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婚之后》 章节目录 第1章 楚寻 第一章 “若想借天地之力,需得促成美满姻缘,养魂续命。” 阿寻醒来后,脑子里反反复复就这一句话。 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为何会在这里? 一概不知! 就连“阿寻”这个名字也是她现在这个身体本尊的。 阿寻姓楚,原晋国大将军楚彪遗孤,父兄战死沙场后,一道圣旨,尚在襁褓中的她便被#乳#母抱去了皇宫,养在太后跟前。皇上念楚家满门忠烈,封了她静好郡主,亦是期许其一生平安,岁月静好。 太后信佛,菩萨心肠,因自小养在身边,对她看得跟亲孙女一般无二。又兼楚寻长的玉雪可爱,很是招长辈喜爱。要是她一直这般乖巧听话待在太后身边,将来也能配一门不错的姻缘,安稳无忧一生。可坏就坏在,她早慧,小小年纪就暗暗喜欢上了当今圣上唯一的亲侄子——靳燕霆。 自此后为了他争风吃醋,做了很多出格的事,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直到自作自受,害了自己不得善终! 靳燕霆的父亲辅亲王与当今圣上,一母同胞,有传言,当年先皇是属意将皇位传给辅亲王的。但老王爷性子耿直,只爱舞刀弄枪,不喜钻研文墨,因此,当年他风#尘仆仆的自边关赶回来拿了遗诏,亲自将诏书给改了,皇位让给了自己的亲弟弟。如此简单粗暴不讲规矩,恐怕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 因此当靳燕霆刚一落地,一道明晃晃的圣旨就下来了,皇帝热乎乎的想讨哥哥好,直接赐了国号给亲侄儿做封号,又将京城里一处地段最好,占地最广,亭台楼阁修葺的最富丽堂皇的府邸赐给了他。 奈何辅亲王并不领情,埋怨皇上赐王府是想拆散他们父子,又嫌弃这封号不够威武霸气,奈何,他又实在是个文墨不通的,一时半会也想不出什么更有文采的封号,转头又迷上了底下人新送上来的新式兵器,把这事又给忘了。晋王这个封号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用到现在。 靳燕霆出入皇宫比回自己家还要方便自在,一来二去,就和久居皇宫的楚寻熟悉了。 楚寻口口声声自己从第一眼看到靳燕霆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他,靳燕霆厌烦,常常嘲笑她,他第一眼见到她,她还是个未断奶的臭娃娃呢。 楚寻顺杆子往上爬,脆声声的答,“就是那时候!” 靳燕霆瞬间黑了脸。 本来小小的女娃儿喜欢个大她五岁的男娃娃,大人们也都当好玩的笑话看看,并不当真。 热热闹闹的还挺有意思。 太后偶尔也会逗几句,要阿寻快快长大,将来嫁了燕霆做媳妇。 楚寻信以为真,靳燕霆气得脸红脖子粗。 小小少年,整日里身后跟着个流着鼻涕要嫁他的小女孩儿,心里没有得意,只有烦躁,甚至是厌恶。 如果说楚寻有多喜欢靳燕霆,那靳燕霆就有多厌恶楚寻。 随着年岁渐长,到了进学的年纪,皇后的侄女薛灵珠也被接入后宫做了公主伴读。 薛灵珠虚长楚寻两岁,貌美,长的清灵脱俗。早在外面见过靳燕霆一面,就对他动了情思。 楚寻很快发现这位劲敌,仗着是宫里的“老人”,愚蠢的处处寻衅薛灵珠。 薛灵珠每次都能在楚寻找她麻烦时,恰好的被人瞧见,又能巧妙的全身而退。 次数多了,饶是楚寻再蠢,也瞧出些不对劲了。 她和薛灵珠最后一次大动干戈,是在她十岁那年。 那次,她作了个大死,不仅失手将薛灵珠和靳燕霆的亲妹妹双双推下山坡,还间接害死了郁小侯爷。 靳炎绯惊吓过度,高烧三日不退。 而薛灵珠则更惨,直接摔断了腿。 薛灵珠是丞相薛仁之女,靳炎绯是皇上御笔亲封的公主,出了这样的事,皇上能秉公办理就不错了,更别指望,他会偏袒楚寻。 阿寻被褫夺郡主封号,贬为庶民,廷杖十,逐出皇宫。 皇上会这样惩戒,也是因为楚寻到底是忠良之后,惩戒太过,怕寒了将士们的心。阿寻出宫后,了不起继续做楚家小姐,肯定会有楚家忠心耿耿的旧部收留,倒也不必担心她会饿死街头。 可老王爷实在是个老好人儿,楚彪原先就是老王爷结义的兄弟,二人同生共死,情同手足,当年楚彪也是为了救他,中了敌人的埋伏,身死。老王爷根本不想追究这事,女儿还烧着呢,就亲自入宫替罪魁祸首求情了。 轻描淡写的要皇上罚她个禁足,教教规矩,小孩子做错事,大人肯定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嘛。什么贬为庶民,廷杖十就算了,轻巧几句话这事就揭过去了。 可这事,丞相忍不了,皇后更忍不了。 恰,南夷进犯,老王爷转身就领兵打仗去了。 皇后故意在御花园演了一出戏,靳燕霆信以为真,怒火中烧,直接在御书房外长跪不起,请圣上严惩罪人楚寻,否则便跪死在御书房外。 靳燕霆只跪了半日,原本的禁足令就改成了将庶民楚寻赐婚给已故的郁小侯爷,并罚其为夫守陵。 这一守,就守了整整十年。 楚寻回忆完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唏嘘不已。 好一出不作不死的狗血情爱大剧啊! 不过她没什么感觉,反正又不是她自己,蠢成这样,肯定不是她! 章节目录 第2章 墓中人 第二章、墓中人 太后的懿旨到达南疆郁候本家,左等右等不见郁候细君,族长无法,只得亲自领着传旨太监到了郁家祖上世代的陵墓群。 荒郊野外,虽说这墓地选得是青山绿水间的风水宝地,可乍一见那大大小小的土丘,一阵阴风刮过,还是叫人禁不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跟在传旨太监身后的小宫女豆得儿举目四望,都说这郁候细君当年是因为犯下大错,被罚守陵。可眼瞧着都到了陵墓群,也不见行宫或别院,只除了不远处的一个破败的茅草棚,哪里有人能住的地方?心下疑惑,不自觉“咦”了一声。 比她快了一步的大宫女允兰斜斜朝她看了过来,眼中满是厌恶烦躁之色,似乎她再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儿,立马就会扇她一耳光。豆得儿缩了缩脑袋,早上才挨过抽的小腿肚似乎又隐隐作痛了。 很快到了郁封的墓前,族长并未在碑前停留,径自越过墓碑,在岩石堆砌的墓身选了个位置,用手中的拐杖有节奏的敲了敲。 过了许久,传旨太监都等得不耐烦了,他抬起脚就要踹族长之前敲过得地方。 族长大惊,拦住,“不可。” 恰在此,那块石板下移,飞出几团黑影,速度极快,却又险险停留在众人眼前。 豆得儿瞧清楚那是只有她拇指大小的黑色蝙蝠,通体漆黑,无半分杂色,她还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蝙蝠,忍不住伸出手想去碰碰它。 “别碰!”族长大叫一声拦住传旨太监的手,眼中都是惊恐之色,“那是尸蝠,活人碰了会像尸体一样慢慢变得僵硬,直至腐烂,这尸蝠有剧毒!” 哒,哒,哒,明明是青天白日,随着地底下传来一声接一声的脚步声,莫名的叫人心肝都生了凉意。 一名浑身上下包裹着黑纱的女子慢慢的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身材高挑,纤细的甚至有几分弱不禁风之感,从头顶一直到脚踝都包裹在黑纱之下,只露了一双眼睛,那双瞳仁黑的深不见底,又亮得惊人,眼睛四周的皮肤偏又像雪一样白。 豆得儿吃惊的长大了嘴,她们老家也有妻子给丈夫,孝子给父母守坟的传统,可没听说过在墓里守得啊。 能在墓中的那都是陪葬了。 怎么这位郁候细君会住在坟墓里? 如果此刻的楚寻能听到豆得儿心中疑惑的话,她也想问一句为什么啊? 在她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墓里了,而且她搜索记忆后发现这具身体已经住在墓里很多年了。 奈何,她十岁前在京城的记忆很清晰,深深的刻在脑海里,可关于她十岁后的记忆却几乎没有了。非要往深处想,便会被无边的恐惧与绝望所掩盖。 这样的感受非常不好,所以楚寻并不愿努力去回忆这些。 相对于这些,她更关心自己是谁? 因此,在她得知自己将要离开这里,已经愉快的收拾了行囊,预备尽快完成任务,恢复记忆,而后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 传旨太监愣了好大会神才反应过来,而后一抖懿旨,“传太后懿旨,郁候细君接旨……” 楚寻上前一步,劈手夺下,扫了一眼,“接了,走吧。”嗓音清越好听,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森冷气息截然相反。 来接楚寻的除了这名叫徐福的太监并宫女允兰、豆得儿,还有两名持刀侍卫。一辆马车,一匹马,不可谓不寒酸。 徐福本想在郁候本家捞一把的心思,因为楚寻的催促,不得不宣告落空。因此他离开的时候心情很不好,甚至还朝着无辜的马匹发了一通脾气。 马车缓缓的向前行进,几人才刚到南疆,尚未歇息一晚就往回赶,人困马乏。 允兰不愿意待在车厢内面对里头阴气沉沉的女人,卷了车帘坐在驾车的两名侍卫大哥中间,不一会三人就有说有笑聊上了。 豆得儿规规矩矩的跪坐在小小的马车一角,尽量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来的时候,她可没这福气坐马车,马车都让给了那位大宫女歇息,她这一路都是跟着马车跑的。 好在徐福并不急着赶路,一路上走走歇歇,她才没有跑断腿。 可饶是如此,这一趟过来也走了两个月,鞋子早穿破了,露出半截脚丫子,后跟也磨得薄的快要洞穿了。 她很忧心,自己到不了京城就要赤着脚赶路了。 虽然她们是奉了公差,有盘缠,但允兰是不会舍得花一分钱在她身上的。 她甚至觉得,允兰会让她死在回去的路上。 她本是宫里最低贱的粗使杂役宫女,这样的差事是无论如何都轮不到她头上的,可莫名其妙的掌事姑姑就点了她的名。当时一干小姐妹都羡慕死了她,有说她这趟回来就跟她们不一样了,会被指派去伺候贵人,从今后算是脱离苦海了。也有说且不管将来如何,这趟出去肯定能看到许多好玩的,吃到好吃的,到时候要是有缘再见,一定要跟她们说道说道外头的奇异风景。 豆得儿是做梦也没想到,她能被指派去,是因为她月前撞破了掌事姑姑和一名侍卫的好事。 那掌事姑姑心知这趟差事是个死差。 傍晚的时候刮起了一阵凉风,楚寻伸手在窗外感受了会风,说:“待会找个客栈投宿吧,再过半个时辰会有一场大雨。” 徐福看了眼头顶高悬的太阳冷笑一声,“南疆这块鬼地方,热都快热死了,哪来的雨?” 话虽这么说,徐福和允兰对视一眼,到下一个驿站还要两个多时辰,原本还想在驿站动手不方便,路上又有这两名侍卫碍事,要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客栈,那倒是极好的。 二人心里有数,也不愿再辛苦奔波,刚巧碰到一个前不着村后不挨店的客栈,便急不可耐的投店了。 果不其然,没过半个时辰,风云变幻,一场倾盆大雨,铺天盖地。 徐福将大开的窗户关好,擦掉面上潮湿的水泽,“那女人可真邪门。” 允兰不屑道:“她在南疆生活了十年,会点看风看雨的本事不足为奇。”说话间,亲手斟了一杯茶递给他。 徐福趁机将她的手在掌心一握,压低声音道:“今夜,动手么?” “你我辛苦这么久还不就是为了今天,早做早完事。” 徐福面上禁不住涌上喜色,“到时候从大皇妃那拿了银子,你我二人就能双宿双飞做一对快活鸳鸯了。” 允兰笑了笑,由着他握着自己的手,将杯里的茶推到他嘴边,干了,“那是自然。”随即,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你将这个下在她今晚的饭里。” “□□?” 允兰柔媚一笑,“不然呢?” 徐福拿着药瓶子走了,临走前唠叨了句,“可惜了,据说郁候细君的娘曾是艳绝天下的美人,料想那细君定然容色不差。” “记着要亲眼见那女人吃了。” 待房门关上,允兰冷哼一声,将桌上的茶水自窗户缓缓倒下,又伸出手接了雨水,用帕子细细擦了,面上显出阴狠之色,“双宿双飞?呸!” 她是大皇妃娘娘的心腹,将来还有大好前程等着她,她会和一个不能人道的太监私奔?简直笑话! 天字号客房内,楚寻解了面纱站在窗边透气。 她在想“借天地之力,需得促成美满姻缘,养魂续命”是个什么意思? 借天地之力?怎么借?借来干嘛? 养魂续命又是什么玩意? 连上中间这句,难不成她就是个红娘的命,不促成姻缘,她就失去存在的价值,不需要活着了? 那促成美满姻缘呢?是随便促成还是有特定人选? 脑子里一片空白,一点概念都没有。 她想,要不,随便抓一对逼着他们成亲了,看看效果? 也许到那时,就有提示了? 房门外传来轻微的扣门声,细细弱弱的女声响起,“细君,该用晚膳了。” “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豆得儿低着头进门,在她身后不远处站着徐福,他自以为藏在柱子后,挡住了身子,面上显出贪婪的惊#艳之色。 楚寻微微一愣,对于这具身子的这张脸,她还是很满意的。 没有哪个女人不爱美,投身在一具美丽的身躯里自然要比丑陋的身子要让人舒心百倍。 豆得儿小心翼翼的将饭菜摆上桌,合上门,局促的站在一边。 楚寻移步过来,其实她早就饥肠辘辘了,如今闻着饭香,只觉食指大动。感觉像是很多年都没正儿八经的吃过饭了,现在对饭菜尤为的渴望。 可是她刚坐在桌边,嗅了嗅鼻子,心情就不美丽了。 还能不能好好的让人吃顿饭了。 豆得儿等了半天,只听到一声摔筷子的声响,吓得她眼睫快速的扇动了几下,细声询问,“细君?” 楚寻这才注意到她,干巴巴的小脸,骨瘦如柴。 “饿了吧?” 豆得儿不自觉的咽了口吐沫。 “赏你了。” “细君……” “……”楚寻生气起身,带翻一碟鸡腿,骨碌碌的顺着桌子滚到地上,她也没管,径自走向窗口。她没有记忆,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身份,可是她能从风中感受雨意,从饭菜的香味中辨别□□,仿似这些能力都是与生俱来的。那是否说明自己以前或许是独步武林的高手?亦或者再大胆,是存在于传说中的修仙者? 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仿似小老鼠在啃食什么东西。 楚寻转头看去,就见豆得儿鼓着腮帮子,正在吃掉在地上的鸡腿。 “你……” 那是有毒的呀。 章节目录 第3章 土匪 第3章、 虽然有毒,倒也不是剧毒。 只是会让人有些不可描述的感受罢了。 楚寻交抱着双手,毫无形象可言的蹲在豆得儿面前,“你叫什么?” “回细君,奴婢豆得儿。” “几岁了?” “十五了。” “哦?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 豆得儿不知这话该如何接,只傻乎乎的木楞着表情。 “行吧,待会要是觉得难受就到雨里站着,头脑清醒之前都不要回来,”她微微勾了勾嘴角,笑得不怀好意,“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豆得儿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茫然的看着她。 楚寻不知道自己之前是好人还是坏人,但循着本能感觉,大概不好不坏? 过了大概两炷香的功夫,传来敲门声,声音透着几许古怪的难耐,“细君,郁候细君?” 楚寻看一眼蹲在墙角,双眼清明的豆得儿,心内微微纳罕。手里却掂了一张凳子在手,站在门后。 恰在此,夹杂着漂泊大雨传来喧哗之声。 那声儿由远及近,地面似乎也随之微微发颤。 几乎在人愣神间,就到了近前,几根飞箭射了进来,深深的扎在窗棂木架上。 “土匪来啦!土匪啊!”客栈内瞬间乱做一团。 徐福也在同时闯了进来,他面上微红,神色也有些不正常的狂乱,指着她,“你……” 楚寻只消一眼就明白过来,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看样子,那个宫女和这太监也不是一条心的。 她丢开手里的凳子,朝他后背就踹了一脚,耳听骨碌碌身子滚下楼梯的声响。随即合上房门,插上木销,又推了圆桌橱柜抵上。 楼下更吵闹了,尖叫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楚寻看一眼缩在角落的豆得儿,“你还没有毒发?” 豆得儿又惊又怕,眼神却十分清明。 “呵,有趣。”楚寻随手将她一提,扔出窗外。 豆得儿在泥水地里滚了一个跟头,栽在泥洼里,差点晕死过去。 “自个儿跑吧,”楚寻的声音自风中传来,漆黑的夜雨中,她仿若一团黑云,转眼消失无踪。 身后是土匪的烧杀抢掠,滚烫的鲜血,四处翻滚的头颅,痉挛的豁口,绘织成一幅腥风血雨。 楚寻施展轻功,御风而行。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就会轻功了,仿若潜藏在身体的本能。 体内的力量一股股的涌出。无需刻意使用,全靠本能。 明明她在陵墓内醒来的时候还没察觉到这股力量。也就在刚才,在土匪闯进客栈的时候,这股力量忽然就出现了。 呵,她既然这么有本事,何需回到京城,靠着郁候细君的身份过日子行方便?自由自在浪迹天涯多好,至于促成姻缘,那有何难? 然,她并未高兴多久,几乎是在某一瞬间,身体的力量陡然被谁抽走了般,她正飘行在空中的身子,直直的栽到了地下。 可真是报应不爽,她才将豆得儿扔进泥坑里,自己就栽进一个更大的水洼里了。 水洼脏污,入嘴还有一股马尿粪便的恶心味道,楚寻想死的心都有了。 不仅如此,脱力之后,脑子一阵剧痛,仿若谁在拿钝刀子磨她的头盖骨,疼得她瞬间就失去了意识,昏死前,她还在想,不会就这样淹死在了马尿里吧。那她到底是属于落水鬼?还是马尿鬼? 山路崎岖难行,木质打造的囚车随着颠簸的撞击,发出吱呀吱呀刺耳的摩擦声。 楚寻在额头重重磕上囚车圆木的瞬间惊醒了。 “细君,”极细微的低喊声,有些熟悉。 楚寻眨了眨眼,感觉脑袋被谁抱了下,抬眸看到一张脏污的不能看的小脸正一脸担忧的望着自己。 楚寻挣扎着起身,又虚弱的跌趴下。这什么后遗症?明明之前还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怎么现在又跟个软烂的面条一般,虚弱无力。 耳边传来低低的哭泣声。 囚车内一共装了十几名女子,因为太挤,身体几乎都要叠到一起。 她和豆得儿就被挤在了囚车的拐角处,脸贴着囚车根根原木。 没什么好疑惑的,看来在她昏迷后,她被捉了。 这囚车里全部都是女人,再看外头粗野的汉子,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果不其然,大概又行了半天时间,终于到了土匪的老窝。 长角声响起,寨门被打开,穿的乱七八糟的土匪,高举着长刀短棍,兴奋的发出嚯嚯吼声。 自寨内又涌出一大帮土匪,为首一人,五短身材,两柄双刃背在身后,尚未走近,已兴奋的大喊出声,“大哥,三弟!你们可回来了!” 矮子男的目光飘向他们身后的囚车,堆砌在马车上的财帛粮食,以及拴在最后头的奴隶。 那些奴隶在此之前都还只是普通的贩夫走卒,如今个个鼻青脸肿,有得甚至伤口都还在流血,经过一#夜的赶路,现在又进了匪窝。心知凶多吉少,面上都是灰败的菜色。 到了自己的地盘,土匪们再无所顾忌,打开了装着女人的囚车,已经开始争抢女人了。 虽说是争抢,倒还有些分寸,让头领们先挑。 继而,在土匪们高亢的□□声中又传来女人们尖利的哭声。 女人们一个个被扛在肩头带走。 大抵是楚寻身上太臭,又兼她面上都是黑灰脏泥,而她一路上死气沉沉的躺在豆得儿的怀里,土匪们都主动避开了她。连豆得儿都被挑走了,就剩她和一个老妪无人问津。 “好臭的女人,呸!谁将她带回来的!”土匪骂骂咧咧道。 将她带进这里的人已经不知道是谁了,大抵是当时太混乱,看见是个女的,而且是活的,就扛回来了,也没仔细看。 没瞧见么,连个七十多岁的老妪都被带回来了。 “宰了,捣碎了当肥料!” “刚刚大胜而归见血不吉利,先关牢房吧,明天再做处置。” 楚寻和那名老妪就这样又被扔进了后山的牢房。 那老妪本已上了年纪,又经这一番惊吓,被人重重摔进牢房后,就彻底的昏死了过去,如今已是出气多近气少了。 章节目录 第4章 徐昭 第4章、 一直到天黑,楚寻才恢复过来,不过她的头依旧昏昏沉沉,身上没什么力气,这是饿的。 人恢复过来了,对外界的感知也敏#感了些。 这地方黑暗又潮湿,还有一股难闻到令人作呕的恶臭,有臭虫从地上爬过,发出悉悉索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但很奇怪,这些恶心的东西都没有靠近她,反而都以她为圆心远远避开。 就连嗡嗡嗡的绿头苍蝇,也都是在她不远处的老妪脸上爬过。 楚寻对自身的状态没有极强的好奇心,因为她知道好奇也没用,反正她迟早会知道,而途径也很明了,促成十对姻缘即可。 她淡定的爬起身,试了试牢门的木桩,推不动,体内的那股力量消失了,楚寻在门口来来回回的踱步。 “你能不能安静的坐会,晃的我眼晕。”靠墙的阴暗处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 楚寻这才注意到牢房内还有个男人,只是里头太暗,她压根看不清他年岁几何,长相如何,除了从声音依稀辨出性别。 楚寻并不理他,抬头望了望高悬的明月,做出掐诀,深呼吸的动作。 她在试图唤回之前身体里的那股力量,奈何做了十几种奇怪的姿势仍旧不得其法。 本来就是瞎做,要真能唤醒力量,那真个就奇怪了。 “神经病,”男子不甘寂寞般,咕哝了声。 外面有一道暗影靠近,猫儿般的声音,“细君?细君?” “我在,”楚寻一身黑,几乎要与夜色融于一体。不待她询问,一股诱#人的香味已然飘了进来。 “细君,”豆得儿靠近,将手里的吃食递了进来,“我给你送吃的来了。” 楚寻正要接过,又缩回手,矜持道:“有水吗?” “有的,有的,”豆得儿举起水袋。 “打开,洗个手。”楚寻淡定吩咐。 “哦,”豆得儿听话的很。 岂料里头的男子忽然躁动了起来,“给我喝一口,给我喝一口,别浪费了!” 他激动的很,沙哑的嗓子感觉下一秒就要裂开般。 豆得儿吓了一跳。 “洗手,”楚寻记恨着他方才骂她神经病,不为所动。 淅淅沥沥的水声,男子感觉心口都在滴血,急急道:“在下大晋徐阁老家二公子,徐昭!姑娘,你要是肯给我一口水喝,待我出去,必当重金酬谢……” 楚寻已经洗完手开始吃东西,“那些土匪没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抓我的是这里的三当家,他有个独生女儿缺个丫鬟,捉我去陪他们家小姐。” 楚寻一笑,“你倒是傻人有傻福。” “哎,好歹同是天涯沦落人,别见死不救嘛……”徐昭碎碎念道。 “细君,你且忍耐着,等我有机会偷了钥匙,就放你出去。” “好。” “呸!就凭你们俩个女人想逃?你们要走,还得仰仗小爷我,小爷……” 外头忽然喧哗起来,有人举着火把过来了。 楚寻几口吞了吃食,推了豆得儿离开。 后山的监牢挨个的被打开了,轮到楚寻这边,她已经将面纱戴在脸上,虽然她已经净了面,但身上的味道实在让人退避三舍。 楚寻赶在小喽啰踹她之前,主动走出牢笼,混在一干奴隶之间。 土匪呼喝着,就跟赶猪羊一般将他们往前头赶去。 与她关在同一个监牢的男人也被扯着锁链拽出来了,借着小喽啰手中的火把,楚寻看清那是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即便身上一片狼藉,也能清楚的看到他身上穿着的是大晋的军服。只可惜也不知被关了多久,面上胡子拉碴脏污不堪,眼窝深陷,根本看不清本来面目。破烂的军服上道道鞭痕。 徐昭么? 呵,她离开的时候,他才八岁,现在也长成大小伙子了。 那会儿大家一处玩,她追着靳燕霆跑,徐昭就追着她跑。 啧,她追靳燕霆跑是因为喜欢他,徐昭追她跑纯粹是调皮捣蛋找茬儿。 楚寻不似薛灵珠会讨其他孩子喜欢,她心里除了靳燕霆就没旁人了,因此徐昭追着她打闹,她也会还手,俩人常常闹得不可开交,每次都害她在靳燕霆面前丢脸,所以楚寻挺烦徐昭的。 不过,她走的时候,也是他追了两里路,还哭了鼻子,当时她没什么感觉,因为她自己都快哭死过去了,现在回想起来,心里还是有些些触动的。 众人被驱赶着朝篝火处缓慢前行,那里载歌载舞,土匪们正在举办一场狂欢。 这些人酒兴正酣,有得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怀抱美人肆意亵玩。楚寻眼睛一扫,就看到一片空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十几个女人,每个女人身上都骑了一个男人,有的甚至数个。那些女人,有的还在无力的挣扎,有的就跟死过去了般,一动不动。楚寻顿觉一阵恶心,刚刚吃进去的食物都要吐出来了。 “畜生!”徐昭已是强弩之末,见此情景,激愤之下仍旧没忍住踹翻了看管他的小喽啰。 但,很快,他就被一棍击倒,遭到一顿暴打。 一个小头领模样的人,上前用脚踢了踢他,“呵,原来是那个小将军,今天就他吧!” 人群里发出唏嘘之声,又似是松了口气般的叹息。 楚寻正不明所以,就见俩个人驾着昏死过去的徐昭将他拖到篝火中间的空地上。而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身上的衣服扒的干干净净。然后他就被赤条条的丢进了一个装满水的大缸里。 嗳? 洗澡? 看管她们的土匪嘴里发出咽吐沫的咕噜声,转头跟身边人讲,“瞧那一身腱子肉,口感应该不错!” “可惜都饿瘦了。” 楚寻:!!! 被淹在水里搓洗的徐昭也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将面对什么样的命运,他浑身的汗毛都站了起来,破口大骂,“畜生!你们今儿个要敢动老子一根汗毛,晋王和我大哥都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死了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哎,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都什么时候,还说这些没用的。 想来,这些话,他刚被抓来的时候就应该说过一遍了,要是当时不管用,现在还有个屁用啊! 有人扛来一根铁柱,又用铁丝将他的手脚捆住,挂在铁柱上。 徐昭的咒骂已显得苍白无力,身上也不知是冻得还是怕得,剧烈颤抖了起来。 楚寻一直窝在人后,眼见着再无转圜余地,悄无声息的站起了身。 章节目录 第5章 以身相许 第5章、 楚寻的动作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本就窝在人后的阴暗处。 此刻土匪们都被场中即将上演的火烤人肉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疯狂的吆喝呐喊,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楚寻微微翘起了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就在她撸起衣袖准备一口咬破小臂内侧皮肉的当口,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呼啸而上,旋即照亮夜空。 所有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也就在下一秒,砍杀声响彻天地。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等被囚困的奴隶们张皇失措的四处奔逃,楚寻已经破开人群到了徐昭面前。 徐昭身上被踩得都是脚印,他一直在试图求救,嗓子哑了发不出声,只一双眼睛滴溜溜的乱转。 楚寻掰不开捆住他手腕的铁丝,唯有抽出了架在他手臂间的铁棍,铁棍太重,也不知豆得儿从哪里钻了出来帮忙。 二人齐力将铁棍抽出,又扯了徐昭起身。 徐昭人疲力竭,又挨了一顿打,一番吓,拼着最后一口力气跟着楚寻身后跑。 烧杀声,呼救声,鲜血四溅,火光满天。一个膀大腰圆的土匪看到了他们,满目狰狞,举刀就朝他们砍来,刀口正对着徐昭。 楚寻自己不知道,那一瞬她抬手去接白刃,周身黑气大涨,眸色也不知因为火光还是什么,瞬间赤红。 然,她的手尚未触及,斜刺里冲出一匹通体漆黑的雄健宝马,马身朝土匪猛得撞去,竟生生将土匪撞出几丈远,倒地不起,噗,喷出一口鲜血,气绝身亡了。 徐昭认出那匹骏马,面上显出狂喜之色。 楚寻一把揪住缰绳,骏马双蹄腾空嘶鸣一声,躁狂暴烈。 徐昭惊出一身冷汗,正要冲过来隔开楚寻。她已然双脚离地,翻身上马,黑裙翻飞,仿若黑云。 徐昭怔了下,楚寻已扯着缰绳绕着二人转了三四圈,终于制服烈马。 “上来!”楚寻朝徐昭伸出手。 徐昭不及多想,借力上马。 “豆得儿!” 豆得儿惊了一跳这才从失神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刚才她看到了什么?细君双眸变红了?看错了吧。 一定是看错了。 “豆得儿!”楚寻语调中夹了怒气。 豆得儿手忙脚乱爬上马屁#股,尚未坐稳,楚寻一挥缰绳,骏马跃过人山火海,冲撞开人群,疾驰而去。 一路颠簸,砍杀声逐渐远去。 四更天,早起劳作的庄稼汉已经在田里耕种了。 嘚嘚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庄稼汉好奇的抬起身子,远远的,只瞧见两人悬在空中飘了过来,待离得近了,才瞧清楚,二人身下骑着一匹通体漆黑无半分杂色的骏马,而坐在最前头还有一人。 再近一些,庄稼汉忍不住乐了,原来中间是个裸身的男子,还光着腚呢! 楚寻是在一处溪流边勒停了马,她下马后,还回身瞪了徐昭一眼。 徐昭心里有数,脸一直红到脖子上,待豆得儿也爬了下去,才捂住胯部,躬着身子也下了马。 这一路过来,大抵是紧张的吧,那处充血,硬了。 楚寻找了块岩石,靠了上去,头又开始疼了,钝刀子磨头骨。 疼! “细君……” 楚寻摆摆手,“我估计得晕一会,你防着他点,什么都别跟他说。”言毕,眼前一黑,真就晕了过去。 “细君,”豆得儿不敢碰她,细细喊了声,见她毫无反应,也就安安静静的守在一边。 徐昭蹲在灌木丛里,用嘴咬着铁丝的一头,一点点的解放了双手,又等了一会,见那头毫无反应,尝试着喊了一声,“喂!” “喂!” “喂!” 豆得儿嚯的转过头,气势汹汹的到了他面前,食指竖在嘴边,“嘘!” 徐昭扯着边上的树枝叶挡住重点部位,表情都快拧巴了,嗓子说不出来话,就用气声,“你,你能给我找条裤子穿吗?” “……” “给我块布也成,至少给我点东西挡一挡。” “……” “实话告诉你吧,那匹骏马就是晋王的坐骑,他派人来救我了,刚才我们就不应该跑……哎,你别走,别走啊,你给我条裤子,至少让我能回去找他们,你们救了小爷我,金银珠宝要多少给多少,我的命很值钱的……算了,那我也睡会儿吧。” 一直到天光大亮,楚寻才悠悠转醒。 身体里又一丝儿力气都没了,仿佛被掏空了。 汗。 楚寻微微睁开眼睛时,正看到豆得儿捧着一片宽大的树叶子盛了溪水送到徐昭嘴边,二人凑在一处,脸都快贴上脸了。 楚寻愣了下,心里起了个念头。 她一动,那边的人就注意到了,徐昭抬头看过来,豆得儿也转过了头。 豆得儿开心的小跑了过来,“细君,你醒啦!” “奚君?”徐昭约莫她的名字大概叫这个,并未多想,他脑结构素来简单,压根也想不到那么多。 “哎,奚君姑娘!你救了我的命,我会报答你的,你现在去衙门,通知我大哥他们,让他们来接我。”徐昭哑着嗓子着急的嚷嚷,休息了下,好歹能发声了。 “要不,奚君姑娘,你将你身上的黑布撕一块给我?让我挡挡,我能出去就行。” 楚寻由着豆得儿扶到水边,洗了把脸。 徐昭嚷嚷了半天,见她们应也不应,生气了,“不理我是吧?我可出来了!我出来了啊!哼!你们这俩个没脸没臊的女人,爷还能怕了你们!” 楚寻将将洗完,听到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回头,徐昭用草叶编了厚厚的一圈挡在跨部,光溜溜的上身和大#腿,张牙舞爪的跳到了她们面前,双手叉腰,两腿劈开,仰天大笑,“哈,哈,哈!” 晶莹的水珠顺着楚寻的脸颊徐徐滑落,皮肤过于雪白而有种苍白之感,但这无损她的容貌,反添了几分柔弱之感。她眉眼深邃,脸颊饱#满,鼻梁高挺,唇红齿白,容貌极是艳丽,不施粉黛,自成妆容。 徐昭看得呆住了。 “白痴,”楚寻淡定的转回头,继续洗脸。 豆得儿倒是羞红了脸,先前只顾着逃命没在意,现在回过神,一张俏脸红得跟熟透的苹果似的。 徐昭清醒过来,面上和豆得儿一般,不过他更夸张,从脸颊一直红到脖颈,雪白的身上竟也隐隐呈淡粉色。 楚寻洗好脸,又将厚实的面纱在水中洗了。这才施施然,起身。 “徐昭,”她轻声道。 “……嗯,啊?”徐昭反应很大,匆匆看她一眼,眼珠子忽然不知放哪里好了。 “我们救了你,你准备如何报答?” “我……”金银玉石,良田美食……原本徐昭可以大言不惭的说出一大堆,现下却一个字都吐不出了,他忽然有种给这些俗物亵渎了眼前美人的罪恶感。 他的心哐当哐当,这是他过去十八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感觉。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如何?”楚寻提议。 “啥?”徐昭猛抬头,触到她黑亮的眼,呼吸一窒。 她刚刚说了什么?他没听错吧?没吧? 咳咳,虽然他徐二公子身份尊贵,寻常女子连给他提鞋都不够格,但若是眼前女子的话…… 的话…… “行啊!”徐二公子答应的爽快,言毕,又捂住脸,匆匆的跑了。 楚寻望着他藏匿进灌木丛中的背影,扬声喊,“那就一言为定了!” 徐二公子心如撞鹿,一时间脑袋发晕,分不清东西南北,忽然感慨,“大哥说的不错,厄运到了极致,好运就来了!” 还是桃花运! 嘻嘻 怎么办?怎么办?他好激动,呼吸都不畅了。 那样美丽的女子,他敢说这世上就没有几个能出其右的。 只是,爹娘会同意吗? 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爹娘会同意她嫁进徐家吗? 哎!不同意又能怎样?要不是她,他这条小命都交代了。 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更匡论是救命之恩! 他娶了她回家,养她一辈子,报一世恩情,在情在理! 徐昭正胡思乱想,耳边突然传来嘚嘚马蹄声,等他探出头去,只看到一道远去的黑色倩影。 “哎!哎!”他情急的跳出来,说好的以身相许呢! 耍我啊! “哎呀!”豆得儿忽而尖叫一声。 徐昭循声看向她,怔了下,低头一看,身子一躬,又撅着屁#股躲进灌木丛,旋即,又喊,“你家小姐怎么跑啦?” 豆得儿细声回道:“不知道,说是待会就回来,叫咱们不要乱跑,等她。” 徐昭不解,想了下,暗道:“难倒是害羞了?” 也是,想他徐二公子风#流人物,多少京中闺阁少女的梦中情郎,她会害羞理所应当。 要是不会害羞,那才见鬼了! 他就等着吧,虽然这次吃了大亏,好歹带了个漂亮媳妇回家,这一把,赚了! 章节目录 第6章 成亲 第6章、 破云神驹,日行千里。 楚寻徐昭等三人共骑破云也未减缓它的速度。骑行一宿,距离那处匪窝已经很远很远了。 因而,即便那处官兵四处搜寻徐二公子的下落闹得鸡飞狗跳,人畜不宁,这处也半点动静都没。 到了集镇,楚寻翻身下马。 破云极通人性,还前屈了马蹄,方便她下来。楚寻被小小取悦了下,顺手摸了摸破云脖颈处的马鬃,破云明显的整个马身一僵。 楚寻勾了勾嘴角,收回手时看了下自己的掌心。细软白嫩的手掌,并无不同。 可昨晚她就是用这只手,在它脖颈处狠狠劈了一掌,掌力有多大,她不清楚,但是轻易的收服了破云。 破云呵,靳燕霆的坐骑,和他一样不可一世。只可远远仰望,连近看一眼都是有罪的。 楚寻牵着破云,径自去了马市。 大抵是她的装束太过诡异,身侧的高头大马又太过雄壮威武,引得路人频频回头张望。 楚寻淡定如斯,破云趾高气昂。 她尚未走近马市就引起了几名马贩的注意,犹豫着纷纷朝她走来,试探着询问。 好在这处地儿,都是难闻的味道,马贩们身上也都马骚味,楚寻身上虽然异味难闻,倒还能叫人忍受。 “途中遭了土匪,丢了盘缠,不得已将随行坐骑卖了换钱,价格好说,但求诚心。”楚寻淡淡道,她刻意压低了嗓音,失了清脆悦耳,多了几分暗哑沧桑。 马贩们闻言,先是痛斥一番杀千刀的土匪,继而纷纷叫价。 这处是个穷地方,识货的不多,想要高价更是不可能。 一匹能活五十年,价值连城的神驹被当成普通的千里马给卖了。 顶了天了,二十两银子。 这在很多人看来,还是楚寻捡了大便宜。 楚寻拍了拍马脖子,“乖了啊。”言毕,毫不犹豫的走了。 破云回头张望,它虽然隐隐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可它是做梦都没想到,它会被卖啊! 它自出生就跟了靳燕霆,在辅亲王府长大,打小马仗人势,骄傲不可一世,后来又随晋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只听说人人都想拥有它这匹战马神驹,还从未听过为了几两银子,就把它给卖了的。 就现下这种情况,一名胡子拉碴的臭男人一脸恶心巴拉的瞅着它双眼冒光,这要搁它之前的脾气,早就掀蹄子揍人了。现在它不敢动,它怕挨打。 回想那一掌,它现在都瑟瑟发抖。 破云只当楚寻有事要办,将它寄存在这里。瞧,这些低等人正讨好的喂它草料呢,可不就印证了它的想法。 虽然这些草料品质低劣,难以下咽,但破云大爷现在也懒得计较了,吃一口,嫌弃的喷一下响鼻。后来发觉肚子还真有点饿了,这才矜贵得细嚼慢咽了起来。 楚寻得了二十两银子,先去成衣店,买了三套衣裳并一条厚实的裹面纱巾。其中两套红艳艳的喜服都是麻布衣裳,粗糙的很,但胜在价格便宜。还有一套是她给自己买的换洗衣裳,布料好上许多,颜色却老气横秋的。 买好衣裳又去客栈开了间房,命小二烧了洗澡水,重新梳洗干净,又饱餐一顿,这才慢条斯理的找了一辆牛车往山上赶。 却说,候在山上的徐昭等得不耐烦,几次三番的想走人,可又心有不甘,那女人吧,虽然古怪,但入了他的眼啊!不对不对,是他既然答应了人家,就不能做那言而无信之徒,也就强忍着脾气,等着。 期间摘了山上的野果子,勉强充饥。野兔野鸡抓不到,就抓了河里的鱼,钻木取火,命都快搞掉了,终于引出火星,草草的烤了几条鱼,生的生糊的糊,徐昭也吃的狗屁香甜。 他真是饿极了,被关在土匪窝那几日,滴水未进,他能活到现在亏得他能屈能伸,逮了两只耗子,生吞了。 当然,他绝不会认为自己茹毛饮血可怖,反而觉得自己倍儿男人!这样的经历,够他在京城贵公子圈炫耀好几年。 牛车沿着蜿蜒山路赶上来时,徐昭一眼认出半依在车上的蒙面女人,气势汹汹的跳出来,迎了上去。 豆得儿慢了一拍,吓了一大跳,她可没忘记,之前徐昭等得不耐烦冲着她又叫又跳,说什么等细君回来了,他一定要给她好看! 豆得儿追了上去,原是要横在二人中间,忠心护主的。 牛车停了下来,赶车的大叔惊疑不定的盯着面前的半裸男子。(徐昭先前软硬兼施,最后强行剥了豆得儿的外衫系在腰部,好在不是□□野人了。) 豆得儿虽已满十五,可看上去只有十一二岁,骨肉如柴。徐昭下手的时候,只当她是小丫头片子,半点没有欺负年轻姑娘的自觉。 “你,你回来啦。”徐昭的声音都不自觉的放柔了。 “嗯,”楚寻的目光在徐昭和豆得儿身上逡巡了遍,抬手往牛车上一抓,兜头撒了几件衣裳给徐昭,“穿上。” “这么红!”徐昭本还想挑剔衣服颜色娘气,布料粗糙,却听楚寻不紧不慢道:“喜服,今晚成亲。” 徐昭一下子就说不出话了,衣服抱在胸口,憋了好半天,扭捏了一句,“这么快。” 楚寻掀了掀眼皮子,“以免夜长梦多。” 徐昭脖子一梗,“小爷言必行,行必果!”偷偷瞄了楚寻一眼,抱着衣服又兔子一般钻进灌木丛中换衣服了。 豆得儿走上前来,规规矩矩的请了安,“细君。” 楚寻瞧了她一眼,丢了一只叫花鸡给她,“吃吧。” 豆得儿双手接过,面上的欢喜之色单纯又直接。 楚寻拍了拍牛车让她坐上来。 豆得儿听话的上了牛车。 过了会,楚寻问,“那徐二少你觉得怎样?” 豆得儿想了想,“好人。” “……”楚寻眉头一挑,静候下文。 豆得儿一脸真挚,“他抓了好多鱼让我烤给他吃,还剩了一条给我吃了。” 豆得儿长在深宫,磋磨了这么些年,仍旧保持着一颗纯善之心,楚寻也不知该说她天生愚钝好还是说她 深宫啊,呵…… 楚寻不自觉的望向远方出了神。 徐二公子分开枝叶,露出一张俊俏公子脸,他双手背在身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羞得没脸见人了。一想到待会就要当新郎官了,整个人都乐开了花。 赶车的老汉“嗬”了一声,“好一个俊俏儿郎!” 徐二分外得意,想忍没忍住,眼角眉梢都是嘚瑟。 楚寻拍了拍老汉的肩,“老伯,赶车吧。” “哎!”老汉答应一声,扬了扬牛鞭。 徐二几步跳上去,“等,等我,还有我呢!” 上了牛车后,楚寻将一个包好的叫花鸡递给他,“吃饱了,晚上好洞房。” 徐二一张脸顷刻间红个通透,这,这女人,也太太,太不知廉耻了。 这种话,要说也是爷们说,你个女人…… 老汉闻言哈哈大笑。 徐二觉得,振夫纲这种事,迫在眉睫。 待今晚入了洞房,叫她瞧瞧自己的厉害! 可他,厉害吗?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因为他之前从没有过女人。 徐二过去的人生里一直醉心武学,跟着晋王后头屁颠颠的练了一门功法,这功法讲究静心无妄念,练成之前童子之身进益最快。晋王倒是早就练成了,他自己才练到第三层,要是破了童子之身…… 徐二陷入了天人交战中。 某一个瞬间,徐二忽然道:“破云呢?” “卖了,”楚寻随口答道。 “什么!”徐二大惊之下,都忘了自己从未提过那匹黑马名叫破云。 楚寻慢悠悠睇了他一眼,“要不然你以为你这身衣裳和叫花鸡哪里来的?” “可那是……”徐二不敢深想,又想那破云虽然是匹货真价实的马,却比猴还精,也就放了心。反正它又不会开口说话,只要他不说,就没人知道破云被他未来娘子卖了换吃的。 老汉直接将他们带去了他家,因为之前楚寻跟他提过,想借他家办个婚礼,并给了几两银子。 老汉一家半年的收入也就这么多,哪有不欢喜应承的。 走之前就叮嘱了老婆子儿媳妇布置了,待楚寻等人到了,几人都迎到了院门口。 山里人有讲究,宁可给人停丧,不可给人成双。 老汉的儿子会写几个字,写了房契让楚寻签字。意思东边厢房租给楚寻他们,那房子就暂时属于他们的了,至于是要入洞房还是要干嘛,都与房东无关了。 徐昭懂这规矩,在楚寻执了毛笔正要签字时,很男子气概的抢过笔,“从今后这些外头的事都交给爷们来办,你个女人管好家里头就行了。” 楚寻抬了抬眼,已经被他挤到身后了。 虽然,他很想说,这样草草办事,也太委屈了她。可又想大概是人家姑娘觉得自己门第高,怕高攀不上,想生米做成熟饭,到时候他想甩也甩不掉。 可也不想,他徐昭是这样的人吗? 徐家门第虽高,可也最重情重义,言而有信! 签好了房契,楚寻说:“宜早不宜迟,开始吧!” 楚寻拉着豆得儿进了厢房,老婆子和她儿媳妇也欢欢喜喜的跟了进去。 楚寻指挥着婆子扒了豆得儿的脏衣服,又将她从里到外的洗了一遍,她一直在犯迷糊,直到披上喜服,豆得儿才颤着声儿道:“细君,不,不是您要嫁人吗?” 楚寻眨眨眼看她,“我是郁家的未亡人,我嫁什么人?” 豆得儿终于反应过来,眼睛瞪成了铜陵,脸色一下子变了,“细君,我不嫁人。” 楚寻满心欢喜的等着看自己促成了一对姻缘,自身会有何变化,现在跟她说不嫁,她当然不应。 “徐昭是徐阁老的二公子,簪缨世家,还能亏待了你?” “奴婢不敢,”豆得儿俯身跪下,徐二的身份有多高贵,她心里清楚,就是因为清楚,才不敢嫁啊。 “我让你嫁,你便嫁,”楚寻扶她起身,触到她身体的同时,不知为何整个身子一震,仿若过电一般,豆得儿抬头的一瞬,楚寻明明白白的看到她额上有炫目的红光闪烁,楚寻鬼使神差的张口贴上她的额头,一口吞下那红光。 章节目录 第7章 悔婚 她一口吞下那红光后,一缕黑气自她的唇角溢出,嗖忽钻进了豆得儿的眉心。 然,这一切的发生只有楚寻自己知道。在外人眼里,不过是她突然亲了一口拒不成婚的新娘子。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老婆子先笑出了声,“好你个新娘子,看把你姐姐急的,这下子满意了吧。” 媳妇也附和道:“瞧这姐儿俩亲的,真真的羡煞旁人。” 豆得儿后来就有些晕晕乎乎了,倒不是楚寻口里的那团黑气起了作用,而是她自小到大还未被人这般亲密对待过,一时间,震惊,错愕,难以名状的感动,种种情绪汇聚到一起,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楚寻深吸一口气,吞下那红光后有种神清目明的舒适之感,仿佛灵魂都被抚慰了。 楚寻暗衬,难道这就是养魂续命的意思? “小娘子,吉时到了,别误了好时辰。”老婆子催促道。 楚寻再次看向豆得儿,“安心嫁吧,徐昭是个好孩子。” 豆得儿仿若被蛊惑了,安静的戴了红盖头。 这家的儿子在门口放了两个过年时剩下的炮仗,啪啪两声,算是应个景儿。 徐昭不是没有想过自己将来成亲时的情形,可任他想破脑袋也未想过会是这幅寒酸的模样。 寒酸吧,也没感到不高兴,相反,他现在满心欢喜。 楚寻当先一步走了出来,她依旧是先前那一套老气的衣裳。虽然老气恰恰也衬得她气质沉稳内敛。面上未戴面纱,夜色下,微微烛火光亮,她面若皎皎明月,眼若星辰,徐昭只觉得呼吸一窒,整个人都有些云里雾里了。 “新娘子来啦!新娘子来了!”婆子在身后欢喜的吆喝了起来。 楚寻一让,婆子和她媳妇就搀着盖着红盖头的豆得儿走了出来。 “新郎官发什么呆呢,”这家儿子拉了徐昭一把。 徐昭直愣愣的盯着楚寻,指着新娘子,“这,这,这……” “来吧,快拜堂吧。”楚寻等不及的一手牵住一个,拉着他们到了堂屋。 堂屋正中的香案上摆了一对龙凤喜烛,烛火摇曳。 徐昭忽然间就明白过来了,脸色大变,连连后退。 楚寻回身,“怎么了?” 徐昭情急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可儿戏!” “没有儿戏,天为证地为媒,你情她愿,”楚寻停了一下,“难不成你想反悔?” 她敛了眉,表情不悦,“你好歹徐公嫡子,怎可言而无信?” “那你,你,你……”徐昭想指责她诓他,又猛然意识到二人自始至终都没说清楚。 那这婚到底是成不成? 当然,不能! “没有长辈在场的婚事便是苟合,不作数的,这婚不能结,”徐昭急的面红耳赤。 “长辈?”楚寻勾了勾嘴角,“这个好办,”言毕,折身往香案下的长条凳一坐,“徐昭,我权且当一会你的阿姊,都说长姐如母,你就把我当成你的母亲叩拜吧。” 她说的理所当然,面上毫无波澜。徐昭的一张脸则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黑,眼前这人前一刻还是他心心念着今晚要洞房的新娘转头又变成了老娘。 徐昭接受不了! “这怎么行!我不干!” 楚寻眉头一拧,终于怒了,抬手一指老汉和他儿子,“按住他,拜堂!” 老汉和儿子也就愣了那么一下,仿佛被蛊惑了似的,言听计从,真就按住徐昭拜堂了。 “一拜天地!”老婆子扯着嗓子喊。 豆得儿由着媳妇儿搀着转向门外拜了天地。 徐昭虽然是小将军,有武功傍身,奈何他在土匪窝被折腾的够呛,体力尚未恢复不说,身上还有伤。山里的汉子手劲又大,他愣是被按住的动弹不得了。 拜了天地拜高堂。 楚寻略略弯了眉眼,终于露出点笑意,“我儿甚乖。” 徐昭被按着重重朝她磕了一个头,终于,他因爱生恨,原地爆炸了,“你这疯女人!你有病吧?” 压住他的老汉迟疑了下,看向楚寻。 楚寻眯了眯眼,“继续。” 婆子又喊,“夫妻对拜!”语调不复之前的欢欣,反带了点惴惴不安。 徐昭被押着又给新娘子磕了个头。 随着婆子一声抽了筋的,“礼成!”楚寻一挥手,老汉和他儿子同时松了手。 徐昭一得解放,猛得一下跳了起来,指着楚寻原本想破口大骂,可当她抬起波光潋滟的眸子,他一个字都骂不出来了。 “礼成了,入洞房吧。”楚寻淡道。 徐昭仿若被解了穴,一蹦三尺高,“不算!不算!你这是强买强卖!”继而一转身,一把揪下豆得儿的红盖头,见她眸中都是泪,登时更起劲了,“你看她哭得多惨!你居然强逼一个未及笄的小丫头片子嫁人,你这心也太狠了!” 楚寻无动于衷,施施然起身,“不巧,她刚好及笄。” 徐昭回头看豆得儿,后者虽不情愿,但人老实,闻言点了点头。 楚寻暗自思量,自己已经促成一对姻缘,也该功成身退了,径自去了老婆子为自己收拾出来的房间,关门,睡觉。 次日清晨,楚寻刚起身,门口就传来豆得儿的声音,“细君,您可起身了?” “嗯。” 豆得儿推门而入,手里捧着楚寻那一身黑色衣裙。 昨儿她让这家的媳妇给洗干净了,晾了一晚,也干了。 楚寻将这身衣裳重新穿回身上,心里很舒服,莫名有种安全感。 擦了脸,楚寻这才想起,问道:“徐昭呢?” “他走啦!”豆得儿无所谓道。 “走了?” “昨晚您歇了后,他在院子里蹦跶了好一会,就跑啦!不过他还跟我打听您来着,我没说。可是他看出我旧衣裳是宫里的制式,认出我是宫里的,问了好多话,我怕被他套话,我就不吭声,他什么也问不到,气跑了。” “那你怎么不跟他一起?” “……啊?” 楚寻慢悠悠的梳头发,“你和徐昭已经拜过堂了,算是他徐家人了,从今后你们应该双宿双飞。” “……” 楚寻斜睨她一眼,见她低头不应声,道:“你走吧,虽然以徐家的门第,你不可能做徐昭的正房夫人,当个姨太太总没问题的。你对徐昭有救命之恩,徐家的老太爷是个明事理的,不会不让你进门的。徐昭那小子虽然混球,但心肠不坏。你跟了他总比在宫里随时担心被人害死强。” “细君,”豆得儿哀哀的叫了声。 楚寻并不看她,冷漠道:“你我并无主仆情分,我念你在牢房给的那一饭之恩,已经替你寻了个好人家,往后就别缠着我了。”继而,自身上掏出几锭碎银子,“剩下的银子都给你了,你自己想法子去京城徐家吧。” “那,细君你呢?”豆得儿小小声的问。 “我?”楚寻微微一笑,既然随便撮合一对姻缘就能得到灵魂滋养,她当然没得理由非要去京城。找个人口多的小镇先落了脚,谋个红娘的差事,倒也不错。 豆得儿被楚寻撵走了。 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讲句真心话,长这么大,她从未被温柔对待过,所以楚寻对她的那一点好,让她发自内心的感动感激。 这家的媳妇烙了几张大饼让她路上带着。 待豆得儿走了,楚寻并未急着出发,而是一个人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暗暗运功。 她现在知道自己体内那股奇异的力量时有时无,而每次用过,都会头疼欲裂,沉睡数个时辰不等。 因而,她将银子给了豆得儿,心里想得简单,等自己体内又有力量了,就去离得近的山匪窝劫点财帛,买一座庄子,然后再买些丫鬟小厮,让他们配对。 她想得简单,正想到高兴处,脑里的一根弦忽而绷紧,猛得抽疼。 疼得她一下子跌趴在床上,不用她多想,她脑海深处就知道是豆得儿出事了。 她根本不想管,奈何脑子里的那根线越绷越紧,逼得她匆匆下床,一把推开门。 老汉和他儿子都下田干活去了,独留老婆子和媳妇,正屋前屋后的忙着菜园子和圈里的鸡鸭。 “细君,”她们也随着豆得儿的称呼,吃惊的喊了声,虽然并不懂这声“细君”到底是个啥意思。 楚寻并未多言,提步朝既定的方向,疾步而去。 很奇怪,即便没有任何指引,她却知道豆得儿在哪里出事了。 果然,不出五里路,树林子里传来奇怪的声音,两名男子,一个正在解豆得儿的包裹,另一个骑在她身上欲行不轨。 豆得儿被捂了嘴,两条腿拼命挣扎。 突兀的,一股力量就上了楚寻的身,她几乎是想都没想,出手成爪,擒住那坐在豆得儿身上的男子,反手一甩。 只听咔嚓一声,男子闷哼一声,当即气绝身亡。 那抓着包裹的瘦小男子,当即就吓尿了,淅淅沥沥的尿液沿着裤子撒在脚下的草丛里。 “滚!” 男子连滚带爬,走出老远了,才哭爹喊娘道:“鬼啊!鬼!” 楚寻几步上前,波浪纹的裙摆在豆得儿面前徐徐摆动。 豆得儿惊魂未定,双眼放空,直愣愣的坐起身,抱紧胸#前被扯烂的衣裳,鬓发散乱。 “豆得儿?”楚寻蹲下身,看她。 豆得儿呆呆的看向楚寻,片刻后,猛的一下将她紧紧抱住,“哇”得大哭出声。 楚寻极不喜被如此触碰,但豆得儿抱得太紧了,楚寻扯了好几下,奈何体内那股力量突兀消失,她跟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小姐并无区别,最终只得放弃。 章节目录 第8章 尸蝠 第8章、 令楚寻感到奇怪的是,原本只要她使用过力量,头便如刀子挫头骨般疼痛,甚至会昏迷,这次却一点事都没。她闭了眼,仿若感到一层薄若雾气的红光在滋润着自己的魂魄,她的魂魄被包裹在里头很舒服,而红雾外浓浓的黑气张牙舞爪横冲直撞。 再睁眼时,看到豆得儿黏黏糊糊的抱着自己,楚寻也没那么嫌弃了。 但楚寻自认不是坏人,也实在称不上好人。所以当豆得儿情绪稳定后,苦苦哀求她,希望她不要撵自己走,楚寻还是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你已经是徐二的人了,你跟着我算什么?” 豆得儿面上都是泪,闻言眼珠子又红了,也不说话。 楚寻捡起地上的包裹拍了拍上头的灰,递给她,“去吧。” 楚寻救了她,自认大功德一件,心情颇好,说走就走,可才走了几步路,忽然顿住身子,猛地转过身,惊疑不定的回头看她。 豆得儿亦被吓得缩了缩脖子。 “你想寻死?”楚寻蹙着眉心看向她。 “……”豆得儿张了张嘴,眼泪又啪嗒掉个没完。 楚寻颇感头疼,走回几步,在她面前站定,“你想寻死?” 豆得儿胡乱的擦了泪,跪爬在她面前,不住磕头,“细君,离了你,我是活不成的,与其被人糟蹋至死,不如我现在就死了干净。” 楚寻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暗暗骂了句脏话,她就吞了她眉心一口红光而已,她倒现在还不知道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怎么现在她是生是死,她都要管了! 楚寻偏不信这邪,又转身朝前走了几步,脑内一阵尖锐般的疼。她怒气冲冲的回头,几乎咬牙切齿道:“别想死了!跟我走!” 走了大概两里地,楚寻渐渐回过神,“促成美满姻缘,养魂续命”,那意思是这段姻缘必须得美满? 徐昭都跑了,那这段姻缘怎么算,也不能称之为美满了。 她既然吞了那一口红光,灵魂得到了滋养,得了好处,那豆得儿的终生幸福,她就要管到底了,在此之前,她都得保证豆得儿的安全,就连她想寻死,她都要阻止! 楚寻恼怒不已,又无可奈何。她现在迫切的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莫不是天上的月老,因为犯错受了罚,被贬下凡间,攒功德来了? 楚寻越想越有可能,忽然就心情好了,兴致勃勃的修满功德,羽化飞升。 所以,后来的路上,楚寻言谈举止上,就有些刻意的道骨仙风的味道了。 原本,楚寻想直接报了官,让官府派人送豆得儿去徐公府。 豆得儿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抽得楚寻脑子里的那根弦又隐隐作痛了。楚寻暗骂一声徐昭,只得作罢。 现在楚寻最后悔的就是一件事,不应该将破云给卖了,虽然那马儿曾经不待见自己,看着它就容易想起一些糟心的往事。但它脚程是相当可以的,骑着它很快就能到达京城,而不像现在这样,磨磨唧唧,一天都要歇好几次。 手里就那几两银子,充作路上的盘缠,显然不够看,回头想想,她都不用疑惑自己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了,反正不够善良。 显而易见的,就算豆得儿一路上没遇到恶人,就这么点银子她也要饿死冻死病死在半路了。 因此,二人一路上不仅要紧张的赶路,还要烦恼如何挣钱。 只可惜楚寻身上的力量极不稳定,至少这几天再没出现过,因此上山打土匪,劫富济贫什么的,也就停留在想象阶段。 楚寻是没一技之长的,豆得儿就更不用说了,以前在皇宫,除了浆洗衣裳,干粗活,修的一身见人就跪的本事,其他什么也没学会。而恰恰这些,生活在底层的村民是没有不会的,且他们的生存技能更强大,例如种地织布做衣裳纳鞋子,豆得儿是拍马也赶不上。 穿过一片密林深处,据说下一个集镇就是安水镇了。 饥肠辘辘的楚寻和豆得儿打商量,“要不,等到了安水镇,我就把你卖到大户人家去,咱先把肚子填饱了,等我有银子了再赎你回来。” 豆得儿嘴一扁。 楚寻脑子里的那根弦一紧,连忙打岔,“等,等等,我就开个玩笑,别当真,别当真哈。” 树林子很难走,豺狼虎豹时有穿梭,蛇虫鼠蚁更是处处皆是,起先豆得儿还被吓的大呼小叫,多来那么几次,她就不怕了,因为她看到俩人的四周一直飞舞着几团黑影。二人所过之处,蛇虫鼠蚁避之唯恐不及。而豺狼虎豹更是只敢远远吼叫,不敢近身。似乎,二人一直被这几团黑影保护着。 她记得,这些黑影叫尸蝠。 “细君,这些尸蝠是你养的#宠#物吗?好可爱哦!”豆得儿好奇道。 楚寻呵呵两声冷笑,她自己都搞不清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只记得她刚醒来时,这几只被称之为尸蝠的怪东西咬破了自己肘部的血管在喝血。 喝过后,她全身都会出现中毒反应,那痛,比刀磨头骨还叫人痛苦,更叫人难以忍受的是,她的脸上会出现难看的花纹,要持续好几天才能褪#去。 不过,作为报答,它们会很听自己的话。 但,也就持续几天。 出了郁候陵墓后,她一直隐隐感到它们也在暗中跟着自己,起先她还担心,它们会主动攻击自己,后来发现它们不会。 直到她被土匪捉去,徐昭遇险,她情急之下,也是想咬破手指,吸引尸蝠出现。 尸蝠之毒据说无药能解,且尸蝠之凶残,也是在她和豆得儿误入密林遭遇豺狼后才得见,彼时二人正觉逃生无望,几只只有拇指大的尸蝠突然出现,生生的咬死了豺狼,喝尽了它的血。 大概是觉得既然已经现身,隐藏再无必要,后来这四只尸蝠就一直跟着她们,某种程度上也保护了她们。 “果子!”豆得儿忽而惊喜大叫一声。 楚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斜前方隐隐一层雾障,而那后头有棵大树,大大小小的红绿果子挂满一树。 楚寻饿得不行,抬脚走了两步,心中隐隐觉得不妥,刚止住步子,豆得儿已经小旋风般的自她身边一头扎进了雾障。 “哎……” 豆得儿已经站在雾障之中,正高兴的手舞足蹈,回过身,“细君,啥事?” 楚寻眨眨眼,挥挥手,“没事。” 如果那是毒障的话,豆得儿已经中毒。 既如此,她刚好可以验证一件事情,她早就怀疑,一直没机会验证的事。 “细君,你等着,我给你摘果子吃。”豆得儿欢呼一声,直奔大树而去。 “你当心点。” 楚寻站在雾障后,而尸蝠似乎颇为不安,一再的驱赶她后退。 楚寻不得不连连后撤,等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豆得儿兜着一裙子果子跑到她面前,面上兴奋的红扑扑的,“好好吃的果子,酸酸甜甜的!” 果子红彤彤的,只有拇指跟食指圈起来那么大。 豆得儿说话间已经塞了一个在嘴里,吧唧一口,汁水四溅。 楚寻注意到尸蝠似乎是受到惊吓,迅速躲闪开来。 “这颗熟透了,甜得齁人,”豆得儿满足的叹息一声,又道:“没毒的,我尝过了。” 楚寻犹豫着伸出手,尚未碰到果子,原本飞远的尸蝠忽然暴起,朝楚寻凶残的龇牙咧嘴,发出尖锐的鸣音。 章节目录 第9章 神仙果 第9章、 楚寻没吃到果子,拖着疲惫的身子继续前行,脾气很大。 豆得儿跟在后头,战战兢兢。 大概又行了小半天,就在楚寻觉得自己快饿晕过去的当口,迎面走来几名男子,年龄大小不一,最长的大概五十多岁,最小的才十五六岁,身上打补丁,脚穿草鞋,身后背着竹篓。 豆得儿大略是之前那事吓着了,第一反应就是躲到楚寻身后。 那几个男子大略也没料想到山林之中会忽然出现打扮如此怪异之人,也都停住了脚步,迟疑片刻,扬声问,“敢问是人是鬼?”语调隐隐发颤。 “……”楚寻咬了咬牙。那几只尸蝠在察觉到有人过来后也都停在了她裹着头脸的黑纱上。 它们个头很小,静静的并排停止楚寻头上,抱住身子,缩成一小团,就像是不起眼的发饰。 几名男子顿时紧张的握紧了手中的药锄。 “是人,”豆得儿自楚寻身后站了出来,忙不迭的挥手。 楚寻一直是黑纱遮面,她猜想大概是自己在墓中待久了,不喜阳光。 有段路程,她摘了面纱,太阳照到脸上,过了会,脸上就不舒服了,皮肤变红,感觉再要晒下去,就要将皮肤给晒坏了。所以除了阴雨天,她都不敢摘了面纱。 “我们是从南疆过来的,准备去往京城,听说穿过这片林子能直接到安水镇,少走几百里地,所以……我们就……” “你说你们是从神仙林对面过来的?”一名中年男子吃惊道。 “看!她们手里有神仙果!”最小的年轻人夸张的叫了一声。 楚寻和豆得儿面面相觑,最终目光落在了豆得儿攥在手里吃了一半的果子上。 少年等不及跑了过来,他父亲在他身后也没叫住他。 “你们的神仙果是从哪里捡的?”少年人迫切的问道。 “你说这个?”豆得儿扬了扬手中的果子。 少年人重重一点头,“你居然自己吃了?你是生病了吗?”不然,多浪费啊! 豆得儿莫名其妙,自前摆衣服打成结的口袋里摸出两个,“你想吃?给你。” 少年一脸震惊,继而大喜,双手接过,“给我了?你真的把神仙果给了我?爹,爷爷,你们看!神仙果!” 他身后的两名汉子这才提步快跑了过来。 原来,这片林子因为产这种被奉之为神仙果的果实而被称为神仙林。 据说神仙果可入药,药用价值极高,可治百病。而它最最重要的一个功效就是驱蛊。 南疆之地,遍布蛊虫,稍有不慎,蛊虫入体,轻则任人摆布,重则命丧当场。 而蛊虫的克星就是这神仙果。 因此神仙果的价格也水涨船高。 由于神仙果的生长环境苛刻,目前发现的也就安水镇和南疆交接的这片林子有。 安水镇也因为神仙果而闻名,每年州县衙门上贡,都会收购一匹神仙果送往京城供皇亲贵族享用。而富有财资的商贾人家,或者江湖游侠,也对此深感兴趣。 像豆得儿之前吃的那种熟透的果子,可卖到一两百两一颗,而品相最差的,青青涩涩,尚未成熟的也能卖到五六两。 之所以神仙果价格如此昂贵,盖因供不应求,万物相生相克,这神仙果有可治百病的功效,但它生长的环境遍布各种毒虫鼠蚁,且终年被毒障笼罩。据说只要吸入那毒气,人就会当场毙命。 这就导致了会上山采摘神仙果的也都是这些穷苦人,运气好的,碰到神仙果被野物带出毒障之地,捡了还能吃的,那就赚大了。运气不好的,甚至连神仙树都见不到。若是能见到,恐怕也是要以某几个人的死亡作为代价。因此神仙果又有一个可怖的名字,叫阎王果。 “神仙果不同其他普通果子,只要每日撒上一点清水,一年内,可保果皮红润,鲜嫩可口。就算不撒水,也能保证半年内仍可食用,不腐烂。”老者得了果子,兴致勃勃道。 豆得儿挠了挠头发,满脸的难以置信,正要说些什么。被楚寻眼角余光扫到,一脚踢过去,豆得儿“哎呦”一声住了嘴。 楚寻拉了豆得儿到跟前看了看,还剩五六个果子吧。 老者看了看品相,道:“这几个大概也能卖个一百多两银子了。” 楚寻又细细询问了交易的地方,又递了一个果子给老者,问,“我见你们进山,应该随身都带了干粮和水……” 她话未说完,少年热情洋溢道:“有的,有的。”说话间已经取了窝窝头,“我娘和我奶一大早蒸的。” 窝窝头干硬,少年又递了水壶,“姐姐真是好运气,这一路过来居然能捡到神仙果,你们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楚寻看着狗#屎一样的窝窝头,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吃饱了肚子,楚寻借口要继续赶往安水镇,继续前行。 这一行祖孙三人虽然得了三个果子,收获颇丰,但心里仍存了侥幸,希望再在林子里探探险还能有所斩获。况且他们本就是上山采药的,若能采到珍稀的药材,卖给药行,也能赚一笔不菲的收入。 两行人,互相道别,各自走开。 直到楚寻的身影没入山林丛中,而那爷孙三人也渐渐没了声响,楚寻扭头问豆得儿,“还记得那颗神仙树的位置吗?” 豆得儿一脸茫然。 楚寻一拍头上的尸蝠,“都给我起来!带路!我知道你们认路!”那毒障似真似幻,楚寻早就有感觉那神仙树存在的地方有障眼法,她们方才是机缘巧合偶然入阵,摘了果实。现在想原路返回再找回去,怕是不能了。 唯一能求助的也就是能将她们带出阵的尸蝠。 尸蝠振翅飞开,停在半空中,也不飞远。 楚寻见根本使唤不动它们,冷嗤一声,自豆得儿怀里取出一颗神仙果,张口欲吃。 果不其然,尸蝠忽然暴起,发出尖锐的鸣音,龇牙咧嘴的恐吓她。 楚寻掂了掂果子,一字一顿道:“带我们去找果子。” 尸蝠露出凶相,挣扎了好一会,还是乖乖领路了。 楚寻所料不假,这些尸蝠果然是极通人性的,不过她好像抓住了尸蝠的软肋哦,看来下次不用靠喂食鲜血来控制它们,只要一颗神仙果就够了。 念及此,楚寻悄悄将神仙果藏了一颗在衣襟里。 其中一个尸蝠似有所觉,回转身,停在楚寻衣襟不过寸许的地方,又是一通恐吓。 楚寻悻悻的掏出神仙果,递还给豆得儿。 看来太通人性很了,也不见得是好事啊! 豆得儿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细君,既然咱们摘神仙果这么容易,干嘛不告诉那对爷三,到时候我们多采点也分他们一些啊。” 楚寻看白痴一般看她,“豆得儿,你老实告诉我,你过去十几年待的是假皇宫吧?”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居然会养出她这样的白痴,还真是叫楚寻开眼界。 “我是十岁入的宫,听说我祖父是太医令,因为将皇后娘娘的父亲治死了,全家获罪,我爹和祖父都被斩首了,我家亲族本就没几个,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就剩我一个女娃,就送宫里当了奴婢。”她语气淡淡的,无悲无喜。 楚寻疑惑的看向她,抓住了重点,“听说?”怎么着十岁也该记事了。 “嗯,十岁前的记忆我都没了,她们说我受了刺激,才会这样。” 所以才会谈起亲人的遭遇这般的云淡风轻吗? 楚寻心里亦是一派平静,她也是个没记忆的人。不过要是这具身子的记忆算是她的记忆的话,那她和豆得儿恰恰相反,她能记得十岁前的所有事,清晰的历历在目,如同昨日发生的一样。而豆得儿却将十岁之前的忘得干干净净。某种程度上俩人还真是有缘。 静了几息,楚寻忽然道:“你祖父是殷鲲吗?” “你知道我祖父?”豆得儿显得很高兴。 国医圣手殷鲲,活死人肉白骨,天下皆知,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没想到那样一位妙手仁心之人最终也落了如此下场。 楚寻一时间唏嘘不已,颇有种时光沧桑了岁月,天地变色之感。 “细君,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楚寻不知自己此刻看豆得儿的眼神都柔和了许多,她缓缓道:“豆得儿,我幼年在皇宫蒙你祖父照顾,曾受了你祖父的恩情,我是个有恩必报的人,如今他不在了,我便将这恩报到他后人身上去吧。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你……想为你祖父报仇吗?” 豆得儿眼珠子转了转,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摆手道:“细君,杀了我祖父和我一家的是皇后娘娘和当今丞相。找他们报仇是不可能的。我不想报仇。我只想这辈子好好的过,你就让我待在你身边吧。我不想嫁给徐二公子了,我只想待你身边。” 章节目录 第10章 摄魂术 有那么一瞬,楚寻都想答应好了,可脑中的一根弦轻轻一扯,她立马改口,“不行,除了这一条,其他都好商量。” 豆得儿一扭头。 楚寻愣了下,呵了声,脾气见长啊。 二人在尸蝠的指引下,很快穿过迷障,快要靠近毒障的时候,尸蝠又对楚寻发出威胁的鸣音,楚寻便止住了步子,站在毒障外。 豆得儿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这次她待得有些久,又过了会,忽然听到她一声尖锐的惨叫。 楚寻身子一动,正要上前,就见豆得儿已经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身上背着蓝色四方巾折的包裹,包裹有豁口,掉落出来不少果实。 “怎么了?”楚寻扶着她的手。 豆得儿面上惨白,嘴唇颤#抖,平复了许久,才断断续续道:“白骨,都是白骨,死人的骨头,大树底下都是,密密麻麻。” 楚寻放下心来,“你忘了先前遇到的那三位乡民的话了?雾气有毒,寻常人想采摘那果子,肯定是要死人的。”神仙果价值昂贵,自然不乏铤而走险之人。况每年都要上贡,官府为了交差可不是要想尽办法。像之前那爷孙说的死几个人,恐怕只是因为她们是外地人,不好多言。 “可是我没事啊。”豆得儿一脸茫然。 “对,你没事,”楚寻勾了勾嘴角,抚上她的头顶,“所以你明白我之前为什么要踢了你一脚,不让你多说吗?” “……” 若是官府的人知道她是百毒不侵的体质,恐怕会想尽办法将她扣下,而她一旦名声在外,等待她的将是怎样一番命运,实难预料。 豆得儿不傻,念及此,眼珠子瞪的直直的,半晌,颤着声儿道:“细君,您是如何知晓的?知道我不会中毒?”她自己都不知道。 “在南疆的时候,与你一起的太监和宫女都想杀我,他们在饭菜里下了媚、药。”楚寻淡淡道。 豆得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神变了变。 楚寻不以为意,她是个没有记忆的人,记忆的空白让她的内心也极为平静,对于别人的喜欢不会感到高兴,对于别人的厌憎也不会感到烦恼,她只是微一勾唇,“是不是感到很失望?你这一路上真心以待的人,居然从一开始就想着要你死。” 这话自她嘴里说出来透着股森然的冷意。 这之后二人都没再说话,楚寻捡了七八个果子拿在手里,施施然起身。 剩下的豆得儿又重新包好,跟在她身后。 二人原路返回。 楚寻隔了一段距离,手中拿着的果子就扔出一个。撒完了又从豆得儿的包裹里抓一点,继续撒。 豆得儿疑惑的眨了眨眼,楚寻也没解释。 晚霞满天的时候,二人终于出了神仙林,越靠近安水镇,越容易碰到在林子里采摘草药或打猎的乡民。 起先他们也会如之前那爷孙三人一般,对二人的突然出现充满了警惕。 后来见二人如常的走在日光下,才放松下来。 安水镇是个颇大的镇子,人口密集,商贸繁荣。 楚寻先领着豆得儿直接去了衙门。 安水镇衙门有专门收购神仙果的地方,虽然听说官府价格压得低,但楚寻心想好歹是衙门,断不会干出像杀人越货的事。因此放心的拿出了五个或熟透或青色的果子卖了钱。 “我们是南疆过来的,途中捡了这果子充饥,后来听说能卖钱,便赶紧过来问问。”楚寻慢慢道。 收购的衙役姓刘,闻言,抬眼瞅了下,其中两个果子红彤彤的闪着水润的光泽,神仙果好认,放在灯光下,有水色的花纹,未破皮之前嗅着毫无水果的清香,一旦咬破一口,清香四溢。 刘衙役笑道:“那你们可真是好运。”观了品相,折算了五十八两纹银。”开了单子让他们去库房取银子。 楚寻拿了单子就走。 刘衙役原本准备好了一肚子说辞,见她走的干脆,不由怪笑了下,暗道:“到底是外地人,这两颗品相上品的拿到贸易行去都能卖到三百两,剩下三个都能卖到五六十两了。” 楚寻从库房取了银子,给银子的账房听说是到官府卖果子的,暗暗咋舌,这不年不节的,官府不急着上贡,价格都会压得极低,就这样居然还有人来卖神仙果,果然是外地人。 期间,少不得又询问了神仙果从如何得来的诸多话。 楚寻随口答道,“我也不知道,地上都是,捡了几个吃了,还有一些揣在怀里准备当口粮,听说能卖,就拿来碰运气了。” 楚寻前脚刚走,账房也出了衙门,刚好和刘衙役碰在一处,二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都准备回家收拾收拾,明儿去神仙林碰碰运气。 楚寻有了银子,开了个上等客房,和豆得儿安置妥当了。 楚寻要了盆洗澡水,解了面纱,门外传来敲门声。 楚寻以为是小二,打开门,见豆得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大壶热开水。 她低着这脑门进来,说:“细君,奴婢伺候您沐浴。” 言毕,又细细刷了浴桶,继而又装了凉水进来。 待洗澡水搞好,豆得儿自觉的出了门,候在门外,楚寻沐浴结束,换了干净的衣裳。豆得儿进屋,开了窗,正巧小二端了饭菜过来,豆得儿亲自接过。 摆了饭菜上桌,豆得儿站在边上,迟疑的开口,“细君,我想过了,之前那事并不怪你,我是和徐公公允兰一起的,他们想害你,你肯定也是将我当成他们一伙的了。再说,你也知道那是媚、药,你心里并不想害我性命,后来还指点我,就是不想我被药性控制。细君,你是好人,若不然,你这一路也不会护着我了。我知道你不想去京城,可你为了给我一个好归宿,你还是愿意陪着我。你比天底下的很多人都还要好,我……” “……”楚寻执箸敲了敲碗,“吃饭吧。” 她真的没她想得那么好,她会护送她去京城,最终原因还是为了她自己。 关于这个话题楚寻不想继续,后来二人又聊了神仙果的事。 豆得儿描述,那树底下都是累累白骨,一眼望去就像乱葬岗。如今想来,那棵大树能长那么大,恐怕也与那么多的尸身腐烂肥沃了土壤有关。 豆得儿听得这话,差点作呕。她先前吃的果子可不在少数。 不过豆得儿第一次采摘的时候没看到,第二次就露出了地底真容,想来那神仙树也邪门的很,楚寻想了想说:“神仙树的事就揭过去了,你往后回了京城,也别乱说。” “是,细君。”豆得儿小小声的应道。 楚寻偏了偏头,“别叫我细君了,郁候早亡,你每叫一声都仿佛在提醒我,我是个寡#妇。” “细君恕罪!啊!那奴婢叫您小姐?” “……” “主子?” “……”楚寻尚未来得及表示,豆得儿忽然娇羞又匆匆忙忙道:“要不我叫您寻姐吧?寻姐怎么样?” 无所谓了,只要不是某某未亡人就好。 “豆得儿,你说你失了记忆,那你现在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宫里的嬷嬷,她老人家随口取得,他们并不知道我原本叫什么。” 楚寻展眉道:“既然你是殷家的子孙总不能忘了本,你既不知道名字,我从此唤你做小殷好了。” 豆得儿的眉眼都充满了神采,感动的都快哭了,“寻姐,你待我真好。” 后来,茶馆里都在议论神仙林捡到神仙果的事。 据说今天去山里的人,只要仔细搜寻都有收获。 楚寻满意了,后来她又拿出两颗果子让小二帮忙拿到贸易商行卖了,卖了两百一十二两。小二回来还颇不满意,说今儿也不知怎么回事,好些人都捡到神仙果了,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所以药商断言是神仙林有什么变化,将来神仙果也卖不上价了。可着劲的压价,原本能卖三百两的,现在也只愿意给两百两。楚寻并无所谓,接过银子后将零头抹去,给了小二。又让小二帮忙找了马车马车夫,谈好价格准备明日启程。 小殷后来没事,都已经掌灯了,还跑出去置办了许多出行必备的物品。 二更天,楚寻正睡的迷迷糊糊,一阵古怪的萧声吹的人神魂不安。 楚寻幽幽睁开眼。 她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小殷和她一个房间,临晚的时候让小二搬了一张凉床进来,上头铺了薄被。 楚寻推了推她,又掐了她一把。小殷除了翻了个身,一点反应都没。 这萧声有古怪。 她正诧异,感到窗外掠过一道黑影。 她没多想,推开窗户,抬头看了眼,忽然一道掌风迎面劈来。 楚寻偏身劈开,那人一击不成又来一掌。 楚寻生怕伤了小殷,抬手按住窗棂,一个纵身就飞跃了出去。 那人紧追不放,二人在长街屋脊间来回飞窜。 终于,飞至一片空旷的林子,斜刺里一道疾风袭来,楚寻本能的抬手去接,就被一个重物狠狠一撞。 楚寻闷哼一声,整个人连同那重物一起跌趴在地上。 楚寻被那重物压#在身下,抬手一摸一捏,触手温热,是个人! “呵,中了我的摄魂术,居然还能反抗!萧烈,看来你的剑术真的已经练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章节目录 第11章 萧烈 第11章、 “呵,中了我的摄魂术,居然还能反抗!萧烈,看来你的剑术真的已经练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男子的声音粗嘎暗哑,像是磨过石板的铁锹,难受的让人头皮发麻。 恰在此一直追着楚寻不放的黑衣人也赶了过来。 楚寻推开趴在她身上的人也站起了身。 俩人同时一愣。 “你是谁?”二人几乎同时出声。 楚寻也知他们是认错人了,不慌不忙道:“反正不是你们要杀的人。”她退后两步,正要离开,摄魂使摇响了手中的铜铃,夜深人静的夜晚,颇有种叫人毛骨悚然之感。 但楚寻不知为何对这铃声有几分熟悉,也并不害怕,反加快了离开的脚步,一个纵身飞跃而去。 摄魂使心头暗惊,隐藏在暗处的黑衣人已经先他一步反应,截住了楚寻的去路。 楚寻此刻是无比的庆幸,她的能力总能在关键时刻起作用,仿若是冥冥之中自有神明在庇护她一般。 摄魂使显然对她也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也没管地上躺着的那个人了,飞身过来,对楚寻围追堵截。 楚寻走又走不掉,要她束手就擒,她自然不肯,几番围追,不由火大,“都说清楚了,我和那人没关系!你们干嘛非追着我不放!” 黑衣人道:“不是一伙的,那你穿一身黑干嘛?” 楚寻自郁候陵墓出来后就偏爱黑色,入寝前沐浴过,后来换了一身衣裳,也是特意让小殷去外头买的黑色。 里衣是黑色的,还挺难寻的,楚寻对店小二出手大方,店小二乐颠颠的领着小殷去了相熟的几位婶子姆妈家挨家挨户问了,后来在一位嫂子家买的,那位嫂子会用黑布料裁衣裳,是因为家里有个傻丫头,一转眼不见,衣服就脏兮兮。嫂子索性都给做成黑色。 小殷当然不敢将这话对楚寻学了,只暗暗下定了决心,等有空了就给寻姐做几身好衣裳换洗。 却说眼前,楚寻闻言一乐,“你们也是一身黑,难道是窝里反了?” 这话似乎是触动了领头黑衣人的某根神经,他身上杀气毕现,忽然下令,“别跟她浪费口舌,杀!”本来他还想留她一命,带回去让摄魂使研究研究,但围追几次,心道小小年纪却是个高手,真要生擒怕是不易,还耗费时间,误了正事。不若一同斩杀了一了百了。 他这一声令下,原本还躲在暗处的十几名黑衣人蹭蹭蹭现身,纷纷拔出鞘中宝剑,一时间剑意凌人,气势暴涨。 楚寻现下也有些体力不支了,她这身体本就不是练武出身,若要说身体这股力量也来得莫名其妙。虽能助她飞遁、躲避、格挡,但遇到真正的强者明显不够看,而且她还要担心着,体内的力量随时被抽走,一心几用。略微一晃神,胳膊就被那摄魂使打了一杖,不用看她都知道,没骨折都是轻得了。 楚寻吃力的在那十几人手里走了七八招,领头黑衣人等得不耐烦,啐了口,“萧烈的身边怎么尽是些难产的家伙!”两指一并,看样子是要发大招。 果然,十几枚暗器自他手中同时射出,楚寻仓皇后撤,心内暗惊的同时,暗道:“你会发大招就以为我不会了,”正犹豫着是否停住,让其中一枚暗器划上自己,引得尸蝠前来。后撤的腰身忽然被一股大力攥住,紧接着天旋地转,当当当几声脆响。 她脚尖着地的同时,本能的扶住箍住自己的人,尚未站定,那人已松开自己,冷笑一声,并不言语,提剑就刺了过去。 对面叫了声“不好”。 剑招已直逼眼前。 乌漆嘛黑的天,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伸手不见五指。 楚寻也瞧不清战况,只听那尖锐的剑鸣,以及噗嗤兵刃入体,约莫判断出,那人很强。 楚寻放了心,脱力般的往地上一坐,几乎与此同生,身上的那股力量就卸去了,取之而来的是尖锐的头疼。 她暗骂了声,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暗道倒霉,要是为了自己的事用了这力量,引来头疼也就罢了。这次偏她多管闲事,往外头看了一眼,就引来这无妄之灾。 越是头疼她越是怀念不头疼的日子,然后心内就生出了一种饥#渴感,她想吞噬那红光,那红艳艳的,入口就使人产生一种满足的饱腹感,又能让自己的灵魂感到无比舒适的红光,更重要的是那红光能阻隔头疼。 楚寻没想多少,眼前一黑,就疼晕了过去。 她真是无比庆幸,疼得时候还有晕这一项选择,能逃避。可现在情况特殊啊,她晕了后,要是被杀了这怎么办? 萧烈很快解决了那十几个黑衣人,摄魂使眼看不敌,不敢恋战,连狠话都没敢撂下,就夹着尾巴跑了。 最后一个黑衣人在他的剑尖下噗通一声跪爬在地,“别杀我,二皇子,饶命!奴才可以供出主谋!” 萧烈收剑入鞘的同时,人头落地。 “怎么不听他说。”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自黑夜中腾空而来。 他亦是一身黑,全身上下包的严严实实,就连双手都戴了一副皮手套,身上外罩宽大的的黑袍连着罩帽,帽子压得极低,露出好看的下巴。 “去哪了?”萧烈声音平静,若不是空气中还飘着浓重的血腥味,他这波澜不惊的语气实在让人想象不出,他刚差点经历了生死,又亲手杀了十几名武功高绝的刺客。 “先前在萧国就听说晋国的安水镇有什么神仙果,一时好奇先去看了眼,”少年说着话,自口袋内掏出一个红得熟透的果实,“果然和我猜得一样,是驱灵树,那树我之前虽未见过,却在族里的典籍里看过,据说能吸收天地灵气,驱除邪祟,树木做成驱灵剑可斩妖除魔,结出的果实能驱蛊,滋补身体。至于这果子的滋补效果有多大就得看果树能不能得到足够的滋养,都说人是万物灵长。那树下可埋了不少死人呢!” 萧烈闻言蹙了蹙眉心,挥手打开鬼手送到跟前的驱灵果。 鬼手并不介意,继续道:“听说晋国的皇室还将这果子列作贡品,可真是重口味。”言毕,讥讽一笑,随手将果子给丢了。 二人正要离开,倏忽鬼手“咦”了一声,停在楚寻跟前。 萧烈也在此刻想起她来。 她从头到脚黑发黑衣,也难怪摄魂使会将她看做他们一伙的。 只不过她身上的布料一看就知道低劣,而萧烈身上的则是黑底暗金纹锦缎,一尺十金。 “将她抱走,送去安全的地方。”萧烈冷淡吩咐道。 鬼手左右看看,这里似乎除了自己也没旁人了,他愣愣的指了指自己,“您是在吩咐属下?” 萧烈一怔,似乎才想起来鬼手浑身带毒,别说是抱着人了,就算是普通人靠近他三步之内都会沾染他的毒气,也因为此他寻常都是不现于人前。 萧烈拧了眉头,显出几分为难,最终还是握紧手中剑,大步离开。 鬼手跟在后面幽幽道:“这姑娘要是好运,在别人发现之前清醒过来,尚能逃过一劫,要是不幸被人发现……好命一点被晋国的官府捉去,严刑逼问,最多也就是替某人背个杀人偿命的锅。命歹,萧克一行去而复返,您也知道他折磨人的手段,只是活着比死了……”后面的话他直接吞在了肚子里,因为萧烈去而复返,一把抱起了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楚寻,半点不拖泥带水。 他刚踏出树林,一直躲在云层后的残月终于露出了脸,一束柔和的光照在她的脸上,萧烈的目光微微一顿,旋即收回目光,眼珠子都不曾动一下。 不知道这姑娘的来历,萧烈将她抱出树林子才意识到不知该将她送去哪。 而鬼手似乎也在同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正要说话,只见萧烈身形一闪,等鬼手追上去的时候,正看到他将她放在一棵巨大的百年老树上。 章节目录 第12章 独门秘术 一道耀眼的光打在脸上,楚寻是生生被脸上的不适难受醒的,她翻了个身,想要将脸埋在被子里。 结果整个人猛的悬空,惊得她瞪大眼,好一会过去才回过神。 谁那么变#态啊!居然将她吊在树上! 其实也不是吊,就是给她加了一道安全绳,以免她……譬如像现在这样,突然翻个身从树杈上掉下去。 楚寻就像个落入了陷阱的炸毛猫,可着劲的在空中扑通。又像是在荡秋千,摇啊摇啊摇,这边摇到那边,那边摇到这边。她还是单脚被吊着的,这会儿的难受劲可想而知。 她晃得头晕,又没能力自救,此刻的她没了一身能力跟普通的闺阁小姐没差,甚至还更虚弱,头晕眼花又想吐,忍不住破口大骂,“王八蛋!谁干的!别让老娘逮住了!老娘剁了你喂狗!” 鬼手惊呆了,差点一个没站稳从树上栽下来。 “噗”绳索应声而断,楚寻尚未来得及大叫,已经直挺挺的落在了地上。 幸而树下枯草落叶深厚,楚寻揉了揉扭到的脖子,暗自庆幸没摔断脖子,她只是奇怪绑她那人怎么还在四周?心内又气不过,叉腰怒骂,“小王八羔子!有种你现身,看老娘不……” “铮”一声剑啸,即便她不懂武功,也感觉到了一股凌冽剑气扑面而来,剑气强烈,她几乎在一瞬间红了眼珠子。 但那剑气只是擦着她的身子砍向了她身后的大树。一截巨大的枝桠应声而落,发出巨大的声响,惊起一片鸟雀。 楚寻咽了口吐沫,眸色恢复如常,不过她自己并无所觉,只暗暗后怕的屏住了呼吸,面上却不显,暗道:“幸好这人只是喜欢恶作剧,并不是个杀人狂,要不我这条小命就交代了。” 楚寻抿了抿唇,故作镇定的准备闪人,可才走出树荫,阳光照在脸上,颇不舒服。她难受的后退了几步,挡住脸。犹豫了好半天,扬声道:“我猜,你是昨晚被追杀的那个人吧?” “……”除了几声鸟鸣,还有沙沙风声,再无别的声响。 鬼手默默看了眼萧烈。 萧烈略倾了身子,都准备施展轻功离开了,却又生生停住了。 “咳,”她重重咳了声,也不确定那人在那个方向,就随便对着一个方向仰着头打商量,“我也不居功说是我昨晚救了你,但不管怎么说,我也给你争取了时间,算是对你有恩对吧?这样吧,你也不要金山银山的报答我了……”她忽然转身,那方向正好对着萧烈。 层叠繁茂的枝叶间,他一眼看到了她。 楚寻微微扬起了一个笑,她知道自己美,而美貌有时候是温柔的陷阱,也是杀人不见血的利器。 她并不介意用自己的美貌换取好处,“大哥,你看我,昨晚穿着里衣就无辜被牵连进来了,您行行好给我拿件衣服呗?要不然,我这一路没脸没皮的走回客栈,名声可就完了……” 她说完等了半天,一点反应都没。 她又各个方向仰头看了半天。 难道是……已经走了? 楚寻“啧”了一声,暗道:“浪费半天感情。” 果然,这世道啊,求人不如自救,她慢慢的解了衣带子,如今看来只能先护住脸了。 至于名声什么的?傻叉在乎啊!她都已经是寡#妇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等她飞升成仙……哼……哎? 铺天盖地的黑兜头罩了下来。 布料很滑,贴在脸上,凉凉的。还有一股淡淡的熏香,以及……男人味。 作为一个在马尿里都泡过的人,楚寻深刻明白做人不能太讲究的道理,因此她还是很礼貌却没什么诚意的喊了声,“谢了啊!” 这一声谢落进风里,也吹进他的耳里。 鬼手回头笑看一眼,将轻功运转到极致,朝着萧烈早已远去的方向追去。 待鬼手追上萧烈,后者已经在驱魂树下站了好一会。 “驱魂树有迷惑人心的作用,殿下您别靠这么近。”鬼手道。 萧烈不为所动,他长身玉立,身姿挺拔,脱了宽松的外衫,露出里头的劲装短打,显得宽肩劲腰,身体内仿若蕴藏着蓬勃的力量。 “你说这树干制成木剑有斩妖除魔的作用,此话何解?”萧烈忽而问道。 “哦,”鬼手应了声,“想必殿下对西域巫族并不陌生,昨儿夜里那个惯会用萧音铃声摄人心魄的便是曾经巫族的右护法。三十五年前,先是巫族左护法走火入魔,在自个儿的地盘大开杀戒,致使族内元气大伤,后有巫族圣女叛族,消匿无踪,自此后巫族一蹶不振,而剩下的人也如一盘散沙,渐渐湮灭了。关于这些我也是曾听我祖父说起过。摄魂使都消失三十多年了,突然出现,委实叫人奇怪。不过这些都是前情。我祖父说,巫族有一种独门秘术——借体重生。据说人死后,魂魄能寄居在别人的魂魄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等时机成熟,那死魂便能吞噬生者的魂魄重生。而这驱灵剑则是能斩杀那魂魄的唯一法器。” 萧烈笑了笑,像听一个故事般,并未当真。 鬼手看一眼他面上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努了努嘴,颇为无奈道:“我也知道您不信,确实太阴邪,也太匪夷所思了。但这世上求长生不死的,可是深信不疑呢。” 萧烈握了握手中的剑,又松开。 直到走出很远,鬼手问他,“殿下先前是想砍了那树?” 静了几息,萧烈道:“原本确实是这打算,但又想万一你说的是真的呢?”他想起他年少时在晋国偶然听说的隐秘传闻,还有那个据说是巫女后人的女孩。 “主子,”一人倏忽间到了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萧烈颔首。 “主子,太子萧克果然趁着您来南疆在军中有了异动,幸而柏老将军早有防备,不过老将军还是让属下转告您,要您早些办完事,尽早回去,陛下疑心重,太子对您嫉恨已久,各宫的娘娘又各怀鬼胎,老将军还要您当心途中太子会安排杀手……” “不用当心,这一路上已经好几波了。”鬼手讥诮的插了话。 回话的是个身高九尺的高壮汉子,孤儿,自幼跟随萧烈,由老将军一手调#教长大,认做义子,取名柏忠。性子嘛,一根筋,恪守规矩,主仆之分在他心中宛若森严壁垒,逾越不得。因此他在回主子话时,鬼手贸然插话,他有些不高兴的抬眸瞪了他一眼。 鬼手悻悻住嘴。 柏忠修的是桐皮铁骨的硬功夫,不像鬼手,细皮嫩肉的,二人曾有过不下数次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俩人功法路数不同,鬼手浑身带毒,倒不怕真吃了他的亏,只是他要是一根筋犯起横来,日夜守在萧烈身边,鬼手就靠近不得。 鬼手七岁那年惨遭灭门,族中老幼无一生还,因其体质特殊,曾被江湖人哄抢,当成猪狗一般囚禁,成为那些丧心病狂的之人试药的药人。后来在萧烈自燕国回萧国途中,被他所救。 萧烈起先也触碰不得鬼手,因为这,鬼手还差点被护主的伯岩老将军杀了。 期间种种发生了很多事,所以鬼手是打心底里感激萧烈,也心甘情愿一辈子侍候他,忠诚于他。 更重要的是,他早就不是那个令江湖人曾闻风丧胆的毒煞门少门主了。 除了萧烈的身边,他别无去处。 “知道了,”萧烈淡道。 “殿下,”柏忠继续道:“有一事老将军一直瞒着没告诉您,只是此番你既然是要去郁家祖坟祭拜郁娘娘,肯定是会发现的。” 萧烈侧眸。 “当年您以郁小侯爷的身份假死后,因晋帝的皇后从中作梗,靳燕霆正面施压,晋帝将楚彪将军的遗孤赐给了郁候,办了冥婚,”在柏忠心里郁候是郁候,而萧烈是萧烈,所以他这里故意说是郁候,也有撇清干系的意思,这也是柏岩的意思。 关于这些,萧烈是知情的,当时他以郁老侯爷长子的身份隐姓埋名住在晋国,不过因为身份特殊,未免惹出麻烦,他一直都在装病,且常年养在山上的和尚庙里,偷偷跟着柏岩学功夫。 说起他对楚寻的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她的张扬,明明不过是一个孤女,身后没有任何依仗,偏偏看不清自己的处境,喜欢上了大晋国最尊贵的小王爷。 几岁的丫头片子知道什么叫喜欢? 不过他还是被她眼中燃烧的热烈感情所吸引,曾数次注目,大概是那会儿他活的隐忍憋屈,所以对于热烈的事物总是分外在意,那会儿他还记得她喜欢穿一身鲜艳的裙子,明艳张扬。 听说她被罚了,萧烈一点都不吃惊,甚至觉得对她来说还是好事。 早一点明白自己的处境,总比将来栽大跟头好。萧烈和靳燕霆是打过交道的,心知他心不坏,曾经他和徐家公子抱怨的时候,萧烈还听过。靳燕霆不过是因为被同伴嘲笑起哄才厌烦小丫头,其实他本人对小丫头并无恶意。 萧烈觉得那丫头离了京城受点磋磨,对她的成长有益。而宫里头又是个吃人的地方,离开是好事。她那么蠢,一定不知道有人将她养在宫中是别有目的。晋国民风开放,没有贞节牌坊一说,寡妇都可再嫁,更何况她这被配了冥婚的清白姑娘。晋帝只是罚她守陵三年,又贬了她做庶人,等日子到了,她自可重新配个好人家。 至于靳燕霆,那样处在云端的男子,经过几年的冷静,估计小丫头也明白深浅,不会再肖想明月了。 柏忠停顿的有些久,等萧烈将往事在脑子里都过了一遍,才为难的开口:“柏将军说,那郁候细君一直在为郁候守陵,而且,她是被关在陵墓内,整整十年未出陵墓半步。”柏忠的语气也有些些改变,似是不忍。 章节目录 第13章 萧氏父子 被关在陵墓十年会是什么样子? 萧烈没见过,但他曾见过被打入冷宫的妃子。 他的父亲,萧王,是个俊美的男人,却也是个冷心冷肺薄情寡义之人。他有很多女人,也有过很多女人,但没有一个能在他心里停留太久,包括萧烈的母亲,郁妃。他看上她们的时候,像一只狡诈多情的狐狸,更像一头盯住猎物的猛兽。哄骗,掠夺,占有。他对她们有情时,天上的星星都会摘给她们。一旦他开始厌烦,或者有了新的目标,以前被视做情趣的小脾气都会成为他随时将她们打入万劫不复地狱的借口。 萧王的多情,让他有着庞大的后宫,也因为他的无情,他的冷宫空前的“繁荣热闹”。 那些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有些尚能平静度日,言谈举止与常人无异,可眸中也失了神采,不过是虚度光阴,枯耗年华。更多的则是满腔愤恨,面目扭曲,或沉浸在过往的柔情蜜意中难以自拔,或疯或傻。 她们曾经都是容色妍丽的娇娥,甚至有些正是最美的年纪,只因一个男人的无情,她们便被狠心抛弃。不甘,绝望中,变得面目可憎,须发皆白,沧桑似老妪,行止似恶鬼。 被关在冷宫尚且如此,那陵墓中呢? 怕是早就死在了陵墓里吧。 他无法想象一个大活人陪着死人过了十年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其实,他早就记不得那个小丫头的长相了,唯一叫他印象深刻的是无论何时何地只要靳燕霆在,她的眼里就只有他一个。那眼神,与其说是喜欢吧,其实更像是将靳燕霆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人的求生欲有多强,那眼神就有多热烈。 萧烈心内的不忍叹息只持续了那么一会,旋即恢复平静,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既然做出了选择,就该承担后果,即便是个孩子。 鬼手却在这时问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殿下,若是那女人还活着,只是人不人鬼不鬼了,你打算怎么办?” 柏忠猛抬头瞪了他一眼,他匆匆赶来说了这些,就是怕殿下一时不落忍,给自己添麻烦。 太子萧克这些年一直紧盯着萧烈不放,时时刻刻想从他身上捉到错处,捏到弱点。 接了个疯傻的女人回去,能瞒多久?又会被造谣误传成什么样子? 萧王虽然对女人薄情,但对仅有的俩个儿子却是疼爱有加的。 大抵他子嗣艰难的缘故,因此异常热衷于为儿子们物色女人开枝散叶。 萧克倒是随了萧王的性子,酷爱拈花惹茶痴迷女色,沾染过的女人,没有上千也有七八百。府中更是莺莺燕燕,常年丝竹笙箫。 而萧烈恰恰相反,大抵是见多了父亲和兄长的荒淫无度,因此对女色这种事上尤为排斥。又或者他打小是“心中有挚爱而此生未娶”的柏岩带大的,三观成型后才被萧王寻了回去,因此才没有被萧王养歪。 萧王虽荒淫,但人很精明,俩个儿子,当初因为只有萧克一子,没得选,早早立了他当太子。后来寻回萧烈,见次子文治武功样样皆是出类拔萃,比之长子,有过之而无不及。萧王心中也有了其他念头。 他本就不是循规蹈矩的王,从未想过立长立嫡。皆因他本身就是不受#宠#的妃子生下的庶子。由此,他将将登上帝位之时,就想过将来这帝位也是能而居之,他会给他的儿子们平等的机会。 如此,萧烈在处处强过萧克一头后,萧王明里暗里就表示过,他一天没死,这大萧的王位都时刻存在变数,唯有他相中的儿子才有资格登上这帝位。 这也是在告诫朝臣们,不要胡乱站队,免得弄到身死名败的下场。而现在唯一值得他们追随的只有萧王! 经过十年的观察,萧王心中属意的王位人选非萧烈莫属。 他样样都符合萧王对王位继承人选的期望,却唯独一样让他很不满意。 萧烈现年二十有五,尚未娶妻。 娶不娶妻萧王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萧烈至今无子。 萧克十三岁房里就放了人,虽然勤勤恳恳十七年,至今也就一个儿子,三个女儿。且那唯一的儿子还体质孱弱。 萧王当年倒行逆施,杀父杀兄夺位,他嘴上不说,心里实则深恐遭了报应。 他和长子子嗣都如此艰难,他怕小儿子也随了他们,更怕他比他们还艰难。 但生孩子这种事吧,他可以往儿子们府上塞人,却不能监督着儿子行房啊。 女人塞得越来越多,萧烈府上却半分儿动静都没,萧王也就下定不了决心确定王位接班人。 至于萧克,过了二十年舒心日子,养得张扬跋扈,不知天高地厚,自打唯一的兄弟回来后,他有了危机感,总算是活出了点人样,尤其是这几年,无论是军功还是政绩都抢着表现。搞得萧王时常感慨自己就是儿子少了,要不然多出几头猛兽,个个也都会被逼成猛兽。他当年一路浴血登上高位可都是踩着兄弟们的骨头的。 而留下的,毕将是最强者! 年过半百的他,虽然仍旧信奉这条真理,但为人父却不想看到儿子们互相残杀。 他能容忍他们明里暗里的较量,却无法容忍他们对彼此存了杀心。 不论,他将来将王位传给了谁,他都会逼着其中一个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在祖宗神明前起誓,这辈子都会善待自己的兄弟。 如今萧烈在子嗣一事上不得圣心,这般情形之下,萧烈要是弄个女人回去,指不定萧克会做出怎样的文章。 早先萧烈不沾女色,还被萧克造谣说是断袖,这要再搞个坟墓里出来的女人,不定萧克会说出怎样龌蹉的话呢。 毕竟,大萧的贵族们,有个特殊癖好,也不在少数。 且说另一头,楚寻将萧烈的外衫从头蒙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身上的衣服一看就是男人的,她一个女人穿着男人的衣裳行走在大街上,虽然蒙住了头脸,反而更叫人好奇了。 面对众人探寻的目光和窃窃私语,楚寻不由心道:原本她要衣裳的借口就是为了名节,结果那人直心直肠的,竟然将自己的外套脱了给她。她一个女人披着男人的外衫招摇过市,也不知他是在帮她还是想害她。 好在,她并不在乎。 远远的瞧见客栈旁停了辆马车,小殷就靠在马车边,攥着手指头,翘首以盼。 她的目光在某一个瞬间锁住楚寻,旋即大喊一声,“寻姐!”整个人往上一跳,快乐得像刚放出笼的麻雀。 楚寻回了客栈,重新梳洗了番,才上了马车。 马车内被小殷收拾的特别舒适干净,沿途所需得东西,她也准备齐全了。 小殷手里叠着衣裳,还在抹眼泪,“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 这马车和马车夫也是店小二帮忙介绍的,车夫叫王虎,三十多岁,身高力壮,曾是衙门里的捕快,因为性子耿直,犯了牢头的忌讳,被赶出了衙门。 后来托了关系找了人,在安水镇有名的镇远镖局找了个谋生的差事,家里有老婆孩子,生活幸福。 楚寻看王虎一脸忠厚,遂用了他。 她除了给了镖局该给的银两,私下里也给了王虎五十两银子,让他拿给老婆孩子先用着,又许了他,等到了地方,另有重谢。 楚寻寻思着,山高路远,她身上的那股神秘力量时灵时不灵,她们说到底只是俩个年轻姑娘,沿途十分需要像王虎这样的汉子在外头照应。 这一路跌跌撞撞 ,见了繁华,也见了易子而食、路有饿殍的凄惨景象。所幸,一路还算平安的到了京城。 “再有十里就入城了。”王虎是个恋家的,走了一个月,眼看就要到了,兴奋的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他盘算的好,等了结了这趟生意,先去京城的镇远镖局总舵看看,若有顺便的差事便接了,路上也不寂寞,还能赚一笔。即使放空,他这趟也赚了一大笔。 他这次真是交了大好运,雇主是个大财主,给得银子足够他买房置地了,他心里头盘算着待会要在城里给家里人裁两身好衣裳又想着回家如何用这些银子,从此后不叫母亲和娘子那么辛苦帮人浆洗缝补挣钱了。 越往城里去,人越来越多,空气中隐隐有香火的味道。 马车走的慢。 小殷打开帘子问,“这位婶子,请问你们这是去哪儿呀?” “去安国寺上香啊!这几日摩羯大师开坛论法,热闹得不得了,他是西域过来的得道高僧,名气很大,远近寺庙的大师都过来参加法会了。” 小殷抬眼一看,人群中除了川流不息的寻常百姓,绫罗华盖穿插其间的富贵官宦人家,还有不少穿着袈裟的僧人。 “寻姐,我们也去庙里上个香吧!”小殷一双眼忽闪忽闪,祈求的看着她。 这一路上,起先小殷还活泼的像个雀儿,可越到京城,她的情绪越低落。 她曾试探着说过几次,她不想去徐公府,只想跟着楚寻,都被后者面无表情的拒绝了。 小殷不知楚寻为何如此执着的送自己去徐公府,心里只道寻姐是天底下最好心的人,也是最可怜的人。她嫁人便做了寡妇,因而才迫切的希望这世上所有人都能成双成对终成眷侣。 至于到了徐公府将来会如何,小殷非常相信楚寻的话,绝对不会比皇宫还遭。 可自从跟了楚寻后小殷才知道什么叫活着,尝过了世间的甜,再去试其他味道,都会觉得索然无味了。 楚寻也知小殷的想法,大抵不过是拖一时是一时。原本她对小殷的这些小心思是不搭理的,可这一路走来,也是相伴至今,如今快要分别,楚寻也怕这傻丫头不听话,因此很通情达理的点点头,“可。” 章节目录 第14章 入京 安国寺四面视野开阔,殿前广场宽广,可一次性容纳数万人,饶是如此,仍被围的水泄不通。 楚寻的记忆是空白的,自她离开陵墓后,对这世间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只是她自以为是天上掉下来历劫的真仙,端着架子摆谱,即便内里兴奋的一颗心都要蹦出来了“呀!那是什么?他们在干什么?好想去啊!好想去!太有意思啦!太有意思了!”面上也要装作一副高深莫测,并不感兴趣的样子。 譬如此刻,起初也不是小殷想去的。小殷自入了城,兴致就不高,低着头一直在走神。楚寻耳聪目明,早就听到外头在议论安国寺。她就故意在马车内咳了一声,待小殷回神抬头看来,她脸不红心不慌的说了句,“我在南疆的时候一直听闻安国寺的菩萨灵,求子求福求姻缘,只要心诚就没有不灵验的。” 小殷的眼睛忽闪了下,她以前在宫里常听老人们提起,安国寺是皇家寺院,由官府出资修建,因而气势恢宏,僧侣甚多。每年皇家要搞个什么祭祀祈福都会在安国寺,朝臣百姓皆趋之若鹜,都说安国寺的菩萨比别处灵。 小殷心思一活,也就在此刻方才听到外头的喧闹,遂打开帘子,一番打听。 楚寻矜持的摆出漠不关心的态度,待小殷开始求她了,她还自我安慰般的找了诸多借口,譬如“并不是我自己想去而是怕小殷这丫头临到跟前犯傻不配合我去徐公府”,仿似这样,她就能维持住与她眼中这些庸俗凡人别有不同的仙人气质。 且说二人下了马车,小殷说:“王虎哥,最多半个时辰,我们就烧柱香,去去就回。” 楚寻眼角的余光快速的斜了下小殷,淡道:“王虎,你不是想给你妻儿老小带点京城的土产么?你尽管去买,天黑前来接我们就行了。” 王虎耿直,说:“小姐,我的事不着急,我就在这等你们。” 楚寻左手捏了下右手,预期不变,“小殷肯定也想各殿菩萨都拜一遍的,这一番耽搁下来,估计要很久。” 小殷感动的看了眼楚寻,“寻姐……” 王虎也很感动,这么个好雇主,他以前没遇到过,怕是将来也遇不到了。居然还记着他要给家中老小带特产,像他这样的马车夫,还不是雇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别说她们要拜菩萨拜到天黑,就是让他在寺庙外等个一天一夜,也是他该得啊! 俩个人一时间感动得不行,都以为楚寻这一番说辞是为了自己着想。 ** 小殷开道,楚寻跟着她往正殿大门走去,小殷穿一身桃粉衣裙,这一路走来,虽然舟车劳顿,但跟着楚寻吃的好住的好,更重要的是心情愉快,人圆润不少,脸色也红润了。就连一直不怎么长的个子,似乎都冒了一些。 楚寻也不是一身黑了,而是选了灰色衣裙,大热的天,还里里外外包了好几层,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头脸仍旧裹了面纱,只露出两只眼。 二人隐在人群中,倒也不怎么惹眼。 小殷心诚得很,见到菩萨必恭恭敬敬跪拜,楚寻双手抱胸站在一边,仰头看着巨大的佛像,她只是对凑热闹感兴趣,但对拜菩萨一点想法都没。 心里倏忽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什么菩萨,什么鬼神,都是骗人的! 谁都救不了你! 谁都不能! 那声音凉飕飕的,带着刻骨的绝望与冷意,刺得她后脑勺都跟着一凉。 像是她的声音,但更稚气些。 楚寻头疼的捏了捏额角。抬眸间,忽而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人群后快速的走过。 楚寻愣了下,拍了下小殷的肩,“别乱跑,等我回来!”言毕就挤进了人群。 小殷正闭着眼摇签呢,反应不及,等她起身去追,楚寻已经跑得没影了。 人山人海,小殷郁闷的踢了踢原本跪在身下的蒲团,暗自生气,“什么菩萨,一点都不灵!”她自进大门就一直跪菩萨,各路菩萨都拜了一遍,功德也捐了,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从今后寻姐不要丢下她。这还没离开和尚庙呢,寻姐就抛下她跑了。 楚寻追着那道身影一路小跑,□□西撞,引得四周的人抱怨连连。 一直将人追到拉住,那人回头,却是个面生的小子。 年轻人一脸茫然,犹豫片刻,红着脸道:“敢问姑娘……” 楚寻已经转身走了。 “……找在下何事?”好尴尬。 楚寻不解,她根本不会看错,刚才那人明明就是徐昭,怎么就跟丢了呢? 要怪就怪这京城权贵公子太多,穿得都是差不多花色的好衣料,只看背影的话,还真能认错。 楚寻一路上也在思量,如何将小殷送到徐公府比较妥当,从她本人来说,她是不想和过去的熟人再打任何交道。反正她又不是真的楚寻,过去那些待她不好的,负了她的,她又不想去找他们报仇雪恨,讨回公道。那些曾对真楚寻好的,她也不想主动去报答他们。好与不好,干她屁事啊! 可真要像上次,徐昭那样,在她面前遇险了,她要有能力也不能做到见死不救。 想到这儿,楚寻暗自窃喜了下,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有心怀慈悲的仙人气度了。 如果,她能在此遇到徐昭再好不过,直接将小殷扔给他,她就可以拍屁#股走人了。 就冲着在匪窝时徐昭那番表现,楚寻看得出,徐昭这人还是不错的。 楚寻满脑子都是她的如意算盘,东游西逛不知不觉就将自己走丢了。 等她看到眼前一眼望不到边的胡泊,愣了下,一阵夏风吹过,屡屡荷香沁人心脾。 湖泊周边的浅水区,遍栽荷花,层层叠叠的荷叶,或粉嫩或乳白的荷花,不由的叫人心旷心怡。 今日阳光虽不猛烈,走了这么许久也不舒服,楚寻见湖水清澈,找了个阴凉处,鞠了一把水洗了洗手,又解了裹头脸的面纱用凉水敷了敷脸。 湖水清凉,舒爽的她不由的叹息一声。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自身后的大树走出来,正要离开,一抬头就看到一名虽衣着朴素,但贵气难掩的妇人立在数十步开外。 二人皆是一愣,不过相对于楚寻一愣过后,淡然的移开目光,抖了抖面纱重现盖住头脸。那妇人起先的一愣大抵是吃惊于这里居然有外人,继而表情大变,震惊,难以置信。 楚寻提步离开。 那妇人却忽然失态的朝她奔来,一把捉住她,“云绯,你竟然没死!” 楚寻想抽开手,又抽不动,那妇人在震惊之下,力量惊人。而楚寻此刻只是普通人,根本挣脱不得。 楚寻无奈一叹,她认识眼前这个妇人,她就是辅亲王妃如霜,靳燕霆的母亲。 而她口中的云绯则是真楚寻的亲生母亲。 楚寻正思量着如何开口。 辅亲王妃忽然一把扯开她的面纱,死死的盯住她看,半晌,摇头喃喃道:“不,你不是她,你不是!” 楚寻想骂人,不是就不是,动手扯人家面纱干嘛啊?知不知道我很不喜欢阳光啊。 “你是她的女儿,楚寻!”辅亲王妃笃定道,眼中满是冷意,不过眨眼间一闪而逝,旋即恢复平静。 “娘!”远处一道俏生生的女声。 “炎炎!”王妃循声看去,心情的起伏,让她的语气也有些不好。靳炎绯穿一身鹅黄#色的裙子,面上系了一条厚实的同色面纱。 不过与楚寻不同,她是真的需要面纱,她左半边脸两枚铜钱大小乌青色胎记,几乎将她小小的脸占满。她母亲年轻时是京城第一美人,父亲虽然粗犷,容貌也不差。按理说靳炎绯的容貌即便不是拔尖,也定然不俗,可就因为这两块胎记,生生的让这个五官俏丽,性格又乖巧可人的女孩儿成了京城贵女们私下里议论的“丑八怪”。 “咦,”靳炎绯在母亲跟前站定,迟疑的看了楚寻一眼。 楚寻早在王妃松开她的瞬间又重新裹好了面纱,她朝王妃母女微微点了点头,也不言语,抬步就走。 王妃面无表情。 楚寻对原生十岁前的记忆深刻,她知道这位王妃不喜欢自己。 虽然王妃为人冷,但似乎对她尤其的冷,这种冷似乎还参杂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恨意。 彼时“楚寻”不明白,但现在的楚寻脑子活络啊,略略一想,还真被她挖到了不得了的八卦。 她娘叫云绯,王妃的女儿叫炎绯。 她记得靳炎绯的名字还是辅亲王取的。 小时候无论是辅亲王还是靳燕霆大伙儿都喜欢叫靳炎绯为“阿绯”。唯独王妃只叫她“炎炎”,记忆里似乎她全名“靳炎绯”王妃都没有叫过。 呦呵,有情况哦。 她这个聪明的小脑瓜,她都不知该如何夸自己好了! 楚寻都要走开了,忽而一人凭空蹿了出来,手执窄背砍刀,冷喝了声,“哪里走!”抬手就扣住她的脖子将她抓到面前。 楚寻只来得及看一眼王妃和靳炎绯亦被擒住,随即脖颈处被人重重一击就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15章 被掳 辅亲王妃和长乐公主被掳的消息传到靳燕霆耳里的时候,他正在校场操练京畿营官兵。 来报信的是他的堂弟太子靳珩和至交好友徐阁老长子徐乘风。 靳燕霆心下大惊,面上倒不显慌乱,沉声道:“可知是何人所为?” 靳珩看了徐乘风一眼,前者也是在路上遇到徐乘风,听了一耳朵,具体并不知情。 徐乘风一袭青色长袍,手中常年捏着一把折扇,端得是温文尔雅,闻言锁了眉头道:“匪徒尚未递消息过来,我只是盘问了侍卫,据我推测,估计是平、昌二郡作乱的乱党余孽。” 靳燕霆闻言反看了靳珩一眼。恰靳珩也在这时开口,“咦,平祁,昌运二郡不就是我大表哥任总督的地方?那地方闹匪患,堂兄你刚自北地领兵回来,就奉旨围剿了,居然没斩草除根?” 这么些年靳燕霆一直在北地历练,大小战功无数。靳珩今年也才十六,年纪尚轻,阅历浅,在他眼里,十五岁就随父出征的堂兄,就是个无所不能的英雄人物。 靳燕霆默了默,将手中握着的长矛扔给侍卫,大步自校场离开,犹豫片刻道:“平、昌二郡闹匪患一事远没那么简单,内里另有隐情。”他危险的眯了眯眼,“且不管乱民到底有多大冤屈,竟敢掳我家人……”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身上骤然迸发的肃杀之气,让靳珩情不自禁缩了缩脖子。 “那现在怎么办?”徐乘风问。 “去刑部大牢!” ** “老七、老十八,让你们掳靳燕霆的母亲和妹妹,你们怎么掳了三个人?” “我听说靳燕霆的妹妹是个丑八怪,这俩人都戴着面纱,也不知哪个,干脆都掳了!” “本来带两个人就够麻烦得了,又多一个人……” “这有何难,扯了她们的面纱查看,是的留下,不是的一刀砍了。” 楚寻朦朦胧胧中听到这番对话,在面纱被扯下的瞬间,嗖得睁眼。 继而传来几道抽气声。 屋内昏暗,只点了一根蜡烛,莹莹烛火,她们像是被关在地下暗室。 “怎么了?”一名穿着暗灰色斗篷的男子走了出来,在看到楚寻的瞬间也是一愣,过了片刻,大约意识到失态,双手习惯性的合十,嘴张了张,猛然顿住,收了手背在身后,整个人都显得有几分紧绷。 楚寻眯了眯眼,不动声色。 “好俊的妞儿!”扯了她面纱的男子,是个粗犷的汉子,胡子拉碴,终于回过神叹息一句。 最先说话的男人甩了甩头,表情愤恨,“美色误事,她肯定不是靳燕霆的妹妹!”说话间抬起一柄大刀就要砍下。 却在同时被胡子男和斗篷男一起拦下。 “此处不宜见血,”斗篷男道,顿了顿又说,语气中满是沉重的负罪感,“你们赶紧走吧,连累我不要紧,别……” 男人恶狠狠瞪了胡子男一眼,“刚才说要杀的是你,现在作甚拦着我!” 胡子男面上一讪,振振有词道:“二哥,这么美的女人杀了多可惜啊!再说了,就算她不是靳燕霆的妹妹,估计也和辅亲王府的人关系匪浅,”胡子男又偷瞄了楚寻一眼,像意识到什么似的,眼睛瞪了下,“难道是靳燕霆的女人!” 与此同时,辅亲王妃和靳炎绯相继幽幽醒转。 被称作二哥的男子挥刀指向楚寻,“你说,你是不是靳燕霆的女人,是我就不杀你!不是我就杀了你!” 楚寻:“……” 这问题问的,不是也得是啊。智障! 胡子男对自己的猜测坚信无比,继续道:“那些个皇亲贵族,谁个府里不是养了几十上百个小妾,二哥,你别少见多怪了!” 二哥思索了下,“可我们准备出城的棺材只准备了两幅,这里有三个人。既然只是靳燕霆众多女人中的一个,想必他也不会在乎,还是杀了算了!” “二哥,”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十八出声了,听声音脆生生的像个女子。 她走到光明处,楚寻一看,果然是个女孩儿,看面相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 “捉了三个也未必不是好事,刚好放回去一个替我们向靳燕霆递消息。咱们捉他家人本就是为了逼他放人,并不想结仇,若是你杀了他的女人,即便是不受#宠#的。这梁子也结下了。”老十八冷冷的分析道。 胡子男老七不认同的嘀咕了句,“这么美的女人怎么可能不受宠,要是我的女人,我天天把她放祖宗牌位上供着。” 老十八不理他,转了目光看向醒过来的三个女人,一一扫过她们,“现在的问题是,到底该放哪个回去送消息,哪俩个留下做人质。” 一直安安静静的王妃在这时忽然捉了楚寻的手,素来面无表情的脸忽而紧张起来,急切道:“放她回去吧。” 楚寻心下诧异,偏头看向王妃。 靳炎绯早就吓傻了,只紧紧抱住母亲的胳膊,将头埋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 老十八锐利的目光扫过王妃,又看向楚寻,笑一声,“王妃,你在紧张什么?” “没,我没紧张什么,”王妃颤#抖着声音,将楚寻往怀里抱了抱,一只手状似无意的抚上她的肚子。 老十八心中了然,讥诮一笑,转头冲其他人道:“二哥,七哥,出城前将王妃放了,她们俩个带走。” 王妃一震,这才显出真真切切的关心,紧了紧握住靳炎绯的手,“为什么要放我走?” “是啊,为什么?”老二摸不着头脑。 “呵,”老十八一点楚寻,“她怀了你们靳家的子孙是不是?据我所知靳燕霆二十有五,至今未娶妻生子,虽然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嫡子。但好歹也是辅亲王府的长孙,晋王府的庶长子,身份贵重。至于她们,靳炎绯的妹妹和母亲,估计在靳燕霆心里差不多重要。既如此,我们带着身子骨好的靳炎绯总比年老体弱的王妃好。行了,就这么办吧!”她一挥手。 哎?楚寻懵了,谁能告诉她刚刚发生了什么? “既然决定了,那你们还不快走!”斗篷男焦急的催促道。 “我……”楚寻还想再说什么,老十八往她嘴里塞了一块布团,又用绳索系住,再用黑布条蒙住双眼,绑上双手。 其他二人不用看,亦被如法炮制。 期间隐隐传来靳炎绯的抽泣声,王妃一直焦急的想辩解什么,最终只变成一叠声的唔唔声。 章节目录 第16章 被掳2 楚寻等人不仅眼被蒙,嘴被堵,就连耳朵都被塞了棉花。 这是想掩饰什么? 呵呵,早就暴露了好吗? 穿过一条幽深的小道,又走了几里路,悉悉索索的传来脚踩落叶,树枝被拨动的声响。听着仿似迎面走来十几个人。 “人抓到了?”有人压低声音问。 老十八点点头,面色严肃。 “行,那赶紧将人装棺材里吧。” 随即靳炎绯就先被扔进了棺材,楚寻听到一声哐当,还有挣扎的碰撞声,老十八说了句,“劈晕她。” 旋即就没了响动。 一直安静的楚寻却在这时,踢了下对她颇有几分照顾的老七的腿。 老七愣了下,“美人儿,干嘛踢我?” 楚寻哼哼两声。 “老七!”老二呵斥一声。 老七已经拿掉了塞在楚寻嘴里的布。 楚寻赶紧道:“你们放心,我不反抗。” 原本手刀都快落在她脖颈处的老十八顿住了,蹙眉冷冷看着她。 “我只想在棺材里躺得舒服点。你们知道的,我怀孕了嘛,也不知你们要走多远的路,就这样被你们捆绑又劈晕,万一要是……对吧?到时候你们要是惹怒了晋王,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再说我王妃婆婆还是很看重她的长孙的,这番回去,一定会给晋王施压。是吧,婆婆?”楚寻气定神闲道。 辅亲王妃原本一门心思挂在女儿身上,心疼得要死要活,突然听楚寻说了这么一堆,表情变了变,她甚至都开始怀疑这些绑匪是楚寻找来的了。真是一点身为人质的自觉都没有! 经这么一打岔,原本六神无主的王妃忽然镇定了下来。 是了,这些人只为要挟,并不会伤她女儿性命,他们有所求就不敢乱来。 “这话说的在理啊,”老七道。 老十八收回手,负手立在楚寻面前,上上下下的看她,又一把扯开她蒙住眼睛的黑布。 “你叫我们如何信你?” 楚寻微微一笑,“我是个识时务的女人,况我自知胳膊拗不过大#腿,反正你们不为杀人性命,而我也想旅途舒服点,咱们各取所需,不好么?” “呵,还真是官府出来的女人,”老十八眼中满是嘲讽之色,“真会算计!” 居然管“绑架”叫“旅途”,老十八虽然嘴里嘲讽,心里竟高看了楚寻几分。 这个女人,识时务!有胆识! 老十八喜欢勇敢冷静的女人,如果她不是靳燕霆的女人,她倒是想跟她交朋友,可惜了! “给她松绑,”老十八手一挥。 “十八!”老二极不认同。 老十八出言威胁道:“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你最好给我老实点。若是你敢有小动作,就算拼得同归于尽,我也会拉你陪葬。” “放心,我是个贪生怕死的女人。” 辅亲王妃:噗,一口老血! 老七很高兴的解了捆住楚寻双手的绳索,口内不无遗憾道:“靳燕霆要有他女人一半懂事,我们何需这般麻烦。” 楚寻不等他们吩咐,已经施施然爬进棺材,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双目微合,面容安详。 老七趴在棺材上关切道:“美人儿,你别怕,棺材上我们都做了手脚,不会闷坏你的。” 楚寻眼睛都没睁,说:“快些合上棺木吧,刚好我还可以睡上一觉。” 老十八走过来,端详棺木中的女人,这女人面容雪白,动也不动,若不是胸口微微起伏,老十八真要怀疑里头确实躺了个死人。 原本接应的人都因这变故懵了,老十八抬头问了句,“孝服呢?” 这些人才回过神,纷纷说:“这人谁啊?” “不能听她的,有诈!” “她肯定会搞小动作,官府的人就没一个好的。” “出了事我负责,”老七大抵是色令智昏了,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可惜他的话没什么力度,还是老十八出声道:“大伙儿是不是忘了,我们不是土匪,我们只是被官府逼得走投无路的老百姓!咱们不远千里来到京城,不仅仅是要救回我大哥和各位蒙受冤屈的兄弟,还想看看这天下乌鸦是不是一般黑,有没有人愿意给咱们做主,给咱平、昌二郡的百姓一条生路!薛定安身为丞相之子,两郡都督,地方父母,不思为国分忧,在地方上为所欲为,强抢民女,鱼肉百姓,甚至悉数吞并朝廷赈灾的所有官银。如今俩郡百姓只知有个薛皇帝,却不知这大晋国姓靳!”这番话,她说的慷慨激昂,愤恨交加。她是说给这些被逼当土匪的兄弟们听的,也是说给即将要放走的王妃听的。 老十八是他们这些人追随的带头大哥的亲妹妹,因此她的话颇有威信,众人都沉默了下来。 王妃听她如此说,大概是想说什么,着急得动来动去。 老十八轻笑了声,道:“王妃,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们这些人很多都已经对官府绝望了,咱们敢来掳您,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这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所以,我不能放了你们离开,我们只能拿了晋王的家人要挟他出面,我们也没办法……” 王妃是被半道上丢下的。 彼时,这些人悉数披麻戴孝,推着两具棺木正凄凄惨惨的过城门。 一人一骑绝尘而来,带了晋王的口谕,下令即可关闭四面城门,不许任何人出入京城。 守门的衙役呼呼喝喝,推推搡搡,开始关城门。 一时间要进城的、出城的,抱怨声,吵闹声,哀求声,乱成一团。 扶着灵柩的老十八一下子跪在衙役跟前,哭的撕心裂肺,“爹啊!娘啊!孩儿不孝啊,不能送你们回故里入土为安啊!” 其他戴孝的见状也纷纷哭倒。 有路人指指点点,说:“瞧这天热的,官爷不若行行好,放了他们走吧!这尸体要是搁久了,臭了就不好了。” 老二借机塞了一包城沉甸甸的银子给衙役的头目,“官爷行行好,这一封城不知要耽搁到什么时候,死者为大,求官爷通融通融。” 衙役情绪稍缓,面上却装模作样的呼喝,“快走!快走!晦气!” 一行人如临大赦,又哭又拜,急匆匆推着两具棺木走了。 章节目录 第17章 被掳3 辅亲王府的东暖阁内人来人往,廊下垂首站着几十个丫鬟婆子,俱都面色紧张,战战兢兢,大气儿不敢出。 徐昭匆匆自外门进来,到了内院,管家站住,迎上个婆子,“二爷请。” 徐昭紧抿着唇,神色凝重,步子迈得飞快,到了东暖阁,不等通传,直接迈步走了进去,扬声喊,“姑妈。” 屋内几人循声看来,徐昭身穿银白色软甲,墨发高束,额上系了条嵌有翠玉的红色布带,模样俊俏,端得是少年意气风发。 床上的王妃早已醒转,太医也诊了脉,吩咐下去熬药去了,靳燕霆正在细细询问事发经过。 徐昭几步到了床前,单膝跪在地上,握住王妃搁在薄被外的右手,面上是真真切切的担心,“姑妈,你且安心养着,我这就去宰了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替你出气!” 说来辅亲王妃会在这时候去庙里上香,就是为了徐昭。 徐昭是辅亲王妃的亲侄儿,大略是因为年纪最小,打小被全家人宠着,养得性子活泼又率真,惯会在王妃跟前撒泼耍赖,讨巧卖乖。王妃性子冷淡,靳燕霆比之她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十五岁后随父在边疆磨砺,这么些年,也很少着家。王妃丈夫儿子都不在身边,难免寂寞。徐昭就常来她身边讨她欢心,王妃待他视如己出,心肝儿肉的疼。 且说徐昭会去南疆,也是人来疯,被京城的几个纨绔子弟一忽悠,脑子发热,偷偷摸摸要去闯荡江湖。 原本他是想去北地迎靳燕霆回京的,因着人太蠢,用生命演绎出了什么叫“南辕北辙”。后来遭遇的一系列事自不必细说。 只是靳燕霆刚刚回京,就听说徐昭丢了。这人丢了当然要去找啊!刚巧平、昌二郡总督上书朝廷,言乱民犯上作乱,虐杀官员,无恶不作。刚巧这两件事加一块儿,靳燕霆带着他的五千精兵,就直接挥军南下了。 平、昌二郡紧挨着南疆,靳燕霆在围堵那些乱民的时候就察觉不对劲了,恰巧听说了徐昭的消息,说是被食人部掳去了。 靳燕霆心内骇然,顾不上追究平昌二郡叛乱的原因,更兼薛安定从中作梗,靳燕霆心急火燎,下令强攻,将乱民的头头抓的抓杀的杀,捉拿归案的也没来得及审,就直接扔给薛定安去救徐昭了。 等他找到徐昭,又因为坐骑丢了,又去找坐骑,这么一耽误,关于乱民叛乱的事,薛定安作为俩郡都督已经做主结案,盖棺定论了。 原本薛安定写了奏章上书朝廷,先用大肆文墨渲染了晋王功德,最后又提了下择日问斩乱民匪首之事。 靳燕霆自小被捧到大,所以吹捧什么的,他根本不吃这一套。虽然薛定安表面功夫做的光,接待他的时候故意穿了破洞的鞋,吃饭也吃粗茶淡饭,抱怨为官清苦。可有时候吧,演戏太过了,就不由得人不生疑了。 靳燕霆察觉不对劲,就直接提了人犯,说乱民犯上,兹事体大,要带回京交给刑部审理。 薛定安拦了几次没拦住,在靳燕霆心中疑窦丛生的时候又戛然停了所有动作,只说了几句场面话,就作罢了。 靳燕霆入京后,人是交给徐乘风送入刑部大牢的。 他久居北地,这次回来,太后和皇上接见问候自不必说,各路的达官贵人也都争相拜访。他每日里除了迎来送往,也分不出闲暇去管乱民的事了。况,京中稍有身份的都知道,靳燕霆此次回京,是为了娶亲的。他早年修炼的功法是辅亲王给他寻来的,修炼这门内功心法需得清心寡欲。所以很多年前,辅亲王都管着他不让谈情说爱,以免年少冲动泄了阳气。后来他练成了,辅亲王又是个马大哈,倒把儿子要成家立业的事给忘了。左一年,右一年,待辅亲王看着别人家孙子都满地跑了,才终于想起来自家还有个光棍儿子。这不,赶紧将他撵了回来,让他尽早的娶妻生子,给祖宗一个交代。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徐公长子徐乘风,徐大公子与靳燕霆同年,科举入仕后任了翰林编修一职,后来北地各部族联合攻晋,朝廷内主战主和各执一词,炒的沸沸扬扬。徐乘风提出联萧抗戎,并主动请缨去萧国游说。远在北地的靳燕霆与他不谋合而,遂悄悄潜入萧国边境,与他汇合协同前往。 徐乘风舌灿金莲没成想竟叫他促成了。返程时,徐乘风顺道去了北地拜见辅亲王。 辅亲王一眼就相中了这枚金灿灿的才子,而后就扣住不放,留在北地为国鞠躬尽瘁了。 恰北地凉州刺史年老体衰,请辞归乡养老。辅亲王二话不说将徐乘风给按在了这个职位上。 这一待就是五年,跟着靳燕霆一同打光棍。 辅亲王这是痛快了,多了个帮手,王妃在京城可为他担了不少徐夫人的抱怨。每逢年节啥的,姑嫂俩个见上了,徐夫人都要抹两把眼泪,抱怨一箩筐。与王妃的情绪内敛不同,徐夫人情绪外放,拿手功夫就是掉眼泪。尤其是近几年,别人家的孩子一个两个的都成家了,徐夫人眼热,哭得更凶了。 王妃也很想说,她儿子也没成家啊。你哭我也想哭啊!但是她和辅亲王有心结,是做不出来在他面前服软的举动的。就这么些年,徐夫人一直让王妃在王爷跟前求个情,求他早早的将大儿子给放回来,先成个家也成啊!王妃每每答应的“好好好”,回去一定修书一封劝劝,可鬼才知道她这么些年从未亲笔给辅亲王写过一个字。但她又实在是个好面子的女人,会做场面功夫,在外人眼里,辅亲王夫妇简直就是京城老幼眼里的模范夫妻。 且说一月前徐昭被靳燕霆自匪窝救出后,虽整个人憔悴的看上去吓人,但他年轻人,身子骨强壮,本来养个十天半个月也没什么。可王妃去看了他几回,总觉得他哪儿不对劲。喜欢发呆,魂不守舍的。 旁人不知道,徐昭心里清楚啊。他心里头藏了个又爱又恨的女人,少年怀春,动了心呗。 只不过,他不说,旁人压根猜不到。 在长辈眼里,徐昭根本就还是个孩子,整日里除了舞刀弄枪,就是斗蛐蛐遛狗。至于喜欢小姑娘什么的,感觉跟他完全不沾边。若他不是一点不开窍,去年的乞巧节,馆陶公主的五姑娘向他送丝帕示爱,他也不至于误以为人家姑娘见他感冒了给他递帕子,一个大鼻涕擤过,姑娘的脸都白了!徐昭愣了愣,还记得不能随便拿人家女孩子的帕子,一脸纯真的问,“帕子脏了,你还要不要了?” 因而,徐昭的少年怀春在王妃眼里就变成了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王妃忧心,在女儿的陪同下,一起去了安国寺祈福。 闲话休提,言归正传,王妃与靳燕霆说到遇险经过,只字未提楚寻。 趁着徐昭说话的功夫,靳燕霆将事情经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总觉得有些地方对不上,他默了默,还是问了出来,“母妃,你可是隐瞒了什么?” 王妃握住徐昭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徐昭察觉了,有口无心道:“姑妈,这都什么时候了,小表妹还在乱民手里!你要知道什么千万别瞒着!” 王妃无语得瞪了徐昭一眼,她自己的亲生女儿,关系她安危的重要信息,她会瞒着?! “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她呼了一口气,语气平淡,“楚寻回来了。” 时间似乎凝滞了那么几秒。 徐昭最先反应过来,“楚寻?哪个楚寻?” 楚寻离开的时候,他才八岁,如今十年过去,对于这位小少爷来说,这期间发生的事太多,足以让他在某个瞬间忘记某个人。若是被提醒的话,又会隐隐想起当年的趣事,只是不太清晰罢了。 “楚寻?”靳燕霆沉声道:“可是大将军楚彪遗孤的那个楚寻?” 王妃微蹙眉心,似是极不想提起这个人,亦或者说提起楚寻就让她脑海里不自觉的浮现出一张脸,那张倾城绝世又叫她如鲠在喉的脸。望着儿子追问的眼神,她淡漠的点了点头。 靳燕霆愣住了。 徐昭听到楚彪才真正的想起楚寻(他一直崇敬大英雄),奇道:“她几年前不是改嫁了吗?据说现在过得很好,孩子都好几个了,她怎么回京了?”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人知道。 徐昭小孩子心性,听到故人的名字莫名的有些新鲜感,也很好奇,又问,“那她是和她丈夫一起过来的?听说她丈夫也是郁候本家人,她……” “楚寻怎么会被掳了?那些乱民只为威胁我,若要人送口信,用她岂不更好?”短暂的沉默,靳燕霆恢复原本的冷静自持,专注于这起绑架本身的疑点。 王妃面上闪过一丝古怪,但她不是心思深沉之人,之前她是爱女心切,情急之下拉人下水,现在独独她获救,心里的罪恶感不由上升,讪讪道:“我告诉那些歹徒,她是你的宠妾,”再叫她说出她故意误导那些人楚寻怀有靳家骨血,她实在说不出口,不过很快,她又辩解道:“不过当时那情形,若我不这样说,他们就会杀了她,我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章节目录 第18章 被掳4 作为一名孕妇,还是一名极有价值的孕妇,楚寻生动的演绎了什么叫身娇体软易晕倒。 这一路走来,原本对楚寻还有几分好感的老十八,气得后槽牙咯吱咯吱响。 楚寻手里拿了根柳条,百无聊奈的左右挥舞着,神情惬意。此刻她坐在一张竹椅上,被结实强壮的老七背着。那竹椅还是老十八想法自从乡民那换来的。楚寻翘着二郎腿,抬着下巴,一副地主老财游山巡街的架势,那长长的柳条枝儿时不时还会抽到老七的头上、胳膊上,“走慢点儿,稳当点。”老七居然还没脾气的满脸堆笑, 老二看得眼睛都冒火了,若不是老十八拦着,他一定会扯了老七的衣领子揍醒他,别人家的媳妇儿,你心疼个毛啊! 不过,老十八也说的对,那个女人龟毛的很,除了在棺材那会儿安静的吓人,后来委实有些一言难尽。 走两步路,身子骨吃不消。再走两步,脚崴了。强行背着走?不行,压着肚子,流产了咋办? 也幸好老七被她迷的五迷三道的,不然谁乐意伺候她! 不过除了这个唧唧歪歪的女人,另一个女人也叫他们无比烦躁,从醒过来就哭哭啼啼到现在没停过。他们原想吓住她,结果越吓哭得越厉害,跟洪水决堤似的,又不能老是劈晕,怕真劈出个毛病,那就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了。 老十八自负小诸葛,现下真是哔了狗的心都有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他们这哪是捉了人质啊,分明是请回来两尊祖宗! 楚寻手中的柳条儿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打在了靳炎绯垂下的脑门上。 靳炎绯仰起头,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 “别哭了,吵。”楚寻挑了一边眉毛,斜睨她一眼。 靳炎绯眨了眨眼,还真就不哭了。 这之后,靳炎绯就追着老七的步子跟的紧紧的,一会看楚寻一眼,不过楚寻再没管她,也不看她,而是闭目养神。 老十八隐隐觉得有些怪异,偏头看了几眼,心内暗自思量,“晋王的这个小妾看起来不简单啊,之前怎么没听说过有这号人物?”一个妾而已,在很多权贵人家,妾同奴,而王妃和公主是主子,主子对奴才关爱有加,甚至还言听计从,老十八实在有些想不明白。 太阳落山的时候,一行十几人终于到了一处破旧的地藏王菩萨庙。里头又有一人迎了出来,看这些人熟悉的模样,应是早就找好的据点。 这些人分散开来,开始烧火做饭。 靳炎绯悄悄挨到楚寻身边,猫儿般的声音,低低喊,“嫂子,嫂子,嫂子……” 一连喊了许多声,支着下巴发呆的楚寻才回过神,看了她一眼。 靳炎绯见楚寻看向自己,甜甜的笑了下,面有羞色。靳炎绯是辅亲王之女,却被当今册封为金城公主,因为天生面上有缺憾,甚至更招太后和皇帝叔父疼爱,比之宫里的公主更尊贵。因为被保护的太好,也养成了纯真烂漫的性子。心底纯洁无垢,动不动就脸红。 她抿了抿唇,又凑近了点。 楚寻本能往边上让了下,她不习惯旁人靠自己太近。 靳炎绯毫无所觉,跟着凑近了些。 “有事说事,挨这么近做什么?” “哦,”靳炎绯小小委屈了下,她大大圆圆的眼睛露出可怜的神色,看上去像只小动物,很讨喜,叫人心头柔#软,“嫂子,我想出恭。”她的声音压的极低。 楚寻没听清,“你大声点!出什么?”顿了下,“你想出去?” 正在商量对策的老十八等人纷纷看了过来。 靳炎绯闹了个大脸红,她咬住唇都不准备说了,可实在憋不住了,她这一路都在忍着,能忍到现在,也是快濒临崩溃的边缘了,因此她只能很没志气的重复了句,“我想出恭。” 这下楚寻听清楚了,不过她却是抬头看向老十八,扬声道:“哎!别装了,我知道你听到了,你还不快些送这位小公主出去方便。” 靳炎绯吃惊的看着楚寻,老十八也一脸古怪。 老十八一手背在身后踱到她们身边,“你们是一家人,她有事求你,你不帮她,喊我作甚?” 楚寻都懒得搭理她,讥诮道:“你要不怕我俩一起跑了,那我就去了。” 老十八面上尴尬了一瞬,抬了抬下巴,一位三十多岁的嫂子心领神会,起身,笑说道:“那小公主,民妇带您去吧。” 岂料靳炎绯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把抱住楚寻的胳膊,“嫂子不去,我不去。” 楚寻烦死了被人触碰,奈何怎么抽胳膊都抽不出,脾气也有些上脸,“你要是尿炸了,我可不管你!” 在场几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老十八也有些绷不住,抬手在唇上咳了咳掩饰。 靳炎绯脸红的不敢见人,可她就是抱着楚寻的胳膊不撒手,哭着说:“现在我就你一个亲人了,你不管我,我怎么办?” 楚寻真想指着她的脑门说:“姑娘,你都快十六了,咱能别装三岁小孩吗?”奈何靳炎绯的哭声太魔性,楚寻求生欲又强,当场缴械投降,“走!我陪你!!” 庙外都已经黑透了,跟他们一同出来的,除了那位嫂子还有俩个男人。 嫂子一遍遍的重复,“撒泡尿而已,就在门后解决算了,别走远,反正天黑,你蹲下身子,没人看得见,我再叫他们背过身子去!不过还是那句话,你俩个别跟我耍花招,否则叫你们……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大嫂子拉家常般说着不太熟练的威胁话。 楚寻现在十足的信了他们原本就是普通的乡民,她虽然不懂功夫,但也看得出除了老二和老十八会些真功夫,至于其他人则大抵都是在田里刨出来的一身蛮力。 靳炎绯在后门站了站,拽着楚寻就往屋后的小树林钻。 大嫂子生气了,“我刚说的话,你们当耳旁风了?” 靳炎绯抽抽噎噎道:“这种,这种羞人的事!你叫人家怎么当着外人的面解决嘛。” 大嫂子本就不是恶人,想想也是,冲俩个男人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跟过来,自己不远不近的追上去,唠唠叨叨,“好了没?好了吧?跑那么远干嘛?” “你别跟过来了,我就在这出大恭。”靳炎绯拉着楚寻往深草丛中一蹲。 那草本就长的齐腰高,二人一蹲下去,头都看不见了。 大嫂子原本还要上前,靳炎绯喊,“有外人在,我拉不出来,你要是怕我跑了,我大声说话给你听就是了。” 大嫂子笑了下,“那也行,你出个声啊。”倒也没有继续上前。这些底层百姓对权贵几乎有着来自骨子里的敬畏。堂堂公主殿下现在居然在他们手里,大嫂子不敢细想,想多了就感觉脑袋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靳炎绯拉着楚寻蹲下后就开始打手势,天黑的面对面都看不清彼此,楚寻还当她在打蚊子,一心着急离开。 这不废话么,她又没有闻臭的癖好。 靳炎绯见她压根不明白自己的暗示,这才压低声音说:“我来拖住他们,你赶紧跑,跑去找我哥,你就安全了。” 楚寻愣了下。 那头嫂子问了句话,靳炎绯答应了声,随即推了楚寻一把,“你快走。”言毕,开始唱歌,唱软绵绵的小曲儿。 楚寻笑了笑,倒也没拒绝,掉转头,轻手轻脚的离开了,没一会就没影了。 靳炎绯呆呆的看着楚寻头也不回的走了,心里有些酸酸的,也有些难过,她原本还担心她会拒绝,要和她同生共死,她甚至为了开解她,连“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着想”这样动人心扉的台词都想好了。结果,她就这样毅然决然的走了,走得毫不拖泥带水,半句客气话都没。 这,怎么跟她看的戏文一点都不一样呢?靳炎绯迷茫了。 章节目录 第19章 被掳5 老十八是在某个瞬间意识到不对,突然从庙里冲了出来,大声喊,“祥嫂!祥嫂!” 大嫂子被吓了一跳,“在这呢!” 老十八朝树林跑去,远远的就听到甜美柔和的歌声,她心中的不安加剧。大嫂子见十八突然冲到面前,福至心灵般,笑呵呵道:“十八你放心,人都在呢,你听这声儿!” 那歌声于此同时戛然而止。 十八挥开面前的长草,大步往前头走去。 前面随即传来急速的奔跑声,十八心头一沉,不等她吩咐,老二等人已经冲进草丛,没一会就将靳炎绯捉住了。 靳炎绯虽被捉了,面上却很高兴,不似先前的哀哀戚戚,反而趾高气昂的像只小孔雀。 十八手里提着马灯,脸色难看,“另一个呢?” 其他几人的表情也都不大好看,有的甚至重重的跺了跺脚,呸了一声。 靳炎绯现在反而没那么怕了,因为她已经被一种舍己为人的英雄主义情怀自我陶醉了。 十八冷声道:“分头去找。” 靳炎绯哼哼,翻了个白眼,“你们就别白费力气了!我嫂子带着我侄儿走很久了,说不定已经和我哥汇合了。” 其中一人气哼哼道:“你就吹吧,你当她是长了翅膀的!” 靳炎绯哼一声,她就是故意说这些话拖延时间的,为自己的机智默默比个大拇指。 “你就但愿她是长了翅膀吧,”老十八语气冷得吓人,目光直直落在靳炎绯身上,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愚蠢的女人!” “你!”靳炎绯鼓了腮帮子,气得不轻。 “自以为做了好事?舍己为人了很骄傲?小公主,我看你是被保护的太好了,连最基本的自保意识都没有!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以为那个女人能跑多远?怕不是现在已经进了猛虎饿狼的肚子!”十八很生气,语气也很冲,一只手都忍不住挥舞了起来。 仿似是为了应景,远远的传来一声狼嚎。 在场众人无不头皮一麻。 老七焦急的搓手,“是啊!是啊!你瞧我们,真不是坏人,跑什么啊!你快说,她朝哪个方向跑了?” 靳炎绯的脸一下子白了,眼圈泛红,但仍不放心道:“你说谎!你们要不是坏人,干嘛抓我们?” 老十八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紧抿着唇,虽然他们敢冒着杀头的危险绑架皇亲国戚,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死亡,却又是另一番滋味。 因为那个女人要死了,他们必死无疑。 “分头去找吧。” 十几个人都没多说一句,默默的分成几组,四散开去。 靳炎绯似是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好心办坏了事,这些人真如他们自己说的,并不会伤害她们。她自作聪明的害了哥哥的女人还有她尚未出世的小侄儿。她后悔的眼泪啪嗒啪嗒,却再不敢哭出声。 她那么喜欢小孩子,她都要当姑姑了呢。就是因为这个念头,她才生出了牺牲自己救下嫂子和侄子的豪情壮志。可惜徐昭不在这,不然一定戳着她的脑门骂她,“叫你少看点话本子你偏不听!” 十八让老二盯住靳炎绯,亲自找了去,她轻功不错,在树林子里走的飞快,也不至惊动野兽。 她找了许久许久,心里死灰一片,她并不觉得那个女人能顺利回到京城,回到辅亲王府。 他们已经离开京城很远了,且不说这片林子有饿狼猛虎出没,就她那样的容貌,也极容易给她引来无妄之灾。她先前会丢下王妃,而没有将她放下,又何曾不是考虑到这一点?这其中哪怕是一个关节出了问题,靳燕霆都会视他们做死敌。 她越想越绝望,垂头丧气的往回走。 庙里老二和祥嫂一听到动静都看向门口,见是十八,面上先是一喜,又见她后面空无一人,表情瞬间就垮了。 靳炎绯爬起来,着急问,“我嫂子呢?你没找到她?她走路都走不动,不应该能跑多远啊。”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莫名凝固着一种悲壮的情绪,十八只略略扫了眼,看到有几人尚未回来,心下了然也不多问。 他们这些人,也不是人人都肯舍命的,现在出了这种事,必死无疑的局面,趁着找人的空档,有个别惜命的趁机逃生了也在情理之中。 十八并不怪他们,人命只有一次,谁不惜命?但是不怪,并不代表能原谅。 当初要是人心能再齐一点,她大哥也不会被抓走,那么多的兄弟也不会惨死在薛定安的屠刀下。 她冷着脸,席地而坐。 祥嫂端了一碗野菜粥给她,说:“找了大半夜,晚饭都没吃,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他们仅有的银子都塞给了守城的衙役,如今身无分文,只有出来的时候从老家背来的米,和山上采摘的野菜和在一起煮了一锅粥。原本是昨夜的晚饭,因为出了事,大伙儿都没吃,跑了大半夜,无不饥肠辘辘。 十八没什么胃口。 祥嫂劝,“你快吃一口吧,大伙儿都没吃呢,都说等你回来一起吃。” 十八这才看向和她一同出来的乡亲,面黄肌瘦,双目无神,破烂的衣裳,暴露在外头的小腿大大小小的伤痕,赤着的脚脏污不堪。她忽然感到很难过,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将难过表现出来,她是他们的主心骨,她要是沮丧了,他们也会失去信心,陷入绝望,连鱼死网破的心都没了,只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她端起碗,说:“吃饭!”并不多话。 祥嫂给每人盛了一碗野菜粥,碗不够,轮着吃。 等祥嫂忙完这一切了,从一旁的包裹里掏出一块烧饼。 这饼她先前就给过靳炎绯一次,靳炎绯不吃,气恼之下扔在了地上,当时十几双眼同时瞪上了她,靳炎绯都吓坏了,大嫂子便将烧饼上的灰给拍了,又重新装起来了。她装饼的蓝布也不干净,且脏的和干净的都放在一起,她随便拿了一个,捧在手里,劝道:“小公主,您就硬口吃点吧,您身娇肉贵不比我们这些贱民。”这饼还是他们来的路上,特意买的,就是为了留作两位贵人的口粮。 靳炎绯的目光落在大嫂子脏兮兮的手指上,原想摇头,可见四面恶狠狠瞪过来的眼,犹豫了下,小小声道:“那你也给我盛碗粥吧。” 嫂子愣了下,答应了声。 野菜粥端到了面前,靳炎绯双手捧住,张嘴咕咚喝了一口,表情变了变到底没好意思当着人面吐出来,生生咽了下去,双手捧着破碗,再叫她喝第二口就怎么也张不了嘴了。 祥嫂苦笑了下,正要说话。外头忽然传来喊话声。 众人愣了下,一人惊喜道:“是老七!” 十八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冲出去,一张嘴才发现嗓子都哑了,“老七你哪儿去了?”她原以为他也跑了。 天际泛出青色的微光,老七猛的站直身子,让背在身上的重物重重的摔在地上。 轰得一声响。 “野猪!”一人惊喜大叫。 众人目光一顿。 “是野猪!走了狗屎运了!捡的!”老七叉腰,呵呵大笑。 微弱的光线下,众人看到一人缓缓自薄雾中走了出来。 那人一身灰色的衣裙,头脸都蒙住了,只露出一双眼,亮的惊人。 “老七,你找到人了!”众人大喜。 十八几步奔上去,一拳打在老七肩头,想哭又想笑,不负之前刻意假装出来的沉稳,她毕竟只有十七岁,再是故作深沉也比不上岁月沉淀下来的老持稳重。 十几个人团团将老七围住,原先沉闷的气氛登时轻松不少,仿似他们已经忘了,他们现在是绑匪,还没到真正轻松下来的这一刻。 老七大着嗓门说:“我当时已经迷路啦,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林子里瞎找,忽然听到嘭得一阵巨响,吓我一大跳,等我循着声儿找过去,就见到一头野猪倒在地上,动也不动,”说到这他欢喜的击了下掌,捧腹大笑,“你们猜怎么着?这头猪它居然自己撞树上撞死了!想不到吧?你们一个二个的都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啊!没听老夫子讲过守株待兔的故事?我这就叫守株待猪啊!” “哈?还有这种事!” “七哥,你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滚犊子!老子就是观音坐下送福童子转世,有福气!后来,我一回头就看到美人了,你们说巧不巧,双喜临门啊!”老七大笑。 楚寻默默的白了老七一眼,这野猪撞树撞死了,是她告诉他的。他脑子一根筋,深信不疑。可现在他居然将她和猪比作一起称作双喜临门,呵呵,她真是谢谢他了! 楚寻正腹诽,没注意,一团人影突然冲上前抱住了她,哭哭啼啼,“嫂子,你没事简直太好了。” 楚寻愣了下,嫌弃的不行,一只手撑着她的额头直往后推,“松开。” 靳炎绯擦了擦泪珠子,有些委屈,“嫂子,对不起,我不是要害你的,我没想过林子里有猛兽。” 楚寻难得搭理她,指着地上的野猪,“我饿了,你们谁会处理,处理干净了,烤了吃肉吧。” “哎!”现在大伙儿都很高兴,欢欢喜喜的答应了。 乡民们朴实,现在只觉得人没事就好,意外之喜又有肉吃了,肚子里早就没有油水的汉子们无不神采奕奕,摩拳擦掌的要大干一场。 众人都很欢喜,唯有十八狐疑的瞧了楚寻一眼,见她往庙里走去,跟老七交代一声将猪肉处理干净,也疾步跟了上去。 楚寻靠在一根圆柱上,眉心紧蹙,靳炎绯凑到她身边想说话,十八将她往边上一推,二话不说,扣住楚寻的脉门。 楚寻长长的眉毛微微上挑,虽然头疼的厉害,仍讥诮一笑,“这是怕我动了胎气,给我把脉呢?” 十八又不通医术,当然不会把脉,她在查探她是否有内力。 这女人自被捉后,一直表现的太奇怪了,镇定的太过不得不让人怀疑。而方才她离开,若非进了猛兽的肚子,十八都想不通这么短的时间她能逃去哪儿。 如今,她不仅逃了,却又安全的回来了,还带回来一头撞树而死的野猪!真当她也和老七一样蠢如猪好糊弄呢! 靳炎绯当了真,关切道:“我嫂子还好么?我侄儿怎么样?” 十八皱了眉头,没有内力! 楚寻勾了勾嘴角,正要说话,眸色一闪,隐隐红光在十八额头闪着耀眼夺目的光。楚寻神色一变,原本就无法遏制的强烈头痛忽然演变成饥饿感。 她忘记了思考,一切遵循本能,贴上十八的额头就吞下了那团红光,袅袅黑气于此同时钻入十八的眉心。 章节目录 第20章 营救1 当微凉的唇贴上她饱#满光洁的额头,那一处灼热的仿若着了火,又似被烙铁烫过。 十八愣了一瞬,整个人猛的往后倒去,一屁#股摔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满眼震惊,半晌,抖着唇,“你,你,你有病啊!” 外面有人听到响动,走了进来,探头问,“咋啦?” 十八翻了个身,拔腿就跑,冲出庙门,靳炎绯眼尖的发现她脖后颈都是红的。 楚寻捏了捏额角,灵魂得到了滋养,让她整个人舒适无比,轻飘飘的,她不自觉的舔了舔唇,露出舒心的笑。 靳炎绯看得目瞪口呆,颤着声问,“嫂,嫂子,你竟有磨镜之好!” 楚寻不解何意,眨了眨眼,决心不耻下问,“什么意思?” 靳炎绯表情古怪,一脸的捉奸在床的架势,指着她肚子,“你怀着我哥的孩子居然去勾搭其他女人,你,你不守妇道。” 彼时楚寻尚不知靳炎绯早就被话本子毒害,满脑子乌七八糟,异想天开。她懒得去追究她话里的意思,只是揭开面纱,静静的看了她一会,“靳炎绯,你真不认得我了?” 靳炎绯睁着一双无害的大眼,仔仔细细的看她,笑容腼腆,“你真好看,跟郁黛一样好看。” 楚寻笑了笑,她知道郁黛是谁,郁候的亲妹妹。她记得小时候郁黛就是个玉雪可爱的人儿,不成想长成大姑娘了,真成了倾城美人儿。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你是谁家姑娘?怎么成了我嫂子?何时与我哥在一起的?之前我都没听说过你。唔,”她转了下眼珠子,兴奋道:“难道你们是在北地认识的?唔,可是我哥回来也没见你和他一起。难道是他始乱终弃?还是你听说我哥这次回京要娶新嫂嫂,一怒之下弃他而去,后来发现怀有身孕,又进京来寻他?求到我母亲这儿,让她替您做主?” 就这么一会,靳炎绯已经脑补出一部狗血大剧。 嘴上编着故事,两眼发光,面上更是难掩兴奋。 此刻得她大抵是觉得性命无忧,那些人又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坏人,甚至还有些可爱,她整个人放松下来,也活泼了许多,开始关注这些先前被她忽略的问题了。 楚寻一手杵着额头,等她说完才慢声道:“靳炎绯,你听好了,我不是你嫂子,我和你们靳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我昨天只是不走运,偶然遇到你母亲,无辜被牵扯进来,又被你母亲利用了而已。” 她冷冷的说完这些,一转头,刚好看到十八站在庙门口。 二人目光对上,楚寻勾唇一笑,施施然起身,飘逸的衣袖扫过靳炎绯的脸。 晨光透过树梢,微风拂面,楚寻席地而坐,靠在一块岩石上闭目养神。 她也不怕厚实的枯草下有蛇虫,反正那些小东西似乎更怕她,果然没一会,她身边草丛里便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一排排的甲壳虫,快速的爬离。 也不知过了多久,浓郁的香味徐徐飘了过来。 楚寻倏忽睁了眼,转过头,就见十八手双手抱胸若有所思的站在她身后。 二人目光再次对上,十八莫名其妙红了下脸,表情一顿。 “肉烤好了?”楚寻挑眉问。 “啊?嗯,”十八不自在道,故作冷淡。 楚寻起身,朝人群走去。 老七是烤肉的好手,他还特意从山间的树枝上摘了野果挤了果汁洒在上头调味。 楚寻过来,他扬着满脸的大胡子,“美人儿,你且等着,马上就好。” 汉子们有的已经忍不住切了一块肉扔进嘴里,吃得满嘴流油,又烫的乱蹦乱跳。 “怎样?怎样?” “真他娘的恨不得吞了舌#头!” 一阵哄笑。 十八瞧着这快乐的场景,莫名有些伤感,其实这些人的生活索求何其简单,只求有衣穿,有饭吃,父母兄弟子女都在一处,齐齐整整。 他们只想勤勤恳恳的劳动,平平淡淡的过日子。 野猪肉烤好了,祥嫂切了一块送进去给小公主。 靳炎绯端着盘子走了出来,扫了一眼,还是挨着楚寻坐了。 楚寻看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吃包在荷叶里的肉。 十几个人围着烤野猪团团坐了一圈,欢欢喜喜吃肉,一时间将所有烦恼抛诸脑后。 靳炎绯偷偷瞄了楚寻一眼,默了默,小声道:“姐姐,对不起,连累你了。” 楚寻摇摇头,表示无所谓。 靳炎绯想了想又说:“我阿娘不是坏人,我猜她之前那样说肯定是想救我。对不起,姐姐,她作为一位母亲确实自私了些,不过这不怪她,你要生气就气我吧。” 楚寻这才转过头静静看了她一会,嗤得一笑。 “待会我会跟他们说的,你不是我嫂嫂,我会求他们放了你离开。姐姐无辜被我们靳家连累,真是对不住了,等这次脱险了,我们靳家会补偿你的。”她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态度诚恳。 “阿绯,”楚寻一叹,“你还和小时候一样好骗呢。” 别人说什么,她信什么。 小时候的靳炎绯可是很喜欢薛灵珠呢,天天灵珠姐姐长,灵珠姐姐短。薛灵珠会哄小孩子,靳炎绯被她哄得言听计从,以至于她对楚寻就没那么友善了。 当年,薛灵珠挑衅在先,激得楚寻与她发生争吵、拉扯。 当时薛灵珠骂她什么来着?哦,骂她是“有娘生没娘教的野种!” 这话要不是楚寻亲耳听到根本想象不到是出自娴静温婉的薛大小姐之口。更匡论事后,楚寻将这话学了出去,为自己辩解,那些人只当她为了辩驳,自己编了这些脏话,无不对她失望透顶。 没有人相信她,所有人都指责她是她将薛灵珠和靳炎绯推下了山,可明明是她看到薛灵珠身子一歪,还抱着靳炎绯一起,她伸手去拉她们,甚至还被她们带倒,一同滚下了山坡。 后来也不知是报应还是咋的,楚寻只是身上被荆棘划了几道血口子,薛灵珠却因为不走运从陡坡上摔下去,摔断了腿,而变成了瘸子。靳炎绯则受到惊吓,高烧不退,所幸并未受伤。 靳燕霆和徐大公子远远的看到这边情形,只当是楚寻失手害了人,因为楚寻暴躁起来,嗓门真的很大,也压不住脾气。俩人赶紧将人救下后,火速请了太医。皇上和皇后听说,大惊失色,几乎将太医院所有当值的不当值的太医都请进了皇宫。 而与此同时,郁家身子骨一直不大好的小侯爷忽然犯病,而经常给他看病的太医令殷鲲被拘在皇宫看顾金城公主和皇后的侄女。郁小侯爷因为得不到及时救治,不治身亡。 后来楚寻被万夫所指,什么罪责都朝她头上砸了下来,就连郁小侯爷病故也都被推到了她身上。 楚寻理解靳燕霆疼爱幼妹,对她心生嫌隙,可她万万没想到他竟是那样恨自己,只因辅亲王替她说了好话,轻罚了她。他就要长跪在御书房外不起,最后竟逼皇上将她嫁给了死人,远赴南疆,给死人守了整整十年的陵。 她倒是很想亲口问一问他,对于一个一心爱慕着他的女孩,就算不喜,又何至于逼至绝境? 但心里另一股情绪在阻挠着她,回避,不愿,害怕。 她心知,这是属于真正的楚寻的情绪。 唉,本就不关她事,她何至于多此一举。 十八一直留意着她们这边,她是习武之人,耳力自然比旁人要好上许多,凝神静气,将俩人的对话悉数都听了进去,一时难辨真假。 吃着东西,老七莫名生了乡愁,说:“这么好的猪肉,要是能给我娘捎上一碗就好了。”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道,“我儿子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尝过一口肉,我走的时候他还病着,也不知好了还是……”话没说完,嗓子就哽住了。 其他人也跟着说起家中情形,原本欢快的气氛,眨眼间又凝满哀愁。 也不知是谁忽然唱起了歌,是家乡的民歌。 惨淡的情绪,浓浓的乡愁。 几乎所有人都陷在这股忽然而至的悲伤情绪中,也没人注意到周遭早就发生了变化。 等十八回神,嚯的起身,一只羽箭自她头顶飞过,铮的一声,深深扎进对面的树干里,一人厉呵道:“蹲下,不许动!” 众人如被雷击,面色惨白。 但老十八本就在靳炎绯身侧,所以她很容易的抱住靳炎绯,将她掐在怀中,目光直接对上那骑着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缓缓自林中出现的锦衣男子。 楚寻默默围住头脸,随时准备离开。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到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但很快的又收了回去。 “放了我的兄弟们,不干他们的事!”十八垂死挣扎道。 靳燕霆一手握弓,一手执箭,声音冷硬如寒光凌凌的兵刃,“死到临头还敢和本王谈条件?” 他一挥手,一名身上挂着镣铐的男子被推上前来,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在他脖颈处搭了两柄匕首。 十八面色大变,尖声喊,“哥哥!” 章节目录 第21章 营救2 “哥,我没事,你别担心!”靳炎绯也跟着后面喊,顿了顿又道:“你快些叫你的人收了刀剑,他们不是坏人。” 靳燕霆眯了眯眼。 靳炎绯将十八扣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拿开了些,指着还在火架上的烤野猪,大声说:“你看!刚才我们还一起吃肉呢。” 被两名侍卫架住的王冲也在此时喊出声,“十八,王爷答应替我们做主了,你且先放了人,跟王爷磕个头认个错。” “大哥,”十八眼中噙了泪。 “听话,晋王乃正人君子!我信他!” “哥,”十八眼中的泪夺眶而出,仿若这么久的故作坚强,在看到可依靠的人后,终于撕开面纱,露出脆弱的本来面目。 靳炎绯重获自由,欢快的奔向靳燕霆。 靳燕霆下马,同时示意那两名侍卫放下匕首,王冲面上露出笑意,那十几个人也同时松了口气,面上扬起了淳朴的笑。 王冲抬步朝妹妹走去,十八也迎了上去。恰在此,变故陡生,站在王冲左后方的一名侍卫忽而握刀狠狠朝王冲背心捅去。 时间静止。 胸#前慢慢渗了血,王冲难以置信的低下头忽而又看向十八,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留恋,不舍,悲哀,绝望。 “杀了这些乱民!”那侍卫拔出刀,大喊一声。 原本潜伏在四周的弓箭手只当是晋王下的命令,也不知谁射出了第一箭,嗖嗖嗖!余下的人也都跟着纷纷松了早已拉满的弓。 “住手!”靳燕霆暴喝出声。 “靳燕霆!”十八嘶哑了喉咙,哭喊出声。 楚寻被人压#在身下,脑子还有些儿懵,她不喜欢旁人触碰她,更不喜欢男人身上奇怪的味道。但此刻老七却整个人将她压#在身下,有温热潮湿的液体滴在她脸上,她抬头,看到老七布满大胡子的脸,先前吃的肉渣子还糊在胡子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抽了下就动也不动了。 楚寻推开他,这才看到他背上早已被扎成了马蜂窝。 楚寻眨了眨眼,忽然看向靳燕霆,觉得心口有些漏风。 她又转头看十八,她腿上中了箭,表情因为悲伤愤怒已经狰狞了。 那是一种强烈到极致的感情。 楚寻偏了下头,眸中透着茫然。她忽然意识到,自她醒来,她虽然也会开心生气,不过情绪都是淡淡的。 就像此刻,老七为了救她活生生的死在她面前,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反应这么冷淡,可她真的生不出过于强烈的情绪。 她觉得自己也该对靳燕霆感到痛心难过,即便过了十年,他对自己仍是这般的狠心,不过旋即她就释然了,她不是楚寻啊!因为不是,所以她从未对他有过期待,又何需感到难过? 倏忽,一股大力将她擒住,老二手中握着一把匕首死死抵在她的脖颈处。 那匕首上有浓郁的肉香,就在这之前,他们还用这把刀切肉呢。 那是老七的刀,先前切肉给她的时候,仿似是怕嫌弃,他还特意解释过,“美人儿,这匕首干净着呢,只削过果子皮,没杀过人!你别看我长的凶,我从来没杀过人,只吓过人!” “嘶”楚寻疼的蹙了眉,那匕首锋利,她能感到自己的脖子被划出了一线血痕。 “靳燕霆,你老婆孩子还在我们手里,识相得放我们走,否则我们……”我们?还有谁呢?地上躺着得都是尸体,除了腿上中箭的十八还活着,也只剩他了。老二恨得眼圈都红了,他们就不该信了官府的鬼话! 那侍卫早被靳燕霆一剑斩了,只是变故已生,无力回天。靳燕霆只觉胸口一股滔天怒火无处发泄,原本清隽的贵公子此刻面色阴沉的骇人。 靳炎绯亦吓得躲到了他身后。 “刚才是误会,”徐乘风也下了马,走上前来,说完这句后,目光落在横死的尸身上,心内凄然,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了。 “误会,”老二从齿缝里吐出这俩个字,握刀的手猛得用力。 “二哥,别!”十八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胳膊,没用得啊,她不是靳炎绯的女人,更没有什么所谓的孩子。她也是被牵连进来的无辜女人,他们都是被权贵坑了。 靳燕霆瞧清这边情形,神经一紧,正要说话,徐乘风先他一步开口,“对面可是楚寻?” 楚寻蒙着面纱,因而显得她的眼益发的深邃黑亮。 当年楚寻跟着靳燕霆屁#股后面跑,徐乘风是靳燕霆的至交好友,二人出行从来都是一对,因此他对楚寻的印象尤为深刻。 记忆里,她有一双火#热的眼,奔放,热烈,眼中的情绪很明显,或悲或喜或怒,叫人一眼望到底。 而现在,这双眼,波澜不惊,黑沉沉的,看得久了,竟有种被拖拽进去的感觉,莫名的生出一股绝望的情绪。 “徐大公子,你真要眼睁睁的看着故人死在你面前?”楚寻并不看靳燕霆而是直直看向徐乘风,眸中没有情绪,语气很淡。 似是料定了自己不会救她,转而求助了徐乘风?靳燕霆一时也不清楚心里是何滋味。他长这么大,虽然曾经年少无知时干过一些荒唐事,可真要说对不起的人,独独只有楚寻一个。 没有人知道,他对她一直心怀愧疚,若不然在她远走南疆的第三个月后,他也不会毅然决然的去了北地。 可他是高高在上的晋王,从出生就被封了王,无上尊荣,骄傲不可一世,天生便被赋予的尊贵,让他只会俯视不会低头。更何况,十几岁的年纪,年少气盛,面子看得比天大,即便心知有错,也不会表现出一点愧疚之色,要他靳燕霆说一句“对不起”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没有挽回,任由错误继续着,甚至还给自己找了许多借口,直到偶然听说她虽然在郁家祖宅守陵,但郁家上下待她不薄,甚至在三年守陵期满后,一直将她当女儿般养在本家。直到十五岁及荆嫁了郁家本族的青年才俊。当时他听说后,愣了会神,想起了她的一颦一笑,心中有些许触动,但更多的则是松了口气。她过的好,便好。那感觉,仿似他年少一时冲动犯了的错也得到了救赎。 这之后,他不再想起她。 时光荏苒,岁月无情。 又过了五年,在他都已经忘了她的时候,她突然回来了。 “你且放了人质……”徐乘风手握折扇,正待耐心解释,靳燕霆忽而出声,“备马,放他二人离开!” 徐乘风抬头看了他一眼。 靳燕霆心知那二人已不再信他,僵持下去,只怕又生变故,唯有先放了他们才不至激怒他们。 侍卫得令,火速牵了两匹马过来。 十八也是一愣,微微皱了眉头看向楚寻。 “我知道你们现在已经信不过本王了,不过本王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他随手解下腰间钱袋,扔了过去,“这些银两,够你们路上盘缠了。你二人要是觉得安全了,请将她放下。”看在年少的情分上,他不可能不管她。 楚寻似乎颇为意外,微微睁大了些眼。 十八接过银两,强忍着眸中的滔天恨意和老二纷纷上马。楚寻抱住十八的腰坐在后面。 二人策马飞驰之时,楚寻回眸,那眸似淬了湖光,波光潋滟。 靳燕霆微微晃神,脚往前抬了一步,又收回。招了一人上前,“你二人莫要带兵器,远远跟着,待他二人放了人质,仔细着点将人质带回。” 二人得令,卸了兵刃,不紧不慢得跟了上去。 靳炎绯皱着细细的眉头,疑道:“徐大哥,你们认识那位姐姐?她是谁呀?” “楚寻,小阿绯难道忘了?” “楚寻?”靳炎绯拧着眉头细细思量了番,忽而吃惊的用手掩住嘴,“难道是那个嫁给了死人的楚寻?” 徐乘风眼角的余光扫了靳燕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或许是靳炎绯无心的一句“嫁给死人的楚寻”触动了靳燕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冲徐乘风说:“我还有事,这里先交给你处理。” “何事?” 靳燕霆拍了拍马鬃,没有多言。破云扬蹄,飞奔而去。 “我哥,这是……” 徐乘风摇了摇折扇,勾起嘴角,“小阿绯,看破不说破。” 章节目录 第22章 营救3 淇河之畔,十八一扯缰绳,头也没回,冷声道:“你下去吧。” 楚寻原本抱着十八的后腰,闻言闲闲的收回手。 “你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之前。” 老二愤愤道:“放了她作甚!就算她不是靳燕霆的女人,也是他们一伙的!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我们杀了她,也让他们尝尝这种滋味!” 楚寻双手拢在袖中,自十八身后偏开身子看向老二,漆黑的眸子一眼锁定他,跟个鬼魅似的,直看得他头皮发麻,面色发白,嗓子就跟堵住似的,连声儿都发不出了。 十八只当老二自愧言语失当,并未放在心上。 楚寻却叹了口气,慢声道:“我冷眼瞧着,靳燕霆并没有要害你性命的意思,或许这中间有奸人作梗。反正你也没地方可去了,又受了伤,不如别跑了,跟了我吧。” 十八表情古怪的看了她一眼。 楚寻一瞬不瞬的看着她,只觉又多了个拖油瓶心情沉重,有感而发道:“唉,你不在我身边,我不放心啊。”万一你要是死了,我有个反噬什么的……虽然还没机会验证,但防患于未然嘛。 “有病啊你!”随着十八一声暴怒大叫,马儿被她猛扯缰绳。嘶鸣一声,前蹄腾空。 楚寻一个没防备,一咕噜栽到草地上,若不是她护住脑袋,非磕个头破血流不可。 靳燕霆远远瞧见这边情形,打马过来,他原本跟的最远,却因为破云实乃万里挑一的良驹,又通人性,他一着急,扯得缰绳急了些,破云心有所感,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跟前。 只是在离她五步开外的地方又被他猛扯缰绳停了下来。 楚寻生怕往后和十八再无相见的机会,顾不得沾在身上的杂草,一下子跳起身,扯着嗓子喊,“哎!我叫楚寻,你要走投无路记得来寻我!我给你找个好婆家呀!”一转身就看到坐于马上的靳燕霆。 二人一上一下默默对视片刻。 靳燕霆瞧她神色活泼,心内稍宽,看来这么些年她并未受苦,这般想着年少时的一些记忆毫无预兆的涌入脑海,那些他原本以为已经忘记的记忆。 “晋王,”楚寻率先打破了沉默。 靳燕霆满脑子里都是阿寻小时候魔音灌耳的“燕霆哥哥、燕霆哥哥”,现下突然听她这么叫了自己一下,愣了下,才点点头,“楚寻,”算是打过招呼了。 楚寻心中先前因为飞射乱箭涌出的些许爱恨早就消失殆尽了,心思一转,想到自己消失这一天一#夜,小殷那傻丫头别弄丢了,心内一急,抬步走向晋王。 靳燕霆神色不动,只是悄然握紧了缰绳,出乎意料,破云不仅没有表现出攻击的姿态,反而连连后退,被楚寻一把抓住马辔头,一人一马僵住。 靳燕霆心中的震撼可想而知,他的破云可是性子出了名的暴躁,当初小阿寻想讨好它,还挨过它一脚,要不是他及时赶到,只怕就要被它踩得肠穿肚烂,因此那一次阿寻被靳燕霆骂得尤其的凶,以至于后来阿寻一见到破云就跟老鼠见到猫似的,怕得恨不得挖地洞。 “晋王这马可真是匹好马。”楚寻仰脸笑了下。 她虽然戴着面纱,但那眼中的笑意是显而易见的,靳燕霆微微愣了下神,后知后觉得意识到自己坐于马上,俯视她似乎不大好,这才下了马,只是又蹙了眉心,又惊又疑,“眼前这女人真的是楚寻?” 方才那一笑,眼中的神采倒有几分像了,可周身的气息却又感觉不对。 “晋王,可否借你家破云一用?”楚寻自他臂弯下钻过,拍了拍马身。 靳燕霆恪守男女之防,在她钻过自己臂弯之前,忙让开两步,避开身子,同时也松了缰绳。闪避的如此匆忙,仿似嫌弃她似的,靳燕霆心内暗恼,即便要避嫌,他也可以做得更从容。 果然,楚寻回头看了他一眼,笑意就有些意味不明了。 靳燕霆很想说,他闪避不是因为嫌弃她,而是因为年岁大了,男女有别。 其实,他又哪里知道,现在的楚寻根本不会在这种无聊的事上费神费心。 她一脚踩上马镫,翻身上马,冲着尚未反应过来的靳燕霆道:“晋王,你不回话我就当你默许了。”言毕,一抖缰绳,破云扬蹄,疾驰而去。 猎猎夏风,吹起她翻飞的衣裙,一骑绝尘。 靳燕霆傻了,不仅他傻了,随行的几名侍卫更是呆若木鸡。 破云,破云这是叛主了?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楚寻追上了先行护送靳炎绯回府的徐大公子。 楚寻就跟道影子似的,唰得一声自他们身侧飞驰而过,快得徐乘风都没反应过来,摸着下巴问贴身的侍卫,“金乌,刚才那是破云吗?” 金乌尚不及答话,岂料那匹马又调转了马头,去而复返。 因为坐骑是破云,直到楚寻到了徐乘风身边与他并驾齐驱,他的侍卫也没想起来持剑阻拦。 “徐大公子。” 徐乘风愣了愣,“楚寻?”目光再看向破云就有些诡异了。 “你弟弟徐昭在南疆被食人族擒住差点被生吃,是我义妹小殷救了他。” 徐乘风张了张嘴,面上显出吃惊色,正要详细询问,楚寻继续道:“后来二人一见钟情,情投意合,未及禀报令尊灵堂就在一农户家拜了天地,结为夫妇。” 徐乘风眼角一抽,这是有多国色天香,这么等不及?逗他的吧? “我要说的是,现在小殷在我处,你回去跟你弟弟说一声,叫他赶紧的把他媳妇接回家,”她说完这些就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扭过头,“我记得徐公府和郁候府在一条街吧?也罢,你们就去郁府接人吧。”她说完这些再不停留,驾马离去。 楚寻离开没一会,靳燕霆就赶了过来。 徐乘风看看他,又看向他的坐骑,要笑不笑,一脸八卦。 靳燕霆黑着脸,一言不发。这个楚寻还真是一点变化都没,不,比小时候更讨人厌了。 破云认主,从来不会让除主人以外的人骑,但还有一种情况,那就是靳燕霆首肯的。 所以此刻,徐乘风只当是靳燕霆自己让出马给楚寻,大感意外。脑子一转,想到了别处,“我记得楚夫人曾经就是艳绝天下的美人,楚寻小的时候就很可爱,倒不知她现在是何模样了?” 靳燕霆瞪他一眼,“无聊。”言毕打马先行走了,丢下一句,“我先去刑部一趟,你随后就来。” 徐乘风却还在牵挂楚寻的容貌,慢了些,等载着靳炎绯的马车靠近了些,矮下身子,压低声音问,“小阿菲,楚寻为何一直用面纱蒙着脸?”徐乘风是风#流公子,爱花惜花,只是当着小姑娘的面不好表现的太直接,因而迂回了些。 靳炎绯想了想,道:“说是见不得太阳,怕光。” “怕光?”徐乘风疑惑得嘀咕了下,忽而有侍卫来报说是已经将王冲等十几人收敛入棺了。 徐乘风一时心情沉重起来,没了玩乐的心思,道:“多花点钱,找人好生安葬了。” 侍卫领命而去。 徐乘风眸色暗沉下来,扣住缰绳的手用了力,嘴角却还带着他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薛家。” 章节目录 第23章 郁府 楚寻目标明确,直奔郁候府。 她心里清楚的很,既然她到京城的事靳炎绯他们都已经知道了,她就不可能悄悄得来又悄悄得走。 不过,她也没觉得有所谓,毕竟作为一个没有记忆的人,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晓得该往哪里去,那么这世间的任何地方对她来说都一样了。待得舒服就留下,待得不开心就走,不会为谁停留,来去自由随心。 虽然十年未曾回京,但她记忆向来极好,当年为数不多的几次出宫,她去过一次徐公府,而徐公府的斜对面就是郁候府。记得当时鼎盛的权贵们都喜欢住在开阳街,门庭巍峨,出入排场极大,等闲庶民都不敢经过开阳街,就怕不走运冲撞了哪位贵人。靳燕霆的家辅亲王府就在开阳街。而徐家则在莫问巷,当然,这并不是说徐家门第不行,徐老太爷曾是历经三帝两朝天子帝师,而徐老爷如今也是官居内阁首辅,徐大公子文韬武略俨然人中龙凤,虽然徐昭略略废了点,但为人也是出了名的机灵义气翩翩佳公子。徐家和辅亲王府又有姻亲关系,不可谓不位高权重。只不过徐家簪缨世家,书香门第,好风雅。不喜与权贵扎堆挨在一处,便另寻了个清静的地方建宅子。当年莫问巷远没有现在有名,冷冷清清的,只住了郁老侯爷一家。 徐老太爷是在某一年的冬天经过莫问巷,被那整条街的腊梅吸引了过去。文人墨客最是容易触景感怀瞎激动,徐老太爷一激动就将家给搬到了这里。后来巷子被拓宽,青石板路可供两辆马车并驾齐驱,只不过沿街的两排腊梅原封不动的保存了下来。 果然,不多时楚寻就找到了莫问巷,十年过去,腊梅树也粗壮了许多,显出峥嵘之姿。 有意思的是,莫问巷的入口,靠左手边的墙上嵌着一个木牌“请勿攀折”。 一路青瓦白墙都是徐家的围墙,虽然过了许多年,但墙体崭新,看上去像是才翻修过。楚寻不由得看向它对面,那是郁候的府邸,那墙面也是崭新好看。楚寻暗道郁府的大公子虽然死了,但看样子皇上待他们郁家不薄,亦或者小公子也争气?因为单从郁府的墙面看,并不显颓色,反而一派欣欣向荣。楚寻大感欣慰,她现在回来,吃穿用度不用操心,还有人伺候着,她没道理放着郁候细君的尊荣身份不要在外漂泊流浪。 她一路沿着腊梅树往前走,很快就看到了徐府的大门,虽不奢华巍峨,却独有一种厚重之感,尤其是门廊前的题字,极有风骨。欣赏完徐府的大门,她赶紧转过头望向郁府,心里还在思量着,待会儿怎么叫他们相信自己就是郁封的妻子,转念一想,小事一桩,反正徐乘风能证明她的身份。眼下奇怪的是,对面仍是腊梅掩映下的围墙,楚寻抓了抓脑门,她确记得徐府的大门斜对面就是郁府,几乎俩家站在自家大门口都能清楚的看到对家迎来送往,怎么自己这一眼望过去,根本瞧不见郁府的大门啊。 楚寻尤不相信,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到尽头,看到两家墙面相连,也没见着郁府大门。 楚寻记得那后面有一座湖泊,当时郁候府就以这湖泊做天然屏障,圈了一半。后来徐家建府,因老爷子爱这片湖泊,将剩下的一半圈到了自家宅院。因而这两家便隔湖相望。曾经郁候府风光无限时,俩家毗邻而居,隔湖相望,也曾是一段美谈。 楚寻不再耽搁,心下狐疑,沿着郁府的围墙出了莫问巷,尚未出巷子,迎面走来两名家丁模样的人,一人手里抱着一坛酒。 二人见楚寻骑马,面上显出惊诧之色,其中一人扬声道:“你是何人?怎地骑马在此行走?” 楚寻奇了,“人不骑马,难道叫马骑人?” 家丁一噎,正要理论,被另一人拽住,低呼一声,“晋王的马。” 晋王的马好认,不仅因它长的威武雄壮,放眼整个大晋国就没有比它更高大黑亮引人注目的。还因为它的额饰有一个大大的晋字,铁画银钩,是晋王的亲笔字,再请了绣娘用金线缝制而成,黑底金字,异常醒目。 晋王爱马成痴,大晋国又有谁不认识他这匹爱驹的。 破云伴着晋王在北地出生入死,屡立奇功,因此皇上爱屋及乌,还封了它个飞龙将军的称号,正四品的官儿,吃皇粮的。 那俩个家丁齐齐朝着楚寻的方向行了一礼,低眉垂眸,侍立一侧。 楚寻偏了偏头,勾唇一笑,问,“二位,请问这郁府的大门怎地封了?” 其中一家丁迟疑道:“小姐是找郁家的?” 楚寻点头,“我记得郁府的大门明明是开在莫问巷的。” 家丁一时没忍住笑了,“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现在的郁候府正门开在西南边的坊子田呢。” “西南边坊子田?”楚寻不觉有异,向二人点头致谢,迅速驶离了莫问巷。 又是一路沿着围墙走,这下子是越走越难走了,不比莫问巷的清静整洁,坊子田充满了烟火味,对门什么样的人家都有,与此同时,猫狗鸡屎也是随处可见。 不仅如此,那围墙也斑驳的摇摇欲坠,就连那墙根下的狗洞也比平常人家的要大上许多,都可供人大摇大摆的自如出入了。楚寻正腹诽,就见几名孩子嬉闹着从郁府的狗洞里爬了出来,手里抱着一堆红红绿绿的果子。 楚寻挑了半边眉头:幸好只是几个孩子。 恰在此,一名成年男子倏忽从洞里爬了出来,紧接着围墙后传来谩骂声,“杀千刀的!死人呐!满身懒蛆不劳作,偷人救命口粮,我咒你口烂生疮不得好死呐!” 懒汉将一口袋白面抱在怀里,面上笑得浑不在意,嘴里却凶狠异常,“老虔婆!你才不得好死呐!富贵人家心眼黑呐,眼睁睁看着我们穷人挨饿受死都舍不得这一碗口粮,合该你们郁府败落,断子绝孙!” “赖二!你别走!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墙内的老婆子想来是气很了,一边喊着,一边就要爬出来打人。 懒汉和那群孩子呼啦一声,又叫又骂跑的无影无踪。 狗洞里爬出个老太婆,楚寻低头看去,惊疑不定,“敢问这府邸可是郁府?” 老太婆狐疑的斜眼看她,正要说话,里头传来丫头的惊呼,“奶奶,不得了啦!二爷被人给打了,王公子带人打上咱家门了!” 老太婆呲溜一声缩了回去,着急忙慌,“又咋了?” “听说咱二爷被王公子找人下了套,卖了这宅子,如今人打上门,要撵咱们走,”小丫头抽抽噎噎的哭,“奶奶,这可怎么办啊!” 二人越走越远,小丫头的哭声却越来越大。 楚寻看了看斑驳的墙壁,又回头看向通往莫问巷的那条路,心里明白了点什么。 她犹豫了下,还是打马继续往前。 扪心自问,郁府的闲事她并不想管,她只是想确认一下,郁府到底落败成了啥样,若真个不能栖身,再掉头走也不迟。 终于,楚寻看到了郁府的大门,说是大门其实更像是角门,别说气派了,只比寻常人家的门庭宽大了那么一点点,上头挂着的郁府牌匾也是摇摇欲坠,一副随时都会砸下来的样子。 她高高坐于马上,看到门口围了不少人,都是街坊邻居,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大门的门槛上站着一个少年,成大字型,护住大门,嘴角挂着血渍,鼻青脸肿,依稀分辨出是个清隽少年,只是背有些微微佝偻,眼睛也不敢看向来人,到底是漏了怯,显得极不自信。 他的面前站在四五个老人家,手里拿什么的都有,扁担,菜刀,锄头,锅铲。手是抖的,眼神却很坚定。 与他们对质的是十几名身强力壮的青壮年男子,家仆模样打扮。站在他们前头的是三名少年公子,绸缎衣裳,腰配白玉,当中一人还故作风#流的手中握了一柄纸扇,只是他面上油腻,起了大大小小的疙疙瘩瘩,实在让人产生不好感。 纸扇公子指着郁起,高声大骂,“郁起,愿赌服输,你赶紧给老子让开!别跟条狗似的!好狗不挡道!” “你,你,你……”郁起一张嘴,先输了一半,他一紧张就容易结巴。 章节目录 第24章 郁府2 “我我我我是你爹!”王家少爷叉腰大笑。他身侧的两名公子附和着大笑出声,家仆们亦笑得东倒西歪。 郁起面上涨成紫红色,口吃的越发严重了,“你,你,你骂骂骂骂人!” “老子骂你怎样?打了你又怎样?郁起,识相点的你就赶紧给老子滚开!别逼得老子抄家伙对你这一府的老弱病残不客气!”说着话他就撸起了袖子,面上显出不耐烦的神色,头也没回,手一伸,一家丁双手递过来一根狼牙棒。 郁起扁了扁嘴,看样子都快哭了。 然后让楚寻大跌眼镜的是,他真个的哭了,眼泪大滴大滴的流,哭声响亮,“王荣,咱俩好歹同窗一场……” “呸!”不提这一茬还好,一提王荣就火冒三丈想揍人,他这次之所以设了套害郁起,其实根本不是跟郁起有什么过节。就郁起那见人先矮一头,不敢正眼看人的性子,他能跟谁有过节?王荣就气不过这脓包样的孙子居然特别会读书。二人同在朝廷开办的学堂读书,惯常攀高踩地的夫子们自然对郁起不屑一顾,但也有那清风傲骨之人。在京城赫赫有名的瞿青松老先生就对郁起颇为看重,只是叹息他家世不行,早早没了爹娘,无人扶植教养,养成了这副胆小怕事的性子,心内常常喟叹可惜,也有心栽培他。眼见着今年七月二人就要从贡学院结业,等经过一场严苛的考试,这些学子们,就会被择优选拔进入太学院。 太学院是大晋国的最高学府,执教的都是朝廷重臣,文采斐然之人,可以这么说学子们只要进入了太学院等于就是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官场。 就算有个别最终没有进入仕途,那出来后也必将成为一方鸿儒、豪杰,反正都是颇有名望之人。就算不说自身有何建树,光在太学院厮混几年,结交了一群前途光明的同窗,往后无论是对自己还是身后的家族都是颇有益处的。由此,这太学院自然是那些高门望族世家争破头也想将儿孙塞进来镀金的好地方。 众人皆知太学院选拔异常严格,院生来自五湖四海,不仅要通过考试,还要有名士的举荐信,论起严格并不比三年一度的科举容易多少。 王荣家里背景关系硬,饶是如此费了极大的劲,也没有是十成十的把握能进太学院。 家里为了入学这事费尽周章,王荣却听说那个平日里不被他们看起的郁起竟然连考试都不必,竟然由瞿院长直接推举上了太学院! 不错,贡学院因为沾着其下属学府的光,每年总会给俩个免试名额。但瞿青松这么年来一直以教学严谨苛刻着称,又兼不喜富贵人家钻这个空子,各种骚扰他,虽然有这免试名额,却从未给过谁,今年,这可是破了规矩的头一遭! 王荣这一惊非同小可,惊讶过后莫名生出一股暗恨,本来以郁起在学院的表现,他能考进太学院他们也不会太奇怪。可招人恨就恨在他都已经能轻松办成别人求爷爷告奶奶还不一定能办成的事,他居然还有更捷径的路可走,怎不叫同届的同窗心生怨恨。 这恨来得莫名其妙。 但这世上事怎么说呢?并不是说你我彼此无冤无仇,我就不能招惹你,这世上多得就是那些无故招惹是非,才生了因果的怨仇。 王荣和几名同窗一合计,觉得郁起这厮着实可恨,恨得他们牙痒痒,恨不得作弄的他读不了书才痛快。因而在某一日突然跟他示好,热热乎乎的称兄道弟。 郁起一直都是独来独往,并不被世家公子所看得起,突然被人簇拥,心里又是慌张又是高兴,到底是太过单纯,稀里糊涂就被人下了套,莫名其妙连栖身的老宅也被卖了。 这边厢的王荣招呼狐朋狗友就要来硬的,郁起带着一帮老弱病残哭哭啼啼。楚寻着实看不下去,更不认为自己有这义务管这一摊子烂事,伸手拍了拍马鬃掉转了马头就要走人。 岂知,天不遂人愿,混乱之中有什么东西向她的方向飞来,一下子重重的砸在马屁#股上。 破云大抵是受了惊吓,整个身子一颤,楚寻也跟着一抖。 就听一人喊,“我的狼牙棒!我兵器呢?妈的!老子……” “这!这呢!呀……”一人的声音突然止在了喉咙里。因为破云已经不受控制的转过了身子,且一只蹄子压#在那琅琊榜的一端,喷着响鼻,看上去极是暴躁,像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然而那王荣尚无所觉,一面吆五喝六的要去跟郁起单方面干架,一面还挥舞着胳膊要棒子。 楚寻坐在马上,扯了扯缰绳,还在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谁知这破云忽然暴起,原地腾空而起,四面静了一瞬,然后,在一连串的尖叫声中,楚寻低头一看,破云蹄子下已经不是那根狼牙棒了,而是王大少爷的小短腿。 那王少爷大抵是震惊过度,双手本能的抱住被压住的腿,躬着腰,嗓子却完全发不出声了。 四面的人让出一片空地,围成一个大圈,但很快又收缩了范围,纷纷围过来。 “大胆恶徒!竟然敢纵马行凶!” 王少爷大约此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眼泪一下子就蔓延开来,“疼!疼死我了!娘啊,疼死我了!” “你快放了我家少爷,不然我就不客气了!”那名说话的家丁话刚说完,连个反应的机会都不给人,搬起地上的石块就朝马腿上砸去。结果尚未挨上,就被破云一蹄子踢了过去,那人当即被踢翻在地,哇的吐了一口血。 这一蹄子踢的潇洒无比,姿势桀骜潇洒,颇像个成了精的马妖,楚寻瞧得分明,啧啧称奇。 但,再是称奇,她也不想看场热闹,却惹了一堆麻烦上身,因而,毫不犹豫的翻身下马,道:“各位别误会,这马不是我的,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要替你们家少爷报仇尽管去找这马主人。” 四下围观的人,刚经过破云那俩下子,俱都被吓到了,一时哪敢上前。 倒是王荣脱离了破云的马蹄,被眼尖的家丁拖了出来,一边抱着腿一边嚎啕大哭,“我的腿断啦!断啦!” 正惊乱之中,人群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喜大叫,“寻姐!” 那小人儿推推搡搡,很快到了楚寻面前,展臂想抱她,又不敢,面上都是汗,红扑扑的,重重喊一声,“寻姐,我就知道在这里等你准没错!” 王少爷大略是缓过了神,扯着嗓子怒吼,“给老子打死这头畜生!” 楚寻一手擒了小殷的手往郁府的大门挤,又招手唤那些老人家,“快走!快走!快些回府!” 那些老人愣了一瞬,似乎才发觉自个儿这边的危险暂时解除了,听话的很,赶紧闪身往后躲去,郁起在最后一个人进门的当口,一把关上门,上下三层插了三道门栓,一气呵成,动作迅捷无比。 楚寻无语的瞥了眼。 外头隐隐传来,“别打了!别打了!这是晋王的马!飞龙将军!” 郁起还爬在门缝往外头看,楚寻已经进了堂屋。 院子里打扫的还算井井有条,只是别的富贵人家院子里种花种草,这里则到处种得都是菜,一偏头还看到一只大公鸡“咯咯”的叫唤。 全然不像是进了侯府府邸,而像是到了农家小院。 正堂的气派房屋还能隐约看到昔日的繁华,只是一脚探进去,又让人不免产生“果然如此”的挫败感。 正堂一副老旧的山河图,下手一张四面大桌子,几把椅子,再无其他。 当然,这显然的不是主人家喜好简洁,而是穷的。 那几个老人家见楚寻这般登堂入室也不着恼,反恭敬的很,忙活着端茶倒水。 茶盏是青花瓷的,一名老爷子颤巍巍的端来,被另一个稍年轻些的老人家给夺了去,说:“家里就这么点好东西了,别砸了,还是我来!”到了楚寻跟前,满脸堆笑,“恩公,请用茶。” 楚寻心道:“得,这是把我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士了。也好,喝了这杯茶就走,省的有瓜葛” 谁知小殷突然插了一嘴,“什么恩公,这位是你们郁府正儿八经的女主人,郁候细君。” 郁起正一脚踏进门,他身后还跟着先前那个跟懒汉吵架的婆子。 二人皆是一顿,就连站在屋内的几名老人家也都满脸难以置信。 老人家们还无所表示,郁起第一个反应过来,疾冲进来,面上又惊又喜,“你真是我大嫂?” 楚寻张嘴欲否认,小殷又插话,“那是自然!我骗你作甚!我们三月就从南疆出发了,赶了近三个月的路才到了京城。” 要不是为了维持仙风道骨的形象,楚寻真想暴起胖揍小殷一顿,“你瞎啊!没瞧见郁府现在是何情形么?这样的破烂亲戚我还认他们作甚啊!自找麻烦啊!” “大嫂!”郁起已经不等楚寻有所反应,大喊一声,忽然就跪在了她面前,呜呜咽咽的哭,“你可回来了。” 屋内的老弱病残一见少主人如此,仿似被触动了伤心事,也都跟着稀稀拉拉的跪了下来,呜呜咽咽的哭了。 台词一致,毫无新意,“细君啊!您可回来了!咱们府里总算有个主事的了。” 楚寻自问不曾和他们郁府之前有半分情谊,她也不是娘家强势,有靠山的,他们这巴巴的哭自己,到底有啥好处啊? 当然,她初来乍到不清楚,等时日久了点,她就会明白,郁府的小主子头是个好哭鬼,养得府里的奴才也都成了好哭鬼,且不说留下她有没有用,至少是个年轻人吧,先留下来再说,反正郁府都已经这样了,多个人多条出路,总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章节目录 第25章 郁府3 “你是说娘为了让那群绑匪觉得楚寻有价值,就骗说她怀了……”靳燕霆看着妹妹的眼睛,忽然沉默了下来。 靳炎绯面上也挺尴尬的,关于这事儿吧,确实是他们娘做的不厚道,但既为人子女又不好去议论长辈是非,且她心知她娘那般言语最初是为了救自己,顿了顿道:“我是觉得吧,这事咱们家有错在先,应该要补偿一二。” 话音未落,家仆在门口禀报,“小王爷,金乌有事求见。” 金乌是徐乘风的贴身侍卫,靳燕霆只当是王冲的案子有了新线索,起身摸了摸妹妹的头就要出门。 靳炎绯追着他叮嘱了句,“以前我小不懂事,对楚寻姐姐颇不友善,现在挺后悔的。既然她回来了,倒是个赎罪的机会,大哥你也千万别像小时候那样对她了。” 靳燕霆低低的“嗯”了声,先前因为她夺马而生出的小小情绪早就因为母亲的那番作为烟消云散了,愧疚之情又在心底悄无声息的蔓延开来。 “说,”靳燕霆背着手,想听一些其他事转移注意力。 “晋王,破云在闹市口突然发狂,踩伤数人。” 靳燕霆神色不变,“破云虽然性情暴烈,却从不无故伤人,定是那些人胆大包天,又像之前那样戏弄捕猎它。” 破云虽是靳燕霆的坐骑,却因它陪伴他多年,又极通灵性,靳燕霆从不拘着它。数月前初入京城就闹了一场,也是那世家子活该,又是网又是套马杆的想擒住破云,后来破云忍无可忍踢伤了他。破云下蹄子有分寸,世家子伤得不重,但这事却闹得有点大。原因无二,那家子阴盛阳衰,本就是四代单传,男性长辈都命不长,留下几十号老妇少妇小姐姐守着一个带把的宝贝疙瘩。女人嘛,最是能嚎,还带传染的,吵吵闹闹的,拗不过不知天高地厚的宝贝疙瘩闹腾,哭着喊着要找那马主人赔罪,还要杀马泄愤。后来的事,可想而知,若不是靳燕霆见他们一家子女人就指着这一个男丁活了,这事他们家要完,他也没完。虽然不了了之,破云也大大的出名了。 就连破云额上的“晋”也是出了这事后,靳燕霆特意找人绣了绑上去的。 金乌欲言又止,硬着头皮道:“这次是有人纵马行凶,伤得还是薛丞相夫人的亲侄儿,腿断了。” 靳燕霆脚步一顿,他似乎才想起来,破云是被楚寻骑走了。 不好的回忆一股脑儿的涌了上来,仿似历史重现,他拧着眉头嘀咕了句,“这丫头就会给我惹麻烦。”说完后,他自己就愣住了。 “具体怎么回事?”靳燕霆敛了神色,站在原地,听金乌细细的汇报事情经过。 末了,靳燕霆想,楚寻曾害得丞相亲女断腿,这次又害得他内侄也断了腿,薛夫人是出了名的小肚鸡肠尖酸刻薄之人,只怕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楚寻这次就算不被押去刑部大牢脱层皮也会受到很多磋磨,念及此,靳燕霆暗道:“刚好绑匪这事欠她一个人情,这次就还了,我和她之间也就两清了。往后她再要和小时候一样不知轻重,我也不管了。” ** 郁府内,楚寻看着廊下站着老的老小的小十几口人,只觉得一阵阵头疼牙酸。 听负责管事的德叔一番解释,楚寻也大致了解了侯府缘何落败成这般模样。其一,当年郁家祖上跟太、祖皇帝打江山,封王拜相,郁老太爷被御笔亲封郁候,且下了一道明晃晃的圣旨,“五代以内不降等袭爵”。啥意思呢?就是郁家五代内都以侯爵袭爵,但五代后,这皇恩就没啦。 到郁封这一代刚好是第五代。 所以自郁封死后,郁候府的牌子也给摘了,现在也只是普通的郁府,寻常百姓人家。 虽然郁起没资格授爵,但太后喜欢他们家的小姑娘郁黛,见其冰雪可爱,又聪明伶俐,就接去了皇宫,做了公主伴读。如今阖府上下,说是吃着郁黛每月托人偷带出宫的月例勉强度日也不为过。 这里就有人奇怪了,郁府好歹是五代侯爵,怎么一下子没了爵位就寒酸成这幅模样? 这就要从郁家的家风说起了,老太爷清廉刚正,不喜钻营,因此教育出来的小辈也都一个赛一个的不食人间烟火。尤其到了郁封这一代,因为身子骨不好,打小就养在道馆,常常被京中子弟讥讽在道馆“修习仙法”。 后来郁封病故,郁家虽说不如京中权贵,但日子还是能过下去的,大小田庄店铺也有二十五处,够郁家兄妹好吃好喝的过一辈子。 况,那会儿郁家还有个郁二叔,不是本家的亲叔叔,虽说关系远了点,但胜在人品刚正无私。早些年郁封不大管事的时候,也都是郁二叔在负责管理郁家的大小事务。 原本郁封故去,对郁候府也没多大影响,反正他们家也没有因为这侯爵沾过多少光。没落的权贵,只要不在外行事张狂,你不去招惹别人,也不会有人招惹你。刚开始郁家的远亲,也有不少趁着郁封故去,想来打秋风,分一杯羹的。但郁二叔谨遵郁小侯爷嘱托,牢牢守住俩位小主子,那些远亲眼看着无便宜可占,渐渐的也就消停了,各自离去。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郁二叔在郁起八岁那年去别庄收租子,遇到暴雨,被山上滚下来的石头砸死了。死得突然连句遗言都没交代。 自此后郁家的所有大权不知不觉就落到了郁二婶手里。 郁起年纪小,出于对郁二叔的信任,也全身心的信任这位二婶。况二叔在的时候,这位二婶待他也没话说,那会儿估计也一门心思守着郁家的吧。 如此又过了两年,突然的某一天,毫无预兆的,郁二婶和府里的官家齐齐失踪了。 打击接踵而至,原来这两年里,郁二婶早就将郁府搬空了,不仅铺子变卖了,就连庄子也早就易主了,更别提库房里老祖宗屯的那点古玩字画了。 郁起傻了眼。 郁府的奴仆也在一夕之间散尽,剩下的都是跟了郁家几辈子的老奴了。 这些人中,有忠心耿耿,誓死护主的(但似乎留下也没什么大用,毕竟年纪太大了,活都不怎么干动了,原本还想着跟着小主人后面讨生活,在郁府养老送终呢。)。 也有实在没地方去,只有郁府这一个栖身之所。 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些人都将郁府当成了唯一的家,护着这个家,倒是没有二心的。 待楚寻听完了这部“郁候府兴衰史”,正垂眸牙疼,郁起惴惴不安的喊了声,“大嫂”,楚寻抬眸,却见瑞婆伸手在郁起胳膊上一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 瑞婆就是之前那个骂懒汉的婆子,她面露难色,还是咬了咬牙道:“夫人,那个,那个,您这次是和新姑爷一起来京城的?” 此话一出,仿佛提醒了所有人,他们面上原本淡淡的喜色又变成了惶惶然的神色,几乎在同时,齐刷刷的全看向了她。 “新姑爷,什么新姑爷?” “哦,”瑞婆大抵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着急解释道:“奴也不知该如何称呼那位爷,奴想着您好歹也算曾是咱府里的人,再要改嫁了,那位奴称呼一声姑爷也不算错。” 楚寻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气氛有些凝滞。 瑞婆恍然意识到自己大抵是说错了话惹夫人不高兴了,心里一抖,张皇失措的看向德叔。 但他们再是惶恐不安,也没下跪,撇开刚刚相认情绪激动跪了那么一会不说,现在冷静下来,也都意识到了一点,这位早就不是他们府里的夫人了啊。虽然是嫁给了本家,但也不值得他们这些侯府老奴一跪。 “你们在胡说什么呀!我们细君为你们家侯爷整整守了十年陵,几时改嫁了?你们这屎盆子扣得也忒不人道了!”这次还是小殷先发了声,她声音很大,想来是气极了。 府内众人悉数瞪圆了眼,满脸不可置信。 楚寻觉得这就有些意思了,慢腾腾的一手支了下巴,“你们是听谁说我改嫁了?” 一屋子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没一个人吭气,他们这才想起来,他们从未收到过本家递过来的信件,也没人去验证过这个消息。似乎是在某一天吧,京城里风言风语就传开了,更重要的是,大伙儿都信了。但京城王侯贵胄众多,每天都会发生很多新鲜事,楚寻改嫁的消息并未掀起任何风浪,留给人的印象就是“哦”“知道有这回事”仅此而已。 却说另一头,薛夫人为了侄儿王荣一事到处奔走,奈何被晋王一句话给压了下来,她心中气不过,找薛丞相哭诉,反被丈夫呵斥了一顿。薛丞相因为平昌二郡的案子正焦头烂额,苦心遮掩,亲儿子这边都忙不过来了,又怎么可能顾忌到妻子的侄子。现在恨不得拿内侄的伤卖晋王个面子。薛夫人不解其中缘由,暗恨晋王霸道,后又被弟媳妇王夫人口不择言嘲讽了几句,气得面上青白交错,急匆匆去了福王府。 临出门,小女儿薛思琪不知怎么地过了来,笑问,“母亲这是去哪?女儿陪您一起吧。” 薛夫人看女儿冰雕玉琢的模样,心中欢喜,抬手摸了一下她的头,口内却道:“不用了,我去去就回。你乖乖在家练琴,再过些日子……你也知道的。” 再过些日子,到了七巧节,太后就要替晋王等贵胄子弟选妻,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薛思琪面上闪过一抹羞涩,拉着母亲不放,娇娇怯怯道:“母亲,您不是常说女儿家要主动把握自己的幸福,怎么您去辅亲王府反不带我一起了。” 薛夫人疑惑了下,旋即反应过来,斜眼看了下站在自己身侧的姆妈。 姆妈是薛夫人的奶娘,薛思琪也是她一手带大的,姆妈视薛思琪犹如亲孙女,疼爱异常,这就导致了薛夫人这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只要她认为对薛思琪有利的都会差人告知她一声。 譬如,上午的时候薛夫人得到消息,辅亲王妃和小公主都有惊无险的被接回王府了。薛夫人也让姆妈打点了礼物,预备登门拜访。 薛思琪大抵是知道这些,听说薛夫人离府,立马赶了过来,甚至还可以打扮了一番。 薛夫人很理解小女儿的小心思,这也是她平常耳提面命,凡事多用点心思,长个心眼。好男人都是靠自己争取来的,而不是默默等待。 薛夫人能嫁给薛丞相那就是现身说法,薛夫人原本是五品官吏家的庶女,能有此造化,与她的小心机分不开。 不过她的小手段也就在后宅能兴风作浪,但因为她切实得了好处,反当做人生信条,悉数教了俩个女儿。 “你荣表哥受了伤,我这是去福王府,求你阿姐替咱们讨个公道。”薛夫人的目光落在小女儿可爱的小脸上,虽然她习惯到哪儿都将她带着,但是福王府嘛…… 果然,薛思琪一听说要去找她大姐,瞬间松了手,不过她还不知道她荣表哥是被晋王的马伤了,只当他是游手好闲又惹了事要母亲摆平,心里不得劲,气鼓鼓道:“母亲永远看侄子要比亲女重要,现在哪家夫人不是挤破了头,趁着这个机会去辅亲王府探望,偏就您……” 薛夫人对女儿包容的很,揉了揉她的小脸,“别小孩子脾气,我这还有事呢。况且现在都下午了,哪有这个时辰去探望人的。”言毕,又看了姆妈一眼,暗怪她多嘴,折身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26章 薛氏母女 薛夫人被下人引进福王府,薛灵珠正盘腿坐在榻上,她边上的小几上摆放着各色瓜果糕点,刚拨开的糖炒栗子金黄金黄的,勾的人食指大动。 薛夫人进来,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在薛灵珠抬眼时,快速隐去,只噙了一抹慈爱的笑。 薛灵珠的目光落在母亲光滑细腻的脸盘上,又落向她还算饱满的胸部,最后停在她几乎将自己勒成葫芦的腰部,暗自瘪了瘪嘴。薛灵珠心内没来由的生起一股烦闷情绪,以前只针对妹妹,现在她居然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心生嫉妒了。 恰好边上伺候的婢女递上一把刚剥好的瓜子仁,送到薛灵珠面前,“王妃。” 薛灵珠哼了声,挥挥手,“给薛夫人吃吧。” 婢女托着小盘子送到薛夫人跟前。 薛夫人是个美人儿,虽年色渐长,但容色不衰,反越老越有味道。为了留住薛丞相的心,薛夫人可谓是下了血本的,举个例子,自从嫁给薛丞相后,她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原因无他,薛丞相喜爱身轻如燕的女子,尤其对女子不盈一握的蛮腰几乎有着近乎偏执的喜爱。凡此种种,不一一枚举。好在薛夫人的付出是有回报的,薛丞相虽然妾室也有七八房,但真正能留住他心的还是薛夫人,更匡论,那些妾室没一个生出儿子。几名庶女不成气候,年长一点的早就被她做主配了人家,还有一个年纪小的,将将八岁,也不得老爷喜欢。 薛夫人看着眼前那一碟子瓜子仁,又悄悄瞅了眼女儿圆润的脸盘,堆成两圈的下巴,心里就有些抗拒,笑了笑,说:“这才用过午膳……” 薛灵珠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看了,不等薛夫人说完,讥诮出声,“母亲,现在已经申正了,酉时福王府都该用晚膳了。” 薛夫人尴尬一笑,接过瓜子仁,只拿了一两个在手里,用齿尖儿慢慢的吃,说:“你荣表哥……” 薛灵珠越看越恼火,压根不想听母亲说话,再次打断,“我这还有新鲜出炉的糖炒栗子,母亲要不要来点?” 薛夫人是有正事的,几次三番被打断,心中也很恼火,不自觉加重了语气,“灵珠,娘今儿过来是有正事的……” “娘哪次过来不是有正事?”也只有惹了麻烦才会想起她!薛灵珠从鼻孔里哼了声,满脸的不屑一顾。 “薛灵珠,”薛夫人终于恼了。 姆妈一看情况不对,招了招手,让随侍在侧的几名丫鬟都退出了房,守在外头。 薛灵珠大恨,“都哪儿去?到底谁是主子?” 薛夫人突然欺身,挡在她面前,在薛灵珠发难之前,抢声道:“楚寻回来了!” 仿若被施了定身咒,薛灵珠的声音突兀的卡在了喉咙里,半晌,面上显出几分狰狞的神色,“怎么可能!她已经死了。” 薛夫人疑惑的蹙了蹙眉头,她并不知道薛灵珠暗中派人谋杀楚寻的事,只当她消息不通,误信了谁的谣言。薛夫人坐到榻上,放低了声音,将今儿个发生在郁府门口的事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又将楚寻误打误撞和靳炎绯一起被绑的事也给说了,末了,愤愤不平道:“这楚寻不是被关在郁封的陵墓里么,十年不见天日,她怎么没死?还入了京?” 薛灵珠咬牙切齿道:“是太后!数月前也不知听了谁的话,得知楚寻并未嫁人……你也知道她的,喜欢摆出一副菩萨心肠,就下了道懿旨命人将她接回京。可是我已经……” “怎样?” 薛灵珠却怎么也不想再说了。 薛夫人着急,又有些气恼女儿如今与自己离心,当年薛灵珠摔坏了腿成了瘸子。薛夫人生怕女儿因为残疾找不到好婆家,情急之下,故意设计福王看了灵珠的身子,逼得他不得不娶了灵珠。 福王是皇后亲子,打从娘胎出来,就先天不足,汤药灌得多,后来就养成了个大胖子,脑子也不怎么灵光,成天乐呵呵的,也不知高兴个什么。 在薛夫人眼里,福王虽无缘皇位,但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王爷,瘸腿的女儿嫁了他不亏,不仅她这样想,京城里的权贵也都是这般想法。某种程度上说,薛灵珠也成了京城贵女圈的一大笑柄。 但那会儿薛灵珠心气极高,得知被母亲设计后,甚至还闹死闹活过一段时间,后来大抵是渐渐认清了现实,也就认命了。可这满腔的不甘愤恨总要有个发泄口,悉数都砸向了已经嫁给死人的楚寻身上。她薛灵珠原本该是站在云端的人,如今落成这般田地,怎么不叫她恨不得楚寻生死无门。 皇后不是傻子,弟媳妇如此坑自己的儿子,她焉有不知情的,可到底是自己娘家人,虽气不过也只得忍了这口恶气。但皇后也曾严正的和自家兄弟说过,大儿子已经娶了薛家女,小儿子就绝不会再娶薛家女了。 皇后有两子一女,长子福王,次子也就是当今太子靳珩。 靳珩不娶薛家女,也就是说薛家女这一代再无为后可能,薛夫人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早些年常常在长女跟前抱怨,为了给大女儿求得一门好归宿,累得幼女痛失后位。 薛灵珠听得多了,不可谓不扎心,终于再一次薛夫人抱怨的时候,爆发了。 薛灵珠痛斥母亲害了她一生,她根本就不爱福王,如今却困在这富贵笼子里郁郁寡欢,成了贵女圈的笑柄。又指责母亲妇道人家看不清局势,如今父亲贵为丞相,皇上忌惮皇后母族外戚干政,无论处于何种考虑都不会再继续让薛家女为后。皇后那般说,也是故意借题发挥做出姿态给皇上看的。父亲都心领神会了,母亲却脑子转不过弯! 薛夫人被女儿骂的一愣一愣的,尤自不信。 薛灵珠深恨母亲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妹妹思琪,大吵过后与母亲彻底离了心。 自此后,薛灵珠大抵是自暴自弃了,不再修饰自己,也不读书写字了,每日里除了睡觉就是吃吃喝喝听戏看杂耍。 因她嫌弃福王貌丑没出息,与他房事也不多,且事后总要喝药,不愿给他生孩子。 这个秘密,皇后并不知情,也就薛夫人留在薛灵珠身边的陪嫁丫头悄悄跟她说了,薛夫人将灵珠一骂,薛灵珠转头就将陪嫁丫头悉数都远远发卖了。她不仅自己不顾形象的吃吃喝喝,身子日渐发福,见到妹妹过来,就会想到自己曾经的风光,甚至忍不住回想,如果她没断了腿,现在又该是何等光鲜模样。想得多了,心里痛苦,看薛思琪的眼神都不对了,总会逼着她吃东西,出言讽刺挖苦。薛思琪在家中也是掌心宝般被疼着长大的,因此姐妹俩个如今也有些水火不容的意思。 薛夫人不用她回答也猜到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说:“听你这意思,你是在太后派的人里头安排了杀手?看样子是失手了,呵……早几年我就劝过你,既然那么狠她,给她一杯毒酒杀了就算了,南疆那块地神不知鬼不觉的。你非说什么要她生不如死,将她关在郁封的陵墓里,慢慢折磨,生生逼疯她,可结果呢?她不仅熬过了这十年还出来了!你说你呀,你既然知道太后让人接她回来,为何不知会我一声,我就知道你这丫头办事不牢靠,这下好了,她一回来就害得你表哥断了腿,只怕是来者不善……” 薛灵珠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眸中闪烁着不正常的疯狂,仿若是死去多时的人突然有了生气,或者说她消沉了太久,突然找到了活着的乐趣,表情扭曲的笑了,“她回来了,回来了,好!好!太好了!” ** 楚寻大清早的是被一阵阵浓郁的屎尿味给熏醒的。 她捏着鼻子下床,推开门就见一个头发雪白稀疏的老人家正舀着小便浇院子里新栽的辣椒秧苗。 昨天楚寻已经在郁府逛了一圈,发觉这府内上下,只要是能种稻米蔬菜的地方都被开坑了。大概也就除了郁起的院子还好好的,其他地方无一幸免。 老人家是个聋子,干完这一片,挑起粪桶继续转战下一片。 小殷打了水给她洗脸。 楚寻转头看她一眼,忽然道:“你怎么还在这?”言毕,方才想起,都过了一天了,徐乘风跟他弟怎么回事?竟然没来接小殷! ** 酉时,一名少年手中提着长矛步履略显疲乏的赶回徐府,他额上系着一条长长的红色抹额,随风飞扬,衬的少年俊俏的脸益发鲜活。只是他脸上都是汗,身后也都是大片汗渍。 家丁远远瞧见二公子回府,早早就开了大门。 少年轻快的跃上台阶,正要入内,忽听一声急喊,“徐昭。” 徐昭没来由的心头一紧,倏忽回头。 长长的莫问巷微风吹过两边的腊梅树,树叶沙沙作响。 巷子尽头远远走来两人,皆是长身玉立,丰神俊秀,徐昭只当那一声是幻听,扬了笑,正要迎上那二人。 忽的一声,“徐昭!” “二公子,那呢!”家丁有些不忍直视的指了指斜对面的一棵枣树。 徐昭转头看去,就见一颗硕大的枣儿迎面砸了过来。 “是你!” 章节目录 第27章 物是人非却不知 徐昭也不知自己此刻到底是惊还是喜,只一颗心蹦蹦蹦乱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楚寻今日穿的是一身淡青色的裙子,照样从头蒙到脚,斜依在树桠上,绿树掩映间,几乎要与那满树的果子枝叶融为一体,灵动间又仿似树中精怪。不过早几个时辰她可不是这般打扮,通体的一身黑,吓着了好些徐府的访客和慕名而来的路人。后来徐府的家丁挥舞着竹竿要将她这作弄人的“皮猴”打下去,楚寻无法,只得让小樱赶紧去成衣店买了套新裙子换上,照旧猴在树上等人。 “徐昭,你可认得我了?”楚寻作势就要摘下头巾。 徐昭不自觉的做了个按住胸口的动作,面上的欢喜真真切切,“你怎么来了?”随即一跃而上就登上了墙头。 远远的徐乘风看到弟弟上了郁府的墙头,表情变了下,徐家规矩多,乱翻人墙头要是被父亲知道了,少不得一顿责罚。 楚寻见他认得自己,便没揭蒙面,说:“徐昭,我等了你一天了。” 徐昭压下心口乱撞的小鹿,吐口而出,“你是专门来找我的?” “当然。” 徐昭激动的不行,还要再言,远远的徐乘风呵斥道:“徐昭!干什么呢?” 徐乘风与靳燕霆并肩而来,身后是万丈晚霞,火烧一般的颜色,迫得人禁不住眯了眯眼。 “我哥来了,快走,”徐昭莫名的心虚,一下子就跳下了墙头,就跟干了见不得人的坏事,着急掩盖罪证逃离现场似的。再一抬头,那道绿色的倩影依旧端坐在树上,反摇了摇手中的枝条,扬声喊,“徐大公子,晋王殿下,好啊!” 二人不料树上有人,齐齐看去。 有那么一瞬,仿若时光倒流,靳燕霆怔住了。 徐乘风执扇敲着手心,一下下的,一派从容,笑,“小阿寻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喜欢爬树吓唬人啊!” 可不是,有一回,她爬上了数丈高的大树,等靳燕霆从树下过,突然大喊一声,“燕霆哥哥。”而后毫无预兆的突然跳了下来。 那时靳燕霆也是半大的孩子,力气并不多大,他本能的去接,结果是俩个都摔的不轻,靳燕霆更惨,成了肉垫! 大抵是想到了这些并不愉快的回忆,靳燕霆微微蹙了眉心。 楚寻闻听此言,愣了一瞬,暗道:“原来我这会爬树的技能是原主自带的啊。”自嘲一笑,言,“小时候是调皮了点,不过我今天是有事专门在这等大公子和二公子呢。” 恰在此,金乌上前,附在徐乘风耳边一番言语。 靳燕霆耳力好,听了个完完全全。 徐乘风看了靳燕霆一眼,表情认真了几分,仰头看楚寻,“小阿寻,听说你今天在树上待了一天?” “嗯。”楚寻不觉有异。 徐乘风表情变了变,“找我有事?” “嗯。” 徐乘风神色又认真了几分,一跃上了墙头,声音都低沉了几分,“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楚寻直起身子靠近了几分,“徐大公子,昨儿我说的话你是不是忘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你弟弟把他的新娘子接回家?” 徐乘风安静了好一会,不确定道:“就为这事?” 关于这事徐乘风昨儿问过徐昭,徐昭很烦躁,说是被一个疯婆娘坑了。 恰在此,徐昭突然炸了,“你说什么?” 楚寻低头看向他,“你别装!我知道你听见了。” 徐昭先前看俩位哥哥和她这般熟络心中已然起疑,正努力回想“小阿寻”又是何方神圣,忽然听她提了那桩糟心的婚事,只觉方才满腔的爱火都碎成了渣渣,登时因爱生恨,怒从心起,大骂,“疯婆子!大哥,你别理她!她就是个骗婚的!” 楚寻揪了一把挡在身前的枣儿就朝徐昭扔去,“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枣儿没砸上徐昭,反波及了一直站在原地的靳燕霆。后者面上一黑,莫名的生出一种,她在指桑骂槐的恼意。 徐昭气得跳脚,“神经病!” 楚寻不再理他,一把揪住徐乘风的袖子,“徐大公子,你要是做不了你弟弟的主,明天我就登门拜访去找徐老太爷了!”言毕,扭头看向徐昭,喊话,“别给脸不要脸!”旋即,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郁府的围墙内。 靳燕霆一直没看他们那边,却在她纵身一跃的刹那,忽然抬头。徐乘风面上的诧异之色仍旧挂在脸上,与靳燕霆的目光接触后,摇了摇头,表示没事。 徐昭脸都气青了,见楚寻走了,也一头冲进了徐府。 徐乘风手中摇着扇子,若有所思,忽然道:“子麟,你觉得现在的阿寻怎样?” 靳燕霆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什么怎样?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知所谓,一点规矩都没。” 二人一路沿着九曲回廊往徐乘风的书房去,途中有小厮请安,徐乘风顺口吩咐了句,“告诉厨房,今晚就在书房摆饭了,对了,去玉仙阁打一壶他们家的桃花醉,晋王爱喝他们家的酒。”吩咐完这些,他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自言自语道:“万幸,小阿寻还是这样喜庆活泼的性子。” 靳燕霆不防又提到了她,本以为中间隔了十年,又出了那样的事,二人再见面一定会尴尬万分,他甚至都做好了,被她仇视的准备。不想又跟小时候一样,她还是那副老样子,一点没变,鬼灵精怪的,不顾场合,烦人的很。 他忍不住白了徐乘风一眼,“怎么又说她。” 徐乘风挑了书房的一边竹帘入内,闻言,顿了下,“我今天才得知了一件事,话说,子麟,咱们是听谁说小阿寻改嫁了?” “听谁说?”靳燕霆不以为意,“反正别人都这么说。”具体谁说的,他也记不清了。 “可我今天才知道,小阿寻并没有改嫁,这十年来她一直规规矩矩的替郁封守寡,因为太后的一道懿旨才回了京。” 靳燕霆的目光慢慢转向徐乘风,有惊诧有难以置信更多的则是莫名其妙。 但他知道,既然是徐乘风查出来,就根本不可能出错。 “没改嫁?那谁传出来的谣言?”靳燕霆喃喃道。 “这也是我好奇的地方,”徐乘风转了下折扇,忽而又笑了,“好在小阿寻……” 话未说完,书房的门嘭的一声被撞开,徐昭表情纠结的站在门口,半晌挤出一句话,“哥!那个疯女人到底是谁?” 章节目录 第28章 物是人非却不知2 许氏兄弟面面相觑片刻,徐乘风一笑,手中的扇子将他一勾,“你来的正好,快来跟我详细讲讲,你跟小阿寻是怎么遇上的?” 徐昭面色古怪,有些着急,又似乎心知肚明却不愿相信,“你们说的小阿寻到底是谁?” 徐乘风掉转扇头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你到底怎么回事?” 少年一脸倔犟,怕心思被看穿,梗着脖子,故意道:“不会真是楚寻吧!” 徐乘风笑的和煦如春风,“不是她还有谁?怎么,你还记得她?我还当你这不记人的性子早就将故人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徐昭只觉得胸口热血涌动,一口凌霄血差点喷出,“居然真是她!难怪那么讨人厌!哼!”掉转头又跑走了。亦如他来时那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喂!”徐乘风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见他消失在竹林里,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跑什么,问他的话还没答呢。” 转头看晋王手中捏着一卷书,坐在书案一侧,剑眉星目,英俊逼人,心思一转,调笑道:“子麟归京这段时日王府的大门怕是都被夫人小姐们踏破了吧?哈哈……再过些日子就是乞巧节了,子麟心中可有人选?” 靳燕霆不答反问,“长风呢?” “哎呀,百花缭乱迷#人眼啊,”徐乘风幽幽的叹了口气,眼珠子却骨碌碌乱转,“我听说太后这次将小阿寻召回来,也是有意将她重新配人。”他说着话还动起了手,搭在他的肩头,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揶揄道:“你可有什么想法?要不一并将她收了吧。” 靳燕霆打开他的手,面露不快,“你胡言乱语什么?她可是郁候细君,我怎能娶她做嫡妻!” 徐乘风拍着扇子哈哈笑了起来,“谁让你娶她做嫡妻了,就算你肯,你那一干皇亲国戚也不肯啊。我就是觉得那丫头挺可怜的,哎,你先前不是一直对她心怀愧疚吗?嗬,你皱什么眉啊?你敢说你没有?唉……可惜啊,小阿寻对我无心,不然我倒想将她收在身边,权当照顾妹妹了,也好过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漂泊在外,啧,就不知道她现在相貌如何?” “你要真当她是妹妹,管她样貌如何。”靳燕霆对徐乘风看人只看脸这一点颇为嫌弃。 门外小厮低声喊,“晋王殿下大公子饭菜备好了。” “摆进来吧。” 饭前说了一些不相干的,饭后二人颇有默契的直奔主题,商议起了平、昌二郡的案子。 “我决定亲自去一趟平昌二郡。”靳燕霆正色道。 “微服私访?” “嗯。” 徐乘风毫不意外,“什么时候动身?” “今夜。” 徐乘风知他心性果决,没再劝,只调笑了句,“那你可要赶在乞巧节前回来,别到时候你中意的姑娘被挑走了,哭都哭不回来。” “呵呵。” 子时,一声嘶鸣在徐公府围墙外响起,靳燕霆和衣躺在床上,听到响动,骂了句,“这小畜生还知道回来!” 他执剑起身,也没和人打招呼,直接出了门。 隔壁徐乘风早就进入了梦乡,二人亲如兄弟,也没那么多的客套虚礼。 靳燕霆懒得去麻烦管家开门关门,轻轻一跃就上了墙头,只是正要跳下去,却见对面墙头隐隐有异动,警惕道:“谁?” 莫问巷的另一头远远传来脚步声,月亮照在那人身后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她手中提着灯笼,这个时辰,长街空寂,沙沙树叶声,鬼影幢幢,不觉让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晋王?”对面慢吞吞道,漫不经心的态度,语气却很笃定。 一听那声儿,靳燕霆不自觉皱了眉,突兀的生出了一种“果然是她”的念头。 “这都什么时辰了?楚寻,你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他没落地,而是直接跃到了对面墙头,双手抱剑,却也刻意保持了距离。身形挺拔,下盘稳固。 夜里她又换上了她喜欢的黑色衣裙,隐在黑夜中,几乎看不到她在哪。 “哦,”她淡淡应了声。 靳燕霆本以为她又会像小时候那样,一看到他就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一直说,那会儿,只要他入宫,她总能想到办法去见他,然后一张小嘴就没合过,包括她的一日三餐,闹了几回肚子,晚上做了什么梦,甚至踩死了几只蚂蚁都要跟他讲一讲。 没有人说话,空气似乎都凝滞了,靳燕霆觉得老大没意思,曲指放在唇上打了个呼哨,破云听到哨声自围墙的另一头绕了过来。 靳燕霆回头看了楚寻一眼,本不欲管,还是忍不住开口,“这么晚了你还不睡,一直将自己挂在树上做什么?还真当自己是树精?” 是的,树精!别人家娇娇俏俏的小姑娘玩起游戏来无不希望自己当个花仙子蝴蝶仙子什么的,偏她想法清奇,非要当什么树精!你要当树精就树精吧,作死的还喜欢往树上爬,越是高大粗壮的百年老树爬的越欢腾,每次当她站在高高的树尖上,他都会忍不住想,这要是一不小心摔下来,砸得脑浆四溅该有多吓人。 “树精?”楚寻噗嗤一声笑了。 大抵因为不是真正的楚寻,她方能置身事外,不带感情的说出藏在心头的秘密,“晋王,你可知阿寻为何要当树精?” 晋王腿上蓄力都准备走了,忽听此言,不自觉顿了下。 楚寻不等他发问,呵呵笑了声,“因为大树高啊,阿寻要是当了树,你若来皇宫她便能第一眼看到你。” 她的语气淡淡的,无波无澜。靳燕霆却听得心头一突,眉头却又不自觉皱了下,这样直白的表达感情,他曾经听过很多次,阿寻打小就是个“不知羞耻为何物”的女孩子。 “啊,你一定要问为何不当雀儿鸟儿什么的,只要振翅高飞,可以看得更远。但你可记得你说过你要做鸟也是那翱翔天际的雄鹰,这样的你阿寻是望尘莫及的,因为她知道自己出身卑微不敢比肩,所以她甘愿当树,不论出身,只要苦熬年岁慢慢长大,终有一天能长成参天大树,到时只要你愿意,一回头就能看到她。她就种在那,不动也不跑。怎么了?你做什么用这样的表情看着我?啊!你不会以为我在跟你表达感情,又在骚扰你吧?哈哈……抱歉抱歉,你可别误会,我只是突然理清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有感而发罢了,哎,你别皱眉,也别恼,怪我话多,是我说错了……” “寻姐?寻姐?”不知何时小殷提着灯笼已经到了墙角。 “买到吃的了?” “嗯,别的地方都关门了,只有醉仙楼还开着门,不过他们家的酒肉好贵好贵。” 靳燕霆眉头一弹,表情有些裂,醉仙楼那是什么地方?妓坊啊! “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不会是……”靳燕霆难以启齿道。 “天擦黑就睡了,半夜饿醒了。”楚寻语调欢快,“晋王,做个好事呗,你将小殷给我抱到围墙这边好不好?” “……” “大人您武功高强,见义勇为,菩萨心肠,积善行德,大慈大悲普度众生。” 这都什么跟什么! “喂,看在小时候的情分上。” “哎呀” 楚寻只看到一道残影,小殷已经落在了郁府的围墙内,旋即传来一阵咳嗽声,楚寻一乐,正要道谢,猛地眼前投下一道暗影,月夜朦胧,清隽绝伦的一张脸,一双眼睛亮如寒星,“楚寻,都过了十年了,你怎么还是这幅心性?” “心性?我怎么了?”楚寻茫然道。 靳燕霆颇感无语,不愿再浪费口舌,纵身上马,眨眼间一人一马消失在长街尽头。 小殷在楼下喊,“寻姐,你还好吧?咳咳……”刚她是被靳燕霆提着后衣领扔进来的,勒死她了。 楚寻慢吞吞的爬下树。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小殷不仅买了烤鸡还买了果子酒,说:“我听醉仙楼的姐姐说,这酒不呛喉咙,晚上喝点助眠。”说着话又巴巴的跑去打水给楚寻净手。 待楚寻开吃了,又拿了把蒲扇在边上卖力的扇。 楚寻知她有所求,待填饱了肚子,才转头看向她,“小殷,你就这么不想嫁徐昭?” 小殷支支吾吾,一脸纠结。 “说心里话。” “不想的。” “……” 小殷见她一脸沉思,等了一片刻,一咬牙,说:“我的命都是寻姐给的,寻姐真想让我嫁我便嫁!” 楚寻笑了,摸了摸她的头,“罢了,既然你俩个都不情愿,我勉强撮合也是一对怨偶。不过咱们有言在先,将来你要是喜欢上谁了,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我来给你们当红娘牵线搭桥。” 小殷如蒙大赦,点头如捣蒜,恨不得表忠心,“我一辈子不嫁,只守着寻姐一个人。” 楚寻一撇嘴,“你这话我可不爱听。” 晨光熹微,坊子田已经叫骂着开始了新的一天。原本众人以为前天闹了那么一出,郁府肯定是要闹的家破人亡的,毕竟那位王公子来头可不小啊。可这都两天过去了,水花都不现一个。众人无不啧啧称奇,难不成郁家这次是有惊无险,躲过一劫了?自然也有那消息灵通的早就传开了,说那匹踢人的马是封了官的飞龙将军。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这事牵扯上了辅亲王府,那就难怪了。也有人好奇那天出现的灰衣蒙面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怎地进了郁府的门就没见出来?跟辅亲王府又是什么关系?八卦了两天,心痒难耐,可自从那天后,郁府关了大门,闭门不出。连狗洞最近都被堵了。他们家又是出了名的自给自足,十天半个月不出来门,照样有吃有喝活得好好的。大抵也是因为郁府太不讲门脸了,连他们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才将对着徐府的那扇门给封了,又将原本开在闹市口坊子田的角门扩大了些权当大门了。 几声锣鼓响过,远远的一行锦衣侍卫骑着高头大马进了坊子田。 那前头一个面白无须,手中拿一拂尘,神情倨傲,看模样竟是宫里的公公。 这一行人喝退堵路的小摊小贩,一路直奔郁府而去。 敲开了郁府大门,秦公公一句,“太后口谕,传郁候细君进宫。” 吓的开门的德叔一个没站稳,一咕噜滚下台阶,登时郁府上下人仰马翻。 章节目录 第29章 家贫无力入宫门 郁府内一阵兵荒马乱,鸡飞狗跳,待楚寻收拾齐整出来,秦公公抱着拂尘,乜了她一眼,登时一个头俩个大,说出的话也不大好听了,“郁候细君,杂家这是要带你进宫面见太后,你这身打扮还当自己在守陵呢?” 楚寻刚起,没什么精神,语气平平,“公公说的是,过去十年,我一直是这么个打扮。” 秦公公一噎,一甩拂尘,没好气道:“那你还不赶紧换身衣服。” “没了。” “什么?” “穷,就两身衣服,都这一个色。” 垂首躲在人后的小殷闻言睫毛快速的扇动了下,到底没敢抬头,生怕宫里来的人认出了她,将她给抓了回去。 秦公公张口就要挤兑回去,目光扫过郁府“家徒四壁”的堂屋,又看向廊下站成一排的花白头发,表情难看的挤出一句话,“那你这样打扮也是不行的。” 楚寻忍着一口哈欠没打出来,“那怎么办?要不公公您给想个法子吧。我们郁家实在是太穷了。” 德叔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到底没敢吭声。早些几年,作为府上的老人,德叔还是很要面子的,谁要说郁府不行了,他都要跟人吵上几嘴,生闷气。也因此连累郁府吃过闷亏,后来被瑞婆插着腰堵在屋内骂过几次,这股填不饱肚子还惹麻烦的清高劲就被压下去了,要不他也不会同意府内上下在郁家几代人住过的院子里种菜养鸡。 不过他心里认了怂是一回事,听主子自个儿在那抱怨穷又是另一回事了,那感觉就像是一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毕竟楚寻是嫁过来的,且嫁来的当天就扶灵柩南下了。于德叔来说也就勉强算半个主子吧。况这二日下来,楚寻存在感太低,瑞婆倒是有心帮她端起架子,勉强找了些不打紧的事请她拿个主意什么的,楚寻都是挥挥手,“不要问我,我不懂,我不知道。” 因此,瑞婆还被德叔好一通嘲笑,说:“那位一看就不是久居此地之人,你还指着咱郁府到了这般田地还能留住人?” 瑞婆被他说的心酸,狠狠“呸”了一声。 那秦公公上上下下把楚寻看了一遍又一遍,又把这老老少少过了一遍,他虽然年纪不大,进宫当差却很有些年头了,以前也常跟着干爹往外头跑传旨,哪回不是被人捧着往高了抬举,吃酒辛苦钱也是拿到手软,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仅辛苦钱没有,瞧这意思,还要自己倒贴? 晋国喜奢华,达官权贵无不穿金戴银,整的自己花团锦簇。楚寻这通体的一身漆黑,进宫见太后显然是大不敬,可人家穷怎么办?总不能变出一套衣裳来?按理楚寻身为郁候细君,朝廷命妇,宫里该给准备朝服的,可她走的时候才十岁,现在突然回来,也没谁想到这茬,就算有人想到,谁好好的去管这闲事?老人们都知道郁候细君是犯了事的,没得脑抽会主动凑上前惹一身腥。也就太后老人家菩萨心肠还惦记着她。 秦河越看楚寻越不顺眼,尖着嗓子说:“你干什么在自家屋子还蒙头盖脸的?就这么不能见人?” 楚寻裹面纱裹习惯了,听了这话,顺手就给摘了,同时说:“估计是底下待的太久了,皮肤见不得光。” 秦公公看清她的脸,一时愣了神,也就没听清她的话,半晌过去,才慢慢回想起,昔年跟在干爹身后谈起宫中旧事,干爹曾无限神往的叹息过一句,“放眼整个大晋能称之为古往今来第一美人的也就是早逝的楚夫人了。” 秦公公这才忆起,眼前这位除了是郁候细君,还是大将军楚彪的独生女儿,她娘曾是名动天下的美人。 若说这每年的大小宴会,秦公公也算是见多识广,莺莺燕燕花团锦簇,各家的小主各有风姿,无不叫人倾心神往,但眼前这位美的别有不同,夺人眼球,迫人心魂。尤其那一双深黑的眸子,先前他没在意,只注意她身上的衣裳去了。现在看了她的脸,不由自主被吸引,慢慢对上她的眼,便怎么也挪不开了。 “秦公公?”楚寻喊一声。 秦河勉强收回目光,心神激荡,往袖中一掏,取了私房银子递给站在楚寻身后的婆子,催促道:“快!赶紧给你们细君去成衣店买一套能见人的衣裳。” 瑞婆难以置信,道了声“好”,欢欢喜喜的小跑着离开了。 秦河面上闪过一丝茫然,他刚才干了什么?他为什么要给银子?那可是他的私房钱,回神间头皮一麻,暗道了声,“邪门。”复又抬头,只觉楚寻貌美倾城,却再没方才那种动人心魄之感,美的流于表面。心念电转间又想起干爹的话,暗道:“女人只要有一张好看的脸,谁知道将来有多大造化,宁可得罪君子,也不能得罪女人和小人。”这般想着,不忘提点她道:“细君虽然现在不如意,但莫要丧气……” “我没丧气,”楚寻打断他,呵呵一笑。 清河面上抽了抽,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今日洒家帮了细君一把,日后细君青云直上可别忘了洒家今日的好处。”这话说的直白,连弯子都懒得绕了。 楚寻笑着往四方桌下的凳子一坐,抬头问,“秦公公,皇上身边的秦大海和你什么关系?” 清河神情一紧,脱口而出,“干爹。” 楚寻哈哈大笑,“难怪,你和你那干爹讨还人情的做派还真是一模一样。” 秦河面上一黑,咬牙,“细君!” 郁府上下登时只觉心头一跳,无不噤若寒蝉,战战兢兢,他们现在只是平民百姓,又怎敢得罪宫里人。只有德叔不着痕迹的挺直了些脊背。 楚寻笑够了,挥挥手,“知道了,你的这份人情,我承了。” 又过了好一会,正当秦河都要派人去找了,瑞婆捧着一件淡青色裙子回来了,口内道,“公公久等了。” 秦河没好气,“还不赶紧换上!” 楚寻起身,瞟了眼那淡青的裙子,微不可查的翻了个白眼。 秦河回过身又问,“剩得呢?” 瑞婆脸不红心不跳,“没得找,这套裙子就值那么多。” 秦河瞪圆了眼,气得一跺脚,“宰人啊!” 瑞婆附和了句,“可不是,德新芳的成衣店专宰熟客。” 德新芳是王公子家的产业。秦河自然知晓前天郁家和王家闹了大矛盾,自不会帮腔,只一味催促,“还不快点! 出了门,转到后院换衣裳,瑞婆捏着衣角,愁眉苦脸道:“前个月,小公子害病,请了郎中看病,拖欠的诊金和药钱都没给,老奴去成衣店刚好经过那药店,被那郎中的婆子捉住,死活逼债。奴也是没法子了。” 楚寻点点头,“那剩的呢?” 瑞婆挤满了笑,讨好道:“夫人,您别怨我诉苦,小公子正长身体,又在书院读书,那地方非富即贵,小公子来来回回就那两套好衣裳换洗,眼看着都小了,胳膊腿露了老长的一截。不说穿衣,公子要紧的笔墨纸砚也都太费钱了。可家里除了小姐从宫里寄来的那点月钱,扣扣索索,还有十几口老小要养。奴也知道,郁家没这责任养咱们这些老东西,但府里留下的都是跟了主子几代的老人了,小公子也做不来狠心撵人的事,寻常吧,也都还能坐下力所能及的事……” 楚寻一脚踏进门槛。小殷紧跟着追了上来。 瑞婆站在门外没好意思跟进来,偷偷看了眼,继续碎碎念。 小殷进屋后,二话没说,打开屋内仅有的一个橱柜,里头有俩个袋子,她径自取了其中一个,打了开,都是黄白之物。 楚寻慢悠悠脱了黑色衣裙,小殷赶紧跑过来服侍她换衣,这绿衣裳昨儿晚小殷就给洗了,夏天空气干燥,到了后半夜就干了。一大早的,小殷又给收回来叠好搁在橱柜里。 “寻姐,刚那瑞婆拿衣服肯定发现咱们有银子,不过我数了,没少。” 楚寻笑,“郁府虽然穷,但气节尚在。” 小殷一本正经,“可您教过我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些银子还是楚寻之前卖神仙果剩的,足有一千两,不过她入住郁府后并未拿出来救济,而是叫小殷妥帖收好,包括余下的神仙果。小殷尽职尽责当她的管家婆,心里颇为得意。 楚寻嗤了一笑,“待会取二百两给瑞婆。” 小殷看向还在屋外碎碎念的瑞婆,撅起嘴,故意扬声道:“寻姐,您看不出来吗?她就是故意的,故意叫你听到!” 屋外瑞婆诉苦的声音戛然而止。 楚寻换好衣裳,打开门,瑞婆一张脸通红,眼神也有些慌乱。 楚寻忽而一笑,微偏了头冲小殷道:“我偏还听进去了。” 言毕,大步离去。 前厅,秦公公早等的不耐烦,见楚寻出来,忙不迭的催促。 几名侍卫牵着马一直等在前院,闻听要走,纷纷上马。 谁知突然窜出一人,举着扁担又哭又叫,“我的菜!我的菜!” 楚寻抬眼一瞅,正是那日日天不亮勤勤恳恳浇粪水的老伯。 “老孙头!”德叔大喝一声。 老孙头似乎脑子不大好,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菜,举着扁担就赶那些还在糟蹋蔬菜的马,此举无异于惊着马了。侍卫们差点摔下来,大怒,其中一人扬鞭就朝老孙头身上抽去。 章节目录 第30章 朝华街少年郎 “开门!开门!” 侍卫抽下去的鞭子被这一惊,失了准头。而郁府被风吹雨打早就不堪重负的门在一阵激烈的拍打声后,“轰然”一声,尘土飞扬。 这下不仅门内的人被吓了一跳,就连敲门的人也怔住了。 郁府一干风烛残年拿锄头的拿锄头,拎扫把的拎扫把,呼啦啦全都挤到了门口,严阵以待。 “呸呸呸!干!”门外之人吐了几口呛进喉咙的灰尘,一抬眼看郁府这架势,又吓了一跳,“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是你们家邻居,徐昭啊!” 德叔眯了眯眼才认出眼前这位锦衣华服的小公子是徐阁老家的二少爷,心下诧异,暗道:今儿个郁府可真是蓬荜生辉啊,多少年了,郁府的门槛都没踏进过贵人了。 徐昭手执红缨枪,径自走了进来,抬眼一瞧秦河,扬声问,“秦河,一大早的你来郁府干嘛呀?”眼睛却滴溜溜的往楚寻那儿瞄。 秦河忙躬身迎了上去,“哟,原来是二公子啊!奴才这不是奉了太后的懿旨接郁候细君进宫说话么。” “进宫?都哪些人啊?”徐昭一大早就听说宫里来人了,却只见宫人进去,半天不见出来,又听府内的家丁背后嚼舌根,说什么郁府惹了大麻烦,弄断了王公子的腿,只怕是新仇旧恨要一起算,郁府要大难临头了。 徐昭虽觉那事已经有晋王压着了,翻不出浪花,可也不知怎么回事,越是等待越是心烦气躁,终于忍耐不住,提着红缨枪就冲了过来。 秦河一时被徐昭问住了,想了半天,答,“大概也就叫了几位命妇陪着说话吧。” 徐昭追问,“那福王妃呢?” “这,奴才不知。” “你这……”徐昭正要骂人,楚寻不知何时到了他面前,往他手里塞了一样软乎乎的东西,他愣了下,察觉是个软乎乎的小手,心头一跳,再一看,登时一张脸都青了。 楚寻双手攥住俩人的手,笑,“徐昭,你终于想通要给自己一个机会啦?来,小殷,不要害羞,感情要靠培养的嘛。” “我……我呸哦!”徐昭猛的抽开手,这一下力道大,楚寻后退几步,小殷直接被这股力道推倒在地。 “寻姐,你看他!” “乖乖不得了,小郎君会打女人啦!”楚寻语气夸张,嘴角噙了一抹笑。 徐昭红了脸,又羞又恼,“老子犯了病才管你!”言毕,一阵风似的,又跑走了。 这一来一回,毫无章法,搞得所有人都莫名其妙。 唯有围观的不明真相群众仿似窥得惊天秘闻——哟哟不得了,郁候府和徐公府交恶啦! 秦公公眼见着时间不早不能再耽搁了,可刚要出门又犯了难,他出来传旨是骑了马的,可郁候细君没这资格从宫里抬轿子或赶马车来接她。就这郁家的穷酸劲,难不成又要他自掏腰包?秦河正愁眉苦脸差点忍不住问候楚寻先人了,忽听身后“哎哟”一声,楚寻已单手抓了一人下来,翻身上了他的马。 所有人又是一愣,倒是侍卫们哈哈大笑,嘲笑那被抓下来的侍卫怂! 那侍卫有苦说不出,那股力道太大了,而且是瞬息之间,像是幻觉,但他又真真切切的知道,不是! 楚寻将头脸裹好,轻轻拍了下马鬃,“秦公公,走吧。” 郁府的人跑上前将摔在地上的门板抱走,忍不住抱怨,“哎哟哟,门坏了,不修不像话,修了又要钱。” 楚寻转头,“这有什么好愁的?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都知道是徐二公子干的,直接去他家索赔就是了。” 德叔面露难色,“这,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们只管去,就说是我说的。”言毕,楚寻扭头看向秦河,“秦公公,你看你们来一遭,将我这半院子的蔬菜都毁了,是不是也该……” 秦河面上不大好看,“又不是我干的。” 楚寻低头拍了拍马脖子,“那也成,干脆就将这匹马赔给我们家吧。” “不行!”秦河不及反驳,身后的侍卫叫出了声,“这些都是西域上贡朝廷的良驹,一匹马歹说也值千把银子,你那菜才值几个钱。” “那你倒是赔啊!” 这些侍卫出趟公差可没带银子的习惯,齐刷刷全看向秦公公。 秦大海是大抠门,秦河是小抠门,瞧这架势又要逼自己放血,心内暗骂宫里传言果然不假,这丫头小的时候就是个害人精难缠的很,今儿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就没见过,这么不给宫里人面子的! 秦河气狠狠的在兜里摸了半天,最小的也有二两,拿在手里,问,“有得找吗?” 德叔都躲起来了,觉得没脸见人。 瑞婆摆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没得着,我们家太穷了,要不我给公公摘点新鲜的白菜?葱儿蒜的,我们这都有!” 秦河“呸”了一声,将银子一丢。 瑞婆眼疾手快,接了,高呼,“谢秦公公了。” 楚寻补了句,“秦公公真是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的好公公。” 秦河气闷,“你这一院子的菜加起来都不值二两银子,”一挥马鞭,带头走了。 一行人都出了郁府了,坊子田的百姓挤满了街道两边,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忽听一声喊,“大嫂。”声音细细的,显得有些中气不足。 秦河舍了银子,心里难受,忍不住发飙,“这还有完没完!” 郁起缩了缩,面上微微发白。 楚寻回头,看向这少年,想到先前徐昭的模样,明明也就相差两岁,本应都是神采飞扬的年纪,一个活的飞扬跋扈,意气风发,一个却活的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同人不同命,这人啦,自出生就注定了差距,即便你再努力,也不可能活成别人的样子。 “你说。”楚寻看向他。 这一句回应仿佛给了他极大的勇气,少年面上由白转红,在秦河忍耐不住又要发飙之前,挤出一句,“大嫂,早去早回。” 楚寻哈的一笑,“当然。” 一抖马缰,马儿哒哒哒的快速小跑了起来。 楚寻心里却在想,瑞婆说的不假,郁起的衣服确实小了,也太旧了,明明模样不比徐昭差,可以说是各有千秋,但此刻要是拉了他俩站在一处,众人一定觉得二人有云泥之别。嗯,等回来再给瑞婆几十两银子,让她将郁起拾掇拾掇,好歹是自己小叔子,别丢了她的人。 众人一路驾马直奔皇城。虽然秦河来的早,但中间发生的事太多,耽搁了不少时候,等他们经过朝华大街,大街上已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了。 徐乘风一大早的应了几位世家公子的约,在文殊阁内品评书画。 京兆府尹的三公子南青靠在三楼的窗前看书,冷不丁的喝了声彩,“好俊的骑术!” 南青和郁起都是贡学院的学生,也是马上要进入太学院的考生。他大哥南齐听说这次徐乘风回来就不准备回北地了,而是留职京中,很大可能会监管太学院。因此南齐就抱着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心思,带着弟弟来混个脸熟。 南青这一声喊,颇为高亢,文殊阁南面临街,北面临水,三层高楼,风雅之地。原本才子们静悄悄的细语,他这一声喊,显得尤为突兀。 徐乘风和南齐本就在临街的桌前鉴赏字画,南齐一听弟弟这般叫嚷,怒瞪了弟弟一眼,但南青一直趴在窗边往下看,他又不能高声呼喊喝止,只得走过去提醒他注意仪态。徐乘风莞尔一笑,也随意的转过身看了眼,挨得近的才子们,也都忍不住好奇走向了窗边。 文殊阁的对面是个茶楼,因文殊阁多才子聚会,闺阁中的女孩儿们要是出来逛个街都喜欢到对面的茶楼喝个茶,偶尔偷看一眼对面的俊俏儿郎。有时候文殊阁没有主事的稳重长辈,年轻的小郎君们也喜欢爬在窗户边和对面的女孩们搭话。只因今日徐乘风在,少年们无不规规矩矩,不敢嬉闹。 虽然徐乘风自诩风#流,在晋王等一干论资排辈差不多的人跟前没什么正形,但面对比自己小上许多的,还是喜欢摆出一副长辈的威严。京中子弟慕他才名,面对他无不敬重爱戴有加。 先前是这么个回事,对面的女孩儿原本挤在窗户前瞧徐乘风,其中一人手里拿了个鼓鼓囊囊的荷包,也不知被谁挤了下,失手掉了下去。 楚寻刚好骑马自下面经过,因为避让车辆,挨得茶馆那边比较近,荷包掉落的时候,她刚巧余光扫到,两腿一夹马身,身子一倾,伸长了胳膊,轻轻落落的接住了,旋即又坐了回去。其实也不是怎么多俊俏的骑术。只因她身姿曼妙,行动间轻纱浮动很是好看,南青正无聊的打盹,突然瞧见这么一下,少年心性,忍不住赞叹出声。 等徐乘风他们靠过来的时候,楚寻的马已经走过去一截了。 但才子们忽然挤到窗口,原本半遮半掩的窗户悉数大开,引得对街茶馆的姑娘们一连声娇俏惊呼,很是小小轰动了下。 楚寻手中掂着荷包,原想扔回茶楼,听到呼声,回头看了去,正看到才子们人头攒动,争相询问南青出了什么事。 楚寻一眼就看到了徐乘风,后者也瞧到了她,微微一怔。二人目光对上,徐乘风目露不解。倏忽只觉一道残影掠过,徐乘风本能一抓,触手柔#软,尚未反应过来。对面茶楼哇的一声嬉闹,有女子高声喊,“阿阮,你的荷包!”“阿阮,阿阮,是徐大公子哎!” 徐乘风低头一看,果然是女子的荷包,绣了一对交颈鸳鸯,绣工精巧,再抬头看去,楚寻弯了眉眼,徐乘风眯了眯眼,楚寻已经回过了头。 文殊阁内也哄笑开了。间或参杂几声询问,“那是西域来的女子吗?” “肯定是外族女子啊,你几时见过咱大晋女子蒙头盖脸的?” “怎么没有!辅亲……”话到嘴边,险险刹住,眼睛快速的看了四周一圈,惊出一身冷汗。 有没在意的继续该干嘛干嘛,也有听出来的暗暗递给了说话的少年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少年眼一瞪,“你干嘛这样笑?我又什么都没说!” “是,你没说。”青衣少年故意拖长了调子。 “你还说!”一人勾住另一人的脖子,嬉闹着,扭打做一团,不过也就一会被南齐喝止了。 章节目录 第31章 旧时景旧时人 徐乘风手里捏着荷包默默出神, 南齐瞟了眼, 低笑出声,“你是在想绣这荷包的人, 还是送你荷包的人?” 徐乘风斜睨了他眼, 尚未言语。南齐又道:“不过那外族女子到底什么来头?我瞧着有宫里人跟着,而且那女子应该会些武功。” “你也瞧出来了?”徐乘风正色道。 南齐虽然今日一身书生打扮, 实则是个武举, 如今任京畿营骑都尉,十八般武艺都有涉猎。他说楚寻会武功那就肯定会了。 “嗯, 这荷包这么新,一看就是绣来送情郎的, 虽然鼓鼓囊囊,却并未装银钱, 而是塞了一些干花香料,掂在手里轻飘飘的。她在那个位置, 看似随意一抛,却又精准无误,这可不是光有臂力就能办得到的事。” “哦?” “不信你大可随便叫个人下去抛抛试试。”他转头就要叫人, 被徐乘风拦住,下巴往对面一抬,引得姑娘们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你也不怕人笑话。” 南齐哈哈一笑, 很是爽快, 却又趁旁人没注意的当口, 挤眉弄眼压道:“快跟我说说,那外族女人和你什么关系?不会是你在北地的相好吧?” “慎言,”徐乘风一展折扇,另一只手趁人不备将那荷包塞入南齐怀中,压了压,笑了,“我还有些事,先行一步。” 他说走就走,一面跟众才子拱手告辞,一面脚步不停,匆匆离去。 南齐摸着下巴暗自嘀咕,“不会真是相好吧。” ** 朝华街尽头便是巍峨肃穆的朝华门,青灰色的巨石累成数十丈高的围墙,一墙之隔,将这天底下的人也分成了三六九等。 城墙外两列守卫,手执长矛腰配弯刀,铁灰色铠甲,一脸肃穆。 秦河自腰间取了腰牌,报了宫名。 守卫推开沉重的大门。随行的侍卫落后几步,自匝道离开,回营复命。 秦河下了马,将马匹交给守门的侍卫,偏头跟楚寻说:“细君也是宫里出来的,宫里的规矩就不用我教了吧。” 楚寻左顾右盼,闻言点了点头,“好说好说。” 秦河沉了脸,“宫里第一大忌便是要管好自己的眼和嘴,细君可真会明知故犯!”顿了下,又不客气道:“这都到宫里了,再是天仙的样貌还怕人看?你虽然模样美,但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还不赶紧摘了?” 楚寻抬头看了看天,碧蓝的天空白云如絮,日头一会出来一会躲进云层里,阳光并不强烈,也就从善如流的揭了头纱,挂在脖子上。 秦河见其乖顺,心下犯嘀咕,总觉得这女人应该没这么好说话才对,睨了她一眼。不巧,楚寻正看过来,秦河目光收回不及,楚寻抿唇一笑,说:“公公,你为什么就不能和我好好说话,偏要颐指气使,攀高踩低呢?” 秦河眉头弹了下,神色一变。 “你别慌,我就是一问,”她双手抱胸,步履不急不缓,微微蹙眉,仿似很苦恼的样子,“我就是奇怪,人与人之间为何非要报有敌意呢?我知你是在别处受了磋磨,心里气闷,一旦能直起腰版,就忍不住作威作福起来,可磋磨你的人又不是我,我善待你,你善待我不好么?” 秦河怔愣了半晌,表情古怪极了。 楚寻不知道,此刻她的眸子极是澄澈,不似先前的漆黑幽深,那眸子干净的仿似刚出世的婴童。 “哒哒哒” “站住!”一声疾呼传来,二人回身就见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赶了过来。 秦河瞅到马车上的标识,身子已经完全弯了下来,待马车到了跟前,他一脸谄媚的朗声道了句,“福王妃殿下。”眼角的余光却扫向了站在身侧的楚寻。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一场好戏就要开始了,秦河的内心激动无比,整个人兴奋的竟有些微微发抖。 马车前头除了一名目不斜视的马车夫,还有两名丫鬟,其中一名身材肥硕,下巴高抬,眼中充满鄙夷。另一人正常身材,不过此刻神色却不大好,两边脸又红且肿,掌印明显。缩着身子,一脸惊慌。 楚寻淡扫一眼,“杏儿,允兰。” 二人皆是一怔,这允兰就是数月前被派去和徐福一起谋杀她的女子,如今回想起来,细细捋了下,说是谋杀也不全对,按照允兰当时的做法,大抵是先让她吃了那种药,毁了名声,然后再趁机逼死她?做出一桩借刀杀人的公案。 允兰并未见过楚寻真容,是以看了半天也不确定。 杏儿是薛灵珠的贴身侍女,比薛灵珠又大两岁,家生子,冠以薛姓。楚寻与她主仆打交道数年,虽然十年过去,曾经的小姑娘都长开了眉眼,可这薛杏儿不争气的很,人家都姑娘一枝花越长越好看,偏她模样没怎么变,反而因为胖眉眼都挤到一起去了,就像是毛笔画出的脸,扁平的没有棱角。 “你是楚寻?”杏儿眯了眼,既惊且恨还参杂着明显的忧虑。 这忧虑来的莫名其妙,楚寻微微一笑,“杏儿,多年不见,你怎么胖成这样?” 马车内应声响起一道打砸之声。 两个丫鬟神色一变,杏儿这才满脸忧虑的回身看向车内的主子,低低叫了声,“小姐。” 马车的纱幔有些厚,看不清里头的身影,这个季节,一般贵族人家都会罩上单薄的纱幔,做成这么厚的也是少见。 片刻后,里头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楚寻,没想到你还真敢回来!” 楚寻神色自如,答的优哉游哉,“本来在南疆过得倒也不错,只是既然有人来接了,想着回来见见故人倒也挺好。” “过的不错?”薛灵珠刻薄的冷笑一声,每年她都会派心腹去南疆查看情况,她十分之确定楚寻确实被关在地底陵墓十年,薛家人只是隔个几天送些吃的喝的给她,确保她不饿死罢了。 薛灵珠自从得知楚寻回来后就派了人守在郁府大门口,原本她最期望的情形是以极惊#艳的方式出现在她面前,让她匍匐在自己脚下,狠狠唾弃她碾压她,可对镜自照一眼,顿时一股幽怨之气直冲天灵盖。她在想折磨她的办法,奈何她还没想好,太后竟招了楚寻入宫。薛灵珠情急之下,赶紧自王府赶来,想在半道上堵她的嘴。毕竟她做下那事太后是不知情的,要是被楚寻跑去告御状,太后和皇后就算为了皇室威严也不会让这样的事流传出去。外头的影响掐灭了,内里的影响还在的,她作为无权无势的福王妃本已备受冷落,再出了这样的丑闻,她怕是处境会更尴尬。 “秦公公,您先行一步,我们王妃和郁候细君有些话要讲,待会一起去寿康宫。” 秦河迟疑了下,这差事毕竟是他的,想起二人的仇怨,生怕俩人起了冲突连累自己,不忘施压一句,“那就有劳王妃了,只是太后等着见细君,王妃还请长话短说,别叫太后老人家久等为好。” 薛灵珠这些年脾气渐长,闻言喝骂,“滚!该怎么做需得你这狗奴才提点我?你们还真怕我吃了她!” 秦河被骂的狗血淋头,夹着尾巴跑了。 薛灵珠这才撩开马车,一眼看到楚寻面容,瞳孔急剧收缩,眼珠子瞪得大大的,恨不得将她盯出个窟窿。 楚寻亦看向她,微微一愣,忽而笑了。 薛灵珠的手不自觉摸上自己箍成几道的肚子,敏#感又尖锐。 楚寻笑意渐深,“我就说杏儿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原来奴才肖似主。” 这句话可是大大的激怒了薛灵珠,不等她吩咐,杏儿已经扬起手,招呼上了楚寻的脸。 只不过楚寻闪得快,杏儿一个踉跄,差点自个儿栽了个跟头。 薛灵珠大怒,“楚寻,你这贱蹄子,你找死!” 楚寻回眸看她,幽幽叹了口气。 薛灵珠盯着她看,越看越恼火,恨不得现下撕了她的脸方能解恨,恶狠狠道:“你叹气什么意思?” 楚寻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薛灵珠,你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小的时候还晓得动点儿脑子整人,做坏事还怕脏了自己的手,一出独角戏都能被你演得活灵活现。如此十年过去,按理也该修成人精了。怎么我瞧着,你越发的不济了?不会是人长胖了,脑子也都塞满了猪油吧?” 薛灵珠气得目眦欲裂,杏儿拖着沉重的身子又去追打她,口内痛骂,“大胆刁奴!竟敢冒犯王妃,找打!” 论理,福王妃虽比郁候细君身份尊贵,但也不至于她想惩治一名朝廷命妇就能喝令仆从随意打骂。 杏儿追着楚寻绕着圈子追打,不意外招来了宫人侧目。薛灵珠盛怒之中终于清醒了几分,杏儿那哪是打人呀,分明是被楚寻当成猴在耍,丑态百出。 看到杏儿圆滚滚的身子,仿似看到了自己。薛灵珠脑子发热,脸皮通红,暗暗咬紧后槽牙,她真是破罐子破摔太久了,曾经积极活跃在贵女圈的领头人物,自从断腿嫁人后,一日比一日的颓废消沉,尤其这几年,除非万不得已,根本不会出来交际,以至于她现在看自己都觉得蠢得无可救药。 “够了!”薛灵珠一声厉呵,端得是气势十足。 惊的远的近的宫人都大气不敢出,似乎空气都一瞬凝滞了,谁知楚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果然人吃胖了,中气也足了,不错,不错!” 薛灵珠打小谨遵母亲教诲,小小年纪就懂得保持身材,当年在宫内伴读,一日三餐从不吃饱,瘦的跟排骨似的,为的就是王孙公子们私下赞的一句“衣裳淡雅,看薛女,纤腰一把”。 别人都当她纤细瘦弱是因为体质如此饭量不行,只有阿寻知道,她是想吃不敢吃。因为她无意中撞见过薛灵珠饿的画饼充饥,阿寻大惑不解,在一次宴会中,就热络的夹了个大鸡腿给她,并亲切的表示,“薛小姐,你要喜欢吃鸡,你就吃嘛,我的给你。” 薛灵珠心中厌恶,“我不喜欢吃肉。” “不喜欢吗?那我昨天怎么看你画了只烤鸡,一直在念叨好想吃好想吃,”阿寻大惑不解。 当着太后皇后还靳燕霆等一干小伙伴的面,薛灵珠一张脸涨得青白交错,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事后,阿寻懵里懵懂的,万般不解。倒是靳燕霆冷笑着骂了她一句,“没眼色!蠢东西!”不过他也不会多说,因为只要他一靠近她,一干半大小伙子就会起哄他,“又跟小媳妇说私房话呢!”“靳燕霆你小媳妇越来越胖了,你也不管管。” 后来,经过几桩事,阿寻用自己的脑回路分析出了原因。 薛灵珠经过那次宴会后,记恨在心,常常借由一些小矛盾挑起事端,楚寻起先没意识到,被点醒后就炸了,她不喜使阴招,也没那心机,都是当面对质。因为嘴笨说不过人,恼羞之下少不得动手推搡,可每次几乎所有人都会指责她欺负人,原因无他,小时候的楚寻深知自己爹不疼娘不爱,因此更不会委屈了自己,凡事也不往心里去自寻烦恼,能吃能睡能长,身子骨比许多小姑娘都结实。俩人要是对上,旁人眼里,绝对是楚寻欺负了薛灵珠。 那会儿的楚寻傻兮兮的,哪里会想到旁人之所以偏帮薛灵珠,根本原因是人家乃皇后亲侄女,丞相长女啊! 阿寻只觉得一定是因为薛灵珠瘦她壮,世人都有锄强扶弱的侠义心肠,才不听她辩解,一味指责她。 而薛灵珠不肯吃东西,装柔弱,就是看中了这点! 哼! 卑鄙! 想明白后,阿寻原也打算如法炮制,饿了几顿实在扛不住,还被靳燕霆臭骂“东施郊颦”。阿寻心道此路不通,另辟蹊径,心思一转,想了个损招,有事没事就拿吃的在薛灵珠面前吃得吧唧响,满嘴流油,把个薛灵珠气得呕血不止。 章节目录 第32章 旧时景旧时人2 福王妃因为腿脚不便, 得了皇恩, 入宫后仍可乘马车,行到不能行之时, 换二人抬软轿。 楚寻双手拢在袖子里, 闲庭信步,时不时的发出一句感慨, “哟, 这小亭子还在啊,当年玉贵妃不是因为石阶绊了脚, 恼恨之下要拆了么?没拆啊!哎?那棵银杏树我可记得清楚,我爬过, 啧啧,十年过去, 也没见它怎么长啊,果然人和树还是有差别的……” 薛灵珠坐在软轿上, 听着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自问自答,脸上的肉一阵阵的抽,小时候她就觉得楚寻不正常, 现在只觉得她肯定是疯了! 出生便没了爹娘,抱养在吃人的深宫,磕磕绊绊的长大, 十岁嫁给死人, 而后整整十年被关在地底陵墓, 经历这么多, 她竟然还能神色轻松的关心这些有的没的! 正常情况下,她不是应该形如恶鬼,内心被仇恨怨毒所占据,面容扭曲,阴郁的不似活人吗? 她甚至还能笑的出来! 是了,笑! 一个自出生就那么悲惨的人竟然可以笑的那般灿烂! 到底是有什么好开心的! 明明她出生比她高贵,拥有的也比她不知多多少倍。那些与她交好的人,只要她薛灵珠动动小指头,她们都会毫不犹豫的抛弃她而奔向她。 可她依然能笑的开怀,最可恨的是,对于被孤立抛弃,她表现的毫无所觉。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感觉比所有人活得都有底气! 薛灵珠讨厌这样的人,非常非常讨厌。 尤其在她小心翼翼的讨好身边每个人时,阿寻的无忧无虑几乎要刺穿她的心。 她忍不住开始想,现在的楚寻之所以还能这样淡然自若追忆往昔是因为她还不知道仇人就在面前。 因此,当快到寿康宫时,抬轿子的宫人躬身离开后,鬼使神差的,薛灵珠凑到楚寻耳边说:“你知道是谁将你关在暗无天日的地底陵墓十年吗?是我,就是我啊!”疯狂的表情在她面上一点点的蔓延,有些畅快。 杏儿就跟在后头,听得清清楚楚,表情一瞬间凌乱,紧张的四下张望。 “哦,”楚寻正在理衣服上的褶皱,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 面见太后规矩多,稍微一点瑕疵都能被挑出诸多毛病。 薛灵珠等了半天不见她有多余的表情,小时候那种恨不得敲烂她的脑袋却又无可奈何的情绪又挣扎着爬上了心头。笑容也冻住了,“我关了你十年,你就这反应?” 楚寻疑惑的看了她一眼,暗道:“你关的是那个楚寻,又不是我,抱歉,我虽然占了别人的身子,可我实在没有□□雪恨的想法。”于是她点了点头,说:“好的,我知道了。” 好的,我知道了。 薛灵珠怔住了,那种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让她心口堵的发慌,恨不得喷出一口血来。 她幽幽记起,曾经她给她使绊子后,阿寻是根本不知道的,明明她已经做的那样明显了,她还毫无所觉,逼得她不得不自己绕个弯子通过其他人的嘴故意跟她揭穿自己。 知道真相后的阿寻果然发怒了,笑容不在,又凶又恼的来找她算账。 没有人知道,每当这个时候她有多开心。 她喜欢撕裂人面上的笑容,很过瘾! 薛灵珠自以为的诛心之言,就这么被轻描淡写的带过去了,以至于她久久不能回过神,等秦河抖着拂尘迎了上来,她猛然回过神来,刹那间,扭曲得痛苦让她不能自已。 杏儿察觉不对劲,上前扶了她一把,薛灵珠如一头受伤的雌兽,痛苦又绝望,一把挥开她,“滚开!” 惊得秦河慢了几步才重新上前,道了句,“福王妃,郁候细君,太后她老人家等着二位呢。” 楚寻眼角的余光扫到薛灵珠失态,面上表情不变,眼底划过一道锐光。 如果说小时候的阿寻是快乐的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么薛灵珠则是小心翼翼的活在别人的世界里,她总是忍不住去观察身边人,看有谁比她拥有的多,比她过的快乐,每当觉得自己不如别人的时候她就会感到异常的痛苦。 小时候的阿寻看不透,即便刺痛了薛灵珠也是无心为之,但看过了阿寻记忆的楚寻却深刻的明白击倒薛灵珠该用何种方法。 那就是活的比她好,比她快乐,那样,即便自己什么都不做,薛灵珠就能亲手将自己推进深渊。 秦河引了二人入内,里头并不如秦河所言请了几名命妇作陪。 尚未进屋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檀香味,上首正中的位置端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身上没戴什么首饰,单右手挂了一串南海夜明珠串的念珠,颗颗圆润饱#满价值连城。但据说这些夜明珠都是今上一片孝心跟东海龙王求来的,若不然太后也是不会要这样的奢侈物件,只因是东海龙王赐的,那就是开过光的法器,意义别有不同。她身上穿着一件素色衣裳,看上去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可楚寻清楚的记得,就因为阿寻曾经不小心碰到檀香将这样的衣服烧了一个小洞,被寿康宫的掌事青莲嬷嬷罚跪了三天三夜,还不许吃饭只给口水喝。后来阿寻偶然得知太后那衣料子也是千金难求,据说每年才织出两匹,都是按照太后的要求,做成太后喜欢的花色。 薛灵珠和楚寻一前一后,俯身跪拜,“老菩萨,万福金安,孙媳来给您请安了。” 太后信佛,最近几年都有些魔怔了,就连儿孙们请安,他们要是称呼她老菩萨她就开心,叫她其他的,她反而不怎么高兴。 薛灵珠体胖,腿脚又不便,屈膝弯腰略显困难,杏儿站在她身后,很自然的上前扶了她一把。 太后笑眯眯的,说:“灵珠身子这般沉,可是有喜了?” 薛灵珠脚底不稳,差点仰倒,僵着脸道:“没,没有。” 太后面露遗憾,仍旧是慈眉善目的脸,“你这身子任谁看了去,都会以为你怀了七八个月快临盆了。你和吉人寻常在家要多亲近亲近,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连个孩子都没有?你心里也得有个数。” 有个数?什么数?还不是敲打她主动张罗为丈夫纳妾。(嘿,咬碎一口银牙,咬碎一口银牙) 薛灵珠口内连连应“是”,面上一阵红白交错。要不是怕楚寻借机告状,她真是一点都不想进宫。先前皇后看在她是她亲侄女的份上,对她还颇为照顾。可有时候因着看不上她娘的出身和做派,对她也横挑鼻子竖挑眼,但那也都是背后的事,只要忍一忍还能过去。可自从她娘设计她嫁给靳吉人后,皇后对她的态度就一下子冷了下来,倒也不再说她了,就是看不见她了。 薛灵珠都能想象得到,将来靳吉人的兄弟靳珩娶妻了,妯娌俩个在婆婆跟前服侍,该是何等的尴尬场面。 楚寻自进入殿内,就察觉到一股冷冰冰的视线落在身上,盯得人头皮发麻,等她请过安抬头,那道视线也恰好的收了回去。 “你是……楚寻?”太后迟疑半晌,面上笑容不变,转而笑着对青莲嬷嬷说:“这孩子长开了可真像她娘,一等一的美貌。” 青莲敛眉垂眸,低低应了声“是”。 楚寻倏忽抬头,嘴角微微勾起,她怎么会忘了她,青莲嬷嬷。 “来,孩子,到祖母这来,”太后朝她伸出了手。 楚寻低低应了声“是”,踩着小碎步,慢慢挪到太后身侧,只拿头发顶对着她老人家,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恭顺温良的温婉女子。 太后拉了她的手,转头又对青莲说:“阿寻这些年长进不少,以前走路都是蹦蹦跳跳的。” 楚寻没敢真的和太后平起平坐,而是在她腿边的脚踏板上坐了。 “哎哟,你这孩子,怎么坐那,跟祖母生疏成这样。”太后拉了她的胳膊就要将她往榻上拽。 “老菩萨,使不得。”楚寻低低喊了声。 太后见拉不动,嘴里抱怨了句,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幽幽叹息了句,“你当年要是像现在这般乖巧,又何至于遭受那等磋磨?不仅害了旁人也害了你自己。” 薛灵珠暗暗咬牙,早有宫人搬了椅子给她,她现在也学乖了,太后和旁人说话的时候,她可不敢再插话了。 这么些年她也看清了一些道理,别人家的孩子永远是别人家的。太后自己家的孩子,她才会真心实意的疼。她是什么?孙媳妇而已。生了重孙,重孙是他们家的人,她照旧还是外人罢了。 楚寻的声音低低的,“老菩萨教训的是。” 太后先前还担心楚寻跟她哭跟她闹,就像小时候一般,给她揉腿捶背的讨好她,希望她站在她这一边,叫她好生为难。 “当年那事,不是祖母不愿替你求情,实在是哀家也是无可奈何啊,你们女孩子家闹个矛盾也正常,你万不该下如此重手,害得灵珠摔断了腿,你瞧瞧她现在,唉……祖母心疼啊。” “老菩萨,”楚寻俯在她腿上,声音暗哑,听声音仿似是哭了,“当年的事阿寻万死难辞其咎。” “唉……”太后擦了擦眼角隐隐颤动的泪水,“罢了罢了,当年事过去就过去了,来,好孩子,跟祖母说说,这么些年,你过的怎样?” 薛灵珠在下首看的直犯恶心,要是楚寻还像小时候那般硬气,她还敬她是条汉子! 可现在什么情况?虽然她也曾预料到楚寻经过那些年的折磨,会变得胆小怕事战战兢兢,可经过方才那一路上的观察,她总觉得她现在的表现很不正常,难道楚寻是有什么阴谋? 薛灵珠睁圆了眼,严阵以待,时刻准备她发难,全力回击。 这之后,太后就一直询问她在南疆过的如何,楚寻意味深长的看了薛灵珠一眼,看得她后脊一僵,激动的插话道:“自然是极好的,祖母都见到她人了,还能看不出来。” “灵珠,祖母在问阿寻话呢。” 太后依旧是慈眉善目的一张脸,就像是阿寻小时候常见到的那尊摆在寿康宫神龛里的菩萨像。 法相庄严,一脸慈悲。 可所谓慈悲也就是摆在那的,供世人瞻仰,享人间烟火,你要是真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那就是你的问题了。 所谓过去十年过的如何? 呵,楚寻哪有记忆,于是就捡在场所有人爱听的,信口胡扯,全靠编。 薛灵珠随着楚寻时不时冒出的转折词“但是,可,然而,却”,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浮浮沉沉。 楚寻垂着眼,眸底藏下一点笑意,小的时候薛灵珠常骂阿寻搞不清状况,但她现在又何曾不是这样,她的担心完全多余,因为这里没有人会希望听到楚寻抱怨这十年过的不好。 尤其是菩萨心肠的太后。 如此,十年过去,她过的尚可,心中没有怨恨,正是所有人所期望的,皆大欢喜的局面。 只是当她在诉说着这些的时候,一道若有似无的凌冽目光又落在了她身上。 可是,到底为什么?以前小的时候她想不明白,现在更不明白了。 这位青莲嬷嬷好生奇怪呢。 太后拉着她说了许久的话,心情颇好,还留她用了素斋,楚寻见缝插针提了下郁府现在的情况。太后果然如她所料表示出了“哎呀,怎么这个样子,我不知道啊”的表情。 太后说:“虽然郁候已经过世了,郁家的爵位也不能承袭了,但现在你回来了,你是郁候细君,这点是不会变的,该你的尊荣一点也不会短了你的。” 用过膳,太后照例要出去走一圈,再午睡。 薛灵珠腿脚不便,原在纠结要不要跟过去,太后说:“你这身子合该要多运动,利于生养,不过你的腿确实不大方便。” 薛灵珠一恼,干脆寻了个借口,不去了。 其实她的腿并不是不能行走,只是有些瘸,走的快了很明显,要是一小步一小步慢慢走,寻常根本看不出。 初夏,天气并不太炎热,丝丝缕缕的夏风伴着花香很是沁人心脾。 太后亦如楚寻之前做的那样,指着一处景说:“阿寻,你可记得那里?你小时候最喜欢在那玩耍,抓蝈蝈,逮蚱蜢,燕霆他常说你不应该。虽然他态度不好,但他也是真心为你好。阿寻……当年的事你怪他吗?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他,他……” “老菩萨怎么会这么想,当年事全是我一人咎由自取,晋王也是好心,我当年要不走,指不定还会捅出多大篓子呢。” 太后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你能想明白就好。” “郁家的小贱人也是活该!”突兀的一声。 太后和楚寻一直都是轻言细语的,因此隔着茂密树丛后的人并未看到她们,声音尖锐又愤怒。 “那么喜欢在先生跟前表现是吧?好!我就让她表现个够!” 章节目录 第33章 旧时景旧时人3 绕过掩映的绿树红花就看到五六个锦衣华服的女孩站在池塘边, 年纪大概在十岁到十五岁之间。 其中一个一看就是领头人, 正自宫女高举过头的砚台里蘸饱墨往青衣女孩面上写写画画,口内极尽刻毒, “小贱胚子!我让你骚!画花你的脸, 给你骚个够!” 那青衣女孩头顶厚厚的一摞书,躬着背, 被一众女孩挡着看不清样貌。 “干什么呢?”青莲嬷嬷高声呵斥。 那领头女子被这一吓, 手一抖,一点墨汁溅到身上, 扭过头就骂,“哪个狗奴才……”面上表情忽的一变, “嬷嬷,”而后娇滴滴唤了声, “老菩萨。” 太后一直挂在面上的慈悲笑容在看清青衣女孩的相貌时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不着痕迹的斜睨了楚寻一眼。 青莲及时开口解围, 说:“四公主殿下你们几个又在玩什么新游戏呢?真是越来越不像样了,女孩子家哪能玩的这样疯,郁黛你也别在那站着了, 赶紧去洗把脸。” 太后神色缓和下来,口内道了声佛,指着四公主却冲楚寻说:“跟你小时候一样调皮。” 啧, 不敢, 阿寻小时候虽然连老鼠洞都要掏一掏, 可从来没干过欺负人的事。 “来, 乖孩子,到祖母这来,”她冲郁黛招了招手。 郁黛的脸被画得不像样子,根本看不清本来面目,只一双眼睛透着倔犟,小#嘴委屈的紧紧抿着,但到了跟前,福了福身,微微一笑,“老菩萨,郁黛跟四公主她们玩儿呢。” “你瞧你这孩子,”太后抓了她的手握在掌心,“你比她们年纪都大,怎么也不管着她们点,这叫什么游戏?能玩吗?你们都是贵女,天下女子奉为楷模的顶顶尊贵的人,就算做游戏也不能失了身份。她们要是不听你话,你告诉祖母,祖母替你教训她们。” 四公主翻了个白眼,嘴角露出一模嘲讽的笑。 郁黛柔声道:“老菩萨教训的是,不过四公主她们很好,都是郁黛玩得疯了,没注意分寸。先前在学堂先生还夸四公主敏而好学呢。” “我知道那鬼灵精的淘气,你也别替她打掩护,快去吧,快下去洗个脸。” 郁黛福了福身,退了下去。 这时,四公主突然指着楚寻道:“老菩萨,她是谁?” 所有小姑娘齐刷刷的看向了她,眼前这姐姐长的可真好看,好看的让人嫉妒。 “哦,瞧哀家都被你们吵糊涂了,”太后一乐,“她就是郁黛的大嫂啊。” 尚未走远的郁黛听到此言,后脊一僵,猛得回头,那一瞬间眸中似有微微火苗在燃烧。在楚寻被贵女们团团围住后,郁黛又黯然的低下头匆匆离开。 一直被公主喝令离得远远的宫女小文在看到郁黛过来后,提步迎了上去,红了眼圈,道:“四公主他们又欺负人……” 郁黛一把捂住她的嘴,冷着脸,“祸从口出。” 小文连连点头,泪珠子乱飞,迟疑片刻,轻声问:“小姐,我刚才站的远,但也听太后提到您大嫂了,她老人家说的是咱们郁家的吗?” 小文是郁家家生子,德叔的亲孙女,八年前因为郁黛作了一首“赋”被大儒瞿青松笑赞“小才女”,名声传了出去,后被太后选入宫中做了公主伴读,小文便跟着她一同入了宫。 郁黛面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 太后下懿旨让人将郁候细君从南疆接回来,虽然没有特意跟谁提起,但郁黛冰雪聪明,早就从太后和青莲对话的只言片语中推敲出了大概。 刚开始,她的内心是不能平静的,她也曾夜深人静时苦苦期盼过,她想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每天早上都不愿意睁开眼睛的地方,可又有谁能帮得了她?郁家没有当家做主的长辈,郁起虽然比她大一岁,但作为一个兄长,他尚没有撑起一家的能力。 她怀揣着渺茫的希望,希望这位素未蒙面的大嫂能帮她一把。 可没过多久,她就清醒过来了,她在宫里谨言慎行,战战兢兢,别人看着她怯懦胆小,但该她知道的事,她一样没落下。 她听说过这位大嫂曾做过的大小蠢事,不排除有些被恶意夸大其词的,怎么说呢?虽然很蠢,但也是真性情。郁黛很羡慕她能活得真实,却也不免扼腕叹息,这就是至情至性的下场! 至于那场意外,在郁黛看来疑点重重。大概是处在差不多的位置,郁黛越能感同身受。 栽赃嫁祸什么的,对于权贵来说那太简单不过了。 由此而得来的大嫂,郁黛根本不敢抱有任何幻想。 她甚至开始害怕,怕这位大嫂会迁怒他们郁家,毕竟娶了她的确实是她那位死了的大哥。 更重要的是,现在郁家老小十几口人都靠她在养,如果她离开了皇宫,少了那些赏赐,郁府还怎么活?谁来供她兄长继续读书? 过去几个月,郁黛一直小心翼翼的打听郁候细君的事,只是一直都没有消息。郁黛猜测大概中途生变,太后已经收回了成命,毕竟太后那样的人,发一场慈悲很简单,要她一直慈悲,压根不可能。 “小姐,咱们要不要和夫人说说……”求她求一求太后带我们离开这。 “别说了,”郁黛喝止了她,看了她半晌,一字一句道:“就当没这个人,不要再提了。” 越希望越失望。 况,这个人对她们来说福祸未知。 ** “你就是那个楚寻啊!”四公主讥笑出声。 楚寻微挑眉头,她倒是不知阿寻走了十年,算来这些女孩子当年最大的也就四五岁,居然还知道她? 很快另一个女孩给她解了惑,“托你的福,我们要是在宫里做错了事,老人们都会说怎么好的不学,偏学静好郡主,将来是要吃苦头的!” 女孩子们嘻嘻一笑,太后说:“思琪,怎么说话的?还不跟细君认个错。” 薛思琪嘴#巴一嘟,“那她跟我姐姐认错了吗?就算认了错,我姐姐的腿能好吗?”她虽然是质问,却不敢真的质问太后,而是娇娇软软的语气,听上去委屈又可怜。 “我刚才已经跟福王妃见过面了,并且,我们俩个已经冰释前嫌了。”楚寻说。 几个小女孩微微长大了嘴,尤其薛思琪满脸的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原本的娇软语气刹时高亢了几分,听入耳里有几分尖锐。 太后略有些不满的微微蹙了眉头,“都已经过去的事了,就不要再一而再再而三的提起了。” 四公主冷哼一声,眸色轻蔑,想讥讽楚寻几句,但碍于太后在前,又不敢做的太过,只冷不丁的冒了句,“既然回来了,往后就好好守着郁家,不会再想着改嫁了吧?” 楚寻弯了弯嘴角没说话。小娃娃,你谁啊?大人的事轮得着你来管? 虽然我很想回答是,但凭什么要告诉你呢? 作为一个将来要成仙的人,别侮辱我的境界! 哼! “好了好了,你们都回去吧,该温书温书,该午睡午睡。”太后心烦的开始赶人。 一众女孩子福身离开。 她们的寝宫在池塘后面,因此几人跟的紧紧的沿着池塘边儿往回走。 “皇奶奶,”一道亲昵的女声响起。 四公主后脊一僵,眼神不善的循声看去。 恰在这时,突然膝窝一麻,疼得她猛的一晃,身子瞬间失去重心,匆忙之间一把抓住身后的女孩。那女孩受到惊吓,将原本就拉着手的女孩握的更紧。 几息间,在宫女太监们的惊呼声中,几个女孩子呼啦啦全都栽到了池塘里。 章节目录 第34章 旁敲侧击疑窦生 一阵兵荒马乱, 好在有惊无险, 女孩儿们受了惊吓嚎哭不止,互相指责。 太后一时间也顾不上刚刚赶来的靳炎绯, 口内连声“阿弥陀佛”, 青莲嬷嬷挡在身前,指挥太监宫女去请各宫的娘娘, 并火急火燎的传了太医。 “阿寻姐姐。” “……” “阿寻姐姐, 我叫你呢。” 楚寻这才看向靳炎绯,目光淡淡, “姐姐不敢当,公主就直呼我姓名吧。” 靳炎绯面上讪讪, 眼睛眨巴了两下,低低说了声, “对不起。” “嗯?为何?” 靳炎绯抿了抿唇,轻声道:“那次绑匪的事, 你受我和我娘连累了。” 楚寻语气平平,“哦,晋王将王荣的事摆平, 让郁府上下尚有栖身之地,已经扯平了。” 靳炎绯绞着手指头,“我道歉还因为小时候的事, 我欠你好多声对不起。” 楚寻看她一眼, 笑了笑, 未置一词, 人却走开了两步,她先前被迫陪太后追忆了半天过往,这样的感觉就像是嚼别人的剩饭剩菜,很倒胃口。那些旧事好与坏,她真的一点都不关心,原主都不在了,道不道歉于她来说毫无意义,反增添了她的麻烦,虚伪客套什么的,也挺累人的。 靳炎绯只当她不接受,又急又慌,转到她面前,“阿寻姐姐,你听我讲,这几天我一直想去郁府拜访你,可又担心你不欢迎我,踌躇难安。我也知道很多错事做下了,伤害已经造成,道歉根本没用。可我还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我必须要跟你说,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还有我哥,我也替他跟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楚寻看着她,静了好一会,一哂,“说完了?” 靳炎绯表情尴尬。 “好的,我知道了,”楚寻摸了摸被太阳晒的有些发红的脸,诚心诚意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往后都不要再提了。我是个活在当下的人,只要你从现在开始没有对不起我,我就不会找你麻烦。” 靳炎绯心头一松,笑了起来,如果她此刻揭了面纱的话,嘴角会显出俩个深深的酒窝。 “阿寻姐姐,我听说福王妃也进宫了,她有没有难为你?” 楚寻看着她,心思一转,“你不会是专门为了我而来的吧?” “是大表哥,他说你被接进宫了,怕有人欺负你,叫我来看看。” 楚寻反应了下,“徐乘风会这么好心?” 靳炎绯没听出楚寻话里的别有含义,笑眯眯道:“大表哥人很好的,他在朝阳街看到你,就催促我赶紧进宫,我走的时候还看到大表哥抓着小表哥问你情况呢。” “呵。” 又过了会,靳炎绯也被叫走了。据说太后受了惊吓,叫她这个亲孙女跟前尽孝,宽宽她老人家的心。楚寻被一个人落在原地,仿佛所有人都忘记了她的存在,没人在意她的去留,也不曾过问她一句。但楚寻心里清楚的很,她是不可能真当自己是透明人到处乱逛的。别人当你是透明,和你自己当自己是透明根本就是俩码事。前者表示你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人,没人在乎你,后者则表示一旦你犯错,那别人捏死你这个无足轻重的蝼蚁也毫不手软。 无妨,楚寻现在什么都缺,独独不缺耐心。于是她很自然的返回,候在太后的寿康宫前,用面纱包住头脸,垂眸,静静等待。 郁黛领着丫鬟来给太后问安时,远远就瞧见了楚寻,通向寿康宫的路很宽阔,郁黛也没有刻意绕到楚寻跟前,只是靠近她时,偷偷瞄了她好几眼。 小文暗暗咋舌,目光落在楚寻身上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俩人进去后,很快又出来。 太后压根就没召见郁黛,只是在内寝听到宫人通报,以需要静养为由给打发了。 郁黛早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走这一遭肯定是免不了的。 走远后,小文叹了口气,“大夫人也是可怜,原先我还当太后会高看她几分,不想一出事竟连门都不给进,让她在那儿罚站。” 郁黛冷嗤,“给个蜜枣儿再打一棍不正是他们惯常的手段么。” 小文惊诧的看向她,她家小姐一直是谨言慎行的,这样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委实叫她吃了一惊。 郁黛暗自咬了咬舌,有些懊恼,“行了,你听过就算了,别往心里去。” “对了,小姐,你不是还在操心这个月没给府上捎银子吗?何不叫大夫人带回去?那些个老宫人心太黑了,每次托他们捎点财物去家,他们总要克扣,中间经过几道手,剩下的就不足一半了,他们心太黑了!” “小文,我之前说的,你忘了?” “没忘,只是觉得大夫人也是个可怜人,也许她看在同病相怜的份上……” “行了,”郁黛谨慎道:“人还没接触过就别妄下论断,再看看吧。” 日暮西山,一直到天快擦黑了,靳炎绯陪太后用过晚膳,出了寿康宫,才一脸惊讶的看着一直静静站在外门口的楚寻,她一身青衣,衣摆随风微微浮动,静得仿若一尊雕像。 靳炎绯吃了一大惊,“你,你怎么还没走?”又转头看向宫人们,很是生气,嗓门拔高,“你们是怎么回事?郁候细君一直在这,怎么也没人通报一声?” 宫人们吓得齐齐跪下,却无人辩驳一句。 太后也深深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也跟祖母生分了起来?这些个奴才不懂事,你不会自己进来吗?瞧你,晚膳都没用吧?” 也不知是太后对楚寻如今乖顺的表现很满意,还是靳炎绯的抱怨无形中给楚寻撑了腰。太后打发楚寻回去的时候,赏赐了一千两白银,十几匹应季的衣裳料子,一对玉镯,并一套金首饰。 二人赶在宫里下钥之前离开了皇宫。 刚出朝华门就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一人挑了帘子,喊,“小阿绯。” 靳炎绯和楚寻正坐在辅亲王府的马车上,闻言靳炎绯欢喜的应了声,“大表哥,你怎么来了?” “哦,刚在衙门里办完事,听说你在宫里还没出来,便过来看看,可巧遇上了。” “大表哥真是辛苦,这么晚了还在处理公务。” “我听说四公主落水,现下可有大碍?”徐乘风状似无意的转换了话题,同时不着痕迹的瞥了楚寻一眼。 靳炎绯一脸受到惊吓的样子,声情并茂的说了起来,最后总结了一句,“一定是老四平时作恶做多了,老天都看不过眼,派神仙来惩罚她了。”因为那几个姑娘落水后,彼此都不承认是谁先推的谁,互相咬来咬去,靳炎绯就默默的在心里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二人说了会话,徐乘风道:“时候也不早了,小阿绯还是快点回去,免得叫姑母担心。” 靳炎菲点点头,“我知道的,可是我还要先送阿寻姐姐。” 徐乘风趁机道:“刚好我也是要回府的,郁府与徐府在一起,不若我来送郁候细君吧。” 靳炎绯转过头问楚寻,后者一直一只手支着脑袋半合眼,自徐乘风引着靳炎绯说出“要送阿寻姐姐”时嘴角就勾出了一抹笑,此刻这笑容拉大了许多,说:“可以啊,那就有劳徐大公子了。” 徐乘风又让人帮忙将太后的赏赐搬上他的马车。 待忙完这些,先与靳炎菲在朝华大街一前一后行了一段路,就一南一北,各行各道。 徐乘风摇着扇子,不着痕迹的观察着楚寻,丝丝缕缕的兰草香气萦绕鼻尖,恰好楚寻喉咙痒,咳了几声。徐乘风赶紧道:“小阿寻可是身子不适?刚好为兄懂些医术,要不替你把把脉?” “无碍。” “哎,你还跟我客气做什么?我可是将你当做妹妹看待的,”言毕不由分说,一把扣住她的脉门。 “……” 过了片刻,徐乘风神色复杂的放开她,又假模假样的问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继而盯上了她的脸,笑言,“天气这么热,小阿寻将自己捂成这样,不怕起痱子?” “习惯了,”她说着话已经动手拉开了面纱。 徐乘风就着挂在马车上的羊角灯眯了眯眼,在面纱揭开后,与大多数初次见到楚寻样貌的人一样,怔住了,好一会过去,摇了摇扇子,略显不自在道:“为兄终于明白小阿寻为何要裹着面纱了。” “不,我只是怕阳光而已。” “怕光?” “怕阳光。” 徐乘风了然,“美人肤如凝脂,自然是怕阳光暴晒。” “呵。” 后来一路上,徐乘风再没做出一些奇怪举动,二人默默无言的一直到了郁府。 郁府的人都没睡,听到敲门声,看门的老汉喊了声,“夫人回府啦!” 一窝蜂,十几号人全都挤到了门口。 郁起就夹在这些人中间,松送了口气般,满脸笑意。 楚寻让他们将太后赏赐的东西尽数搬回府,自个儿跟徐大公子道了谢,就直奔后院休息去了。 郁府老小见搬出这么多赏赐,一个个就跟过年了似的,有说有笑,高兴的不得了。 && 徐府,徐乘风手执折扇在屋内踱来踱去。 金乌悄无声息的进了屋,腰佩弯刀,躬身行礼,“大公子。” 徐乘风看他一眼,似乎仍在犹豫。 金乌问,“大公子可有决断?” 徐乘风犹豫再三,吐出一个字,“探!” “是!” “我等你消息。” 四周重新变得寂静无比。 徐乘风不再走来走去,而是站到窗前,看向郁府的方向。 章节目录 第35章 疑窦生之夜探 屋内进了人, 楚寻几乎在当时就知道了, 很奇怪,她对危险的感知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翻了个身, 暗暗将手塞到了枕头底下, 眼睛微微眯成一条缝。 黑衣人从窗户跃进来,落地无声, 矫健而灵活, 却在经过梳妆台前的凳子时,脚步一顿, 踢了一脚,凳子应声而倒, 发出“咚”的一声大响。 楚寻:“……” 随即只见黑衣人做出一副张皇失措的模样,突然发难, 朝床上袭来。 明月高悬的夜,透过窗棂, 幽幽光影照到他手上,闪出一道银光。 本能快过意识,楚寻骤然握紧枕下的发簪。衣袂带风, 鼻尖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 兰草! 她就要暴起的动作猛然收住,那黑衣人略迟疑了下,那柄匕首还是落在了她的喉咙处。 唔? 没杀气。 这就有意思了。 黑衣人似乎没料到自己都弄出这么大动静了, 床上的人还睡得跟头猪似的, 甚至还翻了个身, 匕首就擦着她的脖子划了过去。 楚寻:呵, 连刀刃都没开。 黑衣人愣了下,决心开始自己的表演,故作凶神恶煞的低喝道:“醒醒!抢劫!” 楚寻吧嗒了几下嘴,一脚蹬开被子。 黑衣人吓的手一松,差点匕首都掉了,慌神间背过身去,心中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恰在此,房门嘭的一响,小殷旋风般的冲了进来,一眼看到屋内的黑影,尖声大叫,“淫贼啊!救命啊!劫色啊!” 黑衣人瞬间冻住,“我不是淫贼!我,我劫财不劫色!” 小殷却管不了那么多,猛的冲到床前,展臂护在楚寻,“大胆淫贼!有什么冲我来!别伤我寻姐!” “都说了我不是淫贼!”黑衣人显然被误解了职业属性很有些郁闷,心念电转间,出其不意,左手曲指成爪,直取小殷咽喉,掌风凌厉。 小殷就在楚寻身前,二人挨得极近,如果后者会武功的话,不可能不出手,黑衣人算计的好,果不其然,楚寻抬手,黑衣人眼神一凛,正要变换招数,与她对招。谁知她不是将小殷抓开,反而在她后背推了一掌。小殷往前一扑,黑衣人大惊失色,慌忙收手,下一瞬小殷已整个的扑到了他怀里。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黑衣人懵了,楚寻却在这时大喝一声,“小殷,抱住淫贼!别让他跑了!”言毕赤着脚就冲到了门口,大声喊,“来人啊!抓采花贼啊!抓淫贼啊!” 黑衣人浑身一个哆嗦,一把推开小殷,往窗外跳去。 楚寻返身在床下一摸,抓起一物朝他砸去,“暗器!” 黑衣人回旋身接住,拿到眼前一看,原是一只女子的绣鞋。 “臭不要脸!”小殷趴在窗口,痛骂出声。 “对,不要脸!”楚寻附和。 动静闹得这般大,总算是惊醒了几位老人家。 不过他们耳朵都挺背,也不知夫人那屋到底在嚷嚷个啥,等他们扛着板凳,握着扫帚赶过来时,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怎么啦?怎么啦?” 小殷好歹还知道爱惜她寻姐的名声,抢先答,“毛贼。” “咱府里还会进贼?”德叔一脸迷惑,他们府里还有值得毛贼惦记的东西?旋即猛然反应过来,表情大变,“夫人才从宫里得了赏赐回来,夜里就闹贼了!这可真是,真是……” “咱府里肯定有内贼!”德叔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一干老人家闻听此言,俱都气愤不已,纷纷表示今夜都不要睡了,一定要揪出内贼,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楚寻看他们群情激奋的样,生怕这些老人家激动出个毛病,出声制止道:“咱郁府好歹曾是侯府,庭院广阔,门第高,内里虽然掏空了,架子还在,兴许是外地过来的毛贼,想来碰碰运气,也不是没可能。” 德叔一听,有理。再细细一品,扎心了。 郁府只剩空架子了,空架子,空架子…… “都散了,都散了。”德叔率先出了门。 楚寻顺着大开的房门无意识的向外看去,远处一道隐隐约约的白影,一跳一跳的,不经意间瞄到,还怪吓人的。她正要叫人去看那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突听德叔气急败坏道:“夜游神!晚上不睡觉,白天不干活,郁府不养你这样吃白饭的。” 过了会,那白影揉着眼,晃晃悠悠走了过来,楚寻借着德叔手里的灯笼,这才看清是一位六十多数的老头儿,精瘦的身子,披头撒发,身上一件白大褂。大抵因为他太瘦,衣服又大又长,风吹过,他就像是从对面飘过来似的。 小殷说:“那位老爷爷姓白,是厨房的火头,白爷爷人很好,就是有个梦游的毛病。我刚来的时候,瑞婆怕我起夜被吓着,就跟我说了。” 楚寻慢悠悠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你怎么不就不晓得跟我讲一声?你就不怕我被吓着? 小殷读懂了她的意思,惊讶道:“寻姐还会怕么?我还当寻姐在陵墓里待了十年,肯定是不惧鬼神,不怕这些的。”她语气真挚,是打心眼里这般认为的。楚寻不知道,她在小殷心里已经被她神化了,因为是神,小殷就一直没去想过被关在陵墓十年对普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她盲目的崇拜着她。崇拜到,就算现在这个神叫她去死,她也会毫不犹豫。 楚寻捋了下有些散乱的头发,坐回床上,一抬头见小殷还站在跟前。 “你怎么还不走?” “寻姐,我真没用,我没抱住那个毛贼,叫他跑了!” “哦,”他要是能被你抓住那就怪了。楚寻随口道:“那你下次抓紧点。” 小殷握了握拳,目光坚定,“寻姐放心,再有下次我死都不会松开。” 楚寻嗤得一笑,此刻的她压根不会想到,在不久的将来,小殷真的言出必行,抓得死牢死牢。 ** 房门咚的一声响。 徐乘风诧异回头,就见金乌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他素来来去如风,这还是第一处发出这么大声。 徐乘风神色一紧,“你受伤了?” “不,腿软。”金乌扶着一张凳子跌坐下来,一脸的心有余悸。身上灰扑扑的沾了许多细碎的干草,显得有些狼狈。 徐乘风面色凝重,“怎么回事?” 金乌抖着手倒茶缸的水,徐乘风接过帮忙倒了,金乌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脸色很不好看。 徐乘风握着扇子,眉头拧成了疙瘩,暗自思量,果然不出他所料,楚寻这次回来绝没那么简单。 先是从土匪手里救下徐昭的命,继而又不知用何样手段收服了破云。刚到京城又牵扯进平昌之乱,顺便让辅亲王府欠下她的人情。这次,她一进宫,几位公主贵女无缘无故就落了水。那池塘修了十几年了,从未听说过谁失足掉下去过。 太巧了!太巧了!这些都太巧了!由不得他不多想。如果这些都是一人有意为之的话,那么他是否可以再深入的想,原本已经被定性为是破云发脾气踢断了王荣的腿其实另有蹊跷? 徐乘风将这些事串起来,再联想到楚寻那张艳极丽极的脸,不由的头皮阵阵发麻。 虽然对于楚寻过往的遭遇,徐乘风深表同情,但每个人自出生就注定了各自立场不同。如果这次她回来,是带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话,那么为了保护自己身边的人,他就不能坐视不管。 亲疏远近,立场责任,有时候是没那么多道理可讲的。 为了维护一些人的利益总会牺牲某个甚至某些人的利益,道理虽然残忍,却也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徐乘风越想心情越沉重,只是还有一点他想不通,她要回来报复谁尽管施展手段就是了,干嘛非要逼着徐昭成亲? 那个叫小殷的女孩到底是何身份,她的用意恐怕不仅仅是要攀扯上他们徐家那么简单吧?徐乘风觉得实在有必要好好查一查了。 …… “哎呦,娘哎,吓死我了!”金乌好容易缓过劲。 徐乘风眸中的神色一时没收住与金乌对上,金乌捂着心口,又是一副被吓到的神色,大叫,“大公子,我胆儿小,你别吓我!” “说吧,楚寻到底怎么回事?” “哎呦,大公子,下回再有这种差事,别再叫我了!郁府闹鬼,吓死我了,那鬼没有脸没有脚,一身白衣,飘在空中……呜呜呜……” 徐乘风:“……” 金乌:“呜呜……”我还被当淫贼了,嘤嘤嘤……半生清白啊! “你起开!” “不!” “你起开!” “太没同情心了,说好的情同手足呢,原来都是假的,假的……” “混蛋!你扯到我裤子了!” 章节目录 第36章 一家之主 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 纵使后来金乌解释清楚了, 徐乘风也不能心无芥蒂的看待楚寻了。他甚至在想,或许她是猜到了他在试探她, 将计就计, 故意隐藏实力呢?这也不是没可能,因为他本身就是扮猪吃老虎的典型代表。自小到大, 尤其是进入官场后, 运筹帷幄中被他微笑着“拆吃入腹”的不在少数。因为他总能比别人想的更深,看得也更远。 “算无遗漏徐长风”便是他在北地五年, 辅亲王对他的评价。 可,徐乘风忍不住又想, 若楚寻是心思深沉之人,这次回来别有用心, 那必然会小心谨慎,处处低调, 务求每一步都不会行差踏错,那她为何一回来就在郁府门口闹出那么大动静?虽说人是破云踢伤得不假,但破云最通人性, 楚寻既然能骑得它,那便是获得了它的认可,她若不让它乱动, 它必然是听话的。何苦得罪王家以及他背后的薛家?这么一想, 徐乘风感觉又把自己绕进了死胡同。 “金乌, 给你趟新差事。” “别介, 大公子,别让我盯梢郁府,他们家闹鬼。” 徐乘风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出息!你好歹也是江湖上有名的剑客!” “小时候被我奶惊着了,我奶跟我讲睡前故事,都是翻墙尸,吊死鬼,我有心理创伤。” 徐乘风懒得跟他废话,“你替我去一趟南疆,给我仔细查一查,楚寻这十年来在郁家本家过的怎样?做过什么?跟哪些人接触过?所有异常务必查的清清楚楚。” ** 虽然经过昨夜一场骚乱,但丝毫不影响郁府的老人家早起劳作。 他们一起床,就“咚咚”敲响了楚寻的房门。 小殷自隔壁屋出来,轻声阻止,“德叔,你作什么这么大早敲寻姐的门?” 德叔道:“细君是郁府的一家之主,府里有事自然要找她商议。” 小殷颇为得意的抬高了下巴,“我们家寻姐大小事都是我包揽,你快跟我说,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别烦我寻姐了。” 德叔正要说话,一股浓郁的销魂味儿随着清风飘了来。 德叔皱着脸,大声喊,“老孙头,别天天浇肥料,秧苗都给你烧死了!” 老孙头耳背的转过头,“啥?你说啥?薛德,你说啥?” 薛德是五岁被买进薛家的,从主姓。 “我叫你别天天浇小粪!” 这次老孙头听明白了,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昨田浇的左边场子,右边场子还没浇。” 小殷气得仰倒,“那你干嘛不一次性浇完,每天都来毒害我们。” 房门吱呀一声自内打开,楚寻捂住鼻子皱着一张脸出来。 薛德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一挺背,嗓门比先前还大了几分,“今天就把这院子里的秧苗都起了,这里是夫人的院子,又不是农家的菜园子,明儿去花市买些花花草草种上,一家之主要有个一家之主的样!” 楚寻:“……” 小殷却很高兴,附和,“就是!我就没见谁家女主人天天是伴着屎尿味醒的。” 德叔转身拱着手,“夫人,少爷在前厅等您用早膳呢。” 老孙头被撵去了其他院子继续施肥,小殷给楚寻打了水洗漱,不一会瑞婆也来了,拿了梳子在手里要给楚寻梳头。 楚寻的头发黑亮细软又浓密,不过她寻常并不梳发髻,反正不管梳成什么样,她都习惯用一块布将头脸包住,最多扎一条辫子以免头发乱飞刮在脸上痒痒。 瑞婆见楚寻今日又是一身黑,说:“太后赏赐下的料子都是极好的,夫人不若裁几身新衣裳。” “花花绿绿的我不喜欢,你们自己分了吧。” 瑞婆诧异的抬了眉,“那怎么使得,宫里的东西我们这些下人如何穿得,况且那衣裳料子正衬夫人这如花似玉的年纪,我们这些老婆子穿出去还不叫人笑掉大牙。” “哦,那给小殷吧。” 小殷面上欢喜,双手乱挥,“寻姐的东西我怎么能乱用,我给你收着。” 瑞婆瞅了小殷一眼,小心翼翼道:“这布匹啊还是要用的,搁得时间长了,败了颜色就可惜了。夫人,你不是还有一个小姑子嘛。”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不穿,下人们不能穿,可以送郁小姐的嘛。 “小姑子?郁黛?” “正是。” “她不是在宫里吗?” 瑞婆表情微微一僵,她只当夫人舍不得衣料子,讪讪的嘟囔了一句,“迟早也是要回来的嘛。” “小殷,你自己留一半,分一半给郁黛。” 瑞婆大喜,连连道谢,“夫人真是好心,谁做了您小姑子真是天大的福气。”同时又看了小殷好几眼,终是忍不住说:“夫人,那布料啥时候给我啊?我先替大小姐收着。” 小殷抢白道:“反正大小姐没回来,我替她收着也一样。” “不用,不用劳烦小殷小姐了。” 楚寻见瑞婆对小殷的态度有些奇怪,转头看了二人一眼,却又瞧不出哪里不对,说:“小殷,你拿了给瑞婆吧。” 小殷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开了屋内唯一的柜子,挑挑拣拣拿出花色鲜艳的布匹。 瑞婆看着她挑拣布匹,心内怪异,按理小姑娘都喜欢花色鲜亮的,她原还当小殷一定会留下好看的花色,将老气点的给郁黛呢,结果恰恰相反。 梳洗完毕,一行三人去了前厅,院子里老孙头已经开始起菜圃里的秧苗了。 瑞婆说了句,“早该起了。大少爷在的时候喜欢竹子,不如回头再种上竹子吧,夫人您看呢?” 楚寻也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待多久,闻言无所谓道:“随便。” 前厅,郁起垂首站在门外,德叔在他边上一直说着什么,郁起听得连连点头。 三人过来,二人听到动静,同时抬头。 不知为何,郁起在看到她的时候,脸刷的一下红了。 楚寻现下没戴面纱,不过要说她的容貌让郁起害羞了,也不大可能。 之前她在郁府也没有整日戴着面纱,郁起对她态度恭敬,但也没见红过脸啊。 “你为什么脸红?”楚寻直接张口问了。 岂料,郁起的脸更红了,直接红成了熟透的番茄。 德叔频频给他打眼色。 郁起垂在袖子下的手暗暗握紧,“嫂,嫂嫂,我想念书。” “那你去念啊。” 郁起的一张脸都快涨成猪肝色。 德叔眼看着他家小主子快要暴血了,无奈的接过话,“夫人……”楚寻抓了一个包子在手,掰开,说:“怎么没有肉啊?” 这一桌子的都是些什么?绿豆米粥,搭配几个白面馒头,还有几样自家腌制的小菜。 楚寻看着这一桌子寒酸的菜色,“你们一大早的叫我起来,就让我吃这个?” 郁起的脸不红了,开始转白了,“嫂嫂莫气,都怪郁起没用。” 楚寻的重点不是这个,她昨天在宫里晚饭没吃,当时不饿,洗了个热水澡就睡了,加上夜里又闹了那么一场,今早起来肚子饿得就有些受不住了,还特别想吃肉。 德叔面上也不大好看,他是要面子的人,可是他的脸没有银子撑,这简直太让人难过了。 小殷欢喜的举起手,积极主动的跳出来,道:“寻姐想吃肉馅儿的?我这就给你买。” “你们都没吃吗?” 德叔没吭声,瑞婆说:“我们都吃过了,小少爷正长身体,要不给他带几个肉的吧。” 楚寻转头冲小殷道:“你再叫上一个人,多买点,哦,顺便把中午的菜也给买了,多买点鸡鸭鱼肉,最近有点馋。” 瑞婆面上克制不住笑开了,德叔脸色稍缓。 一个小丫头突然冲了出来,说:“小殷姐姐,我陪你去!我知道哪里卖的肉包子好吃!他们家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 这丫头是瑞婆的孙女,才刚刚七岁,头发干黄,身体瘦弱,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 瑞婆呵斥,“欢儿!” 小殷一把拉住欢儿,“走,姐姐给你买糖葫芦去!”转而回头又看向楚寻,“寻姐,我买糖葫芦可以吗?” “银子不都在你那么,问我作甚?” 二人便手拉手欢欢喜喜的跑走了。 瑞婆在听到楚寻那句“银子不都在你那”神色变幻了下。 楚寻饿的发慌,也不嫌弃了,先吃了碗绿豆粥,等吃了快一半了,才想起来,“郁起,你怎么不过来吃?哦,对了,刚才说到哪了?” 德叔索性也不要这张老脸了,厚着脸皮道:“夫人,少爷在贡学院快结业了,只是这一年的束修(学费)尚未缴够。原本大小姐每个月都会从宫里托人带银子出来,这俩个月也不知怎么回事,一直没见人送来,所以这束修也就一直拖着。可眼看着少爷都快进太学院了,少爷功课很好,上太学院是板上钉钉的,但要是贡学院的束修没交足,太学院是不收的。夫人,您看,咱可不能因为银子耽误了少爷的前程啊,请夫人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帮帮少爷。” 楚寻看向德叔,“是不是要很多银子?”太多她也没办法啊。 郁起的头几乎要贴上胸口了。 “嗯,很多,”德叔说完又摇摇头,“对我们说很多,对细君来说不多,”言毕比了五个手指头,又缩回去三个,“原要五十两的,我们断断续续交了大半,现在还差十八两。” “哦,”楚寻放了心,“待会叫小殷拿给你们。” 瑞婆神色又变了。 楚寻先前就觉得她不对劲了,“瑞婆你怎么这幅表情?怎么了?” 瑞婆犹豫来回,“夫人,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小殷姑娘人不错,勤快,又好相处,可有一点,她看银子看得太紧了,您昨儿不是让她支给我两百两银子补贴家用吗?她,她到现在也没给我。”背后告状这事,瑞婆是第一次干,可古来圣贤都有为五斗米折腰的,她一个老婆子也是被逼无奈了。 “哦?” 正说着,小殷和欢儿一同跑了回来,手里抱着热腾腾的包子,还有肉饼。 这速度! “寻姐,我把肉包子给你买回来,你先吃着,我这就再去买肉。” 原来她是先买好了包子就火急火燎的跑回来了,小殷对楚寻倒是打心眼的好。 “小殷,昨儿我让你支两百两给瑞婆,你是不是忘了?” “我没忘,”小殷理所当然道:“您昨儿被太后召去宫里了,我怕出事,宫里的人要是为难您,咱们手里有银子也好跑路。” 德叔和瑞婆面色古怪。 “好了,我现在不用跑路了,你拿几百两银子出来给瑞婆。” “嗯,好的,”小殷应得爽快,转头冲瑞婆说:“瑞婆,你说你要买什么,需要多少钱,我给你拿。” 这架势是要多少支多少了。 楚寻无奈,“小殷!” “寻姐,我在。” “好吧,你先拿出一百两,让少爷将束修交了。” “这么贵啊。” “小殷。” “好的,我这就去拿。” “还有,我跟你说过的,给少爷裁几套新衣裳。”楚寻捏了捏额角。 一直沉默不语的郁起表情动了下,瞄了楚寻一眼,轻声道:“大嫂,我不要新衣裳。您,您能不能把裁新衣裳的钱折算给我买笔墨?我,我过几天和同窗要一起办谢师宴,份子钱到,到现在还没给。”后面的话几乎都听不见了。 “夫人!夫人!福王府来人了。”看门的老头大呼小叫跑了过来。 德叔扬声喊,“成何体统!” 他们郁府已经很久没讲过“体统”了。人在温饱线上挣扎的时候,其他的一切都变的无足轻重了,可现在郁候细君回来了,德叔觉得,现在有必要将规矩重新拾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