邪了般,皆弃下手中刀,任她宰割,殷红喷射溅湿衣衫,她却浑不在意,仍旧轻点地面直奔囚车! 良卿眉目一凌,逼退对手后,持剑迎上那女子。 女子轻笑,拂袖间一缕香风漫开,良卿刚吸进一口便觉不妙,忙屏住呼吸,却还是头晕眼花,手上发软,连剑都提不起了。 此时她总算明白,之前那些兵士为何毫不反抗了。 眼见良卿中招,女子倒握利刃直直抹向她颈间,良卿一咬舌尖强行提力,试图抬剑阻挡,却未能功成。 刀剑相击之声传来,被扯开的良卿抬眼望去,只见白笙挥剑荡开利刃,随后顺势向着女子刺去。 “小心些,她身上有古怪!”良卿提醒道。 白笙虽没听见,但先前的蹊跷他却是尽收眼底,大致也猜出了些,所以一直屏气凝神,那香风与他自是无用。 但那女子本身也是高手,就算不用暗招,也比白笙不知强了多少。 女子素手甩荡,长鞭扬起间,其上根根倒刃折射着森冷寒光,骤然卷向白笙。 白笙抬剑迎击,却被那长鞭缠上了剑身,巨力传来,剑险些脱手。 见状,他腕间猛旋,竟将长鞭缠的更结实了,不待女子反应,他手上发力将剑狠狠钉在了地上。 女子微怔,下意识便要向回扯,白笙冷冷看了她眼,抬手猛拍剑柄,借力腾空脚踏鞭身,连连点动间,人便近了她的身,袖中滑出匕首,直刺她的面门! 女子毫不惊慌,柳腰摆动,手上发力,长鞭登时扬起,自白笙身后回卷而来。 白笙却似无所觉,匕首割破风声,直刺女子脖颈。 眼见长鞭即将袭上白笙,良卿不禁出声提醒:“小心!” 他虽听不见,但身后传来的迫人劲风,却使他背上骤然漫起冷意,浑身都紧绷了起来,可他却依旧没有收招回防,反而孤注一掷的刺向她的玉颈。 这是他惯常用的招数,技不如人便以命搏命! 匕首被挡下,鞭身也未能落在白笙背上,有人出手,替他挡下了那长鞭。 正是奉命听调的北川。 酒楼中,炽楼啧啧道:“这个不错!可惜竟遇上了齐白笙这么个不解风情之人!” 莫宝面色黑沉,他没想到北川竟在此处,想着主人对北川的评语,他眉间紧锁。 炽楼笑道:“别担心,风娇娘没你想的那么弱!” “你认识她?” “像这种臭遍江湖之人,隔着百里,应也能嗅出来吧!”炽楼挤兑,嘟囔道:“说来,你主子为什么专往麾下招揽这种渣滓?” 莫宝正要发怒,却听炽楼又道:“废物兄弟归西了,没什么可看的了。”说完,他便起身向外走去。 临到门前,他忽然笑道:“对了,你还是让他们撤吧,那黄玖是个死人!而且,齐白笙可是为你们备了礼呢!” 莫宝愣了半晌,才明白炽楼的意思,黄玖早就死了!囚车中不过是具尸体! 面色猛沉,他险些破口大骂,可却不敢耽搁,忙起身走到外间,摸出信花丢了出去,随后快速离去。 远处之人瞧见信号,忙下令撤退。 眼见他们撤退,白笙皱眉,想不通对方的目的还未达成,怎会如此轻易就退了,可此时却不容他多想,见那群人收拢至一处开始突围,他冷然下令。 令至异变起!不远处的城墙之上,骤然现出大量弓弩手,周遭的暗巷中,更是涌出数不清的士兵,将此处团团围住。 “降者不杀!”白笙提声喝道。 眼见风娇娘连连败退,为首之人挥手做势,当先向着围拢而来的士兵冲了去,其身后诸人相随,竟是无人弃刀投降! 酒楼的另一处雅间中,莫宝伏地将炽楼所言尽数道出,随后便垂头等令。 屏风后的榻上正卧着个人,听罢他的话后,那人似在沉吟。 半晌后,他道:“咱们走吧!” “那下面的人?”莫宝问道。 “既是废物,就弃了吧!” 章节目录 第185章 夫妻同心 城门前的混战结束了,手下只有寥寥被生擒,其余尽数被杀,连风娇娘也被纪长空擒下,领头之人见大势已去,便刎颈自尽了。 白笙一直远远看着,直到一切结束才走过去。 “问她这场行动的指挥之人在何处。”白笙侧头吩咐了句,那忽然的撤退,令他察觉了蹊跷,若说无人在暗处纵览全局,他是不信的。 没等尚义走过,风娇娘便叫道:“我等只是收人钱财而来!” 白笙没出言,仍是淡淡看着,见状尚义问道:“指挥者在何处?” “燕来楼!”风娇娘毫不迟疑便招了供。 见尚义等人都看向远处的酒楼,白笙下令道:“围起来!” 将燕来楼围了个水泄不通后,兵士便涌入搜了起来,不过半刻,便有人来报,雅间中发现了具尸体。 扫了眼众人神色,白笙道:“带路。” 雅间中,莫宝倒在血泊中,胸前的伤口还在不停冒着血,可人却是没了气息。 白笙蹲下身看了看,问:“可还有其他异常之处?”见尚义摇头,又道:“询问掌柜和伙计,将供词记下,这尸体,就送去京畿衙门吧,着他们尽快查清此人身份!” 瞥了眼风娇娘,他道:“至于这人,长空你问过之后,也一并送到京畿衙门吧!”顿了顿,“记得将供词誊抄下来,给我留一份。” 安排好诸事,又将顾邺送到左都卫军驻地,白笙才回府看起了那些供词。 风娇娘不是嘴硬之人,还没待刑具加身,便将自己所知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死在燕来楼的人,叫莫宝,是个牵头,所谓的牵头,便是为那些亡命之人牵线介绍活计的,毕竟如风娇娘这类人,若不卖武为生,怕也就只能落草了。 这笔买卖,也是莫宝牵的线,自古侠以武犯禁数不胜数,风娇娘亦是如此。 听到只是拦路灭个口,就有大笔银钱可拿,她便应了下来,于是便有了城门处那一幕。 至于莫宝此人的来历与背景,她就不甚清楚了,只知对方一直效命于京中显贵。 燕来楼的人则是说,莫宝于昨日便订了两个雅间,但他们并没有见人进入,两个雅间今日也都没唤人进去伺候。 白笙默然,莫宝如果是牵头的话,那他之前的猜测也就被推翻了,对方与江湖并无什么牵扯,无论是之前还是之后,都只是买凶行事而已。 思及前后因果,从常荣身死留下火不思残片,到顾邺被擒引出黄玖,再到今日,他几次抓住对方的尾巴,却又都被对方断尾逃脱,这人,可谓是狡猾又果断。 一把火不思,牵出陈年旧案,又激起了这般多事,白笙不禁轻叹出声。 良卿走过,道:“饭要一口口吃,事情也要一步步来,别太心急了。” 白笙低垂着头没应,良卿又唤了声,却还是没有回应,便抬手推了推他。 “怎么了?”白笙不解问道。 “叫了你好几声了。” 白笙想了想,道:“有些出神了。” 将他手上的供词拿过,良卿嗔道:“你呀!真是个劳心的命!” 白笙笑道:“没事的,能者多劳嘛。” 良卿无奈,看过供词后,问道:“线索又断了,想好再从何处查了吗?” “火不思能被常将军拾去,说明那人曾到过东宫,甚至很有可能就是纵火之人,东宫虽多外臣往来,但能深夜到访者却是屈指可数,或许可以试试从此处查起。” 良卿点头,正想接话,下人却急急而来递上拜帖,说是陆栖前来拜访,白笙想了想,对良卿道:“你替我跑趟宫录司吧,看看当年的出入录还在不在了。” 良卿应下转身便出了堂屋,刚走到院门处,却正巧碰上背着药箱的陆栖,便随口招呼了句:“陆大人这是刚给人瞧过病?” 陆栖一楞,道:“我这不是正要来给侯爷瞧吗?” “瞧侯爷做什么?”良卿顿住脚。 “侯爷的耳朵不是震伤了嘛,陛下不放心,便命我再来给看看,顺便把那天给开的药送来。”陆栖拍着药箱道。 良卿由惊愕转为默然,思绪回到了那声巨响时。 漫天火箭飞来,白笙将她护在怀中扑向一旁,那双手,也捂在了她的耳朵上。 想到这两日白笙那些异常,她眸中不禁升起温热,忙垂下眼帘。 “三公子?三公子?”见她半晌不说话,陆栖唤道。 “啊,您快进去吧,侯爷就在正堂。”良卿垂头道了句,便疾步出了院子。 陆栖古怪的瞧了眼她的背影,倒也没在意,随即便进了正堂。 诊查过后,陆栖摸出金针为他扎了一番,又提声在他耳边喊了几句,可白笙却皆是茫然摇头。 陆栖皱眉,写道:“您伤在耳内,下官不敢轻易上手,只能以药石先行温养,望您按时服药,静心将养,待过几日下官再来给您瞧瞧。” “劳烦陆太医了。”白笙拱手道。 “侯爷客气了。”留下几包药和一张药方,陆栖便就告辞离去了。 直至晚间时分,良卿才回来。 跨进房门,抬眼望去,昏黄烛火中,那人正捧卷执笔写着什么,灯烛摇曳,细碎光影笼着他的轮廓,平生了几分安宁。 晚风倏急,扰乱了纸张,他不禁侧头望来,待见良卿站在门前,他笑问:“回来了啊?”仍是往日那般温雅。 强压下心酸,良卿快步走过,将那书卷与笔皆夺了下来,哽声责道:“你就不能清闲片刻!” 见她面色不善,白笙试探问道:“怎么了?是没找到吗?”没回应,他拉过良卿,安慰道:“没事的,这里查不到我再想别的办法就是。” 他的温声细语非但没安抚到良卿,反而使她心中堵的发疼,敛低湿润的眼眸,她哑声道:“齐白笙,你何时能想想自己?便是国亡了,又与你何干?” 白笙想了半晌,正要答话,却见对方的面上划过晶莹,忙抬手替她擦,急道:“别哭别哭,我哪做的不好,你说我就是——” 良卿摇头,拉下他的手,拈笔写道:“人言夫妻同心,若不能同进退共患难,又谈何百年?” 章节目录 第186章 自讨苦吃 白笙慌了,忙道:“我不是刻意要瞒你。”见她脸色仍沉,又道:“是我思虑不周,别和我一般见识好吗?” 良卿无奈摇头:“我知你心中尽是家国,我不求你将情爱看的多重,只求你无论生了何事,都能告诉我一声。”顿了顿笔,“再不济,我也能替你分担些。” 握住她执笔的手,白笙没了言语,拉着她走到榻上坐下,他道:“沈良卿,是不是我表现的还不够明显?” 良卿不解,问道:“什么?” 揽住她的腰身,将她压在了榻上,白笙笑道:“情爱。” 不待她回话,他便吻上了她的唇,舌尖挑开她的牙关,游进了她的领地,她微一愣便迎合了起来。 两相缠斗,道不尽的欢喜。 她急于回应,吸吮间,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了起来,虽生涩,却点燃了燎原之火。 解开身下人的衣带,他毫不停顿的将手探了进去,平滑的肌肤,温热的身子,使他近乎沉溺,神魂肉骨皆在叫嚣。 薄唇下移,掠过她的下巴,咽喉,顿在了锁骨下方,手上亦是不停,外衣被褪下,里衣被挑开,正与最后一层遮挡做着斗争。 她轻吟低唤,同样褪着他的衣衫,直到那炙热胸膛显露,才将手抚了上去,划过之处激起一阵战栗。 此时他已功成,除去了最后的阻碍,二人终得坦诚相见。 如玉莹白漫起绯红,任君采劼溢于皮囊,他撑起身子似在克制,却被她微张的唇与作怪的手再次扯入迷离。 肌肤相亲,温软旖旎,她的手滑过那挺直的背脊时,倏然收紧,似乞求般将身子向前送着,他粗喘不止,下意识含住那送上前的柔软。 娇吟声不绝,如泣如诉,她满心烧灼,急急按在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则越过他的背脊,攻伐向他的下衣。 许是腰带太紧,她探了几次都没能伸进去,只得收回手研揉起他的胸腹,嘴中长吟浅嘀,无限的欢愉令她忘情,只想将自己合身而去。 察觉到她的难过,他齿间轻合,唇舌轻碾,似吻似噬,将那两处柔软品尝了个遍,下腹升起的火热,将他的清明与神智焚了个彻底。 他探手握住唇下奇珍,搓揉捻磨,令她弓起了身子颤抖不止,紧咬牙关才咽下那将要滑出喉间的求欢之音,只是将手扯向了他的腰带。 他握住那只手,嘶哑道:“你真的要?” 清风裹挟着更鼓声,拂散满室荒唐,也止住了她将要点下的头,清明瞬归,她慌忙想要抽手,却被紧扯住,他勾唇笑问:“真的不要吗?” 她惶急摆手,快速拢合衣襟,想到自己先前的行径,又红着脸缩了缩身子。 有些可惜的叹了口气,白笙松开了她的手,坐起身将衣衫裹上,好半晌,才不甘的低语:“可我想要——” 良卿微怔,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睛,不觉又红了脸,轻声道:“等,等成了亲。”想到对方听不见,她正想起身去写,却被止住。 “好,我等你。”他笑道。 “你能听见了?” “听不见,只是将成亲二字念叨了太多遍。” 替她将里衣穿好,白笙揽着她躺在了榻上,许是折腾累了,没一会她的呼吸便平稳了起来。 白笙苦笑,抽身坐起,替她盖好被子,才走出房间。 冷棉巾擦了一遍又一遍,通体的火热才褪去几分,白笙无奈摇头,这可真是自讨苦吃! 正待回房,却有人推门走出,见他这副样子,纪长空的脸又沉了沉,冷声问道:“闹够了?” 白笙忙穿上衣服,虽猜出他说什么,却还是道:“我耳朵出了点问题,听不见声音。” 纪长空皱眉,快步走过,探手钳住他的腕脉,内力直冲他体内,丝毫没有放缓。 脸色瞬白,耳内轰鸣声炸响,更有殷红血迹溢出,白笙闷哼出声,忙扶住石台才没倒下。 良久,纪长空才收回手,看着冷汗淋漓的白笙,他沾水写道:“淤血帮你逼出来了,没什么事了。” “我,我谢谢你!”白笙咬牙道。 “喝一杯?” 月悬苍穹,夜风微荡,竹林旁摆了张小案,浓郁的酒香自杯盏中漫开。 抿唇浅酌了一口,入口的清冽与甘醇,令白笙赞叹出声。 “打算什么时候成亲?”纪长空写道。 “只要她点头,明日就可以。” “可能善待她?” “置在心尖,生死不弃。” 纪长空抬手饮尽杯中酒,叹道:“她是个苦命人,我刚见她时,她才这么小…”他抬手比划,又继续念叨。 白笙听不见,他好似也不需要白笙听,古有对牛弹琴,今朝则是,对聋子说心事,他时悲时欢,将与良卿的前尘尽数道出。 白笙默然,边替他斟酒边暗暗思索:“说出来,应该就能放下了吧?” “舅哥”总惦记自己的媳妇让他很苦恼,打又打不过,吵的话对方又是寡言少语之辈,也吵不出什么名堂,只能将希望寄于对方知难而退。 正在他出神之际,纪长空写道:“过往如烟早已散去,兄妹之别我心中有数。” 冷不防被人道破心事,令白笙很是尴尬,讪笑道:“我知道我知道。”随即顺杆爬,道:“兄长放心,我定会倾力待她。” “她的身世已然明了,可其中却牵涉了皇家隐秘,更有诸多恩仇,还是要多加小心。” 白笙正色道:“当年事已然清晰了大半,纪氏不知以何为由,迫使良卿父亲与她合谋弑君,嫁祸安师,后又灭口,致使良卿家破人亡,包括当年沈家招灾,应也是对方追寻而至。” 顿了顿,他杀意横生,道:“此事我已思谋了许久,防守终不抵进攻,血仇亦不能泯,越皇这些年的龙椅,也该是坐到头了!” 纪长空拧眉:“你要做什么?”他何尝不想报仇,可那毕竟是一国之君,他若成功还好,若是失败身死,谁又能护良卿安稳?他赌不起! 白笙笑了:“当年越国何以分裂?只要那人热血未冷,我当可助他一臂之力!” 章节目录 第187章 无因无果 清晨醒来时,入眼便是白笙的侧脸,感受到对方怀中的温度,昨夜的旖旎之景再次浮现脑中,令她猛然涨红了脸,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细微的动作惊醒了白笙,他迷蒙轻笑道:“还早,再睡会吧。” 嗅到酒气,良卿蹙眉问道:“你昨夜喝酒了?” 将头埋在她肩胛处,白笙含混道:“唔,舅哥相请,就陪他喝了几杯。” 良卿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舅哥”指的是谁,红着脸推了他一把,嗔道:“乱叫什么!” 白笙睁开眼睛,认真道:“舅哥都答应了,难道你还反对不成?” 扯过他的手,良卿写道:“我不反对,但是一来现在还不是时候,二来还有义父和小哥——” “我不管,我要成亲,要娶你过门,要在…能继续下去!”白笙赖着声音道。 “胡言什么!不知羞!”良卿恼斥道。 “我就说!比起媳妇,脸皮算什么!” 良卿无奈,只好强行转开话题,写道:“昨日我在宫录司并非一无所获,当年的记录还有留存!” 白笙睡意瞬消,猛地坐起,问道:“在哪?” 待翻看过良卿誊抄下的记录后,白笙眉间紧皱,思索道:“我若是没记错,这几位常于深夜到访东宫之人,应是尽数离世了。” “那其他常往之人呢?还有在世的吗?” “当年的太子三师中,太傅邹渊还在!” 收拾过后,二人出府,直奔城南而去,过了坊门,拐过街口,左手第三家,良卿叩门递上拜帖。 静室中,炉烟缕缕,迦南香氤染,诵经声混杂着鱼磬声幽幽传来,使人听之便觉心生安宁。 侍从引着二人走至内间门前便顿住,轻声道:“贵客自行进去吧。”说完,便躬身告退。 推门而入,只见其中,两个和尚装扮之人正相对而坐,诵经念禅。 眼见他们毫无停下待客之意,白笙笑了笑,带着良卿走到一旁坐了下来。 大半个时辰过去,正在良卿昏昏欲睡之时,室内忽的安静了下来,随即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怠慢了,侯爷勿怪。”年岁稍长的和尚起身行礼道。 “老太傅多礼了,是晚辈突兀而来,搅了您静修。” 客套过后,茶水上案,众人分坐。 邹渊问道:“不知侯爷此来可是有事?” 瞥了眼良卿手中的本子,白笙笑道:“只是有些旧事想请教老太傅一二。” 邹渊皱眉:“不知是何旧事?” 白笙没答,目光掠过另一人,意思很是分明。 “这位是我的师兄苦悯,无须避讳。” 白笙拱手叹道:“原来是苦悯大师,久仰久仰!” 这不是客套,而是实话,高僧苦悯,先帝的座上宾,先帝更是曾想以弟子相侍,却被对方以‘帝王当思功业’婉拒。 “见过侯爷。”苦悯合掌道。 又是一番客套过后,苦悯瞧出了异常,问:“侯爷的听觉可是有碍?” “前阵子受了些伤,听不见声音了。”他指向良卿手中的纸笔,“只能让家弟写给我,大师不要见怪。” 苦悯摇头:“世人多因闻听杂乱而心染尘垢,侯爷此劫是福非祸,当珍惜才是。” 白笙微怔,回思半晌,叹道:“这阵子,我心中确实静下不少。” 细看片刻,苦悯忽道:“贫僧若没瞧错,侯爷近岁应是劫难不止吧?” “倒也算不上。”白笙有些迟疑。 “身染因果,又途惹孤煞,加之亡气伴身,侯爷今朝还能留有性命真乃大幸!” “你这和尚胡言什么!”良卿站起斥道。 苦悯垂眸合掌:“出家人不打诳语。” “怎么了?”白笙忙拦住良卿问道。 提笔写完,良卿又加了一句:“这和尚满口胡言,咱们还是快些问完就走吧!” 白笙眸中轻闪,前有天算子,后又有这苦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道:“家弟心急,大师别见怪。”见苦悯含笑摇头,又问:“因果我还知一二,可那孤煞与亡气又是指什么?” “命中多寡之人,为孤煞,身死神存之人,则会溢漫亡气,侯爷遭逢诸般劫数,并不是偶然,亦非天定。” “您的意思是?” “命道多诡变,贫僧也不好言说。”略一迟疑,他道:“侯爷若能不惑于情,心台常保清明,自可看破虚妄。”顿了顿,“另,少造杀孽。” 白笙点头应下,忽问道:“大师可认识天算子?” 苦悯滞住,面色连变,道:“无因无果之人,贫僧不识。” 白笙还想再问,可天算子这三个字,却好似触及了苦悯的禁忌之处,令他修起了“闭口禅”,怎么问也不答话了。 “侯爷,万般随缘,您还是先说说来意吧。”邹渊插言道。 “我此番前来,是为了东宫走水案。” 杯盏坠地,热茶洒落,邹渊颤声问道:“你说什么?” “天华四十一年的东宫走水案。”白笙一字一顿,又道:“您当时为太子太傅,所以我便想着来问些旧事。” 邹渊默然,道:“你问吧。” 白笙摇头:“如今看来,不是我要问什么了,而是,老太傅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邹渊神色挣扎,良久才缓下,叹道:“太子身陨的第十年,我府上曾来过一位贵客…” 太子生母,薛太妃! 邹渊见到来人容貌之时,也是大惊,时值深夜,后妃居然来至了他这个大臣府上,别说他这通熟礼法之辈,便是乡间民妇怕也知这是大悖之举。 可还没等他升起惶恐,薛太妃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镇住了他。 太子,是被人谋害的! 邹渊惊的说不出话,薛太妃却是不管不顾,将二皇子安延献是如何布局,又是如何使诡计让太子轻信,最后又是如何火焚东宫,一一讲了遍。 听到如此骇人听闻之事,邹渊先是震惊而后便是惶怕,想到先帝近来衰败多病,二皇子更是已然登临储位,承继大统乃是意料之中,他更怕了。 于是,他推拒了薛太妃合谋报仇的提议,第二日,便递了辞呈,就此落发出家。 章节目录 第188章 盗了天机 直到邹渊讲完,白笙才问:“当年的东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邹渊长叹:“先帝宠爱太子,立储时曾重建东宫,二皇子便是在此处动了手脚,各个支撑点,皆在建造时,便用了易燃的木材,而且还在其中藏了蹊跷。” 他顿了顿:“失火那夜,其心腹潜入东宫,将各处藏伏揭出,这才导致东宫遭烈火吞噬,却连个起火点都寻不到。” “那人是谁?”白笙急问。 邹渊摇头:“是谁我不清楚,但依着薛太妃当时所言,她应该是心中清楚,如今二皇子故去,想来她也不会放过那人,怕是早就杀了吧。” “不,那个人还没有死。”白笙沉声道:“不仅没死,反而活的很好!” 邹渊大惊:“不可能!她怎么会放过杀子仇人?!” “许是她自以为报了仇。”白笙目光幽深,问:“当年的知情人只有二皇子与其亲信,薛太妃又是怎么得知真相的呢?” “她和我说的是,十年查证才寻了些蛛丝马迹。”邹渊顿住,渐露惊色:“你的意思是,二皇子的心腹出卖了他?!” 白笙点头:“从二皇子的那些计划中,不难看出他的心性,如此人物怎会留下蛛丝马迹指向自己?所以,唯一可能出纰漏的,便只有行事的人了!” “可,可那人告密,不是将自己一起卖了吗?”邹渊喃喃:“除非,除非…” “除非告密的人撒了谎!”白笙捻紧指尖,“当年参与暗害储君之人,除去被灭口的小卒,应不过一掌之数,这几人或背后谋划,或侧面相助,或,亲自动手。” 想到火不思的残片,白笙心中自语:“而告密的人,就是那动手之人!” 静室中陷入死寂,好半晌,白笙才问:“不知您可见过此物?”说着,他便将火不思的图纸递过。 “有些,眼熟。”邹渊迟疑,又仔细看了看,“我好像见谁拿过这怪东西…”他沉入回忆。 白笙虽心急,却也没有催,默默等了起来,直到邹渊再次出声。 “我想起来了!我当年还曾把玩过此物!”邹渊叫道。 “这是谁的东西?” “当时的帝卫军副统领卓巍,我记得,他总是将这东西挂在腰间,有一次他巡视宫防之时,我曾讨来把玩过。” 白笙滞住,心中豁然开朗,终于自误区中走出。 能出入东宫的,不一定是属臣。 宫卫,才是最不起眼又最合适的选择!而且,宫卫才更有机会接触到,薛太妃这久居深宫之人! “这人如今在何处?”白笙急问。 “他死了。”邹渊陷入回想:“当夜,东宫火势刚起,便瞬间笼罩了大半个宫殿,帝卫军最先赶到,统领常荣闯火场救太子,险些丧命。” 他顿了顿:“可本该于那夜巡防东宫的卓巍,却因酒醉没有到场,卓家的老国公长跪宫门,才为其求得了个流放苦狱,可苦狱那种地方…唉!所以卓巍被流放的第十年,便传回了丧报。” 白笙心思急转,常荣因那火不思才知晓凶手的身份,可火不思的主人十年前就死了,自然不会做出近来这诸般事情,这也就说明,火不思,另有所指。 想到凶手既然骗了薛太妃,那么就必然要寻出个替他背罪之人,白笙眼中愈来愈亮,当年因果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凶手应是自行凶之前,便留下了后手,也就是那把火不思,也许只是出于谨慎,也许是当时就计划着告密给薛太妃,总之,卓巍便是他提前选好的替罪羊! 至于他为何要在十年后,才将事情泄露,白笙想起了被篡改的遗诏,只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您可知,那卓巍日常有什么交好之人吗?” “卓巍出身名门望族,说是贵胄也不为过,为人傲气的很,日常也少见他与同僚厮混,若说关系好,应该也只有统领常荣了吧。” 邹渊顿了顿:“不过我这话也当不得准,我虽常与他们照面,但他们私下里的事,我还是不清楚的。” 白笙思索片刻,拱手道:“老太傅,无论是当年还是今日的事,都望您能过耳即忘,不要再与任何人言说,不然,恐会招来杀身之祸!” 邹渊迟疑,却还是问道:“那人,真的还活着?” 白笙点头:“他遣人杀了常荣将军,又炸了督查司大狱,更是于昨日城门处试图灭口——” 邹渊听的目瞪口呆,半晌才回神,道:“侯爷放心,我已出世多年,如今满心皆是静修,绝不会再掺和这凡尘事的。” 白笙点头,正想出言告辞,可就在这时,一直修着闭口禅的苦悯,却忽然开口。 “侯爷,贫僧本不当再言,但贫僧素来敬仰您的为人,所以,还是送您句忠告吧!” “大师请讲。” “若您一朝顿悟,望能当断则断!” 白笙愣了愣,正思索对方是指什么时,苦悯再次开口。 他叹道:“另外,无因无果,才最是因果,那人盗了天机,也遭了天谴,贫僧多少猜出了些他的来历,若不出所料,他,才是终结这一切之人,您,好生把握!” “能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人吗?”白笙问道。 苦悯失神,良久,道:“我不知他是什么人,至于他的来处,或是佛祖放归,或是,时间长河。”不知想起什么,他说完,便满面虔诚的念了声佛号。 白笙满眼迷惑,想起天算子也曾提过时间长河,但他却怎么也不明白,那到底指的是什么。 可偏偏,无论是天算子还是苦悯,都觉得他们说的很清楚了。 白笙正想追问,却见对方已然合上眼睛,低念经文,一副无话再说之状。 白笙无奈,又低声嘱咐了邹渊几句,才带着良卿告辞离去。 出了邹府,白笙顿住脚,想了想,还是向着与齐府相反的方向走了去。 良卿问道:“这是要去哪?” 白笙笑了笑,道:“久不见延熙了,该是要去看看。”略一顿,“还有,薛太妃!” 章节目录 第189章 还个公道 洵王府中,延熙提着声音吼了好几嗓子,却见白笙依旧默默喝着茶,这才放弃了再试,问道:“陆太医可说过什么时候会好?” “养一阵就没事了。”白笙笑道。 延熙叹了口气,自责道:“王妃近些日子总不见好,我也顾不上外面那些情势,连你出了这些事都不知道。” 白笙笑了笑:“你只要好生待着就行,京中一切有我。”见他清瘦了许多,白笙劝道:“照顾妻儿也要保重自己,别熬坏了。” 延熙摇头,眼中有喜有忧:“王妃是为我育子才累及身体的,我若不日夜照顾着,哪还配为夫为父?” 白笙心中感慨,半晌才道:“过几日,裕贵妃的金棺便该出宫了,你我同去送一程吧,也可以劝慰下元昭。” 延熙应下,戚戚道:“说来,元昭也是命苦,先是幼弟,后又是母妃,唉!” 白笙没答话,他又何尝不担忧,可有些事,终归还是要自己熬过去。 二人又闲谈了会,白笙才随口问道:“太妃如今静养的可还好?” 延熙面色变了变,想起上次的冲突,他不禁问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姨娘她——” 白笙摇头:“你别多想,我只是想找太妃问桩旧案罢了。”顿了顿,“放心,我不会再像上次那般失礼的。” 延熙追问:“什么旧案?” 白笙眸光复杂,沉吟许久,道:“太子身损案。” “大皇兄?那,那不是意外吗?”延熙惊问。 “只是发现了些疑点,还有待查证,放心,等查清我自会详述给你。” 延熙心生不安,可也知再问也问不出,只好道:“我陪你过去。” 白笙点头应下,便随他出了客室,向着后院走了去。 还是上次的庵堂,延熙于门前行礼道:“孩儿给姨娘请安了。” 鱼磬声停住,堂内传来薛太妃的声音:“进来吧。” 见三人走进,薛太妃眸光顿在白笙身上,不自觉的皱起眉,又瞬间舒展,笑问:“侯爷怎有闲来了?” “臣此来,一是为上次冒犯赔礼,二是,有些事想请教太妃。” 薛太妃笑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侯爷无须挂怀,至于请教…我近来常犯风疾,精神不济,只怕是力有不逮。”说完,便半靠软塌,合眼养神。 拦下要开口的延熙,白笙道:“事关东宫旧案,太妃就不想听听吗?” 薛太妃猛地看来,却正对上白笙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不觉心中一紧,默然片刻,她道:“熙儿,你上次请来的医师针法不错,你再去相请一次吧。” 延熙不明白对方为何要支开他,皱眉唤道:“姨娘。” “去吧。”白笙拍了拍他的肩头,“等事情清楚了,我自会讲给你。” 劝走了延熙后,白笙自顾自的坐了下来,边为自己斟茶,边冷声问道:“何必这般惺惺作态呢?” “这孩子纯善,又视我为母,我自当周护与他。” 白笙冷笑,饮了口茶,道:“行了,说正事吧,当年是谁向你告密的?”顿了顿,“我既然能来问你,你也就不用再装傻充楞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当年,那人和你说,是二皇子策划了整件事,而实行者,除了几个侧面帮衬的,便是亲自动手的——副统领卓巍…”白笙将当年种种尽数道出。 薛太妃面色连变,眸中惊疑不定,问:“你从何处得知这些的?” “从何处得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曾想过,卓巍真的是凶手吗?”轻扣杯盏,白笙问:“又可曾想过,那人为何平白告诉你这些?” “你什么意思?!” “你应该,见过这东西吧?”白笙将火不思图纸递过。 薛太妃打量几眼,忽的凝住,那夜的半个火不思,又浮现在了脑海中,沁入木身的殷红,皆是她幼子的鲜血! 她红着眼攥紧了衣袖,可身子,却还是抖动个不停。 白笙又问:“他便是以此为证,告诉你凶手是卓巍的吧?”没有回应,他又道:“他还答应帮你复仇、扳倒二皇子,而方法,便是篡改遗诏!” “是又怎么样!他们都该死!该死!”她狰狞厉喝。 白笙点头:“谋害储君,千刀万剐也不为过。”顿了顿,“可卓巍,却是无辜的。” “胡言!人证物证俱在,他哪里无辜?!” “人证物证?”白笙神情冷冽:“你真是蠢到了骨子里!” “大胆!”她怒喝。 “我有说错吗?人证物证你详查过?仇恨蒙心,你还有半分理智吗!”略一顿,“这些年,你就不曾怀疑过?他为什么告诉你真相?又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她不知思及什么,从急怒中清醒,道:“不如,侯爷为我解惑如何?” 白笙暗自皱眉,道:“他受二皇子命,负责于那夜火焚东宫,可他却是个心思深重之辈,于是便提前做好了准备,灌醉卓巍,取来了那把火不思。” 他顿了顿:“他潜入东宫,以火不思打昏了太子,后,火焚东宫。”看向薛太妃,“十年后,先帝龙体衰微,眼看二皇子即将登临大宝,他才前来寻你。” 薛太妃垂眸道:“所以呢?他为何要在二皇子将要继承大统之际将事情揭露?皇位的变更,与他又有什么好处?侯爷不觉得矛盾吗?” 白笙默然,思绪不自禁的转到了安延昆,却又忙压下,先不论其他,单是这位陛下的圣明贤德,便让他本能的不愿去怀疑。 可最后的受益人,又确确实实是安延昆,对方为何要这么做? “侯爷既然还没想清楚,又何来底气侃侃而谈?还是再继续查吧,我也很想你能还我儿个公道。”她敛眸淡淡道。 白笙冷下脸:“我不止要还太子公道,同样也要还那些无辜受你所累之人公道,更要将那背后作祟之人揪出来。”说罢,他转身走出了庵堂。 白笙方走,她便捂住了嘴巴,眼泪滴滴滚落,心中的责恨令她手上愈发用力,直将半张脸都捂的青白… 章节目录 第190章 人死债消 白笙刚跨出后院,便看见了延熙。 见对方呆坐着,白笙问道:“怎么在这?不是去请医师了吗?” “府中有下人,这种事,还轮不上我这个王爷。”他低低回道。 走到他身旁坐下,白笙劝道:“这世上,没有秘密,无论是何事,终有一日都会大白于天下,不过或早或晚罢了。” “白笙,我虽不及你聪明,但也不算蠢笨,我知道你们瞒我,是为我好。”延熙轻叹:“可我却不想总被你们周护着。” 白笙默然,少年渐渐长大,从元康到延熙,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心思,这让他既是欣慰又是忧心。 毕竟,与他们而言,长大的代价未免太过惨痛。 延熙道:“我也知道,你们瞒下的,或许是丑陋不堪,或许是残酷到难以承受,但你们,能瞒我一辈子吗?”他幽幽道:“我终是会知道,也终是要面对。” 想到炽楼,白笙轻叹:“能懵懂无知,是幸事。” 延熙摇头:“不过是自欺欺人。” 白笙忍不住劝道:“那些腌臜事都交给我处理不好吗?待王妃生产,你就——” 延熙止住他,道:“走吧,我请你喝酒,咱们,聊聊。” 时值盛夏,王府花园中百花盛开、争奇斗艳,遍布小径两侧与回廊之间,良卿不自禁的看花了眼,比起洵王府来,倾颐院可真是太素净了。 白笙笑了笑,将前路上的石子捡起,轻声道:“你要是喜欢,咱们就问王爷讨些花种。”转向延熙,打趣道:“可舍得?” 许是景色怡人,延熙面色缓了些,应道:“这些都是婉儿摆弄的,回头让阿良去跟她讨些就是,顺便还能陪她说些体己话。” 他神色略暗,到底是‘穷在闹市无人问’,自打他赋闲之后,王妃程婉的那些手帕交一个都未再上门过,虽然程婉并没在意,可他却还是觉得很愧疚。 良卿忽道:“要不我现在就去吧,反正你们男人家喝酒谈天我也插不上话。” 延熙感激的看了眼她,白笙则是笑意漫延,满是‘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的炫耀之意,看的延熙直摇头。 叮嘱白笙少饮,又留下纸笔,良卿这才告别二人向内院走去,引路的婢女早得了吩咐,一路倒也没人拦阻这个“男客”。 跨进内院门,婢女替她打开了正屋的帘子,随即便退了下去。 嗅着熟悉的安神香,良卿蹙眉,责道:“王妃有孕在身,怎可点香?” 屋内人这才注意到她,笑道:“是阿良来了啊。” 柳眉琼鼻,瓷白如玉,虽透着股病态,却还是难掩佳人姿容,便连良卿也不禁暗道:“我见犹怜!” 见她不住盯着自己瞧,程婉红着脸啐道:“怎跟个登徒子似的!” 良卿嘿嘿道:“佳人乱心佳人乱心。”说着,便吩咐人将香炉抬了出去。 闲叙了片刻后,程婉道:“你送来的这香很是好用,我自打有孕,夜里便总也睡不安稳,但点了这个,便再也没有过了。” 良卿责道:“这东西是管用,可你毕竟有孕在身,谁知道会不会伤及世子,还是妥帖些好。”顿了顿,“回头我帮你问问陆太医。” “哪就那般娇贵了!”程婉笑责。 “你也不瞧瞧自己,比刚成亲那会清减了多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王府不养人呢!” “别乱说,王爷待我很好的。”她说着,又红了脸。 见她这样子,良卿忍不住调笑了几句,又抚着她的小腹道:“小世子,你要快快出来,你的娘亲为你可是遭尽了罪了。” 想到正有个小生命藏在那,她手上的动作不觉放轻了些。 程婉笑道:“这么喜欢,何不自己也生养个?” 那夜的场景,又鬼使神差的冒了出来,令良卿涨红了脸,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别再耗着了,女儿家如你这年纪,早就嫁人生子了,也就是你,天天还抛头露面的!”程婉叹了口气:“男人要建功立业,你跟又能跟多久呢?” 良卿也有些迷茫,好半晌才道:“能帮上些,总是好的。” “你至少还能帮上忙,而我——”她怅然叹道:“王爷胸怀大略,却只能赋闲在家,我很想帮他,可又什么也做不了。” 良卿道:“你只要为他将孩儿生下来,就是最大的功臣了。” 女人间的闲话家常,总是绕不开那几样,姑娘到底不及妇人,程婉不过稍说了些私密趣事,便将良卿搞了个面红耳赤、败下阵来。 见天色将晚,她忙道:“不早了,王妃还是休息会吧,我改日再来看你!” 讨了些花种,又顺手取了些安神香,良卿便就告辞离去了。 将将走进花园,便有呼喝声响起,良卿愣了愣,支着耳朵听了半晌,才听出那是延熙的声音,忙循声跑了去。 晚霞映落湖面,橙红间鱼儿竞相追逐,湖岸旁有炊烟飘散,原是湖中鱼被二人变做了下酒菜。 延熙醉的瘫坐在地上,不停吼着,白笙则是默默垂头饮酒。 “白笙你说,他怎么下得去手?!他明明,明明待我很温厚啊!”他眼角有泪。 白笙拍了拍他的肩头,道:“别太难过了,人死债消,是非对错皆成空。” “他那个时候还教我骑马、教我射箭,我的第一双马靴就是他送给我的…” “我一定会将事情查清,你放心,一个都跑不了。” 良卿实在听不下去,这驴唇不对马嘴的谈心了,快步走过,拾起被丢在一旁的纸笔写了起来。 “他告诉我,男儿要保家卫国,我一直都记得,哪怕,哪怕他后来逼宫造反,我也没怪过他,甚至,还为他不平过。”他抹了把眼泪。 白笙叹道:“于你而言,他也许是个好兄长,若不是先帝偏爱,或许他也不会做出那等事,可无论怎么样,他最后的选择都是自甘迷失、手足相残,这是不争的事实!” 延熙瑟缩着身子,肩头直颤:“我们是兄弟啊!他怎么能!” “兄弟?也许吧!”白笙叹了口气:“还记得那年我和你说的话吗?” “可怕的不是权力本身,而是人心…” 章节目录 第191章 人头为聘 劝抚好延熙又将其送回内宅后,天色便彻底黑了下来。 回府的路上,沿街灯火将影子拉扯的极长。 良卿缀在白笙身后,亦步亦趋的踩着他的脚印,直到撞在了他的背上。 “怎么了?”她问道。 白笙没答,替她揉了揉额头,才扯过她的手,与她并肩走了起来,路上遇人点指,良卿急急想要缩回手,却被攥的更紧,直到齐府在望。 “以后也要这样走路。”他笑着捏了下她泛红的脸。 “你倒是听不见人家议论!”良卿白了他一眼。 “这是嫌弃我这个聋子了?” “才不是!” 二人就这样说笑着回了倾颐院,可刚进院中,却看到了目光沉沉的沈长风。 白笙没有讶色,走过行礼道:“见过兄长,没能去接兄长,是妹婿的不是。” 沈长风腻歪的直嘬牙,却没斥责,沉声道:“我有话和你们说。” 正堂落座,白笙虽没言语,却是满心忐忑。 归京后没多久,纪长空便将自家小哥送去了别处疗养身体,如今接回来,自是为了那夜提起过的,亲事。 “亲事,可以先定下来。”沈长风叹了口气。 白笙大喜,忙行礼道:“谢兄长成全!” “先别急着谢。”沈长风斜睨着他:“亲可以定,但什么时候能成,还要看你。” “明日!明日我就去通禀父母、宗族,备三书六礼!兄长放心,妹婿定会风风光光的迎良卿进门!”他说完,就傻笑了起来。 沈长风很满意他的态度,面上也缓了下来,道:“这些都可以过后再说,但有一样聘礼,却是必不可缺的,你若做不到,这亲事——” “兄长尽管说,妹婿绝不会推脱!” “长空说,你要为纪家与沈家报仇,我先问你此言可当真?” “当真!” “好!”沈长风站起身:“我沈家今朝已然没落,别的礼都是无用,你就以此为聘吧!”看向白笙,“只要你为两家报了仇,这亲事,就可以操办了。” 良卿停住笔,急道:“小哥!那可是一国之君,你让他怎么报啊!”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这是他自己应下的,再者,他要是不能替你除了那隐患,我又怎么放心将你交付给他?” 白笙不解的看向二人,问道:“怎么了?” 沈长风夺过纸笔,将方才的话写了下来,又加了句:“我也无须你倾覆一国,我只要那越皇与纪太后的首级,来祭奠两家亡灵!” 白笙正色点头:“兄长放心,这聘礼,妹婿定会取来。” 没再多言,白笙关切了对方身体几句后,便带着良卿回了房。 刚跨进屋内,良卿便忍不住责道:“你怎么能应下如此大的事!” 白笙笑着拉她坐下,道:“就算不为让舅哥同意婚事,单是为了你的安危,此事我也会去做。”他顿了顿:“要知道,当年你只是孩童,他们都能追杀至云晋,更何况是如今,所以哪怕隐患只有万一,我也不能放任。” “可这事太难,一己之力怎么能和一国相抗?”良卿心中发暖,却还是皱眉。 白笙笑道:“先不说我可以游说陛下,单就是当年被累及的那些人,便就都是帮手,不会像你想的那样难的!” 良卿想了想:“大哥哥?” 白笙点头:“还有原越国大将军,秦恒!” “你要告诉他大哥哥还活着?” “不,只有血仇才能让人拼命!”白笙眼中有些冷。 “你是要利用他?!” “算不得利用,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白笙靠在榻上:“近些年,北周愈加强盛,虽偏安一隅,却难保不会有扩张之心…”驱虎吞狼,坐收渔利,他将计划大致讲了一遍。 “可如今大哥哥下落不明,万一他去了北周呢?” “不会,他如果想投奔秦恒,早就去了,何必等到今日。” “你别忘了,还有天算子。”良卿心有担忧:“他要是抱着和你相反的打算,要大哥哥去以情动之怎么办?” 白笙笑道:“就是因为有他在,我才不担心计划会出纰漏。” 没再多解释,白笙温言安抚了她几句,二人便熄烛安睡了。 一夜无梦也无话,翌日,白笙起床换好朝服,便带着良卿进了宫。 这也是良卿,第一次踏进朝堂。 说到底,还是因为白笙聋了,所以安延昆才特许他可以带个人转述,可等看到被带来的是良卿,饶是这位陛下再宽厚,也不禁黑了脸。 白笙只得讪笑着暗暗拱手讨饶,随后,又低声嘱咐了良卿几句。 朝议开始,良卿走笔如飞,不止一句不差,甚至连语气,都为白笙标了出来。 今日朝议的内容,则是有关寒门士子! “李大人此言不妥,士子还朝乃是大势,岂能因少部分人对朝廷失了信心,便将所有都否决?”白笙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事当以怀柔之策为主…” 白笙刚说完,左侍丞李枫奕便又紧着开了口,什么文人傲骨不可轻纵,如此轻狂傲慢日后定不好约束,他连连数落起来。 “文人傲骨?”白笙笑道:“李大人,你我可也是文人,还是不要说这种一棍子打死的话吧?再者,才士多心高气傲乃是…” 口舌之争,白笙自然不会落了下风,又是连番的争论过后,李枫奕涨红着脸,喝道:“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只是就事论事。”白笙语气淡淡。 眼见李枫奕又要急,安延昆轻笑道:“行了,各有见解而已,不至于红脸。”顿了顿,“朕觉得,武侯所言很是在理,当然李卿说的也在理,这样吧,先按武侯的方法来,若是无果,就,再议吧!” “陛下圣明!”白笙道。 见这对君臣,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就这样将事情敲定了下来,众臣皆是无言,李枫奕更是气的直哆嗦,正想再言,却被程致止住。 他出列道:“陛下,老臣以为,对那些士子虽可以怀柔为主,但无规矩不成方圆,约束,还是要有的!” 章节目录 第192章 开疆扩土 这只向来缩在人后的老狐狸,今日,竟罕见的冒了头。 安延昆皱眉问道:“不知程卿想如何约束?” “回陛下,朝廷虽是求贤若渴,却也不能失了威严,对于那些诋毁谩骂者,望陛下能严惩。”程致躬身道。 安延昆想了想,道:“就依程卿之言。” 程致又道:“再来就是,大批士子入京,难免不会出乱子,武侯既然对他们如此看重,这维护京中安稳的重担,老臣认为,还是交给武侯为妥。” 安延昆看向白笙,后者笑了笑,出列行礼道:“臣愿领下此务,定会妥善安置入京士子。” “好,那此事就由武侯主理,京中各部司尽数听调。” “臣等领旨!” 小黄门得了示意,正想高唱那退朝之音,可却被程致又一次的开口止住。 “陛下,最后就是那定在中秋时节的择才大考。” 安延昆不耐:“择才大考又怎么了?” “先不提大考细节,此时距离中秋只剩两月时间了,可臣等却连具体是怎么个考法都不得而知,着实是心中难安,还望陛下能给臣等个章程。” 白笙出列:“此事具体处还未商定妥当,程元辅若是急于为君分忧,可以先想想场地还有人员的安置。” “武侯难道是嫌老夫年岁大了?”程致佯装不悦。 白笙摆手笑道:“不敢不敢,只是老大人今岁时常抱恙,这告病的折子都堆了张桌案了,只怕陛下也不忍心您再操劳!” 安延昆忍笑附和,道:“是啊,程卿,还是身体为重,你可是咱们云晋的定海柱石,这种杂事,还是交给武侯这些精力旺的去思谋吧!” 不待程致再言,小黄门便高唱:“退朝!” “恭送陛下!”群臣伏地。 安延昆走后,李枫奕冷笑道:“武侯,年轻气盛是好事,可也是多灾多劫的源头,须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白笙茫然看向他,问道:“您说什么?侍丞大人,我如今这耳朵,怕还比不上您呢,要不您写下来?”说着,将纸笔向前递了递。 早就憋了满肚子火的李枫奕,抬手便要点指,却被白笙那满眸的阴冷摄住。 白笙按下指着自己面颊的那只手,道:“李大人!本侯虽敬您为前辈,但您若是不知自重,那就是将自己的脸皮放在地上踏了。” “行了!别在这现眼了!”程致低喝了声,止住恼羞成怒的李枫奕,这才转向白笙,写道:“武侯,朝上争论皆是为君谋策,还是不要伤了同僚和睦为好。” “老大人说的是。”白笙笑道。 “不知武侯可有闲同饮两杯?” “今日怕是不得空了。”白笙看向远处二人,笑道:“改日!改日晚辈做东,定叫老大人尽兴而归!” 眼见良卿带着成顺走来,程致眸光闪了闪:“看来武侯还要面圣,那老夫就先走一步了。” 目送他离去,白笙笑容渐敛,喃喃自语:“程老大人,您精明了一辈子,可别在这最后犯糊涂啊!” 政事阁中,命白笙起身后,安延昆正想提笔写,却被白笙止住。 “不劳陛下。”他讪笑着指向良卿道:“臣,臣有夫人帮忙就够了。” 安延昆黑着脸:“你就不怕朕再赐她杯毒酒?” 白笙摇头:“臣知陛下爱重。” 安延昆摆手:“行了,说正事,你来是为了方才朝上之事?”顿了顿,“程致虽然另有心思,可却也是为国思谋,你先前的话,有些过了。” “一步错,步步错,臣只是不想他走错路,这才给他提醒。”白笙轻叹:“众臣皆以他为首,他若不能把住舵,朝中迟早会掀起大浪。” 安延昆想了想:“程致是个顾大局的人,你放心吧。” 白笙摇头:“树欲静风不止,身为众臣之首,若不能一心为公,怕多会生乱。”又道:“臣知道这话有些重,但却不得不说。” “朕明白你的意思,说来,以他的年岁,也确实该回家安养了,只是如何开口,却还要好好想想。” “此事,就交给臣吧。” 商议过后,白笙起身拜倒:“臣还有一事,望陛下允准!” “说吧。” “臣想请命,出征东越!” 一连串的咳声响起,安延昆弯着腰咳的满脸通红,成顺忙上前为他顺气。 “您没事吧?”白笙急急上前问道。 安延昆直摆手,好一阵才顺过气,押了口茶,道:“你再说一遍,你要干什么?” “臣,臣请命出征东越。” “你是近来太清闲了,还是耳朵的伤转到脑袋了?” 白笙正色问道:“难道陛下只想做个守成之君?” “但凡君主,哪个不想开疆扩土?朕自然不能免俗!”他叹道:“只是一来,朝中内外正处于施行新政的关键时期,二来,朕的身体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他止住白笙,道:“不用说那些好听话,朕的身体,自己清楚。”顿了顿,“再者,就算是开疆扩土,也不该是东越。” 白笙摇头,将前因后果挑拣着说了遍,道:“时间上不急于现在,臣想的是等到择才大考过后,朝中安稳下来再做打算,毕竟,主动权在咱们手上。”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隐秘事的?”安延昆皱眉。 “臣的内人,便是那统领纪翊野的幼女,更是,当年事的目击者!” 见对方诧异看向良卿,白笙又将良卿的身世大略讲了讲。 “虽然臣提起此念是为私怨,但却不敢公器私用,陛下心有宏图,该是思谋过天下大势。”他眸光明亮:“海林与上离连年兴战,早已是外强中干,可北周却不同。” 白笙顿了顿:“秦恒自裂土建国后,便开始举国休养生息,国力年复一年,实为暗处猛虎,咱们虽与北周隔海相望,但这海,毕竟不是不可跨越!防患于未然,是必要也是不得不做的!” 安延昆沉思道:“可咱们如今正处于变革,着实不宜兴起刀兵。” 白笙笑了:“臣只是去凑个热闹,助个力,有五万人马就足够了。” 章节目录 第193章 蓄意谋害 与安延昆商议了近一个时辰,才把诸事推演了个大概,眼见对方面露疲色,白笙忙出言告退,与良卿出了政事阁。 正准备回府,良卿忽然想起了安神香的事,二人便又改道去了太医院。 药香氤氲,青烟缭绕,太医院中一片忙碌景象。 白笙问向宫人:“陆太医可在?” 宫人正想答话,左侧的静室中,便传来了陆栖的怒吼:“又错了!我都说了八遍了!八遍了!就你这记性何时能出师?!” 白笙哑然失笑,挥退宫人后,便与良卿走了过去。 挑帘望去,只见静室内正跪着个少年,面容白净清秀,唇际紧抿,而他的对面,陆栖则是手握戒尺,吹胡子瞪眼的就要打下去。 “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火?”白笙笑呵呵的走了进去。 陆栖忙丢下戒尺,行礼道:“见过侯爷,劣徒无知,让侯爷见笑了。” 白笙止住他:“气大伤身,再说,这孩子年纪还小,你多点耐心。” 陆栖摇头叹气,没再多言,请着二人来至内堂,问道:“侯爷是来复诊的?” 白笙还没答话,良卿便应了下来,也只好由着陆栖为自己检查。 半晌过后,陆栖道:“您现在还是半分都听不见吗?” “不是,偶尔会有些细碎之音,但很不真切。” 陆栖笑道:“恭喜侯爷,您这耳中的淤血已然散尽,想来过不了多久,您就能大好了。” “这段时间有劳陆太医了。”白笙拱手道。 又客套了几句,他才从良卿那接过安神香,问道:“劳陆大人看看此物,有孕者用了会不会有什么害处?” 陆栖展开纸包,低头细嗅了起来,初时他还有些赞叹,可越闻,面色却越古怪,直至大变。 “怎么了?”白笙心生不安。 陆栖急问:“侯爷,这东西没有孕妇用过吧?” “洵王妃用过。” 陆栖大惊失色,洵王妃孕后一直有恙,他这个太医院主官自然去给看过,却也只看出了个,被孕事累及,体弱身衰的结果,可如今—— 他慌的手一哆嗦,险些将那安神香洒落,幸而白笙手快,稳稳接住。 “到底怎么回事?”白笙沉声问道。 “这,这里面,加了冢吟草,这,这是…”陆栖那一害怕就说不清话的毛病,又犯了。 “是什么!”白笙提声喝问。 “这是至阴之物,孕妇若久染此物,不止会自身衰亡,便连腹中孩儿,怕也会成了那“鬼胎”!”陆栖吓的一激灵,嘴皮子也利索了起来。 白笙面色瞬白,急命良卿去取自家的那些,自己则带着陆栖惶急的奔向洵王府。 到得洵王府,不等门役通报,问清延熙所在后,他便扯着陆栖直向内院闯了去。 婢女虽认识他,却也不敢放他进内宅,忙边拦阻,边遣人入内通禀,待延熙迎出来时,白笙已闯进了内院。 “这是怎么了?”延熙皱眉,微有不愉。 “王妃呢?” “你这是?” 白笙听不见,也没心思猜,推了把陆栖,喝道:“还愣着做什么?!” 陆栖慌忙应了声,提着药箱便进了堂屋,刚进去,便喊道:“侯爷,您进来!” 见白笙毫无反应,延熙无奈的扯了扯他,又指了指屋内,二人刚跨进房门,便见陆栖正趴在香炉上闻着。 白笙忙问:“怎么样?” “这里也有。”陆栖合上香炉盖,示意下人将其抬出去。 延熙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王爷,香里有问题…”陆栖将之前的事说了遍。 听闻妻儿这几月来的煎熬,并不是无缘无故,延熙瞬时红了眼,咬牙喝道:“到底是谁如此歹毒!”程婉更是泣不成声。 也正是这时,良卿赶了来,将手中纸包递给陆栖,她便拉着程婉进了内室。 细细检验过后,陆栖摇头道:“这和您之前给我那个不同,并不含冢吟草。” 白笙眸光冷了下来,若是他自备的那些,也含有冢吟草,那还能解释为此物本就有此成分。 可如今,除了蓄意谋害,便再无其他可能了! 招来程婉的贴身嬷嬷,白笙问道:“安神香送来后,都经过谁的手?” “除了老奴,便就是几位侍女和王妃了。” “将所有曾过手的人,都带至正堂!” 正堂中,四位侍女与贴身嬷嬷皆跪在地上,延熙阴沉着脸,问道:“说!是谁在香里动了手脚!” 几人闻言,皆是满面惨白连连叩地,哭喊道:“奴婢冤枉!” 延熙面色更加难看,喝道:“来人!上刑!” “王爷不要啊!我等怎敢谋害王妃?此事真的不是我等所为啊!”嬷嬷哭求道。 延熙不理,府兵上前将几人拖到了院中,当庭施起了杖刑,直将几人打的皮开肉绽,鲜血横流,惨嚎声成片。 延熙大步走去,命府兵停手,问道:“现在有人想说了吗?” “奴婢,奴婢偷过王妃的首饰。” “奴婢卖过您房中的摆置。” “奴婢拆过您朝服上的金丝…” “奴婢没做过什么腌臜事啊!王爷…” 几人将自己曾做过的错事说了个遍,就是无人应下那在香中做手脚之事。 延熙面色阴沉,低喝道:“给我继续打!” 正在这时,良卿从后院中跑了出来,急道:“王爷且慢!” “怎么了?”延熙皱眉。 吩咐府兵将那几人带下去,又推着急怒的延熙走进正堂,良卿才道:“香里的东西,是王妃自己加进去的!” “你说什么!”延熙猛地变了面色。 原来,良卿与程婉进了内室后,良卿先是安抚了她半晌,直至对方稍稍平复后,才问起了和白笙同样的问题。 安神香,都经过了谁的手? 程婉回忆了良久,可除了贴身之人,她却再也想不起还有谁接触过安神香了,良卿想了想,又问了几个问题,便沉心思索了起来。 就在这时,程婉却说了句让她震惊不已的话。 她曾将在寺中求回的“添福”之物,搀进了安神香中!而时间,正是她初怀身孕之时! 章节目录 第194章 先礼后兵 待陆栖将那“添福”之物细细检看过后,结果自是不出所料。 此物,正是冢吟草磨成的细粉! 延熙面沉似水,道:“王妃常去的寺院,只有京郊的广善寺!”眸色殷红,他喝道:“点兵备马!” 白笙忙拦住要走的尚丰,对延熙道:“你冷静点!广善寺可是皇家祭地!”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皇家祭地又怎么样!”延熙语声冰寒,“我虽安闲,却也不可欺!” 白笙扯住他,道:“去可以,府兵不能带!你本就遭忌——” “我不在乎,我只要公道!”延熙拂开他的手。 “安延熙!你还有妻儿!你是想他们和你一起遭劫吗?!”白笙咬牙喝问。 延熙蓦的止住,攥拳忍了半晌,才道:“他们要是不认怎么办?那群秃驴最是护短,若不以兵相压,怎能寻到凶手!” “有我呢,我可以带左武营去,但你要答应我,不可冲动,万事听我安排。” 劝下延熙,又嘱良卿去细问王妃当日情形,命人画下画像,留下陆栖替王妃诊看,几人便就打马出京,直奔京郊。 嘱咐左武营寺外三里等候传信,白笙等人来到了广善寺。 巍巍山峦,高耸雄壮,入耳皆是诸般梵音禅唱,混杂着悠悠鱼磬声,便连延熙那满怀杀念之人,都不禁心生宁静。 拾级而上,众人来至了山顶主殿,通报过名姓后,便就等了起来。 没过多久,便有沙弥走过,行礼道:“住持在内院恭候,几位请。” 白笙笑了笑,带着几人随沙弥向着内院走了去。 穿过殿宇,入了榕林,周遭愈加幽静,林深不知几许,众人走了半晌,才远远瞧见处雅苑。 一路走过,几人杀意渐消,待那悠长简明的韵律传进耳中时,竟不由皆生出了皈依之感,唯有什么也听不见的白笙,还在四处打量。 纪长空皱眉,寒渊滑出剑鞘,发出朗朗铮鸣,待唤回几人思绪后,他才清啸出声:“佛门何时也用起下作手段来了?!” “贫僧为几位施主静心去忧,怎是下作?”雅苑中传来了把温厚声音。 纪长空冷笑:“这皈依发心词以你的功力辅之,怕只会让人想斩去烦恼丝吧!”神情愈冷,“久闻广善寺的住持乃是得道高人,今日一会,真是不敢苟同!” 雅苑的门被推开,有人自其内走出。 灰白僧袍,瘦骨嶙峋,一双鹰眸中满是柔和温善,轻拢袍袖,他走过行礼道:“贫僧苦忧见过几位贵人。” 迎着几人走进雅苑,他边亲手斟茶边道:“方才是贫僧失礼,还望贵人勿怪。” 白笙没答,望向院中另外一人,道:“不想大师也在此处,咱们还真是有缘!” 苦悯含笑见礼:“与侯爷有缘,是贫僧之幸。” 敛下眸光,白笙接茶抿了口,才道:“我今日前来,是有事想请教住持一二。” 尚丰将画像展开,其上画着的是个四十余岁的僧人,浓眉利目,宽额方颌,略带几分凶相。 白笙淡笑:“不知住持可识得此人?” 瞥了几眼,住持摇头:“此人不是我寺中之人,贫僧不识。” 按下急怒的延熙,白笙笑道:“此人牵涉要案,有人曾于此处见过他。”顿了顿,“贵寺香火充足,僧侣众多,想来住持也难以周顾,贼人万一混了进来——” 敛下笑意,白笙道:“所以,还望住持可以清查寺中各处,也免的本侯遣人。” 住持愣了愣,道:“侯爷,寺中所有僧人,晨时都会在正殿做早课,若此人真的在寺,贫僧不会不知的。” “住持不愿吗?”白笙似惋叹:“佛门清静地,住持难道真想本侯自己去寻吗?”他眸光寒似冰霜,冷看向住持。 苦悯道:“侯爷勿怪,我师弟并无违逆之意,这样吧,您遣两人随净琛在寺中到处看看吧!”顿了顿,“还望您能看在贫僧的薄面上,不要让他们搅扰此处。” 白笙皱眉:“长空,你跟尚丰、尚义去看看吧,记得,别太无礼了。”意在,也无须太矜持守礼! 那几人走后,雅苑中气氛渐缓,苦悯见闻广博、语如珠玑,与白笙相谈甚欢。 “没想到大师竟曾跨海云游,真是让人艳羡。”白笙叹道。 “得万事重来之幸,贫僧深感佛祖厚爱,自不敢碌碌此生,思前想后,也只有走遍世间各处,将佛法发扬光大,才能略报此恩。”苦悯感叹道。 白笙不解,正待相问,那几人便回来了,可无论是净琛,还是纪长空等人,竟皆是面色不好。 白笙问道:“怎么了?” 尚义接过纸笔写道:“这群秃驴有古怪…” 原来,净琛虽带他们从里到外的寻了一圈,可纪长空却发现他们走过之处,与寺内实际面积不符,便让净琛带他们去他察觉之处。 对方却是骤然翻了脸,说寺中清明,不可能会有藏夹之处,几人这是在找茬。 尚丰受了延熙命令,自是不会被这几句空言唬住,便与那净琛闹将了起来,可寺中到底是僧侣众多,于是几人便回来请示白笙。 另一边,净琛同样附耳低语,将经过告知住持。 白笙道:“看来贵寺并无诚意啊!” 住持面有薄怒,道:“侯爷的属下也并不是守礼之人!污我寺中藏夹暗地,这岂不是生泼脏水与我等?!” 白笙摇头:“我的这位朋友通晓奇门之术,他既然说出口,就必为真!” “您的意思是贫僧谎言相欺?” “本侯只是怕住持也被蒙在鼓里!” 苦悯扯住就要拍案而起的住持,喝道:“师弟,不可犯戒!” “阿弥陀佛!” 白笙冷眼观瞧:“本侯想去看看那处蹊跷,不知住持可允?” “本寺为皇室祭礼之所,更有先帝御批,怕是不能让侯爷肆意妄为!” 白笙笑了,起身拂了拂衣衫,道:“唉!我等本是想以礼相请,可既然礼不成,那也就只能动兵了!” 他话音刚落,尚义便掏出传信之物,抛上了半空。 章节目录 第195章 兵围祭地 爆裂声炸响,火花混杂着烟雾散在半空,半晌才消去。 白笙对苦悯笑道:“看来大师的面子,本侯只能下次再给了。” 苦悯眸色复杂:“侯爷不必多言,贫僧知道分寸,是贫僧多语了,望侯爷勿怪。”说完,他便转身走回了屋内,任凭住持怎么唤,也未回头。 这劫,他化不了! 白笙微怔,唇角化开笑意,带着几人出了雅苑。 马蹄奔腾,铁甲铿锵,左武营的两千兵士,在普源的带领下直奔广善寺而来,山下勒马收僵,将士整齐划一的翻身下马,无须普源发令,便向着山顶而去。 待看到长身立于山顶石台上的白笙时,众将士齐齐行礼,声震云霄。 “拜见武侯!” 白笙道:“十人一队,百人一组,搜!”顿了顿,“若遇反抗,先行拿下!”没理会面色难看的住持,他转向普源:“你带百人随我来!” “侯爷当真要如此行事?”住持咬牙问道。 “本侯也是无奈之举,住持见谅!” “您就不怕陛下怪责?”住持语带威胁。 “本侯又不是无端闹事,陛下圣明,自会体察!”白笙沉下脸,对兵士们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搜!” 众将士领命,快速分组分队,四散而去,普源则带领百人,随白笙向中院而去! 以步丈量片刻,纪长空脚下一点,人便跃上了院墙,四处眺望了会,他眉间紧皱,脚下连点,几个起落间,将整个中院都俯视了一番。 “有古怪,但是不好寻!”他写道:“此处有高人布置过,我需要些时间!” 白笙看过后,下令道:“将这里围起来!另外收拢将士,守住各处出口,不许放走一人!” 住持沉着脸低喝:“侯爷可知此处是什么地方?!”见白笙看向他,“这可是先帝御居之所!更是当今陛下来此下榻之地!” 白笙面现恍然,理整衣衫,对着院落正色行礼,随后才悠悠开口。 “洵王爷初为人父,便遭奸人迫害妻儿,本侯这才查到此处。”白笙收回目光,看向住持,“想来无论先帝还是陛下,为护皇家血脉,应都会谅解我这冒犯之罪吧?” 住持怔住,没想到此事的起因,竟是洵王子嗣遭劫,不禁心生冰寒,讷讷不语。 此时的宫城之中,安延昆也看到了白笙出京前匆匆写下的奏折。 “这个齐白笙可真会给朕生事!”他将奏折丢在桌上,面上看不出喜怒。 成顺低低道:“陛下,武侯说到底也是为皇家血脉,您还是别怪责他了。” 安延昆瞥了他眼,轻哼道:“私自调兵,兵围皇家祭地,竟就这么仓促的递个折子就想了事了,他还真当朕脾气好!” 成顺笑了,递过茶道:“武侯不怕遭忌,是信任您。” 安延昆也笑了,能有这么个臣子,他心中自觉欣慰,君臣坦荡,互信互助,越想他面上的笑容便就越深。 成顺瞧了他眼,低问道:“陛下不给武侯下个旨?” 安延昆道:“他既然敢去,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顿了顿,“不过这广善寺,也确实是该敲打敲打了。” 押了口茶,他有些担忧的问道:“朕记得,那苦忧的身手好像极好,还曾救过先帝的圣驾?” 成顺应道:“不在臣之下。” “那你还是跑一趟吧,让他吃点亏没事,可要是伤着就不好了。” 成顺低笑出声:“陛下难道忘了,武侯身边可是有个顶尖的高手呢!” 此时,这位顶尖的高手,正站在墙头上皱眉沉思着。 白笙没有打扰他,仰头看了会,便与良卿在院内逛了起来,东敲敲西碰碰,使得一直跟着二人的住持,面色越来越难看。 “侯爷若是今日寻不到,是不是还打算留宿本寺了?!” “啊,那就叨扰住持了!”白笙心不在焉的拱手道。 住持已看不出面色了,饶是他多年修身养性,也不禁被这个无赖侯爷给撩拨的怒火熊熊,戒律都忘到了脑后。 “您别欺人太甚!” “本侯是在查案,怎么欺你了?”白笙撇嘴,又抬手敲打在了身前的铜柱上。 “您真以为凭千数兵士,就能压住本寺吗?”住持冷笑:“我这寺中僧侣,可有七成都是武僧,侯爷就不怕将事情闹大?” 白笙顿住手,冷问:“天子脚下,你想怎么闹大?” “佛门不可辱!” “你可以试试,本侯不介意血洗这里!” 就在二人争锋相对,气氛僵硬的一触即发之际,一声突兀之音止住了他们,也令院墙上的纪长空猛地望了过来。 良卿收回脚,喃喃道:“难道是这里?” 纪长空快速掠过,不理面色大变的住持,屈指连连敲在那铜塑之上,落下之处,有沉闷声,也有脆响声! 住持的神色由震惊转为慌乱,天地良心,他是真不知道! 眼见纪长空又要动作,他一咬牙,抬掌袭去,同时嘴中发出长鸣,广善寺几十年的繁盛不能毁在他手上! 只怕是安延昆也没想到,竟会生出这等变故,广善寺,竟真的藏夹有暗地! 纪长空冷哼,寒渊出鞘带出耀眼冷芒,直直向那袭来的掌指斩去。 白笙向后退了几步,也不管那二人,快步走出院落,喝道:“传令,但有反抗,杀无赦!”说完,便带着良卿又退回了院中。 伴随着这声令下,这座历经数十年风雨,却依旧安详的皇家寺院,彻底变了天! 刀剑入肉之声,厮杀之声,响彻了整座寺院。 幸而白笙早就做好了会起冲突的准备,不仅提前布置了战策,还命他们尽数带了特制的长刃。 绕过正在酣战的二人,白笙他们走回了那铜塑处,抽出匕首,他试探着斩了几下,可却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正在他皱眉思索之际,纪长空道:“这里被人以五座铜塑布下了奇门之阵,你们去看看其他的是不是也一样。” 白笙他们闻言又去了其他处,一番敲打过后,果不其然,五座铜塑,皆有蹊跷! 章节目录 第196章 地下宫殿 耳听那二人确认过后,纪长空边应付着住持,边思索起古籍上的记载。 “这里被布下的,应该是瀚天古阵。”他顿了顿,“你们先量出每座铜像之间的距离!” 白笙应下,两步一丈极为标准,良久,他回道:“都是一百零八。” 纪长空拧眉,这与古籍记载的并不符合,难道是布阵之人,在瀚天古阵的基础上施加了改动? 他方一走神,便被住持扣住了肩头,虽及时躲开,可整个衣袖却还是被对方抓下,连带着手臂也被留下了五道长长的指痕。 火辣的刺痛,令他的思维愈加清晰起来,想起佛门中一百零八的含义,他好似抓住了什么东西,可又有些不真切。 他问道:“和尚,你们佛门的一百零八,除了烦恼还有何意?” 苦忧满心气恼,眼前人仗着武艺高强,与他打斗时分心也就算了,如今竟还将问题抛给他! “去问佛祖吧!”苦忧厉喝,屈掌成爪,带起缕缕劲风。 白笙得知此阵应与佛门的一百零八有关后,便垂头沉思了起来,拎着匕首,不住的打量着那些铜像。 五座铜像铸的皆是犼,其角似鹿,颈似蛇,前爪似鹰,后爪似虎,体表则遍布着如鲤一般的鳞片,而白笙的目光,也正是落在了那些鳞片上。 默数片刻,他笑了,不多不少,正好一百零八片! 想起今日与苦悯谈及的东西,白笙眸光微闪,有些不解,对方为什么要帮他?心中思索,身体却是不停。 他跃上铜台,倒握匕首,连连刺向那些鳞片,一个接着一个,五座铜犼皆被刺了个遍,让人惊奇的是,凡是他刺向之处,匕首皆是很轻松的没入犼身,毫无凝滞。 最后一处被刺入,他收起匕首,静静的等了起来。 耳听院中响起轻微的机括声,纪长空道:“阵门就在我先前指的那处!” 白笙点头,跃下铜台,与良卿向着那渐分的院墙走了去。 苦忧心急如焚,可却怎么也摆脱不了纪长空,只得拼了老命的催发内力,手上连连带起劲风,直向纪长空的咽喉要害抓去。 这边苦忧被拖住,外面寺中的武僧同样没讨到好。 连日的操练,令左武营今非昔比,单战合击皆是不逊精锐,加上白笙的战策布置,他们竟真的压住了那些武僧。 召过延熙,三人半步不停的走进了那四敞的暗道口。 掏出火折一路点亮沿途灯盏,他们皆不禁打量起了周遭。 两侧遍布着精致的浮雕壁画,厚重的历史感扑面而来,白笙觑眼看了半晌,道:“咱们,怕是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了!” 其余二人不解,白笙却没答话,快步走过,四处看着,直至走到暗道的尽头。 “这里,应是皇家秘密建造的。”白笙低声道。 延熙诧异道:“这怎么可能!谁会在这里建下暗地?” 白笙摇头:“我也不知道,但这确实出自皇家工匠之手。”他指向身后那些壁画,“那是先帝时期的宫绘师萧故的手笔。”又指向浮雕,“而这些,全都出自宫中。” 听他说完,延熙不禁细细打量起来,越看眼中越是惊讶,琴棋书画这些,他虽不及白笙,可萧故那种大家的作品,他自然也鉴赏过。 走笔用色,甚至意境,确实是萧故无疑! 白笙默然半晌,走到尽头处的石壁旁摸索了起来,这里,定然还有路。 良卿也依着纪长空教她的那些东西,帮忙寻了起来,摸叩捻提,她试了个遍,可却依旧是不得而入,正沉心思索之际,忽有机括声响起。 二人不禁回望趴在壁画上的延熙,对方却也是满面迷茫,收回手道:“我什么也没做啊。” 眼见暗门开启,白笙也没有多问,当先走了进去。 温暖,这是他们的第一个感觉,可之后,便齐齐被震撼替代了。 连绵宫殿环伺,四处皆是赤金铸成的龙腾凤翔,温泉由玉渠中流过,其上架着的通天桥,竟也是由白玉制成,入目处,浮满了奢华二字。 “这,这难道,是父皇建的?”延熙失神喃喃。 白笙跨过桥,四处看了看,摇头道:“这里,应是你二哥所造。”他指着远处一处宫殿,轻声道:“他的封号,不就是肃王吗?” 顺其手指的方向看去,宫殿的匾额上,正正的书着三个字——肃王居! 延熙面色骤沉,快步走过,推门而入,待见到其内皆是帝王规制后,他面色更加难看,紧咬牙关才咽下斥骂。 白笙看着那毫无灰尘的内里,道:“这里有人长住!” 延熙一惊,忙四处去寻,可一连搜到最内,也没见人,但四处都可见的痕迹,与卧榻上搁置着的僧袍,却都证明了白笙的话。 良卿没有进去,而是去搜了别处,这里占地极广,几近是半个广善寺,她绕了好一会,已有些寻不到来路了。 就在这时,忽有一抹黑影袭向了她! 她心中一惊,忙仰身闪躲,待那利风擦着她鼻尖划过后,她脚下猛踏,身形骤起,匕首现在掌心,直直向着那人影刺去! 那人收刀回挡,另一只手却做鹰爪状,抓向良卿咽喉。 匕首上传来的劲道极为古怪,粘缠之感令她蹙眉,眼见那掌指已然临近咽喉,她不退反进,快速侧身踏前。 那人的指尖掠过了她的颈侧,带起一蓬殷红,她眉间愈紧,闷哼出声,可空下来的手却是丝毫不停,直向那人的腹间袭去。 就在接触到那人身体之时,她的指尖处忽然现出了晶莹,猛然刺进了那人腹中! 吃痛之下,那人不在纠缠,收刀回斩,隔开良卿后,一个起落,便退出了战斗。 此时良卿才看清眼前人的相貌,仅是几眼,她便认出了,此人正是那画像上的凶和尚!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提声喝问。 凶和尚不答,转身便逃,他自然明白,对方那嗓子,是在呼喊同伴! 眼见对方逃走,良卿随手抹了把颈间的血迹,脚下轻点,半步不停的直追而去… 章节目录 第197章 你最要紧 延熙听到声音后,忙拉着白笙循声而来。 待看到满地血迹之后,二人皆是心中一紧,白笙稍一辨别,急寻痕迹快步跑去。 路上的血迹越来越杂乱,白笙满心惶急,脚下愈快,直至远远望到良卿的背影。 此时,良卿满身狼狈,衣衫尽被鲜血染红,后背处更是被抓碎,五道殷红的血痕正不停的冒着温热。 而正与她交手的凶和尚,同样没有讨到好处,不仅腿上被匕首刺了个窟窿,就连耳朵也少了半只。 见白笙他们就要赶到,凶和尚拼着挨了一匕首,再次以爪袭向良卿的腰侧。 殷红飞溅,皮肉被抓开,良卿痛哼了声,手上失力,松开了匕首,凶和尚见机一脚将她踢向追来的白笙,随后急急向远处逃窜而去。 白笙忙接下她,延熙则是半步不停,直追那凶和尚。 见她满身伤痕,白笙忙问:“你怎么样?!” 她吃力摇头,想要说什么,可稍一启唇,便有鲜血溢出。 “你别说话,我带你出去!”白笙急了,抱起她就要向外走,可却被止住。 良卿紧抓着他的衣襟,道:“那和尚,很厉害,延熙未必能拦下。” “别管那些了!”白笙红着眼斥了句,又不禁放缓:“能抓到就抓,抓不到就下次,你最要紧。” 不待良卿再言,他抱起对方,便疾步向着出口走去。 一路几次踉跄,眼见怀中人失了意识,他惶急的只恨没生出双翅膀,心中更是暗暗将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好不容易跑进暗道,却差点和迎面而来的人撞在一起,好在对方眼疾手快,快速将他扯住。 “这是怎么弄的!”纪长空剑眉倒竖,喝问出声。 白笙急红了眼:“别问了,快救她!” 纪长空不敢耽搁,忙接过良卿查看了起来,良久,才缓下神色:“都是外伤。”说着,便抬手点在她各处穴位之上,替她止住了血。 白笙听不见,也没心思察言观色,急的不停问:“怎么样了?她怎么样了?会不会有事?” 见他这样子,纪长空心中的怪责也散了几分,以指为刀刻在岩壁上:“没事。” 白笙这才瘫坐在地上,擦了擦发酸的眼睛。 除了那次在死人堆里翻找良卿,他再没有过如此慌乱之时。 这人,真是揪牢了他的心尖。 缓了好半晌,他才压下翻腾的情绪,哑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成顺来了。” 原来,安延昆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于是便遣了成顺来看看,可成顺这一看,却是发现,事情,闹大了。 再顾不上暗藏,他忙跳出来阻下了苦忧,接掌了外面那混乱的局面。 知晓了外面的情况后,冷静下来的白笙,开始思索起了地宫之事,半晌才道:“我带良卿出去,你去帮延熙吧,那和尚,就躲在里面。” 与纪长空分别后,白笙脱下自己的外衣将良卿裹住,这才抱着她走出了暗道。 此时外面的厮杀早已停下,饶是苦忧再大胆,也不敢当着成顺这御前之人的面放肆,只得命众僧停手。 白笙冷眼扫过周遭,喝道:“左武营!” “在!” “将这群逆贼尽数拿下!,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成顺急道:“侯爷不可!” “窝藏凶犯,聚众袭军,有何不可?!”白笙寒声喝问:“莫非王爷子嗣与将士性命,还不及这些和尚?!” 成顺这才看到他怀中的良卿,不禁无奈,这是触了逆鳞了! 知他心意已决,成顺低低道:“住持还是不要反抗为好,此事,自有陛下定夺!” 苦忧正想拒绝,远处却传来了苦悯的声音:“师弟,收手吧!” “师兄!这小儿可是要灭我寺门啊!” 苦悯缓步走过,叹道:“师弟,你糊涂!你若顺从,侯爷未必会赶尽杀绝,可你若执迷不悟,只怕广善寺,便真要灭在今日了!” 苦忧猛然惊醒,这里,是帝都外,他们就算杀光眼前这些兵士,又能逃多远? 颓然垂下头,他摆手道:“所有人,不得反抗——” 白笙一直冷眼看着,直到见那些武僧弃械,才喝道:“将这些人尽数押回京中,交由京畿衙门,另外,封锁寺院,无令一律不准入内!” 众将士领命,分批押送僧人离去,直至走了个干净。 “成总管。”唤过成顺,白笙压低声音将地下的情况说了遍,又嘱咐道:“你将此事告知陛下,顺便替我讨个旨意,这里究竟该怎么处理?” 成顺惊的面色连变,终于明白对方为何会下那些命令了,抹了把冷汗,他连连应声,随即快步离去。 “大师那里可有伤药?”白笙轻声问道。 苦悯叹了口气,做了个手势,又引着白笙回了雅苑。 静室中,白笙将良卿放下,待苦悯送来伤药退走后,他皱眉褪下了她的衣衫。 鲜血黏连,手上稍用力,伤口便又会冒出血汁,白笙全神贯注,手上不敢有丝毫发抖,这样近半刻,才将那衣衫尽数褪下。 看着那些狰狞入骨的伤口,白笙忍了半晌,才压下揪心之感。 极力稳着手,将伤药一一上好,又包扎起来,他才脱下自己的衣衫,为她穿戴整齐,盖好被子。 随手摸了件僧袍裹上,白笙走出了静室,来至苑中。 榕树下,苦悯正合眸念叨着经文,听到脚步声,他忙睁开眼睛,将手上的纸递了过去。 白笙接过,只见上面写道:“侯爷,贫僧不求您能将他们尽数放归,只求您能只诛罪魁,不要牵累无辜,毕竟此事,他们也只是听命行事。” “至于苦忧,他并无恶意,也并不知晓寺中有暗地,他只是想保住寺中声誉,这才下令违逆,望您能大人大量,于圣上面前,替他求下条性命。” 白笙收回目光:“大师又是怎么知道地宫之事的?” 苦悯拈笔:“那里,是已故罪人安延献所建,贫僧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得以发现,至于您所要寻的那个僧人。”他顿了顿笔,“是我师父的记名弟子…” 章节目录 第198章 人命是真 原来,当年的老主持,也就是苦悯二人的师父,曾在外面救了人,也就是那凶和尚——苦戒。 此事苦忧并不知情,因为那时他正忙着在外参加法会,加上这苦戒的来历并不清白,老住持也就只将事情告知给苦悯过,其余人,皆不知晓。 至于苦戒的来历,则是连老住持也不知道。 又是一番机缘巧合,苦悯发现了对方的秘密,苦戒,应与二皇子有关系! 那时安延昆已然即位,二皇子更是命丧宫闱,老住持也已坐化,苦悯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事情掩下,装作不知,任由对方继续苟活于地宫之中。 苦戒也很安分,这些年很少走出地宫,直至今朝,做下孽事。 白笙想了半晌,问道:“那地宫又是怎么回事?” 苦悯叹了口气:“师父晚年神智渐沉,师弟又忙于外事,贫僧则是一心向佛,不问尘杂,所以寺中的事务,便就尽数交给了师叔。” 他顿了顿笔:“师叔一生浸.淫奇门术法,又多与贵胄往来,二皇子,便是其中之最,因贪慕权势浮华,师叔应下招揽,与二皇子‘共图大业’,这才有了那地宫。” 白笙皱眉:“你对这些事如此清楚,就什么都没做吗?” “贫僧得佛祖眷顾,满心只想参悟禅机,得去西天报答,这些尘事自有因果,贫僧实不愿沾染,所以,就听之任之了。”他满面悲悯,却心如坚石。 白笙无奈,这苦悯是个透彻人,可就是太过死心眼,心中除了佛祖,就没别的了,当年事现今事,能演变成今天的样子,说不得都有其放任的原因在。 “苦戒到底是何身份?” “肃王府的侍卫之首。” 白笙挑眉,思索了半晌,讶声道:“他是雷胥?” 自他开始调查旧事,便将当年在册之人尽数记了一遍,其中,雷胥这个名字,是他印象最深的。 根据其人在职录上的记载,他曾随主参战三十余次,十几次以身挡刀,不下二十次险些身死,若论忠心,当年的肃王府,他可排头位!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没有参加那场最后的战役,这让白笙纳闷了许久,以至于此时对这名字还有印象。 苦悯点头:“当年我发现他的身份后,曾暗中查过,发现宫变之时,他受命去联络后续盟军,这才得以逃过一劫。” 白笙正想再问,雅苑中便进来了人,先是满身血迹的延熙,后便是拎着雷胥的纪长空,将手中人丢下,他问道:“她怎么样了?” “在静室,还没醒。” 纪长空走后,白笙问清了地宫中后来的事,才明白良卿说和尚厉害是什么意思。 原来,延熙追上雷胥之后,饶是对方身受重伤,延熙竟也拿他不下,对方不仅奇招百出,更是战技纯熟,硬是拖着重伤之身边战边逃,眼看便就要将延熙甩开。 也就是这时,纪长空赶到了,过程不必多言,结果就是,雷胥被对方断了经脉,废了手脚,如今和条死狗没什么差别了。 知晓了前事之后,白笙走过,抬脚碾在了雷胥的伤口处,后者无意识的惨嚎了几声,才醒过来。 见此情形,苦悯不忍的侧过头,继续念起了他的经。 将茶水泼在雷胥面上,灼烫水温令他又是一阵痛吟,白笙冷问:“清醒些了吗?” “你是什么人?”雷胥艰难问道。 “左武候齐白笙。” 雷胥一惊,不知想起什么,面色连连变化。 白笙挑眉:“怎么?雷将军听过我?那倒真是荣幸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雷胥彻底失色。 “三十余战皆侥幸留命,如此得天眷之人,怎能不过眼难忘?”白笙轻笑:“不知将军可愿和我谈谈?” “没什么谈的!我既落于你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梗着脖子回道。 “剐杀暂时还不行。”白笙再次抬脚踩下,“毕竟,为何暗害王妃,又是何人指使,你都还没说呢!” 雷胥咬紧牙关才没痛吼出声,可面上却是涨的紫红,身子更是直抖。 白笙收脚,叹道:“这又是何必呢?脏了我的鞋,你又痛及筋骨,倒不如招了出来,也省的你我都费心思了!” “没人指使,此事尽是我一人所为,你要杀——啊!” “此事,你一人怕是办不成!”白笙边碾边道:“王妃有孕的消息,外出的行程,以及那冢吟草。”他冷笑:“你觉得凭你一己之力能做来这些?” 待见对方晕了过去,白笙抽出匕首,便要割向对方的手指,可却被苦悯拦住。 “侯爷,这里毕竟是佛家清净地,您,您还是手下留情吧!” “大师要我放过他,难道,你能替我解惑?”白笙觑眼笑问。 苦悯一滞,讷讷收回手,挣扎半晌,才咬牙道:“此事,您该自皇家内查!” 延熙面色大变,喝道:“你什么意思?!” 苦悯闭眸,口中连念:“罪过罪过!贫僧多语!” 白笙轻问:“你知晓前后因果对吗?”没有回应,他收起匕首:“我不想问你自何处,又是如何知晓此事的,我只要知道,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苦悯看向他:“侯爷明知贫僧心中只有得证果位,又何苦非要坏人佛果?” “西天飘渺,人命才是真!”白笙冷下神色,“世子未及出世便就遭人迫害,何其无辜?为了抓这雷胥,我左武营又损伤了多少将士?!” “这些都不能动你肝肠,反倒是这贼人的惨嚎,激起了你的‘慈悲’,如此佛心,只怕再给你百年,你也成不了佛!” 苦悯面色惨白,佛心被乱,令他气血倒涌,猛地喷出鲜血,人更是瞬间苍老了十几倍,颓然的靠在了树上。 “贫僧历经一世,终得了个,凡尘误心的结论,再次重来,本只想着静心修行,得证果位,可以远赴西天,却还是,逃不开这尘世牵扰!” 白笙冷冷道:“熬不过凡尘又何谈超脱?大师着相了。” 苦悯一滞,眸中升起顿悟之色,半晌,正色行礼道:“谢侯爷点化。”顿了顿,“佛家讲因缘,侯爷既厚赐,贫僧便以解惑还吧!” 章节目录 第199章 明君贤臣 良卿醒来时,已是夜过三更,稍稍侧头,便看到了守在一旁的白笙。 烛火中,他那身青白僧袍略显沉旧,披散的墨发遮住了半张面颊,却还是难掩其上的倦态。 见他正觑眼凝神,捧卷细读,良卿心中蓦然生出了些许安宁,抬手替他拢了拢发丝,疲倦被惊喜驱散,他忙凑上来:“你醒了?” “都说了多少次了,夜里少看东西…”良卿顿住。 “没事没事!你继续说!我知道你在说什么!”刚说完,他便忙道:“不对!你先休息,我去给你端药!” 见他手忙脚乱的险些烫到,良卿无奈:“你别慌别慌。” 白笙没听见,小心的滤出药汁,又试着抿了口,才端着药碗走回。 他懊恼道:“我加了东西的,可还是很苦。” 良卿笑着摇头,撑着身子便要坐起,却牵动了伤口,见她面现痛色,白笙急道:“你别乱动!” 止住她后,白笙边晾药边道:“那和尚抓住了,背后之人,也知道是谁了…”他将对方昏迷过后的事讲了遍,又舀起药递到她唇边。 蹙眉饮下,良卿眼中仍有不可置信:“怎么会是他呢?” 白笙沉眸摇头:“我也想不通。” “会不会是苦悯遭你言语相逼,随口咬了个人?” “等长空审问完,就知道了。”他话音刚落,房门便被人叩响。 两声过后,有人推门走进,正是纪长空,轻声问询了几句,又为良卿检查了番,他才将审问的结果说了说。 雷胥的嘴很硬,纪长空本就没指望能撬开,但是知道了答案再去证实,就轻松多了,刑讯过后,临着对方意识渐消之时,他冷不丁的问出了口。 结果自然不用说,对方那先慌后惊的神色,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白笙神色渐沉:“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他!”顿了顿,“延熙知道了?” 朗月于云层后半掩半现,朦胧的光华,令这毫无生气的寺院愈显清冷。 白笙远远看着卧在竹椅上的延熙,心中也有些发堵。 “怎么没回京?王妃独自在府——” “我想在这安静一晚,想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竟遭他如此嫉恨。”想起白笙听不见,他又沾着夜露在石桌上写了遍。 “你没有做错事。” 延熙苦笑,来自亲人的毒牙令他有些猝不及防,也有些不能接受。 如果被伤害的是他,也许他还会原谅,可对方伤害的,却是他的妻儿,想到自己的孩儿还未出世便遭此大劫,他便觉心如刀绞。 白笙叹道:“我在想此事要不要报给陛下。” “暂时还是不要了,等寻到证据再说吧。” “要是寻不到呢?就这么算了?”白笙皱眉。 延熙眸色沉沉:“不,我想当面问问他。” “何必呢?”白笙冷下声音:“无论因为什么,结果已然是这样了。” “我知道,可却还是想去问问,为什么。” 白笙没有再劝,这毕竟是对方的家事,半晌,他道:“明日一起回京吧,王妃身体有恙,你还是不要久离为好。” 白笙先是兵围皇家祭地,后又将整个广善寺给端了,令朝臣彻底炸了锅。 本就因被搜查府邸而心怀怨愤的众臣,在抓住了这个可以攻讦的机会后,安延昆的桌案遭了殃。 成堆的奏折被送至案头,皆是弹劾白笙的,罪名五花八门,纵兵行凶、无视皇权…甚至是,心怀不轨! 安延昆随手翻看了几眼,不禁气的面色发青,抬袖将案上奏折尽数拂落。 “将这些全都拿去烧了!”他冷喝。 宫人战战兢兢的捧走,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说一句:“不合规矩。” “陛下息怒。”白笙笑道。 “你还笑的出来?你可知那些人是如何说你的!” “不外乎就是些,竖子乱国,唔,还有居心不良。”白笙说着不禁笑出声来。 安延昆气笑了:“他们将你骂成这样,你倒还挺开心?!” “骂臣,总比骂您要好。”白笙轻笑:“让他们骂吧,能骂出个朗朗盛世,臣就是被骂死,也是甘愿的。” 看着这个年不及弱冠的少年,安延昆满心感慨,臣求遇明君,君又何尝不求遇贤臣?能遇白笙这等,更是为帝者的大幸。 他目光渐缓,温声佯斥:“小小年纪的!什么生死?以后少提!” “臣遵旨。”白笙笑了笑:“不知陛下准备怎么处置那处地宫?” 提到地宫,安延昆面色骤沉,其内的情况他虽没亲眼看到,可却得了详报。 飞龙走凤,帝王规制,比之宫中不知要奢华多少倍,他这二皇兄,倒是会享受! 白笙道:“陛下无须动怒,这是好事。” “好事?如此大逆不道!哪里是好?” 白笙笑道:“太府司不是年年结余时,便来找您哭诉吗?今年,您的耳根子可以清静了!” 安延昆愣了愣,笑骂:“你这糟践东西的浑货!” “臣说这话不是打趣,臣在寺院粗略算过,融金断玉,变卖木材摆置,足可抵云晋五年开销还有盈余,若再算上那些雕饰——” “行了!”安延昆哭笑不得:“你是打算将那地宫的砖都起下吧!” 白笙正色摇头:“虽然那也出自名家之手,但却是皇家规制,卖是卖不了,不过可以留作陛下翻修宫苑之用。” “朕真该将你调去太府司!” 白笙笑了:“咱们毕竟还欠着外债,不精打细算怎么行。” 想到国债,安延昆问道:“朕听说那归云东家染疾了?” “是,伤了神智,如今已与孩童无异。”白笙苦笑。 “可叫陆栖去瞧过?” 白笙含糊道:“也不是病,臣已经请了奇人给看过了。” “那炽楼毕竟立过功绩,回头还是让陆栖去给看看吧,再带些珍药过去,也算是朕的些许心意了。” “臣代炽楼叩谢陛下。”白笙跪地行礼。 “行了行了。”命他起身后,安延昆道:“你带回来的那些和尚,什么都不知情,你自己想办法处理吧,朕还要还钱,没那么多粮食养他们!” 章节目录 第200章 瑞王元寿 九五之尊的随口一言,便也是圣旨。 白笙站在政事阁外想了半晌,最后只能苦笑摇头,和尚好抓不好办啊! 京畿衙门的大牢近日人满为患,放眼望去,清一色的光头,不明真相的还以为,入狱要强制剃发了! 白笙虽听不见满狱的诵经声,可单看那些和尚上下翻飞的嘴皮子,也能猜想出,这大牢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了。 沿途走过,多有怒目而视之辈,白笙也只是笑道:“小师傅勿忘戒律清规。”直至走到最内间。 苦忧盘坐在草铺上闭眸诵经,身前的桌案则摆着并未动过的饭菜。 白笙走进,笑问:“住持这是要修辟谷之法?” “荤油烹调,贫僧不敢入口。” 白笙皱眉,这些和尚,倒是难伺候! 他吩咐:“以后水煮菜就行了,这样太浪费了。”罗邖笑着应下,便退了下去。 “侯爷这是打算长留我等了?”苦忧怒视而来。 “别人我还说不准,但你,应该是可以在这安养天年了。” “贫僧不过是不忿官欺,率众抵抗,且并未伤及人命,你凭什么不放人?!” 白笙笑了:“看来住持入狱也不耽搁会客啊!”笑容渐冷,“至于凭什么——窝藏凶犯!更是罪犯大逆!只怕你全寺上下的脑袋也不够抵的!” 不待苦忧辩驳,白笙将寺中之事讲了遍,第一句出口便令苦忧面色大变,随着白笙讲完,苦忧早已没了人色。 先不说那个,他听都没听过的便宜师弟,单就是与谋反之臣牵上关系,就足够让他们万劫不复了! “可我们,我们真的不知情啊!”他急道。 “整座寺院地下大半被掏空,你说不知情?你觉得是我会信,还是陛下会信!” “你!”苦忧急红了眼,猛地站起身。 “现在你还觉得我没有依凭吗?” “你到底想怎么样?!” “广善寺,你们是回不去了。”白笙淡淡道:“收拾收拾,带着你那些徒子徒孙,另外寻个安生处落脚吧!” “这,这是陛下的意思?”苦忧不甘问道。 白笙摇头:“这是我的意思,你们应下,是活路,不应…就去寻佛祖吧!” 良久后,随着苦忧缓缓点头,广善寺,就这样烟消云散了,白笙将苦悯的告别之语转述了遍后,便就回府了。 倾颐院中,良卿正趴在竹椅上看着什么。 白笙放下吃食,轻手轻脚的走过,伏下身子问道:“看什么呢?” 耳边传来的酥痒,拉回了良卿的思绪,恼斥着搡开他,她将手上的信递过。 白笙看过后,不由愣了愣,问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想结交你吧。” 原来,这信乃是珞海阙的东家所书。 那日为了抓顾邺,白笙他们打砸了人家的后院,事后说是要照价赔偿,可直到今天对方才将账单送来,其内还附了主人家的信件。 内容大意为,官民配合是本分,这些许银钱就算作他的一点表示了,并约白笙空闲时饮酒赏月。 又翻看了那表示的详录,白笙微有惊讶,依着这账单上的价格,他还真拿不出。 “这表示,你打算收还是拒?” “收啊。”白笙笑了笑:“咱家的家底你也清楚,哪赔的起他!”嘟囔:“去喝顿酒就能抵债的好事,多多益善。” 良卿拧了他下:“无事献殷勤,定有所图,你就不怕落人口实!” “到时候带你一起,你帮忙监督着。”白笙讨好的笑着。 “我不去,你敢去吗?” 白笙正想再腻歪一会,下人却来报,延熙来了。 迎着对方进院,对谈几句之后才问明来意,白笙想了想,也就点头应下,随着对方出府而去。 瑞王府前,白笙问道:“真的决定了?” 延熙点头,命尚丰上前通报,自己则是眸色沉沉的望着。 没一会,府中便迎出了两个人,二皇子瑞王安元寿,以及幕僚崔宏。 瑞王生了副好皮囊,玉面凤眸,浓眉薄唇,华服奢配更将他衬的贵不可言。 当然,最妙的还是处事。 未语先笑,姿态谦和,让人即便有再大的火气,对着他,也发不出了。 “七叔与侯爷今日怎有闲来我这了?”他人还未至,便连连含笑拱手。 “来讨杯茶。”延熙绷着脸。 瑞王愣了愣,忙示意道:“请。” 八角石亭中,装饰雅致,古朴清幽,仆从送上炭火茶具,以及各色糕点。 “说来自我开府,七叔还是头次上门呢。”瑞王显得很高兴,边说边亲手烹茶。 延熙没应,眸光直直的落在他身上,看的他很是不自在,转向白笙:“听闻侯爷近来事多,所以本王也没敢贸然上门搅扰,不知您耳疾可好些了?” “劳您挂心,虽还听不见,但却不碍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 壶水沸腾,茶香四散,他拢着袍袖为二人斟好,先递给白笙,后又亲手奉给延熙,热切道:“您尝尝,这可是您最喜欢的含翠。” 延熙怔了怔,神色复杂,却没有接,似有些出神。 白笙没理会那尴尬的气氛,端起抿了口,连连赞叹出声,眼见瑞王有些撑不住脸了,才笑道:“王爷尝尝吧。” 延熙接过,道:“你有心了。” 气氛缓和,瑞王连连说着趣事,白笙也不停接口附和,倒也算的上是相谈甚欢。 茶过三巡,闲谈也到了份上,可延熙却还是默默无言,白笙瞥了他眼,不禁暗叹,只得替他开口转到正事上。 “瑞王殿下,我与王爷此来,是有件事想问您。” 瑞王松了口气:“武侯直说就是。” “我前几日带兵封了广善寺,瑞王殿下应听说了吧?” 瑞王点头:“听是那些和尚聚众袭军,冒犯了侯爷,倒也是罪有应得。” 白笙忍不住笑了,这瑞王当真是个妙人,敛下心思,他点头道:“那您可知前因为何?” 瑞王摇头,此事传在外只是,武侯齐白笙仗势欺压僧侣,起因,还真没人知道。 “广善寺藏匿了个凶徒。”白笙笑望向他,“肃王府侍卫首领,雷胥!” 章节目录 第201章 以老欺小 瑞王面色大变,手上不稳,滚烫热茶洒了一身。 他颤着唇问:“你,你说谁?!” 他与延熙不同,当年二叔是如何权势滔天,他可是记得一清二楚。 那雷胥,他更是印象深刻,肃王亲封,更是鞍前马后,多次出征,连先帝都表赞过其人的忠勇。 觑着他这番反应,白笙却皱紧了眉,好半晌都没在言。 崔宏忙上前替他擦,低唤:“殿下。” 瑞王这才回神,忙道:“让侯爷见笑了,本王还以为,还以为那雷胥早死了呢!” “怎么?您近些时日没见过他?” “武侯这是什么话?那等逆臣,本王要是见到怎会不上报!” “可他却说,是受命于您,才暗害洵王妃与其腹中世子的——” 瑞王猛地站起身:“这!这怎么可能!本王何曾与他谋过这等下作事?!”又转向延熙,急道:“七叔,您相信我,自宫变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雷胥了!” 延熙冷问:“无缘无故,他怎会咬你出来?” “这我怎么知道!七叔,您该是知道我的!我,我哪会做那般阴毒的事!” 确实,在延熙的印象中,瑞王最是谦和知礼,对他更是敬重有加,从不会因他年幼而有什么逾矩,也正因如此,他才想不通。 见延熙不接话,瑞王急红了眼:“您要是还不信,我可以去和他当面对质!” 白笙笑了,劝道:“您先别急,王爷也不相信是您,所以才来当面问,不然,您此时面对的就是陛下了!” 谋害皇族的罪名,压的瑞王面色惨白,他低声连道:“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七叔,您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延熙心中一软:“我也不是认定凶手是你,只是觉得,咱们毕竟是叔侄,这话当面问,总比背后猜忌要好。” 瑞王瘫坐在椅上,半晌,才问:“世子弟弟没事吧?” 延熙摇头:“幸而时日尚短,虽有些损伤,却不至于送命。”他神色渐沉,“不过这先天的不足,却是补不回来了。” “您放心,此事我定会配合您调查!有需要您尽管招呼,便是对质,我也可以去!”他捏拳低喝:“我倒想当面问问这雷胥,为何要如此污我!” 延熙还没开口,白笙便道:“这倒也是个法子,瑞王殿下今日可还有闲?若是有,咱们就同去督查司吧!” 延熙皱眉看了他眼,却没开口阻拦,至于瑞王,自是忙不迭的应下,一副急于自证清白之态。 待瑞王稍作整理,几人便就出了府,直奔督查司而去。 这是白笙第一次见到宫乂,这位督查司第一高手! 发须黑白相间,脸上也没多少褶皱,模样更是普通,似个五六十岁的老农。 宫乂掀了掀眼皮,同样望来,压迫感临身,白笙却是笑容淡淡,按下身旁的纪长空。 他笑道:“这位就是宫老大人吧?” 宫乂道:“武侯果然名不虚传!”眸光划过纪长空,落在寒渊上:“名剑寒渊,不知可否蒙尘?” “试过就知道了!”纪长空拨剑出鞘,直袭而去。 白笙阻拦不及,只得喝道:“别伤人!” 宫乂笑了:“武侯太小瞧人了!”他轻拍身下竹椅,撩起拐中剑便迎了上去。 另外几人满面不解,这不是来对峙的吗?怎么客套话还没说完,就动起手了? 白笙没理会他们,眸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对招的二人。 纪长空并不是能被轻易激怒之人,会有此举,当然是他授意的。 督查司被炸那日,宫乂被引走,直到白笙等人离去,他也没有回来,事后白笙曾问过鲁博彬,得到的答案却是,贼人身手不凡诡计多端,这才将宫乂拖住。 可纪长空却说,宫乂其人,阴狠狡诈,武功更是深不可测,能与他缠斗那么久,还能逃的不知所踪的人,太少! 于是才有了今日之举。 越看,白笙越是惊讶,不禁连连瞥向鲁博彬,眼中满是惊疑。 只见场中的宫乂,比他还要灵活百倍,辗转腾挪,撩拨挑刺,剑尖一直在纪长空的脖颈处流连。 纪长空同样不是个好相与的,寒渊翻飞,剑气凌人,剑身稍侧,便割去了宫乂的一缕胡须,他脚下步伐诡异,欺身直袭宫乂胸腹。 鲁博彬虽然不觉得自己的外祖父会输给别人,但宫乂毕竟年纪大了,万一有个什么闪失,族中非得生扒了他的皮。 想到这,他忙道:“侯爷,老人家毕竟年迈…”他说了半晌,白笙却毫无反应。 他这才想起对方听不见,忙看向手持纸笔的尚义,可尚义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场中,根本不挪分毫。 鲁博彬无奈,只得随他们一起看,一颗心,却跟着那两把剑,上下晃荡个不停。 宫乂的胡须又少了几缕,纪长空的颈间也见了红,可二人却依旧毫无收手之意。 感受到胡须越来越少,宫乂满心恼火,他与狄溯旧日有怨,今日得见寒渊,便就想着以老欺小,出口恶气,哪曾想,这竟是个棘手的货! 纪长空冷笑,寒渊勾动着拐中剑,带的宫乂身形一偏,他猛催内力,剑光如虹,擦着对方的剑身径直抹去。 宫乂心头直跳,再顾不上长辈风范,仰身着地,脚下发力,背贴地面用力一翻,这才躲开杀招,随后,以手着地,身体倒悬,脚尖猛然向着纪长空胸腹点去。 劲风迎来,纪长空快速收剑,以剑身抵住那一脚,可身形却被巨力震的连连后退,脚尖发力,止住身形,他猛转剑身狠狠向前推去。 寒渊有多锋利,宫乂早年就试过了,自然不敢硬接,只得翻身避让,身子连连横移,试图躲开那如影随形的寒渊。 纪长空冷哼一声,就要催动秘法,却被止住。 白笙道:“行了,住手吧!” 纪长空收剑抽身,向后退去,宫乂却似收不住招般持剑而来。 “就等你这招呢!”纪长空大喝,内力瞬间爆发,寒渊似将阳光都斩开了。 剧烈的碰撞声响起,在场之人除了白笙,皆痛苦的捂紧了耳朵。 场中的二人,已然分出了胜负! 章节目录 第202章 定有蹊跷 场中二人错身而立,身周被激起的沙石簌簌而落,可他们却皆没有动作。 直至一声脆响传入众人耳中,拐中剑,断落在地。 纪长空面色发白,咬紧牙关才咽下满口鲜血,淡淡收剑回鞘。 “寒渊,后继有人!”宫乂唇角溢血,脸色难看。 宫乂输了,输了半招,然而,高手之间的半招之差,便足够取下对方性命了。 “家师当年的半招,还给你了!”纪长空轻声道了句,便走回了白笙身后。 宫乂面沉似水,当年他受命前往江湖查探要案,却与曲江楼生了冲突,更是和狄溯约战了一番,同样是半招之差,赢的,却是宫乂。 时至今日,他比当初何止强了数倍,年老体衰与他来说,根本不存在,可他却还是输在了对方的徒弟手中。 同样的半招,不同的境地。 “我这朋友莽撞了,宫老大人别见怪。”白笙含笑拱手。 “同道切磋,何谈怪罪,侯爷多礼了。”宫乂拂开急凑上前的鲁博彬。 又客套了几句,白笙等人才告辞去了关押雷胥之所。 这边白笙他们刚走,宫乂便身形一颤,唇边再次滑出血迹,吓的鲁博彬慌手慌脚的便要唤人,却被他止住。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另一边,纪长空同样不好过,刚走出院落,他就血染衣襟,险些栽倒,幸而白笙一直注意着,忙扶住了他,急问:“没事吧?” 纪长空摇头,写道:“老东西深不可测,那日,定有蹊跷!” 白笙眸光闪动,压低声音:“回去再说。” 督查司大狱还没修整好,雷胥只得关押在厢房之中,出示令牌,白笙等人推门而入。 雷胥的模样不可谓不凄惨,当年的忠勇将军,如今已然成了半死之人,手脚尽废,似瘫烂泥一样窝在榻上。 瑞王眸光复杂,说来他与这雷胥还算是故人,对方当年的风光,他还历历在目,可如今——他看向白笙,眸中多了丝畏惧。 白笙却像毫无所觉,快步走过,除去雷胥嘴中的阻挡。 “怎么还给堵上了?雷将军好不容易苟活至今日,怎会舍得咬舌寻死?” 雷胥恼道:“要杀就杀,何必如此羞辱!” “你还是别指望我动手了,不过你要死,我肯定不拦着,请。”白笙悠哉坐下。 面色变了几变,雷胥颓然合眼,白笙说的对,哪怕是苟活,他也不舍得死,天知道他得知宫中巨变时,有多惶惶不安,以及,庆幸。 白笙冷冷道:“既然没胆子死,就把事情说一遍吧!” “还说什么?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雷胥嘲道:“皇家腌臜事,千篇一律,还能是怎样?不过是忌惮洵王,想先搞走他背后的程家罢了!” 用眼神止住瑞王,白笙问:“可有证据?” “那冢吟草便是对方给我的,洵王妃的行程也一样。”雷胥顿了顿,“不然我这躲居地下十余年之人,去哪寻那些?” “对方是怎么寻到你的?” “我有时会扮成寺中采买进城置办吃食,便是在那个时候,被人拦了下来…” 今年四月,也就是王妃初察身孕之时,雷胥照常入城采买,之后便出城回寺。 可就在他将将行至无人处时,便有两人将他拦住,还道出了他的名姓。 雷胥大惊之下便要动手,然而对方却说出了肃王府的绝密暗号,既称绝密,便是除了肃王本人,只有他最信任的人,才得以知晓。 对方见雷胥惊疑不定,便又道出了几件隐事,雷胥虽信了几分,可心中却还是戒备着。 “你们拦我是想做什么?” 对方先是说了些大义云云,最后才道出了真实目的——替主子肃王,复仇! 雷胥那忠勇之称自然不是白给的,他对肃王,是真的奉为主上,甘愿牺命,于是对方也没多费唇舌,他便应下了。 冢吟草与目标的行程,他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知晓的。 商议过后,临要分别之际,他还是问了对方如今的落脚之处,以及幕后到底是哪位故人。 对方初时有些迟疑,直到他起了疑心,对方才道出了瑞王府,并言,当初瑞王便与二叔肃王是一伙的! “胡言!”听到这,瑞王彻底忍不住了,拍案道:“本王当年不过是个世子,哪有资本与他合污?!” 雷胥这才注意到他,辨认了半晌才认出来。 “你当年是肃王府的常客,又与府中侧妃有亲,我便就信了。” 不止是雷胥,便是延熙也不禁怀疑,瑞王急了,喝道:“本王不过是日常走动,根本就没与那逆臣有多亲近!” 雷胥摇头:“王爷当年在各兄弟的府中,皆安插了人,我也不知道恭王府中的内应是谁。” 恭王府,便是安延昆即位前的府邸! 瑞王面色惨白,当年遗留下来的人太少了,这脏水,他是真不知该怎么洗清了。 “瑞王殿下出去休息会吧。”白笙声音淡淡,却不容置疑。 “我,我真的没有!”他失神连连摇头。 白笙皱眉转向崔宏:“带瑞王殿下出去!” 待那二人走后,白笙才看向雷胥,笑问:“雷将军可愿跟我细数下当年的同僚?” 半个时辰后,白笙拧眉走出了厢房,对延熙道:“你先回府吧,这里交给我。” 延熙瞥了眼仍候在院中的瑞王,低声道了几句什么,便转身出了内院。 “七叔!七叔!”瑞王急急起身,便要追去,却被白笙拦下。 “瑞王殿下不必急躁,这事说到底,也只是雷胥的一面之词,王爷他是不会信的。” “武侯,你相信本王对吗?本王真的没有做过那些,更不会出卖父皇!”他急急道。 “我当然信您了。”白笙笑了,安抚着他落座,才道:“只不过,此事还需您自证清白才行。” “你说!要本王怎么做?!”瑞王急问。 “您当年时常出入肃王府,有没有见过什么如今尚存之人?” 瑞王想了半晌:“本王记得那年深冬,曾于肃王府的书房,看见过程老大人,还有…” 章节目录 第203章 坐收渔利 絮叨了近半刻,瑞王为了洗脱嫌疑,不遗余力的将还记得的事,说了个遍。 当年与肃王有旧之人,几乎遍布朝野,但真的能算其党羽的,早就死伤殆尽了,如今还留存的,不是些将死的安养之辈,就是些不上台面的小卒小虾。 这和雷胥所言,相差无几。 温言劝走对方,白笙坐在原处推敲了起来,但思绪却直发沉。 错综复杂的旧事,令现今的情势愈加晦涩,雷胥与瑞王提供的消息,更是让事件越来越复杂了。 瑞王还好,毕竟,无论是程致还是朝中其余老臣,去肃王府走动都属正常,但从雷胥那里知晓的事,就不同了。 那日拦他的二人,其中一个,是黄玖! 白笙初时也只是抱着试试的心态,才将黄玖与顾邺的画像拿出,却没想,雷胥认出了黄玖! 如此一来,事情又转回了起点。 神秘人到底是谁? 先是效命肃王,火烧东宫,弑杀储君,后又卖主改投薛太妃,嫁祸卓巍,篡改遗诏,之后又是于暗处连连阻挠,杀人灭口,炸督查司…如今,更是暗害皇族,还企图祸水东引! 胆大包天!肆无忌惮!让白笙既心惊又头疼,如此人物,究竟会是谁? 良久,他吩咐:“去醉仙楼置桌酒菜回院,另外,给程元辅送请帖…” 落日荣荣,霞光漫天,晚风拂去白日炎热,清凉之感更添舒惬。 白笙斟酒递过,笑道:“不是什么陈年佳酿,老大人别嫌弃。” 程致摇头,道:“东市那间酒坊,老夫可是常客,怎么会嫌?”顿了顿,“侯爷有事尽可以直说。” 老狐狸竟先沉不住气了,白笙略一楞,笑道:“那日不是说要同饮几杯吗?” “你我,就不必绕弯子了。”程致淡淡道:“在朝上打马虎,是为了奉君保身,私底下宴饮闲谈,老夫还是喜欢直来直去。” “老大人既然如此说了,那晚辈也就直言了。”白笙敛眸道:“晚辈是想问些肃王旧事。” 程致皱眉:“侯爷慎言!那是罪人安延献!” “这里没有外人,老大人不必过究。” “侯爷想问什么?” “旧人旧事,关键在于,老大人都知道些什么。” 程致眸光轻闪:“侯爷,又知道些什么?” “先帝驾崩之际,曾召老大人密谈,想来,该嘱咐的,都嘱咐了吧?” 程致垂下眼皮:“侯爷到底想说什么?” “先帝托付给老大人的,真的,是陛下吗?” “当然是陛下!” 白笙摇头:“你我皆心知肚明,又何必虚言相欺。”顿了顿,“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当年并没有登临帝位之姿!” “武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程致沉喝,利眸扫过在旁记述的良卿。 白笙冷笑:“肃王已死,旧事作尘,老大人在怕什么?”笑容愈冷,“是罪人怨魂?还是,生人威吓?” 程致面色不改:“老夫是怕伤了陛下声名,也是怕侯爷祸从口出!” “祸,我不怕,陛下的声名,我也会保,但这事,还是望您能实言相告。”白笙放缓声音,提壶斟酒。 “侯爷既然都说旧事作尘了,那又何必追根究底?” “肃王那一派,还有余孽在世,洵王妃与世子被暗算,您应该知道吧?” 程致沉下脸:“老夫可想不出,哪个余孽能有这么大的能耐!” “我抓到了雷胥。” “是他做的?” 白笙摇头:“他只是个小卒。” 程致愣了愣:“也对,雷胥虽忠勇有余,但才谋却是粗凡,怕也只能做个卒子。” “老大人对肃王府还是挺了解的。” “先帝龙体有恙之际,国事尽数交付储君,老夫当然要勤跑着点了。”程致顿了顿:“老夫知道你想问什么。” 白笙没接话,起身为他斟酒,意思明显至极。 “当年的肃王府,揽遍朝野能士,如日中天,肃王,更是个雄才大略之辈!”程致将酒灌进嘴中:“他不像先帝那般优柔,也不像陛下那般宽厚…” 杀伐果断,胆识过人,文才武略更是万里挑一。 程致口中的肃王与旁人不同,那是个优秀的储君,而不是逼宫谋反的逆臣罪人。 “若不是先帝偏宠——唉!”程致长叹。 程致,是忠臣,虽然他忠的不是君,而是国。 但正因如此,他才对肃王的下场满心惋惜,毕竟如果没有那纸遗诏,云晋,也许会比如今昌盛很多倍。 他不否认安延昆的勤政,但勤能补拙,还是太过有限。 “没想到,您对当年事知晓的这么清楚。”白笙声音低沉。 “你是说他弑杀储君?还是薛太妃篡改遗诏?”程致自嘲的笑了笑:“亦或是,陛下坐收渔利,并非无辜!” 白笙眼皮一跳,忙敛下眸中震惊,幸而程致并没有注意他,仍自顾自的说着。 “老夫历经三朝,怎会不清?”他叹道:“但是知道不代表能说!而且——” “而且,在您心里,肃王确实比太子优秀!”白笙冷冷接道。 程致点头:“他才是最适合为帝之人。” 白笙咬牙,问:“那陛下呢?您又是怎么知道他并非无辜?” “说来,陛下才是藏的最深的啊!”程致感慨:“谁能想到,最老实本分的三皇子,竟成了最后的赢家?谁又能想到,他比谁都清楚局势!” 白笙心中猛沉,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安延昆是无辜受累,不过是颗棋子,并不知道当年的诸多变故,可如今听到程致的这番话,似乎,事实并不是如此。 “你还好些,陛下并不知道你查到了此事,老夫就不同了,你以为,老夫为何如此谨小慎微?”他讥讽:“陛下,又为何要提拔你来分权?” 他一饮而尽:“因为老夫,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白笙默然,心中几近天翻地覆,他一直视安延昆如君如父,可今日—— 又饮了几杯,程致道:“老夫并不想与你为敌,只想自保而已。”说完,便起身离去。 白笙咽下早已准备好的劝辞之语,只字未提,今日得悉了这些隐秘,他着实需要好好斟酌一番。 章节目录 第204章 帝道孤寂 人不找事,事找人。 程致前脚走,成顺后脚就来了,说是安延昆召他入宫。 看了眼黑沉的天色,白笙问:“都这么晚了,成总管可知陛下相召是为什么事?” 成顺笑道:“是好事,侯爷去了就知道了!” 白笙无奈,换好衣衫,带上执意跟着的良卿,便随成顺进了宫。 政事阁中,灯盏绵绵,墨香四溢,堆满奏折的案上,安延昆正映着烛火拈笔批改着,时而蹙眉,时而优思。 白笙怔怔看着,心中满是复杂,这样一位宵衣旰食的君主,真的会是程致所说的那种人吗? “来了啊。”安延昆放下奏折,招呼道。 “拜见陛下。”白笙收心行礼。 着白笙起身,安延昆含笑闲扯了几句,又关心了下白笙的耳疾,这才转到正事。 “来,看看这个!”安延昆将奏折递过。 信手展开,入目的第一眼,便让白笙愣住,越看眸色越复杂。 奏折是西洲军统帅方淮递上的,自延熙请辞后,方淮这个暂代统帅,也就被扶正了,至于其中的内容,不是别的,正是白笙上次提及的出征东越之事。 “朕想了想,五万人马不保险,就又给你加了五万,另外,远征没个合用之人也不行,朕记得你很是欣赏这方淮,就传信让他暂将兵权交接给副帅,为你筹备兵马军资,到时随你一起出征!” 他笑道:“这方淮也是个办事利落的,朕才说没几天,他便拟了个章程递来了。”顿了顿,“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要是没有,朕就下旨了。”说着,便展开了空白圣旨。 白笙沉默,好半晌都没答话。 安延昆这才察觉异样,问道:“怎么了?可是又生了什么事?” 白笙摇头:“没什么事,臣只是感于陛下厚爱,心绪难平罢了。” 安延昆笑骂:“你这浑货惯会哄人!”又道:“要是惹了什么事就说,朕又不是第一次给你收拾烂摊子!” 想到对方一次次的周护与爱重,还有眼前这不知要抗下多少压力,才能顺利下达的圣旨,白笙垂低了头,心中复杂如潮,几近将他淹没。 安延昆愣了愣:“还真闯祸了?你啊!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责备过,又缓下声音:“说说吧!又干了什么大事?” “臣没闯祸,只是,有些累了。”白笙声音低沉。 安延昆一怔:“是不是近来事情太多了?”自顾自的点头:“说来也是,又是新政又是匪贼,又要查案,铁打的怕也受不住。”又嘟囔:“朕早说让你安心将养一阵,偏你这劳碌命就是停不下!” 白笙直视着他,问:“陛下,君臣间,可能句句直言?” “别人或许不能,但你与朕,何曾有过什么隐瞒敷衍?” 白笙默然,轻拂开良卿的手,道:“臣想和您单独谈谈。” 这是要谈心?安延昆笑了,对成顺道:“去把朕的珍藏拿来,然后就下去吧。” 绝世佳酿被灌入杯盏,浓郁的香气令人闻之欲醉,更有精致的小菜置于案上。 “你可是有口福了!”安延昆边净手边道:“酒就不说了,这菜,可是皇后亲手做的,怎么样?朕娶了个好媳妇吧!”他有些自得。 “臣也有。”白笙同样放开了姿态。 “没有朕的好!” 良卿无奈,只得放下笔替安延昆布菜,将偏歪的气氛,带了回来。 “说来,这还是咱们君臣第一次单独对饮呢。” 白笙点头,仍是默默无言,举杯示意了一下,随后一饮而尽。 “糟践东西!”安延昆轻斥,小抿了口,满面享受:“这可是先帝御赐的,天华五十年的竟马赛,朕拼尽全力才争到第二,得了此赏…” 酒为其次,要紧的是,那是他第一次在朝臣面前出彩。 “第一是肃王?”白笙问道。 他神情一暗:“是,无论哪方面,他在兄弟间都是最优,真是让人艳羡。”略一顿,他叹道:“可惜那等人物,竟,选了条不归路!” “除了谋反,他无路可选,如他那般,不会甘居人臣的。”白笙淡淡道。 他点头:“是,所以朕虽惋惜却不后悔,他既谋反,便该想到后果。” “若是没有先帝那纸遗诏,他也就,不需谋反了。” 他一滞,捏着酒杯的指尖骤然发白,这是他心中的结,至今也解不开的结! “您心中就不曾有疑?”白笙目光灼灼。 他苦笑:“朕天资拙笨,封王后更是毫无功绩,怎会不疑?”顿了顿,“可却还是抱着侥幸之心,万一——”他仰头灌酒。 白笙看向他,问:“您当真全然不知?” 安延昆总算察觉到了不对:“你什么意思?” 白笙没答,目光繁杂,有猜疑试探,也有迷惑不解。 “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他声音发颤。 白笙点头,一字一顿:“遗诏,不是先帝所留!” 他身子僵直,半晌,才颓然自嘲:“果然!果然是这样!父皇选的,真的不是我。”他虽早有怀疑,可却从没得到过这么肯定的答案。 “您真的一无所知吗?” “你觉得朕心知肚明?”他稳着声音。 “静观其变,伺机而动,逼反肃王后坐收渔利!陛下不觉得,这很合理吗?”白笙起身跪地,道:“臣知此言大不敬,但却不愿暗自猜疑君父,望陛下,明鉴!” 晚风呜咽,灯烛晃簇,长久的死寂过后,叹息声幽幽响起。 “朕,不愿为帝!”他声音干哑:“万民江山系于一身,朕除了惶怕,还是惶怕!又怎会处心积虑的谋夺?” 他看向白笙:“若有选择,朕宁可碌碌此生,也不愿踏上这孤寂帝道!” 白笙默然,如果不是安延昆,又会是谁? 皇位不会无缘无故从天而降,这其中,必有个知情人在作祟! 那人,又到底是为了什么相助安延昆? “陛下,您觉得除了您自己,还有谁会如此为您谋利,助您登位?” 安延昆也知事关要紧,于是便开始数算起他当时的心腹… 章节目录 第205章 帝王背锅 白笙越听神色越古怪。 这位陛下能承继大统还真是个,奇迹! 母妃出身低微,不是世家名门,也没什么权势,更是早早亡故,所谓外戚的支持,他半分也没有。 至于“心腹”,除了自幼随身的侍卫成顺外,就只有皇后林氏的几位族人。 好友亲故,没有一个看好他,更别说替他谋事了。 默默无闻,混吃等死,说的大概就是这位了。 这也导致先帝轰然驾崩,遗诏被公布之际,他浑浑噩噩的被推上了帝位,又于懵懂间经历了宫变反叛。 若不是一干忠心奉诏的文武大臣,他怕是位置还没坐热,便会被肃王赶下去。 白笙无言,肃王费心筹谋十几载,最后却落了个身死宫闱的下场,可这位陛下什么都不知道,却—— 看出白笙的神色,他自嘲:“按着朕的打算,就是做一世安闲王爷,可以妻妾成群,子孙满堂,最好再能寿终正寝。”顿了顿,“谁曾想,一朝忽变,竟成了这样!” 收拾好心绪,白笙跪在地上思索了起来。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权弑兄的肃王,为子复仇的薛太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可那个神秘人的目的,他却一直想不清楚。 进宫的路上,他本以为已经摸清了神秘人的出处,只要同安延昆印证下,一切就能水落石出了。 可结果,这位陛下,竟比他还要迷惑。 心中暗叹,他只觉脑中浑噩,丝毫头绪也理不出。 温热的手将他扶起,安延昆劝道:“想不出,就放一放,别为难自己。” 白笙无奈,不知该怎么跟他说明这诸般纷杂。 如果不将那条毒蛇揪出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咬上一口,防患于未然,是紧急也是必要的。 止住良卿,他亲自斟酒递过,白笙此时也无心礼数,道了声谢便一饮而尽。 “为何要查这些旧事?”他问道。 白笙顿了顿:“当年的局中,一直有个神秘人…”他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安延昆怔了又怔,满面掩不住的错愕,只觉认知皆被推翻了。 兄长是被谋害的,诏书是姨娘篡改的,自己,居然一无所知的成了最后的赢家! “难怪你会疑朕。”他叹道。 白笙摇头:“不是臣疑您,是那神秘人,一直打着您的名号行事!”无论是程致还是薛太妃,怕都以为神秘人,是受安延昆驱使的。 所有人,都陷进了这个弥天大谎中!当真是应了天算子那句话,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在布局,却不知,己身皆在局中! “可那人,为何要相助与朕?”他神色沉郁,这个锅,他背的冤枉! 白笙答不出来,这才是最关键,也最令他迷惑之处,想了半晌,他忽然僵住,愣愣看向安延昆。 自始至终,他都忽略了一点,如日中天的肃王,怎么会谋反失败?! 难道就因为那些奉诏的文武?可如果没有足够的武力支持,他们如何奉诏! “陛下,肃王怎么会失败?” 安延昆怔了怔,半晌,才明白了白笙所指。 “父皇刚刚驾崩,遗诏便被宣了出来…” 二皇子当时并无异状,但奉诏的文武却还是说,不可不防,安延昆于军中并无亲信,敏感时期也不敢随意求救,只好向自己唯一的好友,镇北帅求援。 可两相为难的镇北帅,没有回信,也没有回京。 遗诏被宣布的第三日,有密报称,肃王所部疑有异动,其麾下的几路兵马,皆在暗中集结,意图不明。 第五日,肃王暗夜离京,不知所踪。 举朝慌乱,肃王出身军伍,于军中交好无数,可安延昆却毫无势力,如何相抗? 皇位更替之时,人心最是难测,哪个也不能轻信,尤其是,弱主承权。 幸而有卢国公高冉,留全族为质,独自快马出京,亲赴衢州军营,以先帝赐其的令箭,夺来兵权,调军入京勤王,后又调来乔氏的定南军,与另一方分庭抗礼。 第十一日,肃王兵至京都。 第十五日,肃王所部破城而入。 第十六日,兵临宫城! 衢州军与定南军拼死相抗,却还是没有拦住肃王,外宫失守,内宫将破,也就是这时,异变出现了。 肃王自己的部下,忽然有近半数倒戈相向,不仅如此,以抚西大将军霍厉为首的援军也到了。 肃王身死,四皇子自尽,叛军被平,一场祸乱,就这样莫名其妙的结束了。 至于反戈的叛军,则皆称他们是假意投靠肃王,目的是彻底减除肃王羽翼,又有早前与霍厉来往的信件为证,自然是无罪有功。 安延昆虽是踏着满宫城的血骨,登临的九五帝位,但一来势力不稳,二来急需支持,所以不仅厚封霍厉为卫国公,更是将那些倒戈之人也封了个遍。 然而,这事在其他人眼中,却变了样子—— 安延昆早就有所打算,暗中安排好了一切,肃王不过是徒做嫁衣,众人皆不禁因这位陛下的“高深莫测”,而感到敬畏。 于是,这段旧事,便自动成为了禁忌,无人再敢提起。 白笙呆滞了半晌,只觉很是无言。 这都是什么事!替人背锅也就算了,还要被如此猜忌,难怪程致会有那番言语,只怕但凡是经历过此事的人,都会这么想! 良久,白笙问道:“当年倒戈的叛军,是以谁为首的?” “卞启,就是现在的骊州军统帅。” 白笙皱眉:“臣若是没记错,骊州军如今正在衢州演练,那这卞启?” “他已按制回京述职,前日还曾进宫来和朕面谈过。”见白笙不言,安延昆又问:“你是想去询旧事?” 白笙点头:“当年的事太过蹊跷,如果说没有神秘人推波助澜,臣是不信的,那么,这卞启,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你说的对,朕当时除了遗诏什么都没有,他们确实没有理由倒戈相助。”他顿了顿,“不过这卞启不是个好相与的,要不还是朕亲自问吧。” 白笙摇头:“此事,您还是装作不知吧,不然打草惊蛇就不好了,至于不好相与。”他轻笑:“这朝中,臣才是为最的那个吧!” 章节目录 第206章 凉夜春意 嫌隙尽消,对饮也欢畅了起来,不到一个时辰,君臣二人便全都醉了。 安延昆又哭又笑,白笙则是长吁短叹,可还是谁也没住嘴。 一坛陈酿,被喝了个干干净净。 “您还真是娶了个好媳妇!”白笙颤着手夹了口菜。 安延昆拍着他:“当哥哥的跟你说!女人你得疼!你疼她,她才花心思照顾你…” 良卿眼皮直跳,急忙上前扶开他们,又紧着喊来了成顺。 待听见这二人的醉语,成顺吓的忙点了安延昆的睡穴,又急唤人送白笙他们出宫,这再聊下去,还成何体统! 马车碌碌驶出宫城,白笙半靠在厢壁上,眼神朦胧涣散,满面醉态。 良卿边替他整理衣衫,边不停数落着,虽然知道他听不见,可她却还是忍不住。 她今夜始终揪着心,生怕这冤家哪句话说不好,冒犯了君父之威! 正在她满心后怕之际,他的手,忽然覆上了她的面颊。 拇指轻抚她眉间,他似语似叹:“怎么总要皱眉呢?”将唇贴近,轻吻在那处,他含混低问:“是我哪里不好吗?”温热呼吸混杂酒气,沙哑声线中满是疼惜。 她心生柔软,摇头道:“没有比你再好的了。” 温软下移,划过她的眼睫、鼻梁,皆如蜻蜓点水,最终停在了她的唇角旁。 他探出舌尖向上勾挑着她的唇角,低语:“你笑起来,最好看。” 良卿被他逗笑,察觉那舌尖正不安分的撬动着,她唇齿开合轻咬了上去,可却在防线大敞的刹那被侵入。 他的手滑在她背上,微微收紧,将她钳住,唇舌痴缠渐转激烈,他探手将她揽近,索求的上下摸抚着。 酒意与动情纠葛,他满心只剩怀中之人,几欲将她吞下。 她轻唤了声,却没作用,推了推,对方却揽的更紧,也只得由着他信手摸索。 将手探进她的衣衫,他快速攀上绝崖之巅,却被束缚阻碍,扯了扯,却没扯动,只得转向那背脊处,试图另寻它路,却终是不得要领。 “别解,一会,一会还要出去呢,唔…” 他轻噬着那玉颈,湿热一路向下漫延,激的她骨节酥麻,无力的伏在了他身上,低低讨饶不止。 “冤家冤家,别闹了,这还,唔,还在外面呢!”她努力稳着声音。 可任她如何急唤,那人却还是听不见,依旧耐着性子与束胸抗争着,直至战胜阻碍,抚掌登顶。 以唇压住她将要滑出齿缝的低呼,他手上轻缓却又恰到好处,将那团娇柔撩拨的各型各色,另一只手,则不停在她背脊上游走。 她渐升迷离,却又无处宣泄,只得紧勾着他的脖颈,肆意的回应着那个吻。 凉夜春意将二人笼罩,外物不扰,便是马车停下,他们也没察觉。 直至纪长空阴沉的声音传来:“还不出来!” 良卿惶急的推搡着白笙,后者却还是不撒手,她一狠心,探手拧在他腰侧,闷哼声响起,她这才脱身,忙抬手示意车外。 痛感令他清醒了些,笑了笑,替她整理起了衣衫,待看到她背上之前受的伤时,白笙一滞,歉然问:“没弄疼你吧?” 良卿摇头,都愈合了又怎么会疼。 待二人下车时,车夫早已不知所踪,只有满面黑沉的纪长空还守在旁侧。 白笙身子晃了晃,半靠在良卿身上,就算醒酒了,这个时候也得醉! “他,他喝多了,我送他回房。”良卿红着脸道。 纪长空止住她,扯着白笙走到沟渠旁,连连拍在他背上,后者登时将晚间所食所饮,尽数吐了出来。 “以后要是再胡来——” 直到纪长空的背影没入府门,白笙才急咳了几声顺过气来。 良卿边替他抚背,边嗔责:“活该!让你胡闹!”缓下声音,“好些了吗?” 白笙苦笑:“被舅哥这般修理,不好,也好了。” 一夜安睡,翌日,朝阳破晓,挥洒尘世。 且不论安延昆忆起昨夜情形后的恼气,白笙起床收拾了番,便带着良卿等人,去了卞启的府上。 卞启,原锦州军右尉参将,宫变后获封逸谦伯,如今则是骊州军统帅,其人脾气火爆,时常得罪人,以致少有友人,日常也没什么交际。 白笙将这人的情况,在脑海中大概过了遍,随后便等着门役通报。 近一刻,门役才出来,为难道:“我,我家老爷说,说卞府门槛太脆,承不住武侯大驾。” 白笙愣了愣,没想到这卞启如此不通情理,略一顿,他笑:“劳小哥儿再通禀声,就说本侯前来,是有军务相商。” 门役迟疑,可却还是再次入内通禀。 待白笙他们被迎进府时,已是半个时辰后了,穿过前庭,拐过回廊,几人被带至了演武场。 凛冽风声呼啸,开山刀被场中人舞的声势皆备,仅远观便也可估出威力。 那是个年近五旬的汉子,宽额浓须,眼似铜铃,精赤的上身肌肉虬结,令人打眼观瞧便可知此人悍勇! 白笙笑望了片刻,见对方并无停下待客之意,便自顾自的寻了个坐处,与良卿等人品头论足了起来。 “这比西市那个草台好看多了。”白笙压着声音道。 “这可不是那些绣花枕头。” “那柄刀不错,是个百战利器。”纪长空冷道。 他们虽然要么压着声音,要么提笔写画,却还是被场中的卞启听到了些,再看几人神态,他只觉怒气翻腾,压制不下,想也不想,刀便脱手飞出,直袭白笙。 白笙笑了,却没躲闪,反而将目光投向佯装惊慌的卞启身上,这人,倒是有趣。 爆响声乍起,便迅速被掩下。 纪长空收剑,看着地上的断刀,淡淡道:“还以为是利器,原来不过如此!” 卞启先惊后恼,半晌才踏前道:“一时失手,没吓着武侯吧?” 白笙笑道:“没有没有,卞帅耍练的这么精彩,本侯欣赏还来不及呢!”说完,他抚掌叫好起来。 “你这是拿我取乐?!”卞启怒视喝吼。 白笙无辜眨眼:“难道卞帅不是表演给本侯看的?”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忠心护主 卞启,是个莽夫,所以,他怒而冲过,结果就是,他被寒渊抵住了脖颈。 “卞帅怎么这么大火气呢?”白笙轻笑:“吓的本侯都不敢说话了。” 寒渊散发出的阴冷,刺的卞启肌肤生疼,也令他清醒了起来。 “武侯是存心来搅闹生事的不成?!” 示意纪长空放开他,白笙笑道:“本侯就是来与你商议些军务,谁想,你竟这么大的敌意。” 卞启披衣冷嘲:“哼!武侯也不想想,满朝文武哪个看你顺眼!让你进府,已算我知礼了!” “说来也是!在理在理!”白笙起身,“不过,他们再不顺眼,也都藏掖着,如卞帅这等真性情的,本侯只记得个魏晟——” 卞启面色变了变,同属军中,他自然认识魏晟,云英殿前,对方被白戈一枪削发,他更是亲眼目睹,思及白戈的那番话,与眼前这人的举止,他不禁皱眉。 这对兄弟,还真是难惹! “武侯有什么军务就快说吧!这大太阳地的,再晒坏了你这细皮嫩肉!” “骊州军远赴衢州演练,军资耗损、用度开销这些,不知卞帅可曾上报?” “报过了,想来武侯明日上值就能瞧见!” “演练之地处于深山…” 二人一问一答,皆是些可大可小的杂事,卞启好不容易挤出的耐心被耗光,五官皱的堆成了一团,怒火蹭蹭。 他呛道:“你要么有话直说,要么,好走不送!” “这太阳确实大了点,卞帅又是个火气足的,要不,咱们屋内谈?”白笙笑道。 忍了半晌,卞启才压下恼火,当先向着主屋走去。 落座却无茶,白笙也没在意,悠然打量内外,就是不开口,气的卞启青筋直跳。 “你我往日无仇,近日无怨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本侯不是说了嘛,来问军务。”白笙笑道。 卞启拍案站起:“我看你就是想找茬!我没闲情在这和你耗!收了你那娘们儿姿态,有屁快放!” 白笙看向他,眸光幽暗,像要盯进他的神魂般,一瞬不瞬。 “本侯确实是来问军务的,不过想问的却不是现今的,而是——”他冷下脸:“十一年前的!” 卞启瞳孔骤缩,厉喝:“你胡说什么!” 白笙笑望他:“本侯还什么都没说呢,卞帅紧张什么?”顿了顿,“难道是,有什么不能教人知晓的隐事?” “放屁!老子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卞启涨红了脸。 白笙冷笑:“那就说说当年锦州军的军务吧!” “不记得!不清楚!” 白笙默默打了个手势,纪长空鬼魅般掠至卞启身前,三下五除二便制住了他。 “你们要干什么?!我可是一军统帅!你敢动私刑不成?!”被按在桌子上的卞启,大声喝吼着。 “本侯有什么不敢?”白笙笑吟吟:“统帅卞启因私愤出手袭杀本侯,这个罪名,本侯就是杀了你,谁又能怎么样呢?” “你!你血口喷人!你这奸谗小儿!陛下是不会被你蛊惑的!” 此时,卞府的护卫总算闻声而至,待见到眼前这幕,忙抽刀冲来。 “你看,这不就坐实了吗?”白笙笑的愈加开心。 眼见不停有刀刃划过白笙身侧,卞启大急,这人要是真的伤在他府上,他怕是真要百口莫辩了! “住手!都住手!”他挣动着大吼。 护卫得令,迟疑着收手后退,其中一人请示道:“大帅,这——” “都给老子滚出去!”卞启人还被纪长空摁着,脸色变至紫红。 待护卫退走,白笙才示意将他松开,卞启得了自由后,脸色更加难看。 “你到底想怎么样?” 白笙懊恼:“卞帅也患了耳疾不成?本侯说了几遍了。”他笑:“本侯想问军务。” “你问!你问!”卞启急躁道。 “听闻当年是你与卫国公通信定下反戈之计的?” 卞启稍愣,快速应道:“是我!” 白笙摇头:“是谁指使你的?” “没人指使!是我不想和那叛臣合谋而已!”卞启快速掩下异色。 “不是本侯瞧不起你,凭你的心性脾气,肃王要是栽在你手上,只怕九泉之下都要羞愤掩面!” “你!老子怎么就不能算计他了!怎么就不能是他自负自大?!” “得了吧!”白笙满眼鄙夷:“原以为你是个直爽汉子,没成想,竟是个冒领别人功劳的小人!” 卞启急了,红着眼斥道:“你少含血喷人!老子那是忠心护主!” 白笙无奈,感情,这又是个被糊弄的!忠心护主?护的哪门子主! 卞启也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满面无所适从,急急开口解释。 “我,我的意思是,我率部反戈是为了奉诏,为了,为了勤王!” 卞启不是个会撒谎的人,至少,骗不了白笙。 白笙无奈叹气,问道:“是不是有人以陛下的名号,为你支招?还告诉你陛下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卞启眸光躲闪:“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答案很明显了,白笙默然无言,那种关键时期,如果不是个极有说服力的人,只怕卞启这种一根筋的莽夫是不会改主意的,想到这,他看向对方。 “‘陛下’当年派去的人,是谁?” “我都说我不知道了!你要是不信就杀了我算了!” 这世上最难对付的几种人中,滚刀肉必占其一,白笙看了他良久,忽而笑了。 “你觉得,本侯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卞启惊疑不定,脑补了半晌,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勃然大怒。 “你是不是要用此事攻讦陛下?!你这无耻小儿!”他铜铃般的眼睛快瞪出了眼眶,喝吼着便劈掌向白笙袭来。 眼见对方又一次被制住,白笙气笑了,这么个浑不吝的货是怎么活到今朝的! “你脑子喂狗了?本侯是陛下的臣子,攻讦陛下对本侯能有什么好处?!” 卞启愣住,想了半晌,只觉很有道理,迟疑着问:“那,那你拐弯抹角的刺探这些干什么?” “唉!那人背叛了陛下,本侯是奉密旨查探其人的过往!” 章节目录 第208章 查到自家 卞启的混劲上来了,根本就不信,要是眼神能戳人,他非将白笙戳死不可。 想了想,白笙神情古怪的自怀中摸出一物,递给了他。 “那个,这是陛下给的信物。”帝佩,安延昆的贴身之物! 酒醉无状后的兄弟相称,自然不会是空口白牙,这帝佩,正是那夜安延昆自认“兄长”之后的礼物,如今,刚好派上了用场。 卞启认出来了,也知道此物为帝王贴身配饰,是绝不会赐给臣下的,越想,他越相信白笙所言,脸上也不禁泛出了难为情。 “你,你不早说!我还以为——” “此事关乎陛下声名,本侯当然要慎之又慎了!” “你刚才说他背叛了陛下?”卞启扯回了话题。 “是啊!不仅如此,他还私下透漏出要宣扬当年事的意思。” 卞启怒了:“这个狗娘养的!他就不怕陛下砍了他的头?!” “他已然出逃了,本侯来就是想问问你,可知他有什么隐秘的落脚处?” 卞启目瞪口呆:“逃了?这怎么可能?!我昨天还见他在东市淘弄物件呢!” “就是昨夜出逃的。”白笙眸光闪动,道:“你将当年的事细细说一遍吧,也许咱们能分析出他会逃去哪!” 卞启点头:“先帝驾崩的第三日,我等收到了肃王的密信…” 集结兵马,候令行事,短短的八个字,浸满了杀伐气。 当时遗诏的消息还未传开,卞启只是个右尉参将,也只当是边关又要起战事了。 直至第八日,肃王快马披星而来,并深更召集全军。 恭王安延昆篡改遗诏,欺瞒朝野,即将登临大位!他话刚出口,便是全军哗然,恭王这个名号,他们十个里面,有九个都没听说过。 之后就是老套的大义宣讲,也怪安延昆毫无名声,肃王没花多大力气,便劝服了三军,与他共赴帝京夺位肃宫! 卞启没少随肃王南征北战,很是敬仰对方,听闻这事自然不免义愤填膺,可还没等他气完,便有人找上了他,并告诉了他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版本! 肃王弑兄谋权,被先帝所知,这才于驾崩之际传位给安延昆,而且,肃王是被有意放出京的,为的就是将其羽翼一网打尽。 此去帝京,他只有死路一条! 前因后果,如此这般,卞启,又信了,于是就按着那人说的,联络同僚与霍厉,定下了宫城反戈计! 白笙神情古怪,问:“你就这么轻易相信他了?” 卞启奇怪道:“那可是先帝亲封的神勇公,为人刚直又最得宠信,我为何不信?” 白笙愣了,神勇公翟充?这怎么,把他也扯进来了! “对了!你不是和他有亲吗!”卞启转过了弯:“陛下怎会着你查办他?!” 白笙冷眼瞥他:“大义灭亲本侯做的还少吗?”顿了顿,“你收拾收拾,这就启程去西洲寻方淮吧,至于骊州军,暂交你的副帅打理。” “你凭什么夺我兵权!” “本侯今岁要出征,想征你为副帅,当然,你要是不愿同往,本侯也不勉强。” 白笙也是接触过这卞启之后,临时起意,觉得这人,倒也可用,再来就是,对方口无遮拦,必须尽快调走。 “你,你说什么?你要带我出征?什么时候?去哪里!”卞启满眼冒光。 “这可是机密,你确定要问?”白笙淡淡道。 “我,我不问,我这就去收拾!你,不,侯爷只管差遣!”他强挤着笑。 “本侯的规矩可是不少,你要是不服管——” 卞启似权衡:“且不论为人,单说才谋胆识,我还是佩服你的,就算不尊奉你,也绝不会给你拖后腿!” 白笙气笑了,这卞启,还真是个不拐弯的直性子! 商议过后,又着他发信给自己的副帅,几人便就一同出了卞府,卞启道了声再会,便毫不拖沓的打马出京,直奔西洲而去。 至于白笙,目送对方离去后,他整个人彻底冷了下来,神勇公,他怎么也没想到,查来查去,竟然查到了自家身上! 良卿问:“咱家小姑奶奶就快生产了,这个时候上门去查,会不会不太好?” 齐隆的妹妹,也就是白笙的小姑,嫁的便是这神勇公翟充的独子翟跃,齐家与翟家是亲家!而且这位小姑奶奶,即将为翟家诞下麟儿。 “希望他也是被蒙骗的,而不是——” 没有贸然登门,白笙等人商议过,还是决定先回去思谋一番再说,另外,宫乂的蹊跷一直被他搁置在旁,也要好好想想。 杂事成堆,压的他眉间紧锁,直至跨进院门,迎上那个雀跃的身影。 “白笙白笙!我总算抓到你了!”炽楼开心大叫。 白笙怔了怔,近来他要么夜宿在外,要么早出晚归,倒是真的忽略了炽楼,念头刚起,面色便柔和了下来,任由他拉扯着进院。 “你看!这是我画的!像不像?”进了屋内,他将画纸递过问道。 容貌清秀,白衣胜雪,眉眼间尽是浅淡笑意,笔墨晕染之下更显柔和温善,端是惟妙惟肖,形神具备。 画中人,正是白笙。 他细细看着,并没有注意到炽楼忽而皱眉,眸光变换,升起无奈之色。 “像吗?”炽楼问。 白笙夸赞:“很像,你很棒,可以画这么好。”拉他坐下,柔声问:“我近来太忙了才没陪你玩,在府中无聊吗?” 炽楼强忍腻歪:“不无聊,有富贵他们陪我。” “我带你出去逛逛吧,也好久不走动了。” 炽楼咬牙挤笑:“这可真是,太好了!” 稍作收拾,几人便再次出了府,兜来逛去,置办了一堆吃食与玩物后,白笙打发尚义他们将东西送回府,自己则带着另外几人向着宫城行去。 金顶红门,威严壮阔,若可望气,当是一片紫气蒸腾。 炽楼远远望着那处,轻问:“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咱们去太医院一趟,别怕,就是去闲逛一圈。”白笙安抚道。 一来安延昆嘱咐过,让陆栖给炽楼看看,二来,那帝佩,他可不敢久留。 章节目录 第209章 死而无憾 遣良卿去归还帝佩,白笙带着炽楼等人,直奔太医院。 宫人远远瞧见他,忙入内通禀,没等他们走至近前,陆栖便迎了出来。 内堂落座,闲叙过后,白笙道明来意,炽楼暗自皱眉。 陆栖道:“该是下官上门去的,只是这几日忙着跑洵王府,这才耽搁了。” “王妃怎么样了?” “下官已然尽力,胎是保住了,但小世子先天亏损,只怕会生而体弱。” 白笙皱眉:“就没什么奇物可补救吗?” “有是有,但,但却太过难寻!”陆栖一脸为难。 “何物?何处可寻?” “九窍龙莲,此物可补先天缺憾,世间仅有两株。”陆栖叹道:“一株生于死瘴之地,多年不可寻,而另一株,则是帝王禁脔,想要寻来同样难比登天!” 白笙追问:“哪位帝王?” “家师手记中载,他曾为越国老皇看诊,于越国皇宫见过此物,唉!可他老人家却没管住嘴,脱口点明了此物的珍贵。” 陆栖长吁短叹:“恰逢宫中有位公主同样先天不足,以致罹患心疾,老皇便下令取莲瓣为其服下,后果然痊愈,于是,下旨封那莲为‘圣公’,并将其移至祖庙,同享香火…” 几人都专心听着故事,唯有炽楼,垂头变色,指甲刺进掌心都不自知。 白笙却笑了,这巧了不是!要是别国还真是难办了,但是越国,他笑容渐冷,他连越皇的脑袋都在打主意了,还差这一株莲吗? “有服用限制吗?”白笙问。 “五岁之前。” 各怀心思的听陆栖讲完,白笙才示意他为炽楼诊脉,后者顺从的伸出手,屈指搭脉,陆栖先是大惊,后转惊疑不定。 白笙不安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好?” “奇了奇了!如此脉象怎还能有性命?”陆栖喃喃自语,不理白笙追问,摸出把金针,快速刺向炽楼臂间。 没一会,那些金针所落之处,就变了样子,陆栖稍一打量便是大惊,道:“这!这…”老毛病,又犯了。 白笙看去,只见错综复杂的黑线与红线,密布在炽楼臂上,互相纠缠,端是诡异可怖,不禁急问:“说!怎么了!” 陆栖哆嗦:“他本就烈毒跗骨,以巫医之法锁制,可,可如今,他体内又多了另一种毒,这是谁行下如此冒险之法?!” 白笙皱眉:“如何冒险?” “神智换命虽有可取之处,但只限于普通人。”他看向炽楼:“若是心坚神顽之辈,当可自行破封,万一恢复神智,只怕会成倍消耗寿命,直至神枯而亡。” “可还有办法挽救?” 陆栖摇头:“已成定局,不过,只要神智不醒,当是,无碍。” 白笙看向炽楼,心中只想他可以就这样傻下去,后者低垂着头,唇角漫开笑意,眼神清澈却满含解脱,快了,就快了! “白笙,他是在说我吗?”炽楼笑问。 白笙压下心酸,摇头道:“不是,我们在说别人。” “我觉得也是,我怎么会死呢。”他笑的开心极了。 就在众人心绪复杂之际,良卿走了进来,手上还握着那块帝佩。 安延昆醒酒之后,模模糊糊还记得那夜的情景,想到自己的失态,他先是羞恼,之后却是觉得轻松,自登基之后,他还是第一次酒醉。 于是,今日良卿去归还帝佩时,对方只命成顺传了句“留着做个纪念吧!”。 白笙默然,想明了对方的意思,不禁心中发暖,将那帝佩贴身置好。 炽楼眸染寒霜,直至白笙回身望来,他才恢复如常,笑问:“你能带我去里面玩吗?”他抬手指向宫苑。 “那里不能随便进。” “可你不是很大的官吗?” 见他满眼失望,白笙想了想:“去可以,但是不准乱跑。” “好!” 带炽楼请见安延昆,白笙先是谢了帝佩厚赐,后又请旨带炽楼逛逛外宫,对方见炽楼如今宛若孩童,也是满心唏嘘,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退出政事阁,白笙笑道:“走吧,咱们先去晨醒楼,那里可是自开国…”他边走边介绍,像个称职的咨客。 炽楼佯装欢喜,眸底却满是哀戚,她就是亡在此处吗?如此清冷之所,她走的该是多孤独?悲恨萦心,他脚步愈加沉重。 富贵远远望着,只觉心酸难抑,很想上前拉他离开,却又不忍打扰他缅念佳人。 良卿劝道:“别太担心了,长空不是说过吗?只要他不恢复神智,还有几十年的好活呢。” 富贵抹了把眼睛,几十年他已经不奢求了,只要这人能死而无憾,就够了。 “那是钟灵阁,是陛下下旨建造的,不过好像一直没启用。”白笙指着远处孤立的八角阁楼,介绍道。 炽楼忽然道:“我想进去看看。” “那不行,陛下有令,那里任何人都不得擅入。” 炽楼没再坚持,道:“那我们去花园吧。” 白笙准备好的劝词被噎住,压下疑惑,点头应下,带着他向远处走去。 花团锦簇,虫鸣鸟啼,各色奇花异草随风招展,这里虽不比内宫的御花园,却也有着外界难见的盛景。 炽楼暗暗做了个手势,便“开心”的扑进了花园,白笙正想去追,却听富贵道:“还是我去陪小爷吧,您二位别辜负这盛景。” 白笙想了想,也觉得如此美景,该陪良卿才对,于是掏出令牌递给他。 “你看好他,别到处乱跑,半个时辰后,咱们再在此处碰面。” 富贵点头,快步追着炽楼而去,拐过假山,那人正安静的等着,看完富贵的手势,他们半步不停,快速绕出了花园。 这边厢白笙还在与良卿携手游园,那边炽楼二人,已然再一次回到了钟灵阁前。 富贵四处扫了眼,见没什么异状,才拉着炽楼跃进了墙内,撬开生锈的锁,他推开了这座,已然尘封十载的阁楼。 阳光投射而至,细碎的灰尘纤毫毕现,炽楼没有动作,任它们簌簌落在身上,眸光一瞬不瞬的望着阁内。 章节目录 第210章 倏然白头 发黄陈旧的墨色,却还是难掩其上所绘之人的姿容。 青丝如瀑,仙姿绝世,精巧的五官并没有多美,可顾盼回还间的那抹恬淡,却令人过眼难忘。 整个阁内的墙壁上,皆绘着同一个女子,千姿百态中,唯眉间那缕哀色不变。 炽楼踏进阁内,脚步轻的出奇,像是怕惊扰到画中人。 一步两步,直至走到近前,他抬手抚上,眼角不觉滑下泪来,滴滴滚落衣襟。 这人的哀色如利刃,生生的扎进了他心口,痛抵神魂肉骨。 “我们,又见面了。”他艰难开口,语不成音。 没有回应,死寂中,只有风声呜咽。 “我,都好,就是很想念你。”他声音极轻,颤抖不止。 长久的静默过后,他将额头抵在画中人的眉眼处,喃喃轻语,如泣如诉。 “金子长大了,发财富贵也长大了,咱们的洞房还是原样,你为什么,不肯回来看看呢?为什么,非要如此狠心…” 洞房花烛夜,生死离别时,合衾酒里的戮心花,佳人的黄泉再见,令他刻骨铭心,肝肠寸断,午夜梦回都不愿思及半分。 “你怎么舍得,留我一人?” 强忍毒素侵体,他快马直追,却在还未抵京之际,得了佳人香消玉殒的噩耗。 痛恨至髓,情入魔障,他一夜屠尽西阳徐氏,焚尽满谷的戮心花,却难换佳人芳魂,直至被江湖众门围剿。 本以为可以寻她而去,却被师尊所救,留得残身,这才得以步步思谋,天下为局,立志以国为她陪葬。 “我,我就快成功了,你再等等我——”鲜血溢出唇齿,染红了画中人的衣衫。 抽身后退,他抬掌抹向墙面,石屑簌簌而落,画像被一点点抹去,飘飞的石粉染上了他的鬓发,令他倏然白头。 一幅又一幅,画中女子或安然静立,或持剑萧杀,这大概是她于世间的最后一丝痕迹,他却抹除的毫不留情。 直到登上二楼。 这里只有一幅画,漫天星辰中,女子安详的躺在地上,眼眸轻合却似有泪光,唇角边的殷红血迹如烈火般,将他焚成了灰烬。 他身子轻晃,半跪在了地上,那还可称作是心的东西,刹那间被戳的千疮百孔。 恋人离世之景展在眼前,这栩栩如生的画工,于他却是残忍至极。 他撑起身,一步一顿,天涯也不及此时的前路遥远,仿若耗尽了毕生,他的手才抚上那张面孔。 指尖冰冷刺骨,泪流满面之时,他忽然笑了,无声却肆意。 “我这算不算,见了你最后一面?” 发丝眉眼,他指尖缓缓划过,顿在她唇角处,稍一用力,将被画上的血迹抹掉。 画中人,便像是睡着了。 他躺在了地上,与她并肩,侧头笑问:“你慢些走好吗?我怕我到时追不上了。” 阁门被自内打开,富贵急忙凑过,却险些惊呼出声。 不到半个时辰,这人竟像是流走了几十年光阴,满头白发,容颜灰败。 “小爷!”富贵急唤。 炽楼没应,随手解开发髻,任忽起的疾风将其上的石屑吹净,恢复原本的墨色。 富贵这才松下心,可待那石屑尽去后,他的心却再一次揪起,慌忙绾过那人的发丝,不敢置信的搓了起来,但这次,却是真的白发。 缕缕斑白掺杂在他的发丝间,刺眼又心酸,这人,竟真的白了头。 他回身望向阁内,以后,她只会存在于一处了,瞥了眼白发,他轻声道:“帮我斩掉吧。” “这怎么行!”富贵大急。 “父母已逝,没什么不行的,斩吧。” 白发缕缕成灰,随疾风消散,与飘飞的石屑混杂在一处,如一双恋人,缠绵悱恻,耳鬓厮磨。 他看着,忽又笑了,抬眸冷望远处宫殿,自语:“这里,都该是要为你陪葬的。” 此时的白笙却是心急如焚。 半个时辰早已过去,可炽楼他们却还没有回来,想着那二人都不是安分的主,这里又是宫城,他不禁更担心了。 于是,商议过后,他们便再次分头入园去寻。 白笙边走边唤,引的来往宫人不停侧目,皆想不通,就算有回应,这位“聋侯爷”能听见吗? 直到拐过花架,他才看到坐在远处的二人,忙跑了过去,待看清炽楼此时的样子后,他顾不上斥责,急急问询。 “这是怎么弄的?” 只见炽楼满手鲜血,脸颊、衣襟上全都一片血红。 富贵解释了半天,可没人记述,白笙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幸而这时,良卿也找来了。 富贵又解释了遍,大意是,摔的。 “不是让你看好他吗!”白笙责问道。 “白笙,是我自己摔的,你别生气。”炽楼讨好的扯着他。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二人出了钟灵阁便回了这里,可刚踏进花园,炽楼便栽倒在地,随后,傻劲又上来了。 再之后,便趁着富贵不备,爬上了假山,最后,就成了这个样子。 “你还说!我是怎么嘱咐你的!”白笙轻拂开他。 炽楼茫然摇头,他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都不记得,又怎么会记得对方的嘱咐,可见对方沉着脸,他还是下意识的认错。 “是我不乖,你打手板吧。”他瘪着嘴,将血肉模糊的掌心向前送了送。 白笙气笑了,这是“苦肉计”啊!刚想再说,却被良卿挡开。 她边用娟巾给擦着,边嗔道:“都这样了,还打什么打!”转向白笙:“他还是孩子,你语气就不能好点!” 白笙一滞,酸兮兮的瞥了他们眼,道:“还是去太医院处理吧。” 又是一番折腾过后,天色便暗了下来,几人没再多停留,径直出宫回府,可就在府门在望之际,眼尖的炽楼却忽然叫了起来。 “白笙,那个讨厌的人躺在那!” 白笙愣了愣,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便见齐府侧门旁的巷口处,正缩着个人。 心中虽有猜量,可等走近看清后,他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 满身血污,蜷在地上的人,正是海林世子,古尔铎! 章节目录 第211章 你想他死 到底是不能见死不救,白笙命人将他抬进了府。 富贵沉着脸对万贯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悄然退出了院子。 将古尔铎面上的血迹擦净,良卿正要动手替他检查伤势,却被白笙拦下。 “你还是回避下吧,这里有我们呢!”他酸溜溜的道。 良卿一楞,白了他眼,却是没说什么,将棉巾一塞,转身就走。 血衣被除去,纵横交错的伤口遍及体表,白笙看了看,忽而皱眉:“他不是不会武功吗?怎么会被人伤成这样?” “这是被拷打的。”纪长空神色淡淡,手上不停。 白笙愣了愣:“他毕竟是世子,谁这么大胆子!” “不知道。” 似乎也觉得自己问的是废话,白笙想了想:“还有救吗?” “你想他死?”纪长空有些意动,不止白笙讨厌这人,他也一样! “那倒没有,毕竟人命关天,能救还是救吧。” 富贵无语,不过看着古尔铎成了案板肉,他却是舒畅的紧,可等想到这人竟逃脱了出来,又是一阵烦闷,回身看了看自家的傻爷,他暗暗叹了口气。 这如今,连个拿主意的都没有了! 也就是这时,炽楼对他打了个手势,他稍愣了愣,便道:“白笙公子,我家小爷倦了,我带他回房休息了。” 见炽楼半靠在榻上,白笙缓下神色叮嘱道:“要小心伤口,乖乖听富贵的。” 炽楼默默点头,又瞥了眼古尔铎,便出了房,拐过廊角,刚巧遇上万贯,三人无声的交流了番后,万贯再次消失在了夜色中。 “小爷,兵符到底会被他藏在哪?” 炽楼想了想:“你觉得,他如今最信任的会是谁?” “您是说…沈良卿!”富贵眼中一亮。 炽楼点头:“等纪长空不在的时候,你去找找吧。” 富贵应下,又问:“那古尔铎呢?咱们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没了他老子留下的兵符,他就是个废物,还管他做什么。”语气一转,“再者,他活着比死了用处大。”看了眼天色,他问:“师兄到京了吧?” “到了,前日就传信来了。” “走吧,趁我还清醒,该去看看。” 乌云遮月,整个京都异常憋闷,俨然是暴雨将至的前兆,但却还是难挡风流之士寻花的热情。 西市人头攒动,当然,主要是花街附近。 炽楼远远看了眼,便钻进了暗巷中,随后半步不停的进了处民宅。 暗道漆黑却并不长,拐了个弯便到了尽头,富贵在那处轻叩了几下,半晌,暗门便自内被打开了。 门方打开,香风便迎面而来,虽不刺鼻,却还是令炽楼皱起了眉。 陈怡霖微怔:“奴急着来迎,忘了——” “行了!师兄在哪?” “东家在宴风堂等您,不过…”略一顿,“他说,您要是没备礼的话,就请哪来的回哪去吧。” 她话音刚落,富贵便踏前一步,递过了个精致的木盒,她打开瞧了瞧,不由连声赞叹。 “这物件可是稀罕,二爷大手笔,请!” “说了多少遍了,别叫我二爷!”炽楼黑着脸说了句,便走了进去。 踏出暗室,满面轻笑的陈怡霖当先引着二人,向宴风堂而去,无意沿途美景,炽楼眉间紧锁,似在思索着什么,直到陈怡霖推门示意。 “阿煜?你可算来了!”堂内传来男子朗笑。 “师兄是惦念我的上门礼吧。”炽楼说着,便径直走进。 抬眼扫去,只见屋内那人,墨眉星眸,挺鼻薄唇,身着素净的暗蓝绸衣,正手捧玉杯,斜靠在软榻上。 正是珞海阙东家,牧沂。 “有日子不见,师兄又年轻了!” 牧沂坐起笑骂:“臭小子!别挤兑我了,赶紧过来让我瞧瞧!” 炽楼没动作,反而沉下脸,问:“你是不是将我的事告诉师父了?” “这个…”牧沂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那师尊问起,我总不好撒谎吧?”见炽楼不言,他缓声道:“阿煜,我们也是担心你,先不说你要谋之事,单是身体——” 炽楼忽觉不对,鼻尖微动,豁然怒视向他。 “你!”可话还没说完,他便栽向了地面,见状富贵忙将他扶住。 “您这迷药靠谱吗?”富贵怀疑。 “就他那狗鼻子!我药翻他一次容易吗!你,你还挑三拣四!”牧沂急了。 “那不会伤了身体吧?” “我呸!你少砸我招牌!” 陈怡霖忙道:“您二位还是快些吧!二爷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醒了!” 将炽楼抬到榻上,牧沂接过药箱,在其内翻了堆瓶瓶罐罐出来,边诊脉边将那些都倒进了玉杯中。 “这哪还是生人的脉象!”他皱眉嘟囔,屈指连叩,眼神渐冷:“萼栾、天苫、六不移…好歹毒的心思!” “您说什么呢?小爷到底怎么样了?”富贵急问。 “那天算子也真是舍得!给他下的皆是世间奇毒!”牧沂收回手,拧眉道:“我备的这些,怕是只能暂压。”说着,便将杯中物给炽楼灌了下去。 “那怎么办?!太医院那个老东西可是说,小爷要是恢复神智——” “会死的很快。”牧沂淡淡接话。 “您肯定能救他对不对?!” 牧沂点头,又摇头,道:“我只能保他恢复神智不累及性命,至于别的,我也无能为力。” “您的意思是,他还是不会好,还是不能动武,还是,会死?”富贵有些凄惶。 “恢复不到从前那样了!我可没那巫医的本事!” “那,那…” “他只要不是自己寻死,二三十年还是可以的。”又嘟囔:“不过,就怕他自己寻死啊!”想起临行时小师妹的威胁,他头疼的捏了下眉心。 富贵默然,堂中陷入沉寂,直至外面响起了闷雷声,他先是一惊,后又想起了什么。 “您快些!我们要赶紧回去!” 牧沂本就没停手,疑惑问道:“着什么急?” 富贵快速将上次雷雨大起时,白笙夜探的事讲了遍。 “这齐白笙是个心细的,保不准又会去,深更半夜的我们不在的话,怎么解释!” 章节目录 第212章 他要杀我 此时,白笙正看着古尔铎直皱眉。 “你是说,是你们海林的人对你下手的?” “很稀奇吗?”古尔铎自嘲:“父王怕我遭劫,曾留下了枚兵符,那是皇爷爷秘赐的,危急时,能越过帝命号令三军,可这消息,却不知为何,被我那位皇帝叔叔知道了——” 他嘴上虽说着不知道,可心里却明白,这是炽楼的报复,他当对方傻了,想着趁人病要人命,却不想,命没要成,反而被对方将了军。 白笙眸光闪了闪:“你没交出去吧?” “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省省吧,那块兵符,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现世的!” “你就不想做皇帝?”白笙语带诱意。 古尔铎冷笑:“皇帝?亡国的千古罪人还差不多吧!” 被道破心思,白笙也没在意,继续道:“你不想害人,人可是想害你。”顿了顿,“如今海林皇已然知道了兵符的存在,你觉得他会放过你这个祸患吗?” 古尔铎没答,眼中毫无惧色,他这遭若不是被炽楼暗害,也不至于被擒走,老战神为他留下的保命手段,可不止兵符。 “那你如今怎么打算的?” “等我好些就会离开。” “去哪?” “驿馆。” “你怎么会逃到我府外?” 古尔铎一滞,总不能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吧,想了想,他只得硬着头皮,将目光投向了良卿。 屋内响起了两声冷哼,纪长空走过:“世子还没好,还是多休息吧!”说完,停也没停的,轻敲在了他颈后。 见古尔铎昏死过去,良卿嗔怪的瞪了他眼,又转向幸灾乐祸的白笙:“你还笑!” “好了好了,这里交给长空吧,不早了,咱们该回房了。”白笙讨饶道。 出了房门,闪电映亮了院落,震耳的雷声,连白笙都能模糊听到。 “你先回去,我去看看炽楼。” “我和你一起吧。” 拐过廊角,白笙推了推门,却没推开,稍一愣,他轻叩了两下,没有回应,他皱眉,正打算再敲,门便被打开了。 富贵稳着气息,问:“您怎么来了?” “炽楼呢?” “里面,刚醒了,我正哄着呢。” 白笙点头,径直走进内室,待看到捂着耳朵的炽楼,不禁面色一缓。 “白笙!你总算来了!富贵要打我!”他嚷道。 “我是怕小爷和您一样,震伤了耳朵。” 事实却是他带着炽楼急急赶回,刚换下湿衣,对方就醒了。 他正想认错,却发现对方又傻了,眼见“罪证”还未销毁,他下意识便想打晕对方,可就在这时,白笙来了。 “他就是要打我!” 白笙正想上前安抚,可手刚触到床沿便愣住了。 “你去把厨房里的汤热热吧,给他喝下去,许能睡的快些。” 富贵暗自皱眉,却也没理由拒绝,只好点头应下,出了房门,等他走后,白笙才抬起手,指尖上沾满了冰凉的水渍。 “他走了吗?”白笙问道。 炽楼支着耳朵听了会:“走了。” “你们今晚出去了?” “没有啊。” “一直在睡觉?” “对啊,一直在睡,然后刚睁眼,富贵就要打我。”他有些委屈。 白笙拧眉,又捻了捻指尖,心中自问,难道是自己多想了吗?就在这时,炽楼忽然鬼祟的凑近,声音更是压的极低。 “白笙,有人要杀我。”闷雷炸响,平添了些许诡异。 “胡说什么呢?”白笙失笑。 他焦急道:“我没有胡说,真的有人要杀我!” “谁?” “好像是,另一个我。”他满面茫然,瘪嘴道:“他想杀我,可我打不过他。” 白笙面色大变,猛地站起了身,这是,神智要恢复了?! “你怎么知道他要杀你?” “我睡着的时候,他就出来,我醒了,他很不想我出来,我能感觉到,他是想我永远都不要出来。”他说的颠三倒四,自己也很迷茫。 白笙面沉似水,他听明白了炽楼的意思,对方的神智,恢复过! “白笙,我不想死,你能不能让他不要杀掉我?” 白笙没有想到,自己恢复听觉时,听到的第一句话,竟会是这样的,心中的酸楚,怎么也压不下。 一面是单纯的“幼弟”,一面是知己好友,如此取舍,他选不出。 “白笙,我以后一定听话…”他紧抓白笙衣袖,哭道:“你救救——”他忽而顿住,又紧着想要开口,却被白笙打断。 “你什么时候好的?为什么不告诉我!”白笙冷冷拂开他,满心恼火。 在知晓了对方时傻时不傻之后,分辨,也就不难了。 炽楼滞住,抹着泪嘟囔:“真是麻烦。” 一次次的欺骗,加上方才那番哀求,彻底点燃了白笙的怒火。 “我就这么不得你信?!” “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除了为我这条烂命操心,你还能怎么办?”炽楼仰头看他,眸光幽暗,毫无波动。 “我可以想办法救你啊!”白笙急了。 “救我?拿什么救?”他冷嘲:“你也太高看自己了!” 白笙沉默,半晌才道:“反正我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死。”顿了顿,“但凡有解,我都会倾力去做。” “可我不愿。”他冷漠至极:“我不愿欠你分毫,也不愿苟活乞怜。” “你!”白笙气极:“不知好歹!” “这是我的事,不用你费心。”他的语声生硬而疏离。 “只要我在,你就别想轻易死!”白笙说完,转身便走。 “我明天就搬回商号——” 白笙蓦的顿住,急怒令他身子直抖,掌指攥的发白,骨节间更是爆响不停,好半晌,才艰难自齿缝间挤出了丝,低哑的不像话的声音。 “好走,不送!” 他急急推门而出,却正撞上端着砂锅的富贵,滚烫热汤尽数洒在了他身上,却还是难以压下那透骨的冰凉。 砂锅坠地,碎响声令他身子颤了颤,疼痛渐升。 “您,您没事吧?”富贵忙替他擦,却见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已被烫落了层皮,不由的皱了皱眉,微责道:“您怎么不躲啊!” 章节目录 第213章 掘坟喂狗 直到白笙默默离去,富贵才回过神,边收拾碎片边问:“您是不是惹他生气了?他那脸色也太难看了。” 没有回应,他又道:“您还是乖些吧,他对您那么好,连我都挑不出毛病来…”他不停的念叨着,直至察觉到屋内安静的有些诡异,才抬眼望去。 炽楼眸光极淡,淡的毫无生气,却令他心中一慌。 “您,您醒了啊。”他心虚的垂下头。 “你早和师兄串通好了是吗?” “我,我们,就是怕您——” “怕我就这么死了是吗?” “您不能只为她活,您还有我们…”他止不住哽咽:“我,我想您能长命百岁。” “还记得我救下你的时候,和你说过什么吗?” 山寨被官兵攻破,父兄亲故尽数被杀,他被护着逃了近百里,却还是被追兵赶上,也就是那时,他遇到了眼前人。 墨发飞扬,青衣如画,闲庭信步间,剑光刺目,漫天血雾未能染他分毫,似话本里走出的仙人。 “你叫什么?” “槐,槐花。” “这名字不好。”仙人像是陷入苦恼,半晌才展颜笑道:“不如,叫富贵吧!” 仙人正为自己起了个好名字而自得,却被凄厉的哭声打断,见自己刚救下的孩子正伏在尸体上痛哭,不禁皱紧了眉。 “活着比死难,他们该哭你才是。”仙人的声音与富贵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是啊,活着比死难,所以…”炽楼敛下眼眸:“你们又何苦为难我?” 富贵急了:“这怎么是为难?等咱们报了仇,就回山中隐居,一家人——” “家?”他笑过又叹:“槐花,我只有她。” “那我们呢?我们算什么?”嘈杂的雷雨声中,富贵的声音极低。 他不答,卧回了榻上,将被子裹的极紧,紧到呼吸都有些不畅,像倒抽的风箱。 富贵叹了口气,强压下心思没再追问,熄灭烛火正打算退下,黑暗中,却又传来了那人的声音。 “收拾收拾,咱们明天,搬走。” 良卿忍了一晚上,却还是在为白笙处理伤势时,忍不住责备了出来。 “他要走就教他走去,你犯得上动气吗?”眼看那脱了层皮的手,她叹了口气:“他就是那么浑,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你也觉得我该由着他自生自灭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他也一样。” “如他那般人,不该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吗?”白笙怔怔看着窗外。 她摇头:“他心里,葬了人。” 白笙默然,呆望着外面不时闪过的电光,忽问道:“那他为什么等到如今?又为什么纳妾?”没有答案,他也静不下心。 细细为他包好,良卿劝道:“由他去吧,每个都管,怎么管的来?” 电闪雷鸣的一夜,暴雨始终未停,院中也无人睡的安稳,直至天明。 白笙整夜都在发怔,直到掺杂着雨声的对话,自庭院中传来。 “雨还没停呢,您几位这是做什么?”粗犷的嗓音,是尚义。 “我们回商号住几天。”富贵答。 “这么匆忙?公子还未起,要不我去叫他声。” 炽楼道:“不用了,想来他夜里也没睡好,让他多睡会吧。”说完,不理会尚义那见鬼的表情,自顾自执伞向院门走去。 身后响起门扇开动的声音,他顿住脚,却没回身。 白笙只着里衣站在房前,静静凝视着那个火红身影,良久都没言语。 “商号有些事情——” “你的病还没好——”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住。 “你当真,要如此?”白笙想了半晌,出口却哑的走音。 炽楼侧头笑问:“我怎么了?” “我怕你死在外面,我却连个消息都得不到。”白笙沉下脸。 “放心,既是祸害…”他提步向外走去,声音悠扬:“就没那么容易死!” 身后摔门声混着低吼:“你要是敢死,我就去掘坟将你喂狗!” 他听着,笑容渐盛,喃喃应道:“好。” 这日之后,二人便断了联系与往来,良卿很是注意的,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那人,但却并不是所有人都知情识趣。 比如,兴致勃勃在院中自饮的尚义。 嗅着熟悉的酒香,白笙眉间紧皱,陆栖给那人下的诊断,不停在他耳边回响着,令他好不容易压下的担忧,再一次冒了出来。 沉着脸呆坐了半晌,直到手上传来丝丝凉意,他才回过神。 “已经好多了,不用换这么勤的。” 良卿没理,将那两只手细细上了遍药,又包扎整齐才道:“留下疤就不好了。” “唉!收拾收拾,咱们该去翟家了!”他现在急需用做事来分散思绪。 城南的世家坊,高门林立,入目皆是深宅大院,但神勇公府却并不难寻,偌大的牌楼,远远便可望见。 神勇无双,柱石之坚。 先帝御笔亲书,足可见翟家当年是何等辉煌,虽然如今已不比往昔,但只要这牌楼尚存,翟家便依旧不可小觑。 白笙仰头觑眼瞧了会,神情毫无波动,径直跨过了这栋牌楼。 拜帖刚递进去没多久,神勇公府便中门大开,随后,府中人以翟充为首,摆开了迎客的架势。 白笙挑眉,这翟充,还真是给足了自己面子! 身着祥云袍,脚踏金革靴,落胸长髯理的一丝不苟,行走间大马金刀,虎虎生风,端是气度不凡,正是神勇公,翟充。 “侯爷光临寒舍,老夫却未能远迎,真是失礼失礼。”他连连拱手告罪,话语文质彬彬,丝毫没有军伍出身的混杂气。 “国公客气了,你我如今可是一家人,何须如此生分?”白笙回了个后辈礼,姿态极是谦顺。 翟充禁不住多打量了他几眼,心中有些嘀咕,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不知安分的主如今上门来—— “我那表弟就快临世了,总是要来看看的,国公不嫌晚辈来的唐突吧?”白笙似知他所想般,轻笑着问了句。 “侯爷说的哪里话,一家人!一家人嘛!快请!”翟充满面笑意,作势引着白笙向内走去。 章节目录 第214章 六亲不认 等白笙见到自己小姑时,已是和翟充闲谈将尽、茶过三巡后了。 齐棠并不是个娇弱女子,兄长齐隆一向软弱平庸,所以他们这一支,在齐棠未出嫁之前,出头这种事,都是交给她的,于是这为人,不说泼辣,却也是厉害的紧。 “见过父亲。”她将要屈身,便被翟充摆手止住。 “身子不方便礼数还是免了吧。” “侄儿拜见姑母。”白笙起身行礼。 “翟齐氏,见过侯爷。”她娇笑道。 “姑母又打趣侄儿了。” 眼见二人笑盈盈的说了起来,翟充忽然插言道:“侯爷可是专门来看你的,老夫就不打扰你们姑侄叙话了。”说完,便准备离去。 “姑母怀着身孕,还是要多静养,我就不多打搅了。” 翟充愣了愣,这是什么意思,可还没等他想透,对方的眸光便落在了他身上,令他不自觉的有些发冷。 “侯爷可是有事要和老夫说?” 白笙笑问:“国公,可有空闲?” 齐棠是个透亮的,一听这话茬便就明白了,自己这位侄子不只是为看亲来的,当下便识趣的退走了。 待她走后,白笙悠哉的为二人斟了茶,却一直不做声,翟充心里猜个不停,嘴中自然也品不出什么味道,于是,当先开了口。 “侯爷有话尽管说就是。” “我说了,国公可会实言相告?” “这是什么话!”他佯怒:“咱们两家,可是亲家!老夫又怎会欺瞒侯爷?” 白笙笑了:“国公这话在理,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笑容渐敛:“当年是谁让您去劝降卞启的?” 翟充没想到对方直接起来,竟是这么直接,一不小心被茶水呛的连连直咳,白笙一直安静看着,等着对方缓过气。 “侯爷这话是从何说起的。”他垂着眼皮:“老夫当年只是为了匡扶正统,不负先帝爱重之恩罢了!” 见白笙不接话,他又道:“再说了,老夫要是眼看着那罪人行叛逆之举而无动于衷,又怎对得起国公二字?” 白笙依旧静静看着,全然没有接话的意思,他有些恼了,本就咳的发红的面上,青白交织,浓眉也骤然立起。 “侯爷是不相信老夫所言?” 白笙叹了口气:“神勇无双,柱石之坚,国公这些年可曾扪心自问过,自己衬不衬的上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翟充猛地沉下脸。 “您当年确实解了宫变之危,也可算得上力挽狂澜。”话毕,他语气转冷:“但这些都不能抵消您,构陷君父、欺君罔上之罪!” 翟充沉脸喝问:“你就是来给老夫安罪名的?!” “我说的不是事实?”白笙冷笑:“当年和您共谋此事的人,到底许诺了什么?竟能诱得当朝国公与他同流合污!” “你!你这小儿果真狂悖!”他起身厉喝:“来人!” 护卫仆从纷纷闻声赶至,白笙却还是低头饮茶。 “将这人给我请出去!” 众人得令上前,却是不敢轻动,全都迟疑顾盼,白笙将茶根灌进嘴中,起身笑道:“不为难各位了,本侯自己走。” 眼见对方跟没事人似的,拍拍屁股就走人,翟充气的直咬牙。 “没有老夫的命令,谁敢再放他进府,就自己断腿吧!” 白笙笑了,却一顿未顿,径直走出神勇公府,再次来到了牌楼下,将眸光落在那块匾额上。 但这次,却没有了探究,反而尽是冰冷幽暗。 站了好一会,他自语:“先帝,这样的柱石之坚,还好您没留几个,不然——” 沉闷的雷声,掩住了他最后一句话,仰起头看了看,他又想起了那个雨夜,以及那个固执的友人,茫然的叹了口气。 “咱们回家吧。”良卿握住他的手,缓步离去。 家,他们没能回去,半路遇到的人,以及对方带来的消息,彻底打乱了他们。 来人是富贵,消息则是——炽楼,丢了! “好好的人怎么会丢!”白笙喝问。 富贵也急了:“谁知道他还会装不傻了!” 事情,是这样的。 炽楼搬回商号后,牧沂又上过门,边帮他压制边为他诊治,一番辛苦下来,炽楼傻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富贵也就松下了心。 就在今天,他忽然让富贵出去给他置办衣服,当然,语气是正常的,想到商号里还有发财等人,富贵就没多心的走了。 可等他半路反应过来不对时,原本待在商号的炽楼,却不见了。 着急的寻遍西市也没找见人,他便想起了白笙,忙去齐府找,却发现倾颐院里只有个尚义在,炽楼根本没来过。 于是,问明了白笙几人的去处,他便寻了来。 听过对方挑拣着说的过程后,白笙脚下愈来愈快,炽楼他担心的还少些,最担心的,还是傻炽楼,那就是个天真的孩子,什么都不懂,这要是—— 他越想心中便越是焦急,疾步转为了快跑,入了京畿衙门,二话不说便画下了画像,下令全城搜寻。 一刻未停,他又连连传令城中各部司,封闭城门,清空坊市,提前宵禁,使得整个京都都陷入了死寂与不安之中。 朝臣们自发聚在一起,连连猜度着,这京中到底又生了什么事? 消息传到安延昆那里,这位陛下也没在意,嘟囔着骂了几句,便下旨各部配合,随后,命成顺给白笙带了句话,说是,“别玩太大”。 白笙得了话后,也顾不上谢,支应了成顺几句,便带兵细细搜索了起来。 暴雨如注,夹杂着沉闷雷声,令他每寻过一处,心中的担忧便加上一分,搜遍了西市后,他人已然有些惶惶。 “不可扰民,但,每户都要搜!”他咬牙下令。 这天的京都,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兵士低声下气的敲门入宅,却毫不客气的里外通查。 平民遭了殃,朝臣自然也不会被放过,各府邸,皆被光顾了一遍。 有朝臣不忿,想带头反抗,却被急红了眼的白笙直接送进了大牢。 有一有二,没人再敢做三,这位不安分的侯爷疯起来,可真是六亲不认了! 章节目录 第215章 我想回家 城北、城东、半个京都、大半个。 冰冷雨水拂面,令白笙冷静了下来,开始有目的的搜索着,却还是毫无结果。 这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 随着时间流逝,天色渐暗,压不住的心急与担忧,不时冒出来扰乱着他的思绪,令他片刻都不得静心凝神,直到那把干净的声音传入耳中。 “还有很多地方没找过,放松些。”良卿紧了紧手。 白笙缓下僵直的身体,急喘了口气,却被雨后清冽的空气呛的喉间发紧。 “你说,他到底会去哪?会不会被人抓走,会不会——” “别急,别怕,不会有事的!”她极肯定的语气令他心中稍安。 “报!侯爷,有人曾见过画上男子!”兵士疾行而来。 白笙急问:“在哪看见的?” 城南世家坊,看到炽楼的人,是个半大的孩子,白笙耐心温言安抚了半晌,那孩子才放松下来,讲出了经过。 就在白笙等人身处神勇公府时,世家坊外,炽楼正东张西望着,刚为大户送完果蔬的孩子见状,便好心问了嘴。 这才得知对方迷路了,而且,还是个傻子。 孩子本想着好人做到底,问清炽楼来处将他送回去,可谁想,这个时候对方忽然变了样子,不仅人正常了,还给了他金锭,说是感谢他好心相助,随后,便走了。 “他离开的时候,人是正常的?”白笙追问。 “是,不过我看他走了没多远,又有些不对了,但他太怪了,我没敢再上前问。” “他往哪走的?” “西边。” 白笙心中发紧,按着孩子所言,他们出来前,炽楼应是还在的,就差了一刻,便就错过了,而且,对方的状态,并不好。 不敢再多耽搁,白笙命人继续一处处搜索,自己则带人从世家坊向西边找去。 直到,轻微的打斗声传来。 循声快步找去,逼仄小巷中,炽楼正和人交手,此时的他是清醒的,由于不能动用内力,他正用拳脚与那人纠缠着。 杂乱的脚步声吸引了二人的目光,炽楼刚见白笙,整个人便忽而陷入茫然,随后高兴的大喊了起来。 对面那人先是怔楞,可瞬间便反应过来,对着傻盯着远处不再动作的炽楼,挥刀斩了下去。 “快躲开!”白笙大喝,整个人快速扑了过去。 炽楼神情挣扎,身子直颤,可最后却还是定在了原地,开心的笑着。 那笑太干净,刺的白笙眼睛发疼发酸,不觉间漫上浅红。 再顾不上其他,他脚下猛踏,身形急冲而至,撞开已被刀刃斩断发丝的炽楼,于千钧一发之际,接下了那一刀。 匕首和刀刃相撞,却只阻住一瞬,便被压下,虎口撕裂,满手血污,刀刃割破了他肩头衣衫,划进皮肉,直抵骨上。 富贵只比白笙慢了一丝,于是此时他的刀,架在了那人的脖颈上,可还没等他动作,那人便口喷鲜血,软倒在了地上,看状应是服毒自尽了。 良卿忙扶住白笙,屈指点在他肩头伤口旁,却还是止不住喷涌的血迹。 “白笙…”炽楼快速凑过。 “为什么偷跑!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白笙嘶声斥问起来。 炽楼吓的顿住伸向白笙的手,嘴一扁,眼泪便扑簌簌的掉了下来。 “我找不到你,哪里都找不到,我,我想回家…”他大哭不止。 满腔怒火被扑的半分不剩,白笙叹了口气,轻问:“伤了哪里?疼不疼?” 炽楼哭的更大声了,不停点指着自己身上。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好疼!”富贵想上前给他检查,却被他推开,“你是坏人!你想杀我!你们都想杀我!” 白笙冷眼看向富贵,道:“人,我要带回府上。” 富贵正想拒绝,却有兵士来报,四周的巷中有不下五十具尸体,白笙猛地沉下脸,冰寒瞬时浸满骨髓。 他紧攥着拳,喝道:“将尸体由正街抬往京畿衙门!不遮面!不阻民!勘验过后,取头示众三日!” 待赶来的纪长空替他止住血,他便疾步向着宫城赶去,至于炽楼,则是怯怯的一步也不肯远离他,只能带着一起。 政事阁前聚满了朝臣,或咬牙切齿,或面沉似水,其中为最者,是神勇公翟充。 前脚刚将对方“请走”,后脚便被搜上了门,在别处都异常客气的兵士,在他府上却是强硬的很,谁拦,就打断谁的腿。 他正想亲自下场,却被圣旨阻住,只得恨恨的与其他朝臣,聚到了这政事阁前。 白笙刚跨进宫苑,便有无数双眼睛落在他身上,原本都是恶狠狠的眼神,在看到他那满身狼狈后,尽数转为了惊疑不定。 这是,真的出大事了? 但,总有些没眼力见的,比如与白笙多有嫌隙的左侍丞李枫奕。 他冷哼出声,踏前质问道:“武侯闹这么大,是办什么大案?!” 白笙瞥了他眼,却没言语,径直向着阁门走去,李枫奕又挪了挪脚,想要挡住他,却被白笙踩在了脚面上。 耳听惨叫,白笙无动于衷,道:“本侯做事,需要向你解释吗?”低下声音:“你就算急着寻死,也不必借本侯的手。” 他刚抬脚,紧跟着的良卿也踩了上去,她不比白笙,暗劲催发间,清脆的骨碎声,便传进了众人耳中。 惨叫转为了惨嚎,正有人想责问良卿,阁门便打开了。 “何人在御前喧哗?!”成顺沉脸喝问,待看到是李枫奕时,不失厌恶的道:“李侍丞连规矩都不懂了吗?” 李枫奕到底是个文弱书生,这骨碎之痛直接要了他半条命,此时满头冷汗,哆嗦着嘴想解释,却疼的半句话也说不出,直接晕了过去。 成顺没再管他,躬身道:“武侯,陛下传您进去。” 白笙点头,留下良卿照管炽楼,自己则快步进阁。 见过安延昆,他将事情大致说了遍,又将神勇公府发生的事,以及自己的猜测一一道出。 “此事不排除是那神秘人所为,许是想给臣个警告,是臣无能,至今都没查清对方的身份——” 安延昆止住他,道:“朕只有一个要求。”略一顿,“保全好你自己。” 章节目录 第216章 互相亏欠 白笙再次从政事阁出来,已是半个时辰后了。 阁外空荡荡的,朝臣早就散净,灯火中,只有良卿与炽楼还在远处默默等着。 见他出来,炽楼忙想唤,却不知想起什么,又止住,眼巴巴的看着。 “走吧,我带你回家。”白笙走近,声音轻的不成句。 炽楼大喜,高兴地扯住他就要走,却将他扯了个趔趄,再看去,便见白笙唇色青白,身子斜晃,整个人都半靠在了良卿身上。 “白笙!” 疾呼声令他清醒了些,咬了下舌尖,他吃力站直,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炽楼嗫喏:“都是我不好…” 白笙温和的笑了笑,却没言语,就着良卿的手,拉着他缓步向外走去。 马车碌碌,直至府门在望。 见炽楼睡的正香,白笙想了想还是没有叫醒他,命车夫将马车停在府前,便安静的等了起来。 极静谧的夜里,只有马蹄不时挪动,以及炽楼的呼吸声,近半个时辰,安睡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待看到白笙时,他怔楞了瞬间,后翻身坐起,垂头不语,半晌,道:“给你添麻烦了。”语气又复疏离。 白笙笑了笑:“互相亏欠着,不是挺好?” 沉默,白笙也没在意,由着良卿搀自己下车,帘布将落时,才忽道:“回家吧。” 白笙走了,他却依旧坐在车中发怔,富贵唤了他几声,他才回过神。 “您没事吧?”富贵担忧的问道。 他摇头,敛去眸底茫然,问:“寻到兵符了吗?” “没有,除了纪长空的房间,我都找遍了。” 炽楼应了声,下了马车,向府内走去。 “咱们不回商号?”富贵问道。 他顿了顿脚:“兵符,还没找到。” 次日,天将明,白笙便清醒了过来,见炽楼正靠着榻打瞌睡,忍不住轻笑出声。 炽楼揉了揉眼睛:“白笙,你醒了啊!” “怎么醒的这么早?” “有人在外面说话,我就醒了。” 白笙愣了愣,起身穿好外衣,带着炽楼走了出去,便见付郇正与良卿闲谈着。 “见过侯爷。” “付大人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进京,听闻侯爷受伤了?” “不碍事,各地的情况怎么样?士子开始入京了吗?” “侯爷宽心,虽然有些风波,但是大体还是平稳的…”付郇细细讲了起来。 寒门录才一经施行,便掀起了轩然大波,封堵了多年的晋升之路,骤然被摆在面前,士子们先是惊后又是疑。 更有心怀怨愤之辈,在有心人的挑唆之下,四处宣扬起了,云晋此举不过是为了借他们打压世家,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是必然的。 世家也没有闲着,明里暗里的激化矛盾,令两方冲突不断。 付郇这近一月时间,可谓是磨破了嘴皮,熬干了心血,每日都周旋于世家和寒门之间,边劝说边调解。 时至今日,士子还朝才总算步入了正轨。 白笙问道:“统算出来有多少士子会入京了吗?” “不下三万。” 白笙皱眉,这数目虽不算少,可却还是远远低于他的预计,朝中百年不曾接纳寒士,如今大开门户,绝不该只有这点才对。 付郇道:“侯爷,大部分选择观望,这是正常的,还有些则是被那些传言蒙骗住,只要咱们将这次择才大考办好,来年就好了。” “是我心急了。”白笙道了句,又问:“那些作乱的士子?” “都依着您的意思,将该说的道理说尽,便就放了,除了,极个别的。” 见白笙挑眉,付郇又道:“有三人,自一开始便言语极端,四处宣扬逆语,且屡教不改,下官无奈,只得将他们关了起来,一并带回了京中。” 这屡教不改就有些耐人寻味了,白笙沉思了半晌。 “问过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了吗?” “这三人,分别为通州杨赋、显州王峦、涿州高崎,三人的长辈中,皆有苦读一生,却无路可续,只得郁郁而终之人,所以——” “所以,他们便将此仇记在了朝廷身上。”白笙淡淡接道。 “毕竟,毕竟朝中多年不纳寒士,他们心中有结也是人之常情,还望侯爷多见谅。”付郇小意的劝道。 “路,我筑好了,阻路之人,我也会帮忙拦着,但还是要他们自己抓住机会,不然,谁帮都是无用。” 付郇道:“侯爷放心,此事就交给下官,下官定会极力劝说他们放下成见。” 白笙摇头:“付大人,须知过犹不及,那些朝臣的话虽然不中听,但有些还是在理的。”他觑起眼:“文人傲骨不可轻纵…无规矩,不成方圆!” “您的意思是?” “当初定下的政策虽是怀柔为主,但却有个度,过度,便是软弱了。”顿了顿,“巴掌混着甜枣,自古至今,都是好用的。” “下官明白了。”付郇躬身应下。 “注意分寸,别引起动乱,另外,士子们将要入京,世家难免不会再暗地生乱,我会调左武营入京,你们务必将城中监防住,择才大考前,不准出任何差错!” 付郇再次应下,便准备告退了,可就在这时,罗邖却上门来了。 见过白笙和自己的上司后,他说明了来意。 昨夜袭击炽楼的人中,竟有人是在册之人!而这人也不是别人,正是和白笙对了一刀那个。 远洲军陪戎校尉,涂薪。 白笙皱眉想了半晌,确定自己并没听过此人,忽想起什么,问:“涂家子弟?” 罗邖道:“是,所以下官只得来请示您的意思。” 涂家,容妃的母家。 容妃很得安延昆宠爱,更是育有两子,老四、老七,所以连带着母家,也多被重用,虽不说位置多好,却是遍布中层。 “这涂薪是?” “是那位的族弟。” 白笙拧眉,没想到竟牵出这等联系,容妃的族弟,怎会带人袭杀炽楼呢? “侯爷,这头,还要示众吗?”罗邖请示道。 “要。” “可,对方毕竟是外戚,这要是——” 白笙冷笑:“不怕他们来找,就怕我找上门去,他们还不敢认!” 章节目录 第217章 登门拜访 涂薪的脑袋被示众没多久,便教人认了出来,毕竟,这位年少厮混京中时,对外一直自称国舅爷。 “国舅爷”的脑袋被示众,这可算得上等的谈资了,茶余饭后,不管是路人还是朝臣,全都不免点指议论。 被议论的除了涂家,自然还有那位胆大包天的侯爷! “陛下!左武候这般行事,未免太不顾忌皇家颜面!您,您万不可再纵容其人了!”朝议上,谏官言臣纷纷上奏弹劾,希望安延昆能出面压制。 “涂薪率众袭杀当朝侯爵,这等罪名,朕只究他一人已是天恩。”安延昆冷笑:“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是他!” “这,这毕竟没凭没据的,难保不会是——” “是什么?左武候自导自演的吗!”安延昆一拍桌案:“那五十三个人头是凭空变出来的?光天化日当街袭杀!这到底是朕的帝都,还是贼人的老窝?!” “陛下息怒。”众臣齐齐伏地。 “都省省心吧!此事朕已经全权交由武侯查办,涂易!” “臣在。”被点名的硬着头皮出列。 “朕暂且不追究你们涂家,但也只限于这事情真的是涂薪一人所为,若是…你也休怪朕不念旧情了!” 涂易惶恐道:“陛下!陛下明鉴!此事臣与族中真的都不知情!” “这些,你还是去和左武候说吧!好好配合,别犯糊涂!”安延昆起身走了。 “退朝——!” 小黄门尖细响亮的声音,将本就软了腿的涂易惊的直接坐倒在地。 程致眸生不喜,嘴上却还是劝道:“涂大人回去还是好生约束族人吧,这武侯,可不是个好相与的!”顿了顿,“想要是非少,这心思,也要少些才行。” 涂易忙道:“谢元辅大人提点!” “老夫这不是提点,是敲打!”程致说完,便就走了。 涂易面色难看,应付完同僚的劝慰与同仇敌忾,他便径直出宫去了成王府。 四皇子,成王安元礼,多病而低调,极少在外走动。 “舅父怎么有闲来我这了?”成王边饲鱼边问道。 “殿下可真是有闲情!”涂易面沉似水。 “不然怎么?”趁着鱼儿竞相逐食,他抄起渔网,捞了个满兜,“去做这网中鱼吗?”他咳了几声后,又笑了笑。 “总不能坐以待毙啊!传言那小儿锱铢必报,心机深重,他若是强行牵扯…” “舅父。”成王淡淡打断他,“传言到底是传言,您和老七,还是安分些吧!” 涂易摇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家族的荣辱才是最要紧的!” “您就不怕整个赔进去?”成王将鱼放回:“想保长盛,眼明心亮是必要的,至少要知道,什么人不能招惹。” “如今可是人家惹上门来,你让我怎么办?” “清者自清,慌什么?”他掩唇咳了半晌,惊的涂易忙上前替他顺气。 “您这身子,还是要多保重!”涂易不无可惜的道。 他是最了解成王的,思谋卓人,聪慧多智,若不是被身体所累,皇子中哪会有人比的过这位? “老七不宜待在京中了,让他去南境吧,我会上奏替他谋个安职的!” “殿下!”涂易急了:“七殿下还有机会!怎能这个时候离京?!” 成王冷看他:“机会?您是想他步大哥、五弟的后尘吗?” “怎么会?内宫有容娘娘,外面有家族,咱们完全有资本为七殿下争一下啊!” “舅父还不明白吗?涂薪之事不是偶然,也不是意外。”他语寒似冰:“这是有人在警告您安分!您可以继续一意孤行,但老七必须退出来!” 涂易正想反驳,下人却来报,武侯登门拜访! 白笙这几日一直闭门养伤,丝毫不理会外面的风波与碎语,直到今日听说朝臣们准备一齐弹劾他,他才跑去宫城外准备看个热闹。 可今日的朝议却早早结束,他到时,朝臣已经散的差不多了,看遍了那些臭脸,他正心情畅快的准备回府,却瞥见了匆匆出宫奔向成王府的涂易。 于是,便跟着来了此处。 “见过成王殿下。”白笙行礼。 “白笙来了啊,这么多礼做什么!”成王朗笑,话语亲近。 客套过后,白笙道:“没想到涂大人也在此处,还真是巧了!” 涂易强挤笑容:“是啊!真是巧得很!” 白笙点头:“对,也省的我再跑一趟涂家了。”略一顿,他笑:“涂薪的事,我总要听您亲口说说才是,不然生了误会,可就不好了!” 成王静静看着,笑容适宜,毫无出言帮衬之意。 涂易道:“那罪人离家已有五六载了,若论了解,侯爷倒不如去问问他的同袍。” “涂大人的意思是,无论他生了什么事都与您无关是吗?” “那是自然!” “这倒是和我之前猜想的差不多。”白笙笑了笑,“我想问的只是,他在京时是个怎样的人?以及,到底为何会做此事?” 涂易愣了愣:“您不怀疑我涂家?” “一来,我与涂家并无死仇,二来,如果真的是涂家所为,又怎会用自家人?” 成王笑了:“白笙是个透彻人,舅父多心了。” 涂易想了想,还是讲了起来:“涂薪从前极张扬,没少打着皇亲的名头为族中惹祸,向来不为人喜,冠礼后,族中本希望他可以入仕,但他却不依,坚决要从军。” 涂易叹了口气:“各种缘由之下,族中只好同意,但暗里却已经放弃了他,他自己应该也清楚,所以很少归家,也很少与族中联络,甚至要不是看见了他的头,族中都还以为,他尚在远州。” 白笙问:“他能做上陪戎校尉,涂家就没出过力?” 涂易神情古怪:“族中根本就没觉得他能混出什么名堂,所以他升任陪戎校尉时,族中还特意开了族会商论,并且给他去了封信,但却并未收到他的回信。” 离家后另有所遇吗?白笙沉思着,这涂薪,究竟是谁的人? 成王忽问:“白笙,涂薪袭杀的目标,真的是你吗?” 章节目录 第218章 我要死了 成王仿若是随口一问,白笙却滞住,半晌都没再言。 “甘冒奇险在帝都袭杀,这得是多大的仇怨啊!”成王笑着感慨。 白笙不知该怎么接话,心中被猜测挤满,对方骗了他一次又一次,到底是真的有难言之隐,还是,另有所图? 炽楼,到底是什么人? 成王含笑转开话题,问:“听说你受伤了?如今可好些了?” “好多了。” 白笙心不在焉的客套了几句,便起身告辞离去,也许这事,他该问的并不是别人,而是自己那位,知己友人! 目送白笙离去,成王敛下笑意,幽幽叹了声,后又复往日舒闲。 “您说,他这是?”涂易不解。 “等父皇准了我的奏请,您便送老七离开吧!京中,不会安稳多久了!” 回府路上,白笙满心灼灼,脑中一片浑噩,想了无数个开口,却又尽数否定。 犹疑着在府门前站了会,他还是走回了院中。 冷清,没有人声,白笙皱眉找了一圈,可却一个人也没找到。 想到惹下事就跑的天算子,白笙的怒火抑不住上涨,将牙咬的咯吱作响,这个浑货该不会也跑了吧! 摸着冰凉的壶身,白笙越想越气,抬手将杯盏尽数拂落在地。 碎裂声乍响,讷讷声音传来:“白笙,你怎么了?” 猛地望去,便见炽楼正缩在门外,小心的打量着他,满眼惶惑不安。 “袖子,袖子不小心碰到了。”白笙忙蹲下身捡着碎片,以此掩饰尴尬。 “是那壶不好看吗?”炽楼乖巧的坐在门槛上。 白笙没应,依旧垂头捡着碎片,直到捡无可捡,他才站起身。 “你们去哪了?” 炽楼笑的极灿烂,将藏在背后的东西递过,像献宝似的向前凑了凑。 精致的长盒上盖着火封,白笙疑惑接过,将其打开,待看到里面的东西时,不禁愣了半晌。 “良卿说,画是要裱起来的,我就让富贵带我去了,喜欢吗?” 盒中物,正是他上次为白笙画下的画像。 白笙默然,点头道:“很喜欢。” 炽楼绽开笑容,可这笑,却半途止住,随后,收敛了起来,他起身,拂了拂身上的灰尘,有些厌弃的皱紧了眉。 “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白笙纠结了一路,出口时,却还是选择了简单直接。 “我要是知道,早去报仇了。” “炽楼,别骗我,我不想猜来猜去,我也,没你想的那么聪明。” “无利不起早,我没那个闲心思去出力不讨好。” 白笙眼中的光渐渐淡下,虽知他没有说真话,却又无从反驳。 炽楼又道:“每个人都有秘密,就算你我是挚友,也不可能事事坦诚,所以,如果你真的那么介意我有秘密,那倒不如——” “倒不如怎么?!”白笙提声问:“倒不如恩断义绝?倒不如就此陌路?” “你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什么?”他咧着口白牙凑近:“如果那么介意我有秘密,那倒不如自己也埋些秘密不告诉我啊,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白笙被唬的稍愣,恼怒道:“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我很认真,你不是圣人,旁人更不是,以己度人前,先看清自己。”他顿了顿:“要是看不清,那就只能试着换位体会了。” 他又道:“等你心中也有了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你就不会再耿耿于怀了。” “我不会有!”想到良卿,白笙脱口而出。 炽楼深深看了他眼:“我和你不同,所以,我有。” 白笙止住,静立了好半晌,却没再开口,默默捧起那堆碎片走了出去,房门前顿住,他几次启唇,最后,也只溢出了声叹息。 这日过后,秘密这个话题便被揭过,白笙不再追问,炽楼也恢复了往昔,傻的时候就缠着白笙,不傻的时候就窝在院中饮酒,不时还会与白笙对弈。 不过白笙却发现,对方傻的时候越来越少了,这令他既感伤又担忧。 直到,八月初的夜里,他自睡梦中被摇醒。 “你怎么来了?”看清是炽楼,白笙迷蒙问道。 “白笙,我要死了。”他低垂着头,语气平缓。 “说什么傻话呢!” “我争不过他,也累了,我来找你,就是想去看萤虫。”他有些难过:“我上次只看了一眼,就睡着了。”没有回应,他试探着问:“可以吗?” 将他自地上扯起,白笙随手裹了件外衣,没有惊动任何人,带着炽楼径直出城。 这是白笙头次驾马车,也是这辈子最惶急的一次,生怕晚了这人就再也不傻了。 出城入山,马鞭响亮,直到山谷在望,他急急收缰,快速扯开帘布,待看到对方正捂着撞疼的脑袋傻笑,他才松下口气,拉着对方下了车。 “就快了,就快到了,你别走,一定能看到!”白笙不停念着,脚下愈急。 萤火映彻天地,幽幽暗暗的铺满了视野,或浓或淡,嵌缀在山谷间。 白笙顿住脚,看向被他扯着的人,见对方正痴迷的望着,他才彻底松神。 炽楼小心翼翼的向前走着,眼中尽是惊喜与满足,眉眼弯弯似弦月。 白笙暗责自己,上次在这里时,对方明显恢复了神智,可他却没能发现,答应带眼前人看的萤虫,也因此晚了这么久。 不过好在,赶上了。 见对方开心的疯跑起来,白笙强忍心酸追过去,陪他一起疯闹,直至精疲力竭。 二人躺倒在草地上,夜露沾湿了他们的衣衫,草尖不停划过脸庞,却没人在意。 “白笙,我要是死了,你会把我忘了吗?” 白笙怅然:“老人说,生者太记挂会让人走不安稳,所以,我会忘了你。” “可如果你忘了,那就没有人会记得我了。” “不,你存在过,真实的存在过,一定会有人记得!” “真的吗?”他眼睛亮了亮:“那你要告诉他们,我不是他,我不叫炽楼。” 白笙愣了:“你给自己起了名字吗?” “没有,你给我起个好吗?” 白笙想了半晌,鬼使神差的喃喃道:“就叫,齐煜吧。” 章节目录 第219章 你放心走 齐煜睡着了,再也不会醒来,尘世这一遭与他来说,太过短暂。 凉夜微风拂干了白笙眼角的温热,他爬起身拿着炽楼的外衣走到远处,一捧捧的挖着土,手磨破了,就换匕首。 很久很久,一人见方的坑才被挖出,他将那外衣仔细铺在坑底,低声念叨了起来。 炽楼睁开眼睛听见的第一句话就是,“阿煜,你放心走…” 还未清醒的他,下意识问:“你要我去哪?” 白笙回望,喜问:“阿煜,你?” “为什么,叫阿煜?”炽楼面色古怪。 喜色渐消,白笙没答,默默回身将土坑填了起来,又开始刻碑,炽楼凑近,待看到齐煜二字时,面色顿时黑如锅底。 “为什么叫煜?” “日以煜乎昼,于你来说,他本就司职着光明,煜字,很贴切。” 他没有回身,所以也没看到,炽楼此刻阴鹜而冰冷的神情。 立碑纂字,刻念祭词,半晌,他才忙活完,而这时,天边也亮起了微光,他侧头望去,迎着朝阳破晓,眼中哀色渐褪又复往日清亮。 “走吧,回家了。”他下意识去扯炽楼,却被后者嫌弃的躲开。 他摇头失笑,不再理会,径直走向马车,炽楼黑着脸看了看,还是跟了上。 一大早,倾颐院便闹翻了天,只因院中的两位爷,不见了。 富贵很纳闷,自己明明整夜都守在外间,里面的人,到底是怎么跑出去的! 良卿道:“可能是白笙带他出去了,等等吧。” 她话音刚落,白笙与炽楼便走了进来,一个衣衫不整,一个满身土渍。 “这是去哪了?怎么弄成这样了?”良卿嗔责。 二人都没回答,炽楼臭着脸回了房,白笙则是笑了笑便默默去洗漱。 这天之后,日子又回到了相安无事,只是院中,却再没有了齐煜的笑闹声。 九月十一日,三万士子尽数入京,入住士子馆。 这近一月多的时间,白笙也没有闲着,光是督管京中安稳,便耗光了他的心力,士子馆中,更是每日都能瞧见他的身影。 至于其他事,则尽数被他搁置了起来,只安排尚义每日监看着翟府与翟充。 士子馆位于城东,乃是专为接纳各地士子所建,碧瓦朱甍,宽门大院,无须踏足其中,便可闻听朗朗书声。 白笙看了看,眼中尽是满意之色,随后,跨步进院。 “武侯来了啊。”有士子上前见礼。 白笙这个月做的最多的,便是想方设法与他们打成了一片,到底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平易近人,温和可亲,成为了多数士子对他的印象。 “还不抓紧温习!离大考可没有多久了!”白笙佯斥。 “武侯,听闻监考人选定下了?” “定下了。” “是谁?”士子们有些忐忑,这段时间,他们也算是认清了前路有多艰阻。 白笙冲着他们笑了笑,很是神秘的压低声音:“不是我。” 士子们大失所望,毕竟除了白笙,他们真的无人可信了。 “是陛下!你们只要过考,便是天子门生!”白笙朗笑。 鸦雀无声,后又喧哗成片,众人不敢置信的互相议论着,天子亲考,这是他们想也不敢想的。 “另外,此次的考卷,皆由陛下当堂审阅,本侯辅之,你等不必担忧会有不平!”白笙又笑着说了句。 欢呼声炸响,士子们满面压不住的惊喜,白笙这两句话,算是除了他们心头大半的忧虑了。 白笙也松了口气,这是他与安延昆再三商议才定下的,为的就是可以给这些寒门士子一个,绝对安心和信任的大考。 陪着他们闲谈了片刻,白笙便离去了,大考在即,有些麻烦还是要尽快处理。 京畿衙门的后院中,白笙问过那三人的情况后,便循声推门走进,令方才还可闻的辩论声戛然而止。 白笙笑道:“你们继续。” 屋内关的不是别人,正是付郇带回的那三名激进士子,杨赋、王峦、高崎。 “你怎么又来了!”杨赋皱眉。 白笙近来没少到访,他们虽因成见而冷脸相对,却还是阻不住对方。 三人只得用尽浑身解数,挖苦讽刺、作词挤兑,但对方却都毫不在意,反而夸赞几人的文采。 自顾自的寻了个坐处,白笙笑道:“你们刚才讨论的观点很好,继续。” 高崎怒道:“是杀是剐,你给我们兄弟个痛快!这么关着我们算怎么回事!” 王峦道:“高兄所言在理,武侯若是怕我们说真话,杀了我们就是!” “杀人容易,可杀了你们,这世上还有千千万的悠悠之口,治标不治本,还要背负骂名,不划算。”白笙笑了。 高崎不屑冷哼:“那就放了我们!我们又没犯王法,不过说了几句真话!” 白笙摇头:“现在不能放你们。” “凭什么!你以为这样我们就会改口吗!” “我是在救你们的命。”白笙推开门:“你们只要出了这京畿衙门,用不上一刻,便会丧命街头。” “你少唬人!只有你这等奸佞才会遭人杀心!”高崎怒喝。 “是,你们的命没多金贵。”白笙笑容渐冷,“但却可以激起天下士子的愤怒,认为是朝廷杀人灭口。” 他喝道:到时这京中士子暴动,朝廷为保安稳,定会下令镇压,你们,就是千古的罪人!断了寒门晋升之路!辜负了君父的辛劳争取!害死无数性命!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你们就是死也难赎罪过!” 杨斌白着脸问:“你,你是说有人要杀我们嫁祸给朝廷,借此引发大乱?” 白笙没答,对付郇示意了下,后者忙做了个手势,便有兵士抬着一具具尸体自院门走进,并按排摆放好。 白笙道:“这二十八人,只是近半月来深夜拜访此处的,你们可以去好好看看。” 三人都没动作,高崎梗着脖子道:“谁知道,谁知道这是不是你寻来吓唬我们的?!” 白笙笑了:“你不信,可以出去以身为你的两位好友检验下。” 章节目录 第220章 筑路之恩 高崎被激的提步就要走,却被还算冷静的杨斌拦住。 白笙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并没有那么难分辨,世家与寒门之间的矛盾,只要是明眼人,都可以看的出来。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士子入朝,断的不止是世家的财路,更是百年的权柄与荣耀,遣人来杀他们三个,并借此挑起暴动,彻底绝了士子入朝的可能。 这是妙计,亦是毒计,更是世家最可能做出的。 杨斌走到院中,挨着看过那些尸体后,心中几近翻江倒海。 他自幼对勘验之术便很感兴趣,加之尸体上的痕迹明显,他没费力便分辨出了,这些人,全都死于一人之手。 “武侯,能,能把那位侠士叫出来吗?我等想亲自谢他。” 白笙看了他眼,提声喊了几嗓子,纪长空便自屋脊上跃了下来,冷冷望着这边。 杨斌拉着另外二人走过,深深一礼道:“多谢侠士。” “不用谢我,是他不想你们死。”纪长空指向白笙,脚下轻点,人又回了屋脊。 接下来事情就好办了,分清了利害的三人,没有再杠下去,终于收起了成见,听白笙细细说了起来。 从改革旧制到推行新政,再到实施寒门录才,白笙没有任何保留,将他所思所想的尽数对三人道出。 肃清弊制,光复朝堂,使云晋得以继续百年昌盛,白笙的宏愿听的三人瞠目结舌,更有满心不解。 杨斌忍不住问:“可您这么做,岂不是出力不讨好,这对您——” “对我有什么好处是吗?”白笙笑了,见三人齐齐点头,他道:“你们也算是饱读诗书,当知生而为人,先尊天地,后便是君父。” 白笙眼神澄澈:“天地飘渺,君父家国却在眼前,我不是什么大才之辈,却也不会惜身,此一生惟愿,家国安泰,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好处了。” 三人怔住,书中不乏圣人,或悲天悯人教化众生,或舍己为人渡人向善,当然,也有如白笙这种,为家为国不惜己身之辈。 但那些离他们都太远,远到他们并不觉真切,可今日,白笙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却就这样摆在了他们面前。 “武侯,高义!”杨赋长叹出声。 高崎忍不住嘟囔:“未及弱冠就得了个入阁封侯,也没亏啊!” 白笙笑道:“臣事君以忠,君使臣以礼,当今陛下乃是明君,自然不会寒了忠士的心,能遇这样的君父,是我的大幸。” 杨斌若有所思道:“武侯的意思是,若是我等也如此,前途定可无虞?” “不纳寒士,是百余年积存下的弊端,而不是陛下之意,如今朝中大开门户,当可表明陛下之志,你等还有什么担心的呢?” “可朝中若是打压完世家,便过河拆桥呢?”王峦问。 “寒门录才的主要目的是为朝中换血,去垢迎新,若是单纯为了打压世家,我有太多办法可施,何必选这最麻烦最出力的。” 三人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白笙没有任何不耐的温声回答,期间还掺杂了些政论见解,谈古论今,直至夜色到来,三人才意犹未尽的住了嘴。 “好了,你们近些时日就在这好好温习,大考时,我会派人来接你们去考场。”白笙含笑道。 “您,您替我们报了名?” 白笙点头:“你三人才识皆是上等,不去大考太可惜了。”他笑问:“你们不会怪我擅自做主吧?” 杨斌神色复杂,好半晌,才拉着另外二人行了个大礼。 “谢过武侯!” 大衍十一年,九月二十七日,时值农历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白笙并没有着官服,而是挑了件素净的长衫换上,便带良卿赶往了晋贤院。 “臣等恭迎陛下!”晋贤院前,以白笙和程致为首的辅监之臣,齐齐伏地行礼。 安延昆看着这座恢弘的考院,满意点头,道:“平身吧!”随后将目光落在白笙身上,笑道:“武侯随朕在这监看士子入闱,余下都去各司其职吧!” “臣等遵旨。” 待朝臣散去,安延昆道:“穿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朕苛待你呢!” “臣近些时日多与士子厮混,要是冷不丁换上朝服,怕他们心中不适。” 安延昆叹道:“也亏了你这诸般努力,不然今日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陛下宽心,您只要安心择才便是,余下的,自有臣操持,绝不会出差错。” 眼见士子陆续来至院前,等候着入闱,白笙躬身告退,来到了外区。 “见过武侯!”众士子齐齐见礼。 “行了,不用客套,咱们都是老熟人,所以这话,我就明着说了。”白笙提起声音:“今天是你们的大日子!成了,自此平步青云!败了,来年我依旧欢迎!” 白笙一如往日,令士子们心中轻松了不少,此时皆忍不住哄笑出声。 “我的老规矩是,丑话说在前。”白笙收敛笑容:“谁要是藏了夹带,现在扔出来,我既往不咎,但要是一会被我搜出来,可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无人动作,看着那些或不屑、或坦然的表情,白笙眼中微有欣慰。 “此次大考的规矩,早已明文张贴在了士子馆,你等都记下了吧?” “记下了!” “好!话不多说。”白笙工整一礼:“愿各位心想事成,此战,大捷!” “承武侯吉言!”士子们大礼回拜。 入闱开始,白笙一直在旁看着,对每一个接受完检查的士子都会嘱咐句:“只有一天一夜时间,把好节奏。” 直到大队兵士拥簇着一辆马车到来,白笙才笑着走过。 车中不是别人,正是杨赋三人,还未入闱的士子见三人到来,皆不禁窃窃私语了起来。 毕竟,三人在士子中的名声不小,不止是才名,还有那带头闹事的名声。 “多谢武侯筑路之恩,我等定不负您厚望!”三人没理会周遭哗然,跪地行礼。 白笙含笑将他们扶起,拍了拍他们的肩头:“去接受检查,然后入闱吧!” 章节目录 第221章 天子一诺 三人的到来,如巨石入湖,惊起了汹涌波涛。 但凡认识他们的,都不禁上前问询了起来,无奈,杨斌只好简略解释了几句,受人蒙骗,迷途知返,世家的阴谋被他极委婉的透漏了些。 伴随着阵阵议论声,三万余名士子尽数入闱,择才大考,开始了! 走在考房外,白笙心中复杂,这局面实在得来不易,如今,一切终于步入正轨,一天一夜,他都没有合眼,不停的四处走动,安抚着那些士子的不安。 九月二十八日,随着收笔之声响起,大考结束了。 看着那些士子纷纷走出考房,白笙面上漫开了笑意,收卷封存盖印,安排好了士子们,他才回到主院,那里,安延昆正等着他。 “阅卷还要三天,你也不知道养养精神!”安延昆责道。 “陛下放心,臣精神着呢。” 二人说了没几句,考卷便尽数被送来了,在白笙的举荐之下,程致与四皇子成王也都被宣来辅助阅卷。 主院正堂中很是静谧,只有纸张不停翻动的声响,以及落笔的簌簌声。 一天、两天,几人除了进食少有安睡,皆在不停批阅着,外面的士子们也不肯离去,都在等着最后的“宣判”。 “你看看这份——”安延昆转向白笙,却发现后者竟拄额睡了过去,拦住正要上前唤的成顺,他将披风递过。 成王顿笔看了看,与程致对视了眼,眸中皆是意味深长,良卿低谢了声,接过为白笙披了上,又小心的将他手中笔取下。 夜里的更鼓声惊醒了白笙,四处一瞧,才发现自己半卧在了椅中。 “臣失仪,请陛下降罪。”他忙起身告罪。 “行了,累了就歇,什么罪不罪的!对了,看看这份。”安延昆将之前的那份考卷递了过来。 白笙稍看了看,眼中便是一亮,叹道:“简明扼要、论述有据,不错不错!” “朕也觉得不错,这些士子中,真是不乏才士啊!” 白笙笑慰道:“如今,也不算迟。” 十月一日,所有的考卷尽数被批阅完,一切趋于尘埃落定。 “陛下早些回宫休息吧,这里交给臣就行。”白笙道。 安延昆摇头,强压下倦色,起身走了出去,一路走到外院才停下。 等候在那的士子们被脚步声惊动,齐齐望来,便见到了这个身着帝袍,气度不凡的陛下,不由都是一惊。 “拜见陛下!” “考卷朕批阅完了,你们,都很不错!”他含笑道。 士子们受宠若惊,有几个,更是流下泪来,他们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朕不能保证你们只要入朝就必得高官厚禄,但却可以保证,不问出身,不讲家世,只看你们对朝中的贡献!”他拂开拦阻的成顺,踏前几步:“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世家寒门一视同仁,天子一诺,山崩不悔!”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士子们伏地高呼。 大考的结果,当日便被公布了出来,那份被白笙与安延昆夸赞的文章,不出意料的成为了榜首,而这位士子,也不是旁人,正是杨赋! 其余二人虽没有太靠前,却也皆被录入朝中,自此踏入仕途。 金榜题名,踏马游街,杨赋毫无张扬肆意,稍逛了圈,便甩开众人来到了齐府。 “拜谢武侯知遇之恩。”他大礼叩拜。 “起来,日后你我就是同僚了,不必如此礼数。” “若没有武侯,我今日许还在做人手中刀,这礼,侯爷一定要受。” 白笙含笑摇头:“是你自己争气。”略一顿,他将手中奏折递过:“你看看这个。” 他刚翻看没两眼,面色便猛然凝滞,身子也抑不住的轻抖着。 “您,您这是?” “我将要出征,阁中朝务全然交由程元辅有些不妥,这次辅一职,我会上奏由你接任,你可有信心?” “这,您,我…”杨赋语无伦次,半晌,才涨红脸道:“我怕给您丢脸!” 白笙笑道:“没事,离我出征还有些时日,我会尽心交接,只要你肯学就好。” 杨赋想了半天,眸中微现了然,知白笙是怕己身不在,朝中无人监看会生乱。 “如今大考刚过,朝中尚不算安稳,您此时离去,未免不妥。” “此行我是一定要去的,朝中事你也不用太过忧虑,上有陛下把持,再来还有程元辅在阁,你只要本分做事就好。” “可是我听说程元辅——” 白笙笑了:“放心,程老大人,是个忠臣!”略一顿:“若临时生事有所不决,可以直接去寻陛下,或者,去问问洵王爷。” 白笙又嘱咐了些,待杨赋尽数记下后,他才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侯爷吩咐。” “保全好自己。”白笙叹了口气:“你如今也算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了,我虽会派人暗中保护你,但还要你自己心有警惕才行。” “侯爷放心,待您得胜还朝之时,我定会完好无损的迎候!” 送走杨赋,白笙在庭院站了半晌,还是走向了炽楼的房间,叩门,等待。 “有事?”炽楼隔着门问。 白笙皱眉,径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待见对方正揽着青纤在榻上腻歪,眉间不由皱的更紧了。 炽楼嘟囔着低骂了几句,待青纤回了内室,他才爬起身。 没等他开口,白笙便道:“我要出征了。” “东越国?”略一顿:“我和你一起去!” 白笙摇头:“你老实在京中待着吧,此行还不知前景,你又——” “我要去亲眼看看!” 白笙一滞,苦笑:“你果然什么都清楚。” 炽楼没答,只是定定看着窗外,眸中杀机丝毫不掩,且愈来愈浓烈。 “这个到时候再说,我来是想问你借万贯。” “做什么?” “我要出征,长空必然跟着,那几个士子身边没有高手照管怕是不行。” “我为什么帮你?” 白笙噎住,半晌,咬牙道:“我带你去东越!” “成交!” “慢着!”白笙笑道:“还要加一条,此次军饷钱粮,皆由你出!” 咬牙瞪了他眼,炽楼道:“成交!” 章节目录 第222章 以身谋国 交易过后的几天里,白笙跑了几趟皇宫,与安延昆将诸事都商议妥当,又上门拜访了程致。 听白笙说,只带十万兵马便要去攻打东越,程致看他的目光,既像看傻子,又像看疯子,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低斥。 “你自己找死没事,为什么还要拉着十万将士陪葬?” “想死的隆重些啊!”白笙打趣道。 “要攻打东越,需得借道宛国,先不说借路要付出的代价,单是如此远征所要耗去的钱粮辎重,便不是个小数目,又时值冬日——” “归云东家花钱在我这买了个军衔。” 程致拍案怒道:“你居然私下售官!你!成何体统!” “这笔钱足够出征所用。” “这…这还差不多!” 半晌沉默,程致问:“这毕竟不是小事,你可有把握?” “九成,剩下一成,就留给我自谦吧!” 程致气笑了:“你当那是泥捏的?前推二十年,你敢说这话,还不闪了舌头!” “老大人,您说的是越国,而不是东越!”白笙正色道:“自越国分裂新皇登基,东越便丧失了争雄逐鹿的资格,亡国是历史的必然,我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进程罢了!” “可那也不是十万人马就能成行的啊!” 白笙笑道:“这块点心,咱们不能独享,看个热闹分上两口,也就差不多了,毕竟土地和城池咱们也占不了,主要还是朝中。”顿了顿,他笑问:“我这一走,您该不会趁机生乱吧?” 程致胡子直抖:“你信不信老夫让你一去不回!” “那倒是没事,只要老大人不乱国就行!”白笙说完就走,脚踏回廊之际:“忠君亦是忠国,陛下,不比肃王差!” 十一月初,京都初雪将过,白笙一行便抵达了南境,与等候多日的方淮、卞启所部汇合,在拜访过兄嫂后,启程开始了远征。 踏马出了边城,一路向南,风光变换,大军浩浩荡荡直抵宛国边境,嘉平关。 宛国于这片大陆上向来偏安无争,与邻国多交好。 当然,是在自身有着足够武力的前提下,其国中男女皆善骑射,十个里九个都是马上的神箭手,不对外扩张,也不受欺。 前来迎接白笙的,是宛国的护国公石奚,未曾开口三分笑,可以媲美弥勒佛,这话用来形容他,最为贴切不过。 “武侯,武侯!真是久仰了,久仰!”石奚连连拱手,快步走来。 “国公的大名,本侯也是时常听闻!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啊!” 二人虚情假意的客套了番,白笙正想问询何时可过境,却见对方正满面堆笑的看着自己身后,侧头望去,炽楼满是不耐的脸,便映进了视线。 “国公认识本侯的副帅?” “这么大尊财神爷,老夫隔着老远可就瞧见金光了!”石奚笑的眼睛眯缝着。 白笙问:“您二位还有生意往来呢?” “不算生意,不算生意!财神爷关照罢了!对!关照罢了!” 炽楼道:“得了吧!该议的商号早就和您定好了,您就别奉承我了!”又推了把白笙:“别在这啰嗦了!赶紧进城,我饿了!” 石奚忙道:“是老夫疏忽了,武侯、洛东家、还有几位将军,请!” 白笙不解看向炽楼,后者没理径直向着城中走去,他只好压下疑惑,留下方淮照管大军,便带人入了城。 白笙不是没想到还会有人迎接,但却没想到这个人会是,宛皇! “外臣见过陛下!”白笙躬身行礼。 宛皇拦住就要呵斥的臣下,饶有兴致的打量起了白笙。 “朕听闻左武候天赐玲珑心,不知朕是否有幸一观?” 白笙笑问:“陛下想如何观瞧?” “怎样瞧的清楚呢?” “自然是剖出来。”白笙笑容更甚。 “剖出来岂不断了武侯性命?” “能为陛下解惑才是上上。” 二人对视,皆朗笑出声,宛皇更是连连抚掌,目露赞赏。 “好一个胆大包天的左武候!好一个天赐玲珑心!” “谢陛下夸赞。” 宴席大开,舞乐齐上,宛皇连连与白笙对饮,眸光不时划过埋头吃喝的炽楼,不禁微升无奈。 酒过三巡后,正题才被扯出来。 “武侯,明人不说暗话,这东越,朕也想分一杯羹!” “陛下想如何分?” “朕也派十万兵马相助,攻城掠地,朕只取其三,如何?” “陛下的胃口,可真是好。”白笙淡淡道。 “怎么?武侯不愿?” “来,陛下,外臣再敬您一杯。”白笙不答,举杯示意。 “朕派十五万兵马,只取其二,但罗海关必要属朕!如何?” “久闻贵国的咡菇,乃是万金难求的美食,今日尝过,果然不负盛名。” 宛皇皱眉:“武侯的胃口,也不小啊!” “比不得陛下龙口。” “武侯到底想如何?” “陛下只需出十万人马即可,至于取多少,就要看您麾下的本事了。”略一顿,“但无论您取下多少,都要按半数在边关处割多少出来,这嘉平关,外臣很喜欢!” “狮子大张口!”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朕要是不割地呢?” “那这羹,陛下就不要尝了!” “你就算攻下又占不了!”宛皇恼了。 “外臣可以跟北周换别的好处。” “你要什么?朕也可以给你!” “外臣要边关的城池土地,要这嘉平关。” “你!你这是诚心与朕为难!” 白笙笑了,不再开口,边饮酒边夹菜,姿态轻松悠闲。 “你就不怕朕——” “怕啊!外臣这十万兵马的生死,还不是您一声令下的事?” “那你还如此不饶!” “以身谋国才是臣子本分,以国谋身…”白笙冷嘲:“外臣可不想为人不齿!” 宛皇默然,半晌,叹道:“安延昆,得了个好臣子啊!”略一顿:“嘉平关可以给你…” “陛下!”随行臣子急急出声。 宛皇摆手:“你的条件,朕可以应下,但你要与朕签下百年盟书,听清楚了,朕不要安延昆的国书,朕要的是,你齐白笙的盟书!” 半晌沉默,白笙道:“好!” 章节目录 第223章 你个妖精 百年盟书,互不相犯,同进同退。 这是这片大陆第一份,臣子与帝王的盟书,也是第一份,一人与一国的盟书。 盟书落笔,宛皇加盖玉玺,白笙则是掏出了自己的私章。 “武侯,朕希望与你永不为敌。” 白笙只当是仪式话,笑道:“盟书已成,外臣与您自然不会为敌。” “但愿,如此!”宛皇的目光再次划过炽楼,可这次,对方却回了他个笑容,血腥阴森,满是杀伐气,似在无声的提醒着他什么。 等出发那天白笙看到对方的领军之人时,不禁神情古怪,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护国公石奚。 “护国公真是,不让青壮啊!”瞧着那堆肥肉,白笙顿了又顿。 “您别瞧不起人!老夫当年可是自万军里杀出来的…”他斜睨了白笙眼,开始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 单听故事的话,很悲壮,甚至催人泪下,但若配上石奚此刻的模样——盔甲紧箍在身上,肥肉被勒的节节溢出两侧缝隙,活像个丰满的蚕蛹。 炽楼笑的脸都走了形,白笙也有些忍俊不禁,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大军历时近一月,横穿宛国,来到了边关之地。 十二月十日,宛国边关,大雪纷飞中,信使纵马疾驰入城。 “报!北周来信!” “三日后,开始南北夹攻,漠奁城会军!”其上只有短短一句话,白笙看过后,又递给了石奚。 “这秦桓倒是个利落的!”石奚笑道。 白笙铺开军势图:“国公觉得,咱们要多久才能打到这漠奁城?” “东越那些孬货!侯爷您就瞧着,给老夫一月,准能平趟过去!”对上白笙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尴尬道:“老夫,老夫不是想抢地盘。” “国公,收收心思,各凭本事吧!” 十二月十三日,这场瓜分东越的战争,彻底拉开了序幕,战火燎原漫天。 白笙此行麾下不缺悍将良才,再加上还有卞启这个执着于冲锋陷阵的浑货,一路下来,云晋的战绩自是优于宛国。 石奚几番脸红脖子粗的来讨价还价,白笙却只淡淡的将录战官的记录丢给他。 于是,临近漠奁城时,云晋损兵万余便揽下十五城,宛国却才只有十城。 “老夫麾下将士伤亡已过三万,却只有十城之地!武侯,您觉得这公平吗!”石奚又一次找来,刚进门,便嚷了起来。 见白笙又要翻找记录,他忙道:“您别拿那个说事!您就单说老夫的伤亡与得利!这根本就不相符!您多少要讲些情理吧?” “情理?国公的意思是,按伤亡来分配?” “倒,倒也不是按伤亡,只是老夫损失了那么多人马,您是不是该——” “该怎么?要是你的将士都死光了,本侯是不是要将所得尽数拱手相让?” “老夫不是那个意思。” “不管国公是何意,拿部下的性命换利益,你就不怕军心不稳?” 石奚涨红了脸,想要反驳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气的肥肉直哆嗦,也就是这时,有兵士来报,北周使臣来了! 来人是个极年轻的文士,纶巾玉面,长裘裹身,凤眸微眯间,精光漫溢。 “皇子秦扶,见过左武侯,见过护国公。”他语声阴柔,拱手一礼。 “殿下多礼了。” 各自落座,热茶摆奉,白笙笑问:“殿下此来,是要与我等商议何时进攻漠奁?” “武侯透彻,我北周大军已过邬水,不日便可抵达。”略一顿,他道:“远征毕竟不宜久拖,所以父皇希望,您可以尽快整军,待兵合一处,便即刻攻城!” “漠奁城,没那么好攻,若没有奇策,贵国还是做好久战的准备吧!” “武侯这话从何说起?”秦扶笑望着他。 “本侯与国公仅耗损了四万兵马,历时不过月余,便连下二十五城,东越虽日薄西山,却也不至于如此不堪。” 白笙看向他:“漠奁城地处关隘,易守难攻,本就是块难啃的,贵国提出在那汇军,想来也是考虑到了这点。” 秦扶点头:“那里是东越最坚实的屏障,咱们任何一方想要单独攻下,都要付出惨痛代价,更遑论——” “东越南北都收缩了兵线,预备在漠奁与咱们决一死战!”白笙接过他的话。 “武侯没被到手的丰盛迷住眼,真是让人敬佩!”秦扶话刚出口,石奚便猛地涨红了脸,只觉这话,明里暗里都是在挤兑他。 “丰盛总是讨人喜的,但想咽下去却是不易,不知贵国是如何打算的?”白笙淡淡转开话题。 “父皇想见您。” 白笙稍愣,笑意漫开,这是来掂量自己斤两的啊! “那我等就恭候周皇大驾了。” 送走秦扶又打发石奚去整军,白笙默默在沙盘前推演了起来,直至入夜更深。 “行了,该歇着了。”良卿端着热水走进。 白笙忙接过,责道:“这些让军侍去做就好了,这寒冬腊月的…”他边嘟囔边将她的手拢紧。 “交给别人哪里放心。”她笑着抽手,拧了热棉巾递过,又拨弄起炭火。 “不弄了,来,睡觉,抱着就不冷了。” 深夜软塌,两个身影紧贴在一起,抱着抱着,某人的手就不老实了。 “别闹。”她将那手拨开。 白笙气恼:“你等我拿了聘礼把你娶进门的!” “我的侯爷,您可真是吓到我了!”她轻笑,又向那怀中缩了缩。 颈骨处染上她轻浅的呼吸,细碎的酥痒令他不自禁收紧了手,身子轻颤。 “你这个小妖精。”他无奈叹道。 “妖精?”她稍探出舌尖,划过他喉间的凸起处。 瞬间的僵直后,她只觉要被这人箍进身体去,对方本就灼热的胸膛,在这刹那竟像是升腾起烈火,烫的她两颊染红。 “你,是想折磨死我?”他极力克制,语声嘶哑。 “好了好了,不闹了。” “不行,惹了祸就想跑,哪有这么好的事!” 感受到那手探进衣衫,她忙道:“我有正事要说。” “什么正事?”他手上不停,摸索而上。 “唔,我,我好像认识秦桓。” 章节目录 第224章 旧梦依稀 事情,还要从今日午后说起,良卿刚入睡,久违的梦境就再次找上了她。 刺眼阳光,令她快速垂下头,缓了缓,才打量起周遭。 桃园繁密,枝垂叶茂,朵朵花蕊绽在其上,风拂瓣落,佳美不可方物。 “所以,这是哪?”她自言自语,却被自己发出的童声逗笑。 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桃林中闲逛着,她边走边啧啧称奇,这里,可真是盛景了。 “纪良卿。”女子的声音传来,令她止住,不自禁出声回应。 试了试,发现动弹不了,她认命般的原地等了起来,没一会,商音出现了。 “你又乱跑,这里这么大,要是走丢了怎么办?”商音责道。 “好姐姐,别怪我了,我这不是瞧花眼了嘛。” 商音拉着她向外走:“你要是不乖,我可要告状的。” “我乖我乖,都听姐姐的!” 二人说着,拐出了桃林,踏上小径,又是半刻,才来到了处石亭,其内,正坐着两个男子。 “你这小鬼,跑的倒快!”其中一个男子气恼道。 小良卿吐着舌头,对他做了个鬼脸,快速跑到另一人身旁,满面讨好。 “大哥哥别生我气,我是被美景迷住了。”这人,正是皇子慕凡,也就是安洋。 “你啊!这里不比宫中,来往繁杂,不能自己乱跑,知道吗?” 小良卿拼命点头,一脸乖巧顺从。 “要不是这小鬼耽搁,咱们早就登顶了!你也真是的,好不容易出来玩,非带个拖油瓶做什么?” 安洋责道:“你这张嘴就不能饶些人?” 见那男子要反驳,商音道:“好了,咱们该上山了。” 毛顺了,臭脸也收了,男子笑吟吟的点头,温柔的不得了,当先向山上走去。 “阿桓凶,凶的像狮子,像大老虎…”小良卿愤愤的念叨着。 良卿一怔,阿桓?难道,是秦桓?下一刻,她得到了答案。 “没大没小!叫秦哥!”秦桓回身恼斥。 “就不就不!秦三!阿桓!” 就在一大一小快要打起来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的声音止住了他们。 “商姑娘?还真是巧!” “洛公子啊,是挺巧。”商音语有深意。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上次萤虫齐聚之夜,改曲闲谈的洛煜。 “咱们可真是有缘啊,这么大个越国,这都能遇到…”他说着就要往前凑,却被神色不善的秦桓拦住。 “你谁啊?”二人异口同声的问出,又同时道:“关你什么事!” “商姑娘,这二位是?” “薇儿,这是哪来的登徒子!”争风吃醋,溢于言表。 “这两位是我的兄长,这位是…”商音将那夜的事大略说了遍。 安洋皱眉:“我等还要登山,公子请便吧。” “正巧,咱们顺路——” “这路,怕是顺不了。” 正在这气氛僵硬之时,小良卿忽道:“他会讲故事,讲的可好听了。” 洛煜稍愣,这才注意到她,俯身笑道:“又是你啊,可爱的小丫头。” “大哥哥,让他和我们一起吧。” 安洋刚想拒绝,眸光却凝在了远处,面色变了几变。 “五哥他们在这,咱们快走。”他抱起小良卿,就要寻处下山。 洛煜道:“那边走不通,我知道路。”待几人随他匆匆下山后,才松下口气。 “都怪我被罚禁足还跑出来,扰了你们赏景。”秦桓愧疚道。 安洋道:“少说浑话,偷跑也是我帮你偷跑出来的。” 二人相视一笑,却在瞥见洛煜凑近商音说着什么时,同时黑下了脸。 像是得了什么许诺,洛煜笑的很是开心。 “几位,在下还有事,就先告退了。”他说完,转身就走。 “这人的名字,有点耳熟。”安洋喃喃,又忽的滞住:“是他!” 白笙的手止在那处柔软,整个人都呆住了,直到身下人发出了声娇呼,他才快速松手,自她衣衫中抽了出来。 “是不是弄疼你了?” 她羞恼的推了他把,却还是摇头,要是疼就好了!白笙顺势坐起身,思索了起来,她想了想,还是轻叹开口。 “那个人,很可能是炽楼,至于商音,应该就是公主慕薇。” “洛煜,洛煜…”白笙苦笑,想起了葬齐煜时那人的神情,又想起了,石奚对那人的称呼,好一个洛东家! “你也别多想,这至少证明,咱们之前得知的那些还是可信的。” 白笙默然:“你说,他真的没有认出你吗?如果认出了,又为何不说?”他起身欲走,却被她拦下。 “别去了,他不想说,你去问也听不到真话。” “可,他会不会对你有什么怨愤?公主又是怎么死的?会不会和那场变故有关?”白笙心中很是不安。 “父债子偿,如果她真的是因为我父亲才丧命的,我——” “你什么你!沈良卿,过往的恩怨都和你没关系,他要报仇,尽可以去找越皇找纪太后!” “我父亲是帮凶,所有人或死或伤,我却,苟活了下来。” “别乱说,这些都和你无关,别将那些罪人的错揽在自己身上。”他收紧怀抱,不停抚着她轻颤的背,柔声道:“快了,就快了,我定会为你讨回个公道!” 良久,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安稳下来,白笙轻叹了声,替她盖好被子,这才裹上绒裘趿上鞋,走出了房间。 清冽冰寒的空气迎面,呛的他喉间发紧,忍了又忍,才止住咳声,却在看清远处坐着的人时,再也忍不下了。 “着凉了?”炽楼瞥了他眼。 他连连摆手,半晌才缓下,涨红着脸走过。 “你怎么在这?” “屋里憋闷,出来赏月饮酒。” “你准你军中饮酒的!” “你管的真宽。” “你入我军中,就是我手下的将士,我有什么不能管的?” 炽楼撇嘴:“收收你那侯爷派头吧!这可是我在京里带来的,你确定不尝尝?”他将酒囊递了递。 “下不为例。”白笙无奈叹气,接过猛灌了口。 半晌无言,直到酒被喝下半囊,炽楼才问:“不好好和佳人度春宵,跑出来吹冷风做什么?有心事?” “能和我说说,你过去的事吗?” 章节目录 第225章 往事迷离 炽楼罕见的没有拒绝,稍沉默了会,便就着酒讲了起来。 巨富世家的独子,可谓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毫不夸张的说,老东家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为他寻来了。 按着正常的轨迹,他本该愉快的长大,然后子承父业,富贵一生,可这人,却偏生生向往江湖快意,于是十岁便逃家出走,自此浪迹天涯。 尘世中厮混两载有余,他几经险恶,多次险些丧命,直到遇上恩师。 洗练沉淀,才兼文武后,他再次入世,准备归家探望亲长,但,老东家却与世长辞了,他并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那年,他将将十五。 操办过丧事后,他于亲族觊觎、对手环伺中,接管了商号,开始学着打理生意。 蒸蒸日上,更上一层楼,他惊住了所有等看笑话的人,随后,再次开始了游历。 直到,遇上那个抓住他神魂的女子。 “她不该是凡尘中人。”炽楼有些恍惚。 白衣赤足,临溪而奏,漫天星光与萤火相绕,仙子踏凡,大抵也就是此景了吧。 “所以,她离开了这里。” 一朝忽变,皇权更替,所有人都或痛骂逆子谋臣,或急于迎奉新帝,却无人在意这个,一夕失兄丧父的可怜女子。 “公主她,到底是怎么离世的?”白笙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悲痛绝心,郁郁寡欢,越国政变后不到一年,她就走了。” “你恨良卿吗?” “恨她做什么?就算她父亲参与了其中,也不过是受胁无奈。”他微仰起头:“冤有头债有主。” “你放心,我必定为你们报仇。” 呼了口热气,迷蒙氤氲间,他笑问:“你确定吗?” “漠奁城就算再坚固,也阻不住大军步伐,越皇和纪太后的头,我取定了!” “这样啊!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问清一切后,白笙心中轻松了许多,连带语气也轻快了起来。 “谢什么?你我之间,不言谢字!” “白笙。”他语声极轻:“若有朝一日你我陌路,你会如何?” “又说胡话,你我好好的怎会陌路?”白笙笑道:“等我娶妻生子,还要教我的孩子认你做恩父呢!”语气一转,“但我警告你,不许带坏他!” “等你也有了孩子,他们可以自小为伴,我教他们文课,你教他们武艺,或者富贵、长空他们也行…”他自顾自说着,全然没注意到,炽楼愈渐复杂的神情。 “等老了,我就辞官归隐,咱寻个世外桃源,守着婆娘孩子,对弈饮茶,闲看庭花,好吧,再偶尔拌个嘴,之后——” 炽楼接道:“我们就该老死了,桃源里建个坟,就地埋了。” “我儿子一定比你儿子哭的大声!”白笙说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炽楼默默点头,半晌都没再言,直到露在外的手指,被冷风吹的刺痛。 “好了,很晚了,该睡了。” “你也早点睡。”白笙起身欲走,却被对方唤住,“还有事?” “世事变幻无常,很难尽如人意,如果我们分道扬镳,就,别来寻我了。” 白笙愣了愣,笑道:“我的老年生活里,你可不能缺席。” 朝阳破晓时,白笙被面食的香气诱醒,是每年一次的长寿面。 五年里,良卿终于可以做好,白笙生辰这天,也终于不再是厨房的灾难日。 “祝侯爷,福寿安康、长命百岁,外加,双喜临门!”良卿说着,自怀中取出了封信。 白笙看过,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周普清为自家兄长诞下麟儿!自己做叔父了! 高兴了好一阵,他才大口吃起了面,直到石奚上门,他还在埋头吃着。 “我的侯爷哟!这都什么时辰了?您还吃!您忘了咱们今天要去见秦桓了?” “不急,听说他脾气不大好,我得先垫垫肚子,不然闹僵了,他不管饭怎么办?” 石奚无言以对,见他吃的香,自己也饿了,道:“要不,您也给我来碗吧!” “不巧,没有了。”白笙吃干抹净:“好了,咱们走吧!” 稍作整理,他带着欲哭无泪的石奚,打马出城,直奔北周军营驻地。 看着迎候的阵仗,白笙笑了,这个秦桓,是准备给他个下马威啊! 森冷铁甲,雪亮长枪,营前近百兵士站的笔直,眸光坚毅明亮。 “恭迎武侯!”他们齐声开口,震散烟云。 “殿下这阵仗,倒是有些吓到本侯了!” 秦扶笑道:“武侯亲临,礼不能失!” 寒暄过后,白笙问:“不知周皇?” “父皇还在处理政务,武侯先随我去喝杯茶如何?” 这杯茶,喝了很久,久到石奚将桌上的点心都吃下了,还是饥肠辘辘,很是后悔没有和白笙一样提前垫吧两口。 “殿下,周皇准备什么时候见我们啊?”石奚沉不下气了。 “应该就快了。” 白笙笑道:“国公稍安,周皇乃一国之主,事忙也是应该的,咱们候着就是!” 石奚暗骂,你倒是吃饱喝足了!暗处的秦桓却皱了皱眉,这人,不好对付! 又是半晌过去,就在石奚觉得快要饿晕过去时,天籁之音出现了。 “陛下驾到!” “外臣拜见陛下。”白笙躬身行礼。 “为何不跪?”威严且带着薄怒。 “外臣,只跪自己的君父。” “大胆!你如今面对的是朕!朕就是你的君父!” “回陛下,外臣只有一个君父,他老人家,正等着外臣的捷报呢,所以,咱们还是直接议事吧!”白笙冷下了声音,也直起了身子。 冠发整束,浓眉大眼,方颌浓须,身着乌光铠甲,腰佩帝王宝剑,这秦桓绝对算得上高大威猛,不负他昔年“越国第一猛将”的名号。 白笙在打量对方,对方同样也在回看着他,二人眸中皆露出了好奇之色。 “你就不怕朕降罪与你?” “外臣即使有罪,也不劳陛下费心。” “你还真是个有胆量的!” “谢陛下夸赞。” 风波揭过,众人落座,秦桓道:“你们攻下的二十五城,朕要一半。” “外臣听闻贵国极善锻造兵器铠甲,这样吧,一城十万套,外加银钱补亏,外臣攻下的十五城,就都是您的了!” 章节目录 第226章 小拖油瓶 局势的再次紧张,是在秦桓脱口拒绝时。 这位昔日悍将,直接摆出了‘我比你兵多,你不白给我,我就灭了你’的架势。 白笙笑了,平民中的地痞无赖他没少见,帝王中的无赖,他倒还真没见过! “陛下这是吃定我等了?”白笙笑问。 秦桓没答,姿态却极为明显。 白笙笑了:“您可知,东海虽难渡,但我云晋的玄武军,却都是不辞辛劳之辈。”他含笑押了口茶:“用东越这区区十几城与外臣这颗头,就能换整个北周,这笔买卖可够划算了!” 若无意外,此时的东海玄武军,当是在元昭的带领下,兵临北周边境了。 “你这是威胁朕?!” “外臣只想给您提个醒,这还没过河呢,您何必急着拆桥?” 眼看这二人争锋相对,石奚额上的冷汗,一层接着一层,想到来前白笙的话,他才明白,那不是戏语。 “你当真不怕死?” “陛下试试不就知道了。” 石奚差点吼出声,你不怕!老夫怕啊!他可不想为了打秋风断命! 好在秦扶像是听到了他的心声,忙劝道:“父皇、侯爷,咱们有话好好谈,毕竟,漠奁城可还没攻下呢!” “陛下想来胸有成竹吧?”白笙笑问。 “当然!朕曾守过这漠奁城,自然知道其地的要害在何处!” “哦?望陛下赐教。” 秦桓很满意他的求教,道:“漠奁右连高山,左濒滚江,其后更有福安粮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略一顿,“但为防水患,城中少有水道,只要截住城供渠,其内就再无水源了。” 白笙面上的失望之色,被正自得的秦桓看了个清楚,不禁又生怒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朕的计策不好?” “咱们初发兵,对方便耗时耗力的,运了大批净水入漠奁,时至如今,只怕断渠也无用了。” 秦桓面色很不好,他也曾派探子潜入漠奁城,只不过全都一去不回,两相比较,眼前人的手段,似乎比他想的更厉害些。 “那你有什么良策?” “横渡滚江,先取福安再攻呙嵛,对方既然想孤注一掷在漠奁城,那咱们何不如了他愿。”他笑:“外臣可是很想看看福安这个一国粮仓呢!” 其余人都愣住了,半晌悄无声息。 “你是要,把漠奁变成孤城?”秦桓古怪问道。 “漠奁如今的驻军应不下三十万,强攻实属下策,待取了福安、呙嵛,前有咱们的大军,后,却没了退路,您觉得,越皇是会派兵来援,还是会守着他的帝都?” “那个怕死的窝囊废,肯定缩着脖子不敢动作!”秦桓想到此景,不禁大笑出声,连连拍腿。 白笙淡淡道:“那现在就只剩一个问题了。” “什么问题?你尽管说!” “怎么渡滚江?” “你还没想好怎么渡江?”秦桓惊了:“那你在这扯什么取福安攻呙嵛?!” “外臣要是都想好了,岂不抢了陛下的风头?” “你少跟朕装蒜!有计就直说!”秦桓被这策勾的心痒痒,全然失了耐心。 “咱们还是先议好分配,然后白纸黑字写下来吧!”白笙笑道:“不然等陛下过了江,怕又要不认人了!” “你!” 秦桓最后还是忍了,比起灭国雪恨、为故友复仇,白笙提的那些也不算什么了。 之后的情形,就像是菜市场里的讨价还价,秦桓几次气的指着白笙鼻子大骂,可后者却还是毫不让步,皮厚心黑到令人发指。 狠狠的剜了一刀后,白笙心满意足的收起了契书,挑着好听话说了遍。 “少扯没用的!如何渡江?”秦恒不耐烦的止住了他。 “铁索横江,外臣已经准备好了,足够渡江之用。”略一顿,“只是,为了这十根铁索,外臣已经倾家荡产——” 秦桓咬牙:“朕出钱!” 诸事商议妥当后,真正满意的,却只有白笙一个,眼看石奚快要饿晕,他正想出言告辞,却被秦桓阻住。 “护国公随扶儿去用膳吧,朕还有事要和武侯商谈一番。” 不待白笙开口,石奚便如蒙大赦般的行礼,连头都没回的退了下去。 “不知陛下还有何事?”白笙笑问。 秦桓却忽然沉下脸,挥手作势,便有兵士持械冲了进来,将白笙等人团团围住。 “您这是要反悔?”白笙不舍般掏出还没焐热的契书,气的秦桓额上青筋直跳。 “朕既然签了,就不会反悔!” “那您这是?” “朕问你,你是如何得知那些事的?!” 白笙笑了:“您说的哪一桩?是六皇子被陷害?还是——” “够了!朕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秦桓眼中血红。 白笙没答,扫了眼那些兵士,对纪长空轻点了下头,后者毫不迟疑,快速跃进那些兵士中,剑都没出鞘,便将他们尽数击倒。 眼见秦桓欲再叫人,白笙问:“您确定要这么多人旁听?” 此时打斗声已然引来了大批兵士,秦桓想了半晌,还是下令让他们退到帐外。 “现在能说了?” “外臣想先问您几个问题。” “你怎么那么多事!你真觉得朕拿不下你?!”他瞥了眼纪长空,“双拳难敌四手,朕就不信,他能杀尽万军!” “外臣只是想确定下您知道多少内情,这样才知道该从何说起。” “朕那时身处战场,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朕的兄弟,绝不可能做出那等逆事!” 白笙想了想,才对良卿点了下头,后者稍迟疑还是出了声。 “秦,秦三,阿桓。” 秦桓愣住了,周围留侍的宫人也愣住了,这是,不要命了吗? “你叫朕什么!”秦桓没怒,反而皱眉。 “阿桓凶,像狮子像大老虎…” “小拖油瓶?!”秦桓瞪大了眼睛:“你家,你家不是遭劫了吗?那狗娘养的还把屎盆子栽给朕来着!” “我亲眼看到他们陷害大哥哥…”良卿将梦中景讲了遍,听的秦桓咬牙切齿,恨的将越皇和纪太后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遍。 “老六他,他真的,真的死了吗?” 章节目录 第227章 痛骂帝王 见对方竟落泪不止,良卿心生不忍,下意识便想开口,却被白笙拦下。 “她那时还小,没有上前确定。” 秦桓又抹了把泪,想起当年与那人约定的一文一武、图霸天下,他只觉心如刀绞,他如今已登临九五,可故人,却身赴黄泉,再也不得见了。 “你们家,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被纪太后灭口…”良卿没打算瞒他,将事情尽数告知了。 秦桓面色骤冷,半晌才道:“活该!” “纪统领当年也是受胁,您还是留点口德吧!”白笙语气不善:“再说,您就算反了,又闹出了什么名堂?还不是坐看仇敌登位十几载?” “放屁!老子没有一天不想着报仇,不然能为你一封信就倾尽国力来攻打?!” 白笙冷嘲:“要不是那封信,您怕是还劝不动自己吧!” 秦桓沉默,白笙说的是事实,要不是有人如此言之凿凿的肯定了他的质疑,这十几载的岁月,几乎要磨平了他的怨愤与仇恨。 “是我对不起老六。”他叹了口气:“还有薇儿,也不知道她如今身在何处,会不会怪我,是了,她肯定是怪我的,不然怎么会不来寻我。” 白笙怜悯看向他,道:“公主,再也不会来了。” “什么意思?!” “她已然病逝,就在政变后不到一年。” “你放屁!薇儿怎么会死!” 将炽楼说的那些,稍微想象、扩展、填充了下,白笙讲了个极其凄美的故事。 秦桓面如死灰,颓然的坐倒在了地上,热泪滚滚落下,浸湿了衣襟。 他不是没想过对方很可能不在世了,只是下意识不愿相信,宁可当对方是在责怪他,不想见他,可如今,白笙却叫醒了他。 “慕棂!纪氏!我定教你们血债血偿!”秦桓牙根紧咬。 血仇被翻开,并又被填上了重重一笔的结果就是,秦桓疯狂了,不惜一切代价的开始了渡江之计。 而挑起这诸般的始作俑者,却缩了起来,带着自己那点人马远远缀在后面。 大衍十二年,二月初,三方联军在横渡滚江后,攻下了福安粮仓,并切断粮道。 二月二十日,呙嵛失陷,自此,漠奁城彻底变为了无援孤城,也就是这时,白笙再次收到喜讯,小世子,降生了。 许是白笙的笑意,刺痛了还沉浸于悲伤的秦桓,后者沉着脸冷哼了声。 “将漠奁攻下来再高兴也不迟!朕可不想腹背受敌!” “陛下说的极是。”白笙含笑应下:“如今漠奁已然断粮一月,城中存粮也该告急了,咱们是时候回头收拾它了。” 可这场战役的惨烈,却远远超出了白笙的预计。 三方合力,接连十余日的猛攻,联军无数次登上城头,却都被对方拼死杀退,看着远处的尸山血海,白笙皱紧了眉,这样下去,难保越皇不会遣兵来援! 遥望城头上那个身影,白笙满心复杂,就是因为这人,大军才被一座城阻住! 东越的上将军庞柟!此人不仅悍勇无双,更是忠贞刚烈,面临如此绝境与白笙的几番劝降,他都毫无所动,毅然下令死战到底! 城中早已断粮,只能以水果腹,可水道也被截断,早先运来的净水再多,也不抵近三十万大军以水为食。 庞柟不得不下令杀马取其血肉,就这样又抵挡了十余天,三方联军除了又杀了对方不少人外,还是连城头都没夺下。 眼瞅着雨季将至,秦桓坐不住了,亲自来了白笙的军帐,满面压不住的躁郁。 “你就算看戏也该看够了吧?!”他提声喝问。 白笙近些日子多是出工不出力,他都看在眼里,只不过他心里被仇恨挤满,更想亲手攻下这里,才没和白笙计较。 “陛下怎么这么大火气呢。”白笙轻笑着为他斟茶,“来,尝尝外臣带来的云茸。” “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如此情形,外臣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慢慢耗着了。” 一番商讨,毫无结果,秦桓怒而拂袖离去,只留了句“再不出力朕就撤军”。 目送对方离去,白笙收敛了笑意,他不是没有计策,只是那计太毒,有伤天和不说,更不知会造下多大的杀孽。 所以,他宁可任由秦桓他们连日猛攻,也没有献策的打算。 可事情,却再次脱离了他的预计。 四月三日,秦桓动用了火攻,如此天干物燥之际,大火将起便漫延全城,烧红了半边天,城中连饮用的水都没有,只得拼命掘土扑火。 可干涸的城中,却成为了这场大火最好的燃料,火势熊熊而起,不知焚灭了多少无辜性命。 白笙得报后,快速跑出营中,直到临近战场才停住。 看着那焚天烈火,听着城内老弱哀嚎,又见北周兵士正趁机攻城,白笙几近将牙咬碎,强稳住发抖的身子,就要下令取水扑火。 许是天道不忍,迟迟未来的骤雨,在这刻倾然而至,扑散了大火的同时,也洗刷走了那冲天的血腥。 “苍天开眼,救我黎民将士!庞柟,叩谢了!”震耳雨声中,庞柟的悲泣却还是极清晰的传遍四方,令白笙幽幽一叹。 北周攻下了城墙,却还是被阻挡住,眼看大雨使城中蓄足了水,战场归来的秦桓破口大骂,连屠城之语都吼了出来。 “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还是给自己积点阴德吧!” “你什么意思?!”秦桓本就一肚子火,听到这话,立时就炸了。 “造下如此杀孽,还扬言屠城,只怕等你死了,十八层地狱都不够你待!” “你找死!”秦桓怒了,抽剑便斩,却被纪长空拦下。 “找死的是你!无德无行!毫无悲悯!你哪点配做帝王?!我呸!”白笙也怒了,指着他骂了起来。 “来人!给朕杀了这小儿!” “我就不信你能杀尽世人!你这狗才!等着遗臭万年吧!” 大批兵士得令围了过来,白笙依旧没有住嘴。 “等着后人掘你的坟,将你的骨头喂狗!你就知道什么是报应了!你个王八蛋!” 石奚吓的魂不附体,直到秦扶上前拉架,他才反应过来,忙喊人护着白笙,自己则上前做和事佬,哪曾想—— “你快去祖坟看看吧!说不准你祖宗都被你气活了!” 章节目录 第228章 东越当亡 但凡稍听闻过当年内情的都知道,北周的皇陵,其实是个空壳子。 秦桓造反后,祖坟便被越皇给扒了,他祖辈几十代,尽数被掘出戮了个遍。 白笙这话,彻底戳中了对方的痛脚,他推开秦扶,血红着眼冲向白笙。 “长空!帮这孽障醒醒神!”白笙喝道:“方淮传令!谁敢上前杀无赦!” 哗变即将爆发之际,秦扶忽然掏出兵符,踏前高声下令:“所有北周将士退回营中,无令不得外出!” “连你也要和朕作对?!” “父皇,漠奁毕竟还未攻下——” “朕不差他那点人!” “云晋已兵临咱们边关了。” “朕不惧!” “此行,儿臣才是领兵之人!” 秦桓愣住,想起自己教导过对方的“军中只能有一个声音”,不禁沉默了下来。 “武侯,您也别太过分了,我父皇可是帝王,由不得你轻辱!”秦扶冷声:“您就算再可怜那些百姓,咱们也是为亡其国而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白笙眸染寒霜:“依你的意思,他们亡了国,就连活着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秦扶没答,清冷神情里满是漠然。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老弱妇幼皆承上苍爱怜,你们就等着报应吧!” 此番风波过后,白笙彻底作壁上观起来,直到漠奁城几近被攻陷。 “你若归顺,朕可以念在往日同袍之谊,仍拜你为上将军…” 庞柟站在最后的城墙上,满身疮痍,背脊却依旧挺直,讥讽之色溢于言表。 “秦三,你叛国那日,咱们就再不是同袍了,更遑论今朝你兵临故国,忠孝尽失,归顺你?还不若死了干净!”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若不降,待朕攻下这里,定屠城三日,以解心头之恨!” 庞柟鄙夷的看了他眼后,神色复杂的看向踏马而来的白笙。 “庞柟,见过武侯。” “上将军,东越因罪而亡,你又何苦赔上自己?” “武侯,某不比您见多识广,但却也知,先家国后己身,某可以死,但不能降!” “越皇弑父篡位,无才无德,这样的君父,不值得你如此。” “臣不议君过,武侯不必相劝。”他躬身行礼:“某听闻您是个高义之人,想将部下与百姓尽数交托给您,不知,您可愿接下?” “将军放心,本侯定保他们无虞。” 见他们如此明目张胆的你来我往,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秦桓气的满面铁青。 “齐白笙!你别太过分!” 白笙没理他,看向庞柟的目光中满是惋惜,后幽幽一叹。 庞柟笑了,悬剑于颈,道:“武侯之恩,某,来世再报!”又转向身后将士,“待本帅死后,你等就降了武侯吧!” “将军!” “将军!”将士洒泪,齐齐伏地,却还是没能阻住那腔热血。 白笙再叹,理整好铠甲,他缓步登上城墙,对着庞柟的尸首恭肃一礼。 “公之忠烈,千载难泯,当传唱世间!” “公之不屈,万世难平,当铭记天地!”北风呜啸,将白笙的祭文荡去了极远,又添三分悲凉。 “传令!以国公之礼厚葬庞将军!” “齐白笙!”秦桓怒了,这人是非要和他作对不可! “怎么?这可是你昔年同袍,国公礼他担不起?”白笙冷笑,又唤道:“方淮!” “末将在!” “收拢降兵,安抚城民,分发食物净水,告诉他们。”他转向秦桓,一字一顿,“本侯应下的,必会做到!” 秦桓还是忍了,哪怕气的直哆嗦,他还是咬牙咽下,不为白笙,而是怕那些已然红了眼的降兵和他拼命。 漠奁失守的消息,飞快传入越皇耳中,令他痛骂庞柟的同时,又不禁惶惶。 不过一月,三方联军再下十余城,直逼东越最后的关隘,昱明关。 “守住,守住!不然朕要了你们的脑袋!”朝议上,越皇拍案怒吼。 “陛下,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收缩兵力,严防帝京,而不是——” “朕不管你们如何做!昱明关不可失!” “陛下,可那不是坚守之地啊!不若退守帝京…”老丞相苦口婆心的劝道。 “昱明关乃是帝京的脸面,绝不可失!” “陛下!国亡在即,您,您还在意什么脸面?!” 越皇怒了,老丞相被拖了下去,杖责声与其痛心疾首的谏言声,听的满朝文武都是面色不好,心中暗叹,这真是亡国之君! “纪卿,朕封你为护国大将军,由你带兵拒敌,务必拒敌与昱明关外!” 纪言,也就是当朝纪太后的亲弟,闻言脸都绿了,嗫喏着想要开口婉拒,却正撞上越皇森冷的目光,只好咬牙应下。 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了朝定要去求自己的姐姐,宁可辞官,也不能去送命! 六月初,三方联军兵临昱明关下,此处的守关之人,果然不是纪言。 老丞相杜沽站在城头上,满心悲戚与死寂,浊泪滑下眼角,又被疾风抹去。 上前叫阵的卞启,打眼一瞧,就看见了这么个哭唧唧的老头,登时一楞。 “守将何人?报上名号!” “丞相杜沽。” 卞启拧紧了眉,半晌也没想通,文官守城是个什么名堂,正想再开口,却被白笙拦下。 “老丞相可否放我等过关?”白笙笑问,语气温和。 “这位是武侯吧?”杜沽叹了口气:“唉!不想初次得见神交之人,竟是在此等光景下!老夫愧煞啊!” “老丞相不必如此,此番不是您的过错。” “武侯,老夫可以放您过去。” “本侯,也会放将士们一条生路。”二人对视,皆露出了笑容。 卞启惊了,这是什么操作?要是都能这么破关,还要兵马战策做什么?! “老丞相欲往何处?” “归京面圣,以死谢罪。” “何不寻个清净处安养天年?” “多谢侯爷好意,天要亡国,老夫无力相阻,替将士们寻了活路就够了!” 杜沽走了,走上了黄泉之路,全族被斩首示众,并挂在了帝京城门上。 白笙率军兵临帝京,仰头看了看,喃喃道:“东越,当亡!” 章节目录 第229章 有女良卿 随着白笙的话音落下,这场瓜分东越的盛宴,也到了最后一步。 重归故地,刻骨仇恨染红秦桓双眸,他挥手作势,大军开始攻城。 杀戮成片,漫天血色,刺鼻血腥溢满周遭,厮杀声不绝于耳,白笙默默看着,良久都没有动作,直到身后传来炽楼的声音。 “怎么?没有成就感吗?” 白笙摇头:“兔死狐悲,自古如此。” “是啊,兔死了,狐是该悲了。”炽楼没有着甲,也不似往日花哨,洁白绸衣整齐冠发,他遥望那座城,满眼怀缅。 这座帝京城很坚固,可却还是没能抵抗多久。 第六日,外城被攻破。 第十日,内城陷落。 第十四日,兵至宫城。 勒马收僵,良卿昂首远眺,看着与梦中一般无二的景物,她微微失神,脑中不时有琐碎片段闪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浮现而出。 鲜活、死寂、喜怒哀乐,不觉间,温热模糊了她的视线。 “别难过,一切就要结束了。”清醇温雅的嗓音拉回她的思绪。 “白笙。”她将开口便止住,千言万语哽在喉间。 “相信我,公道天理,就在今朝!”他轻语。 箭雨流火,铺天盖地,长刀利刃,连连挥斩,却依旧难挡大军步伐。 外宫、内宫,白笙披甲执剑亲身上阵,步步厮杀,手却一直紧紧牵着她,似慰藉,又似践诺,直至杀到那高坐龙椅之人的面前。 “慕棂!老子回来了!”秦桓长啸,声音却被满腔怨仇焚的嘶哑。 “阿桓,连你都有白发了!这时间,过的可真快!”他叹道:“朕记得你走时,还是个少年郎呢!” “少跟老子套近乎!”秦桓怒发冲冠,抬手掷剑,击落帝冕也斩断了那人发髻。 发丝散落,越皇轻笑道:“脾气倒是半分未变。” “你是想求死?”白笙忽然插言:“倒也是,毕竟这世上有太多比死难捱的事!” “你就是左武侯?” 白笙没答,而是将目光落在了侧边,那里,正端坐着个女人。 金凤宝钗,珠翠环佩,青丝直缀腰间,稍打眼,仿若二八少女,唯有细看,其眼角处岁月的痕迹才显露出,这人并不年轻。 “纪氏?”白笙冷问。 “不想武侯还听过哀家声名。” “很好,来人!将这二人押去午门楼!传文武朝臣、帝京百姓齐至午门!” 午门楼上,白笙看向下方惶恐不安的臣民,稍一挥手,便有兵士上前,押来越皇、纪太后,又抬出鸣天鼓。 白笙步步踏前,拾级而上,居高临下俯视着二人。 “纪氏毒妇,弑皇谋权,构陷皇子,手染滔天血腥,你认吗?” “武侯是要为你这助贼灭国之举,寻个名头?” “本侯只问你,认还是不认。”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皇五子慕棂,弑父构弟,窃位乱政,你认吗?” 越皇眸光平静的如同死人,唯有紧抿的唇线,稍稍露出了情绪。 “朕可以死,但不能背负污命绝世。” “和他们废什么话?!”秦桓怒冲冲的抬脚踢在了越皇身上。 白笙没理,将眸光投向良卿,后者抬手解下束发,接过鼓棒,敲响了鸣天鼓。 “苍生有冤,没处可诉,当可鸣天!”她提声高喝:“帝受命于天,生民不可审,唯祈天道…纪氏女纪良卿,今日有言敬告上苍!”她话刚出口,纪太后便面色大变。 “端和四十三年,嘉远帝重病离朝,安养后宫…”她擂鼓诉冤,将当年真相一一道出,随后,伏地一拜:“…今日,有女良卿,状告此二人…” 诉明罪状,她再拜:“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今日,有女良卿,乞上苍万民开堂,审二人滔天罪孽…”她所言所语,皆被口口相传,荡满帝京。 群臣哗然,百姓沸腾,这是他们的君父、国母所为? 三拜:“公道人心,因果循环,今日,有女良卿,要为两族三百余口性命,讨个公道…” 她想起来了,想起父亲毅然送她远走,想起母亲不舍泪湿娟巾,亦想起沈家灭门之夜,想起那些贼人喊着:“那个孩子在哪?”。 “如此罪孽!怎配为人?今日,有女良卿,恭启地府诸君…”三拜论罪,她语声平静,话语没有任何修饰,却直抵人心。 安洋自民居走出,耳听被宣告全城的状文,他遥望宫城,满眸怅然,良久,才踏上长街。 等他走到午门时,状文已然到了尾声。 “…求问上苍!世间!可有公道?!若有,求还那些无辜受累者,一个清明!” 幽幽叹息传来,楼上人皆循声望去。 青衫如旧,布冠依稀,他身姿如峭崖劲松,眸底幽深尽数化作追忆。 “父皇,儿臣,回来了!”他低声喃喃如呓语。 “学生拜见安师,请安师责罚。”白笙屈膝拜倒。 “这国该亡,你没做错。”他将白笙扶起,转向呆滞的秦桓:“这些年,可还好?”略一顿,他自嘲道:“倒是我问的多余,九五之尊,该是好的。” “老六!真的是你?!”秦桓忙扯住他:“你没死?太好了!你没死!” 见秦桓又哭又笑,他默然片刻,还是拂开那只手,走向那个直直望着他的人。 “五哥。”他笑着唤了声,一如当年。 越皇惊色渐消,滞了半晌,最后,还是颓然垂头,他,应不出口。 “不认得我了吗?也对,毕竟我不比往昔了。”安洋笑着将他扶起:“也不比你当初借饮酒谈心之名,将我迷倒之时了。” 越皇身子直颤,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臂,却被对方攥的更紧。 “五哥,这十几载帝位,你坐的可心安?可如当初想的那般好?”安洋笑的愈加温和,“可比得上,咱们的手足亲情?” 越皇面无人色,这些年,他何曾心安过?父皇夜夜梦中索命不说,眼前人也时常于梦中质问他。 “够了!够了!”他崩溃大吼:“凭什么所有都该是你的!我母妃是皇后,他为什么就不肯多看我一眼!” “棂儿!”纪氏厉喝,想要止住那人。 “为什么?为什么他到死还要传位给你?!” 章节目录 第230章 当年凶手 后续的结果不必多说,越皇崩溃后,再不顾声名,只想痛痛快快的质问回去,自是将心中积压多年的不忿与不甘,道了个干净。 安洋默默听着,直到对方哑不成音,他才淡淡开口:“因为我比你优秀,因为我,远比你优秀!” 会心一击,不止越皇哑然,其余人也纷纷面露古怪。 在问清了该问的事情后,白笙再次擂响鸣天鼓,震醒了因得知真相而惶惑不安的臣民百姓。 “天道苍苍,善恶分明!纵为帝王也难逃天怒人怨!今日我等,欲以凡兵惩戒罪人,敬告上苍知晓!” 午门处,祭品被摆放整齐,越皇与纪太后跪地,祷词念罢,刑手惶惶上前,正在此时,忽而电闪雷鸣,暴雨骤降。 不等那些臣民高呼,白笙朗喝:“无辜生灵受害,上苍亦不忍垂泪!我等得天地哺育,怎能不代为诛贼?!”眸利如刀,他挥手下令:“行刑!” 刑手挥刃,血水飞溅,两颗头颅高飞坠地,恩怨落尘。 祖庙前,白笙问道:“没让你亲自动手,可怪我?” “脏。”炽楼满眼厌恶,提步跨进祖庙中。 九窍龙莲正值盛放,它并不似名字那般出众,极小的一颗,卧在瓷缸中,唯一出奇的地方,大抵就是,它只有九片莲瓣,莲蓬上也只有九孔。 炽楼探指轻抚,只觉满心柔软,这物,曾救过她的性命。 四处扫了遍,白笙吩咐人将莲收好,随后,陪良卿出宫去祭拜族人。 旧址不可寻,连坟茔也没有一座,白笙本提议重建祠堂,却被良卿拒绝,她于故地焚香祝祷了番,便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白笙不解,却也没有追问,如今灭国虽已功成,但分食却还没有结束。 秦桓没有再参与,将所有事都交给了秦扶,于是,之后的几天里,秦扶这位阴柔皇子,彻底被白笙气炸了。 “齐白笙!你怎么不去抢!” “如今这些,不都是抢来的吗?” “护国公也和他一个意思?!”秦扶转向石奚。 “不不不!”石奚连连摆手,“你们谈你们的,和老夫无关。”该得的他都已经收归囊中,如今只要看戏就好了。 “本侯与宛皇在出发前,便签下了百年盟书。”白笙淡淡一句,将岸上的石奚拖下了水。 秦扶惊疑不定,试探问道:“关于哪方面的盟书?” “同进同退。” “你们!欺人太甚!”这两方都结盟了,还在这假惺惺的商谈什么?! 石奚想解释,却被白笙打断。 “行了,契书本侯已经备好了,没问题的话,殿下就签了吧!” 秦扶看过,面色变了又变,这契书活像把利刃,生生剜在北周最肉疼的地方! 一拖再拖,直到实在拖不下去,秦扶才拿着契书去见了秦桓,后者此时根本无心这些杂事,稍扫了眼,便大笔一挥签下了。 诸事妥帖后,白笙才想起之前问出的事,于是,再次找上炽楼。 “戴玉犴是谁?”这是他自越皇口中问出的灭沈家的凶手,据说来自江湖。 炽楼听过前因后果,神情变得极其古怪,古怪到白笙骤觉不安。 “怎么了?这人有什么问题?” 炽楼还没答话,富贵便忍不住说了出来。 “天算子的那个徒弟,就是血手戴玉犴,早年间专门在江湖接这些活计…” 道士雨停竟是灭沈家的凶手!白笙愣了片刻,不禁思索了起来,既然如此,那天算子在这其中,又到底扮演了个怎样的角色? “安师,天算子在哪?”安洋房中,白笙开门见山问道。 安洋神情为难,直到最后也没回答,而是直接带白笙等人,去见了天算子。 郊外山苑,安洋轻叩了几下门,便有人应了声,可还不待对方开门,纪长空便忍不了了,抬脚将门踹开,寒渊滑出剑鞘,直逼门后之人。 “长空住手!” “住手!”白笙与天算子同时喝止。 “先生打算给我个解释吗?” “公子既然寻来,在下定然知无不言。”天算子笑的轻松。 “沈家血案,真是他做的?”白笙指向雨停。 “生意他确实接了,但却没动手。”天算子笑了笑:“我拦住了他,不然,沈家不会留下活口。” “动手之人呢?” “全被他杀了,说来,他还替沈家报了仇!” 雨停摇头,拈尘作揖:“徒儿不过是自赎己身罢了。” “你既然能拦他,又为何没有救下沈家?你到底,是什么人?” 天算子望向他,空洞眼眸中盛满无奈,良久,尽数化为了叹息,拂开凑上前的雨停,他自己摇着坐下木车,向前挪了挪。 “你的腿?”白笙皱眉。 “两条腿,一只手,都没用了。” “伤到了?” “天伤。” “你又做了什么?” “我,改变了历史。”晴空响起闷雷,似是在为他这惊人之语辅奏。 白笙半晌无言,饶是他再聪明,此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像是察觉了他的苦恼,天算子笑了笑。 “您无须多问,咱们尽快赶回云晋吧!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咱们?” “我和您一起回去。” 白笙要说不好奇,那定然是假话,可不知为何,他还是没有追问,反而依着天算子说的,准备起了归国。 至于天算子与炽楼见面时的精彩,自然不用言说,二人互相骂了半晌,富贵则是再次同雨停打了个难解难分。 就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中,白笙等人踏上了归国之程,来时只有寥寥十万兵马,可回去时,却整整多了近二十万降兵。 一路平坦,直出东越境内,再次入了宛国,和宛皇这个“盟友”客套了会,白笙等人便再次出发了。 途中风景无限好,白笙却没有心情驻足欣赏,自天算子的几番催促中,他察觉到了急迫,连带着心中也被蒙上了层阴霾。 直到南境边关在望,他才松下口气,正准备理整好心情,去看望临世没多久的侄子,却在接到京中来信时,彻底乱了阵脚。 “陛下病重,速归!急急急!” 章节目录 第231章 谁人不死 大军缓行,白笙只带百人飞骑入关,稍和兄长交代了几句,便疾驰奔向京都,一路少有停歇,披星戴月的接连跑死数匹马,一行人才终于赶到。 此时正值九月,距离白笙离京出征,已然过去了近一年。 城前未停,他嘱咐了几句,便急急策马直奔宫城,宫门前勒马收缰,马歇人不停,他径直入内,待成顺得到通报迎出来时,已完全认不出眼前人了。 满身狼藉、铁甲凌乱不说,人更是脏的像自泥中爬出来似的,更别提那已然瘦的脱了相的样貌。 “您,您怎么——” “陛下呢?陛下怎么样了?!” “里,里面歇着呢。” 顾不上礼数,白笙径直闯了进去,成顺唤了几声无果,只得急急跟上。 等见到安延昆时,白笙只觉眼眶发酸,分别还不到一载,对方竟已满面灰败,耳鬓斑白,如过往年岁一齐找上来了般。 安延昆睁开眼时,就看见了个“泥猴”正红着眼站在他榻前,辨认了半晌,才认出是白笙。 “这是怎么了?不是打了胜仗吗?怎么还这幅模样?”他的声音唤回了白笙的思绪,令后者猛地跪在了地上。 “臣,拜见陛下!”白笙伏地:“臣打了胜仗,荡平了东越,带回了二十万降兵,还换了很多土地钱财,还,还把您心心念念的嘉平关给讨来了——”他哽住,肩头轻颤。 难缠的敌人、狡诈的盟友、连天的大战,也不抵君父一缕白发。 安延昆心中稍安,强撑起身子扶在他臂间,用了用力,却没扶起来,白笙忙抬起头,见榻上人坐了起来,不由急忙拦阻。 “您快躺下,臣跪着回话方便。” “朕叫你起来!”安延昆沉声喝问:“出去了一趟规矩都忘了吗?!” “臣没忘,朝中明令,沙场归来,带甲不跪!” “那还不给朕爬起来!没出息的东西!” 白笙起身,眼眶愈红,止不住的心酸尽数堆砌在那处,拼命向外拥挤着。 “好了。”他语气缓了缓:“谁人能不死?别难过了。” 白笙咬紧牙,将温热含回:“您,不能离开,臣还没为您打下这天下,还没,还没教您瞧见云晋傲立绝巅!” “朕看不到,但却知道,一定会有那么一天。” “您能看到!一定能!您再给臣几年时间!” 安延昆摇头失笑:“别说傻话了,生死有命,咱们干涉不了。”略一顿,“东越的事都安排好了吗?城池土地何时交割?” “您别劳心了,臣都安排妥当了…”白笙将出征后所发生的事,桩桩件件讲了个遍,又将之后的安排尽数道出。 听到盟书是与白笙私人签的,又听到对方竟指着秦桓骂了遍,安延昆先是怔楞,随后抚掌大笑,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弯了腰,红了脸。 白笙忙上前替他顺气,却将对方的里衣抚的脏兮兮的,只好讷讷收手告罪。 “你呀你呀!”安延昆连连摇头:“朕是说你胆大包天好,还是说你无知无畏!” “臣没有做错,那狗才哪里配做帝王?” “朕是说,你何必当场骂,万一他真的不顾一切要你命怎么办?何不等回来了,朕让你来写国书,怎么骂都保险!” 白笙愣了,成顺更是吓的就要叫太医,陛下,是不是病糊涂了? “此行你带回给朕最重要的东西,不是那些外物。”他叹:“那些再贵重,也不及你平安归来。” 白笙垂下头,好不容易压下的温热,再次翻腾了出来。 “白笙,朕没看错你,你是当之无愧的国士之才,也只有你,才能让朕放心交付身后事。”他笑:“替朕辅佐儿子,看好云晋这个大摊子。” “您,别说了!”情绪翻涌梗在喉间,令白笙语声干哑。 安延昆看了看他,轻叹一声,遣走宫人,又挥退成顺,才幽幽开口。 “朕问你,储位,当择何人?” “天家大事,当由陛下定夺。” “朕问你觉得谁合适。” 白笙默然,半晌,道:“皇六子,安元昭。” 良久的沉寂,久到白笙还以为对方不会开口了。 “延熙呢?他,可适合?” 白笙猛地抬起头,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安延昆笑了,问:“你心中,当是更属意延熙吧?” “为安稳计,他只能做个闲散人,大位无望!” “哪个帝王登位不是踏着万千血骨?安稳?这个词永远都不会属于皇权更替!”他眸光凌厉:“朕就算传位给元昭,其余人就会甘心?该争,还是会争!” “这不一样!您若是传给延熙,必起祸乱!”白笙无奈:“而且,这对元昭来说,太不公平了。” “自古皇权中,哪有公平二字可言?传贤也是为我云晋昌盛!” “您当真要如此?” 安延昆摇头:“朕也没想好,但,时间不等人。”略一顿,“朕不想当年事再重演,所以,朕不会留遗诏,待择好人选,朕会当着臣民的面,禅让帝位。” 白笙大惊,面色数变,良久,才伏地一拜:“无论您选谁,臣都会尽心辅佐。” “朕要的就是你这句承诺!”他叹道:“不然朕怎么放心!江山之重,他们哪个担得起?” 白笙摇头:“先帝若能看见您这些年的作为,当不会那般自问了!”他叹:“治理江山万民,虽需要帝王有足够的睿智,可更多的却是爱护,若无此心,终不过是个冰冷的决策者罢了!” “您担得起江山之重,也担得起万民尊仰,您,是位合格的帝王!” 不过一句肯定,却令这位陛下激动的涨红了脸。 十二载帝途,他战战兢兢,又兢兢业业,每日宵衣旰食,勤政不赘,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地下面君,他能昂首挺胸的告诉自己的父皇。 他,不差!不比任何人差! “朕,不比他差!朕当得起这个位置,朕亦无愧于心!”他面上灰败散去大半,精神好似也回复了不少。 白笙心中暗叹,如今,也只能以此为药,吊着对方的心气了。 章节目录 第232章 谁人不死 大军缓行,白笙只带百人飞骑入关,稍和兄长交代了几句,便疾驰奔向京都,一路少有停歇,披星戴月的接连跑死数匹马,一行人才终于赶到。 此时正值九月,距离白笙离京出征,已然过去了近一年。 城前未停,他嘱咐了几句,便急急策马直奔宫城,宫门前勒马收缰,马歇人不停,他径直入内,待成顺得到通报迎出来时,已完全认不出眼前人了。 满身狼藉、铁甲凌乱不说,人更是脏的像自泥中爬出来似的,更别提那已然瘦的脱了相的样貌。 “您,您怎么——” “陛下呢?陛下怎么样了?!” “里,里面歇着呢。” 顾不上礼数,白笙径直闯了进去,成顺唤了几声无果,只得急急跟上。 等见到安延昆时,白笙只觉眼眶发酸,分别还不到一载,对方竟已满面灰败,耳鬓斑白,如过往年岁一齐找上来了般。 安延昆睁开眼时,就看见了个“泥猴”正红着眼站在他榻前,辨认了半晌,才认出是白笙。 “这是怎么了?不是打了胜仗吗?怎么还这幅模样?”他的声音唤回了白笙的思绪,令后者猛地跪在了地上。 “臣,拜见陛下!”白笙伏地:“臣打了胜仗,荡平了东越,带回了二十万降兵,还换了很多土地钱财,还,还把您心心念念的嘉平关给讨来了——”他哽住,肩头轻颤。 难缠的敌人、狡诈的盟友、连天的大战,也不抵君父一缕白发。 安延昆心中稍安,强撑起身子扶在他臂间,用了用力,却没扶起来,白笙忙抬起头,见榻上人坐了起来,不由急忙拦阻。 “您快躺下,臣跪着回话方便。” “朕叫你起来!”安延昆沉声喝问:“出去了一趟规矩都忘了吗?!” “臣没忘,朝中明令,沙场归来,带甲不跪!” “那还不给朕爬起来!没出息的东西!” 白笙起身,眼眶愈红,止不住的心酸尽数堆砌在那处,拼命向外拥挤着。 “好了。”他语气缓了缓:“谁人能不死?别难过了。” 白笙咬紧牙,将温热含回:“您,不能离开,臣还没为您打下这天下,还没,还没教您瞧见云晋傲立绝巅!” “朕看不到,但却知道,一定会有那么一天。” “您能看到!一定能!您再给臣几年时间!” 安延昆摇头失笑:“别说傻话了,生死有命,咱们干涉不了。”略一顿,“东越的事都安排好了吗?城池土地何时交割?” “您别劳心了,臣都安排妥当了…”白笙将出征后所发生的事,桩桩件件讲了个遍,又将之后的安排尽数道出。 听到盟书是与白笙私人签的,又听到对方竟指着秦桓骂了遍,安延昆先是怔楞,随后抚掌大笑,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弯了腰,红了脸。 白笙忙上前替他顺气,却将对方的里衣抚的脏兮兮的,只好讷讷收手告罪。 “你呀你呀!”安延昆连连摇头:“朕是说你胆大包天好,还是说你无知无畏!” “臣没有做错,那狗才哪里配做帝王?” “朕是说,你何必当场骂,万一他真的不顾一切要你命怎么办?何不等回来了,朕让你来写国书,怎么骂都保险!” 白笙愣了,成顺更是吓的就要叫太医,陛下,是不是病糊涂了? “此行你带回给朕最重要的东西,不是那些外物。”他叹:“那些再贵重,也不及你平安归来。” 白笙垂下头,好不容易压下的温热,再次翻腾了出来。 “白笙,朕没看错你,你是当之无愧的国士之才,也只有你,才能让朕放心交付身后事。”他笑:“替朕辅佐儿子,看好云晋这个大摊子。” “您,别说了!”情绪翻涌梗在喉间,令白笙语声干哑。 安延昆看了看他,轻叹一声,遣走宫人,又挥退成顺,才幽幽开口。 “朕问你,储位,当择何人?” “天家大事,当由陛下定夺。” “朕问你觉得谁合适。” 白笙默然,半晌,道:“皇六子,安元昭。” 良久的沉寂,久到白笙还以为对方不会开口了。 “延熙呢?他,可适合?” 白笙猛地抬起头,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摇了摇头。 安延昆笑了,问:“你心中,当是更属意延熙吧?” “为安稳计,他只能做个闲散人,大位无望!” “哪个帝王登位不是踏着万千血骨?安稳?这个词永远都不会属于皇权更替!”他眸光凌厉:“朕就算传位给元昭,其余人就会甘心?该争,还是会争!” “这不一样!您若是传给延熙,必起祸乱!”白笙无奈:“而且,这对元昭来说,太不公平了。” “自古皇权中,哪有公平二字可言?传贤也是为我云晋昌盛!” “您当真要如此?” 安延昆摇头:“朕也没想好,但,时间不等人。”略一顿,“朕不想当年事再重演,所以,朕不会留遗诏,待择好人选,朕会当着臣民的面,禅让帝位。” 白笙大惊,面色数变,良久,才伏地一拜:“无论您选谁,臣都会尽心辅佐。” “朕要的就是你这句承诺!”他叹道:“不然朕怎么放心!江山之重,他们哪个担得起?” 白笙摇头:“先帝若能看见您这些年的作为,当不会那般自问了!”他叹:“治理江山万民,虽需要帝王有足够的睿智,可更多的却是爱护,若无此心,终不过是个冰冷的决策者罢了!” “您担得起江山之重,也担得起万民尊仰,您,是位合格的帝王!” 不过一句肯定,却令这位陛下激动的涨红了脸。 十二载帝途,他战战兢兢,又兢兢业业,每日宵衣旰食,勤政不赘,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地下面君,他能昂首挺胸的告诉自己的父皇。 他,不差!不比任何人差! “朕,不比他差!朕当得起这个位置,朕亦无愧于心!”他面上灰败散去大半,精神好似也回复了不少。 白笙心中暗叹,如今,也只能以此为药,吊着对方的心气了。 章节目录 第233章 拜过恩父 出了政事阁,又去问过陆栖,得到的消息却并不算好,白笙在太医院呆坐了半晌,才带着满怀心事出了宫门。 宫门外正有人等着他,良卿,以及杨赋三人。 “下官拜见武侯,贺武侯得胜还朝!” “起来。”白笙将他们扶起。 “侯爷辛苦了。”杨赋打量了他半晌,才挤出这么句。 白笙摇头:“不过是赶路赶的急了。”略一顿,“你等这些时日如何?” 高崎想要说什么,却被杨赋拦下:“我等都好,侯爷放心就是。” “说说吧。”白笙当先向着府中走去。 杨赋稍迟疑,可见白笙面色淡淡,他也只好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讲了出来。 十几次遭袭,还有一次府邸被人烧了大半,幸而万贯及时将他拎出来,不然保不齐他就葬身火海了。 至于朝中,明里暗里的挤兑更是少不了的,不过程致倒是很有长辈风范,日常维护不说,还尽心教导。 其余的杂事,虽不事事如意,但却也没有太意外的事。 白笙一直默默听着,直到他讲完,才问:“世家近些日子可有异动?” 杨赋愣了愣:“您是问?” “陛下如今龙体欠安,那些跳梁小丑,可安分?” “安分定是不会安分的,不过也没什么大动作。” “我会调左武营入城,你等与其配合,但有异动者,不问身份,先行扣押!” “您这样,会不会太过激进了?” 白笙微觑起眸子,掩下其内冰冷的寒光,周身的杀机却是愈演愈烈。 “如今是非常时期,京中绝不能生乱!” “下官领命。” 支应过杨赋等人后,白笙回了府,刚收拾完,尚义便回来了。 “公子可算回来了。” “怎么?翟家有异况?”白笙边擦头发边问道。 齐棠生了个女儿,这消息,白笙自书信中就得知了,至于其他的,翟充这近一年时间来,极少出门走动,完全一副含饴弄孙之态。 白笙看过尚义记下的监视记录后,想了半晌,才将目光落在了清月楼。 “这里,你每次都贴身跟着吗?” “没有,清月楼的布置您不是不知道,雅间相隔极其严密,想要探听很难,所以每次我都是在外守着,不过也没见有什么可疑人。” “翟充现在何处?” “世家今日举办曲水宴,他去赴宴了,兄长正盯着呢。” “曲水宴?兴致倒是不错!”白笙冷笑了声:“走吧,咱们也去看看。” 城南有处六里亭榭,专为世家集聚所造,九月天里依旧是郁郁葱葱,曲水流觞间,有数人正在闲谈畅饮。 “老夫听闻那小儿回朝了,这番大胜,又不知会给他长多少气焰!” “不过是出去捡了个便宜,什么大胜!”李枫奕眼睛都立起来了,他的脚养了这么久,还是不便走路,每每想起都不由大恨。 翟充道:“就是!东越那等小国,随便换个人去照样能打下!” 有人调侃:“神勇公与那小儿可是有亲,还是别附和我等了。” “有亲?老夫和那六亲不认的狂悖小儿可不敢有亲!” 事实证明,背后说人是非,总是会说曹操曹操到的。 “国公,晚辈对您不都是恭敬有加的吗?”白笙缓步自林间走出,白衣出尘,墨发轻拢,清浅舒和的笑容很是亲切,却令在场的人莫名心中发寒。 “武侯可真是好本事!连听墙角都会!”翟充恼道。 “本侯也是不想听的,可哪曾想,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不?正听见这番真话!” 有人嗫喏着想起身解释,却被身旁人按下,一时间场中尽是尴尬的沉默,白笙笑了,自顾自坐下给自己斟了杯酒,轻抿了口,又赞叹了几声。 “武侯不请自来,不知是有何事?”柳聘冷冷问道。 “一载未见,本侯很是想念诸位,自然等不及朝上会面了。” 几声恼怒的冷哼过后,李枫奕道:“还是有话直说吧!” “这不是李大人吗?脚可好些了?” 翟充打断道:“没事的话,就好走不送!” “本侯此来,只是想给诸位提个醒。”白笙饮尽杯中酒,起身道:“如今是什么光景,诸位心知肚明,平日里那些小动作,本侯懒得管,但如今——” 白笙扫过在场众人:“谁要是犯在本侯手上,可就别怪本侯六亲不认了。”没理会那些难看的面色,他提步便走,临入小径时,却顿住。 “对了,陛下已将朝务尽数交给本侯,以后,诸位的折子就不必送去政事阁了。” 踏入小径,身后传来掀桌摔杯声,以及低骂声,白笙笑了,毫无温度。 再见到延熙时,已是几天后了,白笙为了不空手上门,特意等九窍龙莲被运到,才带良卿来了洵王府。 看过小世子后,白笙很是开心,那小小的一团也不怕生,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其内还能看出几许好奇,颇是讨人喜。 “起了名字没有?” “永年。”延熙慈爱的逗弄了几下,忽道:“趁着今日,让这孩子认你做恩父吧。” “这怎么行!”白笙皱眉:“他是皇家人,我这身份,不适合。” “没有什么不适合,没有你取来九窍莲,怕是这名字也福泽不到他。” 白笙依旧拒绝,延熙佯怒的沉下脸:“你可是瞧不上我?” “小世子身份尊贵,我毕竟只是臣子,如此于理不合。” “此事我早已请示过皇兄了,他准了。” 白笙苦笑,这位陛下的心思,真是难猜啊!略一想,他也就应下了。 正堂中,白笙端坐上首,严辅沅充当礼官陪侍在侧。 “恩子入堂!”他话音将落,洵王妃程婉便抱着世子走了进来。 祷文念罢,严辅沅对外恭行一礼,再次朗声开口。 “一夕赐命,堪比天怜,恩子拜父!” “一朝生育,可称地哺,恩子拜母!”良卿接过世子替他拜了下去。 又是一番念词,严辅沅再次行礼开口。 “有子安永年,恭孝谨顺…念恩…拜恩父!” “安程氏代儿拜过恩父,终身敬孝,此言不改。” 章节目录 第234章 各取所需 在陪沈长风祭奠完两家后,亲事顺理成章的被通过,安延昆听到消息后,更是亲自下旨,为这门亲事添彩,也绝了齐隆反对的心思。 白笙整日喜形于色,往来于各大商铺置办着聘礼,加上政事朝务繁重,他几乎少有闲歇,直到得报翟充又去了清月楼。 略一想,他便遣纪长空前去探看,这一探却牵出了个,他想也没想过的人! 得到消息时,他正试着喜服,满心欢喜都被纪长空带回的消息,浇了个干净。 “你再说一遍,是谁?!” “昭原侯武明远,我亲耳听到的。” 白笙滞住,所有关节都被连了起来,曾任帝卫军副将的昭原侯,与神勇公同营数载的昭原侯,统兵西原的昭原侯,就是那所谓的神秘人! 炽楼眉眼含笑,手指轻叩桌面,这盘棋该是要结束了,输赢,就快分明了! 他将目光自白笙那袭刺眼的喜服上移开,侧头望向窗外,心中喃喃:“安延昆,云晋,这一天,终于快要来了!” 白笙沉心细思了起来,对方的身份太过敏感,手握重兵不说,更是元康的岳丈,当今天子的亲家,实在是不可轻动! “长空,你去盯住武明远,切记,绝不能被察觉。”待纪长空走后,白笙又唤过尚义吩咐了几句。 郁郁不安,白笙也说不出为什么,按理说追查了这般久,总算得知幕后人的身份,他该是高兴的才是,可如今,他却只觉压抑,似有无穷的风暴正等在前方。 九月十三日,安延昆亲办庆功宴,元昭自东海归京,一场盛宴宾主尽欢。 席间,白笙不时隐晦打量武明远,心中暗叹,这人藏的真是够深,本人并无察觉,旁观者却瞧了个仔细。 席散后,延熙等人撺掇着要私下再聚一次,于是,几人选在了元昭府上,又置办了桌酒菜,对饮闲谈了起来。 故人再聚,各有变化,或成家立业,或功成名就,不禁皆是唏嘘。 “你说初见你时,哪想过你有今天!”普源醉了,揽着白笙肩头大声调侃着。 白笙轻笑着拂开他,却没答话,扫过席间众人,他同样心有感慨。 “倒也是,那时只当他是个迂腐不化的老学究!”延熙笑道。 白笙佯恼:“我在你们心里,不该是出尘谪仙,满腹诗书吗?!” “少扯鬼话!就你那老气横秋的,还谪仙?”元昭笑骂。 几人笑闹起来,互相灌着酒,就连心中有结的元康,也放开了姿态。 “你搅了我的姻缘,还毁了我的大婚。”元康也醉了,抬脚踢过来:“你他娘的,让我怎么再拿你当朋友!” “那种女人,我让她跟了你才是害你!”挨了一脚的白笙跌坐在地上,醉的爬了几次也没爬起来。 “你放****见二人厮打起来,众人都没拦阻,只希望元康发泄出来,心结也能解开。 半刻钟后,白笙没打过元康,被后者狠狠摁在地上揍了一顿。 “行,行了吧,再打可就要死人了。”白笙瘫在地上笑问。 “你个浑货,我就合该打死你!”元康愤愤收手将他拉了起来。 白笙懒洋洋的靠在廊柱上,笑道:“死了也好,死了就轻巧了。” 几个男人间的谈心,漫长而粗杂,随后,白笙更是抚琴助兴,悠扬曲声混着鬼哭狼嚎,令瑨王府的后宅彻底失了安宁。 夜幕降临,晚风倏凉,篝火迎风摇晃不停,映的几人倍现慵懒之态。 “白笙,我见你很是注意昭原侯,可是想谋划西原?”元昭似不经意般问道。 本就有些醒酒的白笙,在听到昭原侯时,历时回复了清明,不觉眼底漫开阴霾,久久都未答话。 见他神情不对,延熙问道:“怎么了?” 白笙摇头,没有将事情告诉给几人,毕竟此事牵连太多,实在是不好言说。 元昭敛眸笑道:“既为难,我等就不问了,要是有什么需要相助的,尽管开口。” “陛下如今龙体欠安,朝中琐事颇多,我又要操办婚事,所以想着,你和延熙能不能来帮我?” 延熙稍愣:“我都请辞了,怎好再插手朝务?要不让元康去帮你吧。” “此事我已报过陛下了,陛下也同意了,不好再改,你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帮我好了。”白笙浅笑着说了句,心中却暗叹:“如此左右不定,是祸非福啊!” 是的,这是安延昆吩咐给白笙的,目的便是想以实务来考较二人。 延熙没有多想,随口应了下来,元昭却是猛地收紧了掌指,随后又松了开。 没有不散的宴席,时至深更,众人都是烂醉如泥。 满怀心事的白笙,更是独饮了近一坛,醉的扶都扶不住,仆从搭手才帮着良卿将他抬上马车,得以归府。 目送众人离去,本满眼迷离的元昭酒意渐消,神色也沉了下来。 “殿下。”九依轻唤。 “去给昭原侯送个信吧,另外,将宫中盯紧些!”略一顿,他叹了口气,道:“再遣几个好手暗中监看白笙,小心他身边那人。” “此事炽楼那里什么风声都没露给咱们,您还是要多堤防着点。”九依忽道,眸光轻闪,意味深长。 听对方提起炽楼,元昭的神情变的极为难看,他怎么也忘不了,自己母妃初亡,便被那人寻上门来,不仅出口道破了自己的身世,更是提出要助他夺位。 问炽楼为什么平白相助,却也只得了句,各取所需。 “你说,他到底是什么人?求的,又是什么?”元昭眼中满是杀意。 九依袍下的嘴角划开笑容,语声却依旧淡淡:“属下查过,这人出身巨富世家,早年闯荡江湖,后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 他将炽楼的事尽数讲出,却独独略过了越国那段。 元昭听过后眉间紧皱,良久才舒展开,道:“继续按计划行事,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只要能助我登位就行。”略一顿,“不过,还是要防患于未然,你去送信时,问问他的意思吧!” 章节目录 第235章 臣子监国 白笙做了个混乱的梦,模糊不清中,有与良卿喜结良缘,生儿育女,还有与好友归隐田园,颐养天年。 本该是个极好的梦境,却在最后时刻,破碎了。 他猛然坐起,汗湿里衣,急急喘了会才稍缓过来,四下打量,却是一片漆黑。 “这是怎么了?发噩梦了?”被他扰醒,良卿披衣坐起。 白笙轻应了声,随后怔怔呆坐,直到屋内亮起烛火,温热棉巾沾上他的面庞。 “你最近太累了,便是劳心命也不能万事都往身上揽。”她又心疼又无奈:“该支应别人去做的,就支应着…”她的念叨声安抚下了他。 “我梦见炽楼死了,就在我面前。”他声音发沉,裹着阴郁。 良卿愣了愣,柔声道:“梦都是假的,别多想。” 白笙揽过她,下巴抵在那娇嫩的肩头,呼吸间尽是她的温润,不觉心中稍安。 “总不安宁,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前方等着。”他叹过又笑:“大概真的是最近太累了吧。” 拥着他细瘦的腰身,良卿的鼻间微微发酸,千般言语堆积,却不知从何开口。 “好了,没事,这不是都好了?仇报了,咱们的亲事也快定下了,一切都好起来了——”他轻声哄着,却更像是在告诉自己。 九月二十日,纳吉结果出来了,上上良配,可定终身。 十月五日,齐隆与沈长风商议良久,才将二人的喜日,定在了来年六月初八。 亲事终于定下,不仅白笙与良卿长舒了口气,就连沈长风也好似放下了成见,对白笙柔和了许多。 十月八日,昭原侯上奏请命归南原,却被白笙婉言驳回,同时着手打散南原驻军,将自己麾下心腹安插在内。 “父亲,您说他这是什么意思?”武旬有些发恼。 武明远并无意外之色,抬手拨着炭火,淡淡道:“分化兵权。” “儿子知道,儿子是问,他凭什么!”武旬猛地站起身:“我武家三代驻守边关,尽忠职守,他凭什么这么做?!” “凭他此时职在监国。” 武旬更气了:“不立储君!让臣子监国!陛下——” “慎言!”武明远喝住他:“臣不议君过,再者,此事他必然请示过陛下了。” “您是说,陛下准了?”见对方点头,武旬急了,还想再说,却被前者拦下。 “安心看着就好了,他愿意折腾,就教他折腾去。”武明远淡笑,斟水洗茶,似自语:“棋局将结,胜负将分,谁人又会把底牌搁在明面呢?” 倾颐院中,炽楼笑吟吟的望着外面落叶纷飞,眼中精芒闪烁。 “该是时候准备了。”他轻声自语。 “会不会太早了些,兵符咱们还没寻到呢。” “不用找了,十有八九已经落在白笙手里了。” “那,海林…”富贵迟疑:“咱们要不要报个信?” “被白笙盯上,料想也不会长久了。”他摇头轻笑,“就当是我赠给他的最后一份礼吧。” 古尔铎找上门来的时候,海林已经有半国之地,沦陷在了镇北军的铁蹄之下。 “齐白笙!你个无耻小人!你愧怍君子!” 白笙笑了,静静打量这对方,自发兵海林之后,这人每日登门他都是避而不见,不想今日,对方竟拦在了宫门外。 直到对方骂累了,他才轻声道:“我的君父,在等我为他谋天下,我不能让他失望,小人?又何妨!”想着安延昆日渐衰微的病体,他眼中愈冷。 “那是我父王留下的护国兵符!你居然!你!”他面上涌现病态的红晕,眼中也泛起了不自然的褐黄之色。 “小七!”良卿忙扶住他。 “我那么相信你,你为什么这么做?!”古尔铎挣开她的手,满眼碎光。 白笙拦住她,将她护在了身后,道:“兵符是我找到的,她并不知情。” 自从得知有这么块兵符,他便日夜惦念,几番思索后,他和炽楼一样,想到了良卿,可无论怎么找,也没有找到,直至想起了那朵木花。 古尔铎赠此物时,并无包装,可在留下时,却以木匣装了起来,所有的机巧,也都在那木匣上。 白笙将它拿到卢彩衣处,后者没费什么力气,便将藏在其内的兵符取了出来。 “齐白笙,我若国破家亡,定教你血债血偿!” “报——!”飞骑临至宫门,兵士翻身下马,“禀武侯!开泞关大捷!” 白笙笑着接过战报,转向古尔铎:“你可以回去准备了,国破家亡,不远了。” 古尔铎气怒攻心,直接晕了过去,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白笙想了想,还是命人将他抬去了太医院。 古尔铎醒后,人便不知所踪了,白笙没有理会,每日除了埋首政务,就是将两位储君候选人的所作所为报给安延昆。 “元昭还是差点啊!”安延昆长叹。 “差的那些都可以学。”白笙替他拢紧大氅。 “学?有些东西是学不来的,处事由心,元昭这孩子…”安延昆苦笑:“倒是随了我,心软的紧!” “心思不同罢了,您无须多想。” 安延昆摇头,他怎能不多想?自事情处置的角度,不难看出二人心性,同是温善,延熙却比元昭多了几分果断,少了几分优柔。 这样的对比,又怎能不令他怅然。 “等到来年大祭,朕便举行禅位大典,若是在那之前元昭还是如此——” 白笙皱眉:“陛下!” 安延昆止住他:“白笙,朕知道你的心思,但此事关乎我云晋之后几十载的命运,朕当为江山万民择个明君圣主。” “那元昭怎么办?您让他如何自处?” 安延昆叹了口气,眉间愁思堆砌,良久都没有出声。 “臣知道您是不想旧事重演,也知道您担心元昭同您一般,但万事没有生来就擅长的,元昭也很努力,您何不信他一次?” 想到自己多年前的窘况,安延昆摇头苦笑,终于体会到了先帝当年的心思。 “白笙,朕相信他会是个勤勉的君主,但云晋需要的,却不单是勤勉!” 章节目录 第236章 谋夺天下 捷报的再次传来,是在十一月初。 镇北军攻下海林的昌田郡等,大军兵临?南关,随捷报同来的,还有海林使臣。 “外臣拜见武侯。”使臣下拜,姿态极低。 白笙没有着对方起身,接过捷报与海林国书看了遍后,才淡淡开口。 “议和?”他似问似嘲。 “是,我国愿割地、称臣、纳贡,自此成为贵国的属国。” “割地?土地城池本侯可以自取!称臣?狼子野心岂配为臣!纳贡?我云晋泱泱大国何须那点钱财!”白笙冷笑:“至于属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他身子前倾:“所以,你能给本侯一个站的住脚的议和理由吗?” 使臣面上青白交织,从没想过这人会如此不给情面,将话说的这般难听,一时间不禁急怒。 “武侯的意思是要赶尽杀绝?!” 白笙冷眼看他:“那就要看贵国够不够知情识趣了!” “您此话何意?” “本侯觉得想做从属国,总该是要有诚意的。”他端盏押了口茶,眯起眼笑道:“比如,做个马前卒什么的。” 这话令暗中獠牙尽展,也令地上的使臣浑身发寒,声音不自觉颤了起来。 “您,您是要攻打北周?” 白笙笑容更盛:“本侯很喜欢北周的风土,贵国可愿先去替本侯一探?” 十一月十四日,云晋退兵至海林沂水畔,海林发兵北周,战火再焚。 北周为攻下东越本就损兵折将,哪预料过正临灭国的海林会掉头攻打,不禁连连败退,后秦桓亲征,双方战事渐转焦灼。 白笙传令镇北军按兵不动,作壁上观的看起了热闹。 “这个王八蛋!朕当初就该杀了他!”秦桓将案上之物尽数拂落,“古乾玟这个蠢货!居然这么轻易就由人驱使!” “父皇息怒,此事并非无解。”秦扶躬身行礼,姿态平和。 “怎么解?” “羌族与云晋素有仇怨,定不愿见云晋做大,父皇可去信一封,许重利与其族结盟,令其绕道直取海林的上四群,待其族发兵,咱们便可开始反攻。” “那小儿根本未曾撤军,要是打着捡便宜的心思怎么办?!” “上离,请父皇割南安九群给上离,换其发兵云晋南境,另外,请父皇割远丽三洲给宛国,换其发兵云晋北境!” “宛国?他们与云晋可是盟国!” 秦扶扫了眼默然饮茶的安洋,道:“父皇当知,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 十一月二十日,上离、宛尽皆兵至云晋,一方奔向南境,另一方,则直扑北境。 政事阁白笙主持议事,李枫奕上蹦下跳,口诛笔伐。 “这就是四处招惹的结果!如今两国攻来怎么应付?!” “总不会教李侍丞去领兵就是。”白笙面色如常:“不然依着你这胆子,怕是还没打便该议和了。” “你!你这祸国殃民的奸谗小儿!老夫要见陛下!” “武侯可是已有对策?”程致没理会喧闹,出言问道。 “南境有齐帅在当是无虞,至于北岭。”白笙笑望阁外:“本侯正等着他们去呢!” 羌族发兵攻打海林上四郡,与北周前后夹击,海林腹背受敌,只得向云晋求援,可白笙却以自身难保回绝了此请。 整片大陆,都在这凛冽寒冬里,陷入连天战火之中,唯有白笙最是悠哉,边看着南境的试探战,边又看着宛国这个盟友的演出。 “这个齐白笙!他当朕的名声是什么?”宛皇又取出密信看了看,咽不下恶气的低骂了起来。 石奚讪笑道:“陛下消消气,远丽三洲可是块大肥肉,能如此得来是美事!” “你是美了!朕拿了东西不办事还不教人戳脊梁?” “陛下宽心,咱们哪里没办事了?咱不是发兵了吗?他秦桓又能说什么?”石奚笑的很奸诈,脸上肥肉堆挤成团,将眼睛都掩没了。 宛皇捋了捋胡子:“对,咱发兵了,朕没背信,对!就是这样!” 于是,北境的战场上,出现了这样的景象。 “又是你啊!这场你死吧!”云晋兵士挥刀而至。 “不行!上次就是老子死的!今天该你了!”宛国兵士毫不相让,提刀迎击。 北境战事“惨烈”,宛国每隔两天,便给秦桓发一份伤亡统计,以此催促着交割事宜,令后者烦不胜烦,只得提前将押后的两州交割了出去。 好处到手,宛国演的更加卖力了,当然,这些都是下面的兵士要做的,而宛国的领兵大将正和普源涮着羊肉汤锅,饮着烈酒,勾肩搭背的喊着兄弟。 十二月中旬,海林境内支离破碎,羌族攻下了上四群,北周也开始了反攻。 一封封战报不停的送至海林皇宫,皆是失利丢城,更有甚还有开城投降之辈,海林老皇气的大病不起,情势愈加艰难。 北周付出了如此大代价,自然不肯轻易罢手,与羌族径直打向海林帝京。 也就是这时,本该是回防北境的镇北军,却如天降神兵般出现在了这里,打着营救“盟友”的旗号加入了战场,四方混战成团。 大战持续了六日,羌族公西巳败北,北周秦桓退兵,海林名存实亡。 而最大的赢家,却在接受着海林的感谢与投诚,盟书签订,海林自此成为了云晋的属国,除之前被云晋打下的国土外,又另割了十六城以作谢礼。 这场五国一族的混战,北周白白损失了无数兵士与南安九群、远丽三洲,海林彻底失去争雄资格,上离与宛皆心满意足撤军,羌族则是又有了过冬的钱粮。 至于云晋,安延昆在听过战报后,整个人红光满面,将所得城池土地,数了一遍又一遍,开心的像个孩子。 白笙压着心酸,笑道:“陛下,这才只是开始呢,您等着,臣定会说到做到!” “朕知道,你是想朕无憾,但这太险了,你——” 白笙摇头:“云晋当兴,这是必然,谁也不能拦阻,海林名存实亡,下一个就是北周,您就权当是臣想报私仇吧!” 章节目录 第237章 同父异母 白笙还没来的及去谋划北周,便迎来了意料之中的报复。 风雪漫天的深夜,不时有刀锋入肉与惨叫声传来,白笙将火盆挪近了些,拢紧绒裘和良卿说着话。 “今年冬天可真是冷,这眼看就要到年关了…” “要不我还是出去帮把手吧。”她试图从白笙怀中脱身,却被揽的更紧。 “外面那么冷,着凉了怎么办?老实待着,有长空他们呢。”他伏在她的耳侧,语声轻柔暧昧,温热气嘘的她脸颊发烫。 临近三更,纪长空推门走进来时,便看见了这么幅腻歪的景象,不禁略沉下脸。 “没有任何身份标志,被擒的也宁死不说,不过,应该是古尔铎的人无疑。” “怎么确定的?” 纪长空睨了他眼:“我自有办法。” 白笙笑了,没有再追问,出去看了看那些尸体后,便下令全境搜捕古尔铎。 十二月二十三日,薛太妃寿辰,往年都是谁也不请不招待,今年却出了个例外。 白笙满眼思索,拈着请帖看了半晌,才命人备礼,随后带着良卿来到了洵王府。 “今年怎想起请我来了?”白笙压低声音问道。 “那帖子是姨娘亲手写的,说永年已认你做恩父,咱们就是一家人,该是要请你来热闹热闹。”延熙回道。 白笙暗自皱眉,一家人?这是个什么名堂?他满心思度,随延熙跨入正堂。 “恭祝太妃福如东海、年寿悠悠。”白笙躬身行礼。 “侯爷多礼了,快入席吧。”薛太妃含笑虚扶。 闲谈饮宴毫无新趣,加之心中不停思量,白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直到薛太妃举杯开口。 “听闻侯爷素爱翠竹,正巧我前些时日得了株珍品,不知您可愿前去一观?” “太妃相请,臣自是乐意的。”白笙按下延熙,淡淡回道。 凛凛寒冬,素白纷飞,白笙落后几步,随着薛太妃走向后院,冰天雪地间,有盈盈翠绿孤傲直立,他稍看了眼,心中倒真是喜爱。 “有话就直说吧。”他手抚竹叶,语声清冷。 “侯爷,旧案查的怎么样了?” “你是不是也认为,他是陛下指使的?” 她手上紧了紧,手笼被搓揉成团,连带着身子也有些轻晃,咬牙道:“不然呢?” “宫乂在其中又起了什么作用?” “你以为东宫的木材是那般好偷换的!”她满眼仇恨:“要不是他助那孽障,我儿又怎会遭劫?!” 白笙轻点了下头,他果然没猜错,当年宫乂也曾涉足其中,所以督查司被炸那日,是他故意放走了引开他的人。 “陛下并不知情,所有事都是武明远策划的…”从嫁祸卓巍、杀害储君,再到篡改遗诏、引起宫变,最后伙同翟充力挽狂澜,将皇位谋给了安延昆。 白笙尽数道出,却语带困惑。 前因后果都能讲通,可唯有对方的目的,他至今都没有想出来,为什么?为什么他一定要让安延昆坐上帝位?这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好处? 薛太妃先惊后疑,不知想到什么,面色连变,垂头不语。 雪越下越大,不觉间已将二人肩头落满,白笙轻拂了几下:“你要是没什么说的,我就走了。”他说完就走,却被阻住,不禁嘴角微翘。 “你真的确定安延昆与此事无干?” “如果不信,你自可以按我说的那些再去查证一番。” “那武明远的目的,你查出来了吗?”她似迟疑。 白笙目光灼灼,笑问:“你可要为我解惑?” “我,我也不确定。”她皱眉思索:“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白笙没有追问,也没有接话,只是淡淡望着她,教人看不出心思。 “我——”她面色变换不停,迟疑道:“裕妃产子时,我曾去探望过…” 她对安延昆这个侧妃的印象,是在一次宫眷赏花宴上,小户出身的裕妃有些唯唯诺诺的,一直低着头不敢言语,席间更是因紧张,将酒水洒在了旁人身上。 想起自家庶妹,她不禁出言维护了番,自此结下善缘。 元昭出生那日,她特意出宫去看望,也就是那时,不经意瞧见了娃娃脚心处的红痣,当时她还暗想,男儿脚生红痣,日后定是个心软的。 可几年后,元昭与延熙玩水弄湿了身上,她帮着换衣衫时,红痣却不见了。 白笙愣住了,面色渐转苍白,满心都是那句“红痣不见了”。 对方看错了吗?他忽然想起元康被赐婚时,安延昆说武家小女与元昭是同天出生,又想起武明远当时的推辞,如今想来,那分明是不忍。 武家小女与元康,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白笙没有向延熙告辞,也没有叫回良卿,浑浑噩噩走出了洵王府,冷风刺骨,拼命向他半敞的绒裘内钻着,令他本就冰冷的躯体更失生气。 不知走了多久,四周悄无声息,他驻足,垂低了头,温热将漫出眼眶,便失了温度,可却依旧滴滴滚落。 “抱歉——”他用尽全力,才挤出这两个字。 自责如滔天巨浪,将他溺毙其中,几番挣扎仍难以抵抗,是他没有拦阻那门亲事,更是他劝元康善待武家女。 “公子没事吧?”苍老的声音惊醒了他。 逼仄小巷中覆满了皑皑白雪,身前正站着个六旬左右的妇人,衣着破旧,推着辆热气蒸腾的木车。 “劳长者问询,晚辈没事。”他躬身见礼。 “不敢当不敢当。”老妇忙伸手想扶他,却在将触到那袭白裘时止住了。 白笙将手落在她手上,作势直起身,沾满泪水的面上,强露了几分浅笑。 “公子手这么凉,小心受寒,喝碗豆花吧。”她说着,自木车中舀了碗。 白笙想了想,还是接过喝了下去,滚烫灼热划过喉间,令他恢复了些许精神。 “公子可是有什么伤心事?”老妇随口问道。 “晚辈只是做错事罢了。”白笙苦笑摇头,替她将碗收好,正想出言告辞,目光却滞住,强忍着没有抬头,他状似随意的将手探进怀中。 随后,便是天旋地转,眼前陷入了黑暗。 章节目录 第238章 白笙失踪 良卿和程婉闲谈了半晌,直到外面风雪愈大,她才出言告辞,走出内院却正碰上延熙。 “白笙还在太妃那?” “你怎么还在这?白笙走了啊,你没和他一起?”延熙疑惑问道。 “走了?”良卿愣住,急问:“什么时候?” “我也不知道,我刚从姨娘那回来。” 问过门役,良卿才得知白笙半个时辰前就出府,独自向城西去了。 强压不安,她命尚义回府等着,自己则带尚丰沿路找去,不停问询之下,还真有人见过白笙。 “老丈可看见他往哪去了?” “我就瞧着那少年郎进了闾兴胡同,之后就没注意了。” 闾兴胡同中,她看着眼前的逼仄小巷皱了皱眉,白笙来这里做什么? 尚丰四处扫了眼,道:“雪太大了,没什么痕迹,不过我记得这是个死胡同,咱们找找看吧。” 边找边喊,二人将胡同寻了个遍,却还是没有找到人,再次回到胡同口,她正想提议去附近找找,脚下却是一滑,险些栽倒。 “您没事吧?”尚丰忙凑过问道。 良卿摇头,探手在那处摸索,果然在雪层下找到了东西,可等看清那东西后,她的心却狠狠揪了起来——安延昆相赠的帝佩,白笙贴身存放之物! “白笙出事了!”她急急道。 “您说什么?” 她顾不上答话,疾步赶往京畿衙门,将白笙遭人袭击不知所踪说了遍,又遣尚丰去传令左武营配合京畿衙门搜查京中,自己则持帝佩进了宫。 安延昆忧怒万分,下旨封禁京都,任何人不得出入,京中各部尽数参与搜查,寸寸都不能遗漏,皇亲贵族之家亦不能免。 良卿亲率左武营,直奔神勇公翟充的府邸,毫不客气的里里外外找了遍,却没有发现任何踪迹,令她心中愈加不安。 “你最好祈祷白笙没事,不然——”她语含杀意,落鞭策马而去。 翟充面色难看,看着兵士纷纷踏马离去,他心中亦是迷惑,会是那个人做的吗? 白笙失踪的消息震惊了朝野,这位惯常祸害他们的侯爷,终于遭报应了,这令朝臣们暗自狂喜的同时,也将凶手奉若恩人侠士。 一夜搜寻没有结果,安延昆又急又怒:“给朕继续找!找不到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陛下息怒,这京中哪个有胆子对武侯不利?也许是他自己——” “闭嘴!武侯若是有事朕先斩了你!” 李枫奕吓了一跳,哆嗦着想解释,却被满眼嫌恶的程致扯住:“陛下,武侯定然还在城中,您且宽心,龙体为重。”程致劝了句,又道:“如今的当务之急,还是排查出谁最可能下手。” “程卿之意?”安延昆强压忧急。 “与武侯有怨者虽多,但犯得上如此行事的,必是深仇大恨,老臣觉得,可以从此处着手。” 安延昆想了想,白笙曾说起过的神秘人,骤然浮现在他脑海中,令他遍体生寒。 “程元辅留下,其余人都退了吧!” 程致走出宫门时,人还是恍惚的,安延昆说出的真相,彻底颠覆了他十几年来的认知——对方当年根本什么都没谋划,而是有心人在背后作祟。 事情就怕琢磨,所有的蹊跷在听过这番话后,尽数显露了出来,也令程致苦笑不已,这,这都是什么事啊?! 而此时,良卿正眸含凝重的站在昭原侯府前,昂头看了看那块门匾,她挥手下令,便有兵士上前叩门。 将圣旨宣出,兵士四处搜了起来,良卿冷眼看向武明远,探究之意明显。 第四遍后,武明远笑问:“三公子,你这是打算耗在这里了?本侯可是连密室都打开给你瞧过了。” “白笙在哪?” “这不是说笑了吗?武侯在哪,你该去问贼人才是啊!” “我问你,白笙在哪?!”良卿将剑抵在他喉间。 “大胆!来人!”武旬正要叫人动手,却被武明远阻住。 “三公子还是冷静些为好,要知道,本侯配合你搜查是奉旨,而不是怕你。”他淡笑着推开剑锋,语气却比飞雪还冷。 良卿皱眉,正想再说,兵士却报成王来了。 “您有何事?”她看着拉她出府的成王问道。 “白笙不在这里。” “你知道什么?!” 成王摇头:“我只知你在怀疑昭原侯,但如果是他,是绝不会将人藏在府上的。” “您怎么知道?” 成王压低声音道了几句,却令良卿瞳孔骤缩,惊讶的看向他。 “您为什么来说这些?”良卿冷静了下来。 “白笙安排老七入了他兄长麾下,又几多照拂,这是恩情,我当还。”略一顿,“我知道你担心,但此时不能在这耗着。” 城中被来来回回搜了数遍,兵士们不知翻出多少个密室,也不知惹绿了多少脸。 “报!没有找到!”兵士回报。 良卿看向元昭,歉然道:“扰了你府上了。” “别说这些见外的话!白笙到底会在哪?”元昭担忧道。 良卿神色暗下:“我也不知道,只能先这么搜着了。” “我和你一起!” “不用了,王妃将有身孕,你还是在府上陪着吧。” 目送良卿带兵离去,元昭神情越来越难看,紧咬着牙走进书房,他低声喝问:“谁准你这么做的?!” “是昭原侯做的,不是属下。”九依回道:“再者,属下并不觉得此举不妥。” “没有你他怎么把人关到本王府上!还有,府上何时竟有地牢了?!” “您建府之时,他便命人造下了,那里不仅是地牢,更是通往城外的暗道,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 元昭还想再说,却见木架上的铜雕转了起来,沉着脸走过,他在书架处极有规律的轻叩了几下,随后等了起来。 伴随着轻微的机括声,角落处的墙壁分开,自其内走出了一人,昭原侯武明远! “谁让你动白笙的?!”元昭质问。 “他知道了你的身世。” 元昭面色骤然惨白,不自禁的后退了几步,武明远想要扶他,却被他推开,他颤声问道:“你,你要杀他?” 章节目录 第239章 削发为警 看着屋内火红的炭盆,白笙神色阴晴不定,距离他醒来,已过去近一天了。 想着就算帝佩不被发现,良卿也该知道自己出事了,他才稍放下心,可等想到对方还不知会多担心他,又不禁叹气。 自食盒中取出饭菜吃了几口,却是食不知味,周遭他全都查看了遍,毫无收获。 又扒了几口饭,他将视线再次落在炭盆上,却猛然滞住,怔了又怔,他看向异常整洁的卧榻,好半晌,才苦笑出声。 “路遥遥,人心覆,岂知故人几多变误?岁漫漫,过往错,又道初心几分旁落!”他念着,语声哀凉,天算子信中的话,他直到此时才明白。 “你要杀我吗?”他语声低沉,情绪难明。 元昭攥紧了拳,咬牙止住发抖的身体,那一字一句都像是扎进了他心里。 “我知道你在,也定然能听见。”没有回应,周遭极静谧,白笙自嘲的笑了笑,起身走到门前顿住。 “安元昭,你我多年好友,你既然将我带到这,又何至于连面都不敢露?” 石门自外被打开,元昭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外,眸光死寂毫无波动。 “为什么?” “我要皇位。” “武明远不能活。” “他是我的生身之父。” “他是罪人!滔天血债负身!”白笙冷道:“若不令他伏法,世间公道何在?!” “白笙,他是我的生身之父。” “那万千将士呢?无辜惨死之人呢?你若不怜,何配做君父?!” “哪怕他再错,这世上,我也只有他了。” “你混账!”白笙一拳打在他脸上,急怒愤恨,言语难平。 他没有还手,由着对方拳拳到肉,如具没有生气的躯壳,眸中灰暗失神。 “只要我在,你就休想——” “那你就死吧!”利刃自白笙背后贯入,刀尖停在元昭的鼻尖,灼热殷红汩汩而下,灌入了他的口鼻,呛的他满腔翻覆。 “白笙!”他慌忙扶住白笙,却见大片血迹正自对方胸口处向外漫延。 “没事…善待延熙…”白笙眼神涣散:“告诉阿良…别急——” “白笙!”眼见他没了声息,元昭哭吼:“齐白笙!” “抬下去埋了!”武明远淡淡吩咐道。 元昭猛的抬起头,眸中血红如野兽:“别逼我弑父!” “昭儿,这人不能活,听父亲的好吗?” “传府医!” “别闹性子了。” “本王叫你们传府医!”他嘶声喝吼,杀意沸腾,宁王府廊下的温言安抚,这些年来的周护思谋,这垂死之人,是他的至交好友。 九依无动于衷:“殿下当知,此人乃是大患,就此除掉才是上上选。” 元昭冷冷看向他,架起白笙便向外走,却被九依拦下。 “滚开!” “殿下不要犯糊涂。” 匕首悬颈,元昭道:“他要是活不了,我就以命抵命!” 武明远皱眉,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决绝,思索片刻,他道:“可以救他,但不能放他出去,至少在你登位前不行。” 京中封禁已过三日,满城惶惶然,恐慌不安四处漫溢,朝臣连连上奏解禁,却尽数被安延昆压下。 三天时间,安延昆当廷杖责了十几位谏言大臣,流放三人,下狱五人,自此,朝中所有人都清楚了白笙在这位陛下心中的分量。 “一天找不到,就找一月,一月找不到就找一年,朕耗得起!” 朝议不欢而散,满朝文武议论纷纷。 “程元辅,您该劝劝陛下才是,怎能为那奸谗小儿误国误民?!” “奸谗小儿?误国误民?李大人,这话你可以朝上奏议啊!想来定能史书留名!”程致嗤笑。 “您!您这是什么意思?”李枫奕恼了。 程致顿住脚,也不管此时还没出宫门周遭尽是同僚,破口大骂道:“你想死就滚回家里抹脖子!真他娘的庸才!”说完就欲离去,却正看到缓步走来的良卿。 冠发高束,神情冷峻,乌光甲胄裹身,漫天大雪中,她身姿端正平稳,英姿勃发,恍若少年将军! 雪亮利刃划过,斩断那黑白相间的发髻,她冷冷收剑回鞘。 “你!你竟敢!大胆!”李枫奕见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落了一地,气的直哆嗦。 “今日削发为警,下次,便是取命!” “来人!来人!有乱将刺杀重臣!” 巡防的帝卫军闻声急急赶来,见到此景都愣住。 “这人刺杀本侍丞!你等还不将他拿下!”李枫奕气急。 “慢着!”北川远远喝止住手下,待到近前:“李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这人宫中行凶!意图不轨!” 北川看了眼良卿,后者容色淡淡,他问:“何人可为证?” “老夫只看见李大人厌倦红尘,准备断发出家。”程致一开口,其余朝臣皆不敢反驳,纷纷出言附和。 “李大人,宫闱重地,由不得搅闹生事,您好自为之!”北川寒声道了句,便带人离去了。 “你们!欺人太甚!”李枫奕怒气冲冲的就要拂袖离去,可想了想,却还是收拾起了自己的落发,一并带走了。 “三公子倒是果决。”程致道。 “长兄沙场征战,兄长思谋朝堂,良虽不才,却也该为其荡平恶语。”良卿轻声道,无论如何,也要先为白笙压住朝臣异心。 “唉!三公子保重!如今的当务之急还是寻到武侯。”程致叹了口气,朝中不稳,外敌重重,失了梁柱后,云晋似大厦将倾。 良卿眸生忧虑,三天里,她将京中搜了一遍又一遍,却还是丝毫痕迹也没查到,那人就好似人间蒸发了般,无处可寻。 “老大人放心,白笙绝不会有事!”她喃喃自语。 政事阁见过安延昆,良卿温言劝抚了对方几句,才将近日来的搜查道了遍,随后,出言劝说对方解除封禁。 安延昆皱眉:“封禁解了,贼人挟持白笙出京怎么办?” “陛下,如今敌暗我明,咱们如此严防,对方必龟缩不敢动作,茫茫帝京,总有咱们查不到之所。”略一顿,“如此情况下,外松内紧未尝不是引出对方的好办法。” 章节目录 第240章 国不配葬 寒冬深夜,大雪漫天,街道上悄无声息。 那个慢吞吞的身影裹挟着风雪,垂头塌肩弓腰,似畏寒,却还是没有加快脚步,直到骤雪覆满,他才顿足,扯着大氅抖了抖,刺眼火红便现在了皑皑间。 “小爷,可以了。”街道旁的房舍顶跃下一人,正是富贵。 炽楼心不在焉的应了声,提步转了个方向,继续慢吞吞的走着。 “您不会是想救他吧?”富贵面色很是古怪。 “啊——看看再说!”拖长的声音被冷风扰了又扰,似沁染寒霜。 “您不愿杀他,可他活着又与大计有碍,如今借他人手不是正好吗?” 炽楼再次顿住,缓缓抬起头,眸如寒星,黑夜难掩,良久,又垂头向前走。 “光明正大的决个胜负才是我所愿,便是败了他,我也会放他生路,以全知己之谊,又怎能让他就这么死?”他笑叹:“如他这般,非国不能葬!”迟疑怅然:“唉!大概国也不配吧!” 富贵神情愈加古怪,可见就快到地方了,再不说就没意义了,当下一狠心。 “这天底下好男人多的是,您要是喜欢——” 直到他被踹倒在雪地里,又被那人不解气的狠踩了几脚,他还是没明白,这怎么说恼就恼了,喜欢男人,也没什么啊! 元昭见到他时,先是一惊,又快速掩下,问道:“你来做什么?” “他还活着吗?”热茶入口,话语中的寒意却半分未消。 拈着茶盖的手指骤然收紧,元昭半晌才回神,可却沉默不答。 “他死了?”茶盏碎成了两半,滚烫沾湿衣襟。 元昭皱眉:“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个问题自对方说出助他登位时,他便想问了。 “昭儿,洛东家与咱们,不是同路人。”武明远边说边自内堂走出。 元昭猛的沉下脸,丝毫不掩冷色,武明远也不在意,转向那缓缓起身之人:“本侯倒是好奇,他死又如何?没死又如何?” “他若葬身此处——”炽楼笑道:“你武氏一门,就都陪着去死吧!” “你还假戏真做了不成?”出乎元昭的预料,武明远竟没有发怒,反而如临大敌般凝重了起来。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此时的武明远心思竟和富贵不谋而合,他眼神古怪,连连打量,半晌才憋出句:“荒唐!岂能因儿女情长误事!” “江山哪抵佳人?”炽楼由着他误会,笑如白雪开化。 武明远忽觉遍体恶寒,眼前人的眸光如刀子般,刮得他…反胃,“他没死!”他快速说了句,当先转回内室。 地牢中,白笙平躺在榻上,双眸紧闭,面无血色,周遭刺鼻的味道,令炽楼本就难看的神色,几近难辨。 快速走过探上腕脉,他厉喝:“武明远!你找死不成?!” “你当这人那么好抓?” “为什么给他下毒?!” 炽楼话一出口,元昭便是大惊,怒道:“你说过会放了他!” “我没有食言。”武明远淡淡道。 “把解药交出来!” 武明远没理他,稍瞥了眼九依,后者便会意,快速将元昭制住。 “洛东家,咱们谈笔生意如何?” 炽楼忽然笑了,神情也松了下来:“我要带走他,你要什么?” “本侯不想云晋覆灭,我儿,当承继大统!” 被制住的元昭满眼血红,几近咬碎了牙,想要喝吼却发不出声音,好友的性命竟成了他的踏脚石,帝道的肮脏超乎了他的预计。 他拼命想要开口,喉间不自觉溢出腥甜,洒落在他那身月白常服之上,如红梅落雪。 “昭儿!”武明远惊唤,急忙解开他的穴道,可他却猛吐鲜血,直接晕了过去。 “啧啧,看来这生意,今日是谈不了了。”炽楼悠哉的看着他们手忙脚乱。 “九依,你留在这!”武明远吩咐完,便带元昭出了地牢。 “滚出去!”炽楼沉下脸。 九依怒火中烧,他很不明白,炽楼为何自始至终都对他格外的不客气。 “想不通?”炽楼冷笑:“我不讨厌狗,但却恶心你这只主人多如牛毛的狗。” 九依被清出去后,他想了想,还是自怀中摸出药,给白笙塞进了嘴里。 “你,不能死啊!”他似语似叹:“我可不想焚琴相送,就此绝弦…”他说着,忽的笑了起来,想起上次,恍若隔世。 可这人却没有接话,依旧毫无声息,面孔也失了鲜活灵动,如同死尸。 “你的家国,就那般重要?”他苦笑:“那些规划我不能同你去实现了,可能,连你娶妻生子都看不到…”他不停说着,几乎将这辈子的真话都说了个干净,可惜那人却半个字也没听到。 “炽楼…”榻上人忽然开口,吓的他猛地站起身,待辩清后,又是松了口气,又是心生复杂。 “你别死…”白笙再次陷入那个梦境,呓语不断,炽楼叹了口气,正想离去,却在瞥见对方的面色时,吓了一跳。 满面病态的殷红,额上不停渗出汗珠,唇失血色渐转青白。 “白笙!”他忙晃了晃对方,又急唤了声,可入手处却依旧渐失温度。 “小爷,他快撑不住了!”富贵边渡着内力边道。 “不是给他吃了固灵丸吗?!” “许,许是固灵丸和毒起了冲突。”富贵眼神躲闪。 炽楼急了,他此来根本没料到会生这般变故,喂固灵丸也本是为吊命稳伤之用。 “带他去寻师兄!” “可咱们怎么闯出去?” 耳听那连连呓语,炽楼咬牙道:“你护他出去,我断后,出去立刻传信!” “您,您别管他了!” “你动的手脚?!”炽楼反应过来,怒喝道。 富贵嘴唇动了几动,却还是没有反驳,似无声默认。 “等回去再跟你算账!” “我掩护你们!”富贵掩下眸色,抽出短刃便冲了出去,此时容不得迟疑,炽楼稍顿了顿,便带着白笙跟了出去。 九依根本没想到对方会劫人,直到守卫的惨叫声连成片,他才反应过来,却是疾步后退,不停出声示警。 章节目录 第241章 洛煜归来 地牢大乱,可没有九依的指挥,这群散兵根本无力拦阻富贵。 血雾喷散间,他如杀神般招招狠辣,将身后的二人护了个严严实实,炽楼不解皱眉,可此时却不容多想。 快速冲出地牢,却见武明远正阴沉着脸站在堂中。 “你这是要硬抢?” “我不能眼看他死。” “你可别后悔!”武明远冷笑下令,立即有数不清的兵士自外闯进。 “凭你?还差了点!”无论何时何境,他总是高傲的。 短刃翻飞,血肉四溅,富贵未让一人越过他,向着门口横推而去,只要出了这里,便能传信给外面的人! 可就在这时,忽有一人自兵士中暴起而出,直直将刀斩向富贵,富贵随手挥刃迎上,却猛地怔住,连中数刀。 “真的是你!为什么?为什么?!”富贵大吼,声嘶力竭间血染眼底。 那人抬起头,露出了张二人都无比熟悉的面庞,严辅沅! “抱,抱歉!”他快速掩下不忍,再次冲向富贵。 武明远笑的满意极了,看向被团团围住的炽楼,如欣赏猎物般。 “本是不想这么早杀你的,谁知你非要自寻死路。” “你真以为吃定我了?”炽楼也笑了,诡异莫测。 “装神弄鬼也没——” “富贵!信竹给我!” 待接过信竹,他张扬一笑,勾起地上长剑挥斩而出,整个人如脱胎换骨。 身若翩鸿游龙,剑似骄阳烈日,漫天血雾不能染他分毫。 于这寒冬深夜里,如绚烂焰火,极尽升华。 富贵眼中滚烫,不觉间溢了满面,那声梗在他心头喉间的呼唤,再也含不住了。 “洛煜!”他回来了!黄泉囚不住,他杀回来了! “哭什么?他们该哭你才是!”他笑的乖张放肆,剑锋割破寒夜乾坤。 武明远呆住了,千算万算,他也没有算到这废人竟还能动武,竟还如此悍勇! 亦没算到,世上竟真有人,万夫不当! 他大笑,纷飞灼烫间酣畅淋漓,纵马高歌、仗剑江湖似被拉回了昨日,没有痛失挚爱,没有心死成灰,他,还是当年的洛煜! “齐白笙!我洛煜今日,以命酬你知己相交!”信竹炸裂,他朗声清啸,眉宇坦荡。 所有是非恩怨,爱恨纠葛,应都会随他一同湮灭吧?他昂首观望,意识渐消。 半空绽开璀璨,随后万籁寂灭,他却依旧拄剑而立,背脊挺直。 “洛煜!”富贵哑声嘶吼,肝肠寸断,可这场寒夜焰火,终究还是落幕了。 良卿寻来的时候,整个瑨王府都空了,只留下了满地尸体。 她惶惶带人寻着元昭与王妃,却没找到,所有尸体经过确认后,也没有这二人,她不敢耽搁,确认过后飞骑入宫,禀告给了安延昆。 皇子府邸遇袭,瑨王与王妃失踪,生死不知! 朝堂轰动,元昭与白笙不同,那可是朝臣们心中未来的储君,这下子无人再有不满,全都火急火燎的满城折腾了起来。 安延昆急怒之下,一病不起,朝中诸事尽数交付给了程致等人,并召良卿密谈了近半个时辰,下旨封其为永平将军,将白笙所辖兵权都交给了她。 以帝都为封,这是前古难寻之举,也是足以载史的荣耀,可良卿却丝毫也高兴不起来,满目疮痍的瑨王府,令她心中堆满阴霾,直觉定与白笙有关。 可为什么会牵扯到元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信马游缰,于骤雪间踏遍长街,直到路过洵王府,她才猛地抬起头,这几日她一直忙于搜城,竟将根源给忘记了——薛太妃! 她急忙翻身下马,径直闯了进去。 “出什么事了?白笙找到了吗?”延熙迎了出来。 “薛太妃呢?!”良卿喝问。 “怎么了?你找姨娘做什么?” 良卿没心思与他解释,推开他后快步向庵堂走去,延熙忙追过来,将她挡住。 “你要做什么?我姨娘病了,不能惊扰!” “安延熙!事关白笙性命,你确定要拦我?!” 趁着对方迟疑发怔,良卿再次推开他,快步跑进了庵堂,冷清死寂,香火尽断,也无人在内。 “姨娘风疾犯了,已经昏睡了好几天了。”延熙疲惫的声音自她背后响起。 她恍然,白笙出事后,好友尽数前来帮忙,唯有延熙,只匆匆找过她几次,却都没有停留,原来是薛太妃病了。 后院主房,良卿看过薛太妃后,眉间皱成团,薛太妃本就年岁颇高,又多年宿疾缠身,那日白笙将走,她便身子不适,之后就成了这般。 “陆太医怎么说?” “他近来要随侍皇兄不能出宫,我便找了上次给姨娘下过针的医师。”他眼中郁郁,叹了口气:“那医师说,姨娘此番,怕是不好。” “她现在还不能死,我去请陆栖!”良卿说完就要走,却再次被他拦下。 “良卿,你告诉我,为什么非要找姨娘?白笙与姨娘是不是还有事瞒着我?” “这个,以后再说。”良卿迟疑敷衍。 “告诉我!白笙出事是不是…”他艰难开口,“是不是和姨娘有关?” 良卿败下阵,皱眉道:“我也不确定,但白笙定是自她这知道了什么,所以那日才会孤身离去,我本想来问明——” “他们,瞒了我什么?” 良卿无奈叹气,心知不说明白,今日这位王爷是不会放她了,想着白笙独自背负那么多那么久,她就不想再瞒了,当下便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的讲了出来。 故事堪称曲折离奇,他几番震惊失色,与当日的安延昆一般无二,甚至更甚。 “大哥是被二哥烧死的?” 良卿点头。 “遗诏是姨娘篡改的?” 良卿点头。 “姨娘以为是与皇兄交易,却不想是另有人在谋算?”他几番问询,不敢置信。 “是!你们皇家这些污糟事,白笙替你背了太久!如今他不在,你该长大了!” 他神情俱震,满面自嘲,本自觉为夫为父后,早已算作成人,却不想,原来这一切都是漫漫长途中,始终有人在替他背负着过往。 章节目录 第242章 医者大憾 身周忽冷忽热,漆黑成片,间或有厮杀声影影绰绰,直到清啸猛叩耳畔,白笙才听了个真切。 “我不用你以命相酬!你不能死!”他声嘶力竭,却毫无回应。 牧沂皱眉,连连下针,可他还是嘴唇动个不停,额上青筋暴起,似在竭力挣扎。 “匕首!”牧沂低喝。 快速划在白笙臂侧,他指下连点,内力催发,伤口处渐渐漫出污血,他神色愈加凝重,另一只手捞起金针,信手拂下。 白笙面上殷红渐退,泛起苍苍灰败,仿若命数将尽。 “你要是死了,岂不砸了我的招牌?!”他冷笑了声,快速收针,持匕划破白笙十指,猛催内力印在白笙后脊。 “富贵,怀阳诀攻琉关穴!” “怡霖,颖水诀攻枢雀穴!” 污血染巾纱,灰败缓缓消退,牧沂抬袖擦了擦汗,皱眉想了半晌:“那个,大概,是死不了了。”他迟疑:“先放着吧,我再去看看阿煜。” 炽楼比起白笙安静了许多,安静的像个死人,只有手上的剑,怎么也取不下。 牧沂收回手,叹了口气,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下。 “小爷怎么样了?”富贵急问。 “他,没事。” “怎么会没事?他之前明明——” “还有时间留给他,足够,足够他做完想做的事情了。” “那之后呢?!” “之后…他就能如愿以偿了。”牧沂苦笑。 “不可能!他都杀回来了!他怎么能——” “他不属于这里,留不住的。”牧沂长叹:“回天乏术,医者大憾!” 富贵明白了,可他更想自己永远也不要明白,他半跪在榻前,忍了又忍还是泪湿衣襟,语声嘶哑的不停唤着,如雏鹰哀鸣。 “小富贵,你最近越来越爱哭了…” 富贵猛抬起头,待见炽楼正看着他时,他只觉脑中那根弦彻底绷断了。 “我不要你死!你说给我家的!你说要给我做父兄!你说会永远照顾我们的!”他大恸哭吼:“你不准死!你不能骗我,你从不骗自己人的…” 炽楼静静看着面前这个崩溃的少年,眸光愈来愈柔软。 “我连自己都骗,更何况你们。”他轻笑叹道:“别傻了!” 富贵跑出去后,牧沂才上前,幽幽一叹,似惋惜又似难过:“你何必这么对他?他只是依恋你罢了!” “我要死了,依恋越多,他到时伤的就越重。”顿了顿,炽楼望向他:“师兄,我不想师父知道我的事。” “你都这样了!我怎能瞒着?” “不想她有事,就管好自己的嘴。” 牧沂瞳孔骤缩,面上泛起怒气,咬牙问:“你要做什么?!” “你别忘了,我当时寻她的目的,那是她的宿命。” “你敢!”牧沂剑眉竖起:“你若伤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炽楼冷声道:“她做完该做的,要是还能留下命,我就放她自由身,不然——” “你!你怎能如此利用一个弱女子?!” 陈怡霖快步走进,伏地一礼:“东家不必多说,杀贼救命之恩,便是刀山火海,奴也当报二爷义举。” “瞧瞧,师兄这么大年纪了,竟还不如个女子通透。”炽楼笑道。 “怡霖,你别和他一起胡闹!”牧沂将她扶起,无奈劝道。 “奴的命是二爷救的,便是还回去也是理所应当。” 牧沂怒了:“你以为颠覆云晋有那么容易?先不说国富兵强,单就是那边躺着的那个,他会由着你们灭他的家国?!” 提到白笙,炽楼沉默了,半晌才问:“他怎么样了?” “死不了!”牧沂没好气的回了句。 “陈怡霖,这几日我就安排你见那人,之后的事情,不用我教你了吧?” “但凭二爷吩咐。” 元昭是自己出现在兵士面前的,面色苍白,神情萎靡,良卿打量了他几眼,又问了下王妃的情况,才提起那日的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王府怎会遭袭?是什么人动的手?” 一问三不知,元昭只说自己被人打伤,醒了就出现在了一所民宅中,周遭无人看守,他就带王妃出来了。 良卿皱眉:“随我去见陛下吧!听说你出事,陛下就病倒了…”她边走边将这一天一夜里发生的事说了遍。 元昭垂头不语,神色复杂,直到宫门在望,他勉强笑了笑:“你接着去找白笙吧,我自己进宫就行。”说完,便向宫门走去。 “元昭,你府上遇袭,是不是和白笙有关?” 元昭身形僵住,半晌都没答话,只是将头又垂低了几分。 “你能告诉我白笙在哪吗?”良卿走到他身后,语声冰冷如霜。 “良卿——” “这么巧,殿下与齐将军也要进宫?”武明远含笑招呼。 “昭原侯?这倒真是巧!”良卿彻底冷了下来,满眸失望道:“真是,巧得很!” “将军同我等一道进去?”武明远笑问。 良卿冷笑:“不打扰您和瑨王殿下了!末将告退!”她离去前的眸光,将元昭剐了个七零八碎,令他满面惨白,却又无从解释。 “你来做什么?”他低声喝问。 “我要是不来,你岂不就被那女子给套出实情了?”武明远轻叹:“昭儿,为父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别辜负为父的苦心。” “我不需要!”他面容扭曲,大喝:“你们真是脏透了!让我恶心!恶心!” 宫卫闻声赶来时,武明远正搀着元昭,后者已然被他打晕。 “殿下余惊未散,本侯送他去太医院。”他说完便架着元昭走了,只留下一群迷惑不解的侍卫。 马踏飞雪,鞭声响亮,良卿疾驰出城,直奔左都卫军驻地。 思及白笙可能遭遇到的事,她整颗心都被疼痛填满,不觉间视线便模糊了起来。 宫门前元昭虽没有承认,可多年相交,她怎会读不出对方的愧疚与自责? 兵营在望,她落下最后一鞭,营门前急急收缰勒马,溅起的浮雪中,她眉间凌厉如刀,眼中却渐升燎原烈火。 她提声高喝:“左都卫军听令!全营开拔,进驻都城!” 章节目录 第243章 我的将军 白笙刚睁开眼,便看到了炽楼。 火红大氅,惨白的脸,微合着眼眸,像个死人般靠在他榻边,想起那冗长的噩梦,他急急张口欲唤,可喉间却是不听使唤,声不成音。 “醒了啊?”炽楼被扰醒,眯缝着眼问道。 这人没死,白笙松了口气,可见他面白如雪,又有些急,连连张嘴。 “行了,省省力气吧。”炽楼端起炭火上的药壶,将药汁倒进碗里,又晾了会,才给他灌下去。 “我没事,安元昭也没事,你那小媳妇更是威风的紧,直接调兵入京…” 白笙被呛的连连直咳,咳着咳着,发紧的喉间也缓下了些,“你,你说什么?”声音虽怪,却还是问了出来。 “昨夜,左都卫军进驻京都,以可能潜藏隐患为由,兵围各家府邸,当然,主要还是瑨王府和昭原侯府。” “陛下准了?” “他病了,京中政事交给了程致他们,武事,交给了纪良卿。” 白笙心中揪紧,急问:“陛下怎么了?” 炽楼冷嘲:“他还死不了,比你可强多了!” “是你救我出来的?”白笙凝眸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在那?” “我在你身上洒了东西,一路闻着找过去的。” “这是哪?” “珞海阙。” “为什么不送我回府?不通知良卿?” “你可真是个没良心的!我寻过去本是为打探,谁想竟被发现,只能和富贵将你救出来了,你那时都要死了,我哪还有心思去通知?” “为什么带我来这?” “东家是我师兄,医道圣手。” 白笙眸光忽明忽暗,盯着他瞧个不停,半晌沉默过后,忽然探手抓向他,后者下意识躲闪,却还是被抓了个正着。 白笙手上软绵无力,便是孩童也可以挣开,但这人却没能。 “洛煜,洛东家!”他极力隐忍,掌指却仍攥的发白,咬牙喝问:“所以,我听见的都是真的?!” 炽楼眼皮直跳,半晌才问:“你,你都听见了?” 白笙怒极反笑:“是啊!你多能耐啊!以命相酬?我是不是该感动一番,然后再给你办个风光大葬?!” 炽楼稍愣,暗自松了口气,原来说的不是地牢里那番真话啊! “你我都还活着,这就足够了。”他笑道。 “你如今这般,还不若死了!” “那可不行,好死不如赖活着,再说,我要是死了,谁陪你归隐桃源?”他松下心,眉眼轻佻,笑意盈盈。 白笙怒吼:“等把你喂狗了,我带着狗去!” “好了,谁人能不死?何必惑于这些?”炽楼试图拂开他的手,却被抓的更紧。 “我就是惑于这些,就是,不想你们死——”白笙颓然松开他:“君父好友,我一个也不想失去,盛世孤寂有什么意思?” “你还年轻,我们总是要比你先去的。”他放缓声音:“活在人世本就有来有往、有舍有得,所以,不要难过,你的路还长着呢。” 良卿见到白笙时,已是第二日了,隔着漫天大雪,恍惚如同梦境,那人缓步走向她,不理周遭目光,轻缓温柔的将她揽进怀中。 “我的将军,别哭鼻子,旁人会笑的。”他附耳低语,怀中铁甲寒凉,像极了这人惶然时的无措与殚精竭虑。 “笑吧笑吧!叫他们笑去!”她肩头轻颤,将他揽的更紧。 “咳咳…”身后传来咳声,急促连续的像个痨病鬼。 “这是怎么了?”良卿看向炽楼。 “让你们腻歪的。” 白笙叹了口气,松开她唤道:“上官浮!” “末将在!” “收兵出城,城外三里扎营!另外传令京中各部,解除封禁,恢复城门出入!” “白笙!”她不解皱眉。 白笙笑了笑,没有解释,带着他们径直走向宫城,直到长街上隐现杀机。 “杀了吧,尸体就丢在这。”白笙淡淡道了句,脚下未停。 纪长空掠出,寒渊出鞘斩开风雪,步步血杀,带起蓬蓬赤红,直至宫门在望。 “传令南原军,由都尉方林暂掌兵权,将武明远的心腹尽数羁押,但有反抗,杀!”白笙提步跨入宫门,北风荡开最后的萧杀之语。 “见过侯爷。”殿中人齐齐行礼。 “陛下怎么样了?” 陆栖稍迟疑,还是摇头道:“怕是不大好,唉!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白笙独自跨进内殿,火炉暖意融融,却还是难压他骨中泛起的冰凉。 挑开绒帐,他抿紧了唇,英武君王不复往昔,髯鬓华发,年衰岁暮,冰封他心头喉间,令他痛似刀绞,如断肝肠,直将唇间咬出殷红。 “陛下,臣,臣回来了。”他跪地轻唤。 “白笙?”安延昆睁开眼。 “臣在。” “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臣都好,都好,陛下宽心。” “是谁做的?” 白笙顿住,半晌道:“武明远,臣已下令夺其兵权,请陛下下旨,将其调任。” “是他?”安延昆问。 “是,他就是神秘人。” “他为什么这么做?” 白笙没答,起身端药:“陛下不必费心这些,待臣查出来,定会报给您。” “何不直接抓起来?” “此人多年经营不可小觑,暂时还不宜轻举妄动。” “是啊,除了南原军,他说不准还有其他后手。” “臣知道。”白笙敛眸轻笑:“陛下宽心,臣就等着他出招呢!” “看来你早有打算,那朕就放心了。” “是,有臣在,京中定不会生乱。” 南原军的兵权更替并没有起什么乱子,可白笙却没有多高兴,静心推敲了片刻,他再次入宫,随后一道旨意自宫中传出。 调昭原侯武明远前去接管东海玄武军,封其子武旬为扬东将军,封其妻为一品夫人,赏千金。 良卿默然,自听完前因后果,她便心绪难平,苦苦追查了这么久,却不想诸般纷杂,竟都是因妇人私念而起,这真是教人觉得可笑。 “东海是抵防北周的最前线,你让武明远去,岂不是——”她忧心道。 白笙笑了笑:“别担心,我让他去那里,就是想他生乱,不乱,哪来的机会?” 章节目录 第244章 元昭上门 次日,齐府大门刚敞开,门役便愣住了。 雪白的人形直直立在门前,唯有双眼睛幽深晦暗,循声落在门役身上。 “您,您是?”门役惴惴上前问道。 “劳你报给,报给武侯。”他哑声开口:“皇六子安元昭,拜访!” 门役愣住,辨认了半晌忙道:“殿下快进,您来府上何时通报过?小的又不是不知事理…”他念叨着就要将元昭向内请,却被对方阻住。 自怀中摸出拜帖,元昭强扯嘴角:“你还是,进去通禀声吧。” 白笙捏着拜帖看了看,生硬疏远溢于字里行间,他敛眸轻叹,有苦涩亦有难过。 “回给瑨王殿下,就说本侯病了,不见客。”白笙掩下情绪,吩咐道。 门役虽不解,却还是应下快步走了出去,可还没等白笙起身穿衣,门役就再次回来了。 元昭倒在了府门前。 白笙皱眉,叹了口气,随手裹上绒裘,便随门役赶去了前堂。 那里仆从正为元昭灌着姜汤,就连齐隆也被惊动,不停的吩咐着人取炭盆、打热水、请太医。 “见过父亲。”白笙行礼。 “快请太医来!这,这怎么倒在咱府前了!”齐隆有些惶惶。 “父亲,这里交给孩儿吧。” “瑨王殿下他——” “父亲,回房吧,这里有我。”白笙敛眸沉声道。 齐隆稍迟疑,左右看了看,最后还是点头应下,默默离去。 “都下去吧。”待人退下,白笙对尚义道:“将他送回王府,再遣人传太医过去。” “白笙,你就真的一句话也不愿听我说吗?”本该昏迷的人忽然开口。 “说什么?不过是替罪人求情罢了!”白笙冷道。 “你就放过他不行吗?” “你将兵符交给他,不就是明白我不会放过他?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 元昭垂下头,平波兵符,乃是先帝时期所造,持此符,无须上命便可调动所有东海驻军,那是白笙命他兵压北周时,亲手交给他的。 “是,是我对不住你,可我不能让他出事啊!”他满眼痛苦,攥拳低吼:“你是我的好友,他是我的生父,可你们却,却非要置对方于死地,你们,为什么都要如此逼我?!” 白笙眼中稍有不忍,又快速抹去恢复冷然:“自古忠义两难全,家国重于天,我与他注定不会同路,你若不能自明,我就帮你决断!” “白笙!”元昭满面惨白,颤着唇试图说什么,最后却还是止住。 “公子,洵王爷来了。”尚义快步走进,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了延熙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延熙扫了眼,皱眉问道。 “没,没事,我先,先回府了。”元昭试图起身,却没站稳,又跌坐回去。 “到底怎么回事?”延熙沉下脸。 “您别问了,是我,是我不好!”热泪滚落,元昭缩紧身子才压下哽咽。 “来人!送瑨王殿下回府!”白笙冷然吩咐道。 延熙皱眉:“白笙。” “送客!”待元昭被扶走,白笙才似松了心气,身子轻晃,险些栽倒,幸而良卿一直注意着,这才将他搀住。 “你这是何苦,他糊涂就由他糊涂去!”良卿责道。 白笙苦笑:“总要将利害同他讲明才是。” 延熙看了半晌,拧眉问:“武明远就是那个神秘人吧?” 白笙点头,没有多说,当先向着自己的院中走去, 炭火噼啪作响,滚水被拎下,灌盏洗茶,行云流水,氤氲开浓郁清香,于白笙而言最能静心之举,今日,却无用了。 “延熙,你愿做帝王吗?”他幽幽问道,夹杂叹息。 “不愿。” “若江山万民有需?” “当弃个人喜恶。” “陛下说的对,你比元昭更适合。”他苦笑自嘲:“可叹我还费心思谋!” 延熙不安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有意禅位与你。”外间拂来劲风,将这话吹了个七零八落,却还是炸响在延熙耳边,令他神色大变,猛地站起身。 “这怎么能行!皇嗣尚存,才德兼备,怎能是我?!” “唯你,可堪承继大统。” “老六?老八?再不济老二也行!”延熙急了:“怎么,怎么就是我?!” “我说了,只有你。”白笙轻叹。 想起方才的事,延熙面色再变:“老六做错什么了?” “他,不是皇嗣。” 延熙瞳孔骤缩,身子绷紧,脑中前所未有的清明,将所有事都串联了起来。 “武明远?!”他凝眸喝问。 白笙点头:“陛下并不知情,我告知你此事只是希望你能尽心争取大位,元昭,决不可为帝!” 延熙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满面不敢置信,却也知白笙不会谎言相欺,不由面色愈沉,紧咬牙根。 “那武明远,抓起来了吗?”延熙半晌才挤出了句。 “我让陛下将他调任去了东海。”略顿,白笙叹道:“元昭将平波兵符给他了。” “你说什么?!”延熙大惊失色。 “不过,我之前做过些安排,武明远老实安分的待着还罢,要是真的起了什么心思,那就是天赐的灭周良机。”白笙眸含冷光,遥望东方,渐起杀机。 “你,你怎么会提前防备?”延熙稍放下心。 “打散南原军时,我便开始着手四境了,南境有兄长在,北岭有周帅,西洲有方淮和卞启,唯有东海。”白笙笑了:“那里局势复杂,防不胜防,所以,倒不如干脆做饵。” “我能做什么?” “若真起战事,我要你亲身为帅,不破周都誓不还!”白笙目光灼灼。 “好!以茶代酒,不破周都,誓不回还!”延熙眼中也被战火焚亮,昔日渴望登临战场的少年,终于有机会踏马天下了! 大衍十三年的除夕夜,正赶上白笙的生辰,安延昆撑着病体举办了酒宴,满朝文武,尽皆齐聚,风平浪静中臣民尽欢,倒是热热闹闹的迎了个新岁。 白笙稍露了个面,又举杯说了几句贺词,便出言告退,急急赶回了府上。今日,他答应了院中,会回去共度佳节。 章节目录 第245章 抱抱我吧 风雪中,齐府张灯结彩,柔和光晕将府门前笼满,映的那处朦胧而不真切。 白笙顿住脚看了看,眉眼间凝肃顿消,无论外间多少风云变幻,他总还有个能歇歇脚、缓口气的地方。 “公子回来了!”仆人远远瞧见他,笑着冲府内招呼着,随后里面连连响起喊声。 “这是闹什么呢?”白笙失笑问道。 “嘿嘿,您进去就知道了!”仆从也不畏缩,挤眉弄眼的嬉笑道。 “好你个阿才!还学会卖关子了,当心你年后成亲,我减你的礼金!”白笙笑骂着,提步跨进了府门。 “没事!公子就是不给,小的也定然请您喝上杯喜酒!”阿才嘿嘿笑道。 白笙缓步踏进外院,却见府中下人都聚在这里,不由怔了怔。 “这是做什么?”他疑惑问道。 “新岁初至又逢公子生辰,我等特意在此恭祝!”阿才笑着挥了下手。 仆役丫鬟齐声道:“愿公子步步高升,年年康禄,岁岁平安!” 白笙抿了抿唇,胸口处升起滚烫,瞬间漫及四肢百骸,最后堆砌喉间,半晌都没言语。 阿才小意问道:“您是不是不喜欢?这都是小人的主意,主子们不知情——” 白笙摇头,含笑拱手:“我很喜欢!也祝各位新岁大吉,诸事如意,另外,今日的例赏,我做主翻三倍!” “多谢公子!”下人们大喜行礼。 直到他们散去,白笙依旧站在原地,良久才问:“阿才,外面人都说我是奸佞,你们就不会讨厌我吗?” “公子又说胡话,您是怎样的人我们天天瞧着,怎会和那些愚人一般?” 白笙忽而笑了,如雪莲迎风绽开,瓣瓣剔透,心中积压的沉郁也随之消散,整个人说不出的轻快,拍了拍阿才的肩头,他摸出钱袋子塞了过去,提步走向主院。 齐隆正和沈长风对弈,袁氏拉着良卿闲聊,后者脸颊泛红,垂低眉眼笑应着,金子满堂跑动,发财不停与它追闹,炽楼咳得像个痨病鬼,还是守着炭火自饮自酌。 其乐融融,阖家团聚,白笙稍望了眼,满心瞬时生出说不尽的柔软。 “见过父亲,见过母亲。”白笙含笑行礼,又转向沈长风:“见过兄长。” “我说前院怎么吵闹起来了,宫宴这么早就结束了?”齐隆笑问。 “今日是除夕,儿子总该回来吃年饭。” “你可算回来了,我咳咳…我都要饿死了!”炽楼插言嘟囔,尽是抱怨。 “咳成这样还喝!就不怕喝——”大过年的,白笙只得将不吉利的字咽回去,夺过酒壶,狠狠瞪了他眼。 “好了好了,咱们也开席!”齐隆笑着吩咐了下人几句。 圆桌被置在暖阁中,众位围坐在一起,热气腾腾的汤锅端上,氤氲出满室湿热。 拜年环节开始,先是晚辈向着齐隆夫妇行礼,就连向来不敬人的炽楼也躬身做了个样子,说了几句吉祥话。 之后就是白笙,良卿笑吟吟的见了礼,问:“不知侯爷给我准备了多少压岁钱?” “这个给你。”白笙自怀里摸出了个簪子,亲手为她带好,伴着周遭的笑声,良卿不觉红了脸,悄悄拧了他下。 再之后,就是炽楼,发财万贯拜了年讨了赏,金子也上前凑了凑,只有富贵一脸别扭的站在远处,迟迟不上前。 万贯扯了他下,他才走过伏地叩头,闷闷道:“给小爷拜年,祝您新岁大吉。” 白笙不解看向二人,正想问询,炽楼便淡淡应了声,道:“新年又长了岁,不能再不懂事了,知道吗?” 富贵沉眸点了点头,接过金叶子,道了句:“我去商号看看兄弟们。”说完,顿也未顿的走出了暖阁。 临出院门时,身后半空炸开烟火,令他滞住,眼眶倏然红成了片,那夜的场景不停向外挤着,似要将他胸膛剖开。 烟火粲然,映亮夜空,混着飘飞的雪花,令阁前众人都痴望着。 “咳咳…又老了一岁,还真是——”炽楼嘀咕。 白笙挑眉笑了笑:“不老,正当时呢!” “我只是希望,这时间能慢点走。”他侧头回了个笑,喃喃:“慢到能停在这里就好了。”慢到永远都不会有分散离别、生老病死。 时间还是不会如人愿的停住,烟火结束,年宴开始,席间人醉了大半。 “老弟,我跟你说,这笙儿就是太板了…”齐隆拉着炽楼念叨个不停。 炽楼也像醉了:“老哥放心,我定帮你看好他!” 白笙满眼迷离,根本没察觉被占了口头便宜,仍向嘴里灌着酒,直到握不住筷子才被良卿扶回院中。 “你呀!自己什么酒量不知道?不能喝还非得喝!”良卿边替他擦洗边边责道。 白笙喝醉后总是极安静,低眉顺目的由着她摆弄,像失了意识,直到衣衫被脱下,人被扶到榻边。 他手上轻扯,将她拥进怀里,含混低语:“我有点累,抱抱我吧。” 良卿稍怔,默默环住他的腰身,探手轻抚在他脊背上,入手处瘦骨嶙峋,硌的她心里又酸又疼。 朝堂内外波诡云谲,陛下又病重不能临朝,桩桩件件都如万钧石般,这具血肉之躯里该生着多硬的骨头才能担住? “陛下说的对,江山之重,令人惶恐,日夜不能安——”他紧抱着怀中人,似想于艰阻长途中寻个安歇。 无处可依,无人能靠,君父臣民都在看着他,他不能软弱,亦不能退缩。 一月十八日,东海军闭营,整三日未出一人。 白笙得报后,召朝臣齐聚政事阁,宣布东海军图谋不轨,意欲反叛,群臣哗然。 “陛下呢?”右侍丞柳聘问道。 “陛下身体不适,需要静养。” “如此大事,不通报陛下知晓,你是何居心?!”李枫奕喝问。 “等诸位议过,本侯自会通禀,不劳李大人费心了。” 见李枫奕上蹿下跳的,程致满面不喜,沉声道:“那就来议议吧!” “议自然是要议的。”白笙轻笑道:“不过不是议平叛,而是,攻打北周!” 章节目录 第246章 公主和亲 大衍十三年,一月二十四日。 东海军反叛,引北周入境,安延昆下旨,封洵王安延熙为平周大元帅,令其率兵前去东海平叛御敌。 二月初,洵王安延熙夜斩十八将,收回东海兵权,随后,率军于海上大战秦桓,连日奋战,几经险阻,将对方驱出东境。 就在各方都以为战事结束之际,云晋发兵北周! 二月末,经过近月余海上厮杀,云晋军登陆北周,于当夜血战平海关。 同月,海林在镇北军的监看之下兵至北周,仅三天时间,便攻下长谷,直抵北周腹地,与镇北军兵分两路,攻向周都。 随后,宛国参战,猛扑北周咽喉,一战夺下滏阳群,令其腹背受敌分身乏术,只得向上离求援。 可上离却拒绝了北周的厚礼,非但没有来援,更是没有掺和进这场战争中,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政事阁中,自开战以来,白笙便搬到此处住下,每日埋首战报,废寝忘食。 “侯爷,羌族还没发兵,上离也是按兵不动。”杨赋躬身道。 “不急。”白笙笑了笑:“佘佴临正跟我讨价还价呢,至于上离,美味总是诱人的,这姿态,他们端不了多久。” “您为何要传信羌族?”杨赋不解。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就,没有永远的敌人。”白笙笑叹:“利益惑人啊!” “可这瓜分事宜——” “你可愿代我亲赴战场,与那群饿狼来场言语上的交锋?” 杨赋先惊后慌,又迟疑半晌,问道:“侯爷,下官,下官可以?” “这是我拟好的收益,别让我失望。”白笙笑着抽出了张纸递过。 杨赋稍扫了眼,便是瞠目结舌,随后,越看神色越是古怪。 “您怕不是…想下官一去不回吧?”杨赋苦笑问道。 “这已经远远低于我的预期,也低于我对你的估量了。”白笙看向他:“珍料不经打磨终是不入眼,是内蕴乾坤还是顽石一块,总要教人知晓才是。” 杨赋稍愣,连连转圜,忽而行了个大礼,满面感激。 “谢侯爷栽培!” “回去收拾收拾就出发吧,我等你传回捷报。” 三月九日,羌族发兵,次日,上离兵至苍岚关,如旧事重演,盛宴再度开席。 “齐白笙!朕要杀了你!”秦桓恨欲狂,帝剑斩开桌案,其上战报尽数化为碎屑。 “父皇。”秦扶无奈劝道:“求和吧——” “不可能!你想也别想!朕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低头!” “一人颜面怎抵万民?”秦扶提声:“您难道要眼看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 “将军百战死,朕不会苟缩在后!” “您现在是帝王!是北周江山万民的君父!”秦扶跪地叩首:“说句大不敬的话,您可以战死,但不能,累及家国!” 秦桓攥紧拳头,咬牙半晌,却还是无从反驳,毕竟,他再不是那个纵马疆场、百战不折的将军了,他是帝,为帝者当思臣民。 “拿什么议和?”短短几个字,似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令他颓然坐地。 收到安洋的信时,白笙愣了半晌,待看过内容后,不禁满面古怪。 “怎么了?大哥哥说什么了?”良卿问道。 “北周要降…” “这是好事啊!”她笑:“能让秦桓低头,侯爷可真是厉害!” “我还没说完,他要,以公主和亲,割昌平十四群、芶岸六洲,并称臣。” “公主?”良卿疑惑,秦桓后宫并无妃嫔,唯一的儿子秦扶,据说也是酒后产物,哪来的公主? “就是秦扶。”信中说的分明,秦扶是女儿身,秦桓当初是为百年之后能有人承继大统,才自幼便将其扮做男儿,悉心教导。 “那许给哪位皇子?如今也就元岷还没纳正妃,可这年岁差的有点大…” “信中指定了人选,不是皇子。”白笙苦笑:“她要和亲的,是我。” 良卿愣了愣,神情精彩极了,半晌才开口。 “我的侯爷,你可,真是厉害!几面之缘就将人姑娘的心勾来了!”她眸光幽幽,凑近咬牙道:“你说,我以后是不是该将你拴起来才好?” “你,你别多想,除了你我谁也不要!”白笙忙表态:“再说,她也只是为了平息战争,绝不会是甘愿的!” 良卿冷笑:“平息战争?差她一个女子吗!” 她说的很有道理,令白笙无言以对,只好默默提笔回信。 “…早与佳人情定三生…北周若诚降…可将淮沣以南尽数交割…”收笔盖印,漆上火封,白笙讪笑道:“那,那什么,她要嫁,咱又不是不能拒绝。” 三月十五日,北周投降,第三日,战争之后的瓜分结果被送到白笙手上。 宛国分走了两成半,上离与云晋做了交易,至于羌族,则抱着钱粮满意撤军。 北周签国书称臣,割淮沣以南做礼,另加大笔钱财,并遣派质子入云晋以表诚意,于是,战报刚抵没几天,便有宫人来报,北周质子求见。 “齐白笙!你为什么不肯娶我!”秦扶一进门就大声质问起来,惹的带路的少卿面色大变,后又转为惊悚。 毕竟,如今的秦扶,看起来可还是男人模样。 “你要点女儿家的脸面吧!你当被人拒婚是好事?!”良卿直接回道。 少卿的面色更精彩了,没想到带个路,竟也有这种热闹可看,“下,下官告退。”热闹看过,他一刻也不敢久留,忙不迭的退了下去。 “齐白笙!你给我出来!”秦扶不理她,扬声喊道。 白笙沉着脸自内堂走出:“质子殿下!注意你的身份!”他眉染寒霜,冷声道:“这里可不是北周,本侯也由不得你呼喝!” “你为什么拒婚?”就如良卿猜想的那般,她是真看上了白笙。 不然当初也不会帮着他对付自己父皇,更不会自请和亲,却没想到,对方竟宁可多讨了些土地银钱,也不愿接受这门亲事。 堂堂公主竟还不抵城池土地,这不仅令她觉得丢尽了脸面,也让她气愤难平,这才不顾秦桓反对,非要做这个质子。 章节目录 第246章 公主和亲 大衍十三年,一月二十四日。 东海军反叛,引北周入境,安延昆下旨,封洵王安延熙为平周大元帅,令其率兵前去东海平叛御敌。 二月初,洵王安延熙夜斩十八将,收回东海兵权,随后,率军于海上大战秦桓,连日奋战,几经险阻,将对方驱出东境。 就在各方都以为战事结束之际,云晋发兵北周! 二月末,经过近月余海上厮杀,云晋军登陆北周,于当夜血战平海关。 同月,海林在镇北军的监看之下兵至北周,仅三天时间,便攻下长谷,直抵北周腹地,与镇北军兵分两路,攻向周都。 随后,宛国参战,猛扑北周咽喉,一战夺下滏阳群,令其腹背受敌分身乏术,只得向上离求援。 可上离却拒绝了北周的厚礼,非但没有来援,更是没有掺和进这场战争中,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政事阁中,自开战以来,白笙便搬到此处住下,每日埋首战报,废寝忘食。 “侯爷,羌族还没发兵,上离也是按兵不动。”杨赋躬身道。 “不急。”白笙笑了笑:“佘佴临正跟我讨价还价呢,至于上离,美味总是诱人的,这姿态,他们端不了多久。” “您为何要传信羌族?”杨赋不解。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就,没有永远的敌人。”白笙笑叹:“利益惑人啊!” “可这瓜分事宜——” “你可愿代我亲赴战场,与那群饿狼来场言语上的交锋?” 杨赋先惊后慌,又迟疑半晌,问道:“侯爷,下官,下官可以?” “这是我拟好的收益,别让我失望。”白笙笑着抽出了张纸递过。 杨赋稍扫了眼,便是瞠目结舌,随后,越看神色越是古怪。 “您怕不是…想下官一去不回吧?”杨赋苦笑问道。 “这已经远远低于我的预期,也低于我对你的估量了。”白笙看向他:“珍料不经打磨终是不入眼,是内蕴乾坤还是顽石一块,总要教人知晓才是。” 杨赋稍愣,连连转圜,忽而行了个大礼,满面感激。 “谢侯爷栽培!” “回去收拾收拾就出发吧,我等你传回捷报。” 三月九日,羌族发兵,次日,上离兵至苍岚关,如旧事重演,盛宴再度开席。 “齐白笙!朕要杀了你!”秦桓恨欲狂,帝剑斩开桌案,其上战报尽数化为碎屑。 “父皇。”秦扶无奈劝道:“求和吧——” “不可能!你想也别想!朕就算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低头!” “一人颜面怎抵万民?”秦扶提声:“您难道要眼看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 “将军百战死,朕不会苟缩在后!” “您现在是帝王!是北周江山万民的君父!”秦扶跪地叩首:“说句大不敬的话,您可以战死,但不能,累及家国!” 秦桓攥紧拳头,咬牙半晌,却还是无从反驳,毕竟,他再不是那个纵马疆场、百战不折的将军了,他是帝,为帝者当思臣民。 “拿什么议和?”短短几个字,似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令他颓然坐地。 收到安洋的信时,白笙愣了半晌,待看过内容后,不禁满面古怪。 “怎么了?大哥哥说什么了?”良卿问道。 “北周要降…” “这是好事啊!”她笑:“能让秦桓低头,侯爷可真是厉害!” “我还没说完,他要,以公主和亲,割昌平十四群、芶岸六洲,并称臣。” “公主?”良卿疑惑,秦桓后宫并无妃嫔,唯一的儿子秦扶,据说也是酒后产物,哪来的公主? “就是秦扶。”信中说的分明,秦扶是女儿身,秦桓当初是为百年之后能有人承继大统,才自幼便将其扮做男儿,悉心教导。 “那许给哪位皇子?如今也就元岷还没纳正妃,可这年岁差的有点大…” “信中指定了人选,不是皇子。”白笙苦笑:“她要和亲的,是我。” 良卿愣了愣,神情精彩极了,半晌才开口。 “我的侯爷,你可,真是厉害!几面之缘就将人姑娘的心勾来了!”她眸光幽幽,凑近咬牙道:“你说,我以后是不是该将你拴起来才好?” “你,你别多想,除了你我谁也不要!”白笙忙表态:“再说,她也只是为了平息战争,绝不会是甘愿的!” 良卿冷笑:“平息战争?差她一个女子吗!” 她说的很有道理,令白笙无言以对,只好默默提笔回信。 “…早与佳人情定三生…北周若诚降…可将淮沣以南尽数交割…”收笔盖印,漆上火封,白笙讪笑道:“那,那什么,她要嫁,咱又不是不能拒绝。” 三月十五日,北周投降,第三日,战争之后的瓜分结果被送到白笙手上。 宛国分走了两成半,上离与云晋做了交易,至于羌族,则抱着钱粮满意撤军。 北周签国书称臣,割淮沣以南做礼,另加大笔钱财,并遣派质子入云晋以表诚意,于是,战报刚抵没几天,便有宫人来报,北周质子求见。 “齐白笙!你为什么不肯娶我!”秦扶一进门就大声质问起来,惹的带路的少卿面色大变,后又转为惊悚。 毕竟,如今的秦扶,看起来可还是男人模样。 “你要点女儿家的脸面吧!你当被人拒婚是好事?!”良卿直接回道。 少卿的面色更精彩了,没想到带个路,竟也有这种热闹可看,“下,下官告退。”热闹看过,他一刻也不敢久留,忙不迭的退了下去。 “齐白笙!你给我出来!”秦扶不理她,扬声喊道。 白笙沉着脸自内堂走出:“质子殿下!注意你的身份!”他眉染寒霜,冷声道:“这里可不是北周,本侯也由不得你呼喝!” “你为什么拒婚?”就如良卿猜想的那般,她是真看上了白笙。 不然当初也不会帮着他对付自己父皇,更不会自请和亲,却没想到,对方竟宁可多讨了些土地银钱,也不愿接受这门亲事。 堂堂公主竟还不抵城池土地,这不仅令她觉得丢尽了脸面,也让她气愤难平,这才不顾秦桓反对,非要做这个质子。 章节目录 第247章 谈笔生意 政事堂中多有朝臣当值,听闻后阁生了热闹,不禁纷纷挤过来,准备观瞧一番,一时间远处人头攒动,低低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诶?你说,他这是又招惹谁了?” “听说是北周的质子。” “我怎么听见什么娶不娶的,是不是夺人所爱?没看出来,真没看出来!”七嘴八舌,各种非议。 白笙扫了眼,扬声问道:“诸位大人可是有事?有事的话,就进阁来议。” 朝臣们对视几眼,连连摆手,口称无事,可还是挪不动脚,这种秘事摊在面前,要是不听个仔细多挠人心肝啊! 白笙不理会他们,示意良卿将门掩上,才对秦扶道:“本侯已经定亲了。” “那就是还没娶?没娶就退掉啊!我可是一国公主,怎么也比那女子强吧!” “本侯不会退亲的。” “是了,你这么优秀,想来那女子身份也不会低,不会也是公主吧?”见白笙不答,秦扶面泛羞恼,垂头抿唇:“不过,我又没说,非得,非得给你做正室!” 女儿家的娇羞配上那副男儿样貌,直教人望之便心生恶寒,至少,良卿是如此。 “生生世世,只一人。”他看向良卿,眉眼间深情如水。 循着他的眸光望去,秦扶才看见倚门而立的良卿。 冠发乌甲,幽瞳黑亮,薄唇间噙着三分笑意,正姿态慵懒的斜挎着长剑,见她望来,还挑衅般的加大了唇角的弧度。 “你居然,居然喜欢男人!”秦桓心态炸了,良卿则黑了脸。 “你才男人!你全家都是男人!你也不低头瞧瞧自己!” 阁内二人吵的热火朝天,阁外众臣被雷的外焦里嫩,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听见了什么?” “我听见…你听见了什么?” “听见,他,喜欢男人!” “你们都错了,那个北周质子,是个女的——”之前带路的少卿幽幽道。 这出闹剧,最后还是在白笙命人将秦扶赶出去后才得以终结,看着气鼓鼓的良卿,他忍不住失笑出声。 “你呀!和她计较什么?”见良卿不答,他只好转了语气:“好了,不气了,说正事。” “什么正事?”见他语气严肃,良卿才闷声问道。 “武明远还没寻到——” 武明远的出京赴任以及逃亡路有点坎坷。 得了调任和封赏圣旨时,他便察觉出了白笙要对他下手,于是,便讨来了元昭的平波兵符,在抵达东海后,顺利夺来兵权。 之后,他想想还是觉得不够,于是又联系上了北周,更是顺利引兵入国门,最后,志得意满的开始了他的造反大业。 变故,就出在这里。 白笙一直在图谋北周,可去岁末云晋才刚吞并海林,短时间再兴兵事未免惹人忌惮,所以,只能想办法让北周自己送上门来。 可北周在海林那战中,本就赔了夫人又折兵,不说大伤元气,也是轻易不会主动兴起兵事,白笙思来想去,便将主意打到了东海。 局势错综复杂的东海,是最合适的张口布袋,即使没有元昭和武明远,他也打算设计个叛将,引北周大举来攻。 如今有了武明远,更是上上佳策,至于真的被武明远得逞,那几率太小了。 当初,他遣元昭带东海军兵压北周时,为保对方安稳,曾暗中安排了无数后手,更是私下联络了很多战将,世事弄人,这些到最后竟用在了武明远身上! 东海战败,武明远只能随北周撤走,之后就是连连退败,眼看自己选的盟友如此靠不住,武明远再次携武氏子弟叛逃,自此不知所踪。 “你是说,他不在北周?”良卿皱眉问道。 “是,依秦桓所言,滏阳群初陷,武氏一族就连夜逃了。” 良卿默然思索了起来,白笙也不扰她,殷勤的煮好茶递过。 “上离,羌族?”她忽然出声问道。 白笙轻笑:“是啊,应该是混在其中一方撤走的。” “那咱们?”她拧眉思索。 “他帮了这么大忙,咱们怎能不好生谢谢他?” “你,你可真是坏透了!”良卿忍不住笑出声:“不过这事咱们不能自己出面,你想好怎么做了?” “不是刚被赶走了?”白笙笑问道。 她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秦扶,不禁翻了个白眼。 “既然要用人家,干嘛还赶走?你稍露点好脸色,说不准人家就巴巴的为你所用了呢!”她说着,忍不住酸了起来。 “我可不能出卖色相。”白笙义正言辞的说了句,又笑道:“这件事,就交给我的将军如何?” 此时的秦扶正在驿馆里闹脾气,除了白笙的无情外,政事阁前,那些老头的眸光也像刮骨刀一样,将她里外戮了遍。 “殿下,咱们赶了这么久路,您还是多少吃点东西吧!” “下去,别扰我!”秦扶蜷在榻上摆了摆手。 “这可是陛下亲手给您备的。”侍从说着,展开了个油纸包,里面是香气诱人的秘制肉块。 “不吃不吃,你别烦我了!” 良卿走进,捏了块丢进嘴里,笑道:“唔,不错!没想到阿桓那五大三粗的还有这手艺!” “放肆!父皇的名字也是你配叫的?!”秦扶气的拎起瓷枕砸了过去。 侧身闪开,由着瓷片碎了满地,良卿浑不在意的又吃了口。 “我和阿桓自幼相识,还喊过他哥哥,按这个辈分——”她咧嘴笑了:“大侄子,别恼了,姑母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 秦扶只觉脑中有根弦绷断,整个人彻底炸了,摸到什么丢什么,手边没了东西,便整个人扑上去,一副要活活掐死对方的样子。 辗转腾挪,逗弄了半晌,良卿才将侍从赶出去,关上门,将秦扶制住。 “放开我!我可是质子!” “知道就好!”良卿凑近压低声音:“不明不白死在他国的质子,可多的是!” 秦扶僵住,理智骤归,沉声问:“你到底想怎样?” 良卿暗自皱眉,还真是不好对付!想了想,她还是放开了对方,坐在了榻上。 “我想和你,谈笔生意。” 章节目录 第248章 良臣典范 在听良卿简略讲了遍后,秦扶冷笑出声,边揉着肩头边问:“你们云晋就是如此做生意的?” “好侄儿,姑母不是给你赔不是了吗?”良卿尽量表现出和蔼。 秦扶额上青筋直跳,咬牙问:“我凭什么配合你们?” “土地城池没有,我的侯爷又不肯出卖美色。”良卿懊恼:“你说吧!你要什么?” “北周不称臣!” “想也不要想!” “让齐白笙娶我!” “你做梦去吧!” “我就这两个条件,做不到免谈。” 良卿眸光忽冷,笑问:“是吗?你说,秦桓会不会为了你这根独苗——” “你要做什么!”秦扶骤觉不安。 “来人!请质子殿下过府做客!” 倾颐院中,普源正哭丧着脸不停哀求。 “白笙,好白笙!你跟我父亲和陛下说说,我真的不想娶亲啊!再说,再说怀玉公主还那么小,我哪下得去手!” “别胡闹,我瞧着怀玉挺好,又是你我看着长大的。”白笙忍不住笑了:“知根知底,多好啊!” “那么好你自己娶啊!反正我是不要!”普源气恼的坐在了地上。 “要不是这两年常有大战,你早该娶妻了。”翻了页书卷,他笑:“而且,陛下本就想着与周帅结亲,如今正好成其心愿。” “可是,娶也要娶个我中意的啊!”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来那么多中意?”白笙信口扯着,想到自己拒婚时的场景,不由失笑出声。 “我不管!你要是不帮我,我就抗旨去!让陛下砍了我算了!” 白笙正想再劝,却见良卿扯着个人走了进来,愣了愣,问道:“你怎么把她带这来了?” “这死丫头跟我狮子大张口!还北周不称臣!还要嫁给你!”良卿气的手上紧了紧:“我就不信拿她这条小命,还做不成这笔生意了!” “好了,不气了,把她放开吧,叫人看见不好。”白笙笑慰道。 普源好奇问:“这谁啊?诶!诶!男女授受不亲啊!”他边说边要过去拉架。 “没有男女,那是个女子。”白笙拉住他,由着院中两人打闹。 普源连连打量,惊讶,惊疑,惊悚—— “质子殿下,生意可能做?”白笙淡淡问道。 “北周不称臣!”依旧是这句。 “不称臣就终是敌人,对敌人,当斩草除根!” 秦扶最后还是选择了心平气和谈判,虽然事实上也没有平和多少。 “北周不纳贡。” “臣属国不纳贡还算什么臣?” “你把渠岭八群还回来!” “渠岭自古便是富庶之地,本侯还给你们岂不是养虎为患?” “你!那你把乾安还回来!”秦扶嘴上似急怒,眼中却眸光忽闪,乾安乃是北周盛产兵器铠甲之处,聚集了无数能工巧匠,只要将这处讨回,北周还有望! 白笙挑眉,似有些意动,云晋虽占领了乾安,可那些手艺人却倔强的很,宁死也不肯为云晋造一兵一甲,着实令他烦心了许久。 “乾安,不是不能还。”白笙笑道:“只要贵国将锻器的秘法交出来——” “不可能!那是北周的立国之本!”秦扶又惊又怒,像只呲牙的小老虎,配上散乱的乌发和半落的伪装,看的普源心中一悸,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其内。 “那就没得谈了,还是委屈殿下去大牢住几日,等本侯抽空写封信给你父皇。”白笙眯起眼睛:“空手套白狼,才是最划算的生意!” “诶诶!白笙,你,别那么凶嘛!有话好好谈,好好谈!”普源忽然插言,又转向秦扶:“这位质子殿下,你放心!我兄弟就是吓唬你呢!” 白笙古怪的瞥了他眼,又扫在秦扶身上,来回看了几遍,才恍然的鄙夷了他眼,心中暗叹: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本侯可从来不唬人,殿下要是还没决断好,那就去督查司住一阵吧!” “秘法不能交,但是,但是每年供应你们兵甲还是可以的!”秦扶咬牙道。 “多少套?” “二十万,但不是无偿的,你得掏钱!” 白笙眼中闪过了抹讶色,默然半晌,钱他肯定是不会拿的,云晋背负着巨额债务,虽然这几仗他为太府司收敛了不少钱财,可花销也同样惊人。 “钱没有。”见秦扶眼睛都红了,白笙忙道:“但是我可以将百叶州割还给你们,就算做,五年的兵甲费吧!” 又是一番你退我进,漫天要价,最终的结果终于敲定了下来,秦扶面色难看的不行,缓了半晌,才当着白笙的面提笔写下书信。 待一切都完事之后,普源忽然凑近讪笑道:“那,那个,那什么,我送这位质子殿下回驿馆吧!” “送可以送,别忘了怀玉就行。”事情办完,白笙心中轻快了不少,笑着打趣了句。 “闭上你的嘴!这事你要是解决不了,我就和你断交!断交!”普源恶狠狠的说了句,便引着秦扶走出了院子。 等那二人离去,白笙不禁失笑出声,又忍不住嘟囔了几句,才回了屋子。 没过几天,云晋与北周便再次闹僵了,不过这次却是打起了嘴仗,而且还闹的沸沸扬扬,至于前因后果,外界也知晓了个大概。 云晋丢了个诈降引敌的功臣,发国书指责北周将其暗中谋害,北周则是出具了各种证人证词据理否认。 事情将被闹出,市井中便传出了种种桥段。 “昭原侯被夺兵权又调任东海,实则是武侯与其定下的妙计!” “为国不惜背反叛引敌的污名,压上全族讨来战机,这可真是良臣典范!” “为国牺身,无怨无悔,这真乃大义之辈!” “希望武侯可以再次发兵北周,将昭原候救回来!” 昭原侯武明远被无故调任,本就教人摸不着头脑,如今这些流言一出现,众人好似都找到了答案般,一传十,十传百。 白笙得报后,虽笑了笑,却并没有太多喜色,只是命人注意继续散播,自己则半步不停的赶往了宫中。 只因宫中传信,安延昆自昏睡中醒来,说要,见他! 章节目录 第249章 拜为国公 暖檀飘散,钟磬声悠悠,大殿中毫无生气,处处死寂。 白笙踟蹰半晌,才缓步走进,脚步声不停回响,敲的他心头发闷,直欲停住。 “陛下,武侯到了。”成顺低低出声。 “你,你们,都下去吧。”语声虚弱的仿佛将要散去。 “臣拜见陛下。” “来,到朕近前来。” 白笙没有起身,跪着向前挪了挪,凑到龙榻近侧:“臣在这呢,您说。” “朕做了梦,梦见了先帝还有,肃王,所以才找你来说说话。” “您说,臣听着呢。” “他们都催朕前去相聚,朕,怕是不能久留了。”他稍侧头,笑道:“朕快走了。” “不会的,陛下会福寿万载。”白笙勉强扯动嘴角,笑的难看极了。 “纵九五之尊,也不抵生老病死,什么万载?惯会哄人!”见白笙垂头不语,他问:“喜日可定下了?” “定下了,六月初八。” 半晌沉默:“提前些吧。” “您觉得这日子不好?” “不是,朕是怕等不到,也怕要是等不到,还要误你三年婚期。” “陛下!”白笙猛地抬起头,眼眸血红:“您,您这是想折煞死臣?” “别恼别恼,朕只是想看你成家罢了。”他苦笑:“朕视你如子,可朕的亲儿子都成亲了,你却教杂事耽搁了,如今朕大限在即,除四海升平,只想见你娶妻生子。” “臣回去,就操办!”白笙咬紧牙才咽下满腔哀伤。 他含笑点头,又转向良卿:“为了朕,委屈你了。” 良卿伏地:“末将不委屈。” “都要为人妇了,这身甲胄还是换下吧。” “末将着甲只是为出入宫城方便些。” “朕瞧你很善记事,史馆的主官年岁也大了,回头朕下旨,你去替了他吧。” 良卿愣了愣,欢喜应道:“谢陛下圣恩!” “好了,你退下吧。” 待良卿退走,殿中陷入了长久的静默,直到安延昆出声打破。 “白笙,扶朕坐起来。”待艰难坐起,他才道:“朕决好储君了。” 身形僵住,白笙问:“延熙?” “你为他请命攻打北周,不也是属意他吗?” 白笙默然,若不是得知元昭身世有异,他又怎会替延熙铺下这祸乱帝路。 “延熙也快归朝了,今年的大祭就提到五月十八,你的婚期,就定在十六吧。”他笑着数算:“这样算起来就近多了。” “陛下——”白笙只觉心被揪成团般生疼。 “禅让大典就交给你了,替朕操办好,别误了日子。” 蒙蒙细雨随疾风扑面而来,染湿衣衫发丝,教人遍体生寒。 白笙步步沉重跨出宫门,却在那刻被门槛绊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白笙!”良卿忙跑来:“这是怎么了?” 没有回答,只有冰冷的怀抱和抵在她肩头的瘦削下巴,以及那个轻颤的身躯,滚烫沿脖颈滑落,令她慌了神,不停拍着他的背安抚。 “是不是…是不是陛下他?”她试探问道,心中却在怪责自己没有坚持留下。 依旧沉默,她能感觉到,对方正极力隐忍情绪,生怕稍露缺口,便会溃不成军。 “你做的足够好了,陛下该当无憾。” 他摇头哽咽:“我还没让他瞧见四方来朝,还没为他谋下盛世江山,还有那么多没有功成,他不肯等我了——” 哀泣声混着越来越大的雨,幽幽荡近宫城,直令闻者感伤落泪。 “诏!左武侯齐白笙…忠君护国,人品贵重,可付重托…今拜为国公,赐号安!”成顺朗声宣读。 “臣,谢陛下圣恩!” “诏!民女沈良卿,贤淑谦顺,恭孝敬长…封公主位,赐号永平!” “谢陛下圣恩!” “诏!公主永平…以皇礼赐婚安国公!”做不成儿子,就做女婿吧! 齐家上下一片欢声,白笙看着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君父爱重似万钧石,压的他既茫然又难过,安国公,安国公——他真的能安下这国吗? 大祭日期与白笙的婚期紧挨,以致他既要秘密操办禅位大典,又要顾及着良卿,每日亲看亲选婚用。 往来各处,诸事操劳,令白笙又瘦了圈,唯有那双眼睛愈来愈明亮。 日子一天天过去,好消息终于传来,武氏一族尽数被擒,正在押送回京的路上。 得到消息的时候,白笙正忙里偷闲的和炽楼下着棋,后者正因棋差一招而懊恼,嚷嚷着要复盘再来。 “人到哪了?可抓到了武明远?”白笙问道。 “抓到了,已进衢州境。” “传令秘密押送,入京后将人送去京畿大牢,不得走漏风声!” 得知这事后,白笙又闲不下了,急急出府去做安排,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了良久,炽楼才敛下笑意,思索了起来。 武明远的去处他是清楚的,白笙的计他也看的分明,却没想到对方这么不顶事,竟在这个时候被抓到。 “去告诉那人吧。”他淡淡吩咐,略一顿,“再告诉他,大祭之日,传位安延熙。” 京畿大牢中,昔日的威风侯爷脏袍乱发,却依旧昂首挺胸。 “武侯真是好算计!”武明远冷哼。 他好不容易说服了公西巳,得以藏身羌族大军中逃出北周,可还没等他安稳下来另做图谋,那诈降引敌的名头便传到了羌族。 如公西巳那般多疑之人,又怎会容他再留,所以无论他怎么辩驳,还是被对方遣兵驱出了羌境,这才被一直奉命守在那的云晋将士捉住。 “我如今已经不是侯爷了。”白笙淡淡道:“安国公,意在辅佐新君,安邦定国。” 武明远愣了愣,念叨了好几遍,忽问道:“陛下择定新君了?” “洵王安延熙。”白笙没有隐瞒,又道:“这对元昭是最好的结果。” 武明远沉默半晌:“你来是要杀我?” 白笙点头:“本该是设明堂会审,将你所犯罪孽敬告天地臣民,不过如今陛下病重,有些旧事,不宜被掀出来了。” “你是不想让天下人知晓,他的皇位来路不正?还是不想这位自诩贤明的帝王,在史书中留下污点?”武明远不屑冷嘲:“安国公,你可真是个,忠臣!” 章节目录 第250章 以国做陵 武明远没能杀成,因为有人闯了进来。 “白笙,就当我求你了!你饶他一命吧!”元昭满面戚然,猛地跪在了地上。 “起来!” “起来!”白笙与武明远齐齐厉喝。 白笙快步走过,将他踢倒在地,却仍是气的浑身发颤。 “你给我记住,你现在还是我云晋的六皇子!”他指向武明远:“你这一跪丢的不是他的脸面!是你重病将绝的父皇!” “六皇子?父皇?”元昭惨笑:“我到底不是他亲子,所以他才传位给七叔。” 白笙大惊喝问:“谁告诉你这些的?!” “白笙,他知道了是不是?他介意,他不想我污了皇室血脉,是不是?!”他癫狂大笑,热泪滚滚:“什么恩养之情?还不是不抵血脉承袭?!” 响亮的巴掌抽在他脸上,白笙满眼失望的收回手。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惑于亲情,才会再三犯糊涂。”白笙冷下神情,“直到今朝我才看清,你的心思有多狭隘。”没有再说,却不言而喻。 面失血色,骤转苍白,元昭连连摇头:“不会,不会的!父皇明明有意传位我,七叔也不想坐皇位…”他像溺水者抓到浮草:“对!七叔不愿为帝!” “若江山万民有需,当弃个人喜恶。”白笙叹道:“你却连这罪人也舍不下!” “你们都在骗我!都是假的!”元昭崩溃大吼:“父皇,七叔,还有你齐白笙!你们都骗我!” “昭儿!”武明远急急喊道,便要上前,却被纪长空封住。 “是你自己迷失在了皇权争夺里,如今的你,和肃王有何差别?你真是教我,失望!”白笙合了合眼,抹去不忍。 “我什么都不要,也不和七叔争,只求你放过他,可以吗?”元昭怔怔望着他,满眼期冀。 白笙摇头:“天理公道难容!”话已至此,白笙也不想再和他废话,当下便要唤人将他请出去,可就在这时,良卿来了。 “白笙,你,你出来一下。” “怎么了?”白笙走出,轻声问道。 “你,看看这个。”她迟疑着将手上的东西递过。 她近些时日一直待在史馆中,前任主官沉积下的杂务,几近堆满了整间屋子,想要接手只能费尽人力物力开始清查,于是,发现了此物。 纸张发黄陈旧,两边木轴沉重,是幅画卷,白笙皱眉展开,却在看清时愣了愣。 白衣猎猎,青丝翻飞,月华如水洗练剑身,画中女子策马而来,侧边题字:清泉山亲睹谪仙陨落,叹!叹!叹!人间自此再无绝世姿! “这是谁?”白笙不解。 “是公主慕薇…” 他手上稍紧,问:“史馆中找到的?” “是,我去问过前任主官,他说,说这是萧故寄在那的。” 萧故,先帝时期宫绘师,亡于大衍三年秋,留传世画作近百幅,堪称画道大家。 “清泉山,清泉山!”白笙苦笑,皇家避暑之地,慕薇持剑出现在那—— “你送元昭,我回府,问问炽楼。”他说着,手上又紧了紧。 “我陪你回去吧。”良卿有些担心。 “不,这是,是我和他的事。” 倾颐院中的老树已有怀抱粗,暖阳自枝杈中挤进,垂落斑驳,藤椅上一人一狐皆合眼听曲儿,姿态悠闲。 白笙顿足原地,迟迟没有动作,直到那抹亮眼金色向他扑来,他才张臂由着那物扎进他怀中,信手揉了揉。 金子眯缝着眸子,肉爪勾在他衣襟上快速爬着,直至脖颈,才探出粉嫩舌头舔在他脸上,又极为亲昵的拱了拱脑袋。 “好了好了,不闹了。”白笙将它抱开。 “你个没良心的!爷今冬非把你做成手笼不可!”见它摇头摆尾的跑回来,炽楼没好气的骂了起来。 看他们闹成团,白笙不经意间漫开笑容,却在瞥见手中物时,快速收敛。 “狗东西!欺负爷追不上你是不是?!”炽楼咳了半晌,仰头看着躲在屋脊上的金子,哼道:“富贵!把它给我抓回来!” “别闹了。”白笙走过,扯着炽楼向屋内走去。 “怎么了这是?” 屋内光线有些暗,白笙敛眸静默,炽楼等了会,眼皮不自禁跳了下,强笑问道:“出什么事了?” “洛煜,我替你报仇了吗?” “是...是啊!怎么?还要我谢你不成?” “我只想听句真话。”白笙眸中近乎死寂:“别再骗我了,我猜累了。” 避开他的目光,炽楼干笑了两声,却没有接话。 “咱们认识五年了,你瞒我骗我,我猜你疑你。”白笙哑声道:“可性命相付间,我自问,不曾有亏于你。” “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炽楼皱眉看向他,心中不安愈演愈烈。 “你大我十几岁,亦师亦友,更如兄长,我对未来的所有规划中,你也全都在。”风雪夜中相约归隐桃源之语,令本就心绪复杂的二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洛煜,不,炽楼。”白笙自嘲一笑:“不知这五年里,你可有过,半刻真心?” “我——”他很想回答有,可真心二字,却梗的他发不出声。 “是了,你的心该是随她同葬了。”白笙将画卷递过,眸中微光寸寸碎裂。 接过展开,他面色一变再变,良久,才轻笑出声:“傻姑娘。”他指尖触上,似想替她抚整乱发,“你怎就不肯等等我呢?” “她是刺杀陛下而亡的,对吗?” “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接近我,与我为友,都是为了报仇对吗?” “算是吧!” “陛下已然病重,时日无多,你还想怎么样?” “他是要整个云晋,都为他妻子陪葬,以国做陵。”自归京便不知所踪的天算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房门前。 木车被抬进门,天算子道:“他已经要死了,你怨也好恨也罢,人死债消——” 他眉眼染笑,摇头道:“不,我会让他好好活着,看子嗣凋零,看国破家亡!他想青史留名,那我就让他,做个亡国之君!” 嬉笑怒骂,悲欢离合,诸般过往于白笙脑海中快速闪过,可在眼前人身上,他却再找不到一丝熟悉。 好似,从未相识。 章节目录 第251章 割袍断义 白笙陷入浑噩,自己也不知道脚是怎么踢过去的,拳头是怎么落下的,更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 直到被富贵扯开,他眼中仍挤满猩红,青筋凸起交错。 炽楼满身狼藉,却不减笑意,弯腰咳了会,蹭了蹭脸上的血迹。 “怎么打这么轻?要知道,你我相遇相识甚至相知,可都只是场戏!哦,对了!我几次救你也是设计好的,你还真是傻的可爱,稍玩玩命就能让你如此信任。” 白笙拼命挣扎,眼中血色翻涌,喉间压出的声音,如野兽嘶吼。 “唉,记性不好了,都忘了告诉你,那几位皇子也是我设计的,老三变残废…”他数算了遍,厌弃道:“真是生了堆废物!”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字字沁血,恨比海深。 “好啊!”炽楼笑了,摸出匕首塞在他手里,对准自己胸口,“我不还手,来,就是这里,刺进去,所有都烟消云散了——” 忽远忽近的声音响在白笙耳边,如魔鬼般循循善诱。 “小爷!”富贵将喊出口,就被对方止住。 “来吧,都交给你终结,包括我这条烂命。”他坦然向前逼近,刀尖刺入衣襟。 白笙下意识向后缩,却被他捏住手腕,胸前皮肉破开,灼热缓缓流下,令他笑的更加开怀,不自禁又向前踏了一步。 “白笙!”良卿闯进来。 白笙神情挣扎,心中天人交战,直到鲜红汩汩延匕首而下,他才眸光忽沉,血色渐消,抬脚将对方踢开。 “咳咳…怎么?不舍得杀我?”他笑的很是遗憾。 白笙没理会他,将眸光落在那把匕首上,上嵌竹纹松石,匕身百炼成钢。 炽楼从不过生辰,可相识至今,他却总是固执的在每年初遇那天,为对方庆生辰送贺礼,这把匕首,就是他送的。 这人嫌弃了半天,又念叨了半天,却还是多年未曾离身。 白笙捏起袍角,默默擦着上面的血迹,仔细的连缝隙也没有遗漏,直到凛凛寒光,将他眼睛刺的又酸又疼。 他紧抿着唇,想将喉间泛起的灼烫含回去,却终究无能为力,滴滴血红如珠玉溅落,再次将匕首染湿。 周而复始的擦着,像永远没有尽头,那处沾满二人血迹的袍角,渐转殷红。 良卿想要上前,却被天算子扯住,后者摇头轻叹:“心结需自解!” 不知过去多久,白笙才停住手望向炽楼,明亮眼眸如蒙尘般晦暗。 “无论为何,你数次以命相救,这恩,我当还。”他拆散束发:“命暂不能偿,唯有以发相抵!”一命一缕,发丝飘散,随风拂到近前。 稍瞥了眼,炽楼轻笑出声,以掌为刃拂断鬓发,既是清算,那就谁也别欠着。 “有恩也有怨,承你五载费心相交,今日,我替你了结此怨。”匕首伴着良卿的疾呼刺入肩头,白衣漫开大片血色,如雪中寒梅。 炽楼薄唇勾起,划开扑面而来的腥甜,眼中满是淡漠,笑容却半分未减。 “过往恩怨,一笔勾销,你我,自此再无瓜葛!”他挥刃割下袍角,连同匕首一起丢在了炽楼面前。 炽楼垂眸,唇间弧度渐渐加大,转身走出院子,直到踏上长街,才停住脚。 “小爷?”富贵轻唤。 炽楼应了声,依旧没有动作,齐府门前,他似站成了樽雕塑,永恒而孤寂。 “您要是难过…就,就…”富贵也不知该怎么相劝,但依着他这些年所听所看,对方还是在乎的,在乎,是会难过的吧? “就怎么?像他那般?”他不屑笑道:“断了不是挺好?再无恩怨?好的很!” 富贵:…… 目送炽楼离去,白笙收回目光,默然良久,上前收起了袍角与匕首,将它们塞进了怀里。 “白笙?”良卿试探着扯了扯他,后者强笑轻拍了她下。 “先生此来是为何事?”白笙转向天算子。 “棋局将结,我来,是为助公子一臂之力。” “除了这些,先生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白笙不为所动,神情木然。 “我,我是知道他的意图,只是,这其中牵扯的因果太大,所以——” “过去的就不必再说了,是我自己识人不明,至于先生的相助,还是量力而为吧!”如此算来算去,他真的厌烦了。 “公子,此番绝不会旧事重演,不止为您二位,也为我自己,所以请您,相信我。”他俯身一拜,极为诚切。 “先生与苦悯,是同处而来的吧?”白笙淡淡问道。 “算是,却又不同,他,不受天限。”天算子幽幽道:“我有口难言,他却不同,所以我一直想劝他开口,可惜!”他虽没明言,但如今这手脚俱残,却是再明显不过的答案。 “若是寻到他,对之后会发生的事可有用处?” “很多事都已经偏离了原来的路线,不过有总好过于没有,只是,自他上次逃脱后,我就寻不到他的踪迹了。” 历史被更改,更多了苦悯这个变数,天算,彻底失算了。 白笙默然:“我会命人去寻他,先生请自便吧。”说完,便向内室走去。 “公子,您,您二位好生保重自己。”天算子叹了口气。 “我虽不知先生与我们有什么因缘,但也明白先生之心,不过我与炽…洛煜之间的事,终还是要我们了结。” 本就心力交瘁又经此番自伤,白笙病如山倒,连着几天都起不来,良卿只得每日悉心照看,又将诸般杂事接管过来。 眼看大军即将班师回朝,白笙强撑着自病榻爬起,一步三晃的进了政事阁。 “您怎么来了?”杨赋忙上前扶住他。 “洵王爷到哪了?” “显州,快了,最多再有三五日也就到了。” “迎礼都备妥了吗?” “备妥了。”见他面色极差,杨赋担忧道:“您还是安心将养吧,这里有下官和程元辅,不会出差错的。” “陛下的封赏旨意下了吗?” “下了,说是由您代为城门封将,不过您如今病了…” 白笙笑了笑:“没事,过几日许就好了,他得胜归来,我总该是要去迎的。” 章节目录 第252章 金符印绶 出了政事阁,白笙随手指了个宫人,让对方扶自己去太极宫见安延昆。 初将四月,天气刚刚转暖没多久,连日的春雨将四处滋润的满是生机,令多日不曾走动的白笙倍感舒惬,不自禁又放缓了些脚步。 “国公当心!”宫人忙弯腰拦住他的脚,那处,正有一块极小的石子。 到底是病体发沉,白笙没能停住,脚踩对方的手落在了石子上,后者吃痛咧了咧嘴,却一丝声音也没发出。 “你没事吧?”白笙收脚急问,眉间挤成团。 “劳国公问询,婢子没事的。”宫人将手拢进袖中,笑容半分不减。 白笙深深的看了眼他,忽问:“公公当值多久了?” “回国公,婢子四岁入宫,八岁才被调教妥当,当值已有二十年。” “难怪了。”白笙低念了句,随后跟他闲聊了起来。 宫人名唤班蒂,话不多却句句答在点上,直到路过钟灵阁,二人才再次顿住脚,想起上次和炽楼在宫中闲逛之事,白笙眸中泛起复杂,又快速抹去。 “我想进去看看。”良久,他才轻声开口。 班蒂看了看那处,稍有些为难:“国公,那里陛下曾下旨封禁,不准任何人进。” “稍后我会禀给陛下的。” 班蒂再无犹疑,搀着对方走进了那里,待看到半开的锁链时,白笙眸现了然,班蒂则是面色连变。 “没事的,进去吧。”白笙安抚了句,待对方解开锁链,便推门走了进去。 微风荡起满地石屑,白笙怔怔看着满墙干涸的血丝,唇间不禁泛起苦涩,楼上楼下看了遍,他多少猜出了些这里原本的旧景,门前驻足,他长叹喃喃:“何至于如此决绝?” 班蒂没接话,默默将门掩上,才问:“国公,此处进了人的事?” “这里,只进过咱们。” 待到太极宫,白笙没有挥退班蒂,而是带他走了进去,成顺诧异的瞥了眼低眉顺目的班蒂,心中思量不停。 “臣拜见陛下。”白笙伏地行礼。 “这是怎么了?受伤了?”见他走路都需搀着,安延昆沉声问道。 “臣只是偶感风寒而已,没事的。”略一顿,“陛下,臣有事和您说。” “你们都退下吧。”安延昆会意。 宫人应声,尽数退走,唯有班蒂被白笙留了下来,将手上的画卷递过,白笙示意他将其展开。 安延昆初时还有些疑惑,可等到看见那画中女子时,却目光骤凝。 “萧故画的?”良久,他问道。 “是,这是良卿在史馆里找到的。” “果然,他那时也是动了心的,也难怪,也难怪!”安延昆苦笑叹道。 “您当时,也动心了吧?”白笙轻声问道,那座不许人踏进的钟灵阁,与本该遍布阁内的画像,大概就是这位陛下的情意了。 “是啊!朕那时站在宫苑前,她从远处策马而来,恍惚的像场梦般。”安延昆满眼追忆:“她手持利剑,说要杀朕,却教人半点也恼恨不起来。” “您可知她是何身份?” 安延昆摇头:“大概是仙子吧!看朕太过平庸,所以才来取朕的性命。”他自嘲的编排了自己番,可白笙却笑不出来。 “她叫慕薇,曾是越国公主…”白笙将其过往大略讲了遍:“至于为什么要刺杀您,臣查问过越国旧臣,当年越皇与纪太后构陷六皇子,捏造的罪名就是,串通云晋,弑父夺权。” 安延昆满面愕然,止不住的发怔,他到底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背了多少锅? “您既然动心,又为何要杀她?” “朕没杀她,甚至想放她走,可没想她竟那般刚烈!眼见行刺无望,便服毒自尽了!” 四月十日,洵王安延熙还朝,圣旨传下,朝中文武不论品级,一律出城迎候。 “想当初齐白笙都没这阵仗,你说,陛下是不是——” “慎言!” 朝臣们的议论,程致尽数听在耳中,禅位之事白笙没有瞒他,孙女婿即将做皇帝的消息,令他偷乐了许久,可随之而来的问题,也令他几多烦忧。 想到这,他不禁将目光投向白笙。 单薄细瘦,孤立前方,疾风中身影依旧站的笔直,程致心中暗叹,若是没有这根撑天梁柱,只怕云晋,不会有今日。 “报!大军临郊!” “洵王爷呢?”白笙话音刚落,远处便现出了扬天沙尘。 马蹄奔腾中,一行百余人疾驰而来。 为首那人,银甲披挂,满身风霜,在望到白笙时,扬手落下长鞭,坐下乌驹踏尘而跃,快速奔来,十丈外收缰勒马,马身半立却撼不动其上人半分。 延熙翻身下马大步走来,人未近前,笑声先至。 “白笙,要不是你,我差点就攻破周都了!你可不能说我毁诺!”他走至近前,大笑着抬拳垂在白笙肩头。 白笙本想躲开,可长久静立的僵直却令他慢了几分,不偏不倚的被对方垂在伤口上,肩头处瞬时濡湿了大片,身形不稳险些跌倒。 刚自战场归来的延熙对血腥味极敏感,此时不禁猛地沉下了脸,眸中杀机尽显。 “怎么弄的?!”他看向那些正欲行礼的朝臣们,他在前方拼死拼活,这些人还敢在背后搞鬼不成? “有些时日不见,你手劲又大了。”白笙轻笑道,同时微不可查的摇了下头。 延熙皱眉,忍了半晌才敛下杀意,朝臣互相看了看,还是齐齐上前行礼。 “臣等恭迎王爷得胜还朝!” 白笙含笑行礼:“臣,恭迎王爷得胜还朝!”不待对方上前扶,他直起身道:“洵王安延熙接旨!” “洵王安延熙,文武双全,战必克攻必胜,实乃当世…今封为护国大将军,赐金符印绶以统帅三军!” “臣,谢陛下圣恩!”延熙神情复杂,伏地领旨。 群臣面色大变,金符印绶哪能赐给臣下?!当下便有人要高声疾呼,却被程致狠狠瞪了回去。 白笙没理会他们的小动作,再次自身后接过旨意宣读:“将士听封!”百余名将领齐齐踏前行礼,一一受封领赏。 章节目录 第253章 炽楼出招 城门前逛了圈的后果就是,白笙再次病倒了,良卿边喂着药边数落,直将面前的两个男人说的对视苦笑。 “好了,不气了,延熙也不是有意的。”白笙温言劝了句。 “那什么,我真不知道出了这么多变故。”延熙忙接道。 良卿依旧没什么好脸色,给白笙换过药之后,才讲起了禅位大典的筹备情况。 “该备的都备好了,就差你这安国公的身体了!”她说完又忍不住责了句。 “辛苦你了。”白笙扯过她的手,“都是我不好,害的所有事都压在你身上。”又是婚事又是禅位,良卿近来的忙碌,他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良卿缓下面色:“就算不为禅位大典,单为咱们的婚期,你也要快点好起来。” 眼见那两人要腻歪上,延熙轻咳了声:“老六和武明远的事,你准备怎么处理?” “武明远的案子不适合公审,我是准备直接杀了的,至于元昭。”白笙叹了口气:“顺其自然吧,武明远死了,他也许就能清醒些了。” “宜早不宜迟,无论怎么处理,都还是尽快吧,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禅位之事,我近来心中总觉得不安——” 延熙的话在次日应验了,一夜间流言四起,说昭原侯已然归国,只不过被安国公给囚了起来,为的是排除异己。 想到白笙之前的种种事迹,“民众”群情激愤,甚至立下万民书要上呈陛下,望其诛奸臣,清朝堂! 朝臣们同样不安分,暗自会面,秘密商谈起了他们的‘除齐大计’。 白笙听到这事的时候,先是愣了愣,随后,便自其中嗅出了熟悉的味道,阴谋以及炽楼,不禁稍皱了皱眉。 可还没等他想出什么,就又传来了坏消息,云晋境内的商人,集聚太府司门前持资国劵讨债,声称谗臣当朝,商贾亦不屑为伍! 接二连三,如暴风骤雨,令人毫无喘息之机,白笙沉眸笑了笑,这终日懒散的人出起招来,还真是又准又狠。 自改制之后,白笙便成了太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若不是安延昆的盛宠与周护,他怕是早就被那些恨他入骨的人给杀之后快了。 可如今,这位觑在暗处的人,却为他们送来了良机。 久不举行的朝议中,安延昆靠坐在龙椅上,听着下方的议论,面色越来越难看。 “李侍丞此言差矣!安国公之功绩臣民皆看在眼里,岂能因些许流言与商贾恶语,便要追责其过?!”杨赋高声驳斥。 “谁不知杨次辅是安国公一手提拔起来的?此时当然要为其说话了!”李枫奕阴阳怪气的回道。 “那谁又不知你李大人和国公素有嫌隙?此时你提议顺遂民情,难道不是公报私仇,落井下石!” 二人越吵越激烈,谁也不让步,两方势力渐渐参与进来,满朝言语相对,眼见敌众我寡,安延昆的目光越来越冷,也就是这时—— “安国公到!”殿外传来的通报声,压灭了朝堂沸议。 暗紫朝服将白笙的面孔衬的极苍白,除了那双明亮的眸子外,他看起来毫无活人气,良卿扶他自殿外走进,二人齐齐行礼。 “赶紧起来!朕不是着你在府休养吗?怎么就是闲不住!”安延昆虽是责备,可话语中却带着掩不住的关切,令‘反齐派’骤觉不安起来。 “出了这等事,臣总是该来看看的。”白笙笑道:“另外,此事臣也有些对策,想要报给陛下。” 安延昆道:“如果是辞官就不必说了,朕不会准的。” “臣是不会辞官的。”白笙含笑道:“臣已得知昭原侯所在,不日便会将其接回,只要将此事告知臣民,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他稍顿:“至于那些商贾,臣会去与他们商谈押后分批还债,时限定在三年之内,如此既不会伤了国本,也不会背负无信之名。” 所谓,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不和谐,朝中同样是如此。 “陛下,臣以为安国公此策不妥。”李枫奕躬身道:“如今民情激愤,如果不实打实的见到昭原侯,怕是不会罢休,另外,商贾之事解决起来也是不易…” 他里里外外说了遍,意思不言而喻,只要贬谪白笙,所有麻烦就都解决了。 白笙笑望了眼,李枫奕的古怪,他很早就有所觉察,朝中虽大多都恨他入骨,可却都引而不发,唯独这位,次次都会跳出来起头。 既然能坐到这个位置,明显不会是个蠢人,如此…白笙唇边笑意渐深,心中喃喃:会是你的人吗? 可还没等他开口,程致便出列奏请,刚说了一句,便令他皱起了眉。 “老臣要弹劾左侍丞李枫奕,六罪三不敬!”贪污受贿,子嗣骄横屡犯律法…桩桩件件程致讲的清楚分明、有理有据。 “程元辅!你!”李枫奕似有些懵了。 “李侍丞,此事你作何解释?”帝座上传来的声音不含丝毫温度。 白笙眉间愈紧,虽然他也不喜这个跳梁小丑,可如果对方是那人安排的,又怎会算不到这些,若是算到了—— “陛下,臣以为李侍丞毕竟是重臣,此事还需慎重。”白笙躬身道。 准备好的台词被压回喉间,李枫奕面色顿时难看起来,略顿,他面上泛起冷笑。 “安国公何必惺惺作态?放心,下官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少了下官这一张嘴,还有世人的悠悠之口!” 如此诛心之语,令程致面色陡变,他本是想替白笙除了这小人,却没想往日的废物,竟在最后一刻亮出了毒牙。 朝臣们私下交换了个眼色,看向李枫奕的目光中满是欣赏。 安延昆会意,冷道:“就依安国公之意。”略顿,“朕觉得李卿的口才不错,这去和商贾谈判的事,就交给你吧,若是办不妥——” “臣与李大人一道吧!”白笙含笑请命。 朝议结束后,白笙没有急着走,而是笑吟吟的望向了李枫奕,后者同样没有动作,直到殿中人尽数走光。 李枫奕冷笑:“安国公替下官消了牢狱之灾,下官是不是该好生感谢一番?” “谢就不必了,帮我给你主子带句话就行。”白笙笑道:“告诉他,这些小打小闹,拿不上台面的就省省吧!我可等着他给我惊喜呢,别教我失望!” 章节目录 第254章 欠债还钱 炽楼笑了,拈着笔的手顿了顿,嘟囔道:“他这话说的在理,确实有些无趣了!” “还有这封信,也是他让我转交给您的。”李枫奕将书信递过。 拆开扫了眼,炽楼眸色忽沉,待将信又看了看,他才忍不住摇头失笑。 开篇生硬的客套,之后直入主题,将慕薇是服毒自尽而不是被杀的事,讲了个清楚,末尾则是极委婉的规劝。 “我当然知道了。”他笑叹喃喃,笑容似染上滔天血腥,惊的李枫奕忙收回视线,身子不自觉颤了颤。 “爷,那,那些商贾?”李枫奕试探问道。 “这个我自有安排!”他笔走如飞,将之前未写完的东西写好:“带给凌平,具体需要他怎么做,我都写在里面了。” 李枫奕为难道:“如今他已经知道我是您的人了,会不会——” “不会,他会好好留着你。”炽楼笑吟吟的将信烧毁:“我也会好好留着你的。” 太府司门前,白笙远远看到李枫奕时,笑的极和善,还拱手打了个招呼,这让后者不寒而栗的同时,不禁对炽楼的话产生了怀疑。 这人,真的不会对自己下手? “李大人可算是来了。”白笙踏前几步,抓住他的手腕,状似亲昵的寒暄着。 李枫奕僵着脸应了几声就想抽手,可就在这时,太府司内忽然涌出了一大堆人,纷纷手持劵纸嚷了起来。 “把我等拘在这可是打算赖账不成?” “白纸黑字都写明了!云晋泱泱大国总不会做出小人行径吧?!” “你们还是省省吧!依我看,他们这么拖着分明就是在琢磨怎么赖账!” 李枫奕看向白笙,满眼请示之意,后者却是眼观鼻鼻观心的毫无所动。 “那什么,安静!”李枫奕清了清嗓子:“安国公有话要和诸位说。”虽然陛下和主子都将事情交给他解决了,可但凡能为难这人一下,还是要为难的。 “我是齐白笙。”白笙没有意外之色,上前笑着道了句。 鸦雀无声,随后,议论声沸腾。 “这就是那个奸佞?这么年轻?!” “你懂什么?我听外面说是这人天赐玲珑心,少时就和常人有异!” “他来这做什么?” 无人刻意压低声音,白笙听的一清二楚,笑意越来越浓,问:“不知诸位可愿随本公和李大人再商谈番?” 李枫奕忽觉不安,手臂向回缩了缩,却被白笙捏的更紧,疼痛与冷意袭来,他侧眸看去,便见白笙正满眸玩味的回看着他。 堂前顿住脚,白笙吩咐人将桌椅搬到前院,自己则扯着李枫奕坐在了上首。 “诸位要是消息灵便的话,该是听说了前日的朝议。”白笙又看了李枫奕眼,笑道:“陛下已将商谈还债之事,交给了李大人,不过——” 李枫奕初时还松了口气,以为这人知难而退了,可那最后一顿,却又将他的心狠狠拎了起来。 “李大人最近要忙于自证清白,琐事繁多,唉,我二人几年同僚,又多有私交,本公实在是不忍心看他丧命!所以,此事还是由本公来代劳吧!” 李枫奕惊了,不敢置信的看向他,商贾们也是直发懵,多有私交?不忍心?还要自己上赶着往烂摊子上撞? “下官,下官…”李枫奕是真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李大人无须客套,本公知你难处!”白笙长叹了声:“陛下派给你如此大任也是爱重,你心里可千万不要介怀啊!” 李枫奕脸绿了,在座的商贾同样面色不好,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当中一人——宝和商号的东家凌平。 凌平拢在袖中的手紧了紧,别人不清楚其中的关节,他怎会不明,至于这位国公为何睁着眼睛说瞎话,他捏了捏收在袖中的信件。 “国公真是仁善!”凌平含笑恭维了句,又道:“只不过帝王金口玉言,我等臣民怎好擅改?国公还是偷偷闲吧。” 白笙眼中泛开笑意,道:“凌东家,陛下虽将此事交付给了李大人,却也命本公辅之,可听你这话,倒像是不希望本公插手啊!” 凌平眼皮直跳:“在下绝无此意,国公多想了。”略顿,“只是此事无论如何商议,我等之意也不会改,所以是您还是李大人,有什么差别呢?” “太府司不能空,这是本公给你们的明白话。”见众人都沉下脸,白笙笑道:“虽然世有杀人嘴,事情闹出去必对朝廷声名有损,可诸位,也未必会好过不是?” 言下之意却是,要是朝廷败了名,你们也别想留着命。 “国公这是要以权相压?”凌平寒声问道。 “那怎么会!欠债还钱,当是天经地义!”白笙笑意更浓:“如今要谈的,只是什么时候还,还多少。” “那依着国公之意,是想如何?” “三年为期,利金减半,恢复往年商税,这次每家先还两成…”白笙缓缓道出。 “您这是要谈?!”凌平拍案而起,炽楼给他的信中,虽提过让他小心对方的诡谋,他也确实一直堤防着,却没想到,这人竟如此无耻! “当初发布资国劵时,诸位也是签了十年契书的,如今是你等先行毁约,本公不与你们追究,只是不付利金,恢复商税,这已是大度了!” 白笙冷下神情:“更别说还要提前还完欠款,怎么?你等莫非真的以为,凭些许碎语就能拿捏住本公?” 本低声议论着的商贾们都住了嘴,他们打着的旗号虽是:“商贾亦不屑与谗臣为伍!”,可真的牵扯到利益,他们却还是要逐利而为。 谗臣?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安国公此言也算合理。”角落处,一老者缓缓开口。 白笙眸光微凝,李枫奕与凌平则是满面讶然的看向了那人——刘长礼,归云商号的掌舵人,也是炽楼父亲的二把手。 “这么说,归云商号是同意了?”白笙挑眉问道。 刘长礼点头:“我们东家的意思是,只要国公肯应下他的条件,您的提议,我归云便同意了。” 章节目录 第255章 夫妻之实 解决完了商贾,就只剩武明远了。 京畿衙门中,武明远自被关进来就是特殊对待,独门独院,纪长空做守卫日夜不离,不知斩杀了多少试图劫囚的人。 “没有异状?”白笙问。 “没有,不言不语,给饭就吃。”付郇回道。 白笙皱眉,又随口问了几句,才命他退下,推门走了进去。 “安国公来了啊。”武明远淡淡招呼了句,又将眸光转到书卷上。 “看起来过的还不错?” “不比国公意气风发正当时。” “我是来送你一程的,你还有什么要说吗?” 他手上骤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要你保证不伤害昭儿,是杀是剐都由你。” “我与元昭是至交好友,自然不会伤害他。”白笙顿了顿:“除了这个就没别的?” 他笑了:“国公想问什么问就是,对一个将死之人又何必拐弯抹角?” “我想知道炽楼的底牌。”如果只涉一己之身,他会和对方公平一决,可家国君父,却由不得他肆意。 “感情他也漏了底啊!哈哈哈。”武明远失笑,半晌才道:“底牌?您觉得如他那般人会将底牌这么早亮出来?不到最后一刻,怎能看的分明!” “也就是说你不知道?” “知道自然知道些,就看国公想怎么交换了?” “你也说自己是将死之人,既如此,换什么你也消遣不上!” “除了昭儿,我还有旬儿,我要你立下毒誓护他此生善终,不然我就算将秘密带进棺材也不会说的。” “本公可无暇时刻盯着他!”白笙冷冷道。 “那就换…放他远走不要为难他!” 在白笙应下又赌咒发誓一番过后,武明远才像放下心事般,再次笑了起来。 “您的那位盟友,心真的诚吗?”他笑问了句,意思不言而喻。 白笙心中紧了紧,出征东越的场景又浮现了出来,当时的那句话,对方的表情,一一在他脑海中过了遍,令他心中暗叹:果然是这样! 又随口问了些杂事后,白笙没有杀他,而是在对方迷惑的目光中默默离去了。 之后的几天里,昭原侯即将被迎回京都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也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前几日刚被秘密送出城的武明远,又在众目睽睽下被接了回来。 重兵伴侧,安国公亲自出城,十里相迎,同乘一车,之后更是将其送回了府上,又亲口宣下封赏圣旨,所有的流言,就这样不攻自破。 待入了昭原侯府之后,白笙才敛下笑意,对纪长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唤来尚义,同样嘱咐了几句,这才转向武明远。 “安分待在这里,许还有自由日,不然,北周恼恨遣人刺杀,也是说得通的!” 四月下旬,元康归京,自上次庆功宴后,他便离京奔赴各地监看还地于农的政策,一次也没回来过。 想到那同父异母的真相,白笙思量了许久,还是没有前去城门迎,可他不去,对方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我说你可真是不厚道!都能当街唱曲了,也不去迎我,不会是还嫉恨着上次打你那顿吧?”元康跟在延熙后面走进倾颐院。 白笙强笑道:“今日身子有点不适,就,就没去,你别介意。” 见他面色极差,更是连玩笑话都听不明白,元康拧眉道:“怎么没请太医来?你也真是的!都这般样子了,还去…”他连连念叨不停,白笙却一直垂头不语。 延熙轻叹了声,抬手扯了扯元康,示意他别说了,后者这才住了嘴。 “你和王妃,还好吗?”白笙哑声问道。 元康僵了僵,眼中闪过丝不自然:“还好,毕竟是夫妻。”说完,他面现恍然,又道:“武明远的事我都听七叔说了,你不必介怀,王妃是出嫁女,嫁的又是皇家,自然明白轻重。” 白笙愕然看向延熙,直到对方轻摇了下头,他才松下口气。 “我是想说,武明远毕竟是罪人,你不是也不喜欢王——” 元康猛地站起身:“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如今武家出了事,我怎能落井下石?”旧事被触及,他登时红了眼,“更何况,让我善待她的可是你!” 白笙面上又白了几分,只觉脑中异常凝滞,半分也动不了。 “老八!”延熙皱眉,缓声叹道:“白笙也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他当初就是打着这个名头拆散了我和裳儿!现在又想怎样?再拆散我和武家女吗?!”元康嘶声质问。 莫玄裳自始至终都是梗在他心头的刺,只要稍被触碰便鲜血淋漓,仿若所有被他强压在深处的伤疤,同时崩裂般痛极又难堪。 白笙长叹:“是我不好,毁了你的终身,也是我放任你娶了武家女,抱歉。” “我,我虽然不喜欢她,可毕竟拜了堂有了名分,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弃她!”元康渐渐平复:“你说过,男人要学会承担,她嫁给我,我便要对她负责。” 白笙没听出什么,延熙却忽然滞住,迟疑问道:“你们,没有夫妻之实?”其余三人都愣住,白笙眼睛骤然亮起,直直盯住了元康。 元康涨红着脸憋了半晌,最后实在被盯的绷不住了,才缓缓摇了摇头,又忙道:“我是想负责到底的!可,可我真的——” “太好了!”延熙大笑,狠狠拍了拍他的肩头,满面快慰,白笙也忍不住化开笑意,只要生米还没煮成熟饭,一切就都好说。 元昭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们,想了想,还以为他们是在笑自己,不由恼羞成怒。 “我,你们等着!等我过去了心里的坎!我就——” “不行!你可以去逛秦楼楚馆,也可以去酒肆乐坊消遣,但唯独不能碰她。” “为什么?”元康迷惑不解。 延熙为难的看向白笙,眼中的意思很明显:到底要不要告诉他?总瞒着也不是回事。 “你是他长辈,你决定吧,想说就说,我不拦着。”白笙敛低眉眼淡淡道。 延熙迟疑半晌,还是将真相用尽可能婉转的方式讲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256章 白笙大婚 五月十六日,丑时一刻,圆月当空高悬。 夜风搅动挂满四处的红绸,将檐下缀着的火红灯笼卷的左右摆晃,映的门窗上精致喜字愈加醒目,仆人丫鬟笑吟吟的进出不停,忙的不可开交。 白笙身着喜服,来回踱步,不时出声问着时辰,惹的几位好友纷纷取笑出声。 “还是丑时,至于急成这样吗!”普源浑不在意的嘟囔着。 “还是丑时啊——”白笙含混着轻叹了声。 “你别紧张,到时司礼官会提醒你该做什么的,再不济,也还有我们!”延熙安抚道。 “可能是想这天想了太久,我有点…焦虑。”白笙勉强笑了笑。 “没出息!”白戈笑骂了句,“等接亲的时候,我给你打头阵,看哪个敢拦!” “嫂嫂敢拦。”白笙笑了,心里多少轻松了点。 “你们啊!当是上战场呢?”元晨含笑打趣。 几天前,良卿入宫住去了皇后处,虽说是规矩使然,但白笙却总觉缺了点什么般不安焦灼,好不容易到了喜日,又觉时间骤然放慢几十倍,教人难熬又忐忑。 皇宫内,良卿同样是如此,瞧着周遭忙碌不停的宫人,她将手上的绢帕又捏紧了些,也不知那人这几日可还好?吃饭、睡觉…她不自禁叹了口气。 “殿下,喜日喜日,大喜的日子,可不敢有愁思。”班蒂轻笑道了句。 他是白笙特意讨来的,虽与这班蒂只有几面之缘,但对方的心细周全却记在了白笙心里,良卿孤身入宫,正缺这么个人照顾。 良卿蓦的红了脸又快速掩下,正想说什么,对方却悄然递过封信,见身周为她装扮的嬷嬷都视若无睹,她又看向班蒂。 “殿下宽心,婢子都打点好了。”班蒂轻笑,又将信递了递,压低声音:“这可是国公费尽心思才送进来的,您确定不看看?” 良卿稍怔,快速接过展开,将将打眼心里便安宁了下来,端正温润,如皓月清风,白笙亲笔,她自是认得。 细看之下,又不禁红了脸,字里行间满是情思,教人又是心暖又是羞怯。 “他,他什么时候送来的?” “昨日。” “那怎么现在才拿给我?”想着那人大抵也如自己般焦虑,她不禁暗责自己还不如男人心细。 “婢子想着,殿下此时才是最需要这信的。” 良卿稍怔,又看了他眼,却只见了副低眉顺目的模样,不禁轻叹:“你有心了。” “只要您能安下心,婢子就算不负国公托付了。” “我是安心了,可他——” “皇后娘娘驾到!”宫人的声音自殿外传来,良卿急急起身迎了出去。 “见过娘娘。”良卿正欲行礼,却被皇后林氏止住。 “免了吧,本宫就是来瞧瞧要出嫁的女儿。”她笑道。 “儿,儿臣,拜见母后。”良卿稍屈身福了一礼,这次皇后却没拦。 榻上坐好,皇后打量了她两眼,对身后宫人示意了下,有人捧着锦盒走过,将打开便有光彩流溢而出。 皇后取出那物看了看,含笑为良卿戴在头上,八宝旒钗,珠光熠熠,华贵却不艳俗,衬着满头青丝根根晶莹,皇后不禁满意的赞叹了几声。 “您这是?”良卿不解。 “这是本宫当年的陪嫁,如今赠给你,算作一点心意。” “这怎么行!”良卿急忙抬手就要取下。 皇后笑着拉住她:“本宫膝下没有女儿,不赠你,就无人相赠了,蒙陛下天恩,将你记在了本宫名下,这是缘,收着吧。” “谢母后厚赐。”良卿大礼拜谢。 “陛下龙体抱恙,朝事都压在安国公身上,想他必是日夜优思,你将要嫁他为妻,须细心替他打理好家事,不要为他更添琐杂…”字字句句都仿若几经深思。 良卿看了看她,半晌,轻笑道:“您宽心,他是个念旧情的人,只要不动心思,太平安稳可保。” 皇后眉角松下,眼中现出几许安心,陛下重病,可以说是时日无多,关于储位了风声她多少听闻了些。 想到历朝历代的储位争夺,她便心中难安,为自己的幼子元岷担忧不止,生怕他会被卷进这场暗潮之中。 按理说,她是皇后,林家的势力又遍布朝野,本是有资本为元岷争上一争,可一来元岷不思文武,只安玩乐;二来,皇嗣陆续凋零,也令她嗅到了危险。 挥退宫人,她轻叹:“岷儿是个心思少的,从没对皇位起过念头,本宫虽动过此念,却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您能看得透最好。”良卿笑了笑,又道:“大局已定,谁在这个时候动心思,都无异于,要走肃王旧路!” 西市归云分号中,本该动心思的人却在对月饮酒,轻松悠闲至极。 “小爷,今日可是最好的机会,咱们何不——” “吉时是巳时?”炽楼问道。 万贯稍愣:“是,卯时接亲,巳时三刻行礼。”略顿,“您问这个不会是?” “没什么,去准备吧。”他笑着灌下最后一口酒,半眯的眸子中满是莫名光彩。 卯时初,迎亲队伍临近宫门,皇家礼仪繁复,重重规矩令白笙暗自无奈,却也只得顺着司礼官所说,一一行过。 辰时过半,他才终得以远望到佳人,可还没等多看,就被人狠狠瞪了眼。 收回目光背起良卿,纪长空缓步走向花轿,薄唇愈抿愈紧,心头珍宝将要嫁作他人妇,还要由他亲手相送,这十几丈无异于天埑般难行。 “我把她,交给你了!”将背上人放进轿中,他提着最后的心气道了句。 “兄长放心!”白笙伏地叩拜。 满城红妆,规制惊人,百姓纷纷涌上街头,想看看到底是何人置下如此排场。 乌驹蹄声清脆,其上四平八稳的坐着个青年,喜服精致华贵,墨发整束端正,清亮眸中堆满道不尽的欢喜,不停含笑拱手,叫人平生亲近。 意气风发正当时! 炽楼远远看着,几度抿唇还是难压笑意,直到队伍行过,他才喃喃:“这种日子,我好像该送你个惊喜才是——” 章节目录 第257章 一世姻缘 巳时一刻,迎亲队伍停在齐府门前,白笙翻身下马,走至花轿前。 理袍抱拳拜过,不等喜娘动手,他踏前亲自撩开轿门,动作轻柔的将其内端坐之人扶了出来,不理周遭低议和喜娘的菜色,径直向府门走去。 手上传来熟悉的温暖触感,良卿眉眼弯起,心中盈满欢喜,下意识的用力回握。 白笙轻笑了下,扶她跨过火盆,将要踏进府门,身后忽然传来喧闹声。 “陛下驾到!”成顺的声音自极远处传来。 “恭迎陛下!”府前人伏地行礼。 白笙一惊,猛地回身望去,远处帝辇缓缓而来,其上人半阖眼眸,满面泛死灰之气,还是强撑着坐直身子,冲他笑了笑。 再顾不上其他,白笙快步走过,将要拜倒,便被那人止住。 “喜日,免了吧。”安延昆努力提着声音,却仍是微不可闻:“朕为你证婚!” “您,您,臣怎配——”白笙眼中倏然泛红,掌指雪白一片。 “收回去,敢掉下来,朕就治你的罪!” 巳时三刻,吉时,新人自外缓缓而入。 “佳偶天成,可称良配…朕心甚喜…天上双星并,人间两玉夸…” “一拜天地君父!” “二拜高堂座师!” “三拜夫妻白首!”二人对拜,一世姻缘。 目送良卿被送回洞房,白笙再请安延昆抿了口喜酒后,将对方送出了府邸,直到帝辇消失在街口,他才收回目光。 喜宴开席,美酒佳肴,白笙不停敬酒,悲喜交加令他心中复杂至极,以至于看见那跨进主院的人时,他还以为是自己花了眼。 “为什么给我送喜帖?”炽楼沉眸笑问,一切就绪,只待最后发令,却被那迟到的喜帖将所有都打乱。 白笙沉默,敛低浮满醉意的眸子,半晌,才抬手斟酒递过:“说好要看我娶妻生子,这喜酒,怎能落下?” 一杯酒就想换这难寻的时机吗?倒是做的好买卖!炽楼心中失笑,信手接过。 “你这酒,大概是我喝过最贵的了!”一饮而尽,炽楼挑眉笑道。 白笙不解看向他,后者却没再言,自顾自寻了个坐处,大口喝酒吃菜,笑容越堆越深,直到最顶点,忽然破碎开裂化为漠然。 一日宴席,宾主尽欢,白笙也不知喝了多少酒,直到被纪长空扯着一顿猛拍,又吐了半晌,才清醒了些。 “什么时辰了?” “戌时,你喝够了就回去吧,这里不缺你一个。” 倾颐院中很是清静,只有仆妇的小声碎语,白笙跨进院门,将她们都打发下去,才推门走进洞房。 红烛高照,光影斑驳,看着安静靠坐在床边的良卿,他心中渐升安宁,悲喜尽数被拂尽。 缓步走过,他默默拈起喜称,强压下紧张,颤手挑开盖头,可等看清时,却忍不住失笑,这姑娘居然,睡着了。 想了想,他轻手轻脚将对方放平,默默退了出去。 良卿醒来时,发现盖头已被揭开,猛地翻身坐起,四处寻着白笙的身影,待见到屋内没人时,不禁轻蹙起眉,正在这时,门自外被打开。 白笙端着碗热腾腾的素面走进,笑问:“睡醒了吗?” 良卿古怪的看了眼他,问:“你做的?”说完,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 “是啊,你一天没吃饭了,快来尝尝。”白笙含笑将面和小菜摆放好:“我头次下厨,你将就着吃。” 香气混杂着怪味道,良卿尝了口忍了半晌才咽下,随后,大口吃了起来。 “慢点吃,唉,成个亲倒是把你饿坏了。”他边说边替她擦着。 “那也值了。”良卿笑着回了句。 墙角众人:…… “听够了吗?”身后响起的声音吓的他们险些跳起。 普源到底未经人事,一下闹了个大红脸,好在延熙也被强拉了来,忙解围道:“就是凑个热闹,凑个热闹。” “热闹完了就走吧!”纪长空冷冷道。 待那几人灰溜溜离去,纪长空才眯起眼睛看向房顶,脚下轻点,跃了上去。 “没想到二位如此有雅兴。” “啊,凑个热闹!”炽楼笑道。 等将这些杂七杂八的人都清了个干净,纪长空才走到门前,暗事先约定好的轻叩了三下,随后,默默走去远处。 白笙松下心,放下酒杯,笑道:“面也吃了,合衾酒也喝了,吃饱喝足——”伴着良卿的惊呼声,他抱起对方走向床榻。 喜烛映照中,佳人柔美娇媚,眼波如水盈盈,羞怯染上面颊,红晕连连。 两唇相贴,一触即分,他的唇轻缓的划过玉颈,湿热漫延而下,激的她浑身酥麻战栗不停,不自禁轻吟。 衣衫不知何时被解开,他探手抚着那光洁的脊背,唇齿不离,令她遍体浮现潮红,口中因欢愉而长唤不停。 他手心裹着细密汗珠,划过处泛着奇异的温热,描摹出上下起伏,稍松开唇,他声音低沉沙哑:“帮我把衣衫除了吧。” 她几次试图开口,都因身体传回的快意而声不成音,只好强忍着自内席卷而出的酸软,一件一件将他剥了个干净。 赤身相对,体温交缠,汗珠沁湿发丝,潮热而躁动,身体中怪异的喧嚣,令二人都有些发颤,想到今日听婆子们讲的,她红着脸将手探向他。 他闷哼了声,身子骤然崩成弦,异样情潮迅速漫延百骸,他眸中炽热几欲喷发而出,手上却又放轻了几分。 将手自她腰间划过,在她的羞怯中稍稍分开那两只纤细的腿,感受着她的战栗,他再次吻上她的唇,轻如点水,循序渐进,温柔的将人暖化。 唇齿厮磨,缠绵悱恻,烛火摇曳间,二人的影子不分彼此。 直到她再次放松下来,他才缓缓欺身贴近,她痛哼了声,黛眉蹙起,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要是疼,就算了。”他轻拭了下她鬓间的汗珠,声音嘶哑的不像话。 她没答话,气恼的瞥了他眼,主动向前凑了凑,骤然而至的触感,令他如遭雷击再不能自持。 合二为一之时,落红点点,她痛的弓紧身子,却还是倔强的勾住他的腰身,他心中轻叹,边俯下身吻着她眼角处的湿润,边轻缓的回应。 说不出的充实与满足,令二人陷落进了漫漫长夜。 章节目录 第258章 寿数已尽 食髓知味不无道理,之后的两天,二人夜夜折腾不停,只苦了那张床和院中人。 四月十八日,大祭,白笙一早便赶赴了祖庙,做着最后的安排。 “瞧你这眼眶青的!啧啧…纵欲伤身,悠着点吧!”普源压低声音调笑着。 白笙斜了他眼:“你不在宫中等着随驾,来这做什么?” “陛下命我等前来帮忙,没瞧见北统领也来了?”普源朝远处努了努嘴。 白笙皱了下眉,问:“那圣驾出宫何人随侍?” “右乾军留备,还有成总管。” 白笙眉间却还是没舒展开,直到将眸光落在了远处祭台,心下才稍安。 “准备的怎么样了?”延熙大步走来。 金缘绣蟒袍,东珠红宝冠,面庞棱角分明,身姿修长笔挺,于这祖庙之地,竟又好似为他加了几分尊贵。 “差不多了,等陛下到了,先是大祭,然后会有空隙,你去后面换冕服…”白笙压下心中激荡,将之后的步骤挨着讲了遍。 “白笙,我真的可以吗?”他眉宇间多了丝沉重。 “为帝者,当思臣民百姓,心怀宽忍,文治武功皆在其次,你若自问能做到,就可以。”白笙淡淡道。 “我总觉自己及不上父皇与皇兄。” “各有千秋。” 长叹过后,延熙沉默了半晌,再次看向白笙,却正对上双清亮眸子。 “帝路漫长孤寂,遍布魑魅魍魉,难的不是征途,而是初心不改。”白笙轻语。 临近辰时,一切就绪,看着宏伟的祭台,以及身侧即将成为新君的好友,白笙心绪万千,好半晌才压下,正准备前去迎接圣驾,却忽有人匆匆赶来。 “禀国公,昭原侯府遭袭,武氏直系除死伤外尽数被劫!” “纪将军呢?”白笙拧眉急问。 “纪将军被贼人拖住,守卫死伤惨重还是没能拦下!” “传令!出京各路沿途设卡,务必拦住那群人!”略顿,“带人去瑨王府,将瑨王殿下请来!” “是老六做的吗?”延熙面色很是不好。 白笙没答,心中思索不停,按理说,除了元昭应该就没人在意武明远的生死了,可元昭又是哪来的人手去劫人的呢? 脑中鬼使神差的冒出一人,白笙身形骤然僵直,也就是这时有宫人来报,祖庙外有人求见。 白笙眼皮直跳,强压不安走了出去,可等见到来人时,他还是忍不住变了面色,惊疑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牧沂衣衫凌乱,眼中密布血丝,见他出来忙疾步迎上,可还没等说话,便先喷了口血,险些栽倒。 “快去救…救怡霖他们。”他白着脸连连点在自己胸前,才稳下声音,又道:“还有,还有陛下!” 白笙面色大变,猛地扯住他:“你说什么?陛下怎么了?!” “成顺,将他带出了宫…” 成顺还没伤及隐处时,曾在外有过个佳人,不知是何缘故,二人最后并未走到一起,而是分道扬镳了,可那女子离开没多久,却发现自己怀了身孕。 炽楼机缘巧合之下查到此事后,便救下了正被匪贼劫道的陈怡霖一家,用这唯一的子嗣,来逼迫成顺为自己所用,目的就是要让这禅位大典不能成行。 而原本最好的时机,本该是白笙大婚那天。 白笙咬紧牙关,才压下遍体冰凉,提声喝道:“上官浮传令!封禁京都!” 普源和延熙也得了消息,见白笙策马而去,他们也纷纷跟了上。 “禀国公,没有寻到瑨王殿下!” “禀国公…”坏消息接踵而至,令白笙心中不安达到了顶点。 兴华门侧的一处民宅,白笙看了眼半敞的门,带人冲了进去,却见帝袍被丢在榻上,屋内空无一人。 他捏紧拳,眼中血红:“搜,挨家挨户!” “国公,朝臣们还都在祖庙等着。” “将事情告知程元辅,他知道该怎么做!” 大批兵士入京,百人一队散在了各处,纪长空与良卿寻来时,白笙正端坐马上面无表情的连连发令。 “是谁?”他冷冷问道,能拦住纪长空的人,并不多。 “富贵和那个黑衣人首领。”想到缕缕阻挠自己的连城,纪长空也寒下了脸。 马缰硌的手骨生疼,白笙面色惨白,耳边不断响起种种语声,最后凝成了句震耳怒斥:你为什么要留下那个祸患!是你害了君父! “公子,公子!”天算子的唤声拉回了他的思绪。 “你怎么来了?你可知陛下在哪?!”白笙先怔随后急问。 “您很快就知道了。”天算子淡淡垂下眼眸。 天算子说的没错,他话音刚落,便有兵士来报,发现了成顺的踪迹,已经遣兵围住了。 昌怀西街,白笙翻身下马,快步走进,直到见到远处二人,才顿住脚步。 安延昆与成顺都做平民装扮,一个半靠在木车上,毫无声息,一个静静立在前者身后,平静的望着白笙。 “国公这么快就寻来了,真是厉害。”成顺轻笑道。 “陛下怎么了?!” “陛下没事,还能撑住。”略顿,他又道:“不过再晚一会,就不知会如何了。” “怎么才能放人?”白笙强稳着声音问道。 “再等等,到了时辰,我自然会放。”他笑的有些诡异,“国公,您的那位好友,可真是好算计啊!云晋怕是要有大难了!” “他能算透世事,却算不透人心。”白笙吐了口气,定定看向他:“比如,他就没有算透你。” 成顺愣了愣,苦笑出声:“国公真是…唉!初闻有后我欣喜若狂,满心只想着拼尽全力也要保护好她。” 他看向安延昆:“便是牺牲这几十年主仆情,我也在所不惜,可等真的要去那么做时…”过往知遇之恩如刀锋凌骨,令他怎么也下不去手。 白笙长叹了声,没理会正在自白的成顺,快步走过扶起安延昆唤了唤,可对方却还是没有声音,若不是隐约间还能感觉到呼吸,白笙怕是就要崩溃了。 “请陆栖来!”他侧头吩咐。 成顺住了嘴,拦下他道:“没用的,陛下寿数已尽,挨不过今朝了!” 章节目录 第259章 我有私心 直到群装束古怪之人带着个女子赶来,白笙才明白成顺说的时辰是什么意思。 对方是安排了人去救陈怡霖了。 “白笙?”安延昆虚弱的声音响起。 “臣在,在呢!” “别怪成顺,他,是个苦命人。”他话一出口,白笙与成顺都愣住了,后者更是眼泛热泪,猛地跪在了地上。 “那女子,是肃王安排的,他是为了朕才弃下…”当年秘辛随着安延昆的讲述,渐渐浮在了白笙眼前,也让他明白了,肃王在安延昆府上安插的眼线到底是谁。 “陛下,是臣蒙了心!”成顺抬手扇在自己脸上。 “行了,等朕死了,你就带着那女娃,寻个安生处好好过日子吧,你随朕几十年,也该享享清福了!”略顿,他问:“延熙呢?” “臣弟在。”延熙快步走过,撩袍拜倒。 安延昆看了眼他,稍现满意却快速抹去:“朕问你,你可能担得起江山之重?” 延熙想了想,直言回道:“不能。” “要是朕将皇位传给你呢?” “定竭尽全力,保江山万民康顺!” 安延昆的眸光柔和下来,问:“朝臣何在?” “臣已命人将他们带来,就快到了。”白笙答道。 “白笙,朕大限已至,要走了。”他握住白笙手腕,“延熙不比你聪慧,以后,你要替朕看好他。”转向延熙,他眸光凌厉如刀:“安延熙,朕要你立誓——” “陛下!”白笙紧攥住他衣袖,近乎哀求般摇了摇头,“不要说。” 安延昆现出怒意,可待看到那双攥的发白,却依旧不肯松开的手,又转为无奈。 延熙不解看向二人,想要问什么,却被打断。 “成顺,记下朕的旨意!” “臣领命!”成顺哽声应道,忙在周围寻来了纸笔。 “朕即位十三载有余,不敢妄称圣贤,却是问心无愧…洵王安延熙,恭孝敬长,人品贵重,深肖朕躬…朕欲传大位于洵王安延熙…共戴新君,同扶社稷。” “皇兄!”延熙猛叩,泣不成声。 “另,晋安国公为一品辅国公,总领朝事…非帝王不能杀!” “臣,领旨。”在延熙惊讶的目光中,白笙伏地一拜,久久都未起身。 “程致…为顾命大臣…皇后林氏,准其自决归处,任何人不得拦阻…封瑨王安元昭为贤王…” “臣等遵旨!” “白笙。”安延昆笑着唤了声,白笙依旧伏在地上,安延昆皱眉对成顺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上前将白笙扶起。 眸如血涌,唇间殷红交错,沿着他惨白的面孔缓缓而下,妖冶可怖。 安延昆轻叹,接过锦帕想替白笙拭去,却无力垂下,令后者更觉心如刀绞,可仍是半个字也说不出。 “白笙,生死有命,朕当安天命,别难过。”他轻拍着白笙手背,满眸慈爱:“这个国还有新君,就都交给你了,若是,他们待你不好,就离去吧…” 白笙拼命摇头,眸中血红外溢,堪堪止在眼角,一字一顿:“这天下,臣,定为您取来!”字字啼血,灼灼刺目。 “有臣如此,这世帝王,朕无憾!”他叹过又笑,声传四方,令将将赶到的程致等人都僵在了原地。 “陛下——!” “陛下——!” 大衍十三年,五月十八日。 随着群臣伏地与天算子的幽幽长叹,这位英武帝王悄然合上眼眸,结束了他十三载的帝路,带着满腔抱负与快慰,征伐向漫漫黄泉,也自此,拉开了另一个时代的序幕。 “陛下有旨,诸臣恭听!”成顺踏前,将安延昆所留旨意宣出。 待听到即位之人是延熙时,群臣哗然成片,也不顾面上还带着悲痛与热泪,纷纷议论了起来,其间不乏有质疑之声。 成顺没理会,自顾自念完,看着安延昆笑了笑,道:“臣随侍陛下几十载,如今,又怎能独留人世?”说完,不顾白笙等人相阻,持刃抹过颈间。 “霖儿,保重——” “父亲!”陈怡霖猛地扑在他身上,哭唤不停。 “来人,护送陛下回宫!”白笙沉声吩咐。 帝驾归宫,一片缟素,臣民泣不成声,唯有白笙紧抿着唇,一语不发,入了宫城,安置好梓宫,他才转向朝臣。 “诸位大人,随本公政事阁议事。” 政事阁中,朝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开口,往常在这个时候蹦的最欢的李枫奕,今日却连面也没露。 “陛下的遗诏,诸位可有异议?”白笙淡淡问道。 “老夫奉诏!”程致第一个站出来,躬身一礼。 群臣暗自白了他眼,要做皇帝的是你孙女婿,你当然乐见其成了! “臣奉诏!”鲁博彬与杨赋也站了出来,之后陆陆续续又几人出声奉诏,大部分则依旧保持缄默。 “诸位是想抗旨吗?”白笙看向他们:“陛下虽不在,可还有本公!” 互相对视了眼,剩余人无奈踏前:“臣等奉诏!” “那就来议议新君何时登基吧!”白笙状似随意的扫了眼阁外,满是清冷漠然。 “国公,下官以为,国不可一日无君,新帝还是要尽早即位才是。”杨赋道。 “下官以为不妥。”柳聘出列,高声道:“陛下刚刚驾崩,梓宫还未停足,新君当守足孝礼…”条条不离规制,句句压在教条。 “要按柳大人的意思,新君不就不能以帝王身送葬陛下了?你这是何居心!”杨赋丝毫不让。 正在群臣争论之际,白笙眸光一寒,阁外也响起了一声疾呼,彻底点燃了方才被白笙扑灭的火苗。 “下官以为,新君即位之事该当再议!”迟迟未到的李枫奕,跨步走进阁内,满面都是‘风萧萧兮易水寒’般的悲壮。 “李大人总算是来了。”白笙垂眸道:“本公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国公说笑了,下官不来,又能去哪?”李枫奕话中隐有苦涩,又快速掩下,躬身行礼:“下官有几个异议,还望国公能解答一二。” “说吧。”白笙面无表情。 “第一,陛下为何没去祖庙,反而身着民服出现在那小巷?第二,何人可证遗诏是陛下所留?第三,国公如何向臣民证明,您没有私心?” 字字诛心!令朝臣们齐齐变了面色,纷纷暗自感叹队友的强悍。 程致急喝:“大胆!居然敢质疑诏书!来人!” 白笙止住他,淡淡道:“陛下出现在那,是因为得报那处现了祥瑞,故纡尊降贵前访,所留遗诏,左武营数千将士皆可证。”他看向李枫奕:“至于本公有无私心——” 他移开眸光,转向最上首的书案,轻声道:“有!” 章节目录 第260章 杜鹃泣血 幽幽清风袭来,将书案上的纸张拂的翻飞作响。 依稀间,似还有人坐在那处,日夜殚精竭虑的处理朝务,拧眉扶额,如寻常人般懊恼气怒,也有大笑抚掌,朗声赞叹。 画面帧帧划过,那人于烛火中笑望着他。 “你这浑货惯会哄人!” “惹了事就说,朕又不是第一次替你收拾!” “朕,不愿为帝…” 白笙看着,不觉眼底发热:“陛下,臣也不愿…不愿您离去,不愿辅佐新君,君父,唯您——!” 杜鹃泣血红,声声唤君归。 此时此刻,白笙已不需要装腔作势了,更何况代价是得罪新君,可也正因如此,朝臣们心中都不免有些复杂。 十八入朝,改革旧制,拨乱反正;未及弱冠,封侯入阁,推行新政;年方二十,拜为国公,万人之上。 这个年轻人的优秀是有目共睹的,可同样也是悬在他们头上的利刃,压在他们心间的巨石,一日不除,终难安心。 “唉!国公节哀。”李枫奕轻叹,眼中有钦佩也有不忍,却还是道:“祥瑞之事暂不论真假,左武营乃是您所辖,单这一点,此证,便难以服众!” “李枫奕!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杨赋怒道。 “陛下在位之时,看好的是皇六子安元昭,这点想必诸位大人也都看的分明,如今皇嗣尚存,并无过错,当可承袭父位…”李枫奕将其中关节尽数道出。 群臣默然,这些道理他们当然懂,可一来李枫奕没来的时候,无人敢站出来牵头,二来,白笙、老狐狸程致,没一个好对付的,他们又能说什么? “帝王心思,谁人可测?更遑论事涉天家大位。”白笙淡淡道:“至于看好之事,洵王爷以臣子身得陛下钦赐金符印绶,此等爱宠,难道不可称看好?” “国公说的也在理,毕竟当年先帝传位陛下,也是如此出人意料呢!”李枫奕轻笑了声,却因面部的紧绷而难看至极。 群臣惊住,瞠目结舌的看向李枫奕,这是,日常作死改成了花样求死? “难道诸位当年没有尊奉先帝遗诏吗?”白笙沉眸扫过众人:“还是说,陛下的遗诏在诸位心中,比不得先帝?” 朝臣们暗自叫苦,你们争你们的,我们什么都没说,为什么要拖着我们一起! “帝王圣德,我等不敢!”群臣躬身中,唯有李枫奕依旧站的笔直,道:“下官也不敢,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他看向白笙:“所谓遗诏,没有加盖帝玺,更没有重臣在旁公正。”略顿,“哦,有国公在侧,只可惜,虽说举贤不避亲,可这毕竟是天家大事,国公该避讳才是。” 成顺的自绝到底还是留下了隐患,多年随侍,他可称是帝王的第二张嘴,可如今,这张嘴却不能开口为白笙辩驳了。 白笙自嘲一笑,看向众臣:“你等也认为本公歪曲了圣意?”耳听众臣口称不敢,他长叹了声:“祭礼,其实也是禅位大典…” 听白笙说完后,除了程致与李枫奕,其余朝臣都惊讶的瞪圆了眼睛。 白笙眸光幽暗,又道:“如今陛下驾崩,洵王爷扶灵归宫,皇嗣跪守梓宫,贤王,在何处?他可当得起这贤字?” “下官来时,贤王殿下,正一步一叩,将抵耒阳门!” 群臣齐齐动容,更有几位初时就看好元昭的,此时不禁激动的连连赞声。 李枫奕稍松了口气,又道:“如此敬孝之心,当可感天动地,储位——” “大衍十三年,三月二十日,帝召魏九入宫,留书一封。”白笙淡淡一句,如巨石入水,群臣沸议,李枫奕猛地看向了白笙。 “传魏九入阁!”白笙吩咐道。 素袍白冠,再无往日轻浮,魏九大步走进,朝首座躬身一礼,才转向余人。 “敢问诸位大人,我魏九可配为证?”他墨眉微挑,眸中寒光流转,冷冷一笑:“若是不配,还请诸位事先言明,也省的在下丢丑。” 朝臣们面面相觑,半晌,柳聘上前答道:“魏公子自是公允之人,不过此事重大,我等还是要先看过手书才好。” 魏九嗤笑了声,自怀中摸出漆封好的信笺,又勾了勾唇角:“诸臣接旨!” 白笙当先伏地,众臣稍犹疑,也跟着跪了下去。 “…朕感龙体衰微,恐难撑至禅位…不愿昔年猜疑重演…传位洵王乃…”魏九清醇的嗓音饱含哀痛,随着字字吐出愈渐沙哑。 接旨后的验看,众臣一丝不苟,几乎将那薄薄一页纸看破,尤其是李枫奕。 魏九根本未曾入宫过,这点他比谁都清楚,所谓的手书,必有蹊跷!可越是看的仔细,他面上便越是难看,安延昆的字迹走笔,他看了十几年,怎会不认得? 这封手书,毫无破绽! “下官请查当日起居录!”他咬牙道。 “传那日当值史官。”白笙毫无意外,淡淡吩咐。 史官刚踏入阁内,便引得朝臣们连番倒吸冷气,随后皆是面色古怪。 这位史官名叫柳浮云,云晋开国之时,太祖杀尽前朝所遗妇幼,柳家祖先大笔一挥,如实记入史册,后被人翻出呈献太祖,其人因此获罪。 柳家祖狱中不折,宁可自绝也不改半字,其子接替父位后仍是如此,并言:“直笔者,不掩恶,不虚美,柳家亡尽也不会改。” 太祖闻听此言,自省三日后,钦赐铁笔玉书,封柳氏一族世代为史,不仅是感其族铁骨铮铮,更是意在云晋万世无虚。 “见过诸位大人,见过国公。”他躬身行礼。 “调阅三月二十日记。” “…寅时二刻起…卯时一刻用膳…未时三刻召见魏氏魏九…” 李枫奕不敢置信的看向柳浮云,哆嗦着唇想要说什么,却半晌也说不出。 “诸位可还有异议?” 群臣无言,柳家人是个什么德行,他们最清楚不过,如今有柳浮云亲记的起居录为证,又有那封笔迹确实的手书,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我等无异议!” 章节目录 第261章 拜见陛下 议定了新君即位等事,群臣退下,各司其职,白笙单独留下了李枫奕。 半个时辰后,李枫奕推开阁门走了出来,离去的背影满是萧索怅然,白笙默默看了半晌,才收回目光,长叹了声。 这时,良卿手捧锦盒走进,轻放在了他身前,紧抿着唇一语未发,白笙稍怔,片刻反应了过来,满眼惋惜与苦涩。 盒盖打开,铁笔玉书静卧其内,他探手抚了抚,指尖传来的冰冷漫及全身。 “他说什么了?”白笙合上眼似语似叹。 “柳氏铁笔断在我手,无颜再持,但国公擅改起居录的前因后果,我还是会照实录入史书,留待后世评判!” “后世评判…”白笙念叨了两声,轻笑:“是啊,功过都留给后世吧!” 安延昆即位时的遗憾,不该再留给延熙了—— 康顺元年,五月二十九日。 诸项仪式过后,新帝安延熙于万民俯首中,缓步踏向帝座,辅国公齐白笙落后半步,亲扶。 九十九级玉阶,二人脚下踏着抹不平的厚望,肩上压着江山万民之重,身后则是朝臣兵士的殷殷期冀,步步沉重。 最后十阶,帝座在望,忽有长喝声传来:“边关急报——!” 延熙顿住脚,却被捏紧手腕,白笙回身扫了眼,声音不含丝毫温度:“战报留下,带信使去太医院,登基大典,继续!” 自五日前元昭再次消失,白笙便预料到了这天,只是没想会来的这么快这么急。 踏上高台,扶着那人坐上龙椅,白笙随臣民一齐伏地叩拜,口中三呼万岁。 “众卿平身!”冕旒后,延熙神情肃然,眼中战火汹涌。 外有四国兵发云晋,内有朝林、建新二军反叛,皆打着为贤王复位的旗号。 大殿中,文臣武将分列而站,尽是心有惶惶,新帝刚登基,边关就传来了这等急报,如何能令他们安下心? “…上离兵至琉蟾岭…宛兵至嘉平关…海林古尔铎即位反叛…羌族前日已开始攻打西洲城…朝林、建新已下东海三城…”柳聘念着,神色愈沉。 “四境中唯有南境遭两国进攻,恐会有失,还请陛下下旨,调奉雁军前去驰援。”程致说着,将目光投向了白笙。 延熙同样看向白笙,南境,乃是齐白戈所驻之地,如此危局之下—— 自听过战报后,白笙便垂眸不语,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摇头:“奉雁军不可调。” “可齐帅那里万一有个什么…”程致不解皱眉。 “奉雁军驻守处是西南要害,难保羌族不会攻打,还是原地留防吧。”白笙淡淡道:“至于南境,兵力充足又有齐帅坐镇,理当无虞。” “白笙——” “陛下,东海如今才是当务之急。”白笙打断他的话,命人展开舆图,“您今岁刚自东海归来,当知那里无论是地势还是布军,都极其复杂…” 看着他侃侃而谈,延熙眉宇间的沉重越堆越厚,拢在袍袖中的手更是捏的死紧,南境无虞?两国相压怎会无虞?! 为了这国,为了安延昆的托付,这人,到底还要做到什么程度! 白笙像是没察觉到他复杂的目光,依旧自顾自的安排着,条条应对之策自他口中一一道出,熟稔的不知是提前推演过多少遍。 “准!”延熙沉沉压出这个字,又道:“按辅国公之言传令,众卿退下,辅国公随朕来。” 路上二人都很沉默,新任内宫总管班蒂来回瞧了眼他们,心中暗叹了声,却是愈加仔细起了脚步虚浮的白笙。 望潮亭中,延熙顿住脚,轻叹问道:“白笙,你心中最重的,到底是什么?” “回陛下——” “我才刚当上皇帝,你就要如此疏远?!” 白笙顿了顿,半晌道:“臣心中没有为最之重,无论是家国天下,还是君父发妻,都是一样重。” “那为什么不驰援南境?上离、宛国发兵近四十万!万一南境守不住,你的兄嫂岂不陷进了危局?” “原因臣方才不是说了?”白笙半觑在廊柱的阴影中,教人看不清神色。 “我不想听那些大道理,白笙,你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你能不能…”他不自觉的放缓声音:“能不能不这么——”他止住,半晌说不出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又为什么这么恼火,只知道自安延昆驾崩,白笙就变了,清冷疏远的让他陌生,也让他于这本就崎岖的帝路上,升起了惶怕。 “陛下,臣选择防守西南不止是为大局。”白笙半靠着廊柱,苍白面孔上毫无血色,眼睛却如寒星熠熠:“臣是相信兄长定能稳镇南境,定不会教人失望!” 见他面色越来越差,延熙担忧的踏前几步,却被他止住。 这十几天里,他少有安歇,守灵与登基大典,他事事亲身,又分心思索着不知所踪的炽楼,以及暗夜离京的元昭… “陛下,南境捷报!”尚丰疾步而来。 “怎么样?!” “齐帅领兵夜袭上离军营,火烧攻城器械,生擒监军怀远伯!” “好!好一个小战神!”延熙大笑,眉梢飞扬。 白笙同样笑了起来,唇间弧度越来越大,眸光却渐渐散开,化作细碎点点,被汹涌而来的黑暗吞噬。 周遭不可见,朦胧而漆黑,耳畔有人轻唤却不真切,他孤坐原地,迟迟没有动作,直到看到一角黄袍。 “陛下!”他急急起身追了过去,可无论脚下多快,这段距离仍是咫尺天涯。 暗里有人轻叹,虽模糊却还是令他红了眼眶,仿若被抽干力气般顿在原地,怔怔望着声音传来之处。 “白笙,朕将一切交给你,不是让你自苦的。”声音浑厚,中气十足,再没有他记忆里的虚弱感。 “臣没有,臣,臣好得很!”他大声回道,几近声嘶力竭。 脚步声忽远忽近,明黄团龙华服,腰佩镶珠嵌翠玉带,那人身姿笔挺,大步而来,一举一动,道不尽的帝王风采。 眼前渐渐模糊,多日来积压的情绪如洪水溃提,令他再难自持,伏地拜倒。 “臣,拜见陛下!” 章节目录 第262章 君臣父子 再睁开眼时,梦中景依旧挥之不去,白笙怔怔呆了半晌,还是没能回过神。 “陛下!国公醒了!醒了!”班蒂的声音因激动而走了声调。 “怎么样?可好些了?”延熙大步走过急问,略顿,吩咐道:“快去叫陆栖来!” 白笙默默合上眼,半晌,再次睁开,眼前景却还是如此,梦,终归是梦。 “不用了,臣没事——”白笙轻叹了声,就着班蒂的搀扶坐了起来,四处看了看,眉间不自禁皱起,面上也沉了下来。 “陆栖说你是旧伤未愈,又加上太过劳累才昏睡过去,我想了想,还是带你回寝宫来了,不然送回府上还要惹你家人担忧…”延熙说着,接过药汤信手晾着。 白笙眸色愈沉,轻拂开班蒂,摇摇晃晃站起身,单衣赤脚跪伏在地。 “臣君前失仪,更是逾矩睡卧龙榻,请陛下治臣大不敬之罪!” 延熙扫了眼周遭,淡淡道:“这是我让的,和你有什么关系?”说着,便挥退了宫人,上前想要扶他起来。 “臣身为辅国却未能及时劝谏,请陛下治臣渎职之罪!”白笙伏地再叩。 延熙顿住手,咬牙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笙沉默不答,仍是伏地不起,姿态极低。 见延熙额间青筋跳起,脸上更是气的青白,班蒂忙道:“陛下,您今晨答应去看太子的,这可都快戌时了。” 延熙闭了闭眼睛,强压下恼怒拂袖离去,临跨出门:“班蒂留下,照顾好国公,朕,朕今夜宿在皇后宫里!” 班蒂刚躬身送走延熙,便听身后传来清脆落地之声,忙快步跑了过去,急问:“国公没事吧?可烫着了?” 白笙摇头,默然无言,静静看他将地上的碎药碗收起。 “唉!您这是何必呢?陛下也是不想和您生分了。”班蒂边替他擦着濡湿的衣袖,边道:“这药可是陛下亲手熬的,要求火候,一个多时辰没离手…” “他是帝王。”白笙恍惚着叹了声,轻道:“送我回府吧,我家夫人该担心了。” “可,可是,陛下方才之意分明是留您宿在此处。” “班蒂!我荐你伺候陛下,是因你心细聪慧,别教我失望!” 幽寂宫道中,班蒂搀着白笙缓步向外走着。 耳听四周传来的回音,白笙忽想起自己初次入宫时,少年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如烟云氤氲在他眼前。 “那年,我走的也是这条路。”他脚下愈缓,轻笑:“入宫进读,得以相识他们…” 班蒂静静听着,不时问两句,心中也有些感慨,轻叹道:“国公,陛下未必能体会您的苦心啊!” “没事,只要我把好分寸就行了。”白笙没有解释,顺着他的话答道。 宫门在望,无尽黑夜中,有蒙蒙灯火停驻在那处,不仅映照出持灯静立的身影,也驱散了白笙遍体的寒凉。 见她疾步奔来,满心柔和摹弯他的眉眼,将她收进怀里,他温声安抚道:“抱歉,议事晚了,让你担心了。” 萦在鼻尖的药汁味,令良卿将手又收紧几分,责备的话尽数哽在喉间。 “好了,咱们回家。”拉着她的手缓步走向马车,他含笑哄道:“还没吃饭吧?回去我给你煮面——”尾音散在夜风中,几经拨转。 之后的几天里战报频传,京中但有快马驰街就必是边关急报。 “羌族果然分兵去了西南。”延熙合上战报,皱眉道:“还有西洲,方淮中了公西巳的计,丢了西洲城…” “西洲到底还是缺位能镇守的主帅。”程致道。 延熙想了想,还是问向静立在旁的白笙:“你可有人选?” 正在白笙犹疑着想说什么的时候,班蒂来报,宁王安元晨求见。 “拜见陛下。”元晨伏地行礼。 延熙忙着他起身,责道:“不是染了风寒吗?怎么不在府中安养着!” “臣请挂帅出征,望陛下允准。”元晨再拜。 “胡闹!”延熙沉喝:“你这般如何能上得战场!” “连陛下也当臣做废人吗?”元晨回视着他,眸光熠熠,“就算是废人,如今西洲告急,臣当该助上一臂之力!” “老三!你知道朕不是那个意思!”延熙走过扶起他:“那里太险了,朕不能让你去冒险!” “陛下不必再说,方淮、卞启虽都是善战之辈,可却都没有统军之能,臣此去正好可以补其不足。” 白笙道:“陛下,宁王爷早年多与羌人交手,又曾驻防过西洲,的确是不二之选,臣想荐之人,也正是宁王爷!” “齐白笙!”延熙恼怒道:“老三的身体你不是不知道!要是有个什么…” 元晨扯住他,笑道:“陛下,辅国公说的都是实言,您放心,臣当年能打的他们溃逃,今朝就同样能!” “望陛下以大局为重!”白笙躬身道。 延熙正想驳回,政事阁中其余人包括程致在内,却尽数出声附议。 他面色阴沉下来,深深看了眼白笙,蓦的转身拈起笔,可还没等落在纸上,笔杆就因不堪重负而断成了两截,他咬紧牙,猛地将断笔丢了出去。 触及之处迅速晕染,于白衣上绽开了朵墨莲,班蒂眼皮一跳,疾步上前就要为白笙擦,却被上首传来的喝声止住。 “来人!拟旨!命宁王安元晨为西洲主帅!”延熙说完快步离去。 “恭送陛下。” 政事阁中陷入沉寂,朝臣们都不自禁看向白笙,后者轻笑道:“咱们继续,先议东海的战事,后林…” 日近黄昏,晚霞漫天,诸事议定之后,朝臣们先后散去,只有程致端坐不动。 “你非要这么对他?”程致皱眉:“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性!你这般伤了他不说,与你自己又有何益?” 白笙垂眸看着那摊墨渍,眉眼皆被晚光染亮,瑰丽色彩令他多了几分鲜活。 “我与他是君臣,如此才是应该的。”白笙轻声道。 “可你对先帝——” “君父和君不同,臣子和臣,也不同。”他似是在告诉程致,又似是在给自己一个解释。 章节目录 第263章 活着回来 六月十七日,南境上离军营中,武将环坐,正商讨着军情。 “依我看,咱们直接跟宛国合兵算了,咱们短了攻城器械,他们没咱兵多,这不正好互补了!” “不妥不妥!宛国虽说与咱们成了盟军,可他们之前坑北周的事,谁不知道?万一此番他们再旧事重演怎么办?” “赵将军所言极是,宛国到现在也没出什么力,怕是真的另有打算。” “咱们的障碍只有一个。”上首端坐的人沉声开口:“那个所谓的小战神!” 上首之人大概四十余岁,生的仪表堂堂,眸中隐有阴戾,却不失威严,美中不足的是,少了只耳朵——上离广乾王蒋岐。 将官们都沉默下来,那夜火光中的银甲青年,对他们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面对两国相压,四十万兵士,那人竟直接率兵打上他们的营地,烧毁了攻城器械不说,还抓了他们的监军怀远伯。 虽然,这是自家主帅默许的。 “连将军,此事你怎么看?”蒋岐没理会那些敬畏的目光,转向了角落处一人。 “啊?我啊?”连城像是刚回过神般,“我都听王爷的!” 蒋岐半眯起眼睛:“连将军就不做点什么吗?” “那您是想怎么样呢?要齐白戈的命?”连城笑问。 蒋岐摸了摸自己右耳处,忆起那杆铁枪划过时的冰冷,他眼中盈满杀意,狞笑道:“那自是最好了。” “如您所愿——” 七月初,飞骑暗夜抵达京,满身血污遍染风霜,大声喝道:“南境急报!速开城门!” 得到消息时,白笙正在政事堂中批复着各地战报,听闻南境传来急报,他忙招来信使,可等辨清那人后,他心中却猛然升起了不安。 “二公子!”傅隆焘进门便跪,声音中满是哽咽。 “快起来,出什么事了?”白笙忙搀起他,后者抹了把泪,自怀中抽出信递过。 将周普清的信细细读过后,白笙面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个干净,身子晃了几晃才靠住桌案站稳。 “国公!”将跨进门的杨赋惊叫了声,忙快步上前将他扶住,“您这是怎么了?” “传,传文武大臣正殿议事,再将这信…承给陛下!”白笙试图强迫自己冷静,可手上却不听使唤,依旧将信攥的紧紧的。 杨赋无奈,只能就着他的手向信上看去,可将将大略扫过,他便是面色大变,再顾不上白笙,快步跑了出去。 南境主帅齐白戈遇刺,落入沧水生死不知! 上离趁机发兵,琉蟾、鹤庆相继失守! 南境危急! 大殿中文武交头接耳,他们先前没有十足的危机感,都是因为南境有位小战神,生生将两国兵士都阻在了国门外! 这让他们既是感到安心,也升起了希望,只要那杆长枪还没折断,南境就无虞!可如今—— 盏盏烛火忽明忽暗,白笙双手拢在袍袖,微弯着身子半缩在柱影中,安静沉着如定格般毫无表情,直到殿外传来宫人的通报声,他才缓缓站直,当先伏地拜倒。 “都起来!南境信使何在?!”延熙大步走进,眸光转圜几周,最后还是落在了白笙身上,犹疑了下对身侧的班蒂使了个眼色。 班蒂忙上前将白笙扶起,又着人搬来木椅,可白笙却谢绝了,默默站回原处。 “拜见陛下!”傅隆焘自偏殿而来,纳头便拜:“末将出发时东川已临近陷落…周将军亲自披甲上阵…退守平凉…看情势撑不了多久!” “哪位周将军?”延熙拧眉问道。 “齐帅的夫人!” 延熙面露动容,夫君生死不知,那女子非但没乱了阵脚,反而安排有序,更是亲身接替夫君奔赴最前,他暗叹,不愧是将门英杰! “传旨,由周普清暂掌南境,调汝宁、彰德军前往,除抵御敌国,更要不惜代价寻到齐帅!” “陛下,南境主帅还是另择他人吧,家嫂不适合。”白笙声音缓缓却难掩沙哑。 延熙冷道:“辅国公当知,朕可再找不出第二个宁王了!” 白笙伏地叩拜:“臣自请赴南境为帅,望陛下允准!” 待到群臣散去时,还都在议论着方才的情形,语气中大多都带着些幸灾乐祸与快慰,这位陛下,还真是教人顺眼啊! 新帝雷霆震怒,斥骂了两朝盛宠的辅国公,更是责其回府思过,无旨不得出。 “国公,这更深露重的,您还是先回府吧!”班蒂轻声劝道。 白笙摇头不言,依旧默默跪在原处,班蒂叹了口气,无奈走回内殿,不过一会,其内便传来杂物落地声以及怒喝。 “叫帝卫军来!把他给朕架回府去!”延熙越喊越气,抬脚将桌案踢翻。 帝卫军到来,白笙仍一言不发,安静的随着走了,这让本是左右为难的北川长松了口气,亲自护送着对方回了府。 “国公,末将得罪了!”北川单膝跪地一礼,随后起身打了个手势,兵士快速将整个齐府围了起来。 白笙轻点了下头便进了府,可还没等回院,听到动静的良卿等人就跑了出来。 “笙儿,外面这是,这是怎么了?”齐隆问道。 白笙沉默了会,温声道:“父亲不必担心,京中近日潜进了贼人,陛下担忧府上,所以派帝卫军来值守。” 劝抚好了众人,白笙牵着良卿回了房中,默然对坐,半晌无言。 “出了什么事?是不是又和延熙闹别扭了?”良卿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良卿,我要去南境,今夜就走。” “兄长怎么了?!”良卿猛地站起身。 白笙轻声将事情说了遍,道:“兄长如今不知所踪,嫂嫂独自带着侄儿,我不能不去,可父母身前也不能无人照管,良卿,替我守好这里好吗?” 良卿咬唇呆了半晌,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白笙要牵挂的事太多,多到她除了替对方守好这个安宁地,什么也帮不上。 紧紧揽住他的腰身,良卿咬牙止住有些发抖的身体,良久才说出话:“答应我,活着回来…” 章节目录 第264章 南境主帅 子时过半,无星无月,周遭入目处氲满层层薄雾。 白笙抬头望了眼,接过行囊,将她揽进怀里,低语道:“放心,南境会保住,兄长也不会有事,我更是会得胜归来——!” 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里,良卿迟迟都没有动作,直到长久的僵立麻木了她半边身子,她才缓缓蹲坐下将手覆在胸前。 那里,帝佩正安安静静的躺着,依稀间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高大城门遍布往日战火的痕迹,白笙等人勒马收僵,守城将领闻声疾步而来,待看清白笙后,先是一惊,而后急急行礼:“末将拜见辅国公!” “本公要出城,开城门!” “请国公出示令牌或者圣旨!”守城将领未敢起身,话语却没有分毫退让。 白笙将令牌递过,他接过验看了番,为难道:“回国公,陛下即位后夜行令便改了制式,这,这您当是知道的吧!” “本公只知这令牌可于战时进出无阻。”白笙高坐马上声音平缓:“军情刻不容缓,解将军可以遣人去请示陛下,但本公要先走一步。” 解戊深深看了眼他们,伏地道:“末将卯时会遣人入宫,请国公,保重!”提声下令:“开城门!” “此事是本公一己所为,定不会让解将军受牵连。”沉重闷响中,白笙回身望了望齐府方向,又转向纪长空,道:“照顾好她!” 扬鞭策马,白笙等人疾驰出京,马蹄声渐远,一行人彻底融进远方夜色。 收回目光瞥了眼远处巷口,那里正站着个人,神情复杂却默然无言,纪长空驱马靠近,问:“怎么不拦?” “他们要走,我能拦得住吗?”尚丰苦笑,自身上解下酒囊,示意道:“找个地方一起喝杯吧!” 延熙得到消息时已是寅时末,半醉的尚丰自宫外回来,据实汇报了城门处的事,随后,长跪殿外请罪。 外面天光将亮,殿内昏黑不清,延熙披衣站在窗前远望南方,眉宇间忧色堆砌成团,最后化为展不开的褶皱。 “白笙,我不是皇兄,你,也再不是那个安国公——” 圣旨自殿内传出,任命辅国公齐白笙为南境主帅,另命帝卫军统领北川,前去贴身随扈将功抵过。 七月十三日,白笙与尚义抵达潞安城,城中哀嚎成片,死伤惨重,二人对视了眼,皆是异常凝重,随后,快步来到城中帅营。 银甲泛寒,乌发如鸦,那人正俯身沙盘前,手上划动不停,似在推演着战局。 “嫂嫂。”白笙低唤了声,连日奔波非但没减低他的焦忧,反而愈演愈烈。 周普清蓦然红了眼眶,强稳着应了声,可等听到内间传来的婴儿啼哭,她却再也忍不住了,捂紧嘴巴半弯起身子,眼泪大滴滚落。 白笙伏地行了一礼,默默走进内间。 小小的齐骁正不停啼哭,任凭奶娘怎么哄也止不住,见白笙走进,他顿了顿,哭得更起劲了。 白笙没急着上前,命尚义打了温水擦净风尘,才缓缓将他抱起,温声哄道:“别怕,还有叔父在…”他不停说着,轻柔的声音,令齐骁哭声越来越小直到睡熟。 周普清面带泪痕走进,道:“你赶了这么久路想来也累了,先去吃点东西吧。” 白笙摇头:“我去升帐议事,嫂嫂也一起来吧!” 城中将官齐聚,眼中除了凝重悲痛更有好奇,自家主帅的幼弟,年将二十的两朝国公,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随着白笙走进,好奇渐转迷惑不解,相貌平平,孱弱细瘦,除了双出奇明亮的眼睛,这人再无特别之处。 白笙将圣旨宣出,又接过了南境兵符,南境兵权自此定下归属。 “傅将军带一万人与我留守此城…闵将军带五千人自…路将军带五千人自…周将军带余下大军退守平阳,按我先前说的那些布置,等候军令!” 白笙边说边在沙盘上将逐项布置演化了遍,动作娴熟的令众将官都凝住眸色。 “国公,此举会不会过于凶险?要不还是由末将代您在此处吧!”左将军路栗在出列劝道。 白笙摇头:“路将军,庐松道之险想必无须我多言,你所部若夺不下此处,这潞安才真的陷入了死境,所以,最重要的一环,还是交给你们了!” 路栗与同僚对视了眼,稍迟疑后,皆单膝着地应道:“末将等定不负重托!” 七月十九日,南境军开拔后撤平阳,上离再次兵发潞安城。 白笙站在城墙上远远看着,眸光转了几周最后落在连城身上,后者同样回视着他,咧嘴笑了笑,灿烂又讨打,很得某人真传。 白笙收回视线,清冷漠然毫无波动,不理对方的叫阵,他低声吩咐了几句。 攻城战开始,上离之前损失的器械,在经过这近一月的时日,总算补齐了些,虽因紧急而有些许疏漏,但却无碍大局。 炮石飞射,殷红滚滚,整个潞安城似都被披上了层血衣,三攻不下,蒋岐拧眉发令再次增兵。 白笙漠然下令,有条不紊,又是三攻过后,城头依然平稳。 蒋岐皱眉指着城墙,问向连城:“那人就是齐白笙?” “是啊!”连城跟着看了眼,有些钦佩的叹道:“除了他,哪个还敢如此大胆?” “不过是找死罢了!”蒋岐不屑的哼了声。 连城斜了他眼,笑道:“是啊是啊!谁能拦得住王爷?” “少说些虚言!”蒋岐冷下脸:“你们要是再没行动,可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行动啊——”连城低语:“快了,齐白笙来了此处,他又怎甘枯寂?” 白笙似有所感,隔着漫天血色望来,唇间无声动了几下,连城怔了怔,悄然点了下头,笑的更开心了。 “王爷继续看,在下就先退了。”连城稍拱了下手,也不等答复,转过马身便向军营处奔驰而去。 蒋岐眸中的阴戾又深了几许,良久才压下。 连城回了营中快速取出纸笔,在铺展好的纸上写下六个字,想了想,又寥寥加了几笔,秘法加封,唤来自己的手下。 低声吩咐过后,那人持信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265章 决不相负 万里海波,浪花奔腾,烈阳高照折射出粼粼光彩。 那人半卧在藤椅上,却因没有那株老树遮阴而连连蹙眉,许久,似终于不耐,他猛地坐起身问道:“这是到哪了?” “应该还没出莱州境。”万贯无奈答道。 “还要多久能到地方?” “咱前日刚遭了海灾,离原来的航道不知偏了多少去…” 炽楼黑沉着脸:“再不到我就晒干了!” 万贯无言,很想说要不是你非追那条鱼,又怎么会遇见那么大的海浪?现在居然还有脸发脾气—— 还没等他开口,炽楼就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片刻后,富贵也有所察觉,脚下轻点跃上高处,将悠悠而来的信鸟截住。 “信鸟既然能寻到咱,那估计离有人烟的地方不远了。”炽楼边说边接过密信看了起来,稍打眼便怔住,不自禁大笑出声。 自动将连城的闲言碎语略过,他定定看着那六个字,眸中光彩愈盛。 他说,我等他来。 有些可惜的看了眼周遭,炽楼笑着将信收进怀中,直到看见地平线才起身,侧头回望,眸光似越过千山万水,落在烽火连天的南境。 南境,连日的攻守战过后,潞安城已近残破,左侧城墙更是塌了角,可城头上插着的,依旧是齐姓旌旗! 白笙脸上被血污覆满,颌下满是青胡茬,唯有那双眼睛,一如往日。 “第几次了?”他哑声问道。 “第七次!”尚义弯下身想将他扶起来,却被他摆手拒绝。 见天边残阳如血,夕月悄然露角,白笙闭眼数算片刻,喃喃道:“差不多了吧。” 看着城墙上的伤兵残将,又看了看蓄势待发的敌军,他对尚义道:“命人将伤重者抬回城中,你亲自验看,别让他们逞强。” 死伤者被一一抬走,他默默看着,眼角眉梢似被血色浸染,萧杀渐升。 “还剩多少人?” “还能御敌的不足四千人,而且城防储备也不多了…”傅隆焘忧虑的看了眼城下,“照这个情形,咱们守不了多久的。” “他们守不了多久了!”上离军营中,赵将军笑道:“等破了这潞安,擒了那齐白笙,南境还不任咱们驰骋?” 连城垂低眼眸,嗤笑与不屑一闪而过,又恢复如常,笑望着正看向他的蒋岐。 “连将军怎么看?”蒋岐淡淡问道。 “该说的在下都说了,王爷要是不信,在下也没办法。” “可这些日子,那位辅国公除了难缠些,也没什么出奇之处,你教本王如何信?” “那王爷尽可以今夜就举办庆功宴。”连城浑不在意的笑了声:“诸位继续,在下有些累了,就不奉陪了。” 刚出军帐,便见远处有兵士匆匆而来,他看了两眼后含笑为对方让开路,却站在帐前没有急着走。 “你说什么?!” “我早就说宛国那些杂种靠不住!” “他们到哪了?!” 庐松道、长昔口失守,宛国大军自这两处长驱而至,距此地已不足百里! 连城听了会,颇有些感慨的摇头笑了笑,心中喃喃:这个齐白笙,还真是不好对付,如此情势还能反戈一击。 听着内里提到自己的名字,连城冷笑了声,快速消失在暗夜中,开什么玩笑?这么危险的地方,不走还等什么! 石奚再见到白笙的时候,辨认了好半天,才迟疑问向身边的路栗:“那个,这是辅国公?齐白笙?” 路栗斜了他眼,快步走过,行礼道:“国公,末将来迟了!” 白笙将他扶起,径直走向石奚,笑说:“一载未见,护国公风采更甚了!” “您却是清瘦的教人都认不出了。”石奚叹了口气:“还是要保重好身子才是!” 白笙含笑点头:“宛皇有什么话要您转告吗?” 石奚神情转为整肃,环臂躬身一礼:“百年盟约,决不相负!”伴随此言出口,云晋与宛合兵一处,开始了反攻上离之战。 蒋岐所部在石奚刚到时,便被两军合围了起来,整整三天的血战,才以死伤惨重为代价冲出死地,随后连连败退,直至退守到鹤庆关。 一封封捷报自南境传回京都,令朝中文武松了口气的同时,又纷纷暗自生出忌惮,这位国公,真是教人无从下手啊! 延熙也是心情复杂,既为南境稳住而高兴,又为那位固执的好友而担忧,一封回信,几经顿笔,不觉间多了分潦草。 临至末尾,他执笔静默良久,才状似随意的加了几句。 “…将士之功,朕感于心…待驱敌复地,朕定亲评军功…”尚义念到最后几句,忽然顿住,面色古怪的看了眼白笙。 “怎么了?” “您,您还是自己看吧。”尚义尴尬的将信递过,朝周围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一齐退了下去。 “擅离京都,抗旨不遵,望辅国公将脑袋留好,以成全朕的帝王威严!”白笙轻声念着,笑意自眼底漫开,不禁又看了遍。 眸中荡至唇角,随后戛然而止,他轻叹着将信抚平,整齐折好收进怀里,却觉搁置处泛起灼烫,渗入里衣直达心口。 南境捷报频传,可其他三境的战况却并不乐观,而这一切的加剧,则是从东海叛军多了位神秘主帅开始的。 炽楼半靠在软塌上,看着满堂将官,笑问:“诸位看起来心情都不怎么好啊?” 满堂人或阴沉着脸、或皱紧眉、或恼火的瞪着他,就是没一个搭话的,而其中面色最难看的,当属被炽楼顶了位置的前任主帅梁序。 炽楼看了眼他:“梁将军可是在因本帅替了你不满?” “不敢,既是贤王钦点,想来主帅的本事,该是比末将强得多才是!” “这倒也是!”炽楼笑道:“诸位怎么看?” 下方有人怒了:“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自比梁帅?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真不知道王爷怎么想的!” “如此自负之人,怎配辖制我等?!” 耳听诸般斥语,炽楼道:“若在座诸位中,有人能在六天内取下开元关,这帅位,我就让给他!” “呸!说的跟你可以似的!” 炽楼勾了勾唇角,笑道:“是啊,我可以!” 章节目录 第266章 主帅炽楼 第五日,开元关失守,守将瞿岑以身殉城,一如他的父帅瞿渊。 炽楼站在残破的城墙上,脚踏尚未干涸的血迹,笑如阳春三月。 扫了眼身后众将,他笑容更甚,叹道:“这里的风光,就是比下面好啊!” 同样没人答话,可却不同于上次,众人暗暗对视了眼,皆在彼此眼中,看出了忌惮与敬畏,这人的手段实在是—— “怎么?诸位的心情还是不好?”他似懊恼:“也对,这点胜利算什么呢?” “主帅用兵如神,我等拜服!”众将齐齐行礼,梁序也被同僚扯着弯了弯身子。 “真是无趣。”炽楼摇头,再次望向南方,低叹:“我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开元关失守的消息,不仅传回了京都,也传来了南境。 战报中详述了始末,白笙越读面色越是难看,无论是排兵布阵还是攻城之策,全都熟悉的令他紧咬牙关。 那人竟以他的用兵之法,攻破了开元关! 念及殉城而亡的瞿岑与将士们,他几近咬碎了牙,他从未深切的恨过,哪怕是之前与那人恩断义绝时,他也是难过大于仇恨,可此时此刻—— “叔,叔…父,抱。”模糊不清的童声自帐门处响起。 齐骁被奶娘抱在怀中,可白嫩的小手却还是伸向他,口齿不清的连连唤着。 白笙强稳心神,勉强笑了笑,可齐骁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白笙忙想上前,周普清却止住他,边示意奶娘将齐骁抱走,边道:“小孩子最是眼明心静,周围是善是恶,他们体察的最是分明。” 见白笙沉默,她问:“可是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夫君他?” “不是,嫂嫂别多想,是东海的战报到了。”白笙大略的说了下,却没提炽楼。 “你若是真的惦念,就去吧!”周普清看了看他:“这里有我,还有宛国护国公,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白笙摇头:“上离再次增兵,显然是准备卷土重来,我怎能在此时离去?” “可东海那边?” “普源和元康已经赶去了,他们虽稚嫩,但也都是自幼就通学兵法,想来一时半会应该无虞。”白笙揉了揉眉心,“再加上,他们还带着那位北周质子。” 四境遭众强敌发难之际,云晋便发了国书给北周,虽没明说求助,却也委婉的表达了下希望对方出兵的意思。 可也不知秦桓是念着旧仇,还是不打算掺和进这场混战,迟迟都没有回信。 所以在得知普源他们请命前往东海时,白笙便写了封信,一是劝延熙不要拘着他们,二就是让他们想办法带秦扶同去。 虽说拿人家心头肉做饵有些不地道,可若不如此,白笙实在摸不准,要开出什么条件才能令秦桓发兵东海。 提到普源,周普清担忧了起来,幼弟自小长在京都,不比她和几位兄长,于边关常年临战,东海如今又是险地… “嫂嫂不必忧心,周家将门,没有庸才!” 而周家的这位小英杰,也的确不负白笙的夸口。 岱水城前,普源单骑自城门而出,迎着敌将冲杀而去,长戟割破迎面劲风,擦着敌将脖颈划过,一招便碎开了对方的肩甲。 耳听身后的叫好声,普源气势愈来愈盛,长戟武动间逼的对手只能被动防守。 三十招不到,戟身贯穿咽喉,普源手上发力挑下敌将头颅,将其悬在戟锋之上,高举而起,朗啸动四方:“不够劲!再来!” 城墙上,元康露出笑容,稍松开紧攥的双手,秦扶眼中也不自禁泛起异彩。 她被强行裹挟而来本是有些发恼,可近日来的连天战事,却令她彻底将那个憋闷的京都给忘了,这里,才是适合她的地方! 此时,普源斩下第二将,她不由扯起嗓子连连叫好,兴奋的就差跳下去了。 耳听敌军鸣金之声,元康当先走下城墙,亲开城门迎回了普源。 “好样的!”他垂着普源肩头大笑道。 “你太厉害了!”秦扶也快步跑来,扯着他大喊起来。 若是往常,普源许还会得意的显摆几句,或是在佳人面前表演番,可如今,姐夫生死不知,姐姐和小外甥还在南境—— 他沉默的点了下头,走到一旁擦起了战戟,白笙答应过他,定会守好南境,定会保护好那些亲人。 所以,他同样要尽力挡住叛军!这样才能安下白笙的心,才能为他分担下压力。 “胜了为什么还闷闷不乐的?”秦扶问道。 普源手上顿了顿:“不过杀了几条杂鱼,有什么可开心的?” 秦扶撇嘴:“又装!先前和你对战那人可不是什么杂鱼…” “我父兄还有…姐夫,都比我厉害的多,那人在你眼里许是个悍将,但在我这,他就是条杂鱼!” “你是不是,在担心你姐夫?” 普源再次陷入沉默,半晌,道:“你想回家吗?我可以放你走。” 秦扶滞住,按理说,此时云晋危机重重,回北周才是最上策——“不,我还没追到我心仪的郎君,我才不回去。” “你死心吧!白笙不可能看上你的!”普源冷冷说完,提戟向城内走去。 “诶!谁说我要追他的,我想明白了,那种文文弱弱的一点都不好!”秦扶追上他,“我现在换口味了!” 普源强忍下将要脱口而出的话,“哦”了声继续向前走着。 “你就不想知道,我换什么口味了吗?”秦扶凑近问道。 普源顿住脚,几番张嘴还是没问出来,秦扶揶揄的看向他,直到见他脸都涨红了,才笑道:“好了好了,我告诉你,就是——” “报!临垚城遭叛军攻打,魏将军遣人求援!” 普源刚听到第一句,便猛提长戟快步向元康处跑了去,临垚城可是不能失之地! “临垚如今情势如何?”他刚进门便急问。 元康放下手中信,叹道:“叛军主力于六日开始大举攻城,魏将军写下这信时,情况还不算糟,就是不知如今——” “让我去吧!你给我五千人,不!三千!我定解临垚之危!” 元康迟疑,半晌才道:“敌军主帅,是炽楼。” 章节目录 第267章 长枪平乱 临垚城外,炽楼不时打量着眼前城池。边剥着橘子边连连发令。 “…攻西侧!左翼军上…” “投石车是摆设吗?继续!” “…前锋军正面上城!第一个登上的赏万金!退者斩!”他眉眼忽皱成团:“这橘子酸!”说着,随手塞给万贯。 万贯叹了口气:“那您就少吃点,运过来也挺麻烦的!” 主城墙上,守将奋勇于前,而这位也不是别人。 正是当年云英殿前,和白笙比武又被白戈一枪断发的魏晟,此时的他,早已没了当初的鲁莽,更是得白笙看重,提做一城领兵之人。 连连挥刀斩出,魏晟面色凝重,数封求援信发出,可却都是石沉大海,面对如此情形,他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对方截断了信道。 敌军如海,汹涌而至,进则可能得万赏,退却是必死无疑,两相比较,叛军更加卖力的攻向城头。 炽楼远远看着,问道:“那个,是叫魏晟吧?”得了答复,他笑叹:“刀耍的不错,倒是个勇武的!” “要不我去斩了他?”万贯问。 “不急不急!”他摸了摸下巴:“十个魏晟也抵不上那两人重要!” “您想——” “不动动他在意的,怎能教他感受到我的诚意?” 时近傍晚,天边现出薄黑,没一会便快速漫开,染了半边天。 叛军鸣金收兵,退到极远处开始修整,魏晟舒了口气,丢开早已卷刃的长刀,随手接过干粮大口啃了起来。 “将军,城中储粮不多了,若是再无援军,咱们怕是…”将官迟疑道。 魏晟四下看了看,将士们席地而坐,四五人分食着不足拳头大的干粮,他心生戚戚,将手上刚咬了几口的,掰了一半塞给说话的将官。 “撑着点,援军很快就来了!”粗犷嗓音点亮了成片眸光。 匆匆填了几口,叛军就再次趁夜攻来了,肚子里有了点东西,心里也多了希望,云晋守军比先前精神了许多,战况也随之稍好了些。 魏晟不是没想过对方是要‘围点打援’,可一来对方攻势的确猛烈,二来也没有丝毫保存实力等着打援军的迹象。 一夜酣战,待到黎明破晓之际,叛军再次收兵,此时的魏晟已是身心俱疲,只觉眼睛合上就要睁不开了,只能狠狠咬了下舌尖。 痛感传来时,他脑中忽然涌现出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终于发现问题在哪了! 对方一直在暗中轮换人手,他所察觉到的猛烈攻势,并不是因为人数多,而是但凡冲上来的人都在拼命! 思及此处,他遍体生寒,正想唤将官传信,目光极尽处却忽而漫起黄沙,随之而来的则是如骤雨般的马蹄声。 普源身裹黑甲手持长戟,双腿发力间,马身如箭,狠狠刺进晨熹微光之中。 魏晟先是眼中一热,随后急忙夺过令旗快速挥动了起来。 普源初时还没看清,可等凝眸细瞧过,不由变了面色,对身后喊道:“都小心些!这里有伏兵——” 他话音未落,黎明前最后的昏黑中,便冲出数不尽的叛军,坐下马猛地一滞,偏歪着向前冲了去。 普源心中发沉,脚踏马身快速跃起,借着前冲之势,闯进了乱军之中。 魏晟见状焦急不已,左右看了看,他咬牙道:“汪誊守城,耿忠点兵随我接应!” 遥遥望见城门大开,炽楼百无聊赖的撇开眼,再次将眸光落在普源身上,当年京都城门前的小少年,而今悍勇的不像话,长戟横扫,势不可挡。 他侧头吩咐:“你去,我要活的。” 富贵轻应了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待到极近处,他如普源一般弃马前冲,直直掠向后者,利刃自腕间翻转而出,沿途带起殷红弧线,于渐起的微光中极尽妖艳。 森冷杀意自后而来,普源浑身绷紧,快速收戟回身,脚下连踏间,不退反进,他与富贵虽不算相熟却也不陌生,此时此景,兵刃相见,令他眸中不由漫上血色。 “跟我走,我不伤你。”富贵冷冷道。 “做梦!”戟身与短刃撞在一处,却没讨到半分好,反被刀身传来的巨力震退。 普源眼中懊恼一闪而逝,他本就有些武痴,自是不会放过白笙院中那些高手,更是几次和富贵对过招,可如今的感觉却全然不同。 刀戟连连碰撞,竟有火花溅起,普源紧攥着发麻的双手,明知不敌却仍倔强的不肯躲闪,周家将门,没有庸才! 魏晟带兵冲杀而至,战阵铺开直入叛军之中,待远远看到普源,他顿时红了眼睛,不顾叛军如海快速杀了过去。 长戟连连格挡,还是不停被短刃破防,道道银白细线混着血红,精准的划过普源周身,铁甲竟脆弱的不堪一击,被短刃割的支离破碎。 魏晟挥刀斩向富贵,后者眉梢轻扬,不屑的侧身躲过便不再理会,继续攻伐起眼前的猎物。 眼见普源的动作愈发迟缓,魏晟再顾不上其他,身形暴起猛扑富贵后背,手中长刀呼啸而下,带起凛凛劲风。 富贵轻皱了下眉,终于正眼看向魏晟,杀意丝毫不掩,手腕旋动间,短刃自戟身上盘桓一周,猛地斩在长刀之上。 爆响声震的魏晟耳膜发疼,可还没等细思,透骨寒凉便穿胸而过,浑身力气都顺着那个缺口倾泻,短刃离身的闷声,普源的嘶声大喝—— 魏晟拄刀半立,努力将头抬起,黎明在这一刻彻底到来。 旭日初升,照破山河。 朗朗曦光中,那人持枪策马而来,银甲乌发沾满晨霜夜露,战意冲霄直上九天。 魏晟只见,那双曾满是漠视的眸子中,燃起焚天烽火,那杆曾断了他发髻,划过他颈侧的铁枪,刺破朝阳而至,贯穿富贵肩头狠狠钉在了地上。 白马啸西风,长枪平乱世! 魏晟咧嘴笑了起来,花光最后一丝力气,黄沙四起中,他失了气息,可仍定定看着那人马踏叛军,血如残阳中激浊扬清。 镇北军中小战神!南境十六州统帅,寒人肝胆的百战铁枪! 章节目录 第268章 生老病死 “你再说一遍!”白笙猛地站起身,激动的将桌案撞翻。 “是齐帅!击退了叛军!一夜收复东海四城!他还活着——” 白笙狠狠攥紧拳,眸中明亮一瞬强过一瞬,还活着!还活着!心中喧嚣震耳欲聋,他大踏步走出帅帐。 “兄长还活着!你们的主帅还活着!”他声嘶力竭的大喊。 周普清披发赤足自帐中跑出,满面擦不净的清泪,怀中齐骁迷茫的睁开眼,营中霎时亮起成片火光,兵士们自茫然陷进欢腾,三两成群的大声呼喊起来。 齐白戈现身东海,白马长枪夜踏四城,诛杀十余名叛将,于耀眼荣光中归来! 白笙半靠在帐前,如被抽干力气,咧嘴想笑眼眶却坠的生疼,多日堆砌的重负似山崩海啸,将他本就细瘦的身躯淹没。 延熙阴沉着脸,手上密信被紧抓成团,却还是难压心中焦急,不安踱步片刻,他吩咐:“召陆栖入宫!” 陆栖深吸了口气,疾步踏入殿中伏地拜倒,可上首人的第一句话,便吓的他猛然抬头脸上绿成一片。 “…你回府收拾东西,今夜就走!”延熙尽量稳着声音,可还是不自禁发颤。 “南,南境如今战,战事连天,臣…臣手无缚鸡之力,您这是——” “他病倒了,至南境传信时,人都没醒。”延熙喉间发紧:“陆栖,他绝不能死!” 陆栖呆了半晌,试探问:“国,国公?” 延熙点头,白笙病重不醒的消息,令他心生惶惶,不敢想那人要是回不来—— “陛下,辅国公夫人求见。”班蒂禀道。 良卿带着牧沂走进,将要拜倒便被止住,延熙皱眉道:“直接说事情!” “臣妇今夜会带医师前往南境,特来辞别陛下!”良卿声音淡淡,伏地一礼。 “你别胡闹!我已经叫陆栖准备了!” “夫君有疾,臣妇理当前往,至于陆大人,还是不要涉险了,臣妇已找好了医师。”她说着,看了眼身侧的牧沂。 陆栖丝毫没有不满,反而感激的都快跪了,连声道:“陛下,这位,这位可是医道圣手啊!” 延熙恼怒的瞪了他眼,转向良卿劝道:“南境战事未平,还不安稳,医师可以去,你还是留在京中吧!” 良卿摇头:“臣妇必须去!” 凛凛朔风迎面,将良卿眸中温热吹散,她挥手扬鞭,坐下马疾驰直奔南境! 炽楼得到消息后,面上阴云密布,半晌才问:“情况怎么样?” “齐白戈一直不与咱们做正面交锋,皖辉以南都被他——” “我问你齐白笙!”炽楼猛地将桌案踢开,“怎么就忽然病重了?!” 万贯滞住,神情复杂的看向他:“小爷,他如今是咱们的敌人,您也不再是他的好友,你们之间,只能活一个。” 炽楼放松绷紧的身子,急怒消散的一干二净,靠回榻上,问:“你觉得他会死?” “南境没什么良医,若是急病的话,这会大概已经死了吧!”万贯淡淡回道。 炽楼瞥了眼他,笑道:“他不会,没什么能压垮他,生老病死…也不行!” 寒冰炽火中,生老病死囚困着白笙的意识。 他极力微睁眼眸,却见四周茫茫成片,细碎的声音不停嗡鸣,既清晰又模糊,试图挪动却万钧压身,分毫不能成行。 忽有人影现在他余光中,他张嘴想唤却没有发出声音,人影似有所查幽荡而来,凌空飘忽,令他变了面色。 “白笙,你睡醒了啊?”人影的声音极是温和,凑近又问:“近来如何?” “吕,吕老太爷?”白笙愣愣问。 吕清将他扶起,笑道:“难为你还记得我这个糟老头!” “您不是——”他刚出口便止住,直直看向远处,“炽楼?你怎么也在?” “白笙!你不认识我了?”齐煜苦起脸,“你果然把我忘了!” “…父皇对朕很满意,还夸朕了!”安延昆远远笑道。 白笙默然垂下头,所以,自己这是死了吗?良卿怎么办?南境怎么办?延熙,炽楼…将生前事过了遍,他苦笑摇头,没想到不知不觉,自己竟有了这么多牵挂。 “你太累了,在这歇歇吧。”吕清含笑将他扶起来,“这有好多朋友呢。” 一个个面孔出现,或相熟,或点头之交,更甚者只是一面之缘,全都和善的笑望着他,令他身上升起暖意,再没有了先前的无力感。 欢声笑语,时间如水,他沉浸此处的祥和不能自拔。 “齐白笙!你也有今天!”凄厉喝吼传来,惊的他猛然回身。 一群人蓬头垢面,身上黑红交杂遍布戾气,眼中血红闪烁似要将他分食。 数不清的面孔中,或是他亲手所杀,或因他而亡,怨毒眸光犹如剔骨刀,狠狠刮在了他身上。 “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杀。”白笙起身走向他们,“无论为公为私,你们中没有一人是枉死的无辜。” “现在呢!你也死了!和我们一样!”刺耳厉笑中,那些面孔愈加扭曲。 “我就算死,也是死得其所。”白笙笑道:“此一生,我问心无愧。” 这话像是触动了引线,怨影们纷纷瞪着猩红的眼睛扑来,白笙没有躲闪,定定站在远处,坦然而宁静。 怨影穿身而过,却伤不得他分毫,他笑的愈加温和,转向缩在远处的吕老太爷等人,伏地一礼:“请诸位长辈好友见谅。” 吕清当先而来,将他扶起:“是了,你还不属于这,去吧,别记挂我们…” 白笙笑了笑,是的,他与他们不同,他仍脚踏实地,仍是血肉之躯! 又是一拜,他大步向远处走去,踏碎寸寸苍茫,身后或赞誉或怨恨,他终是没有再回头,直至没入尽头。 “白笙?”良卿快速凑近,轻唤了几声。 白笙散乱的眸光渐渐凝实,侧头看向她,自愕然转为柔和,还能再看到,真好! 见他只是直勾勾看着,没有其他反应,良卿急问:“他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哪里不好?” 牧沂撇了撇嘴:“大概是害了相思病了吧!” 章节目录 第269章 心如铁石 白笙这一昏睡,就是近半月,问清了近来发生的事后,他神情古怪。 北周兵发东海,帮着云晋平了叛乱,还与云晋签订了姻亲盟约。 而这一切的始末,竟都是因为秦扶。 那日,重伤的普源被白戈救下送回岱水城,见到威风凛凛带兵出去的普源,回来时浑身破烂奄奄一息,秦扶彻底炸了。 以血为书写给了秦桓一封密信,大意是:您要是想让唯一的女儿死在云晋,就继续缩在北周不要出来,反正您的女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云云。 秦桓的脾性…亲身出征,直抵东海,为的就是要教训勾走自己女儿的混账。 具体的细节白笙不得而知,只知道,秦扶和普源定了亲,也知会过了镇北帅。 至于北岭,镇北帅周岩与古尔铎交锋数次,前者勇武非凡,后者足智多谋,至今战事依旧胶着。 而南境这里,上离增兵二十万,算是压上了全部身家,白笙昏睡的这段时间,南境战事每况愈下,时至如今,先前被夺回的城池中又陷落了七城。 “西洲呢?”白笙问道。 “羌族猛攻西南不下,转而集中向了西河城这个缺口…” 西洲的战况比较起南境还算好些,白笙细细听过后,不由长舒了口气,虽说当时荐举元晨是为大局考量,可他心中的担忧却不比延熙少。 “我知道你担心,所以离京时特意叫长空赶去西洲,放心吧,元晨不会有事。”良卿边说边摆弄着药炉。 “他怎会同意你一个人——” “我怎么会是一个人?”良卿笑了笑,望向他:“不是还有你吗?” 白笙心中一热,抿了抿干裂的唇,半晌也说不出话。 牧沂扫了眼这旁若无人的二人,嘟囔道:“我抛下自家娘子来这,可不是来看你们腻歪的!” “多谢先生相救。”白笙稍颔首,他与牧沂只见过三次面,其中两次都是得对方自濒死之际救回,此时这谢语说出自是真挚万分。 “谢就不必了,我只有一个请求。”牧沂叹道:“若他败了,可否留他一命?” 直到最后白笙也没表态,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会如何。 东海叛乱大致被平定,先是沧浙十四州被收回,随后,白戈所部直袭叛军,叛军连连退败,最后于卷浪峡被围杀损兵近十万。 其中很大的原因是,炽楼这个贼首在首战失利后,拖家带口的跑了——! 梁序无奈再次接管兵权,可他哪里是那位小战神的对手,最后,不仅部下在卷浪峡死伤殆尽,连他自己也在此处自刎而亡。 而造成叛军几乎全军覆没的贼首,此时却正悠哉的哼着曲。 苍苍古道上,马车慢悠悠的晃着,可怜那高头骏马,只要稍快些就会被驾车之人勒止住,彻底杜绝了它扬蹄奔腾的美好向往。 马车中,炽楼百无聊赖的掰着手指数算,富贵紧闭着眼躺靠在侧角,发财默默抱着金子出神的看着车外。 “为什么放弃他们?”半晌,发财问道。 “啊?啊!你是说那群废物?”炽楼缓缓抬起头。 “是,您要是不走,他们还能撑很久,可现在,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炽楼将手拢回袖中,笑问:“我为什么要让他们活久些?” “一来,可以拖缓东海局势,让齐大哥不能尽快回南境,二来,白笙哥哥大病初愈,没有齐大哥回去接手南境,情势定不会好,您不就有时间继续谋算了吗?” 发财说着揉了揉金子:“再者,那是十万条性命,不是您的玩物——” 炽楼看了看他,大笑道:“行啊!咱们小发财长大了!”很有成就感的拍了拍少年肩头,“不错不错!是块好材料!” 发财不动声色的自他手下挪开:“不比您心如铁石,可以视人命如草芥。” 炽楼笑容僵住,只一瞬,又回复往昔,可发财的下一句话,却又令他陷入了“吾家少年初长成”的懊恼中。 “不止别人的,连自己的也一样。”发财清冷冷的瞥了眼他:“以一己之身酬知己之情?我竟没发现,爷是个如此高尚的人!” 正在炽楼有些尴尬时,马车忽然停下。 “您既然放弃了,咱为什么还要掺和进这些?”万贯满眼期望的看着他,“咱回山里吧!再把连城叫回来,咱们,咱们好好过日子,就…就能有个家了!” 发财漠然垂下眼根本没开口劝,他是众人中年纪最小的,可也是最了解炽楼的,对方要是肯听人劝,又怎么会走到今天这光景? 果不其然,炽楼只淡淡看了眼他,便道:“这些事我自有打算,你们想回去就自己回去。”说完,背过身接着数算。 发财讥讽的笑了笑:“万贯哥,您还是省省吧!他早就决定不要咱们了!” 马车再次前进,万贯湿着眼眸扬鞭落下。 车中一片死寂,炽楼背着身看不出情绪,发财定定看了他会,自嘲的收回视线,这人,当真是“无情”! 富贵睁开眼时,背光中,炽楼正木然发呆,一双手攥的青白,嘴唇不停颤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丝声音也没发出。 南境深夜,池夷山云晋军营。 “暗算我的是富贵,救我的,是天算子...”白戈道:“富贵的一刀之仇我已经报了,至于天算子,你要是见到他记得通知我。” 卷浪峡一役后,白戈便将东海军事再次交付元康,自己则快马赶回南境。 安抚过妻儿又见过诸位将官,他与白笙彻夜长谈,互道前些时日的遭遇,后者这才得知对方遇刺的前后事。 “万幸大哥没事。”白笙叹了口气。 “你呢?此番战中失利,回去那些人定会为难你,想好怎么应付了?” 白笙笑了笑:“没事,总要不了性命就是。” 白戈皱眉:“你完全没必要如此求全,只要你在朝一日,只要我在军一日,他们就算不满又能怎么样?我就不信他们还能反了天?!” “大哥,生民为国之血肉,君王就是中枢,而朝臣…则是根骨!”白笙轻叹,“再英明神武的君王,没有根骨相辅,终难成其事!” 白戈默然半晌,道:“不管你决议如何,我都要你好好活着,不然——” “大哥!”白笙沉眸看向他,“无论何时何境,您的枪尖只能对外!” 章节目录 第270章 将士戴孝 没过几天,京中传来圣旨,封赏白戈的同时也召白笙回京述职。 出京正值盛夏,归来却已至晚秋,白笙撩起车帘看了看,心中沉重稍缓。 晓晴寒未起,霜叶满阶红。 他拢了拢身上的厚布大氅,摇头轻笑,良卿闻声看来,问:“笑什么呢?” “想到回去许能看场大戏。”白笙再次看向车外,“觉得很有趣。” “什么大戏?”良卿不解。 白笙没答,望向外面的眸光倏然凝住,直到散成一片依旧没能挪开。 城门前,銮驾静静停驻在空地,那人端坐其上,衮龙华服,金冠璨璨,威严不可视,可白笙却还是定定看着。 所有华贵都如虚浮之表,他能看到的,是那人不时远眺的期盼,是眼底不经意流转出的牵挂,是长久分别后的惦念。 忽停的马车勾住延熙的视线,他猛然绷紧身子才止住动作,强迫自己稳坐原处。 遥遥相望,白笙眉眼弯起笑意荡开,良久,大礼伏地一拜,起身向前一步又是一礼,一步一跪一拜一叩首。 群臣讶声低议中,延熙蹭的站起身,怒火烧红眼眸,掌指发白爆响。 他长身立于帝辇高高在上;他俯身尘埃虔诚而低微。 他是君,他是臣;除此之外,再无它情。 延熙几近将牙咬碎才挤出句:“好!好得很!” 面如白玉,皎皎布衣,漫漫归途未能染,却在这不足五十丈的距离沾遍风尘,也扑灭了延熙最后一丝温热。 望着他愈来愈近,延熙只觉有东西在不停碎开,直到最后,化为淡漠冷峻。 “罪臣拜见陛下!”白笙伏地再叩。 许久许久,上方也不曾传来声响。 朝臣们对视了眼,皆在互相眼中看出了幸灾乐祸,如此不识抬举的落了陛下颜面,这位辅国公还真是个人物! 班蒂左右瞧了瞧,一咬牙自身后接过圣旨宣读了起来。 “辅国公齐白笙,文武双全,战必克攻必胜…封护国大将军…赐金符印绶…” 如此耳熟的圣旨,不仅令白笙身形僵住,也令朝臣们面色大变,纷纷伏地疾呼。 “陛下!万万不可啊!” 延熙面无表情,缓步踏下帝辇走到白笙身前,取出金符印绶,问:“这护国大将军,你做是不做?这金符印绶…你接是不接?” 白笙沉默,盯着那双龙纹金靴看了良久,这最后的挽留,令他心中翻覆不停。 “罪臣不配,请陛下,收回圣命!” “好…好得很——” 城门前的不欢而散,令朝臣的心思再度活泛起来,各自散去后又悄然聚首。 深夜的齐府,欢聚后的冷寂。 白笙坐在炽楼房中,看着满屋飘飞的红绸,看着其上一句句‘胡言乱语’,出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良久,他眸光稍凝拢住其中一条。 字如其人,肆意飞扬,依稀间,那人执笔挥墨之景似展在他眼前。 红衣如朱潋潋,眉眼如幽寂寂,那人手持红绸拈笔蘸墨,腕转挥毫道尽思绪。 白笙苦笑,久久都没松开手,对方写下这句话时,该是多为他可惜不平?又该是多憎恶人心思谋? 原来,原来你早就预见了这天,白笙长叹着松开手,由着那条红绸随风而去。 夜风呼啸,他一步一步走出房间,房门关上,尘埃落定,那条被他攥了半晌的红绸,自风中脱离静静垂落。 上书:“齐公何曾负天下?臣民史书尽负他!” 之后的几天,白笙未曾出府半步,可消息仍自各个渠道传入他耳中,朝臣私聚,各方动作,整个京都都似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第四日,大朝议,天将明时,齐府的马车便向宫城行去。 “你何必非要跟来?”白笙拢住她的手,“今日这场戏,不看也罢。” 良卿身着朝服,半靠着他肩头,摇头道:“不,我要去看看,看看他们嘴脸,看看他们到底要如何对你?到底…能狼心狗肺到什么程度!” 白笙轻叹了声,将她揽的更紧:“不管怎样,问心无愧就好了。” 于家于国,他已尽心尽力,人间黄泉,他都无愧于心。 乾洺殿中,帝王高坐上首,文武百官伏地拜倒,大礼过后,分列而站。 白笙垂手立于文官之首,耳听诸臣奏报,面上毫无表情。 延熙不时看向他,可都是一扫而过没多停顿,直至议到南境之战,听过白笙为帅时的战果,延熙眉间轻皱,问:“辅国公可有什么要说的?” “战中失利,罪臣无话可说,请陛下责罚!”白笙伏地拜倒。 “陛下!”杨赋几人齐齐出列伏地,意在为白笙求情。 延熙手上紧了紧,道:“罚俸三年,辖制京都驻军权暂交上官浮和北川,另,收护国大将军衔…” 朝臣目光古怪,罚钱?收兵权?还夺了个人家根本没领的头衔? 明目张胆的袒护! 右侍丞柳聘冲身后使了个眼色,当下便有人踏前,高声道:“臣请陛下究辅国公抗旨出京之罪!” “臣请陛下究辅国公战中失利之罪!” “臣请陛下…”群臣发难,大戏开锣。 延熙面色一沉,眸中忽现凌厉:“你们这是要如何?!” “陛下,辅国公之罪条条在律,望陛下秉公行事!”柳聘躬身道。 延熙神情愈冷,看向一直静默的程致,后者淡淡垂眸,丝毫没有出言的意思。 “程元辅也如此想?”延熙沉声问道。 程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跪伏在地的白笙,心中暗叹不止,苍老的面上满是复杂与恍然,最后看了眼白笙的背影。 “老臣,附议!”他长叹躬身。 “程致!”延熙拍案而起。 “禀陛下!西洲急报——!”浑身是血的信使自殿外被引来。 延熙刚扫了一眼信使,面上便惨白一片,待看过染血的战报后,颤抖的双手更是怎么也止不住,越收越紧,直将那薄薄一叠攥成了一团。 耳听周遭低议与哽咽声,白笙猛地直起身,待看到信使,他顿时如遭雷击,喃喃:“元,元晨…” 将士戴孝意在——主帅,阵亡! 他刚出声,延熙眼中便漫起血红,狠狠将战报掷在他身上,厉喝:“你现在满意了吧!老三死了!死了!” 章节目录 第271章 兵戎相见 自宁王安元晨赶至西洲,羌族就没再讨到什么好。 公西巳本欲绕路西南,却因白笙早有防备而失利,转而自西河城开始攻打,又因元晨的种种布置而陷入凝滞,战事愈渐胶着。 看着默默坐在帐中的元昭,他气不打一处来,沉声道:“贤王爷,这眼瞅着东海那就要平了,您要是再没什么表示,我族可要撤军了!” 元昭自恍惚中回神,轻声道:“您还是和连将军商议吧,本王累了先回去了。” 见他径直出了军帐,公西巳面上更加难看,转向连城喝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要是不愿意尽可以离开!” “公西将军误会了。”连城含笑道:“宁王当年曾舍身相救过我家王爷,王爷他只是不愿面对这位兄长而已。” 公西巳冷哼了声:“什么兄长?各为其主就是敌人!” 连城笑着应了两声“是”,又道:“咱们还是议议巩昌吧!” 公西巳依旧很不爽,却没再说,展开舆图道:“安元晨如今据守此处不出…南有淮岭北有…谷深崖绝,山高路狭…整个西洲的咽喉…” “公西将军是觉得咱们攻不破?” “这里不是短时间可以功成的,万一东海战事平定,云晋抽出手来——” “公西将军!”连城打断他的话,“您只管攻城就是,其余的,我们自有安排。”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您听出的意思。”连城幽幽低笑:“不计代价,不惜伤亡,攻城!” “你!” “可不能吃干抹净不认人啊!”连城含笑按下他拔刀的手,“要知道,我们这些做商人的,从来都是一钱不落虚空地,要是亏了——” 他猛地抽出对方的刀,架在了对方脖颈上,笑叹:“我们家爷会不开心的。” 巩昌城外,羌兵开始不分昼夜的叩关叫阵,云晋一方则一直缄默不应,直到,元昭自敌军中单骑而出。 元晨得报后,快步登上城墙。 城下,元昭面无表情,麻木如尸体,眸中毫无焦距,在远望到元晨时,他动了动嘴,却一丝声音也没发出。 “你当真要如此?!”元晨眼眶酸疼不堪。 昔日手足兵戎相见,他无力抚慰兄长的心寒,只能垂低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回来吧…”元晨叹了口气:“我不会怪你,七叔也不会,咱们还和从前一样。” 元昭拼命摇头,马缰硌的手骨生疼,肩头剧烈颤抖,热泪滴滴溅落,他身后有近三十万羌军,可天地间,却只余了他一人。 “老六,醒醒吧,我们才是你的亲人,那些都改变不了什么的…” “三哥——”他哑声开口:“我只求最后一战,生死不论!求三哥成全!” 长久静默过后,元晨缓缓松开紧攥的手,道:“好,也让我瞧瞧你的长进。” 千军乱沙场,万马尘飞扬!两军拼杀间,放眼望去尽是断肢残血。 元昭接管了羌兵指挥权,不停发着命令,眸中光芒灼人;元晨眉间紧皱,看着前赴后继的羌兵,面色渐转凝重,侧头连连吩咐。 一场兄弟间的酣战,二人都是竭尽全力,仿若只要败了对方,就可以在这破碎的关系中,寻到一条出路。 “…后军前置,右卫军绕城东…架云梯登墙!”元昭眸中灼如烈日,挥手下令。 元晨同样陷进酣畅,边发令边俯身城墙观望战势,不时唤来将官问询各处。 “主帅,这里危险,您还是去了望台吧!”将官劝道。 元晨摇头,只有这里,只有这里才能看清对方形貌,才能看清那个被他周护了这么多年的孩子,今朝是何等风采! “…掷礌石,滚木押后…取猛火油焚云梯!”元晨望向东城头。 不知何时赶来的炽楼,遥遥看着这幕兄弟相对,笑如白雪开化,口中啧啧不停。 “爷,是时候了吧?”连城轻声问道。 “再等等,让他们再玩一会。”炽楼将手拢进袖中,“我还没看够呢。” 火势漫起,扭曲了二人对视的眸光,却阻不断其中的坚定与决绝,元昭收回目光再次发令,元晨则快步走向南侧。 炽楼眯起眼睛,抬手比划了下元晨站立的位置,嘟囔:“好像差不多了。” “那人靠得住吗?要不还是我来吧!”连城迟疑问。 “黄玖那一身本事可都传给他了,你就瞧好吧!” 极远处,一青年持弓静立,待看到连城打下手势,他快速弯弓搭箭,箭身寒光凛凛,正是黄玖的虎绝箭! 眸如鹰隼,渐渐缩成一点,满腔仇恨附于箭上,弦至满月倏然松指,三支利箭飞射而出,直取元晨所站之处。 利箭刚出,炽楼便眸光忽沉,皱起了眉,与此同时,一抹刺目剑光自城下激射而出,寒渊裹挟十足的内力猛然迎上。 刚刚赶至此处的纪长空,脚下猛踏身形暴起,踩着焚满烈火的云梯步步直上,试图拦下另外两支箭。 铿锵声作响,第一只箭被寒渊斩断,血肉摩擦声中,纪长空徒手握住第二支,虽没拦下却改变了方向,第三支,他刚伸出手,身后便传来刺耳呼啸。 不知何时,远处青年竟又射出一箭,而这一支所取之人并不是元晨,而是他! 电光火石间,他身形极力横移,仍向第三支箭抓去,利箭穿身而过,殷红血雾中他触及到第三支箭,狠狠合拢掌指。 只一瞬,却终没能握紧,第三支箭带着他掌心血肉,贯入了元晨胸膛。 “三哥!!!!”元昭凄厉大吼,眼角崩裂血泪汩汩。 白笙听过这诸般后,无力的合上了眼睛,瘫坐在椅上,良久没有声息。 良卿将信收起,轻叹了声,缓缓将他揽进怀中,没有劝慰,没有安抚,只是极力想将温度传递过去,好能压下这人浑身的冰冷。 “是我,害了他——”他稍启唇,猩红便浸湿了良卿的衣襟。 良卿身子直颤,手上愈紧,像是想将怀中人箍进身体中,眼泪不停滴落。 奉命封禁监守齐府的北川,远远看着这一幕,眼中同样止不住发酸,国公做错了吗?没有! 可为什么?这一切都要压在他身上——! 章节目录 第272章 齐氏无悔 殿门紧闭,其内满是死寂,延熙抱膝坐在地上,帝冠安静躺在脚边。 那人打趣着唤他小七叔,那人和他说的保家卫国,那人策马御风…那人与他,虽是叔侄却比兄弟还亲! 可一朝分别,却是天人永隔。 昔日种种今朝都化作剔骨刀,寸寸凌虐,令他痛不能持。 班蒂默默看着,延熙将所有宫人都赶了出去,唯独留他在此处,他稍想了想,也就明白了是为何,不禁暗叹不止。 又看了眼殿外,班蒂眼中渐升阴霾。 偌大的云晋,可纳文武百官的朝堂,怎就容不下一个忠耿的辅国公?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怪他?”延熙声如沙石擦磨。 “国公之举,尽为家国,并无半许私心。”班蒂伏地拜倒。 “家国?呵!是了,为了家国,他能不顾兄嫂,亦能不顾旧友…” “陛下!”班蒂咬牙猛叩,“婢子认识的国公,至情至性,没有半分污糟,怎会是您想的那般?!” “是啊!连你都比我熟悉他,可为什么我却觉他越来越陌生了?”为什么再不能坦诚?那些隔阂、裂痕,又到底是自何处生出的? “因为您从未懂过国公!”班蒂语声悲戚:“您从不懂,他到底将您看的有多重,不是为先帝托付,单为昔年之情——” 此时的班蒂,好似不知自己面对的是帝王,只想将心中所思道个干净。 “您怪他怨他,那他呢?他又能怪谁?是先帝?还是自己?”班蒂直起身指向殿外,“亦或是这个他耗尽了心血的国?” 延熙默然,为臣,没有比白笙做的更好了,甚至程致也比不得。 从不恃宠而骄,从不倾轧异己,身居高位却光风霁月,一心为国为民,得此良臣,帝王之幸,他还有什么可不满的呢? 是不甘失去知心好友?还是不愿做这高高在上、万世孤寂的帝王? “您如今是不是也和他们一般?是不是也容不下他了?”班蒂哽咽质问:“是不是…也要斩了他这个辅国公?!” 延熙动了动嘴,好半晌才干巴巴的道:“先帝有旨,辅国公,非帝王不能杀。” 班蒂垂低头,幽幽道:“您,如今是帝王——” 延熙蹭的站起身,又慌又怒:“朕!朕怎么可能杀他?!” “是吗?殿外那些人呢?您能抵住他们罢朝跪请?”班蒂木然扯动嘴角:“祸国殃民?好大的罪名!” “先帝能保住他,朕也能!”延熙快速说了句,有些狼狈的逃出大殿。 听着外面的言语争锋,班蒂笑了,笑着笑着掉了泪,国公啊国公!这就是您倾力护持的朝堂!这就是染遍您心血的云晋! 如今,这些竟全都成了悬颈利刃—— “陛下!先帝旨意中只说不能杀,并没说不能罪!”柳聘淡淡道:“夺职论罪,流放苦狱,无论哪个都不算违逆先帝旨意。” “臣等附议!” 延熙面沉似水,看着跪满殿前的百官,他咬牙问:“你们就如此容不得他?!” “臣等不敢,按律请命,职责所在!” 延熙神色更加难看,正想说什么,外面却传来通报声。 “报!南境急报!” “报!北岭急报!” “报!西洲急报!” “报!东海急报!”一连四封,上勾红标。 延熙眼皮一跳,群臣大惊失色,纷纷看向那被递上的信,可半晌过去也没瞧出什么,前者一直默默看着,面无表情。 “好一个小战神!好一个齐氏无悔!”延熙长叹,看不出喜怒,又翻看过另外三封后,陷入了长久的静默。 “陛下,是战报还是…”程致问道。 延熙将信递过,轻声道:“你们都看看吧!” 南境主帅齐白戈亲笔手书,齐氏保家卫国,至死无悔;镇北帅周岩代北岭将士书,良臣国之脊柱,不可自殇;西洲军数十万将士联名为辅国公求赦;东海同样是如此! 一人论罪,四方云动。 “这,这是要反了不成?!”柳聘等人惊怒交加,哆嗦着连声低议。 延熙睨了眼他们,嗤笑道:“可别乱说,四境要是都反了,朕这个皇帝,还有你们这些忠心的臣子,早不知尸首何在了!” 耳听百官口称不敢,延熙遥遥看向天边,暮色间斜阳将落,却依旧散发着光热,将天空染的余霞成绮,绯红似锦,一如那位看似日薄西山的辅国公。 “传旨,解禁齐府,着辅国公府内自省,朝事暂交程元辅…” 朝臣们面面相觑,这才软禁了几天?自省?自省有用他们还跪这么久干什么?! “陛下——” “眼下战事未平,众卿要是想和朕一起随国同葬,就继续罢朝跪请吧!” 深宫月圆,照彻阑干。 班蒂驾着马车出了宫门,沿途出示令牌,直到齐府门前,才收缰勒马。 “要不我陪您进去吧?”他打着车帘轻声问道。 延熙自马车中跳下,笑问:“朕翻墙进去,你翻得进吗?” 倾颐院中,白笙裹着厚重的皮裘,半躺在藤椅中怔怔出神,皎洁月华落进树冠,自枯枝残叶中投映而来。 他信手拈起被晚风拂下的落叶,细瘦苍白的手指有些发颤,静静看了会,往日清亮的眸子愈加黯淡。 “天寒了,还是早些回屋吧。”良卿替他拢了拢皮裘,温声劝道。 白笙摇头:“西洲战况如何?” “自巩昌陷落,西洲的情况就一直不好…霍将军奉旨赴西洲为帅,率军退守蚌川…”良卿将纪长空的来信讲了遍。 “霍厉的第三子吗?倒是个可用的,不过还是太稚嫩了!”白笙叹了口气,“以炽楼的诡诈,他怕是挡不了多久。” “你这是什么意思?”良卿不安皱眉。 白笙撑起身子,温声道:“去给我取纸笔吧,我给陛下写封奏折。” “齐白笙!满朝都想要你的命!如此情势下你还要如何?”她指着外面斥道:“如了他们愿把命搭进去?!” “良卿…”他牵住她的手,“南北战事未定,兄长和镇北帅都无法抽身,没人比我更了解那个疯子了,再者,我和他之间,总要有个了结——” “朕可以亲征!”延熙自暗处大步走出。 章节目录 第273章 宿命一战 书房中,沸水腾腾,茶香氤氲。 白笙拢着袍袖为他斟满杯盏,轻声道:“亲征之事,陛下还是不要再提了。” “为什么?朕就算不比你也总比霍三强吧?!” “您安心坐镇京都就是,罪臣还没死,怎能让您去涉险?” “你也说自己是罪臣了!如何能带兵?” “可以戴罪立功。”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退让。 气氛再次紧张起来,良卿皱眉低喝:“说话就好好说!不说就各回各家去!” 两个男人都轻咳了下,各自端盏喝起了茶,好半晌也没有出声,还是不知怎么进来的班蒂打破了沉默。 “陛下,国公,时辰不早了。”班蒂衣衫凌乱沾着泥土,躬身道。 白笙看了看外面,对良卿道:“你带班总管去取我备的书稿吧!” 良卿深深看了眼他,虽没言语可警示的意味却极浓,随后,带着班蒂退了出去。 秋风瑟瑟,自门外拂进,见白笙紧了紧身上的皮裘,延熙皱眉将门关了上。 “陛下,有些话,臣今日要和您说明——” 半个时辰后,延熙脚步沉重的自屋内走出,耳听子时更鼓,长长叹了口气,眉宇间最后一丝稚气也随之消散了个干净。 “陛下!”班蒂忙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子。 “回宫吧…”语声荡进寂寂长夜,悲切难明。 康顺元年,十月二十六日,辅国公齐白笙接任西洲主帅。 城墙上,延熙看着远去的快马,双手越捏越紧,最后还是颓然松开,那夜里,白笙说的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钧,压的他透不过气直不起腰。 可却又无从反驳,无力改变。 十一月中,颍州城,白笙刚入城便召来众将议事,在问清近日战况后,他面上又沉了几分。 颍州以东尽数失守,主帅霍尉险些身死,副帅高晗殉城而亡! “敌军如今在何处?流民安置在哪?方淮何在?”白笙问道。 “回国公,敌军兵分三路,一路就在城外不足百里处,一路绕道宝庆,预计还有四五日会到,还有一路,昨夜刚刚攻破温兴!方帅已带兵前去相阻!” 白笙皱起眉头,又问:“流民安置在何处?” “临江府,国公放心,此事方帅一直亲力督办,绝没有半分差错!” “派人送信给方淮,命他速回颍州,另外继续后撤百姓,附近十城皆留作战场!” “是!” 又布置了番,白笙才去看望了纪长空和霍尉,随后留下牧沂为其治伤,自己则来到了城墙上亲自验看起城防。 “这里不够,再加高几分!” “搬到那边去,那里记得一定要多放人手…”他边说边自己动起手。 良卿看着,心里紧的发疼,连着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默默走上前帮忙搬动。 炽楼得报时,正和酸橘子较着劲,听到白笙来了颍州城的消息,他本皱成一团的面孔倏然展开,笑意漫及眼角眉梢。 “看来你也等不及了啊!”他笑叹了句,吩咐道:“动手!” 方淮所部还没收到白笙的信就中了埋伏,万幸卞启拼死相护替他挨了几刀,这才将他拖回大军之中,得以有机会发令。 白笙见到这二人的时候,已是丑时过半,方淮经人搀扶还能勉强行走,卞启却是被人抬着进来的。 “国公…”方淮羞愧的伏地行礼,卞启也努力做了个礼,闷闷唤了声。 “起来吧!”白笙淡淡道了句,问:“将士伤亡如何?” “死伤…过,过半。”方淮的头埋得更深了。 “我曾和你说过,这种情势下急援是大忌,为帅者万军系身,当慎之又慎,你们两个,让我失望了。” “请国公责罚!”方淮红着眼眶跪伏于地。 “国公!此事都是我的主意!您是打是杀冲我来!”卞启忙喊道。 “谁也跑不脱,来人,将这二人关到西院,由牧将军看守,无令不得出!” 方淮猛地抬起头看向他,愕然瞬时转为复杂与感动,回身狠狠拧了下正要嚷嚷的卞启,伏地拜倒:“末将谢国公厚恩!” 云晋军法:…贸然出兵,累及将士,战中失利…皆处以重刑! 十一月二十七日,西洲迟来的初雪飘零而下,连续数日没有声息的敌军,踏着皑皑白雪兵临颍州城。 城头上,白笙单衣着甲,背脊挺直如出鞘利剑,眸光一瞬不瞬的盯着远处。 如海敌军中,突兀的软榻上卧着个火红身影,似因天寒而缩成了团,察觉周遭放慢脚步,他自绒裘中半露出脸,眉眼稍弯,冰雪消融。 遥遥相望,他笑如阳春三月,他冷似数九寒天。 “我猜…你想我了!”顿了顿,炽楼扬声笑问:“想我死对不对?” “你猜对了。”白笙声音低沉。 炽楼笑的开怀,抚掌道:“你看,我多体贴!你想我死,我就送上门来了!” “那你不若直接引颈待戮吧!”白笙道了句,不再理会他,唤过将官连连发令。 “那可不行!我家小富贵会哭鼻子的…”他啰嗦的嚷了起来。 富贵面上黑成一片,强忍着没上前掐死他,缓缓将短刃抽出,杀意转向城池。 “说够废话了吗?够了就来吧!这一战,你我都等的够久了!” “好!那就来!”伴着炽楼话音落下,这宿命一战彻底拉开了序幕。 铁马寒刃,风似刀光,骤雪间朵朵殷红零落,如寒梅迎风而绽。 大军交锋中,富贵对上了纪长空,两个伤势未愈又武艺高绝之人越战越远;尚义找上了万贯,同样棋逢对手难舍难分。 白笙脚下似生了根,定定站在城头半分不挪,口中令声不断。 “别在这了,小心那个箭手。”良卿担忧的劝了句。 白笙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不经意般将眸光落向那抹火红,后者似有所查,仰起头对他笑了笑,嘴中说道:“他要是乱动,就剁了他的手!” 连城古怪的瞥了眼他,默默点头应下,对远处打了个手势。 这宿命一战,不论成败,他都不会用这种手段,沙场对垒,公平一较,是他最后的磊落! 章节目录 第274章 教他长大 黎明将至,白笙长身立于城头,俯瞰远处河山。 浩荡苍茫,英雄折腰,这江山,美的不可方物,亦美的叫人心惊胆战。 落雪覆满地面,将昨日大战的痕迹,掩盖的半分不剩,可他心头的阴霾却怎么也遮不下。 他从没轻视过对方,然而一场两军对阵过后,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对方。 诡谋奇变,用兵如神,对方胜了他一手,也令他生平第一次有了挫败感。 “一场输赢算不得什么。”良卿走到他身侧,握住他冰冷的手,“我相信,最后的胜利者一定是你。” “是,家国在后,我不能输给他。”白笙边说边极目远眺。 沙尘弥漫间,黑压压的大军自极远处行来,朝晖落甲,明明赫赫。 敌军临城之际,尚义疾步跑来,附在白笙耳边说了句,令后者神色骤沉,猛地看向城下笑吟吟的炽楼。 “你别瞪我,谁知道那守将这么死心眼?”炽楼撇了撇嘴,“我要截的是粮道,杀不杀他们本是无所谓的…” 三个时辰前,本该绕路宝庆的那股敌军,忽然出现在百里外的雅泽山,不仅截断了颍州最重要的粮道,还烧毁了数十万石粮草。 守将方林也就是方淮的胞弟,率部抵抗死战不退,到最后,雅泽山里只逃出了个报信的,其余人全部战亡! 白笙咬牙:“我明明遣了刘——” “啊,是啊!你明明安排过,怎么就没起作用呢?”炽楼懊恼的拍着脑袋,好一会,才像恍然大悟般,笑道:“我怎么忘了呢!刘泷是我的人啊!” 粮草的重要,白笙自然清楚,所以初到颍州,他便遣了原西洲军陪戎校尉刘泷,率军严防雅泽山粮道。 诸项安排都没有遗漏,就算对方想下手,雅泽山也会有时间求援…可却没想,问题出在了最根本上,刘泷自始至终都是炽楼的手下。 “你看,又傻了不是?用人要知根知底,更何况如此重任…”炽楼絮絮叨叨的教导起来,一派长兄架势。 “够了!”白笙沉下脸,紧咬着牙忍了半晌,挥手下令出城迎敌。 许是仇恨催人成长,之后的两军交锋白笙胜了一手,凌乱的鸣金声中,炽楼悠哉剥着橘子,满面压不住的笑意,全然不像打了败仗。 连城看了眼万贯,眼中意思明显:咱们爷怕不是傻了? 万贯摇了下头,疾步走过将橘子夺下,冷声道:“天寒,您还是少吃点吧!” 炽楼深深看了眼他:“不容易啊!你也知道心疼人了!” 万贯闷闷的“恩”了声,不理会他的目光,自顾自将橘子丢进嘴里,酸涩自味蕾漫及全身,仍难及心中半分。 十二月七日,连城率军夜袭颍州辎重,遇纪长空,险些被斩。 第六日,颍州城断粮,白笙遣派的几路运粮使,全都被富贵率军斩杀。 第十日,敌军夜渡渭水,攻占临江府以及附近五城,回援无果,信道被断。 第十六日,颍州城沦为孤城。 写下书信交给纪长空,白笙道:“若事不可为就回来,别逞强。” 纪长空默默点头,收起信准备退出去,却被良卿叫住,后者垂头站了半晌,轻声道:“送不出去也没关系,只要你好好回来——” 多年相伴,对方从未有失,但凡他二人交托的事,对方都会竭力去做,包括保护元晨,他也拼着自己受重伤… “别哭。”纪长空柔声说着,为她擦了擦,“嫁人了就是大姑娘了…” 良卿摇头,扯着他衣袖软软的唤了声:“兄长。” 纪长空面上冰冷化开,轻拍了下她,哄道:“乖乖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主帅!有位自称天算子的人求见!”兵士帐外通报。 待见到天算子的时候,白笙已经不敢认了,昔日神采奕奕的高人,而今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就剩层皮裹着骨架,一副随时都会断气的样子。 “您不能去,去了,就,就回不来了!”天算子直喘粗气,像个破烂的风箱,雨停抹着眼泪不停为他渡内力,可依旧是无力回天。 “先生这是?”白笙皱眉。 “公子,生不能择,死总可挑,这踏黄泉之期,我就选在今天了!”天算子吃力的笑了笑,“临行前,我还有几句话要告知公子…” 一个时辰后,伴着雨停的痛哭声,天算子断了气息,这位从不属于这里的奇人,彻底消散在了茫茫时光中。 白笙沉默了许久许久,直到最后,耳边只剩了天算子的最后一句话:“后辈齐承朝拜见太祖父、太祖母!” 苍穹雷霆轰然,似有什么在那刻惹怒了天道,白笙静立在院中,仰视着银蛇飞舞、骤雪疾落,眸中时空变幻,前尘后世渐渐融在一处。 良卿眼圈泛红,快步跑来将他抱紧,这人怎么会战死沙场?怎么会让她孤守终生?怎么会—— “别哭,历史被改变了太多,很多事都不会再发生,我也不会死。”白笙轻声喃喃:“他们都不会死的。” 良卿依旧难抑悲泣,自天算子口中听到的那些,实在残酷冰冷的令她窒息。 所有人曾经的结局,包括炽楼—— 康顺二年,元旦,颍州城再无存粮,敌军围城。 “要不你降了我吧?只要你低个头,你的将士就都有活路了!”炽楼含笑道。 “炽楼…”想起天算子所说,白笙叹了口气:“我长大了,真的…长大了!” 炽楼滞了滞,笑容更甚:“是吗?空口无凭我不信!” 白笙神情复杂,定定看着他,恩断义绝?他与这人,怕是永远也断不清绝不尽! “三十里外燕归山,你我为将各带一千人,我成全你!”白笙缓缓道。 炽楼有些诧异的看向他,眉间堆砌又松开,咧嘴大笑:“好,多谢了!” “我的将士还饿着肚子。” “来人!取粮草给他们!” “我要给陛下传封信。” “传令!叫他们的信使过去!” 炊烟徐徐,寒冬腊月里的孤城,平生了些许安宁,白笙含笑灌了口酒,京都东城老酒坊的味道令他心中又酸又暖,一口一口怎么也停不下来。 酒足饭饱,千名将士整肃待发,良卿为他束好甲胄系好披风,止不住的担忧自微颤的手传出。 白笙握了握,轻笑道:“别担心,乖乖去那等着我们!”顿了顿,“记得给金子准备点口粮!” 章节目录 第275章 盛世江山(大结局) 燕归山战报是和白笙的信一起抵达京都的。 深夜里的政事阁空寂昏暗,上首桌案旁呆坐了个人,他怔怔望着手中战报,耳听班蒂的抽泣声,眼中渐失光彩。 “国公——!”班蒂终于承受不住伏地哀唤。 “别哭了。”延熙轻叹,将白笙的信凑近火烛,思绪被扯回那夜。 他说,先帝因他没能做成圣主明君,直至驾崩都背负着宠信奸佞的声名。 他说,朝堂中不能再有他这个辅国公。 他说,要自己做个好皇帝。 他说,要好生保重—— “国公啊!您怎么忍心?云晋怎么办?陛下怎么办?!”班蒂的痛哭声荡满阁内,“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别哭了!”延熙皱眉轻踢了他下,后者不理仍一把鼻涕一把泪,延熙无奈叹了口气,弯下身子轻声说了几句。 班蒂愕然无措,泪眼模糊中悲痛定格,最后碎裂开,化作一抹怅然。 康顺二年,一月八日。 辅国公齐白笙逝去的消息被宣告臣民,燕归山一役也随之传入市井。 亲率一千将士鏖战敌军,从短兵相接到徒手肉搏,不善武事的辅国公不曾后退半步,直到最后,拉着敌首同归于尽,坠崖而亡。 敌首败亡后,羌族公西巳被斩杀于帐中,敌军全线溃败。 缓缓入京的囚车中,元昭瑟缩在一角,听着街边百姓的议论,听着那熟悉的名字,他茫然看向周遭,旧忆如潮水奔涌。 那年,就在此处,他拍着对方的肩头说:“放心!不管怎么变,你我还是好友!” 而今,阴阳相隔,哪怕他亲手斩杀了公西巳,哪怕他引着羌军踏入死地,那人也再回不来了。 一行车马与囚车交错而过,里面传来一把女声:“停车。” 车帘被打起,良卿淡淡望着面目全非的故人,良久道:“他从未怪过你。” “夫人等等!”北川远远策马而来,未到近前便急急下马,三步并作两步,马车前伏地一拜。 “北统领有事吗?” “陛下有旨!” 追封辅国公齐白笙为文正王,世袭罔替,加九锡、赠皖南十八州为封地… 良卿淡漠的接过圣旨,拜道:“劳北统领转告陛下,封号臣妇代夫君领了,封地还请陛下收回,夫君的新政可不是对人不对己!” 马车悠悠而去,酒楼中的延熙收回目光,失神半晌,还是命人唤回了暗随的人。 一月二十日,上离退兵,南境主帅齐白戈率军征伐,一路追赶至州远山。 “我赌一壶,上离还能撑两月!”男子靠着车厢虚弱的嚷嚷。 “两壶,一月之内必败!”另一人含笑翻动书卷。 “半壶也没有!”富贵沉下脸:“不看看你们都什么德行了?不怕喝死!” “你说他去,我好着呢!”白笙轻笑着揉了揉金子,又问:“海林那赌不赌?” 炽楼撇嘴:“三月必亡!” “不,月底就会降。” “你是不是又憋什么坏水了?” “只是赠了他一朵花罢了。”白笙将炭盆朝他推了推,问:“你和宛皇?” “他登位是我父亲暗中扶持的,曾许我洛家三个承诺…” 白笙恍然般点了点头,看的炽楼咬牙切齿:“那个老不羞果然没脸没皮惯了!这边应着我,那边又和你来了个百年盟——” 听他咳得厉害,白笙叹了口气:“你还是悠着点吧!别还没到地方就断气了!” “你,咳咳…你想的美!我不看见那狗屁桃源死不瞑目!”他语气里满是被裹挟的怨念,听的白笙失笑出声。 “不急,这时节桃花还没开,咱们沿途游玩番再说。” 三日后,马车被拦下,富贵撩起车帘道:“是个秃子!” 白笙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前方,路中间正站着个老和尚,慈眉善目的含笑合掌。 “看来大师不仅擅长躲,还擅长寻踪啊!”白笙淡淡道。 “不比公子多智,弃世间浮华如敝履。” “大师有话就直说吧!” “贫僧寻来是为了结一桩因果。”他躬身做了个手势,示意白笙跟上。 白笙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乱山骤雪间一片苍茫,一行人来到半山处,看着岩壁上那个山洞,白笙扫了眼炽楼,后者摇了下头。 “大师说的到底是什么因果?” “康顺十七年,新帝遇刺而亡——” “你说什么!”白笙眸光骤沉,踏前逼问:“是谁?为什么?!” “已故肃王心腹姚庭岂,几经辗转,为主复仇,终是在那年新帝南巡之际得了手,随后自刎于帝辇前。” 白笙面色难看,默然片刻再次看向那个山洞,问:“他在此处?” “是,此乃天算子所托,同为天涯人,他以命改史,贫僧却难改远赴西天之念。”苦悯有些唏嘘,“今朝将贼人交于公子,也算是了了尘世最后一桩因果。” 他后退拜倒:“此一别不知何年再相逢,万望公子珍重!” 目送苦悯消失在风雪中,白笙沉着脸走进山洞,幽幽火光映照,九依被捆缚在石柱上,见他们走进,剧烈挣扎起来。 白笙恍然一叹,转身向外走去,只留了句:“杀了吧!” 一月末,海林皇古尔铎亲赴云晋京都,新帝安延熙于万民注目中举行受降大典,封古尔铎为昌林郡王。 二月二十八日,齐白戈所部直抵上离咽喉惠宜,同月,上离请降,被拒。 三月七日,惠宜失守,上离遣广乾王蒋岐请降,再次被拒。 三月十九日,齐白戈兵临上离驮胥关,枪挑蒋岐,上离皇亲赴请降,云晋受。 同月,宛皇与新帝安延熙会盟于孟津,再次签订盟书,互承百年不相犯。 白笙得到消息后,默默在山顶站了半晌。 轻叹中,他伏地一拜:“陛下,臣答应您的,做到了!”杯盏稍倾,浊酒落地,他伏地再拜:“四夷臣服,诸国来朝,这盛世江山,望君父笑纳!” “好了没有?我冷了!赶紧走!”炽楼不耐的嚷着。 眼角温热散去,白笙侧头笑道:“好了好了,这就走,带你去看看以后的家!” 人间三月,春水柔柔,一点娇艳入目,而后晕开满眸芳菲。 草色青青桃花灼,佳人嫣然罗裙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