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楚帝国》 章节目录 第一章 何益? 多年以后,只要看到弓箭手,帝国皇帝熊荆陛下总会回想起他被人抱出路门行『射』礼那个遥远的中午。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那时的他刚出生不久,模糊的视力勉强能看清当时弓箭手『射』了六箭:一箭『射』天,表示将来敬事天神;一箭『射』地,表示将来敬事地祗;四箭分『射』东西南北,表示将来威服四方。 当然,这六箭的意义是他后来才知道的,就如同的他的身份——战国时期南方楚国的嫡王子。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身份。嫡王子并非一人,他还有一个同日同时出生的异母兄弟熊悍。王位之争他不担心,他担心是自己居然和秦始皇同一个时代,今年,是秦王政九年。 * “父王今日平安吗?”魏巍楚宫,层台累榭。路门正寝外,熊荆对蔡豹行了一个揖礼。这是问安,按礼,他每天都需向父亲问安三次。 蔡豹是楚王的御者,每次见到熊荆,他都会想起那句流传已久的繇辞:‘男也,立之为王大楚必昌。’ “回王子足下:大王今日平安。”蔡豹不亢不卑的相答。 “我有事请见父王,父王现在忙吗?”本来问安得到蔡豹的答复就可以转身回宫的,可熊荆今天有事要见楚王。 “请王子足下少候。”蔡豹目光落到熊荆捧着的东西上,他记得上次荆王子就进献过一辆有四个轮子的马车模型,这次怕又有什么东西要进献大王了。 “何事?”蔡豹升堂入室站到了东室门口,楚王刚换了件深衣。 “敬告大王:荆王子求见。”蔡豹揖礼,他感觉自己来错了,大王似乎不悦。 “他有何事?”楚王熊元年逾五旬,多须,微胖,目光深沉。燕朝刚刚散去,他显得很疲惫。 “荆王子……”蔡豹语顿,“荆王子似新造了……” “又新造了何物?”熊元他本欲挥手赶人,口中却变成:“……准他进来。” 大王明显是不想见荆王子,话到最后却是‘准他进来’。蔡豹惊讶的看了楚王一眼,起身退出东室,出去召熊荆觐见。 “孩儿拜见父王。”不明所以的熊荆恭恭敬敬,一进来就规矩的行礼。 “嗯。起来吧。”熊元虚应了一声,儿子一身缁(黑)衣,头发垂着,脸庞却有些男人的稳重。正因如此,举止看不到一丝童真,每每相对,他都有一种错觉:这不是天真可亲的孩子,这是深具城府的大人。 “父王,孩儿今日献一强弩于父王。此弩借牛筋扭曲之力,箭可『射』至三百步外,对阵则可『射』杀敌将。工匠熟悉后可造大一些,发『射』数十斤石弹可破坚城……” 熊元正在想眼前这个儿子为何如此老成,并没有在意他说的东西,直到听见‘此弩…可破坚城’。想到今天的朝议,这种信口开河的话让他有了些愠怒:“你怎知强弩可破坚城?这些诳言,是谁教的?” “我……”弩炮原理其实很简单,所以熊荆能很快造出了模型。他也想造实物,但这是兵器,王宫里造弩一不小心就是丽兵之罪,现在楚王相问,他根本无言以对。 “孩儿愿起誓。请父王准孩儿造一实物。若背其言,所不能破坚城者,有如日。”熊荆郑重起誓,楚王身后的左史赶紧疾书——左史记言,熊荆是嫡王子,郑重起誓,所言当记。 “哼!竖子不习诗书,尽知些奇技『淫』巧,前日我还听说你放舟落水,社稷若交由你,必亡无疑!”熊元怒斥,还一边在几案旁『摸』索掀翻,找到熊荆上次进献的四轮马车模型后直接扔到他怀里,再指着儿子喝道:“还不出去!” 父亲的怒火让熊荆莫名,他不但没被吓着着,反想与之争辩。等熊元把话说玩,他再次拜道:“敢问父王,孩儿可否自辩?” “……”一顿斥责,儿子无半点仓惶之『色』,反而想要自辩。熊元心中愈恶,更觉他腹心深沉,说不定今日献弩就是箴尹子莫、左徒昭黍等人指使的,可史官在侧,他一口气不得不压了下去,冷道:“就准你自辩。” “孩儿两岁起开始读诗,最近又学《铎氏微》,并非不习诗书。”熊荆先辩了第一句,然后再道:“前日放舟落水确实太过莽撞,以后必定慎重,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孩儿也不知为何会掉入池里。”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千年后的北宋方出此句,其能流传后世,全在这短短十二字道尽人生坎坷、命运无常。楚王身后记言的左史烛远听闻此言,惊叹中『毛』笔一『荡』。 这时候熊荆继续道:“奇技『淫』巧者,是愉悦『妇』人之物。孩儿造的,是军国重器,两者毫不相同。比如四轮马车,载粮倍于两轮,一车可装三千斤,大军粮草输运,便捷无比。强弩也非悦『妇』人之物,轻者杀敌、重者破城,父王若不信,准孩儿造一实物就知道了。” “你说完了?”熊荆的言辞只打动了史官,却没有打动楚王分毫,史官面前他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这个儿子,言辞是越来越正式。 “孩儿……”熊荆额头微微出汗。 “军中输粮之重车可装五十石,这已超三千斤,四轮马车有何益?强弩可『射』三百步,然韩国之弩溪子、距来,皆『射』六百步之外,强弩又有何益?”楚王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诘问,熊荆额头汗珠更密。“仗器而争宠,玩物而丧志,寡人对你失望至极,退下吧。” 浑浑噩噩间,熊荆不知怎么回到了寝宫,午饭无半点食欲。他倒不关心楚王的‘失望至极’,他是在纠结四轮马车装不过两轮马车、弩炮比不过韩弩。 技术上很是困『惑』,更重要的是信心上的打击。他能傲视他人是因为多了两千年的智慧和技艺,但楚王一席话让他心里发凉,难道说,两千多年的积攒实际上一文不值?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孰立 楚国都城寿郢西南的小城里,兰膏明烛,亮如白昼,这是令尹(国相)春申君的封邑。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钟瑟歌舞间,一个锦衣俊脸的文士高举酒爵向春申君道:“李园祝贺主君,愿大王早立悍王子,以定国本。”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荆王子此言甚妙,更妙者竟一语成谶。”又一个人说话,他坐于春申君右下手,地位不低。“趁此良机,主君明日应奏请大王立悍王子为大子。” “是啊。主君明日应请大王马上立悍王子。”筳席上坐得大多是春申君的门客,少数几位是朝中志趣相投的封君。楚王春秋已盛,两位王子中,悍王子是春申君门客李园的外甥。今日箴尹子莫、左徒昭黍等人突然提议立储,楚王难以推辞时春申君当即出列表示祭祀司命神为重,立储的事情祭后再议——现在立储悍王子赢面太小,谁料几个时辰过去,形势已然逆转,这就不是拖延立储,而是要趁热打铁马上请大王立储。 春申君黄歇不再是当年陪楚王质于秦的潇洒模样,此时已年近八旬、白发苍苍。他不急不缓喝光李园敬的那爵酒,清咳道:“君子重诺。既然说了祭祀司命神后再议立储,就祭后再议。《夏书》曰:‘玩物丧志’,王子荆仗器争宠,大王已经很讨厌他了。二三子……”春申君拉长了语调,高举起酒爵,大声道:“为悍大子贺。” “为悍大子贺!”一呼百应,人人举爵相贺,一爵皆醉。 祭祀大司命在十日后,十日不长不短。十日之中,王子荆为大王所恶的消息不但传遍了寿郢,还传遍了整个楚国。淮水泛滥般,寿郢城外春申君的封邑小城第二日即被宾客淹没,准国舅李园也被众人恭维讨好。 祭完大司命次日,黄歇起得比以往都早。梳洗穿戴毕,车驾一出门,便发现府外道路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李园当中而立,对黄歇大拜,道:“我等恭候主君佳音。” “我等恭候主君佳音。”拜的不仅仅是李园一人,而是所有门客。 黄歇睡意早消,他对众人的举动并不意外,一句‘尔等姑待之’说完,车驾即驶向寿郢。 从封邑小城到寿郢有两里多路,道路平坦,晨意微寒,平时天亮刚好入城,可今天这条路走起来特别快,天『色』未明车驾就到了荆门之外,守城的官儿管由知是令尹的车驾不敢怠慢,当即让阍者打开偏门让春申君入城。车驾缓缓驶过荆门,管由站在路旁对着车驾深深揖礼,看着辒辌车驶过城门驶向王宫。 不仅仅是春申君一个人早起,车驾赶到王宫茅门时,七百多名朝臣几乎到齐,大廷上玄衣一片、委貌攒动。只是,这些人不自觉的分成三拨,人最少的一拨是太卜观季、左尹蒙正禽领的几十个人,多为司败,他们站在中间,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另两拨中,较小的一拨是封君大夫,他们以左徒昭黍、太宰沈尹鼯为首,聚在茅门右侧棘木之下,这里正是开外朝朝国人时公侯伯子男所站之处;最大的一拨站在茅门左侧,除了几名东地大夫,多是一些士吏。这些人上身虽是玄衣,下身却为黄裳或杂裳,职位最高者不过是高府伯南、司会石尪、造府工尹刀等数人。 春申君一到,三拨人全看了过来,昭黍等人目光虽不善,可来者毕竟是楚顷襄王庶弟、执掌楚国相位二十五年的令尹,不得不对其注目行礼。 “见过令尹。”众人向黄歇行揖礼,声音很不整齐。 “不必多礼。”黄歇对众人还礼,礼毕他没有往左,而是径直走到右侧昭黍身前,浅浅一揖后道:“今日不管大王立谁为大子,吾等都应以社稷为重。” 黄歇能收到王宫里的消息,昭黍等人自然也能收到。他凑到近处,见昭黍、景辛、子莫等人个个眼带血丝,心里不由一笑。此前是他在着急太子择立,现在却是昭黍、子莫等人在担忧。如果大王真立悍王子为太子,即位后由他辅佐,楚国定可大变,说不定真应了繇辞之说,楚国一扫颓废之气,从此大兴。 “哼!”左徒昭黍年纪也不小,他双手持笏,面『色』发寒,脸一转根本不答话。 “吾等自当以社稷为重。”说话的是箴尹子莫,朝中的谏官。数日前就是他挑头拜请大王要早日立储的。“不过,令尹真以悍王子比荆王子好?” “谁好谁不好,大王知知道。我们做臣子的最多是进谏相劝罢了。”黄歇微微一笑,把这个问题推到楚王身上去了。“余下的,就是做好臣子本分,辅佐我王兴我大楚。” “悍王子李妃所生,李妃之兄李园不过是个士。赵妃乃赵国公主,荆王子才是大王嫡子…” “李妃怎会是李园之妹?有人言其不过是李园从赵国寻觅来的舆人之女……” 黄歇话说完昭黍身后便有人在小声的议论,声音不大,但字字入耳。他对此只是不屑,这帮封君亲贵,对人对事盖以身份血统论之,根本不知人才是不能论出身的。惟楚有才,可楚才却晋用,说到底还是楚国太过重于出身血统,哪像秦国,求贤若渴,不问出身,有才即用。 “……车虽有四轮,可所载不过三千斤,还不如军中重车,造之何益?” “就是。我听说韩弩都『射』六百步之外,所谓的破坚城的强弩何益?” “韩弩天下利,各国悬赏千金而不得,王子荆怎能知道?这是争宠的伎俩,后面必有……” 右边在议论血统出身,左边则在揭发争宠之伎,更猜测背后之指使。黄歇闻言重重咳了一记,说话之人当即噤声观『色』,但见他只是轻咳,声音小了一会很快又如苍蝇般嗡嗡直响。好在一会王宫傧者出来喊上朝,谨守门外的阍(hun)者开启了紧闭的茅门。 身为令尹的黄歇第一个入内,紧接着是大司马淖狡、左徒昭黍、太卜观季、太宰沈尹鼯、左尹蒙正禽、箴尹子莫等人,他们之后才是高库伯南、司会石尪、造府工尹刀几个,这些人一走,接下来又是封君大夫,最最后才是那些个前元后黄、身穿杂裳的下等士和各『色』官吏。 天『色』即明,七百多人按部就班立于中廷,手持玉笏静候楚王视朝。这时候没有人小声议论了,有的只是指手画脚和挤眉弄眼。晨光越来越明,挨到日出,只听钟瑟忽起,傧者高喊了一句‘大王到’,大家目光当即看向宫闱。那闱门一暗,头戴皮弁、衣白裳素、腰缠襞积的楚王稳步走了进来,正噗长姜等人紧随其后。朝臣们连忙向楚王施礼,楚王分别对众臣答礼,礼毕朝会才正式开始。 “前日,子莫进谏,劝寡人早日立储、以定国本,今大司命祭毕,正可议大子择立之事。”楚王环视群臣,一开口便入正题,很是出人意料。“寡人有二子,一为悍、一为荆。生则同日,啼则同声,难分长幼。今立大子,择其一也,孰立?” “敢敬告大王,”黄歇当仁不让的出场,揖礼而笑:“臣请立悍王子。” “何故?”楚王也笑,君臣间那种说不出的默契,看得左徒昭黍等人一阵心寒。 “悍王子质朴懂礼,端庄恭敬,亦无陋习,立之乃国之福。”黄歇所说的陋习显然言有所指,可他的话并非到此结束。 “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綍。故大人不倡游言。可言也,不可行,君子弗言也;可行也,不可言,君子弗行也。故《诗》有曰:‘淑慎尔止,不愆于仪’,此乃君之道也。荆王子心思机巧,聪慧老成,闻之善制木舟、造车驾、作弩弓,然其不慎失仪,难以为则,立为大子,何以教万民? 教万民者,礼也;治大国者,德也;破敌阵者,勇也。妄以器图之者,斯为下矣。上好是物,下必有甚者矣。故上之所好恶,不可不慎,是民之表也。若大王立荆王子为大子,以之为则,万民重器不重礼,举国崇术不崇德,三军尚巧不尚勇,国必亡焉。故歇请大王立悍王子为大子,此乃大楚之福也。” “善。”黄歇言谈间又迸发出当年舌战秦廷的气势,虽然君臣间早有默契,可这番话还是说的楚王击节不已,大声曰善。早前站在茅门左侧的朝臣也频频点头,他们一个接一个出列附议,请楚王立悍王子为太子。 越来越多的目光看向昭黍、子莫等人,包括楚王熊元,然而奇怪的是他们只双手持笏,静站不出。就在楚王要说话时,横须傲立的大司马淖(nao)狡傲然出列,“臣敢问大王,储君是否定在今日?” “立储事关国本,寡人欲今日定之。”楚王看着淖狡,想不通站出来的怎么会是他。 “既如此,臣请大王召悍王子、荆王子上朝。”淖狡此言一出朝堂一片轰响,召两位王子上朝虽不违祖制,可历代择立太子少有如此,这也意味着自己就择立太子一事的进言会被两位王子听见,万一站错队怎么办? 大司马是楚军总司令,朝堂上议论纷纷、喧哗如市,没等傧者出声,声音洪亮的淖狡一开口就把这『乱』糟糟的议论声压了下去:“令尹说荆王子不慎失仪、难以为则、无以教万民,臣想知荆王子如何不慎、又如何失仪?立储事关国本,可臣未见过两位王子,愿大王召之,听其言而观其行,以便择立大子。” “愿大王召之,听其言而观其行,以择立大子。”淖狡说完,昭黍等人一起附和,声音显得无比整齐。楚王与春申君四目相对,倒有些不知所措。 七八百人的朝会从大司马淖狡提议请两位王子上朝就『乱』成一片,站在东面的封君卿大夫几乎全都支持召两位王子上朝,以听其言观其行。站在西首的那些士也没见过两位王子,虽然也想见见,但此事还需春申君定夺,这时候左尹蒙正禽忽然出列,他揖礼后道:“敢敬告大王:大司马此言有理,共王择大子也曾请五位王子上朝,今日择立大子,当如之。” 蒙正禽出列进言,朝堂气氛为之一紧,他是左尹,楚国司法总长,一向凭公心说话,百官因而敬畏。大司马或许立场有些偏颇,但他的立场公正,且又例举了当年楚共王择立太子之事。 “臣也敢请大王召两位王子上朝。”蒙正禽进言后,春申君黄歇正要说话,可抢在他前面,一直闭目养神的太卜观季也出列附议,与他同时出列的还有司空唐渺。唐渺又道:“王子生时,五星连珠于我楚天,此大吉之兆也。可两位王子生于同时,谁为圣王难作分辨,择立之事请大王慎而慎之,谬误乃国之祸。” “召。”左尹、太卜、司空全站出来说话,楚王不得不停止和黄歇的眼『色』交流,召两位王子上朝。谒(ye)者持节快步而下,带着王命风一般的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能奈我何 楚都寿郢就建在淮水、肥水、芍陂之间,方圆五十多里的巨大城池绿水环绕,依山而建。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与故郢一样,九分其国的王城建在城之正南,面南而背北。宽大的荆门进去便是宗庙社稷,两者一左一右布置;宗庙社稷之后是廷,廷之后是王宫正门茅门,茅门之后为百官官邸和各『色』库房,再之后是应门,应门之后便是治朝,治朝过去是路门,路门之内就是燕朝寝宫了——两周时期,三进院子般的王宫是各国诸侯的标准建制,唯有周天子以及称帝的秦国修了五进大院。 熊荆知道寝宫之南有什么,可寝宫之北是什么他全然不知。姐姐芈璊说王宫后面是郢都大市,至于这个市场有多大,里面卖些什么,他只能脑补。现在,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而出宫造四轮马车弩炮,在姐姐的协助下,他躲进出宫的车驾,终于出了王宫。 ‘楚之郢都,车毂击,民肩摩,市路相排突,朝衣鲜而暮衣弊。’东汉桓谭对楚国都城有过这样的描述,可对飞鸟出笼的熊荆来说,人多热闹不是看点,混『乱』才觉有趣——因抓偷市吏冲撞,卖兔者堆成山的兔笼一塌,满市场跑满兔子的情景让他笑得前俯后仰,且一连笑了好几天,每每想起就笑。 “父王母妃如果知道,定要责罚,你还笑。”这是最后一次出宫,辒辌车后跟着一辆双马拖曳的四轮马车,再之后是还未组装成型的弩炮,此时的熊荆一扫阴霾,笑容灿然无比。 “宫律之中有哪条不准我出宫了?”熊荆反问,颇为得意。 熊荆不提宫律还好,一提芈璊更是担心,她不比弟弟,按礼,女子十岁不许外出,每天只能在宫中听从姆教,学习女红女事,这两次外出是偷了母妃的宫符,假借名义行事。 “担心么?”熊荆见姐姐『色』变,拉住了她的手,很有男子气概的道:“放心,若被母妃察觉,一切有我,此事与你无关。” “母妃我不担心,”与弟弟日久,芈璊说话用词也受他影响。“我是担心父王知晓,还有春阳宫那边。”芈璊看着弟弟,换了一种担心:“宫里传闻父王因宠爱李妃,想立悍弟弟为大子……” “嗯。”熊荆不太了解楚国如何立储,但很明显,楚王不喜欢自己,也不喜欢母妃——他几乎每天都在春阳宫李妃那边过夜,很少很少来秋华宫。 “璊媭(xu),我不在乎立谁为大子。”熊荆说道,“我想要的是自由,作马车弩炮献于父王不是为了争宠,而是想父王信任我,给我更大的自由。” 熊荆说话的时候,芈璊看着弟弟,对他不想当太子很是惊讶,“此言可真?” “此言千真万确。”熊荆一脸认真,难得对姐姐说心里话。“七国争雄,战『乱』不止,以当今之天下,不出三、四十年列国必会被秦所灭,亡国之君有什么好当的。” “啊!”马车又开始前行了,市集依旧吵杂,可熊荆最后两句还是如闪电劈在芈璊头上,让她整个人『毛』骨悚然,她抓着熊荆的衣袖急道:“我们大楚呢?” “大楚亦然。”熊荆手抚在姐姐手上,似乎想安慰她。“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千年之后杜牧的阿房宫赋用上古语调读起来一点也不押韵,但这不是风花雪月,光‘六王毕、四海一’一句就让芈璊面无血『色』。 她衣袖抓的更紧,道:“荆弟知道此事一定会有办法救我大楚,……你何不告知父王?” “告知父王没用。”熊荆想起那日楚王的怒气,心里拔凉。“父王信吗?信又何如?秦国坐拥巴蜀、汉中,还有我们楚国的江汉,这些地方全是鱼米之乡,物产丰饶。有粮就有兵,再加上秦国行军功之制,地利上又有函谷关之险,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熊荆记不清秦始皇是什么时候灭得六国,更不知道现在是公元前多少年,但六国肯定是在秦始皇手上灭掉的。对楚国,他印象真不多,知道的不过是寻秦记以及某部秦国太后宫斗剧,还没有看全。 长平之战过去已有二十二年,合纵全然失败,秦灭六国已无可阻挡。唯一给他安慰的是吕不韦还是秦国国相——吕不韦死了秦始皇才完全掌握秦**政大权,几年后就是李牧死,李牧死赵国灭,接下来就是各个击破。 熊荆想着这些,芈璊却哭了出来,而且声音越哭越大。 “璊媭,不要哭了。弟弟发誓,真要到了那天,一定会保护你和母妃周全。”熊荆看着自己这个姐姐,又无奈又可怜。 “护我和母妃何用?秦乃虎狼之国,大楚社稷绝矣。”熊荆不劝还好,一劝芈璊哭得更伤心。生为楚人,她怎能像熊荆这样对楚国社稷存亡漠不关心? “璊媭……”马车里芈璊哭声越来越大,熊荆无言以劝。 芈璊一直哭到王宫闱门,她不想被母妃发觉自己哭过,车驾在闱门停下时,她止住了哭泣,开始擦眼泪。此时外面阍者疑问的声音传了进来:“此何物?” 车驾之后的四轮马车虽然新奇但不惹眼,真正惹眼的是弩炮,虽然没有组装好,可上弦的棘齿、长长的滑槽无一不证明这是件大杀器,这也是芈璊亮出宫符作坊主才敢造的原因。 “此公主之……”驾车的御者愣是想不起这玩意叫啥,便道:“此璊公主之玩具耳。” “玩具?”阍者重哼一声,“此乃强弩。左右,拿下!” * 持节谒者刚刚出去,廷理又匆匆上朝。“敢敬告大王:王子荆私造强弩,已违法。可王子说此弩为军中重器,要献于大王。如何处置?” “竖子!”楚王还以为什么事,没想到是儿子私造了那什么强弩。 “大王,荆王子是私造强弩还是造之献于大王,还请召之相问。”楚王怒,子莫赶紧说话。他对熊荆如此行事也是不解,此子为何如此执拗? “大王,臣闻荆王子之强弩可『射』三百步,我大楚尚无此等强弩,愿请观之。”淖狡是大司马,闻武则喜。 “小儿所言,不能信也。”造府的工尹刀见春申君对自己使眼『色』,立刻出列。“韩弩『射』六百步,此纵横家所言,不可信。若有,大王曾赏千金、封三百户以招弩匠,如何不至?” “信与不信,一试便知。为何不试?!”淖狡眼睛直挺挺的瞪着工尹刀。 “请大王召荆王子上朝以辨是否违法。”左尹蒙正禽也出列,他不关心弩,他只关心法。王子非法造强弩原是他份内之事,不过因为弩要进献大王,所以廷理才告于大王。 “召。”楚王神『色』复杂,他袖子一拂,傧者当即高喊:“召荆王子上朝。” “召荆王子上朝……”傧者声音远远传了出去。朝堂上几百名官员伸长脖子转向室门,想看看荆王子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私造强弩。这其中,诸位封君卿大夫不无担忧:大王已然不悦,立储希望越来越小,不免有些后悔没有早和宫中赵妃通气。春申君黄歇、黄裳杂裳的士们眼中却带着笑意:几岁大的孩子,能造出什么东西,召之上朝尽显其丑;再说私造强弩已违大楚律法,王子荆现在怕是眼泪连连、战战兢兢了吧。 所有人都翘首以盼,好一会,熊荆才在傧者的带领下步上朝堂。和士人想的不同,他半点战战兢兢也没有,反而看着站立的朝臣们微笑——他终于见识了两千年多前的朝会,大臣都是站着的,唯有楚王坐着。 “弩很大,能『射』三百步吗?”有人小声嘀咕,站在门口的人能看到外面弩的侧影,开始『乱』猜。 “哼。小儿所造,不能信。”立刻有人摇头答话,还对提问之人不屑。 “孩儿拜见父王。”按礼,熊荆入室前已经拜过,此时只是揖礼。他童音清脆、举止稳重,让大夫们目有亮『色』。“前次孩儿不明大楚之度量,所言有误。四轮马车造好试之,可以载一百石之重,超过六千斤;强弩造而未试,请父王准孩儿试『射』,与韩弩一较高下。” “六千斤?”楚王讶然。朝堂里也是一片议论,摇头的人更多。 楚国的一斤不过两百五十克,熊荆口里的斤却是市斤,五百克。他记得拿破仑的四轮马车可装一点五吨,也就是三千市斤,而楚王所说的‘五十石之重……逾三千斤’,这说的是楚斤,实则只有一千五百市斤、零点七五吨。熊荆造出马车才明白这点,这也是他请求楚王准许试『射』、与韩弩一较高下的原因——他担心彼此对步的理解也不尽相同。 “荆王子以这是比武场?”熊荆说完,襄成君跳了出来。“治朝乃治国之朝,不是比武之朝。强弩可『射』几步,大王试后便知。” “此言谬矣。”淖狡看着黄歇这个死党,胡须怒张。他没理此人,直接向楚王道:“大王,臣请一试强弩,真若王子所言,楚军之利。” 从最初的择立太子,到召太子上朝,再到现在试弩,整个朝会的发展根本不受楚王和春申君两人控制。听闻淖狡所言,黄歇立刻道:“不可。大王,今日乃议大子择立之事,非试弩之强弱……” “择立大子所以召王子上朝者,听其言观其行也。荆王子造车驾、作弩弓,这就是他的行止。不试如何观其行止?不观其行止又如何择立大子?”关键时刻,箴尹子莫再次跳出来。 楚王的目光又一次落到了熊荆身上,朝议纷纷,那张小脸平静似水,不见任何波澜。今日朝议太子择立,他却再次献马车强弩……。他的目光从熊荆身上转到子莫、左徒昭黍、大司马淖狡等人身上,最后又看向东面而立的那群封君卿大夫,觉得一切是预谋好的。但眼下这局面,不试弩朝议就无法进行,议立太子也无从谈起,难道择立之事真要自己一言而决? “箴尹所言甚是,臣也敢请大王一试车弩,以观行止。”黄歇看出了楚王眼神中的怀疑,但他不相信一个垂发小儿能造出胜于天下诸国之强弩,既然骑虎难下,那就不如一试,不行刚好可以立熊悍为太子。 “若此,试之。”朝臣忐忑中,楚王点下了头。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千金 “悍王子觐见。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试弩的时候,外面傧者又一次高叫。谒者弯腰牵着一名粉雕玉琢的王子走了进来。其他不说,光是嫩白可亲的小脸、天真懵懂的眸子就可爱过熊荆十倍。 货比货得扔,熊荆自嘲了一句。和粉雕玉琢的熊悍相比,他只是个又黑又瘦的粗坯。听其言而观其行,话说是这么说,可大多数人还是看相貌。熊悍一上朝就吸引了大多数目光。春申君乘机再次进言道:“悍王子得上天之眷,聪慧而知礼,臣请大王立悍王子为大子。” “臣敢请大王立悍王子为大子。”又是一片附和,人数多达四五百人,声音之大,听的人耳膜发怔。 “大王,荆王子年幼,却忧心国事,造马车强弩为大王分忧,臣以为当立荆王子。”左徒昭黍大声相告,背心冒汗。‘聪慧知礼’被黄歇抢了,他只能强调‘忧心国事’。 “此争宠之伎耳。”一个声音喊道,是寿陵君。他的封地本是寿郢,因为寿陵改建都城只得改封到江东,和襄成君这些东地封君大夫一样,同属悍党。“荆王子所造之物,必是墨家所教。” “既是墨家所教,何不见秦国有四轮之车,丈高之弩?”子莫驳斥。 “不见自然不知。”寿陵君胖胖乎乎,并不擅长辩论,只能以‘不见’反驳。 “大谬。人有生而知之者,学而知之者,困而知之者。荆王子乃生而知之,何需墨家教之?”子莫辩才无双,一开口就把熊荆定义为‘生而知之’,听得熊荆窃笑不已——他终于不要为技能来源犯愁了。“大王,东迁之后,我楚国工匠零散、技艺大失,上天怜我,故降荆王子。臣请大王立荆王子为大子,复振我邦,兴盛大楚。” “臣请大王立荆王子为大子,复振我邦,兴盛大楚。”和悍党一样,荆党也是异口同声的请立熊荆,两三百人声音虽然不大,但多数是朝中封君卿大夫。 朝议一切都由楚王定夺,七百多双眼睛盯着楚王,楚王欲言又无言,每个人都屏气凝神,气氛沉重无比。好一会楚王刚要开口,外面进来一个裨将,那裨将揖礼后大声道:“臣敢敬告大王,武场已试车弩。四轮之车可载一百二十石,逾七千斤。双马可驰,转向便捷,此车远胜军中重车,请大王广造之。” 四轮马车能装三千五百市斤没什么好惊讶的,熊荆想知道的是他仓促建造的弩炮『射』程几何。楚王关注的也是弩,他点头之后问:“强弩何如?” “强弩……”裨将再次施礼,可施礼之后半天也不说话,只环顾左右。 “恕直言无罪!”军之重器,『射』程怎能不保密,但事关立储,楚王也顾不上了。 “唯。”裨将答了一句,再一次施礼,这才大声道:“臣三次相试,强弩『射』逾三百步,可箭矢落入城外护城池中……步数无法计量。” “确否?!”楚王身躯一震,人禁不止站了起来,大概是起来太急,人晃了两下。朝臣们也吓了一大跳,『射』逾三百步,这还是弩吗?不要提什么韩弩『射』六百步,那是谁也没有见过的东西。 “臣之所言句句为真。”裨将的激动再也忍不住了,他颤抖道:“大王,此弩乃国之重器,破阵杀将如沸汤之沃雪,请大王……请大王厚赏造弩之人,赐其美女玉帛、爵位食邑,为我大楚造弩,不然……”裨将说到这里抬头看向楚王,最终咬牙道:“……臣请杀之。” “无礼!”支持熊荆的大夫们此时就像三伏天饮了雪水,舒服的不得了。唯子莫犹不放过任何一个为熊荆张目的机会,裨将一说完他就跳出来呵斥。“弩是荆王子所造,你敢无礼?” “荆……”裨将倒抽口凉气,他怎知此弩是王子所造。‘噗通’,他拜倒于地,大喊道:“臣死罪,臣死罪矣!” 子莫只是要找个垫脚石罢了,他转而揖向楚王:“大王,荆王子得上天之眷,生而知之,立为大子大楚必昌;不立,上天必怒,恐降灾于我大楚……” “大王,弩『射』逾三百步,臣不信,请至武场再试之。”子莫话音未落,工尹刀赶忙接话,他就担心楚王一时动摇,答应了子莫。 “臣亦请往试弩,一验真假。”大司马淖狡也道。他现在已经没心事管立储了。 “寡人亲往之。”楚王的目光又在熊荆、淖狡、子莫、裨将等人身上打转,他有很大的怀疑认为此事是淖狡、昭黍这些人串通好的,就像他事前和黄歇串通好一样。 武场就在寿郢东南一隅,紧挨着王宫。两堵高大的城墙东南相夹,配上北侧的合院、西侧的木墙,一个长三百步、宽两百五十步的武场从城市里分割出来。此处甲士肃立、军旗高悬,楚王车驾未到,近百名甲士就在一个免胄的武将带领下于大门处列队迎驾。 “此便是强弩?”看着摆在武场最北侧的弩炮,虽然见过模型,楚王还是显得惊讶。弩炮高逾一丈,导槽更长,上面的棘轮铜齿无不证明这是一件战争利器。 “敬告大王:正是。”负责武场的是刚才入朝禀报的裨将,叫邓遂。他看着弩炮,目光炽热无比。“不知其内机括是何物,所『射』箭矢皆飞过城墙,落于护城池中。” “试之。”楚王目光灼灼,吃惊之后他就面无表情了。 “唯!”邓遂手一挥,一名甲士便捧着一支重箭放入滑槽,另外两名甲士合力转动棘轮,‘咯咯咯咯’的声音中,弩臂逐渐合拢平行,铜齿接近滑槽末端时,‘咯咯咯咯’的声音变成了‘嘣嘣嘣嘣’,整个弩架已然绷紧。因之前试『射』过,甲士对这声音并不担心,反倒是大夫们脚步往后挪了挪,身子也缩了缩。 上弦完毕,邓遂看过来时,见楚王微微点了点头,便转头对甲士喝到:“『射』!” ‘砰——!’紧勾着的弦绳一放,两边的弩臂高速回弹,以至于砸在弩机外架上发出巨响,这急促的声音让人心头猛的一跳。声音谁都能听见,滑槽里的箭矢却是谁也没看见是怎么『射』出去的,直到箭矢飞过十几米高的城墙,大家才看见箭的影子。 武场距离城墙约三百步,箭矢越过城墙落在哪里谁也不知道,可最少,『射』程当在三百步外。箭矢飞过城墙的霎那,执意要来试弩的工尹刀感觉那两根弩臂是抽在他脸上,整张脸火辣火辣;春申君黄歇手一哆嗦掐断了几根白须,嘴里一阵发干;淖狡想笑见楚王默不作声只好忍着,一时间众人全皆看向楚王。 “善。”沉默了好久,楚王嘴里才挤出这么一个字,脸『色』阴晴不定。 * “后来呢?”秋华宫里,从熊荆回来,姐姐芈璊就一直在问上午试弩的事情。“箭『射』三百步外,父王一定是大悦吧。” “没有后来。”熊荆一回来就把事情告诉了母妃,赵妃没有责骂,只是本就郁郁的脸『色』又深沉了几分。反到是芈璊,老是要熊荆讲试弩的事情,听得她小拳头抓着,脸通红通红,高兴的很。“父王就说——‘善。’”熊荆学着楚王喜怒莫测的语调,惟妙惟肖。 “哈哈……”芈璊笑得跪不住,从席上站起身来跳了几下,待高兴劲头过去,才再跪坐。“父王怎么会没有赏赐?我不信。” “父王说完‘善’就回宫了。”即便是成年人,熊荆也不清楚当时楚王心里在想些什么。说起赏赐他更是懊恼,苦笑道:“哪还有什么赏赐?” “父王赏罚分明,定会有赏赐。”对比熊荆,芈璊对楚王了解的多。确实如此,她话音未落,一个宫女便从外面趋步而来,“夫人、夫人,王尹来了。” 王尹是管理王宫的太监,叫由,没有姓氏。当下王宫虽说是李妃管着,可不少事李妃也做不了主。听说他来熊荆芈璊当即整襟而起,乖乖站到母亲身后。赵妃挽着偏髻,重粉敷面,身上也换了一件素雅的绵袍。她人坐着,心早提在嗓子眼,不知王尹此来是福是祸。 “小臣见过少夫人。”王尹的嗓音带着太监固有的尖细,好在他脸『色』和蔼,身后的寺人竖子更抬着一堆箱子。 “不必多礼。”赵妃心稍稍放下,“王尹此来……” “大王有命:”王尹站了起来,声音也大上几分。“荆王子作强弩有功,按律赏千金、食三百户。”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熊荆听见‘赏千金’脑子有些发蒙,可是王尹话还没有说完,他接着道:“大王念荆王子聪慧,特命荆王子下月就学……”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兰台 千斤黄金直接堆在熊荆的寝房,一斤一版,一版十六格,方方正正很像后世的巧克力,但颜『色』是金灿灿的。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除了黄金,还有食三百户的王命。 内姓选于亲,外姓选于旧。楚国家业不是风刮来的,对外臣向来小气,别国是赏多少个邑,她是赏多少户,对自己人则不同,熊荆出生不久就封了食邑,江东梅里(无锡)的我阝陵,千户人家。 食户多少不是熊荆在乎的,他正看着黄金发呆。这是真金,楚国独有的爰金,而非后世传说中的黄铜。这些黄金能值多少钱?这是他想的第一个问题;这个时代造一艘帆船要多少钱?这是他想到的第二个问题;他的第三个问题是:如果造不出船钟,他岂不是只能等纬度航行? 前世的有些事情只能幻想,这世说不定真能实现——只要能打造一支小型远洋舰队,不说环游世界,地中海总能去的。罗马人崛起了吗?亚历山大挂了没有?印度、波斯、埃及现在由谁统治?埃及艳后到底又多『骚』、又多勾人,可以骑吗?再就是美洲,殷人真的是从白令海峡过去的?玛雅人、印第安人,谁在统治美洲大陆?能否把玉米、土豆、红薯、橡胶弄回来?又或者,是否能移民到那片大陆,让后世白皮无立锥之地? 男人有钱就『骚』包,握有千斤黄金,生平终于阔了一次的熊荆脑子里冒出无数个问题,然后想着该怎么解决这些问题…… 金玉叮当,赵妃走了进来。 “荆儿似乎不愿做大子?”赵妃看着儿子,知儿莫如母,她感觉到了什么。 看着自己的母亲,熊荆不得不收回幻想,道:“回母妃:孩儿不知如何做大子。” “是不能还是不愿?”赵妃追问,眼睛紧紧盯着。 “……”雍容华贵的赵妃美则美矣,身子却有些柔弱,不过柔弱掩盖不了王族风骨。她眸子明亮,明亮中含有一种威压。熊荆不得不迎上了她的目光,直言道:“回母妃:孩儿不能也不愿。” “为何?”儿子说了真话,赵妃目光柔和下来,满是疑『惑』。 “孩儿不懂治国也不懂打战,天下又值『乱』世,故不能做大子。”熊荆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楚国地图,西面黑压压一片正是秦国——这真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孩儿喜欢钻研技艺,作各种器具,故不愿做大子。” “研作技艺器具是匠人的事情,我儿是王子,生来就是要做大王的。”心里松了口气,赵妃开始悉心劝慰。“楚国虽大,然东迁后国力羸弱,你父王平生素愿便是夺回被秦国所占的故郢和祖地,你若不重振大楚,楚国社稷危矣……” “不是还有悍……”熊荆嘟囔了一声,他不想扯进与自己无关的厮杀中去。 “荆儿!”赵妃的眸子再次明亮,“你是大王嫡子,重振大楚当仁不让,怎么能借故避之?若人人如此,国何以为国?不知治,可教之;不知战,可习之。王侯全社稷、战而身死、卒胜民治,何俱有之?” 赵妃身上的一种东西让熊荆倍感压迫,难以直面;她的言辞,则让他无从相对,总不能说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吧。熊荆沉默不语,赵妃觉得自己说重了,手抚在儿子头上,也是不语。 秋华宫里一片静谧,春申城里也难得安静。楚王赏荆王子、命其就学的消息很快传扬开来,闻此李园等人如丧考妣。王子就学并不奇怪,可这么年幼就学实属罕见,难道楚王心里已将荆王子视为太子? “王子荆造了弩强,大王准备立他为大子吗?”内室之中,最受黄歇信任的门客朱观低语,上午他虽不在现场,却能猜想弩『射』三百步外对楚王带来的震惊。 “一强弩而已。大子即日后大王,治国不是造弩,王子荆就一鄙匠,怎么能做大子?”李园气鼓鼓的,他对今日的结果很是不甘。 “三百步强弩可杀将破阵,不是戈戟矛殳可比。王子生时天生异象,王子荆又造前人未有之车,作前人未有之弩,大王已经属意他了。”朱观猜测着楚王的心理,言之成理。“东迁以来,王意消沉,我听说大王每每登高不敢西望,其心可知。” “有理。”黄歇放下酒爵,淡淡吐了一句。“今天的事该怎么办?” “臣有两策。”朱观胸有成竹,“大王笃信天地鬼神,唯有用天地鬼神破之。可遣人假扮鬼神,制造祥瑞,为悍王子造势,大王如果信,将以为悍王子是圣王。” “鬼神之事不少,不信怎么办?”黄歇下意识摇头,他觉得这未必能瞒过楚王。 “太卜观季请贿赂他。”朱观再道。 “太卜……”回想今日朝堂上诸人言行话语,司空唐渺已明显偏向王子荆,但太卜是中立的,最少开朝前他没有和昭黍等人站一起,“太卜若愿相助,必不惜重金。”黄歇断然道。 “如此大事可成。”朱观抚掌,李园也笑,笑容有些僵硬。 “你说有两策,还有何策?”黄歇再问。 朱观笑而不语,见黄歇不解,才道:“王子荆就学兰台宫,主君做他的傅吗?” “大王没有立王子荆为大子,吾不做他的傅。”黄歇道。 “主君不做傅,何人为傅?又何人为保?”朱观问。“王子荆是聪慧,可真有生而知之的人吗?入学时日长了,大王必然会发现他的短处。主君与兰陵令荀卿有旧,为何不请他为王子荆的傅保……” 朱观是众谋士里的佼佼者,虽然请兰陵令荀卿为王子荆师保之策不太合适,可总的策略还是对的。楚王之所以对熊荆另眼相看,正是因为他年幼能作强弩,身上有了圣王的影子。李妃虽然受宠,但与收复旧郢、重振楚国相比,十个李妃也可以放下。 把准楚王脉搏的黄歇又开始捏着胡子思虑,可惜平常捏的那几根白须上午在武场掐断,他只好换旁边几根。白须绵长,遐思幽远,等全部想毕,他方道:“善,便用你的计策。” “王子荆之母是赵国公主,争储之际,必遣人回母国告援,主君不得不防啊。”李园也算是半个主事人,朱观之策他也满意,可仍担心出意外。 “吾自有决断。”黄歇只一笑,瞬间恢复起一切皆在掌握的自信。 *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 五彩之车行于寿郢南郊,车辙压过道路中间的嫩绿青草,留下浅浅辙印。这是熊荆第一次出城,城外的一切他都觉得新鲜,可惜,此去只是城郊的兰台宫,路途并不远。 “尧舜之时,宇宙洪荒,东国大地,黄水『荡』『荡』。鲧禹父子,筑高台,开沟渠、导汉水,于近郢之处,筑有三台。舜帝南巡驻帐于中,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又亲植兰花,此台便名为兰台。先文王时始建宫室,庄王时广之,昭王时渐胜,故诸国有云:‘齐有稷下、楚有兰台’,楚辞楚歌,俱出于此……” 宽大的四轮马车上,老仆葛历数兰台之过往,可惜熊荆对他的科普没有什么兴趣。 “郢都市上的粟米多少钱一石?”很奇怪的问题,熊荆问得一本正经。 “回王子足下:郢都市上粟米一石百钱,各季不同。”葛是赵妃专门给熊荆挑选的仆臣,赵人,年逾五旬,瘦骨嶙峋目光却炯炯。 “那一两黄金值多少钱?又值多少白银?”就在葛以为荆王子要关心民间疾苦时,熊荆话锋一转,问起了金银钱价——他一直是想知道那千斤黄金值多少钱。 “金一两当值六百钱,又当值白银四两……” “四两?”熊荆还没有算自己的黄金值多少钱,就对金银比价吃惊,太低了。 “是。”葛见王子犹如商贾,心中更是疑『惑』,好在他知无不言。 “一斤十六两,一两六百钱,一千斤……”脑袋偏了偏,熊荆开始算出自己有多少钱:“……啊,一共是九百六十万钱。”他得出这个数字后继续算道:“粟米百钱一石,可购粟米九万六千石,楚石每石三十市斤,九万六千石就是……就是……一千四百四十吨。” 终于弄清楚了,他有一千四百四十吨的粟米钱。 “敬告王子足下:寿郢粟米贵于玉,一石粟,农人于商贾处所得不过二、三十钱……” “居然如此之贵?!”熊荆吃惊之余又觉得并不离谱,毕竟一石粟不等于一石米。“那一艘舟值钱几何?舿又值钱几何?” “老仆不知,请王子足下责罚。”从粮食一下子跳到舟舿,葛直接被问傻了。 “不必责罚,你派人问明即可。”熊荆笑道。“记得还要打听造舟所用木材有哪几种,每种值钱几何,最好带回来给我看看。我还要知道造舟之匠工钱几何?置买郊野之地又费钱几何,最后是铜、铁、麻、漆价钱几何……本王子要造一艘大舿。” 熊荆说的是白话,好在他说的慢,最后听闻是要造舿,葛顿时全明白了。“谨遵命……” “对了,还有良马,我想买一匹良马。”熊荆补充道,他不想坐车,而是想骑马。 “楚地不比赵地,良马一匹须万五千钱。”葛终于答得上来了,“铜价楚国贱,一斤只需三十钱,铁价除了秦国,各国相仿,一斤十几钱;麻多为布,粗细有别,一匹十钱至三十钱不等……” 竹筒倒豆子一般,葛将自己知道的东西全说了出来,熊荆没记,他有个大概印象就行了。真要建一个造船厂,肯定不会是他自己管,提供技术指导就行了。 马车里的仆臣葛细解熊荆之疑,兰台宫外,三闾大夫屈遂带着官员皂吏在台下静候着车驾,就学于此的公族学生也站于一侧。唯有学宫里的名士犹自徜徉,不见踪影——终究来的不是楚王,也非太子。 “如何?”兰台之宫,高台之上,看着缓缓驶来车驾,有人轻问。 “吁!小人之氛呀。”望气的术士难得惊讶,不相信的他又再望了望,最后很肯定的摇头:“此气混而浊、薄而窄,无贵无王,犹如市中商贾。” “犹如市中商贾……”提问之人犹自不信,但术士乃齐国名士,只能暗中记下了。 “臣屈遂拜见荆王子足下。”高台之下,车队到了兰台宫门外,负责此地的三闾大夫屈遂带着人走前几步,对着车驾稽拜,其他人跟着他如此。 “屈大夫请起。”如何应对外臣,熊荆早已知晓。屈景昭三族乃楚国望族,有名的屈原也担任过三闾大夫。他不敢怠慢,下车后不受屈遂之礼反对其行揖。“不佞奉王命就学于此,乃后进,屈大夫与各位公子乃先进前辈。不佞不敢受礼。” 几岁大的孩童,尚未始龀,说话条理分明、懂礼得体。不说众公子,就是年近古稀、见多识广的屈遂听完也呆了呆,直到身边小吏咳嗽示意,他才回过神来。 “足下请。”终究是王嫡子,屈遂依旧使用敬语。 “大夫请。”熊荆当仁不让的走在屈遂之前。现在还未开学,他还是王子身份,开学后他就彻彻底底成学生了,要对师、傅、保等人执弟子礼。 “真是天降圣人吗?”眼见屈大夫领着熊荆登台入宫,站在一边的公子景肥中嘟囔了一句。 “确有不凡,犹如慈公子。”自视甚高的昭断从嘴里挤出这句,惜字如金。 “有何不凡?”一偏偏公子窃笑。舞象之年,青春痘茂盛无比,但这丝毫不影响群公子对此人的信服。“无非是宫婢寺人教导的多罢了。” “申公子所言有理。王子所持者,不过是墨家之技……” “谬矣。墨分为三,从事者尽在秦国,荆王子何来墨家之技?”锥子一般的声音,让人听的极不舒服,这是屈损。 “看,大舟。”突来的声音打断了争论,只见四个竖子从马车里抬出艘长逾一尺的舟舫,那舟舫的形制谁也未曾见过,更奇怪是块块缁布挂于舟上,像一只羽翅怒张的鹰。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世界 天子之学名为辟雍,四水环绕,形如壁环;诸侯之学称作泮宫,三水环绕,形如半岛。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时值战国,是否逾制已不再重要,只是旧郢兰台形制如此,那寿郢形制必当如此,不然,四十年前白起拔郢的噩梦怎么也挥之不去。 熊荆不懂寿郢建制的奥秘,他也不关心这些东西。这兰台学宫在他看来只是一间古代贵族学校,他来此入学注册成为一名小学生,要读七年,方能升入大学。 “……入学以齿,学生皆有长幼为序,不分尊卑。”安顿下来之后,葛开始新一轮的科普。“德有三德,为至德、敏德、孝德;行有三行,为孝行、友行、顺行;礼有五礼,凶、吉、宾、军、嘉;乐有六乐,为《云门》《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 『射』有五『射』,为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御有五御,为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书有六书,为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数有九数,为方田、粟米、差分、少广、商功、均输、方程、赢不足、旁要。 又有六仪……” “这么多!”葛科普的没完没了,熊荆以为他说完六艺就结束了。 “回足下,尚有六仪、三乐、小舞。”兰台学宫是王家正统教育,葛一脸认真,表情一丝不苟。见熊荆挥手,他继续说道:“六仪为祭祀之容、宾客之容、朝廷之容、丧纪之容、军旅之容、车马之容;三乐为乐德、乐语、乐舞;小舞为《帗舞》、《羽舞》、《皇舞》、《旄舞》、《干舞》、《人舞》。” “真要跳舞啊?”后世从未跳舞也不喜跳舞的熊荆闻之张口结舌,他搞不懂古人怎么比现代人还要嗨,这没道理啊。 “敬告足下:小舞乃小学之舞,大学之舞即六乐。大小舞外,又有……” “等等。大小舞是必学,其他舞必学吗?”大小舞也就罢了,居然还有其他舞。 “大小舞乃必学之舞,象舞、散舞、四裔舞、天弓舞非必学之舞,然……” “你就不要‘然’了。”学跳十二种舞已经很烦了,其他舞能不学就不学、可不听就不听。拦住葛之后熊荆转口问道:“就学于此,可以外出吗?几日休息一次?宫律严苛吗?” “回足下,老仆未闻学宫宫律,休息、外出亦是不知。”葛瞄了熊荆一眼,眼睛眨了眨,最后道:“只闻前岁有公子不守宫律,逐出兰台,谴于边郡,终身不齿。” “谴于边郡,终身不齿?”熊荆没有被吓坏反而来了兴趣,笑道:“此公子所犯何罪?” “老仆……老仆不知。”想到赵妃的叮嘱,葛的眼睛眨得更厉害。 “那何事是我需要知道的?”熊荆感觉到了葛的心思,对此唯有浅笑。“学宫是否有墨家名士,可否助我造大舿?” “学宫长幼为序,不分尊卑,望足下知之。”葛郑重道。“老仆所知,墨家也无造舿之人,学宫亦无精于奇技之士,如果要造舿,只能外募工匠。” “那此事就交给你了。我倦了,你退下吧。”熊荆见问不出什么,只得打发他走。 “谨遵命。”葛俯身一拜,低着头弯着腰退了出去。 兰台虽为楚国公族子弟学校,用度装饰依旧比不上王宫。熊荆与葛对话时,随行的奴婢便利索的把房间内外清扫整理了一遍,室内的蒻席、帷幕、被服全都换成了王宫的式样,几案上凤鸟衔环薰炉冒出屡屡青烟,兰草之香充斥鼻翼,那艘帆船模型也摆到了床侧,而熊荆爱喝的茶浆,也由奴婢小心奉上。 倚在几上,美美的喝上一口茶,熊荆开始下一步的勾画。 在这里安心读七年书他是不乐意的,他只想实现上辈子无法实现的梦想。先造船、再经商,经商之后再造船,然后环游世界,这是总方针。就不知道这个时代木工技术如何,他们莫非是先造壳后造骨?而放样、尺寸精度,是否全靠工匠的经验? 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是造船,熊荆也发现有许多问题有待解决。 第一个就是尺寸。他习惯后世公制,可这个时代找不到公制,找不到公制的结果就会闹‘五十石之重’的笑话。陌生的时代,怎么才能知道一米有多远呢?总不能去量子午线的长度,然后再除以四千万之一吧。尺寸头疼,测量也是个问题。他很早就想做一把游标卡尺,但这需要一些手巧的工匠,还有望远镜,还有铁构件…… 一杯茶很快喝完,薄木板上写满了不知所谓的语句。这片写完,仆人赶紧再递上一片,再把写满的这片放入标有年月的箱子里。类似的箱子很多,它们码在一间单独的小屋子里,满满当当。 “敢敬告足下,有客来访。”进来的竖子拜道。 “何人来访?”熊荆有些奇怪,在这里他谁也不认识。 “学友昭断、申通、景肥、景缺……屈桓、屈仁、屈损、昭柱、昭石特来拜谒。”学宫给学子分配的寝房并不大,所以站在门口的访者能听见熊荆问话,这可不是一个人,是一堆人。 初来乍到就有学友结伴来访,想到三行里的友行,熊荆整襟起身:“请诸位公子。” 进来都是十来岁的少年,领头的是两位翩翩公子。一行人顿首以拜,自报姓名。为首的昭断道:“诗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我等失礼,请子荆不怪。” 熊荆贵为王子,昭断以子荆相称,显然是把他当做同学。他笑道:“子断兄抬爱了,我不是君子,只是垂发小儿,切磋之说愧不敢当。” 上午群公子只是旁观熊荆和屈遂大夫的对答,申通认为熊荆没什么不凡,不过是‘宫婢寺人教导的多’,现在熊荆如大人般含笑对答,言语神态无半分造作,看得大家是啧啧称奇,一时间忘了说话。好在一心来看舟舫的屈仁不在乎熊荆是否不凡,他道:“刚才我等见子荆有一舟舫,形制奇特,缁布为衣,铜甲为裳,不知能否一观?” “……”听屈仁说要看帆船模型熊荆就笑了,再听他说‘缁布为衣、铜甲为裳’,笑容愈发灿烂。他随即起身,示意仆人拉开客厅与卧室间的帷布,道:“请诸位学友一观。” 帆船实际上是一艘北美纵帆船,熊荆花一年时间,在寺人竖子宫女的协助下制成。对于这种一千多年后才出现的事物,屈仁等人根本就看不懂,所以才会有‘缁布为衣、铜甲为裳’的说法。可他们不是傻瓜,刚才是远观,现在细看终于发现了些奥妙。 “缁布为衣者,是否借风而行?”为首的昭断大致猜到了缁布的作用,战国还没有帆。 “正是。”熊荆浅笑。“舟行于海,御风方能疾走。” “铜甲奇重,以之为裳能浮于海面?”又有人问道。 铜甲是帆船水线以下的包裹船底的铜皮,目的是防止船底滋生浮游生物、抵抗蛀蚀。对两千多年前的古人,不管是解释铜皮铜离子杀虫,还是解释阿基米德浮力定律都很费劲,熊荆思绪转了一圈,简单答道:“铜甲单薄,舟可浮于海面。” “我大楚有舟师,甲盾皆置于舟墙之上,为何此铜甲置于舟墙之下?”群公子毕竟见多识广,虽不知一千多年后的东西,但眼界是开阔的。 “舟师行于江河,而船行于大海。海中凶险,恐有生物凿穿船底,需置铜甲。”熊荆一不小心把话说大了,众人皆『露』惊『色』。 “敢问子荆,海中有何物凿穿船底?”离他最近的昭断问道。 “子荆如何知海中有物凿穿船底?亲见吗?”额头上满是青春痘的申通追问,很是怀疑。 “海之大,倍于陆。陆上生物有五,海则有十。”第一次见面如果诳语,今后的名声就毁了,熊荆不得不详细解释。“陆上有虫蛀木,海中也有虫蛀木;陆上蛀木可见,海中蛀木不可见;陆上蛀洞可补,海中蛀洞难补,故需置铜甲防蛀。这是一个原因,二则铜甲平滑,置于船底航行阻力小、船速快,海战如车战,船快者胜易,船慢者胜难。” 也不管大家听不听得懂自己的现代上古话,熊荆详细解释铜皮的作用。见他言之成理,想继续追问的申通一时语塞。也并非所有人都一心挑刺,他这边刚说完便又人问道:“海之大,倍于陆?我闻陆上有九州,九州之外为五服,五服之外东有汤谷,西被流沙,南有炎火、北有寒山,此是为天下。子荆制舟行于海,是要寻海上仙人吗?” “寻仙?”熊荆失笑。他想过很多扬名立万的办法,唯独忘记对古人震撼最大的不是四轮马车、不是弩炮、不是帆船,而是地理。早知如此他就该向楚王献一副世界地图。 他轻咳一下才道:“仙人于何处我不知,我只知五服之说不对。东有汤谷,汤谷为日之浴池,可九州与汤谷之间,海岛众多,若行舟数月,可见另一片大陆,其宽广倍于九州天下,传闻殷人曾浮海东渡,不知是不是那片大陆; 南有炎火,然九州与炎火之间,有一半岛南北长逾两千余里,东西宽八百里,半岛往南,又有岛屿过千,其上物产丰饶,世所罕见; 北有寒山,九州与寒山之间,先是数千里草原,此北戎居处。草原往北,则是万里冰原,冰原尽头方是寒山。彼处冰山浮于海,高则万仞,上有白熊海豹之兽。” 熊荆语速甚快,来自后世的地理知识顿时将群公子唬住了。说完北面,他顿了一顿才说西面:“西被流沙,若极西之地只有流沙,穆天子西游所见又是何人?” “穆天子西游至昆仑,见西王母,此为仙人。”昭断答道,他读过穆天子传。 “昆仑者,流沙尽处之山脉而已。西王母亦非仙人,西域之国女王罢了。王母国若往西行两千里,有国大夏;大夏再往西行五千余里,有国波斯;波斯再往西行五千里为大海。此海为大陆所环绕,谓之地中海,其南北宽一两千里不等,东西长近万里。海之北有国曰希腊、曰马其顿、曰罗马,之南有国曰埃及、曰迦太基,诸国南北皆有广袤之大陆。 天下九州,纵横不过五千里,人口不过两千万。与世界大陆相比,仅十分之一,人口亦十分之一。今七雄并立,征战不休,所争者不过东方五千里蔽塞之地,犹如庄子所言井底之蛙,不知海洋之广、世界之大,甚为可笑。” 说到此熊荆环视群公子,人人皆显错愕之状。 “仅以一县之力造海船,便可通航至地中之海。海外未必只有仙人,我观诸国皆无棉花,通航可引种印度之棉花,国人野人皆可着棉衣过冬;我观诸国粟米皆低产,通航可引种东洲之玉米、之红薯、之土豆,此作物山地亦可种植,产出倍于粟米,国人野人皆可食,人丁倍增几十年即可实现;我观诸国皆无八尺之马,通航可引入西陆之良马,其马高近八尺,重逾千斤。得此马可耕于田、可战于野,国之利器也……” 既来之,则安之。熊荆一心想造船环游两千多年前的世界,奈何此时的七国君主日思夜想的不是黄金,而是战争,他唯有把造船通商的好处一一列举出来。不列不知道,一列吓一跳,棉花不说,玉米红薯土豆真是人口倍增器,阿拉伯马、西欧混血马也远胜他所见的楚国马——真要弄来了洋马,装上马鞍、马镫、马蹄铁,纵横中原不是梦。 仅仅是介绍欧亚地理,就让熊荆和群公子心中震撼,熊荆是激动想马上进献世界地图,说不定楚王会支持自己造船航海;群公子却是颠覆了世界观,这么多东西需要时间消化,是以双方的切磋很快就结束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棋盘 本着趁热打铁的精神,熊荆当天晚上就开始绘制世界地图,可惜他年幼体弱,还没动笔便睡眼朦胧了。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接下来的两日,他终将简单版的世界地图草草绘成,又于帛上介绍美洲农作玉米、红薯、土豆,西亚西欧之马匹,还提及了南洋印度的香料、非洲的黄金宝石。 绘制地图不难,介绍各大洲的物产也不难——对于后世一个大航海爱好者来说,这是手到擒来的事情,真正难的是如何将图进献给楚王。想到上次不愉快的经历,熊荆觉得主动献宝不如待价而沽,让楚王自己来要,但怎么才能让楚王自己来要呢? “足下不忧,后日学宫开学,大王当和百官赴兰台行释菜之礼。大王看重足下,必有独对的机会。”葛看出熊荆担心上书,出言开解。 “行释菜之礼?”熊荆喃喃,心里犹豫是否要这么早就献上地图。 “这是祭祀先圣先师也。以苹澡之类作为祭祀,不是牛羊币帛之属。”葛道。 “后日……就后日吧。”熊荆心中拿定主意,放弃待价而沽,打算后日直接进言。然而等到后日,又出问题了。 “父王为何不来?”释菜之时鼓瑟大作,全校学生端坐于廷,『吟』鹿鸣、四牡、皇皇者华诗经诸篇,熊荆没有看到楚王,祭祀全由令尹黄歇一人主持。 葛在学宫外也未见到楚王的车驾,对此也感奇怪。“老仆已派人入宫打听。” “算了,不来就不来吧。”熊荆意兴萧索,他精心准备好的说辞全没用上。“造船工匠如何了?” “奴市工匠奇贵……”葛的脸上再显苦『色』,“普通奴婢值一万五千钱,造船工匠为其十倍。老仆遍寻郢都奴市,只寻获十数人。” “十倍?!”熊荆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顿时吓一跳,普通奴婢就需两金,工匠十倍那就是二十金,他总共才一千金,买五十个工匠就没钱了。“为何如此之贵?” “楚国诸水纵横,造舟者众。仅寿郢一地,便有舟坊十余家。近处有下蔡、鸠兹、鹊岸、钟离、息邑,远又有鹊岸、桐汭、朱方、广陵等港。小臣已请少夫人于赵国寻觅造舟工匠……” “从赵国寻觅工匠?”葛果然是母妃的心腹,遇上困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母妃。“赵国太远了,工匠赶到不知何年马月。既然已有了十数名工匠,那就先用着吧。”熊荆说道,“不够的人手就从我阝陵抽调,那里毕竟是我的封邑。” “唯。”葛答应了一声。 “那地方呢?适宜建造船坞的地方找到没有?”熊荆追问。 “老仆于紫金山北、淮水之岸觅得一佳处。”葛渐渐习惯了熊荆的处事风格,立刻怀里掏出一张草图。“山有溪水,汇而入淮。筑堤可得经年之水,掘池可成造船之坞。” 葛的草图由宫中画室所绘,山峦坡岭、树木沟壑,一目了然。 “这是何物?”指着左上角山上一处,熊荆问道。 “这是……”葛看了一眼,“此乃大将军景阳之墓。” “大将军景阳之墓?为何葬于此?”有身份的贵族灵位是入祖庙的,墓则与祖先葬于一处。景阳独自葬于紫金山上,着实奇怪。 “四年前五国合纵伐秦,大王为合纵长,令尹春申君主事,庞煖为帅,惜事败。”葛语气一沉,说起了军国往事。“按楚律,覆军必杀将。此次虽未覆军,可功亏一篑,使复旧郢无望,故景阳自缢于寿郢之外、紫金山下,其麾下裨将、军率、军吏殉葬者众。楚王念其功,准葬于祖陵,但景阳终前嘱咐奴仆必葬山之西北。” “他为何非要葬在山之西北?”熊荆有些茫然,覆军杀将这条楚律让他心有戚戚。 “葬之西北,以戒秦师。”葛肃然而答,看向熊荆的目光微微有些失望。 本来是讨论船厂的,无意中『插』入的东西让熊荆心里不太舒服。虽然于楚国生活了数年,可他根本不了解这个时代,不了解这个国家,他一直拿自己当局外人。楚将景阳的遭遇触动了他的内心,使他心里堵着了什么。结束讨论后,他莫名的去了学宫藏书馆。 藏书馆在学宫之南,独立的一栋建筑,台广堂高,巍巍然似楚宫。登堂入室后熊荆才起了犹豫:楚国的事情与他何干?王朝覆灭、朝代兴衰,古今中外莫不如是,这有什么好惋惜呢?为古人落泪的事情还是算了吧…… 熊荆在藏书馆犹豫不决,并未发现一个鹖冠老者正笑看着他,待他转身打算离去时,鹖冠老者对他喊了一句:“咦!小子……” “老叟是喊我吗?”熊荆身侧没有别人,想起学宫律,他不得不执弟子礼相答。 “哈哈……”老叟笑,他年纪实在太大,满脸的皱纹配上冠上的鹖羽,说不出的怪异。“可是子荆?”他问道。 “正是不佞,敢问先生如何称呼?”学宫最小七岁入学,熊荆实在太小,自然瞩目。 “哈哈。”老叟没说自己是谁,只道:“随我来。”说罢没入藏书馆深处。 “足下……”藏书馆窗户不少,可照旧幽暗。老叟的身影没入山一般的竹简中。熊荆的随从羽恐主人有失,不得不提醒了一句。 “有何可惧?”熊荆被他一说心里也发『毛』,但这里毕竟是藏书馆,老叟虽怪感觉不像坏人,说话间他脚步便已向前,走了两步才道:“你跟着我便是。” 简山书海,藏书馆越到深处霉味越重,光线也越暗,行进间熊荆还差点被窄路中间的竹简绊倒。好在最暗的地方一过,脚下一转,一缕明媚的阳光从头顶斜『射』进来。前面不再是成山的竹简,而是一堆一堆的甲骨。那老叟就站在百步外甲骨尽头的小门处回望,看见他来又招了招手,然后闪入小门不见了。 “这是契文。”随手拾起一片甲骨,上面刻满了字。“前面是什么地方?”熊荆问。 “小仆不知。”羽手按剑柄,全神戒备,走在熊荆前面。 “不知道也没关系,过去看看吧。”探幽索隐般,熊荆想知道这老叟搞什么玄机。 “见过子荆。”快走到那扇门时,一个人冒了出来,却是那日来访的佳公子昭断。 “子断为何在此?”熊荆奇道,心里不再那么发『毛』。 “子荆入室便知。”昭断想解释又吐了口气,直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熊荆不疑有他,他似乎听见里面的读书声。确实,一入室便听见有人在读书:‘昆仑之虚,方圆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但更多的人席地而坐,正刻简写字,场面虽大,却丝毫不『乱』。 昭断趋步往前,穿过众席走到老叟面前行稽首礼,熊荆也行稽首礼,道:“见过先生”。 老叟咳嗽一记,道:“老朽无姓名,世人都以鹖冠相称。我听子荆曾说:‘昆仑者,流沙尽处之山脉而已。西王母亦非仙人,西域之国女王罢了’。敢问子荆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是上次科普世界地理惹的锅,熊荆心中大定。然而数千里之外的事情他无法解释,只好道:“不佞生而知之,据实而论。” “生而知之?即是生而知之,敢问子荆我楚国之江水山岭。”老叟身旁的中年人开了口,他头戴玄端,玄衣素裳,应该是朝中大夫。此人身边还立着一人,高冠博带,玄衣纁裳,目光深邃。熊荆并不多看他,只被他的女童吸引——眉目如画、肤肌胜雪,像块发着光的白玉,纵使男装,也难掩其丽『色』。 “楚国之江水山岭?”熊荆极力挪开目光,脸有些发烫。“江有长江,自青藏高原而下,入川蜀,出江汉,江东而出海,行一万余里。水有淮、有汉、有湘、有赣、有钱塘……”古今地名不同,说到钱塘江的时候熊荆停住了,见几位没有异样,他接着道:“山有衡山(大别山)、桐柏、会稽有四明,湘赣以南有五岭,此楚国之山岭也。” “……楚国之形胜全在淮水长江。”见大夫又要发问,熊荆怕他接着问秦国赵国山水,答不出来自己描绘的世界地理将无人相信,他更是被身体里一种异样的东西刺激着,开始说惊人之语。“冥厄三关不足持也不可持。” 果然,这个话题顿时吸引了诸人注意,老叟问道:“愿子荆告之。” 八旬老叟向三尺童子请教,实在是匪夷所思,但谈话的主题是极其吸引人的,在座诸人非但没有觉得不妥,身子反而全探向熊荆。 “天下如棋盘,可分四角四边。”虽然历朝历代都不喜屁苠研究山川险要,可sc曾经是军坛,研究军事地理的帖子不少。熊荆一开口就将诸人镇住了——从未有人将天下比作棋盘。 “四角者,关中、河北,东南、巴蜀;四边者,山西、山东、我楚国旧郢之江汉。”磕磕绊绊的把后世地名换成当下地名,熊荆松了口气。“关中便是秦国,函谷关之险人所共知,八百里秦川之富也是有目共睹;大河之北为燕赵之地,西有太行,北有燕山,两国若能并为一国,霸王之资也;东南为楚国之境,淮水以北俱是平原,无险可守,可持者唯江淮耳,绝非冥厄三关。敌若攻来,断不会从冥厄,而是顺汝水、颍水南下,或泛舟于江,乘风东进。” 老叟目光越发明亮,熊荆的话说到他心里去了。他立刻叫人找来一张地图,问道:“敌若如此,该如何应对?” “若要立不败之地,故郢必复。宛郡为天下门,四通八达,东南西北皆可为;邓为天下腰,失之江南不稳。”熊荆指着地图,上面没有南阳、襄阳,但有临近城邑宛和邓。“不复旧郢,敌可从旧郢入江,顺江而下,我无从挡。淮水一侧必守期思、寿郢、钟离、高平,彭城亦要死守,此数城若失,可退于长江,以金陵为根基,扼广陵、历阳两渡,凭天险拒敌。” “历阳何在?”地图上也没有历阳。 “昭关与长江之间为历阳,伍子胥渡江之处。”熊荆补充。 “复旧郢何其难啊!”大夫哀叹了一句。“迁都于东地,东地困敝。昔阳陵君复江边十五邑,只得十余万兵。虽然灭了鲁国,奈何鲁人不肯尽为我用。合纵不克,五国之师遇秦军还走,犹田鼠之见狸猫。单凭我楚国一国之力,如何复我旧郢?” 一提国事,大家全都摇头。公元前301年垂沙之战前,楚国是强大的,垂沙之后接连受创,西北防线彻底失控,之后便是白起拔郢,经营八百年的根基江汉平原被秦国所夺,不得不东迁至淮河流域。这对楚国而言是打断了脊梁骨,身子只剩半截,还是小半截。 东地地广人稀,劝慰楚王‘亡羊补牢’的阳陵君庄辛为收复洞庭郡只筹集了十五万兵,十七岁到六十岁男丁总计不过三十余万。之后数十年楚国不断向东扩地,从魏齐手里抢了一部分宋地、又把鲁国灭了,可东边的收获依旧不能弥补西面的损失。 四年前本寄希望于合纵,谁料合纵军未经大战就退了,使得楚国不得不迁都寿郢,苟延残喘。诸国也埋怨楚国筹划不力,流传后世的成语惊弓之鸟,说的正是楚国不该举荐秦孽临武君庞暖为帅;楚王则埋怨春申君,认为他不该私自命令楚军后撤。 即使是数年前的战事,熊荆也茫然不知,他见诸人神『色』不虞,唯有闭口不言。 “若不复旧郢,子荆有何良策?”老叟第一个从哀愁中回过神来。 “如果不能复旧郢……”又在地图上找了找,没有武汉,只有鄂州。“唯有在此筑一坚城扼守,另需大建水师,水陆合力,也许可阻敌东进之势。” “夏州?”熊荆说要筑城的地方正是三国时孙权寓‘以武而昌’之意而建的武昌,位置在汉江与长江的交汇之南,可惜这里已是边境,江之北为秦国,江之南才是楚国,两国长江为界。 “夏州以南。”熊荆纠正,然后指了指靠近襄阳的邓、几乎与荆州重合的旧郢,道:“邓、郢、夏,三足而鼎立。以天下言之,则重在邓,以东南言之,则重在夏,以湖广言之,则重在郢。不得邓而图东南于不败之地者,必筑此城。”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渺远 来自千年后的军事地理知识把围观的所有人唬的一愣一愣,熊荆这个垂发小童倒有几分诸葛亮三分天下的风采。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一干人先是死盯着几上的地图,然后眼珠子『乱』转,最后全都看向老叟。老叟也非凡人,传承后世的《鹖冠子》十九篇便为其所着,而在楚国,他无名无姓,只以鹖冠为号,三代楚王对其毕恭毕敬,不过他现身于学宫,却非为熊荆而来。 “子荆所言,是要以江东吴越故地为根基吗?”鹖冠子沉『吟』中对熊荆的意图了然于胸。 “正是。”熊荆讪笑——千年后的军事地理未必适应当下,老叟已经看出了其中的问题。 “江东地广人稀,饭稻羹鱼,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终吴越灭国,都不到二十万户。灭越国后,大王曾有分封之意,奈何此事不成。”鹖冠子想起楚王曾有意将公室贵族封于边地,可惜事不成,淮水一带已经很偏了。“今我楚国以淮水之北为重。江淮纵使能守,淮北之民也难迁;既迁,亦无地以立。” 江东富庶是在秦汉之后,最少是在秦以后,想以江东为基地而三分天下,现在来说根本就不可能。熊荆是直接照套后世的地理人口,所以忽略这个问题,但也有人不信邪。 “先生,我先民栉风而沐雨、蓝缕而筚路,如此方有今日之大楚,江东既然饭稻羹鱼,为何不能变莽荒为良田?”昭断是年轻人,年轻人总觉得一切皆有可能。 “谬矣。”鹖冠子连连摇头。“江东诸地,海『潮』泛滥,大泽勾连。非举国之力无以成阡陌、无百年之功不可见桑田。晚矣!晚矣!!” “也不是太晚,若有东洲之玉米、之红薯、之土豆……”熊荆终于抓住机会开始做广告,“江东之地也可为根基。东洲之农作物有土则生,数月可熟,产量倍于粟米。” “东洲……”绘制世界地图时,熊荆已经把美洲命为东洲、亚洲叫做中洲、欧洲称为西洲、非洲称为南洲,南极则为寒洲。至于澳大利亚,想到临高五百废的澳宋,故称为废洲——反正那上面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物产。除了昭断,其他人初听东洲之名很是『迷』糊,唯有一直沉默的高冠之人颔首问道:“可是扶桑?” “扶桑?”熊荆想到了霓虹,正要摇头时对方又道:“远古之民曾东渡沧海,回来的人说海之东有『裸』国,『裸』国东南有国黑齿,船行一年可至。” “啊?!”熊荆忍不住跪立,看着他不敢置信。去了美洲还能回来,我顶你个肺啊!“请问先生,回来的人可曾带农作物回来?”熊荆再问。 相比于熊荆的激动,高冠者不动声『色』。“远古之事,未曾详闻,唯有龟甲相记。” “龟甲相记?”想到来的路上一垒一垒的龟甲骨片,熊荆有些明白了。 “先生与纪陵君、卜尹编撰经书已有十年,书内记录山海内外的山川、生灵、妖异。子荆那日说起世界各洲,先生颇奇,所以请子荆来此。”昭断解释鹖冠子请熊荆来此的原因,旁边的人随即打开一个竹简,左首抬头三字让熊荆心猛然一跳:南山经。 “山海经?!”熊荆脸『色』大变,随又看向鹖冠子、纪陵君、卜尹、昭断几人,最后又环顾四周,他从未想到山海经是在这里、由这些人编撰出来的。 “本欲名为山海图经,子荆称其为山海经,此名甚好。”纪陵君笑道,那日在朝会他见过熊荆,也因为立场支持熊荆做太子。说完又揖礼:“纪陵君见过王子足下。” 高冠者也『露』出些笑容,他也揖礼:“卜尹观曳见过王子足下。” “不佞不敢。”学宫的先生很多都是官师——一边是官员一边是老师,对老师熊荆是要执弟子礼的,现在两人对其揖礼,他断不敢受。 “汤池渺远,玉米、红薯所产真的倍于粟米?”编撰山海经的事情可以放一放,鹖冠子最关心的还是东洲农作物的产量。倍于粟米,等于说楚国粮食产量能够翻番。 “不佞不敢妄言。”熊荆正『色』作答,产量是开不得玩笑。“玉米产量较低,然红薯之亩产确可逾万斤。” “万斤?!”这次轮到鹖冠子几个脸『色』大变。 “真有万斤。”熊荆想到自己说的市亩与楚亩应该不同,可再一想,市斤可是倍于楚斤的。按照他记得的红薯产量,五千市斤的亩产是有的——这是引种红薯的清人陈世元《金薯传习录》里的数字,还是下等地的产量,上等地产量说有一万多市斤。 “不过五斤红薯等于一斤粟米。”熊荆又做了一个补充,他看近代史多,近代统计红薯产量的时候都要除以五,这样才能折算成粮食。薯类水多。 “亩出万斤,五折为一也有两千斤。”昭断对熊荆最是信任,对此深信不疑。 “土豆产出较低,亩产或有两千斤。与红薯相同,也须五斤折一斤。”熊荆再道。“玉米不须相折,亩产或有四百斤。此三者都可植于贫瘠之地,耐旱、耐寒,不须农人过多劳作,亦不占良田,荒地即可。” “东洲何其远哉。”东洲农作物如此之好、产量又那么高,连观曳也感叹了。 “先生言东洲航行一年可至……”熊荆立刻提起他刚才说的话。 “此非我所言,乃甲骨所刻,以此为奇事。”观曳解释道:“东海之上,不辨南北,凶兽繁多,果能赴东洲寻三者而还吗?” “果真能赴,赴得三谷而还!”观曳说的大家有些心冷,熊荆却斩钉截铁的表示肯定能能做到,一时间大家的目光又全看了过来。 鹖冠子:“请问子荆:沧海之上,舟人如何辨别南北,如何躲避风浪?船行一年,又以什么为食?以什么饮……” 鹖冠子问了一大堆技术『性』问题,真要耐心回答这些问题,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熊荆一开始也没想去美洲找什么红薯土豆什么的,可为了获得支持造船航海,他又不得不编出这些东西来。 真要横渡太平洋也不是不可能——对于航海门外汉而言确实难如登天,可他不是门外汉。航海概而言之一是船,二是导航术。就船来说,没有龙骨的宋代阿拉伯船都能沟通两洋,有龙骨有肋骨的十九世纪帆船更可以驰骋大海。 而导航术,六分仪、船钟之类或许在短时间不可能造出来,可没有六分仪还有四分仪啊,没有四分仪可以用维京人的观日板啊。最最重要的是,只要在合适的时候到达合适的地点,洋流和季风会自动送你去美洲,然后再自动送你回来。西班牙人当年就是这样横渡太平洋、进行大帆船贸易的。 熊荆虽然买不起英国海军编制的《世界大洋航路》(其中8-10章为帆船航路,专门供低速货船使用),可太平洋航线、印度洋航线、大西洋航线,这些早期航海家用人命探出来的经典航线他还是记得一清二楚。给他一条合格的船,再给一些较为合格的水手,他百分九十五可以横渡太平洋抵达美洲,然后在次年五六月顺着洋流再回来。 “一言难尽。”熊荆深深吸了口气,“航海关联极深,非旬月不能一一尽述。如先前所言,仅凭一县之力即可造船通航于各洲,届时可取东洲之三谷,寻西洲之骏马、得南洲之金石。君子当乘风破浪,以观山海之奇,度世界之大,岂可坐井观天、闭门造车、人云亦云?” 一番豪言说得年轻人眉扬意动,鹖冠子、纪陵君、观曳却眉头紧锁。 熊荆再道:“所谓天下不过是中洲一隅,其东有大海、北有草原、西有黄沙、南有瘴气,诸夏困于此而已。秦国往西有西域黄沙之地,黄沙尽头有西王母之国,翻越葱岭,可至两河大夏,再往西,有波斯及地中之海,往南数千里,过赤道又有南洲与寒洲。” 既然说到了赤道,熊荆索『性』加了把劲,他清咳之后尽力提高了声音:“今人以为地为方、天为圆,殊不知大陆亦为圆。水面即平面,可为何水中之舟先见其首而后见其腹?日照大地,为何越往南其影越短,越往北其影越长……” “地若为圆,天为方吗?”观曳打断道,他、包括鹖冠子、纪陵君,似乎对熊荆的地圆之说并不诧异。 “地圆天亦园。”熊荆答道,这是事实,他也不愿触动盖天之说。 “地若圆,人怎么立于地?”鹖冠子『插』了一句进来。 “地心有力,万物悬空皆落地。”熊荆把竹简推下案几。“大地上任何一处都是如此。” “力?”最常见的重物落地此时有了别样的魅力,这是从来没有人想过的问题——为何书简离开几案会掉落于地而不是飞上天。 “正是。”熊荆本想继续科普牛顿三定律,但他很不争气的连打几个哈欠,他困了。“三位先生、子断诸君,不佞困了,可否改日再谈?” 熊荆打哈欠的神态让鹖冠子有些恍惚,刚才他觉得自己是在和成年人交谈,现在才发现对方只是一小童,这种感觉很让人难受。昭断送熊荆出去后,他长叹而问:“王子荆何如?” “生而知之,天纵之才,立之为王大楚必兴。”纪陵君亦叹。 “若非圣即是妖。”观曳不似纪陵君那么激动,说完又目光复杂的看向自己带来的女童——他察觉到了,荆王子喜欢莯青。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弑君事 成箱成箱的黄金白玉小心的收了起来,家宰趋步欲报送来的黄金有多少时,太仆观季挥挥手,让他下去了——以令尹春申君的手笔,送来的黄金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再说,金多金少只是立场,人家送多少自己收多少便是。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上次太子之争无分胜负,王子荆不过是赴兰台就学。唯有大王的心思好像变了,此前是欲立王子悍,现在呢,似乎想立王子荆。真能这样变吗?别看朝堂上那些封君卿大夫不可一世,实际上他们中几个有实权、几人有封邑?不过是一群无权无邑的『淫』人罢了。二十多年来,楚国真正的权力不在大王而在令尹春申君,春申君欲立王子悍,谁又能拦得住? 观季回想起这段时间两拨人的拜访,尤其想到子莫仅凭一张嘴就想自己支持王子荆,再次哑然失笑。那些封君卿大夫还活在几百年前么?凭一句以‘楚国社稷为重’就要他站在他们那边,富贵而多士、贫贱而寡友,市井之徒都懂的道理,这些人怎么就不懂? “子曳,我听说你在兰台见过王子荆?”听闻弟弟回府,观季召之笑问。 “我听说兄收了令尹重金?”装金盛玉的髹漆木箱收拾的一干二净,可观曳依旧听说了此事。 “正是。”观季颔首,“春申君做了二十年的令尹,楚国上下只知有令尹不知有大王。当初我不站在王子悍那边,待价而沽罢了。现在大王想立王子荆,可跋胡疐尾,大子不敢立。大王的寿命,不在春即在秋,大王之后,春申君肯定会立王子悍……” “王寿不在春即在秋?”观曳眼睛瞪圆了,想起那日释菜之礼由令尹主持,他急道:“大王病了?” “正是。”观季抚了一把胡子,安然道:“大王欲立王子荆,为时晚矣。” “如果王子荆是圣王呢?”那一次交谈之后,接下来几日熊荆又至藏书馆,这几次谈的不再是军事地理、也非造船航海,谈的乃是山海经之编撰。熟悉之后,助王子荆为王的念头在观曳心里越来越强烈。他回来就想与兄长商议此事,没想到兄长已经收了春申君的重金。 “如果他是天生圣王,老天会保佑他。”观季无所谓。“子曳你欲助王子荆为王?” “正有此意。”观曳直言相告。“王子荆生而知之,学识广博,为人聪慧老成。西地的那些大夫封君,不可依凭,如果我们能助其为王,令尹之位可得。” “错了。他既为人聪慧,又怎可授人于权柄?”观季看着弟弟失笑,觉得他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是。王子荆此生之志不在朝堂、亦不在天下。”观曳的回答让观季笑的更厉害,他不得不再道:“王子荆言天下仅乃中洲东边一隅之地,中洲之南有印度,中洲之西有波斯,中洲之外有东、南、西、废、寒等五洲。而地非方乃圆,若往东而行,数年后可从西边回来。他愿乘风破浪,泛舟于海,以观山海之奇,度世界之大……” “地非方乃圆?!”观季本来还一脸无所谓,但这几个字像是会咬人,疼的他跳将起来。 “正是。王子荆……”观曳正要细说,却被兄长打断,观季道:“地圆之说,上古已有。可王子荆如何而知?” 见兄长如此惊讶,观曳笑了:“生而知之。” “生而知之?”观季坐下,他可不把子莫的说辞当真。“如果地为圆,东皇太一怎么办?” 观季为太卜、观曳为卜尹,家族担任楚国卜尹一职有几百年之久,被誉为楚国之宝的观『射』父便是其祖。身为卜尹,楚国权力斗争观家一般不介入,多为顺水推舟。世俗权力如此,神权却不容置喙,任何人敢染指神权、亵渎神灵,观家都会给予其致命打击。东皇太一乃最高神,观季担心的问题是:如果大地是圆的,那太阳怎么办? “东皇出于汤谷,栖于虞渊。地如果是圆的,东皇回汤谷正好,地如果是方的,东皇如何回汤谷?”观曳反问道,这个问题从他听熊荆说地为圆时便考虑过了。考虑之后觉得地必须为圆,不然太阳怎么每天都从东边出来,它每天可是落在西边的。 “善。”观季松了口气,地圆之说没有破坏神权,反而弥补了神权的一个漏洞。 “助王子荆为大子,兄长你为令尹,可以吗?”观曳继续说自己的想法。 “不可。”观季想都没想就反对,“楚国之权在令尹,令尹之权在县尹。县尹封君,数百年势不两立。现在封君卿大夫愿立王子荆为大子,县尹自然要助王子悍。” “如果大王立了王子荆呢?”观曳还不死心,问了最后一句。 “必有弑君事。”观季半闭半睁的眼睛猛然睁开,里面全是血『色』。 * 登上山顶后,熊荆累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贴身侍卫羽想扶他到树下歇息,但被他拦住。蓝天白云、青草黄花,鸟鸣山涧、日照大地,他就这么懒洋洋的躺在春天怀里,再也没有比这更舒服的事情了。可惜,这里是那位自缢的楚将景阳之墓所在,想到自己就躺在人家坟前,熊荆缓缓挣扎着站起来。 “殿下……”听不惯足下足下,纵使这个时代没有‘殿下’,熊荆也要求身边的仆臣称自己为殿下。只是,他得有殿才行。 “……此大将军景阳之墓也。”葛年纪大,奇怪的是上山一点也不喘,他指着不远处的陵台向熊荆说道。那陵台上面遍长青草黄花,不是一个陵台,而是两个,一大一小,并排而列。后面还有些更小的封土,应该是陪葬坑。“将军夫人也葬于此。”葛补充道。 “不佞欲建船厂于将军陵下,望将军照看,年祭定不少酒食。”死者为大,熊荆对陵台揖礼,念了这么一句。念完他又转身回望山下,只见远方淮水白如银链,滔滔而来,被山横阻后,河水在山下拐了一个急弯,往东北而去。拐弯处江面宽阔、江水舒缓,熊荆要建的船厂选在此处,这里不但靠河,紫金山上还有溪水,筑坝后可以使用水力机械。 “王子……殿下,此处可筑堤。”先一步上山的匠人早就将山涧草草勘测了一遍,虽然不明熊荆为何要在山上筑堤,可王子之命无人敢违。 “欲使秋冬两季活水不断,水蓄几尺,堤高几何?”看着拜了一地的匠人,熊荆问道。 一片沉默。古人治水筑堤,不过是兴利除弊、灌溉农田,以水代工、驱动水车乃前所未见、恒古未闻。即便有治水大匠如郑国等,那也在司空府,不可能流落民间,而水坝水量计算,不光要算用水,还要算来水,现在山上溪水的水文资料全都没有。 “起来吧。”熊荆心中很是无力——他连个帮手都没有。“筑堤之前,先录春夏秋冬四季溪水之量,特别是夏季山洪时水量;同时须测山涧之大小长宽,还要了解岩石质地。少盐,此事由你负责。” “唯。”少盐是葛的下属,会一点点简单的筹算。 “还需……”既然要筑坝,熊荆顿时想到还需要水泥,这样大坝才能结实。而要想有水泥,除了要有大钢磨,还必须有石灰石和煤炭。石灰石很常见,刚才他爬上来的时候就看到过,青灰青灰的,山脚下全是,可那里有煤呢? 王子殿下忽然发怔,一干人看着他不敢作声,好久好久他才回过神来。“地图何在?” “在此。”地图很快送了上来。 “不对。我要楚国地图。”地图仅仅是紫金山附近的草图,熊荆要的不是这个。 “殿下,未带楚国之图。”葛解释道,他也不明白为何熊荆要看楚国之地图。 “那就回去再说吧。”虽然是同一片土地,时隔两千多年却让人很陌生,搞不清哪里是哪里。比如寿郢,熊荆不知道它是后世那座城市,只知道它应该是在安徽。当然也有些地方是古今同名,比如会稽、金陵、洞庭、姑苏,但这些城市是否完全与后世重合,也说不定。 “先按图圈地,再伐木、后平土地;淮水一侧需建码头,开道路;船坞勘测后应建于赤实树下,长几何、深几何皆有定制;堤坝先录水文山势,明后两年再建。”趁着大家都在,又立于山顶便于细说,熊荆开始做整体布置,这也是他不辞辛苦,亲赴现场的原因。 “船厂以船坞为重,一切建制皆环绕船坞。船坞先小后大,须留余地。长最大者,三十有五丈,宽最大者,十之有六丈。今后再建他坞,坞与坞需隔十五丈,并排而列。”熊荆接着介绍各项工作的具体要求。“伐木整地以沟壑为重,地必高、沟必深、洪必泄;码头水要深,水深方可泊大船,栈桥先以木制,后再改石制……” 熊荆每念一句,大家便记一句。等熊荆说完,他们才齐声道:“谨受命。” “船厂物料采买、仓储、领用由葛负责。”熊荆补充:“凡物用必有数,数需复记于账,今后我每月查账一次。”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工师 凡立事,账目是最要紧的,没有账,不但混『乱』,还得完蛋,所以商鞅变法特别提到了‘强国十三数’。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熊荆不了解战国、也不了解商鞅,他对账目的重视由来已久。 “禀殿下,老仆不知复记之新法……”葛有些犯难。从楚王赏赐的千斤黄金开始,熊荆就要求下面记账必须复记。所谓复记,是后世的复式记账法。葛是两千年前的老人家,什么借贷、正负、红字、黑字、收支,他根本就搞不明白,哪怕熊荆曾专门反复科普过。 “你属下有人知道复式记账?”熊荆也不想欺负老人家,可他希望身边的东西是他以前习惯的、熟悉的,哪怕费一些力气花一些代价,也要如此。而复式记账法对商业、对航海至关重要,他可不想自己以后的账目『乱』七八糟,搞不清是盈是亏。 “尚无此等人物。”葛答道,“老仆可请夫人……” “不必了。”一提赵妃熊荆马上摇头。赵妃是要他做太子、日后登基为王。他则觉得成为我阝陵君也不错——有特权、有封邑,但没有具体的责任,基本是混吃等死的主。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要开心。 “记账之人我另有安排。你下去吧。”熊荆一句话就把葛打发了。 “奴市之工匠老奴皆命其做一器物,以为考核,请殿下……”葛说起了另外一件事。奴市花了三百金,买回来十三名工匠,皆是木工。为了考校这些人的技艺,葛命令他们都做了一个器物,以确定他们的等级。船厂全由熊荆主导,故葛请熊荆亲自考校这些木工。 “好。”那日在马车上嘱咐葛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差不多了,遍地森林的楚国也不缺造船木材,工匠也买了,就看两千多年前的古人手艺到底怎么样了。 以考工记的说法,攻木之工有七种,轮、舆、弓、庐、匠、车、梓。葛买的木工样样都有,于是熊荆所见的器物从车轮子到车架,从弩弓到梓架,一用俱全。虽然熊荆这个木工三把刀看不出太多明堂,可货比货总分得出高下。十三件器物中,四个车轮摆在最中间,四个皮肤黝黑的匠人跪于其后,目光只敢看熊荆的皮屡。 “敢敬告殿下,诸器以此四轮为佳。”葛的属下拜地禀报,目光也只能看到熊荆的皮屡。 “起来吧。”熊荆不太喜欢人跪着。“为何没有造舟之匠?”他问了一个问题。 “造舟之匠为工师,工师……奴市不见。”旁边的葛解释道。 “是这样?”造车和造舟全是木作,可舟的结构、装配的工艺顺序自有其门道,这是技术秘密了。舟是比车贵几十倍上百倍的东西,造舟工师不要说没有,便是有,熊荆也未必买得起。 “没有也行。”熊荆也大致了解现在舟的式样。和他想象的一样,楚国造舟是先造船壳再造船骨的,而他是先造船骨,再造船壳,工艺截然相反。“放样之人有吗?”他再问。 “何为放样?”葛对木工是一窍不通。 “就是把图纸变成零件的人。”熊荆给了一个现代答案,葛听得满头雾水。问完他自己也放弃了,市面上能买的只是低级工匠,工师、工佐之类,怕只有大家族、军工作坊才有。“此四轮外观相仿,大小相同,如何辩其优劣?”看着眼前四个轮子以及轮子后面伏地而拜的四个作轮工匠,熊荆不怎么舒服。 “殿下少候,已清宫师相验。”葛请来的是王宫里的工师,此人行礼后把四个轮子都看了一遍,大概是没发现什么问题,便让人抬出一个车轮。此轮没有辐条,正当熊荆以为他要比较两个轮子大小时,他却把一个车轮置入这无辐的大轮中。熊荆顿时明白他是在看轮面是否均匀,车轮说到底还是一个圆,不圆不是好轮。 “此轮不眡其匡也。”验到第四个轮子上,终于发现了问题——轮面不圆。 他一说‘不眡其匡’,伏地而拜的一个工匠头抬了起来,然后用力顿首,身子瑟瑟发抖。 “你下去吧。”抢在葛前面,熊荆让此人出去。 “唯……唯。”工匠愣了一下才起身,抱起轮子踉跄的退了出去。 在场的工匠还剩三人。本来熊荆只想看看这些人的技艺水平,谁料弄得好像生死大赛似的,气氛凝重无比。工师继续验轮,他用了一根绳子将轮子全吊了起来,大概是看车轮的重心,这也没看出什么问题,轮子重心全在毂部。此法无效,他又叫人抬进来一缸水,将车轮平放入水,再将一根木条平放其上,终于…… “此轮不均也。”第二个轮子出现了问题,轮子在水里下浮得不太平均,一面高一面低。当然,这非常细微,最少熊荆没有看出来。 “下去。”熊荆再道,又一个工匠抱着轮子踉踉跄跄退了出去。 还剩两个工匠、两个轮子,但这两个轮子不管宫师是用粟米去量,还是用天平去称,都没有出现什么问题。熊荆松了口气,葛也松了口气。 “叫什么?何处人氏?”宫师退下去后,熊荆开始问话。 “小人……小人人皆呼轮贰,鲁国……鲁地人士。”左边的工匠答道,闷声闷气。 “抬起头来。”熊荆想看看以后船厂的工程师长什么模样。 “唯。”轮贰年纪不小,长着一张苦瓜脸,目光一碰到熊荆就放了下去。和天下所有木匠一样,他的手要比普通人宽大,手背筋脉错结,青筋凸起,背自然是驼的。 “作木工多少年了?”熊荆再问,轮贰和他想象的工匠模样没有不同。 “回……公子,”轮贰不知道熊荆的身份,故称公子。“小人束发入师,今已三十二年矣。” “你呢?叫什么,哪里人?”熊荆再问右边这个,此人感觉要年轻些。 “小人齐庚,齐国人氏。”这个木匠确实年轻,看年纪只有三十出头,一身葛衣,双目有神。 “你氏齐?”有氏有姓都有来历,一般工匠多以职为姓,此人有氏,这让熊荆奇怪。 “小人无氏。”齐庚急道,“小人家在齐国,故人称齐庚。” “是这样。”熊荆也感觉他不可能有姓,按葛的说法,他是自己卖自己的,不像轮贰那些人是主家发卖。“你们平常用的工具器物我想看看。”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对两千年前的木作工具,熊荆这个木工三把刀有些好奇。工具很快就呈上来了:斧、斤、凿、削、锯、锛、锥、锉、砺石,没有墨斗,只有一根可能用来代替墨斗作用的墨绳,也没有刨子和角尺,并且,他们用的都是青铜工具。 “看看我的吧。”熊荆没有丝毫看不起的意思,工具越简陋,技艺越高超。比如木刨,他记得一些民间老木匠就不屑用木刨,光用斧头也能给你削一张桌子出来。 小仆把熊荆的工具呈了上来,和他们的工具相比,这些工具全是铁制,做工精致,更有些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比如墨斗、比如木刨、比如角尺,只是,熊荆年幼,所以这些工具都造得非常小。熊荆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这几样东西的用法,并道:“我知道,你们是用不着这些的,但不可能人人都有你们的技艺水平。所以,以后工厂的匠人都要配备这些新工具,你们还要教他们怎么用。” “唯。”不知道有没有被熊荆猜中心思,轮贰和齐庚低头答应。 “好了。今后工厂木工就以你二人为首。轮贰年长,为工师,四等;齐庚年幼,为副工师。五等。其余诸人,按技艺高低任命。”熊荆确定了两人的职位级别,又顺带介绍了一下分级情况:“全场匠作工人分为十六等,总工师为最高一等,学徒为最低一等。这段时间工厂营建,你们先造这个,最迟下月要出成品,夏天量产,赶季节卖。” 熊荆拿出几块锦帛,上面用三视图画着一个奇怪东西。 “敢问公子,此何为物?”齐庚胆子大一些,他看完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是故发问。 “水车。”熊荆解释着,这是他用来赚钱的东西,又可以锻炼工人手艺,可谓一举两得。“车一头置于水中,另一头靠于田埂,转动两侧木轮,活水源源而来。此物造出可售于农人,大旱时,水车可将水从低处提到高处,懂了吗?” 按照后世的名称,这应该叫做翻车、龙骨水车,据说是东汉马钧发明的,可这个时代连水车都没有,取水只有桔槔——一种利用杠杆原理取水的简单东东。 两人还是看不明白,熊荆搞不懂他们是看不懂三视图呢,还是不能理解水车取水原理,只好道:“车内有转轮,转轮驱动木链条,链条上的叶板沿着车内长槽由低向高提水,懂了吗?” 这次是真懂了。轮贰一边点头一边思索,齐庚却双目瞪圆,对熊荆大拜道:“公子真奇才也!”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盗贼 龙骨水车的原理一说就透,明白此理的齐庚有些抓耳挠腮,看向熊荆的目光敬佩中带着复杂,或许觉得熊荆太不可思议了,但不可思议还在后面。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在熊荆的示意下,刚刚砍伐下来的一株赤实树被抱了进来,两个竖子用斧头锯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中截取了一小块。两人不是木匠,动作之生疏之别扭看得轮贰、齐庚浑身难受,但主人没有吩咐,他们只能牙齿发酸、挤眉弄眼的看,待木片取下,一切才恢复正常。 熊荆好像没看到两人的不适,因为他要科普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 “天生万木,各有禀『性』。”他咳嗽一声才开始说话。“万木禀『性』易懂,木之本『性』不易懂。扭曲、开裂、横断、凹陷,都是木之顽疾,我观这些之顽疾与水有关。” 与水有关?熊荆话的意思两人懂,可道理两人却不懂了。“请公子赐教。”齐庚揖道。 “凡活物皆含水,木材亦然。”此时竖子们将取下的木片置于称金的天平上,记下重量后投入一铜匣,匣下烧着火。“木材含水重量为甲,不含水重量为乙。甲乙之差为水重。水重比之木重为含水率。含水率不同木『性』则不同,故木需风干而作……” 都是老木匠,听熊荆说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的点头,这个道理他们很早就懂,可如此科学的解释却是第一次听。熊荆接着道:“船行于大海之上,凶险无比,各部含水率必有规定。今后船厂工艺手册之中必须注明木材含水率……” 听不懂了,好在熊荆随后解释道:“所谓工艺手册,即匠人如何作业之步骤,先砍还是先锯还是先刨,长短几何、宽薄几何,一切皆有定制。简而言之,就是以最少之力气、最少之时日、最少之木材达到设计之要求,这便是工艺手册之目的。懂了吗?” “然。”两人俯身而拜。 “样木还在烘干,四个时辰后你们领其他人进来看看含水率为多少。”交代都交代完了,但含水率一定在各人面前建立印象。 “殿下回学宫否?”四个时辰之后已经天黑,学宫是旬休制,今天熊荆没有去藏书馆。 “回。”再一次环视这片希望之地,熊荆点了点头。 船厂在紫金山北,寿郢在紫金山西南,而学宫又在寿郢之南。如果坐车,那就要绕一大圈,好在淮水入寿郢,水出寿郢即芍陂——这是比都江堰早三百多年的水利工程,芍陂通兰台。早上熊荆来从学宫来只花了两个时辰。 登舟而行,舟入水门后,私自出学宫的熊荆不得不躲进舟舱,隔着木窗看向岸边。寿郢是楚国都城,虽不如旧郢繁华,人口也有四、五十万。从淮水开始,便见舟楫如林,无数舟舫泊于岸边,靠近水门的护城河两岸,行人如织,商铺房屋更连甍接栋。 对古人来说,寿郢是大城市,对熊荆而言,这不过是一小县城,了不起是地级市,热闹真没什么好看的。他现在关心的是沿路的船。帆自然没有的,这一点他后世就知道了,虽然有些人拿先秦已经有了‘帆’这个字做文章,说什么‘帆’的意思就是‘泛泛然’,此正是帆的特点,说明先秦时期的船已经有帆云云,可这个解释是东汉时期的。 现在的舟、舫、舿,以熊荆的观察了解,全部无帆,航行全靠船桨。不但无帆,也无舵,转弯全靠一根尾桨。并且,还没有橹。这是熊荆没有想到的,他以为这个时代已经有橹了,可就是没有。一橹顶三桨,桨的效率是很低的。大江之上顺水下行还好,要是逆水而上,桨手估计要累死。一些流速快的地方还可能上不去,只能靠岸上纤夫拉纤。 看着迎面而来的舟舿画舫,熊荆越来越有一种优越感,他难以想象第一艘帆船造出来之后众人将怎么看这种借风而行、转向有舵的船。 舟楫之上的熊荆得意的生出些优越感来,在郢都熙熙攘攘的大市上,摩肩接踵,吆喝不断,某个衣裳残破、嘴有鼠须的落魄士人看见满市场的东西,也生出诸多优越感来。 “此物可食也。”一大块醯肉被他抓在手里,随后快速的揣入怀中。卖醯之人正在招呼别的客人,等他回头才发现醯肉少了一块。 “此衣可穿也。”怀里揣着一块沉甸甸的醯肉,又看到有个铺子正在买衣裳。看看自己的衣服已破的『露』肉,老鼠须毫不犹豫,费尽全力的挤到衣铺旁抓起一件衣服就撤。这次可没有那么幸运了,衣服全用绳子拴着,一件拖着一件,铺子主人当即大喊:“有人偷盗!有人偷盗!!” 偷来的衣服也塞在怀里,丝毫没发现身后吊着一大串衣裳,顺着人流,老鼠须继续前行,路过一个铺子见是卖燧石的,他再次喃喃一句,“此器可用也”,随即将一块燧石抓住手里。 “盗贼何往?!”身后一句大吼,戴冠佩剑的皂吏一把将老鼠须提了起来,他是顺着拖着的衣裳跟过来的。 “抓住市偷了,抓住市偷了……”行人不由驻足围观,两边铺子老板们不约而同站到了高处——寿郢市场繁华,可市场上的偷也不少,今天好不容易抓住一个,真是拍手称快。 “为何偷盗?”气喘吁吁的市吏上来了,顾不得擦汗,眼见大家都看着,他当即质问。 “啊……”被这么多人围观,老鼠须瑟瑟发抖,这时候皂吏已经在掏他怀里的东西。醯肉、衣服、燧石、果脯,甚至有一个女人用的簪子。 “为何偷盗?”人证物证俱在,市吏愈发理直气壮,声音不由大了几分。 “我……”老鼠须看着那些从自己怀里掏出来的东西,终于恢复些神智。“利火炽时,双目晕热,所见之物皆像我有,不知为偷。” “哈哈……”答话激起一片笑声。‘所见之物皆像我有’,这他喵的也算偷东西的理由。 “鄙人村野乡师,今春起无一名学生。家中老母小儿已饿旬月,不得已为偷也。”大概是被笑声刺激了,老鼠须下意识的亮明了身份。众人笑声一滞,随后又再次大笑。 “既是乡师,当明我大楚偷盗之律。”市吏多看了老鼠须两眼,确实有些文人书呆子模样。虽然有些惋惜这个乡师,可他最后还是道:“一切由司败发落。带走!” “且慢!”出人意料的,围观群众中闪出两个壮汉,两人都是黑『色』葛布,身负长剑,说话的那个须如铁针,脸皮墨黑。一见这身行头,登高而望的铺子老板赶忙缩头,口骂脚踹,让下人赶紧收摊。围观群众中一些见多识广的也开始往后退,原本围着的狭小空间顿时大了几倍。 “偷即违律。”看着两人,市吏大声说道,手却和身后两个皂吏一样,按在了剑柄上。“尔等意欲何为?此处乃楚之郢都,城中有十万兵马,尔等……” “乡师度日艰难,无以为生,为偷亦非所愿,吾等只想代他给付钱币。”一块东西掏了出来,是银饼,较为年长的黑衣汉子直接将它扔到市吏怀里,市吏却不敢接。 “此人偷盗,人赃俱获。按律需请司败发落,我岂能私放。”银饼掉在地上,可抓偷乃人所共见,即使想放人也已经不可能了。“我劝尔等……” ‘噌’的几声,三把铜剑已经出鞘了,可剑尖还未对准来人,眼前人影一闪,黑衣汉子已经欺至身前,砰砰砰一通拳脚剑刺,市吏皂吏全趴在了地上。怎奈有良民已经跑去报了官,这边市吏刚倒地,那头便听见鸣锣之声,一行军旗疾行而至。 “快走!”拔刀相助的两名游侠见事情闹大,不分由说架起糊里糊涂的乡师便朝人多的地方跑,沿路还掀翻了无数铺子,市场一时大『乱』,重演逐兔之日的盛况。 “殿下请喝茶。”青翰舟上,葛从舱外端着茶进来,熊荆不喜欢椒浆、梅浆,只喝一些柘浆,但自从在王宫囿苑里发现茶树,他就命人采摘茶叶炒熟,然后天天喝茶。 茶放在几上,熊荆还未端起茶杯,舟尾就一沉,全舟晃『荡』。葛当即起身,以为是和别的船撞了,谁料身后帷帐一掀,几个人冲了进来,快的让人手足无措。 “何人?!”葛厉声大喝,靠近舟首的卫士羽和禽对准来人连刺几剑,都被其险险避过。熊荆也懵了,马上就要出城了,怎么会跑进来几个持剑歹徒。 “非富即贵,可尽杀之!”进来是刚才在市场上仗义助人的黑衣游侠,搏斗的间隙,黑脸的那个环视舟内,见装饰奢靡,葛、羽又身着锦衣,顿时起了杀心。 “不可,侠者不欺『妇』孺。”白脸年长者差点就被羽一剑刺中,直到他闪至熊荆身侧。 四剑相对,两人低声对答,口音不是熊荆等人能听得懂的。众人提心吊胆间,岸上一片锣声,紧追而来的甲士到了,听闻此声的葛刚想呼喊,却见一把剑架在了熊荆脖子上。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肉在俎上 记得以前姐姐芈璊提过一次,先声王是被盗贼杀死的。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熊荆只觉得不可思议,一国之王居然会被盗贼所杀,这怎么可能。然而现在,他完全相信了——横在脖子上的青铜剑犹带血迹,这是刚刚砍了人。 “吾等所求,唯暂避出城。老叟如果相助,定不杀你家小主人。”白脸年长者道。岸上楚国甲士没有一千也有数百,可他有熊荆在手,完全掌握了青翰舟上的主动。 “此言确否?”羽又想上前,葛拦住了。他知道游侠虽亡命,承诺还是遵守的。 “善去恶来的名号,你总算听过吧。”最开始想杀人的那个黑脸汉子无所谓的报出了名号。 善去恶来的名号葛是听过的,可从不知原来是两个人。他看了熊荆一眼,熊荆对他唯有苦笑点头,此时再无半点优越感。 “一言为定。”葛沉声答应,又侧头对羽两人道:“收剑。” “殿下……”四剑相对,外面又有楚军甲士,羽、禽两人恨不得杀过去,可惜投鼠忌器。 “收剑!”葛的声音第一次严厉起来,羽、禽两人不得不收剑。 “这才是待客之道啊。”年长之人叫善去,他的剑收了,可他兄弟恶来剑依旧横在熊荆身前。“老叟如何称呼?”善去笑容满面,一脸善良,似乎刚才持剑威胁的人不是他。 “低贱之人,无名无姓。”葛看着那把未收的剑,心一直吊着。“你还是收剑为好,若被城守看见有人在舟中亮剑,恐有不测。” “收剑。”善去吩咐弟弟。两人拖着那个乡师从市场一直跑到城南,眼见城头军旗调动,知道城门戒备出不去,于是选了一艘青翰舟——车与舟只要不作商贩之用,里面坐的都是权贵人家,权贵人家总有特权,出城的希望要比普通人大得多。熊荆也比较倒霉,刚好就被他们撞上,好在出学宫赴紫金山一事极为秘密,出来的时候特别换过衣服。 “哎呦……,此…何处?我为何在此?”逃跑时被打晕的乡师终于醒了,一睁眼看到场景不同热烘烘的市场,是故发问。 “此出城之舟也。”善去笑道,他正在喝熊荆的那杯茶,初喝觉得有些苦,可止渴生津,还有些茗香。“出城之后,那些市吏就找不到你了。回家去吧。” “可我已偷盗,按楚律……”乡师看罢舟内之人依旧有些茫然,他自己服罪的。 “楚律有怎么样?”善去没有说话,恶来无所谓大叫。“天下律法除秦法,皆为贫者之法、庶人之法,故而罪不及大夫富人,你又何必唠叨那楚律。这是五金,你拿回家好好过日子吧。” 一块金饼抛了出来,咚的一声落在蒻席上。舟内幽暗,金饼却愈发耀眼。 战国其间列国征伐不断,为求强盛,对百姓都是想尽办法盘剥。田有田税、市有市税、口有口赋、户有户赋,另外还有田租、军赋、盐税,甚至连铁器也有重税。 税赋极为沉重,而随着人口的增长,未必每户都有百亩之田,结果就是普通农家年入不到一千钱,且岁无余钱。五金即是五斤金子,当值四五万钱,普通人家一辈子也积攒不了这么多钱财,乡师一下子就被吓呆了。可让他惊讶的事情不仅于此,恶来又伸手在熊荆的腰带上一抓,叮当声中,左右两串佩饰被扯了下来。 “此也值三五金,也拿去养活母亲妻子。”恶来大声道,抢劫幼儿他毫不介怀。 “无礼!”熊荆受辱,羽大骇,剑又拔了出来,受其影响,禽的剑也出了鞘。 “怎么样?”恶来没有拔剑,一把匕首已经顶在熊荆背心,他语气很是理直气壮:“你等所穿、所食、所饰、所用,皆为民之粟米,今我还之,有何不可?” “可!”镇定下来的熊荆无动于衷,葛憋着一肚子气,但不得不答应。 “哈哈。”见葛如此答应,恶来哈哈一笑,指着蒻席上那两串佩饰对乡师道:“收好!贵人无用之饰,贫者数年之食,有何取不得,有何用不得?” “今日主人之辱,他日必报。”羽再一次收剑,目光灼灼,似乎要把恶来和善去的模样刻在心里。 “权贵之犬,焉能有志。”恶来不屑羽的威胁,善去则笑道:“不过是两串佩饰,你主人真会在乎?”他说罢看向熊荆,熊荆不答话,目光也不闪避。“两位所用之剑乃赵剑,可是赵人?”善去又问。 “赵人怎么样?”葛答。他最担心的莫过于熊荆身份暴『露』,好在出门时佩饰也换了,不然…… “齐赵多剑客,我友亦是赵人。”善去大概只想拉近些关系。“既是赵人,我自当礼待。来弟,收起来。” 恶来一副凶神恶煞的面目,但对兄长还是听从的。他匕首一收,舱内气氛再次一松,直到舟行至水门,岸上传来军士的喊声,舱内气氛又是一紧。 “水门搜查甚严,今令人皆立于舱外,三位恐出不了城了。”刚才军士高呼城尹管由之令,舱内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所以葛有此一言。“不如在此上岸……” “岸上皆是甲士,在此上岸岂有活路?”善去笑意依然,丝毫不担心搜查。 “城内捕盗,凡舟舫之客,皆立于舱外……”青翰舟不断向前,越往前军士的命令越响亮,舱内的气氛也越压抑。恶来虽然收了匕首,可他离熊荆的位置比之前近,葛和羽的呼吸也更加沉重,目光紧盯着两人,生怕他们做出什么事情来。 “你等出去!”善去往舱外一指,语气不容置疑。 “不。”葛摇头,还往前走了一小步,可当匕首再现,他不得不带着人退到舱口。 舱内剩四人,侠客们毫无惧『色』,反倒是乡师坐立不安。善去看了熊荆一眼,笑道:“你不怕?” “肉在俎上,怕有何用?”熊荆其实也怕,可他毕竟是成年人,遇到劫匪打劫,镇定不自作聪明是第一位的。 “善。”善去多熊荆多了两眼,他抢劫的富人权贵不少,善去恶来的名号一报,没一人不怕的。“你也是赵人?” “我母亲是赵人。”熊荆本不想答,可他不敢拒绝以免惹劫匪不满,也不敢撒谎让他们不快。 “钟鸣鼎食之家,难有聪慧多智之士。”善去看着熊荆有些惋惜,“即使有,也为众人所嫉。” “生于何处是可以选的吗?”熊荆苦笑,“两位出城之后真会放了我?” “君子重诺,你当我们是出尔反尔之徒?”恶来不高兴了,他穷苦出身,从师学剑后就常以君子自许,现在被一个小孩质疑信用,顿时不高兴了。 “军士遍查出城舟舫,你们如何出城……” “我等自有脱身之术。”善去明白熊荆的担心,这小童是怕自己再被拿去当挡箭牌——家仆会在乎他,楚军军士未必会在乎他。 善去说罢就闭目养神,直到前面人声愈杂,小舟一『荡』,有军士登船了。 “传何在?”军士瓮声瓮气的声音,之后又道:“舟内有人否?” “舟内有人否?”外面的葛不好答话,看出不对的军士再问,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咳……”善去出了声,他掀起帷幕先对军士揖礼,然后正『色』道:“我等奉令尹之命出城,事关机密,不便出舱。” “可有令符?”舱面上的军士甲士本欲拔剑挥戈,听闻令尹顿时止住了手势。 “有令箭在此。”善去真的从怀里掏出一支令箭,让熊荆和葛目瞪口呆。 军士接过令箭不敢怠慢,自己看了还上岸请军吏细看,一番折腾后军吏亲自登舟交还令箭,最后还行了一个空首礼才带着甲士离去。葛、羽三人再次入舱,目光不全是之前的敌视,而是带着些疑『惑』。任谁也想不到,亡命游侠居然会有令尹府的令箭,难道令尹与游侠有勾连? “既是赵人,何不与我等一同离去。天下之大,仗义行侠何等快哉,焉能为权贵之犬?”善去读出了几个人眼中的疑『惑』,打算趁机拉人。刚才闯进来的时候,他就差点被羽一剑毙命。 见两位无动于衷,善去又笑:“纵求富贵,也不必在楚国?两位若来,必得富贵。” 赵妃是信陵君窃符救赵时嫁入楚国的,葛、羽、禽等人皆是陪嫁之臣;纵使没有这重关系,作为熊荆卫士的他们日后也少不了富贵,善去的‘必得富贵’毫无效果。 “若此,便求仁得仁吧。”善去惋惜道,此时舟至郭外,他对诸人虚揖,直接上岸走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看不上 “殿下……”羽看着几人走脱心有不甘,就像追过去一洗刚才之辱。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熊荆看着他们出舱,好一会才松了口气——他非常担心两人会将他掳走作为贴身人质,可能是以为自己是赵人,又是独自一人出城,这才信守诺言,大胆上岸,潇洒而去。 “私出学宫已违宫律,告之于令尹违律之事满城皆知,大王必责于殿下。”葛抢在前面说话。大王有恙,寿郢形势愈恶,现在熊荆新造了一水车。其他人或许不知水车的重要,他却知道上田和下田的一个最基本判断就是能否灌溉。水车功效十倍于桔槔,水车一出,无数下田变作上田,那时举国大悦,大王说不定真立熊荆为太子,所以在此之前千万不可节外生枝。 “殿下,两人相貌老仆已铭记在心,他日……”葛又开始劝熊荆。 “他们是什么人?”熊荆一脸平静。 “此为游侠。行义举、铲不平,劫权贵、济贫贱。”葛如实相答。 “楚国游侠多吗?”熊荆再问,他对游侠没有恶感反而有好感,只是这种好感让现在的他别扭难受。说他们抢的对吧,自己太贱;说他们抢的不对吧,自己是王子,不抢你抢谁? “不多。”葛道。“游侠以韩国为最,魏国次之,赵齐再次之,燕楚最少,秦不见。” “为何如此?”熊荆追问,“刚才……不是说齐赵多剑客吗?” 见熊荆没有把马上报复的意思,葛放下了心。“秦国公族权贵富人几无,民以吏为师,又遍行苛法,行侠即谋反,故不见游侠;齐赵多剑客,然齐赵剑客不为权贵之客,即为韩魏之侠;韩魏人多地狭,又道通天下,商贾如云,其富贵者骄,贫贱者众,是故多侠士;楚人稀而地广,县尹封君权重,民好『淫』祠,不受其利其势难大,故游侠最少。” 葛娓娓而谈,表面上说的是游侠,实际上说的是各国政治生态。听他说楚国‘民好『淫』祠,不受其利其势难大’,熊荆不由笑了,道:“刚才那人可是把我的佩玉死死揣入怀中的。” “攫金之人列国皆有,不足为奇。善去恶来数年来皆在陈蔡,出现在郢都还属首次。”葛道。 “殿下:两人用的乃是墨家剑式,所持之剑长而多棱,应是秦剑。”青翰舟越行越远,既然熊荆没有下令追杀,羽和禽只好立在一旁。葛提起刚才两人,禽这才说了一句。 羽身形挺拔,仪表颇佳,禽却其貌不扬,看上去像个农夫。熊荆好奇相问:“他们是秦人?” “禀殿下:两人乃齐人。”羽吐了口气,看来这仇真的要他日再报了。 “既是齐人,又为何用秦剑,还用什么墨家剑式?”少年时熊荆沉『迷』武侠,墨家他知道,可墨家剑式……,这是寻秦记吗? “臣不知,请殿下责罚。”羽和禽跪了下来,“臣亦未尽守卫之职……”羽顿首道,无比自责。 “起来!”熊荆声音有些高,“郢都之内,暴徒持剑横行,此城尹失职,与你等何干;再说,我又没有少一根汗『毛』。你现在就跟上去,切记,只可跟踪不可强取。” “唯!”葛有些疑『惑』,羽抬头见熊荆正瞪着自己,也不得不应了一句,随后揖别登岸。 一路无话,熊荆回到学宫时,才知道纪陵君找了自己几次。旧郢的另一个称呼叫做纪南城,纪陵就是纪南城外历代王族、公族专用的陵园。与其他西地封君一样,纪陵君从一开始就支持熊荆为太子。熊荆日后若即位为王,春申君的门客势力将会遭到最有力的遏制,各地县尹也可能撤换——说到底,支持谁上台是一笔生意。 虽然不想为王,熊荆还是很清楚自己在权力斗争中的位置。如果以他熟悉的近代史来打比方,他是站在腐朽的、落后的、反动的守旧势力这一边的,而春申君与其门客则代表了新生的、先进的、进步的改革势力。他们比守旧派更清晰的看到天下大势,也更了解楚国的顽疾所在 ——这个时代没有报纸,但学宫每隔几天就会有辩论会。不是后世辩论赛那种对辩,是报告会『性』质的演说,其中多数是抨击国内政治、鼓吹自己解决之道的。熊荆听过两次,大致能判断出各自的政治立场,也由此明白了自己所属的政治派系,他倒乐见楚王立熊悍为太子,然后他二十岁行完冠礼搬到我阝陵,在那里,只要不图谋夺位,郢都的人不会管他。 “荆王子似不欲为大子?”树欲静而风不止,熊荆有熊荆的想法,封君们也有封君们的企图。学宫藏书馆深处,纪陵君正在向鹖冠子报怨自己的发现。 “子琪何出此言?”鹖冠子跪坐于席,对纪陵君之言只是笑笑。 “大王体有恙,荆王子何不趁机进宫问安,怎可让王子悍独享君宠。”纪陵君道。“荆王子生而知之,熟知各大洲之地理风物,何不进献地图于大王,再请大王大建舟师,尽取东洲之三谷、西洲之龙马,南洲之金石?如此可丰我高府、强我楚军、富我万民也。” 纪陵君说着说着就开始激动,他起而跪立道:“令尹宠信外人,置楚国社稷于不顾,真若立王子悍为大子,楚国必亡。” 纪陵君的激动鹖冠子不以为意,依旧仙风道风的模样。见他如此,纪陵君再道:“君作鹖冠子六十卷,不求大行于世宁愿它毁于虫土?” 纪陵君这次终于触到了鹖冠子的痛处,鹖冠子表情不变,口中却道:“子琪怎知日后王子悍为王,我所着六十卷定毁于虫土?” “春申君门客如云,又礼遇荀子,三请其入楚,两命其为兰陵令,又建兰陵学宫。若王子悍为大王,必倡荀子之学。怎会倡君之学问?”一提荀况,鹖冠子神情就变得凝重,纪陵君笑了。“荆王子聪慧,君何不收起为徒?” “……”看着纪陵君嘴角的笑意,鹖冠子欲言又止。确如他所说,王子悍他日若真的即位为王,在春申君的影响下,行的必是荀子之学。两个耄耋年纪的老人,生平都希望一展所学,所不同的是,荀子寄希望于秦赵,鹖冠子只属意于楚,但事到如今,两个人唯一的希望就是楚国下代国君。春申君王子悍已经被荀子抢先,还有些许希望的则是王子荆。可惜,王子荆生而知之,虽对鹖冠子行弟子礼,却丝毫没有拜师学习的意思。 纪陵君不明白鹖冠子待价而沽的作态,他直言道:“君不收荆王子为徒,宁一身所学赴之黄泉,可有想过门下弟子?” “子荆生而知之,何须拜师?”鹖冠子反问。 “君是楚国之宝。所着六十卷皆为强国富民之策,不让吕氏之春秋。荆王子……”纪陵君言道于此忽然明白了鹖冠子态度为何如此——荆王子未曾说过要拜师学艺。他当即揖礼道:“子琪自荐,愿说荆王子拜君为师。” 纪陵君说罢便起身要去找熊荆,鹖冠子却道:“慢!” “君欲何为?!”纪陵君转头看向他,满是疑『惑』。 “请将此卷交与子荆。”鹖冠子拿起身边一个早被锦帛包好的书简,递给纪陵君的时候又交代道:“勿言是我所着。” “诺。”纪陵君浅笑,他没想到鹖冠子八十多岁的人还要匿名投书。 “王……”晚上,鹖冠子那个书简摊在熊荆的书几上,在纪陵君的赞美和期盼中,熊荆开始读第一句,可惜,读到第二个字他就不认得了。 “此何字?”熊荆不怕丢脸,不懂就要问嘛,纪陵君却面红耳赤——他也不认得。 “伯虎,此何字?”王子身边自然有伴读的竖子,名叫唐伯虎。 “禀殿下,此鈇(fu)字,乃铡草之刀。”唐伯虎看罢相答,毕恭毕敬。 “王鈇非一世之器者,厚德…隆俊也。道凡四…稽:一曰天,二曰地,三曰人,四曰命。权人有五至:一曰伯己,二曰什己,三曰…若己,四曰厮役,五曰……徒隶……”第一段终于绊绊磕磕的读完了,有些意思熊荆明白,有些意思熊荆不明白。他继续往下读,因为生字太多,读的声音很小,一些不认得的基本就略过。 见熊荆的目光看完最后一支竹简,纪陵君着急问道:“子荆以为如何?” “不如何。”有些字虽然不认识,可文章大意熊荆还是清楚的:这是一篇政论文,说的是为君之道,认为为君最重要的是博选贤圣。怎么博选贤圣呢?权以五至,就是一曰伯己,二曰什己,三曰…若己,四曰厮役,五曰徒隶,把人才找出来。 听闻熊荆如此评价,纪陵君脸上有些发窘,之前他可是把文章吹的天花『乱』坠,说此策天下少有,没想到熊荆根本就看不上。“与其选材,不如铸才。”熊荆如此道。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为师 “子荆什么意思?”本打算等几天的鹖冠子见纪陵君把书简拿了回来,故作姿态的他忍不住相问——给熊荆的是《鹖冠子》第一卷《博选》篇。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字虽不多,含义颇深,一般人难以领悟其中深意,搞不清纪陵君怎么这么快就回来。 “荆王子说:与其选材,不如铸才。”纪陵君悻悻。身为封君、出身公族的他与其他封君卿大夫一样不怎么识字,读不懂太过生僻的文章。这不是个别现象,列国(秦国例外)情况都差不多,比如魏国,五百多个朝臣有一半不怎么识字。鹖冠子的文章有些生僻,纪陵君不知上面说了些什么,也不太明白熊荆那句话的原因。 纪陵君不太明白,鹖冠子却是明白的。听闻‘选材不如铸才’,他沉『吟』后道:“如何铸才?” “不知。荆王子没说。”纪陵君摇头。“可有他卷?此卷不好。” 《鹖冠子》六十卷纪陵君没有看过,也看不懂。他以为鹖冠子没有把好文章拿出来,殊不知《博选》为六十卷首卷之起始篇,整部书都以此为根据。好在熊荆说的只是‘选材不如铸才’,而不是否定书中‘以人(才)为本’的思想,不然…… 学成文武艺,售与帝王家。从几百年前的孔子起,诸子就待价而沽了,唯一的例外只有曳尾涂中、喜欢滚烂泥的庄周,以及不拔一『毛』、兼爱天下、‘无君无父’的杨朱、墨翟。鹖冠子虽老,身份虽尊,可在这件事情上却是百折不挠。他起身将准备好的第二篇书简交到纪陵君手里,又不放心的问道:“子荆之侧有别的人?” 他人当然不是指仆人,而是指其他学派之士人。纪陵君道,“没有。” “道有稽,德有据。人主不闻要,故端与运尧,而无以见也。道与德馆,而无以命也,义不当格,而无以更也。若是置之,虽安非定也。端倚有位,名号弗去。故希人者无悖其情,希世者无缪其宾……” 锦帛包裹的书简第二天又摆在熊荆的几上,他再迟钝也清楚这是有人投石问路,投石之人十有九八是处处故作高深的鹖冠子。熊荆倒没有看不起鹖冠子的意思,与其他诸子相比,鹖冠子也算文武全才,五国合纵总指挥、赵国大将庞煖便是他的弟子,昔年阳陵君收江旁十五邑,他也曾率兵随军出征。 只是时代的局限『性』让他难以勾画出更适宜当下的政治体制,这也是扫灭六国、统一天下是法家而非道家的原因。再说,熊荆无意成为楚王以弱楚抗秦,历史无需更改,他打打酱油、注意不要被秦军抓去咸阳杀头即可。 熊荆脑子里想着这些东西,纪陵君却以为是文章太好,让他回味无穷,不由笑道:“治国当有术,此治国之良术。奈何我只可取其两篇,其余诸篇只能子荆亲自去取了。” “我非大子,何须知治国之良术?”熊荆把书简卷了起来,装进锦帛袋里。 “如果想做大子,必要知治国之良术;要知治国之良术,必先觅良师。”纪陵君循循劝诱。“令尹礼遇荀子人所皆知,其必借荀子之名助子悍做大子。子荆要想做大子,也要拜一良师。” 熊荆他本以为鹖冠子是要做他的幕僚,没想到人家是要做他的老师,他正『色』道:“谁做大子,父王与朝臣会商定,我岂能私自相争?我以谁为师、以谁为傅,也有父王定,不然不孝。” 不想卷入太子之争的熊荆以‘不孝’为名拒绝纪陵君的提议,却没想到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同一天,楚王召见了鹖冠子。 内廷一如往昔,勉强处理完公务的熊元在下人的服侍下换了一件深衣,然而他未移居小寝,只留在正寝细看着楚国昔日之疆图,叹息连连。 “先生请。”正寝之外,刚刚打发完春阳宫来人的正仆长姜微笑着给鹖冠子引路。 “大王贵体无恙?”鹖冠子问道。 “国事繁重,大王日夜『操』劳忧烦,病虽愈体仍虚。先生切不可使我王大惊大骇。”走在前面的长姜忽然停了下来,说罢对鹖冠子重重揖了一礼。 “哎——”鹖冠子长叹。列国之间流传着一个秘密,那便是楚国王族皆有隐疾,列代楚王如武王、庄王、昭王全亡于此。此疾最忌大喜大骇,当年重用吴起的楚悼王便是因捷报频传、喜极而亡的。“长监勿忧,我必不使大王喜骇。” “如此甚好。”长姜使劲挤出些笑容,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鹖冠野叟拜谒大王。”升堂入室后,鹖冠子看到楚王便俯身行礼。 “先生免礼、免礼。”熊元一边虚扶一边对长姜使眼『色』,让他拦住鹖冠子。赐席后又客气笑道:“为编撰《山海图经》,先生辛劳。” 《山海图经》是在上古典籍的基础上修补增订,此事由太仆观季提议,鹖冠子是协助。听闻楚王关切,鹖冠子揖礼相谢,答道:“编撰《山海图经》,一理上古典籍,二明天下地理,此善之善者也。可古籍多录海内事,少有海外风物,幸好荆王子能知世界各洲地理……” 明明是说山海经,没想到鹖冠子话锋一转,说起了熊荆,楚王当即笑道:“竖子为学,怎么知天下各州地理风物?这次请先生,是想先生为其师,教之大道至理。” 楚王一说召见之意,鹖冠子就心中大定,可他并不想只为王子之师,而是想为太子之师,是故直接问道:“大王想立荆王子为大子吗?” “以先生之见,竖子能做大子吗?”鹖冠子的直接仅仅让楚王一愣,随即又把问题抛了回来。 “荆王子生而知之,聪慧而懂礼,立为大子楚国之福。”鹖冠子的赞美毫不保留,他再次问道:“大王想立荆王子为大子吗?若立,当早。” 椒浆呈上来了,楚王并不答话,只拿起酒爵道:“先生请。” 王者劝饮,鹖冠子不得不饮。饮罢他没有说话,只静等楚王说立储之事,可惜楚王不言此事,而是接回之前的话题:“竖子怎么说各州之地理的?” 二十五年都将权力交与令尹的楚王显然不是一个直接的人,鹖冠子对此不以为意,笑道:“大王不知,此州非彼洲也。荆王子说,一块陆地广万里,四面大海环绕,即为洲;一块陆地仅千里,虽然大海环绕,则为岛。天下士人所言之州,郡县的意思而已。荆王子说天下有洲为六:东、中、西、南、废、寒。列国皆在中洲之东,为大海、草原、流沙所困。” “啊!中洲这么大?”和昭断几个一样,楚王的世界观也颠覆了,他以前所知的是列国皆天下,边远皆蛮夷,没想到列国仅仅是天下六洲一洲之东隅。 “正是。”鹖冠子颔首。“此与上古典籍所载虽不尽同,却也相仿。如东洲,琅琊出海往东,船行一年可至。荆王子说此大陆已有古之殷人,上有三谷,为红薯、土豆、玉米,所产数倍于粟米。若得此三谷,楚国丁口三十年可倍也。” 山海经半神半史,鹖冠子是相信大海之东有大陆的,至于上面是否有熊荆所说的三谷……,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楚王相信,日后哪怕谎言揭破也无关紧要,那时熊荆已经为王。 “东洲三谷所产如此之丰?”楚王有些激动,一激动就牵动病情,是以不得不手按胸口。立在旁边的长姜见此来不及责怪鹖冠子,只想马上呼喊医尹,好在楚王的激动一会就平息了。 “是。”鹖冠子毫不犹豫的点头。“天造万物,无奇不有。东洲荒蔽,无我中洲之谷,殷人漏寡,不懂耕种之术,此洲之人皆以此三谷为食,如果所产不丰,万民如果生存?” “东洲渺远,又阻于大海……”熊元也发出了哪天鹖冠子的感叹。 “非也。荆王子懂舟楫之术,说以一县之力即可东渡东洲,取此三谷。”鹖冠子道。 “真的?”楚国有几十个县,以一县之力获此三谷,完全赌得起。熊元问罢忽然想到熊荆的年龄,又笑道:“竖子所言,不能信啊。” “大王缪矣。四轮之车不能信吗?四百步之强弩不可信吗?”鹖冠子反问道。“东迁之后,我楚国渐衰,秦国愈强,今天降荆王子于我大楚,不用,反受其咎;不取,必受其害,请大王早立荆王子为大子。” 话题又绕回立储一事,见楚王神『色』慎重、闭口不言,鹖冠子只好迂回:“东洲有三谷,西洲有龙马,南洲有金石,荆王子正欲造舟而取之。此舟非江河之舟,乃大海之舟,其以缁布为衣、铜甲为衫,可御风而行;又绘天下六洲之图,曾予野叟一幅,虽小,请大王观之。”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二十年 由太仆观季主持编撰的《山海图经》其实是在远古典籍的基础上描绘全天下之概貌,其不但介绍地理,还记载各地动物、植物、矿产以及诸多远古神话。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远古典籍并不是很全面,五藏山经和海内经古已有之,可海外经、大荒经便只能靠编撰者半猜半悟了。 熊荆所描述的世界恰好弥补了原始资料的不足。当然,如此庞大的世界也把编撰此经的巫觋、士人们吓了一跳,即便熊荆拿出了世界六洲草图、言明大地为圆,依然有很多人心存怀疑。鹖冠子作为《山海图经》的副主编之所以这么着急向楚王献图,还是为了说服楚王立熊荆为太子。熊荆为太子,他就是太子傅,日后楚国行的将是他的黄老之学而非荀况的儒家之学。 不管什么原因,每个人都有自己行动的理由。鹖冠子如此,楚王熊元也是如此。他的经历与父亲楚顷襄王熊横很相像,都有身为太子赴秦国为质的经历。只是,熊横所处的时代楚国是刚刚衰弱,并非没有再次振作一雪前耻的可能,这也是熊横质于秦国时,敢与污蔑楚国的秦国大夫私斗并怒而杀之的原因;到了熊元这个时代,白起夺鄢而拔郢,楚失腹心之地东迁,楚国再也不是之前那个楚国了,即使逃出秦国即位为王,熊元也还要纳州于秦,卑躬屈膝。 隐忍,是熊元一生的座右铭。他对秦国的恨刻骨铭心,可他不得不娶秦女为妻;他对令尹春申君越来越不满意,可他不得不对其虚与委蛇;他越来越想立熊荆为太子,可他不敢立。 “……洲之南有半岛,长逾三千里,上有密林,中多瘴气,非蛮人不可居;”鹖冠子回忆着熊荆的介绍,正向楚王介绍中南半岛,“半岛之南,又有岛屿逾千,岛多奇珍,最贵者为桂皮、胡椒、丁香、肉豆蔻,此神木之果、之根、之皮也。取之运与地中之海诸国,价同黄金。 半岛之西,又有国印度,此国以佛为教,以教治国。境广五千里,中有印度河、恒河两大水系,地广丰饶,丁口不逊诸夏列国。其民高低贵贱皆以姓氏,最贵者为婆罗门,皆教中巫觋,次者为刹帝利,王者官吏之属,其余或为国人、或为野民……” 地理志很多时候又是政治志,因为各国政治制度皆不同。鹖冠子对印度兴趣多多,这可是一个巫觋为尊的世界,楚国虽然多『淫』祠而巫觋众,可大巫师长灵修其实是楚王本人,宗教是为统治王权服务的,这和熊荆所说的印度截然相反。 以楚国为中心,先由东往西介绍西面诸国,然后再往东,介绍东洲和南洲,楚王听的是津津有味,兴致勃勃。当鹖冠子语罢,意犹未尽的他还指着地图问道:“寒洲如何?先生未言寒洲之地理风物。” “大王,荆王子说寒洲皆寒冰,已冻万年,虽有陆,人不存焉,亦无珍宝。”鹖冠子解释道:“丁口众者,为中西两洲,以诸夏、印度、波斯、环地中之海诸国为重。” “若与诸国通商,当以引入诸国谷物牲畜为要?”楚王手抚在地图上,若有所思。 “是啊。”鹖冠子用力点头,“尤以东洲之红薯、西洲之龙马为要。红薯亩产万斤,薯类多水,故折成两千斤,此为粟米十倍之巨。令广种之,我楚国一年产十年之粮,粮丰则丁口倍,丁口倍则兵甲足,大事可期矣。” 商鞅变法的核心就是耕战,军功受爵制度便是耕战思想的具体体现。七国当中,秦国后发,西周末年才由为博美人一笑、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之子周平王封为伯,比历史、比传统、比文化,秦国是比不过关东六国,但比耕种技术、比战争体制,关东六国却比不上秦国。 楚国文化灿烂,楚辞瑰丽,可耕种乃火耕水耨,是列国中最差最差的——地广人稀,饭稻羹鱼,既然不劳作可得食,那还种什么田?即使种田,也不过是冬天放把火,春天算好时间撒把种子,生长之事交于天,除草之事交给水,水浸则草死,此即为火耕水耨。 唯有淮水以北,靠近魏国、齐国的那些地方人多地狭,百姓才会兢兢业业耕种,可再怎么努力,一亩所产也不过两三百斤,三年才能积攒一年存粮,十年才有三年之粮用于战争。真要有红薯,每年产量翻十倍,等于说耕种一年可作战八到九年,若像越国勾践那般隐忍十年,未必不能击败秦国,收复故地。 心脏突突突突……的跳,心角却隐隐作痛。有些激动的楚王赶忙长吁口气,笑道:“红薯生于东洲,远隔万里,险阻重重,犹不如先取西洲之马。虽有高山流沙相阻,不过北有草原之径、南可依岸而行,费十年之功,必可得龙马。” “大王贤明!”鹖冠子高声赞了一句。他曾为将,比其他人都知道马匹的重要『性』。 马八尺为龙,七尺为騋,真要有西洲八尺之马,那楚军之战力将大大提高。 长平之战过去二十多年,鹖冠子对长平之战的研究亦有二十多年,身为赵人的他对骑兵是极为看重的——若当年秦将白起没有派五千骑兵夺赵军壁垒,四十多万赵军也不可能被围歼于两军壁垒之间。若得西洲龙马,编之成军,日行千里,等于楚国手里有一支战略机动力量。 再就是辎重,八尺之马配上四轮之车,辎重效率倍增,原先用于辎重的部分徒人可编为甲士。一甲而两徒,这是春秋没有战车部队前楚武王总结的作战与后勤人员的比例数字,几百年后的今天,行军距离如果过远、又无水运,传输之徒人肯定超过两人,最少为三人。楚国人口已远少于秦国,但如能将一名传输之徒变为甲士,等于楚军兵力翻倍。 八尺之马谁也没见过,鹖冠子想象太美好了。熊荆并不懂马,他对马的了解源于对一、二战的了解——四匹洋马能拖曳的野炮,用中国马要八匹,八马使炮列长度增长,转弯半径奇大,无路可行,所以中**队多装备山炮,野炮大多扔在后方仓库;而日军有花费三十年时间培育的半吊子洋马,其通过能力、负载重量大大强于中国马,结果就是双方编制武器『性』能数量哪怕相同,日军也常常在火力密度、持久『性』上完爆中**队。 战争打的是后勤,后勤却依赖马匹,但在元朝之前,东亚马并未完全退化,西洋马也没有科学育种,之间的差异没有熊荆想象的那样大,八尺之马未必有,引进阿拉伯马、欧洲马唯一的好处就是获得更丰富的生物种源,使育种工作事半功倍。 又是十倍之谷,又是八尺之马,楚王有些陶醉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几分,见其如此,鹖冠子又一次进言道:“敢请大王助荆王子造越海之舟,早日派人取东洲之谷、西洲之马。若能早立荆王子为大子……” “大子不可早立。”心情实在是太好了,楚王收敛些笑容,告之于实情。 “大王担心令尹?”鹖冠子屦及剑及,不再委婉。 “……”真是一言中的,楚王微微点头,随后又立即摇头。 “令尹,大王的仆臣而已,他敢违王命吗?”鹖冠子说得楚王颜『色』立变,“现在大司马为淖狡,淖狡其人,勇而有信,傲而有忠,军中有望,令符又在王手,令尹敢行不义事?” 话说得如此『露』骨,楚王没有再沉默,他叹道:“郢都如果有『乱』,列国会怎么应对?” 一句话问得鹖冠子一愣,可他也不是那么容易被说服的。“大王,事前可请赵国为助。” “赵国为助?”楚王笑了,或许顾及鹖冠子本是赵人,笑容很浅很浅,但鹖冠子却明白楚王笑容中的意味——赵有难,请楚出兵,楚遂出兵救赵;楚有难,请赵出兵,赵却百般推诿,这不是一次两次,这是许多次。长平之后赵国羸弱,若楚国内『乱』秦国相伐,赵国肯定不会出兵,所以鹖冠子说的‘以赵为助’在楚王看来毫无用处。 “大王,此一时非彼一时也。”鹖冠子正『色』,语调沉重。“今秦国日强,行远交近攻之策,其伐赵乃为吞韩,韩亡则魏危,魏危则楚不安。荆王子说过:‘冥厄三关不足持也不可持。敌若攻来,断不会从冥厄,而是顺汝水、颍水南下,或泛舟于江,乘风东进’。秦国舟师疲弱,劣于我楚国,泛舟于江而攻我乃下下之策。唯恐其吞韩魏,再以鸿沟为道、汝、颍为路,兴全国甲士伐我。 故赵强则韩存,韩存则魏不危,魏不危则楚国安,不愿或愿,楚国都应交好赵国。” 以熊荆科普的军事地理为基础,鹖冠子居然准确推断出了秦灭六国之战略,不得不让人佩服。楚王一边听一边想,结合这几十年秦国攻伐对象和外交侧重,秦国伐赵国确实是为了吞韩并魏。韩魏为天下交通中枢,韩魏在手,四面可伐,韩魏若存,除攻赵外其余皆事倍功半。 “老叟虽赵人,可先王之恩不敢忘,大王之遇必相报,现在是为楚筹划,不是为赵献功。”鹖冠子言辞锵锵,表明心迹,他见楚王颔首微笑,这才再道:“荆王子之母乃赵国公主,赵王乃荆王子之内兄,请赵国助荆王子,乃亲上加亲。事情如果办成,楚赵及韩魏盟而抗秦,又有东洲之谷、西洲之马,复郢二十年可矣。”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子孙 三月的巳日刚刚过去,寿郢西北的紫金山又恢复往日的宁静,不再有车马道塞的拥挤,也不见满山遍野的男女,唯有入山砍柴的樵夫和猎人,才偶尔在树下丛间,找到些男女欢好的遗迹——没有贞洁观念的时代,每年三月第一个巳日,就是青年男女们的相亲大会,一见钟情幕天席地是很平常的事情,孔子不正是生于野吗? 鸟鸣山更幽,青翠的山林百鸟啼鸣,砍柴的樵夫如往常般挑着枯柴艰难而行,忽然,一声虎啸从密林深处威然而起,‘嗷——!’ 猛虎啸谷,啸声似乎让整座紫金山都在摇晃。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樵夫意识上还没有反应过来,忠实的身体则已经把肩上的担子给扔了,呆了好片刻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当即大啊一句,跌倒在地。 “嗷——!”又是一声啸声,老虎仿佛就在身边,树叶青草间黄斑若隐若现,樵夫连滚带爬想要逃离此地,双腿却发软抽筋,瘫地不起。 “嗷——!”老虎真的从林子里跳出来了,诡异的是见到瘫倒在地的樵夫它没有猛扑过来,而是口出人言:“王子悍,古圣王,立之为王楚必昌。” 自古以来重要的事情都要说三遍,这句话老虎也说了三遍,最后对着樵夫“嗷——!”了一下,这才缓缓走入密林,消失不见。 “啊!啊!啊……”樵夫好半响才恢复神智,恐惧已经从他身上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状的兴奋。“王子悍,古圣王,立之为王楚必昌。”樵夫用尽全身力气复述了一遍,这才撒腿狂奔,他要马上入郢都将此事报之大王,大王必定有赏。 城外樵夫狂奔而来,寿郢荆门之上,同样奇怪的事件正在发生,原本一片青灰的石头上忽然出现一行黑字:‘大子悍,楚必昌。’ 谁也不知道黑字是什么时候、由谁写上去的,但它就诡异的出现在那,以致城门之下跪了一片百姓,他们可不是樵夫那样的土老帽,他们都是见过世面的城市人。‘大子悍,荆楚昌’意味着什么,每个人心里清清楚楚。 “臣有要事请见大王。”正寝之内,楚王与鹖冠子相谈甚欢,可在寝外,满头是汗的城尹管由对着御者蔡豹急急相告,言毕又道:“此事关楚国社稷,急啊!” “大王有言,今日不可扰。请明日再来。”蔡豹对着管由揖礼,他知道管由是谁。 “急啊!”管由恨不得冲入正寝。“我……,大王!大王—!大王——!”心急如焚的管由大声喊了起来,蔡豹拦都拦不住,直到披甲宫卫围上来,管由还在呼喊。 古之国有三朝,三朝者,外、治、内也。外朝在王宫茅门之外的大廷,开外朝不但召贵族官吏,国人也聚而进言;治朝即正朝,每天早上君臣相见的地方,不过这里多是见个面,宣布下政令,完了官员就回署衙办公了。像上次择立太子的朝议,其实并不多见;真正决定国家大事的地方是内朝,也就是燕朝,每当治朝朝会结束,国君就退居正寝,有要事者可进路门面君,当然,这只限大夫以上的贵族,士是不能升堂入室的,他们只能站在阶下旁听。燕朝结束后国君才能下班,一般是行至小寝,脱去玄端换上深衣,或是休息,或是从王宫后门闱门出宫,到集市上喝几两小酒。 蔡豹立于正寝之外,自然楚王犹在燕朝办公,所以管由才大声呼喊。他的喊声真的被楚王听见了,在管由被宫卫堵住嘴之前,楚王问向长姜:“寝外何人号叫?” “禀大王,是管由。”正仆的耳朵当然灵,即使不灵,也有寺人报告。 “管由……”管由是楚王亲自任命的寿郢城尹,楚王再问:“他有何事?” “他……”长姜欲言又止,道:“小臣不知。” “问而相报。”楚王道,堂堂城尹在正寝外大声呼号,肯定是有急事。 得令的长姜急急而去,不一会又回来。楚王见他来不得不暂停和鹖冠子的讨论,道:“何事?” “管由说,荆门太一神显形了。”长姜憋了一会,最后如此相告。 “显形?!”不单是楚王,鹖冠子也吓了一跳。 “管由言,荆门门上忽现几个大字:‘大子悍,荆楚昌’……” “啊!”长姜还没有说完,楚王和鹖冠子就倒抽一口凉气,对视中双方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怀疑和震惊——怎么可能这么巧,这边正商议如何立荆王子为太子,那边就太一神显形,说什么‘大子悍,荆楚昌’,一定是有人装神弄鬼。 长姜也体察到了两人的怀疑,补充道:“字在门楣之上,管由说旦则不见,午则突现。城上甲士、城下商民皆可证,非有人写于其上。” “大王,现在是择立大子非常之时,必有人伪作鬼神,以『惑』世人。”鹖冠子道,他刚刚说服楚王答应立熊荆为太子,怎能功亏一篑。 “大王,太仆观季求见。太仆言有要事,关乎楚国社稷国祚。”城尹管由被宫卫押了下去,可管由走了太仆观季又来,这一次蔡豹不敢再拦,直接来进来禀报。 “太仆何事?”楚王看了鹖冠子一眼,自言自语道:“也是为此而来乎?” 观季当然不是为荆门之字,他不是一个人来,除了随行的几名巫师,几个家仆气喘吁吁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大王,昨日渔夫于淮水捕得一玉,今献于大王,请大王一观。” 箱子一个套着一个,在楚王面前一个接一个打开,最后一个打开揭开锦帛,一块巴掌大淡黄『色』的圆玉『露』了出来。玉虽黄,玉质无比剔透,最妙的是玉中有四个歪字:‘立悍为王!’ “这是昆仑古玉!”鹖冠子一开始没有看出玉中有字,而是惊叹这是一块昆仑古玉。 “正是。”观季点头,“玉乃天生,字是天成,此神灵之意显于世也。” “大王……”祥瑞就在眼前,即便是鹖冠子也看不出这其中有什么伪迹,但是从常理推断,这定是春申君嘱其门客所作,目的不言自明。 “可以占卜吗?”楚王心中也隐隐猜到这个道理,可他更希望占卜一次,以辨天意。 “明日可卜。”大型的占卜是要精心准备的,不能说卜就卜。“大王要祭祀?” “祭。”祭祀太庙也不是一天能准备好的,并且要选择吉日。楚王宁愿延后也希望占卜能够正式一些——立熊荆为太子非众望所归,这要担着楚国内『乱』的风险;而立熊悍,他却没有表现出一丁点贤王风范或征兆,国家交给他楚王很不放心。 祭祀正在准备,接下来的几天各种各样的祥瑞穷出不去:有老虎口出人言的、有大鱼浮于水面说话的、有王墓忽然开花花成文字的……,所有种种,显现的都是熊悍才是古之圣王转世,立其为王,楚国可兴。一时间郢都舆论纷纷,人人皆言当立悍王子为太子。 曾子杀人、三人成虎,明明懂得这个道理,楚王依旧心有惴惴。他越来越觉得这不完全是春申君使人作伪,因为这不可能——比如那块生字的古玉,他自己仔细看了,也请玉尹看了,玉尹也说字乃天成,非有人作伪,之所以神兆频现,是因为自己想立熊荆为大子,神灵弗许,故而显灵。 太庙的告祭无比隆重,身着大裘冕的楚王带着数百名朝臣在钟鼓声中一次次起拜进退,楚王已经老了,体力不支,当最后一个仪式完成时,他早就发软的腿再也止不住身躯,昏倒在地。大王晕倒,场面顿时大『乱』,好在正仆长姜极为镇静,指挥寺人将楚王抬至空处,又是按摩又是灌水,等医尹来时,楚王已经醒了。 “祭祀已毕,请大王回宫。”令尹黄歇伏在地上,声音关切不已。 “不,寡人…要知道占卜结果。”楚王喘息着,说话的时候眼睛几乎睁不开。 “臣……”黄歇看向同伏于地的太仆观季,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去……”楚王手臂举了起来,但还没有举平就坠了下来。 龟甲终于在火中灼烧,骨头爆裂的‘啪啪……’声越来越密。太仆观季跪于火前,低『吟』中肃穆庄严。他不在乎谁为太子谁为楚王,但他对神灵虔诚无比,他这一生都是献给神的。黄歇遥望着他,心直吊在嗓子眼。他虽赠与观季重金,但这只能买到他个人的支持,一旦占卜有其他的结果,他肯会遵循神灵的旨意行事而置自己于不顾。 等待筮卜的时间又短暂又漫长,和黄歇一样,太庙里面对着先王灵位的左徒昭黍也忐忑不安。一个接一个的祥瑞也让他和全体荆党手足无措。借鬼神而势,不单是他们想不到的,也是他们这些迂腐的贵族不会去做的。不去做的结果就是自己彻底失势,一旦大王薨而熊悍立,春申君和他那群门客将是另一个吴起。什么是变法?变法不就是杀昔日之王亲功臣,收有产之田亩钱财,然后举国皆贫、民以客卿为师、国唯客卿为贵吗? 想到此昭黍蓦然落泪,他万万不想楚国变成秦国,可不变成秦国楚国说不定真就亡国了。恍惚间他喃喃祈祷:‘东皇太一神啊,保佑荆人吧,我们是祝融的子孙……’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不佑 即便相隔两千多年,即便没有椅子、没有桌子、没有黑板,课堂也还是课堂,和风细雨中,三朝老臣宋玉抑扬顿挫的语调听得学生只想打瞌睡。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熊荆丝毫不知太庙的占卜关乎自己的命运未来,此时他一点也不想瞌睡,只对宋玉的故事入『迷』——没有‘春天来了,小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这样简单幼稚的课文,刚入学的学生第一年就要学《春秋》。学生们学《春秋》,老师则讲《传》,以为补充。这不是语文课——语文课讲《诗经》,这是历史故事课,每天上课就是先读《春秋》,然后听历史故事,故事讲完宋玉便开始提问总结,孰为善、孰为恶,学生在讨论中各有见地、各有领悟。 ‘教之《春秋》,而为之耸善而抑恶焉;教之《世》,而为之昭昭明德而废幽昏;教之《诗》,而为之导广显德,以耀明其志;教之《礼》,使知上下之则;教之《乐》,以疏其秽而镇其浮;教之《语》,使明其德,而知先王之务用明德于民也……’ 都说现代的事物定让古人震惊不已,可古人的教育必会让后人自愧不如。学宫先生教授给学生的不仅仅是知识,教授的最重要的是心『性』情『操』,以求学生耸善抑恶、明德知则。开学第一天,教《春秋》的宋玉就说了上面那段话,然后赠予学生四个字:‘君子不器’。 何为不器?熊荆的理解是不以知识为中心、不以分数为第一,兰台学宫不培养本科、硕士、博士或者工程师,那是庸人的追求;学宫培养的是真正的贵族,其『性』情言行必须符合君子风范,如此,大学大成之后方能助国君治理国家、教化万民。 “……祭仲专,郑伯患之,使祭仲之婿雍纠杀之。将享诸郊,雍姬知之。谓其母曰:‘父与夫孰亲?’其母曰:‘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遂告祭仲曰:‘雍氏舍其室,而将享子于郊,吾『惑』之,以告。’祭仲杀雍纠,尸诸周氏之汪。公载以出,曰:‘谋及『妇』人,宜其死也。” 课堂上,老师宋玉读了一个故事:郑国的祭仲『乱』政,于是郑厉公让祭仲的女婿雍纠杀掉祭仲,雍纠领命后打算在郊外宴请祭仲时动手,其妻雍姬知道后问其母:父亲与丈夫,谁更重要亲近?其母回答‘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意思是只要是男人都可以做丈夫,父亲却只有一个,怎么能够相比?于是雍姬把雍纠的计划告于其父,结果雍纠为祭仲杀于野外,郑厉公收敛后感叹:‘谋及『妇』人,宜其死也。’ 小学生都是孩子,虽然按照学宫规矩王族余子八岁入学(太子不入学宫,于东宫由楚王请专门的师傅教导)、公族嫡子十三岁入学,余子庶子十五岁,如此方卓显等级尊卑,可这个故事还是太灰暗太复杂了些。和以前一样,宋玉讲完这个故事环视所有学生相问:“有不解乎?” “无不解。”王族就熊荆一人,其余都是十三、十五岁的少年,他们全听懂了。 “子荆有不解乎?”熊荆坐在第一排,就在宋玉身前,毕竟连八岁都没有,先生们讲完大多要问熊荆听懂没有。 “先生:学生无不解。”熊荆跪立相答,他以前貌似听过‘谋及『妇』人,宜其死也’这句话,没想到出自这里。 “既无不解,雍姬恶否?厉公善否?”宋玉笑,未始龀而入学,他本以为熊荆会跟不上,没想到熊荆聪慧超乎想象,且常有发人深思之语、让人击节赞叹之辞,所以他喜欢提问熊荆。 “雍姬恋其父,此女子之天『性』,无分善恶;郑伯使臣子杀其外舅,以礼,非善也。” 宋玉闻之含笑,颔首之余又问道:“子荆若为郑伯,若祭仲何?” 话题是一步步引申的,这不再是分辨善恶,而是教导政治技巧。熊荆还未回答,宋玉又问向其他学生:“你等为郑伯,如何对付祭仲?” 宋玉话音未落,座次在最后排的一个人站了起来,“先生:我若为郑伯,『乱』子贼臣,必亲杀之,不假雍纠之手。” 说话的是十五岁的陆蟜,破落公族子弟,估计是担心别人看不起自己,常以大胆勇行为荣。宋玉闻言笑容不减,陆蟜虽不智却有其勇。 “先生:我将交好楚国,以楚国为盟,驱祭仲出郑。”同样是坐最后排,十五岁的逯杲跪立相答,他的想法和陆蟜全然不同,看来生活艰辛、磨难不少。 “先生,我将祭于太庙,卜之为吉方行事……”又一个学生跪立回答,可他的答案马上被人反驳,“卜以决疑,不疑何决?『乱』国之人当速杀之。” 一旦说开了,三十多个学生叽叽喳喳,什么答案都有。总而言之,席次越靠后排答案越靠谱,因为学生年龄较大,阅历较多;越靠前排答案越离谱,除了熊荆。 『乱』纷纷一阵,答的人基本答完了,宋玉看向熊荆,笑道:“子荆何为?” “……”熊荆沉『吟』,不答反问:“敢问先生:祭仲为郑之大夫,如何专断了权力?” “呵呵。”宋玉明显一愣,然后笑出了声,他点头嘉许:“善,大善。祭仲为郑之大夫,他能专断于郑国,公室衰弱了。子荆你如何处置?杀之?盟于大国驱之?” 对于专断国权之人,不是杀就是驱,这是学生们答案的总结,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宋玉再问时,熊荆只道:“我亲杀之。” 全班学生都静下来听熊荆作答,听闻他的答案是‘亲杀之’,坐在后排的陆蟜高喊一声‘善’,而答之‘以楚国为盟驱祭仲出郑’的逯杲却忍不住摇头长叹:荆王子太年轻了!其他学生神『色』各异,也有不少人选择杀掉祭仲,可他们不是亲自动手,而是要换一个能成事的臣子。 “危邦不入,『乱』邦不居,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亲杀之不慎身死,怎么办?”宋玉再问,他感觉熊荆似乎太鲁莽了,亲杀之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让臣子杀其外舅,不仁;王者避于臣子身后,不勇。不仁不勇,何以为王?” 熊荆在所有学生当中个子是最矮的,可每次他发言的结果都让人仰视。‘不仁不勇,何以为王?’不说其他学生,就是宋玉也呆立当场——以他对楚国历代楚王的了解,能有这种见识的,也就只有先文王、先武王、先庄王、先昭王、先威王这些贤明的国君,但能真正做到这一点的,恐怕只有先武王一君而已。 * 课业还在继续,太庙之中,古老的祷告已接近了尾声,灼烧得啪啪作响的龟甲终于取了出来。这次占卜,楚王亲为贞人,观季是卜人,观曳是占人。贞人即是提问人,卜人是灼烧及祈祷者,最终判断解读兆纹的是占人。 龟甲送到观曳之前他已经在祈祷了,在兄长的说服下,他已经没有助荆王子为王的心思,但面对这片决定楚国未来王权归属的龟甲面前,他仍有些激动。 龟甲上尽是火灼的兆纹,形似一个个‘卜’字,这也正是‘卜’字的由来。他眼前的这片龟甲有些‘卜’字一撇是向下的,此为不吉;有些‘卜’字一撇是向上的,此为吉,然而神奇的是,龟甲上的兆纹竟然前所未见,他仔细的看了又看,确实是前所未见。太一神保佑! 几百双眼睛紧盯着观曳,倒不是怕他编造占辞——解读占辞后其他人是要验辞的,楚国以占卜定国策由来已久,大臣们都懂一些占卜之术,他们如此关切是因为占卜结果太重要了。 “敢敬告大王:现在不是立大子之时。”鸦雀无声的太庙,观曳的声音连门外的仆臣都听得见。 “何为不是立大子之时?”楚王心还是吊着,不明白怎么会是这个结果。他是贞人,命辞是他写的——以龟甲首尾为轴线,左边写的是:以熊荆为大子;右边写的是:以熊悍为大子。龟甲灼于炭火,两侧兆纹必然不同,占者观兆纹以断凶吉。左边吉,则以熊荆为大子;右边吉,则以熊悍为太子,结果怎么可能‘此非立大子之时也’。 楚王满脸疑『惑』,春申君黄歇却无比失望,观季收了他的重金,即便不相帮也不会偏颇。而刻在龟甲上的命辞他也知道,得如此之结果……记起上次也是功亏一篑,他不由想到:难道先王真的不愿悍儿为楚国之王? “龟甲何在?”楚王的声音有气无力。 “在此。”观曳小心的奉上龟甲。 “为何……为何如此?”楚王同样看了又看,疑『惑』不但没解开反而更深——龟甲两侧命辞上的兆纹居然相同,这怎么可能!龟甲两侧的厚薄并不均匀,‘荆’、‘悍’二字的笔画也不尽相同,灼烧于火中,两侧裂纹总会有些许差异,可现在左边兆纹如何,右边兆纹也如何,凶吉根本无从分辨。他一生占卜不少,从未遇到这样的事情。 “先王不想寡人立大子吗?”只有两个嫡子的楚王得出和观曳差不多的占辞。 “现在不是择立大子之时。”观曳还是之前的观点:不是神明先王不佑,是时候未到。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忧虑 楚国太子之争列国关注、万众瞩目,不说大夫官吏,便是市井也知道这回太庙大祭是为卜立太子,然而,占卜过去三天,也不见什么结果,一时间舆论涛涛,众说纷纭。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寿郢临水而建,掘池为营,城内水渠纵横交错,彼此勾连。寿郢王宫后面的大市之南,临水的一排街市旗帜高悬、热闹非凡,这里是卖酒的酒肆。楚人以东为尊,靠东面的酒肆是贵人官吏常去的地方,这里鈡鼓歌舞、六博『射』戏、怜人伪娘、风雅无比。据传,楚王高兴的时候也会出宫到此喝两爵,甚至会与酒肆里的客人共饮,与庶民同醉; 西面就没有这么风雅了,客人多是贩夫走卒、市井之徒,这里弹琴击筑、吹竽鼓瑟、斗鸡走犬、乌烟瘴气,但再怎么乌烟瘴气,酒也要比东街便宜,最烈的楚沥,也不过五十多钱一斗,最差的带着醋味的浊果酒,仅要二十五钱。 劳累之徒灌酒,以醉为乐;失意之人消愁,却越喝越愁。好在酒肆里辩谈者不少,列国奇闻、宫闱八卦,总能给人带来些乐子,不过最近几个月,太子择立之事成了酒肆里的月经话题。有人站在荆王子一边,认为荆王子造楚国未有之车、作列国最强之弩,实乃圣王下凡,当立为太子;但最近一波接一波的祥瑞降世,众人又觉得这是神灵在告诫世人,应立悍王子为太子,不然上天定要降灾祸于楚,每每这时,便有人提起昔日郢都之难, “当是时也,郢都人人为战,众心成城,秦人不得拔,粮秣尽,军必退。然秦人粮秣甚多,水运不绝,又拆舍筑渠,以水冲城,日久城垮。当时郢都如池,浮尸塞城,臭三十里可闻……” 一碗浊酒一行泪,白发苍苍的老瘸子唠叨着四十年前白起拔郢的旧事,言秦军之残暴、楚人之悲惨。只是这些都是老调重弹,说了一回又一回,大家耳朵都听出了茧子,而且老人声音也小,所言几乎被斗鸡走狗的吆喝声淹没,此时酒客们现在全正围着一个邋遢的蓝衣士人,听他说宫中择立太子之秘事。 “前日,宫中为择太子大祭而卜,命辞一曰以荆王子为大子’,一曰以悍王子为大子,孰料两者皆否……” “两者皆否?!”酒客们大哗,他们也懂一些占卜之术,命辞是询问神灵之言,一般是正反两辞,分刻于龟甲左右。行卜素来是非左即右,哪有两者皆否的。 “不信。”几个酒客抹嘴挥袖,高声呼道,“非是即否,何来两者皆否?” “若真是非是即否,为何宫中不闻立大子之言?”蓝衣士人蔑笑,他是酒肆常客,无名无姓,自称独行客。且身负宝剑,那是一柄两尺古剑,有富者欲购,后皆悔之。 独行客一句话就让高呼者尽数闭嘴,他面东而揖,叹道:“两者皆否,无人为王,以天相观之,楚国亡矣。”此言一出,众人俱『色』变,胆小者甚至瑟瑟发抖。 “酒——来矣!”店仆一边吆喝一边走梅花桩似得在店内疾行,送完酒见客人全围着独行客且面『色』大变,耽误喝酒,忍不住多言一句:“楚国亡矣楚国亡矣,先生念了十几年,为何楚国犹不见亡?请客人回席,独行先生曾以头抢地,胡胡言『乱』语罢了。” “咦……”众人又哗,看向独行客的目光带着深深的怀疑。 “无礼!”独行客愤然而起、铜剑出鞘,可惜,剑是断的。“竖子敢言我以头抢地?” “……”剑虽断,可依旧能杀人,端着酒案的店仆身体发僵,呆立当场。 “独行先生,可以付上月酒钱吗?”店主见此不慌不忙,早有应对之策。 “谁少你酒钱!”一文钱难倒英雄,独行客欠账多矣,能负剑当然有背景,他不怕店主告官,就怕以后没有酒喝——郢都会佘酒给他的地方就剩这里了。“今日杀人不吉,且饶你一死。哼!” 独行客收了剑,可这时酒客们看他的目光已不一样了。念了十几年楚国亡矣楚国亡矣,肯定是脑子有些问题,一行人谦笑,皆回席而坐。 “太庙之卜,真是两者皆否?”同一条街市,西面吆喝杂『乱』,东面尽是靡靡之音,隔间之内,金玉之光夺目,有人也在谈论三日前太子择立之事。 “正是。”这边的消息可不是空『穴』来风,“此次占卜,大王亲为贞人,太卜卜之,观曳为占。不料兆纹左右相同,无辨凶吉,故观曳叹曰:‘此非立大子之时也’。” “小小金玉,不成敬意。”提问者身着青衣,他笑笑,把案上的金玉推了过去。 答话者身着玄衣,腰缠玉带,看似斯文其实一点也不客气,他一边将金玉置于怀一边讨好道:“公子有疑皆可问,我若知必言。” “大王何如?”青衣公子点头,看似漫不经心的提问,可目光却罩着对方,细观其脸『色』。 “大王体虚,祭后便倒地不起,医尹曰……” “医尹何言?!”青衣公子目光更热,激动中赶忙追问。 “医尹……”答话者欲言又止,好在对方知道他的意思,又从怀里掏出一双玉璧,他这才道:“医尹曰:‘大王年老体虚、有身有旧疾……不在春即在秋’” ‘不在春即在秋’说得很小声很小声,可这个四个字像是春雷在青衣公子耳边炸响,以致他坐立不安,酒菜还未上完就借故告辞了,答话者也不以为意,他刚好可以独享酒食,何不快哉。 “荆王的寿命,当在今年。”城中一个不知名的角落,离开酒肆的青衣公子伏地而拜,提及刚刚在酒肆得到消息。“此……” “已有命令。为何来此?”中庭昏暗,说话之人身在暗处,看不清相貌,但语气严厉无比。 “荆王寿命关乎荆人之王,两王子争储,令尹与左徒……” “还不去?!”好像没有听到青衣公子的话一般,暗处之人已然逐客。 “是。”虽然很不情愿,可青衣公子不得不起身,揖礼而去。 “今之来人,心浮气躁,闻讯而动,远逊以往。”屋中不止一人,厉声之人在青衣公子走后来到侧室,这里坐着一个女人,女人衣领褶叠、长裙曳地,脸上却遮着一方丝锦,根本就看不清相貌。 “呵呵……”女人的笑声娇柔动听。“四年前五国合纵,入函谷而败走,皆我等之功。事后黄歇近万甲士,四处搜查我等,在楚国久的都死了。今之来人,未经磨砺,就想建功,怎么能比往昔之士。” “荆王寿尽是真事?”男人问道:“荆王当立谁为大子,王子荆吗?” “荆国王族都有心疾,不可大喜大怒,否则猝死。荆王年老病多,前月燕朝朝议说起一事,荆王大怒,当即抚胸倒地。如此,才有箴尹、左徒等人请荆王立储之事……” 女人娓娓而谈,说的全是王宫之中的秘密,她如何知道这些男人没问,他只听。身为秦谍,懂得听比懂得说重要十倍。 “大子之事荆王先属意悍,后又想立荆,是因强弩改变的,荆王也许相信荆是圣王降世……” “荆人好『淫』祠、信鬼神,五星连珠、圣王降世之说,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男子忍不住打断,“强弩确为军之利器,咸阳那边虽然没问,可我已布置,奈何他们设防甚严,无从以得。” “我闻正寝有一部,可惜众目之下,没人能接近。”女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说罢又问,“咸阳墨者不能造吗?天下弩弓以韩国为利,韩国工匠咸阳不少。” “不能。”男人摇头,他入楚为谍前曾历战阵,知道强弩的真正价值。“荆之强弩与天下弩弓不同,其以木臂为弦、构造机巧。韩弩虽可及远,却落箭不定,箭与箭相隔数十步之远,而且『射』速缓,一时辰不过『射』十箭,少之又少。荆弩据说可『射』四百步,超过韩弩,百箭『射』出,所中之靶不过三丈宽,『射』速又急,数息之隔即可发箭。两军对垒,阵而后战,如果以荆弩数十部『射』我主将,惨如蜂虿,无人可免。” 男子沉声说出自己的忧虑。冷兵器时代的战争都是列阵而战,对阵是沿着一条战列线,正常情况下谁的兵多谁就可以侧翼包抄,三面围敌。阵列间士兵与士兵的间隙本就狭小,侧翼包抄后即便阵列不崩,兵与兵之间的间隙也会被逐步压制直至没有。届时兵紧挨着兵,武器无法施展,人也动弹不得,只能被敌军剥洋葱似得一圈一圈砍倒。闻名西方的坎尼会战,八万罗马人就是被兵力少于自己的汉拔尼剥了洋葱,砍死七万,俘虏一万,全灭。 侧翼包抄是一,击穿敌军战列线上某一个军阵也可大胜。恐惧是有传染『性』的,特别对没有纪律的军队,一旦战列线被敌军击穿,整个阵线上的士兵都可能溃逃。楚军有强弩,破阵时先以强弩攒『射』,己方阵脚必『乱』;若以强弩直『射』中军之将尉——两军列阵时相距不过两百步,主将虽不在军阵最前,可距敌阵也不过三百步,主将一旦身死,军队必会大败。 楚弩是大杀器,这是楚弩『射』程外传后列国的共识,韩魏赵作为楚国的盟友,早就遣使来楚国讨要,当然,这要花大代价。秦国作为楚国的敌国,直接讨要是不可能,上过当的令尹春申君如今设防又严,这只能向国内求援了。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钜子 进入咸阳已好几天,可游侠恶来一直觉得很不习惯。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这里没有『乱』七八糟的市井和欺善怕恶的凶徒,每一条街道、每一处集市都井井有条、买卖有序;这里没有横行骄纵的权贵富人,他们的车驾进城之后靠左缓行,全然没有楚国御者常见的那种跋扈;这里民风质朴勤俭,行止虎虎生风,『妓』市却门可罗雀,出入其中的只有来自六国的商贾…… 唯一让恶来有些不适应的是城内没有酒肆,很难买到酒。师弟夏阳说,秦法禁止民间私自卖酒,酒即五谷,乃万民之食,粒粒珍贵,怎能拿去酿酒。恶来是个粗人,他从来没有想过酒是这么来的,顿时有些愧疚,他一生喝酒甚多,不知浪费了多少粮食。 “自周幽王始,天下诸国讨伐不断,战『乱』不止,黎民苦不聊生、哀鸿遍野。钜子言:‘先师墨子曾曰:如果一年因战而死万人,则至今横死之人已逾五百万。其后战事愈急、士兵愈众,横死之人非一千万不止。’故钜子言:‘天下丁口不过二千万,不止战,二人仅存一人。墨者之志,当使天下人践行大道,兼爱非攻。可如何才能兼爱?万民为一王之子民即能兼爱;如何才能非攻?天下为一王之王土即可非攻。’ 以前先师墨子嘱我弟子行义:‘譬若筑墙然,能筑者筑,能实壤者实壤,能欣者欣,然后墙成也。为义犹是也,能谈辩者谈辩,能说书者说书,能从事者从事,然后义事成。’自先钜子腹黄复入秦开始,迄今已有一百余年。大秦四世贤君,变法图强,终使鄙陋之国为天下霸主。今大秦一统天下之势已显,我墨者当竭尽所能,助之以成义事……” 咸阳夏家宅邸,师弟夏阳循循善诱,对恶来这个师兄介绍墨家助秦之原委、历代墨者之奋斗。对一个嫉恶如仇、行侠仗义的粗人来说,这无异于醍醐灌顶,恶来感觉身上的血已经沸腾、又觉得自己正身处一片灿烂的阳光中。他是幸运的,更是幸福的,昨天,他仅为一人拔剑,今天,他要为天下万民拔剑。 “请师弟告于钜子,恶来愿入秦军,助秦王一统天下!”激动中恶来猛然对夏阳行揖,他手臂上全是力气,以致仅仅行揖,骨节也发出爆响。 “非也,非也。”夏阳对恶来的激动并不诧异,他回礼道:“钜子已派我入六国行商,以购秦国急需之物。可小弟体弱志疏,剑法不成,关东不比秦国,需仗师兄之剑术。” “行……行商?”恶来有些呆,他以前可是劫商的啊。 “正是。”夏阳微笑,“弟之先祖姬唐,曾封于梁地,以梁为姓,国灭先归于蛮、后归于楚、再归于晋、又归于周、终归于秦。虽然是公族,为生计不得不做商贾,所以得相邦嘱托,入六国为我大秦行商。” 夏阳对自己的族系颇为自豪,他可不是恶来这种无姓无氏的庶民。恶来没有意识到他言语里的自豪感,只为自己不能从军而遗憾,他道:“师弟可否另寻他人相助?我欲回行馆求师兄代向钜子说项,求入军助秦王一统天下,若成义事,不枉此生。” “无妨。”对恶来的要求夏阳毫不介怀,用过午饭方恭恭敬敬的将他送走。 恶来要见师兄善去,善去此时却不在行馆,而在少府。 “……荆之强弩,『射』逾三百步,武场所发之箭皆飞过城墙,落于护城池中。玃君即位重视,让人绘了图,嘱我带入咸阳。” 秦国少府不是普通的机构,少府一掌宫廷财政,二掌国玺文书,三掌宫廷杂物,四掌手工制造,其有别于大府,实另成一体,直接对秦王负责而非相邦。善去来此是因为身怀楚国强弩之图,而墨家钜子燕无佚乃少府首席工师,负责秦国一切兵器制造。 “『射』逾三百步之弩……”燕无佚虽有封爵俸禄,可打扮依旧是墨者模样:身着带补丁的黑『色』葛衣,脚上是草履而非皮屡,拿着锦帛的手长满老茧。“高愈一丈,以绳为弦,确不同于韩国之弩,可知弩臂为何木所造?” 善去手里的情报和秦谍玃此时所掌握的情报完全不对等,一开始玃以为弩炮和其他弓弩一样,蓄力全靠弩臂,因而打听弩臂为何木所造,最后听闻弩臂用的是楠木,楠木是硬木,缺少弹『性』,顿觉其中必有机巧。确实如此,普通弓弩以木材的弯曲蓄力,弩炮却以机箱之内牛筋的扭曲蓄力,两者发力全然不同。可惜当玃弄明白这点时,善去已经离开郢都。 只是墨家能人甚多,哪怕是一张平面图,大工师叶隧也还是看出些门道。 “虽然以绳为弩弦,恐非以此发箭。”叶隧说道,“如果以弩臂发箭,为何弩臂截为两段?” “子隧以为……”这已是技术讨论了,钜子燕无佚细看也发现了问题,弩臂截断,无法蓄力。 “可知弩弦是何物所作?”叶隧问向善去,他感觉文章当在弩弦上,是靠弩弦蓄力。 “荆人设防甚严,我人不得见,玃君只得强弩之图嘱我带回。钜子看是否能仿造,不能,玃君已遣人至荆国王子身侧,要是还不得,当请相邦让荆国王子质于秦。”善去转告玃的原话,这是当时和图一起交给他的。他出郢时正好碰见乡师无奈偷盗,恶来当即救人。 “与荆国王子何干?”叶隧打扮一如钜子,他不理解怎么强弩会与楚国王子有关。 “此弩乃荆国王子所造。初简作献于荆王,说其可『射』三百步,荆王不信,于是作实物,武场试之,才信。”善去说着郢都听来的消息,最后又笑:“荆王昏聩,昔年和氏璧也不信。” 善去的笑料只让自己干笑,钜子和大工师的表情开始严肃。若情报为真,一国王子能造强弩,这不等于说他们这些人、还有少府几万名工匠都在吃白饭吗。 “真为荆国王子所造?”燕无佚问道,“他得了鲁人之助?” 以木工言之,天下除了墨家还有公输班一脉,所以燕无佚有此一问。 “不知。”善去摇头,“只闻荆国王子寤生,身长无比、腿似荆条,所以名荆,他人尚未始龀。” “尚未始龀?”叶隧笑了,“此弩必是鲁人所作,假荆王子之名而已。” 叶隧一说‘假荆王子之名’善去就有了些明悟。楚国两王子争储,作强弩假荆王子之名正是为了争储。他笑道:“应是如此,应是如此。垂发小童怎可造丈高之弩?荆国争储愈烈,大臣之间尔诈我虞。不比我大秦,大王贤明,臣子忠荩。弟子听说大王于本月加冠,打算……” “咳咳……”燕无佚突然咳嗽,把善去的话打断。“你与恶来于咸阳行馆多有不便,到我家吧,去年一别,居南常念你何时再来。” 居南是燕无佚的小女儿,只有七岁。燕无佚一家皆为墨者,父母兄长平时不苟言笑,只有他这个叔叔待人温和,又善讲列国奇闻、行侠之事,于是见了一面就时常念叨。当然,让善去住自己家并非是为了有人给女儿讲列国奇闻。燕无佚虽身处咸阳少府,平时打交道都是木石铜铁,却也知秦国现在是风雨压城 ——大王年二十二,按秦国传统,已到加冠之时。加冠即亲政,亲政就会把权力从一些人手里收回,这些人真会把权力全部交出来吗?正因如此,前月昌平君持秦王秘令亲自来少府领一批兵器。叛『乱』将至,咸阳城外松内紧,兵马调动甚秘,善去住行馆他实在不放心。 “唯。”善去为人机警,他已察觉到了什么,却不多问,见话说完,当即告辞。 他走后燕无佚叹了口气,转头见叶隧还在看那幅图,不由问道:“能造吗?” “不能,不知弓弦是何物所制。”叶隧很干脆的摇头。“可将其交于韩国工师,姑且试之。” * “陈县县尹回令,其县未见黑『色』土石。”几千里之外的楚国兰台,藏书馆昔日编撰山海经的一角清扫一空,鶡冠子的弟子、熊荆的师兄们正在报告楚国各县找煤的情况。 “鄂君回令,鄂州亦未见黑『色』土石。” “钟离城尹回令,未见黑『色』土石。” …… 搜寻‘黑『色』土石’是鶡冠子说服三闾大夫屈遂,以兰台学宫的名义询问各县邑的,结果很不乐观,楚国一百多城邑,已经回复的大多数说未见黑『色』土石;回复有的,送来的不过是一些黑『色』石头,根本就不是熊荆要的煤炭。 “黑『色』土石如此要紧?”鶡冠子看着自己这个关门弟子,颇有些不解,上个月熊荆只说船厂筑堤需大量黑『色』土石。 “非常要紧。”熊荆正在给自己的便宜师傅泡茶——太庙卜后,楚王即行斋戒,不敢再卜,仅命熊荆拜鶡冠子为师——老头喝了两回就天天想喝。“木与铜,使天下有钟鼎戈戟,这已用了数千年;煤与铁却远胜于此,今后将是煤铁之世。” 器物技艺,鶡冠子不教,也不懂;诸子百家,则是熊荆不懂。两人看似师徒,实则亦师亦友。听闻熊荆煤铁并提,他讶然道:“黑『色』土石可炼恶铁?”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黑色山洪 在石油使用之前,煤是人类的主要燃料,在煤出现以前,木头是人类的主要燃料。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现在列国的青铜冶炼,全使用木头。中国煤的使用,是在几百年后的西汉,所谓《山海经》中‘石涅’即煤的推断——作为《山海经》的编撰者,鶡冠子给熊荆看了书中所说的石涅,根本就不是煤,是一种类似冰糖成块透明的东西,这其实是矾,不过他不认识。 煤的文献探询结果如此,硫磺也类似。即便熊荆将硫磺的颜『色』、气味、产地(火山口、地热处)详细说明,编撰山海经的士人和巫师们依旧找不到有关硫磺的原始文献记载。确切的说,火『药』最短的一块木板不是硝石,而是硫磺,唐代硫磺提纯技术出现后,火『药』才真正实战使用,之前不过是丹炉偶尔爆炸。 而最早记载硫磺的文献,不可能是宋代《太平御览》所引用的《范子计然》,而是《神农本草经》,可那已经是东汉。之所以这么晚,和中原地区天然硫磺矿不多脱不了关系。 熊荆自然不清楚真实的历史,他只知道眼下古今地名相异、他找不到要找的城市,古今物品名也不同,再就是没有搜索引擎,想找点什么文献难如登天。好在便宜师傅鶡冠子能调动一些人,比如现在找煤,直接询问各地官员。 煤是现代工业的粮食,烧制水泥只是其中一个很小用途,但功能是通用的,温度高于木炭的煤用于炼铁,带来的影响是水泥影响的十倍百倍。面对鶡冠子的问题,熊荆思考了一下才道:“以木炭炼铁,火温不能使铁化为铁水,以黑石,即煤炼铁,火温高铁水必现。只是黑石多杂质,炼制前需炼焦,以焦炼铁,辅以……” 文绉绉的语言难以表达熊荆所知的冶炼技术,他回忆一下才道:“以焦炼铁,可出精钢。” 自己这个徒弟对器物几乎无所不知,见怪不怪的鶡冠子颔首:“铁虽为金,可『性』脆易裂,故称其为恶金,它只可作农具,难以为兵器。子荆所谓钢是何物?” 上古无钢字,熊荆只好道:“钢,钜也。精铁百炼而得,铸剑,可吹『毛』断发。” 钜的本意就是大刚,一说钜鶡冠子就明白了,他问道:“子荆懂炼钜之术?” 又回想了一遍炼铁知识,熊荆点头道:“略懂。”说完他又有些不放心,反问道:“我楚国难道没有炼铁之工匠?我所知之炼铁,恐与他们所知没有太多不同。” “天下炼铁之术,本以我楚国和燕国为善,所谓‘宛钜铁矛,惨如蜂虿’,说的正是我楚国之钜铁,然钜铁出于宛,宛地已为秦所并。旧郢一战,工匠横死甚多,十不存三。今之造府,多为铸客。”鶡冠子语气带着深深的遗憾,他可是亲眼目睹两个强国被秦人打残的。 “老师,何为铸客?”熊荆不解。 “铸客即他国工匠,贪金银之利,入我楚国造府。”鶡冠子解释道。“列国皆重百工,入楚之工匠,仅为他国三等,可三等工匠也能做我楚国的冶师。”或许是要加深熊荆的印象,鶡冠子指着几案上的熏炉说道:“子荆寝房当有熏炉,那是旧郢所铸,此炉则是大王所赐,与你寝房之炉有何不同?” 几案上的熏炉是不为人注意的,可细看,却见这个熏炉厚重『毛』糙,丝毫没有自己寝房熏炉那种精美飘逸之美,如果鶡冠子不说这是楚王所赐,熊荆都要以为这是市上顺手买来的大路货。 想到帆船上要用不少铁构件,还有包船底的铜皮,熊荆叹道:“我国工匠凋零至此!” “此战之罪也。”鶡冠子点头。“我楚国出铜之处便有铁矿,若子荆能炼出钜铁,用之造府,或可亡羊补牢。” 鶡冠子说的熊荆沉思不已。一般来说,船厂是有炼钢厂的,比如熊荆熟悉近代江南制造局,里面就有炼钢厂,可那是炼钢,用的生铁多是外购于瑞典、德国、英国等地。在冶铁技术没有大发展之前,矿石决定钢质,中国铁矿石并不优异,大冶铁矿就不要提了,张之洞炼出来的钢只能做钢轨;铁矿石最好的地方是本溪,那里的铁矿石含硫含磷极地,以木炭冶炼,可炼出优于瑞典铁的纯生铁,难道要去本溪挖铁矿石? 如果不去本溪,楚国境内能选的地方还有马鞍山和霍邱,霍邱是优于马鞍山的,可霍邱交通不便,再有一个地方是利国驿,张之洞办大冶的时候李鸿章劝其办在利国,那里有煤和石灰。 “子荆,子荆……”有人再叫熊荆。 钢厂好办,可间断『性』生产,铁厂可就不好办了,必须与原料地接近,还必须考虑原料本身的优缺点;再就是冶铁术——sc是军坛,3区是模型区,63区是架空区,熊荆也会去那里看看,炼铁炼钢算是懂得一些门道…… “老师,弟子失礼了。”熊荆走神了,喊了他好几句才回过神来。 “无妨无妨。”冶铁是比冶铜还要高深的技艺,熊荆生而知之,可知与行之间还有很大的距离,鶡冠子感觉自己对熊荆的期望太高了。 “师弟,”不是鶡冠子喊熊荆,是熊荆的师兄穆棱在喊熊荆。“黑『色』土石历山或有之。” “历山?”一个陌生的名字。穆棱递过来一个竹简。“此山在郢都之东四十里。曲阳城尹回令,说历山每遇暴雨,山中便出黑『色』山洪……” “黑『色』山洪?”熊荆眼睛一亮,急问道:“可有样品?” 发现有黑『色』土石后,城尹要送样品至兰台学宫,所以熊荆有此一问。穆棱却道:“无样,这是庶民口口相传之言,城尹以为奇事,因而告之。” 熊荆这个时候已经在翻看楚国地图了,曲阳在淮水之南,离寿郢不远,最关键的是离造船厂不远,挖出的煤可以通过水路运来。 “老师,曲阳不过四十里,请遣人仔细探查。”熊荆看向鶡冠子,他在楚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他出面好过自己出面。 “子棱,此事就交于你了。”鶡冠子弟子大概有十几个,这些人普遍年龄不小,多数在赵楚两国为官为将,身边也就只有穆棱几人。穆姓出自宋国,宋国是周公封给殷商王子、纣王兄长微子启的封地,春秋时宋穆公大度的将王位传于弟弟宋殇公,故谥号为穆,其子孙从此以穆为姓,他们先是迁于郑国,后入楚国。 郢都贵公子中,比贵族血脉,没有人比得过传承殷商的穆棱;比风流倜傥、诗赋才具,穆棱自称第二,没有人敢称第一。只是他无意仕途,常自比庄周,唯一的差别是庄周喜欢滚烂泥,他则是混迹花丛,郢都城内的舞娘伶人,没有谁敢说自己不认得穆公子。 听师傅让自己去历山找那黑『色』土石,穆棱毫不介意,他笑道:“弟子从命。子荆可有所嘱?” 找矿可不是好玩的事情,见鶡冠子吩咐翩翩师兄去找煤,熊荆当即揖道,“谢谢师兄了。黑『色』土石为煤,『色』黑,可燃,不过要以水铸成型,以木材为引。此物有大用,可以之炼铁、可以之烧蜃灰,所需甚多,所以开矿须考虑交通采集……” 有矿就要挖,选择矿址当然要考虑交通。穆棱懂这个道理,他笑道:“子荆放心,如果有,必选便于采集之地。曲阳城尹曾与我大醉于歌市,他定会全力相助。” 蓄须的穆棱笑起来居然有些阳光灿烂,他说罢就告辞准备去了。鶡冠子此时也笑:“郢都定于寿邑,除山川险要、水陆交通,还有林木丰茂之虑。煤可燃,可节省林木,如果真可成钜铁,大王必定大喜。强弩、水车、红薯、龙马、钜铁,五者若成其四……,子荆,我楚国当立于不败之地。” 入门日久,即便没有旁敲侧击,鶡冠子也感觉到熊荆对楚国前景的不乐观,兵法不可一蹴而成,他多是在战略层面增强熊荆的信心。可熊荆听闻秦王将于本月加冠,居然想起了那个可以用命根子推车的嫪毐——嫪毐叛『乱』未成被诛,吕不韦紧接着自尽,赵国没过几年就完蛋,顿觉形势紧张。 “老师,秦王加冠在即,我楚赵韩魏四国不但羸弱犹不齐心。齐国以为能与秦国平分天下,不但不抗秦反而牵制我们与赵国;燕国也是如此,每每赵国与秦战,便有从身后牵制之意。今时不比往常,昔赵魏楚接壤,救赵借道于魏即可,今秦有东郡,横隔赵魏,救赵难矣。以老师之言,赵亡则韩魏灭,韩魏一去,我楚国北境洞开,齐不助我,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天命 每一场战争之后,各国疆域都会发生改变,五年前秦将蒙骜攻魏,定酸枣、燕、虚、长平、雍丘、山阳城,皆拔之,取二十城,初置东郡。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次年五国合纵攻秦,惜败,魏国不得不放弃收复失地的念头。关东六国,东郡就像一根楔子,横『插』在赵国与魏楚之间,使得赵国完全孤立,秦国则与最东面的齐国接壤。 秦人的用心鶡冠子当然明白,他认为当下楚国的策略应该是助赵,助赵就是助己。虽然他是赵人,可救赵是没错的。当下真要破局,只能救赵拖延时间。造船是要时间的、航海去美洲也要时间。 有红薯这种高产农作物,江东或许可以成为楚国后方,但这并等于楚国可抗衡秦国。当年蒙古灭宋,江南也很富庶,结果襄阳一失照旧灭国。江东是否能独存,还在长江中游的夏州是否能顶住秦军水师。 那楚国和南宋比,南宋的条件好多了。南宋最少不缺人口,楚国东迁之后人口损失近半,虽有宋地、鲁国补充,可这些人口都在淮河以北,江东人口不足二十万户。 熊荆不懂兵法,战略却是懂的。鶡冠子点头表示同意熊荆的说法,他笑道:“若赵楚攻齐,如何?” “攻齐?”熊荆错愕,齐国虽然险些被灭了一次,可在楚国这边有穆陵关,在赵国那边有黄河天险,此时的黄河从河北入海,恰好为赵齐之国界……。“老师,齐南有穆陵关,北有黄河天险,且半岛狭长,昔年五国伐齐,齐人便是退至即墨反攻复国的。且秦齐交好,我楚国与赵国伐齐,秦国不会坐视不管。” 熊荆一边说,鶡冠子一边笑:这个弟子大局观强,缺的仅仅是兵法历练,假以时日,必为天下雄主。他就这么微笑着听熊荆说完,这才道:“子荆曾说泛海之舟长逾二十丈,御风而行,一日可行千里。” “是。”熊荆点头,他要造的海船长度超过五十米,顺风顺流航速或可达十节,这样一天就是四百四十公里,楚国的里不到五百米,帆船多者日行千里,少则也有六百。 “御风之船为我楚国之独有,齐国全然不知。若以船载万余甲士由海至安陵……若何?” “……老师,”鶡冠子如此一问,熊荆还真有些呆。安陵在青岛港以西,大概的位置是后世的胶南灵山卫,靠近齐国防御楚国而建筑的齐长城。 鶡冠子不知道弟子内心的变化,他指着地图再问:“我问你,楚国灭鲁,却止于穆陵关下,为何?”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我楚国灭鲁,依靠泗水、沂水和沐水,泗水源于梁父山之南,已无路北进;穆陵关则扼守沂水、沐水,攻齐必破穆陵关不可。”熊荆答道。 “然也。”鶡冠子笑,“以陆路攻齐,非破穆陵关不可,故齐国以重兵设于此。但子荆你造海船,攻齐当海开一面,若能夺安陵,齐人腹背受敌,穆陵关必破。秦国虽不愿楚赵灭齐,可假如我速战,齐亡于旦夕,必无从可救,再不济,齐国当为我之盟而非秦之虐。” 熊荆又呆了,自己这个便宜师傅太想当然了吧。 鶡冠子照旧不知道弟子的心思,再道:“子煖乃我弟子,亦是你师兄,他深得赵王宠信,为赵将已有数载。你若为大子,日后即为楚王,可与他行灭齐之策。彼时两国以汶水临淄为界,以北归赵,以东归我。秦若兴兵来攻,许魏国以东郡、齐南之地,再与韩国相盟,又以海师迫燕国,五国合纵拒秦。此战若胜,我楚国日强,养息数年可再攻旧郢,旧郢复,秦国大势去也。” “老师,如果临淄久攻不下怎么办?”熊荆考虑着计划的可行『性』。 “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子荆之弩,公输大夫言其可『射』石弹,石弹攻城,坚城可破。”鶡冠子这段时间除了收熊荆为弟子,还去造府看了熊荆作的那具强弩。 “公输大夫是谁?”熊荆听闻这人的名字不止一次了。 “造府工尹之首,鲁班之后。造船若得其助,事半功倍也。”鶡冠子说到此又道:“韩魏有伊阙之败,齐国有五国之伐,楚国有鄢郢之伤,赵国有长平之痛。昔日强国不复存,列国以秦为霸。此数十年,秦攻魏而破赵,赵已弱。唯齐楚有再起之机,然齐王昏庸,国相贪贿,天下唯我楚国能制秦之暴。子荆若不为大子,天下尽归秦也。” 鶡冠子是明白熊荆志向的,可他身为赵人,又作《鶡冠子》六十卷,当然不愿自己这个弟子泛舟于海。熊荆本想问‘天下尽归秦有何不可’,却觉得这太过违和,他只好道:“弟子身倦心『乱』,不知如何选择。大子之事,庙卜而不决,此必是天命,何不待之?” “子荆信天命?”鶡冠子语带惊讶。 “信。”熊荆毫不犹豫的点头。“天有其命,人有其志,弟子之志不在朝堂,而在六洲七海。天下征战数百年,必有一国雄起而灭列国。非秦国即楚国,非楚国即齐国,都是一统,有何分别?但以海路通世界,一改我孤陋蔽塞之局,纵使弟子他日身死,亦可造福华夏百世。” 一是成为历史必然之工具,一是给华夏开启航海大挂,作为两千年后熟读近代军事史的宅男,孰重孰轻心里很明白。在他看来,只有海开一面,打破华夏与世界各文明交流的障碍,才能使民族摆摊那些苦难。 鶡冠子闻言却大力摇头,“子荆谬矣。楚国、齐国、赵国之统,海路或可造福黎民百世,秦国之统则不然。秦灭列国,毁其宗庙,虐其公族,视其卿士如同土芥,而我楚国不然,灭国存其宗庙,移其公室,以周礼待其君臣。秦得天下则暴行天下,那时禁民出海,废造船之匠,如何造福华夏于百世?” 鶡冠子之语让熊荆想到了许多不好的东西,他忽然想说些什么。 “子荆倦了,回去吧。”鶡冠子挥了挥手,淡然说道。 * 四月秀葽,五月鸣蜩,气温略高于两千年后的战国,刚入农历五月天就热的不行。经过两个多月的建设,紫金山下造船厂草木尽数伐尽,黄泥地上,船厂已能见到些许轮廓,然而筑起来的房屋寥寥,场地上多是木材泥堆沟壑,从熊荆封地我阝陵征来的一千多庶民连同附近招募来的民工正在死命劳作——倒不是监工严厉,而是仁慈的王子殿下按土方量付钱,挖得多挣得多,食有肉、饭有羹、饮有酒,这日子比家里舒服多了。 又在旬假之日偷跑到船厂的熊荆正立于淮水河岸,他身边不再只是葛这些下人,除了鶡冠子师徒,纪陵君、纪沮君、弋阝阳君、鲁阳君、安陵君这些早就失去封地的封君,还有特意从造府请来工尹公输坚,一行人正看着河堤之下的龙骨水车。 今天是水车的定型日——一个多月的功夫,船厂工匠造出六款共十二部水车,每一部水车都要抬到淮水岸边试车,一试水量、二试轻便,三试可靠,如此才能发现问题所在,改进之前的设计。 “王子足下必是夺天之功,方能成此水车。”河堤上六部水车出水如龙,因为河堤太高,须两次接力才能将河水抽上河岸。白花花瀑布般的水流让人越看越爱,公输坚忍不住对熊荆作揖。 公输坚是楚国造府工尹,长的其貌不扬,木作之技或可称天下第一,船厂的工师一见到他就是稽首大拜。熊荆对他很客气,也回揖道:“雕虫小技罢了。众人皆呼我为子荆,公输大夫不必称我足下。” “子荆过谦了。”公输坚也不太在意尊卑礼节,他看向河堤上水流不绝的水车说道:“我能一观水车之秘否?” “当然可以。”熊荆并不在意水车是否泄密,水车是民用品,卖出去肯定会被仿制。“请。” 哗哗出水的水车停了下来,这是一部双人脚踏水车,两个踩水车的工人意犹未尽,可工师喊停他们不得不停下来立在一边。断流之后,水车原本的构造顿时显现出来,长约丈余,以木框为长槽,两头有转轮,一节一节的木链夹着一块块方形板叶,正是这些板叶把水提至丈高。 “以轮驱链,以链带板,以板提水。”水车原理简单明了,一看即懂,可越是简单就越是让人佩服。公输坚想到了弩炮,他本以为弩炮是弓弩的放大,谁知道弩炮和弓弩虽有‘弩’字,可一个是弯曲发力、一个是扭曲发力,根本就是不同的东西。 “我愧矣!”拍打着眼前的水车,公输坚感叹。灌溉的重要毋庸置疑,可造府大小近万名木匠就是造不成比桔槔更有效率的提水器具,现在面对着出水如龙的水车,他当即感到一阵羞愧。“此车应献于大王,令广造之,以解我楚国田亩之渴。”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无价 公输坚只是个技术官员、造府工尹,丝毫不知船厂现状。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熊荆从学宫一到船厂就翻了账目,当时他就懵了——船厂下个月将发不出工资,马上就要破产。 买工匠、买地皮(无主荒地不要几个钱,寿郢城里交个市租即可,船厂看做是店铺,只不过是开在城外而非城内)、买木材、买蜃灰、买原料……一千斤黄金还剩下三百多金。他想不到的是,这个时代的工人工资贵的超乎寻常。包吃,每日十钱;不包吃,每日十四钱。正在船厂劳作的两千多名工人,光吃饭每天就要花一斤黄金,好在我阝陵那边征招过来的工人可免费劳作一个月,不然这个月就要撑不过去。 龙骨水车献给楚王当然可以,可楚王又能赏多少钱呢? 熊荆考虑着这个问题,对公输坚的提议笑而不答。葛看着自己的小主人,心里依旧觉得怪异。复式记账法下,船厂经营状况一目了然,对此他提议殿下求告于赵妃,熊荆却弗许。 “以公输大夫所见,水车献于大王,当赏金几何?”熊荆的问题让人目瞪口呆,利国利民之事,怎能以赏金衡量。 “我楚国下田甚多,有水车提水灌田,无数下田可变为上田。此车无价。”公输坚照实而论,最后又揖道:“我愿请大王赏千金。” 前面说水车无价,赏赐却只有千金。熊荆还想说话时,鶡冠子横『插』一句过来:“此车未名,请公输大夫名之?” “此……”公输坚为鲁班之后,请他来命名目的不言自明。他本有些犹豫,但环视见诸人都点头,这才道:“出水如龙,水白一片,不如称其为白龙水车?” “善。”鶡冠子带头称善,纪陵君这些封君也高声附和。“请公输大夫献此车于大王。”鶡冠子趁势揖道,“荆王子足下不求千金之赏,五百金足矣。” “敬受命。”公输坚回礼,对此无不答应。 “老师,船厂需钱甚多,何仅求五百金?”公输大夫带着六部水车进城去了,他一走,熊荆就不太满意的问鶡冠子。 “大子之位与千金孰重?”从上月那次谈论到现在,熊荆算是改了心思,想起太子之位来了,不过他对此并无执念,成就成,不成就不成。“子荆宁失大子不失千金乎?” 鶡冠子越来越有老师的范,他见熊荆欲言又止,再道:“大王体有恙,政务盖由令尹处置。水车献于大王实献于令尹,黄歇欲污子荆而不得,索金过多遂其愿,众口铄金怎么办?” “水车为我所作,献给大王自然要索金,令尹凭什么诋毁我?”熊荆越来越不能理解这个世界了,这种不理解不是因为不懂,而是因为太懂——这哪里是楚国…… “诗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子荆未读过诗经?”听闻熊荆所言,鶡冠子不但语气、连深情都惊讶。 “读过。”熊荆点头,成年人的理解力,儿童的记忆力,他学任何东西都特别特别快,真正难的是古汉字,一旦字面上的意思懂了,那一切都毫无阻碍。 “既读过何不解其意?溥天之下,万物皆大王所有。献之,有赏喜,无赏也喜。”鶡冠子道。 “可天下却让令尹黄歇所掌。”熊荆反笑,“大王不过是个名义上的大王罢了。” “故人主应行天道、择贤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大王看重令尹二十五载,太过了。”鶡冠子叹了一句,很多时候他感觉自己教不了这个弟子,似乎他对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的即成看法,这些看法有些精妙,有些却大逆不道,与常理不和。 “设官分职,以为民极。结果就是上令不下从,下意不上达,既欺君,又欺民。举国看似融融,实则衰败不堪……” 入了学宫、拜了师傅,熊荆对楚国越来越了解,很多话他藏在心里,少有说如此直接。鶡冠子闻言则起身关门,正襟而坐。“列国之中,楚国设县最早,数百载积淀,县尹之势渐大。当初,先王以县尹制衡封君,国为安;后来,先王以封君制衡县尹,国仍固。东迁以来,封君九失其地,今朝堂之封君大夫,多为『淫』人,以俸禄为食,再也不能制衡县尹。 封君县尹相制不成,现在一国之治理,首在选材,王鈇之器,厚德隆俊。人有五类:伯己、什己、若己、厮役、徒隶。伯己者,百倍于若己者也;什己者,十倍于若己者也……” 鶡冠子真是诲人不倦,一有阐述自己治国思想的机会,就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每每这时,熊荆不得不得做一副安心静听模样,心里却在想其他东西: 鶡冠子虽出于道家,可也融合了法家、儒家,但道、法、儒之间是有差异的。法出于道。道家的本意是效法天地万物,然后以这些规律治国,所以道德经才会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不过天地之法很多时候难以琢磨,有些时候甚至会背悖君主意志,因此法家一改天地之法,又借天地不可背悖之威,以天威行人法,故成法家。 道法之别如此,道儒之别则在于天道与人伦。‘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是道家;‘饮食男女,人之大义存焉’,这是儒家。一个是以人为物,毫不怜悯;一个是以人为人,尊尊亲亲,此为道儒之别。 除了道法儒,当今列国还有墨家与杨家。‘天下不归于墨,则入于杨’,孟子虽然死了有五十多年,可杨墨之说甚重。只是楚国地大,别国授田一百亩,楚国授田是两百亩,墨家之说无田之人信之甚多,所以楚国墨家不倡;不过杨学兰台学宫里多有人鼓吹,所以演讲时常有儒者跳出来与之对辩。 ‘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君无父,是禽兽也。’孟子昔日的言语不时从荀子几个学生的嘴里暴出来,每每这时,儒家弟子就抡袖作势,有动嘴不如动手之意。 * 在船厂的熊荆觉得自己的老师越来越像唠唠叨叨、没完没了的唐僧;寿郢令尹府前,看着六部水车扬起的白『色』水花,黄歇越来越怀疑得荆王子真是圣王降世。 黄歇如此,令尹府的大小官员也张口结舌,看着水车流出的滔滔白水说不出话,最夸张的是管农业的莠尹,老头子高兴得朝服一脱,轰开工人光着膀子亲自上前试车。 虽然没有办法计量水量,但公输坚特意命人架设一个桔槔作为比照。送进城的水车有三款,一为牛拉、二为双人脚踩、三为单人手转。牛拉水车水如瀑布,桔槔根本没办法比,出水最小的单人水车也十数倍于桔槔。六部水车出水如龙,很快令尹府门前就一片汪洋,站在水中的众人皮屡湿尽,却浑然不觉。 但这还不是最夸张的,王宫背面的大市,已经有好事者冲进去大喊大叫:“荆王子制服淮水六条水龙,六龙正于令尹府喷水,一会郢都就要淹了……” 神鬼之说楚人深信不疑,郢都淹没更让人肝胆剧烈,市场顿时大『乱』,有些人摊子也不要了,抛弃一切赶忙出城;有些人则急忙奔往令尹府,求荆王子劝阻六条水龙,以免水淹郢都。 谣言危害巨大,可老实人公输大夫浑然不觉,他如实向令尹报告道:“我言此车献于大王必赏千金。鶡冠子言,不求千金之赏,五百金足矣。请令尹赏五百金于荆王子足下。” “此真为荆王子所造?”黄歇还在想立储之事,他的门客朱观就先发问。 “提水之车,列国皆无,其构思之巧,夺天之功。非荆王子又有何人?”公输坚答道。 “荆王子足下怎么说?”朱观又问。 “荆王子足下问此车献于大王,当赏金几何?”公输坚道。“我言此车无价,当赏千金。” “主君……”朱观不再问,而是看向春申君黄歇。 太子未立,任何与嫡王子有关的事情都是大事。水车的意义不言自明,楚国上田不及十分之二,其余多为不能灌溉的下田。和他国不同,身处南方的楚国并不缺水,很多时候还有水患。然而南方不是一望无垠的中原,丘陵地带多,许多田亩明明水流就在近处,却因落差太大无法灌溉。有水车则不同,即使是单人水车,提水高度也有一丈,更高的田可以半腰挖池接力。 化肥出现之前,决定粮食产量多寡的因素是灌溉。有了水车,无数下田变作上田,万民扬颂下,王子荆离太子之位又近了一步。 “主君,大王来了。”黄歇还在想该如何‘妥善’处理此事,属下就说楚王来了。 楚王确实来了,虽然来的有些快。楚王一来,众人行礼时才发现地上积水已深。太阳已经落山,夏日蒙影极长,楚王一眼就看到那六部在不断喷水的水车,他丝毫不顾脚上的皮屡,径直上前问道:“此便是白龙水车?”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三百钱 楚王走路的脚步有些踉跄,好在身侧有正仆长姜相扶,楚王之后,紧跟着的是左徒昭黍,看到他,黄歇当即明白为何楚王来的如此之快。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这根本就是荆党的计谋。先让老实巴交的公输坚献水车,然后在令尹府前、众目睽睽之下试验,最后又请来楚王…… 黄歇心生不祥之感,可事已至此悔已无用。他只能趋步于楚王身后,届时进言求楚王重赏熊荆,以尽早结束此事。 黄歇暗忖间,和公输坚一起入城、立于水车旁的纪陵君对楚王揖道:“敬告大王:此正是荆王子所造白龙水车,公输大夫见其出水入龙,水白一片,故曰白龙。” 水车上的工人在纪陵君的督促下一直没有停歇,熊元走到近处,水声哗哗一片,溅起的浪花打在他的朱裳上,半身全湿。长姜赶忙劝道:“大王,水甚凉,恐……” “无碍。”夏日炎热,被水溅湿半身的熊元不但没有不适,反而感到一阵清凉。 “大王,水车单人者出水十倍于桔槔,以之灌田,我楚国粟米必丰产。”莠尹不但身上、头发胡子上也是水,可老头毫不在乎,一见到楚王就大声相告。 “水车值钱几何?”熊元为王二十五年,虽然诸事委以令尹处置,可对政务绝不是一窍不通。水车是好,即便单人者出水也十倍于桔槔,可价钱呢?百姓买不起再好也没用。 “大王,荆王子言,若大规模制造,单人者可低至三百钱以下,双人者不过四百钱,牛驱者六百。”上午公输坚和熊荆聊了半天,记住不少东西。 “三百钱以下?!”闻者莫不动容,一个庶民每年购衣之费,差不多也要三百钱。水车设计精巧,身长如龙,大家都以为非一金不可,谁料到只要三百钱。 “三百钱…咳咳…三百钱可以?”有过上次弩炮的教训,黄歇身后的工尹刀欲言又止;作为荆党的左徒昭黍也不相信这个价钱能出造水车,他只求楚王不作深究,没想到楚王疑『惑』甚深,沉声发问。 “荆王子言:寻常作坊或要千余钱,他造之不过三百钱,但须大规模制造。”公输坚又提及‘大规模制造’这个词,可语气并不坚定。 “何为大规模制造?”现代工业术语熊元当然理解不了,可这却是‘不过三百钱’的条件。 “臣……不知。”公输坚愣了半天发现自己说不清楚‘大规模制造’是什么,只好答不知。“请大王召荆王子相问。” “臣亦请大王召荆王子。旱日将至,当速造水车,以济万民。”初夏多雨,但夏秋间多旱,莠尹一心想着田里的粟禾,只希望造府马上造出水车,不误农时。 “召荆儿明晨入朝。”熊元转头吩咐长姜道。此言一出,黄歇心头突跳,好在没有晕倒——心疾是遗传之疾,黄歇出身王族,心脏也不好。 “唯。”长姜躬身应诺。 “止步。尔等何人?”楚王出宫,王宫之士环而相卫。不想昏暗间从街角涌来一股人『潮』,卫士自然大喝,剑戟也对准了来人。 “不要淹郢都啊!不要淹郢都……”谣言『惑』众,从大市奔来的人群在街角就听见哗哗水声,没到令尹府脚下就踩到深深积水。这些人更加慌忙害怕,『乱』『乱』哄哄涌过来刚好被宫卫拦住去路。 “何人要淹郢都?”剑戟之下,来人尽数跪倒,御者蔡豹上前相问。 “小人闻荆王子制服淮水六龙献于令尹,现在六龙吐水,郢都顷刻将没……”求告者声音奇大,大概是希望荆王子能听见,好制止六条水龙。人群里黄歇闻言脸『色』立变、只觉双腿发软;左徒昭黍却嘴角挂笑,这次总算是报了上次祥瑞之仇——明日之后,荆王子制服水龙将满城皆知,楚人深信他是大兴楚国之王。 “停。”熊元脸上也『露』出淡淡笑意,可这笑意一闪即逝,他当即命令水车停转。 楚王到来后,水车之人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现在一说止,六部水车最终停下。听不见哗哗水声,外面请愿的民众顿时高呼大拜,‘荆王子……圣王’之言不绝于耳。 “民受惊了,寡人之罪。”熊元似乎很自责,“长姜!代寡人赐酒食,以慰其心。” “唯。”长姜再次应诺。他这道王命一下,令尹府诸人脸『色』又是大变。这些半真半假、被谣言哄骗而来的庶民,一旦赐其酒食,王子荆制服六龙的谣言就会传遍楚国。谣言传播不可怕,可怕的是楚王的态度,说不定,明日早朝楚王就会立王子荆为太子。 “明日早朝,大王若立王子荆,当如何?”寿郢城外的黄歇封邑,最最揪心太子择立的李园坐立不安,于中庭来回度步。黄歇路上身体便不适,一入府就休息了,他只能与朱观商议。 “明晨大王若立王子荆,我等无可奈何。”朱观喝着闷酒,他实在没想到荆党也会造谣生事,‘制服淮水六龙……郢都没于顷刻之间……’,亏他们想的出来,他喃喃道:“荆党尽是迂腐贵人,今日之计,必有高人指点。” “高人指点?”李园也是聪明人,闻言道:“莫不是纪陵君?仰或赵国来人?” “纪陵君?不过一『淫』人耳;赵国不知楚民之『性』,想不出如此计策。”朱观素来不屑那些封君,“今日之事,先由公输坚献车试于府前,再请大王出宫相询,后于大市谣『惑』庶民,令市人拜而相求。明日朝堂之上,大王断不会立王子荆为大子,只会嘱其督造三百钱之水车……” 正所谓以势成事,在朱观看来,今日之势不足以立大子,所以刚才他劝主君不必烦恼。 “督造三百钱之水车?”李园下午不在现场,他只是听人转述今日之事。 “王子荆之水车,寻常匠人非千余钱不可作,可他说自己有妙法,三百钱可造。大王信了,明日早朝召王子荆相询,必会让他督造水车。”朱观说着自己的猜测,心里却对借水车造势之计非常忌讳。水车不是弩炮,水车牵连千家万户,大王令王子荆督造水车,表面是不信其言,实则是为其造势,假以时日,楚民皆言王子荆贤明爱民,立他为太子就顺理成章了。 “子圆少坐,我须速谒工尹刀。”心里想着对策,朱观对李园草草一揖就匆匆走了。 * “善,大善,此战已大胜!”学宫藏书馆,鶡冠子笑得须发飘飞,他还是那一套行军打仗的言辞,将今日之事说成是大胜。“令尹怎么样?” “市人战战兢兢,唯恐大水淹没郢都,令尹当时无言以对。大王见此止住水车,又赏大家酒食,市人拜地大谢。”纪陵君又回到学宫,向鶡冠子等人眉飞『色』舞详述令尹府前之事,好像水车是他造出来的。 “大王明日立荆王子为大子吗?”一旁安陵君问道。他也是众多没有封地的封君之一,不同的是,因为封地在河南,所以垂沙战后就没了。站在悍王子那边是捞不到好处的,只能寄希望于荆王子,怎奈立储之事波折甚多,他有点等不住了。 “势未成,时未至,不立大子。”鶡冠子已然是争储总指挥,今日之时就是他导演的。 “何时才能成势到时?”纪沮君追问,众人皆看向鶡冠子。 “等楚民皆言要立荆王子时,则势成时至了。”鶡冠子泛泛而答,说罢又起身道:“今夜左徒箴尹相约,事关立储,告辞。” “既见左徒,我等愿前往之。”鶡冠子和左徒谈的必是大事,纪陵君几个也想跟着去。 “令尹耳目众,人不可多。”鶡冠子浅笑,对着诸人揖礼而去。 令尹在城外有封邑,左徒昭黍在城郭也有庄园。收到王命的熊荆在宫卫护送下趁夜入宫,鶡冠子则来到城郭昭府,与昭黍、子莫相会。 左徒一职,实为楚王内侍之首。春秋时公私分立,王室也和国家分立。隶属王室的部分归于少府管辖,隶属国家的部分由相府管辖。楚国也有直属大王、服务王室的少府,只是楚国官制异与他国,少府称作大府,左徒一职就是大府卿。 列国之中,以秦国少府权力最大,大到全国兵器铸造盖有由少府负责,相邦仅仅是个治民官,只收田税、军赋,记录丁口傅籍,而少府不但收山海池泽之税,还收市税和口赋——口赋就是人头钱,一国之民只要活着,不管傅不傅、成年不成年都要收税,结果就是少府巨富,少府官员地位待遇也大大高于相邦府下属郡县官员。 楚国虽有封君县尹分权,可山海池泽获利甚重,大府仍不容小觑,奈何即位之初楚王太过宠信黄歇,大府也被黄歇的人『插』了一竿子,任命昭黍为左徒纯粹是为了朝堂平衡,导致现在想改也有些来不及了。 “先生以白龙水车破黄歇之谣,大子之势已立下。”昭黍见谁都是气鼓鼓的模样,子莫则不同,见谁都能聊得来,所以一见鶡冠子就称赞今日之事,笑容人畜无害。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生而知之 在学宫就读的学生只有年末才能回家,但现在因为王命,仅离开两个多月后,熊荆就回到了王宫。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堂宇巍峨依旧,灯火灿烂的王宫比学宫多了一种静谧,此时熊荆才发现是自己对这里有一种怀念,母妃、璊媭、还有母妃身边的侍女、寺人、竖子……,数年的朝夕相处,这些人已经成为他人生的一部分。 “璊媭呢?她在何处?”人到秋华宫,不见自己的姐姐,熊荆不免有些不解。照说,好奇的她应该早就迎出来,追问自己这两个多月在学宫过得如何如何。 “大王来了。”立在街下的寺人是母妃身边的近侍,礼毕他才悄声相答。 “父王……来了。”熊荆神『色』一顿,但一会就恢复了正常。 “是。”寺人回答之后目光扫了葛一眼,两人认识。“大王下午至此,又入足下寝室……” 走到近处,熊荆才看到石阶两旁昏暗处站了一些宫卫,寺人的声音小了下去,但楚王去自己寝房的消息还是让熊荆有些惊讶。楚王一年也难来几次秋华宫,虽说每次来饭前父子都会相见,可见面时间很短,对答不过寥寥数语。今天他召自己回来,难道不是为了水车? 与其他寝宫一样,秋华宫像一个短粗十字。横竖相交的地方是中庭,中庭四面有室,室的两侧叫房,室之外是堂,堂之外是石阶。所谓登堂入室,说的是要进入中庭,必先升阶入堂,然后穿堂过室。中庭居中,东南西北有室,室侧有房,室外有堂,堂侧有个,谁可以住室、谁只能住房,皆有定制。 熊荆从南面登堂,他本以为中庭内会有歌舞,没想到整座寝宫悄然无声。待入室,才见明亮的燎火下楚王独席坐于西室一侧喝酒,母妃旁跪侍奉,席外站着不少寺人宫女。 “孩儿拜见父王、母妃。”趋步于前,熊荆稽首而拜。 看见儿子,给丈夫斟酒的赵妃眼睛一亮、慈爱乍现,她已近三个月未见儿子了。楚王似乎有些醉,他看着拜于眼前的儿子道:“免礼。”见儿子抬起头,又问:“可饮乎?” “可。”熊荆这时才抬头打量自己的父亲。楚人多须,父亲是个络腮胡,须白、脸胖,好在眉『毛』浓密,久居人上圆目不怒含威。听闻儿子说可饮,熊元当即把赵妃倒的那爵酒递了过来。 “大王……”赵妃乐于父子亲近,可熊荆年幼,楚沥『性』烈,她担心儿子的身体。 “不仁不勇,何以为王。”自己在《春秋》课上的答话居然被父亲复述出来,接过酒爵的熊荆不由一呆。熊元却道:“父王令你痛饮此爵。” “唯。”熊荆先俯首空拜,后才仰头痛饮。喝的并不急,可楚沥依旧把他肠胃火辣辣地烧着。 “再饮一爵。”赵妃拉了拉丈夫的袖子,可丈夫执意要儿子再饮一爵。在父亲倒酒的时候,熊荆终于看到他的手指有些发紫。 “…咳咳…饮满此爵。”熊元没有注意儿子的目光,他强忍着咳嗽把酒爵递给儿子。 这一爵饮罢,熊元方侧看赵妃:“爱妃退下吧。” “唯。”这不是让赵妃一人退下,这是要所有人退下。诸人走后,偌大的中庭只剩父子俩。两人的对话前奏是一连串的咳嗽,听得有些心慌的熊荆要召唤医尹时,熊元的咳嗽止住了,“竖子欺你父老矣?” 熊元依旧称儿子为竖子,语气却不带怒意。他让伏地请罪的儿子起身,才道:“宋大夫言你有先庄王之仁,又具先武王之勇。今之楚国,你若为王,当如何?” 从回宫到现在,熊荆想的还是水车如何、制造如何,没想到父子独对父亲第一句话就是‘你若为王’,他身子禁不住的僵直,张口结舌中道:“孩儿……不知…如何。” 儿子的‘不知如何’没有让熊元生气,他将爵中之酒一饮而尽,自语道:“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筚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迄今八百年有四。八百载虽有昏君,亦有贤王,然暴秦鹊起,夺我故郢,迫我东迁,盛楚不再,社稷危矣。” 说到此熊元看向儿子:“你与悍儿生则同时、啼则同声,虽无以分长幼,却非不能择大子。尔等年幼,社稷之危非贤君不可救,贤君非日久不能现,然今朝事急,父王欲立你为大子,命你解社稷之危,可乎?” 父子俩在中庭对答,退下的赵妃没有回房,而是躲于西室帷幕之后,楚王问熊荆‘你若为王’的时候她就差一点惊叫出声,现在楚王直接说欲立熊荆为太子,她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只有身体在不停地颤抖。母凭子贵,立熊荆为王,她就是王后。 熊荆没有颤抖,却觉得胃里的火辣已燃遍全身,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燃烧跳跃。借着酒劲,他道:“强秦崛起,一统天下之势早成,孩儿若为王,仅可保大楚社稷不绝,他日秦国王死国灭,可复故土。” “秦国即强,何以王死国灭?”熊元已经不把儿子当小童了,此时如君臣那般对答。在他身侧的北室,帷幕之后左史烛远奋笔疾书——大王择立太子之言,不得不记。 “秦国之强,世人皆言变法之功,实乃民风淳朴、勇武尚存,民或甘受役使、或不懂应避之策,故秦能齐集民力以攻六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六国则不然,晋分为三,韩魏地处中原,民疲最早,赵国地接东胡,多战而勇,故支撑到今;齐国以管子垄断盐铁,恒公首霸中原,中途却为田氏所代,民疲至勇于死斗而怯于国战……” 都说变法决定国家强弱,可一个事实却常被人选择『性』遗忘,那便是秦国立国于西周之末,国祚迄今只有五百多年,为列国最短。自诩为‘军坛我最黄、黄坛我最军’的sc坛贤总结出一个规律:一个民族总是在其从部落制转为王国制时最善征战,匈奴人、鲜卑人、维京人、辽人、金人、蒙古人、瑞典人、满人,莫不如此。秦国之强,不完全强在变法,而是强在其从部落制转为王国制远迟于列国,强在其勇武暂存、野蛮未尽。 如果说是弩炮、世界地图让熊元觉得这个儿子可能是上应天兆、圣王转世,那从学宫传回的诸多报告则让他觉得儿子确有治国干才,但现在儿子从另一种角度分析诸国强弱本因,他的感觉犹如醍醐灌顶——民风民『性』才是国强之本,先武王石戈骨矛,仍三伐于随,灭国十余。那些被灭的国家哪一个不是兵器精良、文化先进,可他们敢战吗?他们乐死吗? “我楚国如何?”熊元忘记之前的问题,希望儿子说一说楚国。 “赫赫楚国,而君临之,抚有蛮夷,奄征南海。”熊荆在学宫的两个多月没有白费,说及楚国也口出成章。“我楚国春秋征战频频,又设县最早,官吏治久,民不信官,官不信民。幸而设县最早,管制最松,巫风甚重,笃信神明,只是……” “如何?”熊元追问。 “齐集民力以公,势必如秦国变法;允诺民权以私,当更改今之旧制。然秦国灭赵当在十年之内,孩儿若为王,弗加冠无以为政。”熊荆说道这里就停下了。 他知道父亲为何不问水车而谈大楚社稷——时间来不及了。这段时间他虽然没有入宫请安,可从鶡冠子嘴里、从藏书馆的书简上,他大概猜到了父亲之疾应该是先天『性』心脏病。若在后世,或许可以换个心脏,可在这个时代,只能等死。 咳嗽不断、手指缺氧发紫,估计还会不时咳血,医尹断言寿在今岁并非没有根据。父亲若死,他一未冠小童如何执政?楚国旧例是二十岁加冠,真到那时,说不定秦军已兵临淮水、遥望郢都了。 熊元本来还在思索楚国应该如何改变,儿子一句‘弗加冠无以为政’将他拉回了现实,他忽然想到了庶子负刍,他年已加冠,可他有荆儿的才干嘛? “赵国羸弱,然秦焉能十载灭其国?韩国惧秦如虎,魏国仍有数十万甲士,秦何以旋踵灭魏?”熊元觉得儿子把形势想得过于严峻,赵国、魏国都是大国,灭一国非二十年不止。 “父王须知秦乃虎狼之国,虎厉而狼狡。长平之后,秦频攻赵,山之八径秦据其三,失此天险无以为防,赵不得喘息,厉而攻,物尽力劫国灭在即;魏国虽有甲士数十万,然民疲已久,狡而诈,诱魏人以利,魏人以魏王为王、以秦王为王,何异之有?” 熊荆越说,熊元眉头越紧,听到‘魏人以魏王为王、以秦王为王,何异之有’时,他终是明白为何儿子会说‘幸得设县最早,管制最松’。是人都有私念,既然在魏国治下不得生息,那投奔秦国焉何不可?既然魏人都想着投奔秦国,魏军何以为战? 熊荆不知自己的话能让父亲产生什么样的想法,他不得不用仅有的历史知识预言道:“以孩儿所知,秦王加冠嫪毐必叛,叛而诛,相邦吕不韦因此去职,届时……” “荆儿何从得知?”熊元猛然跪立,双目大睁,看向儿子的目光惊疑不定。 “孩儿生而知之。”熊荆只笑,无从解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请去 “子荆日后为王,不到加冠无以执政。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黄歇做令尹有二十五年,门客广众,又与各县县尹纠葛甚深。我楚**队来者有三:王卒、县卒、私卒。东迁之后封君失地者十之**,余者以黄歇为首,私卒无望;县卒战时由县尹征召,农时务农,虽说没有王令不能行动,可兵卒全控制在县尹手里;王卒三军,不过四万,将领又多与黄歇交善,真正可依靠的仅为五千王宫环卫、千余东宫甲士……” 城郭昭氏府邸,鶡冠子一开门即见山,历数楚**事力量,庙算敌我兵力对比。昭黍和子莫脸『色』越来越沉,子莫忍不住道:“先生之意,黄歇胆敢弑君为叛?” 子莫相问,昭黍也瞪着他,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鶡冠子见两人如此心中一叹,将胸中之气全部呼出后方淡然道:“弑君又如何?” “弑君逆而无道!”昭黍几欲痛斥,可弑君者不是鶡冠子,他又只好忍了。 “逆而无道又如何?”鶡冠子嘴角浅笑,他不带纪陵君来,是因为这些封君迂腐不化,毫无助益,没想到朝堂诸君也是如此。“黄歇所立者乃大王嫡子,谁敢不服?” “大王既立大子,当以大子为王。弑君,我楚人不服。”昭黍横眉相对,说话时白须飘飞。 “不服者皆杀之。”鶡冠子迎上昭黍的目光,丝毫不惧。“武王之时……” “先武王时蛮夷未去,故有弑君事。成王、灵王弑君而立,结果如何?”子莫打断道。 “先平王又如何?”鶡冠子笑,常人不知楚国故事,可他怎会不知。 “这都是往昔之事,今之楚国乃礼教之邦,弑君者必有后报。”子莫默然。 “灵王、平王皆共王之子。五子争位,方有弑君。今有两子争储,怎会没有不义事?”鶡冠子道。 他将现在与楚共王之时作对比,不是没有道理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楚庄王之子楚共王多爱,宠子有五,一时难择太子,最后的办法是埋玉于太庙,跪玉近者立,长兄子召离玉最近,所以为王,是为楚康王。 康王死,子熊员即位,却被二叔子围所弑,子围自立为王,为楚灵王,后世以筑章华台、好细腰着名。灵王得国不正,民皆恶之,征伐徐国途中贪恋乾溪雪景,置三军于不顾,甲士一夜散尽,其后自缢而死。 楚灵王虽死于不义,主因还是其弟子比、子皙、弃疾趁其出征攻克郢都、杀死太子。众人当时拥子比为王,以子皙为令尹。弃疾狡诈,谎称灵王已率军回都,语诱子比、子皙『自杀』。到此,共王四子死尽,五子弃疾即位称王,是为楚平王。 老臣宋玉说的没错,内宠并后向来是『乱』国之本。楚共王宠五子使楚国从一介霸主濒临灭国,之前楚成王欲废太子商臣而立新宠,也被太子所杀,弑君者留下熊掌难熟之语。如今楚王先因宠爱李妃欲立悍王子,后转而想立荆王子,站在悍王子那边的又是居令尹之位二十五年的黄歇。熊荆即位为王,弑君很正常,不弑君才奇怪。 身为公族,昭黍、子莫当然知道楚国弑君旧事,可他们的认知与鶡冠子完全相否。昭黍胡子一吹,傲然道:“昔先平王薨落,大子壬不满十岁,令尹子常说起大子之兄公子申,说他长而好善,建善则治,准备欲其为王。公子申怒曰必杀令尹!子常害怕,就立了先昭王。 先昭王于军中病,将死,命公子申为王,不从;又命公子结为王,也不从;三命公子启为王,五辞而后许。可先昭王薨于城父后,公子启祭而告曰:‘从君之命,顺也;立君之子,亦顺也,二顺不可失’,于是与子申、子结相谋,立越女之子章,是为先惠王。 先生乃赵人,赵以卿夺国而裂于晋,此大逆之举。我赫赫楚国、堂堂君子,虽有弑君事,却为诸公子内争,绝非以下犯上、以臣代君行不义之事。黄歇若敢弑君,昭黍誓杀之。” 昭黍声音洪亮,大义凛然,这番话虽然说的幼稚,鶡冠子依旧面红耳赤。赵、魏、韩皆源于晋,赵国第一代国君实乃晋国异姓卿族。 何为卿?卿族之卿、方向之向(乡)、飨礼之飨,金文皆为一字,其字为两人相向就食之形。简白的说,卿就是陪大王吃饭的伴食。可正是这几个陪大王吃饭的服务员,居然把晋国一分为三、据为己有了。 昭氏出生王族,为楚昭王之后,但不似其他王族以封地为姓,而是以昭王谥号为姓。谥号有善有恶,能以谥号为姓的王族骨子里总是比那些以封地为姓的王族骄傲自豪。对赵服务员所窃之国的国人鶡冠子,昭黍从一开始就看不顺眼,现在贼国之人又以贼人之心而度君子之腹,当然就更加生气。 鶡冠子的愧『色』一闪即逝,他虽然对昭黍等人的迂腐有心理准备,可没想到他们对等级血统看得如此之重、对权力斗争想得如此天真。他跪立起身,揖道:“既如此,老夫告辞。” “且慢,老叟留步。”看见鶡冠子真要走,子莫坐不住了。鶡冠子已为熊荆之师,要夺储为王,大家必要善谋而远虑,怎可如此意气用事。 鶡冠子听闻子莫想留,脚下走了两步还是停住了,可他没有回头,只道:“大争之世,无所不用其极焉。君等犹抱古之仁义,我思怀王矣。” 鶡冠子只是感叹,岂料一提受秦国之辱而客死他乡的楚怀王,昭黍就暴跳如雷,他冲到鶡冠子面前大喝道:“先怀王信诺而死,秦无信义而行诡诈。今你为王子傅,却称诡诈为善,这样如何为傅?!道不同不相为谋,请走吧。” 如果昭黍对赵国的不屑让鶡冠子有些面红耳赤,那他现在的指责则让鶡冠子心里翻江倒海。兵者,诡道也,无诡诈则无谋略,无谋略则战必败、国必亡。昭黍这些公族犹抱几百年前的古板教条而不欲变,亡楚之祸也。 “告辞!”鶡冠子也不揖礼,直接穿室出堂,没于外面的漫漫夜『色』。 昭黍想到先怀王犹自愤愤,他觉得怀王之辱甚于鄢郢之败。鄢郢之败,虽说秦军背约开战、虽说楚军正远征滇国,可战是败在自己手里的,又有什么好悔恨的呢?可怀王之死非战之罪,皆因秦王背诺诡诈,他从未见过如此无耻厚颜之王,也因此对倡言诡诈者愤恨不已。 “哎!”鶡冠子走了,子莫叹了口气,面对昭黍他什么也没说,只回到席上举爵痛饮。 “明日早朝,我誓请大王立荆王子为大子。若立,当于朝堂喝问黄歇弑君否。”回过神来的昭黍也知道自己把谋立之事搞砸了,可他不屑与诡诈之人为伍,当即说出自己的想法。 几杯琼浆下肚,子莫气也消了,耳闻昭黍的主意他只是笑。“若立,大善也;不立,若之何?” “不立,我以头抢柱耳。”昭黍胡子一吹,言辞斩钉截铁。 * 春夏之交,夜有惊雷。 楚王熊元没有宿于秋华宫,也没有回春阳宫,而是回到了内宫正寝。雷声阵阵,电闪光飞,殿外大风呼啸,偌大雨点打在窗牖之上,沙沙作响,然后这些未能惊扰熊元分毫。 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着——这是激动、无法抑制住兴奋激动。几个小时前熊荆那些话不断在他耳边回响,两千多年后的真知灼见让他管窥到了现代世界和现代科技: 原来一国之强弱与民气民『性』关联甚深,秦国之强非全在变法,而在后发…… 原来国体非只有一王之国,还有皇帝之国、还有立宪之国、还有共和之国、还有联邦之国…… 原来大地为圆,在圆球中线两侧岁有季风,舟入风带,数月即可至东洲,次年再候季风,数月可携东洲三谷返国…… 原来恶铁之所以恶,是因为含碳太多,若以黑石炼之,可出纯铁,纯铁再行渗碳,可出精钜…… 原来晶石可磨而为镜,两镜相加,可以望远;若命持镜军士三十里相望,再竖一可动木杆,千里传讯不过瞬息之间…… 原来铁木可铺而为路,上行马车,日夜载输可达两百万斤之巨,数十万输运之夫分而披甲,楚军可战之兵倍矣…… 原来马置双蹬,再钉铁掌、垫高鞍,骑兵可独作一军,直捣敌后…… …… 也不管父亲听不听得懂,曾经想到的、与军国大事相关的东西熊荆一股脑的告诉了楚王。有弩炮、马车之前鉴,对这些新东西楚王基本相信。相信的结果就是兴奋不已,似乎收复旧郢指日可待、楚国大兴为期不远。 ‘轰——!’惊雷忽然劈在正寝之侧,熊元身子一振,猛然咳了出来。咳嗽连绵不绝,当他以白锦掩口时,嘴里喷出一股鲜血。 咳血是心疾将死之人常症,熊元并不在乎,只是他的咳嗽怎么也止不住,当长姜趋步进来用力拍打他的背时,他才感觉好受些。 “咳咳……寡人…咳咳……”熊元本想说自己没事,仅仅是咳嗽,可咳嗽怎么也停不下来。长姜慌了,他对外大声呼道:“召医尹…,速召医尹!” 等他喊完,回头却见呼吸不畅的熊元面『色』已然发紫,他手足僵硬,失声大骇道:“速召令尹!速召少夫人!速召……”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入寝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清晨行于郢都的街道,若不是路上不时见到被狂风掰断的青郁树枝,不时听见路旁沟壑里雨水汹汹奔涌,任谁都会忘记昨夜郢都经历过一场狂风暴雨。 工尹刀很早就起了床,昨夜,春申君的门客朱观急忙来见,和他商量了一晚上所谓的水车‘应对之策’,目的,当然是要阻止大王让王子荆主持水车制造。王子荆能三百钱造水车,造府也能三百钱造——三百钱肯定不够,可为了争太子之位,往里面垫钱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楚国之富,富在封君、大臣,也富在各级官吏,造十万部水车需要垫一万多金,这已经相当全国一年农税的一大半了。可钱多也没办法,真要让王子荆造出三百钱的水车,大家就等着丢官吧。左徒昭黍这些老公族,纪陵君那些可怜的无地封君,肯定会挑唆继位为王的王子荆夺了大家的好处,现在不出钱,以后想出钱都没机会了。 车驾缓缓而行,街道清凉,工尹刀对朝议有些迫不及待,他觉得今天肯定能报当年春申君之恩,让昭黍等人彻底失算。然而,等他赶到茅门大廷时,忽然发现很不对劲:历来早到的左徒昭黍居然不在,子莫、淖狡也不在,还有春申君、还有老臣宋玉……,这些人全然不见。 难道大王今天不视朝了吗?其他等候开朝的朝臣也发现了问题,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为何如此。工尹刀只好一个人在心里嘀咕,然后再看了几眼玉笏上写的东西:单人水车三百五十钱,双人水车四百二十钱,牛拉水车六百一十五钱。这是昨夜紧急核算商量好的价钱,也是报给大王、防止王子荆负责水车制造的价钱,更是一部水车要大家垫一千多钱的价钱。 “时至,入——朝!”茅门一会儿打开了,傧者调子拖得奇长。重臣不在,最先入朝的是工尹刀、高库伯南、司会石尪几个,然后才是茅门右侧的封君大夫。 “令尹何在?”朝堂内,趁大家还未按班站定,司会石尪低声相问。 司会是核算全国财政的总会计。高库是统筹令尹府下全国库存物资的总仓管。他们的重要『性』都没有工尹高,工尹是全国百工之长,可工尹地位不是因为管理百工,而是因为工尹要随大军出征,工尹刀以职为姓,其祖不少都死在战场上。 “左徒、大司马亦不在,宫中必有大事。”工尹刀不想还好,一想吓了一跳:大王难道…… “大王视朝吗?”高库伯南看着那扇闱门,目光有些呆滞。 “不知。”工尹刀心不在焉。大王如果真的薨了,那谁将为太子?子歇会如何应对?自己又要如何应对? 朝堂里人越聚越多,工尹刀则感觉越来越冷。好不容易等到太阳出来,这本是大王视朝的时间,闱门傧者出人意料的毫无声息,又苦等一会,大家终于有些慌了——宫中肯定出了大事。 正朝开始慌『乱』,路门之内的燕朝却安安静静。 左徒昭黍、箴尹子莫、大司马淖狡、太卜观季、太宰沈尹鼯、左尹蒙正禽、老臣宋玉、荆王子之傅鶡冠子……朝中重臣全在这里。只是,本该坐于燕朝正中的大王不见踪影,本该坐于大王左下首的令尹黄歇也不见踪影。 这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昨夜,大王病急,宫中谒者以三节相召,昭黍和子莫战战兢兢,担心大王薨落。太子未立,此时薨落说不定真会发生鶡冠子所说的先共五王子之『乱』,万幸的是神灵保佑大王熬过了后半夜,风雨将停的时候,他沉沉睡下,刚刚,又召令尹黄歇入寝。 在座的除了太卜观季、左尹蒙正禽之外都是荆党,大王和黄歇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大王还活着,大王还活着,自己这边方能从容造势布局,荆王子立为太子即位为王只是时间问题。 寂静里,昭黍的目光与鶡冠子的目光在空中相接,两人想法虽同,可都不想与对方过多交流,目光一触即避。子莫倒对鶡冠子微笑,似乎在为昨晚的事致歉。 “召——左徒、大司马、宋大夫入寝。”正仆长姜的声音从东面的寝室传来,这边的傧者当即向昭黍等人相告,“大王召三位贵人,请。” “嗯。”昭黍嗯了一声,起身后正襟抚冠,又『摸』了『摸』左边的佩玉——君在不佩玉,不是要解下腰带上的佩玉,而是要把左边的佩玉结起来。仔细检查有无失礼之后,昭黍才和大司马淖狡、老臣宋玉趋步行向寝室。 寝室昏暗,地上铺着的红『色』蒻席有些发黑。穿过数重帷幕,昭黍方见楚王斜靠在床,身上半盖着一条龙凤对纹的黄『色』绢丝大衾。床的一侧站着躬着身子的正仆长姜;另一侧,是身着缁衣目光木然的熊荆。令尹黄歇跪立在床前,神情很是肃穆。 “臣昭黍、淖狡、宋玉拜见大王。”昭黍、淖狡、宋玉齐声而拜。 “免礼。”熊元的声音很小,很疲惫,但很清晰。 “寡人将立荆儿为大子…咳……”熊元看着昭黍、淖狡、宋玉三人,似乎是说的太急,当即咳了一记,好在他自己调整了呼吸,吐了口气才接道:“欲以宋大夫为傅,以尔等为保,可以吗?” “臣……敬受命。”昭黍看了黄歇一眼,见其依旧肃穆,稽首伏拜。 “臣敬受命。”宋玉、淖狡没有昭黍那么多顾虑,一边领命一边伏拜。 “善。”见三人领命,熊元像是松了口气。“寡人墓上的树发芽了。以前宠爱李妃,欲立悍儿,可我楚国凋敝如斯、外患愈烈,悍儿天真,无以为一国之王,不可成社稷之主。荆儿聪慧知礼,胸中自有治国韬略,寡人惜其年幼,难以为政,故请子歇、宋大夫、鶡冠先生为其傅,又请尔等、荀卿为其保……” 熊元说得很慢,好在口齿清楚。淖狡和宋玉对谁为太子傅、谁为太子保无所谓,昭黍心里却在想太子傅、太子保的人选。黄歇身为令尹,为太子傅并不奇怪,三朝老臣宋玉学识渊博,亦可为傅,但以荀卿为太子保……,怕是黄歇的主意了。 先惠王之后,列国皆言变法。变法实质,不过是弱封君之势、削重臣之权,以强国君。法如何变、结果又会如何,昭黍并不在乎,但昭氏的一个门客曾经总结出一条规律:那便是列国主持变法者皆为外臣。 李俚,卫国人,于魏国变法; 吴起,卫国人,于楚国变法; 商鞅,卫国人,于秦国变法; 申不害,郑国人,于韩国变法; 邹忌,邾国人,于齐国变法; 乐毅,中山国人,于燕国变法; 为何如此?难道是诸国没有变法的人才?不是。不是诸国没有变法的人才,而是诸国士人对本国贵人难以痛下杀手;而国君也需要一个外臣来推卸责任,事后便于平国人之怒,变法最成功的秦国,不正是车裂商鞅以泄诸人之怒吗? 太子傅保中,鶡冠子也好、荀卿也好,都是赵人,都想在楚国实施变法,一展胸中抱负。以后是驱逐他们、还是车裂他们不得而知,那是后来的事情,昭黍真正担心的是楚国公族恐又要遭吴起之难了。 难道,不被秦国所灭的唯一办法就是变成另一个秦国吗? 思虑百转,熊元缓慢的话语中,昭黍心有惴惴,不过他担心的事情并非只此一件。只听楚王缓缓说道:“大子未冠前,令尹府由子歇执掌……大府仍托于子黍。” 按照楚国惯例,加冠需二十岁,也就是黄歇还要做十几年令尹。十几年后黄歇已经百岁,他能活到那个时候吗?而这,是黄歇同意大王立荆王子为太子的条件吗? “大王,如果有人行不义事,怎么办?”昭黍直言不讳,诸人脸『色』一寒,黄歇特意看了昭黍一眼,然后头才转了回去。 “呵呵……咳咳…”熊元笑了。“子莫说荆儿生而知之,寡人相信。荆儿昨日说秦王加冠之日,即为长信侯叛『乱』之时。嫪毐诛、吕相免,秦王独掌大权,赵国……咳咳……赵国之亡,不过十数载。我楚国如果不能君臣同心………” 生而知之是子莫的夸张之辞,即使昭黍,也未必将此当真,可大王信之。闻此言,昭黍、淖狡、宋玉看向熊荆,黄歇也看向熊荆。秦王加冠是上个月的事情,消息传来仅需一个多月,也就是说,十多日之后便可知荆王子‘生而知之’是真是假。 真是这样吗?真有生而知之的人吗?真是圣王降于楚国、大楚必兴吗? 四位重臣注视自己,熊荆依旧木然。 事情来得很急很急,一夜功夫被立为太子,最多一年之后就要即位为王。 虽然以前常和鶡冠子推演楚国纵横之策,那仅仅是庙算,纸上谈兵当不得真。现在好了,成为一个有八百年历史王国的国君,肩负脉系久远熊氏一族的荣辱,更左右着三百多万国人的命运…… 但,坑爹的是他此前忘了这个时代的国君需加冠成年才能执政;坑爹的是他虽然懂一些近代热兵器战争的皮『毛』,现在打得却是一场全世界规模最大的冷兵器战争;坑爹的是他要率领这个羸弱的国家,去抵抗善战、野蛮,集天下之力,以泰山压顶之势攻来的强秦。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人心 “王命: 寡人寝疾,见先王不远矣。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诸王子以荆聪而好善、知而懂礼,立以为大子。又以宋玉、鶡冠子、荀子为其傅,以黄歇、昭黍、淖狡为其保,端其品行无见其丑,昭其明德不使其怠。事君者,顺其意,不逆其志;事先者,明其高,不倍其孤…… 漏壶里的水不断滴满,然后又被仆者不断倒空。挨到正午时,楚王终于在长姜的搀扶下出来视朝,王子荆、令尹、左徒等人紧随其后。勉强施礼后,令尹黄歇当众宣读楚王立太子的王命,朝堂顿时一片静寂。待黄歇读完,西侧的并不情愿的官吏士人、东侧无比振奋的大夫封君,真真假假、半心实意,全都高喊‘敬受命’,然后朝会就散了。 与其他人一样,从宣读王命起工尹刀就盯着黄歇,出正朝一直跟着他到大廷,出茅门想过去说话,却见御者季戎把求见的襄成君、寿陵君挡下。他赶忙走快几步,然季戎已驾车离去,车不是驶向令尹府,而是出荆门回封邑。 昨天晚上还在兴致勃勃商量如何如何破坏王子荆之造势,早上还在背咏那些亏光家底的水车价钱,没想到几个时辰后一切玩完。大王立王子荆为太子,日后大王薨落,王子荆即位为王,昭黍这些老公族执掌朝政,自己的工尹之位怕是要做到头了。 工尹刀看着黄歇的车驾消失在郢都荆门,寿郢西南黄歇封邑早就一片混『乱』——朝臣们知道楚王立熊荆为太子是在正午,春阳宫李妃知道楚王欲立熊荆是在半夜。早上城门一开,李妃的亲侍就把消息传到了令尹封邑。李园向来聪明,聪明必然自得,自得一旦失算就寸心大『乱』,很快封邑的门客都知道楚王立的是王子荆而非王子悍,然后…… “辛疾先生,你欲何往之?”由封邑进城的路上车驾塞道,御者季戎索『性』停车于路旁。眼见去者络绎不绝,他忍不住拦住一个认识的门客相问,谁知道这个辛疾先生装作不认识他,坐在车上头也不回的急急而去。 “防齐先生、阴求先生……”都是认识的门客,可这些门客全都不认识他,直到他跳下车拽着其中一个人的车辕。“鲜计先生,主君待君不薄,何止于此乎?” “我闻大王已立王子荆,不去待何时?”鲜计先生高冠博带,虽非楚人,打扮和楚人无异。 “……”季戎被鲜计先生说的一愣,竟无言以驳。 “孝如曾参,义不离其亲一宿于外,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而事弱之危王哉?廉如伯夷,不为孤竹君之嗣,不肯为武王臣,不受封侯而饿死首阳山,有廉如此,王又安能使之肯行千里而行进取于齐哉?信如尾生,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柱而死。有信如此,王又安能使之步行千里却齐之强兵哉……” 鲜计先生振振有词,对他喃喃而语,然后命人掰开他的手。季戎不甘心再问:“先生何往之?” 鲜计先生的墨车已经驶过,但他的声音还是顺着风传来:“吾欲去…昭氏之府。” “告之诸位先生,大王有命:吾仍为楚之令尹也。”黄歇早在车上看到了一切,他当然比季戎淡定,但淡定解决不了问题,还得亮出实质『性』的东西方能挽回人心。 “大王有命:主君仍为楚国令尹。”车水马龙,去者塞道,季戎不响不亮的喊了一句,可谁也没有听见。 “大声点!”黄歇见季戎喊得毫无效果,气得想自己亲喊。 “唯。”季戎豁出去了,他站在车驾上,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句。“大王有命:主君仍为楚国令尹!” 这次靠近的门客全都听见了,不幸的事也因此发生——‘砰、轰……’,不远处几辆墨车停车过快,居然被追尾了。 看到自己的喊话有效果,季戎赶紧再叫:“大王有命:主君仍为楚国令尹,各位先生万勿离去。大王有命:主君仍为楚国令尹,各位先生万勿离去……” “主君仍为楚国令尹?”一个人问,十个人问,成百上千个人问。黄歇回到封邑,一下车就被门客围住了。这些人当中,有些已经收拾好了行囊,有些则在左右相望。 “大王令如此。”黄歇沉声道。“大王曰:‘大子未加冠,仍以我为令尹。’” “善也。”门客们大松一口气,早上王宫里传出的消息让大家以为春申君完了,所以去者如云,现在好了,主君‘大子加冠前仍为令尹’,不管如何跟着春申君都能再富贵十几年。 吃了定心丸的门客逐渐散去,但还有一些人没有走。急了一上午的李园问道:“大王此言当真?可能是缓兵以诈吗?” “大谬!大王待主君甚厚,立王子荆心中有愧,何诈有之?”黄歇还没有答话,垂垂老矣的门客虞卿就『插』言打断了李园,可他话还没有说完,‘当’的一声,下裳忽然掉下来一双玉璧,老头子脸有些红,究竟是老江湖,他神『色』未变,揖道:“主君之赐,不敢忘,日置于怀也。” 然而打脸的是:这话说完,虞卿下裳又掉下来一块金饼,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先生以为大王心中有愧?”怀置玉璧金饼,显然也是要走的,然而黄歇假装没看见,直接问今日事。 “若无愧,何以命主君仍为令尹?”虞卿早年为游说之士,赵孝成王初立,第一次见他就赐黄金百斤,白璧一双,再见聘为赵上卿。大概是有愧于黄歇,他明言道:“大王既立王子荆,主君深夜入宫,王宫皆为环卫内侍,杀主君在瞬息之间,何不杀?” 从半夜入宫到回来,黄歇都没想到大王有可能杀了自己。此时被虞卿一说,脸『色』马上又青又白。是啊,如果昨夜大王杀了自己…… “主君昔日有拥立之功,杀之朝臣国人皆恶。”朱观解释道,又问:“大王无恙吗?” “大王寝疾。”黄歇看着朱观叹气,昨天朱观还说什么王子荆立太子势未成,不必担忧,谁料一夜过去王子荆就成了太子。“到早上,病有转好。” “大王定是病时担心薨落,方早立大子。”朱观知道黄歇的心思,自己给自己辩解一句。 “大王立王子荆,悍王子怎么办?”李园很不甘心,现在还想着太子之位。“早前望气之术言王子荆之气状如商贾,不可为楚王……” “望气之术,怎么能相信。”黄歇转而看向他,不悦。“现在王命已下,不遵循又该怎么办?” “大王仍命主君为令尹,既有愧于心,何不劝大王改立?”李园追道。 “不可。”虞卿和朱观同时出声。虞卿年长,朱观让之。虞卿道:“以臣『逼』君,非礼也。今大王仍命主君为令尹,有愧于心,却也给了主君实惠。人主皆有天命,荆王子得天之眷,逆天而致祸。大王宠李妃,子园为王子舅,富贵在身,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大王只说以主君为令尹?”虞卿的意思是接受即成事实,反正大家都有富贵。他说完朱观则问细节,他想知道整件事的过程。 “大王言王子荆加冠前,我仍为令尹……”一夜未睡,黄歇忆及昨夜今晨,暂时忘了疲惫。可惜有些话他不好说全,实际他和楚王的对答楚王第一句话就是:‘子歇想做大王吗?’ 黄歇是楚顷襄王庶弟,也就是楚王的庶叔。楚王对其素来倚重,做了二十五年令尹。若楚王死后夺位自立,必被天下人唾骂、楚人也会不服。黄歇那时马上稽首伏拜,大声说不敢。既然不敢为王,那下面就很好谈了。 楚王又说自己要立王子荆,但在太子加冠前你还是令尹。意思是说黄歇将一直做楚国令尹,直到死。君恩之厚,无出其右;可君心之深,无法叵测。 黄歇简要说完诸事,朱观讶道:“王子荆说秦王加冠之日,即为长信侯叛『乱』之时?届时嫪毐诛、秦相免,秦王独掌大权,赵国十载而亡?” “正是。”黄歇一直想着楚王已立王子荆,现在说起王子荆的生而知之,再次觉得奇怪,他道:“王子荆真是圣王吗?” “五星连珠出圣王,巫者之辞而已。”在坐的不是赵人就是魏人,魏国既然有西门豹治邺祭河伯杀巫,自然不会信鬼神之说。虞卿道:“王子荆何以如此出言不谨?” “正是。秦王上月加冠,如果长信侯不叛,本月……”李园忽然间就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是。此说必是鶡冠子教的。鶡冠子门徒甚多,秦国也有。猜测长信侯叛『乱』之事,是常理。秦王加冠,吕相必辞,也是常理。至于秦王独掌大权,赵国十载而亡,十载之事,那么远谁说的清?”大家都不信,朱观刚才也不信,可思考了一下又觉得此说并无多少破绽。 “王子荆必是以此欺哄大王,大王相信了才立他为大子的!”自以为明白前因后果的李园哀嚎一句,目眦尽裂,几欲捶胸。 黄歇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他本以为大王立王子荆是因为真心喜爱,现在再想那道王命,‘聪而好善、知而懂礼’,说的不正是王子荆‘生而知之’吗? “主君,事已至此,我等当从长计议。”虞卿也说话了。“王子荆言辞不谨,好惊人语,当有灾祸。再说锥出于囊,必折其锋,伺机而行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封地 一夜的惊惧折腾,临到中午,当大王立荆王子的消息传来,秋华宫的媵妾,下面的寺人宫女如释重负、一片欢欣。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荆王子为太子,赵妃就是王后,王后不比少夫人,不可能再住这秋华宫,而是要移居嫔妃诸宫最中间、也是建置最大的若英宫;荆王子则要搬到寝宫东面的东宫,那里才是太子居寝之所。以前太子未立,这两宫从建好就一直空着,今天终于要住人了。 秋华宫里,寺人宫女正在收拾东西,等大王告祭完太庙就可以搬过去。可赵妃毫无喜『色』,一脸担忧。知子莫若母,她发现熊荆有些不对劲。 “荆儿还是不愿做大子?”赵妃握着儿子的手,眼里全是慈爱。她没想到王兄使臣没办法办成的事情,阴差阳错的被居然儿子自己实现了。母凭子贵,从今以后她就是后宫嫔妃之长。 “孩儿既然做了大子,当有大子之责任。只是……”楚王睡下后,回到秋华宫熊荆方恢复些清明。身为太子,以当下形势,要做的事情很多,可该从哪开始呢? “只是什么?”赵妃目光中多了赞许,“荆儿是担心黄歇?” 楚王要立熊荆,黄歇想立熊悍,黄歇不敢弑君自立为王,那么双方是可以交易的。最终的结果是熊荆为太子,黄歇仍为令尹,一直到熊荆加冠执政。交易的最后当楚王想拿回大府的人事权时,黄歇除了要求大府岁出之余按例拨入令尹府外,还要太子以荀卿为保,临末更是自己和荀卿对换:他为保,荀卿为傅。整场交易熊荆都在场,这是楚王希望他通过这场交易了解自己得了到什么,又付出了什么。 与诸国一样,楚国也有两套财政体系,一为令尹治下的令尹府,一为隶属王室的大府,只是楚国大府权力大大弱于同样隶属于王室的秦国少府。秦国少府控制了全国的军工制造,且税入倍于相府; 楚国大府做不到这一点,负责兵器制造的造府仍由令尹府管辖。楚国大府的收入也远少于秦国少府,倒不是因为两国丁口、面积的差异,而是因为两国归于王室收入的关市税税率不同——楚国市税百二、关税百一,秦国则是‘重其租,令十倍其朴(成本)’。 然而即便如此,拥有山海池泽税收的大府岁入仍多于令尹府,这些钱除了支付王宫花销,还供养着四万王卒,余者则拨入令尹府。令尹府的岁入不但少,很多税实际还收不上来。各县之税其中一部分、很大一部分直接在本县支出,比如供养县卒、官吏,修缮道路、城池。 昔年吴起所谓的‘楚国大臣太重,封君太众’并不是泛泛而谈。他说的大臣,实则是指各县县尹。没有流官制、缺少权术制约的楚县在县尹治下犹如独立小国,吴起敢动封君,劝楚王‘三世收其爵禄’,不是封君危害大,而是封君能量小。封君有私卒,私卒最多、曾经叛『乱』的若敖氏,也不过六卒。楚**制广为三十乘,每广有一卒,六卒不过一百八十乘,可陈、蔡、不羹等大县‘赋皆千乘’。 动封君不过是杀吴起,动县尹则要亡楚国。 一百多年前是这个道理,一百多年后更是这个道理。自己死后,儿子加冠之前最好的做法是立足于大府,或取东洲三谷、西洲龙马,或炼铁为钜、磨镜为讯,如此以强王师、以营王势。至于加冠后怎么收拾那些县尹,又怎么应付占天下之九的秦国,他已经管不了了。 除了让儿子旁听交易全程,事后楚王还细说了这样交易的原因,得此教诲的熊荆不再担心黄歇。什么令尹,不就是具备外交权力的县尹利益总代表吗?只要自己不动县尹——官僚们的利益,县尹也不会动自己。 “孩儿不惧黄歇。”熊荆脑中回想父亲的教诲,对黄歇并不担心。“孩儿只是忧心父王之疾,难道就不能医治吗?” “荆儿……”赵妃的担忧不仅仅是儿子,还有丈夫。医尹曾婉言大王时日无多,这是说很快她要成为寡『妇』。成为王后又如何,王后没做多少天就要变成太后。 “母妃,我…我……”熊荆猛然站了起来,一夜未睡,起来又急,身体免不了晃了两下。赵妃大惊,赶忙把他抱住。心疾可遗传,莫非儿子也犯病了。 “我没事。”熊荆推开母亲,他有八成把握父亲患的是心脏病。他开始想的『药』是硝酸甘油,但这几个字一出现就被他枪毙了,这个时代不要说甘油,就是『药』用硝酸也做不出来。他现在想到了阿司匹林,当年sc说过阿司匹林是柳树皮汁。“母妃,那里有柳树?”熊荆问。 “柳树?”赵妃不解。“荆儿为何要找柳树?” “柳树皮可治病。”熊荆要往外去。芈璊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两个多月不见,尊从姆教的她多了几分端庄,可调皮还是改不了的,一入室她就边笑边拜:“芈璊拜见大子足下。” 姐姐行得是素拜,国君赏赐也不过是素拜。熊荆脸苦了起来,赵妃责怪道:“荆儿已经是大子,璊儿身为大子姊,日后更须守礼,免为朝臣市井所笑。” “知道了母妃。”芈璊吐了吐舌头,说完又拉着熊荆,她还是笑:“今后我便是大子媭了。” 以后世的眼光,芈璊说不上美,或者说,宫中女子少有美的,包括赵妃几个特意挑选过的陪嫁媵妾。可毕竟是姐弟,熊荆对她的感情比赵妃只多不少。熊荆虽未放弃马上去找柳树皮,嘴上却故意玩笑道:“我已是大子,日后为王定把璊媭你嫁到秦国去。” 秦乃虎狼之国、秦人多残暴,这是姐弟俩小时候的教育灌输。芈璊一听嫁到秦国就吓着了,拉住赵妃要撒娇,谁料弟弟说完直接往外走,她又拉住弟弟,“荆弟不愿见我?” “荆儿,你找柳树为何?”赵妃也叫住了儿子,大王寝疾,诸事多变,她担心儿子出事。 “父王心疾疼痛,柳树皮可止痛。”熊荆不得不回头相告。 “你如何知柳树可止痛?”赵妃上前两步,把儿子拉了回去。“你为大子,更要谨言慎行。” “母妃,我就是去剥几片柳树皮而已。”被赵妃拽着熊荆很无奈。找到柳树皮他也不敢直接给父亲服用,之前肯定要找人反复试验,据说柳树皮汁喝多了会胃出血。 “可让寺人去取。”赵妃还是不肯放人。“你等坐下,母妃有事吩咐。” 赵妃身为王族,宫中之事虽未教、心已知。如今大王寝疾未薨,一些事她还是要郑重叮嘱的。她如此,正寝里楚王榻前,一身素绿衣裙的李妃已经哭的像带雨梨花,泪水中娇躯怆动,秀眉紧蹙,凄苦的样子人见犹怜。 入宫后独享君宠,生下孩子又说要立之为王,没想到头来只是空欢喜一场。哭着哭着,李妃凝噎道:“大王若去,贱妾当与悍儿相随……” 心脏本来就痛,但熊元素来怜爱李妃,一直忍着痛听她哭泣。现在见她要随葬,紧握着她的手叹息道:“寡人不孝,初立纳州于秦,将死迁郢于寿。二十五年不复旧郢、不收祖地,到黄泉无颜见先王。你与悍儿随寡人去,折损了王嗣,要害寡人吗?” “大王!”熊元语带指责,可手指摩挲间却有着无尽的怜爱,李妃哇的一声又哭了。 “寡人若去了…,会封悍儿于爰陵。”楚王喘息道。“爰陵富庶,又在江之南,是一块好地方。” “大王……”李妃是得了宫外的消息才来哭的。随葬不过是说辞,不说此时各国已是俑殉,就是几百年前,楚国也多是主动随殉,从古到今,就无王子殉葬之例。李妃之所以这么说,也有为儿子讨一块好封地的打算。 爰陵在江之东,为后世宣城。这里可不是当初封熊荆的我阝陵,这是长江南岸最重要的商邑之一,虽不如鸠兹、广陵,可也有五千多户人家,最要的是熊荆准备在这里造纸。封熊悍于此,子孙日后富贵。不想李妃却哭道:“贱妾与悍儿,不敢在大子之身边,请大王远封之。” “远封?”摩挲的手停了下来,熊元问道:“何处为远,南海吗?” 南海即南越,已经是广东了。李妃泣道:“悍儿年幼,为令尹所爱,愿封在他的身边。” 熊元为太子时质于秦,回国即位是靠黄歇冒死掩护,所以封了他淮北了十二县,后来寿陵为郢,又改封至吴国故都,原先吴国的城邑大半封给了他。要封在他的封地旁,那不是越国故都会稽吗? 想到此熊元一阵心悸,他忍痛道:“会稽实为楚之边郡,怎可以封王子在边郡?” “大王……”李妃泪啼一声,眼泪又下来了。 她一点也不明白封在会稽代表什么。令尹不愿熊荆为王,却已封吴地,若熊悍再封越地,助其侧背,那不等于是吴越再起吗?熊元是隐忍不是弱智,楚国交给熊荆是因为他才能保住这八百年社稷,如今县尹已是大患,自己怎可再酿吴越之祸。 “大王!”见哭声无用,李妃又哀泣,声如杜鹃啼血,哭的更厉害。“悍儿如果不能避于令尹之侧,便准贱妾与悍儿随大王去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试药 择立太子必告祭太庙,告祭太庙君臣均要斋戒三日。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朝会自然是不开了,除了时有哭声的春阳宫,整个王宫比平时安静不少。 王宫里安静,王宫背后大市酒肆不管雅舍贫垆,都是日日爆满。雅舍多是小间,客人说什么外人听不见,贫垆不同,就一木杆高悬酒帜、一土垆当街,旁置酒瓮、酱坛,屋内有简单的坐席几案,客人零买几升酒后弄些菹、酱,有钱再买些醯,自斟自饮。 楚人爱其国,大王立太子,不管此前属意哪位王子,皆以之为喜,酒肆生意立即好了几成。不过在这一天,酒肆里腔调不同以往。 “你可知立大子之隐事?”一个酒客问向对面,声音出奇的大。 “不知道。有何隐事?请子告之。”对面声音也大。 “荆王子言其生而知之,大王方立其为大子。”问者吊足胃口,喝口酒,环视之后才说。 “生而知之?”这次不是对面问了,临近几席的客人探过头来。“如何生而知之?” “荆王子说:秦王加冠,其国必有叛,长信侯嫪毐得诛。又曰:赵国之亡,当在十载……” * 秋华宫里,熊荆看着一堆柳树皮发呆。 柳树皮不难得、榨汁也轻而易举,可问题怎么试验它的剂量? “召医尹。”呆了半响,熊荆不得不召宫中医尹,他们或许能有办法。 “……”依旧是葛服侍熊荆,他有些发愣——殿下总有很多古怪的主意。 “去召医尹。”熊荆见葛毫无反应,又说了一遍。 “唯。”葛呼了一句,赶忙出去,医尹很快来了,居然是卜尹观曳。 “拜见大子足下。”观曳入室即拜,态度恭敬无比。 熊荆很惊讶的看着他,不知自古巫、医即为一家。“子曳是医尹?” “臣虽非医尹,却可以为医。”熊荆问话,观曳才抬起头,身子还是伏着。 “免礼吧。”熊荆没说什么。“我有一『药』,可止痛,亦可缓心疾之症,然需人试之……” “足下勿忧,臣速寻试『药』之人。”观曳也看到了那堆柳树皮,可不知道是什么树皮。 “有心疾者吗?”止痛病人好找,但心疾者难找,故熊荆有此一问。 “有。”观曳一拜,“请大子足下赐『药』。” “少候。”熊荆示意葛按照他之前交代的办法去外皮榨内汁,不一会功夫,一个装『药』汁的鉴缶就端了上来。熊荆道:“此『药』服后食道肠胃将出血,先以一铢试之,每日饭前三服,后面逐渐加量,不适就停止,记住分量下次为戒。” 没有现代度量衡,熊荆只能按照楚国的度量来。『药』不是水浆,不能用量器,升太大。他见过称金的砝码,最小的叫铢,二十四铢等于一两,楚斤大大少于后世的市斤(具体少多少熊荆也不能确定),这样一铢可能在一克左右,用来试『药』比较保险。 “先以一铢试之,后逐渐加量?”观曳复问,又道:“可否找数十人,命甲服一铢,乙服两铢,如此可速知不适者。” 这次熊荆有些发愣了。阿司匹林可止痛,也能缓解心脏病血栓病,柳树皮汁就是阿司匹林,效果其实是不用试验的,要试验的是『药』剂用量的安全『性』。这么说,观曳的办法是最快的办法。 “善。”熊荆说,他又道:“但需找体弱年老之人。成人体壮,很难不适。” “唯。”熊荆考虑的如此细心,观曳当即记下。 “服用一两恐夺人之命,不吉,所以不可急。”熊荆再道。“试『药』前需说明危险,不可……” “殿下,老仆愿服一两试之。”熊荆还没有说完,葛就跪下了。 “殿下,老仆亦可试。”又是一个寺人,熊荆不知道其姓名。 “殿下……”寝室里的寺人全都跪倒,年轻的竖子、宫女也跪下了,熊荆目瞪口呆。 根本不必让观曳找人试『药』,宫中的寺人宫女都愿意试『药』。很快,横杆找来了,从一铢到二十四铢,分置于二十四个羽觞之内。二十四个年逾五旬的寺人立于侧,毫无惧『色』。 熊荆没有什么犹豫,他只是看了漏壶一眼:楚国实行十六时制,现在是大迁(下午四五点)。 “饮。”他道。 “唯。”二十四个寺人将身前羽殇内的『药』汁一饮而尽,饮后又喝了一杯清水。 “有不适吗?”喝完没多久熊荆就问。他不看最前面的,而是看最后面几个,特别是葛。 “敬告殿下,无有不适。”葛喝的是一两,羽殇有小半杯。 “你等去忙吧。不适立即相告。”大家神『色』正常,熊荆感觉自己太急了。 “唯。”葛还有其他寺人立即退下了。 “敢问足下,此为何『药』?”观曳一直在旁,他知道熊荆虽常有惊人之举,可绝非无的放矢。 “这是……”熊荆本想如实相告,可转念一想:父亲答应黄歇大府每年拨付令尹府一万六千金,这是大府每年结余之款,给了令尹府自己就是个穷光蛋国君。阿司匹林是『药』,可以卖钱的。 望气术士说的没错,熊荆就是商贾之氛,想到钱,‘柳树皮’三字到了他嘴边也被他吞了下去。他道:“此王家之秘,不可外传。” 此话说完他想到帮忙剥树皮的那些寺人,又对身边的葛道:“吩咐下去,此『药』不可外传。” “臣告退。”熊荆直言不告,观曳讪笑,且试『药』不是一天能试出来的,他只好告退。 “子曳稍等。”刚才用横杆称取『药』剂的时候,熊荆再次想起楚国的度量衡无法和他熟知的后世度量衡换算,这非常不适,好在他这段时间在学宫已经想到了办法。 “我想做一个……”熊荆比划着,很是词不达意,最后他只好拿起刚才称重的那根横杆,“一杆,中空,其上端有透明可窥之水晶管,此端密封,此端开口……” 随着比划,观曳很快就懂了熊荆的意思。他笑道:“大子足下可召工尹相问” “我召他会来?”熊荆有些狐疑,那什么工尹刀,他好像是黄歇的人。 “足下为大子,可召而试之。”观曳嘴角更加上翘。 观曳一句大子顿时提醒了熊荆,他已经是太子、日后的楚王。召工尹刀他敢不来?再说这还不是为了大王、为了楚国社稷。 工尹刀很快就来了。这两天他曾去令尹封邑,但黄歇没空见他——李妃想把熊悍封在会稽,大王不许,李园又频频和他商量此事,所以很忙。现在太子忽然召自己入宫,他觉得肯定没好事。见面后工尹刀面『色』不愉,举止行礼身姿僵硬。好在熊荆没有找他麻烦的意思,很快就把自己要的东西介绍完了。 “敢问大子足下,需此杆何用?”工尹刀问道。 “可以造吗?”熊荆几乎忘了那次试弩是工尹刀第一个跳出来说不信要亲试,可记得也没什么。 “可造。”熊荆要的不过是在一根中空的管子,奇异地方在于上端接一段透明的水晶管,还是封闭的。“若大子足下能告臣其用,臣下或有他策。” “此王家之秘。”熊荆之言让工尹刀不适,但不适的还在后面:“此管费钱几何?” “费钱几何?”工尹刀发傻了,大王从来不问这种话。 “是啊。”熊荆道,“水晶之管可大可小,可糟可滑,然它的外面某侧需平整。此管费钱几何?造府大小制品,没有价钱吗?” 工尹刀背心有些发汗,他觉得太子故意为难自己。造府是国有作坊,除了成批量制造的兵器、器具,其他制品、特别是王宫的制品是不核算价钱的。 “臣……”想到钱他就有些心慌,臣了几次都没有臣出什么来。 “回去看看此管费钱几何吧。”熊荆不知道工尹刀在想什么,见他如此还以为自己说话不近人情。“做成请速交于我。” “唯。”工尹刀见熊荆没有追究,当即松了口气,他拜道:“此管明日可成,臣告退。” “明日可成?”工尹刀走后熊荆才觉得造管的速度出人意料,他本以为需十天半个月。 “殿下,王后有请。”葛又回来了。 “肠胃有不适吗?”见到葛,熊荆关心的是柳树皮汁的安全剂量。 “无不适。”葛凝神仔细感觉了一下才道,确实没有不适。 “那就好,晚上再服,无不适明天加至二两。”熊荆道。 “禀殿下:老仆愿服一斤。” 葛的话让熊荆有些动容,他不好打击他的积极『性』,只道:“我自有分寸。” 老仆葛献身试『药』让熊荆感动,见到赵妃事情就不对了。赵妃一见面就斥道:“荆儿,『药』怎可『乱』服,大王本已寝疾,若服之不适,奈何?”赵妃语句一顿,又问:“你入学宫读史,不知骊姬、公子申之事?” “回母妃,我知道。”熊荆当然知道骊姬陷害公子申之事。 “知道还如此?”赵妃看着儿子,满是责怪。 “身为人子,知『药』有效,怎可惜身不救?”熊荆反问。“母妃放心,父王服『药』我也服『药』,旁人无从陷害。”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先祖 “荆儿长大了。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正当熊荆还想说只有父王活着,这个国家才不会堕入主少国疑的境地、才能于千钧一发中死中求活时,赵妃叹气一句,吐出这么一句话。 “母妃……”熊荆辩解的时候全身紧绷,竭力想让赵妃理解自己,赵妃的一叹让他整个人都松懈下来,觉得自己不该针锋相对,毕竟赵妃是为自己好、担心自己。 “母妃高兴,高兴你不惜身而救父。”看到儿子眼里的歉仄,赵妃笑了。“这才是楚国的大子,这才能做楚国的大王。”熊荆被她这么一说,顿觉有些羞愧,赵妃又道:“时至,荆儿去正寝服侍大王吧。” 西周的世子、春秋的后子、现在的大子,以后的太子,每天都要向父王三请安。遇见小疾要亲查膳食,如果是寝疾,不单是膳食,连汤『药』、粪便都要亲自查看。熊荆年幼,正仆长姜等人以为太子什么都不懂,不让他看粪便,于是白天他就在床侧看书,晚上睡在正寝。刚才楚王睡着,他才有时间回来折腾柳树皮。 宫的平面是个十字,内寝的平面也是个十字。从正西的嫔妃诸宫到正南的正寝并不远。熊荆回来的时候,楚王还在酣睡,正仆长姜、医尹昃离谨守其侧,不敢离开半步。见太子来,两人赶忙悄声见礼。 “父王如何?”熊荆松了口气,他担心自己不在时父王忽然醒来。 “大王安睡了很久。”昃离走到寝室门口才小声道。“足下适才相召,小臣不敢离。” “无事。”虽然熊荆不认为医尹有医治父亲心疾的能力,但尽忠职守总是好的。 “足下何『药』需试?”昃离又问。 “柳树之汁『液』。”王宫有完善的饮食安全制度,所以熊荆如实相告。“适量饮之可解痛,亦可……亦可缓心疾。” “柳树之汁『液』?”上古时代,巫、医一体。昃离倒没有惊讶树汁治病,而是琢磨着柳树。想了一会,他摇头道:“小臣从未听说。足下如何知其可缓心疾?” “生而知之。”熊荆不得不抛出这句咒语——太多事情他解释不了,这话说得昃离直楞。“试『药』之后,我将先于父王饮之。不缓心疾,父王如何告祭太庙?” 昃离并不怀疑熊荆的孝心,他只是担心『药』汁本身。他道:“上古神农氏尝百草,可百草良莠混杂,神农氏数次不测。柳树是恶树,至阴至寒。大子乃国之储君,切不可以身犯险。” 楚王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熊荆是楚国太子、国之储君,昃离不得不劝。熊荆没想到柳树还有这样的名声,苦笑道:“无父王,无楚国。为大楚社稷,一定要治好父王心疾,哪怕缓一年也好。你不必再劝了,试验若成,我必先饮。” “荆儿……荆儿……”昃离还想再劝,床榻上传来熊元的声音,熊荆赶忙道:“孩儿在此。”一边说一遍过去。 睡时头发不冠,头发一散,熊元威严不再,一夜之间似乎老了二十岁。见儿子就在榻前,他笑道:“我梦见先王了。先王言大楚必兴。” 熊元的笑容让熊荆心中一酸。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也笑道:“欲兴大楚,必要父王教之。请父王教孩儿三年。” 儿子的话让熊元笑容收敛,三年,他感觉自己三个月都撑不到。可很多事情儿子说的对,确实要自己教导。 “父王请饮浆。”小鼎里豆浆一直热着,这是早上熊荆命集厨尹磨制的。 “好。”这应该是全世界第一杯豆浆,熊元居然一饮而尽。饮罢又吃了一碗清粥,方开始说话: “凡人子嗣,必明其祖,不明,为世人笑也。我楚人先祖之始乃日神帝俊,今楚人谓之曰东皇太一,此楚人祭日而贵东之由来也。帝俊之后有炎帝,后有祝融。炎帝之族原居于姜水,故以姜为姓,殷人称之为羌。 炎帝崩,吴回即位,吴回生陆终,陆终娶鬼方氏之妹女嬇,女嬇剖产而生子六人:其长一曰昆吾,二曰参胡,三曰彭祖,四曰会人,五曰曹姓,六曰季连。季连者,我楚人之祖也。季连念剖亡之母,故以嬭为姓,嬭通芈,故后姓为芈。 季连时,族东迁于郑,先祖以缩酒为职,故以酓为氏,酓通熊,故为熊氏。季连娶殷商王盘庚之女孙妣隹为妻,生郢伯、远仲。殷人数伐羌,先祖弗助,殷人又伐先祖。『穴』熊率族人徙於京宗,得妣列为妻,生侸叔、丽季。生丽时妣列难产,肋出宾于天,巫以荆条裹其腹,此后族人自称为楚……” 上古之事多为口传,熊元吃力的回忆,要将这些祖先往事烙刻在儿子心里,当说到『穴』熊之妻妣列肋生熊丽而亡、先人从此自称为楚人时,他忽然想起那年熊荆差一点也要肋出,好在他最后倒着生了出来。因为他双腿长似荆条,这才名之为荆。 季连、熊丽,这两个难产肋出的先祖生于楚人命运生死攸关的时刻,没有他们,楚人早就被他族吞并,不可能繁衍至今。而今,上天又降下寤生的荆儿,应该是要他在这国灭社绝的危亡时刻挽救楚国吧。 看着用心细听的儿子,熊元忽然有些激动,因喜悦而来的激动,然后他的心角又开始疼了。 “父亲……”熊荆大惊,一转头就叫到:“昃离!” “父王无碍。”熊元当即平复心绪,这是喜悦,高兴的劲头总是可以忍一忍的。 “大王……”长姜和医尹已经跪下了,见大王眉头皱着脸上却笑,很是莫名其妙。 “退下吧。”熊荆道。医尹除了会给父王喝一些不知来历的汤『药』,再就是让巫女扮鬼,觋师拿着桃木弓绕着床榻跳舞,最后驱逐女鬼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医治办法了。 “唯。”见楚王神『色』逐渐恢复正常,长姜和昃离看了熊荆一眼,这才退下。 “荆儿若再高大些,即可为王,”儿子刚才那句退下让熊元感觉出一种上位者的威严,他很满意。可惜儿子要等到二十岁才能执政。“远古事如此,余下你可请教宋大夫。”熊元道。 楚人后来的历史熊荆在学宫读过,熊丽之孙就是楚国开国国君熊绎。商周交替之际,楚人加入周武王姬发的诸侯联军伐商,于牧野一战而胜,商纣王**而死。可事后楚人什么好处都没有,反倒是姬氏那些亲眷全封了地方,直到武王之子周成王时,因为周公奔楚避难,才承认楚人占据荆山的事实,封了个可怜的子爵。 “我楚国雄于先武王,霸于先庄王,惜此时世族纷『乱』,先共王后,又兄弟相残,酿出种种灾祸。你日后定要戒之又戒,切不可骨肉相残。”熊元本想和儿子说一说楚国内政,一说到共王五子,他就担心熊荆、熊悍两兄弟会步共王五子的后尘。 “父王放心,孩儿保证无相残之事。”熊荆想到粉雕玉琢的熊悍,脸上挂着笑意。 “李妃想要父王封悍儿于会稽,你以为如何?”熊元问,然后细看儿子。 “这是好事。”熊荆的回答让他根本想不到。 “为何是好事?”熊元追问,用儿子的话语。 “会稽,昔越国之故都,今楚国之会稽县。虽是边地,然越人不敢复国,已和内邑无异。” 六十八年前越王无疆听信齐使狡言不伐齐转而攻楚,楚威王率军杀之,后无疆子孙建有瓯越、闽越、南海、雒越等几个小国。因为担心越人复国,会稽一直是以边郡的方式管理,可诸越都没有复国的能力和决心,楚国这边也懈怠了。 “江淮为我最后之屏障,吴越为我最后之根基。今吴地封于令尹,越地却在县尹之手,以封王子之名夺之,县尹难有怨言。”熊荆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这个想法让熊元错愕当场。好一会他才道:“若子歇和悍儿……” “父王忘记先共王五子之『乱』了吗?”熊荆反问。“我与悍儿是兄弟,若我们相斗,楚国就会亡。为今之计,唯有兄弟同心、公族合力,然后以江东为根基,团结各县县尹,国事才可一搏。不然……” 以封王子的名义撤掉会稽县,县尹自然调走。站在熊荆所说的那个角度看,这当然是王室、公族多掌握了一块地方,县尹少了一块地方。由此也能看出熊荆的政治路线:团结王族和公族,压服县尹,然后集全国之力抗击秦国。这和鶡冠子之前说的策略是不同的,鶡冠子是要楚国像秦国那样变法;另一个太子傅荀子,以他的文章言行看,估计也是如此。 “兄弟同心、公族合力,以江东为根基,团结县尹……”熊元复述道儿子的话,带着些叹息,“这就是荆儿的为政之策?” “孩儿不知我楚国内政,这是闭门造车、不切实际之想,请父王教之。”熊荆盼望道。 “若悍儿欲为王,骨肉相残,怎么办?”熊元问。 “可让悍儿与孩儿同吃同睡,一起受师保之教,还可使其懂事明理,杜绝小人谗言。”熊荆说出自己的办法,“如此兄弟还不能同心,楚国……”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军校 熊元终于发现儿子天真的一面。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儿子认为兄弟可以同心,他则深知‘寡人’为何只能是‘寡人’。为了王权,父子相弑、兄弟相残、同宗反目……,这种事情不说别国,就是楚国也屡见不鲜。 而周自立朝以来,列国弑君八十有六,皆是为了王权。现在与楚王同时立国的那些国家,三家分晋、田氏代齐,只有燕国王权还在王族手里。燕国那是太偏僻,楚国王权之所以能维系至今,没有被卿族分裂,没有被异姓取代,都是因为先祖防范的早,限制的多。 熊元从告诫儿子不要兄弟相残,变成担心儿子会被兄弟残。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问道:“荆儿以为县尹都是何人?” “孩儿以为县尹县公都是我大楚之卿族。”熊荆在学宫听过一些东西,自己也看过一些东西,所以有这样的感觉:封君是公族,县尹是卿族。两者最开始是制衡的,后来逐渐失衡。 “不是啊。”熊元摇头。“县尹诸公亦多是公族。我楚国传自先武王时,天下大『乱』,弑君灭国者众,列国无暇南顾,先武王四方征讨,所依仗者,全是公族。若敖氏、薳氏、沈尹氏、屈氏、蒍氏,公族出为将,入为尹,或为县尹,其权倾一时,富可敌国。先成王时,若敖氏已有不服,至先庄王,若敖氏叛,公族方落,大县县尹方任王子王孙。” 熊元述说着楚国的过去。实际上这个国家不是王族打下来的,而是整个公族打下来的,楚武王时开始设县,但任命的还是公族之人,结果自然是公族做大,王权没落。楚庄王之所以要三年不飞、三年不鸣,提防的就是老公族。 “再至先悼王时吴起变法,欲夺封君之爵禄,先悼王薨后封君杀吴起,吴起凶狡,伏王尸而害众于丽兵之罪,封君死七十余家。六十年前垂沙之役,四十年前白起拔郢,西地皆失,封君只余二十一家,而且多处蛮荒之地,封君再无可制县尹。” 真不愧是‘内姓选于亲,外姓选于旧’的楚国,整个国家都是王子王孙,不同的是,有些可以追寻到楚国立国之前,比如若敖氏,有些则为祖父顷襄王之后,比如黄歇。但也不是说异姓贵族就没有,比如熊荆关注过的项县县尹项公,他就不是公族。 战国末年熊荆大概记得秦始皇、吕不韦、嫪毐、李斯、赵高、扶苏、胡亥、徐福、李牧、项燕,多是秦国人物,别国就只有赵国的李牧和楚国的项燕;到了秦末楚汉争雄期间,知道的当然是大名鼎鼎的陈胜、吴广,项羽、范增、虞姬、项庄,最后是汉将:刘邦、张良、萧何、曹参、韩信、樊哙,还有吕雉。 后世看历史看看就过了,从不去细想。现在身临其境,这才发现楚国亡国时只有一个项燕,复起灭秦的时候只有项羽、项庄,八千江东子弟。楚国公族哪去了?如果说亡国后楚国公族大多被杀,苟活的又迁至咸阳,那亡国时为何只有项燕一个外姓将领? 以楚国惯例,根本没有外姓将领领军之先例。如果不是后世自己知道的人物有遗漏,那肯定是楚国公族那时已衰弱到无一人可领军为战。 “父王,为何先武王时公族能同心协力,如今却不能了呢?”再次想起此事,熊荆问道。 这个问题让熊元无言以对。若敖氏叛后,还有白公胜之『乱』。共王五子相残,最后是五公子弃疾渔翁得利、即位为王,此为楚平王。平王诡诈,正因如此,他谁都不信。宠臣费无忌诬太子建与太子傅伍奢密谋造反,平王信之,太子建奔于郑,伍奢族诛,可次子伍员逃脱。 太子建奔郑后平王又立太子壬,是为楚昭王。这时候伍员仕于吴,帮吴王光治国整军,还请了军事大家孙武子,一心要为父报仇。昭王十年,吴师攻楚,楚军败于柏举,吴师遂而入郢。 楚昭王死后惠王即位。此前太子建已为郑人所杀,其子胜回国后封在白城,即白公胜。惠王十年,因楚国盟郑,白公胜入郢杀令尹公子申,囚惠王。事败,入山自缢,子孙四散。经此种种,老公族已经不为王族所信,后面的封君皆为新王族。 熊元虽然知道先王旧事,但却难以从中梳理出‘为何先武王时公族能同心协力,现在则不能’的原因。熊荆见此又道:“敢问父王,国难在即,不信族亲兄弟,欲信何人?” “世族、公族皆疲弱,无人可用之人矣。”王权安危是一回事,国难又是一回事。站在国难立场熊元终于顺着儿子的思路答话,可惜,公族也好,世族(老公族)也好,已无可用之人。 “真是这样吗?”熊荆不完全了解公族和世族的情况,但从亡国时只有项燕流传后世看,说不定真的是无人可用。 “是这样。”熊元点头。“合纵惜败,景阳自缢于紫金山下,军中诸将从殉者众。景阳死,国中无人为将。子歇欲举廉颇,寡人不许,淖狡于是做了大司马。” “廉颇?”负荆请罪的廉颇熊荆当然是知道的,没想到他差一点就当上了楚国的大司马。 “子歇门客有万人,廉颇初为赵相,赵孝成王死,新王免其职,颇抗命而奔魏,居魏数年,不得用。子歇迎之入楚,本欲为合纵之将,赵王不许。” “请问父王,廉颇现在何处?”熊荆带着期盼,战国四大战将之一,他或许能见到一个。 “颇为子歇门客,居于郢。”熊元不知儿子仰慕廉颇。 “父王,公族无可用之人。我观兰台学宫,虽然教人明事懂礼,却不习兵法战术。楚国既然与韩魏赵燕四国交好,何不请四国善战之士入楚,然后于郢都设一军校。公族子弟、老公族子弟,都入校为学?赵国之将可教骑『射』、韩魏之将可教守城、我楚国之将可教阵战,廉颇、鶡冠子可教将兵与战略……” 军校当然是这个时代的大杀器,优秀的军官才是军队真正的脊梁。熊荆正兴致勃勃的描述军校如何如何时,熊元打断道:“自古兵家之术乃不传之秘,多为口口相授,焉有教公族公子之例?公族知战,楚国『乱』了啊!” 父王反对,熊荆赶紧道:“先武王时公族也知战,楚国『乱』吗?” 熊元一愣,不答。熊荆又问:“提防公族不如亲近公族,王命赐自上苍,王位传自先王,何人敢夺之?有人若夺,始作俑者不惧有后?以诸国名将为师,公族世族公子入校为学,他们将是孩儿同学,手足之情俱在。日后有功赏功,有罪罚罪,何人敢行不义之事? 一树之茂,繁在枝节,而非躯干;一国之强,强在公族卿士,而非孤家寡人。昔年晋献公诛群公子,方有六卿专政、晋分于三的事情。强秦暴起,楚国国难在即,唯有亲公族挽世族,才能与秦一战。不如此,整日提防公族、远离世族,败亡之日不远了。” 熊元眼睛闭上了,似乎睡着,又似乎仅仅假寐。 儿子所言,与他成为太子后所习的王家心术秘传截然不同。 鉴于前车,为王者第一个要提防的就是自己的兄弟,虽不至于杀掉,但也要封而远之;再就是要提防那些公族,公族如果得势,定会像若敖氏那样,叛『乱』篡位,自立为王;朝中的大臣也不可全信,最好的办法是促使两派相斗,互为制衡;国人也不可尽信,但若大臣制衡失败导致一人独大,可让国人谤之…… 总之,公族、臣下、国人之间不内斗,就会团结起来制约国君。挑拨一群斗另一群,惨剧发生后再为弱的一方主持公道,助其报仇,结果就是双方都遭受削弱,国君永远独大,众人还会称赞说大王贤明。法家三派,法、术、势,楚国变法虽然没有成功,但法家之术、法家之势,楚王未必不学、未必不用。 ‘儿子年幼,想法太天真……;儿子是圣王,上天必眷之……’ 熊元闭着眼睛,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打战,谁也说服不了谁。良久,他才睁开眼睛道:“此事或要与子歇相商。他与赵国相熟,颇也是为他的门客。” “唯。”熊荆还以为父亲不答应,没想到他让自己和黄歇商议。 “亲者需亲,亲者也需防。”楚王嘴唇挪动,说了这么一句。 “谢父王赐教。”熊荆拜道,“孩儿唯愿父亲心疾可愈,助父王再兴楚国。” 熊元笑了,“父王入黄泉不久了,到时候楚国社稷皆负于你。” “孩儿年幼,恐大臣不服。”熊荆认真道,“唯有父王在位,去弊政、行改革、兴大楚,社稷方能永固。今孩儿已试一『药』,也许可缓父王心疾之症。” 只要是楚国王族子孙,皆有心疾。传说,这是东皇太一对祝融为火正之惩罚。几千年来,死于心疾的王族不知凡几,熊元对儿子说的『药』根本无动于衷。他只道:“不是父王去弊政、行改革、兴大楚,是荆儿你要去弊政、行改革、兴大楚。军校之事父王促其成,其余事也是如此,但荆儿日后为王,所言所行务必慎而慎之,切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军校2 在正仆长姜、医尹昃离的注视下,一杯柳树皮汁被熊荆喝了下去。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汁『液』味道很苦,喝完熊荆赶紧喝了一杯甜柘浆。长姜见熊荆脸上满是苦涩,拜道:“足下以身试『药』,孝之孝者也。” 阿司匹林吃多了貌似没有什么坏处。熊荆没管孝不孝,他知道父亲越晚走楚国的情况就会越好,他道:“我如果无事,明天当请父王饮之。” 明天就是太庙之祭,熊元体弱,告祭要跳的舞大半都已经取消,可起拜进退还是不少。如果不是已行千年的传统,熊荆定要取消那些『乱』七八糟仪式。 “唯。”长姜再拜。熊荆今天带来的不是『药』汁,而是柳树皮,是他在负责榨汁。 “两位也困了,请暂作休息吧。”今天熊荆又与父亲聊了一下午。天『色』已暗,他和前两天一样睡于正寝。不过在睡之前,他还要理一下思路,看看昨日说的军校该怎么建,学些什么。 当然不能像黄埔一样只学六个月,应该像学宫一样,小学读七年,大学读五年。小学所教授的,应该是低级军官的知识,大学才教授高级军官的知识,期间学生还应到王卒三军中实习。学生的专业,暂时可分为辎重、骑兵、工兵、步兵、炮兵五种。航海也要加进去,船艺、航海、防撞、水战,这些将是航海学生的课程,教材他可以写一些。 正寝的中庭是燕朝议事的地方,东面大室是寝房,外间是楚王办公所在。堆满竹简的几案已经被长姜让人移走,明亮的烛火下,熊荆在木板上筹划着军校。海军这块问题不大,他除了不会爬桅杆,其他都懂一些皮『毛』,可陆军……, 他根本不知道楚军现在是如何作战的,他也不知道面对强大的秦军,楚军应该列装什么样的兵器,或者能有什么样的兵器。兵器涉及钢铁。土法炼焦他知道,不过是把煤炭密封起来闷烧;但炼钢,原理当然知道,可真的有那么简单吗?温度到了,搅拌铁水就能纯铁吗?出了纯铁又该怎么渗碳?到时候炼钢出来一堆熟铁该怎么好? 熊荆极力回忆着一篇论文,论文说的是英国从木炭炼铁改为焦炭炼铁的过程——当时他在和别人争论十六世纪英国的钢铁价格。他记忆最深的是焦炭生铁的质量远低于木炭生铁,价格也不如。十八世纪英国木炭生铁的价格大概是5、6英镑,每吨消耗16担(每担50磅)木炭;焦炭生铁价格则要超过6英镑,每吨生铁要消耗多达18吨的煤。 但焦炭生铁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出来的铁水含有较多的单质硅,铁水流动『性』好,同样一个铁锅,可以铸的更薄。铁锅是按个卖的,更薄等于生铁单价卖得更高。靠这一点,没有质量优势、成本优势的焦炭生铁工厂生存了下来。 知道价格用处不大,关键是冶炼办法。这方面他记得的不过是水力鼓风和蒸汽机鼓风,鼓风也有两种:冷风和热风。热风还涉及到蓄热室以及苏格兰风口。铁水冶炼成锻铁、也就是熟铁,似乎有一个什么砸碎法和一个搅拌法,搅拌法后来是大行其道的。 而炼钢,可行的办法是坩埚法——坩埚法的重点不是冶炼技术,而是如何制造出耐高温的坩埚。但是坩埚钢价格很高,每吨超过50英镑,真正能生产出廉价钢的是贝塞麦发明的转炉炼钢法(靠的是底部吹空气),转炉钢出现后每吨钢的价格才跌落到20英镑,可问题是贝塞麦转炉炼钢只能用不含磷铁矿石炼出的铁炼钢,不然钢质会非常脆。 军事涉及技术,技术涉及科学。想得头昏脑涨的熊荆不得不把炼钢炼铁放一边,除了钢铁,他发现最需确定的是陆军应是何种方式作战?骑兵没问题,练成钢铁可以有重骑兵,没有就像日俄战争的哥萨克一样,扛着骑矛、举着马刀冲锋,秦军没有马镫、马蹄铁,骑兵难以和楚军抗衡,但步兵呢?步兵该怎么办? 用戚继光的鸳鸯阵?十二人为一小队,可这十二个人拿什么兵器,之间又是如何配合的,熊荆一概不知;还有罗马人的龟甲阵,龟甲阵好记,也更简单,就大盾、短剑、标枪三种武器,老中青三线轮流作战,可该怎么打,照样一慨不知。 还有什么?一阵搜肠刮肚,这种平时不关注的知识,熊荆能想的只是一些电影——电影还原度高的居然全是外国片,中国的一概没有(备受sc推崇的《敦煌》他没看过,看过的是毫无实用价值的赤壁八卦阵),这些电影让他记起了亚历山大的长矛阵、长腿的英格兰长弓。如果能找到紫衫木的话,或许楚军也可以装备长弓。 弓箭兵需要长时间的训练,不比弩兵。单兵弩不是因为威力比弓大而装备军队的,是因为单兵弩可以不经长期训练即可由士兵掌握这才装备军队的。弓箭兵需要长期训练,剑盾兵也是如此,熊荆虽然不清楚罗马人如何作战,但格斗肯定有技巧,配合也需要磨练,也许只有亚历山大的长矛兵简单一些,他们要做的似乎只是平举长矛向前捅。 熊荆把想到的东西全记在木板上,并觉得应该尽快搞清楚军的作战方式。这时候葛进来了。“殿下,工尹刀来了。” “工尹刀?”熊荆想起昨天让他做的水晶管,“让他进来。” 工尹刀进来了,看到东室几案上亮着烛火,一个人正伏于案前,他本以为是楚王,待走到近处,才发现是太子。“拜见大子足下。”他和同来的工师恭敬拜道。 “做好了吗?”熊荆放下笔。 “是。”工尹刀点头,旁边工师打开一个长匣,里面一根木杆,杆的上端接着一小段水晶。 “木杆几尺?”水晶很透明,能看的里面是中空的,熊荆很满意。 “回足下,有三尺。”工尹刀答道,他不知道熊荆要干什么。 “三尺太短。”熊荆目测那根木杆,好在木杆加长不麻烦。“造府有水银吗?” “有。”工尹刀答。这时熊荆已让葛去找水,水来又让葛把水倒入杆中,然后接过把木杆竖立在水壶里。熊荆指着水晶管里的水柱道:“管中之水高于壶中水面是吧?” 水晶管是透明的,能清晰看到里面的水柱。工尹刀点头:“是。” “水轻而水银重。如果以水银灌之,竖立,水银柱高当在三四尺之间。”熊荆说道。“我欲知水银柱高有几何。” “知道了。”工尹刀再次点头,表示听懂了熊荆的意思。 他终于明白为何要在木杆上端加一段水晶管了,这是为了能看清管内的水银柱有多高。熊荆则要用大气压来确定后世度量衡:一个大气压有760毫米汞柱,将水银柱分成760份,就能够得到一米。有了长度单位,再以水为媒介量出一升水,从而得出一千克的重量。长度和重量都有了,记忆中的后世知识转化过程中就不会出差错。 工尹刀对熊荆要把汞柱平均细分成760份的要求并不惊讶,造府的工匠可以很轻松完成这项工作,但对熊荆要求寻找红豆杉就有些犯难了,这不是找一根木头,而是全国、包括国外都找要。 木头熊荆是了解的,他解释道:“各地水土禀异,虽是同种,然木质亦有优劣。此木为军用,自然要选最优良之木材。” “知道了。”一说军用工尹刀就明白了,这是在选样。 “我军长矛有几尺?”交代完紫衫木,熊荆又问起长矛。 “我军酋矛长有二十尺。”工尹刀答道。 “二十尺?”在没有准确度量衡之前,熊荆不知道二十尺大概是多长。“可否更长?” “夷矛可长至二十四尺。”工尹刀担心熊荆还要更长,告诫道:“凡兵无过三其身,过三其身,弗能用也,不能利已,又以害人。” “我明白。”熊荆懂他的意思,他也不清楚亚历山大的长矛有多长。“明日告祭太庙后,酋矛、夷矛送至此处。” 送兵器入宫是违反宫律的,见工尹刀面有难『色』,熊荆再道:“去掉矛头,送木杆即可。” “唯。”工尹刀送了口气。见熊荆没有其他交代,当即起身告辞了。 辎重科、骑兵科、工兵科、弓箭科、剑盾科、炮兵科,军校熊荆一共列出了六个专业。当然,这要详细了解楚军如何作战才能最终确定,也许这个时代有更好的作战方式,也许红豆杉无法造出英格兰长弓。 不过军校的规模是可以先确定——鶡冠子说长平之战赵军有四十五万人,作战部队约三十万。以三十万计,五人为伍,五伍为两,二两为偏,二偏为卒,这是楚军一乘车的编制,按照这个编制,那么有六万名‘伍’、一万两千名‘两’。这些基层军士不需入校学习,在县卒或王卒服役一年即可,也不需一年培养完成,可分十年,再考虑到战时损失,每年入伍为一万四千人。 三十万楚军有六千名‘偏’、三千名‘卒’、低级军官共计九千名。培养也分十年,同样考虑战时损失,每年入校的学员大概在一千五百人左右,读七年在校生则有一万人。 卒以上有战车编制广,三十乘为一广;也有单纯的步兵编制: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若以江淮为最后防线,车兵是要舍弃的。三十万楚军,有六百名‘旅’、一百二十名‘师’、二十名‘军’,十年培养的话每年不到一百人,五年毕业在校生大概有五百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听朝 数十把燎火熊熊燃烧,给昏暗阴凉的中庭带来丝丝暖意;单调的钟鼓声时起时伏,那特有的韵律让人心灵震颤、庄重肃穆;巫祝们全都戴着诡异的面具,在燎火下翩翩起舞,他们唱着源自远古的曲调,歌声回『荡』于整座太庙。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嗟嗟烈祖,有秩斯祜。 申锡无疆,及尔斯所。 既载清酤,赉我思成……” 虽然有着诸多不适,熊荆也还是立于楚王身侧,在大臣的注视下,随着父王一起跪拜进退,祭拜告慰自己的先祖。赵妃则站在父子的后方,从今天开始她就是楚国王后,有资格和丈夫一起进入太庙祭祀楚国先王。 太庙与宫寝的布局一样,也是个十字,但中庭竖立的先王牌位和重重叠叠的帷幕,让人看不透整座建筑的整体,特别是升阶入堂后,墙壁上的那些五彩壁画引人入胜、动人心魄。有人、有兽、有神、有魔……,这是宫廷画师根据记忆临摹至旧郢太庙内的壁画,上面所画的多是楚国的先祖,以此来彰显他们伟大功绩,毋使后人将他们遗忘。 或许是柳树皮汁有了一些效果,夜晚,长达一个时辰的告祭完后,熊元精神不错,并未像上次因为体力不支而昏倒。 “荆儿欲知楚军如何阵战?”只有祭祀的时候,熊元才身着爵弁服,头戴雀『色』丝冕。这是熊荆熟悉的后世帝皇形象,虽然垂在前后的冕旒只有九根,可这样他才觉得像是个帝王。 “是的。”熊荆依旧垂发,和以前不同的是身上不再是缁衣,而是丝锦。 “太子傅鶡冠子可教你。”儿子关于军校的规划熊元知道个大概,现在他觉得这未必不是个振兴楚国的好办法。“荆儿之东宫,也有十五乘宫甲,寡人已命蔡豹为军率,你可问他。” 王宫的守备力量除了环卫,再一个就是东宫之甲。十五乘以楚军的军制人数,那就是一千五百人。之前没有太子,这是新组建出来的。 “唯。”熊荆应了一句。经过这两天的琢磨,他现在已经没有开始时的兴奋——在没有完全了解当代军事技术的前提下,军校不是那么容易办的。 没想到楚王对军校却越来越有兴趣,他低头笑道:“明日开朝,荆儿可听而议之。” 父亲准许自己听朝并商议,熊荆非常吃惊。虽有太子监国的先例,可自己还未加冠。吃惊归吃惊,当第二天视朝,几百名朝臣向熊荆行礼时,他并无一丝慌『乱』。只是视朝的台子高出朝堂三尺,站在这里看着下面的玄衣委貌,想到这是王者的位置、自己今后的位置,他的脉搏频率不由加快了几分。 三揖礼之后,朝会开始。箴尹子莫第一个出列:“臣有喜事敬告大王。” “何喜之有?”视朝只是过场,没想到子莫有喜事相告。 “敬告大王:我大楚已立大子、告祭太庙,国本已固,此为一喜。大王今晨气『色』异以前日,寝疾初愈,此为二喜。双喜降楚,天眷我也。请大王大赦天下,以封三钱之府。” 不说不注意,子莫一说包括熊荆在内,都发现楚王的气『色』确实好过前几日,不像一个病人,朝堂一阵纷纷。前几日大家还担心大王寝疾薨落,没想到立了太子病就好了。 朝有朝仪,纷纷『乱』『乱』是不允许的,傧者要呵斥时,楚王微笑拦下:“寡人今日起身,未觉心疾之疼。”这话说完,他又低头看着熊荆,“荆儿为寡人以身试『药』,孝之孝者也。” 七百多朝臣没有吓到熊荆,父亲一句简单的赞许,却使他热血上涌,一下子懵了。几个朝臣们见机揖道:“大子至孝,大王之福、大楚之福也。”他们一说,其余的人也向楚王祝词,这时候熊荆才回过神来。 大赦天下无所谓,不过是放掉一些囚犯,但封三钱之府等于说今年不收税了,其他人愿意,黄歇是不愿意的,可一片颂赞声中,他不好反对。唯听熊元道:“既有二喜,可行大赦。” “大王贤明!”朝臣们再一次异口同声的称赞,早朝就这么散了。 正朝已散,燕朝即开。这里重臣们就不是站着了,人人都有坐席。新来的熊荆坐在父亲一侧,和父亲同一个几案。燕朝所议,都是军国大事,此按例由令尹黄歇主持。这一次黄歇也例举了几件大事,第一件是弩炮,弩炮之威各国皆闻,盟国也好、敌国也好,都遣使前来讨要;第二件是水车,楚国每年夏秋都有旱情,水车务必赶快制造;第三件是夏祭,春夏秋冬都有祭,夏祭现在就要准备了;第四件是大赦引起的,今年田税收不到,令尹府财政紧张。 黄歇年逾八旬,说话还是很有条理的,说的四件都是大事。他这几件事一说完,淖狡便道:“荆弩乃我军利器,怎可予他国?请令尹告之以无。” 弩炮是熊荆发明的,现在称之为荆弩,即有楚国之弩的意思,也有荆王子发明的意思。淖狡这个大司马话说的很轻松,具体负责外交的太宰沈尹鼯则不满道:“弩『射』三百步,箭矢落入护城池中,何人不知?天下皆知啊。他国也就算了,秦国讨要不予,后果难料。” 沈尹鼯一句后果难料大家的脸全沉了下来,秦楚之间虽有冥厄、大隧、直辕三关,可这三关只能护住江淮之间,淮水以北的比阳(今泌阳)属于秦的南阳郡,逆着比水可以擦着魏国边境最南端进攻楚国的城阳;再就是三关只护住了大别山、桐柏山以东地区,楚国还有两座城邑唐、随,在大别山、桐柏山以西;同样在大别山以西,汉水以东、靠近长江还有西陵、邾、夏、鄂;最后就是洞庭郡,当年阳陵君庄辛率领十五万东地兵收复的江旁十五邑,就紧挨着秦国的巫黔郡。 从南到北,这四块和秦国接壤的地方,最北的城阳最不需担心,魏南境到桐柏山之间宽约百余里,多为山地,不说行不了大军,就是有大军,后路也很容易被魏国断掉;唐、随虽然好拔,可只是两座孤城,未与秦国盟约前楚国已有损失的准备。 真正让人顾虑是汉水长江交汇以东的夏和鄂,夏就在汉水入江之南,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其下游的鄂同样如此——鄂顺着长江,再往南几十里就是铜绿山了(今大冶)。这可是楚国命脉所在,虽说楚国还有其他铜矿,可其他铜矿产量加起来也没有铜绿山多。三十多年前楚国收复江旁十五邑后,先顷襄王之所以会与秦国盟誓、之所以会把青阳以西诸多土地让给秦国,为的就是这座铜绿山。 至于最南端的洞庭郡,也比较重要,逆着湘水可以沟通滇国、南海、雒越。那里的蛮族每年都会对楚国朝贡。象牙、珍珠、黄金、犀皮,全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荆儿曾说,当于夏之南筑一大城,以拒秦国舟师南下。”想到铜绿山,熊元不由记起鶡冠子的话,当时鶡冠子为劝他立熊荆为太子而说的。 “于夏邑之南筑一大城?”几个重臣全看向熊荆。 “是啊。”熊元点头。“铜绿山我楚国之国基,不可有失。秦国舟师若顺江南下……” “大王,秦国攻伐我国,当灭韩魏。既灭韩魏,可于淮上诸水南下,无须顺江而行。”熊元也不是很清楚为何要在夏邑之南筑城,他沉『吟』的时候,黄歇适时提出了反对意见。 “父王,水泥未成,欲筑城也当稍后。”黄歇反对,熊元自然看着儿子,目光中带着询问。熊荆也不想马上筑城。 “水泥为何物?”熊元饶有兴趣的问。 “水泥类似粘土。地心有烈火,火焚岩石化为红浆,地裂时岩浆喷发,高逾千百里,其灰遮天蔽日。此灰落下,加水拌之可成坚石。”担心大家不知道水泥的重要『性』,熊荆不得不扯到了火山灰。“用之筑城,事半功倍。其也可于水下使用,置于水,数日后亦可凝为坚石。” “地裂火浆喷发,确是高逾千百里,遮天蔽日。”太卜观季附和了一句,心理有些疑『惑』。火山喷发不是谁都知道的。 “大子足下可制……水泥?”左徒昭黍试探的问,有些信又有些不信。 “原料完备、工具完备,可制。”熊荆回答前看了一眼父亲,见他没有表示,于是点头。 “大善也。”昭黍赞道。 “大王,秦国索要荆弩而不得,举兵伐我,不及筑城也,若之何?”很明显大家全都离题了,黄歇赶紧扯回来。 “若秦军得我荆弩又伐我,怎么办?”淖狡反问。 “秦国索要荆弩乃为伐赵,非伐我也。”黄歇道, “既是伐赵,何来伐我?”昭黍『插』言进来。“我楚国方立大子,焉能屈从于秦国。如此,非列国轻我,齐国亦将南下与我为敌。” “大王,左徒所言甚是,不可屈从于秦国。”久久不语的宋玉也赞同昭黍。 “诺。”黄歇还想说什么时,熊元却答应了。诺重千金,大王‘诺’了,事情就定下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听朝2 寝疾初愈的楚王好像换了一个人,以往犹豫的事情,此时变得坚定,以往由黄歇做主的事情,现在都有自己的主见。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黄歇自然是不太适应楚王这种风格,昭黍、子莫却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唯有老臣宋玉心中一片悲凉,大王当着朝臣称赞太子至孝,又让太子听朝议政,全为太子立势——王寿不久矣,这才一反平常,力捧太子。 秦国索要荆弩是要事,水车、祭祀、财政是内政,内部策略调整而已。这些事情议定后,熊元主动说起了军校,他基本是按儿子条呈的内容复述:“……军以士尉为干,士尉强则军强,士尉弱则军弱;士尉勇则众勇,士尉怯则众怯。故曰:一人习战,教成十人;十人学战,教成百人。军校之谓,即教战之所也。” 大王忽然言及谁也没有听过的军校,重臣们又看向熊荆——凡是各国都没有的东西,基本是太子弄出来的。天下列国,木作以秦、楚两国为巧,弩炮、水车,这两件于国大益的东西,全是太子造出来的,毫无疑问。 “敢问大王,军校欲教几人为战?”军校没有触动谁的利益,这是楚王力倡的原因。黄歇也没有否定的意思,只是想知道规模多大,要花多少钱。 “校分两等,小学者年入一千五百人,大学者年入一百人……”楚王还未说完,众人就一阵咂舌,小学每年入一千五百人,这也太多了吧。 “大王,小学年入一千五百人之众,耗费过巨啊。”黄歇知道兰台学宫的花费,兰台每年入学不到五十人,需费五百金。军校年入一千五百人,每年岂不是要费数万金。 “荆儿……”熊元看向儿子,准备让他出面细说军校之事。 “唯。”熊荆答应着。“兰台学宫,是贵者之教。人人单寝、人人有仆、人人有车驾,耗费自然不菲。军校之学,行伍之教也。除餐餐食肉外,并无过多花费。学生无车驾、无奴仆、无寝房,唯衣食由下人奉之。一年不过五千金之费。” “五千金之费?!”五千金是熊荆的估算数字,在熊荆看来不多——他还不知道楚国一年财政收入有多少,上次赏的一千金把他搞懵了。 “五千金太巨,黄歇无以为济。”黄歇头偏向一边,嘴翘了起来。 “咳咳……”熊元咳嗽,他也觉得五千金太多了,然后拿眼睛看了一下子莫。 子莫当即会意,他道:“令尹以为多少金可济?” “若水车能使田亩多产,田税多于往年者可用之军校。”黄歇不上当,画了一个饼。 “去年田税几何?”熊荆上当了。 “去年……”黄歇眼角悄悄一笑,故作沉『吟』道:“去年田税距两万金不远,就以两万金计。” “两万金?”熊荆感觉有些不对,堂堂一国的农业税只有两万金。他记得父亲和黄歇达成的协议,大府每年结余拨付令尹府的钱就有一万六千金。这些钱还是王宫、王卒用剩的,怎么农税如此之少? 其实这既有他不懂先秦税收的原因,也有时代不同的原因。先秦税制,列国所收之税,田租是免不了的,这田租就是后世的农业税,按收成的比例算,一般是十分之一,可实物可钱币。不过除了田租,还有军赋。 何为军赋?军赋就是你当兵出征时吃的粮食、用的武器、穿的盔甲,这些本来是要你自备的,但普通农家不可能自己去造一副盔甲,铸一把戈戟,所以就由国家代造,作战的时候再发给你。国家代造不是国家出钱,钱还是你出,所以要你每年要提前交钱,这就是军赋。 列**赋皆不同,有重有轻,楚国一般是量入修赋。东迁与秦国议和,楚王即位后楚国战争不多,也就拔是彭城(考烈王二年)、救赵(考烈王六年)、灭鲁(考烈王七年)、合纵攻秦(考烈王二十二年)。战争不多,军赋自然而然就少,令尹府每年收取的田税、军赋,还有可有可无的户赋加起来,也不到三万金。 王室则不同,关市税不多,口赋每人每年三十钱(不足傅籍的十二钱),不过五六千金。真正的大头是山海池泽——出的盐、炼的铜、淘的金、伐的木……只要不是农田里长出来的,皆为王室所有。管仲富国之策所谓的‘唯官山海为可耳’,靠的就是齐国出产盐铁。 楚国权力很不集中,封君、县尹分权甚重。权往往等于钱,山海池泽之利也常被下面封君、县尹截留,可再怎么截留也是要上交一部分。即便如此,每年大府也有五万多金的收入。王室每年花费一万多金,王卒每年花费三万多金,余下的钱就拨入令尹府了。 税制如此,时代也有关系。汉以后历朝历代财政素以农税为重,山海池泽之利所占比例不大,但汉以前,特别是先秦,山海池泽的收入从来都是重于农税的,两汉则基本对等。究其原因,在于两汉及之后山海池泽毁坏殆尽,无重利可收。 还是太年轻了。熊元见儿子入了黄歇的套,心中如此想到,但他不想点醒儿子,这种事情要靠他自己慢慢琢磨领悟。 包括父亲,大家看自己的眼神全有些不同,熊荆顿时领悟自己上当了。田税收取涉及甚广,全程又控制在令尹府手里,多多少少谁说的清楚。他也不着急,只道:“不如以大府岁入为限,多于往年者即用于军校。” 大府控制在王室手里,令尹府管不着。黄歇担心楚王此前答应过的一万六千金没有着落,急道:“大府岁入,必以拨付令尹府之一万六千金为重。” 熊荆看了一下父亲,见他没有表示,答道:“大府不管岁入几何,每年必拨付令尹府一万六千金,余者用度,皆有父王、左徒做主,可以吗?” “一万六千金?”昭黍、淖狡越听越觉得不对。昭黍道:“大府每年结余不过八千金,何来一万六千金?” “大王已许我,每年必予令尹府一万六千金。”黄歇不看昭黍,而是看楚王。他当然知道一万六千金是狮子大开口,没想到楚王为了立熊荆为太子居然答应了。熊荆闻言也吃了一惊,他本以为大府每年有一万六千金的结余,没想到结余还不到八千金。剩下八千金怎么办? 诸人全都看向楚王熊元,熊元道:“寡人已令王尹削减宫中用度,此或有数千金。内府数十年积攒金银珠玉,当有数万金,可……” “大王,内府所存,乃历代先王积攒,怎可尽予令尹?”昭黍忍不住站了起来,他指着黄歇喝道:“大府之余,历年皆予令尹。一万六千金,几乎等于田税,他要拿去干什么?!” 昭黍的神情恨不得把黄歇吃了,他觉得令尹府就是个无底洞,给多少钱都不满足,最气人的是什么事也办不成,钱全让官吏门客贪光吃尽。黄歇则道:“列国图强,皆以人为本。各国之士投我楚国,不善待他们,如何为我所用?” “先王之金玉、万民之膏腴,图增你黄歇春申君之名望罢了!” 昭黍这话说得已经很重了,黄歇却不惧:“歇之心,天可可鉴。不似朝中大臣,徒有虚名,肉食不谋、尸位逸豫……” “你!”昭黍暴怒,就要跳到黄歇面前给他两脚,可他是勋贵,凡事不能失礼,终究没有动武,最后只拂袖道:“一小人耳!” “小人庸庸,却能灭鲁伐齐,扩我楚国疆域,贵人何用?”黄歇傲然。 “然见秦军犹田鼠之见狸猫,瑟瑟怯怯,战战兢兢,不战而奔,为天下笑。”昭黍再次鄙夷,说的楚王眉头一皱。 “大王已许我一万六千金。此非歇所用,乃养士强国之用。”和昭黍这些老顽固是扯不清的,黄歇当即看向熊元和熊荆,他接过熊荆刚才的话答道:“大府不管岁入几何,每年必予令尹府一万六千金,余者用度,黄歇不管。” 黄歇一答,昭黍还要说话,熊元拦住了。他道:“寡人已许子歇,此不必再议。军校所费俱出大府,可以。但水泥之外,荆儿还欲炼钜铁、造海舟,所需师匠,子歇可以给吗?” “大子需多少工匠?”黄歇问。 “千人足矣。”熊荆说了一个数字,他又补充道:“如果需造府制作器具,可付金钱。” 造府有工匠数万,调走一千人并无大碍。在熊荆的期盼下,黄歇道:“可以。”答完见熊荆笑容满面,又担心他下次还要,又道:“仅此千人,不可再多。” “哼!”见他如此量小,昭黍道:“臣可赠五百名师匠予大子足下。” “臣亦可赠两百名。”淖狡知道钜铁是什么东西,立即附和。 “臣亦可赠一百名。”这是太宰沈尹鼯。 “臣亦可赠五十名。”这是太卜观季。 …… “老臣亦可赠十人……”宋玉也说话了,重臣之中他最穷,可他是太子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大子傅 重臣多为公族,家业不小。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这些人将家中工师赠予太子,黄歇只当没听见。他可是庶出王子,少年时就很不受楚怀王君臣待见,到楚顷襄王熊横为楚王,又被远远的打发去秦国陪太子熊元为质,最后差一点就死在秦国。贵人们的假情假意、惺惺作态,他早就生厌,他只希望熊荆不要沾染了他们的迂腐气息,要是再变成一个怀王,那么楚国就彻底完了。 “老师,学生听闻廉颇将军在老师府上。”议完正事,燕朝就散了,熊荆趁此先向黄歇行弟子礼,然后询问廉颇之事。 “子荆想见廉颇将军?”黄歇已经是太子保,没想到这个弟子第一次向自己求教是为了廉颇。“子荆就不担心赵王不悦吗?” 廉颇就是违抗王命这才离开赵国的,赵王对他很不喜欢,后来想用廉颇,派去魏国的使者说廉颇一饭三遗矢,于是终于不用。熊荆是赵王的内弟,赵王都不用廉颇,难道他想用廉颇? “慕名而已。”人老成精,熊荆感觉黄歇就是个章鱼怪,触手能伸到人的心里。 “廉颇将军想回赵国,可赵王却以鶡冠子之徒庞暖为将……”黄歇又道,不知他是为熊荆考虑,还是不想熊荆去见廉颇。 “老师,子荆对廉颇将军慕名已久矣,只希望能见上一见,请教些学问。”见黄歇把自己的名义上的师兄庞暖扯出来,熊荆毫不气馁,只想求见。 “如此……”楚王此时已经退入东室,中庭只剩自己和太子,黄歇斟酌了一下,最后道:“既然子荆想见,那就见一见。只是廉将军脾气不好,年纪也大,还要子荆亲自登门拜谒。” “诺。”熊荆赶忙施礼,表示自己愿意亲自登门拜谒。 “还有,大子傅荀卿即将从兰陵动身赴郢,望子荆以弟子之礼相迎。”黄歇又道。 “诺。”三个太子傅、三个太子保,唯有荀子人在兰陵,尚未入郢。以弟子之礼相迎,黄歇的意思分明是要熊荆给足荀子面子。师傅这么多,熊荆执弟子礼已经无所谓了。 * “老师,楚王立熊荆为大子,实乃出人意料,今楚王请老师为大子傅,是求新君不受道家之术影响。”数百里外的兰陵学宫,从寿郢赶至兰陵的弟子张苍介绍事情原委。 “道家之术?”荀况垂垂老矣,须发皆白,说话的时候眼睛几乎是闭着的——他只是个儒者,不比鶡冠子年轻时曾为赵楚之将。 “是。大子傅有三,一为昔日作神女赋的宋玉宋大夫,二为……”张苍语顿,见老师眼睛已然张开,这才接着道:“二为赵将庞暖之师鶡冠子。” “庞暖之师……”庞暖荀况当然知道,十几年前,他曾与庞暖在赵孝成王面前议兵。那次议兵让他知道庞暖就是个急功近利的匹夫,以这种人为将,只会有小捷不可有大胜。 果然,四年前五国合纵攻秦,诸国以庞暖为帅。前几此攻秦都是直接攻打函谷关,这一次庞暖使小聪明绕道蒲阪(今山西永济西南),渡黄河后直攻咸阳。可合纵军没有拿下蕞(今陕西临潼东北,距离咸阳八十里),之后遭遇秦军,不战而走。 函谷关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其遏制了从东到西的水陆通道,大军可以绕道,重车粮草也可以绕道?战争虽说是六步七步、戈戟之争,可实际上是国君施政能力的较量,列国不修仁政而攻秦,真以为人多就能成事吗? 荀况沉默良久,道:“使楚王不以鶡冠子为大子傅,可乎?” “老师,”张苍不敢直言荀况的大子傅是黄歇让的,只道:“荆王子未立大子前,已拜鶡冠子为师。若要楚王……” 又是沉默良久,荀况才道:“孔子当年周游列国,国君无不敬慕其名,当时楚王欲以书社七百里之地封孔子,终为贵人当事所忌。我三入楚国而未得楚王大用,正是贵人所阻。今楚王既立熊荆为大子,令尹春申君何如?” “老师,春申君仍为楚国令尹。”张苍解释道,“楚王、大子熊荆曾与春申君相誓,大子即便日后为王,未加冠前仍命春申君为楚国令尹。” “哦——”荀况拉长了语调,按惯例楚王二十岁加冠,虽然比秦王少了两年,可之也有十四五年之久。“大子熊荆是何等人物?”他再问。 “大子熊荆……”郢都关于熊荆的说法实在是太多了,有人说他是圣王降世,有人说他能降龙伏虎。略略思考了一会,张苍道:“大子熊荆,郢都颇多鬼神之词。又言其善制木舟、造车驾、作弩弓,知悉海外各洲风物,更有甚者,言其可生而知之。” “生而知之?”鬼神之事、匠作之事、海外之事,荀况都能理解,可生而知之……,这不是孔子说的吗。“熊荆如何能生而知之?” “熊荆言秦王加冠之日,即为长信侯嫪毐叛变之时。”张苍是从郢都来的,自然听到些风声,可一直到他离开郢都,也不见秦国有长信侯叛『乱』的消息传来。 “此不过是鶡冠子诈术而已。”几岁大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肯定背后有人相教,宋玉宋大夫自有风骨,那捣鬼的肯定是鶡冠子了。 “老师,楚王先以鶡冠子为荆王子师,又请老师为大子傅,此不恭也。虽有令尹春申君之助,可大子早拜鶡冠子为师,先入为主,为其所『惑』,老师再去,恐不为大子所喜。” 出郢都时黄歇百般相托,可张苍仍不愿老师赶这趟浑水,但荀况自有荀况的考虑。“子苍谬矣。道家之术,皆是蛊魅小术,如庞暖之流。大子年纪尚幼,为其所『惑』是常理。我儒家大道,怎是道家小术可比?” 巍巍颤颤的,荀况极力的拄着拐杖,想站起来,然而终究年老,要不是张苍躬身相扶,他差点又坐了下去。荀况并不领情,他推开张苍,牙齿漏着风道:“我心已定,即日赶赴郢都。”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出宫 “读尺先读主尺,今主尺值为五之十分之七……”公输坚拿着一把刚做好不久的游标卡尺,按照熊荆说的方法读数,工尹刀站在一边旁观,嘴巴紧闭,脸『色』不愉。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再读副尺,其重合之处与二差三格,即为二十差三,其值为二十分之十七焉?” “不是二十分之十七,是17格乘以005,即为085,加上主尺的57,总长度应为5785厘米。”虽然自己有六个老师,可熊荆不介意自己做一次老师。奈何后世数字楚人用不习惯,常常用分数,不用小数。“大夫需习惯小数,小数直接了然,对数筹计算有大益。” “是。”公输坚是工匠,工匠认数,一把小小的尺子加一个副尺,便可量出从前没有的精度,这让他对熊荆又佩服几分。只是习惯使然,他一时无法用小数读数。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拿着两千多年前造府首饰工匠做出的游标卡尺,熊荆很是满意。这种满意不只因为有一个高精度的测量工具,还在于他终于能将后世度量衡和楚国度量衡换算。“零件尺度精确划一,以流水之法装配,水车制作速度可成倍增加。” 紫金山造船厂早就拿出了零件加工图和水车装配工艺。福特流水线用于钢铁机器的装配,造府流水线则可用于木制水车的装配。木料之于铜铁工具类似钢铁之于工具钢,此与传统工艺最大的差别在于零配件的互换『性』,这才是生产工时成倍大幅下降的原因。 “殿下,时日无多,水车何日可制?”公输坚还在细看游标卡尺,工尹刀则有些急切,他是造府尹,水车生产总负责人,时间紧迫,他担心工期延后。 “造府工师做出合格零件,即可开始大规模制造。”熊荆完全相信流水线的效率,汽车是上万个零件,水车才多少,一百不到,工艺很简单。“船厂管事少盐已至造府指导安排。” 少盐是葛的下属,赵妃陪嫁属臣子弟,这两个月有以一半时间跟着熊荆,口传亲授下,开窍的他做个小主管绰绰有余。工尹刀还是不放心,他道:“臣有不情之请,请殿下亲往之?” “不佞……”熊荆虽居于东宫,可平日都在正寝处理事务,生怕父亲出什么意外。柳树皮汁确有止痛功效,可父亲的病还是时好时坏,那次朝议后政务盖由令尹黄歇主持。 “殿下不亲去,工师匠人不愿更改生产之法。”工尹刀终于说出了隐情。“流水之法虽可减少时日,然工师匠人无法勒名于器上。” “有这种事?”熊荆微微吃惊,他有些搞不明白造府工匠和造府之间的关系。 “然也。造府工师,多为他国之匠,大楚聘而为用。勒名于器乃古制,流水法下,水车千百人造,无法勒名其上,故不愿更弦易辙。” “这样啊。”熊荆有些挠头。问题很大了,水车之所以贵不是因为工匠技艺不精,是因为工匠技艺太精,一个工匠精雕细琢的造一部水车,不贵才有鬼。零件互换和流水线实质就是使制造变得准确而简易,第一个零件和第十万个零件一模一样。然而对这种同质化的生产,有技艺的工匠是极其厌恶的,这将让英雄无用武之地。 “水车乃殿下所造,流水之法亦是殿下所传……”学着熊荆身边的人,工尹刀一口一个殿下,人似乎要哭出来——那日燕朝朝议后对造府下了指标,水车需造两万部,三个月内造好。以造府的木作人数,加上流水装配,这是没有问题的,可现在工匠居然不肯用流水之法。 “好吧。不佞先告之于父王。”熊荆觉得自己也是有责任的,他起身从中庭来到东室,本以为父亲睡着,不料人还没有入室,就听见父亲咳了一记,道:“荆儿?” “是。父王。”熊荆快步走过帷幕,见楚王想起身,赶忙将他扶起。内侍也打开了窗牖,夏日阳光明媚,窗外盎然的绿意顿时给寝房带来息息生气。 “今日事务已毕?”熊元喘息着,他忍住咳嗽,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尚未毕。”熊荆把父亲安顿好,不得不说实话。“孩儿需去造府一次。” “去造府…咳咳…”造府有事,当然是水车生产出了问题,而水车实则是给熊荆造势的一个项目。不是说太子已经立完不需造势,太子立了一样要造势。“水车之费需超三百钱?” “不是。”熊荆摇头。那次朝议将单人水车价钱定在三百、双人四百、牛拉六百。这不是出厂价,而是全国各城邑的售价。目的当然是惠民,如果产生亏损,大府将一力承当。“造府工匠不熟水车制作,需孩儿亲去督导。” “令尹与荆儿同去乎?”熊元忽然变了一个脸『色』,咳嗽也止住了。 “令尹不在,工尹刀、公输大夫与孩儿同去。”熊荆还没有意识到楚王的担忧。 “非去不可?”熊元手伸着手想抓住儿子,待儿子把手接过,便紧紧的抓住儿子。 “需去一次。”熊荆不好说造府工匠不愿接受流水制造,以免得父亲忧心,只说是技术问题。 “长姜,长姜。”熊元一手紧抓住儿子,一边急喊正仆长姜。 “大王,大王,老仆在此,老仆在此。”长姜本在休息,闻声连滚带爬的来了。 “荆儿需去造府一次,令尹、令尹……”熊元欲言又咳,可他的意思长姜一听就懂。 “令尹未有异动,郢都亦无异常。”长姜急忙拜倒相告。 这话一说,熊荆猛然醒悟,一时间热血直冲脑门:“父王……”他喊了一句父王,之后张着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东宫宫甲以蔡豹为将,环卫之尹则由长姜暂代。”熊元紧抓着儿子衣服的手终于放松了些。“荆儿年幼,凡出宫,必带宫甲;凡出郢,必以环卫相护。” “孩儿遵命。”熊荆忍不住拜倒,除了感受到父亲的关怀,心里又很是惭愧——上次父亲就不许他出宫去见廉颇,可未说原因。 “荆儿虽幼,日后却是我大楚圣王。”熊元明白儿子的心思,拍着他宽慰着他。“去吧。不去必让人小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造府1 王城素来是九分其国(占都城总面积的九分之一),按周礼处于正南;前朝后市,大市在城市正中;楚人尚东,贵人多居于东南,相对的,平民自然就住在城西,最后剩下的就是城市作坊区了。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上一次熊荆作马车弩炮的地方,是东面靠贵人区的私人作坊,这次他要去的是造府,在城北靠近水门的位置,那里,水运而来的木材先堆在岸上,裁锯风干后才送入作坊。 寿郢形制是南北长、东西窄,南北换算成公里有六公里之巨,虽说从王城东门到造府的实际里程约为三公里,又是在郢都内行走,可负责保卫太子的蔡豹依旧不敢放松警惕,他集合了三卒东宫宫甲为熊荆护卫。三卒就是三乘车的编制,有三百人,整个队列为前面一百人,后面一百人,中间一百人,每卒各有一辆四马铜甲战车居中。 熊荆的座驾则是一辆四轮马车,车外侧也置有铜甲,并髤有五彩之漆,车辕上还悬有一面七尺高的旗(qi)旗。旗为诸侯之旗,上绘交龙,一升一降。熊荆只是太子而非楚王,所以旗旗上无龙,唯在旗端挂了一个和铃。诗云:‘龙旗阳阳,和铃央央。鞗革有鸧,休有烈光’,在三百名甲士的护卫下,他就这么和铃央央的往城北造府去了。 “仆等拜见大子殿下。”一路无事,车驾刚入造府,从船厂过来的少盐等人早就跪在地上候着了,与他们一起拜见的还有工尹刀、公输坚率领的造府木作工师。 “起来吧。”带着些好奇,熊荆环视四周之后才让跪着的人起来。造府比他想象的干净。“先去看看吧。” 熊荆抬步就要往工棚里去,工尹刀吓得赶快趋步拦住。“殿下,屋内杂『乱』,万不可亲去。” 路上熊荆担心会遇上善去恶来那样的侠客,或者黄歇干脆反了,杀了自己和父亲,到了地方他的心完全放了下来。“工尹大夫,这是何故?不亲去现场怎能知道问题,让开吧。” “…唯。”工尹刀请熊荆来造府有辨明原委、推卸责任的意思——不是老臣不努力,实在是流水法工匠们难以接受,所以在外面拜谒熊荆的都是工师。造府的工师和造船厂工师不是一个概念,造船厂工师是工程师的简称,造府工师多是官员。熊荆执意要进工棚,工尹刀没辙,只好紧跟在他后面。 工棚不似宫廷、太庙那般有高高的台阶,也没有堂和室,大大的木门走进去,里面就是宽阔的中庭。庭是长方形的,原有的东西都被清理的一干二净,仿自造船厂的牛力流水线已经基本安装完成,各个工位上还放置了一些水车零部件,蓝衣匠人跪伏于地,根本不敢抬头,反倒是那些拉输送带的牛毫无礼貌的叫了几声,让人啼笑皆非。 流水线的实质是输送带按照一定的速度前进,工件置于输送带上,工人静立等候即可。没进过工厂的人会认为流水线是流水生产的关键,殊不知世界上第一条流水线、福特海兰公园工厂的汽车总装部门总资产不过3490美元——就是传送带和传电机,毫无技术含量。 战国时代没有电机、蒸汽机,熊荆根据早年悲惨的搬砖经验设计出了牛拉生产线。其他都是次要的,整条线匀速运动才最重要。要做的这一点并不难,确定输送带移动距离后规定移动时间即可,然后以漏壶计时,一壶水漏完(战国时代尚无沙漏),牛必须拉输送带一圈。 “为何不试?”造船厂因为很多房子没有建好,生产线拐了好几个弯,造府房子大,输送带一通到底,因此速度必须重新试验,以确定以何种速度运行。 “禀殿下,零件不够,无法试行。”少盐是负责人,见熊荆发问,当即绕到前头回话。 “零件为何不够?”熊荆再问。这下工尹刀、公输坚以及一干工师脸『色』就不好看了。 “敬告殿下:器物匠人无法勒名,是故不作零件。”公输坚答得话,问题比刚才说的严重。 “零件也可勒名啊。”熊荆看着工位上寥寥无几的零件,喃喃说了一句。 “殿下,零件并非成器,勒名无用。徒劳而无功,匠人皆不忿。”公输坚再道。 “军器呢,军器如何生产?”熊荆默不作声,他当年搬砖的时候也极其痛恨流水线。 “军器告之形制分发工料,由匠人独作勒名。”工尹刀见熊荆没有大怒,终于放心答了一句。“唯箭矢之刃例外,可箭刃皆是铸造,非…非用流水之法。” “到其他地方看看吧。”熊荆不想杀人,只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解决问题,哪个时代的工人都不好忽悠啊。 造府一个工棚连着一个工棚,木作区、冶炼区、铸造区、髤漆区……,与熊荆的想象不同,工匠们的居所和待遇居然不错。按工尹刀的说法,匠人的收入好过平民,仅次于贾人。 “殿下,此为铸剑之所。”工尹刀指着前面的一排工棚道。 一路逛下来,熊荆兴致不减,可惜人小,行走不快。“铸剑之所?干将莫邪之剑?” “正是。”工尹刀点头,他接过属下奉上来的一柄铜剑:“我楚国之剑,最早学于巴人,故先武王时楚剑皆为巴式剑,形似柳叶;后融合吴越铸剑之技,方有楚式剑,其剑身长锐,两刃内敛,茎(柄)有双箍,端庄秀雅,远胜诸国之剑。” 军器的生产确实是由匠人独作,每一个铸棚都是独立的,一个大师傅指挥者十几个徒弟帮工。熊荆对冷兵器的了解几乎为零,上次被人劫持才知道各国的剑式各不相同,现在听闻工尹刀细说楚式剑,便问道:“我楚国之剑,比之秦剑如何?” “秦剑?”工尹刀对此问题并不惊讶,他道:“秦剑狭长,其长多在三尺以上,剑茎(柄)亦长,可双手持握,然秦剑过长而易折。剑之利,为刺则入,为击(砍)则断,旁击而不折。秦剑狭长,旁击多折,为击也有折者。” 列国之中,秦剑最长,担心熊荆被秦剑外长度所『惑』,工尹刀赶紧说秦剑的不好,可他这番话熊荆未必全信。他是见过秦剑的,在青翰舟里,秦剑赵剑互击甚多,真要像工尹刀说的‘旁击多折,为击也有折者’,他就不会被人打劫了。 工尹刀送过来的剑身错金镶玉,云雷纹华美无比,熊荆却问:“我国为何不用铁剑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造府2 “王大子出宫了?”大市东面的酒肆隔间,独饮的李园神情猛然一顿,眼睛直直瞪着汇报的下属。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好半响他才挥退陪酒的『妓』者、奏乐的怜人,压低声音道:“护甲几何?” “三卒。”下属也是赵人,脸上由眉角斜至下唇的疤痕很浅,狰狞依旧。 “三卒宫甲。”李园默念了一句,“王大子出宫至何处?” “城北造府。”下属本无姓氏,遂以国为姓,李园赐名为鈇(fu),目的不言自明。现在赵鈇正发挥着铡刀的本能,欲把阻止主人的王太子彻底砍碎。“大市之东、私坊之北有一片荒地,几无房舍,若以剑客弓弩手伏于此……” 寿郢南北长62公里、东西宽425公里,加上外城城郭南北长近8公里;明清北京城内城南北长66公里,东西宽55公里,加上外城南北长也不过87公里。这个比北京城小一些的都城,人口大约只有北京城的一半多些。北京城直到民国初年也还有不少地方是荒地,人口仅四十万的寿郢自然荒地更多。赵鈇就想在王太子回宫路上的荒地里埋伏着,如果能击杀了王太子熊荆,主人外甥就是日后的楚王了。 楚王已经立了熊荆,不能废之那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掉,如此身为嫡子的熊悍方能代之为王。这个念头从争储失败就一直盘在李园脑子里,也一直为此暗中准备。然而杀掉王太子容易,如何善后太难,尤其是此时楚王未死。万一熊荆死了,楚王不立熊悍反而立了那几个庶子,那自己什么好处也得不到了。 “主人,得时无怠,时不再来;天予不取,反为之灾。”赵鈇看出了李园的犹豫,于是沉声相劝。“楚王寝疾反复,薨落只在旦夕之间,其猝闻王大子当街横死,必以心疾而亡。如此,悍王子当为楚王。” “好一个得时无怠!”李园捏着酒爵的手因为用力而发白,“就如你所言,杀之于东城荒地。” “唯!”赵鈇头一直低着,闻言撇了李园一眼,才揖礼躬身轻步退了出去。 * “铁脆易裂,只可为农具,不可为兵器,是为恶金。以铁为兵,非大师不能铸。”造府里,工尹刀回答着熊荆的问题。不为人注意的是,铸造刚才那柄青铜剑的铸客脸带不满,尤其听到熊荆‘为何不用铁剑’的那个问题。 “那是生铁罢了。”熊荆大致猜到铁不做兵器的原因,现在只是想确认一下。“如果是熟铁,又会太软。只有碳的比例恰到好处,同时磷、硫的比例足够低,铁才能……” 熊荆说的其实不是铁兵器,说的是铁炮。帆船时代舰炮多是钢铁铸造,而之后的铁甲舰时代,连船体也是钢铁制成。碳的含量决定钢材的软硬,而磷会使钢材冷脆,硫会使钢材热脆,所以把握铁中碳的含量,降低磷、硫的比例对大炮极为重要。熊荆的爱好是帆船,但帆船涉及延伸的知识让他对冶铁炼钢也知道个大概。 熊荆说的工尹刀都听不懂,他只是下意思点头,然后请熊荆前行。众人走了几步,捧着铜剑的铸客忽然大叫道:“请贵人留步!” 铸客五十多岁的模样,日以继夜的炉火熏的他脸庞发黑。他声音很大,可他的话一行人根本没听懂。见此他趋步往前,护卫的宫甲当即将其拦住。 “汝欲何为?”铸客手里捧着青铜剑,快步而来太像刺客了。 “我请贵人留步。”铸客与宫甲言语不通,好在后方的『骚』动让熊荆等人回了头。 “何事?”见几个宫甲持剑围着一个面目乌黑捧剑之人,熊荆心中一紧。 “是刺……刺客。”工尹刀脸『色』惨白。 “他在说什么?”熊荆再问,“为何行刺?” “殿下,还是暂避为好。”周围的宫甲已把熊荆护住,蔡豹看出些蹊跷,可不敢马虎。 “他在喊什么?”铸客已经把手上的剑扔了,然后被宫甲拿下。熊荆个子矮,看不到后面的事情,只听此人在大喊大叫,用的似乎是另一种语言。 “殿下,此人所言并非楚语。”蔡豹道。“像是越地之语。” “殿下,此人乃越人铸客,并非刺客。”人群里一个懂越语的工师犹豫中开了口,“其问…其问殿下何为铁之生熟?” “是铸客?”熊荆垫高足尖,还是看不到那人。 “殿下,此人是……是铸客。”工尹刀擦了把汗,他恨不得戳瞎自己的眼睛,此人哪里是刺客,他是欧丑,越国铸剑名师欧冶子之后。 “欧丑拜见贵人。”熊荆的身份欧丑并不了解,殿下是谁的称呼更是不知。当然,以他的『性』情,即便知道也不会在乎。“我闻贵人言,铁有生有熟,熟铁太软……” 欧丑虽然能听懂熊荆说的雅言,可不会说,他只会越地方言,叽里呱啦熊荆半点也听不懂。好在父亲曾经告诉过他楚国的人口构成:荆蛮、三苗、巴人、庸人、扬越、淮夷……,不比那些靠血缘出身获得大片封地的中原国家,楚国每一寸国土都是自己打下来的,治下有多个民族、多种方言当在情理之中。 他听不懂越语,身侧的工师可以给他翻译,工尹刀还提及了欧丑的身份。他安排欧丑,是想借机献宝剑给熊荆,没想到熊荆看不上那柄铜剑,一会问秦剑,一会又问铁剑。 欧冶子当然熊荆知道,他是干将的丈人、莫邪的父亲。听闻欧丑的问题,熊荆没有答话,反而问道:“可有铁剑?” “有。”欧丑转身去取。一会捧上来一柄铁剑。 铁剑形制与刚才那柄铜剑类似,但分量明显更轻。细看剑刃钢质,熊荆只能判断这把剑是铸造而非锻造的,一些地方、比如剑身剑茎交接处还能看到模范的痕迹。 “铁由木炭冶炼,温度太低,炼出的只是生铁,生铁脆,杂物多,只可为农具,难以铸兵器。若尽去铁中杂物,可得到纯铁。铁的硬度由碳决定,无碳则软,我叫它熟铁,碳多则硬,我叫它钜铁……”整理了一下思路,熊荆才概而言之,其他人听的似懂非懂,欧丑则拧着眉头,全神贯注,一个字一个字细听,脸上似笑似愁。 “请问贵人,如何知铁中碳之多少?”欧丑很无礼的『插』言,几十年冶炼经验让他完全理解熊荆说的东西,也让他无法顾及礼仪和身份尊卑。 “没有办法。”高温温度计都没有的时代,精确冶炼根本不可能。“只可凭经验。” “纯铁无碳则软,试问如何加碳?”欧丑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重要。加碳就是渗碳,渗碳工艺几千来都是秘而不传,这才是铁兵器取代青铜兵器的关键。 “加碳不难,关键是炉温。”能遇见一个懂冶铁的工匠让熊荆倍感欣喜,他并无保留的道:“如果炉温到了,最简单便是生熟铁混炼,碳少太软则多加生铁,碳多太硬则……” ‘当——’,欧丑手上的铁剑突然掉在了地上,他双手怒张,嘴巴张大,想喊什么又喊不出来。见他如此,蔡豹和羽立即将熊荆挡在了身后。这时欧丑也恢复了正常,他倒地顿首不起,沙哑喊道:“今得贵人金玉之言,请受小人一拜。” 他喊完担心熊荆不解,又带着些凝噎道:“小人之祖为人炼剑,时至而剑不成,其身太软,无以成锋,遂断发削指投于炉,仍不成,后殉炉剑乃成。” 欧丑倾述着家族往事,版本和后世流传的不太一样。干将莫邪铸剑是因为金铁之英不融化投炉,他的先祖则是因为熟铁不能成钢而投炉。 想到华夏几千年来默默无闻、却铸造出民族骨骼的工匠,熊荆忽然间有些感动。他推开身前的蔡豹和羽,走到欧丑身前将他轻轻扶起,道:“子丑请起。令祖重于诺而亡于艺,不佞由衷敬佩。世人皆轻匠作,殊不知人之所以存,皆仗于器。无耒耜则无庄稼,无织机则无衣裳,无车船则无输运,无剑戈则无雄师。万器全为匠作所制,人何以轻之?” 几个月前黄歇抨击自己重器不重德的言辞很早就传到了熊荆耳中,他没有反驳,现在听闻欧丑所言,心中所想禁不住流『露』,直然身边站在的工师点头不已。 熊荆说完又道:“铁之冶炼,一在炉温,炉温高则铁水化,事半功倍;二在矿石,铁矿优而杂质少,铁质纯良;三在技艺,去杂渗碳,淬火、回火、退火,悉心把握,钜铁自成。不佞断言,以后不会再有匠人殉炉了。” 欧丑虽然起身,但人还是跪着,仿佛不这样就无法表示对熊荆的崇敬。听熊荆说完冶铁之要,他再次拜道:“请贵人收小人为仆,以学冶铁为钜之术。” “殿下……”最震惊的工尹刀,他还没搞清熊荆怎么三言两语就把欧丑给折服,现在欧丑就要做熊荆的仆人,学习冶铁之术。 “殿下,这……”公输坚也惊奇,造府铸客当中,铸剑师多是吴越匠作,欧丑便是其中的佼佼者,没想到熊荆凭借寥寥数语就让欧丑甘心奴仆。 “不必为仆,为学友即可。”熊荆看着欧丑微笑。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造府3 王太子以铸剑师为学友,虽然是谦虚之言,可尊卑有别,让工尹刀、蔡豹等人心生不安,好在欧丑拒不受学友之称,只以主仆之礼相敬,这才让他们稍稍放心。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铸剑工棚过去,一行人又转回到木作区,熊荆没有回之前那个工棚,而是往里深入木作区之内。参观之后,这才看见多数工棚并未开工,工棚里木料堆砌在一边,造船厂送来的零件样品放在地上,加工好的零件成品寥寥无几,匠人也不见踪影。 遇见欧丑的喜悦逐渐化为凝重,熊荆问道:“匠作何在?” “禀殿下:已过悬车,匠作故多散去。”工尹刀没有答话,是一个工师答的。按楚国时制,一日有十六个时辰,悬车大概是下午五六点。 “是是,殿下。已过悬车,匠作散了。”工尹刀立即附和,不想熊荆继续前行,然后走进最里侧的一个工棚。这里的匠人不是寥寥无几,而是人满为患。贵人们忽然出现在眼前,工匠们震惊的忘了行礼。 “拜见贵人,拜见大夫、工师。”错愕一会,人群中出来一个年老的匠作,带着众人行礼。 欧丑的话熊荆听不懂,匠作的话熊荆居然也听不懂,他问蔡豹道,“他们是楚人?” “正是楚人。”蔡豹点头,他着甲携剑,在人群中显得突兀。 “说的是楚语?”熊荆再问。他不明白,楚人的话他怎么还是听不懂。 “正是楚语。”蔡豹在此点头,他明白熊荆的疑『惑』,解释道:“宫中所言,皆是雅言,雅言者,中国之言也,非我楚国之语。” 这个时代的中国是指中原地区,楚国地处南荒,一般不认为是中国。这些是学宫时熊荆已经知道的,让他想不到的是:楚国王宫说的全是中原话,而不是本国本族语言。 工尹刀、公输班以为熊荆会大怒,没想到他却问起了楚语雅言,等熊荆问完,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走过人群,从水车之旁、木屑之中的零件堆里拿起一个零件。这是水车上的叶板,长方形,内厚外薄,中间有一方孔,木链条穿孔而过,连接成串。 “尺寸对吗?”熊荆把叶板递给少盐,他想看看工匠们加工的精度是否能达到零件互换。 “禀殿下,全然无误。”叶板是水车最多的零件,与链条、转轮一起,是水车精度要求最高的零件。少盐随身带着一块叶板的样品,对比之后发现并无误差。 流水制造的核心在于零件互换,各个零件一次成型,不必装配的时候再敲敲打打,或锯或削,浪费工时。听闻少盐说零件全然无误,熊荆这才点头对众人说话:“七八月间田亩有旱,农人焦渴,两万部水车务必于八月前造好运至全国城邑,不可再晚。流水之法乃求水车速造,以济田亩,你等身为造府匠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却以不可勒名之故而拒流水之法,置庶民旱田于不顾,其罪可杀。” 熊荆带着的东宫甲士持戟而立,威武不凡,熊荆之语在工师的翻译后,匠人听后面有愧『色』,最后听闻‘其罪可杀’,愧『色』全化作惶恐。杀工匠之事各国都有,但东迁之后为招募各国工匠,楚国对工匠最善。熊荆说杀,大家这才想起贵人要杀自己确实名正言顺。 熊荆说完就不说话了,转而打量众人,故意冷清场面让他们感受恐惧。匠作们垂头低眉,眼睛紧紧盯着甲士的皮屡,生怕他们会过来把自己拖出去杀了。 好一会,熊荆才道:“自今日起至八月终,木作区由不佞接管。公输大夫……” “臣在。”谁也没想到熊荆会宣布接管木作区,公输班愣神后才朗声答应。 “少盐?”熊荆再道。 “仆在。”少盐也出来了。 “流水之法可大可小。既然大流水线不可勒名,便改作小流水线。或以四十人、五十人为一队,或以七十人、八十人为一队,总之以便于协作、场地合理为要。如此一队一线、每线皆可勒名。少盐确定每对人数,公输大夫分配人员场地,此事三日内完成。” “唯。”两人躬身答应。大流水线改小流水线,少盐懂其中的道理,公输班只是分配人员,并不难办。至于勒名,熊荆转了一圈发现大匠都是有徒弟帮手的,少则十几人,多则二三十人,一万多人这样分配下来,绝大多数工匠还是能勒名其上的。 “制造之法,首在精度,次在效率,精度效率都靠管理。”熊荆再道。“蔡豹?” “臣在。”蔡豹没想到熊荆会叫自己,很高兴的答应。 “明日起派三卒甲士来此……”熊荆话还没说完便有人惊呼,工尹刀、公输班也吓了一跳。“明日起,木作区由少盐全权管理,公输大夫协助。凡有不服管理者、故意怠工坏料者、违造府他律者——,先劝,劝而不听者,笞;笞而再犯者,杀!” “臣敬领命!”蔡豹故意大喝,答话腰间剑甲相撞,声响颇为刺耳。 “工尹大夫?”熊荆再叫工尹刀。 “臣——在。”工尹刀已经失神了,他没想到熊荆说干就干,真想杀人。 “请代不佞前往令尹府领水车之赏。以一百金奖赏制作最快之队,再以一百金奖励改善制作效率之人,最后以一百金改良环境、保护匠作、救助伤病。” “臣敬受命。”工尹刀答应了一句,不甚响亮。 “不佞自幼便喜爱器作,愤世人轻视匠人。匠之所作,仿形于万物,制天理而为人用,以此为食、为衣,光明而正大。爱名之心人皆有之,勒名于器,也属正常,然旱季不远、事有缓急,以勒名之故渎职在先、弃民于后,无义且不仁。 器作乃我等本职,辛劳仅需三月,何不暂置虚名于不顾,以救农人之所急?人,有损人利己者,也有损己利人者。损人利己可得金银玉帛,以此为喜;损己利人则受感激崇敬,此难道不能为乐? 不佞学识浅薄,言及于此,望各位自重。”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刺客 时过悬车。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悬车之意,是说‘爰止其女,爰息其马,是谓悬车’——太阳到达悲泉的时候,就让赶车的神女羲和停下,让拉车的马休息,这时车驾悬于天空,为日落之前。 一身黑衣,弩剑在手的赵鈇匍匐于荒草之间,看着即将落下的太阳有些困『惑』。王太子为何赶赴造府他毫无知情,可正午之前去造府,到现在还不回来,他就有些疑『惑』了。悬车之后便是黄昏,黄昏过去就是定昏,虽说夜有圆月,如果看不清目标,截杀会不方便。 ‘得时无怠,时不再来。’执意要刺杀王太子的赵鈇心里默念几声,还没念完,却看见左前方伏在野草中的手下举起了手,这意味着北面有车驾驶来,他心中一喜,正要细听时,右前方也伸起了手……。车驾明明是从北面造府而来,怎可能南北同时驶来?赵鈇有些『色』变,半起身看向身后时,只见一面白『色』的旌旗随风而扬,越来越近。 来者是楚宫环卫,一从南、一从北、一从西面大市,每个方向都有四卒甲士,目的是为把荒地里的刺客赶向城墙,然后围而杀之。刺客全是李园从赵齐等国搜罗来的死士,因为隐秘,人数不过五十人,五十人被一千两百名甲士包围,赵鈇也慌了手脚。 知道藏不下去的刺客一个接一个从草丛里站起来,他们先是想往南突,看到南面的甲士已经排好了队列又不得不退了回来,再往北,一样全是列阵而行甲士,最后只好奔到荒地中间的『淫』祠,如此才算是有了一点点依仗。可惜『淫』祠不过是一面矮的不能再矮的短墙、两颗半枯半荣的弯曲杨柳,三面被围只有一面能躲避箭矢。 满耳是低沉的战鼓,满目是排成阵列、持戈戟铍殳而来的王宫宫卫。看着负隅顽抗的刺客,高大的戎车上,一个突兀尖细的声音喊道:“尔等放下剑弩受擒,或可免死。” 喊话的是一个寺人,他与指挥这十二卒甲士的将领同站在一辆戎车上,看来在宫里地位不低。奈何五十名刺客全是死士,他不喊还好,一喊自知将死无葬身之地的他们个个杀意填胸,赵鈇看向身后的刺客,撕心裂肺的喊出一句‘杀’,然后弩也不要了,带着众人持剑狂奔而来。 领军的是裨将邓遂,贼人敢谋刺王太子,按他的意思应该二话不少杀个干净,然而现在环卫之尹由正仆长姜暂代,长姜的手下想要活口,他不得不耐着『性』子让他劝降。贼人猖狂,不投降居然还敢冲击军阵,他顿时怒了。 “贼子受死。”他骂了一句,而后一挥手,喊道:“『射』!” 宫卫是大王的护卫,武器、甲胄、训练远胜王卒三军。两军对垒,阵而后战,而战,交兵之前阵前三列弩兵会照例放箭,单兵弩的威力远逊于弓,然而弩箭的作用并不完全是为了杀敌,更多的是为了打『乱』冲击而来的敌军阵列。 听闻放箭的命令,列于最前排的百名宫卫立即举弩放箭,双孔连弩一弩两箭,『射』出去的箭矢像是疾风中的柳叶,以肉眼难以企及的速度飞向狂奔而来的刺客。冲在最前的刺客个个中箭,痛呼未绝时,早就安奈不住的甲士冲过前排弩手的间隙,猛虎扑食似的奔向敌人。 ‘轰——!’双方爆炸般的撞在了一起,刺客的剑、甲士的戈,两者虽然在空中剧烈互击,可冲击速度太快,直到双方身体狠狠抵在一起,前冲之势才完全抵消,此刻,厮杀才正式开始。 剑术再高也无法面对成列的甲士,剑也不适合在军阵中使用。相撞时戈的挥击险险被刺客们避过,可戈不但能砍,还能勾。砍过敌人身后的戈一拉,避之不及的刺客身上立刻拉开一条条血槽,甚至干脆勾断一条胳膊。这不是攻击的全部,戈兵回拉的同时,身后的戟手开始突刺,长铍(pi)手看准空隙狂捅,更后一点的殳(shu)手则举起铜殳从上方猛砸。 凡五兵,长以卫短,短以救长。军阵中的每一样兵器都是有讲究的,四列甲士配合作战。刺客那里是甲士的对手,双方互斗没几分钟,五十名刺客大多倒地而亡,最后三五个人被甲士团团包围,他们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裨将邓遂要留活口。 “拿下!”趁着刺客没来得及自刎,邓遂下令活捉,一场狮子搏兔的战斗就此结束。 * “殿下,小人身份低微,不敢居公输大夫之上。”造府中,熊荆正要上马车回宫,他在这里呆得好像太久了。被他宣布全权负责管理木作区的少盐战战兢兢,希望他能更改命令。 “可公输大夫不懂流水之法啊。”任命少盐确实有些政治不正确,他只是仆臣之子,熊荆只能将错就错了。“命令一下达就更改,大家岂非更难信服?” “敢问殿下,小流水线是否还要用皮带?”少盐是聪明人,不然也不会被熊荆倚重,他转而问起制造之事,有些搞不清小流水线改怎么调整。 “务必按定制生产标准零件,务必加强抽验。至于小流水线之法……”熊荆连说两个务必。说实话,小流水线要怎么改,没有试验过他也不知道,可他记得sc发过一篇描述二战时期美日战时生产的文章,日本熟练工人被征召后,无法按以往模式生产的女学生自己琢磨出一套生产办法,生产效率居然不低,成品质量也不错,造府的工匠不会不如鬼子二战女学生吧。 “让他们自己想办法。”熊荆回神答道。“注意零件通用『性』、成品质量即可,其他可放手而为;再就是发现好的办法要迅速推广。切记不和他们为敌,要与他们为友,尊重他们的意思。” “唯。”熊荆这是在给指导原则了,少盐字字牢记。 “好,我回去了。”熊荆再一次对工尹刀、公输坚等人揖礼,这才上了马车。 “殿下,路有行刺之人,不过全被邓将军捉拿了。”这次是蔡豹亲做熊荆的御手,回宫的队伍行过那片荒地时,成列成列的甲士立于路旁,免胄行礼。 “行刺之人,”天『色』昏暗,圆月已经出来了,淡淡的像水墨画。马车里的熊荆看不清远处草地上一具一具的刺客尸体,有些不明白状况。“何人行刺要不佞?” “臣不知。”四轮马车除了侧门,按楚国马车的传统,车厢正前方也开了一扇门,蔡豹跪在门口答话。出宫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不对,没想到回来时刺客已经被邓遂杀光了。 “王宫还有多远?”熊荆倚在几上,手抚弄着一副怪异的马具。 “禀殿下,还有二里。”蔡豹答道,说罢对外说道:“传令下去,急速回宫。” “急速回宫。”命令一会传到前后戎车,甲士们跑了起来。看着王太子的队列加速回宫,路旁免胄而立的邓遂有些失望,不过寺人历梓是高兴的,在他看来只有王宫才是安全的,王太子越早回宫,大王和正仆就越早放心。 两里路并不远,只要穿过私人作坊区就能看到王宫东门。奔跑起来的甲士速度也不慢,速度加快的马车上,旗杆上的和铃叮当作响。熊荆没管队伍的速度,注意力全在几上的马具上,这是他上次要的高桥马鞍,还有一副马蹄铁、一副马镫。 虽说没有马镫的骑兵也可以冲阵,可楚国毕竟是在南方,会骑马的人很少,马匹也多用于驱车,军中正式骑兵不过两千,仅有侦查之职;而赵国,骑兵大概有两万,会骑马的人很多;秦国的骑兵人数和其他数字一样,历来不明,但肯定不会少于一万。 相比于秦赵两国,楚国更需要后世的马具和马镫。不过熊荆也清楚,技术的发明者未必就是技术的受益者。马镫的出现,最受益的肯定戎狄东胡,再就是秦赵,韩魏次之,最后才是地处南疆,没有战马来源的楚国。马蹄铁钉于马掌,髤上漆一般看不见,马鞍置于马背,已经有些显眼,马镫两侧都有,想遮都遮不了。 马镫用而不泄是基本原则,熊荆本来想在楚国某地专门规划一块骑兵训练场,可那天见学习女红的姐姐正在做一条袴(ku),瞬间产生奇想:为何不能用裤管遮住马镫呢? 马鞍两侧边缘合适位置各设一钩,此钩与连接马镫绳索上端的圆环相连,可只有圆环在裤管外面,拴于圆环的绳索全藏在裤管内。裤管又大又长,长到可以遮住下端套着靴子的马镫。 马镫裤,这是熊荆取的名字。穿上马镫裤,旁人只能看到骑士的膝盖紧贴着马鞍,即便看到膝盖上与马鞍勾连的圆环,也猜不到下面裤管内还有一个马镫,除非是人马俱获。只要马镫骑兵不出战,或者战而胜之,控制战场,谁也猜不到裤管里面的玄机。 唯一的遗憾是紧急下马极为不便,骑士的脚套在马镫里不说,小腿也套在裤管里,要下马肯定要扯裂裤管,如果裤管太结实扯不烂,说不定就死在马上了。 车行急急,和铃央央,华灯初上的街景让人倍感温馨,然而就在此时,‘呜——’,重物破空之声突然传来,车外的蔡豹根本没看飞来的是什么,便扑入车厢,疾喊道:“有刺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药材 能成为国君的御手,蔡豹自然非常机警,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他扑入车厢的同时,飞来的铜锭已击中车厢侧壁,轰的一声,木屑横飞,附甲的侧壁破开一个大洞不说,车厢也急剧侧倾。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好在车厢宽大,附甲沉重,最重要的是为了避震,车厢以牛筋为绳,整个是悬挂在车轴上的,要倾覆时,悬挂车厢的牛筋一边被撕裂一边硬生生把车厢拉回了正位。 根据后来左尹的调查,刺客对此次行刺势在必得,为此特意铸造了一个重达七百多斤、好砸破车厢的大铜锭,要不是四轮马车结构异与普通双轮马车,车厢倾覆刺客王太子凶险难料。 车厢在嘎嘎作响中回到正位,趁护卫没有反应过来,四个黑影如铜锭般急速飞来,遗憾的是铜锭砸开的破口在车厢侧面,他们跳落的地方却是车顶,根本进不了车厢。 “杀刺客!”车厢四周的宫甲终于回过神来,柲木最长的铍手和殳手又砸又捅,四个刺客瞬间被撂倒三个,最后一个左跳右跳,最后还是被近四米长的铜殳砸落下来。此次行刺电光火石,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如果马车倾覆,四名刺客直接跳入车厢,恐怕这所有甲士都要给王太子陪葬。带着后怕的恐惧,砸落于地的那名刺客顷刻间被甲士剁成了肉酱,直到车厢里传出熊荆救人的声音。 “快…快救人,救人!”熊荆的声音有些发虚,刚才听见蔡豹呼喊,他立即闪退到车厢一角,不如此说不定已经被铜锭砸死了。他逃过一劫,扑入车厢的蔡豹却被砸了个正着。 遭此重击,马匹因为受惊跑的反而更快,随车奔跑的甲士眼看就跟不上了,副御手听闻王太子在喊救人,下意思的要勒马停车。旁边戎车上的卒长见此骇然,他一鞭子抽在驷马上,大叫道:“不可停车,万万不可停车!” 私人作坊区出去是一片平地,平地那边就是王宫东门,跑在最前面那个卒的甲士已经能看见东门箭楼上的燎火。此时停车救人,卒长担心刺客还有后着。 听闻卒长喊不可停车,御手心一横,不顾熊荆越来越急的呼喊,他缰绳一松,『操』起鞭子狂抽驷马,马车瞬间猛然向前,扔下跟不上的步卒甲士,叽叽嘎嘎的冲向王宫东门。 王太子的车驾扔下步甲疾奔而来,看着摇摇晃晃,几欲散架的马车,守门的阍者一边急命属下开门,一边调派所有宫卫出门列阵。终于,在离东门三百步不到的地方,马车后面两个轮子飞了出去,车厢尾端砸落在石板上,拖曳中划出道道火星。驾车的御手不知是丢了车轮,以为又有刺客行刺,更是疯狂的抽马,直到马车踉踉跄跄冲入宫门。 “快救人!”车厢里熊荆被折腾的够呛,被砸伤的蔡豹颠簸得已经晕厥。马车终于停了,熊荆的声音已经有了些怒意。 “快,快!”阍者知道马车后面并无刺客,闻声立刻招呼救人,可他显然搞错了对象,只让人把熊荆抢出了车厢,然后一堆人持盾团团护着,生怕附近有神箭手。 “这里,这里。”熊荆指着车厢里被壁板压着的蔡豹,上面还有一个大铜锭。 “唯,唯。”阍者一边躬身一边让人搬开那个大铜锭,这群宫卫不知吓软了手脚还是力气不够,四个人根本抬不动,最后找了两根碗口大的木柱,八个人才把那铜锭勉强挪开。 铜锭挪开,掀开壁板,诸人方救出蔡豹,但救出来也没用,车厢壁上一个挂灯的精美横杆断了,锋利的断口重击下刺破皮甲,深深捅了进去,他的血流了一地板。 “殿下……”阍者和卒长跪到在熊荆面前,欲言又止。 “蔡豹如何?”熊荆立于持盾的宫卫中间,身体虽然像散了架,他还是竭力让自己站着。 “蔡军率……蔡军率受伤甚重,血流不止,已然不治。”卒长悲声道。 “血流不止就止血啊!”熊荆额头青筋凸起,非常非常多时候,他都觉得身边的人太蠢太蠢,特别是医尹,什么都不懂,跳个舞就说能治病。“让我过去!”他抬步往前。 “殿下!”卒长大急,虽说已经在宫门之内,可他心有后怕,担心刺客有千斤力士在侧。 “让开。”熊荆喝道,卒长伏地不让,可甲士不敢不让。 明亮的燎火下,抬出车厢的蔡豹伏盾而卧,断灯杆就『插』在他的腰际,血从车厢拖溅到车外,一直不止。“破开皮甲。”他命令道。 “破开皮甲。”阍者跟在熊荆身后,嘱咐属下执行熊荆的命令。 皮甲一般只有一层,所谓的‘衣三属之甲’不是说穿了三层甲,而是说上身、髀、胫三个部位都有甲。纵使只有一层甲,要破开也还是很难的,直到熊荆想起欧丑献的那柄铁剑,这才顺畅的把甲破开。车厢里翻出铁剑的同时,另一侧的横灯杆也卸了下来,和创口处断灯杆一对比,刺入蔡豹腰间的部分最少有三公分,这个位置不是肝就是脾,可能真的没救了。 “殿下,殿下……”人群外传来长姜的声音。 “不佞在此。”熊荆皱着眉,皮屡上全是血,手上则拿着一个灯杆。 “殿下,大王不见殿下,心中挂念,特命老奴来寻殿下。”长姜的声音有些慌张,更有些疲惫。谁也想不到刺杀有两拨,第二次刺杀猝不及防,王太子能安然无恙,实乃神明保佑之故。 眼前是一个不治的部下,正寝里又是一个不治的父亲。熊荆把横灯杆扔下,道:“不佞马上去见父王。蔡豹……”他叹了口气,“召医尹,让他小心拔出灯杆,止住血流,再用烈酒清洗创口……” “唯!”这么晚都不见儿子回宫,楚王越来越担心。长姜知道,只要大王能看到熊荆无碍,那一切都没事了。 “荆儿。”草草换过衣服的熊荆一入正寝,最先见到的是母亲,她似乎很早就在这了。 “拜见母后。”熊荆伏身而拜,又见父亲在姐姐的搀扶下走过来,再拜倒:“拜见父王。” “恩。”熊元面『色』有些发青,心脏衰竭,血『液』缺氧才会造成这种症状。他带着些笑意道:“盗贼猖獗,然我儿受天之眷,毫发无损,哈哈……” 受天之眷熊荆是不信的,如果不是蔡豹那声警告,说不定被铜灯断杆刺中的就是他。“孩儿回宫太晚,让父王、母后担忧了。” “我儿在造府所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甚善。最难者乃是视容清明、『色』容厉肃、言容詻詻、戎容暨暨…咳咳……”为了让大王高兴,王太子凡有做的好的事情,长姜都会迅速向熊元报告,所以熊荆人还没有回宫,他的话已早一步回宫。 ‘视容清明、『色』容厉肃、言容詻詻、戎容暨暨’,这些都是军容之『色』。军容之『色』就是军队将帅应该有的表情和神态,吕氏春秋言其为兵革之『色』。军容是军礼的一部分,是要从小悉心教导,儿子现在的军容就勃然严整,熊元心中大慰。 “敬告大王,黄歇求见。”熊元笑容满面,可谒者一说黄歇在外求见,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沉声道:“不见。” “唯。”谒者伏低身子退了出去。 “大王,”赵妃说话了,“黄歇乃是令尹,不见不妥吧。” “寡人不见。”熊元不悦,两批死士接连行刺,儿子差一点就回不来,他心恨不已。 “父王,老师乃君子,如此下作手段恐非其所为。”见母亲看向自己,熊荆不得不开口。 “荆儿言子歇是君子?”熊元笑了。 “孩儿以为手段显『露』心『性』。刺杀之举,凶厉卑劣之人所用,老师和蔼中平,不可能用这种下流手段。”熊荆没有看到刺客尸体,也没有其他证据,但他本能上不太相信这是黄歇所为。 “非他所为又是何人所为?”熊元问道。熊荆走后,整个郢都开始戒备,城外的王卒也得令调动,结果叛『乱』未见,出来的只是五十多名刺客,真要是黄歇,手笔确实不会这么小。 “孩儿不知,也许是……”熊荆忽然想到了李妃……黄歇得到了好处,可她要的会稽封地父亲一直没有封给熊悍。 “也许是谁?”熊元追问,他也不傻,话一出口也想到了李妃。 * 王宫北面医尹昃离的官邸堆满了柳树皮,这些树皮清理后每天晚上都有榨汁,榨好的汁『液』送进冰窖以备明日所用。平时,这份工作由昃离亲自督促,生死未卜的蔡豹送来后,他不得不放下手中的事情去察看伤势。 “铜杆入体一寸有余,”卒长除了向昃离介绍伤情,还转告熊荆的交代。“殿下吩咐拔出铜杆,止住血流,清理伤口,后以丝线缝补。” “以丝线缝补……”昃离又是点头又是摇头,之前他听王太子说起过这种疗伤办法,还问过自己有没有让人忘记疼痛昏睡不醒的『药』材,『药』材他已经找到了,可真的有用吗?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以此为止 太阳彻底落下去之后,东边天空挂着的圆月愈发明亮起来。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圆月之下,山水林野,屋宇丘台,全都沐浴在『乳』白『色』的月光中,天地一片洁白。若非有事,郢都城门在每日黄昏时分关闭,每日朏(fei)明时分开启,今天城里出现刺客,还没到黄昏城门就关了。 六丈高的城墙上,负责看守东门的阍吏妫景心不在焉,看着通圆的月亮有些发呆。妫氏是楚国公族,其祖蚡冒是楚武王之前的一个王楚,然而数百年繁衍生息,妫氏已有十数万族人,他这种旁支再旁支……的旁支,已经连入公学的资格都没有。花光了家中大半积蓄,求告所有能攀得到的亲戚,他才当上个城门阍吏,还只能晚上值守。 阍(hun)就是看门人,起先由寺人或降将所任,后来公族子弟越来越多,除了寝宫内门,其他就渐渐变成公族旁系的专职。只是这种守城门的苦差事,少有公族子弟就任,毕竟这很难被贵人赏识,基本出不了头。 “听闻大王下个月寝疾便可痊愈了……”妫景看着月亮发呆,下面小吏无聊中开始嘀咕,长夜毕竟漫长。 “然也。大子足下圣王降世,亲尝百草,为大王炼出一剂可治百病的神『药』。”有人什么都懂。 “可治百病?”有点神话『色』彩的传说总是让人向往,何况是神『药』。 “然也。大王每日服用神『药』,心疾一日好过一日。”什么都懂的小吏声音高了几分,为大王心疾可痊愈而高兴。 “咳咳…”妫景咳嗽了一记,小不由噤声。“这个……,可知这神『药』是何物所制?” 妫景的问题让人不解,可‘什么都懂’还是揖礼:“小人不知,小人只闻神『药』由王宫中七七四十九种仙草炼制,无比珍贵。小人愿为上官打听此事……” “不必了。”王宫七七四十九种仙草,不要说四十九种,就是一种,妫景也买不起。 上官问了个开头就止住不闻,人也走向了别处。待他去,一个有些知情的小吏窃笑:“上官定是想给女市那个芕月治病,我听闻此女年前得了肺疾……” “芕月?”家世、相貌无可挑剔的上官,居然看上了女市最红的伶人。 “正是。”小吏张望了一下,见四周没人又道:“你们这几日可见上官那匹玉骢马?不见了吧。昨日我去大市,见此马已做了弦府家主的辕马……” “辕马?”辕马就是拉车的马,神骏无比的玉骢马去拉车,众人不免觉得可惜。 “噤声!”啧啧的惋惜中,外侧一个小吏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可有不真切。“有声响,不知是谁的车驾。”他指着一个方向,那是城外,月光下铺着石板的官道雪一样白。 “啊!”不听还好,一听人人变『色』。这哪里是谁的车驾,这是无数乘车驾。“快!速速击鼓示警。速速禀报上官。” 五十多里的城墙,每隔三里置有角鼓,此时官道那边不但能听见车行马啸的声音,还看到一股黑『色』的激流吞没着雪白的官道,离郢都越来越近。震耳的鼓声中,妫景疾奔而来,他喝道:“何人击鼓?” “敬告上官,城下有军来袭。”小吏背心全是汗,自迁都以来,从未有军队夜奔郢都。 “有军来袭?”鼓声已经让人听不见城下的声音,待妫景看向城下,顿时抽了一口凉气,城下黑压压一片全是兵马,队列里还有云梯和冲车。这是怎么了,难道是秦军?! 楚国为何迁都庶民不知,妫景却是知道的。达官贵人们都在猜楚国社稷还能续存多久。有人说韩魏未灭大楚无恙,最少百年无忧;也有人说楚人羸弱,秦人蛮勇,其必顺江而下,直抄楚国后路,时间就在这二三十年之内。意见虽不同,态度都是一个:楚国要完。 直到熊荆被立为太子,各种表现让人、尤其是让年轻人寄予厚望,认为他即位为王,应该可以再兴楚国。妫景可不觉得楚国是谁一个人可以振兴的,公族的出身让他知道许多不为人知的隐情,旁支的身份则让他体会到贵人的迂腐、官吏的贪婪。每每听人谈起国事,他都会长叹口气,而后看向天空,还好,最少天是蓝的。 城下可能是秦军是妫景下意思的想法,好在他的第二反应颇为理智:这是东门,秦军即便来了,也不可能立于东门。果然,城下严整的阵列亮起了火把,有人大喊道:“我乃王卒左将军景骅,奉王命接管郢都城防,城上阍吏速开城门。” “景骅?”景骅是四年前自缢于紫金山莫傲景阳的侄子,随景阳去紫金山的裨将、军率有三十多人,只有他独活未死。听到他的名字妫景便信了三分,他大声回道:“景将军若有王命,接管城防自然无咎,然月『色』不明,下官难辨君容,亦不见王命,不敢轻启城门。” “不尊王命者皆可格杀,马上开门!”另一个声音大喊,可能是一个军率。 “看守城门乃妫景职之所在,难辨君容、不见王命,恕妫景不敢从命。”城墙上其他地方的鼓声大多停了,妫景感觉城下所言不假,依旧不敢冒然开门。 “大王有令,打开城门!大王有令,打开城门!”城门内侧,一匹快马疾驰而至,马上的骑士高喊着王命,让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让人心更吊的更高:王卒兵甲齐装不说,还带了攻城器具,这是为什么,郢都有『乱』吗? 斜拉在城头的吊桥缓缓放下,城门也吱呀吱呀的打开,前卫部队急速进城后,景骅骑着马带着中军缓缓穿门而过。包括妫景在内,一干吏员甲士全站在城门边见礼。看着这些人,想到刚才那个拒不开门的阍吏妫景,景骅嘴角只是冷笑,而后就不再看了。 响彻郢都的鼓声已经停了,王卒的甲士按部就班接管了郢都城防和城内各个要点,正寝之内,楚王卧于床榻,熊荆跪坐其旁,入内不久的令尹黄歇则在离床榻很远的地方。虽然他人在正寝,却不难猜到外面的情况,是以笑道:“大王欲赐黄歇白绫乎?” “寡人为何赐你白绫?”胜券在握的熊元压抑着咳嗽。 “……”黄歇不语,笑容一点点淡去,坦然自若。 “寡人要的,是荆儿不受盗贼所害,咳咳…”熊元喘息着,“刺杀之事子歇不必管了,此事寡人将使左尹蒙大夫探查,有罪者服诛,无罪者开释。还有寿郢城防…咳咳……” 王城由楚王亲卫负责,都城城防一向由令尹府负责。当然,谁为城尹仍需楚王首肯。以王太子被刺一事为由,彻底掌管郢都内外武装,这是熊元的算计,也是之前约定之外的东西。 “大王何必如此,接管郢都城防一道王命即可。”黄歇肃然,表示自己唯王命是从。 “寡人一道王命也可接管陈县?”熊元反问。 陈县(今河南淮阳)是大县,东迁后还曾做过临时国都。楚国的县是灭掉的诸侯国所改,要比其他国家的县大,所谓陈县,就是以前的陈国。和其楚国他县一样,兵赋千乘的陈县除了三心二意的交税、三心二意的出兵出役,王命多数不从。这种趋势自设县以来便如此,怀王之后尤甚。 黄歇为令尹二十五年,完全调动各县县尹也不可能,但天长日久交情日深,一些事情县尹县公们总会卖个面子。杀掉黄歇换一个令尹,先不说新任令尹是否会完全听命于自己,就是有一个吴起那般力行变法的令尹,楚国也要大『乱』,熊元时日无多,想变已经不可能了。 这样的道理熊元知道,黄歇同样也清楚,所以他有恃无恐。 凭王命更换陈县县尹或许可以,但要像秦国那样,王权彻底『插』手到县、控制县内一切,除非是先武王、先庄王再世,不然谁也做不来,且先悼王主持的变法已经给出了答案。 而王太子熊荆,黄歇的预感很不好。先不说王太子善作器具已不适为一国之君,就凭他早慧于人这一点,日后就会酿出祸事——国家不是一个人的国家,利益不是一家一姓的利益,如果国君真依自己的喜好强要楚国这架马车往东往西、纵横驰骋,那结果只有两个: 要么拉车的只有国君一人,然后身死国亡,如那些疆土已变作楚国县邑的诸侯;要么利益受损的公族、卿族群起而攻之,弑君另立他人为王,如独身一人身死荒野的先灵王。不管是哪种,楚国都不再是楚国。 “大王还是笨一些好。”黄歇心里不自觉嘀咕了一句。此时寝室里已经沉默好久,他再一次伏拜道:“大王已有王命,大子足下平安无恙,臣请告退。” “去吧。”床榻上的熊元和声说话,黄歇快出寝室的时候,他又道:“以此为止吧。” “唯。臣告退。”黄歇意外的看了楚王一眼,以此为止似乎是说大王要的已经满足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飞蝇 经过两个多时辰折腾,医宫里终于歇了下来。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插』入体内的铜杆小心地取了下来,因为没有伤到动脉,血流算是堵住了,而创口,靠着以前准备的不知浓度的酒精,大致做了清洗,至于丝线缝合,医尹昃离找来一位灵女,她缝衣服般的把伤口缝了一遍。 该做的都做了,蔡豹是死是活,唯有看大司命的旨意了。 昃离看着呼吸渐平的蔡豹,灵女也看着他。刚才医尹昃离急急相召,她本以为是大王病情反复,谁想到是一个不相干的人。“此人明日即可醒来,灵『药』珍贵,下回……” 灵女就是巫女,与巫女不同的是,灵女除了在驱鬼时跳傩舞扮鬼,更多的时候要在祭祀中与男觋姣欢引灵。让蔡豹忘记疼痛、昏『迷』不醒的『药』物是巫觋引灵前服用的灵『药』,这次灵『药』却给一个普通人服用,所以灵女有下不为例的意思。 “骊君勿怪,大子殿下要创一种疗伤之术,此为试验,非骊君的灵『药』不可。”昃离不敢看灵女的正面,只低着头说话,且再次把王太子搬了出来。 “灵『药』采自巫山,得来不易,用一些就少一些,非骊君不愿相助。”灵女如实相告。这时候服侍父王睡下的熊荆刚刚入室,中庭空旷,听闻回音的他追问道:“灵『药』就产自巫山么?” “见过大子殿下。”听闻熊荆的声音,昃离第一个行礼,灵女慢了一步,她有些好奇看着走近的王太子“垂发而缁衣,稚嫩的脸庞上有着大人的神情,着实让她一呆。 骊君打量着熊荆,熊荆也看着她。烛火的光线有些朦胧,身着巫袍的灵女身材高挑,凹凸尽显,夜『色』一般的袍子下,肌肤白皙得晶莹,最让人难忘的是那双眼睛,盈盈秋波犹如一汪深潭,只让人想不顾一切的跳下去。 “骊女见过大子殿下。”熊荆目光被灵女吸住,直到灵女跟着昃离喊他一声大子殿下。 “咳咳……”回过神来的熊荆脸上发烫,太庙告祭的时候他见过几位灵女,当时没有细看,现在才知道灵女是如此勾人夺魄。“蔡豹如何?”他费了极大的功夫才问起蔡豹。 “禀殿下,伤处已清洗缝合,然不知其后……”昃离若无其事的答话,一本正经。 “不佞知道。”蔡豹平躺于榻上,呼吸平稳。熊荆的心也定了下来,这是为他而伤、生死未卜的忠心护卫。“术后最担心感染,一旦感染……” 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处理创口不难,难的是防止术后感染。青霉素是不可能的,先不说怎么提取,就是懂得提取,在菌种产量增加之前,一年的青霉素产量也治不好一个病人。 “灵『药』只产自巫山?”抗生素放一放,熊荆问起了灵『药』,对此他很好奇。 “是,殿下。他处或许也有,然不如巫山灵验。”灵女答道,垂着头不敢再看熊荆。然而她越是恭敬,就越是让熊荆心里痒痒。这那里是什么灵女,这分明是魔王的妖艳侍女,浑身上下任何一处不在诱人犯罪。长大以后必须好好审一审。熊荆想到。 “……是什么?”熊荆干涩的喉咙吐出这句话,词不达意。他立刻修正道:“灵『药』为何?” “殿下,此便是灵『药』。”灵女的玉手钻入怀里,而后伸到熊荆面前。 “这便是灵『药』?”玉掌上是一片红『色』的蘑菇,红的妖艳诡异。 “正是。灵『药』采自巫山,秘制后方可服用。”熊荆看过,玉手又深入怀里。 “看来只能少量使用了。”灵女身上山峦起伏,熊荆用了不少力气才挪开自己的目光。“昃离,明日起去捉一些飞蝇来。切记,只要绿『色』的。” “飞蝇?”灵女本就是引诱神鬼下凡就祭的巫女,容貌妩媚,举止详妍,昃离很担心王太子受其魅『惑』,但王太子的命令太出人意料了。捉飞蝇, 捉飞蝇干什么?“敢问殿下,捉飞蝇所谓何事?飞蝇可是污秽之物。” “治伤。”熊荆本来想说防止术后感染,又担心昃离听不懂,只能概而言之。 “飞蝇可治伤?”昃离还是不敢相信,可柳树皮汁的功效又在提醒着他,王太子所言非虚。 “是。”熊荆点头。他要的不是飞蝇,而是丝光绿蝇幼虫,通俗的说,就是蛆虫。 人类医术对虫子的使用由来已久,最开始是水蛭,古埃及人常用它吸走伤者的‘坏血’。蛆虫是后来出现的,大航海时代会用蛆虫去除船上食用肉里的腐肉,拿破仑时期开始用于枪伤治疗,因为青霉素的出现,这种日渐成熟的疗法被人们暂时抛弃,直到病菌抗『药』『性』出现。 蔡豹如果术后感染,唯有蛆虫疗法可救。可蛆虫疗法并非一蹴而就,人类花费了数百年时间才发现唯有绿光丝蝇只吃腐肉、不吃好肉。绿光丝蝇就是绿头大苍蝇,不难找。真正的难处是感染——不管是哪种苍蝇,身上都带着无数病菌,如何去除这些病菌才是蛆虫疗法的关键。后世医学上是怎么做的熊荆不知道,他只能去试,毕竟方向是对的。 “殿下,灵女告退。”见王太子和医尹商议正事,灵女裹紧了巫袍,向熊荆躬身。 “退下吧。”熊荆扫了她一言就把目光挪开了,脖子生锈般僵硬。 “敢问殿下,飞蝇可捉,然如何治伤?”昃离也不看灵女,只追问着治伤。 “飞蝇产卵,卵生幼虫,幼虫食腐肉、愈创口。”熊荆解释道,毕竟是巫医,一些事昃离虽然不懂,好在没有什么忌讳。“不佞上次说过,万物皆有菌,飞蝇污秽之物,身上病菌何止千万。治疗之前,务必去飞蝇之菌。” 说到细菌熊荆就想到显微镜,想到显微镜他就嘀咕起玻璃。因为木炭火温不够,楚国的玻璃制造水平低下,玻璃的价格——成语买椟还珠的珠,实则是玻璃珠,向来是以金计。玻璃如何值钱熊荆不在乎,他只希望能尽快造出显微镜。早一天造出显微镜,蛆虫疗法就早一天成功。今天是蔡豹受伤,如果哪天是自己怎么办? “殿下所言飞蝇幼虫,可是…可是蛆?”昃离终于明白了,有些瞠目结舌。 “正是。”熊荆看着他,“你怕了?” “臣自是不怕。”昃离连忙摇头。“然若伤者惧怕,不欲用蛆虫治伤,奈何?” “那你就说……就说此虫已祭祀过大司命,受大司命庇。”熊荆来前就想好了借口。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社稷 断断续续的筑音从郢都西面不知名的角落传来,伴随着筑音是清婉的歌声,如泣如诉里,喧闹的市井忽然变得一片寂静,然而惋惜的是,谈筑而唱的女子太过娇柔,仅仅唱了一小段,声音便歇了下去,再听,又是一阵隐隐约约的咳嗽。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听闻咳嗽声,妫景急忙走快了几步,没想还未进院子,便被几个人拦住了。 “老奴见过景公子。”两个粗壮的市井汉子,拥着着一个头戴南冠、装饰滑稽无比的女市老鸨,老鸨皮笑肉不笑,动作上恭敬无比,眼睛却斜视着妫景。 “又来为何?”妫景脸『色』一寒,手很自然的『操』向剑茎,可他什么也没抓着。 “老奴来自是为了芕月姑娘的赎身钱。”老鸨一笑,小眼睛眯成一条缝。“上回公子只付了一半,还欠我家主人二十金。景公子,我家主人也是看在芕月姑娘往日的情谊上才要了四十金,真要赎身,四十金还不够芕月姑娘……” 妫景冷哼。四十金自然不够赎买一个女市最红的伶人,可肺疾是不治之症,赎出来也过不了多少时日。他扔出一块金饼:“君子既言,驷不及舌。本公子怎会少你金子!这是十金,滚!” “谢景公子。”有钱一切都好商量,老鸨双手接过金饼笑的更厉害,确定是纯金无误后又道:“恕老奴无礼,敢问余下十金景公子何时方能给老奴?” “到时自不会少你,还不滚?”妫景眉头微皱,这十金是他用祖传宝剑换的,剩余的十金真不知哪里着落。 “景公子,老奴听闻…嘿嘿……老奴听闻郢都城防今日起盖由左军接管,原先官吏全数替换,景公子不是…嘿嘿……不是也被替换了吧?”老奴眼睛转了转,他来讨债不是没有由头的。 “换了又如何?你可别忘了,本公子姓的是妫。还不快滚?!”妫景已经怒了。 一个妫字让老鸨笑容僵了一僵,妫姓乃楚国公族,他消息再怎么灵通也不知公族内部的事情,赶忙道:“是。是。老奴告退,告退。” 揣着怀里的十金,老鸨带着两个汉子疾步离开,妫景没有马上走进院子,而是绕着市井转了一圈才入内。民居不比宫室,只有堂和房,无室更无中庭。简单的说就是四间并排而建的屋子,中间两间是堂,两侧的是房,房门不外开,只开在堂内。两堂两房算是中上人家,入堂仍需要脱屡,只穿足衣入内。 听闻妫景的脚步声,西面侧房出来一个身着曲裾素裙的姑娘。装扮虽素,可她一出来,有些昏暗的内堂顿时明媚无比,这便是名满女市的芕月。 “公子……”带着些咳嗽,芕月笑颜如花,可眉蹙的让人见人怜。“公子较昨日回来的早些。” “昨夜王卒入城,自然要早些。”妫景握着芕月有些冰凉的手,小心的扶着她坐下,笑道:“以后都会早些了。月儿,你可曾饮『药』?” “饮了。”芕月很自然的靠在妫景怀里,这是世界上最温馨的地方。 “禀公子,主人每日皆饮『药』,就是夜里还是咳的凶。”东面是厨房,听闻妫景回来了,服侍的丫头赶忙出来见礼。 “真的?”妫景看向怀里的芕月,目光里的焦虑一闪而逝,他强笑道:“早上下职,听闻紫金山下的芙蕖花全开了,悬车时分天便不热了,我们去赏花可好?” 紫金山下、淮水之畔,有几处河汊荷花连片,夏天开花时家家户户都会前去赏花。怀里的芕月还没有答应,一侧的丫头就笑了出来,这居所寡陋、生活也清苦,哪比得上早前女市的奢靡日子。“奴婢代主人谢过公子。” “恩。月儿随公子去。”芕月也笑了,日日在这市井,很久也没有出去了。 眼见主仆两人全都高兴,妫景却苦在心里。一个已经加冠的男人,早上又丢了差事,身边值钱的东西当的当、卖的卖,连祖传的宝剑都没有留下,以后的日子真不知该如何着落。 想到此他不由埋怨自己不够圆滑:人家既是奉王命入城,自己何苦非要验人查令呢?现在好了,第一个开革的就是自己。 埋怨自己,又恨极了昨夜刺杀王太子的刺客,以及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若没有昨夜那场刺杀,王卒左军就不会进城,王卒左军不进城,自己就不会丢了那份差事。 也不对。猛然间,妫景想到一个关键:刺杀过后不到一个时辰,王卒左军就开赴城下,还带了攻城的云梯和冲车。军营离郢都十余里,怎会如此迅速?王卒左军入城的命令肯定是早前就下达的,难道大王早就知道有刺客行刺?可刺客为何要王卒出动? 城西市井,怀抱佳人、刚刚失业的妫景陷入了『迷』思;紫金山北景阳坟前,将军景骅长跪不起,除了他,尚有一名年轻男子与他一起祭拜,他脸上的悲切甚于景骅。 “负刍弟请回吧。若被外人撞见,恐生谣言。”想到四年前那个肃杀的清晨,同袍们一个接一个随仲父而去,景骅当时也想一死了之,奈何仲父命他不许死。四年后再受王命,从洞庭郡回到郢都,身处伤心地,他心如刀割。 “子骅兄还看不透么?”男子叫负刍,楚王的庶子。“欲保全大楚社稷,必如秦国那般变法。且不说子骅兄与黄歇仇不共天,仅为我大楚八百年社稷,也应尽扫黄歇一党,革除权贵弊政。今兄兵权在手,若能……” “不必说了!”景骅急急挥手,仿佛要把负刍之语扇入风里,可惜,每个字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为何不说?”负刍以王子之尊向景阳跪拜,为的是要说服景骅举事夺权。“数百年来,你景家何负大王?何负楚国?仲父未死疆场,却在郢都城外,自缢于白绫,何其悲哉!仲父之悲,乃我楚国之悲。父王寝疾,王命不久,所立又是垂发小童,楚国之政,今后皆『操』黄歇之手。子骅已授城尹之职,何不助我厉行变法,再兴楚国,以全这八百年社稷?”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景骅 太阳斜斜西陲时,负刍才急急而去,见他走,景骅悄悄吐了口气。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在洞庭郡的时候他就听说为了争立太子,郢都争斗的极为厉害,没想到现在太子已立,争斗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连负刍这个庶王子也有意王位,想说服自己举事助他夺权。 静站在墓前,转身看向山下,只见淮水浩浩『荡』『荡』,西来东去永不复返。仲父葬在这,就是算定秦军如若西来,必从淮水,他这是要看着楚军据水而守,击败秦军,保住楚国社稷。 真能如此吗?景骅半信半疑。楚国丁口多在淮水以北,拒秦之战,定是战于边地、战于汝水、颖水之上。不能拒敌于境外,反引敌其至都城,要自己这些武人何用?边地若胜,秦军不敢南进;边地若败,秦军顺势南来,淮水再阔、城墙再高,老弱『妇』孺也是守不住这城池的。 夕阳西下,黑袍飘飞。景骅一站就是半个多时辰,直到山下传来一阵铃声,他才从沉重的思绪中挣脱出来,问道:“山下是何处?” “回将军,山下乃王大子殿下之造坊。街市传闻殿下降伏淮水六龙,化为水车,便是此处。”答话的是左军军吏之一申奕,他不是景骅的亲信,其能留在王卒左军,多是因为军吏只掌管军队辎重勤务,并不带兵,且刚接手左军的景骅也需要熟悉情况的军吏。 “降伏淮水六龙化为水车?”景骅有些不解,上月他接到王命急急赴郢都,尚不知这等奇闻。 “正是。”申奕笑道。“大子殿下于紫金山下立造坊本欲造舟,某日恰逢六龙作『乱』,于是怒而收之。殿下乃圣王降世,六龙拜服,当自化为车,以济楚国田亩。” 王太子收复六龙化为水车有好几个版本,流传甚广,楚民笃信。申奕说的是不太夸张的酒肆版而非骇人的大市版,景骅笑道:“我只闻王大子足下造马车、作强弩,未闻其能降龙为车。” “朝中都说水车乃殿下所制,公输大夫亲往试之,叹服不已。街巷传闻与此不同,可大雅无妨,姑且听之。”申奕赔笑,说起了较为真实的朝廷版。“今大王命造府旱季前广造水车两万部,以济万民。此事朝野称善,俱言大王仁而大子贤,楚国之福。” “哦。”景骅终于有了些惊讶,水车和强弩不同,广造两万部是要拿出来用的,如果造的不好、用处不大,必是舆论纷纷——以新奇之物、祥瑞之显哄骗大王的人不在少数,所以景骅对四百步强弩并不全信,水车则不同,难道说王太子真有造作之才? 景骅的惊讶让申奕浮出些笑容,他再道:“王大子殿下年虽幼,却聪慧无比,生而知之,更难得的是至善至孝。大王寝疾,大子足下以身试『药』,非至孝不能如此。郢都上下,皆言大子殿下日后定可再兴大楚。” 申奕所言和那些贵人奴仆赞美主子的言辞一般无二,特点是报喜不报忧,只求皆大欢喜。景骅年近四旬,对这种做派熟的很,他意兴阑珊的道:“我知道了,下山吧。” 景骅明显不想听了,申奕却意犹未尽,从下山到上舟,把王太子的那些奇事都说了一遍,最后又提及王太子欲办军学,这次景骅没说什么,他麾下的裨将砺风直言道:“将军曾言:将种乃天生,学之焉成?这种军学,不入也罢。” 砺风看发式就知道是三苗出身,不是束发戴冠而是髽(zhuai)首,犹如后世的马尾辫。他四肢也短,嗓子像个铜锣,说话声音根本小不下来。他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申奕一时也不好反驳。景骅则道:“也未必如此,若是教士卒之军学,乃是有益。对了,子奕为何称大子足下为殿下,这是何意?” 殿下之称是熊荆自己要求的,足下在他看来档次太低,殊不知列国对国君的尊称也不过是足下,陛下之说少有与闻。申奕不知其中原委,只道:“大子足下身侧之人皆呼大子足下为殿下,外臣也跟着他们叫殿下,殿下为何意尚未知之。” “哦。身侧之人?”景骅笑了,他印象中的身侧之人就是阉寺之徒,这些人最是无德。他再道:“本将昨夜奉命入郢,本该于今日觐见大王复命,然大王寝疾不朝,不得见。唯有大子足下命人相召于明日晏时,不知所谓何事。” “将军若是不知,小吏更是不知。”申奕揖道。“殿下许是恐将军辛劳,欲矜恤将军。” 申奕之言让景骅轻轻一笑,他才不把什么矜恤当回事。“子奕可知大子足下有何喜好?” “殿下有何喜好?”申奕一呆,“小吏也不知殿下有何喜好,只闻殿下善作器具……” 申奕说着,不想舟舫猛然一『荡』,众人急忙抓住身边依凭之物,恐跌倒入水,这时方传来的舟人的呼喊。原来刚才舟舫几和一艘迎面而来的青翰舟相撞,幸桨人转向迅速,这才擦身而过。 “哼!又是此人。”裨将砺风站在外侧,他看到昨夜阻自己入城的那个阍吏正立于舟上,让人气愤的是旁边还拥着一个娇滴滴的美人。 “是他。”景骅也看到了,早上东门官吏甲士立在城门一侧对自己行礼,他当时对那个拒不开门的阍吏看了几眼,所以有些印象。 “禀告将军,此人原为东门阍吏,今晨已去职。”申奕也认出了妫景,此人敢阻拦左军入城,所以第一个被革。 “公子……”对面舟舫上一干将吏看向自己,躲在妫景怀里的芕月有些担心,妫景却毫不在乎,他轻轻推开芕月,正襟之后对着景骅等人深揖,不亢不卑道:“不知景将军虎驾到此,妫景失礼了。” “姓妫?”昨夜城下兵马嘈杂,景骅并无听清妫景自报姓名,现在才知道他姓妫。 “将军,这几处河汊芙蕖成片,开花时赏花之人众多,这个妫公子怀抱美人,应是去赏花的。”申奕解释道。 “拥美赏花,郢都的公子真是好兴致。”景骅笑了笑,不再言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景骅2 大王寝疾的日子就是不开朝的日子,国事多决于令尹府,唯有大府事宜、造府水车事宜才赴东宫太子处请示。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东宫自建成就一直空着,王太子入住后等于是开了府,每日来往的人都不少。早早入宫的景骅在进路门之前原以为此次觐见不过做做样子,王太子最多『露』个脸,诸事全由近侍臣吏应对,可到了东宫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景将军,殿下欲知洞庭边郡之军情,还欲知郢都城防之新策。”说话的是一个寺人,弓着身子,尖着嗓子,虽无跋扈之状,可还是让人讨厌。只是,他说的问题让景骅没心思厌恶。 “足……殿下是要臣亲述此两事?”景骅最终还是改足下为殿下,语气颇为惊奇。边郡军情和城防新策,这可不是一个小孩子能懂的。 “正是。”寺人点头,或许知道景骅的身份,他脸上使劲挤出些笑容。“此时殿下已去正寝向大王请安,服侍大王吃完早饭便会回东宫处理事务。今日将军是第一位觐见。” 十字状的东宫觐见入口是南门,略低于正寝的台阶上去,堂内放着十几个席案,觐见之人就坐于席上等候,景骅之外,还有其他仆臣。景骅眼尖,居然还看见一名两手空空郑国大商。这不由让他感到困『惑』,须知‘楚国之法,商人欲见于君者,必有大献重质,然后得见。’不要说商人,便是他这个楚国将军,觐见也带了两双白玉、一副犀甲,这商人也太放肆了吧。 “将军,面见王大子,是否去剑?”陪景骅前来的除了随身仆人,还有裨将砺风,两人上身都穿一具黑『色』皮甲,腰悬佩剑,尽显英武。 “我未闻去剑之嘱。”景骅答的很含糊。昔年『毛』遂仗剑胁迫大王合纵,事后朝臣外使,一律要解剑面君。国君如此,王太子如何就不知道了,最少刚才景骅未闻要解剑觐见。 “如此甚好。”砺风裂笑,今日觐见他是特意打扮过的,为的就是要王太子明了自己的英勇。 “两位将军,殿下有请。”说话的功夫,寺人轻步过来了,请两位入内。 穿室而入廷。廷是朝会的地方,也是后世所谓‘朝廷’之由来。按礼,廷修九筵,一筵九齐尺,一齐尺196cm,这个正方形的中廷边长不过1587米,面积251个平方,比正朝那个廷小多了。东宫中廷不大,然入廷的景骅看见坐北向南的熊荆仍觉得远,好在廷内空旷,除了一副几案再无他物,熊荆一身缁衣,正襟而坐。 “臣景骅/砺风拜见大子殿下。”拜席并不远,景骅和砺风身着半甲也不碍跪拜,一入中廷便趋步上前顿首。武将终究是武将,声势气场完全盖过一般的大夫、仆臣,一句话说完,中廷里满是回音、轰轰作响。 “两位将军免礼。”熊荆不动声『色』,清脆童音怪异的显得沉稳。 “谢殿下!”两人再次俯首,然后抬头。不同的是,景骅的目光到了熊荆胸口就不敢再往上了,而砺风的目光一直看到熊荆脸上,似乎想细看王太子的长相。 旁边站着的葛正要叱喝他无礼,熊荆挥手拦住,不以为意笑问道:“将军是苗人?” “臣正是苗人。”砺风长相颇恶,他见熊荆无惊吓之意,反而脸带微笑相询,顿时低下了头。 百越断发、东夷凿齿、濮人编发、三苗髽首、羌人括领。楚国治下各民族众多,‘抚有蛮夷,以属诸夏’绝非自夸之词。熊荆作为日后的楚王,治下民族的装饰习俗还是牢记在心的。 “真乃勇士。”熊荆夸了砺风一句,而后看向景骅。砺风是三苗,髽首着甲,景骅身为楚人,自然是束发加冠。虽然楚人有蓄须的传统,可浓须丝毫不影响他的儒雅,反有几分飘逸,唯独皮肤较黑,增添了一些英武。 “父王命景将军急赴郢都,这一路劳累了。”熊荆和声慰问。 “谢殿下相询。臣受大王之命,未有劳累之苦。”景骅目光还是不敢过熊荆胸口,对熊荆的慰问唯空首答谢,恭恭敬敬中找不到半分失礼之处。 “善。”熊荆不想太过客套,他收敛笑容问道:“将军来自洞庭郡,自然知晓边郡诸事,能否详告不佞。”说完他本想解释原委,最后还是忍住了。 “敬告殿下:”等候中景骅早就想好的该说什么:“自先君襄王与秦国议和以来,洞庭郡并无大事。设郡三十八载,下有青阳(今近长沙)、沅阳(今沅水附近)、益阳(今益阳)、罗(今湘阴)、彭城(今岳阳)等邑,丁口已有两万余户,其治煦煦,其民融融……” “若战如何?”景骅显然是糊弄的意思,不然也不会大而化之的介绍洞庭郡的情况。 这秦楚边界有一千余里,岳阳以北两国以长江为界,楚国这边还好,秦国这边一直到汉水长江交汇处都是云梦大泽;再往北又是大别山、桐柏山;桐柏山北面的城阳离魏国已经不远,这些地方边境虽然长,可划分清楚,极少纠纷。唯洞庭郡与秦国的黔中郡、巫郡犬牙交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形势最为复杂。 见景骅之前熊荆特意看了以前洞庭郡郡尹的奏报,其上多述山民频繁越境、不服王法私自采金等事,更有甚者是秦军(斥)候人袭扰不断,边军亦有进攻之意。身为洞庭郡军率的景骅对此也有奏报,现在却轻描淡写,究其原因还是不把自己这个小孩当回事。 “洞庭郡乃我楚国联系南海(广东)、雒越(广西)、夜郎、滇国之要道,若楚秦交战,青阳是否可坚守?若能坚守,又能守几个月?军国要事,子骅请直言。”被熊荆打断,景骅有些错愕,他此时才知道熊荆不是自己可以糊弄的。 “敢敬告殿下:洞庭郡郡师不过两万,三十多年未历战事,兵甲早弛。秦军若大举攻我,臣不知青阳城能否守到王卒来援。”景骅终于违礼打量了熊荆的脸庞,虽是孩童,可国容肃穆,不可轻辱。他继续道:“然若夏邑、彭城不失,尚可出兵重夺青阳。”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景骅3 “又是夏邑。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熊荆默念一句。夏邑基本可以看做是后世的武昌,此城不单紧扼着汉江出口,还护卫着楚国与南方的通道,看来这里不筑大城是不可能的了。而彭城,也就是岳阳,也很关键,可一旦夏邑失守,彭城在不在手里都无关紧要。 “然若夏邑、彭城不守,洞庭郡就此丢了吗?”熊荆追问。 “殿下,洞庭郡乃边郡,与我楚国仅靠大江相通,如若夏邑、彭城有失,只能举全国之兵以复。”景骅头低的更低,“今秦赵两国连连交战,秦军顾北不顾南,或可与赵、魏、韩等国再次合纵,趁势而收之;若不可,也能复夏邑。洞庭终究是边郡,虽联系南海、骆越、夜郎等地,也不可因小失大。我楚国设备之重,当是淮北汝、颖二水。” 楚国地图已经在高足案上了。谁知道秦军必从韩魏而来。之所以取这个方向,一是有汝水、颖水、濮水、鸿沟(魏国国都大梁—颖水项城)这些自北向南、汇入淮河的河流;二是韩魏乃人口密集之地,可以征调足够的民夫。如果是从旧郢(江陵)顺长江南下,路远不说,从南郡(江汉平原)征调的民夫乃楚国旧民,这些人心怀故国,说不定就叛『乱』了。 “若失夏邑、彭城,洞庭郡两万户楚民若何,令其沦为秦之罪民,出其民至蛮夷之地?”手抚在地图的洞庭郡上,熊荆似乎即位为王,苦苦忧心自己治下十余万子民。 秦国乃虎狼之国真不是谣传。战国几百年攻伐,中原百姓照说应该很习惯城头变幻大王旗了,可秦军一来,却是‘上党民不乐为秦而归赵’。秦国对此也有对策,那就是‘出其民’——把原先城邑里的敌国居民尽数赶走,然后再‘赦罪人迁之’。 唯一的例外是南郡和南阳郡,这毕竟是楚国壮大的根基,人口众多,秦国只能将一些重要的城邑关隘‘出其人’,不能将这两个地区两、三百万人口都‘出其民’。洞庭郡就不同了,两万多户,仅十余万人,指不定会赶到什么地方去,结局不想而知。 “殿下,洞庭郡孤悬南疆,仅有大江与之相连,真失夏邑、彭城,唯有令郡尹率民退入南海,如此方可自保,或是秦军攻来前撤走『妇』孺……” “皆不妥。”熊荆还没有听完景骅的办法就否定了。楚国现在最缺少的就是人口,不但缺人,还特别缺‘楚人’,两万多户楚民绝对不能放弃。“洞庭郡是否有通往彭蠡之径?” “无有。”彭蠡远在千里之外,哪有什么径。 “无有?”熊荆不解,湖南江西怎么会没路通行,之前他还想学张之洞去萍乡挖煤呢。 “确实无有。”景骅很认真,“洞庭至彭蠡,唯顺江而下,需过夏邑、鄂州。” “株洲何在?”熊荆问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复又问:“湘潭何在?” 景骅不答,反问道:“殿下,臣在洞庭郡四载,未闻此两者,或可去信详问。” “不必了。”熊荆仔细看着案上的楚国地图。根据他对汉阳铁厂的记忆,株洲过醴陵就是江西萍乡,萍乡的煤顺江而下至株洲,转湘水顺长江运入汉阳。而萍乡,走320国道,经宜春、新余,樟树、转北就是南昌。这是古道,读史方舆纪要里顾祖禹特意提过醴陵,似乎有说过‘自江右趣湖南,醴陵为必争之道’之语,这条古道应该派人探查开通。 心中想起,笔下记录。熊荆用不惯软趴趴的『毛』笔,用的是鹅『毛』杆,写字的时候薄木板沙沙作响。景骅和砺风就一边看着,不解王太子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子骅说洞庭郡郡师不过两万,战车几何?”写完湘赣古道事,熊荆再问。 “回殿下,洞庭郡战车极少,不过五十乘。”景骅此时不敢糊弄了,有多少说多少。“余者皆是步卒,多为郡民,亦有三苗壮士相助。五十乘甲士经年不息,他者平时务农,战时方召。” “战车五十乘,如此平常时郡师不过五千?”熊荆又记下了。“那秦国巫郡、黔中郡兵力几何?” “正是。”景骅答道,见问秦国兵力,叹道:“殿下,秦国兵力未知。” “估计呢?”熊荆追问。 “殿下,无法估计。”景骅咳嗽一记,不得不详细解释。“秦国商贾俱为秦人,口实极严;国中城邑、关隘、道路、客舍、村落,凡生人皆验符传。符传上书人之相貌、年岁、行装,令人难以冒充盗取。无符传者,寸步难行,故事事皆秘。军国要闻、兵甲多寡、城防设备,攻伐进兵,若非官吏相告,不说外人,便是本国之民也无从得知。” “如此严苛?”熊荆笔放下了。楚秦交界,设郡三十八年而不知对面秦军几何,说无能那是抬举他们了,简直是白痴。“秦人难道无贪图金银之徒?” “秦人自然贪利。”景骅难得点头。“信陵君曾言:‘秦人贪戾好利无信,不识礼义德行。苟有利,不顾亲戚兄弟’。然秦法严苛,一人有罪,当坐伍人,且夫妻亲友亦不能弃恶盖非,互相为隐。其受我金银之贿,只可掩埋野地而不得其用,故金银无用,用则事泄身死。” “是这样。”熊荆像是明白了些什么。“若秦军伐我,夏邑、彭城能守则可复之,不能守,无以为救,洞庭郡势必失之,郡民唯有退入南海……” “正是如此。”景骅颔首。他本想再说一说淮北汝、颖设备之事,提醒君上早作准备,可转念一想此事太大,又与自己毫无关联,于是就忍下了。 “郢都城防若何?”熊荆看了一眼案角上的漏壶——要见的人不少,每次觐见都有时间限制。“管由任城尹时,大市常有游侠为『乱』,今刺客横行,行刺我就罢了,若是行刺父王……” “殿下放心。臣必严明律法,以惩盗贼刺客。”景骅连忙道。 “如何做?”熊荆问。 “其一为严查籍传,驱迁有疑;其二是申明律法,非法必惩,其三,请殿下准臣于郢都行连坐之法,一家有罪,当坐十邻,如此方可人人相告,互不为隐,盗贼刺客无处藏身。” “人人相告,互不为隐?”熊荆看向他,脸上全是讶然之『色』。 “正是。”景骅决然,揖礼而言。“此实为商君之法,秦行此法十年,秦遂强,行此法百年,方有今日之国势。我楚国国势羸弱,非变法无以强楚国,非变法无以存社稷。郢都为楚之国都,当先行此法,以为各郡县之表率,望殿下准允。” “不可。”声音很轻,可清晰无误。 “为何不可?”景骅反问。葛当即叱道:“无礼!” “并非无礼。”熊荆接口,“子骅只是……只是心忧国事而已。” “殿下明鉴。”景骅顿首请罪,身子伏在地上道:“我楚国非变法不可,唯变法方可图强。” “子骅起来吧。”景骅的话真不好相答。可他要在郢都行什么连坐之法绝对不行,其他不说,令尹那关就过不去——既然郢都要行连坐之法,那么各县各邑是否也要行连坐之法?治下民族部落是否要行连坐之法?贵族士卿是否要行连坐之法? 昔日吴起变法仅仅要贵族行连坐之法,今天景骅却要整个楚国行连坐之法。自己尚未登上王位,就是登上王位,也还不能加冠亲政。变法,那是很以后很以后的事情。 “殿下……”景骅头抬了起来。 “变法乃是国策,不佞仅为大子,无权过问准允。”熊荆不得不给他一个解释。 “殿下,臣只求于郢都行连坐之法,肃清盗贼刺客。”景骅不再说变法一词。 “郢都乃楚国郢都,子骅虽代为城尹,实则仅有城防之责,若行连坐,恐将逾职,令尹必会相阻。”不能说自己赞成变法,不然贵族、县尹会心生不满;也不能说自己不会变法,不然爱国之士会寒心。因此,一切都是令尹黄歇的错。 熊荆说完,景骅似懂非懂,直到一壶水漏完觐见结束,他也没有再提连坐变法之事。他一走,熊荆便让葛去找长姜。他想大府派人去探询湘赣醴陵古道,如以后发生战事,洞庭郡十余万人可从此路撤至赣北。此事安排完,才面见其他人。 “大子足下定是看重将军,不然怎会有此重赏。”城尹府内,司马申雍见王宫回赠赏赐甚多,不由大喜。 “看重又如何?”景骅解甲而坐,举壶而饮,无半点喜悦之意。“我言郢都当行连坐之法,如此方能肃清盗贼刺客,然大子不允。” “为何不允,郢都今已非令尹所辖?”和砺风一样,申雍也是景骅从洞庭郡带回来的,不过他是楚人公族出身而非三苗。 “大子言我仅有城防之责,行连坐之法乃是逾职。”景骅笑,他知道这是王太子的借口。 “将军是想……”申雍欲言又止,回郢都的路上,他知道是谁一路随行。 “大子聪慧,然年纪尚幼,即位也需加冠方可亲政。到那时,我已老了。”景骅说罢又开始灌酒,只想一醉方休。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日程 景骅到底是什么意思,申雍猜不透;可负刍王子要干什么,他懂。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从洞庭郡回来时路过彭蠡时,故友番君吴申来拜。吴申是吴王夫差第十世孙,其祖越灭吴后奔楚,得楚国善待,所以对楚王忠心耿耿。正是他,五年前吴申进谏说令尹黄歇有篡国之心,因而流放番邑;也正是他,把王子负刍介绍给了将军,其意不言自明。 王太子再聪慧,也有十多年后方可亲政;庶王子负刍再无能,也年已立冠。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将军既然有抱负,何不趁此良机拥立负刍王子为王呢? 城尹府邸,左将军景骅越喝越醉,军司马申雍越想越深,而在王宫东宫,熊荆依旧在繁杂的事务里挣扎,他每天的日程大致是这样的: 起床,便去正寝父王处问安,待父王吃完早饭才回东宫处理事务;中午,一样要去正寝问安服侍,之后才是学习时间;晚饭照旧,睡觉前还要去若英宫向母后问安,好在赵妃每天晚上都来正寝,去若英宫问安也就免了。 每天问安处事,太子的教育也和兰台学宫的教育不太一样,除了之前要学的《诗》、《礼》、《乐》、《春秋》、《世》、《语》之外,还要学《令》,以明先王之官法旧令;要学《故志》,以晓先王列国成败存亡之道;要学《训典》,以知五帝故事及宗族繁衍。 九门功课,六位老师,每天下午学习两个时辰。其中,宋玉教《诗》和《春秋》、鶡冠子教《语》和《故志》、荀卿教《礼》和《训典》;黄歇教《令》、昭黍教《世》、淖狡教《乐》。 此时熊荆才知道《乐》就是兵法战技,跳舞是为了打战;《诗》、《礼》、《语》是外交,说什么话、奏什么曲、唱什么歌,全有讲究;《春秋》、《令》、《故志》则是为君之道,特别是《令》,楚国列位先王的政令都收集其中,何种形势下颁布了何种王令,当时有谁反对、有谁赞成,施行之后效果如何……,虽是寥寥数语,却无一漏缺。 至于《世》和《训典》,前者是楚国历代王族繁衍记录,某某公族是哪位先王之后,记录的一清二楚。最让他惊讶的莫过于长平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兵、水灌郢都的秦武安君白起居然也出身楚国公族——一春秋霸主之一楚庄王之后楚共王,五子争储的结果是小儿子弃疾即位为王,是为楚平王。平王立嫡长子建为太子,以伍奢、费无极为太子傅。 后费无极诬告伍奢与太子谋反,以诡计获取王位的平王尽信之,于是伍奢全族被诛,只跑了一个伍子胥;太子建也亡奔郑国,后为郑国所杀,其子胜被平王之孙惠王任命为白县县公,是为白公。惠王十年,楚郑交善,因父仇无以得报,白公胜叛『乱』,杀令尹囚惠王,叶公入郢后事败,自缢于山中。其子孙奔亡各国,入秦一脉仍以白为姓,到第五世孙白起时,适逢同为楚国出身的芈太后、魏冉执掌政权,遂得重用。 伍奢之子伍子胥是楚国卿族,白公胜之后白起为楚国公族。他们一个率吴师入郢,一个领秦军拔郢,对楚国的打击远胜任何一场战役。熊荆即使仍有些局外人心思,读到此处也嘘唏不已。 《世》如此,《训典》就是帝王世袭和宗族礼法了,但此书为儒家所着,与鶡冠子等人编撰的《山海经》多有冲突之处,不知未到郢都的荀况到时会如何讲这些内容。 问安、事务、上课,这些已挤满白天的日程表,船厂技术之事不得不挪到晚上。小孩子每天最少要睡十个小时,所以每天熊荆都很困,特别困。 “殿下……”中庭里,葛轻轻的提醒,熊荆身子一颤才不情不愿的睁开眼睛,眼前,是郑国大商、子钱家弦兑讨好的胖脸。 “刚才说到哪了?”熊荆擦了擦眼睛,『迷』糊问道。 “殿下辛劳。小人适才说到借贷之息大多为五分……”弦兑笑道,熊荆的瞌睡没有让他失落,反而让他高兴。“此绝非倍贷,殿下若借,付六成子钱即可。” “不佞知道了。”熊荆有些了清醒,五分利其实是百分之五的月息,一年十二个月,利息为本金的百分之六十,这么高利息的农机贷款不要也罢。 “敢问殿下,借钱是为何用,又需几何?”熊荆语气中的拒绝弦兑自然听得懂,想到楚王‘非大献重质’不可见,真这么退下去了,以后怕是再也见不着王太子殿下了。 “借钱当然是用于生财,”熊荆也笑了,“既然打算借,就不会是小数目。一切看利息,利息高则不借,利息适中就适当借;利息低那就大借。今天下诸国,唯有我楚国和齐国太平无事,也以我楚国和齐国聚集的子钱家最多吧?” “正是。”弦兑闻言肃然,大商不是市贾,而两千多年前的资本一样厌恶风险,当今天下,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楚国和齐国,而眼前这位,就是日后楚国的新王。“殿下,列国利息多在五分,少则四分,殿下若是用急,弦兑愿献两千金以助殿下。” “不必。”熊荆心里有了些失望,“若有事,不佞会再召你的。退下吧” “……唯。”弦兑伏拜于地,看不清表情,终于扭扭捏捏的退了出去。 “殿下,若是所费不多,可请夫人助之。”子钱家走了,葛对此人的不识相有些气恼。 “你以为只是船厂要借贷?”熊荆喝了口清茶,没好气的说。每年要给令尹府一万六千金,再怎么节减也是收不抵支。变卖先王积存的金玉传出去不太好听,实物货币时代印钞又不可能,加税肯定会被人骂,能做的就只有发国债了。谁想利息这么高,一开口就四五分,他还以为是年息呢,不会是因为担心自己做不了楚王吧? “下面是谁?”熊荆不再想国债借贷之事,再漏一壶水就要去正寝请安了。 “殿下,今日事已毕。”葛答道,看着熊荆有些心疼。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秦侯 “先君庄王以为币轻,以小易大,百姓不便,皆去其业。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市令言之令尹曰:‘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不定。’对曰:‘如此几何顷乎?’市令曰:‘三月顷。’……” 下午时分,黄歇来东宫授课,他并未严格按照《令》的顺序,而是看似随意挑出一个书简让熊荆通读。这是楚庄王时的事情:庄王以为楚币面值过小,因此以小易大,结果‘百姓不便,皆去其业’。市令不敢直言这是易币之祸,只说‘市『乱』,民莫安’,令尹心知肚明,决心‘令之复’,于是进谏庄王,庄王同意,市场恢复原状。 没有生僻字,熊荆很快就读完了这一百多个字,黄歇抚须问道:“子荆懂了吗?” 字面上的意思熊荆当然懂,可他不知黄歇要说什么,是以答道:“学生不懂。” “民自有其俗,市自有其例,先君庄王易之,民不便,市遂『乱』。复之,如故。”黄歇能为令尹也是有学识的,他简要说完故事问道:“民俗可轻易吗?” “不可易。”顺着黄歇的意思,熊荆答曰不可。 “恩。”黄歇笑了笑,又取出一个书简道:“子荆再读这册。” “楚民俗好庳(bi;矮)车,先君庄王以为庳车(太矮)不便马(拉),欲下令使(车)高之。令尹曰:‘令数下,民不知所从,不可。王必欲高车,臣请教闾里使高其梱(门槛)。乘车者皆君子,君子不能数下车。’王许之。居半岁,民悉自高其车。” 熊荆这次读完,黄歇没再问‘子荆懂了吗’,而是直接问道:“民俗可轻易吗?” “可易。”事实摆在眼前,熊荆不得不答。 然后黄歇就笑了,他再问道:“子荆,为何市币不可易大,而庳车能使其自高?” 黄歇面有得『色』。他如此,若是三个月前,熊荆定要反驳。立太子后,他觉得自己变了,或者说必须改变。“请老师教我。”他道。 “欲使庳车高,可先高门梱,门梱高则车高;欲使市币大,必先贵百货,货贵则币大。前者可,后者则不可。”黄歇没卖关子,正式开始今天的授业。“万事万物皆有关联,甲连之乙,乙牵之丙,丙涉之丁。故名家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故法家曰:‘明君之所以立功威名者四:一曰天时,二曰人心,三曰技能,四曰势位’;故兵家曰:‘兵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此各家之所言,皆知事有干系、物有关联。然万事万物除关联亦有生灭:物动则萌,萌而生,生而长,长而大,大而成,成乃衰,衰乃杀,杀乃藏,此圆道也。 圆道至贵,圣王法之。令出于主口,官职受而行之,日夜不休,宣通下究,瀸(jian,合)于民心,遂于四方,还周复归,至于主所,亦圆道也。令圆,则可不可,善不善,无所壅矣,主道通也。故令者,人主之所以为命也,贤不肖、安危之所定也。” 黄歇讲,熊荆听。为了能让学生听懂,黄歇这个老师说的很慢。他先说万物是有联系的,再说万物亦有生有灭,并说这就是‘圆道’。而‘圆道至贵’,所以圣王效法它,王命参照它——一道命令出于君王之口,百官实行,日夜不休,用于四方,最后还要回到君王这里。这时,仍要修正王令,使不好的地方变好,不善的地方变善。所以说,政令,是君主『性』命般重要的东西,是君主贤明还是不肖,国家安定还是危殆的决定因素。 宋玉讲课,一样是循循善诱,但是断断续续,一点一点开导学生;鶡冠子讲课,没有那么多花样,一来就开门见山,直抒己见,然后为之而辩,雄壮如狮;而黄歇,引导只在开头,一旦进入正题,那便如瀑布直坠,一泄到底。 两个时辰的课程,熊荆听得津津有味,却不知黄歇的观点来自秦相吕不韦编撰的《吕氏春秋》。吕不韦面对的是马上要加冠执政的秦王政,所以此书虽然博杂,可政治思想上道家占了不少内容,明里暗里都提倡虚君之治;熊荆距加冠还有十多年,黄歇则认为‘虚君’应该从小教育,所以讲解《令》的时候多灌输道家观点。 时至下春,课程结束。上了车驾的黄歇连连擦汗,七、八十岁的人费力上课还是很艰辛的。 “主君,左尹府来了消息,说是那几个刺客正午饭后忽然暴毙。”回到令尹府,朱观悄悄的报告一件事。 “当真?”黄歇神『色』一变,凝思起来。 “是。左尹已来人相报。”朱观重重点头,“说是粟饭中有人置毒。” “可知是何人置毒?”黄歇想了好一圈,心里只能想到一些人。 “尚不知,只闻左尹府的脰官(厨师)不见了。”朱观也想到了一些人。“主君,这可是……可是秦国侯者。” “非秦国侯者还有何人!”黄歇面有暴虐之『色』。秦乃虎狼之国,也是侯者之国,秦军任何一次胜利,都有秦人侯者的功劳。四年前合纵攻秦之策,楚国大军还未出发,郢都的侯者便已传信至咸阳。事后他曾严令城尹搜杀秦侯,奈何侯人之首玃君逃脱。 这次刺杀,先是以亡命之徒为饵,使人误以为危险已去,没想到后面才是真正的杀招。如果当时王太子乘的不是四轮马车,如果当时数名刺客跃入车内,怕自己的脑袋早就落地了——王太子遇刺身死,悍王子由此得益,大王难道不会疑心是自己行刺? “秦侯该杀!该杀!”五月的天气本热,想通秦人阴谋的黄歇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胡子似乎要竖起来。 “主君,管由撤职,城防由王卒左军接管。”朱观提醒道。“将军是景骅,此人……” “景骅?”黄歇从秦人的阴谋中使劲挣脱出来,“他不是在洞庭郡吗?” “正是。此人……”朱观轻咳,“此人与主君有仇,故大王急召其回郢。” “此人不如管由,郢都以后恐将多事。”景骅是谁黄歇当然知道,他是楚将景阳之侄。景阳自缢于紫金山下,部下多数随殉,他怕是恨极了自己。恨就恨吧,劳师远征遇敌而不战,已是辱师,总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的。“所谓国容不如军,军容不入国。我闻景骅『性』刚烈、无柔滑,郢都各国使臣、商贾、流士、说客甚多,一个军率焉能管好?” “主君,秦侯猖獗,是否要请大王……”朱观建议道。 “不可。”黄歇想都没想就否决了。“大子被刺,大王甚疑我,若请王命复管由之职,疑我更深。玃君此獠,千头万面,行事慎密,刺杀不成,定还有『乱』我楚国之策,实不知……” 黄歇刚刚腰还是伸直的,说起秦侯之首玃君,又塌了下去,忧『色』满面。大王对自己是如此的不信任、如此的提防,洞悉郢都一切的玃君怎会不知?他若不知,何来挑拨毒计?大王念着旧情,也知道自己身后站的是县尹邑公,杀了自己有害无益,可王太子知道吗? * 令尹府内,黄歇想着自己的学生熊荆,郢都城郭不知名的角落,有人却说着李园。一个应该死去的人向着一片黑暗顿首以拜,双手献着东西。 “禀玃君:李园已委质,此为其认罪之书。”说话的赵鈇,他并未死于那日的刺杀。 “善。”玃君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一个蒙面的青衣小婢将李园的委质书接了过去。“你身上伤势如何?”声音温和了一些,带着些关切。 “谢玃君相询!属下无事,尚可一战。”赵鈇身子已经挺直。那日他带头冲锋,中了一箭便故意跌倒,之后是怎么出来的,他自己也不清楚。 “善。今城尹管由去职,王卒左军不熟郢都深浅,已无从制我。你回去先修养一段时日,若有事,我会派人传你。”玃君的声音又冷了下去。 “玃君,令尹黄歇与荆王互相猜疑,李园又已委质,何不将此书送至左尹府,如此……” “如此如何?”赵鈇的设想没说完就被打断了,“是让荆王杀了黄歇,还是让黄歇杀了荆王?” “属下不知。”赵鈇声音软了下去。他是李妃入宫得宠后由玃君派自李园身边的,本不受重视。某次李园出城遇盗,他力杀数人、以死相互,从此获得了李园的信任。李园信任他,可他自始至终都厌恶李园,这次获得李园亲写的认罪委质,就想着马上抛出去。 “既是不知,为何擅作主张?”玃君反问。“下去吧。切记日后不离李园半步,恐其反悔。” “唯!”赵鈇再一次顿首,悄声退出了大室。 他一走,室角便亮起了烛火,看罢李园委质书的玃君先是笑,笑毕将书纳入怀中。冷声道:“速传文书于咸阳,言楚国三子争储,间之必大『乱』。”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下棋 历经一个多月的动『荡』,咸阳城里的嫪毐余党终于肃清,大市上也不再有人枭首。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只是秦王政气急而发的‘生得毐,赐钱百万;杀之,五十万’的王命仍秘传于三秦大地,了解内幕的人都清楚,嫪毐真的完了,然而大部分人却不清楚,相邦吕不韦也要完了。 与楚国一样,秦国的王宫也是一进一进的院落,不同的是,秦国王宫行的是天子之制,从咸阳城南门进去,绕过外屏依次是王宫皋门、库门、茅门、应门、路门,而非楚国王宫的诸侯之制,只有茅门、应门、路门三门。 除此以外,秦国宫殿虽然不似楚国那般高堂邃宇、层台累榭,却是另辟蹊径,以地势营造威势。等于说,楚宫是一块平地,因为地处江南、洼泽连片所以需要‘层台’,不但‘层台’,堂室还建的高大,而地处高原的秦宫根本不需要什么层台,皋门之后的宫殿循着地势,一门高过一门,一殿高过一殿,人进去的时候要爬长长的阶梯,需仰望那些雄伟的宫殿。 楚宫以美作准绳,秦宫奉威为圭臬。楚宫之美使得鲁昭公背悖周礼,于鲁宫另盖了一座楚宫;秦宫之威则让‘十三杀人,人不敢忤视’的秦舞阳未行刺就『色』变振恐,不能自己。而今,就在这地势最高、威势无比的六英宫正寝里,一场嫪毐之『乱』善后的讨论刚刚结束。 正寝即燕朝,不似正朝需要站着,在这里诸臣都是跪坐着议事。相邦吕不韦端坐如故,诸臣的目光却轻轻的掠过他,似乎他那个位置原本就是空的一般。而刚刚加冠的秦王政还是身着韦弁(bian)服:一顶红『色』的鹿皮冠,红衣素裳、素縪(bi)白舄(xi)。这是遇有兵事时国君的服饰,上衣之所以取红『色』,是为了鼓舞士气——战场杂『乱』,国君身着红衣最是显眼,如此才能万众瞩目;同时也是为了防止衰弱士气——万一国君受伤,身上的血迹不至于太过明显。韦弁服,其实就是国君的征战之衣。 “若是无事,那就退下吧。”身着战衣的秦王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严肃的模样除了冷峻更显得有些英俊,然而目光是灼热的。 “臣……还有一事敬告大王。”说话的是刚接手右丞相不久的昌平君,嫪毐之『乱』后,他转任右丞相一职,这个职位虽处相邦吕不韦之下,却也分了相邦府不少实权。 “准。”秦王政点头之余还浮出一些笑容。 “谍者来报,荆人三子争储,请予『乱』之。”昌平君言语简洁。 “荆人争储……”在座的除了昌平君,还有接任昌平君御史大夫之职的昌文君,以及国尉桓齮、郎中令蒙毅等人。秦楚三十多年来并无战事,有的只是楚国救赵合纵,用楚国令尹春申君的话说,楚国也是『逼』不得已,楚军根本就不想与秦军交战。 “臣闻荆人已立大子,何来争储之说?”国尉桓齮问道,楚国虽然不是秦军当前的敌人,可也涉及当下灭赵的策略。“若能『乱』之,最善不过,可如何使之『乱』?” “荆王已立大子荆,不立公子悍。为防变故,特命楚将景阳之侄景骅领王卒左军,为郢都城尹。庶公子负刍知景骅与黄歇有仇,已亲往说之。”国尉相问,议事的又都是重臣,昌平君不得不据实相告。“侯者已使令尹春申君门客李园、公子悍之舅刺荆大子,今李园委质于我。若能使庶公子负刍与景骅为谋,弑君而立,荆人必『乱』。” “大子荆、公子悍、庶公子负刍,何人为王利我秦国?”涉及楚国的政权更替,秦王政自然不会马虎。“荆人若『乱』,能『乱』几载?” 秦王政的问题不是一般人能回答的,见大家都还在思索,吕不韦咳嗽了一声,道:“大王,荆国之政,绝非晋国、齐国可比。虽有弑君,亦只是子弑父、叔弑侄,『乱』不过半载。唯有公卿之人弑君而代,方能大『乱』,可惜荆人无此先例。此借争储而『乱』之,小计也。” 毕竟是相国十多年的秦国相邦,楚国什么情况是一清二楚。楚国王族权势、地位远高于公族和卿族,立国八百余年,仅有一次若敖氏之『乱』,其他都是王族内『乱』。王族内『乱』的好处就是王位永远是楚王兄弟或者楚王儿子的,政权基本能保持稳定和延续。公族叛『乱』、卿族叛『乱』就不同了,晋国三分、田氏代齐,这才是让一个国家彻底分裂、全面动『乱』的决定**件。 秦王政虽厌恶吕不韦引见嫪毐于母后,痛恨其纵容甚至是怂恿嫪毐叛『乱』,但还是要佩服他的见识。吕不韦说完,秦王政道:“荆国三子争储,何人为王对我秦国有利?请仲父教寡人。” “大王以为荆王欲立哪位公子为王?”此时群臣已噤声,吕不韦愈发挥洒自如。 “荆王立了大子荆,自然是欲使大子荆为王。”秦王政似乎有些明白了。 “正是。”吕不韦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我闻大子荆年虽幼,却能作强弩、造马车、制水龙,且其生时天生异象,五星连珠,人多以为圣王转世。荆人重『淫』祠、信鬼神,立其为王,有借势于天之意。故大子荆为王,荆人上下一心,对我秦国最不利; 公子悍亦年幼,然黄歇爱之,其母李妃亦其所献。若立公子悍为王,楚国大权皆『操』黄歇之手。救赵、灭鲁、合纵,俱是黄歇一人所为,日后荆人必频频联魏救赵,虽是小恙,对我也不利。 庶公子负刍,不显才德。其真若与城尹景骅谋而弑君,自立为王,虽已立冠,然得位不正,人心不附,实对我最利,奈何…奈何……” “仲父奚为奈何?”吕不韦分析的井井有条,秦王政听的入神。 “大王,荆之例,覆军而杀将。景阳虽未覆军,不战而退却已辱军,然其不辩而缢,忠不二也。景骅乃景阳之侄,又是公族,大子荆既有圣王之誉,弑君与否孰难料。”吕不韦道,言及景阳忠不二时还带了些感情,“除非……” “除非如何?”秦王政追问。 “除非能使大子荆质于秦。”吕不韦眼波流转,‘质于秦’三字轻描淡写,好似下棋落子。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传讯 质子是春秋战国时常见的东西,最早的质子是周郑互质,其初衷是互求信任,后来战事频繁,大国威压小国,小国不得不谴太子质于大国。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楚国本也是大国,怀王之前未谴太子质于别国,怀王之后就不同了,太子熊横不但质于秦,还质于齐,怀王扣押秦国之后,熊横方回国即位为王,是为楚顷襄王。顷襄王之子熊元,也就是当今的楚王,也曾质于秦国十数年,在秦娶秦国公主后还生了两个儿子:昌平君和昌文君。四年前楚国为合纵长的账还未算,现在要求楚国太子入秦为质,再正常也不过。咸阳城质宫里,已有燕、齐、韩、魏四国太子,多一个楚国太子有何不可。 “相邦所言,是欲伐荆吗?”秦王政还在想吕不韦之策,国尉桓齮已开口相询。 “若荆人不谴质子,自要与韩魏两国一道伐荆。”吕不韦道。“荆人最重者,莫过夏、鄂两邑,其东南铜矿,产铜甚过我秦国少府。若取之,天下铜恐尽归我。” “不可。”桓齮连忙摇头,“赵国未灭,不可擅开秦楚战端。赵若得喘息,日后更难对付。大王,攻赵之策不可变,变者恐赵复强,若韩魏齐三国又得荆地,于我大不利。” 相邦考虑的仅仅是楚国,国尉考虑的却是天下,孰轻孰重秦王政自然分得清楚。他正要同意桓齮的意见时,吕不韦又得:“若不伐荆,也可作势。黄歇既想立公子悍,闻我秦国索质,当会乐见其成的。大子荆入秦,荆王死不允其归,黄歇则立公子悍。此时若使景骅发难,杀黄歇,立负刍,荆人自『乱』,亦不可再救赵。” “善!”秦王政抚掌而笑,笑毕面目忽然有些狰狞:“此计若成,荆不救赵,赵必灭。” “臣恭候我王。”朝臣齐贺,心中却知大王恨极了赵国,赵国非灭不可。 * 从寿郢到边郡溯淮水至城阳,有六百余里;入秦境越南阳、过武关而至咸阳,则有一千三百余里。由郢都传信,虽然秦境有快马日夜传信,仍需二十余日至咸阳;而从咸阳传书至寿郢,因为楚境普通商旅日行不过六十里,时间也近一月。 关于侯者的密报咸阳已经定策,文书自然快马加鞭的传了出来,于桐柏山北进入楚境后,恰好交给入楚为商的秦商夏阳,他将把这份密信带至郢都。 夏阳入楚为商是钜子的命令,但此事仍需少府以及相邦府的协助,另外,出发前他还去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呆了有十几天。不过此事他讳莫如深,即便是对为将不成,不得不与他一起入楚的恶来,也未说一字。 “前面便是城阳了。”打扮成商队护卫头目的恶来道。桐柏山余脉起伏,林深密密。走在这绿树成荫的官道,旅程不但不辛苦,反而有些郊游的味道。只是随夏阳入楚的小妾过关时逛了回楚国边市,倾其所有买了一大堆粟米、绢布、盐酱,车队不得不另雇三辆轺车。楚国缺马,牛拉的轺车拖慢了大家的行程,让恶来好一顿埋怨,要夏阳到城阳后折价卖掉。 “哦,前面便是城阳,如此之快?”夏阳一辈子不曾离开秦国,入楚境后处处觉得新鲜。他指着近处的一颗巨松道:“此松四人也不能合包,这栋梁之材,为何不伐?” “伐?鸟!”乘车有立乘和坐乘,恶来习惯立乘,他双手抱剑环胸,嘴上咬着一个李子。大概是刚才那声鸟不太响亮,他把李子使劲一吐,骂道:“伐个鸟!楚国山泽池海俱为王侯贵人所有,庶民唯有田舍,入山伐木即为偷盗,抓住不死也要脱层皮。为王侯贵人所有也就罢了,可那些王侯贵人偏偏锦衣玉食,根本就不在乎山里的东西,宁让其烂在山里。” “居然如此。”在秦国的时候夏阳就听说楚国地大物博、稻饭鱼羹,就是官府不得力,空有巨宝却弃之山野。原来确实如此。 “楚人昏庸懒散,居久恐染其习,师弟你要万分小心,千万别忘了你是个……你是个墨者。”发完牢『骚』的恶来似乎想到了什么,对夏阳温言相劝。可惜他说话的时候前面几辆车的御手忽然停车了,只对着远处一根木柱大拜。 “师弟,楚人犹信鬼神,你亦须小心。”恶来又道。墨家本‘明鬼’,可秦墨不信鬼神。 “谢师兄。”初入楚境,夏阳诸事都听恶来安排,但他对楚人拜那根木柱仍是不解。细看过去,只见木柱立于驿站的房舍之上,高逾五丈,上端横着还一根长木杆,长木杆的两端又垂着两根小杆,咋一看上去,就像个不『露』头的‘巾’字。‘巾’字本就怪异,更怪异的是字还会动。那小杆或上或下,横杆忽左忽右,组成一个个不同的图形。 “这是大子殿下在为大王祈福。”他隐约听见有人这么说。 “师兄,你看。”无头‘巾’字又在变化了,夏阳赶紧让恶来看。 ‘巾’字真的在动,它的每一次转变都有些规律:每个姿势都会固定四五息,然后再换另一个姿势,而方向,对着官道的前方。 夏阳只能看出这些端倪,他并不清楚这是楚人最新设置的通信杆,仿制于于十八世纪法国人査佩发明的视觉电报系统。木柱上面可动木杆虽然只有三根,却可以构成一九十多种构形。最关键是快速,从秦楚边境到郢都,天气良好的话,传递信息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分钟。 “1、4、9、9、2、1、7……”夏阳让恶来看的时候,木柱下方兵堡高室里的小吏正单目凑在一具固定的简易望远镜里,生涩的读着数字。楚国的识字率并不高,只是光认0-9这十个数、十个视觉构图还是不难的。 “1、4、9、9、2、1、7……”一个小吏读数并记录,另一个小吏一边重复读数一边熟练的拉着木柱底端的绳索,让头上的木杆构成数字对应的形状,往后方站传递同样的信息。信息一站一站的往下传,到达寿郢司马府后,这些数字根据密码本转换成文字,送到了大司马淖狡手上。这是次测试,他是本次测试的评审官之一。 “错了。本司马当初写的是:秦人大举攻我,兵五万,车骑万,首战我失军率一人,……”既然是测试,那就有底稿,对比之后发现不少地方与送去的底稿不符。 “属下自当核查。”每一个信息站都有信息传递记录,对照原稿,找出哪个站出错很容易。 “十错其一,大司马不必苛求了,此站我看应广为设之,一驿一个。”黄歇也在。对这个玩意他也是支持的,虽说每站都要立一根巨木,还要配四个人、以及一副颇为贵重的水晶望远镜,但总比快马传讯为好。军务可以用这个传讯,政务也可以用这个传讯。 “令尹谬矣。军务非政务,务求万无一失。”淖狡学着熊荆的口吻说话。“且军务应有军务之站,不可与政务之战混淆。” “军务之战确应与政务之战分开。”邓遂也在,蔡豹伤而未愈,他暂领东宫之甲。 “分开也无虞。只是驿站素来由令尹府辖,大司马要令设军务之战自无不可。”黄歇笑了笑,把手上那份讯报递还给邓遂,之后就出去了。 “你……”他走了淖狡才明白他的意思:建军务之站可以,但令尹府不会掏钱。“殿下何在?” “殿下正在造府,说是作坊那边出事了。”邓遂答道。这个月大王勉强可以起床处理公务,太子就整日泡在造府,只在下午时回东宫上课。 “我去造府。”淖狡想都没想就要去找人。 熊荆一直以来都是想造船的,可真正生产出来的东西都与造船没什么太大关联。现在产量最大的是水车,一日就有两百多部出产,可也是水车『毛』病最多,时不时少盐就要来人求援。前段时间估计是问得多,不敢再来,熊荆还以为是生产稳定了,没想到这次出了个大问题:水车一端的转轮轴居然比图纸短了05厘米。 上次熊荆的开导教育后,不能勒名的牛拉生产线还是用了起来,水车下线速度极快,有‘牛叫车成’之说,楚王第一日公务时,工尹刀便唠唠叨叨说了半天牛拉生产线的好处,盛赞大子聪慧。现在,这条生日产两百多部水车的生产线已全线停工。 “为何没有早发现?”看着堆了一车间的板条、板叶,熊荆神『色』倒还正常。 “殿下,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少盐是总负责人,出了问题自然唯他是问。 “责罚自然会有,现在要知道的是为何检验会形同虚设?你们的眼睛呢?”有错误能理解,不正视错误只说责罚熊荆就难以接受了。 “殿下……”熊荆一说眼睛跪着的人就浑身打颤,以为他想命人挖眼。 “殿下,不良水车计有一千三百六十七部,短轴如处于前端者不需着力,尚不碍车水;处于后端者……”一边的公输坚连忙打圆场。 “不良的,都烧了;失职者……”熊荆呼了口气,“笞。”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火葬 熊荆话说完,威然而立的宫甲立即把少盐这十几个人提走了。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笞并不是很重的刑法,不过是成束的荆条打打屁股,算是所有刑罚立最轻的——打完之后穿起裤子根本看不出来。公输坚这边松口气的同时又心疼那一千三百部水车了,“殿下,一千三百多部水车造之不易,每日两百余部也需六日方成,尽烧之不如改之吧。” “谁去改?”熊荆笑看着他,心中很不悦。公输坚本也要打的,可他是大夫,刑不上大夫。 “这……”经过两个多月的调整,生产线已经稳定了。或者按照熊荆的话来说,产线已经达到平衡。所谓平衡,就是人员、工具、机器、场地……一切投入要素达到了最优。改一千三百多部水车是不难,然而现在的情况是抽不出木匠。如果真要去完成这件事,不光是生产线停顿,山林里的伐木工、沿途运送原料成品的船只、各城邑售卖的铺子,这些全都要停下来,造成的损失还真不如烧了这些次品。 “然则…然则……”公输坚当然不像熊荆这个曾在后世苦苦搬过砖的,也没有从山林到全国各城邑店铺的产业链概念,他只是觉得很可惜。 “不佞听说有一个魏国人想来楚国,可他的车驾却往北面走。然后就有人问他,你要去楚国,为何往北走?他说,我的马很好,跑得快,再远也能到;然后又有人劝他,你的马是好,可这不是去楚国的路;此人又说,我带的盘缠多,而且御手也好……” 熊荆转而说起了南辕北辙的故事,身边的人全静静听着。待故事说完,他再道:“做任何事的前提都是原则必须正确,同时力求一次做对。错了再改,为人可以,为事绝不可以。” “唯!”经过这一段时间,熊荆的威信在造府这群工师、工匠当中已经建立了,他现在如此要求,没有人会说不。 “做事便如滚木登台,每上一阶便要将滚木稳住,不然,前功尽弃,非死即伤。往上登阶是大家造水车时想到的种种办法,或更快、或更好、或更省……,皆为经验思量所致。可如不将这些办法变成规范,不将这些规范教导给每一个人,等于是滚木落阶,又退回原地。 除了规范,『操』守之心更不可懈怠。无『操』守之心,视规范如无物,处职守于恍惚,犹如城头抛石,高台落木,此种人切不可受职。”说到这里熊荆心头火又起来了,他转头吩咐道:“此次失职者,夺职减俸,罚为匠人,未见其『操』守之心前,不得升职。” “唯。”这一次答应的声音更大,工棚里也更加安静。罚为匠人可比笞刑重多了。 一部一部水车被东宫甲士抬到了空地上,一千三百多部堆成了一座小山,随着卒长一声命令,几十支火把四处点火。浇过鱼油的地方火焰立刻升腾起来,火起风助,不一会整座小山都燃着了。水车新新、烈火熊熊,闻讯而来的匠人围着火堆救也不是,看也不是,终于,有个后到的老木匠带着徒弟直往火堆里冲,冒火抢了几部水车出来,然而甲士很快将他们拦住了,接着把抬出来的水车又扔回火堆。 人群哭喊声一片,对匠人而言,产品犹如自己的孩子,现在孩子在自己眼前化为灰烬,谁也接受不了。但甲士立在火堆之侧,他们什么办法也没有,只能跪求同样无奈的公输坚。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熊荆已经不在木作区了。一千三百部水车价值六十多金,钱真不算少,但从它们成为次品的那一刻起,这些钱已经浪费了,烧不过是一次火葬。当然,这是他逻辑上的理由,更深层次的是他恼怒于大家不严格遵守规范——轮轴短了o5厘米并不是没有人发现,而是发现也不去纠正,认为能将就着用。一国造府居然有这种想法,离破产不远了。 “那是为何?着火了!”大司马淖狡立乘而来,看见大火冲天吓了一跳。 “禀大司马,此乃…此乃殿下令我等焚烧不良之物。”造府工师此乃了两次才说出原委。 “火势如此之大?”淖狡半信半疑的看了火场一眼,真是如此,火燃在空地上。 “然也。”工师低头相答,“殿下在造纸区,请大司马随我来。” 造纸区是熊荆新辟出来的区,算是产前试验。以他对造纸的认知,造纸应该是先泡、再碱煮,成浆后滤晒,最后就成纸了。过程虽不完全正确,但只要碱煮成浆,还是能造出纸来的。现在,摆在他面前的就是一叠厚薄不均、大小不一的纸片。 “殿下……”负责造纸除了一个负责缫丝的工师,主要是一位来自王宫的脰官,他以职为姓,名羹,擅长给大王做汤羹。对他来说,造纸和做羹无异,只是不能吃而已。 “为何…为何……”这纸,不但夹着杂物,厚的地方几乎可以当衣服穿,薄的地方则半透明,还好,没有像上次那样出几个大窟窿。“为何如此厚薄不均?” “殿下,这是未煮透。”脰羹是个胖子,他还不知道纸的意义。“若再煮一次,麻尽成浆,便不再如此了。”他说完又拿出一张纸,“殿下请看,这是小人适才捞的,还未晾干。” 脰羹出示的湿纸确实厚薄均匀,纸面虽然不白,但与熊荆记忆中的纸是一模一样的。 “善”。他点头为赞,又问道:“印刷如何,不会模糊不清了吧?” “殿下,玉府尚为刻好字啊。”脰羹解释道。 造纸只要碱煮就能成纸,造活字不是说有铅就可成活字。铅字虽然叫做铅字,实际上不完全是铅,里面还有锑。熊荆不知道这一点,不过他就算知道也找不到锑,所以造出来的活字还是不含锑的铅字。铅的特点是热胀冷缩,印出来的字有一些字迹模糊,难以分辨。锑的特『性』则是热缩冷胀,加进去刚好与铅抵消,字迹得以清楚。铅字效果既然不佳,所以要试试木字。 “还未刻好?”造府是造府,玉府是玉府,完全不同的单位。 “是。殿下。”脰羹道,“玉府说是在磨…磨……镜子,司马府催的急。” “恩。这事我知道。”熊荆点头。视觉电报线路勉强建了一条线,然而望远镜有限,全国的水晶都集中到了玉府,然后开磨。视觉电报网的支撑就是望远镜,电报网当下计划建设楚秦、楚魏、楚齐、江东、洞庭五条线,行程一千五多公里,最少需要一百部望远镜。加上军队作战、关隘、城防需要的,数量恐将达到四、五百部,够玉府一年忙活了。 “殿下,”熊荆正想着望远镜数量,淖狡就急冲冲的来了。他礼毕抖着胡子气道:“传讯乃军国大事,令尹非要说驿站为令尹府所有,不肯让与我司马府。” 大府和令尹府彻底分家,扯皮的事情接连不断,驿站就是其中之一。熊荆奇道:“老师,令尹难道要把你的部下赶出传讯站?” “未曾。”实际是淖狡要把令尹府的人赶出传讯站。“只是军中密文自成一体,怎能与令尹府相混?万一失窃,误我军情,如何是好?” “确实如此。”密文就是密码本,虽说只是一连串的数字,外泄也很危险。熊荆道:“老师勿忧,传讯站式样已有草案,军中密文万无一失。” 电报网是熊荆弄出来的,他说万无一失淖狡也是信了。想到自己着急的事情居然被学生三言两语解决了,他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不想让老师太尴尬,熊荆提议道:“老师既然来了,那就请一起去看看钜铁吧。” “诺。”钜铁的重要甚于传讯网和望远镜,既然传讯之事无忧,自然应该去看看钜铁。 战国末期,因为吴越工匠还在,楚国的炼铁术并不完全落后于六国,只是比燕国差一些。可这个时代冶炼看矿。燕国铁矿,不管铁矿石来自燕山、还是来自辽东,品质都要好于楚国。因为有铜绿山的存在,楚国炼铁的原矿多来自大冶,汉阳铁厂已证明大冶铁矿石含硫、磷过多,所以生铁质量不如燕国,也不如越地小铁矿出的生铁。 造府社于郢都之内,真要大规模炼铁,铁厂放在这是不经济的。以熊荆所知的冶铁煤耗量,铁厂必须放在煤矿旁边,再就是可建水库方便水力鼓风、水力锻造的地方,最后是战略考量——水库难建,若秦军攻来,总不能十多年后就炸毁吧?铁厂不能设于郢都,但炼钢厂可以设于郢都,现在造府建的就是炼钢厂。 冶铁区工棚毗连,铸炉生烟。大概是谁把消息传过去了,熊悍和淖狡到时,铁官和工师已经在候着了。淖狡『性』急,他没跟这些人客气,快步步入棚内,这才发现里面没什么好看的,炼铁炉连火都没生,唯见一地黑炭。 “禀大司马:化铁炉未成,故未生火化铁。”铁官是个大夫,宛地(南阳)人士,氏孔。 看不到钜铁淖狡自然失望,他道:“如此就不见钜铁了?” “非也。尚有小炉试炼之物。”孔大夫见熊荆在欧丑、工师的陪同下钻进了炉膛,便笑着让人去取试炼的生铁。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炼炉 城阳,这个楚国西部的军事重镇,楚顷襄王徒迁东地的第一郢都,就耸立于淮水北岸的一处高坡上。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城不大,只有九里,但城高池深,城东北四里外还有一座太子城互为犄角。夏阳一行进城投宿的时候,符传查的很细,好在大家是正正经经入境的,符传都没问题,例行公事后就安然入城了。 太阳并未偏西,见此机会,投宿后夏阳马上带人赶着轺车前去大市,谁想妻子竟不愿意。“良人,车上之物…买来不易,可为我等数月之用,何故卖之?” 商贩在外带的都是妾,这次夏阳带出国的却是正妻。秦法严峻,一声良人把夏阳的魂吓掉一半,他背心冒汗,见门外没人关上房门方压低着声音道:“我已言多次,离家后只可唤我主人,切不可唤我良人。” “诺。”妻子秀美纯真,夏阳爱极。她刚才在啃一个酸李子,滋滋有味。“主人,何故卖之?” “师兄说轺车太慢,耽误行程。边市之物虽廉于咸阳,然则……”夏阳本想解释楚国并非秦国,因为税额不高,所以百货价廉,可这种事情和女人很难说的清。他转念抓住妻子的手,关切问道:“今日又吐了几回?” “早上吐了两回,吃了李子就不吐了。”妻子顺势靠在他怀里,“良人,孩儿真要生在楚国?” “是。”夏阳默然,他忍不住去『摸』妻子的腹,可惜,那里一片平坦,不过这引得妻子娇笑。 “母亲说,产儿需十月,我正月开始不适,应是在十月生。” 怀里的妻子歪着头计算孩子何时出生,看着她的秀颈,夏阳亲了一记才道:“符传上你我皆是韩人,不是秦人。你说的是秦月,非韩国行的夏月。秦月在外人面前万万不可提起,若是提了,你良人我的脑袋可要落地了,孩子怕也是……” “啊。”犹带笑意的妻子闻言僵住了,不安中她仰起脸来,大眼睛里瞳孔颤抖、泪水盈眶,而藕一般的胳膊则圈住丈夫的头,生怕它现在就落地。 “别怕。”妾是很少见客的,夏阳觉得自己似乎恐吓过度,他再道:“你只要记得,秦国的十月是夏月的正月,我们的孩儿要在正月生,若是用楚月,便是在冬夕月生。” “我记得了,我们的孩儿要在正月生,若是用楚月,便是在冬夕月生。”妻子重重点头。 “善。如此说你良人我的脑袋就保住了。”夏月故意朗笑几声,然后在妻子额头上亲了一记。“我去大市,有好吃的好看的定会买回来。”说罢就出了门。 和天下所有城邑一样,城阳大市也是在内城之北。相比于咸阳,城阳不大,仅为其五分之一不到,可城阳大市很大,人声鼎沸。妻子买的那些居家必备之物,买掉很容易,就是价钱——一石盐买来一百四十钱,卖掉不过一百钱;一坛酱买来五十钱,卖掉不过三十钱。 “真是败家娘们。”夏阳心里嘀咕了一句,复又看到那边一群人在买李子,李子已所剩无几,想到妻子最近爱吃酸,他又带着下人屁颠屁颠挤过去买李子了。 城阳大市热热闹闹,大市南面内城城头上,众将簇拥着一位高大英武的将军,他身旁一个军吏捧着一根东西,正说着说话。“项将军请看,陆离镜用时一端对目,一端对外,可变小为大,拉远为近,甚是神奇。” 楚秦交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大别山以北、魏国南境以南这百余里。秦国若是从这里进兵可直指楚国腹心,故城阳常驻的各县县卒超过三万,而将领,便是项县县尹项鹊之兄项燕。 今年以来,司马府老是出一些新玩意,比如四百步荆弩、四轮重车,可数息传讯的传讯杆。县卒不是王卒,王卒据说正在大规模装备荆弩和四轮重车,县卒连个影子都『摸』不到,唯独这传讯杆不但见到了影子,还部署于城阳城内。今天,项燕就是要试一试这陆离镜的。 军吏手上的陆离镜为青铜所制,入手有些沉重,项燕端看几下欲举起时,军吏赶忙扶正,让目镜这段朝里,然后他就注视着项燕,等着他的惊骇高语。可惜,等了半天也不见项燕有什么惊骇,将军举镜如举戈,丝毫不『乱』。细细把城下、远处都看过一遍,他才放下陆离镜,点头赞道:“确是神奇,两军交战如有此物,可见敌于先,大有助益。你等也看看。” 项燕威名起于四十年前的陪尾山之战。见他把陆离镜交给部下详看,军吏心中虽不愿,脸上也只有赔笑。“大司马有令,此镜毋需保密,切不可让秦人知晓。” “那是自然。”司马、军率,都想看镜子,口中齐声答应,头根本没看他。 “此镜何时可配发边地?”军吏来自郢都大司马府,专门负责城阳城内的传讯站,所以项燕相问。“莫不是又要等上十年,才到边地吧?” 项燕不怒自威,军吏忙道:“非也,非也。此镜全靠玉府工匠琢磨而成,费时极多,然大子殿下言其有妙法,明年当可量产。除传讯之用外,还将授于各位将军、军率,还有斥候。” “明年?”项燕笑了,王卒县卒自然有别,好的武器,比如双孔连弩只装备王卒,县卒连影子都看不到,荆弩也是如此。“若是明年可授此镜,我请你喝酒。”他笑毕拍了拍军吏的肩膀,转个身就下楼去了。 “父亲,司马府之人其言可真?明年诸将、诸军率便都有一面陆离镜?”儿子项超看过陆离镜后第一个追了上来。他年纪很轻,日日带着一顶犀皮胄,以掩饰自己尚未加冠的事实,陆离镜这么神奇的东西,他做梦都想要一个。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项燕语气淡然。“陆离之镜不过是看得更远罢了,利于斥候,可早一些临敌布阵。两军厮杀,多在庙算得当、将士用命,此镜助益是有,然则不大。” “父亲,孩儿有一事不明。我县师戍于边地,秦军若来,首受其锋。为何荆弩、陆离镜等不予我而先予王卒?王卒驻于郢都……” “谬!”项燕脸沉了下来,“王卒乃国之干城,焉有戍于边地之理?县师若败,王卒尚可一战,国尚可复;王卒若败,社稷不存,宗庙何在?” “唯。”项超最怕父亲发怒,见他相斥,当即揖礼伏身,表示接受。 儿子这种态度项燕稍微有些放心,想到此前立太子一事,他又道,“大子为谁,乃王家之事,切不可关心过切。今大王立王子荆为大子,虽非我人所愿,大王千秋之后依旧为我楚国之王。所幸大王贤明,虽立王子荆,令尹仍有黄歇任之。” 封君、县尹争斗数百年,项燕除了是县卒之将、负责大别山以北的边防外,他还是项县县尹之兄。王储之争,他自然支持熊悍,可惜的是大王最终立了善作器具的熊荆。 项燕教训儿子之语也是自己的心里话,有景阳自缢的先例在前,他并不希望大楚有什么圣王,也不太指望王卒。他只希望日后那个小大王能安安分分的坐在王位上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万万不要来干涉军国大事,这,真不是他能懂的,如今的楚国,经不起折腾。 * 郢都造府,大司马淖狡看着孔铁官宝贝似得拿出的东西很是困『惑』,这就是一段黑乎乎的恶铁,那里是什么钜铁。“你可不要诓我。”淖狡抖着胡子,眼睛直瞪直瞪。“这不就是恶铁吗?” “非也。此并非恶铁。”瘦得像根杆的孔铁官赶忙摇头,“殿下曾言,铁有生熟。生熟混之,可出钜铁。此铁,乃熟铁也。” “熟铁?”从四百步强弩、四轮马车到陆离镜、到传讯网,淖狡对熊荆已是盲信了,他拿起那段黑漆漆的熟铁仔细看了一圈,最后还是看不懂。“这与恶铁有何不同?” “请大司马用力击之。”孔铁官指着不远处一个铜柱。 “用力击之?”淖狡将信将疑,他抓起熟铁一端真用力击在铜柱上,然后熟铁弯了。 “大司马请再试此铁。”孔铁官胸有成竹,又笑着捧上一根铁棒。淖狡再击,‘当’的一声,击打在铜柱上的铁棒居然断了。 “先者,熟铁也。熟铁即纯铁,不脆却软,重击则弯。”孔铁官解释道:“后者,生铁也,生铁即恶铁,质杂『性』脆,击之必折。今我虽无钜铁,但距造出钜铁已是不远。” “原来如此。”淖狡一副受教的表情,又拿那根熟铁棒来看:“为何以前不能成此铁?” “只因大子殿下尚未降生。”孔铁官不好直说原委,只拍了熊荆一记马屁。 “那何时可出钜铁?”淖狡不解其意,又问。 “何时出钜铁要看炉子。炼铁先炼炉,若没有耐得住火力的炉子,就没有锋利无比的钜铁。””孔铁官说着话,思想却在神游。焦炭之火甚于木炭,加上热鼓风,炉膛温度迅速将铁块融为铁水。铁水,真的是铁水!宛地冶铁世家出身的他祖祖辈辈都没有见过的东西,居然让他给见着了,只是他高兴没两天,白蓝『色』的炉火就烧穿了炉壁,只余下一地熟铁。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天价 以木炭未鼓风的温度,铁矿石最多是还原成海绵状生铁,还原铁水是不可能的,而纯铁熔点在一千五百度以上,化成铁水更难,因此这个时代的冶铁工匠见到铁水绝对是个奇迹。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可温度远远高于木炭的焦炭热鼓风冶炼也带来了一个麻烦:之前用于木炭炼铁炉的炉壁材料无法承受这样的火温,不需多久便一一烧穿。 如果没有改变历史,古代工匠们依旧要靠反复锻打才能去除生铁里的杂质,但这个过程也会去掉生铁里的碳。所以,冶炼的后半段是如何把碳渗回去,对此各国工匠有各种各样的办法,然而这些办法都不具备大规模、低价格的可能。真正可以大规模生产钢的办法是1740年由英国钟表匠本杰明·亨斯曼第二次发明的坩埚法[注],以及后来贝塞麦转炉炼钢等现代炼钢法。 按照那篇英国近代钢铁生产技术论文对坩埚法的描述:一个坩埚炉一次只能容纳一个九千克的坩埚,一天最多生产三至四次,每年只能生产十六至十八吨坩埚钢,一个有五个坩埚炉的工厂每年只能有八十吨的产量。三十年后,技术进步使得坩埚容量增加至十八千克,但五孔式坩埚炉的产量每年也不过三百二十吨。 当然,这些数字熊荆是记不住的,却足以给他留下坩埚法产量太低的印象,加上成本上的考虑,虽然造府已用寻煤时发现的石墨制造了几个石墨坩埚,可熊荆还是把精力投在贝塞麦转炉上。至于高磷生铁的危害,他绞尽脑汁后只能借鉴汉阳铁厂当年的教训,在炉壁内改用碱『性』炉衬去除生铁里的磷,然后什么是碱『性』炉衬,什么是酸『性』炉衬,只能是工匠自己慢慢『摸』索了。 摇篮式的化铁炉里,新的炉衬颜『色』有些白,这些是集全府之力找到的耐火新材料。 “炉砖只铺了一半?”新炉衬熊荆不认识,他只觉得这有些像大理石。 “是的,殿下。”与熊荆一起入炉查看的,除了欧丑,还有陶尹、集尹以及少集尹,前者听名字就知道是烧陶的,和孔铁官一样,而后两者,他们的职责是负责全国矿产的探矿采集。所以叫集尹。 两人的想法很简单:王太子殿下既然能弄出烧化恶铁的火,那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能耐受住这种火焰的土石,更烈的炉火下,钜铁无论如何都是能练出来的。 “殿下,此种耐火石与黑墨一般酥松,需与黑墨炉一样铸烧方可成型,今尚有一半炉衬还未烧成。”炉衬现在由陶尹负责,集尹找来的耐火石他试烧过,确实烧不化。 “何时才能烧成?”熊荆追问。他的手指抚在炉底的吹气口上,从这里吹进来的空气将与生铁里硅和碳剧烈燃烧,变成钢的时间非常之短,而炉的容积每次可以冶炼六百公斤钢。 “殿下,下月便可成。”陶尹是个老实人,经年累月的在炉火边,他的肤『色』好似黑陶。 “那就下月试炼。”熊荆站了起来,又看向钢『液』的倾倒口。炼钢结束后,整个化铁炉可以旋转往外倒出钢『液』,这些钢『液』将顺着沟渠流入安置好的沙范里。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造府还没有做出齿轮,没有齿轮就不能轧钢,不能轧钢就只有把钢水倒入剑模或者其他沙范里,然后再锻打成形。炼焦、炼铁、炼钢、烧玻璃,这些固然是大事,但齿轮、轴承,这些小东西同样很重要。 淖狡见了‘距造出钜铁已是不远’的熟铁,心下已有些满意;熊荆知道下个月可以进行转炉试炼,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心里他知道成功的机会不大,虽然转炉炼钢用的生铁是特意挑选过的木炭生铁,可谁又能保证它是低磷的呢? “殿下,是否可先试黑墨炉?”熊荆在意转炉,欧丑却马上想试炼坩埚。 “是可以试一试。”熊荆并不反对,“第一次试炼,你务必要小心。” “唯。”欧丑揖道,又问:“殿下能否亲临?” “不佞恐怕来不了。”坩埚冶炼是盖盖炼的,来了也看不到什么,熊荆拒绝之后又道:“然则……你记住,铁中碳不可超过百二,碳多则钢硬,碳少则钢软。若入炉的是纯铁,那就应该再加碳;若是生熟铁混合入炉,不佞就不知道是否要加碳了。” “殿下,如此说来只可将纯铁入炉冶炼?”熊荆知道的就这么多,而且还是纯理论,欧丑听来则是金科玉律,用心默记之后才再问。 “最好如此。”生熟铁混炼成钢,说是这样说,可谁也能拿不准比例。最笨的办法是把生铁练成不含什么杂质的纯铁,然后再加入碳,坩埚如果是加盖密封闷烧,碳就能渗到纯铁里。“只是如此一来成本就高了。”熊荆对坩埚钢有些忧虑。 “钜铁难得,一炉铁水可铸数柄钜铁宝剑,其价值数十金。”欧丑劝道。“殿下不必过虑。” “一柄剑几十金我们可用不起。”熊荆明白欧丑的铸剑师思维,可欧丑不明白他所想。“子丑啊,不佞是想我楚军每名兵卒都有一柄钜铁剑,还想钜铁比铜价还要低廉,更想日后钜铁可替代青铜、建一个钢铁世界。” 熊荆之言让所有人错愕,‘钜铁替代青铜,建一个钢铁世界’,谁也想象不出来这是何种世界。 “你大可不必担心失业。”熊荆又笑,“钜铁并非陨铁,只是一种碳铁。纯铁既然可加入碳,便可加入他物,一些你我还未见过之物。如此就会有各种铁,它们或可削铁如泥,或可永不生锈,或可弹『性』十足、或可不惧高温……,就如做羹,不同的东西加进去,羹就有不同的味道。你已有墨炉,墨炉就是一个鼎,想做什么羹自己可以去试。” “欧丑拜谢殿下。”欧丑又是顿首。若说之前熊荆打开的是炼铁那扇窗,那现在告之的则是冶炼的本质:做羹一般,天下万物都可以加到纯铁、或其他金属里试一试味道。 欧丑顿首,淖狡憋着一肚子话回宫路上才问:“殿下,当真每名士卒一柄钜铁宝剑?” “最好还要一套钜铁甲胄。”熊荆补充。 “钜铁甲胄?!”刚才熊荆说建一个钢铁世界淖狡也错愕,现在他的表情却是瞪眼,“殿下,钜铁奇贵,何以为甲?这犀甲、这犀甲……”他用力戳着身上穿的犀皮甲,“已然够用了。” “犀甲可御刀剑?”熊荆反问。楚国的甲全是皮甲,在甲胄基本自备的时代,绝大多数县卒士兵身上没有防护。“这犀甲又值金几何?” “敢问殿下,钜铁甲胄又价值几何?”淖狡也反问,数斤的钜铁宝剑配发给每一名兵卒他都觉得不可能,更何况是费料费时的钜铁甲胄。 “不佞不知。”熊荆也没太多谱。“炼钜铁有两法,转炉炼之,每斤价不过二十;若是墨炉……” “二十金?”淖狡张着大嘴,伸出两根粗粗的手指。 “二十钱。”熊荆纠正,然后淖狡就彻底傻眼了。 “若是墨炉,生铁要练成熟铁,熟铁还要练成钜铁,耗费甚多,恐需五十钱每斤。这是以木炭生铁原料,若是能解决一些问题,用焦炭所出之生铁炼钜铁……” 炼钢有两条路,一条是直接使用这个时代的木炭生铁入炉冶炼,当下生铁价格大致为十二钱每楚斤。转炉是由生铁直接练成钢,不需加热,只要吹空气,所以便宜,即便超过二十钱也不会超过太多,肯定低于铜价(每斤三十钱); 坩埚就不一样了,坩埚法生铁要先练成熟铁、熟铁再练成钢,燃料不说,生铁本身的损耗就很惊人——熊荆依稀记得孙中山曾见过美国钢铁大王卡耐基,问起炼钢之事,卡耐基当时说十吨生铁只能炼五至六吨钢,可见损耗之大,那还是二十世纪初。坩埚钢五十钱肯定是超过的,或许要六七十钱左右。 然而这只是其中一条路,焦炭炼铁是另外一条。 以楚国当下的炼铁技术,炼一吨生铁需要消耗两吨铁矿石、八吨木炭、零点一五吨石灰;而用焦炭炼铁,采用热鼓风消耗的焦炭不会超过一点五吨(即耗煤三吨。未鼓风耗煤十八吨,冷鼓风耗煤九吨,鼓风120度耗煤五至六吨)。 遗憾的是煤矿还未开采,现在所用的焦煤只是山洪爆发时冲出山体的很少一些,暂时不能用焦炭炼铁,所以熊荆不知焦炭铁的实际成本。但英国近代木炭生铁和焦炭生铁的成本平衡点是焦炭生铁煤耗降至九至十吨,而当时每吨生铁消耗木炭不过一吨。对比八吨木炭,焦炭炼铁等于是三百公斤木炭炼一吨铁。 造府生铁成本中,木炭超过一半,可能要占到三分之二;若是能三百公斤木炭炼一吨生铁,铁价当在五钱以下,而这种价格生铁炼出来的转炉钢,应该不会高于十钱,而坩埚钢的价格当在三十钱以内。 “殿下,我要见大王,我要见大王啊!”熊荆心里已经算出了更便宜的钢价,淖狡这个大司马则震惊于钜铁二十钱的惊天价,喊着要见楚王。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非十四子》 “不法先王,不是礼义,而好治怪说,玩琦辞,甚察而不惠,辩而无用,多事而寡功,不可以为治纲纪;然而其持之有故,其言之成理,足以欺『惑』愚众,是惠施、邓析也。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统,然而犹材剧志大,闻见杂博。案往旧造说,谓之‘五行’,甚僻违而无类,幽隐而无说,闭约而无解……是则子思、孟轲之罪也。” 酷夏的午后甚是炎热,即便等到下春(悬车之前的一个时辰),中庭里也还是热极。好在宫殿是十字形的,东西南北可以通透,为了凉爽些,东宫的寺竖宫女们将四面堂门都打开,又于太子、太子傅的几案周放置了冰块,如此才让人感觉舒服些。 太子傅等于是上大夫(大夫即卿),注重礼容的荀况不惧酷暑,玄衣玄裳的朗诵文章《非十二子》。所谓非十二子,便是它嚣、魏牟、陈仲、史鱼酋、墨翟、宋钘、慎到、田骈、惠施、邓析、子思、孟轲等十二人。这其中,有名家、有墨家、有法家、有儒家,这些人皆被荀况批判。熊荆初听还不觉得什么,听到最后心里想的越是复杂。 荀子老迈,可精神并不萎靡。不但不萎靡,进攻**还很强。若不如此,为何会一开始不教《礼》而先教《非十二子》?他对各家各说专门着文批判,对鶡冠子之学、对宋玉之流也多为排斥,这就让熊荆有些好奇,他会如何批判鶡冠子的道家。 “老子有见于诎,无见于信,有诎而无信,则贵贱不分;有齐而无畸,则政令不施;有少而无多,则群众不化……” 刚想着荀况会如何批判鶡冠子的道家,荀况就开始历数道家之罪。诎就是屈,信即是伸,此话的意思是说道家只会‘屈’而不见‘伸’,太过委曲求全了。而委曲求全的结果就是贵人不贵,因为屈伸是区分贵贱等级的标志,贵人只屈不伸张就会贵贱不分。 荀况授课先是由自己通读一次,下节课由学生背咏,然后讲解。《非十二子》加上批判老庄之后就是《非十四子》,《非十四子》篇章不短,荀况担心弟子理解不了,故分四课讲完。 “一天下,财万物,长养人民,兼利天下,通达之属,莫不从服,八说者立息,十四子者迁化,则圣人之得势者,舜、禹是也。今夫仁人也,将何务哉?上则……” 文章快结尾的时候,荀况读愈发高昂,熊荆也挺腰端庄,以免被他训斥,谁想这时候从西室出来一个持节谒者,他的揖礼让荀况不得不停顿下来。“你是何人?” “小臣乃谒者烨,奉大王之命请大子殿下至正寝。”谒者知道荀况的身份,因而再揖,召节也被他双手捧出,示之荀况,那节是两节。君王以铜节召人是周礼,一节为召,二节为重,三节为急。谒者出示两节铜节,是说大王相召是有要事。 “不急。”荀况还是刚才被打断朗诵时的不悦神情,“大王即命我为大子傅,自由我教导大子。诸事,以学为重。你去正寝复命,就言大子殿下课后即到。” 荀况说完就不再看谒者,又开始朗诵:“今夫仁人也,将何务哉?上则法舜、禹之制,下则法仲尼、子弓之义,以务息十四子之说,如是则天下之害除,仁人之事毕,圣王之迹着……” 东宫里,荀况倾情朗诵,正寝楚王案下,黄歇、昭黍、淖狡、工尹刀、集尹等人跪坐而议。 众人说的正是钜铁之事。楚国不但是用铜大国也是产铜大国,楚国的铜除了不卖给秦国和齐国,韩魏燕赵、甚至是戎狄蛮夷,也是会卖的。正因为有铜矿之利,大府才能年入数万金,现在好了,钜铁只卖二十钱,铜却要卖三十钱,这怎得一个『乱』子。 “禀大王,大子傅言以学为重,大子课后即至。”谒者回报,召节捧过头顶。 “呵呵……”众人诧异间,黄歇笑了,“荀子为师以严着名,于稷下时教课便不喜旁扰。” “这可是国务!”淖狡气急。他头一甩,胡子横飞,“再去召大子。” “罢了。”熊元说话了,他的声音还是中气不足,病也只是稳定,并未痊愈——这是夏天,夏天热,身体、血管膨胀,病情自会缓一缓。“此事待荆儿课后在议吧。” “唯。”谒者闻言将召节还给了寺人,然后退了下去。 谒者退后,正寝一片安静,唯有漏壶水一点点滴下。或许是太寂静了,熊元转问集尹道:“开挖两月有余,历山煤矿若何?” “禀大王:已辩准矿脉,只是、只是……”历山煤矿已由集尹负责,用的不再全是农工,铜绿山专业铜矿工调来了不少。 “只是如何?”熊元追问。经过刚才的商议,他已经明白煤的重要『性』。 “只是矿井已逾十丈,然所挖之煤仍不可用。”集尹道,“殿下说,此皆为煤渣,并非煤。” “煤渣?”连同熊元在内,大家都有些失望。十丈,按楚尺就是二十三点一米,挖了这么深还不见煤,莫不是此地无矿。 “大王,铜绿山矿井不少也逾十丈,最深者近三十丈。”工尹刀进言道:“历山距郢都不远,距淮水更近。殿下言,煤铁之物,首重交通,交通不畅,成本大增。历山既有煤渣,当有煤土,只是需挖的更深。” 工尹刀说话的时候,黄歇斜看着他,等他说完才收回目光。他现在有一种担心:造府也好、玉府也好,说不定哪天会全归于大府。 “大子殿下如何说?”昭黍问道。 “大子殿下去过历山,殿下说此地是淮南,必有煤矿。”集尹答道。他并不太清楚熊荆嘴里淮南的含义,淮南就是清末淮南煤矿所在,他之前不知在哪,现在看来定在这历山附近。 “祭献可有遵礼?”昭黍再问。他是保守的贵族,担心开矿的时候没有祭祀山神水神。 “祭献全然遵礼,各神无一缺漏。”工尹刀答道。 “大王,铜山最深者近三十丈,历山十余丈深未见可用之煤,并不为过。”昭黍道,“钜铁之重,重于衡山,若成,楚国将卒可有钜铁之兵、百炼之甲,秦师必俱我。” “善。”今日燕朝之议全因淖狡汇报而起,想到楚国的军队可以用上钜铁,熊元一阵喜悦。 “大王,钜铁真若二十钱一斤,也不过是钜铁。为兵、为甲,仍要工匠铸锻编缮,所费之大,国力恐不济;再则,三军若全用钜铁,铜兵若何?铜矿又若何?三则,弃铜而用钜铁,若铜阴化为币,币多货必贵,楚国之市『乱』矣。此三不利请大王深思,行其利而除其弊。” 黄歇治国老成,钜铁虽有种种好处,却也有诸多坏处,所以他请楚王慎重。 “令尹之说谬矣。”昭黍不屑。“我楚国之铜售予各国,钜铁所换下之铜兵,亦可售予各国。铜矿为矿,铁矿煤矿亦为矿,钜铁若成,铜矿之徒当迁于历山,改铜而为煤铁,如此产铜大减,铜价只贵不廉。钜铁兵甲非一年便行三军,铜兵亦非一年售予列国,此售之钱,可为换兵之费,即使不够,也相差无几。” 昭黍言辞凿凿,自以为是,黄歇并不想和他对辩,他再次告道:“大王,楚国之内,秦侯猖獗,恐我等今日之议,旬月后当为秦王所知。那时,敌若有备,万事皆难。” “秦侯猖獗?令尹诸事皆推于秦侯,为何独我不见秦侯?”昭黍气急而笑,欲指又停。 “大王,大子殿下于堂外求见。”寝外寺人入内禀告。 “快,召。”朝议争吵是常事,熊元已听的倦了,儿子一来,他精神顿时好上许多。 “孩儿拜见父王,拜见老师,见过各位大夫。”正寝里的人不少,熊荆只得一个个行礼。 “荆儿,来此。”熊元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笑容满面。 “殿下,敢问钜铁何时可成?”熊荆坐于大王一侧就不再是学生了,黄歇需以臣子之礼相问。 召自己来燕朝自然是为了钜铁,熊荆当时就猜到了,可从来的路上开始,他就在想刚才荀况教的课:‘一天下,财万物……八说者立息,十四子者迁化’。看来李斯作为他的弟子,焚书坑儒不是没来由的,也只有焚书坑儒,才能达到‘八说立息,十四子迁化’的目的。 “荆儿……”令尹相问,儿子心不在焉,熊元叫了他一句。 “是,父王。”熊荆回过神来,“钜铁有两种,一为墨炉所炼,一为转炉所炼,墨炉者欧丑今日便试之,明日即可知结果;转炉则要下月方试。” “可成否?”黄歇追问。 “成与不成,全在经验。墨炉较易,转炉较难,然假以时日,两者皆可成。”熊荆答道。 “敢问殿下,钜铁若成,兵甲全由钜铁所制,铜矿铜兵若何?”钜铁是熊荆弄出来的,所以黄歇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铜兵尽数更换,铜矿量需而产。”熊荆答道。 “钜铁铸兵之钱何来?”黄歇再道。 “铸兵之钱何来?”熊荆没想他担心这个,笑道:“令尹放心,此钱将出于大府。”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断耳 正如黄歇之前所说,钜铁不是兵甲,即便钜铁价格低廉,铸成兵甲耗费人工,也不会便宜到那里去。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假如钜铁兵甲一卒一金,那三十万军队就需要三十万金,这可是楚国十数年财政所得,王太子能造出钜铁,难道也能变出黄金? 黄歇的担心熊荆自然明白,他将从造府带回来的纸取了出来,道:“父王请看,造纸已成,工艺稳定之后可大造之,所需蜃灰也不必购于齐国,我国可自造。对了,造府今后也可晒盐,不需再去齐国购盐。” 熊荆手上的纸就是上午脰羹出示的那张,现在已经干了。因为是以破麻、树皮为原料,又没有漂泊,纸的颜『色』不仅黄还带着些褐点。虽然如此,这薄如婵娟的东西还是引起朝臣们的惊叹。纸的概念熊荆以前提起过,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实物。 “父王,还有此物。”熊荆又献上一件小东西,这更让人动容,因为这是珠。 “奇哉!”熊元举起玻璃珠细看,顿觉这与普通的陆离珠不同。普通的楚国制陆离珠只是外面一层是玻璃,里面还是沙子,究其原因,是因为木炭火温不购,不能将沙子烧化,而这颗用焦炭炼制的陆离珠竟然是完全透明,其晶玉剔透,让人爱不释手。 熊元看毕,又递给左下首的黄歇,黄歇看罢又递给后面的工尹刀,一个传一个,每个人都啧啧称奇,像工尹刀、昭黍还撩起腰带上挂着的陆离珠与之对比,对比过后惊容更甚。 “大府能制此珠,铸兵之费无忧矣。”昭黍最后将玻璃珠还给了楚王。 “这只是……”看见大家全都爱不释手,本想说这是废品的熊荆不得不斟酌着换词,“这只是珠,孩儿想做的是陆离镜。我大楚家家有铜镜,人人以之为宝,婚嫁归葬必有此物。珠不过是君子贵人富家所饰,镜乃万民所需,两者之利,不可相提并论。” “陆离镜?”歧义产生了,淖狡想到了望远镜。 “非望远镜,乃家中『妇』女所用之境。”熊荆纠正道。“水晶有限,若能以此种陆离作望远镜。不光费用低廉,『性』能也将增强。还有瓷器,”熊荆再道:“焦炭之火甚烈,可烧化之前不能烧化之物,陶尹已在试炼瓷器,若成,天下有钱之家将不再用陶器。” 纸张、玻璃、瓷器,这三者若真可大行天下,楚军换装费用绝对不是问题,再兴楚国也不是问题。想到此,熊元笑了。黄歇却叹了口气,他郑重道:“大王,空有黄金银钱于国无益。国,农为本也,珠镜之物为末。售珠、镜确可得巨金,然若因制珠镜而耽误农时,列国又不售粮于我,我楚国不能得其益反受其害,请大王三思。” “父王,孩儿想法有别。”熊荆委婉驳斥:“珠镜售予列国,可换回黄金也可换回粮秣。不售粮于我者,我不售其珠镜。” “殿下误矣,商贾贪金银之便而不喜粮秣之重,珠镜售于列国,收回的定是金银而非粮秣,即便有粮秣,亦是金银多而粮秣少,数年后列国若行管仲鲁缟之术,忽然禁我珠镜,不售我粮秣,若之奈何?”黄歇再道。 “不然。天下非七国,珠镜、瓷器、纸张、丝绸、钜铁之物亦可售于印度、埃及、地中海之国。”熊荆还是驳斥,“所获之利可从其国购粮运回……” “真能如此?”最支持熊荆的昭黍动容了。天下非七国大家早就听熊荆说过,可印度在哪、埃及在哪,谁也没去过。与不知道在哪的国家进行贸易,然后运粮而回,几如痴人说梦。 “假以时日,自能如此。此必在十年之内。”熊荆很笃定。海上运粮起源其实很早,他见过的记载是中世纪时北欧人大规模的运粮于地中海的意大利;意大利半岛陆路交通不通畅时,也用帆船调运粮食;还有土耳,也曾进行过粮食海运,不过这是在地中海。 “敢问殿下,万里运粮,耗费几何?”黄歇依旧不妥协。 “耗费?”熊荆想了想中世纪意大利海运粮食的例子,依稀记得一法内格粮食的收购价为10个里亚尔,从陆路到海边的运费为3个里亚尔,出口税要付5个里亚尔,拉古萨大帆船的运费只需35个里亚尔(这是到西班牙),加上保险费,到港后法内格粮食大约为22个里亚尔。拉古萨大帆船不过七百多吨,木帆船造至一千吨以上并非很难实现,船大运费更低。 “万里运粮,粮食到我楚国价不过原地三倍。”熊荆估算出一个三倍的价格,见黄歇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又道:“切莫忘记瓷器、珠镜、丝绸等物利在十倍百倍。三倍粮价,亦是有利。” “若真如此,此事当是大善。”儿子与黄歇争辩,熊元并不『插』嘴,争论完才赞一句大善。 “孩儿请父王予我造府、玉府之全权,以便行富国之策。”见父亲赞许,熊荆趁此提出了要求,这正是之前黄歇所担心的。 “大王,造府牵连甚广,归之大府极为不妥。”黄歇赶忙反对。 “大王,令出多门难以成事。以水车为例,若殿下未有木作之全权,恐难成两万部水车。”昭黍连忙帮腔,他是大府名义上的领导,造府、玉府划归大府自然很好。 “大王,左徒所言甚是,殿下管束有方,水车制造甚快。纸张、珠镜、瓷器、钜铁等物,若无殿下管束,恐难以造好,请大王准允殿下所请。”黄歇一侧的工尹刀居然叛变了,他都支持熊荆一党,黄歇『色』变亦是无用。 “既是如此……”熊元看向黄歇,“子歇,造府、玉府每年之利必不少你,此两府交由荆儿管束如何?” 大府收回去,郢都也收了回去,现在连造府、玉府也要拿走,黄歇脸『色』数变,心中真有些心灰意冷了。可话又说回来,大王完全可以不用任何理由便将造府、玉府归于大府管辖,更何况熊荆现在接连拿出百利之物。 “臣……”黄歇稳住心绪,正要答时,堂外忽报:“禀告大王,造府已出钜铁。” “造府已出钜铁?!”群臣讶然,熊元站起身子,挥手道:“快召快召。” 熊荆上午走后,欧丑便开始用墨炉试炼,因为心急预热时间不足,十个墨炉破了八个,好在最后两个没破,临到下春时分,煅烧了数个时辰的墨炉开炉了。 坩埚法炼钢难处只在坩埚上,如何造出坩埚、如何预热是难点。这些问题如果解决了,连本杰明·亨斯曼这个外行钟表匠都能炼出钢,冶铁世家出身的欧丑自然不在话下。停火后锅内钢水火红,欧丑立刻将其倒入沙范。钢水不比生铁水,不含硅的钢水流动『性』极差,好在沙范不复杂,只是铸成长条便于后期锻造宝剑。大功告成后,欧丑带着钜铁条至东宫报喜,最后又被寺人引导了这。 “这便是钜铁?”熊元已经离开了坐席,来到了案下。欧丑捧着的钜铁条长近有尺,宽约三指,厚不过半指。它不是生铁那般的灰白,而是一种别样的银白。 “禀告大王,此便是钜铁。”欧丑大声道,他额头全是汗,一身焦火味道。 “此铁可击否?”淖狡挤在诸人最前,他脑子里想到的是孔铁官教授的暴力试铁法。 “自然可击。”钜铁冷却时已经淬过火,哪怕还未成剑,欧丑也信心十足。 “我且一试。”淖狡『性』急,抓过钜铁条本想出廷找根铜柱,见到廷侧放置了一排编钟又转身走到那些编钟,可再一想,编钟过于单薄不好试,又放弃编钟走到廷北半人高的青铜鼎前。 从他手持钜铁开始,大家便看着他,目光跟着他在中庭转了半圈,见他要以鼎试铁,正仆长姜想栏却被熊元拦住了——钜铁之重,重于衡山。一个青铜鼎算得了什么,便是整座正寝毁了,也无关紧要。 “嗨——”淖狡双手持铁高喊一句,用尽全身力气击出时又再行大喝。‘当——!’,铜鼎猛然发出一记金铁交击之声,巨大的声波回『荡』在中庭里,震耳欲聋。 “啊!大王,鼎耳……鼎耳断了!”长姜眼尖,重击之后,铜鼎的一个鼎耳不见了。 “鼎耳?”熊元视力不好,直到寺人从鼎里拾起断耳送到他面前,他才看着断口发怔。 “大王,请看钜铁。”持钜铁击鼎的淖狡双手发麻,右手虎口震裂,钜铁现在由欧丑捧着。 “钜铁无伤?”熊元接过,在他看来铁条仍与之前一样,毫发无损。 “有。”出人意料的,欧丑说有。他指着铁条上端一处道:“此处相击,有印。” “无妨无妨。”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熊元并不在意。“此条甚长,你欲以之铸何物?” “禀告大王,铸剑。”欧丑想都不想就答了。 “五尺之钜铁铸剑?!”熊元不解。楚剑不过三尺,秦剑也不及四尺,欧丑居然要铸五尺之剑。 “正是。”欧丑顿首:“王者之剑,剑长五尺。小人愿铸王剑,献于大王。”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试炼 离郢都越近,官道上的车马商旅就越是密集。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已是楚历八月,烈日炎炎,行道上尘土扬天,哪怕是坐箱车,一天走下来身上脸上也尽是土粒。而从入楚国开始,有半个月未曾下雨,道旁田野里的粟苗曲卷焦黄,每每这时,恶来便会说起秦国的郑国渠,此渠将在今年竣工,可灌溉农田百万亩之巨,然后感叹楚国无有这等能耐,只能任由粟苗干渴。 恶来去秦国之前便向往秦国,去过秦国之后更是盛赞秦国的一切。一路上虽不时听见楚国王太子驯服六龙化作水车如何如何,但斥为神鬼无知之说,对此嗤之以鼻。然而今天在郢郊,一行人终于看见了水车:一个两丈多长的窄木箱横架在田坎和坎下的沟渠之间,沟渠里的水只是浅浅,木箱刚刚好够着,农人在箱尾双手拉着什么,渠水顺着木箱哗哗哗的田里。万物焦渴,白白的水花让人平添几分凉爽。 前方立乘的恶来停了车,他看着那水车不动,夏阳走了上去,道:“师兄,那便是楚人说的水车了。水流如此之大,一亩地很快就能灌一遍。” “我且去看看。”夏阳不说还好,一说恶来倒想去看看。恶来去,夏阳也跟着去。离水车越近,哗哗的流水声就越响,白白的水花让人有一种深浸其中的想法,天气实在太热了。 “老丈有礼了。”恶来会说楚语,农人盯着他腰际的剑时,他便大大咧咧的招呼了。 跟着的夏阳听不懂楚语,只好细看这架已经停顿下来的水车:车厢如沟渠,其中有一片片牙叶,弄不清这车是如何抽水的。 “我来试试。”恶来有和穷人打成一片的本事,他抡起袖子,抓起两根转臂开始车水。此时夏阳才看见,随着旋转,车内的牙叶连绵不绝,正是它们把渠水一点一点提上来,汇成水流灌到田里。真是绝了,身为墨家弟子的夏阳见过不少巧器,却从未见过如此巧妙的。 “这必是鲁班所造。”哗哗水声中,夏阳大声地的道。 恶来正在车水,旁边农夫听见鲁班二字使劲摇头,他说了一句什么,可惜夏阳听不懂。 “说是楚国那什么大子荆所造。”车水完毕,恶来前半身尽湿。 “大子荆?”大子荆夏阳自然知道,一入楚国这个大子荆便不绝于耳。“师兄,水车甚巧,可这样一架水车,所需必是不菲。” “非也。”恶来摇头,“不过三百钱。” “三百钱?!”夏阳忍不住回头再看那部水车,农夫又开始车水了,以夏阳的估计,灌一亩两个时辰都不用。“这…怎会如此便宜?” “你问我,我问谁?”恶来没好气的道,他说罢上了车,立乘着在前面开道。郢都已遥遥在望,近两千里的行程终于要结束了。 “大子荆何在?”郢都城郭,看罢咸阳传书的玃君问起了熊荆。这两个多月他曾叮嘱王宫内的间谍密切注意熊荆的动向,一旦咸阳回信,他这边好立即动手。 “大子荆最近在炼钜铁。”小婢看似柔弱,目光却藏着凌厉。她是玃君侍女,叫葍(fu)儿。 “炼钜铁?”玃君笑,“钜铁之物,大子殿下也懂?” “是。大子荆这几日连去造府,路线固定,若是能……”上回第二次刺杀就是葍儿精心安排的,怎奈不成,牺牲了四名死士。 “不必了。”玃君挥了挥手,“传讯给赵鈇,叫他令李园说服黄歇助大子荆入秦为质。” “入秦为质?”葍儿闻言先是惊讶,之后就笑了:在楚国不好刺杀,到了秦国就不一样了,咸阳质宫里的质子,弄死谁也不过是踩死一只蚂蚁。“唯,奴婢这就去办。” * 在葍儿眼里,熊荆不过是咸阳质宫里的一只蚂蚁,熊荆倒不知自己以后的命运,现在他的注意力全在工棚中间的转炉身上。半个月过去,一切都准备好了,转炉炼钢试炼就在今天。 与坩埚法不同,转炉炼钢涉及到生铁水倒入、涉及到炉底吹气、涉及到钢水倾倒铸模,这不像坩埚法一个锅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它是由多个部分整合而成,任何一个部分出错,整个炼钢都会功亏一篑。为此,造府方方面面的工匠彻底试验检查了数次才开始试炼。 贝斯麦也不过是个机械工程师,熊荆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贝斯麦并没有冶过铁炼过钢,他只是偶尔发现生铁和空气反应会直接变成钢,这才断定可吹气炼钢,但当时的钢铁业人士认为吹炼根本是歪理邪说,『逼』得贝斯麦不得不找家钢厂亲自试炼。与他相比,自己有造府熟练的冶铁匠、铸剑师、木作匠、陶土匠……可以说整个楚国的力量都动员起来了,只要生铁合格,就没有失败的可能。 “殿下,都好了。”工尹刀这老家伙玄衣委貌,打扮的和上朝时一模一样,据说之前他还专门沐浴斋戒三天,就是为了今天的转炉试炼。此时,他浑身是汗,玄衣湿漉漉的贴在胸前背后,人却毫不知觉。目光紧看着熊荆,担心他还有什么指示。 “那就开始。”熊荆、淖狡等人站在工棚内一座临时搭建的天桥上,从天桥上望去,工棚最远处是三座七米多高,火气蒸腾、改进过的木炭冶铁高炉,再近一点是转炉,高炉的铁水将顺着沟渠流入转炉。 “开炉!”工尹刀对下方喊了一句,高炉前的匠人快速扒开炉口。高炉最先冲出来的是褐『色』的造渣,造渣之后才是红白红白的铁水,三个高炉的生铁水一出来,整个工棚气温徒然上升,即便站在天桥上,熊荆也感受到丝丝热气。 “开闸。”生铁流动『性』极好,这些铁水会合在沟渠,然后沿着沟渠流动,最终的目的地就是转炉。铁水白热的刺眼,看了一会熊荆眼泪出来了。 “开闸。”转炉旁工匠涌动,他们麻利的打开闸门,白热的铁水沿着熟铁铜注入转炉。 “满否?”熊荆脸上也是汗,抹泪的时候汗『液』不小心弄进眼睛,眼睛火辣辣的,泪水更多。他现在只『迷』糊看见转炉的颜『色』变得很红很红,不知道转炉是否装好。 “殿下,尚未转满。”工尹刀眼睛是眯着的,又静待一会,他才道:“殿下,满了。” “恩。”这时熊荆一个眼睛已经好了,他点头道:“可以开炼了。” 转炉注满铁水如何如何,工人应该如何如何,之前已经反复交代过。底下的欧丑、孔铁官还有各『色』匠人按照事前的吩咐远离转炉,吹炼马上就要开始了。 “起——!”工棚之外,吆喝响了起来,空气吹炼和高炉鼓风相同,用的都是人力。数百名壮硕的东宫甲士在匠人的指挥下,开始推动风箱。空气,在皮囊拉升时急剧挤入皮囊,又在皮囊压缩时高速涌向转炉炉底。铁水炽热,空气的到来犹如炸『药』遇上火星,硅、碳、锰、硫……,在一千三百多度的高温下与氧气剧烈燃烧,整个转炉瞬间沸腾,炉身震颤,火焰喷出炉口,钢水四溅炉外,红烟直冲棚顶,整个工棚热如火箱。 “炉欲炸啊!”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众人皆两股战战,包括天桥上的淖狡和工尹刀。 “殿下,这该如何是好?!”工尹刀脸『色』全黑,从未见过现代炼钢的他难以接受眼下这幅地狱场景,这似乎要比火山喷发还恐怖十分。 “……”熊荆也是第一次现场观看转炉炼钢,好在他知道贝斯麦第一次炼钢也是如此。 “殿下……”大司马淖狡对下面爆炸一般的铁炉也有些担心。 “不要惊慌,这是正常现象。”熊荆胸有成竹,他现在有两个担心:一是何时停止吹气,因为吹气过度生铁里的碳会消耗光,练出的不过是一炉熟铁水;二是生铁含磷量,他没有要大冶铜绿山的铁矿石,用的是会稽郡的磁铁矿石,可谁又能保证会稽磁铁矿是低磷铁矿石呢? “正常现象?”相处日久,王太子常说的一些怪词淖狡渐渐也听得懂,再看脚下转炉只是火星四『射』,并未有更剧烈的反应,他也就暂且放下了心。 “多久了?”熊荆看向身侧的寺人,那是一个精巧的计时水漏。 “禀殿下,十分钟了。”寺人倒是镇定,可惜他说的十分钟不是标准的十分钟。 “十五分钟停止吹气。”熊荆告诫道。转炉吹气的时间决定钢水的含碳量、也就是钢质,第一次毫无经验的情况下,他只能瞎猜。 “唯。”寺人们点头,那个敲锣以停止吹气的寺人甚至抓紧了棒槌。 转炉依旧沸腾,但与之前相比,喷出火花的声势减小了许多,见此熊荆不想再等到十五分钟,他担心铁水的碳消耗殆尽。“敲锣。”他喊道。 ‘当、当、当……’锣声一响起,棚外鼓风的匠人立刻喊止,气囊不动了。失去了气流的转炉渐渐平歇,除了炽热的钢水,工棚里一切恢复了正常。 “该起炉了。”熊荆再道。 “起炉!”底下的人兴奋高喊,半赤倮的工匠立刻推动巨木转盘,转炉一点一点倾斜,终于,沸腾的钢水就要汹涌而出。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三思 炎热的下午,处理完公务的令尹黄歇很早就回了封邑小城。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天气越热,田亩越旱;田亩越旱,昭黍那帮人越是得意。现在造府、玉府全归于大府,造府出的水车能解百万田亩之干渴,王太子风头一时无两。照这个势头,加上那什么钜铁,珠镜、纸张、瓷器、晒盐、帆船……,这些东西真要出来了,自己在令尹之位上恐怕是看不到王太子加冠了。 ‘生而知之’。以前还以为这是箴尹子莫的夸大之词,如今再不服的人也会在心中承认:确有生而知之者,王太子荆便是其中之一。 珠镜等物富我楚国,钜铁等物强我楚国,而帆船——这或许是王太子所造之物中最不起眼的,紫金山下的船厂小船也一直没有造出来,但以黄歇来看,这才是最最了不起之物。万里可运粮,有这样的帆船,楚国定可以沟通其他各洲,天下算什么,楚国拥有的是世界。 独独可惜的是,自己正站在王太子的对立面。琼浆爽口,千杯不醉。黄歇倒有越喝越愁的味道,这时朱观来了,不但朱观来了,李园也来了。 “那钜铁炼的如何?”黄歇『迷』糊间手臂无力,虚指一下又放下了。 “主君,今日所炼钜铁不成。”转炉的意义黄歇略知一二,一炉二千四百斤和一锅三十斤怎可相提并论?所以,今天造府的试炼黄歇也颇为关心。 “哦。为何不成?”黄歇放下酒爵,“炼制不顺否?” “据闻炼制颇顺,然为何不成小人不知。”朱观笑了笑,他一策士自然不懂冶铁炼钢,这不过是派人打听到的结果。“主君,现有一策可除……大子。” 黄歇和楚王的交易朱观大致能猜到,在他看来,这不过仅能保十数年富贵耳。唯有熊悍做了大王,主君才可保一世平安,现在机会却来了。 “可除大子?”黄歇目光不再游离,他瞪了朱观一眼最后盯着李园,“你还嫌惹的事不多么?” “小人不敢。”李园马上伏地,他蓄养死士别人不知黄歇怎会不知?好在事情终于转圜了过去,要不然他早就下狱处死。“小人已然悔过,再也不敢行大逆之事。” “那今日……”李园是李妃之兄,黄歇的痛苦在于明知李园犯下大逆之罪也不得不保住他,对他所做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然,自己该如何辩白此事仅是李园所为,自己毫不知情? “主君,”朱观见黄歇误解,立即打断。“非大逆之举,而是秦国索质。” “秦国索质?”黄歇一怔,顿时明白过来。自先君襄王起,楚国便有谴质入秦的惯例。当年,不正是自己与大王质于秦国吗?也因有这样一段经历,自己方有如今的权势和富贵。愣神间,黄歇不由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想起咸阳的质宫、想起了秦相范雎。 “……主君,我国大子新立,秦国自会索质,秦使已在路上。”朱观忍了一会才说话,“大子荆一旦入秦,日后势不可返国,如此,国一日不可无君,主君当立悍王子为王。” “正是。主君,入秦为质乃是先例,昭黍等人无可阻拦。”伏地的李园也使劲抬头说话,“既入秦,大子荆身旁无主君这样的忠臣,怕这一生都要留在咸阳了。” “大子不可入秦。”沉默好一会,黄歇终于说了一句话。 “主君,大子不入秦,以今日之势,恐数年后……”有些话朱观不好明说,不说大家也懂。 “主君,大子不入秦,秦师定会伐我,楚师不敌,若之何?”李园身子抬起来了,赵鈇已跟他交了底,楚国若不派太子入秦为质,必举兵伐楚。 “秦师伐我,我必求告韩魏赵燕四国合众抗秦。”黄歇语气不容置疑。 “主君何故如此?”李园大失所望,“大子入秦不返,主君当立悍王子为王,富贵必是永享。” “役夫!”黄歇立而骂道,“大子可作强弩,可制珠镜,可炼钜铁,可造帆船,此皆我楚国万世之福祉。大子不为王,十数年后楚国必亡于秦,我等何富何贵之有?!上天眷我楚国,故降圣王,天予弗受,反受其咎,大子不可入秦。” 李园被黄歇骂的不敢再言,好在朱观素为黄歇所重,他等黄歇怒气稍歇时再道:“主君之忠,当比日月,然昭黍、景骅等恨主君入骨,大子不去……毋论富贵,只言『性』命,以先庄王之仁,尚分巫臣之室,主君以为大子荆可比先庄王乎?” 一人有罪,罪及全家,这是株连;一家有罪,罪及旁邻,这是连坐。楚国未有连坐,但有株连。庄王时期巫臣爱慕夏姬美『色』,与之私奔至敌国晋国,为晋国大夫,令尹子反大怒,诛巫臣全家,分其室。朱观只想说令尹的权利很大,大到可以诛族分室,主君一旦失去令尹之位,不需大子示意,荆党自然诛杀主君全族。 “主君可要三思啊。”几句话说的黄歇怒气不再,朱观再劝。“强弩、珠镜、钜铁、帆船,除帆船外,余者皆出实物。即便大子入秦,楚国仍有此数者,万世福祉仍在啊主君。” “钜铁不是未成吗?”黄歇喃喃了一句,此时他心头忽然有一股热流:若是大子真入秦为质,且暗使其不返,那他做出的这些东西岂不是自己的功绩?珠镜可富国,强弩钜铁可强国,帆船沟通整个世界。面对秦师,这样的楚国必能立于不败之地。 “主君,只是大炉未成,小炉早成矣。”朱观大致猜到了黄歇的心思,特意提点了一句。 * 停火后的造府一片狼藉,一块破碎的钢锭面前,熊荆久久发呆。 钢水出炉时,钢水突然爆裂,炉身再一次震颤,好在转炉重重加固,所以没塌。铸成钢锭的钢水冷却后,大家终于见到了实物:与墨炉钢类似,钢锭颜『色』银白,可惜,这种钢大锤一砸就碎,熊荆又命工匠把钢锭加热,再砸,钢锭一样碎裂。 “殿下,转炉钜铁百倍于墨炉,不成亦在情理之中。”工尹刀不解其意,只能概言相劝。 “我楚国有几处铁矿?”熊荆没理他,只问集尹。 冷却后一砸就碎,这是冷脆,多磷;加热后一砸就碎,热脆,多硫。没有检测仪器的情况下,熊荆只能如此判断钢的磷、硫含量。贝斯麦当年用的是瑞典进口的低磷低硫生铁,这才炼钢成功;而国内,据熊荆不完全也不正确的印象,大铁矿只有东北、海南两地的生铁符合贝斯麦转炉的标准,可这两地全在千里之外,也不被楚国控制。现在他只能碰碰运气,看看楚国的小铁矿能否有低磷低硫铁矿石。 “殿下,天下之铁,多在中原,我楚国产铁之山仅有四处。”集尹自然知道楚国矿产分布,“一为铜山,二为洞庭之山、三为暴山,四为越地会稽山。” “仅有四处?”熊荆讶然,因为楚国多是小铁矿,他没有深究,没想到小铁矿也只有四处,他知道的马鞍山、徐州利国、海南石碌、霍邱就有四处了。 “正是。”集尹点头,“宛地本多铁矿,可惜……” 楚国自然不止四处铁矿,四处只是东地,然而楚国现在只有东地。想到此熊荆道:“地图。” 地图很快就送来了,熊荆道:“洞庭之山的铁矿需采集一炉试炼,还有暴山。” “殿下,此两处已在采集。”集尹答道,这是已经在做的事情。 “此处,”熊荆颔首后指着后世马鞍山的位置,因为地图上只有金陵邑,他只能虚指。“有大铁山,储量用千年不绝。只是矿石有好有坏,难以判断是否合适转炉。” 王太子生而知之,集尹不疑有他,看着马鞍山的位置牢记。“臣立刻派人探查。” “善。”熊荆又指着彭城,“此处,彭城之北……” 利国泽铁矿是和大冶铁矿齐名的,当年李鸿章就建议张之洞把铁厂办在利国泽,后世也说以利国泽的铁质,汉阳铁厂断不会反复建设。利国是驿站名,后世是在微山湖之畔,然而微山湖本是黄河决堤改道的产物,此时彭城之北只有沼泽,没有湖泊。 “之北五六十里以外,近泽的道路旁有铁矿。”熊荆说的很是笼统,他不知现在是否有利国驿站。“若是无路,那也在彭城可北上的路途之侧。” “臣亦立刻派人探查。”彭城之北五六十里之外,地点已经很确切了,集尹不此以为难事。 “燕国……”地图换了一张,是燕国。“燕国襄平邑境内可有铁矿?” 襄平是燕国在辽东的唯一城邑,这里是后世辽阳,熊荆则以为襄平是后世的沈阳。 “禀殿下,未闻襄平有铁。”集尹道。“燕国之铁,皆在燕都附近。殿下要购燕国之铁么?” “非也。若我楚国矿石不成,非襄平之铁不可;再则是,”地图一换,已是南海。“此岛之最西端有水入海,顺水百里有支水汇入,顺支水上溯五十里有绿山,山中铜铁金银……” 因为有河,海南石碌铁矿最好找,临高里也有详细情节,那的铁不比鞍山本溪差。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安排 先以楚国铁矿之铁试炼,不行再想办法从燕国辽东郡襄平、海南石碌或者田独进口铁矿石试炼。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这是熊荆所知全国矿石品质最好的铁矿,有人参铁之称。要是这两地的铁矿还不行,那就只能暂时放弃转炉,等找到碱『性』炉衬再说。 下命令总是很简单的,对着地图这里一指那里一指吩咐几句便是,探矿的人可就要跑断腿。燕国还好,有盐铁之利,燕国人自然乐于去找。海南就不同了,南海是越人的势力范围,可即便是越人,也仅仅南下到合浦徐闻,未曾越海登上那个环海大州,自己贸然去找铁矿…… “殿下,越地蛇虫遍地,瘴气甚多,此两处铁矿是否可缓一步探寻?”集尹面有难『色』。 楚人是极为怕蛇的,尤其怕双头蛇,传说看见双头蛇的人非死不可。熊荆自然懂集尹的顾虑,他道:“就让越人去寻,寻到以后……” 海南远在千里之外,即便找到铁矿也要用帆船运回来,而帆船,楚国最大的船、仿制吴国的艅艎号不过四十五米。平常造的船多为十二、三米,大翼战舰也就二十七、八米。因为船小,原有的造船备料根本用不上,只能重新选材砍伐。木材砍伐后要晾干,按时间算造第一艘帆船需在明年,再算上船长水手的培养时间,扬帆大海估计要到后年甚至大后年。 “暂且放下吧。”想到帆船建造时间表,熊荆不得不放弃海南。海南放弃,燕国也不得不放弃,毕竟燕国的铁矿石也是要靠帆船运输的。“就以我楚国的铁矿试炼,尤以江南铁矿为先。” 熊荆更改了命令,集尹、工尹等人莫不称是,他们相信转炉钜铁一定可以炼出来。 “殿下,墨炉钜铁当炼何种兵器?”转炉算是暂时告一段落,虽然未成,但墨炉是可炼的,工尹刀就是想知道墨炉出产的钜铁应该打造什么神兵利器。 “殿下,墨炉之秘,至关重要。”铁官孔肃也开口进言,“非我楚国工匠切不可告之。” “殿下,墨炉之秘仅小人一人知晓,如何装炉他人全然不知。”欧丑赶紧道。他是很小心的,冶炼前装炉时撇开了所有徒弟助手,以防泄密。 墨炉之秘多在炉子本身,再则是焦炭之秘。熊荆心里思量了一会才道:“墨炉冶炼还是放在造府之外,上次刺客隐身的作坊现已无主,就在那吧。” 墨炉冶炼放在离王宫近一点的地方没什么不好,欧丑、孔肃点头之际,工尹刀仍眼巴巴看过来,钜铁胜过青铜,他希望钜铁能炼出些神兵利器来。 “钜铁产量过低,用作工具、工料都还不够,暂时不打造什么兵器,”熊荆的指示让工尹刀有些失望,可熊荆的话还没有说完,他想了想又道:“要是产量有余,那就打造骑兵刀吧。” 兵器与军队作战方式息息相关,如果楚军不改变战术,那么钜铁就应该打造戈、戟、矛、殳等武器;如果是用亚历山大长矛方阵或者瑞士方阵,那就应该打造矛头;如果是用罗马方阵,那就应该打造罗马短剑。 只是,沿用几百年的战术不是说改就能改的,熊荆自己也不清楚哪种战术是先进的,哪种又是落后的——本来战术的优劣就涉及环境、地形、兵源、后勤等因素。对于冷兵器战术所知甚少的他,只能从本月的秋狝开始,花费一到两年的时间试验新战术。 如此,军校事宜需要延后,钜铁兵器大规模铸造换装也要推后。这其中,唯有骑兵是一成不变的,不管日后骑兵是否使用哥萨克那样的骑矛,骑兵刀都是必不可少的。 墨炉炼钢技术的保密、冶炼区的独立安排、墨炉钢的产量和使用……,等这些事情商议完,熊荆才回到了东宫。已经开始在王宫小规模使用的纸张上,他简要记录了转炉炼钢的失败和事后的安排,最后还记下了两个数字:3333金和50吨。 前者是墨炉钢的核算成本,因为器具、人工的摊销,每楚斤墨炉钢成本需八十钱,一吨就是三十二万钱,一金九千六百钱,即为3333金;50吨则是一年的计划产量,倒不是因为不能多产,而是墨炉钢价格太高。即便每年只产50吨,一年下来也要花费一千六百多金,占楚国名义财政收入的百分之二。如果再算上铸锻加工费用,耗费恐怕不在四千金之下。经济、技术、军事,三者息息相关。再好的技术,也需依赖本国的经济,不能想多少就是多少。 ‘这不是游戏!’熊荆心里莫名其妙的感叹了这么一句,结束了当天的工作日志。 * “臣敬告大王:臣闻秦国已遣使入我国,欲我国大子入秦为质。”第二天燕朝早朝,还未开始议事黄歇就捅出了秦国索太子入秦为质的消息,熊元当场就懵了。 “此事关系甚大,请大王早作定夺。”在昭黍等人愤怒的目光下,黄歇坚持将话说完,毕竟,他是楚国令尹,太子入秦为质是大事,他不汇报就是失职。 “此如何是好?此如何是好……”熊元脸『色』已有些发紫,口中只念叨着‘此如何是好’。他真的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入秦为质勾起了他二十多年前的回忆,当年他就曾入秦为质,能回国即位也是在黄歇的运筹策划下侥幸成功。二十五年来楚国一直以黄歇为令尹,还封黄歇淮北十二县,可见离秦返国在他看来是多么的重要。 威严的让人不得不仰视伏拜的秦国王宫、不管如何诋毁索贿都要笑脸相迎的质宫官吏、化装成御手离秦、偏偏在官道上断了车轴的那个仲冬之夜……这些都已成为熊元的梦魇,每次做梦梦到他都会半夜惊醒。难道自己的儿子也要像自己当年那样卑屈的苟活在咸阳质宫? “大王、大王、”正仆长姜见熊元面『色』忽然发紫,顿时吓坏了,他不顾礼仪帮熊元抚胸摧背,生怕大王会当眩晕过去。 熊元自己也察觉了身体上的不适,他咬着牙从眩晕中挣扎出来,稍微定了定神便道:“寡人绝不许荆儿入秦为质,绝不许!” “大王,臣亦是如此想的,大子为我楚国国本,万万不可入秦。”案下黄歇出人意料的应承。“然我若不谴大子入秦,秦必伐我。请大王速派使臣至韩魏赵燕四国,再议合纵以拒秦之请。”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四日 立太子以来,楚国的疆土没有扩大、大府令尹府的年入没有增多反而减少、楚国的人口也一如之前,但楚国的重臣们全然知道楚国的国势正蒸蒸日上。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假以时日,楚国当有一支钜铁大军,以此与秦人战,不说收复故地一统天下,最少可以苟安于淮南江东。 只是这样的美梦刚开了个头就被秦人惊醒了,创造这一切的王太子熊荆须入秦为质。这不免让一些人大逆不道的想:若是前几个月大王薨落,秦人便没有这个借口了。这种想法只是一瞬,谁也不敢说出来,其实说出来也无用,大王因为秦人索质一事已振作起来,他灯枯油尽的躯体即便吊着最后一口气,也要保住楚国的太子,保住楚国的社稷。 秦使还未抵达郢都前,楚国的使者便带着巨金重礼、美人宝玉前往韩魏赵燕四国,打算再行一次合纵。按太宰沈尹鼯的意思,即便不能真的合纵进攻函谷关,也要造出这样的声势,好让秦人知难而退。与此同时,郢都和各县高库里的兵甲粮秣开始整理清点,从最北端的城阳到最南端的洞庭,所有边关要隘俱加强戒备,以防秦人突袭。 唯独,各县县卒集结的王命还没有下达,王卒也没有离开郢都前往边境——以莠尹孙余的观点:秋旱在即,此时集结军队势必要影响今年的收成。四年前的合纵已耗光楚国所有存粮,三年才积攒一年之粮,若是楚秦大战一年,待明年楚国就要没粮了; 而以太宰沈尹鼯的意见,楚秦两国早有交质传统,本次秦国索质是常事,不应过度解读。因此,楚师不能先于秦军集结,不然挑起战端之责在楚不在秦,合纵也可能化为泡影。甚至,八月按例举行的秋狝阅兵,事后他也反复对外解释说这只是秋狝,与战事无关。 琇尹和太宰是慎重型的,主张敌不动我不动;昭黍、淖狡等人开始是想尽早集结大军示威于秦,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黄歇居然也如此建议,两人顿时放弃这个想法,站到了黄歇的反对面——两人都相信,黄歇的目的正是要引秦军伐楚,好使楚军大败太子入秦为质;即便楚军不败,此战也是为太子而战,日后各县邑的百姓也将咎于太子。 令尹是没安好心的,这是荆党大臣们一致的看法。正因为此,遣使至韩魏赵燕四国商议合纵一事也是由太宰沈尹鼯全权负责,黄歇不再过问。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天气凉下来之前,秦国的使者就来了,是顿弱。他坐在立有旗旗的画舫,在百十名甲士奴仆的陪同下抵达郢都城北的驿馆,太宰沈尹鼯接见了他。 “我奉寡君之命至楚,实为秦楚两国之安和。”代表王仪的旗旗从画舫上小心地取了下来,立在顿弱之侧。钟鸣鼎列,旗旗之下,顿弱玄衣重冠,和蔼异常,只是眼睛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什么人。“数十年来,我国素不以楚国为敌,然楚国十年之内两次合纵攻伐我国(秦庄襄王三年bc247),故寡君谴我入楚一问:楚国是愿与我秦国为友,还是为敌?” “自然是为友。”顿弱开门见山,沈尹鼯反倒松了口气,他最怕秦使什么也不说。 “既是为友,当谴大子入秦为质,以示楚国之诚。”三重蒻席之上,顿弱不顾礼仪反客为主,他自顾自的祭食、自顾自的饮酒,而后笑看沈尹鼯。 “贵使有所不知。”沈尹鼯语噎,“弊邑之王寝疾未愈,王大子不可离都去国。” “寝疾未愈?恩,真是好酒。”顿弱似乎很爱喝酒。“我闻数月前大子荆为父试『药』,贵国大王之疾已愈,昨日贵国大王便开朝议事,言秦使来了如何如何……” 为了太子不入秦,楚王是豁出去,日理万机,谁想正是如此反被秦使抓住了把柄。沈尹鼯究竟是贵族出身,应对不了顿弱的快刀斩『乱』麻。只听顿弱又道:“我有一事请问太宰:由郢都至城阳边关,行程需几日?” “回告贵使,郢都至城阳边关六百余里,坐车需十五六日。”沈尹鼯虽不解但亦答。 “十五六日太慢,以我看,八日足矣。”顿弱嗤道。“请转告贵国大王:若楚国不以秦国为友,愿与赵魏结盟与秦国为敌,自当不谴大子入秦,顿弱也将离郢而去;若是愿意秦国为友、不以秦国为敌……,今日至楚历九月尚余十二日,请于九月前谴大子荆入秦。” 顿弱脸上的和蔼消失不见,语带冷酷,沈尹鼯却是心中巨震,问道:“贵使此为何意?” “何意?”顿弱再笑,“我只在郢都驻留四日,四日后贵国谴大子荆入秦与否,都将返秦。” “四日?”沈尹鼯有些可怜的看着顿弱,期望能从他脸上看出些别的东西,可惜这张脸上除了冷酷和不屑,其他什么也没有。 钟鸣鼎食,楚歌娇语,驿站里享受国君待遇的秦使顿弱大吃大喝、大玩特玩之际,楚宫路门内的正寝沉寂一片,人人不言。 握着铜符节的楚王熊元手心全然是冷汗。他不解秦使四日之意,二十五年来,楚国大小事务皆仰仗令尹黄歇,然而秦国这次索质,因太子之争黄歇已不可信任了; 熊元忐忑未定,昭黍、淖狡几个荆党则拧着眉头、苦思冥想。他们一字一句默想着秦使之语,打算从中读出些什么来,好使楚国立于有利之地。唯有黄歇是最不纠结的,前几日朝议大王已经不相信他,将诸事托付给昭黍等人,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大王,臣请一见秦使。”昭黍当仁不让的站了出来,他要亲自去和秦使理论。 “卿何以告秦使?”熊元目光终于有了些亮『色』,可这缕亮『色』不经意的扫过了黄歇。 “臣将告之:我楚人绝不谴大子入秦……”昭黍道。他还未说完便被太宰、子莫打断。 “不可如此。”子莫抢在太宰前面,“如此相告,秦使必去,去后秦师来伐,楚国之祸也。此事当拖,待四国合纵初显,方与秦使商谈。若不想五国合纵攻秦,当允大子不入秦。” 子莫之言正是之前朝议讨论过的。虽说楚国吞并了鲁国,以一国之力独自抗击秦国还是不可能的。为今之计,是要联合其他四国一起抗击秦国,如此秦国索质一事才能妥善解决。在四国未答应合纵前,事情最好是拖着,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 商议此策的朝臣心中,还有一个想法彼此不宣,那便是事情如果拖到秋冬时节,大王没有熬过去,太子正好可以即位为王。这就没什么入秦为质了,秦国除非一心要灭掉楚国,不然不会对此事纠缠不休。 且灭楚对秦国也不利,楚国灭亡后,真正得利的是齐国和魏国,魏国或许对秦国已俯首称臣,但齐国没有。没有楚国的天下,齐国必将吞并鲁国和淮泗,成为仅次于秦国的第一大国。 既有定策,朝议很快就结束了。不同以往的是黄歇告退时楚王熊元的目光一直盯着他,可昭黍等人也在中廷,是以他欲言又止,眼巴巴看着黄歇退入大室,消失在堂外。黄歇也感觉到了熊元目光中的期盼之意,但从他穿室出堂,也未曾听见熊元的召唤。 出到堂外,楚天青碧,烈日高照,凉风轻袭,整个王宫的前半部分:正朝大殿、应门、官衙、府库、茅门,宗庙、祖社……一直到郢都南门高大的城墙,都在阳光下一览无遗,他重重叹了口气,方才有些蹒跚的走下阶梯。 “主君?”走出应门左边是令尹府右边是高库,随从以为黄歇回去令尹府。 “备车,回邑。”黄歇面『色』默然,经过令尹府的时候并不停步。 “唯。”一个随从很快领命跑走,他不是跑向王宫茅门,而是径直跑入令尹府,然后从后门出去招呼御手驾车在茅门前的大廷等候黄歇。 “主君,秦使何人,其人何言?”回到小邑,一个小型会议开始了。与会的除了朱观、李园,还有虞卿和周文。前者是赵国旧臣,熟悉赵国,后者虽是陈县人,可对魏国知之甚多。 “秦使乃顿弱。”黄歇说出的名字让虞卿动容,“其言将于郢都驻留四日,四日后无论我楚国谴大子荆入秦与否,都将返秦。” “四日?”周文皱眉,他还伸手掐算一番,道:“此言颇凶。” “顿弱犹言:郢都至城阳边境不过八日,而今日至楚历九月尚余十二日,他要我九月前谴大子荆入秦。”黄歇又补充了一条信息。“十二日,八日,驻留四日,我以为秦人当于九月前迎大子入秦,逾期必伐我,除非……” 黄歇看向虞卿和周文。韩燕两国不但羸弱,立场也常常不定,所以赵国和魏国的态度便十分重要。赵魏如果同意合纵,那韩燕势必跟随。五国一旦再次合纵,秦国要伐楚就要仔细掂量了,尤其是在国内叛『乱』方歇的背景下;要是赵魏不愿为楚国赶这趟浑水,那……楚国危矣。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大门 “主君,仅以魏国之利计,魏必不助我。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周文直言不讳。他虽然不会打仗——秦末投奔陈涉做了将军,进兵函谷关却被秦将章邯打得一败涂地,但以他对魏国的了解,还是能做出较为准确的判断。“当年合纵伐秦不成,楚、赵、燕数国退而为安,并无折损,唯独这魏国……” “唯独这魏国先失朝歌,再失汲地,今年恐又失垣邑、蒲阳、衍邑三城。”黄歇接口道。合纵之后秦国不打别人,专打魏国。今年春天又起郡兵,欲夺垣邑、蒲阳、衍邑。沈尹鼯等人认为,魏国数受秦伐,一提合纵必然景从。 “正是。”周文颔首。“四年来接连受秦攻伐,魏国君臣只想与秦国休战议和,以弭上次合纵伐秦之怒。若再次合众攻秦,事不成魏国岂非又要再失城邑?” “赵国如何?”黄歇和周文说话,虞卿似乎神游体外,心不在焉,黄歇不得不问。 “主君是在问我?”虞卿回过神来。他虽为黄歇门客,平常却逍遥自在,少有出力,这次得黄歇相召,才赴会相议。“敢问主君:楚赵两国,楚救赵常见,赵救楚谁见过?” 虞卿一开口李园便眉开眼笑。魏赵都不与楚国为盟,韩燕更是没戏,这王太子入秦为质一事可就定了。熊荆一旦入秦,秦国真像约定的那样使其永不返楚,自己的外甥就是下任楚王。 李园眼笑,黄歇不死心追问:“楚赵两国,辅车相依,秦数次攻赵国,即为楚所救。且大子荆乃赵妃之子、赵王内弟,他若为王于赵有利,赵国何不救楚?” “主君有所不知。”虞卿有了些正『色』。“今我楚国大王并非赵国之内弟,楚国亦发兵救赵,王大子日后即位为王,也需十数年方可亲政。楚国之政,皆在主君,与王太子何干? 秦国之欲,一质子耳,虽为大子,然韩燕魏诸国大子俱在咸阳,何以为楚国大子大动干戈?韩燕魏诸国大子虽在咸阳,三国仍合纵伐秦,质子何重?” 虞卿接连反问,让黄歇错愕。自春秋时期周郑开始的交质,到战国时期已经流于形式了。各国国君膝下都有数位公子,即便谴质入他国,也不会顾及质子的安全而与他国休战;他国虽有质子,也不敢以此作为要挟,生怕对方改立别的继承人而抱了空质。 “以虞卿先生之意,赵国此次定不助我?”朱观细听虞卿之言,由此相问。 * 八月的郢都,朝议频频,流言纷纷。路门之内的太子东宫似乎置身事外,丝毫不受其影响。这里有的,是费时十数日绕着整座宫殿铺就的‘怪路’: 一根根大约四五尺长的木头,每根隔着两尺左右的距离平行排放,将整个东宫绕了一圈。木头之上,靠近边沿的地方是两根铁条。铁条间隙三尺有余,不宽也不窄,上面四轮马车的车轮恰好压卡着铁条,一旦路两侧的马匹拖曳,车轮就沿着这两根铁条滚滚向前。 这是铁路,稍有些后世常识的人一看便知,但在两千多年前的楚国,这全然是稀奇事物。 “……以铁条为路,上置车马,拉之滚滚而前,其车重载……” 楚王身边有史官记录其一言一行,王太子身边也有史官记事记言。楚王身边的史官较为轻松,王太子这里就不一样了,每每造出什么新玩意,负责记事的史官写得手都要断掉。 “殿下,此便是铁路?”工尹刀目光跟随着在铁条上行驶的车架,直到它们转至宫殿另一侧。 “算不上铁路。”熊荆摇头,“最多是马拉铁路,唯有研制出水火之力,以水火之力驱动马车,才能算是真正的铁路。届时,一车可装四五百吨之巨。” 吨的概念工尹刀是熟知的,笼统的算,一吨等于四千楚斤,五百吨便是两百万斤楚斤。铁路一车能装两百万斤,工尹刀惊的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殿下,即便是马拉,所载亦是惊人。”说话的是玉府之尹。三辆四轮马车装着六吨货物,在两匹马的拖曳下绕整个东宫急行,此时四轮马车的运力才真正发挥出来。 “这就要看你做的轴承是否可靠了。”熊荆回道。和普通的马车不同,这三辆马车用的是玉府精心制作的轴承。只是这轴承质量如何尚不清楚。马车转了十多圈,越行越快,当计数的寺人喊三十圈时,转到宫殿后面的马车久久不回南面起点。寺人奔过去又奔回来,“禀告殿下,御手言一轮已不转。” 玉尹闻言大惭,对熊荆揖礼便跑过去看了。熊荆到没什么反应,轴承本就不是那么容易造的。玉府虽有制造精巧物件的匠人、自己也画出了轴承构造图、做出了游标卡尺,但仍要很长一段时间来积累经验。 “殿下,若无水火之力,仅以马拉,可运物几何?”工尹刀见熊荆没有移步去看坏了的马车,便问起马拉铁路,想知道马拉铁路功效如何。 “仅以马拉?一两百吨吧。”熊荆草草答道。他记得一战时期俄军的马拉铁路,一百俄里每昼夜的理论最大运量是五百吨,实际平均运量在一百八十吨上下。要达到五百吨运量需三对火车,每列有一百节车厢,算下来每节只能装载可怜的一点六六吨。 这显然太少了,即便没有铁路,每辆四轮马车也能装一点六六吨。然而考虑到是在战时,要达到战时统计里所说的每昼夜铺就二点八八公里马拉铁路,坡度限制是很宽泛的。如果按照铁路正常的坡度限制,两匹马拖曳应该不少于三吨,这么算的话……熊荆吓了一大跳,如果每节车厢装三吨,三对列车,每昼夜马拉火车可运九百吨货物。 运量很大,造价也不菲。哪怕是用七点二五公斤每米的铁轨,加上道钉等物,每公里也需要十六、七吨的钢材,价值超过一千金。就是不算土建、桥梁、沿途设施、车辆的费用,以楚国一年的财政收入也修不了一百公里铁路,实在是太贵了。 即使转炉能出钢,钢价降到最理想的十钱每斤,十六吨钢材造价也要一百三十三金。唯一能承受得起恐怕是只有铁皮木轨,可铁皮木轨也要用铁,每米一公斤,一公里耗铁两吨,核算下来不会少于四金。 玉尹去了就没有回来,熊荆在外面想到铁皮木轨的造价可以承受之后,也就不再想那个坏掉的轴承如何如何,径直登堂入室去看楚国的地图。他想的是:以楚国现在的情况,要修铁路应该怎么修呢? 以军事和经济言之,必须将东北的鲁地、中间的宋地、以及靠近魏国的陈县、平舆、城阳连接起来。这一带是楚国人口最密集的地区,但因为汝水、颖水、濮水流向全是由北向南汇入淮河,所以商贩的路线一般是顺流而下,进入由西向东的淮河,再从淮河转到其他河流,逆水而上。这样走即使是顺流东下,行程也要超过半个月,由东向西逆行时间则更长。 如果将这些河流上游的城市全用铁路连起来,那么从最东北端的鲁地到最西端的城阳,日夜兼程,行程当在三日之内,如果只在白天赶路,也不过六七天。 而在军事上,这条铁路存在的意义是使楚国可以用最快速度动员全国的士卒。譬如对秦作战,从王命下达到军队集结,没有铁路最少要一个月,可如果存在铁路,动员时间不会超过十天。在秦军未完全集结时打他个措手不及,消灭一部分秦军主力,同时占据秦国境内一些重要的城邑和关隘,后续的战事就好打了。 如果:楚国三十多万军队趁秦军全力进攻赵国时,十日之内集结至城阳边境,而后以兵力优势迅速攻占丹水下游的丹(今河南浙川)和析(今河南西峡)等城邑,之后以地利优势对抗数月后举国攻来的秦军,那秦国的南阳郡、南郡——楚国自垂沙之战失去的领土全都可以收复。 “子荆……”想到可利用铁路巨大运力所带来的动员优势收复故地的熊荆有些热血沸腾,不想身后有人叫他,是鶡冠子。 “拜见老师。”熊荆赶忙行弟子礼。 “如何,子荆想复楚国故地?”鶡冠子还是一顶鶡羽帽,不修边幅。他看见熊荆的手指抚在丹、析二邑上,这二邑代表什么,他清楚的很。 楚国自立国始,素来重视北部防御,因而在今秦之南阳郡与韩国交界处修筑方城,后世方城县的县名由此而来。公元前302年的垂沙之战使楚国失去了整个方城地区(秦之南阳郡)。四年之后,公元前298年,楚怀王身死楚熊顷襄王即位,秦国因勒索落空兴兵伐楚,又拔了析邑十六城。 南阳是个盆地,更是整个华夏军事地理上的旋转门。从这里,往北是中原、往东是两淮、往南是两湖,往西是关中。秦国拔析邑十六城,等于是打开了从西面进入南阳盆地的大门。二十多年后白起拔郢正是因为秦军可顺畅进入南阳盆地。熊荆手『摸』在析邑上,无非是想关住这扇大门,从容消灭南阳郡、南郡的零散秦军,收复故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动员 鶡冠子的猜测完全正确,熊荆却从盲目的激动中冷静下来。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这种冷静让他意识到另一个问题:战略上看似可行的东西,往往因为战术上不能实现从而最终失败。 战略上,利用铁路所带来的动员时间优势打垮别国是完全可行的。近代德法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都是如此。德军总参谋部很早就在想办法缩短动员时间,1870年在『毛』奇的督促下动员时间缩短至十八天,依靠与法**队的动员时间差,德军打了法国人一个措手不及; 一战前德军总参谋预计法国动员时间为二十天,俄国为两个月,德军可以趁着这个动员时间差先击败法军,而后转身击败俄军。正因如此,德国极为忌讳俄国日益完善的西部铁路网,认为必须在俄国西部铁路网竣工之前发动战争。而战争的实质导火线,正是因为俄皇下令总动员,这使德国正在失去法俄动员时间差优势,一旦俄国完成、或接近完成动员,德国战败可期。在总体战时代,动员既是宣战。 熊荆不懂冷兵器战争,但sc论坛的耳濡目染,近代战争知道的不少。战国看上去是一场冷兵器战争,实际却是近代国家总体战的公元前版本。其差别除了冷热兵器外,依赖的交通方式也存在差异:近代军队以铁路为轴线运动,避免在铁路线无法有效补给的地区交战;战**队则以河流为轴线运动,不在河流覆盖之外的地区决战。 秦国重视交通、修建驰道的原因,与德军总参谋部利用铁路争取动员时间优势完全相同。只是,重视动员速度绝非秦国首创,而是魏国、甚至是郑国那些小国的发明。他们地处人口密集的中原,交通也便利,军队较他国更容易集结,在别**队未完全动员之前,便已占领重要的城池关隘、交通节点。 楚国在战国时期的军事失利也与动员时间有关。地处人口稀疏的南方,加上河流纵横、沼泽连片,动员时间本就与中原国家存在极大的差距,由此也造就了楚军的一个显着特点:善攻不善守。即便是攻,也仅能灭一些小国、夺敌国一些边郡城池,毕竟没有集结全国兵力;守就更不要说了,秦国不提,连吴国那样的小国,三万军队就能打到国都。 带甲百万又如何,百万军队有多少能在一场战役里与和三万吴军正面决战?吴师连战连捷,面对的不是数量少于自己的楚军,就是数量虽多、却仓促应战的楚军。 一个军事动员本就处于劣势的国家,妄想以动员优势击败素来重视动员速度、又处于河流上游的秦国,实在是一件很违和的事情。并且,忆及近代德国铁路动员史:‘……1870年8月,利用9条双轨铁路在15天内展开了35万名德军,平均每天每条铁路输送2,580人。44年后,利用13条铁路在10天内将150万人送至德国西部边境,平均每天每条铁路输送11,530人。’ 窄轨马拉铁路即便有1870年德国铁路的运输效率,也需要九条双轨铁路之多,而以现在的铁路造价,修筑这么多的铁路绝不是楚国国力能够承受的。 真是白激动一场! “老师,学生觉得秦国正在……”熊荆答话之前脑中电光火石的否定了铁路动员优势论,他想到另外一个严重问题。 “正在如何?”鶡冠子笑问,他刚刚面见了楚王,言及自己的弟子赵国大将庞暖一定会尽早出兵助楚拒秦。 “老师,学生以为秦国正在集结军队,下月初若不见学生入秦,便要攻来。”熊荆道。 “为一质子而兴兵,”鶡冠子捻了捻胡子,最终摇头。“子荆有所不知,秦使素来如此,动辄以兴兵攻伐为要挟,以图他国屈服于秦国兵威之下。此次索你入秦为质,是为伐赵之先声,故我断言,赵必救我;不救,赵亡矣。” “若秦军攻来如何?”虽然铁路带来的优势不能使楚国击败秦国,但熊荆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战国战争就是近代总体战。然而父王却未下达总动员令。 “秦军攻来?”生而知之的弟子预言了嫪毐叛『乱』,他的话不是童言。“子荆,秦国是可举兵攻来,可对秦国有何益处呢?楚国若灭,得益的将是魏国和齐国,秦国占不到什么好处。” “学生亦不知。”熊荆也懂得这层利害。“学生以为秦使四日、十二日之言很像、很像……”最后通牒在战国是没有的,可秦使所言活脱脱是份最后通牒。 “学生想请老师敬告父王:为防秦师,应尽早集结调动县卒于边境,以防秦人突袭。”战争是因熊荆而起,熊荆如果当面进言实为不妥。 “子荆确以为秦师将大举攻来?”鶡冠子神情变得很认真,看着熊荆说话。 “是。学生正有此担忧。”熊荆正『色』。“秦使于郢都驻留四日,四日后离开郢都前往城阳边关,六百余里需时八日,恰好在楚历九月的第一天进入秦境。学生以为秦军已经集结待命,九月不见我入秦,当即攻来。县卒为我楚军主力,然若无父王符节,一卒甲士也不可调动,若秦军攻来,我之奈何?” “若秦军已集结,边将也应有所察觉啊。”鶡冠子声音低了下去,开始想秦军是否真的攻来。 “老师,秦法严峻,嫪毐叛『乱』此等大事,我们也是在数月后才收到消息。至于边将……”熊荆顿时想到了洞庭郡,立郡几十年都『摸』不清对面秦军的大致数量,秦军集结如此隐秘而短暂的事情,边将又如何能及时获悉。 * 桐柏山下、淮水北岸,城阳城巍然而立。究竟是做过楚国临时国都的城池,城阳的建置虽不算大、城墙虽不高,却异常坚固。此时,半身着甲的项燕端坐于正殿中庭之上,下首站着一干裨将、军率,儿子项超则立于他右侧,军司马彭宗立于他左侧。 “秦使郢都之言各位已知,关吏今日又报入关商旅无故减少。本将以为,大战在即。”项燕声音不大,一开口却满座皆惊。“然不知洞庭、夏邑如何,若仅我城阳如此,所断无误。” “将军,秦师来攻,我兵卒不过三万,当速请大王征召各县县师来助。”坐下诸将并非经验全无,震惊只是一瞬。震惊过后,当知秦军真若攻来,调兵遣将才是当务之急。 “将军已请大王速召各县县师来助,有飞讯在,今日大王便可知悉城阳军情。”项燕环视诸将,并不着急答话,是军司马彭宗代其答话。他口中的飞讯,正是本月建成的视觉电报系统。 飞讯传讯之速,诸将已有所耳闻,面面相觑之后多数人放下了心,不想项燕又道:“秦人用兵,不发则已,一发便如江涌,其兵之众、其速之疾,诸国无出其右。即便大王今日召集县师助我,已是不及。秦师若来,城阳若不能死守两月,此处便是我等埋骨之所。” “两月?!”一个红脸裨将跳将出来,是潘无命。“将军,以我城阳之固、粮秣之丰,亦不能断言可坚守两月。” “诗有言:九月授衣,十月获稻。秦师九月攻来,恰好可就食于楚,爨月(cuan,楚历十一月,秦历八月)天寒,方心生退兵之意。而各县县师西调,反攻秦师,亦须在爨月。”项燕说话声音还是不大,但越是如此,诸将越是屏住呼吸听其所言,整个中庭静得只有外面稀疏的知了声。“以城阳之固、粮秣之丰,亦不能坚守至爨月,然则……” “然则如何?请将军告之!”潘无命『性』子本就急,听了项燕的分析心中更急。 “请将军告之。我等敬受军令,誓死以赴。”其余诸将全都揖礼相对,齐声请命。项燕身侧的项超和军司马彭宗也紧盯着他,静听将命。 “为今之计,”召诸将集到身前后,楚秦边境地图已然展开。“唯有摒绝敌侯,早作布置……” 阐述战役意图是主将的事情,或者,干脆不宣布自己的战役意图,直接下达命令也无不可。只是此役以寡击众、以弱拒强,加上县卒各将彼此熟识、相互信任,战役意图总要先交底的。交代完战役意图,项燕又分别安排诸将的任务,这才令他们回营立刻准备。 诸将一走,天『色』已然昏暗。此时中庭只剩项燕、项超、彭宗三人。彭宗不无忧虑的道:“楚秦弭兵数十年之久,若大王不允我等之请,若之何?” “本将为城阳城守,有权宜定夺之权。秦师犯我,必要痛击,如此方可令其心声疑畏,进兵迟缓。”项燕神『色』肃穆,戎容暨暨,仿佛现在秦师已然攻来。 “……令尹或将不喜。”静了一会,彭宗又道。这就关乎太子之争了,楚军若败,说不定太子熊荆真就入秦为质,再也回不来了。 “军心不正!”彭宗言罢,项燕注视他好一会才扔下一句话拂袖而走。项超对有些尴尬的彭宗匆匆一揖,忙追着父亲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试剑 南有嘉鱼,烝然罩罩。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 南有嘉鱼,烝然汕汕。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衎。 南有樛木,甘瓠累之。君子有酒,嘉宾式燕绥之。 …… 楚宫正寝,九鼎恭列、八簋敬陈。和着有些单调却依然悦耳的钟瑟,身为主人的楚王熊元作《嘉鱼》以示对秦使的欢迎。这已是秦使至郢的第四日,心里犹豫数天的熊元还是决定见一见顿弱,并以天子之礼待之。 繁琐的宴会之礼顿弱自然熟知,虽享天子之遇,他却不以为然。在楚人看来礼遇是因为自己的好客,在他看来这实则是因为秦国的强大:试问天下列国,谁敢对秦国不敬?谁又敢怠慢秦使?便是‘病中’的楚王,也还是要亲设宴席款待自己。 “贵使明日返秦否?”熊元确实还在病中,只是油尽灯枯的烛火般,因为危机而强撑不倒。此刻,他端着酒爵的手指是紫『色』的,爵中也不是酒,而是水。 “正是。”顿弱饮罢相答。“寡君有命,九月当返秦,不敢有误。” “贵使初次来楚,怎可居四日而还,他国若知,岂不以为寡人无待客之道。”熊元客气着,“寡人欲请贵使多留数日,以尽我楚国之享,不知可否?” 大王如此说,他坐下的太宰沈尹鼯立即附和道:“八月天旱,田亩焦渴。农人为引淮水决开河堤,前往贵国的道路已被冲毁,大王虽命息县县尹日夜修复,然仍需数日方可行走。贵使不如暂居郢都数日,待前方道路通畅,再行返国。” “哈哈!”楚国留客的道理非常牵强,以致顿弱笑出了声。他看向不怎么说话的令尹黄歇,问道:“敢问国相,楚国道路如此易毁么?” “确实本官失职,请秦使见谅,请大王赎罪。”留住秦使是事先的安排,背锅的黄歇不得不当众道歉、当众请罪,这让顿弱笑的更欢。 “敢问大王,可知我秦国律法严峻否?”顿弱跪立,揖向楚王。 “寡人知也。”此时熊元有些尴尬,一国之君,为了挽留秦使居然扯谎,实在有悖为君之道。 “大王既知,便应晓小臣返秦与否,只要未见贵国大子入秦,我国皆要问罪于楚……” “无礼!”大司马淖狡也在宴席之列,他本不愿意以九鼎八簋、天子之礼款待秦使,此时见秦使直言问罪于楚,顿时忍不住断喝。“秦国凭何问罪于我国?我楚人虽不复强,亦不可辱!” “楚国十年之内两次合纵攻我,此便是罪。寡君念秦楚两国百世姻亲,数十年未有战事,故命我入楚携贵国大子以归秦,而不伐楚。”顿弱斜看横须怒视的淖狡,并不将其当回事。“秦楚两国是战是和、是友是敌,全在大王一念之间。小臣已然说过,楚历九月须见大子入秦,不入,必要问罪。此与小臣是何日返秦无涉。” “寡人……咳咳,”话已经说开了,熊元不得不重申之前的理由,他咳嗽两记道:“寡人寝疾数月,病情时好时坏,大子入秦,国无本也,故不可入。” “小臣观大王春秋正盛,何有病疾之患。”顿弱笑答。 “大王确有心疾,心疾乃王族之疾。此疾难愈,唯在夏日有所缓。”沈尹鼯据实而道,但又不敢说的太明白,比如直言大王到了秋冬就要不行了。 “太宰谬矣。大王万岁千秋之日尚早,便如国相,国相年逾八旬,有心疾否?”顿弱笑着把话题转到令尹黄歇身上,他也是王族,年逾八旬却精神矍铄,不由让沈尹鼯再难分辩,气氛一时尴尬。 “珍馐美馔,琼浆玉『液』,如此宴享,太宰言病疾实在不该。”子莫笑着说话了,“敢问秦使,我未至秦国,不知秦国可有此等美食?” “秦人质朴,不尚食享,只言耕战,未有此等美食。”顿弱答道。楚宫之美、楚食之享,他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方知为何如此盛名。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呢?列国争雄,凭借的乃是兵甲,而非美食美服。 仿佛知道顿弱的心意,子莫闻言再笑,“我亦知秦国只重耕战,然虽重耕战,也未有此物。” 子莫说罢,示意廷外早就等候的两个寺人打扮的甲士入廷。他们一人捧长剑、一人捧甲胄。其中,长剑有五尺之长,让顿弱大吃一惊。须知,因为材质的关系,青铜剑全在三尺之内(69cm),常见的多在两尺左右甚至不到,独秦剑因制造工艺独特而有四尺。五尺之剑列国皆无,此剑难道是复合剑(由两块不同硬度的青铜复合而成)不成? 剑长五尺,样式自然是楚式剑的样式:圆首(柄头)、剑茎粗圆而有双箍,剑格(护手)之下,宽厚的剑身越往剑尖越窄,靠近剑尖三分之一处,刃身线条忽然收紧,使得本就寒光闪闪的剑锋更显冷厉。而楚剑剑茎上惯有的丝帛缠缚以及剑身上勾连不断的云雷明纹,又让这件凶器具有谲怪诡异的美感。 顿弱的目光被剑吸引着,甲胄倒未细看。子莫见此油然而笑:“此剑请秦使一观。” 五尺之剑不过115厘米,对后世来说并不算长,但在先秦实在是长剑。顿弱虽知自己的惊叹会让楚国君臣得意,可还是忍不住接剑一观。宝剑入手,给他的印象是如此长剑并没有想象的重,再则是剑虽长,因为剑茎已加长、剑首、剑格又行加重,良好的配重下持握很是得力,毫无头重脚轻之感,最后他又发现,此非铜剑,而是铁剑。 “剑长而美,不知利否?”顿弱把玩一会问道。 “我观贵使所佩之剑亦是宝剑,何不击而试之?”以钜剑之利、钜甲之固震慑秦人是子莫的计策,现在计策正在施行,整个中廷只他一个人在表演,余者饶有兴趣的旁观。 “小臣之剑乃寡君亲赐,愿与之一试,请大王恕小臣无礼。”顿弱站了起来,他本想手持自己的宝剑和铁剑互击,再一想又觉得不对,楚剑使用估计会有技巧,不如自己持铁剑,楚人持铜剑。 既要试剑,钟瑟之音都停了,廷中轻舞的倡优也退到了一边。顿弱之剑长几近四尺。和楚剑相比,秦剑的特点是扁首,剑茎扁而长,无箍,形如兰叶,剑身细长,除了没有楚剑那样三分之一的收紧,也没有楚剑华美的装饰,其与秦人其他兵器一样,简单、有效、质朴。 五尺之剑剑虽不重,却是太长,一米六左右的顿弱拿着它很不协调,而身着寺人打扮的楚军甲士拿着秦剑则显得极为英武,他对秦使揖礼道:“请贵使试剑。” “试之,试之。”顿弱用力举起铁剑,朝他斜劈下去。甲士则持剑反撩,两剑交击,声似磬鸣。不出意料的,细长的秦剑上端被铁剑削断,因为交击之力甚大,削断自己佩剑的顿弱转了一个身才堪堪稳住手中之剑。 “秦使乃我贵客,你为何断其宝剑?”子莫脸『色』一板,指着甲士问罪,他又拜向楚王,道:“大王,秦使远来为客,虽是试剑,断其宝剑仍属不该。臣请将此钜剑赐予秦使。” “可。”套路是安排好的,楚王依套路而答。 “大王,秦使之剑乃宝剑,钜铁在我楚国乃寻常之物,楚军将卒皆有之。臣请再赐我楚国钜甲予秦使,如此或可抵宝剑之万一。”太宰沈尹鼯再道,说到‘钜铁在我楚国乃寻常之物,楚军将卒皆有之’时,他的语气特别加重了几分。 “可。”熊元再次准允,不过他心中的惋惜直到秦使离开也未曾消散。 “大王,明日请准秦使返秦。”秦使离开,诸位朝臣则未离开,自以为得计的子莫建言道。 “大王,子莫所言甚是。钜剑之利、钜甲之固,唯有剑与甲到了秦国,秦人方可见之,后惧我楚师,不见则不知。”左徒昭黍附和子莫的意见。“而秦法严峻,九月未见大子入秦即要问罪,不如准秦使早日返秦。” “大王,城阳城尹项燕请大王速速征召县师,以防秦师袭我。”宴会前淖狡就收到项燕所请,可宴会时不好相告。 “大王,秦人知我有钜剑之利、钜甲之固,外又有赵魏之助,未敢问罪。”子莫反对,“若我征召县师,秦人反罪于我,赵魏等国或将离心。” “大王,城阳城尹项燕者,楚之良将也。其言近日边关商旅无故减少,若非秦将伐我,断无此事。”淖狡大急,他不看子莫,而是看向昭黍,可昭黍只是凝思,此人其实并不知兵,到最后,他不得不看向令尹黄歇,希望他能帮忙说些话。 淖狡看向黄歇,楚王也看向黄歇。楚王也不知兵,二十多年来的惯『性』,让他在犹豫的时候倾向听从黄歇的建议。 “为防不测,臣请大王速速下令召集县师以赴城阳。若担心秦人反罪于我,此举可密。”黄歇不出淖狡所望,建议马上动员县卒。 “善。”熊元松了口气,在宴会前,鶡冠子就急告请他速发符节、召集县卒,看来他和黄歇、淖狡想到一块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探查 与列国一样,楚国县卒的调动全凭楚王的符节,熊荆弄出的飞讯虽然瞬息可达边关,郢都的符节仍要靠轻车快马传至国内各个县邑。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黄昏时分这些车马出郢之际,熊荆听说了宴会父王赐秦使钜剑钜甲之事。 “这是……谁的主意?”看着贴身侍卫羽,熊荆本想问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好在最后忍住了。 “是子莫。”羽并不是一个八卦的人,武士爱宝剑,他自然不是提子莫的退敌之策,而是向熊荆说楚剑怎么怎么斩断了秦剑。“殿下,子莫之剑为何如此之利?” 羽和惊这些人侍卫用的仍是青铜剑,在未淬火前,低碳钢其实和高锡青铜剑的硬度差不了多少,都在hv200-300左右;而淬火,按后世出土的实物看,也就燕国在战国晚期掌握了淬火技术,其铁剑硬度已达hv530。至于楚国懂不懂淬火,以熊荆的观察算是懂一些,但不懂淬火原理,方式也很单一,介质只是水,不是油、盐水之类。 宝剑炼成自然不会去测试硬度,但新的淬火工艺可使剑刃轻松达到hv600的硬度,高碳工具钢则超过700。然而这也不是秦剑断裂的原因,秦剑断裂还在于其形如兰叶,身窄纤细,长度又几近四尺,做到了青铜剑的极限,装饰价值甚于使用价值,遭重剑砍击自然折断。 硬度什么的熊荆只有大致的印象,他也不清楚青铜剑硬度如何,欧丑给他的报告是淬火后钜铁硬度远胜青铜、生铁。他现在想到宝剑铁甲赠予秦使就头疼,也懒得向羽解释其中的道理,只道:“放心吧,不需多久,你们也可用此利剑。” “谢殿下!”羽大喜,连着禽等人一起伏拜相谢。 “真是便宜秦人了。”羽这些人退下后,熊荆自言自语了一句,心中颇为惋惜。他倒不担心秦人见到钜铁会将矛头对准楚国,他担心的是秦国少府也会炼出碳钢,真那样的话,自己就少一个优势了。 “速召工尹刀。”冥想片刻,熊荆急召工尹刀,钜铁生产的秘密他要加强戒备。 * “真是宝剑!”郢都驿馆,用钜剑再次砍伤数柄青铜剑后,顿弱由衷赞叹,他现在对这柄五尺铁剑越来越是爱不释手了。 “先昭王曾言:‘夫荆剑利,倡优拙。夫荆剑利则士多悍,倡优拙则思虑远’,然以今日观之,先昭王之忧过矣。”说话的顿弱的一个亲信,他对五尺钜剑的观感与顿弱不同。“荆人爱美服重食享,其权重于县而轻于朝,有利剑也不过是用于私斗,不足为虑也。” “不然,不然。”顿弱连连摇头,“铁剑我也多见,然连斩数剑而丝毫不损,唯独此剑。拔郢之后,荆人已失宛郡,其冶铁之地、铸剑之匠,非归我秦国,便归于魏国,此时还能铸出如此宝剑……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此事需使人探查。” 顿弱还是将宝剑交给了下人,他并未说如何使人探查,可一会探查的人就来了。此人一副秦军甲士打扮,人却不是秦军甲士,而是久居楚国、黄歇怎么找也不见的秦侯之首玃君。 “玃拜见大庶长。”玃君对顿弱不称官职,而称爵位。秦国大庶长之爵,为亲爵十八等,只在彻侯、关内侯之下,有赐邑三百家。 “请起。”顿弱还没有到郢都时,两人便已联系,明日他要离开郢都,玃君自然要冒险来驿站相见。其实也不算什么冒险,新任城尹景骅根本就不懂用谍防间之术。 “明日,本使便要离开郢都,你有可是要事需敬告奏报?”落坐就席后,顿弱问道。 “大王之命臣下已知,并无要事敬告。”玃君道。“只是现今荆国大子不入秦,我军伐否?” “我亦不知。”顿弱的回答出人意料。 “大庶长也不知?”玃君奇道。“荆人十数日前已遣使至韩魏燕赵四国,欲合纵拒我。荆王心疾已重,病入膏肓之间,我若不伐荆,大子在郢,虽有『乱』然后果难料。” “以你之所见,荆国何人为王对我有利?”经过这次宴会,顿弱也发现楚王快死了。 “自然是熊悍。”玃君想都不想便脱口而出,他对此事深有思虑。 “哦?!”顿弱惊讶,他记得相邦说的是负刍为王被秦国最有利。“为何不是负刍?” “负刍虽弑君而立,得国不正,然其为荆人,所争者必是荆国之利……” “若熊悍为王,黄歇执政,两人也是荆人,争的便不是荆国之利?”顿弱打断反问。 “然若黄歇身死呢?”玃君顿了一顿才答。 “黄歇身死?”顿弱毕竟不了解楚国,只道:“黄歇身死尚有昭黍、淖狡等人。” “昭黍、淖狡等人非黄歇之党,还处处与黄歇为难。”玃君细说道,“景骅能杀黄歇最善,若不能杀之……其门客李园已委质于我,平『乱』之后可使李园杀黄歇、立新王、罢余臣,日后荆国不再合纵、亦不再救赵。”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另一个面位,熊荆只是封于我阝陵,不是王太子,景骅也未领王卒左军成为郢都城尹。熊元死后,黄歇即被李园所杀,而后熊悍即位为王,李园为令尹,罢昭黍、淖狡等人。此后十年,楚国与秦国为安,不合纵也不救赵,坐等秦军从容杀来。 熊悍死后,其弟熊犹代即位,此时赵国覆灭在即,执掌楚国大权的李园仍拒绝救赵,庶王子出身的负刍趁势弑立、诛杀李园,然而还是晚了,赵国已亡,楚国离国灭也仅有五年。 秦灭六国,战虽是秦军打的,可秦国侯谍的功劳不容磨灭。对赵,有廉颇赵牧之间;对齐,有共治平分之骗;对魏,有信陵君之污;对楚,则是春申君之刺。这些全是秦侯直接、间接主导的,或让秦军战场大胜,或使诸国观望不前、束手待毙。 历史已然不同了,熊荆成了王太子,景骅成了郢都城尹,可玃君仍然希望动『乱』的最后由年少无知的熊悍为王,让已经委质被控制的李园为令尹。如此,楚国日后再无波澜。 “真能如此?”玃君说的让顿弱油然心动。楚国虽是半壁,可楚国不在秦国远交近攻目标之内——魏国若提议合纵、举兵救赵,秦可大举伐魏以示惩戒。楚国不同,楚国不好打不说,即便灭了也是魏齐得利,秦国怎能隔着魏国吞下淮上宋鲁之地? 楚国不但不能打还必须与之交好,可惜楚人和三晋齐人全然不同,他们根本不为利益所动,心中有的只是仇恨:拘杀楚怀王的仇恨、夺鄢拔郢的仇恨、流落东地的仇恨…… “大子入秦,必能如此。”玃君胸有成竹。 “若大子不入秦,或荆王早薨,当如何?”顿弱复问。 “景骅尚不敢弑君。若荆王早薨大子在郢,恐其只敢兵谏劝其变法,不敢弑君另立。”玃君说出了关键,他对景骅毫无把握。“那时,行刺大子更难。” “大子必须离郢。”顿弱点了点头,然而一会他又问起另外一个问题:“我国索荆人大子入秦,荆王已病入膏肓,为何无人劝荆王退位?” “谁敢劝?”玃君笑着反问。 “……是啊,废立之事,谁人敢劝。”顿弱本想说黄歇,可黄歇支持的是熊悍而非支持太子熊荆。“我返秦后你今日之所言必敬告大王。” “谢大庶长。”玃君揖礼为谢,他再道:“荆王今日已下令征召县师,其行甚秘。” “知矣。”顿弱早就想到楚王会下令楚军集结,对此并不意外。“我还有一事……”他喊来一个下人,那柄收好的五尺宝剑又拿了过来。 “此为荆之铁剑,其利无比。寻常铜剑莫撄其锋,与之互击非断即伤。”顿弱介绍道。“荆国东迁后,产铁之地仅有铜山,工匠或死或亡,怎可铸此宝剑?” 剑又被拔出了鞘,五尺之剑也让玃君惊讶,可也仅仅是惊讶而已。“大庶长有所不知,东迁之后,荆国工匠或死或亡,然吴越铸剑师仍在,成此铁剑并不见异。” “少候。”顿弱忽然站起来,他又唤来一名下人,七枚秦半两被他垒起放在了几角。此时剑还在玃君手上,他道:“请击之。” 秦半两一枚在两毫米左右,七枚大约一点五厘米。顿弱认真的神情让玃君不再犹豫,他双手举剑,深吸口气一剑猛劈下去。秦半两硬度尚不如青铜剑,‘当’的一声,剑刃不但将七枚秦半两劈成两半,还砍入了木几。 “好剑!”收剑细看剑刃毫无损伤,玃君不得不赞一声好剑。他见顿弱还在看着自己,会意道:“此事我将尽快探查。造府之内,三晋铸客多有墨者,可以矩子令命其相助。” “与其说好剑,不如说好铁。”顿弱先是点头,可想到荆弩他又有些不解:“荆弩为何仍无消息?” “荆弩乃木工所制,公输班等皆为鲁人,鲁人不入墨,故难以探查。”玃君解释道。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哪条路 从地图上看,楚国的城阳(今信阳平桥)和秦国的南阳郡相邻,紧挨着南阳郡的稷邑(今桐柏县东)和比阳(今泌阳)。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宽约百余里的边境看似长,实际则因为桐柏山北伸的余脉与北方伏牛山南下的余脉断续交错,由秦入楚可通行的道路只有两条: 一条是从稷邑出发,沿桐柏山两渡淮水东行,直抵城阳——淮水上游形似一个横置的‘己’字:水出桐柏山不是往东,而是流向正北,十几里后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弯,然后再曲曲折折的往正东,二、三十里后又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弯,再往正南;往正南也是几十里,被桐柏山山势所阻后再次拐弯,这次拐弯的角度超过一百度,在大地上拉出一个深深的v;数十里之后才再拐九十度,往东南方向流行七八十里,逐渐改平与浉河交汇,往正东而去。 稷邑在横置‘己’字外的左侧下方,城阳在‘己’字内的右侧下方,也就是v内右下,临近最下端。整片地势山丘起伏,因为正东流向的那段淮水曲曲折折,舟楫不可通行,所以入楚只能走下端的陆路:渡河顺桐柏山势迤逦东行,而后从谢邑(今平昌关)再渡河入v,最终进入城阳城。之后的行程,往郢都方向一般是走水路至息县,往淮北则是途经沂邑(今正阳县)抵汝水之东的新蔡。 这条路商旅较为常走。虽然从南阳盆地进入淮河流域需穿越桐柏山北伸的余脉,也就是复邑这一段,但复邑东出就是稷邑,稷邑其实是个小盆地,其南面是桐柏山,北面是桐柏山伏牛山余脉交错形成的丘陵地带,东面是出桐柏山往正北流行的淮水。商旅往往习惯在稷邑歇脚,次日东渡淮河进入两国交界的丘陵地带,这条路只要走八十余里便是楚国城阳。行程刚好可以在边关住一夜,次日一早由谢邑进入楚国,下午抵达城阳。 另一条则是从比阳入楚。比阳也处于南阳盆地之内,与第一条路起始点湖阳(今唐河县湖阳镇)不同的是:它更偏东一些,且隔着大山,位于复邑的正北。从整个南阳盆地观之,湖阳靠近连通江汉平原的随枣走廊北端出口,盆地在这里是收缩的;比阳则在整个盆地东西轴线上,此处为盆地最东端。要入楚,势要穿过魏国道邑(今确山县)南端与楚国交界的峡谷(今泌阳县马谷田镇——信阳『毛』集镇一线)。 这条峡谷是西北东南走向,长六十余里,最窄处不到十里,山高林密,崎岖难行。进入楚境之后仍要在丘陵中行走百余里方可到达城阳。因此,由比阳赴城阳的商旅一般是选择东行,先入魏国的道邑,然后再走平原南下至楚国的城阳。 前几日关吏有报,由秦入楚的商旅无故减少,到今天,商旅几乎是绝迹。虽然有秦人辟谣说这是他们大王在清查嫪毐余党,可城阳这边的军民毫不怀疑的认为秦军明日就可能打过来。只是,他们会从哪条路来呢? 是从北面的比阳出发,穿过两国分别控制的马谷,后疾行百余里杀之城阳城下;还是从稷邑出发,悄悄潜至边关,入夜后杀我边卒,夜行四十里第二日一早出现在淮水西岸,拼死架桥强渡淮河?又或者,不攻打城阳,而是攻占衡山之西、孤立的随、唐两县,最后进兵冥厄三关? 城阳内城,睡觉都戴着一顶皮胄的项超端看着父亲室内的地图,苦思敌人会从何处攻来。 他年未加冠,在县卒也无官职,不过是父亲身边的一个亲卫,根本就不知道父亲这场战会怎么打。现在不知道,打起来也不知道——父亲并未安排他随军出征,而是让他送信至项县。项县在哪?项县远在三百里之外,摆明就是要他远离战场。 “此信回去后交与你仲父。”几案一侧,项燕搁笔吹干墨迹,将书帛交给儿子。“虽是家信,路上也莫要延误。” “父亲,秦人欲攻何处?我军当如何应对?”项超接过书帛小心置入怀中,临别前他还是不甘心的问了一句。 “秦人欲攻何处只有秦人才知晓,为父如何得知?”军命早就下达了,项燕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判断,但这只是他的判断,不是秦人的决断。“你去吧。” 项超不想走,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抓耳挠腮却『摸』到皮胄上,他扭捏了几下,索『性』揖道:“父亲,孩儿有个不情之请……请父亲准孩儿与战。” “你?”项燕看着他,摇头间展开一册书简,“你年不曾加冠,未曾傅籍,按楚律,不可与战。” 战国之时,人人有户籍,傅籍是指到了年龄的男女登记入役。男子入役年龄各国为十七岁,秦国律法最细,测量发现十七岁男子身高全在六尺五寸以上(150cm),所以又加了六尺五寸这个身高条件:凡满十七岁或身高在六尺五寸以上的男子,都需傅籍服役。法律是这样定的,真到了关键时刻,十五岁也要上战场。 “可孩儿身高已逾七尺?”项超争辩道,揖着的身子特意挺了挺,表示自己已有七尺(161cm)。 “下去!”十七岁、六尺五寸之类是庶民的傅籍标准,贵族不在此列。见儿子胡搅蛮缠,项燕脸沉了下去,脸上怒意浮现,硬生生把项超给吓跑了。 “将军真是虎父犬子。”项超出去的同时,军司马彭宗笑着进来了。 “何事?”项燕不喜欢拉家常,冷脸相对。 “令尹刚刚来讯。”彭宗笑意收敛,开始说正事。“言秦人或伐城阳。” “哦?!”秦人在楚国有侯谍,楚国在秦国也有侯谍,只是消息传的慢而已。“令尹可有细说秦人有多少兵马,何人为将,欲何时伐我?”项燕急问。 “不知。”让项燕失望的是,他想知道的都没有。彭宗再道:“只说伐楚乃相邦吕不韦所请,意在『逼』我谴大子入楚为质,秦王则欲伐赵,他对赵国怨入骨髓。” “吕不韦为何以战迫我,非要我大子入秦为质?”项燕思量着。孙子有言,兵者国之大事,必经以五事,五事第一个就是道,道就是政治。此时秦国刚刚结束叛『乱』,嫪毐及其余党未除,为何要急着伐楚呢?难道是……项燕想到了一种可能。 “令尹以为,吕不韦与嫪毐关系匪浅,据闻嫪毐入秦宫为赵后之宠便是其所为,两人皆不愿秦王加冠亲政,故有嫪毐之叛。可惜蕲年宫事败,嫪毐已逃至封地。”彭宗道。“今吕不韦请命伐我,乃为釜底添薪、图增事端。此战,虽战于楚,实则战在秦。” 内战外战,外战内政。周室衰微后,列国征战数百年,战于内者而威于外,战于外者而争于内,各有各的企图。吕不韦此时挑起楚秦战端,确实是为了内部争权。 彭宗说完又道:“将军,以令尹所言,秦人未战已然失道。” “秦人即便失道,我亦未全设备,县师赴此尚需不少时日,徒之奈何?”项燕并无喜意。“吕不韦既要挑起战事,秦军必然不少,攻来必然迅猛,不如此,战事何能危及秦王。” “然。”道不道只是大局,身为主帅,项燕看的是细节,他的判断彭宗完全同意。他又道:“令尹又言:此战我军若胜,或可『乱』秦人之政。” “不然。”项燕对黄歇的判断并不认可。“以秦王政之智,定能看出吕不韦之谋,一旦看出,秦军便会撤回秦境……” 秦军数量不知、谁为将领不知、何时进攻也不知,黄歇之讯项燕还是觉得该好好想一想,如何从秦人这次内斗中获得好处,他挥了挥手,让彭宗退下。 彭宗是陈县县尹之亲信。之所以做了项燕的军司马,是因为陈县有万余甲士在此戍边,陈公亲荐他为司马。他见项燕沉思不说话,只好悄悄退出了大室。 已经是八月底,烈日下城尹府外马嘶人喊,重车栉比。旬月不雨的空地烟尘冲天,甲士却是各行其是,整理行装;而外城,商贾居民也在打点行装,争相出城,他们要在秦师来袭前离开城阳。彭宗看着忙碌的甲士忽然有些发愣:太久没打仗了,上次征战还是灭鲁。 “项将军如何说?仅我一军死守城阳,末将恐负重托。”一名军率跑了过来,是陈丐,他是陈县县司马,按楚**制,入则为司马,出则为军率。 “如何是一军?尚有息师半军、蔡师半军,项将军亲卫亦留下不少。”彭宗反驳。他清楚陈师的情况,陈县就是以前的陈国,‘其在楚夏之交,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民多贾,将也多贾,陈丐族人便多为商贾。“再说,兵士再多,你粮秣够吗?” 城阳计划要守两个月不失,想想一万多守军的粮秣,陈丐摇头道:“不够。” “既是不够,再多兵士又有何用?”彭宗道,“你与其问项将军要兵,不如派人抢粮入城。” “末将已派人赴息县运粮,奈何此时黍稻未熟,便是运,也没多少粮草啊。”让陈丐留守城阳是因为他精细,精细之人善守,虽然有些患得患失。 “粟稻未熟也已半生,半生好过无粮可食,”彭宗正劝陈丐去割城外半生未熟的粟稻,忽见高杆下的飞讯站冒出一名军吏,往自己这边狂奔。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议兵 时入九月,清晨已有丝丝难以被人察觉的凉意,然而等挨到日出,天又热了起来。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不但热,而且燥,到处都是尘灰,站在王宫高处一眼就能望见半个郢都罩在大片尘土里。季节转换,物候迁移,树上知了的鸣叫越来越稀疏,嫔妃寺人、朝臣贵人却越来越关切大王的身体,让人放心又让人忧心的是:大王身体无恙。 大王身体无恙,郢都也不被可能发生的战事影响,大市照旧繁华,酒肆依然客满。只是酒客们谈论的话题有所变化,他们不像朝臣贵人般有那么多的禁忌和顾虑,风传秦国索质不成便要伐楚后,便有人提议说应该大王退位、太子即位,这方是解决当下时局之良策。 对此如此之良策,开始时人人面面相觑,而后又觉得似乎不无道理。太子年幼,即位也不可能亲政,算不上夺权;大王有恙,本就该好好休养,切不可再因政务『操』劳。 道理说的是头头是道,然而每每这时,混迹酒肆的独行先生便会看着这些高谈阔论的人冷笑:“有尔等几位秦间在,楚国亡矣。” 其他人全然清楚独行先生的口头禅是‘楚国亡矣’,这几位却不知道。他们接口道:“先生何以言我等是秦间?我等所言,句句发至肺腑,忧国寸心,日月可……” “哈哈……”酒肆内众人哄笑,店仆笑的更欢。这几位不解之际,忽有人把酒碗砸了过去,骂道:“拿钱造谣死全家!快滚。” “我等、我等实乃……”高谈阔论者大骇,一时慌了手脚。这时又有人嗤道:“亡矣先生都不识,尔等必是初来。初来便敢言此大逆不忠之语,是秦国间者无疑,拿他们去见官。” “然也。拿他们去见官。”更多的人附和,有几位还起了身,撸起了袖子,准备动手拿人,吓得这几位急急退席,狼狈而去,酒肆内又是一场哄笑。 “先生贤也。若无先生,我等断断不识彼等居心。”众人笑毕,有人给独行先生送酒。 “正是。这段时日秦人猖狂、谣言四起。秦人如此造谣怕是要我王与大子彼此生隙。”有人不无聪明的推测,揭『露』秦人的居心。 “谬矣。我王贤明,大子聪慧,怎会不识秦人狡计?来来来,诸君痛饮痛饮,为我楚国贺。”楚人爱国者众,独行先生虽句句皆是‘楚国亡矣楚国亡矣’,实际也是把楚国装在心里的,不然,何必为‘楚国亡矣’而醉。 风起于青萍之末。王宫后面的酒肆一条街几如楚国的新闻中心,达官贵人、皂隶庶民,没事总要来喝上几碗,各种消息出自他们,也由他们传至楚国各处。 “哦。可曾知晓,此言传自何处?”正寝之内,楚王熊元也听长姜说了酒肆流传的一些东西。神情有了些凝重,但这只是一瞬,一会他便神『色』如常了。 “大王,酒肆之处,稻秕混杂,出此大逆之言亦属常情。”长姜道,“只是……” “只是如何?”熊元看着他,知道他所言不会如此简单。 “大王,景骅为城尹至今,郢都谣言日增,且多为朝堂之辞,这……”景骅管理郢都是不如上任城尹管由的,其他不说,仅他将郢都带剑者关押这一条便闹得朝野大『乱』。 “既已命,断不可反复。”景骅强硬的军法作风惹了很多非议,此事熊元早知,但他当下要的是儿子即位后政局稳定,最少是『性』命无忧。“荆儿近日何为?” “大子近日……”长姜背心忽然冒汗,他恨不得自己抽自己几耳光。“禀大王,大子正在……议兵,然也。是议兵,议兵。” “议兵?”联想到刚才的传闻,熊元心里咯噔了一下,他道:“寡人去东宫看看。” 长姜心里犯难,可大王要去东宫,他只能陪大王去东宫。他只希望太子和东宫甲士真的是在‘议’兵而不是在‘交’兵。 绕东宫而行的铁路早已撤去,早前铺设铁路的旷地上,东宫甲士列出两排军阵。左边,是传统的楚军战阵,五人一列、五列成阵,两阵一偏,两偏一卒,每卒百人,皆有一辆戎车指挥。此时,四个5x5小阵正横排对敌,甲士持的分别是戈、戟、矛、殳、弩,越俎代庖的东宫之率邓遂站在后方的戎车上指挥他们; 而右边,则是王太子熊荆的‘新军’。这些人却是五人成列、十列为阵,两阵为卒,也是百人。士兵们举着一支长达二十四尺(齐尺)、472米的夷矛,也由阵后戎车上的卒长指挥。 新军的矛很长,几乎达到‘无已,又以害人的三其身(三倍身高)’。除了长矛,每名士兵还有还带有一面三尺圆盾。47米的夷矛虽然能用,可夷矛重达八公斤,须双手持握。问题由此出现了:大多士兵拿了盾就拿不了矛,拿了矛就拿不了盾,即便矛盾勉强拿上了,也不便作战行进。 “殿下,夷矛过重,万不可矛盾俱持。”交战还没有开始,只是列了一个阵。顶着烈日站在新军军阵后方戎车观看的熊荆就傻了眼,伤愈不久的蔡豹也看出了问题。 “那怎么办?”熊荆抓瞎。与热兵器不同,他的冷兵器战争知识多数自电影。可谁看电影会那么仔细,能发现亚历山大方阵的盾牌根本不用拿,是挂在士兵左肩左胳膊上的。 “殿下,臣愿为新军卒长,请殿下准许甲士去盾。”暂代旧军卒长的邓遂也看不下去了,跑过来出主意。 “不行!去盾如何挡箭?”熊荆不懂冷兵器作战可也不傻,对面旧军弩手拿的是双孔连发弩。 这种弩『射』程不远,但『射』速极快——弩的上端有左右两个储箭匣,每匣可装十支弩箭,每次『射』出两支弩箭后,匣内的储箭就会自动落入水平发『射』槽,再次上弦即可发『射』。平常交战弩手临阵不过三五发,『射』完敌人已经很近,后排的甲士刚好穿过弩手上前迎敌,但用这种弩,只要弩机不坏,交兵前最少可『射』十发间。新军无盾,怎么挡住‘敌人’的弩箭。 熊荆拒不去盾,新军士兵不得不夹盾而列,当后方要他们平举着夷矛向前开进时,盾马上落了一地。此时不放箭何时放箭?对面的邓遂虽是不忍,也还是忍痛挥手。一时间,百十支弩箭破空而至,无盾可挡的新军阵型一时大『乱』,长矛和长矛磕在了一起。 为了让大家用命,演习胜负是有二十金赌注的。新军大『乱』,旧军的戈戟手不等军令,吆喝一声就穿过弩手之间的间隙奔新军军阵而来。夷矛虽长,奈何阵型早已松垮,看准缺口往里钻的戈戟手一旦近身,长矛阵就全『乱』了。 “殿下快走!”卒长大大的忠心,他要熊荆快走,自己则跳下戎车带着人上前御敌,而蔡豹这个老御手拉扯着缰绳,三下两下便把戎车转了一个方向,要策马带熊荆转进。 “停下,停下!”熊荆大急,他搞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逃跑了。 “殿下,此战已败,不走无益。”蔡豹正劝,不想熊荆一个纵使跳下了车,然后就没起来。 “啊,殿下受伤了。”旧军迎面攻来,最先看到这一幕,新军见他们不打了,返身回望也发现太子倒地不起。大家都吓坏了,所有人倒地大拜:“请殿下赎罪。” “你们、你们……”熊荆摔疼了屁股,脚也扭了一记。被人扶起身后看着拜倒一地的甲士骂也不是,训也不是——好好一场演习就这么被糟蹋了。 “荆儿!”熊元出现了,他很早就看见了这场‘议兵’。起先是吓了一跳,后面发现不是真刀真枪,这才松了口气。演习结束儿子摔下车起不来,他当即过来。 “父王。”熊荆没想到父亲来了,当即要顿首,不想牵动『臀』上肌肉,顿时一疼。 “免礼吧。”熊元声音淡薄却带着关切。“长姜说你在议兵,这就是议兵吗?” “禀父王,纸上议兵说不清,唯演习实战可证一二,这次,是孩儿败了。”熊荆很无奈,看来以后不能『迷』信电影。 “恩。”熊元点了点头,他看了半天,自然也知道是熊荆败了。“即已败,何不速走?” “孩儿……”熊荆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他不逃走一是不甘心,二是想知道自己为何会败。“孩儿以为,为将者纵不能身先士卒,也不可弃军而逃。” “哦?”蔡豹是熊元的御者,若刚才是熊元,他是不会跳下车不逃走的。只是这种话不能当着士兵的面说,有损王家尊严。 “是。”隐约察觉父亲意思的熊荆心静如水,他忽然想到了楚共王,顿时朗声再道:“孩儿听说,君子生平仅卒一次,小人死前已亡无数。孩儿身为楚国大子,不愿苟且偷生。” “你若身死,社稷何如?”熊元终于忍不住问道。 “孩儿……不败便是。”儿子的回答让熊元忍俊不止,他不再谈这个问题,道:“戈、戟、矛、殳、弩,此为五兵。远则『射』之,近则相格,长以卫短,短以救长。你军中只用夷矛,焉何能胜?”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伏剑 弓矢御、殳矛守、戈戟助,兵器与兵器之间必须有配合。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熊元虽没有直接领军打过仗,可兵书还是看过的,耳濡目染下,对战争、战术知道的比熊荆多得多。且在他看来,值此时节,儿子还是应该多读一些兵书,而不是在此议兵游戏。只是熊元开了个头就被令尹和淖狡给请走:无他,秦军要伐楚了。 “臣敬告大王:城阳急报秦军欲出比阳伐我。”城阳的急报传到大司马府,淖狡当即来告。“谓峡谷以西,戎车毗连,军旗遮日。” “臣亦有事告大王,”熊元还未从秦军伐楚的消息中回过神来,这边黄歇又告:“上月魏王见我使臣,与我合纵虽未拒之,然数日前秦商已将无数粮秣运入道邑。道邑乃三国接壤之地,秦人运粮秣于此,恐为秦军之军粮。” “魏国,”熊元脸上突现紫『色』,他硬生生噎了一下,无力道:“魏王何至于此?” “大王!”长姜见熊元『色』变,心中大骇,他对着黄歇和淖狡责怪道:“大王毋知兵事,大王毋知兵事。”说着一边扶着熊元,一边想让人把黄歇和淖狡和赶出去。 长姜大骇,黄歇和淖狡也慌了神,医尹之前就交代过,大王不可大喜大骇,现在自己报告的消息,特别是黄歇那条魏秦勾结、假道为秦军运粮,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了。 “臣死罪!臣死罪!”两人顿首大拜,就要退走。 “两卿…请起。”熊元刚才也觉得心脏钝疼,浑身无力就要倒下去,好在他闭目一会又缓了过来。脸上紫『色』消散,代之的是一片灰黑。“秦军伐我,魏国假道为其运粮,若之何?” 熊元虽说话,黄歇、淖狡却不敢答,生怕大王心疾再发。 “子歇,你说,今日之事当如何?”熊元不得不点名提问。 “臣……以为,当再遣使于魏,巨金贿其贵人重臣,请其勿准秦粮假道入境。”黄歇开口就是巨金,好在熊元神『色』未变。 “魏国迫于秦国之威而准秦假道,如何能允我勿准秦粮入境?”魏国很早很早就不是强国了,这样的国家居然敢勾结秦国一起算计自己,令尹还要贿其巨金,淖狡不悦。 “魏国既能准秦假道运粮,亦能假道运兵。”黄歇也有些怒了,“巨请贿于魏,乃使魏国拒秦运兵。魏境诸水皆通我国,他若准秦假道,我之祸也。” “诺!”熊元很冷静的答应,他完全清楚魏国倒向秦国的危害。 “臣亦请大王再遣使携万金入赵,不予他人,只予郭开……”黄歇又道。“咸阳亦需游说之士,此战由吕不韦进言而起,当于秦王处说之。“ “万金?!”淖狡眼睛瞪大,看黄歇的眼神不是发怒,而是发傻。 “诺。”熊元胡子抖动,他也吃惊于黄歇的大手笔,又极为赞同釜底抽薪之计,万金就万金吧。 “城阳甚重,寡人欲使王卒赴城阳,令尹以为如何?”忍下失金之痛,熊元再问。 “王卒精兵,赴城阳最善不过,然臣请大王仍以项燕为将。”黄歇强调。 “大王,臣请赴城阳与秦一战。”淖狡抢着道,他来时就想率王卒驰援城阳的。 “大王心疾未愈,战事繁杂,若大司马赴城阳,郢都何人主持大计?”黄歇反问。 “寡人以项燕为将,授斧钺,拜大将军,王卒亦归其麾下。”沈尹鼯、子莫等人的外交拒秦失败,熊元不得不视黄歇为依靠,对他言听计从。 计议完毕,两人退下,熊元只盯着远处发呆。他想到的是:此时即便自己退位、荆儿即位,也是不能了,秦军已经打过来了。本来是希望儿子即位后可以从容变革,使楚愈强,没想秦人来伐,魏助其伥,日后这楚国怎一个『乱』字了得。 * 九月的阳光细碎的播洒在山林间,或许已是午后,它再无七八月的热意,晒在人身上只觉得温暖。鸟鸣山幽,渐渐树叶转黄的阔叶林里有棵树长得极为奇怪,其他树清风徐来,肢体摇摆,树叶哗哗一片,这棵树却是有风也摇摆,无风也摇摆,还摆出各种姿势,仿佛已经成精。 此时,树精又在摇摆,宛如手臂的枝桠忽上忽下,摆出一个个让人看不懂的姿势。十多里外的山顶上,一双眼睛从陆离镜紧盯着这些姿势,念出一个个数字。待毕,便有人鹞子般蹿下山顶,往林中更深处去了。 “报将军,城阳来讯。”密林之中,大军雌伏。项燕的大帐立于树林的空地处,虽然宽大,可显得有些昏暗。隔着帐外驻巡的甲士,信使伏拜于地,大声报告。 “言。”帐内项燕免胄而坐,剑横在膝上,正在擦剑。除他以外,左下首坐的是蔡县县师之将潘无命、息县县师之将成通;右手则是军司马彭宗,项县县师军率项雉。四人之下,还有三县县师数名军率,而随行的军正军吏、肱骨羽翼或在本帐侯者,或在他帐忙碌——此时大军已连夜离开城阳,进入楚秦交界的山林,林中行军,所行甚秘。 “大王有命:以将军为将,授斧钺,拜大将军……”郢都传来的消息让众人鼓舞,但好消息不止这一个,“王卒即日开拔赴城阳,归于大将军麾下。” “尚有命否?”项燕还在擦剑,并没有什么喜意。谁都知道,王卒即日开拔也要二十多日后才能赶赴城阳,那时候秦军已经把城阳淹了。 “无。”信使把解密的讯报交给军帐里专门负责情报归档的谋士,等候项燕回信。 “回告大王、大司马:燕已出城阳与秦为战,大将军不可受。”项燕把信使打发了。 “将军,末将以为……”信使走后,息县县师的成通揖礼,他有话说。 “子通以为秦军将从比阳伐我?我军应转至天目山待敌?”项燕不可置否的笑了笑,注意力回到剑上。他所说的天目山是楚秦比阳交界峡谷东侧之山,秦军从比阳犯境,必经此山下。 “正是。”成通乃若敖氏之后,楚庄王时若敖氏虽然失势,但树大根深,作为楚国立国初期的公族,其子嗣已深入楚国各处。“我军斥候已见秦军前师阵与谷外,令尹又告魏国准秦人假道运粮于道邑,秦军走的必是马谷道无疑。” 飞讯的存在有利有弊:利的是传递消息极为迅速,即使离开城邑,只要离的不是太远,也可让人竖立传讯杆收发讯息;坏处就是消息接受多了,让人有些应接不暇。 “将军之虑:稷邑为秦之熟地,商旅常行之道,秦军由此入境乃轻车熟路。”主将的判断和当下形势不和,军司马彭宗不得不开口和稀泥。 “若秦军自比阳犯我,”彭宗拿起三根筹算,“其一,此路无轨,戎车重车难行。”他放下第一根筹算;“其二,秦军犯我,必下城阳。然比阳距城阳两百余里,由此不可速至城阳城下。”他又放下第二根筹算;“其三,城阳不下,于战无益。吕不韦既要挑起战事,当速使秦军拔城;不拔,秦国内『乱』尚在,嫪毐未诛,秦王或命秦军返国。” 彭宗说完,最后一根筹算落案。他笑道:“如此,秦军必从稷邑而来,我军当赴稷邑而去。” “若秦军非从稷邑而来,奈何?”成通被彭宗说的无言以对,最后只冒出这么一句。 “我必伏剑谢罪。”项燕答话了,军帐内气氛一紧,下首项稚急道:“兄长不可!” “若秦军非从稷邑而来,我必伏剑谢罪。”项燕没理项稚,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把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子通、无命,如此可否?” “大将军多虑了,末将只要能杀秦人,无有不可!”潘无命是员猛将,主将说打哪就打哪,没有成通这么有心思,也没有陈丐那么多计较。 “……”成通叹了口气,道:“城阳若失,息县当其冲也。末将亦不知可否,只愿将军对了。” 战国末期的楚国,随大军征战的私卒基本看不见了,有的,是各县各邑的县师、邑师。兵出于本县、粮出于本县、车马兵器也出于本县……,这样的军队与其说是楚军,不如说是楚国的县师联军。它的战意和士气完全不能与秦赵之师相提并论,以致被黄歇当宝贝挖过来的廉颇为楚将后扬天大叹:‘我思用赵人。’ 主将有命,诸将不听,即便主将以『性』命为赌注,把自己押了上去,部下依然心有顾虑。项燕对此却毫不介怀,覆军杀将的传统在楚国由来已久,他很清楚里面的潜在逻辑:把国人的儿子、国人的丈夫匆匆带走,回来的时候寸功不见、尸骨无存,为将者自然有罪。 秦军攻来,不守城阳而击稷邑,对了还好,错了不但城阳丢失,全军也可能覆灭。自己必然要伏剑『自杀』,可率领息县县师的成通一样有罪:九千息县子弟损尽,秦军拿下城阳后兵临息县,他这个县司马怎可偷生? “信我者胜!”项燕对成通浅笑,笑后又是一副戎容,威不可犯。然而此时信使又来,只听他在帐外大叫:“报!将军,秦军以蒙毅为将,攻入马谷,”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不朽 成列成列的秦军士兵行进于马谷之内,他们身着长襦、足蹬浅履、手持利刃、外披战甲,行止甚是有度,队列也极为严整。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与春秋时不同的是:士兵穿着打扮不是一致的黑『色』,其长襦、下裳、行滕多为鲜艳的绿『色』、紫『色』、或者红『色』;身上的甲衣也不是楚国那种髤了漆的黑『色』,而是皮革的原褐『色』,编纂甲片的丝带倒是一样,皆为红『色』。 士兵鲜衣怒甲,位于其后轻车上的屯长衣着更艳,他们单板长冠,八字短须,腰悬长剑。谷地本是兵家险地,他们却视险地于无物,眼睛只望着前方,傲然而立。 道路无轨,即便有轨,也被楚军蓄意破坏。十多厘米宽的车轨内,塞满了碎石和泥土,但在役夫的清理修缮下,轻车、革车、重车已能行驶自如,直奔楚地。 “将军,此水尽处便是荆国,明日我等便可出谷,与荆人一战。”介者不拜,兵车不轼。谷内五里河畔,爵位已是五大夫的白林于革车上对主将辛梧揖礼。他虽是白起远亲,然白起不服王命赐死,因而在军中并不得意。好在一直归在三川郡辛梧麾下,攻伐魏国时斩首颇多,已是一曲之长。都尉、将军虽远,也非遥不可及。 “荆人?”辛梧鶡冠鳞甲,按剑而立。他是此次伐楚主将之一,在他看来,楚国和韩魏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软柿子,问题不在怎么打,而在要不要打。“斥候已报,山谷外并无荆人。” “并无荆人?!”白林还想和楚军大战一场,捞些功劳,没想到谷外没有楚军。 “荆人也会打仗?我军攻来,荆人怕是吓破了胆,城阳指日可下。”辛梧嘿嘿直笑,说罢他又看了看头顶悬着的旌旗,上面是个‘蒙’字。“也不知蒙将军是如何想的,要本将挂他的将旗。也罢,既已议定,便按当日议的办。然则今日我等须早日扎营,后日出谷。” “唯。”山谷乃两山夹持,本应迅速通过,辛梧却要大军后日出谷。虽是不解,但军令如山,白林不得不揖礼唯唯,喊道:“末将敬受命。” 白林郑重揖礼,辛梧看也不看就远去了,待他的车驾行远,麾下的两个二五百主问道:“军侯,我等就此扎营否?” “恩,传令扎营。”白林若有所思,应付了一句,他还在想为何要后日出谷。莫不是要等荆师集结,然后一举击溃,减少在拔城阳时的麻烦?又或者是声东击西,还有另一路秦军? 白林究竟是白起之后,熟知兵者乃诡道,而战争中人命即草芥,为将者为了胜利,无所不用其极,任何人都可牺牲。若真还有另一路秦军,那本路就是诱荆人出击的诱饵。想到此他心中一震,只喊道:“来人!……传令下去,本日起本曲节省粮秣,每餐只可半饱。” * 秦军伐楚了。秦军前军一进山谷,便被配有陆离镜的楚军斥候发现,斥候快马疾奔,消息很快传至飞讯站、传至城阳、传至郢都。郢都终于有些『乱』了——与秦军伐楚同时传来的还有魏国假粮道助秦,众人都担心秦魏连横攻楚,真要那样,东面的齐国说不定也会趁机出兵。楚国危矣!六十多年前的垂沙之役,不也是韩魏齐楚四国合兵伐楚吗? 那一战,楚军兵败比阳境内泚水之畔的垂沙,方城地区被韩魏秦瓜分。此次若是四国伐楚,东西夹攻,失去的必是淮北诸县。楚国人口多在淮北,真失去了淮上诸县,楚国还是楚国吗? 众人惴惴,难得开一次的正朝上,早已不安的群臣却再添三分恐慌——不为其他,而是心疾未愈的大王率军亲御秦师。 “臣请大王三思啊……”七百余朝臣跪倒一片,有些还哭出了声。 “勿再言语,寡人心意已决,明日便领军离都!”熊元穿的不是平常视朝时的皮弁服,而是国有兵事的韦弁服,一袭赤裳红的扎眼。“寡人去后,由大子监国,诸事决于令尹。” “大王、大王……”熊元的打算是出征后不管输赢都不再回来了。他如此想,群臣如何不知?是以朝堂上哭声更大。 “退朝!”朝堂内除了哭声还是哭声,熊元听得厌烦,直接宣布退朝,丢下一群哭哭啼啼的臣子。待入路门回到正寝,他又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这才斥开旁人,按着胸口半趴在矮几上喘息。天气渐冷、心疾愈重,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王禄将尽。既是要死,何不死于战场?昔年先君武王心疾将发,亦是将发大命,出兵伐随。 心脏突突突的跳,每跳一下胸口就痛一次。想到自己一生隐忍,临死却要效先君武王之壮举,熊元难得笑了。他笑自己为何没能早日醒悟:对秦国再怎么忍让退缩,秦国也不会放过楚国;他笑自己临死才敢振作,宛如沽名钓誉的游士,口上勇烈铿锵,股间却惴惴兢兢; “酒来!”越想胸口越痛,可熊元已经不在乎了,既然已经不怕死,那喝点酒又何不可。 酒来了,奉酒上来的却是王后赵妃。她来前盛装打扮过,云发丰颜,黛眉雪肌,一身束腰的素『色』楚服,交领而曲裾,芳菲而满堂。“臣妾拜见大王。” “给寡人斟酒。”熊元眼里,今日王后似乎比艳绝三宫的李妃还要美几分。他召她坐于自己重席,要她给自己斟酒。一爵饮罢,又道:“爱妃尚歌,为寡人歌一曲吧。” 一干重臣立于后宫路门之外,正寝却传出些许歌声,大家不由面面相觑。黄歇倒是懂得熊元的选择,他返身对众臣道:“王卒明日离都,且让大王欢愉一日吧。” “黄歇,你欲何为!大王心疾未愈,怎可随师出征?”诸臣之中,昭黍是最反对熊元出征的,大王一旦走了,朝政便是令尹说了算,他要极力杜绝这种情况。 “大王出征乃大王之意,我也是今日得知。”黄歇看着昭黍有些可笑,这帮腐朽的权贵什么事都能赖到自己身上。 “哼!你之所想,国人皆知。”昭黍欲骂而无辞,只能对黄歇拂袖。他再次上前告阍者道:“我乃左徒昭黍,有急事求告大王。” “大王有令,今日不朝议,左徒请回吧。”路门阍者自然认得左徒,可就是不放行。 “我等所告者乃军国大事,若迟,大王定重责于你。”昭黍不行,子莫上前,他比昭黍善于言辞,对阍者除了横眉竖目,还以大王重责相迫。 “大王已令,诸臣不得入内,请箴尹切勿为难小人。”阍者也认得子莫,并不上当。 “你!”正寝近在眼前,可就是不能进去。子莫越看越觉得眼前的阍者不顺眼,怎奈王宫就是王宫,阍者又得王令,他除了跳脚也没办法。 路门之外,群臣不得见而着急,东宫里,得知父亲要御驾亲征的熊荆毫无阻碍的赶到了正寝。刚刚入室,他便听见了母亲的歌声: “椒聊之实,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硕大无朋。椒聊且,远条且。 椒聊之实,蕃衍盈匊。彼其之子,硕大且笃。椒聊且,远条且……” 椒聊就是花椒,歌里赞美它果实满院,繁茂丰盛,结的子可易装满一升。诗之所言,常用‘赋、比、兴’,赞美花椒树实为赞美男子,言其高大健壮。父亲不过五短身材,身高不过一米七,出征前母亲歌赞硕大无朋,像极了情人间的甜言蜜语。 正寝的寺人宫女已然屏退,想到此熊荆不由心生踌躇——即便要拜见父亲请他不可亲征,也要等母亲把歌唱完吧。 “荆儿。”一歌唱毕,有些醉意的熊元喊了一声。刚刚,赵妃看见了儿子。 “孩儿拜见父王。”熊荆趋步入中廷而拜。 “为何避在东堂不陪父王饮酒?”熊元看向儿子,语带责怪。 “孩儿适才见父王与母后两情相悦,不敢相扰。”熊荆看了看母亲,她正微笑。 “恩。”熊元打了个酒嗝,看着儿子颔首后笑道,“爱妃赐酒。” 寝疾至今,父亲恨就没这样高兴,本想劝父亲不要亲征的熊元欲言又止,话根本就说不出口。他一爵饮罢,身子被酒一激,刚想开口熊元又道:“再饮。” 再饮又是一爵,赵妃心疼儿子酒越倒越少,可熊荆饮罢还是全身发烫,腹如火烧。 “荆儿几尺?”熊元莫名的问儿子有多高,一侧的赵妃听手一颤,叹息一声。 “孩儿已有五尺。”究竟是王家,熊荆身高已超过极端情况下的征兵身高,算是半大人了。 “善!”儿子越来越像个大人,熊元脸上笑意更盛,道:“他日你克复郢都,毋忘祭告为父。” “父王……”很不争气的,熊荆莫名流泪了,眼泪滴在端着的酒爵里,浑然不觉。“孩儿请父王收回成命,不要亲征。” “身为大子,勿作女子之状。”熊元双目也是盈盈,可他看向了天。“君王死国,死且不朽,憾何有哉?” 说罢他又痛饮一爵,自顾自低『吟』起来。那不是诗经,而是楚歌:“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应对 以楚例,祭必夕。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当晚熊元便祭告太庙以亲征御秦,次日一早便去国离都,由熊荆和令尹黄歇携百官恭送至郢都郊外。楚人『性』情剽轻而易怒,率真且锐刚,昨日忽闻大王亲征御秦,今日当举城相送。人『潮』之汹涌,忠忱之热切,无言无语中,唯在伏地数拜。送王远行、祝王凯旋,即便大王的旌旗他们看不见了,也还是不起身。 “哎!吾王去矣。”郢都城楼,依旧为城尹的景骅也对楚王伏拜,等看不到王卒队列了,他才哀叹了一句,茫茫然若有所失。 “是啊。我王去矣。”司马申雍接了一句。和他景骅不同,他言辞中带着些喜意——为了制衡令尹,景骅自然不能离都。景骅不离都,左军中一些可能不服令命的将卒则随大王出征了,只留下五千人。此时,除留守王宫的一千环卫、一千余东宫甲士,郢都全在将军掌握之中。 “负刍王子又来信了,请将军早作决断。”诸人散去,等身边没了人,申雍提醒道。 大王只身赴死,申雍却提醒自己诛杀太子、另立楚王,景骅心中顿生不悦。他冷道:“如此急迫,你到底收了负刍多少金银美人?!” “将军,”申雍大汗,“小人此劝绝非收受金银美人之故,小人乃是为了将军。” “为我?!”景骅看申雍强辩眼神更是冷。“还是为你近日收的那双同胞美人?” “非也!”申雍顿拜,“今日王卒先发,郢卒后发,郢卒发毕,又有江东之卒渡江迤逦而来。江东乃黄歇封地,江东卒至,黄歇必弑大子而立熊悍。待那时,将军危矣!” 申雍一提江东之卒景骅便愣住了。为御强秦,整个楚国都已动员,包括黄歇的封地江东、以及越国故地会稽。淮水南北各县包括鲁地或沿淮河西进,或于陆路西进,长江以南就没有这么方便了,渡江后沿邗沟北上淮阴,从淮阴逆淮水才可至郢都、城阳。 届时,肯定是江北之卒先临前线大战秦军,江东之卒一路逆水行来,到郢都时前线战事怕已结束。黄歇身为江东封君,江东之卒肯定受命于他。 “江东之卒果至郢都?”景骅心中生疑,“江东之卒为何不是去莒地?” “将军,齐鲁为仇数百年,鲁地有丁口百万,莒地可由鲁人驻守,不需江东士卒前往,故江东之卒必至于郢都。”申雍解释道:“大王若于军中薨落,黄歇等人必兴兵夺储,立熊悍为王。我等若等江东卒至,悔之晚也!” “真是如此?”局势仿佛全然摆在景骅面前,『逼』得他不得不做出决断。 “必是如此!”申雍笃定,说罢又反问:“若不如此,大王何使将军留于郢?又何使王卒五千留于郢?此皆防黄歇弑大子夺储也。” “然我,然我……”一想到大王景骅便心中羞愧,大王要他保太子顺利即位,暗示日后以他为大司马,他却要弑太子另立他人。他日下至黄泉,何颜以对大王? 申雍自然知道他的苦衷,只劝道:“大子即位,加冠方可亲政。加冠之前,楚国之权皆『操』于黄歇之手,亡国在即也。诛黄歇、立新王、行变法,此楚国之福而非楚国之祸。大王黄泉有知,虽谪于将军,亦知将军此举非为私利,乃为楚国社稷也。” ‘啪——!’申雍似乎已经把景骅说服了,没想到刚有些入蛊,便挨了景骅一记重重的耳光。这耳光打得他晕头转向,半天也『摸』不着头脑。 “出去!”景骅眸子颤动、脸肉抽搐,抽他的那只手依旧举着。 “唯!”耳光抽的太重,申雍半边脸已然肿起,他咬牙忍痛揖礼而去。 ‘啪、啪、啪……’申雍走后,抽他的那只手又反抽景骅自己,这不是一记,这是无数计。直到两边脸都抽得麻木,景骅才停下来伏案喘息,嘴里发出兽一般的哀嚎。 * “大王亲率王卒来救城阳。”六百余里外,由淮水旁的谢邑(今平昌关)进入楚秦交界丘陵地带的项燕收到来自郢都的传讯。渡过楚境这边的淮水,传讯已不是那么便捷,计算时日,这已是两日前的讯息。 “大王亲率……”军帐内的诸人先是讶然,随即又是一股气血燃遍全身,激动不已。每个人都坐不住,恨不得现在就杀入秦境,拔下稷邑。 “大王既已率王卒赴城阳,城阳已无忧。”项燕心情不算太好,他似乎真的错了——秦军全由比阳犯境,因为自己西进拔稷,城阳以北至马谷一百余里,秦军如入无人之境。 “将军,昔阳陵君有言:见兔而顾犬,未为晚也;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今秦军由比阳而来,我军当速速返城,虽不能至马谷外迎敌,亦可在城北险要之地痛击秦军,后与大王合兵一处。”息县之将成通忍了好几天的话借机说出,项燕的脸愈发黑。 “我军既渡淮水,焉有返城之理。”项燕不得不出言辩驳。“各军出城不过携十日之粮,今尚有几日?后日若不能强渡淮水,三日拔下稷邑,覆矣。秦军此来,言为大子,实为城阳。既为城阳,何舍近而求远,避重而就轻?我料秦军必是两路,一路于比阳诱我大战,一路由稷邑阴攻城阳。我军既已至此,当大捷以保王恩……” 项燕为将,少有言辞,只有决断。只是大王亲征的消息定会在军中传开,士卒说不定真想与王卒合兵一处,为此不得不多言几句。他说话的同时,楚秦交界的丘陵地带,一匹快马正在亡命疾奔,它身后十数丈外紧跟着五骑秦骑,马上之人紫衣绿裈,头戴皮胄,身着褐甲,手上拿的是清一『色』的骑弩。 楚国之马多养于外厩,秦国之马驰骋于草原,两者怎能相提并论?马不如马的结果便是越追越近,待追到三五丈远时,最前那骑秦骑箭矢一发,楚军骑手便中箭掉下马来。 “杀!”受伤的骑手犹自挣扎着起身,拔剑作势欲与秦骑搏杀。可惜他还没有站稳,一柄青铜剑便划过颈喉,让他抚喉倒地。 “吁——。”奔马终于停了。利落收割敌人斥候『性』命的骑长勒马停步,马儿转身的同时他又举目四望,没觉得不对这才铜剑回鞘,吩咐道:“割下首级。” 五骑都已停步,马无马镫,受命的骑士身子一跃,从马上跳了下来。他摘下尸体上的皮胄,揪住发束便要割首级,谁想这尸体并未死绝,在他弯腰之际突起猛刺,骑士猝不及防,一剑穿透胸腹,剑尖破甲而出。刺毕,尸体才狞笑着倒下,气绝身亡。 “荆人狡诈如斯。”骑士大骇。秦军是要割首级的,此人定是算准这点才假死伏地。 “这是何物?”首级还是要割的,不割就没有战功。两名骑士下马割首级时,一个青铜圆筒从尸体怀里掉落下来。圆筒外侧还镶着一片剔透的水晶,看上去很值钱。 “我看看。”骑长要过这个奇怪的物件,『摸』索两下他便无师自通的拉开,凑眼看去只觉得身前的同袍忽然变小——他这是看反了,待将眼睛凑到目镜,他发现了陆离镜的奥妙。 “禀将军,荆人斥候已被我军尽数截杀,无一遗漏……”二十余里外的淮水东岸,一声戎装的蒙武闻报不语。往前十里便是楚国,楚军派有斥候才正常,没有斥候反倒不正常。只是这斥候似乎有些多,难道,城阳守将项燕已有防备? “将军,我军斥候截杀荆人斥候一名,在其身上寻到此物。”陆离镜可以把远处的东西放大拉前,此物前所未见。缴获此物的骑长贪功敬献,拿到此物的骑将也不敢贪墨。 “哦。”蒙武本没有多在意这个青铜圆通,看过之后不得不动容。“荆人斥候皆有此物否?” “禀大将军,唯有一名骑长寻获,其余皆不见。”骑将答道。 “重赏。”陆离镜不是战争的决定『性』兵器,蒙武把玩几下便放开了。待骑将退出账外,他继续看地图冥想楚将项燕会如何应对己方的进攻——以国尉府的秘档,此人并非平庸无能之辈,坐以待毙肯定不是他的选择。他会怎么做?现在往稷邑方向派出的斥候如此之多,莫不是想在自己再渡淮水时半渡而击? “……那申包胥便在廷上淘淘大哭,说:吴国是大野猪、吴国是大长蛇,他吃了敝国便会侵犯贵国。不若大王趁吴之未定,也分一份敝国之地;又若大王能抚平吴『乱』,敝国世世代代都将侍奉大王。”军帐之外,还差一岁满二十二加冠的蒙恬对弟弟蒙毅说起一段秦楚往事。 “荆人狡诈,已合纵伐我数次,又救我秦国大地敌赵国数次,何来世世代代侍奉?”蒙毅很小,少年人的心『性』,容不得尔虞我诈。 “荆人狡诈难驯,此次出征不发南郡兵便是担心他们心怀故国,临阵叛反。”蒙恬道。“那次大王虽允申包胥发兵,领军的子蒲将军却对荆人说:我不知吴之道,请先战。荆人战后,方与其会军于稷,后破吴王弟夫概于沂。便如我军今日行止,先破城阳,再战沂邑。”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问题 派出去的骑兵斥候一个也没有回来,但消息却回来了。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若不是秦国大军兵出稷邑,又怎会如此?斥候虽然损失了,项燕心里是喜悦的,他判断对了,大胜或许可期。 从已有的情报看,北路秦军大张旗鼓的进入马谷是要引自己率军前去大战的,届时城阳城兵力空虚,稷邑这路潜行的秦军正好切断自己后路,而后对城阳围而攻之。 若自己不出城迎击北路秦军,他们也可吸引自己的注意,放松对淮水渡口谢邑(今平昌关)的警惕。稷邑至城阳,一路丘陵,唯一险要的地方就是淮水东岸的谢邑了。南路秦军若抢得谢邑渡口,北路秦军出谷后不南下而是东进,占领城阳正北五十里的小邑(今明港),就可以从魏国的道邑从容运粮了。 简而言之:自己上当出城,北路为诱,南路为钩;自己不上当不出城,北路为虚,南路为实。计策并不高明,但很有效。而以北路秦军探明的两万人计,南路秦军估计不下十万。 十万!项燕倒抽口凉气——军队正处于楚秦交界的丘陵地带,这片长方形的地区被曲折的淮水和桐柏山包夹成一个矩形。身后(东方)、身前(西方)、右侧(正北)为淮水,左侧是桐柏山。东西长有六十余里,南北宽约三十里,两支迎面相向的军队一不小心就会撞在一起。 “传令,即可拔营北行。”项燕坐不住了,他不仅担心撞上秦军,还担心秦军的斥候。秦境养马之地众多,楚军军马不如秦军军马是无可忽视的事实。 “将军,天『色』将暮,此时拔营……”军司马彭宗还带发现秦军的喜意,不知项燕为何要移营。 “天『色』将暮也要拔营。”项燕已然起身,“秦军与我不及二十里,不拔营若何?不但拔营,还须以野草盖住帐脚之柱孔,以防秦军斥候侦之。” “二十里?!”彭宗醒悟过来,却道:“我军何不当头击之?” “不可。”这点项燕早想过了。“秦军已入我境,戒备必然森严,侦骑亦是四出。我未至其已阵,他有重甲兵车我不过是无甲步卒,如何击之?” 荀子与庞暖议兵于赵孝成王前,曾言楚军的特点是‘轻利僄遬(su),卒如飘风’。飘风不是没有代价的。项燕现在率领的这支楚军便是无车少甲,猝不及防的攻击秦军后勤重地稷邑是可以的,如果和秦军堂堂对阵,简直是找死。 彭宗被项燕问的结舌,可他还是不死心,又道:“若半渡而击,可否?” “不可。”项燕仍旧摇头,“秦军或有十万,我军仅一万六千,即便半渡而击,秦人亦不过折损两三千人。其一旦渡河,我只得撤回城阳。若能避其锋而击其后,杀敌不计,可焚其粮、毁其器。攻城不比阵战,缺粮而少器,空有大军亦不得拔。” 胜利在望的项燕不免多言,可他一会便恢复常态,道:“速速拔营,掩藏踪迹趁夜北行。” * “杀!杀!杀!!”郢都王宫,甲士或举夷矛、或扛大盾,排着队列熟悉武器、练习军阵。 先前夷矛兵无法携带盾牌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办法和马其顿人相仿:盾一边挂在脖子上一边套在左臂上,如此士兵可双手持矛。这个问题解决,5x10的夷矛方阵才有些样子。只是,这并不代表熊荆日后就要让楚军使用这种方阵,这仅仅是为了演习 ——要整训一支军队必然是建立军校,以培养足够的军官,军官才是军队的核心。然而在开设军校之前,还需研究军制战术。近代中国北洋军也好、北伐军也好,都是沿用欧洲现成的军事制度、战术体系,请一些洋『毛』教官,『操』典再翻翻译译、删删减减军校就办了起来。 熊荆可捡不到这样的便宜。他必须试验出一套有效、适合楚军的战术,然后再大办军校或者教导师。期间除了不断演习,更要真刀实枪的练手,不然,一切终是纸上谈兵,毫无用处。 亚历山大方阵、罗马龟甲阵、戚继光鸳鸯阵、英格兰长弓(可怜他仅听说过英长,不知土耳其飞弓)、蒙古骑『射』、魔戒重骑兵,以及弩炮、投石机……凡是他看过觉得不错的,或是历史上有名头的军阵和武器全要组建千人左右的小型部队试一试、战一战,然后再做选择。 本来这段试验演习的时间熊荆定为两年,然而现在他一刻也不想等。回宫那日他就把工尹刀和邓遂叫来:工尹刀这边要他加快夷矛、大盾、短钝剑、标枪、以及长弓的生产,邓遂是王宫环卫之将,楚王出征,环卫听命于监国的熊荆,所以熊荆要他麾下的千人加入试训。 现在的分配是东宫甲士练长矛;王宫环卫练剑盾;鸳鸯阵不知具体兵器暂时搁置;英格兰长弓因为弓箭手都随军出征了,东宫和环卫里会『射』箭的不过百人,且找来的紫衫木并不比桑木好多少,造府又对一米八的大弓使用存疑(楚弓不过一米六,弓箭需另制),所以未能成军;骑兵最惨,全都出征了,剩下会骑马的不过十数人;弩炮也出征了,投石机还在造。 “殿下,此盾委实沉重,士卒行止不便。”邓遂扛着一张罗马大盾,脸上有些吃力。“可否让造府造小些?” 大盾之前造了一百块,尺寸是熊荆与工尹刀合计的:长一点一米,宽零点六五米,厚一厘米。这比现有的楚国大盾长了十七厘米,宽了十厘米。也更重,楚国大盾不过七公斤,这面带弧形的大盾重达十公斤,对一般士兵来说确实是重了。 “造小?”士兵们举矛扛盾,熊荆手中也有一把小剑。这是欧丑用造五尺王剑剩余钢料打造的,剑长不过三十厘米,拿着照样觉得重。“造小的话,能否结阵?” 龟甲阵确是一绝,前日环卫在熊荆的指导下结出此阵,邓遂也好、蔡豹也好,士卒也好,全都吓了一跳。众人第一个反应是此阵不畏箭矢,再见缩成一团的军阵可以前后左右自如移动,又觉此阵最适合山地步战。可惜环卫善使殳而不善使剑,要成阵还须花费一些时日磨砺。 邓遂知道龟甲阵的好处,自然算过结阵盾牌的尺寸,闻言道:“殿下,大盾造小三四寸也可结阵,不过结阵时彼此间隙有些小。然我楚国兵卒高多在七尺上下,盾大无益,士卒举不起。” 环卫和宫甲是遴选过的,身高多在一米七,普通士卒身高不过一米六出头,不少在一米六以下。楚国一般人家的饮食比三晋穷人要好一些,但一年也难吃几次肉。不吃肉能打仗?攻城的时候蚁附消耗敌人箭矢滚木还差不多。 “盾可造小,但庶民要多吃肉。”想到此熊荆莫名答了一句。他最先想到的是养猪,但猪吃粮食,没红薯玉米不好养;第二想的是捕鱼,最好是鲸鱼,但需要海船,还需冰块。 “殿下仁德。”邓遂赞道。大王出征,熊荆俨然已是楚王。 “此阵如何?”熊荆瞬间想到很多东西,可眼下他不得不收回思路。 “此阵绝妙。”邓遂又赞。“唯士卒不善使剑,剑也过短,臣闻造府可造五尺钜剑……” “过短?”熊荆不同意他的观点,“剑是可以造长,然长剑阵斗时挥舞不便,三尺足够了。你不是已知如何阵斗吗?” “臣,”邓遂汗颜,“臣等尚不能领会此阵之精妙。” “没什么精妙的。”亚历山大方阵熊荆不过是看过一部电影,罗马军阵看的可不仅仅是电影了。“不过是三线作战,阵斗时彼此轮换罢了,不佞上次已经画了草图啊。” “殿下,士卒多不识字。”邓遂不仅仅汗颜,背上也流汗了:“臣亦不识字。” “你也不识字?!”熊荆仰看他好是一会,他记得上次演习后邓遂提了不少建议,还有两册书简奉上,说得头头是道,没想到竟是个不识字的。 “臣……惭愧。”邓遂老脸通红,他是卿族,不是没条件识字,是自己不喜,学过也忘了。 “好吧。我知道了。”熊荆无可奈何的点头,喃喃道:“看来不单需要吃肉,还需识字。” “杀!杀!杀……”空地上士卒们还在『操』练,刀盾手扛盾挥剑,夷矛手奋力前刺,汗水已湿透他们的衣裳皮甲,可这时候熊荆看他们的眼神已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而愚蠢的军队是不能战胜敌人的。’体弱而愚蠢,这恐怕就是楚军的现状了,要不是那日送父王出征时切身感受到民众对父王、对楚国的热忱,熊荆怕是要撒手不干了。 “请问老师,我楚国有多少人识字?”下午是黄歇的课,课后熊荆便躬身请教。 “识字?”黄歇打量自己这个学生,他已经不把熊荆当孩子看了。“子荆欲何为?” “不欲何为,不过是想知道识字者有多少。”熊荆答道。 “子荆可知朝臣多不识字?”黄歇反问,“官吏也多不识字,尤以世袭之贵人为重。倒是无官职的士人、有官职的皂吏……”他又看见东宫里的寺人宫女,补充道:“哦。还有宫中的寺人、宫女,女市的伶人这些人大多识字。” “再请问老师,国人如何才能天天吃到肉?”熊荆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裁决 熊荆的问题真把黄歇问糊涂了。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这个时代要问的本该是‘如何才能天天吃饱’而非‘如何才能天天吃到肉’。豪爽大方如孟尝君,他的门客最低一等也叫‘食无鱼’。齐国河流不少,又三临大海,想来鱼贵不到那里去,可怜门客都要食无鱼,何况城外乡野间的庶民? 东宫里,黄歇想着该如何回答自己的学生。淮水上游,往城阳而去王卒中的一辆安车,大司命淖狡正向熊元禀报项燕之事。通过飞讯,数日前项燕便没了消息,留守城阳的陈师司马陈丐也不知项燕带着一万余兵马去向何处。 安车为国君专车,其外错金镶银、雕龙绘凤,其内则分为前后两室,前室为御者室,后为主人室。高逾一米,长宽皆在两米以上。旅途劳累、心疾愈重的熊元半躺在车上,皮冠却是戴着的,他听罢淖狡所言说道:“子歇曾言,项燕乃我楚国之良将,其不守反攻,必有道理…咳咳……大司马不必太……” 话没两句熊元又咳上了,一车伺候的长姜连忙抚胸擦背,一边示意淖狡告退。 “臣知矣。臣请告退。”淖狡欲言又止,不得不退下。王卒每日三十里行向城阳,这需要二十多日。因为动员令下达的迟,调兵的王命传龙节即便到达县公手里,县卒也多处于动员中。这等于说二十日内城阳将孤立无援,那里只有万余守军,能守得住吗? “大司马,”淖狡的话完了,熊元的话还未完,“唐且先生去魏国否?” 唐且是魏国人,曾为魏臣。流传后世的‘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以及‘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便是他在秦宫与秦王的对答。信陵君魏无忌死后,他入楚劝楚国加入合纵、以楚王为合纵长,合纵败秦军频频攻魏,魏王为讨好秦国,免去此前所有赞成合纵臣子的官职,他便做了黄歇的门客。 门客是一种财富。太宰沈尹鼯、左徒昭黍等人也有不少门客,却少有唐且、廉颇这种重量级的。而以黄歇的建议,重金游说赵魏出兵是一,派人入秦游说秦王退兵是二,两者都不能马虎。门客之中,唐且虽年逾七十,但还是他最为合适,便让他经魏入秦,所以熊元有此一问。 “禀大王,唐且五日前便离军而去了,想来此时已入魏国。”唐且是随军出发的,五日前曾与楚王对饮。 “然也。”熊元皱着眉答了一句,他有些分不清时日了。 “请大王安歇,臣告退。”淖狡看着熊元暗自叹息了一声,便要离开。 “子狡,”熊元忽然改称名而非官职,他喘息着,“寡人若迁化于道,不可发丧。” “大王……”淖狡眼睛睁得大大,眼眶欲裂。可他不是文人,说不出什么劝慰话。 “兵乃大事。若不能战而胜之,魏齐轻我,合军伐之,楚国危矣。”熊元热切的看着淖狡,目光里的期望太多太多,只到提起熊荆,这种期望才消散,代之的是一种满足。“荆儿天纵之才、生而知之,然其年幼,需你护其至加冠之日。” “大王勿忧,臣誓死护大子至加冠之日。”淖狡顿拜,想到大王命在旦夕,他快要泣出声。 “如此……如此……”熊元发紫的脸笑了,话没完就欲睡着,长姜悄悄的把丝被盖在他身上,与淖狡一起退了车厢。 走到远处,淖狡才问:“大王如何?” “医尹说到不了城阳。”长姜一脸凄『色』,熊元他从小就开始侍奉,感情甚深。 “哎!”淖狡一拳砸在自己乘坐戎车的铜甲上,流血不止却不觉得疼。 “大司马保重!”昭黍、淖狡等人长姜是了解的,他们确不如令尹黄歇干练精明,可忠君爱国之心诸臣无出其右。“此战乃使我楚国转危为安之战,大王不发丧之意乃毋使丧事干于兵事。大子年幼,国中纷『乱』,日后全仰大司马了。” 长姜说的道理淖狡也懂,他只是无法抑制心中的悲愤。 “报!”远远的,一匹快马大喊而来,是传讯的骑兵。 “何事?”以旌旗为指引,骑手很快下马拜于淖狡身前。 “报大司马:项燕将军传讯,秦军十万自稷邑出,已渡淮水欲破谢邑伐我。将军已率师往稷邑去,或可焚其粮草、毁其辎重……” 一说秦军十万淖狡就懵了。王卒不过三万,加上城阳守军也不到五万。 “大司马……”骑手发现淖狡懵了,不知是否要重读一遍讯报。 “你说,项燕已去稷邑?他有多少兵马,此时到了何处?”淖狡很快就清醒了过来。 “项燕将军轻装出城,不过一万六千兵。”骑手答道,“此时到了何处不知,小人只知这是三日前悬车时分于申阳台签发的讯报。” “三日前悬车时分?申阳台?”讯报都是有时日的,熊荆更命令飞讯系统需加上时辰。这则讯报是项燕连夜移营前发出的,而申阳台——周宣王母舅公子诚封于南阳谢邑,为楚文王所灭,其中一支避楚东迁至信阳,先立都于申阳台,后立邑于谢邑(平昌关)。谢邑因为是渡口要道,至今仍在,申阳台则荒废了几百年。当然,这些都不关键,关键的是:申阳台过去便是秦境。这等于说,项燕所部已到稷邑。 项燕率领的轻装部队确实到稷邑外围,只是秦境管束严密,他不敢贸然让斥候深入秦境,更不敢潜入稷邑。他只能派轻锐之士四周警戒,遇见生人一概掳掠随军,不放过一人。可时间久了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最少,家人彻夜不归,以秦律之连坐,家主必定是要报官的。 小山上,不甚清晰的单目陆离镜里,稷邑是一座小的不能再小的小城。十万秦军出征,粮草辎重城里放不下,只能堆在城外。除了这堆积如山的军资,城邑不远处还有一大片穿着五颜六『色』、人货混杂的车马,他们应该是秦军军市里的商贾。集结于此,估计是在等秦军包围城阳后开设军市,军市一可变现秦军私掠来的财货,二可以满足士兵作战所需。 山林中潜行六七日,稷邑终于出现在眼前,几个有陆离镜的裨将看的仔细,下面的军率没有陆离镜,便只能眼巴巴望着。 “将军,末将请战,一战而下稷邑。”潘无命忍不住了,陆离镜一扔便向项燕请战。 “末将也请战,请将军下令拿下稷邑。”成通紧随其后。 “不急不急。”彭宗见项燕不答话还在细看数里外的稷邑,当即笑了笑。“秦军夜里戒备必严,攻城拔邑自是明日晨明最佳。” “晨明?”现在不过是高春方过,刚入下春,晨明是明天早上天亮,还有十几个时辰。 “兵卒连夜赶路极为劳累,自该歇息一夕……”彭宗还在说,项燕放下了陆离镜,此战怎么打他心里已有数。 “诸将听令!”项燕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阳,时间紧急,他不想回军帐发令。 “唯唯!”诸将大喊唯唯,全都躬身受命。 “一曰:悬车时分,项稚部急行至稷邑之西,断秦军之归路,谨防秦军骑兵至传讯复邑。本军骑兵全由由项稚调遣。稷邑若下,你部当西出三十里至复邑城下,连夜拔下复邑。” “末将敬受命!”连日行军,士卒疲惫,项燕不得不将拿下复邑的任务交给项师。 “一曰:黄昏时分,成通部遴选精壮之卒两千人出稷邑大道,不张旗鼓,伴作秦军往稷邑行进,秦人若觉,当弃一切辎重急行攻之。余者留驻大营。” “敬受命!”成通也受命。息师只有半师,人数最少,不过四千。 “一曰:悬车时分,潘无命部以全师精锐沿林潜行,至无林处当疾行。切记不可浪战,当以攻入稷邑为要。你部余者亦留于大营。各师将卒不可贪恋秦人财物酒肉,违者,斩!” 军令很快就下完了。除了留守士卒,一万六千人的军队分成三路,一路断后,一路正攻,一路偷袭。选择黄昏时分正是因为暮『色』渐重,目不及远,于大道堂而皇之『逼』进稷邑的这路楚军或许不会被秦军察觉有异。 “末将敬受命!”潘无命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之后揖礼而出,马上安排去了。 一日十六时辰,每时辰不过九十分钟。项稚和潘无命两部最急,两人一入本部所在的树林便急招军官与会,安排任务,下达命令。 军官在开会,有经验的士卒自知战斗在即,他们或整理行滕、兵刃,或就水吃些军粮。这是糗(qiu),与后世朝战的烧面类似;但更多的士卒是脱下皮甲、上衣,将一片锦帛夹于前胸,其上写‘莫敢我乡(向)’、或写‘百兵莫敢我’、‘弓矢莫敢来’。 各县各邑皆有巫觋,这是家人求来的保命符,虽说生死由天,可谁又不眷恋生命呢? “大司命庇佑!”一切收拾停当,众人朝东而拜,默默等待神明的裁决。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来袭 各师将卒在准备,大帐里军司马彭宗则在火堆前悄声祈祷——楚军惯例,遇战须卜,司马行之。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太阳一点点偏西,临近悬车时祈祷终于结束,占卜结果不出所望,是吉。 “善!”项燕重重点头,将重新汇于帐内的各师将率全数看了一遍,这才抽剑大喝:“杀!” “杀!”将率们跟着抽剑狂喝,声音传至帐外,外面的士卒也挥戈大喊:“杀!杀!杀……” 孤军潜行百余里的楚军往稷邑潜行『逼』近,二十里外的楚秦大道,数骑秦骑也往稷邑疾驰。这是来告警的,边关秦民两日内数报家人入山彻夜未归,这不是一家两家,这是十几家,除了楚军入境掳掠边民之外,再无其他解释。 与楚国不同,虽然秦国民间一样实行十六时制,但朝廷官府全是十二时制,悬车时分便是十二时制当中的牛羊入。这个时间一日两餐的庶民已经食毕,但城邑里一日三餐的贵人、官吏和国人正等着晚饭。 炊烟袅袅,牛羊入圈,城邑内外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别样的热闹中,头戴双板长冠、身着皂『色』吏服的喜正在清点今日运来的粮秣,他的身前多是赤衣城旦。这些人全是有罪之徒,因无钱赀(zi)盾、赀甲而沦为官奴,不得不依靠每日八钱的劳作所得以赎有罪之身。 “此为第五十四车。”押运的军士待喜全部点完,又一次重复粮秣数字,并索要回执。 “确有五十四车。”喜亲自点过,示意身边的小吏开出回执,表明稷邑收到五十四车粮秣。 “谢先生。”军士听出喜话里带着楚音,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拿着回执揖礼退走。 “黄昏前搬至仓廪。”喜一边书写入仓数字一边嘱咐。前方战事不明,南阳、南郡运来的粮秣只能暂存稷邑。为防雨淋,稷邑外还草草搭建了不少简易的仓廪。 “唯。”小吏们躬身答应,之后他们手一挥,开始指挥着佝偻着身子的城旦搬粮入仓。 “明日这些粮秣或要运至城阳。”喜身边的随从回望稷邑西面的大道,山峦这边不见人影,且天『色』已晚,按秦律夜间禁止行车,这恐怕是今日最后一批入仓的粮秣了。 “或许。”随从也是从南郡抽调来的,喜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微微‘嗯’了一声。 喜出生于南郡的安陆,秦王政三年开始做文书,四年迁安陆县御史,六年为县令史,七年调至鄢县,现在因为伐楚,又由鄢县调至稷邑。年仅二十四岁的他,从出身来说应该是个秦人,可他很多时候对楚国有着莫名的感情。 此时的南郡,四十年前的战争痕迹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故郢、夷陵全都废弃,郡县也如秦国其他郡县一般运作管理。然而在劳累时、家无余粮时、连坐赀盾时、祭祀祈祷时……,人们总是会用楚语含糊的抱怨几句、唾骂几句。他们骂的并非只是秦人,还有楚王。 三十多年前楚顷襄王‘忍其父而婚其仇’,南郡之人便开始埋怨他们的王,更怀念永远不会再有的日子。喜未生在楚国治下,不懂那是一种怎么样的生活,秦法虽苛,但身为县吏、年奉七十五石的他并不觉得有什么不适,无非要谨言慎行、忠君爱国而已。 “报捷了。”踌躇间,时已至黄昏,借着西边万丈霞光,随从看到远方疾驰而来的快马。 “报捷?”喜顺着他目光看去,恰恰看见骑士被小山遮挡,但让人奇怪的是,小山这头不见骑士出来,只见一队兵士行进。两人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彼此心中的惊讶。 “那是秦军?”喜问了一句。隔着数里,那队快步行来的兵士并不似秦军那样整齐,战袍也非秦军常见的绿『色』或者红『色』,然而,秦军服饰皆为兵士自备,并非有人不穿褐『色』。 “不似秦军。”随从说出这句话后脸『色』便大变。秦楚边境,不是秦军便只有楚军了。想到来的是楚军,他大骇道:“我等应速报城尉,不报,死罪。” 没等喜反应过来,随从便奔向城门,一边跑一边大喊‘楚军来矣!’可惜情急间他说的是楚语,除了城旦、小吏能听懂外,城上城下的甲士、军官全然不懂这个皂吏在喊什么。 “楚军来矣!楚军来矣!”被城门口的卫兵拦下后,随从终于说了一句半生不熟的秦语,而后指向身后那列越来越近的军队。 “荆人来袭!”报警的呼喊终于传到了城头,不带任何迟疑,东城门上的警锣最先敲响,紧接着是全城锣声大作,军营里的甲士『操』戈出营,城外的商旅蜂拥入城,稷邑城尉也在第一时间登上城头,分辨敌军来的数量和方向。 锣声是秦军的信号,同样也是楚军的信号,楚秦大道上,刚刚斩杀数名秦骑的成通心中一紧,不及下令便亲自带着两千轻锐之士狂奔,在旬月不雨、干燥无比的大道上拉出一道尘土。 “荆人袭我,不过两千,擂鼓,列阵!列阵!”大道上疾奔的楚军实在显眼,见敌人仅仅两千,又无兵车,四周更无敌军,城尉自持兵力倍于敌军,慌『乱』于瞬间转变成愤怒,大喊着列阵。 城头上锣声歇了下去,催战的鼓声接着响了起来。其他方向城门紧闭的同时,稷邑城内的秦军和战车从东门快速出城,于壕沟前列阵。四千对两千、有车对无车,在城尉眼里,来的不是两千敌人,而是两千颗加官升爵的人头。 “止!列阵。”跑了一段,离稷邑东门不过两里的成通下令士兵止步列阵。受命之时,他便已然明白自己这支‘正师’的任务,现在见自持胜算在握的秦军果然出城列阵,他自然要慢慢地列阵,以吸引他们的注意。 “列——阵!”卒长、偏长、两长止步大喊,指挥麾下的士兵列阵。士兵不解全军攻击之策,以为只有自己这两千人拔城,而对面的秦军越排越密、越来越多,心中很是惊惧,有些人甚至想逃,可裨将成通就立于阵前,大家方找回些胆气,在军官的指挥下急忙列阵。 十数年没有打仗、县卒训练自然不如王卒和秦军,这阵列了许久,直到城下秦军甲士徐徐『逼』近时才马马虎虎列好。秦军的军阵越来越近,其两侧戎车战马的响鼻越来越清晰,却因为背着阳光,他们的面容楚军全然看不真切,有的,只是一片耀眼的霞光。 对背西面东的秦军来说就不一样了,顺着霞光,这支远行百余里冲到城下的楚军面有疲『色』、狼狈不堪,他们不但是甲胄不全、衣裳破烂,连队列也不甚齐整。按以往的经验,这样的军阵只需一个冲击便可击穿,接下来就是单方面屠杀了。 秦军徐进,楚军再历经一次整队后也挪步往前迎敌。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时,两军弓弩手冲到阵前,准备在敌人进入一百步后开始放箭,然而,此时城头锣声又起,一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楚军正快速『逼』进稷邑北门。 “止。退。退!”领军的城尉并不慌『乱』,他鸣金挥旗,指挥秦军缓缓后退回城。 秦军退的纹丝不『乱』,但成通决不能让他们安然退回城邑。这次是楚军全力击鼓,震耳欲聋的鼓声燃起士兵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和蛮勇,他们挥动戈矛大声吆喝起来,快步追向要退回城内的秦军。 “止!”两军实在太近,自己离城池又实在太远,无可选择的城尉不得不再次下令擂鼓,待疾行而来的楚军行至五十步时,他方大喝:“放箭!” 一鼓而作气,再鼓而气衰,数千支箭矢飞向疾步奔来的楚军,中箭者无数。可箭矢根本不能打消楚军的士气,反而激起他们的凶『性』。不管中箭与否,他们都高举着兵刃,狠狠撞向秦军的军阵。一时间,戈戟交击一片、喊杀狂喝一片、鲜血尸体一片…… 如成通战前所愿,两军终于缠在了一起,哪怕秦军的战车正冲入自己单薄的两翼他也不再担心——他看到潘无命率领的蔡师已在两里之外。 “杀!”并没有等待太久,身先士卒的潘无命便带着毫无队列的蔡师冲过长满黍稻的田陌,扑入难分难解的战团,于秦军左翼侧后死命猛击。秦军左翼腹背受敌,瞬间全崩。左翼崩溃是灾难,但更大的灾难是越来越多的楚军出现在整个军阵背后,开始时秦军还能结阵为守,并在逐步逐步的退却中慢慢靠向城池,但看到自己马上就要被楚军全面包围,尚未围死的右翼居然擅自离阵而去。 “逃了!秦人逃了!!”楚军将卒见状大喝,士气更盛;秦军士卒虽然不知道敌人在喊什么,可回头见有人脱离军阵逃向城池,勉强维持的战线终于崩塌。 两军对垒时死不了多少人,军阵崩溃的结果却是全军尽墨。冷静时谁都明白的道理,友军溃逃、城池近在咫尺之下每个人都懵了。眼见吊桥正在拉起,每个士兵都争着抢着想逃回城内,他们抛弃兵器、蜂拥挤向吊桥,涌向城门。 “放箭!”城墙上箭如雨下。稷邑城令在不忍中下令,想驱使败军远离城池。可这已经晚了。瘟疫般的秦军跳下了城池,有些被水中竹箭刺穿,有些则踏着同袍的尸体,挤到了城门口。 “放箭!”城令已手足无措,除了喊放箭再无其他命令。可他越是放箭,城下秦军死的就越多,尸体垒的就越高,而城池之外,于暮『色』里跨过塞满秦军尸体的护城池,楚军正举戈而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来袭2 “我军大胜啊!”此前隐隐反对立刻出击的军司马彭宗放下陆离镜后叹了一句。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他反对出击不是没缘由的:连日行军,士卒已非常疲惫;又无攻城云梯,只能靠人命蚁附攻城;且暮『色』将至,夜间攻城极为不便。他没想到秦军守将居然会主动出城迎击成通那两千人,掉入项燕事先的算计。 “秦人仍是未变。”东门外秦军尸体堆积如山,最后一缕霞光落下去时,楚军士卒已踩着尸体冲上了城墙,与城上秦军厮杀在一起。项燕也放下了陆离镜,小心的放好,他开始觉得这陆离镜要比之前想的重要,它对了解判断敌情、指挥作战大有助益。 “未变?”彭宗笑看着他,有些不解。 “秦人死战,仅为封爵。如若战死,要爵何用?”项燕心悦之余多说了两句。 “将军的意思是说秦人也会怕死?!”彭宗很是诧异,他为城阳军司马不久,以前只听说秦军作战如何勇猛,‘左挈人头,右挟生虏’,特别是破阵的锐士,根本就悍不畏死。 “谁人不怕死?”项燕肃然反问,他还想说什么时传讯的骑手忽然来了。 “报将军:我军大胜,秦人西门大开,弃城而逃。”骑士是项稚派来的,西逃的秦人正好落入山那边项稚的包围,稷邑拿下已毫无悬念。 “急令项稚速速进兵复邑,能拔则拔,不能则围之,当以扼守山道为要。”项燕嘱咐道。 “唯!”骑兵受令后跃身上马,奔行十几步便融入夜幕不见了。而不远处,稷邑城内的火光越燃越大,大大小小的呼喊也越来越凄厉。 同一片夜幕下,稷邑东面直线八十里的谢邑也被秦军拿下。与楚军又是潜行、又是诱敌不同,谢邑虽有淮水之险,蒙武却集中军中所有奇伎者于前一天自上游架桥——游泳在后世原本是微不足道的技能,但在这个时代被兵家称为奇伎,称其可‘越深水渡江河’。秋季淮水很浅,当数百名奇伎者于水浅处架好桥梁、万余秦军东渡淮水,战争便没有悬念了。谢邑不战而下不说,骑兵还斩杀数百名匆匆逃出谢邑的楚军士兵。现在,蒙武担心的是后方。 “将军:荆人善远袭,然其行远、其势必不久。稷邑有六千兵马,若能死守必当无虞。今我军距城阳不过三十里,当以城阳为要。”身为郡尉的李信非常年轻,锐气十足的进言。 “将军:稷邑关系粮秣,我愿请命回援稷邑。”右军将领杨端和揖道,他懂得蒙武的顾虑。 “将军:荆人怯我,不敢撄我锋。主将项燕既已领军扰我稷邑,城阳自然空虚,末将愿为前驱,连夜攻拔城阳。”又一个请战的跳了出来,这是冯劫,和李信一样年轻。 “若不拔稷邑,项燕会往何处?”仿佛没有听见下属的言语,蒙武在自言自语。 “蒙将军,我以为……”说话的是吕不韦门客司空马,他不是戎装而是朝臣打扮。“项燕若不拔稷邑,当南下攀越大复山(桐柏山某段)往荆国唐县而去;若拔,当焚尽我军粮草辎重,据城而守之。” “恩。”蒙武眉头拧的更紧。攻城不是野战,野战数日而决,粮草损耗不大;城阳这样的坚城说不定要围上数月,粮草虽说可以就地劫掠,但辎重等物是劫掠不来的。 “我以为,不论攻城也好,回援也罢,都需速速行之。”司空马还有一个身份是护军,或者说是监军。秦**制和楚国全然不同,楚国以是各县各邑成军,有项师、有蔡师、有息师;秦国却以郡为单位成军,有南郡兵、有三川郡兵、有河东郡兵; 楚军县师将领多为本县人氏,不是本县人氏也是县公的亲信或门客;秦军郡兵将尉则由国尉府统一指派。楚国的县和秦国的郡是两个量级——江汉平原属于楚国时,有几十个县;归于秦国后,这几十个县便全属南郡一个郡——秦国郡兵十倍、数十倍于楚国县师,故军中必设护军或者监军,主将虽有兵符,但护军有专断监察之权。 司空马提出建议的时候,大家都在细听,蒙武也不怠慢,只道:“辛胜。” “末将在!”大概是为了历练,本次随蒙武伐楚的多为年轻将尉,骑兵将领辛胜也是如此。 “本将要你今夜急率五千骑速援稷邑,明日晨明时分务必赶到。”谢邑去稷邑大道约有百里,骑兵疾行一夜赶到稷邑并立即投入作战虽有困难,但不是办不到。 “末将领命!”辛胜出列大喝。 “若项燕正在拔城,当趁其不备,攻其侧背;若项燕有备,则遮其粮食,绝其军道。”派辛胜回援稷邑蒙武有些不舍,这支骑兵本该用在城阳战场,可既要回援,只能派出骑军。“若项燕已拔稷邑……” 此话出口,蒙武忽然觉得这很不可能。边关守军是下午发现边民不归的,既然发现就会通知稷邑,稷邑六千守军只需熬过两三个时辰便是天黑。受益于墨家,秦国不论是郡城还是县城或是边邑,城防都修的极为险峻。南方多水,稷邑城池最宽处超过五丈,城墙也有三丈高,怎么可能一下午就攻下呢? “如荆人已拔稷邑,毋作停留,你部当速至复邑为援。”蒙武最后吩咐道,救援稷邑的安排便是如此。“冯劫、李信听令!” “末将在。”两个一心想马上拿下城阳的郡尉兴奋的跳出来,跃跃欲试。 “冯劫,以你本部之兵连夜行至城阳城下。切记!只可屏绝其交通河道,不可擅自攻城。违者军法处置!”蒙武命令很清晰,毫无通融的空间。 “末将……,请问将军,若荆人出城攻我若何?”冯劫是想趁夜拿下兵力空虚城阳的,主将命令如此,他仍仗着自己老爹冯去疾和蒙家的交情,多问了一句。 “荆人出城自当与之阵战,然你部不可越城池一步。”蒙武瞪了他一眼,见他领命这才看向李信:“城阳守军不过三万,短短数日荆人援军赶赴不及,项燕又去稷邑,马谷一线当无守军。你率本部兵马连夜赶至城阳正北五十里的小邑。此为枢要之地,辛梧将军未至前,绝不可失。” 受楚军奔袭的刺激,秦军攻城的节奏不是减慢而是加快了。蒙武在谢邑下达军令时,城阳城内,守将陈丐正在探问谢邑守将靳(jin)崮秦军军情。靳崮隶属于蔡师,虽然项燕准其在秦军攻来时撤退,可守谢邑的五百人撤退时还是被秦军骑兵死死咬住,只有数十人逃脱。 “非我之不敢战,实乃秦人马军甚速,我未至敌已至,无路可归啊!”进城落座有一会了,身上满是汗臭尘土的靳崮对秦军骑兵依旧心有余悸。只是奇怪的是他皮胄去除后戴的居然是南冠,那顶高冠就像块祭祀死人的牌位,竖『插』在他头顶。 “靳公子仅见秦人的马军?”陈丐眯着眼睛,暗忖他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 “非也,非也。”靳崮连连摇头,“秦人遮天蔽日,当有二十万之众。又自上游渡河而下,我得项将军之令,故率军撤出谢邑,谁料半路遇见秦人马军,五百余人五百余人……” 靳崮惊惶未定,几乎要嚎哭出起来,陈丐不得不让人带他先去休息。他走之后,陈丐坐下的一个军率骂道:“役夫!五百人尽墨,他还有脸回来。我若是他,入城前便已知命伏剑。” “我若是他,便早早撤出谢邑。秦人马军之强,便是赵军也不及。”又一个军率出声。 “幸好我城阳毗邻淮水,秦人马军虽强,亦不可断我归路。”陈师司马陈不可也有感而发,此言甚得大家赞同。秦军远来没有舟楫,骑兵再强也不能切断淮水。 “此言甚是。”一干人当即附和,附和完了忽然觉得尴尬——秦军二十万众来袭,这城阳能守到几时?再就是淮水,秋季水浅,谁能保证城阳舟楫不断? “王卒到了何处?”陈丐也在暗中担忧,他能想到的就是王卒。王卒如果到了,各县县师也就快到了。 “王卒……王卒已至蓼邑(今固始县北)。”司马陈不可脸上变换几下,却不敢胡说。他见陈丐脸『色』更沉,又道:“然十日内平舆、新蔡、繁阳(今黄县西北)、寝丘(今临泉县)、江邑(今正阳县之南)之师将至沂邑;期思、蓼邑、弋阳(今潢川县西北)、雩娄(今固始县南)之师将至息县。两地不在十万人之下,退敌不敢言,自报尚可。” 司马陈不可的话虽有宽慰之意,不过说的也是实情。城阳乃要地,大司马府虽然动员的慢,但各县各邑的县公司马心中自有分寸,也有近似预案的东西: 秦军若伐楚,楚军一是淮水以北、汝水以西的县师集结,渡汝水至沂邑(今正阳县);二是淮水沿线、淮水以南的县师集结于息县,由水陆两路援助城阳。但是集结日期要看动员速度,十日本是个估算数字,实际因为东迁后从未演习、实战过,真正要多久只有天知道。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军务 正如十二时制直到东汉才于民间逐渐实行一样,反应月亮圆缺,朔、望、晦的太初历也是汉武帝时期才开始推行的。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在此之前,每月第一日并非朔日,每月纪日也不是后世农历惯用的初一……十五,而是天干地支。西周时期,每月朔日由周朝史官年初推算,然后分发诸国,到了东周,则有本国的史官或者天官推算。 楚军攻占稷邑的这一天,是九月庚申日。楚国历法为了有别于中原诸国,纪年并非以国君登基为起始计算,如‘隐公元年’、‘庄公十年’之类;而是以大事件为起始计算,比如‘大司马昭阳败晋师于襄陵之岁’(即楚怀王六年,公元前323年)、‘秦客公孙鞅问王于戚郢二年’(即楚宣王十九年,公元前353年)。 今年的纪年,郢都史官一改之前的‘五国合纵伐秦四年’,定为‘大子荆作水车之岁’。因此,这一天在息县史官的笔下便是:大子荆作水车之岁九月庚申;其大事,便是西阳(今光山县西南)邑师至息。 庚申不是望日(农历十五),但离望日只有五天,所以这一日的月亮虽不圆也皎洁明媚。月光之下,刚刚抵达的西阳邑师和前三天抵达的弋阳邑师在息县对面淮水南岸宿营,两军军帐连绵一片,站在息县南城城头,似乎能看见两师甲士戈矛的暗影。 “西阳邑师全到了?”息县县尹成介正站在城头看对岸的西阳邑师。因为离的近,他们是最早赶到息县的援军。 “回县公:正是。西阳邑师有二十乘。”息县的县丞也氏成,叫成墨。父母并未取错名字,他人确实长的黑,月『色』下,他脸就像是涂了墨,毫无光泽,漆黑一片。 “西阳邑师只有二十乘?!西阳傅籍者逾万,弋阳傅籍者不及万便有四十乘。”一乘百人,二十乘就是二千兵。这西阳,是方城北面被楚国所征服曾国东迁而筑的城邑。楚国灭国甚多,贯行的做法是迁其公室、存其宗庙,而后或改国为县、或封给子孙功臣。 “曾公遣人来报便是二十乘。”成墨解释道,“还说粮秣不够,望我县接济一二。” “粟稻未熟,存粮尽输城阳,那还有粮秣?”县公成介心情更不好了,他还担心自己的二儿子成通,据说跟着项燕出了城阳,天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县公,曾公来了,是否……”淮水之上,一排灯火正横渡而来。 “迎一迎也罢。”西阳是楚国征服国的后裔,弋阳君则是楚国封君、楚惠王之后。成介可以不给弋阳君面子,但务必要给西阳邑尹曾公面子。 成介匆匆下了城头,燎火下息县南门大开,他亲自迎接曾公入城。 “曾瑕见过息公、弋阳君。”带兵的是西阳邑尹曾瑕,一条老狐狸,随行还有他三个儿子。几个人身着皮甲,不待走近就向成介几个揖礼。大概是知道成介等人心中的嘀咕,曾瑕礼毕第一句便是:“臣闻秦人伐我城阳,想来军情似火,故先率二十乘以救。” “曾公如此忧国,大王闻之必褒赞有佳。”军情确实如火,成介心里嘀咕嘴上却没有说什么。 “曾公怎只有二十乘?”成介不好问的事情被一同出来迎接的弋阳君问起。他是封君,属荆党,秦人因为索王太子为质而出兵,他必然是要拼命的。 “西阳去岁大旱,今岁收粟在即,若再误农时,庶民无粮可食。”曾瑕一脸凄态,言辞动人。“念救城阳为急,二十乘只是先发,粟稻收完定再发二十乘。” “小子曾阴见过息公、弋阳君。”父亲说完,曾瑕的二儿子曾阴紧接着说话。“请两君明鉴,我邑所发皆为虎贲之士,定不输秦人锐士。” “虎贲之士?可观否?”弋阳君恨不得楚国所有县邑都像他一样不顾秋收尽发傅籍之卒。 “去岁西阳大旱确有所耳闻。”从姓氏说,成介和曾瑕不是一伙,但县尹封君隔阂极深、争斗两三百年,此时他自然要给曾瑕台阶下。“曾公既言所派皆为虎贲之士,本公信之。” “两千虎贲,甲胄俱全,灭秦当先。”这个曾阴似乎善于言辞,说话的都是他。“愿请观之。”他还做了一个请上舟的手势。 月下怎可观兵?弋阳君不管,他当即答道:“既有所请,本君从之。”说罢便出列登舫。 “这……”弋阳君如此,成介只是顺水推舟,道:“既如此,本公一同观之。” 渡至淮水北岸的画舫又划了回去。舫上,弋阳君神情俨然,不苟言笑,成介却与曾瑕有说有笑,问他来时的情况,待说到曾瑕的三个儿子时,成介笑容才歇了下去。 画舫渡江之前,曾瑕便遣人乘小舟渡江命令邑师出营,每卒以戎车为中心摆开阵势,士兵坐地以待。等成介、弋阳君于阅兵的小丘站定,进入中军大幕的曾瑕方以鼙(pi)鼓发令,鼓人击鼓三通,军司马摇响铎铃,各卒卒长当即举旗燃火,士兵全体起身,戈矛林立,阵列凛然。 阵列既起,则开始合着鼓人的鼓声和伍长的镯声徐徐前进。二十乘说起来少,摆在眼前却已不少,且西阳之师举止有度、阵列严整,看得大家连连点头;而途径阅兵的小丘时,燎火下士兵装具神情也看的极为清楚。曾阴刚才的话没错,这两千人确是虎贲,他们甲胄俱全,体格敦实,手脚筋肉虬结,每踏一步都会激起阵阵尘土,呛得大家直掩口鼻。 “确是虎贲之师。”西阳是穷邑,不比息县,可成介觉得这二十乘不比已经出征的息师差。 “确为可战之师,可惜二十乘太少。”弋阳君也点头,不过还是埋怨人数过少。 “西阳缺粮,不得不使人留邑收割粟稻。”曾阴也站在小丘上,弋阳君说人少,他不得不再次重复先前的理由。“便是这次出兵,也需请息公襄助粮秣。” “既是缺粮,本君愿借四千石,另二十乘可出否?”弋阳君沉『吟』片刻,就想西阳兵卒尽出。 “四千石……”曾阴的笑容很是干涩——熊荆曾实测过,一石粟不过27市斤,舂后仅得162市斤小米,而军中非战时每人每月定量为两石,战时三石,也就是说,四千石够两千人吃一个月。但役夫呢?役夫之数恐倍于士兵,士兵能吃一个月,四千役夫难道去喝西北风吗?曾阴脸『色』自然不愉,可他还是强笑道:“小子先代父谢弋阳君借粮之恩,待与家父议毕,当告弋阳君可行与否。” “何日可议毕?”弋阳君身侧的家臣面有难『色』,西阳缺粮,弋阳也缺粮。 “明日便可议毕。”曾阴脸上微笑,心里则泛着苦水:天杀的封君! 西阳之师到来本该是一场欢迎宴会,却因弋阳君的缘故不得不临时加了一场阅兵,待阅兵食享完毕,已经是深夜。他人都睡了,息县县公成介仍枯坐于县衙,细听成墨汇报军务——息县为楚军南面集结地,军务繁多。 “……王卒粮秣已然运到,有四万石之巨;期思之师亦开始运粮至息,尚不明数目,然期思是大县,兵乘不少,粮秣当不在五万石之下。”成墨对着成介,细述当下最大的难题。“又有郢都之师,闻明日离城,粮秣亦将运来,所需仓禀更多,月末恐有雨……” 东迁后第一次于西境作战,息县届时恐有十数万军队,一人两石,每月也需粮三、四十万石。息县就在淮河南岸,运输是无虞的,现在的问题是仓库。 “我县仓禀存粮几何?”成介问道。“城阳缺粮,可运城阳否?” “加上新建的仓禀,不过十五万石。秦人即将围城,城阳断不可运。”成墨答道。 “既如此,当请郢都、期思缓运粮秣。”成介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再则请问是否可只运粟米于此,如此一石粟仅半石有余。” 军队的粮食大多是带壳的粟,粟的存放时间很长,仓储条件良好可放十年二十年不止。十几万士兵耗粮巨大,仓促间建十万二十万石的仓禀已来不及。可一石粟舂后小米不过三分之二,后方若只运粟米,那就可以减少了三分之一的仓库。 “此法甚好,就不知大军开拔,郢都、期思是否有舂米之人啊。”成墨也赞同此法。正常都是由军队自己舂米的,现在改由后方舂好,就怕舂米的人不够。 “男子出征,女子便可在家舂米。”成介有意无意忽略了秋收。“若运米不运粟,车马、舟楫、役夫、仓禀,皆可节省,耗费之余可补舂米之费。你明日以告大司马,请准之,不然,息县无仓禀可存数十万石粮秣,堆积于野,淋雨必腐。” “唯。”成墨点头记下。 “十五万石不过千乘之师半月之费,”说完舂米,成介又想早就不够的仓库,“我料于我县之兵卒、之役夫不下二十万众,月需粮秣不下四十万石,若全是小米便只有二十七万石。仓禀可存十五万石,宗庙、县衙、东皇太一祠、大司命祠、少司命祠……本公府邸,或可存五万石,尚余七万石……” 想了半天,成介拍脑袋道:“城内城郭有千余户,每户或可存七十石?” “县公,若庶民……若庶民偷食军粮,当如何?”县公拍脑袋想出存军粮于民房的办法,成墨有些发怔。 “楚人之粟楚人食之,无妨。”成介又拍了一下脑袋,面有得『色』的笑起来。“再则,每户皆有男子从军,庶民念及军中家人,怎会偷食军粮?”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义事 县衙里成介继续拍脑袋处理日渐繁琐的军务,而府衙外,半圆的月已然偏西,万籁俱静,能听见的只有依稀的捣衣声——没有棉布的时代,庶民穿的多是葛衣麻衣,两者煮烂之后成衣之前必须捣,不捣便不平顺柔软,无可成衣。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 那只狐狸独自慢慢的走,走在淇水桥上头,我的心是多么忧伤,他连裤子都没有。 那只狐狸独自慢慢的走,走在淇水浅滩头,我的心是多么忧伤,他连衣带都没有。 那只狐狸独自慢慢的走,走在淇水岸上头,我的心是多么忧伤,他连衣服都没有。 只不过是看到一只衣不蔽体、孤单踽行的狐狸出现在淇水旁,作诗的女子便想到自己出门在外的男人。现在自己的丈夫、儿子要出征打仗,不管是做兵士也好,为役夫也罢,不给他准备好冬衣,只怕出征没有战死也冻死了。 明月下,息县千户捣衣;明月下,稷邑炽焰冲天。 楚军此次作战只是袭扰,攻占稷邑后自然要焚毁城邑内外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火从黄昏时分开始燃起,粮草烧着了、葛布烧着了、辎重烧着了、最后连城邑里的府衙、民房也烧着了,黑夜里火越势越来越大,以致项燕只能在城外上风处宿营。 黄昏一战,秦军出城应战的四千人尽墨,楚军则死伤千余;攻城时楚军又死伤数百,好在城内留守的秦军见敌人冲上城头,很快就开城门逃出了城。 此战,军司马彭宗一直心有疑虑:他第一不明白秦军为何要出城迎敌?时至黄昏,就不能闭门不出,明日天亮再战么?他第二不明白守军为何要弃城而逃?以自己这边和项稚那边的通报看,守城的秦军约有两千,这两千人何不死守城池,挨到天亮? 这两个问题他问主将项燕,项燕笑而不答,一副本该如此的表情;他又想问秦军的城尹(城令)或城司马(城尉),可秦军城尉出城战死,城令等人在城头被楚军弓箭手『射』毙。 ——列**队中,楚军有重视弓箭手的传统,一些神『射』手也极为着名。百步穿杨的成语,说的便是楚共王时期楚国神箭手养由基;而广为人知、汉代李广『射』石的故事,在成书于战国末期的《吕氏春秋·精通》上就有养由基『射』虎中石的原版,大约成书于西汉的《新序》又有楚武王『射』石的仿版。不管记载是不是真的,都能说明楚军有深厚的注重弓箭手的传统。 而三晋以及秦国,自然也曾注重过弓箭手——战车上三名甲士,『射』者可是站在车右,地位高于车左的戎者;而侯这个爵位,侯字本意是箭靶,侯爵指的是能『射』中靶子的部落首领,所谓‘天子之大『射』,谓之『射』侯。『射』侯者,『射』为诸侯也。『射』中则得为诸侯,『射』不中则不得为诸侯’。 但培养一个弓箭手的成本数十倍于培养一个弩手,哪怕同样拉力的弩『射』程远小于弓,大规模战争的结果还是让三晋以及秦国选择旬月便可教会的弩,放弃需数年练成、只有贵族玩得起的弓,而楚、齐、燕这几国则更多的保留了春秋前的传统,军中既有弩手,也多有弓箭手,这也算是军事制度落后于三晋、秦国的标志。 因为楚军的弓箭手,稷邑秦军高级军官或是战死或不见,等下达完救治伤员、埋葬死者、收集粮草,抢出重车……这些命令后,彭宗才有暇见一见俘虏:那个会说楚语的秦吏喜。 “你既是安陆人,可是氏云?”彭宗问道。安陆春秋为郧国,楚共王时被楚所灭,其后代子孙以国为氏,分出云、郧、芸、员四氏。 “不然,小人无氏。”喜是楚军士兵从大火里找出来的。他依旧是双板长冠、皂『色』衣裳,脸被烟火熏的发黑,神情萎靡而呆滞。面对彭宗,他不得不提起精神答话。 “哦。无氏?”无氏多半是庶民了,彭宗有些失望,他很少与庶民独自交谈,不自觉中,他前倾的身子往后了些,笑意也收敛了。“我问你,你可知城司马焉何出城迎敌?” “回将军,小人不知。”喜为吏已有六年,吏者,察言观『色』是本能。他察觉到了彭宗的失望,同时心中也产生一种失望:这便是楚国贵人,他很自然的想起那则刻舟求剑笑话。 彭宗不知道眼前的小吏心里正想着一个讥笑自己的笑话,又道:“那你们为何要逃?两千守军如若死守,我军未必能破城。” “回将军,城破时小人正在邑衙,不知守军为何要逃。”喜其实什么都知道,可他不喜欢彭宗那倨傲不屑的眼神,再加上为『奸』是重罪,他选择不言。 彭宗开始认为此人是什么也不知道的小吏,也就放弃问了,挥手道:“去吧,天明便可回家。” “将军不杀我?”喜有些诧异,他不解为何楚军不需斩首记功。 “你非兵卒,为何要杀你?”彭宗也有些奇怪,不过他瞬间明白喜以为楚军也有秦军那样斩首升爵的律法,便道:“楚军非秦军,楚国也非秦国,此战即毕,已无须杀戮。去吧,早些回家见你父母妻子去,他们定日日念着你。” 不提父母还好,一提父母喜便全身一震,顿时回想起这几个时辰发生了什么。他先是颤抖、后是大泣,脸上扭曲着,凝噎道:“请将军杀我,不杀我……不杀我定累及父母妻子。” “你这人?”彭宗拂袖。他是看在同为楚人的份上才和一个庶民如此和声说话,谁知这个庶民居然不识体统在自己面前啼哭。 “城中粮草辎重兵车俱焚,以仓律,我乃死罪。即便明查原委,亦是失职,累罪当赀三十八甲。”喜不愧是吏,熟记秦律,他犯了什么罪,需受什么刑瞬间一清二楚。 他急促的说了一通,又跪行至彭宗身前,一边泣哭一边想抓彭宗的衣服:“请将军杀我!杀我,我便无罪,家人也毋被官府收去、也毋需代刑。杀我,请将军杀我……” “无礼!”彭宗还未说话,他身后的甲士便大喝,用殳把喜狠狠叉开。 “无妨。”彭宗厌弃的缩回自己的衣袖,他也想把喜赶出去,可对他说的那些话有些好奇。“杀你可,然你需回答本司马之疑。我问你:既然你身死便无罪,何不自缢?” “自缢仍畏罪,为敌所杀则是战死,战死方无罪。”被甲士用殳架着,喜总算不再歇斯底里。 “哦。”彭宗迟疑一下才点头,确实是这个道理。“那你说的赀三十八甲……” “秦律有罪者,皆赀盾赀甲以抵偿,我之罪,即便查明,亦需赀三十八甲。家中不富,无钱可赀,只能为城旦(筑城的奴犯),日八钱、六钱相抵。家中妻子…呜呜…家中妻子……”说起妻子喜的哭声更大,又悲呛无比,彭宗听的心里很不舒服,听着听着眼睛也有些湿润,好在喜哭了一会便停下了。 “以秦律……夫之罪妻、子当坐,家中臣妾、钱财、田宅、衣器、畜产皆收之。我妻体弱,两子尚幼,收之必死。”喜终于恢复了正常,他开始对彭宗向重重顿首,道,“请将军使人杀我!使人杀人!” “罢了。”彭宗叹了口气,他总算弄清了原委:重罪之人不要说依秦律,以楚律也要收妻子家产,只是没想到战之罪也要归罪于吏。“我且问你,赀一甲需钱几何?” “赀一甲…需一千三百四十钱。”喜答道,他仍在不断顿首,未想彭宗何意。 “一甲一千三百四十钱。”彭宗重复着,“这三十八甲……” “司马,三十八甲乃五万九百二十钱。”彭宗刚才是问帐中法算,他们是楚军大帐里专门负责计算的幕士。或许知道军司马想做什么,法算说完还多嘀咕了一句:“司马,以秦律,赎死不过两万三千四十钱,这可是两次半死罪啊。” “要你多言。”彭宗冷哼,“他虽是秦民,可说的是楚语,乃我楚人。来人,取六金来。” 法算很是尴尬,可他还是职业病发作,道,“司马,秦一金值九千二百一十六钱,这五万九百二十钱,五金八两七铢便有余了,许他家里还有一些钱,或予五金便可……” “要你多言!”彭宗怒,目之(瞪他),法算揖礼悻悻而去。 “这是六金,你拿去赎罪吧。”黄金取过来了,彭宗让人交给喜。 六斤金子沉甸甸、金灿灿,喜见之呆如木鸡,醒悟过来便弃之骇道:“将军毋害我,毋害我!无故受他国之金,此乃坐『奸』,以秦律……” “此处无有秦律,惟有楚人!”彭宗大声打断。“再则,我予你六金,你熔其为饼,何人可知?去吧去吧,想想你家中的弱妻幼子,你要是死了,怕只能黄泉相见了。” 喜还在犹豫间,甲士却把六金塞到他怀里,然后拽着他出大帐,嘴上则道:“我们彭司马念你是楚人,这六金是赏予你的,勿要谢了,去吧去吧……” “或是行了一件义事。”喜出去后,独坐帐中的彭宗笑了笑,如此自语。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拔营 初秋的夜稍长一些,月华如水,繁星满天,到下半夜还有些冷,然而,立乘于戎车的秦军骑将辛胜紧绷着唇,头上全是汗。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这汗水和着附着脸上的灰尘,结出厚厚的一层垢。 夜间驰骋,即便车上有火把,也很是危险。好在这是秦道,且此路关乎前线秦军粮秣输运,秦国这边修的是平坦如砥、其直如矢。唯一让人担心的便是秦道不比泥地,极为坚硬,如此疾驰一夜,军马不知会折损多少。 “将军,尚有三十里至稷邑。”随车疾行的骑兵队列外,一骑反向而来。 “传令:斥骑探查前路,全军止行喂马。”辛胜看了看早就偏西的月亮,决定暂时喂马休息。对骑兵而言,一夜驰行百里并非难事,他想积蓄马力晨明时从侧背掩杀正在攻城的楚军。 “嗨!”骑手大声答应,转身下达‘斥骑探查前路、全军止行喂马’的军令去了。 秦道,十里有庐,三十里有舍,五十有市。虽说五千匹马一舍之井不够,但羊皮水囊里也有水,可勉强喂马。受命的数千骑兵缓缓停了下来,奔驰半夜,马大多出汗,而夜间山野气温甚低,一些军马身上冒起了白烟,骑士们待马歇上一歇,才开始喂水喂水食。 秦军骑军离自己只有三十里,这是谁也不曾想到的事。但秦国骑军威名楚军将领是非常清楚的。不光是因为长平,四十年白起拔鄢,靠的正是骑军——当时秦军一人三马,驮载兵甲粮秣,一夜疾行三百余至邓县(今近襄阳),拔之。北方方城失去后的楚国,北面的屏障正是邓,邓县失守后秦军便可长驱直入了。 “诸事已毕?”项燕一夜未睡,眼里尽是血丝。 “已毕。”刚刚进来的潘无命答道。军令于前半夜下达,后半夜多已完成。“可惜大火起得急了,我等遍寻稷邑内外也只寻出六百余辆重车,七百三十匹军马。” 稷邑相当于秦军的大兵站,既然攻占,楚军自然要鸟枪换炮,两脚变四脚。听完汇报的项燕并未觉得有何不妥,道:“六百辆粮车足矣。” “此车非楚车,为秦人独有的双辕车;军马,多数士卒也不会骑。”司马彭宗『插』言。 “双辕车?”项燕这才想起秦国人的独创:双辕车。正常的车是单辕,因为辕木在中间,所以最少要两匹马拉。秦国双辕车另辟蹊径,两根车辕在车驾两侧,单马即可拖曳。 “正是。”彭宗道,“虽好驾使,然载的不如双马车多。” 一辆双辕车自然不如一辆单辕车装的多,可秦人不傻,两辆双辕车加起来装的就要比一辆单辕车多了,最重要的是单马便于御使,御手培养时间短——确实的说,战国时期的士卒技艺不如春秋,但战国时期是国家总体战的较量,数量才是决定战争胜利的根本,而非个人、或某支精锐部队。秦**制处处体现出这一点,楚**制则处处违背这一点。 “能载几人便是几人,伤者务必乘车。至于那七百匹军马,不会骑就绑在马上。”项燕对此很无奈,他忽然想到可能已经到家的儿子,他是会骑马的,骑术很是精湛。 “也只有这般了。”潘无命答道。“那我军何时拔营?” “此处不可久留,传令下去,马上造饭,天亮前开拔。”项燕挥手道。 “这是担心秦军骑军?”潘无命出去后,彭宗问道。“骑军若来,我军当如何应对?” “以车阵对之。”项燕想都不想。又道:“东面可有探报?” “骑兵多归项稚部,会骑马的全东去打探了。”彭宗说到此打量项燕几眼。提起斥骑,一句话堵在他心头不知当说不当说:带骑手往东面探敌的那个什长,很有可能是项超。 “驾,驾——!”彭城想起项超的时候,项超正低伏于马上,在官道上疾奔。 刚刚,在稷邑三十里外的道舍外,他正好看见了于路旁止行喂马的秦军骑兵。马队绵远数里之远,马嘶不绝于耳。想着斥候要务,他想走近些细数秦军有多人时,忽被秦军暗哨发现,于是月下官道上又上演了一场亡命疾奔。 秦军骑士弩是常备武器,可惜夜间距离不易判断,最开始几箭『射』偏后,同骑着秦马的项超逐渐拉开了和秦军骑士的距离。待追兵消失不见了,他也未放缓马速,往稷邑疾奔。 “何令?!”稷邑外五里,黑暗中有人用楚音大喝。 “杀秦!”项超高声答道。 “然也。楚人莫『射』。”暗哨回了一句,此时项超已稍稍减速。 “你当真遇见了秦人骑军?”拔营在即,军帐已经拆了。甲胄俱全的项燕像根钉子般立在空地上,潘无命、成通这些将率也都在,对项超的讯报大家极为吃惊,这太快了! “是,父亲。孩儿确看到了秦人骑军,车马绵延数里,人数逾三千。”有项羽那样‘锦衣不夜行’的儿子,项超这个老子也好不到那里去。此时的他正满脸兴奋,刚才那一幕真是太惊险刺激了,现在稍微想想就背升酥麻、浑身起鸡皮疙瘩。这事回项县一说,那些玩伴必要艳羡自己,只是未斩一个秦兵,殊为遗憾。 “父亲,秦人人少,我军可于官道设伏杀之,秦人定无备。”项超建议道。 “荒唐!”潘无命正要呼应,项燕却怒斥。“马上拔营。” “将军,拔营往何处?”成通急问。既定的计划是往西与项稚部汇合,不管复邑攻下与否,都要堵住山口,除非东进至楚境的秦军大举回援、或是南阳东进的秦军攻破山口。现在东面秦军骑军突然出现,成通不由想到了预定的退路:稷邑南下笔直三十里便是桐柏山山坳,这里有一条小径可以翻越大山,回大别山西侧楚国随县的厉邑(今随县殷店镇)。 “还能往何处行进?”项燕反问。行军的伤病减员,加上黄昏一战的死伤,成通率领的息师能战之兵已不及三千,一些役夫也被要求披甲持戈,但项燕不管。“自然是往复邑。我部堵一日山口,秦人便断一天粮秣,粮秣耗尽,城阳必是无虞。” “唯!”主将是执意要在这个小盆地里和秦军死磕,大家只能领命。 惊吓了一夜的牛马终于离开了这亮了一晚上的厩舍。车辚辚马萧萧,这支连同役夫在内也不满一万人的军队往西开进。他们走后,火光中喜偷偷冒了出来,看着同样从各处冒出来的商旅『妇』孺,他紧了紧身子,避着旁人『摸』『摸』搜搜的进了城,回到早就烧坏塌了一大半的邑府。他必须藏在里面被人发现,不然便有楚国坐『奸』的嫌疑。 三十里外,半夜被荆人侦骑发现的辛胜,因为担心遇伏更是小心戒备,除了派出更多斥候探查稷邑情况外,最后的三十里路他是天明后才开始走的。 这并不违反军令——秦尺0232米,一步六尺,一里三百步,三十里也不过公里,而骑兵小跑的速度150米/分钟,每小时有9公里。他只要稍微快一点点就能按照蒙武的军令于晨明时分到达稷邑。再说楚军已经警觉,趁其无备已无可能,如果不顾危险冒黑疾驰稷邑,一旦中伏折损了人马,自己说不定就此革职下狱。 秦国是法制国家,合法避罪是所有聪明人的选择,喜如此,辛胜也是如此。他们并不可恶,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他们不过是想妻子不为官奴、自己能为秦将,为国杀敌而已。 真正‘可恶’的是那些合法趋利的人,比如大名鼎鼎的起义领袖陈胜。数百年来陈县出了无数商贾,他是最成功的一个。他以陈县人惯有精明和算计,利用‘大雨失期、失期当斩’这条或真或假的律法把九百戍卒拖下了水,变成了自己最初的本钱。不管以后他麾下有多少人马,这第一桶金总是最最重要的。 合法避罪的辛胜赶到稷邑二十里外时,终于得到了确切情报:荆人昨日攻占稷邑,晨明前又撤出稷邑。最后,侦骑还带回两名甲胄不全的秦军士兵,其中一人居然是上造(二级爵位)。 “荆人几何?稷邑是如何拔的??”辛胜感觉了到一种压力,稷邑拔与未拔他的责任全然不同。他觉得有必要追击楚军,将功折过。 “禀将军,我等不知荆人多寡……”说话的是那个上造,他并非老秦人,带着浓重的南阳郡口音。“我等只知城尉出城迎敌,败了,荆人杀了进来。” “仅是如此?”辛胜有些信,“那荆人往何处去了?何时离的城?” “禀将军,我等……荆人往何处,我等也不知啊。”上造答道,他的停顿并非是因为畏惧辛胜,而是在组织语言。“当是时,旗倒鼓歇,屯长、伍长皆战死,我等无率,寡不敌众,只好奋力杀出重围,趁夜藏于林中,确不知荆人何时离城。” 辛胜却笑了,“当真如此?” “确是如此,若不信,请军吏、有司查验。”上造目光迎了上来,坦坦『荡』『荡』。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旧酒 “报——!将军,月河桥梁皆断,荆人往西去了。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又是一声急报,一名侦骑疾驰而来。 月河由北往南绕经稷邑留下淮水上游之水,稷邑的护城河正是引月河水而成的。念及此,辛胜顾不上眼前这两个逃跑的秦兵了,他召来幕士急问:“月河桥梁已断,何处可渡?” * 太阳出来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狂跑一阵的熊荆已经在吃早餐了。他的膳食全由集脰(王宫膳食机构)安排,除了儿童本有的饮食禁忌之外,膳食一般是春多酸、夏多苦、秋多辛、冬多咸。现在是秋天,所以味多辛辣,牛肉羹里放了不少花椒、姜、还有山蒜。 牛宜稌,羊宜黍,豕宜稷,犬宜粱,雁宜麦,鱼宜菰。既然是吃牛肉,那主食便是稌(tu),也就是米饭。在矮俎上把牛肉胡『乱』切碎,米饭还没有入口,乐声便响了起来。 ‘肴羞未通,女乐罗些。敶钟按鼓,造新歌些。《涉江》《采菱》,发《扬荷》些……’以乐侑食是贵人的传统,屈原在楚辞里的描述并未夸张。身为王子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成了太子,王宫上千个人伺候一个人,熊荆是越来越明白、也越来越习惯这种的生活。 若是没有战争,这样的日子简直是天堂。可眼下正是有战争,而且一旦战败,即便即位为王,城阳丢失的后果也难以承受,这就和……这就和常凯申丢了江淮一样。 怎么会想到常凯申呢?熊荆真觉得晦气,然而他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例子。草草将早饭吃完,于若英宫问安后他便出路门又到大司马府去了。 大司马府和令尹府都在王宫应门之内,令尹府在左,大司马府在右。类似后世紫禁城的武英殿和文华殿。只是楚人尚左,所以令尹府设在左边,大司马府在右边。 淖狡虽然出征了,但司马府还有府尹,还有谋士、有天文、有地利、有兵法、有通粮、有奋威、有股肱、有通才、有权士、有耳目、有爪牙、有游士、有术士、有法算…… 所谓‘将有股肱羽翼七十二人’,主将作战是需要各种各样人才的。大司马各『色』军务人员按册有三百三十余人,实际只有一百七十余人。淖狡出征不过带了三十余人——以楚国的惯例,担任重要职务的将军、官员多用自己的门客属臣,少用甚至是不用官府中人。 “见过殿下。”府尹鲁阳君笑眯眯的。从上次淮水岸边试水车后他就想和太子靠近,没想到自己尚未想出办法,太子殿下就常常来大司马府巡视了。 “免礼。”中廷内,看着百多号人对自己行礼,身负监国重任的熊荆表情极为自然,因为,他对这里有监察之权。“今日有无要事?” “有。”鲁阳君答了一句,随后道,“城阳传讯秦军前锋昨夜至城下;大司马回讯,本府重组之事恐变故生『乱』,然若确能数日定之,不误战情,也并非不可,一切全由殿下定夺。” “不过是重申其责、按部就班罢了,何来生『乱』?”熊荆觉得秦军来的好快,但他来大司马府并非为了秦军。“不佞要做的,不过是给各位重新划定职责,以使人人克勤克俭、有事可做,也使所做之事于国于军有用。而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劳而无功、一事无成。” 大司马府确有不少尸位素餐、完全混日子过之人,但身为楚人,又处于战时,心里总会想做些什么。大司马不用自己但太子要用自己,这完全是件好事。熊荆说完,中廷的百余人齐齐揖道:“请殿下训示,我等莫有不从。” “善!”熊荆示意身边的葛打开一则纸质文书,然后由他开始念。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戎事当以筹备庙算为先,出兵阵战为后。今大司马府体制落后,组织杂『乱』、权责含混,无筹备庙算之先,岂有却敌凯旋之胜,故应尽早重组。 先云:军者,养千日而用一时,故大司马府当分养兵、用兵两职,前者掌傅籍、军赋、库府、外厩、人事、教育、军法、医务等职;后者掌作战、演习、军备、情报、通讯、输运等职。 又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情报虽隶属于作战部,然念其为兵事之首重,故特设知己、知彼两局。知己者,肃查国内他国间谍、侯者、坐『奸』;知彼者,侦探他国政务、军务等机密,其以秦国为一、齐国为二、韩魏为三、燕赵诸越戎狄为四……” 顺着熊荆写好的文本,葛长长的的念了一段,诸人越听越是点头,觉得深以为然。确不知这是近代之后各国普遍的军事原则,军政、军令是要分开的,领兵大将不要去管养兵的事情,养兵之军吏不该出征打仗; 再则是内外情报,熊荆身在王宫也能觉察到秦国间谍在郢都的活动,酒肆、大肆,各种流言满天飞。楚国也有间谍,然而令尹府有令尹府的间谍、大司马府有大司马府的间谍,虽说单线联系较为安全,可彼此不能互相配属,情报也不相互交换。 苦思几日,熊荆发现楚国要想抵抗强秦,守住国土,国家机器要变革之前,军事机器要先行变革。这便是他连续几日来大司马府的原因。 “殿下所言极是,然所涉之事甚大,非数日可成啊。”鲁阳君细听后还想了想,觉得这重组没什么不好的,就是怕出『乱』子,且现在正值战时。虽说不要大司马府的人打仗,可因为郢都是楚国全国交通之枢纽,调运粮草、兵卒、役夫的事情仍由大司马府管着。 “是啊。所涉如此之大,恐旬月亦难成啊。”中廷里起了一片惋惜的附和声。 “非也。不佞说过,不过是重申其职罢了。”熊荆解释道。“譬如知己、知彼两局,仍有耳目负责。然则,知己者不知彼,知彼者不知己,两局互不干涉,各司其责。又有秦、齐、韩魏、赵燕诸越戎狄,亦由熟知其内情之耳目负责。” “殿下,可我等无知悉秦国内情之人啊。”一个人出列揖道,他是众耳目的头头,“我等不知情,如何知悉他国政情、军情?如若今日派人赴秦,也已晚矣。” “你等不知,当招募知之者入局。”熊荆这才想起来大司马府有不少人是吃干饭的,且多是贵人,让他们卷铺盖走人是不行的,只能重床叠架。 想到此他心头的兴奋劲去了不少,觉得此事自己似乎做错了,只是事已至此,他不能虎头蛇尾:“此处有军政、军令两部,知己、知彼等局之构画和执掌,各位先看看,若有异议再提。若无异议,那将送至父王及大司马处,准而行之。” “谢殿下。”经年累月不受重视的部门要重组大用,每个人心头都是一片喜悦。礼送完熊荆,大家便急忙翻看起来。奈何纸张不是竹简,薄薄十余张全抓在鲁阳君手里,只能由他来念: “傅籍局掌全国县邑之傅籍,统计可傅之兵源,督促各县各邑清查未傅之人口……; 军赋局掌军赋即预算,由此核定下年之军赋多寡,督促令尹府核算军赋……; 军需局章全军兵器、车马、粮秣等,一切军需什物之征购、之仓储、之供给……。 人事局掌全军将、率、伍之详情,录其资历、功过、喜好、优劣,以为军用……; 教育局章全军将卒之教育……” 纸的第一页是总述,简列各局的职责。军政部包括傅籍、军赋、军需、人事、教育、军法、医务七局;军令部作战、军备、情报(知己、知彼)、通讯、输运六局。十三局以下,又有诸多科,比如负责对外情报的知彼局有秦国科、齐国科、韩魏科、燕赵诸越戎狄科。 虽不知道这局、这科是什么级别、何种爵位、多少俸禄,但按照这编制摊下来,人人都能做科长,看得大家是眉开眼笑。而此时已经回到东宫的熊荆脑子里冒出一句话,一直挥之不去。这便是新瓶装旧酒,怎么装也是这个味,可不装……又怎么掌控军队,去打胜仗呢? 楚国没什么不好的。贵人地位虽崇、庶民待遇虽贱,却各安其所。坏的人也不是没有,比如那些出身庶民无姓无氏却日渐富裕的商贾地主;以及自称是贵族余脉,仗着识得几个字、以为自己周游过列国巧舌能辩天下,四处坑蒙拐骗的游士门客。 这些人是坏,为求富贵无所不用其极,但不能否认从庶民中脱颖而出的他们是有些本事。比如吴起,杀妻而求将,又比如张仪,巧舌而善骗,赏识他们的国君用错人了吗?如果没有用错,那该如何把这些人装到瓶子里呢?再有,原先的旧酒怎么办? 想到此熊荆有些想老师鶡冠子了,这种事本可以请教他。可惜为了说服赵国出兵救楚,他老人家急急赴赵了。而另一位老师荀况,文章是写的好,但熊荆恶心他那幅帝师做派和骨子里的不可一世,这种事从他那里是得不到解答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巡视 从郢都出发,沿颖水北行五百里至项城;再由项城经陈县入魏,行三百五十里便是魏都大梁了;又从大梁北上行五百里,经秦国之东郡,便是赵都邯郸了。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几近一千四百里的行程,走的又是匆匆,饶是武人的底子,待看到邯郸城时,鶡冠子已是萎靡不振。 邯郸身为赵都,是诸国都城里最特别的一座。这种特别不在规模、不在繁华,而在其建置——诸国之中,唯赵国王城建在都城之外。 王城九分其国是周制,秦楚韩魏等国现在的都城皆非原来的都城,但新都建置时依然将王城安置在都城之南,面积为都城的九分之一。这么做除了是遵循周礼,另一个务实的考量是为了守城。敌军攻城,须先破都城再破王城,只有王城被攻占了、宗庙社稷被焚毁了、国君被俘被杀了,国才算是真正的亡。赵国却将王城建于都城西南,两者最近处有六十米,但置自己于险地,敌军攻城时全力攻打王城即可,确为失策。 “弟子拜见老师!老师千里赴赵,一路辛苦了。”邯郸城外,赵国大将庞暖身着青衣,以弟子礼在鶡冠子的车驾前问安。他本是个楚人,因灭鲁时有功,是以封在临武(今湖南临武县),为临武君,之后才入赵为将的。 “起来吧。”鶡冠子斜眯了他一眼,打起些精神。 “谢老师。”庞暖起身,走到车驾前接过御手的马鞭,亲自给鶡冠子驾车。“老师远来,必已困顿,请先于弟子舍下歇息,待弟子禀告大王,再行入见求援。” 日行百二十里,鶡冠子自认自己的行程不比太宰沈尹鼯派出的使者慢,他嗯了一句后又问道:“你怎知为师是来求援的?” “老师,弟子于秦国多有耳目,十多日前,知秦王发河东、三川、南阳、汉中四郡并二十万兵攻楚。与赵国相邻的上党、东郡虽未发兵,也已抽调了不少粮草。”庞暖回头相告。 听闻秦人有二十万人之巨,鶡冠子愣是打起精神,再问:“赵国可发兵救楚否?” “老师,弟子不知啊。”庞暖叹了口气。“四年前合纵之败,大王多有怨楚,赵国又数受秦攻,国力业已疲顿,今闻秦攻楚,满朝大夫莫不弹冠振衣,老师贸然觐见说赵王,恐无果。” “楚若亡国,何人救赵?”鶡冠子眼睛一瞪,已经不再疲惫了。 “老师……”庞暖有苦难言。道理谁不懂,可秦国好不容易转移了攻伐对象,祸水南去,赵国任谁也不愿再去得罪秦国。“弟子当设法于大王面前进言,促老师与大王相见。” 三言两语间,车驾已行至赵国王城城下。百多年经营,这王城亦有了贵人之所和工匠居处,庞暖就住在西城。他这次身着便服出城,带的仅是亲随无人开道,是以一众车驾不得不混于入城的诸多车驾当中。与楚国不同的是,赵国贵『妇』人、多倡优,进出这贵人之所的并非只有高冠剑履的大夫,还有艳绝天下的赵国佳丽。 初秋时节,来往车驾窗牖尽开,车内霓裳云袖、鼓瑟歌舞,不绝于目、不绝于耳。楚女不过善饰,赵女才是真妖娆,跟鶡冠子赴赵的楚国土包子哪见过此等场面,当即被吓了一跳,然后他们便不顾礼法,目光便死死盯着那些敞开的窗牖,再也挪不开了。 “多年未见,赵国依然如故。”鶡冠子身为赵人,怎会不知赵国贵人之享乐。他之所以几十年不回赵国宁愿呆在荆蛮楚国,就是不愿看到这种奢『淫』之景。 “老师,大王尚有进取之心……”身为臣子的庞暖不得不为赵王辩护。 “为师老了,可再老也还知是非。”鶡冠子声音很大,神『色』也更加严峻,庞暖则面有愧『色』:一个废嫡子而立倡优之子为太子的国君确实没有什么好维护的,然而这正是赵国的现实。 由三晋分出的赵国贵人与韩魏一样讲究及时行乐,而燕赵同风,男儿豪迈,女子轻贱。赵国女子幸运之处在于她们若有容貌身姿,便可媚悦贵人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在赵国,倡优已经变成一种产业,吕不韦送异人的是赵姬,春申君献楚王的也是赵姬,赵国国君多宠后宫,数因改立太子而『乱』国,也是因为赵姬。 与美随行,鶡冠子等人驶入邯郸王城,打算尽快说服赵王出兵,而在楚国,秦军前军已在城阳西面十里处扎营,除了淮水,城阳与外界的交通全部断绝。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秦骑无敌啊。此战之罪,非我之罪……” 城尹府内,一个声音仓皇失措,竭尽全力的嘶喊。这是靳崮,披头散发的他一早起来就被大司马淖狡赐了毒酒,此时正被两个甲士按着,不断的挣扎,无论如何就是不肯饮酒。 陈师司马陈不可很是鄙夷的看着他,笑容和蔼,言辞也很亲切。“子崮啊,谢邑之师尽墨,士卒全变作无头之鬼,成了秦人升爵的踏脚石。你却毫发无损的回来了,你就不怕蔡人问你索要他们的儿子丈夫?大司马也是为了你好才劝你饮鸩了事的。来,饮了它。” “此战之罪,非我之罪,非我之罪,非我之罪……”靳崮仍在挣扎,可按着他的甲士身强力壮,眼见陈不可手里那杯毒酒离自己越来越近,情急间他忽然改口道:“陈不可!我若死,我父必杀你,我父必杀你……” “将军,这仅是秦人先锋,大军尚在其后。早上秦人曾遣人来求战,末将未应战便走了。”城墙上,军率陈敢正向巡视的主将陈丐介绍城外的秦军。“将军,此时秦人正立足未稳,我军何不大开城门,与之一战?” “秦人昨夜至城下,夜里难辨多寡,而此时他们已然立寨,再出战便是折本生意了。”陈丐肚子一本生意经,从不做折本买卖。他接过下属递来的陆离镜对准秦营看了看,只见十里外的秦营占地极广,营帐虽多却井然有序,甲士林立、车骑毗邻,根本看不出有多少人马。 如此陈丐更是不想出战,他放下陆离镜后道:“项将军出城前有令:我师守住城阳两月便是大功,何苦出城行险?再则,除去四里外大子城的守军,我军不过万余。若出城战死了,两个月如何守?要杀秦人可,在城头上杀。此处沟壑深广、居高临下,我军尽占地利,何苦要出城?” “末将懂了。”陈敢揖道。他刚才只是冒险贪功而已。 “这番话你要告之士卒,要让他们也懂。”陈丐强调道。“我军守好城方是本分。” “唯。末将定将此番话遍告军中士卒。”陈敢再揖。此时陈丐已经前行检查城防战备了。 城阳是坚城,城高池深,但再高不过三丈六尺,也就是七点一米。这个高度是由技术决定的:先秦筑城,一般是版筑。版筑就是用两块木板为模,里面置土,再用筑将土夯实成墙。 夯好一堵墙称之为一版,高约六尺。春秋时城墙高度一般为两版,即一丈二尺,战国初年战争增加,遂改为四版,即两丈四尺;之后战事愈烈,攻防愈烈,城墙继续增高,一些重要的城邑筑六版,高三丈六尺,但这个高度仍然不够,郢都城高已是八版。 城阳当然是越高越好,可城阳筑城太久,城又不大,再行加高城墙上面的宽度就不能保证了。用版筑技术筑墙如同筑台阶,上阶必以下阶为基,一版窄过一版,墙能筑多高是由地基决定的。城阳城墙底宽不过五米有余,早前为了加高,顶部已经窄至四米出头,再加高恐怕城顶过窄,站不了几个人了。 城高如此,好在淮水在侧,可以引其为池。而按这个时代的守城惯例,城池和城墙之间也是布防重点。守军会沿城池设置柴藩,即在护城河内岸上埋入半人高的碗口圆木,并派兵于藩后阻击敌军渡河。实在拦不住时,守军退入城内前会点燃准备好的柴堆将这些柴藩焚烧,以免木头为敌所用; 而在距城墙一丈之地,又有深埋入地的木桩。和柴藩不同,柴藩用的是大圆木,竖立;木桩用的是鸭蛋粗细的木棍,削减往外斜立,一排排对着敌军攻来方向,对其架梯攀城造成阻碍。 柴藩和木桩是木制,埋得久了木头会腐烂,时间急促又埋之不及。好在这次秦军远来,项燕未出城的时候城阳便开始埋设柴藩和木桩了,现在,守城的楚军一些立于城内,一些立于城上,一些立于城外,据柴藩而守,防止秦军渡池。 陈丐此来巡视,城下的柴藩、柴堆、木桩一目了然,他要检查的是城上武备。 两步有礌石,再两步有滚木,间或又有沙子、灰土、马粪等『迷』眼之物;十步当有火答、二十五步有灶,敌人蚁附以云梯登城时,可以烧着火答,以答覆之,或倾倒沸汤、金汁。除此,又有行程、藉车等守城器械,但陈丐最感兴趣的还是荆弩,这是大司马府紧急送来了,恰在秦军围城前抵达城阳。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伐交 《墨子·备城门》所列攻城之法,不过临、钩、冲、梯、湮、***、突、空洞、蚁傅、辒、轩十二种。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其中所说的临,早在诗经皇矣便有‘以尔钩援,与尔临冲,以伐崇墉’之句。临即临车,冲至城下,便可临于守军之上,故称临。换而言之,这类似于中世纪的攻城塔,高约十数米,下有车轮,上藏士兵,攻城时推至城下,上层士兵便可临于城头之上。 临之所以被墨子列为攻城十二法之首,实乃是攻城战中最有效、最快捷、损失最小的一种办法,也是守军最头痛的一种攻城方式。这等于是攻守双方地利逆转,位于临车上的攻方居高临下,城上的守军反倒要仰上作战,尽失地利。 面对攻方的临车,墨家的对策是连弩之车,其‘矢长十尺,以绳口口矢端,如如弋『射』,以磨口卷收。’这是要用连弩将箭矢『射』入攻方临车之内,然后卷收箭矢末端的绳索,将临车拉倒。除了连弩,又有台城或行城(可移动),即在城墙上用木头搭建可伸出女墙的高台,使其高于攻方的临车或者土山(羊黔),后以弩『射』之。 台城、行城皆为木制,搭建费力,虽然此城可以伸出女墙之外,可要是离得远,未必能与攻方短兵相接,只能以箭弩『射』杀,用连弩拉倒攻方临车,才是治本之道。正基于此重考虑,淖狡才会冒着被秦人缴获的危险,急送荆弩至城阳。 荆弩『射』程倍于连弩,带来的好处除了能在更远距离上『射』中临车之外,还有一个就是便于拉倒临车——临车攻来,若从正面『射』之,卷箭矢末端绳索的结果只能将临车越拉越近,反省了攻城方推临车前进之苦,只有『射』中临车侧面,卷收箭矢末端绳索才能将临车拉倒。 先秦之时,马面(即城墙外侧每隔一段凸出城外的矩形圆形方台)并非城池的标准建置,只有少数城池的少数位置有一两个马面,而非后来城墙那样,七、八十米筑一马面是定制。而墨子所说的行城也非马面,行城之行,意味这是可行(移动)之城,台城则为不可行之城。 马面凸出城外十余米,与主墙体形成一个‘匚’型,使守军可三面攻敌,更可于两侧发箭,拉倒临车。城阳城长宽各八、九百米,主墙笔直,并无马面,只有瓮城。连弩之车设于瓮城,可拉倒瓮城两侧百步之内的临车,百步之外只能于城墙上斜角发箭了。 荆弩不同,荆弩『射』程远,设于瓮城之上可横扫四百米内所有临车,若以斜角发箭,则能在敌军临车未过护城河前将其拉倒。再则荆弩力大,箭矢『射』入极深,即便临车上的敌人想拔除砍断箭矢,需要的时间也更长,那时临车已经拉倒。 作为城池守将,陈丐全然明白荆弩对于守城的意义,他认为荆弩重要。可没想到的是,荆弩营的军官居然不许他参观荆弩,顿时让人觉得不快。 “岂有此理!”陈丐还未发怒,刚刚上来报告的司马陈不可便不悦了,“将军为城阳守将,全城士卒莫不听其号令,你这荆弩不过六具,若不能备敌之临车,奈何?” 陈不可之虑并不是没道理。连弩之车设于瓮城,每侧十具,每门二十具,加上城墙上的,全城不下百二十具;荆弩之于瓮城,每侧三具,每门六具,全城也只有二十四具。同时连弩是连『射』武器,每具备箭最少六十支,实战更多达数百支,以密集连『射』确保命中率;荆弩现在看到的箭矢不过百枚,到时『射』不中怎么办? “禀司马,荆弩乃楚国之秘,未得王命、大司马府之命者不可观之。”弩兵来自王卒,又有禁令在身,并不畏惧陈丐、陈不可。“至于备敌之临车,此乃小人之职,『射』不中即小人之罪,愿受将军军法处置。” “就凭这些箭矢?”荆弩的箭矢和连弩也不同,更细,入手也很轻,上面全是油迹。“这是……这是是铁箭?!”陈丐大吃一惊!生铁极脆,熟铁太软,所以连弩箭矢全为铜制,现在用这铁箭如何拉倒敌人的临车?难道郢都那帮人连箭矢之费也要贪墨? “请将军毋触钜箭。”陈丐拿着的铁箭被一个弩兵抢了回去,而后小心放置于木制的箭匣凹槽里。箭虽是恶金所制,但这个箭匣作的即为精致,里面还有防水的狼皮垫衬。 “钜箭?”两具组装好、近两人高的荆弩被黑布严严实实盖着,根本就看不到模样,能见的只有箭匣中的箭矢,以及同样被黑布盖着尚未装好的荆弩组件。 “正是钜箭。”如同后世炮兵,每弩有长,六弩一连,现在和陈丐说话的正是荆弩连的连长空,他对陈丐正『色』而答。“大子殿下曾言:『射』之中与不中,与箭矢轻重、形状有关,故箭矢轻重、形状必有定制。荆弩之矢长八尺,重一千六百克,矢矢相同。箭矢造好亦不可擅动,以免恶其形。为求『射』远,令造府又以钜铁造之。” 荆弩由熊荆所造,推行的自然是熊荆定的规矩。借用狙击理念,箭的轻重、重心关系到命中率,所以荆弩弩箭造的极为讲究,特别是这种拉倒敌人行车的弩箭,更是考虑到了箭矢系留绳索后的重心,一切都是为增加命中率。 空说的一本正经,陈丐虽没有全部听懂,却不明觉厉。他又问道:“百步之内可否十『射』三中?” “呵呵……”有人笑了,是几个弩兵,身为官长的空当即转身目之,喝道:“无礼!” “此为何意?”陈丐又不懂了。弩兵是庶民,自己是贵族,他们笑自己当然是无礼,可他不懂这些人为何要笑,难道自己问的很蠢么? “请将军赎罪,小人定将彼等重重责罚。”空深揖道。 “他们为何要笑?”陈丐追问,“莫不是本将所言有误。” “将军,荆弩非连弩,精准也甚于连弩。秦人若以临车攻我,将军当知荆弩之强。”荆弩『射』程、命中率全是机密,空不能相告,问答一会便以礼将陈丐几个送走了。 “淖狡防我之心甚重啊。”城墙上走出一段后,陈不可叹道。 “此言谬矣。此前我听闻大子欲设军校,于各县贵人中招募学生,其中便有……”炮兵不是陈丐所能想象的,他只好换了种说法,“便有善『射』之学。为此事,大子还与令尹争论令尹府年入税赋之多寡,想来数年后我军亦有荆弩营。” 燕朝所议之事很多都不是秘密,太子欲办军校几个月前就传开了,县邑贵族对此是欢迎的。就学兰台的公族多为楚昭王之后的王族,成氏、斗氏、远氏,这些老公族子弟基本没有进兰台的可能,即便是朝中最得势的屈景昭三族,也因兰台名额有限,只有少数子弟入兰台。 时至战国末期,县邑官吏多寡早有定数,不可贸然增加,封君权力也很小,入兰台是贵族子弟为官的最佳捷径。只是不知这军校何时才开,里面又是怎么个章法。 陈丐希望军校早开,陈不可则道:“朝中多贵人,我等与他们…虽不至势如水火,也相差不远。对了,靳崮以其父报仇相胁,那毒酒我便不要他饮了。” 陈不可上城头找陈丐正为靳崮之事。以楚国不成文的规矩,覆军必杀将。靳崮不死便是坏了规矩,所以大司马淖狡以飞讯传令赐其鸩酒。可靳崮不饮,还抬出他父亲蔡县相胁,蔡县是大县,以利益计,陈不可也就不强要靳崮饮鸩酒了。 “他真以其父报仇相胁?”陈丐眉『毛』竖了起来。 “你等敢讥笑贵人,若非在战时,定要你等好看!”瓮城之上,荆弩连连长空正在训斥刚才那几个讥笑陈丐的弩兵,这些人伏在地上,每人被笞了十下,背上打的血点浮现。“速将荆弩装好,秦人要攻城了!” 大型荆弩太重不好运输,借用后世的山炮理念,熊荆不但要求弩是组装式的,还要求最重的部件不得超过五十公斤。如此运输是便利了,可使用前却多了一道程序:组装。 “唯。”笞不是什么重刑,打完也可以干活,这些北上满是血点的弩兵光着背,开始利索的组装荆弩,而已经组装好的荆弩则由造府派来的匠人负责调试——调试的并非那两个机括箱,而是控制发『射』方向的简易高低机。 但除了这些心无旁骛的工匠,此时全城士卒兵将全被秦人吸引,他们眼睛死死盯着西面。那里,鼓声大作的同时,『潮』水般的秦军正汹涌而来,欲吞没遇见的一切。这不是息县月下那样纵列而过的阅兵,而是以一眼看不到边的横向阵列往城阳城下齐步推进。 数不清的秦军军旗在阳光下猎猎飘扬,更惹眼的五彩羽旌于激起的尘土里峥嵘怒张。旗、旌之下,秦之弩兵、秦之戎车、秦之锐士皆在阵列,但阵列中更多的是身披褐甲、手持戈戟矛铍的秦国步兵。他们竖举武器,长兵如林,于伍长的镯声和鼓声中踏步,气势一往无前。 “马上击鼓?!”从未见过秦人军阵的陈敢吓的够呛,就想击鼓备战。 “不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秦人如此,欲使我惧之罢了。”伐交并非后世所认为的破坏外交,而是战前观兵:我让你看看我军的威势,问你怕不怕。此时陈不可正歪头眯眼,以抗拒秦军军阵透出的冲天杀气。可不管怎么说,这一阵己方输了,士卒军官全吓着了。 “把那……”陈丐语塞,他涨红着脸猛清下嗓子再道:“传我令,命荆弩即刻『射』阵。”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伐交2 两军交和,以威为胜。水印广告测试 水印广告测试昔年勾践便是谴死士于吴军阵前集体自刎,吴军大骇,遂败于勾践,此便是伐交之胜。此时楚军守城,不可能和秦军那般列阵于城下,即便是立于城下,万余人怎能于十万人相比?秦人军阵越来越近,按惯例,当于两百步外而止,陈丐想到刚才看的丈余荆弩,他便想用这弩杀一杀秦人的威风。 “禀将军:荆弩仅装好三具,又言此种箭矢仅为拉动临车而设,『射』人不系绳索,重心恐不稳。”瓮城就在城楼之前,传令兵跑过去又跑过来,说的都是听不懂的词。 “秦军离我两百步,可及否?”秦人越来越近,城上城下士卒看的心惊胆寒,陈丐更急。 “可及。”传令兵也是发愣,好在刚才弩人话中有‘虽可及’一句,他才敢答可及。 “可及便『射』,我不求『射』……。”陈丐急道,可话到半途便断了——秦人已于城下两百步外止步,鼓声镯声忽然就停了,全场一片肃静,有的不过是风卷战旗、战马低鸣之声。 “不好!”军司马陈不可脑子转的快,秦人故弄玄虚,必有蹊跷,只是他猜不出秦人要干什么。正狐疑间,肃静的秦人军阵忽然想起了铎铃,开始时那铃声若有若无,之后则越来越清脆、越来越悦耳,直让人忍不住于这长兵如林、杀气冲天的军阵中去寻那铃声。 又是一阵大风吹过,尘土散尽,战旗飘舞。陈不可终于看见发出铃声的是一行四马拖曳的重车。它们一辆接一辆穿过秦人军阵,行至军阵之前,车的竖杆上,挂的正是铎铃。 数十辆重车沿秦军军阵前言奔行,每驶过一个小阵,小阵里秦人的站姿便更加凛然,待驰至军阵尽头,这些重车才行折返,然后往城门疾奔。快到瓮城时,车后厢门打开,一些黑不溜秋的东西抛落下来—— 那是人头,楚军的人头!后面那些重车装的则是砍去人头的尸体,它们也被车上的兵卒倾卸在瓮城百步外。 “万岁!万岁!万岁!!”了无声响的秦军忽然齐声大喝,十数万人的气息不但卷起尘土战旗,更欲摧垮城墙。城上楚军本被袍泽的首级和残体吓的胆寒,再听这种排山倒海的呼喊,一些胆子小的不但拿不住兵刃,发软的双腿更支撑不住身体,不得不趴坐在地上。 震慑!这就是伐交要达到的目的。秦军乃百战之师,朝堂如何伐谋,主帅如何伐交,将卒如何伐兵、三军如何攻城皆有定制。楚军三十余年未与秦军作战,十余年未有战事,落后时代已经很久了。猝不及防下,全军已被秦军震慑。 “荆人降不降?荆人降不降?荆人降不降……”万岁声过后,秦军又齐声大喝。这一次大喝还带着些欢呼,士卒战意已经达到极点。 “不降!”看着周围被夺了心魄,、站也站不稳的士卒,背心冒汗的陈丐怒吼一声。他随即看向瓮城之上的弩兵,只盼着他们能快些『射』一箭,好挽回己军已经崩溃的士气。 “各弩注意!目标:敌军军阵,距离:两百四十米。”这是西瓮城上弩连连长空的声音,他正举着陆离镜,亲自担任观测手。嘴里喊的是米。 “是,目标:敌军军阵。目标距离:两百四十米。”各弩弩长重复。 “临车矢一发。”下令时空狠狠咬牙。死者不可辱,秦人如此残暴,直让他目眦尽裂。他不打算『射』杀敌军,而是要把敌军拖上城头,斩首衅鼓方泄心头之恨。 “临车矢一发。”弩长再次重复,看向空的眼神带着不解。 “基准弩一发,急速『射』!”空再道。 “一发急速『射』。”一号弩弩长颔首。此时荆弩弩臂已拉至并拢,两侧牛筋的巨大回复力让整个弩架吱吱作响。 “放!”空大喝,手忍不住力挥。 “放!”弩身一震,荆弩发出不为察觉的嗡声,这是箭矢破空之音,但这种声音随即被弩臂撞击弩架的巨响掩盖。‘其疾如闪电、其声如雷鸣’,这是造府对大型荆弩『射』击时的描述。城下秦军依旧再喊‘荆人降不降’,但短促的雷鸣之声却引起城上士卒的注意,他们还看到一缕白烟,飞向两百四十米外的秦人军阵。 连弩箭矢末端拴的是麻绳,荆弩不用麻绳,用的是更轻更细的丝绳。丝绳未染『色』,急速飞行时像是一道云烟。无声无息的,约两百米处突起一小股尘土,箭矢落地了,没『射』中。 “角度低了。”空心知肚明,他估算尘土突起处和秦阵的距离,再道:“各弩注意,距离两百八十米。临车矢一发,急速『射』!” “距离:两百八十米……临车矢一发,急速『射』!”荆弩装有螺杆式简易高低机,每每发『射』都要先行试『射』,而发『射』地和着箭地的海拔差异影响着命中率。此时基准弩试『射』完毕,各弩弩手都在紧张的微调螺杆,增加四十米的『射』程。 “完毕!”基准弩最先调好高低机。 “完毕!”其他弩虽然慢了一步,可紧跟其后。 “放!”空这次没有斯文,吼音整个瓮城都能听见。 “放!”数声雷鸣在起,烟云一般的丝绳跟着箭矢飞向秦人军阵。这次箭矢并没有让人失望,它们贯穿秦人军阵前两排两士兵后,有一支还『射』死了第三人。 “拉!”空再次大吼。『射』人不比『射』临车,临车外无人,车内能斩断的只有箭矢,可军阵前后左右全是秦卒,箭矢他们奈何不了,箭矢末端系着的丝绳挥戈即断。 “拉!!”士卒也懂快拉的道理,他们弃磿鹿不用,直接用手拽着丝绳迅速回拉。 “连弩……”秦人正在欢呼高喊,问荆人降不降,没想到数箭『射』来,前排士兵立即洞穿。这也罢了,箭矢末端还有丝绳,现在城墙上的荆人居然要把这几个伤重未死的同袍拉走。 列**法都严禁士卒『乱』阵,秦卒在军阵内还好,一旦被拉出军阵,士卒便只能止步大叫。三支临车矢全部『射』中,除有一箭『射』的远些、被军阵外侧的秦兵割断丝绳外,另外两支分别串着的两、三名秦卒的箭矢已被楚军拉出阵外,拉向城下。 中箭秦卒见自己离军阵越来越远,当即忍痛大叫。见此一幕,喊着‘荆人降不降’的秦军像被人卡住了喉咙,声音顿时就断了,他们改口高呼‘连弩’。这时一名醒悟过来的屯长疾奔上前,抓住一名士卒拔剑就要把那丝绳斩断。可惜现在两军士卒的目光焦点全在这几名被丝绳拖曳的秦人俘虏身上,城上不但连弩手,一旁的甲士也上前帮忙拉扯丝绳。屯长刚要挥剑,三个串在一起的秦卒便被拉远,急忙间他反倒跌了一跤。 “万岁!万岁!万岁!!”看着城下那两串被丝绳拖曳着的秦卒,楚军也开始放声高喊。他们越是喊,城头就拉的越快,被临车矢串的秦兵想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只在地上拉出一道血迹。 “箭上弦!”荆弩能有如此威力,弩兵更是要在十数万秦军面前把中箭的秦人拖回来。吃惊的陈丐已经忘了自己是城阳守将,沦作一名看客。但军司马陈不可没忘,他见秦人骑兵忽然奔来,毫不犹豫的命令弓箭手箭上弦。 “箭上弦。”城上城下重复着陈不可的命令,看热闹的弓箭手暂时忘却这终生难忘的场面,取出箭矢深吸一口气拉满长弓。 楚弓用的是桑木,弓高多在一米五左右,一些善『射』之士的弓常常超过一米五,几近身长。桑木蓄能虽不如地中海紫衫木,但『射』程皆过百步,最远者可达一百五十步。不过这个距离必须用轻箭,且已无多大杀伤。城上楚军用丝绳从两百步外的秦人阵中将俘虏拖出,秦人骑手正紧追不舍,可只要俘虏进入弓箭有效『射』程一百二十步内,他们就不敢追了。 八十步不过是骑士奔驰十三秒的距离,奈何骑士远在百步之外,又非同时起步,骑士策马急追时,俘虏已拖出二十多步,骑士靠近时,俘虏距离护城池已一百三十步。只是身死事小,伐交失利事大,骑士夹紧马腹,秦剑在手,非要砍断拖曳的丝绳不可。 “放箭!放箭!”感觉到秦人骑士的意图,陈不可估『摸』着距离,下令放箭,瞬时,城上城下数百支箭矢飞了出去。间歇数秒,弓箭手再次拉弦,又是一波箭雨『射』出。 超过百步不求命中率的覆盖『性』『射』击,弓箭手每分钟最少能『射』出八箭。第一波箭雨落地时,两串俘虏已拖至一百二十步内。未死的秦卒再次中箭,又发出几声哀嚎,他们已经不指望回去了,只希望能死个痛快。 然而秦人骑士的英勇任何人都始料未及,第一波箭雨落地后,他们策马突入一百二十步内,一剑把最近的那根丝绳斩断;再想斩断最后一根丝绳时,第二波箭雨飞来,骑士缩于马腹逃过一劫,坐骑却钉满了箭矢,剧痛让马儿狂跳嘶鸣不已,很快第三波箭雨又至,这次人马都躲不过去了,突入一百二十步内的骑士人人中箭、或伤或死。 “那便是荆弩?!”举着缴获来的陆离镜,主将蒙武没看被楚军拖至城下的俘虏,目光只死死盯着瓮城上的弩架:『射』逾两百步的荆弩,这次攻城临车怕是用不上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接应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十五日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东进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为憾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几人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阳文君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转折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大事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大事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大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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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如何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修好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毁国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议事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江东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游说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执迷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筑城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筑城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毒银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相谈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万金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八百金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新船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问战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反复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逐客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逐客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大试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国史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锁甲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锁甲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弓弩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人力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婚事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婚事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婚事3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婚事4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封赏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宏愿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西风雨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安排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章 亩畎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买简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左尹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群议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陈郢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交代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不至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有剑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彩1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彩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彩3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误杀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莒县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天命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已备、已备……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竞择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光明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变法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返秦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不负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佳人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佳人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会盟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侮辱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离陈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君乘车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浍水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对辩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盟会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会盟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会盟3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为敌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军情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城门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城门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城门3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外朝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假的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城下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划线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天机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水门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守与战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攻城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攻城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攻城3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攻城4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攻城5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攻城6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为何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为何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三日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必悔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推倒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策画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拜会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帛书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沧浪之水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龙骨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包围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包围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围城3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围城4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守礼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不受命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稷下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决断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城下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城下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勇信者贵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返国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昼夜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补给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定策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羞辱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不吉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不吉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力量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力量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力量3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杀戮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食肉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食肉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三国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左转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不可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议战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兵权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薨落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薨落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薨落3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尸台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尸台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不信者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凤兮凤兮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大王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大王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左翼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不可灭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大王3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向左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还有谁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还有谁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伤卒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绝秦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返都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还都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还都3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皆败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秦患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秦患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入宫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入宫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入宫3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成本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异想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嫁娶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新王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先发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移民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桴育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巡视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巡视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巡视3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巡视4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大炉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大炉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言和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赣地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言和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言和3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下水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令尹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刀俎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刀俎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刀俎3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稷邑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稷邑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稷邑3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效忠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击鼓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重装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活路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庇佑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铁骑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他路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拿下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敲击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狗屎运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鸡鸣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鸡鸣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鸡鸣3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时间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新饭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玉珏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绳索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最贵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英雄时代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沸腾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兄弟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献策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粟特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灾难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抉择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抉择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诸越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登岸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登岸3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大梁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敖仓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弗信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半城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粮仓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粮仓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立盟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立盟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会议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会议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会议3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会议4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无钱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昏庸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公司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十五日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筑城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蚁附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蚁附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万金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万金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万金3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三策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鸿沟之盟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总督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宴会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不死药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大壑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大壑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大壑3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大壑4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魔鬼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仙人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登岛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登岛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湶州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转附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鱼价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临淄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豪麻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豪麻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卫神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白马非马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主意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使臣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吓人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吓人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三国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军校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法统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奏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子乘胜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所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新黔首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坚持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六伐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十年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自宫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平原津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拔剑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不盟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不盟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河东道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一策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几何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铸币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七年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赵之半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救赵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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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牛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文明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极限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爱慕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选择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棋局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胜败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赵营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同人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同人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阻截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贫穷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获利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获利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伤害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退兵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弑君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恪守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海外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返程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预感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截杀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不可用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为证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灭亡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方法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方法2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将亡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加冠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不一样 网站内容正在修复中请等待......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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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楚历六月,夏至早过,已入三伏。城墙环绕的宛城没有一点风,午后到黄昏这段时间异常燥热。知了不绝的叫声下,驿馆内的秦国副使芈仞正在与熊启喝酒。 祖父芈戎还在世的时候,芈氏在秦国还有些威望,芈戎一死,除了留下个空爵,芈氏除了靠祖太后芈棘、靠整个楚系外戚,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力。封君的爵位二世而收,等父亲芈昌一死,再无起『色』的芈氏将与黔首无异。谁也没想到这样渐渐没落的家族,男子无甚作为,倒出了一个名动天下的女子。 芈仞真不知道自己应该哭还是应该笑。自己的女儿秦王想娶,楚王也想娶。好在如今秦王妥协,只要楚王同意,女儿就能光明正大的嫁入出宫为后。因此他特别在意秦楚两国是否能议和盟好,唯有如此,他才是楚王的外舅,才能重振芈氏的声威。 “王弟只愿收复故地,并无伐秦之心。”芈仞不是自己人,熊启不敢对他说实话。“秦楚一旦议和盟好,王弟便要加冠……” “加冠?”芈仞奇怪道。“荆王尚不及二十,如何加冠?” “天子诸侯十二而冠。”熊启说着说着哈哈笑起。“再说玹儿美甚美甚,王弟甚急甚急。” 熊启是过来人,他看着赵政长大,知道年轻人的心思。芈仞听闻笑声心里和是不适。女儿是父亲的宝贝,女儿不管嫁给秦王,还是嫁给楚王,他都不舍。 “然则,”熊启转折了一下,“楚国之事非决于王弟,乃决于郢都正朝。若正朝执意伐秦……” “如何?”芈仞急问。女儿嫁谁都是嫁,可秦楚是否能议和关乎芈氏的命运。 “那便议和不成,战事再起。”熊启再无笑容,只有凝重。这种凝重在旁人看来是忧心战局,实际他忧心的却是秦国的未来。熊荆攻入咸阳后,废赵政、立扶苏,他将成为秦国的相邦,一直扶持扶苏到他加冠亲政。 这样的秦国将发生大变:在内,将会尽去官吏、清楚『奸』人,并将郡县封给赵氏宗族和秦军中善战的将率。在外,那就是与赵、魏、韩、楚重新划割边界。 与赵国以太行山为界并无问题;魏韩两国则有些麻烦,主要是崤函谷道。楚国不介意秦国保留河东之地,但必须交出崤函谷道,最大的容许就是保留桃林塞(今潼关)。桃林塞以西归秦,桃林塞以东归属韩国或魏国。 与楚国是最麻烦的,熊荆认为朝臣很可能会以秦岭作为两国分界。在东面,那就是上洛以南归楚国,西面的汉中、巴、蜀、黔中、巫等五郡不再为秦国所有。楚国实际上也是取上洛以南的南阳郡和汉中郡,巴、蜀、黔中、巫郡以及包括楚国自己的苍梧郡、旧越地,都会交给战争中有功的越人部族。 如此下来秦国能保留的地方由西到东,分别为陇右郡、北地郡、内史(关中)、上郡、河东郡、上党郡、以及河东上党北面的太原郡。上党和太原此前属于赵国,河东以前属于魏国。秦国势弱,赵魏国休养生息后必然再起战端。 不过这都后来的事情,赵魏两国如果合力攻秦,楚国必然会干涉,因为这会破坏列国均势。熊荆相信只要控制了火『药』和火炮,天下诸国必然对楚国俯首称臣。窝里斗已经太落后了,诸国应该坐着海船出去,到殖民地去斗,这才是正经事。 ——昨日晚间,酒喝多了的熊荆向熊启描述起战后的世界,那不是争夺天下的战争,那是争夺整个世界的战争。他为此还未秦国惋惜,并认为秦国必须死死占据河东郡,因为只有占据河东郡最东端,秦国的海舟才能从黄河进入大海。 熊启一开始凝重,想到熊荆描绘的无奇不有的海外世界又渐渐微笑。芈仞被他那句‘议和不成,战事再起’吓了一跳,就要说如果议和不成,芈氏全族恐怕会论罪罚为鬼薪——有人已经这样威胁过,最后看到熊启笑起,便把到了喉咙里的话咽了下去。 “禀告秦使,荆王有召。”一个皂衣谒者站在室外揖告道,熊启和芈仞闻言立即起身。 “局势有变,我大楚之军昨夜已拔荆紫关。”见面后熊荆开门见山。“不佞不与秦和。” “这……”熊启没想到是这个消息。他环视周遭,见齐魏使臣都在,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大愤道:“大王焉能如此!我大秦愿割两郡之地求和,大王为何不与大秦盟好?” 熊启大愤,芈仞则惊得浑身发抖,他手指想指着熊荆,又不敢指着熊荆。 “秦人无信,求和之言不过是缓兵之计耳。”东野固反驳道。“六十万秦军正从安邑驰援南阳,十五日后,楚秦必将再战,丞相难道不知否?” “臣未闻此讯。此次使楚,只为盟好。”熊启道。“大王拒秦之美意,受齐魏之挑唆,此甚不智也。六十万秦军正从安邑驰援南阳,大王以为楚军必胜乎?” “必胜?”熊荆摇头,“楚国为何要与六十万秦军苦战。楚军攻拔荆紫关,意在蓝田。军至既至蓝田,当拔咸阳。” “你!”熊启装出巨骇的模样,虽然他早就知道楚军的计划。“大王如此,大秦必有后报!” “不佞召秦使相见,乃是相告楚秦暂不言和。武关与方城战事将起,此两道已不能返秦。秦使当假道魏国返秦。”熊荆相告道,目光看扫了芈仞一眼。 “大王既不愿与我大秦盟好,何须在意臣之死活。”熊启依旧愤然,他虚揖一记,喊道:“臣请告退。”说罢就自顾自退了出去。芈仞向熊荆投去怨恨的一眼,跟着他退下。 “臣恭贺大王拔下武关,再至蓝田。”田合与魏间忧大喜过望。楚国即将攻下武关,齐国、魏国必要趁机打落水狗,在天下局势彻底平复前捞取更多的好处。 “两位使臣请暂歇一日,明日便与秦使同行。”熊荆相告后让人将他们请出幕府,对诸将做最后的安排。“宛城便是昔日之陈郢,宛城、邓邑不失,秦军无法断我军归路。故而驻守武城、鄂邑、宛城、淯阳、新野、邓邑之职,不佞交由陈卿不可。” “臣必不辱使命!”陈不可闻言形容一振,速出列向熊荆揖告,接过他手里的羽檄。 “鲁地诸师、宋地诸师,陈师,务必驻守至西进之军退回。”熊荆每说一地,一地的将率都出列相揖,他们站在陈不可的身后。三地兵力加起来有十三个半师,人数超过九万人。“若秦军强渡白水,当可在水西与之一战。” 白水几乎中分南阳郡,武城(宛城北面百里,今鸭河口水库)、鄂邑(宛城北五十里,垂沙战败前鄂君启之封地)、宛城、淯阳、新野、邓邑。这些城邑都在白水沿岸,并且除了新野,其他城邑全在西岸。楚军的战略计划很清晰,就是要以这些城邑为据点,据白水而守。 秦军远道而来没有舟楫,很难在楚军的威胁下渡河。即便夜间士卒强渡,辎重和粮秣短时间内也难以过河。楚国驻守的时间并不要多久,秦军如果不救咸阳,半个月后咸阳拔下的消息传来,秦军当无心恋战,将从函谷关返秦。如果秦军分兵,六十万大军一半救援咸阳,一半攻伐南阳、旧郢,汇合魏军后楚军有二十万人,大可在适当的时候与秦军一战。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得罪 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絜其名。辱骂已经出人意外,辱骂到这种份上,简直是突破天际。之前群臣还知道暴怒,现在群臣全都反应不过来。直到田季转身出廷去堂,朝廷上才‘轰’的一声,变成大市那般混『乱』。 “齐人辱我,请大王杀之!”齐人辱楚,最激动的不是仇齐的东野固,而是最亲齐的昭黍,为了不被齐人连带,他必须马上表明立场与齐人划清界限。 “大王,齐人辱我,何以助齐?”淖狡也是大愤,他手紧紧按在剑柄上,怒不可遏。 “齐人无礼,当伐齐也!”驺开跳出来道。“不需炮舰,我越人战舟便可尽掠齐地。” “伐齐!当伐齐!伐齐……”杀掉齐国使臣是次要的,大刑用甲兵,这是最有效的惩戒方式。迁都、加冠都是楚国大喜之事,没想到大王加冠第一天视朝,齐使就上来辱骂。是可忍孰不可忍,越来越多的朝臣赞同驺开伐齐的观点。 朝廷犹如大市,熊荆却一直未言。田季那句‘杀兄夺妻’骂在他心坎上,夺妻也就罢了,杀兄确实过于粗暴,但当时的形势根本不容他多想。 “大王……”长姜轻声提醒,他知道熊荆恍惚了。 “大王,齐人诡诈,如此行事,必有深意。”一片讨伐声中,东野固力排众议,大声道。 “屁!”巨阳之尹彭鬣不忿。“齐人有何深意?齐人辱我,大丈夫可杀不可辱,必要伐齐。” “然,不伐齐无以报仇。”朝臣大多是将率,将率管你有没有深意,先打了再说。 “伐齐甚不可!”蓝奢急道。“李信屯兵方城外百里,如何伐齐?便若伐齐,何以抗秦?” 秦国是压在楚国头上的大山,蓝奢一提抗秦,廷上伐齐的呼声顿时歇了下去。 “我有舟师,便可伐齐。”驺无诸赞同驺开的观点,越齐本就不对路,越人最北就到琅琊港,再北就会被齐国挡回来。“瀛海二月浪平,二月便可攻齐。” “不可。”蓝奢再道。“我若伐齐,齐人与秦人攻我,奈何?” “确不可伐齐。”东野固同意蓝奢的观点,“伐齐齐人亦伐我,鲁师不及回援穆陵关。” “臣请大王速派甲士护卫齐使,不然……”群臣当中除了武将,也有智臣。见多识广的鄂县之尹鄂乐进言要保护齐使,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话,一个阍者便疾奔入廷,呼道:“敬告大王,庄将军杀齐使也!” “啊……”王城只有一个庄将军,那就是熊荆的亲卫之将庄去疾。 齐使辱骂熊荆,最愤恨的不是朝臣,而是熊荆的亲卫甲士。上朝的时候庄去疾就立于阶下,隐隐能听到朝堂上的声音,田季骂声极大,大到阶下的甲士全都能听见。朝堂上还没有下令如何,甲士就忍不住要动手。 阍者呼喊不久,庄去疾就在堂外求见,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田季的人头,拜道:“臣闻之,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齐人辱骂大王,臣杀之也。然齐人乃齐国使臣,臣不得命而杀之,死罪也,请大王杀臣。” 齐使田季去而复返,但返的只是血淋淋的人头,刚才他在大廷上那种不屑一顾的神情似乎仍留在脸上。庄去疾大拜顿首,以求赐死,群臣的目光皆看向熊荆,这是熊荆的私臣。 “无罪。”熊荆脸『色』数变。他虽然早就做好了绝齐的准备,但两国以这种血淋淋的方式决裂,他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庄去疾听闻熊荆说无罪,又拜道:“请大王杀臣。” “寡人赦你无罪。当下当收敛齐使,送回齐国。退朝。”熊荆毫无报复的喜悦,他忽然觉得齐使这次来楚国完全是来碰瓷的。他辱骂自己的事情传开,即便庄去疾不杀他,返齐途中也会有其他人杀他。一旦他身死,楚齐两国的邦交就再也没办法挽回了。 楚国纪郢,熊荆毫无喜悦的退朝,齐国临淄,飞讯一到齐相田假就急忙抢看,‘……杀田季’三个字一映入眼睛,他就像好像被火烫了一下,把讯文给扔了。旁边太子田升拾起后再看,也是脸『色』大变。“这如何是好?!这……,楚王岂能杀我使臣?” 若说攻伐芝罘夺取渔舟还有一些争议,那斩杀己方使臣,这种事情任何人都不敢再有异议。这等于说齐楚断交再也没有什么悬念,说不定齐楚很快就相互攻伐。 “速速禀告大王。”田假道。楚王并没有表示不娶可嘉公主为妻,但齐楚如果攻伐,可嘉就只能嫁给秦王了。“不然、不然……” 九月后的齐国政坛风云叵测,国政一直在绝楚和亲秦之间摇摆,出使楚国的田季被楚人所杀,摇摆不得不被迫中止。田假一说禀告大王,田升当即会意,他匆匆出相府赴奔向寝宫路门。 “楚人杀田季……”齐王田建还带着一些『迷』糊,他尚未明白田季身死代表什么。 “禀父王,田季乃我齐使,楚人杀田季,齐楚绝也。”田升只好捡重要的说。“齐楚若绝,秦军阵于济西,以求可嘉嫁入秦国……” “寡人公主岂能嫁于暴王!”可嘉是田建的心头肉,提其他事情他或许糊涂,提到可嘉他瞬间就变得清醒。“彼等必要『逼』寡人嫁可嘉于那暴王,此当如何是好?” “父王,国相、军师皆以为秦人欲伐我而非攻楚,可嘉入秦,秦王必欺凌之。”田升也心疼自己的妹妹。他与父亲一样,都不愿可嘉嫁入秦国。 “大王,”正仆曾泉言道,“或以宗室女假之。 “若秦人知晓……”田建深深担忧。变法以后,齐国国内是臣强主弱,诸事都由群臣拿主意;而国外则是两不相帮,既不救赵以得罪秦国,也不与楚国交恶得罪楚国。坐山观虎斗。 这种结果虽然是楚国主导的变法造成的,但王廷又不得不依靠楚国。一旦失去楚国这个可靠的强援,正朝那帮大臣说不定要弑君再立。而秦国,秦国是靠不住的,秦国即便会协助王廷,也是要齐国的土地,不会像楚国那样全力相帮。 这便是田建不想把女儿嫁入秦国的现实原因。可当形势『逼』着自己要马上做出选择时,他又没有决断的勇气。 田建一直沉『吟』,知道事不宜迟的田升急道:“请父王召军师相商,军师或有奇策。” “军师?”牟种的模样跳入田建脑海,田建记得大司马田宗说军师有孙膑之才。“善。召军师,速召军师。”田建挥手,现在能想办法救女儿的,也就只有军师牟种了。 “楚国杀我使臣、楚国杀我使臣……”谒者匆匆出宫的时候,都大夫府上歌舞正盛,皂吏跳也似的奔入堂室大声急告。 正在赏舞喝酒的都大夫田扬、安平君田故、齐国平原津大夫田轩,高唐大夫田楸等人闻言一怔,田扬立即挥退倡优,田故则一把抓住来人:“此迅于何处所得?” “禀君上,国相府得此讯也。”皂吏认识田故,他是诸大夫中最亲民的一个。 “大善!”田楸喜道。“如此可绝楚也。齐秦联姻,秦人伐楚,河蚌相争,齐国得利。” 田楸说出了众人的心声,田轩也忍不住笑:“当速告秦使。” 秦军占领赵地后,王敖又出使齐国。齐楚已经交恶,这次出使他不要再像上次那样偷偷『摸』『摸』,只能游说田楸、田轩这些人。上月他就带着纳征之礼,大大方方的进入临淄,之后一直住在驿馆,等待王翦大军从赵国南下,『逼』近齐国的济西防线。 济水出大野泽经秦之东郡流入齐之毂邑,这是齐国重重设防的地区,每当局势紧张,齐国大半兵力全聚集于此。秦军在薛陵驻扎,距毂邑不到百里。这时候驿馆中的王敖就可以稳坐钓鱼台,等着齐人前来求见了。 上一次他已经坦诚相告,要想秦军不伐齐,条件就是秦齐联姻,并且齐楚断交,只有齐国成为秦国的盟邦,三十万秦军才会撤出东郡,与李信大军合兵一处,讨伐楚国。 秦国无信,可大军压境不如此又能如何?即便再与楚国复盟,秦军攻打的也还是齐国,与其如此,就不如绝楚亲秦,免除当前的战祸。 这不是没有先例。春秋时晋楚争霸,处于晋楚两国中间的郑国也是如此。晋军来了就与晋国结盟,楚军来了就与楚国结盟,有的时候是上半年与楚国结盟,下半年就与晋国结盟;有的时候则相反,年底与晋国结盟,年初由于楚国结盟,用郑人自己的话,叫做‘唯强是从’。 齐国幸运之处在于并不是在楚秦两国之间,而在两国边缘,魏国才在楚秦之间。只要这一次秦国能够退兵,那接下来数年、十数年、乃至数十年齐国都可以置身事外。而之所以与秦国结盟不与楚国结盟,原因在于秦国不能得罪,得罪就是灭国。楚国不然,楚国不会灭国,只会变法。满朝大夫绝大部分都觉得,宁愿得罪楚国也不能得罪秦国。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明日 苏氏:“君知善与不善否?” 尤氏:“知也。” 苏氏:“虚谬、伪诈、偷盗、欺凌,此善亦或不善?” 尤氏:“自是不善也。” 苏氏:“然,若有将军大败秦人,欺凌秦卒,此不善否?” 尤氏:“非也,此善也。” 苏氏:“若有将军伪诈以欺秦人,遣卒偷盗秦人粮秣,此不善否?” 尤氏:“非也,此善也。” 苏氏:“君言之,虚谬、伪诈、偷盗、欺凌皆不善也,何以又言其为善?” 尤氏:“吾之意,虚谬、伪诈、偷盗、欺凌于秦人可也,于亲朋、兄弟、楚人不可也。于秦人此善也,于楚人此不善也。” 苏氏:“然,吾再言之。楚军如长平赵军困于秦人,粮道绝,久攻秦垒不下,士卒伤亡多矣,军无士气,卒无战心。将军欺之曰:‘飞讯已至,郢师在三十里外,大王亲率矣。王命:早食攻秦人之右,夹击之,此战必胜!’全军遂大振,一鼓而出重围。此善亦或不善?” 尤氏:“此当善也。” 苏氏:“郢都一童子寝疾忌医,哭而曰:‘我无疾,我无疾’。其父欺之曰:‘『药』实乃甘也’。遂医而疾去,其父之举不善否?” 尤氏:“此善也。” 苏氏:“大梁北城有一夫,无房故不嫁,悲乎哉,欲伏剑耳,基友窃其剑。此不善也?” 尤氏:“此善也。” 苏氏:“君曾言之:‘虚谬、伪诈、偷盗、欺凌秦人可也,于亲朋、兄弟、楚人不可也。于秦人此善也,于楚人此不善也。’今数例皆于亲朋、兄弟、楚人,君何以称善?” 尤氏:“嗟乎!吾已不知何为善,何为不善矣。” 对甘罗和蒙毅来说,出使九州外的国家是段极其艰苦的历程,尤其是穿越沙漠地区。因为遭遇沙暴,使团中一半的人因缺水而死。好在依靠沙漠里断断续续的绿洲和大小城邑,他们用了两年的时间越过葱岭,抵达昆仑山以西的巴克特里亚。 与亚里士多德四世写《东游记》一样,正使甘罗一路上也在记录西行见闻,尤其是昨天晚上的政变。原先的君王对卖出龙马毫无兴趣,现在换了一个君王,或许事情会有所转机。 不过任何的转机使团都有两个无法克服的问题,第一:双方必须通过两个戎人翻译才能沟通;第二,出咸阳经陇右郡的狄道邑(今甘肃省临洮县),也就是秦长城的最西端,到巴克特里亚还要一万里,单程就要两年。 “禀上卿,白狄人来访。”舍外传来蒙毅的禀告。 “白狄人来访?”甘罗迅速的收起笔墨和楚纸,虽然秦楚交恶后秦国已经禁止购入楚纸,但甘罗还是带了不少。“速请通事。” 他一边说一边步入中庭。与华夏世界的中庭不同,希腊式建筑的中庭实际上一个房子中间的花园,花园连接房舍必有一面是石头柱廊,园中则是花草和水池,水池里养着一些鱼。 甘罗和他身侧的蒙毅顺着花园正对着的大门,看到一个额头高昂的希腊老者在仆人的簇拥下朝自己走来,越过水池后老者停了下来,他的双手合在身前对自己揖礼。甘罗脑子里轰的一声,只等蒙毅低声的提醒,他才对此人郑重的回礼。 仿佛做梦那般,似乎一夜之间军备司就有了数不清的火『药』,可以任由炮兵挥霍。与此同时,一种更大、更长的新式大炮也由钜铁府生产出来。 这个时候,火『药』的秘密诸敖皆知,大司马府各部、也渐渐得知大王做出了一种可以媲美雷霆之力的新式武器。不过对这种新式武器的使用,大司马还有诸多争议。 最先一个就是其威力介于投石机和弩炮之间,使他成为鸡肋一样食之无肉、弃之有味的武器。不过当火炮四倍装『药』,将炮弹发『射』到一千两百米之外时,火炮鸡肋说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当然,一千两百多米并非有效『射』程,有效『射』程还不到最远『射』程的一半,仅仅比投石机远几十步,可这已经足够了。投石机虽然发『射』一百公斤石弹,但投石机难以移动,不能野战;荆弩虽然也可以发『射』五公斤左右的石弹,然而它并不能把石弹投到一千米以外。 火炮当仁不让的成了取代投石机、荆弩的最佳武器,何时列装渐渐变成大司马府的月经话题。只是大司马府还未讨论完毕,大王就已经命令钜铁府大造火炮了,一造就是两百多门,且让人想不到是,这些火炮竟是装在海舟上的。 深秋时节,一艘刚刚下水的混沌级炮舰正航行于芍陂之上,秋风吹拂,第十二声钟声敲响时,站在火炮甲板上的炮兵校尉巫空命令士卒们装弹,此刻甲板上只有四门十八磅海军炮。 造炮必须非常的谨慎,尤其是海卒炮的炮架与步卒炮完全不同。海卒炮炮架是一个低矮的四轮小车,火炮就安装在小车上,小车末端两侧的绳索与炮门开口旁的船舷舷墙相连。发『射』炮弹所形成的巨大后坐力会使炮架急速后退,海舟不是陆地,最长的横梁也不过十米,这些绳索可以将炮架后座的距离控制在两米以内。 炮架、火炮本身,乃至火炮甲板的承重能力,炮舰之重心,这些都决定造炮不可鲁莽。这也是熊荆没有选用二十四磅海军炮的原因。一门二十四磅海军炮重量在两吨,这只是匡算,实际一门二十四磅长炮的重量往往达到两吨半,加上四百多公斤炮车,它的重量已经接近三吨。吃水五、六百吨的六级护卫舰最多也就装备二十四门十八磅炮,再重船就要不稳了。 虽然不是在海里,站在艉楼甲板上的熊荆仍然能感觉船身随着波浪起起落落,他喜欢这种起落,但站在他身边的项燕等人似乎不太喜欢这种起伏,这让人头晕。 “欲要言炮,当先说马。上将军以为步卒炮几马能挽?”熊荆这时候有些想笑,项燕这显然是眼红海军先有了炮,再就是舍不得空。 空也姓芈,氏巫。不过这巫氏……咳咳,女人祸国,楚庄王时,巫臣『惑』于夏姬的美『色』,竟然和夏姬私奔到了晋国。因此空耻于向别人提起自己的氏,对人只说自己的名。巫空从荆弩到投石机,再到火炮,虽然武器发『射』的原理不同,可他都能极为娴熟的运用。项燕本来对巫空组建第一支步卒炮兵部队寄予厚望,没想到他竟被熊荆调到了海舟上。 “臣以为六马可也。”鄂焯答道,“步卒炮全重一千八百……” “错!”十二磅炮炮身好造,炮架却花费了将近三年的时间才勉强定型,最终,十二磅炮行列重量为一千八百三十公斤。“四倍装『药』,炮身已加厚,行列重量已过一千九百公斤。” “便是如此,亦可六马挽之。”鄂焯被熊荆那个‘错’弄的一愣,作为输运司司长,他清楚六马挽拽的能拉多重的车。 “六马之车行于草地可装几石?”熊荆知道鄂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只好换一个方式提问,说起了一直在计划的咸阳奇袭。按计划,四国骑兵将从草原迂回至焉氏塞,最后攻入秦国,骑兵的补给由随行的四轮马车装运。 “行于草地、草地……”鄂焯原来估计六马挽拽的四轮马车可以装一点五吨,实际呢,一点五吨六匹马拉了没多久就开始掉膘,这还是戎马,如果换成体格更小的狄马,情况将更糟。 “大王以为步卒炮要几马挽之?”鄂焯面红耳赤,项燕不得不出声救场。 “必要八马。”熊荆的回答他项燕微微吃惊。“龙马可减至六匹。” 数年前因为某本野战炮兵史的出版,某人提出一马只能拖曳一百六十公斤、且炮车拖曳只能三骈六马,多了就不能用的神论,所以他对炮兵用马记忆深刻。马的正常挽力在体重的百分之十二到百分之十五之间,越小的马,比如蒙古马,其比例就越高。这是正常挽力,极端情况下挽力可以达到甚至超过马体重的一半。 挽力如此,挽重就是拖曳重量乘以阻力系数了。这不但与路况有关系,也与车轮、轴承有关系。楚国虽然有了滚柱轴承,却没有橡胶做车轮,随随便便的土路阻力系数都要超过零点一,很多时候阻力系数超过零点一五,接近零点二。 这就是说,一匹体重三百公斤的狄马,在正常挽力下,其挽重最少只能达到两百二十五公斤,正常也就是两百五十公斤。行列重量一千九百公斤的十二磅必要四骈八马拖曳,而六马拖曳的四轮马车,因为草地阻力的系数实测达到零点一五,故而挽重不能超过一千八百公斤,减去五百公斤的马车,草地上六马能拖曳的重量最多也就是一千三百公斤。 项燕当然不知道后世的科学总结,他听说熊荆要用宝贵的龙马去拖炮,连连摇头道:“宁愿八马,亦不能以龙马挽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嫁车 安平君田故在正寝中杀人,寺人大骇。爵宰倒地的时候,持戟甲士成队成队的涌入明堂,但他们的长戟并非对准田故,而是对准围在齐王田健身边寺人和仆从。 “安平君欲弑君否?!”正仆曾泉惊惧,他恨不得与田故同归于尽。 “臣知大王爱公主深矣,然秦人伐我,公主不入秦秦军不退。”田故辩白道:“臣乃社稷之臣,为社稷故,不得如此。” “敢问安平君,昔秦国伐楚,楚国公主入秦,秦人退兵否?”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气喘吁吁的齐相田假。他得到讯报:都大夫田扬调动甲士强入王宫,因此急急赶来。他身边也带有甲士,明堂中甲士对甲士,戟矛相对,局势千钧一发。 “楚国之事另当别论,今秦王废后,欲立我齐国公主为王后,与我齐国姻盟。若此,秦国伐楚与我无涉,何以不为?”田故被问的一愣,如此答道。 “尚如秦人欺我,若何?”田假盯着田故,也盯着与他一起的大谏田帧、高唐大夫田楸等人。 “秦人若欺我,大义则在我,此不过失一公主耳。”田故等人自然不会单纯的相信秦人,他们只是想在局势变坏之前想尽一切办法避免战祸而已。“我军已在济西等地设备,秦军无信而攻我,士卒怒也,焉能不胜?” “秦人伐我,可再求救于楚国。为天下计,楚国当救我。”田楸在旁补充。 “楚国绝不救我!”田假挥袖。“公主乃楚王之妻,我遣其妻入秦,楚王必怒。” “齐楚已退娉,楚王本月大婚,何言公主乃楚王之妻?”田楸被田假的大喝吓了一跳,田故则根本不相信。“且闻楚王只爱芈女公子一人……” “我已退娉,然楚国退娉否?”田假抓住一点,不及其余。“楚王之妻入秦而辱于秦王,楚人闻之俱怒也。赵国之亡,亡于楚国不救,若非楚太后日夜哭诉,赵人岂能南迁于大梁?赵国公主为楚国太后当如是,齐国有公主为楚国太后否? 秦国伐我楚国不救,齐国亡也;秦国伐我楚国救之,即便亡国亦可复之。君真为社稷,当使公主入楚而非入秦,不计前嫌与楚国复盟而非盟秦,今之所为,楚人怨我。” “国相此言谬也。”越来越多人朝臣闻讯赶至正寝,田假就要说服安平君的时候,新赶来的历下大夫田鬯(chang)人未到话先至。“楚国不救,我便降于秦,与秦国共伐楚国。” 历下就是后世的济南,距离济西防线不过两百里,与高唐大夫田楸一样,田鬯也极力建议齐国与秦联姻结盟。 “伐楚又如何?”军师牟种和大司马田宗也来了。“伐楚楚有下邳,我舟师胜楚国否?” “楚国非但有舟师,还有炮舰,芝罘之战,楚国炮舰火炮齐发,我军无一战之力,何以伐楚?”牟种看着明堂里这些箕冠薄带的大夫,从心底里鄙视。 “水战而已,水战能胜陆否?”大将军田洛也来了。“大军伐楚,行于陆也,炮舰何用?” “大军确行于陆也,然彼时大军之将绝非将军,将军彼时已成秦人之囚。”牟种戏谑的笑,换来田洛的瞪视。 “臣请大王遣公主入秦,秦人若无信伐我,我再求救于楚,楚国必救之。”田洛也揖向田建。此时田建正仆曾泉的搀扶下从地上已起身,他完全木然。 “臣请大王再盟楚国。”牟种与田洛针锋相对。“秦人定将伐我,遣公主入秦无用。” “军师何以知遣公主入秦无用?”田洛问道。 “将军何以知遣公主入秦有用?”牟种反诘。 “即便无用,我亦不惧秦人。”田洛不答再问。“楚者,秦之仇也,齐者,秦之姻盟,秦王何以伐我而不伐齐?” 类似的问题已经在正朝上辩论过无数次了,每每问到这个问题时,亲楚派都无言以对。楚王率军攻入关中,占领咸阳,焚烧秦国的太庙和整个咸阳。秦国几百年来从未有过如此奇耻大辱,以致于秦宫仆臣每日四次询问秦王是否忘楚人之辱。 秦国应该伐楚而不应该伐齐。正因如此,大多数左右观望的大夫才一边倒的亲秦。亲秦可以使齐国独立于秦楚两国的战争之外,而齐国除了积粟不足外,国力并不必刚刚夺得旧郢故地的楚国差多少,齐国有四十余万战卒,楚国仅有二十多万战卒。秦楚相争,说不定最后就是齐国得利,齐国一这个天下。 “军师言秦国伐楚为虚,伐我为实,此谬也。”见牟种无言以对,田洛再道,但他这话不是对着牟种说的,而是对明堂里越来越多的大夫说的。“我闻之,秦王已使长公子扶苏出咸阳,欲使扶苏质于临淄,故……” “啊!扶苏质于临淄?扶苏质于临淄?!”群臣大惊,连田建都不敢相信的看着田洛。 “臣窃闻也。”田洛点头道:“若弗信,可问秦使。” “长公子扶苏,秦王甚爱之,如此齐国安业、如此齐国安也。”诸人的惊悦声中,田建绝望的闭目,他已经找不到任何阻止可嘉入秦的理由了。他退入总章时,丽妃和妫可嘉伏拜在地。 妫可嘉显然刚刚哭过,明堂群臣争议的时候她和母妃就在旁个偷听。听到最后说秦王长公子扶苏入齐为质,她忍不住落泪。她这一生从生下来就是准备嫁给那个男人的,然而命运的无情却要她在即将出嫁的前几天嫁给另一个男人,一个残暴的君王。 “父王,齐国社稷危矣,”妫可嘉拜道:“请父王准允女儿入秦。” “秦王无信,寡人岂能准你入秦。”田建叹息。此时王宫寺人已经在诸大夫的威『逼』下连夜准备入秦的嫁妆和车马,他不什么齐王,他仅仅是一个齐国的傀儡。 “大王,军师无计否?”看出丈夫无奈的丽妃急道。 “寡人亦不知也,只愿……”田建又是摇头叹气。牟种之前来过一次,但牟种的意思是宁不入秦也不可以宗室女代之。这样的结果不但会惹怒秦王,还会惹怒诸大夫。惹怒秦王只是攻伐城邑,惹怒诸大夫那将是肘腋之祸。何为肘腋之祸,牟种没有明说,可意思不言自明。 所有的希望都在太子田升身上,这也是军师牟种唯一的计策:王廷不能阻拦公主入秦,但楚国可以。王廷能做的就是让车队每日只行三十里,尽量拖延公主入秦的时间,而太子化日夜兼程入楚,至郢都面见楚王,请楚王出兵截住公主。 如此秦国真无信,齐再求救于楚,楚王也不好迁怒于齐。而秦王有信,接下来自然是齐国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束手无策的田建对此只有言听计从,速派太子入楚。 大雪飞舞的临淄,身着玄『色』袆衣的妫可嘉拜别父王、母后、母妃,然后在侍女的搀扶下上了嫁车。嫁车越行越远,眼看就要出王宫茅门不见,丽妃终于忍不住哀嚎起来。她的哭声让田建颤抖,早已郁结悲愤的他再也支撑不住,身躯摇晃了两下后,跌倒在雪地里。 同样玄『色』的袆衣穿着赢南身上,一下嫁车她就看到了几如长城的巨城。哪怕是楚国,天气也越来越冷,方城以北的河流大多冰封,出嫁前她先回到了大梁,又从大梁被楚臣亲迎入楚。车至此处。两个巨大城池耸于汉水两岸对峙,青『色』的混凝墙看不到头。 “这是何城?”侍女托着赢南的袆衣末端,汉以前的新娘都没有盖头,赢南能毫无阻挡的看到车外的一切。 “禀公主,此襄、樊二城也。”送赢南出嫁的廉舆揖道。“汉水北者为樊城,南者为襄城。” “何以、何以……”北面的樊城还能看到轮廓,南面的襄城却与汉水一体,谁也不知这座城池有多大。 “襄樊者,昔之邓、鄢也。”廉舆究竟是廉颇的儿子,熟知军事地理。“白起取邓、鄢两城,旧郢震动,楚人只能东迁于陈。今楚国筑此巨城,鉴前车也。”廉舆介绍着襄樊二城的作用,忽然想起一事的他道:“臣请公主过鄢时停留半日。” “何故?”赢南不解的看着她。 “鄢城之战,白起引水灌城,楚人死四十余万,公主过鄢城若能祭奠死者,楚人亲公主也。”廉舆出了一个主意。出嫁的赢南穿的虽然是王后的袆衣,但魏国公主,越君之女,还有芈女公子穿的也是袆衣。换句话说,谁为楚国王后仍没有确定。 祭奠鄢城死者是示好楚人的最好方式。对楚人,言利未必有用,可若是用情,以情动之,楚蛮『性』子急,一激动脑子一热,说不定事情就成了。 “善。大夫真知楚人也。”赢南笑意盈盈。姑母曾说过熊荆的喜好,也说过楚人是何种『性』情。 “臣惭愧。”为了楚国立赢南王后,廉舆也是绞尽脑汁,这直接关系到赵国复国。 “请公主登舟。”迎亲的楚臣上前揖道。他揖告的时候悄悄给了廉舆一份讯文,打开讯文的廉舆看后一呆:前行的魏国公主已在鄢城祭奠死者。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日 名分未定,诸女未入宫已在争宠,这样的争斗当然不是熊荆关注事情。按照大司马的计划,楚军已经调整了布置,兵力捉襟见肘的楚国一旦预判失误,后果将不堪想象。 几百年前楚国曾在南阳盆地驻有方城,方城东侧的一段就经过马谷西面的谷口。方城西面是秦境,方城东面是魏境,而楚魏之国界就是马谷东谷口北侧的大山(白云山东麓),这山是比水的源头,穿过谷道进入魏境,距离秦楚大军集结的上蔡不过百余里。 “臣以为无虑。”妫景道,“秦魏大军集结于上蔡,城邑空也。我军尚有马四百八十余匹,若至平地,秦魏两军皆不知我踪,即便遇见,我军亦可避其锋芒……” “伤者如何?『药』已不足。”熊荆一句话就让妫景无语。到今天,伤者已逾百人,确实的数字是一百一十三人,其中四十多人是重伤,而逃亡间几匹驮『药』的马不小心摔下了山谷。 天『色』已经昏暗了下来,妫景过来后其余骑士不自觉的也靠了过来。听闻大王虑及伤者,项超激动道:“禀大王,臣有一策可……” “不听。”黑暗中熊荆瞪了项超一眼,他所谓的策就是举着旗旗、冒充自己引开秦军。骑士皆公族子弟,熊荆不想无端任何一人损失。 “臣请大王行项超之策。”妫景立即揖道。他之后,其余骑士跟着揖求。 “大王,”右史也道,“明日辛胜当有新卒相援,若马谷秦卒知我在此,前后夹击,危矣。” “此处不能久留,然,”熊荆根本就把众人的话听进去,他想到的是能否冲出马谷谷口。只是马谷内的秦军也知道自己会全力冲向谷口,他们大可以在谷口布置一个陷阱等自己罗网;若是往西,那是秦境,也不行。 “魏境有何城邑?”熊荆不得不把出路放在北面。若能占领一个城邑,很多伤员能活下来。 “禀大王,自先君平王迁道、房、沈等国后,此地唯桑隧有邑,离此最近。”右史道。 “那就拿下桑隧!”熊荆不再犹豫。 第五十三章 快天亮的时候,断断续续的秋雨终于停了。此前,五百艘新式大翼战舟、五百六十五艘旧式战舟,以及一千六百余艘民间舟楫所运输的十九万士卒,已连夜从城阳城外行军至谢邑淮水沿岸,于秦军的睡梦中,楚军做好了进攻的架势。 紧急运来的是十九万人,加上城阳、马谷原本的三万守军,唐、随二县近四万县卒,息县等邻近县邑临时加征的一万四千甲士。整个战役实际兵力达到二十七万余人,而秦军的人数估计在十万到二十万之间,这是几个月前攻伐城阳的那支秦军。 人数上占有优势,兵甲、战术也占有优势。五月到九月这三个月间,全国所有县卒都改革了战法,戈戟矛殳全部淘汰,两丈、两丈四尺的夷矛成了士卒的标准配置。最重要的是编制,原来百人一卒的旧编制改为三百二十人一卒的新编制(包含225名矛手、50名骑手、36名弓手,十五名军官鼓手等),五十名骑手短时间内、甚至可能永远也无法配齐,但弓手不存在这个问题,不过是弓力弱一些。三石弓弓手不够,两石半、两石弓手也行。 简单粗暴的说,一石弓的『射』程等于拉力两石的弩,六石弓相对于十二石弩。两者都是单个士卒的极限,弓要难一些,全天下能开六石弓的人屈指可数,但万余魏武卒人人能开十二石弩。秦军单臂弩的拉力一般是三到四石,相当于一石半、两石弓;蹶张弩的拉力在八到十石左右,等于四至五石的弓。两石半弓不光是『射』速,『射』程也能压制秦军的臂弩手。 矛阵以密集队列作战,最害怕的就是弓弩。此时楚军的甲胄装备依然不全。陈郢之战时,全军约有六万套环片甲(包括城内的一万套),可惜到战事结束大约有八千多套损坏,主要是铆钉脱落。五月到九月,四个月造府生产了四万八千套环片甲,但为了换取粮食,七月份开始将一半的产能交付齐国。也就是说,楚军实际装备的环片甲不过八万八千多套,加上修补的,真正装备在第一线的环片甲为九万三千多套。 于淮水进攻的楚军有二十三万人,九万三千多套环片甲,等于每十人就有四人披甲。十五人一列的矛阵,前面六排矛手身着环片甲,后面九排矛手扔着皮甲。这个披甲数还是不高的,大司马府的计划是全军战卒全部着甲。 当然,武器上的优势能否转化为胜利还要靠战术、指挥等各种因素。楚军现在奇缺合格的一线军官,军校的开学时间一拖再拖,军中只能采取以老代新的方式一边作战一边训练培养。 唯一庆幸的是,稷邑之战是一场以多打少的战役。二十三万人总共有八百五十多个卒,五十三个师,一些明显不合格、毫无矛阵作战经验的师、旅安排在了非突破口;而陈郢围城战中的陈师、封君之师;陈郢野战中的五万精卒、三万王卒(此时各氏都开始建设本氏私卒,故参与此战的公族之师裁撤),这十二万人才是真正的主力,安排在突破口。 朏明之时,楚军开始埋锅造饭,旦明就食。虽然临战,却只能吃七成饱,同时每卒领了两把糗粮,这是战时吃的。渡过淮水至另一段的淮水有六、七十里,追击过程中没时间造饭,只能吃糗粮。 作为陈郢围城战中的老卒,陈胜所在的伍自然被安排在了突破口。他把后勤官发下的糗粮小心的揣进怀里,但手上沾染的细沫不舍得拍掉,只用舌头小心的『舔』。 山间秋意萧索,微微的凉意让人只打寒颤,铁甲则更冷。陈胜穿过铁甲,这是件恼人的玩意,很重,天热的时候烫死人,天冷的时候冰死人,最冷的正月手一沾上去就要掉一块皮。可这也是件保命的玩意,箭矢、戈戟打在甲衣上的‘当当当’声初听着让人恐惧,听多了则让人高兴。什么叫百兵莫伤我,这便是百兵莫伤我,比老巫给的符录有用的多。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石子 大司马府忙碌的时候,不说入室,仅仅上阶入堂都能闻到里面的恶臭,日夜不眠的谋士沐浴洗澡,睡觉吃饭都没时间。战争中任何事情都可能发生,一旦路线、地点、敌方兵力发生变化,作战计划就要随之变化。 特别是刚刚引入的兵棋推演极为不成熟,每次兵棋推演尝试会战走向的各种可能『性』时,都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其结果也不尽人意——‘军坛我最黄,黄坛我最军’的sb,一旦标题带有‘黑丝’、‘喝不喝’、‘套图’你懂的字眼的帖子出现,熊荆就会关掉其他页面,快速进入主题——那篇有关兵棋推演晦涩难懂的精华帖他只看明白一半。 即便如此,兵棋推演仍然在楚军中引起了轰动,有人自发的完善了许多设定上的缺陷,使得兵棋可以勉强推演并辅助作战。而兵棋推演涉及裁决,裁决又需要大量的数字。 比如:甲士一分钟走多少步必须明确(不是具体距离,而是范围距离以及在不同条件的范围距离);三十六名弓手一分钟『射』出多少箭矢必须明确;如果秦军着甲,这些箭矢将杀伤多少秦军必须明确;钜甲可以在多远距离抵挡蹶张弩的攒『射』必须明确;如果敌军一个校的蹶张弩手对我进攻队形的矛阵进行攒『射』,将造成多少伤亡必须明确; 战争不是数字游戏,但数字可以构建战争的整个框架。引入兵棋推演的最后结果是使楚军进一步数字化,而参谋作业都在这些参数的基础上开展。 并且,兵棋推演的推广使得各师旅越来越注意侦查与反侦查——兵棋推演中,如果一方有师旅采取隐蔽行动,那么这些隐蔽行动的师旅不会出现在地图上,只会记录在裁判人员的本子上。唯有对方的斥候发现了这些师旅,它们才会标注在推演所用的地图上。 同样,兵种属『性』也可以隐蔽。如果一支骑卒伪装成步卒进入某一地点,地图上该骑卒的棋子就会换成步卒棋子(每一个兵种所使用的棋子都不同,并且其列阵长宽也按现实长宽等比例缩小),使对方以为这支师旅是一支步卒。骑卒与步卒运动距离相差极大,将一支骑卒看成步卒,后果将是致命的。 地图上本来什么也没有,决战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地方突然出现一支军队,在自己毫无戒备的情况下猛攻阵列侧背,军阵瞬间崩溃。战争黑箱从来没有如此残酷的展现在将率谋士们面前,着使推演胜了的人得意,输了的人一辈子害怕。 侦查,屏绝。在会战还没有开始之前,这些都已血淋淋的展开。使用马镫以后,楚军斥候秒杀秦军斥候,而当秦军也使用马镫,楚军斥候的优势便只剩下龙马以及莫向甲——还是战马负重问题,骑乘体重三百公斤及以上的秦军斥候侦查时不能着铁甲或石甲,骑乘体重五百公斤龙马的楚军斥候可以着莫向甲,楚军斥候有一比三的优势。 不过楚国龙马是有限的,即便龙马足够,秦军缩在营帐,深沟高垒,也不遣人外出打柴,斥候同样没有办法侦知秦军的各种细节,更不要说捕俘。巨大的战争黑箱摆在面前,现在知彼司就要向这个巨大的黑箱投入一颗尖锐的石子,然后静待观察。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也许,黑箱里会冒出一股青烟,最后变出一个会说话的魔鬼。 浩浩『荡』『荡』的送亲车队走在冰天雪地的官道上,卢邑(今长清县归德镇)已经遥遥在望。不知为何,王敖总觉得不安,不安的直接根源是出临淄的第一日车队只走了一舍。靠近临淄的官道宽大平坦,他不明白送亲入秦的齐国大夫田启为何只走一舍。 第二日上午一如昨日,下午本该宿营的时候,风雪又起,大夫田启却命令车队再行一舍,直到夜幕降临、众人怨声载道时才宿营。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包括今日,每日都行两舍。 车队好像是在追赶什么一样,这是王敖的判断,可沿途一路平安。按这个行程,再有两日车队就能出齐境入秦境。一旦入秦,他使齐的任务就圆满完成。看着身后近千辆装满嫁妆的车马,王敖不免有些自得。 明明是楚国的盟友,现在却成了秦国的盟友;明明是楚国的王后,现在却成了秦国的王后。这完是他用三寸不烂之舌匡骗来的,尤其是扶苏出咸阳质于临淄的说辞让齐人深信不疑。 没有盖头遮脸的齐国公主很美很美,虽然不是嫁给自己,王敖也禁不住唱起一首齐国情歌: “东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东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闼兮。在我闼兮,履我发兮……” (东方太阳红彤彤啊,美丽的女子,就在我室中啊。就在我室中,悄悄伴我情意浓啊。 东方月亮白晃晃啊,美丽的女子,就在我门旁啊。就在我门旁,悄悄随我情意长啊。) 歌声缠绵,然而急骤的马蹄声随之而来,一个声音用楚语大呼道:“公主在彼!” “何事……”王敖听出是楚语,他看向车外问话时,突然有人发出数声厉喊,车队一片混『乱』。 “楚军、楚军……”有人这样大喊,喊声让人更加惊慌。百十名钜甲骑士其中数人冲向不远处齐国公主乘坐的嫁车,剩下的部攻向前方护送车队的一千余齐卒。 齐卒突遭冲击,还未列阵士卒就已被骑士冲散。而这时公主的嫁车也传来尖叫,下马的骑士杀死御手,要将马车转向十里外的济水。济水已经冰封,河道白茫茫一片。 刚才听闻楚音的王敖顿时醒悟,这些楚人是要把公主抢走,他条件反『射』式的疾呼:“楚人、楚人,拦住楚人!” 王敖的车驾离齐国公主的车驾并不远,原本这些楚人还没有注意到他,他命令车旁甲士上前相阻时,马上的骑士才看到他车架上挂着的旌节,这是使臣的标志。 “秦人!”为首楚骑的黑脸『露』出狞笑,策马中一剑就将一个上前相救的秦军甲士砍翻,再眨眼黑脸已经近在咫尺。站在马车上的王敖来不及退入车厢,仓促间拔剑挥砍,剑却怎么也拔不出来。好在黑脸没有用剑,只是用手抓,将他整个人抓起按在马背上。 “公主得矣!公主得矣!”趴在马背上的王敖两耳都是风声,风声中又传来楚人的呼喊。很快,坐骑护着公主的嫁车顺着冰冻的济水往北而去。跃下河岸马蹄着地的那一瞬,剧痛从王敖胸口处穿来,他马上晕了过去。 楚军骑兵不但劫掠公主而去,还劫走了秦使。消息传到临淄已近天黑,惶惶不安的大夫聚于正朝商议时,天已经黑。大将军田洛谁也不问,直冲到军师牟种跟前抓住他的衣襟喝道:“牟种!你欲亡我齐国乎?!你欲亡我齐国乎?!” “大谬!”牟种使劲挣扎,但挣扎不脱。“此事与我何干。” “若非你遣人相告,楚王岂能劫走公主与秦使!”大王和国相都是软弱『性』子,唯有大司马田宗『性』格强硬,然而他想不出这样的计策。亲楚之人当中,只有军师牟种有这样的谋略,故而田洛一上来就『逼』问牟种。 “然,太子数日前已入楚,据闻是军师建言。”田升几天没『露』面,自然会被人查问,查问的时候田升已出了穆陵关。 “太子入楚乃太子之事,此与我何干?”牟种笑道,他仍然被田洛揪着衣襟。“便如公主、秦使被楚人所劫,此与我齐人何干?秦王只会迁怒于楚国,怎会迁怒于我齐国?” “恩……”正朝大夫是天下最聪明的人,牟种的话不疾不缓,一语将他们点醒。 “可、可公主与秦使是在我齐地为楚人所劫啊?”高唐太夫田楸眼巴巴看着牟种,田洛已经把牟种放开了,他正在整理皱在一起的衣襟。 “公主秦使确是在我齐国被楚人所劫,然,”牟种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说话,此时几十名正朝大夫围着他,静的能听到室外呼呼的北风。“那芈良人也是在咸阳被楚王所劫,我齐国的城邑岂能与大秦的国都相比?” “可那秦使……”大司马田宗一直保持着微笑,有些正朝大夫闻言已不住的点头,仍还是有人担心秦国会趁机兴师问罪,尤其是秦使也被楚人劫走了。 “秦使?”牟种这时候笑了笑。“秦使与楚人无怨无仇,又未曾在楚国正朝辱骂楚王楚国‘不仁不义,无礼无德,蛮夷之地,小人之邦,’岂会被楚人所杀?我闻之,楚骑非贵人不可入,想来明日那秦使便会放回,然后返秦哭告于秦王曰:楚王又夺大王之妻也!。” 大夫们听得膛目结舌,牟种却拍了拍头:“恩,为何我会言‘又’?那楚王啊,最爱夺秦王之妻为己妻,此甚不好、甚不好。” 摇头晃脑的,说完话的牟种自顾自出堂下阶,廷上诸大夫大眼瞪小眼,片刻间一哄而散。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君王 大婚将近,纪郢虽不至于张灯结彩,确也全城一新,唯有路门外的宫室非王廷所建,因此到现在都没有完工。判定三日之内不下雪后,寺人们在纪郢南门到路门这段四里长的路面上铺了一层红『色』的楚纸。雪白而纸红,红地毯式的效果使王宫更显庄重。 重新装饰后的正寝内,熊荆也要试穿大婚时的婚服。按孔子的说法,大婚是‘合两姓之好,以继先圣之后,以为天地宗庙社稷之主’,‘天地不合,万物不胜,大婚,万世之嗣也。’这是最最重要的事情,故而必须非常隆重。 大婚时的婚衣和祭祀神明先祖、加冠成人的衮服基本一致。这是男子最珍贵的衣裳,后世普通人真要以古礼成婚,男子当戴雀弁,玄衣纁裳,素带朱黻,佩玉悬剑,赤袜纁舃;女子则当面白唇朱,缘衣(玄布赤边谓之缘)黑屦。 爵弁冠是士戴的,熊荆是王,他的冠是冕,綖有九旒,珠两百一十六。冠冕之下的衣裳极为复杂——好在他的身高体宽司衣处早已经了然,不需要像为芈玹缝制袆衣那样细细丈量——首先最里面要穿一件素『色』的泽衣,泽衣即内衣,贴身吸汗,故名为泽。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说的就是泽衣。袍泽经常连用,袍,苞也;苞,内衣也。两者都是穿在里面贴着肉的内衣,言袍泽示意彼此亲密无间。两者的差别是泽是单衣,而袍有两层,中间常塞有丝絮、『乱』麻,在冬天用以保暖。 熊荆当然不会穿袍,要出城亲迎王后的他穿裘。裘是皮制的上衣,以其等级,有大裘,黻裘、狐白裘、狐青裘、虎裘、狼裘、羊裘、犬裘之分。庶民只能穿羊裘、犬裘,勇士近卫可着虎裘、狼裘,士以上最高可着狐青裘,大夫以上最高能着狐白裘,诸侯最高穿黻裘。 熊荆没有称天子,故而只能穿黻裘不能穿大裘。黻裘,黑与白谓之黻,黻裘就是大裘的黑羔皮与狐白裘的白狐皮像马赛克一样间杂缝制,一块白一块黑。好在这些方形『色』块并不会太小,看上去也不眩目,『毛』『色』极为纯正。 衣裘,必以裼。先秦的裘『毛』在外,皮在内。为了不被人看成是兽,不显得丑陋,故而外面必须加上裼衣。裼衣皆素『色』,天子诸侯以素锦,大夫、士以素绢。 裼衣之上不是直接穿冕衣,大婚乃大礼,大礼必着中衣。中衣与深衣相对。深衣是衣裳相连,上下一体,有直裾、曲裾之分,中衣实际上还是一件上衣,不是上下一体的深衣。中衣素『色』,其质地与正衣相同,正衣冕衣是丝衣,那中衣就是丝衣,正衣玄衣是布衣,那中衣就是布衣。 中衣之上,才是冕衣。其上衣绘五章,本来是龙、山、华虫、火、宗彝。司衣按照楚国的传统将龙去除,加之以凤。凤实则是雄的,凰才雌的。龙凤呈祥表示吉利没有问题,如果用龙凤呈祥表示爱情婚姻,那就搞基了。 和王后袆衣上的那只彩翟一样,五彩之凤占据了整件冕衣,玄『色』与五『色』相配,庄重而沉静、不怒却自威。凤之外的空间,才绣着山、华虫、火、宗彝这些华章。可惜这样华美庄重的正衣为了礼仪,有的时候还要加上袭衣。所谓‘服之袭也,充美也’。充,犹覆也。穿袭衣的目的就是为了掩盖华丽的正服,使正服之美不被他人所见。 按司衣寺人的说法,这是一种尊敬或者谦虚。袭衣与裼衣作用相反,裼衣遮住丑陋,以示尊敬;袭衣盖住美丽,以示尊敬。不同的场合不同的礼仪有不同的用法,最少熊荆前往驿馆亲迎王后的时候,必须身着袭衣,盖住正服。 泽衣、黻裘、裼衣、中衣、冕衣、袭衣,熊荆一共穿了六件上衣。至于裳,那就比较简单了,最里是裈,黻裘、裼衣、中衣之后便是冕裳。裳之所以没衣那么麻烦,在于衣实际上都很长,裳不必穿六件。冕裳『色』纁,上面绣有藻、粉米、黻、黻等四章。上衣下裳相加一共九章,合诸侯之数。 冕裳以下,还有足衣和舃(xi,鞋的一种)。足衣即袜,楚字写成‘韈’,这原本是革制的,庶民因为穿不起改为麻制。足衣『色』绛,舃则与裳同『色』,舃上黑絇繶纯。絇,通拘,是舃、屦头上的装饰,它与繶(鞋帮与鞋底之间的细圆滚条)纯(鞋帮上口的缘边)同『色』,絇饰于舃首,目的是‘以为行戒’‘谓使低目,不妄顾视也’。 从头到脚,司衣处的宫女花了一刻多钟才帮熊荆戴好冕冠、穿好衣裳,着好袜舃。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衣裳冠舃好了,衣裳外面的饰物还没有好。熊荆想看镜子里的自己时,给他束腰带的司衣宫女直接撞入他怀里。他瞪了她一眼,发现好像长得不差,不免心有戚戚。司衣宫女慌忙请罪,免罪后方把腰带束上。 天子诸侯的腰带叫大带,宽有四寸(周寸,7.88cm),长三尺。外表素『色』,上缘朱缯,下缘朱绿,但天子腰带内里是朱『色』,诸侯腰带虽然其他都一样,内里则是素『色』。 腰带是饰物的支撑,腰带中间有黻;两侧佩玉,左边悬剑。黻是就是蔽膝,长约三尺。蔽膝比衣裳要早,因为这是遮勾勾的东西,古人没有衣裳腰上也会挂一块或大或小的蔽膝或者树叶; 黻的两侧是玉,‘君子无故玉不去身’,礼崩乐坏的时代,诸侯经常用天子才能用的白玉,但这一次大婚佩玉严格采用周礼的山玄之玉,缀以朱绶。因为是大佩,故而走动时的声音异于往常,熊荆相信即便自己从南面上阶,西章大室也都能听到声音。 最后佩上的是剑,哪怕束的是革带而非丝带,五尺王剑的重量还是让腰带往左边一歪。熊荆习惯『性』的在剑格握了又握,然后看向陆离镜里的自己。因为九道冕旒的遮挡,他看不太清自己的面目,只能看到眉目、鼻梁的轮廓,还有鼻梁下越来浓密的胡须,他的第一感觉是这不太像将婚的新郎,这是威严的君王。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希望 凝视未久,室外便有脚步声传来。熊荆示意宫女帮自己脱下衣裳,婚服试一试就好了,明天他就要正式穿上这套衣裳成婚。 “站于室外禀告吧。”来的是勿畀我,试婚服之前熊荆召了他。 “唯。”勿畀我静静答了一声,就站在室外说话。“臣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以大王六月居于秦宫为由……”| “皆不愿?”熊荆忽然有些明白了什么原因,如果赵太后、春平侯真的反目成仇,那赵嘉就会成为最有威力的一颗炸弹。楚国立场未明,他们不会让赵嘉来郢都的。 “此事报于诸敖,请诸敖定夺吧。”处理这种宫廷斗争需要丰富的经验和智慧,熊荆知难而退,只能把这件事抛给诸敖。“邯郸王卒之将为谁?” “禀大王:王卒之将为赵葱,王宫黑衣之将为韩肃。”勿畀我答道。“赵葱与太傅郭开有亲。” “务必看紧邯郸。”熊荆沉『吟』后觉得邯郸形势不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政变了。赵国如果政变,明年可能就撑不下去,撑不下去赵国说不定就亡国了。他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重要,赵国如果亡了,韩魏紧随其后,韩魏如果亡了,楚齐紧随其后。 再就是出塞击秦的计划。这或许是唯一阻止秦国灭亡六国的机会。哪怕不能击杀赵政,也能使秦国开始注重北部的防御,提前将北方防线推进到白于山以北,甚至是黄河以北的阴山。河套的北部,有胊衍戎、有林胡、有娄烦、有羌戎,清理巩固这些地方一年两年是不可能完成,需要好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 根据逯杲、陆蟜两人的侦察,阴山、河套地区不光有草地,还有大片大片的原始森林。六盘山地区竟然还有成片的棕榈和竹子。入秦境至咸阳之所以只有三条路(马莲水、泾水、汧水),是因为三条河谷以外都是密集的森林。草原上一马平川,清理草原部落不难,可如果戎人藏进森林里,像林胡这种本就生活在森林中的戎人,清剿起来费时费力。 最后就是熊荆的私心了。自己的女人在别人的王宫里,华阳祖太后不死还好,要是她死了,芈玹岂不是要被赵政召去侍寝? 打发走勿畀我,熊荆心里『乱』七八糟想了一通,最后坐不住又跑到大司马府去了。 “见过大王。”前几天逯杲刚刚汇报完了赴秦侦察的所见所闻,现在作战司正在梳理这些资料。天文地理之外,更复杂、更重要的是聚居于河曲处(灵武)的羌人。 周人、楚人都娶过羌人之妻。羌,即姜,姜姓又有申、吕、许、齐四姓。这些都是融入华夏的羌人,未融入的依然生活在西北,过着游牧生活。羌人聚居在河曲,河曲的东南是胊衍戎,胊衍戎南面是已经被秦人灭国的义渠。了解羌人的信仰、习俗、禁忌、以及过往,是与羌人接洽的关键。不如此,等待楚军的或许将是一场早有准备的伏击。 “郦卿,击秦之事如何了?”熊荆问起他一直相问的问题。 “禀告大王,击秦之事正在准备。”郦且答道。“造府已在建造马车,各国已在计数马匹,齐魏已在遴选骑士,武安伯之心腹狐婴,已率人登舟,数日后可至郢。” “如果赵国国内大变,可击秦否?”熊荆不无担忧的道。 “国内大变?”郦且不解其意。他还不知道春平侯和灵袂的风流韵事。 “若赵国已亡,我军如何击秦?”熊荆干脆作了最坏的打算。 “大王,若赵国已亡,我军如何能出塞击秦?”郦且不知熊荆到底在想什么。赵国如果灭亡,骑士肯定凑不满三万,即便强行筹齐,楚齐魏三国也不可能用九万匹马出塞去赌一次。再说到时候怎么出塞?从哪里出塞? “若非要击秦呢?”熊荆强问道。他见郦且还是不解,只好道:“兵力仅四千骑,不佞要作战司以此制定一个攻入咸阳之计划,必须万无一失。” 四千骑兵就是郢师先有的骑兵,大王又想和上次伐齐那样单独出征?郦且想都没想就连连摇头。“甚不可!” “为何不可?”熊荆追问。他要的是计划,不是来问作战司可不可的。 “咸阳卫卒便有三万,沿路关塞亦有秦军。咸阳城周八十里,户逾十二万。秦人也非齐人……”郦且就怕熊荆千里远征上瘾了,不顾一切的击秦。 “五十骑如何?”郦且历数四千骑兵击秦根本无济于事,强行击秦很可能会被秦军绞杀。陕北高原可是森林密布、沟壑纵横,与淮上的平坦的地形完全不同。说不定四千骑兵就被秦人伏击了。 “五十骑?”郦且吓得站了起来,只叫道:“更不可!” 大司马府房室并不多,虽然隔出了诸多小间,郦且这一叫仍让作战司的人全看了过来。这些人见熊荆目光扫来,又赶紧低头。 “五十骑不为击秦,只为接人。”熊荆回头之后看着郦且,带着些窘迫说出了本意。 郦且这时才明白过来,可他还是不同意,“大王万金之躯,岂能如此行险。” “你就当……”熊荆这下还真不好说了,他强扯了一个理由,道:“你就当这是亲迎。” 亲迎是士昏六礼之一,男子需亲至女子家中亲迎。当然,国君娶别国女子一般遣使亲迎,自己只在都城郊外等候。不过在西周、春秋之世国君也是亲迎的,那时国小,很多时候亲迎也就几十里、上百里。 从赵国代地出塞至咸阳已有三千里,如果从郢都算起那将超过五千里,来回逾万里。一国之君跋涉万里只为亲迎一个女子,那女子到底有多美? 郦且本能的拒接,不但拒接他还想将此事告知太后、诸敖。让太后和诸敖禁止熊荆以身犯险。接一个女子何必亲往,骑将军妫景也好,项超也好,都可以代劳此事。 “如何?”熊荆不知道郦且在想什么,于是又问了一句。 “大王恕罪,此事臣仍以为不可。”郦且的回答让熊荆失望。“大王乃楚国之君,岂能为一女子深入敌国?此不智也;大王乃楚国之君,一国兴衰皆系大王,岂能因私事而犯险,此置社稷于不顾也;大王乃楚国之君……” 郦且这是在进谏了。他嗅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自古以来,国君太宠爱一个女子都不是好事。一个能让大王跋涉五千里去亲迎的女子,最好还是不要嫁入楚宫,不然对楚国不利。 大司马府是朝廷机构,郦且是朝廷官员,他只忠于楚国社稷而不仅仅是熊荆。郦且当面进谏之后便迅速将此事禀告当值的诸敖之一蓝奢,蓝奢又迅速谒见太后赵妃,赵妃迅速的召来了太傅宋玉和孔谦,乌云压顶似的,熊荆被叫进若英宫的时候,三堂会审当即开始。 “大王欲亲迎芈玹为王后否?”赵妃当中而坐,楚人崇左,故而宋玉和孔谦居左,蓝奢、昭黍两人居右。五个人都看着熊荆,面无表情。 熊荆一到若英宫汗『毛』就竖起来了。当然,这不是政治斗争,这是家庭训诫。不过家庭训诫也不好受,昔先君文王‘得丹之姬,『淫』,期年不听朝,太保申苔五十’。熊荆可不想扶在案板上被宋玉或者孔谦苔五十荆条,太没那尊严了。 “荆儿!”熊荆脑子里想的是太傅太保鞭挞国君的先例,忘记答赵妃话了。 “回母后,此确也。”熊荆狠狠地想到了郦且那个王八蛋,没做任何辩解就承认了。 “先王将楚国社稷托于你,你便是如此为一国之君的?”儿子长大了,可儿子生『性』固执不听自己的话,赵妃对此只能叹息,对芈玹的不喜又增加了一分。 “母后!”熊荆不明白赵妃的婆婆心理,只道:“太傅曾教我,君无戏言,我曾言要娶她为妻,不能食言。” 熊荆一下把宋玉扯进来了,弄得宋玉有些尴尬。想到儿子固执,自己无法强要儿子如何如何,赵妃的眼泪顿时落了下来:“你娶她为妻可,你出塞至咸阳怎可?你若是……” 赵妃越说越是泣不成声,不论亲迎的结果如果,她都觉得儿子被别人抢走了。 “母后!”熊荆大急。赵妃这么一哭,他可能就要被人说不孝了。 “哎。大王娶妻何必亲迎?”蓝奢见此『插』言道。“随行五十骑,出塞五千里,秦国北地郡高山峻岭、丛林密布,万一有失,楚国若何、社稷若何?” “大敖有所不知。”熊荆苦笑。“秦国与我为敌,然秦国如何我未曾亲见,秦民如何我亦未曾亲见。有道是百闻不如一见,讯报所知、他人所闻,皆不如自己亲见。入秦亲迎是一,亲见秦国民情是二。” “若是亲见,何必至北地郡?”蓝奢很难判断熊荆是在诡辩还是确实有如此想法。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火盆 “母后亲来,不知所为何事?”天早就黑了,熊荆晚膳时没有再赴若英宫,他每日问安一次就够了。午膳时赵妃的意思是让他晚膳再来,她必须得到熊荆的确定,确定明日他会规规矩矩的完成大婚。王后,只是一个名分而已,赢南为王后并不耽误儿子宠爱芈玹。 “大王不知母后为何而来?”儿子语气中带有抗拒,赵妃不但承受这种抗拒,还坐了下来。 “孩儿不知。”熊荆也只能坐了下来,虽然他很不情愿。 “正朝朝臣、母后,皆欲立赵国公主为王后,大王知否?”赵妃没有像中午那样委婉直言,她要把午膳时没有说明白的话部说明白。 “孩儿已知。正朝朝臣、母后欲皆立赵国公主为王后。”熊荆面无表情,重复表示自己知道。 究竟是自己的儿子,赵妃知道熊荆这句话的意思:是已知,也仅仅是已知,已知不等于会施行。她盯着儿子道:“大王不愿?” 赵妃把话题深入到了具体行动上,熊荆这时候选择闭口不答。 “大王为何不愿?”赵妃继续问。“大王应知大王是楚国之王,楚王之王必受楚国正朝朝决。大王当年立下敖制,大事皆以正朝朝决为圭臬,大王欲不行否?” 生活中处处可见悖论。熊荆必须接受由他亲自恢复的敖制的制约,这就是一个巨大的悖论。接受,他就不能立芈玹为后,芈玹甚至做夫人都不可能,只能做一名嫔妃;不接受,那就是不承认敖制下的朝决,等于说敖制作废。 面对自己创造出来的悖论,熊荆沉默良久。突然间,他起身回到自己的寝室,把已经整齐放在室内的婚服抱了出来。走到堂内燃烧的火盆前,他看着赵妃说道:“孩儿可以不娶!” “大王……”赵妃预感到了儿子要做什么,她话还未出口,熊荆已将一整套婚服扔进了火盆。火盆不大,整套婚服犹如厚厚的寝衣,顿将火焰压到最小。火焰燎着最底下的冕服,这套费了一年时间才绣好的华丽衣裳,先是冒出了青烟,然后被火焰灼穿,开始燃烧起来。 婚服扔进火盆的那一刻,大婚就不可能了。大婚用的冕服和祭祀用的冕服有许多不同,且熊荆每年都在长高,衣裳每年都要新制,司衣处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再赶制出一套婚服。 赵妃怒气冲冲的站起,她再也不顾儿子的脸面斥道:“婚姻皆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大王不娶便是不娶的?那芈玹与你同姓,男女同姓,其生不蕃!大王为何就要立芈玹为后?” “好!孩儿允昏,亦可立赵国公主为王后。然,”熊荆笑道,“必须是烝报婚,除母后外,父王的夫人就是孩儿的夫人,父王的嫔妃也是孩儿的嫔妃,可否?” “大王要母后死否?”赵妃突然泪目,她不明白儿子为何一定要立芈玹。 “母后养育孩儿,孩儿岂能让母后死。”赵妃一流泪,熊荆抽紧的心脏不得不放松。 “那大王便立赢南公主为后。”赵妃抹泪道。“非母后欲立赢南,乃是正朝大夫们属意赢南。赵国已亡,立赢南为王后可使赵地庶民知晓赵国复国有望,大王……” 婚服已在缓缓燃烧,赵妃说的确实没错,可熊荆却是另一种理解。他苦笑道:“立谁为王后本无关紧要,孩儿只是想问,以后王宫行何制?笃行周礼否?” “为何不行周礼,天下列国王宫皆行周礼?”赵妃反问。 “楚国不是!”熊荆狠狠挥袖,“楚国绝不会是!若我为王,便绝不会是!孩儿知道是谁在说‘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我必要证明,他们绝不会得逞!” 熊荆愤恨,愤恨到不称‘寡人’而称‘我’。他不是不能接受赢南为王后,芈玹为夫人这样的结果,但他绝不能接受有人通过改变楚宫,进而改变楚国,让楚国变成他们的楚国。 这不是婚姻,这是政治;这不是对错,这是一种潜移默化,试图造成既成事实。 “大王怎会如此?”熊荆突然表现出来的愤怒与让赵妃震颤,她从未想到儿子会这样愤怒。 “孩儿为何不如此?”熊荆愤恨不已。“彼等有胆量就直言相告,为何进言母后如此『逼』迫?” “为何就不能行周礼?”赵妃知道儿子说的是谁,确实有人向她进言,认为王宫应该严格实行周礼。“楚国不行周礼,日后如何为王天下?” “王天下?”熊荆笑了,他已经可以确定是哪几个人了。“天下与我楚国何干?!” “楚国不是为了天下,何以救援赵国,何以救援齐国,何以……”赵妃疑『惑』更深。 “母后大谬!若秦王真不亡楚国,赵国、齐国、魏国,我楚国为何要救?”熊荆不屑道。“楚国救赵、联齐、联魏,只是为楚国,何曾为天下?天下与楚国何干? 彼等幻想楚国代秦国一统天下,然后以彼等为国师推行周礼,这是做梦! 彼等若想推行周礼,那便自己去推行,为何要楚国助彼等推行?彼等不能推行,而要不信奉周礼的蛮夷去推行,恰恰证明彼等所信奉的那种周礼腐朽无用,理该灭亡! 彼等除了论说进言,可曾杀过一个秦人,可曾纳过一枚楚钱?彼等寄生之人有何资格要求楚国这般,要求楚国那般,我楚人不是他们的奴仆!!” 愤恨只要发泄出来,内心就会得到纾解。熊荆有成熟的一面,也有孩子气的一面。这是『性』格,他的『性』格当中本就有许多极端叛逆的成分,也有鄙视弱者的成分。 规则由强者制定,现在弱者却想以弱者所信奉的规则来影响改变强者,正常情况下这肯定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就采取这种在熊荆看来是卑劣下贱的方式试图达到自己的目的——太后赵妃是他们能动用的最有分量的棋子,自己的任何反抗都会伤及母子之情。 冕服已经在火盆里熊熊燃烧,火光将赵妃和熊荆的脸映红,母子俩都在火光中彼此看清了对方。 赵妃忽然对儿子产生了像丈夫那样的感觉:她虽然是熊元的妻子,知道熊元所有的喜好和习惯,却从来不了解他的思想。说到底,她只是赵人。 熊荆看向母后的目光则像后世那张常被引用的截图:‘你要听信xx的只有死路一条’。显然,母后是被统战了。之所以会被统战,不是因为要立赢南为王后,而是赵国是母后的母国。赵国已亡,楚国介入天下对赵国复国有利;楚国独善其身,对赵国最不利。 至于说将来北驱匈奴,北驱匈奴的合作对象肯定是代地赵人而非邯郸赵人,代地赵人也是不行周礼的。他们将来复立的赵国,肯定不是行周礼的邯郸赵国。可以说,赵国的覆灭不是一件坏事而是一件好事,这给了他们机会,做回原本自己的机会。 楚国抗击秦国、彻底安以前,邯郸赵人是楚国的盟友;楚国不再被秦国威胁或者秦国灭亡以后,代地赵人就成了楚国的盟友。 即便没有北驱匈奴这层关系,真正的楚国贵族也更愿意与代地赵人打交道,不愿意和邯郸朝廷打交道。只有不是楚国纯粹贵族的那些人,才会奉邯郸朝廷为正溯,以代地赵人为夷狄。而绝大部分楚国贵族不愿芈玹为楚国王后……,很简单,芈玹亲秦。 “夜深已深,请母后回宫安寝。”熊荆已经恢复了平静和理智,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大王若不大婚,母后如何安寝?”赵妃还在流泪。 “孩儿大婚就是。”熊荆退后了许多步。“正朝朝决欲立赢南为王后,立赢南便是。” “真如此?”赵妃不敢相信,儿子刚刚明明是反对的。 “君无戏言。”熊荆郑重点头,为了让赵妃放心,他还立了誓:“若违此诺,若有日!” 赵妃终于从正寝出来了,寒风夹着雪沫打在脸上,她不但不觉得冷,反而觉得烫。她虽然怀疑儿子会用其他办法反抗,然而儿子立了誓。不要说什么以信为贵,她只记得丈夫但凡立誓的事情,绝不会反悔。 “去司衣处。”想着这些的赵妃等辇车快到若英宫时才回过神来。儿子已经把婚服烧了,当务之急是要再缝制一套婚服。 “再召大宰,太卜、攻尹、太傅……。”缝制婚服只是小事,还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婚礼推迟,这需要太宰通知各国送嫁的大臣。确定婚服缝制的日期后,还要太卜占卜确定大婚日期。 婚服缝制花了一年时间,赵妃自然等不了一年,她召攻尹、太傅是想让攻尹、太傅想出一个权变之策。比如加冠时的那套冕服能不能作为大婚时的婚服。如果能,那再好不过,如果不能,那就要设法尽快赶制出冕服。 一切都显得慌『乱』,稍微理清楚思路的赵妃再度命令辇车转向,她不必亲去司衣处,把负责司衣、司服的寺人找来询问便是。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肃拜 大司马府的气象预测仍然糟糕,天黑以后就下去雪,且风雪越来大。靳以、观曳、攻尹娄、宋玉、孔谦、鹖冠子……这些人赶到若英宫时,已经是定昏时分,攻尹娄、孔谦年老体弱,升堂之后牙关直打架,在堂内火盆旁烤了一会火,饮了盏热汤才缓劲来。 “大王欲亲迎芈玹为王后否?”赵妃当中而坐,楚人崇左,故而宋玉和孔谦居左,蓝奢、昭黍两人居右。五个人都看着熊荆,面无表情。 熊荆一到若英宫汗『毛』就竖起来了。当然,这不是政治斗争,这是家庭训诫。不过家庭训诫也不好受,昔先君文王‘得丹之姬,『淫』,期年不听朝,太保申苔五十’。熊荆可不想扶在案板上被宋玉或者孔谦苔五十荆条,太没那尊严了。 “荆儿!”熊荆脑子里想的是太傅太保鞭挞国君的先例,忘记答赵妃话了。 “回母后,此确也。”熊荆狠狠地想到了郦且那个王八蛋,没做任何辩解就承认了。 “先王将楚国社稷托于你,你便是如此为一国之君的?”儿子长大了,可儿子生『性』固执不听自己的话,赵妃对此只能叹息,对芈玹的不喜又增加了一分。 “母后!”熊荆不明白赵妃的婆婆心理,只道:“太傅曾教我,君无戏言,我曾言要娶她为妻,不能食言。” 熊荆一下把宋玉扯进来了,弄得宋玉有些尴尬。想到儿子固执,自己无法强要儿子如何如何,赵妃的眼泪顿时落了下来:“你娶她为妻可,你出塞至咸阳怎可?你若是……” 赵妃越说越是泣不成声,不论亲迎的结果如果,她都觉得儿子被别人抢走了。 “母后!”熊荆大急。赵妃这么一哭,他可能就要被人说不孝了。 “哎。大王娶妻何必亲迎?”蓝奢见此『插』言道。“随行五十骑,出塞五千里,秦国北地郡高山峻岭、丛林密布,万一有失,楚国若何、社稷若何?” “大敖有所不知。”熊荆苦笑。“秦国与我为敌,然秦国如何我未曾亲见,秦民如何我亦未曾亲见。有道是百闻不如一见,讯报所知、他人所闻,皆不如自己亲见。入秦亲迎是一,亲见秦国民情是二。” “若是亲见,何必至北地郡?”蓝奢很难判断熊荆是在诡辩还是确实有如此想法。 “北地郡之北乃河南地,河南地之北乃阴山。狄人乃秦、赵、燕三国死敌,狄人如何,亦当亲见。”熊荆争辩道。他当然记得冒顿,冒顿鸣镝弑父,而后击败禺支东胡,称霸草原。逯杲、陆蟜为了冒充胡人曾至匈奴之廷,冒顿虽然不知道是否出生,但头曼已经是匈奴单于。 “探敌之事甚险,大王不可亲往。”蓝奢说不过熊荆,曾作为左徒的昭黍瘪瘪嘴,没有说话。宋玉只好出声了。“即便大王重诺,何必使人亲迎?” “老师:昔赵国武灵王欲从云中、九原直南袭秦,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学生所做,并不为过。”熊荆再道。他很庆幸没有知彼司的人在场,在座也没有一个是将军。 “大王如何探敌,臣不知也。大王如何袭秦,臣亦不知也。臣只知大王率五十骑入敌国亲迎一女子,此非礼也。”孔谦老掉了牙,说话漏风,却丝毫不被熊荆左右。“臣还知大王去社稷五千里而入秦国,此不慎也。 芈女公子已为秦王之媵妾,大王何以为妻?大王为芈女公子而不顾社稷,大王何以为大王?大王拜臣为太傅而习礼乐,不克己复礼又如何为君子? 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大王年少矣,理当戒『色』。臣请太后罢尽女伶宫女,以防其『色』魅大王。”孔谦转揖向赵妃,“若非要政,当禁大王出宫。” 熊荆是受审的,孔谦身为太傅有管教之权,他的提议赵妃不无答应。熊荆倒不觉得什么,他本来就要戒『色』,只是出塞入秦…… 三堂会审很快完毕,熊荆告退后诸大臣仍滞留于若英宫。宋玉最先打破冷场,道:“大王爱极芈玹,不可也。并后、匹嫡、两政、耦国、『乱』之本也。” 并后是后宫没有尊卑,媵妾仗着国君宠爱与王后并列。这种情况又会导致匹嫡,媵妾生的庶子地位等同于嫡子。最后宫中的祸事还会延伸出路门之外,受国君宠爱的媵妾和庶子与朝臣勾连,然后某个朝臣极受国君宠信,进而独掌国政,是为两政。两政的结果就是耦国,宠臣的大城强大到足以和国都抗衡。 内宠并后,外宠贰政,枝子配适,大臣拟主,『乱』之道也。古人的总结很有道理。以芈玹的出身,即便不曾为芈蒨之媵,也不可能做楚国王后。熊荆知道这一点所以只敢说为妻,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为后。这样一个得大王宠爱的女子嫁入楚宫,他日并后、匹嫡是一定的。 “大王理当娉齐女。”蓝奢很中肯的说了一句。 “大王不愿娉齐女,奈何?”昭黍明白熊荆的喜好,并且他也看不起齐人,日后齐女生一个怯弱的嫡子,如何继承楚国王位?“与其娉齐女,尚不如娉越女、赵女。” “越女也是越君之女。”楚国有娶越女的传统,不过孔谦以为越人是蛮夷。 “若娉赵女……”蓝奢和昭黍对视一眼,能看到彼此眼中的反对之意。赵国正遭受秦国攻伐,娉一个赵女等于说楚国要救赵,正朝里的大臣心里并不想救赵,最少不想马上出兵救赵,这才是熊荆力推出塞击秦的原因。 “以天下计,大王非娉齐女,便娉越女。”宋玉咳嗽道。“以礼,当娉齐女;以楚国,当娉越女。越人虽不过是君,然自成一国,与秦国无地之封君殊异。” 赵妃安静的听着,诸臣之言各有各的道理,儿子长大,是该郑重考虑他的婚事了。立谁为后暂时不能确定,但总可以先娶一、两个嫔妃吧?没有嫡子,总能先生庶子吧? 赵妃心中想着这个主意,待诸臣退下她便开始写信。要娶嫔妃,那当然要选赵女。赢南她是看过画像的,生得极美,委屈赢南先做嫔妃,日后产下公子再做夫人、王后也无不可。 “务将此信交予平原君。”赵妃将信笺封好交给葛。葛是赵妃的属臣,熊荆以长姜为正仆后,他就一直在赵妃这里听命。 * 积雪覆盖在造船厂船坞的船体上,尚未建成的饕餮级货运海舟像一条吃光了肉的大鱼,粗大的骨架毫无掩饰的展现在诸人面前。熊荆立在船坞一侧,在公输坚的解说下看向船坞里的船体。这是改进的型号,主要是为了运马。 马匹远洋运输是一个问题。如果像运种马一样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二十,达到百分之二十五,那六千匹尼萨马运到楚国只剩下四千五千匹,这就亏大了。熊荆翻遍了前几年不时记录各种回忆的木椠,才找到一种办法:跨洋运输的时候可以用腹带把马吊起来,让马蹄刚刚着地,这样运马死亡率方能降到最低。当年欧洲移民至美洲就是这样运马的。 尼萨马肩高超过一米五,头高估计能超过两米,而此前未了节省空间,饕餮级甲板之间的高度只有一米七、八左右,一匹马放都放不下,怎能吊起?要想把马吊起,层高最少需要增加到两米一、二,这就要修改船型了。 饕餮号的船型的实际是后世的24-gun炮舰,型深四点六米——饕餮号吃水三点一米至三点二米,为了防止浪涌,炮门最少须高于海面一点二米,最好一点六米。但是,炮很重,为了控制整艘船的重心,底舱深度不能超过最下层甲板宽度的一半,即九点八米的一半。 四点六米是比较合适的高度,不会太低离海面太近,也不会太高造成重心太高以至横摇过度。而此层甲板的确定又关乎上甲板和最下层甲板。下甲板以下四点五米的高度可分成了三层,最下一层甲板(第四下甲板)盖住龙骨,使船底平坦,高度在一米一;再上一层(第三下甲板)高一米六,再上一层(第二下甲板)一米八,下甲板以上只有一层,高一米八。如此上甲板的高度在六米三,再算上干舷,船身最矮处也有七米。 一米八的层高运马肯定是不行的,所以整艘船的横梁全部要调整,从原来的四层变成三层。最下一层因为太过『潮』湿,只有上甲板以上的、上甲板与下甲板之间,下甲板与第二下甲板之间运输运马。 饕餮级全长三十五米,实际身长只有三十米,最宽处九点八米,把马吊起来运输,适当的时候比如到港解开使其运动。这样运马每层甲板可运九十匹马(马的身长正常在两米左右),两层空间以及上甲板的部分空间,大约能运两百匹。只是马要空间,人也要空间,减去船员需要的空间,一艘船大约只能运输一百二、三十匹马。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赢南等在码头不走就是要等着众女朝拜自己。大婚只是王后一人的大婚,只有她能与大王同牢合卺(jin),余人要与大王成婚则需另选婚日。至于宿于兰皋宫、身着阕狄的芈玹,她不是姬玉、驺悦那样的夫人,她不过是一个嫔妃,根本不要遴选婚日,甚至连婚礼都不会有。 赢南等着芈玹肃拜,迎芈玹入纪郢的亲迎大夫屈茂忽然道:“此谬也。” 屈茂一说话,诸女全全看向他,赢南的一个媵礼道:“敢问大夫,此何谬?” “公主尚未与大王合卺同牢,何以称王后?”屈茂没看这名媵,目光扫过惊讶欲拜的芈玹和渐『露』不满的赢南。“便是成王后……,楚宫亦无肃拜之礼。” “楚宫皆行周礼,何以无肃拜之礼?”赢南在楚宫住过一段时间,但她错把诸人对赵妃这个太后的肃拜理解为对王后也该肃拜。 “咳咳,楚宫不行周礼。”一个老寺人咳嗽了一下,尖声提醒道。 “那她当如何拜我?”赢南不忿,被立为王后她兴奋不已,她也不是真的要羞辱谁,而是要立下尊卑。赵宫就是这样的,哪怕一个女娼被立为王后,公主出身的夫人嫔妃也要对她下跪肃拜。 “若她不愿,一生毋需拜你!”一个男人的声音,熟悉到让所有人窒息。反应最快的不是芈玹和赢南,而是大臣和寺人,以及送亲至楚国的廉舆等人。他们有的深揖有的大拜,皆高喊道:“见过大王。” 来人正是熊荆,他骑着不服,人与马像刚刚从蒸笼里出来,浑身冒着白气。皮弁冠、肩上积着雪花,一百二十多里他是连夜骑过来的。说话间,他只看着芈玹。玄『色』是君王之『色』,可他更喜欢自己的新娘身着赤红的阕狄,这才是新娘该有的颜『色』。 “贱妾拜见大王。”待嫁的女子中,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从未见过熊荆的驺悦,再是仅仅见过一面的姬玉,最后才是赢南和芈玹。赢南对熊荆会出现在这里不敢置信,然而熊荆就活生生出现在面前,让她不得不信。 “公主还未成王后,便要诸人跪拜,这是何故?”熊荆策马上前几步,不服打着响鼻,呼吸喷到赢南脸上。一旁揖礼的廉舆想解释却不知该怎么解释。 “贱妾、贱妾……”熊荆山一样的出现在面前,他的质问让赢南心虚。好在熊荆并不要她答话,而是把马鞭指向刚才奚落芈玹容颜已老的那个陪媵:“寡人之妻岂是你可以羞辱取笑的,给寡人滚出楚国。立刻!” 陪媵一旦被夫家逐回相当于死亡,自持口利的陪媵闻言神『色』大变,她还未求饶就被一旁的寺人架走了。熊荆怒气未息,马鞭又指向其余几个媵,然而他找不到让她们滚蛋的理由,最终只能放下马鞭调转马头行向身后的芈玹。 “此事需两择,”看着跪在地上的芈玹,熊荆缓缓说出一个选择。“或是嫁入楚宫,只为嫔妃,每月只可相见一次;或是不为贵人,只为村『妇』,日日与我相守。” “妾……”熊荆一出现,芈玹便忍不住流泪,她知道他出现在这里是为自己。看他教训那些赵女,她哭的更加厉害,以至于脸上的容妆全被泪水冲去,让她不敢仰视朝思暮想的爱人。熊荆让她选择,她却想抱着他呜呜大哭一场,根本不知该如何思考。 “妾、妾……,”芈玹抹泪道:“妾皆听于大王。” “上马。”熊荆呼了一口气,把手伸向她。 那一次在咸阳南郊,熊荆是抱着痛哭的她上马的,但这一次他要她上马。踩住马镫的芈玹手一和他相触,便被他的左手接过,右手再于她腰际一托,整个人便侧坐在马鞍上了。皮弁之服素白,阕狄之服赤红,红与白一旦相聚,便再也不想分离。 伏拜在地的赢南听着熊荆的问话,看着芈玹侧坐在马上,整个人紧贴在熊荆怀里,眼泪也流了下来。当熊荆策马欲走,一直不敢说话的送亲大臣廉舆急道:“大王何往?大王何往?” 熊荆如果前来章华台亲迎王后,自然可以,但他只载着芈玹离去而置赢南等人于不顾,那就是赤『裸』『裸』的羞辱了。熊荆不得不勒马,这让欲再度奔驰的不服很不高兴,它撅起蹄子使劲萧鸣了几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寡人不慎,昨夜婚服已毁,故而大婚延后,请诸公主暂住章华台……”熊荆还未说完,撅完蹄子的不服便往前奔跑起来,将他和芈玹带入重重雾中。 “大王有命,请诸公主暂住章华台,以待新婚服制成。”亲迎的大臣目睹熊荆把芈玹接走,并不阻拦,尤其是大婚将延后。赢南却越哭越大声,她知道这绝不是不慎,而是故意。正是这样的故意,让她觉得自己一钱不值,不值到她的大婚随时可以为芈玹不慎,为芈玹毁灭。 “贱人!”赢南越哭泣越愤怒,她大骂。“贱人!芈贱人!芈贱人狐媚大王,呜呜……” “骂谁贱人?!”活生生的爱情故事就发生在芈玹几个陪嫁的侄娣面前,此前她们知道楚王甚爱姊姊,可从未想到如此之爱。赢南的骂声极为刺耳,这让她们愤怒。 “芈贱人狐媚大王,为何不可骂。”想到自己的大婚被芈玹毁了,赢南彻底失去理智,她更大声诅咒道:“芈贱人!芈贱人!芈贱人!芈贱人必不得善终!” 芈霓再也忍不住了。她虽然姓芈,但她生于秦国长于秦国,并不是什么楚女,而是地地道道的秦女。秦人素来鄙视关东,尤其是鄙视赵人。赵女艳绝天下,也『淫』行天下,本就是被诸国贵女看不起,被这样的人辱骂,她的愤怒已经到了极点。 楚人愤怒,必大张旗鼓,然后怒而杀之;秦人愤怒,则不显行『色』,突然一击毙命。愤怒的芈霓一如秦人,她只是抚了一下头发,便快步走到赢南面前。在赢南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其手中攥着的玉笄猛刺向她的脸颊。 赢南惊骇,好在她下意识的档了一下,玉笄刺在手肘上,刺破袆衣,刺破里面的狐裘,血一下就溅了出来。 “赵国贱人!”芈霓这时候才放声开骂。“此乃楚国,滚回赵国。” 芈霓上前,其他侄娣不是光看着,她们几个人也上前,与赢南身边的陪媵扭打起来。赢南的陪媵多而芈玹的陪媵少,但芈霓等人抢了先手反而占了上风。一边的亲迎大臣、寺人们全呆滞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私斗,以致手足无措。 倒是护送赢南前来纪郢成婚的赵宫黑衣立即冲了上来,迎着他们,由随芈氏迁到楚国的仆臣舍人组成的芈氏私军也冲了上去,双方矛锋相向,眼看也要一场恶斗。这时候屈茂、昭让这些亲迎大臣才惊慌起来,喝止的同时急忙召唤楚卒,勉强把局势稳定下来。 章华台发生恶斗,纪郢王廷毫无所知,赵妃一觉醒来就得到寺人慌慌张张的禀报:大王昨夜出楚宫,不知行往何处。 听到这话她的心沉到了水底。昨夜商议的结果就是既然大王已怒,那便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以‘同姓不婚’为由,不许芈玹嫁入楚宫。大王如果再怒,就由赵妃这个母后强压。婚姻本就但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王做什么都可以,却不能不孝。他最后会答应大婚、答应立赢南为后,不就是因为赵妃这个母后坚持吗。 诸人如此商议,至于司衣处那边,用加冠的冕服改成婚服是可以的,这需要五天时间,不过此时还要看太卜的占卜。太卜、攻尹、太宰,此三人并不在这个圈子里,太卜的占卜并不能随诸太傅们的心意,所以大婚很可能会推后到下月。 商议完毕,赵妃怀着不安入睡,没想到一醒来就是儿子离宫的消息。她第一个念头就想到儿子是去找芈玹了。章华台在纪郢百里外,骑马夜间出宫,旦明就能到。 她这边冥想,王尹由再度急匆匆奔来:“芈女公子之媵殴公主也。” “啊?!”赵妃从蒻席上跳了起来:“公主,公主安否?” 旦明日出,因为有雾,天『色』一直未明。芈霓玉笄刺向赢南的时候,雾气才渐渐散去。赵宫黑衣和芈氏私军相互对峙,飞讯才勉强能传递消息。 “公主,公主伤及面颊,欲死也。”芈霓笄刺赢南自然不是为了毙命,而是为了毁容。她第一次没有得逞,后面被几个寺人架走时,趁寺人不备突然扑在赢南身上得逞了。 “啊!!”听到侄女伤面欲死,赵妃跌坐了下去,可她很快怒喝:“来人!将芈玹那贱婢、将那贱婢……” “芈女公子、芈女公子…”飞讯说的不仅仅是‘芈女公子之媵殴赵国公主’,还有其他内容。 “言!”赵妃瞪着王尹,如果目光能杀人,王尹由早死了。 “唯。”王尹由忙道:“大王至章华台,携芈女公子北去。大王去后,芈女公子之媵方因公主……”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淫奔 太阳在雾散之前就出来了,红彤彤的挂在天际,并没有多少暖意。不服先是往北跑,跑了一段之后折往南。往南是云梦泽深处,一些地方晨雾仍未散尽。 芈玹从上马就靠在熊荆怀里,没有手衣也抱着男人的腰,奔跑时熊荆肩上的雪沫间断地落下,有一些落在她的手背上。每当这时她又想哭泣。这再也不是什么委屈,这是幸福的泪水,幸福到她现在就可以无悔死去。 芈玹的俏脸几乎要滴血,熊荆‘哦’了一声,看着她不敢置信。短短四个字真让他血气翻涌,要不是已经在码头、要不是项燕,他肯定要当场法办了她。 “若之何?”某个部位已举矛待冲,后方却鸣金收兵,熊荆满脸苦恼。 “格格……”芈玹忍不住娇笑,她纤手本想帮他安抚安抚,熊荆忙将她拦住了。 真安抚他今天可能就走不了了。“安心待着,等不佞回宫。” “嗯。”芈玹环抱着他,重重点头。熊荆把车门推开时,她又赶紧将他放开。 “不必送了。”下车的熊荆才想起芈玹没有穿皮屦,而且展衣的下半截被自己撕开,一直撕到腰际。如果出来被码头上的风一吹,一双美腿就要赤『裸』在风中。 想到芈玹那双美腿熊荆又不想走了,他强令自己看向码头上的王舟,对寺人吩咐道:“速送王后回宫。王后无屦,务必送到阶下。” “唯。”寺人自然不清楚大王担心王后走光,闻言重重的答应。担心什么就来什么,芈玹兰华宫上阶的时候,一阵风吹来,撕碎的展衣直接被吹风开,她‘啊’的一声只护住了腰胯,一双白得晃人眼的大腿敞『露』在外,震惊了阶上阶下的寺人和宫女。 “何谓?她真将展衣……”若英宫总章,宫女嘀咕几声后,赢南既吃惊又欢喜。 “禀公主,然也。”若英宫里全是赵女。“如此狐媚,太后正于明堂斥之。” 明堂在南面,总章在西面。听闻姑母正在训斥那个芈玹,赢南不由自主跑到明堂东侧的房个里偷听。在赵国她也算是绝『色』,不比父王的那些嫔妃差,仅缺少王后灵袂那种尤人风韵,可惜午膳时献舞时,她并没有从熊荆的目光中感受到其他男人那种的赤『裸』『裸』的欲望。 “大王要立你为后,日后你便是一国之母,岂能于阶上失仪?”明堂在赵妃正在训斥。君王放浪形骸,但王后公主必要恪守礼仪,不能有丝毫的马虎。 “唯。玹儿有错,请母后责罚。”芈玹低头讨饶。她也不想失仪,全怪那阵该死的风。 “禀太后……”王尹由匆匆上堂,手里拿着的东西让芈玹一惊。 “为何?”展衣下端全部撕裂,赵妃看着断裂的丝线神情瞬间发愣。她召芈玹来此是听说芈玹在阶上失仪,撩起了自己的展衣。看到展衣她才知道展衣不是芈玹撩起的,而是被人撕裂的。再想到芈玹出宫是与儿子前往码头,展衣是谁撕裂的不言自明。 赵妃对着撕裂的展衣发愣,侧个里的赢南看到展衣破成那样,心里不由一凉。大王必是在马车里宠幸了芈玹,才会把展衣撕成那样。想到这里的赢南忍不住愤恨一声,摔着衣袖走了。 她如此,赵妃发愣后倒冷静的多,她转而对王尹由道:“可有记下时日?” “禀太后,已记下时日。”君王何时宠幸王后、嫔妃,都是要一一仔细记录在案,芈玹明显是被大王宠幸了。 “罢了。”看着仍跪在身前的芈玹,赵妃挥袖。“回宫好好将养,或许今日能怀上大王子嗣。” “唯。谢母后。玹儿告退。”为了那一刻的欢愉,芈玹宁愿被赵妃责罚,事情变成这种结果,她心中忽然想笑,开心的笑。她懂得赵妃在乎什么了。 若英宫内,心里满是笑意的芈玹还未下阶,赢南便冲出帐幕,扑到赵妃怀里呜呜哭泣。一千多里外的咸阳渭南,同样有人哭泣,然而哭泣的声音也嘶声喝问: “秦王…赵政,你曾忘荆人之辱否?!” 烧成灰烬的太庙和正朝、已成废墟的咸阳城、三十多万斩去左脚的秦军士卒,还有战场上至今仍未收敛的秦军尸骸,每每想到这些,赵政都会愤怒落泪。带着哭声的嘶喊让他血脉迸张,他同样嘶喊道:“赵政,一刻、也弗敢…忘啊!” 撕心裂肺的声音问完,赵振站了片刻等心情平复才走入大室,要进入明堂时,等候在堂后斩了一只脚的赵高再度悲声喝问:“秦王赵政,你曾忘荆人之辱否?” 赵政再度驻足,大声答道:“赵政,须臾弗敢忘!”答完才穿过帷幕,进入明堂。 渭水两岸宫室尽毁,只剩下太社和燕朝,然而秦国并未因此影响视朝,昨日是赵政从雍城返回咸阳之日,今日他便在曲台宫燕朝视朝。 咸阳大火,烧死了不少官吏还有官吏的家眷,但在雍城发来的王命中,咸阳大火初是荆人侯谍趁『乱』放的火,而后才是墨者守城与敌俱焚,任何有言墨者纵火都是荆国侯谍或者国贼。昨日,赵政以国礼祭祀了战死的墨者和隶臣。 燕朝非视朝之地,重臣能立于明堂,其余官吏都在阶下。赵政还未出现,室内传来的两句喝问就让群臣振奋,唯有昌平君熊启等人心中忐忑。本希望秦楚两国能化解自怀王以来的仇恨,没想到两国的仇恨又深了一成。 视朝并无大事,无非是恢复国都的日常。房舍需要新建,官吏需要重选,这些都是琐事。视朝结束后,重臣齐聚的燕朝,才开始真正的商议国事。 “李信为何退兵?”赵政不是皮弁服仍是韦弁服,他怒目看向卫缭,责问原因。 “启禀大王:李信数日前曾上书一封,为韩人所截也。”李信撤出方城这么大动作,国尉府必然知晓。 “韩人?韩人已是寡人的子民,何以截军中驿骑?”赵政恼怒。他的思想中,黔首是顺服的,韩王在时,黔首就是韩人,现在韩国已被大秦所灭,那黔首就是秦人。既然秦人,就要遵守大秦的律法,岂能拦截军中驿骑?! “大王,韩地近魏国,韩人多叛也。”卫缭侧看熊启,“此颍川郡郡守之责也。” “大王,颍川郡乃新占之地,为筹军粮,战前又强征新黔首之粟……” “征新黔首之粟又如何?”赵政瞪着熊启。他已不是以前那个赵政,现在凡是有楚国有关系的人或物,他都厌恶。“新黔首非大秦之民否?” 赵政语气激烈,与之前有很多的不同,熊启听出激烈中带着无穷的愤恨。然而颍川郡关乎李信四十万大军,若不强征颍川郡庶民的粟米,李信只有退兵。 “大王,新黔首确是我大秦之民,然夺其粟米,彼等无以为食,田中粟又未熟,彼等只能上山为贼。新占之地,理当怀柔,而不当……” “放肆!”赵政厉喝。“堂堂丞相,竟为贼人开拓,你是想言我大秦乃暴秦否?!” “臣不敢,臣不过以实论实。”熊启大惊。“臣只为大秦计,新占之地若不怀柔……” “为大秦计,还是为大荆计?”赵政看着眼前的熊启,仿佛眼前站着的是熊荆。“食大秦之俸,效大荆之王,哈哈,哈哈哈哈……” “大王?!臣何曾效大荆之王?臣何曾……”熊启惊慌而忐忑,双腿忍不住发抖。 “李斯!”赵政没有再笑,脸上再度冷漠。 “丞相熊启、昌文君熊梦,俱荆王之兄也。彼等以信鸽暗通荆王,出卖大秦,其罪当诛……”李斯出列大声说道。‘信鸽’二字直接让熊启瘫在了地上,与此事毫无关系的熊梦脸『色』也变得煞白,不明白曾是楚系的李斯为何不提前暗示通报。 “带走!”李斯说话的时候,赵政一直盯着熊启,见他听闻信鸽二字浑身巨震、瘫倒在地,终忍不住眨了眨眼睛。背叛让他愤怒,可熊启毕竟是陪伴他成长的嫡系近臣。他不敢问熊启为何背叛,他只想他立刻从眼前消失,再也不见。 一开朝,丞相就变成荆人侯谍,群臣情不自禁两股战战,一些平日里与丞相走得近的,强忍着才没有栽倒。熊启被甲士拖出燕朝后,赵政环视群臣,冷言道:“百里奚者,奴隶耳,入秦方为大夫。卫鞅者,竖子耳,入秦方为商君。张仪者,盗贼耳,入秦方为相邦;范雎者,圂厕之徒,入秦方为应侯。 若无大秦,你等能立于哪国朝堂?若无大秦,你等能飨食哪国俸禄?若无大秦,你等会是丞相、会是廷尉、会是大夫?若无大秦,你等仅一黔首耳!!” 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楚军攻入关中,拔下咸阳焚烧太庙,这些都是不可抹去的耻辱。向来讳败为胜的秦国史官不敢在史书隐匿,只有原原本本的写上——太庙被焚,几个月乃至半年不能祭祀,或许能骗得了人,却骗不了鬼。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冶父 脾泄是云梦泽当一座小城,以前昭王出奔的时候,令尹子西曾用昭王的车驾和旗旗,假以脾泄为王都,收拢逃民安定人心。 “竟然错了?”熊荆看到城头的字,如此喃喃。这不是脾泄邑,这是冶父邑。 “大……”芈玹又叫错了,她吐了吐舌头,再道:“如何错了?” “无事,不,这是好事。”熊荆笑。“我本以为是往南,不想这牲口跑向了西南。” 熊荆说着胯下的不服,这畜生有灵『性』,连连喷了几喷,表示自己的不满。荆已经下马,又扶着芈玹下马。庶民入城不但要走偏门,骑马的也要下马。不服不是龙马,是一匹戎马,熊荆和芈玹衣服也是庶民的衣着、庶民的打扮,似乎一切都不起眼。 然而两人毕竟不同于庶民,尤其是身高。熊荆一直在长高,现在的身高即便按秦尺,也有七尺六寸;芈玹八、九年前身高已是六尺七寸,现在身高在七尺以。这样的身高使得两人一下马,一立于庶民当,便是鹤立鸡群,免不了会被人注意。 注意是注意,邑门口的邑卒没有阻拦。两人虽然是庶民打扮,可皮肤白皙,毫无菜『色』,目光灵动不似庶民那样呆滞。这样的人即便是庶民,也不会是什么普通的庶民,很可能是贵人家的仆臣。冶父邑的邑宰鱼最开始是这样想的。 楚国收复旧郢,官吏尽屠,但有一种官吏例外,那是有宗族豪强背景的官吏。宗族的利益、豪强的利益曾是秦国打压的对象,现在却是楚国合作的对象。除非土地紧张,封闾一般不封在宗族豪强所在的乡里,而封在没有宗族豪强的地区。 誉士与宗族、豪强在楚国政治谱系是『性』质相同的组织,这些组织堆砌起来是楚国的基层。任何事情都有正反两面,乡里间宗族豪强横行,散碎的庶民必会被宗族豪强欺凌。 如果是吏治国家,自然要以保护庶民的名义限制宗族、打击豪强,不这样做,宗族豪强庇护下必会形成隐户,影响官府收税、也影响官府拆仟。对官府而言,庶民越散碎,压榨越便捷。千万不要以为压榨出来的民脂民膏会交国库,绝大部分民脂民膏都被官吏饱私囊。 既然如此,又何必要间商赚差价?去除官吏,承认宗族、豪强的势力范围,根据事情的缓急轻重要他们交钱出丁。如果他们势力足够大,壮丁足够多,那可立于正朝,参与国政,这样的效率官吏治国高效多了,但这样散碎庶民要被欺凌。 两者如何选择取决于过去。因为历史原因,秦国选择前者;同样因为历史原因,楚国只能选择后者。 邑宰鱼是有云梦豪强背景的官吏,云梦泽除了特产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冶父封给养虺后,他来过冶父两次,第一次是来转转、第二次还是转转。第二次的时候任命之前的邑吏鱼为邑宰,还派一个亲戚过来做邑令。亲戚虽是邑令,但常在不远的纪郢或者江陵。 冶父邑脾泄邑更小,城周不过六里。邑卒禀报一对男女入城时,邑宰鱼派两个仆臣去一看究竟。仆臣的第一判断是两人应该是贵人家里的仆臣,再看熊荆腰悬剑于左,又修正了这个判断,说是贵人家的舍人。 “那女子、女子美矣美矣!”芈玹的装饰平淡无,可还是惹人注意。向鱼禀告的仆臣一副猪哥表情,口水几乎要流出来。:“若未婚嫁,何不将其献于将军?将军必大悦。” “不可也。男女执手入大市,女子必不愿。”猪哥看到芈玹的容貌忘了别的,好在不是他一个人前去探查,除他以外还有一人。 两名仆臣的意见不一致,但猪哥的提议极富诱『惑』力,若真是美人,献于养虺养虺必然大悦。鱼是养虺的仆臣,又怎能不为主君的『性』福着想? “彼等在何处?”鱼还是决定自己去看,他怕仆臣的审美能力不足,把村『妇』当作美人。 “正在大市。”猪哥揖道,他又开始流口水了。 “僮钱几何?”大市里,熊荆已经买了一辆双辕车,现在还要买两个奴婢。他的口音并不是纯正的旧郢口音,而是地道的东地口音。这让他吃亏不少,也让市内商贾热情许多。 “僮……”看着眼前的肥羊,牛马栏外的驵人眼睛直打转,最后道:“万二千钱也。” 驵人这是僮价当大奴价,熊荆听了笑。他虽然不怎么理朝政,物价还是知道的。“此价不实。” 他摇头,回头看了看坐在车辕的芈玹,牵着不服要走。芈玹也对着他笑,不管朝代,女人总是喜欢花钱购物,一些如枕席、寝衣还是她亲自选。每一件器物装入车内,她的心便要满一份,笑意也多一份。 熊荆欲走,栏内一个老驵趋步出来:“吾子请留步。”待熊荆回头,又道:“此价确有不实之处,然,此僮非寻常僮子,若吾子欲购,八千钱可也。其有母,若是母女皆购,二万一千钱可也。” 熊荆的眼光自然很挑,其他僮子是穷人家的僮子,这个细皮嫩肉,自然不会是寻常人家的僮子。这时驵人又把一个女奴从牛马栏里领了出来,女奴一直低头,但感觉相貌不丑。 “彼等何种来历?”熊荆很担心是秦国官吏的妻子。 “乃秦人之隶妾,其夫居赀时死于官府。”老驵走进又细看熊荆,他还要说时,熊荆道,“抬头。” 女子抬起了头。这是一普通女子,很瘦,眼神不失灵动,装满畏惧。熊荆回头看芈玹,芈玹也看清了女子的相貌。大市售卖的奴仆都很可怜,然而眼神会透出可怜的很少很少。芈玹因她的眼神怜惜,轻轻的点头。 “两万一千钱?”熊荆又看老驵,他习惯『性』的讲价。 “可再减六百钱。”老驵说了一个价,还夸张的做了个手势。 “两金如何?”熊荆不喜欢零头,两金是一万九千二百钱。 “可!可!”不说老驵,他身边的驵人也大喜。见他们大喜,熊荆心里暗呼当,他竟然忘了汇价。 秦人统治旧郢时,使用的是秦半两。『政府』除了收取税赋,还可以通过增发货币变相征收赋税。其他国家如果这样做,商贾肯定会用新钱挤兑各国钱府,要求兑换金银,使市面大『乱』。楚庄王嫌弃楚钱太小,遂铸大钱,结果‘百姓(商贾)不便,皆去其业’,最后不得不废除大钱,仍用小钱。这不是增发新钱,这是增加制钱成本,可能他是想多卖些铜。 秦国无所谓商贾,不担心市面大『乱』,增发货币毫无阻碍。秦惠王‘初行钱’,发行的秦半两全部足重,每钱直径三厘米,十二秦铢,重八克。到后期发行的秦半两直径只有两厘米,重量连三克都不到;此前铸造的钱还很精美,后期非常粗糙;最先是用青铜铸造,后期青铜掺杂越来愈多,干脆铸起了铁制秦半两。 而秦法又规定:‘贾市居列者及官府之吏,毋敢择行钱、布;择行钱、布者,列伍长弗告,吏循之不谨,皆有罪’。这是说对货币不能‘择’,不能挑挑拣拣,不然是有罪。 楚国收复南郡,再建统治的其一项是以楚钱兑换庶民手里的秦半两,兑价当然不可能一兑一;也不敢让庶民太吃亏,最终定在了一兑一点二。 既然已经说了付两金,熊荆付了两金。驵人制契的时候,他转头看向芈玹,她已让僮子坐到车里,女子坐在另一侧的车辕。备受重压的不服又想撅蹄子,熊荆赶忙前安抚,想着是不是要买一匹挽马。 “不知足下还欲购何物?弊人或可助也。”老驵眉开眼笑,称呼从表示亲切的‘吾子’变成了饱含尊敬的‘足下’——熊荆付的不是金币,而是两版爰金,爰金不是常人能有的。 “还欲买一马。”熊荆又看向栏内的牛马。“却不知本市侩人在何处?” “敢问足下,寻侩人是……”老驵声音高了起来。驵与侩又所不同,虽然两者都是介,类似后来的牙人。驵是牛、马、奴隶的介,侩是其他交易的介。 “本邑之外可有房宅?”熊荆问道,冶父是小邑,市场也不打,未必有侩人。 “足下、足下稍候。稍候。”老驵说完忙在驵人耳边相告,人钻入人群顿时不见了。 熊荆看他的表情感觉不是有侩人,是知道哪里有房宅。等待期间他只好再选了一匹挽马,把拉车的不服给换下来。芈玹没坐在车,而是拉着他的手,一起挑选马匹。 邑宰鱼站在不远,看到芈玹他也有流口水的冲动,这绝不是村『妇』,这是真美人。但那几版爰金发出的金光又让他止步。类似的爰金他曾在养虺的府见过,说是大王的赏赐。这个舍人有如此多的爰金,难道也是大王赐的?又或者是偷窃来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院落 “姑母、姑母!呜呜呜呜……”一见到赵妃,已经安静了一会的赢南便又惊天动地的哭喊起来,“芈玹杀我、芈玹杀我、芈玹杀我……” 她不认得芈霓是谁,只知道这些人全是芈玹的陪嫁,都是芈玹的侄娣。她们那么处心积虑的要毁掉自己的容貌,肯定是芈玹的唆使的缘故。 “罢了。”看着仍跪在身前的芈玹,赵妃挥袖。“回宫好好将养,或许今日能怀上大王子嗣。” “唯。谢母后。玹儿告退。”为了那一刻的欢愉,芈玹宁愿被赵妃责罚,事情变成这种结果,她心中忽然想笑,开心的笑。她懂得赵妃在乎什么了。 若英宫内,心里满是笑意的芈玹还未下阶,赢南便冲出帐幕,扑到赵妃怀里呜呜哭泣。一千多里外的咸阳渭南,同样有人哭泣,然而哭泣的声音也嘶声喝问: “秦王…赵政,你曾忘荆人之辱否?!” 烧成灰烬的太庙和正朝、已成废墟的咸阳城、三十多万斩去左脚的秦军士卒,还有战场上至今仍未收敛的秦军尸骸,每每想到这些,赵政都会愤怒落泪。带着哭声的嘶喊让他血脉迸张,他同样嘶喊道:“赵政,一刻、也弗敢…忘啊!” 撕心裂肺的声音问完,赵振站了片刻等心情平复才走入大室,要进入明堂时,等候在堂后斩了一只脚的赵高再度悲声喝问:“秦王赵政,你曾忘荆人之辱否?” 赵政再度驻足,大声答道:“赵政,须臾弗敢忘!”答完才穿过帷幕,进入明堂。 渭水两岸宫室尽毁,只剩下太社和燕朝,然而秦国并未因此影响视朝,昨日是赵政从雍城返回咸阳之日,今日他便在曲台宫燕朝视朝。 咸阳大火,烧死了不少官吏还有官吏的家眷,但在雍城发来的王命中,咸阳大火初是荆人侯谍趁『乱』放的火,而后才是墨者守城与敌俱焚,任何有言墨者纵火都是荆国侯谍或者国贼。昨日,赵政以国礼祭祀了战死的墨者和隶臣。 燕朝非视朝之地,重臣能立于明堂,其余官吏都在阶下。赵政还未出现,室内传来的两句喝问就让群臣振奋,唯有昌平君熊启等人心中忐忑。本希望秦楚两国能化解自怀王以来的仇恨,没想到两国的仇恨又深了一成。 视朝并无大事,无非是恢复国都的日常。房舍需要新建,官吏需要重选,这些都是琐事。视朝结束后,重臣齐聚的燕朝,才开始真正的商议国事。 “李信为何退兵?”赵政不是皮弁服仍是韦弁服,他怒目看向卫缭,责问原因。 “启禀大王:李信数日前曾上书一封,为韩人所截也。”李信撤出方城这么大动作,国尉府必然知晓。 “韩人?韩人已是寡人的子民,何以截军中驿骑?”赵政恼怒。他的思想中,黔首是顺服的,韩王在时,黔首就是韩人,现在韩国已被大秦所灭,那黔首就是秦人。既然秦人,就要遵守大秦的律法,岂能拦截军中驿骑?! “大王,韩地近魏国,韩人多叛也。”卫缭侧看熊启,“此颍川郡郡守之责也。” “大王,颍川郡乃新占之地,为筹军粮,战前又强征新黔首之粟……” “征新黔首之粟又如何?”赵政瞪着熊启。他已不是以前那个赵政,现在凡是有楚国有关系的人或物,他都厌恶。“新黔首非大秦之民否?” 赵政语气激烈,与之前有很多的不同,熊启听出激烈中带着无穷的愤恨。然而颍川郡关乎李信四十万大军,若不强征颍川郡庶民的粟米,李信只有退兵。 “大王,新黔首确是我大秦之民,然夺其粟米,彼等无以为食,田中粟又未熟,彼等只能上山为贼。新占之地,理当怀柔,而不当……” “放肆!”赵政厉喝。“堂堂丞相,竟为贼人开拓,你是想言我大秦乃暴秦否?!” “臣不敢,臣不过以实论实。”熊启大惊。“臣只为大秦计,新占之地若不怀柔……” “为大秦计,还是为大荆计?”赵政看着眼前的熊启,仿佛眼前站着的是熊荆。“食大秦之俸,效大荆之王,哈哈,哈哈哈哈……” “大王?!臣何曾效大荆之王?臣何曾……”熊启惊慌而忐忑,双腿忍不住发抖。 “李斯!”赵政没有再笑,脸上再度冷漠。 “丞相熊启、昌文君熊梦,俱荆王之兄也。彼等以信鸽暗通荆王,出卖大秦,其罪当诛……”李斯出列大声说道。‘信鸽’二字直接让熊启瘫在了地上,与此事毫无关系的熊梦脸『色』也变得煞白,不明白曾是楚系的李斯为何不提前暗示通报。 “带走!”李斯说话的时候,赵政一直盯着熊启,见他听闻信鸽二字浑身巨震、瘫倒在地,终忍不住眨了眨眼睛。背叛让他愤怒,可熊启毕竟是陪伴他成长的嫡系近臣。他不敢问熊启为何背叛,他只想他立刻从眼前消失,再也不见。 一开朝,丞相就变成荆人侯谍,群臣情不自禁两股战战,一些平日里与丞相走得近的,强忍着才没有栽倒。熊启被甲士拖出燕朝后,赵政环视群臣,冷言道:“百里奚者,奴隶耳,入秦方为大夫。卫鞅者,竖子耳,入秦方为商君。张仪者,盗贼耳,入秦方为相邦;范雎者,圂厕之徒,入秦方为应侯。 若无大秦,你等能立于哪国朝堂?若无大秦,你等能飨食哪国俸禄?若无大秦,你等会是丞相、会是廷尉、会是大夫?若无大秦,你等仅一黔首耳!!” 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楚军攻入关中,拔下咸阳焚烧太庙,这些都是不可抹去的耻辱。向来讳败为胜的秦国史官不敢在史书隐匿,只有原原本本的写上——太庙被焚,几个月乃至半年不能祭祀,或许能骗得了人,却骗不了鬼。 赵政愤恨这种的耻辱,更愤恨楚人,当然也愤恨眼前的臣子。熊启背叛,卫缭一错再错,其余诸臣浑浑噩噩,没有任何一人能挽回了这次危难。一个多月以来,唯有赵高、李信、王剪、燕无佚这几人竭尽全力为大秦尽忠。 此刻他怒视所有重臣,觉得他们的罪行并不比熊启更轻。他更怒斥他们,告诉他们如果没有大秦,他们什么也不是。 没有人敢答话,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份量。于关东四国而言,他们的价值仅仅是侯谍的价值,一旦这点价值用尽,那就一文不值。 “大秦之辱便是你等之辱,寡人之耻便是你等之耻!”赵政继续斥道:“寡人曾对大秦先祖先君起誓,必怨此仇!此辱必雪!” 曲台宫正寝,赵政怒斥群臣,怒斥他们失职,渭南小寝内,看着毫发无损的扶苏,芈蒨的喜悦仍未消散。她一会让寺人奉上糕点,一会让寺人端来瓜果,然而扶苏没有食欲,这段时间以来他都没有什么食欲。 “母后,扶苏不饿。”拒绝一块饴糖后,扶苏说道。 “恩。”芈蒨爱抚着扶苏的头。以前扶苏最喜欢吃糖,现在不吃,肯定是有原委。这半个多月,芈蒨不知道扶苏是怎么过的。“为何不饿?可否告之母后?” “恩。”芈蒨的注视下,扶苏低下了头,好在一会他又抬起了头:“母后,舅氏、舅氏……” “舅氏如何?”芈蒨继续安抚他,把他半抱在怀里。 “舅氏是恶人否?”扶苏终于问出了胸中的问题。 芈蒨叹了口气,反问道:“你以为舅氏是恶人否?” “嗯。”扶苏摇头,他并未看到战争惨烈的一面,他只看到熊荆和蔼的一面。“然、然父王说舅氏乃恶人,是大秦之死敌。舅氏还烧了咸阳,斩下三十多万人之左趾……” 小孩子心事闷在心里,只有对自己的母亲,才会断断续续的说出来。燕无佚等人从下水道逃出咸阳,没有东下而是西进,西面才是秦国的故都。与赵政汇合后,燕无佚当场嚎哭,捶胸顿足说自己只抢出太后与诸公子,王后和嫔妃全留在了王宫,为荆人所俘云云。 “扶苏还未长大,待到长大,母后才能与你细说。”芈蒨很想把一切都告诉儿子,可他实在太小了,即便是她也无法完全理清秦楚两国的恩怨。“你只需记住,舅氏并非恶人。” “母后……”看着芈蒨,扶苏有些迟疑的点头,再说时,余光里出现一个影子,是父王。 “拜见父王。”扶苏顿首,芈蒨则素拜。刚刚退朝的赵政仍然阴沉着脸,他听到了芈蒨最后那就话,因而怒视着她,冷道:“你便是如此教扶苏?” “臣妾、臣妾只是据实而论,并未欺瞒。”芈蒨不解的看着赵政,不知道曲台宫有人喝问丈夫的她,自然不解赵政为何总带着愤怒的表情。 “欺瞒?!”赵政不怒反笑。“荆王焚我太庙、烧我国都,斩我三十四万士卒左趾,杀我数十万秦人,这也是欺瞒?这也是欺瞒?!”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成婚 援夕之月,时入悬车天就黑了。月亮不知何时上来的,然而它躲在云中,偶尔『露』一下脸,似乎要窥视人间即将举行的这场婚礼。 ‘新来的这户原来还未成婚、新来的这对男女今日便要成婚……’。这样的消息不到半刻钟就传遍了全里,里典得知高兴的合不拢嘴,这是喜事,腊祭在即,这样的喜事越多越好。 邻舍也极为高兴,这对男女不像普通人,与之为邻必然能沾沾喜气。不过他们后来就吵了起来——不管按照哪里的风俗,婚礼之前新『妇』都不能居留在主人家里,而要新夫从外面亲迎进来,这样才合规矩。他们为新『妇』暂居谁家而争吵。 最兴奋的还是孩童,熊荆在院子里直接撒了一把粔籹、蜜饵,没有吃过此等珍馐的他们高兴坏了,十几个人围堵在熊荆门前。那些黄狗也追来,这一次它们不再狂吠,此时邻舍之妻正在新宅里杀猪宰鸡,准备婚宴,闻到腥味的它们巴望着叼抢几块骨头或者下水。 “吾子,吉时至也。”充当宾者的里佐估『摸』着天『色』,见月亮上来,便对熊荆说了一句。 此时熊荆已穿上了婚服,一套麻制的玄纁衣裳,戴着一顶简陋的不能再简陋的爵弁冠,闻言便从席上起身出门。作他从者的邻里也是一身体面的玄衣,戴着玄端,伴着熊荆出门。 成婚一辆车的不够的,邻里的车被借了出来。诸人乘着一辆轺车、一辆双辕车,举着烛火,里佐执着雁,前往不远的里典家。争来争去,最后芈玹暂居于里典家。 月上梢头,能听到自己心跳的芈玹心跳的更加快,更加急。她想过无数次与熊荆成婚的场景,却从未想到自己将这样嫁给她。想着想着,虽然知道熊荆就在几十步外,可她还是莫名不安起来,她生怕太后找到自己和熊荆、生怕穿着袆衣的赢南把熊荆抢走、生怕…… 里典之妻看出来她的不安,她没有直接相劝,而是抬头看向云中若隐若现的月亮,轻轻唱起了歌:“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一个老妪唱出了情歌,让芈玹微微惊讶。里典之妻这时才抓着她的手道:“此丰男子也,不甚爱汝,何以与汝『淫』奔至此?昔年吾欲与彼『淫』奔,彼却不愿,若非彼时吾已有孕……” 每个女人心里都藏着一本爱情小说,有的写着悲剧,有的写着喜剧,不论悲喜都是那么催人泪下。芈玹不由呆呆看着她,才知道她居然也是和里典私奔至此的。 “新夫亲迎喽!新夫亲迎喽!哦……”熊荆还没到,孩童便先起了哄。假作芈玹家长的里典穿着一身新衣站在院子里,他没听到屋内老婆子的嘀咕,可狠狠打了两个喷嚏。 天『色』越黑,院子里的燎火越加明亮。熊荆车至院门,在孩童们的嬉闹下对院外相迎的里典揖礼,大笑的里典把熊荆引进院内。里佐在堂上奠雁的时候,身着缘衣的芈玹被含笑的典里之妻扶了出来。她一见熊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就往下掉,好在这次脸上没有抹粉,只染了唇。 熊荆无泪,但想马上就拥着她、狠狠亲吻她,怎奈众人全都看着,奠雁完他还需登上芈玹乘坐的帷裳之车,那时才扶她上车。奠雁之后,等到双手终于相执,两人都是一震。熊荆不顾满场惊骇,痛吻她一口才牵着她上车,架着车原地转了三个圈,下车出门。 男女相吻是一种禁忌,熊荆当着众人吻芈玹,大人瞬间呆滞,孩童瞪看良久才感觉辣眼睛,方用手遮目。里典之妻和里典惊讶中在人群中互相寻找对方,目光一对视便爱意绵绵,他们从这对新人身上看到以前的自己。 “新夫呜了新『妇』,新夫呜了新『妇』……”芈玹的帷裳马车在轺车的引领下缓缓行向新宅,孩童们疯了一样『乱』跑『乱』喊。他们不懂什么叫做亲吻,只知道那叫呜。 其实不要他们喊叫,全里的人都知道新夫当众呜了新『妇』。聚在新宅内外的男男女女隐隐咂舌。当芈玹从帷裳车中走下,被她绝美容颜震惊的男人立即忘了呜是件很羞耻的事情,若成婚的是他们,他们也会对准芈玹狠狠呜一口。 同牢而共食,合卺而饮酒。据案对坐的熊荆和芈玹眸子里不再有旁人,只有对方。同牢,同吃一牲之肉,表示将来同享甘福;合卺,匏一分二为卺,匏是苦的,酒也苦的,合饮苦酒表示将来共受疾苦。同牢合卺后两人便是夫妻,一生不离不弃。 婚礼从不用乐,堂内只有燎火燃烧时的啪啪声,同里之人见两人饮完合卺酒,当即在里典、里佐的带领下齐声贺道:“贺新夫也!贺新『妇』也!哈哈哈哈……” 说罢他们或多或少的献上贺礼,然后在里佐的招呼下大吃大喝起来。牵着新『妇』进入厢房的熊荆还没有解开笄上的长樱,便抱着爱人痛吻起来,手更伸入缘衣,抚『摸』着这具为他滚烫的身体。将闭目的芈玹抱上床榻,撕开缘衣,这一次他终于要了她,与她在榻上抵死缠绵。 准备入房取走新『妇』缘衣的女奴一进来就吓住了。深悉男女之事的她立即退了出去,还小心的把厢门关上,叮嘱女儿就在门口守着。自己则脸带微笑,招呼院子里吃肉饮酒的同里邻舍。 * 夜幕中,冶父临泽里一片热闹、情爱四溢,几十里外的纪郢王城却是安静无比。庶民知道的消息是今日大婚不吉,太卜将再择吉日,早上出版的大楚新闻就是这样说的;真正知道的人则在传大王与芈女公子『淫』奔,王宫已『乱』成了一团。 『淫』奔在楚人看来没什么好指责的,男欢女爱,这是楚国日常。但在另一些人看来就是大逆不道,国人皆当贱之。只是再怎么贱之,也要先找到大王和芈玹的人。 知己司上午就调动起来了,以章华台为中心搜索熊荆的去向。因为诸人说大王携芈玹往北奔,于是屈开遣人主要搜索北面,同时其他几个方向也不放过。怎奈腊祭将至,各市都很热闹,熊荆骑的又是一匹戎马而非龙马,两人又更换了庶民衣裳,到夜里仍一无所获。 重新梳理整件事的屈开大致猜到了熊荆和芈玹应该是在天亮前换了衣裳,甚至用了新的符传,要不然不会杳无音讯。制作符传不是简单的事情,昨晚太后夜食前离开正寝,大王定昏前离开正寝,短短一个时辰能制好符传的,除了诸敖府、城尹府、知己司,剩下就只有知彼司了。 屈开执掌的知己司与勿畀我执掌的知彼司相比,风格委婉细腻,屈开自己就是一个很细腻的人,追搜没有结果他稍稍整理整件事就发现了突破口。 依楚律,符传是不能随便查验,除非发生案件,但只要左尹府下达临时律令,律令范围内的符传户籍都可以查验。谁也不知道大王这次私奔几时回来,整个旧郢遍查符传户籍极有必要。只要知道新制符传的姓名,屈开相信腊祭前就能找到人。他如此着想,但他赶到知彼司的时候,才发现情况不妙。 “昨夜确奉王命作符传也。”勿畀我不见人影,接待屈开的是专门负责制造假符的司吏。“然以司令,侯谍符传制后即毁,不可外传。” 知彼司管理成千上万侯谍,绝不会像秦国国尉府一样,把侯谍的资料用明文写下来。留底的资料其文字只有两个人能够读懂,那就是勿畀我和熊荆。 “若是皆毁,日后又如何通讯?”屈开话出口便发现不对,他这已是在打探知彼司机密了。他在司吏的责怪下讪笑几下,重新道:“大王不返,太后急也,三日后又是腊祭……” “此事君当言于司长,下臣爱莫助之。”司吏冷冰冰的声音。 “司长何在?”屈开追问。“可否代为相告。” “司长就在司内,然见与不见,皆不在我。”司吏说完就揖礼走了。 屈开为寻找熊荆而忙碌,勿畀我则在为扑捉秦人动向而犯愁。石子投入黑箱已经好几天了,然而秦人丝毫不见反应,这不由让他后悔因此而死的那三名死间。 在勿畀我的印象中,秦王赵政不是一个暴虐的人,反而是个重情的人。正是因为重情,所以他最痛恨背叛。 为了母子之情,他厚封嫪毐,可一旦嫪毐作『乱』,他连杀二十七名为赵姬进谏之人;为了父子之情,他厚封吕不韦,即便发现吕不韦与嫪毐作『乱』有关,还暗中通赵,也是让他返回封地,怎奈吕不韦失去权力后不安于封地,几次欲入咸阳,这才被他下书痛斥,那些语句读起来充满委屈;芈蒨之事同样如此,从传出来的话看,当时秦王最需要芈蒨的安慰,而不是要芈蒨站在冷静立场说什么此战之罪。 这样一个重情之人得知自己嫔妃怀的是他人的子嗣,应该是暴怒吧。暴怒之后不管有没有察觉这是反间计,都应该报复楚国吧。他怎么就不报复呢?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无遗 “知己司欲见司长也。”司吏进来之后向勿畀我揖告,知己司、知彼司是两个平行部门,一个负责内部、一个负责外部,屈开亲自赴请见勿畀我,司吏不得不报告。 “他有何事?”勿畀我正想着秦王赵政,同时等着一封封被翻译的讯文——知彼司所有侯谍都在力侦刺与秦人有关的情报,汇集到知彼司的加密讯文是以前的十数倍。 “求见知彼司自然是求告勿畀我命秦国之侯谍相助,可请见悍王子……”屈开只能猜到妫景的目的,却猜不到项超的目的。照说,此事当与悍王子无关啊。 知己司内,屈开琢磨的时候,春阳宫里,慷慨激昂的项超刚刚说完入秦之策,熊悍听得兴奋不已,心下就要答应项超之请,然而话出口时他又忍住了,道:“项将军请先允小子一事。” 项超来见熊悍是来求飞剪海舟的。飞剪海舟数量不但少,而且留在国内的多数在翻新建造,以更换缠绕钜铁的龙骨和肋骨。三艘可航的飞剪海舟中,其中两艘属于大王,剩下一艘属于李妃——前几年李妃变卖财物造了两艘饕餮级,赚了钱在熊荆的建议下,又造了一艘可以航至东地中海的新式飞剪。因为复郢的耽搁,这艘海舟上个月才迟迟下水,现在正在芍陂栖装试航。 打听到飞剪海舟的情况后,骑术高超的项超曾教过熊悍骑马,所以众人让项超前来游说。年轻人总是喜欢找年轻人说话,项超本以为这件事一说即允,没想到悍王子还有事相求。 “敢问殿下何事?”他深揖道。“项超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此乃小事。”熊悍的小心脏兴奋地欢跳,脑子里想着如何才能拿到母妃的印玺。这个时代不能亲自办理的事情,皆以印玺为凭。只要拿到母妃的印玺,他就能调动三足金乌号。 * “妫将军可知,”大茅坑知彼司,昏暗的堂室内,妫景看不清勿畀我脸上的表情,勿畀我却能顺着光将他看得一清二楚,这让妫景很不舒服。“调动兵马需大司马府之符节……” “五十人以下不需符节。”妫景打断道。“足下也是大王之臣,难道愿芈女公子嫁于秦王?” “我自然不愿。只是知彼司未得大王与大司马府准允,敝人不能令侯谍参与此事。”勿畀我笑了笑,然后再道:“难为妫将军亲至知彼司,鄙人惭愧之至。” 勿畀我对妫景揖礼致歉。知彼司在外什么名声、还有他在外什么名声,他心里非常有数。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知彼司做的是小人之事,故而朝廷大夫、骑士誉士从来不正看知彼司一眼,哪怕自己也是卿士出身。 不过他之所以『毛』遂自荐来做知彼司司长,自然对这些鄙视不以为意。那些狗屁迂腐的贵族!没有知彼司的侯谍以小人行径窃取情报,他们早就死在战争上了。 “我闻大王素重足下,足下便是如此忠于大王?!”妫景的话狠狠刺伤了勿畀我。 他不是不愿意帮忙,而是他对妫景等人生疑,一旦调动知彼司在秦国的侯谍支援这些愣头青,苦心布置的侯谍网必然暴『露』。侯谍本是棋子,他们的死倒无所谓,可如果芈玹没有被接出秦国,那些侯谍就白死了。讪笑间,勿畀我道:“妫将军仅以五十骑入秦,敝人以为……” “足下既然不愿,又何须多问?”妫景起身,在勿畀我失神间,他大步退出这间暗乎乎的明堂,头也不回的去了。 “知彼司如何?”妫景一回到芍陂军营,一干人就围了上来,包括先回来满脸笑容的项超。 “彼不愿。”妫景艰难的吐出这三个字,让诸人大失所望。“且……” “且如何?”弃疾踵问道,听闻知彼司不愿,他并未与项超等人一样大声哀叹。 “勿畀我乃小人之『性』,此时不应,或将言于大王。”妫景说出自己的担忧。“上月我谒见大王,曾言愿入秦迎芈女公子,大王不言,乃不允也。若勿畀我相告,大王必……” 妫景担心勿畀我会告『奸』,然后大王下令禁止此事,他看向去找海舟的项超,道:“海舟如何?” “海舟已备,悍王子言明日可登舟。”项超笑容复起,“然悍王子欲与我等同去。” “何谓?!”妫景大吃一惊,双目瞪圆。“此行险之又险,悍王子岂能与我等同去!” 妫景的想法与弃疾踵一样。大王之所以不能亲入秦国,就是因为此行千难万险。大王不去,悍王子竟然要去,这是嫌王室的男丁太多么? “悍王子万不可去!”妫景狠狠摇头。他说完项超正要争辩,帐外竟传来众多战马的踏步声。 “何人闯我师幕府??”卫兵戒备的喊声随之而来,他们这是对内示警。 “何人擅闯……”项超与妫景飞快出了营帐,然后两人看到身着红衣、身披钜甲的环卫骑兵,瞎了一只眼的庄弃疾策马走在最前。“小人!”妫景心里大骂勿畀我。 “大王有命,”寺人尖细的声音。“召妫景、项超、弃疾踵、成夔、项梁、景肥、景缺、屈桓、屈仁、屈损、昭柱、昭石……入寝。” 寺人足足念出了十八位骑将的名字,这才亮明召节,同时拖长了语调,喊了一声入寝。“各位将军,请吧。”寺人道。 事情果然暴『露』了,大王故而命环卫来请。好在来的环卫人数很少,也没有捉拿之意。 “请小臣带路。”妫景笑了笑,其他人已经笑不出来了。 “不佞听闻,你等欲为不佞分忧?”王宫正寝,熊荆用一种异常冷漠的目光打量着妫景等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责怪。他责怪他们,因为他们,他再次想起不该想起的人。 “臣不敢。”妫景大声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大王为君,我等为臣。大王恪守君王之礼,臣等亦要恪守……” “放屁!”不知为何,熊荆心脏一阵突跳,不顾礼仪的大骂一声。“你等皆是骑兵之将,乃我楚军重器。重器破敌可也,战死可也,岂能为一女子而入秦。” 大王盛怒,诸人一时无言以对。素来对计划泼各种冷水的弃疾踵出人意料的出言:“大王谬也。臣等只为大王而战、只为大王而亡,而非为一女子入秦。大王待臣等如父,臣等侍大王如子。大王之礼大王守之,臣子之礼臣等守之。” “你可知尼萨马所费几何?你等可知兵甲所费几何?你等可知粮秣、衣履、马料所费几何?”熊荆差点就被弃疾踵说服了,他重重吸了口气,如此反问。“骑军非不佞一人之军,骑军乃三百万楚人之军,你等怎能为不佞一人而战,为不佞一人而亡?!” “大王之理臣等不解。”弃疾踵说不过熊荆,但他有他的坚持。“臣等为臣,自有为臣之礼。且大王之爱,岂可为秦王之妾,任秦王凌辱?此事问于任一楚人,皆言不可……” “你、你、你!”熊荆激动而起,手指着弃疾踵,面『色』已经隐隐发紫。 两个月以来,他的情愫是压抑着的,他故意让自己沉浸在繁重的事务事中,犹如将脑袋埋入沙子里的鸵鸟。上个月妫景提了芈玹一次,差点就让他的心防崩溃,现在弃疾踵竟然当他的面说‘成秦王之妾,任秦王凌辱’,他的心脏几乎炸裂。 “大王!”长姜以前见过熊元面『色』发紫,现在见熊荆如此,立刻疾呼。“速召医尹……” “何须召医尹!”熊荆瞪着他,身子震颤着。 “来人!!”他强忍着心脏处传来的不适,沉声命令。 “臣在。”庄去疾就在廷外。见熊荆召唤,立刻上前。 “彼等不服君命!将彼等关入……”熊荆身子晃了一下,“……关入监牢。” 以上卿、誉士之尊,要被关入监牢,妫景等人没有半点后悔,也没有半点沮丧。他们深信自己没错,他们不过是尽臣子的本分,忠于君爱于国。关入监牢不但没有丝毫毁损他们的荣誉,反而彰显了他们的品格。 “谢大王!”妫景对熊荆深揖。 “谢大王!!”跟着他,其余十七人也对熊荆深揖礼。他们恭敬的趋步出廷,然后昂首挺胸的跟在庄去疾身后,去往王宫的监牢。 左右史、长姜等人被妫景等人的言语行至吸引,君贤臣忠,国之将盛。然而当他们回头看向熊荆时,却见他面『色』紫,往后倒了下去。 “大王无恙否?”半个时辰不到,赵妃便急急赶至正寝,还未登阶,就问向阶下的寺人。 “禀太后,大王无恙也。”大王刚才气急跌倒,但仅仅是跌倒而已。长姜虽然召来了医尹,医尹诊断完就被大王挥退了。 “无恙?”赵妃看向身侧的王尹,王尹刚才急告大王心疾。听闻心疾赵妃就慌了神,丈夫就是因为心疾而死,儿子再心疾那还得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一舍 冬日的淮水息县以上河段,狭窄处水宽不过一里,这也是当年秦军围攻城阳可以截断航运的原因。为在不影响冬季淮水航运,这段航道特别疏浚过。以蒸汽机为动力的挖斗顺着河道掏出泥沙,水位是深了,但水面变得更窄,大约剩下一百五十步。 每天十六个时辰,负责航道通畅的水道吏都在水面上巡查,发现冰面就往上面抛标准重量的石头,石头掉下去了,那就是没有冰封,石头如果落在了冰面上,那就代表着冰层足够厚,需要破冰舟破冰。所谓破冰舟是舟艏装有大铁角的巨型战舟,人力划动,靠重量冲破冰层。 有这样破冰技术,可毕竟是木质破冰舟,一旦冰层过厚、结冰的河段过长,破冰舟也没用。撒盐就更没用,道路撒盐可防止结冰,整条河流撒盐那是天文数字。 郦且、勿畀我,李信……,只要稍微有点健全军事常识的人都知道淮水的重要『性』。输运司的鄂焯干脆住在了城阳,每天直接听取航道吏的汇报。朏明到天亮这段时间他总是提心吊胆,太阳出来的时该禀报的已禀报完了,方能大松一口,又熬过去一天。 太阳出来时,李信幕府里的军议已经结束,早膳后秦军和往日一样再度拔营。南阳盆地内外本是平原,千里冰封更显平坦,冬季渡水也不用架桥,四十尉个的秦军不以纵队行军,而以松散的横队行军。远远地看过去那不是什么军队,那是无边无际正在移动的森林。 而楚军斥骑就像一群羊圈外面的狼,隔着数里、十数里跟着秦军跑。每当他们想靠近秦军时,羊圈里的牧羊犬就会疾奔出来阻拦。短距离出击的秦军骑士皆着重甲,他们惯以数倍的兵力驱赶楚军斥骑,使其无法靠近行军中的秦军。 龙马所带来的整体优势并不算大,加上胡耽娑支卖来的一千六百多匹汗血马,楚军龙马共有七千六百余匹。减去两千匹母马,一百匹配种用的公马,可用的龙马不过五千五百匹。 这五千五百匹龙马中,炮兵拿走了八百匹,重骑师一师编制一千零八十匹,实际还要百分之二十的备马,这又是一千二百匹,剩下三千五百匹。郢师还有两个轻骑师,项师也有龙马轻骑师(不满编),余下的才是各师十数匹、几十匹的斥骑。 虽然各师的斥骑已经尽可能的集中起来使用,但是几百匹龙马斥骑秦军完全能应付得过来,斥骑的突进不出意外被数千名秦军骑兵驱散。骑士们当然不甘心这种结果,但宛城前指严令斥骑冒死突入敌营,只要求他们监视秦军的动向。 秦军漫山遍野的行军,双方骑士狩猎一样在冻得发硬的雪地上奔驰。背负长弓的成夔看着这一幕觉得很没有意思,半年卧榻的他终于可以再次披甲上阵,他想痛痛快快厮杀一场,眼前这种玩耍一样的游斗实在不合他的胃口。 “秦人几何?”行进中的秦军一眼看不到头,昨日才出方城的成夔并不惊讶于秦军的数量。秦军如果没有数量,那就不是秦军了。 “约四十万,有四十个尉。”秦军的行军速度并不快,牛马挽拽的投石机限制了行军速度,斥骑奔跑一段就要驻足停步。从秦军出襄城大营起,斗藏就一直跟着。“彼处!秦人尉旗。” 斗藏指着近处的一个秦军尉说道。秦军也越来越正规化了,士卒战袍依然驳杂,但旗帜越来越鲜明。戎车上『插』着的那面尉旗北风下正横展于空中,旗上能看到一个秦字:白。 “白?”以白为氏的将领成夔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白起。 “恩。”斗藏也想到了白起。“窃闻白起死后,亲戚之爵亦被秦昭王所夺,此人……” “报——!”几匹斥骑远远奔来,斗藏以为他们抓了俘虏,但看马上什么也没有。待到进处,才听为首的斥骑长道:“秦人逾十五里也!秦人逾十五里也!!” 秦军出襄阳每日前进十五里,今天却超过了十五里。斗藏看了看太阳的位置,神情忽然一怔,喊道:“秦人有变!驾——、驾——” 斗藏打马,成夔跟着打马,两人冲向数里外的那片森林,身边的骑士全都跟着。他们手上的骑矛竖立,矛端上的燕尾旗猎猎作响,北风吹得旗尾皆往左飘。斗藏负责指挥东侧的数十名斥骑,他冲向秦军,正在侦察的骑士见状赶紧向他靠拢,一些人虽然离得远,但也有十数名骑士汇集在他身边。 眼见楚军骑士奔来,守在这个方向的秦骑也全速奔来,在己方队列外将斗藏这十几骑险险截住。斗藏并不想突入秦军队列,双方相距五十步的时候,他忽然调转马头往南奔驰。他转向身后的成夔等人哪怕有意一搏,也只能跟着转向。 秦军骑兵也很识趣,同样打马转向。他们并不贪恋楚军斥骑的首级,楚军斥骑的首级是不好拿的。在双方默契范围之外,只要杀了楚军斥骑一人,就会被疯狂报复。斥骑如果不够,轻骑就会调上来报复;轻骑若是不行,重骑就会调上来报复。甚至说不上报复,自己下马砍人头的时候,就要被别的楚军斥候一矛捅死。 秦军骑将的任务是确保敌军斥骑不突入己方队列,真要楚军骑兵大举压来,别人是救不了他的。关键是交换比难看,杀楚军龙骑一人,己方要死上三、四人,人头还未必抢得到;碰上龙马重骑,自己死了十人,对方也未必死一人。赢论时全是亏的,降爵降到有罪。 所以只要对方不强行突进,驱离,才是最稳妥的。楚军骑将五十步外转向,表示无意突进,秦军骑将大松口气,也随之向南转向,两支骑兵就隔着五十步平行奔驰。奔驰数里后,两军汇集的骑士都越来越多,正当秦将担心汇集完毕的楚军斥骑要突进时,斗藏再度调转马头往东,离秦军而去。 “秦人今日必行一舍。”奔到五里外,斗藏忽然驻马,对着成夔说了一句。 “一舍?”成夔听说了秦军前几日都是半舍半舍的行军。“其欲如何?” “如此后日可至卷城。”此时秦军距哑口北端的卷城还有七十余里,距离哑口南面的缯关还有九十里,斗藏不无忧虑的道。据他所知,卷城没有多少士卒驻防,卷城后方十五里的缯关情况如何,还有哑口城墙、墙内外各堡的情况如何,他并不太清楚。 “来人!”忧心忡忡的斗藏喊道。“告之卷城,秦军今日必行一舍,或行两舍,务要戒备。” “唯!”上来的骑士大喊一声,他又当着斗藏的面重复了一遍内容:“告之卷城,秦军今日必行一舍,或行两舍,务要戒备。”见斗藏点头,这才右手捶胸,策马奔向七十多里外的卷城。 同样回奔的斥骑出现在上洛以西的秦岭,以及安康盆地的汉中。这些消息无一例外传到纪郢大司马府,飞讯官拿着讯报就喊:“秦人来也!秦人来也!” 这样的呼喊没有让大司马府恐慌,反而让人喜悦。今日淮水的情况与昨日一样,冰封的只是河汭(rui 河流弯曲或汇合的地方)处,如果秦军确定要进攻楚国,那么楚军可以完成最后一次机动,主力调回方城。 “秦人三路皆动,攻我也。”郦且向淖狡禀告时带着些沮丧,他判断错了。 “秦军不过动作一日,何以知其定是攻我?”淖狡拧着眉头说话。虽然理『性』上,淮水冰封前秦人进攻方城对关东诸国有利,可感情上淖狡不想要这种结果。 “禀府尹,”勿畀我咳嗽了一声,递上一封讯文。“咸阳鸽讯。” “何言?”淖狡看着他。咸阳鸽讯先传到寿郢,天亮后才能传到纪郢,这应是最新的讯报。 “其言秦王前日已出咸阳,”勿畀我道:“将至洛阳也。” “洛阳?”淖狡了然了。洛阳是三川郡,三川郡南面是颍川郡,颍川郡南面是方城,李信的大军就是从颍川郡襄城出发的。秦王去洛阳当然不是为了钓鱼,这是给李信压阵。 “秦人为何攻我而不攻齐?”淖狡还是没有被说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或是……或是……”郦且看了勿畀我一眼,欲言又止。 “应是下臣之罪。”勿畀我苦笑。用熊荆的话说,这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果不用那个反间计,秦王就不暴怒,秦王不暴怒,就不会命令秦军攻楚…… 他是这样想的,淖狡却怪异的看着他:“若是秦人本欲伐齐,而今攻我,东郡距襄城一千余里,大军仅数日内可至?” 淖狡问的勿畀我一愣。如果秦国真是因为反间计弃齐而大举伐楚,那几天功夫伐齐大军根本来不及西调。只要没有得到王翦大军西调的讯报,就不能判断秦军改变了战略方向,最多说秦军本就是要伐楚的,而反间计让秦国提前伐楚。 “再探!”淖狡把讯报拍在几案上,如此命令。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赌博 有讯报忙碌,没有讯报也忙碌,这是大司马府的常态。 .只要在战争,大司马府是一天十六个时辰连轴运转。刚刚从汉调回大司马府的逯杲和很不习惯这样的生活,前线不时有巴人袭扰,但在军营是安全的。大司马府的紧张气氛不逊于战时,并且没完没了。 “确是如此?”郢都知己司,屈开看着眼前的逯杲如此问道。 “确实如此。”逯杲连连点头。“妫将军见我返楚,故而请我到茅舍一聚,未想……” 都是年轻人,逯杲即便不愿意协助妫景几个入秦,也不能将彼此之事报于知彼司。这是告『奸』,即便是庶民,告『奸』也没有好下场。他身为誉士,真要照实说了,那可要名誉扫地。 “禀官,知彼司来人要……”被知己司‘拿获’后,逯杲被迅速带到郢都,妫景等人也回到了郢都。他们已经被问过话了,唯有逯杲一直被知己司盘问不休。 “若是无事,敝人…告退。”知彼司还在等待武关道的报告,逯杲因此立即告退。屈开没有拦他,只待他出了堂,才召来一人:“其为誉士。有事速速禀告。” 身负重要使命的誉士返楚便消失不见,找到后又与一干骑将混在一起,这让人很生疑了。虽然以这些人的身份不可能谋叛通秦,可屈开总觉得此事极为蹊跷。即便对方的身份是誉士,他也要派人紧紧的盯着。不过这种事究竟很不光彩,所以他特地点名了逯杲的身份。 几天过去,逯杲后脑勺还是肿的,睡觉不能仰卧,只能侧睡。睡着睡着如果翻个身,那会大叫着痛醒,每每这时候他要骂成夔歹毒,『射』哪里不好,偏偏『射』后脑勺。 骂归骂,成夔等人事情他一点也没有含糊。关四塞之地,入秦只能从焉氏塞方向,其他任何一面都不可能。这条路他亲自探查过,不过作战司是否完成了从焉氏塞击秦的计划,如果完成,完成的计划又是如何?这不是他能知道的了。 入秦计划不知,对秦国国内也是两眼一抹黑。出塞击秦计划包含两个部分:一是出塞赶赴焉氏塞的部分,再是入焉氏塞后,攻入咸阳的部分。前者逯杲知道路径,勉强可行,后者必须得到知彼司潜伏于秦国侯谍的支持策应,这不是逯杲能玩得来的了。 “必要从焉氏塞入秦?!”骑兵第二师军帐,逯杲介绍完整个计划,一干人目瞪口呆。 “那从何处入侵?”逯杲含笑。“从武关入秦?从函谷关入秦?从散关入秦?” 逯杲一个一个问,诸人看着他全然发呆。对楚国关塞大家也许了解,对秦国的关塞那只闻其名,不知其详了。 “然!”项超猛然点头,“那我等便从焉氏塞入秦。请子明兄与我等一起……” “我不能去。”逯杲的回答又一次让人错愕。“我乃医尹之『药』童,回楚国是取『药』的。” “子明仍要返秦?”妫景也在错愕之列。 “然也。”逯杲点头。“故我不能与君等出塞。而出塞……必要先寻一艘海舟。” “寻海舟为何?”连妫景也不解。诸人都是骑士,有马可以了。 “今日何日?”逯杲只一笑,如此问道。 “今日……”妫景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已是九月。” “芈女公子七月起告庙,七月、八月,九月,”逯杲述说着现实。“若本月过后她仍未见孕,十月便要与秦王合卺合床,成为秦王之妻妾……” 时间已经很紧,虽然不可能一入十月合卺,但时间最多不过四十多天。郢都到雁门郡有三、四千里,雁门郡出塞经焉氏塞到咸阳又有三、四千里。即便一天行百里,也要七、八十天。 明白这个道理的妫景问道:“必要乘海舟入赵?” “必要如此。”看过临淄战役后勤准备工作的逯杲不但点头,还加了一句:“海舟御风而行,如今东海已刮北风,故而不但要有海舟,还需是飞剪海舟。” 海舟已经很难找了,还要找海舟数量不及十分之一的飞剪海舟,这几乎可以宣告计划失败。 “君等切莫忘了,塞外冬日苦寒,彼时大雪覆野,牛马无以为食,若不能在十月前后入秦,必要等到明年夏秋再行。”逯杲又一次提醒,他随后拿出一份楚纸写的简要计划。“如何出塞至焉氏塞、如何从焉氏塞入秦,如何从咸阳退出秦国,皆在其。” “再则,此事如无知彼司相助,甚难行也。”逯杲再道。“不然即便入秦至咸阳,也寻不到芈女公子。如果寻不到芈女公子,又如何迎其入楚?故而我以为此事当求告于知彼司。” “求告知彼司?”诸人对视之后一阵激烈的摇头。 知彼司是什么机构在座之人全都知道,正因为知道,所以才会鄙夷知彼司这种机构。可像每个人虽然恶心茅坑每天又都要去茅坑一样,这个机构必须存在。平时诸人对知彼司是故意忽视的,现在要亲自去知彼司求告,这不是要大家去茅坑里捞大粪吗? “若无知彼司之助,此事必不成。”逯杲知道诸人的心理。君子不窥他人之信,何况是深入他国不择手段刺探各种情报的侯谍。 “知彼司会助我等?”忍着捞大粪的恶心,妫景如此问道。 “知彼司也是大王之臣,也要大王分忧。若不助我等,大可用不忠君相胁。”逯杲说出的办法也很恶心,只是既然都已经捞大粪了,这件小恶心可以忍。 “再则是赵国。”逯杲继续告诫提醒。“入赵之后此事当求于武安伯李牧,他麾下有楼烦、林胡之士,彼等熟悉河南之地,可助君等至焉氏塞外。然,”说到这里逯杲环视诸人一眼,“武安伯之外,赵人不可尽信之。据闻次合纵便是赵人暗通信侯,致使事败。” 知彼司是个大茅坑,作战司也差不了多少。阴谋论、『性』恶论在谋士当很有市场,其内各式各样、阴暗无的推断和猜测数不胜数。逯杲在作战司呆过,听说了不少东西,赵人通秦是其之一。 “赵人竟然通秦?!”诸人不敢置信的看着逯杲,眼睛几乎要爆出来。 “此前次合纵,十年前之事。”逯杲有些后悔伤害了骑士们的幼小心灵,特别说是十年前。 逯杲没有在郢都呆多久,当日起程返回秦国。他留下的计划虽然简单,却极为详细,尤其是出云至焉氏塞、再由焉氏塞入咸阳的部分。只是他所草拟的计划必须得到非常准确的策应,骑兵赶至咸阳城外时,必要有人将芈女公子带至咸阳城外。这一点如何实现逯杲也不知道,所以他让妫景等人去找知彼司,只有借助知彼司的力量,才能做到这一点。 “彼等竟要入秦?”知己司内,跟踪逯杲数日后,屈开终于知道妫景等人要干什么。 “禀官,确也。”侯人一身圉童的打扮,他瓮声瓮气,低着头相告。“今日妫将军又至知彼司,项将军则入宫请见了悍王子……” “悍王子?项超请见悍王子何事?”如果不是确定这些人是为大王分忧,屈开肯定要以为他们正在策划一场叛『乱』。 “小人不知也。”侯人只是负责跟踪诸人,无法渗透诸人之。 “求见知彼司自然是求告勿畀我命秦国之侯谍相助,可请见悍王子……”屈开只能猜到妫景的目的,却猜不到项超的目的。照说,此事当与悍王子无关啊。 知己司内,屈开琢磨的时候,春阳宫里,慷慨激昂的项超刚刚说完入秦之策,熊悍听得兴奋不已,心下要答应项超之请,然而话出口时他又忍住了,道:“项将军请先允小子一事。” 项超来见熊悍是来求飞剪海舟的。飞剪海舟数量不但少,而且留在国内的多数在翻新建造,以更换缠绕钜铁的龙骨和肋骨。三艘可航的飞剪海舟,其两艘属于大王,剩下一艘属于李妃——前几年李妃变卖财物造了两艘饕餮级,赚了钱在熊荆的建议下,又造了一艘可以航至东地海的新式飞剪。因为复郢的耽搁,这艘海舟个月才迟迟下水,现在正在芍陂栖装试航。 打听到飞剪海舟的情况后,骑术高超的项超曾教过熊悍骑马,所以众人让项超前来游说。年轻人总是喜欢找年轻人说话,项超本以为这件事一说即允,没想到悍王子还有事相求。 “敢问殿下何事?”他深揖道。“项超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此乃小事。”熊悍的小心脏兴奋地欢跳,脑子里想着如何才能拿到母妃的印玺。这个时代不能亲自办理的事情,皆以印玺为凭。只要拿到母妃的印玺,他能调动三足金乌号。 * “妫将军可知,”大茅坑知彼司,昏暗的堂室内,妫景看不清勿畀我脸的表情,勿畀我却能顺着光将他看得一清二楚,这让妫景很不舒服。“调动兵马需大司马府之符节……”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武器 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淖狡准许逯杲阅读知彼司的讯,这是他身为府尹的便宜之权。 如果他真能从每日百份讯找到秦军假攻楚、真攻齐的证据,那将跳出枯燥乏味的术部,进入梦寐以求的攻部。这种欣喜让他一夜未眠,然而仅仅过了一天,坏消息来了。 “禀府尹,王翦大军数日前已拔营西行。”这天午,勿畀我与郦且匆匆到玄堂揖告,这是紧急的讯了。禀告的时候,勿畀我脸『色』灰暗,事情真被他搞砸了。 “数日是何日?”淖狡也是一夜未睡,不得身旁站着的逯杲,他精神不振,眼袋也浮肿。 “秦人军幕未拆,皆是……”勿畀我继续禀告,郦且则重重咳一句,看向淖狡身边的逯杲。 “此我之近臣也。”淖狡知道郦且的意思,如此解释。他说完再看向勿畀我,问道:“为何今日才知王翦西行?斥骑何在?” “臣不知也。”勿畀我对逯杲立于淖狡身侧并不忌讳。他现在想的是秦军攻楚的态势全部明了。王翦率军威吓齐国,齐国送出公主,虽然此事被自己破坏,但秦国已经把握到了齐国朝堂的态度,清楚齐国不敢介入秦楚之战。“许是、许是王翦昼伏夜行……” “王翦现在何处?”淖狡侧着头不说话,良久才问了一句。 “已在濮阳。”大冬天的勿畀我头冒出了汗珠。薛陵到濮阳有两百里,王翦定是日行两舍。以这个速度,王翦率领的秦军最多二十天能进入方城。 淖狡倒抽凉气的声音回『荡』在玄堂,素来沉稳的他坐立不安,有些烦躁的起身走动。一会他又看向郦且,“当如何?” 郦且却不说话,目光只看逯杲。淖狡懂他的意思,对着逯杲道:“退下吧。” 淖狡答应逯杲可以阅读知彼司的讯报,却没有准允他可以参与战略的讨论。已处于震惊的逯杲闻言一怔,揖礼后退了下去。他走了很远都没有听到玄堂里有声音传来,不由自嘲讪笑:那郦且真把自己看成秦国侯谍了。 自嘲只是一瞬,昨天午逯杲开始翻阅知彼司这几天积累的近千份讯,还没读完。从讯看,知彼司对秦国的渗透是全方位的,连咸阳、洛阳、栎阳大市里物价涨幅、货物充裕都有汇报。看到这些讯,他的自信被打消一半,知彼司找不到的证据,他可能也找不到。 王翦大军西撤是另一记沉重的打击。几年鏖战,秦国最精锐的士卒基本集在李信、王翦军。这两支大军合为一军,必然是秦国的主攻方向。眼下两支大军正在汇合,下个月下旬会在方城内摆出决战的架势。彼时楚军是迎战,还是放弃樊城以北,退守樊襄二城? 纪郢大司马府,秦军攻齐还是攻楚的谜底基本揭开,纪郢几十里外的临泽里,不问国事的熊荆还在继续他的新婚蜜日。 这两天晚,他夜夜把芈玹日的喵喵叫,这时他才明白贵族嫁娶为何要有陪嫁。如果芈玹有陪嫁在侧的话,他可以把芈玹的娣(妹妹)或者侄(女)拉到床,也把她们日的喵喵叫。奈何他此时的身份是庶民无裳,无裳只有一个叫晏的妻子,两人从大梁私奔到云梦泽,哪有什么陪嫁。 床榻必须怜惜妻子,身体又欲壑难填,好在后世宅男的天生技能未曾遗忘,不然真要吓着那个新买的女奴。女奴住在另一侧的厢房,间隔着一间堂,晚芈玹的叫喊声、求饶声听得一清二楚。以致白天她看到熊荆绕着走,生怕被男主人拖过去宠幸。 熊荆倒没有这种想法,这名叫绛的女奴虽然长的是不丑,可也是不丑而已,而且长得瘦,这样的女人不是他的菜,尤其在进入贤者模式之后。 床榻摧残过度的芈玹还在沉睡,当他进来坐在床榻的时候,她还是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对他浅笑,柔情唤道:“良人……” 两天来芈玹已经习惯叫熊荆良人而不是大王。寝衣盖住了她侧睡的肩,黑发曲卷着,映衬下脸显得妩媚。熊荆忍不住吻了她一下,这才道:“起身,带你去……” “嗯。”从前天晚起,芈玹是一直在床,除了更衣。她下床的时候站立不稳,熊荆抱住了她,这一抱又几乎让熊荆跳出了贤者模式。 “妾可以……”被顶着的芈玹含羞,只要忍受住那种撕痛,她还是能满足丈夫的。 “不可。”熊荆摇头,他是真有事要带芈玹出去。 简单的吃了一些东西,再度穿青袍的芈玹与丈夫共乘一马,出闾门奔向白雪皑皑的旷野。庶民居所堂、房狭小,空气也压抑,一出到野外,顿觉天高地阔,万物明媚。奔着奔着,坐在鞍前的芈玹忽然返身,双手勾着熊荆的脖子痛吻起来。她亲吻时依然带着笨拙,但舌头却主动伸入男人嘴里,与男人不停地纠缠、吸吮。 “妾乐也!此生再无他求。”激吻之后芈玹附在熊荆耳侧说到,说完伏在他怀里。 “你还要生儿育女。”熊荆心也甜蜜。生活在正寝越来越来累,倒是与芈玹做一对庶民夫妻,合乘一骑驰骋在原野,他才觉得自己是完全自由的。 “你还要……”临泽里自然临近水泽,熊荆虽然骑术娴熟,在一些地方也要看路。他半句话没有说完,扑在他怀里的芈玹便一直仰望着他,直到他道:“……还要使用武器。” 熊荆并不打算将芈玹长时间留在临泽里,他买下这个居所主要是要找一个没人打扰的成婚之地。但两人总有分开的时候,分开的时候熊荆不放心自己的女人,这毕竟不是自己的后宫。使用武器是必然要的,不过这武器嘛…… “知火炮否?”造府继续努力将燧发枪机做小,长枪太重,短枪也很重。芈玹接过熊荆给的燧发短枪枪时,双手猛地一沉,这枪重量超过五公斤。 “知。此……”短枪形状像根弯曲的树根,外表极为精致,富有美感。究竟是女人,芈玹接过后把枪口对准了自己。这个动作让熊荆哈哈大笑起来,他想到了国产凌凌漆里那把古灵精怪枪。 “你笑我!”芈玹脸一红,有些委屈。只会女红的她听到火炮二字懵了,坊间的传说,火炮是雷神之器,有毁天灭地之能。熊荆给她这样的神器,她岂能不慌张。 “好,不笑了。”熊荆还是想笑,但尽量忍住。“为夫今日教你如何用这把古灵精怪枪。” 熊荆借用了那个名字,又把芈玹手里的枪调转枪口,让枪口对外。这才拿起自己手另一把枪,开始详说:“火炮与火枪,其大小不同,然原理相同。皆有一根钜铁长管,皆有一个发火机关,『射』前皆要装填一弹。” 既然有纸,那有纸壳弹。熊荆取出一颗涂了油脂的纸壳弹,咬开弹壳下端将一部分火『药』倒入枪机处的火『药』池,关闭『药』池把枪竖立,把剩下的火『药』全倒入枪管,倒完火『药』又把铅弹纸壳一起装了进去,然后用枪的短通条压实。 他这样做,做完给芈玹一颗纸壳弹,示意芈玹也这样做。又究竟是女人,芈玹竖立枪口的时候一下没拿住,枪和弹都掉在了地。熊荆以为她要抱怨的时候,她迅速拾起枪弹,把剩余的火『药』倒入枪管,然后把剩下的铅弹和纸壳装进去,最后在熊荆的指示下找到那根短短的通条,用通条把弹『药』压实。 “善。”熊荆注视着她的动作,单纯从手工来说,男人真不如女人。 “务要枪口对外。”熊荆担心她犯刚才的错,不放心的叮嘱了一句。之后才握着枪机击锤的部,往后扳动。他可以一只手持枪,一只手扳动枪机,芈玹很难做到了,她只能蹲下,把枪支撑在膝盖,然后扳开击锤。 “此处。”熊荆点头之余把手指伸入了扳机护圈。仍不放心的他站在了女人身后,伸直手臂抓住了枪托,怀里的芈玹只要把手指伸入扳机护圈。 “往后扣。”熊荆亲了她一口,告诉她这样做。 芈玹真的做了,她两根手指伸入扳机护圈,然后两根手指一起扣。击锤的燧石哒的一声打出了火星,『药』池里的火『药』瞬燃,紧接着‘砰’的一声,铅弹飞『射』出去。 如此近的距离感受火『药』的威力,芈玹不免花容失『色』,然后男人在她身后,几乎是环抱着她,又让她感受到一种安全。熊荆并不停歇,把自己那支好弹『药』的枪举起,道:“再『射』。” 这一次不是对着空气开火了,而是对准几步外的一棵树。芈玹还是两根手指伸入扳机护圈、两根手指扣动扳机,她又一次感受到火『药』瞬燃以及火枪的轰鸣。 “何如?”两枪『射』完,熊荆在她耳边问道。见她不知如何回答,又指着那棵树:“树。”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阻碍 造府工匠在机械上并没有什么长进,以至于熊荆心里将燧发枪定于为有生之年。因为这个原因,他甚至产生开放燧发枪研发的想法。造府工匠只是五十年前楚国东迁后的残余,其技艺显然不能与五十年前的楚国相比。考虑到这一点,才有放开燧发枪研发的想法,尤其是枪机的机构设计。 只是燧发机构造府一直没有完成简化。造的太轻,发火率不能保证;发火率要保证,燧发机构又很沉重。熊荆对燧发枪枪机没有任何记忆,他觉得那就是一个钜铁制的弹簧片,夹着燧石(实际上正在因为他的错误印象使得造府一直没有完成枪机的简化。他以为敞『露』在枪机之外、夹着燧石的击发锤、火帘片就是板簧。实际不是。燧发枪板簧置于枪机之内,在『药』锅底下,从底部控制着击发锤和火帘片,两者相撞打出火星; 另外击发锤与火帘片的巧妙设计也大大简化了枪击复杂『性』,但这显然不是造府工匠短短数年内能够设计出来的)。难道要用火绳枪?英国人曾为火绳枪是否取代长弓展开过一场辩论,楚军既然有足够的弓手,又何必要用效率低下的火绳枪? 熊荆一夜未眠,早上洗漱的时候能从『迷』糊的铜镜上清晰的看到眼睛下的黑眼圈。而这一夜他什么也没想出来,只对造府下达了制造样枪的命令。不管装备不装备燧发枪或者火绳枪,总要先造出来,试验过后才能判断。不过他相信正规的师旅不会接受这种武器,缓慢的『射』速只会让他们选择弓箭。 “启禀大王,王舟已备。”熊荆不仅仅是在大梁等候,他实际打算前往邯郸。倒不是完全为了赵人,还有一个原因是要目睹混沌级炮舰齐『射』。 “恩。”熊荆不以为意,他正在囫囵吞枣把解决早膳。 “大王,魏王今日欲在宫中设宴……”长姜禀告道。居然娶了赵女、越女、苗女、羌女、巴女……,加上一个魏女也不奇怪,魏王这是设宴答谢的。 “使人告知魏王,不佞欲至邯郸亲迎赵王,无暇前往。”熊荆终于将案上的食物吃完。 “唯。”长姜清楚熊荆不可能等到下午再走,熊荆是标准的楚人,行事火急火燎,最不喜欢的就是在一地长久的等待。而项师与郢一师昨天就已接到开拔的命令,早食后便已陆续登舟。舟楫运输赵人,楚军保护舟楫,不然秦军堵住码头,几十万赵人将难以上舟。 大梁北城,一百多艘卒翼战舟陆续开拔,而在邯郸城东面三十多里肥乡邑,大将军王翦正盯着滔滔北去的河水发愣。楚军抢了齐国的渔舟前来邯郸,大梁舟楫汇集,尽数出鸿沟顺河而下,这些消息传来,傻瓜也知道楚军要干什么。 只是知道是一回事,阻止又是另一回事。时入九月,大河之虽水不如此前盈满,可诸水汇集,邯郸以东的黄河支流水面宽度仍然超过十里,且河中水深数丈不止,再大的船沉下去也要被冲走。并且从昨天晚上开始,六艘挂着高耸风帆的巨大海舟突然出现在河面上,海舟以为又有越人战舟,秦军任何舟楫都不能靠近这段水域。 陆地上秦军的,城内的赵军的,水面是楚军的。几个月以来三方一直遵守着这样的默契,现在忽然想拦截大河、阻截楚军舟楫,这是一个无法完成的任务。但咸阳严令自己务必拦住赵军突围(不完成就削爵治罪),王翦只能硬着头皮来看这段河面。 “河宽是十三里许,荆人长于舟楫,我军只能阻赵人于漳水以西。”王贲陆离镜看罢河面,又回望身后的列人邑,如此建议道。 滏水从西面东流,经过邯郸城南与漳水交汇在肥乡邑西北,隔水斜对着的便是列人邑。但漳水与黄河支流并不是在肥乡邑,而是在北面几十里外的巨鹿附近汇入黄河支流[注14:河流走向、城邑位置以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第一册·先秦卷为准。p37-38。]。黄河不能阻塞,但连通邯郸的漳水本可以阻塞,只是几十艘楚军战舟日夜巡航在漳水之上,这几个月来秦军几次阻塞都没有成功。 阻止赵人突围,必要在滏水南北两侧选择一侧,不然隔着滏水无法作战。选择之后还要背靠漳水阻止赵人靠近漳水沿岸。楚军舟楫来是,必然是填满三里多宽的漳水水面。考虑到楚军备有巫器,赵人只要进入巫器的『射』程就能登舟。 “赵人欲从北出乎?”成功出使齐国,把齐楚关系搅『乱』的王敖也在王翦军中。王贲认为要阻赵人于漳水以西,他则想赵人会从滏水的那一面突围,是北面还是南面?南面显然是不方便的,因为出邯郸后还要渡过滏水,可谁又能确定呢。万一赵人反其道而行之,秦军就被动了。 “亦可南北皆出。”王翦也不确定赵人的突围路径选择。“或将三十万大军一分为二,又或在滏水上架设转关?” “城中赵军十万,又是举城突围,必将拼死以战。”王敖轻轻的摇头。他在国尉府看到过有关长平之战的赵军突围的简牍,秦军是以命搏命,最后『射』杀了赵括,这才诱降饥饿的赵军的。现在赵人不饥,在楚军接应下保护着赵王撤退,秦军要想全部拦住根本不可能。 “是否能阻赵人,全在骑军、荆弩。”王翦也说出了自己的判断。赵军必然会结成一个偌大的圆阵向漳水西岸移动,只是他一时间难以判断这个圆阵的大小。幕府中的法算正在计算:假设邯郸城内有四十万赵人,他们所结成的圆阵会有多大、十万赵军其阵列会有多厚。 “报——!”讯骑远来,“报大将军,荆王率军出大梁来也。” “荆王率军……”王翦本就微蹙的眉头皱的更加紧,这是要里应外合啊。 邯郸城是天下都城中最独特的,其都城(小城)在郭城(大城)之外。这种都城布置在郭城之外的布置使得赵人占了不少便宜。比如,如果都城在郭城之内,秦军围住郭城就是了,而今都城在郭城之外,两城相距五十多步且城角相抵,要围住邯郸就需要更多的兵力。 郭城与都城之间,即西北角和东南角还不能用兵,一旦用兵,如果郭城与都城的守军同时出击,秦军就会受到正面和侧面的夹击。这种战术在上一次邯郸之战中屡试不爽,现在秦军对这两个方向只是设防,进攻也多是牵制『性』的。 这是守城,现在几十万人要从都城与郭城中突围而出,这种都城、郭城相互分离的结构似乎并不适合从容结阵。即便驺开透『露』了楚军将有五个师、诸越四个师(不满编)协助赵人突围而出,司马府内的军议依然没有达成一致。 都城、郭城相隔五十多步,实际都城与郭城之间滏水流淌而过。是都城出城渡水,从滏水之北行向漳水,还是郭城出城渡水,从滏水之南行向漳水,这不但是战术问题,还是政治问题。 还有就是阵型,圆阵是最稳固的阵型,四十多万人的圆阵应该以八百人为直径(s=πr2),如此圆阵中可站五十万人;而八百人直径的圆周长(c=πd),为两千五百一十三人。 如果直径减少到七百人,其圆周长即为两千一百九十九人。每一圈都比外圈减少六人(因为每圈直径都减少一人,故而每圈长度都减少了圆周率的两倍6.28,实际为六人)。十万人列阵,能形成纵深为四十二行的军阵。 然而这样紧密的圆阵其中心没有足够的空间,不符合大王、贵人的威仪,同时也没有足够的空间放置王宫的辎重、宝器、先王神主等一系列贵重物品。王廷最少要有一百步到两百步的空间,以将王廷和外面的庶民隔开。这样一来最外圈需要站立三千一百一四名士卒,十万人列阵,其纵深只有三十二行。 三十二行纵深是否会被秦军击破,谋士们不得而知。但他们可以确定的是一旦三十二人纵深的阵列被击穿,秦军就能冲入阵中大肆杀戮。因此,凡是男子,包括寺人、工匠乃至学舍的童子都要武装起来,以增加阵列的纵深;女子,只要能举起十多赵斤重的长矛长戟,也要武装起来,同样为了增加阵列的纵深。 只是这样仍然不能保证大王、太后以及王廷的安全。城内林立的投石机过于沉重无法移动,因而不能携带,但秦军却可以在撤退的路线上布置投石机。圆阵密集,一旦圆阵被投石机投掷的巨大石块砸中,而后以骑兵冲击,几十行纵深圆阵也会无法维持…… 如何消除投石机的威胁?如何集结直径一千人的巨行圆阵?集结之后又如何移动到三、四十多里外的漳水西岸?是否只布置一个圆阵,还是冒着减少纵深的代价,在圆阵外设置数阵精锐赵军以求击破秦军的投石机? 灵袂遍召群臣问计时,国尉府内的争论整日彻夜。阵型、圆阵直径、集结地点、集结顺序、行军路线、行军日程……都是争论的重点。主持军议的大将军司马尚无力与赵葱、韩肃等人争论,他心里非常清楚,任何一处犯错造成军阵崩溃,对赵国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生忧 告『奸』在秦国常见,不告『奸』即连坐。按秦律,丈夫偷盗,妻子知情不告,有罪;妻子确实不知情,也有罪。前者,妻子罪同偷盗;后者,因为连坐,妻子被收为官奴。 绛的丈夫被罚赀盾甲,家中出卖房舍器物牲畜所得的钱仍然不够赀赎,结果就是居作,每日八钱、六钱以偿还这笔钱。居作辛劳,男人干了几个月就死了。人死债未消,作为妻子的绛要继续居作还钱,直到楚军收复旧郢。 封于冶父的养虺不管什么隶臣、居作,凡是欠官府钱、也就是欠他钱的官奴隶,一概发卖了事,还了他的钱那就两清,于是绛被卖为奴。和其他楚军将卒一样,养虺很看不起旧郢这些被秦人奴役了五十年的庶民,觉得他们是秦人而非楚人。他不屑占他们的便宜,卖奴所得扣除债款后,其余皆由奴隶本人所得。 绛无依无靠,冶父又未及战火,并不清楚世道已经变了。她整理家什时偶然发现包袱里的玉佩,第一个反应就是报官。至于为什么要报官?没有任何理由,反正就是要报官。 熊荆带着酒肉到里典家,和里典喝酒吃肉的时候,里典家的奴隶帮他烧好了热水,暖好了屋子,酒足饭饱才和芈玹回家睡觉。打枪也是体力活,芈玹在里典家吃完饭就打瞌睡。回去熊荆没有牵马,只将她横抱在怀里,走向自己的家。 入了房,放上床时芈玹醒了,她赶忙起来伺候熊荆梳洗,两人就在浴桶里欢爱,浴桶差点散架。完事一觉睡到下半夜起来如厕,熊荆才想起自己没有喂马。以前这是圉人做的事,现在要他亲自动手。喂马要从仓房中取出熟菽和干草,他一掀开干草,便看到了睡在草堆里的女僮。 “莫走了贼人!莫走了贼人……”天快亮的时候,游徼求盗踢开了临泽里的闾门,急急闯至熊荆的院子,十几个亭卒手持兵戈,用力撞进了院子。 “禀游徼,未见男女贼人,唯见……告『妇』之僮。”为首的亭卒很快奔出堂室禀告,这时候里典、里佐、监门已经被几名亭卒押了过来,他们跪在雪地里。 “再搜!”深夜风雪中奔行十里,求盗、游徼都不甘心这样的结果。负责这一片治安的游徼更是一剑指向里典,喝道:“贼人何在?” 大秦治下快五十年,深更半夜突然被亭卒拖出被窝,被游徼用剑指着,这是平常不过的事。你没犯罪,但邻里有罪你也有罪。对官吏那更是日常,里内出现盗贼,里典、里佐、监门这些人皆有罪。 看着眼前的长剑,自认倒霉的里典哭丧道:“我弗知啊!此人……贼人昨夜言奴隶逃亡,于我舍饮酒,又要我之家奴为其烧水烧火,定昏时方与其妻告辞而去。谁料、谁料……” 堂堂正正的丰男子,竟然会是盗贼,里典死的心都有了。他还欲说话,左邻右舍也被亭卒抓了过来,这些不知发生何事的人惊骇中哭哭啼啼,院子一片嘈杂。监门趁机挣脱按着自己的亭卒,跪奔到游徼目前大喊道:“小人告『奸』!小人告『奸』!里典受贼人之贿,掩贼人走也。” “莫要胡言,”里典大急,“我何曾受贼人之贿?贼人于里外偷盗,我何曾……” 里典争辩,监门还未看向邻舍,跪在雪地上的邻舍就大声叫喊:“小人亦告『奸』!小人亦告『奸』……,里典受贼人之贿,我等亲眼所见,亲眼所见。” “里典之家藏钱多矣,便是贼人偷盗所得。”邻舍捕风捉影,力求立功的里佐却给了他致命一击。“藏钱之缶埋于院中桑树之下,当有千钱不止。” 偷盗两百廿钱以下到一钱,流放;偷盗千钱那已是重罪。里典愤恨的看着里佐,他年老无子,日后还准备推荐里佐为里典,从未想到里佐会出卖他。 “禀游徼,贼人翻垣而去!”一夜折腾,天这时候也渐渐亮了。亭卒才看到后院的墙垣被人扒开上半截,贼人就是从这里翻墙逃出去的。 * 阳光照耀着纪郢王宫前的大廷,茅门两侧高阙耸立。这个时候已是上朝时间,前几日大王出游不视朝,今日是腊祭,即便大王不视朝,诸敖也要代大王视朝吩咐腊祭之事。进入正朝大廷的朝臣以为今日将是淖狡、昭黍等人视朝,没想到寺人一声‘大王至’,头戴皮弁、衣白裳素的熊荆走了出来。 宫中皆传大王与芈女公子『淫』奔,没想到大王出现。朝廷上‘轰’的一响,百十个人叽叽喳喳,宛如大市。 “如何?今日寡人不当视朝?!”熊荆眉『毛』一挑,扫视阶下群臣。确定那女奴去告官后,他和芈玹急急翻墙而出,策马往纪郢方向疾奔。夜间官道禁止通行,只能走无人的小路。到了纪郢城外找到一家逆旅将芈玹安顿,这才入宫视朝。 一夜狼狈,但此时他是楚国大王。在他的『逼』视下,大廷上迅速安静。这时候他才向群臣三揖礼,群臣也向他恭敬回礼。 “今日腊祭,本当言腊祭之事,然,”熊荆看向阶下群臣。因为是腊祭,尽管秦军正越过无人防守的卷城和缯关,大踏步进入方城,廷上还是站满了人——不能脱身的领兵将率皆派自己的亲信家臣立于朝廷,参与腊祭。 熊荆对群臣点头,这才继续说话。“然有一事使寡人生忧,若寡人薨落……” “大王初加冠,年少盛也,岂言薨落。”淖狡察觉到了什么,赶紧出列进言。 “大王此言误也,大王春秋鼎盛,何言不吉之事。”朝臣们没想到熊荆说的是这种事,个个都摇头。熊荆年龄不到二十,身体又健壮,根本不可能薨落。 “噤声!”按朝廷言谈之法,任何一名臣子说话都不能被打断,熊荆是大王,大王说话更不能被打断。一侧的宾者大喊噤声,群臣立即噤声。 “寡人之忧,一忧子孙以为秦制为善,改承包而行郡县,废敖制以行三公;二忧子孙以为周制为善,废勇信而尊亲戚,改楚俗以为周俗。如此奈何?”熊荆说薨落让群臣动容,说忧虑也让群臣动容。 朝廷上旧臣已经很少,绝大部分都是新臣。这些人或是氏族承包,由县公变成了包公;或则是靠勇武有信成了誉士,然后被其他誉士推荐上来。行秦制,两者不愿;百越长老就更不愿意了,他们是带资入股,行秦制就是要没收他们原先的部落土地,真这样他们肯定拼命。 而行周制,氏族皆芈姓,因为县邑权力可以继承,并不怎么反对。誉士就不同了,真要‘封建亲戚,以屏宗楚’,他们这些早已破落的贵族余子绝无可能立于朝廷;百越长老不姓芈,行周制的结果与行秦制的结果并无不同。 朝廷上又是一片轰『乱』,唯有昭黍、孔鲋、宋义少数几人心中惶惶。其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们又怎么会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心中一激动,不顾身份的孔鲋便上前揖道:“大王欲变夏为夷,举国皆成蛮夷否?” 孔鲋与其说是揖告,不如说是指责。他声音很大,大到轰『乱』的朝廷又安静了下来。 “齐国行周礼否?魏国行周礼否?赵国行周礼否?秦国行周礼否?”熊荆看着他笑,他知道会有人跳出来。“以上诸国皆不行周礼,皆蛮夷否?” 政治上的周礼只存于战国之前,战国以后各国实行的皆是法家。楚国县尹封君制并行,楚武王创立县制的时候,楚国被中原视为蛮夷。 “天下攻伐数百年,此不行周礼之祸,大王不行周礼而行敖制,此谬也。”孔鲋出列进言,宋义也只有硬着头皮出列进言。 “谁缪?!”熊荆又瞪着宋义。“天下人丁三千万久矣!小国之诸侯子嗣三百年前便封无可封,此周礼崩坏之根源。列国不互相攻伐消耗多余之丁口,坐待盗跖而起否? 行周礼百姓便不要食粟?行周礼百姓便不要穿衣?人丁繁衍,一户授田早已无百亩,行周礼便可成仙,不吃不喝不衣不住?” “大王谬也。”宋义被熊荆一瞪就不知答话了,好在孔鲋立即反驳。“此乃为富不仁者多矣!富者绫罗绸缎,贫者烂麻遮体;富者食前方丈,贫者菽芋果腹;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若大王复周礼、行仁政,以民为贵,天下大安也。” 孔鲋说完便对熊荆大拜,为民请命,熊荆却猛然抽剑。阳光穿过正朝屋顶的陆离瓦落在他的长剑上。耀目的光芒中,他一剑将几案砍翻,怒斥道:“ 寡人所有,乃先祖先君勇武所取。誉士所有,凭勇信所取。氏族所有,乃因彼等姓芈,荫先祖先君之余勇。百越所有,一如寡人,皆其先祖所余。富者搜肠刮肚、俯仰欲得,所有以智算所取。 庶民无勇无智,凭何为贵?若欲为贵,先问寡人之剑!” “庶民何以不可为贵?”孔鲋针锋相对。“大王、贵人、富者所食、所用、所穿,皆庶民辛劳所得也,庶民何以不贵?” “辛劳便为贵?”熊荆没发怒,只觉他的反驳极为可笑。“奴隶也辛劳,奴隶为贵否?牛马也辛劳,牛马为贵否?蒸汽机也辛劳,蒸汽机为贵否? 勇信即贵族,辛劳即奴隶!我赫赫楚国,绝不以奴隶牛马为贵,不以勇武才智为卑。儒家欲行仁政,大可自建其国,与我楚国无涉!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一线 熊荆与孔鲋两人的对答太快,旁人根本就『插』不上嘴,而孔鲋并不能辨过熊荆。儒家直言好似一个处处是缝的竹簸箕,不缜密不结实,稍微用力一戳,就能戳出一个大洞。 理论如此,最重要的是思想。儒家自孔子以来,乃至秦后堕落成为儒术,都是想制约皇权,同时追求一个君明臣贤、国泰民安,‘老吾老、幼我幼’的乌托邦世界。这样的乌托邦由王莽建立,然后迅速倒台。 城外兰台宫,身着朝服的太傅孔谦在儿子孔鲋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下车,登阶步入明堂。明堂内的宋玉见他来,与儿子宋义一起上前,两对父子以礼相见,礼毕才退下叙话。 最先开口的是更老的孔谦,他无奈道:“孺子……不可教也。” 孔谦对熊荆是抱有希望的,更了解熊荆的宋玉则早已对他放弃了治疗。宋玉闻言道:“楚人自称蛮夷,数百年来一直与周人分庭抗礼,至先君庄王,国中方行周礼。奈何政『乱』,郢都所行非国县邑皆行,故而今日大王……” 宋氏非芈姓,乃姬姓,宋玉之祖是郑国的公子宋。公子宋很陌生,但食指大动、染指于鼎却传于后世。公子宋当时乃郑国的权臣,楚国送了一只鼋给郑灵公,郑灵公故意不分鼋羹给公子宋,公子宋于是染指于鼎。恼怒的郑灵公要杀公子宋,公子宋闻讯先弑杀了郑灵公。 此事之后公子宋被杀,他的子孙离开郑国,迁入楚国,以宋为氏。此时的楚国正值庄王在位,崇尚周人礼乐的庄王拜公子宋之子宋駺为大夫,宋氏才传承自今日。 楚国八百年,武王起开始抛弃氏族格局下的敖制,学习周人制度,实行王制,完善国家机器;庄王起抛弃氏族文化,面学习周人文化,力图摆脱蛮夷的身份。宋氏作为程参与者,对楚国的周化一清二楚。也正是明白楚国周化的过程,他对熊荆不仅看不懂,而且完失望。他不觉得孔孟的理想能在熊荆身上实现。 “天下战『乱』至此,黎民何时方能安其居、乐其业?”宋玉虽然是在劝慰,但他不松不紧的态度让孔谦不悦。“君乃太傅,大王不教,你我之过也。” “大王不以太傅为太傅,大王不信我等未脱稚气之言辞,大王随口便能编纂出更好的骗人至理……”宋玉满脸苦笑的引述熊荆今日视朝时的话,他觉得这两句话就是对自己和孔谦说的。“你我又能奈何?太傅欲弑君耳?” “弑君乃非礼,岂能行之。”孔谦碰到毒蛇一样形容一震,立即拒绝。 “既不弑君,我等又能如何?”宋玉笑道。“天下非一于秦,便一于楚。秦人已有荀子,然大王却不欲弃楚国而一天下,即便一天下,也是重武轻文,以武为尊。如此之天下,必又是征战不休,攻伐不已。我儒家之说,大王取礼而不取仁,视百姓为奴隶刍狗。” “再使人击路鼓可乎?”孔谦明白宋玉的意思,于是问道。 “再使人击路鼓,大王必笞之,何用?”宋玉反问。他见孔谦还是不甘,再道:“王廷之事确是大王家事,彼等以此击路门之鼓,过也。真以为大王不杀人?” “大王杀人,天下知其不仁,必当弃之。”孔谦犹自说道。 “大王杀人确是不仁,然大王比秦人仁义百倍,天下弃秦人否?”宋玉再度反问。说话间他看了看孔谦,担心他已经老糊涂了。上古竞于德,中世逐于智,当今争于力。力才是天下归属、统治与否的根本,仁义只是儒家对外的统战工具罢了。作为统战者,必要把自己和工具分清楚,要知道统战工具的实质,不要相信自己要别人相信的,这是根本原则。 “那当如何?”孔谦并没有老糊涂,他只是不甘心。 “大王大婚将至。”宋玉说起了一件毫无关系的事情。“大王甚爱芈女公子,必立芈女公子为王后,芈女公子所生之子当为太子……” “太子?”孔谦错愕,从太子着手确实是一条路,但这条路时间太长了。 “再便是学舍和报纸。”宋玉道,“若千万学子都知仁与不仁,举国当仁也。” “然学舍之权不在诸氏便在誉士,何以使学子知仁?文学侍从数年前便不再考选,学子皆以武为荣、以文为耻,何以使学子知仁?”孔谦述说着残酷的现实。 楚国的政制,楚国的人才擢升选拔机制,已改为以武为中心,非以文为中心。政治体制决定了文人根本没办法再度执掌国家权力,一旦现在的这批文臣老死,掌握权力的武将就会维护以武为荣的政治传统和选拔机制,这个替代过程将发生在熊荆为王的这个时期。 “且如今杨朱之说盈国,”孔谦的述说还没有结束,“人人不拔一『毛』而利天下,只求人人不损一毫而利己。此等谬说,王者何以治天下? 学舍今岁起又开名学之课,言‘马非马、离坚白’之论,欺『惑』愚众,我数请大王至今不得其果。那綦毋子得大王巨金,欲办名学之报,此报与杨朱之报下月同出……” 与关心宋氏一族前途的宋玉不同,作为孔子七世孙,学派斗争这根弦孔谦一向抓得很紧。楚国的学说其实很『乱』,兰台宫持法家学说的人也有(当然此人声称研究法家是为了研究秦国),但总得来说,儒、道两家还是主流,墨家主要在宋地。 而整个天下,依然是杨、墨两家的天下。战事欲烈,税赋越重,有产者皆信杨朱——如果天下有产之人都不缴纳税赋,那么列国就没有钱粮打战,天下就安宁了; 战事欲烈,生计越窘,无产者皆信墨家——如果列国之间都信奉墨家非攻,那天下就太平了,而如果国君、有产之人都知道兼爱,那自己的生计也就有着落了。 战争激烈的三晋地区,孔子重建礼乐和孟子‘民为贵’都没有市场。前者显然不可信,因为礼乐一直崩坏,从来就没有好转过;后者显然不可能。肉食者鄙,怎么可能‘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呢?庶民死再多,君王依然奢靡无度。 原本儒、道为主流的楚国,因为熊荆‘勿身,毋宁死’之言,杨朱之说当即南侵,先是楚国控制的大梁北城,再是陈县,而后一直沿着汝水深入郢都; 杨朱以外,又有名家。名家主要是公孙龙、尹文等人。公孙龙曾是平原君赵胜的门客,其徒綦毋子受太卜观曳之邀居于郢都,但綦毋子进入郢都便沉寂。直到前几个月,教导学子如何诡辩的名学课本出版,传言国学舍四年级皆开名学课,孔谦才发现名家在与儒家争夺学子。前几年默默无闻,那是因为名家在巫觋中培养一批名家学子。 说起这些事情,孔谦甚至有一种儒家行将灭亡的感触。儒家讲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但杨朱无君;名家虽不言政,但名家诡辩。儒家的论说并不缜密,以名家对儒家,圣人之言不是只可意会,便是处处漏洞。比如名学课本第一章便是《言‘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之谬误》,这几乎是要把儒家吊起来抽打。 孔谦忧心儒家存亡,宋玉忧心宋氏存亡,两个太傅一时无言,只能叹息。以目前的趋势,即便太子还是以儒家为太傅,也没办法改变日渐楚国在另一条道路上越行越远。 “父亲,大王数倡勇信,并无谬误啊。”孔谦走后,听了半天宋义没觉得孔谦说的有理。 “并无谬误?”宋玉看着儿子,这才发现儿子被统战了。 “然也。”宋义犹不自觉,他话语中带着年轻人固有的激情。“我楚国勇信为贵,孩儿以为然也。今大争之世……” “今确为大争之世,然你可立于阵前,成誉士否?”宋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宋氏从公子宋起,就不以武技而以心术见长。“你不成誉士,乃翁死后,你便是庶民,你愿否?” 宋义将自己代入楚国,那是豪情万丈、长风万里,可一旦想到自己将来变成一介庶民,他就彻底懵『逼』了。他是年轻,可他不傻。煞白这脸,他喃喃道:“那、那当如何?” “如何?”宋玉也在想这个问题,好在他终于想到了一些人,遂道:“会有人……” 宋玉的言辞有些夸张,三朝老臣的他,自己死后儿子不可能立即变成庶民,可这个趋势无法逆转。宋义起先被争天下的豪情浸『淫』,一旦冷静下来,不要说立于阵前不能成为誉士,就是立于阵前能成为誉士,他也没那个胆子去军中做一名甲士。 嘴上爱国是安的,阵前爱国是危险的,越聪明的人越能洞悉这个奥妙。作为一个郑人,哪怕身上流淌着姬姓的血,也不能挽回郑卫之风数百年来对人『性』的侵蚀。而这不但体现在身为儿子的宋义不敢从军,也体现在作为父亲的宋玉不敢出头,因为会有人出头。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谎言 后宫正寝所争斗的,仍然是以武驭、以抑武这个老问题,而非周礼与楚政的表象之争。 贵族、庶民、官吏都能从周礼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但很显然,孔谦、宋玉嘴里的周礼,肯定是孟子式的周礼,荀子嘴里的周礼,肯定是儒法合流的周礼。这像老欧洲的自由主义,到了美国是新保守主义;莫斯科东方大学的学生,到了延安成了老布尔什维克。这不是谁先进与谁更不先进的问题,这是时间顺序更靠后的问题。 楚国可以说自古以来不是周人世界的一部分,而是反周人世界的一部分。管仲喊出‘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的时候,楚国是处于戎狄这一边的。既然有这样的历史渊源,那不必在周礼寻找真理,完全可以在楚政的政制架构下,融合周礼合适的部分,如礼;抛弃不合适的部分,如仁。 即位九年,熊荆越来越清楚国家的本质。学大学的政治课本没有骗人,国家是一个阶级统治另外一个阶级的暴力工具。这是本质,本质之外还有末余,这像一把剑还有一个剑鞘一样。这个所谓的剑鞘,是所谓的统战。 楚国三百万人丁口,只有少部分丁口是统治阶级,大部分丁口都是被统治阶级。要让被统战者毫无反抗,乃至心悦臣服、载歌载舞,必需进行统战。忠君爱国,轻薄徭役,这些自然是统战,但最重要的统战还是庶民对自己政治身份的认同,即:‘我是楚人。’ 当一个夷人、一个越人、一个巴人自称‘我是楚人’时,代表他愿意被楚国王廷、诸氏贵族统治,他会老老实实的交税和傅籍。这像那个被知彼司策反的秦国官吏一样,他本以为自己是秦人,当知彼司告诉他他本是戎人后,他毫无顾虑的叛变。后来他也不要自己的赏赐,举家直接奔塞外去了。他是戎人,狐死首丘,总是要回去的。 有统战自然有反统战。‘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行仁政而王天下’,这是经典的反统战。以人『性』的善为引导,刻意模糊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差别,形成一种大众民主、人人平等的美好模样。这种统战的另外一个重要特点是劝说统治者放弃武力,道德至。 熊荆记忆深刻的是,清末摄政王载沣说‘有兵在’,张之洞哀叹这是亡国之音(意味着清廷统战彻底失败),后来满清果然亡国。实际呢?满清哪还有兵在?武昌起义是兵(新军)发起的,平叛的兵(北洋新军)在有前车之鉴袁世凯的率领下,一番东摇西拽,把满清给拔退位了。 武力是统治的根基,统战是统治的缘饰,国家是这样存在的。现在有人希望通过换一种缘饰,让武力彻底腐朽。虽然这对他有利,可以让他权力像赵政那样大,但他是拒绝的。 他绝不容许楚人——不管是作为统治者的贵族,还是作为被统治者的庶民——放弃勇武,将来任人欺凌;他也不容许楚国将来变成一个官僚帝国。赵政看去大权在握,可秦王室最终会变成官僚机构的傀儡,总有一天王命不出咸阳。 正寝明堂,相对而坐的师生完成第一轮交锋,熊荆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鹖冠子则刚刚明白自己的学生要做什么。或真或假的站在学生的立场,鹖冠子思索道:“既不用周礼,大王如何治天下?殷人代夏,此天命也;周人代商,此天命也。他日楚人代周,亦天命也。而天命又关乎周礼,大王不用周礼,如何言楚人得天之命?” “天命?”熊荆念着这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词语,这当然是周人统治缘饰的一个部分,是所谓的统治法统。正是因为有这个法统,庶民才会心甘情愿的自称自己是周人而不是殷人。天命概而言之,是君权神授,凡人不可亵渎。 “然也。”鹖冠子点点头,站了起来,继续之前的游说。“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百姓有过,在予一人,今朕必往。秦乃虎狼之国,其政暴虐,大王怒而灭秦,奉天命也。秦亡以后,大王即是天子,既是天子,又如何不行周礼?” 如果是别人,真的要被鹖冠子说服了,然而熊荆笑了起来。他道:“天命之说,只起于周人,商汤所谓的‘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不过是周人篡改之辞罢了。殷人治国从不以天命。” 熊荆笑,鹖冠子也笑。周人只是殷人的母系血脉(娶了殷人之女),因此无法继承殷人的法统,不得不另外创造发明了天命。为了使得天命看起来显得‘自古以来’,周人又以天命为主旨,重新编纂了远古历史。将历史扭曲为‘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为政权的合法『性』背书。 这是好像后来历史的秦国灭了六国,启用五德始终说,将自己标榜成水德,说自己尚黑。同时重新解释历史,在封禅书说什么‘黄帝得土德,黄龙地螾见。夏得木德,青龙止于郊,草木畅茂。殷得金德,银自山溢。周得火德,有赤乌之符。’ 这当然是标准的政治谎言。殷人神灵即先祖,先祖即神灵。帝俊是众日之父,羲和、常羲是帝俊之妻,两人生下十日和十二月,‘丁’、‘乙’、‘辛’这些都是日名。商王不是什么天子,而是活在人世间的‘日子日孙’,他们全都是日神。 秦国,秦国‘秦襄公既侯,居西陲,自以为主少嗥之神,作西畴,祠白帝’、‘秦襄公时,栎阳雨金,秦献公自以为得金瑞,故作畦畴栎阳而祀白帝。’真按五行始终说,秦国明明是金德,尚白。但是为了统治法统,不得不削足适履,改尚白而成尚黑。 绝大部分民众都生活在自我安慰式的政治谎言,统治者则负责编造这些谎言,让他们心甘情愿、感激涕零的接受统治和奴役。鹖冠子既然能着书立说,自然窥破了统治的所有秘密。是以当熊荆呵呵笑起,他也跟着呵呵笑起。 “大王可称为之子也。”鹖冠子笑容带着尴尬,这个学生是越来越难哄骗了。 “老师谬赞,不佞岂能称子。”熊荆摇头。他不敢见多罢了。 “然大王何以治天下?”师生间的笑容不过一瞬,鹖冠子继续问道。“楚国敖制之政,不可治天下也。” “秦人大兵压境,不佞怎会去想何以治天下。”熊荆叹道。“不佞所知者,并非神灵、天子可治天下,譬如波斯,万王之王亦可治天下,又譬如……” “万王之王?!”熊荆话说到一半被鹖冠子打断了,他听到‘万王之王’身体震了一下。 “然也。亚述之王自称己为万王之王,波斯人因之。”熊荆解释道。 “此乃制也,而非命也。”鹖冠子摇头。熊荆举的例子有些错误,万王之王是一种统治制度,而不是统治法统。 “周人自称其受命于天,又言民意即天意,为何不能受命于民?”熊荆问道。 “民意即天意不确也,若民意真是天意,周人何以为天子?”鹖冠子闻言又是摇头。 周人天命法统包含了三个因素:天、朕、民。朕受命于天,民意即天意,朕代天治民,三个逻辑构建出一个三角关系,看去可以互相制约。实际这些关系,朕受命于天是真的,朕代天治民也是真的,民意即天意妥妥是假的。天本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百姓要减税如何告之于天,天又如何告之于天子? “然地之海诸国之王多数受命于民。”熊荆道。 “其王如何受命于民?若庶民不以其为天子,若之何?”鹖冠子道。 听闻鹖冠子的问题,熊荆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翻译时经常会犯的错误。因为化与传统的差异,一些外词里没有与之对应的词,一些词外同样也没有与之相对应的词。天下‘民’的概念和地海‘民’的概念并不完全对等。 他想了一想,纠正道:“不佞口误,受命于民当称之为受命于国人。国人之于外朝、贵族之于正朝,授命于君王,君王以此治国。又或是国人之于外朝、贵族之于正朝,举荐一臣,彼代王行政,如此有罪乃臣之罪,有功乃王之功。” 熊荆无心讨论治天下,这还太早,他简单的说辞再度让鹖冠子摇头。“天下列国,赵人必举荐一赵人,齐人必举荐一齐人,楚人自然举荐一楚人,诸国皆不同,何以受命于民而治天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未完 战争还在继续,然而天下势必一统,这点已毫无疑问,即便当初坚持保持诸国的熊荆,也对局势渐渐失望。天下一统,以何种学说治国,是鹖冠子最最关心的问题,这也是他和孔谦、宋玉等人的不同之处。 “庶民不可持也!”鹖冠子咳嗽了几声,春天湿冷,去年劳累几个月的他似乎还未恢复过来。 “庶民不可持是因为他们无权,不觉得国是他们的国。朝国人之举,正是为赋予庶民大权;重文教之举,则使庶民懂得国是他们的母国,而非贵人之方国。 秦法轻犯则重罚,重罚并非为了教化民众,而是为了敛财和敛奴。特别是敛奴,赀甲赀盾,庶民无力赀时便沦为官奴,秦国工程众多,所赖官奴数十万之巨,不重赀甲盾,官奴何来?我给庶民以自由,给庶民以权力,他日秦军攻来,他们必誓死以战。” “然则此只可守不可攻也。”鹖冠子并非不明白学生的意思,而是不赞成学生的策略方向。身为赵人的他,一直觉得合纵才是解天下之危的办法。 “老师,当今天下,已无合纵的可能了。”熊荆看向鹖冠子,深为他抱着合纵不放而惋惜。 “若魏王……”本次不能合纵的关键在于魏,可魏王真答应合纵就真能合纵吗?以往的思维惯『性』是合纵秦国必定惧怕,可细想现实,五年前合纵之败已经证明合纵并非灵丹妙『药』。 “子荆以为,”鹖冠子沉『吟』着,“赵国可行楚国之策否?” “行楚国之策?”熊荆不解其意。“赵国也要朝国人而议政?” “非也非也。赵偃得位不正,是比不上子荆你的。”鹖冠子摇头。“赵国不行朝国人之政,只行重文教之政,子荆以为赵国可行否?” “学生不解赵国,不知是否可行。”在熊荆心中有两个赵国,一个是后世两部电影中的赵国,赵人都显得极为刚烈;再则是现实中的赵国,有慷慨悲歌之士,如廉颇,也有‘仰机利而食’之徒,如李园。 亲见之外,听到更多是赵国男子‘轻为『奸』,起则相随椎剽,休则掘冢作巧『奸』冶’;女子则是‘鼓鸣瑟,设形容,揄长袂,游媚贵富’。不管这些传闻是不是真的,熊荆所见的赵人总觉得没有楚人那么纯朴,这恐怕才是秦昭王说的‘楚剑利而倡优拙’吧。 “老夫欲再行赵国。”鹖冠子道,“劝赵王行重文教之政。若可,请子荆售印书之器于赵。” 纸张制造是楚国之密,赵国没有纸可从楚国购买,印书之器不同。邯郸写好的文稿不可能拿到郢都来印刷,故鹖冠子有此一请。印书之器的重要『性』显然在钜铁之下,钜铁都可以售,印书之器自然也可以售。只是,赵国真能察觉到文教之政的力量吗? “楚王庙见当日,昭令以行‘朝国人、重文教、崇鬼神’三政,此乃偃甲息兵之策,秦楚将和也。”邯郸赵宫燕朝,郭开拿着新到的讯报向赵王汇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消息,秦楚将和的判断上次朝议时赵偃就有了一些心里准备。 “禀大王,楚国确想与庶民休息,据闻城阳三十余楚军,大半已遣散回家,以务农耕。”一边的相邦建信君也道。“请大王撤回大军,并遣使咸阳向秦国请罪,以再修赵秦之好。” “寡人闻之,亲王素恨赵人。相邦以为,秦王会与我赵国修好?”赵偃并非昏君,即便有‘昏’,也只是因为王者私利和国策不可调和。 “臣以为,足秦王之所欲,必能修好。”建信君道。 “秦王何欲?”赵偃看了一眼郭开,见其没有反应,又紧盯着建信君。 “秦王之大欲,乃灭六国一天下,此欲不可足。然,昔日秦王质赵之时欺辱秦王之人,大王可杀之献于秦王……”建信君道。 “万万不可。”郭开将其打断。“秦王绝非好与之人,岂会因几个首级放过我赵国。” “大王,胡不试之?”建信君没看郭开,只看赵偃。“文信侯已去职,赵秦两国若不交善修好,秦人必伐我。楚国偃甲息兵,定不救我,不与秦国修好,又能奈何?” “准。寡人准了。”赵偃挥袖,合纵因魏国而失败,结盟因楚国而失败,他现在是如坐针毡,顾不了那么多了。 “再请大王将长安君亦献于秦国。”建信君再道,这些赵偃愣住了。当年欺辱秦王之人不过是些质宫的小官吏,杀了就杀了,而成蛟是秦王之弟,两年前叛逃赵国,封于饶。在建信君看来,如果把他也献出去,秦王对赵国的怨恨,又能再少几分。 “大王若献长安君于秦,如何再取信天下?他日秦军再围邯郸,又向何人求救?”郭开长叹。“若大王献长安君于秦,各国士人必去之一空。” “长安君不可献。”赵偃听完郭开所言,明白利害的他无奈挥手,“此举将使赵国失信于天下,而秦国又时常反复,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即不献长安君,当献文信侯与我交通之信函。”建信君再道。“秦王欲除文信侯而后快,然文信侯门客遍及秦国朝野,仅凭一二小吏诬告,秦王只能将其暂时去职,未能定罪。” “大王,文信侯门客遍及秦国朝野,若我赵国助秦王杀文信侯,其门客必仇我赵人。”郭开反驳道。“文信侯之事虽与我赵国有干系,然我赵国万不可牵扯其中。” 两策都被郭开驳回,建信君已经不想与他相辩,直接说第三策道:“臣闻秦王欲得楚国钜铁之术,恨而未得,今我赵国既得,或请献于秦王,以求两国修好。” 建信君是先王留下的老臣,赵偃即位后为稳定朝政,依然以其为相邦。可他这个相邦本就是‘以『色』侍君’得来的,先王之时已饱受非议,今天所献之策,根本就是授人以柄。郭开已经不想反驳了,他对赵偃道:“大王,我赵国可撤垝津之赵军,且遣使向秦国谢罪。当年欺辱秦王之人,或可献于秦王,以解其恨。其余之策万不可行。钜铁之术,还请大王速速准予,若库金不足,臣愿敬献去年春申君所贿之金。” “春申君所贿之金能有几何?”提起钜铁之金赵偃挺直的身躯就颓然了下去。未龀的楚王想钱想疯了,开口就要三万金,而后每造一件钜兵就要两金专利之钱,赵国哪有那多钱给他?连年战争下,一些赵民已经是卖儿鬻女,妻妹为娼了。 “禀大王,春申君献臣下一万金。”郭开看了看赵偃,犹豫了一下,可还是说了。 “一万金?”赵偃眼睛瞪圆了,“居然有一万金!你……” “大王,臣下亦不知春申君赠金一万,家宰告之后日日不安,请大王恕罪。”郭开大拜,去年春申君遣使到郭府,贿金一事他曾告于赵偃,只是未言数目多少。现在把这一万金献出来,赵偃虽然生气,可他并非不分好歹,总有气消的一天。 “大王,如此我赵国可购楚国钜铁之术。”建信君大喜,“若能献之于秦王,秦王必大悦之。” 三万金赵国一时拿不出来,可两万金总是能拿出来的。再说楚国需要赵国的马匹,楚国值一两金的战马,在赵国代地不过一两千钱。只要齐国愿意放行,剩余两万金全部以马匹支付也未尝不可。 “大王,钜铁之术万不可献于秦国。献之于秦国,他日秦军攻赵,我赵人必受其害。”郭开又是顿首再劝。 “不与秦国修好又能奈如何?”赵偃也是长叹,“你说,你说,我赵国当如何?” “我赵国……”郭开也不知道该如何。 长平之时赵秦或能一战,然秦国早非三十多年前的秦国,赵国亦非三十多前的赵国。最后行之有效的办法不过是通过赵姬收买吕不韦,使秦国的进攻矛头指向韩魏。只是这种收买也不是万无一失,晋阳三十七城丢失就是因为吕不韦控制不住朝局,秦军趁赵军伐燕,后方空虚时拔去的。现在吕不韦倒了,赵国又能如何呢? “郭卿既然无策,便只能如此了。”赵偃看向建信君:“撤军。你速遣使入秦,除长安君不献,其余皆依你之策。然则,”赵偃看向建信君的目光逐渐转冷,“若秦国出尔反尔,如何?” “若秦国出尔反尔,请大王治臣之罪。”建信君大拜顿首,声音不但不惶恐,反而带着喜悦。 楚秦之间的战事除了去年那次大捷,并没有给繁荣的咸阳带来什么波澜。春阳和煦,暖风扑面,贵人官吏们还是习惯穿着楚服居家外出,游览于渭河花红柳绿的两岸。所有人都知道江邑之战秦军大胜,斩杀楚军两万,可清水之战秦军大败,损失三万,朝堂却有些讳莫如深。 指挥这场战役的大将军蒙武已经去职赋闲,原因是他战心不坚、策略反复,而护军司空马当时的坚持却受到了赞扬——此战秦军骑军袭破楚军大营,夺得楚将项燕之旌旗,胜负本在一线之间,坚持没有什么错,大将军蒙武惊慌失措、处置失当才是大错。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炮车 夜幕落下的时候,大廷上堆得比门阙还高的柴塔被寺人点燃,火焰‘嚯’的一声迅速窜至塔顶,整个柴塔熊熊燃烧起来,光芒照耀着大廷,也照耀着大廷两侧的太社和太庙。 火焰燃起,庶民们皆是伏拜,以敬祭神灵,太庙内也隐隐传来祭歌。然而在灯火通明的大司马府北面玄堂,坐在讯文堆里的逯杲仍在一份份的阅读讯文。 命令大军速返方城的王命已经下达,十数万大军一刻也不耽搁,正准备往方城赶来,不知此事的逯杲仍相信攻楚是秦人的诡诈之计。他现在大致明白知彼司此前做了什么——看见到那个反间计,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勿畀我这个浓眉大眼的也这么阴险毒辣。 秦王他见过多次,相貌阴骘、目光深邃,这样的人怨恨报复起来极为凶狠。可秦王真会如此暴烈的报复?不太可能。秦王如果这么暴烈,就不会在渭南会战中逃走了。他既然能以君王之尊扮作楚军力卒逃亡,又怎么不能隐忍杀妻杀子之恨? 而且翻遍知彼司的讯文,也不见反间计成功的记录,只有三名死间被处死、连坐数百人皆死的讯息,理由是『乱』言宫帷、诬蔑美人。秦国不是楚国,连坐处死几百人家常便饭,不是说处死了几百人就代表反间计成功,秦王因此暴怒。如果秦人将计就计呢? 一份讯文扫过,紧接着是下一份,再一扫而过,然后又是下一份。看到『尿』急,逯杲也不如厕,他没工夫如厕,直接解开下裳,拿起虎子一边『尿』一边读讯文。『尿』『液』不小心溅在讯文上也没关系,擦一擦就是了。 太庙悬车时开始腊祭,黄昏前结束,之后正朝、燕朝大摆宴席,群臣就宴。大司马府的仆臣把酒菜端上来时,逯杲置若不见。他把这几日的讯文又全部看了一遍,接下来做的和勿畀我一样,等待那些并不紧急的飞讯译出,然而这些讯文上依旧没有有价值的内容。 它们只是记录了秦国这架战争机器的部分运作:何处何处的粟米被输运、何处何处的丁女被征召、何处某日转运来多少多少马匹……。昏暗的玄堂燃着烛火,楚纸写就的讯文排在地上好似一片雪花,它们似乎在嘲笑逯杲,嘲笑他不自量力,更嘲笑他不得其法。 “拜见府尹。”、“见过府尹。”睡梦中的逯杲突然被声音惊醒,他睁开眼睛看时,发现天已经亮了,淖狡快步入堂。 “见过府尹。”他赶忙起来揖礼,起来不小心一碰,装『尿』的那个虎子侧倒,『尿』『液』立刻流淌在地板上,不但浸没了他的双足,也浸没了淖狡一只脚。 气氛一度非常尴尬,淖狡却不以为意,他道:“昨日小迁时大王已命援齐大军速返方城。此事已毕,你退下吧。” “可、可……”尴尬忽然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大军已经回转。逯杲自然知道楚军的『操』典以及条例,昨日下命,半天的集结准备足矣。今天早上,也就是现在这个时候全军就会拔营西进。楚军一旦西进,也就没办法办法援齐了,哪怕秦军最后真正攻打的是齐国。 “便不能劝说大王,再缓一两日么?”结巴了许久,虎子里的『尿』『液』全部流完,逯杲才无力的说了一句。“秦人灭齐只能于冬春之时,唯有此时大河不能行舟、瀛海也……” “不能!”淖狡摇头。灭齐是灭国之战,如果不选在大河冰封的时节,十几万楚军会抄了秦军的后路。即便大河被秦人阻塞,楚军也可以像上次郢师袭临淄一样,跨海从莱州湾登陆齐国,顺着淄水行进到临淄北面,与齐军夹击秦军,可惜冬天黄海也不能行舟。 “再晚,商於、汉中之军危矣,襄城亦危矣!”淖狡拍了拍逯杲的肩,道:“你是封君,又是谋士,当知机密之事万不可言于外。退下吧。” 淖狡没有像逯杲之前说的那样杀人保密,而是直接让他退下。逯杲这几日废寝忘食,听闻王命已经下达,面『色』全然苍白,浑浑噩噩走出大司马府,才想起自己不知去哪。 大司马府人越来越多,机构越来越庞大,稚门内早就放不下了,最后只能分居于宫室和园囿,占了一大片园囿。逯杲此时就在园囿这一侧的大门,茫茫然看着街道上行人不知所措。 “新闻!新闻!大王以火炮换启王子骸骨家眷知彼司侯谍芈女公子之父荆轲鲁勾践尸骸返楚……”早上卖报的孩童无处不在,不是一个而是好几个。今天新闻标题实在是太长了,以致他们喊之前要深吸一口气。几个人见逯杲出大司马府,立即奔过来。“贵人读报否?贵人读报否?” 呆立一会,在纪郢没有宅邸只有临时居所的逯杲准备先去沐浴,之后用早膳。这几日尽阅讯文,与秦人的火炮交易逯杲早知。他还知道那些火炮都是有问题的火炮,按照造府递送到作战司的文件描述,那些火炮不但额外加重,用的不是钜铁而是生铁。生铁极脆,哪怕是半装『药』,几发、十几发下来炮身也要开裂,二十发到四十发肯定炸膛,测试中寿命最长的一门撑到第四十一发也炸裂了。 看过知彼司讯文的逯杲对报纸再也提不出什么兴趣,他袖子一抚,孩童就退散了,他们再度深吸一口气呼喊起来:“新闻!新闻!大王以火炮换启王子骸骨家眷知彼司侯谍芈女公子之父荆轲鲁勾践尸骸返楚;新闻!新闻!大王以火炮换启王子骸骨家眷知彼司侯谍芈女公子之父荆轲鲁勾践尸骸返楚……” “至东城诚勇馆。”逯杲招手喊过一辆牛车,说了地址。他虽然获封假君,在纪郢并无房舍也无车马,上了车想到这一点的他忽然骂了一句。秦军大举攻楚国意味着他封在汉中的城邑即将被秦人占领,今年的秋税还指派人没收呢。 诚勇馆是在纪郢没有府邸又不想住驿馆贵族誉士们的下榻之处。城内外要么是级别很高接待国宾的驿馆,要么就是庶民商贾住的逆旅,前者太贵,后者太贱。王廷裁减下来的寺人宫女无处安置,便开了诚勇馆。馆内埃及凳、波斯床,冲水马桶、热水淋浴,住过的人都极为满意。 最重要的是扎堆,里头有大酒肆,晚上住客可以聚在一起喝酒。另外还有波斯、印度来的各种肤『色』的倡优,她们的乐舞与天下相比是另一种风情,可惜的是这些女子不能侍寝。 牛车上逯杲想着自己在汉中的封邑,机会没了,封邑也要丢了,想着想着不免觉得忧烦。这时候牛车偏偏停了,他推开窗牖喝道:“为何不走?!” “禀贵人,石炭之车堵了。”楚军四十五岁以上不征,牛车也不要什么驾驭技巧,赶车的是个老叟。他见逯杲不耐烦,连忙回头解释。 道路确被运煤球的牛车堵住了。寿郢曲阳煤炭开采后,水运的便利让楚国城邑渐渐习惯用煤炭而不习惯用柴,运煤球的牛车四处可见。坐在牛车上的逯杲看去,前面十字路口的雪没有冻实,煤车车辙没在白雪里,几个力夫正在死命的推。不光逯杲这条路堵上了,另外一条路也堵上了。 “这雪天……”老叟抱怨了一句。纪郢下雪少见,下这么大的雪更少见。 “这雪天!”老叟的抱怨让逯杲想起来什么,又一时想不起来。 费了差不多半刻钟,煤车终于被推走,十字路口堵住的车辆一辆接一辆脱困。老叟回头想说道路已通时,没发现车厢里没有人,又看了几眼,里面真没人,那贵人不见了。 逯杲正在雪地里狂奔,他直冲入了大司马府,着急找府尹淖狡,淖狡不在又奔至知彼司,然而司尹勿畀我也不在。逯杲突然闯进来,毫无礼节的放肆大奔,府内的人全怪异的看着他,在他转回作战司时,郦且将他喊住了。 “此无礼也!”郦且很不高兴他这样狂奔,这里可是王宫。 “我、下臣,”逯杲喘着粗气,顿了一下才道:“下臣知秦人欲攻何处!下臣知秦人欲攻何处……” 逯杲说服淖狡获得阅读讯文的资格,目的当然是为了查找秦人的主攻方向。也是为了摆脱枯燥的术部,进入大司马府最核心的攻部。照说他这样的人进入攻部并无不妥,然而郦且很不喜欢他,这个人给他的印象就是很不守规矩、很有野心。 逯杲高声说话,郦且脸上不悦更甚,在郦且还没有说话前,逯杲抢着道:“炮车!炮车!大王以火炮换启王子骸骨家眷知彼司侯谍芈女公子之父荆轲鲁勾践尸骸返楚,”逯杲记忆力很强,更是不待喘息就念完报童要深吸一口气才能喊完的新闻,“秦人得我火炮,炮车所向即是秦人所攻之向。请郦君速速请知彼司侦查炮车车辙,以确去向……” “炮车?”郦且轻笑,带着嘲讽。“此知彼司早知也,然东郡大雪,车辙早不见其踪。” https: :.。: 最快更新,无弹窗阅读请。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止行 腊祭在援夕月末,腊祭完理当是官府休朝的日子,奈何秦人大兵压境,诸衙都不得休息。昨日刚刚完成腊祭的熊荆也是如此,国事、家事、私事,三方面的事情在这段时间全部纠缠在一起,使得他疲于应付。尤其是与秦国的火炮交易,弄得太是焦头烂额。 郢都大司马府,淖狡渐渐对熊荆的北进抱有希望,希望这能击垮秦人的战争意志,从而震慑秦人,好使这场战争尽快结束。与他抱着类似希望的熊荆奔行一百多里后,看到了却是咸阳方向燃起的大火。 “禀告大王,秦人纵火烧粟也!”骑兵奔驰在渭南之地,咸阳城根本不敢派出斥候。秦国的心腹之地,现在任由楚国骑兵驰骋。 “烧粟?!”包括熊荆在内,所有人都大吃一惊。都说敖仓粟多,可敖仓比起咸阳仓,还是差一大截。敖仓之粟以千万石计,咸阳仓却以亿石计,两者根本就不是一个数量级的。楚国费了五年才积攒一亿三千多万石粟米,还不如咸阳仓一年之积。 “然也。”侦骑揖道。“咸阳城外仓禀皆有人纵火,我军只驱散一股。” “大王,咸阳积粟足够我军食用百年之久。”庄无地虽然吃惊秦人纵火烧粟,但也仅仅是吃惊而已。“秦人不烧粟,我军亦当烧粟。” “还有何事?”熊荆点头。楚军缺粮,但前日击溃秦军后,抢了一批粟米。咸阳仓即便大火,也不是一日两日可以烧完的。随便扑灭几个十万石一积的仓禀,足够楚军吃上一个月。 “未有。”侦骑就要退下,他忽然想起路过渭水看到的情况,道:“臣返营时见,我军工卒架桥将成也。” 工兵没在灞水上假设浮桥,现在终于在渭水上架桥。只是桥架好了要马上过桥吗?这是一个问题。侦骑退下后,工兵前来报告,熊荆看向幕府诸将:“秦军距我几里?” 秦军距离几何此前的侦骑已经报告过来,熊荆再问不过是想确认而已。淖信答道:“三个时辰前据报,离我九十里,且已扎营。” 蓝田距离咸阳一百五十里,道枳道约一百二十里。也就是说,秦军今天一天只走了三十里。也许有些士卒还不到三十里。比如蒙恬在白鹿塬上的那支大军,其在蓝田城以北十余里,今天最多走了二十里。走这么慢,自然不可能有多长的行军长径,这等于说楚军根本无机可乘。 “秦人弃咸阳也!”鄂乐喊道,话语很惹人不快。 “那我军便拔下咸阳!”潘无命怒视他,也喊道。 “胡闹!”熊荆呵斥潘无命,随后他看向庄无地、斗常等人,“秦人弃咸阳,我军何策?” 秦军不紧追上前,接下来自然是北渡渭水,攻占咸阳。大王这么问,自然是想要别的选择。斗常一阵摇头,他想不出别的什么选择。庄无地脸上也泛出苦笑,他最终道:“大王,此时我军只能北渡渭水,拔下咸阳。” “便无他策?”熊荆知道是这个结果,可他不死心追问。 “无有他策。”庄无地道。“且我军拔咸阳需速,臣以为秦军已派兵攻往上洛,以绝我归路。” 楚军十二万余人,有四轮马车七千多辆,一车四马,全军除了战马外,挽马有三万匹。等于是每四人就有一马,这样行军一日走四舍也不劳累。秦军并不是达不到这个行军速度,而是老弱之卒达不到,这就是秦军软肋。 如果切断楚军的归路,就在在白鹿塬以逸待劳,那这个软肋将不复存在,局面将形城庄无地说的阵而后战,而非楚军想要的不阵而战。所以楚军行动要快,要快速的拔下咸阳,然后抢在秦军周密部署前返回上洛。 “然。”熊荆不得不点头。他又不放心的道:“传令各师,既入咸阳,当守军纪。劫掠只可于王城、东城,不可于西城;只可杀丁壮,不可杀『妇』孺。只可劫掠,不可纵火……” 咸阳是秦国的都城,损千邑而奉一城,繁华程度可想而知。距离枳道三十里,已有无数城邑,到了渭水岸边,两岸多是商肆。劫掠是士卒的权利,只要不影响行军作战,熊荆并不想剥夺这种权利。只是劫掠也要规范,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要事先申明。 咸阳与所有天下大部分都城类似,东城是贵人所居之处,西城是粟民所居之处,中间是王城,王城后方是咸阳大市,大市后方、以及西城若干地方是少府工坊。劫掠只允许在东城和王城,不允许在西城——庶民实际也没什么好抢。 听闻熊荆下达劫掠军令,又说不可纵火,成通急道:“必要尽焚秦人宫室。” “焚烧宫室何益?”熊荆反驳道。项羽就曾烧秦宫室。 “秦人焚我夷陵,毁我纪郢,我当焚其宫室!”成通脸上青筋暴起,想到这些他恨不得尽焚八十里咸阳城。 “与其焚其宫室,不如尽杀少府匠吏。”被诸将一路嫌弃的鄂乐终于提了一个让诸人刮目相看的建议。咸阳城几等于一座空城,其中最有价值的不是城外积粟数亿石的仓禀,而是少府工匠。以秦国的丁口,积攒数亿石粮秣不过是几年,培养十几万名工匠,那可要几十年。 “官吏亦不可轻纵。”庄无地补充道。“以术吏为要。” “丞相府、国尉府图册简牍亦当焚之。”淖信补充。“国尉府或有侯谍案策……” “臣以为九鼎当运至郢都。”有人居然挂念起了九鼎。 “大王,”右史倚宪受九鼎启发,忽然想起了一件比九鼎重要千倍的东西。“秦人灭周,尽夺其史书简牍,当存于咸阳宫室。” “我闻秦人夺别国史书简牍,阅后皆毁之,以彰秦史。”两周八百年,若真有右史说的周史,自然要带走,但淖信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臣请大王准允。”右史再道。 “臣亦请大王准允。”左史烛涌也道。“秦人焚书,若得周史,万不可留于咸阳。” “有便带走。”东周史如何,熊荆并不在乎,他关心的是西周史以及比西周史更早的商史以及夏史。这些东西如果真的还在,当有上千年的历史。商代夏,周代商,这些东西可能存在的地方,以前是丰镐,现在自然是咸阳。 熊荆没有像太多,他现在最喜欢的是秦军追上来,但这显然是不可能。他冷酷着声音,命令道:“传令全军,渡渭扎营。” 从早上收到赵政的王命起,咸阳城就陷入了混『乱』。楚军直奔咸阳而来,秦军却远远的落在了后面,追至不及,咸阳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死守待援。咸阳天下雄城,城高七丈二尺,墙厚二十一丈,算上内外墙脚的护坡,那就是二十六丈。 这样的雄城,依照王命死守三天照说不难,只是楚军击破蓝田城只在一瞬。巫器轰隆一响,城墙就飞上了天。咸阳城内的官吏庶民虽没有亲眼目睹,但半个多月来楚军仗着巫器,一日破城之说传遍咸阳。即便朝堂上的重臣,也不觉得己方能守住咸阳。 更何况。为了阻楚军于蓝田,包括学室的史子、王宫的竖子在内,城中丁壮尽发蓝田。城内剩下的如果不是老弱,就是官吏和工匠。包括宫中寺人,官吏有八万余人,少府工匠(包括数量极大的隶臣)有二十八万之多。人虽多,却少有经历战阵。这些人连戈都拿不稳,阵战一触即溃,守城则是不堪一战。 因此,由左丞相隗状、廷尉李斯、中尉赵泊主持朝会一经散去,东城就陷入了混『乱』。紧接着王城后面的大市人山人海,粟米、醯酱、鸡鸭、牛羊……,只要是能吃的,皆被抢购一空。 大市的抢购很自然引起西城和城郊的混『乱』。西城黔首也入大市抢夺粟米粮食,城郊的黔首不是逃亡他地,就是涌入城内。 秦国治下皆黔首,但黔首也是有等级。咸阳的黔首就要秦国其他城邑的黔首高一个等级,其他城邑的黔首又要比乡里野地的黔首高一个等级,野地黔首又要比新征服地区的新黔首高一个等级。官吏对付咸阳黔首自然不会像对新黔首那么忙横。 西城黔首到大市抢购粮秣,官吏只能听之任之,这时候负责咸阳城防的中尉赵泊又下达军令:要求城内各里的男女丁壮自备甲胄兵戈,分段驻防外城。 渠答、籍车、行栈、行楼、斫、桔槔、连梃、长斧、长椎、长锄、钩钜、飞冲、批屈、绳索……,这些守城器械如果有,要立即搬上城头,没有,少府连夜制造;炭火、礌石、蒺藜、滚木、沙砾、铁屑、灰、糠、秕谷、谷皮、马『尿』、人屎,这些守城物也要运上城头,并加紧收集。 另外城上还需千步一表、两百步一楼、百步一橹一亭、五十步一灶、三十步一坐侯楼(突出城墙之外,类似于后来的马面),城下要埋入斜斜向外、阻挡云梯车的植木,护城河内侧要有往外伸出的柴蕃甚至是一道不高的冯垣。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始与终 腊祭就是除夕,腊祭后的正月就是新的一年了。上一年发生很多事情,但最大的事情莫过于齐国的近邻、立国一百七十四年的赵国为秦国所灭。赵王迁亡于梁,废太子赵嘉之于代。列国征战,齐国自复国起就不参与其中,参与的莒城之战、安阳之战,也被楚秦两国打了回来。 也正是这样的失败,让齐国的大夫们认清了形势,他们迅速与楚国解盟去姻,与秦国联姻盟好。外交上的灵活操作最终获得了实际的好处:秦国这架战争机器把矛头对准了楚国,驻兵济西本欲攻齐的王翦也率军西去,攻伐楚国。 秦国自秦昭王起便霸于天下,楚国新君即位,革新旧政、任用贤士,国力得以复强。可惜楚人收复了西楚之地,却未能趁机夺取汉中与巴蜀,重振国势功亏一篑。即便如此,楚国国力也不可小觑,地方五千里,披甲之士百万;又有火炮、钜甲、海舟等物。 上月秦军攻入方城,天下震动,大梁是一片哀鸣,临淄则弹冠相庆。魏国的命运早和楚国绑在一起,楚亡则魏亡,但对于齐国,那便是卞庄刺虎——两虎相斗,大者伤,小者死,庄子从伤者而刺之,一举果有双虎之功。 弹冠相庆的齐国大夫们考虑的是如何才能‘一举果有双虎之功’。秦灭赵花了四年时间,第二轮大举攻伐,还是李牧身死才击破赵军,围困邯郸。这样的经验放在楚国,考虑到楚国将帅众多,国力强于赵国,攻伐最少要持续十年不止。 这十年是齐国休养生息的十年,也是齐国为一统天下而备战的十年。然而不能忘记的是,在楚国亡国前,楚国的火炮、钜铁、造舟,这些技艺一定要得到; 其次是理论建设。缗王时期齐国曾与秦国一起称帝,那时候就产生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是齐国而不是他国一统天下?不能解决这个问题,诸国遗民肯定不会心服。不过解决这个问题不在庙堂,而在稷下学宫。 稷下学宫的鹊起与齐国重商的背景不无关系。姜太公封于齐国前,齐地之民被殷人称为夷人。武王伐纣时,殷人正与夷人鏖战,这才被周人打了个措手不及。夷人莱人不服殷人,自然也不会服周人。姜太公封于齐地,只能因俗而治,不能以周礼而治。 因俗而治的结果就是重鱼盐、多布锦。这些鱼盐布锦不只用于齐国一处,还大量售于他地,并不仅仅限于天下,通过渤海对面的褐石港,齐地的鱼盐布锦也贩卖到东北亚。 商业的繁荣形成了齐人‘宽缓阔达’、‘足智’、‘好议论’的特点,而田氏代姜后,如何论证田氏代姜的历史必然性是一个棘手且重要的问题,稷下学宫就在这种背景和目的下成立。学宫的兴盛在宣王、缗王时期,彼时齐国国势日强,天下又战乱不止,诸子除了争论如何平天下,还不断争论谁将得天下。 “凡帝王之将兴,天必见祥乎下民也。”稷下学宫内,邹衍之子邹露正对着学宫师生还有一众大夫开讲五行。他平时少在学宫,收的学生也少,这次是祭酒淳于越专门请来的。 “黄帝之时,天先见大螾大蝼。黄帝曰:‘土气胜。’土气胜,故其色尚黄,其事则土。及禹之时,天先见草木秋冬不杀。禹曰:‘木气胜。’木气胜,故其色尚青,其事则木。 及汤之时,天先见金刃生於水。汤曰:‘金气胜。’金气胜,故其色尚白,其事则金。及文王之时,天先见火赤乌衔丹书集于周社。文王曰:‘火气胜。’火气胜,故其色尚赤,其事则火。 天为者时,而不助农於下。类固相召,气同则合,声比则应。鼓宫而宫动,鼓角而角动。平地注水,水流湿;均薪施火,火就燥;山云草莽,水云鱼鳞,旱云烟火,雨云水波,无不皆类其所生以示人。故以龙致雨,以形逐影……” 邹露说话缓慢,说的都是天地至理,尤以最开头一段牵动安平君田故、高唐大夫田楸等人的心。皇帝、禹、汤、文王这样轮下来,下一个会是谁?土气、木气、金气、火气之后,下一个会是水气? 抓耳挠腮的,一直等到邹露讲完来到大室,一干人才开始问话。田故一揖到地,恭敬问道:“敢问邹子,周人亡矣,代周而得天下者,秦乎?楚乎?齐乎?” “周人失德,失天命也。”邹露大带博袖,相貌清雅,配上花白的须发,很有仙风道骨的味道。在田故等人的殷切注视下,他抚了抚长须,道:“代火者必将水,天且先见水气胜。水气胜,故其色尚黑,其事则水。 秦人,于天下之西,西地属金,故秦人得金气,祭白帝,其色尚白。楚人,居天下之南,南属火,故楚人得火气,祭炎帝,其色尚白……” “我齐国,”田楸咳嗽一声,打断道。“以五行之说,赵国处天下之北,北地属水,祭颛顼,其色尚黑,得水气,然赵国被秦国所亡。我齐国、我齐国……” 齐国地处天下之东,自然是东地属木,得木气。如果齐国得木气,就不能得天下了,可该得天下的赵国又已亡国。 “赵国果亡乎?”邹露笑了笑,不置可否。“我齐国地处天下之东,本得木气,然黄帝地处天下之西,何以得土气?” “这……”田楸错愕。他有点明白邹露的意思,又有点不明白。 “老师言,凡帝王之将兴,天必见祥乎下民也。”见老师闭目,作为弟子的霍生笑着解释。 “哦——!”包括淳于越在内,一干人连连点头。五德始终说是操作性很强的学说,谁得水气不一定靠方位,还可以看祥瑞。 “敢问邹子,若有人得水气,然又有人得土气,此将如何?”都大夫田扬又问道。 这个问题让邹露睁开了眼睛,他笑道:“五德之说有始有终,既有终,当终于水气,有人得土气亦不可得天下也。”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风雪 邹露最后一句让大夫们精神一震,祥瑞是可以制造的,况且齐国三面环海,得水之多,天下列国难以比拟。然而想到这里,诸大夫的眼神又是一变,彼此看对方都有些警惕。 齐国与楚国一样,权力并非集于一人之手,所谓三个和尚没水喝,这样的权力结构极不适合扩张,仅仅合适守成。齐国要想一统天下,首先要解决的就是集权问题,不然内部纷争足以导致统一失败。诸人彼此打量,皆有分辨敌我的意思,与哪个城邑结盟,与哪个城邑相伐,这是一统天下的首要问题。 “报!”紧迫的军报声回荡在临淄大司马府,可飞讯官并不是报告敌情。“麦丘邑讯断也。” “麦丘?”田宗和牟种的目光当即看向地图,麦丘在临淄西北,这个位置离临淄大约有两百多里。看完地图的牟种转头看向飞讯官:“何时断绝?” “此时。”这么冷的天飞讯官额头全是汗水。楚人离开密码本也带走,但明讯是可以用的。这几天通往北方的飞讯接连中断,最先是通往饶安的第五站、接着是第二站,现在则是通向麦丘的第六站,这种情况从未出现过。 “退下吧。”田宗咳嗽了几声,说了一句。“秦人否?”他问向牟种。 “或是秦人。”牟种也没办法确定这是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秦人。 “我军皆在济西啊。”田宗叹道。此前王翦率三十万秦军压境,除了即墨,高唐与临淄的战卒全调去了济西毂邑,如果此时秦军大举攻来,临淄说不定不保。 田宗忧心齐军皆在济西,牟种已经不是忧心了。“此时大军正返临淄,若是遇上秦军……” “啊?!”田宗神色立变,“大军何时返都?我怎不知?” “腊祭后。”牟种道。“昨日大军已过平陵,明日可至于陵。” 田宗老了,病痛不断,几日视朝都没有参加。而且齐国并没有建立楚国那样的大司马动员指挥体制,虽然两国大司马府名字一样。齐国大司马府只是一个放大了的幕府,各邑军队调动不必听命于大司马府,只听命于本邑大夫。 王翦率兵而西去,此乃齐军诸多斥候亲见,正朝大夫弹冠相庆的同时,也盘算着撤下驻守在济西的士卒。现在的士卒不比以前的士卒,以前的士卒是自己带粮、自备兵甲打仗,现在的士卒粮秣兵甲全由国家、封邑提供。 确定王翦三十万大军业已西去,李信又攻入楚国方城,诸大夫一合计,大军就撤下了。不然‘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孙子在书里说的很夸张,十万大军每日实际花费不会超过百金,可百金也是钱,王翦退到濮阳时,大军就东撤了。 此时隶属于临淄的十五万大军在回程的路上。平陵在今章丘以西,于陵在今邹平,于陵到临淄还有百里。牟种提起这件事不是庆幸大军即将返回临淄,而是担心这十五万大军会碰到北面袭来的秦军。欲灭齐国,最好的办法就是五年前楚王的办法——略过其他城邑,直接进攻临淄。临淄一下,齐国也就亡了。 “速令大军急返临淄,不得有误!”田宗压住咳嗽,如此命令。 “不及也。”牟种出声反对。“五十里而争利,必蹶上将军。此时不但不能令其速返临淄,还当令其每日行不得过三十里,宿营必据城邑。” “不可!”牟种的意思是保住大军,田宗却不是这样打算。“来人!传讯予大将军,秦人恐于北而来,我军两日必至临淄。” 田宗直接喊了来人。此时临淄城几无士卒,便有士卒,也多为老弱。附近城邑的士卒也基本抽空了,哪怕秦人对临淄久攻不下,短时间内己方也得不到援兵。十五万大军只有一半人返回,也足以让临淄等到即墨和楚国的援军。 田宗是大司马,牟种是军师。正如大将军田洛未必会执行大司马府的命令一样,田宗也未必听军师的意见。能希望的,就是秦军根本没有南下,秦国正全力攻伐楚国。讯报上也称这几日北地诸邑风雪肆虐,飞讯杆很可能是被大风吹断。 牟种如此着想,繁华的临淄城,还有西面一百三十多里的谭城都是大雪。碍于这场大雪,临淄的讯文不得不以讯骑传送,而领军返回的大将军田洛只能暂住谭城。 谭城即谭国。早在齐国封于营丘之前,谭国、薄姑、奄、熊、盈,超过十七个东夷方国就在齐鲁之地了。周人代商,对殷民夷人自要控制。武王先是安慰性的把殷商遗民封给纣王太子武庚,但随即把弟弟叔鲜封于管、叔度封于度、叔处封于霍,以监视武庚,称为三监。 为监视齐鲁之地的夷人,封叔振铎于曹(今菏泽一带)、封叔武于成(今东平一带)、封姜太公于营丘(临淄),又封弟周公于殷人旧都奄(今曲阜),周公在朝中为相,只能命其子伯禽到曲阜就封。曲阜是周人在东方的中心,这便是鲁国地位从初封就高于其他诸侯的原因,也是鲁国从一开始就施行周礼的原因。 三监之乱,谭国也参与其中,周人重罚了首恶薄姑和奄国,谭国得以幸存,但幸存的代价就是修建周道(也有可能之前就在修周道)。诗经《大东》中云,‘小东大东,杼柚其空。纠纠葛屦,可以履霜’、‘东人之子,职劳不来。西人之子,粲粲衣服’,就是一个谭国贵族的哀叹,‘其直如矢’的周道经过谭国,由谭国营建。 齐国也和赵国一样,在春秋之前也存在亲中国的一方,以及亲东夷、莱夷的一方。双方的争斗直到齐恒公时才尘埃落定,修周道的谭国就灭于齐恒公之手。 困于谭城的大将军田洛自然无暇顾及脚下城市久远的历史,他考虑的是秦楚战争要持续多久,胜利的一方还能剩下多少力量?齐国大概在什么时候介入,帮助较弱的一方? 春秋时只有天子敢称王,战国时王已经是烂大街了,只有齐国与秦国曾称帝。对于齐人来说,这是一种骄傲,这份骄傲可以让齐人宁蹈东海、义不帝秦。但这仅仅是士人,庶民却并不以此为荣,不以齐国为荣的庶民是不会真正死战的。 这一点上田洛不得不佩服楚人,楚国愿意为楚国而死的人多过齐国。幸好秦国伐的是楚国,也只有楚国才能挡住潮水一样、永无休止的秦军。两国决出胜负的时候,楚人要死光吧。 幕府内田洛安坐,想着秦楚两国的战事,天色将暮的时候,临淄大司马府的讯报才被令骑送到。骑士浑身冰冷,脸唇白姿,田洛没有让他下去,他只能立于帐中受命。 “秦人欲袭我?!”看完讯报的田洛全是惊讶,讯文里说的很清楚,他还是发问。 “禀大将军,大司马言机密之事皆在讯中。请大将军速返临淄,以卫国都。”骑士揖道。 “可秦军正在攻伐楚国啊!”田洛抖着手上的讯文,满脸激动。“王翦之军退至濮阳,日夜西去,这明明攻楚,何以伐我?” 田洛一激动声音就很大,幕府内诸将、众谋士闻声全部出来了。骑士惶恐,道:“小人不知也。大司马予小人此讯时,便嘱小人言:‘机密之事皆在讯中,请大将军速返临淄,以卫国都。’其余小人皆不知。小人奔行百三十里,只求大将军速见此讯。” “退下吧。”田洛也是激动,以齐军现在的情况,他很不愿意听到秦人来袭这种消息。他一说退下,骑士揖礼就要转身,不想身体一晃,人倒了下去。大雪不能传讯,只能依靠马匹。一百多里的奔行加上刚刚的惶恐,彻底松了一口气的骑士晕了过去。 “临淄何讯?”骑士被抬了下去,史奕疾步上来。他指挥的临淄之战大败,但田建赦免了他,并未治罪。听到‘速返临淄,以卫国都’几个字,他就担心。 “临淄大司马府言,秦人或从北地攻我。”田洛把手上的讯文交给了史奕。 “秦人从北地攻我?!”史奕正在看讯文,其余将率谋士闻言大惊。田洛的腹心高追还笑了起来,他道:“此大谬!传令骑士于风雪中奔行百三十里便昏厥。秦人亦人也,从赵地至临淄四、五百里,未至临淄之半秦人便要折损过半。” “楚之郢都至临淄千余里,然何曾想楚人越海而至临淄?”到底是败军之将,看完讯文的史奕没有丝毫的惊讶。“下臣以为,秦人若伐我,必如楚人,大军直取临淄。” “如此风雪,秦人何以至临淄?”高追反问道。“史将军……” “请大将军准我军速返临淄。”史奕率领的是持戟之军,这支军队经过五年前的临淄之战只剩下三万人,但这三万人是齐军中战斗力最强的三万人。 “不可!”高追立刻翻脸。“若秦人真于北地攻我,持戟之师不可先行。” “下臣乃大王之臣。”史奕喝道。“临淄危矣,下臣岂能不返?请大将军准允!”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鼓声 田洛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史奕都会率军离去,唯一阻碍史奕行动的是天色已黑。夜幕之下,史奕只能命令全军明日拔营,第二日风雪停歇,其余师旅还在造饭,这三万人便先拔营,踏着积雪,沿着笔直的周道行向一百三十里外的临淄。 “大将军为何准其返都?”造饭的炊烟袅袅升起,立于谭国城头的田洛拿起陆离镜对东去大军看了又看。 “秦人攻我否?”田洛放下陆离镜,吐出长长的白气。 “不确也。”临淄来的讯文高追也看了,若非来自大司马府,他必要怒斥这是疑神疑鬼。“然此时秦人真若攻我……” “如何?”田洛转头看向他。秦人是否攻来他想了一夜,但想不出秦军哪里还有士卒。包括王翦的三十万人,这些士卒全部赶往方城,哪还有兵力攻齐。 “我无备也。”高追先是沉吟,后又展眉。“然则,秦人攻我何益?徒增敌手耳。” 国之大事,在祭在戎。齐国已表示了臣服,秦国为何要攻伐齐国而任由楚国喘息?这是高追最想不明白的事情。齐国虽然有心问鼎,那也不是现在,必须是秦楚两国连连鏖战,双方都筋疲力尽之时。秦国分兵攻齐,不是把齐人逼到楚人一边吗? 高追的想法是大部分人的想法,临淄正朝里的大夫们也是这种说辞。大司马府昨天忽然要求各城门司马严查符传、施行宵禁,这让一些大夫很是不满。腊祭后到新年都是飨宴的日子,以致于一些人还没有从假期中缓过神来。大司马府要求宵禁,整个临淄包括王宫都将死气沉沉,这种日子让人无法忍受。 早上视朝,一干大夫正在质问大司马田宗时,堂外一声惊呼,大司马府的司马田戍冲了上来。 “何事惊慌?!”依旧是田假主持朝政。虽然不止一个人想做齐相,但诸大夫彼此不服,反而使得田假留在了台上。 “禀大王、禀国相,楚人来讯……”田戍一开口就是楚人。“楚人言,秦人将攻我。” “楚人?!”齐楚早就断交。楚国讯文得以传到临淄,那是因为关系重大。不过这则关系重大的讯文顿时在朝堂上引起一阵笑声。 “秦人正攻楚国,何以攻我?”安平君田故笑道。 “此必是楚人恐吓之辞,说我以仇秦也。”有人不出意外的猜想。 “讯文还言何事?”只有田宗是认真的,他看向田戍手里的讯文。 “讯文还言秦人换人所得之火炮,皆已东运。”田戍说起火炮,诸人才开始发怔,这是齐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东西。“此为前日之讯文,乃楚王亲言。”田戍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讯文前日从纪郢发出,未出楚国已经天黑,昨日传至齐国,然齐地大部分地区风雪,无法传讯,只能延迟到今天早上。 前日的讯文,今天才到达。听闻又是楚王亲言,朝廷上再也没有人嬉笑了。然而正当他们眉毛开始紧蹙、神色逐渐凝重时,城东传来咚咚咚咚的鼓声,绵绵不绝。 * 临淄这天的早朝注定难以结束,纪郢的早朝君臣只是打了个照面就散朝了。因为火炮交易一事,熊荆正处于与群臣的冷战中。交出钜铁府那是不可能的,群臣很快又换了一个要求,那就是瓜分郢师库存的火药。 制造火炮的技艺钜铁府越来越成熟,各县邑订购的火炮一直在制造中。硫磺不足,红牼率领的舰队将伍布莱港打了个人仰马翻,奈何大战前塞琉古人玩了一把火攻,海舟、港内的硫磺全被他们用去制造火攻船,舰队不但没有抢到硫磺,反而消耗了大批弹药。 造府也曾尝试过不加或者少加硫磺的火药,尝试是失败的。无硫、少加硫磺的火药很难点着,火药配方中,硫最易燃,硫的存在降低了火药的分解和爆炸温度。硫的另一个作用则是粘合,没有硫,木炭和硝酸钾无法粘合,难以造粒。但这个还是次要的,主要还是前者。 火药受火焰作用时,硫磺很容易形成蒸气。硫蒸气在一百五十度时就能和木炭、硝酸钾发生作用,生成硫化钾、氧化氮等物质;同时在反应中释放出热量,使药温升高。如果没有硫磺,木炭和硝酸钾的分解温度要翻一倍,三百二十度时才能分解,超过三百五十度才能爆炸。 造府提纯出来的硝酸钾本就不纯净,含有大量不参与反应的硝酸盐和硫酸盐,百分之五的硫已经使火药很难被点燃,少加或不加硫磺火药那就更难点燃。 硫磺短缺,也没办法替代将就。有炮无药的各师旅要求造府补齐火药,不多不少,就按照秦人的标准每炮五十发(秦人是一百发,但只是两倍装药),这件事弄得熊荆很被动。各师旅火炮满编近五百门,而郢师一百四十多门火炮,其备弹不超过两百发,真把火药分出去,备弹将减少至五十发以下。 熊荆对此不太乐意,从长期看来这是无关痛痒的事情,但把火药分至各师旅,降低郢师火药库存,并不是一件有利于战略的事情。楚国除了野战炮,还要在樊襄等城布置守城炮。守城炮没有采用最大的四十五斤炮,是三十二斤炮,可三十二斤炮装药也是十五斤炮的一倍。 熊荆不答应,群臣不松口,双方都很不高兴。这段时间唯一值得高兴的事情就是斥骑确认秦人将火炮运到了濮阳以东。王翦的旌旗继续往西行进,但王翦麾下的军队已悄悄东去。 秦人攻齐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楚军明年能继续攻伐汉中和巴蜀,保护自己的侧翼,同时也是一件很苦恼的事情。逯杲虽然建议知彼司侦查炮车车轮印迹,但印迹不是说侦查就能侦查到的,熊荆不能拿楚国冒险。 知彼司、斥骑侦查的同时援齐大军继续往方城进发,等确认秦人真的攻齐,大军已经到了城阳。前日急命大军调转方向,全军彻夜东行,今天走到钟离时淮水冰封了。此刻,淖狡等人正向熊荆汇报作战司制定的楚军行程。 “此时我军驻于钟离,淮水已封,唯有北上行于陆路,经徐、下邳、莒城、穆陵关方入齐境,至临淄一千三百里,至穆陵关八百里。此前两日急行,士卒非歇息三日不可……” 前天确定秦军攻齐,二十五个时辰划行一千里,也算是拼命了。熊荆却不想大军休息,他打断淖狡的称述问道:“齐人能抵挡秦军几日?” 郦且答道。“若齐人听我等之言,阻塞城门,自可待即墨之军,若是不能……” “不能又如何?”熊荆追问。他本以为交易出去的火炮会用在楚人头上,没想到居然是齐国倒霉。那些头戴簸箕冠、大言不惭的齐人会哭着来找自己赔偿吗? “临淄拔也。”郦且答道。“我军即便在莒城,至临淄也要十日。临淄守与不守只在前三日,三日后秦军无攻城之器,只能等王翦率军赶至,此时即墨大军至也。” 要灭齐国,最好的办法就是奇袭临淄。奇袭临淄不成,王翦大军才从济西缓缓推进,这大约需要十天至十五天,而早已有所准备的即墨大军六天就可以赶到临淄城下。楚军之前并非想逯杲猜想的那样布置在下邳,而是布置莒城以南。赶至临淄时间和王翦的时间几乎相同,也是十天。 王翦军三十万,加上奇袭的秦军大约四十万,楚齐联军三十二万。兵力上并不占优,但协助齐人守住临淄,或者掩护齐人撤退至潍水一些是没有问题。因为之前的调动,楚军赶赴临淄的时间要晚十三天,其中三天是休息时间,十天是行军时间。 “若是临淄为秦人所拔,我当立齐国太子田升为齐王,率军与秦人战。”淖狡说起临淄亡国后的布置。“我军所求,乃齐人无从穆陵关南下也。” “田升此时就在纪郢。”郦且补充道。“齐国公主也已入楚境……” “临淄若为秦人所拔,齐王为秦人所掳,齐国亡也。”熊荆希望的是齐国能守住临淄,而不仅仅是守住潍水一线。守住潍水一线很容易退到胶东半岛,让开穆陵关大道。这样齐人仍可以威胁秦人的侧后,可侧后终究是侧后。 “敬告大王……”勿畀我的声音从阶下传来,他很快就上了阶,出现在诸人面前。“秦军已至临淄,秦军至临淄也!” “如此之速?!”熊荆、淖狡全是惊讶之色,只有郦且在沉吟。 “然也。”勿畀我递上最新收到的讯报。“临淄飞讯已断,秦军当围城。” “臣以为此乃秦军骑军。”郦且很快就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冬天河流全部冰封,骑兵可以一马平川的从赵地直接冲到临淄城下,细算行程不过四百多里。 “齐国亡矣!”熊荆能想象出数万骑兵奇袭临淄的场景,他一屁股落在席上,良久方道。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申门 在周道修筑以前,齐地与中原,尤其与黄河西面的赵地没有太多的联系。自新石器时代起,遗址和方国绝大多数都在济水以南,而非济水以北。齐国立国以后,没有河堤的黄河不时泛滥,齐桓公起注重治水,但修筑黄河河堤是最近百年的事情。 齐国境内的城邑先天偏东,沿黄河筑河堤又晚,是以与赵国接壤之处地广人稀,秦军从北面的齐赵边界攻入齐国,齐人并不知晓。只是考虑到飞讯传讯极为快捷,这才破坏通往饶安、浮阳的飞讯线路。 本来在越过济水之后就应该被齐人发现,然而天降大雪,风雪加上夜幕的掩护,等齐人发现这支长驱直入的秦军时,他们已经奔袭至临淄城下。 最先看到秦军骑兵的是临淄城望楼上的了望哨,鼓声响起时城内惊慌仓皇,城外的齐人先是发怔,当他们看到白色雪原上一眼看不到头的秦军骑兵时,这才下意识慌忙返城。 腊祭过去仅十数天,临淄城的齐人仍未祛除新年的喜悦,人们不是在城内吹竽鼓瑟,就是出城巡游以求一乐。长龙般的车队掉头不易,也不是人人都像田单那样事先‘断其车轴末而傅铁笼’,掉头争夺道路的结果就是当年燕军破安平的结果,‘以轊折车败为燕所虏’[注17]。 听闻城头击鼓,缓缓奔来的秦军骑兵忽然加速,似乎想趁此刻的慌乱袭城。着急入城的齐人见状更急,马车、行囊、金银……,身外之物全都抛弃,人挤着人于车驾的缝隙中疾奔向最近的城门。可惜大多数人还是晚了,城门卒急急关城门,城头又在慌乱间放下了悬门。 悬门重逾千斤,一旦放下就无法在短时间收起,无法入城的齐人不由在城下哭嚎,然而他们的哭嚎很快就被身后数万秦军的蹄音所掩盖。雪原上践踏不出烟尘,只能踏起粉一样的雪沫,那声音好似怒雷滚过天际,轰隆隆碾碎一切。 城西三门,每门有三道。这些门道不是在齐人的哭嚎中被迅速关上,就是紧急间落下了千斤悬门,以让秦人无可乘之机。然而秦人不只是为了抢夺城门,当城门关闭、悬门放下,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冲入人群开始劈砍人头,砍下一颗人头便下马栓于马鞍下,然后挥剑再砍。 城外的齐人不是所有人都在哭嚎,一些人还在观望,见血淋淋的人头被斩下,他们才哭嚎厉喊起来。聪明的一些沿着冰封的系水奔向城北和城南,怯弱的只能跪地求饶,然而两者都不能让他们逃脱死亡的厄运。秦军已将临淄城包围,城门皆已关闭,逃亡是没有用的;求饶就更没用,人头即是爵位,岂有对方求饶就放弃爵位之理。 申门外三里,一队军吏正奔向羽旌之下的骑将军圉奋,头戴鹖冠身着鳞甲的他在亲卫的簇拥下看着麾下士卒狂潮一样卷向临淄城,城下的哭嚎厉喊未让他动容分毫。 趁乱夺城是不可能,这个国尉府早有预料。临淄五年前被楚军所袭,不可能不会重新防备。城头的悬门也不是吃素的,一旦打开机关、斩断锁链,悬门一瞬间就能落下。秦军追赶齐人入城,只是想增加齐人的恐慌、抢夺军功人头而已。 “何事?”圉奋看向奔来的军吏,想不出王贲有什么军命。 “大将军请问将军,何门车驾最多?”军吏揖向圉奋。骑军以王贲为大将军,以圉奋为右将军,以羌瘣为左将军。天亮前王贲已命:羌瘣率军从北面至临淄,并绕袭东城;圉奋从西面至临淄,并绕袭南城。双方将旗一竖立于临淄城北,一竖立于临淄城东。 “还有何处?便是此处。”圉奋马鞭一扬,指着正对着的申门。申门之内就是临淄王宫,王宫内大夫、仆臣众多,这些人自然都有车驾。秦军突然来袭,大夫们立即弃车而逃,平日儒雅的他们跑起来动作一点也不比仆臣慢,然而他们的车驾还是堵在系水河畔和城门内外,人头则被秦军骑兵毫不留情的砍下,挂在了马鞍上。 “此处!”军吏指着不远处的申门,一面鲜红的旗帜插在了地上。 “这是为何?”圉奋不解军吏的动作,不清楚他要玩什么玄机。 “大将军有命,此不得语于他人。”军吏是王贲的亲信,说话和王翦、王贲一样是关中频阳口音,他对圉奋又揖了揖,表表歉意,随后奔向后方。圉奋转头看过去,立即看到一支庞大的车队向自己奔来,车驾挽曳的马匹甚至多过大王的王驾。 因为马匹的遮挡,他并不能看清那些马匹挽曳的是什么。圉奋看不清,站在临淄王城城头的田宗、牟种、田扬等人却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浑身汗水,白气蒸腾的挽马挽的不是其他,挽的正是火炮。 田扬的陆离镜当即掉落,更镇静一些的牟种手也开始发抖。火炮乃雷神之器,高逾七丈的咸阳城都没有抵挡住火炮,高不过五丈的临淄城又岂能挡住火炮? “齐国亡矣。”举着陆离镜的大司马田宗喃喃。看到火炮的他根本不知该责怪、该唾骂谁,他只有悲哀的喃喃自语。 “秦人何来火炮?!秦人何来火炮?!”都大夫田扬的陆离镜掉落前,他看见挽马挽曳的是一门门火炮,可他还是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楚秦交质也!”牟种说话有些口齿不清,极力克服这个问题的他面容显得僵硬。“秦人予楚国人质,楚国予秦人火炮三十余门,未想、未想……” 楚王为了一些并不重要的人竟将国之重器火炮交予秦人,这则消息一经传出就被天下人斥之为色迷心窍。明眼人都能看出,楚王要换的不是熊启家眷、不是楚国侯谍、不是荆轲和鲁勾践的尸骸,而是芈玹之父外舅芈仞。 身为君王不顾国家社稷而为一女子,稷下学宫的博士们不由下了‘楚国必不得天下’的论断;还有一些博士考证芈玹就是楚之妲己,己姓也是祝融八姓之一,前有妲己,今有芈玹,当无疑也。此说一出,天下盛传,大梁市井中又添盐加醋,说什么楚王要在纪郢外修筑鹿台,日后酒池肉林,荒淫无度。 市井传闻自然不被牟种这样的人放在心里,他关心的是秦人是不是会因此获得楚国的火炮技术而不仅仅是火炮;也思索秦人得到火炮后,秦楚之间的战事会往哪方面发展。此刻看到火炮出现在临淄城外,他已经没有必要再去想了。 “军师、军师,我若之何、若之何啊?”牟种失神的时候,田扬已经抓住他的衣襟用力摇晃,直到他终于回过神来。 “速速堵塞门道!”楚国传来的讯报已经说了办法,焦急间只有牟种记得而已。 “速速堵塞门道!速速阻塞门道!”田扬疯了一样在城墙上乱跑,城上冰雪奇滑,他没跑几步就摔了一跤,好在左右立即将他扶了起来。 “及否?”田扬自顾自跑了,田宗还是一副悲伤的表情。 “不及又能如何?”牟种无奈道。 秦后明清的城门多是单门道,先秦的城门,尤其是都城的城门全是三门道。中间最宽的正门长约九丈,两侧门道也超过三丈。这样宽的门道怎么堵塞?这样宽的门道根本没办法堵塞。 而临淄的结构是大城镶合小城,申门就是王宫西门。这样的结构意味着外城无法取到缓冲的作用,一旦被火炮轰开了城门,王城就要陷落。王城一旦陷落,临淄肯定会投降,然后齐国就亡了。牟种这几天预想了很多场景,然而惯性使然,他没有在这些预想上加上火炮。 “见过将军,见过先生,见过大工师……”申门之外,士卒架设火炮的时候,圉奋揖向主将王贲、白狄大人的学生毋忌,还有大工师叶隧。 三人与他一样脸上都带着重重风霜,叶隧更是咳嗽不止。从赵地出发,越过冰封的黄河直奔临淄,三百多里全军用了三天时间。辎重全部抛弃,包括王贲、毋忌、叶隧也都要骑马,只有那些火炮本就有炮车,被挽马拖曳而来。 以骑军奇袭临淄的计划,五年前就产生在王敖的脑海中,那一次他就站在临淄城头看着齐军战败。当时楚军远来,并没有攻城器具,只能向齐军求战。秦军奇袭临淄的问题和楚军当年一样,到了临淄城下如果齐军不出战该如何拔城? 最开始设想的是投石机,这个想法一提出就被否决,而后想到的是荆弩,大型荆弩也可以发射石弹。不过荆弩发射石弹,一旦齐人降下石制悬门,未必能迅速破门。不能迅速破门的结果就是门道被齐人堵塞。这时楚国提出火炮换人质,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先以火炮破门,不行再以火炮攻城。秦军是楚军最忠实的学生,逯杲的破城之术很早就被送到国尉府卫缭的案头。这当然是为了防御,卫缭从未想过秦军也有火炮,也能这样攻拔城池,可这个梦想今天就要实现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申门2 与楚军的火炮相比,这些生铁炮造的是又粗又重,只有十二斤炮的内径,却有三十二斤炮的体重。炮重意味着膛壁厚实,然而生铁中硫含量的超标使得炮膛再厚实也没用,这是钜铁府数次试验才铸造出的炮管,寿命极短,非常容易炸膛。 依靠陆离镜,设在后方幕府同样能看清战场形势,也可以通过旗帜指挥前线的战斗。命令虽然滞后,但这是楚军巫器威胁下的无奈,不然楚军只要以巫器猛轰幕府,战争就失败了。 王敖等人的小心演变成现在的灾难,楚军铁骑穿阵袭来,前方的秦卒步卒根本来不及救援,而对照着部署在左翼、防止楚军骑兵迂回侧击的秦军骑兵,又失去了先机。布置在阵侧的他们与穿阵而过的楚军骑兵相比,距离本就过远——除了提防楚军步卒中的巫器,幕府还提防牛首水上楚军海舟上的巫器,幕府不是居中,而是完全居右。 铁骑奔驰,七里的距离并不漫长,分出去的那支楚军骑兵与秦军骑兵交兵时,无数轻骑从幕府军阵两侧掠过,箭矢雨点般覆盖阵列,试探着军阵的虚实。 王翦仍站立在戎车上,大声的说话、大声的下令,他必须让秦军士卒看到自己、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此才能激励士气。他之所以要这样做,那是因为心里对四千短兵和那个秦军尉没底。这支秦军并非有意留在幕府之侧,而是因为抵达战场最晚,所以留在幕府之侧。 王敖也站在戎车上,脸上有些发白。他永远记得四年前站在临淄城头,目睹楚军铁骑破阵时的情景。他当时看得毛骨耸然,庆幸自己不在城下,然而现在他就在城下,在齐军的阵列之间。 轻骑奔驰而过,好似滔滔洪水流过峡谷,站在岸上的人们被轻骑带起的尘土拂过脸颊,感受到地面隐隐震动,然后浑身发抖。并未掠阵的熊荆注视着眼前的秦人,注视着他们每一个反应。他需要找到它的薄弱之处然后全力攻击,击杀戎车上的王翦。 “大王,彼处!”项超也在注视秦军军阵,因为角度的关系,他看到掠阵时秦军军阵的细微松动,故而立即奔向熊荆汇报。 “何处?”秦军骑兵正高速奔来,必须在秦军骑兵赶来前冲阵。熊荆急问。 “彼处!”项超指着幕府军阵西面,那是秦军尉防守的区域。 “速速列阵!”熊荆没有丝毫怀疑,他相信项超的判断。“传令,准备冲阵。” 号角声响起,凤旗迅速向军阵西侧移动。正在回转的轻骑当即明白冲阵的位置,他们不再两侧掠过军阵,而是汇集成一队,切过凤旗正对的秦军军阵。这一次,箭雨更加密集。掠阵到最后,一些轻骑几乎是擦着秦卒武器掠过,如此近的距离,阵中的秦卒更显慌张。 箭如雨注,然而这些轻骑掠阵后不得不迎向越来越近的秦军骑兵,以为重骑冲阵赢得时间。用上马镫、高桥马鞍的秦军骑兵现在变得很难对付,之前一千骑的阻截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少麻烦,一万多名骑兵挟持风雷驰骋而来,秦军一时士气大振。楚军所有轻骑再次迎头阻截,这才使他们前冲之势为之一滞。 这时候重骑已完成列阵,铁甲披在龙马之上,六道阵列,阵列后方才是庄去疾率领的近卫骑兵。近卫骑兵的战马也半披着铁甲,这是冲阵的最后力量。 “请大王下令!”阻截秦军骑兵只是一滞,骑兵交战的造成的混乱使得秦人不得不勒住马头,但这样的迟滞作用非常有限。看到这一点的项超催促着下令。 “进、进之——!”熊荆满脸是汗,实际上他也是等不及。 “大王有令,进!”位于前列左侧的项超大喊,他最先策马,与他同并排的三十骑重骑、以及跟着前排的三十骑重骑跟着他策马。六十多根骑矛竖立,矛尖处的红旗随风飘扬。 荆人铁骑正向自己冲来!这是阵列中秦军士卒的第一反应。飞扬的尘土让他们看不到有铁骑冲向自己,只能听到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地面先是微微地不可察觉的抖动,而后则是源源不断的震颤。 铁骑从出现到现在已有八年,或许有人没有听过巫器,但绝对没有人没有听过荆人铁骑。以讹传讹下,铁骑的威力被放大数倍,据说荆人铁骑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只要铁骑冲击,就没有冲不破的阵列。回忆起军中私下的传言,站在前列的秦卒浑身发抖。 奔赴三十里外的战场,最后赶到的部队自然不是什么精锐,他们只是靠得近,临时拉来凑数数罢了。手上虽然握住酋矛,但这些酋矛只是紧握在手里,没有柱在地上,然后用脚踩死。 面对楚军铁骑的冲阵,他们不是颤抖就是仓皇,更多的人选择闭目。军阵中心的王翦也看到了并排骑行、缓缓冲来的楚军重骑,他与王敖四目相对,双方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恐。错过王敖目光,王翦拉过身旁的御手,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御手目瞪口呆。 这个时候第一道重骑猛撞在幕府军阵上,激起一阵混乱。后方的军官胆战心惊的赶紧弹压,只愿己方骑兵全速奔来。 第五十章 秦军长达三、四公里阵线仍在退却,后军前赴后继,将冲过缺口的楚军步卒重新堵死,猛烈攻击右军的赵军也被他们挡在阵列之外,然而指挥秦军作战的幕府正遭受楚军重骑兵的雷霆打击,失去全局指挥的秦军对同样从西面冲来的南线赵军毫无反应。 楚军猛攻秦军,王卒阵中鹖冠子杀了赵葱,击鼓率军攻向秦军阵列,更西面的庶民之阵,司马尚、平原君赵营、平阳君赵恒……,不管有没有车驾,也不管身边有多少仆与臣甲士,包括肥沥那样不讨人喜欢的赵国贵族,这些人一股脑的全往战场疾奔。 因为不是在将率而是在贵族的率领下奔逐,这些人毫无队列可言,手上的武器也非常简陋,奔跑的时候脚上步履基本脱落丢弃,但士气极为高涨。最重要的是他们攻击的是秦军的侧翼——楚军东西列阵,秦军自然也是东西列阵,王卒赵军起先不想攻击秦军,只是想与楚军汇合,攻击时已在阵线之南,南线赵军直接从西面奔逐而来,攻击的位置正是秦人右侧翼。 赵秦血仇,赵人尚有理智的时候对秦人委曲求全毕恭毕敬,现在自己已背井离乡,秦军又被楚军杀得连连败退,激起杀气的赵人两面夹击秦军右军,他们的亡命冲杀让右军一退再退。 士卒拼杀,他人看戏。最开始是自己被数十万秦军包围,死守几个月后仓皇突围,半个时辰前秦军骑兵还掠阵而过,自己的性命随时沦丧,但形势突然间逆转,半个时辰之后就是秦军幕府被楚军骑兵掠阵,秦军阵列在楚赵两军的联合攻击下连连后退。 直面战争必然是血淋淋的,但是如果隔着一段距离,在已经靠近牛首水的赵王赵迁、太后灵袂,还有公主公子、嫔妃宫人们看来,战争却是精彩纷呈的。 这些人丝毫不见之前的慌张,他们齐齐站在重车车顶,望向正在厮杀的楚秦两军,一些人的目光还越过交战中的楚秦阵线,看向数里外正在交战的两军骑兵和那面于北风中猎猎飘扬的三头凤旗。 可惜距离实在是太远,没有陆离镜的他们,只有眼睛锐利的人才能看清凤旗下不断列队出击的楚军重骑,看清在重骑撞击下混乱无比的秦军幕府。其余的人大多看到漫天从尘土,听到永不断绝的鼓声,鲜血、汗水、嘶喊乃至生死,都在距离的模糊下显得唯美。 赵迁与灵袂不可能没有陆离镜,看着楚军重骑一排排冲向秦人幕府,赵迁兴奋的大叫,整个人手舞足蹈起来,此前受到的惊吓和恐慌在这一刻得到彻底的释放;灵袂则是沉默的,她对正在冲击的楚军重骑毫无兴趣,对整场战争也毫无兴趣,她死死盯着凤旗下的那个人,因为面甲的缘故,她根本看不到面貌,只能看到身形。 男人的勇武一如女人的妩媚,对异性充满着吸引。那个身着钜甲的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起先不动,身边的儿子突然立起高喊‘阵破矣!陈破矣’的时候,他与胯下那匹枣红马才往前奔驰,骑矛竖立在他手上,燕尾旗飘扬,身后持凤旗的骑士紧跟着他,跟着他冲入秦军阵列。 灵袂的注视下,熊荆正在冲入秦军幕府所在的阵列。一万四千人组成的军阵并不厚实,大概只有十三行,最多不超过十六行,在秦军骑兵赶上来之前,第四道重骑毫无悬念的击碎阵列,突入阵中。外围军阵崩溃,但仍有数百名亲卫护在王翦戎车之侧。 骑兵的目标就是王翦,第五道、第六道重骑猛击戎车旁的那些亲卫,熊荆冲入的时候,意想不到事情发生了:一支不知从那里射出的羽箭穿过盾橹,射中了站在车上的王翦。王翦中箭后是一种不敢置信的表情,随后就往外跌出了车厢,亲卫顿时大乱,纷纷去抢他的尸体。 龙骑杀到的地方,秦军骑兵全部选择避让。这是好事,但熊荆不知这种畏惧能维持到何时。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申门3 在仲敢的严令下,剩余九门火炮继续开火,连续几轮都没有炸膛,但六百米的距离实在是太远,虽然目标高四丈、宽十五丈,命中的炮弹却寥寥无几。秦军没有象限仪,也没有射表,甚至连最基本的经验都没有,大多数炮弹打飞,真正命中三道城门的炮弹少之又少。 旁人对火炮那是听个响,毋忌、叶隧却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按造府的测试,两倍装药、炮身以五度角发射,炮弹射程也就是六百米出头,不超过六百五十米——这已经是投石机抛射轻弹的射程,等于说单凭投石机就能威胁到火炮。 放列在六百米外的火炮能打到申门,那是因为炮身仰角超过三十度。炮弹以这个角度下落,必须命中城门最上方才能击中城门后方的悬门,如果命中的是城门中部乃至下部,陡峭的弹道只会使炮弹击中城门与悬门之间的地面。城门命中十数发炮弹后,包铜皮的门木已被打烂,可后面的悬门仍未击破,原因就在这里。 毋忌知道是这个原因,可他就是不说。他先祖是齐王的臣子,他这个孙子岂能让秦国这种野蛮国家灭亡齐国?叶隧是大工师,悬门未破,他看不到门道另一边的天空很是奇怪,等第二门火炮再炸膛,他把仲敢喊了过来。 “巫器太远,不及悬门,当近之。”叶隧比划着,他意识到了问题的存在。 “亦或是射艺不精之故。”毋忌编造了一个理由。“若能中其上缘,悬门当破。” “非也。”叶隧没有察觉毋忌的用心,他道:“巫器多炸,如此射之,十不存一。当进之以前,于百五十步外攒射城门,悬门必破。” “百五十步已在荆弩射程之内。”毋忌立马摇头。“最近三百步。” “三百步太远!”叶隧急道。“如今十射仅中其一,十射必炸一门,若不能近之以前,巫器皆不存。校尉务必听我之言,齐人慌恐,荆弩不及也。” 两个人意见不一致,仲敢狐疑。好在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决断问题,他还在犹豫,身后‘轰、轰’两声异响,又有两门火炮炸膛,十门火炮仅剩下六门。仲敢神色一凛,他对着叶隧一揖,大声道:“敢不从命!”说罢匆匆奔至前方,命令驭手拉来马匹,把火炮前移。 叶隧看着他远去,回头又看毋忌,悲叹道:“荆王无信,彼虞我也!” 当初得闻荆人准备拿火炮换回熊启、芈仞这些人,秦国上上下下根本就不敢相信。秦王赵政特意指派他和白狄大人悄悄前往大梁白府查验那些火炮。这批火炮外形上和楚军正在使用的没有任何不同,完全一模一样。 交易的时候又曾要求对方试射,谁也没有注意试射的时候炮身仰角已近四十五度,看到炮弹打到两里外一干人激动不已,等换回来才知道其威力远不如楚国现役火炮。威力不如,还非常容易炸膛。在荣阳试射时炸了五门,当时还怀着侥幸心理,以为是操作不当,现在轰击临淄城门,才醒悟是火炮本身的问题。 叶隧悲叹,毋忌不知为何心里很想大笑。他乐意看到秦军失败,愿意秦国灭亡,但他也不愿意楚国入侵希腊世界。与秦国相比,楚国是自由的,如果与希腊相比,楚国又是专制的,他永远地站在自由那一边,遗憾的是他至死也不知道如何才能保障那虚幻飘渺的自由。 火炮之后,貌合神离的两人全不说话。临淄城头,第二门火炮炸膛时,城上的齐卒勉强捡回了一些胆量,开始相信秦人火炮皆假。亲眼目睹秦人又炸了两门火炮,他们‘火炮假也!火炮假也!秦人火炮假也!’的呼声才变得异常响亮。牟种又命骑士疾奔城内四处宣告,说大将军田洛率领的十五万大军已至昌国,以安定军心民心。 这番举止下来,临淄才真正的安定,城上的士卒方能端住戈戟,记起该如何守城。秦军火炮停止射击套上挽马准备前移,立即有人禀告:“秦人火炮前也!” “连弩何在?”田扬正负责堵塞门道,牟种成了城上将率的主心骨。 “连弩在!”弩将闻声跑上来揖告,紧张中他只想到连弩,其余什么也想不到。 “以连弩攒射之,不使秦人靠前。”牟种目光看着正在前移的秦军火炮,他也不再像刚才那样颤抖了。秦军火炮接连自炸,必是楚人做了手脚;火炮四百五十步外少有命中城门,估计也是楚人动了手脚。想到这里他又喊道:“破城之器何在?” 没人答话。他又问:“破城之器何在?” “禀军师,破城之器不在申门,傅将军正率人移至此处。”一个连长揖告。牟种返身看去,投石机远在数里外,马拉人拖,一堆一堆人马正把投石机运来申门。 “远水不救近火,不及也!”牟种叹了一句。投石机是守城利器,可惜这样的守城利器摆在王城大门旁很不美观,非战之时统统被移至王城苑囿。投石机比火炮重数倍不止,等投石机运来,城门估计已经被秦人用火炮轰破了。 秦军火炮在牟种的叹息中靠近,进入两百步不久,城墙上的连弩开始发射。连弩比不了荆弩,楚国也没有向齐国卖出荆弩或是转让荆弩技术,无力的箭矢不但没有吓住越来越近的秦军,反而激起他们一阵笑声。这等于在告诉他们,什么距离是安全的。 笑声中,火炮在箭矢落地处间隔放列,这一次放列炮与炮的间隔更远。放列后工师就要试射时,城墙上弩将又是一声断喝:“放——!” 三十多架连弩齐射,齐射完弩卒不看目标,立即拉弦装矢,等待下一轮的齐射。命令很快下达,第一轮箭矢落地时,弩将又断喝道:“放——!” 秦人生来朴实,以前就老被晋人欺负,现在则是在晋人的指挥下欺负天下列国。是以除了三晋出身官吏将率,士卒根本不了解齐人的花花肠子。 刚才那顿乱射是齐人故意不满弦,好让秦人靠近放松戒备。此刻眼见猎物落网,城头弩将一声断喝,三十多部连弩满弦齐射,那些工师炮手本还想笑,看见箭矢飞了一半才觉不妙,想要格挡躲藏已经晚了,几名少府工师当即被箭矢洞穿,炮手也被射死射伤不少。 好在上当也就一回,旁边的秦卒立即举盾上来,将他们重重护住,第二轮齐射也伤到了一些炮手,然而战果显然不如第一轮。 “大王万岁!大王万岁!大王万岁!!”城上齐卒不再喊‘火炮为假’,士气高涨的他们情不自禁喊起了‘大王万岁’。正朝里仍是半瘫的田建闻声急问道:“何谓?将士何谓?!” “敬告大王,我军大胜秦人也!”安平君田故大声道。他也是一个花花肠子很多的人,即便不胜秦人,他也要说成胜了秦人。 “大王,楚人予秦国火炮皆假,秦人凭假炮与我战,我军必胜!”国相田假也道。 两个臣子的进言让田建打起了精神,他再度坐正自己的位置,“如此说来,临淄可待大将军来救?” “必然如此!”群臣不约而同,声音很不整齐,但这么多人齐声答话,汇合的声浪在正朝内嗡嗡回荡,凭空壮人胆气。 “大将军所率十五万大军两日可至,即墨十五万大军六日可至,我无忧也。”已从城头回到正朝的大司马田宗提起救援了情况。“而楚国,秦国大举攻我,太子公主必说于楚王,楚军不救,楚王郢师必救我。彼时郢师再于淄水而来,秦人腹背受敌,其军必溃。” 田宗不再是城头喃喃自语的模样,作为齐国大司马,他必须鼓舞君臣士卒的士气,尽量等到近在咫尺的援军。他这一番话确实鼓舞了田建和朝廷上有心无力的群臣。田建脸上露出些喜色:“大司马如此言之,我齐国不亡?” “大将军距我百余里,快则一日,慢则两日。临淄只需死守两日,秦人败也。”田宗解释完又道:“臣闻昔年秦人攻楚,楚王于阵前对士卒行土揖之礼,楚军士气大振,故胜秦人也。今臣请大王亲上城垣,亦土揖全军士卒,我军必胜秦人也。” “……寡、寡人,”田建脸上又发白了,他想到五年前与楚军那一战,大力摇头道:“寡人有疾,受不得城上风寒。” “大王何疾?臣略懂医术。”田故上前几步,还对田楸使了一个颜色。田楸心知肚明,他也道:“臣亦略懂医术也,请臣为大王诊尺。”说罢快步上前。 “你、你等……”两个臣子说上来就上来,田建有些慌,说话间他又看向弟弟田假,不料田假这个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他竟然让开数步,任由田故与田楸一左一右抓住自己的手臂,两人齐道:“请臣为大王医治。”说完就架着他往正朝外走。 “无礼!你等无礼!救寡人、速救寡人……”田建一边挣扎一边大叫,正仆曾泉想过来阻拦,被大夫们一脚踢开。他的喊叫当然无用,群臣只要能保住齐国,保住自己的城邑,就是把田建煮熟了送给秦王吃掉,也不会有丝毫犹豫。高冠博袖的大夫们簇拥着他,推着他走出了正朝。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申门4 在史官、寺人的膛目结舌中,田建就这样被大夫们裹挟出去了。他的喊叫挣扎一直到茅门。出茅门的时候田故突然拔剑,喝道:“大王若不听臣,臣宁弑大王而伏剑。” 宝剑寒光闪闪,田故神色不似作伪,寒意从田建背脊升了上来。“卿…卿欲寡人如何?” “臣要大王登上城头,土揖全军士卒!”茅门外又传来炮声,大王万岁的呼声已经停了。 “主君……”队列前方戎车上立乘的连长对田故大喊,见他注意又再喊道:“鼓声、鼓声!” ‘咚、咚、咚、咚……’齐军的建鼓已经敲响,虽然隔着整座临淄城,可西北风还是将鼓声送了过来。鼓声之中,更听闻齐军在高喊‘攻、攻、攻……’。当然这不是真的在进攻,这是齐军进攻前厉行威慑,进攻很快就要开始。 “攻——!攻——!攻——!攻……”二十三万发出的声浪让人有些眩晕,哪怕西北风正这股声浪吹远。二十三万人在嘴上不过是个数字,不过比三万人多了两个字。即便摆好了阵列,看上去也和三万人差不多宽,但一旦喊起来,多了两个字的效果几乎是排山倒海。 没有人面对二十三万人的齐声呐喊能无动于衷,熊荆感觉到了这种呼喊给楚军最前列士卒的带来震荡,他们不由自主的回望,寻找旌旗下的自己。楚人血热,但再热也有凉的时候,齐人的呐喊不单让他们感受到了彼此人数上的差距,更使他们的血渐渐变凉。 “谁愿与我一同致师?”熊荆侧头看身边的近卒骑兵一眼,而后缰绳一抖,胯下胡耽娑支敬献的汗血宝马轻轻一跃,便冲出了游阙阵列,往阵前急急奔去。 “大王何往?”邓遂、庄无地两人见状大吃一惊,他们没有等到熊荆的回复,只见他策马奔向前方,庄去疾率领的近卒轻骑急急跟上。 持戟之军两千列,八人纵深的楚军中军也是两千列。中军与左翼连接点的后方是炮兵,这里是齐军中军与右军的结合部,骑兵最可能进攻这里;中军与右翼连接点的后方是游阙,游阙布置在这里自有其道理,但到底是什么道理只有熊荆才知道。 此时两军尚未攻伐,每卒三十六名弓手夷矛插在地上,手里还持着木弓,并无列阵。眼见大王骑马奔来,三十几个人一边惊讶一边揖道:“见过大王。大王何往?” 三十六个弓手五人一列,占据七米宽的阵列,熊荆可以毫无阻碍穿过。熊荆没有回礼,只应了一声便纵马而出。他驶过,近卒骑兵也像风一般驶过,跟着熊荆奔至两军军阵之间。 致师是古礼,是军中勇士奔至敌军阵前发出挑战,这是个人勇武的体现,更能激励己方士气。然而,致师级别最高也不过是卿大夫,一国之王跑到敌军阵前致师,恒古未有。更何况熊荆并不能真的挑战搏斗,他还年幼。 “齐王何在?请来一战。齐王何在?请来一战。齐王何在?请来一战。”策马奔至两军战阵之间的熊荆忽然大喊。他确实不能搏斗,可齐王田建比他更不能搏斗。 七尺汗血宝马,华丽无比的钜甲,百十近卒骑兵保护簇拥,三头凤旗在头顶迎风飘扬。熊荆就这么赤裸裸的向齐王发出邀战,喊着‘攻、攻、攻’的齐军声势不由一坠,楚军士气则突然暴涨,呼喊万岁已经不能表达他们的兴奋,他们只能狂喊‘啊——!’ “齐王何在?!”挥手安抚身后的楚卒,熊荆继续喊道,西北风将他的话语一字不漏的传到齐军军阵。“你包庇后胜,为何不敢出阵一战?” “大王小心!”几支羽箭从左侧怒射而来,身边的庄去疾连忙提醒。 熊荆撇了一眼便毫无在乎。这是持戟之军射来的羽箭,他选择的位置是在齐军左军,连军官都配不齐的十三万新卒根本就没有弓手。 “田建!”熊荆长剑指向阵前忐忑不安的齐卒,无礼的直呼田建之名。“看看你的子民、看看你的士卒,这便是东帝齐国?” 王驾上的田建其实能听见熊荆的声音,他先是惶恐,而后是一阵羞愧。旌旗下的牟种深感这是一个机会,他看向史奕急道:“当攻。” “当攻?”史奕正想派人迎战,奈何齐军骑兵打不过楚军骑兵,齐军戎车也追不上楚军骑兵,他只能对熊荆干瞪眼。这时候牟种说当攻,他倒有些恍惚。 “楚王不在其阵,楚军无主,当攻。”牟种目光掠过还在齐军军阵左侧的熊荆,嘴上不免带着几丝冷笑。 “攻!”史奕点头沉喝,下达进攻的命令。旗手飞快举起代表戎车的黄旗,鼓人猛烈的击鼓。 “驾、驾、架——”持戟之军阵前是两百多辆戎车,这些戎车排列的并不整齐,但这丝毫不影响戎车冲击起来的威势。马驰车奔,在四匹服马的拖曳下,那些戎车好似一座快速移动的城,不可一世的向楚军横冲过来。 郢师不少人是当年进攻鸿沟的精卒,鸿沟之战中,秦军就曾用过更加严整的车阵冲阵。齐军乱糟糟的车阵一点也不能让他们惊慌——齐军二十三万人呐喊听着是害怕,不过一旦进入战斗状态,这些老卒当即心无旁骛。 铁蒺藜被最前排士卒均匀的抛洒了出去,夷矛斜持,这一次他们并不打算让开通道让戎车冲过。弓手的箭矢已经插在泥地上,这样他们不必从箭壶里取箭,能以最快的速度射击。 “驾!驾——!”冲在最前面的御手并不知道前方等着自己的是什么,远看楚军原来越近,他们更加用力的策马,轰隆隆的声音中,车辙卷起的烟尘遮蔽了身后的一切。 “已备——”矛卒卒长同样紧盯着敌人,改良后的四棱重箭只有七十步的有效射程,因为己军占据了上风,射程可以再加十步。见敌车已奔至九十步,一直拖着调子卒长当即一顿,厉喊道:“放——!” ‘嗡——’,正对戎车阵列的几百名弓手弓弦一震,箭矢破空而去。放完箭的他们没等卒长的再次命令,快速的取箭再射。戎车的速度慢于全力冲刺的骑兵,饶是这样,他们也要以最快的速度射出更多的箭矢。 ‘嗖!嗖嗖嗖嗖……’一支重箭落了下来、一蓬接一蓬的箭雨落了下来。戎车服马狂跳,一些以为皮甲能挡住楚军箭矢的御手更被当场射死,载倒在车下。戎车阵列出现第一次混乱,几十辆戎车减速、急拐、甚至追尾碰撞。 然而这并足以阻挡戎车的进攻。服马中箭狂跳,但仍能带伤前进,御手死后车左、车右继续策马前奔。只要没有撞在一起,这些戎车依旧顽强的向楚军阵列冲来。真正让戎车彻底完蛋的是楚军阵前二十步左右的铁蒺藜,不管怎么抛洒,它总有一根长刺朝上,这根尖锐狭长的突刺一旦被战马踏中,整个马蹄就会被刺穿,服马就不能奔驰。 蒺藜原本是用来迟滞敌军步卒,郢都造府将其造大、造长,用以迟滞戎车。以为就要击破楚军阵列的御手心中正在窃喜,拉车的服马忽然嘶鸣人立,然后整辆戎车就悲剧了。高速奔驰的戎车先是‘砰’的一声撞到了马屁股上,然后车尾上翘,整辆车后部掀起,飞到服马之前,‘最后再轰!’的一声,倒扣砸在楚军阵前。 最前排的戎车飞起倒扣,后方的戎车只能撞到他们的残骸上。两百多辆戎车,没有一辆冲入楚军阵前,只有几辆速度实在太快,倒扣着飞进了楚军军阵。这依然没有造成致命的杀伤,楚军纵深只有八人,如此单薄的阵列,闪避破空砸来的戎车并不困难。 因为是逆风,旌旗下的史奕和牟种看不到戎车攻击的真实效果,他们只能看到尘土不断从冲阵处吹来,似乎,戎车已经击破楚军军阵。这是牟种军阵的缺陷,他虽然用系水和申池屏护住了军阵两翼,但也失去了天时,风从西北方刮来,楚军处于上风而齐军处于下风。 “攻!攻!”史奕面容尽赤,他以为戎车已经击破了楚军军阵,当即命令齐军全线压上。齐军旌旗立即前指、建鼓大作,长达五公里的齐军军阵墙一样横击而来。 “升旗!”处于左翼的骑兵之将妫景将一切看得清楚。 与战前猜测的一样,两军结合部是齐军最薄弱的地方。结合部以南,是志高气扬的持戟之军,这些人身材高大、身着钜甲;结合部以北,却是神情萎靡的齐军新卒,这人身材相比持戟之士矮了一大截,穿的也是褪色斑驳的皮甲。 持戟之军大踏步上前新卒也紧跟上前,可步伐无论如何都要比持戟之士慢一步。骑兵要进攻的就是这里。 骑兵阵列上空紫旗飘扬,阵后炮兵观察手一看到紫旗,细数大旗小旗之后便高喊道:“骑军破阵、骑军破阵!目标:正前,距离:三百。”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使楚 三万持戟之军出征,临淄城内剩下的士卒不过万人,仓促间这万人要防守方五十里的巨大城池,留守于王城的只有五千人。五千人防守王城,另五千都卒防守郭城,这便是临淄城内的兵力布置。 兵力并非人力。半个多时辰的城门争夺战中,那些呼喊‘大王与尔等并肩为战’的大夫车驾急急驶向郭城,一通疾呼嘶喊,织坊里的织人、铸场里的铸工、冶府里的铁匠,尽管这些人没有兵甲,很多人抓着木棍,也跟着他们往王城奔来。 大夫们说什么他们根本听不懂,实际上他们说的越多庶民们越是不想来,但‘以护大王’四个字触动所有人的神经。‘大王是好的,贵人官吏是坏的(虽然两者都姓妫)’,朴实的原始二分法即便在两千年后,大多数人也笃信无疑。集合起来的人群潮水般涌入王城、涌向两军数次搏杀争夺的申门。 看到人群的瞬间,城上无计可施的牟种大大松了口气; 看到人群的瞬间,全身发软的田建挣扎着自己站立,他整理衣襟,揖向这些前来救援的庶民; 看到人群的瞬间,被最后几百名齐卒压制在门道前的秦军士卒心直往下沉,他们本以为自己兵力占优,谁想到齐人人数占优。 城外秦军鼓声依旧大作,城上的齐人跳下城头,齐军已没有人击鼓。看到己方士卒一直堵在门道内不动,城外三百步外的王贲不解道:“我军何以不攻?” 没有人回应。厚厚的城墙挡住了视线,谁也不知道里面正发生什么。就在王贲想下令让鼓人加疾击鼓时,申门内传来一阵模糊不清的声浪。 “齐人何谓?”声浪本就迷糊,喊的又是齐语,王贲听不清。 “禀、禀将军,”一个谋士吞吞吐吐,待王贲佯怒他才结巴道:“齐人喊:‘杀…杀秦人’。” “杀秦人!杀秦人!杀秦人……”声浪越来越大,大到整座城池都好像在呐喊、在沸腾。原本‘秦兵卒入临淄,民莫敢格’的齐人愤怒地拿起死者的武器,疾冲向门道前的秦军。 最前排的齐卒架住了秦军的酋矛,身后的庶民推着他们,重重的将他们推向一矛之距的秦卒。双方的矛柲在巨力的推搡中‘啪啪啪…’折断,等钜甲挨着铁甲时,两军不再厮杀,只做拼命的角力。力弱的一方要么后退,要么被对方踩在脚下。齐人疯狂的呼喊中,秦军被他们推了出去,一直推到申门之外。 秦军第二次被杀退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冲出申门的除了身着钜甲的齐卒,更多的是身穿五颜六色葛袍的庶民。他们有的手里拿着夷矛和盾牌,有的拿得居然是木棍和簸箕。 王贲赫然看向身边几个谋士,“皆言齐人离心,今日何以死战?” 齐国的贵人商贾奢靡,庶民工匠穷困,楚王三万人能破临淄,根本的原因就是齐人上下离心,眼前的齐人上下一心,这让王贲极为疑惑。 “禀将军,”身旁的圉奋揖向他。说心里话,他并不乐意自己麾下的骑兵去攻城,那不是骑兵干的事情。“齐人同心,我军先机已失,不若……” “鸣钲!”城上齐人又有了箭矢,他们对着城外秦军一顿攒射,秦军士卒多数没有了盾牌,死伤者众。见此王贲不再犹豫,下令鸣钲。 ‘当当当当……’钲声鸣响时,城下的秦卒速退,齐军包括哪些正在射箭的弓弩手也罢射欢呼。目睹这一切的田建再度瘫坐在地上,哪怕城上城下再响起‘大王万岁’的欢呼,他也不想起来。田故、田楸、田黜、田易、田寿、田帑……诸大夫听到钲声全松了一口气,差一点他们就做了秦人的俘虏,此刻升得很高的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温暖得人人颤栗。 权力是一剂春药,得到就不想再失去,颤栗后的他们誓要想尽一切办法挽回当下的局势,避免齐国落到赵国那种命运,而眼下能救援齐国的,只有楚国。 “臣请大王速速向楚国求援。”田楸揖向瘫坐在地的田建,腆着脸道。 “我齐国已绝楚,如何求之?”国相田假一直都很冷静,即便刚才齐军濒临崩溃,他也纹丝不动的站着。唯在齐卒跳下城墙那一刻偷偷抹了一下眼睛。 “飞讯已断,飞讯已不出临淄。”田戍道。攻城之前飞讯就断了。 “太子、公主皆在楚国,”田宗道。“臣以为太子知秦人攻临淄,自当求于楚国。” “若楚人弹冠相庆,奈何?”自己对别人做过什么,就怕别人对自己也做什么,有人惴惴不安的道。这句话问完诸大夫便是沉默,楚蛮说不定真记仇不救自己,不救自己他们守住穆陵关就好了。 身后的投石机还在不停的发射炮弹,城下秦人的尸首全丢入门道,车轴损坏的马车也扔在里头,士卒泼上鱼油点了火,长达几十米的门道顿时一片烈火。以大火阻止秦军攻城也是可行的办法,缺憾是没有燃料火势就会熄灭。好在两支军队都能在数日赶到,哪怕把王宫里的宫室再拆一遍,城门也要保持火势不灭。 门道内大火燃起的时候,牟种彻底松了口气,他这时才道:“楚人必救我。” “军师以为楚人……”包括田建,一干人全看着牟种,眼里全是希望。 “然。楚人必救我。”牟种重重点头。“秦国辖下丁口两千万,楚国虽复旧地,丁口也不过六百万。得我齐国,方可与秦人一战;不得我齐国,区区五、六百万丁口焉能与秦人战?彼时积粟食尽,亦亡也。” 粮食才是战争的根本,历史上王翦耗死项燕,就是有粮欺负无粮;齐国会那么快投降,除了秦国持灭列国之势、后胜门客欺哄田建,一个非常重要原因也是齐国没有积粟——衣带冠履天下的代价就是丝麻遍地,这样的国家怎么可能会有很多积粟? 赵括麾下的赵军被围四十五天,最后只能突围;项燕率领的楚军粟米吃完,最后只能撤退;田建为王的齐国没有积粟,最后只能投降。这是很现实的问题。粟米来源于丁口,唯有足够的人丁才能支撑起长期浩大的战争。 齐国人丁四百余万,加上楚国有千万人,一千万对上两千万,还能打一打;若是五、六百万对两千五百万,那就只能抓瞎了。 战争进行到现在,智术上的较量、外交上的斡旋、技术上的精进,这些都不再重要。最重要的是资源的争夺,谁掌握了更多的资源,谁就能在竞争中胜出。楚国有钱,一海舟一海舟的金银,只要齐国不被秦国占领,齐国绝楚就没用,齐国的大夫商贾不会不要楚国的金银。 牟种能做齐国军师自然聪明绝顶。秦军鸣钲的那一瞬,他突然对同样师出鬼谷师弟卫缭的想法全部了然。他不打楚国而打齐国,这是要和楚国争夺丁口土地。至于南阳、商於、汉中数地,也不会任由楚国夺去,春攻秋伐那是一定的。一个字:耗! “臣请大王……”看着被人扶起的田建,牟种揖道:“准臣夜出临淄,出使楚国。” “啊?!”牟种的要求诸人皆惊。田假反对:“军师岂能赴楚?军师不在,临淄何如?” “不然。我齐人上下欲同,何不胜区区秦人。”牟种答道。“秦人攻我,必联楚也。赵人、楚人皆已怨我,非臣使楚,何人使楚?”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外交上转变之快,任谁都措手不及。正朝大夫既然此前已经得罪楚国,就不能再出使楚国;太子、公主身份虽重,可他们究竟不是使臣,不能代表齐国。牟种想来想去,也就自己最合适使楚。 牟种之言让群臣点头,田建见弟弟也点头,遂道:“诺。寡人以你为使臣,出使楚国。定要、定要……” 田建连说两个定要,他的意思大家都懂。牟种却看向诸位大夫,揖道:“战时讯息不便,若楚国要下臣……” “君可便宜之。”田假看向诸位大臣,他懂牟种的意思,诸大夫也懂牟种的意思。此时求告楚人,楚人必会提出一系列条件,那些条件可能是索要城邑土地,也可能是别的要求。若牟种如果没有先斩后奏的权力,他出使也是没用。 “此事,”田假答应的爽快,其他大夫就不一定了。“若楚国索要城邑金银土地美人,此无不可,然若楚王要我行楚国外朝之制……” 五年前所谓的变法并不彻底,庶民哪怕是披甲之士也无权立于外朝,而这正是齐国上下离心的本因。今日田建向士卒揖礼,士卒受礼战死,诸大夫不但没有感动,反觉得害怕。 害怕,发自内心的害怕。一旦开了外朝,正朝也就边缘化了。君王与庶民合力打压贵族,这是古今中外再常见不过的套路。差别仅仅在于胜利者不同:缺少商人市民阶层的东亚封建王国打压完贵族,王权就独尊了;欧洲封建国家打压完贵族,市民转身就砍下国王的头。 章节目录 第九章 会议 牟种试图说服诸大夫,让他们给予自己便宜之权,如此出使楚国;史奕率领的三万持戟之军抢在田洛之前,迅速奔赴临淄;王翦麾下的秦军正在大踏步往济西齐军防线前进,整个济西防线岌岌可危;方城内的李信正在快速撤退,秦军忠实的履行着秦王‘寿幼无遗’的王命,所经之处一片杀戮;万里外的波斯湾,塞琉古人正在集中地中海战船,准备夺回海港…… 大司马府傅籍司制定了楚军入伍的身体标准,也制定了饱受争议的营养标准。以每日粟米八百五十克为基准,酱要两百五十克,肉要五十克,豆要一百二十五克。这样才能吃饱,其中肉食很关键。肉主要是蛋白质和脂肪,吸收消化变成葡萄糖氨基酸,粟米中的蛋白质脂肪含量极低,蛋白质一百克才数克,脂肪就更少。 士卒吃饱并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每日必须摄入足够的蛋白质和油脂,只有足够的蛋白质和油脂,才有足够的葡萄糖氨基酸、以及维生素B12。按SB的说法,没有肉食、没有肉罐头的军队,在高危行动中无法分泌出足够的多巴胺,然后进入典型的低血糖状态,脸色发白,惊慌失措、发抖颤栗、甚至是昏厥倒地。 原因如何熊荆早就忘记了,但不吃肉的军队绝对打不过吃肉的军队。楚军普及肉食是他强力建议的,每名甲士每日五十克肉食,最好吃猪牛羊肉、小畜肉次之,鱼肉再次之。 十万石鱼也不过一千三百五十吨,按大司马府制定的标准,二十万军队一天就要吃掉十吨鱼,按这个吃法,一百三十五天之后将无鱼可食。 军中推行肉食困难不少。首先是粮秣成本增加。肉粟比价一般在一比十二,即一石肉等于十二石粟。五十克肉即为六百克粟、三百六十克粟米。若是斗食状态,那将增加四成成本;如果是参食状态,那将增加至七成。 再就是没有足够的肉食供应。二十万军队一年要吃掉三千六百五十吨肉食,约为二十七万石。虽然楚国已经在推行家猪家禽养殖,可猪的喂养需要成本,家禽的数量规模也不可能一下子扩大到四百万只。唯有借重于国外,草原上牛马便宜,肉粟比价一般在一比三,齐国的鱼大致也是这个比价。若是这样,粮秣增加的成本不过在一两成。 大市里转了半圈,熊荆想的就是军队肉食问题。只是他对齐国的渔业还不甚了解,不知借齐人的钱造渔船,再雇佣齐人去海上捕鱼,这样应该如何操作?还有技术外泄的问题,因为造船厂不可能设在楚国,现在楚国各个造船厂都在造卒翼战舟,工人如果太多自然影响粮食生产。 人口不足是一个死循环,占天下之半的秦国又不开放市场,熊荆只能在齐赵两个大国身上想办法,尤其是齐国。去临淄的路上,他设想了几个方案准备说服齐王,可没想到齐王一见到他说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情。 “楚王未闻有化人至楚都献不死药?”摒退左右后,田建攥着熊荆的小手,低语了一句, “不死药?”齐王急切的表情把熊荆吓了一大跳,他满头雾水的看着齐王,不明所以。 “唉。”田建看见熊荆这幅表情,大概猜到了为何如此。“楚王出海游而忘归,欲寻仙山然化人已至楚都矣。据闻不死药乃琅玕之实,千年一开花,千年一结果,化人携三枚琅玕之实至楚都,太后赐其钜铁二十万斤而得之……” 齐王田建一边说一边搓着手,这些都是他遣去楚国的侯谍付了重金才得来的消息。早知如此,他就不放那胡商过境,二十万金钜铁才多少钱,不死药又是多少钱。他老了,在位三十年享尽君王的尊荣,可君王日子要是能继续那该多好。 “不死药?赐了二十万斤钜铁?”熊荆终于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胡耽娑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不死药,然后……自己换了二十万斤钜铁。钜铁不贵,二十万斤五十吨而已,成本不到十金,只是这不死药…… “楚王……”熊荆显然在走神,田建连忙摇了摇他的手臂,道:“若楚王愿分寡人一枚琅玕之实,寡人愿赠楚王十万金,世世与楚国交善。” 熊荆闻声瞪看着田建,看到他白色鹿皮弁下的白发,顿时心中了然。“齐王此言差矣。若那不死药食之真可不死,念及楚齐交好,分一枚于齐王也无不可,然若那不死药服之即死,当如何?又或此药服后不能不死,又当如何?” 田建被熊荆浇了一头冷水,他眼睛转了一圈又道:“如此说来,楚王愿分寡人一枚?” “这……”熊荆倒真被他问住了,他怔了一下才反问道:“齐王可合纵否?” “合纵?”田建瞪大了眼睛,然后就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境地。服不死药是为了万世为君,不惹秦国是为了保存社稷,服了不死药然后合纵会是什么个结果? “或……或可。”田建愣了良久方喃喃说了一句,意思并不明确。 “请问齐王,是可还是不可?”熊荆紧逼了一步。 “若不死药服之可不死,寡人愿与楚赵两国合纵。”田建终于鼓起了勇气,为了长生不死。 “不佞以为那不死药必为假。”熊荆笑过又遗憾的道。 “那琅玕之实宴上之人皆亲眼所见,岂能有假?”田建看着熊荆露出诧异的目光,他不安的问道:“楚王不愿分寡人不死药否?” “即为君王,一诺自然千金。”熊荆觉得他可能是没救了。“齐王既然已经答应合纵,不佞岂能不分不死药与齐王?待不佞回都,便使人专门给齐王送来。” “不必不必。”田建连连摆手,“既然楚王答应分寡人一枚,寡人将亲往郢都。” “齐王要去郢都?”熊荆忽然很想笑,他见田建目光愈发热切,只好道:“既然如此,郢都便要蓬荜生辉了。” “善!大善!”田建将熊荆的手放开又攥住,放开又攥住,脸上的喜色溢于言表。“楚王来临淄前,寡人已欲赴楚,此时车驾皆已备妥,明日行之可否?魏王、韩王也遣人在郢都求药,万请楚王速速告之郢都,不可给予彼等。” “啊!”趁热打铁的齐王就怕不死药被魏韩使者给抢了,恨不得现在就拉着熊荆疾赴郢都。然而熊荆今日才至临淄,他不得不缓到明日,但事情总要先告诉郢都的。 “齐王,不佞……”熊荆的思路全被齐王大乱了,他舍去那些枝节,直接道:“不佞观齐国渔民甚多,不如楚齐两国合伙出海捕鱼?楚国有海舟、齐国有渔民……” “有何不可。”回到王座的田建含笑挥袖,能长生不死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楚国造舟工厂已满,只能在齐国造出海之舟。”熊荆再道。 “可。”田建又挥袖,不过这次是对堂下等候的臣子和伶人乐人挥袖,臣子回席后,明堂里又奏起了单调的钟乐。“楚王为何要出海捕鱼?齐楚两国东临大海,一年捕鱼几十万石,尚不足否?且捕鱼如获粟,鱼多时食之不尽,食之不尽便会……” “齐王有所不知。”熊荆让寺人给田建送去一个马口铁罐头。 “这是何物,钜铁否?”马口铁罐头不是后世常见的椭圆形,而是圆形,每罐装肉两百五十克,包括佐料、汤水一共三百五十克,恰好是一伍五名步卒一天的肉食。田健将银白色的罐头翻来翻去,根本不知道这是何物,最后才在上面看到一个字:“马。” “此为罐头,肉可存二十年而不腐。”熊荆道。“前年冬天秦军退兵时斩杀马匹,这便是那些马匹做的马肉罐头。长姜,帮齐王和诸卿打开一罐。” 马口铁罐头做了出来,但想像后世那样一拉就开是不可能。长姜拿出一个特制的开罐器,将罐头打开后,熊荆先吃了一块,而后才让寺人把罐头送到齐王面前。肉罐头那是真的肉罐头,不是后世不知何物的午餐肉。炖的是老了点,可味道调的好,不比现炖的差。 “前年的马肉?”田建也吃了一块,他好奇的不是马肉,而是整个罐头铁盒。“此钜铁所造?” “此非钜铁,不过是熟铁。”熊荆答道。“出海捕鱼,食之不尽可做成罐头存放。战时再发于士卒,以作食粮。” “啊?”终于轮到齐王吃惊了。“楚军士卒竟然食肉?” “此便是军中士卒之肉食。”熊荆指着马肉罐头道:“一伍之人每日食肉一斤。” “士卒皆庶民也,楚王岂能让彼等食肉?”马肉罐头让齐王尝,齐相后胜、田假等人也在尝。味道没得说,大家就是对庶民食肉有些意见。这可不是宴席,这是十几、几十万军队。 “庶民为何不能食肉?”熊荆笑看诸人,尤其是胖嘟嘟、头戴大簸箕的齐相后胜。“不过,齐国士卒不食肉,刚好可将罐头卖给我楚国,如此齐国得金,楚卒食肉,两得利也。”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会议2 秦国得到马镫之后,很快就对楚国以及关东诸国形成了骑兵优势,这是此前已经预料到的。就像后世小公司的任何创新最终还是大公司得益一样,这是件无可奈何的事情。秦国没有马镫照样有武骑士,楚国没有马镫,就要被秦国武骑士压着打。 龙马数量过于稀少,而且得到的时间也太晚,套用中原诸国的纪年,熊荆七年龙马才全部运抵养马岛,当年只产下四百多匹马驹,八年、九年才勉强各产下千匹。按一比四的交换比,要想对付秦国四到五万武骑,最少需要一万匹龙马。 骑士、马匹对楚国来说都是宝贵的,骑士必须从小花费力气养成——现在贵人誉士们的嫡子、余子全都送到养马岛,四、五年后他们才能出养马岛成为骑士扈从,又要四、五年他们才能成为真正的骑士。 然而对秦国来说骑兵并不比步兵贵到哪里去,北地郡、上郡,还有赵国之前的九原、云中郡,有数不清的骑手,这些人不要苦心培养十年,随时征伐即可,他们的骑术不逊于楚国苦心培养出来的贵族骑士。马匹那就更不在话下,只要秦国支付足够的报酬,战马绝不会成为瓶颈,数倍的挽马才是瓶颈。 战争很多时候也是一种贸易,也存在绝对贸易优势。即:在某一兵种(商品)的生产上,一国所耗费的劳动成本绝对低于另一国所产生的在该兵种(商品)生产上的优势。 这种优势来源于有利的自然禀赋或后天的有利条件。自然禀赋和后天的条件因国家而不同,这就为国际分工提供了基础。因此,各国应当遵循国际分工原则,在国际分工的基础上开展列国战争(国际贸易),以形成对应各国兵种(商品)优势的势力范围。 从这一点看,包括整个方城,秦岭淮河以北都应该抛弃。楚国的优势在于舟师和山地步兵,而非车兵骑兵,然而秦岭淮河以北恰恰是人口密集区。抛弃这一地区的结果就是丧失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口。 迁徙是不可能的,长江以南地区最多迁徙六、七十万户,三百到三百五十万人。如果要保住这大部分人口,就要以极高的成本与秦国在秦淮线以北拼硬拼骑兵。在五年后龙骑数量达到一万匹以前,楚国没有优势。 懂的臣子知道其中利害,不懂的臣子不敢再瞎说,明堂里一时间没人说话。熊荆似乎能够看到,春天的时候,成队成队的秦军骑兵举剑四掠,杀戮田野里正在播种的农人;秋天粟米将熟,他们又将举着燎火,到处焚烧金色的禾苗。骑兵是具有战术机动优势的兵种,深入敌境三、四百里袭扰再正常不过,而这三、四百里正是楚魏齐三国的产粮区。 “巴蜀,”熊荆站了起来,一侧两名寺人正拉着大幅地图。他的手拍在在蜀国的位置上,很坚决的道:“今年必要夺之!” 他的话群臣点头,拔下秦汉中与巴蜀是大司马府今年的既定策略,但之前所强调的是秦汉中而非巴蜀。拔下秦汉中,与陇西郡以西的湟中羌人遥相呼应,楚军可以攻伐、占领秦国的陇西郡。 周人让秦人先祖迁居西犬丘(今天水市附近),是一种迁徙镇压策略。环境,或者更通俗的说法是屁股决定一切。赢姓如果在齐地,他们就是周人的敌人,如果迁徙到陇西,他们就是周人最忠实的盟友。如果他们不依靠周人抗击戎人,自己就会被戎人吞灭。秦国几代先祖战死沙场,扫平西戎,才被准许在秦(今清水县秦亭)修筑城邑。 距嶓冢山最近的冀县,就是秦武公时‘十年(前688年),伐邽、冀戎’得到的土地。羌人也数次被秦人驱赶,抱罕、狄道,这些地方听名字就知道戎人居住的地方。不说羌人与楚人先祖亲戚,本着敌人的敌人是盟友的原则,楚国也要资助羌人,让他们在陇西闹起来。 “务要拔下秦之汉中,当与羌人相盟,助其夺陇西。”熊荆又指着湟水,这也是大司马府的计划。 “甚不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声。“臣以为此计必不成。” “为何不成?”熊荆不解的看着石尪,他搞不太明白反对的为什么是他。 “我若与羌人相盟,秦人必卑戎人也。”石尪道。“大王可知寡妇清?” “知。”熊荆点头,他还知道秦始皇皇陵里的水银全是寡妇清提供的。 “大王可知一钟清酒值几钱?”司会再问道。 “一钟?齐钟还是魏钟?”熊荆不明白石尪问的是齐国钟还是魏国钟。如果是齐国钟,那就是十石,如果是魏国钟,就只有六石四斗。 郑国渠完工后,可以灌溉的田地亩收一钟。秦亩是大亩,等于两点五小亩。一小亩上田遇到丰年亩产才有两石七斗,换算成秦亩,即为六石七斗五升。这是上田丰年才有的产量,如果是平年、小年,那就只有六石左右。 “自然是魏国之钟。”石尪道。 “若是魏国之钟,”熊荆想起前次王宫簿室说起的清酒价钱,道:“不过五、六百钱。” “天下皆知秦人抑商贱贾,事末利而贫者,举以为收孥,然寡妇清为秦之大商,其先祖得丹穴,擅此利数世,家亦不訾,富可敌国,秦王为之筑女怀清台;乌氏倮畜牧,与戎王买卖,其马牛以山谷计量,秦王令倮比封君,入章台与群臣视朝列班。此何也?秦王重商贵贾乎?” 石尪说话时目光微微看向大司马府那些司尹,他觉得大司马府真是一点也不懂商贾之术,因为不懂商贾之术,故而他们把不准秦国真正的脉搏。 “为何如此?”以前的某本书里,寡妇清被称为琴清,是赵政的太傅,与那什么嫣然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后来他才知道琴清就是寡妇清。然而知道熊荆也没有细究为何在秦国这样一个重农抑商的国家,会有寡妇清这样的巨富商人,秦王还给她筑女怀清台。 “寡妇清者,巴人也;乌氏倮者,戎人也。秦国素以戎狄之人为贵,以本国黔首为贱,此久矣。两人虽为大商巨贾,然因其皆戎狄之人,故而筑台列班。”石尪的解释出乎意料。“商贾如此,庶民亦如此。臣窃闻秦(昭)襄王与夷人相约:秦犯夷,输璜珑一双;夷犯秦,输清酒一钟。 杀一夷人需偿璜珑一双,价逾十金;杀一秦人赔清酒一钟,不过五、六百钱。夷人身贵似金,秦人命贱如狗,此秦国治戎狄之策也。 今我与羌人相盟以谋秦之陇西,若秦人一改前策,以羌人为贵,以秦人为贱,羌人仍听我否?此前羌人弱也,秦人逐之,与我相盟羌人强也,秦人贵之。彼时我仅以羌人为友,秦人却奉羌人如父,孰能比?” 石尪这番话以前,知彼司也报告了秦国‘贵夷’这个问题,只是因为之前的外交策略是联合巴人、蜀人,准其复国,策略不好反复,故而暂时按下忽略。等到年终回顾对巴、蜀的外交得失,楚国是完败的。 一如石尪所说,楚国‘仅以其人为友,秦人却奉其人如父’。论跪舔功夫……,不对,这不能叫跪舔,楚使好像是太一神的神使,带着一副硬邦邦的脸孔去恩赐巴人和蜀人的。禀君巴人被压迫的太久太惨,跪着受了,蜀人根本不甩楚使,阆中巴人干脆杀了楚使,砍下他的头送去了咸阳(好在这不是楚人,是定居旧郢许久的阆中巴人)。 当然,秦国也不是对所有夷人都跪舔,打不过的、很难对付的才有这种资格。简而言之就是畏强欺弱、欺软怕硬。这和庶民是一样的,谁能伤害他,他就巴结谁;谁会善待他,他就欺负谁。大司马府贵族太多,不懂庶民的处事逻辑,才会把不准秦人的脉搏。 “秦人如此,然羌人如此否?”石尪说得众人无语,但还是有反对之人,军政部部尹弋醉对石尪之言就很不以为然。“臣前岁与大王居羌地数月,羌人与我楚人亲戚,虽不祀太一,然彼等祀火。无弋爰剑被秦人焚之不死,羌人崇之为大豪。 楚人与秦人仇怨不过百年,羌人与秦人仇怨数百年。羌人因秦人奉己如父便与秦人盟好?此大谬!秦人奉我楚人为父,我楚人便与秦人盟好乎?” 弋醉年轻,能为军政部部尹,一是因为其父是弋阳侯弋菟,二是因为他是大王之私(姊妹之夫称为私)。年轻人说话全是血气铿锵之辞,声音是响亮,说服力真不如石尪。 “若秦人真奉我楚人为父,未必不可能与秦国言和。”淖狡笑了笑,换来弋醉的怒视。“大王,臣以为对羌人当慎之,若其能率众攻入陇西,与我会于汉水之源,可予其兵甲;不能,则不予。” “岂能如此!”太宰靳以反对。“今冬羌人大豪将嫁女于大王为夫人,自此羌人乃我楚国姻盟之邦,如此相待,反使羌人亲秦背我。臣闻羌人战死为吉利,病终为不详,此种人尚不晓得失利害,怎能以市井庶民之心度之。”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会议3 靳以的言辞终于有了些说服力,羌人以熊荆的认知确实不太知晓得失利害,只是想到大豪莳身边的那名刖者,熊荆又拿不定主意。刖者曾是一名秦人,以他对秦国的了解,自己知道秦国庶民特性,在适当的条件,说服羌人帮秦军作战未必不可。 秦处西北,西北的戎狄部落,只有羌人一直以来都不曾对秦臣服。究其原因,似是他们最早的酋长无弋爰剑就是秦人的逃奴。据说当年无弋爰剑逃亡时秦人追之甚急,藏在岩洞里秦人索性放了一把火,应该是要烧死他,没想到他竟然没有烧死,羌人以为神,推其为豪。 如果处在中原,思维纵横几百里就够了,但若是身在草原,那最少要想到千里之外。以河曲之地为中心,画一个半径一千里的圆圈,唯有在羌人所居之处,三千人才能获得补给,并不会被人出卖。这是熊荆的思路,也是辛胜感觉到却没有想到的东西。 这当然不能说辛胜太傻,只能说他的目光只看向河曲之地的北面和西面,没有看到河曲之地的南面。熊荆要求的过冬之地,实际在黄河的上游,后世靠近青海的西宁。用一个古籍上常常出现的地名就是:河湟。 因为没有精确的地图,他只能大致判断哪里距河曲之地有一千多里,实际一千三百多里,每日走五十里,需要二十多天。而前去的道路,这是最简单的,河湟之所以叫河湟,是因为其在黄河与湟水交汇之处,所以只要顺着冰封的黄河河道上行就可以了。至于明年春天二月黄河化冻,那更简单,猫冬的时候造好船,凌汛后顺黄河而下即可。 计划就是这么简单。如果不想冒着秦军截杀的危险、不想尝试阴山以北蒙古高原零下二、三十度的奇寒,唯一的可去之地只能是河湟。那里的羌人有好十几万人,他们知道耕种,冬天积有蓄粮,养活三千人不成问题,就不知道能否养活两千多匹牛马。 九原郡失陷的消息传来后,并没有什么犹豫,李泊、李齐这些赵人都愿意跟着熊荆去过冬之地。一行人设法制造一些北去的痕迹之后,便顺着黄河往南走了,到达秦国北地郡最西面狄道的西北,也就是后世的兰州,三千多人开始转向黄河支流湟水。 一转入湟水,遇见的羌人便越来越多,他们大多居于湟水河畔,依稀的村落、低矮的木屋、参差的阡陌……,对于粮秣所剩无几的队伍来说,这种情况让人欣喜。 当然也有让人担心的事情,那就是即便有羌人呼喊联络,己方也没有与这里的部落取得有效的联络。所有羌人一看到三千多人的队伍就连忙避走,消失的无影无踪。 “戎人避我而不见,奈何?”风雪越来越烈,牛马冻死越来越多,终于住上木屋的李泊有些担忧。他感觉这样走下去,彼此间终会爆发一场战争。 “羌人之祖畏秦久矣。我等楚人,远祖与羌人曾有亲。”弋通解释道。无弋爰剑的孙子忍,担心秦人攻伐,故而率族人迁徙,有些入川,有些入藏、有些入疆,藏人就羌人的后裔。而楚人与羌人的关系,是楚人先祖娶了羌人部落的女子,与周人相似。 不过殷商之前羌人与战国时期的羌人同类不同族,细较起来只能算是远亲——殷时羌人曾与周人一起参加牧野之战,进而分封中原各地,它们的文明程度自然要高过湟水两岸的羌人,可正是这种远亲关系,也让河曲之地的羌人自愿带路。就不知道河曲处的羌人,是因为楚人与羌人是远亲带路,还是因为楚人与秦人为敌带路。 “粮秣尚有几何?”熊荆一点也不担心联络不上羌人,他只关心何时。 “不多矣。”已经想尽一切办法背负粮秣。甚至连龙马豆麦都大幅度减量,狄马、役牛那就只能吃草。队伍每日只走四十里,剩下的时间就是四处割草。 “不多是几何?”熊荆追问。他现在约束着楚军士卒和赵军士卒,不让他们抢劫羌人。真要断了粮,那不抢也得抢了。 “十日。”弋通说了一个数字,“十日之后若再无粮秣……” “报——!”木屋外传来讯报,是项超的声音。“禀告大王,羌人来矣。” “来矣?”熊荆不解。“羌人大豪来否?” 楚人称首领为豪,羌人也称首领为豪,这点让熊荆亲切,毕竟是亲戚。 “非矣!”项超就在门外,门外大雪,他就立在雪中。“是羌人之军前来。” “羌人之军?”一屋子的人大讶。熊荆起身道:“几里?” “臣见其时尚在三十里外,不知半个时辰其行几里。”项超说道。三千人顺着冰封的黄河上行,斥候总要四处派出,转入湟水也是如此。远远的,他便看见羌人聚集而来。 “其欲与我战否?”熊荆追问道。 “臣见彼得皆持兵戈,似欲与我战。”项超回到。 “羌虱何在?”弋通问的是河曲羌人的首领,那人叫虱,懂秦语。 “羌虱欲与之言,已被彼等所擒。”项超道。“大王曾命我等不可杀伤羌人,故臣立刻转回。” “备马!”带着三千多人不请自来,跑到人家家里,确实有些不妥。可不跑到人家家里,冰天雪地自己去那过冬?熊荆只喊备马,一会他便穿上马靴披上羊裘出门上马。 在木屋里还不觉得,一出门他只觉得冷意已经渗透到骨头里。钜甲根本就不敢碰,一碰就要掉一层皮。还有就是读小学时才有的‘萝卜’,他的几根手指很早就冻成了‘萝卜’,冷的时候刺疼,暖的时候发痒。 “驾!”屏着呼吸对抗寒冷是不行的,他重重的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适应这种寒冷,而后才策马前行。庄去疾、妫景、项超、成夔等两百余名骑士紧跟着,奔行在猎猎飘扬的王旗之下。这时赵将李齐也率部来了,赵卒骑着最后四百多匹战马,与楚军一道西行。 天气越来越冷,钉了钜铁马掌的马蹄踏在湟水冰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七百多骑奔行不到十里,便看到了沿湟水上游而来的羌人军队。中肯的说,羌人兵甲真不怎么样,一些甚至只有棍棒,至于甲胄,除了少数一些看上去像头领的人有一副秦式皮甲外,其余人根本无甲,他们只披着一件皮裘,被发括领。唯一让人动容的就是人多,湟水两岸全是羌人。 “许有两万多人。”李齐眼毒,扫了一眼就给出一个较为准确的判断。“臣以为我军当先发制人,以重骑击其中军之戎车。” 透过羌人的军阵、如果算是军阵的话,李齐看到了中军后有一辆飘着旗帜的戎车,那应该就是羌人的大豪。 “不必。你等止步于此,不可上前。”熊荆道。 “大王不可!”妫景急道。两万多羌人潮水一样涌来,大王却要自己止步于此,只带着一名羌人上前。妫景想上前却被弋通喝止。而那名羌人这时大喊起来,发出一连串急促的音节。两万多羌人闻言皆停步看向中军戎车上的大豪——来自东方的君王要与他进行一场勇士之间的比武。 在弋通的解释下,众人才知道大王要与羌人大豪进行一场勇士与勇士的比武,一时间面面相觑,与儿子项羽一样热衷比武的项超想上前相助,却再被弋通喝止——以古法,他只能上前为熊荆收尸,或者迎接熊荆胜利,不然就是对勇士的侮辱。 楚人如此,赵将李齐则连相觑都不相觑,直接就摇头,他觉得熊荆会被羌人射死。当然,这在中原是对的,致师之礼春秋时存在,到了战国只有傻瓜才会致师挑战。可在河湟谷地,对‘战死为吉利,病终为不详’的羌人来说,敌人挑战不敢应战是一种耻辱。 并且,羌人的习惯是‘以力为雄’,无弋爰剑被推为大豪是因为焚而不死,他的子孙仍要做羌人的大豪,那就要应付来自各部落酋豪、乃至自己兄弟的挑战。如果拒绝接受他人的挑战,大豪的统治合法性就会遭到各部落的质疑。 楚人立国以前乃至立国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这样的,这是部落传统。不过当熊荆胸有成竹的以为戎车上的羌人大豪一定会迎战时,此人吐出一句羌语,那一片羌人当即哄笑起来。 “何谓?”熊荆瞳孔收紧,他现在距离羌人只有五十步,距离河谷两侧的羌人那就更近,只要他们发箭,他必死无疑。 “禀大王,大豪言,大王面上无须,乃……乃女子也。”身边的羌人是羌虱的儿子,按羌人取名的法则,父子名字必须接龙,父亲叫羌虱,所以他叫虱多。虱多说话的时候也看了看熊荆的脸,神色变得有些怪异,他也很想笑。 “女子?”这个时代的男子以多须为美,熊荆不过是少年,虽然高大,却没有胡子。笑声中他不甘的拔剑,遥指戎车上的大豪,做了一个割喉的姿势。随着他的动作,羌人的笑声立刻消失——羌人的逻辑中,挑战不论成败都应该得到尊重,但挑衅不是。熊荆这是在挑衅。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缠绵 例会是繁琐的,尤其涉及各府的协调更是如此,好在诸尹彼处间没有互相推诿。恐怕他们也不知道什么叫做推诿,都是尽可能自己解决问题,解决不了才找别人。能答应的事情就答应,不能答应的事拒不答应;答应的事一定做到,做不到就会羞愧难当。 熊荆原本想变更现有的行政机构,建立六部,后来想想打消了这个主意。六部是隋唐、可能隋唐以前也有,开始出现的制度,其和科举、流官一样,是与封建制度针锋相对的东西。既是如此,就不会在以他为王的楚国出现。 至于封建制度下,氏族之间互相攻伐、誉士封闾之间互相吞并,这完全可以。但前提必须合乎司马法,即:庶民不能卷入战争,交战双方不能使用诈术,不重伤、不擒二毛,只能凭勇武或者战术较量。胜利者可以兼并失败者,这符合弱肉强食的原则。 王廷是例外的,最强大的氏族可以称霸,但不能称王。王廷很可能以后会蜕变成教廷,灵教教廷。教廷负责承认霸主,同时也制约霸主。从这个角度考虑,商贾也要引进并大力提倡的。周人取代殷商,为了打击殷商,士农工商下,商人是最低贱的。 因为商人地位的缺失,天下从来都不存在真正意思上的商业城邦,而商业城邦的缺失,又造成天下和欧洲同样是封建王国,却走了一条不同的道路。 天下是‘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产生这一现象的根本原因是国君为了吞并他国或防止被他国吞并,不得不重用一些善战多谋的大臣,这些壮大了的大臣最终通过弑君完成了政权的取代。 而欧洲的国王因为商业城邦的制衡,励兵秣马只能通过发行债券、向商人借贷诸如此类的举动来完成,因而形成了独特的雇佣兵战争。国王只有债台高筑而破产,没有哪位大臣、那个家族会弑君。除非是国王试图扩大王权,不经贵族和商人同意就增收赋税。 这才是为何同样是封建,东西方最终殊途的根本原因。 熊荆在意这一点是因为SB架空区在意这一点,架空区在意这一点不是因为崇洋媚外,而是不解于为何中国是资本主义萌芽而人家是资本主义?为何工业革命发生在英国而不是发生在中国?为何近代史是洋人入侵中国而不是中国入侵洋人?为何是中国落后而洋人先进?为何中国一定要韬光养晦而人家一直手持大棒…… 熊荆对此的理解是因为地理上差异。破碎的希腊半岛上的城邦多数是商业城邦,作为蛮夷的罗马人吞并这些城邦后,将城邦产生的商业文明一同吸收,而后一直延续到罗马帝国覆灭。商业城邦、商人市民的制衡,使得中世纪乃至以后的封建王国不能通过傅籍、耕战、军功制度来加强军备,只能通过借贷进行雇佣兵战争。 当然,和此前他希望天下保持现有格局一样,这些都是他内心最深处的臆想。他希望能跳出历史的轨迹,将天下导入另一条他认为正确实际未必正确的道路。可然而些都是次要的,次要的原因在于,他个人微薄的力量难以抗拒已成定局的大势。 仅仅从正朝大臣不愿芈玹成为楚国王后这一件事就能看出,楚秦两国再无转圜回旋的余地,两国之间必要有一方彻底臣服对方,战争才可以结束。齐国本来是独立于事外,但秦国攻伐齐国使得楚秦两国无休止的战争延续到了齐国。 从长城最西端到东海最东端,整个天下都变成了战场。楚国极有可能在这场战争失败,一旦战败,所有这一切都将结束。而他自己的结局,他希望自己战死。 * “大王今夜或将不至,请夫人就寝。”沉沉的夜幕下,东城一处府邸依然膏烛通明。定昏本该就寝,但芈玹还在等着熊荆。她坐在蒻席上,把今天的新闻号外看了又看,上面有秦人伐齐的新闻,说是临淄城守住了,齐国太子急急求见楚王请楚国出兵救齐。 “不急。”对修竹的劝告,芈玹只是笑笑。等待也是一种幸福,她乐意这样等丈夫回来。她这句话刚落,大室外传来开门的声音,她速速起身,迎了出去。 “冷。”出王宫到东城并不远,可熊荆的手是冷的。妻子的手却是火热,带着暖香的小手想包裹温暖他的大手,很快十指就交缠到了一起。 “不怕。”登阶的时候,芈玹踮起脚在男人脸上亲了一下。“齐人守住了临淄。我楚国之幸。” 上午的例会一直进行到下午。下午时齐国传来消息,说是齐人守住了临淄,很快大楚新闻就出了号外。虽然有不少人幸灾乐祸,但秦齐之间,楚人还是乐于看到秦人失败齐人胜利。 “恩。楚国或可缓上数年。”这时候两人已入了大室,侍女们很快退下。 室门还未关上,两人就热切地吻在了一起,吻到最激烈的时候,熊荆将女人抱起,扔到早就热好的床上。帷帐一旦拉起,木床就开始剧烈摇晃。从早上起床去正朝视朝,到晚上悄悄出宫,两人相处的时间九成九都在床上。欲求好似永无止境,两人都乐此不疲。 作为过来人,教导未经人事的芈玹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体会她食髓知味、渐渐‘变坏’的过程,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成就感以外,那便是灵欲的交融,那个瞬间双方眼眸里只有对方的影子,一如枯燥短暂的生命,只有爱人才是自己存在的见证。每当这时候,两人就会赤裸的缠抱在一起,每一寸每一寸紧贴。 欢爱之后沐浴,沐浴之后继续欢爱,直到精疲力竭。夜里,等妻子喘息渐平,熊荆提起了造府的破烂玩意‘弗要马’,芈玹一听就笑了,她听说过这件事,她还听说韩非子把这件事写到文章里,嘲笑楚人异想天开。 “过几日我便要出征。”笑声未歇,熊荆说起了自己的行程。“芈霓之事当无虞。” “大王去何处,玹儿也去何处。”芈玹挂着的笑容立刻消失,出征常常是几十天,几个月。 “不可。”熊荆摇头。他固有的思维里,女人就应该好好呆在家里等着男人。他继续说别的事情,“养氏已允诺售地十五里,以芈氏名义购入,建一座城邑。” “恩。”芈玹点头。这件事男人之前就说过,但那时候养氏还未完全同意。地不是卖给王廷,而是卖给芈氏。芈氏因为来自秦国,再考虑到这片地的真正用途,仇秦氛围下养氏能答应不得不说是顶着巨大的压力。 “所需之费你让芈同去璊媭处取。”熊荆又道。他必须给自己和芈玹置一个家,安全最重要。 “玹儿有陪嫁之资……”芈玹道。芈璊是嫡公主,出嫁的时候,嫁妆有十几艘海舟,弋氏一夜之间暴富,熊荆现在问她要钱属于暂借。筑城、筑宫室的费用估计要五百金,他和芈玹毕竟是私奔,王廷再有钱,也不是他和芈玹的钱。 “陪嫁之资另有安排。”熊荆打断她道。“瓯越工匠可造少司命级海舟,陪嫁之资、芈氏之金应当购入大章建造海舟。” “瓯越工师说大章伐下不干燥数年,无法造舟。”芈玹道。既然成婚,柴米油盐这些事就要进入她的生活,投资理财也是。 “无碍。不干燥也可造舟,不过是海舟漏水、不耐久而已。”熊荆道。“秦人攻伐齐国,你以为大市何物价钱高涨?” “丝麻布履当大涨,应速速造舟从印度运入棉布。”芈玹说完看向熊荆,笑问,“然否?” “不然。”熊荆也笑,他不能向芈玹透露王廷政策的方向。“切记!投资有风险……” “上当毋伏剑。呵呵……”芈玹答了下半句。丈夫愿意她做一些事情,这点她很高兴。想起什么的她忽然换了一种姿势,直接趴在男人身上,脸对着脸道:“玹儿也有一事。” “说。”熊荆被她一直枕着的手解放了出来,抚摸着她光洁的背。 “今日修竹说,那女僮一直在司败府前哭……” 以新楚律,告奸者一律处死。即便以前的告奸,只要不是因为冤仇,是为了赏赐,告奸者也要处死。人与人之间信任很重要,告奸造成人与人之间极不信任。而由不信任的人组建的军队一旦上阵,顺风战是彼此抢功,苦战就是你先跑还是我先跑的问题了。 芈玹提起的那个女僮熊荆知道。她的母亲,那个叫绛的女奴开始是得了赏赐,因为养虺任命的邑宰不懂楚律,脑子里记得还是秦律,但很快她就入狱了。秋后问斩那是汉朝以后的规矩,先秦没有秋后问斩规矩,司败判决以后绛很快就会问斩。 “此事……”熊荆眨着眼睛,“你不当怜悯。” “彼母女曾沦落为秦人官奴,只知秦律而不知楚律,这才告奸。”芈玹悠悠道,眼帘下垂,手指在熊荆胸口弹着。“此事毕竟情有可原。” “这是理由,可为何不让讼人审案时告之于司败?”熊荆不想她失望,指出了一条路。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齐使 连冶父邑宰都只知秦律而不知楚律,可见绛的命是可以救回来的。只是绛的命可以救回,整个旧郢又要如何救回?想到这个问题熊荆顿时没有睡意,反倒芈玹高兴之余叽叽喳喳说了一些生活琐事,最后趴在他胸口上睡着了。 睡梦中的熊荆抱着寝衣,头脸全蒙在寝衣里,仿佛这软绵绵的寝衣就是芈玹。梦中,他让芈玹靠着墙将玉腿马成标准的一字,然后注视着她的美丽眼睛,从最上方白玉般的隐隐透出静脉的细腻脚踝开始把玩亲吻,然后接着亲吻凝脂般的小腿,亲吻膝盖和敏感的腘窝……,当他吻到大腿腿根的时候,却被人叫醒了。 “何事?!”好好的春梦被人打断,熊荆非常不悦。 “大、大王……”便是长姜也吓了一跳,有些结舌。 “何事?”熊荆怒气稍歇,又问了一句。他没有迅速的起身,因为不便起身。 “敬告大王,成通急讯。”室外是郦且的声音,他不敢入室,担心室内床榻上有女子。 “他有何事?”熊荆起了身,不过只是坐在床侧,没有站起。 “成通言,随师已下荆紫关。”室外的郦且犹豫了一下才说出这则让熊荆不悦的消息。 “啊?!”熊荆震惊的不再顾及什么礼仪,站起后任由下身挺立。“他为何拔下荆紫关?此前之策,攻拔荆紫关当在三、四日之后,不然秦军提早回援咸阳。” “确也。然成通急报,随师已下荆紫关。”随师的妄动郦且也很无奈,这打乱了整个计划。 攻拔商密只是表示楚军有西进的意图,拔下商密后不立即西进,咸阳又会产生侥幸心理——南郡、南阳,还包括汉中(顺汉水可直上汉中),而汉中又关乎巴蜀以及黔中。秦国真要割让南郡和南阳郡,等于整个南方都要失去。 只要楚军西进的意图不明显,更确切的说只要武关还在,秦军就会继续南下,以夺回南阳郡和南郡,并解除汉中的威胁。随师虽然没有破武关,但破了荆紫关。荆紫关相当于武关的一半,只要溯丹水再行两百里击破竹林关,那武关也就无用了。 竹林关往北一百二十里,就是商邑(今丹凤县)。商邑是商鞅以前的封地,其在武关身后八十里。楚军如果到了这里,武关守与不守已没有什么必要。 而商邑是上洛(今商洛)商邑盆地的东南端,往西北走就是秦岭。丹水出自秦岭南面,霸水则出于秦岭的北面。虽说上洛过去到蓝田还有一个峣关(今牧护关),但峣关并非什么险峻关塞。武关一下,接下来基本就是直趋蓝田了。 侍从帮熊荆穿衣,他心中再无半点春梦的绮念。“当若何?”他问。 “臣……”懊恼是懊恼,可拔下荆紫关是既成事实。郦且是理智的人,既然已是事实,那就只能将错就错。“臣以为,既然如此,便只能一鼓作气,再拔竹林关。 竹林关在荆紫关两百里外,水道中段又近武关,武关水在此汇丹水也。若武关秦军南下,扼守河口,或又阻塞水道,于我大不利。唯有一鼓作气速速拔下商邑,方可罢兵。” “混账!”寺人端来的洗脸水太热,熊荆烫的喝骂了一句。水烫,更多则是因为整个战争计划都要因此而调整。“他成通……” 接受现成事实是个非常困难的事情。无心洗漱的熊荆控制着自己坐了下来,开始冷静考虑提前拔下荆紫关会造成那些影响,该如何补救。“从商密至商邑,水路需几日?”他问道。 “如今丹水水满,一旦设毕航标灯塔,日夜兼程只需一日半,只在白日行军则需三日。”郦且答,说完他又道:“即便未设航标灯塔,从荆紫关攻拔竹林关再至商邑,三百五十里也不过五日。我军骑兵已屏绝水路要道,武关秦军知荆紫关失守,或在五日之后。 咸阳需等我军拔下商邑,才知我军已绕至武关腹背。等咸阳君命传至李信军中,或在七、八日后。此时秦军已出崤塞,入韩地也。” 既成事实下,郦且力主顺势而为,因此把秦军的反应时间拉长。荆紫关到武关不过一百五十里,斥骑一天可至,斥候走山路两天可至。秦军有飞讯,虽然传输的消息有些少,但武关失守如此大的事情,肯定会有特定的传输符号。 可以说,只要确认楚军出现在商邑,咸阳一个时辰内就会知晓,最多在第二日做出决策,然后用飞讯命令秦军转向。整个过程只需要三天,不会超过四天。 飞讯的出现、哪怕是山寨版飞讯的出现,对战争带来的影响也是革命性的。楚军享受飞讯带来的好处,也承受着飞讯带来的恶果。 秦军一旦转向,情况就会变成秦楚两军的一次赛跑:秦军从三川郡出发,西进救援咸阳。因为这几天秦军都是由北向南行军,接到转向命令时距离咸阳不可能超过八百里,最多也就是是七百多里。这段路程即便是陆路行军,也不过十二、三天; 楚军从商邑出发(前提是三、四日内,楚军能够前后夹击,以歼灭驻守在武关的数万秦军),舟行百里到上洛,再从上洛北进,陆路行走一百五十里到蓝田,期间还要击破峣关。 蓝田是大战之地,最少有二十万秦军会聚集在蓝田以阻拦楚军。击溃这二十多万秦军,还要在秦军舟师的威胁下于霸水、渭水上架起羊皮筏浮桥,再走一百五十里才能抵达咸阳城下。 商邑到上洛舟行百里只要一天;商洛到蓝田一百五十里多是山路,行军就要四天,加上破关,假设为五天;蓝田再大战一天;以火炮掩护工兵在霸水、渭水上架桥,一百五十里到咸阳需时三天。这就已经是十天了,然后用最后剩下的两到三天拔下咸阳? 宛城幕府,估算完时间的熊荆看着斗于雉、郦且、庄无地、淖信等人,道:“你等以为,此当如何?” 已是楚历六月,夏至早过,已入三伏。城墙环绕的宛城没有一点风,午后到黄昏这段时间异常燥热。知了不绝的叫声下,驿馆内的秦国副使芈仞正在与熊启喝酒。 祖父芈戎还在世的时候,芈氏在秦国还有些威望,芈戎一死,除了留下个空爵,芈氏除了靠祖太后芈棘、靠整个楚系外戚,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力。封君的爵位二世而收,等父亲芈昌一死,再无起色的芈氏将与黔首无异。谁也没想到这样渐渐没落的家族,男子无甚作为,倒出了一个名动天下的女子。 芈仞真不知道自己应该哭还是应该笑。自己的女儿秦王想娶,楚王也想娶。好在如今秦王妥协,只要楚王同意,女儿就能光明正大的嫁入出宫为后。因此他特别在意秦楚两国是否能议和盟好,唯有如此,他才是楚王的外舅,才能重振芈氏的声威。 “王弟只愿收复故地,并无伐秦之心。”芈仞不是自己人,熊启不敢对他说实话。“秦楚一旦议和盟好,王弟便要加冠……” “加冠?”芈仞奇怪道。“荆王尚不及二十,如何加冠?” “天子诸侯十二而冠。”熊启说着说着哈哈笑起。“再说玹儿美甚美甚,王弟甚急甚急。” 熊启是过来人,他看着赵政长大,知道年轻人的心思。芈仞听闻笑声心里和是不适。女儿是父亲的宝贝,女儿不管嫁给秦王,还是嫁给楚王,他都不舍。 “然则,”熊启转折了一下,“楚国之事非决于王弟,乃决于郢都正朝。若正朝执意伐秦……” “如何?”芈仞急问。女儿嫁谁都是嫁,可秦楚是否能议和关乎芈氏的命运。 “那便议和不成,战事再起。”熊启再无笑容,只有凝重。这种凝重在旁人看来是忧心战局,实际他忧心的却是秦国的未来。熊荆攻入咸阳后,废赵政、立扶苏,他将成为秦国的相邦,一直扶持扶苏到他加冠亲政。 这样的秦国将发生大变:在内,将会尽去官吏、清楚奸人,并将郡县封给赵氏宗族和秦军中善战的将率。在外,那就是与赵、魏、韩、楚重新划割边界。 与赵国以太行山为界并无问题;魏韩两国则有些麻烦,主要是崤函谷道。楚国不介意秦国保留河东之地,但必须交出崤函谷道,最大的容许就是保留桃林塞(今潼关)。桃林塞以西归秦,桃林塞以东归属韩国或魏国。 与楚国是最麻烦的,熊荆认为朝臣很可能会以秦岭作为两国分界。在东面,那就是上洛以南归楚国,西面的汉中、巴、蜀、黔中、巫等五郡不再为秦国所有。楚国实际上也是取上洛以南的南阳郡和汉中郡,巴、蜀、黔中、巫郡以及包括楚国自己的苍梧郡、旧越地,都会交给战争中有功的越人部族。 如此下来秦国能保留的地方由西到东,分别为陇右郡、北地郡、内史(关中)、上郡、河东郡、上党郡、以及河东上党北面的太原郡。上党和太原此前属于赵国,河东以前属于魏国。秦国势弱,赵魏国休养生息后必然再起战端。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救齐 “大王何以救齐?”退朝后熊荆进路门登阶入正寝,弋醉抢在其他人前面跟熊荆入寝,还未入座他就开始嚷嚷了。“齐人乃反复小人,今日亲我,明日亲秦,他日或将与秦人连横伐我。臣以为既然秦人伐齐,我便当伐秦,夺下汉中之地与羌人相谋……” “咳咳……”弋醉紧跟着熊荆,这样跟着是无礼的表现,后面的淖狡、斗于雉、昭黍看见,淖狡重重咳嗽了一记,弋醉闻声方退开脚步,等待淖狡等人。 “臣以为当救齐也。”等诸人落座,淖狡才开口建议。楚军现在正在向穆陵关进发,可正朝并未朝决救援齐国。“不救齐,秦人亡齐,于我不利。” “自是如此。”昭黍忙道。“齐人反复,此常情也。然不救齐国,秦国天下五有其四,而我地少国小卒弱,今又火药不足,秦人得齐地以齐人伐我,楚国危也。” “救齐可,然不可全救。”斗氏成氏又变得亲密无间,成介的位置没有给儿子成通,而是给了斗于雉。斗于雉对救齐没有兴趣,但对齐国牵制秦国有兴趣。“然则,若齐人一战而溃……” 救齐关键是要齐人自己能撑得住,斗于雉话说到了点子上。淖狡、昭黍、还有后面进来的蓝奢、大长老宋、驺开闻言接连点头。七敖有六敖在此,东野固此时领军正在救齐的路上,大军还未出楚国。齐鲁为仇,但因为齐鲁接壤,东野固为了鲁地的安危肯是要救齐的。 “不救齐国,齐人无望,自然一战而溃。”昭黍道。“唯有我楚国属意救齐,齐人方生死战之心……” “我不以为然。”斗于雉摇头。“我不救齐,齐人不死战;我救齐,齐人方死战。如此齐人救之何益?齐人多商贾,商贾爱财惜命,必无勇也。” “商贾爱财如命,秦人夺其财,必然搏命。可惜,”熊荆不完全赞成斗于雉的观点,真正的商人,不是那种靠权力寻租牟利的皇商、官商是很难对付的。 “齐人举国为商,庶民却为奴。秦人夺商贾之财商贾搏命,庶民却不搏命。昔日变法,齐人死活不开外朝,他视庶民为工奴,又岂能凭借一群工奴与秦军死战搏命。” 熊荆说起了五年前的事情。很多统治者都信奉一个悖论:庶民对我一定要臣服、要谦卑,如此权力才能稳固;庶民对外敌则要强悍、要死战,如此国境才能稳固。 这怎么可能?能够死战不退的庶民绝对不会对一个奴役自己的君主屈膝谦卑,而一个对奴役君主屈膝谦卑的庶民肯定不能死战。 齐国的症结在于从龙山文化开始就不属于中原,殷商并未统治齐地,周人也是封姜子牙于营丘后才慢慢统治这片土地。因俗而治的结果就是商业繁荣,为了防止经济势力最终演变成政治势力,管仲起齐国行官山海之策,官营与私营互补并存。 即便如此,每隔一段时间也要割一次韭菜。专门用以割韭菜的轻重术应运而生:‘国币之九在上,一在下,币重而万物轻。敛万物,应之以币。币在下,万物皆在上,万物重十倍。府官以市櫎出万物,隆而止。’ (货币百分之九十在官府手里,仅百分之十流通于市场,钱价就会大涨而物价大跌,这时候官府就要乘机买入货物;货币百分百流通于市场,但万物全在官府,物价就会暴涨十倍不止,这时候官府就要以暴涨数倍的市价出售货物,直到物价跌平)。 仅仅以市场手段,不可能将百分之九十的货币从市场收归官府,以人为制造通货紧缩;也不可能仅以市场手段将‘万物’全收归官府,以人为制造通货膨胀。必须辅以行政手段、超发刀币,才能达到人为制造通货紧缩、人为制造通货膨胀的效果。 割韭菜的轻重术一直都很有效,但五国攻齐,乐毅五年拔齐国七十余城打破了这一机制。邯郸一城就死守了三年,齐国七十余城却只守了五年,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七十余城绝大多数是开门请降的。燕人悫,太傻,没齐人那么多花花肠子,占领期间不懂用轻重术割韭菜,局面就彻底失控了。 齐襄王是被田单迎立的,直到赵国换走田单为赵相以前,齐襄王要对付的是田单而不是修补破损不堪的国家机器。君王后执政谨慎,更不敢与各邑争利。等到田建为王,时间已是三十年后了,一切皆成定制,改变势必动乱反叛。 轻重术再怎么割韭菜,压力最终还是要传导到庶民身上,让他们大规模破产变得一无所有。什么也没有的他们自然没什么需要保卫。秦人攻伐齐国,对他们或许还是一次象征性的解放——他们将从织坊、陶窑、铁场中被赶出来,免除以前的债务,授予田亩,由工奴变成农奴。 明堂上,熊荆稍微有些走神。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他难以想象齐人通过何种方式,去激发那些日夜不休、衣裳颠倒的奴工们的死战之心。如果齐人做不到这一点,潍水、胶水以南的丘陵地区他们也守不住。 “救齐乃为我,而非为齐。”臣子们在争论,一争论救与不救,二正在能救还是不能救。“至于是否有救,不如召齐使相问。” 正朝上牟种没有说服群臣,召他入燕朝本不应该,但也没有那条楚律规定大王不能召见他国使臣,驿馆里忧心忡忡的牟种很快就被召了上来。 “寡人闻之,齐国大军皆在外而临淄无守,故欲知临淄当日何以守?”熊荆开门见山的问。 “……”牟种本以为楚王召自己入燕朝是想提什么条件,没想到是问申门之战,心中渐渐安定的他连忙揖道:“寡君乃效大王也。” “哦?”熊荆不解。难道是田建那个一心想长生不死的老头子披甲上城杀敌啦? “寡君出茅门登王城,土揖全军士卒,齐军大振,怒而击秦,夺火炮四门。”牟种道,言辞铿锵。“秦军又入申门,城上已无石木,士卒以身坠击秦人,秦人大骇,退而走。 齐人非不能战,齐人能战。齐军济西虽败,然临淄之军、即墨之军尚有三十万。大王若以十万楚军援我,加之以火炮,秦军必溃。” “原来如此。”知彼司虽有侯谍,但因为那个反间计,布置在齐国的大部分侯谍都暴露了。临淄是怎么守住的,到现在也不是很清楚。 不以士卒为牛马,而把他们当做人,保证他们的衣食家眷,让他们有尊严的活着,也让他们体面的死去,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齐人明白了这一点,未必不能救。 “若何?”熊荆看向斗于雉。成氏、斗氏的军队都在商於、楚汉中,他们是不可能救援齐国的,但斗于雉是诸敖之一,必须得到他的同意,正朝上才不会反对。 “齐人善言辞,多谋诈。是真是假,如何知晓?”斗于雉很不情愿的答道。“且上将军之死与齐人不无干系,正朝朝决,群臣如何释怀投简以救齐人?” “不必朝决。”熊荆道。“郢师、鲁地之师、宋地之师,赵军救齐即可。” 各氏在不违背约定的条件下,可以攻伐任何国家、任何人,只要其他县邑允许它的军队过境。鲁人最担心齐国被秦国吞并,吞并齐国下一个就要吞并鲁地。据说一听到秦人伐齐,鲁地的先生夫子们就急急购买兵甲,造府这几日正设法运上万套盔甲过去。 宋地全是誉士,这些人是愿意跟随郢师一起作战的。赵军则是外交斡旋,同时赵人也和魏人一样,愿意将秦军拖在齐国而不愿意秦军攻伐魏国。正在往穆陵关进军的楚军,就是由这些师旅组成。加上司马尚率领的七万赵魏军,总计有十七万人。 “既如此,臣不反对。只是……”斗于雉看看牟种、又看看熊荆,欲言又止, “齐使请先退至旁个。”熊荆让谒者把牟种带了下去。 “臣以为,救齐不可久之,今岁夏水以前,郢师、鲁师、宋师当返方城。”斗于雉道。“大王当知我夺旧郢方城之前,秦人已于旧郢、方城征召士卒,商於亦是如此,唯汉中、巴蜀未召。各地傅籍之册,有名而无人,精壮可为楚卒者不及十万。此等新军,不足为凭。” 旧郢、方城、商淤、楚汉中四地加起来人口超过三百万。楚军佯装与秦军在共邑决战,致使秦国急征各郡士卒。楚军达成了战略欺骗,也失去了所收复地区大部分精锐士卒。 “可。”熊荆早就知道新收复地区的士卒都是秦人挑剩的,好在郡守腾契留下不少人。他心中真正想要的是巴、蜀,以及羌人士卒。 “臣无辞也。”斗于雉揖道。他之后是淖狡、昭黍、蓝奢、大长老宋、骆开五人。弋醉没说话,当熊荆目光看着他的时候,他才无奈揖礼道:“臣无辞也。” “再召齐使。”熊荆喊向堂外,又道:“速召郦且、勿畀我入朝。”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莱人 军队先朝穆陵关出发,如果政治上不能达成一致,那这就是一场郢都、宋、鲁、赵国与秦人的私人战争。一旦方城吃紧,郢都、宋、鲁三地之师要立即撤回方城,司马尚麾下的赵魏之军也将随楚军撤出楚国,援齐很可能半途而废。 身为军师的牟种判断如此,他并不清楚卫缭已经说服赵政同意灭齐,但他清楚随着楚军拿下汉中,秦军进攻楚国的通道变得极为有限。占领齐国,从穆陵关南下攻楚,也是一条路径。而兵力不足的楚国将在数千里长的国境上疲于奔命,即便是据关隘而守,也要分摊兵力,使得本就不足的兵力更加单薄。 他如此确定,田假再也不像前几日那样敷衍,任由邑大夫们吵闹。他匆匆朝牟种一揖,道:“请随我见大王。” 数年前楚军拔下临淄,齐国变法,燕朝议政变成了正朝议政,齐王田建交出了大部分权力,可他依然是齐国之王。齐国危在旦夕,他必要请田建扭转齐国的方向。 临淄,国相田假带着军师牟种谒见齐王田建;邯郸,平原君赵营召亲信于密室,商议撤离邯郸之事;大梁,眼见赵齐都嫁公主于楚王,魏王魏增正询问小女儿上次是否侍寝,如此也好派媒人前往楚国说亲;郢都,太后王后费三万七千金购胡人之宝一事已闹得满城皆知,路门外的路鼓被铚县前国人魏狄带着一帮人敲破…… 大陆上纷纷扰扰,大陆以外的海洋却风平浪静。红牼率领的舰队离开朱方港后,乘着最后的南风很快就是进入渤海。顺着台湾暖流抵达渤海最顶端后,舰队调转船头,依靠沿岸流的推送,在中邑港汇合了驺无诸、驺摇、公师巳率领的舟师,直接南下芝罘。 楚国对诸越开放少司命级的建造,致使诸越的造船技术数年之内便突飞猛进,会稽的驺开、瓯越的驺摇、闽越的驺无诸,雒越的驺夫善、南武的公师巳,这些靠海的百越邦国都建造了自己的少司命级海舟,野心大者如驺无诸,竟让工匠将少司命级放大,造出了几乎与饕餮级一样大的少司命。 六艘混沌级炮舰,一大两小三艘少司命击,后面紧跟着一长串的大翼战舟,浩浩荡荡航行在渤海。旗舰混沌号上,登船的驺无诸、驺摇、公师巳正打量脚下这艘最新式的炮舰。 甲板整洁、铜器锃亮,舟吏水手仪表不凡,举止有度。诸越间即便学楚国学得最像的会稽,那艘大越号也没办法在仪表和规制上与混沌号相提并论。至于战力,少司命级装备的荆弩比起混沌号上二十四门三十二斤炮,几乎孩童的玩具。不过,在混沌号齐射之前,威力只是出于诸人的想象。 “如此巨炮,天下何种舟楫能经此一炮?”火炮甲板上,驺无诸看着火炮粗大的炮身不仅仅比划,还连连摇头。 身为闽越之君,驺无诸当然见过火炮试射,也知道火炮的威力与炮身的大小有直接关系,但他不清楚火炮内径和外径的差别。实际上三十二斤炮的口径只比十五斤炮多了三十一毫米,但外径却多了一百多毫米。 “混沌级炮舰非对舟而战,乃是对城而战。”红牼没有细说三十二斤炮的威力,他只是提及了混沌级炮舰的作战对象:港口和城邑。 想到诸人舰队的目的地就是齐国的芝罘港,几个人都笑了。越齐两国以前便是死敌,但齐国究竟是中原大国,越国即便最强盛的时候,也不能吞并齐国。 “芝罘港易攻,只是那田寡……齐之良将也。”四月份北上黄河入海口时,诸越战舟都经过了芝罘,其他什么没有在诸人心里留下印象,但对齐人舟师之将田寡记忆深刻。 “芝罘港齐国舟师仅百余艘,又能如何?”红牼阅读过有关芝罘的情报,齐国的战舟是老式战舟,己方战舟虽少,也不应该畏惧田寡。 “若是渔人不愿随我而去,当如何?”公师巳问道,这也是一个问题。 “渔人之事知己司行之,与我等无关。”红牼说着大司马府的命令,想到越齐之间的恩怨,他又不放心的交代:“楚齐毕竟是盟国,齐人亦非秦人,夺舟便可,不许过多杀戮。” 楚越舟师联合作战,海战之将是红牼而非驺无诸中的任何一人。他这样说,三个人点头之余心中不免有些失望——看来不能在芝罘港掠夺一把了。 舰队在沿岸流的推动下南下芝罘,虽然有意远离齐国海岸,以避免被齐人发现,但八艘海舟、七十余艘大翼战舟还是在济水入海口附近被齐人发现。诸越的大翼战舟本在黄河沿线封锁渡口,现在忽然出现在齐国沿海,顿时引起齐人的一阵混乱。在临淄游说终日无果的楚使屈光立刻被召到了正朝。 “敢问楚使,楚国战舟沿南南下我齐地,意欲何为啊?”正朝内朝臣分立两侧,正对宫门留下了一条通道,屈光从这条通道而来,在邑大夫的注视下面对着齐相田假。 “楚国并无恶意。”屈光道。“不过是想率芝罘港内的千余艘楚国渔舟离港。” “无礼!”田假还未说话,田轩就跳了出来。“渔舟乃我齐国之物,何时成了楚国渔舟?” “正是。渔舟乃我齐国之物……”渔舟离港目的是哪里,诸人非常清楚。 “屈大夫,楚国欲强夺我齐国渔舟否……”南下的是大翼战舟,这可是要开战的架势。 “我早已言之,楚人已非善类,今日夺我渔舟,他日便要夺我城邑……” 正朝里的朝臣大为不满。那日田合坦言后,次日视朝齐王田建直言愿遣舟楫至邯郸,以运出赵人,但朝决时,同意派遣舟楫的邑大夫仍然不满三分之二。涉赵之事几等于对秦开战,开战朝决必要满足三分之二简数,不然便不能通过。 田建对此结果也很无奈,因为齐国大权已不在他,而在正朝,现在正朝邑大夫不愿派遣舟楫赴邯郸运人,他也没有什么办法。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秦人! 王翦听到莱人就有些摇头,再听齐威王的赞誉,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不见,良久眉头才有些舒展。蛮夷本就难打,又装备天下最好的兵甲,难打的程度估计和楚军有得一比,幸好这支军队数量不多,还皆是步卒,不然战事又会像赵国一样拉锯几年。 王敖说完说完即墨和莱人,王贲仍站在身前,王翦看出他还有事,问道:“还有何事?” “还有……”王贲是从幕府方向过来的,他带来的消息不止是即墨大军进入临淄。“咸阳命我,军中巫器皆运入咸阳。” 靠着三十门巫器一路攻城拔邑,现在只剩下五门,王贲不舍得交出这些巫器。王翦一如刚才的豁达,抬手指向后方的投石机道:“破城之器足矣。” 火炮犀利无比,投石机的威力也超出想像。赵人撤退的时候焚烧了邯郸城内上百部投石机,但他们只是焚烧,没有破坏吊杆连接处的铜制轴承。少府工匠很快新造了百多部投石机,这些投石机就在王翦军中,随大军一起行向临淄。 “巫药需运入咸阳否?”王敖问道。 “似未言巫药。”王贲回忆着消息,他骑马跑的快,现在传令的军吏才匆匆赶到。巫药同样在调运之列,但没有说是全部。听到这点王敖重重点头,秦军除了投石机,还有巫药。他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巫药如何破城,但他在国尉府看过巫药破城的描述。 皆是一声轰响后,整段城垣飞上了天。仔细想来,这和炸膛是一个道理,楚军的巫器如果装入过多的巫药,点燃后也会像秦军现在这样炸膛。有那些巫药,秦军也可以像楚军一样破城。想到这里,王敖建议道:“我以为我军当速至临淄,不然,荆人至也。” “哦。可有荆人讯报?”王翦、王贲,还有王翦的腹心刘池全看向王敖。秦国对楚国的了解极少,尤其是对楚军动向了解不多。齐楚绝交,秦侯又一直在大梁散布齐军诈败导致上将军项燕身死之事,以楚人的性情,他们是不可能援齐的。但这些是猜测,谁也不能保证这一点。 几个人的注视下,王敖道:“我不知。然我知荆王必救齐人。我军当速至临淄,拔下临淄,齐国便亡了。” “不然。”王翦脸上又泛起了笑容,只在目光中闪过一丝坚决。“灭齐之役必要反复,唯反复方可灭齐。荆人救齐又能救几日?三月、半年?一年?荆人攻我汉中,乃因汉中地势便利,其以下兵于荆国,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荆人必拔汉中而得巴蜀,巴蜀被荆人所据,纪郢方得稳固。不得汉中,战不止也。” 王翦说得王敖一怔,细想又确是如此。楚军救齐又能救多久?楚军一旦救齐,商於、汉中方向的兵力就没有了。攻拔汉中、巴蜀才是楚国最重要的事情,楚国再怎么救齐,也只是一时,等春天过去,他们又要趁夏季河流水涨攻拔汉中、巴蜀。 “那我军……”王敖这句话刚出口又觉得不该出口,这样的形势下秦军的策略就很明显了,他根本没必要多问,多问只会显得自己愚蠢。 历下邑距离临淄有两百九十里,每天行进三十里,最少要九天。即便王敖一路催促,秦军也还是花了十天才赶到临淄。五十多万大军突然出现在临淄城西面的旷野,临淄城头的警鼓再度轰然敲响,这一次齐人没有上次那样的慌乱。 “秦人!”秦军扎营的地方距离临淄十里,十里外目光所及根本看不出那是军队,而是凹凸不平的山峦。田宗举起陆离镜看了好一会,才点点头放下。 “楚…楚人言,王翦之军逾五十万之众?”都司马田扬难以掩饰自己的担心。五十万大军在临淄十里外安营,想想他就觉得腿软。 “这有何惧?”田宗一点也不担心王翦那五十多万秦军。“秦人粮秣不济,旬月必要退兵。” 从毂邑到临淄四百余里,五十万大军加上马匹、力卒,每日的消耗必要超过一百万人食。这也是秦军骑军拔城不下就迅速退兵的原因,六、七万匹战马,一马十人食,等于一支六、七十万人的军队,随军马匹驼载的马料吃完,秦人就要挨饿了。 季节对军事是很重要的,冬天进攻的好处是一马平川,平原上无限可守,可冬天进攻的代价就是无法就地征集粮草,也没办法利用水运。可以通过攻拔城邑来获得补给,但如果攻拔城邑的时间过久,获得的粮草还不及大军一天的消耗,那还不如攻拔城邑。 五十万大军,加上军中的马匹,加上秦军骑兵四万多匹战马,加上随军力卒,粮秣的消耗可能要超过一百五十万人食。这些粮秣的重量超过十一万石(1500吨),最少需要一千辆四轮马车运载,如此巨大的消耗不是一般国家能够承受的。 而临淄是坚城,城内三十万大军,还有二十多万庶民,加上军中马匹,一百万人食没有,八十万人食总有。幸运的是五年前楚军曾经围城,那次围城后齐国就采购了楚国的水泥钜筋修建仓禀,库存了三千多万石粟米和四万吨干柴。 粮食够人马两年的消耗,干柴就少了。按照一般的规律,五口之家一天用柴二十楚斤,战时节省十楚斤,近六十万军民等于十二万户,一天要消耗十二万楚斤干柴,也就是三百吨。四万吨干柴最多烧一百天,之后临淄就要拆屋子了,析骸以爨(cuan)不是开玩笑。 田宗倒是很想购入楚国的煤炭存储,一楚斤煤炭相当于一点五楚斤干柴,奈何舟楫运力不足,这件事只能作罢,最终临淄只能储备干柴。 他并不担心自己耗不过秦军,他担心的是秦军以火炮攻城,再就是楚人后续飞讯中提到过的凿墙。虽然这段时间临淄城墙后方挖设了深壕,筑起了矮墙,但失去四丈八尺的城墙,对城防来说仍是巨大的损失。秦军会凿墙吗?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凿城 “务要紧盯城角!”田宗在城墙上巡城,每一个连长上前揖礼时,他都会牢牢叮嘱一声。可惜他巡城一圈没有都走完,一列秦军就从十里外奔来,他们不偏不倚就在此前申门的旁侧以冲车为掩护,开始城下凿墙。 实际上即便是大司马田宗在此,也说不出太多的理由。五十万秦军到底是什么性质的军队,田宗不知。而齐军和秦军一样,携行能力有限,人马比例达不到楚军编制所要求的一比五(每二十人一辆四轮马车),除非内线作战,不然大军很难快速行进。 “即便荆人占了咸阳,那又如何?”是不是拔下咸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气势。王敖把齐国君臣说的哑口无言后,索性退了一步。“正所谓毋独攻其地而攻其人。荆人不过二十万,弊邑雄兵百二十万,荆人若能胜我,何不在共邑与我一战?荆人不敢赴共邑,乃惧我也。十万荆人能胜五十万秦军否?” “然楚军有雷鸣之器,雷鸣之威,秦军败矣。”大谏田帧道。为了获得楚国的雷鸣之器,齐军赶鸭子上架,二十万大军与项燕麾下的项师、阳夏旅一道,已出大梁北上解救邯郸。 “若荆人雷鸣之器有此神威,弊邑秦王早已薨也。”王敖抖了抖手上的大楚新闻,如此反驳。说完他又随机揖向王席上的田建,道:“若荆人真攻入咸阳、大败弊邑五十万秦军,此荆人之喜,与大王何干?” “你……”突然被王敖这样说一句,田建非常气愤。齐楚联姻,同时结盟,楚国之喜就是齐国之喜。但他还来不及把这句话说出来,王敖又道:“荆人之喜,大王之忧也。” “寡人何忧之有?”田建不悦反问。女婿打垮了秦国,又教会了他吸食大麻叶,每日都来一两支,日子已是乐无边。 “天下人皆言,荆王有信,确也。”王敖开始进入挥洒自如的境界,先看田建,后看身后两侧的齐国大夫。“然,荆国之制,实与我弊邑相类,乃军功封闾之制也。荆王有信,荆王海舟通世界,金银以舟载,然荆人誉士有何?” “荆人誉士列于前行,不顾生死,勇武莫当,然其封闾,亦不过二十五户之民,少矣。且荆人誉士不过两万余,楚国之地便已封尽,十年之后,荆人誉士何封?二十年之后,荆人誉士何封?五十年之后,荆人誉士何封?” 王敖口若悬河,将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再次描绘。礼崩乐坏是谁也不愿看到的局面,但碍于无地可封,失宠的贵族子弟、庶子余子只能互相倾轧。这是贵族层面的内卷化,如果没有大航海,中世纪欧洲也将陷入类似的内卷化。 即便有大航海,到了十九世纪、二十世纪初,欧洲各国也陷入内卷化。只是这个时候的政体不是先秦的分封制,而是民族国家制。所谓‘德国的剑要为德国的犁取得土地’、‘德国人让一个邻国得到陆地,另一个邻国得到海洋,而给自己留下天空——这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一战的起源很简单,就是立国最晚的德国想要抢夺更多的土地城邑。 王敖说的大家都懂,只是有人不同意他的观点。 “然荆人海舟连通世界也。”田合知道王敖要说什么。 “然天下之大,列国何以不迁往江东?何以不迁往塞北?”王敖含笑看着他。“世界虽大,距夏远矣。蛮夷之地,言语不通,又多疫疾,久居思乡思国,何人愿往之?吾闻海舟舟人皆越人也,若荆人不思乡愿赴海外,何不以荆人为舟人?” 王敖说完田合,这才再度揖向田建,“荆人败弊邑,大王当忧不当喜也。荆人誉士若人人封闾,必要倾吞天下。秦军之于济西,与荆军之于穆陵,何异?无异也!此皆要破齐而得齐之地,亡田氏社稷也。 臣为大王计,秦胜荆,不善;荆胜秦,亦不善。正如鹬蚌相争而渔翁得利,大王之喜,乃秦荆两败俱伤、不分胜负之喜,而非荆人胜秦之喜也。” 王敖铮铮之言将田建从大麻的余韵中唤醒,他动容道:“以卿之所见,寡人当如何?” “大王?”王敖的离间之言只有少数人不信,这不是理智上的不信,而是情感上的不信。齐相田假就是其中之一。 “臣只为大王计。”王敖强调道,“臣以为大王不当救赵,赵国素攻齐也。今将亡,齐国为何救之?值弊邑被荆人攻伐,弃函谷关以东、太行以西之地,大王当趁势进吞赵地,再得弊邑东郡、河内两郡,如此大善也。” “赵地?东郡、河内郡?”田建知道王敖说的是多大的一块土地,这块土地加起来比整个齐国还大。 “秦人无信也!”田假还没有驳斥,朝上大夫就驳斥了。 “弊邑确实无信。”王敖当着齐国君臣的面居然承认了。“然荆人夺我南郡、南阳,又占商於,攻入关中,弊邑弱矣。函谷关以东之地只能弃守。弊邑与齐国数十年无相加戎,故弊邑秦王宁将东郡、河内两郡予齐,亦不愿予魏、予赵。” 两郡不是两城,王敖话说完便能听到齐国君臣粗重的喘息,正朝一时鸦雀无声。他再道:“寡君年幼时曾质于邯郸,此仇必报,赵国必灭。若大王不救赵,寡君可将东郡、河内、呼沱水以南之赵地,皆割于齐国。” 第七十五章 巨大无比的利益,但比利益更诱人的,是此战之后齐国将一跃成为天下大国,真正的与楚国、秦国鼎足而立。楚国可信吗?楚王拔临淄而不据,践行诺言还政于齐人,自然可信。可楚人呢?楚王薨后的后代楚王呢? 信义早已失效,最少,真正可靠的是实力平衡。齐人聪慧,齐湣王之齐国之所以被列国攻破,皆因秦、齐、楚三国的势力均衡被打破。如果匡章没有破楚军于垂杀,碍于楚国的存在,齐国未必会落得后来那种结局。齐国若能得东郡、河内郡以及赵地,天下又将恢复到七十多年前的三强时代。 然而楚人是也许不可信,秦人却是半点也不能信。真要答应了秦使,事后秦国肯定反悔,不但反悔,还会在楚国那边痛斥齐人无信无义,要求秦楚联军一起伐齐…… 列国间尔虞我诈,这种套路太多太多了。王敖之言或许说服了齐王建,却没有完全说服齐国正朝的大臣。楚军有雷鸣之器,十万楚军就攻入关中,拔下咸阳,若这十万楚军攻入齐国会如何?得罪秦国,楚国会相救;得罪楚国,秦国会相救吗?即便相救,真能救得了吗? 诸臣对王敖之言认同不一,但对楚国已接替秦国成为天下霸主这一认知,却毫无异议。齐国只能在楚国的允许下,最少是默许下扩张领土,万不能与秦私下苟合而惹怒了这个盟友。 次日,王敖之言就传到了郢都,不过不是传到朝政的淖狡手里,而是传到了赴郢都的使节田角手里。齐、赵、魏三国,包括已亡的韩国、从秦国逃出的燕太子丹之子燕梁,这些人都聚于郢都。韩国因为芈芩的关系,韩钲、张良还能列于朝堂,燕国燕太子丹受荆轲刺秦牵连自尽后,其子燕梁在郢都毫无影响力,连正朝都进不了。 王宫诸敖府内,田角、廉舆、魏间忧面前是一张天下地图,楚、秦、齐、魏、赵五国以五色绘于图上。赵国燕地、代地之南,仅剩邯郸独存,但所失之地颜色未变;南郡、南阳郡、商於皆涂与楚国国土相同的赤色,以表示归属,韩国虽被秦国所并,颍川郡颜色亦与秦国灰色不相同。齐、魏两国未经战事,国境未动。 看着地图上的赵国国土,廉舆道:“秦太原、上党两郡皆赵地也。” 被秦国吞并的赵地颜色不变,只是混乱一层秦国的深灰。图绘的很细致,可廉舆却觉得不确。 “此大王即为后天下之图,九年而已。阏与仍是赵地。”淖狡答道。阏与孤立于太行山西面,是最近几年才被秦人拔下的赵地。“寡君以为,天下乃列国之天下,非弊邑一邑之天下,今咸阳已破,秦国将衰,故而当重定天下、厘定边界。 弊邑之地,除旧郢,不过方城。方城以北,与弊邑无涉……” 楚国要那些地方,熊荆、正朝朝臣战前讨论了无数遍。虽然有各种不同的意见,但这些意见归结起来,还是以复郢为主。旧郢、南阳在中古以前实际上一体的,南阳归属江汉,在中古以后,南阳才归属中原。 江汉平原作为旧楚地自然归楚国所有,与江汉连载一起南阳方城,自然也归楚国所有。而西面,当年张仪哄骗先君怀王的六百里商於——商於关乎武关道,秦国并非将其独立为郡,或归属那一郡,而是直辖内史,自然也归楚国所有。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交代 田宗退下申门阙楼后,新设的幕府在王宫正朝。朝廷变成军幕再合适不过,只是这里也是临时的,如果秦军突破土墙,那么幕府只能往大城转移——只有大城才有里域和里坊,依靠大城内密集的里域、里坊才能逐次逐次抵抗秦军。 正因如此,慌张的齐王田建、王后嫔妃公主等人正急急从王城与大城间的数道城门退入大城,暂避于大城的东北角。那里不但是最后的防线,也是粮秣、干柴的囤积地。 有人退走,也有人前进。高唐大夫田楸带着一帮大夫突然来到正朝幕府,他们一见到田宗就道:“大司马欲使我齐国亡否?今楚人何在?” “何出此言?”田宗挥退幕府内的将率谋士,独面田楸等人。说完他又道:“楚军晚至,我岂知楚军行至何处?此事……” “大司马为何命人将干柴堆于粟米之侧?军吏言其已得军令,若秦人攻入大城,便焚烧仓禀。”田宗没有说完就被田轩打断。三千多万石粟田宗准备将其付之一炬,齐国不是秦国,秦国烧毁上亿石粟米也就是眨眨眼而已,更何况这些积粟是死守临淄的依仗。若不是田宗也是田氏宗室,诸大夫都要以为他是秦国侯谍。 “然。”田宗抚须,目光凛然。“粟米乃军资要物,岂能留予秦人。” “大司马之意,乃临淄必失?”田楸闻言又惧又怒,浑身气得发抖。他没想到田宗竟然没把握守住临淄。如果田宗没办法守住临淄,前几日他又为何要正朝授他斧钺。 “失与不失,全在楚军何时可至。”田宗道。“我若能死守三日,临淄不失也。我若一日不守,临淄必失也。焚烧积粟乃未雨绸缪之举,君等何须慌乱?” “那楚军何时可至?”田轩急道。“此前我与楚人相绝,楚人怨我,不至又当何如?” “不至本司马又能如何?”田轩是平原津大夫,齐国的情况是越是靠近秦境的城邑大夫就越亲秦,越靠近楚国的城邑大夫就越亲楚。中间临淄附近的城邑大夫随大流,谁有理怎么有利就听谁的。此前最仇楚的就是田轩、田楸这些人,现在他们的城邑已失,对楚军那是翘首以盼。 “本司马还要军务,左右,送客。”田宗面色不愉的喊来左右。得不到答复的田楸、田轩等人只能退走。兵权已全在田宗之手,授斧钺时,田建给他的一言之命是守住临淄,只要临淄还在齐军手里,他们就不能夺他的兵权。 诸大夫悻悻而去,大将军田洛、赤骥之将史奕、即墨大夫田合、都大夫田扬这些人再度入帐。田洛揖道:“下臣以为此事未必不可……” “不可便是不可。”对田楸等人田宗和声和气,但对帐下的将率,他却没有那么好脾气。他说话的同时更是一掌拍在矮几上,喝道:“不守其密者,斩!” “唯!”诸将闻言一凛,田宗说杀人就是杀人,绝是说笑。 “此战,关乎齐国之存亡,关乎天下之存亡,君等万不可懈怠!”虎视帐内的将率,田宗如此说道。“王翦率秦国五十万精卒攻我,此战若败,秦国亡矣。楚国之策乃西进,救我乃权宜之计,春夏大军必返楚国。秦人不败,我齐国将亡于秦,故此战必要大胜。” 田宗话语沉重,战胜如何,战败又如何,他说的一清二楚。他说话间,仆臣抬上了祭祀祖先的清酒,每个将率都给了一个酒盏,清酒荡漾在盏中,照出每一个人的脸。 “贵人死国,奴人偷生。贵人何以死国?国若不存,贵人与奴人何异?与其为秦之奴人,不若为齐之国殇。愿与君等同赴黄泉!”田宗举起酒盏,敬献诸将,一饮而尽。 “愿与大司马同赴黄泉!”诸将异口同声的喊道。他们仰头饮酒的时候,正朝突然摇晃,随即便是‘轰’的一声巨响,秦人炸城了。 三十八门火炮两倍装药,一百发炮弹加起来也有近十吨火药。硝石本来就是不纯净,没办法再往火药里掺杂,秦军拥有的是造府标准火药。此前凿穴,穴口用封土横木死死塞紧,近十吨火药,埋入穴中的超过六吨。 这六吨多火药虽然不能炸出一个二十多米的缺口,但也在临淄城墙内侧炸出一道离地高约丈余,宽大概七、八尺的窄隙,城墙外侧则大面积掀飞,破口长逾七、八丈——凿穴还是凿浅了,火药爆炸时产生的气体都作用在了城墙外侧。 陷队之士列阵于四百步外,爆炸的威力吓掉了他们的魂,等飞上天际的泥土打在身上时,他们又禁不住跪地伏拜。更后方目睹临淄城垣从地面暴飞而起的的秦卒争先恐后的疯喊:“…啊……啊……”随后又变成了统一的伐交:“万岁!大秦万岁!万岁!大秦万岁!万岁!大秦万岁……” 几十万人的呐喊让前方吓呆了的陷队之士惊醒,鼓人开始大力击鼓,起身的他们也呐喊起来:“杀!杀——!”随后冲向炸出的那道窄口。 陷队之士皆不着甲,如此奔跑才能迅速,四百步的距离不过数息的事情,哪怕他们还推着冲车。城墙之上、城墙后方的齐军仍处于火药爆炸的眩晕中,秦军几十万人的呐喊让他们惊惧失措。等最前一批陷阵之士攻入城内,他们才仓促的从城上射箭、从后方抛射石弹。 墙后五十步深壕里的柴草匆匆点燃,冒起越来越大的烟火。土墙上齐军的箭矢争先恐后射向冲近的陷队之士。陷队之士不管有盾还是无盾,他们无视箭矢无视深壕内的烟火直接冲入壕内攀爬,更有甚者直接将壕内燃烧着的柴草大力抛上土墙、抛到墙后。 齐军点燃壕内柴草还是晚了,深壕又未插上尖锐的倒桩。但更让人绝望的是那道只有七、八尺宽的窄缝在秦军冲车的撞击下轰隆一声再次倒塌,烟尘落尽,窄口变作了侧门,秦军如过江之鲫,纷纷冲从这个破口涌入城内。 巫器破门,巫药炸城。攻入齐国以来秦军一直在实战中磨练这个战术。都尉、校尉、五百主、百将、屯长,上上下下的军官已经很熟悉如何在破门后迅速夺取城邑。破城和破门实质上并无不同,城墙一旦炸开,他们便紧跟着陷队之士狂冲入城。 齐军点火太晚,猛烈的爆炸把陷队之士吓呆也把城内的齐军吓呆,这不是人力,这是天地之威。瞬间冲入城内的秦卒又太多,每一发铁弹落下,都能砸死几百名秦卒,然而呐喊着的秦卒前赴后继,他们很快填满了深壕、攀上了矮墙。箭矢、连弩已经无用了,齐军只能用夷矛、用短戈、用钜刃将攀上矮墙的秦卒赶杀下墙。 “报——!”厉报声由远而至,冲入正朝。“秦人以冲车击破残墙,越我深壕。” “报——!”紧接着,一声更急的呼喊传来:“秦人疾冲我壕墙,请大司马速发援兵……” “报——!”这次冲进来的是个浑身带血的令卒,他一入正朝就栽倒在地。“秦人登墙!秦人登墙!!大司马速发援兵!大司马速发援兵……” 形势越来越危急,仓促修建的矮墙不过一丈二尺,壕沟也不深,只有一丈。实际的说,这样的城防很难拦住秦军,他们有充足的攻城器具,这些器具一旦进入城内,那道矮墙就保不住。只是秦人刚刚冲进来前线就连连告急,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 “大司马……”幕府内将率都没有说话,田扬瞻前顾后,就要建议时,闭目假寐的田宗问了一句:“可有炮声?” 秦军攻城拔邑,火炮的作用不可小觑。上次骑军袭城,剩下的四门火炮全被秦人抢了回去。田宗一直在等待炮声,可惜他没有听到,诸将也没有听到。 “秦人火炮何在?”没人答话,田宗站了起来,看向任齐军军侯田角。 “禀大司马,斥候未见秦人火炮。”军侯负责全军的侦查和反侦查,侯谍侯谍,实际就是从军侯中延伸出去的斥候。火炮是作战计划中重要的一环,没有这一环,计划就会不完整。 “确未见秦人火炮。”冲进来的几个令兵也道,他们也知道秦军火炮的重要性,但就是没有看见火炮,更没有听见炮声。 “大司马,准我……”田角本来想再派斥候的,他话未出口田宗把他拦住了。 “田埗何在?”田宗喊起了田埗。田埗是申门司马,但他此刻人在幕府。 “下臣在。”田埗答道,揖礼等着田宗的军令。这时候朝外喊杀声更烈,鼓声也更急,凄厉的号报正隐隐奔来。 “命你率军五千援之。”田宗拿出一支羽檄,田埗双手接过。形势越来越危急,田埗眉头深锁,他是城门司马,他不解田宗为何如此吝啬,只给他五千士卒。 他如此思索,可让他更不解的是田宗最后的交代:“切记!许败不许胜。”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担忧 火药爆炸城垣飞起时,王翦瞳孔急剧收缩着,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虽然没有和秦卒一样呐喊,可嘴还是张着,戴着普通皮胄的头开始扬起,直到半空中的尘土落下,激起一阵烟尘。 “此鬼神之力也!”他喃喃了一句,这时候士卒又喊起了‘大秦万岁’,最前方的陷队之士开始冲击城墙破口,他们向风一样从破口处涌入城内。 “荆王至,荆人赵人里应外合,此战……”王翦没有好心情。秦王已经下令要他阻止赵人突围,他必须计算阻击所消耗的兵力,如果亏了,那新获得的大庶长之爵又要保不住。 “嗯——!”想到此战十有八九要亏,王翦重重嗯了一记。他什么也没说,可手里的葫芦瓢不断猛拍水面,直到化成碎片。秦军将军的悲哀之处在于不能封侯,一旦有哪位将军爵位升至大庶长,国尉府就会让他去完成最难完成的任务。不去,削爵;去了,打亏了,还是削爵。 要想封侯只能以奇功。长平之战是奇功,一次斩首五、六十万级;鄢郢之战也是奇功,不但斩首几十万,还占了楚国几百里城邑。即便如此,平时还要小心谨慎,不然就步武安君后尘。 “纵赵人而走,大罪;不纵赵人而走死人无数,削爵,此当若何?”父子之间没什么不能谈,王翦喝退左右仆臣正是要与儿子谈事情。 “宫中可有音讯,大王欲对如何?”王翦不答问起另一件事。 “无讯。”王贲摇头,“然以常理度之,将至大良造可也。此已在荆人降将景骅之下。” “大良造?”大良造是第十六等爵,王翦沉默一会,最后道:“不可,丞相已倒,朝中再也无人,故我仅可至左庶长。太高,大王必将降罪。” “左庶长?!”王贲目瞪口呆,他知道此战必要壮士断腕,没想到一断就到了十等爵。 “唉!”朝中有人好作官,趋炎附势乃常情。王翦是靠熊启才从众多将军中脱颖而出的,然而熊启因为通楚,上个月已经在咸阳车裂。朝中凡是楚系的官吏绝大多数牵连。 “唯有不计功罪,拼死血战。”王翦无奈叹息后目光忽然凌厉。精明的他不仅仅忧心爵位,还忧心性命。这一战只有以性命去博,才能获得大王的信任,不然…… 九月已是邯郸的初秋,太阳未出来前,河流以外的地区全覆盖着一层白霜。初秋之时便有如此白霜,今日天气必定寒冷。站在混沌号甲板上的熊荆不自禁打了一个寒颤后有些庆幸,他庆幸舟楫来的早,如果晚来半个多月乃至一个月,黄河、漳水说不定已经结冰。 “大王,秦人便开沟壑墙垒,赵人恐难脱重围。”混沌号的位置已在漳水,滏水汇入漳水的河汊地带已无其他舟楫。庄无地看到漳水西岸、滏水南北的秦军密密麻麻,不免心生担忧。三十万秦军,只要指挥得当,四十多万赵人是出来的。 “赵人何时出城?”熊荆脸上不再有庆幸之色。城内除十万赵军外,最少有一半以上是妇孺,这些人不要说作战,不要拖累全军就谢天谢地了。 “赵人何时出城?”熊荆的问题变成命令,传递至桅杆上的旗手,旗手挥舞着旗语,询问着邯郸城内的赵军。 正寝屋脊上上的赵卒再次激动,鼙鼓又响,不过这一次不是大喊大叫,而是记录讯号,由驺开带入城中的飞讯官翻译讯文。 何时突围?从何处突围?两军如何接应?这是楚军要在事前弄明白的问题。 滏水全线被秦军阻塞,舟楫最多顺滏水逆行四里,四里后河道忽然收窄,植木、转关桥梁、满载土石的戎车,这些不大不小的东西塞满了三十里长的河道。清理是可行的,只是滏水宽不过一两百步,水岸两侧布满投石机、荆怒,哪怕是蹶张弩,也能危及到清理船上的甲士,在炮舰没有出现前,滏水无法进行清理。 现在有了炮舰,清理如果时间过长,十月说不定大河已经结冰,再便是滏水这个季节水已经很浅,秦军大可以在邯郸城西面筑坝拦截水流,到时河道只会剩下滩涂。赵人只能自己走出来,走到距离炮舰炮门五里左右的位置,才能得到安全。 炮舰上的旗手提问,半个多时辰后答案才从邯郸城内传出来,飞讯官解读城内传来的讯息,揖告道:“禀大王、项伯,赵人曰,今日遍行出城,于漳水……之上三十五里……” 飞讯官报出一个奇怪的数字,随行的谋士立即展开地图,漳水之上三十五里,那已经不是现在所处的肥乡邑,而是漳水上游的成安邑。漳水出太行山是往南,到达邯郸正南的邺城(今临漳)北面后,又四十五度往东北流,最终在巨鹿南面附近汇入黄河支流。 因为漳水流是四十五度流经邯郸,所以邯郸出城正东并不是最短路线,最短路线是邯郸出城行向东南,这样才是最短路线。计算后的数字将是三十二里。邯郸都城郭城边角相对,东南角正是秦军围城时空出的地方,这个三角地带有足够的位置列出直径千人的圆阵,秦军的包围圈也远在三里之外,算上炮舰火力支援的五里,赵人真正要走的距离不过二十四里。 “禀告大王、项伯,赵人情我军拔下列人邑。”飞讯官读出最后一条讯息。列人邑就在漳水西岸,现在处于秦军的占领下。 “臣请率师拔下列人。”项超就站在熊荆身边站着。郢师只有一师,项师有三个师,加上阳夏县的一个师,共有四个师。列人是小邑,西汉时才设列人县,城池宽不三里,城高不过两丈四尺,这样的城池不知道郢师出动。 “大王,”庄无地有别的意见。“此城当由郢师拔之。” “然。”列人邑在滏水之北,赵人请求楚军拔下列人邑,意思不言自明,庄无地建议由郢师拔下,也是顺着赵人的意思设想。熊荆没有犹豫,只道:“传令养虺,拔下列人。” 桅盘顶上的旗手专门负责与邯郸沟通,甲板上的旗手传递军内命令。命令传达下去不久,郢一师的战舟就在河汊出掉头回旋,转向滏水漳水交汇处西北面的列人。知道楚军有巫器的王翦并没有命令秦军在漳水沿岸驻守,他只在列人、肥乡这样的临水城邑里留下足够的粮草和士卒,俱城而守。 混沌号桅盘与邯郸王城正寝屋脊上的旗语交流没办法逃过秦军的眼睛,但他们对这种编码过的旗语他们只能瞪眼瞎,根本不知其中包含的讯息。直到郢师在漳水上快速转向,准备登陆漳水西岸,军报才传至旌旗之下。 “荆人登岸欲拔列人?”戎车上的王翦此前一直在注视着邯郸,现在转身一百六十度,看向三十多里外的列人。朝阳的照耀下,一艘艘卒翼战舟冲上漳水、滏水河岸,战舟上的楚军士卒跳入半人高的河水中,速速登岸。 “荆国王卒。”王翦注视的是楚军士卒,王敖注意到的是卒翼战舟上飘扬着的三头凤旗。拒情报,只有荆王直接率领的王卒才能悬挂凤旗。“荆王是要拔下列人,接应赵人。赵人当北出也。”王敖很肯定的道。 他话音未落,‘轰’的一声雷鸣,落锚于列人邑近处的一艘混沌级炮舰突然开炮。三十二斤炮轰鸣低沉,炮声中火焰与烟雾交错,从未见过火炮开火的诸将率大吃一惊,这时候有人惊道:“巫器!巫器!荆人巫器……” 巫器之命在秦军中盛传,即便大楚新闻已经明确告之火炮之命,很多人还是改不了巫器的称呼。火炮继续轰鸣,端着陆离镜的王翦忽然回望,喊巫器的那名郡尉见他怒视而来,不由止住了自己的声音,还掩住自己的嘴。 ‘轰、轰、轰……’ 郢一师登陆处李列人邑很近,眼见城头秦军射出荆弩,两艘炮舰立刻靠前开火。炮舰与炮兵不同,为了不损伤龙骨和船体,炮舰齐射是一门炮接着一门炮开火。单侧十二门舰炮打完,舰上的炮手立即装弹再射。 对齐军红牼心存仁慈,没有使用霰弹,对列人邑,第一炮起装的就是霰弹。 弹如暴雨!不慎暴露在外的秦军非死即伤,剩下的人只能缩在女墙之下。但厄运紧接而来,正当他们以为六尺高的女墙可以保护自己时,两艘炮舰第三轮齐射打出了实心弹。 实心弹、霰弹交错发射。实心弹轰碎女墙,霰弹怒扫城头,缩身在女墙下的秦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哭喊哀嚎中,一些人甚至仓惶跳下城头、跳入城内。但这还是晚了,空中爆裂的霰弹击穿他们身上薄薄的皮甲,落地时不少人已变成一具鲜血淋淋的尸体。 城上血流成河,城内靠近城墙的秦军急急越过城墙后方的深壕,藏身于深壕内侧的土墙。城外楚军各师从未见过炮舰开火,即便是郢师中的炮卒,看到炮舰的齐射也是连连摇头。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请降 “大秦万岁!大秦万岁!大秦万岁……” 山呼海啸中,都尉白林站在此前齐军阻击的土墙上,墙上伏倒着割去和未割去头颅的齐卒,还有沾染血迹丢在地上被无数军履践踏的齐军军旗和兵戈。 齐宫门阙高耸、寝宫巍峨,他这一尉的士卒、其他两尉的士卒高举着军旗冲向王宫深处,后方更多的士卒越过城墙的缺口,冲过火焰熊熊的深壕,爬上他脚下的这道土墙。 土墙新筑不久,上面没有冰雪,尸体流出的鲜血正在墙头汇成血泊,血泊又分成小股小股的溪流,流淌于城墙两侧。攀爬的士秦卒很多因为血液的湿滑掉了下去,但更多士卒爬了上来。他们毫不在意手上、长襦上沾着的血迹,目光直勾勾看着墙上一些未被割去头颅的尸体,每当此时驻守于墙上的本尉士卒就会重重咳嗽一记,手中的酋矛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提醒他们这些首级已经有主,他娘的莫打主意。 士卒不舍而去,王宫内渐渐没有了喊杀声,只有寺人宫女的厉叫和哭救。白林对着这种声音、尤其是女人的哭救很是不悦。将有将道,一个惯于烧杀**的将军绝不会是一个好将军,他大父白起是一个好将军,他也立志要做一个好将军。 “来人!”白林喝了一句,他的亲卫白术跑了上来。白术以为他要问车驾——戎车因为深壕土墙的阻挡,现在正在云梯桥上。“禀都尉,戎车……” “非戎车!”白林将他的话打断。“闻。” “闻?”白术有些不解,他顺着白林指向王宫的手仔细听了听,明白他要说什么。“禀都尉,寺人首级也是首级啊,宫女……” “齐人不过丢了王城,退守于郭城。彼等岂能只念首级,彼等该追击齐人,杀人郭城。”冲入王城有好几个尉,有些是白林的麾下,有些不是。“而王宫拔下归大王少府所有,少府官吏很快就要入城点验,彼等砍杀寺人宫女,就不会损坏宝器宫寝? 去!速率短兵至寝宫,就言大将军有命,要彼等速攻郭城。” 白林随口编了两个理由,两个都站得住脚。尤其是前者,秦军负责攻取,攻取以后就是少府和丞相府接管分赃了。王宫必然隶属少府,寺人、宫女是少府的财产,士卒不得肆意损坏掠夺。白术唯了一声,速速率领一队短兵奔向王宫。 日已中天,晒在身上让人暖洋洋的让人忘却黑夜刺骨的寒冷,自觉做了一件好事的白林浑身发热,好在短兵和力卒把戎车顺着云梯推上了墙头,然后又缓缓推了下去。早就过来的两匹服马并排站着,长长的横木架于马背,轭系后御手才请白林登车。 王城长宽大约是四里,戎车要行往郭城,先要经过一排又一排被齐军抛弃的投石机,再驶过沿途皆是无头的齐卒尸体,又转过正朝大殿,才能看到王城通往郭城的城门道,那里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士卒,还隐隐传来撞门之声。 “见过都尉。”看见戎车,本尉左校黄垄带着人奔了过来,他揖告道:“齐人仓皇逃入郭城,然门道未塞,陷士正在撞门。都尉可请大将军运来巫器,巫器一鸣,郭城破也!” 一路上攻城拔邑都靠巫器,士卒一面敬畏巫器,同时又极度喜欢巫器。以前要死人无数的攻城战而今只要巫器一响,城门就被轰破了,比如现在这种情况。 “巫器?”白林皱起了眉头。他如此,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的黄垄却再揖道:“还请都尉勿忘小人献计之功。” 士卒斩下首级有功,将率指挥作战有功,献计也是有功,这是所谓的‘出奇计强秦’之功。只是巫器轰击城门这种‘奇计’但凡到过一线的将率都知道,不过是谁先建议谁后建议的问题。 黄垄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戎车上的白林,白林却是不答。这时王城城墙上忽然闪出一些齐卒,他们站在城头急速朝城下放箭,城门前的秦军士卒赶忙举盾,盾牌好似夏风吹过莲池,莲叶那般全被吹翻过来。看见齐人在郭城上射箭,已经登上王城城墙的秦卒呐喊着奔向他们。 临淄外侧城墙高度全是四丈八尺,但城内王城与郭城的相交处,王城城墙皆高过郭城城墙一丈二尺。眼见秦卒呐喊着向自己冲来,那些齐军弓弩手迅速从王城跳下郭城,退入己方在郭城城墙上的阵列。 “此战已无巫器!”白林苦笑。早上聚将的时候王翦已经说了这个问题。 “为何…为何无有巫器?”白林是苦笑,黄垄就是哭丧了。没有巫器破城,那就要用士卒的命去填,论盈的时候如果巨亏,说不定一夜回到傅籍前。 “就是无有巫器。”白林没办法解释这件事情。“速速命人登上城墙,抢夺郭城!” 白林命令着,但凡城内都有登墙的斜道,己方一攻入王城就等于是攻上了城墙。王城城墙比郭城高,从王城城墙攻拔郭城虽然有难度,但终究是居高临下。 能成为前军是白林说通王贲,用尽办法夺来的,另外还有两个都尉也在前军之列。本来破门是最快的,现在无法破门,其余都尉的士卒也在军官的命令下抢登城墙,准备从高处攻入郭城。 白林在城下,之前一直在城外的旌旗一转眼就插在了城上。王翦入城了,在短兵的护卫下,他冒着被齐人箭矢铁弹射中的风险走向王城西北角——王城西墙凸出郭城西墙大约四百步,与郭城西墙形成一个九十度犄角,站在这里可以俯览大半个郭城。 临淄王城、郭城是镶嵌结构,攻下王城的秦军并未拔下整个临淄,王城只是郭城西南的一个角,秦军占领了这个角而已。越过王宫后面的大市和无数房舍,王翦第一眼就看到了郭城东北角猎猎飘扬的旗旗。大概是想让全城齐卒都看到这面旗帜,旗帜不是插在夯土台上,而是插在一个又高又圆的仓禀上,仓禀青灰色的表面和超过两丈的高度让王翦想到了水泥。 旗旗前面是齐人各式各样的军旗,他们遮蔽了仓禀外所有空地,透过陆离镜,旗帜间隙中能看到成片成片跽坐的齐卒,还能看到戴着簸箕冠的齐将立乘在戎车不断驶过。可惜因为城墙的限制,他只能看到郭城东北一角。 临淄最初建城的时候就建在郭城东北角,城垣长占了郭城的一般,宽占了郭城的五分之二,而后临淄慢慢扩大,王城移到了西南角,田氏代姜后,又兴建了西南角的王城。齐人将仓禀建在东北角,齐王躲入东北角,显然是想依靠临淄旧城负隅顽抗。 “报——!”王翦的目光落入旧城,想着该如何拔下这最后的堡垒时,军报声传来。“禀大将军,齐人请降也!!” “啊?!”饶是王翦素来镇定,也忍不住啊了一句,齐人这就要降了吗? “大将军,齐人请降。”白林脸上尽是笑容,是他的人遇见齐使,把他带到大将军身前的。 “齐使何在?”王翦放下陆离镜,人群中寻找着齐使。他担心楚军援齐,但如果齐人能立即投降,那就另当别论了。郭城东北角是密密麻麻的仓禀,有那些仓禀五十多万大军粮秣无忧。 “下臣田假见过大将军。”请降是大事,合适请降的人必须具备一定的资格。田季是田建之弟,又是齐国相邦,他来请降最合适不过。 “国相别来无恙乎?”王敖压抑着心头的兴奋,含着笑超田假揖礼。 他笑容满面,田假却一点也笑不出来。灰暗的面容下,不说身体,连眸子都在颤抖。他未曾启口牙齿就已在打架,听到他牙齿磕牙齿的‘咯咯’声,包括王翦在内,在场的将率谋士顿时轰笑。他们的笑声里,田假颤抖的向王翦、王敖揖礼,道:“秦、秦国…何以伐弊邑啊?” “哈哈哈哈……”害怕是人之常情,本来将率谋士只是一笑,壮壮己方的威势。听闻齐国相邦竟然问出如此幼稚愚蠢的问题,大家再也忍不住,真的放声大笑起来。他们笑声中,田假更加畏惧,整个人缩在一起,恨不得躲在地底。 “噤声。”一直担忧的王翦也开怀大笑了一回,可他很快止住了笑声,也让诸将噤声。“相邦此来为何,齐王何时降我?” “弊邑…弊邑齐王恳请秦王,不、不绝田氏之祀。”秦人不再嘲笑,田假壮了些胆子。“若可,弊邑降也。若是不可,弊邑、弊邑……” “此……”绝祀不绝祀不是王翦能够答应的,这要禀告咸阳,由大王定夺。临淄到咸阳没有飞讯,禀告必要快马进入秦境,来回最少要两天,弄不好要三天时间。 “齐相欺我否?”王翦怒喝,腰间长剑也拔了出来,剑尖指向田假。 田假本就害怕,役夫竖子才会答应入秦营请降,这是正朝那帮该死的大夫胁迫他来的。王翦一喝他就跌坐在地上,委屈得几乎要哭出来:“我、我岂敢欺……”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早食 攻入了王城,马上就要攻入郭城,齐相居然前来请降,若是别人必然或大喜过望,王翦隐隐察觉到了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是那里不对。楚军要来了吗?如果楚军将至,齐人为何向自己请降呢?拖住自己,两军都没有交战如何拖住自己? “荆人登岸欲拔列人?”戎车上的王翦此前一直在注视着邯郸,现在转身一百六十度,看向三十多里外的列人。朝阳的照耀下,一艘艘卒翼战舟冲上漳水、滏水河岸,战舟上的楚军士卒跳入半人高的河水中,速速登岸。 “荆国王卒。”王翦注视的是楚军士卒,王敖注意到的是卒翼战舟上飘扬着的三头凤旗。拒情报,只有荆王直接率领的王卒才能悬挂凤旗。“荆王是要拔下列人,接应赵人。赵人当北出也。”王敖很肯定的道。 他话音未落,‘轰’的一声雷鸣,落锚于列人邑近处的一艘混沌级炮舰突然开炮。三十二斤炮轰鸣低沉,炮声中火焰与烟雾交错,从未见过火炮开火的诸将率大吃一惊,这时候有人惊道:“巫器!巫器!荆人巫器……” 巫器之命在秦军中盛传,即便大楚新闻已经明确告之火炮之命,很多人还是改不了巫器的称呼。火炮继续轰鸣,端着陆离镜的王翦忽然回望,喊巫器的那名郡尉见他怒视而来,不由止住了自己的声音,还掩住自己的嘴。 ‘轰、轰、轰……’ 郢一师登陆处李列人邑很近,眼见城头秦军射出荆弩,两艘炮舰立刻靠前开火。炮舰与炮兵不同,为了不损伤龙骨和船体,炮舰齐射是一门炮接着一门炮开火。单侧十二门舰炮打完,舰上的炮手立即装弹再射。 对齐军红牼心存仁慈,没有使用霰弹,对列人邑,第一炮起装的就是霰弹。 弹如暴雨!不慎暴露在外的秦军非死即伤,剩下的人只能缩在女墙之下。但厄运紧接而来,正当他们以为六尺高的女墙可以保护自己时,两艘炮舰第三轮齐射打出了实心弹。 实心弹、霰弹交错发射。实心弹轰碎女墙,霰弹怒扫城头,缩身在女墙下的秦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哭喊哀嚎中,一些人甚至仓惶跳下城头、跳入城内。但这还是晚了,空中爆裂的霰弹击穿他们身上薄薄的皮甲,落地时不少人已变成一具鲜血淋淋的尸体。 城上血流成河,城内靠近城墙的秦军急急越过城墙后方的深壕,藏身于深壕内侧的土墙。城外楚军各师从未见过炮舰开火,即便是郢师中的炮卒,看到炮舰的齐射也是连连摇头。 炮舰一侧就有十二门三十二斤炮,算上另一侧,这比一个攻城炮营还要多两个连。最另外舰炮单侧的十二门炮相距极近,每门炮的间隔大概只有四米,甚至不到四米;而步卒炮兵按照操典,炮与炮的间隔当为十米。 楚军士卒能清晰的目睹舰炮一门接一门开火,他们不知觉喊起了万岁,身在一、二十里外的王翦等人因为角度的关系,只能看到炮舰的舰艏,看不到炮舰十二个炮门的开火正面。火焰、烟雾不断的从海舟中喷出,然后被北风吹散,列人邑城头女墙被击碎,墙毁屑飞中隐约能看到跳入城内的秦军士卒。 守城守城,如果城头守不住,那城池自然也守不住。王翦收起自己的陆离镜,传令道:“赵人欲于滏水之北而出,速命我军在滏水之北列阵。” 赵人突围非南即北,至于其他方向,幕府谋士不是没有考虑,但都否决。肥乡位于漳水以东,在肥乡对面的漳水西岸,并不仅仅只有滏水汇入漳水,南面还有一道河流在滏水之前数里汇入漳水。邯郸出东南距离漳水距离是短,但必须跨越这条河流才能抵达漳水。河流上的桥梁已被秦军阻塞滏水时拆除,赵人选择武城方向将无桥可渡。 楚军登岸攻拔列人,秦军判断赵人将从滏水之北突围,大批大批秦军通过架设在滏水之上的转关进至滏水北岸列阵,然而在这时,邯郸正朝仍为确定从那个方向突围——当大将军司马尚公布突围方向时,朝臣一片喧哗。 “行往武城当渡牛首水,然牛首水上已无桥梁!”赵葱必须对太后、大王负责,此前他只看到列阵的阵图,现在才知道国尉府选定的突围方向。 “牛首水便有桥梁,亦难渡数万车马。”邯郸城内不但有人,还有车马。尤其是郭开这样豪族,家中金银宝器必要以车马运载。 “然也!便有桥,也难渡数万车马。”朝臣家中都有宝器,一些宝器还是先王先君赐予的,这些东西丢了不但是财富的损失,也是家族荣誉的损失。 “若我等尽弃车马,家中宝器若何?”肥沥大声的责问。他是肥义的后人,他的封邑就是漳水东岸的肥乡。南线赵军撤入邯郸他也跟着撤入邯郸,入城时仅仅装钱的马车就有两百多辆,装宝器的则有五十多辆。 “秦军已在滏水上架设转关,行于滏水之南仰或行于滏水之北,并无不同。”司马尚道。“唯有行向武城,方能出秦人意料。宝器贵重,然性命、大王太后之安危更为贵重,若秦人阻我于滏水南北,大王太后不测,当如何?” “楚军至矣!楚军当接应我等……”楚军一到,赵军士气大振。 “然楚军亦不过五师。”司马尚未答话,狐婴抢先开口。他故意不提越人四个不满编师。“以楚军军制,此不过三万人。秦军三十万,我军十万,楚军三万,何以胜?” 简单的兵力对比打破了群臣的幻想,狐婴接着道:“敬告太后大王,金银铁钱、宝器鸣琴,此皆身外之物。我赵国日后复国,要的是丁口甲士,而非彼等奢物。” “老叟敢问太后,”接着狐婴,须发皆白的鹖冠子开口问道。他是楚王太傅,又于邯郸城外创办学舍,名望不说在赵国,即便天下也是如雷贯耳。他说敢问,灵袂忙道:“请言。” “太后赐司马将军斧钺时,一言之命为何?”鹖冠子问起了一言之命。手持斧钺的将军行的只是授斧钺时的一言之命,不可更改。 “妾身命司马大将军护我赵人,出秦军垒。”灵袂道。 闻言后的鹖冠子连连点头,他转向司马尚:“既受斧钺,自此上至天者、下至渊者,皆有将军制之。太后一言之命乃要将军护我赵人,突出秦垒,将军何须在此多言?” 斧钺的实际用处就是斩首,授斧钺就是将君王的武断权力授予领军的将领,由他们暂代君杀人。被鹖冠子一言点醒的司马尚浑身一震,当即传令道:“请斧钺!” “大将军有命,请斧钺!”从鹖冠子那句‘何须再次多言’开始,群臣便开始惴惴,金光闪闪的斧钺被请入王廷,气壮如赵葱,此时也闭口不言。 “臣敬告大王太后,亦告诸大夫:我军早食出城,晏时列阵,隅中阵成,正午开拔。牛首水已无桥梁,便有桥梁,亦要用于王廷车架。本将令:渡牛首水时若因车驾渡水而坏阵,定斩不饶!”当着大王太后的面,司马尚如此命令。无人敢忤逆手持斧钺的将军,即便是大王、太后在侧,斧钺要杀人也没有谁能救得了。 沉默良久,方有人应道:“臣等敬受命。”此言既出,带着万分的不情愿,王廷上的朝臣嘴上全都答应道:“臣等敬受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阴笑 田假就这样被秦军送上了城墙。为了让田假知道秦军真有巫器,他还故意被带到王城与郭城之间的门前,远远的指着几门席子卷成的假巫器警告了一番。正月的天黑是在下春,田建被秦人吊下王城城墙时,天已经昏暗了。 太阳最后的余辉经过天幕的反射,照亮了西边的一些云彩。寒鸦不时的鸣叫,它们飞过城西的雪原,没入申门外枝带冰霜的翠绿竹林。秦军并未全部移帐,无边无际的乌幕依旧占据着十里外的秦原,这个时候军营内正升起袅袅炊烟,秦军正在兴高采烈的造饭。 迎接田假的是安平君田故。本来王城为了防御来自郭城的进攻,王城与郭城相交的地段王城特意筑的高于郭城,现在秦军占据了王城,齐军不得不退出这一段城墙,退守到两城不相交的地段,同时在这段相交的大约五里的城墙上撒了大量的铁蒺藜。 秦军则在这段彼此相交的城墙上布置了一万名蹶张弩手,另外还有万余甲士和陷队之士。双方一旦再度交战,这段城墙将是鏖战厮杀之处。奈何齐人请降,站在高高王城上的秦卒倨傲的看着脚下的齐人,面上带着鄙夷的冷笑。 冷,是秦人的特点,乃至两千年后依然有陕西冷娃之称。齐地自古繁华,真要用一个字来概括齐人,那应该是‘鲜’。齐人富贵者奢华,贫者也要‘必餍酒肉而后反(肉饱酒足回家),’妻子问跟谁一起赴宴吃饭时,答曰:‘尽富贵也’。 赵人也贪慕奢华,但赵人的奢华是用来掩盖自己与生俱来的卑贱,好让周围的人看重自己,以求在金字塔式的社会等级中得到小小的自尊。实际而言,胡风盛行的燕赵之地,贵人之外多是奴隶——这是真正的奴隶,草原上的两脚羊,不是仆臣或者家奴。为了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像一名奴隶,奢华是每个人必须的装裱。 齐人的奢华更多是自身的欲求。即便没有能力享受像贵人的奢华,也要假装自己正在享受。商业繁荣下,人人都追求‘富贵利达’,因此智计比勇武重要,以至于齐国‘民多智巧、好议论’。如果生得太笨,那就只能‘勇于持刺’了,靠自己的武力谋求富贵。 但不能说,齐人不能战。周人灭亡殷商,容许齐国因俗而治,又极力提高鲁国的地位,正是因为惧怕当时还被称为夷人、莱人的齐人。后羿射日的神话,说的就是东亚最早学会射箭的民族,他们当中最杰出的武士用弓箭连连射杀不可一世的殷商王族——羲和生十日,十日就是甲、乙、丙、丁……十个天干,只有商王可以用天干为名。 让商周两代如此畏惧的齐人必然尚武成风。即便商业民族真的不尚武,也能像迦太基人那样,仅仅出钱,便把将来统一地中海世界的罗马人打得哇哇叫,恐惧的喊出‘迦太基必须毁灭’那样的口号。 齐人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鲜有其表、华而不实,根本的原因在于朝廷对商业的禁锢,以及不断的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让齐人失去了对财富欲求。他们只能放低自己的身段,尽量巴结着官府的官吏,借着朝廷的政策赚一些小钱,而后又要想尽一切办法规避朝廷主导的下一次通胀或者通缩,尽可能多的保住一些财富。 商业变成钻营,挣钱必须跪着。这样商贾如何能成为真正的大商?他们只是一群为朝廷在非官营经济中劳作的奴才罢了。政治地位不说曾与郑国国君盟誓的郑商,就连楚国商人都不如。楚国商人可以不买楚庄王的帐,可以‘皆去其业’,还可以像墨家钜子孟胜那样投靠封君,靠着封君、县尹的人脉关系把买卖做到全国。 韭菜是多年生宿根草本植物,每年从春到秋都可以收割。若管理得好,一年可以割4-6次,大约每个月都可以割一次。为了不影响韭菜生长,秋末冬初人们就不再割韭菜了。同时每次割后,还要及时松土,新叶长出后适时施肥灌溉。但不管如何,栽培3-4年后,韭菜总会逐渐衰老。 王城墙头,秦卒冷笑下的韭菜和田假一样衰老,他需要仆臣的搀扶,才不至被呼号的北风吹下城墙。田故执住他的手时,好像握住了一块冰。 “相邦辛劳!”田故放开他的手深揖,带着深深的歉意,是他把田假‘送’过来请降的。 “无、无妨。”田假控制住自己的颤抖,他现在看田故已不想像刚才那样厌恶,这都是为了齐国。“秦人已……” 田假怀里揣着那份秦王的册命之简,见到田故他就想把锦囊拿出来。不想田故一把将他按住,道:“不急。还有……” 田故指了一下身后,城墙上站着一堆衣着鲜亮的女子,她们似乎在城墙上站了许久,每个人都在寒风中发抖。“大王赠美人百人予秦人,又有珠玉宝器绸缎万匹之物……” 王宫里的伶人倡优直接留在了王城,这批美人奢物是城东贵人家里凑出来的,为的是让秦人高兴。秦人一高兴那事情就好办了。田假见此不免叹息,等这些女子让开一条道路,田故与他一起下城,坐上马车直驶王廷幕府所在的城东旧城。 城内的道路三纵三横,虽然暮色渐渐昏暗,田假还是看见了各里域街坊内密布的齐军士卒,他们的钜甲在暗处若隐若现,矛锋铮亮。庶民疏散了,街道上看不到人,只能看到四处乱穿的狗。没有璀璨的灯火、没有热闹的乐声、没有嬉笑和嚷叫,临淄,似乎成了一座死城。 这样的临淄让田假极度失望,好在当马车穿过重重士卒护卫的旧城城门时,他所熟悉的那个临淄又出现在他面前。退至此处的庶民免不了吹起了竽,一堆人围着吹竽的人欢笑。随着夜幕的降临,城内的灯光燃了起来,照亮沿途的街道和房舍。 “请相邦登阶。”马车停下,一个持戟甲士拉开了车门,昏暗中谒者揖礼说道。 旧城也有王宫,王宫自有正朝和正寝。然而与西南王城相比,这些宫室严苛恪守周礼,大庭长宽皆是九筵,不及十六米。百余名大夫,军中将率又有数百人,这些人根本站不下,只能把大廷四面的堂、室全占了,才勉强挤下这些人。 田假登阶入堂,大夫将率一边注视着他,一边人挤人让开一条通道,好让他和田故进入大庭。大庭里齐王田建原本坐着,听闻他来立即站起,想要抓住他的手说话。不过田假没走到田建身前就止步揖礼了,他道:“臣不辱使命,秦人允我也。” 虽然早预料到了这个结果,秦人整个下午都没有进攻,诸大夫、众将率闻言还是禁不住深呼了一口气,反倒是田建,他左顾右盼,见大夫将军们全在点头,脸上也露出笑容,这才结巴道:“善…善!此相邦之功也。” 他还想再说什么话赞扬田假,大司马田宗上来道:“大王,事已迫在眉睫,臣请告退。” 田宗代表齐军所有将率,他一说话,整个正寝内的将率跟着说话,几百人的声音震得正寝嗡嗡直响。田建道:“可。”随后这几百人依次退出正寝,回到幕府所在的正朝。 这时候田建才抓住田假的手,将他看了又看,目光里全是关怀。仍然不知田宗要干什么的田假不由问道:“王兄真欲降秦否?” 将率们退出正寝,大廷上内还有朝臣大夫,已知内情的田楸笑道:“楚王至也。” “楚……”田假大惊,人忍不住四处张望,张望中又醒悟过来,楚王不可能在城内,应该在城外,他应当是率领几十万大军来救齐国了。 “此一役,秦人尽墨!”身后的田故补充了一句,他找到了父亲当年用火牛阵大破燕人的感觉,脸上全是计谋得逞的阴笑。 * 田故阴笑,寝帐里的熊荆却是满脸苦笑。苦笑是因为楚军自热单兵口粮一个坑爹的设计——军宅吃单兵口粮那是常事,没事研究单兵口粮也是常事。五年前伐齐之役很多士卒没有热食,于是在他的命令下,军需司负责研制自热单兵口粮,依靠生石灰粉与水反应生热。 口粮是煮熟的,饭、酱、肉和在一起,做成扁平的罐头。罐头又装在一个更大的马口铁罐头里,大罐内装了大约四百克生石灰粉,罐身水线半升处有一个木塞加蜡的封口,这是注水用的。石灰粉的多少因为温度而异,北方的冬天必要四百克才能热出一份单兵口粮。 生石灰粉有的是,关键是水,四百克生石灰粉必要一百克水才能完全反应,而冬天河流全结冰很难弄到水。楚人真不愧是想象奇特,大司马府讨论了一圈,好几个谋士不约而同想到了一种肯定不会结冰的液体:尿。人体每天排出八升(1600ml)到一斗(2000ml)液体,每次最少半升(100ml),这半升液体完全可以注入大罐用来热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意义 这件事传到熊荆这边当时他就一口茶喷了出来,然而冷静合理的分析之后,这确实是一个可靠并且便利的设计。大冬天不说没有河流,就是有也要掘冰三尺,还要用上抽水机、水车才能满足全军热饭需要的水。如果用人本身的液体,就没有这么麻烦了。 熊荆没有察觉自己的部下已经有些发怵,他还以为他们是信任自己。好在,身为君王的他主动性强过以往,同时作为楚军军事体系的建立者,他觉得自己要比自己的部下更了解这支军队。至于经验上的缺失,这不是一晚上时间可以弥补的,只能是姑且将就。 “我军阵列……”熊荆开始说话,“以齐军持戟之士为准。面对持戟之士之军阵,纵深必要八人。不够,宁愿缩短阵列宽度。” “唯!”诸将一起答应。 “信平君有言,阵战之胜,非中击,便是勾击。明日我军战,骑兵可中击也可勾击。中击时炮兵必须配合,需以荆弩齐射一点,好让重骑破阵。”说到这里熊荆特意问道:“妫卿,你如何告知炮兵,你将击敌阵?将击何处?” 熊荆这么问是在演练流程了,妫景身子一震,答道:“禀大王,臣将以三丈之旗告之公输将军我军将击敌,将击何处。” 骑兵和炮兵一直有演练配合,双方的配合独立于主将指挥之外。妫景说完,公输忌闻言连连点头。“臣见妫将军升黄旗,当知其欲击敌阵。以旗为起始,左则绿旗,右则紫旗,一大旗一里,一小旗三十步,见旗发弹,见红旗则止。” “善。”熊荆点头,这也算是最原始的呼叫炮火了。 “荆弩射程有限,敢问大王炮兵置于左军还是右军?”公输忌问道。 “此时如何言左右。”熊荆道,“需见齐军如何布阵,才知炮兵在做还是在右。” “敢问大王,我军可胜否?”公输忌出人意外的问。 “为何不可胜?”熊荆诧异,他见诸将似乎都在静等自己的答案,终于发现他们信心不足。“齐军无骑兵,只有步卒,战场之权完全在我。齐军精锐之卒不过五万持戟之士,然这五万精卒用的却是戈戟殳矛,如何能与我军战? 齐军余者都是疏于战阵之辈,生下来就没有见过血,也从未历经战阵,只会吹竽鼓瑟、斗鸡走狗,彼等连木柲都拿不稳,如何与我军战? 你等回去切记告知士卒,此战,我军必胜!” 熊荆说完才续上此前的话:“此战游阙九卒,余者以持戟之士纵深八人为准,军阵能列多宽便列多宽。若骑兵在右,左侧四十五角内转,护住左翼;骑兵在左,右侧四十五度角内转,护我左翼。若敌军阵列太宽,则加钜丝网护住侧翼。” 兵力不够,铁丝网凑,这点诸将是知道的,敖仓之战就已经将铁丝网用于防守。 “各师阵线务必死守,以待骑兵勾击、中击。”熊荆再度叮嘱。这一点此前已经交代了,诸将闻言连忙称‘唯’。“然若眼前敌阵单薄、混乱,可中击之,各师可便宜行事。” 己方纵深只有薄薄的五到八人,冲矛根本冲不起来;齐军有二十万,阵列纵深绝不可能单薄,是以熊荆最后的叮嘱让诸将心中一阵发苦。 战前会议很快结束,诸将回帐召集各卒传达命令。实际除了传递‘我军必胜’的信念外,各师的战前会议更多的是讨论新编入本师的那些临时矛卒如何安排。工兵可以很放心的使用,但圉童和力夫就有些问题了,尤其是圉童,这些人多出身于贵人之家,谁也没有上过战场,如果阵亡的太多,又实在可惜,都是骑兵苗子。 三日如三个月那么漫长,但最后一晚又好似一刻钟,稍不留神天就亮了。 胐明时分熊荆便已起床,他还没有来得及着甲,便有斥候奔入幕府急报。“禀告大王,齐人出西门以平地。” “平地?”熊荆在寺人的服侍下穿上钜甲,听闻齐人出西门平地,他笑道:“任他们平,切记标记他们平的是何处。” “唯。”斥候退了下去。熊荆很快出帐,这时天虽未亮,诸将已经在幕府中等候,这次各卒卒长也在,幕府里因此站满了人。攻拔沙羡熊荆没有穿甲胄,前段时间熊荆也没有穿甲胄,现在诸人见一个身披钜甲、头戴铁胄、腰悬长剑的甲士从内帐出来,顿时吃了一惊,他们从未见过熊荆如此装扮。 “臣…臣等见过大王。”诸将有先有后,连忙揖见。 熊荆感觉到了他们的惊讶,人却不动声色。他走到王座前对众将一揖后才道:“秦国攻赵甚急,然齐王食言而肥,和秦勾连,背楚齐之盟。诸卿可一战否?” “唯!唯!唯!”熊荆说完幕府里的军官立刻大喝,战意十足。 “齐军二十万之众,我军仅三万,诸卿敢一战否?”熊荆高声再问,他现在要鼓动士气。 “唯!唯!唯!”清晨寒冷,但这个时候幕府里的每个人心都已经热了,他们的声音直冲帐定,震撼整个军营。 “东海狂风巨浪,越海两千五百余里而至此。今日若胜,齐国他日抗秦;今日不胜,齐国他日降秦。诸卿可胜否?”熊荆也激动了,他最后歇力喝道。 “唯!唯!唯!”声浪再起,每一个人都已热血沸腾,每一双眼睛都屹然坚定。 “善!”熊荆点头,他没有立即下达军令,而是道:“齐军二十万,布阵必缓,我当待之。传令各师戒备待命。” 人少有人少的好处,城西平地并不需要抢什么险要,三万郢师大可在齐军阵型初显后,有针对性的布阵。至于说齐军忽然发起袭击,那实在是求之不得。齐军良莠不齐,规整的阵战还好,一旦队列混乱,结果将是灾难性的。 城外楚军大营静待齐军出城布阵,临淄城内,亮了大半夜的燎火终于熄灭了。楚军九千新卒编入四个师花了不少功夫,齐军十三万新卒要建立编制却让大司马府、各司马绞尽了脑汁。 四十五年未有战事,齐军军官根本就不够。里有司或许还能用里尉、游宗勉强凑合,十三名军帅、六十五名旅长可以从精卒、都卒当中抽调,可六百五十名连长、六百五十名鼓手、钲手、旗手那就要让人抓瞎了。 没有足够的军官,新召的十三万人就无法指挥。不要这十三万人行不行?不要这十三万人军阵就排不成;缓几天出战行不行?缓几天出战齐王田建就勃然不悦,他必要在今天出战。 于是齐军的动员从前一天清晨开始,到第二天清晨结束。城门未开前,齐卒挤满了各条街道;城门一开,士卒与家人不舍而别,喊翁唤夫声中无数人落泪。此一去,便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不得啼哭!不得啼哭!”凝噎声一片,里有司不得不大喝。按军法他本该杀人立威,只见身边士卒都看自己,握剑的手不得不放了下来。 士卒手中拿着戈戟,里有司不敢放肆,站在戎车上的连长却连连挥剑,大喊道:“楚人围我,击破楚军便可返家。我等不战,齐国亡而全城皆死。楚人围我,击破楚军便可返家……” 戎车上的连长不但对自己麾下两百人大喊,还对临近几个卒的人大喊。讽刺的是士卒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声音,该啼哭仍然啼哭,想回望照旧回望。几日的传扬,人人皆知楚军围城只诛后胜、不害齐人,而今却要众人为后胜出战。 “东方未明,颠倒衣裳……”城门洞越来越近,当最前列士卒进入城门洞时,有人唱起了歌。天色昏暗,城门洞里更暗,一人唱歌,全卒呼应;一卒呼应,全军附和。军中的里有司、连长、旅长又急又怒,但已经没有办法阻止。 “东方未明,颠倒衣裳。颠之倒之,自公召之。 东方未曦,颠倒裳衣。颠之倒之,自公令之。 折柳樊圃,狂夫瞿瞿。不能辰夜,不夙则莫……” 歌唱了一遍,等到第二遍时不再是一个军的士卒在附和,新征召的十三个军几乎都在唱歌。这是他们的哀嚎,也是他们的愤怒。站在城墙上的都大夫田扬气得脸色发白,军师牟种不动声色,晨光里楚军已经出营,但阵势并没有摆开。 “反了!反了!”西南小城,后胜听闻歌声大惊。 这是一首哀歌,说的是庶民因官府的征召,天色未明就要起来劳作,以致衣裳穿的颠倒。柳枝软弱本不能做篱笆,可在恶吏的瞿瞿(瞪目状)下,不能做也得做。劳作也就劳作,但官吏不知天时、不能辰夜,以致白天、晚上几乎要混淆。 既是哀告,也是讽刺。尤其是在出战时唱这种歌,只听得朝臣大夫们瑟瑟发抖。齐王田建则是僵立,为王三十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庶民的声音。他本以为齐国富庶,百姓安居乐业,从未想到他们的生活是‘颠之倒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在劫 丙寅就是初十,悬车时分半圆的月亮便挂在了天上,星星好似一颗颗泡钉,只是铜的换成了银的,这些银泡钉点缀在靛蓝色的天幕上,于是夜空变作了贵人脚上的鞮靴。 星光映衬着月光,北风照旧呼啸,军旗发出啪啪的声音。站在雪地里的刘邦仰头看向天幕,一边解手一边哼哼,胯下一抖又一抖,终于在这大冷天尿了出来。液体从注水口射入大罐,罐子内立刻‘剥剥巴巴’的作响。 时间未到黄昏,士卒都已经打好行装,一些人甚至半穿上钜甲。帮刘邦拿着夷矛的卢绾听到煮食的‘剥剥’声很是不解,道:“明日大战,你还饮酒?” “明日大战,我为何不饮酒?”刘邦嘻笑,大罐变得越来越烫,烫的他只能将罐子在两只手间抛来抛去。走到近前他又道:“此酒得来不易,热好当与同伍兄弟共饮。” “你?!”卢绾闻言眉毛几乎要竖起,酒不是现在配发的,是临阵前才配发的。刘邦下午出去了一次,回来就多了这罐酒,应该是从军吏帐中偷来的。偷来的东西他竟要与伍同享,卢绾真不知说什么好。 “同伍皆兄弟,我为何小气?……啊…呜…。烫。”刘邦解释着,手上的罐子越来越热,烫得他龇牙咧嘴,罐子拿不住只好落在了雪地上。 铎铃恰在此时摇响,鼓人没有击鼓,只有卒长萧冗的声音:“听我军令:集合,立——正!” 各卒队列原本松散的,没有成列,萧冗一喊,十五乘十五的矛阵立即成阵,并不因为是在夜里集合列阵而有一点点差迟。大司马府成立后,楚军士卒的训练极为频繁,花费却极为有限。师旅不需要汇集其他县邑的士卒,美其名曰来自五湖四海,它就是本党本鄙的士卒,训练也在本党本鄙,类似后世的民兵。 民兵光听名字战斗力似乎要弱于正规军,但这种体制适合战国时期的民皆兵,并且省钱。士卒每日忙完农活可以自己训练——大司马府主导的集训是师旅级的,师旅以下的卒,偏,两,伍,平时可以自己训练。本乡本土,练得好自然被人尊敬,被看成是誉士苗子;练得不好不仅遭人笑话,日后还可能受人欺负。省钱也就省在这里。 一个卒不算骑兵和辎重,按编制是两百七十人。两百七十人的方阵站在卒长萧冗面前黑压压一片,士卒手中的夷矛竖立于身前,矛柲与矛柲分割着星空。暗乎乎看不清人,萧冗仍然扫视一排排士卒。他叫不出所有人的名,但他闭着眼睛也能想出阵列中士卒的面容和位置。 ‘哗…’,他一拳击在左胸的钜甲上,之后两百七十人立即回礼。他道:“大王言:秦人惧我也!惧我者又以王翦为甚……” 不是一个卒列阵,所有的卒在列阵;不是一个卒行礼,所有的卒都在行礼。军礼声此起彼伏,萧冗的话也被其余卒长说起,阵中的士卒像是在听数重唱。 不断回想的话语中,刘邦握矛柲的手越来越紧。这将是他第一次真正的与战,秦军三年伐楚期间,他和卢绾因为读书,实际并未入伍。此后六年没有大战,去年复郢之战、灞上之战、渭南之战与沛师无关,沛师当时驻守新野,李信率领的秦军没有攻至新野。 因为艳羡誉士而入伍,当战斗真正来临,他脑子里乱轰轰一片。卒长的话他都听见了,可然不解话中的意思,直到卒长话毕,拖着嗓子喊道:“听我军令,向——左转!”他才条件反射的回应过来,机械式的转身。 “起步——,进!进!!”军令也是此起彼伏,转身的声音,起步走的声音,不断交错,很快卒就与其他的卒一同前行。冬天大地冰封,没有河流湖泊阻挡,月色下十七万联军以作战的横阵行向五十多里外的临淄。 横阵宽度超过十五里,军阵对准了临淄城十里,在秦原上扎营的秦军营垒的西侧——幕府商议的作战阵列中,二十多万齐军被安排在了东侧,他们将占据临淄城西墙以外十五里的位置,也就是军阵东侧、左翼,楚军、赵魏联军在右翼。 最善战的师旅尽量安排在中间,即齐军的持戟之军安排在了己方阵列的右侧,郢师安排在了己方阵列的左侧。齐楚魏三国骑兵部布置在最右翼,以便于追击。击破敌阵不再是骑兵的任务,而是炮兵的任务,炮兵布置在郢师阵前。 因为是两军汇合,齐军与联军务要严苛遵守作战计划上的时间行动,不能早也不能晚。这一点实际上是最难的,赵魏联军与楚军一起训练过,又一同行军千里,彼此有了不少默契,齐军不同,齐军不说从来没有和楚军协同过,齐军与齐军之间也少有、甚至根本没有协同。 月色下军踏着冰雪朝五十里外的临淄进发,牟种骑着马也奔往临淄。他很不放心那些正朝大夫,生怕他们小聪明上头,故意先让联军与秦军鏖战,齐军最后才出城加入战斗。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然而当他赶到临淄城二十多里外时,东城墙燎火通明。包括被阻塞的两座城门,三座城门都大开。城内出来的不是士卒,而是驾着轺车牛车,偕老赴幼的庶民。这正是整个作战计划的一部分。 他赶到纪郢时,提出的计策便是趁秦军分兵,一举歼灭王翦之军。一旦歼灭王翦之军,秦国精锐尽失、军力大损,接下来就只能任人宰割了。要做到这一点必要使秦军决战——秦楚两军一直在捉迷藏,秦军欲与楚军的主力决战,楚军则只攻击秦军的偏师。 针对王翦的谨慎,他最初的方案是楚军埋伏于临淄南面的牛山,趁夜赶赴临淄;齐军则放秦军入城,通过巷战使两军胶着,这都是逼迫王翦决战。齐军近三十万,除了巷战那部分兵力,剩余兵力要出东城与楚军一起列阵,与秦军野战。 出城前的操作是请降,请降后庶民先行出城。庶民先行出城的理由是大王请降,但有部分庶民不愿降秦为秦民,故准其东去入楚。理由是这个理由,实际目的是为了打开东城城门,后半夜士卒好出城与楚军汇合。秦人如果问为何将率士卒也出城,理由同前。 几十万大军的行动不可能部保密,不可能秦军一觉醒来突然发现秦原上站着列好军阵的四国联军。齐军成批成批的出城已是图穷匕首见了,只是这时候秦军未必能完洞悉齐军出城的意图。这到底是真的不愿降秦因而入楚,还是因为楚军已至,再度燃起希望的齐军想与自己野战,做最后的挣扎? 齐楚双方都不太了解王翦,不知道他会做什么样的决断。不过事已至此,战与不战秦军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计划中齐军出城的时间是鸡鸣,到天亮的早食有四个时辰,四个时辰足以齐军绕行临淄三十里,与联军列阵于秦原之北。 秦军即便鸡鸣时聚将军议,没有任何的准备,五十多万人难以在夜间集结拔营,即便不顾一切的拔营而走,辎重也要部抛弃。不抛弃一日只行三、四十里,联军追击还是决战。 且在这种情况下的拔营混乱不可避免,一旦楚军龙骑冲入正在集结的秦营,混乱只会更甚。军队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建制,有建制才可以指挥,如果一支军队失去了建制,将找不到兵,兵找不着将,离覆没也就不远了。 牟种的理解里,王翦在劫难逃,他必死于临淄城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已觉(前章应第二十四章 ) 牟种没有立即入城,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看到出来的庶民排着长队,长队走出城门,走过燎火照耀的地方,最后没入东面的黑暗。人群中有些人举着火把,但大多数人借着月色赶路,雪白的官道依稀能看到一条黑黑的影子。 庶民以外,城门四周不出意外的有秦军斥骑在窥视徘徊。他们应该担心大王像赵王那样南迁楚地,自然要在一旁若有若无的监视,提防大王亡楚。 计划中数万庶民出城并不需要多久,也不需要多少人出城,齐军要的是把三座阻塞的城门部打开而不使秦人生疑。一个多时辰后,不再有庶民出城,燎火下城门口一片白地,长夜再入宁静。仰头看天时,月亮早已中天,很快将是商定好的鸡鸣。 已经凝望了一个多时辰的牟种许久没有看到秦军斥骑,心里正犹豫着要不要趁这个时机入城,鼓声突起。深夜除了北风呼啸再无异响,这鼓声起得突兀,不急、不缓,只是隐隐,他正在想城内为何击鼓时,身侧的军吏说道:“此聚将也。” “聚将?!”牟种没有注意鼓声的用意,一经提醒便身剧震,喊道:“休矣、休矣!” 首展匕首见!再深的阴谋到了最后一刻也会变成无可掩饰的阳谋,阴谋能够达到的目的,无非是得到一个对方不备、己方有利的时机,然而现在秦人终究觉察了己方的图谋。 牟种满脑子想的都是阴谋败露的结果,骑在马上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是该去临淄城还是该与熊荆会合,告之秦人察觉了己方之图谋,正在聚将。 焦虑不安时,突兀而起的鼓声又突兀的停了,月色下的临淄再度变得安静。只是这一次没有安静多久,东城三门接连大开,齐军骑兵率先冲出城外,驱散在城门四周游走的秦军斥骑,接着是成列成列的齐军出城,他们奔至城外暗处匆匆列阵,一边戒备一边等待。这时城西的鼓声又响,城内城外火光大盛,天似乎要被照亮了。 “走!”牟种策马奔向临淄,秦军已经察觉,他相信熊荆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驾。”跟着他,临淄大司马府的军吏一同奔向临淄。 “报——!”牟种奔向临淄城时,凄厉的军报声正在临淄旧城内的幕府中响起。幕府占据的还是正朝,大廷九筵的长宽对于指挥三十万齐军的幕府来说还是狭小。眼里满是疲惫的田宗双手按在长几上,看着奔进来的侯人。 “秦人营垒火光大起,拔营也!”侯人一句话让帐内所有人倒抽口凉气。 “确否?”田宗倒抽口凉气后迅速冷静,但头皮上还是针刺发麻。齐国冒着失去王城的代价企图留住秦人,没想到王翦还是这么迅速就警觉了。 “若非拔营,亦是离营。”侯人站在郭城城墙上的观察并不完准确。郭城矮于王城,只能看到王城内火光大起,看不到城中详情;虽然能看到秦原上的秦军营垒也燃起了火光,可毕竟隔着十里。但不管怎么说,深夜营垒火光大起,不是拔营就是出营,两者必居其一。 “出城靠近再探!”田宗眉间一紧,如此命令。 “靠近再探秦人必知我意,此或是……”司马田戍心中还存着一些侥幸,他觉得又是送财货、又是送美人,己方还谦卑地请降,如果自己是王翦也要迷醉其中不可自拔了。 “缪!秦人已知我意!”田宗使劲瞪了他一眼。“你以为秦人为何击鼓聚将?” “数万庶民出城,我虽言此乃不欲降秦而欲亡楚之人,秦人不安乃常情。”田洛也道。“此……” “堂堂大将军竟因数万庶民惊扰而不能安寝……”田宗已经不是瞪了,而是叹息。辩论只能在见解、立场相差不多的人当中展开。他年老,五国破齐的济西之战他是齐军副将田达的亲卫之将,齐军久远的军事传统一直完整的保留在他身上。 田戍年不过四十,田洛最多四十余,他们生在齐国复国后的和平年代,这个年龄的人身上缺少真正的军事素养。王翦出身不过斗吏,尸山血海杀出来的秦军宿将竟然没有一个合格干练的幕府?竟然不知道安排自己有限的时间?这不是在说秦军、秦国是假的吗? 人人生而不等,贵贱富贫、老弱病残,然唯有一事公平,那便是人人一天都只有十六个时辰,谁也不能多一息,谁也不会少一息。身为秦军大将军的王翦怎么可能会因为庶民出城夜不就寝?夜半时分突然聚将,这不是察觉己方意图又是什么? 战争已经开始,双方都在抓紧时间争分夺秒出营列阵,田戍、田洛这些人居然还心存幻想,以为秦人仍然中计!田宗叹息后连连摇头,他悲切的目光越过两人,大喝道:“来人!令军加疾出城于城西列阵,再命骑兵疾驰临淄以北揖告楚王,秦人已觉,我军旦明成阵!” “敬诺!”军吏接过羽檄毫不迟疑答应一声急急出幕,奔跑的声音一直延续到阶下。田戍和田洛站在一边尴尬的无语,田宗悲切无奈的目光比抽他们几鞭子还痛苦。好在这种痛苦一会就消失了,城外来报,军师返城。 王贲率领的秦军骑兵撤离后,直到王翦率大军围城,这段时间临淄城与楚国郢都,与从海路至琅琊港登陆、率领三国联军进入齐境的熊荆一直保持着联系。但为了保密,为了不被秦人侯谍获知,这种联系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连田建这个大王都不知道。 五日前双方最终确定作战方案和阵列方案。王翦围城后,双方只是单向联系,城内以讯杆、火光通知城外,城外只收讯不发讯,以免被秦人察觉乃至截获。牟种此来必然带着联军的消息——牟种担心正朝大夫耍小聪明,田宗内心深处也有些担心联军使诈。只是这种担心他从未表露,整体而言他相信熊荆,相信他不会牺牲齐人。 “楚军如何?”得知牟种要来,田宗早早迎出了寝外,在阶下等着,牟种还未下马他就相问。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旦明 月亮一会没入云中,一会又从云中露出那半张脸,这使得雪原上楚军眼前的道路一会黯淡一会明亮。光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好几天没有下雪,道路冻得结实。十七万大军排成长逾十五里的横阵,各卒行军的队形却是纵队。走着走着,楚军、赵军、魏军阵线间就拉开了口子。 依照步卒条例,楚军每分钟走三十八步,即七十六圭;六尺为步,每步1.35米。每个时辰有九十分钟,条例规定行军八十分钟后休息十分钟,即每个时辰行军(如果是平地)行军4104米,合十点一三三楚里。 步,是步兵所有战术行动的基础,各国之所以量制不同,主要是步兵兴起、弃用周制后各国男丁的身高不同。身高不同,是以步长不同。一步六尺为定制,因此身高更高的赵人和秦人相仿,一尺约为23.1厘米,而楚尺只有22.5厘米,相差六毫米。 每步相差只有0.036米,但这是人行走时最舒服的距离。人矮又想步子大,走得会很费力;人高如果步子短,不费力但行军速度太慢,所以各国的尺各不相同。这也是楚军身高低于七尺不可入伍的原因,身高太矮走大步费力,难以长距离行军。 东方每步有定制,西方同样如此,这应该是冷兵器时代步兵的通例。《兵法简要》中描述的罗马新兵,入伍训练的第一课就是走步伐;菲特烈亲自规定,普鲁士士兵每步(西方的步相当于东方的圭)走二十八德寸,即0.73米,每分钟走七十五步;拿破仑时代的《1791年8月1日步兵训练与机动条令》同样规定了法军士兵每步两法尺和每分钟七十六步的步频。 不同军队步伐长度不同,步频也不同。楚军每分钟三十八步,赵军实测——只要是受过训练的士卒,他的双腿就像钟点一样习惯以相同的步伐走路,不论是在训练、还是在战斗、还是行军、休息……,都保持这个步伐和步频——每分钟为四十步。 同样行军一分钟,楚军走51.3米,赵军却走55.44米,相差4.14米。两军此时并肩前进,走着走着阵列肯定要拉开距离,阵线上的缺口由此而来。这样的破绽如果被对方抓住,很可能就是致命伤。 这也是旧郢那些受过秦军训练的士卒不能融入楚军的原因,他们的步伐、步频和楚军不一样,两者编入一阵,走着走着阵列就散乱。写诗容易改诗难,又说教拳容易改拳难,一块已经定型的材料很难改变其用途,一个步伐已经成型的旧郢士卒无法融入楚军阵列。 此刻楚军与赵军、魏军并肩行向临淄,楚军每个时辰休息十分钟,赵魏两军则要多休息六分钟,不然双方的距离会越来越大(每个时辰超过三百米)。每次到了休息时间,军吏骑马横贯线摇响铎铃,听到铃声士卒开始就地休息,休息完楚军先行六分钟,而后赵魏两军跟进,距离逐渐拉小平行又是铎铃再度响起的时候。 军是以楚军的行军速度推进,五十五里按幕府制定的行军计划将费时六个时辰,中间有三刻钟的吃饭时间。黄昏出发,夜食、定昏、夜半、鸡鸣、晨时、朏明,预定朏明前跨淄济运河,抵达临淄城北。之后视情况着甲用饭,但更大的可能是吃怀里的肉干。 秦军击鼓聚将时,楚军正好在休息热饭,此时大军已走了三十里,距离临淄还剩二十六里。秦军突然击鼓聚将,斥骑立即将消息带回。司马尚闻讯就道:“秦人觉也!” “抛弃甲衣,大奔疾行否?”熊荆立即道,他并没有传令,而后看向司马尚和公孙卯。 楚军常步每分钟三十八步,大步每分钟五十步,大奔每分钟百步。二十六里的路程以常步要走两个半时辰,大步近乎两个时辰,大奔不需一个时辰。此时联军是横阵,熊荆很担心赵魏两军跟不上,跟不上就是破绽。到时候三军各自为阵,重蹈秦军在牛首水的覆辙。 “万不可!”司马尚闻言立即摇头。他不但熟悉秦军,也熟悉齐军。赵军伐齐常胜,故而赵将喜欢伐齐。“秦人已觉,齐军若何?” 熊荆考虑的是楚赵魏三军的协同,他忘记了楚赵魏三军还要和二十多万齐军协同。 “齐人多诈。”公孙卯插了一句嘴。“秦人既然已觉,彼等成阵缓而我成阵急,我不利也。” “此时何言利于不利?”司马尚叹道,实际上他也不相信齐人,可事到如今,不相信又能如何。有楚军在,赵魏两军还不至于军覆没。“我军当速与齐人相谋,以定何时成阵。齐军有精锐,然庸卒多也,谋士虽有预画,恐不及,最多旦明成阵。” “秦人已觉,若至旦明……”说话间熊荆产生一种冲动。冲动的命令楚军大奔至临淄,拖住秦军,但这种冲动很快就被狐婴等人打消了。 “臣以为最多旦明。朏明天地昏暗,我军如何与战?”狐婴问道。天亮是在旦明和早食之间,确切的说是在旦明三刻以后。今夜夜空有云并不晴朗,一旦没了月亮什么也看不清。 狐婴如此,庄无地也道:“臣以为必旦明也。唯旦明后方可战,朏明不可战。料想齐人当于旦明成阵,以常步我军朏明可至临淄以北,旦明列阵。不变即可。” 军事必须服从天时,熊荆抬头看了月亮一眼,月亮似乎害怕他的怒视,连忙躲进了云里,天地为之一暗。看到这一幕他无奈点头,道:“不变。”这话说完又很不甘心,再道:“秦军若想弃营,阵列必然混乱。速令骑卒上前伺机相击!亦传令各卒,提防秦军袭我!” 楚军的优势是秦军不知道自己在哪个方向,虽然秦军骑军有四万多人,但它要防守三面。不管秦军是出营列阵,还是弃营而逃,楚军骑兵都将给它凶猛一击。 熊荆令下,令兵迅速奔往西侧传令,齐军斥候赶到时,西面轰隆隆马蹄声响起,妫景率领的骑兵正趁着月色迅速西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大奔 波斯枣酒的味道依旧弥散在王宫,歌舞似乎刚刚停歇,美人倡优的裙角方隐没于暗处,乐声也好像还在悠扬回想——最少都尉白林的感觉如此,他仍未从昨夜的宿醉回过神来。 这都是齐人的罪。齐人请降后送过来一百名美人,每个都尉都能分到一名。美人以外,跟过来的齐人酒吏还打开了秦军没有发现的酒库,里面堆满了成桶成桶的波斯枣酒。秦军酗酒是传统,少府官吏还没有反应过来,士卒就一哄而上了。 内五里河畔,爵位已是五大夫的白林于革车上对主将辛梧揖礼。他虽是白起远亲,然白起不服王命赐死,因而在军中并不得意。好在一直归在三川郡辛梧麾下,攻伐魏国时斩首颇多,已是一曲之长。都尉、将军虽远,也非遥不可及。 “荆人?”辛梧鶡冠鳞甲,按剑而立。他是此次伐楚主将之一,在他看来,楚国和韩魏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软柿子,问题不在怎么打,而在要不要打。“斥候已报,山谷外并无荆人。” “并无荆人?!”白林还想和楚军大战一场,捞些功劳,没想到谷外没有楚军。 “荆人也会打仗?我军攻来,荆人怕是吓破了胆,城阳指日可下。”辛梧嘿嘿直笑,说罢他又看了看头顶悬着的旌旗,上面是个‘蒙’字。“也不知蒙将军是如何想的,要本将挂他的将旗。也罢,既已议定,便按当日议的办。然则今日我等早日扎营,后日出谷。” “唯。”山谷乃两山夹持,本应迅速通过,辛梧却要大军后日出谷。虽是不解,但军令如山,白林不得不揖礼唯唯,喊道:“末将敬受命。” 白林郑重揖礼,辛梧看也不看就远去了,待他的车驾行远,麾下的两个二五百主问道:“军侯,我等就此扎营否?” “恩,传令扎营。”白林若有所思,应付了一句,他还在想为何要后日出谷。莫不是要等荆师集结,然后一举击溃,减少在拔城阳时的麻烦?又或者是声东击西,还有另一路秦军? 白林究竟是白起之后,熟知兵者乃诡道,而战争中人命即草芥,为将者为了胜利,无所不用其极,任何人都可牺牲。若真还有另一路秦军,那本路就是诱荆人出击的诱饵。想到此他心中一震,只喊道:“来人!……传令下去,本日起本曲节省粮秣,每餐只可半饱。” * 秦军伐楚了。秦军前军一进山谷,便被配有陆离镜的楚军斥候发现,斥候快马疾奔,消息很快传至飞讯站、传至城阳、传至郢都。郢都终于有些乱了——与秦军伐楚同时传来的还有魏国假粮道助秦,众人都担心秦魏连横攻楚,真要那样,东面的齐国说不定也会趁机出兵。楚国危矣!六十多年前的垂沙之役,不也是韩魏齐楚四国合兵伐楚吗? 那一战,楚军兵败比阳境内泚水之畔的垂沙,方城地区被韩魏秦瓜分。此次若是四国伐楚,东西夹攻,失去的必是淮北诸县。楚国人口多在淮北,真失去了淮上诸县,楚国还是楚国吗? 众人惴惴,难得开一次的正朝上,早已不安的群臣却再添三分恐慌——不为其他,而是心疾未愈的大王率军亲御秦军。 “臣请大王三思啊……”七百余朝臣跪倒一片,有些还哭出了声。 “勿再言语,寡人心意已决,明日便领军离都!”熊元穿的不是平常视朝时的皮弁服,而是国有兵事的韦弁服,一袭赤裳红的扎眼。“寡人去后,由大子监国,诸事决于令尹。” “大王、大王……”熊元的打算是出征后不管输赢都不再回来了。他如此想,群臣如何不知?是以朝堂上哭声更大。 “退朝!”朝堂内除了哭声还是哭声,熊元听得厌烦,直接宣布退朝,丢下一群哭哭啼啼的臣子。待入路门回到正寝,他又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这才斥开旁人,按着胸口半趴在矮几上喘息。天气渐冷、心疾愈重,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王禄将尽。既是要死,何不死于战场?昔年先君武王心疾将发,亦是将发大命,出兵伐随。 心脏突突突的跳,每跳一下胸口就痛一次。想到自己一生隐忍,临死却要效先君武王之壮举,熊元难得笑了。他笑自己为何没能早日醒悟:对秦国再怎么忍让退缩,秦国也不会放过楚国;他笑自己临死才敢振作,宛如沽名钓誉的游士,口上勇烈铿锵,股间却惴惴兢兢; “酒来!”越想胸口越痛,可熊元已经不在乎了,既然已经不怕死,那喝点酒又何不可。 酒来了,奉酒上来的却是王后赵妃。她来前盛装打扮过,云发丰颜,黛眉雪肌,一身束腰的素色楚服,交领而曲裾,芳菲而满堂。“臣妾拜见大王。” “给寡人斟酒。”熊元眼里,今日王后似乎比艳绝三宫的李妃还要美几分。他召她坐于自己重席,要她给自己斟酒。一爵饮罢,又道:“爱妃尚歌,为寡人歌一曲吧。” 一干重臣立于后宫路门之外,正寝却传出些许歌声,大家不由面面相觑。黄歇倒是懂得熊元的选择,他返身对众臣道:“王卒明日离都,且让大王欢愉一日吧。” “黄歇,你欲何为!大王心疾未愈,怎可随师出征?”诸臣之中,昭黍是最反对熊元出征的,大王一旦走了,朝政便是令尹说了算,他要极力杜绝这种情况。 “大王出征乃大王之意,我也是今日得知。”黄歇看着昭黍有些可笑,这帮腐朽的权贵什么事都能赖到自己身上。 “哼!你之所想,国人皆知。”昭黍欲骂而无辞,只能对黄歇拂袖。他再次上前告阍者道:“我乃左徒昭黍,有急事求告大王。” “大王有令,今日不朝议,左徒请回吧。”路门阍者自然认得左徒,可就是不放行。 “我等所告者乃军国大事,若迟,大王定重责于你。”昭黍不行,子莫上前,他比昭黍善于言辞,对阍者除了横眉竖目,还以大王重责相迫。 “大王已令,诸臣不得入内,请箴尹切勿为难小人。”阍者也认得子莫,并不上当。 “你!”正寝近在眼前,可就是不能进去。子莫越看越觉得眼前的阍者不顺眼,怎奈王宫就是王宫,阍者又得王令,他除了跳脚也没办法。 路门之外,群臣不得见而着急,东宫里,得知父亲要御驾亲征的熊荆毫无阻碍的赶到了正寝。刚刚入室,他便听见了母亲的歌声: “椒聊之实,蕃衍盈升。彼其之子,硕大无朋。椒聊且,远条且。 椒聊之实,蕃衍盈匊。彼其之子,硕大且笃。椒聊且,远条且……” 椒聊就是花椒,歌里赞美它果实满院,繁茂丰盛,结的子可易装满一升。诗之所言,常用‘赋、比、兴’,赞美花椒树实为赞美男子,言其高大健壮。父亲不过五短身材,身高不过一米七,出征前母亲以歌赞其硕大无朋,犹如后世情人间的甜言蜜语。 正寝的寺人宫女已然屏退,想到此熊荆不由心生退意——即便要拜见父亲请他不可亲征,也要等母亲把歌唱完吧。 “荆儿。”一歌唱毕,有些醉意的熊元喊了一声。刚刚,赵妃看见了儿子。 “孩儿拜见父王。”熊荆趋步入中廷而拜。 “为何避在东堂不陪父王饮酒?”熊元看向儿子,语带责怪。 “孩儿适才见父王与母后两情相悦,不敢相扰。”熊荆看了看母亲,她正微笑。 “恩。”熊元打了个酒嗝,看着儿子颔首后笑道,“爱妃赐酒。” 寝疾至今,父亲恨就没这样高兴,本想劝父亲不要亲征的熊元欲言又止,话根本就说不出口。他一爵饮罢,身子被酒一激,刚想开口熊元又道:“再饮。” 再饮又是一爵,赵妃心疼儿子酒越倒越少,可熊荆饮罢还是身发烫,腹如火烧。 “荆儿几尺?”熊元莫名的问儿子有多高,一侧的赵妃听手一颤,叹息一声。 “孩儿已有五尺。”究竟是王家,熊荆身高已超过极端情况下的征兵身高,算是半大人了。 “善!”儿子越来越像个大人,熊元脸上笑意更盛,道:“他日你克复郢都,毋忘祭告为父。” “父王……”很不争气的,熊荆莫名流泪了,眼泪滴在端着的酒爵里,浑然不觉。“孩儿请父王收回成命,不要亲征。” “勿作女子之状。”熊元双目也是盈盈,可他看向了天。“君王死国,死且不朽,憾何有哉?” 说罢他再痛饮一爵,自顾自低吟起来。那不是诗经,而是楚歌:“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以楚例,祭必夕。当晚熊元便祭告太庙以亲征御秦,次日一早便去国离都,由熊荆和令尹黄歇携百官恭送至郢都郊外。楚人性情剽轻而易怒,率真且锐刚,昨日忽闻大王亲征御秦,今日当举城相送。人潮之汹涌,忠忱之热切,无言无语中,唯在伏地数拜。送王远行、祝王凯旋,即便大王的旌旗他们看不见了,也还是不起身。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底牌 前线是生死搏杀的战场,一转身则是销魂蚀骨的温柔乡。熊荆有点不明白先祖先君是怎么打仗的?他们又是如何掌握战场与色场的平衡?还有项羽和虞姬,姬不是夫人,而是没什么身份的妾,除了虞姬肯定还有其他女子随行,那么多女子项羽忙得过来? 欢好之后,进入贤者模式的熊荆开始胡思乱想。以前他还小不懂,现在他已经加冠成婚,不免好奇这个时代的男人世界。芈玹侧躺在他怀里,脸上全是满足,在男人的耐心教导下,她渐渐食髓知味。 “已是旦明,大王不要升帐?”担心男人误事,芈玹不时看着漏壶,天很会要亮了。 “升帐?”熊荆一脸鄙视。他率领的不过是十七万三国联军,三十万齐军并不受他指挥。齐军不想趁夜追击,诸将见齐军不追击也只能不追——秦军损失这五十多万大军任人宰割,联军同样如此。至于天亮后如何,幕府已经派人与齐人商议,不要他出面,他也不想出面。 “齐人如此,我能奈何?”带着些不满,熊荆如此说道。事到如今,他要的是齐军的兵权,唯有获得齐军的兵权,这支四平八凑的军队才能追击秦人,与其一战。不然像夜间这样的情况,分属两个指挥系统的联军做什么都要比秦军慢一步。 熊荆如此想法,幕府谋士、司马尚、东野固、公孙卯等人的想法也是如此。赵魏两军并不相信齐人,他们只相信熊荆。如果齐军仍由齐将指挥,救齐也就到临淄为至了。 天色将明之际,月落星沉的天地异常昏暗,作为军使的庄无地、狐婴进入了临淄旧城,齐王田建迎出了宫门之外。虽不是郊迎,也是给足了面子。两人稍稍回礼,关系不那么密切无需留情面的狐婴揖礼后就开口问道:“大王欲失国否?” “寡人……”田建错愕,他亲迎庄无地、狐婴两名小小军使正是因为不想失国,哪怕他失去了权力。权力是臣子的,社稷还是他的,他岂能背负失国的罪名。 “秦人已逃,若秦人再来如何?”狐婴说话的对象不仅仅是田建,还有大司马田宗、大将军田洛以及正朝诸大夫。宫门外不是说话商议之地,两人并不想入宫。“楚赵魏三军救齐,不欲齐国亡于秦人之手。齐国不亡于秦人之手,必当追击秦人。然,三军与齐军相异,若各自为战,焉能败秦?” 狐婴之言不过是推波助澜,庄无地直接道:“寡君言:若齐人信寡人,则由寡人亲掌齐军,与三军同为一军,逐杀秦人,以复齐地;若是齐人不信寡人,楚军止于临淄。” “寡人何尝不信楚王……”田建下意识道。他话出口时声音很高,之后徒然变低,目光顾忌的看着身边的大夫。他是齐王,但他左右不了齐国,这一点从即位起便是如此。五年前的变法不过是扒去了这件外衣,将实质赤裸的展现。 “齐楚两军齐心并进,为何不可大败秦人?”田洛本能的抗拒庄无地的提议,齐军向来是独立指挥,即便以前合纵攻秦也只是志同道合,从未将兵权交于他国之手。 “昨夜如何?”狐婴不答反问。“楚王欲奔逐秦人,齐军不及也。” “深夜逐奔,有伏奈何?”田洛笑着挥袖,他没有一战成名,常识还是有的。旦明列阵是齐军不明秦军动向时的决断,得知秦军弃营大奔而亡消息,包括田宗在内,大家都认为应该等天亮。如果齐军单独追击而联军不追,中伏即便不全军覆没,也将遭受惨重伤亡。 “齐军不逐,我军何以逐?秦人果逃也。”狐婴笑道。他猜到了可能是这种结果。 “明日起大军每日西进,秦人不退,战之即可。”田故说道。“昨夜之事,乃两军相隔甚远之故,今日起两军同为一帐,再无间隔。” “再无间隔?”庄无地笑了,狐婴道:“昨夜若楚王下令奔逐,齐军从命?” “齐军……”田故没办法回到这个问题。楚军士气素来高涨,夜间奔逐这种犯兵家大忌之事肯定能干得出来。齐军不同,齐军不敢冒进。大军与秦军作战,大夫们是因为自己的城邑,将率士卒则是尽自己的义务。 “大军西进,秦军退走,下月我军必要返国。若秦军再度伐齐,楚军不救。”庄无地道。 “赵军、魏军亦不救。”狐婴也道。身为赵人,他素来看不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齐人,救齐不过是救己。赵军将卒也不喜欢齐人,同样不想救齐。 “以半日为限。”诸人无语间,庄无地仿佛是在下最后通牒。“正午时若不予兵权……” 庄无地话意未尽意义自明。如果齐国不予大王兵权,联军就止步于临淄城了。他如此说话,可惜齐人想的根本不是这个套路,两人告辞后,田故说道:“昔年信陵君救赵,亦不要赵人予其兵权,今日楚王之举,轻我乎?” “信陵君乃平原君之甥,弗能比。”越是亲楚这个时候越是不能说楚人好话,即墨大夫田合有自己的难处。“便予楚王兵权,又能如何?” “予楚王兵权,大败秦军楚王必要变法。”田轩答了一句。这是大夫们的心结,五年前变法失去的是权力,而今变法齐国震荡,失去的不止是权力,恐怕还要赔上整个齐国。 “我以为……”田洛道。“我本绝楚,楚人当不救我。彼时秦军大兵聚于方城,淮水冰封,于方城至齐必要三十日不可,然楚赵魏三军十数日便入我齐境,此神速也。” 所谓外行谈战略,内行谈后勤。其他大夫对楚军这么快出现不以为然,了解救齐之前天下形势的田洛自然不会忽略最重要的后勤。十数日不是从牟种入郢算十数日,十数日是从秦军骑兵突袭临淄算起。如果从牟种入郢都求援开始算,那只有短短两日。 “大将军何意?”牟种一直不说话,直到田洛说起此事。 “我无意。”田洛笑道。“我只知军师不赴郢都,楚国亦救齐也。齐国乃大国,齐国若被秦人所亡,天下必倾。此与楚国宁与我相绝以迁赵人同理。或言之,今日若我再罪楚王,他日楚王亦将救我,不得不救。既如此,何惧其言?” “你!”堂堂大将军居然说出这样的话,牟种气愤不已,他转头看向田宗,田宗好像什么都没听到,闭目假寐,唯有田合怒斥:“如此之言出于大将军之口,国亡矣!” 田合怒斥田洛也是笑,因为他这一席话彻底看穿楚人底牌的大夫们全是恍然大悟的表情。这是不熟军事的他们从未发现的问题,既然如此,那还交什么兵权? “来人!速速追回车驾、追回车驾。”大夫们顿悟,有人突然大声叫嚷起来。喊完见其他大夫们瞪看着自己,忙陪笑道:“非楚使车驾,乃小人车驾。楚人必救我,何以送美人。” 叫嚷之人是田氏大商宗主田斗金,他没有资格站在正朝,但作为海外雇甲士最多的大商,他有资格站在王宫外欢迎楚国军使。田洛一言道破天机,他马上就命人追回本来要送给楚使的美女玉帛,市侩做派无疑。 他的解释让大夫们轰笑,田故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励道:“今见君如此无耻,我心安也。” 用肯定的口吻说羞辱的话,也是羞辱。田斗金索性无耻一回,陪笑道:“小人求利不易,求利不易,能省则省。” 田故不过随便一说,商贾能够求利,朝廷县邑才能征税,这是他心安的理由。他说完也跟着诸大夫进门入朝,看着田故的背影,一直陪笑的田斗金忽然一改面容,露出些戚色,他学着田故的口吻叹道:“今见母国如此无耻,我心何安。” “禀家主,车驾已追回。”家宰速速奔来,美人玉帛本来是要送给楚使,不想楚使说完话告辞没有入王城,负责送礼的二儿子只好追出临淄。 “再送。倍之!”田斗金想法变了,省钱是他的第一反应,思索后他越发觉得这钱不能省。 “唯。”家宰不解归不解,家主的话就是命令。 “再有!”田斗金橹起自己衣袖,五指大张,他用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吩咐道:“纵费五千金,亦要谒见楚王。” “父亲,我雇甲士已费数千金,大兄又率师在外,为何、为何……”听家宰说父亲要费五千金谒见楚王,不明就里的田长速速奔过来相问。 “为何?”田斗金氏田,可他不过是田氏旁宗之余脉,三代前就入贱籍为商贾了。他对田故等人陪笑,对儿子则板着脸,一副正朝大夫的模样。“齐国将亡,不谒见楚王避居楚国又能避往何处?” “啊?!”田长大惊。“今、今……”他本想说如今楚国正救齐国,但最后还是顺着父亲的意思说道:“若避之楚国,织坊织女桑树当如何?” “能迁则迁,不能则伐。”田斗金说话时看着前方,天,渐渐亮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游说 纵使是在欢好的时刻,马车也在前行。天亮时联军早已抵达临淄西面的秦原,各师旅很快率人接替了秦军留下的东西,辎重、车马、粮秣、营帐。全部都是现成的,五十多万人的营帐住进十七万人绰绰有余,中军大帐正好做了熊荆的幕府。然而熊荆从早食开始就不在幕府内,正午前田宗、田合、牟种前来婉言回绝时,没有见到熊荆。 “敬告大王,齐国伐楚乃齐国无道,然此乃秦国逼诱所致,经此一次,寡君已知若想存国存社稷,当与邻交善,不可轻伐他国。不然,他国伐齐,无人可救。”田合坦然。 “无人可救?”熊荆诧异,“秦国不救齐国?” “敢问大王,若齐魏伐楚,大王愿秦人入境为救否?”田合问道。“齐人劫难,皆华而不实、务虚好名所致。灭中山助了赵国,灭宋惹怒了魏国和楚国,灭燕乃使盟者成敌,非是如此,齐国怎有今日? 齐楚本该盟好,永不攻伐。于齐,楚国可牵制魏国,于楚,可全力攻伐秦国,再无后忧。然两国先君皆不重齐楚之盟,不然,楚无垂沙之败,齐无灭国之祸。天既再赐良机于齐楚,臣请大王重之慎之,臣亦请寡君重之慎之。” 田合之言很对众人的胃口,楚国当年之败就败在外交上的犹豫。一会倒向秦国,一会又倒向齐国,犹犹豫豫,难以决断,最终两头都没靠着,致使秦国背信与齐魏韩三国一起伐楚。 “大夫此言有理,可惜大夫不是齐国国相,若齐王不听大夫所谏……”关键还是信任,不伐齐国可以,可怎么保证齐国不再伐楚。 战国之时,不要说会盟,就是交质都不可信任,条约是用来撕毁的得到了最充分的诠释。熊荆屈光犯难的事情,田合也无言以对。时时刻刻都在变化的局势,谁敢能保证自己、对手能信守当初的承诺? “此有何难?”田合的随从突然出言,“小人闻可嘉公主与大王年岁相仿,公主又备受寡君宠爱,若大王娶可嘉公主为后,齐楚两国必再无攻伐之事。” “联姻?”熊荆面色大讶,齐人果真什么都能想,他还未龀就要娶齐国公主。 “大王,可嘉公主乃齐王爱妃所生,素爱之,视为珍宝。”屈光其实也有联姻之意,但大王年龄太小,这种提议他是说不出口的。 “敬告大王,臣以为可行。”右史和靳以也表示赞同。会盟靠不着,质子也靠不住,联姻还是能管几年、十几年的。 “不佞……咳咳,”熊荆脸上全是难色,他已经说过要娶芈玹为王后,怎能又娶个齐女。“不佞年幼,怎能娶王后?再说,此事当禀告母后。” “大王勇武之名遍传天下,世人皆以大王为英雄也,无人视大王为童子。再则,纳征完,请期可定于十年之后。婚前可嘉公主先回齐国,再嫁楚国。”那随从馊主意一个接一个,但不管是田合还是屈光,都频频点头。 “此事,此事,”熊荆更是犹豫,“……还需母后定夺。” “大王,太后虽在郢都,可飞讯相询也。”屈光进言道,随机又小声相告:“臣以为当与齐国联姻,楚国万不能三面为敌。” 东线、北线、西线,这是楚国此下面临的情况。亲秦还是亲赵是一个问题,亲齐还是亲魏更是一个问题。魏国既然对秦国死心塌地,那楚国就要交好齐国,在外交上反包围魏国。屈光三面为敌之说让熊荆心中一震,下意识点下了头。 “臣贺喜我王!”回到齐军幕府的田合满脸笑意,一开口就报喜。 齐王田健看着他急道:“可是楚王愿与寡人会盟?” “然也。”田合高声揖道。“楚王更欲娶可嘉公主为后,以使两国永罢攻伐。” “何言?”田健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娶可嘉为后?!” “荒谬!”后胜吃惊之余又是气恼,他感觉田合抢了自己的风头。“可嘉公主年不及五岁,怎可嫁人为后?” “国相勿急。纳征毕,请期当在十年之后,待公主及笈方嫁与楚王为后。”田合解释道,田健正待松一口气时他又道:“然此十年间,请可嘉公主质于楚国。” “田合!你欺寡人否?”齐王怒了,可嘉公主是他的心头肉,如此年幼便要质于楚国,他万万不能答应。 “王兄,”弟弟田假进言道:“可嘉质于楚国总好过升儿质于楚国。” “然也。大王,可嘉公主质于楚,好过太子质于楚国。”田洛也道,他觉得这笔买卖划算。 “寡人宁愿太子质于楚国。”儿子哪有女儿贴心,想到太子田健就恨不得废了这竖子。 “大王,臣见楚王时令韩终随行,韩终与臣曰:楚王华气内敛,圣王之相,若能与我联姻,齐有后福,国祚可延及万世。”齐国地处赢海,崇神仙出术士,田合谒见楚王时带了术士韩终,正是韩终提议两国联姻的。“大王万万不可小觑楚王,未龀之人便可连败强秦,若待其加冠,天下岂非仍其驰骋。公主为楚王之后,齐国必承其荫,此我齐国百世之基啊。” 齐国本有五都,临淄、高唐、平陆、即墨、莒城,可现在只剩临淄、高唐、即墨三都。即墨大夫的份量可谓不轻,确切的说穆陵关以东所有城邑皆归即墨大夫管辖,全然有别于三晋、秦国的郡县制,也有别于楚国的县邑封君制。 即墨已经靠近东莱(胶东),比临淄更信方术之言。田合就想在会盟的基础上再与楚国联姻,他深信齐国不会吃亏,群臣自然也赞成。齐王年过四十,公主有二十多个,嫁一个公主给楚王有何不可?如此齐王做了楚王的岳父,齐王的辈份硬生生高了一等 ——辈份很重要,会盟时谁先登台谁后登台、盟书上谁的名字在前,谁的名字在后都是非常讲究的事情。很多时候为了这个次序会盟诸国要争好几个月。本来是楚王先登台了,现在齐王成为了岳父,那就应该由齐王先登台、持牛耳、先歃血…… 大臣们叽叽喳喳开始讨论他们最关注、也最拿手的东西,力求为本国争得颜面。齐王田健则愁眉不展,赵国那边没有消息,其实不用等赵国的消息就知道,已经与秦国会盟弥兵的赵国不伐齐就伐燕,秦国是虎狼之国,赵国就不是虎狼之国? 合纵攻秦那次,赵人说伐齐就伐齐,没有任何理由。自己此时移兵穆陵关,若真没和楚王会盟,结果肯定是灾难性的,不说赵国,说不定燕国也会一起出兵。秦国靠得住?秦国靠得住,也要给秦国足够的好处,不说平阴以西那些城邑,说不定历下(济南)以西都要归了秦国…… 一边是国家社稷,一边是爱妃的宝贝女儿,田健真是悔青了肠子,自己去年怎么就伐楚了呢?小人,全是那些小人唆使的,尤其是大将军田洛。 “禀王后、令尹,大吉也!”郢都若英宫,太卜观季敬告着卜筮的结果,还呈上了繇词。 “臣恭贺太后。”令尹深深一揖,“大王得齐乃得一大援,他日楚国若有事,可求告于齐。” 在赵妃心里,儿子肯定是要娶一个赵国公主的,对齐国公主自然排斥,但令尹说赵国已经和秦国会盟,今后不再救楚,万一有事,只有齐国可相救,但这还不是关键,真正让赵妃勉强同意的是另一句话:国有乱,齐国可救之。 郢都开外朝朝国人在即,各县各邑的国人一到,几乎全是批评的声音:誉士杀人不死就不必说了,这是不仁;‘赶’太傅荀子、天下士人离楚,这是不义;拒绝与赵国会盟,使得秦魏伐我,这是不智;县邑选国人而商贾出钱买简,这是不明; 不仁、不义、不智、不明,这是实打实的昏君了,更有儒者猛烈抨击楚王未冠而政,自称蛮夷,此是大逆。这些多是口舌上批评,但出身赵国王廷的赵妃仍担心国人暴动,儿子王位即将不保。娶齐女就娶齐女,以后立赵女生的王子为太子就是了。 “便如此吧,”赵妃显得有些慵懒,少妇自然外溢的娇媚让淖狡、观季两人不敢直视。“然齐女入楚,未与大王成婚,两人不可相见。” “自是如此、自是如此。”齐人术士想出来的联姻很是大胆,楚国的臣子并不大胆。“臣以为齐国公主当住于下邳,或是彭城,以免与大王相见。” “善。”下邳也好、彭城也好,都隔郢都好几百里,赵妃对这个处置很满意。 “既……”淖狡抬头看了赵妃一眼又迅速低头,“太后若无事,臣请告退。” “臣告退。”观季也揖道,他与淖狡一起出宫。 “何人出的主意,真是……”王宫不行车马,步行中,观季想起大王要娶王后就想笑。 “还能有何人,是一个齐国方术出的主意。”天热,淖狡摸了把汗,又道:“也罢。与齐人联姻日后我楚国东面可无忧,马匹也无忧,可专心对付秦魏。”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传统 庄无地生怕熊荆一时气愤当场回绝齐人,提前打了圆场。齐人虽然可憎,让人一次次失望,但从实际的看,他们正在向楚国一点点靠拢。其他不说,最少两国现在不是断交状态,齐人答应结盟,这比原先好了不少。 也许是身为谋士的缘故,庄无地非常清楚现实和理想的差距,他懂得如何与现实妥协。他不是自以为聪明的逯杲——尽管、尽管逯杲确实找到了秦人伐齐的证据,让楚军提前获知秦人的真实意图,在淮水冰封前多行了一千里,可他触犯了最基本的原则:越级报告。这辈子算是完了。 不注意自己所面对的现实,一味较真好胜,这是年轻人经常犯的错误,他担心熊荆也会犯这样的错误。然而他话出口熊荆笑了起来,“既如此,此事便由幕府商议。” “唯。”田合闻言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庄无地也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见熊荆不想马上回营,赶紧带着田合、田宗等人走了。 “大王不悦。”芈玹站在熊荆身边,身着赤衣的她好似熊荆的亲卫,齐人未曾注意她。 “不悦又能如何?”熊荆确实不悦,不悦在于他真拿齐人没有办法。他看向不远处的不服二,道:“午膳了,今日便到此。” “玹儿还未骑马……”早食到现在三个时辰,熊荆花了一个时辰介绍马之全身、马之性情以及马之用具,第二个时辰带着芈玹拆装这些马具鞍具,最后一个时辰才讲解如何上马下马。说是学骑马,芈玹除了屁股坐了坐马鞍,根本没骑。 “骑马尚早。”熊荆很严肃的相告,“以操典,上下马不娴熟者,不可骑乘。” “可、可玹儿不是骑卒啊。”男人平时笑容并不少,但提起兵事就会变得严肃刻板。芈玹见他真要把自己当成骑卒,不由嘻嘻笑起。 “你欲如何?”熊荆侧了侧头,用一种女人从未见过的淡漠目光注视着她。有些事情必须明言了,本来成婚那天就应该明言,那时他不想女人有太多的压力。 “秦国素不尚周礼,然而秦国女子却以周礼为教,十岁起学女工,女红、桑蚕、织纺,十五岁及笄待嫁。非周礼不能行、也非女子不能习女红,而是……,”太阳正炽,男人的话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芈玹脸上没有了笑容,心里害怕。“而是不能只学女红。” “贵人真那么好做?”熊荆不再看芈玹,他的目光看向远处秦军大营和大营后方起起伏伏的山峦。“贵人税血,庶民税财,奴隶税劳,万事皆公平。你若不会骑马、不会杀人、不能自卫,又与庶民女子何异?难道异在你织纺出色,异在你刺绣更美,异在你乐舞更佳?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若成了庶民,我是否也要成庶民?周人代商,遍学商人,一夫一妻变成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周人不再是小邦周,变成大邑周,此堕落之根本。” “玹儿知错。”原来男人都是为了自己好,芈玹想要吐舌头压压惊。 “忘掉女红,忘掉一大亩种桑几何、产丝几何,这是工匠奴隶铭记的事。”熊荆不再像刚才那样严肃,他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因为不能对齐人生气,这才转而教训起了妻子。 也许是,也许不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芈玹必须洗掉从小灌输的周礼传统,这不仅仅关乎到他自己,还关乎到两人的子嗣。以他自己的亲历,儿子一定像母亲。他爱芈玹娶她为妻,但爱情不等于婚姻,恋人未必是好母亲,所以现在就要纠正,特别要纠正听她的观念。 “玹儿记下了。”见男人不再严肃,芈玹才露出了一些笑意。与此同时她心里聚起了疑惑:难道男人不和王宫中那些女子合床,只有自己一个妻子?如果是这样,如何传承子嗣?她忍不住道:“大王不可独宠玹儿,宫中王后嫔妃众多,不为其他,仅为子嗣着想……” “子嗣?”熊荆处在贤者模式,才有了这么一番言论。男人是个混合物,用下半身思考的时候,恨不得全天下美人都是自己的妻妾,他现在是在用上半身思考。 “然。大王乃楚国之王,怎可、怎可”芈玹低下了头,带着幸福道:“……只爱玹儿一人” “金文言,周人一夫一妻;年前至羌地,羌人一夫一妻,草原胡人,一夫一妻,山中苗越,一夫一妻。酋长虽有妾,然何谓妾?妾字乃刑下之物,是为奴。以商人之俗,妾今日侍寝,他日杀之祭食。贵人子嗣为贵人,奴隶子嗣为奴隶,你想寡人后代皆是奴产子?” “玹儿不敢。”芈玹心中大惊,她只清楚各国王宫妻妾嫔妃皆有等级,不是王后,也可以是夫人;不是夫人,也可以是美人、是良人……,没想到男人心中只有一妻,其余皆是、皆是随时可以烹杀吃掉的女奴。 “王宫夫人众多是政治使然,也是先王先君背离先人传统所致,下一代必不如此。”熊荆说起了王宫,这次回到楚国他就要与赢南等人成婚,无法反抗。 楚人是诸夏的一部分,但楚人不是周人的一部分。诸夏并不仅仅只有周人,最少还有宋人。‘宋’,‘商’,这两个字后世异音异意,这个时代是同音同意。宋国即商国,宋人即商人。正因为楚人有这样的历史渊源,他才有那么多反抗周礼的依据。 任何王朝随着时间的推移,都会忘记先祖的圣训,违背先人的传统。妾,主要是年轻貌美的女俘,依照商人的传统,俘虏是要献祭然后吃掉的。商纣王不是,妲己本是苏氏部落的女子,商人虏之,身份显然是妾。他没有吃掉妲己,反而宠爱妲己,‘惟妇言是用’。这个‘妇’,当然不会是他年老色衰的妻,而是宠爱的妲己诸妾。 加冠、成婚,熊荆不免思考的越来越远,特别是事情涉及到他本身。他以后要做的事情将以楚国局外人的优势,删除周礼中的冗余,重建那些古老且饱含智慧的传统。 勇信为贵是,一夫一妻也是。妾也许可以有,但妾就是妾,是主人的**,主人随时随地可以毫无理由、不受任何惩罚的杀掉。同时楚女只要是甲士之女,就禁止为他人之妾,也禁止做媵。妾是女俘,是战败者的妻女,楚军战无不胜,楚女岂能为妾? 楚人最大的弱点就是芈姓太少,但由贱妾产下的子嗣——儿子像母亲,结果是子嗣多了,百分之九十九是奴产子。如果子嗣不是由贱妾产下,是贵族女子产下,那以贵人之尊行贱妾之事——母亲有奴性,子嗣又怎么可能没有奴性?芈玹身上奴性就不少,这正是他悉心教导她,以摈弃这些奴性的原因。 回营的路上,熊荆毫不避讳的与芈玹同乘一马,接受沿途将卒的军礼。他相信回楚国时,芈玹能够和他并肩骑乘。她还要学会剑术,能射弱弓,最重要的是能够杀人。这才是他想要的妻子——除了那双让他迷恋的玉腿,她还必须是一位真正的无畏的贵族。 多妻的丈夫和统治者一样信奉悖论:统治者认为臣民对自己必须谦卑臣服,对外敌却要殊死反抗。却不知臣民既然能臣服于他,自然能够换一个主人臣服。有什么不同?没有任何不同。说不定新主人为了统战,给的赏赐更多; 丈夫要求妻子对自己谦卑臣服,却想妻子产下的子嗣聪慧勇敢,将来继承家业。这怎么可能?只有聪慧勇敢的母亲才能产下聪慧勇敢的子嗣。既然母亲是一位聪慧勇敢的女子,那她为何要屈膝臣服于丈夫,不反对丈夫娶第二名妻子? 楚国由无数楚人组成,楚人聪慧楚国自然聪慧,楚人勇武楚国自然勇武。要保证楚人的品格,必要保证母亲的品格;要保证母亲的品格,那就要恢复楚人行敖制时一夫一妻的传统,像齐桓公蔡丘会盟一样重申‘毋以妾为妻’的传统;同时改变楚女、最少是改变楚国贵族女子的思想,去除她们身上的奴性。这将是一个系统工程。 “禀告大王,”熊荆还未入帐,庄无地就迎了出来。“众将、众将以为……” “以为什么?”熊荆问道,猜到了结果。 “众将商议以为,即来之,则逐之。”庄无地道。“不如此,为何救齐?” “司马尚如何?”熊荆冷笑,问起司马尚。 “司马将军、”庄无地看了看熊荆,道:“齐人应诺他日助赵国复国,司马将军允也。” “哼。”熊荆很快进入了幕府,所有人都在。此前田合等人没注意芈玹,现在打听了自然注意到了,向熊荆揖礼后,他又连忙揖礼芈玹。“见过玹夫人。” 芈玹正要回礼,熊荆拦住了,道:“此乃芈女公子,为何称玹夫人?” “这……”田合马屁拍在了马脚上,连连错愕。 “公等称呼不确。”熊荆高声道:“此芈女公子。” 包括芈玹,众将、谋士与田合同样惊讶,诸人重新向芈玹行礼,是最浅的土揖,这实际是在表示自己称呼错误的歉意。按照身份,他们没必要向芈玹行礼,女公子的地位不高,应该是芈玹向他们行礼。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女公子 幕府内众人因为熊荆一句‘此芈女公子’久久惊讶,他们不清楚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为何突然就不能称芈玹为夫人?芈玹条件反射式的对诸将肃拜回礼,脑中却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前一刻男人还表示只宠爱她一人,现在什么也不认了,还要人喊她‘芈女公子’。她极力的镇静,然后逃也似的出了幕府。 华灯初上的咸阳,新城君府显得有的冷清,几个手巧的女仆正伺候着芈玹沐浴。新城君的封地虽然早已回收,但宫中大树不倒,这里依然是咸阳达官贵人们崇敬的府邸。这样府邸里的女子自然用着全天下最好的胭脂、最华美的衣裳。 狐裘、曲裾早就褪去,进入澡室的芈玹只穿了一件花纹精致的锦袄,下身则是厚绫做成的裙袴。澡室里雾气缭绕,她头发盘着,脸蒸得通红通红。裙脱下后,白玉一样的臀露了出来。这是女子常穿的袴,裙袴必须合穿,不然就会露出双臀。 脱去裙,再脱去袴,最后脱去锦袄,虽然因为害羞身上还留了一件白色丝衣,可少女姣好而单薄的身躯还是让女仆们看得不想眨眼。青春她们也曾拥有,可现在都已不在了。 “子启来了。”府邸之前,熊启的车架尚未停稳,新城君芈昌便迎在了车旁。 “玹丫头呢?”熊启开口就问,他是从华阳宫直接赶来的。 “玹儿呢?”芈昌也不知孙女在干什么。他有很多孙女,唯芈玹为老太后所爱。 “禀君上,女公子正在沐浴。”一个女仆跑了出来。 “子启何事?无事便少歇。”芈昌抓着熊启的手,拉着他登堂。 “也无甚大事。”熊启松了口气,他是着急那钜铁之术,可急也没用,即便玹丫头明日便入楚,也未必来得及阻止此事。 来自楚国的茶叶泡在了髹了彩漆的羽觞里,片片茶叶在水中沉沉浮浮,待曲卷的叶片伸展,茶香当即四溢,引来芈昌的一阵赞叹——除去对‘荼’字解释的牵强附会,秦汉以前并无茶。贵人日常饮的都是浆,米浆、酒浆、梅浆、柘(蔗)浆、椒浆,这些浆多少带些甜味,唯独茶是苦的,但苦了之后却是甘。饮茶止渴生津、唇舌遗香,熊启从楚国装回来半船茶叶后,在本就崇尚楚风的秦国达官贵人中引起了一股饮茶风潮。 “香!”芈昌笑眯眯的,端起羽觞浅浅喝了一口。“子启回母国,母国当是大变?” 芈昌是芈戎之子,楚威王之孙,在秦国的一切都是父亲芈戎和姑母芈太后时所制,几十年过去,剩下的只有新城君这个封号以及府邸里的一干子孙。以秦法,非有功不得受爵,芈昌的几个儿子一生庸庸,如今只能寄希望孙子辈能出人头地。 “确有大变。”面对芈昌,熊启提防心里极小。作为外戚的楚人之所以没有落到商鞅、张仪、范睢那样的境地,除了秦楚一直联姻,宫中大树不倒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楚人彼此抱团,从不互相出卖,虽然在‘二男不分便倍其赋’的秦国,家、家族是很难维系的。 “我近日听闻母国也多矣,”芈昌笑了笑,“尤以新王为甚。市井都已将他是圣王降世,还说他制淮水六龙以为农用,楚民大悦。又作投火之器,还有……”芈昌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有些哭笑不得,“你看看,这……” “这是……”熊启定睛看去,木椠大小的东西,上面还有字。“这是书啊!” “正是,是书。”芈昌点头,“费了三金。” “何书要费三金?”熊启接过,书封右边有一竖行极为古朴的秦字:‘看了便做官’,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一书在手,秦律我有’。他当即也哭笑不得起来,“便是此书?” “看了便做官。”芈昌手拍在书封上,忍着笑。“说是书到大梁便被一抢而空。天下除了贵人,唯士人有钱。有钱士人最想的是做官,故而母国大王令臣下编纂《看了便做官》一书,共分七册,秦、楚、韩、魏、赵、燕、齐,各国皆有,一时郢都纸贵,印书坊日入千金。” “哈哈哈哈……”熊启忍不住大笑起来,他想起了熊荆精灵古怪、鬼头鬼脑的模样。 “父亲、父亲何事欢笑?”是大儿子芈仞的声音。熊启大笑,芈昌也笑了起来,刚刚入府的芈仞听到了父亲芈昌的笑声,没有听到熊启的笑声。待他入堂见到熊启,这才赶紧揖道:“芈仞见过子……见过丞相。” “什么丞相,叫子启。”熊启还未说,芈昌就教训起儿子来。“别把你外面学的带到家里。” “见过子启。”芈仞笑着改口,坐下又问:“父亲何故欢笑?” “仲叔在笑此书。”熊启把那本《看了便做官》递给芈戎,“母国大王编的,售价三金。” “啊!”芈仞未笑先惊,他也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也是这黄色封皮的《看了便做官》。“我买来花了三金半,还是托人……” “哈哈……”芈昌已经笑不出声了,熊启道,“可是给子戊弟买的” “正是。戊弟要考法吏,而今各国士人皆求此书,我便托人买之。”芈仞说道。“谁想子启也已买了。” “非我所买,是仲叔所买。”熊启不由提起旧事,“仲叔,子仞,丞相府当下正缺人……” “今日子启为相,他日何人为相?”芈昌笑容不再,脸上更多的是无奈。“秦国如何,老朽心中早知。子戊还是考法吏的好,省得……” 芈昌未尽之意熊启当然一清二楚。吕不韦倒了他上台,可他又何日去职呢? “那就不言此事。”熊启强笑跳过此节。“秦楚议和盟好,母国新王即位,日日大变。前段时日说要行‘重文教’之政,全国童子,八岁至十一岁,不分男女,全都入学。” “不分男女?”芈仞惊道。“女子从女教即可,何以要读书?母国难道女子也可做官?” “父亲此言差矣,女子如何便不能做官?祖祖太后还掌我秦国大政呢。”洗完澡的芈玹终于出来了,她头发湿漉漉的,全附在额头上,黑白分明之下,秀眉微蹙,红红的唇正嘟起。 “祖祖太后,那是何时之事?”女儿仗着祖太后的宠爱向来放肆,芈仞直拿这个女儿没办法。 “拜见王父。”见芈昌在,芈玹笑盈盈的拜了下去。 “起来吧。”芈昌也喜欢这个孙女,此时的她,一身翠绿的楚式曲裾,亭亭而玉立。 “这是何物?”芈玹拜见祖父也不过是个意思,刚拜下她就把父亲手上的书抢了过去。“看了……便做官,”她翻了翻,认真的问:“看了真能做官?” “哈哈,”熊启再笑,“这要问你王弟了,此书是他嘱臣下所编。” “王弟?”秦国册多是秦律和判例,都是考试用的,如此枯燥的书芈玹翻了翻便放下了。 “正是你王弟。玹丫头啊,你要早去母国了。”熊启说道,他随之向芈昌解释:“秦楚间或有一场水战,玹丫头还是早去郢都为好。” “水战?不是说议和了?”芈昌有些奇怪,只是问了一下他便闭口了。合纵连横,谁有能说的清楚,恐怕秦王也很难的说得清,只能顺势而为。 “何事需早日赴楚?”众人回避后,芈玹看着熊启有些不解。 “赵王献钜铁之术,以求与秦国盟好,大王今已许了赵王。秦楚之间或有反复,然大王必将伐赵。”交代不了太多东西,熊启只能如此简述。“可记住?” “记住了。”芈玹小声复述一遍,一字无误。 “你后日便启程赴母国。”熊启细看芈玹几眼,还是硬着心肠安排。 “后日?”芈玹不解,“不是尚有……” “那些等你返秦之后再带去母国。”熊启说罢又告诫道:“从今以后你便要来回奔波。” “我不惧!”芈玹长相乖巧,性子却有楚人惯有的倔强。 “那好。后日便启程去魏国大梁,再从大梁到郢都。如此最快。”熊启笑了笑。“通关的符节明日我差人送来,我不能送你。” “恩。”本来是定在月末,现在却是后日。答应完的芈玹待熊启走后觉得所处的空间时间都很不真实,她手抚在矮几上,这是真的;又抚了抚自己的脸,也是真的。 × “大王所欲,乃允各国皆复国?!”郢都正寝,随着各国史书启动编纂,闻风的大臣、封君在某一日视朝后全部涌入了正寝。大惊的庄去疾急急调来宫甲,后寝顿时大乱。 “下去!”熊荆喝斥庄去疾,“未有王命,不得入寝。” “大王……”大臣封君们皆有佩剑,虽有大王喝斥,可庄去疾根本就不想走。 “下去。”熊荆脸上铁青。“这是议政,不是打仗!” “唯!”庄去疾无奈唯了一句,这才带着冲进来的宫甲退到寝外。寝外也是宫甲,一些环卫也急急赶至正寝,把整个正寝围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赠我 寝帐里的肉搏直到悬车时才结束,激情澎湃的两人一次不够又来了第二次,这一次芈玹反客为主,像骑那匹狄马一样骑到了终点。而后,她便伏在男人怀里大声大声的抽泣,熊荆抚摸着她,在她耳边说着这个世界最肉麻的情话。 “大王欲如何?”芈玹哭了不止一次,眼睛全肿了。 “不欲如何。”熊荆一直佝偻的身子安慰她,现在才仰躺回去。“我只会有一个妻子。” “那……”芈玹还是不太明白男人的意思。“赢南若何?” “赢南?”赢南的脸浮现在熊荆脑海。赢南也是美人,精雕玉琢的美,如果不是这个时代不能整容,他都要怀疑这容貌是整出来的。他对赢南有一种心理上的排斥,他觉得他和芈玹是一体的,是心意相通的,和赢南没有这种感觉。 男人念着其他女人的名字想了这么久,芈玹不高兴翘起了嘴角。好在熊荆很快就说话了:“赢南若何,当看此战若何?” “此战如何?”芈玹若有所思。恋爱的女人没智商,但中午被打了一棒,她开始有智商了。 “恩。”熊荆点头。“秦军五十余万,此战若能全歼,秦国必亡。如此……” “若是此战不胜,秦国不亡则楚国危矣,故大王要娶赢南为妻,还要娶姬玉、娶妫可嘉、娶驺悦诸女?”芈玹说出了此战不胜的结果,说话时身体免不了微微颤抖。 熊荆抱住了她,还吻她。虽然他一直要求自己勇敢,也要求别人勇敢,然而在婚姻这件事情上,他不是自始至终都很勇敢。如果真的勇敢,他就应该不顾正朝大臣的反对、不顾母后的心愿、不顾整个天下的礼法,光明正大娶芈玹为妻。 他不敢这么做,反而把自己的难处摆在女人面前,使之变成为她的难处,这不仅怯弱,而且无耻。这可不是同甘共苦。以责任原则,保卫楚国是他的责任,与芈玹没有任何关系。可惜的是,人的命运往往在他出生之前注定,难以更改。 天下将倾,周人世界的礼法决定楚国必须与诸国联姻共同抵挡秦国。他不想这个结果,但必须接受这个不想要的结果。楚齐绝交,所以王后是赢南。现在楚齐续交,然而诸国救齐,所以王后还是赢南。 与去年攻入咸阳时的混乱不同,此时熊荆似乎找到了破除混乱的工具:‘正不获意则权’,(如果正当的方式达不到目的,那就采用权变的办法)。这是《司马法》第一篇的开头,因为篇名叫‘仁本’,第一句又是‘古者,以仁为本’,所以他弃之不读。 他所不知的是‘仁’不是甲骨文,不是商人造的字,而是周人造的字。‘仁’最初的本意,孔子的解释最贴近,‘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孝敬父母、顺从兄长,这就是仁的根本);又说‘克己复礼为仁’,这是说孝敬父母,顺从兄长是仁,为此委屈自己也是仁。 在孔子以及孔子之前的时代,‘仁’只存于亲戚之中。到了孟子,字意就变了,虽然孟子也说‘亲亲,仁也’,但他更多的强调‘仁者无不爱也。’原本只存于‘亲亲’之间的‘仁’,被孟子推而广之,要求无亲无故的任何人也要爱。 这就好像民主制度、三权分立仅仅是美国建国者(新教徒)秉承新教教义的选择,然而纵使全世界吃瓜群众不是新教教徒,白左仍要全世界推广,尽显‘黄左毁天下,白左毁世界’本色。 周人是富有智慧的部族,周礼包含周人的习惯法,也包含商人的习惯法,同样包含夏人的习惯法,只是因为这些是由周人增减总结的,才称之为周礼。《司马法》是周人的兵书,体现着先民的智慧。‘正不惑意则权’,这是特殊情况下的权变,无可指责。 熊荆因为‘正不惑意’唯有权变,本来也无可指责,但他难免自责。芈玹颤抖的时候他紧抱着她,吻着她,直到颤抖渐渐平歇。战事无卜,什么也不能承诺。他只能转移着话意,笑着道:“你竟然骑马了,哈哈……” 他笑得芈玹不好意思,她恢复了常态,有些骄傲的道:“马是本女公子于大市所买,骑马并不难,乃有人故意刁难本女公子而已。”答话中想起自己的新身份,芈玹立即推开男人,“男女授手不亲,亦不同席,岂能同床共枕?放开本女公子。” “你已是我女人,为何不能同床?”熊荆把她拉了回来。 “我不是!”芈玹气恼。“我是芈女公子,不是你女人。” “你就是!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熊荆纠缠不放,一副恶狠狠的表情。“你别忘了你我已合卺同牢,在心里已是夫妻。” “在心里?”芈玹侧过了脸,不高兴道:“原来只是在心里。” “现在只在心里,以后便是在楚宫。”熊荆放开她自己起了床,走到寝帐一角取出一件用锦绸包裹的长物,道:“我有一物赠你。” “一物?”芈玹不清楚男人手中的是什么,她一直央求男人给自己一把剑,可这显然不是宝剑。 “恩。”熊荆点头掀开了锦绸,锦绸下是一把青铜戈。戈从来都是短兵器,不是后世剧中的长柲兵器,正因如此,戈手站在第一排,地位远高于身后的戟手、矛手和弓手。熊荆要送给芈玹的不是一把青铜戈,而是三把青铜戈依次并排装在一根短木柲上。 “这是锜。”芈玹认识这种兵器,但在楚语里,锜是釜的别称。 “不是锜,是我。”熊荆把我举了起来。一把青铜戈重一公斤,三把就是三公斤,我很重。 “恩。是我。”芈玹点头,锜也叫我。男人送一把我给自己,她不知是何意。“为何赠我一我?” “因为你没我,故而赠你一我,使你不忘我。”熊荆笑道,话说的很像字谜。 “我没有我?”芈玹似懂非懂,她双手接过男人手上的我,一接手猛然一沉。 “我主割,因此三戈并列,斧钺主斩。斩、割都是刑法,因此我长期与斧钺并列,两者皆贵。”熊荆介绍着我的由来,“斧钺后来成了王斧,所谓‘武王载旆,有虔秉钺,如火烈烈,则莫我敢遏。’我便成了我,”熊荆反手指向自己,“施身自谓也。” “我之妻,必是有我之人,可骑马,可射箭,可杀人。”熊荆再把芈玹抱坐在自己怀里。“不能为妾、不能为良人、不能为玹夫人,只能为王后。” “可若是这一战不胜,你就要娶赢南为妻。”芈玹悠悠道,这是她从未抱怨过的话。 “要么胜,要么败。胜,秦国必亡,我将不受诸国、朝臣、母后制肘,自可以与赢南绝婚,娶你我王后;败,楚国则不存,既然楚国已然不存,我又何必在意诸国、朝臣、母后反对?一样可与赢南绝婚,娶你为妻。然则君王死国……” “不许说死!”芈玹要被男人融化了,她终于明白男人不让人称自己为‘玹夫人’的原因。她封住男人的嘴,然而封住嘴是没用的,时至今日,楚秦已是你死我活,再也没有妥协的可能。她抱住熊荆道:“便是死,也要同死。” “你不可死,我死以后楚国必复,你要以我子嗣为楚王,再复楚国。”与诸国联姻是权变,亡国偷生就不能说是权变了。死可怕,偷生则更可怕,他宁愿光荣战死。这也是楚国复国的一部分,唯有如此才能激励后人复楚。 “复国?”芈玹念着这两个字。 “秦国必亡,亡秦必楚!”熊荆语带铿锵之声。“世人皆言‘纵合则楚王,横成则秦帝’。其实不然,楚王也好,秦帝也罢,都不能为天下王。这并非因为秦国是否行暴政,并非因为赵政是否心慈手软,而是因为——” 熊荆停顿,深吸口气才道:“楚人思楚国,赵人思赵国,齐人思齐国,魏人思魏国。只要这些旧人还在,任何一国一统天下皆不可稳固。只有等这些旧人全死光,且他们的子孙不知自己原来是楚人,原来是齐人,原来是赵人,天下才能安定,才能真正一统。 春秋时楚国可以灭国数十,只因春秋时国人是国人,野人是野人。国人爱国,野人不爱国,故灭国尽迁其公室即可。战国之后国野不分,尽迁公室根本无用。 旧人永远记得自己不是秦人,自己是楚人、是齐人、是赵人。在他们的教导下,他们的子孙也知道自己不是秦人。秦国夺旧郢故地,民乱不断只得数改秦法,以芈姓为郡守,已是羁縻而治;楚国灭鲁、吞越,同样是羁縻而治。庶民仍称自己为越人,为鲁人。 武力可以一统,可武力无法长久。且秦国本就被关东诸国视为戎翟禽兽,无信无义,大司马府又在全天下宣扬秦国赢姓乃殷商余毒,故而暴虐无道,凶残歹毒。关东百姓岂会甘服于秦人?但有机会,必揭竿而起。秦国必亡,楚国必复,彼时你……”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返营 熊荆说着秦国必亡的理由。这还不是逆来顺受的秦后,各国都是军国动员体制,民众在他看起来不尚武,但对比秦后之人已经很尚武了。 秦国、楚国、齐国、赵国……,任何一国扫灭六国、一统天下都将面临法统问题。如果像周人、汉人那样保持一个分封的格局,关东仍然是封国——谁来做国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触动原先的既得利益者,不改变上上下下的社会结构,统治则会渐渐稳固。 一天下并不是灭诸国就能完成的。赵政灭了六国,一天下了吗?确实一了,可短短十五年就土崩瓦解。汉朝接着一天下,但汉朝不敢再想赵政那样造次,而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郡国并行,郡才是汉朝直属的范围,国是封国,封国各有国君。要到汉朝立国几十年后的七国之乱,朝廷才真正将全国纳入行政体系。 从赵政灭六国尽迁六国贵族算起,再到秦末乱世,再到楚汉相争,再到汉朝郡国并行、最后平定七国之乱,才真正实现了一天下。这个过程毫无取巧之处,只要那些自称自己为楚人、秦人、赵人、魏人、齐人、燕人、韩人的人没有全部消失,就不可能真正一天下。 明白这一点之后熊荆不免有些悲哀。他是楚人,更是楚王,他必须自己‘谋杀’自己,才能成为天下人、成为天下王。若在平常,这肯定做不到,但项燕死前已经看到:楚人、秦人、赵人、魏人、齐人、韩人……,他们将在日后更加惨烈的战争中无可避免的逐一死亡,一个只有天下人的天下就要诞生,那时一天下便是顺其自然。 “你还没有遇到给你三颗痣的人……”他记得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恍惚间,他好像还看到某个路口一闪而过,落在身后越来越远。 “寡君率师入关中,不慎受创,故脑疾也,”第二天中午,以大敖名义召见四国使臣的淖狡一开口就如此说道。“昨日胡乱之言,实脑疾所致。” “脑、脑疾……”四国使臣表情各异。田角是半信半疑,魏间忧不敢置信,廉舆喜出望外,韩钲则猛掐自己两把,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然也。”淖狡身旁站着昃离,昃离重重点头,“渭南战时,寡君铁胄被秦人荆弩所击,人虽无恙,首却剧震,故而患有脑疾。脑者,六神之府也,脑疾发作,言论乱也。” 昃离可以取血救命,天下人皆视为神医,他站在这里给楚王背书,诸使倒完全信了。已经掐了自己好几把的韩钲急道:“弊邑韩国可复……可复否?” “此前若允诺可复,便是可复。”淖狡很冷静的相告,韩钲欢喜若狂。 “大王救赵否?”韩钲的喜悦廉舆只能羡慕,毕竟韩国已经亡了。 “救赵之事还需正朝商议。”说话的不再是淖狡,而是太宰靳以。“至今未定也。具体如何,数日内当有定论。赵使还请速告邯郸,寡君脑疾,昨日一天下之言乃胡言乱语。弊邑从无一天下之心,与齐之盟、与魏之约,与赵、韩之信,定当遵守……” 淖狡、靳以、昃离等人相告四国使臣时,熊荆已在淮水之上了。渐渐明白历史潮流不可逆转的他,很自然的心生厌倦。他可以像齐桓公一样驱逐南下的戎狄,但他绝不愿看到楚人消亡。然而战争不但继续并且越演愈烈,不仅仅是楚人,七国之人都要消亡。 要阻止,机会却已错过,即便再次率领楚军攻入关中,以赵政扮成楚军力卒逃亡的那种求生欲望,这次他必然不会死守蓝田和咸阳,而会远遁雍城,那里是汧水陈仓了。楚军不可能追到那么远的地方,骑兵即便能追到,也不可能击杀赵政。 见熊荆凝立在甲板上久久不回舟仓,与他一同前往宛城的郦且揖礼后道:“大王之心,臣知也。为今之计,唯有西进方能存楚。” 既然已拿下了旧郢,就面临迁都问题,迁都代表楚国真正的重振,但在迁都之前,必要夺下汉中。寿郢与旧郢、南阳隔得还是远了,为了在第一时间获知前线军情,整个大司马府全数西迁,所以郦且、勿畀我等人与熊荆同行。 “恩。”熊荆答应了一声,从项燕提出西进开始,他就一直支持西进。 “不允巴人、蜀人复国,彼等不叛秦归楚也。”郦且再度提起昨日的话题,担忧的看着熊荆。 “可。”熊荆毫不迟疑的答应。他现在没有其他的坚持,唯一的坚持就是保存楚人。 听闻熊荆答应可,郦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勿畀我道:“臣以为应速派使臣前往巴蜀。” “可。”熊荆照旧答应。既然天意要七国之人消亡,那他坚持复国反对复国毫无意义。巴、蜀复国,秦国必然攻伐,到时候不光是七国之人消亡,巴人、蜀人也将消亡。 “大王英明!”郦且、勿畀我此时真以为熊荆患有脑疾,因为仅一天之隔,前后判若两人。 “英明?”熊荆苦笑,“再英明亦不可逆天。” 熊荆感长长叹息,郦且、勿畀我却不知他为何这么长叹。两人以为这不过是熊荆的谦虚,根本不知道熊荆长叹的背后是全体楚人、乃至列国之人的消亡。郦且高兴之余,昨日未成说完的西进作战就在王舟上平铺直叙。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是唐时李白的感慨。与后世不同的是,这个时代要进入四川并没几百年后那样困难:从咸阳溯渭水至雍城、陈仓,再从陈仓沿汉水上游沔水汉中以及属地,谓之陈仓道。司马错伐蜀即从此路,刘邦出汉中入关中也是此路。暗‘渡’陈仓,这是水路。 不过这条远古时代就沟通蜀地的水路故道,却因为几十年后一场大地震而湮灭。汉武帝时开辟了褒斜道,水路变成陆路(栈道),运输能力急剧下降。楚军向西攻入汉中,秦国必由陈仓道派出重兵救援。 陈仓水道以外,南面入巴蜀的通道也让熊荆有些意外。张仪使楚国,曾对先君怀王说:‘秦西有巴蜀,大船积粟,起於汶山,浮江已下,……,不至十日而距扞关。’这并非夸张之辞,鄢郢之战时,秦军并非一路,而是两路。另一路就是顺水而下,拔扞关、烧夷陵。 只是,秦军并非顺长江而下,而是顺夷水(今清江)而下,扞关是在夷水上而不是在长江上。换而言之,这个时代三峡还不能大规模通航,夷水在长江以南,从奉节以下顺着大溪进入夷水,又从夷水避开三峡,最后从后世宜昌附近重新进入长江。 两条进出巴蜀的通道,两条都出乎熊荆意料。楚军西进是溯汉水而上,先是进入西城盆地(今安康盆地),而后再进入汉中盆地,即秦国所谓的南郑。这条路线与夷水一样,都要‘乘夏水’,也就是要趁着夏天水满之时才能通行。时值七月,秋风渐起,留给楚军的时间并不多。 “念及时日,臣以为不需再行惑敌之计。”郦且道。派舟楫将赵人运出邯郸本是一个极好的惑敌因素。“我知秦,秦亦知我。复郢必要溯汉水以夺汉中,秦人已在汉水阻塞水道。” “真如此?”熊荆惊讶。楚军依靠的就是舟楫,丹水阻塞水道未成功,受此教训的秦人再阻塞汉水水道,阻塞规模可想而知。 “确矣。”勿畀我频频点头。“秦人已阻塞汉水水道。一阻于沔关,二阻于西城以西之石泉。阆中巴人素亲秦,其必与我死战。” 蜀王伐苴侯,苴侯奔巴,巴求救于秦,这才有秦惠文王命司马错灭蜀。而楚国以前的汉中郡西到石泉,便不继续西进,很大一个原因是因为南郑当时在蜀国手里。概而言之,巴、蜀都有远交近攻的谋略。 然而这些都是熊荆的猜测,在勿畀我的解释中,巴、蜀的关系远比他想象的复杂。仅仅居于巴地之人,就最少分成八支,其中一支与楚国关系密切。 先君武王时期,‘巴子使韩服(穿周人衣裳)告与楚,请与邓为好。楚子使道朔将巴客以聘于邓。邓南鄙鄾(yōu)人攻而夺之币,杀道朔及巴行人’,这就是鄾之战(前703年)的起因。最少先君武王时期,楚巴便已结成军事同盟,对付汉水流域姬姓诸国; 先君文王时期,楚巴联军伐申(宛城),文王惊扰巴师,后巴师叛楚,攻那处,两国开始交恶。前677年,文王被巴人击败于津(今枝江县),返郢,阍者鬻拳听闻文王吃了败仗,拒不开门,文王只好率师伐黄,败黄师于碏陵(今潢川),返郢,不过走到湫(湖北宜城)时,有疾而亡。 先君庄王时期,因为内部权臣制肘,庸人(今湖北竹山)叛而伐楚,楚军数战皆败。庄王联合巴人、秦人,三国灭庸(前611年)。而后数百年两国关系时好时坏,先君昭王之子惠王时期,巴师伐鄾,为楚军所败,从此被逐出汉水流域。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体悟 诸将与熊荆交谈的时间并不长,所谈论的内容主要是秦军对联军的追击会有什么的反应。骑兵袭扰是一定的,除了骑兵袭扰还有什么招数那就不知道了。 临淄以西全是平原,只有泰山西侧余脉靠近济水的地方形成了可以设防的要塞,也就是平阴毂邑间的这一段。但现在济水冰封,车马都可以行于济水冰面,大军可以踏着济水前进。非到万不得已,王翦不会派偏师阻截,因为阻截的秦军很快会被联军击破。 两刻钟以后,力卒开始拆除幕府大帐;又过了两刻钟,士卒在鼓声中列成行军纵队安静等待,前卫部队开始前行;最后两刻钟过去,大军才在军官的口令下踏步前行。 虽然说联军是全横队行军,实际行军时各军还是分出了前军、中军、后军,以及行李车队和辎重车队。不论古代还是现代,军队处于行军未展开状态时最为薄弱,特别是受道路限制,彼此不得不间隔拉开,造成行军长径过长,其很容易被敌军各个击破。 冰雪增加了道路的宽度,道路宽度容许更多的行军纵队,此时四十万大军分成大约一千二百个行军纵队,每个纵队是一个卒,齐军则是一个两百人的连。这大大缩短了行军长径,但行军序列依然重要,遇敌后行军纵队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变成作战横队,全看行军序列的编制。 楚军最前是前导部队,这是一个卒,他们的前方是斥骑。前导部队后方五百步是前军,由同旅的另外两个卒组成。前军后方八百步是炮兵以及时时跟随炮兵的工兵,千步外才是同师另外三个旅组成的中军。中军身后五百步是一个卒的后军以及卫勤部队,后军身后五里是行李车队,行李车队后方十里才是辎重车队。 辎重车队不能像步卒那样分成一千二百个行军纵队,只能尽量依照原有的道路前行,因此只有很少十数条行军纵队,其中还有一些是断头路——走着走着路就断了。如果能找到新路,还可以设法越过不平坦之处,接上新路;如果没有新路,那就只能汇入其他道路,但需要长时间的等待。这些都需要军官临场指挥。 辎重马车队也有行军序列,序列编排的依据是马车本身的车况、所载物资的重要程度。如果是楚军,马车车厢上将漆以不同的颜色,上方插上标识身份的旗帜。红色是最重要的,黄色次之,绿色再次之、白色再再次之。 步卒行军长径只有两千步,也就是两千七百米,辎重马车队因为行军纵队太少,其行军长径超过四十里,齐军的牛车一直拖到八十里外的临淄城。幸好楚军运输口粮的马车在辎重队最前,昨夜车夫、力卒一夜未睡方把马车赶到了营帐前面,按照行军次序间隔依次摆开,现在正一面接受士卒身上的钜甲,一面发放装好十四份自热口粮的行军背囊。 这样的行军队列如果从空中俯视,肯定像是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拖着长长的脐带在雪地里往前爬行。临淄是它的母体,如果脐带被切断,自身携带的养分又全部耗尽,那么婴儿将在风雪里冻死饿死。 当然没有人能飞在空中俯视整个行军队列,士卒看到的是同袍的背影和天亮前浓重的黑暗,听到的是整齐步伐下军靴踩在冰雪上的‘哒哒’声,声音盖过了呼啸的北风,让人情不自禁融入这种永恒不变的节奏。 天快亮的时候,熊荆带着芈玹骑马巡视全军,两人不再共乘一马,芈玹骑着一匹马。熊荆拉着这匹马的缰绳,以防芈玹无法驾驭。庄去疾的近卫骑兵紧紧护在两人四周,生怕秦军骑兵趁黑突袭,天慢慢变亮以后,他们才稍微散开一些距离,但仍然离得很近。 天大异的年份,连生活在这里的齐人都觉得冷。芈玹特意穿了白狐裘,戴了皮足衣、皮手衣,外衣是楚军制式的连帽棉衣,可以包住整个脑袋,熊荆又在她脸、唇上抹了一层油脂,然而骑在马上被北风一吹她仍然觉得冰冷。只待男人让她喝了一小口楚沥,这才好受一些。 熊荆带她巡视是为了让她熟悉军队,尤其要着重了解一下军事中最重要的一环:行军。 君子不器,贵族的知识不需要、也不应该精深,精深那是工师、工匠、博士们的事情,贵族要的是广博。而广博也不是为了学识,学识那是以书本作敲门砖寒门士子出人头地的依仗,广博是为了培养气质。 对士子而言,学习是记忆背咏加没完没了的练习,是简单的头脑刻录;但对贵族,学习仅仅是一种消遣和享乐,不求从其中学到些什么,只求培养心灵的体悟。 体悟就要身临其境,也只有贵族才有资源、有资格体悟。比如现在,带着芈玹身临四十万大军进行体悟,只有熊荆能做到。寒门士子只能从书本文字里单薄的二维想象,然后择其要点进行记忆。两者效果完全不同,光四十万大军前进脚步声所带来的震撼就无法想象,因为这是四维感知。 “这是前卫之卒,”熊荆指着最前方的前卫部队说道,因为有四十万双脚在踏步,他的声音很大,几乎在喊。“我军斥骑在前卫之前十数里、数十里,敌军可能趁斥候已过、大军未至的这个间隙弛奔设伏,故行军必要有前卫之卒。先前卫之卒四面大索,以确前方无敌。若有伏……” 对着北风说话无法呼吸,熊荆不得不喘了口气,“若有伏,前卫之卒速退,前军接应后亦退。若是不慎被围,则结阵待援。炮卒……”他指着几百步外的炮卒,“前军遇敌,炮卒要迅速放列展开,炮卒后之中军亦要迅速列阵。行军之纵队速换成交兵之横队,其可以……” 熊荆举起马鞭以作示意,“其可以首不动尾动,向左向右斜进以成横队;亦可以、亦可以……” 马鞭是一根,行军纵队仿佛砖垒成的砖柱,实在解释不了第二种纵队变横队的步骤,熊荆索性不再解释了,他对左右道:“速命前卫,遇敌演习。”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体悟2 大王为了让芈女公子了解阵法,于是命令前卫遇敌演习,接受命令的令骑无丝毫犹豫,护卫两人的庄去疾则当没听见——他的任务是护卫大王,不是介入战事。 只有熊荆身边的长姜摇头不已。大王做的都是对的,这是从小灌输的思想,然而其他人看来,就不是这样了。比如左右二史,他们如果知道这件事,谁知道会在史书上些什么。 淮水西岸的驿馆,熊荆并未下车,他一直盯着稷邑地图发愣,打算从中找到一条生路。以大司马府地理人员的判断,稷邑盆地如果存在第五条路的话,只能是月水、或者驿站旁淮水北面那条不知名溪水,溯水一直北上或许能找到一条通路。 可到底是月水还是这条不知水?闭上眼,稷邑地图已烙在熊荆心里,他难以判断哪一条是真的活路,也许溯水北上的结果就是困在群山之中被秦军包围。当然,沿哪条水北上并不是他能够选择的。此行楚军并无渡河工具,他身处月水和淮上之间还能在两水之间选择,若等到渡过月水,行至稷邑城西秦人才发难,那就只能沿着月水一直路走到底。 “只能听天由命。”熊荆自语了一句,看罢远处的月水准备合上窗牖,这时候他忽然发现窗外不远处一个秦吏打扮的人看着他出神,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又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见他看来,此人迅速的低头,转身匆匆离开。 “圉奋!”车外传来妫景的怒喊,他一喊,这人便是疾跑,最后跳上一匹坐骑,策马而去。 “何事?”一路行来都极为平静,可妫景这么一喊,熊荆背上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 “禀大王,此楚奸矣。”是项超的声音,他记得当年自己已经一刀结果了这个奸贼,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 “禀大王,事急也!事急也!”妫景疾奔过来,“圉奋乃郢都苑囿之圉童,其对臣言曾服侍过大王骑马。他来必是替秦人验大王之真假。秦人将来也。” “还等何时!列阵!”熊荆也急了,昨夜邕笠已告会盟有诈,要他绝不可前往。秦人这时候派楚奸过来,自然是妫景说的那样,要验真假。那楚奸服侍过自己骑马,肯定认得自己。 “列阵!”熊荆的王命迅速就变成行动,正在喂马喂水的楚军骑士当即抽剑将护送的秦卒捅死,本就并排行进的四轮马车一辆辆接一辆的前后靠拢,以构成两道车墙。钜剑猛斩,车辕上的缰绳一断,挽马全部拉入车墙之内。马车的侧箱也打开,里面的扭力投石机、火油弹全部敞露了出来,另有一些车厢里装的是最新式的马锁甲,一百二十名重骑需要立刻给战马披甲。 “这是为何?”寿陵君冲了过来,脸上全是惊慌,他大喊道:“大王,这是为何?” “咚咚咚咚咚咚……”不用熊荆回答,秦军的建鼓已然敲响,鼓声回荡在山谷之内,耳中全是鼓声。正在杀戮秦卒的骑士呼声更急,他们指着淮水东面的秦人大叫:“速发火弹、速发火弹!拦住秦人!” 眼见火弹不发,在妫景的带领下,百余名骑士匆匆上马冲向淮水上的木桥。 “杀!”楚军率先发难因而抢得了先机,这座连通淮水东西两岸的木桥并不宽大,一百多骑暴冲过去,骑矛钜刃之下,木桥上的秦卒不是被撞翻就是被刺杀殆尽。 “放!”扭力投石机终于投出了第一枚火油弹。虽然扭矩牛筋经过加强,但它的射程根本不能和重力投石机相比,唯有手掷式火油弹能抛到一百二十步的距离,标配的十公斤火油弹射程不过五十步。 “轰——!轰——!”火油弹一枚一枚的落在淮水东岸,而秦军士卒则幻术般的从道路两旁的山林冒出来,他们想冲过木桥,却是被火油弹压制。初秋气候干燥,在火油弹的引燃下,木桥很快烧了起来。对岸的秦卒冲也不是,不冲也不是,只能对桥这头的妫景等人放弩箭。 “大王!”妫景负责身后的木桥,项超这时候指向前方疾呼。左方远处稷邑方向,密集的秦军甲士好像一堵移动的无尽长墙,正沿着月水快速奔来,脚步声几乎要盖过建鼓。长墙间,无数军旗飘荡,一面写有‘李’字的大旗最为显眼。 “是李信!”熊荆笑了一下,鏖战多次,秦军的将领他大多熟悉。 “请大王先走!”项超突然揖道,他无法估计疾奔而来的秦军有多少人,但这些秦卒铺天盖地,很快就要把自己这些围着这山水犄角里。 “大王不能走!”寿陵君呆立了很久才回过神来。“请大王向秦王请罪。” “大王先走!”项超怒喊,“再不走,不及也!” “大王不能走!大王万不能走!”寿陵君扑到熊荆身前,抱住熊荆的双腿。“楚国不立新君,秦王绝不罢休。请大王与臣赴咸阳向秦王请罪。” “这便是你的议和?!你早知会盟有诈?!”熊荆看着他冷笑,原来议和就是将自己囚于咸阳。 “不如此,秦楚永不能和!”寿陵君仰头望向熊荆。“请大王随臣赴咸阳,钟鸣鼎食……” “懦夫!”熊荆怒骂,腰间细剑出鞘,一剑刺进寿陵君颈间,抽剑时动脉里的热血急迸而出,溅了他一身。这是熊荆第一次杀人,毫无作呕和不适,他只有抑制不住的满腔愤怒。 “大王!”项超钜剑前指,数百步外,秦军已然变阵。他们横在月水和淮水之间,变成横阵向己方一步步压来。驿站就在大复山下,左右又被两水相夹,根本就无路逃出升天。 “冲出去!”熊荆戴上铁胄一跃上马,将膝间露出的马镫环利索的挂在马鞍两侧的马镫钩上。此时他细长的宝剑犹自滴着鲜血,寿陵君趴在地上,未合的双眼依旧不舍地看着他。 乘着秦军推进这短暂的间隙,一百二十匹挽马全部披甲就鞍,这些挽马才是重骑兵的坐骑,熊荆上马的时候,重骑甲士已一一上马,而轻骑兵从马车上取出火油弹之后点燃了全部马车,一辆都不给秦人留下。远处的秦军一步也不肯停歇,他们宽逾一公里长的军阵紧挨着月水和淮水西岸的树林,不留一丝空隙。军阵之后,出人意料的还有一支秦军骑兵。 “大王?”一百二十名重骑兵已经列成整齐的四排,最前面的项超回望熊荆,喊了一句。 “冲!”熊荆宝剑前指,命令骑兵冲锋。他看出来了,秦军步卒的阵列看上去并不厚实,真正的敌人应该是阵列后方的骑兵,那才是阻止自己脱困的关键。 “驾!”四排重骑并未动作,冲出去的只是张弓搭箭、手拎火油弹的轻骑。 “射——!”眼见敌人骑兵冲来,前进中的秦军步卒不得不停步。前排弩手对准急驰而来的楚军骑兵准备放箭,后排士卒则手持长兵拒敌。 臂弩的射程并不远,他们还未扳动弩机,轻骑兵三石弓射出的羽箭便破空而至。然而三排弩手丝毫不乱,即便中箭,他们也强忍着不倒,以将手中的弩箭射向奔入射程的楚军骑士。 箭雨在前,火弹在后。前面一排要投掷火油弹的楚军骑士悉数中箭,但环片甲下套着锁子甲的他们对弩箭毫不畏惧,唯有没有披甲的坐骑中箭后狂跳嘶鸣,将十数名骑士摔下了马,他们手中燃着的火油弹一落地便猛然炸裂,秦军阵前顿时火光一片。 “果然是铁骑!”在楚军轻骑冲击之前,秦军军阵后方戎车上的李信禁不住低语了一句。从早上收到讯报起,他就察觉到了荆王的意图:荆王会骑马,那随行入境的四百骑兵必是陈城的那只钜甲铁骑,唯有那支铁骑才是荆人最强大的力量,才能护送荆王从稷邑安全脱身。 “荆王逃不了!”骑将辛胜的剑已出鞘,他头仰望着蓝天,似乎要告慰叔父的在天之灵。 “大王有命,荆王不能杀!”李信于咸阳受命之时,赵政已有交代,荆王必须是活的。 “那我便杀尽荆骑!”辛胜厉喝,手中之剑疾挥。 “大将军,本君只要那些甲胄。”义渠鸩也在一侧。在陈郢时义渠骑兵与楚军铁骑交过手,让义渠骑士唯一诟病就是秦军没有钜甲,故而义渠鸩对那些甲胄念念不忘。 “荆王有失,必拿你等问罪!”楚军轻骑兵已开始冲锋,李信挥退众将时再次叮嘱了一遍。 “啊——!火、火!”轻骑手上的火油弹终于砸落在秦军阵列,即便有一些骑士坠地,一百余骑一骑两枚,其余三百多枚火油弹也足够造成重骑兵冲击想要的混乱。 惨叫、烈焰未消,前两队三十骑一排的重骑兵已经开始小跑。骑士带着铁胄,身着环片铁甲,坐骑则披着最新的锁子甲,沉重的负载让战马重重喘息。因为距离还有一百步,骑手们两丈四尺的骑矛仍然竖举,矛尖下红绸所制的三头风旗好似一团烈火。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三日 即便到了晚上,芈玹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个伏剑而死的齐人,她觉得此人是因为自己而死,如果男人不下令全军演习,他就不会死。 这一日联军按行军计划推进了一百三十三楚里,期间两军骑兵袭扰与反袭扰频繁。战斗主要发生在中军十五里后的辎重车队,秦军疯狂攻击辎重车队,进攻线一直延续到临淄城西,联军骑兵以及留守临淄的六万大军全力抗击敌骑,确保辎重车队的完整。 这样漫长战线的袭扰下,有利的肯定是秦军骑兵,联军只能确保最重要的辎重——马料不被敌军焚毁。一万八千匹战马和超过三千匹的备马,将率、军幕、卫勤、炮兵、工兵、行李(帐幕)所需的八千多匹挽马,三万匹马每日消耗三百吨草料,五天则是一千五百吨。要保证联军五日行军最少需要一千五百辆辎重马车,算上辎重车队本有的挽马消耗,这个数量大约是两千辆。 光楚军就带来了超过一万辆四轮马车,齐军只是损失了高唐之军,临淄之军、即墨之军只有临淄之军受了很少的损失。加上秦人留下的车马辎重,联军身后的辎重车队光四轮马车就超过两万辆,牛车超过四万辆,另外还有部分人力辇车。数量如此众多的辎重车辆显然不是秦军能够击毁的,更何况联军早就做出了布置。 楚军依赖辎重马料,秦军骑兵也需要辎重马料。这一天的袭扰后,秦骑全都退走,不然四万多匹战马也会缺少马料。它们将退回到有马料的地方,然后安心等待联军进入攻击范围,再度全力袭扰,但这可能要在秦齐边界了——弃疾踵率领的骑兵昨天早上起就沿着秦军的补给线一路因粮于敌,烧杀平陵以西的秦军运输车队,以切断秦军补给。 位于中军的芈玹不太清楚身后发生的战事,但从日出起,她就看见倒伏于雪地上的秦卒,尤其是秦军昨夜的宿营之地,半夜冻毙的尸秦人数不甚数。以前她觉得战争是血淋淋的,现在她才知道战争原来是如此冷冰僵直。 “咳咳…,为还不睡?”知道女人今天饱受刺激,熊荆一入帐见女人坐在蒻席上沉思,因此问道。 “见过大王。”芈玹连忙起身,帮男人更衣,梳洗后很快上榻。 今日起,每日行军是旦明出发,黄昏时宿营,也就是早上六点出发,晚上九点结束。算上两刻钟的午餐时间和扎营前等待身后五里行李车队的时间,确切立营时间大概在十点半。幕府立帐后熊荆还要和诸将总结这一日情况,同时作出第二日的部署,回帐已是夜半。 帐外北风呼啸,帐内有火盆温暖一些,一上榻寝衣仍觉得冷。立帐到现在,芈玹忘了暖床。 “是玹儿……”寝衣里四目相对,芈玹觉得自己失职。 “若是武士,便该露宿,何来寝衣暖帐?”熊荆想的和女人不一样。寝衣里是冷,可他还能够承受。“侍寝暖榻、锦衣玉食,腐蚀人心之物,不提也罢。” 没想到男人的想法是这样,芈玹吻了吻他,感激他没有责怪自己。 “知道军旅为何物了?”熊荆回吻她,他侧过了身子,压在女人身下的手抚着她的背。 “恩。”芈玹点头。“可、可……玹儿未全记住。” 男人今天说了不少事情,也让她看了不少东西,但芈玹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一些东西记住了,一些则忘记了。立帐后她重新回忆了一次,还找了张楚纸简单记录下来。见男人问起,她起身去找那张记录的楚纸。 寝衣里好不容易有一些暖意又被女人起身给搅和没了,熊荆看着女人递上的楚纸哭笑不得。他笑道:“未曾要你记住,只要你知晓军旅为何物。” “不需谨记?”芈玹吃惊,她本以为男人要自己全部记下。 “行军如何、辎重如何、列阵如何、作战如何,皆有谋士将率,不必你。”熊荆忍着倦意耐心说道。“你只需大略知晓,然后做出决断。” “决断?”芈玹念着这个词。 “是。决断。”熊荆点头。“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生于孤疑。将率谋士虽有计议,然你要做决断。哪怕是错的决断,也比犹豫要好。” “错的决断?”芈玹还是不解,作为女人,她很难体悟这一点。 “若你是王翦,半夜斥骑忽报楚军在临淄城北,正趁夜向己军袭来,战与走之间必要做一个决断。”熊荆只好举例,用最近的例子。“秦人灭齐本是分兵,楚赵魏三国救齐则是聚兵,以分兵对聚兵。联军之卒虽少于秦军,走方是上策。 然战并非一定是下策。即便联军能大败秦军,联军也将损失惨重,唯有不走不战,犹豫不决方才是下策。不走,精卒不存;战,精卒虽不存,然联军死伤无数。不战不走,主将犹豫,士卒也犹豫,士卒犹豫则士气不足,拖到最后不得不战时,阵列可能一击即破。如此精卒不存,联军亦无太多死伤,所以是最下策。” “如此……”想到沿路倒伏于地的秦卒尸首,这就是走的代价,芈玹直觉自己做不到。 看着她微微摇头,熊荆不得不正色:“你只需记住:一,士卒只是数字。数字可以任意损耗,只到为零。你要做的是让对方最大损耗的同时,己方损耗最小。 二,告之自己……”熊荆抓住女人的手,将她的手重重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道:“我——,永远无错!” “我……永远无错?”女人犹豫,更加不可理解。 “然。永远无错。”熊荆重重点头。“便有错,也是臣下之错,非我之错;便有错,也是全天下之错,非我之错。” “为何……”芈玹还是想问,她脑子里想的是‘无则加勉有则改之’,是‘吾日三省吾身’。 “你若是主帅、是主君,便永远无错。你若是臣下、是仆妾,便是永远有错。你铭记便可,不要再问为何。”熊荆道。“还要,以后每日一课,你要好好学习,不可再发怔了。” 一提到发怔芈玹就窘笑,想起早上那次演习,她道:“大王可以纸笔教我,不必以……” “有些事,纸笔不能尽书,要看,要感。”熊荆反对她的建议,言传身教是书本教育所不能比拟的。“且如此教你,并非仅仅为你,” 熊荆又说得芈玹一怔,她就要问原因时,熊荆已道:“你还要将此教给儿子。” “儿子?”芈玹顿时记起昨日熊荆说的复国,她神情突然一滞,随后把男人抱得更紧,摸索着他,咬着唇在他耳边喊道:“我要。大王我要……” 寝帐里的寒意很快变成了春光,然而在距离熊荆寝帐不远的齐军军帐,大将军田宗仍然未眠,在他逼视下,帐幕里的将率寒冷更甚。 昨日小迁行军到黄昏,今日旦明行军到黄昏,如此高强度行军齐军很难承受。‘春振旅以搜,夏拔舍以蒐,秋治兵以狝,冬大阅以狩’,齐军还是依古法治军,冬天主要是大阅,大阅之后本该狩猎,得兽取之无所择。但人丁繁衍,齐国并没有哪片森林能让几十万人同时狩猎,各都之军大阅以后就散了。 训练不足是一大原因,更多的时候是装备不足。齐军士卒大多是贫穷,少有人有絮袍,有羊犬之裘也是破旧的没有脱毛鞣制过的皮裘,是以发出阵阵恶臭。多数人是一件大褐衣,里面穿一件最多是两件短褐衣,再里面就没有了。 也没有楚军、赵军、魏军那样精美的皮靴,一些有布履的士卒也穿着草履——布履是不耐穿的,又贵,几十钱一双只在大阅的时候穿。草履可以自己打,所以行军的时候穿。也没有楚军那种厚足衣,全是光脚。这样一天走一百三十多里,很多士卒的脚出现冻伤。 刚才大幕军议时此事没有提及,现在齐军自己私会,各军迅速把伤亡人数报了上来。减员非常严重,所有数字加起来超过百分之十。要知道这是在追击,赶着秦人跑,各军士气很盛。 “如此行之,三日后我军最多余下二十万人。”火盆里的炭火不时啪啪着响,安静好似一块冰压在诸将心头。军师牟种说话了,他的判断客观而冷酷。 这还在有自热口粮下的数字。士卒不可能像将率一样每天都有热水用于洗涤、有温暖的寝帐,有热腾腾的火盆。他们晚上躺在小小的乌幕里,五个人挤在一起,彼此以体温取暖。 寒冷的天气下,一日三餐有热食几如救命。热饭时如果有楚军那种铜壶,铜壶放在口粮上也能热水。没铜壶也行,挖个小土坑,放入一伍五份口粮再撒上适量冰雪,士卒环环围坐,水热后可以烫脚。水很脏,可水是热的,行军一天脚最疲劳,烫一烫挑完水泡很快就安睡。 “伤者以足伤最多,若是我军也有楚军那种皮靴……”田故说起了皮靴。熊荆带着芈玹巡视齐军,他则偷偷去看楚军。楚军给他印象最深的就是皮靴,那种高筒皮靴踩在冰雪上,‘嗒嗒嗒嗒’的响,听上去震耳欲聋,和齐军全然不同。 “楚军皮靴正产于我齐国。”史奕提醒道。他还知道这种皮靴是什么地方做的。“博昌等城邑皆制靴,制靴之牛革自燕地塞外运来,据闻一年制靴二十万双不止。” “一年一双?”第一次听闻的诸将吃了一惊。 “非也,一年两双。”牟种了解的更清楚一些,他毕竟与熊荆一路行军过来。“一双购于西洲,海舟运至楚国,博昌之靴乃仿西洲之物。”他随即纠正了话题,道:“三日后我军仅余二十万人,且那时已在东郡范邑。” 以幕府谋士的判断,昨日秦军宿于平陵,联军宿于于陵;今日秦军宿于历下,联军宿于鲍邑;明日秦军宿于卢邑,而联军宿于清邑。后日两军就到边境了,秦军将宿于薛陵,而联军宿于毂邑。再走一日,秦军宿于范邑(今范县),联军则宿于范邑之北;再走,秦军宿于濮阳,联军到达自己的极限,不能缴获粮秣干柴只能撤军。 “军师之意,我军最好止步毂邑?”田故问道。“不可深入秦境?” “我之意,楚军必深入秦境,然我军若何?”牟种摇头。他当然也想全歼王翦,奈何齐军减员严重,这个想法可能化为泡影。而且兵权不一,齐军有齐军的考虑,楚军有楚军的考虑,后天到达毂邑后,齐军大概还有二十万出头,这时候士卒疲惫,再追也没有动力。 “楚人逐入秦境,乃借我军以灭秦,赵人则为复国。”田洛道。“秦国若亡,齐国危矣。” 诸国之间、尤其是秦楚之间制衡对齐国最有利,这也是正朝大夫左右游移、朝秦暮楚的原因所在。楚人确实要比秦人好,但天下如果全归楚国,对齐国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若王翦之军不灭,他日再攻我,齐国必亡。”牟种已不在此事上相劝了,他毫无表情。 “此战之后,楚军必将伐秦,秦人何以再伐我?”田洛看着牟种,感觉他真受了楚人的贿赂,是别有用心。“去年秋冬楚军都在攻拔汉中,唯有拔下汉中,方能得巴蜀;唯有得巴蜀,才能固纪郢。秦人袭我,乃趁我不备,而今我有备,楚军又伐秦,秦何以再伐我?” “我闻之,军师受楚人巨金也。”阴测测的声音,妥妥的诛心之言。 “呵呵…哈哈……”牟种先是诧异,环视诸将后大笑。笑毕他才道,“牟种匹马入楚,匹马返齐,楚人巨金何在?且我求于楚人,当我予楚人巨金,楚人为何反贿我巨金?” 牟种驳的田轩无言以对,他再道:“卫缭乃我师弟,子仲先生之高足。彼行之计,分明是以曲绕直,以柔克刚,以争夺城邑丁口为胜,非以破败楚军为胜。楚人击秦,秦军则更欲击我,灭齐后天下丁口其八在秦,其二在楚,楚人何胜?”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三日2 并不只有熊荆一个人留恋多国并存的天下,齐国与他一样,也希望天下能多国并存,然而赵国的覆灭使得这成为不可能了。但与他不同,齐人还未认清现实,也许是认清了现实也心存希望,希望秦楚能够保持势力制衡,或者干脆同归于尽。 战争进行到这个地步,所有温情都已不存在了,楚国与秦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但如果说项燕的谏言仅仅只是这层意思,那就错了。项燕的另一层意思隐晦而深刻:天下已不可能像熊荆希望的那样,维持多国并存,天下必然为一国一统,楚国需做好统一天下的准备。 项燕只说了三个字,剩下的字由项超来帮他说。 “项氏得此殊荣,大王之恩也。臣代大人谢过大王。”僻静无人的夜晚,嚎哭一天的项超来到魏国别宫拜谢熊荆——楚王急至大梁,魏王魏增忙让出别宫,打扫装饰,再献上一群美人。 “唉!”熊荆叹气恨恨,“楚国断一臂膀也。” “大王……”项燕是老将,但不仅仅是老将。项超听闻熊荆将父亲比作臂膀,更加感动。 “项师如何?”熊荆很自然的问起了项师。既然是溃败,损失可能不少。 “禀大王:我师无恙。”项超的回答出乎意料。“齐军大溃,我师救而无用,只能退走。矛阵甚坚、火炮甚利,秦军不破也。” 战场上溃败后全军安全退走并非不可能,清水之战、陈郢之战的秦军大部分安然退走。熊荆点头要问伤亡,项超却抢先道:“大王未至时,大人谓臣言:‘必将此言敢敬告大王。’今大王至,臣代大人将未尽之言禀告大王。” “言。”熊荆神情一震,他没想到项燕还有未尽之言。 “唯。”项超看向两侧,见都是亲侍,深吸口气才道:“大人言:齐人不可信,此战故败也。” “啊?!”项超一开口就是惊人之语,记言的左史手打颤。 “确否?!”齐军竟是故意战败,熊荆站起又坐下,整个人气得发抖。 “确矣。”项超道。“战时齐军军吏车驾皆已向南;秦人冲我,齐卒未与秦人交兵便已南奔……” 大战之时项超就在战场上,龙马八尺,虽然布置在阵列左侧,靠着陆离镜也能把战争态势看的一清二楚。一些事情要找证据,那变只有是零碎的证据,可身临其境、感受当时的态势,自然能明白敌我双方主将真实的意图。 熊荆了解这种态势,他不是不相信项燕和项超,他是震惊于齐人的做法。 明堂里都是熊启的喘息声,他很想大吼几声,可这是魏国别宫,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魏人知晓。他只能粗重的喘息,以表示自己的愤怒和不满。 赵国、齐国,不能说楚国没有私心,可楚国对这两国确实已经坦诚相待,除了一些技术限制,该给的全都给了。怎奈两国一个德行,一个要让自己死在秦国,好让楚秦两国死磕;另一个可能是担心大败秦人的楚国声势太甚,又或者担心赵国复强,故意战败以使秦人得利。 贿秦、内斗;内斗、贿秦。关东六国就知道玩这种把戏,以致秦人一步步做大。他不免又想到了先君怀王时期亲秦与亲齐的争论。站在后来人的角度,亲齐是正确的,亲秦是错误的,但齐国并没有比秦国好的哪里去,先君倾襄王返楚即位,齐愍王同样索要东地五百里。 两者的差别在于:先君怀王是在与秦昭襄王会盟时被扣,怀王没有答应秦人索地的要求,最后死在了咸阳;先君倾襄王是质于齐国,不是被骗入齐国。他答应了齐愍王的要求,返国即位后派景鲤求救于秦国,才将要地的齐人打发走。 秦人横暴,齐人则是奸诈,都不是好东西。 “今日齐国大司马田宗谒见不佞,索要二十门火炮,不佞当不允也。”良久之后,熊荆才冷静下来,端坐在蒻席上。他不自觉看了大室一眼,魏王的小女儿姬玉,已在西室等候侍寝。 “大王若是不允,齐人亲秦也。”项超道。“大人之意,乃命臣告之大王以实情,然此事不可传扬,请大王以楚齐联姻为重。” “联姻?”熊荆笑了。他现在只想立芈玹一人为王后,让什么齐女滚蛋。可他不能蛮来,最少在占领汉中郡之前、在部落士卒征召之前,楚齐联姻不能破裂。 “然也。”项超道。“大王人请大王以国事为重,万不可拆散楚齐联姻。大人还言,赵国将亡,齐人无信,秦国必灭,天下非一统于秦,便一统于楚,故请大王提前设备,一统天下。” 项燕的未尽之言最先让熊荆愤怒,现在又让熊荆沉思。抱着大航海情怀的他,心里并不想一统天下,他想直接快进将整个东亚拉入大航海时代。对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而言,把势力扩张出去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谁来做天下的皇帝。 除此,另一个则是自私的想法了。楚人一统天下,那楚人要不要到北方戍边?楚国工匠要不要修万里长城?楚军要不要抵御南下袭扰的匈奴? 保持列国并存的现状,楚国可以将所有力量用于海外,而如果一统天下,西北的戎人北方的胡人就要靠楚军抵抗。这可不是内线作战,有密集的水路补给,这完全是外线作战,人力、物力、财力的耗费将是天文数字,汉朝几代君王积攒的财富全在武帝一朝打光,夸张的说法是‘海内虚耗,户口减半’。 楚国如果把资源和财富投入到北方,海外如何开拓?即便海外的资源可以反哺北方,楚人要不要消耗?士卒要不要伤亡?当然,既然是一场战争,消耗和伤亡都是必要的,这点毋庸置疑。关键的问题是:如此的付出能给楚人带来什么好处? 打通丝绸之路?楚国海舟已开辟海上丝绸之路;占领塞外的土地?塞内的土地楚人都不需要,何必要塞外的土地;保护秦人、保护赵人、保护燕人不被侵犯?他们跟楚人很熟?楚国付出天文数字般的资源,死伤难以估量的士卒,就是为了保护一些自己连不能保护自己的外人?他们既然自己不能保护自己,凭什么要楚人来保护?难道楚人一生下来就欠他们的? 而如果说是为了星辰大海,大国情怀,世界那么大,各大陆那么空旷,移民过去几代人就可以建立一个日不落帝国,为何一定要北上和草原部落死磕?死磕也只能保住长城以南,长城以北降水不足四百毫米,按常识根本无法耕作。 吴王夫差败越,勾践派文种入吴国请和,伍子胥反对议和进谏夫差说:‘员闻之:陆人居陆,水人居水,夫上党之国,我攻而胜之,吾不能居其地,不能乘其车;夫越国,吾攻而胜之,吾能居其地,吾能乘其舟。’ 伍子胥说的是吴越两国,实际套用到楚国身上也很贴切。统一必定要担负全天下的责任,其中最大的责任就是抵抗西面和北面的草原部落,这种责任对楚国来说没有任何收益,只是一种极为沉重的负担。 孔子曾说:齐桓公正而不谲,晋文公谲而不正。 以SB坛贤的说法,根本没有什么历史周期律,文人瞎扯而已,真正影响中原王朝兴衰的是气候。每当气候变冷,草原部落就南下,冲击中原王朝。远古至近代一共有四次寒冷期,第一寒冷期的最低温度是在公元前一千年,而后一直延续到公元前七世纪。 古代亚欧大陆的基本态势是‘南北对抗,东西交通’,东亚与西亚乃至东欧基本是同步的。草原部落南下,在东亚导致‘南夷与北狄交,华夏之不绝如缕’。而在西方、在古希腊,多利亚人入侵希腊,毁灭了迈锡尼文明,希腊从此进入黑暗时代。 东亚没有进入黑暗时代,最重要的原因是齐桓公率领齐军东征西讨,救燕救邢救周,重建卫都,还兵临楚国方城,逼迫楚国与中原各国在召陵会盟,允诺继续向周天子进贡苞茅。 孔子说齐桓公正而不谲,是赞誉齐桓公大公无私,出兵不是为齐国谋求实际利益,而是抗击戎狄,单纯的维护天下秩序。到晋文公重耳时,那已是谲而不正了——周天子以及中原各国必须默许晋国吞并黄河以北的其他封国,不然晋国甩手不干。 楚国如果担负全天下的责任,只能是像齐桓公一样正而不谲,无私付出。这算是什么呢?这只能算作楚人报答殷人、周人的孕育之恩吧。 熊荆沉思了很久才回神,他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难以言状的沉重。抵抗戎狄的中坚本是赵国,可赵国要亡了。不管谁接手这副烂摊子,首先要面对的都是南下的匈奴人,他必须以极大的精力说服,甚至可能是强迫和威胁,才能让诸氏和誉士担负这个责任。 “天下将一,当由楚国一也。”无比沉重的话语用一种很轻柔的语气说出来,就像是重炮车驶在薄薄的冰面上,能听到冰块嘎嘎的破裂声。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试射 长夜即将逝去的时候,楚军与往常一样拔营准备行军,魏军士卒尽管十二分不情愿,也只能在军官的严命下收帐拔营。与前几天不同,两个‘向左转’后,军阵前进的方向不再是西面,而是东面。十五万大军在天亮前的漆黑中踏着步子沿着来时的路退往齐国。天亮后抵达平阴,全军才收到就地扎营、全军戒备的命令。 不追击也就罢了,还后退五十里在平阴扎营,士卒都有些惶惶。司马尚、公孙卯等将率最开始也是不解,实际上三国联军可以提早一个时辰追击秦军,或许能斩杀一些秦人,没想熊荆的命令是后退,后退五十里才止步。 除了熊荆自己,没有人知道为何他下令后退,倒是狐婴感觉到了些什么,却因为没有证据不好说破。很快诸将也猜到了狐婴的意思:楚王不信齐人。 这个想法让人心寒,但又未必错误。不管怎么说,眼下这支因减员只剩下十五万九千人的大军是抗秦的唯一机动力量,这支大军如果出现什么意外,三国可就真的亡了。 升得高高的太阳照在济水两岸,全军虽在戒备,营内大多数士卒却在晒太阳抓虱子,少部分人出操,在练习冲矛。士卒已经得到了命令,今日将宿营于此,明日早食后拔营。 楚军在旦明拔营,二十多里外的秦军旦明前就已经拔营前出发。走到中午不见联军追来,从王翦到斥骑全都大松一口气。四日前进四百八十里,风餐露宿下全军减员严重,光路上冻死的士卒就超过五万,勉强随军的伤者也超过数万,这些人是忍伤前进,生怕落到联军手里。 联军不再奔逐,为防万一,王翦并没有下令全军停止前进,也没有告知全军联军已止步毂邑,四十多万大军只是比前一日早一个时辰扎营。到达范邑后开始有热水和热食,第二日又晚了一个时辰才拔营、早一个时辰宿营,等第三日前进到粮秣干柴充足的濮阳,才不再后撤。 高强度的行军抽空了人体的潜能,一旦没有了威胁,人就会迅速倒下去大病一场,有些人能恢复过来,有些人一病不起。秦军虽然没有和联军交战,可因为行军造成的非战斗减员超过十万,车马、辎重、器械的损失更是不计其数,等于是吃了一场败仗。 只是对大将军王翦来说,比败仗更严重的是秦王赵政的信任。王命要求冬天拿下齐国,这个任务肯定是无法完成了。如果大王大怒,即便整个战役秦军帐面上是赢的——全军攻入齐国斩杀的人头超过二十万,秦军死亡六万余人,加上因冻伤不能入伍的,也不过十二万——自己也难逃罪责。 怀着忐忑的心情,奉命返回咸阳的王翦在一日清晨起程。显然王命并不急切,除了出濮阳那几日,马车由白陉进入上党郡开始,每日不再行三舍而只行两舍,赶到咸阳已是二十多日后的三月。三月早春,冰封的渭水渐渐化冻,两岸柳树也大多出芽抽枝。赵政没有在章台、曲台召见他,而是在渭南的苑囿。 “臣有辱王命,未灭齐国,请大王治罪。”赵政身着鲜红的韦弁服,脸上不喜不怒,他身边站着国尉卫缭,白狄大人,大工师燕无佚等人。王翦一见赵政就大拜请罪,俯首听惩。 轻微咳嗽了一记,赵政脸上挤出些笑容,“将军全军而退,何罪之有?” 赵政之言让王翦吊着的心微微放下,可他还是不敢彻底放心,再拜倒:“臣有罪。臣不敢与荆王一战,未成使命,此大罪也。” 王翦请罪是诚心实意的,他是真的不敢与联军决战,只能被联军赶着跑,最后一路赶出齐国。若换作是白起那样自负心极强的将领,他大概在濮阳伏剑而死了。赶到一千多里外的咸阳向赵政请罪,那是因为他并不想死。 “将军多虑。”赵政上前几步将王翦扶起。“荆王救齐,救一次可,救两次可否?救两次可,救三次可否?联军止步于毂邑,此乃齐国之意而非荆王之意。荆齐已生怨隙,将军再攻齐,齐国必亡。” 赵政说着宽慰的话,王翦不战撤出齐国,他最开始确是大怒不止,但考虑到现实,他的怒火逐渐歇了。渭南之战后,他不再是以前那个事事都欲与荆王一较高下的秦王,他现在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用尽一切办法灭亡荆国,让荆王和他的臣民们臣服于自己。 “上月国尉府已得确讯,毂邑时荆王大怒,言不再救齐,大将军再攻齐国,齐国必亡。”赵政劝慰王翦,卫缭也劝慰王翦。齐国之战确实没有达到预期,可齐国经此一击也损失了高唐之军,齐人重新驻守济西,但济北对秦军而言已是无守之地。 “臣再攻齐,若不灭之,如有日。”王翦当场立下了誓言,然后他就退下了。一直退到苑囿外,他才大大松了口气。三月温暖的风吹过,背上冰凉冰凉,他的玄衣全部湿透。 王翦浑身冰凉,赵政今天难得有了些喜意,倒不仅仅因为王翦立誓灭齐,而是秦国费了两个多月时间,终于铸出二十门巫器。 荆人狡诈,给予秦国的巫器都是有问题的劣品。这些劣品每射十发、二十发就要炸毁,燃放巫器的工师士卒伤亡惨重。然而正是以血的代价,秦国逐渐熟悉了巫器的性能,知道了巫器的构造和使用的方法。也正因为这样的了解,少府才有可能仿制巫器。 正如两百年后陈汤所说的‘一汉敌五胡(确切的所应该是戎)’体现的那样,闭塞的关中自古以来就不是军事技术发达地区。周人的青铜技术直接继承商人,秦国的政治制度、军事技术源于关东,仿制是秦国的看家本领。仿制之器虽然不能和关东相比,但决定战争胜负的并不一定是技术,更重要的是规模。 燕赵两国的双翼、三翼箭镞与匈奴同源,是一种极为优秀且适合骑射的箭镞,箭铤部分还是铁制。技术上优于列国,但生产难度上也高于列国。秦国的三棱箭镞没有燕赵三翼箭矢的锋、翼、刃,就是一个简单的三棱锥;也没有符合空气动力学的曲线,没有血槽,一些箭镞甚至连倒钩都没有,可它生产简易,铸造快速,能满足全民战争下的大规模消耗。 箭镞如此,巫器也是如此。此时摆在苑囿草地上仿制的巫器和楚国给予的劣品巫器完全不能相比。少府仿制出来的铜制巫器表面坑坑洼洼,触之硌手;楚国巫器则浑然天成,表面圆滑平坦,从头到尾都摸不到凹凸毛刺。 触之如此,彼此长度也不同。仿制的巫器要短,尤其是燕无佚旁边墨家工师铸造的巫器长度最短,身长少有超过八尺;亚里士多德四世带来的白狄工师铸造的巫器长度虽不及荆国巫器,可比墨家工师铸造出来的巫器要长一到两尺,有一门甚至接近或者超过一丈。 行家一伸手,便知也没有。看着早地上并排放列的巫器,赵政这个技术外行也能直观感觉到白狄工匠和楚国造府工师之间的技艺差距,以及少府工师与白狄工师之间的技艺差距。 对此赵政不置一辞。不管是少府工师,还是亚里士多德四世带来的白狄工师,皆是大秦的工师。大秦之所以能强大,正是因为善于学习,这才从西陲小邦成为即将一统天下的霸主。 “可射否?”赵政将二十多门巫器全看了一遍,如此问道。 “敬告大王,可射也。”燕无佚与毋忌连忙揖告。 尽管大王不置一辞,白狄工师与少府工师一直在暗暗的竞争。白狄工匠铸了十二个五丈高的金人,少府工匠也铸了一个五丈高的金人。五丈高金人是静止的,除了自重不受外力,巫药点燃爆炸时巫器内四壁皆受巨力。这就不单纯是浇铸的问题了,这还涉及到浇铸的坚固性。亚里士多德四世和白狄工师完全相信,少府工师这次竞争中肯定失败。 此前与骑军一起袭击临淄的巫器之校仲敢受令后速带着巫器卒上前,赵政等人连连后退百步,不放心的卫尉图还让卫尉举盾蹲坐于赵政身前,提防巫器炸膛。 即然是试射,那就有侯。一百步外竖起两张大大的虎皮侯,巫器卒从少府工师、白狄工师仿制的巫器中各拖出两门,装入弹药后迅速打出已备的令旗。赵政微微点头,命令发射的令旗在屠睢的示意下举起。 荆人给的巫器故意使诈,按大楚新闻转引荆王应对正朝朝臣的说辞是:‘……(巫器)以生铁铸造,十数发即炸,最善者亦不过四十一发,皆不堪使用。’ 新闻是一月份的,仲敢得知此讯不过三天,想到之前炸死的工师士卒他就不甚唏嘘,以致现在看到发射的令旗忽然间有些恍惚,只待左右咳嗽提醒,他才回过神来。 “弹在前,药在后?”他例行问道。 “然。”士卒道。 “试射一门。”极力让自己不去看巫器上清晰可见的颗粒和孔洞,仲敢命令道。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试射2 三月太阳晒得人有些眼晕,百步外的赵政举陆离镜举有些不耐烦的时候,才看见巫器之校仲敢大力挥手,举着明火的士卒将火焰凑在火门上,青烟燃起的瞬间,‘砰’一声,巫器剧震,烟雾火焰中炮弹飞速而出,击向百步外的虎侯。 赵政看不到脸色,唯身躯不停的颤动。待轰响平息,推开赵高他才道:“此巫器也。” “荆人巫器不及我也……”赵高劝慰,目光示意侍女继续帮大王更衣。 “穿衣。”赵政不想睡觉了,他想出去看看,看看荆人到底在干什么。待他出帐,爆炸激起的烟尘逐渐消散,只有漫天惊鸟飞过。天造地设d秦岭在这些鸟儿心里已是不安全的存在,方圆数百里的鸟兽尽数避走。 “禀大王,荆人……击辋川之口也。”一名地理在赵勇耳边细语几句,赵勇立即向赵政禀告。 “击辋川之口?”赵政不解。秦岭有太多的山川。 “然。”赵勇道。“辋川之口,宽不过一尺,只可顺辋水出川。荆人越山岭而来,无舟楫也,故须击破辋川之口,以输粮秣辎重。” 原来如此。闻言后的赵政连连点头,他又问道:“如此重击,辋川之口破否?” “臣、不知也。然天佑大秦,荆人不得逞也。” 刚才那记轰响已是毁天灭地的力量,赵勇也好、地理也好,都不知道宽不盈尺的辋川口怎么样了。可关中是秦人的土地,神灵受秦人的祭祀,神灵不可能不保佑秦人而偏向楚人。 秦人少有宗族概念,也越来越不笃信鬼神——除非存在现实需要。但身为赵氏宗族族长的赵勇,对关中神灵素来是毕恭毕敬,牺牲玉帛,弗敢加也。他的话果然灵验,烟尘散去后的最后一道弯,满怀希望的公输忌、封人纠、巫空等人失望的看到,虽然大部分山岩都已炸垮、炸飞,可在山岩最北端,依然还有一道厚重的石墙屹立。 这一段岩壁的崖脚没有内凹,没有内凹就没办法在崖下装入火药。爆炸的冲击波扯去了一大片山岩,可外侧这些山岩看上去毫发不损,出谷之处虽不再宽不盈尺,也没宽到哪里去。 “凿出炸洞再炸?”封人纠苦笑中发问。 “不及也。”力卒已排着队进入山涧,清理那些碎石。 “那当如何?”建的事情封人纠知道,拆的事情封人纠不知道。 “或可以重炮轰之。”巫空奔过去又奔过来,几百米长的山岩被削掉了大半,只剩下川口这几米仍然不倒。“只要能轰开丈许,车马得过也。” “重炮?”重炮就是攻城炮,楚军有一个营的攻城炮营。之前这些火炮滞留在上洛,但丹水疏通后,几万人、十几万人跟着楚军整修这条新道,道路逐渐能够通行马车和炮车。 “然。以两个连的重炮猛轰石壁,壁当垮。”巫空很有信心在几个时辰内击碎岩壁。 “速行之。”岩壁凿洞就要几个时辰,等混凝土凝固又要几个时辰,与其如此,还真不如交给炮兵猛轰。如果轰半个时辰没有效果,再凿洞也不迟。 公输忌毫不犹豫的答应,他要做的另一件事就是速速报告大王。火炮辎重关乎楚军第二天的作战,辋川道不能在定昏前后开通,这是大事。 火炮的缺席当然是大事,因为火炮的缺席,楚军不能驱赶铲水上的秦人战舟,不能在铲水上假设浮桥,等于困死在白鹿塬上。天一亮,四十万秦军就会杀过来。辋川口三十二斤重炮接连响起的时候,各师旅的将率已聚在幕府。 “臣以为我军退回山之南。”鄂乐最为着急,出秦岭已不在计划之外,何况是攻入咸阳。“大王勿忘李信四十万秦军将入南阳。” “我军岂能无功而返!”成通大叫。下午追击赵政时,息师被秦军战舟一通攒射,死伤一两百人。“臣请大王明日与秦人相决,息师必可击破秦人,以杀秦王。” “秦人已有荆弩!”庄无地道。“而我军火炮尚在山涧。若战,秦人以荆弩击我……” “秦人若以荆弩击我,我军可端矛疾冲,待与秦人接兵,荆弩何惧?”期思之将妫瑕驳道。 “秦人荆弩几何,我军不知也。若秦人荆弩数百上千,我军若何?”庄无地再问。他转过看向熊荆,揖道:“若是荆弩射向大王,若何?” “杀死不佞的箭,还未造出来。”熊荆不屑。他看不起秦国少府,也看不起秦国的工匠。诸将闻言皆笑,他身后的左史连忙把这句话写下。他不掩饰自己的想法,直截了当的道:“我军击秦,乃趁蒙恬之军未至而击,如今蒙恬之军已至,我军当返……” “大王!”熊荆直抒胸臆,幕府中将率闻言大惊。 “大王岂能轻言退兵。”潘无命锰站起来,他膀大腰圆,身上钜甲鼓鼓,须发野草一样横生,怒的时候往往让人不寒而栗。“咸阳即在百里之外,秦王即在十里之外,只要臣能近近其百步,必可将其击杀。” “臣只要近其两百步,即可将其射杀!”大帐最外侧的位置,有人不同意潘无命的意见。 “无礼!”潘无命对身后叱了一记,他知道是谁在说话,虽叱,但无怒意。“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大王今日退走,他日必要悔之。” “我军今日不退,大王今日便要悔之,何须他日。”西阳之将曾珏道。 “今日悔之又如何?”潘无命怒视曾珏,“秦人杀我一卒,当死十卒。而我楚军精卒,杀秦人如杀一狗耳!” “人岂能与狗并论!”熊荆斥道。“不佞意决,火炮、辎重不出川,只能退兵。” “大王!!”潘无命大急,成通等人也大急,可这时候幕府里的谋士已经拿着撰写好的命令开始分发,这是如何撤退的命令。与进攻相比,撤退更需要技巧和纪律。 “臣不服!”潘无命大喊。 “臣也不服。”妫瑕亦道。 “臣亦不愿也。”成通也道。他们三人带头,更多的将率站了出来。 斗于雉见状道:“我军至此,岂能不战而退?将率不服,士卒亦不服也。我楚人惧秦人否?我楚人大败秦人也!我军若退,士气必然大落,大落之士气,如何围歼李信四十万人?我军不战而退,急急待援的赵人将如何?还有齐人和魏人将如何?大王,此天下之战也!” 斗于雉提起赵人让熊荆一怔,但仅仅是一怔,他坚持道:“这是军令,亦是王命!你等不遵?” 幕府里的气温骤升,熊荆盯着这些不服的将率,他们在他目光扫来前纷纷低头。熊荆年少,可他的威势一日重过一日,谁若是不服王命,楚人必要唾弃他。 只是眼下机会太宝贵了。八十多年前楚军撤军,没想到八十多年后楚军还是撤军。不拔咸阳、不杀秦王,不需明年,这四十多万秦军今年就会循着武关道直入南阳。而李信如果谨慎一些,四十万大军不入方城,或者入了方城也是浅尝辄止,以等待关中大军南下,那乙案也要失败,最后能实施的将是丙案。 所谓丙案,就是依仗新驻的襄、樊两座巨城扼守汉水。这也是大司马府对秦作战的原则之一:若不能以战略机动造成以众击寡的有利态势,那就择险而守、择城而战。 襄、樊二城与秦后的襄、樊二城一样,隔汉水而筑。其中樊城城周五十里,高六丈六尺(14.85m);襄城城周八十里,高四丈八尺(9.45m)。 汉水流到襄阳与白水\唐水相汇。原本往南的汉水转弯往东,往东二、三十里后转折往南、再往西,如此围绕出一个长宽皆为十五、六里d 半岛。半岛东面是原,西面是山,历史上的襄阳城依着山脚,筑在半岛中部的北面,城周不足二十里。现在修的襄阳城不但把半岛东面全包了进去,还把半岛西面的岘山也顺着山势围了一截。 两座巨城必可阻秦军于汉北,尤其是襄城,根本不能攻克。只是鄢城之战过去五十年仍让楚人心生不安。斗于雉等人绝不愿坐等秦人攻来,而是要先攻秦人,防范于未然。 熊荆的注视下,幕府里一片沉默,熊荆就要开口让诸将带着书面命令返营,明日准备撤退时,身侧有人咳嗽了一声,是右史倚宪。“大王容禀。”他道。 “臣闻邲之战时,先君庄王之乘左广以逐赵旃,晋人使軘车逆之。人惊之时,孙叔曰‘进之。宁我薄人,无人薄我。《诗》云:『元戎十乘,以先启行。』先人也。《军志》曰:『先人有夺人之心』。薄之也。’” 左右二史有进谏的职责,但他们少有进谏。只是此次事关重大,诸将很多不服,年长的右史才进谏。他一开口就是几百年前的旧事,虽无新意,却使幕府内的气氛大大缓和。 “楚人善先、善迫。入关中不战而退兵,士卒将不愿也……”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印信 淖狡这样想,熊荆却不这样想。河水总是东流入海,不管怎么拦截淤塞,最终还是入海。这就是命运,无数人的命运汇聚成了历史。不是说历史不能改变,而是要有足够的力量才能改变。显然,熊荆没有这种力量,所以他和楚国都只能随波逐流。 明白这一点的熊荆听闻淖狡将错误往女人身上引,神情一怔目光赫然变得冷冽。他冷笑道:“赵国齐国争相贿秦,这与芈玹何干?他们但凡有一点点鱼死网破的勇气,又何至于今日?赵人、齐人的错不是错,寡人的错就是错?!寡人好歹收复了旧郢,存续了社稷。 要怨就怨先祖与秦穆公联姻吧!不然曾祖王父何以左右摇摆?一会合纵,一会连横,祖王父一会质秦,一会质齐,若听当年听屈原之言,何至今日。” 一旦有人攻击芈玹,熊荆就会被激怒。他的话太过大逆不道,左史都不敢记。怀王宁死不屈,不割地于秦,最后客死秦国让人哀怜,襄王就没有什么好推脱了。旧郢是在他手上丢失的,此时他即位二十年,却丝毫没有扭转垂沙之战以后四分五裂的楚国政局。 怀王、襄王昔日的作为决定了今日的楚国,熊荆做的已经很完美了,即便是中兴之主昭王,也是在秦人的协助下驱逐吴人,再复楚国,当时吴国也没有长期统治楚国的打算,他们本来就准备撤军的。 尽管熊荆已经做的够好,楚国也还是难以扭转大势。收复旧郢后楚国的生存空间不是更大,而是更小;局势不是更缓,而是更急;宗庙社稷不是更安,而是更危险。 这不能责怪熊荆,他能够改变的仅仅是楚国,而不是天下。日暮途远,大厦将倾,说的正是眼下这种形势。这不是一两个人努力就可以挽回的,也不是一两个人使坏就能祸害的。 对此熊荆有心无力,不明白这一点的淖狡则极度焦急。庆幸的是双方没有因此争吵,淖狡不动声色的揖了揖,告辞退出了正寝,熊荆则倚坐在王席上,目光直直瞪着工尹刀。 “你不是说秦人铸不出火炮吗?今日何以造了出来?!”造府为王廷所有,工尹刀是熊荆的私臣。两人说话已不像淖狡那样客气了。 “此、此……”工尹刀结舌,“此白狄人所造也,与秦人无涉啊。” “白狄人为何能造?”熊荆苦恼道。秦国不是什么技术大国,秦国少府体制也不鼓励技术创新,他们要的按部就班,标准化生产。造钜铁炮之前,楚国铸造过青铜炮,结果并不乐观。 “这、这……”工尹刀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好在他知道此事何人知晓。“钜铁府尹欧丑或知也,大王可召欧丑相问。” “召欧丑?”熊荆眼睛转了转,主要是看一侧的时间,看罢这才道:“速召芈女公子至茅门。” “啊?”工尹刀轻呼一声,他本想让熊荆召欧丑,没想到他召的是芈玹,今天可是大婚啊! 工尹刀轻呼,左右史、长姜,还有谒者也惊讶。右史道:“大王今日大婚,不可召芈女公子。” “秦人铸出火炮,寡人召芈女公子同去造府相问欧丑,这有何不可?”熊荆不悦,淖狡指责他太过宠爱芈玹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大王大婚,餔时便要亲迎,岂能……”联姻涉及邦交,不仅关乎赵人,还关乎齐人、魏人、越人、巴人——婚礼由朝臣们几经商议,最后还是将数婚并作一婚,以赢南为王后,以妫可嘉、姬玉、驺悦、巴麓为夫人,王后与四位夫人将一起与大王行同牢合卺之礼。 婚礼如此重要,可在熊荆看来不过是一场周礼表演,其中确实包含很强的政治因素,但这只有象征意义。既然是周礼,那他就表演一场周礼。周礼不是没有漏洞的,比如,周礼规定了婚礼程序该如何如何,却没有规定夫妻间房帷之事该如何如何,到底是男上还是女上,走水道还是走旱道,体外射还是体内射,这些不明确。他有足够的空子钻。 “寡人餔时亲迎便可。”右史还在进谏,熊荆已起身往往外走了。这几个月造府一些机器搬了过来,他正好趁此机会带芈玹深入了解造府。 “大王……”右史想把熊荆拦下,可他太老,腿脚不利索幸好左史扶了一把。“大王此非礼也!”看着熊荆的背影,他还是大叫了一声。可惜熊荆头也不回,很快就下阶去了。 造府在城北,芈氏买下的那十五里地在城南,熊荆要出纪郢南门、过扬水之桥方可抵达那座还在建造的小邑,之后才能带上芈玹入城前往造府。时间不过是隅中,距亲迎的餔时足足有四个时辰。右史反对他只是不希望他在成婚当日与芈玹相见,但熊荆偏要在成婚当日与芈玹相见。 车驾出王城时,消息才传到六英宫,赵妃想阻拦已经不及。儿子从齐国回来后虽然和往常一样每日请安,但却不再像以前那样说笑,问安只是问安。 自己深爱的男人今日要娶别的女子为王后,芈玹从一起床就竭力不想这件事情,可越不愿想就越是想。还未装饰好的寝宫则让人心烦意乱,她忍不住呜呜哭一场才开始洗漱,早食后,听到哭声的芈霓和芈椒连忙拉着她去折柳踏青。 踏青就在小邑之侧的扬水岸边,芈霓的伤还未痊愈——司败判罚她苔刑,背上抽了五十荆条。每一抽都是血肉模糊,昃离补都补不过来,最后只能作罢,尽量清理创口以免感染。 “为何这小邑……”十五里地是方十五里,如果是正方形,那是个边长一千五百一十八米的城池,然而谁也说不清这座小邑到底是什么形状。 “这是,”芈玹皱眉,她不愿想起熊荆,可免不了想起。芈霓见状一脚踩在芈椒屦上,示意她不可再问。芈玹还是说话了:“大王说此为棱堡。今攻城有火器,城池已无用,故而当修筑棱堡。旧式城防皆以高大见长,棱堡则以低矮、以交错火力见长……” 从齐国回来芈玹完变了一个人,不是以前娇弱女公子的模样,变得会骑马、会射箭,芈霓芈椒羡慕的很。她说的话诸人也听不太懂,比如现在,谁也不知‘火力’是什么东西。 绿柳之下,芈玹越说就越想熊荆,说着说着眼睛便朦胧了。芈霓正不知如何劝慰时,芈椒这个丫头片子大喊了一声:“大王!” “不许胡言。”芈霓斥道,等她转过身,她也怔住了,熊荆正含笑而来。 “大王……”芈玹抽泣着奔向男人,没有行礼直接投到他怀里。旁人都退散,不想走的芈椒也被芈霓拉走,青草萋萋的扬水之畔只剩下熊荆和芈玹两人。 “委屈吗?”怀里女人的心情熊荆完能体会,他安慰道:“我与你淫奔到临泽里成婚时,彼等也是这么难受的。” “大王。”说起临泽里芈玹便想到那天夜里两人翻墙狼狈而逃,终于破涕为笑,她和男人已经是夫妻了,早于赢南等人同牢合卺,同床共枕。她才是正妻,她们是妾室。 “不哭了。”看到女人笑,熊荆才说起正事。“与我去造府,去完再回来。” 熊荆小心翼翼不说回来之后,芈玹也小心翼翼不问回来之后。两人手挽着手上了马车,过扬水直趋纪郢。造府在纪郢东北,马车沿着城外官道直驶东北门。下车的时候,芈玹的发髻重新挽笄,白皙的颈上布满了红点,随行诸人知道马车里发生了什么,可装作不知道。 钜铁府内工尹刀欧丑早在等候。冶铁之前欧氏铸造的那些宝剑其实是青铜剑,所谓‘夫纯钩鱼肠之始下型,击之不能断,刺之不能入’,是说纯钩剑、鱼肠剑是铸造出来的,只有铸造的剑才有‘下型’之说,如果是锻造的,那就没有‘型’,没有模范。 秦国以青铜铸出火炮,这也很出欧丑意料,此前他也认为秦国不可能铸出火炮。他与工尹刀一直等着熊荆,眼见马车匆匆而来,还未下车他就揖道:“臣欧丑见过大王。”说完忽见熊荆身后跟着一身女服的芈玹,不由一愣。 “此芈女公子。”熊荆不在意欧丑发愣,他从未带女子来过造府。言毕他又向芈玹介绍欧丑:“此钜铁府府尹欧丑。” “大冶师名满天下,请受芈玹一拜。”芈玹对欧丑肃拜,欧丑仓促回礼。熊荆再示意长姜上前,道:“从今日起,芈女公子可随意出入造府各府,代寡人巡视造府。这是印信。” 长姜奉上一个金印,这是王廷、朝廷清算分家后铸造的印信,放在正寝一直没用。严格说起来只有持有这枚金印之人才能巡视造府各府,熊荆如果没有金印也不能入内,尤其是最机要的钜铁府。只是造府门禁并不严苛,大门阍者若敢阻拦王驾,府内大工师也会命令他放行。 “臣等敬受命!”大王将金印授予芈玹,工尹刀等人心中惊讶也只是惊讶。熊荆可以将巡视督造之权交予任何人,芈女公子名义上是女公子,实际早与大王有夫妻之实,说不定什么时候她便产下楚国的长公子。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剧毒 做技术的人没有那么多脑筋,大王说是芈女公子就是芈女公子,欧丑等人浅浅回礼,而后将熊荆芈玹迎入钜铁府内。 朝廷、王廷都从寿郢搬到了纪郢,造府除去大部分难以搬迁的生产部门,剩下一些陆陆续续都搬了一些过来。钜铁府搬过来的主要是机加工部门,主要是制炮部门。这是正朝强烈要求的,交质事件后,火炮部门放在寿郢大臣们不放心,非要在眼皮子底下不可。 雾霭般的蒸汽弥漫于工棚之中,每隔几分钟便传来钜铁府十吨冲锤的轰响,煤铁水汽的味道很容易让人想起了老式的绿皮火车。只是,远没有那么先进,展现在熊荆眼前的是一台变异了的纽可门蒸汽机。 它的气缸是陶瓷制的,没有镗床的情况下,造府工匠认为只有便于加工的陶瓷才能达到大王所要求的气缸、活塞的精度。这或许没错,但陶瓷除了不耐摔外,与下方锅炉的气管就不好连接了。如果气缸是铁的,那铆接皆可,现在气缸是陶瓷的,只能用铁丝扎紧包了牛皮的气管。正因如此,每次锅炉向外排出蒸汽将活塞上冲时,工棚里就气雾弥漫,一如澡堂。 锅炉蒸汽把气缸里的活塞推高,跷跷板一样的悬臂右边开始升起,左端下降,硬连接在悬臂左端的铁臂推动太阳行星齿轮旋转,齿轮则带动轮轴旋转。当活塞升到最顶点,蒸汽做工完毕,气缸内底部的一个阀门自动打开,气缸内排气,活塞急速下降,也就拉着右悬臂下降,而连着太阳行星齿轮的左旋臂则上升,带着轮轴旋转一圈。 蒸汽机给工业带来了变革,给航海也是一样。帆船是熊荆所爱,蒸汽时代的大舰巨炮他也有着浓厚的兴趣。眼前这台经过瓦特改良过后的纽可门式蒸汽机就是在他的指导下造出来的。陶尹负责生产气缸、活塞,最优秀的轮人协同玉匠,负责生产齿轮和轮轴,锅炉由工尹刀监督生产,由青铜铸造,大夫公输坚负责把这些东西连接起来。 可以说,是整个造府的力量制造了这台并不原始的纽可门式蒸汽机。工匠当中有些人明白这台机器的价值,有些则以为这是大王的另一个玩物,不知这个不断冒气的东西能干什么。 蒸汽弥漫,悬臂起伏,轮轴旋转,连芈玹也看懂了的东西,熊荆却看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哐——!,右悬臂落下的时候,陶瓷做成的气缸猛然炸裂,众人大骇间,身侧的环卫赶紧将大王挡在了身后。 “请大王回宫,请大王回宫。……快,灭火、灭火!”工尹刀惊慌的语气中带着些沉稳。他不是第一次经历气缸破裂,请大王来观看之前,气缸已经破了好几个,这个支撑的最久。 气缸破裂后蒸汽弥漫在整个工棚,熊荆没走,依然在蒸汽里站着。须臾,锅炉灭火之后,散去蒸汽的工棚里方能看到人影。 “谁把气缸做成陶瓷的?”提前两千年造出蒸汽机让熊荆很是激动,这标志着楚国即将进入蒸汽时代,谁想还没有激动多久,气缸就炸裂了,他问话是咬着牙的,杀气毕现。 “臣死罪!”一干工匠跪下来,工尹刀也在其中。他顿首道:“是臣让人把气缸做成陶瓷的。” “你?!”熊荆还是大怒,“你就不知道陶瓷一砸就碎?” “臣……”工尹刀有苦说不出。熊荆交代的时候并没有说气缸要用钜铁,而是一直在念叨没有镗床、没有镗床。他依照简易图纸让众工匠想办法,工匠们也讨论过钜铁、青铜等材料,可气缸要与上下活动的活塞达到毫无间隙的紧密,以目前楚国的加工能力根本就做不到。 倒是陶瓷加工简易,完可以先烧出活塞,再用活塞加工气缸泥胚,如此就是大王要的‘毫无间隙’了。陶瓷易碎大家也想到了,因此气缸壁烧的很厚,没想到还是撑不住。 “禀告大王,臣等不知气缸必以钜铁制之啊。”有人终于说出了实情, “不知?”熊荆正在火头上,“你们的脑子呢?陶瓷一砸就破,你们的脑子让狗给吃了?” 发火是熊荆最近一段时间常有的事情,下雨天本就惹人厌烦,而且秦赵两国本月即将会盟,秦国可能又要攻伐自己。闻此消息那帮魏商、郑商都离开了郢都,国债之事再无着落。 国债就是钱,新政,没钱新政个球! “王弟。”芈玹也察觉到了熊荆这个月来极为易怒,每每熊荆怒时,她便拉着他的手,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哪怕他的手常常四处乱摸,她也毫不介意。现在众目睽睽,她只能低语喊熊荆一声,让他止怒。 身后这一声呼唤确实让熊荆止住了大部分怒气,他道:“陶瓷不行,必以钜铁,青铜也可。你们说说,如何造出这气缸。” 没人敢说话,众人都等着工尹刀。其实工尹刀也没有好办法——即便十八世纪初的英国人也没什么好办法,当时最大口径的大炮内径也就是七英寸(17.78c,小于这个尺寸的气缸可以被膛制出来,大于这个尺寸的气缸那就只能铸造了。 “臣以为,只能铸造气缸。”工尹刀毫无例外的想到了铸造,这是唯一的办法。“只是,铸造之气缸不可用也。” “为何不可用?”熊荆追问道。“铸造了吗?气缸在哪,搬过来看看。” 气缸很快就搬来了,阴雨天工棚内光线不明,燎火被点了起来。熊荆身材瘦小,他很失礼的整个人钻进了这个铸造成型的气缸。气缸不是钜铁,而是由匠人最为熟悉的青铜铸造。看到缸内坑坑洼洼的气孔、木炭、铜颗粒、铜渣,熊荆就知道这个气缸肯定是用不了。 “臣以为,气缸非受力之物,只是受气,陶瓷易造,施以厚釉,当光洁紧密。”熊荆看到青铜铸造气缸是绝望的,工尹刀当时也是绝望的。“谁想陶瓷易碎,受气亦是不行。” “镗床!必须把镗床造出来。”熊荆手拍在气缸上,铜缸咚咚作响。 “大王,镗床是何物?”工尹刀不止一次听说镗床二字,这次大王再说,他不得不问。 “镗床?”熊荆苦笑:“我也不知镗床是何物。我只知镗床可加工气缸,精度在一毫米左右。” “大王,”鸭公桑的碟说话了,“小人以为气缸当铸造,再行打磨。” “打磨?”气缸内壁坑坑洼洼,还挂着数不清的杂质,熊荆对这个时代的铸造气缸是绝望的。 “正是,大王可知,玉府的玉便是琢磨出来的。”玉尹也道。“此气缸看似不平,琢磨之后便可平整。请大王予此缸与玉府,数年之后,必当平滑。” “数年?”熊荆听到数年就头疼,可不琢磨又不知道镗床的式样,又能有什么选择呢。“好,就依你,气缸交给玉府琢磨,务必打磨的紧密无缝,不能漏气。” “臣领命。”玉尹高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些许骄傲:别人做不了的事情,玉府总能做成。 “这件事陶瓷府就不要参合了,气缸用陶瓷真的做不了。”熊荆又看向陶尹,如此说道。 “臣领命。”陶尹应声就显得沉闷了,他只能回去玩混凝土。 “所谓镗床,便是可把铸件内壁膛圆、膛光滑之物。以后气缸皆以钜铁制造,造府已有加工钜铁之刀具,只是缺少加工的办法。你等回去想想,这膛内壁之器当是如何。”熊荆最后交代道,他对镗床的定义没错,就是不知道威尔金森的镗床是什么样子。 “工匠各觅其法,错了就错了,何必动怒。”回去的马车上,芈玹与熊荆同处一室,史官都在外厢。熊荆枕在她的玉腿上,手摸着她的小蛮腰,说不出的香艳。 “他们居然用陶瓷造气缸,”熊荆气已经消了,“真是气死我了。” “你催他们那么急,琢磨铜器要好几年,不用陶瓷若之何?”芈玹笑道。“王弟何必急于一时,祖太后说过,再急的事情也得慢慢来。” “祖太后?”在芈玹口中,祖太后就是天。他随即想到了芈蒨的婚事,问道:“若我把蒨媭赐婚给了项氏,祖太后是不是要大怒?” “自然是大怒。”芈玹看着熊荆,重重叹息道。“王弟就不能遂了祖太后的意?蒨姐姐不嫁入秦宫,你就不担心我等……” 芈蒨嫁入秦宫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保持楚系外戚的权力传承,不然,这一世之后,下一位秦王即位,楚系外戚将彻底失去在政坛上的位置。 熊荆自然知道这一点,可他除了庶兄之外,最多加上个芈玹,对楚系外戚并无好感。最让他生恶的便是鄢郢之战。那时候芈太后还未失去权力,魏冉也还是相邦,鄢郢之战是在他们执政时打的。一如伍子胥,对楚国伤害最深的永远是楚人,因而他对楚系外戚有着深深的恶感。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敌人 青铜冶炼对楚国已是过去式,随着焦炭生铁的普及,青铜对关东各国同样成为过去,只有王宫贵富之家还在使用青铜,名之曰宝器。造府引领的技术进步直接将半个天下带入钜铁时代,可火炮又将青铜拉了回来。 秦国铸出了暂时不炸膛的青铜炮,那只要再进一步:知道火药的主要成分是硝石,并知道用重结晶法提炼硝石,就迈入热兵器的门槛了。难道十年后楚秦两军会举着火绳枪对射,隔着几百步用火炮对轰?这画面不要太美。 往好处说,楚秦之间的战争虽然只有短短十年,但带来的技术进步超过以前几百年。马镫、具装骑兵、矛阵、钜铁、火炮、炮舰、航海……,这些真要普及了,军事技术直接飞跃两千年,达到鸦片战争前的东亚水平,两军以后必然排队枪毙作战。 军事技术领先,加上秦后所没有的总体战体系,以饕餮级货船为运输工具,碾压世界完没有压力,希腊人、罗马人将缩在城池里瑟瑟发抖。当火炮轰烂城墙后,他们便彻底完蛋了,到时候战功以大洋马计价,先登之士赏赐一百名大洋马。 然而,这些要楚国继续存在才有可能。海外领地历来是难以控制的地区,只能分封,也就是殖民时代的自治,中央统治是象征性的。屁股决定立场,在中央拥护朝廷的人一到海外肯定反对朝廷,周人、汉人,英国人、日本人,古今中外莫不如此。 秦国容许‘道’、‘属邦’这种非郡县的纯在,那是因为两者不会威胁统治,最重要的是他们是蛮夷。生活在道与属邦的秦人依旧受秦法管束,且规定父母只要其中有一人是秦人,产下的子嗣就是‘夏子’。‘夏子’受秦法管理,政治地位与属邦之民有天壤之别。 熊荆当时看到这条秦律时心里便想:这制律之人到底有多恨秦人啊! 属邦之民生下来就有爵位,犯罪后秦律明文规定属邦之民可直接用钱赎罪,不像秦人需要通融官吏才得以赎罪。真这样,哪个属邦女子会嫁给秦人?哪个属邦男子又会娶秦女? 不但不嫁不娶,秦人还很可能会想尽一切办法冒籍。一旦冒籍成为属邦之民,便成了拿绿卡的洋大人、满清时期的黄带子。这样的黄带子走在秦国大街上,三等秦人、四等秦人岂不诚惶诚恐,作鸟兽散——人家杀人按秦律可花钱赎罪,你杀人却要弃市枭首,谁敢惹? 但转念再想,熊荆又忍不住深深点头:制律之人实在是高,实在是高! 看律令万万不能将自己代入庶民角色,代入庶民角色,很多律令很难理解,不但很难理解,反而会产生一种抱怨:前三排为何如此愚蠢云云。统治者本不把庶民当回事,也从不考虑庶民的福祉,你却自作多情说律令政策不为我考虑,这是鸡汤中毒后的公主病吧。 秦国宽待巴人、戎人,但决不允许秦人借冒籍、尤其是娶嫁变成巴人和戎人,所以秦律规定父母任何一方是秦人,产下的子嗣都是秦人。不然娶一个属邦女子、嫁一个属邦男子,产下子嗣就成了属邦之民,其政治地位远远高于秦人,然后满大街是杀人不偿命的满清黄带子和拿绿卡的洋大人,这国家还怎么治理? 属邦之民与黔首如此处置,海外殖民也会以同样的逻辑处置。黔首们跑到海外自治了,犯法不要连坐了,再也不敬畏官吏了,那还不如不殖民。不殖民对朝廷官府没什么损失,殖民反而是成为统治的威胁。 楚国形成今天的政制是历史必然,熊荆想改变也无从改变,他也只能因势利导,索性分封承包算了。要死大家一起死,要活大家一起活,不然他前脚把芈姓贵族清理完,后脚赵政就把他清理完。 他希望天下能多国并存,现实却是天下一统,且不可能由楚人一统。 楚人就是楚人,是与秦人、赵人、齐人、魏人……相互对照的存在,楚人的存在无时不刻提醒着六国余民:你们是秦人,你们是赵人、你们是齐人、你们是魏人……,你们是亡国之民! 身份认同是一个国家的基石,没有身份认同,法统无法建立。楚人的统一只能是项羽式的分封,即便再一次郡县化,也会被六国余民反抗。不要忘记这不是‘福手福脚[注19]’的隋唐,不是‘我有天灵盖’的大宋,也不是‘水太凉’的江南,更不是‘量中华之物力’的满清,这是动不动就大败胡人、驱胡人于千里的先秦,最后实际还将是分封性质的羁糜。 同时郡县化必然会遭到所有贵族的反对,郡县化的结果是朝廷独大,朝廷独大下一步要做的自然是削藩。贵族们再怎么白痴也混了几百步,天下游士遍地,这点政治常识连八岁小孩都知道。 而如果将楚国政制推而广之,六国县邑也实行外朝制度。这同样会遭到各氏贵族和誉士的强烈反对——菲律宾如果并入美国,投票的天主教徒多了,新教徒多数的国会势力必要重新洗牌,所以菲律宾如果不能作为殖民地存在,宁愿她获得独立。 说到底,只有内部权力重重制衡的楚国才可能殖民世界,秦国没有殖民的可能,只有禁海烧船的可能。秦国的军事技术提升将是楚国的灾难,也是天下的灾难。 这就是坏处。不可避免的坏处——交质后两个月就铸造出火炮,秦国少府交质前没有尝铸造火炮熊荆死也不信。泥模的干燥耗时几个月,秦国少府最少在交质前两个月就已经实际尝试铸造火炮了,不然不可能这么快铸出。 白狄人铸造出来的火炮耐用吗?这个问题欧丑也不知道。钜铁府用纯锡铸造的青铜炮寿命只有六、七十发,六、七十发之后火炮尾部就会出现裂纹。 欧丑的回答让熊荆心里开始发凉,不管寿命如何,秦人能铸造出火炮就是噩耗。他不由想到了那些白狄人,还有亚里士多德四世。白狄人是一个意外因素,有他们在,计划好的事情便会出错。 熊荆如此着想,他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以为楚国的敌人只是秦国,白狄人仅仅是秦国少府雇佣来的工师。真实的情况是巴克特里亚政变后,国王攸提德谟斯与塞琉古议和以共同对付帕尼人,而楚国与塞琉古交恶,秦国与巴克特里亚交好。 加上红牟的红洋舰队正带着八千雇佣兵横扫盛产香料的阿拉伯半岛南部和索马里半岛,同时封锁波斯弯和亚丁湾航道,没收、扣押这个时代只能沿岸航行的贸易船只和货物。楚国很快会与印度交恶,很快会与埃及交恶,楚国真正要对抗的将是整个已知世界。 “请大王返宫,玹儿回去了。”下午,杨柳依依的扬水水畔,马车里犹带笑容的芈玹轻轻吻了男人一口,随即想下车返回小邑。 “不急,时辰……”熊荆一不小心把欢笑的气氛给破坏,将两人拖入现实。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太蠢,嘴上则道:“回去后速告金陵,勿要再用铜器。” “恩。”芈玹答应着,尽量保持笑容不变。 “你说……”熊荆没话找话的把她拉住。“此事是否要告知天下,告知他们宝器之中或多或少都有铅,而铅有剧毒?” “啊?”芈玹有些错愕,“这是国事,国事……” “楚国从未禁止女子干政。”熊荆很高兴能把她的注意力转移过来。“但从未有女子干政。” 芈玹不太明白男人的意思,微微失神后她道:“此事告之于天下,秦人当知。秦人若知……” “秦人知道又如何?”熊荆刚才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想听听女人的想法。芈玹所不知道的是,男人心里还在想着另一句话:‘女人当家,房屋倒塌。’SB如是说。 “秦人知道便可铸出……”芈玹直觉上反对此事让秦人知道,可往深里想,秦人已铸出可用的火炮,最少白狄工师知道青金之中有锡有铅。不管这些火炮寿命是欧丑说的六、七十发,还是一、二十发,都表明秦人能够源源不断得到可用的火炮。 从这个意思上说,告不告知已经没意义了。可为什么又要告知呢?秦王每日食用含铅宝器烹煮出来的肉羹,难道不是对楚国有利吗?芈玹秀眉微蹙,她在思索,熊荆爱看她认真思索的表情,又吻了她。 “玹儿不解。”芈玹道。“然伤未及死,如何勿重?若爱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楚国与秦国……” 芈玹是读过书的女子,她说的是楚宋泓水之战时宋军司马子鱼反驳宋襄公不重伤、不擒二毛的话。‘(敌人)受伤却还没有死,为什么不能再杀伤他们?如果怜惜(他们),(不愿)再去伤害受伤的敌人,不如一开始就不伤害他们;怜惜头发斑白的敌人,不如(对敌人)屈服。 她说话时熊荆连连点头,等她说完却出乎意料的问:“谁是敌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侍寝 直到夜幕徐徐落下,芈玹都在思考男人最后问的那个问题:谁是敌人?殊不知熊荆这样问的主要目的是希望她今天晚上不要乱想、不要再哭。芈玹果然没有乱想,没有再哭,可当夜幕落下,回过神来的她想到今天男人将要迎娶她人,眼泪霎那间又流了下来。 睡梦中的熊荆抱着寝衣,头脸蒙在寝衣里,仿佛这软绵绵的寝衣就是芈玹。梦中,他让芈玹靠着墙将玉腿马成标准的一字,然后注视着她的美丽眼睛,从最上方白玉般的隐隐透出静脉的细腻脚踝开始把玩亲吻,然后接着亲吻凝脂般的小腿,亲吻膝盖和敏感的腘窝……,当他吻到大腿腿根的时候,却被人叫醒了。 “何事?!”好好的春梦被人打断,熊荆非常不悦。 “大、大王……”便是长姜也吓了一跳,有些结舌。 “何事?”熊荆怒气稍歇,又问了一句。他没有迅速的起身,因为不便起身。 “敬告大王,成通急讯。”室外是郦且的声音,他不敢入室,担心室内床榻上有女子。 “他有何事?”熊荆起了身,不过只是坐在床侧,没有站起。 “成通言,随师已下荆紫关。”室外的郦且犹豫了一下才说出这则让熊荆不悦的消息。 “啊?!”熊荆震惊的不再顾及什么礼仪,站起后任由下身挺立。“他为何拔下荆紫关?此前之策,攻拔荆紫关当在三、四日之后,不然秦军提早回援咸阳。” “确也。然成通急报,随师已下荆紫关。”随师的妄动郦且也很无奈,这打乱了整个计划。 攻拔商密只是表示楚军有西进的意图,拔下商密后不立即西进,咸阳又会产生侥幸心理——南郡、南阳,还包括汉中(顺汉水可直上汉中),而汉中又关乎巴蜀以及黔中。秦国真要割让南郡和南阳郡,等于整个南方都要失去。 只要楚军西进的意图不明显,更确切的说只要武关还在,秦军就会继续南下,以夺回南阳郡和南郡,并解除汉中的威胁。随师虽然没有破武关,但破了荆紫关。荆紫关相当于武关的一半,只要溯丹水再行两百里击破竹林关,那武关也就无用了。 竹林关往北一百二十里,就是商邑(今丹凤县)。商邑是商鞅以前的封地,其在武关身后八十里。楚军如果到了这里,武关守与不守已没有什么必要。 而商邑是上洛(今商洛)商邑盆地的东南端,往西北走就是秦岭。丹水出自秦岭南面,霸水则出于秦岭的北面。虽说上洛过去到蓝田还有一个峣关(今牧护关),但峣关并非什么险峻关塞。武关一下,接下来基本就是直趋蓝田了。 侍从帮熊荆穿衣,他心中再无半点春梦的绮念。“当若何?”他问。 “臣……”懊恼是懊恼,可拔下荆紫关是既成事实。郦且是理智的人,既然已是事实,那就只能将错就错。“臣以为,既然如此,便只能一鼓作气,再拔竹林关。 竹林关在荆紫关两百里外,水道中段又近武关,武关水在此汇丹水也。若武关秦军南下,扼守河口,或又阻塞水道,于我大不利。唯有一鼓作气速速拔下商邑,方可罢兵。” “混账!”寺人端来的洗脸水太热,熊荆烫的喝骂了一句。水烫,更多则是因为整个战争计划都要因此而调整。“他成通……” 接受现成事实是个非常困难的事情。无心洗漱的熊荆控制着自己坐了下来,开始冷静考虑提前拔下荆紫关会造成那些影响,该如何补救。“从商密至商邑,水路需几日?”他问道。 “如今丹水水满,一旦设毕航标灯塔,日夜兼程只需一日半,只在白日行军则需三日。”郦且答,说完他又道:“即便未设航标灯塔,从荆紫关攻拔竹林关再至商邑,三百五十里也不过五日。我军骑兵已屏绝水路要道,武关秦军知荆紫关失守,或在五日之后。 咸阳需等我军拔下商邑,才知我军已绕至武关腹背。等咸阳君命传至李信军中,或在七、八日后。此时秦军已出崤塞,入韩地也。” 既成事实下,郦且力主顺势而为,因此把秦军的反应时间拉长。荆紫关到武关不过一百五十里,斥骑一天可至,斥候走山路两天可至。秦军有飞讯,虽然传输的消息有些少,但武关失守如此大的事情,肯定会有特定的传输符号。 可以说,只要确认楚军出现在商邑,咸阳一个时辰内就会知晓,最多在第二日做出决策,然后用飞讯命令秦军转向。整个过程只需要三天,不会超过四天。 飞讯的出现、哪怕是山寨版飞讯的出现,对战争带来的影响也是革命性的。楚军享受飞讯带来的好处,也承受着飞讯带来的恶果。 秦军一旦转向,情况就会变成秦楚两军的一次赛跑:秦军从三川郡出发,西进救援咸阳。因为这几天秦军都是由北向南行军,接到转向命令时距离咸阳不可能超过八百里,最多也就是是七百多里。这段路程即便是陆路行军,也不过十二、三天; 楚军从商邑出发(前提是三、四日内,楚军能够前后夹击,以歼灭驻守在武关的数万秦军),舟行百里到上洛,再从上洛北进,陆路行走一百五十里到蓝田,期间还要击破峣关。 蓝田是大战之地,最少有二十万秦军会聚集在蓝田以阻拦楚军。击溃这二十多万秦军,还要在秦军舟师的威胁下于霸水、渭水上架起羊皮筏浮桥,再走一百五十里才能抵达咸阳城下。 商邑到上洛舟行百里只要一天;商洛到蓝田一百五十里多是山路,行军就要四天,加上破关,假设为五天;蓝田再大战一天;以火炮掩护工兵在霸水、渭水上架桥,一百五十里到咸阳需时三天。这就已经是十天了,然后用最后剩下的两到三天拔下咸阳? 宛城幕府,估算完时间的熊荆看着斗于雉、郦且、庄无地、淖信等人,道:“你等以为,此当如何?” 已是楚历六月,夏至早过,已入三伏。城墙环绕的宛城没有一点风,午后到黄昏这段时间异常燥热。知了不绝的叫声下,驿馆内的秦国副使芈仞正在与熊启喝酒。 祖父芈戎还在世的时候,芈氏在秦国还有些威望,芈戎一死,除了留下个空爵,芈氏除了靠祖太后芈棘、靠整个楚系外戚,几乎没有任何影响力。封君的爵位二世而收,等父亲芈昌一死,再无起色的芈氏将与黔首无异。谁也没想到这样渐渐没落的家族,男子无甚作为,倒出了一个名动天下的女子。 芈仞真不知道自己应该哭还是应该笑。自己的女儿秦王想娶,楚王也想娶。好在如今秦王妥协,只要楚王同意,女儿就能光明正大的嫁入出宫为后。因此他特别在意秦楚两国是否能议和盟好,唯有如此,他才是楚王的外舅,才能重振芈氏的声威。 “王弟只愿收复故地,并无伐秦之心。”芈仞不是自己人,熊启不敢对他说实话。“秦楚一旦议和盟好,王弟便要加冠……” “加冠?”芈仞奇怪道。“荆王尚不及二十,如何加冠?” “天子诸侯十二而冠。”熊启说着说着哈哈笑起。“再说玹儿美甚美甚,王弟甚急甚急。” 熊启是过来人,他看着赵政长大,知道年轻人的心思。芈仞听闻笑声心里和是不适。女儿是父亲的宝贝,女儿不管嫁给秦王,还是嫁给楚王,他都不舍。 “然则,”熊启转折了一下,“楚国之事非决于王弟,乃决于郢都正朝。若正朝执意伐秦……” “如何?”芈仞急问。女儿嫁谁都是嫁,可秦楚是否能议和关乎芈氏的命运。 “那便议和不成,战事再起。”熊启再无笑容,只有凝重。这种凝重在旁人看来是忧心战局,实际他忧心的却是秦国的未来。熊荆攻入咸阳后,废赵政、立扶苏,他将成为秦国的相邦,一直扶持扶苏到他加冠亲政。 这样的秦国将发生大变:在内,将会尽去官吏、清楚奸人,并将郡县封给赵氏宗族和秦军中善战的将率。在外,那就是与赵、魏、韩、楚重新划割边界。 与赵国以太行山为界并无问题;魏韩两国则有些麻烦,主要是崤函谷道。楚国不介意秦国保留河东之地,但必须交出崤函谷道,最大的容许就是保留桃林塞(今潼关)。桃林塞以西归秦,桃林塞以东归属韩国或魏国。 与楚国是最麻烦的,熊荆认为朝臣很可能会以秦岭作为两国分界。在东面,那就是上洛以南归楚国,西面的汉中、巴、蜀、黔中、巫等五郡不再为秦国所有。楚国实际上也是取上洛以南的南阳郡和汉中郡,巴、蜀、黔中、巫郡以及包括楚国自己的苍梧郡、旧越地,都会交给战争中有功的越人部族。 如此下来秦国能保留的地方由西到东,分别为陇右郡、北地郡、内史(关中)、上郡、河东郡、上党郡、以及河东上党北面的太原郡。上党和太原此前属于赵国,河东以前属于魏国。秦国势弱,赵魏国休养生息后必然再起战端。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夫人 人争名位如兽争食物,寝宫内的战场不见戈矛,可险恶未必就弱于两军厮杀。争宠、怀孕、产子、立储……,真正能从无数美人中脱颖而出,成为王后、太后,那是千难万难。 芈莼是美人,美人不管入不入王宫,便是普通权贵人家,也是要设法争宠得幸。在她看来,芈玹空得大王宠爱却不善于利用,简直是愚蠢之极。她是个买来的美人,本不敢多嘴,现在芈氏族长已决定要将诸女外嫁,她就不得不多嘴了。 她的话说完芈椒和芈葵双眼放光,她们确实和芈玹的身材有些相像,她们的母亲与芈玹母亲一样,也是燕赵交界处的女子,皮肤白皙、双腿欣长。余女则灼灼的望着,眼里全是羡慕的看着两人,根本没有看到芈玹越来越冷的目光。 “出去!”芈玹冷声斥道,目光逼视着芈莼。芈莼心中一凛,张张嘴想争辩最终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礼了礼轻轻退了出去。 “你等也出去。”芈莼走后,同为美人的芈薇、芈芝、芈荇三人也被芈玹斥退,大室里最后只剩下一堆玉石和蔬菜。芈椒、芈葵眼里仍然满是希冀,胆子大一些的芈椒甚至想上前几步央求芈玹,可惜她被芈霓一把拉住。 “贵者为贵,贱者为贱。芈莼所言贱事,你等真欲为之?”芈玹朗声道,打量着身前十一个侄娣。芈氏男子少而女子多,比她年长的姊姊、侄女早就嫁了人,她们最终留在了秦国。 “大王常言,为人当本分。以贵者之尊行贱者之事,他日必悔;以贱者之身仿贵人之行,百死一生。芈莼所言乃欺哄大王,如此争宠若被廷理所知……” “宫帷之事,廷理何以知晓?”一人飞上枝头,众侄娣却要回家嫁人,芈珂不服。 “廷理为何不晓?”芈玹看着她发笑。“且不说芈莼就是赵女,宫中赢南已是王后,你以为她对芈氏会视而不见?你以为赵人不知邑内之事?” “姊姊之意,乃赵人知我邑中之事?”芈珇有些不敢相信,又隐隐有些相信。 “赢南是赵国公主,赵国自然希望她为王后,产下子嗣为楚国太子,他日好请楚国出兵以复赵国。”芈玹道。“此事关赵国宗庙社稷,如何不欲知邑内之事?” 一个家族要和一个国家斗,一个外室要和楚国太后、楚国王后斗,这便是芈玹眼下的现实——秦赵两国的战争以一种别开生面的方式在楚国延续。 面对这样的现实,发生什么事情她都不奇怪。她给王父芈昌的信中,也反复强调芈氏族内要先行自查自清,若有犯律之事,务必禁止甚至是自告,以免被赵人所趁。其他事情或许还有办法,这种事情完全没有办法,这里毕竟是楚国。以楚律杀人,刃不见血。 “正朝已颁王令:芈姓女子不得为妾,楚国女子今后亦不得为妾。正妻杀妾,与杀奴无异。你等侍寝之事大王根本不允,行芈莼之计,大王必不悦。此争宠还是失宠?”芈玹再问道,说话间又将还蹲在地上流泪的芈菱扶起。 “朱逐出身卑贱,然此人以贱者之身仿贵人之行,百死而存一,乃大司命庇佑之人。其妻亦生于卑贱,然朱逐富贵后并未抛妻别娶,可见其人之诚。如此丈夫,有何不好?” “姑姑……”芈菱被芈玹扶起时依旧在垂泪,她很不甘心嫁给朱逐,但以父母之命,她又必须嫁给朱逐。芈玹相劝,她听着听着又哇哇大哭起来。 “告庙需三月之久,你若不愿,姑姑接你回来。”芈玹见她哭得厉害,出言保证道。她这句话打在芈菱的心口,芈菱一时发怔,哭声居然止住了。 以先秦婚俗,告庙不可同床,但是隔壁,女子在大室,男子在侧房。男方三个月若是不满女子,可以包退;权力是对等的,如果女子三个月相处不满意男子,同样可以自行离开。她的车驾告庙期间一直停在男方家中,直到告庙后男方请这些车驾离开。 三个月是不合床的试婚,男女都可以退婚,像姜小白那样打上门的新婿非常少见。芈玹深得楚王宠爱,芈玹如果出面接人,朱逐肯定是不敢打上门的。 芈菱是渐渐不哭了,其余诸女又燃起些希望。如果芈菱可以如此,她们也能如此,不能嫁入王宫,但最少能找一个符合心意的男子。芈霓却道:“朱逐乃朱方邑之誉士长,王父许娉于他,必有……” “誉士长又如何?此事我将禀于王父。”安慰完芈菱,芈玹坐了下来,抚弄几案上那把筑。她没有用竹尺,而是直接用手。筑音悲惋,调子则是谁也没有听过的怪异调子,诸女闻之一时噤声,很快芈玹便合着筑音唱了起来:“ 依稀往梦似曾见 心内波澜现 抛开世事断愁怨 相伴到天边……” * 小邑里筑音悲凉凄婉,芈玹悲歌;王宫内亮如白昼,宾客侍者喜气洋洋,除了身为新郎的熊荆。他勉强挤出些微笑,以不使婚礼的气氛太过违和,然而明眼之人还是能从他规式化的举止中看出他的抗拒。只是这重要吗? 三个月后就是告庙,告庙当夜便将将合床,合床很快就能孕子。孕子产下王子,寝宫也就没有他什么事了。最多是在众王子中选一人为太子,再拜何人为太子太傅。 从聘娶到孕子,从孕子到立储,君王只能保证血脉是自己的,除此以外什么也不能保证,这就是周礼。而熊荆想要的是打破周礼,像孔子删《诗经》那样重新删定,以为楚礼。 “食礼毕,酳。”婚礼寂静,只有担当宾者屈遂的声音。此时同牢已经结束,瓠瓜送了上来,清酒倒在瓠内,泛起一些细小的白沫。 “请大王饮合卺酒。”屈遂喊了一声饮,满面通红的赢南转头看向熊荆,礼了一礼。熊荆嘴角勾起些笑容,没有答话,也没有迟疑,仰头便把瓠内的酒一饮而尽。 赢南,妫可嘉、姬玉、驺悦、巴麓,一位王后四位夫人。姬玉曾经被魏王送到大梁北城侍寝,熊荆不是恋童癖,对婴儿肥的女僮毫无性趣;驺悦是越君驺开的重孙女,楚越联姻的时间虽不如楚秦,可一直延续,驺悦的教育与楚女无疑,然而她的身材和芈蒨类似,胸隆而腿短。 巴麓是禀君巴几个头人家中选出来的女子,就叫麓,看得出来她很不适应夏人的衣裳礼制,别人是横捧着瓠喝酒,她是竖捧,喝完还吐出了小舌头,这个动作很快被侍女婉言劝告; 妫可嘉四岁便与熊荆姻聘,真嫁入楚宫则是波折重重。她喝完和合卺酒忍不住看向熊荆,熊荆目光恰巧转了过来,一触后她马上点头避开,小心脏剧烈的跳。没有成为王后她不觉得有什么可惜,只要能成为熊荆的妻子,她就心满意足了。 祭食;三次同牢;三酳合卺;奠爵,拜;坐祭,拜;卒爵,拜;最后与诸女向众宾客答拜。 并不繁琐的婚礼结束,熊荆起身离开大室,进入大室与大廷间的侧房。诸女带来的侍从、王宫的寺人撤去室内的几案酒食,开始铺床设榻。在房内脱去礼服的熊荆一会又出房入室,帮赢南、妫可嘉等人解去系在笄上的缨带。 “妾此生嫁于大王,无憾也。”解缨的时候,赢南忍不住激动抱住了熊荆。 “请王后恪守礼制。”熊荆声音冰冷寡淡,让赢南恰好能够听到。 赢南身高与芈玹相仿,她仰着头看着自己的丈夫,可惜英俊的脸庞上找不到半点喜悦。她的手不得不松开,颇为失望的问:“大王不悦否?” “王后失礼也。”熊荆没有说自己悦也没有说自己不悦,他进入大室要做的事情就是解缨,解缨以后他就可以入房睡觉了。 “妾谢过大王。”赢南的失望中,熊荆走到一旁解开了妫可嘉的缨带。她从头到尾都是笑,好似严肃的婚礼只是男女之间的游戏。 “妾谢过大王。”“妾谢过大王。”姬玉和驺悦谨守夫妻之礼,向解缨的熊荆道谢。 四位夫人中,巴麓的身份最低,而且她是哭着送过来的。嫁给一个陌生大国的君王,对她这个年龄的少女来说不是件容易接受的事情,可惜族人最后选定了她,她不得不来。 亲迎前她还是哭着的,当看到自己嫁的人比族里的男子都高大,长相比族里的男子都英俊,小女孩当场就破涕为笑了。唯一不好的就是她必须与其余女子同一个丈夫。熊荆帮她解缨,不会楚语的她双脚一跳,仰头亲在了男人侧脸。 “麓!”她的父亲就是她的御手,御手按礼睡在大室外。看到女儿失礼,麓的父亲连忙制止,之后急向熊荆伏拜请罪。巴人正在楚国的帮助下复国,他生怕女儿的举动惹怒楚王。 “无妨。”熊荆并未因为巴麓的举动而恼怒。巴麓目测年龄还不到十四,胸前是一对很难要得起的A,可她是美人胚子,眼睛大而清澈,正因如此巴人才将她嫁入楚宫。对于这样一个天真无邪、不带俗气的女孩,熊荆很难彻底拒绝。 https: .。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何策 楚宫既然有了王后,六英宫就让了出来,身为太后的赵妃退居北面的北晨宫。夜色已深,得闻儿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宫前往城南小邑,赵妃微微松了口气。婚礼时儿子的不悦她完全看在心里,以儿子的性子,大吵大闹一场反而是件小事,最怕的就是这种表面应付、内心抗拒火山般的沉默,一不小心会酿成大祸。 见赵妃送了口气,宋玉不放心的提醒:“大王之性,宁折勿弯,臣以为约束不可太过……” “此言缪矣!”宋玉的是实用派,只求目的不择手段,他的话第一时间就被坚持儒家理论的孔谦打断。“克己而复礼,大王已婚,岂能夜夜出城与人私会寄猳?” “私会又如何,宫外产下嗣子也不过是庶子。”鹖冠子自始至终都不愿将自己的学生逼得过紧,适可而止就行了。“既是庶子……” “当今赵王也是庶子。”宋玉驳道。他的‘约束不可太过’可不是产下嗣子。“宫外若产下嗣子,以大王今日之宠爱,必立其为太子。” “立其为太子是否要拜太傅太保?”鹖冠子反问道。“太傅言传身教,还不是、还不是……”鹖冠子本想说‘还不是教出个酸儒’,但想想没必要与得罪人,故而忍住不言。 孔谦耳聋,没听出他的意思。宋玉倒不耳聋,把话听得很清楚。儒道之间也有竞争,可双方都扎根在楚国,不但少有争斗,很多时候反而同仇敌忾,对他的话也只是笑笑。 当事的赵妃并不明了三人的口角之争,她只问道:“若大王再度出宫,若之何?” “同姓不婚,其生不蕃。既然不蕃,太后何忧?”孔谦毫不在乎,他确信先贤说的话正确无比,芈玹与大王同姓,所以生不出孩子。“然则,大王既已经成婚,宫中一后四夫人五十余嫔妃,切不可再行寄猳之事。此事当请朝议,朝议若决,大王不可出宫也。” “朝议?”宋玉笑问道:“上次朝议乃因芈氏通秦,诸氏惧秦攻我,事乃成,岂能一而再,再而三?且今大军正攻秦,如何朝议?” “不以礼治国,难道以利治国?!”孔谦很生气,说话时白首剧烈晃动,须发在灯下飘散。 “楚国正是以利治国,太傅何以不知?”鹖冠子趁机插了一句。 “君子以义,小人言利。正朝大臣皆小人乎?我弗信!”孔谦道。以他的经验,楚国正朝大夫十有八九都是君子,绝不是唯利是图的小人。 “若是如此,还请太傅使人言于正朝。”赵妃忙揖向孔谦。“大王夜不宿寝,寄猳芈氏,此事若是传至天下,天下人笑也。” “太后,臣以为此事正朝大夫无可议也。”鹖冠子摇头道。 ‘寄’是借的意思,‘猳’通‘豭’,意思是公猪。寄猳就是专门用以配种的公猪,特指那些爱送绿帽给他人的爱心人士,隔壁老王。此事越地极多,一些成婚女子常与其他男子相通。 历史上秦国统治越地后,这种不稳定家庭关系不便于编户,造成官府管理上的困难——项氏隐于会稽并从越地起兵,不是没有原因的,故而赵政登会稽时要求‘夫为寄猳,杀之无罪’,以督促越地庶民编户,一旦编户入册,庶民就变成官府管理下的黥首了。 “请太傅教我。”赵妃又揖向鹖冠子,两人同为赵人,自有默契。 “大王夜不宿寝,寄豭芈氏,乃应芈氏近也,若能……”鹖冠子道:“芈氏购地筑邑,此时官府允否?我知大梁有城管之军,若有人不经城尹府准允而私自建邑,必坠之。” 鹖冠子究竟是不是楚人,不了解楚国这几年的变化。宋玉道:“楚国非大梁北城,大梁北城只乃为抬高地价,以求商贾牟利。楚国私人之地、私人建邑,只要不犯规制,官府不得干涉。官吏若是非请而入,地主杀之不但无罪,朝廷反而有赏。” “如此恶法?”鹖冠子闻之不太相信,楚国贬低官吏他知道,可贬低到这种程度难以想象。 “楚国地方五千里,城邑土地皆是私有。”宋玉道,言语中带着莫名的痛恨。“鹖冠子以为楚国氏族、誉士为假?楚国之地,彼等瓜而分之也!” “土地若皆成私有,无地之民如何授地?”鹖冠子追问。 “体壮者可投靠氏族豪强,为其私卒甲士,以得土地耕种;体弱者或迁边地,或为佣夫奴仆,以得一日之食。”宋玉悲叹道。“敏而好学者、体弱却不愿为奴者、非战而天残者,只能食于巫觋之门,如此终老。承包、誉士之制,不仁,大不仁!不但不仁,庶民竟以识字为耻,以杀人为荣,长此以往,八百年礼仪教化皆毁于一旦。” 宋玉说的煽情,在民心可用的情况下,制度决定民风。从熊荆即位以来,楚国的民风便开始急剧变化。以前,诸人是真把熊荆当小孩子,什么新政,什么复国,反正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哄着他玩罢了——楚国八百年,国政有几年是郢都定的?! 除了那几个在位时间极长、战功赫赫的君王,楚国国政八百年最少有七百年是郢都与新旧氏族共同商议的。甚至根本就没有国政这个概念,郢都出一个政策,县尹封君们掂量掂量,有好处就执行一下,没好处就懒得理了。 因为轻视,所以不当回事,后来熊荆真把老氏族撬动的时候,诸氏已经来不及阻止了。这当然也有诸氏高估自己的原因。当时熊荆赏赐诸氏许多魏军战俘(与魏国白马之盟时,归还部分战俘的代价是魏国准允剩余战俘的家眷迁入楚国),又很大方的封地,诸氏想着自己有卒有地,总不会不如何老氏族吧? 哈!果真不如。若敖氏、项氏异军突起。复郢之战,不懂军事的诸氏不听淖狡劝告,同意老氏族的师旅在先,自己的私卒在后。谁想人家一个月内扩地两千余里,诸氏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家得益。然后,然后就变成今天这般模样了。 今天诸氏才有些明白,老虎家养以后,再返山林争不过野虎,肯定会饿死。诸氏比如屈氏,丢弃军事传统几百年想要再练出一支屈氏私卒,最少需要两、三代人的努力。宋氏那就更无可能,宋氏这样的外来户连军事传统都没有,只有弑君传统。 承包制看上去很公平、很诱人,实际是一种不对等竞争。对老氏族非常有利,县卒就是他们的私卒,军事机器、军官团虽然破旧,全是现成。诸氏服务王廷太久太久,哪怕是最尚武的景氏,也大量缺乏可靠的基层军官,因此来不及和老氏族竞争。 宋玉的煽情是一种懊悔,后悔此前没能阻止老氏族坐大。老氏族坐大王廷权力自然减弱,素来靠讨好君王,分享王权存在的宋氏很快便要没落。内在逻辑如此,说出来的话却是另一种意思,没有政治经验只有书本经验的孔谦当即引起强烈共鸣。他急急问道:“君有何策?” 直到夜半,赵妃才命人将三位太傅送走,第二天早上熊荆很早起了床,穿着婚服准备带王后诸夫人俟见赵妃。昨夜太傅半夜才离开北晨宫的消息这时禀告了过来,他凝神道:“所议何事?” 正是因为太傅的提议,母后才不许芈玹嫁入楚宫,这点熊荆很清楚。母后身后站的是赵国,孔谦身后站着的是鲁地,宋玉身后站的是谁,熊荆就不太清楚了。 太傅与母后商议到夜半,他们在商议什么呢? “禀大王,北晨宫皆是赵人,所议何事不知也。”长姜揖道。 “大婚之时商议到夜半……”熊荆也有所觉悟。商议的事情肯定和自己有关,也和婚事有关,说不定还和芈玹有关。排兵布阵一样,对方什么情况,彼此心里都很清楚。 熊荆是防守的一方,守到儿子出生,就奠定了一半胜利;守到儿子长大,就获得了全部的胜利。对方必然会设法破坏这一点,这正是小邑按照作战司最新进研究出来的防御图,建造成棱堡的原因——他总有外出征战的时候,这个时候芈玹母子是非常危险的。 这也是芈玹不嫁入宫中的原因,不需要杀人,只需把芈玹的孩子抱给赢南抚养,或者拜几个太傅,局势又将回到他们手里。芈玹不嫁入楚宫,自然不受王宫礼法的约束,儿子也不需要拜谁为太傅,八岁以后自己带在身边,言传身教即可。 唯一有可虑的地方是正朝会不会承认这是自己的嫡子。对这一点熊荆并不担忧,父子俩总有肖似的地方,且血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政治立场。过继、义子,即便不是自己的血脉,只要政治立场相同,一样可以继承王位,自己的亲生儿子为何不能? 俟见的时间是在旦明,熊荆便一直坐在侧方等到旦明。与儿子是不是能继承王位这件事相比,他更在意楚国能不能挡住秦国。如果挡不住,什么都没有意义。 https: .。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太庙 少年时看鹿鼎记见韦小宝有八个老婆,有的温柔、有的乖巧、有的贤淑、有的聪慧……,心里难免羡慕。而当自己有这么多老婆时,却觉得心累。旦明时分俟见,熊荆带着手捧枣、粟、腶修(干肉)的王后、夫人拜见赵妃,五个女子排成一排,加上她们身后陪嫁的侄娣,总共有五六十人之多,这些全是他的妻妾。 以熊荆了解的存世法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得到必然需要付出,虽然付出未必一定得到。这种付出可能是先祖替你付出了,所以自己生下来就是楚国王子,很快被立为太子,然后即位为楚王;也有可能是现在打了白条,要子孙替自己支付,所以他现在过得这么累——怀王、襄王提前享受过了,他正在帮他们支付。 一个男人忽然有许多老婆,必然要有所付出。熊荆是个吝啬鬼,他什么也不想付;可他又是个正常男人,面对几十个精挑细选、如花似玉的女人,不想试一试三妻四妾,大被同眠的浪荡生活,简直辜负SB十多年的苦心教导。 抗拒又很想亲近,拘谨同时希望放纵。熊荆下半身似乎已经占领了大脑,所以每一个拐角余光都竭力扫向那些女子,饱含色欲的打量她们;上半身依旧束缚着肢体,因而行向若英宫俟见的脚步越来越快,快到赢南等人跟不上他的步伐。好在若英宫在正寝朱明宫后方不远,没拉开多少距离,赢南几人就追了上来。 “妾身拜见母后。”异口同声的,赢南在赞者的指引下登阶,带着四位夫人齐齐向赵妃行礼,然后奉上自己的手上的枣、粟和肉干。 宴席很早就摆在了阼阶之上,赵妃笑盈盈将赢南扶起,请五人入席。赢南等人先是祭食,再是祭醴。行完昨夜的食礼后,赵妃向赢南行一献之礼:先是赵妃向赢南诸女敬酒,这叫献;赢南等人饮完后,回敬赵妃,这叫酢;赵妃饮完,诸女自饮一爵后第二次向赵妃敬酒,这叫酬;这爵酒是不饮的,直接放在席上,这叫做奠。 献、酢、酬、奠,这便是一献之礼。一献之礼结束,赵妃这个太后从若英宫西阶下堂,表示赢南等人今日起初成熊氏之妇,若英宫从此交给王后赢南,她瞬间成了楚宫的女主人。 婆媳间权力交接,熊荆无动于衷,他还在想自己该如何面对王宫里的这一堆妻妾。返回的时候他没有回到正寝,而是前往太庙。庙内值守的老攻人见来人是大王,急忙行礼。 赢南接管楚宫,但告庙期间她与四女仍然居于正寝西章大室,与熊荆住的侧房仅有一壁之隔。熊荆本能的避开她,但进入太庙则是下意识的。太庙祀奉着楚国先祖先君的神主,非祭祀时这里并不是常来之地。 “这是何物?”与寿郢太庙一样,纪郢太庙的椒墙也画着壁画,神魔人兽皆绘其上。熊荆静静看着壁画良久,当看到一群有人脸的野兽时,不免有些好奇。 “禀大王,此、此……”攻人年老昏花,旁人端来烛火他才看清墙壁上画的是什么,他道:“敬告大王,此狌狌也。” “狌狌?”熊荆觉得这种人脸兽有点像猩猩,怎奈上古读音和后世殊异,形体也不尽相同。 “然也。”攻人看到狌狌那张人脸就知道墙上画着的是什么故事了。“昔年商人逐我,举族避之,至一谷,狌狌阻也。彼时先君皆持石斧木矛,竟不能胜。 先君召巫觋而问之:‘狌狌相阻,何以行?’ 答曰:‘狌狌好酒,可以醴酒相诱;又好着人之屦,可以诸屦相设。’遂行。 狌狌见酒,又见相连之屦,知人张设,骂曰:‘汝欲张我,舍尔而去!’然复自再三。相谓曰:‘试共尝酒。’及饮其味,逮乎醉,因取屦而着之,后为先祖所擒……” 作为守太庙的攻人,先祖之事皆要背涌铭记,不能有任何错漏谬误,不然便是对先祖先君的亵渎。清冷昏暗的太庙,挂满帷帐的宫室,摆着黑压压神主的祭台。面对着墙壁上的画作,攻人娓娓道来。他的声音苍老而阴哑,仿佛是祭台上那块最古老的神主在开口说话。 若是别的人,说不定已心生惊惧,熊荆则手抚在画壁上,听着听着忽然微笑起来。来到太庙是下意识的,问起狌狌也是不经意的。狌狌明明知道酒屦是先祖的诱设,并喊‘舍尔而去’,最后还是忍不住诱惑,喝酒喝得半醉去穿相连之屦,全被擒住。 野兽如此,人难道不也是如此?发现有诱惑不难,抗拒诱惑千难万难。孔子遇见卫灵公夫人南子,南子示爱,相见后引起子路不满,孔子诅咒道:‘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若说孔子视南子为无物,又何必要发誓诅咒,正是因为饱受诱惑,他才会在子路面前诅咒说:如果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情,上天必会厌弃我。联想到自己,如果自己也和孔子说的那样‘予所否者’,也将是‘天厌之’吧。 太庙大廷,听完故事的熊荆对祭台上那一排排神主虔诚顿首,他认为这是先祖给他的启示。实际上他内心深处也隐隐清楚,这是为了抗拒诱惑在给自己找新的助力。唯有记起太庙中先祖先君的神主,心念芈姓以及所有楚人的福祉,他才能在下半身思考的时候冷却自己。 勇敢是贵族的品格,节制同样也是,这正是他拜孔谦为太傅的原因。礼仪是一种柔性的约束,儒者约束自己不可肆意妄为,谓之仁;骑士克制自己不能持强凌弱,谓之誉;武士承受常人无法承受的痛苦,谓之忍。 强大的人必然是节制的人,如果生活中不能抗拒诱惑,战场上又如何迎接死亡?倒是庶民常常无拘无束,限制了的想象力他们惯于把所有贵族想象成和自己一样放浪形骸。 楚国不行周礼的目的是为了去除周礼中的冗余,以使楚人重回正道。既然如此,何不从自己做起?如果自己连素来瞧不起的孔子都不如,又怎么带楚人重回正道? 想到这里熊荆心头火热,他出了太庙,快步走向正寝。 https: .。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不听 成婚之日无需视朝,但政务依然繁多。沿着汉水和夷水,楚秦两国的战事正在展开,每天都有数不清的讯报从前方发至大司马。秦国完全了楚军的意图,经过一个冬天的准备,进入巴地的夷水阻塞严重,迫使楚军要先行清除阻塞,才能进入川作战。 海外红洋舰队封锁波斯湾、亚丁湾航道,这毫不费力,真正费力的是攻拔那些因香料而建立的邦国。他们的存在据说可以追溯到一千多年前甚至更久。《旧约》曾经记载,控制香料产地的希巴女王曾求见所罗门王,考验他的智慧之后,送给他许多黄金、宝石和香料。 熊荆对此并不熟悉,唯一有些熟悉的是一个辨别母亲的故事: 两个妇人带着一个婴儿来到所罗门面前,都声称自己是孩子的母亲,众人难以分辨。所罗门王想了想,说:“那就把孩子劈成两半吧!”一个妇人点头答应,另一个则哭着说:“我不要孩子了!”所罗门王马上宣布:“她才是真正的母亲!” 知彼司并没有派人前往后世的也门地区实地侦查,但从波斯商人的口中,仍然得到了许多有关乳香邦国的情报,这个故事当作闲谈记载一份情报里的。 所罗门王也好,希巴女王也好,这些都不是大司马府考虑的事情。去年与塞琉古交恶后,贸易利润正在急剧下降。楚国必然要发起香料战役,封锁航道、攻拔城邑、控制香料贸易以获得贸易收入,不然战时财政很难维持到明年,也许今年冬天楚国大府就要破产。 “有何讯?”回到正寝,看见已在明堂等待的淖信,熊荆出声问。 “禀告大王,无讯。”淖信答道,他每天都要来此面见熊荆一次。 “无讯?”无讯不是真的无讯,而是没有什么值得汇报的事情。 “然也。”淖信再揖。揖完抬头看了一下四周,轻声道:“臣闻南门之阍者更也。” “哦。”熊荆低应了一声。淖信比他年长,与他出征过数回,彼此之间的亲密超过一般人。淖信提醒之后便退下了,熊荆枯坐在明堂里,午膳时带着赢南五女前往北晨宫向赵妃问安。他打算问安完便出城前往小邑私会芈玹,没想到问安时赵妃当面挑明了这件事。 “大王业已成婚,宫中已有妻妾,今后不可再寄宿于宫外。”看着儿子那张不悦的脸,赵妃即便当着赢南等人的面也忍不住说道。 “若有政务,自然不能宿于宫中。”熊荆心往下一沉,顿了一下才揖礼相答。 “政务?”赵妃笑了笑。“宫外除了城南那座小邑,又有何政务?” “小邑乃大司马府与芈氏合建之邑,这是最新式的城池,可防火炮炸城。国防乃国之大事,孩儿必要亲宿于小邑,以知其防护之长短。”熊荆说的是一本正经,说完不待赵妃答应,便起身揖道:“孩儿告退。” “止!”赵妃大喊一声,正色道:“大王乃一国之君,何以为一女子置满宫妻妾于不顾……”赵妃正色,然而再正色熊荆也听不见了,他抛下赢南等人快步下阶离开了北晨宫。目睹此状其余诸女不知所措,赢南迅速扶住了气恼的赵妃,劝她不可生气。 昨夜太傅们相商到半夜,并未商议出什么可行的办法。唯一有效的办法大概就是赵妃出面谴责大王不孝,但这种宫内的事情岂能说出去让庶民、让天下人笑话?再说不孝在秦国是罪行,在楚国未必是罪行,甚至连道德上的谴责都算不上。 不孝罪即便到了唐代,也只有九条:出首状告父母是不孝(一条),诅咒、殴打父母是不孝(两条),不供养父母是不孝(一条),居祖父母父母丧时娶嫁、从吉、不举哀是不孝(三条),祖父母父母健在别籍异财是为不孝(一条)、诈称祖父母父母死是不孝(一条)。 九条以外再无其他不孝条款,秦律惩治不孝,最多也就是前面几条,别籍异财、自立户籍本是秦律所推崇的。按照秦后的封建律法,熊荆真正犯下的是‘不听教令’罪,简单的说就是不听父母的话。这种罪在先秦根本不存在,即便存在,也不适应一国之君。 比如,赵妃要求儿子率军救援赵国,儿子如果不救,便是‘不听教令’。这怎么可能?出兵是国事,一国之君的婚姻也是国事而非单纯的家事,赵妃要儿子娶赢南为后,不娶便是不听教令,这当然也不可能。 欲行何事,不行何事,君王自有判断;分辨国事与家事,国君也有自由判断。除了正朝朝决限制,熊荆只要每日不耽误视朝,视朝后端坐在正寝等待有事相商的大臣——简而言之就是不耽误上班,正朝大臣没有充足的理由限制熊荆前往城外小邑寄宿。 北晨宫内,儿子一转眼就不见了,赵妃欲哭无泪。赢南刚刚将她劝得心情好一些,一个寺人又匆匆奔了进来,揖告道:“禀告太后,大王、大王……” “大王如何?”赵妃眉毛挑起,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 “大王出南门也。”寺人低眉顺眼,尽量把话说的委婉,然而还是惹起了赵妃刚刚压下去的怒火。‘砰’的一声,食案被她双手掀翻,在场的寺人宫女吓得连忙跪下。 赢南和四位新夫人脸上遍是恐色,赢南连忙劝道:“姑姑毋怒,大王、大王……,而今正值告庙,大王不可宠幸我等。三月后告庙毕,大王与我等行合床之礼,便不再去小邑了。” 没有告庙婚礼就没有完全结束,这三个月是没办法的三个月,三个月婚礼结束,情况就不一样了。赢南的话初听有些道理,奈何赵妃毕竟了解儿子,她啼笑道:“你以为大王会与你等行合床之礼?” 赵妃笑得诸女心中一凛,不行合床礼等同退婚,大王真会这么做? “做梦!大王必不与你等合床!”笑容迅速淡去,赵妃整个人无力坐在席子上,似乎苍老了十岁。她突然想起了丈夫熊元,父子俩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伤透了她的心。 https: .。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天命 北晨宫妻妾们察觉到自己不太美好的未来时,城南小邑乐声悠扬,芈玹正在击筑。与诸女的心情相反,她好像飘在云里,整个人处于一种极度的喜悦中。男人大婚了,可男人并未失约,第二日下朝便出城来到小邑。诸国公主嫁入楚国,公主或许生得不美,那些陪嫁必然是绝色。不是每一个人男人都经得起这种诱惑,但男人还是来了。 芈玹压抑不住激动,筑击得失了方寸,没有了以前的那种流畅,熊荆感觉到了她为何如此,并不说破,只等她奏完一曲,才喊她坐在自己身侧。 “今日奏得不好,太急。”熊荆直言道,脸上挂着笑。 “大王来小邑,玹儿、玹儿……”昨天下午分别到天黑好似一年,夜里又似一年,早上起床到现在再是一年。前两年芈玹还能忍住,第三年开始她便再也忍不住了,让人上到小邑楼顶用陆离镜眺望南门,直到近卫骑兵出现在城门之外,她悬了三年的心才终于放下。 男人就在眼前,芈玹说着说着忍不住投到他怀里哭诉。熊荆抚慰着她,等她哭完了,才认真的道:“从今日起,便不能再宿于此了。” “啊?”芈玹双眼瞬间朦胧,男人的话好像是在天边。 “我说,今日起便不能再宿于此。”熊荆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看着女人。她的脸迅速失血僵硬,除了眼泪从双目中泉水那样汩汩流出,整个人好像死了。 “我必要有所节制。节制。”熊荆挥退四周的寺人奴婢,擦去怎么也擦不去的泪水,如此说道。“各国把半个天下的美人嫁入楚宫,我必要有所节制。而既然成婚,便不能再行欢好之事,这也是节制。” “便是、便是如此?”芈玹听懂了又没有听懂。 “然。”熊荆又帮着她擦泪。“昨日既然成婚,当守夫妻之义,纵使此婚非我所愿。” “玹儿知也。”芈玹稍稍忍住了哭泣,维持着一丝镇定。 “临泽里之婚亦是如此。”熊荆抓着她冰冷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你我既是夫妻,我便当守夫妻之义,绝不与其他女子欢好。” “呜呜、呜呜……”听到这句话芈玹又忍不住大哭起来,这时她才知道男人心里装着自己。哭了好一会她才止住抽泣,听着男人说下面的话。 “今后燕朝散朝后我亦然出宫,前来小邑与你说话、听你击筑、看你跳舞,但绝不可再宿于此,”熊荆说着自己的想法,这是他认为最正确的想法。“而是宿于小邑之旁,你我可相望。” “恩。”芈玹重重点头,她已经失去语言的能力,只能哭着点头。 “楚秦战事数年内便会明朗,一旦明朗,我便绝婚,娶你为王后。”熊荆把芈玹抱在怀里,郑重相告。 既然是政治婚姻,那么政治形势一旦变化,无感情也无子嗣维系,婚姻就无可挽回了。绝婚即便是在中原各国,在周礼最严苛的鲁地,也同样如此。 孔子的弟子曾子,因为其妻蒸梨不熟,出其妻;赵威太后嫁女于燕国,祭祀时祷告:‘必勿使反(一定不能让她回来)’;卫人嫁女,教之曰:‘必私积,为人妇而出,常也。成居,幸也(一定要私下赞钱,嫁出去被休是经常的事,不休而长住,则是幸运的事)。 常人如此,国君绝婚出妻也不复杂,只要派一名使者前往夫人之国,说:‘寡君不敏,不能从而事社稷宗庙,使使臣某敢告于执事’(敝国国君不才,没有能力跟随夫人一道祭祀社稷宗庙,特派使臣某某将此下情报告您的左右。)。相告之后礼送夫人,将她嫁带来带来的财产全部带回,婚姻便结束了。 绝婚不是一件很难的事,难的是要估计各国的反应。楚秦间战时如果不明朗,便不能走这一步,且不能让各国知道自己会走这一步。熊荆也不想让各国怨恨自己——白睡人家女儿几年,而后说绝婚便绝婚,所以最后的办法只能是不住寝宫也不住小邑,恪守夫妻之义。 芈玹未到如狼似虎的年龄,女人本就情多于性,她害怕的是男人抛弃自己。闻言慢慢安定下来,好半响她才想起一件事,问道:“如此,那子嗣若何?若是……” “前几日你说最近晨起后欲吐?”熊荆笑看着她,这已是几天前的事情了。 “恩。”芈玹点头,“我、莫非……”她瞪大了眼睛,挣扎着想从男人怀里起来。 “玹儿已经怀了我的子嗣。”熊荆笑容更甚。“五、六日后若月事还不来,那便毫无疑问了。” “啊——!”芈玹低呼一声,双手掩住自己的嘴,根本难以置信。 “大王……”女人高兴中又掉下眼泪,然后拥吻着男人。 熊荆回吻着她,心中喜悦的程度并不亚于她。腊祭前成婚到现在已近三个月,两人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只要不是月事,每天都会行房。这么久芈玹并没有发现自己怀了孩子,倒是侍女翠袖等人私下里有些不解:大王夜夜宠爱女公子,为何一直没有怀上子嗣? 熊荆最开始并未留意,也没有思考怀疑这件事,直到昨天大婚想到自己是防守的一方,只要等到儿子长大自己就胜利了,这才记起前天芈玹说十几天前开始,早上起来便想呕吐,平时也毫无食欲,且这种情况似乎越来越严重。 他虽然不是医生,可对这种事情还是有些记忆。这也是宅男最担心发生的事,一旦发生,整个人生就要发生天翻地覆的恶劣变化。当然,这只是其中的一种结果,以后世的普遍情况,更多的可能是去一次医院,一了百了。 “再过数月,玹儿便要做母亲了。”长久的拥吻之后,熊荆在芈玹耳边轻轻说道。 “恩。”芈玹不想睁开自己的眼睛,幸福中的她担心这是一场梦。“若产下的不是……” 怀孕不一定就能产下王子,所以芈玹眼睛打开一条缝。男人不再宿于小邑,也就不再与她欢好,如果自己这次产下一位公主,那该怎么办? “产下的必然是公子。”熊荆语气无比的肯定道,好像他已经看到了肚子里的孩子一样。 他如此笃定,让芈玹忍不住笑起:“为何一定是公子?” “因为……”熊荆吐了口气。大概是从白鹿塬之战开始,他就隐隐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他似乎能切身感受到如同河流一般的历史和命运。这当然是他一种难以言表的幻觉,不是他真有什么特异功能,或者喝了粟特人的豪麻汁。 五十而知天命。他前世后世的年龄加起来已经有五十岁了,因此也就感知了天命。渭南之战中,他策马擅自出阵冲过浮桥,冲向对岸。全军所有将卒都为他捏了一把汗,事后诸将也连连告诫,可他心里一点儿也不担心。 很多人不怕死是因为当时那一刻根本没有想到死,他不怕死不是没有想到自己会死,他当时想到了死,可他相信自己肯定不会死。 人其实能够预知自己的死亡。熊荆以前绝不相信,他现在相信。他相信神灵的存在,相信天命的存在,身为楚国的王,他的命运,还有赵政的命运,都是天命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分别代表两种不同的道路,决定华夏世界今后数千年的命运。 他既然诞生在这个时代,诞生在楚国王宫,必然要改变历史,不然,如何解释一个后世灵魂诞生在两千多年前?天命要他诞生在楚国,意味着他生下来就担负着某种历史使命。 诞生在这个世界将近二十年,历史改变了吗?他原来以为改变了,楚国进入了钢铁时代,海舟沟通了全世界,楚军接连大败秦军……,然而听到赵政逃亡的那一刻,他突然有所醒悟:秦国依然按部就班的在吞并列国,楚国即便复郢同样岌岌可危,历史从未改变。 他的诞生和历史从未改变之间存在着一个悖论:既然历史不做改变,他为何要诞生?既然他已诞生,那历史为何没有改变?他所设想的可能是:历史并未改变,而他将战最后一场战役中战死,所以芈玹怀的必然会是个男孩,真正的改变将发生在他身上。 这样的话他当然不能对女人说,免得她再度哭泣,他自己也只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不经意的思考。换作以前,他肯定无法面对战死的现实,但既然已经相信了神灵和天命,他有何必担忧?该死的时候,他自然会死;不该死的时候,即便重重包围、全军覆没,他也能生。 男人的话只说了一个开头,‘因为’之后便没有声音了,换作以前芈玹肯定会一直追问下去,然而剧烈的情绪波动让她变得极度困倦,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春天,她猫一样伏在男人温暖的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睡去。 * “何谓?!大王未宿于小邑?此确否?”夜幕落下的时候,北晨宫西章又有寺人揖告。当年驱逐各国游士时,赵妃当年代入楚国的陪士仆臣并未离楚而去,这些赵人成了赵妃的耳目和爪牙。赵国南迁之后,更多的赵人从大梁北城进入了楚国。 “然也。”寺人喘着粗气,这样的好消息他疾跑上来禀告的。 “那大王已返正寝?”赵妃神色数变,她想象不出儿子回宫的理由。一直陪着她的赢南也满怀希望,自己的丈夫要回来了。 “未…未、未返也。”寺人开始结巴了,好消息只是前面那条,接下来就是坏消息了。 “那大王何在?!”赵妃愠怒,未老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大王、大王命人在小邑之侧搭建军幕,宿于、宿于军幕也。”寺人把坏消息说了出来,换来的是赵妃的怒斥,“滚!滚!!” 寺人急忙滚了出去,赢南脸上却满是喜色。“母后,大王宿于小邑之旁,未与芈贱人苟合也。” “大王未与那贱人苟合,便会与你合床?”赵妃怒气未消,狠狠瞪了赢南一样。 “大王未与贱人苟合,贱人便不会怀上大王的子嗣。”赵国寝宫的斗争不下于秦国,楚国战国时期的寝宫斗争,也是赵女在斗。赢南从小耳熏目染,自己清楚子嗣才是斗争中最核心的部分。没有子嗣,大王再怎么宠爱,也只是一时。 “大王必要有子嗣才能继承王位,故而……”赢南话没有说完便笑了起来。她是王后,大王既然不与芈玹苟合,那自然要与她还有其余几位夫人合床,不然今后谁人继承楚国王位。 赢南的话未必没有道理,赵妃却久久不言。儿子烧毁婚服与芈玹淫奔,带着芈玹随行救援齐国,从齐国回来以后每一天都宿于城南小邑,今日突然、突然就不宿小邑了,只在小邑旁侧搭建军幕以宿,说这其中没鬼谁敢相信?难道是…… 赵妃隐隐想起来一种可能。昨夜商议的时候,孔谦提的不孝被宋玉否决,儿子并未不孝,只是不听话而已。这个不听话是指不听父亲的话而不是指不听母亲的话,父亲死后儿子自然成为家主,既然已是家主,就不存在不听话这件事。 坠毁小邑不行,谴责不孝也不行,宋玉以为可以通奸治罪。大王大婚后已是有妻之夫,不宿于王宫,宿于城南小邑与芈玹苟合,便是私通。既是私通,大王不可治罪,芈玹却可以治罪。所谓‘男女不以义交者,其刑宫’,‘夫有二妻则诛、妻有外夫则宫’。 通奸治罪之法让赵妃一怔,可惜的是这个办法未必一定可行。以上都不是楚律,前者是周礼,后者是魏律和秦律。宋玉当然清楚这一点,他之所以提,是因为楚国司败的审判已不是成文法,正逐渐变成判例法。以通奸罪逮捕芈玹,交予左尹府审判,依照楚律无罪,但如果召集冶父邑的三老公议芈玹是否有罪呢? 想起昨夜的商议,赵妃觉得自己身边有儿子的人。如果不是这样,那为何昨夜刚刚商议以通奸罪处死芈玹,今天他就不宿于小邑了呢?昨日大婚,今日起他宿于小邑就是通奸,可他偏偏宿于小邑之侧。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有后 大婚后大王不居于寝宫而居于城外扬水之畔,这大概是楚国今年最大的新闻。大婚后第一天视朝,群臣刚刚行完朝礼,诸敖之一的东野固便出列揖道:“郢都建王城,乃使大王宿于王城。大王今不宿于王城,然王城何以筑?大王不宿于正寝,今妻妾何以娶? 臣闻之,积羽沉舟,群轻折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大王此行,世人多诽也。一或言大王不孝,不居于寝宫,不能事父母也;二或言大王不忠,不居于正寝,只为幸二妻。不孝不忠,非明王之所为也……” 几天前熊荆在城南小邑旁立下军幕,那时他就想到今日视朝必会被朝臣抨击,东野固第一个跳出来并不出他所料。口若悬河好一会,东野固才把准备好的一番言辞说完,朝廷上一片寂静,能听到的只有外面传来的鸟雀晨鸣。 一些人左顾右盼,眉目传情,更多的朝臣都看向熊荆,看他怎么和东野固撕逼——朝堂上总有不断的争斗,大王与周礼派争斗,好过与在复郢之战中获得巨利的诸氏争斗。诸氏现在是稳坐钓鱼台,挑拨、平衡王廷与周礼派大臣们的争斗,这场争斗的焦点就是王后。 哪边站了上风,他们就往哪边踩一脚;哪边落了下风,他们就朝那边拉一把。太傅们找了一个‘同姓不婚’的借口把王廷打了个落花流水,大王只能可怜兮兮的在城南立下幕府,不宿于宫。今日东野固如此抨击,大王要是顶不住,他们肯定会出列助言,现在还没到时候。 “既然是积羽可沉舟,众口可铄金,东野卿,寡人要你今日起便大骂秦国必亡、秦王必薨,如何?”熊荆没有争辩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忠不孝,言辞对准了东野固的逻辑。这个逻辑如果成立,他才可能是不忠不孝,如果这个逻辑不成立,不忠不孝也就无从谈起。 逻辑是儒家最缺少的东西,他们多是一厢情愿的幻想臆淫,东野固瞬间没有之前的气势,只道:“大王宿于城外,此非人子人夫之所为,臣请大王……” “寡人每日清晨视朝,视朝后居于正寝燕朝相待诸臣,燕朝无事,便至母后宫中请安,嘘寒问暖,体察饮食。城外距北晨宫不过二十里,骑马一刻钟可至,若母后有疾,寡人便宿于北晨宫,昼夜伺候,何以言不孝?”熊荆谑笑道。 “敬告大王,东野敖未言大王不孝,乃惧有人言大王不孝。”一个有些没有想到的人,昭黍出来打圆场。熊荆凝神多看了他两眼,这也是个浓眉大眼的缓则。 “若人言可畏,夷矛何用?”熊荆不屑。“天下诅咒秦人何其多,众口真铄金,赵政早已薨。” “然大王不宿于寝宫,王后何以产下子嗣?”屈遂又上来揖道。 “三闾大夫是说依照楚法,为夫者必要与妻妾合床?”熊荆谑笑更甚,他的目光在屈氏、景氏、昭氏的脸上扫过。以前这三氏是王廷最可靠的依仗,如今全特么变成了缓则,一群叛徒。 “左尹何在?”熊荆低喝。 “臣…在。”蒙正禽的声音很不响亮。太傅、三氏与王廷相斗,和以前争立太子一样,左尹府不打算偏向谁,然而熊荆把他给叫了出来。 “依楚法,丈夫必要与妻妾合床否?”熊荆目之,恨不得把蒙正禽拉到眼前逼视。 “禀大王,未有此法。”蒙正禽的回答让熊荆松了口气,没想到话说完他又补充道:“然以人伦,大王当与王后、夫人合床。” “人伦?”熊荆心中隐隐发怒,王廷每年为资助讼人花费上千金,这些钱全特么喂狗了!“你是说,若有妻妾告丈夫不与自己合床,司败将听?” 听是受理的意思,刑事案件公告,民事案件自告。自告的民事案件中,有些官府听,有些官府不听。妻子、旁人都可以告发通奸,以秦律必听,楚法则未必,强奸当听,两厢情愿不听;妻子告丈夫不行房合床,即便依照秦律,也不可能听。 熊荆依法论法,蒙正禽无奈:“此乃家事,司败不听也。” 家的外面是国,以律法治国;家的里面是宗,以宗法治家。熊氏为王,但熊氏是小宗,比如熊悍加冠后就要分封出去,下一代要改氏别宗。熊氏的宗主就是熊荆,以宗法,谁也不能命令宗主干什么。 “哼!”熊荆不屑之意更甚。叛徒们面对的是一个无解之局,以周礼、以楚法的无解之局。如果想来硬的,郢师不是吃素的。小邑再有一个多月就可筑成,到时候郢师库存的火药全将储存于小邑,看看谁敢来。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熊荆挥袖,长姜念出了退朝语。 听闻此语,站在前列的淖狡犹豫了几下,最后还是在熊荆的惊讶中出列,“大王欲如何,臣不知也;大王之私行,臣不敢谏也。然大王不与王后合床,无有子嗣,社稷何以为继?” 淖狡出来说话有站队的嫌疑,然而他说的话合情合理,很多朝臣心中也在想这件事,只碍于王廷弱势,故意不提罢了。 “子嗣?呵呵,哈哈……”熊荆笑了。这几天、不,这几年最高兴的事情之一,就是他马上要做父亲了。想到几年后一个小屁孩跟着自己后面喊父王父王,他做梦都会笑出声。 “大司马之言有理。”东野固又来了一些精神。“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王不合床便无有子嗣,无有子嗣我大楚便要绝祀,此不孝之大也。” 周礼派的大臣一个比一个反应激烈,诸氏看不下去了,他们不习惯理论,习惯拔剑。巨阳之尹彭鬣大吼一声,人跳到群臣班列之前,他紧握着长剑大叫:“谁敢诅大王无后?!谁敢诅大王无后?!” 彭鬣气势汹汹,昭黍等人不由连连撤步,手也握在了剑格上。唯有淖狡不惧,他重申道:“大王不与王后夫人合床,子嗣何来?非大王无后,乃大王不愿有后也!” “大王不愿有后?大谬!”项鹊站了出来,“若非你等不愿芈女公子嫁入楚宫,大王岂会宿于城外军幕?” “同姓不婚,恶不殖也!”东野固身旁的孟惠大声驳斥,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见诸氏大声嚷嚷,不得不出声。“芈女公子与大王同姓,岂能嫁入楚宫?此事传至天下,当为天下笑。” “我妫氏与若敖氏联姻,童子已呼我大父,何来恶不殖?”妫瑕抚须笑道,可惜此时大廷上越来越吵,他后半句话熊荆已经听不清。 诸氏虽然不想芈玹为王后,不想芈氏得以在楚国出头,但更不想楚国变成另一个君权极重的赵国或魏国。这等于说有朝一日,复郢得到的土地又要吐出来。 熊荆本以为自己将单独面对东野固等人的进谏(gong),所以之前准备了杀手锏,没想到杀手锏还没有亮出来,诸氏就抢先跳上来。朝廷上乱乱哄哄,诸氏高声打算以势压人,东野固昭黍等人则话长希望以理服人,结果谁也说不过谁。 双方争吵不休熊荆乐见其成,但杀手锏总是要亮出来的。他耐心等待了一会,见争吵不但不止反而愈烈,于是挥袖朝长姜摆手。‘咚咚……’没有喊肃静都,寺人直接敲响了鼓。楚秦仍在战中,鼓声一响便有人拔剑,待见是止声肃静之鼓,这才收剑入鞘。 “臣无礼,请大王昭示。”群臣不约而同的揖向熊荆请罪。 “寡人无事,倒是……”熊荆忍着笑意,指向人群中有些尴尬的昃离,眯眼笑道:“那……医尹可是有要事启奏?” “臣确有要事启奏。”昃离尴尬归尴尬,表情还是很严肃的,说出来的话也很严肃。“昨日,芈女公子有疾,呕吐不止,臣至也,诊尺知其手少阴脉动甚。手少阴脉,心经脉也……” 过程都是安排好的,唯一有些搞砸的地方就是昃离太专业了。熊荆想要的是他当众大喊一句:‘大王,芈女公子有孕!’,没想到他当众扯起了什么手少阴脉。好在群臣不明觉厉,只有少数几个粗通医术的大臣知道手少阴脉动甚代表什么。 “……心脉主血,女子怀子,则月血外闭不通,故手少阴脉内盛,所以动也。”昃离一通难以听懂的术语说完,还是没把熊荆想要的那句‘芈女公子有孕’说出来,气得他直想跺脚。 昃离说完重重摸了一把汗,群臣多数错愕,不清楚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你是说……”熊荆对昃离眨了眨眼睛,又给他一些暗示。 “臣乃言芈女公子之疾乃是少阴脉动甚。”昃离确实懵了,没明白熊荆是什么意思。 “少阴脉动甚是何意?”熊荆追问道,“寡人不解。” “少阴脉动甚乃因月血外闭不通……”昃离呆如木鸡。好在朝中有人懂医术,景龟从群臣中挤了出来,对熊荆深揖道:“臣恭贺大王,芈女公子有孕,我大楚后继有人矣!” 景氏复郢之战也没捞到太多好处,立场与屈氏、昭氏基本相同,但他这一句话还是让熊荆很满意,对景龟多看了几眼。景龟如此一说,错愕的群臣这才明白过来,朝廷上又是‘轰’的一响,但这次轰响后迅速安静,群臣在诸敖的带领下齐齐向熊荆深揖道:“臣恭贺大王,芈女公子有孕,我大楚后继有人矣!” 上百人齐乎声浪颇为惊人,熊荆特意看向东野固、屈遂、昭黍、淖狡等人,奈何他们都在躬身揖礼,看到面部表情。待揖礼完站直了身子,才见脸上全是凝重。 他们完全知道‘芈女公子有孕’的重要性。芈女公子与大王是同姓,芈女公子真要产下完好无缺的王子,日后又继承王位,周礼就彻底破产了。 武王伐纣,周公建制。姬姓以外的楚国、赵国、齐国、宋国……乃至鲁国,都有一个逐渐周化的过程。子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孔子说:‘周朝礼制借鉴于夏、商二代,多么丰富多彩啊!我遵从周人的制度。’) 这是身为殷人后裔孔子周化的过程,他表示自己完全遵从周制。人如此,国家也是如此。只是国家的周化是一个不断反复拉锯,但在反复拉锯中又一点一点逐渐周化的过程,远比孔子那么一句‘我从周’来得惨烈悲戚。 熊荆是想像周公一样,借鉴夏商周三代的制度,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以删定楚礼。但在孔谦、东野固、蓝奢、屈遂、昭黍、景龟这些从周之人看来,这不是什么删定,这是重新野蛮,再度蛮夷化。即便诸氏能从中得益,在他们看来也绝不可取。 楚国何时周化?虽然前面历经武王、庄王,真正周化还是在昭王时期——昭王将死,要令尹子西继为王,子西坚辞不受;又要子期继为王,子期也不受;最后要子闾继为王,子闾连辞五次,后担心昭王死不瞑目,假意答应。但昭王一死,便迎立越女之子公子章为王。 继承权是文化的根,楚国之前视嫡子继承制为无物,弑君之事不断。王廷靠杀戮决出新王,朝臣、国人对此也不以为意,弑君也好、弑父也好,他们反正不愿接受一个年幼或者懦弱的人为王,他们想要一个可以领兵出征,压得住场面的强人为王。 继承制度的彻底转变,是在昭王惠王之间。子西、子期、子闾三人都是昭王的兄长,昭王并未在幕帐后面埋伏刀斧手,他是真想把王位传给三位兄长中的一人,不然幼子即位无法逃脱被弑的命运。然而子西、子期、子闾全都恪守周礼,迎立公子章为王。至此,楚国的周化才算真正完成。 退回去、退回到那个弑君不断、甚至弑父的黑暗时代,使文明知礼的楚人变作野蛮杀戮的野人,让和谐有序的楚国成为朝不保夕的部落,这是屈遂、昭黍、景龟等人绝不答应的事情,因为这代表着楚国的毁灭。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子嗣 原本处于下风的王廷因芈女公子有孕挽回了局势,乱哄哄间诸氏来不及细想有孕不等于有子——有孕可能产下一位公主。即便产下的是位王子,十五岁之前也有一半的可能夭折。芈玹最少要产下三位王子,大王才能说有子,产下一位王子,只是有可能有子。 他们感觉这场争斗王廷已经赢了,是以渐渐不与周礼派争论,一个个回到班列,闭口不言,朝廷上一时全是东野固、昭黍、屈遂等人声音。眼见自己占据了上风,几人目光连闪,重重咳嗽,廷上迅速了安静下来。 东野固道:“臣闻之,繁礼君子,不厌忠信;战阵之间,不厌诈伪。芈女公子生于秦,长于秦,亦亲与秦,医尹断其有孕,此确也,然女公子所孕乃大王之子嗣乎?” 昃离揖告之后未曾回列,见东野固相问,他道:“脉象仅知芈女公子有孕,不知所孕是否为大王子嗣。然,由脉象可知所孕时日不过月余,月余前芈女公子与大王皆在大军之中也。” 昃离出来揖告芈玹怀孕是确定真的有孕后商议好的,他的回答让群臣连连点头。一个多月前大王携女公子在大军之中,此事众目睽睽,做不了假。 “月余之前,臣亦在军中,可以为证。”邓遂出列揖告。 他一出来,养虺也急忙出列揖告,“臣亦可为证,一月前芈女公子正在军中,”担心群臣不信,他画蛇添足的加了一句,“且日日与大王欢好。” “咳咳……”熊荆重咳。 “臣亦可为证。”妫景与妫氏站在一起,他想出列的时候被妫瑕拉了一把,示意他不可出列,坐观王廷与周礼派争斗即可,但他还是出来了。“大王与女公子在临泽里成婚,数日后携女公子率军入齐击秦,本月方返国入郢,此事军中将卒皆知。” 说到此妫景看到熊荆身侧正在记录大王言行的两位史官,又道:“两位御史日日跟随大王,彼等亦可为证。” 邓遂、养虺、妫景都是郢师将领,和长姜一样,是王廷私臣,因此存在作伪的可能;左右二史虽然也是王廷私臣,但他们是史官,史官自有操守,他们的话大臣们相信。 “此确也。”左右二史听到芈玹有孕就吃惊对视了一眼,妫景一句话又让两人成立即为众人焦点。右史倚宪只能走到王席之前说话。“入齐之后,芈女公子每日与大王同宿,未有他者。” “既如此,芈女公子孕的乃是大王的子嗣,臣以为芈女公子当入楚宫。”倚宪话音刚落,昭黍就揖礼相告道,他的话让东野固等人迟疑,但东野固并没有反驳。 “此确也。”诸敖之一的蓝奢也道。“既然芈女公子孕有大王子嗣,万不可再宿于城外,当宿于宫内。大王此后亦不必宿于宫外,当宿于宫内,如此也可免除世人不孝不忠之议。” “然。”淖狡也道。“芈女公子既然有孕,自当嫁入楚宫。” 昭黍、蓝奢是说居于楚宫,淖狡则说嫁入楚宫,很快就有人建议立芈玹为王后了。 “敬告大王:芈女公子孕有大王子嗣,产下便是我大楚之王长子,既如此,臣以为当立芈女公子为大楚王后,以王长子为我大楚太子……”一个别样的声音从大廷最后方传来,应该是按班站列的最后一排。此人一说话,朝臣就不断斥言‘小人’、‘马屁精’之类。 秦国统治旧郢之地四十九年,因为两位祖太后的庇护,旧郢的绞杀力度和时间不足以消灭一切旧有痕迹,一些不太重要的地方仍有一些宗族残存。这些人秦国统治时多为秦国官吏,眼见楚军势如破竹攻入旧郢,便和其他趁机造反的官吏一样举兵反秦。 按照此前拟定的攻占策略:只是官吏造反,没有族人宗人支持参与,靠残余的公权力聚兵,这种人务必绞杀;举兵时身后有大批族人、宗人支持的乡贤豪右,则要大力扶持,后又规定其麾下若有一旅之卒,便可立于正朝为朝臣。 这种策略和后世银行放贷类似,银行看重的是财产,楚国看重的是组织。依靠官吏组织起兵的,不管麾下有多少士卒,杀了秦国多少人,一概剿灭;依靠宗族乡党起兵的,不管其为秦国官吏期间犯下多少血债,全都重点扶持。 说话之人正是这样一个小氏族的族长,应该是做官吏做的太久,话语间总有一股讨好献媚的马屁味。诸氏、誉士鄙夷这种人,因为他恶心;周礼派也不喜这种人,因为他抢生意——王权重振必要依靠官吏,但只能是深悉儒学的官吏,这种只知秦法的秦国官吏显然是异端。异端比异类更可恨,好几次昭黍都想把此人逐出正朝,奈何人家麾下有甲士,这根本做不到。 “前日大王已和各国公主成婚,岂能再立他人为王后?!如此反复,各国必然轻我。”以身份昭黍本不该和这种小角色相怼,可他听到这个人的声音便牙痒痒。 “各国轻我又如何?”此人处于楚国政坛的边角,只求出声引起大王的注意,谁也不怕得罪。“此一时非彼一时也,而今赵国已亡,齐魏皆依仗我楚国之力方才存续社稷。我楚国又何必遵守前约立赵国公主为王后?芈女公子沉鱼落雁,贤良淑德,立为王后可为我楚国女子之表率。” “大谬!此无信也!”东野固怒斥,他转而揖向熊荆,“大王,此等无信小人立于朝廷乃我大楚之耻,请大王速速逐其出廷!” “敬告大王,臣只为大楚计,只为大王计,何缪之有?”班尾的声音越来越大,此人一点也不担心被权臣怒斥,他就怕没人怒斥,一辈子默默无闻。“而今天下皆依仗我楚国而存,自当听命于我楚国。主人岂能娶仆臣之女为妻……” “无礼!”、“放肆!”两个声音交错暴起,喊‘无礼’的是东野固,喊‘放肆’的是淖狡。东野固被刺激的直抖胡子,手指向身后不太明确的存在:“我楚国与三国为盟,焉能出尔反尔?!大王,此小人也,请大王逐其出廷!” “大王,三国将卒与我军并肩为战,乃我盟友而非我仆臣。此人放肆,必要训斥!”淖狡跟着揖告,他无法接受此人将他国比作仆臣。 “何人?”熊荆一直不知道是谁在说话,故而问道。 “敬告大王,臣周绍,阪高人氏也。大王于臣之恩如同再造,臣时刻谨记,臣他日必当赴汤蹈火,以报圣恩。”又是一连串的马屁,周绍激动的腿直打抖,他终于引起大王的注意了。 “朝廷之上辱诸国为仆臣,无信无义,出廷思过吧。”熊荆挥袖,他乐于看到东野固吃瘪,然而侮辱诸国为仆臣,确实过于违和。 “臣……敬受王命,臣告退。”周绍本还想再说几句,奈何朝廷上群臣皆怒目相视,只能悻悻退下。 “大王,芈女公子当嫁入楚宫,待其产下嗣子,再议定名位不迟。”周绍走后淖狡又道。 “此然也。”昭黍连忙附和,他重复蓝奢刚才的意思:“芈女公子居于城外,城外并无医尹,此甚不便。芈女公子居于宫外,大王也宿于宫外,此方万全之策。” “启禀大王,若芈女公子产下王长子,臣自荐为其师保!”妫瑕识机最快,知道淖狡、昭黍谏言芈玹嫁入楚宫的初衷。 “大王,臣亦自荐为王长子之师保。”醒悟过来的斗于雉也道,哪怕刚才他不置一词。 “臣亦是。”成通唯恐人数太少,马上站出来说话。 “臣亦是。” “臣亦是。” “臣亦是。” “臣亦是……” 诸氏出列的越来越多,昭黍见此自然清楚自己的算计被彼等看破,于是道:“大王,王长子之傅保当是大儒诸子,彼等岂能为王子师保?” “大王,武夫万不能治国!”屈遂高叫着。“兰台学宫从无不学之师。王长子必要先学诸子,再学兵法,后学武技,最后伴于大王身侧,由大王亲教,如此才可继我大楚王位。” “此然也。”屈遂是兰台学宫祭酒,他的话最有份量。关键是一些誉士被其说服,陈郢的誉士长蓝钟道。“大王,长王子乃是我楚国太子,太子之教,必先以《春秋》、《诗》、《礼》、《乐》、《世》、《语》等;再学于弓马骑射,兵法武技;待到加冠成人,方有大王亲自训导历练……” 蓝钟代表的誉士一旦倒向东野固、昭黍等诸氏就没有办法了。教育确实是周礼派所长,群臣的嫡子余子小时候也学《春秋》、《诗》、《礼》,年纪稍大才跟着他们历练。有家学的,自然能言传身教;没有家学的,那就只能外聘先生了。 开朝到此时快一个时辰,朝议似乎已经落定:芈玹可以嫁入楚宫,何种名位当以其是否产下嗣子确定;产下长王子后,则要以屈遂、昭黍等人为太傅师保。 熊荆一直沉默,蓝钟说完诸臣以为他会答应时,他却扫视全廷,以一种极度冰冷的语气问道:“谁言芈女公子所孕必是寡人子嗣?”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意 群臣争论的时候熊荆多在看,少有出声,更不表示自己的态度。等朝议几乎要确定了,他突然来这么一句,全场皆是惊讶。大王这是要提起下裳不认人么?不对啊,真要如此,又何必宿于城南小邑之侧? 大廷上人群臣惊讶,左史年轻,老实的他上前揖道:“彼时芈女公子日日在大王之侧,与大王同寝。若非大王子嗣,又能是何人子嗣。臣以为……” “是寡人明了还是你明了?”熊荆很是不悦的反问,左史当即哑言。他毕竟不是当事人,不清楚除了大王以外,还有谁曾与芈玹欢好。 “大王之意,乃芈女公子所孕非大王子嗣?”屈遂感觉到了什么,连忙发问。 “三闾大夫何处此言?”熊荆冷笑。“寡人何时言芈女公子所孕非寡人子嗣?” “这……”屈遂思路很清楚,可被熊荆绕晕了。 “大王何意?”昭黍再问。“芈女公子所孕为大王子嗣否?” “寡人无意。”熊荆道:“在确定之前,寡人不言芈女公子所孕乃寡人子嗣,也不言芈女公子所孕非寡人子嗣。” “在确定之前?”昭黍再度追问,重复着熊荆的这个词。“大王何时方能确定?” “必要之时便能确定!”熊荆冷笑不减,他看到大廷上有些朝臣已有所觉悟。 芈玹嫁入楚宫,就像刚才朝议的那样,孩子最终还是受儒家所教,生于宫外反而可以自由自在。熊荆本就是成年人的思想,他曾感叹于两千年多前前先进的教育方式,但始终抗拒这些教育中无所不在的黄左思想。 历史存在押韵。战国时代的华夏类似二战前后的欧洲,以及以欧洲为放射中心的整个世界。两者存在的差别仅仅在于科技不是那么发达、文明不是那么复杂、人性没有那么细腻,但白左黄左味道一模一样。 熊荆感觉灵敏,软绵绵的黄左说教让他从骨子里厌恶。怀王是怎么教出来?怀王就是这样教出来的。襄王怎么教出来的?襄王也是这样教出来的。被人辱骂是蛮夷的时候,楚国收获的是中原诸国深深的畏惧;等到被人夸赞说楚国很文明的时候,得到的却是全天下的耻笑。 为何如此?自庄王起,王廷之中、贵族之间的黄左思想便无处不在。庄王曾曰:‘夫文止戈为武。’又曰:‘夫武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财者也。’庄王第一句话便说错了,不是止戈为武,而是趾戈为武。 熊荆相信,儿子交给孔谦、屈遂、昭黍这帮人,必然教出第二个怀王。这个怀王因为涉世未深,思想幼稚,肯定不能像他这样分辨左右,排毒保命。 芈玹嫁入王宫当然可以,但楚宫从此不再行周礼,王子亦不受儒家之教。做不到这一点,他宁愿芈玹母子就在小邑住着,而他住小邑之侧。与诸国公主绝婚前,恪守夫妻之义,绝婚后芈玹如果不能嫁入楚宫,那便如临泽里那般,两个人带上孩子过自己的日子。 熊荆想法如此,昭黍、斗于雉等人从他那句‘必要之时便能确定’瞬间洞悉了他的意图。昭黍目瞪口呆,大王这是鱼死网破,宁愿不给芈玹名分也要和自己这些人死磕;斗于雉则满脸堆笑,王廷和新公族周礼派的争斗越来越精彩,诸氏可高枕无忧。 “先王骨血沦落宫外,大王他日如何面对先祖先君?”屈遂发出一声哀叹。熊荆不语。 “大王万不可如此,王长子不受傅保之教,他日如何继承王位?”昭黍大叫着。“即便即位为王,诸臣也必然不服,不服而为王,王长子何以治国治天下?” “不服?”昭黍这算是威胁了,熊荆冷笑道:“寡人即位,也多有不服。不服可谈服,谈不服则杀服。仅此而已。治国之道,全在言谈与杀戮,再无其他,何难?” “大王……”昭黍闻言面上一红,差点喷出一口老血。东野固、孟惠、顔滑子这些鲁地朝臣面色更是剧变。他们不是不清楚大王的意图,他们碍于同姓不婚恶不殖这条真理,不敢多言芈玹有孕之事。承认芈玹有孕产下王长子,岂不是说同姓可婚?同姓既然可婚,岂不是说基于周礼的儒家伦理并非完全正确? 儒家必要成为真理才能赢得信徒,而真理不容怀疑,任何一点瑕疵都会造成整体的崩坏。他们对芈玹有孕只能视而不见,日后芈玹产下的王长子也将视而不见。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见熊荆挥袖,长姜再度嚷嚷起来。 宣告芈玹有孕,却不马上确认让芈玹嫁入楚宫,而是要等待‘必要之时’。这样既为以后儿子认祖归宗、继承王位做下铺垫,又避开了昭黍等人把儿子教育成另一个怀王。这就是熊荆今日视朝让医尹昃离禀告的目的。目的既然到达,就要退朝了。 一干朝臣的懵逼中,他轻快的从王席起身,含笑走向正朝后方的闱门。他离开后正朝大廷诡异的没有轰乱吵杂,也没有谁追出闱门进入路门,于燕朝再议此事。大臣们全是心思沉沉,一言不发的离去,直到人走廷空。 “芈玹有孕,大王却言其所孕并非大王子嗣……”燕朝等了半个时辰不见有人追来,熊荆不做耽误立即前往北晨宫向赵妃问安。这半个时辰赵妃足以知道正朝上发生了何事,故而问起。 “孩儿并未言芈玹所孕非孩儿子嗣。”熊荆道。“亦未言其所孕是孩子子嗣。” “大王何意?”赵妃有争宠的经验,却没有路线斗争、政治斗争的经验。即便熊荆的话寺人已经禀告了一遍,她还是不明白儿子为何要这样做。“大王若是为芈玹着想,便应该接芈玹入宫,毕竟她孕有王廷血脉;若不为芈玹着想,又为何宿于城南小邑之侧?” “孩儿只为楚国社稷着想。”熊荆道。 “楚国社稷?”赵妃笑了起来,并不相信儿子的话。在她看来,儿子像侄儿赵偃一样,完全被芈玹迷惑住了,迷惑的一点也不听自己的话。“大王若真为楚国社稷着想,便当宿于正寝,以为大楚繁衍子嗣,而不是宿于城南。” “王宫积弊太多,无以育王子。”熊荆本想说自己今生只会有芈玹一个妻子,但想到这句话意味着将与赢南等人绝婚,只好忍下了。 “积弊?”赵妃怀疑的看着儿子,“难道母后也是积弊?” “母后怎会是积弊。”熊荆笑道。“楚国自先君武王起便深有积弊,孩儿欲改之,故只能于宫外着手。芈玹若产下王长子,不可再受旧人之教,不然……” “不受旧人之教?乃不受太傅之教否?”赵妃明白儿子说的是什么人。“大王当知王长子不受太傅之教,他日何以继承王位?他人不言,彼时鲁人不服若何?宋人不服又当若何?杀戮岂能使人臣服,此与暴秦何异?” “鲁宋之人不服便不服。”熊荆反问道。“彼等并非楚人。” 基于民族的长远利益考虑,有些土地不应该吞并。如果非要吞并,便应以殖民地的形式粗暴占领,而不应给予其居民平等权力。 苏联吞并利沃夫是一个例子,德国第二帝国吞并慕尼黑是另一个例子。二战后苏联国境线整体西移,吞并了原属于波兰的利沃夫。利沃夫是乌克兰民族主义的中心,吞并利沃夫的结果就是遍及苏联境内的乌克兰民族主义者有了一个神经中枢,同时乌克兰民族思想在苏联境内广为传播,最终促成了乌克兰的独立。 这是SB最熟悉苏联的某坛贤对斯大林吞并利沃夫做出的评价,而今在熊荆看来,楚国吞并鲁地产生了类似效果。存于鲁地、已经成为黄左的儒家思想源源不断感染楚国各地,与独立不同,他们的理想是再造宗周。本来再造宗周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可因为鲁地成为了楚国的一部分,再造宗周竟然变成了楚国的责任。 这就好像**主义原本是慕尼黑啤酒馆的幻想,但因为慕尼黑是德国的一部分,于是反共反犹变成了整个德国的历史使命——虽然与苏联直接接壤的明明是波兰和地中海三国。该项计划由元首亲自制定,由普鲁士军人最终执行。结果普鲁士最后什么也没得到,它的贵族军官团在法庭上受判,它的平民从耕耘了几代人的土地被赶走。 “并非楚人也是楚国人。”赵妃不知道儿子心里的想法,她所了解的治国之道和熊荆完全不同。“且鲁地多有大儒,大王何故轻之?” “母后既然无恙,孩儿告退。”芈玹怀孕后熊荆一直处于喜悦中,然而现在他发现自己在很多事情上与赵妃难以沟通。 熊荆说完便揖礼起身,不待赵妃答应便径直走向堂外。他的背影还未消失,躲在帐幕后的赢南痛哭跑出,投到赵妃怀里大哭不止。 直到今天早上赢南都还存有一些幻想,以为熊荆日后会回心转意,当朝议之言传至北晨宫,尤其是芈玹怀孕的消息传至北晨宫,她的心彻底死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路线 王宫里赢南的悲哭熊荆自然听不见,出了王宫他也没有直接出城,而是去了大市。大王出现在大市没什么稀奇,王宫后面的酒肆历代楚王经常去喝酒。 熊荆出现在大市上,市场内的商贾庶民全都背着跪立,只等开路的甲士喊了一声‘大王命,可纵观’,这些人才转过身来跪拜;待甲士再喊‘大王有命:勿以王在,汝等买卖’,大市上跪着的人,离得远的缓缓起身,离得近的、特别是在熊荆前方的人依旧跪着,熊荆走过才敢起来。不管跪着站着,人们都无心做生意了,全好奇大王来大市干什么。 熊荆去过冶父邑的大市,那是个几步就走完的市场,郢都大市不同,整个大市方圆九里,商贾一家挤着一家,入市买东西的人摩肩擦踵,没有一上午功夫根本逛不遍。 当然,这是普通人,他走到那,前方就会瞬间让开一条道,挤得那些想跪的人根本跪不下去。拥挤中难免有人惊呼,女子抱着的婴儿更是哇哇大哭。哭声吵杂,熊荆不以为意,直到人群如潮水般退开后,一个人无人照看的孩子坐地大哭,他才是皱了皱眉头。 甲士正朝人群疾问这是谁家孩子,前排的庶民半数惊骇半数木然,根本没有心思去听甲士说什么。倒是熊荆快步上前,将这个脏得像马上想扔掉的孩子抱了起来。陌生人相抱,孩子哭得更厉害,手脚全在挣扎,熊荆很是无语,他这才明白原来自己没有一点儿王八之气,连个小孩都镇不住。 “大王,此庶民之子也。”长姜见熊荆抱起孩子便立即相劝。送温暖送爱心那是两千年后的做派,这个时代还不流行。贵贱有别,大王尊贵之身,岂能去抱一个脏兮兮的低贱孩童。 “庶民之子亦是我楚人之子。”怀里的脏孩子大约两、三岁,从抱起就大哭不止,他说不出完整的话,但发出的音节一听就是楚音。 “毋哭毋哭……”熊荆不得不出声哄着,想起兜里装着奖励不服二的糖块,于是伸手摸出一块,塞到孩子嘴里。 这个时代没有蔗糖只有柘浆,印度蔗糖虽然大量进口,可王宫没有购入,熊荆手里的还是饴糖。饴糖为谷芽所制,秦国治下的旧郢产粮是多了,然而因为官营制度和频繁用兵,庶民过得比以前更惨而不是更好,一些人饭都吃不饱,又怎么吃得起糖? 饴糖塞在孩子嘴里,吃出了甜味哭声就小了。当熊荆把饴糖拿走,两只小脏手马上追着去抓那块糖,一时间忘了哭。再把糖放回孩子嘴里,他当立即美滋滋吃起来。有的吃,对熊荆也不抗拒了,身子主动往熊荆怀里靠,眼泪挂着,脸上却笑了起来。 “这…”熊荆见状连连摇头。难怪人贩子会得逞,这小屁孩比不服三还好哄。 “大王,请将此童交予老仆。”长姜见孩子把熊荆的深衣全蹭脏了,连忙想接过。 “不必。练习练习也好。”熊荆笑道,几个月后他就要抱自己的孩子了。 “唯。”长姜闻言也笑。他老了,要是能见到王长子再去见先王,先王必然大悦。 “此酸否?”终于走到一处果肆,熊荆要买的是去年的酸橘。 “告、告……”大王突然站在自己的铺子前,卖果的小贾全身好像在筛糠,说话都说不出来。一直陪着的市令连忙上前:“敬告大王,橘分南北,淮南之橘甘也……” “要酸。”橘子是楚国的特产,这个时代气温高于后世,淮水是分界线,淮北的橘子不好吃,淮南的还可以。芈玹怀孕嗜酸,这大概是身体需要叶酸的本能反应,买不到叶酸,他只能来大市上买酸橘。 “此酸也。”贾人此时才反应过来,他翻出一个簸箕,取出几个干瘪瘪的橘子。 “酸。善,大善。”熊荆剥了一个入口,酸得他浑身打颤。“几钱?” “钱、钱……”小贾低头哈腰,看了看熊荆又看了看市令。“告大王,此一钱也。” “两钱。”熊荆担心他说便宜了,直接加了一钱,小贾眉开眼笑。“装走,统统装走。” 买酸橘,买松仁、最后还顺带买了一石橄榄油,这场声势浩大的购物才算结束。将那个孩子交给市令,熊荆便出城前往小邑。 正朝视朝,燕朝坐班,北宫问安,三件事做完才能出城。这个时间一般在正午前后,若有事耽误,则可能延迟到黄昏。因为是视朝第一天,芈玹本以为丈夫最快也要下午才能出城,没想到他正午前便赶到了小邑。 “见过大王。”芈玹含着笑行礼。她行礼时熊荆把她的手握住手里,想将她拥入怀里痛吻时,身后的右史重重咳嗽一记,他只好扶着她安坐。 情欲荡漾在两人心里,有些节制不住的熊荆拿出酸橘先吃了几片,酸得全身打颤心情才平复下来。此时他才知道节制最难的不是抗拒王宫里那堆花枝招展的女人,而是爱人就在眼前却不能与她亲吻拥抱。 “去了大市,找到这种酸橘,你尝尝。”节制后的熊荆语态平静,把橘子递给芈玹。看着芈玹入口,看着她渐渐微笑,他也笑了起来。 “谢大王。”芈玹笑容很快就歇了,男人为自己亲往大市,她不仅感激还有些担忧。“大市杂乱,大王亲往之,此甚不妥。” “无妨。”熊荆并不担心有人刺杀。前往大市是突然行为,倒是每日前来小邑存在危险,这等于告诉刺客自己一定会在这条路上出现。“今日还吐吗?” “大王不必忧心,玹儿已……”芈玹正要说自己已经不吐了,不想胃里一阵翻涌,忙的跑了出去。修竹等人追着她,熊荆一会听到了呕吐的声音。 其他事情熊荆或许有些办法,女人坏孩子熊荆一点办法都没有。等芈玹回来,他抓着她的手道:“今日视朝昃离已禀告你怀有身孕,此事很快天下皆知。” “谢大王。”芈玹心里一阵温暖。在正朝上禀告自己怀孕,虽然熊荆暂时不做确认,也等于变相的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只是名位悬而不决而已。“玹儿忧心朝中大臣……” “不必忧心。”熊荆安慰道。“朝中大臣有些希望王权不振,有些又希望王权重振。那些儒者则想借楚国之力以复宗周,各有各的打算。你要做的,便是养好身体,产下王长子。” 对赵妃没有说起的事情,熊荆免不了对芈玹说起。王廷历来都是权力斗争的焦点,无可避免。当年他与熊悍的立储之争,即位前的王位之争、王廷和正朝的权力之争、还有去年的王后之争,这些都是权力斗争的延续。 熊荆完全相信,下一步争的斗焦点将在儿子身上,因为他关乎楚国的路线——路线的不同使得权力分配产生明显差异。敖制如果一直延续下去,屈景昭三氏,还有那些至今也没有再获封地的新公族封君,他们会越来越不甘,越来越怨恨。这条路线下他们的权力越来越小,境况越来越迫,因为权力已从王廷流失到老公族以及誉士手里。 而如果行王制、建郡县,哪怕是楚式郡县,他们的权力也能得到加强,县尹的老公族、封闾的誉士则要开始倒霉。他们治下的钱粮甲士源源不断被王廷抽走。看上去王廷因此得益,实际上王廷为了养诸氏出身的官吏,以及这些官吏门下的舍人,结果钱只是在王廷打了个转,像以前一样,最终落入令尹春申君手上,使得他的门客可以穿连赵国贵族也穿不起的珠履。 从这个意义上说,屈景昭三氏是鲁人的天然同盟。鲁人希望楚国能像周人那样重建宗周,这并非不可,只是他们眼中的宗周已不是孔子以礼为本的宗周,而是孟子以民为本的宗周。换而言之,就是王莽搞的那一套理论上极其完美、实际上很快破产的新政,那才他们心中的大同世界。 这样的大同世界所需要的官吏不比秦国那架战争机器需要的官吏少,两者本来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同构的,差别在于大同世界的目的是民众福利,秦国战争机器的目的只是战争。 熊荆不信什么大同世界,即便日后楚国统治天下,也不会建一个孔谦希望的大同世界,他笃信优胜劣汰,只有甲士才能享受福利。 “叫胜。”想到这里熊荆突然说道。 “大王何谓?”芈玹挽起耳边的青丝,不可思议的看着男人。 “世上最根本的法则便是优胜劣汰,他生下后就叫胜。”熊荆摸着女人的肚子,那里平坦的什么也没有。 “玹儿谨记。”芈玹笑着点头,她是窃笑,男人实在太着急了。 “大王……”两人并不是单独坐着,不远处是一直跟着的史官。熊胜之名前已有之,他是‘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熊渠的伯父。熊胜即位后横死,其弟,也就是熊渠之父熊杨继承了王位。左史想提醒熊荆这名字不吉,右史则重重咳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传承 别字未改,勿订! 温暖如春的三月,熊荆憧憬着儿子生下来的情景。这是他血脉的延续,也是他政治理念的延续。千年、万年,以君王的思维,他希望楚国社稷可以一直续存下去,为此不得不与他所认为的敌人勇敢搏斗。这个时代,这是一个普通有家业之人的正常想法,却是后世的他从未考虑过的事情。 后世提倡传承,但传承的具体内容又是什么?读四书五经?背唐诗宋词?参观历史古迹?即便这些行为能让人一时激动,也只是一时激动而已。激动过后,除了片段的记忆,有谁记得自己曾经‘传承’过? 真正的传承永远要依靠血脉,只有真正的血脉才能让人觉得自己确实与先祖亘古相连。后世熊荆知道自己父亲的名字,也知道自己爷爷的名字,但爷爷的爷爷叫什么、曾经做过什么,不看家谱、不问老人就不知道了。 大约是三十年一代人,爷爷的爷爷不过一百二十年,一百二十年都弄不清,谈何传承?又传承了什么?什么也没有。除了奶奶出嫁时带来的几口红木箱,其他什么也没有传承下来。 一个爷爷六十年,两个爷爷一百二十年,上溯十二个爷爷以前,大概六百多年前的明初,族谱便说不清了。据说民国的老谱能追到北宋,一把火烧了再也没了。即便到明初,也不过只有几个名字是确实的,其余只能按字辈编造;也只记得祖籍是在江西,可具体在江西什么地方,最老的几个太公也不清楚。 这就是两千年后熊氏的传承,基本没有传承。一百二十年以前除了一堆不知真假的名字,什么也没有。当时他既没有为自己姓熊感到自豪,也没觉得自己肩负使命,心中只有深深的失望——他出了一万块修谱,这也是太公们实话实说,把他这一支修的比较好的原因。 爱谁谁!那次以后他再也没有干过这种出钱买祖宗的傻事,他宁愿把钱丢给KTV公主,也不愿再在类似事情上花钱。他只为自己,不想别人,结婚生子更是天方夜谭。 父母几次催婚,说不结婚绝后?绝谁的后?绝不绝后又有什么关系?给自己的孙子留几口破箱子和一堆假名字难道?再说结婚要花多少钱,无痛人流又只花多少钱?结婚后养小孩又要花多少钱?小孩上学换学区房又要花多少钱?节衣缩食生一个爷爷出来,缺祖宗伺候么…… 两千年后的熊荆不是丁克,但思想和丁克类似,他觉得人生如同游戏,自己活着只是为了让自己快乐,每天开心就好。老了生病没人照顾,那就提前造一把燧发枪,需要时塞入口中,扣动扳机,‘砰——!’,Game.Over! 这就是两千年以后的他,一个不知传承只为自己的人,然而在两千多年前,自觉自己是楚人的他变得面目全非。他看过太庙墙上的那些壁画,历数过祭台上的那些神主,从简牍骨片上获知先祖先君的名讳,从史书、史官口中了解他们的过往。 所有这些都让他觉得自己与先祖血脉相连,他肩负着存续社稷的责任,担当着繁衍子嗣的使命。他把自己想象成蒲公英,努力的繁衍后代,并希望风将种子吹的更远。 所有这一切只是因为传承,他从父王那里继承,死前把责任和使命传给儿子,并希望子子孙孙一直这么继承下去。谁要阻止这一切,谁就是他的敌人。 两世的认知,年龄的积淀,历史让他很清楚什么才是正道,什么又是邪路。他必须考虑的很远很远,而不是为了成就自己的功业和令名。哪怕后人像嘲笑怀王那样嘲笑他,他也要为熊氏的血脉、楚人的延续做最正确的事情。 这样的想法显然不被他人所理解——右史倚宪能准确无误的背出自己的家谱,说出先祖的过往,左史同样如此。但凡贵族皆有家史,庶民没有家史,但族长知道族史,祭祀时祭祀那几位先祖,一丝不苟绝不容许出错。 一直传承的人无法想象没有传承的人的内心想法,正如孔谦、宋玉这些太傅,屈景昭诸氏不知熊荆内心真正的想法。长期的经营和短期的收益有着决然不同的抉择,熊荆着眼长期,而他们考虑现在。 熊荆满脸幸福的触摸芈玹平坦的小腹时,驱车出城赶到兰台宫的昭黍犹自气愤不已。他觉得大王已把自己抛弃了,王长子宁愿养在宫外而不养在宫内,长大后谁为太傅,谁为太保?教导太子一向是屈景昭三氏的职责,现在倒好,养在宫外野长,这成何体统。说句不好听的,这样的后果肯定是出一个不知礼教的蛮夷。 “大王执意如此,我等又能如何?”明堂之内除了昭黍、屈遂、景龟,还有三位太傅,大王加冠后不再需要他们教导,而他们素来习惯居于兰台宫。 三位太傅花了半个时辰听昭黍、屈遂描述视朝时发生的事。孔谦听后连连叹息,宋玉脸色发暗,沉默不语,只有鹖冠子笑声不断,他很满意自己学生的应对。 “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孔谦叹息后说道:“商因妲己而亡,丰镐因褒姒而亡,楚国却因芈氏而亡。” “太傅何言与此?”昭黍急道,孔谦是大儒,他说楚国将亡,昭黍听着心里很不舒服。“芈玹不过是大王宠妃而已,大王年少,知其怀有子嗣,这才更加宠爱。” “若非芈玹,大王何以入秦?若非入秦,赵国何以不救?若非赵亡,天下何以将倾?”宋玉接过孔谦的话头,连连问道。“芈玹,楚国之妖孽也,妖孽产下子嗣亦是妖孽,大王受其媚惑,已失去本心。我等承先王之令,岂能废之!” “真欲如此?!”宋玉一句‘承先王之令,岂能废之’,让鹖冠子胸中波澜翻涌。 “不如此又能奈何?”宋玉反问。“鹖冠先生可别忘记了你是赵人,王后乃赵国公主。切莫感情用事,误了楚国也误了赵国。” “我……”宋玉的反问鹖冠子结舌。他喜欢熊荆,可在喜欢也只是师徒。他是赵人,王后是赵国公主,不乱如何,事情的结果都是赵国得益而非受害。 鹖冠子无语,宋玉看向孔谦,孔谦脸上也是惊讶之色,而后道:“人有五恶,盗窃不在其中。其一曰心达而险(心思精明而用心险恶),其二曰行辟而坚(行为邪僻而又顽固),其三曰言伪而辩(说话虚伪却很动听),其四曰记丑而博(记述丑恶的东西而十分广博),其五曰顺非而泽(顺从错误而又加以润色)。 此五者集于一人,芈玹也。我等虽不见不闻,大王所见所闻也,不然大王何至于此。只是,此事何人为之?” “此事自然由……”宋玉看向屈遂、昭黍、景龟三人,意思不言自明。 “此事……”屈遂毕竟是君子,他懂宋玉的意思,但犹豫此事的风险。 “三闾大夫为何迟疑?”宋玉道。“商於之地六百里,已尽归斗氏所有;汉中郡十二县,今年将为成氏所有。屈氏居于洞庭,丁口不足一县,昭氏、景氏封邑皆在越地,方不过百里,甚不如芈氏所居之金陵邑。 他日大王立芈玹之子为王,数代之后谁还记得屈氏?谁有还记得昭黍?谁有记得景氏?便是屈子三闾大夫之职,他日也将为他人所任。” 宋玉看着眼前三人,一个一个发问。屈遂起先还与宋玉对视,听到三闾大夫之职将来保不住,心只这绝非恐吓之辞的屈遂低下了头——兰台宫虽然还在,但学生越来越少,大多数学生都读军校而不就读兰台宫,如此下去,再过几年兰台宫除了藏书便再也有没有学生了。 屈氏立宗久远,最早是大莫敖,统管楚国之兵权。八百多年来无数争斗,屈氏一直居于楚国政坛中心,殊为难得。三闾大夫之职要是在自己手上丢了,那自己就是屈氏的罪人。 “我等如此,大王必怒!大王一怒……”景龟不出声,了解熊荆的昭黍不免担忧。 “大王怒又如何?”宋玉道。“此事太后也将知晓,大王敢弑母乎?敢弑师乎?” “大王不然。”昭黍知道熊荆的底线,他绝不可能弑母。 “既如此,又有何忧?”宋玉道:“敌不可假,时不可失。此事当越快越好,不然等芈玹产下子嗣,便是不及。” “此事还需说服大司马,若不能说服大司马,必不成。”景龟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可他已经上了这条船。 一说要说服淖狡,几个人就布说话了。淖狡并不和诸人同心,从熊荆即位起,淖氏就得到重用,淖氏子弟也全在大司马府中历练,方城也封了一块肥地。与三氏相比,他和若敖氏一样,都是军事新贵。 “此事大司马不可知。”宋玉摇头。 “若是大司马不知,我等……何以、何以…”景龟问道。 “屈子说服一人即可。”宋玉看向屈遂,诸人瞬间明白那人是谁。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财政 第一天视朝互相撕逼,第二天视朝风平浪静,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直到熊荆也记不起是第几天,芈玹怀孕所形成的余波就渐渐渐渐的淡了。 楚秦两国双雄并立,两国的战争是全天下的战争,两国的矛盾也是全天下的矛盾。赵政大婚已有八年,膝下子嗣没有八个也有五个;熊荆今年才大婚,产下众多子嗣毫无疑问,谁料结果却变成不住寝宫住军帐,不爱王后爱野妻。 市井里间舆论纷纷,但也仅限于市井,尤其是齐魏两国的市井。楚国也就只有鲁宋之地时有议论,但多是私底下议论,王廷私事又岂是庶民能够诽议的? 熊荆不在意、也不重视民间的舆论,他只在乎军队的舆论,大司马府主导的宣传和辟谣集中在军中进行。 芈氏来自秦国不假,但芈氏姓芈,归根结底还是楚人。至于芈戎作为秦将攻伐楚国,斩杀楚人,这就涉及公仇和私怨的区别了。 芈戎食秦王之禄解秦王之忧,率堂堂正正之师伐楚,无可厚非,这是作为臣子本该履行的义务;芈戎如此,白起亦然。白起残忍,白起攻伐鄢郢淹死数十万楚人,可这是战争,换作他人为将照样会在谋士的建议下灌城。依据战争惯例而犯下的罪行是公罪,也是楚人的公仇。公仇当公报,报仇的对象不应该芈戎或者白起,而是整个秦国。 反而像景骅那样的,虽未屠杀数十万楚人,但他食先王之禄却行叛逆之事,此不忠不义;未食秦王之禄却助秦王脱困,此非贼即寇。这才是楚人的私怨,他日楚国灭秦,白氏无罪,赢姓或许可赦,但秦国景氏绝不可赦。芈氏先祖与楚国有公仇,楚军大破秦军攻入咸阳,已报此仇,彼此再无仇恨。 芈女公子乃楚女,大王爱楚女无可厚非。再说大王相识芈女公子在前,而非大婚在后;行夫妻之实是在大婚以前,非在大婚之后。而今大王也未违夫妻之义,与芈女公子相敬如宾。 ——军中将率誉士大多识字,故而如此宣传;誉士以下甲士大多一字不识,便不做文绉绉的解释,简单粗暴就说芈女公子是楚女,大王承诺娶她为王后,不料小人作祟、蒙蔽太后…… 宣传是一门技术活,谎言说一千遍就是真理。宋玉主持的大楚新闻不断登载隐射文章,挑动民议,军中则一直在辟谣,以求澄清真相。 真若有人执迷不悟,非要以大楚新闻所言为准,卒长、誉士直接拔剑与此人决斗就是了。这种人识字且心思细腻,文人脾气十有八九会拒绝决斗,结果被所有甲士耻笑。 素来奉大楚新闻为圭臬的鲁地师旅,那就没有办法了。熊荆觉得鲁人越来越像饭菜里的苍蝇,他很想将这只苍蝇从楚国这锅羹里剔除出去,但这明显做不到。齐国已岌岌可危,齐国真若亡了,东线就只能靠鲁人防守,把鲁人剔除出去,应当在楚秦分出胜负以后。 除了关注军中舆论,熊荆还关注军中后勤,尤其是补给。此时正寝里召开的正是与补给有关的财政会议。 楚军军服、军靴、被褥、军食、医药本与赵军、魏军各不相同。楚军本来也和赵魏两军一样,这些物事全由士卒自备。然而大司马府几近斟酌,最后决定军服、军靴、被褥、行囊、军帐、炊具……,全部统一定制。 倒不是为了美观,而是士卒自备达不到作战司的标准。比如最简单的炊具,平均二十个人便有一辆马车,短途行军时炊具由伍内士卒背着,长途行军当然是放置于马车上。士卒自备的炊具有铜有铁,有大有小,有造府新造,有缴获秦人,如果炊具大小、形制完全相同,就可以像酒盏一样套叠在一起,占不了多大地方。 空间能够节省,重量也可以确定。絮制的寝衣,棉制的寝衣,皮制的寝衣,这些重量不同的寝衣被褥靠行李车队运输。马车载重皆有定制,重量不一的被褥要么超重,要么造成一定程度的空载,造成运力浪费。 空间、运力、士卒各方面的保障,标准化的好处数不胜数,然而这些好处都要花钱。 从头到脚,一套夏季军服大约需要八百钱,一套冬季军服则要三千钱,骚包一点再算上常服、礼服、作训服、战服,还有雨衣、被褥,没有一金是置办不来的。一人如果一金,二十万人就是二十万金,仅仅装备军服,财政就要破产。 二十余万楚军对后勤器具进行统一定制时,各县邑根据贫富不同出不超过三分之一的钱,士卒出三分之一的钱,剩下全由王廷解决。二十多万士卒,虽然后物资不是一年一发——冬季服、被褥、雨衣、行囊是两年乃至三年一发,炊具、军帐是五年一发,仍将财政压得喘不过气。 楚军的装备已是一个负担,南迁的十万赵军则是另一个负担。经年累月战争的摧残下,南迁赵人财产极为有限,此前正靠三国的资助才得以维持,南迁后更是如此。 生计如此窘迫,赵军士卒仍然希望能有楚军的装备和器具。十万人如果全部配齐要数万金不止,此后每年又要一万金补充。这些钱虽然是以低息、无息借贷的方式借给赵国,但仍然要要由王廷支付。 战时财政会议上,大司马府送上的是战时军费汇总总表,从去年五月开战到现在,共计花费十六亿七千三百二十万钱,即十七万四千二百九十一金。(1金=9600钱) 这些钱不包括前置费用,仅仅是战时发生的费用,包含军食费、被服费、兵甲费、弹药费、马匹费、病伤费、阵具费、输运费、建筑费、外交(收买)费、船只车辆购置费、祭祀费、赏赐费、亲杂费等项目。 其中军食费占总军费的六成,为十亿一千两百五十万钱;输运费占一成半,为两亿五千七百一十七万钱;被服费为一亿五千八百一十四万钱,接近一成;剩下则是其他费用,占比一成半。 军费十六亿之多,实际上要支付金银楚钱的主要是被服和马匹两项,加起来不会超过三万金。但这只是去年到今年的战时军费,战前购置费用不包括在内,且随着战争的持续,军服器具的损坏、兵甲弹药的消耗、战马挽马的庾死,军费将逐年递增。 赵军如果要购置和楚军一样的后勤装具,今年的军费支出最少要增加三万金。这笔钱是预算外的,现在要编入战时预算,财政压力巨大。 薄薄的一张楚纸,熊荆看了良久才放下。他看着军备司的景薮不解道:“赵人为何一定要我军服具?赵军士卒本有战袍被服。” “大王有所不知。”景薮早就知道熊荆会这么问。“十万魏军尽墨后,魏军建制皆如我军,唯军服之色不同,其余皆同。赵军士卒见我军与魏军皆是新式装具,不免羡慕。南迁后赵军士卒皆无家可归,秦人侯谍又于大梁谣言归赵者不惩,为稳军心,司马大将军只得请赵王依我军样式购置装具……” 赵军留在大梁可以帮魏国守土,但长远看赵军留在大梁并不妥当。大梁距赵国太近了,思乡心切的赵人很难克制回家去看看的念头。至于购置装具,赵人最怕被别人轻视。虽然他们的装具好于齐国士卒,但比楚魏士卒仍是不如。换装肯定是想的,但以换装来稳定军心,也就只有赵人才能想得出这种办法。 “去岁我与塞琉古人交恶,贸易所赢不足万金。此前所赢亦是入不敷出,若非去年得咸阳之金,大府无钱也。”石尪这个铁公鸡一脸嫌弃,若不是熊荆急召,他根本不会参加这个会议。 通过四国银行,楚国一直借钱给赵国。当然,这钱借得值。赵国虽亡,但赵人两败秦军,将秦国折磨的精疲力竭。精疲力竭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攻伐节奏。 秦国是一伐三年,前年、去年、今年,今年是第三年,以最新的情报分析,秦国最多拖到明年就要停战,必须休养生息一到两年才能再战,而楚国去年才参战,没有东洲谷也能支撑两年零八个月。 以前秦国是想打谁就打谁,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完全掌握战略主动,整个国家机器在官吏的管理下以最顺畅的节奏运行。复郢后的楚国能够挑战秦国,赵人的牺牲又促成了这样的机会。秦国想要停战是不可能的,楚国将继续攻伐,以打乱秦国战争机器的固有节奏,使农业生产、畜牧生产、兵器生产跟不上战争需求。 这样的秦国是很虚弱的,没有充足的粮秣、布匹、兵甲、箭矢、车船、马匹,秦军军资无法得到保障,战斗力变得羸弱;同时这又很容易涸泽而渔,一旦发生这种情况,下一年的生产将更少,军资更加不足,战斗力更显羸弱,丢城失地后局势又再度影响生产……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财政2 打乱秦国的进攻节奏,迫使其进入涸泽而渔的恶性循环,这就是赵国留下的宝贵遗产。不提复郢,仅从这个意义上说,借给赵人的那些钱日后不还也已经值了。 正朝大臣不愿出兵救赵,但从来没有低估赵军的战斗力,不然不会宁愿绝齐也要救赵。赵军换装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得到了正朝大臣的支持,然而这件事使得石尪千难万难。 银行储蓄概念并没有被天下商贾接受,经验的缺失、交通的不便、保安的难寻使得银行网点仅仅局限在交通便利的城邑,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当地子钱家在暗暗抵制。没有绝对的权力,银行网点确实不能和埃及相比——托勒密创建的埃及皇家银行遍及埃及以及叙利亚,基本垄断了全埃及的银行业务。 四国金行网点没有吸纳多少金银,减去国债销售所得,剩下的就只能依靠王廷财政。王廷财政也不容乐观,贸易利润前三年极为丰厚,第四年、第五年便只能靠国债销售支撑军备扩张了。 赵国虽然覆灭,但赵国国债债券并未被废止,赵国王廷与四国金行仍然允诺承兑赵国国债。去年缴获秦国少府黄金稍稍缓和了一下财政困局,但只是稍稍,赵军换装购入三万金的被服很可能使财政提前破产。 石尪说话时熊荆正看着他,身为楚国之王,每隔三个月看一次四国金行提供的财务报表,他仍有一些问题不清楚:王廷、大府、四国金行存有多少金银?正处于流动中的金银又有多少?财政何时濒临破产?红牼在南阿拉伯的缴获需要在何时输送至楚国?第一期国债今年到期是否有把握承兑? 熊荆看着石尪,石尪以为他是为了赵军换装之事,遂道:“大王,臣以为正朝虽已允诺赵人,亦不可一年悉换装具,此事当分三年换之为妥。” “三年……”景薮眨着眼睛,“岂能三年?同为一伍,有人有被服,有人则无有……” “那便十万人分作三军,一年悉换一军。”石尪打断道。“赵军悉换装具事小,购马事大。本年需购马五万匹,需四万多金,装具与马匹孰重?” “五万匹?”熊荆极度吃惊,他又看了看淖狡和景薮。“前次所议之数仅两万匹,为何变作五万匹?” “大王有所不知,此臣之意也。”石尪揖道。“今天下有马之地,最近之处莫过于燕代东胡。秦军南攻齐人,燕代得安,若是秦人调转兵锋先击燕代,我又将何处购马?” “此乃臣缓告之过也。”淖狡也道。他知道这件事,但没有及时将这件事告之熊荆。“军中马匹十万余匹,鏖战一年折损近两万匹,故而此前所议乃购马两万匹。然……” “上月海舟前往褐石港,购售物价大变,马匹钜铁倍于往日,故臣以为秦人商贾已遣入燕代之地。”石尪解释自己决定多购马匹的原因。 “秦人?商贾?”熊荆念着这两个字,秦人和商贾连在一起让他感觉很不自然。 “然也。”石尪道。“确言之乃为秦人贩运之赵商已入燕代,彼等急需钜铁。此事仅为臣之臆测,未有实证,也可是东胡急需钜铁。” 石尪说话时熊荆快速看向勿畀我,勿畀我连连摇头。燕代之地有知彼司的侯谍,明的暗的都有,但是不管明暗,都没有发出燕代之地与秦人勾结的讯报。 秦人对燕代两地的态度大司马府此前专门讨论过,基本的判断是燕代两地将残存一段时间。如果秦军攻占燕代,燕代之地的赵人必然投奔草原上的胡人。驻守燕代变成秦军的任务,而赵人以其对赵地的熟悉,完全可以说服草原上的胡人部落返身杀入赵地。秦军要想守住燕代,最少要十万乃至二十万人。 前年楚赵骑兵从焉氏塞奔袭咸阳,事后秦军在河南地大索,这使得历史上的‘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击戎狄’提前上演,秦军防线已在阴山。虽然三十万众里头迁徙之民居多,秦军不及十万,这仍然挤占了秦国本就吃紧的兵力,再攻占燕地之地,兵力将进一步吃紧。 但是,兵力进一步吃紧与楚国获得大量马匹比起来哪一件更重要?那就见仁见智了。马匹是军队的动力,处于池泽连绵、沟渠纵横的淮南江东,马匹的用处不大;在商於、方城、旧郢、淮北、齐国,马匹的作用极大。没有四万多匹挽马,楚军根本不可能救齐。 “若是如此……”熊荆斟酌着,他索性不再考虑赵军换装这件事,而是直接问道:“购马五万匹,大府之金可用至何时?第一期债券到期将如何?” “启禀大王,大府之金……”石尪正要向熊荆交个底,没想到他话只说到半句,明堂外突然有人大喊:“臣有事急禀大王!臣有事急禀大王……” “你是何人?又有何事?”阶下的甲士举殳相阻。“大王此时正在朝议……” “臣曾阴有要事急禀大王!”喊话之人自报氏名,是西阳邑尹曾瑕的二儿子曾阴。听到他的名字熊荆神色忽然一变,心里觉得不妙。“召曾阴。” “召曾阴。”会议暂时告一段落,熊荆神色不愉的召了曾阴。 “启禀大王,”曾阴见明堂里坐在淖狡、石尪、勿畀我等人,连忙闭口不言。熊荆只能挥袖让淖狡等人退入大室。等明堂上只剩他和长姜,曾阴才悄声道:“启禀大王,司尹卒也。” “何以卒?!”曾阴是知己司官吏,司尹屈开是他的顶头上司。 “跳楼而卒。”曾阴揖告。“然……” “何谓?!”难道这时代也流行跳楼?熊荆面色变得很不好,曾阴一说然,他便急急追问。 “司尹留书自言受抑郁之苦,然臣以为其中必有隐情。”曾阴揖道,“可惜此事无确。” “查!彻查!!”熊荆一掌击在案上。知己司司尹死了,这不等于国安局长、FBI局长死了么?且屈开为人谨慎,他为司尹以来秦国侯谍肃得一干二净,他怎么能死?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办法 在楚国郢都,屈开不是一个知名人物,知道他氏名的人少得可怜。即便知道,也只清楚他是屈氏旁支的旁支,少年时曾游历天下。从不闻名,其人相貌也素来不扬,不穿朝服只穿葛制深衣的时候,外表与庶民老叟没有什么两样。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人,保护着楚国的机密不被他国侯谍刺探,坚守着那条看不见的防线。他的死不亚于项燕的死,甚至可能比项燕的死更难以弥补——很难再找到一个合适并且信任的人接替他的位置。 熊荆命令曾阴彻查,但屈开已经死了,楚秦鏖战不止,必须马上任命下一任知己司司尹。同时,各国发行的第一期国债几个月后便将陆续到期,四国金行要有足够的金银准备承兑。赵国已经亡了,齐国岌岌可危,但越是这样,就越是要维护四国金行的信誉,有了信誉,才会有源源不断的金银和资源投入到战争当中。 因为传统学识的限制,熊荆并不太清楚债务——战争的二元转换。但他毕竟记得一、二战中债券都取了极为重要的作用。英法用债券绑架美国、争取犹太人的《贝尔福宣言》、战争英雄回国卖战争债券,这是非吏治国家总动员的一种重要方式。 这种方式的好处是不需要机关枪征粮队,但需要海量的真金白银。实际上如果有钱,不需要什么征粮队,农民很愿意把粮食送到市场上,奈何没有。四国之中最强大的楚齐两国都是非吏治国家,无法像秦国那样靠官吏动员整个社会的资源,债券是没办法的办法。如果连这种办法都破产了,那战争也将接近破产。 曾阴离开后,继续的财政会议上,石尪很快吐出了一连串的数字:王廷金银撑不到三个月之后,即便能撑到,也没办法支付即将要承兑的第一期八万七千金的各国国债。 有两个办法可以解决这件事情,其一,马上召见各国子钱家于郢都会商,由他们负责承兑第一期国债并负责包销第二期国债。有所得必然有所失,四国金行的控制权将失去或者失去很大一部分,这是件让熊荆非常犹豫的事情。 ‘只要我能控制一个国家的货币发行,我不在乎谁制定法律。’罗斯柴尔德如是说。正因如此,虽然隐隐觉得放弃四国金行控制权对楚国有利,熊荆仍难以下定最终的决心。 其二,依靠红洋舰队对香料产地无情掠夺。楚国还没有建立新的香料贸易网,但攻占香料产地后,掠夺当地人在漫长时间里通过香料贸易积累的财富,或许可以填补金银通货的缺口。 只是这样做将付出巨大代价。阻截香料贸易、攻占香料产地,杀死一切反抗者,这些并不是什么大事,几年、甚至几个月后人家就忘记了。掠夺财富就不同了,楚国的敌人是其他贸易商,要垄断的是香料贸易,而不是要杀掉香料生产者,垄断香料生产。 香料还是香料,贸易还是贸易,楚国要做的只是将原先从红海、从阿拉伯沙漠进入地中海、西亚的香料从海路绕过好望角运入地中海。如果掠夺了香料生产者,对今后不利。 其中最严重的后果是时间,掠夺伴随杀戮,杀戮势必混乱,而混乱将延后新贸易体系的建设。根据红牼传来的鸽讯,每年流入地中海西亚地区的乳香数量高达两千五百吨,没药五百吨[注20],胡椒的数量与没药相当,可能会更多一些;闭鞘姜只有胡椒的一半。 而香料的价格,上等乳香每斤(327克)卖六德拉马克,中等乳香每斤五德拉马克,下等乳香每斤三德拉马克[注21];没药价格混乱,每斤大约在八德拉马克;胡椒每斤十五德拉马克[注22];闭鞘姜的价格六德拉克马[注23]。 仅仅两千五百吨乳香,以每斤四德拉马克的价格计算,其贸易额为三千万德拉克马;没药贸易额为一千两百万德拉马克;胡椒贸易额为两千三百万德拉马克;闭鞘姜贸易额为四百五十万德拉马克,累加共计六千七百五十万德拉马克。 贸易额如此巨大,利润哪怕只有一半,每年也将超过三千万德拉马克。实际利润远远不止三千万德拉马克,乳香从产地运到地中海东岸,每匹骆驼需要支付六百八十八德拉马克的税费、食料饮水等花费,平摊在每斤乳香上的成本超过一个德拉马克。从地中海东岸港口运输到地中海各处零售商手上时,成本还要上涨一个德拉马克。 在产地,每斤中等乳香的价格很少超过一德拉马克,下等则更少,很多时候每斤只需要二个奥波(1/3德拉马克)。等于说是,沿途的税卡、商站以及大小贸易商人拿走了销售额的三分之二,产地只得到九分之一,零售商得到剩下的九分之二。 按照这个比例,香料贸易每年将产生四千五百万德拉马克利润,相当于18.9亿钱,19.68万金。而货物重量仅为三千七百五十吨,十艘饕餮号货船或者三十艘朱雀级飞剪就能运完。 先不说四千五百万德拉马克的贸易利润仅仅来自乳香、没药、胡椒和闭鞘姜,没有计算甘松香、三条筋叶、桂皮,以及丝绸、楚纸、宝石、珍珠、象牙、棉布、蔗糖、香木的利润。前者的利润已经很惊人了,掠夺如果造成产地混乱,每混乱一年就要损失四千五百万德拉马克利润,以后因为掠夺造成的仇恨每年又要损失几百万乃至上千万德拉马克利润。 基于以上理由,红牼在鸽讯中强烈要求变征服为合作,战争的目的是为了拉拢南阿拉伯、索马里半岛的香料邦国,同时将贸易商取而代之。这样做的话,最快今年十月在季风转向时便可运出第一批乳香没药前往绿洋,明年年中在东地中海销售,后年夏季——因为没有返回的航道资料,也许是第三年的夏季才能带着贸易所得返回僧罗迦港。 这样做的话,红洋舰队不但不能向国内输入金银,反而要把国内的金银运至红牼手上,以向那些城邦购买香料,双方建立初步的合作关系。这笔钱并不多,总计不超过两万金,由十二氏与王廷一起分摊,王廷支付不过万金。 两个解决办法。选择前者必然会让子钱家做大,掌握天下的金融控制权,但国债问题能够轻易解决,同时香料贸易得以快速进入正轨。勘探出从地中海返回僧罗迦的航道后,五年时间即可基本建立一个新的香料贸易体系。 而选择后者,国债问题也许能够解决——这取决于那些只获得九分之一香料贸易额的香料生产者是否积累了上百年的财富,如果没有,或者这些财富在掠夺前被他们转移、掩埋,国债问题最后还是要依靠各地的子钱家出资解决。 香料贸易会因此受阻,如果当地人的反抗像粟特人反抗亚历山大那样坚决,其后果不但耽误香料贸易体系的建设,还必须增派上万名士卒前往香料产地维持治安。 熊荆反复考虑着这两个办法的利弊以及它们将造成的后果,两者的利处都是他想要达成的,两则的坏处则是他想极力避免的,然而鱼和熊掌不能兼得。“既……,又……”这样的办法他以前很相信,现在一点也不信。这种办法十有八九是万金油式的讨巧,最后什么也解决不了。再往深处说,这是穷者的无奈,因为他们实在缺少资源。 “观卿,占卜吧。”三日后正寝,熊荆召来了太卜观曳。反复考虑无法做出决断的他,打算将这个问题交给神灵。 “大王欲卜何事?”观曳对熊荆召见自己有些迷糊,他知道熊荆素来果断。 “何事?”熊荆想的太复杂了,观曳一问费了好一会他才把这个问题简单化,最后浓缩成八个字:“有债到期,是借是夺?” 观曳不知八个字背后的事情,他没有占卜,而是讶然道:“既有债,又为何夺之?既夺之,又为何还债?” “恩?”熊荆闻言一怔。他从未把问题简单化来考虑。 “非九天则大侐,则母敢斁(yi)天灵。”观曳再道。这是灵教创世神话中的语句,是说凡人要敬事九天以求太平,万不可蔑视亵渎天神。“有借自有还,有得必有失,此天地大道。大王何以行半而弗全终?” “可……”抹去主语,只剩具体行动,事情立即变得完全不一样了。这就又出现一个问题,不同的人是否以不同的方式对待? 熊荆花了大约一刻钟向观曳全面阐释这个问题,观曳听完又是摇头又是笑,他问道:“臣敢问大王,买券之人可有秦人?” “有,有秦人。”四国债券不但是关东人买,秦人也买。为何?一万金重两点五吨,而一张一万金的债券仅重十克。‘官无常贵,民无终贱’的秦人比关东人更需要保存财产,债券、特别是记名债券是他们的最好选择。 “秦人乃我仇敌,若秦人持券而来,兑否?”观曳再问。 秦人是生意对象,香料生产者也将是生意对象,熊荆有些顿悟,道:“寡人知也。”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坎纳港 不经意间,郢都已经成了举足轻重的世界性大国,北纬三十度以南的邦国很多都由郢都决定着命运。飞讯将王命传至番禺港后,新朱雀号当日便驶离番禹港,不顾南海、孟加拉湾正在酝酿的风暴,用最快的速度将王命带向红海。 此时的南阿拉伯已近夏季,驻军于卡塔班国(Qataban)坎纳港(Cana)的红洋舰队觉得天气越来越炎热,来自南方的越人水手还好些,热的时候他们就躲在幕帐里,或者干脆去海里游几圈,海风吹一吹身上就凉爽了; 来自北方的雇佣兵不会游泳,只能在海岸上巴望着。正午热的时候身上恨不得脱一层皮,他们从未经历热带的阳光。只希望率领自己的楚国将军能早几日进攻,免得自己继续在城外的幕帐里受苦。 坎纳港位于亚丁湾北岸,位置是后世也门的比尔阿里(Bi'r `Ali),距离东面的穆卡拉大约一百多公里。当然,穆卡拉建港在一千两百年之后的事情,在这个时代,亚丁湾北面也门地区的港口中,坎纳港是最大的,是乳香的主要输出港之一。 整个亚丁湾两岸,即南阿拉伯地区(也门、阿曼)和索马里半岛都遍布乳香和没药,遥远一些的种植地区甚至可以追踪到后世的埃塞俄比亚,传说中的希巴女王也曾在埃塞俄比亚建立宫殿。 虽然海湾南北都种植着香料树,但乳香产地还是集中在哈德拉毛国(Hadramawt,今属也门)和更东面一些的佐法尔地区(今属阿曼),两个地方皆有密密麻麻方圆几百里的乳香森林。正因如此,对应这两个产地,哈德拉毛国有坎纳港,佐法尔地区有穆斯卡港(Moscha,今阿曼塞拉莱港以东四十公里)。 从红海最南端的穆哈港(Muza,今也门穆哈港)出发,转入亚丁湾经过坎纳港、穆斯卡港,最终进入波斯湾,抵达伍布莱港后卸下香料,这是运往西亚地区香料; 同样从红海最南端的穆哈港出发,途经坎纳港、穆斯卡港,最后停靠在印度西北部巴巴里贡港(Barbaricum,今巴基斯坦卡拉奇港)、婆卢羯车港(Barygaza,今印度布罗奇港);或者直接从坎纳港航向印度西海岸的穆泽里斯港(Muziris,今印度喀拉拉邦Pattana)。 穆哈港、坎纳港、穆斯卡港,除了穆哈港是索马里半岛没药贸易入口港外,坎纳港、穆斯卡港出口的香料主要运往塞琉古和印度,输入地中海、叙利亚地区的香料绝大部分走的是陆路,最后抵达地中海港口加宰(今加沙)和埃及首都亚历山大卓亚。 因此陆路上聚集着一连串的香料邦国,比如希巴王国,迈因王国,卡塔班王国、哈德拉毛国。每一个王国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香料经过自己的城邑都要缴纳一定的税赋,以作为保障商队沿途安全的报酬。在乳香种植地,比如控制坎纳港的卡塔班国,就对乳香种植者收取百分之二十五的税赋。 因为本就不太明白当地的情况,鸽讯中也难以尽述,所以红牼建议与港口城邦、控制香料生产地的邦国合作而不是掠夺。掠夺只针对塞琉古商船和商人,这是一种报复行为。 而想要掠夺香料种植者几乎是不可能的,那些地区深入内陆多达四百里,沙漠、高山的阻隔,饮水的缺失,步卒很难抵达种植乳香的山谷;掠夺贸易陆路上的那些香料邦国那就更不可能了,这些香料邦国远在香料森林北面,步卒需要深入更远的内陆才能到达他们的城邦。 真正能掠夺的,只是沿海的香料港口,如果楚国真要进行香料贸易,构建新的香料贸易体系,这些港口不但不应该掠夺,反而应该交好,交好他们才能从四百里的内陆运出更多、更好的乳香。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在熊荆的王命抵达坎纳港之前,红牼,还有十二氏的执事已经和坎纳港的城主阿比·雅图交善了。 “这便是乳香之树?”土砖砌成的坎纳城,红牼与白掇、弦卫、田高、邴乐等人看到了一丛一丛的树,每一丛树都有三五株不等。渐入夏季的坎纳城,这些桃树一样的灌木长满了绿叶,开出粉红色的花朵,不时飞来的蜜蜂在花丛中飞舞。 “这就是乳香树。”阿比·雅图点点头,他的话要经过数名翻译才能传到诸人耳中。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希巴人,黑色的胡须高跷,眼窝深陷。 作为坎纳城的城主,海港内一夜之间出现数不清的巨大的商船,这不得不说是见可怕的事情。好在这些不请自来、自称为楚人的闯入者并没有攻占坎纳城,而是派人送来的礼物。使者的通事转告他们正与塞琉古帝国进行一场战争,所以他们要驻守坎纳港,拦截塞琉古人的商船,阻止他们获得香料。 这样的要求当然是无礼的,但坎纳港内并没有多少士兵将闯入者赶走,尤其是、尤其是他们巨大的商船上有一种神的武器。这种武器有雷神一样的吼叫,一旦使用便可以将海岸上的巨石击的粉碎。面对于这样的敌人,阿比·雅图只能一边派人速速告之卡塔班国王,一边以礼相待,通过斡旋取得时间。 阿比·雅图一说这是乳香树,红牼等人便有些动容,邴乐目光连闪,他问道:“有花必有果,乳香乃其果否?” 邴乐的问题引起诸人的兴趣,他们之前已经听说过乳香和生漆类似,是一种树脂。邴乐这样问显然是想问乳香树有没有果实。有果实就有种子,有种子就能自己种植。 “乳香树当然有自己的果实。”阿比·雅图不动声色。“但有果实也不能在神庇佑以外的地方种植。即便在神庇佑的地方,乳香也分成拉卡特、谢塔维、卡布姆三种,这就是上等、中等、下等乳香。 乳香树喜欢炎热,讨厌湿冷,只有在海风吹不到的地方,才能结出拉卡特;能吹到一部分海风的乳香树,将结出谢塔维;每天都能吹到海风的乳香树,只能结出卡布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神灵 乳香的等级不同,售卖价格也不同,这点很容易理解。天生地长之物本就有着许多差别,只是诸人此前并不清楚造成乳香不同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生长于这个维度的乳香树需要沙漠,还讨厌海风,这意味着印度和天下都不能种植。红牼倒是知道一个地方也许可以种,可那远在半个世界之外,实在太远太远。且能够种植到真正收获尚有无数障碍,既然自己能输运香料,就没有必要再去种植香料。 阿比·雅图之所以说的这么清楚,正是想让这些异族人清楚一件事:除了巴力神的孩子,谁也无法种植出巴力神、阿舍拉所赐予的香料。当然,既然月神阿舍拉庇护这些异族人来到自己的城邦,船只没有在沿途沉没,自己便应该将他们当商人对待。 阿比·雅图直言相告,红牼、诸氏一阵窃语。这时候城主的仆人上前,像割开漆树一样用小刀在乳香树棕灰色的树干上切开蜿蜒曲折的小槽,乳白色的树脂流泪一样汩汩冒了出来,顺着小槽缓缓流淌。 乳香树高不及两丈,树干树枝密密交错,形成直径超过三丈的华盖。诸人围在华盖之下,看着那仆人割开树干,也看着乳白色的树脂流淌出来。 “香,甚香!”弦卫鼻子最灵,最先闻到树脂的香味。 他嗅到香味,其余人仔细一闻,也嗅到了香味。他们嚷嚷的时候,阿比·雅图微笑起来,不管是人还是神,没有人能在闻到乳香的香味后无动于衷。 “这就是巴力、阿舍拉赐给他们孩子、我们的宝藏,乳香树也只能种植在这片土地上。”阿比·雅图笑着道。“但作为巴力神的孩子,我们并不吝啬,阁下可以和其他商人一样出钱购买,然后在阁下的神灵面前焚烧,取悦于神灵。” “和其他商贾一样?”红牼也笑了。劳师远征数万里,虽然他反对掠夺这些港口城邦,但要的并不是和普通商人一样。“若是我等所求与其他商贾不一样,若之何?” 即便翻译没有即使把这句话翻译过去,阿比·雅图仍然感觉到了红牼目光中的杀气。他毫不示弱的道:“国王的大军已经在城外,我希望阁下……” “报——!”甲士速速奔来,未入院庭便大喊:“禀将军,城门无故关闭,戎人或将有诈!” “有诈?戎人有诈……”入城的甲士只有一个卒,加上十二氏的亲随,人数不超过四百人。此前阿比·雅图见舰队并无进攻之意,不但允诺舰队驻扎,每日还送来淡水和食物,谁也没想到他今日盛情邀请自己入城观赏乳香树,却设下这样的埋伏。 甲士列阵,商贾慌乱,钜刃接连出鞘。红牼断喝道:“何故惊慌?!” 甲士已要成阵,被他一喝立即止步。喝止住士卒、左右后,红牼再看向阿比·雅图,高声问道:“城主欲与我军一战否?” 白掇、弦卫等人正以为阿比·雅图会哈哈大笑,然后四周闪出无数弓弩手,霎那间万矢齐发,自己须臾死于非命。不想阿比·雅图对诸人鞠了一躬,道:“进入我的城邑,喝过仆人奉上清水,便成了我的客人。我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的客人,那是对我最大的冒犯。巴力神在上,他也绝不容许这种行为。” 华夏有周礼,周礼不讨无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闪族人,不杀死进入自己帐篷喝过自己清水的客人;更遥远的北方,一旦主人向陌生人奉上了面包和盐,那么双方就结下了面包和盐的友谊,在他的屋檐下,客人受到安全保护,否则主人将要受到神的惩罚。 对阿比·雅图的话,红牼全然相信。楚人不管是野蛮时期,还是周化以后,杀过自己的亲戚,却没杀过自己的宾客。诸氏见多识广,对阿比·雅图之言并不惊讶,但很难判断他是否真在意他的神灵,是否真的遵守清水结成的友谊。 “城主何意?”红牼再问道。 “我只想告诉阁下,如果阁下只是要购买乳香,那么将受到客人的待遇,如果不是,那么将不再是我的客人。”阿比·雅图道。 “白掇……”己方到底要得到什么,红牼并不太清楚。“告之城主,我等欲求何物。” “禀将军,我等只求优先之权。”白掇连忙上来向红牼和阿比·雅图揖礼。他的话言简意赅,翻译费了好一会功夫才弄清楚这优先之权到底是何权。 这优先之权说白了就是后世的最惠国待遇,即无歧视待遇。这个优先不是自己优先他人,而是自己处于优先的那些商贾当中,和优先之人同享优惠、特权以及豁免。 “以巴力神的名义,这不可能。”明白此意的阿比·雅图连连摇头。“按照约定,最好的乳香只能从陆路运往北方,这是所有城邦的共同约定,我无权更改。” 乳香产地以北有许多邦国,几百年前,是希巴女王统治下的塞伯伊人(Sabaean,因为翻译的缘故,又被称为‘示巴’‘萨巴’、‘希巴’)控制着从产地到叙利亚之间的交通。乳香从哈德拉毛运出,经过麦加和佩特拉,到达死海后再分别行向埃及、叙利亚和美索不达米亚平原。 希巴王国衰弱后,红海北方的纳巴泰人崛起,他们不但控制了红海北东北侧的陆路地峡佩特拉,还控制了红海最北端的港口艾拉(今亚喀巴港),于是香料可以从红海最南端的穆哈港上船,沿着红海一直向北抵达艾拉港。 海陆与陆路完全平行,正因如此,接替希巴王国在南阿拉伯霸权的迈因王国禁止香料海运。坎纳港、穆斯卡港运往波斯、印度的乳香也受到严格控制,主要是三等的卡布姆,二等的谢塔维很少,一等的拉卡特几乎没有。等级如此,价格自然也有所差异。 “本将奉王命到此,非来此购奴人之香,乃是为购贵人之香。”红牼气愤道。他见阿比·雅图无动于衷,怒道:“既然如此,此事便交予神灵决之,告辞!”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神灵2 神灵决之的意思就是战争,战争不是人所能决定的,只有神才能决定胜负。阿比·雅图本希望以军队压阵,说服这些不请自来的异族人,没想到还是躲不过一场战争。 很快,红牼前脚刚回幕府,使者后脚就带着战书进了坎纳城。战术上的文辞极为客气,可态度非常明确:如果不答应优先之权,双方便只能一战。红牼态度如此,率军而来的国王使者苏维尼更是愤怒,这群异族人不请自来,还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自要严惩。 约定战争时间的同时,驳斥之言也由使者一并带回。苏维尼以巴力神的名义诅咒红牼明日将身首异处,因为他的行为极为无礼——最上等的乳香只能供应给神庙,一座神庙每年消耗数吨的上等乳香,红牼一来就要获得上等乳香,这是对所有神灵的冒犯。 战争之前以神的名义指责对方,告诉士兵神灵站在自己这一边,这是蒙昧时代所有战争的特征。如果时间来得及,双方在战争之前还会请彼此都认可的第三方进行调解,如果哪一方不接受调解,哪一方便将受到神灵的谴责。 对方用神的名义相斥,虽然对方的神管不着自己,红牼也不敢怠慢,即刻便下令军中的巫觋准备祭祀,随后才击鼓聚将,命令斥骑侦查的同时,安排明日的战事。 驻防僧罗迦港,占领阿拉干库兰、潘地亚国都,还有在波斯湾的战斗损失,此时坎纳城外真正的可战之卒不足五千人。五千人也好,八千人也好,士卒听闻鼓声都发自内心的欢呼。与越来越炎热的天气相比,他们宁愿早一些与敌军决战,然后住到城里去。胜利毫无疑问,只要敌军没有上千名重骑,己方就不会像撤出伍布莱港一样撤出坎纳港。 低纬度地区的夜晚几乎与白昼相等,城外红牼等人渐入睡梦时,城主阿比·雅图,卡塔班国的将军苏维尼,哈德毛拉的长老波里斯,还有军队中的贵族全都聚集于城内的巴力神庙。如同雅典神庙一样的巴力神庙廊柱高耸,四周的墙壁高达四十多米。青铜铸就有两张脸、六只翅膀的巴力神神像前,烈火已然熊熊,一个割断了喉咙的儿童被放置于神像前伸的双臂上。 带着面具的舞者绕着火堆欢舞,主祭司大声的念着祝语,祝语临近结束的那一刻,置于双臂上的儿童被抛入火堆,在场的人们在鼓声中祈祷,大喊道:“巴力神,我们是您的仆人,请您聆听我们的呼唤!求您允诺我们,让我们杀死城外的异族人,并让他们臣服我们……” “敢问将军,昨夜城内……”旦明时分军中开始造饭,但与昨天相比,军中士卒隐然有一种不安。沈尹尚忍不住问向红牼,他昨日半夜听到了城内祭祀时的呼喊。 “戎人的怪喊而已。”红牼睡到半夜也听到了城内的呼喊。通过翻译,他大概知道城内的戎人是在祭祀巴力神。“秦人祭祀随葬之俗,便源于此。” “啊?!”沈尹尚惊呼一句,白掇、田高等人也吃惊的很。 “非贵族不祭、不殉,臣内献祭之人必是贵族之子。”神鬼之事是人人闻之心惊,尤其是陌生的敌人。但如果将陌生敌人的习俗与熟悉的敌人联系起来,将率心中忽然又底了。 “将军何以言之?此地距天下数万里,怎能与秦人之俗相同?”齐将田赢问道。他曾与楚军进行莒城之战,输了之后便不再受重用,只能成为雇佣兵的将领。 “此地至天下数万里,然塞琉古之东乃大夏,大夏之东越过流沙即秦国。秦缪公非三良不殉葬,戎人非贵族子嗣不祭,此同源也。戎人即秦人,何惧之有?!” 为了稳定军心,红牼硬生生将闪米特人和秦人扯上关系,他如此说,军司马红筱连忙点头道:“知彼司、通事已言,此地之人与迦太基相类,皆以贵族孩童祭祀,昨夜乃彼等祭祀之呼喊。公等勿惧,此战我军大吉也。” 红筱亮出占卜后的龟甲,大吉之言让将率之心稍安。此时军中已经收帐,袅袅炊烟渐熄灭。饭香肉肥,饱食一顿的士卒吃完饭立即列阵,随后在铎铃声中扛着夷矛,行向数里外的战场。 大军行往坎纳城的时候,城外卡塔班国的大军也严阵以待。这支军队的六千士兵是卡塔班国和哈德毛拉国的组成的联军——短时间内,六千人的军队不是任何一个王国可以轻易召集的。坎纳港是卡塔班国的港口,销售的是哈德毛拉国的乳香,一支异族人的军队突然出现在坎纳港,两国国王以最快的速度派出所有兵力救援坎纳。 以逸待劳的士兵见异族人数量明显少于自己,对方还未列阵便大声鼓噪起来,乐声鼓声中巴力神的呼喊不绝于耳,所有人都相信此战己方必胜无疑。 红牼虽然说戎人和秦人无异,军司马也说此战大吉,然而雇佣兵毕竟是雇佣兵,匆匆列阵的时候一些矛卒竟然走错了方向,以致中军出现了数个缺口。如果是单纯的横阵,这样的错误将是灾难性的,对于方针而言,是否形成完整阵线并不重要的,因为每一个矛卒都可以单独战斗。 然而这样的错误让军中士卒更加惶恐,他们并不清楚矛阵不是横阵而是方阵。几百步外敌人看到异族人如此犯下如此严重的错误,更是疯狂的大叫。军官一下达进攻的命令,他们便洪水一样向这些缺口涌来。 己方犯下致命的错误,敌人又狂冲而至,阵列中的士卒免不了颤抖,直到缺口处一声厉喝:“放!” “轰——!”火炮的怒喝让人猛然清醒,同时也让冲来的敌人震惊。但比声音更震颤人心的是破碎横飞的血肉。实心弹打在冲锋而来的密集人群处,绽出一朵朵血花。光着上身的哈德毛拉国士兵震骇间忘记了迈步。 “轰——!”第一轮齐射后,第二轮打出的霰弹,弹幕切割着冲在最前方的士兵,横扫一片,以阻止敌军急速靠近。 “轰——!”敌人还不知道发生什么的时候,第三轮齐射再至,这一次他们终于看清火炮发射喷出的火光,,面对这种常理不可理解的武器,他们丢弃武器,飞快的转身。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沙暴 战争是神的裁决,再正义的一方,只要输掉了战争,那就表明他已经被神所抛弃。这或许不太公平,细究起来却非常公平—— 无辜的兔子生活在草原上,恶狼追赶并将它吃掉,因为身份的错误,兔子并不真的正义;恪守条约的迦太基人在地中海贸易长达上千年之久,但他们依然被罗马毁灭。如果正义,他们就应当取得三次布匿战争的胜利,但是没有。因为路线的错误,他们最终消失在地中海南岸; 同样的,无罪的印第安人生活在自己生活了数千年的土地上,暴力闯入的白人罪犯将他们杀死或者毒死,占有在他们的土地。如果正义,印第安人就应该取得战争的胜利,但是没有。因为位置的错误,他们离人类文明的中心过于遥远,最终被神抛弃。 没有什么能比战争胜负更能体现神的意志。你如果正义,但并不表明你的身份正确;你如果正义,但并不代表你的路线正确;你如果正义,但并不代表你的位置正确。越是蒙昧的部族越是深刻的认识到了这一点,他们坚信神灵不会犯错,会犯错的只能是人类本身。 异族人的军阵错谬百出,己方明明人数、士气优于对方,可当雷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士兵突然返身逃跑。战争胜负迅速逆转,前一刻战战兢兢的齐卒瞬间打了鸡血,他们举着夷矛狂喊中猛追出去,这让临时充当陵师炮卒的舟师炮手跟进不及,但跟进已经不必要了,四千多人的齐卒追得敌军丢盔弃甲,胜负尘埃落定。 “足下之神灵已弃足下。”反抗的领军之将苏维尼被士卒杀死,城主阿比·雅图和长老波里斯则被俘虏。士卒将他带上来的时候,红牼如此说道。 红牼之言让周围的将率商贾大笑,战前他们还忧心此战或败,列阵后手心里更是捏着一把汗,没想到炮声一响,戎人就落荒而逃了。 红牼没笑,他抽出自己的佩剑亲自上前把捆绑阿比·雅图的绳索一一削断——这些绳索本是为红牼等人准备的。如果战败,大部分士卒将被捆绑起来,作为奴隶发卖。肢体重获自由的阿比·雅图一松绑就软倒在地上,红牼又将他扶了起来。 “神已决之,本将必要获优先之权!”看着萎靡的城主,红牼大声说道。 击败两个王国联合起来的六千士兵,趁乱占领了整个坎纳城,红牼话说的理直气壮。阿比·雅图不由看向哈德毛拉国的长老波里斯,他最终点头道:“以巴力神的名义,阁下可以这样要求,但是,国王和哈德拉毛国的国王即使同意,也会受到迈因国的反对。他们的族长在我国的提姆纳(Timna)、在哈德拉毛的舍卜沃(Shabwa),监视着没药和乳香的贸易,没有他们的允许……” “迈因国在何处?”红牼大声问道。他只听说过是希巴国,没有听说过迈因国(Ma'in)。 “禀将军,迈因国在希巴国之北。”没有准确的地图,只有大概的位置,地图上的迈因在希巴之北,距离海岸有近千里之遥。南阿拉伯并不只有沙漠,还有高山。没有后勤支撑的雇佣军不可能走那么远。 红牼脸色变幻,谋士和商贾看到迈因国的距离也接连摇头。深入内陆近千里,这不是冒险,而是送死。异族人的神色阿比·雅图和波里斯看在心里,阿比不急长老波里斯倒是急了,他道:“阁下不需要前往迈因,阁下仅仅需要前往提姆纳或者舍卜沃。 提姆纳是没药运输的起点,舍卜沃是乳香运输的起点,只要阁下率领军队抵达提姆纳或者舍卜沃,迈因人就会率领军队前来与阁下交战。我国与卡塔班国会一定会帮助阁下战胜迈因人。” “为何如此?”翻译好不容易才把波里斯的话翻译过来,红牼忽然不解。 “我们……”波里斯立即解释,白掇抢先道:“将军,小人以为必是那迈因国自以为通路在手,对彼等持强凌弱,彼等请我军前去,以求解脱。” “此亦是彼等河蚌相争之计。”小国借助大国求得生存,很多时候更是故意挑拨两个大国相争,以使自己最终得利,故而谋士又道。“下臣以为,我军当与迈因国战之,使其知难而退,而后再与迈因国共分乳香、没药之售。” “此然也。”白掇、田高等商贾也深以为然。“乳香之产并非此前所知两千余吨,乳香之产逾五千吨[注24]。我与迈因国瓜分即可,他日海道初成,再驱迈因亦不迟。” “提姆纳、舍卜沃路程几何?”红牼又问道,心中已下定决心要深入内陆与迈因国一战。 * 即便对塞琉古,封锁港口也不能断绝贸易,但如果深入产地,像深入胡椒产地那样阻截香料贸易,效果必然立竿见影。红牼毫不犹豫挺进五百里外的哈德毛拉国的首都舍卜沃,一如在沙漠里起了沙暴,风沙通过坎纳港的商贾,吹遍阿拉伯半岛。一个多月以后,当迈因人在舍卜沃战败消息再度传来,似乎整个已知世界都在讨论攻占香料产地的楚尼人。 此时统治叙利亚地区的是在第三次叙利亚战争获胜的托勒密埃及,除了输入塞琉古所属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香料外,其余香料皆要通过埃及控制的地区。香料就是财富,听闻楚尼人占领了香料产地,还打垮了迈因人,托勒密三世整个人都不好了。 香料贸易是埃及税收的重要来源,而楚尼人的商船可以从印度绕过南方大陆进入地中海,这意味着香料贸易日后必然转向。埃及有强大的海军,控制着东地中海的海权和粮食贸易,自然清楚海运的便利性。 一磅乳香从舍卜沃运到亚历山大卓亚,加上税收需要一个半德拉马克,而绕过南方大陆海运进入地中海,估计不需要一个奥波(1/6德拉马克)。一旦楚尼人将香料运入西地中海,迦太基人也会一改之前对楚尼人的敌视,欢迎有加。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帝国 托勒密家族统治埃及时,埃及并不是一个海上强国,为了维持统治,尤其为了保持对马其顿安提柯王朝的压制,埃及的外交策略一直是支持伊庇鲁斯、雅典、斯巴达……,支持所有反抗马其顿人的希腊城邦,所以她有一支强大的海军。 支持希腊城邦以外,埃及还频繁与塞琉古争夺小亚细亚地区和叙利亚地区。如果说压制马其顿是因为政治——本身就来自马其顿的托勒密家族深知一旦马其顿再出现一个亚历山大大帝,自己在埃及的统治即刻便会土崩瓦解,那与塞琉古争夺亚洲则是因为经济。 埃及的资源极为单调,比如,埃及一直缺少建造宫殿、船只所需要的木材,从法老时期起,黎巴嫩的雪松就在埃及倍受欢迎,而现在,小亚细亚吕西亚的森林资源对埃及尤为重要;埃及是产粮大国,但当粮食收成欠佳时,就要从巴勒斯坦和塞浦路斯进口粮食以解燃眉之急;叙利亚地区还出产葡萄酒和高品质的橄榄油,埃及的橄榄油产量有限且品质不佳,国内主要生产蔬菜油。 资源以外,税赋也是重中之重。王朝的税收不仅仅来自埃及本土,还来自埃及以外的属地。叙利亚、小亚细亚的果园、葡萄园、橄榄园、土地、森林、渔业、畜牧、手工业都要向帝国缴纳税赋;除此则是欧亚非三大陆之间的贸易关税,非洲亚洲运往欧洲的香料、象牙、宝石;欧洲运往亚洲和非洲的橄榄油、葡萄酒、草木樨、金属铅、金属锡、金属铜。 埃及不但有神庙,还有无数官吏,埃及的军队几乎全部是雇佣兵,支付这些人的佣金是笔巨大的开销。马其顿在一百年前就已经控制了希腊诸岛上的城邦,亚历山大远征军中就有许多希腊士兵,亚历山大之后马其顿再度控制希腊并没有什么困难。埃及要想压住马其顿,只能用真金白银支持伊庇鲁斯、支持雅典、支持斯巴达。 伊庇鲁斯的国王皮洛士(前319-272)成为托勒密二世的女婿后,支持他夺取王位要花钱,支持他与马其顿交战需要钱,支持他与罗马人作战获得‘皮洛士式的胜利’更需要花钱; 埃及是专制帝国,托勒密却声称自己非常赞成民主制度,会为希腊城邦的独立而战斗。这样的话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为了营造一个兔子洞把雅典、斯巴达这些城邦装进去,埃及又要大肆花钱。像雅典这种粮食自给不足的城邦,埃及粮食什么时候运到,他们就什么时候与马其顿人作战,埃及什么时候断粮,他们就什么时候停止反抗。 另外,西面的迦太基人也需要适当的支持。两国虽然分属地中海东西,互利互惠,但埃及需要产于西西里地区的马匹,需要西班牙的白银,还需要不列颠的锡。第一次布匿战争期间,迦太基就请求托勒密二世出借两千塔兰特银(一千两百万德拉马克),结果迦太基最后输了。 政治目标需要雄厚的经济支撑,缺少充裕的金钱,埃及不但无法压制马其顿,连自身军队和帝国都难以维系。经济当中,关税显得至关重要,关税当中,香料又显得至关重要。楚尼人占领香料产地对埃及是当头一棒,托勒密三世不知道这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损失,可他知道这件事等于输掉了叙利亚战争。 “陛下,如果楚尼人控制了香料贸易,那么、那么……”亚历山大卓亚城,高贵典雅的皇宫,托勒密三世坐在雪白的石膏座椅上,看着老迈的财政大臣阿波罗尼乌斯。从父亲起,阿波罗尼乌斯就是帝国的财政大臣,他最清楚香料带来的利益。 “…那么…关税最少将损失三千五百个塔兰特。”阿波罗尼乌斯如此说道,这是超过两千万德拉马克的收入。“这相当于王廷财政收入的四分之一……” 阿波罗尼乌斯吐出一个惊人的数字,这个数字把托勒密三世吓了一大跳,但问题不仅仅于此。阿波罗尼乌斯再道:“如果他们将印度货物也运到我们的海,那么损失将会更大。也许、也许他们还会前往努比亚,那里有金矿,如果他们的使臣见到了…见到了……” 阿波罗尼乌斯想说的是库什国王阿内克哈马尼,库什基本成了埃及的附属国,如果楚尼人与库什人通商,卖给他们盔甲和武器,那肯定会是一场灾难。 “陛下,也许我们可以和楚尼人谈判。”随从官西塞奥斯建议道。他是犹太人,埃及的官营经济缺少不了犹太商人的支持,托勒密待犹太人素来优容。 “陛下,去年传来的消息称,楚尼人已经控制了胡椒。”首席大臣利西马科斯一句话就打消了西塞奥斯谈判的建议。“可以确定的是,自从他们的使臣拒绝向赫米阿斯行匍匐礼之后,商船就遭到了扣押。去年他们的舰队封锁了波斯湾,今年早些时候又在幸运的阿拉伯(Eudaimon.Arabia,亚丁湾北岸,穆哈与坎纳港之间的一个港口)追捕塞琉古商船。 巴克特里亚传来的消息说,楚尼正与秦尼进行一场大规模的战争,双方参战的士兵超过一百万人。与塞琉古人交恶后,楚尼失去了贸易对象,战争又使他们需要大量的金钱,只有香料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楚尼人显然希望能控制香料贸易。” “不可能,不可能,这不可能……”控制商路的另一个好处就是消息极为灵通。北方的黑海、南方的红海都有埃及商船,巴克特里亚的消息、印度的消息,全都汇集到了亚历山大卓亚。只是想起什么的托勒密三世嘴里一直在说不可能。 “陛下!”利西马科斯道。“如果我们不马上支持迈因人夺回舍卜沃和提姆纳,失去的将不仅仅是香料,还有来自东方的所有货物。” “我想提醒的是,楚尼人的雷鸣武器不可抵挡,这才是迈因人战败的主要原因。”多西塞奥斯道。“如果我们不能发现其中的秘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雷鸣 当年亚历山大率军进入埃及赶走波斯军队时,曾对埃及的犹太人许诺:犹太人不再受到歧视,享受与希腊人同等的待遇,拥有和希腊移民一样的权利。于是叙利亚、米索不达亚平原上的犹太人纷纷赶至埃及,其结果是亚历山大里亚城内的犹太人占了五分之一。 亚历山大之所以会这样承诺,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在他进入埃及之前,埃及已经存在着一支犹太人组成的雇佣兵。征服奴役一个民族,最合适的手段莫过于拉拢周边善战的少数民族,同时每隔几十年收买、流放、绞杀主体民族的精英,如果还能控制他们生育,那就太完美了。 多西塞奥斯(Dositheos)正是深受希腊人信任的犹太人,他先是托勒密三世的王廷随从官,之后又担任河道运输官,现在则兼任王廷大档案官。此外他还有一个职责,他是皇帝的大祭司。这样的身份让他知道王廷所有的机密——此时对于埃及乃至整个希腊世界来说,最重要的机密莫过于楚尼人的雷鸣武器。 两个多月前,由巴克特里亚的骑兵军官扎拉斯护送,秦尼使臣蒙毅送来的巫药抵达亚历山大里亚城。秦国虽然距埃及极为遥远,但秦国此时已经控制了阴山南北,马队翻越阴山就是蒙古高原,从九原郡抵达索格底亚那仅需三个多月。 到了索格底亚那,抵达西亚、地中海东岸仅仅是时间问题和外交问题。清楚国王攸提德谟斯已与塞琉古和谈的亚里士多德四世自然不会让马队途径塞琉古,他嘱咐扎拉斯跟随粟特商队顺着河流行向里海,而后翻越大高加索山脉从黑海乘船前往埃及。 去年六月出发,在埃及的耕种季到达(埃及一年只有三季:耕种季、收获季、泛滥季),耗时不及一年。这得益于秦国控制了九原郡,驱逐阴山以北的胡人,同时塞琉古帝国还未像波斯帝国一样掌握自己的北方商道,最后是埃及海军虽然被安提柯王朝击败于科斯岛(前256年),但仍然牢牢控制着东地中海的海权。 埃及是专制的代名词,故而亚里士多德四世并未明言火药的威力,他只是请求他的朋友、亚历山大图书馆的馆长、托勒密三世的家庭教师厄拉多塞研究火药的成分,并设法仿制。 仅仅这样不足以引起托勒密三世的注意,火药送抵亚历山大图书馆的第十天,不知来历人送来了更多的丝绸包裹的火药。如果说亚里士多德四世送来的火药只有一百个德拉马克,那随后送至的火药多达两个塔兰特。除了火药,还有一根长约数肘尺的空心铁管。 毫无疑问,这是楚尼人的礼炮,去年来访的楚尼商船曾在亚历山大港鸣放过。每一次鸣放,都会有雷鸣之声和青白色的烟雾。当着托勒密三世、厄拉多塞等人的面,来人在铁管前端塞入石块,然而鸣放,雷鸣声过后,十块互相重叠的盾牌被击碎击穿。此时托勒密三世才知道,原来楚尼人向自己致敬的礼炮竟是如此致命的武器。 来人的要求和秦尼人的要求毫无二致,也是要研究那些粉末的成分,并设法仿制。报酬是燃放这种雷鸣粉末的空心铁管——除去送来的这一根,还可以再送给埃及四根。 多西塞奥斯提起雷鸣武器让托勒密三世担忧,即便埃及帮助迈因人重新占领舍卜沃和提姆纳,陆军也不能击败楚尼人。 “什么秘密?雷鸣的秘密?”利西马科斯追问。作为首席大臣,他疑惑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是的。”利西马科斯毕竟是自己的弟弟,托勒密三世打算不再隐瞒。“去年楚尼商船曾鸣放致敬的礼炮,那是一种武器。” “武器?”利西马科斯看向托勒密三世又看向多西塞奥斯,最后还看向假装睡着、实际已竖起耳朵细听的阿波罗尼乌斯。 “是的,一种神一样的武器。”托勒密回想着铁管的怒吼、喷射出来的火药,以及洞穿盾牌的石头,眉头紧紧蹙起,多西塞奥斯做着解释。“秦尼使臣……” “秦尼使臣?!”利西马科斯再次大叫一声,他从未听过什么秦尼使臣。 “是的。秦尼使臣是一位巴克特里亚的学士派来的,这名学士曾经去过最东方的大陆。他请求厄拉多塞研究雷鸣武器的秘密,这件事原本只是学士与学士之间的交流。”多西塞奥斯尽量轻描淡写的描述,以缓解利西马科斯的抱怨。他是首席大臣,又是托勒密三世的弟弟,他有权知道整件事情。 “学士派来的一名希腊军官描述,楚尼军队使用雷鸣武器,武器使用时发出雷鸣,吐出火焰并射出铁质圆弹,射程超过最远的巨型弩炮,并能击毁厚达数十肘尺的堡垒……” 扎拉斯本来谨守亚里士多德四世的告诫,不向专制的埃及人透露火炮的秘密,可当他和蒙毅看到埃及人奇迹般推出一门楚军火炮后,也就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多西塞奥斯以一种极度夸张的口吻描述火炮的威力,装睡的阿波罗尼乌斯这时候瞪大了眼睛,利西马科斯先是发怔,而后连连摇头,“这不可能!只有宙斯才能……” “利西马科斯!”托勒密三世打断他。“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但这确实是宙斯才能拥有的武器。它发出雷鸣一样的吼叫,喷出数肘尺长的火焰,铁管前方射出的石弹可以在瞬间击穿十面重叠的银盾!我无法想象制造出它的人,我只能说即便是赫菲斯托斯,也无法制造……” 托勒密三世言语中带着可怕的回忆,他庆幸不是自己以宴会的名义灌醉那些楚尼使臣,在背叛面包与盐的友谊后,抢夺他们的商船。因为交战中商船爆炸沉没,打捞出来的武器又无法仿制,最后只能送到亚历山大里亚。 楚尼人肯定会报复。按照楚尼使臣、秦尼使臣以及巴克特里亚骑兵军官的描述,楚尼有二十多万陆军,埃及陆军从来没有超过八万人;楚尼有上百艘配备了雷鸣武器的跨洋商船,埃及一艘也没有。 假装什么也不知道,这就是托勒密三世当下的策略。如果学园学士能发现出武器的秘密,他不可能遵守承诺与那些人共享,这将成为埃及的财富。不过隐忧的是,如果埃及使用了这种武器,那埃及就有抢劫商船的嫌疑。好在秦尼人也送来了火药,这件事或许能解释成:秦尼人不远万里送来了粉末,自己研究之后发现了粉末的秘密,而后开始使用它。 托勒密三世略带惊惧的神色终于让利西马科斯冷静,他再道:“楚尼人必定会报复那些亵渎神灵的人,我们只能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多西塞奥斯……” “陛下?”多西塞奥斯鞠躬道。 “带首席大臣去研究园,他应该知道这件事情。”托勒密三世吩咐。“另外,准备举行一个盛大的仪式,假装秦尼国的使臣几天后将抵达亚历山大里亚,我要亲自欢迎他。同时不要忘记告诉所有人,秦尼人带来了宙斯才能使用的武器。” “是的,陛下。”多西塞奥斯答应着。 “陛下,香料的事怎么办?”老迈的阿波罗尼乌斯问道。他虽然没有被托勒密准许去参观宙斯武器,但毕竟得知了这个秘密。这也是一种信任。 “派人告诉迈因人,在埃及大军抵达之前,不要再做任何轻易的进攻。”托勒密三世此前苦恼的是交战还是谈判。就眼下的形势看,谈判时不可能的,只能交战。交战则要研究发现楚尼武器的秘密,也许还要联合塞琉古人,不然己方再怎么努力也将失败。 他的决定如此,多西塞奥斯并无异议,阿波罗尼乌斯和利西马科斯虽然希望出兵支持迈因人夺回香料产地,但连皇帝都畏惧对方的武器,出兵事宜只能暂时退后。 皇宫里商议完毕,马车带着利西马科斯前往研究园。亚历山大图书馆知之者众,亚历山大学园知道的人就不多了。实际上图书馆只是整个学园的一个部分,学院还包括动植物园,研究园。马车现在要去的地方就是研究园。 西方的学园与东方的学宫有所相同也有所不同,主要的差别是前者由私人创办,后者由朝廷设立;前者除了政治问题,还追求真理,后者则为了教育贵族子弟,解决天下纷乱。 马车驶抵研究园时,身着紫色长袍的厄拉多塞久侯多时。为了研究宙斯武器的秘密,他不但邀请了所有能邀请到的学士和智者,还通过托勒密三世在埃及还有埃及以外寻找类似的物体—— 火药送入研究园后,了解这是一种混合物后,接下来做的就是分离,硫磺和木炭很好辨认,且两者不溶于水,但火药溶解后再结晶得到的白色晶体大家就叫不出名字了。学士和智者不是没有见过这种结晶体,而是类似的晶体实在太多,必须对比甄别才能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意义 研究园正值午餐,上百名的身着些学术袍的学士聚在餐厅里,他们时而低语、时而争论、时而大笑,与平时没有什么不同。利西马科斯见状忍不住皱眉,连厄拉多塞都神情严肃,这些学士们却和平常毫无二致,显然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在从事一件至关重要的研究。 “只有轻松的氛围才能被缪斯赐予智慧。”厄拉多塞知道利西马科斯的想法,他如此解释道。缪斯是艺术女神,但凡有学士取得发现或有所成就,都会谦虚的说这是缪斯赐予的,所以学园通常被叫做缪斯的学园。 “宙斯的武器!如果这是真的,这将改变世界。”利西马科斯无奈。亚历山大学园虽然由王廷设立,但王廷不干涉具体事务。有的时候反而被学园干涉——亚历山大曾经派出一千多人帮助亚里士多德收集动植物研究材料,学园也经常要求王廷四处收集研究材料。 “正因为这将改变世界,所以才应该宽松。”厄拉多塞笑道。“楚尼人的粉末并不复杂,那是一种混合物,我们已经了解了其中两种,只剩下最后一种。” “只剩最后一种?”利西马科斯错愕中微微有些激动。 “是的。只剩最后一种。”厄拉多塞保持着微笑。“但情况并不乐观。即便我们破解了粉末的秘密,也还有‘巫器’的秘密。” 巫器是从秦尼使臣口中得知的那根铁筒的‘正式名称’,厄拉多塞将这个名词直译,因而读起来特别怪异。 “是的,一根长约五肘尺的铁筒,谁也都不知道它是怎么制造出来的。”厄拉多塞说完就闭嘴不言了,因为目的地已到,利西马科斯见到了厄拉多塞嘴里的巫器。 这是一根尾端硕大,前端纤细的笔直铁筒,它放置在一辆矮小而结实的四轮小车上,开口的前端上扬着。利西马科斯用手轻轻触碰它,除了阴暗屋宇内的冰冷,他还感觉到一种丝一般的圆润细腻。顺手摸到尾端,一种形似埃及本土文字又与埃及本土文字截然不同的文字阴刻在它的表面。 “这里写的是什么?”利西马科斯不自觉问道。铁筒浑圆,外面没有任何毛刺与起伏,如果没有这些文字,他几乎要以为这根铁筒是天生的, “阁下,上面写的是:楚尼王抢夺他妻子的第二年,在这一年的第四个月,楚尼的国都寿城,一名叫黎、一名叫燧,还有一名叫翠的工匠制造了它。这是重量大约四分之三明那的巫器,序号为第三百八十七。”学院中身着黑袍的是记录员,经过秦尼使臣的翻译,记录员大概知道了上面写的是什么。 “楚尼王抢夺妻子的第二年……”楚国纪年虽然古怪,但却保留着更多的信息。“楚尼王为何要抢夺妻子?这一年又是哪一年?四分之三明那代表什么?序号第三百八十七,这是说这是楚尼人制造的第三百八十七件武器?” 和托勒密三世一样,利西马科斯也问出一连串的问题。他的手最后又摸在炮筒上,“它显然已经生锈,为什么不去掉这些铁锈?” “阁下,”最后这个问题记录员是回答不出来的,厄拉多塞道:“我们担心这种举动会影响或改变它的神力,所以……什么也不敢做。” 上百名学士在研究那种可以爆燃的粉末,数千人在亚历山大里亚、以及亚历山大里亚以外的地方寻找相似的晶体,只要能确定晶体是什么,仿制并不困难,但巫器的研究者寥寥无几。 “我认为可以做,这些铁锈正在损害它。”巫器旁站着几名紫袍学士,年老的一位并不赞同厄拉多塞的观点。他说话时见厄拉多塞看着自己,转而道:“我问过那位使臣,他说楚尼人的巫器好像他们的盔甲一样闪亮,而且我检查车轮时找到了这个,”紫袍学士举起一株枯萎的水草,“这表明它曾经落入了海里,最少半年以后才打捞上来。” “所以它才有了铁锈?”利西马科斯看到那株枯萎的海草说道。 “我还听说,楚尼人的商船曾经使用过它,它能发出雷鸣巨响,就像我第一天听到的那样。”学士继续说话。“然而迦太基人几个月前在叙古拉却说,楚尼商船离开了我们的海……” 理性思维是可怕的,一名科学家很可能也是一名侦探。紫袍学士就要说出自己的推论时,厄拉多塞咳嗽道:“阿基米德!楚尼商船不是我们要研究的对象,我们要研究的只是这种武器。” 阿基米德金发白须,最高贵的学术紫袍穿在他身上更显睿智。五十八岁的他见过许多罪恶,正是因为对罪恶习以为常,他才没有直接说破这件武器是抢劫来的。 “学士们,这是宙斯的武器!”利西马科斯又是一次抚摸这根带着铁锈的炮筒。“楚尼人正用它抢夺我们的香料,我们需要知道楚尼人如何制造它,又如何使用它。” “如果铁能够像泥一样松软,我们就能制造它。”阿基米德回答,他的话让比他先抵达这里研究的几位学士连连点头。形状和工艺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工具。 “那么,如何才能让铁像泥一样松软?”利西马科斯追问,可惜他的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掺碳刀具、渗碳刀具出现以前,火炮只能模铸。渗碳刀具出现以后,才可以扩膛(不是钻镗)。即便此时的希腊世界处于学术最鼎盛的时期,亚历山大里亚汇集了全世界最优秀的学者,没有时间的积淀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 学士们的沉默让利西马科斯心惊,他一直以为希腊世界以外的地方全是蛮族。现在蛮族人制造的武器文明世界却制造不出来,真是莫大的嘲讽。 武器不仅仅是参观,很快士兵就将武器拖到院子里,竖叠起盾牌开始发射。炮声和火焰让利西马科斯手脚抽搐,他和当初看见弩炮的斯巴达将领阿基达姆斯一样喊道:“天哪!人类的勇敢还有什么意义。”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硝石 欢迎秦尼使臣的仪式在亚历山大港的码头上举行,已经来到陌生国度近三个月的秦使蒙毅一出船舱,见到了码头上无数人列队奏乐免不了有些发怵。 他并不是真正的使臣,没有大王亲授的旌节——为了不让大夏国君知道自己前来地中之海,真正的使臣甘罗止步于大夏。也许他现在到了波斯,但不管到了哪里,都不可能来到此处——他不过是护送巫药前来此处的一名秦军校官,加上懂秦语的粟特通事,加上随行的谋士、甲士以及文吏,麾下不过五十多人。这样的身份被埃及国君亲迎,确实受宠若惊。 蒙毅没有使臣的旌节,连夜赶制的旃旗由一名甲士高举着,红色的旗面上绘有日月星三辰,以昭其明。与之相对的是一面秦国国旗,白色的旗面上写着一个古朴的‘秦’字,衬着身后不远法罗岛上的高大灯塔,旗帜在地中海夏季的微风中猎猎飘扬。 “秦尼国的使臣?”好事者在码头上宣扬。 “确实是秦尼国的使臣。”另一名好事者答道:“秦尼是楚尼的敌人,他们有一百万军队。” “一百万军队?!”曾经的波斯帝国也号称自己有一百万军队,即便不是第一次听闻,在场的埃及人也抽了一口凉气。 “秦尼使者为了与陛下结盟,特意送来了宙斯的雷霆。”好事者继续说话,声音大得几乎要掩盖乐声。“那是一种武器,一种可以炸开奥林匹斯山的武器……” 好事者说话间,举着旃旗、国旗的秦尼甲士已经下船。铮亮的盔甲、齐整的步伐,一种有别于希腊雇佣兵的杀伐之气在码头上弥散。包括欢迎的首席大臣利西马科斯在内,一时间人人屏住了呼吸,一个神奇的念头在利西马科斯脑海里诞生:秦尼士兵是否愿意接受自己的雇佣? “弊邑秦王命臣蒙毅朝于贵邑,愿意贵邑万世相好,永不加戎……”蒙毅说着聘问时的客套言辞。他话还没有说完,便听见一阵响亮连绵的号声,远处的人群突然朝两侧散开。开道的军阵后方,上百名埃塞俄比亚黑奴抬着王座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 包括利西马科斯在内,码头上的人全都吃了一惊,人群像是大风吹过的麦田,无数人匍匐在地,只有希腊人和犹太人弯腰鞠躬,站在蒙毅身边的扎拉斯说道:“这是法老。” 蒙毅虽然不明法老之意,但看架势,来得显然是埃及国君。他有些无礼的望着那位坐在金色胡凳上的国君,除了怪异的王冠、下巴下的棍子(假胡子),他的左右手还抓着的条纹棍棒,右手的一根带着钩子,左手的那根带着鞭子。 国君的装饰怪异,整个国都也有些怪异,这是一个有着众多秃子的国家,很多男人没有须发,但又不是寺人,一些更是穿着越人的贯头衣,也如越人那样光着脚;女子眼睛四周抹着浓浓的黛色(荷鲁斯之眼),脸上除了白鈖还有腮红。并不及笄,发带上点缀着金银珠宝。唯一让人接受的是她们遍体生香,数丈外就能闻见香风。 习俗怪异的国家,倍于咸阳的繁华都城,还有在路上就让人咂舌不已的战舟。蒙毅终于知道荆人的战舟来自何处来,它就来自这里。荆人的战舟不过三人划桨,这里的战舟却是四人、五人、八人、十人划桨。秦军不胜荆师,最重要的原因是造不出荆人的战舟,如果能从这里学到造舟之术,秦军也驰骋江河湖海,荆师焉能不败? 站立不动的蒙毅又想起自己初来时的想法,直到那群黑奴将托勒密三世抬到近前,宾者习惯性的喊出那一大串头衔,他才上前揖礼,而后大声道:“秦国使者蒙毅谒见大王,弊邑秦王命臣朝于贵邑,愿与贵邑万世相好,永不加戎。” 楚尼人和秦尼人最少在外表上没有什么差别,托勒密三世看着蒙毅微笑。“欢迎来自最东方的秦尼使者,我听说你带来了宙斯的雷霆……” 托勒密三世说着蒙毅不解的词,直到粟特通事翻译,他才将一个装有巫药的木匣奉上,“臣奉弊邑秦王之命,携巫药以入贵邑,若贵邑工师能知其密,还请告知弊邑。” 木匣被侍从官接过,递交给了托勒密三世,托勒密三世毫不避讳的打开木匣,取出装在锦囊里的一小部分火药。火药被他抓了出来,又在阳光中再度落入了锦囊。知趣的多西塞奥斯大喊一声:“天哪!这真是宙斯的雷霆啊。” “宙斯的雷霆?”好事者虽然几次宣扬,依旧有人不解什么是‘宙斯的雷霆’。好在多西塞奥斯安排了一切,托勒密三世手里的锦囊由身着紫袍的厄拉多塞接过,交给卫队长官索西比乌斯后,其中的一小撮小心放入远处一块准备好的岩石缝隙中。 明火燃起了火药撒成的细末,‘轰——!’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闪电中碎石飞溅,数肘尺大的岩石瞬间被炸成了几十块。两名点火的奴隶当场炸死,托勒密三世的王座上也溅到了碎石,码头上、商船上数万人彻底石化,他们终于明白什么是‘宙斯的雷霆’,这就是‘宙斯的雷霆’! “阿蒙拉保佑!”宙斯是希腊人的神邸,但这不影响在场的埃及人呼喊太阳神的名字,托勒密三世嘴角翘起的同时,数万人伏拜中高喊神灵。 “这……”放入石缝中的巫药少得可怜,蒙毅吃惊如此少的巫药却有如此大的威力。粟特通事将他按住,“法老答应,一旦破解巫药的秘密,便会与秦尼一起分享。” 将巫药不远万里送来正是为了破解其中的秘密,从而得以仿制。通事的话让蒙毅安心,他最忧虑的莫过于巫药送给了埃及国君,自己却不知其中的秘密。沉默间,托勒密三世走下王座,亲切执起蒙毅的手说道,“我以阿蒙拉的名义起誓,从今天起,埃及就是秦尼的友邦,如果秦尼国王没有妻子,我愿意将阿诺西亚嫁给他作为妻子。” ‘啊……!’事情一件比一件更轰动。先是秦尼国的使臣,再是‘宙斯的雷霆’,现在又要嫁出埃及最美丽的公主阿诺西亚,与秦尼国联姻,码头上人群好像在看一出戏剧。 托勒密三世很满意人们的反应,他相信很快‘秦尼’、‘宙斯的雷霆’就会传遍已知世界,也会在很短的时间里传到楚尼人耳中。这些都将证明埃及的清白,为以后谈判留下余地。 码头上欢声鼓舞,亚历山大研究园内,除了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任何事情能影响学士们的讨论。集会广场上对众人说话的是克达席布斯。他一手抓着自己的长袍,一手在石板上画出火炮的形状:“我认为‘巫器’与我之前发明的压力泵、气枪没有什么不同,宙斯粉末产生气体,这些气体推动‘巫器’里的石块,让它迅速飞出‘巫器’前端……” “我不这么认为。宙斯粉末不仅仅产生气体,还发出雷鸣和闪电,石块为什么不是被雷鸣和闪电推动呢?”有立论就有驳斥,这个时候学士们总是各抒己见。说话的学士是克里希普斯,他是克林瑟斯的学生,斯多葛学派逻辑学的代表。据说如果上帝使用任何逻辑,那将会是克里希普斯的逻辑。正因克里希普斯的逻辑,后世才得出‘人人生而平等’的结论。 “但是我们没有看见雷鸣和闪电推动过任何物体。”克达席布斯强调道。“我们只看到宙斯粉末一旦点燃便产生无数气体,这些气体不但能推动石块,还能涨破任何束缚它的容器。” “然而闪电总是能劈断大树。”有人插了一句嘴。阿波罗尼奥斯说道,他是欧几里德之后最着名的几何学家。“如果闪电能劈断大树,那也可以推动石块。” 阿波罗尼奥斯说的似乎很有道理,广场上的学士陷入了沉思。与托勒密三世期望的不同,他们从未考虑过如何仿制粉末,他们思考追寻的是造成这种现象的真理,是气体推动还是闪电推动的问题由此产生。 广场上学士们沉默思考,学园内某处屋宇,一排排特殊用途的器皿和烧瓶下,熊熊火焰正舔噬着蒸发皿底部,蒸发皿内的清水沸腾着,沸水上飘着器皿内的溶液却依旧平静。这是一个水浴装置,目的是为了保持溶液的温度。 水浴之侧,蒸馏瓶也在加热,瓶底的硫磺缓缓融化、升华,发出刺鼻的味道。蒸馏瓶过去,一个黑发的窈窕女人背对着蒸馏瓶。她穿着一件亚麻布袍,袍边缝着穗子,穗子上钉着蓝色的细带,希伯来语喃喃念道:“一而二,二而三,三而一,四为一……” 伴随着这句希伯来语,‘哧——!’,明亮的硝焰突然从她身前窜起,随后是浓密的白色烟雾。助手们目瞪口呆之际,女人娇媚的笑道,“我知道了,它是硝石。”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遗产 为了研究神秘的宙斯粉末,托勒密三世许下了一千塔兰特银的奖励。学士们一点儿也不在乎这笔巨大的奖赏,但炼金术士几乎全疯了,他们日以继夜的研究粉末,希望能找到认知它、仿制它的方法。 作为最杰出的炼金术士之一,玛丽亚并不甘于后人,从第一天分离硫磺和木炭,溶液降温结出晶体,她就猜到了这应该是某一种盐。果然不出所料,这确实是盐,这种盐并不少见,只是盐的种类太多,需要花时间甄别而已。 火药是中国的发明,但有些西方人却宣称火药不是独立起源,拜占庭所使用的希腊火中就含有硝石,双方的争论在所难免。实际上对希腊火的研究中并未找到含有硝石的记录,同时,中方历史学家也没有在拜占庭的拉丁文文献和阿拉伯的阿拉伯文文献中找到硝石记录,甚至连古罗马人、古希腊人的文字中也没有记录硝石—— 拉丁文中的‘Nitrum’来自希腊文‘νιτρων’,希腊文‘νιτρων’又来自希伯来文‘neter’,本意是苏打(soda)即碳酸钠。希伯来文‘neter’,最初应该来自埃及词‘netjeri’,古埃及人用苏打水洗衣服。罗马历史学家普林尼所谓的‘……促进无数植物如萝卜生长的有效肥料’并不一定是硝石。希腊火含有硝石显然是韩国式的臆淫,这是完全没有证据的东西。 但是,拉丁文、阿拉伯文、古希腊文中没有记录硝石,那比古希腊文更早的古埃及象形文字,比埃及象形文字更早的楔形文字中也没有硝石的记录? 炼金术起源于公元前三世纪,发展几百年之后在公元292年被罗马皇帝戴克里先废止,和炼金术有关的书籍资料全部焚毁。公元395年罗马帝国分裂成东西罗马,476年西罗马灭亡,包括炼金术在内的科学着作在西方绝迹;东罗马帝国虽然继承了若干科学遗产和传统,但因为宗教迫害,许多科学家逃往东方,米索不达米亚平原和波斯有了若干学术中心。 七世纪***教兴起,此时阿拉伯人才开始征服西亚地区。阿拉伯人最开始并不重视科学,阿穆尔·伊本·阿斯率领的军队占领亚历山大里亚后,下令除古兰经之外的书籍无需保存,于是亚历山大图书馆的书籍在四千多座公共澡堂里作为燃料,烧了六个月之久。 直到后来,哈里发效法古代统治者开始鼓励发展科学,炼金术才得以重生,这已经是公元八世纪了。九世纪整整一个世纪过去,到十世纪阿拉伯科学才在巴格达盛极一时。十一世纪通过十字军东征,野蛮无知的欧洲正式接触阿拉伯科学,十一、十二世纪,大量的阿拉伯着作翻译成欧洲文字,科学和科学传统得以重新传入欧洲。 作为蛮族的阿拉伯和欧洲,文字上没有记录硝石完全正常;希腊火发明于公元688年,这时候亚历山大图书馆书籍烧出的灰洒到田野里,种出来的树都可以做房梁了,希腊火当然不可能含有硝石。 然而翻过这段野蛮历史,时间往前推两千年甚至三千年,公元前30世纪,苏美尔人的碑文里便记载了硝石(硝酸钾)[注25],并神奇的发现了提纯硝酸钾的化学方法[注26];公元前20世纪,乌尔第三王朝时的药典记录了硝酸钾,同时也记录了对硝酸钾进行提纯的过程[注27]; 此后阿德卡人也常常提纯硝酸钾,将其分成白色的、黑色的、雄性的、雌性的、洗涤过的、未被清洗过的等等[注28],并用它制作‘铜-铅’玻璃以及‘阿卡德铜’[注29];再后来的亚述人,《医生案头参考》中,罗列了大约一百二十种矿物,其中最普通的矿物药剂就有硝酸钾,它作为一种已知的止血凝血剂使用[注30]; 在埃及,为了保存尸体不腐,死后切除完内脏,尸体需要在硝石(硝酸钾或硝酸钠)溶液中浸泡七十天[注31]。虽然硝石在古代记录中很容易与Nitrum碳酸钠混淆,但碳酸钠并没有防腐能力,反倒是硝酸钾用于肉类很容易产生亚硝酸钾,亚硝酸钾有毒,用于防腐却有奇效,着名的斯帕姆午餐肉便加有少量的亚硝酸盐。 概而言之,硝石存在西亚以及东地中海地区,被人们、尤其是被炼金术士所熟知,但它只存在于公元前30世纪到罗马帝国以前的西亚以及东地中海地区。科技的退化在蛮族入侵背景下并不少见,西方再一次知道硝石是因为遥远的东方,这就是阿拉伯人称硝石为‘中国雪’的由来。 这可能也是哈桑·拉马·纳吉姆丁·阿赫达布在《马术与战争策略大全》‘第一次’明文详细记录硝石化学提纯方法的原因。四千多年前的苏美尔人记录了如何用化学方法提纯硝酸钾,这种方法应该遗留在炼金术士残存的典籍或者口头的传颂里,不然很难解释为何发明火药的中国没有化学提纯方法,没有发明火药的叙利亚倒有化学提纯方法。 在《马术与战争策略大全》中的记载中,火器、火药配方都是中国式的,有着浓厚的中国血统,唯独化学提纯硝石的方法在中国的典籍里没有记载。 火药发明后,重结晶是提纯的唯一方法,一直到元代,名医朱震亨在其《丹溪心法》中利用萝卜提纯芒硝,即用芒硝溶液与萝卜片同煮,以吸收芒硝中的硫酸镁,及至明代,这种方法推广用到了硝石的提纯上,MgSO4·7H2O具有强烈的潮解性,用含有这种杂质的硝石制造出来的火药很容易潮解失效。 这就造成了一种很奇葩的结果,发明火药的中国一直在用不纯的硝石,一水之隔的日本,因为火药不是从中国直接传入,1543年三名葡萄牙人迷航到了种子岛,日本才学会火药制造和火绳枪制造(即铁炮西来事件),毛利家的硝石提纯竟然也用上化学提纯办法。 相对于公元后仅仅两千年的历史,公元前的历史长达四、五千年之久。不能忘记的是,西方王朝的概念类似于东方的帝国,古埃及前王朝开始于公元前3100年,等于是秦汉帝国开始于公元前221年。而在统一王朝之前,任何文明都有上千年的列国时代。 公元前的五、六千年里,对世界的认知和探求已经开始。这种认知和探求虽然粗糙,但毕竟留下了第一手记录。苏美尔人、埃及人、巴比伦人、阿卡德人、亚述人、古希腊人\古波斯人、古罗马人、古阿拉伯人、中世纪欧洲人,一直到近现代英美人,这就是继承的路径。 独立生长的华夏文明与之相比,仿佛是穷人家的孩子,并没有继承如此丰厚的遗产。因此,所谓的制度、所谓的人种、所谓的文明、所谓的素质……,一切的一切全特么是假的,啃老、拼爹才是真的。 万里之外的熊荆不知道自己拼爹已经输了,楚国造府重结晶法提纯出来的硝石纯度不过65%,亚历山大研究园女炼金术士玛利亚重结晶加上古老的化学提纯,硝石的纯度超过了95%。硝石的问题解决了,配上不太准确的硫磺和木炭,火药威力如同鸦片战争中的英军压制满清。 正在会见秦尼使臣的托勒密三世听闻厄拉多塞报告宙斯粉末被炼金术士破解成功,激动的浑身发抖。以至于蒙毅看着他莫名其妙,难道埃及国君羊癫疯了不成? 托勒密三世、利西马科斯、多西塞奥斯,一干人窃窃私语在好一阵,才做出最终的决定。托勒密三世道:“我想告诉使臣的是,粉末中的物质我国的炼金术士完全认识。” “认识?”听闻翻译的蒙毅大讶,人几乎从不舒服的椅子上跳起。 “是的。”托勒密三世眨了眨眼睛,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激动。“我想知道,秦尼如何保证不将雷霆的秘密转告其他国家?比如我的敌人塞琉古?” 托勒密三世的问题问到在点子上,如此威力的武器自然不能告之他国,秦尼是楚尼的敌人,楚尼正在抢夺埃及的香料,所以秦尼是埃及的友邦。可以后呢?秦尼如果战胜了楚尼,会不会把雷霆的秘密告之巴克特里亚,巴克特里亚会不会再告诉塞琉古,毕竟两国现在已经谈和结盟了。 “陛下,这一点也不必担心。”蒙毅不知如何回答之际,扎拉斯开口说话。“秦尼与巴克特里亚隔着沙漠和草原,两国不可能交战,更不可能与埃及为敌。巴克特里亚之所以与塞琉古结盟,是为了打击草原上帕尼人,即使秘密传到巴克特里亚,国王也绝不可能透露给塞琉古人。” “那么马其顿人呢?”多西塞奥斯笑了笑,在托勒密三世就要相信的时候发问。 “我们是希腊人不是马其顿人!”扎拉斯大喊道。“马其顿人正在威胁希腊城邦的自由,雷霆的秘密又怎么会告诉马其顿人?” 扎拉斯的大喊让多西塞奥斯一怔,扎拉斯说的确实没错,希腊诸城邦是埃及的盟友,这正是希腊学士愿意赶赴亚历山大里亚研究雷霆秘密的原因。 “你说服了我。”托勒密三世点头道。“我将遵守承诺,将雷霆的秘密与秦尼分享。”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斗争 万里之外的郢都已是盛夏,扬水北岸的这座古老城邑商贾云集、诸侯来贺,车水马龙间终于有了些都城的模样。在这两个多月,楚军攻下了秦国汉中郡的郡府南郑,加上夷水攻入巴地的楚越巴联军,完成了对巴蜀的半月形包围,正与秦军战斗在汉中盆地的北缘。 军事上的胜利最直接的影响就是财政上的利好,此前反复向四国金行打听债券兑换的人徒然减少,赵国王廷、魏国少府、临淄轻重术家、楚国钱府的判断趋于一致:以当下胜利的形势,第一期债券或许可直接换成第二期债券延期,未必要求助于已汇集在郢都的子钱家。 这纯粹是财政上的判断,实际上每一个子钱家身后都有一名甚至多名当地贵族、邑大夫或者权臣的影子。权与钱之间素来是紧密勾结的,国债发行之事求助于各国子钱家以让出四国金行,其本质是一次经济上、金融上的分封。 熊荆对此原来持慎重态度,明白这一点后一改常态,支持各国子钱家接手四国金行,以打击他越来越厌恶的政敌。几名太傅以及诸敖中的昭黍、蓝奢、东野固则认为不能轻纵那些为富不仁的子钱家,更不可使其掌握四国金行。 知了长鸣的夏季,千里外的战场毫无波澜,楚军向秦岭稳步推进;繁华的郢都却是波谲云诡,乐舞宴席间飞着数不清的小道消息,不是与国债子钱家有关,就是与王后芈玹有关。 “芈女公子待产,宫中告庙后日将终,这王后……,你这酒兑水几何?”一盏枣酒灌入周文喉咙里。不做邴氏的门客,游说了几人皆不得回应,他又过起了吃完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贵人说笑了。”路过的店主被周文问得一愣,见更多酒客看来,他笑容更是殷切,“此酒朱方港送来便是如此,木桶上的封泥小人查验过,并无丝毫破损。” “朱方港?”西亚枣酒有一种其他果酒没有的枣香味,兑水香味便淡了,又一口灌完一盏的周文用袖子擦擦嘴。“正是彼等海商兑水,我在僧罗迦所饮枣酒味浓劲烈,岂是此酒可比。” “唯唯。此酒确不如僧罗迦之酒。贵人慢饮、慢饮。”店主见周文将罪责推到海商身上,心里大大松了口气,酒客们满是责怪的目光也收了回去,继续说话喝酒。 “敢问先生,这王后将如何?”周文是客人,在坐的还有沛县司马雍齿,他的腹心萧何,再便是此次请客做东的郑荣。郑荣颇为关心王后之事,见周文回神立即相问。 “列国公主嫁入楚宫三月,三月后理当告庙,告庙后理当合床,大王却不宿寝宫,赵女是否为楚国王后还未可知。”一句话说完,周文又使劲灌下一盏酒。郑荣、雍齿对视一眼,眸子游移,一旁的萧何对周文却有了些鄙夷。 周文曾是春申君的门客,后又是寿陵君的门客,还在项伯军中呆过一段时日,后来自己请辞。前年他应邴氏之邀去了海外,到过僧罗迦,得知西洲可使钱雇请士卒,邴氏不听其计,于是弃邴氏而返。可惜从去年到今年都没有游说成功过谁,雇佣士卒打仗也渐渐成了一个笑话。 这次宴饮本是郑荣郑公子相请,路遇此人而已。与当年第一次结识相比,双方地位发生了逆转。郑荣因为在简牍上自认是郑人,所以他只是寄住在楚国的他国之民;雍齿是沛县司马,他日列班正朝并非不可能,笃笃的楚国新贵。地位虽已转换,好在郑荣此前一直以礼相待,这种转换才没有影响双方的友情。 “先生以为,若大王不与列国公主告庙,事当若何?”对视后的郑荣问道。 “列国之师逾四十万,若是大王不与列国公主告庙……”周文道。“尚若大王与列国公主告庙,这楚国之政……” 周文光顾着喝酒,很多话说点到为止。正因为他点到而止,郑荣、雍齿两人才觉得心里痒痒。 郑荣的目标是复郑,然而这是上不了台面的想法。郑国为韩国所亡,韩国现在又被秦国所亡,楚王的姊姊是韩国王后,因此楚国正朝一直支持复韩,而他这个郑国公族只能混迹酒肆、食肆,结交贵人豪杰,暗暗寻找机会。 雍齿是楚国新贵,一个煮饭的想步入楚国正朝,心底免不了阵阵发虚。雍氏还不太清楚楚国政制的游戏规则,是以同样是四处结交,打听流言蜚语。他现在地位虽然高于郑荣,可是眼界、层次依旧不如郑荣。 “君等以为当下楚国之政如何?”又是一盏酒饮完,周文继续之前的话题。 “先生是言内政还是言外政?”雍齿不说话,担心露丑,郑荣很自然的接过话头。 “楚国乃天下之霸,内强于外,自然是内政。”周文语带责怪。他心里是有些看不起郑荣和雍齿的,换作以前,他怎会可能会接受他们的宴请?又怎可能会饮于这肮脏的酒肆? “仍是县尹封君之争。”郑荣回答的四平八稳,对雍齿来说像是点破了一层纸。 “略有可教之处。”周文点头表示赞许。“县尹承包了县邑,又因战功新得封赏之地,已是尾大不掉。封君与其相斗,自要借助外力。且封君战无多得,便欲与鲁人一道,再复宗周……” “雍齿敢问先生。”雍齿对着周文揖礼,脸上发烫。他觉得自己结交宴饮了数百次,加起来也没有周文这几句话得益。 “公子不必多礼。”周文又往喉咙里灌了一盏枣酒。 “不知芈…芈氏为县邑仰或为封君?”雍齿嗓子发干,这句话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欲问芈氏,当问大王。”周文道。“大王是心向县尹,还是心向封君?” “这……”雍齿没有政治经验,他甚至不会用后世所说的‘阶级’分析政坛。‘阶级’不是马克思的发明,是转述了当时渐成雏形的社会学专用术语。‘阶级’的概念、针对各‘阶级’的研究很早以前就有了,但这往往是秘而不宣的政治经验,很少见诸文字。 雍氏缺少的正是这种经验,如果不能正确把握这种经验,就会得出很多类似物理上永动机式的认知。比如:足智多谋的人同时非常勇敢、没有信仰(敬畏)的穷人比富人更有道德,诸如此类。周文的问题太过高深,雍齿回答不上来,郑荣也回答不上来。 他们的反应早在周文预料之中,想到怎么也是受了人家的宴请,饮了人家的枣酒,周文咳嗽一声,醉醺醺道:“大王之心,自是向着县尹,大王亦欲使芈氏为县尹。王后之争,乃是县尹封君之争。其争不在它处,只在王后。芈女公子有孕,赵女若告庙合床,他日谁为太子,犹未可知。” 兑了水的枣酒也是酒,不吃菜一直灌酒的周文很快就醉了。他喝醉的时候,城南幕府中,特意撇开左右二史的熊荆正注视身下的妻子给小熊荆穿上一件丑陋的外衣。 “大王……”四个多月的肚子有些大了,早孕的呕吐也渐渐少了,芈玹笑嘻嘻的,她从未想过还有这样的衣服。 “有何可笑。”熊荆一脸不乐意,芈玹的轻柔不免激起了他的欲望。“若是赢南也怀上子嗣,产下王子,你哭都来不及。” “玹儿知错了。”芈玹收敛了笑容。丈夫只宠爱她一人是幸福的,丈夫现在戴上羊肠缝制的外衣去临幸别的女子,她本应该忧虑。然而这件羊肠衣服的形状实在是太奇怪了,看到它她就会忍不住笑。 “你还笑!”熊荆感觉下腹一阵燥热,他很想让妻子给自己服务一次,但想到要节制,于是使劲让自己去想血淋淋的战场,去想太庙里黑压压的神主,这才压下了这股燥热。 “好了。”芈玹终于把衣服穿好了,小熊荆被羊肠衣服包裹着,看不到本来面目,乍看像裳里别了根大棍子。熊荆自己摸了几把,有些担心它在运动中破裂,这究竟不是橡胶,这是羊肠。 “大王若是……”看着男人这样,担心他受罪的芈玹很想说赢南怀上子嗣那就怀上子嗣,她真的不在乎名位。“若是难受,便、便…大王宠幸彼等便是了。” “真是女人当家,房屋倒塌。”熊荆不屑。“这是斗争!非是请客吃饭。” “唯。”芈玹心中一热,不再说话。 与赢南等人不告庙、不行合床礼是不行的,楚国最少这几个月要与诸国联盟,如此才能彻底占领巴蜀,并将秦军赶到秦岭以北。完成这一步,西线战事才能告一段落。合床时要不要欢好,这是一个问题,羊肠避孕衣是以防万一的措施。 “当试试。”熊荆没看妻子的表情,感觉还行的他问向左右。“寡人的妾呢?” 一妻多妾是楚人婚制,与赢南欢好违背夫妻之义,与妾欢好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禀大王,妾已带到。”长姜一说话,两个寺人便押着一个皮肤微黑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女子入帐看到熊荆下裳的大棍子就惊慌挣扎,嘴里直嚷嚷,喊的是谁也听不懂泰米尔语。这是被俘后送到郢都的潘地亚女王。 “还矫情。”熊荆上去就狠狠抽了一记耳光,旁人迅速退下。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使臣 未改,勿订。 潘地亚挑起战事,大军攻伐僧罗迦港的时候被红牼击败,女王也因此被俘。照说女王被俘应该自尽,免得受辱,那女王居然没有自尽,自然变成了熊荆宫内宫外公认的妾。既然是妾,粗暴对待天经地义,干完一剑杀了也理所应当,怎奈好歹还有些用处,熊荆才饶她不死。 拿一个印度女人做实验,即便避孕失败,孔谦那般人也不可能将孩子培养成太子。最少一看肤色就不对,楚人不答应,天下也会耻笑。换成芈玹的婢女或其他什么人,结果就不一样了。 城南幕府内,女王哀嚎不断,城内北晨宫里,一袭袆衣的太后赵妃正礼迎着前来的三国使臣,赵使立于自不必说,齐使乃齐国太子田升,魏使不出意外是信陵君魏间忧,除了这三人还有诸敖之一驺开,巴麓的父亲巴虎,以及三位太傅,昭黍、屈遂等人。 双方礼毕,赵妃开门见山道:“大王为人所惑,不宿正寝久矣。今召君等来此,乃为后日告庙之事。若大王不欲告庙,当如何?告庙不欲合床,当如何?合床不欲交欢,当如何?” 身为太后的赵妃直言交欢二字,一点儿也不避讳,倒是孔谦听闻交欢二字眉头紧蹙,装作没有听见,其余诸人则面色不愉。合床本来是夫家的家事,嫁女之家不当干涉,可看赵妃的意思,这是要硬拉着诸国强迫楚王合床交欢。 “大王未到加冠之年,年少未尽女色,为人所惑并不意外。身为母后,本有训导之责,太傅亦当遵先王之名,君等为楚国之盟,焉能坐而视之?”看出诸人心意的赵妃再道。“若大王不合床交欢,与出妻何异?” 出妻二字让诸人神色一变,嫁出去的女儿被夫家赶回来,可是件很没面子的事情。别人还好,在郢都暂居三月的巴虎一阵吼叫,用半生不熟的楚语喊道:“楚王辱我巴人,耻必雪之。” 喊叫也就算了,剑也拔了出来,吓得立在赵妃身侧的赵羽、赵禽也拔剑出鞘。赵妃看着恼怒的巴虎笑了笑,挥袖后让两人收剑。“麓夫人年纪虽幼,然其天生丽色,老妇甚是喜爱。怎奈大王为人所惑,若大王能宠幸麓夫人,产下子嗣他日或可立为太子,继承王位。若是如此,楚国与巴国又怎会再有攻伐之事?” 秦人统治下,巴人过得并不好。贵族、工匠不是杀就是迁,基本从邦国退化成了普通部落。复国是巴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复国只能依仗昔日的敌人楚国。听闻女儿生下的孩子将来会被立为太子,继承王位,巴虎手中的剑一阵摇晃。 “君等也是如此。”赵妃说完巴虎又看向驺开,齐国太子田氏、信陵君魏间忧,最后目光才落到赵氏廉舆脸上。“大王宠幸谁,谁产下王子,便可立为太子,他日继承王位。彼时大王与汝国骨肉相连,自然得益。” 秦国强大以后,王宫勾心斗角,外戚不时倾轧,所求的,不过是哪国外戚势力影响秦国朝政而已。如今楚国压着秦国打,秦国无还手之力,楚国已取代秦国成为新的霸主。 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也得不到,但君王的床榻上能得到。诸国未必没有通过寝宫影响楚国朝政之意。哪怕楚王的权力已被正朝、外朝牢牢限制,这也是一条捷径。赵国能够南迁至大梁而暂存社稷,正是因为赵妃之子立为太子,即位为王。 赵妃如此之言,最迫切的田升问道:“请问太后,合床合欢乃夫妻之事,我等外臣又怎可多言?” “若不多言,他日秦军再攻齐国,齐国危亡,何以复?”赵妃道。 “此……”赵妃之言隐晦,田升还是听明白了意思。 “秦国若败,若正朝之臣使大王灭诸国而一天下,齐国何以存?”赵妃又道。和复国相比,存国更让田升紧张。各国都很清楚,如果不能获得楚国的好感,秦国灭亡,下一个肯定会是自己。只是与宋玉、昭黍等人不同,他们暂时还不太清楚会是那些楚臣唆使楚王一统天下。 若敖氏野心勃勃,得地最广,这是诸国畏惧的氏族;鄂氏坐拥铜山,鄂乐又新任知彼司司尹,势力不可小觑;项氏势力也不俗,现在虽与诸国交善,以后会怎么样谁也不知道;除此还有妫氏、蔡氏、沈尹氏、红氏……,一连串的氏族摆在那,个个像吃人的老虎。 齐国还好些,只剩下两郡的魏国,准备复国韩国、赵国,根本不敢惹这些士卒。如果不能通过加强楚国王权,以控制这些吃人的老虎,不然国祚不存、社稷不复——永动机式的错误认知不是只有雍齿这样的政治新手会犯,列国同样会犯这样的毛病。 当然,这有认知的问题,也有路线和实际操作的问题。建信君素来亲秦,平原君素来亲魏亲楚。如果平原君失势,赵国的外交路线当然是亲秦,反之如果建信君失势,赵国则是亲魏亲楚。 如果亲楚的平原君认定昭黍、蓝奢等人是赵国交善的对象,通过他们可以影响楚国国政,那即便知道他们有一个损害赵国的长远计划,也只能与他们交好。若是平原君整体上的判断是正确的,害怕昭黍等人会怂恿楚国灭赵转而支持若敖氏等人,可谁又能保证若敖氏的意见就一定是楚国正朝的意见?如果像常凯申那样关键时刻押错了宝,结局就悲剧鸟。 政治上的事情,第一要有眼力,有眼力就要有正确的眼界,谁是谁的人,他得势会做什么,实现就要判断清楚;第二则是要有手腕。判断正确还要执行正确,甚至可能是相反的执行,不然弄巧成拙,结果更加悲剧。这也是不能在战场得到,要靠权谋从君王床榻上得到的代价。 田升太嫩,几句话就被赵妃套住,对楚国政坛上的势力也没有正确的判断。赵妃见他面色如土,不再言语,信陵君魏间忧是老油条了,他见赵妃看向自己,笑道:“若合床之时臣能留于正寝,必助大王一臂之力。” “是否能孕有子嗣,那是魏国公主之事,老妇便不忧心了。”赵妃嫌弃的看了魏间忧一眼。能被套住的,田升是一个,巴虎是一个,魏间忧手底下门客众多,吓他不住;驺开则年长,与楚国关系又匪浅,更加不好糊弄。 “子嗣乃我楚国之重,大王不与王后夫人合床欢好,何来子嗣?”赵妃继续道。“王后、夫人若无子嗣,他日出妻势必辱国,想来诸国也不愿如此。老妇之言如此,君等三思。” 赵妃说完话,稍微看了昭黍一眼,便让人送客了。诸国使臣匆匆而来,就听了这么些话,出到茅门也有些不解,他们谁也没有看见的是,昭黍使人喊住了田升,田升本来就忧心秦国攻齐,齐国不救之事,昭黍相邀没有距离的道理,两人的车驾一起往城东昭府去了。 “大王独宠芈女公子,太后不悦也。”昭府内,两人坐定,献酒酢酒毕,昭黍说起了正事。“君可知太后为何不悦?” “小子不知也,还请昭敖赐教。”田升连忙一揖。 “芈氏者,虽姓芈,秦人也。”昭黍说道。“秦宫之中,楚赵相斗甚矣,嫪毐之叛,文信侯之死,皆因此也。太后乃赵人,又岂能让芈女公子独受君宠。待芈女公子产下王长子,岂不是要立秦女之子为楚国太子?” 宫帷之事田升初闻,听完连连惊叹,他从未想到寝宫之内斗的这么厉害。 “魏国只余两郡之地,越君仅据会稽一郡,赵国、巴国皆求楚国助其复国。唯有齐国,国力尚存。”昭黍继续道。“太后之意,乃望齐国能迫我楚国,以使大王宠幸可嘉公主也。如此,他日太后、我等必当立可嘉公主为王后,以可嘉公主之子为太子。” “小子谢过太后,谢过昭敖。”昭黍许下这样的承诺,田升耳朵隐约发热。 “不急。”昭黍讪笑几下,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若大王不愿,当使正朝朝议决之。而若要正朝朝议,齐国当作势与我楚国交恶也。最善之计,莫过于齐军陈兵穆陵关相迫。” “啊?!”田升不敢置信的看着昭黍,难以想象这是楚国诸敖说出的话。“弊邑受楚国之恩多矣,岂能、岂能……” “此正是报楚国之恩也。”昭黍解释道。“若齐军兵临穆陵关,正朝也可借此朝议。若大王能与齐国公主合床,他日齐国才可得益。此事关乎楚齐两国之社稷,昭黍不敢虚言。” 田升还是一副震惊的表情,昭黍也清楚他做不了齐国的主,于是再道:“且兵临穆陵关,万余人即可,驻守穆陵关乃东野将军,齐军多寡,皆在东野将军一言之间。” “尚若、尚若……”田升脑子里嗡嗡直响,不知道该说什么。 “尚若秦国再攻齐国,我亦将说诸臣以救齐。”昭黍最后道。“大王本就不欲救齐,不如此齐国奈何?”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 告庙 昭黍最后一句点出了齐国的被动,这是一个被诸人嫌弃的国家。三国大军撤离时,齐国不但奉上厚币,还要封几座城邑给各国将率,然而熊荆拒绝,其他人也只好跟着拒绝。外交上的被动使得齐国对公主出嫁寄予厚望,没想到楚王虽与各国公主成婚,人却住到宫外去了,嫁女这条路暂时也走不通。 昭黍这是提供另一条路。妫可嘉真要能产下子嗣,齐楚邦交必将改观。但这也有可能成为赵人的筹码,齐国迫使楚王告庙合床,真正合床不是妫可嘉而将是王后赢南。 田升是很嫩,政治上没有历练,但齐国正朝的邑大夫们一点也不嫩。赵人什么德行他们早已领教,这可是一个在城破族亡之际还能瞬间翻盘的氏族。奈何实力不如秦人,论毒辣论狠毒,秦人是望尘莫及。齐国如果假意出兵相迫,惹恼楚王的同时还为赵人作嫁。 唯一可虑是昭黍这些人对楚国正朝的影响。王翦率领的秦军一直在濮阳、薛陵驻扎,假如秦国真的再攻齐国,昭黍这些人趁机落井下石,齐国的情况只会更坏。若他能和蓝奢、东野固诸敖在正朝上帮齐国说话,对齐国未必不是一大助力。 田升将昭黍之言传回临淄,临淄朝议了两日终有了定策。两日后便是告庙,这一天视朝后熊荆没有出城,他穿上了祭祀先祖先君的冕服,带着赢南诸女前往太庙相告。赵妃早命人在太庙堂奥间准备,昏暗的太庙大廷,帷帐下的祭台列着一排排神主,在攻尹的指示下,赢南捧着祭菜对着熊元的神主拜道:“赢姓来妇,敢奠嘉菜于先王。” “姬姓\妫姓\驺姓\巴姓\来妇,敢奠嘉菜于先王。”诸女是夫人,她们跟着赢南祭拜。 听着她们的声音,熊荆咬紧着嘴唇,他一直希望芈玹在这里奉着祭菜对父王祭拜,说‘芈姓来妇,敢奠嘉菜于先王’。黄泉下的父王闻言一定会大吃一惊吧。他还想告诉父王他马上就有王孙了,今年援夕之月芈玹将产下楚国的王长子。 小时候对父亲是崇拜,长大后对父亲是叛逆,成了家对父亲是体谅,过世了对父亲却是悔憾。熊荆对后世的父亲渐渐开始体谅,对这一世的父王则是深深的遗憾。 很多时候他不想为王,宁愿一辈子做太子或是做一名王子,如此天塌下来还有一个人顶着。他能无忧无虑的在父王膝下承欢,听着他的夸奖,看着他因为自己高兴;还能再一次‘叛逆’,然后等着他痛揍,再看老家伙怎么收拾自己闯出来的祸事。可惜,这一切只能在梦中。他还没有被父王夸奖,还没来得及叛逆闯祸,父王便薨了。 “王兄……”熊荆想着父王,想念他的音容笑貌,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身边的熊悍虽不到加冠的年龄,但已可以进入太庙助祭。燎火下看着王兄流泪,禁不住发问。 “王兄哀思父王而已。”熊荆眼泪越擦越多,他也不清楚自己今日为何如此伤感。 “恩。”熊悍名不副实,一点也不悍,长相性子都有些像李妃,比较娘。熊荆一流泪,他也跟着流泪,最后又抱着熊荆大哭起来。 告庙是新嫁之妇告庙,这是喜事,然而两兄弟呜呜的哭声让喜庆的场面有些尴尬。老朽的攻尹,太庙里的攻人都说这是大王哀思先王才悲伤,他们也跟着呜呜哭泣起来。 一时间太庙内全是哭声,赢南等人不知所措。以为是儿子故意为之的赵妃走到熊荆身侧说道:“大王哀思先王可也,然黄昏后当行合床之礼,此乃国事,万不可懈怠。” 告庙本就在黄昏时分,告庙结束就是合床之礼。羊肠衣避孕失败,熊荆不想和谁合床。他止住哭泣道:“孩儿哀思父王,无心合床。” “大王既已加冠,又岂能效小儿之状?”赵妃脸若寒霜,她猜到儿子会故意找借口不合床,却没想到是这种借口。 “禀母后,孩儿今日哀思父王,无心合床。”熊荆这一次是正式相揖,无半点虚言。 “与诸国联姻事关楚国社稷,你岂能、岂能……”赵妃气得说不出话。儿子越长大越不听话,她这个做母后的操碎了心。 “臣闻之,天地不合,万物不胜,大王若无子嗣,何以立万世之嗣?”孔谦身为太傅,人也在太庙,他见熊荆找了一个不好反驳的借口,故如此相劝。 “若无父王,又怎会有寡人?”熊荆反问。“太傅何以知寡人无有子嗣?” 散朝后如果天气不错,熊荆会带着芈玹在扬水岸边散步。春夏衣薄,又有陆离镜,芈玹的肚子有多大全天下人都知道。熊荆的语气不免带着‘有子万事足语’的骄傲,仿佛是在宣告自己必然胜利,敌方已经失败。 “大王如此,与出妻何异?”宋玉说话并不强硬,只提及这样做的后果。“楚秦战事未歇,出妻乃作法自毙之举,如此大楚社稷何存?!” 宋玉悲呛,话说完他跪地大拜祭台,对熊元的神主连连叩首,脑袋砸的地板咚咚直响。此情此景,鹖冠子也揖向熊荆:“请大王三思。” “我正三思父王。合床之事,他日再议。”熊荆说着话,接着就出大廷而去,一干人看着他离开目瞪口呆。赵妃急道:“大王何往?止!止!!” “禀母后,告庙已毕,孩儿当沐浴更衣,哀思父王。”熊荆这时已走到堂奥,闻言转身相答,然后头也不回的去了。 告庙之后的合床,这已是周礼的模糊地带。依周礼,告庙是大婚的最后一步,行完这一步,女子便成了夫家之妇,大婚也就结束了。合床乃水到渠成之事,没有明文规定,只是习惯如此。习惯也是一种约束,然而合床涉及男女媾和,周礼、儒生常常耻于言说。 即便这是习惯,这习惯也不是几句话能够扯清楚的。也从来没有哪位妻子因为丈夫不与自己合床而离去,如果她们执意要离开,那就是她们自己的选择,夫家并不阻拦。 熊荆出了太庙没有回正寝,而是出茅门行向南门,守门的阍者又被他以王命换了回来,门吏眼见大王的车驾行来,远远的就大开城门。追上来要和熊荆拼命的巴虎晚了一步,追到南门时城门已经关了。 “为之奈何?”就在太庙明堂,赵妃垂泪看着诸人,见诸人无言,气愤中双手举天哭喊道:“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大王已被芈玹迷惑心窍魂魄,楚国将亡!” “母后……”赢南今天终于正式成为楚王后,然而到头来熊荆连看都看她一眼。赵妃哭喊,她连忙过来劝慰。 “母后,大王今日是哀思先王,过一段时日方能……能临幸妾等。”妫可嘉是一个善解人意的美人。赵妃悲哭,作为儿媳的她必要劝慰。 “太后,是臣等教导无方,臣等之过也!”赵妃在太庙里悲喊楚国要亡,孔谦心中满满的自责。 “大后,是臣等教导无方之故,有辱先王之命。”宋玉和鹖冠子也跪下请罪。 “非你等之过,是芈玹!是芈玹媚惑了大王!!”悲喊的赵妃回过神来,想到芈玹她心中更怒,忍不住咬牙说道:“必要杀芈玹!” 赵妃是情不自禁,明堂上攻人寺人卫士因为隔得远,根本听不清。攻尹离得近,可他太老了,没听到赵妃在说什么;三位太傅心中早就有数,对此毫不意外,只是惊异赵妃为何要当众坦言;熊悍、赢南、妫可嘉、姬玉、驺悦诸人闻言瞬间石化。 熊悍急道:“王兄甚爱玹媭,此时玹媭又孕有王兄子嗣,母后……” “未曾告庙,谁知她孕的是何人子嗣!”赵妃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可她就是气不过。她气不过这寝宫将来是芈玹的寝宫,气不过儿子不听自己的话却听信芈玹的话。 “母后!”熊悍更急。“孩儿愿劝解王兄,母后万不可行此下策。” “然若你劝不到又如何呢?”赵妃看着熊悍。 她不担心熊悍会将此事告诉儿子,熊悍是礼法教育出来的孩子,子当为母隐。且从儿子不让芈玹入楚宫、城南小邑的设备看,儿子早就提防有人害芈玹了。芈玹如此,他自己也如此。出城入城,乃至入宫请安,身侧皆有甲士,更不饮宫内脰官烹煮的浆食,入楚宫如入敌国。 “回母后,滴水穿石,绳锯木断,孩儿以为王兄终有一日将回心转意。”熊悍再度劝道。 “母后,大王心有芥蒂,需时日才能消解,若是强压,反而不好。”妫可嘉也道。“妾今已为楚妇,自当尽夫人之责。若是母后准允,我等出城宿于大幕也可。” “这成何……”大王、王后都不宿于王宫,这成何体统。孔谦就要反对,旁边的鹖冠子立即拉了他一把。 “太后,臣以为可嘉夫人之言甚好。”鹖冠子道。“大王喜宿幕府,王后、夫人便与大王齐宿幕府。大王曾言日久生情,王后、夫人在幕府久了,自然与大王生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内斗 七月流火,八月未央。盛夏时节的楚国满是有关寝宫的流言蜚语,另一件事大事,国债和四国金行却少有人关注。然而正如后世所说,最了解你的人不是你的朋友,而是你的敌人。靠着拼凑得来残缺消息,国尉府、墨家所属的侯谍一直在归总楚国的情报,竭力分析楚国之内政。 两个多月前知己司司尹屈开的自杀让国尉府兴奋了好长一段时间——国尉府中,屈开从来不叫屈开,而是叫做屈锁。有这把锁在,秦国侯谍难以渗入楚国——一直到现在,每每想起这件事,秦王赵政和卫缭都会会心笑起。 这不是秦国侯谍的功劳,正因这不是秦国侯谍的功劳,两人才会会心笑起。屈开不是死于遗书上所说的抑郁,而是死于县尹封君的内斗。屈氏成为王臣久矣,政治立场与封君没有什么区别,如今县尹势力尽数坐大,势单的封君肯定不能再掌管知己司,这才有屈开的死。 屈开死后,谁为知己司司尹是国尉府讨论最多的问题,卫缭断定接管知己司的将是县尹,果不出他所料,继任知彼司司尹的正是县尹出身的鄂乐。 貌似强大的楚国,还没有彻底击垮秦国内斗就如此之烈,足可证其离败亡已然不远。这也证明了秦政商法之优越,郡县制度之卓异。丞相王绾曾经说过,荆国之政乃内斗之政,一旦无有外敌便要内斗。如今看来只要外患稍缓,楚国便显露出内斗的本性。 屈开的死是内斗,王后之争也是内斗。只是斗的是什么,秦国有点没看懂。看不懂主要在芈玹。太后赵妃是赵女,赵女要立赵国公主为楚国王后,这不能理解。可芈玹是谁的人?她既不是封君的人,也不是县尹的人,只能是楚王一人的私宠。 王后之争理当是楚王为一己私宠,与赵妃、王臣之间的争斗。想到芈玹,赵政心里总是忍不住念叨起华阳祖太后。当初华阳祖太后确有意让芈玹嫁于楚王,赵政当初不理解,现在不但理解还觉得祖太后高明。 秦楚战局未定,如果楚宫全是反秦之人,对秦国甚是不利,芈玹嫁入楚宫就不同了。必要的时候让芈玹为秦国传几句话,表达一种态度还是可以的,这也是芈玹书信里所表达的意思。只不过她的意思极为委婉,说的是秦楚弥兵盟好。 ‘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赵政无意与楚国弥兵盟好,乐意看到楚国宫廷内斗从而产生灾祸。灾祸现在没有发生,日后肯定会发生。 除了县尹与封君,除了王臣与私宠,楚国第三场内斗就是四国金行之所属。债券是什么赵政懂,国债是什么,赵政就难以理解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天下的土地和人丁都是大王的,那还有什么国债? 国债难懂,用承兑承销国债换取拥有四国铸币权的四国金银控制权那就更加难懂。铸币本该属于朝廷所有,但凡私人铸钱必要治罪,这岂能交予五蠹之一的子钱家?若是子钱家执掌四国金行后大肆铸钱,再行轻重之术,岂不是天下大乱? 曲台宫正寝,赵政正在听闻丞相王绾、左丞相隗状、国尉卫缭等人禀报楚国的第三乱:钱乱。 “大梁飞讯所告,下月起,各国子钱家将执掌四国金行。到期之八万七千金四国国债全由子钱家承兑,新发之三十万金国债全由子钱家承销。新债之期为十年,年生子钱一成。又有发卖之折扣,其折为百折其三。三十万金折九千金之多,此钱亦为四国金银所得……” 熊启之后,王绾任秦国右丞相,左丞相仍然是隗状,只是他几乎不管事了。听闻楚国真把四国金行交给子钱家执掌,赵政忍不住站起,汇报的王绾立着不动,声音只好再大一些,好让赵政能够听见。 大婚是在纪郢,四国君王与子钱家盟誓则定在大梁北城。盟誓还没有开始,消息在大楚新闻登载消息之前便传遍天下,也传到了咸阳。国债、金行(银行)、铸币权,这些东西不要说赵政,就是后世也有很多人争论不休。 铸币权到底是掌握在私人资本家手中好还是掌握在政府手中好,皆有争论。美联储不被政府掌控,恶果就是一百前的一百美元,一百年后只有九美元的购买力。贬值竟高达九成,资本家贪婪令人发指!而如果铸币权掌握在政府手中,一百块钱,一百年后最少也值九十块,最低不会少于八十块。 关东四国将拥有四国唯一铸币权的四国金行交给子钱家掌控,在赵政看来是自寻死路。他如此着想,王绾汇报完无声无息的燕朝,一个声音朗声道:“大王容禀。” “言。”说话的是九卿之一,治粟内吏董易。赵政看着他有些奇怪。 “荆人大肆向子钱家、商贾借贷,臣以为、臣以为……”董易说到这里,少府卿郎晟连忙咳嗽。他咳嗽的声音很小,可赵政还是听到了。 “臣以为……”董易忽然就不敢说话了,赵政有些生气,斥道:“以为何事?” “臣以为……”董易硬着头皮,眼睛一闭也就不管不顾了。“臣以为秦国危矣!” “大谬!”赵政还没有发怒,郎晟已抢在他前面怒斥。“荆人将铸钱之权交由子钱家,他日必受其害。你如此誉敌……” “止!”赵政感觉到了什么,他觉得董易话中有话。“董卿何出此言?” “臣、臣以为,三十万金国债,非四国所能全购,故而、故而,”想到自己即将说出话,董易额上全是冷汗。他缓了缓,道:“此前关东四国亦发国债,赵国已亡,然赵国国债仍然可兑,此商君移木立信之术也。 本次国债三十万金,年生子钱一成,子钱虽不厚,然今天下攻伐不止,商贾富者之钱无处可去,不购国债则失于战事,若购国债可保钱不失,国债一出,天下商贾必争相购入。” 董易这几句话说的平静,正当郎晟以为他知趣不敢再言时,下面的话便石破天惊了。 “我大秦虽少商贾,然多官吏。今官吏通钱者众,彼等必将囊中之金输于关东以购国债。三十万金国债一出,我大秦金少也……”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吏治 偌大的燕朝只有治粟内吏董易一个人的声音,其他人包括丞相王绾都不敢说话。董易担心秦国官吏会抢着去买关东四国的国债,但比他这种担心更严重的却是话语中所揭露出来的秦国吏治。 ‘及都邑官府,其百吏肃然,莫不恭俭敦敬忠,信而不楛,古之吏也。’荀况如是说。 ‘入其国,观其士大夫,出于其门,入于公门,出于公门,归于其家,无有私事也。不比周,不朋党,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荀况如是再说。 事实真是如此?荀况本在齐国为稷下学宫祭酒,后去职入楚,再入赵(《议兵》)、最后又入秦。入秦不得用,只好再度入楚,终老于兰陵令上。其入秦,对秦国夸赞目的不言自明。 秦国的大夫们如果真的‘不比周、不朋党,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那秦昭襄王为何不听从白起的建议,长平战后不予赵国喘息,咬紧牙继续灭赵?中了赵人的缓兵之计,催促白起出战不得,又何以赐死了白起? 再之后,嫪毐叛乱时的那些党羽,‘令相国昌平君、昌文君发卒攻毐。战咸阳,斩首数百,皆拜爵’,这被斩首的数百人是怎么来的?难道是嫪毐学了那孙悟空,直接在胯下拔了几根鸟毛变出来的? 秦国士大夫结党营私,不利于国显而易见。而秦国官吏的贪腐也极为惊人,并非荀况所美化的那样,‘莫不恭俭敦敬忠,信而不楛’。 ‘沛中豪杰吏闻令有重客,皆往贺。……令诸大夫曰:‘进不满千者,坐之堂下’’县令的老朋友吕公投奔县令,来沛县定居。乔迁之喜办了场宴席,贺钱不满千就只能在坐在屋檐下了。县中豪杰、官吏给县令面子,因此‘皆往贺’,这一场宴席下来,吕公能收多少贺钱? 刘邦年奉不过八十石,三十钱一石年收入仅有两千四百钱,他如果要坐在堂上,那就要花掉自己年收入的四成。刘邦要花掉年收入的四成,萧何等县吏又要花掉自己年收入的几成?县令老朋友吕公的乔迁之喜要贺千钱才能坐在堂上,如果是县令自己家中的宴席,又要多少贺钱才能坐于堂上? ‘高祖以吏徭咸阳,吏皆送奉钱三,何独以五’。《史记集解》引李奇语:‘或三百,或五百也。’前者是贺钱,还有个乔迁之喜的借口,这里就是直接送钱了。其他官吏践行时每人送刘邦三百钱,萧何的级别更高,他是主吏掾,县组织部长,因看重刘邦,独自送了五百钱。 依秦律,‘通一钱,黥城旦’,县衙内官吏几十、上百人,这些钱足够刘邦黥面上万次了,黥完以后刘老太公都认不得。 县令以下是基层官吏,基层官吏或许难改陋习,那县令以上又如何? ‘三川守李由告归咸阳,李斯置酒于家,百官长皆前为寿,门廷车骑以千数。’李斯任右丞相后,他儿子三川郡郡守李由告假回家,李斯在家中办了宴席,百官知道后‘皆前为寿,门廷车骑以千数。’县令老朋友的宴席,贺钱不过千不能坐在堂上,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丞相,他的宴席又要多少贺钱才能坐于堂上? 这么多人送钱上门,弄得李斯不得不感叹:‘嗟乎!吾闻之荀卿曰‘物禁大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骛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则衰,吾未知所税驾也!’ (唉呀!我听荀卿说过‘事物切记不能过于隆盛’。我李斯原是上蔡的平民,街巷里的百姓,皇帝不了解我才能低下,竟把我提拔到这样高的地位。现如今做臣子的没有人比我职位更高,可以说是富贵到了极点。然而事物发展的极点就要开始衰落,我不知道归宿在何方啊!) ‘诸迁虏稍有余财,争与吏’,这是战争中、战争后对新占领区、对敌国俘虏的掠夺,‘不满千者,坐之堂下’、‘吏皆送奉钱三,何独以五’、‘百官长皆前为寿,门廷车骑以千数’,这则是秦国官场内部赤裸裸的贿赂。这种贿赂的结果使得项梁这个大缓则在秦地栎阳县被捕,却因万里外楚地蕲县狱掾(典狱长)曹咎的一封书信给放了。 秦国官吏的贪腐,吏治的败坏于此可见一斑。官吏做官本就是求富贵的,不求富贵为何当官?刘邦这个派出所长冒着生命危险抓坏人,年收入才两千四百钱,这点钱真不如回家种田——一户农民百亩收粟一百五十石,三十钱一石就是四千五百钱。这仅仅是种粟的钱,加上丝麻织布的收入,一年最少也有六千钱。 派出所长收入不及农民收入的一半,还时刻冒着生命危险,他怎么养家?即便做到了县令,年奉也不过六百石到一千石。很多么?誉士一闾二十五户,每户缴十五石田租就是三百七十五石了。 还有赋呢,口赋、户赋不算,每户十石军赋,加起来就是六百二十五石。另外每户还有‘社闾尝新春秋之祠用钱三百’,这里又是七千五百钱,三十钱一石等于两百五十石。 一闾能收到八百五十石,闾是分封不是承包,这是私人财产。如果誉士没有练兵的追求,减去祭祀少部分用钱,剩下的钱足够与秦国县令比收入了。而按照秦国的爵禄,十五级爵少上造的岁禄才有七百石,最高二十级爵的彻侯才有一千石。一个誉士的收入相当于秦国县令、相当于秦国十五级爵少上造。 即便做到了秦国三公的位置,年奉也不过万石。这万石还很可能是虚的,实际发放的数目要大打折扣——汉承秦制,汉朝丞相岁奉万石,可每月实际月奉只有三百五十斛(石),即一年四千两百石。万石不过三十万钱,也就是三十一金;四千两百石更少,只有十三金。 且这个收入只有丞相、太尉两人有,下一级的御史大夫、九卿,那便只有两千石了。两千石实发只有六金多,虚发岁奉一千四百四十石,便只有四金半。这点钱还不如楚国海舟上的一个水手拿得多,丞相还不如海舟舟吏拿得多。 不跟海舟舟吏水手比,是跟普通商贾比,也是不如。吕不韦问其父耕田之利,答曰十倍;问珠玉之利,答曰百倍。假设商贾的本钱与农民一样,农民十倍年入六千钱,商贾百倍年入则有六万钱。商贾本钱怎么可能和农民一样?即便真一样,年入六万钱也超过、或者相当于御史大夫、朝廷九卿的收入,仅在丞相、太尉两人之下。 秦国官奉有一个很显着的特点,那便是‘薄吏禄以奉军用’,官吏俸禄非常之低。俸禄很低,秉承法家轻罪重罚的特点,细密的律法对官吏的失误、失职、违制却很严苛,动辄赀盾赀甲。 ‘已驰马不去车,赀一盾。’马车到达后,车驾没有及时卸下,罚一面盾。三百八十四钱没了; ‘牛大牝十,其六毋子,赀啬夫、佐各一盾。’十头母牛如果有六头不生小牛,啬夫、佐吏罚一面盾——想来必要的时候,啬夫和佐吏只能自己上了。 ‘羊牝十,其四毋子,赀啬夫、佐各一盾。’十头母羊如果有四头不生小羊,啬夫和佐吏要罚一面盾——这次啬夫和佐吏也许要改操羊了。 啬夫、佐吏的俸禄工资不太可能比亭长高,本来一年两三千钱就不够养家糊口,母牛没有受孕不生小牛,母羊没有受孕不生小羊还要罚盾,收入更低。让官吏们雪上加霜的是,不仅仅自己工作出问题要赀盾赀甲,别人工作没做好,也要跟着连带赀甲赀盾。 ‘官啬夫赀二甲,令丞赀一甲;官啬夫赀一甲,令丞赀一盾。’一甲一千三百四十四钱,官啬夫如果赀两甲,县令、县丞也要连带赀一甲;官啬夫赀一甲,县令、县丞就要赀一盾。 ‘园殿,赀啬夫一甲,令、丞及佐各一盾,……;园三岁比殿,赀啬夫二甲而法(废),令、丞各一甲。’漆园如果被评为下等,管理漆园的啬夫赀一甲,县令、县丞、佐吏连带赀一盾;漆园连续三年都被评为下等,啬夫赀两甲,永不叙用,县令、县丞连带赀一甲。 ‘臧(藏)皮革橐(蠹)突,赀啬夫一甲,令、丞一盾。’库存的皮革被蠹虫咬坏,啬夫赀一甲,县令、县丞连带赀一盾; ‘不当禀军中而禀者,……,令、尉、士吏弗得,赀一甲。’不该在军中领取军粮的人却领取了军粮,县令、县尉、士吏如果没有发觉,要连带赀一甲; 官吏年奉本来就低,处罚却极为频繁,并且连坐。处罚的后果绝大部分是赀甲、赀盾。年奉六百石的县令,赀十三副甲,全家就要喝西北风去了。喝西北风那是县令自己的事,他如果不能赀赎这些甲盾,那就要去居作还债。吃自己每日八钱,吃官府每日六钱,直到还完为止。 在秦国做官,不贪污是不行的。不贪污不能取悦上官,不贺千钱只能坐在堂下,升迁自然无从谈起;不贪污一旦犯错或者连坐,没有钱赀赎便要去居作还债,居作的结果不仅仅是丢官那么简单,很多时候还会丢命。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愚计 时间慢的好像过了数年,董易终于把话说完,然后整个曲台宫一片寂静。群臣低首,等着赵政大怒,然而他们等了许久也不见王席上有什么声音。身为右丞相的王绾忍不住抬头,只见赵政攥着双拳压在矮几上,一阵一阵的咬牙。 赵政年过三十,即位十九年之久,他再也没有以往的天真,俨然是一个理性务实的君王。加冠前由吕不韦料理政务,加冠后还有熊启那根拐杖,熊启死后,便再也没有别人了。 相邦、丞相是两个不同的概念,相邦是委之以国,相权在管辖范围要大于君权;而丞相仅仅是相邦的副手,虽然仍是履行相权,毕竟没有委之以国,不能和君权相争。 吕不韦之后秦国再无相邦,熊启之后丞相这个半个相邦也没有了,空剩下王绾一身清名。王绾之后上来的是李斯,李斯代表相劝对君权的完全投降,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 延及西汉,萧何统管后方,相权才再度崛起,刘邦对此很不放心却没办法改变,于是任命张苍为计相,常驻相府(汉避讳,曰相国)监督审核相府财政。计相是相府的官职,张苍个人忠于刘邦,换一个人任计相这种监督即刻化为泡影,于是刘邦再任命张苍为御史大夫。御史大夫和相邦、太尉同属三公,对百官有监察之权,这样才把制衡关系确定。 然而这样安排依旧存在破绽。御史大夫是什么?御史大夫就是每日跟在熊荆屁股后面的左右史官,他们记录言行还差不多,要他们稽查相邦府的账目,那可要晕倒了。张苍是因为久习算数,这才能担任计相。换一个人任御史大夫兼任相邦府计相,一样不能监督。 怎么办?既然监督不了,那就釜底抽薪。汉景帝时,改治粟内吏为大农令,再以大农令为少内官员。治粟内吏等于后世的财政部长,总管国家财政,也就是国家的钱袋子,简称大内,与少府的少内相对。因袭秦制之下,相权不好监督,那就拿走相府的钱袋子,等同后世94税改。没钱,相府又不能搞房地产卖地,于是事事皆受制于君权。 汉武帝时,不再玩这套把戏了,第一功臣不再任相邦,第二相邦之下新设司直,司直不仅仅是御史兼计相监督财政,而是直接监督相邦的作为,比秩高于相府长吏,仅在相邦之下。再后来,连相府都没了,尚书取而代之。尚书是什么?尚书不过是曲台宫明堂几个管理文书的书吏,他们本就是少府官吏。 制度上,君权一直在扩张,直到相权完全消失,但有些君王能够跨越制度,独掌全权,赵政就是这种情况。两年以来,借着熊启通荆一案,赵政大刀阔斧,楚系势力被他清理的一干二净,再也不能在秦国政坛翻身。 而后他就发现一个问题:楚系管理清理完后,填补进去的官吏未必比楚系官吏更好。楚系官吏在大王之外还有一个约束,来自熊启个人的约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入得了楚系外戚的眼,当年穰侯看不起范睢不是没有道理。 依秦律,官吏有罪,推荐的人也有罪。楚系要在秦国政坛长青不倒,推荐官吏虽不至于个个都是白起、王翦,也不能是范睢、郑安平。楚系官吏下去了,新任命的没有派系的官吏毫无节制,什么金都敢拿,什么钱都敢贪。 对吕不韦,赵政有办法;对楚系外戚,赵政也有办法。但蝗虫一样贪婪的官吏,赵政没有丝毫办法。秦国本就是靠无数官吏支撑的,包括右丞相王绾,赵政想换就换,但他无法舍弃整个官僚组织。官僚组织没有了,秦国也就没有了。 关东四国将铸钱之权交由子钱家,他还大为高兴,但治粟内吏董易却指出了即将发生事情:秦国的贪官污吏必会抢购子钱家发行的债券,造成秦国金银短少。 官吏贪钱已成惯例,战事为要下,赵政还能稍作克制。官吏将贪污来的金银钱货运出秦国,购买敌国债券,这种通敌行为赵政就无法克制了。 “大王,臣以为此乃杞人忧天。”打消几次念头后,少府卿郎晟还是开口说话。董易是大内,他是少内。大内少内,统管整个秦国的钱粮物资田亩。 “少府卿既以为此乃杞人忧天,购马由少府出金可乎?”董易把事情挑明是有原因的。秦半两不是硬通货,金银才是硬通货。前年大内少内的黄金悉数被抢,产金的汉水巴蜀丢失,丝绢的价格又被楚国打压,硬通货在秦国是越来越少。 战事愈烈,丢失、战损的马匹越来越多,他本想将官吏手上的金银设法换出来,在今年秋天购入更多战马,不想楚国的动作更快,下月就要发行四国新债,到时候官吏手上的金银会被四国债券全部吸走。 “大臣,若任由金银留入关东,大秦将无钱购马。”董易又一次重复之前的谏言。 “然……”赵政深深吸了口气,极力安定自己的情绪,然后才问道:“为之奈何?” “各关当严查商旅车马,但见金银,皆换之以下币。”董易道,“臣再请王命,贵人官吏黥首家中皆不得积存金银,逾五金者即有罪。” “大王,此甚不可行。”王绾听闻自己的下属出了这样的主意,立即出言反对。 “大王,此……”政务本不是卫缭关心的事情,可金银关乎马匹,秦军需要的马匹以十万计。这么多马匹不是短时间能够繁殖的,只能求购于戎人以及胡人。“荆人舟楫游弋于大河,私盐私铁皆从大河运入郡县,郡县粟米布匹俱从大河上舟运出秦国。若以王命严令禁存金银,此将趋金银若鹜也。” “臣以为大王当下诏婉言劝之,言金银乃国之重者,贵人官吏为国计,当悉数换作下币。”大王不发怒,不发怒群臣才敢渐渐出声商议,李斯如是说。 李斯建议下诏婉言相劝,他话出口没几句赵政就眨了一下眼睛,堂上大臣也在心里发笑。黄金是金,下币是铜,还是杂铜,谁吃饱了撑的会用黄金去换杂铜?关东四国是敌国,但敌国讲信用,把金银变成债券总比堆在家里好。万一哪天连坐入狱,堆在家中不但便宜了别人,还成了又一项的罪证。 李斯说完,右丞相王绾再道:“为今之计,可命各关严查商旅车马,严禁金银运出大秦。再则,舟师重建久矣,便不能将荆人逐出大河?” “不能。”卫缭毫不掩饰,直接回答不能。 “为何不能?”王绾追问道。“荆人舟楫游弋于大河,譬如荆人夷矛刺入我大秦之躯,国家血流不止,国尉不自惭否?” “大河宽至十数里,舟楫行于其上宛若行于东海。荆人战舟可撞可削,我舟师不敌也。”这种话卫缭已说过无数遍了。 “白狄大人曾言荆人战舟源于地中之海,便不能于地中之海请来造舟工师?”王绾还是不死心。 “造舟乃各国不传之秘,大夏不需舟战,故而无有造舟工师,波斯、地中之海等国虽有造舟工师,然万里迢迢,其人不愿入秦。”卫缭再答。 “唉!”连白狄大人都没有办法,王绾也就只好叹息了。 “臣、臣或有……”卫缭不说话,卫缭身后,张苍鼓起勇气开口。 “何言?”群臣都没有办法,张苍这个时候开口,显然是有话要说。 “禀告大王,臣或有愚计。”张苍心跳的厉害,他也想像师兄李斯那样靠一言之计被大王赏识,拜为长吏、拜为上卿,拜为廷尉。成与不成,就看这一回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对策 一个国家接着一个国家灭亡,一场会战接着一场会战发起,这样的时代,一座距离边境不足五十里的都城却越来越繁华,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熊荆的王舟远在大梁百里外就看到鸿沟上越来越密集的舟楫,这些舟楫有些运粮、有些运布,有些运大章,正络绎不绝的从大梁驶来。舟行五十里,对面的舟楫已然密密麻麻,一如水上行着的火车,一节车厢连着一节车厢。 舟楫空载而去,满载而归。熊荆看着有些不解,他问向身边的魏间忧:“何以如此?” 熊荆至大梁,齐王田建也至大梁,这是为了与各国子钱家正式盟誓。熊荆一入魏境,身为太子的魏假就迎了过来,信陵君魏间忧则一直从纪郢随行入魏。 楚王看间舟楫空舟而入满载而出感觉奇怪,魏间忧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事。倒是魏假答道:“禀大王,秦人数日前忽售粟米、布匹、肉脯、毛皮、绢丝、珠宝等物,其价又廉,粟仅三十钱一石,商贾闻之大悦,皆倾囊相购。贵邑县邑得知此讯,亦速遣舟楫入大梁购之。” “售粟米、布匹、肉脯、毛皮、绢丝、珠宝……”熊荆生疑。绢丝珠宝也就算了,这世本是奢侈之物,粟米、布匹、肉脯、毛皮那可是战略物资,除了走私一般买不到。 “然也。”太子魏假与赵政年龄相仿,可他命不如赵政。赵政年幼即位,熊荆也是年幼即位,他的爷爷魏安厘王魏圉在位三十多年,使得他父亲魏王魏增五十多岁才即位,如果魏增也在位二、三十年,那他也要五十多岁才可即位。 三十多岁正值年富力强,魏假没有什么暮气。细心修饰的胡子和恰到好处的谈吐举止显示出王廷教育在他身上的成功。他笑着道:“秦人畏大王甚矣,知大王赴大梁而售之,贺大王也。” 王舟上除了信陵君魏间忧、魏太子魏假,还有同来相迎的赵国相邦平原君赵营,之外是同样伴行入魏的齐太子田升,熊荆的王廷私臣。魏假之言让诸人会心一笑,左右史官不放过张扬国威的机会,速速把这件事写在了史书上。 “非也,秦人无利不起早,此事必有蹊跷。”众人中只有司会石尪没笑,熊荆也没多少笑意,以秦人的脾性,他本能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 “敬告大王,魏商白宜求见。”爵室外传来揖告,还有五十多里才到大梁,没想到白宜来了。 “召白宜。”熊荆立即道,他想看看秦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各国大商与楚国王廷的关系一波三折,从去年雇佣士卒开始,双方才渐渐稳定合作关系。这当然也是拜塞琉古所赐,突然扣押海舟造成海外贸易萎缩,楚国只能靠着大商巨贾的支撑渡过缺金少银的这一段时日,以待日后彻底掌控香料贸易,再获巨利。 诸氏大商中,白氏祖上做过魏国大夫,本身又出生于洛阳,与郑商、齐商、卫商、赵商、楚商不同,加上此前交质事件,他隐然成了大商之首。他匆匆来谒见,自然是与秦国异动有关。 “此秦人少金之举也。”揖礼之后,白宜急道。“我购秦人之货与引鸩止渴无异,此当禁止。不然秦人得金,于我不利。” “臣不以为然。”平原君赵营说道。“秦人所售乃军国之资,粟仅三十钱一石,便是引鸩止渴,我亦当饮之。秦人得金,我得粟,何害之有?” “君上此言差矣。”淖信道:“海舟外售绢丝,其价低也,所为者乃使戎王胡人不受秦人绢丝。戎王胡人不受秦人绢丝,秦人便无牛马可用。前月大军驱王翦之军,沿途尽是庾死之牛马。若秦人得金,再得牛马,此有大害。” “正是如此。”白宜忙道。“秦人贱售粟米、布匹、毛皮等物,以得我金银铸钱,楚之铸钱,胡人亦受之。前商贾与秦人买卖,皆以物易物,我予之盐铁,彼畀我粟米布匹大章绢丝。” 白宜一言道破黄河沿线走私的交易规则。四国钱币在大梁、临淄、郢都,以及其他城邑的四国金行可以任意兑换金银。当然,四国钱币每日都有比价,楚钱最稳,齐钱次之,魏钱再次,最后是赵钱。赵国已亡,赵钱比价跌至谷底。 “秦人贱售百货,又大涨金价,此前秦地一金换秦半两九千二百余钱,今已过万,一金可换秦半两一万八千钱。又言,兑百金者可升爵一等。”白宜道。“秦人少金,故而不愿黄金流入关东。” 白宜说到这里,熊荆对秦人的做法已经了然了。黄金就是外汇,贱售百货是出口创汇,金价大涨则是货币贬值,目的也是吸引留住外汇。除此应该还会禁止逆旅携带黄金离秦,捣毁私兑美金…,不对,是私兑黄金,……捣毁私兑黄金的地下钱庄。 资本生来就没有祖国,哪里安全往哪里躲,哪里有利往哪里流。四国金行已经建立了自己的信誉,楚军现在又处于攻势,秦国黄金当然是往关东流。熊荆把四国金行交给子钱家的一个说辞就是四国金行在子钱家手中能淡化国家色彩,淡化国家色彩的结果就是秦国金银外流。 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然而现实无一不证明确实如此。把妻子儿女送到敌国,把贪污得到的钱财送到敌国,甚至,通过所谓的产业国际化,将国内资产通过银行抵押的方式投资到敌国,顺利完成资本大挪移——熊荆想起了苏联,苏联戈尔巴乔夫时期那些贪官就是这样干的。 钱在苏联只能堆在柴火间里,不需要克格勃,叶利钦反腐的时候几个人民委员上门就能查出成吨成吨的卢布。送到西方可以得到安全保证,如果子女能拿到西方护照、美国绿卡,那就更安全了。 “若之奈何?”知道秦人在做什么,接下来就是研究对策了。 “必要禁绝秦人得我金银铸钱,其售出百货可也,然只可易货,不可易钱。金银亦不可入秦,若有,当以侯谍论之。”白宜道。 以货易货秦人肯定不会干,平原君赵营想说话被熊荆拦住了。“便是如此?” “再则当增舟楫于大河,便于买卖。若有叛秦之官吏,当悉数纳之。”白宜说起了第二条。楚国痛恨官吏,战舟又多为楚国所有,因此白宜说话时看着熊荆讪笑,他担心熊荆不答应。 “还有?”熊荆没答应也没有不答应。 “或可请知彼司代售国债、代存金银,四国金行愿予知彼司百三之利。”白宜的第三条让人晕倒。淖信失笑间像说话又说不出话。知彼司已经整合了关东四国以及韩国的侯谍(韩国在秦国部署侯谍最早、也最广,韩国能让四国支持自己复国,最重要的一张牌就是手中的侯谍),如果知彼司真的能代售、代存,确实是一个办法。 “不可。”熊荆想都没想直接就否决了。知彼司事关国家战略,金银东流只是经济战当中的一个部分,岂能喧宾夺主、本末倒置。 熊荆直截了当的反对让白宜心里发苦。四国侯谍现在全由知彼司掌握,白宜想让魏国侯谍帮忙也没办法命令,对秦国内部的情况是两眼一抹黑。好在熊荆随后道:“代售代存、输运金银之事,知彼司可给予讯息,然侯谍不是商贾,焉能行商贾之事?若秦人设饵捕杀,若之何?” “唯唯。”白宜连答。 “秦人如此,赵地忧也。”熊荆说话时想到了赵地。秦国攉取黄金肯定是一套组合拳,以前占领的魏地、赵地钱币已被没收殆尽,太行以东去年刚刚占领,庶民手中的赵钱可以拿到临淄、大梁来换黄金。 “可知是何人出此计?”熊荆不由问道。 “禀大王……”白宜、淖信异口同声,最后还是白宜说话:“据闻荀卿弟子张苍为太仓令。” “太仓令?”秦国官职与三晋相近,与楚国殊异。 “禀大王,此大内之属官也。”白宜解释道。“治粟内吏下有两丞,一为太仓令丞,掌国之钱粮谷物百货出入收藏,乃周人之司禀也;二为大田令丞,掌国之田租厘定收取事宜,乃周人司土之官。十数日前,秦王命张苍为太仓令丞。” 太仓熊荆听过,可他一直以为这是说咸阳城外的那些粮仓,没想到这原来是官职。白宜如此说,淖信跟着点头,他补充道:“十数日前大楚新闻登载国债承兑、承销之事,秦廷有所议。张苍久习算术,又在兰台宫遍览群书,应是献计于秦王,方被秦王命此职。” 荀况离楚后,张苍在楚国待了一段时间才离楚而去——他去的是齐国,说是齐博士相邀,然后才转入秦国。实际上他直接去秦国,熊荆也不好阻拦,张苍算是他师兄。 熊荆对张苍不感兴趣,对秦国的官职有些感兴趣,又问道:“治粟内吏是何官职?” “禀大王,此乃大内。”司会石尪道:“国之钱财谷货百货非掌于大内,便掌于少内。除此,以秦制,每年八月乃大计之时,故而秦人以十月为岁首。”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仓鼠 如何治理一个国家,尤其是如何监督奖惩官员,做了十年大王的熊荆并不清楚。他更多的是审时度势,也就是在大方向上决断,再则是维持内部的平衡——当然这种平衡并不包括宋氏、屈氏、景氏、昭氏这些昔日王廷近臣,他已经封给他们城邑土地人丁,不可能再将他们当作近臣对待。他们如果不努力,氏族衰弱在所难免。 以先秦的君相二元体制,他是位合格的君王,不懂相邦府内那些复杂的操作,也就不懂得大内、少内、太仓令丞、大田令丞这些官职所代表的意义。本来他就无需懂这些东西,只是为了跟深入了解敌人,他只好虚心学习一次。 郡县制度建立后,君王自然要对县尹、县令、郡守这些主官进行考核。不管秦县还是楚县,都不会考核官长的仁义道德,而是上硬菜、上干货。最简单就是商鞅所说的强国十三数:境内仓(禀)之数,壮男壮女之数、老弱之数、官士之数、以言说取食之数、利民之数、马、牛、刍、藁之数。实际上并不仅仅十三数,秦律、楚法、齐律之中还有更多的考核内容。 考核内容如此,具体做法则是:‘诸官吏及民有问法令之所谓也于主法令之吏……,各为尺六寸之符,明书年、月、日、时、所问法令之名,以告吏民。……,即以左券予吏之问法令者,主法令之吏谨藏其右券木柙,以室藏之,封以法令之长印。即后有物故,以券书从事。’ 官吏上任之初要面见直属官员,郡守面见国君或者相邦,县令最少也要面见治粟内吏官员。面见后给予他一个一尺六寸长的木券,也称为左券,上书:境内仓禀几何、壮男壮女几何、老弱几何、牛马刍藁几何,这是底帐,官员上任后要进行复查,不复查就是认账。 有左券自然有右券。右券也是底帐,数字和左券一模一样,等到岁终年末再次报核的时候,双方就可以对账了。国君拿着右券就问了:你为官已有一年,境内仓禀增加几何,壮男壮女增加几何,牛马刍藁又增加几何…… 正常的年份,券上的数字肯定是增加的,倒霉的年份数字是减少的。但是,你倒霉你的临县也应该倒霉,为何他的数字是增加的,而你的数字却是减少的?无故减少有三种情况:要么是你贪墨了,将增长的部分据为己有;或者你根本不懂治理,寡人的县邑交给你,你越治理越少;最后就是你确实努力了,也很干练,可你是倒霉之人,寡人的县邑跟着你倒霉。 报核的过程中,增长最多的官员称为‘最’,也就是第一名;增长最少乃至不增反减的官员称为‘殿’,也就是最后一名。通过比较,‘最’奖赏升官,‘殿’则赀甲赀盾乃至去职永不录用,故而韩非子会在《主道》中说:‘符契之所令’,即‘赏罚之所生’。 这套考核制度就是上计制度,治粟内吏府管辖着全国县邑各种数字的统计,相当于执掌国家统计局。这些数字衡量着国家的强弱,也关乎官员的升迁奖惩。九月收粟,秦国为了便于统计,将国内每年上计的时间定在八月,八月各县各郡要到咸阳递交上计薄,以兹考核。 熊荆进入大梁的时候,因献愚计得以成为太仓令丞的张苍正坐在治粟内吏的密室里,他刚刚义正言辞拒绝了府内长吏的贿赂试探,表示自己绝不受贿。不受贿,也不会离开藏有右券的密室,恨得长吏那是牙痒痒。 “禀令丞,今日大梁卖货得两百一十九金。”天色将暗的时候,他的佐吏跑了进来。 “善!”张苍喜滋滋的笑,笑后又问道:“国内可有人兑金?” “有,今日三川郡有人兑五十金。” 秦国的物价、金价素来恒定,一金本来只能兑九千多秦半两。张苍说服赵政翻倍,一金可兑秦半两一万八千多钱,且兑五十金可以升一爵。这办法当然要比董易的禁存金银好,只是这样也就把顶头上司得罪了,为了做官,张苍顾不上了。 法令颁布后连续数日都无人兑金,今日终于有人兑了,虽然只有五十金,也好歹开了个头。张苍闻言更是笑容满面,连连称善。张苍高兴,佐吏却是哭丧着脸,“下臣敢问,令丞当真要宿于此室?” “何以不能宿于此室?”张苍奇怪。“本令丞担上计之责,焉能懈怠。” “令丞如此,可要挡了他人之财路。”佐吏更加不高兴。 “连你也要游说本令丞?”张苍仔细看这名佐吏,他宿于密室当然知道此举代表什么。“本令丞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是彼等国贼仓鼠可比?哼!” 佐吏是张苍刚刚提拔上来的私吏,算是他的人。没想这个刚刚被提拔的自己人也帮着那些人说话,这让张苍很是失望。他拂袖佯怒之际,一个声音从室外传来,“令丞言何人为国贼仓鼠啊?” 说话之人是治粟内吏董易,跟着他进来的还有大田令丞夷宣。张苍连忙揖礼相告:“下臣失言,下臣失言。” “仓鼠或可言之,这国贼……”一个陌生人突然空降在自己身边,还是大儒荀卿的弟子,董易很不喜欢张苍。“今日三川郡御史已弹劾你资敌,大梁商贾只购粟米布匹,不购丝绢珠宝。粟三十钱一石,须售三千两百万石粟才可得十万金,嘿嘿……” “下臣惶恐。”张苍不敢声辨,当日在曲台宫他的贱售之计就被人指责,他则力争是要粟还是要马?粟米少了,不过是民无所食,马如果少了,军用则要短少。这是取舍的问题,不是资敌的问题。他还主动承当起攉十万金的任务,募足买马之金。 “你若要宿于此室,夜间火烛勿要慎而慎之。”董易如此吩咐,不待张苍揖礼,就带着大田令丞夷宣走了。 “御史弹劾,这该如何?”佐吏吓得面色煞白,他很担心张苍有罪,自己也连坐。 “此事大王已允,有何可惧?”张苍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再则,今日已有人兑金,有一人便将有十人,有十人便有千人。一人五十金,十人便是五百金,千人便是五万金,何须售三千两百万石粟米?”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哭诉 战争除了人的竞争、技术的竞争,也是牲口的竞争。秦军抄袭了马鞍、抄袭了马镫,但没有抄袭马蹄铁。没有抄袭的原因有两个,其一是认为不重要,马蹄不钉马掌也能踩死人,其二是钉马掌除了要蹄铁、铁钉过关外(这就要百炼钢了),还是一门技术活。 钉马掌前因为马掌并不平坦,又有破损,所以得先削平。削不能太薄,太薄了钉子会钉到肉里;也不能太厚,太厚外层死蹄多,钉子不容易钉牢。铁钉也要长短合适,既能钉牢,又不至于穿到掌肉,分寸要掌握得恰到好处。这和后世爱美的小姑凉美甲一样,美甲师既要在指甲上绣花涂抹,又不能伤到指甲下面的细肉,完全是技术活。 根据并不靠谱的’谣言’,古代就一直没能学有会钉马掌,真正学会那是在近代。此前钉马掌虽然出现过(多是少数民族),因为战乱又消失了;接着又再出现,然后又再消失。 当然,很多人会说是因为不需要,所以没有。其实锁子甲也有这样说辞,因为不需要,所以没有,然后明代解决拉丝的技术后,明军一水的锁子甲;重炮也说因为不需要,所以没有,然后学会铸红夷炮后,明末一直到鸦片战争前期,大陆上没几个棱堡,铸造的五千斤、上万斤重炮却多不甚数。 秦军学会了马鞍、学会了马镫,但不知道怎么钉马掌。没有马蹄铁带来的后果就是马匹损耗剧增,灭赵战役启动后,损耗的军马超过二十万匹,国尉府计划今明两年最少补充十万匹军马,同时还要补充十五万头牛用以输运——二十多年后的汉初,天子不能具其钧驷,将相或乘牛车,很大的原因于此。 这样巨大的牛马数量靠秦国自身无法补充,牛马生育需要周期,此前是依靠比封君的乌氏倮外购,现在人家不要丝绢了,只能用金银相购。胡人在北方,此前一直与赵国、楚国通商,马价不好糊弄,现在每匹涨到一金最少;戎人在西方,一直与秦国买卖,价格还可以压低。 张苍的任务是在明年秋天之前筹足十万金,以购买七万匹军马、十万头牛,不然便要受啐去官,永不录用。十万金是极为惊人的数字,此前大内少内几十年积攒的黄金也不过二十万金。 张苍心里不是很有底,是否能持续卖出粟米布匹换取金银不取决于秦国,而取决于楚国,楚国一旦辨明形势切断这种贸易,这条路就断了。真正能够期望的反而是国内,秦军几十年来攻伐六国,将率士卒掳掠不少;官吏们行贿受贿,不可能用畚箕装秦半两,多用黄金和珠玉。只要他们愿意,筹足十万黄金轻而易举。但他们愿意吗? 治粟内吏府存放右券的密室缓缓燃起了烛火,张苍陷入沉思。同一时刻,东城廷尉李斯府上,儿子李由正在向他哭诉。 “孩儿本以为、本以为雒阳令会是甘美之职,谁想洛阳近大河,城内黔首皆贪私盐私铁之利,多与荆人舟楫买卖,更有黔首邦亡于楚魏,傅籍之丁少也。此屡禁不止,下月上计在即,若是殿了、若是殿了……” 李斯在秦庄襄王薨的那年入秦(前247年),投于吕不韦门下。儿子是在上蔡生的,入秦时已然十岁,硬是靠着吕不韦的关系入了学室,十六岁考取史子,从一名小吏慢慢做起,终于做到了县令。 雒阳即洛阳,三川郡郡治所在地。这本是一个很容易出成绩的地方,三年连‘最’就可以升任郡丞,郡丞再磨练数年,便能任郡守。没想到上任伊始便走私猖獗,去年楚国又反攻旧郢,境内一度成为李信大军的后勤基地。双重因素相加,考评成绩就不好看了。 五年前、四年前李由‘最’过两次,前年本以为可以再‘最’,却因盐铁走私猖獗落在百名以外;去年更惨,全国已排在两五十名后,郡内虽不是殿,也离殿不远了。 八月是上计月,李由以看望家人为由提前到了咸阳。考核之事他自己弄了半天没想到办法,只能向李斯哭诉。他哭诉,李斯还好,闭目养神,李斯妻子却满脸愁苦忧心忡忡,儿子还没有述说完她便道:“这当如何是好?由儿这次若是殿了,你这当朝廷尉……” 廷尉的儿子若是考核殿底,传出去确实不像话。妻子出声,李斯这才打开眼睛叹气道,“我又能奈何?子苍欲以攉金而入大王之眼,成败在此一搏。” “子苍欲攉金,便赠予他金不可?”女人不知国事,不知道攉金什么意义。李斯想解释又没有这个耐心。这时恰好家宰进来,揖道:“禀主君,张苍以公务推辞,不愿赴宴也。” “不愿赴宴?他……”李斯隐隐苦笑,他猜到了张苍在这个敏感时刻不会接受自己的贿赂,可没想到他连自己的家宴都不赴。 “小人闻佐吏言,其已宿于治粟内吏府之券室。”家宰再道。 “他竟、竟宿于券室了?!”李斯从蒻席上跳起。“他便不惧、不惧……” 每年八月上计是治粟内吏府发财的日子。不单成绩接近殿后的县令、郡守百金、千金的往府里钱,成绩靠前的县令、郡守也大肆往府里送钱。张苍守在券室等于卡死了大小官吏发财的门路,也坏了治粟内吏府百年来的‘规矩’。 上计官吏和工师一样很多是墨家出身,张苍突然担任太仓令丞一职已让彼等不快,现在又卡死大家的发财门路,更是结下了怨仇。张苍作死是张苍自己的事情,可儿子是自己的,想到这里李斯伸手道,“速备车马。” “父亲何往?”李由擦了一把泪,“那张苍深闭固拒,大内长吏说之却被他唾骂而出。” 儿子说了一大堆理由,李斯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考评殿后主因并非走私和战事,若是如此,沿河十数个县为何不殿后?他指着儿子的脑门气道:“我能何往!你父我只能求于先生,望子苍听先生之言,助你这竖子一回!”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贪婪 李由有父亲在,还能有所期望,其他人有钱没处送,便只能绝望了。董易挑破贪腐之事实出无奈,他不挑破大王一旦追要黄金,他这个治粟内吏也就做到头了。八月上计,官吏涌入咸阳,第一时间就来他府上送礼,奈何今年情况与去年不同,他唯有闭门谢客。 “为之奈何?”见董府家宰又拒了一个送礼的客人,大田令丞夷宣忧心问道。 “还能奈何。”董易正往酒爵里添酒。“此张苍之祸也,与我等何干?” “若是,”夷宣还有另一种担忧,“若是那张苍真筹足十万金,于我等……” “为何筹金,荆人不知否?关东商贾倍于秦,岂能不知贱卖粟米所谓何也?”董易不担心张苍会成功。“数日后荆人必不再买入粟米布匹,巨金何来?国内兑金升爵,若法吏相问金从何来,如何答之?” 张苍献出的这两条计策董易心里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夷宣的担心他也不是今天才思虑。大王喜用新人,张苍如果在太仓令丞这个位置上坐稳了,接下来肯定会取自己而代之。 “再则便是这上计贿金,若是他能以贿金作筹金,当有数万,幸好此也不足十万之数。”董易再说他比较担心的一条,他怕张苍拿着县令、郡守送的贿金当作筹金。 “此冒天下之大不韪。”夷宣连连摇头,张苍真这样做了,那些行贿的官员可就遭殃了。 “彼等儒士为求做官无所不用其极。明日你便传言出去,说张苍欲将贿金作筹金,陷害彼等。”董易转着眼睛,他要把张苍筹金之路全部堵死。 “此事不难,只是今年上计……”受贿也讲究人脉,陌生人不敢送钱,陌生人送钱不敢乱收。夷宣可惜的是今年上计要捞不到钱了。 “今年不可还有明年,再则我便不信他能一步也不离券室。”嘱咐那些官员不行贿也不是个办法,最好的办法是支开张苍,哪怕支开一个晚上一个时辰也好。可怎么才能支开张苍呢? 董易眼睛连连转着,他真拿睡在券室的张苍没办法。这个儒士是通算术的,府内的帐目一说就懂。正是因为他通算术,才要早早的赶走。 董易一连几日都闷闷不乐,张苍连续几日都兴高采烈。买卖所得的金银不减,兑金的人陆陆续续,几日也兑了一千多金。这虽少,但如此高的钱价,那些家中藏有黄金的人未必不会贪这多出一倍的钱价。除了秦人,因黄金能比以前多兑一倍秦半两,关东那些商贾说不定也会忍不住诱惑带黄金入秦买卖,一倍的钱能买两倍的货物,何乐而不为呢? 高兴归高兴,也有烦心的事情。这一日,浮邱伯来了。 “听闻子苍兄任太仓令丞,弟特来相贺。”一见到浮邱伯,张苍就知道他来干什么。 “通古兄所求之事难也。”撇开旁人,张苍直言相告了。 他指着券室内排排架子上存放右券的木匣。随手拿下一个匣子,打开,取出里面的木券。这些木券皆有系绳,绳子捆扎着木券,也捆扎着木券上面的木检。木检是封盖木券的,大小与木券相同,为了让人看不见木券上的数字。木检封盖,捆扎木券木检的绳索上又涂有封泥,封泥上迷迷糊糊印着几个字:治粟内吏董。 “无有此印,如何改之?”张苍问道。“此爱莫能助。” “不急。”张苍就要送客,浮邱伯忙说不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问道:“可是此物?” 张苍结过一看,眼睛当即瞪圆了,“你是如何……,你为何会有此印?” “助与不助,皆在兄一言之间。”浮邱伯笑问。 浮邱伯是替李斯来的,李斯身为廷尉,弄到董易的印章再让人复刻不难,只是张苍没想他会如此大胆。浮邱伯如此相问等于是问他听不听先生的话,要不要助李斯这个师兄。 “然。此事须……”张苍守在券室就是担心有人篡改右券上的底帐。上计是针对底帐上数字的增减,如果改了底帐,比如将一万傅籍男丁改写为九千男丁,结果就平白增加了一千男丁。再拿这平白增加的一千男丁去和别人实打实增加的几百男丁比,不是第一名也是第一名了。 全国郡县的右券全在这里,张苍住在券室,就是为了防止有人更改底帐。一改底帐,谁为‘最’谁为‘殿’便难料了。朝廷也不是不知道有人会篡改右券,正因知道,这才在这些右券上加了木检,又有泥封。 他想让浮邱伯务要小心纂改,不要让人看出破绽,浮邱伯笑了笑,将外面等候的随从喊了进来。“此事交予他便可。” 印契、刀笔吏皆备。从架子上找到雒阳县的右券,去除封泥,解开细绳,刀笔吏用削刀轻轻刮去上面数字,按浮邱伯新给的数字开始篡改。券上数字甚多,削、写又要非常小心,张苍与浮邱伯只能在一旁干等。 “通古兄他日必有后报。”浮邱伯道。 “若非通古兄举荐,愚弟还在其门下……”浮邱伯与他一起入秦,他是单纯的儒生,入秦只能做李斯的舍人。张苍担心说舍人让浮邱伯不快,故而不言。 “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他不说浮邱伯也明白他的意思,“在秦国若无所长,确是寸步难行。为兄也只有在通古兄府上了此余生了。” 浮邱伯言语中全是无奈,张苍安慰道:“若大王能用老师之策,兄又何虑不能一展所长?” 张苍安慰的话只是安慰,秦国官场上既得利益者全是法家,更改治国之策必要腾笼换鸟,这个过程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丢官。秦国当官很难,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比如上计,每年辛辛苦苦召集全国官员来咸阳报核,花些钱买通府丞更改右券就行了。那些没钱的、自以为清高的、扎实苦干的,只能年年吃殿。 数字,尤其是上计数字对一个国家代表什么,张苍非常清楚。那名小心篡写的刀笔吏每写上一笔、每篡改一个数字,都意味着整个上计制度的破产。秦法细密严谨又如何?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又如何?这根本挡不住人心的贪婪。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信誉 券室内刀笔吏小心谨慎的篡改,券室之外,府令董易所在的大室,几十名文吏也在右券上书写着数字。他们不是篡改,他们是重写,整张右券都是空白的。 想了好几天的董易终于想到了办法,既然不能进入券室篡改右券,那就索性重新做一个右券,官吏手上有左券,按照左券编造新的数字,然后趁机进入券室更换右券,这样做需要的时间大大节省。至于怎么把张苍引出券室,几日下来也有了可行之策。 这两年上计报核的形势越来越严峻——楚军反攻,秦国现在的郡,原有的只剩下陇西郡、北地郡、内史、上郡、三川郡、河东郡、太原郡、上党郡、河内郡十郡。再则是新占领的赵郡、清河郡、河间郡、恒山郡,北面的云中郡和九原郡,以及河南地新秦中郡。 其中,陇西郡二十一县。北地郡十五县。内史本有四十一县,因为丢了商於的上洛和商县,只剩下三十九县。上郡二十一县。三川郡二十二县。河东郡十九县。太原郡二十一县。上党郡十三县。河内郡十九县。赵郡二十一县。清河郡四县。河间郡十县。恒山郡二十二县。云中郡十二县。九原郡十县。河南地新秦中郡三十四县。这些县加起来一共两百九十三县。 灭赵以前,秦国共有两百八十一县。楚军的反攻下,巫黔、南、南阳、巴、蜀、汉中六郡相继失守,丢了九十一县;因为灭赵以及占领河南地,增加了一百一十三县,县数比原来多了二十二县。只是增加的这些县中,比如云中的十二县,九原的十县,河南地的三十四县,县内户数不要说五千,两千都很难维持。 历史上‘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驱逐的并不是匈奴,而是定居、游牧于河南地的戎狄。三十万众里秦军不过数万,绝大部分是迁徙的罪犯和隶臣妾。如此河南地新设的三十四个县每县能分到八、九千人,加上没有逐走或被俘虏的戎狄,一县勉强能有万人。 这化外之地的五十六县没有官吏想去,戎狄就在环侧,一旦发生战事,人丁、财产、牛马就会损失;即便不发生战事,境内人丁也会亡失,两则都影响上计报核。依照惯例,成绩最差的官吏将调至最差的县邑,化外五十六县一设立,县令们更是惶惶不安,生怕自己的考评名次会落在两百五十名以后,真这样,可要去塞外喝西北风了。 治粟内吏府大室,近乎一半的右券要重写,好在有几十个文吏动手,这些右券半个时辰便已写完。墨干后盖上木检,绑上细绳,最后封泥盖印。而后这些右券好像烤羊肉串一样,放在木架子上用火烘烤,以使封泥早一些烘干。 大室重写的右券要烘干,券室内篡写的右券也要烘干。两个时辰后,待新封泥外表烘干,浮邱伯这才出门告辞,一直注意券室动静的吏人立即向董易禀报。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饶是一直通钱的董易心脏也忍不住砰砰乱跳。转身见上百名属下正看着自己,他吸了口气,嘴里吐出一个字:“行。” “唯!”一个吏人答应一声,匆匆奔出了大室。半个时辰后,身着皂衣的王宫谒者出现在治粟内吏府,他拿着三节铜符节,还未到券室便已尖着嗓子喊:“大王急召,张苍何在?大王急召,张苍何在……” “为何变急召?”听闻是急召,董易瞬间失色。张苍吃喝拉撒全在券室,只能假扮谒者以王命调他出券室。快到王宫时,这个假扮的谒者会趁机消失,而后全府的人都不认账,全说是张苍看错编造。急召是万万不能的,急召要奔跑着入王宫正寝,根本没有消失的机会。 “下臣、下臣……”策划此事的夷宣脸上也失色。假扮谒者假传王命可是死罪。他正要出去阻止,张苍已经闻声从券室出来,出来时还把券室给锁上了。 谒者亮出符节,张苍见是三节立即跟谒者疾走出府,夷宣想拦都来不及,他一手拍在大腿上,惊惧道:“这该如何是好?!” “这右券…当如何?”夷宣身后是捧着右券的吏员,篓子捅大了,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能如何?传我府令,命全府佐吏、文吏速速来此!”董易极力震住心神。为今之计,只能把该办的事情办好。如此事发后还有官吏通气求情,不然大王恼怒了,官吏出了钱又没改到名次,自己这些人的下场更惨。 召集全府佐吏文吏训示,趁这个空档,用备用钥匙将券室打开,将木架匣子里一百多块右券悉数更换,而后董易、夷宣便心惊肉跳的等着廷尉入府抓人了。 董易尚能凝神定气,夷宣一刻也坐不住,他先是派人去追看那名假谒者和张苍,一会又派人回府去交代家人。后来得闻张苍真的入了宫,想到这一定是入宫向大王告发自己,吓得要跑出治粟内吏府出城逃跑。董易拽住他一通训斥,最后两人齐齐坐在府内等死。 从大迁等到高春,又从高春等到下春、悬车。夏季悬车时天黑,天黑也不见有廷尉前来府内拿人,察觉到什么的夷宣拍着满全是汗水的额头问道:“难道真是大王急召?” “若非大王急召,我等早在廷狱之中。”董易背心也全是汗。随后他又有些奇怪的道:“那假谒者何在?” 假谒者是不是因为胆怯收了钱跑了,或是根本就没有出门,不得而知。曲台宫内,和夷宣一样,张苍全身也被汗水浸湿。他确实想早点回府看守券室,可大梁的讯息一道接着一道传来,他想走也走不了。 最开始是说魏国禁绝贸易,不许商贾再以金银购买秦国货物,而后又宣布禁止金银输入秦国。这条对策之前就考虑到了。金银在关东商贾手里,卖与不卖全在关东四国,人家不卖也没有办法,只是没想到仅仅数日,对策就出来了。 这或许和荆王抵达大梁有关,据闻齐人曾说荆王有商贾之气,通商贾之术,果不其然。售卖粟米布匹不行,能用的办法只能是再度拉高金价,令一金兑三万半两钱。张苍正说服赵政同意时,天黑之前,大梁那边消息又来:秦半两比价大跌。 听到这条消息张苍腿肚子开始抽搐,人也有些站不稳。王席上的赵政仍是满不在乎,“寡人准允一金兑钱几何便是兑钱几何,张卿何故失措?” “臣……”张苍苦笑,他道:“大王之命确可定金钱之价,然,大王之命不可定万物之价。” 君权至高无上,张苍之意显然要反驳这一点,丞相王绾眸子立即收缩,想警告又不好警告,赵政身侧的赵高便要怒斥他大胆,赵政的手微微抬了抬,将赵高拦住。 张苍六神无主,他继续道:“荆王立四国金行,四国金行之外又有子钱家行会与大梁钱市,天下万钱之价,皆受此两者议评所定。” “万钱亦有价?”赵政好奇张苍之言,不明白子钱家行会与大梁钱市如何议定万钱之价。 “一金可兑一万八千五百三十半两钱,这是金价。反之,一万八千五百三十半两钱可兑一金,荆钱九千六百钱可兑一金,赵钱十五万方可兑一金,皆是一金,大秦之钱、荆人之钱、赵人之钱、魏人之钱、齐人之钱,各不同也。” “如此言之,子钱家、大梁钱市一如寡人之命,彼等言一金兑大秦半两几何便是几何?”赵政似乎有些明白了。 “非也。”大楚新闻有商贾版,张苍看了几年没有白看。“子钱家行会与大梁钱市从不言一金兑大秦半两几何,彼等只评天下各国、天下大商、巨贾之信誉。” “信誉?”赵政闻言忍不住笑,“天下尔虞我诈久矣,有何信誉可评?” “天下固尔虞我诈久矣,然便是我大秦,亦要买卖。有买卖便有信誉,有信誉便有高下,彼等所议,便是议定各国各商贾之信誉高下。”张苍费力的解释,这不是一个很难好理解的概念,一旦理解就一通百通了。 “其高下又分九级。最高一级乃甲甲甲,次之甲甲,再次之甲,再次之乙乙乙,再次之乙乙,再次之乙,再次之丙丙丙,再次之丙丙,最末者为丙。其甲者,曰可信;乙者,曰半信半疑;丙者,曰不可信。” “我大秦何者?丙乎?”张苍说的是后世信用评级制度,赵政想到秦国,很自然感觉是丙。 “乃乙乙也。”张苍答案出乎意料。 “乙乙?哈哈哈哈……”秦国也有被人高估的时候,赵政大笑。 这倒是他有所误解。生意就是生意,战场政坛上的诡诈与商场的诡诈不尽相同,战场政坛可以凭诡诈一举确定输赢,商场不是,生意是长久的,无信者一旦发觉便会被自动驱离,没有下次。 “然今日已是丙丙。”张苍再道:“钱市见我大秦信誉大跌,半两钱价也是大跌,”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牛马 信用评级竟然能牵涉钱价,张苍也是第一次领教。他刚才请求大王务必在提高金钱兑价,从一金兑一万八千钱提高到一金兑三万秦半两,然而这种提高立即被信用评级所造成的钱价大跌化解。纵使他将一金所兑的秦半两提高十倍,关东钱市上秦半两贬值十倍,结果也是徒劳。 秦国官营经济下,手持重金并不能自由购买财物,半两钱的实际价值,常以关东钱市作为比照。关东钱市涨价,秦半两则值钱,关东钱市跌价,秦半两则贬值。如此形成了两个价格,一是官市价格,另一个是实际市场价格,也就是黑市价格。 黑市价格对庶民毫无影响,他们甚至一辈子都不会听到黑市价格,但对手持重金之人,黑市价格时刻牵动人心。这些人从来不看官市价,只看黑市价。张苍提高官市价相诱,关东则以压低黑市价相斥,到头来有金之人还是愿意把金银运入关东,而不愿换成一大堆‘贬值’了的秦半两。 明堂内膏烛通明时,赵政才明白什么是信用评级、什么是钱市,他和完全绝望的张苍不同,而是不屑道:“此等五蠹之术,待寡人一统天下,行会钱市,金行银行,一概摈除。寡人只问你,十万金可筹否?” 赵政拂袖,他的发问让站了半天的王绾、卫缭等人齐齐看向张苍。张苍很想说能,能的结果是他可继续为官,以后或许还能成为治粟内吏府的府令,但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作为都不挽回市场信心的他还是摇了摇头,道:“禀大王,臣不能也。” “何以不能?”赵政直视着他,隐隐有些动怒。 “钱市大势皆在关东,臣居于咸阳,无以扭转此势。”张苍连忙顿首。“便是荆国,子钱家未承兑国债之前,信誉亦非三甲而是两甲。万物皆有价,万价显人心,臣无有扭转人心之力。”话以至此,张苍自知太仓令丞是做不成了,他摘下头上的玄端,道:“臣无能,请大王治罪!” “你……”赵政气急,然而张苍话说到这个份上,他想留下此人也没有办法留下,故而他暴喝道:“滚!滚出正寝!!” “大王息怒。”张苍六神无主,丞相王绾刚才一直使眼色让他不要把话说绝,他根本没反应。治粟内吏府从建立到现在积弊已久,上计考核名存实亡,他和大王都希望张苍能割除旧弊,没想到他竟然当面辞官了,大王想留他也没有办法再留。 “大王息怒。”卫缭也道。 张苍已经滚出去了,赵政心中的怒火不但未灭反而越来越大。“寡人何以不怒?寡人不怒,有巨金买马否?寡人不怒,牛马何来?牛马何来?!” 赵政是真怒了。他是一国之君,然而从即位以来便过得非常艰难。等他扫灭国内势力王位稍微安稳点,社稷又不稳了。秦国灭了赵国,但没有灭齐国。地图上秦国的疆域是扩大了,统治的人丁、产出的粟米却变少了。楚国今年便将拿下整个汉中,秦国若不能在今年之内拿下齐国,国家便将陷入危亡。 战争需要海量的士卒,需要无数的物质,更需要数以十万计的牛马,前线的将军全都问后方要,也就是问他要,好像他是荆人巫师,能够变出无数牛马一样。 “大王,牛马若不能于戎胡手中相购,郡县亦有之……”卫缭一边思虑一边说话。上计考评已经无效,但上计上来的数字还是真实的,最少,绝大部分数字是真实的。从这些数字上看,国内筹集十万匹马、十五万头牛,马实难,牛甚易也。 “岂能如此!”卫缭还在说话,王绾已经色变出言。“大王,战事不懈,郡县已无多余牛马,若于国内筹措,国力必将大损。” “不过七万匹马,十万头牛。”王绾反应如此之大,卫缭不免有些好笑。 “七万匹马用以军,用无马即用牛,国尉可知此需牛几何?”王绾不悦道。“加之十万,此逾三十万……” “便无三十万牛?”卫缭还是笑,他觉得王绾是糊涂了。“大王,大秦遍行牛耕,耕牛有百万之数,丞相关心则乱,不愿予臣牛。” 秦国很多县邑的耕牛并非农人饲养,而是官府饲养。究其原因,还是牛耕在秦国普及,在关东并不普及。农人喂牛很可能把牛喂瘦,不习惯牛耕的人说不定要把牛杀了吃肉,只能官府养牛。官府养牛,也就不需要每户都有牛,秦国三百多万户丁口,两户一牛也就是一百五十万头。调走三十万头耕牛王绾就哇哇叫,卫缭很觉得好笑。 “我大秦耕牛岂有百万!”卫缭笑意未歇,王绾已经冤枉的大叫了起来。“大王,去年今年失却六郡之地,亡九十一县,彼等郡县之耕牛焉有一头运回关中?” 他再道:“赵勇将军开河南地,设三十四县,云中、九原设二十二县,此共调牛十万;赵地久饥,牛马殆尽,易子而死,已调牛十五万。郡县何处寻觅三十万耕牛交予国尉?” 王绾一句质问便让卫缭哑口无言,赵政轻松的面容也再度严峻起来。秦国丢了六个郡九十一个县,郡县仓禀里的积粟、官府内的钱财、啬夫管辖下牛羊……,这些全都没了。 九十一个县当中,除了巫黔郡那四个县,其余县大部分是万户以上的大县,基本可以说秦国丢掉了三分之一以上的丁口,也就丢掉了三分之一以上的耕牛。丢掉三分之一,新占领地区又要调拨,以满足牛耕所需,剩下的数量就更少。 “牛马尚有几何?”赵政连忙追问道。 “不多矣。”王绾摇头道。“臣只知去岁已不足百万,仅有九十五万余。马非牛,农人皆不用马,唯官府贵人用马,马或存五万余匹。加之陇西、北地之马,不及十二万匹。” “马竟如此之少?!”若非出自丞相之口,赵政有些不相信这些数字。特别是马,他十年前全国还有四十多万匹马,每年还外购数万匹马。 “军中尚有牛二十三万余,马十六万匹。”卫缭说出了军队中的数字。“臣以为可征官府贵人之马,如此可得三万匹,剩余四万以牛代之。” “官府之马皆劣马也。”王绾争辩道。“马行甚速,牛行甚缓,四万挽马以牛代之,此不下十万;官府贵人缺马,亦以牛代之,此又近十万;牛十五万本欲外购十万,此又是十万,如此需要牛三十万。三十万牛用于戎事,农事奈何?” 话说到这里,王绾已经摊手了。他再道:“牛非马,马一年可产一次,一牛从生到死产不过四、五次,若无耕牛,产粟大减,大秦何以战?” 战争发展到这一步,资源已经越来越紧张。塞琉古一切断交与楚国的贸易,缺金少银的楚国便对子钱家妥协。比楚国的情况更加恶劣,秦国新得之地全是资源耗尽的地区,不但没有增加秦国的资源,反而摊薄了秦国的资源。 想到这里赵政不由想起此前卫缭曾反对在河南地的扩张。河南地什么也没有,投入资源开垦河南地,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回报,反而把那些养马的戎胡驱走。戎胡或许不需要盐丝绢,但最少需要铁和布。 赵政答应会慎重考虑牛马征用之后,王绾告退了。明堂上只剩下卫缭。没有什么多余话,赵政只问道:“灭齐非十万匹马、十五万牛不可?” “冬日济水冰封,输运只能以牛马。”卫缭知道赵政问自己的意思。 “便只能寒冬方能灭齐?荆王已不欲救齐。”诸国不再救齐天下皆知,赵政自然也知道。 “大王,兵不厌诈,若此乃荆人之际,奈何?”卫缭反问道。“前次王翦保大军不失,此可一,不可二。若王翦之军有失,社稷……危矣!” 王翦攻入临淄却又狼狈而退,赵政当时是怒极,然而事后回想,秦军并无数量优势,敌方则是荆王领军。国尉府的认为是,荆王一人可当十万卒,如此说来反而是联军数量占优。王翦之军如果真的尽墨了,秦国社稷或许真的就不保了。 “荆国战舟得以西洲,大河广阔,若无西洲造舟之术,我军只能陆路输运粮秣。输运之外,我不得大河,我军攻齐,荆人击我粮道,大军危矣。且荆人海舟可于……” 齐国靠海,又在黄河济水的下游,不能控制河道是不行的。秦军只能进行冬季攻势,冬季攻势不是扩地拔城,而是消耗齐军士卒。一旦齐人能战士卒消耗完毕,齐国不亡也亡了。 王翦求稳,求稳之侧就是如此。回想王翦灭齐之策之后,卫缭再道:“请大王准臣回府后再想他策,若是能绝荆人舟楫之害,未必不能灭齐。” “善。”赵政忙道。“若有谋士能出他策灭齐,寡人必将重赏。” “敬诺。”君臣见不经意对视一眼,看到赵政眼中的期许,卫缭的心紧了又紧。 章节目录 最早的序章 我阝陵君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疾驰的别克商务车上,上海博物馆秦自清教授敲着扶手,哼唱这首两千多年前的歌曲,欣然自娱。上周,宜兴博物馆的赵馆长来电话,说是当地某个房地产项目拆迁时发现一座年代久远的战国墓葬,据出土青铜器上的铭文考证,这应该是战国末期楚国王子我阝陵君的墓。 “熊哥,这我阝陵君到底是谁啊?”领导不发言,下面的人全在玩手机,熊荆此时正在回帖——人近中年孑然一身的他,眼下唯一的爱好就是在某个曾经以军事着名、现在以缓则着名的论坛里灌水打屁。 “我阝陵君啊……”看了这个提问的90后一眼,熊荆飞快打完最后几个字——强烈唾骂坛子里攻击朝廷、污蔑大大的缓则,这才放下手机:“你知道楚幽王吗?” “楚幽王?”好奇宝宝不是学历史的,对战国的了解恐怕全来自某部走红的战国宫斗剧。他想了想道:“是被被张仪连骗两次、六百里地变六里的楚怀王的儿子?” “楚幽王怎么会是楚怀王的儿子?港督。”熊荆还没有说话,坐在后排的夏Shirley就笑了。她也是90后,最怪的是名字和某部盗墓小说里的女主同名。别看这小姑娘每天打扮的花枝招展,先秦史是能倒背如流的。“楚幽王是楚怀王儿子的儿子的儿子,这叫…叫……” 夏Shirley对历史熟悉,可对姻亲称谓就不熟悉了,哪怕关系如此简单。 “这…应该…叫曾孙子。”美女语塞,身边自然有护花使者帮衬,一个眼镜男眼里放光急急开口,脸上又是讨好又是赔笑。 “我知道叫曾孙子。”夏Shirley白了眼镜男一眼,举手间手上日本护手霜的香味扑鼻。“史记春申君列传里说:楚考烈王无子,春申君患之。赵人李园进其女弟,春申君谨舍而言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为太子。这就是楚幽王悍,他还有同母弟犹,异母兄负刍。我阝陵君名叫申,根据教授多年考证……”她看了看前排侧耳在听的秦教授,嘴角露出些笑意。“……是楚幽王的兄长。” “对。Shirley说的很对。”提及自己的研究,秦教授不再哼歌了。“史记春申君列传里说楚考烈王无子,这是不确切的。身为太子的楚考烈王质于秦时,所娶的秦国公主曾生过两个儿子,这就是秦王嬴政九年时,帮嬴政平息嫪毐叛乱的昌平君和昌文君两兄弟。后来秦军攻占楚国国都寿郢,俘虏楚王负刍,昌平君被楚人拥为楚王,就籍于此。 73年无锡出土过三件带有我阝陵君申铭文的青铜器,C14考证这批铜器是公元前235年前后铸的,规格不低。12年安徽凤阳又出土了一批竹简,判读下来这位我阝陵君,也就是楚王子申,可以断定是史书上未被记录一位楚国王子,年龄要比幽王悍大几岁,生母是夫人。 这样就有一个问题了……”秦教授说起自己研究就变得郑重,车上的人也不敢再玩手机。“既然这位楚王子申可能是嫡子,那他为什么没有被楚考烈王立为太子?是否真如史书所记:幽王悍是春申君的儿子,春申君因为是楚国令尹,所以在他的操纵下,身为嫡子的王子申被封于我阝陵,自己的儿子王子悍则被立为太子了呢? 幽王悍死后,同母弟犹、也就是楚哀王继位,但庶出的负刍杀之,自立为楚王。这个时候我阝陵君、也就是王子申还活着吗?公元前223年,寿郢失陷负刍被俘,他是不是还活着?身为嫡王子是不可能不卷入楚国王权斗争的,但奇怪的是史书上没有记录他的名字,我们知道他也是通过楚墓葬出土的青铜器铭文和竹简才知道在楚国灭国前十八年,楚国原来还有一个王子申……” 秦自清白发苍苍,研究一辈子先秦史的他从1973年无锡前州公社那三件青铜器开始,心里就一直记挂着这位史书上隐而不见的楚王子申。而今,楚王子申的墓葬突然出现于宜兴,困扰他三十多年的谜团终于要解开了。 * 汽车赶到宜兴正好是中午,虽然宜兴分管文教工作的刘副市长、博物馆的赵馆长等人建议先吃饭再去参看墓葬挖掘现场,但秦自清执意要先看现场再去吃饭,不得已,一行人只好先去现场。现场并不远,一片青草郁郁的水田里,数不清的帐篷、车辆,还有警戒带围出一个方圆几公里方圆的挖掘现场。这时候是吃饭时间,帐篷外聚集着一大群吃盒饭的考古人员和各色工人;警戒带外,一些抱孩子看稀奇的当地人正指指点点,滞留不去。 挖掘工作由南京来的考古队负责,这个队长不但认识秦教授,还是他早年复旦任教时的学生。 “……是一座战国晚期的大型墓葬,规模绝对不在随州曾侯乙墓之下。”考古队长压抑不住兴奋。“国家考古队下午就到,他们……” “不可能啊。”秦教授忍不住打断,“王子申只是王子,他的墓怎么可能比曾侯乙墓还大?” “老师,这就是王子申墓的奇特之处啊!”考古队长浑身激动,他抹了一把汗之后很认真的道:“从目前出土的青铜器铭文推断,恐怕楚国亡国前十八年到西汉初期,这几十年的历史要全部改写……” “小熊,还有……”听完学生介绍的秦教授准备亲自到墓葬现场去看一看,他先是叫了正在手机上回帖的老熊熊荆,又见夏Shirley期盼的望着自己,于是又道:“Shirley也来看看吧。” 下墓地对熊荆来不是第一次,只不过他的专业是史学不是考古,并不常见古墓罢了。换好专用的衣服鞋帽,一行四人进入了这个考古队长嘴里‘规模绝对不在随州曾侯乙墓之下’、势必改写整个战国秦汉史的楚王子申墓。 曾侯乙是曾国国君,墓葬1978年在随州被发现,出土的文物超过万件,是迄今为止发现的最大战国墓葬。楚王子申墓如果比曾侯乙墓还大,文物岂不是要有好几万件?带着这个疑问的熊荆一进到罩着整个墓室的帐篷便有些惊呆: 墓坑最短的一边超过二十米,最长的一边长度估计有一百米。出土的殉葬木棺、整理好的青铜器、漆器,全挂着编号像路边摊一样码在墓坑旁的毯子上。这仅仅是外围,仍见水迹的墓坑最低处,主墓穴已清理出一角,半出土的编钟排成四列、由小到大排了二十多米长。真正让人咂舌的是一个仍被深埋、只露两耳的大鼎,它两耳间距离大约有一点五米,难道说,世界上最大的青铜鼎、司母戊鼎的记录要被打破? “老师,挖掘一开始我们就发现一个很奇怪的标记。您看,这里……。啊呀,小心滑。”下到墓坑,考古队长指着青铜鼎上的一个标记道,“就这,一只站着的凤,奇怪的是它有三个头:本来的一个头,翅膀上还有两个头。下面还有鸟虫文:‘楚…熊申,这也有点像荆字,修兹造金鉴,……以祀皇祖,以会父兄……,永用之……’” 考古队长念着生涩难辨的鸟虫文,拿着放大镜的秦教授注意力全在那只凤上。它戴着三重花冠,引颈傲然正立,其双翼是齐举平肩的,翼下还吊着些许花枝。这是常见的楚人凤饰图——列国尊龙,楚人崇凤,在楚人墓葬里看发现凤是很正常的事情。可这只凤实在有些诡异,内勾的翼尖上居然又出现两个凤头,神秘而虚幻。 “这是离珠,也就是太阳鸟。上面的花冠应该是山海经里的仙树琅玕。马山1号墓就曾出土过三头凤的绣纹,不过两者的模样有很大的不同。”秦教授收起了放大镜。“楚人认为凤是永生不灭的,即便已死,也能一次又一次的再生复活。《太平御览》里就曾引《庄子》逸文说:‘老子叹曰:吾闻南方有鸟,其名为凤,一人三头,递卧递起,以伺琅玕’。 楚人尚巫崇凤,如果……”秦教授转过身一边走一边说,墓坑积水抽干不久,脚下的泥泞让他走的颇为吃力。“如果楚王子申后来真的被立为楚王,楚人为求他永生不死,在鼎上铸三头凤也是合情合理的。” “样子真是怪哦。咯咯……”秦教授转身后,夏Shirley赶紧凑上去看那只代表永生不死的三头凤,她没有摸,用藏在手里的苹果7静音偷拍了一张,这大概是要发到微信上去显摆的。带着些窃喜,Shirley飞快的转身,不想脚下一滑,身子猛往后倒。没反应过来的熊荆下意识要去扶她,可一扶自己也站不稳了。‘当’,他的太阳穴狠狠砸在鼎耳上。 鲜血浸染中,鼎上的三头凤渗出剔透晶莹的血光。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飨宴 秦国攉金计划失败,身在大梁的熊荆没有立即察觉,即便察觉,也不太在乎。关东四国很早就联合起来控制对秦国的物资、技术、黄金的输出,只是以前这样做也许会有明显的效果,现在这样做,考虑到秦国已与巴克特里亚交善,技术上已经很难封锁秦国。 唯一庆幸的秦国与巴克特里亚之间隔着浩瀚沙漠,绢丝价格的跌落又使得秦国难以再吸引粟特商人,这种没有太多回报的交流并不能让秦国有什么实质上的收益。 熊荆就是这样的想的,哪怕此时带着埃及炼金术士、造船工匠的蒙毅已经通过分割亚洲欧洲的博斯普鲁斯海峡进入黑海,他最迟将在明年秋天抵达咸阳。 “寡人闻楚王不宿寝宫宿于城外,是否此前大战伤及男且,因而不举?”大梁北城正寝,借住在这里的赵王成了地主,他频频宴请远道而来的熊荆和齐王田建。爱女心切的田建感觉自己女儿受了委屈,不管不顾先问起熊荆是否不举。 “何谓?不举?!”男人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说自己不行,尤其是那方面不行。喝得半醉的熊荆闻言将口中的牛肉一吐,人跳在了矮几上,腰带一解下裳一褪,胯下的庞然大物当堂呈现出来。“敢言寡人不举。哼!” 粗长的鸟儿暴露在空气中,太后灵袂虽然转脸可还是撇了一眼,正因为撇了这一眼,她又不顾羞涩转过脸偷偷再看。这鸟儿还未抖擞就比一般人粗长,要是抖擞起来…… 灵袂不敢再想下去,她的心悬在半空,身下也湿润了。她如此,齐王田建先是惊讶,而后哈哈大笑,他笑,一同惊讶的魏王魏增也是大笑,只有自愧不如的赵王迁陪着两人干笑,直到长姜帮熊荆拉起下裳、系好腰带。 “既然楚王并非不举,何以、何以……”田建饮完一爵酒掩饰自己的尴尬,但还是继续追问熊荆不与女儿行合床之礼的原因。 “可嘉几岁?”熊荆早就想好了对策,由此问道。 “可嘉已及笄,年十五也。”田建答道。实际可嘉年龄还不到十五,也就是十四。 “敢问魏王,姬玉几岁?”熊荆又问魏增。 “小女及笄,年十六也。”魏增不知熊荆为何相问,照实答道。 “敢问太后,赢南几岁?”熊荆最后又看向满脸通红、眼带媚丝的赵太后灵袂。 “回楚王,赢南十七也。”灵袂声音干涩,说话间丰满的胸膛不断起伏,呼吸变得非常急促。 “恩。诸公主不过十五、十六、十七,身体皆未长成,怎能受寡人恩宠?”熊荆大言不惭的道,这就是他的对策。“欢愉之时若是不慎,伤及诸女脏器,若之何?” 他的话听起来有道理,可是公主出嫁都有侄娣美人陪嫁的,魏增道:“公主或许年幼,然陪嫁媵妾不幼也。楚王不宠幸公主,亦不宠幸媵妾?” “媵妾?”熊荆再笑。“公主为贵,媵妾为贱,魏王这是要寡人颠倒贵贱,令媵妾先产楚国王长子否?” “不敢。”床第之事不好明言,魏增的意思是可以让媵妾适当调剂一下,毕竟合床时媵妾就在床榻旁侯着,招个手喊一声她们就上来了。 “为使婴孩弗夭,楚国已令女子非年满二十不可出嫁产子,诸国公主皆不满二十,如何怀孕产子?产下王子早夭,当如何?”熊荆继续说第二个理由。“今秦国未灭,齐国危亡,君等不言战事而言男女之事,寡人失望之情,无以言表。” “寡人之过也。”田建起身对着自己的女婿一揖到地,这才顺着口风说起正事:“今年冬日秦人必再伐弊邑,还望楚王、魏王、赵王出兵相救。” 说起熊荆不与诸国公主合床,魏王、赵王与田建一起针对熊荆,现在田建求诸国出兵相救,魏赵两国立即转换立场,沉默间全看向熊荆。 齐国那帮邑大夫实在是太狡猾了,骗得三国联军帮自己收复了失地,就不往前再走了。若是几个月前能与王翦大军决战,联军有八成的希望获胜,赵国说不定已经复国了。赵国是最恨齐国的,可惜赵国势弱,寄人篱下不敢显表; 魏王魏增对齐国也很不满意,现在的魏国几无可战之卒,但还是出兵两万,这两万人皆是精锐,小部分还是魏武卒。没想到一战没打,士卒依然病死庾死上千人。虽说出征必有死伤,病死庾死数倍于战死,可魏王魏增还是觉得吃了口窝囊气。 赵魏都怨恨齐国,熊荆则是遗憾多于生气。不能与王翦决战不是因为齐人不追击,联军干粮不够,到达濮阳城下就是断粮之时,真正能与王翦决战的机会是在临淄。他没想到王翦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撤退的准备,行动极其果决,而齐国则没有按计划将秦军拖入巷战,只是送了些财货、美人、美酒。 当然,事后作战司分析,纵使齐军将秦军拖入了巷战,以王翦撤退的坚决,他肯定会舍弃城内无法撤走的秦军,带着城外驻扎的主力极速撤离,所以决战失败不在于齐国,而在于王翦,差别只是是否多歼灭三五万秦军而已。 齐国真正让人讨厌的是那种‘你不想救也得救我’的算计,这也是三国有求于齐国的地方。按照作战司军旗推演的结果,齐国如果在三年内亡了,若没有海舟适时运入巨量物资、海量仆从军,三国大概率也得完蛋。 田建此前问的只是家事,熊荆可以满不在乎的站在矮几上褪去下裳,显摆一下自己的大鸟。救齐则不同,救齐因为泰山阻隔,行军路线太长,一旦王翦速速退出齐国转而攻击魏国,联军根本救援不及。 田建的瞻望中,熊荆半响不答,魏王魏增趁机道:“齐国之权不在齐王之手,齐王之言信否?齐王之言不可信,联军救齐,齐国却畏秦如虎,若何?” “大王有信,弊邑必践王诺。”齐相田假连忙答道。 “齐相之言信否?”魏增还是摇头。“齐国之政决于正朝,大司马田宗又不践诺……” “大司马田宗违王命,已去职。”田假忙道。“今安平君为大将军,安平君必践诺。”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飨宴2 此前面对三国的指责,齐国的说辞是大司马田宗不受王命,当时确实是由田宗领军,现在他们把田宗更换了,换上安平君田故,将来也就会践诺了。这种说法和‘临时工’异曲同工,田假说话时,其余人多在偷笑。这种笑声也传到明堂之外,传到寺人和阶下甲士的耳中。 魏增再度发问的时候,一个寺人匆匆下阶,行往王宫。在大铁商郭纵的府上,舞乐声也是不断,正寝里坐着四国之王,这里坐着天下十二大商。说十二不过是虚数,每一个大商下面都是有巨贾,再往下还有一些小商贾,不过巨贾和小商贾无缘入郭府就宴而已。 “禀君上,齐王先是问楚王为何不宠幸齐国公主……”寺人没有直接奔至内堂,而是由郭纵的儿子郭成揖告。他上来的时先把堂上的伶人倡优挥退,而后才开始说话。 “哼!齐王。齐王当请楚王救齐,而非问楚王何以不宠幸齐国公主。”十二大商之中,郭纵、段泉是赵人。郭纵是大铁商,段泉是畜牧商,楚国数次北上购马,不过通过什么途径,最后都是他负责接洽。段泉直爽,搂着胡姬的他一听田建所言便是一哼。 “楚王何以言?”郭纵时刻保持着笑容,他并不介意段泉喧宾夺主。 “楚王……”郭成忍不住笑,他虚做了一个解裳的手势,道:“楚王跳至几上,褪裳而道:‘寡人鸟大,诸国公主年幼,合床恐伤及器脏……’” 寺人传来的话并不完整,主要是个大概,等郭成转告的时候,就变成‘寡人鸟大’了。堂上商贾闻言先是一滞,接着也轰然大笑起来。段泉更是放浪形骸,站起身也褪去下裳,把脏鸟露了出来。 段泉一年里只有冬春在邯郸,夏秋两季全在塞外,身上胡人习气不少。他露鸟其他大商可不敢,像邴易究竟是鲁地出身,觉得这样有违礼义廉耻,直觉段泉的脏鸟露在外面实在太辣眼睛,连连遮目挥手,要他把下裳穿起来。 “楚王真是有辱斯文,岂能、岂能……”弦兑虽然没觉得露鸟辣眼睛,但感到一国之君当众露鸟,实在是有损国威。 “此言差矣。”段泉已经穿好了下裳,他笑看着弦兑道:“你莫非不祭祖?” “祭祖?”弦兑嫌弃楚王的粗俗,自然也嫌弃粗俗的段泉。“我自会祭祖,段君亦祭祖?” “楚王若是有辱斯文,那祭祖岂不是更有辱斯文。”段泉不答他话,他只喝酒。 他的话弦兑觉得莫名,齐国盐商刁贞这插言说道:“祖者,且也;且者,鸟也。祭祖即祭鸟,弦君难道不知么?露鸟有辱斯文,那祭鸟亦辱斯文也。” 弦兑是子钱家,一生都掉在钱窟窿里,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说法。然而刁贞之言竟然没有人反驳,看来是真的了。刁贞又道:“廉耻乃后人之说,先人并不以为耻。既本无斯文,又如何辱之?此楚王真性情也,我闻塞外之地,鸟大者为王,不知确否?” 弦兑、段泉、刁贞只是几个人说话,那边郭成还在说正寝里四国大王的言辞。这一段言辞与大商所毫无关联的,段泉也不听郭成的转述,只道:“草原之人以为鸟大者善战,善战者自然为王,故曰鸟大者为王。怎奈东有东胡,西有月氏,单于鸟大亦要向月氏称臣。” “单于向月氏称臣?这单于是何人?”段泉说的是草原上的事情。其他人不是盐商就是铁商,要不然就是子钱家,对此所闻有限。加上正寝那边暂时没有什么消息传来,在场诸人也没有再召歌舞,而是好奇塞外草原上的单于。 “单于乃草原之……”段泉不好说单于是国君,他略略顿语,终于想到一个适合的词,道“此与楚国之大敖无异也。” “大敖?”敖是楚国特有的称谓,楚国行的就是敖制,也就是周人的王制。与王制不同的地方在于大敖与诸敖之间没有明显的上下级关系,少有命令而多有协商。 “然。”段泉道。“草原各部分散居于溪谷,自有君长,往往而聚者百有余戎,然莫能相一。大将军李牧大破胡人,胡人知耻而后勇,自此方知各部必要相连,不然绝非燕赵秦之敌,是以推夏侯氏之苗裔,匈奴君长为撑犁孤涂单于,撑犁孤涂单于之谓,乃苍天之子也。” “苍天之子?”诸人倒抽口凉气,这是天子啊。秦王都不敢自称天子,胡人倒自称起了天子。 “然,此便是天子。”段泉满不在乎。“匈奴乃夏桀之子熏育之后,夏桀死,熏育收起妻妾为己妻妾,避之于塞外。今其后于塞外称天子,有何不可。” 夏桀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大商不是学究,并不能考证段泉之言是真是假。可很显然,草原上已经有了一个自称是夏桀后裔的单于,他联合了草原各部的君长,好在还屈于东胡和月氏的压制之下。 “秦国攻河南地,林胡娄烦,俱奔匈奴也。若是秦人再攻代、雁门燕地,赵人亦只可奔匈而自存。”诸人是惊讶,段泉一边饮酒一边说话,内心到有些畏惧。 中原的每一次波动,都会影响到塞外草原上的部落。此前单于麾下只有万余人,但去年秦国攻入河南地后,单于麾下士卒猛增数万,这些都是河南地逃至塞外的。如果代郡、燕地也不存,单于麾下再猛增数万士卒,匈奴就要强过东胡和月氏了。 草原上突然崛起一个新的政权,对牛马生意肯定是有影响的,更大的影响是边境郡县的安全。不过如果代郡、燕地不存,他这个畜牧商人也做不成生意了,他不愿在秦人治下,多半也会深入草原投奔匈奴,这是一个最坏的选择。 段泉想着自己的将来,堂外又有寺人前来相告,这一次正寝终于提到了盟誓之事,四国国君商定,下一个吉日便将与子钱家盟誓。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单于 大梁北城鸿沟北畔筑有盟誓的高台,吉日那天四国大王依次登阶,接着才是白宜、弦兑、毋盐次这些大子钱家登台。为了显得隆重,鸿沟南北两岸的炮卒一起鸣放礼炮,轰隆隆的炮声中,长长的盟书被司盟读起。 四国会盟,是将拥有铸币之权的四国金行交由子钱家抵押,以获取子钱家出资承兑承销国债。双方的关系看上去是普通的借贷关系,实际上四国金行日后不动用武力是收回不来了。与秦国的战争将花费海量的金银,秦国灭亡后,各国之间的战争又将耗费海量的金银,铸币权估计要抵押到天荒地老。 熊荆乐意看到这种局面,各国铸币权被抵押,但王廷是自由的。王廷不但是自由的,还能通过香料贸易的利润与十二氏大商、子钱家共享这种特权,王廷也成了一个大子钱家。王廷的钱借给各国,然后拿到他们所抵押的铸币权,进而控制各国财政——为了保证每年子钱的支付,金行总得监控各国的财政收支是不是? 哪个国家敢肆意增税还债,以求摆脱金行的控制,治下商贾庶民必要反抗;哪个国家收不到税,金行便将在其国建立税警总团,由金行负责收税。金钱是国家的基石,以后各国想打仗、特别是想打大仗,要先问金行同不同意,同意才能打,不同意不能打。 资本控制一切,这或许是后世最厌恶的模式,熊荆也很厌恶。他一直记得美元铸币权在资本家控制下,一百年下来,一百美元贬值九十美元,·贪婪的令人发指!铸币权如果是在国家政府手中,一百年下来,一百块最多贬值十块,绝不会超过二十块。 朗读盟书、歃血、坎牲加书、祭祀,最后又是一次飨宴。正寝中子钱家坐一边,四国君臣分坐另一边,白宜、弦兑等人笑得合不拢嘴。武王伐纣以来,这是商贾第一次与君王平等的坐于一堂——商人即殷商之人,为了贬低殷商之人,士农工商,周人将商人列为最末一等。而这一次,他们终于不再是最末一等。 魏王魏增究竟姓姬,子钱家坐大并非好事,所以他并不怎么高兴;赵王迁少不更事,根本不清楚这次会盟代表什么,他不知道,知道的郭开赵胜等人则无可奈何。赵国基本上是亡了,大梁北城的赵国王廷只是流亡政府。既然都流亡了,自然要竭力结交大国大商,为日后复国做下准备。 齐王田建对此浑然不觉,他来大梁的主要任务是说服三国救齐。齐国不过是去年才被战事波及,依旧富庶,为了兑销国债,很多深藏于地下的金银被挖了出来。田斗金、程醴、刁贞、毋盐次等人坐在对席,十三席占了其中四席。宴席中田建、田假不断向他们使眼色,请他们为齐国说话,奈何这时熊荆问起了塞外之事。 熊荆去过塞外,但对匈奴并不太了解,听段泉说起是李牧大破胡人使胡人推夏桀之后为单于,他失色道:“果真如此?李牧非大破匈奴,乃大破胡人?” “武安侯所破者,有匈奴,亦有胡人,匈奴最大,故曰匈奴。此战之后胡人痛定思痛,众推夏桀之后为各部大敖,如此方有撑犁孤涂单于。”段泉道。“秦国驱河南地之戎狄,又数万众来投,匈奴声势更胜。若秦国再攻代郡、燕地,匈奴又强,必成天下之患……” 华夏的君王很少关心塞外草原之事。赵国因为要保住通往西方的商道,这才向西开拓,算是诸国中最关心塞外胡人的国家。除了商道,胡服骑射的样板师,也就是军官团不是设在作为国都的邯郸,而是设在边境的原阳(今呼和浩特市东)。 这是说,北境不但带来贸易,还有新的军事技术。殷人骑兵战术在华夏大地绝迹后,新的骑兵战术从草原上传来。胡服骑射不仅仅是换一身衣服那样简单——窄袖戎服中原、楚国也有,后世出土了众多窄袖短装;皮靴与皮屦只有形制上的差异,没有本质上的差异;皮带,男子为了挂玉佩,自古以来就是皮带,而不是布带丝带…… 礼乐崩坏到了战国,服饰规制早就不像西周春秋时那样严苛,胡服骑射真正代表的是军事技术、军事组织的更替。仅仅是将率士卒服饰的变化,‘守旧’的公子成等人不可能反对(后来正是公子成率军围困沙丘,饿毙赵武灵王)。军事技术,特别是军事组织的变化,才会影响赵国的权力平衡。很简单的一个问题:练出来的新军日后造反怎么办? 胡服骑射是过去式,匈奴存在且一直在壮大,这才是熊荆隐隐担心的。段泉说完熊荆沉默半响,这时候齐王田建再次请求三国救齐,他想也不想便道:“不予兵权,三国如何救齐?” 交出齐军的指挥权,这是几个月前要求过的,那次是赵魏妥协了,前几日魏王又提出交出兵权。田建也好、田假也好,一碰到这个问题就结舌不语。齐国并不想联军击溃歼灭王翦,王翦如果灭亡了,秦国也就灭亡了,秦国灭亡了,齐国也就灭亡了。 天下似乎已成三足鼎立之局。齐国成了最弱的那一足,秦楚实力不相上下。秦国攻齐是亡国,交出兵权也是亡国。齐国很清楚这一点,也谨守着这一点。 田建、田假无话可说,熊荆这才再问段泉。“匈奴单于是否叫冒顿?” “冒顿?”段泉不解,他道:“亲近之人呼单于为头曼。头曼乃万骑之长。初,匈奴仅有一头曼,今匈奴常卒已有三头曼。若再召各部之卒,又可得数头曼。” 段泉不说熊悍还想不起来,一说他才记起冒顿并非第一任单于,而是第二任,这家伙是弑父上台的。熊荆想着冒顿,一侧魏王魏增惊讶道,“如此匈奴岂非有五六万骑?” “然也。”这次不是段泉说话了,而是平原君赵营说话。“燕国灭国前,太子丹太傅鞠武曾入邯郸谏言,请我不灭燕国,彼时南连齐楚,北媾和匈奴,一同拒秦。齐楚皆冠带之国,匈奴乃戎狄,戎狄无信,我焉能相和?” “竟有此事?”熊荆目光看向淖信,他不知道燕国灭亡前还有这样游说。 “然也。”赵王迁好不容易插上一句嘴。“燕人欺先王薨落、寡人年幼,绐寡人也。” “匈奴贪财寡义,确实无信。”段泉也道。 “若是无信,如何买卖?”熊荆不自觉说了一句,段泉闻言像是喉咙被人掐了一把。好在熊荆再问:“寡人所需马匹,皆购于匈奴?” “然也。草原各部不再零散,皆受单于之命,马匹亦是如此。大王之马,皆购自匈奴。”段泉多看了熊荆两眼,答道。 “马匹何日才能入塞?”购买五万匹挽马是大司马府的决定,与秦军不同,楚国更依赖舟楫。 “本月便将入塞。”段泉道。熊荆面前他不得不实话实话。“马价虽涨,然彼等守信,五万匹马,四万五千金足矣。单于又送数百良驹于大王,言求楚国钜铁钜刃。” “楚王万不可贪胡人良驹,若予匈奴钜铁钜刃,天下危矣。”平原君赵营担心熊荆会答应。楚国不与匈奴接壤,两者理论上是天然的同盟,这是赵国不愿意看到的。 “匈奴亦冶铁,然无钜铁,大王返赠其百把钜剑即可。”段泉道。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难处 子钱家兑销国债,不再缺钱的楚国购马五万匹;齐国去年冬天损失不少军马,购马数量比楚国只多不少;魏国就那么点士卒,也象征性购了万匹;赵国十万大军马匹不够,但军队正在换装,没钱再买马,今明两年只能暂时凑合,依托魏国、楚国的输运体系作战。 四国购买的马匹超过十万,加上原有马匹,牛肯定是比不了秦国,但军马数量已远远超过秦国。缺马,这对西线的蒙恬来说没有什么影响,秦军一直在撤退,后勤线在缩短,且山区不可能大规模使用骑兵;对北线的李信来说也没什么影响,又退回到襄城的李信只有防守的任务,没有出击的任务。真正受影响的是屯兵于濮阳的王翦。 齐军只剩下三十多万,歼灭这三十多万齐军,秦军就能长驱直入临淄。本来按照王翦的意思是不断消耗齐军战卒,当齐国无可战之卒时,齐国也就亡了。但现在西线秦军失利,国尉府要求王翦今年务必要灭齐,这种要求自然提高了后勤供应的难度。 秦军从齐楚边境出发,攻至临淄已近五百里;拔下临淄继续往东,攻至潍水沿岸已是七百余里;如果还想南下占领穆陵关,那行程则更远,大军几乎要前进九百里。这是在冬季进攻,有前次秦军因粮于敌的教训,齐人这一次必然会坚壁清野。 军中本来有八万头仆牛,七万匹挽马,依靠这些大畜,秦军勉强能够攻至临淄,这是齐人未坚壁清野的情况下。如果齐人坚壁清野,冬日行军秦军无屋可拆,加上干柴,后勤需要运输的物资将更多,而更长的距离,大军非要二十万头牛,十六万匹挽马而不可。 马和牛是不同的,马高大,迈一圭最少五尺,牛呢,牛迈一圭还不到三尺。挽力上,牛的挽力并没有比马高出多少,两匹狄马挽曳的马车改由两头仆牛挽曳,载重也就增加十分之一左右,然而食量上仆牛食量远大于挽马。 大军推进的速度每日大约为一舍,这个速度是牛车随军还是马车随军没有太多差别。但大军与后方之间的输运,马车的运输效率就倍于牛车了。一句话,没有马是万万不行的。大梁北城飨宴之时,濮阳幕府内,王翦缓缓说出了这句话。 “此亦是无奈之举。”王敖解释道。“国中马匹不多,陇西、北地马场之马半数乃骑卒之马,此马若是用于挽曳,惜也。为今之计,只能多予仆牛,以仆牛输运……” “以仆牛输运,仆牛每日行进过缓,不及也。”腹心刘池不得不插言。“仆牛一日之食几可当挽马两日,一车若输运四千斤,这这……” 刘池说不出日损耗率这个词,意思却是这个意思。马车日损耗率和牛车是不同的。两马挽曳一千公斤,两牛挽曳一千一百公斤,两马每日消耗二十公斤,加上御手,最多不过二十二公斤;两牛每日则要消耗三十公斤甚至四十公斤草料,加上御手,就是四十二公斤。 这样算,马车每日损耗是2.2%,牛车每日损耗是3.81%。一车货物如果都是牛马料,试问车行几日?马车可行:1/2.2%=45日;而牛车可行:1/3.81%=26日。再算上往返,也就是行程除于二,即马车可行二十二天,牛车只能行十三天。 十三天行程,每日六十里也不过七百多里。也就是说依靠牛车,车上物资最多能运到潍水沿岸,再想远就不可能了。且牛车的日损耗率高,马车十日行程只损耗了车上不到一半的物资(毋忘回程也有十日,即二十日);牛车十日行程,加上十日回程,车上四分之三的物资已被仆牛本身所消耗。 因为食量、每日行程的关系,牛车的运输效率是低下的,效率的低下短距离内还能依靠数量来弥补。长距离,如果输运超过八百里,就不是数量能够弥补的了,因为这是牛车输运的极限。长距离输运只能依靠金字塔式的驳运才能解决——十辆牛车拉来物资,运到目的地后,由一辆牛车或者一辆马车驳运到更前方。 任何看似简单的问题在战争中都会变得极其复杂,所以战争的原则是越简单的东西越可靠。后勤是军事活动的基础,后勤依靠驳运解决,驳运地点还深入敌境。一旦当地齐人攻击驳运点,或者楚军骑兵攻击驳运点,对秦军都将是一场灾难。 幕府内,谋士们正在讨论如何用牛车来支撑灭齐之战,王翦则想起了去年冬天秦军被联军赶得上气不接下气,沿途冻毙无数士卒的惨状。从临淄撤退已经是这种结果,从潍水沿岸撤退、从穆陵关撤退……,不,秦军真要前进到穆陵关,已经没有撤退的可能了。与其让大军在撤退中冻毙、在撤退中溃散,还不如和联军决一死战。 “父亲,灭齐而无马,此当奈何?”王贲虽不像谋士一样精于计算,但他久习戎事,知道靠缓慢的牛车输运是不行的。“大王又欲降罪于我乎?” 王贲最后一句说的很轻,轻的只有王翦才能听到。王翦闻言脸色一变,他没有大声训斥,同样是很轻声的道:“胡言!大王岂有此心。” “大王若无此心,为何不予挽马?”王贲确实久习戎事,然而戎事之外的东西他就不知道了。在他眼中,前线需要什么,后方就可以提供什么。长久以来秦军皆是如此,即便长平之战那种举国大战,大王也没有让前线的将军失望过。 “大王必有难处。”王翦也不清楚后方为何不能提供自己需要的挽马,但他对形势的判断很准确。楚军攻下了汉中,秦军就要尽快拿下齐国,不然秦国将输掉整场战争。 “难处?有何难处能比灭齐还难?”王贲愤然。“若无挽马输运粮秣干柴,大军如何灭齐?” “国之大事,岂是你小子可擅自揣测!”王翦板起脸训斥儿子。幕府里什么人都有,万一儿子这话传到大王耳中,什么都完了。“无马便不能灭齐?大谬!本将无马亦灭齐国。”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难处2 王翦大声说话的时候,护军赵亥的目光正好看向这对站在一起低语的父子。王翦是昌平君熊启举荐为将的,赵亥对他的一举一动都盯得很紧。好在秦军不是护军负责制,是将军负责制,今年年初的大撤退赵亥虽然强烈反对,甚至以解除王翦兵权相协,最后也还是妥协。 王翦没看到赵亥的目光,他说完话又看向那些仍在激烈争论的谋士。四十万人前出近千里作战,后勤如何支应肯定不是几个时辰能确定的。他打了个哈欠,走向幕府后方的寝帐,第二天早膳过后,腹心刘池等人才红着眼睛前来禀报。 “若无挽马,此……”刘池看了身旁的王敖一眼,王敖也是一双红眼睛,他没说话,板着脸任由刘池开口。“此战不……” 还没有听清那个不字,王翦就咳嗽一声,问道:“以四十万人计,每日需粟米几何,需干柴几何,需刍藁几何?” “冬日,每人每月需粟三石,为便输运,可先舂之……”刘池是腹心,回答士卒所食粟米他是按照军律来。军律上写的是每月,忽然换算上成每日,他一时算不过来。 刘池结巴,他身后的法算已经算好,快速写在木椠上递给他。刘池看了一眼木椠才道:“士卒每日食米酱三斤半有余。” “每日三斤半有余?”王翦半眯着眼睛,重复了一句,“如此全军……” “如此全军……”又一片木椠递了上来,刘池再答:“四十万人每日米酱需一百四十二万斤有余。”答话再看下一片木椠,又道:“四轮大车可载四千斤,此需、需三百六十辆四轮大车。冬日不由官道而行,故每车需四服马或四仆牛,如此需马牛一千四百四十。” 刘池不待王翦发问便把问题全说清楚了,王翦点点头再问道:“干柴若何?” “每卒每日需干柴六斤……”刘池还是看着木椠作答。 “六斤?!”王翦闻言睁大了眼睛,大撤退以前,他从未关注过军中的干柴。干柴都是沿途打的,这也是辅助人员的常职工作之一。深入敌国,打柴最方便的是拆屋,岳家军‘冻死不拆屋’来源于此。每日干柴的消耗本就比粟米多,几十万大军冬日行军,需要的干柴就越多。 “禀大将军:然也,冬日奇寒,非有三斤干柴不可。”刚才是刘池念法算给的木椠,现在是通粮官出来作解释。“即便三斤干柴亦忧不足,若再有一斤炭……” “三斤亦过多,焉能再加一斤炭?”王翦大摇其头,他转而问道:“荆人逐我,似有热食,却不见荆人生火,此何故?” 追得近的时候,联军与秦军只有二十里,二十里在陆离镜的视界之内。与冷飕飕的秦军士卒相比,王翦曾多次看到楚军士卒捧着热腾腾的饭羹,直到今日他都还不知道原因。 “此荆人用蜃灰之故。”王敖对此倒很清楚。“荆人将饭酱肉羹置于小铁匣之中,小铁匣又置于大铁匣中。大铁匣中再置蜃灰,食时灌水,小匣须臾滚烫……” “确如此?!”不说王翦,便是刘池这些谋士闻言也惊讶不已。 蜃灰不是什么神奇的东西,《周礼·秋官司寇》中就说:‘赤发氏掌除墙屋,以蜃灰攻之,以灰洒毒之,凡隙屋除其狸虫。’除了驱虫,湅帛的时候也加入蜃灰。 但用来热饭羹,还是首次。蜃灰加水生热的现象古人还是知道的,汉代陶弘景就曾在《神农本草经》里记载:‘今近山生石,青白色,作灶烧竟,以水沃之,即热蒸而解未矣。性至烈,人以度酒饮之,则腹痛下痢。’ “齐军士卒曾食荆人饭羹,故而知也。”王敖的消息是国尉府看来的,国尉府的消息则是从齐国打听来的。一年都没吃不到几次肉的齐人至今仍对楚军的大铁匣念念不忘,不少人保留了铁匣用作食具,但凡说起便眉飞色舞。 “我军亦可如此啊!”王贲听着听着留出了口水。寒冷彻骨的冬天不生火也能吃到热食,想想便是件幸福的事情。 “我军……”王敖眼睛微微一眨,道:“大王颇为关切此事,料想明年可也。” “明年?今年为何不可?”王贲一急便要拽住王敖。“冬日米酱生冷,无柴不能烹煮,唯有含在口中暖化才得以下咽,你可知、你可知有多少士卒……” 急速撤退中死了许多士卒,也死了不少王氏的亲卫。他们都不是战死的,而是冻死的。 “无礼!”儿子激动,王翦立即呵斥。待儿子低头,他才道:“此事本将早已禀明大王,大王甚是关切。然则今年攻齐又在冬日,不知蜃灰之食为何要待明年?” 士卒成批成批的冻死很伤士气,所以王翦即便知道干柴倍于米酱,也不敢削减分毫。真削减事情如果传出去,将率士卒必然要怨恨自己。正因不想将率士卒怨恨,王翦追问蜃灰热食。他看见过楚军士卒手上的铁匣子,那东西不大,由此可知里面的蜃灰并不多。 “此难也。”王敖有些后悔回答了这问题,因为这还是国尉府的秘密。 “何难?”低头的王贲又抬了头,不顾老子的瞪目追问。 “蜃灰者,以蜃贝烧之。”王敖道。“今我军虽已灭赵,然赵国沿岸并无良港,故我不得蜃贝。不得蜃贝,便无蜃灰。饭羹可以蜃灰灌水热之,无蜃灰奈何?” 知道未必能做到。虽然黄河上游的齐家文化(今甘肃广河齐家坪)一千年前就有烧石灰岩以得石灰的考古发现,但那是黄河上游。中原地区要到汉代才开始煅烧石灰岩,先秦是煅烧贝壳,主要是在齐国。即便没有战舟的威胁,秦国想要大量的蜃灰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的。 “原来如此。”王翦暗叹一声,他失望间看向刘池,问道:“干柴几车?” “干柴……”刘池看着手上的木椠,找到最后一个数字,道:“蜃灰……,非、非也!干柴、干柴每日需六百车。” “六百车?”王翦琢磨着这个数字,“马牛需两千四百?” “禀大将军,然也。”刘池连连点头。刚才他脑子里想的是蜃灰,说错了。 “刍藁几车?”王翦继续问。 “军中有戎马四万五千匹,有仆牛两万五千头。马一日食三十二斤,牛一日食八十斤,故而、故而……,马料每日需三百六十车,牛料每日需五百车。”刘池按照木椠上的数字作答。“此需牛马三千四百四十。” “共计几何?”王翦仰着头嘘了口气。这一次人数比上一次要少,但因为要自备干柴,所需的后勤物资反而要比上次更多。 “共计一千八百二十车,”这次刘池没看木椠,心算出一个数字。一车即一吨,这是一千八百二十吨。“需马牛七千两百八十匹。” “如此十日便需七万两千八十匹马?”王翦苦笑。他手上就只有七万多匹挽马,这些马也就支撑十日行程。而这十日还包括返回,也就是说,七万多匹挽马只能让四十万人前进五日,第六日便支应不上了,因为那已在补给极限之外。 五日,即便马车一日行九十里(正常是六十里),也只有四百五十里,临淄还在几十里外。他没注意到的是,五日没有包括挽马自身的消耗,如果是四匹挽马两名御手,哪怕按照减量的每马每日三十二斤(八公斤)计算,日损耗率也有3.4%,十日则是34%, 这就是说,输运过程中有三分之一的物资要消耗在往返的路上,只有三分之二的物资能运到目的地。反过来,要想每日收到一千八百二十吨物资,起点每日则要发出两千七百五十七吨,即两千七百五十七辆马车。只有这样,终点每日才能收到一千八百二十吨物资。 两千七百五十七辆马车,需要一万一千零二十八匹挽马,十日则是十一万零二百八十匹挽马。再加上十分之一的备马,大约是十二万匹挽马。必须有十二万匹挽马才能支持秦军攻占临淄,军中现在有七万多匹,国尉府或许能再调来四、五万匹。等于单靠马匹,秦军如果没有大量缴获,只能止步于临淄。 换作以前,不要说十二万匹挽马,便是翻一倍二十四万匹挽马,三十六万匹挽马也不成问题,有问题的是路——马车太多,如果道路不够宽大,马车将把整条道路挤满,造成整个后勤瘫痪。大秦对道路的执着是他国所不能理解的,正如他们不理解总动员和总体战。 “仆牛若何?”十二万匹挽马是不够的,王翦只能转而问起了牛。 “仆牛每日只可行六十里,每日需食八十斤。”提起仆牛刘池就摇头。牛走的慢,吃的多,虽然牛只要吃藁不要吃刍,也不像马那样娇贵,但长途输运牛处于完全的劣势。 不用舟楫、不用马车、不因粮于敌,仅仅靠仆牛支应战争后勤,后勤只能在五百里之内,并且,因为牛车的低效,路面还要很宽大,好在北方冬季平原地区不存在这个问题。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难处3 谋士们昨天到今天讨论了一整天,该讨论的都讨论过了。现有的马匹每日行九十里,能支撑到临淄,再往前就不能了。每日行九十里还有一个很严重的后果:马匹的折损会加大,为了减少马匹的折损,还要增喂精料,这又增加了后勤压力。 冬日作战本就是场灾难,这需要更多的粟米、更多的干柴,更多的刍藁、更多的马牛。如果不在冬日作战,又面临着楚军战舟的前后夹击——大河向东一直流到高唐才九十度北转,高唐在平阴要塞正北一百五十里许,一旦联军从高唐上陆,可直接南下端掉秦军的后方; 莱州湾在临淄正北一百五十里许,如果秦军拔下临淄继续往东向潍水、穆陵关推进,楚军从莱州湾登陆后同样会端掉秦军的后方。因为泰山的存在,秦军并不能选择其他路径,一定要先拔下临淄才能东进。 除此,鲁地也有一条路可以直插临淄,那便是起于泰山、流向鲁地的汶水与起于泰山、流向临淄的淄水相交的夹谷。公元前684年,后世耳熟能详的曹刿论战,即长勺之战便发生在这条路上;公元前500年,以孔子为相礼,使齐景公归还鲁国汶上三城的鲁齐夹谷会盟也发生在这条路上。 好在这是条几百年前修筑的古道,即便没有损坏,也无法支撑十万人以上的后勤供应。秦军如果在齐境封死关隘,相比前两者,这条可以直插临淄的古道并不那么危险。 只有冬天才是安全的,但在冬天进攻不能因粮于敌,还需要自己携带干柴,这加重了后勤负担。十二万匹挽马不够,王翦只好问起了仆牛。 王翦问仆牛,刘池只好老实答道:“仆牛每车可载六千斤,然若以仆牛输运至临淄,每日需至一万车,仆牛每日只行六十里,故而往返需十六日……” 说道这里刘池已经说不下去了。既然每日到达的牛车需要一万车,十六日往返即十六万车。一车四牛,需要六十四万头仆牛。考虑到仆牛巨大的食量,这俨然是天文数字。 “每日万车?”王翦也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马车只需要一千八百二十车,牛车却要万车。 “然也。”刘池道。“仆牛食量大,每日仅行六十里,即便车载六千斤,亦是如此。” “四头仆牛,载六千斤?”王翦默念着这个数字。 “然。”这次刘池没有法算递木椠,仆牛输运他自己反复确认过。“牛有比马重者,亦有不如马重者。牛力虽大,然躯体不壮,胜马不多。” 先秦的牛,多是《牜秦》牛,《牜秦》牛是什么牛?这是西北地区的牛种,或可称为秦牛、秦川牛。秦川牛的体重一般就在三百公斤左右,体重决定挽力,牛的正常挽力输出率比马大约高5%,然而体重相仿,多5%也很有限,不过是多十五公斤挽力。 一匹三百公斤马的挽力在四十公斤上下,四马挽曳一千公斤;一头牛的挽力在五十五公斤上下,四牛挽曳一千五百公斤,以1:6.25=挽力:挽重比例,四牛实际应该挽曳一千三百七十五公斤,挽曳一千五百公斤已经超重了。 “或可、或可……”刘池说完王翦沉默时,一个谋士想说话又有所顾虑。 “言!”王翦立刻盯着他,希望他能有别的主意。 “禀大将军,小人甄平,小人少时游于岷山,闻当地有犪(kui)牛。其牛重数千斤,体若垂云……”甄平说话时,其他谋士伸长脖子张望幕府顶上的帷帐。犪牛,那可是神话里才有的东西,即便有,那也是在岷山,岷山是蜀地,今已为楚人所有。 谋士如此,王翦听着听着也有些着急,“何处有数万犪牛?” “禀大将军,虽无犪牛,然我大秦也有数千斤重之秦牛,若国尉府能将重逾三千斤之秦牛选出用于输运,未必输于犪牛。”甄平是个年轻人,昨天晚上他便提到了犪牛,然后被诸人嘲笑,没想到现在他提的却是重逾三千斤之秦牛。 “此法可行?”王翦抚着自己的下巴思索。 “小人以为可行。”甄平答道。“小人观荆人之铁骑,再观大秦之铁骑,再观大楚新闻荆人之所言,方知马非高大者可负甲,乃体重者可负甲。如此,牛越重则力越大,若有逾三千斤之秦牛,一车可两牛挽曳而不需四牛,如此,牛少也。” “这……”王敖也听着甄平之言,“如此国尉府要各郡县遴选重牛?” “然。重则力大,虽多食,也少于四牛。”甄平说到这里从怀里掏出一片木椠,道:“此小人筹算之数,请大将军过目。” “每牛每日食一百二十斤……”王翦下意识接过,看着上面的数字,最让他吃惊的是最后面的数字:“……每日需至五千五百车?” “然。”甄平道,一旁的刘池等人已在瞪眼了。“如此八万八千余辆牛车足以。每车两牛,二十万重牛足以。虽每日食一百二十斤藁料,亦比前者省之。” “逾三千斤之仆牛,此牛需二十万头,难也。”刘池不高兴甄平不先禀告自己而直接禀告王翦。“便有,何以证两牛可挽六千斤之巨?” “逾三千斤之牛其力倍于马,四轮马车出自荆国,荆国一马挽一千斤,故四马挽四千斤。然荆人少以仆牛挽曳,未必是一牛挽一千五百斤,或一牛可挽两三千斤不止……” 四轮马车学自楚国,楚人为何以四马挽曳四千斤,秦国不知道原理。楚人为何以四牛挽曳六千斤,秦国也不知原理。 挽力、挽重、各种道路(车轮)情况下的摩擦系数,这些只有大司马府作战司、军备司才知道原理和参数。其中虽有试验,可从一开始熊荆就是这样要求的——内战期间PLA内部条例就是这样明文规定的,然后因为那本备受争议的中国野战炮兵史被人截图贴了出来。至于牛的挽力,他基本也是套15%的体重挽力公式。 知道怎么样做,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秦军此时面临的就是这种情况。甄平算是揣摩到一些原理,故而建议以两头重牛挽曳而不是四头。 “父亲,行与不行,大可一试。”王贲不知者无畏,脑子里也没有条条框框,他更倾向接受甄平的建议,这样做的结果是二十万头牛、十二万匹马即可支撑灭齐之战。 “若是如此,这几日便先行一试。”刘池和甄平两人还在争论仆牛能拉多重的问题,王翦说了话。 “大将军,输运乃经年累月之事,然此时距伐齐只有数月,如何试之?”刘池不同意试验,因为试验根本就来不及。“我军侯谍斥候皆言荆人以四牛挽曳六千斤,荆人如此,必有其法,岂能肆意改之?若大战之时挽曳过重而仆牛多亡,若之奈何?” “此事确应慎重。”王敖本来是支持甄平的,听到刘池之言,又觉得他说的并非没有道理。“或是先请国尉府于各郡县遴选重逾三千斤之牛,再……” “此事若为荆人所知……恐失其密也。”又有人道,是幕府里的几个兵法谋士。他们考虑的不是后勤,考虑的是攻战。全国郡县大规模挑选重逾三千斤的仆牛,这则政令必然会被知彼司所截获。一旦截获,荆人也就清楚秦军正在筹备一次进攻性的战役。 兵法谋士的话让军幕里一阵安静。王翦没有再说试验,也没有说请国尉府先在全国郡县遴选重牛,而是挥挥手让诸谋士退下,只留下王敖,刘池,王贲三人。 齐国地图一直铺在王翦身前的几案上,上面一些重要城邑因为点触过多,已经变得肮脏。大河浩浩荡荡在高唐北流而去,济水出东郡一直向东,将整个齐国剖成一大一小两半。 不能利用济水是秦军后勤艰难的第一个原因;不能在九、十月收粟之时攻入齐国因粮于敌是秦军后勤艰难的第二个原因。如果没有楚军战舟的威胁,齐国早就被秦军一扫而亡了。 五指重重拍在齐国地图上,王翦问向王敖和刘池,“九月伐齐,可乎?” 类似的问题已经问过数次,刘池每次都回答不可。这次他想答话却没有答话,倒是王敖答道:“若不能速下平阴,此万万不可。” “然若九月伐齐,我可得粟米、我可得干柴、我可得刍藁!”按在地图上的五指收起,然后在空中一挥。伴着手臂的挥动,王翦颌下短须也在飘散。 二十万头牛、十二万匹马,这仅仅是后勤,军中还有四万五千匹马、两万五千头牛。他没有细究,但这么多牛马需要的刍藁是海量的,东郡、河内郡、清河郡,这些郡县能提供那么多刍藁吗?他感觉不能。 楚军战舟威胁自己的后路,也威胁各郡向濮阳输送粮秣刍藁的航路。除了临近这几郡,其余郡县很难将刍藁输送到这里。没有足够的刍藁,有牛马又有何用?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有异 去大梁的时候是盛夏,等回到郢都,没过多久天便转凉了。去年很长一段时间熊荆都在军中,今年相反,他一直在后方。前线战事已是偶尔,蒙恬仍在秦岭南麓凭借山势负隅顽抗,为了节省火药,楚军一般炮轰,步步推进;楚巴联军则包围了蜀都成都,劝降使者已经派出,相信不久就会传来胜利的消息。 这样的时局熊荆自然变得无所事事,眼看着秋风渐起、菊黄蟹肥,他几乎要感叹岁月静好。岁月静好是不吉利的,古今中外莫不如是,他前一日刚想岁月静好,后一日知彼司司尹勿畀我便找上门来。 “臣见过大王,见过女公子。”勿畀我与淖信来不及等第二日视朝,两人傍晚上灯时分来到城南小邑,这时候熊荆正陪着芈玹用膳。七八个月的肚子很大了,楚宫几个医者诊尺都说是王子,寝宫深处的哀怨又加深了几分。 侍女小心搀扶芈玹退堂入室,等无关之人全部退下,熊荆迅速从和蔼暖心的丈夫变成不怒自威的君王,他直视勿畀我,问:“何事?” “禀大王,秦人有异。”勿畀我不在乎熊荆的目光,正如他不在乎朝臣们鄙视厌恶的目光。 “何异?”听闻是秦人,熊荆目光才松懈了一些,让勿畀我和淖信坐下说话。 “秦人丞相府令,各县邑逾两千斤之秦牛皆征之。”小小谋士不知庄稼,要逾三千斤之秦牛,三千斤除以四,这可是七百多公斤,七百多公斤的牛即便有也很少。这项要求传到国尉府,国尉府根据实际情况立即砍掉了一千斤,七百多公斤的秦牛很少,五百公斤秦牛就不少了。 “两千斤秦牛?”熊荆念着这个数字。他知道牛的挽力输出比马大,但不知具体大多少。 “秦人养牛之县约两百,每县一千即二十万。”淖信道。他一直在熊荆身边,知道楚国与畜牧商人段泉的马匹贸易细节。“秦人无金购马,故而广征仆牛,此秦人伐齐之先兆。” 侯谍传来的消息是张苍担任太仓令丞没几天,又回去喝人奶了(据说此人因为喝人奶活了一百多岁)。这表明秦人的攉金计划全然失败,加上产金地丢失,国内黄金被掠,府库内可用的黄金变得很少,已无力外购马匹。秦人无金购马,但秦国的牛比关东诸国加起来还要多,大约有一百多万头。马没有牛管够,这种情况作战司不是没有预计到。 “仆牛?仆牛食量倍于马,每日食二十公斤……[注32]”熊荆回想起作战司郦且给出的结论,如此说道。 “大王,秦人仆牛重逾两千斤,我国之牛不过千余斤,弗能比也。”淖信强调道。 楚国的牛要比秦国的牛小,且除了淮北县邑以外,其余县邑很少牛耕,牛不是用来拉车就是用来吃。后世江南有水牛,但这个时代没有,水牛推测可能来自山海经里所说的犪牛。 体重决定挽力,这点熊荆是清楚的,如果秦人仆牛每头都在两千斤以上,后勤上确要重新考虑。而这,也表明楚国贸易封锁策略完全失败。秦国国内有那么多牛,这些牛可以替代、最少是部分替代挽马,此势必会增长秦军的进攻范围。 勿畀我很着急前来禀报敌情,禀报以后也得明天才能在大司马府讨论,两人告辞后,见男人有些闷闷不乐,芈玹击起了筑。 四国大梁会盟不仅是与子钱家盟誓,四国之间也有攻守方面的协商。赵国流亡,魏国卒少,两国是胳膊扭不动大腿,唯楚国马首是瞻。齐国不同,齐国元气未大伤,咬死不予兵权,却又希望三国能再次救齐,说起兵权齐人便说一大堆齐国若亡如何如何的废话。 齐国确实重要,齐国的存在对楚国、对赵魏都有利,但齐国一直想着左右逢源、置身事外,这是三国所不能接受的。赵魏皆与秦国血仇,他们最担心的是和平,最希望的是胜利。齐国游离的态度即便不促使楚秦间弭兵会盟,也会影响三国对秦战争的胜利。 相谈数日后,赵国最先罢议,魏国没有跟随赵国,而是与熊荆一起和齐国谈到最后,齐人的固执下,商谈最终失败。四国会盟结果如此,眼下秦军准备再次伐齐,楚国将如何?是急急忙忙再次去救齐国,还是仍由齐国被秦人打破脑袋,最终对自己妥协? “哎呀。”熊荆想到这里时,击筑的芈玹叫了一声。 “何事?!”熊荆急忙上前将她扶住,有些紧张的看着她。 “大王,他又踢我。”芈玹一手按在胸口,一手抚在肚子上,呼吸变得急促。 “踢你?”熊荆眉头一结,犯难了。一边是儿子,一边是妻子,儿子还在肚子里没出来,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竖子、这竖子……”他气道。“生下来先苔十下,以儆效尤。” “咯咯……”丈夫认真的样子让芈玹笑起,肚子里的孩子还在踢,好在踢的没有第一次重。她抚着肚子道:“乖孩儿乖孩儿,父王要苔你呢。不怕不怕,母亲在、母亲在。” 芈玹转眼就叛变,不过熊荆没生气,与去年相比,母性的光泽使得曾经青涩的女人渐渐变成圆润的少妇,熊悍看着她说话的样子有些发呆。 “大王。”见丈夫直勾勾看着自己,虽已为人妇,芈玹也忍不住脸红。上一次熊荆这样看她还是成婚那一日。 “再过三月,玹儿便真要做母亲了。”熊荆舔了舔牙齿,表情复杂。 “恩。”肚子沉甸甸的,芈玹的心也是沉甸甸的,这是满满的喜悦。 “这竖子,”拉着妻子的手,熊荆抚着她的肚子,“这竖子未生下便如此调皮,长大还得了。” 怀孕五个月后胎动是正常的,但胎动到让母亲哎呀直叫,医尹也少见。好在这不是异动,五个月后每天早晚都会胎动,一开始剧烈,之后就慢慢平缓。 “那也是大王的子嗣。”芈玹靠在男人怀里,犹带撒娇道。“大王当年未龀便哄骗玹儿,说要给玹儿检查身体。大王的子嗣……” 当年的糗事被女人说了出来,熊荆耳朵突然发烫。自己也确实够流氓的,十五的少女被骗得脱光了袒露眼前,任由自己上下其手,此事传出去可真丢人,最少人设是要崩塌掉的。 “咳咳……后悔了?”老熊脸皮厚,耳朵发烫还能镇定自若的反问。 “不悔。”芈玹摇头,然而想到当年自己在男人面前袒露身体,脸烧了起来。 妻子的反应熊荆没有注意到,想到秦军即将伐齐,他说起别的事情:“十月天已大寒,不要再入城了,也要少出小邑。” “恩。”芈玹答应,她随口问道:“是否又有战事?” “你为何……如此聪明。”熊荆在女人鼻子上点了一下。“熬过这个冬天,秦国便要日薄西山了。三、五年内各国若无大败,秦国必削。” 去年秦国失去南郡南阳,今年再失巴蜀汉中,明年秦国便将走向衰弱。衰弱的头几年不能反戈一击,秦国就要彻底衰弱下去,再也不是楚国的对手。 站在天下权力的颠峰,熊荆能清晰的感受到时局的变化。他之所以这样说,就是想告诉芈玹:最多五年,他就要与各国公主绝婚,娶她为王后。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个顺序是没错的。理顺了自己,才能理顺楚宫;理顺了楚宫,才能理顺楚国;理顺了楚国,才能理顺天下。熊荆不愿以周礼治家、治国、平天下,但不是不以楚礼治家、治国、平天下。路线斗争之所以叫做路线斗争,正是因为路线不同,而非目的地不同。 熊荆想法如此,可时局是否如此也很难预料。站在天下权力的颠覆,他能感受到时局的变化,也能感受到自身的渺小。任何英雄人物都不能独自对抗时局和命运,只能顺应。然而时局可以预见、可以依靠现有的力量竭力扭转,命运却是无常的。 “秦、秦国会亡么?”熊荆微微走神,怀里的芈玹问道。 “楚国若在,秦国不会亡。”看着女人,丈夫说的话让芈玹想到那个曾经思考过的问题:谁是敌人?“可若楚国亡了……”熊荆转而说起另一种可能,这是他最不想接受的可能。 “玹儿听闻楚晋亦是百年相伐,然其后两国弭兵会盟。”仗着丈夫的宠爱,芈玹如此说道。“楚秦两国,便不能弭兵么?” “不能。”熊荆想也不想就摇头。“楚国可以弭兵,秦国不能。” “为何不能?”芈玹好奇。“大秦君王至高无上,大王说几便是几,何以……” “秦国皆是官吏,官吏多因战事而设而作,若无战事,官吏何往?”熊荆笑问。 “然若秦王知晓楚秦两国实乃相互依存,当不再伐楚。”芈玹有些执着。 “不攻伐,官吏养而无用且日渐贪婪;裁撤官吏,官吏无食必然生乱反叛,秦王至高无上也无可奈何。他本就坐在几十万官吏头顶,没有官吏又哪会有秦王?”熊荆叹道。他说完不想妻子再问,遂道:“你安心养胎,产后再想这些事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解释 未改 夫妻间很多事情都坦诚相告,不相告的事情,彼此也能猜到大概。芈玹受华阳太后芈棘的影响很深,芈棘的思想仿佛停留在几百年前的春秋,秦楚联姻然后齐心协力对付晋国。晋国三分成赵魏韩,这三国是秦国的敌人,也是楚国的敌人。 芈太后、芈棘所处的时代,楚秦还没有到你死我亡的程度。站在他们的立场,楚秦交恶的逻辑是应该是这样的: 秦楚几百年联姻,但到了怀王这一代,在内听信佞臣屈原的蛊惑,在外被晋人欺骗,竟然联合楚国旧日的敌人晋国和齐国攻伐旧日的盟邦秦国,简直背信忘义到了极点。 张仪虽然是小人,可他是给怀王一个教训,拆散楚齐联盟以使怀王不再错误的道路上越行越远。没想到怀王犹不自觉,居然大怒发兵伐秦。第一次失败后恼羞成怒,再度发兵趁秦国国内兵力空虚攻至蓝田。从此秦国与楚国、最少是与怀王彻底决裂,故而垂沙之战前后秦国乘火打劫后又拘怀王于武关,死后方才送回。 至此,秦楚关系才见转机,秦嫁公主于倾襄王,然而倾襄王也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他质于齐国,私下答应齐王给齐国六百里地才回过即位,后来是靠着秦国才摆脱了齐人的威胁。没想到、没想到被扮作猎户的晋人侯谍一通游说,他居然重倒他父亲的覆辙,又想合纵伐秦。 这样的人肯定要给一个狠狠的教训!哪怕他事后反悔献城割地诅咒发誓也不能轻饶。这才是白起拔郢的真正原因,是怀王、襄王两代国君背信弃义才使得秦楚成仇。 ——夫妻日常中,熊荆不时问起秦国的种种。芈玹的那些叙述中,熊荆渐渐勾画出这样一个逻辑,秦人的逻辑。 同样是白菜,可以煮、可以炒、可以烫,原料相同做法不同,最后的口味就不同。历史实际也是如此,在秦人嘴里,是先君怀王、襄王背信弃义,秦楚才终于交恶,但在楚人嘴里,历史却是另一番景象: 先君怀王之所以会想着伐秦,那是因为商於之地失于秦。楚成王时期,就命子西为商公,楚国一直控制着商於,几百年中虽有失,秦国也认为这是楚地。秦国在丹水上游发展,是在秦历共公二十年(前451)筑城南郑(今汉中)之后。此时秦国刚刚涉足后世的汉中盆地,楚国则很早就占据了安康盆地。 因为是新占,秦国在汉水上游的统治并不稳固,仅仅十年,秦躁公二年(前441),南郑便发生叛乱;直到秦惠公十三年(前387)年,秦国才再度伐蜀,取南郑。用了六十多年的时间,秦国才稳固自己在汉水上游的统治,这期间楚国襄助多也。 秦国虎狼之国、贪得无厌。汉水上游稳固后,秦孝公十一年(前351),秦国突然驱赶楚国官吏臣民,在商地筑城。两国以和为贵,没有攻伐,而是协商归还之事。没想到二十年(前342),秦国忽然把拖延不绝的商地封给了卫鞅。卫鞅受封后专程来到楚国解释此事,说是此地本是楚国所有,秦国占之,而今成了他的封地。 商於既然封给了他,不如两国暂时搁置、共同开发,数年后他改封他地,商於自然归还给楚国。商鞅此时已是秦国相邦,先君宣王见他信誓旦旦,遂信。没想到的是他还没有改封他地,人就突然死了。四年后,秦孝公二十四年(前238),商鞅叛乱,楚国还来不及反应,商鞅便兵败被诛,商於被秦国收回。 对于此前两国商於之地的会商,对于此前商鞅在楚国正朝上的信誓旦旦,新即位的秦惠文王一概不认。面对数次被派至咸阳的楚使,他的回答是:‘寡人受先王之地,不多一寸,亦不少一寸。’ 秦国巧舌如簧,窃取商於,背信在先,先君怀王与列国合纵在后。张仪更是以归还商於六百里之地为诱,秦国不顾盟邦信义反而屡屡纵容,到最后秦王竟然也行小人行径,扣押先君怀王,又逼迫他将楚国巫郡、黔中郡送给秦国,怀王宁死不与,客死咸阳…… * 同样是商於之地,同样是那一段历史,楚秦两国各有各的解释。这种解释弄到后来,使得熊荆和芈玹不免争论。熊荆说这是楚地,芈玹则说这以前确实是楚地,但后来为晋国所占,秦国从晋国手中夺取,只是一直未遣官吏、未筑城池。 芈玹之言气得熊荆想揍她一顿。怎奈两人之前说好只是理论,这才悻悻作罢。之后熊荆花了大约半个多月功夫,彻底理清了此事。商於确实曾被晋国攻占,前525年,晋灭陆浑,兵锋向西一直攻到商於,但此时商於还是势力交错之地,前456年,韩魏灭伊洛阴戎,才算彻底占领商於,隔绝秦楚交通。 秦国数败韩魏,但并未在商於大败韩魏之军,韩魏势力在商於撤退后,楚人又返回商於。秦国是实则击败,魏国献上郡时已包含了商於;而楚国是实质上占领,楚军在前413年趁魏人数败,进驻而不是攻占了上洛,同时派遣了官吏。 理清的结果是怎么也理不清,同样的材料只有更高层次的厨师才能别具一格的菜肴。商於之争各说各有理,但从秦缪公一直东进的战略说起,秦国一直有意夺取武关道,以进入中原。秦国既然有这个战略,商於的归属也就一目了然了。 秦国商鞅变法之后便开始重拾秦缪公的战略,不但控制函谷关,也控制武关道。商地筑城、商鞅封于商地的结果正是这种战略的结果。秦楚之间的交恶,是秦国东向扩张而引起,而非商於之地归属的不明确而引起。 芈玹秉承着芈棘的遗志,希望两国重归于好,这几乎是不可能,正如商於之地一样,本来没有矛盾的地方也会因为扩张战略挑起矛盾。只是这种判断熊荆一直不好明言,最少现在不能明言。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秦齐 秦国正在筹集牛马,九月开始各郡县陆续收粟,临近县邑收割的新粟和未干的粟苗全部运入东郡,显然这是在为冬季伐齐做准备,去年以前积攒的粮秣已经消耗光了。 时入十月,甲申这一日熊荆终于在正寝与朝中重臣听取大司马的报告。秦军征集仆牛想在冬季再度发起攻势,几日前勿畀我在视朝时禀告过了,不过现在这次报告是完全确定秦军的战略意图,由大司马府通报而不是知彼司通报。 “王翦麾下步卒约三十万,加之力卒人数不过四十五万。军中士卒多为秦人精卒,且又有四万骑军,由骑将之将乃圉奋率之……” 圉奋的名字朝臣们已经听到了许多次,起初还有人唾骂此人是国贼,后来也就习惯了。楚国国贼向来不少,圉奋身为圉人叛变和景骅身为贵族叛变性质完全不同。唯有妫景和项超两人听见圉奋之名不约而同的转头对视,而后目光又分开。 “秦国各郡县亦征马匹,官府贵人之马匹皆征之入军,粗略估算王翦军中或有挽马十万余;仆牛多也,加之军中现有仆牛,仆牛之数或有三十万。” “三十万?!”最关切王翦大军的东野固忍不住打断。“三十万仆牛,十余万马匹,东郡不过二十六县,牛马何以为食?” “新征召之牛马皆在大河以北,尚未运入大河以南。”勿畀我出声解释道。“知彼司预计冰封之后,河北牛马粮秣方运入河南,或索性不入河南,于平原津高唐一带直入齐地。” 王翦大军驻扎在东郡的濮阳薛陵一线,诸人都以为后勤起点会是在东郡,勿畀我这样一提醒,这才知道冬日大河冰封,秦军粮秣完全可以从赵国运入齐国。 接着勿畀我的话意,郦且道:“粮秣输运断非东郡一地,赵齐边界之地,即秦人之清河郡日后将遍是粮秣仓禀。秦人这次举国征召牛马,灭齐志在必得。” “秦人火药尚有几何?”一个不知趣的声音问道。 “不多矣,不足以炸城。”郦且微微一怔。“秦人炸临淄时已用六、七吨火药,不然不可炸开临淄城墙。加之炮卒所用,如今所剩当不过两吨,此于攻城无用。” “秦人既可仿铸火炮,便不可仿制火药?”说话之人熊荆不看也知道是谁。因为交质事件,朝臣只是得到了造府、钜铁府的监督权,心里仍有不甘。 “秦人所铸火炮二十余炮即炸裂,尚不如我之假炮。”说起秦人铸炮郦且便笑。 有关秦人铸炮的讯报后续接着传来,那些白狄工匠铸造的青铜炮鸣放次数多了一样炸裂,欧丑对此的判断是铜质不纯。这个判断是确实的,齐魏两国也试着铸了些青铜炮,都不怎么成功。大而长的十斤炮无法铸出来,小而短的、类似后世的虎蹲炮倒是没有问题。正因后续情报如此,朝臣才渐渐放松对王廷擅自资敌的抨击。 “火药齐魏等国不说仿制,便是火药含有何物也不知,仿制从何谈起?齐魏不知,秦人何知?”郦且再道。“秦军依者,乃卒多与粮多,王翦、李信麾下精锐一去,秦国即亡。” 年初的风雪追击造成王翦麾下大量减员,可惜精锐之卒减员并不多。此前李信麾下四十万,王翦麾下大约二十万,蒙恬麾下数万,这六十万士卒才是秦军的顶梁柱。 楚国已收复巴蜀、汉中,虽然这些地方的军制与楚军不同,但用不了多久,平定巴蜀后三到五年,楚军数量便能增加至四十余万。加上十五万赵魏联军,已初步具备与秦军决战的实力。‘我们正一天天好起来,敌人正一天天烂下去。’这便是当下的写照。 秦国是强敌,秦军情况诸人都很清楚,齐军年初战后的情况、设防的情况诸人倒不是很清楚。郦且接着介绍齐军:“刑夷之月王翦攻齐,斩齐军二十万,高唐之军俱覆,唯十五万临淄之军年前撤回临淄腊祭,侥幸得存十数万。 今驻守济西毂邑平阴三十万大军中,十五万为临淄之卒,十五万为即墨之卒。齐人以安平君田故为大将军,以前大将军田洛为右将军,以司马田戍为左将军。济西距离即墨千里,士卒种粟收粟皆不能返家,齐国正朝虽言今年田租减半,然即墨士卒仍多怨言。 究其根源,乃齐国农人借钱种粟种桑者众,收茧收粟后要还商贾子钱母钱。秦国居作赎债之人尚有二十日收粟之请,济西距即墨千里,秦人正虎视眈眈,齐将皆不允士卒返家收粟。 士气如此,济西之地通舟楫,然三十万士卒,二十余万筑城之力卒,军中国中数十万牛马日夜耗费,齐国积粟皆已食尽,收粟再迟两旬,军中便要断粮。齐国去年产粟六千万石,今年耽误春种,又误秋收,以知彼司讯报推算,今年所收之粟不及四千万石,明年春日新收粟米便要食尽,彼时齐国粟价大涨,定将借粟于我。” 齐楚曾是盟国,齐国对知彼司的活动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率、士卒、士气、粮秣,这些历来就与战争息息相关。与历史上一样,齐国最大的问题除了庶民穷困,再便是产粟不足。 作战司曾推断秦军会袭扰诸国春种,这件事没有发生,没有发生齐国粟产量也大幅下降。历史上齐国降秦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没有积粟或积粟过少,而今这个问题正在凸显。 “秦军若无火药,齐人是否能守住平阴?能守多久?”郦且介绍齐秦两军的情况,熊荆想知道的却是齐人能不能守住平阴。 “不过三月。”郦且答道。“秦人未有火药,但有投石机。便无投石机,亦可湮城。一旦湮城,平阴即无守。” 郦且嘴里的三月是湮城时间。真要湮城,秦军人数多于齐军,以齐军的战斗力没有人相信齐人能守住平阴。平阴是济西方向最后的关隘,平阴如果失守,秦军也就长驱直入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异动 且平阴是要塞,齐国屯重兵于平阴,平阴一旦击破,后方能阻止秦军步伐的,也就只有临淄了。但临淄守军不足十万,临时征召士卒估计也只能守城。齐国的防御像个鸡蛋,一旦蛋壳破裂,接下来的悬念便只有三国救齐了。 天下地图侧穿在一跟木柲上,木柲由三个寺人抬着,上北下南、左西右东的地图置放习惯渐渐被大臣们接受。这样置放的齐国很像一个背西朝东的高桥马鞍,北面的浮阳饶安是后鞍桥,伸入东海的东莱是前鞍桥。马鞍坐着泰山,底下东半部分是鲁地,西半部分是秦东郡。 即便与复郢前的楚国相比,齐地也是狭窄的。这也是齐人重兵集结于济西的原因,济西如果防不住,那就只有国都临淄;临淄如果也防不住,那便只有潍水以东的即墨。可惜这样的间隔依旧不够,从济西到即墨千里,完全在秦军的进攻极限之内。 秦国攻到临淄楚国可以不救,攻到潍水救不救?攻到潍水不救,下一步秦军兵锋必然直指穆陵关。秦军攻到潍水楚国必救,援救齐国的意义在于胶东半岛上的齐人能够牵制秦军侧翼,可齐人现在将全国兵力置于济西和临淄,一旦这三十多万士卒歼灭,没有可战之卒,胶东半岛上的齐人又怎么牵制秦军侧翼? 而若要齐人将大军靠后布置,楚国要不要做出承诺?又该如果承诺? 三国诟病齐人狡诈,站在齐人角度这么做无可厚非。齐国如果帮助楚国大败秦国,结果天下楚国独强,齐国的境况并不能改善;秦国如果灭亡了楚国,齐国亦将岌岌可危,唇亡齿寒。 ‘小敌之坚,大敌之擒’。正如庶民要有庶民的本分一样,弱国也要有弱国的本分。齐国如果太讲原则,必被秦楚消耗,但齐国油滑难擒,又让秦楚两国犯难。之前是秦国犯难,现在则是楚国犯难。 地图看着看着,有人磨起了牙,潘无命一掌拍在地图上,图面一阵荡漾。他喝道:“勿言齐国,我军将此郡拔下若何?” 潘无命没有拍在齐国,而是拍在齐国这幅马鞍下方的东郡。东郡东与齐国接壤,南与魏国接壤,北与大河相邻,西被鸿沟圃田泽所断。潘无命要拔下东郡,这个提法让人耳目一新。冬季之前一旦楚军战舟彻底封锁大河,王翦那三、四十万人就深陷孤地了。 诸臣的眼睛越来越亮,郦且却连连摇头,道:“不可。” “为何不可!”潘无命气呼呼追问。 “军力不足。”郦且的回答很简单。 潘无命是有人指点,这才一掌击在东郡的位置。郦且的回答他挑不出毛病,但有人能挑出毛病。最关切王翦伐齐的东野固道:“我军上月已拔下蜀郡,汉中之战也渐入尾声。十万大军加之十万赵军、二万魏军,再加之鲁地之师,何惧王翦三十五万秦军?” “确不可。”负责西线的斗于雉也道。“巴蜀地广,蜀人虽降,然大军不驻于巴蜀数年,形势必然反复。” 秦惠文王九年(前316),司马错灭蜀,秦人统治蜀地已有八十八年。旧郢之地秦国统治四十九年便满目疮痍,蜀地情况可想而知。收复旧郢后誉士封于各闾,尽量在最短时间构建基层组织,以取代秦式官僚体系。蜀地没有誉士封闾,刚刚受降就要撤军,反复的可能性极大。 此前斗于雉在正朝、正寝都有禀报,他说的也是实情。巴人再怎么凄惨,因为是山地,也还留存着部落,蜀地一旦撤走官吏,县邑就无法运转。这也是楚军没有在蜀地剿杀官吏的原因,剿杀了官吏社会将陷入无序,无序则增加楚军的负担。 “蜀地沃野千里,百姓富庶,我闻斗氏欲据蜀地为己有,不知确否?”上月成都投降,坊间有人传斗氏将吞蜀地为己有,此时东野固毫不客气,算是责问了。 “你!”斗于雉暴怒,他要拔剑被一侧的淖狡按住,连拔几次没有拔出索性作罢。他怒道:“你有何为证?!臣奉王命率军攻入蜀地,蜀地新降,稍有不慎便将反复,更不论秦人迁罪人入蜀地多矣。臣请尽迁,正朝却不允,我能若何?” 斗氏和鲁人一东一西,风牛马不相及,眼下却因为秦国伐齐吵了起来。八十多年来秦国迁入属地的民众已有几十万之众,不说秦人移民,嫪毐叛乱就有四千余家迁入蜀地,吕不韦死后,儿子吕蜴、吕惠以及全族,门下舍人六千余家又迁入了蜀地。 楚军攻占巴蜀汉中后,这些本该退出历史舞台的人又跳了出来。前几日吕蜴不知受了什么人的挑唆,坦诚赵政确是他的异母弟弟,还说出赵政身上的胎记,关东舆论一时鼎沸。 斗于雉此前是想将这三、四十万秦人尽迁,只有尽迁蜀地才能稳固,这个请求被正朝朝议否决。理由是秦人也是华夏一脉,再说也没有地方安置这几十万秦人。除了嫪毐、吕不韦的舍人,其余多数是受流放之刑的罪犯,这些人没人待见。 “即便此时令巴蜀之师入大梁,亦是不及。”郦且说话慢了一拍,东野固和斗于雉先吵了起来。“夷水唯有夏日才可行舟,今已是十月,大军已不可乘夏水于夷水离蜀。若由陆路,”他的目光看着寺人抬着的那图地图,摇头道:“此难也。陆路当出蜀先入南郑,再由南郑沿汉水东下。以行程,大军至大梁之日,大河已封。” 楚巴联军中,楚军四万,越人两万,巴人勉强凑了四万,一共十万。这十万人调不出来,汉中楚军不能动,南阳楚军也不能动,也就只有五万鲁师可以调动。人数显然不够。 “李信之军也有异动。”勿畀我也道。“若是李信之军再攻入方城……” “李信之军有何异动?”勿畀我出言可能是反对攻击东郡,但熊荆不这么看。 “李信之军准允军中士卒返家收粟,来回三十日可也。”勿畀我道。秦人重视农业真的重视到骨子里,居作赎债之人有二十天农忙假,军中士卒也有三十天农忙假。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时日 接下来的时间,知彼司不但密切注视濮阳的王翦,还瞪大眼睛紧盯襄城的李信。熊荆觉得秦军此时的态势有些怪异,但又说不出在哪里怪异。不过显然,秦楚之间再度降下了厚厚的帷幕,他只能看到一个黑箱,这或许是秦人要达到的目的。 秦人故弄玄虚,可有一件事改变不了,那便是南郑盆地已尽归楚国所有。 巴蜀是长江的上游,秦楚汉中、尤其是秦汉中却是巴蜀的上游。南郑盆地北上关中,有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南郑盆地南下巴蜀,有金牛道、米仓道、荔枝道,另有起于甘肃的阴平道。只要掌握南郑盆地,攻蜀易如反掌;而控制巴蜀,又对长江中下游高屋建瓴。 秦国很早就占据南郑,金牛道一开,蜀国就亡了;巴蜀一旦灭亡,再失去安康盆地或者武关道,秦人立即对楚国形成半月形包围。鄢郢之战不是白起一支秦军,鄢郢之中秦军也出巴蜀顺夷水而下,烧毁了夷陵。 其后魏灭蜀吴,司马昭趁姜维与刘禅不合屯兵于沓中(甘肃省舟曲县),一边以偏师牵制姜维,一边命主力趁汉中兵力空虚直击汉中;姜维速退守剑阁(金牛道),不想魏军偏师从阴平道入蜀,直趋成都,刘禅投降。蜀亡则吴亡,王濬在蜀督造水师,从上游击吴,十七年后吴国即亡。 南北朝时宇文泰命令猛将达奚武取汉中,南朝守将畏惧达奚武,献关中要地武兴县(今略阳),北军不费一兵一卒顺利进入南郑盆地。其后乘南朝内乱又率兵入川,延至隋朝,杨素率益州水师顺长江东下而灭陈。 宋金之时,十八万宋军在陕西富平会战中一败涂地,其后依靠吴玠在和尚原(今宝鸡西南,大散关北侧)、饶风关(今石泉县两河镇附近)、仙人关(今徽县虞关乡)三战中击败金人,这才确保汉中、四川不失,延续南宋国祚。 之后蒙元灭宋,历经窝阔台攻宋、蒙哥攻宋、忽必烈攻宋,三代大汗用了四十多年时间才灭亡南宋,此正是因为汉中、巴蜀防线实在难攻,蒙哥还死于钓鱼城下。南宋的灭亡与其说是襄阳的失守,不如说是拖了四十多年后,国力、尤其是财政的枯竭难以再支撑战争而亡。 南郑盆地是如此重要,熊荆没有深究历史并不清楚这一点。他还是认为襄阳重要,襄阳失则宋亡,故而樊襄二城规制巨大。楚军攻占南郑,仅仅是要把秦人赶至秦岭以北,同时从南郑盆地北上还可以威胁关中。 可惜楚军控制了南郑盆地,却没有控制北面入关中的山道要隘,栈道又全被秦军烧毁,修复需要时间;而陈仓道出关中的要隘大散关更远在数百里外。必须控制大散关,楚军才能从唯一能支撑大军行动的陈仓道北出关中,攻伐渭水上游。 楚军是赢了,但胜局没有落定。不过即便如此,秦国上下依然震动,楚军尽占南郑的消息完全封锁,身在襄城的李信从王敖口中得知南郑已失,霎那间目瞪口呆。 巴蜀是长江流域的上游,汉中又是巴蜀的上游;同理,关中是黄河流域的上游,而汉中也是关中的上游。诸葛亮五次北伐不成,其中一个原因是汉初武都大地震后汉水上游改道,河流袭夺,天池大泽没有了,陈仓水道也尽废。造成的差别在于:韩信可以暗渡陈仓,诸葛亮却只能木牛流马。 道路情况不同,双方力量对比也不同。若敖氏的成氏主攻汉中,成氏之师彪悍,秦军除了锐士,也就巴人能够抵挡。奈何楚军还有巫器,巫器一响,锐勇的巴人也作鸟兽散。想到若敖氏之师出大散关,李信忽然觉得眼前王敖蓄着八字须的面容在旋转,整个视界也在旋转,他下意识扶住木几,闭目良久才叹道:“大秦危矣!” 军事必然依仗地理,不明地理无以言军事。身为秦军大将军的李信军事素养自然高于熊荆,一听到南郑已经失守,他下意识预感到了秦国已处于悬崖的边缘,还正在一点一点的下滑。如果不能迅速改变这种局势,秦国必亡。 “确矣。一旦荆人稳固巴蜀,用巴蜀之粟,发巴蜀汉中之卒,大秦社稷危矣。”聪明人不需废话,王敖也是点头,但他不好说秦国要亡。“幸巴蜀乃难治之地,我大秦治蜀,亦要三封蜀侯,先君昭王时方才设郡立县。荆人治蜀,无有十年,蜀地必然不稳。” 见李信反应如此剧烈,王敖尽量说一些轻松话,奈何李信是不好哄的,他道:“大秦三封蜀侯,费时三十余年方郡县之,荆人不然也。荆人因俗而治、遍行分封,蜀地何以不稳?” “荆人确是因俗而治,故而国尉府侯谍又于大梁遍传谣言,说若敖氏欲据蜀地为己有。”李信戳破自己的善意谎言,王敖不得不提及另外一件事。“今日若敖氏已是尾大不掉,再据蜀地,荆王心中必生忌讳,一旦如此……” “国尉府何以尽是小人!”心中焦急的李信刚才还委婉,现在则不留情面。“荆王敢行分封,正因荆王不惧诸氏因强而乱,只惧诸氏因弱而亡。若敖氏尾大不掉,荆王大悦亦是不及,又怎会心生忌讳?此、此乃是……” 国尉卫缭是王敖的老师,李信本想说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当着王敖的面,还是硬生生忍住了。有什么样的师傅,就有什么样的徒弟。王敖思索着‘不惧诸氏因强而乱,只惧诸氏因弱而亡’,不解问道:“荆王何以不惧诸氏因强而乱?依周礼乎?” 王敖没丝毫的嘲笑周礼的意思,他知道荆王主动拜孔谦为太傅,这才有此一问。他还能实事求是的探讨原因,换一个人肯定会嘲笑荆王迂腐,竟然以为周礼能够治国。 王敖的态度很中肯,可在李信眼中仍是愚不可及,他有些失望的答道:“无他,荆王更强。” “更强?”王敖又跌入到旧有的思维里。“若敖氏据有巴蜀汉中,巴蜀汉中能战之卒逾十万,荆王仅有两郢之地,卒不足五万,昔日若敖氏又曾叛……” “我且问你,若敖氏可造巫器巫药否?”李信不想再听他唠叨下去,打断道。 “不能。”王敖触动了一些什么,微微摇头。 “若敖氏可造海舟通西洲否?”李信再问。 “不能。”王敖还是摇头。 “若敖氏能与天下大商巨贾交善否?”李信再问。 “不能。”王敖继续摇头,他已经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李信见他懂了也就不再问下去,他道:“荆王曾言:优胜而劣汰。其行分封,乃因已为优,他为劣,故最劣者去之。反之,则是优汰而劣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故最优者去之。” 话到此处,李信不敢继续再言。王敖没有听出他的话里的反义,他仍旧中肯问道:“荆王此时乃强,然而十世、百世之后,荆王强乎?熊氏不强,岂不是要他氏为王?” “非也。敖制之下,最强者为大敖即可柄权在握,何须为王?且如县尹封君相衡,诸敖也是彼此相衡,最强者若代熊氏为王,必将与余者为敌,何苦如此?”话题叉到这里不是李信愿意的,他转回正题:“时日不多矣。” “正因时日不多,大王方允此计。”王敖出现在李信幕府不是没有原因的。“还请将军……” “李信必不辱君命。”看着几案上的王命,被使命感浸淫的李信声如金石。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老卒 王敖次日便告辞离去,他走的当日,李信已然击鼓聚集,分派军命。三十日的假期一结束,不管全军士卒有无回营,大军便拔营出了襄城,往南而进。时间已是十月下旬,去年这个时候天气奇寒,今年却极为奇怪,即便是最北方的代郡、云中郡也还没有下雪。气温暖和不说,反而比平时还要炎热。 秦军出襄城南下,受限于桥梁的宽度,秦军并不能像去年那样排出数个纵队行军,眼下只有两个行军纵队。第一天只有四个尉宿营于襄城以南三十里;第二天再度前行三十里,同样只有四个尉出襄城大营,一直到第十天,秦军后军、辎重才拔营而出,此时前军已在泜水(今平顶山沙河)北岸等待。 秦军拔营南进,拔营的前一天,楚军侯谍已将讯报传至最前线卷城,前军四个尉出营的当日早上,侦查的楚军斥骑就到了。襄城大营外常常有楚军斥骑出没,突然间斥骑增多还是很让秦军有些惊讶。然而前军终究是精锐,讶色在士卒的脸上一闪而逝,数万人齐整的步伐声盖过一切,践踏而起的尘土如同雾气一般围绕着他们四周,朦朦胧胧。 抵达泜水后秦军在北岸一边架桥一边等待收拢部队,楚军斥骑则多在南岸隔水相望。驻马相望的成夔不免想到了斗勃,当年斗勃也和晋人夹泜水而军。 “秦人严阵之极。却不知为何老卒居于前?”成夔想起斗勃,斥骑长斗藏正用陆离镜细看对岸刚刚抵达的一支秦军。与去年不同,他觉得这支刚刚抵达的秦军与此前的秦军不一样。秦军有严整的,也有不严整的;有年前的,也有不年轻的,可眼下这支秦军年纪明显偏老,最少是前面几排年纪偏老,不少人须发花白。 十七岁傅籍要到六十岁方能免以服役,军中有青年的娃娃,也有白发苍苍的老朽。正常情况下都不会让这两种人立于前排,前排与后排必须是壮年士卒,斗藏因此发问。 “是否是秦人故意示敌于弱?”成夔回过神来,他不是第一次注意到秦军老卒在前。 “恩……”斗藏长长的恩了一声,还未想完就被泜水北岸景胜率领的斥骑吸引。 官道上秦军队列宛如一条长蛇,正连绵不绝的向泜水行来。楚军斥候有些在泜水南岸,有些则在泜水北岸。景胜率领的斥骑明显是想试探秦军虚实,率军直趋秦军行军纵队。 秦军行军纵队每队四人,前后相隔一丈、左右相隔三尺,纵队与纵队之间相隔丈余。从襄城到泜水虽然只有四十多里,这四十多里也不是秦军骑兵能够保护的。景胜等人无视两军骑兵长久形成的默契,别过马头在秦骑兵封堵之前闯入两里之内。 秦军斥候骑的不过是五尺八寸,一旦错身而过想追根本就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直奔行军中的秦军队列而去。敌军斥骑闯入,己方骑兵没有拦住,纵队中想起了百将、屯长的呵斥,先是铎铃声响起,再是戎车上的建鼓被敲响。 鼓声即命令,前进中的秦军转向敌骑奔来的方向,相隔一丈的队列开始缓缓收容。士卒肩上扛着的酋矛也被竖直,随后在军官的命令下斜斜对准急速奔来的数骑斥骑。 “举——盾!”屯长、百将就在军阵之侧,他们乘坐的戎车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转向,就看到奔来的敌骑已经举起骑弓。没听见任何弓弦的声音,只有鼓声和急骤的马蹄声,几支箭矢便破空而来,射在士卒举起的盾牌上,发出几不可闻的嘣嘣声。 喊出口令的百将让冲在最前面的景胜改变主意,他仅仅意动,双膝稍微别了一下,胯下的龙马就心思剔透的直奔百将所乘的戎车而去。骑弓的射击距离并不远,百将从盾牌的上沿看见敌人超自己冲来,来不及开骂便急急拔剑。 他仍然晚了,四十多步对龙骑而言只是四五秒的时间。他的剑还没有拔出来,‘砰’的一声大响,厚重的盾牌上突然透出一个雪亮的矛头,举盾的车右不堪重击,人立即往车后栽倒。与此同时车左的御手也啊了一声,一根骑矛猛捅在他胸口,他紧抓着矛柲落下来戎车。 戎车上本来站着三人,左右一去只剩下百将不闪不避站着。楚军斥骑的第三击是两个抛出的绳套,绳套一旦套中百将便猛的一缩,即便百将拔剑在手,奈何这一切都是电光火石,抛出绳套的斥骑冒着箭矢一左一右奔过戎车,他立即被拽下马,而后在满是尘土的大地上拖行,手上抓着的剑也在倒地时不见了踪影。 这是一次完美的捕俘,最少景胜是这么看的。秦军未等淮水冰封就发动攻势,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大司马府又陷入了去年的赌博,有些谋士认为秦人这是故技重施,还是北线牵制楚军,东线王翦好攻伐齐人,可有些谋士却不这么认为。 故技重施的前提必须是能吸引楚军不救援齐人,此时齐军三十万人驻守平阴,没有火药的秦军要想攻下平阴要塞最少要一个月时间。淮水未封,这一个月足以楚魏赵三国再度出兵救齐。明明达不到牵制的目的,李信为何要这样做呢? 驳斥别人是很容易的,可要说出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理由却是很难。知彼司也不能提供足够的情报,唯有前方斥骑捕俘,审问敌军俘虏或许能知道秦军的意图。景胜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要求捕俘,相比于捕到几个普通的秦卒,抓住一个秦军百将显得更有价值。 景胜一马当先奔出官道,驱散两头赶来相助的秦骑后,才回马迎接拖曳百将的景甘和景美。他正想大笑三声时,嘲笑秦军的无能时,马上的景甘以一种无比盼望的目光看着他,而后便重重跌下马去。这时候景胜才看到,他的身后插着一根欣长的酋矛,鲜血已经染红了他整个背心。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兵力 “李信于军中言,此战要直趋郢都、再复南郡。”郢都正寝里,淖狡等人正在向熊荆禀告。为了摸清秦军动向,楚军斥骑连连捕俘,伤亡数十。好在伤亡仅仅是在前线,郢都依旧繁华。 “恩。”熊荆在看一件冬大衣。去年救齐时楚军士卒还是冻伤不少,大衣的设计存在问题——棉衣会大量吸汗吸水,然后迅速结冻成冰,造成冻伤;皮靴虽然不吸水,也不吸行军时脚上出的汗,汗水一结冰也造成严重冻伤。 最好的办法是裘衣反穿,同时皮靴内部加上翻毛里衬。但这就有违常情了,这个时代裘衣的穿着习惯是毛在外、皮在内。新式冬大衣却是反过来,毛在内、皮在外,这样穿出去肯定会被人笑话。 淖狡在禀告前线军情,熊荆心不在焉。实际上他不是真的心不在焉,而是方方面面的情报全都一样,李信要求秦军‘直趋荆都,再复南郡’。李信兵力不过四十万,就凭这点兵力怎么直趋郢都、再复旧郢?这显然是不确的,然而当下只有这条情报,侯谍俘虏完全一致。 “臣以为此乃秦人牵制之举。”淖狡并不糊涂,“其故意示弱,以诱我与之相决。若真与之相决,李信必退。此时水泽未封,若秦人有意退避,我军不及也。” “便依此而制。”熊荆确定军大衣的形制后才对淖狡说话:“作战司以为今年何时冰封?” “禀大王,天文以为今年淮水不封。”郦且与淖狡一道前来谒见熊荆,除了他,自然还有勿畀我。 “不封?”熊荆奇怪了。他本以为这个冬日虽然暖和,但淮水还是要结冰的,没想整个冬日都不会结冰。不结冰的好处自然是方便救援齐国,坏处则是想要追击李信是很难的。 泜水过去,在襄城城南还有颖水。冬日行军可无视道路桥梁的宽度,非冬日行军,仅仅并行两个师,道路桥梁的宽度便要求有三轨。一轨为涂,两轨为道,三轨为路,三轨是最大的路了。平原地区或许可以无视道路,河流却不能无视。 “然也。天文以为今冬淮水不封。”郦且肯定道。已经是十一月了,去年这个时候满大市的絮袍棉袄,没多久又下雪,今年街市上很多人还着长袖单衣,这真是天大异。 “淮水不封,利于我军救齐而不利我军与李信相决。”淖狡接过话头。“若我军分兵救齐,李信入方城又如去年杀掠,庶民自要生怨。而若与之决,我众彼不与我相决,我寡彼又数倍于我,只能坚守城邑任其施为。” 秦军抓不住楚军主力决战,楚军也很难抓住秦军分兵的机会。不救齐齐亡,救齐方城百姓又要被秦军蹂躏。方城是楚国的习惯势力范围,去年民众已经很有怨言,今年要是再让秦人寿幼无遗一次,路门外的路鼓又要被人敲破了。 “王翦如何,拔营否?”面对这个两难的局面,熊荆问起了王翦。 “禀大王,王翦尚未拔营,然数日之内大军必将拔营,攻伐毂邑平阴。”勿畀我道。 “牛马尚在河北,王翦如何攻伐毂邑平阴?”熊荆不解道。秦军征集了二、三十万匹牛马就是为了灭齐,但因为越人战舟在大河上巡游,这些牛马一直在河北,粮秣也堆积在河北。 “臣不知也。”勿畀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大河何时冰封?”熊荆再问。大河冰封关乎河南河北何时连成一体,与淮水冰封一样重要。 “下月当封也。”郦且道。“王翦之军先行,乃为攻拔平阴之故。东郡粮秣可食至大河冰封,故一月之内王翦粮秣不缺。下月河北粮秣运抵时,平阴已湮。” “虽如此,可秦人为何如此之急?”郦且之言不能消除熊荆的疑虑,反而让他更加疑惑。 “许是王翦想速速破城屠尽齐人。”勿畀我插了一句嘴。 “齐军三十万,不说三十万士卒,便是三十万头猪,也不是想屠尽便可以屠尽的。”不明白秦人到底在玩什么把戏的熊荆没好气的回了他一句。说起齐人他也问起了齐人,“齐人如今何意?还是不予寡人兵权?” 兵权齐人是不会给的,淖狡、郦且没有说话,只是摇头。没有后胜的齐国尽显商贾之本色,齐国是断断不会给兵权好让楚国灭秦的,当然齐国也不会坐视秦国灭楚。 “上月要齐军靠后驻防,如今如何?”熊荆也知道拿不到兵权,于是问起下一件事。 “齐人不愿。”淖狡道。“安平君言,非三十万大军无以败秦,平阴不可减兵。” “败秦?”熊荆笑了起来,“齐人还想着败秦?他难道不知一旦平阴被拔,三十万大军尽墨,齐国不亡亦亡吗?” “安平君言其知也,然齐人宁赴东海而死,亦不忍为秦之民。今秦人伐齐,何以不拒秦人于境外,宁纵秦人于境内?”淖狡转述着齐人发来的讯文,如此说道。 “其又曰:吾闻救乱诛暴,谓之义兵,兵义者王;敌加于己,不得已而起者,谓之应兵,兵应者胜;争恨小故,不忍愤怒者,谓之忿兵,兵忿者败;利人土地货宝者,谓之贪兵,兵贪者破;恃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敌者,谓之骄兵,兵骄者灭:此五者,非但人事,乃天道也。 秦人伐齐,齐不得已而起,此乃应兵。秦虎狼之国,好利无信,伐齐乃利人土地货宝,又自持国家之大,矜民人之众,欲见威于齐,此乃贪骄之兵。今齐之应兵坐守坚城以击秦之贪骄之兵,齐军必胜,秦军必灭……” 齐人好议论、喜文辞,发来的讯文很长很长,淖狡只能择其要者转述。熊荆起初还被那句‘何以不拒秦人于境外,宁纵秦人于境内’触动。去年楚军救齐就是‘宁纵秦人于境内’。当然,去年救齐更主要的原因是为了与王翦决战。 前面有些触动,后面那些他听着听着就想笑了。战场上没有什么义兵、应兵、忿兵、贪兵,战场上只有勇兵和怯兵、只有合格之兵和不合格之兵。蒙武持重、李信勇锐、王翦刁滑,加上秦军的百战之卒,齐军如果野战肯定要被王翦击败。好在齐军现在只是守城、好在齐军有十五万即墨之卒。 “既然今冬淮水不封,齐人又要败敌于境外……”熊荆斟酌着,他很担心三十万齐军会被王翦歼灭,但兵权不在自己手上,齐人要怎么样他无可奈何。 “不如先与李信相决于方城之内。”郦且揖道,这也是作战司的决定。“齐人若是大败,尚有临淄可以抵挡,若临淄若也败,淮水未封,我军可速至潍水救齐。” “诸敖以为如何?”熊荆没有点头,他已经学会不要轻易表态。 “东野敖外,余者皆以为当先击李信。”淖狡道。“齐人若败,再救临淄不迟。” 会战的第一原则就是集中兵力,尤其是对兵力短少的楚军更是如此。渭南之战楚军胜的很侥幸,如果不是秦军把骑兵置于阵前,同时赵政的常旗鏖战中突然后撤,未必会造成那种程度的大溃。 上次是侥幸,这次与李信的四十万大军堂堂正正的会战,务必要集中最大兵力。心中暗忖的熊荆问道:“若与李信相决,我军兵力几何?” “我军兵力,郢师四师,项师三师、陈师一师,新蔡一师、下蔡一师、期思一师、西阳弋阳钟离曲阳淮阴等邑两师、淮南诸舒等邑两师,鲁地四师、宋地三师、吴地两师、息唐城阳三师、景昭宋等氏四师、洞庭一师,共计二十万人……” 郦且一口气念出三十二个师。此时楚军已不再是三十二个师,复郢之战后屈景昭宋等氏强烈要求扩编,于是新增加了五个师——复郢之战各师在前线时,封君和景昭等氏趁乱在旧郢‘偷窃’许多精壮丁口迁到自己封地上,有了这些丁口,他们的师旅才得以扩编。 这件事后来被老公族和誉士揭发,封君和景昭不得不吐回一些丁口。有学有样,各氏、誉士跟着学坏。结果便是以前三十二个师不满编,现在三十七个半师,除了没地的穷邑、不想扩张的淮南诸舒和鲁地,其余大部分师的步卒都满编。这种情形熊荆和大司马府没有制止,只是强调任何一名甲士都要有田宅。 三十二个师不算骑兵有十八万八千多人,算上骑兵有二十一万四千余人。骑兵的培养短时间不可能实现,除了少数一些师,大部分师的骑兵是不满编的。三十二个师加在一起,骑兵不过一万五千多人,平均每师大约在四百人左右,这只有编制规定的一半。 集结起如此巨大的兵力,熊荆听闻原先在巴蜀汉中商於的屈师(洞庭师)、若敖氏师(息唐城阳三师)调出,不由问道:“巴蜀汉中商於如何驻防?” “由鄂师三师,诸越之师、苍梧旅、巴人驻防,此近十万人。”郦且答道。 “不够!”熊荆断然摇头。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兵力2 (未改) 郦且说的这些师旅加上巴人确有近十万人,但四万巴人并未受过完整训练,最重要的是巴人没有卒长以上的军官,这是秦军使用巴人但又限制巴人的结果。秦人只征召巴蜀士卒,但不要巴人、蜀人出身的将率,更不要巫觋(谋士)。这样的军队不成建制自然没办法造反。 秦国是把巴人蜀人当炮灰用,楚军是想将巴人蜀人当正常师旅用。巴人蜀人在熊荆眼中不是什么异族,他们同样华夏的一部分。东夷出身的赵政,日后转变成藏人的羌人,日后转变成粤人闽人的百越,这些都是夏人。 周人口中的‘夏人’仅仅是指周化后的各部族,更有我坐天下我就是正溯,你在四边你就是蛮夷的意思——‘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照这个逻辑,亚历山大进入中国统治,他就成了夏人;失败的政权,比如果党逃到岛上,立即成了夷狄。 这是文化概念,不是血缘概念。即便按照文化概念,周礼仅仅是华夏诸礼的一种,周礼之前还有殷礼,殷礼之前又有夏礼。夏礼太早,但宋国灭国于五十多年前(前286),也就是说武王伐纣后周礼和殷礼一直并存八百多年,又怎么能说华夏之礼只有周礼? 部族、血缘的区分极为庞杂。熊荆眼中只有敌人与盟友,再就是齐人那种游离于敌盟之间的货色。巴人是楚人的盟友,巴人炮灰没办法独当一面,因为他们缺少合格的军官,缺少合格的参谋,这是熊荆第一个担心的问题。 他第二个担心的问题就是战事未歇的南郑。秦人烧毁了栈道,然而陈仓道是水路,且秦国处于上游、楚国处于下游。秦国如果反攻,特别是秦国造出三桨座战舰反攻,后果不堪设想。 熊荆直述自己的担忧后,淖狡道:“臣以为大王多虑也。巴蜀之地秦军已尽歼,巴蜀百姓皆不愿再为秦民。我军驻守南郑,巴蜀即可无虞。羌人又正从桓水而来,唯可虑者,乃蜀地多秦人,官吏又多是秦人。大王既不将蜀地予巴人,何不将蜀地予羌人?” 淖狡一不小心又提起了争论不休的蜀地归属。灭蜀以后蜀地贵族不是逃走就是迁走,楚军攻入蜀地,不但城邑里全是秦人,官吏也多是秦人。听闻楚国不想要蜀地,巴人自然求之不得,可蜀地是绝不可能给巴人的,让巴人独占川内,日后必会作乱。 淖狡提起羌人,熊荆道:“羌人无功,何以得蜀地?”熊荆问得淖狡一愣,他接着道:“羌人远在陇西之西,真能赶到?” “可也。”郦且道。“所谓‘西顷因桓是来,浮于潜,逾于沔,入于渭,乱于河。’西倾即西羌也,沔水者,汉水上游也。蜀地、汉中与羌地自古相通。” 郦且说着四川西部的地理,桓水即为后世的白龙江,其源头大概在甘肃的玛曲,潜水则是嘉陵江的一段,溯嘉陵江而上可到南郑盆地的沮地(略阳)。更能沿着汉水沿着陈仓道进入渭水,最后从渭水进入黄河。此前大司马府已与羌人约好,他们今年秋天将抵达南中。 “羌人或有两三万人。”郦且再道。“彼等一旦领取兵甲,汉中之军逾十万。此地有临武君庞暖为将,鄂师驻守商於之地,由成通为将。” “由庞暖为将?”熊荆眨眨眼睛,这个老家伙还没死。 “然。临武君自请为将。斗敖允之,故以其为南郑之将。”淖狡道。项燕死后,真正能够独当一面、并且极富对敌经验的将领,细究起来也就只有庞暖。他毕竟指挥了最后一次合纵,虽然失败,可也率军全身而退。 “以讯报,秦人不知造舟之术。白狄人也言,巴克特里亚并无造舟工师。”勿畀我道。熊荆担心亚里士多德四世会带着造船工匠入秦,然而没有。他身边就有知彼司的人。 “我军虽不得散关,然沮城之西汉水上游有天池大泽,大泽宽约数里,长数十里。”郦且接着道。“越师战舟驻守于此,秦人惧也。褒斜道、子午道栈道皆被烧毁,纵有谷道,秦军也难以入南郑。秦人攻我,唯有依水道而下,或攻商於之上洛。 臣仅以为驻守上洛以西山林之唐师不可轻动,再补鄂师三师,四师之力,当无忧也。如此南郑有两万越人、四万巴人、两万或三万羌人,再有临武君所率苍梧半师,此当无虞。虑及蜀巴之地,越人巴人各留一五千足以。” 陈仓道沮城之西有天池大泽,地震后大泽消失,陈仓水道才变成陆路。越人横舟泽上,秦人确实没办法进攻南郑。不过熊荆想到了冰封,但按照郦且的布置,南郑最少有七万多人,还有庞暖这个老将坐镇,确实出不了什么岔子。 他缓缓点头,郦且又道,“旧郢方城共计编十二师,六万余人……” 曾经为秦军士卒的旧郢方城傅籍之人不好消化,但不好消化也要消化。减去复郢之前被秦人抽调走的,被封君景昭‘偷窃’走的,剩下的傅籍丁壮总共编了十二个师。 这些师少有骑兵甚至没有骑兵,只有传令兵和额外补充的斥骑,也没有弓手,只有矛手。每师五千三百多人,十二个师共计六万三千多人。复郢到现在已过一年,誉士、诸氏将他们训练不歇,说是改不了定死了的步长、步频,以及战前酗酒、战时抢人头的习性,可也是精装的士卒,大战来时这些人不能不用。 二十一万再加上六万余,一共是二十七万。再加十二万魏赵之军,便是是三十九万。三十九万与李信的四十万已经相差不远。这不由让熊荆想到十年前的清水之战,那一战秦楚两军数量也相差不远。 熊荆以为兵力相差不远,郦且则道:“项师西进,魏人不安,故魏王恐不遣军至方城。赵军亦要留两万于大梁,以提防秦人攻入大宋郡。” 郦且一句话四万人就没了,这四万人是替代项师那四个师的。熊荆没有深究这一点,而是道:“旧郢新编之师何在?寡人欲一观。”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检阅 新编师旅要上战场,熊荆心里是不放心的。秦军将巴人、蜀人当炮灰用,对旧郢的楚人何曾不是如此?军队是最讲资历的地方,秦军可以冒然任命投秦的六国人士为将军,但绝不可能冒然将六国人士任命为百将、为军侯、为军校、为军尉。 秦军统率五十人的屯长到统率万人的军尉,相当于楚军统率四十五人的两长到统率六、七千人的师长,这些军官加上参谋人员便是军队的支柱。至于上面是谁为将、下面是谁为卒,并不重要。只要为将者不命令大军跳河,为卒者不弱不禁风即可。 旧郢南阳的秦军就是这种情况,屯长以上一直到军尉全是旧黥首。旧黔首分两种,一种是关中旧黔首,即老秦人,还有一种是三晋旧黔首,即曾经的韩人、魏人和赵人。秦军军官如何编排分配知彼司只知冰山一角,就已知的情况看,三晋旧黔首比关中旧黔首凶恶。这点曾让熊荆困惑不解,可想到日军下属的韩裔部队和美军的第442步兵团,也就释然了。 楚军复郢,竟陵一战大败秦军,旧黔首军官非死即亡,誉士虽然填补了进去,可显然不够,军校中一些参谋学员和后勤学员又填补了进去,这才勉强搭起了军队的架子。竟陵城外,熊荆巡视的霄安师便是这样一支楚骨秦体的军队。 所谓霄安师,是指霄县和安陆县合并而成的正规师。安陆县在涢水下游,霄县与安陆县接壤,在安陆县西南,县治为霄城。先君武王之父熊坎葬于霄,是称霄敖(前763-758在位),守陵之邑称为霄邑。秦人统治后改霄为销,立之为县,是为销县。传说后来三国魏国屯兵与此,兵士掘土惊现城池,曹操闻言大笑,又名之笑城。 后世的事情熊荆不知,他清楚的霄县是秦人设立的县,复郢后取消秦制郡县,可行政区域延用秦制。霄与安陆临近,因此合并成师,便于训练。数日前受大司马府军令,霄安师北上方城集结,刚好路过竟陵。 “全师士卒几何?”熊荆立乘于戎车之左,眼前霄安师的士卒举矛而阵,看上去行伍严阵,士卒精壮。师长斗矢立于车右,与熊荆隔着御手。 “禀大王,全师计五千一百三十六人,矛卒三千六百人,未有弓卒、骑卒。”斗矢报出准确的数字,也说出了人数少于正常师旅的原因。 “誉士几何?”尽管早就知道新编师旅没有弓卒和骑卒,熊荆仍然暗暗叹了口气。 “禀大王:师中誉士三十六人。”斗矢的回答出乎熊荆意料,他正要问誉士这么少五千多人如何指挥时,斗矢目光有些异样,补充道:“军中又有斗氏家将一百二十余人,以为臂指。” 安陆靠近斗氏治下的唐县,复郢时斗氏留守的老弱轻易接管了安陆。霄县情况不同,然而两县士卒合为一师,斗矢做了师长,实际这个师也被斗氏控制。 斗氏控制了商於、汉中,实力一跃成为诸氏最强,正朝上妒忌的人不少。几番朝议,商於之地认为应该归斗氏,毕竟这是一个战区,不好分割。南郑盆地也应给斗氏,这也是一个战区,不好分割,但安康盆地不能给,上庸六县应该给汝水、颖水、淮水上游的老公族。 蜀地那就更不能给。大部分朝臣宁愿蜀地给巴人,让巴人在川内坐大,也不愿意斗氏再得蜀地。巴人是外人——外人坐大不老实,打就是了。斗氏是自己人,自己人遴选诸敖、朝臣十万甲士拉出来,其他人也就没了希望。不要说成为诸敖之一,说不定还要被踢出正朝。 因此朝臣们正在准备几个朝议:一氏不可二敖,即一氏一敖原则;亦不能再用剩余甲士支持他氏为敖。比如某氏有十万甲士,五万甲士可选一敖,五万甲以外的甲士即失去遴选诸敖的资格,以防小氏成为大氏的傀儡。另外,各县邑正朝之臣的数量必须确定上限,东地当以始行敖制时各县邑户籍数为准,旧郢等地则当以收复后初编甲士数为准。 两个朝议都是为了限制若敖氏的,复郢之前若敖氏有唐县、随县、息县、城阳(包括稷邑小盆地)四地,复郢后除了这四地,又增加了商於之地的上洛县和商县,南郑盆地的南郑、沮、成固、安阳四县,加上安陆,一共有十一个县地,相当于中等的郡。拉出十万甲士不太可能,待新得县邑人丁繁衍,拉出十个师完全有可能。 朝臣的朝议熊荆是乐见其成的。若敖氏对王廷产生威胁以前,大楚的忠良之臣就目光炯炯的锁定了这个潜在的缓则,以朝决的方式杜绝其日后谋反的可能,手心里捏着把汗的子孙读史读到这里可以大笑三声了。 若敖氏此时处于什么情况,斗成二氏心知肚明。不但心知肚明,他们在外面越来越谨言慎行,不敢有丝毫逾越——若敖氏复强已经被正朝挂了起来,要是族人再有什么持强凌弱之举,肯定会被挂的更高。 斗矢不敢不回答熊荆的问题,不回答那些‘小人’肯定会在熊荆面前举报,说若敖氏欺哄大王,霄安师实际已被若敖氏吞并。回答了他又隐隐担心,担心熊荆会不悦,支持那些‘小人’加重对若敖氏的打压——汉中郡十二县,一下子拿走八县,任谁心里都会不太舒服。 斗矢目光有异,熊荆心里也咯噔一声,北上集结的新编师旅不仅仅只有霄安师,还有云梦旅,还有夷陵师,淖狡偏偏让自己巡视霄安师,显然是某种进谏:若敖氏太强,必须有所限制。 大王抿着嘴,眉头不经意微皱,斗矢能清楚的听到自己心跳时,熊荆开口了:“此权宜之计可也,长久则不可,不然正朝……” “臣谢大王。”斗矢连忙揖谢,大王的语气表示大王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士卒习水战否?”熊荆再度发问。霄敖师有战舟,他们是划着战舟从安陆出发的。 “禀大王,战舟之造晚矣,得战舟不过三月,士卒只懂划桨,未习水战。”斗矢答道。 “三月?”现在十一月,这岂不是说霄安师七月份才得到战舟。“为何如此之晚?大司马府早已严令造舟场务要急造战舟。” “这、这……”斗矢有些不要意思,“霄县安陆穷困,无金购舟也。” 各师旅兵甲战舟辎重军粮皆自备,若敖氏扩张太快,自然缺钱。熊荆对此不予置评,只道:“此战之后当勤习水战,楚军乃陵师舟师相合,陆上能战,水上亦能战。” “唯。”斗矢连忙揖礼。两人说话间戎车已经驶过列成十六个小矛阵的霄安师,上到一个临时搭建的阅兵木台,淖狡等人早早在台上等着了。 阅兵主要是看军操,即队列、行止、左右、阵型。师长氏斗,军司马当然也氏斗。斗戈见熊荆上台,拿着一个签筒要让熊荆抽签,熊悍摇头,道:“平时如何今日便如何。”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没必要抽签让士卒列出什么阵什么阵,士卒在武场走上、跑上几圈,训练水平便能判断出大概。再看士卒将卒是否默契和睦,甲士是否果敢,军种编制是否齐全,战斗力如何也就看得八九不离十了。 斗戈很快摇响了鼙(pi)鼓。鼙鼓是中军令鼓,作用是节制指挥建鼓。士卒闻鼓声而进,鼓人闻鼙鼓而击。鼙鼓一响,建鼓即响;建鼓一响,全军即动。楚秦军制有异,好在指挥系统没有太大差别,都是以声音、旗帜指挥军阵作战。 建鼓大作,台下十六个矛阵依次左转,合着铎铃声迈着整齐的步伐行过阅兵的木台。他们经过最左侧的木杆时,熊荆身后的郢师参谋倒转沙漏开始计时——阅兵木台左侧的木杆距离右边的那根木杆三百丈,距离一旦确定,记录时间,步频也就一目了然。 秦军每步六尺,这是确定的。不要什么尺子,只要初入军旅的新卒行进中能跟上旧黔首出身的老卒,不超前也不落后,自然一步就是六尺。步频也是如此,不需要什么度量,只要跟着旧黔首士卒走上一段时间,自然而然会习惯这种步频。 这便是当过兵的人为何一看走路就能分辨的原因。每日出操固有的步长和步频久而久之融入了肢体,以至于其他任何时刻下意识就会走出这种节奏。 “约四十五步。”参谋趋步到熊荆身边小声说了一句。 熊荆点头,秦军就是这种步频,诸国军旅尤以秦军步频最急。不过说急也是相对于冷兵器时代而言,清末入读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那些海龟回国一出操就嫌弃士兵走的慢,的队列条例也规定,常步步频每分钟一百一十六至每分钟一百二十二步之间。这种步是圭,即每分钟五十八步到六十一之间。 https: .。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不朴 霄安师的队列走的很快,一会儿最中间那几个矛阵就走过了右边那根竖木杆。站在木台上看去,阵中的横排不可能像后世仪仗队那样齐整,但也相差不远,稍微有些弯曲而已。 熊荆站在木台上,代表君王的偌大凤旗也立在木台上,霄安师的士卒很早就看到了这面记忆犹新的凤旗。去年这个时候,就在竟陵城外,举着凤旗的楚军将他们彻底击溃,好在楚军没有抢人头记攻,不然他们早死在竟陵。 凤旗在北风中飘扬,一些士卒免不了好奇想看看站在台上的到底是何人。他们什么也看不出来,大字不识一个的黔首怎么可能认识韦弁服、爵弁服、冠弁服?他们只看到台上站着不少官吏,一个身着红衣的年轻官吏……也许是郡尉、也许是朝中的大臣,正被诸人簇拥着,看着自己这些人在木台前行过。郡尉一眼不发,反而其他人对着自己指指点点,包括本尉的将军。 “秦人军步与我不同,”斗矢指着台下的秦军道。“然若独自成阵,却可与我军相合……” 斗矢说着两军士卒步伐不同的解决办法,其实也没什么办法,军官参谋要做的是算好时间,作战时务必使全军接敌时战线平整,行军时则注意控制新编师的休息时间,以免影响前后右军的行军队列。 “加疾。”斗矢的话熊荆早就听过了,他担心的不仅仅是步伐。 “加疾。”斗矢闻言立即看向军司马。鼙鼓再度敲响,鼓人闻声第二次快速击向建鼓。听闻建鼓急促的鼓声,队列中的铎铃跟着建鼓的节奏加快,铎铃加快士卒的步频也加快……,到最后,全军在武场内跑了起来。 十六个矛阵,矛阵后方还有十个方阵,这是辅助作战队伍。检阅时矛阵一排十五人,其余方阵每排也是十五人。十五人步行经过木台稍微有些弯曲,奔跑起来就不是弯曲了,排内人与人之间相隔最大的超过三尺。 好在这只是一开始,跑了一段落后的纵列立即追了上来。按照平时的训练,士卒不再顾及与左右的同袍对齐,而是紧跟身前的队友,并保持一定的间隔。左右对齐不是士卒的事,是最前方十五名纵长的事,他们十五个人对齐了,整个军阵就对齐了。 五千多人奔跑在武场上,踏起的尘土随即被风吹向南面。眼前的这个霄安师熊荆找不出什么毛病,他们和其他楚军师旅一样齐整,甚至还要更齐整一些。一年能达到这样的成绩,显然士卒的操练并不少。 “士卒不足之处何在?”在熊荆的示意下,鼓声慢慢歇了下来。只能看出训练有成,难以判断战斗力何在的熊荆问向身侧的斗矢。 熊荆的问题把斗矢问懵了,作为师长,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士卒越善战越好,至于士卒的不足之处,一时间要他说出来真有些困难。军司马斗戈脑子转的快一些,他躬身揖礼道:“禀大王,士卒乱也。” “乱?”没想到斗戈会用这个字来形容士卒。“秦人惯于散阵而斗否?” “然。”斗戈立即点头。“秦人阵乱,惯于以伍为战,今以卒为战,深觉不便。再则,斩首计功与誉士之选不合,斩首计功得首级者有功,不得首级者无功。我军勇信者可为誉士,然何为勇?何为不勇?何人言勇乃真勇?何人言信乃真信?凡此种种,彼等皆不信也。” “不信?”斗戈之言熊荆从未听过,他不由看向淖狡。“谁人不信?士卒不信否?” “然。士卒不信也。”斗戈道。“士卒不信勇者可为誉士,亦不信军中誉士之评公允。彼等深恐誉士亲者相护,或以为使钱即可列于阵前。若以唐师相较,士卒不朴也。” 斗戈最后一句像是给了熊荆一拳,他整个人开始不好了。为了抢首级,秦军士卒可以杀死同袍,楚军士卒则要求亲如兄弟、彼此依仗。谁能成为誉士说是说由同阵的誉士提名、师中诸誉士评判,实际上谁作战勇敢、谁作战怯弱大家心里不可没数。同性恋为何很容易在军中产生,不正是因为弱卒对勇卒的爱戴吗。 秦军的建军理念是基于物质上的功利,楚军的建军理念却是基于精神上的荣誉。秦军升爵有田宅、有奴仆,楚军成为誉士与其说有了一个闾,不如说是担负了一种责任。他必须教化闾中的庶民,如何做一个勇敢的士卒,好日子不是靠奸猾苟且得来的,是靠手中的夷矛得来的。 两种不同建军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系列让人很不看好的反应,这才是新编师的那些师长、司马在文书里欲言又止的东西。 “你以为此当如何?”熊荆直视斗戈,希望他能说真话,说心里话。 “臣以为,”斗戈看了熊荆身侧的淖狡一眼,道:“臣以为新编师旅当分做两军,一军乃刁滑之卒,对彼等只可行秦法,不可行楚法。战时彼等依旧斩首计功,得赏田宅。阵后依旧立于五百主之短兵,后退者阵斩。平时必要严厉,动辄得咎,小赏大罚,不如此,军必乱; 另一军乃朴卒,此方行我楚军之法,战后不必立有宪卒,亦不斩首计功,而行誉士之选。将卒亲如手足,平日小惩大诫,爱护士卒。” 当着熊荆的面,斗戈终于把一直想说的话说出来了。从去年训练开始,他就发现很多士卒非常刁滑。唐师士卒身上没有、少有的毛病新师士卒身上全有,不但有,抽调过来负责训练新卒的唐师老卒竟然也跟着学坏。 只有将那些刁滑之卒分开,军队才能正常。霄安师就是这样做的,但终究在同一个师旅,这样的办法还不保险。最好是彻底分开,各成一军,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不及也。”淖狡说话了。斗戈说的情况大司马很早就知道,并没有多少人认为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今大战在即,何如分之?臣以为秦人尚不习楚法,一战之后,方能适足。” https: .。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垣柏 秦人?熊荆闻言转头看向淖狡。 淖狡并不认同斗戈的话,也不认同他将新编师旅一分为二的提议,情急之下才将新编师的士卒说成是秦人,这不过是他说出自己潜意识里的真相罢了。经历最初几个月喜悦后,今年开始,回到旧郢的楚人渐渐对难以管教的旧郢庶民越来越不耐烦,去年认为他们是楚人,今年则在心里称他们为秦人。 东地之民野蛮也好、无礼也好,都是一根筋的鲠硬,懵懵懂懂不知何为利、何为害,最重要、最重要的是他们对贵人言听计从,笃信不疑;旧郢则不同,旧郢庶民很懂得失,善于趋利避害,不信贵人之言(他们分别不出那些是贵人,那些是官吏),或者说是不信贵人当众之言,总觉得大庭广众下的话是假的,送礼讨好时说的话才是真的。 不信贵人也就算了,真正让人不能理解的是很难和他们正常沟通。东地庶民虽是庶民,对贵人顿拜叩首,也不过是一个人站在台上,一个站在阶下,地位不同但姿态对等。他们答应的事情必然做到,但如果贵人的要求违背常情,不答应就是不答应。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旧郢庶民如何,一年下来大家心里也慢慢有底,总之就是和他们基本没有办法言谈沟通。以斗戈的经历为例,去年冬狩时他心平气和的要求士卒不能在军帐左右如厕,口头答应了,情况也有好转,但半夜里还是厕于帐后。今年春田时他再度重申,还让师中医尹讲解随意如厕的危害,依然如故,只不过厕后会用泥沙掩埋。斗戈发现后想严惩,斗矢与众人反对。 这件事传开,斗戈被士卒暗地里耻笑,耻笑的原因很简单:军司马无能,不懂治军。不少老卒油子更是不疼不痒的说,如果是秦人旧黔首五百主来的话,五百主将如何如何,想当年又怎么怎么…… 这些话春田后传到斗戈耳中,斗戈大怒。夏苗集训第一天半夜突然击鼓,宪卒随即抽查,但见厕于军帐后的,全帐皆有罪。轻者苔、重者刑、不服者杀,在斗矢赶来前斗戈连斩了数人。不经审判擅杀士卒,已违楚军军规,大司马府闻讯后立即将斗戈解职,待审于家中。这一次斗戈能再为司马,完全是无人可用的权宜之计。 按斗戈的说法,那便是旧郢士卒你如果跟他好好说话、好好讲理,他不会听,他会认为他比你聪明。并且,一介司马这样心平气和的和自己说话,显然是司马底气不足,说不定是害怕自己。你比我笨,你还怕我,我为何要听命于你?官无常贵,民无终贱,说不定哪日我一战斩首数十级,而你却因为有罪削爵为黔首,那就是我是司马、你是士卒了。 对旧郢士卒,只能再行秦法。士卒动辄得咎,小赏重罚。那时候他们就不敢再有什么你比我笨、你还怕我的想法。官无常贵,民无终贱,如果命都没了,又怎么民无终贱? 斗戈面对熊荆非常克制,他拳头虽然攥紧,可话并不为过。他只是要建议要把新编师旅一分为二,对刁滑之卒用秦法、秦军军制管束,对朴鲠之卒用楚法而已。实际在他心里,但凡新编师旅都要用秦法管制。 说到底,秦国行法家之制,骨子里认定凡人皆恶,素不可信,恶人要由恶法磨,秦军军法因此严苛,杀人那是家常便饭;楚国诸说混杂,难以概括,深究下去,还是认为人性善多于恶。认为将卒崇尚荣誉,士卒可以相信。楚军军规因此宽松,尤其不会擅杀士卒——士卒皆是兄弟,谁会擅杀自己的兄弟?救都来不及,岂能擅杀? 以管束自己兄弟的家规去管束家外面的恶人,结果肯定失败。可不这样做,旧郢士卒又是什么人?如果他们是楚人,那他们就是兄弟、就适用楚军军规。如果用秦军军规,那他们就是恶人、是秦人,他们就不是楚人。 “臣之言如此,请大王三思。”武场内,士卒检阅完便解散回营,斗戈克制,淖狡搬则出了‘行秦法即秦人,行楚法即楚人’的逻辑,认为只要是楚人,就绝不能行秦法。 看着空空荡荡武场,熊荆一言不发。他并不了解所有情况,也没看过关于新编师旅的那些报告,他觉得自己不能单凭斗戈几句话、单凭淖狡几句话就断定新编师旅要有一分为二,就断定要行楚法还是行秦法。淖狡只有一句话很对的:时间来不及。 * “你个竖子!”检阅完的士卒兴高采烈的回营,惊正与二哥黑夫、大哥衷走着走着,身后突起暴喝,腰上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狗吃屎一样扑倒在地。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雪亮的矛尖便擦着他的侧脸戳在泥地上,踩着他背心的人大喝:“钱!畀我钱!竖子。” “你、你等……”衷是大哥,数前年受了残疾,已除兵役,这次恰好同来竟陵,是准备贩些百货回乡。一个高近八尺的黑脸大汉突然把二弟一脚踹倒,又用夷矛逼着他要钱,顿时大急。半响克制住结舌,他对着四周的士卒大声道:“你等何人,你何不畏军法?” “军法!哈哈……,你大父我垣柏便是军法!”黑脸大汉叫垣柏,他拇指反指着自己,一阵大笑。大庭广众下他踩着一名士卒,路过的士卒熟视无睹,全部避让,有些还走快几步, “你又是何人?”垣柏不是一个人,是一起四个人,问话的人蓄着老鼠须,目光狡黠。黑夫他们认识,是惊的哥哥,断了一只手的衷他们就不太认识了。 “我是惊之大兄,你等、你等便不畏王法么?”见士卒全部避散,衷没了底气,军法也改成了王法。他看又看向大弟黑夫,黑夫没说话,他想把惊从垣柏脚下拉出来,但垣柏不允,另一只脚狠狠踩在他手上,他惨叫了一声。 “王法?!你大父我便是王法。”垣柏一脚踩在惊的背心,一脚踩在黑夫的手上。新配发的制式皮靴靴底很硬,惊被踩的呻吟,黑夫的手被踩破,可他现在一声不吭。“你是这竖子大兄,善,大善!钱!畀我钱!”垣柏目光随即审视衷全身,手伸了出来。 衷来竟陵正是要贩卖些百货,身上确实带着钱,被垣柏一看心里不免发慌,下意识一手按在腰上。这个动作垣柏还没反应过来,刚才问衷是何人的老鼠须一见就懂了,他指着衷笑道:“有钱、有钱。” “惊去岁借我一千三百钱,一岁已过,子钱不见,母钱亦不见。弟债兄偿,畀我钱!畀我钱!”有钱就不一样了,垣柏放过惊和黑夫,几个人直逼衷而来。 衷慌了,他正向两个弟弟呼救,两个帮凶已上前把他制住,老鼠须在他腰上一摸索,便摸到了硬邦邦的东西。衷连忙相护,大叫:“不可!不可!黑夫、黑夫……” 衷的挣扎无济于事,两个壮卒把他死死架住,老鼠须一把就将他腰上拴着的袋子连同腰带拽了出来,打开一看,脸上笑意更甚,道喜:“夷币也。” “夷币?!”垣柏五指一伸抓过,看过也嘿嘿笑起。小袋子里确装着白花花的夷币。大量希腊式银币流入天下,百姓称其为夷币。夷币和黄金一样价值恒定,这种钱实际价值不是四国金行厘定的1夷币=41.78楚钱,很多时候它是溢值的。 “今日便罢了。”袋子里的夷币大约百枚,虽然不足以还清所有钱,可也能还上了大部分钱,垣柏很满意。袋子在手里掂量了几下,转身就要走。 垣柏满意,衷一点也不满意,他不但不满意,人几乎要疯了。袋子里一百二十四枚夷币是家里的所有家当,还有康乐孝妹的一部分嫁妆钱,她是惊的堂姐,至今未嫁;还有匾里阎诤丈人的养老钱,还有…… “还我钱!还我钱!”素来畏事的衷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勇气,光着屁股追了上去,人扑在垣柏身上大喊,手越过他的肩,抓住了钱袋的一角,嘴还在他颈上咬了一口。 垣柏身高几近八尺,衷勉强只有七尺,小个子扑在大个子身上,垣柏吃疼一转身就把他甩了出去。人是甩出去了,钱袋子被衷死死抓住,甩的时候袋子拽破,银币撒了一地。 “废匹夫敢无礼。”垣柏气死了。在安陆县城,除了那些旧黔首,谁不是对他即敬又畏。这残废抢了他的钱不说,还敢咬他,必要给他些教训。 “大父饶命,大父饶命。”惊挣扎着奔来,他想抱住垣柏,和黑夫一起护住自己的兄长。 “滚!”垣柏又是一脚踢去,将惊踢倒,个子更小的黑夫则让他一把抓住包头发的黔布,一扔就扔在了一侧。他拽起瘫在地上的衷要痛打时,一个声音远远喝道:“汝何为!” 腰悬宝剑的誉士站在几十步外,他不知是刚刚出现,还是出现了很久。此时士卒多已回帐,即便有人观望,那也站在百步之外。垣柏是师中矛卒偏长,横行军中谁也不敢惹。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告官 即便是天下最好的倡优,也未必能比得上垣柏此时脸上的表情。听闻远处有人叱喝,听出喝问之人平静又带着几分威严,他凶恶的脸迅速变了一种表情,拳头也变成了柔荑,还顺势理了理衷皱巴巴的衣襟,这才转身揖向那誉士,大声道:“禀贵人,我等无事,娱戏而已。” 说话时他也前行,似乎想把誉士挡在落钱之处以外。 “娱戏?”誉士正走来,脸上似笑非笑,让人看不出玄机。 “确是娱戏。”垣柏步快,走在最前,老鼠须三人在后。趁着这个机会,老鼠须还不动声色在惊和黑夫两人身边警告了几句。兄弟俩已拿回兄长的裤子,正想帮他穿起来,衷却不顾什么体面,他忙着拾起地上的银币。 “为何地上尽是银钱?”誉士走的近了,看到了地上那些银币。 “此乃……”垣柏一阵傻笑,也不避讳的道:“去岁惊借我千三百钱,如今还之。” “垣柏言你借其千三百钱,确否?”誉士看向发愣的惊,出言问道。 “然、然也。”贵人发问,原本佝偻着身子的惊立即跪下。钱是真的借了,这是实情。 惊的答话让垣柏发出一阵轻笑,他一边说话一边去扶跪在地上的惊,“愚夫!大王早有军令,军中不兴跪拜,还不起身。”待将傻瓜一样的惊扶起,他又腆着脸对誉士道:“同袍即兄弟,我垣柏余者无有,但若兄弟有难,钱尚能接济一二。” “你知晓便好。”看着垣柏和惊勾肩搭背的站在一起,誉士又打量了一干人几眼,转身而去。垣柏见之大喜,连忙和其余诸人揖礼,唱道:“送贵人。” 誉士忽然的来,忽然的走。衷好不容易拾起的那些银币再度被垣柏的人夺走,他们扔下几句狠话方一干人才扬长而去。衷再度气急,人坐在地上眼泪连连的喊着要告官。 “大兄误也,此事告官无用。”理亏所以气衰,同伍的黑夫很清楚事情的经过。 “彼等无视王法,夺我、夺我夷钱,……”衷仍然气急,说了两句才醒悟弟弟正帮着那恶人说话,未残的那只手连连几巴掌打在黑夫脸上。 “大兄、大兄,”惊见大哥打二哥,吓了一跳,他抓住衷的手道:“打我!打我!此弟之误。前岁与新妇在泽中欢好,有孕后舅氏非要万钱不允嫁,不然便要告官……” 惊说着说着就哭了。作为家中最小的弟弟,他从小吃的好穿的好,长的也好,还读过一段时间书。男人光长的好却没钱,是很痛苦的事情。泽中私会女子致使女子有孕,不马上结婚依秦法通奸是大罪,女子父亲吃准了这点所以索要更多的礼钱。 这件事黑夫知道,军中同袍也多数知道,唯独衷这个大哥不知道。此时惊说了出来,衷惊讶的嘴巴大张,一顿之后他又拽住了惊:“黑夫的聘钱、黑夫的聘钱也是你……” 黑夫是哥哥,惊的弟弟,然而弟弟有了新妇,哥哥却没有新妇,为何?本来是黑夫先娶的,没想到那年腊月黑夫揣着四千钱出去一趟,回来便说钱不见了,谈好的婚事也告吹,相中的女子嫁给了别人。钱哪去了?钱全部给惊的舅氏了。 黑夫的四千钱,加上借垣柏的一千三百钱,同袍你二十钱、我三十钱凑的七百钱,最后家里又变卖了一些东西,东借西讨,凑足正常娶嫁的四千钱,总计万钱,才将那女子娶回。问垣柏借钱那是所有办法都想尽了,才问他借了一千三百钱。 兄弟俩本以为很快就能把钱还上——秦军士卒之所以闻战则喜,一是因为斩人头可以升爵,二是出战关东可以趁机掳掠财货。没想到楚军复郢,秦军大败,随后就是长达一年半的训练,根本没办法还。 惊满是委屈的痛哭,他觉得自己拖累了二哥,现在又拖累了大哥,哭的是越来越大声。哭声中黑夫想起了那名嫁给他人的女子,当初他信誓旦旦说要娶她的,眼眶也不禁湿润。他抬起衣袖擦去眼泪,道:“大兄勿忧,如今再战,我等必能得钱而回。彼时……” 黑夫的话将发怔的大哥拉回现实,回到现实他腰上硬邦邦的东西已经没了,他起身道:“此钱非我之钱,乃乡里诸人之钱。我要告官。” 衷说要告官,黑夫立马将他拦住了。“大兄万不可。楚法非秦法,告官要请讼师,无讼师告官也无用,县令必判我等有罪。” “讼师?”秦国治下没有讼师,衷根本不知讼师为何物。 “然。”黑夫趁机拉住兄长。“楚法治下,凡告官必有讼师,讼师须以重金相请,钱多则无罪。惊借垣柏之钱,此确也;未还垣柏之钱,也确也……” 黑夫描述的,似乎是另一个世界,衷越听心里越迷糊。他在乡里曾听说,楚王治下好于秦王,万货之价低廉,田租赋税也低。前者确实,后者却未必。这不过是斗氏家臣不如秦吏精明严厉,容易被农人蒙混罢了。秦王治下虽万般不好,但秦法严峻,有罪无罪皆由县令决断,岂能使钱便能无罪? 惊的哭声渐止,因为黑夫正在说此战之后欠的钱全能还上。而此战也不会太久,军中誉士说过秦军只敢在冰封时攻伐,冰一化他们又会像老鼠一样缩回洞中。十二月、一月、二月,最多二月,战事便会结束,彼时便能有钱。 “告官、告官……”黑夫说的很认真,衷却听的心不在焉。乡里殷切之目光,希冀之叮嘱犹他在身前。他放眼看向远处,一面凤旗正在北风里招展,陌生的车队前后列着诸多甲士,正驶出武场行向竟陵城。他的心不知为何牵动了一下,快步走去。 “这个冬天是看不到雪了……”四轮马车上,熊荆正在喝茶。一会儿他要回郢都,安排完诸事然后率军出征。新编师旅的问题不小,但在战前也只能先放下。他这话未完,马车突然急停,车外甲士大喝:“何人擅闯?止!”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嘱托 臣下不能越级报告,身为君王的熊荆也不能擅自把手插到下面,侵蚀臣子的权力,更不能像某公那样,战时不经前指一个命令就将部队调走(虽然战术意图不差)。君臣百官各司其职,彼此不能逾越,这些都是不言自明的常理。 前方师中甲士的家眷挡道喊冤,这当然是师长斗矢份内的事情。根本不用熊荆吩咐,挡道的衷当即交给了斗矢,斗矢则将此事交给师中军正,由师正处置。借债还钱,天经地义。至于每月三成子钱利率太高,只要双方约定是每月三成子钱,军正也爱莫能助,毕竟楚法不改契约。哪怕双方约定每月子钱是惊的十斤肉,也就是十斤肉,割肉滴出的血另算。 因为兄弟共财,军正唯一能帮衷要回的,恐怕是钱袋里属于别人的钱,可惜这一点很难证明。衷无法证明这些钱确实是别人的,而不是他借来的。事实上,这钱正是衷向别人借的。 回到郢都的熊荆很快将这件小事、甚至不能称之为事的事情忘记。依照大司马府的军令,三十二个师正向方城集结,八万赵军和项师的三个师、宋地的阳夏师一起正急急而来。最晚抵达的恐怕是息师和城阳师,鄂师必须从蜀地赶往南郑,将他们从南郑置换出来。 大军集结,物资也在大规模输运。早前确定建造的万艘大舿,现在已经建造了一半,几千艘大舿一驶入旧郢汉水,立即将整条汉水塞满,苦恼的是各地没有那么多力卒和车辆,不能将各县邑的物资快速运至码头。 东地与旧郢之间的运输也不通畅,水路必须从长江绕路千余里,陆路不是要经过城阳以西稷邑出南阳盆地的狭窄山道,就是要经过坡度极大的冥厄三关。长江航道疏通以前,巴蜀汉中也与旧郢相绝。夷水冬天是不能运输的,汉水则是夏、冬两季不能输运—— 所谓‘冬涝夏净,舟吏送命’,汉水郧阳到临品(汉水与丹水交汇)段,有涝滩和净滩。涝滩冬日水少,又多大石,搁浅毁舟数不胜数;净滩夏日多湍流,舟楫行到净滩,一不小心就是侧翻倾覆。此时已是冬季,息、城阳二师要从南郑顺汉水赶至方城,并不是那么容易。 兵力上的调动,军事物资的输运,这些全都有大司马府全权负责,熊荆考虑的是国事如何托付,再就是芈玹的安全。 “寡人领军北上,国中之事按部就班即可。”正寝之内,熊荆面对的是淖狡、昭黍、蓝奢、勿畀我、鄂乐五人。斗于雉和东野固北上方城,驺开赶赴黄河,大长老宋前往南郑,诸敖只剩下三敖。鄂乐则因为是知己司司尹,不能率军北上商於之地。 “臣敬受王命。”这是大王临行嘱托,五人连忙揖礼。 “红牼可有讯报?”国事之外,尚有外事。即便讯息能快速将外事传至军中幕府,熊荆也还是问了一句万里之外的红牼。 “禀大王,鸽讯前日方到。”熊荆不问,勿畀我差点忘了这件事,眼下知彼司关注的焦点都在李信身上。“红将军言已遣满载香料之海舟前往绿洋,又派四艘炮舰、数艘海舟随行护航,预计明年夏日可至赫拉克勒斯石柱,入地中之海。” 大西洋上季风如何,无勾长只记录了如何去,没有记录如何返回。地中之海季风也只记录了一小半,他在地中海待的时间只有几个月,不足以观察地中海季风。可以预计,香料船去会很顺利,回来那就要靠运气了。 “四艘炮舰?”炮舰本来是六艘,今年秋天又下水五艘。若非有炮无药,今年将下水十艘。 “然也。”讯报在知彼司内,勿畀我是凭记忆说。 “无有硫磺?”熊荆追问。 “无有。”勿畀我摇头,昭黍也摇头,集尹在楚国境内并未发现黄色铁矿,海外也没有消息。 “胡耽娑支呢?”熊荆又问起了粟特人。 “未有回讯。”昭黍和蓝奢负责政务,胡耽娑支运走大批金银以购买硫磺,两人是知情的。 “火药尚有几何?”熊荆叹息了一声,觉的头皮有些发痒。 “军中府中,尚余一百五十六吨。”数字是机密的,只有淖狡知道。 “啊?”熊荆吓了一跳。“未经大战,何以只剩一百五十六吨?!” “大王有所不知。五艘炮舰西去,有炮无药,故而陆大夫请四十发火药,臣准允。”五艘炮舰舾装完毕即乘季风前往亚丁湾与红牼汇合,补充离开的四艘炮舰,这也是这几天的事。 “胡闹!红牼火药尚有百余发,何必再请四十发?扣下二十发!”所谓的一发,是指炮舰齐射一次需要的火药。五艘炮舰计一百二十门三十二斤炮,齐射一次一点四吨火药就没有了,四十发就是五十六吨多,南郑巴蜀战事总共才消耗四十二吨火药。 “陆大夫言此本是海卒火药,臣不好回绝。”淖狡解释着原因。 陆卒本来只有五十吨火药,加上最后一批硫磺的八十三吨,也不过一百三十多吨。好在海卒有四百六十吨,六艘炮舰转走两百发、三百三十八吨,去年此时火药尚余两百五十五吨。这两百五十五吨里,近一半是海卒的,陆茁的要求在淖狡看来并不过分。 “海卒都是寡人的。”熊荆没好气的道。“寡人命他留下,他便要留下。” “唯。”这次淖狡不得不答应了。 “便是如此,火药亦是不多。”淖狡再道。“若与秦军大战,一次大战即耗近百吨之多。若是连连大战,百八十吨不及一年便用耗尽。” “寡人又能奈何?”熊荆摊着手。海外局势变化出人意料,国内全面勘探黄铁矿,江南江东还是人丁稀少的时代,并不容易。“幸好秦人只敢在冬日攻我,一百八十余吨,两个冬日足矣。” 会战消耗火药并不多,再不行炮舰剩下的两百多吨紧急调回,这样又可以支撑两个冬天。四个冬天过去,硫磺不回来,硝石也该回来了吧。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嘱托2 (未改) 硫磺的短缺最少没有在战术上影响战争,至于战略上是否影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以目前的情况看,迄今为止,硫磺短缺没有影响楚军的战略规划。抢占巴蜀、汉中的战略意图全都顺利实现。陈仓道最头上的大散关还在秦军手中,主要是因为冬季天池大泽以上的汉水水浅,必须等到明年才能再度进军。 火药、火炮的使用还用是在攻拔城池上,渭南会战算是第一次火炮参与的大规模会战,可惜因为当时隔着渭水,火炮作用不大。临淄会战还没有开炮,王翦就大踏步后退了。现在北上迎击李信,希望李信不会跑,或许可以试试火炮野战的威力。 国内、国外,诸事都说完了,熊荆才挥退五人,问安后自己也出正寝前往城南。城南小邑不但竣工,覆盖堡垒泥土移植的草木也牢牢扎下了根。温暖的冬季,远远看去青草和灌木皆是半枯半黄,只有接近地面的地方有些绿意。 整座堡垒看上去很不宏伟,显得很小,往外伸出的那些棱形顶角加深了这种印象,仿佛这不是方十五里的城池,只是一座方圆五、六里的城池。只有熊荆才知道,这座看上去方圆五、六里的棱堡,实际花费的两千多金,这钱足够筑起一座方三十里的城池了。 “召芈同等人来此。”马车没有驶入旁边的幕府,而是直接驶过幕府,在距离小邑数里的地方停下。熊荆没有在马车里等待,而是下来车,走在初冬的枯草地上。 站在这个位置,能看到前方十数步外是一道不深但极其宽大的壕沟,壕沟在熊荆这边是平整的,在对面却是不平整的。这好象是凸显在地表之上那座小棱堡的扩大,壕沟内也有向外伸出的三角形防御堡垒——棱堡的防御不是从地表小棱堡开始的,而是在距离小棱堡数里外的地方开始。 可如果后退百步,甚至只后退五十步,就看不到这条宽约三十多米的壕沟。这很容易让人误以为长着枯草的平地上一直延伸到小棱堡墙下,认为只要攀上了小棱堡的城墙,就能轻而易举的占领。这种错觉是故意的,防御一定要在敌人攻城时才完全展现,攻城前这就是一个方五六里、两丈四尺高,向外伸出几个棱形的顶角的小城。 这也是花钱的地方。地表小棱堡没花多少钱,花钱的地方是要在地面上开凿壕沟、堆积土方。壕沟也是成体系的,绕着小邑整整一圈,靠里的那一侧就是地表下的棱堡。一圈壕沟之后又是地表,前行一段是第二条壕沟。再上地表,这才是落在外人眼中的小棱堡。 整个棱堡有三层防御,地表棱堡是最后一层,前方地表之下有两层。方十五里地块周长为六千零七十五米,因为是正圆,故而其直径为一千九百三十三米。前面两层防御占据了一半直径,剩下一半直径就是个周长五六里的小棱堡了。 棱堡几个面的角度、堡内火炮射击的角度,堡与堡之间的距离……,这些全是精确计算的结果。可这种堡垒是雇佣兵背景下的产物,这个时期战争成本非常昂贵,没有薪饷、没有抚恤的全民皆兵时代,熊荆很担心这种防御会被秦军的尸体淹没。 “见过大王、见过大王……”芈同喘着气,他是跑过来的。跟着的他的还有其他几个芈氏男子。这些人皆是芈玹的弟侄,虽然熊荆没有比他们大多少岁,可在他眼里这些人都是小屁孩。 “免礼吧。”几个人身上都穿着皮甲,一副楚军甲士的打扮,熊荆手也没抬让他们免礼,问道:“邑中何为啊?” “禀大王……”一个小屁孩揖礼说话,他立即被人拉了一把。接下来才是芈同慢腾腾的声音,“禀告大王,小人正在操练,听闻大王相召,故而迟至。” 棱堡防御主要靠火炮,这些没有进军校的小屁孩怎么开炮是熊荆教的,然后再由他们教给芈氏的私卒。棱堡的防御主要靠火炮,棱形堡前两个面向外开炮,后两个面则向自己(另一个棱形堡)开炮,如此形成交叉火力,杜绝火力死角。 “如何了?”熊荆问道。 “仍是不熟。”芈同上唇的胡子似乎比熊荆的要浓,眉眼有些像芈玹,实际两人眉眼都像父亲。“无药可发,士卒也是不足……” 棱堡第一层防御有十六个大三角堡,第二层是八个棱形堡,第三层是六个棱形堡。布置在堡内的炮位加起来有一百二十个。虽然在防御第一层时只有六十四个炮位,四人一个炮位一共需要两百五十六名炮手,加上甲士,第一层防御最少需要千人。芈氏没有千人,小邑人则更少,男女老幼齐上,勉强凑齐了炮手。 “士卒不许多虑。”熊荆道。“炮手训练纯熟皆可。” 甲士熊荆可以从军中调派,八个近卫卒留下四个足以,熊荆担心的是炮手。火药紧缺,小邑又在郢都之侧,训练当然不能实弹,不然那些朝臣们又要哇哇叫了。 芈同还想说无药可发时,熊荆说了句“走。”说完带着这几个小屁孩走向前方的壕沟,这里正对着一个大三角堡,是防御的最外围。跳入壕沟在壕沟里转了小半圈,才顺着入邑的混凝土路进入邑中。此时芈玹已经在等着了。 夫妻两人起初只是对视,等所有人全部回避了,才抱在一起,吻在一起。熊荆发现女人的唇有些冷。他笑道:“李信胆子未必大过王翦,他若是输了,秦国便亡了。” “恩。”芈玹重重点头表示相信,她也笑道:“医尹言胎位极中,未必要用那……” 熊荆自己是寤生,担心妻子也是寤生的他让人做出了产钳,没想到这东西用不着。 “大善。”熊荆笑。他道:“若李信逃了,我便速速赶回。” “恩。”男人说赶回,芈玹却很不放心的抓紧了他的白衣,怕他发现又马上松开,而后背着他道:“用膳吧。”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何复 站在郢都扬水码头往东望去,最后一艘战舟也划远了。此时不借助陆离镜,舟队最前方那面迎风飘扬的凤旗只剩下一个小小黑点。当这个黑点也消失在北风猛烈的楚国天际,送行的赵妃、赢南、淖狡、昭黍、蓝奢才转身回城。 李信大军之前还在泜水北岸停留集结,等泜水上桥梁架好,又前行了五十里,此时秦军前军又在澧水(今澧河)北岸停留集结。李信的动作很慢,出襄城大营到跨过泜水,总共用了二十天时间。料想从跨过泜水到跨过澧水,也要用二十天时间。 醴水再往前二十里就是方城入口,南渡澧水进入方城是不是真要二十天不得而知。但二十多天过去,除了汉中那两个师,包括八万赵军在内,三十四万大军已经赶到方城,正向宛城集结。熊荆北上是连夜北上,不到千里的航程,两日即可赶到。 前线战事愈急,郢都也在一夜之间变冷。身着白狐裘的赵妃进入马车仍觉得手脚发冷,赢南连忙帮她将手衣脱掉,手在火盆上烤上一烤,又奉上一杯热茶,再闻一闻青铜香炉里乳香燃烧时的香气,因寒冷而紧绷的身子才放松下来。 “唉。大王出征……”身体是舒服暖和了,可想到儿子再度出征,赵妃有些郁结。 “母后勿忧,大王战无不胜,秦人闻风已然丧胆。”嫁入楚宫如同嫁入冷宫,当初的喜悦悲伤全没有了,赢南不再是以前那个活泼骄傲的女子,她似乎老了,失去了一切神采。 赵妃熟悉这种神情,宫中一些先王的嫔妃也是这种神情。她们再也得不到先王的宠幸,膝下又没有儿女——儿女才是母亲永久的话题,如果连儿女也没有,每日对着空空如也、冷冷清清的寝宫,还真不如随先王而去。 “哎!”赵妃再度叹息,她抓住赢南的手道:“待大王回来便回心转意了。” 王后居于若英宫,但赢南常去北晨宫,母后宫中母国之人不时来往,不知情也能猜到一二。赵妃之言让她淡漠的眸子里不免燃起一些希望,但这种希望又立即消散:“母后,大王必会大怒。” “大王大怒,那是也是对母后。”赵妃脸上不免显出几丝狠毒。“那贱人下月便要产子。她真要产下王长子,这楚国、这楚国……” 赵妃话没有说下去,她沉着脸下车步入北晨宫,安坐未久便喊了一声来人。很快,廉舆来了。 “见过太后,见过王后。”廉舆在郢都,没有随熊荆北上。 “退下吧。”宫中都是赵人,赵妃仍是不放心,挥袖要众人退下。赢南起身也要告退却被她一把拉住:“听听也无妨。” “唯。”赢南答应了一声,安静的坐在席上。 “此次来郢,何人领军?”赵妃端着杯茶,不动声色问了一句。这一句就让赢南想从席子上跳起来,然而赵妃的目光如有实质的看着她,道:“南儿,你可知母后为何如此?” “南儿不知。”赢南顿首,她甚至有些后悔自己留了下来。 “楚秦联姻久矣,故秦宫素为楚女所居,楚宫也常为秦女所居。先君怀王宠爱郑袖,后宫才落入郑袖之手。先君倾襄王时,怀王虽薨于咸阳,然先君依旧娶秦女为后。先王为太子时质于咸阳,娶的也是秦女。若非先王便服私自返国,这楚宫仍是秦女为后。” 赵妃说起了楚宫往事,赢南听着不敢说话,廉舆知道这些事,也不说话。赵妃为太后、熊荆即位为王,追究其根源,还是因为当年熊元为太子质于咸阳时,未经准允就私自返国即位。秦昭王当时大怒,经范睢劝说怒火虽然平息,可昌平君、昌文君一直留在咸阳,王后赢青也留在了咸阳。没有这件事,赵妃不可能是太后,熊荆也不可能继承王位。 “大王若宠爱秦女,楚国必然亲秦,王后若是郑女、魏女、赵女,楚国自然也就亲晋。后宫关乎国政,国政关乎天下、关乎母国。”赵妃继续说话,这是她作为前辈在教育晚辈。她必须让赢南迅速从‘得宠、失宠、母凭子贵……’这种根本上不了台面的小女子心思中醒悟过来,成为一个真正的王后。这是斗争,不是宫斗。 “母国虽南迁大梁,然母国已亡。大王欲灭秦否?呵呵……,大王不欲灭秦!大王不欲灭秦,楚人也乐居河南之地,母国若何?他日楚秦弥兵会盟,母国何复?! 芈玹虽姓芈,其乃秦女。芈玹若产下王长子,楚秦弥兵会盟,必入王宫为后,而你……”赵妃话越说越响亮,响亮到整个大室都是回音。赢南从未见过姑母如此铿锵,也从未受过这样的触动,她像是坠入了冰窟,全身冰冷,眼中含泪。 “而你……,”赵妃叹息了一声,无力道:“必被大王所出。” “呜呜…呜呜……”赢南忍不住扑进赵妃怀里痛哭。大王在大梁北城对诸国君王说了一个不合床的理由,这让诸女产生了一些希望,她心里也怀着一些希望。现在赵妃将这个希望无情戳破,还说她日后必被大王出妻,她又怎么能不哭。 “毋哭、毋哭。我赵人男子毋哭,女子也不当哭。”赵妃柔声安慰她,“母国已亡,你是公主,必要时刻念着母国。为母国计,芈玹必死。她若不死,他日楚秦相盟,而你被大王所出,母国何复?” “……”赢南还在痛哭,想克制又不断的抽噎,“母…母后,如此…大…大王…必…迁怒……” “母后又怎会不知大王迁怒,然鱼与熊掌不能兼得,母后只有此下策。”抱着赢南的赵妃也落泪。她可以想象事后儿子的愤怒,然而不这么做,她又能怎么做?真看着儿子出妻然后立一个秦女为楚国王后? 后宫争夺战从来就不比城邑争夺战温和,郑袖陷害同为三晋的魏女便是如此。楚宫如果被芈玹把持,楚秦真的弥兵盟好,赵国还怎么复国?不趁这个时候把芈玹杀了,等她产下王长子一切便成定局了。 大室里的哭声好一会才歇,擦干泪赵妃继续问之前没有问完的话,“何人领兵?” “乃大将军司马尚之子,司马卯。”赢南痛哭的时候,听闻赵妃之言,廉舆不免觉得羞愤,然而羞愤归羞愤,现实是现实。秦王已经善待芈氏留于秦国的族人,楚王也无心灭秦,秦国伐楚无果,最后的结果十有八九是弥兵会盟。 “司马卯?”大将军司马尚赵妃知道,司马卯是谁,她不知道。 “司马卯无名而善战,故担此任。”廉舆说‘无名’时加重了读音,这一点极为重要。 “士卒几何?又如何入楚?”赵妃也对无名满意,这是王廷私事,与赵国无关。 “以小邑之设备,攻入邑内非千余人不可。我军已入方城拒秦,辎重粮秣皆由大梁输运,若是从水路,必经竟陵。竟陵距郢都已不远,舟楫中隐匿千人潜入云梦大泽不难。”计划不是一天两天了,廉舆因此相告。“然则,若攻拔之时郢都城内士卒相阻……” “攻邑之时,老妇自当下令全城闭门。”廉舆担心郢都城内留守的郢师士卒,即便城内没有多少士卒,都城这样的大城也能临时集结数千人。赵妃说她可以命令全城闭门,这让廉舆很惊讶。他知道在楚国王后也好,太后也好,在楚宫有权,出了楚宫就没权了。 “勿要多问,老妇自有良计。”廉舆刚刚启唇,赵妃便将他的话堵住。她再道:“大王走时仍忧心不已,故留四卒宫甲于小邑。芈氏有私卒,据闻芈氏私卒业已入小邑……” 赵国在楚国即便有侯谍,那也很少,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赵妃的耳目。廉舆谨记赵妃之言,这些都要迅速传回大梁北城,让谋士们权衡参考的。 “天下城邑多也,然那小邑,”廉舆问道。“其形制与天下城邑殊异,不知太后可知……” “老妇记得大王曾言,此乃大司马府与芈氏合建之最新城池,可防火炮炸城,其余便皆不知了。”小邑其他人进不去,赵妃也就记得儿子当初辩解的话。 “大司马府……,可防火炮炸城?”廉舆闻言微微动容。 “大王甚爱芈玹,建小邑以卫,邑垒必坚。”赵妃不懂兵事,但以她对儿子的了解,那座小邑肯定很难攻拔。“秦人攻楚,此天奉我。奉不可失,敌不可纵,此次若是纵敌……” “臣知也。”廉舆郑重顿首。 赵妃是太后,楚王自然不会弑母,这也是赵国敢这样做的胆量所在。齐国担心秦国亡后楚国一家独大,那是因为齐人不了解楚国。楚国灭亡秦国,除了马匹,断不会对寒冷的河北之地有什么兴趣,彼时楚国自然会帮赵国复国,辖制北方。关中应该不会交给赵国,楚王很可能会扶持一个王室旁系为秦王,日后的秦国亲楚被楚国节制。 这种情况对赵国有利,对赵国最不利的是秦国不亡。秦国不亡楚秦会盟,两国以秦岭方城为界,中间夹着魏国和齐国,然后大河以北尽归秦国所有,赵国再也没有希望。 https: .。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宛城 熊荆抵达宛城的时候,宛城正在下雪。请百度搜索三十个楚军师、十二个新编师,加八万赵军的前军,近三十万大军集结在白水东岸,这不免让他想起了去年夏天。 去年夏天楚军也是驻扎于此,接受诸国的朝贺后,他率军攻入关,拔下咸阳。短短一年多过去,十万楚军变成了三十多万了。 “李信何在?”进入军大幕他的第一句是问李信,他等不及。 “禀大王,李信尚在澧水之北。”庄无地熊荆先到。 “与此前无二,李信全军在澧水之北等候架桥。”斗于雉到的庄无地还早。他是左将军,率领八万赵军的司马尚是右将军。“河流未封,李信惧我军相决,不敢冒进。” “秦人胆怯耳!”司马尚抚须笑起。他一笑,帐楚赵两军也都笑,潘无命道:“臣以为李信必不敢入方城,一入方城,再难亡走,请大王准臣率军再逐秦人!.” 敌军不敢与自己决战,这是很提升士气的事情。司马尚之言得到诸将的畅快响应,熊荆也笑了,他道:“我军集结未完,还不是追逐之时。李信入方城最善,不入方城我军集结完毕便再逐之。汝水游若是未封,大军可直趋函谷关。” 方城也是地理南北的分界线,方城之外是北,方城以内是南。方城东北角的哑口被人称之为风口。常年大风,夏日也还有冰雹,冬日则多霜冻。每当方城外河流结冰,方城内总要暖十多天乃至半个月。汇入淮水的汝水游在襄城城南,如果此水不结冰,秦魏交界处清除了淤塞,大军确实可以一直追到函谷关外。 士气本高昂,听闻要将秦军逐入函谷关,将率们眼睛全都发光,他们随即高喊起了万岁,一些人还说要驻军洛阳。司马、谋士在一侧很尴尬,如果汝水游可以输运粮草,大军是可以把李信赶进函谷关,然而作战司并未确定楚军要把李信赶到那里,更没有说决定拔下洛阳。 楚军能不能拔下洛阳涉及到粮草能不能输运至洛阳,驻守洛阳那是绝不可能的。方城楚军本来要与商於楚军、汉楚军互相配合。秦军如果大举从商於攻入楚境,方城守军要迅速支援商於,方城守军如果前出驻守洛阳,这很难支援了。驱逐李信的四十万秦军,更多的可能是一次进攻『性』的追击,事后大军还要返回宛城。 大王一句话让幕府内兴高采烈,司马、谋士不敢说话,他们没有表示赞同,也没有显『露』出反对。好在熊荆没有忘记楚军的作战意图:“本次逐李信入函谷关即可,王翦欲攻齐国,不可使其得逞。” “大王,齐人不救也罢。”提起齐国诸将便是鄙夷。从齐国回来全军下都在痛骂齐人,要知道以前喝多了酒水,第一个骂的可是秦国。 “寡人已言不救齐便不救齐。”熊荆很严肃说道。“寡人只忧心秦人于齐国击我。不救齐,但要击秦,拒秦人于穆陵关外。你等难道愿意秦人在穆陵关关外?” 熊荆问得诸将无言以对。大家都不喜欢齐国,可不管喜欢与否,现实是齐国一亡,东线不安宁了。好不容易举起的三十大军,估计有十万要去防守东线。而齐国未亡,穆陵关几乎可以不守。 “今冬淮水不封,击秦之事另议。”熊荆道。“李信此时正在方城之外,我军当镇静以待,集结兵力。李信入方城,最善,若李信不入方城,逐之。” “臣敬受命!”大帐里一片喊声。 召集将率入幕府只是同胞战略意图,尤其是要告之全军除了驱逐李信,还有做好前往东线击秦的准备。救齐、击秦,本质是一样的,但不这么说士卒无法动员。最少从名称,救齐是去救人,是利他;击秦呢,完全与齐人无关,这是楚国自己拒敌于国外之外,是利己。 当然,军士卒并不咬嚼字,大王说救齐救齐,击秦击秦,管他利他还是利己,打是了,反正秦军也是人多,根本不经打。 将率都退下了,只有左将军斗于雉、右将军司马尚,还有东野固以及司马、谋士在场。这时候熊荆才问道:“王翦若何?已出濮阳?” “然。王翦已出濮阳。”王翦出濮阳是前天的讯息,淖信很怀疑王翦和李信有计划的同步,李信渡泜水、王翦出濮阳,细究时间是在同一天。 “臣以为秦人是以李信为饵,诱我大军在此,而王翦则速攻平阴,以求破城。”东野固最关心齐国安危,他的判断和淖信一样。 “平阴乃坚城,王翦即便破平阴,无有辎重,也不可破临淄。”司马尚道。“而今大河为冰封,秦军所征之仆牛皆在赵地。” “这……”王翦动作确实让人看不懂。 “王翦三十万大军尽出濮阳?”熊荆问道。 “非也。”淖信道。“出濮阳之军不过十五万。” “十五万?”熊荆有些失笑。“大王大军如何攻城?”想到秦国还有一支骑兵,又问道:“圉奋骑军何在?出濮阳否?” “未曾全出。”淖信的回答更加让人不解。 “未曾全出?!那圉奋何在?”自己的圉童做了秦国的骑军之将,熊荆妹每每想起这件事都很想笑。他记得那竖子,瘦瘦高高的模样。 “圉奋率七千骑随王翦出濮阳。”淖信道。“尚有三万余骑在濮阳大营。” “确否?”十五万大军出濮阳,骑兵却只有七千骑,熊荆很疑『惑』。 “确矣。赵地力卒不少渡河遣至濮阳,营喂马之圉童曾计数过每日运入营之刍藁,确有三万五千之数。”淖信很确定的道,说吧递来一根讯报。这份讯报是今天刚到的,为的是确认到底多少骑兵随王翦东出濮阳。 “王翦仅十五万步卒、七千齐卒东进,齐军三十万坐坚城而守,此无虞也。”司马尚道。 “只怕齐人自寻死路……”熊荆没有司马尚那样放心,他转而吩咐淖信道:“告之齐人,王翦必有诈,万不可出城与战。”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三舍 秦王政二十年的第一场雪足足下了四天,雪停后方城内外变成了另一个世界。请百度搜索枯黄的大地、雄伟的关城、因战争残破的村庄、草木萧索的伏牛山桐柏山余脉……,凡是此前能看到的一切,都被厚厚的落雪覆盖了,放眼望去一望无际的雪白。 冬日下雪再正常不过,但是下雪影响军队的行军。在宛城集结的三十四万楚赵大军前往东北哑口北端的卷城,不到两百里的路程走了足足七天,每天才走三十里。 方城一如长城,卷城是出方城的关口,卷城前方二十五里是叶邑(今叶县旧县)。所谓叶公好龙中的叶公,就是叶县县尹公子高,按照楚人的习惯,县尹皆称为公。叶公不但‘好龙’,白公胜叛『乱』,也是叶公率军平定。 叶邑前出方城防御体系之外,是楚国深入中原腹地的触角,这坐城邑临澧水而建,水对岸便是李信的军营。距离如此之近,站在方城高耸的阙楼上,用陆离镜能清楚的看到澧水北岸密密麻麻的秦军军幕。秦军的幕帐熊荆看的多,最震撼的一次是在白鹿塬,然而现在再看秦军军幕,他莫名的会想起筑在树杈、石角的蚂蚁窝。 “我军前军已出卷城,李信闻讯逃也。”北风吹的斗于雉白须飘散,陆离镜放下后,他有些担忧的说道。“诸水未封,逐之甚难。” “逃?”熊荆也放下了陆离镜,秦军帐幕是黑『色』,雪是白『色』,澧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不用陆离镜,他也能看到澧水北岸的连绵不绝的秦营。“不如寡人亲问之。” 熊荆是大胆的,他已觉得人该死的时候活不了,不该死的时候死不了,这便是天命。他说完话就转身下了阙楼,上马往二十里外的澧水驰去,近卫骑士跟着他,还立在阙楼上的斗于雉、东野固、司马尚等人看着他的三头凤旗逆着北风远去。 “成夔!”东野固对熊荆火急火燎的『性』子无奈,倒是斗于雉喊了一句。 “小子在。”成夔笑看着熊荆前去,见家主呼喊,立即跑了过来。 “速速护卫大王!”斗于雉沉声叮嘱。成夔想走的时候,他收缩着眸子,又加了一句:“若见李信,可『射』杀之。” “此不妥。”右将军司马尚没出声,东野固这个最想击垮秦军的人说了一句。 “有何不妥?”斗于雉不屑。“李信一死,秦军必覆。秦军若覆,秦国必亡。胡不杀?” 若敖氏善『射』,最重要的是『射』得远,两军对阵举弓『射』杀敌帅,会战结果基本上就定了。若不是当年庄王知道若敖氏的对阵习惯,对阵时已有所提防,此前又张榜网罗了养由基这样的神『射』手,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上次没有『射』杀秦王已经很让人遗憾,这次『射』杀助纣为虐的秦将李信,斗于雉不希望他失手。 “敬诺。”成夔抬头看了斗于雉一眼,微微点头。下来阙楼骑在马上时,背上的那张十二石大弓已经拴上了弓弦。 “真若能『射』杀李信……”看着成夔奔去,司马尚不免有些憧憬。李信一死,秦军群龙无首,哪怕大军还没有全部出方城,也能杀得秦军丢盔弃甲。 “唯皇天太一庇佑。”斗于雉没答话,而是祈祷上天,他身后几个楚将跟着祈祷。 “报——!荆王来矣!荆王来矣……”已经不要什么斥骑了,凤旗还未飘至叶邑,隔着十里右将军冯劫的人便飞快奔入幕府报讯。听闻荆王来矣,李信神『色』也是一怔,急问道:“荆人几何?何时攻我?” “荆、荆……”报讯的人只是看到了那面凤旗,并没有看到荆王身边有多少人。这时候帐外传来斥骑的喊声,一个斥骑之将大声禀告道:“禀大将军,荆王来矣。” “士卒几何?”李信责怪的看了冯劫一样,目光转向报告的斥骑。 “数十骑。”斥候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们自然不会像外行那样孟浪。 “仅数十骑?”李信喉结耸动了一下。虽然此战他早就做好了直面荆王大军的准备,听到荆王来矣,心中仍不免有些紧张。 “确矣。仅数十骑。”骑将道。“应是来巡查澧水。” 地形常常决定会战的胜负,荆王率数十骑前来巡查澧水并不能意外。李信还在思索自己的阵势是否存在破绽时,旁边冯劫一拳击在掌上,喊道:“惜我无巨弩!” 澧水并不宽,河道宽不过两百多步,在冬季,河道水流宽度只有五六十步。荆王巡查澧水只会在河道之上,不可能在河道中。冯劫此时遗憾军中没有巨弩,如果有巨弩,就可以在远离河道的地方『射』杀荆王。他这么一说,赵完、安契、赵亥,乃至李信,心里都生出几分遗憾。 “楚…此,秦…将军李……,隔水……”诸人遗憾的时候,外面传来了喊声。军幕距河道一里许,加上是北风,喊声完全听不清楚。好在喊话听不清,书信是看得清的。须臾之后,斥候将澧水对岸『射』来的书信奉上。 字就写上一张草草撕下的楚纸上,上面只有十二个楚字:“楚王在此,秦将李信,隔水一见。” “万不可去!”副将安契是李信的心腹,他看完这十二个字便连连摇头。“我闻荆人有开十二石弓者,大将军若前去相会,荆人必『射』杀之。” “不去,我军势弱也。”赵完道。他是赵善之子,很明白战前敌我激励士气的方式。“大将军不去,臣下……” 赵完是想请命代李信前往与荆王相会,然而身后一声咳嗽,他的舍人拉了他一把。会面的是荆王,不管谈的是什么,稍有不慎便可能成为国贼,这种事情怎么能去? 赵完被舍人一咳一拉,不免产生些忌讳。冯劫眼睛一转,道:“不如……由护军大夫……” “我不去。”烫手的山芋谁也不想接,护军大夫也不是完全被大王信任的。 “荆王约本将军一见,有何不敢?”李信有些愠怒。荆王约的是他,去了可能是国贼,不去恐怕又是胆怯辱国,为天下笑。“备车。” 大将军出帐,不仅仅是备车那么简单,五千短兵要赶在李信之前在澧水旁列阵。李信一出营帐就看到了那面顺风飘扬的三头凤旗,也看到了三头凤旗下驻马等待的荆王。荆王就在澧水北岸,与他这边人山人海不同,荆王除了执旗的那名骑卒、身后戎车上的左右二史,身侧再无他人。 看看荆王,再看看自己,终究气盛的李信一声令下,戎车不等自己的短兵便疾驶向澧水河畔,副将安契想拦都拦不及。里许的距离片刻便至,戎车还未停下,两人的目光便已经触碰在一起,一直到李信免胄下车。 “李信见过大王。惜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李信态度不亢不卑,心中想着若是对方约战自己该如何相答。 “哼!你竟还知礼?”熊荆一开口就是怒斥。“去岁你率军入方城,方城之内老幼无遗,杀老叟千八百三十,杀未傅籍之幼万三千五百。秦人斩首为功,肆杀老叟『妇』幼何功?此乃你之军命,还是赵政王命?” 约自己相见原来是为训斥自己,李信忽然觉得自己蠢到家了。可即便觉得自己蠢,他也已经来了。他倒不善推诿善变,而是硬起脖子直接问道:“李信军命如何,大王王命又如何?” “若是你之军命,当遗你三族!”熊荆马鞭怒指。“若是秦王之命,他日必报与秦国!此何人之命?!” 熊荆发怒,胯下的龙马也不时扬蹄,他直视李信,如果目光能杀人,李信已经千疮百孔了。 “李信无以相告。”李信不得不回避这个问题。 “你无以相告,那便是赵政之命。”熊荆马鞭一甩,瞬间明白这是赵政对知彼司那次反间计的血腥报复。“你既已扣楚关,那便放手一搏,决一死战。或寡人让出叶邑,你率军而进,或你大营后撤,寡人率军而进……” “大王在此,李信岂敢率军而进?李信今日便后退三舍,以待大王,请大王必至不惧。告退。”说道约战李信终于恢复了些从容,说罢不等熊荆回应,便让御手打马回转。 李信立于北面,顺风说话传的很远。熊荆身后四十余步外的成夔不想错过机会,他两腿一夹马腹,人马立即冲前。澧水对岸的李信、澧水这边的熊荆都吃了一惊,也看到了他手里抓着的那副搭上箭的长弓。 李信来不及训斥荆王使诈,全身汗『毛』突然竖了起来,脑子里想如何闪避。熊荆眼中掠过一抹讶『色』,随即条件反『射』式的喝道:“止!止!!” 族长的命令、大王的命令,策马前奔,欲落马『射』杀李信的成夔最终听了熊荆的命令。他一跃下马,搭在长弓上的箭也收了,只是眼睛看着李信的戎车越行越远,直到太快发生侧翻。 熊荆没看身后,只看成夔。“何必此时杀他,我军便追三舍,阵中杀他也不晚。” “臣只忧……”成夔目光转了过来,表情很惋惜。 “那你『射』秦王那箭又如何?”熊荆问完最后道:“一切尽在大司命。”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左右 成夔突然纵马持弓奔出,李信吓得落荒而逃,跑了一段戎车还翻了,熊荆见此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身后的左右二史急急记录,把李信车覆与大王怒斥李信滥杀相联系,这便是仁义力量的体现—— 优胜劣汰的世界极其残酷,残酷到让人无时不刻都要身临战场。同室『操』戈、父子相残,在二史所知的历史里,几百年前的春秋便是如此。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这样的世界最少在人看来是不美的,唯有仁义的世界才能永久的太平。 熊荆不知道身后史官心所想,他暂时不想李信死。李信如果现在死了,楚军前军才出方城,这只能击溃秦军,不能歼灭秦军。再一次堂堂正正击败秦人才是他所要的,与渭南之战一样,他要秦卒对楚军产生出恐惧,更要把这种恐惧烙刻在他们的灵魂深处,让他们一想起浑身发抖。 “李信后撤三舍,重返襄城也。”回到临时设在卷城的幕府,军司马彭宗面对着地图揖告道,其他谋士也连连点头。李信后退三舍的讯息熊荆先一步传到幕府。谋士们不看地图单凭记忆,便知道秦人将退回襄城大营。 “襄城?”看着叶邑之北的襄城,熊荆猜到了李信将退回襄城,他不熟悉的是襄城周围的地理。“襄城地图何在?”桌子铺的仍是一张方城之外五十万分之一地图。 “襄城地图在此。”一张五万分之一的襄城地图立即盖在原有地图。这是楚军最精确的襄城地图——陆离镜的出现让大司马府可以使用传统的三角测绘法绘制地图,地形也采用等高线,这样绘制出来的地图非常精确。奈何受制于基础科学数学的发展,没有最小二乘法,地图绘制仍存在诸多误差。 襄城最开始称为汜,属郑地。周襄王十六年(前636),襄王的弟弟王子带为争夺王位,带路翟人攻下周王城,襄王避走汜地。因襄王曾避难于此,汜邑后来称为襄城。 然而襄城不仅仅只有汜邑,先君灵王时,也曾在此地筑城,因为此地是襄地,也命之为襄城。汜邑在南,灵王城在北,两城相隔不过两里。两城之外,东面二十多里又有一座城池,即楚国的西不羹。陈、蔡、不羹,‘赋皆千乘’。赋指的是军赋,军赋是按照实际户数缴纳。千乘即有十万披甲之士,相当于一个等规模的邦国。 原繁华,人丁众多,城邑耸立。秦军设防之地将在汝水北岸,以战线宽度而言,这一段最少有三座大型城邑,还有许多小型的闾族,这几乎不像是一场野战,而可能是一场巷战。熊荆不喜欢巷战,楚军拥有利器,利器发挥需要开阔的地形,一堆堆城邑闾族挡在眼前,不说发挥火力,到时候战场看都看不清楚。 “汝水之北城邑多矣。”庄无地了解熊荆的所想,但谋士担心的不是正面,而是侧面。“然湛坂之北鱼齿山山势迤逦,恐有伏焉,故而我军当有一军入湛坂之北,以卫左翼。” 襄公十六年,晋荀偃、栾黶(yan),帅师伐楚,以报宋扬梁之役。楚公子格帅师,及晋师战于湛阪,楚师败绩。晋师遂侵方城之外,复伐许而还。 楚康王时的前557年,晋国为了报复扬梁之役而伐楚,两军曾经在湛坂作战,楚军战败而退,晋师随后侵入楚国方城外的辖地,回去的时候又讨伐了许国,这才悻悻而返。 两军作战的湛坂在泜水北侧的湛水北岸(今平顶山市区东大营村至井营村),其长约四十里,宽两里半,湛坂以北便是山岭。从地图看去,湛坂和襄城有一种位置的对称——湛坂以北、襄城以南的山岭形成了一个由西北『插』向东南的巨大锐角,锐角两边的边长大约五十余里。 从湛坂至襄城,直线走要翻越两道海拔约三百米的山岭,才能抵达汝水南岸;如果不翻越山岭,那要沿着锐角南侧的山势一直往东走到锐角顶点,绕过这个巨大锐角才能北行至襄城。 古人没有熊荆眼前如此详细的地图,他们是站在平地仰望山脉,见山势错落起伏好似鱼齿,故名之为鱼齿山。襄公十八年(前555),‘楚师伐郑,次于鱼陵。右师城棘,遂涉颖,次于旃然。蒍子冯、公子格率锐师侵费滑、胥靡、献于、雍梁,右回梅山,侵郑东北……’有仇不报非君子,晋师越过郑国伐楚,楚国很快反报复回去,尤其是惩罚了任由晋师通过国境、还提供粮秣的郑国。楚师驻扎过的鱼陵,即鱼齿山。 鱼齿山与其说是一座山,不如说是宽六七里、长数十里的山脉组成的锐角。山脉除外,锐角内外都是平原。并且山脉也不像方城那样没有缺口,山脉有许多缺口,尤其是在南面。湛坂西北面有一个缺口,湛坂南端是第二个大缺口。 楚军与秦军隔汝水列阵,鱼齿山在楚军左侧。假设李信安排一支伏兵在鱼齿山内(锐角之内),大战时从南北缺口杀出,定能猛击楚军后背。所以诸谋士认为,必要先占领鱼齿山,才能列阵于汝水之南。 “占据鱼齿山,需士卒几何?”有详细精确的地图、有等高线,不需要身临其境,熊荆也能感受到鱼齿山的重要『性』,他甚至怀疑秦军会据鱼齿山为守。 “若秦人无守,四师即可。若是秦人有守,诸多山口最少需六师。”彭宗吐出一个数字,这是初步的预计。他说的是正规师,三十二个正规师最少要拿出八分之一的兵力占据鱼齿山,这让熊荆微微皱眉。 这势必会摊薄正面进攻的兵力,摊薄了兵力即便击败了秦军,也不能尽歼秦军。渭南之战,秦军溃败后被秦岭河流所分割,楚军扼守住山口、渡口,即可抽水抓鱼。 襄城不同,襄城身后三十多里是颖水,颖水有汾陉塞。陉是山口之意,颖水两岸多为平原,但也有低矮的山岭,这些山岭多集于颖水两岸,在便于渡水的山口处设塞,是汾陉塞。秦军只要后退三十多里通过汾陉塞,能休整再战。他们只会被追击,不会被全歼。 熊荆的目光盯着汾陉塞,斗于雉、司马尚的目光也盯着汾陉塞。司马尚道:“我军可否先拔下汾陉塞?断秦人之归路。” “汝水、颖水皆被秦人淤塞,我军舟楫不可北。水皆有秦人战舟,我偏师而出,若是过早,秦人闻讯远遁,若是过迟,又于事无补。”庄无地道。拔下汾陉塞谋士们不可能不讨论。只是守襄城的秦军可以不与楚军决战,直接退往汾陉塞,也可以溯着汝水退往西北的伊阙(今伊川),还能退往极为险峻的阳城(今登封告成镇)。 “两军真若于襄城相决,臣愿拔下汾陉塞!”妫景和项超异口同音,一起请命。 “胡闹。”熊荆挥袖斥道。“何时轮到骑兵攻拔城塞了?” “若要尽歼秦人,必要以骑兵攻拔汾陉塞,不然不及。”司马尚劝道。他知道骑兵的宝贵,但再宝贵的士卒,不也是为了用在战时。 “时日在我。”熊荆仍然反对。“此战之后,秦人但闻楚军便要闻风丧胆。而待巴蜀汉之卒成军,秦人败局笃定。我等何必急于求成?” 司马尚是赵军将领,熊荆没有直斥,而是讲了一番道理。道理是对的,可问题是时日在我的‘我’并不包含赵人。楚人一日日强大,偏安大梁北城的赵人却一日日衰弱。一战而尽歼李信,五年之内赵国便可复国,可等楚国练好那些新编师旅,十万赵军还能剩下多人? 这些话司马尚不好明言,对于熊荆的决定,他只能在心里苦笑。他的腹心狐婴趁机道:“敢请大王准我军在右,若在右,我军渡汝水后,可直趋汾陉塞。” “赵军在右?”司马尚是右将军,楚国以左为尊,因此八万赵军被安排在了一个次要位置:大军的左翼。锐角北沿在襄城的西北与汝水相交,也是说越往西,山脉与汝水之间的平地越窄,赵军塞在这犄角之内。左翼也可以渡过汝水,但相襄城以东的斗于雉右翼,距离汾陉塞要更远。 “不可。”斗于雉第一个不同意这种调换。“左翼狭窄,骑军不利展开,我军只能居于阵右。” 楚军有骑兵,赵军没有骑兵,狐婴不敢说让楚军骑兵归属赵军指挥。 “左翼右翼,皆是杀敌。”彭宗打着圆场。“我军骑兵虽不拔塞,亦可在秦军阵溃后速至汾陉塞前列阵。当年魏军败于陈郢,大王虏魏军十万,皆重骑之功也。再则,秦人素不可信。李信敢战否?李信若不敢战……” “报——!”似乎为了印证彭宗的判断,帐外忽然传来军报。“秦人焚烧舟桥辎重,大军退矣。”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令武山 秦军撤退了。 站在卷城阙楼,能很清楚的看到二十多里外乌黑的秦军幕帐全然不见,大队大队的士卒,连同牛马、力夫络绎往北而去,澧水上架到一小半的桥梁全被点燃,升起的火焰映衬着澧水北岸白『色』的积雪,格外显得刺眼。 秦军是有次序的、分成十几路行军纵队从容撤退,己方只有前军出了方城,距澧水还有二十余里,这是不可能追击的。看着秦人庞大的行军纵队,诸将有些担心彭宗刚才的预言会成真,现在只能希望李信没有被成夔吓坏,还有勇气与楚军会战。 诸将得知了『射』杀的经过,司马尚麾下几个赵将对斗于雉这个左将军另眼相看。大王正与他人相谈,斗于雉竟然敢命部下当场『射』杀与大王相谈之人。这种事……,几个赵将真不知用什么词来形容斗于雉的这种做法。不说李信该杀不该杀,仅仅大王在场若敖氏的人就不该如此无礼。如果是在赵国,成夔这种做法即便不被诛杀,也要革除军职。 赵军将率目光忽然发生变化,斗于雉自然有所察觉,不过他并不把赵人的异样当回事。楚国县卒、私卒的传统由来已久,可以说从楚军建军起,就没有所谓的楚军,只有王卒、县卒、私卒三者的联军。后期私卒虽然没有了,但县卒依旧存在。 大司马府建立后,军事指挥权集中在上,但依旧保留了县邑之师、私卒之师的临机决断权。大司马府只会下达粗略的命令,具体如何实施,全由县邑、诸氏将率自定。大司马府作战司可以提供作战计划、兵棋推演结果等等,然而这些并不强制将率遵循。 往深里说,身为楚王的熊荆、大司马府作战司,乃至握有斧钺指挥全军的上将军,他们对麾下各师旅必需给予全权并完全信任,必须相信各师旅将率能够完成任务。如果不能完成,那一定是遭到了巨大的、不能克服的困难,即便换一个人,也不可能完成任务。 这和在军中设置护军大夫的秦军是不同的,和同样执行上计制度的三晋当然也不同,秦、晋国君对将率往往抱着不信任的心理。人『性』本恶,将率怎么可能真的完成君命?将率怎么可能不借此谋求私利?所以,军中要设护军大夫,军中还要有忠于君王的军吏。 依靠护军大夫,君王能节制军队,适当时还能解除将率的兵权;通过军吏,君王则能了解士卒、军资的损耗,作战的过程,判断将率是否借此牟利,中饱私囊。 这便是两者的不同之处,也是霄安师司马斗戈的担忧所在。楚师军官各司其职,除了惯例,上级并不能任意查验下级的作为,查验即是侮辱;也不能解除下级的职务,解职更是侮辱。斗戈解职没有伏剑是一个例外,他知道自己程序上做错了,但他相信自己对新编师旅的看法没错,此事以后必将被证明。 在斗戈看来,新编师旅就是一支说着楚语的秦军,对他们绝对不能信任。但这种话大司马府、正朝朝臣都不相信。即便隐隐相信,诸人也会叮嘱自己:绝对不能相信!相信斗戈的话是对新编师旅将卒的侮辱,怎么可以相信?! 如果历史没有改变,拖后十多年,楚军这种古老信任传统就是韩信嘴里的『妇』人之仁:‘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 项王待部下士卒慈爱,部下有病,甚至垂泪分食。之所以慈爱,必是因为信任,不信任部下士卒,怎么可能‘涕泣分食饮’?至于‘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有的人立下战功该封爵时,刻好的印在手里玩磨失去棱角,也舍不得给人)’,这不过是楚军信任传统的一个侧面—— 假如授予立功者爵位,是不是说其他人就不如此人勇武?其他人就不能像此人一样立功?本来诸人与立功者同属五大夫,现在要封立功者为执帛,以后五大夫们是不是要对执帛者行礼?且他能立功,真的只是他一个人的努力,没有其他将率的努力?有功者如果真的封爵,那是对与立功者平级那些将率的最大侮辱! 对有功者封爵,前提是人『性』本恶。必须认为将卒本能的不想作战,所以要激励他们;还必须认为将卒本能的贪图名利,所以要用封爵引诱他们。这就是老子说的: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而以后世的组织行为学来解释,楚军显然一个是标准的z型组织——提出z型组织的威廉·大内在书中坦言承认:‘与市场和官僚机构相比,z型组织与氏族更为相似’;秦晋军队则是标准的a型组织。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项王,之所以不同,在于每个人的出身和境界不同。韩信不是贵族,自然无法理解贵族的精神世界和古老传统,所以断言这是一种很不高明的『妇』人之仁。这不正确吗?这完全正确。对庶民而言,荣誉以及信任是随时可以换几个钱花花的资本,只不过有的时候昂贵(索要齐王时),有的时候低贱(钻过胯下时),这正是生存的智慧。 赵将们另眼相看斗于雉,在于他们也不是纯粹意义上的贵族,只是随时可以任用、又随时可以解职的将领。这种事情斗于雉当然不做解释,对夏虫又怎么可以语冰? 秦军后退三舍,楚赵大军不疾不缓的行出方城,各师的工卒先在澧水上架桥,而后又在泜水上架桥。泜水以北是冬日几乎干涸的湛水,大军临近湛水时,东野固率领四个鲁师先行进入鱼齿山。看着锐角最尖处(今紫云山)升起了鲁师的军旗,熊荆等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的担忧又加重了几分。 秦军一路焚烧桥梁,三天前就退到了襄城,如果秦军驻守鱼齿山,那表明李信真的要与己方进行会战。鲁师这么轻易占领了鱼齿山,可见鱼齿山内空空『荡』『荡』,不见一名秦卒。 “秦军退出襄城否?”即便是熊荆,也渐渐担心李信可能不也自己会战。 “禀大王,李信旌旗仍在襄城大营。”妫景揖告,斥骑全是龙骑,很多是他的部下。 “旌旗未可知也。”司马尚连连摇头。秦王落荒而逃,常旗都可以丢弃,一面旌旗又算得了什么。 “亦未见秦人大举退出襄城。”妫景神『色』也有些凝重。“唯见秦人在颖水支流上架桥。” “李信欲逃也。”襄城身后是汾陉塞,两地之间最大的河流是一条汇入颖水支流。秦人在这条河上架桥,目的不言自明。 “李信欲逃,逐之便是。”会战决定权不在自己手里,熊荆又能如何?他转头道:“来人!备三牲,寡人要祭拜景缺将军。” 怀王二十九年,‘秦复攻楚,大破楚,楚军死者二万,杀我将军景缺’。这一战发生是垂沙之战结束后的次年,襄城作为方城外的战略要地,由景缺坚守。垂沙之战楚军战败,唐眛身死,襄城已孤悬在楚地之外。这年秦军再攻襄城,景缺率部与秦人战于襄城面南的令武山下,全军覆灭。 以君王之尊祭祀一名败军之将,景龟忙道:“大王万万不可!令武山距襄城太近,秦人严阵以待,若是、若是……,先君泉下有知,亦罪臣也。” “有何不可。”长姜闻命已经去准备了。“景缺将军乃我楚人,战死于此的楚卒也是我楚人,寡人既为楚王,至此岂能不祭?” 熊荆拿定主意的事情,那是一定要做。景龟阻拦不住,他求助的看向斗于雉和庄无地,他们对此也没办法。三刻钟后,熊荆出帐,带着车马行向令武山,景龟只好率领一旅景氏私卒跟着,以免熊荆出什么意外。 襄城在汝水之北,令武山在汝水之南。但令武山距离汝水不过五里,汝水上有秦军舟师,冒然杀过来不是没有可能。最担心的是万一秦人提前在令武山设伏,情况更糟。率领一旅之卒的景龟是豁出去了,秦人真要埋伏在令武山,他这条老命便丢在令武山了。 马队车队私卒行向令武山,还没到令武山,坐在车上的右史便疾追上熊荆,指着令武山东面一座狭长的红『色』山岭说道:“禀大王,此首山也。” “首山?”首山也在汝水之南,距西北的令武山约十四里。 骑在马上的熊荆看了一眼首山便无动于衷,右史不得不提醒:“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大王当先祭首山……” “寡人闻之,祭不越望。”前驰的车马上说话并不方便,右史仅仅听到了这句话,熊荆便策马加速了。他没有行向首山,直接直奔令武山。 “禀大将军,荆王正祭令武山。”襄城城邑府,翻车还未伤愈的李信暂时瘸了一条腿。属下的禀报让他忍痛的眉头挑了挑,挥手便让斥骑退下了。 “王翦有讯否?”一切的牺牲都是为了王翦,李信关心的是王翦而不是荆王。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安平君 楚军前进到襄城之南时,齐军已经放弃了最前沿的毂邑,后退到平阴要塞(今长清县孝里镇广里)。王翦率领的十五万秦军顺着官道追到平阴塞外,攻塞已有数日。 平阴要塞由泰山余脉与济水相夹而成,其西群山林立,绝崖障壁,山势险要;其东则是水泽连片,积淤难行。不算一直往东延伸的齐长城,单单平阴要塞这一段不过十里的塞墙,便将北上路径全部堵死,塞门前更有大堑,‘堑防门而守之,广里’,堑壕宽达一里。 王翦率领的秦军被堵在这条宽达一里的大堑之外,力卒冒着齐人投石机甩出的石弹不懈填堑。每每一块大石飞来,填堑的力卒就像蚂蚁一样砸扁、身死。好在即使是石弹,也是有限的,塞内的投石机并非处于齐『射』状态,落下的石弹零零落落,威慑的意义远大于实际杀伤。 这一次国尉府的命令非常简单,概而言之就是李信吸引楚军主力,王翦趁机攻拔平阴。命令是很简单,执行起来却很艰难。 李信大军虽有四十万人,与楚赵三十多万大军决战并没有胜算,只能是以空间换时间,利用河流未冰封楚军不便追击这一点,全力将楚人拖住。王翦大军则争分夺秒,不惜人命填满大堑、冲上塞墙,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拔下平阴,直趋齐都临淄。 虽然李信和王翦两人完全明白攻伐齐国的重要『性』,也都全力以赴执行国尉府的命令,但随着战事的展开,执行命令的难度越来越大。李信最开始确能吸引牵制楚军,然而他可以撤退的空间并非没有止境。襄城距离大河也不过三百多里,楚军追击三百多里时间不会超过十天,李信四十万人难道能退到大河以北? 一旦退到大河以北,颍川郡、三川郡大部全将丢失,即便不丢失,也会带来极大的混『乱』。颍川郡这种刚刚占领没几年的地方必将回到韩人手中,韩国说不定借此再复。这种再复对赵地会是巨大的刺激,既然韩国可以复国,那赵国是不是也可以复国? 而如果李信与楚赵大军决战,不输还好,输了怎么办? 李信的困境于此,王翦的面临的情况则更糟。去年平阴要塞如果不是济水冰封、不是趁齐人不备用巫器轰开了塞门,秦军根本不可能攻入临淄。今年齐人在济水里沉下了更多的船只,甚至把运粟入齐的航路也给封了。 几个塞门大多塞实,即便不塞实,留下的小道也弯弯曲曲。驻守在内的三十万齐军粮秣完全无忧,王翦全军压上,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拔下平阴。何况此时大河未封,或是受粮秣输运的限制,他率领的士卒仅仅十五万人。 平阴城内的齐人听闻王翦只有十五万人,刚开始一点也不信,斥候几经确认,楚国知彼司也传来消息说王翦麾下只有十五万步卒、七千骑卒,这才大松一口气。知彼司担心齐军会出塞与王翦野战,又数次郑重警告,说秦军还有四万骑军,万万不可与之野战。 得知秦军只有十五万人的齐人确实很想出塞与秦人一战,然而四万骑军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谁也不敢提出战之事——守塞,齐军占尽地利,野战齐军人数倍于秦军,但是塞外除了西侧有些许平地,东南面尽是高高低低、错综复杂的山岭,打着打着如果四万秦骑突然从身后杀出,野战不败也败。 塞外秦人冒着石弹填堑不止,塞内齐军晒着太阳岁月静好。正当双方都以为要这样安度今年的腊祭时,一辆从咸阳来的马车带着风尘急急驶入秦军大营辕门,停在了幕府之前。 “见、见过国尉……”王翦早就带着诸将迎出幕府,他本以为来者会是催促自己速速攻拔平阴的王使,没想到马车内坐着的竟然是大秦的国尉卫缭。 “见过国尉/先生。”比王翦慢半拍,其余将率与王敖一起向卫缭揖礼。 十年前,卫缭还是一位甚不得志的游士,靠着白氏的接济才不至于流落街头,十年后,他已是秦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尉,他的一举一动决定着一个国家的存亡。 玄冠、玄衣、素裳、黑屦,卫缭在仆臣的搀扶下下车,紧跟的侍从捧着一把长剑,那是大王的佩剑。看着这把剑,诸将的瞳孔禁不住收缩,神『色』又恭敬了几分。 王翦自然认得赵政的佩剑,正是这把长剑,斩杀了赵国刺客荆轲。国尉携大王佩剑而来,目的不言自明,他倒是没有惧『色』,只是老脸上泛出苦笑。“请国尉入帐。” 在诸人的恭敬下,卫缭大踏步进入幕府。王翦等人在后面跟着,心中有鬼几个都尉脸『色』已然惨白,人也瑟瑟发抖。奈何国尉还未问罪,他们也不能马上跪地讨饶,便只能僵尸一样跟着众将入府,站在自己平常站着的位置上。幸运的是,众将刚刚站好,卫缭便道:“公等退下,护军大夫留此。” 连大将军王翦也要退下,王贲、诸将惊惧更甚,然而惊惧也无用,王翦揖礼趋步退出,余人跟着他退出。两个多时辰后,王翦和王敖才被卫缭召入幕府。 两人进入幕府时,偌大的幕帐只有卫缭和护军大夫赵栀,不见刚才捧着大王佩剑的侍从。担心赵栀进谗言的王敖抢先几步,道:“请老师听弟子一言,大将军……” “无礼。”卫缭轻喝,王敖是他的学生,这不是师生两人,他不想听他的解释。 眼见王敖被斥,王翦神『色』依旧不变,他向卫缭揖礼。虽然这是他的幕府,可卫缭没有让他坐下,他就只能站着。 “大将军以为……”卫缭注视着王翦,“平阴可拔否?” “可,亦不可,皆在齐人。”王翦道。 “何以皆在齐人?”卫缭目光仍是注视,且变得更加锐利,似乎要将他洞穿。 “下臣闻之,将受命于君,涂有所不由,军有所不击,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素来不文绉绉、尤其厌恶文绉绉的王翦也文绉绉了一回。迎着卫缭锐利的目光,他接着道,“……君命有所不受。 平阴之塞,乃不攻之地,去岁拔之,乃借巫器之利且趁齐人无备,再拔之,亦是不能。故下臣以为,平阴之塞,可诱而不可击,可松而不可迫。齐人无错,我军不胜,齐人有错,我军必胜。故下臣言:可,亦不可,皆在齐人……” 面对卫缭王翦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在他和盘托出自己的计划之前,卫缭已经从护军大夫赵栀口中知道他要怎么攻占平阴。这是非常被动的办法,卫缭也好,身在咸阳的赵政也好,都希望掌握战场的主动。 他说完之后卫缭立即问道:“若齐人无错,为之奈何?” 王翦沉默,片刻后他也问道:“敢问国尉,舍此又有何计?” 卫缭的问题让王翦无言以对,王翦的问题也让卫缭无言以对。卫缭如果有办法的话,他又何必来王翦军中?正是因为他也没办法,这才亲自赶来前线催促。 两人无言,倒是刚刚被卫缭喝止的王敖说道,“弟子这几日正有一计,或可行之。” “何计?”卫缭看向他,并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齐人骑卒皆在平阴,我军可遣千余骑绕过平阴,直击临淄……” 卫缭不把弟子的话当回事,王翦却怀着一些希望,不过听到王敖派出的只是千余骑,他也不免失望。两人的失望让王敖不得不长话短说,他道:“若能痛击齐人,齐人必怨安平君也。” “千余骑如何痛击齐人?请教我。”王翦不解。 “敢问大将军,今之齐国,胜天下者何也?”王敖笑了笑,竟然不明示。 王翦是军中将率,在他看来,齐国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东西。论土地,秦楚都大于齐国;论民众,秦楚也多于齐国;论金钱,秦国或许不如,但海舟通世界的楚国肯定比齐国富裕;论将率士卒,不说秦楚,便是赵国也胜于齐国;而论先祖过往,这更是…… 实际上齐国就是个二流国家,可王翦遇到的齐人中,没有一个不为齐国骄傲,彼等言必称东帝,再言则必说稷下。 王翦刚刚想到稷下,卫缭便点了点头,道:“稷下。” 王敖对王翦可以吊胃口,对卫缭却不敢,他毕恭毕敬的道:“弟子愚计,或不能用。” “此计虽可用,然此事还须被天下所知。天下皆笑齐人怯,齐人方能有错。”卫缭也吊起了胃口。 “请先生教我。”王敖顿首,王翦也赶忙揖礼。 “安平君。”思索一会的卫缭吐出这三个字,王翦他是不看的,他只看王敖。见王敖仍不能领悟,他不得不再道:“田单。” 王敖一直在想安平君田故,听闻田单之名,他浑身一震,兴奋道:“弟子、弟子不如老师之万一。” “此尚需审时度势,待荆都一『乱』,李信与荆王相决,方可行之,彼时……”卫缭没有丝毫喜悦,他说着两人听不懂的话,脑海里掠过楚国郢都。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王后 长平之战以前,秦国侯谍便渗入了赵国朝堂,没有侯谍的努力,长平之战很可能会是另一种结果。 .此时赵国虽然南迁大梁,臣僚与秦相通者不但没减少,反而在增多。赵国突然间亡了,只有邯郸的赵人南迁大梁,没有走的亲眷、搬走不的田宅,这些全要央求秦人看护。 旧的羁绊之外,又还有新的期望。万一、万一楚国也亡了怎么办?平原君赵营当然不会有这种期望,毕竟他年少时曾经侮辱过赵姬母子,可其他人心里又如何着想? 草这种东西什么地方都长。只是有些长在森林里,风起时不过是听听树叶的哗哗声,自己没有吹到半缕;有些长在灌木丛,风起时稍微摇那么一摇,也仅仅是摇那么一摇;可总有些长在墙头,长在高高的土塬,风往那边吹,身体不由自主往那边倒。 赵妃的计划瞒过了知己司,知彼司则少有针对盟国,但赵国内部总要商议,讨论此举之得失。熊荆人尚未离开大梁,赵国内部此事已商议完毕,并大幅修改原先的计划,使其达到完美的程度。正当赵人陶醉计划算无遗策、完美无缺时,咸阳国尉府也知悉了此事。 这不过是楚国内部的宫斗而已,标准远达不到嫪毐叛『乱』,可能连成蟜之『乱』的水平都不如,赵政闻讯第一个反应是阻止赵人。芈玹相当于秦女,赵女为楚王后肯定会对秦国不利,芈玹为楚王后关键时候还能帮一帮秦国。祖太后不正是这样安排的吗?在祖太后的安排,芈玹是秦国一颗未必动用、但至关重要的棋子。 赵人要杀芈玹,秦国当然要全力阻止,然而卫缭的建议又让赵政改变了主意。几经思索他不得不放弃这颗长远可能得益的棋子,以换取短期的利益——如果天下都是秦国的了,芈玹又还有什么价值? 赵政的决断决定芈玹的命运,腊祭前的楚国郢都,另一个人也正在决定自己的命运。 若英宫总章大室,一名嫔妃跪在地,对着垂泪的赢南说话:“大王爱芈玹至甚,若是得知那芈玹……,岂会不迁怒于姊姊?大王一旦得知此事,必会逐姊姊出宫。姊姊便不为自身计,亦当为母国计。母国得大王庇护方居于大梁,若是大王大怒,我赵人何存?” “我又能奈何?”赢南眼泪朦胧看着说话的人,后抓着她的手急问:“赢妤,你说,我能奈何?我能奈何?”说完等不及赢妤答应,又失神的道:“我连连数日梦见、梦见芈玹死后化成厉鬼,抱着大王的子嗣逐我…,呜呜……,她逐着我……呜呜呜呜…………” 长在深宫里锦衣玉食的公主,尤其是年幼的时候,未必能承受现实的残酷,她总要有一个信任的树洞来渲泄不安的情绪,老实听话的赢妤便是赢南的树洞。那一日赵妃让她旁听,当时她只是震惊,接下来便是噩梦连连。 大王对芈玹如何,对自己如何,赢南怎会不知。大王不能对母后如何,可对自己呢?不说自己听闻了此事,便是自己没有听闻此事,大王也会将所有愤怒投向自己。夜里被芈玹的鬼魂逐迫,日里想着大王必然暴怒。赢南如同失水的花朵,一天天枯萎。 “姊姊、姊姊……”赢南说着话说着话便失了神,赢妤摇晃她,把她摇醒。“娣以为,唯有……” 大室里已经没有旁人,可大室外有。谨慎的赢妤最后凑在赢南耳边说话,赢南本来还在流泪,听闻她的话再度失神,美目瞪的大大,良久后她才急道:“母后必……” 她一说话赢妤便将她的嘴捂住,而后又在她耳边再说几句,这才放开手,退后半步顿首道:“娣只为姊姊计,唯有如此,姊姊才可无恙。” “可那芈玹……”赢南泪又下来了,她真不知该如何决断,不论怎么决断,都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母后常言之,鱼与熊掌不可得兼,有所失必有所得,有所得必有失。姊姊听娣之言,有得有失;姊姊不听娣之言,亦有得有失,何轻何重请姊姊三思。”赢妤拜道。 赢南闻言还在思索,她又道:“娣之言大逆也。姊姊若不听,娣请伏剑死。” “你岂能死?”赢南一把拉住赢妤,她刚才之言确是大逆不道,可又有什么办法。“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赢南抹了最后一把泪。“你出宫后使人备车,车驾行至闱门待我,定要避开那些寺人和甲士……” “备车?!”这次轮到赢妤目瞪口呆了,“便是在今日?” “秦人言明日与大王战于襄城,故母后今夜飨宴群臣。不如此,明日如何得掌郢都?”赢南说到这里又是落泪,她有些疑『惑』道:“此事便不能言于诸敖?” “姊姊万万不可。”赢妤急道。“若无诸敖相助,赵军如何能潜至郢都?姊姊一旦言于彼等,便如同言于母后。娣此刻便去备车,姊姊不可妄动。” 担心赢南改变主意的赢妤匆匆而去,要出大室的时候她又不放心赢南,再退回来告诫了几句,这才出若英宫而去。 太后今夜要飨宴群臣,战时留于郢都的朝臣虽不多,也有三、四十人,加各国的宾客,也是尽百人之多。腊祭本来忙碌,办这样一场宴席更加忙碌。赢妤出若英宫时没有任何人注意,等她回宫换了一身衣服,坐着马车再来如英宫时,赢南已不在宫。 “王后何在?王后何在?!”抓着一个寺人,赢妤急急喝问。 “禀、禀妤少使……,王后去、去北晨宫也。”寺人吓坏了,不明白赢妤今日为何如此凶蛮。 “速去北晨宫。”赢妤的心几乎要跳出胸口,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 “母后……”北晨宫,赢南趴在赵妃身前痛苦流涕,而脸本带着喜悦的赵妃正满脸冰霜。“母后如此,大王必迁怒于我赵人,大王大怒,母国何以复,母国何以复啊?” “大王何时执掌了楚国?!”赵妃怒指着赢南,她几乎是在对赢南吼叫:“大王不是母国的之大王!大王只是母国之封君!!诸氏要复母国,楚国便复母国;诸氏要与秦人相盟,楚国便不复母国。你为何不知啊?!” “哎……”怒吼的赵妃自己也流下了眼泪,她脸冰凉,心里也冰凉,看着地仍在哭泣的赢南,她神『色』甚至是绝望。“母后皆是为你,皆是为母国,且事已至,焉能不行?你此时来劝母后,可是担心大王出妻?” “呜呜呜呜……”一针见血问到出妻,赢南哭声更烈。大王爱芈玹,她却爱大王。一想到大王要赶走自己,她的心便硬生生裂成几块。大王虽不与她合床,可她还是王后,每天还能在正寝看到大王,还有假象和幻想,如果出妻,这一切便没有了。 “你担心大王出妻,便不担心母国绝祀?!呵呵、呵呵……”赵妃又流泪了。她赢南更小的年纪便被送至楚宫,临行前王兄对她顿首大拜,告诫说:‘必不绝母国之祀’。没想到赢南嫁入楚宫,母国大王却没有这样告诫。 “来人!”嚎叫之后赵妃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喊来人,葛过来了。“将王后送至若英宫,叮嘱寺人,今夜王后不许踏出若英宫半步。不然,尽诛之。” “唯。”葛揖礼答应着,赢南被寺人架着要出大室时,赵妃咳嗽了一声,最后道:“若无母国,你是王后又如何?” “禀太后,齐国太子至也。”葛刚把赢南送走,王尹由前来揖告。 “齐国太子?”刚才哭了一次,又因为激动大吼,好不容易做成的九鬟仙髻也『乱』了,赵妃坐在陆离镜前做起了头发。 “然也。”王尹由衣袖沉甸甸的,显然是田升送了他好东西。“秦人又伐齐国,太后飨宴,齐人焉能不至,太子升乃献东海鲛人也。” “东海鲛人?”赵妃沙哑的笑笑,过粟特人的当后,她已经不信什么珍异宝了。“使人赐茶,不怠慢便是。” “唯。”王尹由含笑,赵妃现在正在做发髻,确实没有办法见宾客。 “鄂君鄂乐至否?”王尹由要退下,赵妃问了话。“还有……勿畀我至否?” “鄂君言必至,那勿畀我……”勿畀我在郢都是个另类,几乎没有大臣与其交往,将率也只在大司马府内对其以礼相待,若在街市遇见,立即以便扇遮面。这是个人见人厌的人。 “如何?”勿畀我是关键人物,赵妃一定要他赴宴。 “勿畀我推言军务繁忙,恐不至。”王尹由道。 “再召。”赵妃拦住侍女,转过了头。“便说老『妇』知他辛劳,要献他一爵酒。你亲去。” “唯。”太后对那个见人厌的勿畀我这样客气,王尹由深深感到吃惊。不过太后这样说了,那勿畀我不管如何也会来。王尹由唯了一声,匆匆退下。他还未走下北晨宫的阼阶,便被迎面冲来的一个人狠狠撞倒,还没来得及看撞自己的人是谁,那人便不见了。 “禀太后,”葛气喘吁吁,“王后……” “王后如何?”赵妃好整以暇,不明白他为何这么急。 “王后出宫,”葛接着道。“马车行向城南……” “贱婢!”城南代表什么赵妃心里明白,她一挥袖把所有侍女扫退,然后咬牙一个字一个字道:“速命赵羽,格杀之!”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王后2 夜幕将至,热闹了一整天的郢都很快要关闭城门。 在她的催促下,御手一直策马,马车在大道奔驰。快到南门时,御手没有走两边的侧道,而是直冲向间的大道。守门的士卒阍者大吃一惊,但见是王宫马车,也不敢冒然阻拦。 “小君在此,还不开门!”见间的大门还不打开,御手一边勒马一边大喝。城门卒一听是王后,心更加吃惊,他们立即卸掉门闩的横木,打开城门。 以王后的身份,出郢都自然不难,赢妤担心的是事情败『露』为太后所知。城南距离城外那座小邑还有十里,万一太后命人追来,真不知该如何应付。 “王后勿忧,母后此刻未必知晓。”赢妤担心,赢南她更害怕。 她事实已被赵妃禁足了,刚才在北晨宫,赵妃一言便戳破她的用心:她根本不是为了母国,而是为了大王。她宁愿母国绝祀,也要去帮一个并不爱自己而爱别人的男人。真实的用意被揭『露』后,赢南无地自容。若不是赢妤将她拉出若英宫,她不可能出郢都, “妤儿,回宫吧。母后即便大怒,也……”赢南眼泪似乎哭干了,心里只有彷徨与无助。 “姊姊……”赢妤极度诧异的看着赢南。赢南不清楚,她却很清楚。从赢南走出若英宫,两人便没有回头路了。“姊姊不爱大王?姊姊难道不惧大王迁怒于姊姊,将姊姊出妻?” “可大王不爱我。”委屈,赢南又呜呜的哭泣起来,赢妤真不知如何劝慰。 “拦下马车!拦下马车!”哭声,厉喊从身后传来,车内的两人和赢妤的贴身侍女面『色』顿时如土,赢妤急对车前的御手道:“速速出城!出城!” 间门道宽逾数丈,因此城门也极为沉重。此时城门不过缓缓开了一道门缝,勉强能通过马车。赢妤急命出城,御手也不犹豫大喝一声,全力策动四匹挽马冲向城门。开门的城门卒不知发生了何事,眼见王宫马车冲来,当即向两侧闪避。 ‘砰’的一声,急速驶出的马车与城门的门边相撞,发出一声大响,马车是出去了,可有些东西留下来。立乘在戎车追来的赵羽见此又是大喊,然而无能为力。赵妃说格杀是气话,葛交代他的命令里,王后未出城便将人带回;如果出城,可以格杀,但尽量不要格杀。 四轮马车出正南门后急急驶向扬水的浮桥,根本不顾桥的行人车马。紧追不舍的赵羽见浮桥一片狼藉,戎车将要冲浮桥时他抢过御手手的缰绳,猛勒马使马车往左急转。城东南正对王门有另一道浮桥,这道浮桥一片狼藉,冲去肯定会被堵在桥。正对王城那道浮桥不但人少,桥面也宽大,过桥便可以直趋小邑。 赵羽急转差点冲进了扬水,他身后的几辆戎车转弯则极为顺畅。一时间,赢南乘坐的四轮马车奔驰在扬水南岸,赵羽带着的数辆双马戎车追赶在扬水北岸。一水之隔,御手的叱喝策马声此起彼伏,打开车牖的赢妤让赢南看扬水对岸的戎车,指着戎车持戟矛的甲士道:“母后这是欲杀姊姊。” 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夕阳照在甲士手的矛尖戟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赢南小手已揪在领口,看见戎车的甲士形容愈加恐慌。赵妃虽是她的姑母,但在她来楚国之前并没有见过这个姑母。赵妃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姑母,她知之甚少 不过以赵宫的倾轧,她完全相信赵妃要杀自己。毕竟她这种行为已是叛逆,对母国的叛逆。此时她也不哭了,只问道:“小邑几时能至?我若见了那芈玹,该如何、该如何言说。我要求于她么?” “姊姊误也。”赢南的回心转意是好事,可她还是没有明白整件事情代表什么,也还不明白自己应该处于什么身份。“芈玹乃大王之外妻,姊姊乃大王之正妻。母后要杀大王之外妻,姊姊身为正妻为大王计,相告于芈玹提防,此乃份内之事也。” “我是王后?”赢南闻言几乎要笑出声。她随后又重重点头,使劲擦去脸的泪痕,道:“然也,我是王后,我确是楚国王后。去找镜子来。” 马车疾驰,要想在颠簸的马车梳妆并非易事,可赢南坚持要梳妆。她是正妻,为了丈夫的缘故,她现在要在婆婆的刀下庇护丈夫甚爱的外妻和丈夫的第一个孩子。这个理由极其正当,只是每想一次这个理由,她的心便如利刃划过。她也想芈玹死,可她又不能让芈玹死。 白鈖好敷,唇红抹了又擦擦了又抹,黛眉那没办法画了。眼见侍女笨手笨脚,赢南抢过她手的黛笔对着并不光亮的镜子自己画起了眉。一会面对芈玹,她唯一能够依仗的是王后的身份,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失掉王后的威严。 黛眉快画完的时候,太阳已徐徐落下,渐入昏暗的天地,身后的策马声越来越近。赢南正欲将黛笔收好,‘咔嚓’,马车猛的一晃,三人惊叫。好在马车一晃后又恢复平稳,赢妤心神不定问向车前:“此何故?!” “禀、禀…少使…”车厢外御手已满头大汗,‘咔嚓’声也让他惊惧,他语无伦次的道:“撞门之后……,嗡嗡大响…,马车…失一轮也。” “啊?!”赢妤全身汗『毛』竖了起来。马车出城门时撞在了城门,一个轮毂被撞坏,之后那个轮子一直嗡嗡作响,坚持跑了数里还是掉了出去。四轮马车不两轮戎车,只要重心适当,掉了一个轮子也能跑。 “请王后少使移坐于车右。”御手失措,但好歹是御手,知道如何应对。 “姊姊速速移坐车右。”车厢里只有三个人,三个人急忙移坐在车右。 “小邑尚有几里?”赢南竭力保持着镇定,尤其是保持着自己的容妆。 “小邑……”赢妤本想再问御手,问到一半侍女推开车厢前方的窗牖,那座六角形的小邑赫然出在众人眼前。“已不过三、四里。” “善。”赢南揪着领口的小手放松了些,不想车底又是‘咔嚓’一响,车厢‘砰’的一响砸在地面,挽马同时嘶鸣。一轮没有可以跑,两轮全都失去,车厢也只能落地了。四匹全身大汗的挽马前冲了一小段,终究拉不动拖地而行的车厢,硬生生停住。 “小邑已不远,请王后少使随小人来。”御手手抓着一把剑,如今只能步行至小邑。身后策马声不断,赢南倒没有迟疑,出了车厢跟着御手往前奔去。 * “太后言:老『妇』知勿司尹军务辛劳,正因如此辛劳,老『妇』方要献勿司尹一爵酒。勿司尹若是军务繁忙,饮酒后可离席。”知彼司内,虽然王尹由刚才被撞的地方还隐隐作痛,可他脸满是笑容。太后一定要请勿畀我赴宴,他当然要完成太后的使命。 “太后过誉也。”王尹由的笑容是挤出来的,勿畀我的也是。他笑道:“既入宴席,又岂能离席而返?请王尹稍待,下臣稍备贽礼,方好赴宴。” “无妨无妨。”王尹由脸笑容更甚,他怕勿畀我不去,勿畀我如此懂礼还知道备贽礼,对他的观感不免好了几分。 王尹由含笑在明堂等候,勿畀我含笑退入大室。一退入大室,勿畀我脸的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贽礼不贽礼他并不放在心,关键是明日大王要与秦军在襄城决战,知彼司不能因为他不在耽误这件大事。 “见过司尹。”知彼司司下设曹,听闻司尹相召,司左尹、诸曹的曹掾全都来了。 “太后设宴,请本尹赴宴,今夜或不返。”看着左尹和诸曹,勿畀我如此说道。 知己司喜欢用贵人,因为正朝朝臣认为,只有贵人的品格才可以信任,庶民是绝对不能信任的(即庶民可以侮辱)。知彼司掌于贵人手,国内才不会『乱』。知彼司全然相反,基本不用贵人,最初的那些贵人也被勿畀我『逼』得甩袖而去,是以贵人私下都说知彼司是个大屎坑,里面全是肮脏恶心的蛆虫。 勿畀我对这种评价不以为意。楚国要与蛆虫作战,自然要依靠另一批蛆虫,不然难道依靠那些只会拉屎不会搅屎、天生带着道德洁癖的贵族?没有知彼司的这些蛆虫,贵族瞬间要掉入屎坑之内,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 “司尹勿忧,我等必不误军务,司尹大醉一夜最善。”司内最大的一条蛆虫不是别人,正是本该因为荆轲刺秦『自杀』的桓齮。他以前是秦国国尉,身份败『露』后族诛。他的经历、他对秦国的了解、他在秦国的人脉、他对秦国的仇恨……,不以他为秦国曹的曹掾,实在说不过去。 “正是。大醉一夜最善。太后飨宴,必有赵国美人相伴……”赵国曹的曹掾禽伯是个『色』胚。他以前是建信君的舍人,建信君倒台被知彼司罗,成了赵国曹的曹掾。说起赵国美人他便忍不住唆了一嘴口水,惹得诸人哈哈大笑。 笑声,勿畀我的目光最后看向沉默的左尹,两人目光交错没有说话,交错后他才捧着早准备好的贽礼走出大室,与王尹由一起前往北晨宫。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雷声 华灯初的王宫,臣僚、宾客盈满了北晨宫的明堂和大廷。 .琴瑟欢愉、鼎镬已沸,梳着九鬟仙髻的赵妃一出现,诸人立即起身向她揖礼相贺。而与膏烛通明的北晨宫相,只有寥寥十数盏烛火的城南小邑显得分外冷清。 芈氏背负巨债,若非熊荆对芈玹别样相待,特别是芈玹很快怀了子嗣,芈氏说不定要被追债追的家破人亡。听闻芈玹有孕、再听闻怀的很可能是楚国的王长子,先前催债的海商再度将芈氏的门槛踏烂,这次不是催债,这是问芈氏要不要再借钱。欠下一万多金的巨债,即便再借也很节制,仍然是芈氏族人的芈玹处处节省,室内烛火便有些昏暗了。 “大王言待产之月不当多食,以免孩儿太胖。怎奈如今只想多食,此前却厌食。”芈玹脸本来不小,怀孕后脸渐渐变圆,面对一几案好菜,烛火下的她有些懊恼。 “大王也言,姊姊想多食便多食。”陪嫁的侄娣很多嫁了出去,并不漂亮的芈霓留了下来。她陪着芈玹也吃胖了——水煮鱼片、红烧猪蹄、鱼香肉丝、糖醋里脊……,两千年后的烹饪技术以及丰富的佐料,谁又能拒绝后世的美食? “大王言,孩子产下越重越好。”格格笑了两声,芈霓又说道。“姊姊产下王长子,宫那个赵国贱人得闻又要大泣不止了。” 宫大王的那些妻妾,除了还未及笄的巴女,其余诸女在芈霓看来也赢南勉强可以和芈玹媲美,她很遗憾没有毁掉赢南的容貌。至于自己受到的那些刑罚,真是不值一提。 “不许你……,啊!”对芈霓,芈玹是心疼的,但她不喜欢她叫赢南叫赵国贱人。赢南再怎么说也是楚国王后,太后赵妃也是赵女,赵国贱人等于在骂太后、王后两人。可惜她话未说完便啊了一声,手扶在肚子,面容因痛苦微微扭曲。 “可是要生了?”算算时间也该生了,芈霓没有丝毫惊慌反而有些高兴,她要做姑姑了。“医尹,医尹何在?速传医尹。” 芈霓火急火燎的找医尹,没想家宰芈齐出乎意料的道:“太后昨日召医尹入宫,至今未返也。” “何以不返!”芈霓真急了,她随即大喊:“速召女医。来人!速速入城召医尹。” 小邑里医尹、带下医、巫医皆备,芈霓之所以要召昃离,不过是惯『性』使然。实际昃离强的是外科,接生的经验根本不如巫医。神的巫医在孕『妇』难产的时候,算出方位让孕『妇』头脚转一个方位变成顺产了,隋代窦秦母产秦便是如此。 芈霓冲到堂外疾喊巫医,阶下一个声音大声说话:“医尹必不至,母后……” “何人?”阶下传来的熟悉声音,可这个声音不可能出现在小邑,芈霓连忙蹦了下去。 “赵国贱人……”阶下果然是王后赢南,芈霓不由自主喊了一句,又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赢南被两名近卫甲士搀扶着,额头全是汗珠。她没有在乎芈霓的无礼,而是道:“母后欲杀芈玹,命两千余赵卒沿江而来,恐此时、此时已……” 赢南汗如雨下,说话极为费力。芈霓即便觉得『迷』糊,也不忍追问:“此时已如何?” “恐此时已至邑外…。”赢南话说完便倒了下去,这时候芈霓才看到她背心『插』着一支羽箭。 “这是、这是……”芈霓说不出话,根本弄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随来的卒长道:“数辆戎车疾追王后,今已被下臣杀退。若王后所言为真……” “赵国贱人!赵国贱人……”芈霓惊慌不免喃喃,好在她一会便恢复镇定:“庄将军、庄将军何在?芈同、芈同何在啊?” 独眼将军的庄去疾没有前往方城,而是留在了小邑。再是芈同,芈同也算是初为将,麾下有两百多名芈氏炮卒。芈霓问这两人,卒长连忙揖道:“庄将军与芈卒长闻讯后已在炮位,女公子勿忧。唯王后箭伤重,亟需医治。” 赢南不管怎么说都是王后,王后不能置之不理。卒长揖告时不免担心,芈霓与王后有仇,他很担心芈霓把赢南给杀了。 “剑给我。”劝说的话还在卒长嘴边,芈霓要他的剑。他还在狐疑,芈霓已经拔剑。卒长的想夺剑又被她甩开,然而剑刃没有竖捅在赢南身,而是横割在箭杆,芈霓只是想把箭杆削断。 “女公子、女公子仁也。”卒长不自觉抹了一把汗,刚才他真的很担心芈霓会将王后一剑捅死。 “我不是贱人。不趁人之危。”芈霓没好气的扔掉箭杆,还怒瞪了卒长一眼。这时候大室里传来芈玹的‘霓儿、霓儿’的喊声。 “姊姊,医尹不来,赵国贱人遣两千赵卒要杀姊姊,恐赵卒已至邑外。”芈霓没有丝毫的隐瞒,看见芈玹相告。“赵国……王后前来报讯,被赵人『射』了一箭。” “啊?!”震惊让芈玹一时忘记了疼痛。她知道前一个赵国贱人说的是太后赵妃,是赵妃要杀自己,然后是赢南前来报讯。“王后、王后何在?” “我已嘱人医治,不知生死。”芈霓答完说起了赵妃,“那贱人甚恶甚恶。” “你不许……”忍痛的芈玹又要告诫芈霓不许称赵妃为贱人,然而和刚才一样,她话没有说完被打断。邑外突然‘轰’的一声炮响,整座小邑都在震颤。 “轰、轰……!”炮声不是一记,而是数记,本来腹渐渐安宁的胎儿再度剧烈躁动起来,芈玹忍不住痛,开始大声的呼喊。一侧的巫医连忙在她的胯下『摸』索。当『摸』到湿漉漉的羊水时,她也变得有些惊慌,“生了!要生了!!女公子要生了……” * 小邑内芈玹即将产子,小邑外一身黑衣的司马卯站在扬水的舟楫,看着渐渐熄灭灯火的小邑有些『迷』茫。他与其余赵国士卒一样,尚未从长达三千等多里的航程回过神来。刺杀楚王的宠妃芈玹,平原君对他说起这件事情时,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而事情确是真的,命令来自楚国太后。他们将不作为赵卒进入楚境,而是手持着秦人的武器、身着秦人的甲胄,以秦人的身份完成这个任务。至于事后……,除了少数一些将率,大多数人都没有事后。事后也是妻子、氏族会因此得益。 小邑的形状司马卯在地图看了无数遍。不过是一个周长五六里、高两丈四尺的小邑。驻守的楚军甲士仅仅四个卒,不过千人。攻占这样的城邑并不难,出其不意下,也许一夜之间能攻占。然而炮声突然响起,此时他才知小邑布置了火炮。让他最不解的是:赵卒尚未靠近炮声响了,难道说那些火炮布置在小邑之外? 火炮是天下利器,楚军靠着火炮攻入了关,拔下了咸阳,可谁也没有听说过火炮可以守城。炮声接连不断,意味着小邑内的火炮并非一门,而是十数门,这样的城池应该如何攻拔? “禀将军,”慌慌张张的声音,这里毕竟是楚国,楚都在十里之外。“邑内有火炮十数门,我军不得进!” “火炮在何处?”司马卯强自镇静问道。“为何未及小邑便闻炮响?” “彼处、彼处…有大堑!”前来报告的是一名军校,一开始赵卒借着城邑的光芒还能确定小邑方位,走着走着脚下突然一空,人便掉到一条其宽无的大堑里。他们本以为大堑内会有尖木,好在没有。大堑只有浅水,浅水浸泡下堑内泥泞难行。诸人在堑内没走多远,堑壕对面便响起了楚军的口令,随后便是炮声。 “将军,楚人有备,我军万不可强攻。”军校断断续续说完自己的经历后,立即给出了自己的劝告。“楚人乃我国之盟,我何以、我何以……” 司马卯可以被说服,其他人未必了。进攻齐国都好,偏偏要进攻楚国。这种忘恩负义的行为让参与行动的士卒极其不解。 “尊王命即可!”司马卯目光一瞪,制止军校下面要说的话。 “小人以为,邑北设防,或可攻城邑之南。”司马卯身边的谋士建议道。火炮不可忽视,但火炮贵重,小邑内又会有多少火炮? “传令!速攻小邑之南。”司马卯心想法也是如此,没有攻不下的城邑,他相信邑内不可能四面都已设备、不可能四面都有火炮,总有薄弱的地方。 轰隆隆的炮声响彻小邑,自然也传到歌舞正盛的北晨宫。这种声音非常微弱,然而炮声如雷,淖狡、昭黍、管由、鄂乐……,这些人即便没有过战场也听过炮声,鄂乐第一个站起来,然后是淖狡。 “何处鸣炮?!”淖狡张望着廷外,面容严肃。 宴饮歌舞正值高『潮』,鄂乐淖狡的举动让人诧异,乐声当即停了,乐声一歇炮声更加清晰,可数声后炮声也停了。 “冬雷而已,君等何必惊慌。”勿畀我喝得半醉,他见诸人错愕,不由笑道。 “所谓冬无雷,这岂是雷声,这明明是炮声!”鄂乐大急,训斥完勿畀我他想叫来人。他更快一步,『主席』的赵妃放下了酒爵,大喊道:“来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离间 一团漆黑的小邑,乐舞已歇的楚宫,千里外的汝水南岸皆在一片月『色』之下。请百度搜索中军幕府内,熊荆早已安寝,府中法算、谋士、司马则继续计算和争吵。明日,也能两军将面对面的决战,但更有可能是一场追击。为了最大限度的追击,幕府正设法节省每一石粟米、挖掘每一辆马车的潜力, 秦军面临马匹缺失问题,联军同样面对这个问题。楚军马匹加上新购的五万匹,挽马总数已有二十一万,再加上两万匹左右的战马和军马,一共有二十三万匹马;南迁的赵人马匹很少,有马的只是魏国,但魏国马匹不足十万,能征用的大约在六万多匹。 齐国马匹不少,今年又购入了四万匹,挽马总数不低于二十万。这其中的原因在于济西防线,如果冬日济水冰封,这就需要从陆路往济西输运的粮秣。万一济西积存的粮秣被焚烧或者被秦人夺取,三十多万齐军、十数万力卒只能依靠后方输运粮秣。四百多里近五百里的路程需要这么多挽马。毕竟,秦军最惯用的招数就是耗粮草。 齐国本来就富庶,与东胡的贸易也由来已久,国内二十多万匹马并不意外。楚国的马匹从熊荆即位以来就一直在增加,最初不过十万,而后是十多万,现在是二十三万。 襄城之南的三十四万大军,赵军不计,以楚军二十人一车的马车配置比,军中一共有辎重马车一万三千多辆,挽马五万两千匹,加上一万五千匹战马、大约三千匹军马,军中马匹数量不少于八万。一马十人,最粗略的估计,整个军队每日最少需要一千两百吨物资,即每日要到达一千两百辆四轮马车。 一千两百辆四轮马车看上去不多,算上路程那就很多了。五天路程需要一万两千辆马车(挽马匹),十天路程需要两万四千辆马车(挽马匹)。 路程如此,更重要的是路上的耗费。五天路程要损耗所运物资的百分之四十二,一万两千辆马车瞬间变成了两万零六百八十九辆(挽马匹);十天路程的损耗几乎不能承受,一吨物资上车,终点只有零点一六吨物资下车,百分之八十四的物资损失在了路上。算上巨大的损耗,马车数量变成惊人的十五万辆(挽马匹)。 如果不减少军队的数量、尤其是减少军中马匹的数量,现有的二十七万匹挽马(辆马车)只能支撑大军八天路程的输运。八天如果严格按照楚军后勤输运条例,只能前进四百八十里(为宛城)。这个里程换算成实际位置,往北最多追到新郑,往西不能超过梁邑(今临汝镇西)。 马是很娇贵的生物,南方不是产马养马之地,大司马府成立以来,马的待遇持续改善。以前吃刍藁每天十公斤,现在吃菽豆、苜蓿每天也是十公斤。干的活则是越来越少,四马只拉一吨,每天只走六十里。因此在秦军的计算中,楚军能一直追到黄河边(最远只需增加两百二十里),但在楚军的计算中,距离黄河最近是往北走,可仍有一百二十里路程。 用后世的话来说,楚军这叫打呆战,和湘军、北洋军一个模样。只能依托后勤线作战,很少跳出后勤运输线机动作战。追击也是沿着后勤线追击,因此只能短促的追击,不能大踏步的前进。呆是呆,但非常稳当,最重要的是负伤士卒可以及时得到医治和照料,战损的人数和非战损人数越来越接近。 下半夜已是平旦,幕府内仍旧吵吵闹闹,这时候大幕出入的巨大门帘一掀,呼啸的北风立刻灌入整个幕府,最先闯进来的卒长满脸焦急,他问道:“执帐司马何在?执帐司马何在?” 卒长身后是一副担架,担架上抬着一个伤者。有伤应该去医帐,不应该来幕府,现在既然来了幕府,自然是有重要军情。 “此何人?!”夜间幕府内有执帐司马,但大战在即,所有司马全然不眠,彭宗见状喝问了一声,庄无地等人也接着喝问。 “大王之外舅。”送人进来的卒长忙道。担架上的人浑身湿漉、半边带血。此人想抬手却虚弱的抬不起,唯见嘴唇挪动,可惜声音太小,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乃大王外舅,芈戊。”卒长亮出一块玉佩,上面除了有芈氏的家徽,还刻着一个戊字。 军中司马没睡,淖信也没有睡,作为知彼司派驻幕府之人他当然能辨认芈戊的身份。闻言他抢过玉佩,再看担架上的伤者,重重点头道:“正是芈戊,他从何而来?” “下臣士卒巡夜,于汝水之畔听闻呼救之声……”卒长言语彷徨不安。因为怕是秦人的诡计,呼救声不再响时,他才命人前去查看。 “召医者!”芈戊是芈玹的叔叔、大王的外舅,人质交换他并没有换回楚国。庄无地感觉得他可能要不行了,立即大喊召医者。 “芈、芈玹……”一片嘈杂声中,还剩最后一口气的芈戊终于抬起了手,然而手很快落下。庄无地急急探去时,他已经没有了呼吸。 “这、这……该如何是好?”送人入帐的卒长面『色』瞬间发黑。大王的外舅死了,只因自己救援不急,这罪可就大了。 “救他时他可曾言何事?”司马都是聪明人,芈戊冒死闯过汝水肯定是有某种目的。 “外舅、外舅……”满头大汗的卒长连连摇头,终于,他想起了什么,“信!有信。” 确实有信。芈戊的泽衣内缝着一封帛书,虽然锦帛被河水浸湿,但上面的字依旧可辩。被庄无地紧急唤起的熊荆看着帛书上的文字,思索时打了一个短盹,然后又迅速惊醒。他很希望自己仍处于梦中,可帛书却是真的,上面的文字、血迹也是真的。 ‘嚯’的一声,他几乎是跳了床,任由双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 “召司马尚!” “大王,臣以为此事还当慎重……”庄无地急道。 “召司马尚!!”熊荆厉喝。 “大王,深夜相召不妥。若此事为真,天明后飞讯必然不通,那时再召司马尚不迟。”左中右三军,司马尚的幕帐远在十里外,深夜突然相召,司马尚没有异心也就罢了,他如何真有异心,此举肯定是打草惊蛇。 “召——司马尚!!!”熊荆已经不是厉喝,他粗着脖子嘶喊起来,这喊声穿透幕府,回『荡』在冬夜寒冷的夜空,正在忙碌的法算谋士,寝帐外困『惑』不解的司马全都大失惊『色』。 “召司马尚。”庄无地无可奈何的下令,他再不召司马尚,大王肯定要杀入赵营问罪。 “不必了。”穿好盔甲的熊荆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一刻也不想等待。 “大王不可!大王万万不可!!”庄无地一听就跪在了地上。惊慌间他脑中闪过些什么,疾喊道:“此秦人之计、此秦人离间之计也!大王,此秦人离间之计啊!” 熊荆双目已赤,庄无地‘离间’二字似乎稍稍让他恢复一些神智,然而他还是把那封带血的帛书扔在庄无地身上,“这也是离间之计?!母后素来不喜芈玹,更曾扬言要杀芈玹……” 赵妃的那些言辞熊荆不是不知道,他只是装着不知道罢了。不如此,他何必花费心血将小邑建成棱堡?不如此,他何必言传身教芈氏那些男女老幼? “召司马尚!”拔剑出鞘,而后又艰难的入鞘,熊荆如此说道。 “召司马尚、速召司马尚!”庄无地好不容易劝住了熊荆,然而这种冷静是暂时的。眼前的熊荆好似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说不定下一秒便要崩裂爆炸,庄无地立即让谒者急召司马尚。等司马尚来了,或许一切便能说清楚了。 帐外马蹄声急急而去,帐内熊荆柱剑在手,杀气咄咄『逼』人,没有谁敢大声出气。就在这种死一样安静的等待中,庄无地的脸『色』越来越坏——大王暂时冷静了,可司马尚呢?如果帛书上说的是真的,如果真是司马尚之子司马卯率领三千赵卒攻拔小邑,杀了芈玹和她腹中的胎儿,司马尚除死之外又还有什么下场?而一个除了死别无选择的人,他会干什么? 中军幕府无声无息,左军幕府里一个尖刻的声音正在说话。 “那年大王解李牧与大将军兵权时,可有半点思虑?而今杀芈玹之事已泄,大将军以为大王会如何?太后又会如何?救大将军否?”投秦久矣的建信君坐在司马尚帐内,用一切皆在掌握的语气说话。他是赵国相邦,出现在赵军驻防的战线上自然能会被人送至幕府。 “离间之计耳,我弗信。”司马尚脸庞僵硬,手指禁不住的抖动。他知道事情败『露』的后果,可没想到事情现在就败『露』了,根本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弗信又如何?”他的异动完全落在建信君眼里,建信君微笑。“荆王甚爱芈玹,闻芈玹死,必率军问罪,大将军以为……” “禀大将军,荆王谒者急召大将军至中军幕府。”建信君话说到一半,便有人入帐禀告。建信君脸上笑容愈发灿烂,他打量来人几眼,讶问道:“此丑公子否?”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奇计 天『色』将明之时,汝水北岸的秦军陆陆续续拔营后撤。毕竟敌军就在汝水对岸,最先撤退的是辎重和装运粮秣的车马,它们迎着北风徐徐向北,行向三十多里外的汾陉塞。四十万战卒则沿汝水列阵,他们将在最适合的时候撤退,或者进攻。 秦军的动向自然无法瞒过楚军斥骑,讯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向中军幕府,传向三十四万士卒的指挥者熊荆。从朏明时穿好钜甲起,他就一直柱剑而立,没有任何松懈。斥骑的急报没有让他丝毫动容,他正在等待天亮。 如果天亮后飞讯不通,那一切都是真的。如果天亮后郢都有正确的讯文发来,那这一切都是假的。熊荆压抑着情绪默默等待,帐中的将率司马也在默默等待,他们当中有些人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有些则茫然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有从中军左翼的转向中才察觉到了一丝不安。 中军左翼连接着全军的左翼,双方的分割在令武山下。中军左翼转向戒备布置在左翼的八万赵军,这是赵人要叛『乱』吗?好好的一夜过去赵人竟然成了敌人,这种事情谁敢相信? 讯报接连不断,一会是秦军退到了何处,一会又是秦军退到了何处。身在北岸的楚军斥骑忠于自己的职责,竭尽全力报告敌军的动向,以为接下来的追击做准备,可他们的后方,中军大幕完全停住了运转,二十六万楚军正等着熊荆的最终命令。 天快亮前总会先昏暗一阵,昏暗之后,新的一天由此开始。天『色』亮到能发出飞讯时,中军幕后的飞讯杆立即发讯,讯报顺着飞讯站速速南下,传入千里外的郢都,如果正常,不需一刻钟,大司马府就会回讯,讯文上会有正确的应答码,然而足足一刻钟过去,也未见大司马府有任何讯文传回。 计时的沙漏全部漏完,熊荆没有说话,只抬头迈步出了幕府,后面的将率全部跟着。出帐后他们登上来时的戎车,驰向自己的师旅。天亮后耽误了一刻钟之多,列阵以待的士卒全都等不及了。 秦王政二十年十二月癸未这天早上,焦急等待的人并非只有汝水南岸的楚军将率,汝水北岸襄城城令府中的秦军将率同样急迫。 离间计是秦国的拿手好戏,张仪六百里离间楚齐之盟、长平之战离间廉颇与赵孝成王、河外之战后离间信陵君和魏安厘王,其余诸国也有离间计,可离间计用的最多、用的最好,非秦国莫属。 四国之盟嘴上是盟国,心里各有各的打算。既然赵国太后要借赵国的力量杀了芈玹,那何不趁机离间荆赵两国?齐国以外,魏国的可战之卒尚未长成,多是半人高的孩子,现在楚国正靠十万赵军协助作战。十万赵军一去,荆人便断了一臂。 芈玹是秦国以后的棋子,未回楚国暂居咸阳的芈戊名义上是照看祖陵,实际上相当于楚王的非正式使臣。秦国要是败了,这将是最后求和的渠道。这种图谋当然在赵人的掌握中,他们务要斩除楚秦这种联系,将秦国置于死地。 任何政制都有其相应的缺点。楚国政制——实际上行敖制和不行敖制,只有形式上而非本质上的不同,不然楚国的新政不会如此大体平稳的施行——的缺点之一便是转变缓慢。楚国不可能今天与秦国交好,第二天又与秦国交恶,然后过一段时间再和秦国交好。国政不是君王一个人决断,是一个群体一起决断。 很难一夜之间从亲秦转为恶秦,也很难迅速从恶秦转回亲秦,更不可能大王说几就是几。大王可以胡闹,国中东风照旧压倒西风。怀王时期屈原联齐之策失败全在于此,张仪欺骗怀王入楚得以不死也因于此。本来亲秦恶齐的楚国想要真的恶秦亲齐,最少要一代人、一代君王的时间进行转变。 熊荆再厌恶赵国,当楚人感到河北之地冷得要死,南人确实不服北土时,复立赵国就会提上日程。熊荆能阻拦一时,阻拦不了一世;亡秦不同,亡秦不是大势,亡秦仅仅因为这一代楚人的仇恨,熊荆只要拦住了这一代人,以后就不可能亡秦。 这便是赵人认为芈玹可杀的理由。芈玹不是王后,区区女公子杀了熊荆会痛恨一生,楚人却未必对赵国生恶。只要赵国牢牢把握住楚国政坛的风向,熊荆未必能对赵国如何。 赵国为长远利益而算计,秦国则在卫缭劝说下放弃了长远利益。楚赵一旦生出间隙,失去赵人协助的楚国实力必然大减。如果运气足够好,建信君能说服赵将司马尚投秦,同时楚王的怒火足够旺盛,彼时楚军与赵军相伐,四十万秦军再趁『乱』一击,大败甚至全歼二十多万楚军,不能说天下从此定鼎,可也差不多了。 那一日得知赵人欲杀芈玹而赵政欲告知芈戊时,卫缭便是这样进言的。秦国失去的仅仅是芈戊、芈玹这条日后求和的联系,没了以后可以想办法再建立联系,可如果赢了,秦国便将得到整个天下。 计策由此定下,整个秦国知悉此事的不超过五个人,李信是其中之一。直到今天早上,下达辎重后勤先行撤退的军命后,李信才向军中将率宣布王命。 荆人和赵人临阵相伐,这是诸将做梦都会笑出声的事情,这岂不是说等下自己可以涉水去对岸捡人头?诸将喜气洋洋的领取军命,而后渐渐急迫的等待。但也有人不喜反忧,都尉白林就是其中之一。 与其他急速升爵,而后又急速降爵乃至有罪的都尉不同,白林的运气一直不错。正因为不错,他才敢质疑国尉府的计策。眼见对岸一直没有传来建信君的消息,他终于忍不住出列揖告:“下臣以为此计险矣。” 听闻王命人人振奋,全期盼着此计可行,没想到突然蹦出一个泼冷水的。李信还未说话,都尉们便对白林怒目相向了。好在李信没有生怒,他是年轻人,白林也是年轻人。 “言者何人?”李信坐正了身姿,故意喝道。 “都尉白林。”白林大大方方的揖礼,心里想起了先君白起。 “你为何言此计甚险?”白林年初还在王翦麾下,农忙假期间,王翦麾下的甲士趁机回调,他又归在了李信麾下。 “下臣以为知彼司无所不在、无所不知。”严格的说,白林已经在誉敌了。“我知赵人之谋,知彼司何为何不知赵人之谋?我趁赵人之谋而谋荆人,荆人何不趁我之谋而谋我?若荆人借此而谋我,我军渡汝水趁『乱』而击必败,此非荆人所求者邪?” 听闻白林之言,军帐中渐渐陷入沉默,那些本对白林怒目相向的都尉不自觉消散了怒意。倒是李信神『色』不动的点点头,“此我早知。我军一击而已,一击不中当全军而退。”李信答后反问道:“荆王与战多矣,然荆王有奇计否?” 李信有些事告诉了诸将,有些他认为没必要的事则没说。他反问的问题让白很难回答。荆国数次与秦军交战,除了项燕指挥的几场会战,但凡荆王指挥的会战都有一个显着的特点:无谋!即便有谋,也是建立在奇技『淫』巧上的谋,不是用兵之道的谋。 大司马府对秦军将率皆有研究,国尉府对荆人将率自然也有研究,荆王是重中之重。荆王在国尉府谋士看来就是一个有勇无谋、尚力鄙智的莽夫,他根本不懂兵法,只懂奇『淫』,他的胜利、荆军的胜利是奇『淫』的胜利,非兵法、变法上的胜利。 不过这样的人也很难应对。兵者诡道,诡诈别人的同时,自己也处于诡诈之中,不行诡道,那便无懈可击。秦军如果不能在力量上强过荆人,不能从正面击溃荆军,荆王永远不会失败。 作为秦军资深都尉,国尉府有关荆王的论断白林不可能不知道。李信的问题其实是:一个只知奇『淫』的莽夫,有没有可能在几个月内忽然变得精通兵法? 常理上,这是不可能的。就像勇敢几乎全部源于先天一样,一个人的才能也几乎全部来自天赋,后天更多的是浸『淫』和雕琢。荆王绝非将才,怎么可能几个月就精通兵法?但在直觉上,有着天赋将才的白林发自内心觉得眼下的离间计极其危险,稍有不慎便将全军尽覆。 他不知李信还布置了什么后手,正当他想再度说服李信务要谨慎时,渐渐明亮的城令府阶下传来副将安契的声音:“禀大将军,司马大将军已投我大秦!” 离间计一端是借芈玹之死激怒荆王,另一端则是说降赵将司马尚。任何一端成了,离间计就成了。听闻安契之言,诸人忍不住的惊呼。 “确否?”李信站起身来,趋向明堂之外。除了安契,他看到一个身着钜甲之人。 “此司马大将军长公子司马丑也。”安契指着钜甲之人介绍,李信还未回司马丑之礼,安契又附在他耳边低语:“荆王数召司马尚不得,果遣人怒言必杀司马尚。” “两军……”李信也不顾司马丑在侧,回礼后追问:“两军相伐否?” “荆王变阵,司马大将军亦速速设备。”安契重重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重演 寒冬的日出并不壮观,红彤彤的太阳从东面升起不过是天边挂了一个车盖,北风仍然刺骨,大地一片雪白。就在这雪白的大地上,两支昨日还亲如手足的军队今日却矛锋相向的对峙在了一起。 荆人盛气凌人,赵军司马尚之子司马卯趁郢都空虚,率赵卒弑杀芈女公子,绝大王子嗣,士卒闻之目眦尽裂、怒发冲冠。三头凤旗下,夷矛已举过头顶,人人准备冲矛。而在阵列之前,曾令秦军闻声丧胆的巫器全部摆开,随时准备怒轰赵人; 赵人是荆人从自己手里救出来的,荆人有恩于前,心里总免不了生虚。军阵虽然列阵设防,但这只是在设备。阵前孤零零还有一辆戎车,赵军腹心狐婴立乘在戎车上,停在荆人阵外对荆王大声说话,应该是在为司马尚努力辩白。 陆离镜中,战事一触即发,但李信更关心的是荆赵两军的阵势。原本两军是沿着汝水列阵,荆人在东而赵在西,现在双方在令武山下对峙,东西向的平行汝水的阵列变成南北向竖对汝水的阵列,密实相连的战线开了一个数里宽的口子。 并且这个口子还在变大。为了防止对方迂回自己的侧翼,最北端两军已经冲到了汝水岸边,最南因为令武山山脉的阻隔——令武山山势有一个往东突出的尖角,尖角上还『插』着一些昨日荆王祭祀荆将景缺的巫幡。两军东西对峙的阵势被这个尖角分割成两段,只有三里长的北段在汝水之南令武山以北,剩下更长的一段则全在令武山以南。 襄城城墙高不过三丈六尺,因为山势和那些五颜六『色』巫幡的阻挡,站在城墙上看不到令武山南面的士卒,只能看到两军针锋相对相距半里的连绵军旗。这些旗帜正急速向南延伸,原本布阵于汝水南岸的两军士卒正迅速抽调到那里,准备迂回对方侧翼的同时也防止对方迂回己方的侧翼。 荆赵相伐,原本连李信也认为不可能的事情正在所有人眼前成真。白林也站在城门阙楼上,他现在已无声无息了。 言语可以是假的,质子也可以抛弃,但眼前两军对峙却是真的,撤离原本沿汝水布阵的阵列也是真的。临阵对敌,军阵不可任意布置,一旦成型就很难更改。现在荆赵两军放开汝水沿岸而东西对峙,便是先君白起复生也没办法伏击秦军。 白林没有了声响,李信还特意的看了他一眼。年轻人总有些好胜,白林能读懂李信目光里的意思,对视一眼他就低下头避开了。 获得胜利的李信重咳一声,待阙楼上看向汝水对岸的都尉们回身揖礼时,才命令道:“各将速速回营,依计行事,切勿……” “轰——!”巫器突然间鸣响。在巫器鸣响之前,戎车上极力辩白的狐婴身中一箭,双手紧抓中箭之处,死不瞑目的倒了下去。听闻这声鸣响,李信的心忍不住抖了一下,他大喝道:“各将务要依计行事,我大秦必胜……” 他的话没有说完对岸巫器便连响,鼓声同时大作,荆人士卒不等巫器再响悍然向赵人冲矛,狠狠冲撞在一起。即便连军阵也是假的,那血是真的。靠近汝水这一段,双方夷矛对着夷矛,第一波冲击便有无数士卒伤亡倒地,鲜血溅在了雪地上,一片殷红。 故意延迟下楼的白林看到这片殷红脑子轰得一响!荆人视士卒如珍宝,用无数荆军士卒的『性』命行反间之计根本不可能,荆王不会答应,荆人将率也不会答应。他匆匆的下楼、匆匆跳上戎车、匆匆赶到军帐、匆匆的传令…… 平时秦卒抢人头便不甘人后,现在冲到对岸去捡人头,那就更不甘人后。军令甚至没有完全下达,百将屯长就已经命令秦军大步冲向汝水,这时候汝水上的舟师刚刚架桥,没有舟师的地方转关桥也才徐徐展开。 将率心里火急火燎,士卒未得命令之前眼见荆人和赵人厮杀,当场镇得六神无主。任谁也想不到荆人和赵人会互相攻伐,这边精神还在剧震,前进的命令又传来。屯长、百将没有作任何解释,士卒也没有任何疑『惑』。这种捡便宜的事情百年难遇,谁不上前谁傻瓜。 等舟师架桥那是等不及了,熟悉汝水深浅的秦军百将一声令下,秦卒直接从水浅处趟了过去,出现在荆人身侧。他们甚至来不及甩干身上的河水,便狂喊着猛冲向荆人的腹背。前面是赵人,后面是秦人,最靠近汝水一侧的荆人当即阵溃。 随着越来越多秦卒的抢渡汝水,整个令武山以北的荆人军阵全部混『乱』,面对着秦赵两军的夹击,他们不得不缩成一个并不规整的半圆阵,背靠着令武山北麓负隅顽抗。那面一直飘扬着的三头凤旗并没有舍荆人而去,它与旌旗一起飘扬在了令武山下,困兽犹斗。 战场犹如赌场,失败的时候一个卒子都不想押上,胜利的时候则相反,恨不得输运力卒也往战场上赶。眼见荆王被困在了令武山下,李信手指着那面凤旗,情不自禁‘啊呀’一声,左右以为他要下达什么重要军命,没想到他结舌了一阵什么也没说。 “传令冯劫,速攻荆王!”花了几乎半刻钟时间冷静整理思绪,李信这才下达军令。阙楼上令旗摇晃,身在襄城西侧的右军开始全军横渡汝水,与此同时,赵完率领的庞大左军也横渡汝水。 两军急渡汝水,惊天动地的鼓声喊杀声中,李信亲率的十七万中军也强渡汝水,东侧的中军趁着空档,迅速攻向首山北侧的荆人大营,西侧的中军则抢占首山与令武山之间的缺口,以重演七十三年围歼景缺的那一幕。 襄城对面、汝水以南的地形非常奇特,首先是鱼齿山北面狭长的山脉与汝水在襄城南岸切出了一个近似等边的大三角形。这个三角形的中心就是方形的令武山。令武山北麓距离汝水不过三里许,而其南麓形成的褶皱没有连接鱼齿山北侧山脉,而是转了一个直角,平行着北沿山脉往东南延伸了十数里。 汝水南岸不仅有令武山,还有首山。首山不是令武山那样只一座方山,而是一道山,山脉宽约两里,长十四里。首山最西端距离令武山大约八里,狭长的首山与令武山南端往东南延伸的褶皱平行,只是它位置更靠东南一些。首山西首正对着令武山东南褶皱的末尾。 文字的叙述如果难以想象,那可以看作是一个沾满泥泞的宽口履对准一个等腰三角形的中下部正中,狠狠踩上了一脚。履首的泥泞形成了令武山,履左侧的泥泞形成了与令武山似断非断的延伸褶皱,履右的泥泞形成了首山。 这个三角形内巨大的履印没有履尾,它的东南方完全开口,并且右侧的首山要更往东南一些,几乎达到了履尾,左侧那些褶皱延伸到宽口履的中部,就没有再往下延伸了。履尾是个开口,履右的首山也未与履首令武山相连,面对着襄城也形成了一个长约八里的开口。 当年包围景缺的令武山之役中,一支秦军从东南方向的履尾开口往西北进攻,将景缺『逼』回履首的令武山下。为了防止景缺从令武山与首山之间八里宽的缺口逃至汝水对岸,据襄城而守,秦军把景缺迫往令武山下的同时,另一支秦军翻越首山,从首山与汝水之间七八里宽的平原驰向西北,堵住首山与令武山之间的缺口。到最后,景缺麾下的两万士卒被牢牢困死在令武山下,一战而没。 昔日的围歼是这样达成的,那因为昔日秦军是从方城攻来。此战因为秦军的位置在襄城,因此围歼的顺序相反,右将军冯劫率领四万秦军直击令武山北麓的荆王,他的任务除了斩杀荆王,还要与赵军一起占领令武山,占领令武山与鱼齿山北沿山脉之间的平地,以及占领鱼齿山北沿山脉。 中军的任务其一是堵住令武山与首山之间八里长的开口,其二是翻越首山,击溃荆人后把他们像当年赶景缺那样,往令武山下赶。左侧褶皱和首山的开口距离也是八里,两个八里宽的开口堵上,令武山与鱼齿山北沿山脉的平地(大约也是八里)也堵上,荆人,包括之前与荆人对峙的赵人便被合围了。 赵完率领的左军,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拖住斗于雉,让位于首山之南的斗于雉无法援救处于包围中的己方中军。为此左军的数量几乎与中军相当,达到惊人的十六万。减去八万赵军,荆人不过二十六万,再减去驻守鱼齿山的三万鲁军,荆人参与此战的士卒不过二十三万。斗于雉只有八万人,用倍于敌军的数量达成牵制目的,并不难做到。 进!前进!前进!! 趁着荆人与赵人内斗,四十万秦军只留下一支人数单薄的后军,便匆匆杀向了汝水南岸。太阳渐渐高升,光芒照耀着雪白的大地,同样照耀着厮杀不休、纠缠不止的楚赵秦三军。没有谁能够胜利,每个人都要死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中计 天『色』将明的时候,邑外响了一夜的炮声终于停了,因产痛昏厥过去的芈玹徐徐醒来。她一睁眼就觉得光线极为刺眼,芈霓高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姊姊醒了?姊姊醒了……,是公子!姊姊产下一位公子!” 公子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再是君侯子孙的专属,芈霓说的公子实际上是王子。芈玹挣扎着想起床,然后却虚脱的伏倒。烛火下,巫医笑呵呵的把孩子抱了过来,她笑着道:“是王子,我楚国,我大王有后了。” 熊荆是楚国的巫师长,即便他不是楚国的巫师长,巫觋们也日夜为他祈福。敖制以后,巫觋的地位突然被拔高,成为正朝朝臣之一,虽然他们每次朝决都一贯沉默; 除此以外,地方上的巫觋也备受重视,王廷连同县邑,专门拨款修建宏伟高大的神祠,使其成为县邑、乡里活动的中心。这种政策的推行,使得郢都最宏伟的建筑是太庙和太社,郢都之外的县邑乡里,最宏伟的建筑是大大小小的神祠。 社会等级的提高之外,巫觋也有了专门的巫觋学校。学校不但定向培养年轻巫觋,还整理研究成文的和不成文的文献、神话、习惯、教典和教令,同时也研究埃及、波斯、希腊之神学与哲学,另外又教授布道、辩论之术。 历经几次失败之后,熊荆对灵教是否转型成为一神教实质上已经放弃。这几年他只做了两件事:一是建立起一个适宜的巫觋培养机制:巫觋学校;二是借鉴后世,建立以神祠为中心的传教、布道中心,让巫觋全方位覆盖每闾每户,形成一个严密牢固的组织,保卫楚地不被异教渗入,也保卫楚人的神灵不被异教篡改。 楚人爱戴大王,楚国的巫觋更爱戴大王。大王有后,这是多么欣喜的一件事情,奈何邑外漆黑一团、炮声不断,巫觋不能在太庙将这个消息祭告给先祖先君。 年老的巫医笑眯眯的,包袱里的孩子哭了小半晚上已然安睡。芈玹张望着,看到孩子的瞬间突然笑了,她道:“像大王。” “何处像大王?”芈霓不是没有看过孩子,她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哪里像大王。 “眉眼皆像大王。”芈玹想抱孩子脱力抱不起,想喂『奶』见孩子睡着也没办法喂,只能任由巫医捧着。“大王若知……” 说到这时她才想起昨夜之事,先是赢南冒死奔来报讯,说赵妃要杀自己,然后邑外就炮声连连了。“邑外如何了?”她问道。 “邑外?”天还未亮,谁也不清楚邑外如何,但显然赵卒没有攻入小邑。 “赵卒夜里不进小邑,白日怕也攻不进,姊姊勿忧。”赢南的声音。箭上有倒钩,她先是手术取出了箭矢,而后又输了四百毫升血人之血,安睡一夜后人已无碍。 赢南走进大室,包括床榻上的芈玹,所有人全看着她。而她的目光则紧紧盯着巫医手里的襁褓,芈霓见状,身子不由后退两步,将她的目光挡住。 “我、我……”赢南察觉到了诸人的戒备,可她实在是太过羡慕,她挪动着嘴唇,克制不住的道:“我能、能看看么?” 大室全是沉默,良久之后芈玹才点头道:“可。” 芈霓看着芈玹想说话,她连忙摇头。这时候赢南已经走到巫医身前,看见了襁褓中的婴儿。 “甚像大王。”赢南忍不住道,巫医抱着孩子转过去后,她莫名掉下了眼泪。想到男人有了第一个子嗣是件大喜事,不应该哭,她又急忙抹泪道:“妾在此恭贺姊姊、恭贺大王。” 赢南哭的凄惨,芈玹想劝却不知如何劝起,大室里再度沉默。在大室之外,天『色』渐渐明亮,一夜的攻拔赵卒死伤惨重,大堑里全是他们扭曲破碎的尸体。直到此时指挥进攻的司马卯才发现自己进攻的是一个天下从未有过、完全用火炮防守的城邑。 光以人命很难填满那两道宽大的堑壕,传统的临车、冲车、云车、轒輼也全然使不上劲——这些攻城车辆必须靠近邑墙才能攻城。邑外因为有两道大堑,不填平这两道大堑,车辆根本不可能靠近邑墙;而如果要填平大堑,又将遭受大堑内侧火炮的猛烈轰击。只要堑内还有火炮,填堑基本上不可能。 司马卯麾下率领的赵卒全是精卒,现在这些精卒几乎损耗殆尽。此时他才明白自己永远攻不下这座城邑,天黑如此,天亮更是如此。 “将军……”身旁的军校指着扬水北岸,一名楚军骑士策马而来。对准舟楫上的司马卯等人,他对着天空漫不经心的『射』了一箭,箭矢再落下时,已钉在舟楫前端的舟板上。 “请将军过目。”一名近卫拔下箭矢,解下箭杆上绑着的楚纸,递了上来。 楚骑送信,可能是楚人的信,也可能是太后赵人的信,打开信函的司马卯从看第一眼开始便脸『色』大变,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与他一样,舟仓之外另一名赵军军校看到扬水上游、下游军旗招展、越来越近的楚军战舟,同样是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司马卯说过己方最少有三天时间,现在才过去一夜,楚军就来了。 “我军中计也!”一名军校悲喊一声,腰间长剑一拔一刺,人跌落到了水里。士卒的身份很难辨认,可尉校的身份不难辨认,一旦楚人发现是赵人在攻拔城邑,于赵国将大不利。 “止!止——!!”『自杀』投水的军校不止一人,司马卯连忙喊止,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除了此前受伤之人,活着的三名军校全都伏剑。 “悍王子足下,请司马将军一见。”一艘冒突小舟缓缓靠近,上面的楚军军吏大叫道,丝毫不惧舟板上、扬水南岸的赵军弓弩手。 “诺。”司马卯毫不犹豫的答应一声,身旁谋士还未相劝,他便一个健步已跃上丈余外的冒突小舟。小舟猛然一沉,而后『荡』起,然而他站的稳稳当当。 北人素来不尚水,同时很不适应舟楫上的『荡』漾。楚吏没想到司马卯一点也不推脱,一个健步就上来了,而且还不晕船。吃惊归吃惊,舟吏趁着他的一跃之势驾驶着冒突连退,片刻之后便他送到了熊悍所在的王舟。 “司马将军。”熊悍一身韦弁服站在战舟之上,他先是上下打量一身秦军甲衣的司马卯,有些惊讶他的年轻,惊讶之后才对着司马卯说了一句。 熊悍打量司马卯,司马卯也无礼的打量熊悍。这位尚未加冠只是束发的楚王之弟比他更年轻,一身合体的钜甲衬托出男子的英武,可惜这种英武有点像春日里初生的柳枝,再怎么掩饰也没办法掩饰与生俱来的稚嫩。熊悍不是一个人,他的身边还站着一个身着髹漆皮甲的楚军老将,老将眯着眼睛打量他,目光如有实质。 “司马将军觉得此邑如何?难攻否?”司马卯接到的讯报里,楚国的将军全都北上了,唯有淖狡、昭黍、蓝奢三敖留在郢都,这位老将难道会是大司马府府尹淖狡? “此军校祭酒鲁阳君也。”熊悍名不如其名,不但不悍反而善解人意。他见司马卯看向鲁阳君,很自然的就向司马卯介绍鲁阳君。鲁阳君没有他那么客气,只是哼了一声,算是招呼。 “司马将军以为此邑……”熊悍继续之前的问题。 “下臣以为未有三万卒、非有一月时日,不能拔下此邑。”司马卯主动说起小邑的攻拔。这是赵军用血换来的估计,司马卯说起时,心头好似在滴血。 “果真如此?”熊悍的笑容很刺伤司马卯的眼睛,可作为败军之将,他不得不低头。 “司马将军降否?”鲁阳君没有废话,不管是什么原因,他都厌恶赵人这种行为。 “此信中之所言……”司马卯拿出刚才收到的那份信。“确否?我军士卒将如何?” “入我楚境、攻我楚邑、杀我楚人,彼等如何需待大王发落。”鲁阳君喝道。 “一夜攻伐军中多死伤,司马将军若真心怜惜士卒,此时不降更待何时?”熊悍也道。“小子特命郢都医者相侯,将军每延误一刻便有甚多赵卒死去。” 提起伤亡的赵卒,司马卯脸上显出痛苦的神情。他突然跪倒在战舟甲板上,道:“为何如此?大王为何要如此?!昨夜攻伐至今,我军伤亡两千。这两千人、这两千人……” ‘呛’的一声,司马卯拔出腰上铁剑,稍稍一顿便闭目朝胸口刺去,熊悍离他最近,连忙阻拦。鲁阳君却感觉不妙,想拉住熊悍但没有拉住。果不出所料,熊悍一冲进司马卯身侧,对准胸口的剑尖便倒转了过来,脚再下一踢,熊悍一个踉跄仿佛投到他怀里。 “无礼!大胆!!”甲板上楚卒急喝,或欲拔剑上前,或欲弯弓怒『射』。可惜那把刚才要自刎的铁剑已经架在了熊悍脖子上,一时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司马卯,你欲如何?!”鲁阳君拦住众人后急喝。“你父之言你也不听?!” 精心策划的行动失败,突然出现一份父亲的书信告之自己所有原委。不甘、苦涩、懊悔、痛恨……,司马卯心中五味杂陈,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绑架熊悍,他只道,“非我父亲口之言,我皆不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有诈 当第一缕阳光照到脸上,虽然感受不到什么暖意,熊荆还是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颤,内心喘息的同时脊背上升起无数疙瘩。若在平时,这样的异样一定会被左右将率察觉,然而在战场上,绝大部分人都注意着军阵正前方。 背靠着令武山北麓,郢师列出了一个半圆形防御军阵,士卒持矛相距。阵外西面是赵军,东面则是秦军。赵军还好,秦军久攻破阵不得,后方的蹶张弩部队急急调了上来。秦将每一声齐『射』令下,箭矢便如雨点一样坠落。 矛卒皆有一面小盾,秦军一发箭,师旅内的军官就会大喊“盾!盾!举盾!!”士卒闻命立即举盾。绝大多数箭矢都『射』在了小盾上,但也有少部分箭矢『射』入盾牌间的缝隙,有人当即倒地、有人中箭惨叫,有人仅仅是一记闷哼。 熊荆打寒颤的时候,前一波箭雨刚刚过去。各卒后方的医人循声挤入军阵,将受伤的士卒拖出去,拖到阵外上到担架后,抬担架的力卒立即对着山脚下的临时医帐疾奔。他们必须疾奔,不疾奔下一波箭雨又将『射』来。 伤者越来越多,已经知悉内情的郢师之将邓遂免不了转头看向熊荆,他恰好看见熊荆打了个寒颤。感觉到了什么的熊荆目光立即转了过来,带着些许不悦。邓遂连忙低头闪避,快到嘴里的话不得不吞了下去。 太后嫉恨芈女公子,这并不意外。赵人协助太后杀芈女公子,这就很违常情了。秦人以此离间楚赵两国,这也不意外,秦人就是这种德『性』,认为人人都『性』恶贪利,没有人不能收买。但趁着秦人施离间计而反间秦人,以诱使李信将主力投入会战,甚至围歼李信四十万人,这便很出诸人意料了。 令武山这个地形确实很适合围歼,可李信真的会上当?邓遂不得而知。他最担心的是李信不上当,李信不上当,刚才郢师杀的那些赵军士卒就白白牺牲了。 “秦人旌旗渡汝水否?”邓遂没有说话,但邓遂的意思熊荆明白,他稍作停顿就询问山腰上的令兵。这种询问实际上毫无意义,己方现在引而不发,那是因为秦军渡过汝水后还要越过首山,进入首山南面的口袋,没有进入口袋,再大的伤亡也只能忍着。 这句话说的很简单,实际中却有无数的困难。秦军要越过首山,渡过汝水先要走七八里,期间还要攻拔己方大营,任何一处出现问题,都将前功尽弃。几十万人的会战,不可能做到事无巨细没有差迟。 “禀大王,秦人旌旗已在汝水之南。”令武山高不及百米,站在山腰便可全览山下的平原和汝水,秦军状况一目了然。 “善!”熊荆大声喝道,他这是在给苦撑的郢师士卒鼓劲。“秦人如狡兔,不与我战。今秦人已中我军之计,尽渡汝水……” “盾!盾——!!”打断大王说话很无礼,但秦人箭矢再度『射』来,军官们不得不下令士卒举盾。 “汝等稍待,即可斩杀秦卒!”全军的盾牌高高举起,形成一面半圆形的盾墙。趁箭矢落下前的瞬间,熊荆大声疾喊。他话音未落,阵中盾牌‘砰砰’连响,箭矢狠狠『射』在士卒高举的盾牌上,箭镞札穿皮盾,透出盾面。 * “这便是、便是巫器……”半圆形的军阵之外,被巫器引来的右将军冯劫看着赵军缴获的火炮,眼中全是兴奋之『色』。这是郢师的火炮,此前与赵军对峙时还猛轰过赵军,秦军涉水渡汝水出现在郢师身后,郢师阵溃来不及拖走火炮,因此被赵军缴获。 “禀将军,正是荆人火炮,我军幸得六门。”为首的赵军军校看着冯劫讨好的笑,本来握紧剑柄的手也放松了下来。不是他一个人如此,他身边之赵卒全是如此。 “大善!”缴获楚军火炮是不得了的事情,冯劫连连点头,不在意赵人的动作。倒是他身侧的裨将冯如很诧异的看了说话的赵军军校一眼,问道:“军校乃大梁人,敢问将军氏名?” 楚军的旅长、赵魏的军校、秦军的曲校、齐军的乡良人,这是同一等级的将率。赵军军校感觉到了冯如的诧异,强笑道:“人皆呼我魏赫,小人确是大梁人。” “既是魏人,为何……”这下连冯劫也诧异了,他想说既然是魏人,怎么成了赵军军校?南迁赵军十万,将多而卒少,军尉军校有实职的不过几十人,更多人是有名无职。 “我、我……我乃赵国相邦亲戚。”魏赫有些急了,他勉强撒下一个的谎,说完又嘿嘿笑起。 “哦。原来魏将军乃平阳君之亲戚……”冯劫心中捏着把汗,连忙揖礼,裨将冯如低头跟着他揖礼。见为魏赫点头,手悄悄握在了剑柄上,余光更扫向左右身后。 “魏将军缴获荆人巫器,大王必然有重赏,封君亦不为过。本将尚有军务……” 冯劫背心里全是汗,已觉不秒的他只想稳住这个魏赫,全身而退。没想到刚才还满面笑容的魏赫闻言突然拔剑,举剑暴喝道:“杀!” 令武山以南的战线被山脊和巫幡挡住,两军士卒力夫摇一摇军旗、大喊大叫就能瞒过秦人。令武山以北不同,谁扮作赵军被郢师杀死,这是一个大问题。最后担负此次任务的是数年前被俘虏的魏卒。当年虏魏卒近十万,还了魏国三万余,赐诸氏五万,王廷留了万余人,加上几千名罪人,再加上一些赵卒,勉强凑足三万人。 魏赫在降卒中有威名,做了魏卒的军校。这个职位不高,上面还有军尉。谁也没想到冯劫会因为几门火炮亲来,更没想到他会被裨将冯如看出破绽——魏赫不知道赵国相邦是谁,被冯劫套了话。魏赫自己不知被人套了话,可混码头的人善于察言观『色』,一见冯劫想走,也就心知肚明了。当场杀了秦将还好,不杀秦将让他跑出去大喊有诈,后果不堪设想。 魏赫一喊杀,他身边的魏卒、赵卒毫不迟疑的冲矛上前。冯劫和冯如心中已有戒备,但他们还来不及告知身侧的短兵,见到赵人突然喊杀、夷矛刺来,短兵们仓促相拒。 先下手为强,冯劫的短兵还未完全反应过来,锋利的夷矛便急刺而至。最前排的短兵被夷矛一个个串起,瞪着杀死自己的赵人死不瞑目。冯劫被冯如护在了身后,嘴里大喊有诈,靠着短兵的掩护连连后退。魏赫看得心焦,指挥身边的士卒大喊:“攻!攻——!” 郢师军阵之外的令武山北面,扮作赵军的魏卒突然暴起杀人,顿时引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赵军将率心里知道这是谋诈,赵军士卒即便不知道大将军为何降秦,可他们心里莫不是仇秦亲楚。一见魏赫麾下的‘赵卒’开始刺杀秦人,这些人不待将率下达命令,他们也调转矛头开始刺杀秦人,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事情。 宛如池塘里投石后『荡』起的波澜,以魏赫为中心,凡是有赵卒的地方立即跳反,不顾军令将矛头对准身侧的秦军猛刺。 “这是为何?这是……”与司马尚同在一起的建信君见此目瞪口呆,他本以为自己成功离间了赵楚两军,没想到局势在一个眨眼间反转。 “唉……”司马尚长叹一声,他看了建信君一眼,并不答话,而是道:“拿下!” “你、你……”建信君终于慌了,“有诈!有诈!!”他连连呼喊,说话间又跳下了戎车。周围都是赵卒,他实在无处可逃,被赵卒按住的他想起了司马丑,又挣扎喊道:“司马尚,司马丑还在秦营!司马丑还在秦营!你不敢杀我,你不敢杀……,啊…” 建信君狗一样的狂吠,赵卒把他打昏了,司马寅上前揖礼道:“父亲,大兄……” “你大兄已死!”司马咬着牙,腮帮子鼓鼓。说话的他极目远望,此时秦军的旌旗已渡过汝水,刚刚靠近楚军首山北面的大营。按照计划,大营是不会让秦军夺去的,秦军只能留下少部分兵力牵制大营,大部将翻越首山,合围首山南侧的楚军。 “不及也!”秦军还未翻越首山山脊,自己这边就出了『乱』子。 “请大将军立断,不可迟疑。”‘中箭’后从戎车上摔下,狐婴半片衣裳皆是尘土。拿下建信君没什么,关键是现在赵卒和秦卒已经相杀,很快李信便会得知。狐婴担心他顾及司马丑。 “举旗!鸣炮!”司马尚并不犹豫。即便犹豫,也是因为战局,而非因为儿子司马丑。 “大将军有命,举旗!鸣炮!!”军吏大声重复命令,以免错谬。 “大将军有命:举旗!鸣炮!!”令武山最高峰,一面硕大的红旗在挥动,紧接着是一阵一阵的炮声。令武山北面的郢师,埋伏在首山西端东端的二十八个楚师,鱼齿山北沿山脉上的四个鲁师,这些师旅很快看见了令武山山顶的旗帜,听到了山顶带着白烟的阵阵炮声。 苦等良久的将率钜刃猛然拔出,指着北方大吼道:“各卒听令!大王令,进!进!!”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十二章 慌乱 ..“各卒听令!奉王令,进!前进!!” “各卒听令!奉王令,进……” “各卒听令……” 前进的命令此起彼伏,一卒又一卒的矛阵跟着所属师旅的军旗开拔,或是冲下山脊,或是绕过山脚,一点点出现在秦人眼前。 郢师最先听到令武山山顶的炮响,在熊荆的错愕中最先按命令行事。原先隐匿不发的火炮现在被拖到矛阵后方,放列装填完毕后,卒长一声令下,军阵突然间往左右断开。 以正常的训练水准,交战中完整的军阵突然断开,几乎没有可能恢复到原先的阵列,这意味着整个军阵的溃散。荆人军阵突然断开,秦卒一阵惊讶,他们无法想象荆人为何要这样做。 “巫……”一个站在最前列秦卒的大喊帮大家做出了解释,他‘器’字还未喊完,炮卒已经拉动了火绳。燧石高速撞在铁片上,产生出一丛细碎的火星。‘轰——!’硝烟裹不住炽热的火焰,火焰喷出炮口的同时,炮弹也急速从炮口飞出。 两军隔着仅一矛之地,如此近的距离炮弹根本不需要落地跳跃,直接击入了秦军阵列,击碎前进路上一切阻碍,然后带着呼啸和血肉从阵后飞出,落在地上再弹起,再飞行、再落下…… 炮击让最坚定的士卒呆滞畏惧、让整个军阵震颤惊慌。炮声如雷,轰碎了此前气势汹汹的秦卒。火炮轰响中,秦军士卒正对火炮心惊胆战,谁也没有看到火炮背后楚军矛阵已变换成三个冲击方阵。炮声迅速消失,在炮声消失的硝烟里,第一排矛卒高举着夷矛,疾冲而来。 与骑兵先用弓矢『射』『乱』,再以重骑冲垮的战术一样;步卒也渐渐演变出了先用火炮轰烂,再以矛阵冲垮的战术。这种战术比之前的战术高效的多,也犀利的多。军事上似乎也有一个磁铁异极相吸的定律但凡敌军穿『插』至自己身后,不需要任何迂回,不做任何攻击,仅仅是无害通过,被穿『插』的军队就会遵守异极相吸定律,立即跟随穿『插』的敌军紧急后退,不落后半步。 郢师矛卒轻而易举击穿秦军阵线,随后根本不顾两侧的秦人,直接往前疾奔,以抢占汝水上的浮桥。两侧的秦军好像被楚军用无形的绳子拽着脖子,原本完整的阵线立即溃散,将率往后急退,士卒不顾阵列疾奔,妄图抢在楚军前头。 秦军干什么熊荆不管,他只要求他们不要挡了自己前进的道路。可惜蜂拥后撤的秦军偏偏挡住了郢师的去路,近卫骑兵想将他们驱离,奈何近卫骑兵还是太少,楚军骑兵全在首山的东端。按照计划,不是西侧的赵军最先发动攻击,而是首山东端的楚军骑兵最先发起攻击。 秦军翻越首山妄图合围楚军——汝水南岸的地形,秦军的位置,楚军的阵势都决定了秦军必然采取这种方式围歼楚军。而楚军反围歼秦军,也只有从首山最东端发起。此时楚军发生了意外,令武山方向要想先封锁汝水显然是力不从心。 挡路的秦军如果列阵,郢师可以一击而穿,现在秦军和楚军争抢道路,这种方式比前者更耽误楚军时间。前进中的矛卒不得不仓促列阵,驱逐左右两侧向自己靠近的秦军。 然而令武山一动,正在令武山与首山开口间列阵封堵的秦军中军立即应变,他们也急急退向身后的汝水,以防郢师渡水。急进的郢师最开始还能大奔,之后只能步行,再最后不得不重新列阵,炮卒再度放列猛轰前进路上淤塞的敌人。 秦军原本是令武山、首山一线往南推进的战线,其西端急速往后弯曲,以封堵急进的郢师和赵军;当速度最快的骑兵从首山东端奔出时,首山东侧的秦军也急速向后弯曲。 一时间,秦军左中右三军发生断裂,赵完的左军单独成了一军,这一军也急速后退,不过本来要牵制的楚军右军立即上前交战,反牵制起了左军;右军、中军与此前的郢师一样,背对着汝水弯曲成了一个半圆阵,妄图以这种方式保住自己的退路不被切断。可惜猝不及防间,这个半圆阵处处都是漏洞,它可以挡住同为步卒的郢师,但是挡不住妫景和项超率领的楚骑。 李信立在戎车上,首山就在他眼前。与中原其他山脉不同,首山的山石是红『色』的。他刚才渡过汝水时,还说着要选一块首山之石献给大王,没想到他距离首山不过几百步,而今竟成了最近的距离。 楚军有一万五千骑,李信麾下也有一支两千人左右的骑兵,也许是斥骑。楚骑一绕过首山东端便快速『插』向秦中军身后,一部分由项超率领,直趋旌旗之下,秦骑立即上前阻击;另一部分则由妫景率领,直接横过中军身后。他们的目标不是秦卒士卒,而是秦军阵列后方的都尉、曲校、二五百主、五百主、百将、屯长,以及保护这些人的短兵。 三十四万人要想围歼四十万人,小鱼要吃掉大鱼,最好的办法就是肢解组织。军官是组织的节点,命令靠军官下达,军情靠军官传递,打掉这些节点,秦军就会陷入无序的瘫痪。即使他们能够逃至汝水北岸,也逃不了多远,他们很容易在逃散中『迷』失方向。 不断鸣响的钲声中,这些人很好寻找,因为他们全立乘在退后的戎车上。妫景一马当先的冲在最前,但『射』杀最外侧一辆戎车上的五百主后,人就在雪地上兜圈子,观察敌我两军的局势。根据观察到的局势,身后尚未未投入战斗的骑队被他指派到合适的位置。 步兵太慢,骑兵突然冲至自己身后,砍杀阵后的军官,这顿时让中军左翼残缺不全,东侧军阵几乎尽崩。李信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闪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自己可能要死在这里。这个念头的产生让他好不容易镇定的思绪再次慌『乱』。不知他已陷入慌『乱』的将率谋士正在他耳边大喊大叫 “请大将军下令!再迟则不及!再迟则不及也……” “荆人设伏,我军当速退,我军当速退……” “后军!我军之后军……,大将军请速命后军相救……”nbsp;nbsp;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不薄 ..自己的忧惧突然间变成噩梦般的现实,这便是都尉白林眼下的处境。无谋的荆王竟然变得有谋,这是难以相信的事情。可惜,身在中军东侧的白林无暇去想为何荆王会变得有谋,楚军骑兵正在阵后攒『射』砍杀戎车上的军官和令兵,作为都尉,他也是骑兵攻击的目标之一。 有千名短兵相护,楚军骑士的弓矢还是怒『射』而来,一篷篷落在戎车侧面的橹盾上。箭矢不能损伤白林分毫,但他也没办法传出军令。近万人的尉因为楚骑攻击,已在原地进退不得,两面持矛。 士卒暂时不是楚骑的攻击目标,但曲侯、二五百主、五百主、百将、屯长……,楚军骑士正猛烈攻击这些人。哪怕是二五百主,短兵也只有百人。百人短兵被楚骑一冲即散,戎车上的二五百主哪怕跳下车躲到车下,也被楚骑斩杀。 与李信相似,白林瞬间也有一种天下末日的感觉,白术、黄垄等人在他耳边大喊,要他尽快撤退,再不退就来不及云云。幕府撤军的钲声一直在响,全尉之所以不能撤退,那是因为楚骑袭扰。斩杀阵后军官的举措让士卒心生畏惧,没有军官指挥,他们只在止步于原地。 “当如何?我军当如何?”楚骑刚刚掠过,脸『色』惨白的左校黄垄就抓着白林的甲衣大叫。白林数次而非一次率军死里逃生,这让诸人对他产生一种信心,相信在他的指挥下,这次也能化险为夷。 “形势危矣,再不撤军……”左校黄垄大喊,右校苏复则是苦苦哀求。 “我又能……”白林回望被楚骑团团围住的中军幕府,那面旌旗是后指的,这是在命令全军后退。看到这面后指的旌旗,他禁不住想起李信最后得意的目光,这让他不喜。 “击鼓!”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一道命令从他嘴里脱口而出。 “何谓?”他身边只有左右二校,曲侯、二五百主、百将、屯长大部分人都死了。 “击鼓!!”这一回才是白林经过大脑思考的命令。身后有楚骑不能退,那能不能进? ‘咚咚咚……’军司马已死,白术摇起了鼙鼓。听闻鼙鼓之声,鼓人即便难以置信这道军命,也在犹豫中敲响了建鼓。马蹄声、喊杀声、炮声、钲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仿佛是河湾里打着旋儿冒着泡沫的浊流,鼓声突兀的响起,代表都尉的羽旌也急急前指。 楚骑『射』出的箭矢又至,‘砰砰砰……’落在橹盾上,白林宛若未觉,他正死死盯住正前方滞留原地的军阵。如果士卒听不见鼓声、看不见羽旌,那一切都完了;如果他们能听见也能看见,并服从旗鼓前进,那一切都有希望。 鼓声震耳,最少近处的白林觉得鼓声非常震耳,但长达数百列的军阵却置若罔闻,脚下并无动作。白林眼睛里的希望变成绝望,一股委屈忽然弥漫在他心头,他失去理智急跳大吼道“我可待汝等不薄!!我可待汝等不薄……” 都尉有好有坏,有尽占战利品为己有的,有偷卖军粮中饱私囊的,有处事不公好处尽给亲信坏处全给外人的——常人总有一种思维胜者为优。然而现实中,胜者未必最优。 秦式组织有万般不好,可有一个优点就够了它可以近乎无限的复制; 楚式组织有万般好处,可有一个缺点就够了它只能缓慢生长; 秦国是虎狼之国,但去除纵横家、儒士别有用心的说辞,秦军从来不是虎狼之师。以秦制、秦律为模具,以旧黔首为基干,把新占领地区的新臣服丁口往模具里一塞,大力的一压,再削去多余的部分,一个新尉就出来了。仿佛少府制造青铜箭镞,秦军就是这样标准化‘铸造’出来的。 楚军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不是谁都可以成为楚军士卒,有些人即便嘴里说着楚语,在斗戈看来也不是楚人,不能进入楚军。也不是谁都能成为军官,在一些老派的芈姓贵族看来,连誉士都不能成为军官,因为他们中不少人原本是庶民。 军官只能是贵族以及贵族的子孙,也就是说,军官不是培养出来的,也不是铸造出来的,而是贵族女人的子宫生出来的。这很自然让人想起了二德陆军的笑话战前国会要求陆军扩军,拨了款也给了编制,然而陆军抵制,理由是没有足够的贵族出身的军官。 铸造出来的军队,将卒之间非亲非故,语言上也不通,不认同的事情很多,唯有一事大家全都认同那便是尽可能多的斩首,以及尽可能多的缴获。前者是爵位,后者是钱财。前者因为要由秦国赐予,军吏审查极严;后者完全是掠夺他国,军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林任都尉以来,处事公允、不谋私利,上至右校下至小卒,也全都和善相待。没想到、没想到己军即将深陷重围,士卒竟对自己的军命置若罔闻!难道士卒真的愿意被俘获后,被荆人斩去一脚吗? 白林觉得委屈,左右二校则觉得惊恐。士卒不奉军令,那还怎么突出荆人即将到来的包围?左校黄垄忍不住道“各自逃命去吧。” 短兵千人,指挥一千短兵撤退至汝水以北还是能做得到的,故黄垄有此一言。 “胡言!”白林怒斥。“再敢誉敌,本都尉、本都尉……” 白林怒斥声突然断了,原先伫立不动的军阵正在伍长的铎铃声中缓缓向前——楚骑斩杀秦军军官,但没办法斩杀军中的伍长,他们深植于军阵之中。 之所以反应缓慢,不是因为白林待他们太薄,而是因为秦军从来没有都尉绕过曲侯、二五百主、五百主、百将、屯长直接指挥士伍的先例。正常情况下伴随着鼓声,军阵后方的百将和屯长会喝令士卒前进。没有喝令,鼓声羽旌又命令军阵前进,那些头发全然花白的伍长犹豫间承当起了百将、屯长的职责,喝令士伍前进。 整整一个尉的秦军向前前进,崩裂的阵线上立即往前突出了一块。平行掠过秦军阵后的楚军骑士有些莫名,他们搞不懂秦军在做什么。 “当如何?我军当如何?”前方是首山,全尉当然不可能前进至首山脚下。 “呼……”白林深吸了一口气,他终于冷静了下来。思考不过是一瞬,一口气吸完他便下令道“打圆阵旗!”说罢目光灼灼的看着前方,等待全尉变阵。 军阵有各种阵法,『操』练合格的军队可以在武场上演变成各种军阵,只是这些需要军官的协助。军官残缺不全,单靠那些可能根本不识字的伍长,未必就能认出自己打出的圆阵旗。 白林的担心并非多余,他要那些暂时摆脱楚骑袭扰的士卒结成圆阵,长达三百多列的军阵先是摇动了几下,随后开始变阵。不变阵还好,一变阵全『乱』。楚骑又适时掠过『射』杀,这种混『乱』更加不堪。就在他不忍直视想要闭目时,混『乱』的阵型渐渐变得有序。 全尉没有在原地结阵,而是前进十数步在更前一些的位置结阵。最开始他们被楚骑冲散,冲散后又重新集结,一点一点、一段一段,一个圆形军阵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成型。看到这里白林方才舒了口气,鼓声立即停止,羽旌南指变成北指,全尉开始大踏步向汝水撤退。 白林自认是因为自己平日待士卒不薄,所以士卒听从自己的军令。可他身侧的尉见他直接指挥士伍结成圆阵撤退,也迅速下令全尉前进结成圆阵撤退。一时间,中军东侧的八个尉除了最外侧的两个尉被转过首山东麓的楚军冲垮外,其余六个尉全部结成圆阵大踏步北撤。 楚骑虽然堵在浮桥南端,但浮桥上有留守的秦军后军和秦军舟师,后有大步撤退的秦军中军,他们不得不让出浮桥,任由秦军中军通过。 骑兵可以快速的袭扰,骑兵袭扰下的秦军中军居然可以快速撤退,这点很出熊荆的意料。这时候他正在站在一辆弹『药』车的顶端,用陆离镜扫视整个战场。 最西边的秦军右军已和赵军绞杀在一起,撤退几无可能。右军之将冯劫也死了,他的脑袋被魏卒串在了夷矛上,赵军士卒见之无不士气大振。 李信亲自率领的中军一直在有序撤退,熊荆本寄希望于骑兵,以为骑兵可以咬住东侧的中军,拖住秦人七、八个尉,没想到这七、八个尉有六个尉结成圆阵跑了,楚军步卒仅拖住其中两个。 秦军左军人数似乎不逊于秦军中军,斗于雉的五万人虽然全力拖住,可惜也只能牵制住一部分,甫一交战,秦军就在撤退,一些靠后的尉已经过了汝水。 秦军未入伏击圈便后撤,人数少的楚军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不过现在有利的是郢师击溃秦军后,已经控制了一部分浮桥。凭借这些浮桥,首山西端的十四个师可以与郢师的四个师一起追击,十一万士卒足以将秦军彻底击溃。同时骑兵迅速过桥在汾陉塞以南拦截,相信秦卒很快要漫山遍野的放羊。nbsp;nbsp;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渡水 熊荆已经嗅到了胜利的味道,一如去年的渭南之战。秦军在汝水以南还是在汝水以北都没有关系,关键是秦军是否失去建制。只要秦军失去建制,即便汾陉塞就在三十多里外,他们也未必能跑到汾陉塞。 “臣以为秦人与渭南之战异也。”早上出帐前熊荆向庄无地等人致歉,因为作战计划对他们有所隐瞒。昨天晚上几乎喊破嗓子的庄无地此时嗓音是沙哑的,他的感觉和熊荆的感觉并不一样。 “何以有异?”熊荆跳下弹『药』车车顶,骑上了不服二。 “渭南之战,秦人乌合者众,故而一战即溃,而今秦人退而不『乱』,是为悍卒。”庄无地指着正撤退到汝水北岸的秦军道。“郢师以外,新编之师有六,皆非精卒。大王帅师渡水以击秦人,恐非秦人之敌,不如稍待。” “稍待?”熊荆想也不想就摇头。眼下赵军和鲁师正在对付秦军右军,郢师和埋伏在首山东西两端的二十八个师追击秦军中军,斗于雉的左军极力牵制着秦军左军。 赵军加上鲁师对秦军右军有数量上的优势;郢师加上二十八个楚军师对秦军中军也有数量上的优势,只是这种优势因为兵力均分在首山东西两端,两者不能合兵一处,优势暂时不能体现出来。这二十八个师中,新编师旅有十二个,东西各六个。 庄无地的意思是等东西两端这二十八个师汇合后再展开追击,这自然和熊荆想的不一样。本来他就厌恶所谓的反间计,可不这样做秦军不可能决战,不得不同意。现在好不容易决战,郢师也控制了部分浮桥,不迅速追击,秦军真可能跑到汾陉塞去了。 “传令!速速渡水。”熊荆最终下令。下达完军令他才看着有些担心的庄无地,“不速速追击,待秦军稳住阵脚,反而不利。” “大王有令,速速渡水。大王有令,速速渡水……”军命迅速传了下去。从首山西端追来的楚军不做任何停留,直接从郢师控制的浮桥渡过汝水,追向汝水对岸。 与追击的楚军一起,郢师两个师已经渡过了汝水,正沿着汝水往东冲击。越往东,控制的浮桥就越多,渡水的速度也就越快。已经渡过汝水的部分秦军正在汝水北岸列阵设防,士卒正在拆毁浮桥和转关,不及拆毁的则纵火焚烧。 冬季寒冷,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浮桥不是说焚毁就能焚毁的,更因为楚军离得太近,火势刚起,沿着汝水北岸东进的郢师、汝水南岸的楚师就端着夷矛冲来。秦军不得不速退,于是汝水上的桥梁大多归楚军所有,最开始只有一个楚师渡河,到最后是两三个师一起渡河。 身着二手钜甲的黑夫就走在晃『荡』不已的浮桥上,身后是他的弟弟惊,身前是耀武扬威的偏长垣柏,最前是本卒卒长斗贝。偌大的斗氏军旗飘扬在汝水北岸,汝水已赤,浮桥与浮桥之间的水面除了秦军的军旗,还飘着秦人死去不久的尸首和的牛马。 士卒快速通过浮桥,但诸人无一例外注视水里漂浮着的秦军尸首。尸首横七竖八有二、三十具之多,要是砍下来尽归一人,说不定能升到大夫爵——曾为秦军士卒的人人都想升爵,不过在他们单纯的思维里,大夫爵是自己能企及的最高爵位,侯爵是想也不敢想。 黑夫转头看向水面的尸首,惊也转头,他还啊呀了一声,喊道:“这首级、这首级……” “首级你个竖子!”垣柏的斥喝随之而来,他一巴掌扇在惊的铁胄上,差一点把铁胄打掉。“速速追击,勿走了秦人!”后见说话之人是欠自己子母钱的惊,随之又踢上一脚,骂道:“再不还钱,大父我宰了你,把你做成一锅羹!” 垣柏踢人的时候,惊已经走在了前面,这一脚踢在惊后面的一个小卒腿上。小卒喊了一句疼,另一只腿连连跳了几步,什么也不敢说。倒是垣柏要把惊做成一锅肉羹的喝骂让桥上的士卒笑了起来,做成肉羹或许全卒也能分上一杯。 “不许笑!”垣柏拍了拍腰间的青铜剑,这是他刚刚从一名百将身上搜捡来的。“速速渡桥。” 楚军渡桥的速度并不慢,因为是追击,沿路不是秦人丢弃的兵戈甲胄,就是刚刚死去的士卒。己军以外,其余师旅的士卒也在渡桥追击,厮杀声、鼓声、炮声皆在远远的前方,这已经不再是杀伐的声音,这是召唤的声音。往前,往前进!前方有军功、前方有财货,这种情况下再胆小的士卒也是士气高涨,脚下飞快。 垣柏斥喝弟弟的声音黑夫听在心里,虽然他不相信垣柏真会把弟弟杀了,做成一锅肉羹,可垣柏对着所有人嘲笑弟弟,他这个做兄长的难免愤怒,然而这种愤怒刚刚起来便如落在火堆上的雪花,很快便融化消散。 谁让借了垣柏的钱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垣柏借钱算是救了弟弟一命,没有他的钱,女家一告发——不可能告发通『奸』,若是告通『奸』,女子同样有罪,女家只会告发弟弟强『奸』,而强『奸』十有八九要枭首示众。没有垣柏的钱,弟弟早就死了。 钱就是命!想到弟弟,默不作声的黑夫生出这样的感触。钱也是女人!他又想起了自己相中却嫁给别人的女子。攻伐生死未卜,出征前他特意赶了几十里山路,来到那女子嫁入的闾外,冒着违律的风险躲在高粱地里等了一夜。 收粟的季节天一亮男女都要出门劳作,一片吵杂中,他听到了她甜甜的声音,却不敢从高粱地里出来招呼一句,也不敢探头看她一眼。接着便有一只恶狗对准他的藏身之处狂吠,他逃也似的跑了…… “立——正!”卒长的口令将黑夫惊醒,此时霄安师渡过汝水,已在襄城东侧。 “秦人大败,我军逐之!”卒长斗贝站在队列前方,对准本卒的士卒说话。“奉王命:全师以卒列阵而逐,不得有误。全卒皆有!列——阵!” “列——阵!”卒长令下,偏长、两长、纵长立即高喝。训练一年,士卒冲矛也许达不到贵人们的要求,但列成以卒为单位的方阵并没有什么难度。 疾步间的甲衣声不断,铆钉如果损坏,钜甲片就会掉在地上,然而这毫不妨碍士卒结成十五乘十五的小方阵。在规定的时间内,方阵很快成形。黑夫所在的卒如此,两侧的卒也是如此。行军的纵队变成作战的横队,横队跟着霄敖师的军旗,追向襄城以北。 “秦人未奔也。”走着走着,哗哗哗的甲衣声里,黑夫听到队列中有人说话。 “未奔?”包括黑夫在内,队列里的士卒全都翘首以望。 大地雪白,前方是一阵一阵的楚军,他们大多如霄安师一样,全师列成十五乘十五的小方阵前进。楚军之前,是一排连绵不绝的军旗,军旗招展,旗下是一眼看不到头的秦军。看到秦军的刹那黑夫心中一凛,秦军确实未奔,迎接自己和弟弟将是一场戈矛对戈矛的野战。 “同人于野,同人于门,同人于宗。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 左侧方是追上来的赵军,他们一边唱着战歌一边大步前进,黑夫听到了赵人的歌声,然后是前方己军的炮声。炮声并不猛烈,响了几下就停了,而后越来越多的方阵在前进中展开,汇入横陈的楚军军阵。 “止——!”卒长的声音又在前方想起,这应该是要全卒止步变阵。在方阵转成横阵之前,黑夫看见卒长扯着脖子满脸涨红的嘶喊:“秦人,破我国邦!毁我家宅!奴我父兄!辱我媭妹!凡我楚人,无不仇秦恨秦。今日报仇之时至也!此战,汝等必全力以赴,痛杀秦寇!此战,大败秦人,秦国则亡。秦国若亡,天下战事将休……” 极为简短的战前动员,之后卒长转腔一喝,“全卒皆有——!横阵!” 此前士卒不动,听闻横阵口令,队列迅速向两侧拉开。接着军令再起:“进!进!进!进……” 遵照着一定的间隔,整卒镶入横陈的临战阵列。止步的军令刚起,旁卒便传来震耳欲聋的疯呼:“大王大王,大王万岁……” 大王二字让所有人心头一紧,黑夫看过去时,只见左侧百步以外一列龙马骑士缓缓而来。白『色』的鸟(凤)旗下,一位身着红(韦)衣的人被将率簇拥着。他每驶过一个师旅,阵内士卒就捶胸狂喊道:“大王大王,大王万岁!大王大王,大王万岁!”声音惊天动地,越来越响。 鸟旗飘到霄安师时,黑夫看见师帅斗矢匆匆迎上去朝他揖礼,而后师内的士卒不知怎么也大喊起来:“大王大王,大王万岁!大王大王,大王万岁……” 黑夫跟着众人呼喊,同时垫起脚尖想张望那位从未见过的大王。实际上他什么也没看见,然而胸口还是涌起一股暖流,身体莫名地炽热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钲声 在襄城城北,后世称为化河的北岸,秦军摆开了自己的阵势。 而今汾陉塞的情况相同。四十万秦军还剩三十余万,这三十万余万秦军不可能一瞬间涌入汾陉塞。也许要半天,也许要一整天,他们才能进入汾陉塞内。外围秦军必然要结阵抗击,等待入塞,但在兵败如山倒的情况下,士卒很难做到这一点。 出乎预料的地方在于,秦军没有选择在汾陉塞外列阵,而选择在颖水支流列阵。这虽然更加凶险(距离汾陉塞更远),但正因更加凶险,士卒才会齐心协力。所谓围三阙一,距离生的希望越近,军队越容易崩溃,反倒是全军身陷死地,谁也没有逃离的希望,反而容易激起士卒的斗志。 正因如此,发现秦军在颖水支流北面列阵,楚军立即把颖水对岸不多的斥撤回,以造成秦军后方毫无阻碍、一马平川的情景。这时候汾陉塞方向奔出的秦军骑兵也开始驱逐支流北岸的楚骑。一骑对数骑,骑龙马的斥骑不惧;一骑对十数骑、数十骑,龙马斥骑也要吃亏,哪怕不甘心,他们也被秦骑赶出了支流北岸。 阵战之外的斥骑战只是整场会战的序幕,双方更关注的是如何在交战前集更多的兵力。郢师的四个师、首山东西端的二十四个师,右翼斗于雉的六个师,楚军一共集结了三十四个师,有八个师没有赶来。除此还有两到三个尉的赵军,士卒数量约为二十三万,其包括一万五千名骑兵。 秦军不再是之前的四十万人,右军全军覆没,丢掉了五个尉,军两个尉被击溃,左军在牵制战也损失了一到两个尉,剩下的兵力最多三十一万。骑兵如果不是汾陉塞开出一支数千人的骑兵,恐怕此时已经被楚军步骑两军前后‘合围’。 双方的兵力并未太过悬殊,正在围歼秦军溃军的八个楚军师和五万赵军没有赶来,一旦这些军队赶来,结果将是楚军多于秦军。因此只要秦军不后撤,楚军乐意等待而不是急于发动进攻。然而怪的是,秦军竟然同样乐意等待,他们没有马进攻或者撤退。 身穿着七十楚斤的钜铁甲胄,手里端着二十楚斤的两丈四尺夷矛,为了节省士卒体力,一个接一个的卒被命令跽坐,同时准许士卒食用肉脯,饮一定数量的盐水。肉脯因为一直放在怀里,所以带着身体的温暖,水囊不是了。水囊为了防止浸湿衣裳,全部被背着衣外,天气寒冷,水也寒冷。 黑夫嚼着温温的肉脯,嚼完一块又灌入半口冰冷的盐水,含在嘴里等水不那么冷了,方才咽下。阵没人说话,人人皆如黑夫这般食肉饮水,战场如刑场,也许这将是自己在人世间的最后一餐。 不过狼吞虎咽也有人在悄悄抽泣,有人喃喃祈祷着大司命,有人互相贴着从巫觋那里求来的百兵莫向符……。这些声音只要不大,两长、偏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又不怕死呢? “黑、黑夫……”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从不喊黑夫兄长。 黑夫放下肉脯,转头看向身后的弟弟。他距黑夫有七排之遥,兄弟俩隔着六个人说话,好在间的人罔若未闻。他看到弟弟脸『色』惨白,眸子像是死了,呆滞且空洞。嘴唇挪动,他想说的大声一些但没办法说的更响亮,黑夫听不真切。 “若、若我有恙,新『妇』与妴,新『妇』与妴……”弟弟哽咽着,他不放心妻子和女儿。他担心自己死了,妻子改嫁他人,女儿会孤苦伶仃。 “唉!”黑夫叹了口气,劝道:“你在阵末,岂会有恙!” 十五人纵深的阵列,惊在到倒数第四排,黑夫在倒数第十一排,也是顺数第四排。两军阵战,前三排最容易伤亡,因而前三排勇者可成誉士。 “…新『妇』与妴…皆托于你……”黑夫的话惊听到了,但他似乎暂时失去了语言能力,不知道黑夫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还想再说什么时,鼓声突然击响,秦军进攻了。 “全卒皆有!起——!”卒长喊声秦军铺天盖地的建鼓声更加响亮,‘哗哗,哗哗,哗…’,一连串钜甲的碰撞声后,跽坐的士卒闻命起身。 远处,渡过支流的秦军洪水一样涌来,雷鸣般的炮声立即响起。黑夫听到了炮声,恍惚间也看到了火炮发『射』时喷出的硝烟,却没有看到火炮像传说的那样将攻来的秦军击溃——三十万秦军,阵列宽度达到二十里,面对如此宽阔的阵线,一百多门火炮杯水车薪。 普通的士卒当然不明白这一点,黑夫也未曾以为阵战靠炮卒能胜利。他默念着大司马庇佑,军令声又至,“全卒皆有!端——矛!” 相对于其他楚军师旅,新编的十二个师没有弓手。没有弓手军官口令少了弓手齐『射』的口令,又因火炮发『射』时不能移动阵地,整个楚军阵列是静候秦军攻来。新编师旅的士卒早早端起了夷矛,军阵前方卒长斗贝看着攻来的秦军忽然有些担忧。 火炮是楚军的利器,但它从未真正用于大规模阵战。白鹿塬之战不是,渭南会战也不是。此时己方火炮全部布置在郢师之前,但秦人避开了郢师的位置。也是说,秦人攻来的军阵断成了两截,本该正面郢师的那一段秦军,远远的落在两侧秦军身后数里。 秦军军阵断裂对楚军来说是好事,如果骑兵能趁隙杀入,那么能猛击其腹背,可惜骑兵全部集在右翼,并不能抓住这个致命的空隙——相对于秦军二十五人的纵深,楚军十五人的纵深让军阵更加宽阔,没有骑兵的左翼在西端超出秦军有七八里之多。 秦军主动列阵会战,主动发起进攻;任由阵线间产生出一段三里长的空缺,任由其右翼短少楚军左翼七、八里之多(这意味着侧翼包抄),李信有那么傻吗?斗贝不信。 不信归不信,秦军正大踏步而来,他不得不下达了端矛的命令。待到秦军已经在百步之内,配备弓手的师旅开始下令攒『射』,他只能再度命令:“全卒皆有!已——备!” 端矛之后还要举矛,举矛之后才是冲刺。眼前的秦人越来越近,箭矢不断落入秦军阵,己方也在秦卒单臂弩『射』程之内。然而在这时,钲声敲响了。 钲声响起的片刻,斗贝脑突然产生些许眩晕,他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可惜这不是幻觉,这是真实的声音。秦军确实敲响了铜钲,在离楚军阵线大约五十多步的距离几乎全线后退。之所以说是几乎,那是因为正面郢师、落后全军阵线的那一段秦军正急速向前。 为了防止火炮打击,正对火炮阵地的秦军战线是断裂空缺的,本该立于这一段的秦军远在两、三里外。饶是如此,在炮弹有效杀伤范围内,这一段秦军依旧死伤惨重,但远没有到阵溃的地步。现在全军后撤,他们则急速向前,企图将这一段三里长的空缺补。 之前不补,那是之前楚军没有进攻,有缺口等于没有缺口,并且能躲避火炮打击;之所以要在撤退时补,因为楚军一定会这个时候进攻。 “杀——!”眼见秦军后撤,惊天动地的喊杀毫不意外的响起。从年初追到年末,期间间隔了一年,将卒们也懊悔了一年,楚军绝不能再让秦人从自己眼皮子逃走。随着这喊杀声,轰隆作响的炮声停了,高举着夷矛的楚卒犹如离弦之箭,疾冲向撤退的秦军。 喊声震耳欲聋,追击的脚步声同样震耳欲聋。位于第四排高举着夷矛的黑夫情不自禁跟着众人呼喊起来,也跟着前排的同袍往前疾追。此时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脑海里是一阵一阵的幻象:一会是含辛茹苦的母亲,一会儿是嫁给他人的女子,一会儿是要债做肉羹的垣柏,一会又变成高粱地里那只朝自己狂吠的恶犬…… 奔跑,黑夫的呼吸越来越急,脚步也越来越重。在他以为心要跳出胸口时,一阵连绵不绝的‘啪啪’声响起。身前的同袍突然停了,他撞在他背,他身后也传来一股大力,也有人撞在他背。 这种同袍间的撞击他很熟悉,他真正吃惊的是自己高举夷矛的双手猛然一震,夷矛差点脱手而飞,与此同时一个带血的矛头捅他的肩甲,发出刺耳的金属擦音,死亡离他只有一寸。 “杀!”奔逃的秦军终于被楚军追,两军的矛锋先是高举死命拍打,接着才是恶狠狠的相互捅杀。有人被夷矛捅穿、串起,有人被酋矛刺、流血。鲜血刺目,士卒狂暴,脑子没有幻想只余空白的黑夫高举着夷矛,不管能否捅敌人,都死力前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恼怒 楚军最犀利的就是巫器,如果没有巫器,秦军未必会输。国尉府谋士一直有这样的判断,按照这样的思路,谋士想出一个理论上可行,实际不知是否可行的战术:后退决战。后退决战最重要的环节是诱使楚军越过巫器与秦军交战,一旦巫器在楚军身后,巫器也就‘没有’了。 后退决战中,秦军军阵如何布阵、如何前进、如何后退、国尉府演练多次。白狄工匠铸造的那些火炮全部用于这种演练,最终得出了一个并不完全可靠但可以一试的方案。 楚军是步、骑、炮,三兵种合一。步卒的夷矛冲击,骑卒的绕后侧击,炮卒的集中轰击,破阵是多样『性』的,是以谁也不能保证后退决战一定有效,国尉府只是反复说明,面对楚军如果不采用后退决战,野战对阵秦军必将战败。 除此以外,还有一种办法就是效法楚军的夷矛方阵。经过多次交战的观察、被俘虏的赵齐将率的供述,国尉府已经非常清楚夷矛方阵不惧来自侧背的攻击。如果秦军也使用这种方阵,不必保持阵线完整,自然可以最大程度减少巫器的杀伤。 可惜的是,后一种办法完全没有可能。不是当年孙武训练吴王嫔妃那样练一支样板师,举国战争需要的是一种全国都可以切实实施的军事制度。而军事制度不仅仅在于军事制度本身,还在于社会组织,以及最根本的政治制度。 楚国贵族之所以强调只有贵族才能成为楚军军官,那是因为军事制度平民化的结果将是贵族政治的垮台,故而军队规模必须受到严格限制;秦国已不是单纯的贵族国家,她已经转变成了以秦王为点缀的标准官僚国家。 官僚国家的军队只能是铸造式的,不能是生长式的。铸造可以随时砸碎解散,今日是威武之师,明日是恭顺之民。生长式的军队没办法解散,即便铲除地表看得见的部分,也还存在地下看不见的部分。暖风一起,春雨一淋,军队又会野草一般生长出来,成为朝廷的威胁。 具体言之,秦军如果也用夷矛方阵,斩首授爵第一个要废除。秦军散阵而斗,便于斩首;楚军集阵而战,利于破阵,双方战术理念截然不同。并且矛阵是纵队式的,而非横队式的,为了练习纵队,士卒还须同族同闾,并在农闲时不断训练。 秦国对兵甲管制甚严,各县皆设武库。准允黔首在家农闲时训练,等于是准允黔首私人持械。黔首私自持有兵甲,他们还会对官吏恭顺吗?更致命的是同族同闾,即便是黑夫和惊这样的兄弟,也不能同在一营,所以为秦卒时,两人信中会说什么‘前日黑夫与惊别,今复会也’。 兄弟不同营目的在于不把军队组织转移到县邑,战时一起,平时不一起,这一点极为重要。平时不在一起士卒不便联系,即便联系,没有符传也不也能会面。而如果同族同闾,就不存在这个困难了。白日如果受欺,夜里喝酒喝半醉,扯嗓子喊一声‘杀去东京,夺了鸟位’,明日就真有可能‘杀去东京,夺了鸟位’,汉代三人以上不得无故聚饮便是此理。 废除斩首授爵好说,准许黔首私有兵甲也好说,士卒同族同闾绝无可能。一旦实行,改无可改,秦国即便灭了六国,天下也将大『乱』。可夷矛方阵形成战力的关键恰恰在于同族同闾,前后左右皆是父子兄弟,皆是同里同族,皆是同党同乡,如此才能产生可怕的凝聚力,才会有人甘愿抢前开道、有人甘愿自我牺牲。 秦国不能、也无法复刻夷矛方阵,正如一千多年后相似的长矛方阵日耳曼人无法复刻,爱尔兰人无法复刻,苏格兰人同样无法复刻一样。甚至连复兴长矛方阵的瑞士人变成雇佣兵失去原先的淳朴和团结后,方阵也迅速颓废,失去原先的战斗力。 后退决战可以说是秦军应对楚军的唯一办法,李信死中求活冒险一试,确实实现了消除火炮的目的。这主要是楚军追了秦军一年,将卒都不容许秦人再次逃离,见他们在五十多步外撤退,连忙越过火炮,火炮一旦越过,再开炮打的是楚军自己,故而火炮全部停火。 楚军的炮兵被楚军自己隔绝了,右翼骑兵如果从右翼迂回,打算猛击秦军后背,则发现自己要在秦军与支流之间狭窄的河畔穿行——秦军越过支流向楚军前进,后撤时撤退到距离支流百余步的地方被楚军追上。这百余步的距离显然不够楚军骑兵回旋,妫景宁愿秦军退到支流以北,也不愿进入秦人给自己留下的这个『逼』仄空间,并且这个空间正在不断缩小。 炮兵被己方士卒有阻拦,骑兵因为河流的缘故不能迂回,真正能击破秦军军阵似乎只能依靠矛卒本身。又或像此前郢师击破秦军右军一样,士卒迅速后退,火炮上前猛轰。只是此时秦军不像刚才那样呆滞,他们遵循一个原则,就是紧贴,不让楚军拉开任何距离。 这不是因为火炮,而是因为冲矛。楚军矛阵冲矛哪怕距离再短,也要有一定的距离,如果双方没有距离,楚军就无法冲矛。无法冲矛,也就难以破阵。 郢师后方,熊荆看着眼前纠缠僵持的阵战有一种说不出恼怒,妫景的骑兵打旗语示意不能迂回,郢师两次后退又拉不开彼此距离,这场战真打绝了。他禁不住想到当年的清水之战,当年清水之战也是秦军虽然入伏,左右两军不能横击,战事久久僵持。 “当如何,再退否?”熊荆大吼,刚才郢师后撤,秦军又涌了上来,冲矛半途而废。 “臣以为……”庄无地急道,但邓遂的声音比他更快。“臣以为秦人必败,赵军已勾击其阵右,阵将破矣。” 炮兵不能开炮、骑兵不能迂回、矛阵不能冲矛,但己方左侧军阵宽于秦军,左翼的赵军也在迂回。邓遂话音刚落,站在高处了望的士卒却禀告道:“禀大王,秦人毁桥也!” “毁桥?”熊荆仓促间举起陆离镜望去,可惜他的位置只能看到赵秦两军的军旗,看不到支水上的桥梁。在他看不到地方,支流北岸数千秦军力卒正用粗大的麻绳拉扯支撑桥梁的舟楫和木梁,最西侧的桥梁一时间尽毁。 桥梁并不要尽毁,只要毁掉一段,南岸秦军军阵就能向左军一样弯曲后退,封死军阵与支流间的空隙,将未被毁坏的桥梁护在身后,赵军想迂回也没办法迂回,除非他们越过支流。这其实是背水列阵的好处,背水可以掩护自己的侧翼,不被超出己方阵列宽度的赵军勾击,也不被楚军骑兵勾击。 得闻赵军迂回失败的熊荆终于怒了,他不再询问庄无地邓遂等人有何良策,而是直接召来了炮卒营长沈顷,商议后速问道:“可击否?” “若退出阵列,自是可击,然……”郢师阵宽约三里,纵深十五人。之前两次撤退都失败,军阵已往里深凹,几乎要与整条阵线脱节,勉强还挨着四、五人。如果再退,郢师将要退出整条战线,阵线也出现断裂。 “速速放列!”熊荆不想再等。 “臣敬受命。”沈顷大喝,就要奔出。熊荆又补充道:“用霰弹。” “霰弹恐伤及同袍。”沈顷忧虑道。这一次火炮放列的位置不再是郢师后方,而是郢师的侧面,即郢师与左右师旅的相接之处。这个角度有点像棱堡的侧击,放列在左边的火炮向右上角开炮,放列在右边的火炮向左上角开炮。 郢师阵宽约三里(1200m),军阵深度为十五排(15m),理论上计算,只要开炮角度大于1.11度,小于90度,就不会伤及自己人。如果使用霰弹那就不同了,霰弹一出膛会互相撞击,炮口左右九十度都是危险区域。 “那便用实心弹。”熊荆无奈,他也是一时激动脱口说用霰弹。 “传令,郢师后退两步。”火炮就在郢师阵后,挽马很快将火炮拖到郢师左右两侧。看见沈顷打出了应旗,熊荆立即下令郢师后退。 军令的传达需要时间,熊荆从下令起就一直紧盯着与秦人僵持的郢师,希望他们能尽快后退。也许是太专注的缘故,他竟然没有听到了望手的急报。 庄无地在一侧急道:“启禀大王……”见他凝神不答,于是扯着沙哑的嗓子疾喊:“启禀大王!” “何事?”熊荆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庄无地没有答话,他变得僵直的身躯费力抬起右手,指着楚军的左侧方。 “那是……”熊荆瞬间倒抽口凉气,他看见了秦军的骑兵,铺天盖地的骑兵。 隶属于王翦麾下的四万骑兵与原先二十万精卒一起,调回了李信麾下,这就是李信最后的依仗。李信之所以敢在这里与楚军死磕、敢不畏楚军设伏,正是因为手中有这样一支数量倍于楚军的骑兵。 楚军骑兵善于勾击,秦军骑兵也可以勾击。此时,四万骑兵正从支流上提前架设的暗桥渡水,准备勾击楚军的腹背,而从设伏起就一直处于右翼的楚军骑兵已阻挡不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炮击 熊荆看着秦军骑兵发怔。战场上总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这一点廉颇曾经说过,可他当时只是提醒,并未教导如何应对战场上的意外。这也是没办法教导的事情,战场千变万化,敌我态势数不尽数,谁也不能给出标准的答案,只能随机应对。 熊荆发怔,反应过来的庄无地忍不住愤怒指着淖信:知彼司对秦人四万骑兵的调动毫无知情,所有人员全都失职。他的指责让淖信无言以对,秦人骑军一直是知彼司关注的重点,然而知彼司也曾不止一次的告知过:秦军没有龙马,战马和挽马没有太多区别,甲士骑在马上是骑兵,甲士坐在车上那就是御手…… 两者谁又能分得清呢?也许妫景能分得清,可知彼司并不可能让妫景深入秦境去探察。战场上最可靠的信息不是知彼司的讯报,而是幕府自己派出的斥骑,可惜战前己方斥骑全被秦人驱逐回了南岸,北岸并无楚军斥候。 “无恙否?”军司马气急,谋士们不安,最先镇定下来的反倒是熊荆,他若无其事的看着发牢『骚』的庄无地,这么问了一句。 今日实在不是庄无地的吉日,半夜开始他就被欺瞒,早上设伏又失败,现在突然冒出秦人骑军,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极度失态。熊荆的询问终让他有了些冷静,他重重叹息了一记,道:“禀大王,臣无恙。今秦人以骑军击我,我或不败,然秦人纵也。” “纵又如何?”熊荆不知自己为何能在这时笑出来。“胜与败,生与死,皆天命也。听天命,尽人事,此君子之所为。” “君子言天命,然臣非君子,臣只知此战不胜,秦人纵也。秦人若纵,再得齐国,我危矣。”为了击垮秦人,任何委屈侮辱庄无地都可以忍受。然而秦人骑军一出,这一次会战可能又要失败,他心中极度极度的不甘。 “不虔诚。”熊荆低语了一句,这一句庄无地没有听见,但下一句庄无地听到了,“告知三军将率,诸事皆付大司命……” 前线战事胶着,左侧秦军骑兵急速冲来,最多一刻钟,不!不要一刻钟他们就能猛击己军左翼的侧背,如此关键时刻大王的命令竟然是‘诸事皆付大司命’!诸人错愕只是一时,好在熊荆很快就下达了命令: “游阙立刻向左以卒列阵,纵深五人,以护我军侧背;炮卒速速轰击敌阵,郢师务要破敌;骑兵不必回援,速速渡水勾击李信幕府;速令汝水南岸师旅渡水增援……” 以楚军的传统,三十四个楚军师并没有全部投入战线,游阙还有四个师。只是一个楚军师只有三千六百名矛手,五人纵深只能列出七百二十百列,加上五百七十六弓手,也只有八百三十五列,阵宽不及九百米。四个师即为三千六百米,这个长度只是整条阵线的三分之一,并不能完全屏护己军侧背。 楚军能依靠的,还是方阵本身四面拒敌的能力。而如果要想获得胜利,妫景项超率领的骑兵勾击李信幕府是一个办法,郢师后退后炮卒轰击是另一个办法,最后一个办法就是留在汝水南岸的师旅,十个楚军师和五万赵军如果上来,自己就胜利了。 熊荆一口气下达完命令,最后道:“临机应变之权寡人授予郢师之将邓遂……” “大王何往?!”庄无地听出熊荆的意思,心猛然抽紧。 “寡人何往?”熊荆有些诧异的看着他,轻笑中抽出骑矛。“秦人击我,寡人自要迎敌。” “大王?!”秦人骑军铺天盖地,近卫骑兵不说不全,就是全也不能阻敌。 “大王岂能弃军而去?”右史也忍不住了。“大王若薨,大楚何如?!” “寡人……”郢师阵列传来了后退的口令,熊荆再笑。:“寡人并非与秦人厮杀,乃与秦人捉『迷』藏。” “捉、捉『迷』藏……’倚宪不解捉『迷』藏是何意,他想再问时熊荆胯下的不服二一个飞步便了出去,三十多骑近卫骑士紧随其后,他看着熊荆的侧影带着悲声大喊一句:“大王——!” “退——!退——!”军阵后方发生的事情,左侧即将到来的秦军骑兵,前线士卒一无所知。郢师传达军令、调整阵型花了大约半刻钟,这才艰难的后退。 郢师一退,感觉到危险的秦军迅速急进,阵前头发花白的老卒哪怕被夷矛刺中,也死死抓紧夷矛不放,为身后的同袍创造机会。熊荆和秦国国尉府认为只有生长式的军队才能牺牲,这基本正确但不完全正确。最忠于秦国的士卒自然是秦昭襄王时白起麾下攻拔鄢郢、围歼赵人的那支秦军,只有他们会奋不顾身的为大秦牺牲。 三、四十年过去了,当年刚刚傅籍的秦卒此时也已头发花白,然而他们这些人才是秦军的真正中坚,是整个秦国的脊梁。他们如同跟随亚历山大东征的银盾兵,年近七十依旧列于军阵之前,藐视那些年富力强却少有战斗经验、缺乏战斗意志的塞琉古新兵。 壮士易老,雄心犹存,他们面对楚军毫无惧『色』,一如当年在武安君麾下时面对他们的父辈毫无惧『色』。 “退——”后退口令依旧,然而秦人的酋矛扎来,前排整整一列楚卒扑到,为了抢救受伤的同袍,撤退只能中止。这时,那些身体里『插』着数支夷矛的老卒才笑着倒下。他们知道自己抓住了荆人的破绽——刺伤而不是刺死荆人士卒,荆人军阵就会停止后退。 “何以不退?!何以不退?!!”师长养虺在阵后暴跳,他不明白前列士卒为何止步。 “退——!”等医卒老鼠一样将伤者拖出阵列,郢师才再度退后,军阵距离退出整条战线不及两步。秦军老卒再度冲前,他们任由夷矛刺破铁甲、戳穿身体,双手和两臂却狠狠抓住夹住数支夷矛,令楚卒不能抽矛,他们身后同袍的酋矛趁机犀利的刺下,又一排楚卒在惨叫中倒了下去。 “退——!”卒长、偏长听到了如雷的蹄音,这绝不会是己军骑兵,己军骑兵明明在右翼。本该呼喊医卒的他们硬着心肠不再呼喊,将伤者抛弃在阵前。 “退——!”一步六尺,两步尚不及夷矛长度的一半,然而秦军老卒前赴后继的冲来,更多的楚卒被刺伤倒地不起,此时军阵的两侧,已隐隐『露』出炮口。 “退——!!”这一次连养虺这个师长都在大喊,再退三尺炮卒就能开炮。军阵两侧的秦卒也看到了阵侧的炮口,几个秦卒猛冲上前,但被楚卒的夷矛推了回去。 数支夷矛将秦军老卒串起,身体上刺痛并不能阻止他们大喊:“巫器……” “放!”等不及的炮卒营长沈顷就站在军阵左侧,郢师最前排一退出阵线,他便奋力挥手大喊。激动中,他的手砸在了炮架上,他浑然不觉。 郢师还没有彻底退开,开炮的只是最前侧一门火炮。‘轰……’的一声雷鸣,炮口火焰直接喷在了奋身扑来的秦卒身上,为首一人被炮弹彻底打碎,血肉飞溅在郢师士卒的甲衣上,也倒溅在了火炮上。 士卒对此毫无察觉,他们终于退出了空隙让炮卒开炮,然而距离实在太近,最外侧的士卒距离火炮不足半尺,火炮一响他们就被震聋了,夷矛的矛柲也被炮弹击断。第一声炮响之后紧接着又是一声炮响,那是另一侧的火炮在开炮。 等郢师士卒颤颤巍巍再退出半步,紧挨着放列的第二门火炮才开炮。这时候抛弃酋矛的秦卒再度冲来,断了矛柲的楚军想阻止已然不及,除了当前数人被炮弹击得粉碎,剩余秦卒疯扑在炮架上,将火炮淹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杀荆王 这疯狂的一幕熊荆已经看不到了,战争不仅仅有进攻,还有防守,此时的他正率领近卫骑士迎向奔来的秦军骑兵,防守己方的左翼。 这并不是单纯的迎敌,这是诱敌。迎敌杀不了多少敌人,诱敌却能吸引数千乃至上万的敌人——按作战司说法,一支人数为己军二十分之一的骑兵迂回,将产生巨大的麻烦;一支人数为己军十分之一的骑兵迂回,一次迂回就能成功改变战局,两次迂回则能击溃包抄。 秦军骑兵(实际战场上很难判断秦军骑兵的数量。人一上万,无边无岸,步卒如此,骑兵更是如此。判断秦军骑兵多寡只是依照推断,秦军隐蔽调动骑兵,不可能不尽全力),远多于列阵鏖战的楚赵两军的十分之一,虽然有四个师的游阙背向列阵,但他们并不能护卫全军。 吸引走一部分秦骑,这是熊荆的想法。他不能木头一样立在幕府毫无作为,骑兵出现的那一刻,会战优势已隐隐在李信手中。 “全卒皆有!列——阵!列阵——” 熊荆往左翼奔驰,游阙四个师正在展开,这些师有两个是老师旅,另外两个是新编师旅。两者的差异极为明显,老师旅是士卒动作快于卒长口令,卒长与其说是在下令,不如说是在补充,对士卒列阵动作的补充。 新编师旅不同。卒长的口令像老牛拉破车一样拉着士卒动作,即便如此,仓惶的士卒也不断跑错方向、转错位置。他们已能听到到秦军骑兵奔驰的蹄音,卒长紧急命令全师背向列阵,只要不麻木的人都会产生出与生俱来的慌张。 “役夫!左转…,左,向左,向左转!”新编师旅的士卒没有教过向右转,可现在一些士卒就是向右而不是向左转,气得卒长大骂。 “见过大王!”士卒喊了起来,然后是更多的士卒喊了起来。“见过大王……” 熊荆只是路过,他顺着游阙四个师的阵列奔向左翼。见这支乱糟糟的新编师,他靠了过来,士卒的喊声让他减速。这时秦军骑兵已绕过最左侧,最多三分钟就会迂回到赵军阵后。 “秦人将至,还不是速速列阵?”看着仓惶的士卒,熊荆指向左侧。 骑兵实在太多,不容易踏起烟尘的雪地也被秦军骑兵踏起了雪尘。士卒刚才只是听见了蹄音,感受到了大地在微微震动,现在看到西面雪暴一样的雪尘,脸色当即就变了,没有人敢说话,人人心中都惊惧不已。 “返家!我要返家!我要……”一名士卒惊喊,喊到第二句时他便扔掉夷矛跑出了阵列。他马上被卒长抓住,然而整条战线的士卒都开始打颤,一些人的尿水顺着大腿内侧流淌,根本无法自制。 “秦人已至,返家不及,返家已不及!”熊荆忍不住大喊,不服二在他的策动下于数百米的军阵前来回走动。“欲要返家,当握紧夷矛。阵破即死,阵不破……,寡人带你等返家。” 士卒有勇敢的,更有怯弱的,不管勇敢还是怯弱,说的都是楚语,都是楚人。楚军临阵脱逃并不是死罪,那名士卒又被卒长送回原来的位置。 “阵破即死,阵不破得返家。你等知否?你等知否?!”大地明显震颤,士卒的脸色愈发惨白,牙关咯咯直响,但熊荆说的道理所有人都明白,夷矛被他们柱进雪地,用脚重重踩死。 新编师旅最少经历过一次抗骑兵训练。这是作战司布置的实战训练,为期五天。每一个经历过抗骑兵训练的士卒都知道失去军阵的步卒会毫无抵抗的被骑卒杀戮,死后尸首任由战马践踏,宁愿死在阵中也不能死在阵外的信念被军官反复灌输。 “大王……!”熊荆在新编师阵前极力呼喊,近卫骑卒卒长权豳(bin)眼见秦骑越来越近,终于大喊一句。雪暴来袭,哪怕是熊荆,看到这漫天的雪暴头皮也有些刺痛。他合上自己的面甲,坐骑在嘶鸣中奔离了新编师阵列。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士卒先是惊讶,以为他是逃向襄城,当看到这三十余骑正迎向秦人,终有人禁不住大喊起来:“大王…,大王万岁!” “大王大王,大王万岁……”全师的士卒跟着呼喊,只是他们的呼喊熊荆已听不见,他正死死盯着奔来的秦骑前锋。如果要诱敌,就不能只能引诱秦军前锋,必须引诱秦军全军,让他们跟着自己往别处跑。 “是荆王……”秦骑军之所以突然扩军四万,依仗的是兵源优势。北地郡、上郡一些亦牧亦耕的黔首从小就会骑马,他们天生就是骑兵。只是,身为义渠首领的义渠鸩并没有在骑军扩军中得到好处,指挥这支骑兵的将军不是他而是一位荆人将军。一名奴隶。 仍被当作前锋/偏师使用的义渠鸩很远就看到了熊荆的凤旗。安坐在奢华马车上的他本不相信荆王会出现在凤旗下,可荆王不但奔驰在凤旗下,身边三十骑龙骑正在缓慢减速靠拢,他们渐渐行成一个楔形阵,这个楔形阵的锐角正对着自己。 “岂能、岂能……”楚军龙骑什么威力义渠鸩几年前就领教过了,荆王带着自己的贴身骑士组成楔形阵对准自己,义渠鸩大吃一惊的同时连忙让车前的御手转向。 “大王?”渐渐成型的楔形阵中,熊荆跑在最顶端,这本是卒长权豳的位置。 “在朕身后。”为了保持阵线的完整,此时马速并不见快,三十多骑小跑前进。熊荆不想列于第二排,事实上他也没办法列于第二排,所有位置都是固定的。 “大王不可。”权豳不愿居于后排,第一排只有一骑,这是最危险的位置,牺牲在所难免——顶端撞破敌阵后,阵列后方左右两角将快速通过破口深入敌阵。 “无礼!”权豳居然要将自己逼出第一排的位置,熊荆叱喝一声。随着叱喝,权豳只能委屈的落后他身后,只有两骑的第二排变成了三骑并行。 没有经过近代骑兵诸多训练的古代骑兵,哪怕最开始排成一排平行冲锋,跑着跑着两翼就会超过同袍,并将中间的骑士挤出队列。楚军骑兵不知何为近代骑兵训练,但小跑、快步是控制阵型的有效手段。渭南会战中,楚军骑兵就是以快步冲向秦军骑兵的,这最大程度保持住了冲击阵型,迫使秦军骑兵溃散。 而在骑兵与骑兵的对冲中,并不是所有骑士都能跑到最后。有些时候是骑士怂了,有些时候则是战马怂了。真正的古代骑兵冲锋大约只有百分之二十五的骑士冲到终点与对面冲来的骑士厮杀。楔形阵不但可以击破步兵阵列,同样可以击破骑军阵列。只要能维持住阵型,长矛林立的楔形阵所向披靡。 义渠鸩见机迅速,楔形阵还在一里之外他就让御手转向,不与荆王正面冲突,但他没有忘记‘杀荆王封侯爵’的王令,接替他迎向荆王的是部落里最精锐骑士,他们不想、也没有装备抵挡楚军骑兵楔形阵的冲击,只能用他们最趁手的弓箭迎敌。 熊荆看到了义渠人举起了骑弓,更看到了义渠人身后卷起雪尘的秦军骑兵主力。他们没有任何阵列、也不在乎什么阵列,就这样从西面带着雪暴急涌而来。原本军旗招展的赵军被他们淹没,依稀中,密集箭矢下,熊荆看到反身柱矛的赵卒阵列被冲垮。 “放——!”颠簸起伏的马背上,权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着双方的接近,楔形阵外侧持矛的骑士骑矛渐渐放平,持弓的骑士已弯弓搭箭。 熊荆没有听见任何弦声,面甲限制下的狭窄视界只看到前方义渠人中箭。他们有些摔下战马,落在雪地上翻滚,有些则战马人立,造成后方骑士人马一起摔倒。但十几名骑士的射击造成的危害非常小,义渠人中箭的同时,箭矢也从他们杂乱的骑阵里射出,箭矢暴飞,熊荆感觉到它们射在自己的甲衣上,听到身后龙骑的嘶鸣。 ‘呼——!’逐渐加速的楔形阵和义渠骑兵近距离交错,双方没有直接的拼杀,只有骑士奔驰带起的风雪彼此猛烈的碰撞,激起的雪尘让熊荆面容一寒。 “荆王!”作为前锋的义渠人奔驰在前,楔形阵破开他们的骑阵前,大军中的圉奋只能看到了那面凤旗。与义渠鸩一样,他不相信荆王会冲向自己,可当楔形阵冲过义渠人,看到最前列奔驰的那名骑士时,他大喊一句荆王。他永远记得熊荆的坐骑,还有那鲜红的铁胄。 “圉奋!圉奋——!”距离秦军骑阵前的圉奋不足百步,身前身侧有许多秦军散骑,熊荆突然站立在马镫上,打开面甲大喊。他的喊声激扬全场,无数秦军骑士看着他。 “本王在此,封侯者来!本王在此,封侯者来……”成功唤起秦军的注意后,站立的熊荆用尽全身力气高呼。这一次他的声音不是让秦军惊讶,而是让他们呆滞,好在这种呆滞并没有持续太久。 “杀荆王!”有人激动的大喊,鞭马冲出了队列,奔向招摇的凤旗。 “杀荆王!!杀荆王!”更多让人热血沸腾的声音,数不清的骑士冲出队列,骑将也无法阻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蠢羊 绕过荆人左翼,猛攻荆人侧背,这是出发前圉奋反复强调的军令,可惜一见到荆王,不说骑卒,就是骑将也被封侯所诱惑,全然忘了他战前的交代。骑卒追向荆王,骑将犹豫后也奔向荆王。 战马不可能一直处于冲锋状态,绕过楚军左翼的秦军骑兵没有奔驰只是在小跑,进攻前总要积蓄马力。一旦开始追击,雪尘再度扬起,圉奋连连摇旗吹号全然没用。封侯的诱惑、同袍的竞逐,越来越多骑卒策马追赶,趋向前方不远处的那面凤旗。 风往南吹,边奔跑边回头的熊荆本还担心秦人不来,一见漫天雪尘追向自己,震惊之余又哈哈大笑起来,像个捅了马蜂窝的孩子。这一世他不干这样幼稚的事情,可上一世这种傻事干过不少。马蜂窝一旦捅下,马蜂就会嗡嗡嗡漫天飞来,跑之不及蛰上一口要痛上几天。 眼下秦人追来,这可不是痛几天那么简单,封侯的诱惑让秦人疯狂,他们是要斩下自己的头颅拿去赵政那里领赏。他知道这个道理,可他还是忍不住大笑,直到左侧数十骑急速靠来。 “护大王……”权豳喊了一声,人随即右转,竖直的骑矛缓缓放下,对准靠近的秦骑。 在秦人眼前完成转向的楔形阵变得有些溃散,成功引诱秦人追赶后,骑士没办法小跑,而是大步狂奔,与身后的大队秦骑保持七、八十步的距离,这种速度下没办法保持阵列完整。权豳右转迎敌,担心被骑矛串起的秦人马上转右,他们还急忙放箭。高速奔驰中射出的箭毫无准头,箭矢全部射偏。 “靠拢!”左侧的秦骑只敢隔着一定距离齐头并行,刚才冲开的义渠人却再度拦在了前方,厚厚的阵列看得出这一次他们志在必得。熊荆命令身后的骑士靠拢,可惜义渠人离得实在太近,骑士没办法聚成楔形阵。熊荆只能尽量控制马速,不使速度太快而刺偏,竖立的骑矛一点点放平。 “射!”三、四十步的距离上,义渠人开始射箭,这一次有准备的射击远胜上一次的潦草,射出的箭矢在半空中形成一条稠密的黑带,黑带横飞而来,有些落在甲衣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有些射中坐骑,战马立即嘶鸣,熊荆听到身后有人坠马。 “射!”一条黑带刚刚落下,第二条黑带又在半空形成,叮叮当当的声音仿佛一首歌,依稀是‘首身离兮心不惩’的曲调。 “杀——!”他大喊一声,骑矛狠狠捅入最前那名义渠人的胸口,骑矛断裂的咔嚓声里,骑剑耀眼的出鞘,力挥下热血如珠串般迸撒。熊荆挥舞欣长的骑剑,胯下的不服二一边嘶鸣一边扬起前蹄,双蹄暴踢另一名义渠人的坐骑。 马是很有侵略性的动物,尤其经过训练的战马。肩高一米五的龙马前足跃起犹如猛扑猎物的老虎,被踢中的义渠矮马带着身上的骑兵一起摔倒,紧接着又被前踢落下的不服二践踏。跃马中熊荆尽量放松自己的肢体,唯独左手的骑盾和右手的骑剑紧握。 骑战不是人的竞争,是马、是马术的竞争。荆王坐骑暴起让阻拦的义渠骑兵感到惊骇,此时他们才知道自己根本拦不住荆王。 熊荆冲开了缺口,他身后的近卫骑士立即加速顺着这个缺口往里冲入,十数根骑矛的冲撞下,阻拦的骑兵阵列开始混乱,当最后十几根骑矛第二次突进时,这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骑阵裂开一个大大的破口,人马全身是汗的熊荆顺势奔了出去。 阻截失败,这种失败并不出乎义渠鸩的预料,坐在马车上的他肥手连挥,更多的义渠骑兵从左右两侧以钳形逼向只剩二十多骑的熊荆。骑士们持弓在手,一旦靠近就从侧面背后攒射那些没有完全防护的龙骑——如果说谁能封侯,义渠鸩相信这个人一定是自己。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义渠骑兵的钳形攻势,奔出骑军大阵的数千秦骑趁着刚才的阻拦已经追近,他们的追击毫无章法,也挤得义渠骑兵的钳形追击毫无章法。义渠骑兵很快被秦骑挤开,秦骑射出的箭矢毫无准头,绝大多数都落在了龙马身后。 “秦人!蠢羊!圉奋!蠢羊!秦王,蠢羊……”目睹这一幕的义渠鸩气得要跳出自己的豪华马车,楔形阵他不敢惹,现在荆王已变成落荒而逃的散骑,只要让他勇敢的孩子们靠近这些散骑,没有不能射杀的道理。 “大君……”义渠鸩暴跳如雷,这时身后又传来更急促的蹄音,更多的秦骑狂奔追来,他们自己挤着自己,还冲到义渠鸩的马车两侧。他们过后,马蹄踏起的雪尘白蒙蒙盖在义渠鸩的头脸上,怒不可遏的他又开始大骂秦人蠢羊。明明千余人能完成的事,却要上万人冲来。 义渠鸩在马车上咒骂不已,他身后的圉奋也气得半死。三万多骑兵荆王一嗓子就喊走一万多,拦都拦不住。少了这一万多骑,攻击虽然还在进行,但攻击的范围还是少了很长一段。 “阵在人在,阵亡人亡!”楚军阵后,游阙五人纵深的阵列一字展开,没有游阙屏护的师旅只能命令最后五排士卒转向柱矛,以防御自己的后背。浑身打着颤的惊一只脚踩在夷矛上,满耳的蹄音、震颤的大地、疾驰的敌骑,这些让他无法听清卒长誉士的话语。 “盾!盾!举盾……”卒长原本拖着的调子忽然变得急促,敌骑射出的箭雨不是像条黑带,而是整整一片乌云。秦军马上射术不精,但这种覆盖性的射击只要发箭,根本无所谓精准。在惊恐惧的眸子中,这片乌云逆着北风急急落下,落在楚军单薄的阵列里。 ‘咚咚咚咚……’箭镞击盾声一阵接着一阵,没有任何警告,更爆裂的冲击突然来临,最前一排秦骑猛冲入夷矛阵,被夷矛刺中的同时也撞断无数夷矛。矛柲断裂、战马悲鸣、同袍嘶喊,小便失禁的惊看到有人弃矛瘫倒,有人慌张奔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奔亡 秦骑第一次冲击就将霄安师后方五人纵深的阵列击溃,骑将见此连忙指挥骑卒再次冲击,霄安师正面的秦军步卒看到己方骑兵正猛然敌人后背,戎车上的百将也挥剑大喊:“攻……” 他的喊声只发出一半,身后便有一支骑矛突刺而来,将他捅出戎车。秦军骑兵迂回,楚军骑兵也在迂回。眼见秦军骑兵猛击己军后背,妫景不得不分出一支骑兵猛击秦军后背。此时两军骑兵就像两条互相撕咬的恶狼,垂着尾巴,在雪地上转着圈儿嘶咬对方的屁股。 楚军骑兵猛击在秦军后背,秦军三十排纵深的军阵并未溃阵,但这缓解了霄安师正面的压力,当秦骑第二次冲来时,之前冲开的那个缺口更大。第三轮骑兵冲击还没到来,遥遥欲坠的阵列才被秦军步卒推垮,阵列终于破了。 “惊!惊!惊——”军阵破裂,本来同在一卒的黑夫发现自己找不到弟弟,深陷洪流的他朝着阵后嘶喊起来。全力推垮楚军阵列的秦卒止不住前冲的步子冲到了楚卒面前。正常情况下手持酋矛的秦卒无法靠近近战,破阵的激动促使秦卒大步前冲,最前排甲士趁机弃矛拔剑,逼得秦卒也弃矛近战。 夷矛酋矛互捅多数时候只有矛柲的啪啪声,钜剑与铁剑相击才会金铁交鸣。黑夫的嘶喊伴着金铁交击的声音并不能传多远,秦骑再一次冲上来砍杀时,他才在惊慌的溃卒中看到弟弟恐惧的脸庞。 “惊!惊……”他愈发大力的呼喊,挤出残余的阵列往阵后奔去。兄弟俩的距离只有十数步,但在秦骑的砍杀下,这十数步的距离好似安陆徒步走到竟陵。 “啊!”秦骑挥舞着铁剑砍向黑夫,剑未至剑上的血先甩了黑夫一脸。滚烫的血液好像出炉的炭火让黑夫手脚麻痹,他脚一软踩在同袍的尸体,踉跄跌倒中险险避过了这致命的一剑——剑砍在身后一个人的肩上,铁剑并不锋利还带着些纯铁的柔软,骑卒拔出剑没有再砍,而是先把弯曲的铁剑用手掰直。趁着这个空档,黑夫从他马腹下钻了过去。 “惊!惊……”四处都是厮杀,都是奔驰的战马,都是倒地的尸首和泼撒在雪地上鲜血。直到黑夫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恐惧的六神无主的惊才清醒过来。 “即死也!即死也!即死也……”惊之前是喃喃,见到黑夫恢复神识才这样大喊。他即便被黑夫抓着,脚步也拖着黑夫往南奔去。此时秦骑冲入楚军阵列砍杀,南面襄城高大的城墙让人发自心底的感到安全。惊要往襄城跑,到了襄城便能避开秦军步卒和秦军骑兵。 “不可!”黑夫一把将他拽了回来,他没有说任何理由,只是将弟弟往北面残存的阵列里拖。相比于雪地那头的襄城,十数步之外残存的军阵才是最安全的所在。 “黑夫、黑夫……”不明白兄长意图的惊好似要哭出来,他身子坠垂着,脚步瞪在雪地上,就是不去正在厮杀的北面。他这样拄着不走根本拉不动,黑夫一放手在惊要摔倒前,一把抱住了弟弟的腰,任由他的挣扎将他拖向北面。 “列阵、列阵、列阵……”卒长在大喊。秦骑的冲击是一阵一阵的,冲击后砍杀一阵便会回撤,过一会又再度横冲而来,趁这个机会,卒长斗贝调整着军阵,以阻拦秦骑的下一次冲击。 拦腰抱着弟弟的黑夫一会左、一会右,在回撤的秦骑中不断闪避。他的注意力全在秦骑身上,没想几个楚卒也趁这个机会跟着回撤的秦骑逃离军阵,双方撞在了一起。 “你…”黑夫已经力竭,气喘吁吁,迎面逃来的人竟是垣柏。 全师十六个卒,只剩下三五个卒在卒长誉士的支撑下保留着部分阵列。垣柏的逃走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战场上两人会恰恰相遇。 “败矣!胡不逃?”只有二手钜甲的霄安师头胄没有面甲,黑夫看见垣柏半张脸全是血,伤口长的吓人。这个素来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偏长也显出仓皇之色。他,也会怕死。 “战或死,逃亦死,胡逃?”黑夫没兴趣与垣柏争辩,抱着弟弟的他只想在下一波秦骑杀来之前挤入那个小小的军阵,这才是活命的机会。 话说话他挤开跟着垣柏逃跑的几个人疾步冲向阵列,垣柏回望他一眼,稍稍犹豫还是奔向数里外的襄城。当秦骑再次冲来时,他们急急仰躺在雪地上,用带着的两面矛卒圆盾把自己全身盖实—— 这是战场老卒才懂的办法,更正确的做法是先在地上刨出一个可以卧下的浅坑,躺进去再盖上盾牌。只要不是在尸堆之下,晚上就能翻开盾牌逃命。垣柏几个人不需要等到晚上,他们只要等到秦骑驰过,等秦骑冲向溃散的楚卒砍杀时,一块接一块的盾牌便翻了出来,几个人无头苍蝇一样奔亡在雪地上,襄城就在前方。 “柱矛!柱矛!柱矛……”卒长斗贝背上插着几支弩箭,但这不妨碍他对着剩余百十名士卒大吼。他看到了很多人逃跑,包括刚刚跑出去的偏长垣柏,但他没有、也来不及阻止这些人,他必须留在原地,直到战死或者胜利。 惊的脸上带着泪痕,他身前的黑夫手里握着夷矛,整个人是站直的。他的侧望下,秦骑驶过后,躺在雪地上的垣柏翻开盾牌大步奔向襄城城池。忽然间他有些后悔,后悔没有跟垣柏一起跑,他从不知道可以靠装死瞒过秦人的骑兵…… 斗贝不知黑夫在看什么,柱矛必需弯腰,黑夫直挺挺站着,他不得不冲到他身前吼道:“柱紧矛!柱紧……” “唯……”黑夫刚开口血便从斗贝颈部喷射而出。钜甲身甲与铁胄分离,伏身挥剑的秦骑铁剑砍在斗贝颈间,血液像箭矢一样暴飞,下意识抚住脖子的斗贝腿一软便倒了下去。 “卒长!救卒长!杀——!”黑夫的心脏还在震颤,阵中士卒不再柱矛冲向了秦军骑兵,好不容易维系的阵列彻底散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一半 两军骑兵的迂回让整场会战陷入混『乱』,前后夹击,楚军阵列的六个新编师全被击溃。请百度搜索除去游阙四个师,楚军三十个师布置在阵列,以编制计算有十九万人,加两万余赵军,数字有二十一万。 可实际每师只有三千六百名矛卒和五百七十六名弓手,主阵列阵的甲士其实只有十五万人。八个新编师其两个属于游阙,六个编排在主阵线,这六个师还要减去三千多名弓手。整体而言,双方阵列的作战人数为一二,加近四万骑兵,秦军兵力具有压倒『性』优势。 这样的优势下,楚军被击穿阵线毫不意外,六个战意不坚的新编师发生溃散也毫不意外。在郢师之将邓遂眼,处于秦军步骑夹击下的楚军犹如惊涛的海舟,靠着平放夷矛苦苦支撑。围攻楚军的秦人则像是海浪,他们没有办法击碎海舟只能短暂的淹没海舟,每当海『潮』退去,海舟便会『露』出水面,舟旁留下数不清的秦军尸首。 这种情况下楚军没办法指挥,楚军所有兵力都已经投向了战场。唯一能依靠的只能是各师旅自己的努力,以及妫景率领骑兵的迂回。不过面对重重设防、用马车围绕的秦军幕府,项超的重骑也没有什么破阵办法。 战局完全陷入僵持,双方谁也奈何不了谁。此战楚军最大的失误不是兵力太少,又或侦查不利,而是炮卒没有取得决定『性』作用。邓遂的感触如此,并为此深深惋惜。如果火炮能再多一些,炮卒的阵列能再宽一些,士卒的心态能再冷静一些,这场会战将是另一个结局。 “大王何在?”邓遂带着惋惜看着眼前无法指挥楚军战阵,举着陆离镜的庄无地一直注视着与秦人捉『迷』藏的熊荆。人凝视远处过久会流泪,他流泪了,擦泪再看时熊荆已不知去向。 “禀、禀司马……”注视熊荆不止庄无地一人,还有站在高处的了望手。“大王渡汝水也。” 熊荆一直往东跑,没有往南。往东,秦军背靠的颖水支流与汝水无限接近,最近处大约只有四五里。了望手看到熊荆跑进了那片区域,然后便失去了踪影。 “大王、大王……”庄无地举着陆离镜顺着这个方向望去,一边在秦骑前方的雪地寻找,一边在嘴里自言自语。在他看来熊荆的安危第一重要,即便此次会战楚军大败,与之相也无关紧要。他不曾一次向熊荆进谏这个观点,可惜熊荆每次都听不进去。 熊荆未有子嗣,即便有子嗣也是年幼,即将加冠的熊悍明显是一个威胁,别有用心的人说不定又会唆使熊悍夺位。一个内『乱』的楚国是不可能抵挡住秦人的;即便是由熊悍即位,以他软弱的『性』子也没办法率领楚国抵挡住秦人。 庄无地怎么也找不到熊荆,眼泪忍不住又流了下来,这时了望手‘啊’了一声,喊了一句大王,他才看见那面凤旗又飘扬在北风里。正当他担心秦骑会再威胁熊荆安全时,随大王一起出现的还有数面息师、城阳师的军旗。 长达二十多里的奔逐是一件容易疲劳的事情。秦马虽然跑不过龙马,但龙马迎敌后再度回奔、突破义渠人的阻截,这些都是极度耗费体力的事情,熊荆往东勉强跑到汝水浮桥跑不动了,幸好隶属左军、布置在右翼的息师、城阳师尽歼溃敌后正在渡水。 此时汝水南岸的师旅已经接到熊荆的王命抛弃当前之敌匆匆救援。息师之将成通看到王旗朝自己奔来,身后还跟着数不清的秦军骑兵,立即命令全师列成冲击方阵,弓手攒『射』秦军骑兵,保护奔过来的熊荆等人。 秦军骑兵有骑镫,可骑弓的『射』程还是不如步弓,两师千余名弓手一顿暴『射』便将追得最近的义渠人『射』了个人仰马翻,熊荆带着积蓄好马力的近卫骑士一个反冲,砍杀数十名敌骑后,围拢的秦骑才渐渐退离两师弓手的『射』程。 留在汝南歼敌的师旅都是善战的师旅,息师、城阳师、期思师、陈师、下蔡师、淮南师,以及四个鲁地师,最后还有司马尚的五万赵军。当这些师旅的军旗出现在诸人视野时,苦撑的楚卒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这十个师加五万赵军投入会战,秦军必败无疑。 楚军懂的道理秦军自然也懂,楚军欢呼未毕,秦军幕府钲声再一次响起。仿佛海水退『潮』,三十多万秦军不顾一切的撤退,楚军士卒紧紧咬住,可惜能咬住秦军的只有少数,前后夹击的楚军师旅多半残破,秦军一退,受伤的士卒便倒地不起,‘医卒、医卒……’的喊声不绝于耳。 熊荆握剑的手臂有些脱力,不用力也微微颤抖。他所看到情形宛如落『潮』后的沙滩,敌我两军的尸首横陈其,楚军阵列显得十分破碎,士卒不是负伤是力竭坐地。雪又下了起来,飘落的雪花落在血泊,一点点将鲜血覆盖。 “轰、轰——!”刚才没有机会开炮的炮卒瞄准撤退的秦军急速开炮,虽然能打死一些秦军,但这些都已经晚了。秦军骑兵不但拦住己方骑兵,还击杀追击的小股楚军。 “请大王速速追击!”斗于雉的左军未受秦骑冲击,师旅保持的最为完整。 “秦人未败,我军已力竭,如何再追?可追也,不可战。”庄无地连忙阻拦,退出全军阵线的郢师是秦骑兵攻击的重点,一波又一波的秦骑冲击郢师三面,郢师伤卒极多,可趁势追击,但他反对再战。 “各师皆破。”司马彭宗也道。“可战之军不过南岸十师之卒、五万赵军,此十万人逐之不胜。” 秦军三十余万步卒全是精锐,骑兵又全军押,楚军为了歼灭南岸秦军溃军犯了添油的『毛』病,没有一次『性』的投入全部士卒,而是分批投入。 “各师可战之卒尚有几何?”秦军退走时破坏了浮桥,工卒正在架桥,各师师长已汇集在凤旗下,熊荆心里谋算着自己的兵力——加一万多骑兵,生力军也不过十万人。 “郢师可战之卒不过一半。”邓遂的回答让他的心凉了一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论战 真正的战卒只有十五万,被倍于己军的敌军猛击,再被全军五分之一的骑兵迂回,情况本不容乐观,六个新编师的崩溃则是雪加霜,加剧了楚军的不利,造成更大的伤亡。 雪花飘飞,一个师旅接一个师旅报告可战士卒的人数,统计到最后,老师旅,无伤能战的士卒最多只有七万,伤亡数字高达两万九千余人,战死的士卒接近五千。这些人加十个楚军师、五万赵军,加八个新编师剩下的可战之卒,再加万余骑兵,兵力在十八万左右。 楚军并没有什么优势,秦军久战力竭,增援的十个师和五万赵军也是久战力竭;数量秦军最多不过扔下两万重伤之卒和近万具尸体,全军人数不会低于二十七万。骑兵也是秦军占优,秦军骑兵数量倍于楚军。 得到这个数据,熊荆有一种肠子悔青的感觉。他不应该过早与秦军相决,而应该等待汝南的兵力集结,这样己方可战之卒将有二十六万,与秦人相差无几。现在第一次以十五万兵力相决,第二次以十八万兵力相决,每一次都秦军少十几万人。而秦军并不像去年那样只有二十万精卒,这四十万人全是精卒。 斗于雉、司马尚、东野固、成通、邓遂、彭宗、庄无地……,诸将目光都盯着熊荆,等待他做出最后的决断。四十万秦军全是精卒,四万骑兵全在颍川郡,这是王翦只帅十五万人进攻齐国的原因,他只有十五万善战之卒。齐国是无忧的,主战场在方城以北。 老师旅伤亡近三万人,被击溃的六个新编师、左翼赵军的伤亡更是惨重,加他们的损失、加游阙两个新编师的损失,初步估计这一战楚赵两军伤亡八万人,战死者超过两万。如果能有数天的休整时间,最少有一半以的轻伤员可以归建,与秦军再次相决的人数不会低于二十二万。 “臣以为我军可逐秦人,然不宜再战。”庄无地还是刚才的意思。 “逐而不战,逐之何用?!”斗于雉完全不同意他的说辞。“此时秦人惶惶,此时不战何时再战?大王万不可此时吝惜士卒,我与秦人相决之机,不多矣。” “敌不可假,时不可失。此当逐也,可战则战之。”赵军布置在左翼,左翼因为太远,游阙仓促间无暇屏护,近三万赵军大多尽墨。旧恨新仇之下,司马尚眼里冒火但一直克制自己。 “秦人已成败军,败军不可轻纵。”东野固也揖道。 “此战如此,乃炮卒不得力也。”邓遂道。“若是炮卒得力……” 添油战术是战略的错误,炮兵没有发挥既有作用则是战术的错误。熊荆了解海军火炮的用法,但对陆军火炮的用法所知不多了。 与火炮一出现即成为海战决定『性』力量不同,不管东方还是西方,火『药』用于军事的最初几百年,火炮的主要用途是攻城和守城,或者类似的用法,对士卒的杀伤大部分是枪弹而不是炮弹。几乎可以很武断认为:十九世纪以前,野战炮兵不被认为是一支可单独决定会战胜负的力量。即便它是,也没有战例证明它是。 影响火炮在野战使用的一个重要因素是火炮的重量。古斯塔夫的皮炮让火炮得以以团属炮的身份进入会战,其后骡马炮兵的兴起,才有更大口径的火炮参与野战,但火炮仍是配角。直到1807年的弗里德兰会战,炮兵才被认为是会战的主攻力量,其可以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 四、五百年发展,火炮制造在西方经历了锻造、铸造、镗制三个阶段,在东方则有铸造、锻造、再铸造这种波折;对口径、倍径、以及弹『药』的反复总结,并在法国瓦利埃炮管系统的影响下,催生了第一套火炮系统:利系腾斯坦系统,之后很快被格利包佛尔系统取代。 火炮本身、火炮系统、便于骡马化的炮架和炮车、野战炮战术、炮兵指挥经验的发展……,诸多方面的进步使得火炮最终成为可以决定战役胜负的力量。楚军除了火『药』存在瑕疵外,硬件皆已具备,但是缺乏会战经验,更缺少马克西米利安·塞巴斯蒂安·福伊将军那句针对骡马(野战)炮兵的名言。 没有正确的战略思想,炮兵只是会战的辅助力量。邓遂作为步卒将率仅仅觉得炮卒没有发挥既有的作用,如果交兵前炮卒能把秦军阵列轰垮,郢师一交兵杀到秦军阵后的幕府了。 他的话炮兵之将公输忌并不同意,担心熊荆指责的他急忙道:“非炮兵使用不当,乃秦军阵势诡异。其正对火炮军阵内凹两里,十五斤炮有效杀伤亦是两里。秦人避开此段,两里后炮弹力竭,既可杀人,亦不多也。” 秦军是怎样避免火炮打击的,熊荆看在眼里。简而言之是正对火炮的阵列主阵退后两里。这两里是怎么补呢?距离楚军军阵五、六十步时,秦军主阵后撤吸引楚军前,主阵后撤的同时,两里外那道阵列急速向前。楚军追到秦军的时候大概前进一里左右,补阵的秦军也前奔一里左右,后退一里前进一里,刚刚好把两里的距离给补。 两里八百多米,以十五斤炮的装『药』,这个距离最多只能杀伤十人,但在五、六十步的距离,十五斤炮可以打出一条血槽,杀伤四、五十人。 “我当以骑兵破之!”养虺刚才也将秦人的后退决战看在眼里,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空缺应该派妫景的骑兵冲击。“骑兵击破此阵,郢师可再击也。” “此前可以骑兵击之,再战必不如是。”庄去疾也看到了秦人的后退决战战术。他话出口一干人都看向他,不知道他有什么想法。“我若是李信,我骑兵倍于敌,当使骑兵阻之。骑兵之后,方以步卒补列此阵。” 庄无地一边说,一边在雪地画了一个阵列。断裂的秦军阵列两侧,各有一条长约一里半的纵向军阵,两军靠近要交兵时,这两条纵向军阵可以像关门一样把三里多长的缺口关。如果前面还有一支骑兵干扰冲击,郢师未必能从这个缺口冲到敌阵之后。 诸人看着庄无地画的阵列默不作声,这种阵列不是没有可能。熊荆看罢也不作声,他忽然不想再商议战事。他想将战事放一放,将脑子里的杂念清空完再行议战。刚才的会战楚军没有全败,可败势已成。如果只是想急急找回面子,那这一战确实应像庄无地说的那样,暂作休整后再打。 “浮桥如何?”熊荆咳嗽一声,问起了支流的浮桥。秦军准备得当、撤退及时,浮桥破坏的很彻底。但架桥的木料都还在,捞起修补后重新架桥并不难。 “禀大王,尚需半个时辰。”公输忌不但是炮兵之将,还是工兵之将。他回答时熊荆忽然有一种明悟,炮兵要更加专业,只有更加专业才能更快成熟。 “秦人必要逐之,逐之则必战之。”熊荆环视诸将如此说道。“然,”他一拳捶在自己掌,“我军急也。过急而忘却战法;寡人亦急也,过急而早早与秦人相决……” 最后那句话出口,因为熊荆决定追击两眼放光的斗于雉等人眸子暗了下去。这一战确实打得太急了,一体现在马列阵与秦军对峙,二体现在秦军一退越过火炮紧追不舍,炮兵无从发挥。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楚人本来是火急火燎的『性』子,此前又战无不胜,对秦军极为藐视。没想秦军获得马镫后,骑兵力量已强于楚军。将这支力量投入会战,楚军并非不能击败。 “此我军之幸也。”将率一片沉默,司马彭宗的看法不同于他人。“此一战,我军已败,若非援军速至,大军尽墨也。” 彭宗话说的诸人背连连冒汗,不过饰非的话,这一战楚军已经败了。若无援军,僵持下去的结果十有八九要战败,而一旦战败,骑兵又无法抗衡秦军骑兵,尽墨的可能『性』极大。 “再战何策?”熊荆背也微微冒汗,这都是他的错,最少轻敌是他的错。 “臣不知也。”彭宗摇头。“臣只知再战必不败。” 刚才十五万人毫无防备没有战败,现在十八万人对秦军骑兵已有防备当然不可能战败。不败不是熊荆要的答案,他要的是大胜,要的是把李信所部全歼或者一半全歼——假设王翦还有十五万精卒,那么李信所部最少还要消灭十万人,如此双方实力才勉强趋于平衡。 可又要怎么才能再消灭李信十万人呢? 雪继续下,浮桥修好的时候,残破的郢师率先渡过颖水支流,追向十数里外的秦军。一个半时辰秦军并不能后撤多远,实际秦军身后不远是汾陉塞和颖水,他们退无可退了。 与熊荆一样,李信也没有搭建幕府,更没有进入汾陉塞内——他不敢让秦卒看不到自己,秦卒如果看不到自己,士气会崩溃;士气如果崩溃,全军会被楚军屠杀,所以他的戎车不在士卒之前,而是在士卒之后。 他让御手从东面奔到西面,又从西面再奔到东面,并让人不断大喊‘大将军巡视’,以此稳定军心。彭宗说楚军已败,秦军从将率到士卒全没有这种想法,他们最多认为自己打了楚军一个冷不防,冲垮了楚军阵列,然后便灰溜溜逃走了。 汾陉塞横在眼前,颖水两岸的山峦也横在眼前。如果楚军追来而自己没有及时进入汾陉塞,结果是可以预料的。看着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的李信,大多数将率没有感激,反而隐隐怨恨—— 如果不是李信了赵人的反间计,如果不是李信命令大军渡过汝水,自己早在汾陉塞以北了。两战最少丢了十万士卒,荆人不追来还好,追来的话估计又要死十万人才能入塞。 将率看向自己的目光有异,李信只能视而不见,此时他唯一的希望是楚军不做追击,最少今日不做追击。如果抛弃辎重车马、士卒听命有序,每个时辰大约能有六万人入塞,七个时辰四十万大军即可入塞。算四万余骑兵,最多九个时辰全军可全部入塞。 眼下秦军尚有二十七万,除去伤员则剩二十五、六万,全军最多七个时辰可入塞。七个时辰,他只要七个时辰。 “报——!”军报声远远响起,不需听闻军报,李信已看到楚军出现在支流以北,那面凤旗一马当先,要将秦军赶尽杀绝。 “白将军有何良计?”冯劫死了,赵完还在。但李信没有问自己的裨将,没有问自己的腹心,而是问起了白林。 “末将不敢。”白林只是都尉,不敢受将军之称。 “本将说你是将军便是将军。”白林的作为李信看的一清二楚,如果不是白林重整阵列,秦军的损失会更加严重,军丢在汝南恐怕不是两个尉,而是六、七个尉。 “末将以为,我军必要延至天黑,唯有天黑才可丢弃辎重,速速入塞。”汾陉塞是老塞,塞门只有三轨两丈四尺宽,快速通过时只可并行四人或者并行两骑。仅仅默算,白林便知全军通过汾陉塞需多少时间。 “正午刚过,距天黑尚有三个时辰。”李信皱着眉头道。“且天黑荆人亦将攻我,若之奈何?” “末将以为,必要使人留驻塞外,以拒荆人。”以战论战,白林很认真的回答。 “白将军以为需士卒几何方能拒荆人一夜?”李信追问。 “非五万人不可。”白林毫不犹豫的答。“戎车、重车当留于前,以车阵据守。” “善!”李信再度点头,“我欲以白将军为我之右将军,帅师五万,以拒荆人……” 冯劫连同右军覆灭在汝水南岸,李信任命白林为右将军,这是提拔,可要他帅师五万掩护大军撤退,这是要他赴死了。 白林心剧震,他看向李信,又看向赵完,最后还看向与自己有私仇的圉奋,最终咬牙点头道:“末将敬诺,愿帅师五万以拒荆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凌辱 正午已过,温暖的阳光播撒在小邑的屋顶,大室里时不时传来婴儿的哭音。请百度搜索哭只是片刻,一会孩子安静了,随之响起的是芈玹温和的歌声。 “见过悍王子足下。”一名甲士向匆匆赶来的熊悍行礼,紧接着又是一名。熊悍对此充耳未闻,他奔台阶遇到近卫之将庄去疾才急急问道:“母子安否?” “回悍王子殿下,母子俱安。”天亮后赵人不再进攻,庄去疾一直守在西章。这是一件极为重大却又非常轻松的任务,轻松的让他觉得骨头发痒。 “善!大善!”熊悍闻言雀跃,未脱鞋的他踩在堂,留下一块一块的污迹。见庄去疾看着自己的脚,他才把皮靴脱了,进了西章。 “熊悍谒见…”芈玹产下了王长子,熊悍不知该如何称呼芈玹,王后不对,芈女公子又不妥。 “悍王子殿下不必多礼,”不管是楚宫还是小邑,都极为静谧。熊悍的声音大室里的芈玹能听到,芈玹回话熊悍也能听到,他还听到婴儿的‘咿呀’声。“殿下亲来,可有大王之讯?” 芈玹不问还好,一问熊悍便连连点头,喜道:“我军大胜,斩秦人十二万。” “啊!”大室内传来两声惊呼,一声是芈玹的,一声是赢南的。芈玹躺在床榻不便起身,侧房的赢南疾步出来,见礼后急问:“大王无恙否?” “王兄无恙。唯我军伤卒多也,楚赵两军伤亡逾八万人。”正午时会战结束,战况在第一时间传到大司马府,得知消息后熊悍便急急奔来。“秦人狡诈,李信麾下非二十万精卒,乃四十万精卒,又阴有四万骑卒,战时两军鏖战,秦人骑卒迂我左翼,欲击我军之背。王兄勇武,帅三十余骑诱秦骑以击,其于秦骑之前大喊曰:‘本王在此,封侯者来’。 秦人素贪利,皆想封侯,万余骑遂逐王兄而不击我军之背……” 这是十年来楚军最接近战败的一次,熊荆冒险引诱秦骑追击是非常冒险的行为。熊悍的叙述下,芈玹、赢南听的是惊心动魄,赢南听着听着还哭了出来。她很想现在出现在楚军幕府,出现在熊荆身边,然而即便她出现在熊荆身边,熊荆也会冰冷的对她。 “大司命庇佑。”两个女人异口同声的祈祷,芈玹问道:“既然秦人已败,大王何日返郢?大王,大王知妾已产下胜儿否?” “秦人虽败未溃,需尽覆之,王兄恐腊祭后方可返郢。”熊悍答道:“胜儿……”他微顿,很快明白这是犹子(侄子)的名,心默念熊胜的同时又答道:“幕府战时非战讯皆不报,以免将率分心。明后日王兄当知此事,嫂勿忧。” 一夜攻拔,芈玹产下嫡子母子平安,大王在外征战也是大败秦军,这些都是喜事。至于何时得知喜事,早一日晚一日并没有什么要紧。大室的芈玹松了口气,堂内的庄去疾却道:“如此,王翦之军乃假,李信之军乃真?” “然也。”熊悍道。 “伤亡八万余,”庄去疾沉默一会,最后淡淡的道:“战死者近两万。” 他的话熊悍没有附和纠正,只是微微点头。楚赵两军阵亡士卒超过两万,算重伤员的死亡,伤亡已是四一。这主要是阵溃造成的,如果楚赵联军能保持阵线完整,战死者最多也万人。而造成楚赵联军阵溃的,正是秦军骑兵。秦军完美复制了铁砧加铁锤的兵种合同战术,除去熊荆引开的万余骑,三万骑也差点要了楚赵联军的命。 庄去疾惋惜战死的同袍,千里之外的齐国临淄,国相田假也得闻了襄城之战的消息。楚军大胜秦军大败没什么悬念,楚王孤身引开秦军骑兵也只是稍微惊讶了一下,真正让他和诸大夫震惊的是秦军主力皆在李信麾下。 李信麾下有四十万精卒,李信麾下还有四万骑兵,这等于说王翦麾下确只有十五万人。讯报圉奋率领的那支七千人的骑兵也可能是假的,王翦十五万人根本不能拔下平阴要塞。 “此天佑大齐也!”匆匆召集诸大夫的正朝,听闻此讯大夫们也是雀跃,一些人还欢呼起来。 “天佑大齐!”平原津大夫田轩呼声最高。“秦人攻楚为主,攻我为次。攻我乃为攻楚,而今秦人新败,我以为齐秦可和也,请国相速遣使入秦。” 齐楚盟和,齐秦也盟和,然后齐国坐看楚秦两国死磕,这是齐国做梦都想形成的局势,田轩之言附和声一片。反倒是田假有些犹豫,“刚遣使入郢请楚国相救,岂能再遣使入咸阳与秦人言和?秦人素无信……” “国相谬也。求救乃为我齐国,言和亦是为我齐国,两不相误也。”齐人善辨,田假话音刚落,大夫里便有人出言反驳,说的头头是道。田假不得不答应间,朝外突闻鼓声。这是示警的战鼓,他惊骇,正朝内的大臣也异常惊骇。 “秦、秦人否?!”有人忐忑的问,可谁也回答不来。诸人只听到鼓声越来越激烈,最开始是东面敲鼓,接着是四面击鼓,鼓声似乎还听见了阵阵喊杀。 “禀告国相,”良久,终于有军吏匆匆奔来报讯,“启禀国相,秦人、秦人……” “秦人怎会至此?!”有人大叫。去年秦人兵临城下便将大夫们吓了个半死,今年本以为秦人可以堵在济西以外,没想到还是杀到了临淄。 “此秦人骑卒也。”军吏苦着脸道。 “秦人骑卒如何?”田假排开众人冲到军吏身前急问,“城门设备否?设备否?” “回禀国相,城门皆已设备,然、然……”军吏欲言又止,欲止又言。 “然如何?如何?”田假一把抓着他,本能紧张起来。 “秦人、秦人……”军吏脸『色』越来越苦,突然控制不知呼号起来,凝噎呜呜道:“秦人于城东…于城东掘垄墓,烧死人也!啊啊啊……” “啊!!”闻言的田假一跤跌坐在地,城东尽是田氏陵寝,王陵也在其。秦人竟然竟然敢挖掘王陵,焚烧尸骨,这这…… “挖!挖……”淄水以东,王陵前的高阙好似一对巨型火把,正在烈焰熊熊燃烧。火把之下,王陵前的宫室也是一片火海,沿路被骑卒掳来齐人正在剑下挖着陵寝。王陵深埋地下,短时间内非万人不能撅开,但田氏小贵族的墓地不同了,百十个人半个时辰能挖开封土,拉出棺椁架在火焚烧。 掘垄墓,烧死人,这原是安平君田单唆使燕军行的毒计,以激起即墨齐民的斗志,现在秦军为了最大程度激起齐人的愤怒,如法炮制,也挖掘田氏的垄墓,焚烧田氏先祖的尸体。 夕阳西下,看着淄水东岸冲天的火焰和黑烟,被人扶郭城东城墙的田假浑身都在颤抖。先祖是不能玷污侮辱的,可如今田氏的先祖正被秦人凌辱。 “请国相准末将出城一战。”田扬还是临淄守将,麾下士卒数万。 “不可!”一个声音远远传来,是须发花白已经去职的大司马田宗,他也被人气喘呼呼的扶来的。“天『色』将暮,此时怎可出战?!” “不战,先祖陵寝不存。”田扬双目尽赤,实际他已经派人出城了。 “秦人便是以此诱我,我岂能计!”田扬大喊,田宗也是大喊。两人的争执,城门吊桥缓缓放下,手持夷矛的齐卒蜂拥出城。领军的五乡之帅没有轻敌,出城后便背对着淄水列阵,等待全军士卒集结。 田扬派出城的是整整一个军,万名士卒直到太阳落山才排好阵列,随即在建鼓声向数里外的王陵前进。齐军排出一个宽约两百步的横阵,军阵两侧各有千骑屏护。而秦军只看到有骑卒未见有步卒,齐军列阵时,两千秦骑也开始列阵。所不同的是齐军在鼓声大步前进,秦军则岿然不动,只在原地等待。 “攻!”趁着落日的余辉,五乡之帅旌旗前指,打出骑兵进攻的旗命,屏护阵列的骑兵争先恐发出一阵喊杀声,策马奔向秦骑。 “杀!”秦军为首的骑将也嘶喊一声,此前岿然不动的秦骑突然一分为而。只有数百骑迎向左侧奔来的齐军骑兵,余下的全部奔向右侧。在田假、田宗等人的眼前、在万名齐卒的眼前,两军骑卒猛击冲撞在一起。 齐军骑兵虽有马镫,但他们的冲锋非常散『乱』,秦军骑兵一如楚军重骑,冲击时排着密集的队列。没有任何一支古代骑兵能在冲锋时形成完整的骑墙,但秦军重骑最少保持着一道残破的、歪歪扭扭的骑墙。冲撞,散『乱』的齐军骑卒不是被秦人击杀是被『逼』得转向。 “休矣!”城墙有人忍不住惊喊一声。话音刚落,从一堆『乱』骑杀出的秦骑便迂回到己军左侧,冲向阵后毫无防备的五乡之帅。 “杀!”步卒阵列转向根本可能,眼见秦骑高举着铁剑冲来,阵后数百名齐卒顷刻间便被冲散。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前,五乡之帅的头颅被秦骑高高挑起,全军皆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何人 “此重骑也!”黑暗,田宗的声音像是在呻『吟』。请百度搜索他看出来了,这是秦军的重骑,也是那支只有两三千人的畴骑。谁也想不到秦军畴骑会出现在临淄,不是说四万秦骑都在襄城吗? 临淄城东,秦军虐杀着齐军溃兵,王陵方向大火熊熊,临淄哭声盈城。汾陉塞之南,楚赵两军已展开阵势,火炮猛击对面列阵以待的秦军阵列。 正午一过天开始下雪,地面积雪渐厚,道路也变得难行。步卒还能在积雪前进,火炮很费力了。六匹龙马拖曳炮车极其吃力,临时加了两匹龙马拖曳才能前行。十五斤炮如此,三十二斤攻城炮不得不放弃拖曳,只能以十五斤炮、十斤炮参战。 大军需要前进十五、六里才能与秦军阵列对峙,炮车也要前进十五、六里才能在军阵前放列。一直到太阳完全落山,全军展开阵势后,炮卒才再度轰击秦军阵列。这一次楚军士卒,尤其是郢师士卒都被反复告诫,秦军如果前进复退,万万不能追击秦人。 “轰、轰、轰……”炮弹击打在秦军阵列,虽然有车阵相护,炮弹还是击穿车驾在车阵后方杀出一条血槽,太阳落下但天地间还有光亮,看着数百步外秦军被己方炮弹击,听闻木屑横飞下秦人惨叫不绝,立在沛师阵前的刘邦哈哈大笑。 战场生死只在一线之间,秦骑从背后怒击,秦卒从前方猛攻,腹背受敌的沛师差点阵溃了。好在平日的『操』练没有白费,矛阵心的二十五名短矛手狂冲而出,将冲破阵列的秦人赶了出去。沛师阵溃未溃,但阵前阵后死伤的同袍不少,刘邦为救身侧的同袍,差一点被秦人的战马撞飞。 当时不怕,事后回想背脊冷汗颤栗不已,眼下再战,看着秦军被己方火炮打得连连惨叫,刘邦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将手夷矛握了又握。天『色』越来越暗,一心想杀敌刘邦再也忍不住了,他大喊道:“天『色』将暮,我军何时可战?” 士卒发出笑声卒长王陵不作阻拦,士卒问自己何时可战,王陵不得不答话了,他先打量刘邦一眼,再道:“进退战止,大王将率皆有令,我等依命而行便可,不需多问。” “秦人杀我同袍、伤我兄弟,我刘季不及待也。”刘邦没有喝酒,可他现在喝酒更激动。 “禀卒长,我等皆不及待也!”卢绾等人跟着喊了起来。秦军将卒不觉得刚才那一战是自己胜了,楚军士卒、最少老师旅的士卒也觉得自己没败,刚才那一战是打着打着秦军跑了。如今只见炮卒放炮,不闻幕府击鼓,刘邦一鼓噪,士卒们居然举矛欲冲。 “放肆!”王陵大急,即便他年轻没多少战争经验,也知道擅自出阵绝不可行。他一着急佩剑拔了出来,喝止阵士卒。 “何事喧哗?”沛师十六个卒,而今还剩十二个,伤亡者近千。王陵大急拔剑,远处师率雍勃看到连忙喝止。“剑乃为杀秦人而铸,士卒皆兄弟,还不收剑?!” 雍勃老迈,他一来不是指责士卒,而是教训卒长王陵。王陵嘴一歪,不得不收剑入鞘。 “汝等何事喧哗?”炮声还在轰响,雍勃看向阵士卒问道。 “禀师率,夜『色』将暮,我军何时才能击秦?”刘邦敬礼后相问。“小人不及待也。” “禀师率,小人亦不及待也。”刚才附和的那些士卒此时再度高声附和。雍勃还未相答,幕府里鼙鼓作响,全军建鼓全都敲响。不及待的刘邦等人、欲答话的雍勃皆舒了口气。鼓声,收剑的卒长王陵高喊起来:“全卒皆有!进!进!进……” “彼何人?”士卒在暮光举矛前进,师率雍勃还在想刚才那名不及待的士卒。 “禀师率,彼乃……”雍齿紧跟着雍勃,他其实不知道刚才说话之人是谁,他不知道但身后的萧何知道,萧何耳语一句后他才道:“彼乃丰邑阳里之刘季。” “刘季?”雍勃听闻氏刘便兴趣大减,刘氏并不是沛县豪强,十有八九是一介庶民。 “然,氏刘字季,庶民耳。”雍齿对刘邦也没有什么印象,刘邦为人到底如何,只能问身为卒长的王陵,但此时王陵已经率军前进,不在身侧。 “既是庶民,又为何……”雍勃会询问此何人,只因刚才阵列附和刘邦的人不少。如果不是雍氏这样的贵族,不是王氏那样的豪强,一个小小的庶民,怎么可能引起士卒附和?宋地三师,沛师士卒并非来自沛县一地,还有留邑、萧邑等地的士卒,即便来自沛县一地,沛县也非丰邑一邑。 “禀师率,刘季此人善交友,但有酒肉钱财,定会均于他人;其战不畏死,此前更数救同袍,故甚得士卒之心。”雍勃的问题雍齿答不来,事无巨细天生是秘书胚子的萧何一条条答来,听得雍勃连连点头。 “此豪杰也。”雍勃听闻后评价道。“可曾婚配?” “大父……”雍齿吃了一惊,吃惊到不喊师率喊起了大父。 “未曾也。”萧何闻言浅浅一笑,他知道这是标准的笼络人心的套路。 一个没钱婚配的普通庶民,忽然间能与贵族(旁系)联姻,这可是祖坟冒青烟的事情。当然,萧何对此并不妒忌,通过与雍氏的合作,萧氏正在渐渐变成新的豪强。萧氏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刘季即便娶了雍氏的女子,也与入赘没有太多的区别,也许他以后会成为雍氏的家将吧。 “哦。”雍勃闻声又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前进的沛师。此时两百步外的沛师士卒已经呐喊起来,他们高举着夷矛冲向秦军阵列。昏暗的天空箭矢飞舞,箭矢之下士卒疯狂冲矛,一击之后速退,后续的矛手再冲,再击再退,第三轮矛手又冲。三次冲矛过后,沛师的欢呼声传遍全军,秦军已然阵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价值 天昏地暗,厮杀只能分辨出声音,很难看清敌人。请百度搜索击破秦军阵列也好,未击破秦军阵列也好,卒长都命令士卒后退,后退后紧接着冲矛——楚军炮卒尚未掌握野战炮的正确使用办法,楚军矛卒也未必完全掌握矛阵的正确使用办法。 正是在这种几乎看不清敌人的状态下,矛阵得以用最犀利的方式进攻。哪怕秦军老卒夹住了夷矛,夷矛也会被楚军士卒放弃,紧接着是另一排夷矛冲,将秦军刺的连连后退。 厮杀的阵列后方,汾陉塞塞门大开,浓重的黑暗,成列成列的秦卒奔跑着入塞。从正午到现在,圉奋的骑兵用了两个时辰才全部入塞,剩下的步卒不得不奔跑。奔跑一个时辰能通过十万人,只要两个多时辰,二十多万秦军能全部撤入汾陉塞内。 阵后的熊荆不知道秦人很快要撤完了,各师旅传来的消息都说秦军阵破,唯有郢师正对着的汾陉塞入口处的秦军还在死撑。邓遂一声令下,士卒全部后退,十门轻一些的十斤炮调来对准秦人的车垒猛轰。黑暗火炮喷出一条条火舌,秦人的悲喊声间歇的传来。 “还须几时?”秦军虽然依车垒而防,可车驾是木头造的,木头抵挡不住火炮的猛击,立于秦军阵后的白林焦急的问。他的声音非常坚定,他相信自己能撑到全军撤入塞内。 “禀将军,还须一个时辰。”昏黑,李信留下的军吏看不清脸庞,只能听见声音。 “一个时辰?”白林有些吃惊,楚军追来开战花了三个多时辰,到现在已经是四个多时辰,四万骑卒二十万步卒应该撤完了,怎么还需一个时辰。 “小人、小人不知也。”秦军步卒跑步入塞,三个时辰能撤入三十万人。眼下秦军哪有三十万人?加阻截的士卒,也不过二十七万余,且这当还有两万伤卒。军吏想到两万多伤卒,不免猜测道:“许是、许是正在撤入伤卒。” “伤卒?我看是财货女子罢了。”左校黄垄哧了一声。他知道很多将率在襄城住得久,积下不少私财。辎重粮草可以丢弃,私财却不能丢弃。 “胡言!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白林呵斥。“再守一个时辰又如何?” “再守一个时辰我军尽墨。”白林所在的尉是后军,五万大军排出的阵列并不厚,按白林的布置,他们最少要与楚军厮杀半个时辰,没想到楚军不再像之前那样一交兵便与秦卒纠缠,而是一排接一排的冲矛,以为能撑半小时的阵列很短的时间被楚军击破。 “尽墨也要一个时辰。”白林站了起来,右校苏复紧跟着。他一掀开军帐,炮声下的嘶喊惨叫刺人耳膜,都尉杜汶撞了进来,他惊慌失措的喊道:“我军、我军败矣!” 杜汶的阵列在右翼内侧,他逃了回来而最外侧的那名都尉没有逃回来,人应该死在了战场。白林还未问话,便听到楚军的呐喊和欢呼,这种欢呼不是一侧,而是两侧,外围四个尉全部覆灭了。 呼声,白林本欲扬起的手缓缓放下,他最后道:“点火。” “将军有令:点火!”命令迅速传了出去。楚军追来的这段时间秦军没有浪费,入塞的官道不但垒起了车阵,还挖出了堑壕,堑壕内堆积了柴草和油脂。火是很好的阻拦办法,奈何军、塞内可供燃烧的东西并不多,不然秦军根本不用列阵力战。 白林一声令下,在楚军的欢呼声,熊熊大火从堑壕突然燃起。借着火光,秦军看到了手持夷矛口呼万岁的楚军士卒,以及正对着官道的楚军火炮;楚军则看清了入塞官道密密麻麻的壕沟,还有站在车轼身后飘着旌旗的秦将白林。 “此非李信!”熊荆有一种当的感觉,他本以为与自己对阵的是李信。 “秦军阵单,一击即溃,人少也。”此前昏暗诸人只看到秦军军阵,并不清楚秦人阵列的纵深。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与战的秦军人数并不多,估计只有几万人,同时不见秦军骑兵。 反对再战的庄无地不好说话,熊荆身边主要是彭宗的声音:“臣以为李信已撤至汾陉塞内。秦军以火相阻,明示其军多寡,恐秦军、恐秦军……” 从越过支流到排开阵列进攻,楚军花了太长的时间,彭宗也不清楚一个时辰秦军能撤多少士卒进入汾陉塞,可四个多时辰过去,想来最少有十几万士卒入塞,与楚军交战阻止楚军的只是一支几万人的偏师,李信早跑了。 “进!速进之!”看着一里外旌旗下那名秦军将率,不想此罢休的熊荆手一挥便要郢师前进。他没忘记官道火焰熊熊,也没忘夜间不便阵战,又道:“以炮击火!” 最开始只是十门火炮轰击,而后是百余门火炮轰击。炮弹出膛后有一些直接打到汾陉塞下,让驻守关塞的守军心胆剧颤,更多的炮弹对准了堑壕里的火堆猛轰。油脂无法击灭,但柴草可以被击散,炮声轰鸣大约有一刻多钟,郢师呐喊着冲了进去。 看着郢师士卒冲入敌阵,熊荆脸没有多少喜『色』。 汾陉塞依山背河,楚军要击破汾陉塞,以现在积雪的厚度,非要两三天不可,有这两三天时间李信已经撤到新郑了。楚军可以追到新郑,甚至可以越过新政追的更远,但再决战已经没有可能了。李信四十万人,歼灭不到二十万,远没有达到熊荆的预计。 王翦十五万、李信二十余万,蒙恬匡算是十万,这四十多万精卒仍是楚军大敌,并且,秦军骑兵的战斗力越来越强,楚军骑兵数量过少,双方再战楚骑并不能阻止秦骑。且以兵种配制来说,楚军最少要有三万骑兵才能与步卒有效进行合同作战,一万五千骑太少太少。相当于秦军二十分之一的楚军骑兵只能给秦军带来麻烦,不能真正击溃秦军。 想起骑兵,熊荆很自然想到龙马。养马岛两千匹母马已在生育,奈何一胎只有一匹,即便两千匹母马全部受孕,一年也是两千匹,两千匹雌雄各半,只有千匹公马。 现实,那些母马一年只能产下五百匹公马。今明两年开始,两岁的母马才能怀孕,四年后,每年才有超过一千匹的公马出生;大约六年后,每年才有两千匹公马出生。按这个速度,二十年后楚军才有三万匹龙马。 而这也仅仅是理论的。即便每年龙马的战损可忽略不计,马的役使寿命也是有限的。二十年后军龙马即便没有老死,也全都跑不动了。唯一可行的办法是杂交,龙马公马与戎马母马杂交,同时军公马母马混用,如此五年时间便能有三、四万匹堪用的战马。 只是战马的问题解决了,骑士的问题又很难解决,五年时间哪里去找三、四万骑士? “大王,”见战事接近尾声,长姜终于把存在怀里的那份飞讯递了来。熊荆正羡慕秦军有无数可征用的骑卒,漫不经心的扫了讯一眼,接着人便跳了起来。 “生了啊?”他不敢置信的问。 “臣等恭贺大王!我大楚后继有人,国祚永延。”周围的将率谋士熊荆更早知道这个消息,见熊荆吃惊,恭贺的诸人一阵大笑。庄无地更是道:“传令全军,今日王长子生矣,我大王有后、我大楚有后!” 熊荆脑子里还在想芈玹真一个人把孩子生下了,还真是一个男孩,而他,年纪轻轻便做父亲了。这真是…… 熊荆百感交集,郢师士卒最先欢呼起来,接着全军士卒全都欢呼起来。胜利的喜悦加王长子诞生的喜悦,即便逆着北风,数里外的李信也清晰的听见楚卒‘王长子万岁’的呼声。 “休矣。”幕帐之,李信长长叹息了一句。 因为芈玹和她腹的孩子,楚赵两国才会内斗,己方以为有机可乘遂行离间之计,没想到反了赵人的反间计。秦军的损失非常惨重,包括一部分伤卒,撤入塞内的士卒不过二十一万人。如果白林全军覆没,那便只剩下这二十一万人了。 李信不担心咸阳问罪,因为离间楚赵、趁机决战本是大王的王命,既然执行的是王命,他最多有指挥失当之责,还不至于有罪。 “荆王之子生,逾十万秦人死,其凶也。”李信也有腹心,这个腹心的鼻子早年被劓去,脸整日戴着一个面具。李信年轻气盛,又常有自己的主见,因而平日他并不多话。 “凶?”李信看了腹心一眼,苦笑道:“荆人何人不凶?皆凶也。” “非也。荆王之子非乃人凶,乃其命凶。命凶者生,十万人死,我大秦之敌也。”腹心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细不可闻。 他的话李信没有听进去。身为败军之将的李信如今最希望的是十数万秦卒的牺牲能有价值,如果没有价值,那这十几万人真的白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如何 瑞雪兆丰年,漫天大雪下,秦王赵政冷冰冰的脸毫无喜悦。请百度搜索并不仅仅因为前线的战事——八月计时,有关粮秣的统计结果便很不乐观。十月更甚,各郡粟米皆称减产。粟米减产,赵地占领刚刚一年,农业未完全恢复,粟米又要运到赵地。 对敌与对己是不同的。如果秦军未占领赵地,那赵人死的越多越好,现在既然秦军占领了赵地、咸阳派驻了官吏,那么保证市面有粮可售,便是大秦应有的责任。 赵地需要粮秣,尚不能自持的河南地、九原、云也需粮秣,还有冬天浩大的战事,这些都使得全国黥首处于大饥之。若是以前,黔首可以食韩国、食魏国、食赵国……,可如今韩赵已亡,魏国有荆人在侧,黔首无从食。 粮秣以外,李信又计大败,十八万秦军尽没。唯一的好消息是芈玹产下荆国长公子。如果他日局势真的无法挽回,看在华阳祖太后的份,身为荆国王后的芈玹会帮秦国求和吧。 “大王,李信虽败,然大军尚存,臣以为荆王未敢轻侮也。”右丞相王绾以为赵政担心战事,不太通军务的他也出言相劝。“国尉又使人撅齐人垄墓,齐人大怒,当与我战也。齐人……” 听王绾这样的臣说起战事,赵政免不了觉得生硬,他召王绾来并不是因为战事。咳嗽一声,转回思绪的赵政沉声问道:“国粟米尚有几何?” “国粟米……”王绾略顿,他回想计统计的数字,道:“可至年也。” “年?”年是四、五月,不种冬麦的关和晋地必须等到九月才有新粟。 “敢问大王,冬日之后战否?”王绾也问。春日要播种,播种需要劳力,秦军如果不能食他国,四、五月后黔首便只能食芋煮菽了。如果春耕也耽误了,那来年便只能吃草。 “战与不战,并非只在我大秦。”赵政眉头不免郁结。荆人已拔汉郡,很有可能会顺着陈仓道进攻关,若是那样的话,关也不会有宁日。 “若是如此,”王绾脸瞬间苦了下来,“若是今年春耕有误,产粟再少……” “便是食草,亦要灭齐!”赵政攥着拳头喷吐这么一句。荆国已得汉,秦国若不能灭齐,以齐国的物资补充早已空旷的仓禀,他日可真要对荆人俯首称臣了。 大王心意坚决,王绾只能应诺。政事议完当他退下,无心阅览公的赵政又一次使人发讯至王翦军。齐国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国尉府这一连串的布置,最终的落脚点仍是齐国。这也是卫缭远赴王翦军,亲自坐镇的原因。 催战的讯传至平阴塞外,幕府内卫缭闻讯没有丝毫惊讶,他淡淡看完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讯,依旧不动声『色』与王翦对弈。王翦虽老,此时也未必沉得住气,没过多久他便忍不住问道:“不知大王何意?” “大王无意。”卫缭淡淡答了一句,并没有多说什么。 “大王若是无意……”王翦笑了笑,又连连摇头。他已经听说襄城之战的结果,秦军死十八万,李信一半兵力尽没,而楚军仍在追击。如果自己不能在楚军追至新郑前与齐军决战并大胜齐人,继续前进拔下新郑的楚军很可能会再复韩国。 再复韩国会有什么后果王翦无法想象,但如果楚军再拔下洛阳乃至函谷关,那河南局势彻底崩坏了,届时再迟钝的人也知道秦国大势已去。秦国为天下霸主时,无数人投靠秦国,如今秦国将败,这些人断会改弦更张、易主而事。 “报——!”王翦忧心忡忡,军报声突至。他不能直接询问斥候何事,是军侯王勒在大帐内询问。在王翦的频繁回首,王勒趋步过来。“禀国尉、禀大将军,齐人……”不动声『色』的卫缭听闻齐人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是刚才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齐人斥骑四出也。” “确否?!”王翦一把将王勒抓住。 “确也。”王勒带着笑意,“齐人欲击我。” 王勒进入幕帐报讯,王贲、王敖、羌瘣诸将跟着入帐。斥骑四出只能有一个解释,那是齐人欲出塞一战,这正是诸人梦寐以求的一战。 “大善!”诸将异口同声,摩拳擦掌的模样恨不得现在列阵开打。唯有卫缭无动于衷,他笑道:“齐人多智,若是荆人,斥骑一出,明日便将与我战,齐人不然也。” 人和人总是不同的,这种不同延续到两千年后仍然沉淀在骨髓里。卫缭这一瓢冷水瞬间浇灭诸将刚刚燃起的希望,连素来沉得住气的王翦也极度失望的看着卫缭。秦国难道真要败了?其他人不是秦人,自己可老秦人啊。 “秦人确只有十五万卒……”平阴塞幕府,大将军田故带着大大的簸箕冠,齐军将率全在帐,听闻斥将田鞔的报告。“军亦无骑军,楚人所言圉奋、秦骑皆在襄城,无误也。” 坐在首席的安平君田故形容威武,面目却有些灰暗。这几天临淄正朝大夫不断训斥他无能,三十万大军驻守济西,塞外秦军仅十五万,却任由秦骑突入关塞,袭击临淄。正朝已经在商议罢免他大将军一职,唯有前大司马田宗在朝帮他说话。 父亲仅以即墨区区之兵尽复齐国,自己坐拥三十万大军却任由秦人肆虐齐都。素来自视甚高的田故根本没有好心情。他瞥了田鞔一眼,问道:“奔袭临淄秦骑何来?” “禀大将军,下臣以为秦人非从长城入齐,乃于济水左岸横渡济水入齐。”田鞔汇总了诸多斥报,说出自己的判断。 “秦营之确无骑军?”田故又问。“秦人多诈,若将骑卒假以御手,我不知也。” “禀将军,若秦营有骑军,输运当有刍藁,斥骑视其重车,泰半为粟米而刍藁少也。”田鞔不是新手,他的父亲是齐湣王时期留下的不多的齐军将率之一。父亲是斥候,儿子也是斥候,对秦军的侦查非常细致。“所虏秦卒也言,营并不见骑卒。” “楚人讯报当无误也。”右将军田洛瞄了田故一眼,他本来是齐军大将军,奈何大王失权,正朝大夫以田故为大将军。“据闻楚赵两军伤亡八万余,皆拜四万秦骑所赐。若圉奋不在襄城,八万余伤亡何来?” 田洛的语气带着些挑剔,秦军在塞外半个多月了,什么情况基本一清二楚。可田故畏首畏脚,是不敢与王翦相决。王翦五十万大军也罢了,王翦现在只有十五万人,齐军可是三十万,三十万对阵十五万,便是白起这一战也不可能赢。 田洛态度如此,左将军田戍则是打圆场,他道:“兵乃国之大事,慎之未必有错。” “慎之?”田洛笑了。“我齐国王陵被秦人所掘,先君尸骨为秦人所焚,还要何慎?楚人鄙我齐人,赵人鄙我秦人,连连小小越人也鄙我齐人。何也?我齐人怯也,多智而无勇。” 田洛越说越气,包括田故在内,在座诸将脸『色』变得很不好看。前数日大河冰封,撤出大河的越卒因与平原津商贾有睚眦之怨,故而路过时特意登岸嘲笑,嘱咐齐人冰封之日要紧闭城门、日日祈神,不然我等不在不能相护,汝等多智无用、无勇乃怯,必被秦人擒去云云。 越卒不是昔年越国之卒,而是闽越之君驺无诸的部下,这些连下裳都穿不起只裹着一条围裙的南蛮竟然敢以齐国的保护者自居,消息传到临淄,临淄朝野大哗。 田洛提起此事,田故的面子更挂不住,他不悦道:“战与不战,皆在敌我之势。秦人攻我久矣,然其未到势衰之时,彼急于求战而我不急于求战,何故与战?” 田故不是冷静的人,但他的这番言辞很冷静。田洛不再多言,起身道:“既如此,末将告退。” “报——!”田洛未出帐,讯报又从帐外传来。“禀大将军,秦人退也!” “秦人……”田故以为自己听错了,斥骑又大声报了一遍,他才问道:“秦人乃真退?” “确与不确,墙头一望便知。”田洛既然已经告退,便不在帐内逗留,出帐后径直登塞墙,看向塞墙下撤退的秦军。 半个多月的辛劳,塞外那条大堑被秦军填出一条宽大低洼的道路。雪落于其,白皑皑一片。堑后秦军大营内的秦卒正在收卷乌帐,马嘶牛哞,营好不容易建造出来的临车、冲车被点了火,火焰不大,引火的粟禾因为夹着冰雪,一烧便冒出阵阵白烟。秦军本来是攻塞的,现在连临车、冲车都烧了,这是真的要撤退。 “秦军退矣。”田洛了塞墙,田故、田戍等人也陆续了塞墙。一见秦军连临车、冲车都烧,撤退已无人怀疑。 “秦人既退,我军如何?”看着部分出营南去的秦卒,一个五乡之帅忍不住问。 没人答话。这既是好事又是坏事,好事是也许今后便是秦楚相争、齐国得利,坏处则是齐国王陵被秦人毁坏、先君尸首被秦人焚烧,三十万大军竟坐视秦人退走,他日必为天下所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君子 越过汾陉塞,渡过刚刚冰封仍需架桥的颖水,往北走一百三十里,就是颍川郡郡治,韩国旧都新郑了。大雪时下时不下,这对楚军的行军、尤其对炮车的拖曳带来很大的麻烦。只有积雪冻实的清晨,趁没下雪,大军才勉强前行三十里,然后便就地扎营了。 如同年初的王翦,李信撤退时也焚烧了沿途村庄的房舍,以使楚军无柴可烧。但韩地的庶民车拉人背,走上十数里、几十里,将干柴送至楚军驻扎的营外。烧煤比烧柴省,烧煤可以省一半,到达新郑前,楚军后勤无忧,可看到这些送柴的庶民,楚军士卒仍免不了产生箪食壶浆以迎王室的感触。 “有饼否?尚有饼否?有饼否?”这一日沛师营帐,刘邦再次游走。他闯进煤火大炽的乌帐,不理正在烤火的同袍,直接在那一排挂着的背囊里翻检。类似的事情刘邦干过不是一次了,粝饼没有,他直接搜出了里面的肉罐头。 士卒携有三日口粮、三个罐头,罐头平时大家舍不得吃,因为大战结束这三日口粮可以存在背囊里带回家中。眼见刘邦搜出罐头,有人不乐意了,周昌强笑:“季兄,此肉也,此肉也……” “肉又如何?不舍?”刘邦头都没回,他的声音理直气壮,一边搜罐头一边道:“我等拒秦所为何也?非为万民乎?秦之治下,庶民无衣无食无屋,汝等却有火可烤……” 刘邦是读过书的,教书先生自然教了他不少做人的道理。秦国粮食减产,战时征集粮秣,颍川郡庶民的粟几乎全征。天寒地冻,送柴来的庶民面黄肌瘦不说,人人皆衣裳单薄。 麻利的背了一囊罐头,胸前还抱了一背囊,把乌帐中干粮搜罗一空的刘邦就在众目睽睽下出帐。帷幕一掀,风雪吹进来时他停住了,前面的背囊放在了地上,他抓起铁钳一夹,将燃着熊熊火苗的煤炉口给封上。 “你这是……”拿走了大伙的口粮,还不让大伙烤火,脾气不好曹参忍不住怒了。 “我如何?”刘邦还是刚才那种口气。“我请汝等出帐一观,何为食不果腹?何为衣衫褴褛?” “彼等韩人与我何干?”曹参抢过刘邦手里的铁钳,下一句他便被刘邦吓住了。 “成誉士否?”刘邦年纪比曹参大,可身形比他小一圈。“无仁爱之心,也配为誉士?” “我?”曹参是猛卒,猛卒的理想就是成为誉士,封闾得爵,从此摆脱庶民的身份变成贵人。誉士是最低层的贵族,由各师旅推选,没读过书的曹参并不清楚誉士到底怎么选,只知作战勇猛仅是一个前提,一下被刘邦唬住了。 “季兄,可是卒长有命,要我等出帐?”大冷天不烤火出去围观一群庶民,便是人人欺负作弄的圉人夏侯婴也不太乐意出去,这时卢绾已把地上背囊抱了起来。 “去与不去自愿,汝等抚心自问即可。”夹带着风雪,刘邦的话很快隐没在乌帐之外,一干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全看向周苛。 周苛年龄与刘邦、卢绾相仿,也读过书,与刘邦同纵而不同伍。见诸人全看向自己,周苛咳嗽两声,道:“视人之国,若视其国;视人之家,若视其家;视人之身,若视其身。是故诸侯相爱,则不野战;家主相爱,则不相篡;人与人相爱,则不相贼……” 周苛读的书不少,同袍中读过书的人却不多,听他这一大段话,越听越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周昌苦笑道:“大兄,我等、我等真随那刘季前去一观?” 沛丰等地以前属于宋国,宋国出墨家。周苛正想向同袍讲解什么是兼爱,为什么要兼爱,怎么样才能兼爱,被堂弟打断。他也不生气,道:“百闻不如一见,去又如何?” 冬日为了取暖,一个大帐住一纵三伍十五人,十几人跟着周苛一出帐便看到刘邦在外面还没走,他被临帐一个壮汉揪着衣领,挥拳欲击,好在壮汉的拳头被人拉住了。 “打!你打!有种便打!”刘邦也不反抗,他双手垂着,嘴里反而咄咄『逼』人。“去岁你父有疾,钱何来?疾何愈?今日他人有难,几张粝饼、几个罐头便不忍予,你义何在?!” 冲进本帐搜罗干粮没什么,冲进别帐搜罗干粮那就不同了。然而刘邦一提旧事,壮汉不得不放下拳头,也松开了刘邦的衣领。 甲士全是庶民,这几年战事不断天又大异,谁家没有难处?宗族也就罢了,像夏侯婴这种圉人家庭,像周勃这种外县迁来的单户,真有难处根本无处求靠,只能自生自灭。 楚军的组织平时也成组织,刘邦凭自己善交友的天『性』不自觉间将是单户家庭慢慢串了起来,而后又攀上一些好说话的富户和豪族,谁有难处他总是竭心尽力的相帮。这样一个豪杰人物确实‘有权’冲入他人的乌帐搜罗干粮,因为很多人都曾受过他的恩惠。 “季兄,季兄……”乌帐内的纵长急急出来打圆场,他还猛踢壮汉一脚,让他跪在雪地上。“此竖子耳,岂知义为何物?季兄何怒?季兄请息怒,息怒。”这边打圆场,那边又转头对发愣的同袍道:“汝等何为,还不将干粮送出大营!” “旧衣勿要遗下。”刘邦吐了口气,整了整自己被抓皱的衣裳。 “切记!旧衣不可遗下。”纵长讨好的笑,连忙吩咐,全然不在乎周苛等人鄙夷的目光——就在十几日前,此人还差点和刘邦打上一架。这几日刘邦娶雍氏之女的消息一传,他态度立变,恨不得跪在刘邦跟前喊大父。 “勿要跪了。”刘邦拍了跪地壮汉的肩膀,让他起身。“记得!你不助人,人何助你?” * 从十里外进入楚军宿营区起,轺车上的张良便看到营外的韩国庶民。这些人或肩负,或以牛车,将干柴送楚军营外,负责辎重的军吏视干柴的多寡会给付一些楚钱。得钱的庶民不马上离开,他们眼巴巴看着军营门口——再过一会军营开饭,士卒吃剩的饭菜会被脰人倒出来。 “这是、这是为何?”面黄肌瘦的同胞衣衫褴褛的站在楚营之外,张良很是不解。太阳的照耀下,天不冷还显得暖和,卖完柴的他们不赶快回家就不怕下雪吗? “贵人有所不知。秦人尽收粟也,百姓皆无粮,乞楚军食也。”轺车是张良雇的,御车的老叟是本地人,他最后悲呼道:“呜呼!三年,三年以来,百姓莫不思我大王,莫不思我韩国!” 老叟之言张良闻之欲哭,韩国治下千般不好,万般不好,也绝不会年年征战。秦人治下全然不同,李信几十万大军驻于襄城,秦吏恨不得刮地三尺。 “止!止!”张良大喊停车,车还未停稳,人便跳了下去。他急急解下身上的狐裘,披在一个抱着孩子的女子身上。女子衣不蔽体,冷风一吹能看到光光的背脊。 “贵人,贵人,不可不可……”带着体温的裘衣让女子大惊,她吓得急忙跪下。 “我张氏乃大王之臣,君忧臣劳,君辱臣死,大王失国,我张氏有罪,有罪啊!”女子跪下,眼见韩人被秦国如此压榨欺凌,张良也忍不住跪下。 “是张氏公子?是张氏公子啊。”韩国张氏只有世代为韩相的新郑张氏,听闻是张氏公子,寒风中庶民不断朝他聚集,将他围住,里头更站着几个送柴的豪强子弟。 庶民看着张良流泪,张良看着庶民也流泪,流泪也就罢了,他第一句话便让所有人痛哭:“秦人连战连败,首山之下,秦卒尸积如山,我韩国可复也。” “真可复啊?”驾车的老叟也哭了,他不知自己载的是张氏公子,也不知秦人在首山下尸骨堆积如山,更不知道韩国就要复国了。 “然。王后乃楚王之姊,太子乃楚王之犹子,楚王早言秦若灭韩,楚必复之……”张良忍住哭泣,对着周围的韩人耐心说道。楚国是韩国复国的希望,楚军马上就要攻下新郑,他正为此才匆匆赶来谒见楚王,商议复国之事。 他的话让庶民生出无限希望,也让人群里的豪强子弟生出无穷希望——当地豪强与关中来的新地吏不熟,没有门路行贿,秦吏作风又刻板,这几年折腾的够呛。如果韩国能复国,日子无论怎样都要比现在好。 “张公子,敢问复国后我等田亩何如?”看着说完话要离去的张良,两个衣着得体的中年人连忙揖礼相问。他们是有私田的,秦人一来,私田就被没收了。 “尽复也。”张良大声道,说出这个他们喜出望外的答案。这时轺车再度前行,不过没走两里张良又喊停车。他看见一些楚卒在给韩人发放粝饼和旧衣,还有那种难得一见罐头。 “不知……”对着一个给老叟打开罐头的楚卒,张良深深一揖。楚卒看了他一眼,自顾自走了过去,他只好再追上前问道:“敢问足下何人?” “何人?”夏侯婴看了看皮肤如女子那般白皙的张良,奇怪的嘿嘿一笑,答道:“我楚人也。” “敢问足下是哪位将军麾下?”张良又是一揖,指了楚卒身后啃粝饼的那些韩人,再问:“这又是为何……” “此皆是季兄所嘱。”夏侯婴答道,又将一个罐头递给韩人。 “季兄?”张良不解,夏侯婴往对面指了一下,张良才看到对面有更多百姓,也有更多发放粝饼罐头的楚卒。他问了几个人才找到当头的季兄,隔着数步便深揖道:“韩人张良见过季兄,敢问季兄氏名?” “你是……”粮少人多,刘邦不是管军粮的军吏,他只能救一部分人。他不在意眼前站的是谁,也不在意细皮嫩肉、肤『色』白皙的张良,他天生就不太喜欢这种人。微微回礼之后,他毫无笑容的道:“敝人无名,不知公子何事?” “敝人韩人也,足下赠我韩人衣食,张良拜谢。”张良说着便要顿首大拜,刘邦赶忙将他拦住。“敝人有旧衣、有积食,百姓无也,济有无耳。” “足下君子也,望告氏名。”张良又揖礼,越看刘邦越觉得此人是君子。再看他穿的钜甲上有许多划痕,心中更加崇敬,想着韩国复国后,他一定要请此人来韩国为官。 “敝人怎会是君子,一庶民耳。”刘邦忍不住窃笑。如果是一个身着羊裘破衣之人,他绝不会如此推辞。张良身着锦袍、腰悬玉佩、脚穿皮裘,长得还很像女子,这样的贵族公子他本能的敬而远之,不想和他们有什么瓜葛。 刘邦再度回绝,张良想再言时,营内午膳钟声响起,他笑了笑便告辞而去。张良不能入营,无奈的看着他走,直到进入幕府谒见郢师司马庄无地时,心里也还在想这个无名季兄的相貌。 “张公子远来何事?”庄无地认识张良,也知道他的身份,大约能猜到他的来意。 “楚军将复新郑,敝人此来乃为复国之事。”张良道。“若韩国可复,我当为楚魏之前驱,大河以北、函谷关以东,皆可有我韩军驻守……” 来之前张良曾与郢都联系过,他此行最重要的任务是重建韩军。韩国亡了,赵国也亡了,但韩国的地位远远不如赵国,为何?赵国有十万赵军,韩国不过一两千韩卒。 “此事……”庄无地摇了摇头。 “如何?”张良急问。有芈芩这层关系、有楚王之前的允诺,楚军又马上兵临新郑,他想不出庄无地以什么理由拒绝自己。 看着目光复杂满脸希望的张良,庄无地终道:“今日齐人出塞与秦军决也。” “啊!?”张良错愕,“齐人?齐人出塞与秦军…相决?” “然。”幕府也是上午刚刚收到的讯报,三十万齐军出塞追赶十五万秦军,双方在平阴塞南五十里的济水东岸列阵。“齐人若败,我军当速速驰援齐国……” “驰…援…齐…国…”一个字一个字,张良脸上再无血『色』。 “此乃楚之自救也。齐国若亡,穆陵关危矣。”庄无地也长叹了口气。他不再说话,心中只希望齐人的勇武能配得上他们内心的骄傲。 很倒霉的,光纤又挖断了。前一次修了两天,上周修了三天,这一次不知会是几天。这一卷就要结尾了,可思路老被打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短板 庄无地无语时,幕帐中熊荆也是无语。看着跪在身前的赵太后灵袂,他视若不见。 反间计不是赵国的反间计,反间计是部分赵人和知彼司联合上演的反间计——迁到大梁的赵人有人亲秦,自然也有人亲楚。亲秦的赵人将赵妃的计划告与秦人,亲楚的赵人则将此事告之于知彼司,然后,将计就计中,上演了从郢都到襄城的一系列杀戮。 有些赵人是无辜的,毫不知情;有些赵人不但知情还有意推动赵妃的计划,他们和赵妃一样,不希望一个亲秦的女子成为楚国王后;最后一些赵人则在知彼司授意下,故意促成司马卯的行动。作为赵国太后,灵袂知情也好,不知情也好,都要对这件事负责。这也是她雪夜急行两百多里,从大梁北城赶来的原因。 熊荆不想见她,然后她就跪在幕府外不走。大军中还有数万赵卒,任由灵袂在幕府外跪着是不行的,然而谒见她熊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很想让灵袂把赢南这个王后领回去,但在局势没有明朗前,他不能说这种话;他又不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名正言顺指责赵人一顿接着出妻,这种机会太难得了,所以他只能沉默。 “妾有罪,妾不该听信平原君之言,允彼等遣卒入郢都。妾有罪!妾有罪,请大王治罪……”左右史官全出去了,熊荆身边只有正仆长姜,一身袆衣的灵袂在地上苦苦哀求。 “大王军务繁忙,无暇处置此事,太后请回吧。”熊荆的长剑柱在地图上,对准的正是齐国平阴,他沉默,长姜代他答话。 “大王不治妾之罪,妾寝食难安,请大王治罪。”灵袂眼里只看着熊荆,她又跪行几步,纤手抓住了熊荆的皮靴。她记得,这个成婚未久的男子曾『摸』过她的『臀』股,若不是儿子突然冲进来,估计两人已滚到床榻上云雨了。 仗着以前的‘情分’,灵袂手先抓了皮靴,而后『摸』到了小腿上。熊荆正苦恼齐军出塞与王翦决战,被她一『摸』下意识‘咦’了一声,手中宝剑也刺了过去。好在他没忘记身前跪着的人是赵国太后,或也是想恐吓她让她不要妄动,剑尖距离灵袂的面门只有两寸。 如果换成别的女子,早就吓退了。灵袂深知男人嘴上反抗、身体却很诚实的秉『性』,她不但没被吓退,反而螓首前探,对着雪亮锋利的剑尖张开了檀口。她自然不是一口将剑尖吞进去,而是伸出小巧的、温暖冒热气的香舌,先是『舔』了『舔』剑尖,将冰冷的钜铁打湿,然后舌头在剑尖上缠绵吸吮,最后才将整个剑尖吞入唇中,缓缓地吞吐。 有些事,好孩子是不会懂的。长姜这种从小阉割未经人事的寺人以为灵袂『舔』吸剑尖是表示自己的臣服,但熊荆很清楚她『舔』吸的不是剑尖,『舔』吸的其实是…… 他的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栗,像是什么东西从沉睡中苏醒。灵袂感觉到了这种的苏醒,也看到他腹胯间的隆起。更加卖力的吸吮外,螓首还极力上扬仰视高处的熊荆,娇媚的目光中有哀求、有诱『惑』、有欲望,还夹杂微微的得意。 “啊。”长姜这个好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时,熊荆低喝了一声。几个月没碰女人的他很想挥退长姜,就在这大幕里将灵袂这个赵国太后彻底扒光,按在地上畅快的鞭挞,以男人的方式征服这个『荡』『妇』,可他心里又本能抗拒这种不道德的苟合,觉得自己不能做这样的事。 幕帐里的温度持续上升,就要达到鼎沸时,仰天闭目的他睁开眼睛。完全湿润的宝剑从灵袂红唇中抽了出来,剑刃架在她雪白的颈上。 “退下。”熊荆的声音很小,但极为坚决。 “大王…”灵袂形容一变,语气里带着些哀求,以为这是男人最后的反抗。 “退下!”宝剑力度大增,欧丑亲造的宝剑吹『毛』断发,它割开了灵袂细嫩的皮肤,血顺着剑刃流出。 血红刺目,再深的『色』欲遇上血都会清醒。熊荆终于恢复了正常,他道:“退下吧。此事寡人自会处置,你求也无用。” “大王——”就这样被男人拒绝、就这样被男人割伤,灵袂真的哭了,梨花带雨。 “退下!”熊荆大喝。这一声让灵袂浑身一震,她终于一边回头一边哭泣的退下。 “哎!”灵袂的谒见只是一个『插』曲,她还未出帐熊荆目光又落在了几上的地图上。齐军居然出塞与王翦决战,得知这个消息他还以为是自己或是哪里弄错了,可讯文上写的明明是齐军出塞追击秦军,两军阵于济水东岸。 不管齐人打着什么算盘、不管楚人承认不承认,齐国都是潜在的盟国。这片土地上任何未被秦国征服的邦国,都是楚人潜在的盟邦。可决定装水多少往往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木板,齐国就是那块最短的木板,齐国决定着盟国这个水桶的命运。 熊荆直觉上感觉齐人会败,可又无法说清齐人为何会败。这是一场三十万人对十五万人会战,数量上齐军有绝对优势,秦军骑兵又全在李信麾下,战术上熊荆也好、大司马府也好,都找不出齐军失败的理由。 因此一些谋士认为这是件好事。齐军如果胜了,哪怕只是将王翦击退,对楚国也是利好;如果能斩杀数万秦军,那从此东线无忧,今后楚军将着力在北线和西线。北线复韩,再攻入函谷关,最好是夺下函谷关,如此北线日后的焦点会在大梁而不在洛阳; 西线则是散关。关中四塞,散关是其中之一。顺着汉水上游夺取散关,同时羌人攻拔陇西郡、北地郡,从西面包抄秦人,天下局势也就彻底定鼎了。 战略是可以这样的规划的,战略能不能实现,就得看齐秦之战的结果了。熊荆对此什么也做不了,唯有等待。低头看到宝剑上细细的血迹和剑尖上的口水,他没有再看地图,拿起一块绸布慢慢擦拭。 * 熊荆擦拭着自己的宝剑,千里外的卫缭也在擦剑。熊荆擦剑是收剑入鞘,他擦剑是准备一战。 会战一个时辰前便已开始,隔着数里,战场上的建鼓声、喊杀声依然震耳,三十万齐军和王翦十五万秦军正在鏖战。以多打少是秦军的惯例,但不是说秦军不能以少打多。只是在这样一场决定秦国命运的决战中使用如此少的兵力,实在是出于一种无奈。 不把重兵集中在李信手中,李信无法摆出与楚军决战的架势,也就无法吸引楚军。同时离间计成了要有足够的兵力歼敌,不成更要有足够的兵力挽回败势——细究的话,唯才是用的秦国国尉府平均智商完全高于任人唯亲的楚国大司马府,战略上的布局秦国显然要更加灵活。 李信四十万卒,蒙恬要防止楚军顺陈仓道杀入关中,王翦手上能有的精卒就只剩下十五万。手中只有这点兵力,投入攻塞这个血窟窿当然不行,所以王翦才会产生‘可亦不可,皆在齐人’的决战思路。 决战思路是对的,可决战一定会赢吗?战场上什么事情都会发生,面对兵力倍于自己的齐军,哪怕是大将军王翦,也不敢说一定能赢。唯一可确定的是:王翦败的次数不少,卫缭让赵政失望的次数也不少,决战真要败了,王翦也好、卫缭也好,都没有必要再回咸阳。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 擦拭宝剑的卫缭缓缓唱起了一首卫歌。 珉是外来民的意思,蚩蚩是憨笑的样子。一个抱着布匹来换丝的男子不是真的来换丝,而是来与‘我’商量婚期。‘我’不是真的想延误婚期不想嫁,而是‘珉’没有良谋(娉礼也不丰厚),所以我嫁不了…… 卫人唱卫歌,卫缭唱的卫歌是一位被始『乱』终弃的女子哀怨回忆与氓相识的最初。王敖在一旁静静听着,不知老师为何唱起这首卫歌。难道老师是在埋怨大王,后悔当年没有留在楚国吗?以楚国‘内姓选于亲,外姓选于旧’的传统,老师这样的外人不可能得到重用啊。 卫缭彽歌,仿佛他就是那位遇人不淑的女子,不顾礼法嫁于男子却被男子抛弃。低低的歌声把鼓声和嘶喊隔绝了,仿佛数里外那场会战已是历史,与师徒两人毫无关联。 “报——!”军报声还是把卫缭的彽歌打断,一名斥骑未到车驾跟前便高喊道:“禀国尉,我军败矣!我军败矣!” “真败否?”左将军羌瘣没有上阵。他听不懂卫缭唱的卫歌,只能听懂战鼓和厮杀。讯报一来,他比卫缭更急切。 “确也。”骑将指向身后。此时两军的喊杀声变了,不像刚才那样低沉杂『乱』,而变得整齐激扬。这种激扬又显得有些单调,这是三十万齐人的呐喊。齐军猛攻下,单薄的秦军军阵不出意外的阵崩,秦人迅速败退。秦军一无骑兵、二无援军,齐军一边呐喊一边狂追, “杀!杀——!”雪尘飞扬,刺耳的喊杀声中,大将军田故看着溃败的秦人忍不住笑起。出赛前他还忐忑不安,现在秦军阵溃而逃,自己胜了。 “传令:杀王翦者可封爵。”看着全线追击秦人的己方士卒,田故没有忘记上次攻入齐国残杀齐人的王翦,也没忘记是王翦下令撅先王陵墓焚烧死人。他要将王翦的首级砍下来送到临淄,祭奠先祖先君。 “大将军有令:杀王翦者可封爵。大将军有令:杀王翦者可封爵……”将令飞快传了出去,田故接过仆臣递来的清酒,未饮而倒祭在雪地上,这是告知黄泉下的田氏先祖,齐军胜了。 “父亲!父亲!”秦军败而未溃,王贲最关心不是战争的胜败,而是父亲的安危。一片杂『乱』里,中军旌旗虽然未倒,可也是左支右绌,撤退的并不快。此时身后的齐军已在大喊‘杀王翦者可封爵’,王贲闻之心急如焚。 “竖子!”带鞘的佩剑被王翦扔了出去,他指着王贲骂道:“你父未死,还不归阵!” 知命的王翦怕死,可有些时候他会克制住内心的恐惧,强令自己不怕死。现在是不怕死的时候,儿子不指挥右军撤退跑来关心自己,这在王翦看来是不分轻重。 “父亲……”王贲还想再喊,但他身旁裨将也出言相劝,戎车御手打马转向,带着他转回自己指挥的右军。 “竖子。”看着儿子的背影,王翦又骂了一句。等听闻齐人‘杀王翦’的喊声,慈和的目光再度凛冽,他看向军候王勒,喝问:“齐人……否?” 戎车颠簸,齐人喊杀声震天,王勒废了好大的劲才明白王翦问的是什么,他大声答道:“齐人皆来矣,后军亦是!” 决战之地四周是高高低低的丘陵,秦军身后,三十万齐军好似移动的森林,密密麻麻覆盖在白皑皑的积雪上。到底有多少齐人谁也说不清,王勒只能说后军也追出来了。 “善。”王翦点头,他就担心齐人不追来。 “齐人!!”亲卫之将王罗突然疾喊,已经控制战场的齐军骑兵正从右侧奔来。丘陵连绵不断,撤退中短兵的防护不可能没有漏洞,王翦转身看到奔来的齐人时,为首的骑将扬起了长弓。 太阳已经偏西,骑将的箭矢迎着阳光『射』来,戎车上的王翦很清晰的看见飞来的箭矢。车右正要举盾,站立不稳的他猛撞了车右一记,错之毫厘间,箭矢擦着盾缘『射』中了他,低头讶看间身躯晃了两晃,从戎车上倒了下去。 “大将军……”王罗惊喊。身为亲卫之将的他知道这一次不是诈死。 “大将军!”主将中箭摔下戎车,周围的短兵和秦卒目瞪口呆。『射』箭的齐军骑将也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倒是他身侧的骑卒兴奋的欢呼胜起:“王翦已死!王翦已死……” 趁着周围的秦人目瞪口呆,一干人急急打马转身。秦人大将军已死,秦卒只会加速逃散,这样重要的讯报必要告之安平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何胜 “禀大将军,临淄来讯,请大将军万勿追击秦人。”齐军击破秦军阵列,战胜的讯报早早传至临淄,临淄的回信除了喜悦还有告诫,田宗最担心的就是大军追击。 “秦人败而不『乱』,退而旗展,惧有伏也。”田故有舍人,幕府也有谋士,秦军只是败退不是溃退,这点是怎么也瞒不了的,特别是此时齐军斥骑基本控制了战场。 “阵而不久,此乃败退,何惧?”田故并非没有担心,他只是想要王翦的头颅一用而已。“秦人有伏兵否?”他又看向军侯田鞔,他是军侯,负责战地四周的侦查。 “禀大将军,秦人仅十五万众,三十里内未有伏兵。”田鞔没有半点迟疑,斥骑三十里内确未见秦军伏兵。不要忘记这是主场作战,任何一个山坳斥骑都知道。 “秦人有骑军否?”田故再问,声音变得更加洪亮。 “禀大将军,秦人未有骑军。”田鞔再答。 “秦人有重骑否?”田故第三次发问。临淄城下秦军两千重骑大破齐军,以前秦军也曾以重骑击破过赵军。 “禀大将军,秦人未有重骑。”田鞔又答。 “秦人有火炮否?”田故第四次发问。 “禀大将军,以车辙观之,未见秦人军中有火炮。”田鞔继续相答,齐军吃过火炮的亏,对火炮的侦查可谓是不遗余力。 “既无伏兵,又无骑军,亦无重骑,更无火炮,王翦何胜?!”田故转头看向身边的舍人和谋士,诸人一时无言。秦军只有十五万人,十五万人不敌而退,前方无伏兵、无骑军、无重骑、无火炮,又能对齐军产生什么威胁。 “大将军,恐前方地形狭小,我军……”良久,一个舍人想到了什么,于是出声。 “禀大将军,十里之外再无山岭,俱是平地。”田鞔不是大意的人,但目前情况下追击秦人确实没有什么危险,他不能睁眼说瞎话,白白让王翦逃走。 “哼哼!”田故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他哼了几声,便要命令停下的戎车继续向前。 “报——!”大军大步往前,践踏冰雪的声音有节奏的响起。几匹斥骑背着大军疾奔而来,一里外就开始厉喊:“王……死!王……已死!王翦……” 逆着北风斥骑的声音并不真切,等斥骑奔到近前,诸人才听见斥骑喊的原来是‘王翦已死’,田故心中一紧,高声问道:“此确否?!何人斩杀王翦?” “禀大将军,王翦确已中箭而死。”斥骑不是『射』箭的那几名骑卒氏名,但他亲眼看到王翦中箭。 “何人『射』之?”田鞔追问。 “是、是……”斥骑也说不出姓名,好在能说出过程。“乃我军骑将也。其冲至王翦近前,以长弓『射』之,王翦中箭后抚胸摔下戎车,秦人大惊。小人不敢虚言,此亲眼所见。” 王翦死不死不知道,但中箭摔下戎车是真的。田故忍不住大喊道:“善,大善!秦人将溃。传令全军,加疾也!” 秦军正处于败退中,王翦此时中箭,不死也是重伤。进攻可以不需要将率指挥,但撤退必须要有一个压得住阵的主将指挥,不然大军退着退着会自己发生混『乱』。王翦在最关键的时候中箭,失去指挥协调秦军的能力,这个时候不追击,什么时候追击? 齐军的军事传统曾经断代,但军事知识没有断代。田故的命令田洛和田戍还没有听完,仅仅听到王翦已死,便立即命令部下加速追击。王翦即使死了,王翦的尸首也还是秦军手中,这一战不是杀多少秦卒的问题,而是谁能斩下王翦这个齐人大敌首级的问题。 “父亲……”田故听闻王翦已死,王贲比田故更早得知父亲中箭,他又跑到中军幕府探望。 “竖、竖子…”箭『射』在王翦胸口,这是荆人钜铁府造的四棱破甲重箭,皮甲根本就挡不住。方士拔箭时的剧痛让王翦浑身冒汗,牙关抖动中他还是骂了儿子一句。 “大将军勿忧,我军已在列阵。”卫缭看着王翦连连摇头,他知道这是王翦故意的,故意中箭好让齐军加疾追击,但这实在实在是太过冒险了。 “禀国尉、禀少将军,大将军伤势当无大碍,静养数月可愈也。”取出箭镞的汤『药』方士擦了把汗。王翦虽然中箭,但好在身上肉厚,距离也远,箭镞并未真正伤及要害。 “静养,老夫岂能静养?!”王翦挣扎要起来,旁人连忙把他按住。 “父亲!”王贲冲到前头,然而他被王翦一手打开。 “大将军何为?”卫缭不忍王翦带伤上阵,当然最担心的是怕王翦支撑不下去。 “我乃大王亲拜之将,我能何为?我必要、必要行那一言之命,大败、大败…齐…人。”王翦一字一句,在喘息中挣扎起身。他听到了帐外追来的齐人的欢呼,听到了戎车上的建鼓在激烈的敲响,甚至听到了秦军再次列阵的迟疑和恐慌。 一起身,被丝絮包裹的伤口再次流血,王贲疾喊道:“父亲!” “披甲!”王翦只听到帐外的声音,没有听到儿子呼喊。左右不敢迟疑,连忙给他披上着衣皮甲,戴上皮胄。帷帐掀开后,帐外雪尘扑面而至,刚才战场的十里外,秦齐两军再次对阵。 “大将军……,是大将军!大将军!!”王翦一出帐,阵列中的秦卒就看见了,他们先是喜悦的惊喊,等王翦登上了戎车,这种喊叫变成了大将军万岁。 “传令全军将卒:大秦存亡,在此一战。大秦若亡,田爵何存?”王翦安然无恙的登车,这让阵列对面的齐军大讶。他的话很朴实,朴实到轻而易举进入每个士卒的内心。十五万秦军,十五万人即便没有爵位也有田宅。自己当初如何对关东列国的,关东列国便会如何对待自己。军令每传到一处,喊着大将军万岁的士卒便安静下来,手上的酋矛握得更加。 秦军败退十里,十里外再度列阵,斥骑很快就将这个消息告之田故,等他赶到时,秦军列阵已毕,反倒是齐军的阵列没有列完。十五万秦军是精卒,精卒败退也好,列阵也好,都有精卒的样子,齐军士卒来自各地,一军之内尚可齐整,三十个军加疾追击,哪怕仅仅追了十里,再列阵便有些东倒西歪了。 田故此时忽然有了一些慌张,他之前只关心秦军如何如何,实际上问题根本不在于秦军如何如何,而在于齐军本身如何如何。再跑下去,秦军不需要什么伏兵、什么骑军、什么重骑、什么火炮,齐军自己就会溃散,这正是精卒和普通士卒的差别。 “速速列阵!速速列阵……”与年初追击秦军的那次演习一样,齐军阵后的连长、旅长又在放声大喊。一年的时间不足以他们改掉年初的『毛』病。就在他们大喊时,秦军的‘伏兵’出现了:包括王翦乘坐的戎车,军阵后的戎车驶过士卒让开的通道,全部汇集列阵于阵前。 秦军百将以上便有戎车,这些戎车两马挽曳,军官立于其上,在阵后驰骋指挥大军作战。正常情况下,一个尉编有一百名百将、二十名五百主、十名二五百主、三名曲侯、两名左右校、一名都尉,加上军吏,戎车不少于一百五十辆。 十五个尉,戎车有两千两百五十辆。如今,这些戎车不再位于阵后,而是列于阵前。戎车在秦军宽约十五里的阵列前方摆出两条整齐的车阵,车右急急下车在轮轴两头安装两尺长的锋利车軎,北风吹拂,天空又飘雪,挽马还打起了响鼻。 秦军没有任何阴谋,秦军只是想要再来一场阵战,在这块平坦无比的原野上,用两千多辆戎车冲击齐军已经不再齐整的阵列。戎车冲击楚军是无用的,戎车疾跑中难以转弯,楚军只要让出通道,戎车就会人畜无害的穿阵而过,在秦军步卒奔至前,军阵又会合拢。 但对齐军、对一般军队、乃至对秦军自己,则是致命的。全民皆兵体制下,没有多少支军队可以在对阵中散开阵列然后又重新合拢。不是做不到——春秋的军队、楚国王卒、魏国武卒、赵国黑衣全都能做到,而是承受不了这样的成本。 行军中突然止步列阵,齐军没办法队列整齐;疾追十里再度阵战,齐军的阵列参差不齐;两千辆戎车冲来,齐军又怎能做到散开阵列避让戎车,并在秦卒攻来前合拢阵列? 看到秦军阵列散开,阵后戎车在阵前摆开阵势,田故瞬间石化。他从未想过等待自己的是一场几百年前的车战。右将军田洛比他更镇定一些,他大喊着铁藜蒺。将铁藜蒺撒在阵前可以阻止戎车冲阵,然而秦军大败、王翦已死,疾追中辎重早落在重重丘陵之后,现在到哪里去找铁藜蒺?! “盾!盾!”没有铁藜蒺,田洛只好大喊盾牌。他要士卒把盾牌扔在阵前。 “无怪此处如此平坦。”车战需要平整的地形,左将军田戍此时注意到脚下这片土地出人意料的平整。他不知道的是,十数天前,数万秦军将这块长四、五里、宽二十里的原野平整了数遍,为的正是今日这场车战。 一切都太晚了!田戍的喃喃中,看到军阵两侧打出的应旗,王翦大手扬了起来。知其心意的腹心刘池摇响了鼙鼓,鼙鼓一响,建鼓即响。此时建鼓不再『插』在戎车之上,而是卸下来『插』在阵后。 “驾!”王翦『插』着羽旌的戎车第一个冲出车阵,冲向对面的齐军,奔驰中,车轮两侧锋利的车軎切割着空气,发出呜呜的破风之声。 大将军第一个冲锋,第一排戎车当即紧跟。千辆戎车的驰奔下,雪尘弥散,大地开始震颤。王翦驶出不到二十步,他身后列于第二排戎车的左将军羌瘣也低喝一句,御手一拉缰绳,鞭策着挽马也冲了出去,左右的戎车紧跟羌瘣,追着身前的同袍疾驰。 “杀——!”这一次秦军屯长不再列于军阵之后,他们大喊着,跟着戎车往前大奔。阵列里的士卒也高声嘶喊,举着酋矛前冲。 戎车冲破敌军阵列,步卒必要迅速跟进,趁『乱』杀敌。阵中士卒冲锋,阵后击鼓的鼓人、钲人也不再敲鼓不再等待,抓起一柄短戈也往前冲去。 士卒素来敬畏王翦,大将军既然说了大秦存亡在此一战,那这一战怎么能打败呢?打败了大家没了田爵,要去做齐国人的奴隶吗?还是任由荆国人斩去左脚?现在连大将军都驾车陷阵,自己难道要坐在这里等着齐国人来俘虏吗? 没有后军,没有任何人留在阵后,连幕府里的谋士奴仆也跟着冲锋杀敌,只因成败在此一战。 雪尘飞扬、战车疾奔,感觉到地面越来越颤的田故看着王翦驾车冲来,车驾还未进入『射』程,他便揪着心大喊一句:“『射』!” ‘砰砰……’弓弦之声连绵不绝,箭矢暴雨一样泼了出去。因为对准的都是王翦,很多箭矢还未『射』中戎车便互相撞在了一起,然而更多箭矢『射』在戎车前的橹盾上,一些则『射』在挽马的皮甲上。因为距离太远,即便有北风吹拂,这些箭矢也未能穿透挽马身上的皮甲。 箭一『射』出,田故就知道自己下令早了,可没关系,他依然能『射』杀王翦。只要王翦死了,也许秦军就败了。看着越来越近的戎车,他再度大喊道:“『射』!” 箭雨再起,四棱重箭穿透皮甲,挽马刺痛下嘶声悲鸣,一匹跌倒,另一匹连带着跌倒。奔驰中的戎车随即撞在马上,前冲之势未歇的车尾飞起,在空中抡出一个半圆,‘轰’的一声倒扣在地面上。瞪着眼睛的田故大松口气,疾喊道:“王翦已死!王翦已死!传令……” 田故想用王翦之死来提升士气、打击秦军,可传令再怎么快速也没办法达到这个目的。王翦的戎车在阵前倒扣,其余一千多辆戎车并没有那么多弓弩手攒『射』,超过一半的戎车冲进齐军密集的阵列,将齐军的阵列冲垮。 这边齐军还在哀鸣惨叫,第二排戎车再至。借着第一排戎车撞出的空隙,更多戎车猛冲入齐军破碎的阵列。这一次戎车没有停止或者倾覆,它们驰过散『乱』的阵列,长达两尺的锋利车軎割草机一般将齐卒的双腿削断,只留下两条血肉混成的车迹。 “杀!”戎车只是将齐军的阵列冲开切碎,真正杀敌还要靠步卒。跟着戎车奔跑的秦卒正疾冲而来,此时齐军根本没办法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怒杀进来,将最后一点阵列冲散。当满身是血的秦卒斩下同袍的头颅,用头颅上的发辫为绳栓在腰上时,剩余的齐卒胆战之余返身而逃。 意志不坚的军队,一旦有人奔逃没有及时制止,就有更多人跟着逃跑。戎车冲击下,阵后已无人阻止逃卒,厮杀中越来越多齐卒溃逃。须臾,夕阳照耀的丘陵中,漫山遍野都是奔逃的齐卒。 “败了,我军败了。”前半个时辰还是意气风发的追击,仅仅半个时辰过去,局势便已逆转。心如死灰田故越想越恨,抽出剑就想伏剑。 “大将军!大将军不可!”车右田除急忙拦住。 “我军已败,我有何颜面再见大王。”三十万齐军被秦军彻底击溃,丢盔弃甲全在逃命,想到三十万人可能全军皆墨,田故又想自刎。 “大将军误矣!”田除又把田故拦住。“我军虽败,然齐国尚存,大将军不为己计,亦当为齐国计。若平阴塞有失,齐国亡矣!” 平阴塞三字终让田故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他虽然率军而出,但塞内还留下万余士卒驻守。齐军败了,但只要能在平阴塞收拢溃兵,未必不能拦住王翦。而只要拦住了王翦,哪怕只拦他一个月半个月,等到楚赵的援军赶到齐国,齐国也就无忧了。 “平阴塞!速去平阴塞!”本想一死的田故精神一震,恨不得立即赶到平阴塞。 “平、平阴塞……”尸首横陈的战场上,被人从车厢里抬入幕府医治的王翦苏醒后也虚弱的喊着平阴塞。他的情况不算太坏,只是右腿倒扣时被车厢砸断。 “大将军勿忧,全军皆已依计而行。”卫缭知道王翦的担忧,他如此安慰。可等到了幕府,他也问起了王贲。天『色』已暮,秦军追杀齐人的喊杀声早就听不到了,战场上只有呼啸的北风。 “未知也。小人以为此计当成。”刘池看着卫缭摇了摇头,秦军骑兵早就派出去了,战场上全是齐人的骑卒。没有足够的斥骑,秦军即便战胜了,也不知道全部战况。现在能做的事,只是等待。 “唉。”卫缭也知道这个里道理,他毕竟是国尉,仅仅犹豫片刻,便喊来人传令道:“我军此战大胜,辎重粮秣见此令后速行,以攻临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拔营 夜幕下的平阴塞燎火点点,星光之下白雪覆盖的巍峨塞城好似硕大的龙首。龙首枕在冰封的济水北岸,龙身则顺着起起伏伏的山势,蜿蜒绵亘在泰山山脉中不断往东,串起齐楚间的要隘穆陵关后,这条长达一千两百里的蛟龙终于入海。 三十万人驻守塞城,但如今塞城内空空『荡』『荡』,留守于此的五乡之帅田丰从下午起就收不到前方的讯报,好在最后收到的消息是秦军大败、齐军逐之,这种消息很让人安心。想想也是,秦军只有十五万人,己方为了集中兵力三十万大军尽出,两个齐卒打一个秦卒,怎么会输? 城令府内竽声不断,这是塞内为数不多的娱乐之一。府外北风呼啸,士卒柱矛立于各处,警戒的看着四处,尤其是警戒塞城之下。他们依稀间能听到斥骑的马蹄声,乃至骑士的呼喊,可当士卒探出头去听时,这些声音全都不见了,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杀!”塞墙上的齐卒探出头时,大堑南岸是几句极有克制的彽喝。倒地不起齐军斥候还未惊呼,满是鲜血的铁剑便狠狠的刺下,将他们刺死。 轻微不可察觉的闷哼之后,两名斥骑被拔去衣甲,随后尸体被扔到堤下——秦军力卒并未将整条大堑填平,只是填出了数道二三十步宽的土堤,堤下全是力夫输卒冻得发白的尸首。 “禀都尉,齐人愈多也。”齐军战败后,派往平阴塞告急的斥骑便络绎不绝,可这些斥骑全被阻拦了。军候田鞔的讯报没错,秦军确实没有骑兵,但后方六十里的平阴塞下有秦军骑兵。这支骑兵之一部就是前几天在临淄城下大破齐军的那支畴骑。 “李必何在?”浓浓的关中秦音,老迈中带着些雄壮。 “小人在!”黑暗中一个年轻的声音相答。 “率一将之骑前出三十里侦敌,接应少将军。”命令并不复杂,只是接应。 “小人敬受命。”秦军编制与楚军相同又有所不同。一将之骑为两百骑,略多于楚国骑兵的一个旅。只是有两百骑,黑夜里寻找王贲也非常困难,故而骑将李必受命后没有马上走。下令的骑都尉明白他的意思,补充道:“举火追击者即是少将军。” 听闻这句,李必才揖礼离去,率领麾下两百骑往南奔去。齐军溃兵越来烈多,李必的两百骑不是去杀敌的,下令的骑都尉故而又道:“骆甲、王翳何在?” “末将在!” “率汝等两千骑于十里外阻截齐人,勿使齐人靠近……”畴骑两千,但在平阴塞外截杀齐人的秦骑不止两千。骑都尉命令还未下达完毕,数里外便听见马奔之声。二十多名齐军斥骑不知怎么突破了秦骑的封锁,喊着急报飞驰而来。诸人集结之地是一片背风的洼地,衬着星空,奔驰在山岭上的齐人异常显眼。 冲过洼地北端的山岭便能看到大堑,大堑对岸就是平阴塞,就在诸将担心齐人要逃到平阴塞下时,一道并不响亮的军令声响起:“『射』!” ‘呼……’无数弩机声响起,未在决战中显身的蹶张弩部队也出现在平阴塞外。随着弩将的军令,数不清的弩箭飞起,星空突然间一暗,而后再度明亮。 “『射』!”第一轮齐『射』完毕,待弩卒装好箭矢,弩将再度下令。星空又是突然一暗,身处洼地的骆甲等人看到满是箭矢的齐军斥骑最后全部倒下。 “末将敬受命。”奉命的两人不再迟疑,速速揖礼而去。 * “平阴无讯也!”齐军败退,从败退起令骑就不断派往平阴,然而奇怪的是令骑斥骑有去无回。临到黄昏时分,军候田鞔忍不住向田故说起此事,他无法保证前方的安全。 “无讯?”田戍不解。齐军列阵而战,中军、左军的位置靠近官道,因此很快就逃了出来,右军靠近济水一侧,阵后是连绵的丘陵,右将军田洛到现在都不见踪影。 “无讯也!”田鞔语气中有一种无奈。他刚才一次『性』派出三百名斥骑,依旧没有回音。 “秦人追至何处?”前方不确定,田戍问起了身后的追兵。 “尚有十里。”田鞔痛苦道。齐军溃散,但秦军沿着官道追击,占要据了官道,秦军便能赶在齐卒前面追至平阴塞下。齐军虽然想在官道上拦截秦军,但此时齐军已失去了建制,只顾逃命的士卒不再听从将率的命令,阻截还未开始,听闻秦人追来的喊声,齐卒就溃散了。 “距平阴塞尚有几里?”这次不是田戍问话,而是田故。 “不及二十里。”田鞔道:“下臣以为秦军有伏也……” “当死在平阴塞下。”田故已不计较生死,他只担心平阴塞无防,被秦人趁虚而入。他这样的态度让诸将无语,眼下跟着幕府撤退的齐卒不及万人,这万人一半以上还是散卒。散卒犹如惊弓之鸟,一看到、一听到秦军追来便会旧伤迸发。如果秦军真在塞下设伏,那己方赶赴平阴塞那是自投罗网。 “大将军,若秦人设伏于……”田戍的戎车上前,他深深的向田故揖告,没想到田故丝毫没有听话的意思。他的戎车未作停顿,人也没说话。见此田戍只能加速将他拦下,“大将军!我军虽败,然秦人不拔平阴塞,亦不可亡我齐国。” “大河济水冰封,秦军大可绕过平阴直趋临淄,临淄守军不过万余。”奔逃四十里,戎车上被北风吹了四十里,田故完全清醒了。只要济水冰封,平阴并非不能绕过去。塞内一两万大军即便死守,在秦军留军牵制的情况下也无法出塞一战。 明白这一点的田故死志复燃,他此时只想早些死去。看着田故毫不迟疑的北去,田戍与田鞔不知道是跟上还是不跟上。跟上,与田故一同赴死;不跟上,自己又能往何处去?一切的一切全在出塞,不出塞就不会阵战,不阵战就不会追击,不追击就不会溃败……,两人悔不当初,然而悔恨无用,三十万大军一战而没,齐国靠自己的力量再也挡不住秦人。 浑浑噩噩中,十里转眼即至。未及十里时,两军骑兵便开始正面交锋,田鞔渐渐明白拦在平阴塞前的秦骑是深入临淄的那支骑兵。齐骑驰骋了一天,马力早就用尽,秦骑却以逸待劳,数量上也不逊于自己。田鞔赶到时,己方骑兵已被杀败,无数秦骑拦住了官道,为首一人的坐骑高出旁骑一尺,那显然是一匹龙马。 “本将乃大秦骑都尉……”秦军骑都尉本想劝降,为首的田故根本不想听秦人劝降。骑都尉话还未完,他便拔剑大喊道:“攻!” “攻——!”安平城有私卒,这些私卒全跟着田故,向秦军猛冲。 站在小丘上的田戍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发出冲锋的命令,他很快听到了秦人的爆喝,一丛一丛的箭矢从昏暗处中飞出,而后又密集落下,齐卒中箭的惊叫声不断,但他们仍然跟着田故的戎车前冲,直到那辆疾冲的戎车也被箭矢淹没。 “此时不死,又待何时?”绝望会传染,田鞔看着那些中箭倒地的同袍说了一声,随即策马冲下小丘,攻向正从高处冲下平地砍杀齐卒的秦军骑兵。 冲下去肯定会死,不冲下去与临阵脱逃无异。左将军田戍叹息了一声,他的声音似乎发自肺腑,对阵身后的亲卫喊道:“进!进!” “杀!”有些士卒跟着冲了下去,有些士卒则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奔向东面更加昏暗的山岭,只有从这个方向越过长城才能逃回齐国。 * 从白天等到黑夜,又从黑夜等到白天。楚军幕府中,熊荆一夜未睡,他希望能早一刻等到平阴的消息。平阴若胜,大军前进三十里拔下新郑,韩国复国。等到明年春天疏通颍水和汝水,粮秣可直接从淮水运来,接下来便是进军洛阳和函谷关了。虽然硫磺紧缺,但熊荆不在意用光所有火『药』拔下函谷关。 可若是平阴败了,那大军就要回军方城,分兵齐国了。这样的话,东线最少要抽调走十个师驻防。不算那些还未练成又在此战大溃的新编师,三十二个半楚军师一旦抽调十个师前往穆陵关,便只剩下二十二个半师。 汉中要驻防,商淤要驻防,方城要驻防,大梁要驻防,可以机动的赵军只剩下五万人,加上这五万赵军,加上诸越部落的士卒,真正能够机动的兵力不会超过十万。 去年到现在,基本是楚军在掌握战略主动。但掌握战略主动的关键是能够集结足够兵力,发起敌人不得不招架的攻势。秦军有备的情况下,十万人是很难发起这样攻势的,不能发起这样的攻势那战略主动权便会落在秦军手中。 这种后果极度可怕,因为两千余里防线上,秦军可以集结兵力攻击任何一处,楚军则疲于奔命。也许等不到新编师旅,等不到巴人、羌人士卒训练成军,秦军就会杀入方城、拔下大梁、攻破穆陵关。 “启禀大王,”不是庄无地一个人,是好几个人一起进入了熊荆的寝帐。这样的阵势让熊荆的心猛然一沉。他看向庄无地,又看向彭宗、狐婴、东野固、斗于雉、司马尚、成通,每一张脸都没有笑容。 “齐人败了?”勉强笑了笑,熊荆不等庄无地禀告便先问了一声。 “齐王请大王速救临淄,亦愿将兵权交予大王。”齐人并没有在飞讯上多言,而是紧急求救。仓促中齐人并未忘记熊荆出兵的条件:兵权。 “齐人败否?”兵权有兵的时候重要,如果齐军全军覆灭,那兵权还有什么价值。 “臣以为……”庄无地不好判断,他猜到齐军应该是败了,但不知损失有多严重。 “臣知齐人之『性』也。”东野固『插』言道,他自诩了解齐人。“齐人将兵权予大王,只因齐军大败,国内无兵也。” “禀大王,”东野固没有说完,淖信也闯入了熊荆的寝帐,他手里拿的是知彼司的消息。“齐军大败,平阴塞已为秦人所拔。” “平阴塞被拔?”齐军败了归齐军败了,怎么平阴塞也丢了呢,诸将不可置信的看着淖信手中的讯文,熊荆看完讯文就把他它给斗于雉,斗于雉又转给司马尚。 “齐国再无可战之卒,必亡矣。”司马尚看完上面的文字连连摇头。 “我军可否与李信再战否?”被隐瞒的感觉不好受,可庄无地很希望自己再次被大王和赵人欺瞒,只要这种欺瞒能促成楚秦两军再次会战。 “这……”庄无地完全是异想天开,诸将也知道他是关心太切。 “李信已是漏网之鱼,避我不及,岂会再与我战。”设计反间计的狐婴出声道。齐军尽墨,如果能消灭李信四十万人,也许可以扳回一局,可李信怎么可能再上当?李信早就逃之夭夭了。 “多说无益,拔营吧。”齐人说什么可以不信,知彼司的讯报熊荆不得不信。既然齐军尽墨平阴塞失守,王翦下一步便是攻拔临淄,楚军必须迅速后撤,最少要守住潍水以东。 熊荆下令拔营,诸将犹自发怔。牺牲了两、三万士卒,马上就要拔下新郑再复韩国,却要在距离新郑三十里的地方拔营回身,实在让人不甘。 “齐人防民甚于防秦,将卒同为一阵,然彼此异心,何败王翦?”对齐国熊荆给予了足够的耐心,可惜所有努力都是白费的,很自然会是现在这种结局。熊荆感叹了一句,然而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他收回思绪,再度下令道:“传令全军:拔营,目标襄城。” “臣敬受命。臣敬受命!臣敬受命……”熊荆的注视下,一个个将率奉命。片刻,拔营的军令传遍全军,已经整理好行囊的大军依照行军谋士的计划前队变后队,返身开往襄城。 大军撤退中,官道上坐上另一辆轺车的张良用便扇遮住了自己的脸。他跟随大军南返,经过人群时,有人正对着一些韩人说话:“张公子言,王后乃楚王之姊,太子乃楚王之犹子,我韩国将复也……” * * * 本卷完。 * * 光纤继续保持断裂状态,估计要明年才能修复了。下午看见电信的人,他说最快要四五天(还不断摇头,说这很难,因为要等zf的命令,电信自己不能『乱』拉『乱』扯,要统一部署架设),依照不可抗力,电信没有任何责任。也不能退掉光纤,因为是9月新办,只有两年用户才可退。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单于 从地海南岸的亚历山大里亚出发,横穿地海与黑海,接着翻越高加索山脉又再横穿里海,逆着阿姆河在冬季前抵达巴克特里亚首都巴克特拉。请百度搜索进本站。等到来年初夏,越过锡尔河进入可能遇见萨咯人的草原一路往东,最多三个月能行至阴山北麓,那里,便是大秦最北方的边境。 来回四万多里的路程,商人走完这段路程大约需要三年,蒙毅由埃及海军护送到黑海东岸,又在巴克特里亚王国协助下,两年时间即可往返—— 楚国战船封锁波斯湾,侵占香料产地,这种行为立即惹怒了几个大国:印度使臣阿那周在郢都正朝坦言相告,如果楚国战船继续封锁波斯湾,阻止印度与塞琉古之间贸易,印度将不再与楚国贸易,驱逐楚国使臣和商人; 塞琉古帝国的真正掌权者、首席大臣赫米阿斯(hermeias)则宣布要严惩野蛮的楚尼人,并要求与塞琉古交好的所有盟邦禁止与楚尼人买卖,否则他们将被塞琉古视作敌国; 而与塞琉古交恶的埃及也愤怒楚国侵占香料产地、妄图控制香料贸易的野蛮行为,托勒密三世声称将与塞琉古一同封锁楚国人的香料,并计划联合出兵,夺回阿拉伯半岛南端的香料产地。 有人愤怒则有人喜悦,最高兴的莫过于希腊人和迦太基人。香料不是来自亚洲是来自非洲,来自亚洲被塞琉古人垄断,来自非洲则被托勒密垄断。楚国人如果真能突破两国的封锁,将香料运到地海沿岸,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他们的要求很少,只有一条,楚国的香料要像楚国的纸张一样,不能太贵。 香料是已知世界的重要商品,如同远古时代的盐、锡以及两千年后的产业链,重要商品的贸易变化往往是战争的根源。楚国做的不仅仅是改变香料的贸易路径,同时也改变世界贸易的路径。一如大航海兴起后西域、亚、波斯商道的衰落,一旦亚欧大陆最东方与亚欧大陆最西方通过海路相连,整个已知世界、未知世界都会发生剧烈而深远的变化。 海权再度兴起,陆权再度跌落。丝绸之路无数邦国如果不能自持,失去贸易后将逐个逐个消亡;数万年前独木舟时代便存在、如今荒芜的找不到太多痕迹的海港和城邦将再度繁荣。 面对这样的变化,战船基本只能沿岸航行的埃及、塞琉古、印度无法在海阻止楚人,他们只能派遣大军在大陆阻止,或者根据亚里士多德四世曾经预见『性』的提议,消灭所有这一切的源头:楚国本身。 从大秦到埃及,又从埃及返回大秦。副使蒙毅最深切的感受便是各国都乐于与大秦交善,同时各国都仇恨荆国,因为荆人夺走了他们的香料。为此,埃及人派出了炼金术士和造舟工匠,塞琉古人提供了镰刀战车,巴克特里亚除了赠送一批索格底亚那马,还派遣一支数百人骑兵,保护他和甘罗从原路返回大秦。 草原的夏季绿草如茵、一碧千里,天空也蓝得出,白云飘悬其,蓝与绿之间犹如是人间仙境。只是看去很美的东西身临其境便不是那么美了。草原夏季蚊虫众多,天气也很怪异。午时分无炎热,夜半却是寒,大风一起,六、七月飞雪冰雹也是常事。 最可怕的还是『迷』路,草原如同大海,没有标识,辨识方向只能靠日月星辰,若非有粟特向导,一行人恐怕早『迷』失在无边无际的草海。 虽然有这么多苦难,但相于穿越炎热的沙海,一望无际的草原一日可行进三舍,最多三个月时间使团便能赶到九原郡。身负重任的甘罗与蒙毅对此不但毫无怨言,反而越走越高兴,因为越往东离大秦越近。 酷热无的午,人马躲进一片云阴下后,粟特人让整个使团原地休息。这种休息只是少数人的休息,奴仆们要放马吃草同时给马喂水,只有贵人们和大夏骑士才能休息。 “距秦山还有几日?”奴仆打水后燃起了马粪,这是要烧水烹茶。正使甘罗坐在云阴下也不断抹汗,反倒是身负甲胄的蒙毅任由汗水在身流淌。 甘罗这是在问向导,一个头戴尖帽笑容可掬的粟特商贾,他所说的秦山是阴山。归心似箭,每次看到向导他都会问这个问题。 “禀使臣:向导言,至秦山尚有半月。”通事也是通秦语的粟特人,也是商贾。 “半月啊。”甘罗淡淡的道,目光望向东方。云阴外的草原格外明媚,草丛里还开着五颜六『色』的小花。远远看去,这些小花像是渭水的波光,在阳光下不断闪耀。他想咸阳了。 “子罟兄若是劳顿,我等大可缓行……”蒙毅是武将,甘罗是臣。每日前行三舍之地,蒙毅担心他身体扛不住。 “便是劳顿,又岂能缓行?”说话的甘罗不自觉回头看向此行的客人和那些高大的索格底亚那公马。埃及人为了保持清洁,常常剃成光头。草原太阳毒辣,这些光头埃及人不得不戴帽子,此时云朵挡住了阳光,他们将帽子摘下来扇风。 光着头、穿着越人贯头衣的埃及炼金术士和工匠最为重要,大夏国王赠送的三十匹龙马种马第二重要,条支皇帝赠送的镰刀车軎第三重要。第一、第二、第三只是相对的,他们任何一件抵达咸阳都将成为国宝。 “下臣只是忧心……”甘罗知道此行的价值,蒙毅自然也知道。 “不必忧心。”甘罗年不及三十,旅途的艰难让他看去最少老了最少二十岁。“蒙将军要忧心的乃是胡人,离秦山越近,我便越是忧心。” 前往大夏两人走的是草原,河南地是驱逐胡戎后开辟的新地。秦军护送两人翻越秦山后走了三百里后才折返九原郡。如今返回,距离秦山还有十几天的路程,眼下只有大夏骑兵护送、没有秦军接应,甘罗难免有些担心。 “下臣已遣人急赴九原,一旦九原得讯,郡尉必将率军相迎,子罟兄勿忧。”十多天的路程,距离秦山最少还有千里,蒙毅未雨绸缪让甘罗点头嘉许。有蒙毅在,他这个正使省了不少事。 “善。”甘罗答应了一声,然而竖笛恰在此时响起,大夏骑兵听闻笛音立即马。 “胡人!”蒙毅浑身剧震。没有在阴山以北,在距阴山一千里外的地方,毫无征兆的出现了胡人。他想到了一个可能:难道是自己派往九原郡的人被胡人截获了?可那胡人又怎么认识秦国字?信笺写的可是秦字啊! 胡人起初远远的只是一个黑点,走近了慢慢变大,人马越来越多。随行的大夏骑士有了些惊慌,他们大喊‘萨咯人、萨咯人’,准备列队作战。奴仆们更加仓皇,好在粟特人有遭遇草原部落的经历,指挥众人收拢的同时,礼物也准备好了。如果来的是游牧部落,依草原的规矩送礼物,说不定晚还有胡人女子侍寝。 胡人越来越近,有数千人不止。视力不好的甘罗也看到了他们的旗帜,为首的旗面画着一支黑『色』大雕。这不是什么迁徙的草原部落,这是大群大群的胡人骑兵。 “阿胡拉·马兹达保佑您……”粟特人前送礼,草原的微风将他的声音传在过来,甘罗只听到最前面问候的一句。黑雕旗下,一个被发浓须的胡人骑在龙马,他穿着左衽短衣,胸前挂着金光闪闪的配饰,他的下裳(也许是裤子)则由腰带扎着,面挂着满满的箭囊。 他似乎是在大声指责粟特人,粟特人闻声如同对大夏白狄人那样匍匐,不敢多言,直到胡人训斥完了,他才匆匆起身,行礼后如蒙大赦的奔回来。 “头曼单于要我们……”粟特人大汗淋漓,奔回来脸『色』仍然惨白。 “是匈奴!”蒙毅听闻头曼之名便握紧了剑,可看到已经半包围自己的匈奴骑兵,手又不得不松开。他知道,如果此时交战,己方无一人能返回大秦。 “……要我们交出马种,还要检查我们的货物。”粟特人不知蒙毅喊了什么,他刚刚被头曼单于一顿训斥。粟特人往返草原,遇见部落送礼物便可得平安,有时粟特人也与草原部落买卖,收购他们手的丝绸、黄金以及珍贵的皮『毛』,这种默契起于何时,已不可考证。 本着自古以来的习惯,草原部落很少为难粟特人,然而秦人是草原部落的敌人,粟特人带着秦人途径草原,这逾越了双方一直遵守的习惯。这一次头曼单于看在天主的份可以饶恕,但下一次绝不饶恕。并且,秦人可以不杀,秦人货物要没收。 战战兢兢的粟特人把这一切解释完,甘罗和蒙毅的脸也白了。马种非常显眼,马种肯定会被匈奴人掠去,镰刀车軎也许可以瞒过。 “若之何?”蒙毅的手握在了剑柄,说话时眼睛四顾,盘算着逃生的几率。 “敌众而我寡,万不可妄动。”甘罗连忙将他的手按住。“只是龙马。”说话时他又看了光着头的埃及工匠一眼,重复道:“只是龙马。” “这是何物?”粟特人还未答复,那面黑雕旗便从远处飘了过来,为首一人虽是胡人装扮,开口却是夏音。蒙毅定睛看去,看到他马背皮囊里的钜甲,这是名赵人。 “此乃、此乃……”马背驮的是镰刀车軎,押运的甲士也吃惊胡人能说夏语。 “速速卸下!”赵人大喝。胡人不懂车战,赵人又怎么会不懂车战? “此物卸下。”更多人的胡骑围了来,一些人甚至拔出了钜刃。担心生事的粟特人急急冲过来,让随行的仆臣将百余套镰刀车軎全部卸下。 “哼!”赵人似乎巴不得双方动武,奈何粟特人打圆场,而头曼正在看那些龙马。 “这又是何物?”陆离制成的蒸发皿被羊皮妥善包裹着,驮在马背。还未打开,炼金术士前阻拦,说着谁也听不懂的埃及语。 ‘啪!’马鞭狠狠抽在炼金术士脸,粟特人又跑来解围。这时羊皮掀开了,陆离器皿在阳光的照耀下晶玉透亮,连正在看龙马的头曼也被这些器皿吸引。 “这是白狄人。”粟特人知道炼金术士的来历,拉出其一个白人,想说他们不是秦人。 “此乃秦人!”赵人指着其余炼金术士黄『色』的皮肤,怒视粟特人。待头曼前,他嘴里又吐出一段胡语。白人可能是月氏人,头曼不敢让他们交出胯下的坐骑,也不搜查他们。黄种人不一样,头曼一点头,连同那些造舟工匠,凡是黄种人全被带走。 这一次甘罗真的急了,他大叫道:“为何如此?为何如此?!” 没有人离他,那些埃及人虽然想反抗,马鞭和钜刃很快让他们顺从。等匈奴人打马而去,粟特人才道:“那赵人告之头曼,说他们是造陆离镜的工匠……” “陆离镜?”甘罗瘫倒在地,这哪里是造陆离镜的工匠,这是造巫『药』和战舟的工匠啊。 “下臣必当夺回。”工匠蒙毅全都认识,看着剩下的那几个白狄工匠,他的手又握在了剑。 “夺回?如何夺回?”甘罗心凉透了,然而他并没有失去理智。“你若夺回,我等如何返秦?!” “若不夺回,我等数万里……”两年时间,四万余里路程,其的艰辛难以言表。蒙毅的剑拔出一半,但左手紧抓在剑刃,左与右的搏斗,他的左手鲜血淋漓,最终,剑归了鞘。 “请单于杀了秦人,我赵敖……。”粟特人会经过草原哪些地方,草原部落一清二楚。数十里外的单于行帐,甘罗蒙毅恨之入骨的赵人跪下向头曼请命。 “不可。”陆离器皿摆在大帐正,一干人对此爱不释手。“言而不行,天主降罚。我等既与粟特人有约,单于又言留下货物便不杀秦人,岂能悔之?”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三思 三年前,趁着大搜荆王,秦人不但夺走了河南地,还占据了阴山。 .于秦国而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对胡戎匈奴而言,河南地与阴山自古是游牧之地,秦人毫无理由扩地千里,将势力渗透到阴山以北,自然成了所有部落的死敌。 只是这些年长城以南天大异,草原同样是天大异。河流枯竭、草原萎缩,而东面有东胡,东胡占据了后世的锡林郭勒盟草原和呼伦贝尔大草原——长城以内有军事地理,草原同样如此。但凡哪个部族控制了呼伦贝尔大草原,哪个部族会在草原崛起; 其西又有月氏,月氏人占据着天山北面的伊犁草原。伊犁草原与呼伦贝尔类似,只要哪个部族占领了伊犁草原,哪个部族能得以壮大进而控制天山南北。 困居漠北苦寒之地的匈奴日子并不好过,虽然诸人皆痛恨秦国(也不太喜欢赵国),但秦人不杀是不杀。没有粟特商贾,部落的生计会更加艰难。匈奴不仅仅是匈奴本身,匈奴还包括阿尔泰山以西的粟特商贾。农耕明更难维系帝国统治的匈奴帝国一旦断绝了贸易,内部会发生内讧。善待商贾与妻妾侍寝一样,是草原部落生存的根本。 实利如此,信仰也是如此。匈奴的祭祀不原少,祭祀对象除了祖先,还有天地与鬼神。单于既然已对粟特人允诺,食言天主必会降罚。赵敖对秦人恨之入骨,可他此时请命,头曼根本没有说话,只有相封兰漠出言相阻。 赵国已亡,没有南迁的赵人不少出塞避于草原,并请求单于收留。秉承着‘内姓选于亲,外姓选于旧’的部落传统,大多数部落并不想收留赵人,但也有人建议收留赵人,头曼的相封兰漠便是其之一,在其余人的笑声里,他将赵敖拉出大帐,请到自己帐内。 “秦人通昆仑以西,若得极西之工匠…,与我大害也。”赵国控制着丝绸之路东端,赵敖又居于雁门郡,自然知道极西代表着什么,这便是他要把那群埃及工匠说成是秦人的原因。 “工匠、龙马、车軎皆已拦下,将军还有何忧?”兰漠披发,但与头曼和那帮骑将不同,他穿一件原大夫常见的玄衣,腰带是一枚显眼的金印。这是相印,他是头曼的相邦。他还能说其他胡人不懂的雅言。 “可白狄人……”黄皮肤的埃及工匠拦下了,白皮肤的希腊工匠没有拦下。 “白狄人或是月氏之人,不可。”白狄人昆仑以西的萨咯人敢杀,匈奴不敢杀。“且彼等只是陆离工匠,陆离与国何用?” 几年前开始,陆离不是什么稀罕物品了。陆离镜再好,有一些也够了。单于是看在赵敖的面子将那些‘秦人’工匠暂时扣押,而不是要杀了他们。 兰漠觉得那些工匠并大无用,赵敖也说不清那些工匠到底何用,他只是对极西之地敏感而已。他思索间兰漠已让仆臣倒酒,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说话。 “今日所得龙马与楚王龙马何异?”投奔单于的赵人是草原了解原的一个重要通道,兰漠常与赵敖喝酒次数不少,话题最多的是楚国与楚王。 “今日所得龙马乃大夏之马。”赵敖是赵军都尉,又在李牧麾下,对马的了解并不少。“骏是骏,但与楚国龙马相,轻也。” “轻?”兰漠不解。“轻者快也,难道要重?” “……”赵敖稍微笑了一下,在兰漠的注视下他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被甲之马必要重。昔日楚王购马于赵,皆要重马,唯有重马才可被甲冲阵。” 从见到马镫开始,兰漠频频问起楚王的龙骑和他麾下那支龙马重骑,当然还有秦人的畴骑。原农耕民族的骑兵战术竟然优于草原部落,这是件很让人吃惊的事情,可这是事实,让匈奴骑兵不敢大举南下的无奈事实。 “如此说来,秦人无重马。”兰漠沉默了一会,方才问出这句。 “秦人数求龙马,然皆不得。今日龙马又被单于所截,此大善也。”赵敖言于此大笑起来,卮(zhi)美酒一饮而尽。“我闻之,楚军重骑骑卒皆被钜甲,远观犹如铁塔,箭矢矛戟不能伤。楚国龙马本高大,骑卒体壮如山,秦人见之莫不丧胆。秦人畴骑俱是轻马,故而只可被皮甲,昔日赵军与之战,三十步内楚国钜铁重箭可破之。 皮甲一旦『射』穿,畴骑便狂嘶纵跳,不成阵列,冲阵亦不成,故而那一战我军大胜……” 说到此处,赵敖又狂饮数卮美酒。大将军不死,赵国不亡;赵国不亡,自己也不会带着部下投奔匈奴。世事难料,谁又曾能想到昔日的仇敌如今把酒言欢呢。 能说雅言的兰漠也清楚赵人的心思。他们无人不怀念赵国,然而赵国已亡,秦军年初又横扫燕代,除了大梁的赵国王廷,赵人在天下已无立足之地。对燕代之地的赵人来说,赵国王廷是害死大将军李牧的罪魁祸首,故而他们宁愿投奔匈奴东胡也不愿投奔大梁王廷。 “将军醉了。”兰漠心里叹息了一声,挥手召来了美人。草原的美人很多也是赵女,亲切的乡音抚慰着赵敖的心灵,很快他便喝醉了。 将赵敖灌醉是防止他恨秦人太切,半夜率兵追杀秦人。真要发生这样的事,兰漠这个举荐之人难逃其咎。单于降罪也罢了,关键是这会破坏匈奴的崛起大计。熟悉天下的兰漠很清楚,邦国如果想兴盛,那要招募人才,部落长老是不可依仗的—— 如果旧制有用的话,那还要单于干什么?正是因为旧的制度无用,不能保护各部落人丁和牲畜,部落之长们才会心悦臣服的举荐孪鞮氏为单于。 南面的秦国欲统一天下,若能将那些不愿归秦的诸国人才召来,匈奴必然强大。这种强大在兰漠看来是一种自保,草原要的东西很少,其一是要有游牧之地,河南地和阴山自古便属于草原而不属于天下,秦人必要归还此两地;其二则是通商,没有商贾贸易,部落便不会兴盛;最后是天主降罚之时草原部落要有避难(掳掠)之地。 这不仅仅是他这个单于相封的想法,也是草原各部的想法。但只有他知道如何达成这一点,其他人囿于旧制、因袭传统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草原夏夜,伴着大帐内的乐声与嬉闹,兰漠在楚纸记下赵敖今日所言。白日被洗劫的秦人使团害怕匈奴人变了主意,连夜遁走,十数日的行程六天走完了。翻过阴山是秦国,早知道使团遭遇的咸阳已命车马在九原郡等候,甘罗等人一到九原便被送至咸阳。 咸阳繁华依旧。今年年初大将军王翦大破齐人,吓得齐人只敢退守临淄。而后秦军又出其不意攻拔燕代,扫灭赵人的代王,国势更强。咸阳城的食肆酒肆,人人皆言大秦将一天下。匆匆从域外赶回的甘罗蒙毅只在路听闻天下的局势,特别听闻大将军王翦大破齐人的那一战,令人惋惜的是王翦仍未封侯。 “臣甘罗/蒙毅谒见大王。”正副使臣先行向赵政行礼,埃及使者帕罗普斯则有些倨傲,他是马其顿人,因此没有被匈奴人掳去。拒绝行礼的他先是抱怨秦国没有保护好使团的安全,数十名炼金术士、工匠,以及他的高级仆臣被草原蛮族掳去、生死未卜。 同时他还质问赵政,这样的国家如何能战胜楚尼人?马其顿北方边境也时常被西徐亚人侵犯,可每一代马其顿君王都能大败西徐利亚人。 精通辩论术的帕罗普斯滔滔不绝,他的希腊语只有负责翻译的亚里士多德四世和毋忌才能听懂,秦王赵政、丞相王绾、国尉卫缭等人完全不知他在说什么。等毋忌婉转相告,面『色』发寒的赵政毫无表情的道:“使者有何计?” “禀大王,使者言,或可赎回彼之工匠。”毋忌道。 “赎回工匠……”赵政沉思,王绾、卫缭在也沉思。与塞外夷狄,天下似乎没有赎人的先例。可如果不赎回工匠,又怎么能造出巫『药』? “带回工匠几何?”赵政没有问起的事情,卫缭急急问起。匈奴人并未掳走全部工匠。 “余下八名白狄工匠。”甘罗道,“然,彼等皆不知巫『药』之术。” 巫『药』才是大秦看的,听闻这八名白狄工匠不懂造巫『药』,君臣面『色』再度变化,王绾忍不住道:“若是那匈奴知晓巫『药』之法……” 如果匈奴知道造巫『药』,那秦国危险了。不单单是秦国危险了,天下也很危险。想到这种危险的赵政连连伸手,道:“速召乌『裸』!” “大王,”王绾揖道。“乌『裸』远在焉氏塞,赴咸阳再出塞,缓也。不若命乌『裸』出塞与会匈奴,赎回埃人工匠为要。” “臣附议。”卫缭也道。“匈奴以为彼等乃陆离工匠,或可赎也。” 甘罗听不懂胡语,可粟特人听的懂。赵敖是以造陆离的名义扣下了那批埃及工匠的,只要有好处,匈奴未必不会同意。 “诺。速命乌『裸』出塞会于匈奴。彼等乃他国工匠,匈奴留之,大秦失地主之谊。”赵政心暗忖着理由,想到最后只能以地主的身份要求匈奴归还。至于倨傲抱怨的帕罗普斯,他威而不怒,问道:“寡人之国,地方万里,甲士百万,粟米可填地之海。昔将军赵勇,五万甲士便驱匈奴于秦山以北,不知埃国甲士几何?” 只有两、三百万人的马其顿雅典,只有五、六百万的埃及,人口不到千万的塞琉古,确实很难想象人口有一千余万的大秦,这等于一个横跨欧亚非的亚历山大帝国。即便能想象出这么多人口,也难以想象总动员体制下的秦军。 实际单以动员率而言,第二次布匿战争的罗马人并不逊『色』于大秦,只是罗马人口过少(约三百万下),军队数量距‘百万大军’过远,并不为人注意。如果将当时罗马人的动员率转移到大秦身,百万大军没什么稀了。 帕罗普斯没有正面回答赵政的话,而是问向了他的同胞,一身希腊托加的亚里士多德四世。他本能的不相信东方人,甚至也不太相信亚里士多德四世。在他看来,亚里士多德四世与那些被波斯黄金收买的希腊雇佣兵没有太多的区别。 除了毋忌,谁也不懂埃国使臣与白狄大人在说什么,但对话完毕后,帕罗普斯显然不再像刚才那么倨傲,他以希腊礼仪向赵政鞠躬并奉埃及国书: ‘仁慈的施主、下埃及的领主、至高无的托勒密国王、雷赫拉斯、托斯塔之子、阿蒙神在世间化身、伟大的法老,托勒密三世陛下问候最东方秦尼国国王陛下……’ 赵政身后的右史连忙在简牍写道:‘埃国使臣谒时倨傲,大王斥之曰:‘寡人之国,地方万里,甲士百万,矛戟可铸达赫拉石柱,粟米可填地之海。昔将军赵勇,五万甲士便驱匈奴于秦山之北,不知埃国甲士几何?’,埃人闻之『色』变,畏大秦也。’ 接见埃及使臣,接见大夏使臣及将率,赏赐粟特商贾,其后,使臣暂歇于驿馆时,屏退诸人只剩卫缭的曲台宫明堂内,赵政深深叹了口气。 王翦击灭齐军,齐人未亡亦亡,只能退后四百里驻守临淄,实际临淄也是准备放弃的,齐王已徒至即墨,打算在荆人与赵人的协助下死守潍水以东。 荆人虽然很快退回了方城,但从夏初开始,又趁着沔水(汉水游)水涨,在陈仓道方向的发起新的攻势。最可惧的是,荆人还策动了羌人,让羌人攻伐陇西——自己刚把战火烧到荆人的后院,荆人也把战火烧到了自己的后院。 “必如此乎?”良久,赵政问道,这不是他第一次问了。 “必要如此。”卫缭也不是第一次答,他道:“不如此散关必破,散关一破,关危矣。” “扶苏尚幼啊!”赵政犹豫的声音。 “大王不质扶苏,羌人何以信我?”卫缭道。“请大王三思。”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不懂 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和,大秦的对敌策略向来灵活而现实。陈仓道险峻,楚军从陈仓道逆流而上,先不说两年前秦军已在沔水上筑坝,即便不筑坝,秦军也可沿途阻塞河道节节抗击,短时间楚军无法攻入散关,真正要命的是羌人。 山脉纵横的陇西郡很多地方本为羌人所居,一些道路羌人知道秦人不知道。羌人如今有钜甲有钜刃,还在楚人的帮助下练了盾战之法,若不求和,必然要席卷陇西和北地两郡。求和遣质是没办法的办法,只有求和遣质,才能延缓楚军的攻势,将战事拖到巫『药』制成之时。 “召扶苏。”在卫缭的期望下,赵政最终点下了头。 “唯。”谒者闻声接过召节匆匆下堂,很快扶苏就来了。 扶苏已经十岁,王廷饮食下,十岁孩童身高近乎六尺。缁衣穿在他身上,整个人显得白皙而修长。他的脸庞像芈蒨,五官并不分明,鼻子还有些低矮,但眉眼神态像极了赵政,父子俩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儿童的气质没有赵政那么咄咄『逼』人,温和的多,笑容也多。 看到扶苏,赵政总会想起芈蒨,再想到芈蒨是荆女,秦荆之间的战争你死我活,升起的那一丝愧疚又被赵政狠狠掐灭。 “近日何为啊?”硬起心肠的赵政将慈爱倾注在扶苏身上,问起他的近况。 “禀父王,孩儿近日忙于课业,白狄太傅授孩儿七艺;非子太傅授孩儿秦律;茅太傅授孩儿春秋……”扶苏每日都要赵政请安,问安时父子俩并没有太多对话。特意相召到正寝,这是从未有过的,父母相恶下的扶苏生『性』敏感,不安的他答话时声音甚至有些颤抖。 “七艺?”赵政诧异,他只听过儒家有六艺,没想到白狄人也有七艺。 “禀父王,白狄太傅所受七艺乃逻辑、修辞、文法、算术、几何、音乐、天文。”扶苏恭敬的作答,细说自己正在学哪七艺。 “善。”赵政不置可否的点头,扶苏说的这几艺他知道。翻译出来的《几何原本》他也看过,可惜看不太懂,比如:‘任意两点可凭一(直)线相连’,事实就是如此,有必要写成书籍,好似圣人之言那般奉为圭臬吗? 略略一顿后,赵政又道:“荆人攻我甚急,父王欲将你送入羌地,大秦愿与羌人盟好,你……” “父、父王……”扶苏脑中轰的一记,后面父王还说了什么他全都没听清,直到父王最后说“退下吧”,他才机械般的退下,下了正寝的台阶,他才活了过来,眼泪潸潸而下。 入羌地为质,这是父王要他做的。羌地在哪里他不知道,为质需要多久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很快就要离开咸阳、离开母亲,去一个秦国以外的地方。惶惶不安中他不便方向,走着走着不知为何来到白狄太傅所居的芷阳宫。 “见过王子殿下。”亚里士多德四世是太傅,毋忌是实际上的少保,不是上课的时间扶苏来到了芷阳宫,毋忌不免有些惊讶。“殿下为何哭泣?”他看到了扶苏的眼泪。 “我来是向太傅告别的。”在芷阳宫,师生说的是希腊语,扶苏此时正以希腊语和毋忌对答。 “告别?”毋忌再次吃惊,这时候他身后的亚里士多德四世看到了扶苏,他正与埃及使臣帕罗普斯再明堂里交谈。“老师,王子殿下说他要来向老师告别。” “告别?!”亚里士多德四世大吃一惊。“你要去旅行吗?去哪里?” “去羌地。”扶苏抹了一把眼泪。赵政只是他的父王,不是他的父亲,对亚里士多德四世这个白狄太傅,他有一种特别的亲近。 “去羌地?为什么去羌地?”天下六国,这已是亚里士多德四世眼里的蛮族了。只是蛮族眼中还有蛮族,这些蛮族就不是他所知道的了。 “老师,是羌人。他们生活在陇西行省以及陇西行省以西地区,现在他们与楚尼联合,与秦尼为敌。”毋忌解释道。“陛下是想与羌人和谈,所以派扶苏前往羌地,作为和谈的人质。” “不!”亚里士多德四世愤怒的跳起。“陛下不能这么做,他不能这么做!打败楚尼人不需要蛮族,根本不需要!” 将自己最心爱的学生、越来越英俊的少年派到蛮族眼中的蛮族中去,亚里士多德四世无论如何是不会同意的。他先是高声的争辩、大声的议论,而后便带着扶苏前往曲台宫觐见赵政,他与赵政之间的谈话一直持续到深夜。就在他与赵政相谈时,黑『色』的信鸽飞出咸阳郊外,扶苏将质于羌的讯报急急从咸阳发出,传向千里之外的郢都。 历经一个冬天的搏杀,楚秦两国又一次将原先的版图撕裂,天下局势再变。最明显的是在东线,齐国已一分为二,主力几乎覆没的齐国这次听从了大司马府的建议,迁都即墨的同时随时准备放弃临淄,而不是将仅剩的几万大军投入到无底洞一样的济西防线。 北线没有什么变化,楚军必须退回方城,如此才能策应商於和汉中,因此李信很快又率军在襄城驻扎,与澧水南岸的叶邑遥相对望。 楚军所有的攻势全在西线,所有机动兵力也集结在西线,但是西线只能沿着陈仓道这一条道路进攻,道路曲折难行,河道阻塞不断,以至于战事旷日持久,最少在今年看不到终点。 然而熊荆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特别是十几天前知彼司禀报秦人带着龙马、车軎、大批工匠欲正从草原进入秦国的消息传来,他更觉得留给楚国的时间越来越少。 年初王翦退出齐国后突然横扫燕代,楚国虽然派出海舟救援,但春季季风还未转向,秦军速度太快,加之代地并不临海,结果自立为代王的赵嘉城破被俘,只有身在蓟城的李牧之子李泊带着千余人登上海舟,他的剩余部众往东退入了朝鲜,从朝鲜登舟进入楚国。 至此楚国与塞外直接联系全被切断,有的只是身在塞外亲楚商贾和投奔匈奴的赵人时断时续辗转传送讯报。不过这一次,大商段泉用的是信鸽,信鸽以最快速度将秦人从极西之地返回,随行带着龙马种马、镰刀车軎、各『色』工匠,但被匈奴单于截取消息传到郢都。 如同此前的赵政一样,熊荆预感最多两年时间楚秦之间就会决出胜负,楚军如果今年不能击破大散关攻入关中,明年恐怕便没有机会了。所以他强烈要求楚军不要再节省火『药』,与速度相比火『药』是不重要的,哪怕像以前那样炸城,也要在今年九月前拔下大散关。 “禀大王,秦人欲与羌人和也。”次日视朝完毕的正朝,淖狡与勿畀我一起匆匆入堂。 “遣扶苏于羌地为质?”看完勿畀我递上的鸽讯,熊荆眉头再度郁结。 “然也。”勿畀我道:“秦人欲与羌人和,羌人欲反我。” “大王,臣请大王将馨公主嫁于羌人大豪,不然……”淖狡提起了悬而未决的楚羌联姻。 楚羌之间并未联姻,羌女本想嫁入楚宫,但熊荆的坦言‘吓’住了羌人。羌人一夫一妻,部落酋长女子从不为妾,羌女嫁入楚宫是妾,不是妻。 此后大豪莳又要求迎娶楚国公主,问题是莳已有妻子,熊荆仅有的几个妹妹难道要嫁过去做妾?对此莳的答复是将待楚国公主如待正妻,丝毫不提出妻离婚之事。于是联姻便在此僵住了,莳不愿自己的女儿为妾,熊荆也不愿自己的妹妹为妾。 “嫁公主何用?”熊荆懊恼的反问,脑海里很自然的想起了当年说和的那名刖者。秦人欲与羌人盟好,牵线搭桥的只有那刖者了。“羌人不避厉害助纣为虐,芈馨嫁予莳为妾不为妻,她不为妻如何说服莳亲楚不亲秦?!” 部落制下,有母族依仗的妻子权力很多时候仅仅逊于丈夫。即便在中原,君权尚未崛起的春秋前期,丈夫称为国君时,妻子也被称为小君。小君是不如国(大)君,可也是个君。君永远在臣之上,对邦国事务有建言、决策的权力。 芈馨嫁过去是妾,妾在羌人当中和奴隶无异,嫁过去除了表示楚国很看重大豪莳以外,屁用也没有。莳一旦开始贪婪地坐地要价,嫁一个公主是远远不够的,下一次他索要的估计是火炮,再下一次索要的估计是整个蜀地。 “然若羌人真与秦人盟和,于我大不利。”淖狡没办法说服熊荆,可他也办法阻止羌人与秦人盟好。 “唉!”熊荆长叹,他不得不咬牙切齿:“派人告之莳,下月寡人将赴汉中,要与其商议公主嫁娶之事。”熊荆的决定让淖狡不解,好在下一句他便明白了。“知彼司一月之内必要知晓秦人如何与羌人盟和,再则,羌人中还有谁可为大豪。” “大王这是……”淖狡大惊。 “大敌当前,他竟敢与秦人盟和,寡人必杀之!”熊荆怒气压抑不住,拳头猛击在几案上。 淖狡没想到熊荆要杀羌人大豪,一时间竟忘了劝止。直到回过神来,他才急道:“大王岂能杀之,若彼知大王之意,定与秦人相盟也,” “数代以来羌人备受秦人欺凌,岂是他一人说盟和便盟和的。”熊荆很肯定的道。 “大王万万不可怒而兴兵啊!”淖狡更急,羌人是楚人的盟友,杀了羌人大豪,在他看来必将羌人推向秦人那边。 “寡人何怒?”熊荆即刻冷静下来,深深的望了淖狡一眼,摇头道:“你不懂。” “臣,”淖狡不明白熊荆之意,可还是道:“臣确实不懂,然羌人大豪岂能肆意杀之!” “羌人恨秦久矣,大豪莳岂能肆意与秦言和?他何时有这样的权力?有这样的权力,决定羌人与秦人盟和?他岂有!”熊荆气愤道,气愤淖狡不懂政治,尤其不懂部落政治。“寡人杀之,寡人甚至不必杀之,只要当众质问他与秦人和否,他便是众矢之的!” “唉!你不懂!”熊荆有些失望的看着淖狡,诸敖之中并没有像韩非那样精通现实政治的天才,他忽然很想请韩非来郢都作大敖,以执掌国政。只要把他那套写给秦王赵政的理论反过来用,就能治理好楚国。 当然这也是楚国没有落到韩国那种下场的根本原因,因为楚国的政治生态长不出韩非这种精通现实政治的天才,相对于韩人(实质是郑人),楚人还很质朴。而他之所以能达到这种程度,主要是拜后世所赐,那是一个人人自利却相信爱能发电的神奇世界。 他知道孔子与孟子、孔子与孔子本身的区别,能辨别出墨家与儒家的、墨家与墨家本身的异同,他还能从上书的片言只语中嗅出上书之人的地位与脾『性』,甚至,还能判断出此人的大致长相。他也能看到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皆牵扯着无数根线,这些线的交错和纠缠组成着楚国的政治、天下的政治。 只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不能一边理政一边率军作战。只能把这些交给并不精通政治的楚人和两个虽精通政治却不是楚人的外人。 羌人的事定下之后,返回城南前熊荆又去了太庙。王宫里稍微细心的人就会发现,大王基本每天下朝都会前往太庙,去那里祭祀祷告,祷告完毕才会出宫前往城南郢师大帐。 不好倡优美人、不喜热闹铺张,也不逾越君王的本份。几百年战国,不说楚国,便是天下也少有这样的君王。可惜他们的故意忽略下,同样节制勤勉的秦王被忽略了。秦王赵政也不好倡优美人,日日夜夜处理政务军务。 哒哒哒的脚步声惊扰了太庙里正在祷告的熊荆,一个声音气喘吁吁的喊道:“大王,返矣。返矣,红、红牟返矣。”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硝石 前往遥远的南东洲寻找一片狭长干燥的沙漠,从沙漠里找到并运出硝石,接着又不远万里的运回来。这怎么看都是一件异想天开、难以完成的事情。只是,只要有一点点可能,年轻的红牟都会率领部下想方设法的完成。 好在横跨太平洋并不比从郢都逆赣水而上,前往番禺港更加危险;也不比从九原郡出塞,横穿草原和海洋,抵达地中海更加危险。越人走的是先民开辟的路径,蒙毅走的是粟特人波斯人常走的北方商道,红牟则沿着另一个时空西班牙人的既有航路。 集尹的语无伦次中,熊荆知道红牟在夏季风暴前赶回来了,这是好消息,不好的消息是他带回的硝石很少,不到五十吨——一千多里长的沙漠并不难找,纯度百分之九十五的硝石也不难找,问题是怎么将沉重的硝石从沙漠里运到港口? 前往朱方港的路上,听闻红牟只有一艘船回来、只带回四十多吨硝石,熊荆很自然的想起了这个问题。后世智利发现硝石后专门修了一条铁路,如今没有铁路也没有马匹,这四十多吨硝石估计是整个舰队从舰长到水手人背肩扛弄上船的。 昔日小小的朱方邑已成繁荣热闹的海港,邑港码头,熊荆一下王舟,红牟、巫觋横,还有少集尹集均便上前行礼,红牟大声道:“臣见过大王。臣等不辱使命,此行得东洲之石!” 几块硝石由少集尹集均奉上,这不是海岛硝田里收集的硝土,而是白『色』的、紫『色』的纯净晶体。看着这些晶体,熊荆忘了让红牟等人免礼,而是取出其中一块仔细端详。天然的东西总带着一些瑕疵,远看纯净的晶体细看就不那么纯净了。 虽然少集尹用携带的硫磺和木炭试验过硝石的纯度,大家仍然看着熊荆,等着他的评价。可惜熊荆对硝石的了解也是纸上谈兵,他仅仅『舔』了『舔』,没感觉到什么咸味便说了一句‘善’。 听闻大王含笑说善,红牟等人大喜,四万公里的辛劳这一刻值了。 “纯硝也。”工尹刀也细看了硝石,『舔』了『舔』后频频点头。 一开始去造纸而后被熊荆安排去提纯硝土的脰羹也如熊荆那样『舔』尝硝石,最后硝石还被他咽下了肚子,他也喜道:“此硝纯也,胜于硝土。” 三个人都『舔』尝了硝石,吃了全说好,以为又是什么东洲之谷的朱逐私下吞了吞口水,暗中想着是不是偷上一块给娇妻芈菱尝尝鲜。 “免礼吧。”红牟几人还在揖礼,熊荆笑着说话,又专门对左右二史道:“记下,红牟、巫觋横、少集尹集均,前往东洲寻得宝石,此乃我大楚强盛之本。” 留名于史书,这比赏赐金银丝帛更加珍贵,毕竟贵族看中的是荣誉而非实利。红牟、巫觋横有过这样一次经历仍然激动,少集尹集均则浑身抑制不住的发抖,一直到大室内屏退旁人细谈硝石细节,他说话也还有些结舌。 “臣等非、非在弯、弯月之港也,”集均急急巴巴,“臣等乃、乃是在、在……弯…月之港以北、北……” “禀大王,沙海颇长,臣等于弯月之港以北两百海里处落锚,”找矿是集尹的事情,少集尹结结巴巴,红牟不得不代他说话。“臣在海上即见流沙之地,登岸后东行一路皆有硝石,然最善者在数十里外。流沙之地未见雨雪,无有河流,臣等四艘海舟,舟吏、水手、甲士不过两百余,两百余人挑拣输运半年,仅得硝石四十余吨。” 担心熊荆忧虑硝石过少,红牟又道:“硝石输运过远,航期又太急,若是能有千余人,再设铁路,一年可得硝石千吨不止……” 红牟一艘海舟回来,主要是回来要人要物的。他落锚之处实际是安托法加斯塔港北面四百公里的伊基克港——只要在沙漠中寻找硝石,很自然的就会在这里落锚,港口深入内陆大约四十公里就是硝石主矿区。后世一万多太平军便是在这里起义,帮智利打败玻秘联军。 集均的意思是要迅速增派人手前往那片沙漠,人越多硝石产量就越高;同时要铺铁轨,就像留邑铁矿一样,这样输运硝石方能事半功倍。 “秦军俘虏尚有几何?”魏国降卒演完拿出反间计便自由了,他们可以回魏国,也可以将家眷迁入楚国。熊荆第一想到是俘虏,秦军俘虏。 “臣以为不妥。”工尹刀第一个出声反对。“硝石乃我楚国之秘,岂能让秦人知晓。” “臣也以为不妥也。”集诲紧跟着道,他和工尹刀一样本能的不相信秦人。“若是此等秦人日后辗转得返天下,秦人尽知我秘也。” “那当如何?”隔着太平洋,单程四、五万里之遥,熊荆想笑,可再想也觉得用秦军俘虏不好,只好把问题丢给集诲和工尹刀。 “造府可遣千人前往。”工尹刀道,今年收编齐国部分工匠后,造府的规模越来越大,“臣以为此矿之重,重逾泰山,故当皆遣楚人也。” “既是采矿,未必要遣造府工匠,当遣工奴。可于铜山、铁矿中择选千余精壮前往。”集诲想的更具体。“且如此重地,大王当命人守之,以防硝石被他人所夺。” “命人守之……,当命何人守之?”熊荆很自然的问起。很快大家目光全盯在少集尹集均身上。集均尚未从载名史书的激动中回过神来,闻言也没看自己的父亲,张口就道:“敬告大王,臣愿前往彼地守之。” “你愿……”远离楚国四、五万里去看守一片沙漠,这大概只有毕生不辱君命的臣子才能做到。注视着集均仍有些激动的脸,熊荆欲言又止。 “臣愿也。”集均拜道。“硝石乃火『药』之主『药』,无硝石则无火『药』。沙海硝石之多,犹如敖仓之粟。若不守之,恐为他人得之,臣愿世世为大王看守硝石之地。” 海卒中有楚人有越人,大家口中的他人说的正是越人。越人也有海舟,说不定哪天越人就找到了那片沙漠,得到了硝石,配出了火『药』。百越百越,此前越人最大的问题是内部不团结,然而敖制是一种团结各部落的有效机制,如今越人越来越团结,纵使有什么纠纷也会照着楚人解决纠纷的方式解决—— 先是打官司,打官司的本质是找一个大家都信服的人(比如乡老)评评理。公检法只有在吏治国家才是『政府』的专利,在封建国家,法院可以由私人开办。私人法院判案如果能让原告被告心服口服,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找上门来打官司,简而言之,判案是一门长期可做的生意。 打官司是越人学习楚人解决内部纠纷的一种方式,如果判决结果双方或一方不认可,那原告和被告可以站出来(也可以请人代理,但越人很少这样做,这将被族人鄙视),在公证人、双方亲眷、族人的围观下正大光明的打一架。打输了,那就是你在撒谎,所以雷公神不庇佑你;打赢了,那是雷公神庇佑你,所以一定是对方理亏。 至于越人矛盾的总根源:成人礼中的猎头,也依照周礼的战争原则,要各部落猎头时必须合乎礼仪。只要是合乎礼仪的猎头,那么这种行为无罪,死者家眷可以用个人的名义报仇,但不能像以前那样整个部落发动一场战争进行报复;反之,所有部落共讨。 越人的变化楚人看在心里,因而暗自提防。熊荆对此并不反对,他对越人也有提防,前往东洲的海舟就没有越人。看着大拜的集均,他道:“如此,寡人封你为东沙君,封邑为落锚之港,工匠、工奴皆是封邑之民,以辖守流沙之地,及靠海一侧的所有土地。每年进供…五十吨纯硝,余者皆由王廷出钱相购……” 沙漠长约一千多公里,宽约一百多公里,海岸线长度也有一千多里。这么大一块地封给一个名不见经传也没有军功的少集尹,在场诸人吓了一跳。 “大王不可!”集均的父亲集诲连忙劝阻。“竖子无功,此方五千里之地,岂能封之?!大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君无戏言。有功者若想封于东洲,寡人也可封之。”工尹刀也想相劝,然而熊荆已决心将这片沙漠封给集均一人。“红牟,你得东洲之谷尚未封赏,愿封于东洲否?” “臣、臣谢大王。”东洲广大,方五千里之地而且还是片沙漠,并没有让红牟羡慕。 “你呢…”熊荆又看向巫觋横。 “臣谢大王。”巫觋横也没有什么动容,与陆地相比,他反倒更喜欢大海。 “红牟受命前往东洲寻得东洲之谷,此利于民;又受命寻得东洲硝石,此利于军,功莫大焉。封红牟于当年登岸之地,为朱雀侯,封地方五百里;觋横一同受命前往东洲,封于螳螂湾,为螳螂君,地方五十里……” 红牟的登岸之地大约就在后世的温哥华,封五百里是因为红牟还要再往下封,一直封到水手长和水手;螳螂港是旧金山,旧金山港区从地图上看,很像一只背海面陆站立的螳螂,故而楚国海图上将其标识为螳螂港。 封地土地肥沃不肥沃另说,这两地都是东洲西海岸的要地。尤其是朱雀港,顺着信风从楚国前往东洲,朱雀港是必经之地。螳螂港位置差一下,可旧金山光从名字上看就是有黄金的,熊荆特别将此地封给巫觋横,是怕红牟日后黄金太多虔诚不够,人会学坏。 君无戏言,熊荆身后的史官奋笔疾书。熊荆现在说的这些话日后是要刻在金鼎上的,太庙行分封之礼时会随同其他赏赐一并赐给受封之人。 等史官全部写完,熊荆才道:“硝石之事急也不急,暂且两百吨足矣,前一百吨最急。” 去年冬天陆地上还剩一百八十四吨火『药』,到现在用去大约四十吨,尚余一百四十吨;炮舰上的火『药』减去红牼舰队带去地中海的,再减去留守红海威慑波斯人埃及人的,能送回来的估计只有一百吨。 这两百四十吨火『药』所含硫磺只能配一百八十吨硝石。数量是少,但如果硝石纯度真能提高到近代标准,一吨火『药』能当四吨火『药』用,等于是突然多了七百多吨火『药』。仅需两百吨硝石便分封集均于硝石港有些急,可长远看,确实该早些派人去守着那片沙漠。 分封要有封邑,按例告庙,赏赐宝器、奴仆、财物之后,如何筑邑是受封之人的事情,东洲实在偏远,再念及日后要移民,这三地都要以上百年而非数十年规划修筑。 这就不是熊荆一个人的事情了,这涉及到红氏、集氏,还有封人、大司马府……,方方面面的事情。最少,这三地必须建设成城南小邑那样的棱堡,硝石矿则要铺下马拉或者人拉轻轨。劳力全从楚国输入估计不足,只能打旧殷人(印第安人)的主意。 说到旧殷人,这又让熊荆想到天花病毒。先秦是没有天花的,但印度、埃及已有天花,张骞通西域后,天花才由西方传至东亚。楚国连通印度、西洲不足十年,海舟上重重设防,可时间久了也会传过来,是不是现在就要寻找天花、实验牛痘接种? “父王、父王、父王……”从朱方返回的熊荆下朝后还在想牛痘之事,芈玹逗着孩子,教着他喊父王,从大室里出来了。几个月大的孩子只会笑,芈玹一逗他,他就张嘴笑了。 “我抱抱。”抱孩子和拿剑相比,还是拿剑简单些,熊荆的动作举轻若重。 “吃了吗?”孩子在芈玹怀里张嘴笑着,在熊荆怀里就愣眼了。蓄了胡须的熊荆和光洁如玉的芈玹仿佛是两种不同的生物,熊胜大约是这种感受。 “父王。”芈玹点了点头又对着孩子笑,纤纤玉指指着熊荆道:“这是父王,父王……” “不认我。”孩子还在愣眼,熊荆泛起些苦笑。这是他的种,奈何不认得他。 “大王忙于军务,胜儿再大些便认得了。”芈玹也笑,她不是王后,孩子可以自己看护。 “这、那……”熊荆苦笑未退,适时说起另一件难事。“母后、母后想见见胜儿……”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秦人 赵国的谋略一向比楚国高明,高明到赵妃这个楚国太后也被赵国‘抛弃’了。但也有可能因为赵妃是楚国太后,赵国‘抛弃’赵妃,楚国却没有可能抛弃赵妃,她终究是大王的生母。赵妃得知整件事后沉默数日,闭门不再见客。等熊荆从齐国返回前去北晨宫问安时,母子俩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不过也不是没变化。从此赵妃不再见王后赢南,偶尔见到,也会大骂不止。赢南因此自溢过一次,后被医者救了回来;赵太后灵袂在郢都待到夏初五月方领着司马卯等赵卒返回大梁,相邦平原君赵营为此事担责,她回大梁的次日赵营便饮鸩自尽,接任相邦之位的是平阳君赵恒。 为抗秦计,在天下人看来,赵妃要杀芈玹是假、司马卯攻拔城南小邑也是假,楚赵两国亲如兄弟,兄弟俩这回狠狠坑了秦人一回,若不齐国贸然追击王翦,秦国估计已经亡了…… 芈玹当然知道实情,芈氏也知道事情的真相,族人对赵国更加提防。熊荆说赵妃要见熊胜,芈玹并不答应,理由很简单,她是芈氏之女,芈氏之女的孩子怎么能见太后? 熊荆对妻子的这个理由毫无办法,对母后那边又不好拒绝,事情僵了好几天,这段时间回郢都居住的芈璊出了一个主意:她请芈玹到东城府上看一些首饰胭脂,母后那时也来,趁着片刻间隙,让熊荆抱出孩子让母后见一见。 还有芈馨、芈玥几个未出嫁的公主也来;在郢都的出嫁了的公主,比如芈芩、芈柔、芈盼几个也来。芈璊是嫡公主,嫁出去成了弋阳侯夫人,也还是以前嫡公主的架势,十几份讯报便把媭媭妹妹们给招了来。 芈玹不想见赵妃,但从不拒绝见芈璊这些丈夫的姊妹,临行那日她早早起床沐浴,打扮了快一个时辰才带着孩子,与芈霓、芈同几人入城,熊荆下朝没有前往小邑,直接南门内等着。 “见过大王。”芈同给姐姐驾车,一入城便看到等候已久的王驾。 “见过大王。”马车里芈霓还有两个侍女抱着孩子,芈玹穿了一件缘衣,头发没有加次、没有『插』珈,只是简单的挽扎;脸上的白鈖不重,淡淡的一层;唇『色』和眉『毛』『色』也不重,似乎没画。唯一有别于普通贵族女子的地方在于身上的香气,这是苏合香的味道。 “甚美。”把妻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熊荆含笑评价道。 “大王、大王为何会在此……”夫妻俩去年春天开始便相敬如宾,丈夫打量的目光让芈玹身体微微发热,她感觉自己的脸很烫。 “『妇』唱夫随,玹儿在此,我为何不能在此?”夫妻俩仿佛是连通器,妻子的反应熊荆能感觉到,他伸手想把芈玹搂入怀里,可想到自己不能食言,同时也要节制,伸出去的手最后『摸』向了自己的爵冠,尴尬过了他才道:“母后待会回来。” 芈玹看着丈夫的举措本想笑,听闻赵妃要来便笑不出来了。“今日之会是为见胜儿吧?”她猜到了什么。 “然。”熊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该欺瞒妻子。一个谎言总是接着下一个谎言,勇敢如他,不屑对任何人撒谎,包括敌人。“玹儿若是不愿,此时可返。璊媭由我相告,必不怨你。” 马车内已经没了声音,芈霓想说话可姊姊没说话她只好保持沉默,芈玹低着头思虑几转,手捏着衣角好半天才问道:“仅是一见?” “这是王孙,母后怎会……”熊荆知道芈玹的担心,他甚至有些责怪自己以前告诉妻子的事情太多,误导了妻子,使得她现在想的太多。“赵人将母后当作弃子,如今母后不想再涉国事,她只想见见胜儿,日后若在梦里梦见父王,也好告之父王我已有子嗣。” “恩。”或许是熊荆说的真切,或许是赵妃真的会梦见父王,芈玹点下了头。她身边抱着熊胜的芈霓倒是连连摇头,她本能的不相信赵人。 “善。”熊荆大喜。“母后只是见片刻,片刻。片刻便抱回来。” “大王,胜儿便由妾抱着,太后想见便可一见。”芈霓站了上来。熊荆虽说只见片刻,可她担心见赵妃见了胜儿会不还。 “诺。”看了芈霓一眼,又看了妻子一眼,熊荆答应道。 停在南门内侧良久的马车再度前行,入了弋阳侯府还未登阶,芈璊便带着媭妹们在阶下相迎了。熊荆下车她们素拜见过熊荆,芈玹芈霓抱着熊胜下车,她们先是惊讶芈霓抱着的孩子,之后才说见过芈女公子。女公子未喊完,又急急围上去看熊胜。 “确是酷似王弟。哈哈,笑了笑了……”芈霓被她们团团围着,几个未出嫁的公主抢在前面。芈璊、芈芩、芈柔几个嫁出去的则拉着芈玹的手说话,芈芩还凑还在芈玹耳边道:“王弟日后必立你为王后。”这话听得芈玹耳根子一红。 “母后何在?”熊荆直接问起了赵妃,这让芈璊很惊讶,她看了芈玹一眼明白了事情的变化,于是向芈玹歉笑道:“母后在总章侧房。” “让芈霓抱胜儿入大廷,由母后一见吧。”熊荆看着被妹妹们包围的芈霓和孩子,如此说道。 “善。”偷偷『摸』『摸』的相见确实不如光明正大的相见,熊荆与芈玹登阶直接入明堂,芈霓与芈璊一起,抱着孩子穿堂过室去往大廷。堂室间的帷帐一『荡』,便看不到芈霓和她抱着的孩子了,芈玹突然抓紧了熊荆的爵弁服。 “片刻,只是片刻。”熊荆不由安慰着她:“霓儿抱着胜儿,无恙,必无恙。” 从孩子出生起,熊胜一刻也没有离开芈玹的视线范围,如今忽然不见了,她整个人立即无所适从,眼睛也一直死死盯着刚才芈霓消失的那片帷帐。熊荆的安慰毫无效果,几次她都想起身前往大室,可被熊荆拦住了。 “再过半刻不返,寡人亲去。”熊荆轻道。他这句话终于让芈玹回了头。她启唇欲言时,屋宇坐席突然剧烈摇晃,同时几案上的杯盏也都跳起,茶水四溅,之后才‘轰隆’一声远远的传来。 “啊……”芈芩等人啊呀,在赵国经历过地震的芈盼急道:“地动,此乃地动……” “非地动。”没有最后‘轰隆’一声应该是地动,有‘轰隆’一声就不是地动了。感觉是造府出了事故的熊荆面『色』微变,等一回头,才发现妻子不见了。 “弗惧弗惧,此地动也,赵国便不时地动……”大廷之内,赵妃正抱着熊胜说话,对刚才的屋宇晃动浑然未觉。芈玹奔入大室便听到了她的声音。 此前那位仪表威严的太后已变成佝偻的老『妇』,刚才异动时她护着自己的孙子,见孙子吓得想哭,又温言安慰。可惜熊胜不认识她,又不见熟悉的母亲,哇哇哇哭了出来。 “芈玹见过太后。”孩子的哭声中,芈玹急道。 “母后。”熊荆也急步来了,这时赵妃才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和暗斑把芈玹吓了一跳。在她的记忆中,赵妃从来就不是这样的,她无法想象雍容华贵的赵妃会变成这等模样。 “母后……”熊荆又喊了一声,双手伸出去要接孩子。 赵妃闻言虽不舍,也将熊胜递给儿子,可半途她看了芈玹一眼,手于是缩了回去,嘴里道:“不畀。” “母后。”熊荆哭笑不得,跪前几步再道:“母后若要再见,过几日再见便是。” “不畀不畀。”赵妃转着身子,背了过去。等孩子终被熊荆从怀里抱走,她无奈叹息了一声,也不避讳芈玹就在身侧,道:“荆儿啊,她可是秦人,胜儿日后必将亲秦。” “母后,胜儿氏熊,是孩儿嫡子;玹儿姓芈,与孩儿同族……”熊胜在哭,熊荆将他交给妻子,等妻子退下才开始劝解赵妃。“母后,玹儿怎会是秦人,她是楚人啊。” “她若是楚人,芈棘当年为何要遣其入楚媚『惑』于你?关东之人为秦臣者,不可胜数。荆儿你怎可执『迷』不悟?”赵妃本不想再言国事,但今天看到了王孙,她又忍不住说话。 寝宫内的争斗是诸国与秦国的争斗的延续,如同她将芈蒨嫁入秦国生下长公子扶苏一样,芈棘也将芈玹送入楚国,生下了楚国的王长子熊胜。计谋是相同的,效果也完相同。 “母后误矣!”熊荆也叹息一声。“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玹儿即便是秦人,入楚国也将变做楚人。胜儿自小生在楚国,又如何会亲秦?即便他日胜儿真亲秦,敖制之下,他如何扭转楚国国政,如何改变正朝朝决……” “荆儿!”赵妃喊住了儿子。“赵国再强,如今亦亡矣。楚国如何?若楚国不胜秦,正朝何在?” 熊荆假设着现成情况,赵妃说的却是最坏结果。她感觉出来了,芈玹和熊胜是儿子再复楚国的布置,然而这个布置的最大问题是芈玹是秦人,她未必会忠于楚国。熊荆被赵妃一言说破心思,人当即怔了,连长姜上前禀告都没听见。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工艺 “今晨臣取硝石配『药』研磨之,若以往常、若以往常…,大王大王……,” 长姜禀告后,熊荆很快赶至造府。下车时工尹刀、脰羹、公输忌、集诲等人立即上前禀告,向熊荆述说事故细节,奈何这些人年纪已经不小,又比熊荆矮小,熊荆快步入府时他们居然有些跟不上,只能在后面追。 火『药』是危险的事物,为此造府特意划出一片独立区域建成一座火『药』工场,由脰羹负责管理。刚才的爆炸炸飞了工场的一角,屋顶被掀开半边,混凝土浇筑的厚墙也被炸崩一面,场内研磨硝石的石臼早就变得粉碎不知影踪,原地只能看到爆炸后留下焦黑以及若干尸首残肢。 “死伤几何?”看到血肉模糊的尸首,熊荆面『色』又是一沉。 “禀大王,死、死十三人,伤二十余。”脰羹这个胖子一脸苦相。工场虽没有正式命名,可造府内部都喊这里为火『药』府,他也被称为府尹。他倒谦虚,说自己就是一个煮汤的脰官,哪能做得了府尹。 “必要好生抚恤。”熊荆叹息一声。造府事故不少,可没有哪次像这次这样死伤这么多人,更没有像这样惊天动地,几十里外都可听闻。 “若是以往又如何?”熊荆嘱咐完再问,他印象中以前研磨从没有发生过爆炸。 “禀大王,以往从未有过此事。”脰羹连连摇头,摇得脸上肥肉抖动。因为手脏又『摸』了脸,整个人好似一只偷吃的大肥猫在大力甩脑袋。 “未有此事。”工尹刀和公输忌紧跟着摇头。他们都曾亲历过火『药』研磨,从未经历过这种情况。公输忌道:“臣以为当是硝石过纯之故。” “硝石过纯之故?”熊荆也若有所悟。“今日是初次……” “禀大王,今日确乃初次研磨,以往皆是硝土提纯之硝,今日……”脰羹吓的一声,说起今日和以往的不同。“今日取硝石半吨配以硫磺木炭研磨,晨时始,午时止,小迁时再始,一个时辰不到便…便炸了。午前臣还来此一观,嘱咐彼等细细研磨……” 身是汗的脰羹说起了今日与往常不同的细节。以前的硝石不纯,现在的硝石很纯,差别就在这里。硝石不纯研磨不容易爆炸,硝石很纯就不同了。 “此当如何?”明白事故的原因熊荆有些泄气。造府通过高纯度硝石避开了硝土提纯的技术瓶颈,但没办法突破另一个瓶颈。熊荆本来不知道存在这个瓶颈,直到这个瓶颈出现在他面前。难道说,要在硝石里掺入食盐,那苦苦从十万里外寻找输运回硝石还有什么价值? “或、或……”脰羹或了两声,这个楚宫厨师没有想出别的办法。 “或可命工匠亲手研磨,数斤数斤研磨。”造府研磨是以蒸汽机带动,一次可研磨数百公斤乃至一两吨,如果是硝石太纯无法避免爆炸,那就让爆炸的规模小一些。 “可。”公输忌的办法是个办法。“可行否?” “禀大王,可、可行。”脰羹答道。他再看了看工场四周,再道:“若是命工匠亲手研磨,此地过窄也,请工尹再予房舍。” “诺。”工尹刀连连点头,他对熊荆道:“请大王勿忧,臣必将妥善处置此事。” “火『药』如何?火『药』如何……”是淖狡、昭黍、蓝奢三人的声音。他们正在稚门内处理政务,听到爆炸就赶来了。熊荆在芈璊府上,比他们近,故而他们晚到。 “见过大王。”三人见熊荆也在,连连揖礼。“敢问大王何故?” “硝石太纯,『药』力太猛,”熊荆答道,这是好消息,可惜他很快就转折,“然,研磨不得法,以往不炸而今剧炸。” “那当如何是好?!”三个人听闻熊荆的解释还有些高兴,刚才的爆炸整个郢都感觉到了,最开始诸人以为是地动,等看到造府方向生起一团巨大的白烟,才知道是火『药』突然爆炸。 “只可逐一试之。”公输忌的办法听起来有效,没有结果前谁也不能保证可行。“寡人以为,短期之内尚不可换『药』,故而……” 大规模生产下,新的原料就要有新的工艺,新的工艺不可能一蹴而就,必须一点点的试验『摸』索。『摸』索需要时间,而前线正在攻拔陈仓道,每日都在耗费火『药』,估计等工艺『摸』索出来的,前线火『药』也快用完了。希望只在海卒身上,炮舰封锁海湾,并不怎么消耗火『药』。 炮舰那一百吨火『药』如果能运回配好,楚军等于是额外增加三百吨火『药』,这个数量大于现在火『药』的总和,但这要真的研究出有效的研磨工艺才行。已近六月,九月前拔下大散关攻入关中,最少九月要造出新火『药』,七月、最迟八月要有可行的研磨工艺。 “八月之前,造府必要知晓如何研磨新硝石。”熊荆看着工尹刀、公输忌、脰羹三人,用的是命令口吻,这是最晚期限。 “大王,臣以为不及也。”军功生产关乎军事战略。淖狡知道熊荆的计划,听闻他的命令他不得不指出其中的疏漏。 “如何不及?”熊荆看着他。 “既是新『药』,自当有新『药』之『射』表,不然炮卒如何用之。”淖狡提醒道。 火『药』必须原料稳定,工艺稳定,稳定才能有可靠的『射』表;有了『射』表炮卒才能准确的装『药』,准确的命中目标。新『药』替代旧『药』,新『射』表自然要替代旧『射』表。八月到九月才一个月,期间还要去除制造和运输时间,时间根本就不够。 “不及也。”『射』表熊荆不是没有考虑到,而是根本没有时间实验出新『药』『射』表。“新『药』下发时给出大致『射』表即可,不必太过详尽,炮卒用时再做调整。” 第一批炮卒都毕业了,熊荆只能希望他们能正确使用新『药』。淖狡也感觉到了熊荆的无奈,不得不点头道:“臣知也。”随后便与昭黍、蓝奢两人退出造府。 造府回东城的马车上只有熊荆一个人,一个人的时候他才能好好思考母后刚才那番话。 知子莫若母,熊荆的打算赵妃是清楚的,最少清楚其中一部分。这一部分在她看来很不妥当,因为芈玹是芈棘派来的,而芈棘是秦国太后,她的谋算与自己的谋算一样,都是想通过下一代君王来影响敌国朝政走向。 正常情况下,这种影响对楚国没有什么效果,对秦国的效果更大,但也不是大到无限。秦国有秦律,官吏皆依律从事;秦国有相邦,相邦执掌国政,未必完听从君王之言。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未一统天下之前,秦王还要依仗秦律和臣子,这些人还能影响朝政。 不正常的情况就是楚国像赵国那样亡国,制衡君权的正朝大夫不复存在,这时由楚王决定诸事,自然会被外戚影响;秦国的不正常情况是秦国最终一统天下。既然秦国已灭诸国,秦律是否还要遵循?大臣是否还要尊重,他们的意见是否还要听取?从现实角度说,完没必要。因为目的已经达到,秦律可以悉改,大臣可以鄙薄。 秦国如何熊荆不管,楚国真如赵国那样亡了,把复国之事交给一个生于秦国、长于秦国的女子,真可行吗?母后的意思是不可行,因为她是秦女。 不把复国之事交给芈玹,那还能交给谁?赢南?赢南肯定是不行的,姬玉当然也不行,妫可嘉温柔体贴、知书达理,是诸女中最有受人喜爱的一位,然而她这样的女子只适合在和平时期做一个贤良王后,不适合做一个复国王后。 巴麓基本可以不用想,她太天真了;驺悦人很沉静,可她是越女,还是越君开的孙女,越亡后驺开占据会稽之地,他如果不是四面油滑的老狐狸,早就被封在吴地的黄歇给吞了。 “见过大王。”马车行向城南小邑,熊荆再见到芈玹时,发现她眼睛肿成一片。 “是母后不好。”熊荆看着她怜惜道。“母后嫁入楚国便是在长平大战之后,如今赵国又亡,她恨秦人……” “呜呜……”熊荆不劝还好,一劝芈玹又哭了。她扑在丈夫一边大哭一边抽噎,哭了一阵才争辩道:“我姓芈,是楚人,不是、不是…不是秦人……,呜呜……” “恩,恩。你是楚人、是楚人!不是秦人,不是秦人……”熊荆拍着她的背连连点头。芈玹哭了一阵,一会儿她便止住了哭泣,素拜道:“玹儿有罪,不该在大王面前啼哭。” “唉。”熊荆将她一把拉起抱入怀里,恨恨道:“你无罪,是我错了。” “大王饭否?”极力恢复正常的芈玹挣脱熊荆的怀抱,强笑着问。丈夫回家还未用膳便被她哭了一通,她反倒愧疚起来。 “不饿。”熊荆摇头,回小邑之前他已想到了十几日后与羌人大豪莳的会盟,还有九月发起的对大散关的攻势。 军事是解决政治问题的良『药』,即便是内部政治问题,也可以通过对外战争转嫁。摆在楚国和自己面前的最大问题是击败秦国,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与羌人的问题也是这个根本问题的分支,还有妻子与母后之间的矛盾。 如何化解矛盾熊荆不去想了,他想的是如果稳定楚羌联盟,特别是如何攻破大散关。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散关 “散关之名起于散国,殷时散人,咳咳…,殷时散人便居于此,故而关名为散关,咳咳……” 夏日的郢都并不凉爽,列席军议的将率大夫们挤满了正寝大廷,即便有冰饮镇暑,廷内依旧显得燥热。连绵不断战事,不能承受任何一次失败的巨大压力下,司尹郦且也老了,他说话的声音显得疲惫,虽然几次咳嗽努力提高着声调,可仍然不够响亮。 “越秦岭之道多矣,然可行舟仅陈仓一道,是以我军必拔散关。”关中四塞,散关乃其中之一,大司马府本有地形沙盘,但是大廷内人太多,沙盘不能竖立,所以郦且只能让人挂出一张五十万分之一地图,对着地图解说。 “散关之北,扞水出于秦岭北麓,因周谷之道而入于渭,此水长约百里许,通舟楫者约二十里;散关以南,沔水出秦岭南麓,散关南二十里,沔水已可行舟。扞水、沔水,沿官道相距仅四十里,岭南岭北山势相较其余越岭之道为缓,此关若被我军拔下,四十里可铺掘水渠,两桨中翼战舟由汽机拖曳过关,遂入渭水……” 翻越秦岭的各条山道全都沿着河谷,比如褒斜道的褒水和斜水。因汉初武都大地震毁了天池大泽,此后水位降低的沔水上游无法行舟。西汉中期曾打算把褒水与斜水相连,以接替陈仓水道,可惜以当时的技术褒斜道无法改成水道,只能放弃。 大地震后,本属于汉水上游的沔水上游被嘉陵江袭夺,汉水上游变成了嘉陵江上游,同时原本能通到散关以南二十里的陈仓水道只能通到虞关(今徽县虞关乡)。 虞关距散关就不是二十里了,虞关距散关超过一百公里。南宋与金朝之间的战争,第一仗是在散关东侧的和尚原,之后这个方向的战事则发生在仙人关。仙人关就在虞关左近,宋人放弃散关的原因正是因为嘉陵江水运最北端只能到达仙人关。据守散关粮秣输运不济,士卒挨饿。 这个时代导致天池大泽消失的地震没有发生,高水位的沔水可以一直通到散关关下。货物翻越并不陡峭的秦岭,四十里后又可以装船从扞水(今清姜河)直入渭水。大司马府的计划是准备用混凝土浇筑一条或者两条长约四十里的水渠,然后将数吨重的两桨中翼战舟,辎重与输运舟楫拖过秦岭,驶入渭水。 上次攻入关中,秦人坚壁清野,百里之内无粮秣。这一次粮秣则由楚军自备,从郢都到咸阳之间,只有四十里不可行舟。这种优势是褒斜道、子午道、武关道以及其他越岭山道无法相比的,也是楚军一定拔下散关的原因。 只有拔下散关,楚军才能真正进入关中,才能将关中搅个天翻地覆。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东线方向,潍水防线除了勉强凑足不知可战不可战的十万齐军,又在穆陵关北面布置了四个鲁地师、三个宋地师、两个吴地师、一个淮阴师(曲阳淮阴等邑)以作策应; 北线方向,大梁南城有三万余魏军,北城有两万赵军。方城则有项师三个师、诸氏五个新编师驻防。危急时刻可任由李信率军攻入方城,八个师只驻守宛城、樊襄、临品、商密这四个重要节点。 西线方向有三路,一路是武关道,一路是上邽道,最后才是陈仓道。 武关道本有鄂师三个师和唐师驻守,作战司的意思是不能单单只从陈仓道一路进攻,在东线、北线采取守势的同时,西线最少要三路同时进攻。其一便是武关道,熊荆将率领郢师四个师,刚刚缩编完毕的十二个新编旅,以及一切看上去能作战的部队,佯装从武关道攻关中。 前年楚军就是从武关道攻入关中的,秦人对此记忆犹新。为了防止楚军再来,秦岭北面诸多谷峪都筑坝垒墙,但再厚的坝墙也耐不住火药一炸。这次之所以不选择从武关道攻入关中,不是不能攻入,而是此路不通舟楫,攻入关中也无法肆虐整个关中。 楚军从武关道进攻,翻越秦岭后炸断墙垒堤坝,营造出要大举攻入的态势,关中必然震动。不管秦国集结兵力也好,还是抱头鼠窜也好,都会让咸阳分心失措。而这,要由熊荆亲自率领郢师出现在秦岭南麓,才能出现最佳效果。 武关道攻关中为虚,从沮邑北面的成县可北上至渭水南岸的上邽县,这是另一条进攻路线。上邽县在秦始皇五年被立为秦州,即后世的天水,从上邽横渡渭水可接陇关道。楚军如果兵出上邽县,整个陇西都会惊慌。 陇西郡本多羌戎,所辖二十一个县中,有狄道、邸道、武都道、戎道、辨道、予道、獂道、故道八个道,过三分之一。‘县有蛮夷曰道’,几百年的时间那些蛮夷并没有同化成秦人,他们不甘于秦国的统治,一旦楚军连同羌人出现在上邽,陇西大乱的同时,还可沿渭水迂回散关的侧翼。 上邽道为左,武关道为右,左右牵制关中,为真正的主攻方向陈仓道创造机会,这就是作战司最终确定的作战计划。兵力上减去东线的十个师,北线方城的八个师,缩编后只剩三十七个半师、十二个旅的楚军只有十九个半师和十二个新编旅用于进攻。 再减去武关道方向的八个师和十二个新编旅,再减去上邽道方向的随师和城阳师,只剩下陈师、阳夏师、新蔡师、下蔡师、期思师、息县师、弋阳西阳邑师、淮南诸舒两师、苍梧郡旅,九师一旅,编制人数六万人。 好在这个方向上还有五万赵军,三万巴人,以及两万诸越师旅,加上后期从上邽完成迂回的随师和城阳师,两万多羌戎,人数将达到甚至超过二十万。 这种级别的进攻必然使楚国掌握战略主动,王翦军团、李信军团如果不回援关中,仅靠蒙恬、赵勇麾下那些渭南之战的漏网之卒,根本抵挡不了这二十万大军的进攻。 而按照知彼司的讯报,去年秦国粟米欠收百姓已经大饥,因为战争持续不断,今年整个秦国除了咸阳有粮、官府、军中有粮,大饥更甚,全国正期待今年的秋收。二十万大军在九、十月收粟时节攻入关中、抢夺焚烧粟田粮秣,结果将是灾难性的。 和今年春天秦军骑兵闯入齐境、魏境袭扰农人播种一样,战争已不可避免的从单纯的战阵厮杀演变成对敌国城邑、交通、农业生产、民生物资、人丁的大肆破坏和杀戮。这种破坏杀戮的结果将使敌国战争潜力急剧下降,最终导致战败。 花了一上午时间,郦且终于将整个作战计划介绍完了。午膳之后才是将率、各大夫之间的讨论。这种讨论一是前后方之间的衔接,包括物资上的、运输上的、人力上的、畜力上的; 二是各防线的呼应以及如何应对各种意外。东野固负责的东线必须和齐人密切配合,守住潍水和穆陵关;防守大梁的赵魏两军要守住大梁这个水路要隘,哪怕秦军侵入了大宋郡和上蔡郡;驻守方城的项超不应与李信决战,而当不断迟滞李信,拖延其在方城内的行动; 最后才是西线三路大军之间的配合。陈仓道与上邽道在战役后期将合为一军,武关道方向的郢师和其余师旅,只有等拔下了散关,才会从丹水退入汉水,溯水出散关入渭水。 如此庞大的作战军议不是一个下午能完成的,等到熊荆准备动身前往南郑与大豪莳会盟的前一天,前两个部分的讨论才勉强结束。最后一个部分的关键部分,如何攻拔散关的军议才刚刚开始。这一次大廷内的人就很少了,只有熊荆、淖狡、郦且、勿畀我、鄂乐、斗于雉、成通、驺开、巴虎、邓遂、庄无地、鄂焯等十数人。 “散关之险,不在秦岭,皆在故道。”郦且首先谈的就是对陈仓道的攻势,这一次用的不是地图,而是沙盘。他的手指向沙盘上的一处,这一处沔水从山涧中曲折蜿蜒的流出,两侧山峰高耸,河道内又全是秦人淤塞的沉舟。 “秦岭南坡缓而北坡陡,我军由南而北至散关关下,秦人已无所防。今其设防之地,皆在故道以南此处。”沔水河道荒芜,这水道崎岖之地并没有什么正式名称。“水道两岸崎岖而不可行,陆路也不可登;水道中沉舟甚多,我浮起一艘,上游秦人又纵放一艘……” “便不能以钜丝横江强阻之?”熊荆看着这个故道以南之处,出声打断。 “禀大王,不能。秦人上游纵放并非只有沉舟,还有沉木,钜丝横江可阻沉舟不能阻沉木。”“此处两山相夹,我军不得上而秦卒立于山上,涧外沉舟可以浮起,涧内秦人以荆弩发石弹击我,我军无法清除涧内沉舟。”鄂焯道。他专门去看过,这不是清除淤塞的工程问题,这是高地对低地的作战问题。 “不能开炮?”熊荆还不死心。 “不能。”郦且摇头,“秦人以大章、石墙掩之,火炮置于舟中,皆不中。” “那当如何?”熊荆又看了看这条十数里的山涧。 “若沿岸而攻,即便攻占此段,亦还有……”郦且说的是眼下阻止楚军前进的一段,这一段不过十几里,当他手指后移,熊荆看到了更绵长的一段山涧,长度最少有五十里,他无奈的放弃,静听郦且的下文。 郦且的手指回到了南郑盆地,他指着南郑北面的褒斜道说道:“此褒斜道也,若由此往北百里,山势一分为二,有两道,一是北向之褒斜道,二是西北之道。沿此道行西百二十里,便在一大山之下,此山之高,逾于秦岭,土人称其为鸳鹜山,言山顶去天不过五尺。” “鸳鹜山?”熊荆只是记住这个名字,并不惊讶它的高度。“海拔几何?”气压计能够测量气压,也能测量海拔。他问道。 “逾两千米。”郦且道。他说的这条路就是陈仓道不能水运后改的,从褒斜道上的武关驿镇往西,经留侯镇、柴关岭、留凤关一线到凤岭之下,翻过凤岭便是后世的凤州。据说刘邦出汉中就是从这条路派精锐突入陈仓道,占领故道邑城,这才打通陈仓道全道的。 关中与汉中间山势险峻,道路最复杂不过,熊荆并不清楚这条道哪条道,他只问道:“若过鸳鹜山,便可入散关?” “可。”郦且应道。“然秦人并非无备。蒙恬便屯兵于故道邑城,一边派卒驻守水道,一边命人死守鸳鹜山。” “如此说来只能强攻?”楚军要想抢夺陈仓道,最大的问题是秦人已经设备。 “然。若能以精卒趁夜猛击之,秦军或溃。我军抢据鸳鹜山,居高临下,火炮可猛击山下之敌。”郦且道。“又或路通于鸳鹜山下,逐寸逐寸仰攻之。” “便只有此两策?”两人对答间如何攻取陈仓道的作战计划也出来了,陈仓道的要隘不在散关,而在故道之南和鸳鹜山,从鸳鹜山斜插到那些山涧后方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 “便只有此两策。”淖狡一直沉默着,直到熊荆发问。 “散关距鸳鹜山百五十里,沿道闲人皆不得进,近日又闻秦人征召昔年断左趾之卒……”勿畀我适时报告情况。 战略要地闲人不能进没什么奇怪,可秦人征召那些只有一条腿的废人…… “为何征召废卒?”熊荆很不解的看着勿畀我。“彼等也能作战?” “臣不知也。”勿畀我道。“臣只知关中县邑遍召废卒,不知何故。” “秦人虽胜齐国,然死伤之卒多矣,可战之卒渐少,故不得不用。”斗于雉的眉头拧了拧,实在想不出其他的原因。“仅斩去左趾,装踊亦可行,或也可战。” “可战?”熊荆无法想象三十万装着假腿的秦军与自己作战,这样的军队不能奔跑只能原地立着,秦国的人力真衰竭到要用那些只有一只脚的废卒了吗?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为将 斩左趾和膑刑是有差别的,斩左趾是斩去整个脚掌,没有脚掌人还是能够站立,也可以行走,农忙时能勉强劳作,只是干不了重活。如果是膑刑,就真的残废了,一生只能瘫着。 这二、三十万缺左趾的秦卒真要被秦国投入战场,最少人数上具有压倒性优势,但熊荆很怀疑这些秦卒是否真的有勇气再战。渭南一战他们已被楚军打破了胆,这些惊弓之鸟再度面对射杀自己的弓弩,真能在夷矛阵前安然列阵? 可如果他们不能作战,赵政又为何要征召这些人?战争中疆域变动频繁,吞并齐国部分县邑后,秦国人力远未枯竭。据报很多逃回家的齐卒都投奔了秦军,秦人免除了他们的子母钱,又分给他们耕地,战时斩首还可以封爵,因此齐卒心甘情愿给秦国卖命。 仅仅齐军逃卒,就使王翦麾下增加了十万人。而济西失守使得齐秦再无可控边界,临淄以东县邑中的一些齐人也蠢蠢而动。他们同样是子母钱下的工奴,家中除了一间破茅屋,子钱几辈子都还不起。此前投奔楚国,楚国一碍于盟国的面子不好收留,二是守穆陵关的鲁人认为‘无恒产者无恒心’,不要他们,现在他们投奔秦国了。 秦人的大举进攻下,齐国上层确实义不帝秦、殉城殉国,可下层却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这不能不说是田氏统治的失败,也是关东诸国的失败——去年攻入齐国,秦军得到了平阴至临淄的所有辎重,其中最重要的是十几万匹挽马; 同时也得到了齐国苦心训练出来的大批士卒。这些人在齐军中不能打,平阴之战阵列被秦军冲散后,一半以上的人溃逃,真正被斩首者不过六、七万。现在这些逃卒在秦军中摇身一变,当年那支追着秦军杀入函谷关的齐军似乎又回来了,弄得穆陵关不得不派十个楚军师驻防。 总而言之,秦军的人力并不枯竭,秦军征召废卒之事非常可疑。然而再怎么可疑这也是军议的一个插曲,此事要求知彼司速速查清就暂时放下了。 “臣请陈仓道以临武君为将,如此才可节制各军。”带着些犹豫,斗于雉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建议,虽然他很早就知道大王不待见临武君。 “莫非我楚国已无领兵之将?”熊荆白了他一眼,低头喝茶。 “大王,我军虽有将率,然年少者多也。”淖狡也借机插言。“唯有假以时日,彼等才可真正帅师以战,故臣以为此战当以临武君为将。” “年少者气盛,气盛者不可为大将军,只可为师率。且楚军之外,又有五万赵军,”郦且也插言了,他和斗于雉、淖狡是一个意思。“临武君昔年为赵国大将军,攻入秦国,虽未曾拔下蕞城,然亦全军而退,临武君与赵军将率相熟也。” “临武君与赵军将率相熟,又懂兵法……”凑趣一样,鄂乐也出声了,丝毫没看到熊荆的脸越来不好看。 “楚军作战,不需兵法!”熊荆放下茶盏呛了他一句,诸臣听出他的不悦,一时不言。 等他放下茶杯,郦且才问道:“大王以为何人可为将?” “何人?”熊荆看着他。“不需何人。寡人以为宁愿陈卜为将,亦不可庞暖为将。” 陈卜是陈师的师率,他之所以成为师率,不是他懂兵法会打仗,而是他上面的人都死了,他因为威望高资历深这才做了陈师之将。这样一个中人之姿的师率,显然不能统领二十万大军。 “大王说笑了。”郦且讪笑几下。 “寡人何曾说笑?”熊荆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庞暖此人虽是我楚国封君,然此人一言一行与三晋游士无异,以楚人身份却在赵国为将,功利之心甚于赵人。” 一个一见面就要自己如何如何的人,明面上是为自己考虑,实际一旦同意他的计策,执行之人却是他,很自然的,自己要拜他为令尹,对他而言富贵由此到手。日后事成,是他的功劳;事不成,他也没枉费此生,用别人的资源按自己的意思博了一回,好歹留下了名声。 “然此人确可为将,大王万不可因人废事。”郦且急道。“陈仓道有楚军、有赵军、有巴人、有越人、又有羌人,各军脾性优劣皆不相同,军中诸将无以帅之,如此臣方请以临武君为将。临武君当年帅诸国之师伐秦……” “楚国之事本就是因人而设,非因事而设。”熊荆很不耐烦的挥手将他打断。“寡人以为庞暖不可信,其人心中只有功利,不见荣誉。将率师旅于其不过是一搏之资,成与不成之间,其人宁犯巨险而成其事,事成还好,若是败了又如何?” “然当年合纵攻秦不成,此人却全军而退。赵使更言临武君为秦弓惊鸟,素惧秦也。”熊荆的言语并非无法反驳,庞暖功利心再强,当年攻秦也是全军而退的。 “唉!”郦且说完叹息一声。同样的,熊荆也叹息了一声。 郦且叹息的是大王有将才而不用,任其老去。庞暖杀居辛、伐秦人、破燕国,这些都证明了他的将才。项燕死后,楚国已没有真正的大将之才,成通、妫景、项超、若敖独行……,这些人虽然优秀,但阅历和声望还不足以独当一面,当下也不能拔苗助长; 熊荆的叹息则是因为太聪明的人经常会掉入理性陷阱,习惯用‘事实’说话。事实是什么?因为不能亲历,所谓的事实绝大多数是语言编织出来的假世界。 这个假世界最假的地方不是无中生有,而是它常常把大的描绘成小的、把不同画成基本相同、将个别拉大成为全体……,整个图像呈现出一种非常扭曲的比例。智识不完整的人很难发现这一点,因为他们放弃了君子不器的原则,习惯性的关注局部而非整体。他们自豪自己在专业上的成就可对其他领域却一无所知,无法察觉这种异与真实的比例扭曲。 庞暖是个怎么样的人,熊荆亲眼见过、也交谈过,此人后来又经常上书,建议大司马府如何如何。这个人很多人说是将才,熊荆则觉得他像个赌徒,酷爱奇险,当年伐秦不从函谷关而绕道蒲阪就是明证。 他没有李牧那种率领代地子弟兵抗击秦军的坚毅,也没有廉颇那种气愤门客溜走、痛打乐乘的耿直。他所有上书全是一个意思:这一把如果是我来赌,会如何如何…… 战事连绵不绝,似乎每一次都彻底击败了秦人,可每一次秦人都只是流血而不断气。楚人是急躁的,现在开始不耐烦了,西线战役就是这种不耐烦下的产物。大司马府也好、将率们也好,都相信这次如果拔下散关、战舟进入渭水,秦国就亡了。然而自古秦兵耐苦战,秦国哪那么容易灭亡? 说到底,是有人沉不住气了。韩赵已亡,齐国将亡,天下秦国已据四分之三。火炮威力很大,可火炮不能马上灭亡秦国、不能马上结束战争。襄城一战后,一些县邑的后备补充士卒堪忧,部分士卒达不到甲士标准,为此傅籍司要求退回原籍,师旅则要求留在军中。 军费也很成问题。国债虽然有三十万金,但三十万金不是楚国一家所有,即使一家所有,三十万金对于漫长浩大的战争来说也是杯水车薪。前年五月到去年四月,花费了十七万四千二百九十一金军费;去年五月到今年四月,仅仅建造万艘大舿就花掉了十万金军费。 战争刺激经济,物价水涨船高。平阴一败,粟价每石突破百钱,齐国三百钱无粟可购。投入战争中的钱不是依靠税收进入官府钱库,就是变成利润流入商贾之手,两者又都通过财政或者债券再度投入到战争中。资金越循环越少,虽然可以通过贸易、铸币补足短少的资金,但可供调用的物资并不能像钱那样铸造出来。 军费以外还有粮秣,二十三万匹军马哪怕部分吃草(军马平时也必须保证部分精料),也相当于一百万士卒,这是大司马府没有考虑到的因素,以前认为军马也就十余万匹。数年的积粟已全部吃光,庶民卖掉去年的新粟自己啃土豆红薯,士卒现在才有粟米下锅。 东洲之谷的产量很高,腐烂率也很高。战争情况下县邑没有那么多人力、运力处置五倍于粟米重量的东洲之谷。产量莠尹也是高估的,战争中县邑乡里多是老弱孩子,没有壮丁劳作,粮食产量最少减产了三成。这只能保证军民军马不挨饿,齐人几度求粮,所得都不多。 命如草芥、县邑凋敝、物价高涨、粟米短缺……,这就是最真实战争。赵国当年经历过的一切,如今楚国正经历,而且才刚刚开始。熊荆担心楚人焦躁,因为这是犯错的先兆。焦躁时忽然有人跳出来大喊一声:‘我可一举灭秦!’,然后就全信了。 叹息后,他看着他的臣子,道:“寡人心意已决,庞暖不可为将!” “大王以为何人可为将?”淖狡连忙追问。 “以斗卿为陈仓道之将,以成卿为上邽道之将。”熊荆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话。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生变 未改 此战谁为陈仓道之将是军议的重点,一旦确定主将人选,后面都是小问题了。真正的战斗也许只有一场,那就是鸳鹜山之战。拿下鸳鹜山以后,疏通沔水的楚军将一直前进一百五十里,与成通率领的上邽道左翼夹击驻守散关的秦军。 军议的第二天,熊荆便与斗于雉等一起前往南郑。羌人、巴人也在作战计划之中,整场战役如何准备、如何展开、如何控制,都要与对方详细商讨。熊荆有些担心大豪莳不会赴约,他如果借故不赴约,自己的准备就白费了。 夏季汉江水涨,经过浊流涌动的净滩,王舟一路向西行往南郑。而在熊荆前往南郑的前几日,秦使顿弱正在枹罕以西、湟中的羌地。 “刖荧先生若能劝羌王与大秦相和,大王必有重赏。”羌人痛恨秦人,顿弱只能以刖荧的故友出现在羌地。“皆言荆人巫器无敌,然去岁襄城一战,亦不过偶尔。而我大将军王翦击平阴塞,大破齐国安平君三十万齐军,兵至临淄。今临淄以南,已尽我有。荆人惶恐,速速援之以救,驻留十万大军于穆陵关北。” 顿弱一边简述相告着天下的局势,一边对刖荧察言观色,以判断下面接下来该说什么。他见刖荧不动声色,只好道:“刖荧先生若为夏人,当知天下将归秦;先生若为羌人,也当为羌王计,今大王愿嫁公主入羌地,真欲与羌人言和也。” “不见扶苏,何以言和?又如何劝羌人与秦国相和?”顿弱此行只带来了财货美人,没有送来长公子扶苏,刖荧就别样对待了,这有违上次双方的商议。 “秦国多有知彼司侯谍,长公子忽而不见,荆人必生疑窦,故不遣也。”顿弱道。“珊公主乃大王亲妹,人美也。嫁于羌王羌王便与大王有亲,岂不美哉?我闻羌王欲娶荆王之妹,然不得,而我大秦愿嫁公主于羌王,相较之下,我大秦善而荆人苛,如何不能劝羌人与大秦相和?” 顿弱一副我很有道理的模样,刖荧忽然很想抽他几鞭子。楚王不嫁公主给大豪,也劝说大豪不要嫁羌女入楚国,这不但没有让羌人生恨,反而让羌人觉得受了尊重。认为楚王是一个讲理的人,可亲之亦可敬之。 联姻的本意不是羌人全体部落的,而是大豪莳一个人的。楚国输出技术战术,赠予兵甲辎重,这不是对大豪莳一个部落,而是对大部分部落。原本凭借铜制兵戈占据优势的大豪莳虽然竭力控制,可当时大家都不懂冶铁,学会冶铁的各部落正使大豪慢慢失去这种优势,自己‘豪位’不稳,这才想通过联姻稳固自己的地位。 顿弱不了解羌人,以为大豪就是中原的大王,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忽然有些后悔与秦国接洽,秦国不派质子只嫁公主,显然没有什么盟和的诚意,只是临时的应付。 “秦使请回吧。”刖荧冷冰冰的道。“亦请将金玉锦绸美人带回。” “先生这是何意?”顿弱大讶。他猜到了刖者会不悦,可没想到他现在就翻脸。 “我有何意,使者当知。”刖荧道。“秦王不遣质子,羌人无可信之。” “先生真欲使羌王与大秦为敌?”顿弱脸色也变,他此行不是没有准备的。 “羌秦之间本乃世仇,使者何言与大秦为敌?”刖荧冷笑。“临行之前,鄙人有一言相劝。” 以大秦的军威吓唬关东诸国是顿弱的拿手把戏,可这一次他发现刖者的笑容冷冽无比,恐吓之辞一时说不出口。“请先生教我。”他恢复刚才客客气气的模样,对着刖者一揖。 “昔年秦军逐我羌人,羌人不敌也,今日我有钜铁之刃、有盾战之术,五万勇士戮力同心,一旦东指,陇西、北地将不复秦有。望秦王三思。”刖荧发出的是警告,他担心顿弱身后跟着秦军,所以发出这样的警告。此时,羌秦之间尚未有大规模战事,只有一些零星冲突。 刖荧说话时顿弱使劲眨着眼睛,小小羌人也敢威胁大秦,这就是他想法,他身后确实跟着赵勇率领的五万秦军,战与不战取决于他这次谈判的结果和羌地本身的防备。刖者的警告表示他预料到了秦军会很快攻来,这不由让他有所忌讳。 “大王确有意与羌人盟和也。”顿弱不再眨眼睛了,“刖荧先生可否稍假些时日,待我返咸阳言于大王,必遣长公子入羌地为质。” “何时?”刖荧直接问时间。 “当在九月。”顿弱将时间推得很后。“羌地距咸阳一千五百余里,往返便需一月。长公子忽而不见,荆人必生疑窦,故需寻人假之,此又要一月不止……” 顿弱絮絮叨叨的解释,有些困难是确实存在的,有些则是应刖荧要求存在的,比如不能让荆人知晓羌秦言和。刖荧不想听他的劝告,只道:“越晚,事越难成。大军开拔而扶苏不至,无以和也。” “敢问大军何时开拔?”顿弱假装糊涂问道,刖荧冷眼瞪来,只能讪笑了之,随后告退。 “秦王不质其子?”美酒在莳的喉咙里流淌,与楚人结盟的其中一个好处就是他能尝到羌地没有的美酒。另外还有美食、美服、美人,然而前两者张扬,美人更惹人主意,妻子也会不高兴,莳只能暂时忍下这种欲望。 “秦王欲嫁公主于大豪……”刖荧一说公主,喝得稀里糊涂的莳便醒了,他等着刖荧急道:“公主?!” 在羌地,大豪的妻子有时也要放牧耕种,脸黄腰粗,比不了王宫美人。楚女不可为妾的答复曾让莳大发雷霆,这绝了他一亲芳泽的机会,此前他做梦都想睡楚国公主。现在听闻可以睡秦国公主,顿时兴奋到酒醒。刖荧对莳的反应忍不住摇头,觉得他终有一天会死在女人手里。 “大豪勿受秦人所惑。秦国公主,皆丑女也。”刖荧不想费事劝解,直接把秦女说成很丑。 “丑女?”莳硬挺直立的身子顿时软了下去。“公主者,非一国最美者?” “大豪之女乃羌女中最美者?”刖荧反问道。 “不是。”质朴的莳想了想,然后摇头。他的女儿自然不可能是羌女当中的最美者。 “夏人皆知秦王相貌丑陋,乃因其父极为丑陋。”刖荧说的一本正经。“其父丑,秦国公主也丑。与其秦国公主嫁于大豪,不若秦王长子扶苏质于羌地。” “恩。”莳又开始喝酒,他并不知道扶苏的价值。“可秦王未遣长子。” “然也。”刖荧对此也有些苦恼。“故秦使言之,当速返秦国,九月遣扶苏与此。” “楚王要我本月会盟于南郑,”莳提醒道。“去还是不去?” “自然要去。”得罪秦国不好,得罪楚国也不好,尤其是现在策略未定。“然则大豪必要率众勇士而至,以防生变。”身为一个谋臣,刖荧本能的提醒。 去年顺着桓水,羌人接受兵甲辎重的同时还帮楚国驻守过了几个月汉中,春天的时候各部落满载而归。莳当时生气没去,这才有本次的会盟。这次再赴南郑莳并不在意,但听刖荧的口吻,莳不免有些困惑。 “大豪可曾记得前日楚人使者何言?”刖荧问道,他知道莳记不住,因而道:“楚使言,寡君请大豪本月盟于南郑,商议公主嫁娶、攻伐秦人之事。楚王若愿嫁公主,早已嫁之,既已不嫁,有何必再议?此或有诈。” 刚才听闻秦国愿嫁公主是全醒,现在听闻楚王有诈,莳又全醒了。“可否不去?” 刖荧提醒道。“大王不去,其他部落前去,楚王必赠彼等兵甲龙马,届时……” 秦国比羌人先进,楚国又比秦国先进。稍微不注意,楚国就会扭转羌人各部落的实力平衡,这次会盟大豪莳不能不去。为了预防万一,只能多带勇士。可因为多带了勇士,抵达南郑已是六月的最后一天。 “相盟之日已过,大豪为何晚至?”迎接的谒者见礼后问道,带着些苦恼。 “秦人助我,杀秦人晚也。”几颗人头抛了出来,当年的使者羌虱说道。他说话的时候,身后的羌人使者奉上了一堆耳朵,这是秦人的耳朵。 “如此,只能再择吉日。”说话的是太宰靳以,他打量着大豪莳等人,特别看着他身边的那些部落勇士。“请诸豪暂歇于驿馆,大王今夜飨宴。” “大王,大豪莳已至,”安顿好羌人后,靳以匆匆回郡守府复命,熊荆在这里已经住了半个多月了。“其来会盟,甲士逾万。” “逾万?!”熊荆先是惊讶,而后笑了。 “臣以为其已生戒心,若飨宴时杀之,羌人必击我,反我亲秦也。”靳以不无忧虑的道。 “其余酋长来否?”熊荆仿佛没听到靳以的劝告。 “亦来矣,彼等甲士少也。”靳以道。 “彼等心中无愧,自不必多带甲士。大豪莳……”熊荆道。随后他不再做任何解释,只道:“传令下去,今夜各军将率一同飨宴。” .。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神明 将入七月,各军都已在南郑集结,准备投入到最后的战役中去。熊荆请各军将率飨宴,莳没有不来的理由。夏日的下午虽然下了一场雨,天气依旧炎热,为此宴席没有设在南郑城内,而设在了南郑城外的汉水北岸。夜幕降下江风徐徐,繁星下水岸燎火点点,乐舞声中,这样的夜晚不醉也难。 临行前,刖荧交代过莳不要进郡守府,没想到熊荆南郑城都没让进,宴席就摆在城南水边,同时有那么多人就宴,楚王怎么可能杀了自己?莳有些悬着的心放下了。 “今晚无事。”看着自己的亲信坎,莳笑道。“或许楚王真愿嫁出公主……” “夏人多诈,大豪不能信。”坎是个实诚人,既然智者说了此行危险,他就相信此行危险。 “我自然不信。”莳闻言面容一凛,拍了拍腰间的剑。“无须的楚王还没生出杀我的胆子。” 很长一段时间,胡须都是男人的重要标志。无须的男人会被视为没有胆量,或者干脆视为太监或者孩子。那年楚王在秦军的追杀下逃到羌地避难,没有胡须的他竟然敢出阵挑战大豪,一时成为所有羌人勇士的笑柄。莳的话激起身边勇士的笑声,这种笑声让他很惬意,直到前去飨宴的路上,他脸上也还挂着一丝笑意。 “庄将军之讯未至也,若讯报为虚……”天已经黑了,斗于雉、成通还有淖信匆匆面见熊荆。最后一缕余辉落下前,南郑没有收到任何讯报——半个月前就派出近卫骑士前往羌地。斗于雉担心熊荆杀了大豪莳会激怒羌人。 “讯报岂能为虚?”亚里士多德四世的侍从长嗟戈·瓦拉是知彼司的侯谍,他的家乡在遥远的东地中海塞浦路斯岛。知彼司与他有过承诺,战争结束会用海舟送他回家乡,并协助他复仇。亚里士多德四世是秦国的白狄大人、长公子的太傅,他的讯报不可能为假。 “若为虚呢?尚若此乃秦人反间之计,奈何?”斗于雉不知情报的来历。阵战的前奏是斥骑战,斥骑战的前奏是侯谍战,这才是最惨烈的战场,双方都尽可能欺骗与反欺骗,无所不用其极。 “讯报不可能为假。”淖信隐约知道讯报的出处,相告了一句。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亲去羌地的庄去疾没有消息,熊荆已经不相等了。 “大王万不可鲁莽。”斗于雉看出熊荆眼里的杀意思,担心更甚。 “鲁莽?”熊荆一手握剑一边看着他,腮帮子鼓鼓的。“已是七月,羌人却与秦人议和,若不早定羌地,九月我军何以为战?” 时间已经很紧了。武关道方向虽能调动秦军,但不能支援陈仓道。越来越多证据表明那二、三十万失去左趾的秦卒不但被征召,还正在关中某地演练战阵。没有羌人的协助,十五、六万楚军将面对四、五十万秦军,秦军还占据地利,散关之战未必有郦且说的那么轻松。 熊荆说的斗于雉无语,他正是因为羌人无比重要才来劝熊荆要慎重,而熊荆同样因为羌人重要才会行险早定羌地,双方顾虑的都是一样的,只是处置的办法不同。 “大王欲何为?”站在一侧的成通感觉到了两人的异同,急急问了一句。 “大司命知晓。”熊荆平静了下来,这半个月的等待中,他也变得很是焦躁。 时入黄昏,汉水北岸的宴席早已坐满了军中将率。飨宴案席的摆放是以主席为最前,宾席按照赴宴者的身份在主席下方两侧排定座次,中间会空出一块长方形场地好让乐人伶人歌舞。但这一次细心的将率发现了不同:主席下的长方形场地变成了圆形,主席与宾席围绕着这个圆形场地布置,差别只是主席身后没有次席。 军礼不入国,但军礼中并没有这样的座次,一时间让楚赵两军将率有些生疑,他们坐在主席的西手,巴人、越人、羌人坐在主席的东手。虽是生疑,但座次是一件小事,大战前能由大王亲自劝饮,而后大杀秦人、攻入关中,将秦国搅个天翻地覆,这才是人生大事。 熊荆还未入席,汉水岸边便热闹起来,军人之间谈的自然是军事。汾陉塞之战的经验让楚赵两军将率悟出一些新的经验:比较确定的是交兵前以往是大奔,双方撞在一起厮杀。这是错误的,矛阵不需要大奔接敌,即便大奔也是冲矛式的,三排三排的前冲,这样就不会和秦人纠缠不休,导致没有冲阵的距离。 这个经验大家比较认同,但由这个经验推导出的一个结论便有很大分歧了。 三排三排的前冲,如果军阵纵深是十五排,那只能冲击五次。五次冲矛不能破阵怎么办?按照操典,冲矛之后士卒要绕回军阵后方准备下一轮冲锋,然而战线上并没有空缺让冲完矛的士卒绕回军阵后方(战线是完整的),同时他们还将成为身后同袍冲矛的阻碍。 而如果不冲阵,像以往那样先大奔接敌,然后再后退列成冲矛阵型冲阵,这又很容易被敌人缠住。这方面郢师付出了血的代价,他们被不要命的秦军老卒纠缠,根本无法后退列出冲矛阵型,特别是秦军老卒伤而不杀,利用郢师不抛弃伤者的特点将郢师死死咬住不放。 综合以上两种情况下的弊端,有些将率提出了能不能在未交兵前就列成冲矛阵型的设想。这样做就不存在冲矛路线被同袍挡住的问题,也不存在冲完矛的士卒不能绕回军阵后方的问题,更没有被不要命的秦军老卒利用己方不抛弃伤者的特点死死缠住的问题。 这几乎是个完美的设想,然而反对这样做的将率指出其中致命的破绽:己方兵力本就不占优势,交战前列出纵深多达六十排的冲矛大方阵,战线宽度必然极剧缩短,且冲矛方阵之间也会有很大的间隙。老成的将率认为这是彻底放弃自己的侧翼,秦军很轻易就能勾击己方侧背,这相当于伏剑自刎。 出发点大家是认同的;由此推导出来的‘索性以冲矛之阵列阵’,大家的意见就各不相同了。 夏日炎热,争论中的楚赵将率好似齐人斗鸡那样围在一起,一边喝着冰镇的浆液一边大声的争论。越人还好,他们知道双方在争论什么,懂楚语雅言的越人也会前来围观旁听,巴人和刚刚入场的羌人就很不解了,楚人这是要比武吗?楚人是经常性比武的。 伴随着宾者一声‘大王至’,争得面红耳赤的楚赵将率作鸟兽散,他们粗红的脖子发出同一个声音:“臣等见过大王。” “免礼。”楚赵将率坐在西席,视作是自己人,越、巴、羌三族酋长坐在东席,这就是客人了。熊荆坐北朝南,正对着碧绿清凉的汉水。 “见过楚王。”楚赵将率揖礼后,越人、巴人、羌人分别向熊荆行礼。轮到大豪莳的时候,他站起来浅浅一礼,用并不纯熟的雅言道:“请楚王赎罪,因秦人阻,故而迟来。” “无妨。”主席上的熊荆含笑,为了让飨宴的数百人部听到,他的声音很大。“然,大豪来迟是被秦人所阻,还是与秦人盟和?” “盟和?!”坐在西席的楚赵将率大惊,素来沉得住气、长子为质身死也不动声色的赵将司马尚打翻了酒爵。羌人与秦人议和不单是不出兵伐秦,更重要的是会出卖右军。 楚赵将率之外,听闻通事转述,越人、巴人的酋长也惊慌起来,叛徒是绝不能容忍的,一些酋长更在怒视中拔剑。最后与莳同来的羌人酋长也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大豪,有人瞬间想到了刖荧哪位大方到让人惊讶的故友,有人则一会看着自己的大豪,一会看着主席上的楚王,希望两人能用更多的语言解释,最好是场误会。 熊荆沉默,但目光如有实质的瞪着大豪莳;莳已经石化,他身上下着汗雨,人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刖荧留在羌地以备秦军奇袭,刖荧不在,尚武却不善辩的他根本不知如何辩解。 “楚王辱我!”他下意识喊道,人站了起来,双手怒张。 “你要扶苏质于羌地,是也不是?!”熊荆也站了起来,绝不示弱。 “楚王辱我!!”莳面目更显狰狞,手握在了剑上。 “你怨寡人不嫁公主,是也不是?!”熊荆再度喝问,一语中的。 “你辱我!你辱我!!”恼羞而成怒,莳什么都忘记了。他只知族人在侧,颤抖的他正处于巨大的羞愧中,而造成这种羞愧的是十多步外那位刚刚长出胡须的少年,杀了他,一切便可以结束。 ‘呛——’,他拔出剑,跳出坐席冲向为他布置的圆形空场。 “无礼!放肆!!蛮夷你敢……”主席两侧的近卫甲士、楚赵两军的将率同时大喝,一阵急促拔剑声响起。 “止!”熊荆一声暴喝,他不但喝止了甲士和将率,还喝住了奔到近前的大豪莳。 以为他胆怯的大豪莳见状大笑,在羌地,怯者善慌是公认的真理。然而他笑音未歇,熊荆便踢翻几案,剑也拔了出来。“孰真孰假,神明断之。寡人与你比武!”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愤怒 其他都可能是假的,唯有血是真的。愿意用自己的血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这才是比武裁断最根本的逻辑。可惜的是,这种逻辑逐渐被人淡忘,或直接斥之为野蛮。殊不知人所拥有的一切都是用血换来的,也许不是你或者你祖先的血,却是别人或者别人祖先的血。 听闻大王说出比武的言辞,斗于雉闭目不忍再看。他懂比武裁断的逻辑,知道这种情况下击杀羌人大豪不会被羌人怨恨,可如果大王受伤甚至身死了呢?大王虽有子嗣,可子嗣尚在襁褓之中,婴儿如何继承楚国王位? 斗于雉如此,他身边的成通却不敢眨一下眼睛,此时他终于明白大王说的‘大司命知晓’是什么意思了,他要用自己的血消除羌人的隐患,确保战役的最终施行。此两人以外,楚赵将率全揪着心,他们和斗于雉一样担心熊荆会发生意外。 倒是越人和巴人震惊之余欢呼起来,双方部落遇上争执之事也依靠神明裁断,有的是彼此比武,有的是跳入水中看是否浮而不死。他们完全接受这种神明裁断的方式,也钦佩敢出来比武的楚王——他们当中许多人正是靠比武和战斗成为本部落酋长。 曾为楚人向导的羌虱绝望的摇头,但他在绝望的身影后方是其他酋长既希望又警惕的目光。莳如果死了,他们将有机会成为大豪,可如果羌莳杀了楚王,自己这些人如何活着回去? 全场寂静,数百双眼睛盯着圆场中的两人。本想讥笑楚王胆怯、所言必假的莳吃惊的看着熊荆拔剑,听着他说要自己比武的言辞。他此时才恢复一些理智:杀了楚王自己估计也活不了。一时间又是大汗淋漓,然而此时已骑虎难下。 “你背弃了盟书!”熊荆再度指责,趁着莳没有进攻。“背弃了祖先!背弃了阿屋尔……” “啊——!”言语好似鞭子抽在莳的身上,他暴怒的刺出一剑,被熊荆侧步避让。 “你忘记先祖的血仇……”钜剑继续前刺,熊荆只能一边避让一边继续指责,气喘吁吁。“你抛弃了你的族人……” “我没有!”莳终于忍不住否认,喊的是羌语。他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族人。 “你要扶苏…为质……”熊荆架住了他的剑,两人脸对着脸熊荆再道。“你与秦人盟和!” “我、我……”莳很想否认,可这些事实他没办法否认。他索性闭口不言,咬着牙手中的剑猛刺。当剑刃掠过熊荆的左肩没有见血时,他突然往后跳开,将上衣脱了。 楚国有刀剑不入的甲衣,这种甲衣穿在身上不畏刀剑。众目睽睽之下,他脱去上衣显现出精壮黝黑的上身,胸膛后背累累伤痕,他兽一样的捶了捶自己的胸膛,随后剑尖指向熊荆。 熊荆懂他的意思,他毫不势弱也把身上的韦弁服脱了。和莳想的不一样,他身上并没有穿莫向甲,刚才那一剑刺中肩膀,只是因为韦弁服的颜色血迹才毫不显眼。脱去上衣,赤膊上阵,年少的他自然没有莳那么魁梧,身上也少有伤痕,只在左肩有一片血迹。这样稚嫩的身材不免让在场之人微微失望。 “我赌大王败,十赔一,下注否?”宴席的最侧,逯杲的声音轻轻响起。被赶出大司马府后,他就一直在西线瞎混。比武是赚钱的好时节,他故意押大王败。 “嗤!”有人很不悦,“赌大王胜,十金。” “大王胜,五金。”身边是厮混的同袍,唯有陆蟜无动于衷,眼睛死死的望着。 此时两人不再像刚才那样突刺,更多的是大开大合的劈砍,主要是大豪莳在劈砍,熊荆招架。豪是猛于虎的动物,能成为大豪前提必须勇猛善战,熊荆不敢轻视莳的武技,他没有抢攻,而是故意让对方抢攻,以消耗对方的体力。 打斗最重要就是先机,大王失了先机,羌人大豪剑如雨泼,劈得大王只能招架,这不得不让人揪心。也许进攻真的更消耗体力,但招架并不意味着节省体力。半刻钟的劈砍下,找到机会准备反转攻势的熊荆突然发现自己双手隐隐发软。他分神之际,莳一剑刺中他的右腹,他忍痛奋力格出一剑,才在剑尖刺中内脏前把莳的剑荡开。 “我未与秦人盟和,阿屋尔作证!”感觉对方不是自己对手的莳开始说话,他说的是羌语,对着自己的族人。 挡住熊荆的下一剑,他大声道:“我未背弃族人,阿屋尔作证!” “夏人不可信,楚人也不可信!”他继续道。 “绐也!”这次轮到熊荆气愤了,他听不懂莳在说什么,但能猜到他在说什么。“你要扶苏质于羌地,你要与秦人盟和……” 如果莳听不懂雅言,那他不会像现在这样愤怒。他能听懂雅言,潜意识里以为在场的族人也能听懂雅言。却不知熊荆说什么族人只能通过通事知晓,此时羌虱根本没有翻译。 “我未有!”莳大怒。他刚刚停止攻势是想饶过熊荆,然后带着族人离去,再也不来,没想到熊荆继续不休不饶的指责他。 “以神明为证,有无此事?有无此事?!”熊荆也生怒了。嗟戈·瓦拉讯报上说的清清楚楚,这不是片言只字的猜测,扶苏与亚里士多德四世的完整对答他记录的一清二楚。 以神明为证,因为关乎自己的性命和地位,许多人都会选择撒谎,但深信阿屋尔最高神的莳不敢撒谎,他担心自己撒谎日后会受到阿屋尔的惩罚。不善辩解的他下意识用回自己之前的那句话,大喊道:“你辱我,我要杀你!我要杀你、我要杀你!” “懦夫!”在莳冲过来劈砍之前,熊荆痛骂了一句,这一次他没有让对方抢功,而是不顾其余用尽力气猛劈下去。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发软,他心中只有满腔的愤怒。 金铁交击声连绵不断,每一剑莳都在招架,每一剑熊荆都能感到他的力量在减弱。大豪确实善斗,刚才他停止攻势也是为了恢复体力,但与年轻人相比,他的体力恢复的太慢。 “懦夫!”最重的一剑劈下,‘当’的一声巨响,莳的剑被击飞,已经无法控制剑势的熊荆反手再劈,这一剑劈在莳的身上。鲜血从他胸腹间突然喷发出来,溅了熊荆一身。温热的鲜血喷在头脸上时,熊荆才发现莳被他一剑劈中,活不成了。 他见此没有丝毫后悔,只是突然间觉得全身脱力,跪倒在血泊旁。这个高度恰好对着莳的目光,莳喉结耸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说出来就合上了眼睛。 全场大哗。有几个楚军将率喊起了大王万岁,斗于雉立即将他们拦住了。大王杀了羌人大豪,即便大豪真的与秦人谈和,他的本族也会隐隐生恨。 “呼——”跪地看着莳闭目的熊荆很快站了起来,他推开为他处理伤势的医尹,有些艰难的走到羌人座席之前。痛苦的道:“楚羌之间,原本相亲;为秦所迫,原本同仇。若非可靠之讯报,寡人也不知莳正在与秦人盟和。楚赵之军、越巴之军,所有兵力在此一役,他岂能背弃盟约,与秦盟和?!” 赵国已亡,齐魏几无可战之卒。地图上看形势一片大好,实际上情况越来越危急。若非作战计划所致,熊荆实在不想三路攻秦,而想自己亲自领兵。在场将率、酋长麾下的兵力是关东最后的机动兵力,这支大军如果覆没了,关东就真亡了。这就是为何赵人、齐人与秦人言和他忍住愤怒,羌人与秦人言和他必杀之的原因。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在听他说话,通事们在他停顿时尽量简短但准确的翻译。 “秦人绝非我楚人,秦国若一统天下,绝不会容你等部落存在,只会赶尽杀绝,解彼时你等迁徙到何处?周者,羌也。周羌同源,周朝已被秦人所亡,天下正被秦人所毁,各部落也将被秦人所灭。不言大义,仅仅为己、为祖先、为族人,也当抗秦。 楚人传承至今,晋人传承至今,越人传承至今,巴人传承至今,羌人也传承至今!我等与周人同岁,甚至比周人族系更加久远,为何我等要被秦人所灭?为何我等不能传承社稷国祚?为何?!即便天命如此,寡人亦不服! 今时今日,言和即请降。不愿伐秦者可送回兵甲,退出战事,寡人不罪。愿伐秦者当为我楚人之友、受我楚人资助,你等与寡人非是君臣,而是兄弟。唯有兄弟一心、同心戮力,才能胜秦求存。请诸君三思。” 熊荆说完对着羌人酋长深揖,而后又对着巴人深揖,最后对着越人、赵人深揖。揖完他才踉跄的走向主席,莳的尸体还在血泊中,几个随从亲信正在抚尸悲哭。 “好好收敛,送回羌地,告之原委。”熊荆意兴萧索的道,这是他第一次杀自己人。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认知 飨宴因为比武不欢而散,第二天一部分羌人就划着船回去了,但大多数人还是留了下来。秦人的威胁一度使得羌人放弃祖地西迁,之所以西迁那是因为武器和战术落后,打不过秦人。 要么置身事外、日后再被秦军驱逐;要么与楚军一起攻秦,得到强于秦人的技术和战术,为自己的族群争得生息之地,这期间没有别的选择。不但羌人没有选择,包括莳所在的部落也没有选择,他们只是回去了一小部分人,带着莳的尸体,剩下的人不得不留下——如果他们离开,日后必会被得到技术的其他部落踩在脚底。 羌人的选择让诸人大大松了一口气,第二天上午大司马府便发来了飞讯,秦使顿弱刚刚离开羌地,他带去了诸多珠玉锦帛美人,种种迹象表明,双方的盟约很快就将达成。 一切都有惊无险,然而斗于雉又一次提出了那个让熊荆不悦的问题:“大王,今羌人无首,臣请为上邽道之将。陈仓道请以成通为将,临武君辅之。” “你要为上邽道之将?”比武不过一刻多钟,熊荆却好像苦战了三、四天,虽然足足睡了一觉,第二天依旧觉得非常困倦。 “然也。”斗于雉很肯定的点头。“不然左路必乱。” “你为左路,成通为中路?”熊荆不但疲倦,思绪也显得迟钝,这时才想到斗于雉又提起了庞暖。他没力气像上一次那样坚决反对,道:“寡人只允成通为陈仓道之将,至于他任谁为裨将,寡人不必知晓……” “禀大王,”淖信又进来了,他带来的消息比斗于雉的请求更刺激熊荆的神经。“据闻秦王已遣使前往匈奴,欲索会此前扣留之西来工匠。” “当真?!”熊荆大吃一惊。这段时间嗟戈·瓦拉讯报不断,其中明确提到了硝石,提到了诸多来自地中海的工匠,这让他有了许多不好的联想。“决不能让秦人索回工匠!” 他忍不住喊了一句,可惜旁人毫无反应。匈奴方面的讯报是大畜牧商段泉用信鸽传来的,信鸽只能飞来郢都,不能飞回草原,中原之事必须辗转才能传到段泉手中。 “还有一事。”淖信深吸口气再道。“硫磺至也。” “啊!!”这次不单是熊荆吃惊,斗于雉等人闻言也吃惊看着淖信。 “硫磺在何处?!”熊荆伸手急问,这不小心牵动腹部的伤势,他闷哼了一声。 “在东胡。”淖信道。“知彼司已遣辽东之人前往东胡。” 粟特人虽然狡猾市侩,可既然收了楚国的银币,就只能遵守当初的承诺运来硫磺。比甘罗、蒙毅等人早大约半个月时间,商队便从索格底亚那出发了。此时王贲率军突袭击破燕代不久,代地之外的草原上有很多逃出来的赵人。商队知道不能南下,在近卫骑将鲁阳炎的催促下,一行人于是继续往东,进入东胡地界。 东胡在匈奴以东,燕长城之北。王廷的具体位置是在后世赤峰、林西、通辽之间。大兴安岭从东北缓缓而来,到了赤峰基本就断绝了,燕山山脉呈东西走向,其北麓也止于赤峰。 两条山脉相夹之下,很自然形成了一条贯通蒙古高原和东北平原的低地走廊,西拉木伦河便流淌其间。不管古代现代,这都是一个战略要地,东胡虽然游牧,但王廷一直在在西拉木伦河附近,以辖制大兴安岭东西的各个部族。 楚国与东胡并无直接交往,自然也没有怨仇。商队进入东胡之地安全是没有问题的,只是秦人占据了赵燕之地,怎么把长城外的硫磺运回来才是问题。 “地图。”熊荆冷静了下来,必须尽快让人运回硫磺,哪怕一小半也好。 燕长城以外,辽东郡一直到延伸到后世鸭绿江以东,熊荆很自然想到了后世的图们江,可辽东全是山地,最安全的还是往北去黑龙江,从黑龙江或者松花江出海。东北水系并不复杂,可惜地图上并未描绘,熊荆也记不太清,但不管怎么走都非常遥远。 “臣以为或可再遣人穿辽东郡至东胡王廷,说请东胡王出兵护送硫磺于辽水口,并与舟师约定时日,带回几何便是几何。”看着熊荆一筹莫展,淖信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善。”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有这样才能最快拿到硫磺。 “驮马东胡不缺,请大王准予东胡兵甲为谢。”淖信再道,这其实是勿畀我的建议。 “兵甲?”熊荆犹豫了一下,然后才道:“若东胡王愿出兵越过长城,入辽东郡将硫磺送至辽河口,可予三千套兵甲。” “臣敬受命!”淖信大喜。兵甲输入草原部落极为谨慎,而与已经使用铁器的匈奴相比,东胡还是铜兵皮甲,三千套钜铁兵甲足以让东胡人攻入辽东郡,将硫磺护送到辽河口。 “此事需速速。”熊荆提醒道,硝石、硫磺都有了,这是双喜临门。再想到那些硝石工匠,他又道:“寡人闻之,匈奴此前臣于东胡,请东胡王令匈奴头曼勿要将工匠交予秦人。” “唯。”熊荆不提这点,知彼司侯谍也会提这点。淖信答应一声,匆匆的去了。 只要是楚国海舟的通商之地,就会有知彼司的侯谍。秦军攻城拔邑的背后,处处是知彼司留下的棋子。淖信一回讯给郢都,要求辽东之人再赴东胡的密保就从郢都发出,通过飞讯一直传到齐国的芝罘,芝罘港内的越人战舟匆匆出港,驶往海对岸的辽东湾。 越人战舟匆匆出港的时候,秦使乌裸已经站在单于的王廷内了。 “大秦与单于本没有冤仇。”乌裸大声说道,“是荆王几年前从塞外草原袭秦,夺走秦王的妻子,秦王这才命令赵勇将军大搜河南地,又担心日后荆王赵人再从河南地袭秦,才将河南地各部驱出河南地,又占了阴山,无意间冒犯了单于……” 乌裸善于和戎王打交道,知道他们想听什么、痛恨什么。果然,他一说秦国侵占河南地阴山的原因,再听荆王夺了秦王的妻子,包括头曼在内,一干人吃惊起来。“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秦王视此事为奇耻大辱。”乌裸连连点头。“后来荆王又攻入咸阳,焚烧秦王祭祀先祖的祭坛,还烧毁了整个咸阳,秦人死伤无数,非人之举啊。” “那秦王一定深恨他。”抢了人家妻子,还烧了人家祭祖的祭坛,站在公正的立场,楚王确实太过分了。哪怕头曼视秦人为敌,也不妨碍他以公正的立场来评判楚秦的这些冲突。 “我却听说,”乌裸没有撒谎,他只是截取事件的片段,使人误解,在场的大商段泉忍不住出声提醒。“是秦王焚烧楚王的祭坛在先,不是秦王的妻子被楚王抢走,是之前楚王就对那名女子说,一定立她为自己的王后,然后秦王才要这名女子做自己的妾……” “诋毁之言。”乌裸睁大着眼睛,“这是荆人的诋毁之言。荆人有一物名曰报纸,上面全是诋毁之言,特别喜欢诋毁秦人。” “诋毁之言?嗤!”段泉对此嗤之以鼻,“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他很自然的念出一段楚辞。“这是楚王为那名女子所作的楚辞,此时秦王还未成婚。秦使你满口谎言,意欲何为?” “我为秦国与匈奴交好而来。”乌裸打量着段泉,双方眼对着眼,嗅出了彼处的味道。“足下处处为荆人说话,可否是荆人使臣?又能允单于何等好处?” “我虽非楚国使臣,可我言而有信,从不反悔。”段泉笑道。“请单于务要知晓,请各部酋长务要知晓,秦人不信天主,他的话半个字也不能信。” “此诋毁之言!”乌裸更急了:“大王年年月月都祭祀上天,如何不信天主?如果不是天主庇佑,秦国为何能成为天下霸主?” “秦人贪戾好利无信,也配说信天主?秦国与楚国战,每战皆败,尸积如山,士卒死数十万不止,这也是天主庇佑?”段泉怒极而笑。不信神的人,人也不会信他,这是允诺再多好处也不能扭转的草原认知。这种认知还包括‘一个王不能杀死另一个王’,不然天主就会降罚于己。 他说话时,兰漠这个相封也在头曼耳边说话,讲述着他所知的事实,随着他的相告,头曼看乌裸的目光开始有些异样,最终变得冷冽。 “请单于听我一言。”乌裸了解草原习俗和认知,急忙抢在头曼赶他出去之前说话。“单于留下的那些人是秦王从极西之国请来的客人,主人必须保护他的客人。如果单于愿意交还这些客人,秦王愿将阴山还给单于,两国今后以大河为界。河南地单于也可放牧,只要两国永结和好,不加兵戎……” 此言一出,穹庐里全是吸气的声音,众人心脏猛跳的同时眼睛全瞪直了。阴山与河南地对草原极其重要,每年冬天部落都会赶着牛羊前往河南地过冬。草原与秦国为敌,不正是为了阴山和河南地吗? .。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无粮 秦人拿出如此大的筹码,显然是志在必得。段泉急道:“秦人不可信,必有诡诈。” “区区阴山,向来是苦寒之地,秦国几百年都未侵占,有何诡诈?”乌裸立即反驳。“秦军占据阴山是为了提防荆赵两国,如今赵国已亡,长城以南,大河以北全归秦国所有。秦国匈奴如能和好如初,阴山可交还给单于。” “不信神之人,其言无可信。”段泉看出头曼已经意动,只能咬死秦人不可信。 他这话一出口,想开口的头曼又闭了嘴,他最终道:“请使者退下,他日再答。” “秦王被极西之国使臣指责,这才同意交还阴山,这是秦国与匈奴和睦的机会,单于万不可听信他人之言。”乌裸特意提醒道,他看出了头曼的意动,可惜被段泉一言拦下。 乌裸鞠躬后退下,段泉这个商贾也退下,穹庐内只剩下各部落酋长。以区区几十名匠人换整个阴山,还能入河南地游牧,这当然是一笔划算的交易。段泉出帐后坐立不安,和楚国一样,匈奴大事也是众决而定,并非单于头曼一人独断,一旦各部酋长确定要拿那些工匠去换阴山,他再怎么想办法也是无用的。 他退出穹庐后,林胡酋长林厄、楼烦酋长楼斡最先争吵起来,前者说此事当为、阴山可换,后者则说秦人一定食言。两人一开口便把意见不同的人吸引了进来,赞同林厄的人认为陆离工匠毫无用处,不如拿去换阴山,熟悉秦国作派的人则反复强调秦人真的不可信。一旦交予工匠,秦军再来,阴山又会回到秦人手中,换了也白换。 穹庐里的声音越来大,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言的相封兰漠突然大喊一声,道:“秦人真的很爱护自己的客人?” 兰漠虽然不是匈奴的相封,只是单于的相封,但兰氏也是单于一系,犹如楚国王廷分封出去的熊氏子孙。他身份高贵,又以多智着称,突然大喊,穹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较为熟悉的秦人楼斡说道,“早年楚王做客秦国,秦王扣押楚王,使他死在秦国。如果秦王真的会爱护自己的客人,那野狼也会爱护嘴下的小羊。单于,秦王不可……” 楼斡想再劝单于,兰漠一伸手把他拦住,他再问道:“那秦王为何要用阴山换那些工匠?” 兰漠问到了点子上。一个从不爱护自己客人的君王,为何要以宝贵的土地来换几十名工匠?穹庐下的酋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最后还是落在了兰漠身上。 “如果秦王不是想像李牧那样引诱我们,那就是哪些工匠藏着什么秘密。”兰漠说出了自己的推断。他脑海里回忆起了那些光着头的陆离工匠,那些人真的是陆离工匠吗?他记得不止一个人提到,秦国只重耕战,厌恶商贾。陆离工匠和耕战有什么关系? “能有什么秘密?”兰漠思索时,头曼也理清了头绪,他更倾向于后者。 “不知有什么秘密。”兰漠也想到了后者,李牧是十几年放纵,忽然一日设伏所以成功,秦王交还阴山时,不可能在整个阴山设伏。说话间,兰漠人匆匆出了穹庐,这件事一定要查清。 兰漠一句话改变了商议的结果,等待十数日,仍然不见匈奴人回复的乌裸只能先派人返回秦国,告之此事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结果。知彼司的侯谍说服东胡出兵保护商队抵达辽水入海口时,乌裸派往秦国的使者刚刚抵达咸阳。 “匈奴是予还是不予?”章台宫正朝,使者一入咸阳被召来。赵政应该是怒气未消,说话的声音犹带着些许怒意。 “禀大王,匈奴未言予,也未言不予。”章台宫正朝威严无比,廷上近千名朝臣又全看着自己,使者的腿在打抖,好在他牙关没有抖。 “岂敢!”赵政大喝一声,怒意更甚。“寡人必灭之!” 荆王率领的大军再度出现在商洛,这个月,最迟下个月就要翻过秦岭,再临渭水,咸阳城内平日说大秦就要一统天下的那些人也变得惶惶不安,生怕荆人再度攻下咸阳。秦国因为等巫药救命,这才允予匈奴阴山、河南地放牧,没想到匈奴人竟然不同意。 “有赵人大畜牧商段泉,彼在匈奴单于前诋我大秦。”使者接着道,“不然……” “不然如何?”赵政压制住群臣的议论,追问道。 “彼时匈奴单于已然意动,可段泉言我秦人不可信……”那一日穹庐对辨使者也在,如果没有段泉的那番话,单于早就答应了。 “商贾该杀!该杀!!”赵政闻言更是怒不可遏。国尉府此前有一个判断,那就是天下商贾都私通荆人。他原先还不信,现在看果然如此,他们难道就不知道,天下最终会是大秦的吗? “大王,臣以为蛮夷不可信,我大秦当先拒荆人,再惩匈奴。”除了极少数人,其余大臣并不知道大王遣使入匈奴的真正目的,李斯就是其中之一。 “大王,荆人攻我甚急,我当先议战事,再言匈奴。”赵勇也道,他也不知道那些工匠代表什么。“荆王率军攻我,秦岭虽险,然彼等居高临下,我无以防也。臣请大王巡狩于晋阳,以绝荆王之望。” “臣请大王狩于晋阳,以绝荆王之望。”满朝臣子异口同声的呼喊起来,他们希望赵政巡狩于晋阳,自己也不想留在咸阳。 “此事再议。”赵政不痛不痒的答道。未到那一刻之前,他不想让臣子知道自己的心意。“王卿,以你之见,寡人当如何?” “大王,以臣之见,明年不能再战。”今天视朝,让赵政生气的不是巡狩晋阳,而是粮食,秦国要没粮了。 “谬也!”卫缭不悦。“荆人正欲大举攻我,岂能说不战便可不战?” “国尉不为生民计之,亦当为来年计之!”王绾到底是丞相,他不愿意的事情必要据理力争,哪怕会让大王不悦。“大秦去年大饥,今年又是大饥,县邑仓禀皆已粮尽,黥首皆以菽芋果腹,便是军中输运之卒,亦只有菽麦,无有粟米……” “难道我大秦无粮,齐人、荆人便有粮?!”卫缭斥道。“既是一天下之战,大秦之民必有所偿。臣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大秦基业尽在当下之战,丞相莫非要我大秦基业毁于一旦?” “弊人不敏,大王错爱,以弊人不敏之才,如何使大秦基业毁于一旦?”卫缭嘴利,王绾的辩才也不可小觑。“毁我大秦社稷者,乃国尉也。军中之粮只能熬到收粟,三年方积一年之食,明年若再战,敢问国尉今年当收租赋几何?若后年仍战之,敢问国尉明年当收租赋几何?” 王绾的责问让卫缭气势一泄,他小声的辩白了一句:“三年方积一年乃古之例……” 王绾没有听到他的辩白,即便听到也无心辩驳,他已经揖向赵政,道:“秦荆再战,今年可战,明年或亦可战,然明年黔首再饥一年,后年绝不可战。请大王三思!” “若之何?”赵政瞪着王绾,一个字一个字问。 “当与荆人和。”王绾一揖到底,在赵政的逼视下如此答道。 ‘哗……’话音未落,整个正朝近千名朝臣惊讶声汇集在一起,形成一股偌大的声浪,赵政的眸子收缩着,他早就知道王绾想说休战议和,可他没想到他真敢在正朝上说出来。 “如何和之?”赵政竭力压抑住怒气,轻声相问。这时候正朝一片死寂,他虽然轻声,也是清晰可闻。 “遣使和之。”王绾再道。群臣再度发出一片‘哗’声,但没人敢说话。 “若荆人不允,为之奈何?”赵政再问,眼睛已经不再盯着王绾了。 “荆人允与不允,需遣使后方能知晓。臣以为两国以秦岭方城为界,荆人或将允和也。荆人所求,乃复其祖地,今已尽得。不但尽得,又据南郑与巴蜀,当允和也。”王绾继续道,说完话的他巴望看着赵政,希望他能同意,然而赵政久久不言,袖子一拂,赵高却喊起了退朝。 国中大事一般先商议于燕朝,王绾追着赵政的背影赶到路门时,断了一只脚的赵高就在站在路门处等他。“丞相请回,大王今日不适。”赵高含笑道。 大王早上视朝没有半点不适,现在却说不适,显然是托辞。王绾道:“此事关乎大秦社稷,大王万万不能迟疑。” “丞相为国之心,大王尽知也。然今日大王确实不适,请丞相明日再议此事。”赵高笑容不改,语气更显得客气。王绾无奈,只能退下。 “国中确无粮否?”正寝之内只站着卫缭一人,赵政背对着他,看着墙上的天下地图。 “禀大王,确将粮尽。”丞相府有上计系统,卫缭相信王绾不是虚言。“然我无粮,荆人也无粮,此时万万不能与荆人和。” “若明年再战,后年亦再战,”赵政转过身盯着卫缭,脸色不愉的问:“粮从何来?”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求和 因为商法,秦国胜于六国的地方就在动员制度和粮食生产上,然而秦国也有缺粮的时候。从熊荆即位的秦王政十年起(前237),秦军的大规模战事仅仅中断两年。 一年是秦王政十二年(前235),此前楚军攻下了敖仓,国中再无粮秣之忧,而秦国大旱,‘自六月不雨,至于八月’,这一年秦国罢兵;另一年是秦王政十六年(前231),这一年李牧再败秦军,三国欲发兵救赵,秦军不得不退守井陉塞内,暂缓攻势。 伐楚、灭赵、伐齐,每一次是都是举国而战,因为楚军舟师的缘故,输运不能通过水路只能从耗费数倍的陆路,从十年前到现在,秦国的潜力挖掘到了极限。同时秦岭以南的县邑皆被楚国夺走,咸阳太仓粟米则在楚军攻入时焚毁,攻占得到的城邑,不是满目疮痍就是化外之地。 去年粮食已处于极限,今年粮食难以为继。再打下去,今年大部分粟米被征用后,大部分百姓会冻死在这个冬天。明年如果没有人耕种,军队会跟着崩溃,秦国也会随之亡国。 正朝上,赵政非常恼怒,然而王绾说的全是实情,他只能忍着怒火,把这个问题甩向卫缭。一统天下的战略是卫缭制定的,是他主张采取智斗而非力斗的计策,用迂回的方式先吞灭赵齐等国,最后再凭全天下的粮秣甲士消耗最难对付的楚国。楚国这样的国家是经不起长期消耗的,楚式军制下的南郡士卒被秦军骑兵一冲散就是明证。 这么多年来赵政已经很清楚,所谓的智斗而非力斗,实际就是任由楚军攻伐自己而把兵锋指向楚国以外的地方,靠掠夺他国弥补本国在楚军攻伐下的损失。道理是无懈可击的,但掠夺并不能马上弥补,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秦国正处于最虚弱的状态。 赵政问话的时候,又把卫缭当初制定的战略想了一遍,在卫缭回答前他有些艰难的开口:“以理,当与荆人言和,如此……” “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卫缭知道赵政的意思,连忙出言进谏。“我若求和,荆王定要秦军退出齐、国、韩三国,我若不退,如何和之?且荆王即位不过十年,荆国便有荆弩、钜铁、战舟、巫器等物,会盟之后,荆国又会有何物?” “荆国又会有何物?”赵政反问卫缭。 “臣亦不知荆国会有何物。”卫缭无奈。“荆国之制,与我大秦不同也。我大秦能出何物,少府、计府皆可度算,此秦律之由也;荆国之下能出何物,连荆王亦不能知,臣又如何知晓?” 秦国制度是对现成事物的细致管理,它很难产生出新事物,因为这不在秦律允许范围之内,创新常常被视作是浪费;楚国即便对现成事物也疏于管理,母牛一年生几头小牛根本就无所谓,这是你自己的母牛,生不生小牛与官府无关。 换而言之,秦制只能管理过去,楚制利于产生未来。而未来是不可预测的,卫缭又怎么知道荆国明年、后年会出现什么攻战器具?现在的他,只知道楚国武器层出不穷、楚军战术日新月异,如果他早知道这一点,必然不会采取迂回战术,当年牺牲半个秦国也要先灭亡楚国。 后悔只是一瞬,卫缭再道:“臣以为若能在散关一战而胜,我军再得巴蜀,粮秣无忧也。” “一战而胜?!”赵政不敢相信的看着他,怒容慢慢变成笑容,然后摇头,使劲摇头。“便靠那些无左趾的废卒?” “然也!”卫缭点头,征召那些废卒是他的主意,他们吃得也是菽麦而非粟米。 “呵!”赵政手奋力举了起来,但最终没有拍在几案上。“若是败了,又如何?” “臣以死谢罪!”卫缭跪下大拜。 “你死与不死与大秦无涉,寡人只问,此战若败,大秦如何?”赵政冷着脸,话是从他心底说出来的,带着平常没有的冷酷。 “此战不胜,大秦亡矣。”卫缭毫无动容,他知道自己效命的君主是一个很现实的人。 “若是求和,大秦亦亡?”赵政继续道。 “然也。”卫缭重重点头,“绝不可予荆人喘息之机,不然……” “战若不胜,亡,然亡在今年;求和亦亡,却亡在明年后年……”说话的赵政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他本想说秦国也许不会亡,但他没说出来。 “若战,胜之大秦可一天下;求和,大秦虽或不亡,然永不可一天下。”卫缭把赵政没有说出来的意思说了出来,并告之他这样做的后果。 “臣闻荆王不想一天下,此误也!春秋礼崩乐坏,战国杀人盈城,时至今日,天下必一于一国,此天命之所归,非人力所能阻。荆人再强,能强于人心?荆军善战,能胜过天命?臣以为不然也。非不以为然,臣以为一天下者必非荆人,当是秦人。” “为何?”臣子又在引诱自己一统天下,好说服自己押上秦国社稷,赵政很自然的警惕。 “荆人只愿为荆人也。”卫缭长叹。“荆人视荆人与视他国之人全然不同,荆人只愿居于荆地而不愿前往他国,荆人以身为荆人为荣,而以非荆人为耻。 荆人善战,乃荆人士卒皆知其为荆人,同袍乃手足,将率为父兄。虽有誉士之制,然臣闻有荆人弗愿为誉士也。何以?其人曰:全师皆誉士也,何独推我一人?” “当真?!”赵政身躯一震,无法相信。 “此侯谍所报,臣岂能胡言。”卫缭道。“荆人只愿为荆人,只愿居荆地,只以荆国为荣。臣闻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以荆人褊狭之心、以荆王无为之志,如何一天下?一天下又如何治天下?故臣常言之:一天下者,必为我大秦!荆王不承天命,必失其国;大王不承天命,后必悔之。” “然此战若败,粮秣……”卫缭说的赵政怦然心动,可转念再想到现实,又是一声叹息。 “臣以为此战我军必胜。”卫缭很肯定的道。“败齐人之时,臣便感知天命,一天下者必为我大秦。大秦当与荆人再战,万不可与荆人言和。” 卫缭为了说服赵政连自己感知天命都说出来了,对此赵政深深怀疑。“退下吧。”他道。 “臣还有一事相告大王。”卫缭又道。 “何事?”赵政按住自己的额头,困惑眼下艰难的决断。 “侯谍言之,荆王知长公子质于羌之事,已杀羌王。”卫缭道。 赵政闻言发怔,怒意在他脸上升起,他狰狞道:“何人?何人?!何人是荆人侯谍。” “此事只有大王、白狄大人,长公子、毋忌、臣五人知晓。”卫缭道:“臣以为非长公子也。” 赵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儿子扶苏,没想到自己苦心教育多年,他还是向着荆王,卫缭却说不是儿子。这让赵政不免奇怪,不是扶苏又会是谁? “长公子身侧时有寺人、卫卒相伴,传讯于荆王,不能也。”卫缭打消赵政对扶苏的怀疑,然后才道:“此或是毋忌,又或是……或是芷阳宫人。” “芷阳宫人?”芷阳宫是白狄太傅的寝宫,宫中多是白狄人。 “然。”卫缭道。“白狄大人先已于郢都为使,再入我大秦为使,宫中只言狄语。若白狄大人在郢都时知彼司以重金贿其左右,以为荆人侯谍……” “你方才还言此战必胜!”赵政想笑又笑不出来,他背上冒出冷汗,劫后余生的感觉。 “正因如此,臣方以此战必胜。”卫缭脸上带着些笑意,他说必胜不是完全瞎说的。 “若此是荆人有意为之,其行死间之计,败之何如?”赵政又回归此前沉稳的语调,更带着一些埋怨。多次的打击,他已经不相信国尉府能斗得过知彼司。“退下吧。” 卫缭被他问的一愣,他也奇怪对方为何会告诉自己荆王比武杀羌王这件事,赵政的质问他无言以对,只能躬着身子退下。希望赵政听从自己进谏的卫缭,第三天视朝时就听到了噩耗:秦国将派出使臣与荆国言和。王命一出,平时不敢说话的大臣顿时高呼大王万岁。 * “秦人求和?!”使臣刚刚出咸阳,知彼司的讯报就到了郢都,淖狡看着这则讯报目瞪口呆。 “然也。”勿畀我没有半点笑意,“秦使甘罗已出咸阳,十数日后可至方城。” “甘罗?”甘罗看祖籍也是楚人,籍在下蔡。他为使臣不会像顿弱为使臣那样生分,也不会像昌文君为使臣那样亲密,这是一个适合出使的人选。秦国派出适合出使的人使楚,那是因为确实想与楚国言和。 “秦国两年大饥,亭长里长不许庶民出闾死于道,然闾中死人多也。”勿畀我道。 “恩。秦人终是粮草不济。”淖狡轻轻的点头。秦国灭赵的时候,楚国正在积粟,若不是成介等人催促、赵人换将战败,攻秦时间的还要延后一年。好在效果还是出来了,力竭粮尽的秦国勉强拖到今年,再也拖不下去了。 “不能与秦人盟和!”淖狡把讯报扔在案上,说出自己的态度。 “大王必与秦人盟和。”勿畀我微微一笑,说出大王的态度。 “羌王与秦人盟和,大王杀羌王。大王若与秦人盟和,大王岂非、岂非……”淖狡声音高了起来,楚秦之间已经没有盟和的可能,必要有一方彻底倒下去。 “若秦国能退出齐赵韩三地呢?”勿畀我说着一种很难实现的可能。“再以西陲为界,其西之地割与羌人……” “与秦而言,如此与亡国何异?”淖狡嗤笑。 “秦军粮秣或可支撑至明年收粟,然明年之后,国中再无粟米,此又与亡国何异?”勿畀我道。“下臣以为,我军可不战而胜之。” “何为?”淖狡看着他,眼睛撇了又撇。 “只言和,不会盟,拖之而不战之,秦人必败。”勿畀我假装没看到淖狡的鄙视,说出了曹掾桓齮的想法。这是最稳妥的办法,虽不是不费一兵一卒,但士卒伤亡可以减到最低。 “我知矣!”淖狡没有半点反应,他就知道勿畀我说不出什么好主意。“此讯我将禀告大王。” “唯。”勿畀我掩饰着的失望,退出了明堂。很快,秦人遣使求和的讯报就传到了上洛县令府,淖信读出这份讯报时,军中将率正坐在明堂上军议。 “啊……,秦人求和?秦人败矣!”将率们先是张大了嘴,啊了一声又是疾呼,人恨不得在堂上跳几跳。 “无礼!”邓遂老成一些,知道秦人诡计多端、言不可信,更不悦将率在大王面前失礼。 “还有何言?”熊荆刚才也懵了一下,秦王遣使求和,这岂不是说战争可以结束了?但他很快就想到结束战争的代价,秦国不仅要与楚国一国言和,秦国必须与关东诸国一起言和,这样的代价将使秦国的疆界退回到十年前。 “……秦国或因无粮遣使求和,秦使甘罗近日将入楚也。求和之事事关诸国,非我一国之事。”淖信继续读讯文。“又或此乃秦人离我之计,见郢师军驻上洛,故遣使求和……” 飞讯是淖狡发来的,他并不乐观,反而有些担忧,担忧这是秦人的计策。秦人一向是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离间分化,在敌国内部制造分歧,收买敌国佞臣更换将率,这样的前车之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听着听着,熊荆的喜悦之情也慢慢淡去。秦国此时求和或许是因为国中无粮,但更大的可能是一种计谋。战与和两种状态的转换,秦王可一言而决。楚国就不是了,关东诸国再加上越、巴、羌这些部落,一个不好将使同盟人心动荡,尤其是羌人。 怎么办?是真与秦国盟和,还是按计划继续作战,彻底击垮秦国? 战,如果败了楚国也要亡;和,假设这是秦国的计谋,为的就是引起各方动荡,彼时秦军突然进攻…… “备车!寡人要返宛城。”思虑后的熊荆忽然说道。不管怎样,在甘罗到来前,他要先稳定住内部。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宛城 七月的最末几天异常炎热,比天气更炎热的是人心。秦国遣使求和!这则消息被大司马府压了两日方才对外公布,一公布便传遍天下。水入滚油那般,各国一时鼎沸,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父王、父王……”大梁魏宫,魏假拿着讯文匆匆穿过路门,他没在阶下脱屦,而是一边大步登阶,一边甩脚,两只皮屦被他甩在了台下。随从去捡时,他已经登阶闯入了明堂。 “父王、父王!”魏王魏增就坐在明堂上,正与信陵君魏间忧、相邦蔡文商议是否要象征性的派一支魏军与楚军一起攻入关中,如此魏国也可以说是楚国的兄弟,不是楚国的臣子。儿子不经通报就闯入燕朝,这让他极为不悦。 他还没有斥喝,魏假便扬起手上的讯文道:“父王,秦人求和也、秦人求和也!” “啊?!”在场所有人都错愕,直到魏假风一样的奔到身前。“父王请看,大司马府言,秦国遣甘茂入楚欲求和,楚王请各国使臣聚于宛城,以……” 魏增不待儿子细言,一把就抢过他手上的讯文,读了一遍不信,又读了第二遍,直到读第三遍,他才放下讯文,悲喜交加的他大喝一声,道:“秦人也有今日!秦人也有今日!哈哈,哈哈哈哈……” 魏增的笑声宛如夜间的夜鸮,听得人毛骨悚然。笑声还在明堂之上回荡,他音调突然一转,呜呜呜的哭起来,哭了没一会他神情再变,恶狠狠的道:“秦人伐我最多,我魏人死伤无数,岂能、岂能与秦人言和。我不允!寡人不允!寡人绝不允……” 魏增老了,秦人求和的巨大冲击让他瞬间癫狂,他还在咬牙切齿的说不允时,脚下踉跄一记,人竟然往后倒了下去。 “父王!父王!”这下魏假慌了,在场的魏间忧和蔡文也手足无措,召太医的喊声随即响起。 眼见寺人将魏增抬走,犹自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一切的魏间忧愁道:“这当如何是好?” “只愿大司命庇佑。”蔡文本来也是大喜的,可看见魏王兴奋的病倒,不由生出几分忧虑。“秦人求和,当是粮秣不济,却不知……” “敬告大王,赵国相邦平阳君求见,”寝外传来谒者的声音,谒者还不知大王病倒了。 “请平阳君。”魏间忧与蔡文对视一眼,急忙将平阳君召了进来。 “大王寝急,不知……”看着眼前的平阳君赵恒,想到此人背着赵王、赵太后坑了秦国一把,魏间忧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情。赵恒欺瞒赵王,这是贰臣,可赵恒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赵国,他又是赵国的社稷之臣,无可指责。 “正为秦人求和之事而来。”赵恒笑了笑,掏出怀中的讯文。“秦人求和,不知楚国何意?” 赵恒看着相邦蔡文。蔡文是下蔡县尹,对楚国的了解远胜于他人。蔡文见赵恒和魏间忧全看着自己,笑道:“以我所见,楚人当不允和,然……” “如何?”赵恒按耐住急切,眼中的迫切无可掩饰,魏间忧同样迫切的看着蔡文。 “大王或与秦人和也。”蔡文脸上显出些无奈。 大王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十年来做臣子的自然有一些揣测。总而言之,大王并不喜欢在天下攻城拔邑,恢复旧地就可以了。他喜欢天下之外的地方,东洲、中洲、西洲、南洲……,这几年楚国海舟遍行于世界,要隘之处都设立了港邑。 今年还在东洲封了暖侯(东洲登陆之地气候异常温暖,舟吏们称之为暖城)、螳螂君、东沙君,除了这三人,刚刚出生的王长子熊胜也封了一块地:峡岛。峡岛是蓝洋连接红洋的要冲之地,在海峡最南端,最早是勒石,而后建了港邑; 还有舟师副将欧拓,他毫不意外的封在了僧罗迦港,这港本就是他受命建的;前绿洋舰队无勾长之子无勾智,被封在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南阳地。山之南曰阳,洲之最南也可称为阳。南阳地在南洲最南端,红洋通往绿洋的必经之所。 远在楚国万里之外的化外之地(比蛮夷之地还低一级),也就只有舟师将卒受封后会兴高采烈,陵师将卒对此毫不稀罕,他们宁要楚国一闾,也不要海外一县。 在臣子们看来,大王无志于天下是显然的,秦国求和只要能答应他肯定会答应。对于这种结果,蔡文神情上虽然无奈,心里对求和没有半点反对。 灭秦对楚国没有半点好处。仇已经报了,要占领的地方也全都占了,不想占的那些地方,给了也没人要,不过是多收些税赋。为了不想要的地方去打仗,愚夫才干。 至于赵魏韩三国,在蔡文这些老氏族眼中,晋人不比秦人好上多少。难道秦国那些大夫谋臣、那些官吏将率,不都是晋人?秦人原本淳朴,秦人还在楚国大难时帮楚国复国(没有晋人的扶持支持,吴军岂能入郢?)。楚秦两国原本情谊深厚,不是晋人一边在秦国变法,一边入楚宫游说,楚秦怎会变成今日这等模样? 齐人与楚国本无仇怨,最早是齐恒公牛气冲冲跑到方城来威胁(不就是为了蔡女嘛),风牛马不相及的,然后是两国争夺淮上之地。争地没什么,楚齐之间没什么大的仇恨,也没有什么情谊。即便楚国亏欠齐国(淖齿杀缗王),而今两救齐国,也全都还上了。 蔡文的言语刺激着赵恒与魏间忧。他们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楚国将他们扔在一边与秦国言和,真要这样两国就悲剧了。 “如此我等当速至宛城,向楚王表明利害?”赵恒用试探的口吻问道。 “秦人求和,亦真亦假,未可全信。”蔡文道。“若秦人真心求和,对关东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蔡文说出自己心中所想,见赵恒与魏间忧盯着自己不放。他只好再道:“十年来秦人数败,死伤多矣,然秦军仍可灭齐。我军虽数胜秦人,然可战之卒渐少,再战之,败将如何?” “楚军每战必胜,如何会败?”魏间忧不赞同蔡文的观点。 “襄北之战,楚军败矣。”蔡文抚须道。这是十年来楚军唯一一场接近战败的会战,如果不是后续师旅急急增援,楚军必然阵溃。 “襄北之战,乃、乃……”魏间忧想说又不好说。 各国对襄北之战有两种观点:一是认为秦军骑军可畏,四万骑兵猛击阵后,十五人纵深的阵列根本抵挡不住;另一种观点则是认为楚王指挥有误,他不该急急追击李信,而应该等所有师旅完成战斗再追击李信。 “我军若败,国祚不存,亦将绝祀,君等真愿如此?”蔡文说话目光不再看魏间忧,而是看赵恒。魏国社稷还在,赵国就不同了。一无所有的赵人肯定不愿意和谈,灭亡秦国才能归复赵国,所以他提了绝祀。赵国祭祀并未断绝,联军如果败了,那就要绝祀了。 “请相邦教我,我当如何?”赵恒还是不太明白蔡文的意思。 “大王召各国遣使于宛城,君何不前往宛城一问?”说服赵人放弃复国是不可能的,蔡文只能把这件事丢给郢都。回府后几经思虑他草草写了一则讯息,没有通过飞讯,而是入夜后让人放飞了一只鸽子。 上洛到宛城并不远,丹水上正在运输军资,因此熊荆乘车前往宛城。他还在路上的时候,各地汇集而来的飞讯便把大司马府塞满了。 意见汇总起来有三种,其一自然是不和。楚军攻势已经展开,之所以没有发动进攻,那是因为汉水净滩夏日不便行舟。要攻入关中,二十万大军的军资多不胜举,虽然从去年开始就输运军资,但需要的粮秣、辎重、水泥、河沙……还没有输运完毕。 一旦完成物资的输运,攻入关中秦国不亡也亡,何必与秦国和谈?至于说战败,十年来楚军何曾败过?战败乃杞人忧天,无稽之谈。 其二就是蔡文这种心思,同意盟和。襄北之战楚军死伤众多。死伤之外,也表明秦军有实力击败楚军。再战如果战败,包括楚国在内,关东诸国将万劫不复。时间是在楚国这一边的,何必要急于一时把秦国灭亡而让晋人做大? 最后一种说不清是战是和,可概括为缓。缓的是意思是看着办,在秦使没有提出和谈条件之前,先观望。如果条件有利,和未必不可;如果条件不利,那就按计划打下去。 从上洛到宛城,一路上熊荆都收到讯报。庄无地帮他理了一下,反对最激烈的是来自赵齐魏三国的讯文。巴人、越人是愿意和的,他们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土地,秦国请和,这是天大的好事;羌人沉默,远在陇西的他们暂时还不知道这件事。 除去外人,仅楚人而言,同意盟和的主要是旧郢、淮西、淮南的芈姓与非芈玹氏族,不同意盟和的是鲁地与宋地。包括太傅孔谦在内,士人们全都认为秦乃暴政,楚国若想王天下,就要灭亡秦国,讯文更说什么‘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所有讯文熊荆都不亲看,而是让庄无地先整理归纳。他一天三舍的赶路,赶到宛城时,连齐使田合都到了。 “敬告大王,四国使臣请见。”郡守府外,使臣们都在等着召见。 “今日不见。”熊荆刚刚沐浴完,想也不想一口回绝了谒者。“召淖狡与勿畀我。” “唯。”谒者答应一声,召命迅速传了下去。 “秦人粮秣如何?”几案上放着一碗面条,熊荆一边用膳一边问。 “今年军中可食至收粟,然庶民无食,道虽不见,饿殍却已满闾。”勿畀我道。“明年如若再战,军民争食愈烈,国中必生大乱;后年如若再战,田亩无人耕作,军中也无食也。” 知彼司的判断与右丞相王绾的判断大致相同,没有被表面假象所迷惑。 “咳!咳咳……”吃面的熊荆忽然呛了一口,他想起了某部电影,野狗啃食着尸体,逃难的人群络绎不绝。这并不残暴,或者不是最残暴的,真正的残暴是像秦国这样不能逃荒。 “撤下!”熊荆再也吃不下去了,他问向淖狡:“淖卿以为如何?” “臣以为不可和。”淖狡直抒己见。“此或是秦人离间之计,且诸国亦不愿和。” “诸国?”熊荆好整以暇。“诸国之事寡人将与诸国使臣商议,寡人只问楚国。” “于楚国而言,可和也。”淖狡答道,然后他又迅速的道:“然大军攻伐在即,我却与秦人盟和,将卒必然生惑……” “何惑之有?”熊荆追问。 “臣……”淖狡身居郢都,并不清楚将卒有何疑惑。楚秦弥兵,对将卒来说是一件好事。“敢问大王,如何与秦人盟和?我与秦人盟和,其他诸国,巴人、越人、羌人,彼等愿和否?” 说到羌人的时候,淖狡读重了音,熊荆明白他的意思,嘴角一笑没有说话。他看向淖狡道:“先是我楚国之事,再是诸国、各部落之事。先传讯与正朝诸臣,是和是战先表其意,而后再询于各国使臣,若要与秦人言和,当如何之?” 楚国是抗秦的盟主,和谈当然是楚国的意见优先。熊荆没有表示自己的态度,可他话语无不透露着愿和的意思。淖狡叹息一声劝道:“本月大王方言,‘唯有兄弟一心、同心戮力,才能胜秦求存’。如今却与秦人盟和,如此行之,诸国怨也,各军将乱。” “战,乃为求存;和,亦为求存,寡人何缪?!”瞪着淖狡,熊荆隐隐发怒。 “然赵齐两国何存?”淖狡不畏惧熊荆的怒火,而是据理力争。“赵国若不复国,必不愿和,齐国不得济西,亦不愿和。若我与秦人和之,彼必怨我;若秦人和而无信,再与我战,仅凭我楚国一国之力,又如何攻入关中?” “秦国无粮,何须入关中?谨守南郑、商於、方城、大梁等地,待明年,秦军自溃。”熊荆气呼呼的道。 .。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战舟 最后一句话,熊荆愿和之意表露无遗。这和最开始存楚的战略目标无异,而以他的判断,盟和以后秦国绝不会罢休。秦国刚刚吞并赵齐之地,需要时间消化,最少要有时间整顿当地的农业生产,而不至于入不敷出。等整顿完新地,内部也喘上一口气,战争又会开始。 这个开始不是因为像现在这样心存希望的开始,这个开始是因为满心绝望的开始。趁着秦国理顺内部的这段时间,楚国可以普及新式火器,双方武器代差将进一步拉大。这样的绝望肯定会使秦国铤而走险,再度挑起战事。 这大概就是庶民思维。在他还有一条活路的时候,你怎么凌辱他、折磨他,他都可以赔笑忍受,他还会非常配合,喊你叫大爷,而当你要他活不成了、或者他感觉自己一定活不成了,他就会在临死之前搏一把,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这与贵族相反。贵族不可轻辱,辱则搏命,不然失去荣誉的贵族有何脸面生存于世?但,如果贵族被人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击败,那就会心服口服的屈膝称臣。这已和荣誉无关,这是正视现实,崇敬强者。 秦灭诸国之所以诸国不服,在于秦国不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击败。与庶民式的秦人争辩什么才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击败,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能够说明的例子并不多。熊荆所知道的,大概是传说中的诸葛亮七擒七纵孟获。 孟获不断反抗,然而每一次都被诸葛亮击败擒获;诸葛亮每一次应战,好像有无穷无尽的战争物资,不怕战争绵长无期。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孟获每一次失败,诸葛亮都无条件的释放他,仅凭这一点,就表明相对于孟获,诸葛亮是真正的强者。 强者从不忌讳敌人不断反叛、玩弄各种计谋,强者也不会将战争视为艰苦的消耗。竭泽而渔,用尽国中最后一粒粟米,不分贵贱,征召全国所有的男子,这从来不是强者的战争,这是以数量淹没精锐的庶民战争。战争代价是如此巨大,以至于把孟获全族卖做奴隶也没办法补偿战争的损失,这种战争根本不可能释放孟获。 熊荆心里想着这些,知道这不是真的盟和,只是一场休战。 诸国联盟确实很难在战与和之间转换,比不了一言而决的赵政那样利索,但不能忘记的是,不管是战是和,诸国的战斗力能一直保持,不会因战和跌落。秦军不同,秦军已经过了最强的波峰,正跌入虚弱的谷底。更现实的说,等那些头发斑白、当年追随白起的秦军老卒死光了,秦军也就不能打了。 熊荆是楚国的王,以王命要求正朝大臣表示和与不和,等同于朝决。朝决的结果不出意料,三分之一的大臣同意议和;接近一半的大臣同意有条件议和,有条件是指盟和要顾及盟国的利益;只有大约六分之一的大臣坚决反对议和,坚持认定楚秦势不两立,除恶务尽。 “大王,不愿和者大多为鲁地大夫。”庄无地拿着一大叠飞讯,他已经统计完了。 “恩。”熊荆默默点头,并不意外这个结果。鲁地是儒家的堡垒,法家则是儒家的大敌,当然要灭之而后快才行。同时,他越来越坚定要将鲁人从楚国赶出去的决心。 楚人不与鲁人共一国,楚人也就没必为鲁人再复宗周天下的理想埋单。鲁人今后无论想怎么做,楚人绝不干涉。鲁人以大义为名要楚人如何如何,不要尽拿一些大话蒙人,请先说说好处在哪?楚人为何要流血牺牲,为鲁人的理想而战? “若是双方就地停战弥兵,朝决如何?”熊荆心里想着要赶绝鲁人,腮帮子紧了又紧。 “这……”讯文上太多激烈之词,熊荆不想辣眼睛。庄无地通读所有讯文,见熊荆的要求仅仅是‘就地’停战弥兵,一时不知怎么答应,这等于说秦国不付任何代价就可以得到和平。 “臣以为羌人……”沉吟了一会,庄无地提起了羌人。 “羌人可予一些蜀地。”熊荆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秦人的陇右郡不动,楚国这边补偿羌人一些蜀地县邑。他们只是死了一个大豪,并没有和秦军全面交战。 “那赵人如何?”庄无地又问起赵人。 “赵人由寡人亲言之。”熊荆道。他想起了灵袂,这个女人的要求并不高。 “那齐人……”庄无地接着又问起了齐人。 “齐人是咎由自取!”不提齐人还好,一提齐人熊荆便火上心头。 “如此,天下皆讥我楚国也。”庄无地判断道。“大王,而今我师旅皆备,只等辎重,辎重运完便可攻秦。以秦国今日之状,我必胜也,何苦与秦国言和?” “必胜?!”熊荆看向庄无地,“若秦国也有战舟,其顺流而下,当如何?” “然秦人工匠皆被扣于匈奴,知彼司又报秦国正欲以阴山换回造舟工匠,先是匈奴相封不予,其后东胡王严令匈奴不予,秦人何来战舟?” 知彼司的讯报庄无地也知晓。秦国用阴山换那些工匠,匈奴相封兰漠察觉不对,因此亲自盘问那些工匠。语言不通之下,埃及工匠只好给他造了一艘地中海五桨战舟,看到五桨战舟的第一眼,兰漠差点晕了过去。 战舟是好,可匈奴四处草地,用不着啊。再想换时东胡王已使人前来相告,不得归还任何一名工匠给秦国,最后还把工匠全部带走。此时的匈奴还很弱小,其遣子质于月氏,自然要向东胡称臣纳贡。东胡王说了不能换,那就是不能换,不说兰漠,就是单于头曼也没办法。 草原上的消息如此,嗟戈·瓦拉的讯报同样可以佐证。埃及使臣帕罗普斯与亚里士多德四世交谈时,也曾感叹因为大部分工匠被草原蛮族扣留,秦国因此没办法造出战船。 “若是有呢?”熊荆看过这两份讯报,知道秦国距得到战舟制造技术只有一步之遥,可他还是不放心,很不放心。 “大王与其担心秦人有战舟,不如担心秦人求和是为求得造舟之匠。”庄无地提醒道,这句话让熊荆的心猛然一跳。“今年伐秦,秦人无有战舟,与秦人盟和待数年后秦人有战舟,我又当如何?极西之地既然可遣造舟之匠入秦,再遣有何不可?” “秦人若有战舟,我军将败。”熊荆很肯定的道。 “既如此,大王为何要与秦人盟和?”庄无地继续问。“与其养虎为患,不如一战而亡秦。” 楚国战争技术在进步,不可忽略的是连通西方的秦国战争技术也在进步。熊荆宁愿秦国得到火炮,也不愿意秦国得到战舟。 火炮只是战术性武器,战舟是战略性武器,两者作用不能相提并论。更何况,楚国居于水乡,秦军如果有战舟不但可以沿诸水进攻楚国,还能出济水从大海进攻楚国。那样的话,防守要隘已经没必要了,百万秦军划着战舟冲入楚地,楚军无可抵挡。 想到秦国也有战舟。几乎同时,熊荆和庄无地异口同声:“废卒!彼等废卒……” 废卒不能阵战,但可以划桨!秦军征召三十万废卒,就是要把他们训练成战舟桨手! “召、召淖狡!召勿畀我!召郦且!召工尹刀!召公输坚……”熊荆背上急冒冷汗,以手抚额,嘴里召了一大串人。 郢都距离宛城并不远,第四天郦且、工尹刀、公输坚等人便赶到了宛城,熊荆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就是:“若秦人也有战舟,我当如何?” “秦人也有战舟?!”郦且闻言跳了起来。路上他吃住都在战舟上,脸色很差,现在脸上更差,他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熊荆,然后看向勿畀我和淖狡。 “若是!若是!”熊荆强调。虽然不道德,可他有些庆幸赵政得罪了匈奴,不然…… “若是?”郦且终于会意,他坐了下去,这才道:“若秦人也有战舟,我楚国必亡。” 他的判断与熊荆的判断没有太多不同,只是更加绝对。 “陵师舟师,截然不同。”郦且继续道。“陵师守陆,关隘、城池、谷地、山岭,皆可守也。舟师不同,河流之上无要隘,且我亦未在河流之侧布置要隘。秦人忽而由陆地转至水上,我无守也。河流之外,又有大海。秦军不但可沿诸水顺流而下,亦可由海顺流而下……” 郦且越说心中越是恐惧,他已经不想再分析下去了,只道:“以讯报观之,秦人欲得造舟之术,臣以为万不可与秦人盟和,而当趁秦人未得战舟,速速攻之。” “不言战和,只议战事。”郦且的建议熊荆不赞成也不反对,他把话题纠正回来,再问道:“若秦人已有战舟,我当如何?” “若秦人已有战舟,我应在水道旁设炮以守,扼守要通。为防秦人上陆攻拔,又需就地筑城,沿海各港亦是如此。”郦且思虑之后答道,他还看向工尹刀和公输坚,不解道:“炮舰可凭炮而战,战舟为何不可凭炮而战?” .。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水道 未改,勿订 炮舰的威力郦且亲眼目睹过,十二门三十二斤炮齐射好似山崩海裂,任何舟楫都经不住炮舰的一击,故而在郦且心里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如果战舟也能像炮舰那样作战,秦军有战舟也不知忧虑,一艘炮舰就能扼守一道河流。 他的设想熊荆早就设想过了,工尹刀闻言接连摇头,公输坚直接道:“此不可也。” “为何不可?”郦且不死心的问道。“若战舟能以炮而战……” “战舟龙骨单薄,宽不及三丈,火炮后座之力足以断其龙骨。若装于舟艏、舟艉,战前只发一炮、两炮,于战何益?”公输坚无奈道。 熊荆提出战舟装炮后,公输坚就试验过,战舟是冲撞作战,冲撞的时候速度达到甚至超过十节,如果在四百米距离上开炮,只要七十七秒双方就会相撞。七十七秒时间最多开一炮,加上之前装好的一炮,最多只能开两炮。 平底船不是尖底船,船只本身晃荡不已,哪怕五十步内,正对情况下火炮也未必能击中目标。作战司本来有这些数据,仓促间郦且应召节而来,无暇翻阅这些资料。 “海舟似可入诸水?”庄无地设想了一种补充方案。 “少司命可,混沌级炮舰沉重,吃水也深,只能入江河,还须顺风。”熊荆知道庄无地的意思。“且不如战舟灵活快捷,战于近海,若战舟有炮,肆意进退,炮舰也难敌。” “如此只能筑城设炮以扼水道,然则……”不能以舟制舟,那就只能把火炮布置在岸上。郦且说到这里让人拿来了地图,地图上楚国的水系一目了然。 “沔水也。”指着南郑西面的沮地,郦且的手指落在这个地方。说完之后他又是一阵叹息,“若秦人顺水而下,扼守此水亦无用。大军可在沮邑之上登陆攻向南郑。” “宛城。”郦且手指第二个落点是宛城。“樊襄、高陵、项城、大梁、陶邑、下邳。芝罘港、琅玡港、淮水口、大江口、浙江口、番禺、扞关、” 对着地图,郦且把所有重要水道都指了一遍,这些地方有些在楚境,有些则在魏地、齐地。高陵和陶邑就在魏地,高陵在汝水之畔,襄城下游;陶邑则在南济水与荷水相接之处。饶是如此,他还是摇头道:“此十数处,当筑炮邑以守,时日非数年不可。而我楚国之地,其内河流纵横,其外东临大海,若秦人以海攻我,炮舰皆在红海西洲……” “召红牼返回即可。”顺着无勾长的航路,红牼此时绕过南阳地,进入了绿洋,说不定已经抵达地中海入海口赫拉石柱。熊荆嘴上说召回来,实际没有两三年时间无法召回。倒是驻守红海的七艘炮舰可以召回五艘,“今日炮舰亦下水五艘。” “然,今年炮舰下水五艘。”公输坚点头道。“可惜有炮无药啊。” 硫磺限制了火药产量,楚军深受其苦。熊荆还未说话,勿畀我道:“胡商硫磺已运至东胡,东胡王允诺护胡商至海口,今年可得硫磺百吨。” “善!”诸人闻声一震,这是了不得的好消息。 “如今只缺硝石,海外输运尚需时日。”熊荆补充了一句。百吨硫磺可以配千吨火药,可惜海岛上硝石产量并不高。“然战时并不缺火药。” “若是如此,明年是否要加造炮舰?”公输坚问道。 “可。加造五艘,一年十艘。”熊荆毫不犹豫的同意。炮舰的数量加上没有下水的那五艘,总数是十六艘。真要与秦军发生海战,十六艘炮舰根本不够。 “海舟如何?”公输坚又问道。“去年建造大舫,海舟只造三十艘,今年只造五十艘,本欲明年造……” “削减。”建造大舫并不占用海舟的船坞和木料,炮舰不同。炮舰不断占用船坞,工人、木料都要挤占海舟,一艘相当于两艘。“海舟只造四十艘。” “然钱府无钱啊。”工尹刀苦着脸。“万艘大舫费十万金,而今海舟欲造无钱,若之何?” “无钱?”熊荆脸也苦了。与塞琉古交恶后,贸易急剧萎缩。印度人的威胁并不可怕,孔雀帝国处于不断崩溃中,分裂出来的邦国、没有分裂出来的城邑都在走私,华氏城根本控制不住。问题是炮舰封锁了波斯湾,塞琉古为了报复,严禁商贾贩卖楚国货物。 “红牼将香料运往地中海,从地中海返国便有钱了。”熊荆只能如此安慰。 “那要到何时?”工尹刀很不给情面的追问,非要熊荆给一个时间。 “需两年。”熊荆道。看着几案上的地图,他不由想到:铸币来不及,难道要发行纸币? “两年?!”工尹刀伸出两根手指,不敢置信。 “或可再发债券。”淖狡知道财政的紧张,去年到今年花了二十万金不止,第一期三十万金债券基本用光。 “不若趁秦人求和,再发十万金债券。”庄无地也道。 因为复郢之战的耽误,眼下楚国的海舟加上诸越建造的少司命级,也不过一百一十多艘,运输吨位只有四万二千多吨,这远远不够的。 “一艘海舟建造需要时一年,实则六月可也。若是大章干燥,日夜不懈,三月可也。 “而今造府大章不过十万余株,加之宫室所拆木料,能造海舟不过一百七十余艘。十万余株大章,不少新伐不久,明年造出百艘海舟造舟场便要停造。”原先的计划是每年五十艘,现在猛增到一百艘,公输班指出当下的难处。“臣以为一年造五十艘即可,如此建造虽缓,造舟场不至停工,大章也不至于不济。” 饕餮号今年下水十二艘,明年下水二十五艘,两年同时增建船坞、设备、培训工人,第三年下水三十艘即可满足一千万石的运粮(此包括齐楚舟楫的三百万石运量),第四年下水舟数如果达到五十艘,第六年即可运输两千万石。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灯火 “不和?!”熊荆之意传到咸阳时,已经是十几天后。正在和谈的甘罗遣人返秦,向赵政禀告盟和的情况,商议仍在进行,尚未结束。 “非也。”甘罗的讯报赵政看了,王绾也看了。“臣以为并非荆王不和,乃赵人韩人相迫,非要我退出赵韩之地不可。若是……” “赵地乃我大秦牺牲数十万将卒所得,岂能退出!”赵政愤怒无可压制,那份写在楚纸上的讯报被他狠狠抓在手里,撕的粉碎。 “大王,荆王未言不和,然其允赵人韩人与甘罗相谈,实乃欲战也。”就在刚才,李斯也看了那份讯报,聪明如他,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蹊跷。赵人也就算了,连卑微的韩人都上台向大秦索要韩地,楚国明显是不想和谈。 “大王,荆人虽不欲和,我亦谈之,若能延至十月收粟,于我有利。”左丞相隗林一般不说话,但这一次他还是说了话,倒是卫缭站在一侧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 “卫卿?”求和是赵政的意愿,他之所以遣使求和,那是因为少府也向他禀告各郡县局势逾来逾坏,最要命的是太原郡开始闹瘟疫,当地彪悍的民众杀死官吏出塞北逃。 民风彪悍暂时来说还是小事,闹瘟疫才是大事。十六年前,晋阳就闹过一次瘟疫,那次瘟疫传染甚广,连最南方的楚国也有所波及,好在瘟疫死人并不多。如今瘟疫再起,染病者十死其四,如此恶疫,百年未见。 十六年前那场瘟疫能够控制,那是因为战争只是拔邑之战,不像现在是灭国之战,如今晋地赵地满目疮痍,民众食不果腹,抗疫能力自然大减。天灾,战祸,咸阳不管派遣再多方士、进行多少次祭祀,都无法阻止瘟疫的蔓延。 卫缭是后来才知道晋阳爆发瘟疫的,但是他还是坚持认为,秦国不该求和。秦国唯一的出路在于击败楚军,夺取巴蜀。 “卫卿!”卫缭正在走神,竟然没有听到赵政的声音,赵政忍不住断喝一句。 “臣在。”一声断喝让正寝隐隐产生出回音,此时卫缭才回过神来。 “荆人不欲和,你以为当如何?”赵政的声音放低了不少,人疲惫,目光却很有神。 “臣以为……”旁边的大臣有些鄙夷的看着卫缭,卫缭看出了他们目光中的鄙夷,他索性笑了起来,道:“既如此,大义当在我。大王可遣人告天下曰:‘大秦欲和而荆人欲战,荆人欲战乃为一天下也。今日荆人灭秦,他日荆人便要灭齐、灭魏,灭越、灭巴、灭羌……’” 把自己的欲想套在敌人身上,再将自己说成是敌人所处的哪个角色,也算是卫缭的本性流露了。他的建议一边让诸人惊讶一边又让人感叹,这样的颠倒黑白实在出人意料。 “国尉之言缪也。”王绾笑罢连连摇头。“此计不可行。” “为何不可行?”卫缭不屑追问。 “天下言虎狼之秦久矣,国尉如此言之,关东之人弗信,奈何?”王绾不避讳赵政在侧,直接说秦国是虎狼之秦。虎狼是说禽兽,不是说威猛,被人骂成禽兽赵政眉头连皱。 “关东之人?关东之人何也?”卫缭大声道。“关东贵人自是不信,关东贵人门下之舍人自然也不信。然关东之庶民、关东之匠作、关东之奴仆,彼等信否?战,百姓苦之;和,百姓悦之。今大王怀仁善之念,欲弥兵也,荆王不欲和,乃荆王不仁也,此,百姓信否?” “这……”王绾哑言。他即便不是贵族,也是以贵族要求自己的士子,根本想不到卫缭说的那些庶民、匠作、奴仆,也不清楚这些人相信不相信能有什么作用。 “大王,臣以为当多遣墨者于关东,倡天下之尚同兼爱。”卫缭随即揖道。 “若我大秦再攻关东,又当如何说之?”李斯很敏感卫缭的提议,出言相驳。 “那便是关东各国不尚同、不兼爱,我大秦代天伐之。”卫缭笑道。 “请问国尉,斩首又当、又当何言之?”韩非与李斯站在一边,出言问道。 “此乃秦军旧制,日后必将改之。”卫缭回答有些吃力了。天下诸国,只有秦国斩首计功,又是秦国频频攻伐六国,墨家的兼爱非攻,一点也鼓吹不起来。 “退朝!”卫缭的建议就是瞎扯,全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东西。赵政知道他还在较真求和一事,袖子一抚便喊了退朝。 正朝退朝是赵政先退朝,燕朝退朝是臣子们陆续出正寝,赵政还要批阅文书。其他人都走了,唯有卫缭没走。等所有人都退走了,他不顾赵政对自己视而不见,道:“臣请大王移驾雍城。” 卫缭的话赵政只当没有听见,直到他第三次请求时,赵政才抬头看他,道:“为何移驾雍城?” “禀大王,只因我大秦存亡全在散关一战。”卫缭不再像刚才那样胡扯,神情口气不但诚恳,还显得非常严峻。“明年再战,我大秦无粮也。太原之疫,又蔓至赵地上郡,秋日或将传入关中。即便求和可成,待明年,关中十户九疫,何以存国?” “战之不可胜,亦亡。”赵政懂卫缭的意思,可他还是在患得患失。 “为盟和退出赵韩之地,他日荆人趁我大疫伐我,又何存之?”卫缭反问。“大秦已至生死存亡之秋,若不能奋起一击,必再无生路。请大王移驾雍城,慰勉士卒,如此我军可胜也。” “甘罗如何?”雍城是秦国旧都,赵政并不陌生。雍城南面就是陈仓,陈仓南面就是散关。移驾雍城等于是承认求和失败,秦楚只能再战。 “荆王不欲和,必从散关、商於攻我。”卫缭道。“咸阳可弃也,李信入方城,荆王必要退兵。唯有散关一路可虑,若我能胜之,大军顺水而下,可拔沮地、南郑。得南郑即得蜀地,蜀地良田千百万顷,县邑之中皆是我秦人,大王赦其罪,可一檄而下也。” “吕氏不可赦!”吕不韦之子吕蜴被楚国任命为蜀地郡守。此人公然污蔑自己是他的弟弟,赵政都不愿提起这个人的名字。他心中,其他人都可赦,唯独吕氏不可赦。 “请大王移驾。”赦不赦免吕氏不在卫缭考虑范围之内,他考虑的是大王同意筹备散关之战,这一战将决定秦国的存亡。 “诺。”情愿也好,不情愿也好,赵政目光注视在卫缭脸上,将自己、将整个大秦押了上去。他还未出咸阳,指示甘罗和谈的王命便到了宛城,原本咬死不退出赵地韩地的甘罗第二天就允诺了,秦军今年将退出太行山以东的赵地和韩地。 甘罗原本只愿与楚国一国相谈,楚国则以关东诸国结盟为借口,把赵人、韩人、齐人、魏人、羌人都拉了上来,一个接一个的提要求,这些要求真要答应,秦国十年来上百万人就白死了。 “确如此?”主持谈判的太宰靳以感觉自己听错了。 “确如此。”甘罗知道王命背后代表着什么,这是无法兑现的允诺。 “不可信也。”平阳君赵恒笑了笑,没有什么喜色。 “请太宰告于大王,弊邑秦王愿退出齐地、赵地、韩地,与诸国弥兵会盟。”甘罗使劲挤出一些笑容。他是真心希望秦楚会盟言和的,两次出使大夏的经历让他渐渐领会熊荆以前说的‘世界之大’。世界是如此之宏大,诸国为了小小的城邑攻战不休,又是何苦? 白狄人亚历山大不到十万大军,就征服一个比天下还大数倍的疆域,建立了一个横跨中洲、西洲、南洲的大帝国,如果大秦、楚国一个往西征伐,一个往东征伐,按天方地圆之说,双方将在大地的另一面相会,这有何不好? 甘罗的笑容免不了泛出苦涩,荆王的意思他已经明白了,那就是不愿和;咸阳的意思他看到王命的瞬间也明白了,这是不愿再和。战争无可避免,双方必要有一国灭亡。 “秦人皆允也。”郡守府内,看着前来相告的靳以,熊荆当即明白了赵政的意思。 “大王,据闻秦王欲巡狩雍城。”勿畀我道,这是刚刚收到的消息。 “雍城?”雍城的位置很敏感,郦且疑惑道。 “又有多份讯报言之,秦国大疫。”勿畀我再道,这是还在证实的事情。 “大疫?!”熊荆颇为吃惊。“何地大疫?” “晋阳。”勿畀我道。“据闻染疫者死者近半,晋人大恐,悉数出塞北逃。” “晋阳?!”熊荆还是很惊讶,似乎想到了些什么。 “秦人求和,正因大疫。”勿畀我猜测道。“大疫一起,非药石所能救,此天绝秦也。” “或是鼠疫。”熊荆吃惊之后表情凝重。晋阳就是太原,疫病当然不可能出现在城市,而是先出现在城市之外再传入城市。城市人多且肮脏,疫病这才爆发出来。 山西自古多疫,在世界历史上,东亚、东北亚是有名的鼠疫自然疫源地。横扫欧洲的黑死病应当源于蒙东晋北地区,由西征的蒙古骑兵带入了欧洲;毁灭大明朝的瘟疫也起源于蒙东晋北地区,李自成兵临北京,鼠疫横行之下,京城早就无兵可守。崇祯朝如此,实际在万历八年间,大同等地就因为鼠疫十室九病了。 天大异,天大异的结果就是生态系统失衡,啮齿动物无处觅食;啮齿动物无处觅食,只能跟家鼠混杂一起,抢夺家鼠的口粮。家鼠无疫,啮齿动物带疫(比如引发1910年东北大鼠疫的旱獭),啮齿动物一旦大规模进入家鼠活动区域,就会把疾病传给人,鼠疫随之横行。 后世的科学解释如此,这也与气候灭亡王朝而非周期律灭亡王朝的解释相符。气候一旦变冷,草原部落就会南下,掠夺、灭亡农耕国家。气候变冷也不是忽然变冷,而是先有一个冷暖波动期,最后才彻底变冷。熊荆记得前年是寒冬,去年却是暖冬,天下正处于一个冷暖波动期,也就是莠尹等人说的天大异。 “敢问大王何为鼠疫?”郦且从未听过鼠疫,老鼠他知道,但老鼠为何有疫? “此瘟疫源于鼠类。”熊荆无法详细解释其中原因,他心中想到的是楚国。“传命各县各邑、乡里族闾,必要饮热水、上公厕、忌生食、绝外人。所有北来之人皆要查验疫病,有疫病者不可入我楚境。” “唯。”从楚国海舟通航印度西洲开始,就制定了严格的检疫制度,只是这项制度不适应东洲返回的海舟,反倒是前往东洲的水手需要检疫。把隔绝天花的制度用在鼠疫上,自然适用。 “各师旅也要加派医者,膳食饮水必要洁净。”熊荆再次吩咐军中。 “秦军居于上游,当提防秦人传瘟疫于军中。”郦且提醒道。 “秦人会如此歹毒?”熊荆看着他问。 “臣以为不可不防。”战争中在水源下毒是有的,散布瘟疫性质就不同了。郦且被熊荆问的一怔,他道:“大王万不可大意。此战若败,秦国亡矣。秦国将亡,必将无所不用其极。” “传命,谨防秦人散播瘟疫。”熊荆没好气的下令,他终究不敢拿全军的安危冒险。 “军资何日输毕?”熊荆问道,他已经不想在宛城呆下去了。 “十五日可也。”郦且道。“然大王尚需在宛城,假意和谈。” “又何必如此。”和谈早就没有意义了,熊荆转头看向谒者,“召秦使。” “大王又何必相告……”召秦使当然是打开天窗说亮话,虽然双方都知道和谈无望。 “告与不告,彼此都心知肚明。寡人只是请秦使飨宴,楚秦两国,终要你死我亡。”熊荆不无惆怅的道。他以为自己马上要结束一个时代,一个八百多年的时代,它的灿烂两千年后仍需仰视。情不自禁中,他想起一战前英国外交大臣格雷的那句有名的感叹:‘整个欧洲的灯火正在熄灭。在我们的有生之年将不会再看到它们被重新点燃。’ .。手机版阅读网址:m.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敌友 飨宴的欢愉非常短暂,然而在这短暂的瞬间,甘罗还是感觉到了秦楚两国久违的情谊。既然和谈已经不能继续,次日他便向熊荆请辞返秦。八月的天气照旧炎热,第三日一早,各国使臣还是送他出城,每个人都喜气洋洋,笑意无可掩饰。 甘罗想去郡守府向熊荆告辞时,太宰靳以拦住了他,道:“大王今日不在府中。” “大王不在府中?”前夜飨宴时亲切无比,没想到今天便不想再见自己。 “然也。”靳以有些无奈的点头。“请。” 靳以既然说了楚王不在,甘罗只能上车前往城外,这时他听到了韩使韩钲的劝告:‘秦使当速返咸阳,若迟,大王又拔咸阳,秦国亡矣。’ 韩钲的话语引起旁人一阵笑声,谁都知道楚王将再度攻入关中,再拔咸阳。与三年前不同,三年前秦国尚可抵挡楚军,可以承受因楚军攻入关中坚壁清野的代价,现在的秦国什么也抵挡不了。楚军一东一西攻入关中,各县邑饿得早就无力防守城池。 满怀忧虑的甘罗浑浑噩噩出城,城门外路祭时仍然忧心,禹步差一点就走错。路祭完毕他登上马车离开时,靳以唱起了一首宴饮之歌。 “有頍者弁,实维伊何?尔酒既旨,尔肴既嘉。岂伊异人?兄弟匪他。 (鹿皮礼帽真漂亮,为何将它戴头顶?你的酒浆都甘醇,你的肴馔是珍品。来的哪里有外人,都是兄弟非别人。) 茑与女萝,施于松柏。未见君子,忧心奕奕;既见君子,庶几说怿……” (茑草女萝蔓儿长,依附松柏悄攀援。未曾见到君子面,忧心忡忡神不安。如今见到君子面,荣幸相聚真喜欢。) 在场之人都听出太宰靳以唱的是一首《頍弁》,各国使臣有些错愕,有些却显现出愤恨,但是谁也不敢阻拦靳以的歌唱。靳以临别时唱这首歌颂兄弟亲戚之情的《頍弁》,虽然不合时宜,却也情有可原,毕竟楚秦间的感情比任何一国都要复杂。 恨,楚人确实痛恨秦人,恨得刻骨铭心,但在仇恨之前,又何尝不是爱? “走,走……”靳以唱到最后一句‘如彼雨雪,先集维霰。死丧无日,无几相见……’时,已经泪流满面,车厢里的甘罗同样悲哭呜咽,他只能叮嘱御手策马快走。走了一舍之路暂作休息时,他洗了一把脸,整理妆容再行,再行一舍要到阳丘时,马车停了下来。 “何事?”甘罗奇怪的问。御手有些失措的声音传了过来,“禀…,荆…荆王也。” “荆王?!”甘罗大吃一惊,他推开窗牖,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飘着的那面凤旗,还有凤旗下骑着龙马的荆王。匆匆下车,对着熊荆深深一揖,甘罗大声道:“臣见过大王。” “免礼吧。”打量着甘罗,然后又很快眺望不知名的远方。熊荆道:“秦使此次返秦,请代寡人问候蒨媭。并告之秦王,一国之君竟迁怒于一女子,无胆庸夫也!若真是君王,便当在战场上与寡人堂堂一战,迁怒女子又何用?” 芈蒨已是废后,此时居住在咸阳旧宫之中。甘罗听闻熊荆的指责背上只冒冷汗,这件事确实大王有错,不喜欢王后可以出妻,将王后送回楚国,何必如此对待呢。 “此一事。”熊荆心疼完自己的姐姐,一挥手,一个医者打扮的人走了出来。“此乃医尹昃离之徒医弱,晋北大疫,稍有不甚便波及天下,寡人命其入秦医治阻截瘟疫,秦王当助之。” “晋北、晋北大疫?”甘罗出使前并未听闻晋北大疫,闻言大吃一惊。 “若非晋北大疫四处蔓延,秦王何必遣你求和?秋日将至,若不能阻止大疫泛滥,秦国不亡也亡。”熊荆嘴角冷笑。“罢了,秦使去吧,寡人不送。” 交代完这两件事情的熊荆就要离去,甘罗不知为何急道:“请大王留步。”熊荆正要策马,闻言看着他,目光带着些疑问。“大王为何遣医者救我秦国?” “寡人为何不能救秦国?”熊荆笑了一笑,反问道。 “秦荆乃敌国也,大王遣医者入秦国医治瘟疫,此是何种敌国?”甘罗苦笑。靳以的那首《頍弁》让他感动落泪,熊荆在此相侯,又遣医者入秦,真让他分不清谁是敌、谁又是友。 “楚国秦国确是敌国,然芈姓与赢姓却非仇敌。甘氏也算是贵人之家,为何不解?”熊荆话说到最后连连摇头,看着甘罗的目光更带着失望。“难道秦王即位二十年,他从未想过,谁是赢姓之真敌,谁又是赢姓之真友?唉!孺子不可教,天下由此亡。” 马蹄声远去,直到那面凤旗看不见了,甘罗仍在原地发愣。左右出声时,他才对准熊荆远去的方向大拜顿首,登车后一路匆匆出方城,入函谷关往咸阳赶去。不过这时咸阳早就是一座空城,秦宫之人、咸阳官吏、东城贵人、质子十几天前便浩浩『荡』『荡』出城往西去了雍城。 赵政巡狩雍城,整个秦国的中枢也迁往三百多里外的雍城。甘罗赶到雍城之前,赵政便宣布雍城是自己最后的巡狩之地,荆人若攻破散关,秦国将于此亡国。曾经称霸天下的大秦,也有言亡的一天,臣民一时惴惴。很快城内的丁壮全被征召,雍城成为一座看不到男子的女城。 与城方八十里、高七丈两尺的咸阳城相比,方三十多里,城高只有三丈六尺的雍城显然是一座小城,但不能忘记的是,雍城等同于楚国的纪郢,大秦立国至今五百四十一年间,有三百二十七年是在雍城度过的。楚军巫器之下,雍城是大是小、城墙是高是矮根本就不重要。 甘罗谒见赵政时,求和失败的消息先一步传到秦国,另外还有荆王派遣昃离弟子医弱入秦医治瘟疫的消息。昃离是天下闻名的神医,神医的弟子入秦医治瘟疫当然是好事,可荆王为何要这样做?难道秦荆两国不是敌国?雍城正寝,赵政也是如此问道,他也不知这是何意。 “大王,臣彼时也『惑』之,荆王言:‘荆秦确是敌国,然芈姓与赢姓却非仇敌。’又言之,‘秦王即位二十年,是否从未想过……’” “无礼!”听闻甘罗直称呼大王为秦王,一侧的赵高怒斥了一句。 “无妨。”赵政并不在乎甘罗的无礼,他只问道:“荆王何言?” “荆王言:‘大王是否从未想过,谁是赢姓之真敌,谁是赢姓之真友?’”甘罗终于把话说完整了。虽然还有些话他没有直说,但他只能说到这个程度。 “赢姓之真敌?赢姓之真友?”赵政复述甘罗之言,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 自己便是大秦,大秦便是自己,又何来赢姓之敌友?赢姓和其他贵族一样,不但不是大秦的助益,反而是大秦国家安定、统一天下的隐患。赵政想到这里便要再问荆王还有何言,但他半句话出口又止住了。 既然赢姓和其他贵族一样是大秦的隐患,那是不是也要铲除赢姓贵族?如果铲除了赢姓,那自己死后这大秦又是谁的?丞相的?国尉的?还是那些贪婪官吏的?赢姓先君的殚精竭虑,无数秦人的牺牲才有今日之大秦,难道大秦的存在只是为了养活那些硕鼠一样的官吏? 有些臣子暗中埋怨说什么‘事不再决于法,而皆决于上’。笑话!事情如果按照以往由官吏决断,自己难道要坐视他们贪赃枉法吗?官吏早已不按秦律断事,只凭个人得失、贿金多寡敷衍,决断之权当然要收归咸阳。且现在他只是收取了一部分郡县权力,日后大秦真一统天下,他必要尽收官吏之权。 赢姓,秦国;秦国,赢姓。赵政思量良久良久,叹息后才道:“荆王还有何言?” “荆王……”甘罗有些语塞,但赵政相问他不敢不答,道:“荆王要臣代其问候其姊,又请大王善待其姊……” “哈哈。”甘罗没有把话全说出来,最少修饰了很多会触怒自己的言辞,赵政不会听不出来。他笑了笑,再道:“荆王必怨寡人殴其姊,要寡人与其战场相决?” “大王英明。”甘罗陪笑道,抹了一把汗。 “此确是寡人之罪。”赵政清楚自己的情绪无法节制,尤其在暴怒的当口。他自认有罪让甘罗惊讶,也让身后的史官惊讶,不知道这句话该写在史书上还是不该写在史书上。 “传寡人之命,医者弱入秦医治瘟疫,各地官吏必要善待,其若有需,皆当予之,其若有命,皆当从之。不必禀告寡人,延误时日。”赵政目光中的愧疚一闪即逝,很快说起了瘟疫之事。也许芈玹赢姓真的不是仇敌,也许荆王此举是为了日后……,日后他攻入关中,灭亡秦国,免荆军受瘟疫之害。 吩咐完医者弱,他才说起甘罗的安排:“匈奴留我工匠,寡人请甘卿再出使大夏、埃及。” “臣敬诺,此次必不辱使命!”甘罗这么早回来正是为了再度出使,这一次使团不再走草原之路,而将改走流沙之路。 “若甘卿返时大秦已亡,便效命荆王吧。”赵政最后一句让甘罗心中剧颤,结舌无言。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战舰 居于雍城秦宫后,赵政似乎换了一个人,咸阳的他还想着一统天下,而今的他只想死战求存,即便如此,秦国也还有可能灭亡。心酸的对甘罗嘱咐完后事,赵政哪也没去,直接前往太庙呆到天黑,直到卫缭前来谒见,他才拜别先君神主,出了太庙。 “又有何事?”赵政一入正寝便问,他眉头紧皱着,知道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东胡入塞,护送胡商前往荆国。”卫缭说着下午刚刚收到的讯报。“胡商所运者乃是硫磺。” “硫磺?!”硫磺是巫『药』当中的一味,赵政脸『色』忽然变了。 “然也。”卫缭表情也很严肃。“胡商在辽水口仓促登舟,故而硫磺散落不少。臣以为荆人得硫磺,巫『药』不再受制于西人,下月便当攻我。” 楚国一直在寻找硫磺,通过国尉府的渠道,卫缭还知道楚国派出海舟,在大海上寻找硫磺。条支国与楚国交恶后,扣押的海舟上也有万斤万斤的硫磺,好在这些硫磺被条支人给烧了。各处消息汇总完毕,已经能很清楚的判断楚国缺硫磺,可惜国尉府不知道楚国硫磺的存量,无法判断这对巫器使用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真如此?”赵政知道是坏消息,可还是有些惊慌,下个月就要开战了。 “九月我尚未收粟,此时攻我,可就食关中也。”卫缭道,这也是国尉府的判断。 “然我士卒未熟,又尚未、尚未……”一切都是急匆匆的,大秦从未如此仓促的筹备一场战事。 “臣请大王明日出城,于汧水勉慰将卒。”卫缭揖道,眼中全是热切。 受制于手中仅存的粮秣和时间,国尉府并未从王翦、李信军中抽调精锐死守雍城。不是说楚军攻入散关秦国便会即刻亡国,这只是赵政的誓师之辞。他死后或者他被楚军所掳后,长子扶苏会被群臣拥立为秦王,继续与楚军周旋,直到最后支持不下去,不得已向楚国投降。 赵政心中的散关之战便是这样的,卫缭则认为此战秦军必胜,前提是赵政接受他的建议。比如巡狩雍城,又比如亲自前往汧水勉慰将卒。 赵政第二天一早出发,出雍城西门,行一舍后在汧水东岸登上了王舟。王舟直溯汧水上游,进入当年章邯与荆王大战的汧水河谷,便看到了汧水沿岸正在训练的舟师欋手。 这些欋手坐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之上,远远看去一个人叠坐着一个人,近看才知道人的位置是错落的,利用了高低落差才能坐得如此密集。木台建在靠岸的水中,一排排长桨伸向汧水中央,随着舟吏的命令,他们时而快划,时而又慢划,动作整齐划一。 “陛下,罗马人当年也是这样训练桨手的。”除了使臣帕罗普斯,来到秦国的还有埃及海军的几名军官,他们都是马其顿人,白『色』的皮肤让他们躲过了匈奴人的扣留。 “罗马之人?”听闻毋忌的翻译,赵政并不清楚谁是罗马人。 “是的。”说话的是克里门尼德斯,一个四十多岁的白狄人。按照他的自我介绍,他是埃及海军总司令之子,曾率一百多艘五桨战舰与塞琉古舰队交战,击沉对方四十多艘战舰。 “我认为陛下的军队就像罗马人,勇敢、坚毅,最重要的是数量庞大。”克里门尼德斯很认真的说道,他不像帕罗普斯那样怀疑大秦的实力,因为他自己就处身于几十万秦军当中。“我相信他们会是全世界最好的桨手,只要给他们足够的战舰。 罗马与布匿人交战时,他们还没有一艘三列桨战舰,但他们坚持不懈,就用现在这种办法训练出了无数桨手。等他们缴获了敌人的战舰,才开始仿制自己的战舰,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打败了布匿人。 楚尼人很像布匿人,他们有许多战舰,他们很会经商,他们还喜欢使用雇佣兵……” “雇佣之卒?”赵政闻言有些诧异,他从来不知道荆人会用雇佣之卒。 “大王,他说的是占领香料产地的那支楚军。”毋忌答道,“据闻楚人所帅乃雇佣之卒。” 克里门尼德斯滔滔不绝,对秦军、对秦国很是赞美了一番,然后才开始诉苦:“如此伟大的军队,可惜他们还没有见过真正的战舰,我很想知道,陛下什么时候才能给他们战舰?” “寡人已遣使再赴贵国,若得工匠,即可造舰。”先训练好欋手,然后再建造战舰。秦国的思路和罗马人的思路确实毫无二致,只能人等船,不能船等人。 听闻秦国要再派使臣前往埃及,克里门尼德斯连连摇头,“这最少需要两年时间,而我听说,楚尼人下个月就会发动进攻……” “足下以为此舟如何?”克里门尼德斯的问题赵政无法回答,工匠被匈奴人扣留,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派人再去请工匠。为了应急,少府也设计了一种战舰,就是王舟身后的那些。 对于那些战舰,克里门尼德斯扫了一眼便再度摇头。“陛下,它没有撞角,不能使用撞击战术。” “陛下,您应当知道,在我们的海,海军有两种战术。”克里门尼德斯身旁另一位白狄人行礼后开始说话,他是阿美尼亚斯。“旧的战术是两舰靠拢,由战舰上的士兵进行交战;后来出现了一种新的战术,也就是撞击战术。疾驰的战舰对敌舰薄弱之处进行撞击,这种撞击可以是撞击敌舰本身,也可以从敌舰身边经过,撞断他们的木浆……” 阿美尼亚斯是一个优秀的海军战术家,他连比带画,试图用最简单的语言让赵政明白什么是旧式战术,什么又是新式战术,并力荐罗马人的办法,新旧战术结合,为此战舰上要加装一个乌鸦吊。也就是接舷吊桥,这样既可以使用新式战术,又可以使用旧式战术。 “此舟不可用?”赵政并没有完全听懂,但觉得阿美尼亚斯要比年长的克里门尼德斯善战。 “陛下,这艘战舰没有撞角,舰艏也不锋利,不能像剃刀一样把对方舷外的桨全部剃掉……” 王舟后面那一串战舰就是少府工匠按照白狄人的描述新造出来的三列桨战舰。事实上,它只是吸取了三排桨手高低错落排列的设计,还是没有龙骨(也就没有青铜撞艏),舰艏一如阿美尼亚斯所说,毫不锋利,不能非常利落的剃掉对方的船桨。 “足下请登舟一试。”秦军也有舟师,舟师之将赵婴就站在赵政身侧,听闻白狄人的指责,赵婴的面子有点挂不住。 “这位是秦国的海军总司令。”赵婴是秦国舟师之将,为了便于理解,毋忌索『性』将他翻译成海军总司令。“他曾经率领一列桨战舰与楚尼人作战,直到自己的座舰被楚尼火炮击沉。” 赵婴的勇敢渭南之战有目共睹,军人之间也有一种嗅觉,虽然克里门尼德斯等人鄙夷秦国的一列桨战舰。几个人登上秦式三列桨战舰后,发现内部构造与汧水岸边的训练木台没有不同,只是将两个训练木台一左一右合在了一起。 战斗甲板之下,左右三排桨手错落就坐,这些人与训练中的那些桨手一样,没有左脚。他们只能在断脚上装上一只假腿,固定在座位的某处才能划桨。桨手最前方,靠近楼梯的位置坐着一个手拿木槌的领航员,他负责指挥桨手划桨的速度。 克里门尼德斯进来的时候,领航员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击桨,领航员的木槌记缓缓击打在身前的木柱上,桨手们开始划桨,战舰向前航行。等到了汧水中央,领航员立即提速,从战斗速度加快到攻击速度,又从攻击速度加快到撞击速度,战舰在水面上飞驰起来。 赵婴似乎是要表示经过训练的秦尼士兵是优秀的桨手,他们能以最快的速度划行,站在身边的阿美尼亚斯却说:“它很不结实。” 摇晃!震颤『性』的摇晃,速度越快,这种摇晃就越加厉害。克里门尼德斯点头,表示自己也发现了这一点,“这艘战舰没有龙骨,我无法想象它被撞击后会是怎么样。” “将军,它会马上断成两节。”阿美尼亚斯很肯定的道。“我想秦尼人也不愿意用这样的战舰交战,谁让草原上的蛮族扣押了那些工匠呢?” 罗马人能缴获布匿人的战舰,秦尼人却什么也没有,只有惯用的一列桨战舰。想到这里的克里门尼德斯不免有些担忧:“用这种战舰与楚尼人交战,他们肯定会失败。” 克里门尼德斯和阿美尼亚斯这些海军将领来秦国是带着目的的,帮助秦国击败楚国是埃及夺回香料地军事计划的一部分。除此以外便是设法获取火炮的所有秘密,战利品、工匠等等等等。想到秦尼可能战败的克里门尼德斯不免忧心忡忡,他可不想被楚尼人俘虏。 “大王,其速甚于荆人战舟。”克里门尼德斯在战舰上担忧,王舟上看着疾驰而过的三列桨战舟,卫缭高兴的道。他才不在乎什么撞击和锋利,他觉得最重要的是速度。只要战舟速度能超过荆人,必会是秦军胜利。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瓶颈 汧水之上,跟着赵婴所乘的指挥舟,一排三列桨战舟在水面上急驰。赵政不懂水战,也从未见过荆人战舟,只觉得眼前的秦军战舟好似一条条蜈蚣在水面上飞窜,这些蜈蚣越去越远,变成一个个黑点,而后这些黑点又敲着鼓,从黑点变回蜈蚣战舟,划回到眼前。 他看着这些战舟没说话,反而有些困『惑』。汧水连通着渭水,但是在渭水北面,散关流下来的扞水才在渭水之南。然而扞水并不连通秦岭南面的沔水,赵政想象不出这场水战会发生在哪里。他想象不出,正在商於的熊荆也想象不到自己将遇到一场何种形式的战争。 “臣请大王一试。”县令府内,堞的手上捧着一把装好弹『药』的燧发枪。 自从熊荆决心研造火枪后,研造主力还是玉府。琢玉与造枪有很大不同,但对燧发装置而言,这就是没有什么不同了,考较的都是匠人的心思和技艺。 “恩。”燧发枪仍然沉重,枪机并没有改良,这次主要试的是火『药』。接过枪的熊荆有些漫不经心,对着不远处的标靶砰就是一枪,根本没打中。堞很快把枪接了过去,装上火『药』再一次奉上。熊荆接过再开枪,打完堞再接过装『药』,然而再打,‘砰’的一声,又是一枪。 到此时熊荆突然错愕,见他错愕,一侧的玉府尹、脰羹等人脸上灿烂笑起,正在装『药』的堞也嘿嘿笑起,他又一次把枪奉上,这一枪打火没有成功,掰开枪击再扣扳机,‘砰——’,枪身一震,这一枪正中靶心。 “为何如此?!”熊荆把枪丢给堞,手大张着,人显得很兴奋。 “禀大王,臣以为乃硝石纯也,研磨又足。”脰羹呵呵笑道,脸上找不到那一日的愁苦。“故而前五发十打七发,后五发十打四发。” “非也,乃细『药』!细『药』!!”熊荆抢过堞手上的火『药』。他对燧发枪不熟,但好歹也知道不少东西,比如现在这种细『药』。 据说燧发枪手装在『药』池里的火『药』必须磨得极细,唯有如此才能提高发火率。按脰羹的说话,前五发十打七发,后五发十打四中,这远远高于以前的第一枪百分之八十发火,第二枪百分之五十发火,第三枪之后发火率惨不忍睹。 当然硝石纯净也不可忽视。硝石纯净,研磨的够细才是燧发枪的瓶颈。或者说,火『药』才是枪的灵魂,枪机、枪管只是承载这种灵魂的容器。容器或许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灵魂本身,因为一切力量皆来自于火『药』。 熊荆说话时抓着火『药』瓶若有所悟,而后面『色』大变,就在他要欢呼雀跃时,脰羹一桶冰水浇了过来——他只是意识到了什么才是瓶颈,根本没有解决瓶颈的技术。 “禀大王,『药』虽细,然研磨甚难。”脰羹苦着脸道。“一千人费时一月方磨出一吨,期间炸者不绝,必要万分小心。” “一千人?一月?一吨?!”熊荆感觉哪里听错了。 “然也。熟匠每日不过研磨四两,少矣。”脰羹诉着苦。“硝石四十余吨,要足足磨上三年不止。臣亦想再用器械研磨,然每磨皆炸,坊内人心惶惶,不敢再试。” “那当如何?!”千人每月一吨,换而言之,一个工匠每日磨出四两火『药』(熊荆没细算,实际每月一吨还不到每日四两),一两大约十五克,也就开个两、三枪。这他妈的还不如用弓箭呢!造府一名工匠每日最少造十五支箭。面对穿皮甲的秦军,『射』程都在七十步左右,同时弓箭更快更准,难道七支箭、五支箭还不如开一枪? “臣不知也。”脰羹道。“只能请造府多派工匠,若是能有数万人……” “数万人?!”数万人手工磨火『药』,熊荆无法想象出这样的场面。 “非数万人不可!”脰羹强调道。“若有一万人,一年可产火『药』一百二十吨;若有五万人,每年可产火『药』六百吨;若有十万人……” “滚!”熊荆没好气的怒斥。 技术不够人力凑,即便人力能凑,脰羹也还有一件事没有禀告,那就是手工研磨火『药』的质量参差不齐。有的人磨得重,有的人磨得轻,同样是捣磨五万下,磨出来的『药』也有粗细差别,这种差别不管是用在火枪上还是用在火炮上,都会给『射』击带来麻烦。如果装『药』过多,超过了内膛承受范围,还可能导致炸膛—— 与有人对造粒提升火『药』威力津津乐道不同,同等细度的火『药』,造粒对燃速提升非常有限。真正能提升火『药』威力的是提高颗粒细度,提高到一定程度后,不需硫磺的低燃点和黏合剂作用,火『药』也能正常点燃。且因为含硝量上升,威力还能大幅增加,烟雾则剧烈减少。 只是提高细度很难达成。其一在于造府没有更好的研磨手段,水泥研磨是火『药』研磨细度的极限,可造府水泥连粗水泥都算不上;其二在于,即便现在水泥研磨的细度勉强可行,能将燧发枪开火率提高到暂时可以接受的水准,也没办法工业化大规模制造,安不爆炸的研磨技术并非可以一蹴而就。 不明白瓶颈在何处的熊荆还能有所希望,明白瓶颈在哪自己却没办法解决问题,那就真的失望了。当然东洲硝石还是要的,运回来兑入百分之二十左右的杂质,楚军继续使用四倍装『药』的火『药』是目前可行的选择,研磨技术只能寄希望有生之年能够解决。 “退下吧,研磨之事已不急。”胡耽娑支的硫磺已经运到,有了硫磺,东洲硝石何时磨成并不重要。 “臣……”脰羹等人来之前还以为熊荆会大悦,没想到熊荆没有一点高兴。 “研磨之术方是重中之重。”熊荆不得不强调。“今日之后,火『药』府便苦思研磨之术,或可向混凝府求教。你熟匠每日才磨四两,四两又能开几枪?磨几日才能开一炮?” “臣知错了。”脰羹根本没有想过成本,熊荆一提他才一怔,醒悟手工研磨确实不行。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无事 真是白高兴一场! 诸臣退下后,熊荆轻叹了一声。不过再想也没有什么,火枪本就不在计划之内,火『药』最大的用处在于炮舰、攻城和守城。倒是野战炮术水平还有待提高,野战炮也要改良,十斤炮仍然太重,要继续尝试减重。 “见过大王。见过大王……”回到军幕,鄂乐、邓遂、庄无地、若敖独行、斗常等人正在商议战事。外面传来的枪声虽然让人惊讶,但诸人都当作没有听见。 “如何了?”熊荆坐回自己的坐席,不经意问。郢师四个师、鄂师三个师、唐师一个师,再加六个新编旅,这就是武关道的总兵力。 “无虞也。”庄无地看着眼前的地图。“秦王已西迁至雍城,我军……” “咸阳扼控关中河东要冲,秦王虽西迁,大将军赵勇仍守之。我若不佯攻咸阳,赵勇必西援秦王。”赵政与群臣不在咸阳,攻入关中的意义确实只剩下象征『性』的了。 “臣请唐师归于陈仓道,望大王准允。”若敖独行起身请求道。攻秦之初唐师就布置在武关道,后面钉死在了秦岭南北,错过了几乎每一次会战。换鄂乐这样的人会安然自乐,若敖独行不同,他想建大功、立大业,故而请求的语气不免有些激烈。 “唐师岂能归于陈仓道?”邓遂欲言又止,鄂乐笑了笑,摇头反对。“唯有唐师熟知秦岭山势虚实,此时若归于陈仓道,如何攻至蓝田?” “秦军无险可阻,唯其在岭北山涧中筑坝,我军只需炸开……”若敖独行想说秦人不堪一击。 “咳咳…咳咳……”唐师司马斗常重重咳嗽了几声。“师率急也。此时我军为虚,然一旦陈仓道攻入关中,虚者也实之。且攻战在即,师旅调遣不易……” “确实不易。”庄无地也附和。若敖独行仍不死心,又转头看向熊荆。 “三日后巴师便将攻拔鸳骛山,如何能及?”熊荆知道整条战线的具体时间表,其余将率对此是不知道的。他一说三日后,诸将神情全然一震。 战国七雄,秦国最占优势的地方莫过于函谷之险。战败势弱之时,秦国可以谨守函谷关在关中休养生息,强盛的时候就出关攻拔掠夺。火『药』的出现使得函谷关也不能依仗,这一战说是攻入关中,实际与亡秦无异。 以秦国现在的情况,只要一直保持有力攻势,破坏秦地的农业生产,最多三年秦军就要粮尽投降。若敖独行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想着归于陈仓道,可惜还是晚了。楚秦的局势几次转变,十几天前两国还是宛城和谈。 “坐下吧。”若敖独行木桩一样站着,熊荆没好气的说了一句。等他坐下,才道:“我军后日便登岭拔下峣关,驱逐秦卒,由蓝田道出谷。” 熊荆说的道路是此前楚秦越岭的正道,正因为是正道,这条路上的栈道全被秦人烧毁,谷口处又筑起了堤坝,弄得谷道内一片水泽。 “我军……”若敖独行欲言又止,熊荆知道他是担心修复栈道耽误时日,九月中下旬丹水便不利行舟了。“输运司已将混凝木、混凝板运至上洛,我见军营之侧庶民众多,力卒可就地征召,十多里栈道,所需不过数日,何必急于一时?” “唯!”若敖独行闻言这才笑起,他笑起其余将率也笑起。炸开堤坝后,如果真能在数日内修复蓝田栈道,谁敢说武关道这路是佯攻? “后日谁拔峣关?”熊荆将一支羽檄抓在手里,对着大帐内的诸将问道。 “臣,臣可拔峣关!” “臣也可拔……” “此命当交予臣……” 狼吃肉那般的争抢,虽然诸将争得剧烈,拔峣关的任务还是交给了唐师。唐师驻扎上洛三年,人情地理最熟,计功劳也好、按资历也好、比战力也好,这第一仗总要交给它。 “却不知……”大幕里的将率一散而空,看着挂着的西线地图,熊荆喃喃语道。 “大王担心秦军舟师?”庄无地仍在幕内,攻拔秦岭的作战计划早就拟定好了,他闲而无事。 “然。”熊荆不可置否的点头,“你说,若秦军欲以舟师做最后一搏,当如果攻我?” 与赵政一样,熊荆产生了相同的疑『惑』。沔水并不北接扞水,自然也就接不上渭水。秦军舟师只能在渭水水系活动,难道说,等己方拔下散关,修了四十里长的水渠,双方再在渭水上打一战?这根本不可能。炮卒一旦布置在渭水南岸,河道就由楚军控制了。 “臣若为秦人,当有一计。只是……,不可不可,此不可行。”庄无地说有一计又马上摇头,表示不可能施行。 “何计?”熊荆问道。哪怕是不可行的计策,他也想听一听。 “大王,若秦人就战于沔水呢?”庄无地指着散关以南曲曲折折的沔水说道。 “沔水秋日水浅,只可行舟如何能交战?”熊荆想也不想就摇头。“且一旦两军战于沔水,战沉之舟必将堵塞水道,这是小战。秦军召三十万废卒以为欋手,若有大翼战舟,怎会用于此等小战,打草惊蛇让我提防?” 新式技术兵器的运用历来是个难事。新兵器如果想形成战斗力,就要『摸』索出有效可行的战术;新式技术兵器如果要形成可观的战果,就要在形成战术的前提下集中且大规模使用。 这两者是相互矛盾的。你一旦对敌人使用了新式技术兵器,敌人就会警觉,乃至模仿反超;你如果不试验『性』的在战场上投放新兵器,自然不能总结出有效战术,大规模使用也就无从谈起。从这一点来说,秦军如果有大翼战舟,也要先形成有效战术,然后再集中使用。 “或许是寡人多虑了。”熊荆笑了笑,不再追究这件事。 “哪怕极西之地工匠教秦人建了大翼战舟,也不可今年与我交战啊。”庄无地也笑。他考虑的是时间。仅仅几个月,秦人不足以建造出足够数量的大翼战舟。 “寡人多虑。”熊荆转身不再看那副地图,坐在蒻席上伸了个懒腰,“此战若了,天下便无事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疾风 一劳永逸是熊荆的想法,虽不说天下真的会无事,但最少不会再有现在这种存亡博杀。历史是由战争决定的,楚国与赵国合力,通过清水之战、陈郢之战、稷邑之战、鸿沟-敖仓之战、肥之战、番吾之战、渭南之战、襄城之战,整整八场会战的胜利,将秦国一点点削弱,到今天终于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不得不承认秦人善战,尤其善苦战。为此楚赵两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楚国死伤近十万士卒,赵国社稷不存、亡国南迁。战争的残酷让熊荆无法转身回望,他只能告诉自己要看向前方,前方将是一个由楚国掌控的天下和世界。 上洛幕府,熊荆憧憬着未来;刚刚建好的襄阳城尹府内,郦且正瞪着身前巨大的沙盘发呆。 西线会战的重要『性』毋庸置疑,这一战胜利了楚国才有熊荆憧憬的未来。为此整个大司马府北移,以求尽量靠近战场。因为要扼控协调左中右三路,地点不能超过汉水上的锡『穴』(也就是唐代上津道汉水的起点),越过锡『穴』往西,上洛的消息就要顺着汉水上溯了;再考虑到大司马府越来越庞大的编制和人员,最终北移了五百多里,放在了襄阳。 新建成的襄阳是一座比郢都还要大的城邑。天下能与之媲美的只有咸阳,两者都是方八十里。但与咸阳相比,襄阳城城墙高只有四丈八尺,咸阳城高却有七丈二尺;另外城墙厚度也是天差地别,咸阳城厚二十多丈,襄阳城是混凝土浇筑,虽有两层城墙,两层城墙加起来厚度也不足两尺。 火『药』、火炮逐步使用使得巨大的樊襄二城还没有建完就完全落伍了,高耸(虽然坚固)的城墙在火『药』、火炮面前好似楚纸一样单薄,这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失误。为此,作战司守部、也就是守曹的曹掾景羁一直在设法想将樊襄二城改成城南小邑那样的棱堡结构。 棱堡结构真正的防守支撑不是墙,而是堡外起伏不断的大堑和大堑内壁的火炮。樊城方五十里,襄阳方八十里,一百三十里的城池要改建成棱堡,工程量不比修筑方城长城轻松;再就是一百三十里城池需要海量的火炮,一门炮从冶炼浇筑、再到钻镗削刨,废品率居高不下的情况下,物料、人力成本没有五、六金是下不来的。另外火『药』也贵,炮买得起,火『药』未必用的起。 军费不足,更重要的是秦军只要一次会战就可以彻底击垮,花费巨金改建樊襄二城是很不合适的行为。楚军的战略思想一直以来都是以攻代守、决战于境外,最多在边境筑墙筑塞,不喜欢在境内筑城。 当年先君昭王初期的令尹囊瓦‘城郢’,大司马府的左司马沈尹戌就说:‘子常必亡郢!苟不能卫,城无益也。’郢都南正门之所以叫做棘门(春申君入棘门,……斩其头,投之棘门外),就是先君昭王前的郢都只有一道矮墙,墙下一条壕沟,正南门因为重要所以种棘。囊瓦筑城,也只筑两版垣(一丈两尺),吴起变法时,才改两版垣为四版垣(两丈四尺)。 巨大高耸的城墙内,方八十里的襄城只住了万户人家,内城外城都显得冷清荒芜,唯有城尹府里忙忙碌碌。前线军情全部汇总到这里,寿郢、纪郢的鸽讯也汇总到这里。己军敌军在哪个位置、多少人数、什么军种、多少兵器、谁为将率、何种状态,全都标示在沙盘上。 郦且正盯着沔水一线发呆,他刚刚收到知彼司的讯报,讯报上说秦军造出了三列桨大翼战舟,但是这种战舟与楚军又有些不同,它没有龙骨,不能靠战舰前端的撞艏撞击。 “此讯确否?”淖狡闻讯也赶了过来。城尹府不同于传统建筑,这是个混凝土五层高楼环绕的建筑,中间是个长宽一公里的空地,几等于一座内城。 “禀大司马,此乃鸽讯,侯者于汧水亲眼所见,讯确也。”勿畀我站在郦且身边,见淖狡赶来先是一礼,然后说起这则讯报的由来。 “秦人竟造出三桨战舟!”淖狡啧啧几声。“彼等工匠非因留在匈奴吗?” “禀大司马,”郦且身边站着的申通说道。他也算是熊荆在兰台的学友,与逯杲、陆蟜不同,他一直在兰台读到大学成业才入军校。“此非我军之三桨大翼,秦人三桨大翼并无龙骨,无法冲撞。数年来秦人欲仿造我军之大翼,仍不成也。” 申通说完,逯杲之后接管术曹的景肥本想向淖狡详细解释没有龙骨的三桨大翼差在哪里,然而年轻的他有些胆怯,见淖狡毫无不解之『色』,嘴唇微微挪动了两下还是放弃了。他是技术派,与逯杲那种战略派有着本质上的差别。 “散关无处可战,秦人造战舟何用?”淖狡这个大司马之外,还有鲁阳君这个新升任的左司马。他不怀疑知彼司的讯报,只是觉得秦人造战舟的企图可疑。“于渭水与我相战?” “标注!”发呆的郦且说话了,他不是对淖狡、鲁阳君说,而是对作战司的下属说。“三桨无撞艏战舟,数量不明,位置汧渭之间。” “唯。”一旁的申通、昭柱、昭石等人连忙答应。 “再告之陈仓道成通,秦人有三桨无撞艏大翼,数量不明,位于汧渭之间。”郦且道。“信度七成,勿要掉以轻心!” 郦且对这则信报准确『性』的评估只有七成,勿畀我闻言立即讪笑了起来,不过他也没有说什么。与所有战争一样,战前得到的各种讯报不是太少,而是太多,并且这些讯报非常杂『乱』,甚至是自相矛盾。 知彼司强大之处不在于控制了多少侯谍,其强大之处在于有一批真正洞悉了解秦国的叛臣。用后世的话说,就是看一眼《真理报》版面变动就知道克里姆林宫斗争烈度的托派分子。正是他们在处理这些繁杂的、海量的、自相矛盾的讯报。 郦且认为信度只有七成的讯报,知彼司认为完全可信。秦国日落西山,真有什么武器必会用在这场会战上,不然秦军士卒如何相信此战能胜?不相信此战能胜,早成惊弓之鸟的秦卒岂不是还未交战,人就要瑟瑟发抖? “今后讯报以战舟为第一。”郦且吩咐完部署这才交代勿畀我。 “臣知也。”勿畀我认真的道,他知道战舟的意义。 “如此我军……”淖狡问向郦且。 “计划不变,大王后日攻峣关;成通三日后攻拔鸳鹜山;斗于雉亦是后日。”调整作战计划是很困难的,尤其是上邽道西面还有许多羌人部落。这些羌人部落的进攻时间是定好的,更改几乎可能。按照时日,他们已离开羌地,往陇西郡的郡治所在狄道进发了。 “如此……”淖狡也担心变更计划,听闻计划不变,他与鲁阳君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除了两年前的复郢战役,大司马府很少制定如此大规模的作战计划。现在既然制定了,以楚人‘宁我搏人,无人搏我’之秉『性』,战争必然是疾风暴雨,迅烈无比。 战役正是开始的第一天,武关道秦岭上的守军便被荆王率领的郢师一冲而散,几个时辰后又是一声巨响,郢师以巫『药』炸毁峣关,峣关被荆人拔下,守住峣关的万余秦军非死即逃。郢师斥骑顺着山岭一直往南,直接骑到蓝田谷道的水坝上侦查。 峣关之下就是蓝田,蓝田一过则是灞上。荆人屯军于灞上,几等于荆人驻军于咸阳。这一日最后一批心存侥幸的秦人慌『乱』中撤出了咸阳,关中以东的县邑全部闭门,道路一时清绝,除了官府的车马,再无任何逆旅行人。 荆人拔下峣关的次日夜间,陈仓道上最后一道防线东侧的鸳鹜山夜间突遭数千名荆人精卒强袭,大幕设在谷道邑的蒙恬趁夜增援鸳鹜山,激战至天亮才勉强将荆人赶下峰顶。 第三日,荆人再以巫『药』炸坏蓝田谷道口的堤坝,蓝田水一泄百里。得到禀告的赵政回忆起这一日似乎能想起雍城曾在这日发生地动——正因担心荆人用巫『药』炸毁堤坝,堤坝夯的极厚,没想到还是给炸毁了。 堤坝被炸坏,十多里长的栈道如果再修复,荆人便可再入关中。想到此赵政便深深愤恨,两年多来他废寝忘食、兢兢业业,就是为了能一雪前耻,结果是旧耻未雪又增新辱。 “禀大王……”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明堂外又有人来报。 “何事?!”赵政对身前的卫缭视而不见,最后大喊一声:“言。” “禀大王,荆人拔西邑也!”来人不敢不说,说了又担心大王震怒。 “西邑……”赵政已经来不及愤怒,因为他全身都在发达。 “大王息怒。”赵高见事最快,连忙跪下。 “请大王息怒!”胸有成竹的卫缭也有些惊慌,连忙深揖。 “大王…息…怒啊!”牙齿几乎掉光的老公族赵径、赵荇也揖道。西邑是什么地方,西邑就是当年周宣王封给秦国始祖的西陲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摩天岭 在改 从楚军发起攻势开始,朝中重臣与赢姓公族的耆老便在正寝明堂上等待战况讯报。一面倒的消息让人压抑绝望,陈仓道西面的西邑被楚军拔下,虽然这早在国尉府预料之中,可毕竟那里是秦人崛起的祖地,秦国历代先祖的陵寝就在西邑。 楚军攻入西邑,烧陵寝也好、不烧陵寝也好,大军过处,都要惊扰先祖先君。与两年前短暂绝祀一样,都表明了今人的无能。耆老们劝慰赵政,然而想到自己死后下至黄泉时,必将面对先祖先君的责问,禁不住落下泪来。 这边的耆老们还在抹泪,又有一则讯报传来:羌人猛攻狄道,狄道已拔。陇西大『乱』。 “羌人!”赵政刚才浑身发抖,大秦基业眼看就要断送在自己手上,手抓着剑柄恨不得拔剑自刎。再听羌人拔下了狄道,他失神道:“竟、竟连羌人也辱我大秦……” 到了西汉中期,羌人也还是‘一汉敌五胡’的次等部落,和现在就已经使铁剑、用铁镞的匈奴不是一个族系。羌人善战的传统最先是‘一汉敌五胡’,接受更先进的技术后,经过‘山东出相、山西出将’、‘西凉兵天下无敌’的东汉,再经五胡十六国前秦的巅峰,最后的残余涓涓汇入了两宋的西军,这才慢慢衰竭下去[注33]。 楚国现在把羌人的战斗力提前释放出来,让羌人在侧翼给秦国造成压力。可在赵政眼中,这只是一群饮『毛』茹血的蛮夷,他虽然知道他们善战,可没想到他们如此善战。尤其是他们居然能拔下狄道,蛮夷们何时也会攻城了?! “大王,此巫『药』之助也!”卫缭解释道。“不然羌人如何能速拔狄道?” “当是巫『药』之助。”明堂上的朝臣连连点头,巫『药』攻下了峣关,炸毁了蓝水堤坝,有准备的情况下,炸毁狄道城墙并非没有可能。若不是,作为一郡郡治的狄道怎么可能如此迅速的失陷? “边角之失,乃小疾也。”卫缭接着劝道。“如今最急之处,乃是摩天岭与散关。摩天岭荆人夜袭不成,此天助我也!” “此天佑我大秦也。”说话的是李斯,他不懂兵事,但见楚军攻城拔邑如同疾风骤雨,荆王率领的郢师两日就翻越秦岭,攻至蓝田,人变得面『色』如土。卫缭的劝慰仿佛是水里的稻草,被他死死抓在手中。 “告之蒙恬,摩天岭万不可失!”赵政看过国尉府拟定的应对计划,知道摩天岭的重要『性』。他虽不把卫缭的话当成水中的稻草,可也有些紧张蒙恬率领的秦军是否真能守住摩天岭,若要守不住,秦国可就要亡国了。 土人所说的鸳鹜山就是卫缭赵政口中的摩天岭。之所以用这个名,潜意识里自然是我军占据着天险,此山山顶距天五尺,触手可『摸』的意思。虽然蒙恬早有布置,但楚军从这个方向奇袭确实很出秦军的意料,然而幕府里的地理盘算思索一通之后,不得不对蒙恬的点头。从褒斜道北上,行百里后忽而向西北方向急进,『插』入陈仓道,地理上确实可行。 唯一不便之处就是此路要翻越摩天岭才能接上陈仓道。陈仓道是水路,一条旱路接过来显然是不便商旅,但用兵上走这条路并无不可。比起两山夹持下的陈仓水道,这条越岭之路要轻松的多,最少楚军脚下不是沔水深深浅浅的沉舟,是踏踏实实的大地。 “哪是何人?”摩天岭上,甲衣带血、满脸疲惫的大将军蒙恬指着岭下一人问道。那人须发皆白,形容矍铄,身后虽然有人举着旗帜,可岭下此时无风,看不到旗帜上绣有何字。 “不知此人为何人。”左右将率都不认得,腹心蒙珙也不认识。 “或是鲁将东野固。”有人猜测道。 “东野固远在齐地。”蒙珙摇头道。“且若是东野固,为何不见将旗?” 楚军中年纪大的将率不多,后发之辈更有咄咄『逼』人之势。这样一个须发华花白的将率亲赴一线指挥,不可能是大将军、左右将军,只能是师率之流。 “当是赵将庞暖。”人群里冒出一个声音,是侯正造。“十多年前诸国合纵伐我,拔蕞不成,小人曾见过此人。” “庞暖?!”在场诸人全都吃了一惊,包括蒙恬。庞暖应该是与蒙骜同辈的将领,赵悼襄王死后他被罢将,天下人皆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不但活着,还能亲上前线指挥作战。 “此人、此人有何习『性』,为将如何?”蒙恬压力瞬间山一样的大,山风习习背心也汩汩冒汗。 天下认识庞暖的人不多,知道庞暖的人不少。除了那次奇兵诡出的渡河攻秦,初战便阵斩居辛之外,庞暖还与李牧一起灭亡了燕国。这样的一个宿将出现在自己的阵前,不由让将率谋士呼吸一紧。尤其是此人善用奇兵,前日的夜袭不正是奇兵么。 “速令斥骑沿山势侦之,但有山口务要谨守。”蒙恬应对的办法只有滴水不漏的守,让庞暖无隙可乘。“齐将军……” “末将在。”负责咸阳、王宫安全的中尉、卫尉又一次加强给了主要野战的秦军,主将是善『射』的齐褐。随从捧着长弓的他很想一箭『射』死庞暖,奈何实在隔得太远。 “今日始中尉、卫尉两军便驻于岭上,如何?”看着齐褐、看着他身边的卫尉图,蒙恬如此令道。 “末将敬诺。”庞暖出现在岭下,楚军必将猛攻摩天岭,齐褐心中虽有些担忧,却也响亮的答话。卫尉图的声音则小多了,那年楚军攻入秦宫时他率人死守,战后从死人堆里爬出,经楚军医者医治才活了下来。死过一次的卫尉图对蒙恬的将令情绪上没有太多反应,整个人冰冷,答应的声音也冰冷。 “大将军,摩天岭由彼等驻守,我等如何?”秦将将率之外,蒙恬身边还站在一些巴人将率。只是他们大多都不会雅言秦语,只有一名像刖荧那样的夏人代为说话。阆中巴人有七姓,以夏言表示就是:罗、朴、咎、鄂、度、夕、龚。士人不是七姓中人,但他的关系与七姓部落极为亲密。 “范君何急?”蒙恬对这个叫范目的士人亲切说道。“巴人苦战良久亦当歇息才是。” 阆中巴人是秦国统治巴蜀的重要依仗,蒙恬不是不相信他们——他们族内的长老比如闻名后世的寡『妇』清与秦国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楚国虽想劝降他们,但从楚国扶持禀君巴立国起,阆中巴人就与楚国势不两立,因为他们和禀君巴就势不两立。 阆中巴人这个时代的战斗力强于羌人,可惜他们和羌人一样不善阵战,更没有那种可长可短、可厚可薄的剑盾阵,因此蒙恬不放心他们守在摩天岭上。蒙恬劝过了范目,又让人告诉七姓族长,说大王派人送来了赏赐犒劳,七位头人才换了一副喜滋滋的表情,高高兴兴的下岭去了。 “那便是秦军大将军蒙恬?”岭上蒙恬劝慰巴人时,端着陆离镜的庞暖将他圈入视界。 “正是蒙恬。”庞暖身边不是没有大将军,身为陈仓道主将的成通就在他身边。 “竟如此年少!”庞暖对蒙恬没有太多了解,八十多岁的他对蒙恬的第一印象就是年轻。 “确实年少。”成通笑了笑。被庞暖这么一说,也觉得蒙恬年轻的过分。而立的年纪便成为秦国的大将军,独自掌握一路秦军,秦王用人确有过人之处。 “年少必然气盛,然此人……”庞年收起陆离镜,摇了摇头。 从攻拔楚汉中开始,蒙武就给楚军带来了无数的麻烦,导致战事一再拖延。如此年轻的将军,用兵又滴水不漏、难寻其隙,实在少见。 “此巴人善战之故也。”成通连连摇头,等候物资输运的三个月楚秦两军不是没有战斗,两军战斗依然频繁。当然,楚军地形不熟不便大规模山地战,出击的主要是禀君巴人。禀君巴人、阆中巴人百年世仇,一见面恨不得食肉寝皮、挫骨扬灰,战斗异常惨烈。 而战斗的结果,大部分战斗都是阆中巴人获胜,即便禀君巴人装备了钜甲钜刃。这些钜甲钜刃一旦被缴获,战斗后期反而让兵甲占优势的禀君巴人支撑不住。只有在楚军的帮助下,禀君巴人才赢了几场战斗。究其根本,还是百年奴役下,部落勇士摧残凋零,像近现代军队缺少合格士官一样,禀君巴人战斗力大减。 “巴人再善战,亦不堪火炮一击,实乃蒙恬沉稳。”庞暖毕竟是亲率过五国之师伐秦,并不推崇火炮的威力。说话的他抬头仰望摩天岭顶,叹道:“奇袭不成,此战难也。今秦人居高临下,仅以滚木礌石便可击我,大司马又怜惜士卒……” “以堑壕攻之,也无不可。”成通知道目前问题所在,大王是在人命上是吝啬鬼,受此影响大司马府也就坚决反对蚁附哪一类的攻拔战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机巧 成通说的堑壕攻之,也是大司马府制定攻拔鸳鹜山的一个战术。具体做法就是挖一条可供人员、马匹、火炮通过的堑壕,而后在堑壕上加木梁最后覆上泥土,以防止落石箭矢火攻。但问题在于,鸳鹜山是有山坳的,山脊东西走向,山坳南北走向,堑壕只能在几条特定的山坳里挖。 假如不顺着这几条特定的山坳,坡度太大根本上不去。现在成通和庞暖就站在其中最大的一条山坳上,或者说站在这条山坳的山腰上,往上还有三里多地,往下则有六、七里地。 这个山腰的海拔大约是一千三百米,三里外山坳口的海拔按此前侦查显示超过一千四百米,坡度大于百分之十,接近百分之十五。山坳两侧山峰海拔都超过两千米,坡度不提,一些地方还很崎岖,即便士卒能爬上去,也会被守在山顶的秦军赶下来。 除了山坳,另一个就是时间。三、四里的堑壕挖起来要不少时间,这还是拜那一夜夜袭所赐——楚军山头虽然没有攻下,但十里山坡最少攻占了六里半,秦军便在三里外的山坳上防守。其余几条山坳就不是这样了,秦军不但守着山坳口,半山腰也守着。十多里长的山坳要挖出堑壕再盖梁覆土,加上双方的厮杀,最少也得个把月时间。 庞暖什么也没说,就重重叹息了一声,然后连连摇头。成通看着他的样子道,“大王素不喜机巧,堑壕攻之进尺得尺、进丈得丈,如此……” “大王并非不喜机巧,这难道不是机巧?”两人下方,山坳里的力卒们喊着号子,一台蒸汽机被他们从山下拖了上来。这东西死沉死沉,好在胃口不挑,石炭、木头、柴草都能烧。 “这是技艺之巧。”成通失笑。这东西拖上来是为了拉炮的。炮卒把压箱底的四十五斤攻城炮拿了出来。这些攻城炮重达一万多楚斤,即便平地也要十四匹戎马拖曳,上山需要的挽马那就不计其数了,用蒸汽机拖曳,就不要那么麻烦了。 “计谋之巧,技艺之巧,实则皆是机巧。”庞暖看着山坳里沉重无比的蒸汽机连连摇头。他记得这东西好像是叫弗要马,实际重量和投石机无异,真不明白造出来有什么用。“秦国一旦灭之,定不可再复。一次计谋之巧便可,又何需弗要马?” “临武君误矣!弗要马不仅可以拖曳火炮,亦可耕田。”视察前线的将率中除了成通和庞暖,还有炮卒之将罢敌溦和工兵之将公输忌。成通对庞暖客气,罢敌溦听闻它说弗要马无用,忍不住出口相驳。他说话时公输忌浅笑,看不出态度。 “此物也能耕田?”庞暖打量着罢敌溦,看到他甲衣族徽下‘罢敌’二字知道他也是芈姓子弟。罢敌是先君灵王之子,先君平王谋反,杀灵王公子罢敌,其子孙以罢敌为氏。 “然。”炮卒平日关心的东西只有三样,火炮、火药、牵引具。龙马是最上等的牵引具,比龙马更好的是蒸汽机。“一日最少可耕两百楚亩,我亲眼所见,弗要马乃我楚国之宝!” 罢敌溦回想着此前所见的蒸汽机耕田场景:两台弗要马平行置于田亩两端,中间以钜丝绳相连,铁梨就拴在钜丝绳上。如同连弩上那个辘轳一样,钜丝绳卷在辘轳上,只要转到辘轳就能带动中间的铁梨耕田。每耕几垄弗要马便往前进几步再耕,或者干脆边耕边推。 按莠尹府说法,最多的一天,两台弗要马耕了两百七十八楚亩地(180市亩)。这两百七十八楚亩如果用秦牛来耕,最少要九十头秦牛。核算下来就使用成本而言是弗要马便宜,两台弗要马工作一天也不会超过三吨煤,每吨煤哪怕七十钱,也不过二百一十钱。 且小户人家也没那么多田要耕。轮作制下,一年也就种四十多楚亩,煤钱也就三、四十钱。即便还有机器折旧钱、故障维修钱、工匠人工钱,一户人家用于耕地的花费大约在百余钱左右,这当然比养牛耕田便宜。 “战且不及,何论耕田?”成通有些不高兴。本来说着战事的,最后竟扯到了耕田。 他这么一说反倒提醒了罢敌溦,他一怔之后连忙揖道:“此下臣之过也。然下臣以为弗要马战时可拖炮,平日可耕田,此等机巧之物楚国越多越好。若说战事,四十五斤炮若能拖至此处,不需堑壕攻之也可。” “哦?”成通吃惊他最后一句话。“如何攻之?” “下臣以为可先以火炮轰之,再遣剑盾之卒……”罢敌溦说起自己适才所悟。 “不可行。”庞暖非常吃惊弗要马一日可耕两百多楚亩地,他从未想过这东西还有这等用处,但对罢敌溦提议的剑盾卒冲击山口的办法则有些不以为然。“山坳窄处不过四轨,秦人又在山口筑垒,居高以荆弩攒射,大盾弗可挡也……” “临武君请先听我言。”罢敌溦懂庞暖的意思,但庞暖不懂他的意思。“我非要剑盾之卒夺取山口,只要彼等在山口近处立下混凝土大桩……” 在场之人除了罢敌溦谁也没有见过弗要马耕田,罢敌溦说得急最后蹲了下来,他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现在所处的山腰位置,三里外的山坳口位置。他指着山腰处道:“炮在此处,距山口太远。若能在靠近山口之处竖一根混凝土大桩,桩上加一个辘轳,以钜丝绳相引,四十五斤炮便可拖至此处。秦人筑垒何用?炮击即毁之。” 必须两台弗要马置于田亩两端才能耕田,一台可不可以?实际一台也可以,但是要有一个牢固可靠的大桩,并且这个大桩要与田对岸的弗要马平行移动。拖炮不是耕田,但原理相似,只要在山口近处浇筑一根混凝土大桩,火炮就能利用滑轮拖至此处。 炮口距山口如果只有一两百步,轰开山口那是轻而易举,只是这种任务要有重炮才能胜任。 “若是秦人以石木荆弩击我,又辅以火攻……”成通仔细看了罢敌溦画在地上的简图,嘴上没说可行,但表情已觉得这确是可行之策。 “既可拖一万多斤之炮,自然可将冲车拖至山口近处。”罢敌溦道。“以冲车相掩,我不惧石木荆弩,也不惧秦人火攻。”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驰援 武关道郢师炸毁了蓝田堤坝,斥骑已经前伸至灞水沿岸,与灞水北岸的秦军斥骑遥相对望。眼下武关道主要是修复道路和栈道,好使辎重、火炮从蓝田谷出谷,大军随即杀入关中; 上邽道的楚羌联军拔下了陇西郡治所在的狄道,许多生活在道、县内的羌人也趁势起事,不但陇西全郡大乱,北地郡乃至新占领的河南地也被战乱所波及,动荡不安。尤其是河南地,迁入此地的旧黔首本就不习惯横断山脉以北寒冷的草原气候,又担心胡人哪日会杀回来,平时逃者就不少。眼下楚军再度攻入关中,一时逃者更众。 好似荆弩一点点上弦的武关道,战事已轰轰烈烈的上邽道,与这两道相比,士卒最多的陈仓道就显得冷清了。无数战舟、输运舟停泊在沮邑西北的天池大泽里,楚军、赵军、巴人、越人的士卒枕戈待旦,但战争离所有士卒都很远。 天池大泽在沮邑以西,沔水上游,大军停驻于此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沔水秋日并不宽阔,越往散关方向越窄,而且大泽往上百余里就是暂时无法攻破的沉舟山涧,加上辎重输运舟,一、两千艘舟楫没办法停在大泽以北的沔水,只能停在此处,以等候成通亲率的偏师拔下鸳鹜山、清理出水道。 即便是军中老卒,也会觉得战前漫长的等待实在难熬,少有待在大泽上的赵军刚开始还觉得新鲜,新鲜劲一过便索然无味了,唯一期盼的就是前往鸳鹜山的大将军成通和老将庞暖能尽快攻下鸳鹜山,疏通水道大军直趋散关。 “禀将军,”战事讯报在秦岭中传递,虽然天池大泽与鸳鹜山直线距离只有两百余里,飞讯还是要顺着褒斜道先传至南郑,再从南郑传到沮邑,最后由沮邑顺着大泽上的飞讯舟把讯报传过来。“成将军来讯,已有攻山之计。” “哦!何计?”成通不在幕府,全由左将军司马尚主持军务。他也呆在战舟上,天池大泽两岸全是陡峭山峰,几乎没有什么平地。 “成将军言,可将四十五斤攻城炮拖上山腰,再以冲车相掩,逐丈逐丈运炮上山,轰击秦垒。”狐婴取过飞讯官手中的讯报,由他来解读成通的攻山之计。 “四十五斤攻城炮?!”那东西司马尚见过,不含炮车就有一万多斤。沉重到要十几匹戎马才能拖动。“秦人正驻守山口,如此重炮如何上山?” 司马尚的问题也是狐婴的问题,狐婴念着讯报:“…由弗要马以耕田之法拖曳上山……” “由弗要马以耕田之法拖曳上山?”大幕里的将率全都不解。弗要马大家知道,弗要马耕田谁也没有听说过,更不要提什么弗要马耕田之法了。 “必是炮卒所荐之计。”陈师归在陈仓道,彭宗自然也在,他说完又问道:“便是如此?” “非也。”讯文在狐婴手上,他没有全部念完。“需抽调沮君之旅驰援。” “沮君之旅……”沮君之旅就是隶属于西路军的攻城旅,由沮君陆蟜亲率。攻城和攻山全然不同,没想到攻城的部队现在也要调去攻山。 “速命沮君驰援鸳鹜山。”司马尚不在前线不知前线军情,但主将成通说了有攻山之计,他自然不敢怠慢。苦等在这片水泽之上,每天除了晒太阳就是钓鱼,毫无乐趣而言。 溯着汉水一路攻城拔邑,攻城是陆蟜所长,野战不是,所以他并没有调往鸳鹜山。然而来自幕府的军命要他马上前往。看着军命上的‘即可’、‘速速’等语,他不免有些诧异。鸳鹜山方向已有息师、新蔡师两个强师,为何还要自己去? “命你帅师速至鸳鹜山?”怀才不遇是什么味道?其他人不知道,假君逯杲却知道,怀才不遇就是醉酒的味道。半醉半醒的他听闻军吏大声阅读军命便笑了,待陆蟜签收完军命,他笑着说话。“必是成将军有攻山之计。” “何等攻山之计?”陆蟜下达完全旅集结的军命,转头问他。 “攻城如何,攻山便如何,不然为何要让你速去?”逯杲一言中的。陆蟜思索时他扬起脖子喝酒,发现爵中已经无酒,提起酒壶要往酒爵里倒酒,发现酒壶也没酒,最后连酒缶中也没有酒。气得他一掌拍在木案上,大喝:“来人!还不快快添酒?岂有此理!” “醉酒伤身,不可多饮。”酒是陆蟜让人移走的,见逯杲发怒要喝酒,他劝了一句。 “不伤脑即可。”逯杲嘿嘿笑道,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是在此喝酒,还是与我同去?”陆蟜不与逯杲斗口,只问他的去留。他自己已经在仆者的伺候下着甲,天热不穿泽衣,上衣一脱身上全是累累伤痕。 “我?”逯杲看着陆蟜身上的伤疤有些发呆。两人一同入伍,如今他身上白白净净,半点疙瘩也没有。誉士皆以伤疤为荣,他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要去哪里弄几块伤疤才好。 “我……”逯杲有些结舌,半醉中舌头也不听使唤。“与你同去也罢。” 逯杲知道成通对自己还是赏识的。十几万大军等在天池大泽,要想建功很难。鸳鹜山不同,鸳鹜山如果能有巧计攻下,还是在主将成通眼前攻下,逯杲觉得自己必会有重用。 他的想法如此,实际上他也想不出到底有什么重用。若敖氏麾下的师旅不缺司马,他也不希望成为若敖氏的谋士。然而郦且不喜欢他,只要郦且在大司马府一日,他就没办法再回到大司马府。不入大司马府,他聪慧头脑里的战略大计又怎会有用武之地? 着装严整的陆蟜,喝得醉醺醺路上还呕吐好几次的逯杲,率领着攻城旅从天池大泽到沮邑、过沮邑不入直接顺流行往南郑,到了褒水不能行舟处方弃舟登岸,而后全旅从刚刚开辟的山道前往鸳鹜山。一路急行,第四日全旅士卒才赶至鸳鹜山附近。 没有乘车,陆蟜与士卒一同步行,谷道上输运车马、力卒不少,人声嘈杂,然而未到鸳鹜山,陆蟜便听闻了一个声音,那是轰隆隆的炮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明日 鸳鹜山半山腰阵地,对准山口冲下来的巴人,十五斤炮正在猛轰。连日战事下,附近的鸟兽已经渐渐习惯这种巨大的轰鸣声,然而每一次炮响,密林深处仍会惊起一丛一丛的飞鸟。飞鸟受惊,巴人也受惊,前几日数次猛攻被火炮击溃后,他们能做的事情就是没日没夜的袭扰,哪怕让楚军停下手中的事情戒备一次,也算达成了目的。 山坳不是一条直线,最少楚军现在面对的这条山坳有三个明显的拐角,一个就在山口,另两个则在山腰阵地前方大约一里处。大炮一轰击,巴人就躲入最下方这个拐角,这里是安全的地方。看着巴人老鼠一样缩了回去,阵地上有人开始大喊‘秦人败了、秦人败了’,此时陆蟜刚好赶到山下。 站在山脚后世被称为三岔村的地方(东西走向的山沟,加上上山的这条山坳,实为三岔,这是一块长宽约七八百米的平地),陆蟜和逯杲一起仰望鸳鹜山。两侧山顶与立足处的海拔落差在一千米左右,四千多米长的山坡坡度为百分之二十五,仰角大约十七度。 山峰高耸,山坳就显得相对平缓了,其坡度只有山峰的一半。坳内山沟也宽大,最少眼前这条有几十步的宽度。山坳里人来人往,诸人的头顶是出了‘秦人败了’的喊声,还有弥散在半空的灰白色硝烟,陆蟜似乎又闻到了攻城的味道。 “如何?此山险否?”大幕就设在三岔口,陆蟜和逯杲通报完正等着主将成通召见,没想到成通直接出帐来说话。两人神情一震,急急礼道:“见过将军。” “免礼吧。”成通显得有些疲惫,夜袭不成楚秦两军都感觉到了鸳鹜山的重要。楚军紧急调来陆蟜的攻城旅,秦军也在调动精锐。昨日从山口冲下来的似乎还有负责秦宫安全的卫尉,双方曾经在咸阳交过手。 “又是你俩小竖子。”新蔡师率潘无命手掌重重拍在陆蟜和逯杲肩上,他在沮邑时曾与两人饮过酒,也知道陆蟜是来抢战功的。 “见过潘师率。”陆蟜和逯杲不在意潘无命喊自己竖子,笑着行礼。 “此战不拔,我军不得寸进,这、这……,咳咳,”潘无命是粗人,他前两句学着成通、庞暖的口气,说完那这两句就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了,只能看着成通让成通说话。 成通并不想让潘无命没台阶下,很快就接口道:“召你前来为攻山又非为攻山。非为攻山是说攻城旅不必攻至山口……” “不必攻至山口?”陆蟜和逯杲不解。攻城攻山都讲究一鼓作气,既然攻了,那就要攻到山口。“为何不必攻至山口?”逯杲问道。 “秦人在山口筑垒以守,你无法攻至山口。”成通道。“只能以火炮攻之,待四十五斤炮拖曳到山口近处方能击破秦军土垒,攻上山口。” 四十五斤炮陆蟜不知道,逯杲在作战司的时候亲自伺候过这种炮,那东西重量赶得上一部小型投石机。想到要把这么重的东西拉上山顶,他惊讶的张大嘴连连咂舌。 “非是要你等拖曳火炮上山,乃要你们攻至高处,再由封人浇筑混凝土大柱,用弗要马拖火炮上山。”成通说弗要马的时候,还顺带指了一下山脚的两台,这东西正在冒白汽。 “混凝土大柱?”陆蟜和逯杲错愕,全旅数千名士卒几百里赶来,就是为了保护封人施工的? “然也。”说话之人已不是成通了,是炮卒之将罢敌溦,他打量着陆蟜和逯杲两人。让逯杲隐隐不舒服的是,他的目光只在自己脸上短暂停留便转到了陆蟜脸上。 “此乃是炮卒之将罢敌将军。”成通看着说话的罢敌溦,介绍了一下,两人连忙行礼。 “此乃是工兵之将公输将军。”幕府里的人全都出来了,成通接着介绍公输忌。“此乃昔年亲帅五国联军伐秦之赵国大将军临武君,而今是苍梧旅之旅率。” “见过临武君。”陆蟜和逯杲再度行礼。 “此乃是封人峤。”最后介绍的是封人峤,他面目黝黑,眼睛非常年轻。 “攻城旅攻上山坳,便是要护着封人掘土筑柱。”庞暖也如罢敌溦那般,目光并不在逯杲脸上停留,而是注视着陆蟜。陆蟜是旅率,传闻此人数次抱着敌人摔下城墙,敌人坠地倒毙,他最多摔伤扭脚,几个月后又生龙活虎。 “下臣领命。”陆蟜对着成通等人揖道。 “沈顷之炮卒已在山上,你何时可战?”沈顷是炮营营长,之前一向与攻城旅配合。成通之所以这样问,那是等了三天的他不想再等了。他现在就想陆蟜攻上去,尽快将这个山口攻上来——武关道传来的消息,最多十数天就能修好栈道,大王很快要师出蓝田。 “明…日可也。”陆蟜‘明’字刚出口,逯杲便动了他一下,可他还是说了明日。 “要明日啊……”成通显得失望。 “今日不可?”一侧的庞暖也追问。楚军不是赵军,攻城也不是阵战。对于攻城,幕府一般只是说出具体要求,给一个大致时间,作战计划具体时间皆由受命的师率自己拟定。 “未知山口地势秦人设备,士卒疾来也未曾休息……”陆蟜仿佛没有看到成通的失望和庞暖的不悦,只说自己的考虑。“下臣今日勘察地势,夜间军议战法,明日可战。” “便如此吧。”成通看了看山顶,不置可否的说了一句。说完手随便一指,大意你自己看的意思,转身便回了幕府。他一走庞暖、潘无命等人也走,幕府外只剩下老搭档沈顷和封人峤。 “难也。”逯杲正想责怪陆蟜不会察言观色,沈顷却叹了一句,他走在前面领路上山,边走边道:“先看山势与秦人之设备吧。” 攻城和攻山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山坳还有几个拐角,这些拐角遮蔽了火力。对山坳出的敌人起到了至关重要的掩护作用。在陆蟜和逯杲看来,这等于是要攻下三座城池。每个拐角都是一座土城,敌人据角而守,炮兵根本无法支援作战。 这也是要抽调攻城旅的原因。楚军、越人久习矛阵,矛阵在这样起伏狭窄的地方不便展开,即便展开了,也会因山势错落无法成阵。巴人有矛卒也有剑盾卒,但他们阵法还不够纯熟,更擅长散斗而不是阵斗。只有攻城旅用惯了剑盾,善于在崎岖险要的地方作战。还有一个原因可能就是陆蟜了,他的军旗在山腰阵地被风吹起时,拐角处的敌人一阵波动。 “推山人?!”一些阆中巴人大声嚷嚷起来。他们没有驻守山口,考虑到山口下两个拐角并非要隘,蒙恬同意他们在此驻守,以迟滞楚军推进。 因袭齐人的习惯,军旗上的‘陆’字是商人的写法,左边立着一道波浪形的山峰,右边也立着一道波浪形的山峰,峰朝内而根向外,两道山峰间夹着‘坴’字的上半部。这就好象一个人立在两山之间,土字上面那短横是他的手臂,手臂向上高高斜举,似乎要推开两侧的山峰,下面那长横是他的大腿,大腿向两侧大张,连着下面的小腿,牢牢立于山间。 阆中巴人不认识夏文,对这幅图像最直接的理解就是推开大山的人。这没错,这正是华夏造字者的原意。陆是什么?陆就是山脚下的荒原。这些荒原也不平坦,需要人的活动将之填平,字意是说人们要在起伏不平的山下艰难开辟,才能获得一小片可以耕作的宝贵陆地。 军旗上的‘陆’字是两道山峰夹着一个人,甲骨文的写法是左侧一道波浪山峰,右侧一上一下两个人。这两者都是上古‘陆’字多种写法的体现,形状不同意思却完全相同。 作为老对手,巴人看到这面两山夹一人的军旗,立即明白是老对手到了。一个头领端着陆离镜跳在高处张望了一会,确定来的人是陆蟜又跳了下去。接着很快有人走出拐角挡住视线的区域,顺着山坳往山口处奔去。 “巴人知你至此,必有防备。为何今日不攻?”逯杲刚才就想劝陆蟜今日进攻,现在见敌人警觉,不由埋怨的一句。 “山势敌备皆不熟,士卒远来又疲惫……”陆蟜感觉到了对方的警觉。他当然也想今日进攻,打秦人一个措手不及,可没有看过地形、没有休整士卒,他又怎么能率领他们上战场。 “拐角处必要立柱!”封人峤在一旁,整个攻城旅是为他服务的,他很自然的提出了要求。 “拐角处?”陆蟜和逯杲两人一同看向那两个地方。 “还有山口。”封人峤手往上指。“距山口百步最宜。” “攻上去不难,难在……”逯杲没有实战,可他见识不少。“你立柱需时几何?” “最少一日。”封人峤答道。“一日便可立柱,出地数寸,后掩埋之,七日后凝固可用。然七日后需再攻一次,彼时挖出大柱,将火炮拖至山口近处。”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盾墙 混凝土凝结有特定的时间,正常需要二十八天,七天硬度大概只有规定硬度的一半,这种情况下只能将混凝土柱浇筑的更粗,以支撑火炮数吨的拉力。拐角也就罢了,山口下百步才是危险的地方,好在楚军并不需要坚守七日,一旦浇筑完成可将混凝柱掩埋撤下,七日后再攻上去,秦军不会在意地面上多了一处突起。 正因为有七天凝固时间,成通方才希望陆蟜能今日进攻,如此十天之内拔下山口——眼前的山口只是从山岭绕到沔水的第一道险要,登上鸳鹜山后,山顶还有一道东西横陈的山岭。用后世的名称,山口处名叫铅铜山,登上铅铜山往西北走上十多里,才是真正的鸳鹜山,也就是秦后的凤岭。翻越这道海拔两千米的凤岭,整个关隘才算真正攻破。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凤岭是秦蜀道上第一高峰,李白过后不免如此悲叹;杜甫则在翻越凤岭时当场写道:‘马足低临树,峰腰侧见天,……。壁立当天半,雄奇非一名。’ 此道正式开凿于西汉,数百年后的唐代已是通途要道,但在先秦,这条并未正式通行的山道极其幽深。因为山高,太阳还未落山,山峰便云雾缭绕。第二日清晨,山涧又障雾重重。厮杀的战场忽然变成人间仙境,素来不喜多愁善感的陆蟜看着变幻不定的云雾朝阳也啧啧称奇。 “禀旅率,时将至!”旅司马张汉揖道。秉承着司马的责任,他还说了一句:“此战吉也。” “善!”陆蟜并不太在意占卜的凶吉。吉要上,凶也要上,但他知道旅中士卒非常在意的这一点,占卜消息当即公布,士卒立即欢呼起来。 “沮君旅?”站在山顶看山下非常方便,雾气渐渐散去后,蒙恬亲自督阵,决不能让楚军拔下摩天岭。 “陆蟜。”范目作为巴人的谋臣,对陆蟜熟悉的很。“还有假君逯杲,此人诡计多端,乃我大秦之害。” 有陆蟜的军旗,自然也逯杲的军旗,两人都是封君,等级实际上与临武君庞暖无异,只是名气没有庞暖那么大而已。此时的楚国将才辈出,两人能被拜为封君,自然不可小觑。 “那也不可破我固垒!”腹心蒙珙的话语斩钉截铁。他话语未落,山腰处建鼓声突然大作,没有炮击,举着大盾的攻城旅士卒仰攻而上。 巴人最怕的就是火炮,楚军弃火炮而不用,驻守在拐角处的巴人士卒还不相信,等敌人前进百余步,他们方爆发出一阵欢呼,也举着大盾迎了上来。挨到五十步的时候,举盾前进的卒长一声大喝:“盾!”数百名士卒突然快步聚在一起,手中盾牌重重叠叠,形成一面厚重的盾墙,士卒或站或蹲,人全躲在盾墙之后。 城墙狭窄无所谓,平地上与阆中巴人作战,单薄龟甲阵根本不够用。巴人有自己的牟弩,当年他们正是用这种牟弩射杀反抗的禀君巴人,帮助秦国统治巴蜀。这种以牛角制成的强弩威力相当于蹶张,大盾再怎么加固百步之内也会洞穿。 到底是从大司马府作战司出来的人,在逯杲的建议下,剑盾卒不再列什么龟甲阵,士卒大盾直接垒成一面厚实盾墙,以抵挡巴人的牟弩。 ‘砰砰砰’的箭射盾牌声,即便是重重叠叠盾墙,仍然有不少箭矢透出盾牌,刺伤握盾的士卒。擦伤手臂尚且可忍,要是斜着射穿握盾的手臂,一些人就要大声惨叫出来。没人在乎这种惨叫,弩箭最多射击三轮,巴人就会弃弩冲来。他们的武器除了大盾还有铜斧,楚军飞快散开结成三线阵时,他们手上的铜斧已经狠狠的劈了过来。 “阵线!阵线……”立在后方举着陆离镜张望的逯杲听到了卒长们的呼喊,三线阵并未全部展开。“如此看来,非攻城时,士卒必须配置标枪。” 攻城旅攻城时并不使用标枪,主要靠短剑搏杀,现在忽然换到平地上作战,急速驰援下也来不及运输标枪,最少今天没有。巴人有牟弩,牟弩的与标枪一样,并不是要杀死多少敌人,牟弩、标枪的真正作用是在交兵前给敌阵带来一定的混乱,使其不能形成完整的阵线。巴人有牟弩,所以己方三线阵没有完全展开;己方没有标枪,所以巴人从容冲来,一上来就猛劈猛砍,士卒一时处于下风。 “我之误也!”陆蟜痛苦的闭目。他几乎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标枪。 “无妨。再过一刻阵,巴人力竭必衰。”逯杲对眼前的战事很无所谓,他了解巴人的战法,只要顶住他们的第一波攻势,后面必会被己方反杀。“那女子今日为何不见。” “你……”陆蟜欲怒又止。巴人尚武,部落中男女都会出战。细究下来阆中巴人与周人关系密切,肤色较禀君巴和越人更白。怀才不遇的逯杲酒喝多了,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在两军交战时看那些巴人女子的白大腿。美艳和鲜血的混合比酒精更能刺激人的神经,特别是其中有一位高挑者的酋长之女,大约叫咸。 “在!在,她在……”逯杲没看到陆蟜的怒容,身心全在小小的陆离镜里。他看见咸混扎在巴人中,举着铜斧猛砍己方士卒的盾牌上沿。她不知道的是,为了应对巴人的铜斧,楚军大盾上方特意加了一条钜铁边框,足以对付巴人的劈砍。 “着甲!速速给本君着甲!”逯杲丢下陆离镜大叫,左右全都莫名。 “你欲何为?”陆蟜不明白他要什么。 “抢个妾!”正在仆臣帮助下着甲的逯杲毫不避讳说自己要抢个女人。楚军今日如何作战他完全了解,巴人一旦力竭就会被己方压制,那时候…… “放!”身后的炮卒按计划开始炮击了,听闻炮声逯杲动作更急,裙甲还没有穿上便领着自己的私卒冲了上来。陆蟜无奈的摇头,率人跟着他前冲。 ‘轰——!’炮声响起的同时敌人又大举增援,正在鏖战中的巴人不免有些失措,他们大多恐惧火炮。火炮一响,炮弹虽未落下可都担心被炮弹击中。 “换!”趁着巴人的失措,卒长急急下达换阵的口令。在后排养精蓄锐的楚卒刚刚侧身上前便举着大盾猛撞,将力竭的敌人撞的连连撤步。趁着敌人后退失去重心,手上短剑巧妙的猛刺,打得巴人战线猛往里缩。 线式战术与矛阵冲矛不同,不是击破敌人而是残杀敌人,残杀到一等程度敌人就会慌乱溃散。换人的楚军只是压制住了巴人,没有击溃巴人。真正让巴人士卒紧张的还是炮弹的落点,敌军炮卒发射的炮弹全部落在山坳拐角处,树木土石被炮弹击得粉碎。 这虽然伤不着交战中的他们,但能切断同袍的增援以及自己的退路。后面一点尤其可怕,没有后路的作战总让人心惊胆战。这正是逯杲的算计,最开始不开炮是要把巴人引出来,引出来之后以火炮封锁其退路,然后大举增兵彻底杀溃。杀溃就好办了,这时候稍微放一放,巴人自然会往身后溃逃,带着后方巴人一起逃命。 巴人并不擅长防守,将巴人布置在山坳拐角处,说明山口以下秦人并不在意,山口才是重重设防的要点。己方可以赶着溃败的巴人一直赶到山口下百步,恰好完成成通交代的命令。逯杲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那巴女会出现最前线,她是酋长之女,难道他父亲被楚军给杀了? 敌阵出现松动,旅率陆蟜亲自率人增援,最前线的楚卒一声大喊,已经不顾阵线完整攻入巴人阵中,力竭且惊慌的巴人淬不及防被他们冲破阵列,迂回到了身后。一些巴人夺路而逃,尽管拐角处炮弹雨点一般落下;另一些巴人撤退不及,被楚卒半包围死死拖住,想后退也后退不得,最后被楚军包圆。被一干男女保护的夕咸就在这些被包围的巴人当中。 “本君的女人!”看着半张脸全是迹的巴女,逯杲心头一时火热。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退走 秦岭以北的秋天要是比秦岭以南来的早一些。天气渐冷,树叶飘零,处处是萧索的模样,唯有田里的粟苗越来越黄,粟穗沉甸甸的惹人欢喜。吉日的清晨大地满是白霜,未等霜尽农人便在粟田里挑出最好的粟穗,折下放入簸箕。这是尝新,远古传下来的习俗,蒸出来的粟饭必须祭祀祖先,告诉他们,粟又熟了。 一国之主的熊荆当然也要尝新,以告祭先祖先君,不过身在郢都之外的他只能在幕府中告祭。与此同时,后方也运来了猪羊鸡鸭、清酒佳酿,以犒劳军中的将卒。尝新之日,全军大酺。 “秦人的粮秣接上了。”大酺之后熊荆未醉。一年数祭,他对此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战时的他每时每刻都在想着秦人如何如何。 “粟稻虽熟,然秦人并不能在二十日内割完食尽,我军只要在二十日攻入关中,亦无不可。”庄无地也在帐中,他不喜喝酒,也未醉。还有淖信,他点酒不沾,最少战时点酒不沾。 “据报王翦、李信之军已在齐魏两地抢割粟稻……”淖信说着今天刚刚收到的消息。这也没什么吃惊的,每当秦国大饥无粮都是就食于他国,抢夺他国的粟稻。 “抢割又能抢割几何?”庄无地笑道。“秦军近百万,为战而劳者必有两三百万人。国中又有近百万官吏官奴……” 庄无地越说越是摇头。秦国就像一片燃烧的草地,火要想烧得旺盛,就要不断往外扩张,抢夺他国的资源,一旦扩张到了尽头,火势便会迅速熄灭。换句话说,秦国不能自持。官吏依靠微薄的俸禄动辄得咎,不能自持;庶民负担着沉重的租赋,不打仗不劫掠,同样不能自持。 庄无地引出的话使得熊荆不再思考秦人有粮无粮,秦国仓禀已空,今年的秋收将是他们手中最后的粮食。哪怕楚军不攻入关中,吃到明年春夏也要吃完。 “秦人毁坏栈孔,我军一时不得进,不知那鸳鹜山何时才能攻下?”他换了一个话题,说起眼下的战事。 秦军对蓝田谷道的破坏真是够彻底的。不但烧了栈道,还在谷口筑坝,最后连栈道的栈孔也捣毁了。栈道是在石壁上凿孔,插入木梁,木梁上再铺上五尺木板,以为道路。若在平时,栈孔被捣毁也没什么,重凿就是,楚军有水泥,修复更快,可水泥也有凝固时间,最少七日栈孔才能使用,通过沉重的炮车、辎重马车需要的时间将更久。 受制于后勤,郢师进入关中也走不远。然而关中就在眼前,自己却因栈道暂不能行而止步于蓝田谷内,总免不了让人不快。庄无地道:“大王勿忧,臣以为拔下鸳鹜山就在今明两日。” “山顶亦然崎岖,拔下谈何容易!”熊荆没有庄无地那么乐观。清楚地形的他知道现在攻拔的山口只是进入山顶的第一道障碍,山顶之上还有一道长岭。攻破那道长岭才算迂回到了秦军侧背,才能清除沔水上的沉舟,溯水直趋散关。 “弗要马可拖重炮上山,大王何愁秦垒不破?”淖信和庄无地对视一眼,如此说道。 曾被熊荆视为鸡肋的弗要马已经演变成了一个残疾人。它不能自行,但如果给它一个固定支点,它就可以用自己巨大的臂力拽着绳索拖行,这种拖行当然也可以变成攻城重炮。 蓝田谷道的郢师只在修路,将卒尝新,鸳鹜山下的楚军停顿七日后,清晨白霜未尽便发起了全面攻势。息师、新蔡师进攻另外两条山坳。陆蟜的攻城旅则再一次进攻山坳最近的那个拐角。与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士卒前冲,这一次是火炮猛轰。 “放——!”放列于阵前的火炮之侧,炮长用尽全身力气的嘶喊。‘轰、轰……’声连绵不绝,以零度角打出的炮弹出膛后飞行一段距离才沉沉落地,落地后迅速弹起,带着呼啸飞向山口拐角。 上一次交战巴人不但战败,还赔上了夕族酋长的女儿。楚军退走后夕族遣人过来谈判,愿意以重金赎回夕咸,然而巴人晚了一步,夕咸已经被逯杲祸害了。逯杲对使者说夕咸已是自己的爱妾,自己与夕族是亲戚,要喊夕族酋长为舅。这话当场把使者气得浑身发抖,使者回去又把夕族从酋长到奴隶,全族人气得浑身发抖。 一气之下,夕族仍然驻守最下方的拐角,夜里袭营妄图抢回夕咸。巴人会干什么逯杲脚趾头也能猜得到,袭营的巴人全被他收拾了,然后用钜铁拷住的爱妾身边多了一干听话的奴仆。 为了酋长的长女,夕族守在山坳的最前,此时楚军突然开炮猛轰,哪怕他们躲在山坳拐角后方,也被吓得惊慌失措。四十五斤炮只是名称上的四十五楚斤,实际炮弹重量达到四十七楚斤(11.75公斤)。发射如此沉重的炮弹,炮膛内塞满了火药,每一次发射不光是炮身炮架,炮卒脚下的地面也会猛然一跳。 拐角在四百米外,跳跃着炮弹只要击中了目标,山岭也会被削去一层厚厚的土石;如果击中的是树木,树干不论多大直接被打断,整棵树咔咔咔‘轰’的一声扑倒下来;击中士卒那就更不用说,人体好像怒摔在地上的浆果,血肉模糊的涂抹在土石上,惨不忍睹。 楚军军中不忌女子,逯杲带着他的爱妾正立于火炮后方。这名高挑白皙的巴女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看火炮发射,一时间竟然忘了自己身处敌阵,也忘了自己手上脚上戴着钜铁镣铐。和她身边的仆臣一样,她的脸上全是惊恐之色。 火炮轰鸣不断,熊荆印象中的一百码内可洞穿五英尺厚木板的四十五斤重炮,把拐角附近的树木全都打断,满是枯草的山坡袒露出泥土下数尺的岩石,岩石上坑坑洼洼,碎裂清晰可见。炮弹每每击中岩石,碎石便在空中飞溅。 这时候再也没有巴人敢露头了,躲在拐角后方的他们驻着盾牌,蹲在低处,整个人缩在盾牌后方。 “告之。”逯杲转头看向自己惊恐不已的‘爱妾’,他这是对一个懂雅言的巴人说话。“我军今日再攻,自要攻上山口,夕族若愿此时退走,我可令炮卒停火,不然……” 逯杲说完,巴人就用巴语对夕咸说话,夕咸转过头向逯杲投去仇恨的目光。逯杲看上去是在表示自己的仁慈,实际是一种变相的劝降。夕咸嘴里说着巴语,越说越急,可惜她行动不便,身边也没有武器,不能当场格杀这个夜夜凌辱自己的楚人。 “既然不愿,”逯杲确实是在劝降。夜长梦多,他不想明天、后天再攻至山口下。“告之炮卒:巴人不愿退走,当曲击之!” “假君有令:火炮曲击!假君有令:火炮曲击……”军吏大声的下达命令。为了攻破山口,沈顷所属的炮营暂时划在攻城旅下,由攻城旅指挥。陆蟜是旅率,然而真正的指挥者是逯杲,是他在指挥作战而不是陆蟜在指挥。 曲击就是曲射,如果是平地,曲射很难有什么效果,但在山地,目标是一片山坳——炮弹必然要落在山坳里,那效果就不同了。早有准备的炮卒暂停射击,把火炮拖入准备好的斜坑内。再开炮时,之前几乎平行着地面飞行的炮弹高高地射向天空,然后从天空快速落下,砸入拐角后方的山坳。 直击一旦变成曲击,哪怕落下的是不能爆炸的实弹,也打得拐角后方的巴人鬼哭狼嚎。一些人丢弃了牟弩,扛着木盾溃逃,然后他们一旦失去拐角掩体的保护,当即被炮卒发射的霰弹横扫。战场就在四百米外,夕咸还有夕咸身边的巴人将战场看得清清楚楚。刚才还想杀了逯杲的夕咸不得已看着逯杲说话,要他放过自己的族人。 “你对巴蛇起誓,此生安心做本君的妾,本君便放过你的族人。”逯杲胸有成竹,陆蟜闻言却猛然皱眉,他警告道:“此事若被朝臣所知,你我难逃其罪。” “知又如何?肉食者鄙!。”逯杲不屑。“如何攻拔鸳鹜山,将军已予你我全权,他人岂能多言。时辰!此时最要者乃是时辰,战事绝不可拖到明日。” 逯杲说这话,回头带着疑问看了夕咸一眼。明白他意思的夕咸含泪跪地拜天,喊着巴蛇之名立下誓言。见她起誓,逯杲命令炮卒停火,夕咸身边一个巴人也被派了过去。很快陆蟜就看到拐角处的巴人全部退走,守在第二道拐角。 见他有些发傻,逯杲奇怪道:“巴人已退,为何还不下令?” “传令!进。”陆蟜不是发傻,而是觉得奇怪。他一下命,早就剑盾在手的士卒快步上前,抢占巴人退走的拐角。 “巴人为何退走?”陆蟜不解道。 “知难而退而已,拐角不可守。”逯杲又指了指山坳两侧高处的巴人,“只是山坳退走,非全军退走。若我拖炮上前,彼等必将射杀挽马。”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弗要马 攻拔要隘,本质就是双方抢夺道路,一旦道路通了,关隘也就攻下了。道路有宽又窄、有轻有重,巴人可以退至山口,可任由楚军攻至山口之下,但绝不允许楚军把火炮拖至山口。如果楚军真拖曳火炮,他们就要在山上射箭抛石了。 他们没想到的是楚军拖炮根本不用马匹,以山坳的路况和坡度——山势起伏,整体坡度和这最后一段山路的坡度并不相同,重达三吨的四十五斤炮加上掩护炮卒、火药车的冲车全重要超过六吨,这样的重量在平地也要几十匹挽马才能拖动,这是上山,路况又恶劣,真不知要多少匹马才能拖炮到山口。 随着楚卒占领拐角,抬着巨大滑轮的工兵也快速上前,与此同时,放列的四十五斤炮被龙马拖入这几天仓促做好的冲车内。这些冲车是用就地砍伐的大章做的,木材未干,奇重无比,但冲车狭长的车身不但可以掩护炮长、炮卒,还能保护弹药车不被巨石击中。 火药究竟是火药,有冲击感度。两公斤的落锤从一米高度冲击在优质火药上,必然发生爆炸。山坳两侧的巴人随便抛下一块山石,只要石头能砸烂弹药车外壳冲击火药,火药也必然爆炸。为此,冲车还是攻城时的样子,没有特意削短,为的就是保护弹药车。 又到了工卒的表演时间,这些人挖出混凝土大柱,滑轮还未套入大柱,钜丝绳就拉了过去,在滑轮上转了一圈又奔跑着拉了回来。这些工卒一边跑还一边喊:“退开!退开!绳索两侧严禁站人,绳索两侧严禁站人……” 火炮是拉上来的,此时加了一辆沉重的湿木冲车,加一根钜丝绳也不知是否会断裂,一旦断裂钜丝绳会像秦人的长铍一样劈断一切。这样的事故此前就发生过,故而工卒要绳索两侧的人全都退开。 楚军开炮的时候,锅炉已经烧的很热了,没有启动蒸汽机的情况下这些蒸汽‘嗤嗤嗤’直接排至外界,没有进入蒸汽机汽缸——这也是在没有任何变速机构下蒸汽机可以耕田、可以拖炮的关键。蒸汽机靠水蒸汽进入汽缸做功,所以只要控制住流入汽缸的水蒸汽,就能控制活塞的速度,间接也就是控制了拖曳的速度和力度。 钜丝绳末端接在三台弗要马上,排出外界的蒸汽使得半山腰笼罩在一片白色的蒸汽中,阳光下云蒸霞蔚,霞蔚里却是丑陋的钜铁机器和无情的火炮,显现出非同一般的违和。 “已备!”各处都传来已备的报告,旗子也立了起来,公输忌点了点头,几名工师随即扭转阀门,活塞突然一动,原本曲卷在地的钜丝绳顿时被拉直,悬空,最后紧绷,这时原本运动中的活塞急急减速,到最后竟然完全停止。 拖不动! 公输忌见状疾喊一声,工师迅速扭转阀门,蒸汽又排出外界,半山腰再度云雾环绕起来。 “加一台。”力气不够数量凑。想想四台弗要马加起来已是一百马力,要是还拖不动,就只能冲车和火炮分开拖了。 “已备!”所有锅炉都已点火沸腾,加一台只要把钜丝绳接上就行。听闻各处皆备,公输忌手一挥喊了一声‘拖’,几名工师再度转开阀门,松开的钜丝绳再度绷紧,往返中的活塞速度赫然变慢。好在这一次活塞没有僵在半空,而是继续往返运动,但是速度变得很慢很慢。随着活塞的运动,辘轳缓缓旋转,钜丝绳另一端拴着的冲车先是一动,终于向前行去。 “善!”公输忌重重松了口气,以手抚胸。他要担心的事情很多,一要担心混凝土大柱凝结时间不够,不能成为固定支点,二要担心弗要马马力不够,拖不动沉重的冲车和火炮,还要担心秦人发现混凝土大柱的秘密,将它破坏……。看到冲车前进的瞬间,原先的一切担心都放下了。 “啊……”不知为何转头的公输忌忽然听到一声呼喊,有人猛推了他一把,踉跄中脑子突然剧痛,然后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慎……”没有转头的逯杲来不及说话,看到钜丝绳一断,他连忙往身侧一扑,将自己的爱妾扑倒。他还是稍微晚了一些,钜丝绳仿佛马鞭那般‘呼’的一声抡过空中,末梢抽在他的头胄上沿。之后又抽在几名呆如木鸡的巴人身上,钜绳如剑,这些人眨眼间被切割成两段。 所有看见钜丝绳断裂的人中,陆蟜最镇定,也是反应最快的一个。他喊出一句‘慎之’提醒他人,人没有和其他人一样扑倒,而是顺着绳势往后折了一下腰,佩剑还挡在胸前,瞪着眼睛看着粗大的钜丝绳从鼻子上飞过,然后虎腰一挺,人又直立起来。 “公输将军!”一眼看到公输忌倒在血泊中,他大喊了一声。 * “公输忌卒了?!”秦岭之上,熊荆当天就得到了这个消息,不敢置信。 “乃拖曳时钜丝绳断裂……”庄无地手里拿着讯文,这是刚刚发过来的。“不慎……” 冲车刚刚前行,钜丝绳就被扯断了。断口处就在辘轳附近,钜丝绳两侧虽然没站人,但其中一根不知为何往后倒卷,这才变成利刃,剃刀一样将弗要马身后的人切了一遍。 “怎会如此?唉!”熊荆抢过庄无地手上的讯报扫了几眼,随后将讯报纠成一团,扔在几上。 “好在攻伐之事并未受阻。”讯文上除了说工卒之将公输忌的死讯,还说了鸳鹜山的战事。工卒很快更换了钜丝绳,又增加了一根,十门四十五斤重炮连同冲车很快拖至前方。山顶上的巴人从未见过没有马拉的冲车,诡异间又是射箭又是抛石,可都不能‘阻挡’冲车的前进。冲车前进,以混凝土大柱为支撑,五台弗要马也拖到了第一个拐角。 弗要马前进的时候,拖到第一个拐角的十门四十五斤炮猛轰前面的拐角,逯杲不在,陆蟜率领士卒亲自杀了上去。巴人害怕的只是火炮,陆蟜率士卒猛攻,他们则全力抵挡攻来的楚军士卒。双方鏖战足足三个时辰,巴人才退入山口。看着开始西斜的太阳,这时陆蟜才记起逯杲说过:‘此时最要者乃是时辰,战事绝不可拖到明日’。 “已拔下此拐角?”站在沙盘前,熊荆指着第二拐角。 “已拔下,但未拖炮。”两个拐角间差不多也是一里,转过拐角就正对山口了。“假君之意,乃是不要将战事拖到明日。今日时已入大迁,故而又言今日不可再拖炮,明日再拖再攻山口。” “假君……”熊荆记得逯杲,还能想出他的样子:瘦瘦的年轻人,窄脸,额头饱满,眸子灵动,秀气也是外露,一看就给人一种聪慧的感觉。可惜此人有些恃才傲物,与作战司郦且不和,最后被赶出了大司马府。 “然也。”庄无地也记得逯杲,并对他印象深刻。“此人在军中有智囊之称,此前攻拔之计皆出于他,成通对其也多有推崇。” “他要明日再攻山口?”熊荆当然知道逯杲聪明,他担心夜长梦多。 “臣以为唯有如此。”庄无地道。“若今日便将火炮拖至山口下百步,秦人必然大急,而今我不拖炮上前,明日再拖至此地,秦人必会懈怠。” “此人不是也被钜丝绳所伤吗?”秦军的心理也是一个要考虑的因素,逯杲的建议并无错谬。考虑完,熊荆才想起讯报上伤者当中好像也有逯杲的氏名。 “说是前几日虏了一名巴人酋长之女,收而为妾。今日钜绳飞来时,为救此女被钜绳扫中铁胄上沿……”说起这件事庄无地便有些失笑,有什么样的大王,就会有什么样的臣子。大王的爱妻是抢来的,臣子的爱妾横抢而来也不算过分。 同样的事情,自己做就没错,别人做就错了。熊荆闻言变得愠怒:“荒唐!他这是作战还是抢妾?” “大王?”庄无地诧异的看着熊荆,不明白他为何生气。 “他……”熊荆严肃认真的看着庄无地,正要义正言辞的批驳,看到庄无地的神色才想起芈玹也是自己抢回来的,嫩脸不由得一红。 庄无地为了忍住笑只能低头,再抬头脸上还是似笑非笑,他道:“臣以为假君必有分寸,我军明日必可拔下山口,请大王勿忧。” * “弗要马?!”大迁时分,战事全都停了,山顶幕府里的蒙恬得到斥候的讯报说荆人不要马就把重炮和冲车拖到了拐角,不由的大喊了一句。 “禀将军,确是弗要马!”侯正造再度揖告。“据闻此物乃荆国造府所造,食炭吐气,力大无穷。今日荆人便以此物将巫器拖至拐角。” “荆人确有此物。”腹心蒙珙也想起了什么,补充道。“据闻此物形如马车,然不需马便可前行,故而荆人称其为‘弗要马’。此物力大,若无应对对策,明日、最迟后日荆人便要攻至山口之下。” “那有何计?”蒙恬是大将军,计谋不是他出,是幕府的腹心谋士出,他只能看向蒙珙等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利环索 “下臣确有两计,或可使荆人寸步难行。”蒙恬的问题让幕府里迅速安静,一干谋士低声议论了半天,最终讨论出来两个办法。 “何计?”蒙恬探身急问。 “其一,我军可以巨石击之,砸毁荆人冲车。”蒙珙揖道。“其二,我军可以……”蒙珙说关键处收声,走到蒙恬跟前低语了两句,蒙恬听闻有些不敢相信。他问道:“真可如此?” “确可如此。”蒙珙重重点头,“然此只可一次。” 巴人占据山坳两侧的山峰,越靠近山口山势越加陡峭。仅仅一里多长的山坡,海拔竟高出四百米,仰角超过四十五度。这样的坡度不要说进攻,就是攀爬也是不易。大司马府的建议堑壕攻之不是没有理由,不管秦人滚石还是弩箭射杀,都只有堑壕加盖才能抵挡。 只是以堑壕攻之,要挖一条能供车马通行的堑壕并非易事,堑壕可以遮蔽秦人的攻击,那挖堑壕的时候秦人就不攻击了?秦人如果抛石射箭,挖堑壕必然会变成挖地道。挖堑壕快,挖地道就慢了,三、四里的地道虽然不用担心塌方问题,时间上肯定会很长。 以弗要马牵引,用冲车掩护炮车和士卒,这样也可以遮蔽两侧的滚石箭矢,并且速度更快——除了要尽快拔下散关、攻入关中这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在于秋雨很快就要来了。秋雨一来,山谷中阴雨霏霏、云雾缭绕,道路也将变得非常泥泞。那时候如果没有攻至故道邑,南郑城之北、褒水上岸后的两百五十里的山道未必能支撑大军的后勤。 陆蟜一夜未睡,带血的甲衣一直穿在身上。他在懊悔没有像第一个拐角那样,炮轰到一定程度派出使者让巴人后撤,非要逞强与他们死战。 战是打赢了,拐角也抢到了,可惜时间也耽误了。原本一日可以攻到山口的战事硬是拖了一天,给了敌人应对的时间。他亲自守夜,就是担心敌人趁夜发动夜袭,然而守了一夜除了听了一夜的猿啼鸮鸣,什么动静也没有。 天快亮时气温骤冷,白霜降了下来。陆蟜冻得受不了咬牙硬撑,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夜忽然间就化开了。再过了一会,吵杂的鸟鸣声在山林中处处响起,灰黑色的夜色变成薄薄的雾气,整个山坳都笼罩在一片朦胧里。 “禀君上,假君言之,今日务要戒备巴人落石……”一个仆臣从环营中过来禀告,他就站在陆蟜身前说话。陆蟜还未听完,手中短剑一拔,猛然向他刺去。主君一剑刺向自己,仆臣当即吓得目瞪口呆,然而剑身只是擦着他的身甲刺向身后,惨叫声在他耳边突起,他身后一名挥斧欲砍的巴人中剑后倒了下去,温温的血溅在他耳背上。 “为何如此不慎?”陆蟜收剑,活动着自己胳膊和腰肢。 “小人、小人……”仆臣结舌无语,汗如雨下。想到那巴人就跟着自己身后,要不是自己刚刚找到了主君,说不定已被他一斧子劈了。 “举盾,结阵。”陆蟜没听他解释,他身边的甲士已经举盾结阵,抵挡趁雾来袭的巴人。哨位之后,环营内建鼓已然敲响,安睡的甲士全都醒了,四周都有喊杀声。但见楚人戒备严密,这阵喊杀声很快就消失,射出几蓬弩箭后,巴人彻底消失在浓雾里。 “死三十六人……”天色大亮时,旅司马张汉前来揖告,这时候陆蟜正在用早膳。合着黄色的粟米饭,大块的罐头马肉被他塞入嘴里。阵亡人数并没有让他惊讶,昨日一战已经有一百多名甲士阵亡。 “何时拖曳火炮?”陆蟜咽下口中的饭肉,问了一句。 “弗要马已在生火。”张汉转告着工卒的通报。锅炉启动必须先行烧热,这大概要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天就已经大亮了。 “假君如何?”陆蟜又问起了逯杲,他被断裂的钜丝绳扫中头胄,好在只是上沿。头胄当场被打飞,从地上扶起时他对医者说自己双耳轰鸣,头疼欲裂。 “依旧首疾不断。”张汉下意识摇了摇头。假君为救巴女受伤,在众人看来这是一件很蠢的事情,一些人甚至说假君这是色令智昏。当然,如果假君救得的一名楚女,那怕这名楚女也只是个妾,舆论就会不同了。众人只会说假君不但有仁爱之心,更有过人之勇。 陆蟜没管众人的议论,他清楚自己离不开逯杲出谋划策。“让他暂且养伤。”他嘱咐道,随后继续用膳。他用完膳的时候,又听到了工卒的叫喊。粗大的钜丝绳拖了过来,在滑轮上绕了半圈,又急急扯了回去。再等一会,脚下的大地猛地一震,第一辆冲车沿着凹凸不平的山道缓缓上进,行向一里外的拐角。 太阳已经出来了,雾气渐渐消散。满是白霜的山坳两侧站着数不清的巴人,他们再一次看见山坳里的冲车不用马拉,诡异的前行。站在山坳左侧的最高峰上,蒙恬等人也看到了前行的冲车。此时雾气全散,从高处俯视,一千多米的距离不需陆离镜也可以看得真切。 那辆狭长的冲车被一根粗大的纤绳拽住,以正常的步行速度前进。山路并不平坦,然而冲车一路上行,毫不费力。顺着粗大的纤绳,蒙恬看到了冲车身后的弗要马,弗要马和火炮一样藏在巨大的冲车之内,根本看不到模样。没有杀戮的山岭上,回荡着一种莫名的、从未听过的‘嗬嗤嗬嗤’声。 ‘轰——!’火光一闪,炮声突然响起。山坳两侧的巴人正在撬动山坡上的巨石,楚军士卒看到连忙开炮阻止。炮弹虽然没有击中巴人,但吓得他们四处躲避。 站在更高处的酋长见状挥舞着手里的斧盾,似乎是在警告,又好像是在大骂。躲避的巴人闻声又跑了回去,再次撬动那块巨石。炮声更烈,但巨石已被撬的摇摇晃晃,在其他火炮轰来之前,颤颤巍巍滚了下去。 数百米的落差,滚到山坳处巨石速度已在飞驰,‘轰——!’巨石没有击中冲车,但引起一阵比炮击还要猛烈的摇晃,山顶的蒙恬也感觉到脚下在微微震颤。 “可惜未中!”身侧是蒙珙的声音。冲车长不过三丈,巨石滚下的速度不能控制,几百米的距离要想集中这样小的目标,确实很难。 第一块巨石不中,第二块巨石也不中,这时候楚军炮兵已经调整过来了,冲车在什么位置,火炮就猛轰什么位置,山坳两侧的巴人开始还冒着炮弹强行推巨石下山,随着炮火越来越密集,连续被击中几次后,这些人最后还是作鸟兽散。 于是就在蒙恬眼皮子底下,大大小小的火炮和冲车内的弗要马,费了三个时辰就拖曳到了昨日被楚军占领的那个拐角。这个拐角一过,山坳就正对山口了。想到那些巨大的巫器正对着山口,蒙恬心中很是不安。 唯一能让他有些放心的便是楚军只能到这个拐角,再往前巫器便无法拖曳。他如此着想,侯正造的手突然笔直指向山下。站在山顶,楚军所处的这个拐角位于山顶的东南,侯正造现在指着方向却是正东,也就是山口下方某处。 目光越过山腰的林木,蒙恬看到一些荆人士卒的身影。他们奔向山口,冲到距离山口大约两百步的位置便持盾止步不再前进。山口处有弩,蹶张弩之外还有各种巨弩。两百步是个不便射击的距离,蹶张弩这个距离射不到敌人,巨弩虽然射得到,但用巨弩去射十几个、几十个荆人士卒,不但会暴露巨弩的位置,也杀不了几个荆人。 前冲的荆人在山口下待了一小会便迅速后撤。注视着他们的蒙恬舒了一口气,可惜蒙珙等人还未想好宽慰他的说辞,驻守山口卫尉之将图的亲信荒急急奔了过来,“禀大将军,荆人正拖巫器至山口,欲击我也。” “啊?!”蒙恬震惊。再看山下,果然看到冲车的一角,和刚才一样,冲车以步行的速度往上前行。荆人击打着建鼓,鼓声震彻山林。 “荆人如何将……”中尉之将齐褐也在山顶,他最想不明白的是楚军没有攻占山口下任何一处,怎么能将沉重的巫器拖向山口,这一段山路最是崎岖,难道冲车之内都是力能举鼎的大力士,是他们在推车上山? 他困惑不解,其他人也一时也没弄懂。半响后才有一名谋士重重咳嗽一声,揖道:“禀大将军,荆人所用之物恐是利环索。” “利环索?”极为陌生的名字,没有谁知道一二。 谋士继续道:“荆人拖曳巫器,乃是在前方设一辘轳,纤绳于辘轳上设一利环索,再拖曳之。” 先秦并没有后世的滑轮,但有类似的东西:在可以转动的物体打一个利环索,比如在辘轳上打一个利环索,而后就能实现此时楚军拖曳火炮这种情况。故而谋士又道:“纤绳尽头便是辘轳所在,若能毁之,利环索亦毁。”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火龙 越接近山口,两侧山峰就越陡,最宽处三十多米,最窄处只有区区六米。两侧岩壁起伏不平,是以站在拐角往山口处望去,两山夹持间的蓝天仅能看见一线。后世这块叫做心红峡的地方,石壁上多是人文骚客的摩崖石刻。 这是秦后的事情,此时的心红峡还是深山老林,中午一过峡内就显得幽暗,只有猿猴不时在两侧山岩上攀爬。与前面那段山坳可以滚石不同,这一段山坳不说无石可滚,就是有石可滚,也很难滚下来。 看着冲车缓缓拖向前方,陆蟜终有些放心。时间还早,他有足够的时间轰垮山口处秦人的石垒,石垒一旦轰破,他便可以带着士卒冲上去。 “此时更需慎之。”逯杲的声音出现在他身后,他没带头胄,只有一顶楚冠。 “你、你不是头疾吗?”陆蟜看着他有些呆,特意将他头顶的楚冠上打量了几眼。 “头疾又如何?”说话的逯杲突然摸着自己的脑袋,一副痛苦的表情。“不可说头字,一说便头疾……,哎呀哎呀……” 逯杲皆是苦色,陆蟜要喊医者他又摆摆手,示意不要喊。过了大约半刻钟,他的痛楚才有些缓解,此时冲车大约还有百余步就到终点。 “务要慎之。”逯杲重复之前的话,“秦人必然……” 话说到这里,仰望山口的他惊啊了一声,只见一条巨大的火龙从山口飞流直下,火龙顺着左侧的岩壁,翻过几道石梁,最终坠落在一块巨石上,火光暴溅起丈余。这四溅的火光又落到更低之处的冲车上,冲车四周顿时全是火光。火龙继续下坠,一直往拐角处冲来,山坳里的士卒吓得连忙往高处闪避。 “速避之。”陆蟜反应比逯杲慢,但他的动作比逯杲快。火龙就要飞来时,他拉着逯杲跃上旁边的山石,这才没有被火光直接击中。但是火龙飞驰直下,撞到什么就溅起火星,火星落在钜甲上还好,落在布锦上、皮革上,那就会附在上面燃烧。逯杲头上的高冠因为溅到了火星,燃烧了起来。 “火!”高冠着火,头发上也落到了火星,焦臭的味道把逯杲吓了一跳。陆蟜急忙朝他头顶挥了一剑,高冠斩落在地上。 “秦人竟用火攻!”逯杲对着地上的高冠跺了几脚,恶狠狠的道。 直泻而下的燃烧物体估计是混在水里的火油,油比水要轻一些,浮在面上一点火就着。可惜一线天山壁不平又狭窄,这些火油撞到了山梁上,水油飞溅混合,火势小了不少。再下坠溅落到冲车上、溅落在山坳沿途,并没有把什么东西点燃,主要是那些油在燃烧。 而山口之所以会有飞水落下,这心红峡本就有一道飞驰直下的季节性瀑布。山顶大雨若有山水,山水汇集在山口后方的一处洼地,洼地水盈瀑布就会飞溅直下,声震山谷,巨响如雷。秦军筑垒将山口挡住,秋雨未来洼地水少,这季节性瀑布也就断了。 山底下的逯杲愤恨秦人火攻,山顶山的蒙珙等人看见火攻并没有取到什么效果,一声令下水洼处几十辆白龙水车继续车水,山口当即挂出一块白色的小型瀑布,落水飞溅,声如惊雷,将山道上的楚军冲了个七荤八素。等到山顶上的水全部抽完,这段山坳里的楚军也都变成了落汤鸡。 “攻!”越过石垒的一名秦军百将一声大喊,便要冲杀下来。他忘了水溅之后山道变得滑溜,一下没站稳,身子一斜,便从山口处跌了下来。他身后的士卒倒是站稳了,百将前车之鉴在前,也不敢急奔,只能蹑手蹑脚,用矛柲拄着地面,缓缓的下来。 “这当如何?!”陆蟜吃了一惊,指着出垒的秦人不知所措。 “还能如何,杀啊!”被秦人烧了高冠的逯杲正在火头上,闻言狠狠吼道。 “杀!”陆蟜大喊,手中短剑一扬,抓起仆臣帮提着的大盾便冲了上去。 “杀——”‘陆’字军旗踉踉跄跄的跟着陆蟜上前,见军旗上前,楚军士卒也举盾挥剑奔跑着跟上前。先是火攻,又是水攻,那辆冲车里的炮卒灭火避水,早乱了方寸。秦军蹑手蹑脚冲到百步也未闻炮响,这时候不冲上去,冲车就要被秦人毁了。 “击毁辘轳!击溃辘轳!”刚才跌下山口的百将又挣扎着爬了起来,秦军的任务主要是击毁辘轳,破坏辘轳上的利环索,至于那辆冲车倒不是主要任务。 军令是这样的军令,然而斩首已经成习惯的秦卒一看到楚军上前搏杀,不由自主忘了什么辘轳、什么利环索,人人都想斩下楚卒的首级——他们是卫卒,卫卒身高体壮,远比一般秦卒彪悍,并不相信自己打不过去楚军。 百将的大喊根本无济于事。秦军端着酋矛直奔而下,楚军举着剑盾快步往上,双方距离越来越近,眼看秦军就要越过冲车与楚军搏杀时。 ‘轰——!’巨响中,冲车前方喷出一股炽热的火焰,肉眼看不到的霰弹暴飞而出,将车前三十步外的秦卒击中射穿。霰弹不是一击,数秒后冲车又喷出一股烈焰,再一次收割措手不及秦卒的生命。 “善!”听到炮声的瞬间,逯杲狠狠呸了一口。山口处险要,第一辆拖上去的不是四十五斤炮,而是两门十五斤炮。这两门十五斤炮的作用就是守住混凝土大柱,防止秦人破坏这个固定支点。他本来还担心火攻水浸下火药已经失效,没想到炮还是响了。 “告知工卒,五台全上,速速拖曳!”逯杲缓上一口气又迅速下令,战事已到最危急的关头,此时一秒钟也不能耽误。 “假君有令:五台全上,速速拖曳。”为了控制速度,工卒用了四台蒸汽机,逯杲要工卒将备用的那台也用上,这样拖延速度要快上不少。当然这也有风险,拖曳过程中万一因为太快冲车翻了,那就悲剧了。 “五台?”身后数十米处工卒看了逯杲的背影一眼,一时有些犹豫。 “五台未必不可。”造府专门负责弗要马的欧穆点头道。“若是过速,亦可缓之。” “唯。”加一台就加一台,不需要停车,第五台弗要马的钜丝绳立即被工卒接在了辘轳上,原本缓缓旋转的辘轳忽然加速,步行的那辆冲车也忽然加速,车内的炮卒、车外的陆蟜全都大吃一惊。八个巨大的车轮直接从前方倒地不起的秦卒身上压过,激起一声一声的惨叫。 唯有车内的工卒没有忘记自己使命,眼看冲车就要前进到终点,急忙往后方打出了红旗。后方看见红旗蒸汽管连忙关闭,蒸汽不入汽缸全往外派,冲车停了下来。 “放——!”一些秦卒正在大柱前猛砍猛砸,车内炮长一声令下,霰弹猛轰了过去。 秦人要想毁坏辘轳,他们不知道的是根本就没有什么辘轳,大柱上只套有一个滑轮,钜丝绳就绕在滑轮上。滑轮窄而辘轳宽,一个钜铁所造一个木材所制,一时半会根本砸毁不了。 砸毁不了荆人的辘轳,那就斩断荆人的纤绳,可这比砸毁辘轳更难。得到燕国冶铁技术的秦国少府已经能炼成百炼钢,但是燕国工匠也没有全部传授冶铁诀窍,当中还留了一手。少府练出来的铁剑要么冶炼过度,铁质偏软;或者是冶炼不足,杂质太多,铁质偏脆。 这样的剑斧斩在钜铁府特别热处理过的钜丝绳上,不是剑弯就是斧崩,根本斩不断。秦人猛砸猛砍,越来越急,近距离发射的霰弹横扫之下一炮就将他们击倒,冲车放第二炮时,前方只有没有呼吸的尸体以及倒地不起的伤患。 “荆人巫器已至此处,我军休矣!”蒙恬等人不再山坳左侧的山顶,那里视线不佳,无法看清战况。站在山口高处的诸人看见了冲车喷出烈焰,全都束手无策。 “射——!”楚军冲车只在两百步外,山口两侧的弩将开始命令弩卒对准冲车放箭。 军令一下,箭雨暴起。包括蹶张弩手在内,箭矢全都射了出去。蹶张弩箭未及两百步便落在了地上,只有巨弩发射的丈长箭矢射中了冲车,将冲车扎成个刺猬,却没有一箭将冲车射穿。 “换铁弹!”箭矢没有效果,弩将只好命令巨弩更换铁弹。 “射——!”又是一声军令,巨弩发射的铁弹再度命中冲车,将扎在冲车四周的箭矢打断击落,可是铁弹也没有击破冲车,只把冲车打得咚咚直响。 “来而不往非礼也!”冲车内的炮卒连长潘轩喃喃了一句,他身边的炮长喝了一句‘放’,轰隆一声,一枚实心铁弹打了出去,秦军好不容易筑起的石垒中炮后崩出一个大缺,飞溅的石屑最远的一块打在蒙恬的甲衣上。 “山口已不可守。”他拾起地上的石屑,看了一眼又抛在了地上。 “若退便只剩摩天岭。”蒙珙知他所想。荆人巫器已在两百步外,布置于此的巨弩再多也不能阻止巫器的猛轰,山口今天就要守不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红旗 山道再崎岖、攒射再猛烈,也不能阻挡冲车一辆接一辆拖曳到山口之下,十五斤炮的轰击只是打崩了石垒,四十五斤攻城炮的轰击却是要将山口土石全部打崩。失去支撑的石垒没几炮就轰然倒塌,落石顺着山道一直滚到冲车之前。 炮口稍微一转,又瞄准山口两侧的巨弩,一炮过去木屑飞溅,秦卒眼中的无敌巨弩瞬间化成一堆破木头,这些破木头先被四十五斤炮轰上了天,然后乘着风落下,狼藉一地。 炮卒之将罢敌溦和炮营营长沈顷站在拐角处的山腰上,他们看不到冲车内的炮卒,但能想象出那些四十五斤炮像猛兽一样紧绷着身子,背上兽毛刺立,它在怒吼中喷出火焰和硝烟,吐出的炮弹将山口秦军的防御体系打得支离破碎,土崩瓦解。 而在猛兽的后方,弗要马拖曳的钜丝绳不断将火炮前移,每一门火炮拖曳上前,怒吼的野兽便增加一只,发射的炮弹也就越多。可惜山坳的宽度是有限的,即便违反炮卒操典,间隔三米放列一门火炮,山坳放列的火炮也难以超过十门。 要是山坳能像战场那样宽大就好了,罢敌溦心中如此想到。他身侧的沈顷也产生了类似的想法,但他不仅仅在心里想,还说了出来。 “若是两军阵战,我军火炮也如此上前,放列后速击敌阵,秦人必溃。”不经意间,沈顷说出了线列步兵时代野战炮兵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战术原则:靠近,速射。 依照这个战术原则,自从有火炮开始,几百年作为辅助力量的炮兵终于获得了独立;依照这个战术原则,战斗秩序将完全颠倒,原先前进到百步内便疾奔冲锋的步兵要牢牢站在炮兵身后,冲锋的不再是他们,冲锋的将是炮兵。 炮兵冲锋,靠近敌阵后放列,迅速猛烈的轰击,步兵和骑兵的任务只是保护炮兵的侧翼。步兵不再是战斗的中心,炮兵才是。正因如此,第一次采取这种炮兵战术的弗里德兰战役中,目睹法军炮兵的俄军军官将敌人的炮兵称之为‘恐怖的炮兵连。’ 这支‘恐怖的炮兵连’只有三十六门骡马火炮,其中的三十门分成两个炮兵连,剩下的六门作为预备。两个炮兵连不断前进、快速射击,二十分钟内打死四千多名俄军,并将俄军完整厚重的战线击破,完成中心突破,造成俄军阵崩。 罢敌溦原先是炮卒团长,熊荆感觉炮卒之将不能再由公输忌兼任,于是将他的位置拔高,成为炮卒之将。既是从底层提拔的人,自然熟悉火炮和炮术。他觉得沈顷此言有理,如果阵战也这么打,那天下还有什么军阵不能击溃?但再一想,炮卒不断前进、猛烈轰击,那步卒干什么?步卒将率肯定会反对炮兵如此作战。 罢敌溦想着步卒将率的反对,旁边的沈顷一下没站稳,居然从山坡上滚了下去。山坡不高,滚下去也就是擦伤而已。他瘪瘪嘴也没有再看沈顷,继续观看一里外的炮阵。 八门四十五斤炮的轰击下,山口、山口两侧早就狼藉,石垒、巨弩,这些不是被秦军急急撤下,就是被炮弹击垮轰碎,硝烟原先弥散在冲车周围,随着炮击的加剧,南风一吹,山口处也是全是硝烟。刚开始还朦朦胧胧的,到最后根本就看不清。 冲车后方严阵以待的攻城旅士卒倒是显眼,他们一手提盾一手拿剑,钜甲下属鲜红的军衣,随时准备冲上山口与秦人搏杀。除此就是那面飘扬在山坳里的‘陆’字军旗,这面军旗也立在冲车之后,它没有被硝烟遮蔽,风往北吹,旗帜也往北飘。 指挥作战的逯杲没有让士卒久等,很快他就下达了火炮曲击的命令。这不是要前方冲车内的火炮曲击,是命令拐角处的火炮曲击。这些火炮距离山口五六百步之遥,火炮不在冲车内而是放列在事先挖好的浅坑里。这些火炮一开炮,炮弹便越过山口,落在山口的后方。 不说硝烟覆盖了山口,就是硝烟没有覆盖山口,山坳中的楚军也看不到山顶的情况。曲击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虽有严格的计算,看不到落点的情况下,这仍然是瞎打。为此前方冲车的炮击不一会就停了,拐角处的火炮则还在轰鸣,几名干练的斥候被派了上去。 并非平地,还是仰攻,视线有限,火炮的杀伤范围也很有限。逯杲比较担心的是秦军会退后一些,不再山口筑垒,而是山口后方己方火炮不及之处筑垒。那样的话,士卒即使冲上去,也会被秦军赶下来。总不可能再次掩护工卒,在山口处浇筑一根混凝土大柱吧? 冲车里的火炮全部停止射击后,斥候钻进了浓重的硝烟,这些硝烟好似巫女的裙摆,在南风的吹拂下不断北移,裙摆覆盖的地方只有灰白色的烟,裙摆移开的地方才是清晰的山道、微黄的草木、碎石,以及秦人的尸首。斥候的速度显然要比裙摆移动的速度更快,当裙摆移到山口最终被风吹散时,诸人只看到最后一名斥候的背影。 逯杲惦着脚尖张望山口,想知道山顶有什么,就在他望眼欲穿时,山口处突然闪出一面鲜艳的红旗。逯杲还没有反应过来,前方楚卒已在大喊:“万岁!万岁……”他们不等军命就大步冲了上去。 “秦人自行退走?!”蓝田道峣关,楚军拔下山口的消息传到了幕府,熊荆不敢置信。 “然也。”庄无地道。他不在战场,不清楚战况,只能根据讯报上的描述想象。“我军炮火甚烈,秦人不敌。山口后方乃是一片洼地,此前秦人以水攻我,山水正蓄积于这片洼地,此处不可筑垒设防。且秦人不知我军如何将攻城重炮拖曳上山……” 山口才是最佳的驻守地段,离开山口后方就是水洼,这地方泥泞不堪,确实没办法驻守。放弃山口就只能退守鸳鹜山那条东西走向的山峰,只有在那才能阻挡楚军前进的步伐。 分析秦军的心理,再看山口背后的地形,确实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可熊荆却有些不安。 秦人已经山穷水尽,这是确认过的消息,既然已经山穷水尽,那为何不逐寸逐寸的死守?如果熊荆是赵政,他就会命令士卒死守山口,不能死守山口,那就退到山口后方躲避敌人炮火,敌人冲来上的时候猛扑上去,将敌人打退。山口就是山棱,士卒躲在山棱后方,即便楚军有开花弹,损伤也会很小,秦人为何不守?! “知彼司有何讯息?”看着沙盘不说话好一会,熊荆问向了淖信。楚军许多决策要依靠知彼司提供的讯息,若有什么问题困惑不解,也只能问知彼司了。 “禀大王,未有蒙恬之军讯息。”淖信揖告道。 “四十五斤炮力可开山,秦人畏炮如虎,退走亦是常理。”庄无地道,“再则山口弃守,其后尚有鸳鹜山山岭,秦人驻守于此,我军也……” “鸳鹜山山岭?”熊荆笑着摇头,他指着沙盘上的一处说道,“若是我军不向北攻拔鸳鹜山山岭,而是往西翻越这道矮岭,当如何?” 山口背后是一片洼地,数道山坳汇集于此。顺着这些山坳再往北,那就是鸳鹜山东西走向的山脊了。这道山脊长数十里,分割着山南山北。但不能忘记的是,山脊再长再高到了西面的沔水水畔也要渐渐变缓直至消失。 楚军可以翻越鸳鹜山山脊,从故道邑附近下山,来到沔水之畔,楚军同样可以不翻越鸳鹜山山脊,直接往西,也能顺着渐渐低矮的山势找到下山的路,这样走下去,就是后世的双石镇了。这个位置同样在沉舟山涧的后方,一旦迂回到此处,沔水上那些阻碍便不复存在了。 弃守这样的生死要地,蒙恬可真是昏了头了! “臣以为……”明白熊荆心思的庄无地还是慎重的相劝,“如此即便有路,也有巨石大章相阻,算计时日,还不如攻拔鸳鹜山山岭迅捷。” “我在山顶,非在山下。”熊荆感觉这可能真是蒙恬昏了头,不然不可能犯这样的大错。“巨石可用弗要马拖走,大章可用四十五斤炮击断,有何阻碍?” “若秦人击我,若何?”庄无地似乎也昏了头了,又问。 “我本欲击秦,不击秦而秦人击我,还能若何?”熊荆瞪看着他。 “如此当增兵鸳鹜山。”庄无地回过神。本来就是要与秦军争夺鸳鹜山山岭的,现在不争山岭而一直往西,直趋沔水之畔,当然也要增兵。因为不攻山岭,增加的兵力还要少上不少——攻城旅攻上了鸳鹜山山顶,其余几处阻挡楚军登山的秦军也都撤走。 熊荆说的是从山口往西找到一条通往沔水之畔的道路,实际上不需要从山口,从山脚三岔口西面十多里登上山顶,也可以往西找路。那里就不在秦军退守的鸳鹜山山脊之下了,那里距离鸳鹜山脊有十数里。只要有一支楚军在山口处牵制山脊上的秦军,相信工卒很快能在那个方向探出一条路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有妖 “此事大违常情,必有妖。”峣关的幕府只是蓝田道方向楚军的幕府,襄城城内才是楚军真正的幕府所在。攻城旅顺利攻占山口固然可喜,然而这种顺利让人吃惊,每日清晨例行的府议上,郦且如此说道。 “司尹以为……”淖狡和鲁阳君看着他,想知道他的判断。 “秦人或诱我深入,”郦且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若秦人真是诱我深入,那为何前次夜袭不成?”鲁阳君对郦且并无成见,只是感觉郦且的判断无法自洽。秦军弃守山口是很诡异,为了夺取山口,成通又调了期思、下蔡两师前往三岔口,打算与秦人血战。然而根本没有什么血战,秦军主动弃守山口。 鲁阳君的问题郦且回答不出来,鲁阳君接着道:“秦人亦会谬误,蒙恬年少,不及其父蒙武持重,弃守之举当是幕府地理谬误所致。” “蒙恬年少,然蒙恬幕府乃蒙武之幕府,蒙武幕府又是当年蒙骜之幕府,谋士岂有错谬?”郦且反驳道。“我以为此事有诈,我军不可轻进。” “不可轻进?”这次连淖狡也出声了。 “暂不轻进。”郦且解释了一句。“秦人虽已收粟,然粮秣仍缺。我急欲攻入关中,彼亦急欲败我……” “事已至此,司尹何必再言?!”淖狡重重叹道。 对秦人保持攻势,迫使秦人集结兵力,但并不急于攻入关中。简单的说就是拖,这才是作战司真正的战略构想。只是制定作战计划的时候并不清楚秦国国内的粮秣情况,十年来每战皆胜,秦人看见楚师就速速退走,朝臣、将率不想拖之不决,而是想速速亡秦,结束战争。 这便是决定发起西线攻势的初衷。之后秦国大饥的消息传来,作战司即便想旧事重提也已经不可能了。 拖与攻实际难较优劣。楚人性急,厌恶拖之不决,喜欢速战速决;熊荆则希望再一次堂堂正正击败秦军,不喜欢拖着拖着秦人全都饿死,因此同意攻入关中而非拖垮秦国。 行事喜欢如此,还有一个问题郦且自己也没办法回答:若是给秦人予喘息,三桨战舟造出之后秦人从陇西至齐国,对楚国全线进攻怎么办? 大国战争是什么?大国战争绝不是现有武器参数对比,大国战争是全社会、诸领域的全面战争。战争中,武器与战术迭代极快,前一次会战的优质武器,下一场会战便将沦为平庸,再下一场会战也许就会被敌方压制;战术也是如此,前一场会战行之有效的战术,下一场会战也许会失效,等到第三场、第四场会战,战术将被敌军完全克制。 十年前清水之战,楚军即便包围了秦军,也对秦军无可奈何。之后楚军武器与战术飞速进步,十年后秦军已不敢正面对敌。不光楚军进步,秦军也在快速改变,虽然这种改变皆由楚军启发,同时受制于技术和体制,很多都无法实现。 楚国东迁之后并未经历漫长艰苦的大国战争,郦且无法体会这种武器与技术不断进步,胜负孰难意料的战争。尤其是秦国素来被关东诸国鄙薄,被关东视为化为之地。 熊荆本来也抱着类似的看法,但秦国连通了西方,招募极西造舟工匠来秦,情况又不同了。昆仑山以西有太多不能让秦人得到的东西,秦人一旦联通昆仑山以西,以秦国的体量,势必要改变天下的势力格局。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秦国未改变之前,灭亡秦国。 淖狡言语沉重,郦且低头不言。鲁阳君这时问向了勿畀我:“秦人可有异动?” “未有讯报。”勿畀我摇摇头,“此事下臣将回府商议,再使侯谍探知。” “我军已登上鸳鹜山,待工卒探明道路,便可迂回至山涧后方,此事不及也。”淖狡明白勿畀我的意思,他觉得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 “不及下臣也当尽力为之。”勿畀我道。此言说完,见淖狡与鲁阳君没什么吩咐,他起身揖了揖,便随即退下了。 “此事必然有妖。”同样的判断出现在秦国曹曹掾桓齮口中。 他之外,赵国曹曹掾的禽伯也表示赞同,“鸳鹜山死生之地,秦人必要死守,焉有弃守之理?” “那秦人欲将如何?”勿畀我看向两人,自己也在思索。 “弃守乃因秦人已有必胜之心,不然为何弃守?”桓齮道。“郦司尹所言有理,蒙恬年少,然蒙恬幕府谋士皆是其父之谋士,腹心蒙珙曾是其祖蒙骜之腹心。如此老练,岂会犯下错谬。” “必胜之心?”桓齮的提点让勿畀我浑身一震,他想到了什么,但不敢确定:“难道、难道秦人已造出大翼战舟,可与我一战?还是秦人铸出不逊于我之火炮,已破火药之秘,可与我堂堂而战?” “亦或是王翦、李信、圉奋之军皆返关中,彼时秦军三倍于我,我军必败。”禽伯提醒道。“夜袭不成乃因秦人彼时未备,今日弃守乃因秦人诸事已备,可决而战之也。” “这……”桓齮的思路是正确的,禽伯的推断也非常合理。如果鸳鹜山只是秦人控制决战时间的一个因素,那死守和弃守便很好理解了。只是,到底是什么让秦人有了必胜之心呢? “来人!”停止思索的勿畀我喊了一句。他人不知答案可以问知彼司,知彼司不知道答案那就只能问侯谍了。致使秦人必胜的只有战舟、火炮、以及兵力,侯谍探查的方向也将针对这三个方向。 楚军若再胜秦军,进而攻入关中,秦国将亡,因此很多潜伏不用的侯谍这一次也将启用,侯谍平常禁止的各种限制也将解除。因此在下午,熊启死后谨慎使用的讯鸽成群成群地飞出郢都鸽笼,飞向秦岭以北的关中。 似乎在一夜之间,此前被国尉府压制下去的关东侯谍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半夜里被下臣唤醒的卫缭闻言先是一怔,而后又挥挥手沉沉睡去。第二天视朝完,他才亲向赵政报告这件事。 * “……还是让我们回到地理和已知事物上来。”赵政西狩于雍城,亚里士多德四世与他的学生扶苏自然也跟着来到了雍城。七艺之外,亚里士多德四世也教授扶苏认识已知世界,为此他专门让人准备了一副已知世界的地图。 这幅地图最西端是我们的海(地中海),还加上了东亚部分,最东方显然是齐国的成山角,以及传说中的瀛洲。亚里士多德四世的教授从地中海最南方说起,他道: “这条是埃及的母亲河,尼罗河,她很可能来自南方的一座高山,但也有可能连通着红海,也就是楚尼人所说的红洋。如果是这样,那么航海家可以不经过埃及运河,直接溯尼罗河向南就能找到通往印度的航道。 当然,航海家也可以不去印度,而是继续往南,像三百多年前埃及法老支持的腓尼基人呢一样,绕过南部大陆,然后出现在达赫拉克勒斯石柱之外。” 说到这里亚里士多德四世停顿了一下,皱着眉头道:“据我所知,楚尼人已经做到了这一点,他们的商船横跨红洋,绕过了南部大陆,出现在达赫拉克勒斯石柱之外,最后进入我们的海。他们友好访问了迦太基,接着又访问了埃及……” 楚尼人是亚里士多德四世不得不提到的东西,楚尼人精湛的航海技术和美丽的商船已经成为地中海各国谈论的焦点,虽然他们的商船在地中海突然消失。 感觉到扶苏要问楚尼人的问题,亚里士多德四世连忙咳嗽一声,说道:“孩子,必须知道的是,已知世界是可通过海洋互相连通,任何国家都不是孤立的,而是已知世界的一个部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夏人 扶苏上课的地方是在王城内的竹泉宫。西迁至此,公族朝臣、嫔妃宫女再多,也只能挤在比咸阳小的雍城中,身为王长子的扶苏则屈居于狭小的竹泉宫内。 这座几百年前依照周礼建成的宫室,整个建筑长宽只有十八筵(31.74米),大廷宽度只有六筵(10.58米),明堂、大室、侧方、诸个的面积那就更加狭小。高台低矮,宫室老旧,而且昏暗,没有像咸阳宫用上楚国产的陆离,白日上课也要点上膏烛。 课堂上静谧,课堂外却是风云动荡,几乎放不下一张书案。前几日楚军拔下摩天岭山口,登上了摩天岭,消息不知为何传到了雍城,雍城城内的百官贵人先是一阵惊慌,而后全都大骂蒙恬。 熟悉陈仓道的人都清楚,阻塞荆人舟师的沔水峡谷(即今日之灵官峡)和摩天岭任何一处都不能被荆人占据,一旦占据,沔水上游再也无险可阻。可就是这样的要地还是被荆人攻占了。 几天之后荆人又出现在沔水左岸,贵人们更加慌乱,一下朝全都躲在家中,再无宴饮,一些人还准备逃亡——不但收拾了府中的金银细软,车辆车轴两端还加装了一个铁笼,预防逃跑时车轴被撞坏。 只有竹泉宫是安宁的,伴随着大廷上亚里士多德四世的耐心讲解,明堂外的毋忌与嗟戈·瓦拉正在交谈,谈的正是当下的战事。 “我必须知道如果秦尼人再次战败,我们将去哪里?”嗟戈·瓦拉很认真的问,这是他非常关心的事。“是不是要一直向西返回巴克特里亚?” “秦尼人不会战败。”毋忌以为嗟戈·瓦拉在关心老师的安全。 “我不明白。”嗟戈·瓦拉看上去有些困惑。“秦尼人一次也没有赢过,如果他们再次失败,我们将成为楚尼人的俘虏。我听说……” “你听说了什么?”毋忌带着些狐疑,不明白嗟戈·瓦拉从哪里听说,整个天下会说希腊语的夏人不会超过十个,且这些人几乎全在郢都。 “我听说楚尼人把学士列为敌人,还有你。”嗟戈·瓦拉道。 “你就是那个、那个间谍……”毋忌面色突变,下意识后退两步,看着嗟戈·瓦拉不敢相信。 毋忌说出这样的话嗟戈·瓦拉也不敢相信,他的职责本就是保护亚里士多德四世的安全,问这样的问题并不过分。毋忌指责他是间谍,他嘴角牵笑,很平静地道:“对,我就是。” 毋忌只是猜测,亚里士多德四世信任他,曾向他说过间谍之事,没想到嗟戈·瓦拉毫不否认。见嗟戈·瓦拉脸上带着微笑没有杀意,他问道:“你为什么帮楚尼人?” “你喜欢楚尼还是秦尼?”嗟戈·瓦拉反问。毋忌还未回答,他又继续说话,“你厌恶秦尼,对吗?我知道你厌恶她。一个比波斯还要专制的国家,平民没有任何的自由,只是一群奴隶。你真的希望这样的国家统治这片土地?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也是夏人。” 夏人二字嗟戈·瓦拉说的很轻,却将毋忌利落的击倒。不管他是说希腊语、说马其顿语、还是说波斯语;不管他穿的是希腊基同、还是印度长袍、仰或埃及贯头衣,他的皮肤都不是嗟戈·瓦拉那样的纯白。他认识夏字、记得诗经,对这片土地有一种难以言表的眷恋之情。 秦国是什么样的国家,他非常清楚,让这样的国家统治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的文明和自由将彻底灭绝。然而这对已知世界是一件好事,毁灭楚国、毁灭这片土地上的一切,让这里的人民永远生活在黑暗中,让他们成为奴隶并以奴隶为荣……,希腊人还有希腊文明的继承者将一直统治着已知世界。 毋忌木然而立,面色变换不断,嗟戈·瓦拉叹了口气,他再道:“他们说我是希腊人,我不是。我是瓦族人,我的故乡在塞浦路斯。我的祖先和我的族人告诉过我,永远不要相信希腊人!当一个希腊人说你是希腊人的时候,那是他要利用你;当他说你不是希腊人时候,那是他对你毫无办法,不能利用你。 你既然是夏人,为何不和你的族人站在一起,反抗丑陋残暴的秦尼?你真的相信夏人是低等文明,而希腊人是高等文明?” “我……”毋忌思绪全然混乱,手足无措。他一直在回避自己是夏人这个事实,这个事实让他异常痛苦,而且无法改变。“我、我不知道。”他挣扎了一下,最终放弃了挣扎。 “这一战如果楚尼胜利,秦尼将会灭亡,但如果是秦尼胜利,那么很有可能秦尼会统治这片土地。”嗟戈·瓦拉不是一个合格的说客,他只是将他自己的经历和平时的观察说了出来,他相信毋忌不会出卖自己。“我只想知道,秦尼人这次到底依靠什么?战舰、火炮、还是更多的军队?” “我……”嗟戈·瓦拉果然是间谍,毋忌心中产生这样的想法,然而他对此一点也不愤恨,反而高兴,一种泄愤式的快感。“我不知道。”他重复着,就在嗟戈·瓦拉显露出失望神色时,他又道:“肯定不是火炮,制造硝石的工匠全被草原蛮族扣留了。” “那是什么?”嗟戈·瓦拉走近两步追问。“是战舰还是更多的军队?” “我不知道。”毋忌有些痛苦。“这一次秦尼人非常非常的谨慎,没有人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渭河以南谁也不能进入,哪怕是学士。” “渭河以南?”嗟戈·瓦拉思索着那片地方。他还未再问,台下大门传来了‘大王至’的声音,是秦王来了。听到这个声音,刚才手足无措的毋忌瞬间回过神来,他不再看嗟戈·瓦拉,而是快步进入明堂,行往大廷向亚里士多德四世通报。 与他相反,嗟戈·瓦拉没有进入大廷,而是匆匆下阶,他先在阶下避让赵政,等赵政上阶又回了自己的寝室,接着匆匆出宫,最后出城。关东侯谍这几日活动突然加剧,各处城门都有坐侯,嗟戈·瓦拉刚刚出城,消息便传到了国尉府。 “何人出城?毋忌否?”秦人看白狄人脸盲,虽然亚里士多德四世身边白狄人并不太多,可卫缭还是不认识谁是谁。 “乃是白狄大人卫卒之长。”禀告的侯长说出了嗟戈·瓦拉的官职,卫缭终于知道是谁了。 “是他?!”白狄大人的卫卒之长,一个高大的白狄人。哪怕是冬天,他也穿着一副精美却老旧的青铜盔甲,头胄也是青铜的,胄上有一道红色的羽毛。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个勇士竟然会是荆人侯谍。 “然也。”侯长最开始也不敢置信。“其人已骑马出城,行往渭水。” “若至渭水,格杀勿论!”卫缭面色突然一变。楚军已经迂回到沔水左岸,防守灵官峡的秦军全部撤退,战事一触即发,秦国所有秘密都在渭水南岸。 “然则此人乃白狄人……”白狄大人俨然成了大秦国师,万一是白狄大人命他前往渭水的呢? “杀无赦!”卫缭才不管什么白狄不白狄人。这一战如果输了,秦国将不复存在。 “唯!”国尉大怒,侯长不得不领命匆匆而去,很快一支骑兵便出城赶赴渭水,打算把嗟戈·瓦拉截回雍城,他如果胆敢反抗,那就只好杀无赦了。 骑兵出城的时候,卫缭急急赶至竹泉宫,因为赵政正在竹泉宫。 赵政的到访打乱了亚里士多德四世的讲课,然而赵政也对已知世界感兴趣。大秦以外还有如此辽阔的疆域、如此众多的邦国,看着亚里士多德四世的地图,赵政不由自主的感叹了一句:“天下竟然如此之大。” “是的,陛下。”亚里士多德四世答道。“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辽阔。仅仅在希腊群岛,就有上百个城邦。而在我们的海,还有众多国家。” “这些邦国中,哪国最强?”地图上的邦国林立,身为学士的亚里士多德四世自豪于世界的繁荣,赵政却不改本性,直接问哪国最强。 亚里士多德四世被他问的一怔,看着地图好一会才再度答道:“我想最强大的国家应该是埃及,再就是罗马。上一次战争中,他们派出了二十多万人,击败了布匿人。” 二十多万人,不是二十多万军队,赵政没有察觉两者的差别,即便是二十多万军队在他看来也不算强大,毕竟他们没有巫器。他正要说话时,亚里士多德四世补充:“印度也很强大,他们有九千头大象、三万骑兵,另外还有六十万步兵。” “印度确乃强国也。”正在分崩离析的印度孔雀王朝终于让赵政有些看重,秦军骑卒、步卒虽然略多于印度,可秦国没有大象。 “印度不如波斯,波斯又不如希腊。”亚里士多德四世再道。“波斯人会聘用希腊雇佣兵,但希腊人不会雇佣波斯雇佣兵;印度人会雇佣波斯雇佣兵,但波斯人不会雇佣印度雇佣兵。”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一角 亚里士多德四世向赵政介绍着已知世界的既有秩序,他没有说东亚如何如何,只是说过去的已知世界如何如何。然而事实上,包括粟特人在内,已知世界只将东亚视为另一个印度。 亚里士多德四世这是委婉的提醒赵政,军队的数量并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波斯大军数次入侵希腊,但都被人数少得可怜的希腊军队击败;同理,孔雀王朝的创始人旃陀罗笈多如果不是曾经臣服于亚历山大大帝,在帮助希腊军队作战时学会了新的战术,他也不可能统一印度。 他的话是如此之委婉,赵政闻言仍然微微皱眉,他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卫缭来了。 “禀大王,白狄大人之卫卒之长似无故出城,正往渭南而去。”卫缭并不掩饰,一上来就揖告。 亚里士多德四世听不懂夏言,一旁的毋忌却吃了一惊,整个人不安起来。他强定着心神翻译,亚里士多德四世跟着惊讶。“嗟戈·瓦拉?”他喊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然后一大堆言语便从他口中喷发出来,一开始他还要保持礼节,到最后是肆无忌惮的辱骂:这个肮脏而恶毒的瓦族人! “大人何言?”卫缭听不懂亚里士多德四世在说什么,只见他的神情满是愤恨。 “大人说,一定要杀了他。”毋忌满脸苦笑。“他并不是希腊人,只是一个肮脏恶毒的蛮族。” “臣……”卫缭点点头,见赵政看着自己,他忙道:“臣来时已派骑卒出城。” “不能有误。”赵政面色铁青,碍于白狄大人的脸面他不好发怒。若是依照大秦之律,白狄大人也有连坐之罪,这毕竟是他的舍人门客。 “唯。”卫缭就是来请示这件事的,他比赵政更明白渭南不能暴露在荆人侯谍眼中,不然结果将是灾难性的。 “亦请大人勿忧,此害马而已。”赵政说完又对亚里士多德四世说道,亚里士多德四世与毋忌两人连忙起身鞠躬:“谢陛下宽恕。” 竹泉宫内,赵政匆匆而来,悻悻而去。雍城之外,出城的嗟戈·瓦拉走了有小半个时辰。雍城到渭水并不远,不过四十里之地,在追兵没有赶到之前,他已从陆离镜里看见了陈仓城的城墙。目光越过城墙,再往南一些就是渭水了。 与来雍城的时候一样,渭水之上舟楫不绝,码头也忙忙碌碌,可因为陈仓城的遮挡,嗟戈·瓦拉看不到陈仓南面的渭水码头,他只能看陈仓城两侧的渭水,渭水下游航行着一连串的三列桨战舰,绵延几十里之远。 秦尼人建造的三列桨战舰他之前见过,那是一种没有撞角的战舰,他正要放下陆离镜时,眼中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渭水上的那些战舰到了陈仓便转向秦岭北坡流淌下来的扞水,北坡的地势高于陈仓城,因此他能看到扞水上的情况,不过距离已经很远。 陆离镜狭小的视界里,原本在渭水上行驶的三列桨战舰,一艘接着一艘逆着扞水行向高处,它们不再是划行,而是在无数纤夫的拉扯下拖行。风吹着它们的船帆,这就是刚才闪过的东西。扞水是从秦岭高处流出来的,能行舟的地方只有十多里,然而这些战舰却顺着扞水一直往上,最后消失在山岭深处。 三列桨战舰只能在渭水上作战,秦尼人为要将它拖入山岭之中,难道山的那边也有河流?另一个让嗟戈·瓦拉大吃一惊的是,他在汧水所看到的三列桨战舰舰艏没有撞角,舰艉也呈方形,然而现在这些战舰的舰艉却是地中海所熟悉的蝎子舰艉。这到底是秦尼三列桨战舰还是地中海三列桨战舰? “难道是战舰?”嗟戈·瓦拉忽然自语,然而随着坐骑的不断前行,他好像看到了军营的一角,就在这时,马蹄声突如其来。 “杀!”为首的骑将抽剑急指他,大声喊了一句。 “杀——!”骑将身后的骑卒跟着大喊,随即打马疾奔而来,他们张弓搭箭,一入射程便迅速发箭。嗟戈·瓦拉见状也大喝一声,他也大力策马,但不是向前逃走,而是调转马头迎向这些骑卒。 射箭的时候骑卒算好了落点,但这个落点是以敌人逃跑为前提算的,嗟戈·瓦拉不逃跑反而迎向自己,前面射出的箭矢全都落空。骑弓射程本就短,前面两箭射完距离已经很近,虽然有骑卒对准嗟戈·瓦拉快速地补射了两箭,但仓促间箭矢并没有什么准头。 “拉神保佑!”嗟戈·瓦拉喊出一个谁也没有听过的神邸,一手持盾一首持矛迎向最前方的秦军骑将。此时双方马速已达最快,骑将看见长矛刺来欲格挡时,矛锋已比他的铁剑先一步刺中了他的身躯。 单人匹马却选择迎面而战,一矛就刺死了为首的骑将,剩余的骑卒心中猛然一凛。不过此时双方已经避无可避,只能抽出剑直杀过去。骑矛刺的太深不能抽出,双方都是用剑厮杀。嗟戈·瓦拉占优势的地方是他骑着一匹索格底亚那马,这是匹与他配合极为娴熟的老马。 每当他微微夹紧马腹,马的速度就会赫然加快;当他放松马腹,它的速度又会稍微慢一些下来。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咿’,马就会远离敌人,奔向左侧,以避开敌人刺来的一剑;他发出一声‘嘿’,马便突然间往右,迅速靠向敌人,配合他刺出致命的一剑。 他能随心如意的控制着坐骑,但对面追来的秦卒不能。即便他们有如此精湛的马术,胯下的战马也没有受过这样严苛精细的训练。它们都是狄马,头虽然很大,却丝毫不解骑士的心意。 靠着战马的优势,一个回合的交兵后,包括那名骑将,有四名骑卒被嗟戈·瓦拉杀死刺伤。然而追来的骑卒有十五人之多,他还要再杀十一个人。 “杀!”骑将被他杀死,这些骑卒只能与嗟戈·瓦拉死拼,双方第一次交错后,剩余的骑卒立即打马反冲回来。嗟戈·瓦拉见状痛苦的闷哼一声,他没有策马冲锋,而是突然下马抽出行囊上的标枪。敌骑冲到四十步开始放箭时,趁着箭矢未落下的空隙,他快速的掷出三支重型标枪,随后举着大盾在箭雨中翻身上马。 与箭矢相比,重型标枪一击致命,三支标枪直接刺穿了马上的骑卒,这些人发出来自肺腑的悲鸣,有一支甚至将骑卒击下战马,钉在了地上。从未领教过标枪的秦军骑卒队形由此一滞,而这时敌人已经疾风般冲来。金铁交击声后,又有两名骑卒被砍落在地。 两次冲锋,敌人连续杀伤己方九人,自身却毫发无损。嗟戈·瓦拉再度打转马头准备冲锋时,剩下的秦卒很不争气的跑了。但他们不敢跑远,其中一骑疾驰向陈仓,另一骑返身奔向雍城,两人都是报讯求援的,其余四骑连同伤者跑到一里外便不跑了,远远的跟着他。 “拉神保佑。”嗟戈·瓦拉压抑着喘息,两次冲锋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带血的长剑被他刺在地上,掏出纸与笔快速的书写,然后打开马背上的木箱,将卷好的信放入讯鸽脚上的竹筒,鸽子在他手上扑通几下,振翅往南飞去。 荆人侯谍居然随身带着讯鸽,一里外的骑卒脸色瞬间全都发白。他们的任务就是阻止荆人侯谍窥探军情,没想到窥探不仅没有阻止,反而让侯谍传出了消息。面面相觑中,四名骑卒不再等待援兵,再度策马奔杀过来。 他们没有看到的是,刚刚飞上天空的讯鸽并没有飞高,它直接南飞,经过陈仓城的时候,城头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射——!” 陈仓城头急急射出数十支箭矢,这些箭矢全都对准了一个目标。讯鸽急速高飞,险险避开箭矢。这时候城头喊声再起:“射——!” 又一篷箭矢急急飞来,这一次讯鸽高飞也是无用,最少两支箭矢射中了它,它像石头一样坠下,跌入陈仓城中。 嗟戈·瓦拉看着讯鸽被人射下,他有些后悔放飞讯鸽时没有给它喂水,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 “杀!”四名冲来的骑卒没有看到讯鸽被射下,他们以为眼前的侯谍已放飞了讯鸽。他们追来,嗟戈·瓦拉却没有迎敌,他纵马快速前跑,很快就来到了渭水。站在这个角度,刚才只看到一角军营完全敞露在他面前。 关中多有土塬,渭水就流淌在土塬下的沟壑中,但沟壑宽达十数里,渭水没有占据整条沟壑。一眼望不到头的军帐就安扎在这沟壑之中、渭水之畔。木楼上值哨的士卒看到土塬上奔来一名骑士非常惊讶,要知道渭水两岸五十里内已经没有人烟,黔首全都迁了出去,但凡有人进入这个区域便是斩立决,这名骑士是怎么来的?难道是凭空冒出来的? “杀!”木楼上哨卒还在思忖,几名追来骑卒也出现在了土塬边沿,见此情景,哨卒连忙喊道:“击鼓、击鼓!”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困局 警鼓一旦击响,便沿着渭水往东西两端传递,西端不过是陈仓城,东端则一直绵延到视线之外看不到的地方。渭水两岸五十里早成为禁区,嗟戈·瓦拉能跑入这个禁区,那是因为距离渭水四十多里的雍城本就在这个禁区之内。 身在雍城的卫缭也听见了城外的鼓声,飞讯上说骑卒正在捕杀荆人侯谍,不放心的他亲自出城,亲自来到陈仓。 “国尉请看。”城头射下的那只讯鸽给捧了上来,旁边还有希腊文写就的密信。时间紧急来不及用密文,文字直接敞露在纸上。 “纸上所言为何?”卫缭没有翻动鸽子与密信,他不认得这种文字。 “这……”希腊文弯弯曲曲,谁也不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 “国中只有、只有长公子识得白狄文。”左右面有难色,他们唯一清楚的就是这是白狄文字。 “荆人侯谍何在?”卫缭不再问纸上的文字,问起了嗟戈·瓦拉。 “禀国尉,此人已被下臣射杀。”一个骑将站了出来,这是畴骑李必。 “首级何在?”卫缭问道。从一入城到现在,他一直没看到首级。 “禀国尉,此人中箭后策马冲入营垒跌入渭水,下臣未得其尸首。”李必再道。 “跌入渭水?”卫缭犹带疑虑。“若其人已死,尸首亦当浮于水面。” 卫缭的追问让李必无以作答,好在他回想起了嗟戈·瓦拉的模样,想起他身上穿的铜甲,这才松了口气,道:“禀国尉,其人身着铜甲、铜胄,难浮于水也。” “确如此也。”嗟戈·瓦拉出城的时候身着甲胄、携带兵戈,侯长对此记得清楚,因而对着卫缭耳语了一句。 “其人出城你便应将其拦下。”卫缭也记起侯长说过嗟戈·瓦拉身着甲胄出城,他不再追问李必而是狠狠瞪了侯长一眼。 侯长被卫缭一瞪心中说不出的委屈。嗟戈·瓦拉是白狄大人的卫卒之长,手里拿的是白狄大人的符传,他怎敢阻拦?且所有人都怀疑那个毋忌,没想到白狄人也是荆人侯谍。 侯长委屈,卫缭看着眼前的死鸽和密信渐渐放下了心。他不认得密信上的白狄文字,但他相信这份密信即使发出去了,知彼司也只能得出自相矛盾的结论——与国尉府一样,知彼司面临的问题不是如何获取讯报,而是如何在众多自相矛盾的讯报中分辨真伪。他知道知彼司主持对秦谍报的是那些大秦的叛臣,可是他们又能怎么样呢? 十日前,几十只讯鸽飞往关中,数日后讯鸽陆陆续续越过秦岭飞往郢都。几日功夫知彼司就收了二、三十份讯报,有十八份讯报说关东的秦军已经调往关中,军营就安扎在陈仓到眉县的渭水之畔;有十二份讯报说秦人已能造出火药,他们正在各县的茅厕寻找土粒;有二十二份讯报说秦人造出了大翼战舟,这些战舟与楚军战舟一模一样…… 看着这一堆讯报,自诩对秦人了如指掌的桓齮等人也开始头疼。有讯鸽的侯谍都是高级侯谍,高级侯谍传来的讯报可信度应该很高。然而这些可信度很高的讯报很多都自相矛盾,让人不知道到底该相信那一份。 分析讯报上的内容,三种情况被确认:其一,秦人确实造出了三桨大翼,并且造的数量不少,大约有数十艘甚至上百艘;其二,秦人确实堪破了火药的秘密,知道其中最重要成分是硝石,也知道硝石一般出现在哪些地方,眼下正在这些地方收集硝石;其三,关东王翦、李信麾下的秦军确实已西调,他们的营垒就在陈仓以东的渭水沿岸。 清楚的晨会,勿畀我向所有人通报这些消息时,诸人一阵赫然,惊讶不已,郦且却问道:“秦人以何击我?是战舟,仰或火炮,仰或数十万秦军?” “国尉府设防极严,便有所知,也无法传出,知彼司不知也。”勿畀我苦恼道。 “如此只能告之各军,务要小心设备。”鲁阳君看向淖狡。知彼司得了一大堆讯报,可惜这些讯报全都没有什么作用,大司马府只能一次又一次告之前线慎之慎之。 “此有何用?”郦且挥袖。“若要再慎,我军便当止步于峡谷与蓝谷。” 郦且一句话让晨议冷场。现在的情况是蓝田谷的栈道已经修好,郢师斥候已出了蓝田谷,最多再过几天,等混凝土柱再干一些,辎重和炮车就能通过栈道前往蓝田;陈仓道的那段峡谷秦军撤退后立即疏浚,秦人并没有将整条峡谷阻塞,只是阻塞了峡谷下游的一段,疏浚到今天基本已疏通了水道,明后两天舟楫便可以通行; 上邽也已被楚军拔下,但是狄道距离上邽有五百里,上邽距离陈仓又有三百里。拔下狄道的羌人与拔下上邽的楚军汇合需要时间,汇合后从上邽杀向陈仓也需要时间。秦军控制这渭水,楚羌联军只能从陆路赶赴陈仓。 郦且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全军就地止步,停止前进,但这是不可能的。大司马府能联系蓝田谷和陈仓道上的楚军,上邽道方向山路崎岖秦军又不时穿插其中,因此无法联系上邽道的楚羌联军。一旦蓝田与陈仓道方向暂停攻势,上邽道方向的楚羌联军很可能会成为一支孤军。 止步是不可能的,前进敌情又未明,这便是眼下的困局。 “大王何言?”淖狡这个府尹也不敢擅做决断,他问起了熊荆。 “大王?大王问可有白狄人之讯报。”鲁阳君答道,他说的白狄人正是嗟戈·瓦拉。 “可有白狄人之讯报?”淖狡转问向勿畀我。 勿畀我沉默了一会,最后点头道:“有,然此讯报有异。” “有异?”淖狡不解,“讯报如何有异?” “白狄文三桨大翼战舟当写成τρι?ρη?,”勿畀我艰难的读出三列桨战舰的希腊读音,这是他从通事那学来的。“然讯报中却写成了τριρ?η?,其笔迹与此前讯文相同,然下臣以为……” “如何?”虽然不认识三桨大翼战舟的白狄文,但两种写法的读音显然是不同的。 “白狄人已遭不测。”勿畀我说道。他的说法让淖狡大吃一惊。“是秦人仿其笔迹,写成讯文以讯鸽传至郢都。” “讯文上何言?”白狄人也是己方侯谍,淖狡很晚才知道,没想刚知道不久,这人就死了。 “讯文言秦人有三桨大翼战舟,要我军慎之。”估计是担心言多有失,讯文非常简短。 “若此讯确为假……”淖狡思忖起来,不过一会他就释然了。每一次会战前知彼司、大司马府都有这样的困惑,只有等到会战开始,这种困惑才能解除。 秦军有战舟又如何?秦军有火炮又如何?秦军有几十万大军有如何?两军对垒,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在战场。战场上楚军有斥骑,这些斥骑最少能警戒五十里,若率军之将有意,侦查范围有上百里,上百里的警戒足够主将做出布置了。 “告之各军,敌情仍然未明,务要慎而慎之。”释然的淖狡只能发出这样的警告,讯报传到熊荆手上时,他又一次连连摇头。 “秦人此次设防甚严,我不得其讯也。”淖信人不在知彼司,但也察觉出了知彼司的无奈。 “秦人竟然知道如何获取硝石?!”熊荆还不知道嗟戈·瓦拉殉难的消息,他震惊的是秦人在茅厕、老墙这些地方收集硝土。“这、这,岂能如此!” “极西工匠只知造舟啊。”淖信说起那些给匈奴和东胡建造战舟的工匠。 “可……”熊荆欲言又止,淖信庄无地都不懂火药,跟他们说了也是无用。他想不通秦人是怎么知道茅厕、老墙有硝土的,这是像嗟戈·瓦拉暴露那样,是自己这边出了叛徒,还是极西工匠分析火药后破解了火药? 后者显然是不可能的,他们怎么知道那是硝石呢?硝石可是要等蒙古人西征才传入西方的啊,要不然阿拉伯人怎么把硝石叫做‘中国雪’? 后者不可能那必定是前者。可是脰羹那边用的全是海岛硝田出产的硝土,都是用尿淋出来的,根本就没去茅厕和老墙收集,又怎么可能走漏消息? “难道是长姜和公输忌?”思来想去,他最终锁定了两人,一个活人一个死人。 海岛硝田之前,配火药的硝石是长姜派人去茅厕附近收集的;公输忌生前曾去过海岛,曾发现茅厕、老墙也有硝土,两人还曾谈起过此事,可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呢? 长姜是寺人,无子无女,也没有亲眷,秦人拿什么收买他?公输忌是鲁人,鲁人天生就敌视秦人。且公输氏为楚臣已有两百多年,眼下楚军攻势如虹,秦国即将覆灭,公输氏有何理由投靠秦国? 熊荆想了半天也想不通,他完全想不到硝石能被他人破解,只能召来知己司司尹鄂乐,随后又发出了军令和王命,除了要求斥候、各师旅注意秦人的火炮、火药外,也要全军注意秦人使用火炮、火药。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不亡 从楚军攻上鸳鹜山、迂回到沔水左岸以后,大司马府的警告就基本被成通、司马尚、驺开等人忽视了。知彼司的侯谍虽然多,可侦查敌情究竟是在敌军后方,隔了那么一层,军中斥骑就不同了,斥骑可以暴力闯入秦军的警戒区域,侦获敌情。 战舟也好,火炮也好,大军也好,只要加派斥骑战舟保持一定的警戒范围就行了。相对于敌情,成通等人管关注的还是灵官峡水道。早一日清理阻塞,便早一日杀至散关。到了散关,秦人有什么伎俩一见便知,何必一个慎之接一个慎之呢。 天池大泽上,聚将而议的主将成通听完大司马府发来的讯报便不再理会,他说了几句话便结束军议,只留下驺开和区秦。 “明日便请越师溯水而上,一侦秦人之虚实。”骆开是大敖,成通对他说话很是客气,会稽之将区秦也是越人,惯于陆战也精于水战。 “职责所在,不敢懈怠。”真正领兵的是区秦。善于水战的越师在前方侦查开道,可以水战的楚师居中,不懂水战的赵军和匆匆赶来凑热闹分功劳的魏军殿后。成通的布置中规中矩。 “讯报上言秦人已有战舟,不知真假。”成通看了看自己的裨将庞暖,说起知彼司的讯报。“若秦人也有战舟,彼居上游,我处下游……” 如果双方舟楫相同,仅以接舷战而言,下游可能处于优势。下游战舟要靠近上游战舟,止住下流之势就可以了;要想分开,顺流而下就行了。为此楚人与吴人交战时,特意造出了钩镰,钩镰类似罗马人的乌鸦吊,可以拉住吴军战舟,迫使敌人将接舷战进行到底。 撞击战又是不同。下游战舟很难撞击上游战舟,但上游战舟很可以很轻易的撞击下游战舟。如果秦人真的造出了三桨大翼,又将三桨大翼布置在沔水之上,双方交战楚军是要吃亏的。 “大将军勿忧。”区秦笑了笑,不以为意。“秦人并不习水战,若真有战舟,欋手也是缺趾之人。新式大翼有三桨,而非旧式大翼一桨,便是有趾之人也难划桨。” “你是说……”成通对水战也不是很精通。 “旧式仅一桨,随意可划,新式有三桨,战时稍有不慎,欋手便会干扰牵绊;其速又倍之,舟艉欋手难以转向。即便秦人真有三桨战舟,其新成之师,亦非我军之敌手。”区秦细说着双方的差别。他此前见过秦人舟师,以前秦军舟师或许合格,但听闻秦人正把二、三十万废卒训练成划桨的欋手,顿时觉得这是在胡闹。 “善。”楚军舟师现在几乎全在海上,成通只能听信越人的。他说了一句善,再交代几句便让左右把驺开和区秦送了出去。 “君以为如何?”庞暖也不通水战,故而他一直没有说话。 “秦人鄙陋,战舟精巧,如何能造出我军战舟?”苍梧旅也配备了战舟,庞暖细看过三桨大翼,下至底仓看过龙骨与肋骨,他的第一个反应是秦人肯定造不出楚式战舟。 “秦人请了极西之匠,故而能造。”成通道。“若秦人以战舟击我,当可顺流而下。” “若秦人以战舟击我,欋手舟吏必然不熟,当有一半战舟毁于沔水两岸。”庞暖笑了,一副正中下怀的模样。“且今年沔水水浅,峡谷萦绕,必不止一半。” “确实如此。”成通先是一呆,而后连连点头。 沔水起于大散关下,过了故道邑,也就是如今阻塞沉舟之处遇到第一个峡谷。楚军之所以攻不进去只能从鸳鹜山迂回,除了两岸悬崖壁立之外,水道曲折也是一个原因。这一段峡谷水道很多是‘己’字形拐弯,一些甚至比‘己’还要急迫。九十度转弯后,直接是一个一百八十度转弯,舟艏转成了舟艉,然后前行一段又是一个九十度、或者一百八十度转弯。 时近十月,沔水水浅,不知为何今年比去年水位更浅。下游往上游,航速可以控制,依然不时搁浅触礁;上游顺流直下,航向一但没有控制好,转弯角度不够或是多出,战舟肯定要撞到悬崖上去。即便转弯转对了,也未必就能避开无处不在的浅滩和礁石。 当然,少数有经验的舟吏可以做到游刃有余,十几艘、几十艘战舟顺沔水直下或许能办到,但要说十几万、几十万秦军顺舟楫而下,那真的会有一半战舟撞沉在沔水沿途的峡谷里。 成通幕府比较合理的推断是两军将在陈仓城下的渭水发生水战。不仅仅是水战,还有陆战。大散关一旦拔下,秦人能依仗的只能是陈仓,守住了陈仓也就守住了关中。陈仓在渭水之北,楚军必须渡过渭水才能攻拔陈仓。 水战如果发生在这里,秦军战舟可以从渭水上游,渭水下游,以及汧水三个方向攻击楚军舟师。楚军战舟需要翻越秦岭,秦军战舟直接建造于渭水之畔,因此秦军很容易形成数量优势。大司马府不愿与拥有三桨大翼的秦军进行一场水战,正是因为水战的交换比太低。相对于水战,大司马府更喜欢和秦军进行一点突破、全军皆溃的陆战。 九月辛亥,陈仓道幕府战前最后一次军议结束,各师旅整备待发,区秦率领的会稽越师先行一步探查敌情。他们从天池大泽出发,行进到灵官峡以南地区驻留一夜,第二日等峡谷勉强疏通,便越过楚军占领的沔水左岸,前往秦人占据的故道邑。如果故道邑附近的水道没有阻塞,他们将继续上划,一直前进到散关之下。 灵官峡是沔水第一峡谷,也就是说灵官峡一直到秦岭脚下再无峡谷。以常理度之,没有峡谷的地方很难形成阻塞,因为没有峡谷无法制止楚军清除淤塞。以陈仓道的地形,一旦楚军舟楫清除了水道阻塞,战舟继续前进,岸上的秦军将会成为一个个孤立无援的点。 次日会稽越师渡过灵官峡后,前进到故道邑水道又被秦人阻塞,但这已不是什么大问题。城邑不是壁立两三百米的峡谷,拔下便是。位于沔水左岸平坦处的故道邑,要么两军进行一场野战,楚军通过战舟迂回至秦军侧背,要么秦军死守故道邑,攻城旅上前拔城。不管秦军怎么选择,都不能阻挡楚军前进的步伐。 “大王何在?”楚军舟师出现在故道邑的消息传至雍城后,卫缭直接奔入路门,冲上了正寝。 “大王、大王不在寝中。”明堂内的王席空空荡荡,几案上照旧堆满了竹简,几名尚书被突然冲进来的卫缭吓了一跳。 “那大王人在何处?”卫缭使劲的跺脚,这时尚书和明堂上的寺人才发现他没有脱屦。 “大王、大王……”尚书也说不清大王人在何处,他的犹豫再度让卫缭跺脚。出了正寝,卫缭马不停蹄赶往竹泉宫。 秦楚大战在即,大秦存亡未卜,西迁之后大王对扶苏越来越关心爱护,一时间立长公子扶苏为太子的呼声时有传出。大王不在正寝橐泉宫,那便在东宫竹泉宫。可惜的是,卫缭赶到竹泉宫时,赵政和扶苏都不在竹泉宫。不在长公子宫中,那便可能在宠妃卫美人宫中,然而等卫缭奔入卫美人宫中时,还是没有找到赵政。 “免礼吧。寡人只是……”赵政人正在寝宫,但不是在卫美人、月美人宫中,而是在前王后芈蒨宫中。“寡人与扶苏只是路过此处。” 说话的赵政有些不自然,他确实是路过,不是特意来的。 “妾身谢过大王。”芈蒨清瘦,目光是死的,只有看到扶苏的时候才有一些光亮。 “不必谢寡人,是扶苏……”扶苏是两人相爱的见证,这个见证今年已经十岁了。“赵高!” 赵政说到此处突然皱眉,一入西章他就感觉到了重重的冷意,现在站在大室里也还是冷。 “小人在。”赵高低眉顺眼的,被斩了一只脚也连忙跳出来。 “为何无有炭火?!”赵政声音忽然低沉。“即刻彻查,违律者杀无赦!” 赵高跳了出来,而后又急急跳出去彻查,很快室外就传来了训斥之声。芈蒨听着室外的训斥并没有高兴,她低低的劝道:“妾闻战时紧急,宫中缺少炭火也是常有之事,何必责罚寺人仆臣,妾居于此不冷。” “你仍在怨恨寡人?”赵政挥袖,扶苏被人牵了出去,他坐在冰冷的蒻席上继续说话。 “妾身不敢。”芈蒨闻言低头,淡淡说了一句。再抬头时她却问道:“不知大王来此所为何事?” “何事?”赵政感觉到了芈蒨对自己的抵触,心中隐隐有些不悦,但被她一问何事,不悦又消散了。他不想掩饰,直接道:“寡人若立扶苏为太子……” 他这话让芈蒨浑身一震,沉默片刻,芈蒨的话也让他浑身一震:“难道楚军攻来,秦国将亡否?!” 芈蒨没有嘲讽之意,然而她的话还是刺伤了男人极其薄弱的自尊,他愤然起身,斥道:“大秦必不亡!”说罢拂袖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放飞 此时立太子确实是万不得已的打算。秦国危在旦夕,真要战败或者赵政身死被虏,必要有人收拾残局。扶苏是最好的人选,扶苏为太子,昌文君为相邦,有很大的可能保住秦国社稷。不过芈蒨下意识的惊讶让赵政无地自容,堂堂大秦竟也要荫庇于女子裙摆之下,他难于接受这样的耻辱。 无法面对这种现实之外,他仍然想不明白:为何荆人能一次又一次击败秦军?为何整个天下、整个‘已知世界’没有的兵甲,荆人能造出来了?为何整个天下、整个‘已知世界’没有的兵法,荆人却在使用?秦军再一次与荆人相决,真能战而胜之? “臣有要事禀告。”赵政坐在马车里沉思,车外传来卫缭的声音。卫缭禀告的断不会是什么好消息,他叹息一声,让他上车。 “荆人战舟已过峡谷,业已至故道邑!”卫缭一上车就说话,声音居然有些颤抖。 “当如何?”赵政看着他。赌注早就压在赌桌上了,只等着亮牌。 “敌不可假,时不可失。”卫缭抖的更加厉害,“请大王断之。” “寡人断之?”赵政目光锐利起来,就在卫缭以为他要大怒时,锐利的目光又涣散了下去。“然也,这是寡人的大秦。”他看着卫缭冷笑,但笑意一现即逝,他又问道:“若败如何?” “战事若延至明年春夏,我军无粮,不败也败。”卫缭还是之前的那套说辞。“此时不战,春后欲战亦无力再战,生死存亡,皆在此役。” 卫缭的说辞赵政不是第一次听,而是听了无数次。大秦已山穷水尽,此役若不能大胜荆人,明年后年就要亡国。这回即便败了,也不过是提前一些时日。 “传命蒙恬、杨端和、赵婴、田朴,速速攻荆。”赵政不再去想胜败,只想当下的战事。秦国即便亡国,也要给楚国最沉重的打击。 “臣敬受命!”卫缭要的正是赵政这句话,既然赵政下定了决心,那他就要立即赶往国尉府,将王命传至最前线。 散关是关中门户,渭水对岸的陈仓则是关中堂奥,侧重在陈仓而非散关。曾经的堂奥此时已变成巨大的兵站,十数万力卒云集于此,上千万石新收的粟米堆积于码头。人与粮之外,还有无数车马、辎重、军资。 ‘秦人屯兵积谷于陈仓’,许多发往郢都的讯报都提到了这一点,但讯报上都没有提到渭水对面、散关以南的情形。趁着天色未暗,赵政的王命用快马传到陈仓,到了陈仓北门令骑便止步,王命被城内驶出的令骑接过,纵穿城池,送至陈仓南门,交由浮桥对岸等候的令骑;王命随即送向散关,但未过散关又要止步,山坡上一名皂衣小吏接过王命,返身入关。 大步登山的皂衣小吏很快就不见了踪影——两年前散关以南便成为禁区,人只见进去,从不见出来。然而现在,这个偌大的禁区正敞露在嗟戈·瓦拉的陆离镜中。 那一日他身中数箭冲入渭水,靠着精湛的泳技和宝贵的运气躲在船底逃过一劫。而在他单枪匹马驶出雍城以前,知彼司已经通知他身份可能暴露,务要尽快撤离。撤离的最好方式就是翻越秦岭,一路往南。因此出城前他带上了一切应该带上的东西,包括鸽笼。 冲入渭水前他看到了许多东西,可看到越多疑问也就越多。游过渭水翻越秦岭时他没有一直往南,而是不断往西,他想看看秦尼人到底把哪些战舰弄到哪儿去了。 此刻陆离镜的视界中,巨大的战舰从渭水转入扞水,因为秦岭所造成的落差,划行十多里后战舰便只能由岸上的纤夫拖曳前行。他找不到散关,地图上原本标着散关的地方似乎变成了平地,纤夫将战舰一直拖到扞水在这段山道上的终点。 扞水是从秦岭中拐入山道,然而顺着山道流入渭水,它与沔水只隔着一座山。两水都是东西流向然而拐出山谷进入山道,一个北流,一个南流,相隔大约十二里。 为了让两水相接,秦人直接在这段海拔一千四百多米的山岭上开凿了一条水道。沔水高而扞水低,依照郢芦运河的式样,这条水道设有船闸,一截一截往上提升,逐步将一千四百米的扞水接上一千五百米的沔水。 那日嗟戈·瓦拉站在渭水北岸只能看到战舰尾部,此时站在散关以东的高山上,他注意到了战舰的长度,这根本不是三十七米长的τρι?ρη?(三桨战舰),这是四十五米长的πεντ?ρη?(五桨战舰);也不是之前在汧水所见的那种没有龙骨、也没有撞角的秦式战舰,这是标准的地中海战舰,有着巨大的青铜撞角和蝎子尾模样的舰艉。 看到这一幕嗟戈·瓦拉脑中猛地一懵,连日的疲惫和未愈的伤势,眩晕突如其来。他被秦尼人骗了。秦尼人故意让他看那种没有撞角的秦式战舰,实际上他们已经造出了三桨战舰和五桨战舰。其他楚尼间谍估计也被骗了,他们看见的也是没有撞角的三桨战舰。 嗟戈·瓦拉极力克制住眩晕,陆离镜顺着进入船闸的战舰缓慢南移。纤夫将战舰拖入船闸,船闸上方很快流入河水,战舟上浮后离开,进入上一个船闸,如此一节一节,上升到最高一个船闸才从船闸驶入秦岭南面的湖泊。 地图上说秦岭以南是沔水,但现在呈现在嗟戈·瓦拉面前的却是一个狭长的湖泊。进入湖泊的五桨战舰快速划行,很快就最终消失在群山之中。 “是πεντ?ρη?,是πεντ?ρη?……”霞光渐渐暗淡,天就要黑了,嗟戈·瓦拉喃喃自语。他不知秦尼人是怎么造出πεντ?ρη?的,也不知为何那条河流会变成了湖泊。但这都不要紧,他已经看见了,已经知道了。 抽出纸笔详细写好讯文,小心地从鸽笼里捧出最后一只讯鸽。鸽子咕咕直叫,歪着头奇怪的看着他。两者一起冲入渭水,一起风餐露宿,不免产生了一些感情。 “去吧。”嗟戈·瓦拉摸了摸着鸽子的头,在夜幕降临前将它放飞。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大水 讯鸽南飞,消失在湖泊上的那艘五桨战舰则桨起桨落,飞速航向前方。三桨、四桨、五桨……乃至一直到四十桨(从未开动过的四十桨战舰大部分研究者认为是一艘双体船),说的都是桨手人数而非船桨数。 五桨战舰比三桨战舰要更长、更宽,更重,属于重型战舰。这种战舰是地中海常见的船型,一侧九十支桨,每排三十支,一侧桨手有一百五十人,全舰不包括备用桨手,总共有三百名桨手。负责接舷战的士兵在一百人左右,多时达到一百二十人。 而三桨战舰一侧只有八十一支桨,每排二十七支,全舰桨手一百六十二人,接舷战士兵一般是三十人,全舰长三十七米,宽五米,排水四十五吨。四桨战舰与三桨战舰相比,不但左右多了一排桨手,舰宽增加了零点六米,每排船桨还增加了三支,达到了五桨的三十支;士兵增加至七十五人,排水六十吨。两者都属于轻型战舰,一般与五桨战舰配合使用。 楚军的单排桨战舰,也就是旧式大翼与地中海的单排桨战舰类似,但新式大翼、卒翼战舟、加强型卒翼战舟与地中海战舰就存在很大的不同了。 新式大翼便是三桨战舰,考虑到南方河流众多,一些河道比较狭小,不便转弯,加上龙骨奇缺,因此新式大翼每排只有二十桨,左右各三排,全舰一百二十桨,舰长二十七米; 卒翼战舟其实是五桨战舰,每排桨数虽然比新式大翼多了五支,可也只是回到了旧式大翼的每排二十五支,全舰可容纳两百五十名桨手,六十名甲士。为了容纳桨手,战舰做了加宽处理,但其长度还是不长,只有三十二米; 加强型卒翼战舟把每排桨数增加到了二十七桨,每侧八十一支,全舰一百六十二支,桨手两百七十人。舰长三十七米,宽六米,排水六十吨。甲板上可以装马也可以装甲士,甲士一般在百人以下。 总而言之,地中海战舰主要活动于海洋,具体功能是作战;楚军战舟主要活动于江河,战舟除了战斗外还附加了一个运输功能,以求军力快速集结快速调动,这也是楚军战舟不会造得太长的原因,最长也就是加强型卒翼三十七米。 作为楚军对手的秦军自然对楚军战舟一清二楚,但让他们弄明白楚军战舟具体配置的倒不是什么侯谍,而是齐国舟师之将田寡之子田朴。 两年前为了渔船出港输运赵人,楚齐在芝罘港外打了一场海战,田寡战死,尸骨无存,从那天起田朴便立志为父报仇。他对楚军战舟的了解要比两眼一抹黑的国尉府、赵婴等人深入的多。楚军战舟因为附加的运输要求,最重的加强型卒翼战舟排水也只有六十吨,而秦军新造的五桨大翼战舟达到一百吨,桨数也比加强型卒翼战舟多了十八支。 为了运输一卒兵力,楚军并没有多造加强型大翼,主力是普通型卒翼,它的桨数比五桨大翼少了三十支;而楚军最早的新式大翼,它的桨数比五桨大翼少六十支,并且它是一人一桨。一人一桨自然不如两人一桨有力,冲刺也不如两人一桨持久。 投奔秦国,希望借秦国复仇的田朴很晚才知道秦国也造出了大翼战舟,本月他才进入禁区看到秦国的五桨大翼。除了看到战舟,他还看到沔水上游变成了湖泊。 前年冬天起秦国就在沔水上游筑坝,大坝筑在后世叫做石门关的地方,坝长不过五十多丈,宽二十多丈,高十五丈。沔水流经此处蜿蜒曲折,此处筑坝不是东西走向,而是南北走向。滔滔沔水冲击的是大坝侧面的石壁,而非大坝的坝体。 石门关一筑坝,沔水上游近百里河道当即堆高了水位,秦岭上又修了船闸,本来向南流淌的沔水竟然向北汇入渭水——这个时代的秦国治水、基建天下各国望尘莫及,这样宏伟的工程不到两年时间就宣告完工。 翻越秦岭的五桨战舰花了大约三个时辰才划到了石门关大坝。借着星光和水面上的灯火,战舰划来的速度极快,但临近大坝二十里处,为了避让系泊于此的战舰,全舰只能减速。除了舟师之将赵婴,没人知道坝区有多少战舰,战舰经过时,也没有人敢细数战舰的数目。 战舰靠岸,舟吏捧着王命急赴赵婴所在的寝帐,很快幕府便响起了鼓声。 “奉王命,我军即刻速攻荆人!”大幕内赵婴全身甲胄。出战的命令正是他请求的。 “末将敬受命!”他宣布王命,在场将率兴奋地大喊起来。 “善!此战荆人必败,我军必胜!”根本不需要什么军议,军议已经反复讨论过无数次了。赵婴满意诸将的士气,他又道:“定昏未过,举火速命故道邑拉起沉舟,平旦前欋手、甲士必要登舟,我军顺水直下。” “末将敬受命!”诸将又是一阵大喊,声浪似要冲破幕府。 聚将之后诸将乘着小舟回营,这时石门关两侧的高山上已经燃起了大火。故道邑就在前方十数里外,山上大火燃起不久,邑内已经安睡的蒙恬立即被人叫醒。 “大火?”楚军随时会攻城,蒙恬正苦恼如何防守,一时竟忘了大火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蒙珙却知道,听闻禀告的他亲来喊醒蒙恬。“大将军当知舟师……” “啊!”舟师二字迅速让蒙恬清醒过来,他急道,“速速拉开沉舟!速速拉开沉舟……” 与灵官峡沉舟不同,故道邑的沉舟是可以拉开的,蒙恬立即命令拉开沉舟。 “禀将军,已命人拉开沉舟。”齐褐与蒙珙一起进入寝帐,他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那便无事了。传令各营今夜将有大水,不必惊慌。”蒙恬呻吟一声,没有睡醒的他又倒了下去。 “舟师今夜是否将攻伐荆人?我军当若何?”齐褐不安的问。 “舟师攻伐秦人,我军坐视即可。”蒙恬打了一个哈欠。国尉府给他任务就是这些,并不要他参与水战。朦胧中见齐褐站着不想走,他又道:“齐将军若想升爵,可攻下游三十里……” 蒙恬话未说完鼾声便起,他所谓的下游三十里就是攻上鸳鹜山之后往东下山的那支楚军。今晚故道邑水道拉开沉舟,石门关破坝泄洪,己方舟师天亮后便会顺水而下,攻击楚军。一旦楚军完败,这支进退不得的楚军就是俎案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蒙恬沉沉睡去,齐褐满脸狐疑的退出大帐。他的级别没有蒙恬高,并不清己方舟师将如何作战。想到下游三十里那支楚军人数并不多,退回到自己营帐的他也召集麾下将率军议。 故道邑下游三十里楚营,晚间与越人将率宴饮一场,搂着巴女安睡的逯杲正在梦乡。最近这段日子他算是找到了用武之地,在他的策划下楚军顺利攻拔了鸳鹜山,又顺利找到前往沔水的下山道路,迂回到了秦军后方,另外还得了一个美妾。 阆中巴人并不是什么真的蛮夷,只是他们行的不是周礼而已。女子一旦认定男子,也是从一而终,不像越女那样走婚。耳鬓撕磨快半个月,他对这个妾是越来越满意,甚至想着是不是就不要娶什么公主了,酋长之女也很不错。 白日里幸福,睡梦里也甜蜜。睡梦中的逯杲梦见巴女怀上了自己的孩子,肚子一天大过一天。可不知为何怀着他孩子的巴女突然便跑了,他翻山越岭的追,最后追到了水边。巴女跳入水里,他也跳入水里,然后……,当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真的就在水里。 “水!水……,咕噜…”军帐中所有东西都浮了起来,逯杲一喊,水直接灌入了喉咙。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汹涌的水声还有帐外楚语的呼救。他紧闭着嘴,就要钻出幕帐时,这才发现自己的女人不见了。 钻入水下一阵摸索,什么也没有摸着,实在憋不住气他只能浮了上来。再想钻入水中时,帐外传来陆蟜的声音,“救出假君,救出假君……” “为何大水?”逯杲很快被人拽出了寝帐,月光下只见无数楚军士卒在水里扑腾,水声一片。整齐的军帐早就不见了踪影,好在驻留在此的越师士卒习惯睡在战舟上,现在这些战舟正在汪洋一样的水面上捞人。 “我怎知为何大水?”陆蟜的声音非常委屈,“营垒已立在高处。” “不好!”将近十月,河水已经非常冷。浸在水中的逯杲牙关打抖,可思维并不迟钝。“此乃秦人上游筑坝,而今破坝以水攻我也。” “那当如何?”陆蟜没有喝醉,帐内也没有美妾,洪水一来他便惊醒了。 “上山,秦人欲来也!”北面三十里就是故道邑,这水是蒙恬放的。既然已经放水,拂晓便有大军攻来。己方被水一冲,粮秣、辎重、兵甲、火炮全失,这两师一旅绝对不是蒙恬的对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克剂 半夜时分沔水暴涨,明明设在高处的营垒也被大水冲毁。士卒有没有损失?损失了多少?夜里虽有月光,可沔水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士卒暂时安置在山上,尽量与另外两个师汇合,同时通知驻守于鸳鹜山的息师和新蔡师,告之他们秦人可能在天亮时攻来。 “大司命庇佑。”山腰处的陆蟜看着山下黑沉沉的沔水,虔诚地祈祷了一句。军司马、卒长、誉士还有身边的士卒也念着着大司命之名祈祷起来。逯杲默不作声,全旅睡到半夜被水给冲了,这不是他的失职,可他还是觉得狼狈。怎么就没想到秦人以水相攻呢? “火……”爬上山顶,北面三十里故道邑不知何时燃起数堆大火,火光照亮了阙楼和城墙。 “秦人欲如何?”下蔡之将蔡至也站在山上,蔡师的营垒也被大水冲了,他刚刚赶到这里。 “秦人自是攻我。”除了蔡至,站在此处的还有期思之将妫确。两师一旅,师旅的将率已经聚在了一起,士卒有些还在水里摸索抢救军资、火炮,有些已经安顿在山上。 “秦人……”逯杲看着三十里外的火光疑惑。他疑惑,旁人则想知道他这个智囊的判断,蔡至问道:“假君以为如何?” “若是攻我,埋锅造饭便是,何必生此大火。”逯杲说道,“或是传讯于雍城。” “传讯于雍城?”一干人顺着逯杲的思路去想,下蔡司马蔡怀猜测道:“难道这是告之雍城秦人,速速增兵击我?” 期思司马宋及也道:“此应是秦人生火传讯,却不知所传何讯?蒙恬大军十数万众,兵力远多于我,何必等援兵再行击我?” 在有飞讯之前,军中白日以狼烟传讯,夜晚以火光传讯。此时看到故道邑燃起大火,诸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传讯,完全忘记了朱方港外,一直延绵到番禺港的灯塔。 石门关距离故道邑大约十八里,故道邑距离楚军营垒大约三十里,楚军营垒距离天池大泽不及一百五十里。故道邑以下有数处峡谷,这些峡谷只能在白天通过,为了尽可能多的节省时间,石门关堤坝一毁,秦军战舟没有天亮就顺水南下。 诸人看着火光时,最先四艘开道的三桨战舟已驶过故道邑,三桨战舟后方是赵婴的五桨旗舰克剂号,克剂号身后是一眼看不到头的艨艟巨影,这些巨影驶近故道,让岸边的秦卒猛然惊骇。 “战舟?我军战舟?!”齐褐一夜未睡,听闻帐外士卒的惊呼,自己也速速出帐。此时克剂号正落下石碇,四十五米长的舟身超过楚军所有舟楫,六米高的干舷加上甲板上展开的巨型方帆,这样的庞然大物浮在沔水上令人望而生畏。 “这是、这是……”齐褐嗓子发干,想问又不知该问些什么。 时入平旦,再过一会天就要亮了,蒙恬已经起床出帐,亲自在水畔相迎。齐褐的结巴让他发笑,他大声道:“这是大秦的舟师。” “大秦的…舟师……”齐褐发怔之后不敢置信,接着又振奋:“荆人有舟师,使我军畏水如虎,而今我军也有舟师,荆人必败无疑。” 亲眼看到己军的艨艟巨舰,在场的将卒和齐褐一样很自然地产生出这样的想法。荆人很可怕,然而荆人到底什么可怕?士卒一定会说是巫器。巫器无坚不摧,死在巫器之下的同袍不知凡几; 如果是将率,将率一定会说是钜铁和矛阵。钜铁铸造兵甲,矛阵集矛而战,攻则难挡、守者难破,逼得秦军弃铜用铁,也逼得秦军改用酋矛,更要命的是身着两重钜甲的荆人很难被杀死。敌人怎么打也打不死,两军对阵,这是非常伤士气的事情; 可如果是国尉府谋士,或是大将军幕府内的谋士,他们只会说是战舟。战舟不是武器,而是道路,行军速度、输运效率倍于陆路的道路。荆人因为有战舟控制了水道,一昼夜可疾行六、七百里;秦军行于陆路,一昼夜极限也就是一百二十里,并且减员极多。 行军如此,输运更不待说。一艘大舫可运粟米近千石,一辆四轮马车路况再好,也就装一百石。大舫如果欋手足够,一昼夜可行三、四百里;马车就不同了,四轮马车不换马一昼夜最多一百里。而且每日一百里,挽马很快会庾死。 武器不是最重要的,能在任意一处迅速集结兵力、输送军资(实则就是保持该处兵力)才是最重要的,而达成这一点的关键就是战舟。此前荆人有三桨战舟,秦军没有,现在秦军也有了,秦军的战舟比荆人战舟更长、更大。 齐褐并不太清楚战舟代表着什么,但在他的印象中,这十几年来秦军处处被楚军压制,丢城失地,军心民心惶惶,他这个中尉之将半夜梦醒也免不了要思考:如果秦国真的亡了,自己该怎么办? “王曰:克剂荆师,复略边城。我有如此战舟,荆人必然大败。”赵婴、杨端和等人登岸,听到齐褐的感叹,杨端和接过了话头。“荆人于极西学造舟之术,我大秦亦可于极西学造舟之术,又有很难。” “极西?”极西是流沙之地,这是大部分人的认知,尤其是信息闭塞的秦人。 “然也。”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不单单赵婴、杨端和或者秦人朴实刚健,这个时代的人也都朴实刚健。“大王遣使于极西之地请造舟之匠,荆国阴通匈奴,扣我工匠,然极西之国使臣亦知造舟之术,故少府造之也……” 杨端和说的很简略,实际上他不知道少府师匠是怎么造出多桨战舟的。匈奴确实扣留了工匠,但不是全部工匠,工匠之外,使团还带有造舰的船书。这些船书写在一卷一卷的莎草纸上,严格且完整,因为不是武器,并没有遭到扣留。 单桨战舟和多桨战舟的差别主要在龙、肋骨,十年来少府也不是没有研究多桨战舟该怎么建造,那些航行于汧水的无龙骨三桨战舟就是少府研究的成果。少府本有积累,这种积累不光是技术上,还有物质与人员上。顺利造出第一艘多桨战舰后,所有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杨端和说着话,旁边的将率包括蒙恬在内都看着他,待他说完蒙恬问了一个很要紧的问题:“舟师顺流以击荆人,我军若何?” “国尉未命将军如何?”因为保密,各军都是独立的,彼处并不横向联系。在舟师出击前,国尉府也没有向蒙恬下达军令。 “未命也。”蒙恬摇头。战舟巨大,数量更是一眼看不到头,他嗅到了胜利的味道,但不知自己该如何做才能得到更多的首级。 “我军大败荆人舟师,当再攻南郑。”赵婴道。“一入南郑,将军当面之敌粮道绝也……” 赵婴一语点醒蒙恬。鸳鹜山上的荆军是从褒斜道进来的,他们的粮秣军资全从南郑运入。舟师大败荆人舟师,即便没有拔下南郑,只要控制了水路就等于切断了荆人粮道。荆人再善战、火炮再犀利,没粮也要溃败。 “谢赵将军!”鸳鹜山大约有五个荆人师旅,加上沿路负责输运的力卒,最少有四、五万人。想到这四、五万颗人头,蒙恬身边的将率一时大喜,全都向赵婴揖谢。 “禀将军,天将明也。”舟师故道邑落碇是为了等天亮,天既然要亮了,赵婴就要登舟了。 * 天亮之前,月光星光总会不见,天地一片昏黑。担心秦人趁机攻来的楚军正在清点士卒,重编行伍,准备天亮后的战斗。逯杲枯坐在昏暗中,思绪有些杂乱。 虽说秦人以水代攻,但他们如何做到这一点他很奇怪。再说,己方已经疏通了峡谷水道,大举进攻在即,秦人为何不能等到大军通过峡谷、拔下故道邑后,驻军故道邑再以水攻之?那样岂不是能淹死更多士卒? 秦人水攻的时间很可疑,这是逯杲思索得出的结论,他再想下去时,巴女却不时从脑中跳出来。 她是死了,还是逃了?自己与她恩爱那么多日,说不定肚子里已怀了自己的子嗣。一尸两命是个悲剧,可如果她是逃了,日后生出孩子成了巴人,为秦人打仗,那时父子相残岂不更是悲剧…… 一个是战事,一个是女人,两者充塞在脑子里,逯杲只觉得头昏脑胀。他克制着两者都不要想,才感觉脑子好受了些,然而倦意越来越重,眼皮也越来越沉。 “假君、禀假君……”逯杲就要睡着,有人在他耳边大喊。“巴、巴女……” 天渐渐亮了,让他牵肠挂肚的巴女正行走于沔水对岸的山棱上。远远看去,她走路的模样好似一只小鹿,不时跳跃又不时受阻,其余巴人前后护卫着,为她开道。逯杲呆傻片刻,然后一个激灵跳起来,他抬手就要大喊时,两面巨型方帆将女人纤细的身影遮挡。 “秦……”看到方帆上偌大的‘秦’字,他什么都明白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加疾!加疾!加疾! 从日落到日出,讯鸽从起飞到归巢,十个小时足已从秦岭飞到郢都。天刚刚亮,加疾的讯文便从郢都发到襄阳,每日例行的晨议上,淖狡读出这段讯文,在场诸人目瞪口呆。 “绝无可能!”大司马府最熟悉战舟的是输运司司尹鄂焯,他猛然站起身来。“秦人便是造了战舟,仅仅三月也不可能多造!且此讯当为假。” “必有可能!”郦且看法与鄂焯完全相反,“大翼战舟不过六千工日,五桨大翼不过一万工日,秦人若知造舟之术,三月内必造千艘不止。” “千艘不止?!”在场诸人之前的目瞪口呆,现在则是不敢置信。 “少府有数万工匠,秦国有几十万隶臣妾,秦使甘罗返秦三月有余,百日造出千艘战舟有何不可?”郦且记得建造战舟所需的工日,算上甘罗返回咸阳的日子,最多百人就可造出一艘战舟,一千艘战舟也不过十万人。这还只是算的白天,没算晚上。 “沔水上游已成大湖,此乃连通扞水沔水之用也。”郦且继续道。“此前军中数言今年沔水水浅,便是此缘故。秦人战舟若从渭水航入沔水,便是为从沔水顺流直下……” 楚秦两军可能会发生水战,作战司一直没有想清楚水战会发生在哪,现在郦且知道了。水战不会发生在鸳鹜山以北,只会发生在一个地方:沮邑西北的天池大泽。 “急告成通!秦人战舟将顺流直入大泽,务要提前设备。”郦且自说自话,猛然大喊起来。 “来人!”仅仅听闻‘大泽’二字,淖狡也紧张起来,除了布置在鸳鹜山的四师一旅,西线主力、全军辎重全都飘在天池大泽上,秦人战舟如果真的进攻这里,后果不可想象。 “速传令……”淖狡憋着气,等着飞讯官前来的他只说了三个字便接不上气。他停顿了一下,吸上一口气才道:“传令成通:秦人已有五桨大翼,其数或有千艘。战舟必将顺沔水直入大泽,务要即刻设备。不习水战之赵、魏、巴诸师,军中火炮、马匹、辎重、军资等舟楫,当速退至沮邑登岸,以防不测。 秦人战舟若众,楚越诸师亦当退守沮邑南郑…… 上邽道亦需速速止步,据可退之险以守,未得讯文之前,不得往东攻伐……” 除了陈仓道,还有上邽道,只有武关道是暂时安全的。淖狡心中焦急,但孰轻孰重还是拿捏的很准。讯文中他不但要求不习水战的诸师撤退,如果秦人战舟太多,也要求楚越诸师撤退。陈仓道沔水沿线撤退,褒斜道鸳鹜山沿线也要撤退,上邽道方向同样撤退。 并未与在座各司司尹商议,单独草拟讯文的淖狡只是环视诸人一眼,最后又看了看郦且,立即沉声道:“速发至成通幕府。加疾!加疾!加疾!” 府尹亲言加疾、加疾、加疾,飞讯官大奔而去,人未跑进飞讯站嘴上已在高喊:“加疾!加疾!加疾!” 加疾讯文不少见,可这样三个加疾的讯文一年也难见一回。一时间正在传输的讯文全部停止,最高级别的讯员立即译码传输,在这之前更是勒令前方各飞讯站停止传讯。从襄阳到沮邑一千六百里、五十四个飞讯杆全部停摆等待。等第一个字的译码从襄阳发出,整条线的飞讯杆才逐次逐次动作起来。 熟能生巧,哪怕南郑附近此时正值秋雨绵绵,雨幕里传讯不便,也不过是用了半个多时辰,近两百字的讯文就传到了沮邑。沮邑此时也在下雨,飞讯站只好速速抄录讯文,派出一艘大翼将加疾讯文送至大泽上的成通幕府。 飞讯传输速度不可谓不快,但这则讯文从郢都发往襄阳,襄阳朝议后穿越雨幕再发至沮邑,天已经亮了一个时辰了。旗舰上的成通看完讯文便急召谋士和临武君庞暖,在他等待庞暖登舟的这段时间,大司马府各尹商议后的第二份加疾讯文再至。 “秦人为何会有战舟?”庞暖看完两份讯文非常疑惑。“还有近千艘之巨?!即便秦人真有千艘战舟,又如何顺流而下?而今沔水水浅,我军又于故道邑之南、沔水之侧设置火炮?前方还有越师……” “禀大将军,今日忽而水涨也。”庞暖说到水浅,幕府的地利立即禀告水文有异。 “水涨几何?”成通露出吃惊的神色,又问:“为何不报?” “尚不知水涨几何,然最少一尺。”地利没有得到确切的水涨尺寸不好说话,只能做出最粗浅的判断。 天池大泽长近百里,宽度少则几里多则十几里,这样的地方水涨一尺实在惊人。庞暖却有些不以为意,他想起了邯郸,每年九月末十月初的,邯郸都是秋雨绵绵,上游下雨沔水涨水,没什么奇怪的。“将军当知,水涨乃因秋雨至也,南郑这几日便是阴雨连绵,此乃常情。我以为大司马府多虑!” “小臣却以为不可不虑。”眼下旗舰上只有幕府众人,成通的腹心是父亲的县丞成墨。“小臣知府尹绝非孟浪之人,郦司尹也是算无遗策。三疾讯文接连而至,此事岂能不虑?请大将军速令各师南撤。” “前行之令昨日方传,此时却要各师南撤,队列必乱。”四日前派出越师北上故道邑探查,昨日午后越师返回相告。下午全军就军议,军议后各将回营准备北上。现在舟队已经出发,不北上反要马上南撤,行舟队列必会发生混乱。 庞暖之言不是没有道理,成通也想到贸然南撤队列混乱,他折中道:“全军正北行,不可急急南撤,请召诸师之将商议对策!” “将军万万不可!”成墨一听就急忙摇头。“大司马府已有令命,何须再行商议?若商议时秦人战舟袭来,我军若何?” “大谬!”一个不知战的黑脸县丞,若不是他生下来便氏成,怎能成为成通的腹心?而自己这个天下闻名的合纵攻秦、数战皆胜之前赵国大将军,却只能成为区区裨将。 庞暖此时没想自己与成墨出身上的差异,但他素来鄙视成墨。他呵斥完成墨后道:“故道邑至此近两百里,秦人便是天亮行舟,亦要晚间才能至此。此时召各师之将军议,有何不可?” 成墨这个县丞确实不知故道邑有多远,庞暖一句话便将他镇住。这时庞暖拉高声音接着道:“秦人千艘战舟真入这天池大泽,我当南撤,然天池大泽虽宽,沔水窄也。将军何不在大泽之上诸峡谷布设火炮,秦人战舟若顺水而下,我军以火炮击之,如若当年渭南之战。” 渭南之战是一场经典的以少胜多的战例,此战之后天下皆言楚王善于用兵,但看过战斗详报的庞暖对此嗤之以鼻,秦军之所以会大败,实乃秦人弄巧,秦王愚笨而已。 庞暖观感如此,这并不妨碍他吸取渭南之战中新兵种的作战经验。比如骑军决不能朝前布置,以及炮军可沿岸布置,炮火可阻绝舟师。此前秦人阻塞峡谷水道,以荆弩发射铁弹阻截己方舟师,现在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大泽之上的沔水峡谷布置火炮,以炮火阻其南下。 “善!大善!”成通形容一变,连连称善。“各师之外,速召炮卒之将罢敌溦!” 成通召集各师之将,又速召炮卒之将罢敌溦,等待中襄阳再也没有飞讯传来,幕府谋士则紧急查看地图,寻找在何处布置火炮,此时庞暖又想到了一条妙计。 “秦人为何也有战舟?!”将率聚齐后,成通命人通读大司马府的疾讯,司马尚、公孙卯等人急急起身,他们的反应比楚将还震骇。 “请听完讯文。”讯文刚刚开头就被打断,诸将惊惧不已,成通只好请诸人全部听完。 “秦人若有千艘战舟,顺流入此大泽,我军败也。”司马尚勉强稳住了心神,赵军是没办法水战的。“当速退至沮邑。” “司马将军勿忧,临武君已有良计。”成通笑道。“秦人便有万艘战舟,亦是有来无回。” “哦?”诸人的目光全看向庞暖。庞暖清咳数声,示意谋士展开沔水地图,这才开始说话。 “此乃秦人阻塞我之山涧也,”他指着灵官峡的位置,“此乃大泽之北第一峡,鱼关也。秦人战舟若顺水而下,我于鱼关布设火炮击之,可阻其前路……” 庞暖年老,可雄心仍在,说道此处他再指灵官峡,力气太大居然把地图给戳烂了。他不以为意的道:“秦人进无可进,若我又在此处布设火炮,秦人进则不击,退则猛击,秦人退无可退也。” “这岂不是要将秦人关在此处?”对照地图,庞暖的计策一说诸人全都明白了。这是要关门打狗。 “正是如此。”庞暖抚着白须,不免自得。“此两峡相距百余里,万艘战舟亦可关之。” “善!”诸将赞同庞暖的计策,把秦人舟师关在沔水峡谷中慢慢收拾,这再好不过。 “军情紧急,本将已命越师与鸳鹜山各师速于山涧峡谷布设火炮,秦人过而不击,退则猛击。”成通又道。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回讯 秦人舟师顺水而下,纵使上游泄洪也绝非易事,这正是赵政一直都不同意卫缭发动此战的原因。故道邑以下,灵官峡开始沔水便曲折迂回,峡谷、河滩、高崖数不胜数。 夏日水满都要小心翼翼,秋日水浅更是千难万难。灵官峡以下到鱼关(即虞关)这百里险要航道,南下的舟师一旦被楚军发现,不需要什么火炮,峡谷狭窄处几艘沉舟便能阻塞航道。要是后方也被阻塞,那就真像庞暖设想的那样关门打狗了。 当然也不是说舟师不能通过,不说天池大泽还存在,也不说秦国吞并巴蜀近百年出入巴蜀都是沔水水道,就是明末清军入川,也是通过鱼关上游的沔水(此时沔水已被称为嘉陵江)征发输运粮秣的。 舟师不是不能顺着沔水驶入大泽,关键是要快! 一场快了未必胜利、慢了一定失败的会战,赵政本能的拒绝,但是此时秦国已处于生死存亡的边缘,败了亡国,不败也是亡国,逼得赵政冒险一赌。楚国没有亡国的危机,战败才有亡国的危机,故而淖狡的第一反应是命令前线各师立即后撤。这是保险的做法,然而立足于长远,最少鱼关是要守的。 灵官峡起,鱼关止,这一段是沔水上游最险要的地段,因为天池大泽的存在,沔水水位处在高位,此段可以通行,鱼关以下的沔水航道更是豁然开朗。放开鱼关任由秦军舟师进入天池大泽,等于是放任秦军进入汉中盆地,这是极其危险的处置。 鱼关之所以叫做鱼关,那是因为此处水从石缝里迸流而过,水可过鱼不可过。鱼关北面不远便是李白‘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的青泥岭,也是南宋吴玠抗拒金兵死守不退的仙人关。 西汉后天池大泽不复存在,沔水水位大跌,嘉陵镇到鱼关二十里水道已不能行船,南下只能弃陆上岸:先是登沔水右岸翻越青泥岭,再渡仙人关至左岸下到鱼关,因此此处被称为蜀口。 东汉刘秀西征秦陇后‘得陇望蜀’,公孙述把守此地致其迟迟不能入蜀;诸葛亮六出祁山,其中四次是途径青泥岭向关中进发;曹操西征汉中,‘氐王窦茂众万余人,持险不服’,在此抗击魏军一月有余…… 青泥岭是陆路,在沔水右岸,最高的巾子山海拔一千八百多米,路多泥泞;仙人关是水路,沔水沿着深邃狭窄的峡谷流淌,高峻险绝,森木蔽日,最早被称为鬼门关,后见峭壁之上仙人天然生成,眉目须鬓飘然若动,又改称为仙人关。 幕府谋士建议抢守鱼关,正是看中鱼关陆路、水路皆可驻防。庞暖建议关门打狗,并非没有可能,楚军四师一旅只要能在越师的协助下驻守灵官峡,此计未必不成。只是诸人全没有想到,秦军舟师已经南下,驻守在灵官峡上游的两师一旅营垒半夜被大水冲毁。 因为南郑等地早上有雨,越往北靠近秦岭雨下得越大,因此这两条至关重要的讯息不能通过飞讯及时传至大司马府,只能用信鸽发至郢都,等郢都将鸽讯转入襄阳时,时间已是下午了。 “禀府尹,南郑诸地大雨,飞讯不通。”襄阳城内,通讯司的司尹子南桑又一次向淖狡禀报飞讯不通。这不是他第一次禀告,早上两份讯文发出后,南郑方向的飞讯便不通了。 “可曾命快马传讯?”淖狡并不意外飞讯不通,秦岭以南的雨季恰好来临,各地都秋雨绵绵。 “已命快马传讯。”子南桑道,知道讯文重要性的他又道:“然……” 襄阳到沮邑一千六百里,三百里快马就要跑一整天。等秦军南下的消息传到成通手中时,最早也要第二天上午。 “庞暖之计……”大司马府内还是早上朝议的座次,没有任何人离开。襄阳不能传讯给成通,但成通传讯受阻可以和鸳鹜山那样用讯鸽传讯,庞暖的关门之计比鸳鹜山晚两个时辰传至襄阳。 “成通之计过险!”郦且神色严峻,他完全不同意庞暖的计策。“鸳鹜山讯文称秦人舟师天明时分便南下,战舟遮蔽沔水,数不胜数。天明时秦人距鱼关一百二十里,成通驻扎之处距鱼关一百里,然秦人先行!” “先行未必先至,山涧以下水道狭窄险峻。”鲁阳君事情尽量往好处想,他不相信庞暖之计不成。“且秦人欋手舟吏皆是新人,不如我军利于行舟。” “秦人乃顺流直下,我军乃逆水而上。”郦且长叹一句。“秦人久行此道,峡谷、险滩皆熟,欋手新又如何?战舟欋手必要令行禁止,鲁阳君以为秦律为假否?” 郦且素来严肃,他的反问让鲁阳君想笑,可又笑不出来,秦律当然不是假的,尤其是军律。如果秦人舟师抢先抵达鱼关,那无数战舟就会出现在大泽之上;如果楚军比秦人先抵达鱼关,秦人舟师则会被阻塞在鱼关以北。关键是谁先到鱼关。 秦军比楚军远二十里,可是他们天亮时分便已出发;楚军距离鱼关近航道也利于航行,但是秦军是顺流直下,楚军是逆流而上。到底谁会先到任何人都无法预料。 “秦人先到鱼关又如何?不过是与我一战而已。”鲁阳君索性不再想谁先到的问题,说起了战争本身。“司尹以为两军水战,秦人必胜我?赵魏巴人各军,辎重粮秣等舟已退至沮邑,即便秦人胜我……” “越师两万,然可水战者不过万余,大翼战舟仅六十余艘;我军仅五师一旅,战舟多为卒翼战舟,一卒一舟,不过八十八卒,战舟不及百艘。”郦且细算己方的战舟数目,得出的结果不容乐观。“一百六十余艘战舟可胜秦人否?若不胜,各军退至沮邑又有何用? 沮邑并非襄阳,城池距沔水甚远,驻守沮邑并不能扼守水道,我军若败,秦人可顺江直下,入临品,至襄阳;沔水至沮邑左近,又可逾于潜水,一入潜水便可入蜀。巴蜀乃秦国旧地,仅有万人驻守,若秦人再得巴蜀……” 楚军的矛锋咄咄逼人,可矛锋刺空或者矛锋崩裂,那就只剩下一根不能吓人的棍子了。如果战败,郦且最担心的不是秦军顺江南下襄阳旧郢,而是担心秦军再入巴蜀。巴蜀年产粟米六千万石,秋收后再种东洲之谷,又可收五、六千万石。 “大司马府已命成通、蜀地之卒速至苴地增援驻守。为防不测,又命郡守吕蜴收粟后不得种东洲之谷。”鲁阳君插了一句。整个上午大司马府都在调整部署,西线最重要的两个调整就是大军后撤,同时增援死守苴地。这是最坏打算。成通发来的讯文中,他虽不知道秦军舟师正在南下,但已遵照大司马府的建议后撤那些不善水战的师旅,并且增防苴地。 “唯愿太一庇佑。”郦且满脸忧色,该说的话他全部说了,不想多言。 他不说话,大廷上变得非常安静,只有各司人员悄然进来小声请示各司司尹的声音。淖狡没有郦且这么悲观,也没有鲁阳君那样乐观,他愣神看着偌大的沙盘,过了许久才问了一句:“大王可有回讯?” 武关道方向只是一支佯师,不要看三头凤旗去势汹汹,真正能作战的师只有八个,仅五万人。上午往沮邑发完疾讯,紧接着便将侯谍讯报以及大司马府的处置发往峣关,之后又转发了鸳鹜山和成通的鸽讯,却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回讯。峣关应该也是秋雨,如果拖到天黑郢都也没收到鸽讯,就只有等明天了。 熊荆是在早上用膳时收到讯文的,他的反应也是惊呼不可能。当他看完讯文,特别是看完嗟戈·瓦拉在讯文中的自述后,当即沉默无语。 他的第一感觉是当初不该拒绝秦人求和,不过这个感觉一冒头就被压了下去。秦人缺粮,求和只是困兽犹斗的幌子,并非真的求和。即便楚军撤军,不再与秦军对峙,秦人熬过明年春夏等到秋收这个坎就会过去,但赵政会信吗? 他肯定不会相信。东宫娘娘烙大饼,他会把他放在自己的位置上,想着突然发兵攻秦秦国必亡,秦国一亡楚国便可一天下、传万世。 人是很难改变自己既有认知的,赵政身为秦国之王,代表的是军功得爵集团和关东游士集团的利益,两者利益的具体体现便是不断斩首掳掠,不断攻城拔寨,前者使将卒不断升爵得赏,后者让游士有官可做,连年升官。 坐在秦国之王位置上的赵政全然不能改变这种既定路线,只能使战争继续下去。然而当熊荆反观自己,坐在楚王位置上的他代表的是贵族、商贾,以及两者附属集团的利益,他同样不能改变这种既定路线。 不改变也没什么,没有秦制天下,日后便是楚制天下。然而今天这份讯文在重创他信心的同时,似乎也给了他一个无比重要的启示:他,没办法改变天下的命运。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反动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楚军虽然数败秦军,可秦军却越战越强。战争之外,他隐隐感觉到了战争背后的天命。存在即合理,如果秦制不合理,它为什么会存在?如果秦制不合理,秦国为什么能壮大? 譬如商鞅与吴起的变法,商鞅变法人死法存,吴起变法身死法灭,两国变法的差异体现出变法背后的天命——如果秦国是整个天下,那变法就是天命;如果楚国是整个天下,那不变法就是天命。 眼前这个天下,变法此起彼伏一百余年,各国争相变法。若是没有变法的天命,为何各国全都变法?秦国变法之后战无不胜、越战越强;关东诸国尔虞我诈,争相贿秦。若非存在秦制统一天下的天命,秦国为何能逐步壮大,又为何能在连连惨败中屡次得生? 秦国如鱼得水,左右逢源,楚国离开东地就不断碰壁。哪怕现在郢师势如破竹攻破峣关,新编师旅的士卒也无时不想着回家,逃者不绝。这是把他们当同袍看待、不加约束的结果,可这又何尝不是天命不在楚的具体体现?他们只适合人人告奸、斩首升爵的秦制,不适合荣誉至上、亲如兄弟的楚制。士卒如此,天下便不如此? 如今的楚国特立独行,似乎不应该存在于人世间。秦国虽然人人唾骂,但秦国庶民真正反抗过?不全生,毋宁死,秦国治下黔首自杀过?没有,都没有!刚刚被征服的韩人、刚刚被征服的赵人、刚刚被征服的齐人,他们都迅速融入秦国这架战争机器,成为上面的一颗螺丝钉。 不管心中如何的不愿意,不管多么不想承认这个事实,熊荆越来越明白一件事情:秦制才是真正适合这片土地的统治方式,楚制早已不合时宜。换而言之,就像此时沔水上的两军舟师,赵政做的事情再残暴也是顺应天命,自己做的事情再仁慈也是逆天而行。 秦军舟师南下,大司马府紧急拟定对策。诸多讯文连续发到峣关,就是想要知道熊荆的意见。可惜熊荆没有意见,从早上到现在他仅仅是沉默了下来,安静了下来,思索一切。而苦苦思索的答案就是:赵政是顺应天命的进步者,他是逆天而行的反动者。 如果年轻十岁,他不介意做个逆天而行的反动者,但把他两世活过的年月全部加起来,他已年过五十。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他很清楚个人确实可以营造时势,但那是借势造势,绝不是背势造势。他也清楚如何才能顺势,然而他做不到,楚国也做不到。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他想起孔子时,庄无地和淖信走了进来。 “时日将晚,敢请大王速速回讯。”庄无地小声揖道。今日本该是出蓝田谷的日子,可惜从早上起,幕府都未曾下达出谷的军命,也未曾通报陈仓道的战情。 “无讯。”熊荆看着他道,目光无比清澈。 “无……”大王从早上思索到现在,结果却是无讯,庄无地和淖信错愕不已。 “听天命,尽人事。大司马府、成通处置已妥,寡人无讯。”熊荆缓缓说道。 “可……”淖信急得上前数步,上前发现自己逾礼,又退了回去。 “大王既言尽人事,”庄无地没有淖信那么激动,似乎很冷静。“大王又为何不尽人事?” “寡人如何尽人事?!”熊荆苦笑。“不与秦人议和,乃朝决定策,也是寡人之意;秦人造出五桨大翼,非楚国所能阻止;秦人故布疑阵,然知彼司仍在战前侦破秦人虚实;成通庞暖欲行关门之计,未必就不可行,秦人南下虽早,然鱼关上游险阻无数……” 激动中,熊荆一口气把话说完,脸色苦笑更甚。“楚国所行之事并无错谬,诸臣将卒亦无懈怠,这已是尽人事!” “然若成通战败……”熊荆激动,庄无地心中也很激动。大泽之上己方战舟不及两百艘,秦军战舟‘遮蔽沔水、数不胜数’,他如何不担心。 “若成通战败……,远隔千里,我等又如何能让成通不败?!”熊荆反问道。 “大王……”雨季飞讯不通,即便飞讯能够连通沮邑,又能怎么样?秦军一过鱼关,楚军就必须与之决一死战,不然就要失去南郑盆地,同时也将失去巴蜀。熊荆的话击碎庄无地最后一丝憧憬,他语带悲凉的喊了一声大王。 “是胜是败,皆有天意。”熊荆叹息道。“让太卜祭祀占卜吧。” “唯。”淖信刚才逾礼,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对于发生在千里外的一场会战,自己这些人确实只能等待消息,他答应一声,便要出去回讯。 “敢问我军若何?”庄无地也冷静了下来。 “焚烧栈道,准备拔营。”熊荆神色再度冷峻,简短答道。 “唯。”庄无地也答应了一声,这次他没有半点犹豫,很快便出了大幕。但帐外的将率不似他和淖信这般冷静,焚烧栈道的军命一下达,将率们便闯了进来。 “大王为何……”冲动的若敖独行闯入幕府就大声高问。 “无礼!”长姜怒斥,帐内甲士也尽数目之。 “臣见过大王,敢问大王为何下令焚烧栈道?”邓遂、养虺、鄂乐等人比若敖独行老道,知道行礼之后再问。 “秦人已造出近千艘卒翼战舟,其舟师将与成通于大泽一战。”熊荆知道诸会闯进来,并未责怪。他用最简单的话语描述了当下的现状。 “啊?!”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秦人怎能造出战舟?”鄂乐一个劲的摇头:“不能啊!” “侯谍亲见秦人战舟。郦司尹以为凭秦国少府工匠和数十万隶臣,三个月或可造出千艘。”熊荆一口气答道。“假君逯杲今日天明时于鸳鹜山下亲眼目睹秦人战舟遮蔽沔水、数不胜数……· 讯文皆在此处,你等一观吧。” 熊荆说话时大幕里极度寂静,震惊不安的将率看着邓遂、养虺等人翻看讯文,他们看完,讯文又传了下来。 “我军……”邓遂本想问我军当如何,然而不知为何,他突然对着熊荆深深一揖,道:“臣敬受命。” “臣敬受命!”邓遂带头,帐中将率全向熊荆揖礼,而后尽数告退。熊荆看着他们退下,明白这不是忠诚,这是信任。将率信任自己能率领着他们再度胜利。可若是成通真战败了,自己真能吗? 一个人的时候熊荆可以冷静,与将卒处在一起,他的心就会滚烫发热,他不能辜负他们! 成通如果战败,汉水下游不管,苴地必要死守,大司马府命令各军退往苴地而非沔水下游完全正确。只要守住苴地,秦军无法入川,秦国缺粮的困境就不能解决。 巴蜀以外,诸水交汇的大梁,南北济水交汇的陶邑,以及齐国的芝罘,东海的琅琊,这些地方都要马上设备,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城邑附近沉舟阻塞。 不论造府技术上准备的如何,都要马上建造或者改装大翼炮舰。确实,如果在四百米距离上开炮,只要七十七秒双方就会相撞;如果两百米距离上开炮,相撞的时间根本来不及炮卒再度装填开火。可有一个事实被试验大翼炮舰的舟师士卒故意遗忘:如果炮舰不与敌舟相撞呢? 如果大翼炮舰不与敌舟相撞,而是一直与敌舟保持一两百米的距离,时间就不是七十七秒了。也许七分钟,也许十七分钟,也许更久。七分钟也好,十七分钟也罢,秦人的五桨大翼不是风帆战列舰,它们的船舷板很薄,哪怕是十斤炮,也能打烂它的舟板。 炮舰以外,也要迅速多造海舟。成通一旦战败,庶民、商贾的信心将一落千丈。没有信心,楚钱将大幅贬值,物价飞速上涨,整个关东都会恐慌,而越恐慌物价就越是高昂。不但要加速建造海舟,还要尽快打一场胜仗鼓舞人心,终止恐慌…… 餔时起,熊荆便开始在楚纸上写出一条条对策,这就是他的回讯,写到太阳落山,他才草草写完。“速传至郢都!”看着等候多时的淖信,他吩咐道。 “唯。”淖信灿烂的笑起,他觉得自己熟悉的那个大王又回来了。 他灿烂笑起时,天池大泽里,站在旗舰甲板上的成通几欲哭泣——上午派去鱼关阻截秦人的最后一艘越人战舟正徐徐沉没,以为在几百里外的秦军舟师突然出现在全军面前。 “禀将军,司马将军言,既已不可退,那便与秦人一战!赵人陆上水上,皆可胜秦。”飞讯官意会着司马尚打来的旗语,如此禀告。 “禀将军,公孙将军也如此言之。”另一名飞讯官说道。 “禀将军,巴人请战!”更急切的一个声音。 上午军议,虽然已经决定不熟水战的各师退至沮邑,但同时也决定火炮、马匹、军资等舟楫退至沮邑。沮邑本就不是什么大邑,码头有限,以为秦人明后日才南下的诸将让辎重舟队先行撤退,他们明后日再退,一念之差的结果就是退无可退。 “将军……”成墨笔直的站在成通身后,他没有指责,只有与全军同生共死的决心。 “叔父…”成夔也站在成通身后,他的长弓已经上弦。 “准彼等入阵,务要保持队形。击鼓!”成通再无沮丧,振奋中他大喊起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狗屎 数不胜数的秦军战舟遮蔽了沔水,而今又遮蔽了大泽。赵魏两军乘坐的几乎全是卒翼战舟,两军两百四十三艘卒翼战舟入列,联军战舟一时多达四百一十九艘。巴人不是不熟水战,巴人战舟不是三桨大翼,全是旧式单桨战舟,一些还是不能撞击的大舫,但他们选择不退。 不可退!一起打猎才能一起吃肉,这是最质朴的道理。巴人只有与楚人、赵人、越人、魏人一起作战,战后才有一席之地,才能再复巴国,重振巴人的荣耀——巴人未忘记与秦人的血仇,也从未忘记楚人的王曾被自己的祖先打败,以致回不了自己的王宫。 成通军命下达,以楚越为中军,以赵魏为左军,以巴人为右军。中军一百七十六艘战舟,其中的一百艘在前列成横阵,另七十六艘作为游阙;左军两百四十三艘战舟,因为大泽宽度有限,左侧只能排出一百六十艘战舟,剩余八十三艘和中军一样,作为游阙;右军的舟楫最多,数量接近三百艘,这些单桨战舟排出了两道横阵,占据右侧所有的空间。 赵魏两军与巴人在鼓声中入列,秦军战舟也在快速结阵。大泽北端狭窄,后方战舟必须快速填补因大泽变宽而造成的两侧空白。眼见数里外楚军战舟就要列阵完毕,后方旗舰上的赵婴忽然下令击鼓,旌旗迅速挥动,最前方那道秦军舟阵鼓声中快速冲来。 “禀将军,吉也!”秦军已经前冲,旗舰上的楚军军司马刚刚完成占卜。 大泽上风起东北,吹往西南,秦军战舟乘风而战,联军却因背风全部收帆。秦人风帆鼓鼓,两侧木浆起起落落中水花四溅,整道舟阵好似无数蜈蚣驮着的一面长墙。长墙袭来时,列阵的鼓声停了,东北风夹着秋雨,打在成通的脸上。 “吉?”他终于笑了起来,又点头道:“善!” 笑容中,巴师成阵的消息传来,他一边点头一边抽剑,剑尖直指袭来的那道长墙:“进——!” “将军有令:进——!”军吏迅速将羽旗前指,旗人不断向左右打出旗语。鼙鼓击响,旗令纷飞,成通所在的旗舰开始划行时,五百多艘战舟的建鼓全部敲响,鼓声与秦人的鼓声交杂辉映,震撼整个天池大泽。 战舟前进,甲板下士卒大力划动着木浆。与秦军合着领航员的锤子划桨不同,他们根据舟吏的命令控制航速,舟吏则向本阵的将舟看齐,将舟快则本舟也快,将舟慢则本舟也慢。五百多艘战舟横陈于大泽之上,随着中军旗舰的加速,左右两翼也跟着加速。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战舟的速度越来越快,“收桨!”甲士上的舟吏大声嘶喊。 “收桨!!”舟仓内的士卒立即停桨,木桨提起快速收入舟内。 与直接撞击单桨战舟不同,三桨战舟之间的战斗发展现在还是两种:一种是不熟水战的罗马人,他们缺少穿插回旋再行撞击的技巧,只能用乌鸦吊勾住敌人,将水战变成一场陆战; 另一种则是雅典人的撞击战术,对阵如果不能回旋到敌军侧翼,那就直接穿插。穿插不是与敌军战舟相撞,相撞那是同归于尽。穿插是为了削断对方的木浆,失去木浆敌人最少丧失一半以上的动力,速度、灵活皆不如自己,这时候再回旋撞击,那便事半功倍。 鼓声中双方战舟相距不足五十步,甲板上荆弩和弓手开始射击。木桨加速起落,战舟速度达到最快。就在两舟要相撞时,楚越两军的战舟突然收桨,与此同时甲板上的舟吏冒着箭矢和铁弹迅速转动甲板后方的轮舵。高速状态下船舵非常敏感,轮舵一经转动舟艏就偏出既有航线,舟艉擦着对方的舟艏掠过,前方撞角剃断敌人侧面的木桨。 甲板上的秦人看着敌人偏离航向不与己方相撞,舟吏也下达了转向的命令。然后命令不是动作,用尾桨转向比用轮舵转向慢上数拍。等舟艏开始转向时,敌人的撞角已经在削剃木桨,断裂的木桨发出刺耳的‘咔嚓咔嚓’声。 “万岁!万岁!万岁……”包括成通所在的旗舰,中军绝大部分战舟都在对撞前靠着轮舵优势迅速转向,从秦人战舟的侧面断桨而过。听着无比悦耳的断桨声,仓内划桨的四万多名楚越士卒禁不住爆发出万岁的呼喊。敌人断了一侧的舟桨,等自己穿插完毕回旋,那他们就是俎板上的鱼肉,任由自己宰割。 “落桨!落桨!”在舟吏的命令传来之前,两侧的舟桨迅速落下,可奇怪的是,战舟继续往前划行,并没有马上回转去撞击那些失去一半动力的敌舟。 “将军,敌人桨手有良好的划桨技巧,他们能在最后时刻突然转向,撞击我们的船桨……”秦军旗舰甲板上,赵婴身侧站着马加斯和毋忌等人。他们是半夜从雍城出发,追赶南下的舟师,最终在决战前登上赵婴的旗舰。赵婴是指挥这次会战的大将,马加斯与阿美尼亚斯两人只相当于舟师幕府谋士。 天池大泽最宽也不及二十里,与联军一样,秦军战舟也无法全部摆开。右将军田朴率领的前冲接敌的第一道阵列后方,还有杨端和亲率的、略微短一些的第二道战舟阵列;杨端和率领的第二道阵列后方,才是赵婴亲率的第三道阵列。秦军战舟全都乘风作战,因为方帆的阻隔,穿过第一道舟阵的楚越舟吏这才看到秦人后方的两道舟阵。 “那我们要怎么办?”半夜被唤起身的毋忌本以为自己被廷尉府抓捕,后来才知道要上战场。脸色惨白的他为赵婴与马加斯等人传译。 “我们必须马上合并两道阵线上的战舰,排出更加紧密的阵型,通过正面的撞击阻止他们发挥出色的划桨技巧……”马加斯与阿美尼亚斯商议了几句,说出自己的建议。 秦军舟师不能像斯巴达人或者罗马人那样进行接舷战。他们的桨手全都缺少一只脚,这限制了他们进行接舷战。而敌军的桨手据悉全是士兵,一旦接舷,敌舰包括桨手在内的两、三百名士兵会把己军打得鬼哭狼嚎。 “白狄人何谓?”东北风夹着秋雨,毋忌不光脸色惨白,身子也在打抖。可比身体更痛苦的是饱受煎熬的内心。他听说嗟戈·瓦拉死了,这个不是夏人的异乡人竟然为夏人的自由而死,他这个夏人却在帮助秦人战胜楚军。 前方的楚军正在高呼万岁,赵婴不悦的目光瞪在他脸上,隐忍着不快。 “白狄人谓…,谓将军需…需正面猛击荆人,以使……,以使其无从施展划桨之技。”答话的毋忌身体颤抖更烈,他不知为何开始打嗝。头也低着,回避赵婴的目光。 “确如此?”没有人听的懂希腊语,而马加斯、阿美尼亚斯则听不懂夏语。赵婴闻言有些狐疑,这说了等于没说。刚才田朴就是正面撞击荆人,但这只对荆人的左右两翼有用,对中军的楚越战舟无用。 “确如此。”毋忌克制住颤抖,鼓起勇气迎视赵婴的目光。 “将军,前方杨将军……”白狄人教了少府工匠如何建造三桨战舟,也教会了舟师怎么战时联络,讯卒转告着前方杨端和的询问。 “传令:再次撞之,攻!”赵婴恶狠狠道,他并没有别的战术,这本就不是他熟悉的舟师战争。命令下达后,第二道舟阵开始往前划行。 不是所有战舟都能削断秦人的舟桨,穿过秦军的舟阵,左翼赵魏两军战舟虽然也装有轮舵,但疏于水战的战舟舟吏把握不了转弯变向的时机。战舟不是转弯过大,就是转弯太晚,一百六十艘战舟绝大多数与迎面冲来的秦军战舟撞在了一起; 而右翼,贫穷使得巴人无钱购买楚国战舟,他们自制的旧式大翼上没有轮舵。他们也不屑于楚越战舟的划桨技巧,猛冲上去、接舷而战,这才是巴人脑子里想的东西。 左右两翼战舟撞着战舟,甲板上的士卒越舷猛攻敌军士卒,脚下泽水鼎沸,甲板上的厮杀也是沸腾。只有中军近百艘楚越战舟穿阵而过,发现秦军第二道舟阵后,这些战舟迅速集结。 眼看着己方第二道阵列上前,而自己所在的第三道阵列却没有上前与之合并,列出更紧密的阵列。马加斯看着毋忌疑惑问道:“为什么马上不合并,排出更紧密的阵型?” “将军认为,第一阵列的失败都是你们造成的,你们的建议全是狗屎!他不想再听你们的任何建议。他说他一个人就能战胜楚尼舰队。”不再颤抖的毋忌变回之前从容的模样,脸上带着微笑说出肮脏的字眼。 “他……”马加斯闻言好像被雷电击中,攥紧拳头的他好一会才大声道:“侮辱!这是侮辱!我一定会禀告秦尼国王,告诉他,他的海军总司令……” 马加斯的大喊惊动前面站着的赵婴,可惜找赵婴听不懂他在喊什么。毋忌连忙道:“我的建议是请保持克制,依照秦尼法律,海军总司令可以杀死这里的任何人,包括你、你,还有我。”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回旋 从腓力二世起乃至以前,马其顿的政治就很不清明,暗杀、阴谋,时有发生。亚历山大时期更胜一筹,诸多并肩东征的将领被冠以谋反的罪名,全家遭到屠戮。托勒密统治埃及,虽然马其顿人都是王室的王友,佩戴金色的胸针,身着紫色的衣服,共同统治埃及,但阴谋仍然存在,稍不小心就有人死于非命。 毋忌发出警告,愤怒的马加斯手脚突然冰凉。他并不想死在遥远的东方,奴隶那般被秦尼人处决在这大泽之上。他禁不住连连点头,表示自己完全赞同毋忌的建议,会竭力保持着克制。等回到雍城或者胡姆丹,再与使臣帕罗普斯商议是否要向秦尼王抗议。 嗟戈·瓦拉身死,毋忌身上的间谍嫌疑已经摆脱。不过赵婴对他还是另眼相看,眼见白狄人大怒他正想发问,一转眼白狄人又变得极度安静。前方杨端和率领的舟阵正冲向荆人,想开口的赵婴只能转过头,从陆离镜中细看他与荆人交兵。 荆人穿过第一道舟阵的战舟不过百余艘,虽然大泽越往北越窄,杨端和那道舟阵也有一百八十艘战舟。兵力近倍于敌,没有采取密集阵列的杨端和采取的是勾击战术。中军稍缓前进的同时,两翼迅速迂回侧击。陆战勾击敌阵,敌阵可能阵溃,水战勾击敌阵,其他不说,侧面撞击的成功率远比正面撞击的成功率高。 就在己方的包抄侧击战术之下,水面上荆人鼓声不绝,战舟如离弦之箭般冲来。赵婴在陆离镜中看到荆人木桨起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他前方旗舰上的杨端和则再度传令:“荆人善转,各舟收桨戒备……” 己方将如何作战?这是秦军舟师将领常常讨论的问题。接舷战是不可能的,只能是撞击战。然而撞击战必须要有经验丰富的舟吏和娴熟默契的桨手,这两者秦军都不具备,三个多月可以建造出数百艘大翼战舟,但三个多月没办法培养出合格的舟吏和娴熟的桨手。 思前想后、反复试验,秦军最终能够采用的办法就是横冲直撞。这种办法一如荆人铁骑,波浪般的不断撞击敌阵,最后迫使敌军溃阵。可谁也想不曾想到,交兵时荆人的战舟竟然撞不中。不但撞不中,自己反而被荆人战舟削断了木桨。 为了追求数量优势,秦人没有大量建造工日更多的五桨战舟,建造的主要是三桨战舟。三桨战舟吨位有限,舟上并没有备桨。尤其是秦军远道而来,舟上剩余的吨位都装着干粮和肉酱。一旦被削断仅有的木桨,即便能左右分摊剩余木浆,速度也要急速下降。 杨端和非常忌讳敌人的削桨战术,他不止一次警告全军荆人善转,此时相撞在即,他又一次的警告全军,要各舟收桨并提前设备。军令还在传递,敌人插着羽旌的旗舰便率先冲来。五十步后敌舟箭弹如雨,打得甲板上的橹盾砰砰直响。杨端和顾不得这些,他只想知道己方是否能撞中敌方旗舰。 “收桨!”相距三十步,双方的舟吏都嘶喊着收桨。透过橹盾的缝隙,杨端和看到越来越近的敌方旗舰舟艏忽然向右,他正要大喊荆人向右时,甲板上的舟吏已对着舰艉的尾桨手高声下令:“左转!速速左转……” 随着命令,杨端和觉得脚下一荡,战舟急速左转迎向荆人。然而就在左右扶着他准备迎接撞击时,向右转向的荆人旗舰舟艉突然右摆,舰艏猛然转向左边。 “右转!速速右转、速速右转……”杨端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甲板上的舟吏也喊失了声。可惜脚下已经左转的战舟带着巨大的惯性,尾桨手使劲划桨也没办法改左转为右转。 甲板上的杨端和看到,己舟左行,荆人右行,双方战舟隔着数丈交错而过。好在木浆已经收了起来,荆人什么也没有撞断。他正松一口气时,敌舟上早就准备好的荆弩把一连串的黑罐准确地抛射过来,黑罐刚刚落地,数支火箭便急射而至。 ‘轰……’哪怕天上下着细雨,甲板上仍然串起数尺高的火焰。 “火!火!救火……”全舟都在疾呼,溅落四处的煤焦轻油一经点燃便蔓延整个战舟,火油更是渗透甲板,将火势传至底仓,底仓溅到火油的欋手大声惨叫起来。 “落——桨!”舟吏的命令在楚军底仓里回荡,‘哗’的一声,一百六十二支木浆齐齐击水,而后划行。划桨的士卒感觉到了战舟正在转向,他们此前听到甲板发射火油弹的命令,明白现在战舟是要回旋撞击敌军的侧后。 旗舰回旋敌军侧后,其余穿过秦军舟阵的楚越战舟也跟着回旋敌军侧后。这种回旋并非针对刚刚交错而过用火油弹攻击的那艘敌舟,而是顺着之前右转的趋势,快速完成一个三百度的转弯,然后趁着敌舟因着火着未曾落桨,战舟将从左侧后方凶狠的撞击上去。 “加疾!加疾也!!”转向还未全部完成,舟吏便大声呼喊起来。回旋三百度,青铜撞艏与敌舟舟身夹角呈三十度。按照大司马府作战司编写的条例:夹角三十度时,撞击速度必须达到八节才能撞破敌舟舟身;夹角六十度时,只需四节就能撞破敌舟舟身;垂直九十度时,速度两节就能撞破敌舟舟身。 这是针对楚军战舟的撞击条例,谁也不知道秦军战舟的坚固程度。撞击角度不能改变的情况下,只能想方设法增加战舟的撞击速度。 舟吏高喊加疾,划桨的士卒憋着劲涨红着脸,用尽全身力气加速划行。甲板上的成通虽然不能帮划桨的士卒用力,可他拳头紧紧握着,盯着火势还在蔓延的敌舟,嘴上也情不自禁也喊着加疾加疾。 甲板上的秦人发现了转向的敌舟,他们的木桨也急急落下,溅起一片片水花。木桨迅速起起落落,战舟滑行的颓势当即终止。‘哗—哗—哗……,哗、哗、哗……’成通的心渐渐提了起来,好在两侧的水花声越来越急,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终于,‘咔’的一记巨响,加速不及的秦军战舟被撞中了舟艉,接着是‘砰’,高速前进的战舟猛然止速,最后又是‘咔’的一声,敌舟舟艉被青铜撞艏整个切断。泽水迅速涌入断裂的舟身,底仓内的欋手哀嚎挣扎,然而他们的挣扎是徒劳的,成通好像看见,那些欋手不知为何被卡在桨位之上,只能起身,却无法在战舟沉没时逃脱。 “贱奴!”听着秦人的哀嚎,成通狠狠地咒骂。他记得这些人当初是因为大王的仁慈这才只斩了左趾,没有像秦人对付关东人那样全体斩首或者坑杀。当初就应该全部坑杀!如果当初坑杀了这些降卒,兵力枯竭的秦人上去哪找这么多的欋手? “将军,看!”成通后悔不已,军司马成稷指着了前方。此时战舟面南背北。 中军击穿了秦军第一道阵列,现在回旋撞沉了秦军第二道阵列,但是这只是中军。中军击穿秦军第一道阵列时,左右两翼大部分战舟与秦人战舟相撞,两军开始了残酷的接舷战。面对倾巢而出的赵魏士卒和巴人士卒,接舷战秦军完败,水面上飘着的战舟都被己军控制。 可是侧击自己不成的秦军左右两翼趁着接舷战的混乱,对准那些水面上还飘着的战舟,不分敌我一一撞沉。落水的巴人很多会水,他们或是浮在水面上等待救援,或是游向大泽右岸。落水的赵魏士卒就惨了,他们几乎全不会水,一入水便噗通噗通打起无数水花,很快就直挺挺沉了下去。 成稷要成通看的就是己方左翼落水的赵魏士卒,那片泽水在他们扑打下好像沸腾。不会水的人才会如此扑打,如果救援不急,左翼五万赵军、一万五千魏军肯定要淹死在大泽之上。 ‘咚咚咚咚……’成通还未下令救援,身后又传来了鼓声,秦军第三道舟阵正在鼓声中前进。他不得不叹了口气,道:“速令游阙救之。全军转向,列阵!” “将军有命:全军转向!列——阵!”军吏重复成通的军命,卒翼战舟缓缓转向、快速集结。 包括二十多艘击穿秦军第一道阵列的赵魏战舟,第二次交兵撞击后,剩下的战舟不及百艘。对面驶来的秦军舟墙依旧遮蔽大泽,数量倍于己。除了数量,己方划桨的士卒疲劳到了极点,甲板上的甲士更换出了一部分桨手,但大部分桨手依旧气喘吁吁。 集结之后楚军没有击鼓,九十三艘战舟安静地在泽面上漂泊。这时候太阳早已落下,下了快一天的秋雨也在这时候停歇,望着西面最后的那几道霞光,成通赞了一句:“甚美夫!” “将军…”秦军战舟越来越近,鼓声也越来越响,成稷连忙提醒。 “吉否?”成通闻声问他。 “吉也。”成稷没想到成通会再次相问,只好又一次相告占卜的结果。然而他摸向怀中那片龟甲的手不是把龟甲立即掏出来,而是直接按在上面,似乎担心成通会突然抢去。成通看着他的动作脸上泛起了笑意,他不再看自己的司马,目光迎向快速冲来的秦人。 “击鼓,”他胸膛起伏着,猛吸一口气后用尽全身力气呼喊:“杀敌!!”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明岁 百余支燎火照亮着太庙,火焰不时爆发出朵朵火花,闪耀出更明亮的光芒。燎火之下,昏暗混着松脂灰烬气息的太庙大廷上,太卜观曳一边低声祈祷,一边对着之火盆里灼烧的龟甲不断伏拜。赵妃、赢南、宋玉、昭黍、蓝奢、屈遂、廉舆、魏间忧……,这些人都跪在他身后,不敢语言。 占卜在列国早已式微,可在楚国仍是事关社稷的大事。熊荆最先一封鸽讯是要太卜占卜。此时郢都已知秦人舟师南下,两军将战于天池大泽。也不顾什么吉日不吉日,当晚观曳就在太庙祭拜祖先神灵,占卜凶吉。 长长的祈祷终于完毕,观曳取出被灼烧得啪啪作响的龟甲细看。诸人皆注视着他,盯着他紧绷着的嘴唇。好一会,嘴唇张开,他判决式的说道:“不吉!” “不、不吉?!”不是吉就是凶。注视着观曳的诸人很希望是他说错了,可惜观曳没说错。他翻过龟甲,兆纹全在‘我军将败’这一面,另一面‘我军将胜’虽然也有兆纹,可甲面清晰可见。这样的兆纹没有任何一个判读的贞人会说是吉。 “这、这……”赵妃看着看着就软倒了下去,身侧的赢南连忙扶住着。 换在平时赵妃肯定要推开赢南,可现在她心神剧颤,根本不在乎是谁扶住了自己,也不在乎自己是跪是卧。她只喊道:“司马尚、司马尚……,司马尚啊!” 十万赵军襄阳之战损失两万余,最后可调动的五万人全在天池大泽。如果连这点兵力也损失了,赵国就真要亡国了。 赵妃软倒,魏间忧也汗如雨下。为了表示魏国的存在,即便魏国已无可战之卒,大王还是决定派出一万五千精锐魏卒,由公孙卯率领攻入关中,没想到魏军未入关中便败在大泽之上。 昭黍、屈遂、宋玉、蓝奢、子莫等人稍微镇定一些,诸氏师旅全在襄阳,宋地师旅多半在穆陵关,损失的并不是自己的子弟兵。细究起来诸氏应该高兴才是,毕竟大泽上全是老公族的师旅,他们的师旅全军覆没,正朝上的话语权必然削弱。 然而,这几人心里也是冰凉冰凉,都有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若敖氏四师、老公族诸师,还有越人诸师,这些师旅如果真的尽覆,仅靠郢师和项师能抵挡住秦人?肯定挡不住! 且秦军也有了大翼战舟,以秦国的秉性,一旦有了战舟必然会大肆建造。楚军三十七个半正师,十二个新编师,一卒一舟的话每师只有十六艘卒翼战舟,即便有些师旅用的不是卒翼而是大翼,战舟数量也没有超过千艘。 秦国如果建造战舟,肯定不是以千艘计,而是以万艘计,楚国又哪里能造万艘战舟?战舟之外还有士卒。秦国隶臣十数万、数十万,赶他们上战舟划桨,死了也就死了;楚国舟师战舟上全是甲士,任何一名甲士战死都要层层上报,一直报到大王的正寝。记名、抚恤、入葬、祭祀……,最近又说准备每师配属一名白狄画匠,战死者画下遗容,以供后人瞻仰。 陆战楚军能以一当十,每战皆胜;水战如果是秦人也有战舟,楚国这水泽之乡,那还怎么打?以一敌二也必输无疑。 昭黍、宋玉、屈遂、蓝奢、子莫几人四目相对,各人的想法心知肚明。都是持重的老人,他们没有在太庙大廷商议言说,只等送走了太后王后、赵魏使臣,这才在明堂里说话。 “若我军大败,”昭黍忍不住叹息一声。“全军皆覆,便只剩武关道八师十二旅,方城八师,还有穆陵关十师。” “魏军尚有两万,赵军也尚有两万。”子莫说起了楚国的几个盟友。“且齐军还有十万!” “齐卒皆不愿战,且投秦者多也。”昭黍还是叹息。“据闻王翦麾下凭空多出十万齐卒,皆因秦人免其子母钱,重分田亩,斩首还可升爵,齐人多贫者,趋之若鹜。” 昭黍又一次叹息,宋玉、屈遂等人则是频频苦笑。表面上有一个齐国,这个齐国亮丽光鲜、货行天下,诸子云集、百家争鸣。可这个齐国之下还有另一个不为人知的齐国,这个齐国衣衫褴褛,颠倒日夜,钱轻钱重,朝富夕贫。 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若人人身上都背着一份乃至数份子母钱,需要劳作不止、日夜不休来偿还,秦军来了又怎么样?秦军来了反而是件好事。 “若是各县邑再召士卒,或可有十数万人。”屈遂说道。屈氏素与齐国为善,对齐国的了解远胜他人。正因了解,所以屈遂还是把主意放在本国身上。 “十数万士卒?!”宋玉一阵苦笑。“无有也。” “无有?”屈遂惊讶。“今我楚国治下六百万众不止。五尺至六十,当有百余万众。今又有东洲之谷,一年两收,粟米也无忧。秦人虽有战舟,但未有火炮、钜铁……” “五尺至六十?”宋玉瞪看着屈遂,最熟悉的军务的昭黍叹道:“先王薨时也曾发五尺之卒,然仅三十余万。与秦人鏖战至今,死者十数万,何来百余万众?!” “昔年是昔年,昔年我仅有东地,而今我有旧郢、方城、巴蜀、汉中……”屈遂争辩道。他的话让诸人无语,连宋玉也不再看他。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先救赵。”沉默半响,蓝奢想起了项燕。 “救赵又能缓几年?”宋玉并不同意蓝奢的说法。“赵国之败,败在邯郸代地相争,非在我之不救。李牧为将,赵国之亡将在数年之后。楚军处处攻秦之要害,每战皆胜,然秦国未亡、秦王不死,岂非天命邪?” 天命玄而又玄,周人多言天命,楚人仅言鬼神。然而事实摆在面前,从楚军攻入关中、拔下咸阳起,秦人就好像有天命庇佑一般。只要秦人运气稍差一些,秦王就被俘虏杀死了;只要秦人运气稍差一些,王翦大军就被歼灭了;只要秦人运气稍差一些,李信去年就走脱不了了…… 楚军确实每战皆胜,但没有哪一次是真正致命。 明堂内又响起沉重的叹息。这是发自肺腑的叹息,诸人有知兵事的,也有不知兵事的,可无一例外都知道攻守即将易势。攻守易势可怕,比攻守易势更可怕的是秦人‘毋独攻其地而攻其人’的传统。以前白起拔郢还念着旧情,咸阳又有芈太后、魏冉等故楚人,攻战之外少有屠戮。现在不同了,前年李信入方城便已是寿幼无遗。 “若大泽之战果败……”沉默中宋玉最先说话,“当速造海舟。” “海舟?”众人想起十年前那次燕朝朝议。大王曾言公族出海,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宋玉对此最为赞同。现在他再提起旧事,又打起了避迁海外的主意。 “楚国数百万众,海舟可载几人?”屈遂摇头。“避之海上,又何以为食?” “与秦人鏖战数年,死十数万人,今却要避之海上,天下笑也。”昭黍衣袖拂动,语带气愤。 “既如此,当年昭氏为何也避之东地?”宋玉反驳道。 “你!”昭黍再度拂袖。打人不打脸,宋玉这话就是打脸。五十多年前东迁,昭氏也在其中。五十多年前东迁避秦,而今出海避秦,并没有什么逻辑上的错误。 “当年先君襄王使庄蹻率军循江而上,略西入滇,国中本就卒少。鄢城一战,可战之卒尽死,各氏男子亦多死,东地乃我楚地,为存社稷而东迁,天下何以笑?”屈遂不同意避之海上,却赞同当年东迁。“昔年若不东迁,今日如何复郢?” “今日不避海上,他日如何复国?”宋玉反问。“东地吴越之卒可战,旧郢方城之卒皆不可战。大泽若败,全国仅余二十一师,可战之卒不过十三、四万,如何能战?” “二十一师?!岂是二十一师?当有二十六师十二旅,二十万之众,”屈遂伸出两根指头。“各县邑若能再召士卒,或有四十万。” “鲁宋之师弱,”宋玉不得不细说一回。“吴师尚可。诸氏五师仅比新编师旅略强。方城、旧郢师旅皆不能战,你召之何益?赵魏虽有四万士卒,然大梁魏地何守?穆陵关虽有十师,然齐地穆陵关何守?能战之卒,不及十师。秦人今有战舟,这十师能杀秦人几何?!” 宋玉驳得屈遂无言以对。可战之卒不等于与战之卒,穆陵关守军不能调动,大梁魏地的四万大军不能调动,南郑、商於、巴蜀防守又要占用兵力,实际上与战之师已不足十个。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十年来不是楚军一直保持对秦攻势、占据战略主动,就是秦国因为灭赵,无暇于楚。如果进攻没有足够的兵力,那防守就更没有。势弱的一方一旦不能保持攻势、占据战略主动,离败亡就不远了。 “晚矣!不在今年,便在明岁。”宋玉声音有些悲凉,他史书读得多,明白这个规律。“今年不造舟,明年此时便不必再造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讯至 诸人中以宋玉年纪最长,又历经襄王、烈王两朝,新公族诸氏虽说是以屈景昭三氏为首,可精神领袖还是三朝老臣的他。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五十岁窥知天命还有些心有不甘,六十就耳顺了。至于宋玉这种七十岁的老人,不是顺从不顺从的问题,而是成精不成精的问题。 熊荆此时才感知的天命,三十多年前长平之战结束不久宋玉就知天命在秦。当然,这不是未及不惑之年的他窥知了天命,而是他的父辈窥知了天命。这就是有父辈与没父辈的区别了。先王薨落过早,叔伯又想夺位,熊荆根本没机会接受父辈的教诲传承。诸氏皆有父辈,父辈的经验一代代传下来,年轻时子孙或许鄙弃不信,年老便奉为圭臬了。 长平战后,天命已然在秦,诸国复国如何?大行新政又如何?楚国如果不能变成另一个秦国,就没办法与秦国争夺天命。楚国能变成另一个秦国吗?当然不能!不说秦国不会坐视不管,楚国国内那些公族县尹也不会坐视不管。结果新王即位,只能顺势而为。 没想到的是,一番折腾,楚国竟然复强。这是令宋玉啧啧称奇的事情,他看到一种新的力量改变着一切,让萎靡不振的楚国重新强大。等到楚军攻入关中,他才开始真正关心楚国所行的新政,才非常在意楚国王后的人选,才想着今后的天下。 可惜,大泽一战,这些都不必想了。 天命不可违。天下糜烂至今,唯东地、吴越可行楚政,其余不行秦政也半行秦政。巴地、羌地虽然也可行楚政,但他们不与楚地相连,很容易被秦人各个击破。战争打的是什么?战争打的难道不是东地、吴越的丁壮吗。这些丁壮打光了,楚国也就要亡国了。 楚国海舟已通世界,既然大王把东洲说的那么好,天下事又不可为,何不举国迁于东洲?迁至东洲,既能避开秦人,又能绵延国祚社稷,有何不好?楚人还不是楚人时,族人也是到处迁徙,成为楚人以后,五十多年前也曾东迁东地。既然以前能迁,现在为何不能迁? 宋玉说完看向诸人,昭黍仍是不悦,蓝奢沉吟不语,屈遂欲言又止,只有子莫说道:“大王必不允。” “大王若不允……”宋玉笑道。“何苦立别宫于城南。” “这?”子莫有些惊讶,其余诸人也惊讶。“大王立别宫于城南,乃为他日出妻娶芈玹也。” “若我能亡秦国、一天下,大王自然出妻娶芈玹为后,然若楚国亡国,芈玹又何尝不能避之东海,他日以大王唯一子嗣胜王子之名,再复楚国?”宋玉还是笑,笑诸人看不穿。“君等毋忘,芈玹已掌造府之印,又不时巡视其间。我楚国之强,皆在造府,芈玹知楚国何强也。” “……”宋玉不提造府之印还好,一提诸人眼睛急转,竭力思索起来。 赏赐爱妾金玉锦帛常见,赏赐造府之印确实是大违常情。那个整日轰隆直响、黑烟冲天的地方,一女子能巡视什么。若非陪着大王,朝臣大夫都不太愿意去。每去一次都要沐浴一次,洗下来的水灰黑灰黑。 “算上今年所造海舟,亦不过两百艘,两百艘海舟载人几何?”蓝奢说道,他不是不知变通,而是觉得避之海外没有可行性。 “前岁公输坚曾言,积存大章只可造海舟一百七十艘,造完即无有。”子莫提起了前年冬天的事情,那次会议曾要求造府速造海舟。 “此乃前岁之事,去年今年大伐巨章,今足以造海舟数百。只是……”蓝奢是诸敖,去年还是他轮值,对政务还算清楚。 “如何?”除了昭黍还是不言,其他人都看着他。 “木料未干也。”蓝奢道。“木料未干,所造海舟只可用数年,数年后即坏。” “数年?”宋玉提着的心立即放了下来。“此用一年即可,何须数年。蓝敖以为,若速造海舟,明年年末可造几艘?” “大舫一年可造数千艘,海舟一年自可造数百艘。然则纵有千艘海舟,也不过载三十万人。”蓝奢还是摇头,他这是按一艘海舟装三百人算。“且不可过远,当年至红洋,一舟不过百五十人。” “非也。商贾贩运印度女奴,据闻多时,一舟可装五……”子莫敲着楚纸扇,说起了商贾贩运印度女奴。见诸人瞪看自己,住嘴后还是忍不住道,“然多死也。” “三十万人足矣!”宋玉仿佛没听到子莫的话。“王宫、公族、大夫、誉士、工匠,巫觋,亦不过三十万人。今年速造海舟,明后年可避之东洲。” 事情在宋玉这里已经做了决定,他看向诸人,又补充道:“此事必要顺决于正朝。” 他说完时,宋义急急忙忙闯了进来,他不避在场诸人,揖道:“父亲,大王又有讯至。” “何讯?”大王此前的讯文只言占卜,没想到此讯之后还有讯。 宋义只知有有讯,但不知讯文内容,父亲的话题没办法回答。宋玉只好再问:“讯予何人?” “讯予……”宋义想了想才答。“工尹刀、公输坚等人皆有讯,太后、芈玹亦有讯,余者似皆予大司马府……” 落日之时,郢师鸽人几乎放空了鸽笼,予信之人远非宋义说的这些人。他还未说完,太庙外就传来讯官的声音:“敢问太傅何在……” 有给宋玉的讯文,也有给昭黍与蓝奢的讯文,还有给屈遂的讯文,只有子莫这个箴尹无讯。他只能瘪瘪嘴,静等诸人看完商议。 “父亲……”宋义是晚辈,他巴望着父亲手上的鸽讯,奈何上面的字非常小,他看不太清。 “大王命我控制舆论。大泽若败,报纸少提、不提此事,以免人心动荡。又言秦人五桨大翼不可惧,我已有大翼炮舰,此情应速告于民,以定人心。”宋玉举着他的讯文,好像一面胜利的旗帜。“又命我收藏抄录天下各国之典籍,以免他日为秦人所焚。” “大王命我……”昭黍语顿,最后还是蓝奢说道:“命我等游说各氏,即刻多造海舟。又命我等速速清点国中县邑学舍学生之数。” “大王问,”屈遂最后才说话。“问臣先祖神主、社稷之土、王宫宝器外,还有何者不可弃?” 给每个人的讯文都是单独的,把这写单独的讯文拼凑起来,立刻便能判断出大王的意图。宋玉的判断完全正确,但又有些不同,不是他说的什么王宫、公族、大夫、誉士、工匠,巫觋,大王是要昭黍等人马上统计学舍学生之数。 八岁入学,十一岁成业,这是小学。小学之上有中学,但录取率仅五十取一,学费昂贵之外,还要求每名学生自备战马、圉童以及奴仆——楚国不但禁绝官吏,也防微杜渐,禁绝官吏的前身:学有所成却无以谋生的士子。 一年能出十金学费的人家,无所谓孩子学成后如何谋生,他本就不愁生计。那种举族借债、倾家荡产也要供孩子读书的人家,才会想着孩子做官为相、飞黄腾达。此子如果知恩图报,必要偿还旧债、提携族里,免不了以权谋私;此子如果不报恩德,那就是品行不端、狼心狗肺。在楚国,庶民之家就不该走读书之路,而应走誉士从军之路。 小学不分贵贱男女,八岁即入,中学非富者不入,大学非贵者不入。排除人数少的可怜的中学和大学,复郢之前楚国有二十多万学生,复郢仅仅三年,只有旧郢少数县邑建了学舍,学生只有数万人。饶是如此,这已是三十万人了。 海舟是有限的,装了学生又怎么装贵人?宋玉面色当即变了,他不悦道:“岂能如此!只输运学舍童子,大楚社稷何存?” “工尹刀亦有讯文,也许造府海舟之数并非千艘。”子莫心里也一凉。他这个箴尹越来越不重要,因为正朝朝臣都是箴尹。 “当年大王曾言不去东洲,而去海岛,海岛并非一年一往。”屈遂也道。“此事需问工尹刀。” 太庙明堂内膏烛通亮,感觉到彻骨寒意的诸人商议着如何避秦于海;城北造府大廷,燎火同样通亮,以前曾试验建造的大翼炮舰的图纸全搬了出来。若不是那艘残破的大翼炮舰远在寿郢,工尹刀半夜也要登舰一观了。 “炮舰舰长、舰宽、桨数皆与大翼战舟无异,”公输坚没说话,说话的是他的侄子公输灵。“首尾设十五斤炮各一,七十步内,舟楫中之即碎。” “那为何不造?”工尹刀急问。 “一是彼时火药不足,备以舟师也有炮无药;二是舟师将卒皆言我可撞沉敌舟,何必多此一举。”公输灵解释道。他还有一件事没说,大翼炮舰作战时不是猛冲,而是猛退。要刻意与敌舟保持七十步的炮击距离,楚军厌恶这种作战方式。 “速造、速造!”工尹刀白天已被秦人也有五桨大翼吓得大跳,晚上大王来讯要急造大翼炮舰,他穿着泽衣就出来了。“十五斤炮小矣,必要三十二斤!”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冰冷 秦人五桨大翼长四十五米,每排三十支桨,全舟一百八十支。工尹刀已经把五桨大翼想象成庞然大物,只觉得炮弹越重越好,他一说三十二斤炮公输坚等人就接连摇头。公输坚道:“三十二斤炮后坐太重,大翼龙骨单薄,有些还是拼凑所成,不可不可。” “工尹不必忧心五桨大翼。”公输灵也道。“五桨大翼长二十丈,旋回不便。秦人欋手不过操练数月,岂能与我军相比?” “你是说……”公输灵的说法工尹刀闻所未闻。秦人突然爆出五桨大翼,就好像去年襄阳之战中突然出现骑军一样让人惊骇。工尹刀第一个念头就是我军将败,没想到公输灵看法不同。 “秦人战舟学自地中之海,我国战舟乃是大王亲制,形制虽似,操纵却不同。”公输灵的话让工尹刀惊讶,公输坚这个不完全懂舟楫的也有些惊讶。“我军战舟有舵,秦人无也。” “舵?!”工尹刀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秦人便是无舵,亦有转浆。” “确有转桨,然大翼战舟使用转桨,旋回初径或需三个舟身;我有轮舵,旋回初径不及一个半舟身。”明明是说大翼炮舰的,却说到了旋回初径。公输灵只能多说几句解释一番。 “舟楫旋回犹如戎车转弯,若是转弯不止,其航迹恰似一圆,此圆直径越小越好。秦人使用转桨,相同之大翼,其转身之圆直径最少两个半舟身,若是二十丈五桨大翼,其转身之圆必超三个半舟身。我军大翼有轮舵,转身之圆直径最多不过一个半舟身。若是越人,不惧战舟倾覆,可一个舟身。 秦人舟大,舟吏欋手又不熟,两军交战,如何胜我?且我处下游,彼处上游……” “处下游又如何?”工尹刀喘了口气,他最担心的是己方战舟不如秦人。 “处下游逆水而上,舵效要好于顺水而下。”说话的人换了一个人,刚刚从红洋回来不久的前山鬼号舰长沈尹尚,去年他因病未与红牼前往地中之海。“天池大泽远比江河宽广,我军舟师数年来操练不懈,欋手娴熟,舟吏善战,加之战舟旋回迅捷,必能如鱼得水。又还有越人,越人即便无舟,也胜不善水之秦人。” “善。”两人的意思工尹刀懂了,战舟不是看谁更大、更快,而是看谁更灵活、更娴熟。这方面秦人确实比不了楚越。 见他目光又落在眼前的图纸上,沈尹尚再道:“十五斤炮百米内可破三尺木板,对秦人战舟,此足矣。而今最要紧乃是速速与战,以十五斤炮为舰炮,战舟改装即可,不必新造。” “然。然。便以此炮为舰炮,你等速速改之,越快越好。”十五斤炮是楚军装备最多的火炮,以十五斤炮作为大翼战舰的舰炮,是最可行也是最快速的选择。工尹刀一只手拍在图纸上,连声喊道。 “若战舟皆改之而非新造……”钜铁府欧丑也在,战舟的事他不答话,现在涉及火炮他不得不说话。“一舟两炮,数百艘战舟,火炮当逾千门,钜铁府恐造炮不及。” “钜铁府一日可造几门?”工尹刀看着他。 “一日最多一门。”欧丑的数字让所有人失望。这还不够,他吃力的思索后,再道:“一日恐不及一门。我只知一月多者也不过二十门。” 一个月二十门,一年便是两百四十门,两年就能把各师旅所需的火炮全部造完。这样的产量其实不少,即便是在战争中,一门炮也不可能只用两年。 “若要大造……”工尹刀再问。 “若要大造,需再添镗床、刨床、巨锤等机器,需数月不止。”欧丑道。“县邑无钱,此前所定之炮不少已退订……” 秦人日薄西山,大司马府一召集各师旅商议西线作战计划,感觉此战之后再无大战的一些师旅当即退订火炮。十斤炮售价二十金,十五斤炮售价三十金。如果再加上火药和马匹,一门十斤炮最少需要七十金,一门十五斤炮最少需要一百零六金。这么贵的火炮,大部分的县邑做法是尽量缩小炮卒规模,炮还是要有的,但只要一个十斤炮炮连。 “今时不同往日,速速添置机器吧。各师旅所定十五斤炮也要快造。”工尹刀叮嘱完欧丑,又对公输坚等人道:“明、后日才知我军胜败,我军虽胜,秦人亦将大造战舟,故而大翼炮舰、十五斤舰炮皆要速造。三日之内,本尹需见炮舰!” 三天的时间改装出大翼炮舰,这个时间实在太紧。负责造舰的公输灵等人没有抱怨的时间,也没有揖礼,带着人捧着图纸就奔了出去。 他走之后,受召而来的各府府尹进入大廷,除了府尹,城南小邑的芈玹不知为何也来了。此时商议的,是另一件事。 将自己收到的讯文交给工尹刀,让他看完传阅各府府尹,芈玹才开口说话:“大王讯中有言:若我军不幸覆于大泽,楚国或将亡也。” “将亡?!”秦岭以南皆秋雨,郢都虽还未下雨,但是北方越过秦岭的寒风已吹至方城和旧郢,这两日气温骤冷。东迁之后,大王即位的这十年是造府最好的十年,也是造府工匠日子最舒坦的十年。士农工商,现在师匠的地位渐渐接近士,成了半贵人。 楚国将亡,工匠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诸人目瞪口呆看着芈玹,一时忘了言语。 “大王曾于先王身前誓言,必要保存社稷,永不绝祀。如今秦欲亡我,故当迁之于东海。”芈玹接着道。半夜起来的她虽未盛装,容颜依然秀美。众人看着她却没有感到丝毫的美意,只觉得浑身冰冷,脊椎里都是寒意。 “那将迁于何处?”工尹刀急道。“我军舟师……,我军舟师操练不懈,欋手娴熟,舟吏善战,加之战舟旋回迅捷,必能大胜秦人。” 得知秦人也有战舟的工尹刀心本是冷的,被沈尹尚一说又开始发热,芈玹再一盆冰水浇下来,彻底的凉透了,可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在争辩。 “此乃有备无患之举,非说一定东迁,乃准备东迁。”芈玹有点拿捏不住分寸,感觉自己把工尹刀等人吓坏了。“各府府尹回府后,一不得声张此事;二当知若迁,何物需迁、何物不需迁,何物可至他处再造,何物迁时必须损毁。各府师、匠、佐、徒一共几何,其家人又有几何……” 芈玹说了几乎快一刻钟,说的都是熊荆的交代。可惜包括工尹刀在内,所有人都懵了。她说的话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等她说完,工尹刀还在问:“敢问女公子,大王欲将造府迁往何处?” “大王未言也。”芈玹答道。“当是极近之地,不然迁者众多。” “可是外越之地?当年徐偃王亦是为周人所迫,弃徐入越,城之于海。那穆王原本也不胜徐人,亦是西去入昆仑之墟,见王母、得天马,再战而胜偃王。”欧丑是越人,知道徐偃王入越的事。他说出这样的故事诸人全然惆怅,这似乎是在暗示避迁秦人是一定的事情。 “大王未言,许是外越。”芈玹大致知道外越是哪里,越人所称的外越应该是会稽东面的那些海岛。勾践曾经说过,‘吾置王甬东,君百家’,想把吴王流放到外越。 “若是外越,”工尹刀连连摇头,“彼处可有煤炭,可有铁矿、锡矿?若无……” “若无,不可冶铁也。”冶铁府的工师郕也摇头了。 “大王必有妥善考虑。”芈玹基本清楚各府的情况。造府迁徙不同于庶民迁徙,庶民迁徙有田亩可耕就能很快安定,造府迁徙即便找到了原料,工艺也要很长时间才能摸索出来。“诸尹若不愿为秦人所掳,必要按策行事,大王也将尽快返郢,与诸尹商议此事。” 造府工匠技艺足可傲视天下,秦国掳之也是善待有佳,只是像以前那样关在笼子里的日子谁也不想再过。大王之讯看完,诸事又都商议了一遍,各府府尹全沉着脸,一声不吭的回府去了。芈玹想离开时,工尹刀走近问道:“我等要迁于何处?女公子也不知?” “大王未言也。”芈玹脑中闪出一个地方,可这只是猜测,她不敢乱说。 “唉。只愿我军能大胜秦人。”工尹刀几乎要呜呼起来。说话的他,心思已飞到沔水上的大泽,他是多么希望楚军能再次大胜秦人啊。 * “叔父、叔父、叔父……”雨下了一会又停了,繁星低垂的大泽更显得广阔。水波微微荡漾着,水面漂着的尸体因为太过密集,如同尸海。成夔的声音就在这片尸海上回响,喊着自己的叔父。 天黑前后,与秦人第三道舟阵的战斗没有任何花俏,先是战舟撞击战舟,而后是惨烈的肉搏战。与前两道舟阵不同,这道舟阵的欋手并非废卒,两军搏杀时暮色徐徐落下,看不清敌人的情况下,楚语、秦语、越语呼喊不断,一时间战舟上血流成河。 战舟上士卒搏杀,剩余的秦军战舟不分敌我将浮在水面的战舟一一撞沉,游阙与巴人前来救援时,双方又重演天黑前的战斗,夜幕中数不清的战舟冲撞在一起,舟上士卒跳过舟舷疯狂厮杀,直到脚下舟楫沉入大泽。 旗舰撞沉秦人的同时也被秦人撞沉,陆上弓矢无敌的成夔浸到水里才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无助,此时任何人都能置他于死地。可他还是大喊,他找不到叔父了、找不到成墨了、找不到成稷也,找不到无数熟悉的袍泽了…… 想到他们可能都死了,他的眼泪从忍不住夺眶而出,混在这冰冷的大泽里。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左岸 没有人回应,水面上最后一艘战舟沉没后,秦人也不见了踪影。成夔的喊声越来越小,他就要力竭失声时,远处一个黑影飘了过来,那是一只大大建鼓,鼓上半趴着一个人。 “何人?”成夔问道。他手里抓着长弓,可惜的是,弓弦早就松弛,他也没有箭。 “我、我弋阳…,你、你又是何人?”来人说的是楚语,弋阳旅也在本次作战系列。 “息师成夔。”能看到袍泽总是好事,成夔抹了一把泪。“便只有你一人?” “皆已沉。”来人来到了近前,他的发髻是乱的,散发披在头上,星光下只能看到半张脸。注意到成夔会水,他道:“你有奇伎,何不游于岸?越师之外,舟楫皆沉,你叔父若……” “越师以外?”漂浮的成夔没有看到任何舟楫,闻言大吃一惊。“你是说越师未沉?!” “越师逐秦人北走,自然未沉。”来人说道。担心成夔不相信,他又道:“此我亲眼所见!你我若不、若不游于岸相待,恐、恐……” 说着话说着话,半趴在建鼓上的弋阳卒两手一滑,头咚的一声撞在鼓沿上,成夔忙扶了他一把。两人的动作荡起一阵串的涟漪,周围飘着的尸体因此荡远,撞到别的尸体之后停止。 “我可送你于岸,然,”成夔喘息了一声。“若我游于岸,便无法再返此处。” “你我不游于岸,必要冻毙此处。越师返时,可寻你叔父。”成夔体格健壮,漂浮几个时辰也不觉有什么异样。弋阳卒抱着一个建鼓未沉,可落水不久就觉得泽水冰冷,下半身现在已经没了知觉。他见成夔仍不想上岸,又道:“你、你家中便无父母、便无妻子吗……” 弋阳卒趴在鼓面上的手又一次滑下,成夔这才知道他不是因为脱力,而是已经冻僵。所有熟悉的人都战死,变成尸体漂浮在水面上。成夔不愿离开他们,然而来人最后一句话将他惊醒,同袍之外,他还有父母、还有祖母、还有侄娣。他不能死在此处,最少此时不能。 头第二次撞到鼓沿时,弋阳卒笔直沉了下去,成夔连忙一个猛子将他从水里捞了出来。剧烈摇晃后,弋阳卒呛了几口水,苏醒了过来。他无力地飘在水上,头仰着,似乎在看满天的星斗,成夔正要说话,微弱的呼吸下,他喊出一个无比熟悉的音节:“你、你……” 楚人称呼母亲便是‘你’,除了儿时,人只有将死才如此的呼喊母亲。成夔闻言鼻子一酸,他推开水面上的尸体,抱着弋阳卒游向泽岸。 他游向泽岸时,鸳鹜山上的厮杀刚刚停歇,站在赵政面前的蒙恬又抹了一把汗。 此战国尉府为了最大限度的保密,除了故布疑阵,对内也是严格限制知情人数。身为秦军大将军的蒙恬直到天明时才知道自己的任务:抢夺荆人占据的鸳鹜山西侧的沔水左岸。 渭南之战中,楚军以火炮封锁渭水的做法记录在了楚军的战斗详报上,秦军虽然没有这么成体系的参谋制度,但此战过去不过数年,诸多将领对此记忆犹新。舟师南下,除了楚军阻塞水道外,另一个致命威胁就是鸳鹜山上的楚军会以巫器封锁沔水,拦截南下的舟师和运兵舟。为了此战,王翦与李信麾下的精锐之卒悄悄集结,等候在陈仓附近的渭水沿岸。 秦军南下,最前方是七、八百艘战舟,舟队延绵六十多里,其后是输运士卒的舟楫。因为少府只造战舟,这些输运之舟大半是南郑退回秦岭的官舟与民舟,少数是关中各地偷偷征集来的舟楫,数量大约千余艘,最多只能载十万人,舟队长径也有六十多里。 鸳鹜山下沔水笔直,前方又有足够长度和宽度的水道容许淤塞,是以战舟通过的速度极快,六、七十里的行军长径,一个半时辰不到就都全过去了。这时候楚军还在艰难的拖曳火炮,距沔水还有数里。 运兵舟楫航速缓慢,两个时辰也才过去一半;且舟楫又小,开炮只要打中,小舟立沉,大舫之类不沉也是重伤,前行一段就要靠岸修补。击沉一艘没什么,击沉的多了水道就要淤塞,因此上午起两军就在争夺沔水岸边的高地。 秦军要把楚军赶回鸳鹜山以东,若是不能最少也要将楚军赶离沔水沿岸;楚军固守现有阵地,竭力阻止秦军舟楫南下——七、八百艘战舟如果全是废卒,那只能在水面上对友军形成威胁;输运舟楫上是四肢健全的秦卒,这些人南下对沮邑、对南郑将是致命的危险,必要阻止。 旦明时分,秦人舟师顺水南下,楚军与秦军交兵;早食过后接近晏时,楚军在沔水左岸架设火炮,炮击顺水南下的秦军输卒之舟;隅中时分,加入炮击的火炮越来越多,秦军沉舟数十,沔水交通彻底断绝。 小迁时分,秦军以绳索山藤坠岩而下,攻至三岔口,迫使驻守鸳鹜山山口的楚军后撤。其后秦军又试图攻占三岔口西面、连接鸳鹜山西面沔水沿岸与褒斜道的关隘,试图切断楚军与后方的联系,孤立包围鸳鹜山以西沔水沿岸的楚军。 双方就在三岔口西面的岔口,后世称为留凤关的地方血战。可惜,驻守这个岔口的楚军是若敖氏的息师,蒙恬用尽一切办法也没能在赵政到来前拿下此地。 “大王,厮杀已歇。”赵政坐在邑令府首席上,旁边站在卫缭赵高等人。他是中午得到舟师通过鱼关的讯息才从雍城赶来的,两百里水路,半夜鸡鸣时分才到故道邑。看见沔水还被楚军阻断,输运士卒的战舟全堵在此处,赵政当即火起,对蒙恬大发雷霆。 “歇又如何?”赵政五指竭力大张,牙咬着,脸上全是愤然的表情。“荆人断我水道,士卒只能止步于此。舟师即便大胜荆人,也不能拔沮邑南郑、不能得巴蜀之地!” “大王息怒。”蒙恬继续抹汗,只有卫缭在一旁劝解。“我军舟师也有不少秦卒,攻占南郑或许不能,攻占沮邑可也。我军既得沮邑,便可得巴蜀。” “沮邑?”赵政有些狐疑的看向地图。水战是第一步,陆战是第二步,攻入巴蜀是第三步。因为水战存在被阻塞的风险,赵政以前关注的只是水战而不是后面的陆战。 “然也。”卫缭尽量让赵政放心。“此战之险,皆在舟师是否能出其不意南下大泽。若能,我军胜也;不能,我军败也。幸而荆人晚我一步,此前又未遣重兵据守鱼关,我军胜也。” “陆师不过三、四万人,有无冲车云梯,如何能克沮邑?”虽然还没有接到前方讯报,但对大泽之战的胜利赵政从不怀疑。他现在要的是巴蜀,占领巴蜀,有了粮秣秦军才能继续战斗。 “沮邑乃小邑,三、四万人未必不能拔下。”卫缭说完又看着蒙恬,再道:“且明日蒙将军必能攻占岔口,荆人若不后撤,将被我军所围,数日后军粮亦将食尽……” 秦军要的就是陆卒快速南下,拔下沮邑后一鼓作气杀入巴蜀。现在楚军卡在沔水左岸,陆师也许可以从右岸绕过去,可舟楫绕不过去。 站在全局考虑,卫缭恨不得敲锣打鼓,礼送楚军撤退,而不是围歼他们。要围歼他们,以今日这些师旅所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就是军粮吃尽,他们也还能挺好几天。时间是宝贵的,几天时间足够楚军从旧郢方城派出大军救援南郑与沮邑。一旦如此,攻占巴蜀也就无望了。 “臣明日亲自帅军,抢占岔口、逼退荆人……”卫缭说着说着有些失神,蒙恬则表现出决一死战的决心。他的话卫缭全然没听见,以楚军迅速调集火炮封锁沔水的举动来看,己方的战略意图楚军似乎完全了解。即便蒙恬明日抢占了岔口,楚军也未必会撤退。 他开始烦恼当初的设计了。楚军如果不登上鸳鹜山,迂回到沔水左岸,就没办法疏通灵官峡内的沉舟,秦军舟师也就没办法南下。现在好了,舟师是南下了,反应过来的楚军立即调用巫器封锁了沔水,秦军现在上不上下不下,被卡死在这里。 这该怎么办?难道真等南下的舟师被楚人援军一网打尽不成? 故道邑内,卫缭心里泛出苦笑,沔水左岸楚军军幕中的军议则刚刚开始。 逯杲、陆蟜以外,息师师率成思、新蔡之将潘无命、下蔡之将蔡至、期思之将妫确,还有战舟被秦人撞毁不得不上岸的会稽之将区秦,炮卒之将罢敌溦、工卒之校鲁千里,加上各师的司马、军正、军计,坐在大幕内的人有二三十人不止。 以秦军今日的攻势,明日岔口可能就要被蒙恬攻占。明日一早放弃沔水左岸南撤,全军或许能平安退回楚地,若不放弃沔水左岸,那就要被秦军包围。秋雨绵绵,南郑与大司马府都无讯至,该怎么办,只能自己商量出一个主意。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十日 “秦人击我,今日已占登鸳鹜山之岔口,明日再战,或失褒斜之道。不退,秦人围我;若退,秦人舟楫顺水而下,沮邑、南郑危矣……” 息师是诸师之首,师率成思一开口就说起当下的形势。防守方面,息师在鸳鹜山以东的山脚,新蔡与期思两师在山顶,下蔡、攻城旅、会稽师守在沔水左岸。 左岸山峦起伏,沔水水涨水又退,岸边变成了烂泥地,防守并不吃力;山顶虽然宽阔,但森林茂密,不易通过;真正有压力的是鸳鹜山东面的山脚,这里关乎全军的退路,秦军坠岩壁而下,摔死不少人才占领了三岔口。 成思只是挑起话头,等待诸人各抒己见。没想到逯杲突然站起来,抢着道:“秦人造战舟知彼司不察,此可谓密也;诱我疏浚山涧沉舟而舟师南下,此可谓巧也;舟楫无数精锐甲士无数,此势在必得也。有此三者,彼绝非拔沮邑南郑,进而攻入鄢郢,此欲再夺巴蜀也!” “巴蜀?!”逯杲的身份不足以抢先发言,可他好歹也是封君。他说出这番话,把秦人的意图判断的八九不离十,诸将皆惊。 “秦人缺粮甚久,前岁大饥,去岁大饥,今岁也大饥。”逯杲涨红着脸,全身都憋着劲。虽然,他的话也会把自己带入死地,可他忍不住要把这些话说出来,不能自己。“秦人舟师南下,秦人精卒南下,只为巴蜀,不为旧郢。 若得巴蜀,巴蜀积粟三千万石,等若魏国。巴蜀更在我楚国上游,昔日白起攻我,一路便从巴蜀东下。巴蜀积粟三千万石,却非产粟三千万石,夺蜀人口粮,必有四、五千万石。 秦国连年大饥,新得之地凋敝。什一之师,什三毋事,稼亡三之一,今年产粟当不足两亿石,可调运者不过八、九千万石。得巴蜀即可得半年军粮,如此秦军才方能熬到明岁收粟之时。与秦人战至今日,非大胜之秦国方亡,使秦国兵事不休,庶民无暇农事,无粟可食秦国亦亡。 我军若谨守此处,秦人精卒不得南下,明年夏秋又将大饥。大饥之下,民又多死,明年再战,稼亡当二之一。秦地丁口一千余万,一月一石亦需粟亿石,稼亡二之一再无军粮。军中无粮,秦军自溃……” “我军谨守此处,当守至何时?”期思司马宋及问道。 敌情通报遍及各师各旅,逯杲一说到巴蜀、一说到粟米,在座诸人便对秦人的意图明白了八九分。秦人处心积虑,舟师甲士大举南下,不为别的,确实是为粮食。己方只要钉子一样钉在此处,秦人的谋算就无法得逞。可是,这要钉多久? “最多十日。”逯杲沉吟了一下,答道。“也许不需十日,成将军若尽歼秦人舟师,大军北上击蒙恬之背,秦军必退。” “军中尚有军粮几何?”潘无命的声音,他不在乎坚守几日,只要有粮食,新蔡师的士卒就能一直坚守下去。 “当有十日。”新蔡司马潘康小声答道。军中的标准一般是士卒自己携带三日军粮,师属辎重携带另外三日军粮。因为是防守,山上又囤积了大约五、六日的军粮。 “我等无有啊。”期思司马宋及叹道。期师已经清点了损失,人员损失并不大,物资的损失倒是极大。军帐、军粮、箭矢、这些不是被冲走就是被浸坏。 “我师也无。”蔡至,区秦,还有陆蟜几人一起摇头。息师与新蔡师守在鸳鹜山上没有损失,守在沔水左岸的师旅夜里被大水一冲,士卒携带的,师旅辎重携带的大半损失。 “五日有否?”逯杲只知道攻城旅的情况,不知道下蔡与期思师的情况。 “最多三日。”宋及说出一个数字。最后剩下区秦:“我师无有一日,今日还靠友师接济。” “若能抢运沿途之粟米,”成思身边的师司马成淄咳嗽一下,打起运输线上的主意。“或可有十日之食。” “若抢运沿途粟米,恐将不及。”反对的不是别人,正是成思。“明日蒙恬必会猛攻,许能守至午时,断守不到黄昏。粟米之外,还缺军帐,箭矢、火药、刍藁、医药……” “若要谨守此地,此时便要抢运……”有人说道。 “伤卒亦当速速运下……”又有人道。 “还当再发鸽讯,告之郢都我军坚守此地,以绝秦人之望……” 本来这次军议是商议是退是守的,现在商议还未开始,大幕中就七嘴八舌商议如何坚守了。逯杲看着眼中,笑在心里。他知道楚军是不能撩拨的,一经撩拨就斗志昂扬,所以刚才逾礼也要抢先说话,对诸人说明秦军此战的意图。 “非是你要夺回爱妾?”军议很快散了,各师旅司马开始忙碌,屏退左右,陆蟜上前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你何时也有小人之心?”逯杲诧异的看着陆蟜,仿佛今日才认识他一般。 “数万士卒去留皆由你数言而定。”陆蟜没有跟他说笑。“白日秦人南下战舟有近千艘之巨,成将军麾下只有楚越师旅才可水战,楚越师旅战舟不过两百艘,你以为我军可胜?” “不胜又如何?”逯杲反问道。“沮邑可是你的封地。不谨守此处,沮邑将被秦人所拔。” “沮邑确是我的封地,然楚齐也是我的母国。”陆蟜声音不像以前那般僵硬,饱含着感情。“若我军尽没于此,国内只余郢师、项师、鄂师……” “是张汉与你说的?”总有人反对坚守,逯杲知道这些话绝不是陆蟜自己想的。 “援兵确实十日可至?”陆蟜没有岔开话题。两人站在山脊上,冷风吹过天又开始下雨。 “若成通之军皆墨,襄阳据此一千六百里,还有两百多里山路,最多十日。” “若秦人也如我军这般谨守山道,延误时日……”陆蟜再问。 “那我军便渡过沔水,往西而去。”逯杲说出自己最后的方案:往西。 “你果然……”陆蟜闻言手举了起来,直指着他。“你果然是为你那爱妾。” “绝非为她!”逯杲无奈。“秦人必以为我要南退,料想不到我会西去。西面有斗于雉所率城阳、随师两师,又有数万羌人,往西才有生路。往西至羌地,再从羌地顺水而下,可返南郑。若南郑不在我手,也可顺水直入蜀地;若蜀地也不在我手……” “如何?”羌人就是乘舟来南郑的,陆蟜记得,他也知道从羌地可以入蜀。可如果巴蜀还是被秦人占领,他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若蜀地不在我手,楚国或亡。”逯杲很难想象出这种情况。 以全局看来,大司马府一旦收到自己的鸽讯,进攻蓝田的郢师就必须马上撤退,屯留在襄阳的诸氏五师应该立即溯汉水直上南郑,救援成通。李信一定会再次进攻方城的,李信进攻是为了牵制方城内的楚军,使其没办法支援南郑,而郢师的后退则是为了填补诸氏五师留下的空缺,以防方城、襄阳空虚,李信攻入旧郢。 己方死死钉在此地,是为了阻止秦军南下,减轻南郑方向的压力,使得襄阳溯水而上的援军能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肃清秦人的舟师和那些已经南下的士卒。逯杲不知道的是,这其实还是庞暖的关门之计,只是关门的地点有所变动。 天快亮了,雨越下越大,怎奈逯杲最后那句话太过吓人,冰冷的秋雨打在陆蟜身上,他毫无察觉。 ‘楚国或亡’,这样的话如果是从别人口中说出,陆蟜肯定会一拳砸过去,把他的牙齿全部打碎,可这话从逯杲嘴里说出,他整个人好像掉到冰窟里,不能呼吸。 好在逯杲终于说了一句暖心的话,他道:“大王战无不胜,有大王在,楚国必不亡!” 天色将明,秋雨落在鸳鹜山上,山口心红峡那道季节性瀑布又飞流直下,在岩壁上溅起丈高的水花,同样的秋雨也打在熊荆身上,他没有和全军一起乘舟南下,而是骑马直奔数百里外的宛城。 秦军舟师大举南下,南郑、沮邑、巴蜀方向吃紧,为防止方城师旅救援,李信必入方城牵制。他给大司马府的建议和逯杲想的一样,方城师旅必须马上紧急救援南郑,商於全部放弃,武关道方向的八个师十二个旅填补方城。 至于门户洞开的关中,他想都没想。秦国的要害一在赵政,赵政不死,秦国内部不会动荡;其二在秦军,只要歼灭秦军,将秦军削弱到一定规模,战争才能中止。 其三在少府工匠,当初要是尽坑咸阳工匠,秦军怎能造出近千艘大翼战舟?粮秣或许也是,可这太慢了;庶民肯定不是,前次楚军攻入关中,秦人坚壁清野,楚军未到县邑乡里就火光熊熊,哭声喊天。 如今这些要害不在咸阳全在雍城,蓝田到雍城陆路五百里,郢师鄂师唐师这八个师逐城逐城攻过去,路上还要对付秦军的舟师和圉奋的四万骑军,粮尽前肯定打不到雍城。 驻守方城的师旅速速救援成通,郢师与鄂师迅速东进对付李信,这便是他对大司马府的回讯。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昏沉 雨一直下,淅淅沥沥的让人心焦,熊荆恨不得明日就赶到宛城。可马力是有限的,雨越下越大时,他不得不在商邑稍作休息。 商邑以前他没觉得什么,但与芈玹争论商於之地归属、秦楚两国谁先对不起谁之后,他渐渐有意无意的回避这个地方。旁人不知他心中所想,见他愁容更甚,庄无地不由劝道:“天降大雨我军不得进,李信也不得进,望大王毋忧。” “寡人无事。”熊荆只是不太舒服商邑,并非忧心战情。提起战情他反倒打起些精神:“若是天晴,也要任由李信南下,然后再……” 熊荆竖起手掌在空中劈砍了一下。赵政杀自己一个措手不及,来而不往非礼也,自己也要杀赵政一个措手不及,着眼点就在李信。倒不是李信好对付,而是按照这样顺时针的调遣(商於顺时针调至方城,方城顺时针调至南郑),能打的也就只有李信。 “李信数败于我,当不好相与。”鄂乐是鄂师之将,与李信交手不是第一次了。 “不好相与也要与。”熊荆道。他说起撤离蓝田谷时的一个侯报:“那日侦骑禀告,圉奋正在关中,李信身边并无骑军。既无骑军,有何不好相与?” 襄阳之战后,楚军对秦军骑兵开始忌惮;大泽之战后,楚军对秦军舟师开始忌惮。一听说李信身边没有骑军,庄无地、鄂乐、淖信没说什么。妫景、弃疾踵几个人有点挤眉弄眼。 “虽无骑军,”鄂乐沉吟了一下,“我军劳师而至,且可战者不过六师……” “六师又如何?”在楚地作战而不是在关中,熊荆并不担忧兵少。“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如彍弩,节如发机。李信不过二十万人,我军六师,毋忘项师所属骑卒将全归于寡人麾下,全军骑卒逾万,四万人节如发机,未必不能大破李信。” 怎么打李信熊荆还不清楚,因为他还不知道李信所部的情况,但是大败李信是不难的。这就是他前日考虑的要尽快打一场胜仗稳定人心,赵政已经抽调秦军精锐进入关中,那么李信与王翦必有一处虚弱,也许是两处都虚弱也说不定。 “报——!”夜里也响起了军报声,这是大司马府发来的加疾快讯,方城内并未下雨。 “我军大胜?!”熊荆闻言几乎要跳起来,一副不敢相信模样。 “敬告大王,然也。”庄无地大声道,他手里拿着令骑传来的疾讯。这是昨日一早沮邑传向郢都、郢都黄昏传到襄阳,襄阳今日一早又传到析邑,析邑快马传来的。“秦人大败,越师北逐之,其百余战舟皆退入沔水,不敢入大泽一步……” “伤亡几何?!”熊荆站起来又坐了下去。如果是陆地,控制战场的一方可以抢救伤患,但这是水战,根本没有伤患,是否控制战场无关紧要。 “未言也。”庄无地三个字又让熊荆跳了起来。 “未言?为何不言?!”熊荆喝道。“成通幕府里的参谋不知战报需禀告死伤吗?!” 庄无地眼睛看着讯报,一抬又看着熊荆,然后又看着讯报,最后无奈道:“大王……,成通已卒。” “啊……”诸人惊呼。此前大家还喜气洋洋,因为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大泽以下沮邑、苴地、南郑都还控制在己军手中,听到成通已卒,所有人的脸色顿时不好。 “军中何人执掌?讯报何人所发?”鄂乐逾礼问了一句。 “军中此时暂由驺悦执掌,讯报也是其所发。”庄无地道。“其言、其言战舟不过数十……” “数十?!”诸人又一次被震撼。讯报说是大胜,确实是大胜,秦人近千艘战舟现在只剩下百余舟,可是己方不包含巴师在内,四百多艘战舟现在只剩下数十艘。 熊荆脑袋昏昏沉沉,他在意的并不是胜负,而是士卒人数。除去鸳鹜山那四个半师,成通麾下加起来有十四万人,现在战舟只剩下数十。越人用的是一百七十人的大翼,五十艘大翼只有八、九千人,百艘也只有一万七千人,如果这不算全军覆没,什么才算全军覆没?! “大王,”庄无地看到熊荆面色急转,他安慰道:“只是战舟数十艘,非说我军士卒只剩万余。臣以为,大泽既在我手,落水之卒可以救援,此当是有卒无舟。” “与秦人相战是在夜间,如何……”熊荆猛一拂袖,似乎要把庄无地的安慰扫之门外。现实面前,他不想谁来安慰,他能接受全军覆没的结果。只是,他只是头脑昏沉、心脏抽搐罢了。 “退下吧。”熊荆拂袖后竭力镇定,他觉得自己需要静一静。 “大、大王……”庄无地结结巴巴,他还有一份讯报没有读。见熊荆点头,他连忙道:“此乃鸳鹜山息师之讯,成思言前夜诸师决议死守沔水左岸,阻截秦人南下。” 身在鸳鹜山的楚军钉死在沔水左岸,秦军后续部队不能南下,估计这才是越师能北逐秦人的原因之一。包括庄无地在内,诸将死灰的脸渐渐泛起了一些血色。只要楚军钉死沔水左岸,秦军便不得南下,一旦方城襄阳的援军抵达大泽,秦军就堵死在鸳鹜山到大泽这一段沔水里。 “知也!”熊荆没有笑,只说了一个知也。 “秦人不得南郑,便无法染指巴蜀;无法染指巴蜀,若我又能守住大梁、陶邑、潍水,秦人明年便要无粮。”庄无地自然也看出了诸师钉在沔水左岸的重要性,成通虽然损失惨重,但秦军的战略意图无法达成,这战等于是白打。 “大王,此时正是收粟时节,那李信入方城一定会抢割粟麦。”鄂乐也道。 “魏国每年产粟七千万石,秦人不得巴蜀,必大举入魏抢夺粟米。”淖信说起另一种可能。不过与巴蜀相比,魏国地处中原腹心,又有大梁遏制,抢起来没有巴蜀方便。 “退下吧。”诸将的意思是战略上己方仍然占据优势,熊荆却高兴不起来。息师等师钉在沔水左岸,等到援兵赶至最少要七、八日,这七、八日又要死伤多少士卒?如果连这四个半师也覆没了,那楚军就只剩下十二个师可以真正一战了。 项师、诸氏五师被抽调到去南郑,郢师、鄂师、唐师八师守方城与商於,赵魏残军守大梁和整个魏地、鲁宋吴十师守穆陵关。二十万人不到战线却长达三千里,兵力实在是摊的太薄太薄。这样单薄的防线真能坚持到明年?真能坚持到秦国粮尽? 熊荆不敢相信!但他又苦于不能放弃现有地区,因为放弃任何一地对秦国来说都是利好,它都会从新占领区得到粮食。不收缩防线只能扩军,当然不是在方城、旧郢征召,只能是在东地征召。 可连年战事,之前就损失了十万士卒,东地又还能征召多少士卒?想到这里他脑袋更加昏沉。大泽一战,五个师估计是全军覆没了,现在想重新搭个架子都搭不起来。 想着怎么才能继续维持对秦人的压力,让秦国粮尽而亡;想着既然还有胜利的希望,‘乘桴计划’是不是要暂时中止;想着那些死去了的人、项燕、弋菟、公输忌、成通……,熊荆一夜未眠。 一过析邑进入方城,天就晴了。讯报也越来越多,等到了宛城,郦且、勿畀我、曾阴、石尪、这些人已在等着。熊荆没有先见郦且和勿畀我,而是先见了曾阴和石尪。 不出他所料,关东庶民暂时被驺悦所谓的大胜吸引,并未察觉到十多万士卒战死在大泽。瞒得了庶民却瞒不住诸国朝廷和大商巨贾,这些人反应很快,赵魏齐速速遣使至郢都,以商议定策;大商巨贾暗地里挤兑金银,抛售铜制楚钱和债券,囤积物资。 收粟时节粟价本来很低,粟价压低,商贾们才能大肆收购,囤积到明年涨价,可是现在粟价已涨到三百多钱一石,并且还在涨。唯一能让熊荆欣慰的是,商贾们囤积的物资全运往楚国——秦人也有了战舟,魏、赵、齐,三国对此恐惧不已。 “国内还有何事?”听完石尪物价暴涨的报告,熊荆再问。 “禀大王,”鄂乐在军中,知己司主要是曾阴负责,他不安的说起一件事:“似有人在谣传,我楚国或将不存,要避迁于海,诸氏多已订造海舟……” “不是谣传,乃未雨绸缪之举。”仓促间熊荆并未将‘乘桴计划’告知知己司。 这下连石尪也吃了一惊,“此事若传之于外,大王要弃国而走,粟价……” “寡人为何要弃国而走?!”熊荆大声道。“贵人造舟避迁乃是贵人私事,非傅籍之人去往何处无关紧要。朝廷避迁,工匠以外,只能是未傅籍之童子、各师之伤卒,女子,以及少数臣僚、寺人、宫女、巫觋、医者、先生,再无他人。未雨绸缪而已。 且此事到底如何尚未定下,下月将朝议此事,寡人初衷不变,傅籍男子不迁。” “臣知也。”石尪连忙揖礼,然后他又说起那件事情:“府内金银将尽,下月便要转风,海舟返者已返,却不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危矣 石尪又提起了红牼舰队,那支舰队装满香料,只要进入地中海就能卖到不少钱。可惜的是,无勾长驶入地中海的是无视季风的飞剪,红牼舰队却是依靠季风航行的饕餮级。红牼很久很久都无讯了,熊荆也不知道舰队到了哪里。 “红牼无讯,便是有讯明年也无返。”他没好气的道。“今年海舟所得不够?这三年用的都是债金,你这……” “这三年用的确是债金,可债金也有不足之时。”战争不过进行了三年,石尪却感觉好像过了十年,每一天他都在火上煎烤。“不足之处便要王廷贴补,而今大商巨贾又阴兑金银,抛售铜币,物价要落,必要有足够金银不可。” “无有金银,只有刀剑。”熊荆压抑着怒火,佩剑拔出来横放在了几案上。 “刀剑亦可,刀剑亦可。”石尪把案上的宝剑接了过去,竟然要把宝剑带走。熊荆见此也不阻拦,只问道:“白宜等人何言?” “白宜言需请大王宝剑一用,不然,人心趋利,兑金不止。”石尪捧着宝剑,将它交给身旁仆臣。 “善。”熊荆赞了一句,只要大商巨贾不挤兑,铜币价格是不会暴跌的。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不能任由一些人把盘子打翻。“告之白宜,诸国与商贾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秦人虽有战舟,然秦人战舟大而不灵,近千艘战舟为我四百艘战舟所败。” “白宜等人不惧秦人战舟,而惧……”既然之前已经提到了避迁海上,石尪也就把话说开了。“我军可战之卒少也,若是他日再无可战之卒,何以战?大王欲避迁于海,如何避迁于海?避迁于海秦人一统天下,铜币、国债皆废,商贾之金岂非化为乌有?” “臣、臣请告退。”财政是国家的命脉,也是王廷的命脉,英国首相之下第一大臣就是财政大臣。曾阴很识趣,知道自己的身份太低,不足以旁听此事,立即请求告退。熊荆对他也未挽留,他确实不该知道自己与石尪的对话。 “避迁于海,只为他日天下大乱时再返。”熊荆坐了下来,喝了口茶才说话。 “大王之意,乃我楚国将亡?”石尪露出吃惊的神色。明明是压着秦人打,是秦国将亡,钜铁府的兵甲各县邑都退订了不少,说是战争明后年便要结束,谁想几个月过去,楚国就要亡了。 “或亡亦或不亡。”熊荆的信心没有庄无地等人说的那么充足,不太信秦国真会缺粮而亡。“然各国之祀必然不绝,一旦天下有变,便可再返天下,彼时秦军不堪一击。” “非我楚国避迁,赵魏齐三国也要避迁?”石尪定下的心神又有些吃惊。 “诸国……”是楚国独自避迁,还是和各国一起避迁,这是个问题。熊荆只能道:“持有四国国债之商贾可以避迁。” “这、这,国债已达五十万金,持四国债券之人十万不止?”石尪连连摇头。 “十万又如何?”熊荆道。“既然彼等出钱,便当助其避迁,只是彼等当订造海舟,以防舟楫不足。且此事也还要等大司马府谋划,确定避迁之地,才知输运人数。 秦人尽占天下,然天下之外还有土地城邑,此时我军可战之卒不足,他日可战之卒足矣。此时秦人同心戮力,天下未在赵政手中,彼时天下一旦在手,为求社稷万世……” 所有一切都变了,将来的事情会不会像熊荆所知道的那样发生,他心里完全没底。秦人连通了大夏、塞琉古、埃及,这是汉武帝时才做到的事。 多桨战舟传入天下,天下就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秦国少府可能已经会制造火药,发展下去,秦军很快会有一支虎蹲炮炮兵,达到发熕、佛郎机传入明朝前的装备水平。秦军还有铁甲骑兵,虽然没有好马。但十几年、几十年后,汗血马培育出来,骑兵未必会输于楚军。这些变化、尤其是技术上的变化让熊荆无法判断未来。 熊荆说着说着愣神不知该如何判断未来,石尪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道:“此事臣以为当言迁之再战,唯有再战,商贾方可安心。大王、大王也要与诸人迁之于海,不然,彼等难以安心。” “也要?”熊荆从没有打算自己也离开,闻言一时呆了。 “然。”石尪道:“大王在,商贾知大王为人,心安也;大王不在,商贾信乎,楚人信乎?” “楚国人丁数百万之巨,寡人岂能弃之而去?”熊荆说出自己不能离开的理由。“彼等不尽迁,楚军怎能退走?” “大王不在,又有何人相信楚人可返天下?”石尪反问道。“楚军甲士二十万,全家不过百余万,百余万可迁否?” “不知。”百万级别的迁徙熊荆从未想过。石尪的问题中,他发现自己考虑上似乎存有一些错误。既然选择避迁于海,为何不能先迁于江东,以彭城、寿郢、襄阳、汉中为防守顶点?南宋抗击蒙古人数十年,自己也可以敖上数十年。 放心不下楚人,那就将此线以北所有楚人全部迁走。楚国舟楫上次赵人南下已经能一次输运几十万人,这两年新造了万艘大舫,哪怕是像张仪说的那样,一舫载五十人与三月之食,一次也可输运五十万人。这些舟楫一年输运两次,超过一百五十万人了。 避迁于海,避迁于江东,到底选哪个好?石尪告退后,熊荆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他原本只是想芈玹小部分人出海,这样赵政不会太过忌惮,今后发生的事照样发生。可一切都变了,秦国有了飞讯,陈胜起义还能几个月便蔓延到关中?有铁甲骑兵与虎蹲炮兵的秦军对匈奴处于压倒优势,赵政还要建一道长城? 既然造府要迁走,学舍学生也迁走,赵政不可能不知道。又何必在乎他知道不知道呢?!能迁多少人就迁多少人。江东能守住就迁往江东,江东守不住那就再迁往海外。 “大王……”石尪告退,郦且与勿畀我匆匆进来。两人见熊荆失神,郦且喊了一声。 “免礼。”两人未行礼熊荆就说了一声行礼,问道:“战事如何?” “战事……”仅仅几天时间,郦且又憔悴了不少。“南郑危矣!”他道。 “南郑为何危矣?!”距离大泽之战只过去三天,今天是第四天。 熊荆知道驻守樊襄二城的诸氏五师在大泽之战当天就乘舟西进南郑。这是郦且的决断,他的决断与自己的、与假君逯杲的完全一样,都是迅速派出师旅救援,以稳定南郑、保住巴蜀。只是郦且是不顾李信攻入方城,迅速派出援兵;逯杲放弃生路,死死钉在沔水左岸阻拦秦军再度南下;自己则是烧毁了修好的栈道,不受关中的诱惑速速退往方城。 三个人,三个方向,在无法联系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协同,熊荆对此是很欣慰的。可没想到一见郦且的第一句话就是‘南郑危矣’。 熊荆的注视下,郦且让身边的申通摊开西线地图。地图上敌我两军的态势就是现在的态势: 越人舟师控制着大泽——讯报中郦且对此的解释是:秦军战舟虽多于己方,但战舟不甚灵活,只有密集成阵才可与越师一战,故而秦人放弃宽阔的大泽,退守沔水狭窄之处; 逯杲所在的四师一旅放弃鸳鹜山以东的岔口,死死咬在鸳鹜山以西的沔水左岸,用火炮控制着这一段沔水。蒙恬已经将他们包围了,但受阻于山势,暂时攻不进去; 斗于雉还在陇西,他收到成通战前传去的讯报后没有原地停步,而是尽可能的发起更大规模的攻势,以牵制秦军在陈仓道方向的用兵; 这几天巴蜀守军急速赶往苴地,一旦到达就会烧毁金牛道,阻塞入蜀的桓水水道;而战前撤退至沮邑的大军辎重此时已经撤退到了南郑。 “如何危矣?”地图上看一切皆无异样,熊荆不明白郦且何出此言?“息师等师将败?” “非也。”郦且手指指在南郑以北褒斜道与鸳鹜山这一条路线上,这是为了迂回灵官峡而开辟的新路,息师等师的后勤补给全依赖此道。 “啊…”郦且还未说话,看着这段路线的熊荆突然大叫一声,心好像急速坠下悬崖。他一把抓住地图,急问道:“秦人若依此道,如何守之?!” 息师驻守鸳鹜山以西沔水左岸,水道确实是堵住了,可鸳鹜山以东的这条陆路呢?不能走水路,秦军可以走陆路。从鸳鹜山到南郑城不过两百多里,三天时间就能从三岔口赶到南郑。 “彼等知道死守水路,为何不死守陆路?!”想到鸳鹜山距离南郑如此之近,熊荆又嘶声问道。 “臣以为彼等已尽全力,奈何士卒太少,山口太多,秦人若尽弃辎重,无法阻拦。”郦且也有过熊荆这样的嘶问,当他冷静下来后,就发现根本原因还是兵力不足。息师等师的死守并非没有助益,陆路比水路难行,他们最少为援军争取到了三至四天的时间。 “休矣!”比他更悲观的熊荆一掌击在木案上,茶盏落地尽碎。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七盘岭 从蓝田一路急驰到此,比顺丹水而下的郢师还要早到达宛城,熊荆已经很疲惫了。听闻秦人将从陆路攻入南郑盆地,他脑子混成一团,心头也莫名火起。想责怪郦且又不好责怪,因为雨季飞讯不通;想埋怨逯杲也是不能,此人不担任任何职务,只是一个帮闲。 秦军攻至南郑,不说巴蜀、不说南郑城,熊荆最痛惜的是息师那四师一旅,加上炮卒和工卒,三万多人被秦军隔绝在楚地之外。还有斗于雉那两师一万五千人,他们远在陇西,秦军兵入南郑,他们只能从巴蜀返楚。可息师最多坚守十多日,当他们粮尽弃守沔水重新连通,秦人舟楫南下,估计这一万五千人绕道巴蜀也回不了家。 “七盘岭便无人驻守?”庄无地也在一旁。褒斜道几乎全是栈道,尤以褒谷口西面的七盘岭最为险要。东汉火烧水浇开通石门隧道前,出入褒谷必须翻越褒水西面的七盘岭。 “褒城是谁的封邑?”庄无地一语提醒,熊荆想起了褒城。翻越七盘岭出褒谷,褒水西侧就是褒城。褒城扼控着褒水,谁封在褒城谁就负责七盘岭。 “是成夔。”整个南郑盆地都是若敖氏的,褒城是不是县,是邑。“成夔救过大王,因而封于褒城,但未有封君之号,七盘岭由成氏驻守。” “成夔卒否?”熊荆想起了这个神射手,暗自叹息了一声。 “不知。”战争只关心胜负,很少关心某个人的死亡。郦且道:“若秦人明后日至七盘岭,此时诸氏之师已至,南郑当无忧。若是……” 秦人从陆路南下是息师发过来的讯报,这只是猜测,隔着偌大的鸳鹜山,息师也不知道秦人是不是真往南郑去了。郦且收到讯报后再看地图吓了一跳,息师的猜测在他看来确切无疑。 褒斜道也好,蓝田谷道也好,这些道路虽有栈道,但是栈道是为了方便行车,远古之时没有栈道,先民是徒步从这些山谷翻越秦岭的。在郦且看来,秦人一定会沿着新开辟的道路转入褒斜道,再顺着褒斜道南下翻越七盘岭,攻入褒城和南郑。 南郑此时正处于兵力空虚的时期,淬不及防肯定要大乱,说不定南郑真就被秦人拔下了。他脑子里甚至想好了秦人攻拔南郑的最佳人选:叛将景骅。他带着旧郢、方城的秦军士卒,凭借一口地道的楚音从褒斜道南下,即便手上没有符节印信,也能半骗半夺,通过栈道关防。 “大翼炮舰如何?”南郑在千里之外,熊荆连吸几口气后,定住了心神。 “造舟场已造两艘,仍在试验未曾定型。舟吏也尚未明了如何作战,条令难成。”郦且解释道。 “不必繁复。”熊荆强调道。“速速改装!速速前往大泽!若不能、若不能……” 上一次楚军从沮邑攻到灵官峡花了几乎一年的时间。即便有炮舰,秦人如果不敌,也会在上游峡谷沉舟阻塞,水路救援息师是不可能的,只能从陆路。陆路大翼炮舰就没必要了,可如果秦军烧毁褒谷口到鸳鹜山的栈道,己方也要十几天时间才能攻至鸳鹜山。 “必要设法解救彼等。”感觉到没办法救援息师等师的熊荆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郦且身上。 “唯。”郦且郑重答应。熊荆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他有点后悔没有等到宛城南下的项师,当天就急命景龟率领诸氏五师溯水前往南郑沮邑救援。五师不过三万多人,一些还是旧郢士卒,要是秦军数万精卒从褒谷口杀出,他们会不会阵溃? 宛城之中,熊荆与郦且、勿畀我商议军情。褒谷道上,与郦且想象的一样,率领秦军前军迅速南下的正是叛将景骅。息师等师宁愿深陷重围也要死守沔水不放,卫缭思考一夜,只能命令秦军弃舟由陆,从楚军新辟之道转入褒斜道,再从褒斜道出褒谷,直入南郑盆地。 新辟之道山坳众多,虽然楚军焚烧了桥梁,在要隘设关驻防,这数万秦军还是穿了过去,只是他们每人只携待了五日干粮,没有任何辎重,最多是一些马匹驮载的可拆卸式弩炮,这种弩炮只能轰开木质城门,里面的千斤石门无法轰开。 秋雨绵绵,靠着一口地道楚音、拿着拾获的蔡师符节,景骅通畅无阻的南下,而当看到七盘岭上秋风秋雨里的成字军旗,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如何?”一路无惊无险,负责此战的白林看到景骅止步不前,丝毫没有之前的从容,当即问了一句。景骅是楚人,他最懂楚军。 “无恙。”景骅笑了笑,然而笑容有些牵强。“下臣只是担心荆人有诈。” “有诈?”白林穿着楚军的衣甲,从陆离镜中打量前方的七盘岭。七盘岭在褒水西岸,最显着的标志是有一块巨石从山脚起,一直生长到山顶,层棱兀出,状如鸡冠,所以这里又叫做鸡头关。在山脚石门隧道没有凿通之前,出谷需直上七盘岭。 褒斜道已经很险要了,可褒斜道又以此地最为险要。秦岭山势到了此处徒然陡峻,乱石也极为嵯峨,硬生生从岩壁上横出来,逼得云梯一样的栈道起起落落,绕过横石。山势盘盘,道路也盘盘,山顶最高处便是关口重地,那里正飘着一面偌大的成氏军旗。白林知道景骅为何显得异样了,这样险峻的关隘一不小心就要丧命于此。 “你麾下千人先行。”白林停顿片刻,说出自己的安排。“夺下关口后速速击鼓,后必要先我一步抢夺褒城。闻你鼓声,我便率军出谷,若是不闻……” 后面的话没必要说了。假如楚军淬不及防,自然是全军杀出,夺取南郑;如果楚军有所准备,出谷不成,全军只能焚烧栈道后退回鸳鹜山,顺沔水而下。相信那时沔水左岸的楚军已被蒙恬全歼。 “唯。”景骅对着白林揖礼。此战他的作用就是打开关口,放秦军出谷。 景骅揖礼后带着麾下身着楚甲楚衣、抬着担架的士卒闪出谷道,径直走向七盘岭山脚。这些人一闪身,石壁上不知何处喊出一个声音:“来者何人?今日何令?” “下蔡纵长蔡仲,我奉师率军命护伤卒南下,不知今日何令。”下蔡就在郢都对岸,两城口音完全一样。 听闻是楚音,也可能是听闻有伤卒,褒水上方山崖上闪出一个人来:“可有符节印信?” “有。”景骅从怀里掏出一个铜符节,高举在空中。 景骅高举着符节不动,对方用陆离镜看了一会,打量景骅的时候见他黥面,又问道:“为何黥面?” “我曾杀人,故黥面也。清水一战以待罪之身立于蔡师阵前,斩秦人而成誉士,故今为蔡师纵长。”景骅楚衣楚甲,腰上还悬了一把誉士宝剑,说话时他理直气壮,又自傲的拍了拍腰际宝剑,学足了楚军誉士的神情。 “失礼。”满口楚音,又是蔡师誉士,驻守此关的楚卒不但放行还对景骅敲击左胸,行了一个新式军礼。景骅回礼,随后收起符节,身后的士卒抬着伤卒担架,开始沿着栈道上山。 谷道狭窄,楚卒与景骅的对答传到后方白林耳中,他禁不住微微扶胸。也幸好是景骅,如果换一个人,未必能装出誉士的气势,如此理直气壮甚至是居高临下的对答。 “何时可攻?”白林暗自庆幸,右校黄垄却想着杀出褒谷能斩下多少首级。 “稍待。”接任白林任都尉的苏复答道。白林接受王命时的唯一要求就是要自己以前所在的那个尉作此处攻拔的前军。这个尉他熟悉,士卒虽然更换了一些,都尉、左右校皆是老人。 “需稍待至几时……”黄垄再问时,白林瞪了他一眼,他立即住嘴。 也就几个都尉军校嘴上没有含枚,士卒全都含枚。黄垄收声后谷道内只剩下雨水。似乎老天也不愿意看到七盘岭被秦军所夺,这雨竟然越下越大,雨水汇集成股,瀑布一样哗哗哗泄下山崖。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正当白林要下令全军退后时,鼓声猛然响起。 “攻!”白林见状大喊,最前方的秦卒闻命立即冲出岩壁,奔跑在湿滑的谷道上。 山崖处的楚卒不知七盘岭上发生了何事,为何要忽然击鼓,但见谷道里突然冒出成堆成堆的士卒,心里一沉当即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们高喊起来:“秦人!秦人……” “放!”除了高声的警告,还有锐利的箭镞,但对于谷道里汹涌而出的秦军来说,这些箭矢仿佛是泥牛入海,根本阻挡不了出谷的洪流。 “射!”山崖上的楚卒射箭,秦军架设好的几部荆弩开始对着那些弓手攒射。铁弹威力远胜箭矢,打在岩壁上,溅起的石屑也让楚卒满脸是血。 “射!”荆弩再射,山崖上的楚军弓手变得惊慌,顾不得山崖距山脚下的褒水高达数丈,这些人一个个从山崖跳入褒水,溅起一朵朵水花。 “荆人也怕死?!”看到这一幕的白林难免错愕。 “荆人也是人。”见景骅冒险成功,曾在郢都生活数年的夏阳重重松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陷阱 谷道里的秦军很快冲上七盘岭,而后又快速奔下山岭,奔向数里外城门大开的褒城。雨幕不但遮挡了视线,还隔绝了声音。直到为首的景骅等人冲到城门口,看守城门的楚卒仍不知发生了何事。 “为何不守?为何不守?”冲入城内见城内楚卒与庶民一同雀散的景骅禁不住发问,可惜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包括他的麾下,所有士卒急不可耐的开始收割首级。整座褒城并甲士驻守,也未曾设备,秦军从北门攻入,恐慌的庶民从南门、东门、西门逃出,又或死死关闭自家大门,藏入屋角落恐被秦军发现。 “白将军,荆人有诈!”白林晚一步入城,一看到白林,景骅就急急禀告。 “何以有诈?”白林问道,语气并不肯定。 “褒城重地,何以不守?”褒城扼控着整条褒斜道,这样一冲就冲进来了,景骅很是生疑。 “荆人不修城池,不设守备,此事多矣。当年武安君攻入郢都,荆人便是如此。”虽然只是条栈道,可短短半个时辰,苏复的尉已经全部出谷,后续几个尉正在陆续出谷。刚刚入城的右校黄垄并不赞同景骅的判断。 “若非城池不备,为何城内也无多少人丁。”景骅的观察非常仔细,一入城就发现城内的人极少。 “有何可虑,一问便知。”黄垄仍不相信景骅的判断,他高喊道:“来人!虏数人来此相问。” 猜测不如询问,很快秦军便砸破房门,抓来几名褒城邑人。兵荒马乱,邑人烂泥一样被士卒拖了进来。一个大哭不止,剩下几个一边哭一边求饶。 “我问你……”问话的是白林,可惜他的声音太小,这几个邑人毫无反应。旁边的黄垄上前将大哭的那个一剑刺死,又斩下首级,剩下几个才止住哭声,不过身体颤抖的更加剧烈。 “邑内为何无人?”白林见黄垄杀人微微皱眉,但这些都是男子,首级本就是秦军的军功,他可以训斥黄垄,却不能训斥全军士卒。 “邑、邑内……”一个稍微镇定一些的人抬起头来,然而他实在是害怕,牙齿咯咯直响。 “你等也是我大秦的子民,有何恐惧。”黄垄脸色一变,他的剑还是滴血。 “邑内为何无人?”白林再问,目光中含着鼓励。 “乃、乃……”此人终于鼓起一点点勇气,“乃沔水中多、多死人,荆人要我等至南郑……” “至南郑如何?”白林追问,提着的心微微放了下来。 “至南郑收敛死人。”话一说开就顺畅了,此人继续道:“我等惧怕,未曾前去。” “原来如此。”白林缓缓点头。两军舟师战于沔水上游,死者漂浮水上,顺流而下,沮邑人少,确实只能在南郑这种大城捞起收敛。 “将军,我等乃是大秦百姓,心向大秦,从未助过荆人……”南郑盆地百余年来一直是秦国的城邑,城内人口即便是土人,说的也是秦语。此人只想活命,生怕脑袋被秦卒砍去做了军功,连忙喊起了大秦。 白林没有答话,拖他们进来的士卒又把大哭大喊的他们拖了出去,一出城邑府,数声惨叫后耳根子便彻底清净了。一干将率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此时护军未至,官吏也还未到,褒城还是新占的敌城。既是座敌城,士卒砍几个首级自然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要他们不自己人砍自己人就行。 “荆人无备也。”稳重一点的都尉苏复说道,一侧的黄垄看着景骅哼了一声。 “禀将军,褒水桥梁已架好。”七盘岭、褒城都在褒水西面,南郑则在褒水的东面。白林未入城时便吩咐部下架设桥梁,东门码头上舟楫众多,褒水不过几十步宽,架桥并非难事。 “城内可有粮秣、辎重?”白林再问。他还不清楚南郑的情况,要攻南郑,总要冲车云梯。 “禀将军,正在大索,然褒城乃小邑,便有粮秣,亦当不多。”白术答道。 “将军,既然桥已架好,我军当速速进兵南郑,晚之荆人设备……”黄垄心中念着战功,屁股上好像生了钉子,根本不想在褒城久待。 “死人首级也要!”苏复鄙视黄垄一眼,清楚他的用心。 “我!”黄垄被他说中心思很不高兴,他是右校不是都尉,只能委屈解释道:“我等若是不要,其余各尉亦要争夺,与其……” “见过将军。”黄垄还在辩解,后续出谷的一个都尉到了。有外人在,黄垄当即住口。 “将卒安否?”看着眼前的都尉徐琰,白林问候了一声。 “禀将军,将卒皆安。”徐琰答完又道:“将军,我见褒水上已有桥梁,南郑便在三十里外,为何还不攻伐?若晚,等荆人设备……” “天色未晚,本将已遣斥骑至南郑,不急不急。”南郑肯定不会像褒城这样一冲即入,所以白林不会头脑发热冲向南郑。且谷道狭窄,秦军抛弃辎重行军队列大大缩短,但在进攻前仍要收拢大军。只有收拢了大军,才能迅速攻拔南郑。 一个接一个都尉出谷后入城禀告,等到第五名都尉入见时,白林不再停留,他看着眼前的五名都尉道:“以苏都尉为右将军,以徐都尉为左将军,未至者为后军,据守褒城与七盘岭。全军速速往南急进,以拔南郑!” “敬受命!”七名都尉到了五名,另外两名就是后军了。听闻南郑城外全是死人、荆人并未设防的都尉们大喜过望,领命的声音震彻屋宇。 都尉在褒城内聚议,出谷的士卒已经渡过褒水上的浮桥,在褒水左岸集结。前进的军命一下,五万士卒便向南郑急进。细雨中行了十多里,南郑城已遥遥在望,然而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了炮声。炮声不是在身前,是在身后。 “禀主君,秦人至也。”南郑城头,成封站在雨丝里。成通战死,成思深陷重围,他这个成氏的庶子、息师的视日成了南郑城的主心骨。 “恩。”成封无喜无忧,“击鼓,出城。” “主君有令,击鼓,出城!”军吏一边高喊一边摇响鼙鼓,提着鼓槌等候的鼓人闻声大力击鼓。鼓声一响,南郑东、西、北三道城门大开,先是一门接一门的火炮被挽马拖曳出城,之后才是一列一列的士卒。与楚军正规师旅不同,这些士卒衣甲不整,高矮不齐,一些人手里的夷矛要其余士卒更短。 秦军听闻身后忽然响起炮声,不免惊慌,前方又响起鼓声,士卒更加惊慌。好在都是精卒,军令未下,五万人仍然保持着前进的队形,只是前进的速度放缓了,变得小心翼翼。 “如何?”看着身后奔过来的斥候,白林急问身后的情况。 斥候知道消息的重要性,不敢大声说话,跑到白林跟前才道:“荆人以巫器猛击七盘岭,退路绝也!” “巫器猛击七盘岭?!”七盘岭附近并无楚军,白林吃惊之余还是不解。 “荆人巫器置于褒水对岸崖壁,栈道尽毁也。”炮声还在轰鸣,亲眼看见楚军用火炮把栈道轰碎的斥候惶惶不安。栈道一毁,南郑又有提防,全军七万人估计要全死在这里。 白林脸上继续保持着镇定,可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已经跳入了若敖氏的陷阱。这个陷阱设计的如此巧妙,恐怕从楚军放开鸳鹜山岔道、死守沔水左岸起就开始布置了。想到这白林恨不得抽自己几耳光,若敖氏是芈姓中最刁滑最蛮勇的一支,自己怎么就上了他们的当呢? “将军……”后方的斥候带着哭音,前方的斥候却含着微笑。“荆人皆老弱也。” “老弱?”雨丝渐小,距离渐近。不用陆离镜,用肉眼就能看到楚军在南郑城北列出的军阵。阵列很短,很单薄;再拿起陆离镜,白林看到了斥候所说的老弱。一些士卒的身高显然只有五、六尺,还有一些士卒头发花白,这不是表象,而是整个军阵全是如此。以军阵的行列和阵宽估计,眼前这支楚军不会超过三万人,精卒甲士不及两万人。 “速侦沔水上游,可有荆人舟师。”褒斜道被楚军用巫器封锁,相信成固方向的傥骆道和子午道也被封锁,只有拔下南郑,自己才有活路。 可白林又担心与楚军交战时,楚军舟师会从褒水上迂回,侧击自己的腹背。斥骑答应之后匆匆奔向身后,只有褒城附近才有浮桥可以前往沔水上游。 “将军,荆人有备,我当如何?”斥骑刚走,苏复和徐琰就奔了过来,此时秦楚两军相距大约五里,不想与战还来得及。 “我军退路绝矣!”白林直接相告军情,两人闻声色变。“不战,荆人逐我。战之,胜,可据南郑城以守;败,天昏后可沿孔道退回关中。” “敬受命。”全然不像刚才在褒城那样激昂,苏复和徐琰的答话都带着一丝颤音。两人揖礼后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这时中军的鼓声忽急,原本缓慢前进的秦军士卒一改此前的小心翼翼,开始大踏步前进。 “白?”看到秦军大踏步前进,再看到那面旌旗上写着‘白’,成封缓缓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陷阱2 敌人明知是陷阱也要上前一搏,没有返身后撤,不得不说有些胆气。成封其实希望他们后撤,因为己方士卒不及三万,三分之一还是老弱。出战不为别的,只为复仇——沔水上游飘下无数友军、同袍的尸首,收敛到今天都没有收敛完。讯报上说秦人必将来袭,每个人都等着今天。 “成将军,战时必要以炮卒为准,炮卒进则全军进,炮卒退则全军退。敌若击我,步卒骑卒当速速护卫炮卒……”那日率下山跌断了小腿,沈顷被送到了南郑。几天前成封准备与秦人一战,他立即求见成封,请求使用他的新战术。成封接受了他的提议,同意炮卒冲在最前,可沈顷仍然担心士卒会克制不住仇恨,擅自冲在炮卒之前。 “既已许沈营校,必如沈营校所愿。”成封答道,目光看向前方的炮阵。 秦军正在大踏步前进,楚军阵列前方是四十八门一字排开的火炮,这是最轻的十斤炮。与平时不同,平时行军挽马拖曳着整个炮车,炮口超后。现在是炮口超前,两匹龙马在火炮两侧三十度角向前拖曳,炮卒们跟在旁侧。雨后的草地极其泥泞,但十斤炮非常轻,大约只有两千楚斤,两匹龙马加上数名炮卒、驭手拉扯,挽力有余。 “然则,”成封收回自己的目光,再道:“士卒恨秦甚深,我也不知彼等是否听从军命。” “可秦师士卒远多于我!”沈顷担心的就是士卒自作主张往前疾冲,如襄城之战那般。可是他一个毫无威望的炮校,若士卒连成封的命令都不听不了,那就没办法了。 “多又如何?贱奴而已。”成夔被救后从回到南郑起来就不说话,冷冷的像一块千年寒冰。沈顷的话让他不悦。 “可、可……”沈顷正要争辩,这时候黑压压的秦军越来越近,双方距离已不足两里。为了应对楚军阵前那几十门火炮,与襄城之战一样,秦军正对火炮的阵列形成一个内凹的空缺,火炮杀伤也就一两里,只要空开这一两里,便能最大程度避免伤亡。 “快!抬我上前。”断腿上打着石膏,沈顷只能让亲卫抬自己上前。楚军军阵厚度不过十排,穿过非常容易。然而沈顷还未赶至炮阵,随着成封的令旗,两万八千多人的楚军阵列忽然就变了,一字排开的单薄横阵变成八个六十行六十列的方阵。 没有弓手、没有游阙,更无惧敌人迂回侧后。沈顷看不懂己方的阵型,军阵对面,几百步外的白林也不明白楚军为什么要摆出这样的阵型。 “荆人欲冲矛击我?”身前的都尉嘟囔了一句,秦军将卒大部分都见过楚军冲矛。 “击我又如何?”白林下意识答了一句。“雁行阵。” “将军有令:雁行阵。”中军鼓声起了异响,旌旗两侧打出雁行阵旗。按照日常的操法,秦军中军忽然放慢脚步,左右两军越是外侧越是向前突进。很快秦军的一字横阵就变成一个中军内凹、左右两翼前伸的雁行阵,直逼阵线缩短、变成八个大型冲矛方阵的楚军两翼。 白林指挥的是秦军精锐,变阵时整个军阵仍在前进,只是各尉前进的步伐有快有慢,速率不同。从五百多步前进到两百步时,一字横阵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雁行阵。 成封见此眉头皱得更紧。他以前是军中视日,未曾直接指挥过战斗,但他知道如何指挥战斗,也懂得军阵变换法则。秦军变阵如行云流水,中军主将富有胆略、指挥有度,绝对是强悍之敌。 “驾!”感受到了成封的担心,成夔双腿一夹,胯下龙马一跃,人便跑了出去。 楚军此时是八个冲矛方阵,方阵与方阵之间存在数十步的空隙,从阵后穿行到阵前非常顺畅。成夔冲出,跟着他的骑卒也冲出,继炮卒列阵于步卒阵前,骑卒也列阵于步卒阵前。方阵军官正想请成夔让开,以免挡住步卒冲矛的路线时,‘轰’的一声,炮声突响。 永远要火炮在前!这是观看鸳鹜山山口争夺战后沈顷的总结。四十五斤炮要用弗要马拖曳,十斤炮两匹龙马就足够了。秦军已在射程之内,炮长一声令下,四十八门十斤炮突然开炮。 火炮放列间隙大约十米,宽约五百米的火炮阵列横在步卒和骑卒前方,只比八个冲矛方阵所组成的步卒阵宽短三百米。炮声一响,火药燃烧的硝烟几乎将整个步卒阵列覆盖。成夔本想冲到阵前射杀敌将以鼓舞己军士气,炮卒突然开炮,胯下的战马当即嘶鸣。 阵前炮声隆隆,一道又一道烈焰喷出炮膛,哪怕秦军阵列内凹,飞出的炮弹还是造成了惨重的杀伤。白林死死盯着这些喷出烈焰铁弹的巫器,心中期盼待会楚军能够马上前冲,一旦前冲,这段惨烈的时间就会终止。 “进——!”一些炮卒还在开炮,另外一些炮卒却抬起尾架,驭使火炮前侧方的两匹龙马前进。这些火炮前进大约二十步又止步、放列后开炮。他们开炮的时候,后方正在开炮的炮卒立即停止射击,同样抬起尾架,驭使龙马上前。 如同两腿步行时左右交替,楚军火炮也是左右交替中前进,一但放列就开火猛击。秦军阵列内凹不过四百多步,两军相距两百多步。随着火炮的逐步推进,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每一声炮响,倒下的秦卒越来越多。 白林所处的位置在阵列内凹的后方,虽然仍在实心弹杀伤射程之内,但炮弹穿过阵列打到这里已是强弩之末,楚军炮卒不断推进,打出的炮弹越来越有杀伤力—— 炮弹射出炮膛落地后会跳跃,跳跃之后又会落地再跳。炮弹跳跃时,中间这一段飞行距离超过士卒身高,只有两头快落地的这一段可以杀伤士卒。因此远距离炮击,炮卒务必要将敌军阵列尽量放置在两头快落地的这一段,而不是中间超过士兵身高的这一段。不然炮弹从敌军士卒头顶飞过,什么也打不着。 另一种办法就是不要跳跃,尽量把敌军放在第一落点之前,即从炮口到第一落点这一段。但是,如果零度角发射时炮弹落点很近,不得不抬高炮口,以使第一落点尽量更远。这也会产生前一种情况,即因为发射角度过大,炮弹飞行高度过高,同样不能造成杀伤。 十斤炮以零度角发射、四倍装药下炮弹第一落点在两百八十步左右,越靠近这个点,杀伤就越大。炮弹不是以一定角度落下,然而再弹起。炮弹以一定角度落下的杀伤情况是前一个人削去脑袋,后一个人穿过胸膛,第三个人腰际切成两半,第四个人打断双腿,到这里炮弹便落地了,然后再弹起由低到高再杀伤一遍便越过头顶,一共只打死打伤八名士卒。 炮弹以零度角出膛,飞行高度不会超过士卒头顶,第一名士卒命中胸膛,横穿整个纵队穿出最后一名士卒的高度估计还在腰际,这样的炮击下,整个纵队会全部死亡。 楚军炮卒前进,白林以及他身边的都尉、谋士、短兵看到的就是血槽逐渐形成的过程。每一发炮弹打出,都会有一整列的士卒倒下,连同他们身后压阵的短兵。 为了抵挡楚军的矛阵,秦军阵厚三十行,一列有三十名士卒,四十八门每门炮打出五发炮弹,哪怕一半的炮弹只打中前一发炮弹所造成的阵列空缺,从这个空缺无害通过,半刻钟不到的时间,也有三、四千名秦卒被炮弹洞穿打死。 杀戮是如此的高效,以至于阵列中的秦军士卒像是被摄住了心神,忘记弃阵而逃。正对炮阵两个尉的都尉看到本尉的士卒一列接着一列倒下,心在抽搐,人也在抽搐。 “请将军攻荆人!请将军速攻荆人……”两名都尉奔过来哀嚎。白林是想重演襄阳之战,诱使楚军越过己方火炮阵列冲锋,双方肉搏,然而楚军不再上当,后撤战术完全无用。 ‘轰、轰……’火炮继续鸣响。硝烟南吹,楚军看不清自己的战果,不知正对着的秦军阵列已被彻底击烂。白林看到己方的惨状,但楚军已进入弩炮的射程,弩炮开始瞄准远处的楚军火炮攒射。 楚军炮卒对此不以为意,任由敌方弩炮射击,继续猛轰秦军军阵。这时一发穿过阵列空缺的炮弹打中白林前方的一匹驮马,马身好像车裂那般肢体破碎,呼啸的炮弹从白林身侧飞过,血沫和碎肉溅了他一脸。 “将军,再不攻……”都尉见状急道,任由楚军炮击下去,很快连幕府都要保不住。 “攻!”满脸血肉的白林大喊。一直被动挨打的秦军听闻鼓声也是大喊起来:“攻——!” 此时,阵宽不过八百米的楚军几乎被秦军五万人的雁行阵包围,秦军的冲锋不是一面,而是三面。唯有被炮卒轰击的那段宽约五百米的秦军阵列没有人狂喊‘攻’,他们反而被鼓声、被己方士卒的高喊惊醒,抛弃手上的酋矛不顾一切往后疾跑。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鸣金 南郑城北,楚军虽被秦军三面包围,可秦军正面却被楚军轰溃,进攻的命令非但没有让这一段军阵中的秦卒前冲,反而将他们惊醒,促使他们逃离楚军炮口。目睹这离奇的一幕,阵前的楚军先是发愣,然后欢呼喊叫起来。一经命令,他们双手高举着夷矛前进,冲向溃逃的秦人。 无数同袍穿过炮阵,几百名炮卒不得不停火,以免误伤冲锋的友军。炮卒与步卒一起欢呼,指挥作战的沈顷倒有些郁闷,他本以为秦军最后会发起一次或数次决死冲锋,各炮都配备了一定数量的霰弹,没想到秦人直接跑了,霰弹根本就没用上。好在这个结果并无什么不妥,这再一次验证了他的想法完全正确:永远要火炮在前。 正前方秦卒逃亡,楚军追击,两侧与身后却是秦军猛攻夷矛平放的矛阵。八个方阵,最左端和最右端两个矛阵正陷入苦战,包围这两个矛阵的秦卒只顾眼前之敌,最开始并未发现己方中军已经溃散。等到中军旌旗不得不后撤,白林命令钲人敲响铜钲,他们才缓过神来,发现那面旌旗早已在两里之外,严阵的阵列在撤退中尽崩。 秦军迅速后撤,成封这边也奇怪的鸣金,正在追杀的楚卒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听从钲声,从两三里外撤了回来。 “为何鸣金?!为何鸣金?!”虽然这个问题无数人问,但没有一人像成夔问得这么激烈,他双眼怒睁,长剑直指,恨不得砍死鸣金的钲人。 “秦人正顺水而下,再不鸣金……”这句话成封回答了无数遍,每答一次他都叹息一声。 “越师已将秦人驱出大泽,秦人如何南下?”成夔跃下坐骑,对着成封这个庶伯大喊。 “你问他!”成封拉出身边一个报讯的越人。越人断发纹身,贯头衣下还是跣足,无可作伪。 “秦人为何顺水而下?驺敖呢?越师呢?!”成夔急切复仇,突然鸣金顿时火起,听闻秦人顺水而下则是大讶。他之所以还活着,就是因为越师将秦人赶出了大泽。 “越君有命,秦人将至也,要我等速速报讯。”报讯的越人知道说楚语,他与其余十数名越卒划着一艘冒突顺流东下,这才赶到南郑报讯。 “将至?”成夔闻言忍不住看向西侧的沔水,他无法理解为何战事会如此反复。 “秦人、秦人……”越卒说不清秦人为何会突然南下,指手画脚诸人也理解不了他的意思。然而这时南郑城头响起了鼓声,几名士卒在城墙上挥舞着有警的旗帜。成封见状再也不敢耽搁,急令道:“入城、速速入城!” “各卒听令,速速入城。”戎车载着建鼓和铜钲,连着中军的旌旗,一起退往数里外的南郑城。士卒虽然不愿撤退,可城上击鼓、城下鸣金,也不敢违令。只是两万多人回撤时又把那些伤而未死的秦卒一一刺死,这才小跑着奔回了南郑城。 南郑是军事要地,楚军占领这座城邑后,城内的秦人全都迁了出去,代之的是旧郢和东地过来的楚人。虽如此,方圆十数里的城池仍显得然空旷。士卒大败秦军凯旋入城,城门内外迎接的基本是输运的力卒和楚军的伤卒。 “为何收兵?为何收兵?为何收兵啊?”一些可以行动的伤卒挤在城门口相问,入城的士卒没有作答,反倒是城门阙楼上了望卒指着西面大喊道:“秦人!” 南郑城南临沔水,处于水湾的底部,地势一片平坦。因为平坦,阙楼上能看到秦军舟楫,城门下也能看到。沔水经过沮邑不再是北南流向,而是西东流向。顺水而下的秦军战舟全部收拢了方帆,挂帆的横桁与甲板上的桅杆构成一个偌大的十字架,这些十字架交叠着,出现在西面的地平线上。 虽然都是三桨战舟,但秦人本就讲究实用,造得又非常仓促,舟身上也没有涂抹防腐的煤焦黑油,加上更大一圈的舟身,因此那些战舟看上去粗砺丑陋。看着这些战舟正顺水而下,城门外的众人连忙入城。 城门就要关闭时,成夔拉住了成封的衣服:“伯父,七盘岭……” 谁也没有料到已经被越师逼出大泽以北的秦人舟师会忽然南下,成封心里想的是一定要保住南郑,一时间竟然忘了封死秦军后路的七盘岭对崖。成夔一说七盘岭,他猛然一怔。 “侄儿愿救出彼等。”成夔揖道,他见成封仍在犹豫,又道:“此时秦人尚惊魂未定,要是晚了,那些袍泽便再无生路。” “可你……”成夔究竟是嫡孙,将来要继承成氏一脉。成封哪里敢让他去冒险,但成夔心意已决,趁着此时城门未关,一跃上马便奔出了城,成封想阻拦也是不及。 成夔带着他的那队骑卒奔出城门,一阵‘嘎嘎嘎’的声音过后,偌大的城门彻底关上了,背后的植木架了一层又一层,城门外的吊桥也拉了起来。成封快步登上阙楼,这时成夔已驰过刚才两军厮杀的战场,奔向北面巍巍的山岭。刚刚败北的秦军此时依然乱作一团,丝毫不在意这小队楚军斥骑。 “将军!”成封看向北面,其他人却全部看向西面。 秦人舟师顺流而下,舟队绵延二、三十里。最前面的那些是大翼战舟,中间是两、三百艘输运士卒的大舫,最后面又是几十艘战舟。除了前面十几艘战舟,其余战舟和大舫全在褒水以东、沔水以北那一段水岸落碇。好似是无数蚂蚁从巢穴里爬出来,大舫中的秦卒快速钻出,很快沔水左岸便挤满了无数攒动的人头。 “甚险!”成封背心冒汗。如果自己晚一步入城,说不定现在已被秦人前后包夹了。 “越人败了?”沈顷也被抬上了阙楼,同样的问题其他人也在问,可惜谁也答不上来。 “若非败了,秦人何以南下?”成封知道此前是越师阻止秦人舟师南下,现在秦人运兵的大舫都出现在南郑城外,越师当然是败了。 ‘轰——!’炮声再响,驶进南郑城近处的秦军战舟进入锁江火炮的射程,城南炮垒响起了炮声。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天亮 绵绵的秋雨一直往南,秦岭南麓开始晴朗时,方城和旧郢变得淅淅沥沥。一下雨,天上便看不到星星,青黑色的天际落下点点细雨,打在雨衣上透入衣甲,寒意深重。 熊荆对雨水并不陌生,那年复郢在夏邑、沙羡长江上等待进攻时也是雨水不断,只是他胯下的不服三厌恶这种潮湿的天气,不断打着响鼻,躁动中呼哧呼哧的呼吸,以表达自己对秋雨的不满。熊荆抚慰着它,也不管马儿能不能听懂,喃喃在它耳畔道:“天亮、天马上亮……” “大王……”黑暗中后方一个声音响起,是淖信。 “何事?”熊荆听出了是淖信的声音,感觉他又带来了坏消息。是的,一定是坏消息。 “秦人舟师大举东下,沮邑已弃守。”果然是坏消息,黑暗中熊荆苦笑。 “驺开何在?”熊荆问起了驺开,大泽之战到现在这几日,是他在执掌西线战局。 “驺敖已弃舟率越师退往苴地。”淖信道。“其言秦人舟师有阵法,战而不胜,只得弃舟后撤。” “阵法?!何种阵法?”熊荆越发惊讶了。原本是越师舟师压着秦人打,几天过去秦人舟师就有了阵法,越师战而不胜,不得不撤离沔水。他想象不出是何种阵法迫使越人弃舟登陆。 “未言也。”淖信知道熊荆会问是何种阵法,但是讯文上并没有细说。“其言秦人东下时,已遣人至沮邑、南郑告讯。如此沮邑虽弃守,南郑应当未失。” 南郑的重要性不如沮邑,沮邑的重要性又不如苴地。苴地控制着入蜀的水路与陆路,一旦失守秦军就会攻入巴蜀。目前看来,秦军是拦不住了。秦军南下巴蜀,那息师等四个半师的死守就变得没有太多意义,而且他们深陷重围,很可能会全战死在沔水左岸。 想到又丢了四个半师,熊荆的心情灰暗起来。 “臣、臣告退。”进攻之前禀告一个坏消息,淖信头皮越来越硬,可他已经说完了。 “景龟五师此时在何处了?”熊荆又问起了景龟。 “未有讯报。今日若不至南郑,明日将至也。”一千六百里逆水而上,每天最多三百里。半夜已过,今天是大泽之战的第六天,今天诸氏五师应该能到南郑。 “大翼炮舰如何?”熊荆再一次问起大翼炮舰。如果秦人没有阻塞沔水水道的话,大翼炮舰或许能夺回南郑到鱼关这一段水路的控制权。 “造舟场已造数艘,每造一艘便驶出舟场,直往南郑。”淖信答道。“然郢都至南郑逾两千里,炮舰航至南郑或需十日,聚起十数艘炮舰又或要十日。无有二十日……” “退下吧。”该问的都问完了,熊荆让淖信退下。他唯一的期望是造府能造出尽可能多的大翼炮舰,然后趁秦军不备夺回沔水上游的控制权。秦军入巴蜀不入巴蜀无关紧要,紧要的是控制连通巴蜀与秦国的沔水,只要沔水在自己手中,蜀地的粟米就没办法运至关中。 至于息师那三万多人,在炮舰抵达前只能从褒斜道救援,但景龟真的能办到?不会被秦军堵死在褒斜道和那条新辟道内?蒙恬麾下可有十几万秦军。 “大王,天将亮。”一旁的妫景提醒道,他一直伫立在熊荆身侧。他说话时熊荆正苦苦笑起。他感觉在西线,楚军就像掉下悬崖的旅人,摔的半死忽被崖下的藤蔓缠住身躯,得以苟活,可缠住只是一时,最终还是要无可奈何的坠入深渊。 是的,深渊!近二十万人战死或被分割,楚国的可战之卒只剩下二十六个师,十六万多人。即便加上赵魏齐三国的残军,兵力已经不足二十五万。这二十五万人还要驻守一条长达三千里的防线…… “大王……”妫景以为熊荆没有听到自己的话,他再言时熊荆扬起了自己的左手。 细雨中天渐渐亮了,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而当暮色渐渐散去,被夜色包裹着的楚军才显露真容。郢师骑师、项师骑师、鄂师骑师、若敖氏骑师、……,除了布置在西线的四千多名骑卒,楚军所有的骑卒全都集中在这里。 熊荆之前就不对西线再抱什么希望,他这几天一直在关注李信。 叶邑弃守、缯关弃守、阳丘弃守、鄂城弃守、甚至连方城的重心,宛城也弃守。前次李信攻入方城时寿幼无遗,这次听闻李信再度攻入方城,楚军又全部调至南郑,惊惧的庶民收粟时节也不收粟,拖家带口举家南迁,官道、水道上全是迁徙的庶民。 进入方城的李信大军并未像上次那般屠戮民众,秦军更在意的是田野里已经成熟的粟苗。是以伴随着秦军前进的是十数万从韩地征发来的新地黔首,他们人人带着镰刀,每到一处就把田野里已经成熟的粟苗割的干干净净。割下来的粟人拉牛运,全部运回方城外的襄城。 国内大饥便就食于他国,这样的套路秦人早已熟门熟路。韩地百姓虽然厌恶秦人的统治,可当秦军带着他们侵入楚地大肆抢掠,这些人立刻换了一幅脸孔,兴高采烈起来。收粟之外,村庄屋舍里遗下的衣物、什器,藏着的农具、生禽,全被他们一扫而光,仿佛蝗虫啃食过的庄稼地。 “大王,天已亮。”妫景没有说话,不知大王为何还没有下令的二师师率景胜又道。 “二师为前军,偃旗息鼓,进!”熊荆举着左手放了下来,细雨也停了,眼前是一片收割后留下的庄稼地。没有沟垄的时代,粟苗的根好像是野草,一丛连着一丛,贫瘠的黄土被雨水浸的泥泞,三十里外就是去年两军厮杀过的地方:襄城。 “二师为前军,全军偃旗息鼓,进!”军命被令骑迅速传达了下去,各师原本高举着的军旗全放了下来。景胜率领的第二师率奔在了前面,跑了五六里后马速渐渐放缓,此时位于汝水北岸的骑军才缓缓前进。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后路 李信不是要抢夺楚魏两国田野的粟米吗?那就攻占襄城,切断他的后路。再沿着襄城——方城这一线一路烧杀过去,逼迫李信回援后方。一旦回援,秦军兵力便要分散在从襄城到宛城乃至到襄阳,这几百里长的后勤线上。到了那时,便是两军决战的时刻。 景胜率领的二师作为全军的前锋奔在最前,余下八千多名骑士列出一个长约三里长的横阵。战马没有奔跑,只在快步疾走。看着左右两侧快步疾走极力保持阵线笔直的骑士,熊荆忽然间触类旁通。 所谓古代骑兵没办法在冲锋时形成一道骑墙,只有近代骑兵才能做到。原因是不是近代军队的战马与步兵一样,规定了常步、快步、奔步的标准长度?如果每匹战马的步伐都一样长,那像现在这样全军快步前进,阵线就应该能保持成一道几乎笔直的直线。快步如此,冲锋也该如此。 襄城在三十里外,为了保持马力采取快步,马背上起起伏伏的熊荆脑子想的是骑兵骑墙,只觉得骑墙是否形成的根源在与步伐长度不一,如果全军战马都以同样长度的步伐、一种节奏前进,冲锋时必然能形成一道‘膝盖碰着膝盖’的骑墙。 天不过蒙蒙亮,还下着细雨,秦人不可能料到楚军会出现在汝水以北。二十里外暂歇喂马时,看着从远方奔至身前的斥骑,熊荆问道:“襄城如何?” “禀大王,襄城无备!”奔来的骑士揖告道。“秦人日夜运粟而返,经襄城转运至汾陉塞以北,汝水南北韩人力卒无数。” “一群盗贼!”妫景闻言骂了一句,“彼等与秦人无异,当杀!” “韩人也是无奈。”庄无地辩解道。“秦人戈矛相加,韩人不从又能如何?” “彼等可与秦人搏命,若是胆小不敢搏命,则可南迁入楚。”妫景再道。“彼等不死,不走,甘愿为秦之民,自然该杀。” “成臼君如何知之,彼等南迁便可谋生?”妫景最终改封在了成臼,竟陵北面的一个县。庄无地此时喊他成臼君,不是尊重,更多的意味是指责他不明民众疾苦。“大王,臣以为……” 庄无地又要劝熊荆,在进攻时放韩人一条生路,熊荆打断道:“秦人以杀戮相胁,韩人不得不从。若我等心怀仁慈,日后凡人便会随秦军攻入楚境,肆意掳掠。谁人良善便欺辱谁,司马以为然否?” “这……”秦人很坏,所以楚人要很好,这是庄无地的逻辑,熊荆的逻辑却是秦人既然很坏,那楚人就要比秦人更坏,不然韩人以后跟随秦军进入楚地不会有任何顾忌。 熊荆说的是庶民的生存逻辑,治下方城旧郢的士卒也是如此。自己对他们好,他们不断逃亡;秦军对他们坏,那些复郢前被征发的方城旧郢士卒几年来未有一人逃回家乡。 他已经很厌倦听到新编师旅的消息,仿佛楚军序列已经没有这样一支军队。但他也从未打算像秦军一样在军中施行连坐,平时严惩逃卒,战时短兵压阵。愿意战斗的人就加入楚军,不愿意战斗的人那就不要走入军营。 “臣以为大王当心怀天下……”休息喂马的时间很短,只有半刻钟,庄无地抓紧时间进谏。 “否!寡人心中唯有楚国。”熊荆这时已经上马,长姜将骑矛递给他。骑矛一入手,他神色忽然一变,脸上全是杀气,庄无地再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 熊荆上马,妫景与近卫骑士也上马,全军八千多名骑士全都上马。不知是谁吆喝了一声,全军骑士高声欢呼。原先收拢的三头凤旗此刻又竖立在细雨中,熊荆大喊一声‘进’,凤旗东指,战马不再像刚才那样快步前进,而是纵马奔跑起来。 战马快步前进的节奏是‘哒—哒、哒—哒……’,跑步前进的节奏变成了‘哒—哒—哒、哒—哒—哒……’八千多匹战马践踏在雨后的田野里,蹄音沉闷而快捷,于泥泞中驰向十里外的襄城。 十里已经是很近的距离,汝水平原上,十里已经能看见襄城城门阙楼上插着的秦军军旗。然而雨幕遮挡了一切,泥泞掩盖了蹄音,楚军奔驰到襄城五里外与景胜的骑二师汇合时,细雨中襄城仍然一无所觉。 秦国战败的消息严密封锁,战胜的消息不但大肆传扬,赵政还下令全国大酺。‘大泽之战,大军舟师大破荆人,荆人死二十万,沔水为之塞’,这样的宣传战报传遍秦国乃至天下,飞讯将大酺五日的消息传到襄城时,全城将卒一时狂饮。 襄城城邑府,驻守此城的裨将安契醉酒仍然未醒。十年来秦楚交战,全是秦军大败,秦军已极度畏惧楚军。没想到大泽一战楚军竟然战死二十万之巨,任谁也无法相信。 沔水是否真因为楚军战死二十万人而为之一塞,襄城将卒不知道,但大将军李信率领秦军直入方城毫无抵抗,传闻驻守方城的项师等师全数西调。很简单的推断:如果不是楚军在大泽惨败,项师为何会弃方城而不守? 一夜痛饮,众人半醉半醒时不断高呼‘荆人也有今日’,以至于此时酣睡的安契仍在嘟囔:“荆人也今日,荆人也有今日,哈哈……” ‘咚咚咚咚咚……’楚军从西面奔到襄城三里外时,正经襄城往北面汾陉塞运粮的士卒力夫看到突如其来的骑军先是一愣,等看清杀来的是楚军,顿时作鸟兽散。城北的异动、呼喊引起城上士卒的注意,转眼看到西面冲来的是数里宽、钜甲铮亮的楚军铁骑,城头的警鼓突然敲响。 久经沙场,喝得再醉也有最基本的警觉。鼓声一响,安契便从床榻上女人身侧跳将起来,佩剑掣在他手上,还未站稳他就喝问:“为何击鼓?为何击鼓?!” 安契光着身子,亲卫也不忌讳他全裸,进来便揖告道:“禀将军,城西、城北击鼓,或是荆人斥候。” “荆人斥候?”安契不相信这样的解释。楚军连宛城都弃守了,整个方城任由秦军攻入,又怎么可能会派一支斥骑北出方城、绕到襄城的西面?又或者说,既然楚军派了士卒出方城绕到襄城的西面,又怎么会是一支斥骑? “着甲、速速着甲!”安契思绪极快,他断定杀来的不是荆人斥候。 外城城墙上,秦卒正匆匆拉起吊桥、关闭城门,然而三里的奔驰对于龙马来说只是一分多钟的事情。秦军发现异常,鼓人还未击鼓,雨幕里最前方的龙马骑士便已冲入三里之内;鼓声响起城上秦卒踩在湿滑的地面准备拉起吊桥的辘轳,骑士已奔驰到护城池外。一马当先的景胜冲上吊桥后一剑斩断吊桥的绳索,城上的辘轳再怎么转也无用了。 “悬门!速放悬门!”楚军骑兵一闯而入,正在关闭沉重城门的城门卒一冲即散,最后的办法就是放下千斤重的悬门,将闯入城内的敌人和仍在城外的敌人一分为二。 城上的秦卒闻命又急急奔至悬门上端,打开机括要放下悬门,这时冲入城门洞中的景胜对着身后十几名骑士大喊:“顶住、顶住悬门。” 悬门重达千斤,所谓的千斤不过是两百五十公斤。早就料到秦人会放下悬门的楚军有十几名骑士未携兵甲,而是带着一段段可以契合、长短相同的梁柱。看准悬门的位置,数丈宽的城门洞里,这些梁柱沿着悬门落下的位置立了一排。 悬门不能猛然落下,猛然落下石门会被砸碎,它只能缓缓落下。这道缓缓落下的悬门恰好被数根粗大的梁柱顶起,到了半空再也落不下来。冲至西门外的楚军骑士冲上吊桥,涌入门洞,快速从悬门下通过。一奔出门洞,他们便跟着前面的同袍呼喊起来:“杀——!” 安契着好甲出城邑府时,城内城外已尽是喊杀声。等他登上内城城楼,只看到一队一队楚军骑卒从西面涌入外城,外城中的秦军虽在抵挡,但猝不及防间,面对的又是荆人铁骑,两军未曾交兵,半成的阵列便已经溃散,士卒全数奔向内城。 “这该如何是好?”襄城是秦军的本营,驻守的秦军不下两万,可是天一亮楚军就出其不意的杀入外城,没有指挥的秦卒只有被屠杀的份。 “关闭城门!”外城已经救不了,安契能做的事是守好内城。 “将军有令,关闭城门。”军吏大喊道。楚军的驱赶下,外城士卒无头苍蝇一般闯向内城,内城关闭,这些人的生死便操于楚军之手。 “关闭城门!”城上的秦卒用弓弩、城门洞内的秦卒用酋矛才将涌来的败军逼出城门洞,城门缓缓关闭。清楚自己被抛弃的秦卒又喊又骂,然而城门最后还是砰的一声关紧。 “是荆王!”安契此时登上了内城阙楼,站在这里不但可以一览内外两城,还能看到城外。他一眼就看到西城门外那面飘在风雨中的三头凤旗。“速速禀告大将军,荆王攻入襄城。” “禀将军,此时有雨,飞讯不通。”左右忙道。秋雨阻碍了楚军传讯,自然也阻碍秦军传讯。 “那便速速派人出城!”荆王出现在襄城非同小可,这是要抄秦军的后路。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中庸 几经战乱,襄城内没有居民也无里域;去年占领时,楚军又详细测绘过全城、知道城内的布局,这才趁着雨幕的掩护一鼓作气攻入城内。 城内的战斗不会有什么悬念,倒是城外有些麻烦。眼见楚军攻来,秦卒、力卒随即四散,妫景麾下的重骑第一师没有派去攻城,于是这些重骑士左围右堵,把这些人、尤其是把数万名韩人力卒赶了回来。 力卒逃跑时慌不择路,入过方城的那些又将盗掠来的衣服什器丢了一地,看得骑士心头冒火。为了将他们赶回来,一些骑士不得不大肆砍杀。妫景的人把丢在拾来的衣服什器带到凤旗之下,特别是丢到庄无地身前。 “大王,此等盗贼助秦为虐、掠民财货,必当杀之。”妫景指着前方不远跪在泥地上的力卒大声说话。力卒中一些人能听懂楚语,听闻赶他们回来的将军要杀了他们,人群里很快发出一阵一阵的哭喊。此时熊荆才知道,这些力卒,实际大多数都是女子。 “大王,明明是秦人暴虐,韩人何辜、女子何辜啊?!”庄无地猜到是这种情况,秦军力卒很多时候就是健妇,十七岁到六十岁的男子则要从军。 “大王……”屠杀女子显然超出所有人底线,项师的项梁第一个出声。 “大王,若杀女子,恕臣不能从命。”斗氏的斗简见熊荆不出声,干脆表明自己的态度。 “军正何在?”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熊荆心中叹息一声,喊起了军正。 “臣在。”军正掌管法令,熊荆一喊,军正蒙通便出来了。 “此当如何处置?”熊荆指着前方正在哭喊的韩人女子问道。 “臣……”大王喊自己,自然是要自己想出一个处置的方式。这些女子被秦人所迫才成为力卒,杀之确实不妥,可不做任何惩罚直接纵放,以后怕是会越来越多。“臣以为当墨之,尚若再犯,则当刖之。” “彼等有入楚为盗者,也有未入楚为盗者,军正如何辨别?”熊荆正想点头同意,右史倚宪突然出声。“且既是断案,彼等讼师何在?若无讼师,所断便无错落?” “这……”右史一发问,蒙通就不知道如何应对了。几万人要甄别谁去了楚地,谁没有去楚地,单单问一遍可能就要一个多月的时间。再请讼师辩护,没有几年、十几年时间,这案子断不下来。 “既如此,那便在此断案吧。”熊荆笑着道。“何时断完,便何时开拔。” “军情紧急,我军岂能在此久留?”这次是庄无地不愿意了,在襄城修整一日,明日大军便要攻向叶邑。 “是军情最重还是公允最重?”熊荆反问后自答:“寡人以为公允最重。既然公允最重,军情便可弃之。传令全军在此休整,何时断好案,便何时开拔。” 熊荆显然是动怒了,这不仅仅是对身边诸人动怒,而是对楚国处在一个极其不利的位置动怒。秦军能做到的事情,楚军做不了也做不到。且在他心里,也极为反对屠杀战俘和庶民。 利己的说,屠杀确实可以震慑敌人,但对于己方、特别是对极重荣誉感的楚军来说没有任何好处,还可能会因此毁了整支军队——哪怕是德国党卫军,甚至是臭名昭着的别动队(Einsatzgruppen),屠杀的多了,士兵也会产生严重的心理问题,战斗力与战斗意志会剧下降,因此德国国防军的将领直接拒绝这种脏活。 熊荆不明白其中的逻辑,但可以肯定的是,屠杀会损害士卒固有的正义感。一旦发现自己不是正义的一方而是罪恶的一方,就很容易失去求生的意志,坦然接受被敌军杀死的命运,因为自己本就该死。传闻白起赐死前哀叹:‘我固当死’,应是这种求死心理的体现。 因为要审判韩人力卒而在此停留,各师师率听了全都着急,好在中午一过,开拔的军令便下达,诸将当即松了口气,坚持要严惩韩人的妫景听到开拔王命马上找了过来。 “大王言:谁人良善便欺辱谁人,果如是也。臣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今日若我无罪而纵放韩人力卒,他日天下力卒皆从秦人而入楚。秦以天下之人击我,我仅以楚人相抗,战必败,国必亡。请大王三思。” “寡人已然三思!”熊荆知道妫景会来,他虽然是贵族,究竟落魄过一段时间,娶了一个女闾女子为妻,非常清楚庶民的心理。“秦人以利治军,我楚人以誉治军。秦人可行之事我不可行,楚人可行之事秦人不可行。命格已定,何必生怨?” “以誉治军,亦要存国。”妫景显得无比激动。楚军并不封锁大泽战败的消息,只是没有把具体的损失向全军通报。大泽之战过去有五日,不要看什么战报,单单从各师的部署和自己的行动,一些聪慧的将率已经猜到西线应当是全军覆没了。 “国若不存,血食绝也,下至黄泉以何颜面面对先祖先君?”妫景追问道,人已顿首。 “国若不存,血食必绝,下至黄泉自然无颜面对先祖先君。然,若我楚人与秦人无异,贪戾好利、滥杀为功、争首自斗,下至黄泉便可面对先祖先君?!”熊荆的语调无比惆怅。 他的反问不但让妫景失言,而且失神。就在妫景失神的时候,熊荆再道:“非九天则大侐,母敢斁天灵。楚国亡可以再复,天灵失存也若亡,寡人宁可……,亦不渎神!” 前一秒妫景还在失神,后一秒他便彻底清醒了过来。镇定心神后他又问道:“如若国亡,秦人戮我楚人、辱我楚女,大王也不后悔今日未曾便宜行事?” “秦人如此,天灵必惩!”熊荆看着妫景,他虽镇定,眸子却在颤动。“寡人下至黄泉亦不悔。” “天灵?!”妫景忍不住苦笑,他素以为大王睿智,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却是如此之盲目。换了一种更加恭敬的口气,妫景再问:“敢问大王,天灵何在?” “天灵在我楚人心中!”熊荆也泛出了苦笑。苦笑妫景不是一个虔诚的人,苦笑不虔诚的往往现实,而现实的人往往畏惧死亡。不!现实的人不仅仅畏惧死亡,甚至连降生都畏惧,因为一个新的生命从出生到成长,每时每刻都是父母的烦恼。 “臣无言也。”妫景站起身,准备告退。 看着准备告退的臣子,熊荆张了口却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只等妫景走出大帐身影不见,他才轻轻吐出想说的话:“你本当我行我素,无惧生死……” “大王!”旁人没体会熊荆的意思,左右史闻言一怔。见熊荆看来,右史揖道:“大王妙语,深得中庸之道也。” “中庸?!”与妫景的言谈对熊荆自己也是一种触动。此前他已窥知了天命,现在他顺着楚人行走的路径,看到了最后的结局。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史官不管如何总与儒、道有些牵连,左史烛涌很自然的诵出《中庸》中的语句。 “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何以?大王敬畏天灵,小人无忌惮也。”倚宪补充道。 孔子之儒本就与贵族声息相连,若是在平时,熊荆乐意讨论这个话题。现在楚国危亡,左右二史不忧国家而忧君子小人,这不由让熊荆生气。然而再想到自己,楚国危亡,自己却不能跳出君子的范畴,做一次小人行径,这又算是什么楚王? 自责间,熊荆将那句‘君子必败,小人必胜’吞回肚里,不再言语。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根基 先是拔下了襄城外城,点燃城内城外的粟米和车辆,又将输运牛马全部杀死,力卒全部驱散,而后再攻至叶邑。不等驻守卷城、缯关的秦军反应,接着连夜攻入方城,从秦军身后将襄城至宛城这一段路途绞了个稀巴烂。面对楚军骑兵,整条线上的秦军只能缩在城邑里瑟瑟发抖。 如果不是收粟季节,收到讯报的李信肯定要马上回军,但现在他手上的新粟足够全军吃一个月,这便给了他更加充足的应对时间。十日前熊荆停留过的宛城城邑府此时一片焦土,就在这片焦土上,李信考虑自己该行向何方。 去年右将军冯劫战死,数月前关中又抽调走了数万精卒,李信麾下只有自己的中军与赵完的左军。又因沿线设防,安契等将领留在了襄城与缯关等沿线城邑,此刻坐在大帐中的只有他和赵完。 “荆王当由鲁关出方城,至襄城也。”李信与赵完对席而坐,赵完在说楚军的行军路线。考虑到郢师之前在蓝田谷道,现在忽然出现在方城外,那就只有这一条路线。 “鲁关我已遣五千人守之……”北出方城有两条路:一是宛城行向东北的方城口,这条是大路;再一条就是宛城顺白水直接北上,那里是鲁关。传闻西汉末年刘秀在此迷路,得乌鸦引路方才得过,以后此路又被称为三鸦路。鲁关道极为险峻,自己又派了士卒驻守,李信很难想象楚军怎么能从那里出方城。 “方城究竟是荆人的方城。”赵完笑了笑。“大将军以为,我军何时西进武关?若是西进武关,沿途城邑若何?” “荆人于大泽大败,方城无兵也。”李信也笑了起来,十年来,这是他最轻松的一次伐楚。“我欲直下鄢城,然国尉言时机未到,白林此时未得巴蜀。” 从方城南下攻拔鄢城,同时从巴蜀沿夷水攻入扞关,一南一北包夹旧郢,这是五十多年前鄢郢之战秦军的布局。李信入了方城,需要的是白林率军攻占巴蜀。 “我又或奉命西进武关,与赵勇将军相会于武关商邑,却又知荆人之根基在东地而非在南郡。攻拔武关,荆人将弃守南郑,又或将退居东地,再击荆人难也。 我欲……” 大泽之战后,秦国上下有点难以适应突如其来的巨大胜利,最具体的体现就在后续的战略一片混乱,包括赵政卫缭在内,所有人都有点摸不着北。现在的战略虽然是按原定计划进攻巴蜀,可王翦却上书提了一个弃巴蜀而不攻的战略。 如今的楚国与五十多年前的楚国全然不同,五十多年前的楚国根基是在南郡,今日的楚国根基并非在南郑。楚军复南郡、复南阳、复汉中、复巴蜀……,复了这么多土地城邑,得了那么多的丁口民户,楚军增多了吗?楚国变强了吗? 没有!楚国在南郡、南阳、汉中等地的根基早被秦国连根拔起,虽然收复了这些地方,却不能利用这些地方。不能利用这些地方,那这些地方秦军复之何益?秦军收复南阳能够增加自己的力量,攻下鲁地就不能增加自己的力量吗? 既然秦军攻击任何一处都可以得益,楚军据有南郡、南阳等地却不能为己所用,那为何不继续让楚人占有这些无用之地,秦军攻拔那些有用之地呢? 楚国东地看似防守严密,实际却是漏洞百出。从南济水能攻至彭城鲁地;从汝水、颖水则可攻至期思寿郢;从东海可攻至琅琊淮口、乃至朱方。秦军已有不逊于楚军之舟师,为何不大造战舟,猛攻楚国东地,而用西地牵制楚军? 王翦上书的大意如此。虽然,很多谋士认为王翦上书是为自己一己私利,因为沔水南郑的战事抽调了他麾下的士卒,抢走了他想要的新式三桨战舟,但在李信看来,王翦之言未必没有道理。 巴蜀本就不重要,是天下的边地;旧郢方城不再是楚国的根基,因此南郑也不重要。并且,秦军在巴蜀与汉中的成功反而对楚国有利,这会促使楚国再度东迁。此时大军攻入方城,方城居然无兵驻守,粟苗任由自己收割,楚国兵力是何等空虚!迁入东地将会不同,迁入东地魏赵齐楚四国协力,任何一路攻入楚地都会受到楚军的激励抵抗。 李信沉吟,目光落在方城南面的上蔡。方城是一个十字路口,他不想回救襄城、叶邑,也不想南下攻拔樊襄,更不想西进武关,就想攻入楚国东地。攻入楚国东地才能要楚人的命,可惜国尉府此前的军命是要他西进武关,接应赵勇入南阳。 “大将军欲拔上蔡?”赵完明白了李信的意思。 “然。”李信手指在上蔡的位置。“上蔡扼控汝水,可直入淮水,一入淮水,东地糜烂。荆人为何远徙南郑,由陈仓道攻我,乃因关中为我秦国之根基也。” “然我军无粮,若攻东地……”李信说的很有道理,但他似乎忘记了现实。 “巴蜀有粮,东地无粮否?”李信笑着反问。“荆人有意将我诱至南郑、巴蜀,何也?拖延时日而已。我若与荆人反复争夺巴蜀、南郑,东地得以休息,五年后荆人又将复强。” 李信是年轻人,越说越坚定自己攻入东地的想法,赵完还在思索时,他的手已经拍在地图上上蔡的位置,道:“我意已决,当拔上蔡、入东地,犹荆人欲入关中,直捣腹心。” “国尉已下军命,要大将军……”命令说改就改,赵王有些吃惊。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李信道。“荆人此时无兵,赵勇十万人不能破武关?” “国尉是想大将军与赵勇将军合兵一处,彼时又有圉奋之骑军,可绝荆王之袭扰。”赵完劝道,他觉得国尉府的计划未必不好,只是着眼点不同。 “不可,此举过缓。”李信道。“且荆人此时无兵,我军拔上蔡,赵勇拔武关,皆可也。” “若荆王率军击我……”三千里防线处处是漏洞,李信不惧楚军,赵完仍然有些担心。 “荆王只有郢师三万,加之其余师旅不过六万,我军二十万,乃三倍于敌。”鏖战多次,楚军的编制秦军渐渐渐渐熟悉了,总兵力多少心里也有个大概。“且上蔡在汝水之侧,与沔水无涉,楚军又全在沔水沿线,若要击我,当追我至上蔡。” 向东是谁也猜不到方向,李信越说越高兴。下午他就说服了护军赵梓,派人沿析水至卢氏县向关中报讯后,次日一早,大军连同抢割粟禾的韩人力卒,几十万人遮天蔽野,一同东进。 李信既入宛城,要么向西迎接正在修复蓝田栈道的赵勇;要么从宛城南下,直入旧郢,谁也没想到他会向东。向东是什么意思?向东是前往淮上。郢师、鄂师正在樊襄二城等待,熊荆率领的骑军调动秦军保护后路后,将与秦军交错南下,在樊城以北、或者商密与武关间与李信决战。现在好了,李信既不西进也不南下,而是东进魏地。 “李信狠毒!”四日后,见到作战司郦且亲随申通的熊荆刚看完长信便叹了一句。 东地确实极度空隙,北面是赵魏残军,这些残军只能守住大梁,其余城邑根本就守不住。东面有穆陵关的十个师,这十个师最多顺沂水、沐水南下,支援彭城一线,对淮西难有助益。 “大王,”庄无地不知道郦且信中有什么计划,见熊荆已经看完信,便想索要。当他看到信中内容时,同样是满脸惊容。“赵勇欲攻武关,李信东入魏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畏惧 几十万大军行军必须沿着干道,不然辎重、车辆无法通过。从郢师焚烧蓝田栈道返回秦岭南麓起,赵勇就开始尝试修复被楚军修复后又被楚军毁坏焚烧的栈道;李信想出方城侵入东地,只能沿着古老的夏道。 当年魏军抄近路趋上蔡被伏击,李信麾下的大军自然不能走魏军当年走的那条近道。但走大道要出缯关,出缯关不出卷城,而是在方城哑口通道直接行往东南,前往象禾关,象禾关在缯关东南百余里。过了象河转向正东,先经道邑,再过畐焚,畐焚东北面便是上蔡。 李信入方城不管是南下樊襄还是西进武关,控制卷城——缯关这个哑口通道即可长驱直入。但几十万人如果想东进,必要先派遣一支军队抢先占领象禾关,然后大军才出缯关下象禾,经道邑、畐焚东趋上蔡。象禾关在宛城正东,这里已经靠近方城的东墙。 路途虽然绕,桐柏山余脉与伏牛山余脉在此相会,大道只能这样铺设。当年孔子入楚,来的时候是从叶邑沿着大道入卷城出缯关,子路问津、楚狂接舆,都发生在方城哑口通道上;后离楚而返蔡国,走的则是李信现在要走的路:宛城、阳丘、缯关、象河、道邑、畐焚、上蔡。 道路如此,意图凿实令人生畏。李信这样东出方城,等于是与赵勇分兵两处,本来赵勇翻越秦岭还要一些时日,大约在十数日后。现在李信东出方城前往上蔡,大约也在十几日后。还有诸氏五师和项师前往南郑,与白林率领的秦军陵师、赵婴率领的秦军舟师的会战也在十几日后。 楚军二十六个师东地十个,西地十六个。这十六个师中的八个前往南郑,剩下八个要兵分两路,既要阻止赵勇攻拔武关,又要阻止李信占领上蔡。时间如果不重合,楚军可以通过水路快速调动,在短时间内形成兵力优势,现在三个方向的时间几乎完全重合——很可能是四个,王翦或将趁机发起攻势,以牵制穆陵关那十个楚军师——根本不可能像往常一样操作。 为了便于行军,骑军没有携带大量辎重行礼,襄城之战后幕府便没有大幕,诸人就在一颗大樟树下坐着,被诸人围坐的水烧开了,呜呜呜冒出白气。 长姜在给诸人奉茶时,熊荆幽幽说了一句:“确不能弃守南郑啊。” 秦军攻拔苴地,入蜀地获取军粮,楚军现在的指望就是秦人粮尽、军溃、国亡。放弃巴蜀就是放弃这一战略,熊荆一说话申通便道:“郦司尹便有此设想。” “哦?”兵力实在不足,熊荆才会发出这样的感叹,没想郦且也有这样的想法。 “我军仅二十六师十二旅,加之赵魏齐各军,亦不过三十万,三十万人要驻守南郑至齐地三千里防线,此疏也。郦司尹以为我军当再迁东地,却又恐朝臣、诸将不允。”申通道。他不经意偷看熊荆,回想十年前第一次见熊荆是在寿郢的兰台学宫,那时熊荆还是未龀的童子。 “随师、城阳师还在陇西,息师等师仍在沔水左岸,南郑岂能弃之?南郑若弃,巴蜀失也,诸师如何南归?”庄无地完全不同意的郦且的感叹。“南郑不可弃,商於武关也不可弃。南郑若弃,巴蜀危矣;商於武关若弃,临品、南郑危矣。” 商於、南郑、巴蜀实则一体,陇西的两个师、沔水左岸的四个半师——此时逯杲已向司马府告之息师等师的突围路线,他们不往东南而往西,至羌地后再至蜀地,从蜀地返回楚国;以及死守苴地防止秦人于巴蜀得到粟米,兵力再单薄,这条防线也要死守。 即便不管对秦战略,仅仅为了数万同袍返回楚国就足以使楚军不放弃这三地;同样,楚军不能坐视秦军攻入东地。当年蒙武攻入沂邑杀人无数、当年卫缭攻入宋地杀人无数、当年李信攻入方城杀人无数,这次一定要拦住李信。 局势如此,所有人禁不住吸了口气。熊荆问道:“仅以郢师,如何战之?” “仅以郢师……”庄无地目光落在象禾关,然后摇头。李信占了先发优势,郢师步卒现在还在襄阳,根本不能赶到象禾关阻敌。“唯有死守上蔡。” “上蔡?”所有人目光都挪向汝水东岸的上蔡。 “然也。”庄无地道:“李信军二十万,我军不过三万,唯有据坚城以守之。若齐地王翦未攻潍水,宋地之师、吴地之师可助我,彼时或能再与李信相决。” “李信东进,王翦定然攻拔淳于、姑幕等潍水左岸城邑。不求东线遣兵助我,东线不求寡人派兵相救便要谢天谢地了。”十万齐军是不能打的,鲁、宋之师的战斗力也不强。熊荆的担心也是其余将率的担心,他说谢天谢地的时候,诸将会心的笑了。继救赵成为楚军的例行任务后,救齐也成了楚军的例行任务了。 “大王欲如何?”听出熊荆不愿意据守上蔡,庄无地问道。 “我军尚有多少兵力?”熊荆没有回答而是发问。 “尚有八千三百余骑。”庄无地是军司马,他说了一个较为精确的数字。 “寡人记得出鲁关时还有一万一千骑。”熊荆对庄无地的数字有些吃惊,战死的骑士并不多,确切的说是很少。 “确如此。”庄无地道:“阴雨绵绵,驭使又长,军马多病。大王若要以骑军击李信,臣请大王慎之,马不可多劳,若不能休息月余……” 在黄河以南练出一支骑兵很难,练成之后作战也很难。好在楚军基本是内线作战,此时又是农作物成熟的季节,田野里有现成的粟禾和菽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菽豆要临时炒熟才能喂马。 “岂能休息一月?”熊荆连连摇头,他要的是不只是阻止秦军侵入东地,还要击杀李信。他摇头之后再问道:“李信行军长径几何?” 一个秦军尉以单纵队行军,行军长径大约为十四里,二十个尉就是两百八十里。但是在五轨大道上,秦军能够以四条纵队行军,行军长径便在百里之内了。 熊荆一问行军长径,庄无地便有些色变,站起身急道:“万万不可!李信乃宿将,岂会不知……” “知又如何?”熊荆也站了起来。“李信二十万人,我军仅三万。若要击杀李信,必要趁其途经山地,行军长径过长,收拢士卒不及而速攻之。只要杀了李信,秦军不溃也溃。” 熊荆打断了庄无地的话,此前思索的时候,他已经看准一个地方,“此战,便于象禾关与道邑之间。夏道经过禾关只有三轨,经道邑后方是五轨……” “李信必将设备,大将短兵不下四千。且我若事先设伏,前军定然觉察;我若五十里而趋之,其前后数里秦卒皆可以救,彼时李信身侧恐不下数万人。数万人集而守之,我军又无火炮,如何破阵杀敌?”庄无地简要叙述着两军交兵后的情况。 问题的关键在于反应速度,影响速度的因素又在于距离。距离过近,便成了伏击,距离过远,则变成强袭。前者很容易被秦军斥候、前军搜索发现,后者虽然不会被秦军发现,但距离太远,给了秦军足够的反应时间。 “象禾关与道邑之间路轨虽窄,然山岭起伏,林木幽深……”申通作为郦且的亲随,地理、尤其对楚国的地理极为熟悉。大王决心在象禾关道邑之间击杀李信,不是不可能,但他很担心这条路上的山岭和林木。 “到底如何,要亲临其境方知可击不可击。”战争不能建立在纸面上,尤其是这种依仗地利的强袭战,必须亲临现场才能看出问题。“你以鸽讯告之襄阳,鄂师与唐师驻防武关,郢师即刻溯比水至比阳,从马谷入沂邑,最北不可过桑隧。” 大王确定要以郢师强袭李信,将率并不反对,但庄无地、申通这样的谋士脸色皆白。庄无地最后劝了一次:“郢师入上蔡,据坚城而守,有何不好?大王为何一定要击杀李信?” “胜利!”熊荆知道据守上蔡可以挡住李信,可他要的不仅仅是挡住李信。 “胜利?”庄无地重复这个词。秦后的双字节词语,他很不习惯。 “是。唯有胜利才能振奋军民之心,也唯有胜利才能让秦人记住,十年来彼等每战皆败。”熊荆挥着手。他要的不是胜利,而是一种气势。“不速速反击、不击杀李信,秦人不再畏我!” “畏我?!”此时所有人都看着熊荆,妫景、景胜、弃疾踵、项梁、斗间、鄂武,这些人闻言全部站立。 “然。”熊荆重重点头。“畏惧让人失聪、让人昏厥、让人肝胆俱碎。秦人已深深畏我,大泽一战若不速速反击,他们便不再畏我。秦人何止百万,若不畏我,楚国何存? 诸师遣一人或数人与寡人一道前往象禾、道邑,务要抢在秦人之前。”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讽刺 四日前,李信已经派人从宛城出发。宛城抄近路到象禾关两百余里,算行程应该到了。不过象禾以东、方城之外属于魏境,很难说秦人连道邑、桑隧都占领了。熊荆是想在秦人占领象禾、道邑这一段之前先行探查,以确定出击的地段。 各师派遣人员外,庄无地和申通这些谋士也要一起前往。谋士中除了天文、地理,还包括一些工卒以及测绘人员。象禾关横断南北,关城两侧两山夹持;经象禾关南下转向东面,也是两山夹持。郢师从西南而来,只能越过西面或者南面的山岭强袭行进中的秦军,这需要精确的测量和探查。 强袭一经确定,当夜百余谋士、近卫便与熊荆一起前往象禾。此时骑军在阳丘以南、象禾以北,距离象禾不过百里,次日便能赶到。比人快一步,申通的鸽讯当日便飞抵郢都,天黑前又传到襄阳。看到熊荆决意要在象禾、道邑之间的山岭地带强袭李信,郦且赶紧找淖狡、鲁阳君商议此事。 “大王何不坚守上蔡?”作战司的计划是鄂师唐师坚守武关,郢师坚守上蔡,新编十二旅虽不堪用,逃卒也多,守在樊襄二城还是可以的。鲁阳君不明白大王为何一定要强袭李信中军。 “不知也。”郦且收到的鸽讯极为简略,并没有说明为何做出这样的决定。他只能猜测道:“大泽战后,关东不安,我以为大王……” “可若大王不测……”鲁阳君再乐观也不能坐视大王以少击众,以身犯险,他完全反对这次强袭。“象禾道邑间全是山岭,秦人行军长径虽长,攻入其中若是被秦人守住山口如何是好? 关东之重,莫过于楚国;楚国之重,莫过于大王。若大王不测薨落,楚国如何?天下如何?不可不可。我以为万万不可发兵,郢师绝不可出襄阳。” “鲁阳君误矣!”郦且道:“郢师乃大王之师,我等若不准郢师前去,我等之罪也。” “你我不言,郢师如何知之?”鲁阳君道,目光下意识看向淖狡,希望他同意自己的观点。 “我等若不遣郢师前往,大王亦强击之。不令郢师前去,大王更将薨落象禾道邑之间,奈何?”郦且说道。他是熟悉大王的,知道大王决定的事情一定会去做。 “那、那当如何?”鲁阳君根本没想到这出,被郦且一说又不得不信。当年大王就敢率师奇袭临淄,又出塞迂回数千里到咸阳抢妻,这世间那还有他不敢做的事。 鲁阳君看着郦且发问,郦且则看着淖狡不言。淖狡一直没说话,任大司马十年,他非常清楚熊荆强袭李信的意图。只是,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去击杀李信,真的值得吗? “大司马以为此事……”淖狡不说话,鲁阳君转过头问道。 “大王心意已决,臣等自然当倾力相助。”淖狡回过神。“淖氏之卒将与郢师一同前往。” 淖狡也有私卒,但这支私卒人数不过数百,平时的任务只是保卫大司马府,并不参与战事。听闻淖狡要将自己那几百人也派出去。鲁阳君急道:“若大王不测,楚国亡矣!” “若李信攻入东地,楚国亦亡!”淖狡道。 “我楚国真已如此危急?”鲁阳君坐不住了,跽坐起来。他一直觉得楚秦两军势均力敌,大泽虽败,但不足以亡国。“十年来,我军数胜秦,又复旧郢方城……” “十年来,我楚国一直如此危急,而今只是更加危急。”郦且最最清楚当下的局势,这才如此之悲观。大泽之战很可能演变成楚秦战争的一个转折点,至此楚军将节节败退。 “弗信!我弗信……”郦且是作战司司尹,对他的话淖狡不做任何反驳,鲁阳君焦急之中目光顿时变得空洞,他很难想象楚国一直处于危急之中。 “所复之地不为我用,奈何?!”闷闷不乐的淖狡说了一句,而后又重重叹息了一声。 “唯愿沔水、陇西六师一旅得以返楚。”郦且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不管以前是怎么想的,现在重视这个问题都已经晚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别的,而是沔水左岸那四师一旅突围至羌地,再从羌地撤回巴蜀,安返郢都。 “彼等如何……”淖信点点头,他也忧心这六师一旅。 “以时日计,彼等今夜将强渡沔水。”说话时郦且笑了一下,他想起了行事不正的假君逯杲。这竖子居然敢对自己隐瞒已向南郑传讯、警告秦军将从褒斜道出七盘岭的事情。逯杲不说,后来成思在讯文中委婉提起了这件事,却害得自己在大王面前大惊失色。 息师让出岔口,秦军顺着新辟之道、褒斜道出七盘岭至南郑,这是逯杲算计好的结果。南郑之战楚军士卒奋力,将秦将白林率领的七万秦军打得大败。若不是越师不敌秦人舟师,这七万人最少有一半要死在南郑城北。 郦且难得露出笑容,他知道有逯杲在,息师等师安然撤至羌地的希望很大。不过想到几日之内就靠着阵法让越师战而不胜的秦军舟师,郦且又迅速收敛了这难得的笑容,思索秦人到底用的是什么阵法? * “孩子,是你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郦且思索秦军舟师阵法的时候,亚里士多德四世看着昏暗的囚房,语带怜悯的问道。 “老师?是老师……”故道邑狭小,囚房也狭小,作为重要犯人的毋忌被关押在此。 “是我,毋忌。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亚里士多德四世再一次问道。昏暗的囚房里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爬了过来,待到近处,借着燎火他看到身上带血的毋忌。 “老师,我、我……”毋忌短发,脸上泛出一些交错的伤痕,胡子全部剃光。 亚里士多德四世看着毋忌,毋忌也抬头在看光晕中的他。目光交错,亚里士多德四世似乎看到了以前那个聪慧知礼的学生,却又发现现在的毋忌与以前的毋忌有很大的不同:以前他的眸子平静如水,而今那里却透出一种炽热和急切。 毋忌喘息着,回答着亚里士多德四世的问题。“我不能看着、不能看着秦尼毁灭一切……。老师!”毋忌乌黑的手突然抓住隔着的栅栏,他努力的想站起来,但怎么也站不起来。“既然正义就是强者的利益,为什么不能给楚尼人一个机会,让他们与已知世界进行一场公平的较量?为什么一定要帮助秦尼人、帮助他们……” 从毋忌的第一句话开始,亚里士多德四世就知道他还没有解开当初那个心结。本打算耐心的听学生说完,听到他问自己为什么不给楚尼人一个机会,他忍不住道: “楚尼人现在得到的就是公平较量的机会,我说的是他们与秦尼人的战争。秦尼是已知世界的一部分,是力量的一个分支,她代表着已知世界与楚尼人作战。孩子,你不该在这场至关重要的战争中帮助我们的敌人,你差一点、你差一点就让秦尼输掉这场战争! 你不该这么做!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不该这么做……”想到自己学生所做的事情,亚里士多德四世突然间变得非常愤怒,这是他第二次遭遇背叛。他的拳头紧紧攥着,口中吐沫横飞。 “秦尼王对你的行为非常气愤,他认为你是楚尼人的间谍,你的图谋是帮助楚尼人赢得战争。如果不是考虑到你是一名希腊人,他将会用最残酷的刑罚处死你……” 亚里士多德四世滔滔不绝,如同狂风暴雨,然而这些风暴瞬间就停息了。 “我是夏人,不是希腊人。”毋忌说道,声音平静而灼热,像一团默默燃烧着的火。 “什么?你说什么?”亚里士多德四世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老师,我说我是夏人,我确实在帮助楚尼海军,希望他们能赢得胜利。”毋忌并不惊讶老师的错愕,反而微笑起来,他终于解开了自己的心结,做出与扶苏完全相反的决定。 “你会死的。如果你不是希腊人,你明天就会被秦尼王处死。”亚里士多德四世警告道。 “人总会死的,老师。”毋忌努力的笑起来。 “可你真的要死在这里?死在这个默默无闻的地方?没有任何人会记得你。秦尼人已经胜利了,秦尼很快会击败楚尼,统治这片土地,你的死毫无价值。”亚里士多德四世看出了毋忌的死志,喉结耸动中,他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劝说自己的学生。 他不想毋忌死去,这会让他和秦尼人变得无法沟通。更严重的是,他费尽半生心血的研究也要告于失败——他收毋忌为学生正是看中他的蛮族血统,他一直认为不管是什么蛮族,只要学习了先进的希腊文化,都会变成文明人,会终生以希腊文明为荣。 现在毋忌宁愿死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希腊人,这是多么巨大的讽刺!这件事如果传到希腊,全希腊、甚至整个已知世界的学者都会嘲笑他。不会有哪个学园会聘请他,更不可能凭借现在积累的声望成为继厄多拉塞之后、亚历山大里亚图书馆的下一任馆长,哪怕托勒密三世已让他的使臣委婉转达过此意。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果然 故道邑内,亚里士多德四世站在囚门外手足无措,他难以想象毋忌为何会选择背叛,为何会舍弃高贵的希腊身份,宁愿堕落成一个即将覆灭低等文明的一员?也许自己的研究原本就是错的,但最少现在要掩饰这个错误,毋忌可以死于疾病、死于意外,却不能死于他承认自己是夏人。 ‘轰——!’雷鸣般的炮声突然在此时响起,亚里斯多德四世打了一个哆嗦。毋忌则怀着惊喜用雅言说道:“楚军,是楚军!” “孩子,楚尼军队被包围很久了,蒙将军说很快他们就会饿死。”虽然纠正已经没什么意义,可亚里士多德四世习惯如此。他继续道:“我会尽快请求陛下赦免你的罪……” ‘轰、轰……’炮声越来越猛烈,以至于亚里士多德四世最后的话完全被炮声掩盖。话说完,他在扎拉斯的陪同下迅速离开满是恶臭的囚狱。 被蒙恬重重包围的楚军距离故道邑有三十里,这支军队在河水左岸占据了高地,不知如何竟然将巨大的火炮运到了临河的山腰,可以居高临下轰击所有靠近的敌人。 亚里士多德四世前来故道邑是为了研究火炮。秦尼铸造了火炮,可寿命还比不上楚尼交质时给予的‘假炮’。同样的现象发生在亚历山大里亚,那里造出来的火炮不能使用。都不能使用,两者还是有所差别,使臣帕罗普斯说,埃及工匠很难将火炮铸成一个标准的狭长圆筒;秦尼人能铸造成圆筒,但炮身很不坚固,一炸即碎。 白狄大人的身份给了亚里士多德四世便利,调查发现,在咸阳的巴克特里亚工匠之所以能铸造出火炮,是因为他们当中有秦尼工匠,秦尼工匠负责浇铸用的泥模,巴克特里亚工匠负责金属配方。他们的金属配方与秦尼少府的金属配方有很大差异,这才造成了不同结果。 然而,巴克特里亚工匠在埃及人看来是落后的,他们不过是沿用了已知世界的习惯配方,但未对铜料进行精炼,成功是因为秦尼工匠提供了出色的泥模。他们的铜料并不纯净——在地中海和叙利亚,工匠们很早就运用插树还原法(Poling)对铜进行精炼——与秦尼工匠一样,他们精炼粗铜的方法也是一次又一次的冶炼,这种办法难以得到纯净度高的精铜。 秦尼工匠制造的泥模,加上地中海工匠精炼出来的铜料以及锡料,应该可以铸造出真正可用的火炮。只是,这与不能教会秦尼人如何生产更高纯度的硝石一样,是亚里士多德四世与帕罗普斯秘议内容的一部分。 按照这份秘议,亚里士多德四世还需要帮助埃及人获得楚尼的火炮制造技术,以及其他一些东西(比如冶铁与海船),他才能成为继厄多拉塞之后、亚历山大里亚图书馆下一任馆长。 埃及和秦尼得到的火炮发射的炮弹只有四点四八明那(1明那=437g),楚尼军队发射的炮弹通常更大更重,接近九明那。这不是最重的,楚尼人发射过的最重的炮弹达到二十二点四明那。楚尼所有火炮都由楚尼铁制造,这要比用铜制造便宜的多。 “楚尼人、楚尼人正将他们的炮弹打向这里。”离开牢狱还未进入邑令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帕罗普斯一把将亚里士多德四世拉住。南面除了炮声,还有鼓声、士兵的喊杀声,以及一种非常独特的呼啸。“我想楚尼军队一定是发现了秦尼王正在这里……” “猜测不是好习惯,帕罗普斯。楚尼人在山的那边,他们不可能来到这里。”亚里士多德四世摊着手,很是无奈。他人走向了城墙,只有站在城墙上,才能看到山那边的情况。 被围困十多日,楚军终于发起了突围攻势,这并不出人意料。出人意料的是他们的突围不向东也不向南,也不向西,而是向北。鸳鹜山山脉从东面探向沔水,山棱全是东西走向,除了楚军占据的那两道山脊濒临沔水,其余是极为平缓的缓坡。 集中火炮轰击的楚军很快将秦军围困自己的石垒击垮,而后火炮再度推前,后方的几道土垒也逐一被轰垮,这时楚军士卒高举夷矛、呐喊着冲过土垒,杀入土垒后方的秦军军营。 十几万人对付不了三万多人,蒙恬此前曾被赵政埋怨,而今三万多人猛攻向故道邑,想到住在故道邑的赵政,幕府内的谋士牙齿不免有些发酸。好在中尉与卫尉两军驻扎在故道邑之南,未等蒙恬下令,中尉已与攻来的楚军交兵。 “荆人几何?荆人几何?!”蒙恬被人紧急唤醒,未入幕府他就大声问道。 “禀将军,尚不知。”谋士们直接回答不知。“夜中不能视物,只闻杀声不知荆人多寡。” “未过夜半,荆人此时攻我,乃佯攻也。”楚军那种巨炮,一炮就能将故道邑的城墙轰垮,但是蒙珙仍然觉得这是楚军在佯攻。“所图绝非故道邑。” “那荆人所图何处?”蒙恬看着他,他越来越不满意父亲留下来的这些谋士。 “荆人……”楚军一定会突围,但东、南、西三个方向谁也不敢确定是哪个方向。 往东,下到岔口往东南走百里就是褒斜道,这条路秦军并未完全控制——白林率部前往苴地后,得到援军的南郑楚军又夺回了七盘岭,正沿着褒斜道北进;往南虽有灵官峡,可楚军这段时日大肆砍伐大章,制作木筏,他们未必不能乘木筏南下; 最后就是往西,往西虽然可能性很小,可谁又能说得定呢?横渡沔水后、入灵官峡之前,右岸虽然还是山路,但只是丘陵一样的小山。远离沔水,沿着山间的小道可以一直走到成县,到了成县可东进汉中,也可以南下巴蜀。这条路看上去很远,却很稳妥。 蒙恬环视一眼,居然没有哪个谋士敢答话,他也不管了,道:“传命右岸之军、鸳鹜山之军,速速救援。” “若是荆人走脱……”蒙珙心里一惊。“大王必然大怒啊!” “若是荆人攻至故道邑,巫器击入邑内,大王便不怒了?”蒙恬反问道。 “可那是中尉、卫尉之罪责。”蒙珙争辩道。“将军之责乃是围歼荆人,荆人走脱,将军之罪也。巫器击入邑内、惊扰伤及大王,两尉之罪也,此与将军何干?” “荆人是击破我军壁垒而攻至故道邑,且此时荆人已然脱困。”蒙珙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事情分开来看是他说的这样,可连起来看还是自己围困失败,楚军逃脱。 蒙恬不再犹豫,发出羽檄让军吏速速传令,大约半个时辰,沔水右岸亮起无数火把,大军先是顺着沔水往北,在故道邑附近渡过浮桥,列阵于故道邑之南。此时中尉之军已被楚军冲矛击垮,炮声离故道邑越来越近,铁弹已落在故道邑南数里。 “大王问将军,荆人攻故道邑否?”蒙恬早已不在幕府,他亲率着短兵,守在故道邑前。 “或是也。”蒙恬不知如何作答,他心里虽然觉得这可能是楚军的佯攻,但万一不是呢?“荆人狡诈悍勇,若真攻至故道邑,臣之罪也。” 赵高前来只是代赵政问话,他记下蒙恬的话后接着问道:“大王问将军,何时才能尽杀荆人,大军南下以复南郑巴蜀?” “臣……”蒙恬额头忽然滴下汗珠。楚军死守在这里,水路不通,陆路也因牵制全军无法南下。“臣有罪,请大王降罪。” 蒙恬说着说着就跪下了,赵高见他跪下嘴角牵动,客气道:“大将军何必如此。非将军士卒不得力,乃是荆人巫器莫挡。然则南郑、巴蜀一日在荆人之手,大王便一日不得安心……” 楚军弃守东面岔口前,不但抢运了粮秣马料,还抢运了极为重要的弹药。前几日站在鸳鹜山上,通过陆离镜,赵政亲眼目睹了巫器的威力。秦军潮水一样涌向荆人,紧密排列的巫器瞬间急速作响,喷出一团一团的火焰,冲在最前方的秦卒仿佛是农人收割的粟苗,百余步外便一排排倒下。再勇猛的士卒也无法冲至荆人阵列,他们只会在巫器前方垒成尸堆。 心中责怪蒙恬作战不力的赵政至此之后不再责怪,可蒙恬却越来越觉得愧疚。十几万人围歼不了三万多人,此事必将成为天下笑柄。 赵高客气的解释,解释这不是赵政的斥责。他说话间,军报声突起,阙楼上的了望卒大喊道:“荆人正渡沔水!荆人正渡沔水!荆人……” “果然!”刚刚站起的蒙恬有些眩晕。楚军果然是声北击西,西渡沔水了。 蒙珙生怕蒙恬又跪下请罪,抢着说话。“此荆人粮尽西亡也,我军即日可复南郑。” “何以?”赵高只懂律令,不懂兵事。 “荆人西亡,我军可大军南下,拔南郑复巴蜀,荆人终不得返荆地也!”坏事既然发生,蒙珙只能尽量往好处说。他说的并非没有可能,只要秦军能快速拔下苴地和巴蜀,连同陇西的那支楚军,他们都将与庄蹻一样,永远也无法返回楚地。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绝顶 深夜里,横渡沔水的楚军举着火把,快速向西挺进,他们弃守的沔水左岸,轰隆隆的爆炸声再度响起。这不是炮声,这是炮卒在炸毁无法带走的火炮和辎重。西去全是山道,绝大部分火炮都要炸毁,辎重则放火焚烧,几台鲁千里爱惜不已的弗要马也难逃被摧毁的命运。 此时为了处置政务竭力安睡的赵政再也睡不着了。楚军往西而去,如同卡在喉咙里的鱼刺终于拔出,收复南郑与巴蜀遥遥在望,大秦正从濒临灭亡的命运里挣脱出来,获得新生。每每想到这赵政便免不了要打上几个寒颤,好似雪夜里冻得发僵的旅人刚刚进入温暖的客舍。 “荆人西亡,卫卿以为此事……”赵政在故道邑,卫缭自然也在故道邑。尽管身在雍城的诸臣一直请求赵政返回雍城、回迁咸阳。 “无忧也。”已经睡下的卫缭也被楚军的炮声惊醒,与赵政一样,他这个国尉也没有出邑,这本就不该是堂堂国尉应该关注的事情。“荆人西去,若我可得巴蜀,彼等永困西地也。” “若我不得巴蜀,又如何?”仆臣们还在点亮膏烛,堂内越来越明亮。赵政的目光看向地图,落在苴地、巴蜀的位置上。 “若我不得巴蜀,可攻齐魏。”卫缭究竟是卫缭,虽然战于大泽、南复巴蜀的作战计划是他力推的,但冷静之后回想全局,他越来越觉得王翦的上书不无道理。“巴蜀乃天下之边地,不趁荆人大败而速攻其根基,不智也。” “若不攻巴蜀,粮秣如何?”赵政皱起了眉头。卫缭只负责军事,不涉民生。他不同,他必须忍受左右丞相、朝廷百官、郡县官吏的抱怨,将宝贵的粟米从黔首口中抠出来交给国尉府。去年到今年,各郡民变愈烈,因公而死的官吏越来越多,百官的抱怨也越来越多。 “我有战舟,战舟可顺水南下,以入荆国东地;又可于济水出海,经海而至荆国东地。”与皱眉的赵政相反,卫缭是笑盈盈的。大泽之战他高兴,白狄人的阵法让越人舟师战而不胜他更加高兴,他终于掐住了荆国的命脉。“我有战舟,齐魏之地任我予夺,齐魏之粟便是我大秦之粟……” “既如此,何不速攻齐魏?”赵政落在地图上的目光马上转向卫缭。“既如此,又何必争夺南郑、巴蜀?何必与荆人战于大泽?” “大王,”赵政有些不高兴,完全忘记自己当初主张舟师战于陈仓、秦军死守关中的打算。“战舟初造,何人知晓其能覆荆人舟师?即便如今可覆荆人舟师,我军所失,也是倍于荆人。若无阵法,数十艘越人战舟就使我军不得南下。 舟师之胜,胜在我死十人,荆人当死五人,此陆师所不能及也。此前大秦与荆人战,死数十人荆人也未必死一人。今年可得巴蜀最善,不得巴蜀待我军战舟多时,我军也当移师齐魏,以攻荆人东地。” “待战舟多时……”少府接下来的任务就是造舟,日夜不停的造府。 白狄大人那时劝自己不要将扶苏质于羌人,正是以罗马国的例子相说。他说当年罗马国与布匿国大战时,罗马国舟师将率不识海上风暴,以致舟师全毁,然罗马国人卧薪尝胆,仅仅百日便又造出两百余艘战舟与布匿国再战,最终打败了布匿国。 罗马国没有十数万工匠、上百万隶臣的少府,罗马国百日建造两百余艘战舟,大秦若不是因为要严防荆人侯谍窥探,百日之内必能造出千余艘战舟。 卫缭不知道赵政是在回忆罗马国布匿国之战,以为他是怀疑自己的战略,已然看到胜利的他一时激动,大声道:“若大秦有万艘战舟,荆国明年必亡!” 楚国的灭亡已经能看到了,当然这只有极少数人能看到。卫缭这句豪言让赵政心潮起伏。此刻他方才从痛苦挣扎的深渊里爬了出来,站在一览天下小的绝顶。大秦,终于要一统天下了。 次日,他就应丞相百官之请,返回雍城。返回雍城的当日,又下达返回咸阳的王命,第二日朝廷便回迁咸阳。此前隐匿于汧水、渭水、泾水各处的少府工匠大部分也返回咸阳。造舟是眼下大秦的首要任务,除了造舟,各郡县还要立即训练欋手——一艘三桨战舟需要一百七十名欋手,那一万艘战舟就需要一百七十万欋手。 赵政的计划如此,然而就在他下达王命的次日,克里门尼德斯在曲台宫阶下请求谒见。 “陛下,您不能那样建造战舰,这是完全错误的战略……”毋忌的缺席,克里门尼德斯的谒见费了不少功夫,他几乎是闯入曲台宫的。毋忌不在,赵政只好召来了扶苏。 “父王,他、”扶苏可以胜任通译工作,只是他还不懂得委婉。 “如何?”赵政含笑看着扶苏,一侧的赵高则看着含笑的赵政。 “其言之,我大秦造舰之事有诸多错谬。”扶苏吐了口气,试着委婉。“荆人战舟不用转向之桨,却迅捷无比,我不当不与荆人较捷,当与荆人竞力。” “与荆人竞力?”赵政不明此意,他不知道白狄舟师将军之子口中的力,代表着什么。 “陛下应该建造五桨战舰而不是三桨战舰。”克里门尼德斯直截了当的说。“希腊人酷爱建造三桨战舟,那是因为一艘三桨战舰要比五桨战舟节省不少工日,同时减少更多的桨手,这可以省不少钱。并且,他们的桨手训练有素,总能迂回到对方的侧翼发动攻击。 坦白的说,与楚尼的战争中,我们做不到这一点。总是楚尼战舰剃断我们的木桨,迂回我们的侧翼。所以陛下不能建造三桨战舰,应该建造五桨、七桨战舰,这样才能获得超过楚尼战舰的速度和耐力。我们还应该向罗马人学习,在战舰上装上乌鸦吊,把海战变成一场陆战……” 大泽之战在赵政等人看来是一场伟大的胜利,可在克里门尼德斯看来完全是一场失败。八百五十九战舰战沉七百零七艘,另外有二十五艘带着不同程度的损伤,只有一百二十七艘完好。然而这一百二十七艘战舰,却被楚尼人六十多艘逼得连连后退。 参战的楚尼战舰无法确定准确数量,有四百多艘的说法,也有八百多艘的说法,但考证下来应该是四百多艘。楚尼战舰沉没了大约三百五十艘左右,己方却战沉了七百零七艘,损失是楚尼的一倍。如果这不是败战,那什么才是败战? 好在秦尼是一个强大的王国,国王陛下对七百艘战舰沉没、二十万士兵的战死毫不在意。工匠们日以继夜建造新的战舰,将军们征召、训练新的桨手。克里门尼德斯的谒见是想锦上添花,给秦尼海军制定正确的战略,这实际就是复制罗马人的战略。 不与敌人较量桨技、比赛操舰技巧,而与敌人来一场速度和耐力的比赛;不与敌人进行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海战,而是和敌人打一场水面上的陆战。战舰必须是五桨甚至是七桨,这样才会有更快的速度、更好的耐力,以及更多的肉搏士兵。 被撞击并不可怕,战舰应该欢迎敌人来撞击。因为一旦撞击,乌鸦吊就会死死勾住敌人,战舰上的士兵跳过舰舷,与敌人进行肉搏。 断断续续的,扶苏将克里门尼德斯的话逐一翻译。赵政听后没有迟疑,立即召见卫缭、少府大工师燕无佚。 “非也非也。”卫缭还未全部听完克里门尼德斯的建议就连连摇头。“五桨战舟需九千工日、三桨战舟只需六千工日,造两艘五桨战舟可造三艘三桨战舟,臣愿多矣。” “多?”赵政体会这个词,渐渐领悟。 “然也。”卫缭道。“荆人欋手即士卒,士卒即欋手,战舟造大有何益?我有阵法,荆人不胜我,我无阵法,两舟相斗时,其余战舟速将两舟撞沉,以一换一而已。荆人不过二十万,战舟不及千艘,我军何止百万,战舟更有万艘。四十万人死而荆国亡,有何不可?” 与楚国的战争中,迄今为止,秦军损失的士卒不止四十万。大秦不畏惧消耗,大秦畏惧的是自己消耗敌人却不被消耗。水战顺利实现了对楚国的消耗,这就是战舟意义之所在。 卫缭说动了赵政,一侧站立的克里门尼德斯忽然有些生气,他道:“如果采取这样战略作战,我非常担心士兵们对国王陛下的忠诚。” “士卒惧法贪爵便可,何须其他?”卫缭对克里门尼德斯的担心抱之与微笑。 “可是……”克里门尼德斯听完扶苏的转述,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秦尼不使用雇佣兵,他以为秦尼是希腊那样的城邦,可秦尼又不是希腊城邦,不必在乎士兵甚至是将领的反对。 “大王,灭荆之战,三桨战舟即可。”卫缭继续道。“如今少府回迁咸阳,不惧荆人侯谍,可日夜造舟不懈。今冬大河若未冰封,腊祭便可灭齐魏。”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梦 任何时代的战争都是要尽可能的避开雨季。雨水让道路泥泞,让士卒与马匹疲惫,让武器、冷兵器时代尤其会是让弓弦松弛,这将使整个军事行动趋于停滞。怎奈天时无从选择,此时的郢师必须在雨水中作战。 ‘战争中一切都很简单,但是就连简单的事情也很艰难。’困难难以克服时,熊荆总会想起这句话。同时想起的还有另一句话:‘统帅必须用自己的内心之火和精神之光重新点燃全体部下的信念之火和希望之光。只有做到这一点,他才能控制他们,继续统帅他们。’ 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熊荆粗略读过,这些以为早就遗忘的东西不时在他脑海里回想。有些词语实在是晦涩,他难以用楚语翻译这些话,好在还可以通过行动来表达。 与郢师相会后,他立即告知郢师所有士卒:‘行寡人之所行。’之后他便下马,住士卒住的乌幕、食士卒食的罐头,与士卒一样背起自己的甲胄、武器,以及给养,在林木蔽天的山岭中行军。 南郑一直在收敛大泽之战中战死者的尸体,但敌我两军三十多万人,总有一些尸体会漂到下游,从水路返回襄阳的郢师沿路看到许多尸体,有楚军的,也有秦军的。大泽之战战情不明,将率们讳莫如深,如此多的同袍尸体漂浮在沔水下游,全军士卒难免焦躁不安。 见到熊荆,士卒希望他告知实情,又担心他告知实情。熊荆的寡言恰好解决了这个难题,但他的行动又似乎在告诉所有人:母国危急!此前焦躁不安的两万多人心顿时一沉,每一名士卒都沉默起来,开始‘行大王之所行。’ 探查过地形熊荆没有像鸽讯里说的那样,与郢师汇合于桑隧,而是命令郢师行进到比阳(泌阳)便停止前进。汇合后郢师立即隐秘行向比阳东北,消失在莽莽山岭中。 山岭距离象禾关一百一十里,象水从象禾关南下五十多里后,与各处山涧的溪流汇合转向正东,最终汇入汝水。河水如此,道路同样如此,秦军从象禾关南下,在诸水汇集之前渡过象水,这样转向正东后全军行进在诸水之南,东行一百三十里便是道邑。 延至秦后,道邑与驻马店几乎是同一个位置,起到类似的中转作用。之所以是‘几乎’,是因为道邑在驻马店之南二十里,靠近郎山(即乐山,宋时避讳改称乐山)。 之所以在驻马店之南二十里,那是因为此时包括秦后一千多年的驻马店是一片沼泽,靠近山区的道邑地势较高。驻马店得名‘驻马’不是因为此处有旅舍驻马,或是大军驻马,而是因为此处‘地势卑洼,不堪种植’,只能生长苎麻,自古有苎麻村。苎麻与驻马同音,地势渐高后人口渐多,这才逐渐取代道邑,成为方城连通淮上的必经驿站,苎麻也由此改称为驻马。 秦后之事熊荆无从知晓,他只知夏路由象禾关南下五十多里,渡象水后东转,挨着南面的大山,通向正东方向的道邑。郢师藏匿、满是乌鸦的山岭距道路拐弯处五十里。 郢师矛阵可以在山林中穿行,五十里是为了避开秦军斥候的搜索——以秦军的行军长径和行军速度,斥候搜索过后两到三天,全军才能全部通过搜索点。故而但凡通过险地,大军都会加速通过,加速的目的只有一个,缩短大军的通过时间。 敌军如果在斥候搜索范围之外隐蔽等待,以求达成奇袭,那么加速通过将使他们靠近己方的时间大大缩短,因而不得不快速行军。快速行军会产生许多问题,首先因为山川林木池泽所阻,很可能不能按时赶到,等他们赶到己军早已远去;再便是快速行军往往会暴露行踪,让己军提前警觉;其三便是忙中出错,奇袭会准备不足。 幕府谋士认为李信出象禾关后一定会加速通过山区。那时秦军以三路纵队行军,二十个尉行军长径为九十三里。加上力卒、幕府、车辆、辎重、粮秣,其行军长径肯定要超过一百五十里。不下雨咬咬牙,也许一日能行九十里,两日大军就能通过奇袭点。一下雨道路难行,谋士普遍认为秦军行进速度最多六十里,整个行军纵队‘淌’过奇袭点需要三日。 三日是全军,不是李信所在的中军幕府。如果中军幕府在全军的中央,那秦军探路斥候经过后,郢师有一日半的时间走完这五十里;如果中军幕府的位置比较靠前,那这个时间可能只有一天。当然也有可能中军幕府的位置比较靠后,时间可能是两天。 这主要看李信自己的安排。藏身于象禾关内的侯谍会把李信出关时间、处于全军的位置以讯鸽的方式告之郢都,郢都传至比阳,比阳的令骑再快马告于比阳东北三十里的郢师。 这条告警路线外,还有一条设于象水两岸山岭上的简易飞讯线,秦军出象禾关后的行军速度、李信(实际以幕府旌旗为准)出象禾关后所处的位置,会通过山岭中的飞讯传递。 李信的行进要精确计算,郢师同样如此,特别是要精确计算从五十里外赶到奇袭点的时间。时间视道路情况而定,道路则要靠工卒、乃至全师士卒事前规划、事先铺就。 确保有足够宽、足够多的小径,还要确保暴雨之后士卒通过时的安全,同时又要隐藏这些林中小径,以免被秦军探路的斥骑发现……,这便是郢师战前必须完成的任务。等待李信的这段时间,士卒冒雨作业,在这片林木茂盛的山岭里开辟、铺设道路。 阴雨绵绵,劳作不分日夜,包括熊荆在内,很多士卒因此生病,有些人病倒只能连夜送完后方,但更多的人与熊荆一样在强撑,以等待李信的到来。 “大王醒了?”熊荆的乌幕设在一颗大树下,折叠床舍弃了,他和士卒一样睡在干燥的树枝上。看见乌幕颤动,年老到不需久睡的长姜连忙上前伺候。 “几时了?”乌幕可遮雨,可空气依旧潮湿,出帐的熊荆看着长姜看守着的火堆。 “已是早食。”长姜答道。他把一直热着的早膳送了上来。今天全军吃大黄鱼罐头、粟米饭。 喝完一口热茶熊荆才说话,此时他感觉脑袋不像昨天那样眩晕,就是鼻涕不止。“我梦见了父王。”他说道,脸上是梦境未尽的留恋。 “啊。”长姜与左右史官大吃一惊。梦是很玄的东西,可以沟通生死、联系人间与黄泉。而战前的梦,很多时候预示着凶吉。所谓‘吉则为,否则止’,如果梦境预示着不吉,战事就一定要中止。 “父王未言也。”熊荆笑了一笑。他不想说出梦的内容,以免影响全师的士气。 “大王如何、咳咳……如何梦见先王?先王未言,那先王行止如何?”右史倚宪急道,他也病了,不断咳嗽。 “父王含笑嘉许,然而未言。余则皆忘。”一听说熊荆梦见了先王,左右史官就很激动,他们很快将庄无地邓遂等人召来。询问之后熊荆还是如此相答,待下午,士卒间就开始传扬‘大王梦先王,先王含笑嘉许,此战必胜’的说辞。长姜把这些话传回时,熊荆不免讪笑。 他昨夜确实梦见了父王,父王也确实没有言语,但他不敢告诉任何人梦见父王的地方是在闱门之外——宋景公死后,公子得与公子启争位。一日,公子得梦见公子启头向北睡于卢门之外,自己则变成一只大乌鸦,鸦嘴临于南门,尾巴搁在桐(北)门。他醒来就说:‘余梦美,必立。(我梦做的好,一定会立我国君)’ ‘死者北首,生者南向’,这是当初宋玉授业时对此梦做出的解释。闱门是王宫北门,梦中自己在闱门看见了父王,脑袋自然是向北。门外,代表失国。粗浅的说,这是一个大凶之梦,意味着自己将死,而且失国。 大战之前,熊荆不敢尽言此梦,只能说一半。战后回到郢都,召来太卜与占梦,他才能详细述说此梦。正如十年前梦见的烂泥地,梦见烂泥地不代表死亡,插足烂泥地才表示自己即将入土。或许这不是凶梦。 脸上讪笑之余,熊荆极力让自己不要再想这个梦,可是越是不想,脑袋偏偏去想。梦境暗示自己身死国亡,若真如此,母后、芈玹、胜儿该怎么办?几十万将卒、几百万楚人该怎么办?关东诸国该怎么办?难道,他们只能避迁于海上,可这又需要多少舟楫?又能避向何处? 熊荆再度眩晕,这时候妫景与庄无地急急奔来,紧绷着脸的庄无地走到熊荆身前才吐气道,“秦军已出象禾。” “何时?”熊荆闻言一惊。“秦军何时出象禾?讯又自何而来?” “禀大王,山间有雨,讯自比阳来。”妫景道。“秦军今日旦明出象禾,李信于前军之后六十里。” 不待吩咐,长姜便拿来了地图,庄无地指着奇袭的位置道:“明日正午也。”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上书 六十里正是两舍之地,此前秦军每日不过行一舍三十里。即便三十里,力卒、辎重仍有些跟不上。秦军前军今日出象禾关,前进六十里,刚好在拐角东面扎营,李信今夜则将入宿象禾关关城。以秦军每时辰十三里的行军速度,明日旦明时拔营,正午、刚入正午李信便能到达奇袭点。 要杀李信,必须把抵达时间提前到隅中。郢师不是五十里一冲到底,距离奇袭点五里左右还要观望中军旗旗的位置。单纯从计算上说,五里大步前进需要两刻钟时间,秦军的反应时间也将是两刻钟。 两刻钟时间秦军可以调集多少士卒列阵死守?仅仅是常步,以三列行军纵队计算,两刻钟就能调集一万三千七百多人列阵相护;如果是奔跑,人数将是一万三千多人的数倍。只是这其中还有反应时间,还有前后士卒的调动时间,还有调动中秦军士卒、车马所造成的混乱和阻塞。 谋士是全楚国最聪明的人,可惜他们还不太习惯用数字表达一切,大司马府也没有积累相关的数据和经验。不清楚秦军突然遇袭反应有多快?士卒调动时队列的有序程度,在窄道通道上突然遇袭会不会一片混乱?唯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再强大的军队没有完全展开,都是其最虚弱的时刻。 很快熊荆便召集各师将率军议,军议完毕后士卒提早就寝。全军将于次日晨明时分起身,朏明前全军出发,从铺设好的密林小径靠近奇袭点。五里左右时确定李信的位置,等待突击。 郢师军议已是下午餔时。秦军前军此时已在郢师五十里外扎营。正常情况下行军,秦军斥候只探查五十里,然而军议中,秦军斥骑忽然从山岭下驰过。若不是全军士卒已然戒备,说不定要给这些斥骑看出端倪。 秦军斥骑驰往比阳方向,天黑前又奔回象禾关方向,人数少了不少——应该是被比阳的骑兵斩杀了不少。郢师奇袭的地点不利骑战,八千多名骑士全部隐于比阳城内。步卒奇袭李信,骑卒却只能旁观,最多是传令,这样的结果很让骑士们无比憋屈,然后这股怒气就撒到秦军斥骑身上了。要不是一定要放几个人回去报讯,秦军斥骑估计要全部交代在比阳。 秦军斥骑快速驶过,身后还追着几十名龙马骑士。一直追逐到靠近秦军前军扎营的夏道两侧,这些龙骑才在不舍中折返。郢师藏匿的山岭后世叫老鸹山,鸹便是乌鸦,这里栖息着无数乌鸦。 两军骑士一个逃一个追,急速奔驰而过,惊起的鸦群带着鸦群,到最后整片天空飞满了黑沉沉的乌鸦,乌鸦把林木间仅有的一点点天空遮蔽,它们还‘哇哇哇哇……’大声的嘶叫。好在乌鸦是士卒眼中的吉鸟,全军士卒饶有兴趣的看着这漫天的乌鸦,将其当成夕阳下一道难得的奇观。 “荆人已过比阳?”斥骑深夜才返回象禾关关城,听闻讯报,李信并不太惊讶。 “然也。”圉奋的骑军全部调往了关中,但斥骑还是给李信留下了一些精锐。然而王翳亲一率百骑前往比阳侦查,只回来了十几名骑士。“荆人设备甚重,一率百骑仅十五人得返,彼等逐我至前军近处方才折回。” “荆人骑士几何?”王翳这是一边报告军情一边诉苦。此时安契已和李信汇合,听他这样说,安契立即追问。 “三十余骑。”王翳道,又担心被幕府中人嘲笑,他赶紧补充:“皆是龙骑。” “何人领兵?”安契继续追问。楚军是以县邑为基础编制的,不同的县邑打不同的旗帜。 “不知何人领兵,只见军旗上书有景字。”王翳回忆道。“骑卒多是竖子。” “竖子?”李信惊讶了一下。能骑龙马的竖子,必然是贵族子弟。这与王翳之前禀报的,大队大队的四轮重车行往马谷的讯报相互切合。楚军得知自己要从象禾关东出方城,自然知道自己这是要攻拔上蔡。楚王亲率的郢师这是赶到自己前面,往上蔡城去了。 “明日我军当加疾行军。”李信不假思索。 “大将军,如今阴雨不断,且象禾关过后道路狭窄,一日两舍已是不及,再加疾……”腹心司马疾连连摇头。为了配合前军一日两舍,未入象禾关的中军与后军也开始一日两舍,中军还好,后军辎重叫苦连天,很多人要到天黑才能扎营。 “象禾关之南道路狭窄,又是雨天,确实不可加疾。”安契劝道。“荆人行军向来甚速,我军便是加疾,荆王也先于我入上蔡。” “荆王驻守上蔡……”李信摸起了胡子。当年陈城之战,辛梧、蒙武麾下比自己的士卒还多,依旧不能拔下陈城。现在荆王驻守上蔡,看来自己也不可能拔下上蔡。 “上蔡在汝水之东,我军攻上蔡,荆魏两国必守之。若无战舟,此战甚难。”司马疾揣测着,他说起了战舟。“不过我军也可向南入荆地临息县,迫使荆王迎战。” 司马疾的办法李信并不陌生,十年前蒙武就攻入过楚地,最先攻占的就是沂邑。现在回想,清水之战就好象是昨天的事情,历历在目。 “此计甚好。”安契点头道。“淮西之县邑皆荆人贵人所居,息县在淮水之北,若我直入息县,荆王必救。” “苦于无有巫药啊!”不是攻上蔡,就是攻息县,可不管攻拔哪座城池,短时间内都不可能拔下。秦军唯一一次用巫药攻城是王翦攻拔临淄,可惜当天晚上王翦就撤出了临淄,被楚军紧追不舍数百里。若不是齐人不愿意再追,王翦恐怕要死在那个冬天。 巫药到底什么情况,李信等人是不知道的。反正巫药是可望而不可及东西,将率谋士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自己也能用巫药拔城。李信感叹完,安契道:“若有战舟也可。若有战舟,舟师可直入汝水、颖水,何须攻城,大军当直入寿城。” “可舟师皆在沔水之上。”李信道。“不复南郑巴蜀,何日才能东遣?大王……” “咳咳……”护军赵亥这时咳嗽起来。虽然他也认同李信所说的巴蜀没有太多价值,可大王被国尉说服,执意要复南郑巴蜀,关东是很难得到战舟的。他担心李信气愤之余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因此咳嗽。 “唉!”楚人的根基就在自己面前,斧锯却在别人手上,想斩断荆人的根基却是不能,李信忍不住叹息了一句。他叹息完毕才把话题转回当下讨论的上蔡攻拔上,道:“若不能加疾,那全军务要每日两舍。此地山岭纵横,林木甚密,若荆人袭我,我军乱也。” 一支军队解散队列后穿过森林再度列阵而战,最少秦军办不到,赵军也很难办到,也许魏武卒能够办到,可惜数千名魏武卒据说已沉在天池大泽里了。李信丝毫不相信楚军能够从密林里杀出,他认为楚军能做的不过是小队小队的袭扰,以使上蔡城有更多的时间加固城防。 对于眼前这支秦军来说——去年剩下二十余万精卒,今年关中抽调走五万人,虽然人数还是二十万,可其中有三、四万是新征的士卒。李信很担心这三、四万人一遇袭扰就会失去队列,四处奔散。平原奔散可以抓回来,山岭密林,一旦奔散就很找回来。 “新地之卒,加派短兵便可。”司马疾建议道。“又或严令以告,行军之时遇荆人袭扰绝不可擅动,擅动杀无涉。” “可。”李信答应了一句。既然楚军只是袭扰,那袭扰之后总会散去。虽然会死一些人,可若造成全军混乱,踩踏之下死的人可能会更多。 “我当再上书咸阳。”荆王亲自驻守上蔡,想到自己讨不到什么好处的李信还是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不与荆人争夺没有多少价值的巴蜀和南郑,而是集中兵力、尤其是集中战舟进攻魏国。魏国一去,入荆的大门就打开,舟师可以从诸水直插淮水。 “大将军……”护军赵亥再度咳嗽,司马疾则出声相劝。“大将军昨日才上书大王,今日岂能再度上书?” “若不连连上书,大王岂知荆国东地之重?”李信不管众人,坚持自己的想法。“若有战舟,我二十万人可灭荆国!” “二、二十万人可灭……”所有人吓了一跳。司马疾想笑又不敢笑。荆王王卒不过三万人,这三万人就让己方二十万拔不下上蔡,二十万人有战舟又能如何? “二十万人足矣!”李信一副你们都不懂的表情。“荆人战舟驰骋水道,我分而彼聚,一军可抵三军;若我执掌荆地水道,我聚而荆人分,荆人善战又如何?有巫器又如何?尽可分而歼之也。 譬如攻拔上蔡,我无巫药,然若我能执掌水道,上蔡城中粮秣有限,无粟可食彼等如何守之?得战舟者得水道,得水道者得天下,我需使大王知此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荆人! 仗着自己是大王的宠将,李信这十几日连续上书咸阳。最开始他的论述缺乏条理,但多次论述之后,灭诸国、一天下的战略越来越清晰。 大秦应当立即改变现在正在执行的西向攻略,不与楚国争夺南郑与巴蜀,也不应争夺方南阳和南郡,而是要调集所有军力猛攻魏国。齐国与西面相同,保持适度的兵力即可,必要的情况下可以欺哄齐人,让他们暂时置身战事之外,以孤立魏楚两国。 一旦拔下魏国,楚国东地大门就洞开了。楚国既然洞开,大梁南面诸水皆是进攻楚国的通道,秦军应趁着楚国大泽新败、诸多师旅仍在西面不能回援的有利时机攻入楚国。只要控制水道将楚军彻底分割,分割后各个围困、击破,楚国很快就会灭亡。 总的战略如此,细节部分最重要的是如何拔下大梁。 大梁乃天下坚城,前几年魏王担心大梁有失,以倾国之金请楚国工匠用水泥和钜筋将城墙全部修筑了一遍。修筑完的大梁有两道城池,一道是水泥钜筋墙,表露于外;一道是原先的夯土墙,藏身于内。魏人这样做是有原因的。 魏国国都本在安邑,然而安邑北有霍太,东有太行,西临大河,南有薄山(中条山)。山川阻碍,不便称雄,这才东迁大梁,而非惧怕秦国。大梁东与楚境,西与韩境、北与赵境、东与齐境,‘诸侯四通,条达辐凑’,为天下之中心。 可这个连通天下四方的中枢之地,两百多年前还是一片洼地,四周大泽连片。其西有荣泽圃田泽、东有牧泽、南有蓬泽、北有沙海。鸿沟之所以这么容易就凿通,本就因为此处地势较低,河水容易引出南下。正因如此,大梁最惧水攻。 所谓‘决荣口,魏无大梁’、‘陆攻则击河内,水攻则灭大梁’,‘魏氏以为然’。正因为以为然,魏人才筑长城于大梁城西,从卷城(今原阳西)一直往南延伸到韩境。这与其说是长城,不如说是河堤。一旦大河决堤,这道长堤还能阻挡奔流的河水。 水攻大梁是最便利的办法,那道水泥钜筋墙到底能不能阻挡决堤的河水,就看楚人工匠的技艺了。即便河水不能冲垮浸坏大梁城墙,也能围困大梁。南北大梁加起来六、七十万人,城内积存的粟米、干柴再多,半年也会消耗殆尽。且攻拔大梁楚军必救,秦楚两军决于大梁,那就一劳永逸了…… 象禾关内,军议结束后李信又开始上书,他终于完成了整个战略的最后部分:水淹大梁和与荆相决。 这当然是很粗陋的构想,他没有大梁城防的讯息,也没有黄河、荣泽、圃田泽、鸿沟的水文资料,这是依照以往经验设想的一种可能;与楚军总决战也是臆想,但他有把握迫使楚王决战。 一夜未眠,第二日依然秋雨绵绵。雨中继续前进的秦军旦明时分出象禾关,士卒按照每分钟五十五步、每步六秦尺、每时辰休息一刻钟的速度径直南下。象禾关东西两山夹持,渡过象水东转,道路南北依旧是两山夹持。 山峰只有六、七百米,但对于行走在海拔一百多米平原上的秦军来说,这些山峰仍然需要仰视。春夏时节雨水过后,山岭树木只觉郁郁清秀,深秋时节雨水过后,哪怕山岭中枫叶红艳似火,也让人觉得萧索悲凉。 一夜未眠李信精神依然振奋,他看着细雨中的悲秋反而有些快意。秋已极深,春还会远吗?大秦既已从生死存亡中挣扎出来,灭亡楚国一统天下还会远吗?! “李信!”想着灭楚国、一天下的李信看着山林中红枫发怔,十数里外,密林中的熊荆看到了他羽旌上的旄牛尾和五彩之羽。 “确是李信!”邓遂有些压抑不住的兴奋,十几日劳作等待,终于有了结果。 “秦人未备也。”熊荆与邓遂关心的是李信,庄无地、申通这些谋臣考虑的却是秦军的设备。秋雨中披着蓑衣、油布的秦军排着整齐队列,以三条行军纵队徐徐南下,士卒不再是以前所看到的精卒,而是老幼参差不齐,七尺到六十皆有的普通士卒。 “何时可击?”养虺搓着手心,他的夷矛已经饥渴难耐了。 “需等中军幕府靠近。”申通低声道,“再等一刻可也。” “请大王收陆离镜。”担心暴露的庄无地劝道,他可不想功亏一篑。 “诺。”熊荆答应了一句。他现在已经没有观察李信的中军幕府,而是在观察队列中的秦军士卒。秦人的长相与楚人全然不同,蓄的胡须也全然不同。秦卒往往低垂着眼帘,目光淡漠,给人冷酷之感;楚卒多半也严肃,但目光总喜欢上抬,自得之情油然。 眼前这支秦军并不全是精锐,最少年轻的那些秦卒看上去不是。他们甚至连秦人都不是,很可能是韩人。韩人与秦人也不同,韩人实质是郑人。他们身上没有秦卒的那种冷酷和杀气,目光灵活,顾盼之余嘴上还挂着笑意,只因偷偷的揪到了路旁几根黄透了的狗尾草。 “大王……”熊荆嘴上答应手上陆离镜却继续举着,是以庄无地又喊了一句。 “诺。”熊荆又答应了一声,这才在不舍中将陆离镜放下,整个人隐入深深的密林里。秦军将率虽然也用陆离镜警觉打量道路两侧的山林,可他们什么也没有发现。 熊荆返回密林时,全军士卒用完午膳,不避潮湿的跽坐于地,长长的夷矛竖着,抱在胸前。见熊荆等人返回,等待的几名师率偷来饱含期盼的目光。 “李信已至,一刻后可击之!”熊荆看着围在身前的师率道。“此战以击杀冲散当面之敌为要。申不害师在最北,需据象水以南,勿使秦南渡;牢乘师在最东,当驱秦人于东,此处夏道狭窄,北有诸水,南有山岩,可扼而守之;养虺师紧随寡人凤旗,冲杀李信;阍秋师在各师之后,以为游阙,择机行事。” 拐角处北有象水,东有岩壁,最合适奇袭。熊荆下达的命令是谋士们反复讨论过的奇袭方案,诸事师率心中早知。他一说完,师率们就高声答道:“臣敬受命!” “我观李信之前皆是韩人新卒,怯也。杀李信后我军当挥师向东,促秦人阵溃。” 谋士们之前制定的撤退方案,或是向北杀向象禾关,因为中军身后几十里外是后军,后军全是辎重、力卒;或是原路直接返回。现在熊荆改而向东进攻,四个师率都有些惊讶。 “可也!”庄无地最先点头,他也发现中军前面的那些士卒不像是秦卒。既然不是秦卒,那就可以驱赶他们冲溃秦人,变更撤退计划未免不可。 “臣敬受命!”庄无地点头后,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喜,这样的话,厮杀可以持续到天黑。 “钜刃备之、肉干亦备之,必久战。”确定计划后,熊荆提起这些琐事,杀向东面必要有所准备。 “臣敬受命!”几个人再度揖答。 “三分之二刻钟后全军出击。散!”熊荆最后下达解散的命令,四名师率马上回奔本部。 没有火炮,没有骑兵,雨水中甚至连箭矢都没有,郢师将以矛阵方阵冲击秦军中军。不是四个冲矛方阵,而是五个——八个近卫卒和庄去疾的近卫骑兵共计两千两百多人,这两千多人也列出一个宽六十列、厚三十八排的冲矛阵列。这个阵列里,熊荆立于最前一排。 最后的等待很是难熬,燥热间熊荆除去披着的雨衣,任由秋雨落在自己身上。雨水从甲胄缝隙处渗入皮肤,冰凉的让人呻吟。仰头看向天幕,灰沉沉的天空倾倒出无数无数的雨,似乎永远也不会终了。 “禀大王,时将至,我军大吉!”庄无地大声禀告,手中亮起占卜为吉的龟甲。 “立——正!被羽。”熊荆喝道,喝声未完,他人已经入列,举矛待进。 “大王有令:立——正!被羽!”军吏传达着军命,小心收藏的五彩稚羽拿了出来,这些五彩稚羽紧绑在第一排士卒的肩颈,熊荆站在第一排,他的肩后也要绑上稚羽。 “禀大王,时已至!”看到熊荆与士卒站在一起,肩上也绑着稚羽,庄无地眼圈有些湿润,他忽然恨自己为何是个谋士。 听闻时至的禀告,熊荆深深吸了口气,他转身看向阵后的左右二史,道:“若寡人薨落,立熊胜为王!”说罢不等史官反应,又断喝道:“全军皆有!进!进——!” “全军皆有!进!进——!”军吏重复着命令,好似全军闻命。 “全师皆有!进!进——!”仿佛是一曲四重奏,密林中响起相同的军命。一万六千多名矛手合着近卫方阵的步伐,手持夷矛紧跟身前同袍在密林里穿行。 伴随着郢师的动作,林中栖息躲雨的飞鸟扑通扑通尽数惊起。西南方向密林惊起的鸟群让秦军生疑,飞鸟突飞,必有伏兵。秦军尉校五百主立即盯住这个方向,心中惊惧未定。等当建鼓敲响、那面巨大的三头凤旗出现时,有人指着那面旗帜撕心裂肺的哀嚎起来:“荆——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李信 林中惊鸟高飞,那是因为藏有伏兵;敌方敲响建鼓,那是为了夺己方之气,好让士卒惊骇。可这茂密林木之中突然出现荆王的凤旗,不说士卒,就是连将卒也为之胆寒。 ‘王载大常,诸侯载旗,车吏载旗,师都载旃,乡遂载物,郊野载旐,百官载旟,各书其事是与其号焉’。地位与旗帜相互对应,旗帜又要书号,使之与个人相互对应。换而言之,旗之所至,即人之所至。郢师见旌旗至,便知是李信至,李信等人见凤旗至,便知是楚王至。 山岭起伏,林木幽深,楚王突然出现在此处,楚国大军定然也在此处,这如何能让人不惧?士卒看到那面凤旗还在惊惧,百将、五百主、二五百主、军校、都尉,这些人已然失措——夏道之旁是灌木,灌木往里是密林,那面凤旗就出现在三里外灌木丛的尽头。距离如此之近,己方如何应变?纵是武安君再世,这种情况也无法应变。 众将惴惴,李信则如中雷击,口中喃喃无语,人也举止失度。他不敢相信楚军能从密林深处钻出来。可楚军此时正一队一队从密林深处出现,他们推倒已经锯断大半的灌木,在鼓声中一队接着一队入列,列出让所有秦卒胆寒的方阵。 凤旗高高飘扬,旗上绣着的那只三头彩凤比十年前在陈城李信第一次见时多了不少污渍和血迹,可那种睥睨天下的高傲始终未变。高傲的凤旗下,四前一后,五个冲矛方阵正在陆续成形。司马疾这时摇响了鼙鼓,秦军也开始击鼓。 “荆王所为者,将军也。”司马疾默默道。楚军不出现在象禾关、不出现在道邑,而出现在这里,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不伏击前军、不伏击后军、也不伏击辎重,偏偏伏击中军幕府,意思不言自明。这是要击杀李信,好使全军混乱。 “是又如何?”矛阵成阵非常迅速,李信好像只眨了一下眼睛,五个方阵便开始向前推进了。 “将军务要故守待援,前后之军皆可救也!”看见方阵正朝自己而来,司马疾面色微变。 “不及也!”秦军的反应并不慢,鼓声未响李信的四千短兵便正对楚军开始列阵。“荆人矛阵无坚不摧,我军无法固守。”李信叹息着摇头,很快他又喝问:“王翳何在?” 李信高喝王翳,王翳正在幕府队列。惊魂未定中李信连喝两声,他才惊醒过来,奔往李信乘坐的马车揖礼待命。 “必要将此书交与大王!”费了一晚上加半个上午的时间,李信写好了这篇上书。他本想扎营后再命人送往咸阳,看来他永远也不用再扎营了。 “唯。末将……”王翳不太清楚李信的意思,大将军这是要他先逃吗? “骑上马,速离此地!”李信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命令王翳马上离开。 “末将、末将敬诺!”秦军的阵列此时开始混乱,百将、五百主命令两头的士卒速速救援幕府,仓促间你争我赶,没有任何秩序。王翳有些失色,他不想死在此地。 “书!”王翳揖礼完敬若便走,着急间竟忘记接过李信手中的那份上书。李信一喝他才愧疚的回步接过,恭恭敬敬的深揖后,方从容离开。 十数里长的行军队列全部混乱,虽然两头的秦卒正竭力往己方旌旗所在的位置奔跑,可道路狭窄,道旁灌木用他们佩着的软铁剑无法斩断,士卒几乎全堵在路上。南面如此,北面的秦卒因为要渡过象水,一些人不走桥梁直接涉水。可惜涉水也只是过桥而已,上岸后道路依旧拥挤,所有都想往前,结果所有人都挤在一起。 王翳上马后不走道路,也不走道旁灌木林,而是策马跃入象水。他带着几名骑卒顺水而上,直接往象禾关行去。李信的目光一直看着他,等他消失不见了,这才转身看向攻来的楚军。 三里的距离听起来很远,实际也只有九百步而已。即便楚军以常步前进,也不过是二十多分钟的事情。此时楚军正大步前进,半刻钟的时间过去,他们已在五百步外,此时秦军仍在列阵,护在幕府之前的阵列越来越厚,越来越宽; 之后又是半刻钟过去,楚军已在两百步外,秦军的阵列勉强列成。虽然厚达百行,但它还是不宽,也不能将整个幕府护住,只是挡住了从西南方向攻来的敌人。再就是非常拥挤,一些地方没有清晰的行列,挤着的士卒也没有施展武器的空间。 已经没有第三个半刻钟了,四分之一刻钟过后,秦军仓促列成的军阵中,一名都尉大喊“射!”,数不清的弩箭暴射而出,此时楚军已在五十步之内,长长的夷矛正被他们高高举过头顶。可惜的是,这些弩箭许多都没有飞过四十步,三十多步便开始坠落。即使有一些飞到四十步外,也没有击穿楚军前排矛卒身上的钜甲。 “啊——、啊——、啊————”最前排的楚卒见状疯狂嘶喊起来,紧接着,五个方阵、一万九千多名手持夷矛的士卒一同嘶喊。不等秦军上弦射出第二支弩箭,前方四个矛阵的士卒便高举着夷矛,从灌木从中猛冲向秦军。 受制于地形,楚军并不能纵队紧挨着纵队,但同一纵队的士卒一直紧跟着前面的同袍,踩着他的脚印在灌木丛中穿行。最前方第一名矛卒则要选择路径,尽量在冲刺前与其他纵队靠拢并排。 距秦阵大概四十步时,熊荆与全军士卒一同呐喊,之后他高举着夷矛,敏捷的跳跃快速的奔跑。前进到二十多步时,秦军第二轮弩箭射出,这一次箭矢没有因为雨水的原因射失,叮叮当当全打在甲胄上。 以单臂弩的弓力,秦军本该在十步左右攒射才能射穿钜甲,但如果将矛卒放近十步再射,最前排的秦军酋矛卒肯定来不及举矛相距。他们只能在二十多步时射出弩箭,而后酋矛卒从弩卒队列的缝隙里迅速上前,抵挡敌人势不可挡的冲击。 夷矛虽长,但楚军矛卒并不握矛柲末端,而是紧握矛尾。这样的握法与习惯握着木柲尾端的秦军所持酋矛的长度几乎相同,这便是秦军不用夷矛只用酋矛的原因。 楚军也不在乎夷矛是否比酋矛长上几尺,冲矛最关键动作的是压矛,要把对方手中的武器死死压下。这个动作楚军矛卒时常练习,熊荆也时常练习。他正对着秦军矛手显然是名老卒,他对楚军冲矛时的压矛早有防备,见敌人冲来酋矛便高高竖举,不让对方压矛。 熊荆见他酋矛竖举早就打消了压矛的想法,他高举着的夷矛突然快速放下,怒喝中,矛锋顺着前冲之势刺在秦卒胸前的皮甲上。皮甲不是铁甲,瞬间就被矛锋洞穿,此时秦卒高举着的酋矛才落下,击在熊荆的肩甲上。 没有时间体会矛锋将人洞穿的感觉,也没有在意对方的酋矛是否给自己带来伤害。喘息中,熊荆一个驻步便抽出自己的夷矛,快速退往己方矛阵右侧。他刺死的那么秦卒还未倒下,身后庄去疾以更加迅捷的速度一矛将后面那名秦卒刺死。他刺的地方很特别,是秦卒的眼眶。 矛卒的冲击下,秦军阵列似乎在后退,但仔细观察,秦军根本没有后退,而是阵列正被楚军一层一层的消蚀。秦军阵列虽厚,但也禁不住这样的剥落,可最前排士卒倒下后,下一名楚军矛卒的冲来,后方更没经验、更加慌张的秦卒只能看着一根根夷矛刺来,毫无反抗之力,而在钜甲的保护下,他们想同归于尽都是一种奢望。 楚军踩着秦卒的尸体冲矛,秦卒在惊慌中大喊,连连后退又被身后的同袍抵住。等站在阵末的熊荆又一次站在阵前准备冲矛时,不断塌陷的秦军阵列忽然间就倒了下去。这不是几个、几行秦卒倒下,这是剩余的四十多排阵列像狂风后田里的粟苗那般一整片的倒下。自己人压着自己人,端矛冲上去的楚卒踩踏着倒地不起的秦卒,直接冲到了阵后。 秦人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溃阵,实在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看到这一幕士卒又高声呐喊起来,疯狂冲向秦阵后方马车上插着的那面旌旗。倒在地上的秦军短兵挣扎着想起身护卫李信,这种努力非常徒然,他们根本爬不起来;马车附近的短兵没有酋矛只有戟殳,当满身杀气浑身是血的楚卒持矛冲来,他们单薄的阵列完全不能阻挡。 “杀李信!杀李信!杀李信……”不知是谁呼喊起来,然后全军一万多人同时呼喊起来。这种呼喊让楚卒振奋,让秦卒胆颤,随着最前方楚卒的惊呼,一颗带血的头颅被夷矛高高挑起,然后在满是雨水的半空中晃动。马车上那面杆顶系着旄尾、杆身集着五彩稚羽的旌旗也被楚卒拔下,在半空中挥扬。 主将已死,旌旗也被敌军所夺,正挤向幕府的秦卒失望之余连连后退,回奔自己来时的方向。象水北面的秦军来得及退,正东夏道上回援的秦军就来不及退了,一直未动的游阙方阵看见李信已死,猛击向这个方向的秦军。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庇佑 熊荆没有杀死李信,抢在他前面,一排楚卒暴冲而出,数支夷矛不分先后将马车下的李信刺死。两年前,李信率领秦军攻入方城时寿幼无遗、杀人万余,郢师士卒恶其所为,不愿劝降。李信也未打算向楚军投降,他知道楚军不会放过自己。他在断气前喊了一句什么,之后就被楚卒斩下首级,首级最后被夷矛高高挑起。 楚卒兴奋的嘶喊,秦卒惊惧到无措。熊荆看着李信犹自带血的首级微微发愣,他不是遗憾自己没能亲自击杀李信,而是想到如果自己战败,首级也会被秦人如此挑起。 “大王万岁!”兴奋到极点的楚军情不自禁喊起大王万岁,他们终于忘却了汉水南下时的焦躁和忧惧,再度相信凭借自己的勇武可以扞卫母国、横扫秦人。 “大王万岁!”士卒又一次同声齐呼,包括正在向东冲矛的阍秋师,士气一时如虹。 “大王万岁!!”呼喊一声接着一声,两面的秦卒都急忙后撤,还在灌木丛中的庄无地、申通等人则微微笑起。大泽战后,楚军又一大败秦人,再度在秦人心中注入恐惧。 “速报襄阳,言李信已死,我军大胜!”庄无地与申通喜悦的忘了告讯于后方,反倒是淖信想起此事,急急吩咐。鸽讯写就后,山呼海啸的呼喊让信鸽害怕,甫一放手,鸽子便逃也似的飞向西南,消失的无影无踪。 郢师强袭行军中的秦军,击杀李信,而后借助秦军自身的混乱,快速攻向正东。正东前方六十里是赵完率领的左军,人数虽然数倍于郢师,但山岭之地无法展开,听闻大将军已死的秦卒毫无士气,被郢师篾刀破竹般彻底击碎。 夜幕降下时,郎山以西四十里的战场上,左军之将赵完组织的最大一次反攻被郢师击溃,终于赶上来的楚军骑兵借着星光砍杀四处溃散的秦卒。尸堆旁站着的熊荆夷矛早就断裂,手里拿的是一根酋矛,他站立的身姿不免有些摇晃,实在是太疲倦、太困顿了。 “禀大王,赵完已溃,我军当回师向北,速拔象禾关,不然秦军……”邓遂大声的禀告。熊荆入列与士卒并肩作战,但郢师将率依旧各司其职,方寸未乱。 “大王倦也。”熊荆似乎是睡着了,长姜微微说了一句。熊荆并未睡着,他只是打了一个瞌睡,“秦军尚有几何?”他强打起精神问道。 “禀大王,秦人不及十万,不多矣。”中军幕府有两三万秦卒,往东六十里有七万多秦卒,加上溃逃的那些,剩下的秦卒确实不到十万。 “可我军无炮啊。”庄无地等人也站在秦人的尸堆之侧,他们没有说话,是淖信出了声。 “秦军已成惊弓之鸟,惧我甚深,恐此时已撤出象禾关,往北而去。”申通说出了庄无地等人的意思,这也是幕府谋士的意思。“唯有、唯有沿途辎重与力卒……” 士卒前队变后队很简单,转身即可,车马辎重前队变后队就很难了。谋士们能想到秦军北去时的情景,肯定是道路不通就一阵冲杀,沿途全是倒毙的力卒。 “传令全军,原地休整一刻,一刻后全军北上。”战机稍纵即逝,郢师再疲惫也不能停歇,而当尽快北上。 自己追的越是急,秦军心中就越是惧,逃的也就越是快。杀敌多寡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让秦军畏惧,这才是老鸹山一战的意义。 原地休整不能太久,如果太久身体就冷了。一刻钟可以让士卒坐下来稍作喘息,喝几口水,再嚼几块咸咸的肉干,等铎铃声起,进食完毕的士卒迅速列队前行。此时为了便于行军,工卒每隔一里竖起一支燎火,火光的照耀下,沿路秦卒尸体横陈。 行军仿佛变成一种检阅,士卒骄傲的检阅着自己的战果。歌声很快在队列中响起:“操夷矛兮披钜甲,炮声隆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 歌声雄浑的让人振奋,全军精神抖擞的往象禾关开进,追逐已成惊弓之鸟的秦人。 * “我军大胜!大王大胜!我军大胜……”灯火通明的襄阳,夜幕里从鄢城而来的令骑一路奔驰一路呼喊,城门上的楚卒惊喜中几乎忘记放下吊桥,令骑在城池外伫立好一会才进城。 昨日传讯比阳后,今日就是郢师奇袭秦人的日子。从早上起,淖狡、鲁阳君、郦且、勿畀我……,整个大司马府都在等待郢师的消息。与昨日时晴时雨不同,今日一早整个旧郢都在大雨,鸽讯至郢都后,郢都只能以快马传讯,到下半夜,击杀李信的第一道鸽讯才匆匆传来。 听闻我军大胜,跽坐良久的众人踉跄站起,鲁阳君几乎是跳起,他拍着大腿喊道:“大胜,大王大胜!我军大胜……” “太一庇佑。大司命庇佑。先祖先君庇佑。”淖狡则是喃喃,他太清楚这场胜利的意义了。 “待南郑再胜秦人,我楚国无虞也!”郦且同样非常明白此战的意义,大泽之战滚落的巨石被郢师的夷矛死死撑住,只要大翼炮舰能在水面上打垮秦军舟师,楚国就能从危机彻底挣脱出来,秦国则将粮尽而亡—— 粮尽而亡只在一种情况下可能发生,那就是秦军不管是陵师还是舟师,都被楚军击败,完全被楚军压制。如果做不到这一点,秦国无粮诸国有粮,发兵来抢便是,何须自己种? 老鸹山之战让郦且看到了胜利的希望。天下局势并未因为秦军舟师的突起,大泽之战的发生而彻底改变,只要明日南郑一战秦军战败,秦人便败局已定。 希望如此,可担忧依然不少。大翼炮舰作战的方式是后退作战,后退作战虽然很不合楚军的习惯,将卒们极度鄙视,可严令之下将卒们还是能勉强执行军命。后退作战真正的问题在于:欋手的坐姿是朝前的,可朝前而坐的欋手怎么能快速往后划桨?即便能向后划桨,速度也快不过朝前划桨的秦军战舟。 后退作战是为了与敌舟保持一定的距离,然后在敌舟追逐的过程中不断开炮。如果己方后退的速度不如敌舟前进的速度,那么两舟很快会相撞,相撞后火炮就失去了价值。 解决办法不是没有,只要楚军舟师以舟艉对敌,倒着前进,后退速度不如敌舟前进速度的问题就彻底解决了。这很像是骑卒的回马箭,在后退中张弓击敌。 然而这似乎又产生了一个新问题:如果敌舟不追逐自己该怎么办?调转舟艏一边追击秦人一边开炮?若是秦人改退为进,再度冲来怎么办?又紧急掉头以舟艉对敌? 郦且的部下、术曹曹掾景肥向他描述大翼炮舰作战,郦且愣是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明白大翼炮舰如何作战。此时他才明白当初为何舟师将率会取消大翼炮舰——不仅仅是因为后退作战这种方式让舟师将卒不喜,而是大翼炮舰作战的方式不是于事无补就是太过复杂。 于事无补是说舟艏对敌,这时候装在舟艏的火炮只能开一炮,还不如不装;太过复杂则是说舟艏对敌与舟艉对敌的转向。这会增加将率舟吏指挥作战的难度,同时也会给舟师阵列带来混乱。 大翼战舟完成一百八十度转向只需要一个半舟身的旋回直径,也就是四十米,可这是一艘战舟。两艘战舟同时转向,需要的空间可能会是八十米。即便两舟紧密重叠,旋回直径也不会低于五十五米(两舟彼此相距十五米),五艘战舟重叠转向,旋回直径不会低于一百一十五米。加上左右两侧要与河岸保持一定的距离,以防搁浅,河道的宽度接近两百米。 从这一点来说,大江、大河、大泽之外的支水水道并不适合大翼炮舰作战,因为水道宽度限制了炮舰阵列的旋回。除此,景肥还慎重的提出警告:哪怕是舟艉对敌,全舟只有一百二十四木桨的大翼炮舰要比秦人一八十支桨的五桨战舟少五十六支木桨。依照知彼司从极西之地得到的情报,五桨大翼全速划行的速度要比大翼战舟快整整一节。 这意味着两舟竞速,每一分钟五桨大翼就能追近三十米,如果大翼炮舰在两百米的距离上开炮(这个距离上开炮火炮的命中率较高),那么最多半刻钟,五桨战舟舟艏上的青铜撞角就会撞入炮舰的舰艉。 换而言之,如果一艘大翼炮舰被五桨战舟追逐,加上最开始的那一炮,它只有六到七次机会击沉敌舰或击伤敌舰迫使其减速。如果不是一艘五桨战舟追逐,而是两艘、三艘、四艘五桨战舟追逐,平均到每艘的机会将少于两次。 这是大翼炮舰身短桨少的坏处,可如果将大翼炮舰造大,木桨增加到不畏惧五桨战舟的追逐,其旋回直径又要骤升,四十米变成七十米,水道宽度又要大大增加。 武器本身的缺陷如此,战法也不纯熟,最重要的是没有经历过实战考验,这便是郦且担忧的问题。对此他是没有办法的,正如淖狡刚才祈祷,一切只能靠太一庇佑、靠大司命庇佑、靠先祖先君庇佑。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阵法 自从诸氏五师、项师抵达南郑后,秦军就从褒城、七盘岭以及整个南郑盆地撤走,只有秦军战舟耀武扬威的在南郑城以西的沔水上游荡,监视停靠在南郑以东的楚军战舟。 楚军战舟并不多。诸氏五师建制的晚,战舟全是卒翼。如果新造战舟而不是购买那批折价出售的大翼战舟,卒翼战舟的装备成本是最低的。项师购置的早,可素来有钱,一开始就建造卒翼战舟。因此八个师一卒一舟,全军只有一百二十八艘卒翼。 好在郢师、鄂师暂时不用的战舟被大司马府派人送了上来,当日越师从大泽中救起安置在南郑的万余士卒、南郑城内会划桨的力卒,两者加起来有两万三千多人,这些人领了八十三艘卒翼战舟,楚军战舟增加到两百一十一艘。 卒翼战舟之外,等待的这二十多天里,下游造府造出的大翼炮舰一艘接一艘驶往南郑。到今天,大战的前一天,也就是十月辛末为止,有十二艘大翼炮舰驶抵南郑,战舟总数增加到两百二十三艘。 大翼炮舰全由大翼战舟改装,这些大翼是十年前第一批建造的大翼,折价卖出时因为残破被诸师嫌弃,这才留在了造舟场。改装需要修复和加固,以保护脆弱的龙骨和肋骨,同时为了方便战舟上的炮卒瞄准和装弹,舟艏、舟艉又增加了一个火炮射击平台。 最难办的是缓冲,战舟舷板单薄,肋骨也单薄,不能像混沌级炮舰那样用绳索滑轮组缓冲,不然开炮次数多了,固定绳索的舷板、肋骨会破裂甚至是断裂。造府最后的解决方案是马车弹簧,随着钜铁府热处理能力的精进,四轮马车开始使用弹簧避震而不再用皮革悬挂。 这些性能低下的弹簧被工匠运用到了大翼炮舰上。火炮是标准的海军四轮小车火炮,但这辆小车置身于一个狭长的大抽屉中。开炮之后炮车后坐,撞到抽屉后壁带动整个抽屉后坐。弹簧就安装在抽屉下方的长条格子里和抽屉壁的后方。 十五斤炮发射的初速为四百多米,火炮连同炮车的重量在一吨,火炮的后坐速度在一点四米秒左右。大翼炮舰不同于混沌级炮舰,火炮后坐距离允许更长(当然更长的后坐距离将影响炮卒的装填速度,因为炮卒要把火炮拉回来装填开炮)。 工匠以增加抽屉底部长条格子数量的办法增加弹簧——每根弹簧长过一尺,安置弹簧的长条格子也是这个尺寸。对应着这些格子的位置和宽度,抽屉底板向下竖伸出成排的挡板,挡板紧抵住弹簧,后坐时压缩弹簧。如果开炮弹簧压缩到底,那就增加抽屉的长度,也就是增减长条格子的行数,一直增加到弹簧不会压缩到底、留有余地为止。 后坐装置减缓了火炮的后坐,将后坐力分摊给了龙骨,整个抽屉也会回弹到原位。随后的改进中,抽屉变得不像抽屉。抽屉太长,抽屉可以回弹原位但火炮无法回弹原位,于是抽屉从‘∟’型变成了‘⊥’型,完全取消抽屉后壁的弹簧,全依赖抽屉底部的弹簧。调整抽屉上竖板的位置,就能调整火炮后坐时撞动抽屉的位置。 造府发现十五斤炮巨大的后坐力会损坏舷板和龙骨后,短短数天内拿出了解决方案,并在改装的时候又改进了这个方案。这不仅使炮卒人数大大减少,还使得装填速度大大增加。只是因为时间仓促,一边西进一边试炮的炮卒没有将最新的射击速度递送到作战司术曹。 倒是前几天参观炮舰的炮校沈顷登舰后见炮卒在试炮,看到炮车底板会回弹原位吓了一跳,再看到炮卒的装填速度更是目瞪口呆。陵师炮卒在地面上装填也没有炮舰炮卒打得快。 南郑之战几乎是靠炮卒打赢的,沈顷看完大翼炮舰后,回去的路上就断定我军必胜。沈顷如此,成封、景龟、昭柳、屈选、项超等人却显得格外慎重,没有他那么乐观。己方只有两百一十三艘战舟,秦人有多少? 郦且推测秦人此前有千艘战舟,现在最少有三百艘。同时不能忘记,以郦且的推测秦国是三个月造出千艘战舟的,每个月可以造三百多艘。大泽之战到现在已近一个月,等于说秦人有六、七百艘战舟,兵力是己方的三倍。 而按今日才赶到南郑的驺开的描述,秦人还剩下一百五十艘战舟,即便秦人一个月能造三百多艘,战舟数量也不会超过五百艘。战舟数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秦人战舟忽然之间就精通了阵法,越师士卒精通水战,可对着列阵的秦人无从下手。 成封、景龟、昭柳、项超等人都是陵师将率,并不太懂水战,这才冒着苴地失守的风险,将驺开请了过来,何时与秦人决战也是以他何时到达为准。此时听驺开提起秦人舟师的阵法,项超问道:“敢问驺敖,秦人到底列出何种阵法?” “圆阵。”驺开老脸上不免有些羞愧,秦人列出圆阵让越师战之不胜,而后又顺沔水而下,通过大泽,抢先一步占领沔水水道,被堵在大泽里的越师只能弃舟登岸,退往苴地。 “何种圆阵?”成封、景龟等人都想不出舟师的圆阵是什么样子。 “此种圆阵。”驺开没有让人去找纸笔,而是手指沾了茶水,直接画在了木案上。 如果是熊荆在此,就会吃惊秦人的舟师圆阵很像后世舰艇上用的二十四时制的航海钟。普通的钟是十二时制,转两圈是一天。舰艇上尤其是潜艇上的航海钟是二十四时制,一天只转一圈。一格就是一个小时,钟面上一共有二十四格。 秦人的舟师圆阵就很像这种钟面,不同在于,圆阵虽然也是由二十四艘战舟组成,外圈却只有二十一格,这些钟格就是战舟,它们全部舟艏向外,按照一定的间隔紧密排列。最后三艘战舟则在整个圆阵的圆心,战舟与战舟相夹一百二十度,舟艏外指,舟艉相触,提防敌舟冲入阵内。 包括越师在内,舟师之间水战多数是在大小水道,即便到了湖泊池泽,因为此前的战舟没有撞角,也不会列出这样的阵势。舟师像陵师一样有变化无穷的阵法,这是包括熊荆在内无法想象的事情。 可秦人却列出了这样的阵法。十二艘战舟混合着十二艘甚至更多的输运舟列出一个个圆阵,遇见越师的舟楫就龟缩着不战,任由南下的沔水载着自己飘向下游的沮邑。一旦这些圆阵飘远了、飘出大泽飘入沔水水道,秦人立即把水道一堵,越师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余舟楫南下,自己则被封在大泽之中。 “此阵如何战法?”一圈人都看不出圆阵的端倪,因此发问。 “请项将军战之。”驺开不想多费口舌,递给项超几艘舟筹,请他来一番推演。 项超也不客气,驺开在筹板上列出圆阵后,他的战舟开始进攻。这时他才发现了问题,自己这几艘战舟撞击圆阵内任何一艘敌舟,都要面对阵内数艘敌舟的反撞。即便自己从战舟与战舟之间的缝隙中穿过,剃断了他们的木浆,圆阵中心均匀分布的三艘战舟也可以像矛阵最中心那二十五名短矛手一样,将自己反冲出去。 “此阵难破也!”项超放下自己手中的舟筹,无奈说道。 “当日秦人战舟一百六十余艘,我师战舟仅六十三艘,便是同归于尽,也不胜秦人。”驺开此时才发出感叹。如果不能硬吃,以一舟换一舟,秦人圆阵根本破不了。如果不硬吃,那己方的战舟再灵活、欋手再娴熟、舟吏再善战,碰到这样的乌龟阵也只能任其漂流直下。 “或可以火炮破之。”诸人还在回想秦人舟师的阵法,沈顷重提火炮致胜论。他拿起项超放下的舟筹,随意摆在圆阵一侧,说话前还看了一眼率领大翼炮舰作战的卜梁居,道:“火炮可在两百步外击敌……” “两百步恐不中敌舟,一百五十步最善。”卜梁居纠正道。 “舟艉对敌否?”驺开下午也登上了大翼炮舰,因为就在南郑城下,担心秦人警觉,舟上火炮没有开炮。卜梁居向他介绍了炮舰的性能和作战方式。 “若在沔水,舟楫旋回不便,只能舟艏对敌。驺敖以为如何?”卜梁居问道。 “嗯……”驺开虽然没有亲见火炮水战,但两年前楚齐曾在芝罘港进行过一场短暂的水战,他听人说起过混沌级炮舰的威力。沉思半响,他道:“我闻之,以火炮击战舟,破而不沉,然否?” 驺开一言就说中了水面炮战的要害,卜梁居连连点头,道:“确也。战舟舷板过薄,炮弹常穿壁而过,只能破舟不能沉舟。只是不知秦人……” “我也不知秦人如何,除此此阵法外是否有其余阵法。”驺开泛出些苦笑。从十年前看到新式大翼那一刻起,他就觉得天下变了,变得不可预测,也变得更加凶险。“明日之战,必要慎而又慎,择机行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湖泊 诸水之上的水战本无阵法,因为双方舟师全是跳帮战、肉搏战;等战舟有了撞角,除了十年前的大梁水战,楚秦之间再无水战,楚军自然也就没有发展出成体系的水战阵法。海舟出现后,舟师将卒又大多抽调去了海卒,精通水战的将率舟吏严重缺失,楚军水战能力大减。 这便是越人可以活到最后,成通全军皆覆的原因。活下来的驺开没有丝毫的庆幸,他深深畏惧这个世界,不管是荆弩大翼、火炮海舟、还是钜铁钜甲、水泥钜筋,这些东西都让他敬畏,天下越来越让他看不懂,也让他越来越谨慎。 上一次秦军有二十四舟圆阵,那一次他们会有什么战阵?一对一、十对十,秦人绝非敌手,可是百艘以上的战舟交战,鹿死谁手就很难说了。秦军战舟数量倍于己方,他们可用的阵法变化也就多于己方。 火炮并非无用,只是火炮、那十二门火炮真能改变战局?驺开觉得很难。混沌级炮舰一侧就有十二门火炮,全舰二十四门火炮,一队就是一百二十门火炮,并且,那些火炮全是三十二斤火炮,不是大翼炮舰的十五斤炮。 火炮轰击战舟,一打就是一个窟窿,顺着龙骨纵向击中还好,若是横向击中,炮弹打穿两边的舷板,最多打死几个欋手,然后就这么穿过去了。这样的炮击对水战没有太多帮助,其对战舟的伤害还不如大型荆弩近距离发射的铁弹。 大型荆弩如果近距离击中战舟舷板,不是瞬间洞穿,而是整块舷板连同支撑的肋骨一起断裂垮塌。如果击中的位置在水线附近,那比铁弹直径大十数倍的大洞会让战舟迅速倾侧、沉没。可惜的是,多年未有水战的楚越战舟卸下了大型荆弩,战舟上只剩几部小型荆弩。 成封、景龟、项超这些陵师将率都不懂水战,全权指挥这次作战的骆开不建议等待驻守苴地准备赶来的越师士卒,而是选择马上与秦人开战,毕竟秦人战舟每个月就会增加三百余艘。 与其等待驻守苴地无法分身的越人士卒赶来,就不如不要他们,凭借现有两百二十一艘战舟与秦人再决生死。不要忘记,大泽之战联军一共有四百一十九艘战舟,减去魏赵两军的战舟,楚越两军实际只有一百七十六艘。 不能说秦人战舟都是楚越两军击沉的,许多战舟是秦人自己击沉的。巴人的大小舟楫和魏赵两军的战舟也起到了分摊、牵制秦人兵力的作用,可真正支撑战局的还是楚越这一百七十六艘战舟。骆开相信秦人战舟最多不超过五百艘,而此前秦人战舟遮蔽大泽,列出四道横阵,战舟数量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己方可战之舟多于上次,敌方战舟之数只有上次的一半,这未必没有胜利的希望。 军议第二日一早,停靠在南郑以东的战舟全部起锚,在全城军民的目视下逆水行向沔水上游。此段沔水宽接近一里,但浅滩很多。两百二十一艘战舟加上骆开的旗舰,一共列作五列,十二艘大翼炮舰在前,大泽之战的残卒与力卒在后,诸氏五师居中,项师居后。偌大的舟队衬着身后缓缓升起的红日,在建鼓声中行往沮邑。 南郑距沮邑水路有两百三十多里,舟队溯水而上航速五节,需要十七、八个时辰、也就是一整天时间才能划行到沮邑。秦军有战舟在南郑以西的沔水上巡逻警戒,密切注视越来越多的楚军战舟,一见舟队起锚上行,立即兔子一样往西逃窜。不到中午,设在沮邑的幕府就收到了消息:荆人来了! 昔日沮君陆蟜的府邸成了舟师大将军赵婴的幕府。此时白林正率军攻拔苴地,蒙恬仍在故道邑未曾南下,南下的是无数力卒、辎重、牛马以及粮秣——金牛道被撤退的楚人巴人焚毁,比攻拔苴地更艰难的是修筑两百多里栈道。舟师驻守在沮邑,就是为了保证人、畜、物资的安全和输运。 “他们有多少艘战舰?”秋雨一过,整个南郑盆地都是晴天,不大却非常敞亮的明堂内坐满了将率。说话的人不是舟师大将军赵婴,而是他现在的腹心,白狄人阿美尼亚斯。 “禀大将军,白狄人问,荆人有战舟几何?”毋忌在一旁转译。在亚里士多德四世的请求下,赵政授意廷尉府轻判了他,并允许用金钱赎罪,他又一次成了秦军舟师的传译。但与上一次不同,长公子扶苏因‘聪慧肃庄、纯孝有行’,破天荒的成了秦军舟师的护军。有扶苏在,毋忌再也不可能欺瞒,这或许才是赵政的本意。 “彼等战舟两百有余,然不及两百四十艘。”赵婴没有看向毋忌,而是看向阿美尼亚斯。经历大泽之战,他非常清楚这位白狄舟师将军是否真的精通水战。 “是哪一种战舰?”阿美尼亚斯继续追问,不同的战舰有不同的功用,这是绝对不能马虎的。 “乃……”赵婴看向舟师侯正,侯正说完他才道:“皆是五桨战舟。” 楚军的五桨战舰与秦军的五桨战舰有很大的差异,它造的非常短,以便在南方狭窄的水道上旋回。阿美尼亚斯见识过那种战舰,配合楚尼战舰神奇的转弯技术,加上较短的舰身,它们比秦军的三桨战舰还要灵活。 “将军,我军有四百五十八艘战舰,数量上是楚尼人的两倍。我们的战舰没有楚尼战舰灵活,但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像此前讨论的那样,在这座小城的下游与楚尼人决战。” 楚军正集结兵力,集结兵力的目的自然是要夺回南郑以西沔水水道的控制权,切断白林所部的退路,确保巴蜀的安全,同时迎接被那些分割的师旅。这意味着双方免不了要再进行一场惨烈的水战。对这场即将发生的水战,赵婴等人军议的结果是要守住沮邑以下的沔水水道。现在阿美尼亚斯突然反对此前诸人认同的军议结果,在场的将率顿时喧哗。 赵婴与李信一样,是赵政提拔的嫡系将领。渭南之战那次决死冲锋又使他获得秦军全体将卒的信服。部下的喧哗让他有些不悦,他手一举,吵杂的明堂立刻安静了下来。 “将军以为,我军当与荆人战于何处?”话题到了最关键的地方,赵婴忍不住看了扶苏一眼,他担心毋忌这个荆人侯谍又耍弄诡计。 “应该放弃河水的下游,在上游的湖泊与楚尼人决战。”阿美尼亚斯的回答让毋忌惊讶,更让听话的赵婴惊讶。他立即看向扶苏,见扶苏微微点头,这才确定不是毋忌在欺哄自己,白狄人本是这样说的。 “岂能如此!”杨端和连连摇头,“我军若弃守此处,白将军若何?” “我军当与荆人战于沮邑以下!”田寡也反对白狄人的意见。“荆人战舟迅捷,战于沔水,其回转受制于水宽,若战于大泽,荆人战舟如狡鱼入海,我军何胜?” 这一次赵婴没有举手禁止部下说话。他也不同意放弃沮邑下游,放弃沮邑下游,白林那数万秦军怎么办?那十几万修复栈道的力卒怎么办?还有,秦军好不容易以圆阵逼退了越人舟师,不就是因为采取密集队列克制了他们迅捷无比的冲撞吗? 在宽仅有一里的沔水水道上作战,己方的阵列可以非常密集,如果放弃沔水水道而战于大泽,仅凭己方四百多艘战舟,即便能遮蔽大泽,阵列也会非常单薄。 每一名将率都在反对阿美尼亚斯的提议,毋忌选择性的转译了一些话语,这没有让阿美尼亚斯不快,反而让他微笑。他清楚在座将军们的心理,他们和楚尼舰队一样,并没有摆脱根深蒂固的陆战思维,将自己视为海军将领。相对而言,楚尼人要好一些,虽然他们使用战舰更多时候是为了运输军队。 明堂里吵杂不堪时,阿美尼亚斯低头在一张楚纸上画出自己的决战构想。他也知道毋忌是个不可靠的间谍,自己的话意会被他篡改扭曲,但图画不能。为了谨慎起见,画好的决战构想他没有交给毋忌,而是交给了扶苏。 “永远不要像陆军那样考虑问题,那样我们一定会失败。”阿美尼亚斯说道,毋忌将这句话传译后,赵婴神情忽然一震。 “在河流里与楚尼人决战,我们的兵力优势无法发挥,真正作战的只有最前方十艘战舰。是的,我们可以打败楚尼人,我们的战舰多于他们,我们可以两艘战舰换楚尼人一艘战舰……”话到这里的阿美尼亚斯停顿了一下,等待毋忌转译时环视着全场的将军,细看每一个人。 “但是这样的话,我不明白陛下为何要雇佣我们?任何一名舰长都能指挥这样一场小型的战斗。还必须注意的是,一旦沉没的战舰阻塞了河道,我们就失去了全歼楚尼舰队的机会。 到湖泊上去。只有在湖泊上,我们才能够发挥出兵力上的优势,才能彻底打垮楚尼人,才能让他们再也不敢与我们在水面上交战!”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约战 楚尼舰队的优势和劣势,秦尼舰队的优势和劣势,全程参与大泽之战的阿美尼亚斯心里已经非常清楚。 虽然,这两个国家相对于希腊城邦,相对于马其顿、埃及、罗马那样的国家而言是巨型王国,参战战舰的数量不是以百艘来衡量,而是以千艘来衡量,但几百艘战舰交战与上千艘战舰交战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楚尼有非常适合本地水域的优秀战舟,这种战舟不需转向桨就能转弯旋回;她还有秦尼所没有的训练有素的桨手、更切合东方水域的小队战术,然而他们对真正的海上交战缺乏足够的历练和经验。上一次会战中,他们使用的仍然是适用于狭窄河道的小队战术。这些小队战术运用得当,能取得很大的战果,可如果运用不当,就会被秦尼人凶悍的进攻碾碎。 放弃狭窄的河道,进入上游那个巨大的湖泊,通过舰队的整体优势瓦解楚尼人灵活的小队战术,这就是阿美尼亚斯思考的东西。上一次会战中,秦尼海军总司令的战前安排不能说是完全错误的,然而战斗开始后一遭到对方快速犀利的小队战术,整场会战就变得完全无序。 战后每每想到这点,阿美尼亚斯都非常惋惜。他不赞同赵婴那种同归于尽的作战方式,虽然秦尼的战舟和桨手无穷无尽。在宽大的湖泊上,秦尼舰队完全能够以更少、特别是比敌人更少的代价获得会战的胜利。 荆人舟师北上,按照现在的速度,他们要明天下午才能抵达沮邑附近的沔水,秦军只有最多一天的时间商议。到底是听从白狄腹心的建议,弃守沮邑,与敌人在大泽上一战;还是坚持之前的设想,在沮邑以下的沔水列阵相待,以两舟换一舟的战法再一次给荆人造成难以补充的杀伤?一切只看赵婴的决断。 楚军不疾不缓的西进。统帅驺开清楚,几百艘战舟的交战,体力极为重要。不能像成通那样不惜欋手的力气,一味的前冲,而是要做好整日乃至是数日的鏖战准备。他来到南郑后,对诸将强调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 正是抱着保存体力的想法,两百三十水路才会分作三天走完。下午刚过正午不久,餔时驺开就命令全军落锚扎营。次日早食出发,比前一日更早,正午一过时入小迁,他就命令全军落锚扎营。这时候战舟距离沮邑还有六十多里。 “为何不见秦人?”从早上开始,全军就在戒备。秦人顺流,全力划行的话,下行的速度可能达到六十里一个时辰。两百里一个上午就能杀到。昨天距沮邑较远,还能看见秦人的斥候,今天从早上划行到中午,秦人战舟不见,斥候也没有了踪影。 “确未见秦人。”项师在队尾。整个舟队长达七里,虽然隔得远,项超心里的疑虑与成封、景龟几人是一样的。“难道要明日……” “报——!”项超还在说话,一艘冒突飞驰而来,舟吏站在颠簸的甲板上一边挥旗一边大喊。冒突速度极快,舟吏又如此惊慌失措,以至于让诸将以为秦人已经南下。好不容易等冒突驶近,甲板上的舟吏却是个越人,一通越语让诸将更加焦急,再一次端起陆离镜看向上游。 “秦人至也?”景龟一把抓住驺开的手臂,脚尖已指向登舰的栈桥。 “必是秦人至。传令……”项超也着急,哪怕项师是在队后。 指挥大翼炮舰的卜梁居则直接命人向炮舰挥旗,要各舰准备装填炮弹。不想被诸将围着的驺开勉强牵笑,他用楚语说道:“秦人舟师正离沮邑而去!” “啊……”一干人全都懵了。忍不住回望报讯的冒突,看看那报讯之人到底是秦人还是越人。 “秦人当真离沮邑而去?!”成封不敢置信看着驺开。 “冒突所言,必然为真。”讯报是否是真的,驺开心里完全有数。他拧着眉头在想秦人为何要这样做,思考时下颌的纹身皱在一起,显得有些狰狞。 “秦人为何要离沮邑而去?”景龟问道。“沮邑乃秦人攻伐苴地之要冲,秦军近十万人正在攻拔通谷,舟师离沮邑而去,十万秦卒若何?若是我军弃舟登岸……” “若是我军弃舟登岸,秦人舟师必顺流速速击我。”驺开打断景龟,说出己方如果登岸,与死守通谷的巴越守军腹背夹击秦军的后果。 “即便我不登岸,近十万秦军,数万力卒,粮草何来?”成封又道。他总觉得要么是斥候所报有误,要么就是秦人故弄玄虚,施行诡计。 “秦军若有半月粮草,秦军战舟半月便增百五十艘……”驺开已经不想说下去了。己方现在正处于一个非常不利的时期,战线过长,兵力却不足。如果三十多个师旅六、七百艘战舰一次性投入到西线大泽,而不是现在这般分批投入,秦人必然战败。 兵力少,敌军兵力却与日俱增,南郑以及沔水上游又不能放弃,这就注定己方要速战速决。拧着眉头的驺开思量了大概半刻钟,才对舟舷下等候的冒突命令道:“再探。多探。” 冒突又飞驰而去,这一次不是一艘,而是五艘,诸人的注视下,五艘冒突很快就消失在沔水有些弯曲的河道里。这时候驺开又道:“秦人既已离沮邑而去,全军士卒可饮一卮酒。” 本以为驺开会安排军务,没想到他第一道军命却是准士卒饮一卮酒。一卮酒并不多,哪怕是最容易的醉酒的士卒也不会醉。这样的欢饮还能提高全军的士气,让他们清楚秦人惧我。 军吏领命而去,驺开话方入正题:“沔水狭小,秦人此举乃约我至大泽一战。” “有何不敢!”项超是最年轻的,他厌恶水战,当下的形势又不得不与秦人水战。 “大泽宽大,一入大泽非生即死。”驺开说话间又想起上次的战事。不会水的赵人落水后一直在泽面上扑腾,仿佛整个大泽已然沸腾。等越师去救时,泽面上除了少数抱着木桨建鼓的士卒,其余士卒不是沉入了泽底,就是死后漂浮在泽面。 “不入大泽,不守住大泽北面之鱼关,战事如何休止?”景龟说道。没有固守鱼关是成通最大的失误,但那时候全军都想着攻入关中,谁又能想到秦人舟师会顺沔水而下呢。 “息师、随师、城阳师、新蔡师、下蔡师、期思师、沮邑旅,我军不北逐秦人,六师一旅将永沦西陲。”成封比任何人都希望驱秦人出鱼关,这是救出这些师旅的唯一办法。 “既来之,则战之。”昭柳来南郑时就知道这是生死之战,现在这个时候打退堂,回去只会被国人嘲笑。嘲笑他,他可以忍,嘲笑昭氏,他决不能忍。 率军的将率都决心与秦人一战,哪怕交战之地不是原先预想的沔水,而是宽近二十里的大泽。只有不卜梁居有些苦恼,他问道:“若是战于大泽,大翼炮舰仅十二艘,这……” “战于大泽,秦人若再列圆阵,以火炮击之可也。”驺开摇了摇头,笑道。 “大翼炮舰仍立于军阵最前?”卜梁居再问。 “可列于军阵最前,你可知弓弩之卒?”驺开答后反问。他知道秦人不会再列出圆阵。 “知也。”卜梁居点头道。“驺敖之意,乃大翼炮舰交兵前居前,交兵后……” 陵师弓弩手交兵时是‘退后’的,实际不是他们退后,是后方步卒从他们的队列间隙中穿过。只是,陵师作战,退后的弓弩手仍然可以射击——‘教战之令,短者持矛戟,长者持弓弩……’,这就是说,矮个子在前方用矛戟鏖战时,后方的高个子还可以发射箭矢,因为他们个子高,射出的箭矢伤不到自己人。 舟师不同,大翼炮舰的甲板没有比卒翼战舟更高,反而比卒翼战舟更矮,不可能像弓弩手一样站在矛戟手后方射箭。 想到这里卜梁居脸瞬间发红,驺开将大翼炮舰比作弓弩之卒,虽不是直接的羞辱,却也是一种忽视,他认定这十二艘大翼炮舰不会在这场会战中取什么作用。 卜梁居脸上变色,驺开的话大家也听在心里,只是几百艘战舟在大泽上厮杀,十二艘炮舰又能干什么?而且它是如此的不便,总不能两百多艘战舟和它一样,舟艉对敌,引秦人来追吧? “卜梁舟校以为,十二艘大翼炮舰当如何布置?”驺开完全是无意,他只是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而已。 驺开直接发问让卜梁居心里好受一些,可当他一想到战于大泽,再想到大泽的宽度,心里也没了底。他想了又想,最终道:“请驺敖准大翼炮舰战于前,距我五里。若我诱动秦人舟阵,驺敖可趁此击之。” 卜梁居这是要单独作战,以先锋的方式袭扰敌阵,诸人闻言眼睛一亮,驺开也点头道:“诺。明日入大泽,以你为先锋,全军距你五里。”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吉言 间隔了一个月,天池大泽平静如常、波光粼粼。温暖的秋阳下,大泽上方的天空一碧如洗,蔚蓝蔚蓝。北风吹拂在泽面上,泽水向南涌动,挤出一层一层的褶皱。秦军列阵于泽中,战舟石碇落下、舟帆低垂,静候着自己的宿敌。 扶苏站在旗舰上,随同赵婴巡视着整个军阵。他的小脸上有着这个年龄孩童独有的红润,遗传赵政的体格,身高已超过六秦尺。唯独人有些瘦小,缁衣穿在他身上被北风一吹,像是面黑色的旗帜。这面旗帜虽小,在秦军士卒眼里却有非凡的意义。 扶苏出现在秦卒视线时,战舟上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欢呼,士卒高喊:“长公子万岁!”,而后全军四百五十多艘战舟、近十万士卒、欋手跟着高喊:“长公子万岁!长公子万岁……” 与楚国一样,早期秦国的君王也身先士卒,与全军一同作战,秦国与西戎的战争中,几代君王战死疆场。而后,君王越来越多的忙于朝堂、忙于寝宫,再也没有在战场上出现。秦武王是大秦君王尚武传统的回光返照,他之后,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庄襄王,再也没有君王身临前线。长平之战最紧要的关头,秦昭襄王也只是到了河内,距长平还有一百多里。 十年来荆人连战连胜,多次失败使得秦军将卒心中产生这样一种解释:荆人大胜是因为荆王每战皆身先士卒,故而全军士气大振,荆人以一当十。渭南之战大王终于出现在战场上,可恨大王身边的寺人胆怯,鏖战中竟然举着常旗逃跑,造成全军大溃。 身穿淄衣的扶苏如同当年身穿淄衣的荆王,旗帜一样站立在旗舰的甲板上。看到他士卒便欢欣鼓舞,有些人甚至激动的落泪。秦人冷酷、秦人贪利、秦人无义……,可他们皆以身为秦人为荣、皆以大秦雄霸天下为荣。战亦死,不战亦死,等死,于长公子身前战死,是其他人难以企及的殊荣。 随着旗舰的巡视,万岁的呼声一阵接着一阵,浩大的声浪回荡于大泽,吓得飞过雁群惊叫连连,远远高飞。扶苏的小脸涨红着,身体微微颤抖。那一年楚军攻入咸阳,他惊慕楚军军阵的严整,梦想自己有一日也能统帅那样一支大军。这个梦想今日似乎实现了,无数士卒向他注目、对他呼喊,他忍不住不激动,也忍不住颤抖。 然而和那时不同,他不再和母亲那般期望秦楚两国能弥兵会盟,永不加戎。这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妄想——他所知的历史叙事中,秦楚数百年姻盟,不是大秦背叛了楚国,而是楚国背叛了大秦!先君昭王诅咒楚怀王并非没有缘由,扣留他也是因为极度的怨恨。 既然怀王会被晋人、齐人的侯谍美人诱惑,以后的楚王也会受晋人、齐人的挑拨。只要是天下诸国并存,战争就不会停止,父王与母亲之间的怨恨也不会消解。只有统一了天下,无穷无尽的战争与怨恨才能停止和消解。 “大将军,我军必胜。”克制住自己的颤抖,扶苏看向一侧的赵婴,如此说道。 毕竟是十岁的孩童,赵婴等将率很担心扶苏会怯场,但又不能不让扶苏登舰。毋忌证实是荆人侯谍,如果他像上次那样故意曲解白狄谋士的话语,对整场会战将带来致命的危害。没想到长公子立于战舟甲板,不惊惧也不晕船,还断言荆人必败、我军必胜。 赵婴心中一阵欣喜,转身恭敬的揖道:“长公子吉言,我大秦必胜。” 扶苏说了一句就不再说了,他是护军,护军不参与战事,只监督将率的行为。赵婴的勇武没有人不承认,说完话的扶苏特意后退了一步,以免挡住赵婴的视线。这虽然是一个很小的动作,可赵婴的脸瞬间发热,心也微微发热。 “禀大将军,荆人来矣!”北风吹拂下军旗烈烈,不及正午,侦查的冒突小舟就传来了消息。 “来者几何?”赵婴点点头,他不担心楚军不来。 “全军皆来矣。”小舟上舟吏揖告道,“舟阵之后又有一军,五桨战舟约五十余。” “又有一军?!”斥候的禀报让所有人惊讶,难道楚军又有援军? 大泽上秦人狐疑,就要进入大泽的楚军却全军振奋。原本驻守在沮邑南面、金牛道通谷(今宁强县代家坝)的越师士卒竟也赶来了,楚军战舟增加至两百八十余艘。楚师缓行,越师急行,很快越师最前一艘战舟就追上了驺开乘坐的旗舰。阳履站在卒翼战舟甲板上,大声的说话:“下臣阳履率军入阵,请君上准允。” “万岁!万岁……”驺开还未答应,附近战舟上的士卒就欢呼起来,战舟数量的增加固然让人欣喜,但楚人越人能真正同心戮力,这让所有人振奋。 驺开对此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越师弃守通谷这段时间,秦人可能会猛攻。可猛攻又怎么样呢?己方已没有多余的兵力,即便秦军占领通谷随之南下,只要沔水一线控制在自己手里,他们的南下也毫无意义;可若是水战败了,即便越师坚守着通谷,在秦人的疲劳攻势下,通谷最终还是会被秦人攻占。 成败只在此一博!生出这样心思的驺开在无数士卒的欢呼中迟疑了一会,很快他就点头道:“准。你部为我之后军。” “下臣敬受命!”后军就是楚人的游阙,越师五十艘战舟作为游阙而不是作为前军,这是谨慎的策略。万一各军发生什么不测,越师凭借精湛的操舟技巧,或许能挽回战局。 阳履请求入阵的时候,最前方的大翼炮舰恰好通过狭口,进入宽阔的大泽。水面也在此处豁然开朗,往北望去,大泽好似波澜平静的大海,根本望不到头。 “秦人!”秦军战舟在三十里外,露出一点点帆影。让人感觉奇怪的是,他们所列出的舟阵,没有像上次一样遮蔽整个大泽,而是停舟于大泽的中心,东西两头并不靠岸。 “传令:全军就地落锚!”驺开没有急于进入大泽,而是先命令全军落锚。落锚不久,几艘此前进入大泽的冒突匆匆从大泽上返回,他们带来了最新的军情,这时驺开已经聚将军议了。 “秦人舟楫四百五十余艘,多为三桨大翼,唯旗舰等战舟为五桨。”报讯的舟吏上至旗舰甲板,向驺开以及诸将细说秦人的阵势。“其非圆阵,乃是数阵,又前后交错列阵,横陈五里许……” “前后交错列阵?五百五十余艘战舟横陈五里?”驺开默念着这些数字,吃惊道:“舟距仅四丈五尺?!” “然也。”舟吏对秦军舟阵的宽度只是预估,仔细回想,秦军战舟与战舟之间的间隙确实非常窄。三桨大翼舟宽不及六米,木桨长度一般在四点五米以内。划行中,因为木桨斜置,且有一段是在战舟内部,整个战舟的宽度大约在十米,也就是驺开说的四丈五尺。 秦军舟阵排列的如此密集,同时前后交错列阵,显然是防备己方的梯桨战术。驺开想到了此前的圆阵,圆阵曾让越师无计可施,因为一旦撞击,对方就会反撞击。以一换一,数量更少的越师毫无胜算,换着换着就全军覆没了。 “当如何?”谋士已经在筹板上排出了秦军的舟阵,前后两道,宽约五里许。诸将都看着驺开,希望他能拿一个主意。 “秦人前后两道阵势,我军一道足矣。”项超道。“既然如此,何不勾击秦人侧后?” “不可。秦人以数阵对敌,战舟前后相错,若其迅猛前冲以击我,若之何?”阳履反对,他虽是楚人,但要比绝大多数楚将更懂水战。 水战和陆战最大的不同,就是陆战很多时候是士卒决定胜负,士卒怯战之则败;水战不是,水战欋手划桨,甲士立于甲板肉搏,很少因为怯弱阵崩阵溃,除非敌军实在太多。士卒的勇武很难体现在水战中,协作比勇武更加重要。协作的好,没有左趾的废卒也能击沉敌人的战舟。 “秦人阵列如此密集,或可以火炮击之?”成封小声的道,他永远记得南郑会战时的炮卒。 “亦可。”驺开赞同。“大翼炮舰之后五里,左中右三军以六丈为距列战,后军居后五里。” “何时战之?”从可有可无到寄予厚望,卜梁居高兴的问。 “正午之后。”驺开答道。 太阳渐渐升至最高,远道而来的己方有必要休整饮食之后再与秦人开战。这也是他在大泽入口处落锚的原因。如果全军进入大泽,要防秦军突袭,那就没有休整饮食的时间了。 随着他的命令,正午时分,落锚在大泽入口的楚军置战事于不顾,用起了午膳。这一幕被秦军斥候迅速传到赵婴耳中,苦笑之余他也只好下令全军用膳,准备下午艰难的鏖战。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当如何 士卒用膳将率也用膳,大战前驺开不知为何胃口大增,一斗米吃完又吃了好几斤肉,只等时入小迁,他才下令全军起锚前行。舟队缓缓驶入大泽,一入大泽就变换了阵型,原先五列宽、七里长的纵队一边前进一边变换成了横队。 除去居前的十二艘大翼炮舰,旗舰诸舟,以及居后的五十艘越师卒翼,全军两百艘战舟按照六丈的间距列阵,其宽度与此前的纵队一样,也是七里。七里的阵宽显然长于秦军五里多的阵宽,旗舰上一面绣有大雁的旗帜打出,旗语挥舞间,七里宽的横阵再次变阵,缓缓驶向秦军。 雁行阵是陆战阵法,目的是包抄敌军的左右两翼。秦军战舟倍于楚军,但为了达到密集效果,防止楚军穿插剃桨,军阵宽度只有五里半。陆战怕包抄,水战同样怕包抄。以撞击战术为主的水战中,一旦被敌人迂回到了侧翼,结果将是灾难性的。 毕竟撞击只有五点五米宽,还会不断转向的战舟正面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撞击三十多米宽、横向不便转向的战舟侧面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冒着被秦军冲击中军的危险,驺开列出了雁行阵。这时候,他与静止不动的秦军战舟相距二十五里。 楚军舟师纵队变横队非常迅速,三十里外用陆离镜观看他们行云流水的变阵完全是一种享受,不愿再看的赵婴下令道:“起碇!升帆!” “大将军有令:起碇!升帆……”密集的舟阵传递军令非常便捷,沉在水中沉重的石碇被甲板上的秦卒用辘轳提了上来。巨大的方帆缓缓升起,方帆一起战舟就开始向前滑行。诸人以为赵婴马上下令全军前进时,赵婴的命令居然是后退。 “合阵!”下达完后退的军令,赵婴下一道军令是前后合阵,以增加战阵宽度,防止敌人迂回。 秦军在北退,楚军则在北进,左翼看到秦人正在合阵的项超猛打令旗,请求马上出击。楚军逆风没有升帆,旗令传递快捷无误。听闻令卒报告项超请求出击,景龟也急道:“秦人惧我而退,两阵欲结成一阵,我军为何不攻?” “相距二十余里,如何攻之?”诸氏五师为中军,驺开的旗舰也是景龟的指挥舰,虽然战舟上多是驺开的亲随短兵。楚人性急,二十多里就想着进攻,驺开不回答不好,回答也不好。 秦人变阵的办法很独特,不是前队后队合并,而是前队后队全部转向,一东一西背道而行,这样只要前进两里半再转向,两队就合并了。 看着敌人横对着自己,景龟还是忍不住道:“若是我军全力往前,二十多里亦不过……” “若我军全力向前,便是秦人战舟不动,也要三刻钟才能相击,景将军以为此可否?”驺开再答道。“秦人如此变阵,一刻钟便可。” 不是前后合并,而是前后驳接,这样不会带来磕碰问题,也很容易操作。驺开答话后立即下令,令卒迅速将雁行旗落下,将勾形旗升起。两翼前出的楚军两翼立即向后回缩,由雁行阵变成勾行阵,保护自己的侧翼。秦军先行变阵,楚军随后变阵,但楚军变阵结束一刻钟后,秦军单舟组成的十里长阵才勉强完成。 变换阵型是舟师作战的基本功,如同陵师的操练。秦军战舟转向不便,舟吏指挥生疏,这些毛病全在这次变阵中暴露无遗。看到秦人如此的表现,各师将率脸上不由浮现出笑容,他们又找到了在陆地上傲视秦人的感觉。 楚军将率的笑容中,完成变阵的秦军不再后退开始前进。风速、水速、桨速,三种速度累加起来,秦军下行的速度极快。仅一刻钟时间,旗舰与最前方十二艘大翼炮舰的距离已在五里之内。 两军距离越近,就越发觉得秦军舟阵遮蔽大泽,尤其是战舟全都挂着方帆。方帆宽度大于战舟舟宽,加上两舟舟距只有短短的十米,以至于在大翼炮舰甲板上的卜梁居等人看来,前方驶来的不是舟阵,而是一道会移动的长墙,自己正在被这道长墙包围。 “我军、我军当如何、如何…与战……”大翼炮舰作战有个很难的选择,就是舟艏对敌还是舟艉对敌。按照作战条令,应该舟艉对敌,可在几万名同袍面前舟艉对敌,随时准备逃跑,这又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 “自然是舟艉。”卜梁居下意识答道。这是造府、航校、还有大司马府作战司反复强调过的,作战务必舟艉对敌。甚至,卜梁居还听造府工师说,大司马府原本决心取消舟艏炮,但在造舟场的劝说下——取消舟艏炮整艘战舟将失去平衡,于是最终放弃了这个打算。 “舟艉对敌!”面对着越来越近的秦军,卜梁居的回答变成了命令,十二艘大翼炮舰在秦军眼皮子底下完成了转向并升起了方帆。这一次战舟上的秦人不用陆离镜也能非常清楚的看到楚军战舟如何快速转向,他们惊讶于战舟转向的便捷。 秦人惊讶,后方楚军战舟上的将卒也是一片惊讶,他们不明白这十二艘先锋舟为何要转向,等看到十二艘战舟全部舟艉对敌,还升起方帆随时准备逃跑,有人忍不住骂道:“庸夫!” 先锋关乎士气,己方的先锋准备逃跑,连个各师将率也有些恼怒。好在卜梁居这些航校临时抽调来的舟吏听不到、也看不见后方同袍的反应,他们眼睛里只有越近的秦人。 秦军战舟顺风顺水,航速大约十节。十节每分钟航行三百米,不需半刻钟双方就能相撞。大翼炮舰需要在两百米的距离上击敌,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距离,因为稍有不慎,敌舟就会冲撞过来,那时候就不是每分钟三百米了,以现在的风速和水流速度,那时候两百米恐怕只是半分钟的事情。 “荆人为何舟艉对我?”十二艘炮舰全都舟艉对敌,旗舰上的赵婴免不了有些奇怪。 “或是……”赵婴奇怪,他身边的谋士也奇怪。“或是火攻?” “风吹于南,如何火攻?”赵婴嗤了一声,随后看向白狄人阿美尼亚斯。 “必不是火攻。”毋忌转译道,脸上含着笑。他有一种预感,这应该是楚人的妙计。“大将军可遣战舟上前一试。” “传令前舟,攻!”秦军与楚军一样的单舟阵列,旗舰前后却有三道战舟阵列,以保护旗舰、长公子的安全。为了不阻挡旗舰的视线,这些战舟都没有升帆,现在进攻命令一下,战舟上方帆迅速升起,欋手猛然加速,冲向一里外的楚军战舟。 大翼炮舰适合在宽阔的水面上作战,但十二艘大翼炮舰只适合在狭窄河道里作战。只有在狭窄的河道里,它们才能独当一面。驺开希望用十二艘炮舰打开局面,可他真正希望的正如他对卜梁居私下交代的那样,是希望他能击沉秦军旗舰。 秦军旗舰一沉,全军就会失去指挥,以秦人低劣的桨技,一旦没有了指挥,也就没有了阵列;一旦没有了阵列,那就会像上次会战那样,不灵活的战舟任由己方宰割。看到秦军二十多艘战舟排着密集的队列向卜梁居冲来,驺开重重叹了一口气,看来旗舰击不沉了! “当如何?我军当如何?”秦军不是全军压来,而是二十多艘战舟迅速攻来,大翼炮舰上有了些慌乱,两侧的炮舰全看向本队的旗舰,等待着卜梁居的命令。 全力划行的秦军战舟速度极快,犹如戎车在泽面上驰骋。卜梁居犹豫了一下才下令:“转、转向。……舟艏对敌,落帆。” “转向!舟艏对敌!落帆!”比卜梁居利索百倍,令卒很快就把军令传了出去,甲板上的甲士快速转动轮盘,准备转向。 以转向桨转向,任何时候都不会失效,但以轮舵转向,有一个舵效失效问题。舟艉对敌的大翼炮舰因为是倒行,速度很慢,此时舵效完全失灵,舵盘怎么打都没有反应。这些匆匆忙忙从航校抽调过来的舟吏见状全都怔住了,完全忘记舟艺课上反复考过的内容:船舵必须在一定速度上才有效,低于一定速度就会失效。 “当如何?当如何?!”已经不需要令卒用令旗传令了,间隔几十米这些年轻的临时舟吏大声嘶喊起来。秦军战舟越来越近,巨大的方帆似乎要将自己压倒,这如何能让人不惊慌。 “当如何、当如何……”卜梁居和他的同学一样慌乱,他忘记了舵效速度,还忘记炮舰舟艉对敌自己可以快速前进,好在他没有忘这是一艘炮舰,炮舰的武器是火炮。 “打开炮门、打开炮门……!”他加疾高喊,这时秦军战舟已闯入最佳射程,双方相撞最多只需三十秒。 “打开炮门!”舟吏惊慌,炮卒没有惊慌,只有焦急。卜梁居命令一下,舟艉隐藏的炮门立即打开,露出黑沉沉的炮口。不等后续命令,炮长直接就喊道:“放——!”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缺口 第一发炮弹早已装填,炮卒一拉火绳,‘轰’的一声,舟身直震。炮弹出膛的同时火炮大力后坐,炮尾撞在后端的竖板上。竖板带着底板后坐,底板下的横挡压缩着长条格子里的弹簧,还未到底就回弹了过来。两侧的炮卒看不到底板下面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火炮射毕,后坐后又弹了回来,再也不要自己吃力的将火炮拖回原位。 “装弹,速速装弹!”硝烟中火炮刚刚回弹,炮长就扯着嗓子高喊装弹,根本无暇注意炮弹是否击中一链之外的敌舟。 ‘轰、轰、轰……’,卜梁居所在的本队旗舰开炮,其余炮舰跟随开炮。十二门十五斤炮炮口喷出的烈焰、发出的雷鸣让一里外的秦军惊骇,他们没想到楚军竟然把巫器搬到了战舟上,他们以前所知的仅仅是楚军把巫器搬到了海舟上。 十二门火炮,二十五艘急速驶来的秦军战舟。炮弹有些击中战舟,有些则因为没有瞄准而失的。命中战舟的那些,炮弹纵向穿过战舟,木屑飞溅的同时鲜血也飞溅,然而就像驺开所说的那样,炮弹对战舟的杀伤有限,只能破舟不能沉舟。贯穿战舟的炮弹石子一样在泽面上跳跃飞驰,一直飞到旗舰跟前才落了下去。 看见这一幕,毋忌脸上笑容更甚,赵婴却背心冒汗。他忽然想到,如果两军战于沔水,这十二艘载着巫器的战舟肯定会要了自己的命! “退!速退!”炮声不分敌我,让所有人震惊。卜梁居终于从慌乱失措中镇定了下来,趁着冲来的秦军战舟被炮声所摄,他迅速下达速退命令。炮舰舟艉对敌,速退实际就是前进。舱内的欋手不明白甲板上刚刚所经历的惊慌,听闻命令迅速前划,驶离原地。 本队旗舰一退,其余十一艘炮舰跟着速退。这时候炮声再响,装填好下一发炮弹的炮卒再次拉动火绳,火炮又是一阵怒吼。此时双方战舟距离几十米,如此近的距离自然不可能失的。 十二发炮弹全部命中目标,有几发直接从甲板上方发穿过,将偌大的桅杆削断,还打死几名甲士;剩下那些炮弹命中甲板以下,有几发位置不对,直接穿过,位置正确的炮弹把二十七名欋手打得血肉横飞,而后飞出舟外。 一整排欋手被炮弹杀死,鲜血、脑浆、碎肉、人肠……,顿时将舟仓变成人间地狱,欋手要么吓得抽搐瘫痪,要么不要命似的逃离舟仓、冲上甲板,可惜甲板上的甲士又把他们赶了下去。 “放!”炮声又起。大翼炮舰进入了战斗状态,炮舰虽然是在逃跑,但不是全力逃跑,而是与敌舟保持一两百米的距离,然后在这个距离上猛击敌舟。 不是一艘战舟追逐一艘炮舰,而是数艘战舟追逐一艘炮舰。得益于缓冲装置的回弹,炮卒能以更快的速度装填,最快的时候,一分钟能发射三到四发炮弹。 炮声隆隆,回荡在平静的泽面上,大泽东西两岸的水禽悉数惊起,一群一群的飞走。火炮发射时的硝烟全数南吹,弥散半个楚军舟队,士卒嗅着这种味道浑身振奋,不断对旗舰翘首以盼。 秦军的位置不被硝烟阻挡,将卒可以把整场战斗看的一清二楚。赵婴终于明白荆人战舟为何要舟艉对敌了。倒划划不快,所以不能舟艏对敌;舟艉对敌,双方同向而行,才能连续射出铁弹,轰击敌舟。己方二十五艘追击的战舟中,有五艘已止步不前,六艘中弹减速,剩下那十四艘再也不敢紧追,而是和炮舰保持一段距离。 “鸣金!”赵婴没有迟疑,迅速要求战舟退回阵列。 听闻秦军鸣金,不想这么快结束战斗的卜梁居下令转向,舟艏对敌。一边开炮一边追击这些鸣金撤退的敌舟。此时两军战阵相距已经五里,但双方都没有击鼓前冲,只有十二艘大翼炮舰和二十五艘秦军战舟在两道长阵之间厮杀。 先前是楚军战舟一边开炮一边后撤,现在是秦军战舟在炮击中亡命后撤。战局好似一出精彩的戏剧,包括秦军士卒,双方都看得如痴如醉。等那十二艘大翼炮舰距离秦军旗舰越来越近,舟吏直接调转舟艏对准旗舰开炮时,秦军才醒悟过来,荆人这是想击沉自己的旗舰。 护在旗舰前方的战舟见状升帆前进,然而旗舰上的羽旌忽然后指,旗舰开始后退。前方两排战舟升起的舟帆只能落下,连同着被大翼炮舰追击的那二十多艘战舟,三排七十多艘保护旗舰的战舟一起后退。从楚军旗舰上看去,秦军阵列中央忽然凹陷,断开一块半里长的缺口。 为了填补这块空缺,十里宽的秦军战舟全部倒划,一边倒划一边向中间靠拢,以求填补中间这个因避让敌方炮舰而出现的空缺。 “驺敖!”景龟见状后,任由手中的陆离镜落地,直接看向驺开。 此前十几艘、二十几艘战舟的战斗无关大局,现在秦军旗舰后撤,全军也后撤,这便非同小可了。驺开无暇回答景龟,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谋士,沉声问道:“航速几何?” “秦人未落舟帆,航速五节。”驺开问的是秦军航速。谋士明白他的意思,最后又估计了追击的距离和时间,“八里,半刻钟可至。” “击鼓。进!”这一次驺开不再犹豫,迅速下令进攻。 “击鼓!进——!”军令还在下达,性急的将率仅仅看到旗舰旌旗大幅前指,战舟便全速冲了出去。几个舟身之后,己方的鼓声才轰响起来。 “荆人攻我!荆人攻我!!”旗舰被荆人巫器战舟攻击,不得不后退,进而造成全军后退。现在楚军全军击鼓前冲,秦军战舟顿时乱了。看向己方旗舰,那面旌旗依然后指,金声也没有停止敲击的征兆,舟吏只好认命般的对甲板下的欋手喊道:“加疾!加疾也!!” 逆风逆水,还挂着帆,再怎么拼命划桨航速也就只有五六节航速。不用半刻钟,六分钟秦军战舟就会遭到楚军雷霆般的撞击。旗舰上的赵婴也感觉己方处于不利的状态,后退中的战舟只会被动被撞,不能主动撞击。可如果不后退,旗舰就要直面荆人的炮口。 也许是因为犹豫,也许是顾及长公子扶苏的安全,也是因为别的什么,直到楚军战舟全速冲到一里之内,赵婴才豁出去大喊:“击鼓!攻!” 高耸的旌旗迅速回指,建鼓也奋力敲响,加疾后退的秦军改变方向,全军猛然前冲。军阵中心那道半里长的缺口,第二排战舟冒着大翼炮舰的炮火迅速冲前,错过炮舰将其填补。其余战舟则与旗舰一起继续后撤,在炮舰的追逐下落帆北逃。 秦军是怎么做到旗舰后撤、全军全冲的楚军并不清楚,但秦军旗舰继续落帆北逃,已经暗示着秦人的败亡。将卒们兴奋的呼喊,甲板上的荆弩开始准备发射,弓手也搭箭在弦。比楚军更快,顺风的秦军进入百步就开始射弩、射箭。 箭矢对战舟很难有实质性的伤害,但双方战舟上空箭矢飞舞,也杀伤了不少士卒。秦军战舟密集,舟距仅仅十米,楚军舟距大约在十五米,这使得楚军很难采取破桨战术,两百名舟吏想的是如何撞沉敌舰而不被敌舰撞沉。 “收桨!”撞击之前,双方舟吏都大喊收桨,木桨带着水花提起,迅速收入舟仓之中。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摇晃,大多数楚军战舟凭借更娴熟的操舟技巧和便捷的转向撞中了敌舟,但也有部分未被撞击的秦军战舟趁着这个间隙反撞中楚军战舟。成吨成吨的泽水灌入舟内,破裂的战舟渐渐下沉。 “落桨、落桨!速速落桨!”撞中敌舟的楚军准备后退,秦军战舟上的甲士趁机用勾镰将楚军战舟死死勾住,接着越过舟舷与楚军肉搏。 水战楚军全是剑盾,秦军则是戈盾。盾牌与盾牌的撞击中,五米宽的甲板上不断有人伤亡倒下。鲜血透过单薄的甲板滴入舟仓。舟仓内划桨的士卒也拾起剑盾要加入甲板上肉搏,奈何五米多宽的甲板上早就人挤着人,舟仓下人再多也冲不上去。 “秦人勾我也!”景龟看着景氏战舟撞中了秦人,也看见秦人撞中自己。对撞之后,己方大多数战舟被秦人用勾镰勾住了,秦人甲士又跳帮肉搏,以至于只有很少战舟能全身而退。 “秦人甲士不及我多,必不胜。”水面上的战舟不是沉没就是在厮杀,顺着北风,两军甲士的呼喊旗舰上听的一清二楚。 “报——!秦人绕我左右!秦人绕我左右!”桅杆上的了望哨看到了秦人的最新动作,大声急报。 楚军阵列再宽,也不及秦军阵宽。两军对撞,眼前没有楚军战舟的秦军继续向前。楚军是勾行阵,左右两翼向内弯曲,各形成一个半圆。饶是如此,依然不能阻止秦军一百多艘战舟的迂回。这些战舟正绕过楚军左右两翼的阻碍,准备冲击楚军的后背。 “传令后军!”带着些无奈,驺开只能向后军下令,命令游阙封堵这一百多艘迂回的秦军战舟。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右翼 兵力过少一直是楚军的顽疾,即便以六丈舟距列阵,两百艘战舟也只拦住了秦军三百多艘战舟,余下一百二十多艘无法阻拦,只是寄希望于游阙。左中右三军以少敌多,五十艘游阙同样以少敌多,还有三十多艘侥幸从秦军勾镰下挣脱出来的战舟也受命转向,拦截迂回己军两翼的秦人。 全军阵线上,被撞击的秦军战舟倾侧渐沉,舟上甲士、欋手唯一的生路就是挤上楚军战舟。而对于楚军来说,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斩断秦人的勾镰,摆脱敌舟。然而想做到这一点必须先把甲板上的秦卒杀死或者赶下甲板,不然他们死守着那些勾镰甚至是绳索,战舟将一直困在这里。 驺开站在旗舰甲板上举着陆离镜注视着楚军阵线,前军因为秦军方帆的遮蔽,只能在方帆与方帆间的空隙中寻找卜梁居率领的大翼炮舰。炮声轰隆,炮舰似乎一直在追逐着秦军旗舰,旗舰虽有五、六十艘战舟护卫,却没有那一艘敢转向对敌。 阵线横陈七里,战舟彼处相撞,不是被撞的秦军士卒跳到己方战舟甲板上肉搏,就是己方被撞的战舟跳到秦军战舟上肉搏。靠着勾镰和绳索,秦军将被撞的战舟与己方战舟紧紧相连。 如果单单是一艘战舟如此,驺开不会意外。勾镰是公输班的发明,是对吴人舟师的武器,楚秦姻盟,楚人又把勾镰送给了秦人,还教会他们如何使用。秦军舟师有勾镰不奇怪,用勾镰勾住己方战舟跳帮肉搏也不奇怪,可为何楚军战舟大部分被勾住?秦人意欲何为? 两军肉搏,楚军不时向甲板上的秦卒投掷火油弹,试图用火将秦卒驱逐出去。可惜秦卒手上全有盾牌,投掷的火油弹大多被盾牌挡住,即便偶尔漏了一两颗,那些着火的秦卒也会猛扑向楚军,把火引向敌人。 困兽之斗!驺开不由想到了这个词。水战没有伤卒,战败皆沉水底。经历上一场水战,秦卒已非常清楚这一点,故而他们在战斗中表现出来的勇气和协同大大超过了陵师。 对于这些困兽之斗的秦卒,没有几刻钟时间肯定消灭不了,然而楚军现在最需的就是时间。一百二十多艘秦军战舟正迂回楚军两翼,一旦被它们得逞,此时不能动弹的战舟将任由他们撞击。迎敌的只有八十多艘战舟,兵力相差四十多艘。 “传令护舟:迎敌。”游阙分成两队迎向两翼驶来的秦军战舟。秦人依旧是密集列阵,双方阵列宽度虽然相当,但楚军阵列明显稀疏,驺开担心秦军战舟会从战舟与战舟的缝隙里穿过来。 “护舟迎敌!”保护旗舰的是驺开的亲卫,千余人不多,但都是越师的精锐。担心游阙的拦截会有落网之鱼,驺开只能将最后几艘战舟派了出去。 “这……,啊呀!彼等便不能、便不能……”景龟急躁的叹息。己方所有兵力都派了出去,秦军马上要绕击阵后,左中右三军依旧摆脱不了秦人。 “急又有何用。”驺开没有此前的严肃,神色也变得轻松。 “秦人绕我两翼,若真从阵后击我,我军或败!”景龟说着后果,眼睛却看着正要冲撞交兵的左右两翼。 “秦人击我,我军亦可以勾镰勾住秦人战舟,水战变陆战耳。”驺开说道。 “陆战我军可胜?”景龟发问。左翼楚秦两军的战舟已经撞在了一起,但凡秦军被撞,甲板上的秦卒就会急急伸出勾镰,趁机把楚军战舟勾住。楚军想斩断时,秦人已经跳过舟舷,落在甲板上开始阵斗肉搏。 “秦人战舟最少一半以废卒为欋手,舟上甲士再多,能多过欋手?”驺开说道。顺着景龟的目光,他也看向了三里外的左翼。这时候右翼也传来嘶杀声,右翼两军战舟也缠在一起,同样开始了残酷的肉搏战。 景龟原来还担心秦军战舟更多,驺开一说又觉得有理。楚军战舟上都是甲士,水战变陆战秦军怎么能够打得过?不是废卒作欋手的战舟或许可以,那些以废卒为欋手的战舟肯定打不过。纠缠就纠缠,很快己方战舟就能挣脱出来。 景龟想到这里脸上浮现出笑容。他笑的时候,桅盘上了望卒急急指向右翼,张大嘴对着甲板大叫:“秦、秦人……” “秦人?”右翼是楚军的弱军翼,那里是成封率领的余卒和力卒。右翼之右,是迎击秦人战舟的二十五艘越师战舟。急忙端起陆离镜向右望去的驺开什么也没有看到,他再度抬头看向惊慌不已的了望卒,“秦人在何处?战舟几何?” “秦人在右翼,秦人战舟……”交战中秦军战舟上的方帆一直没有落下,这些方帆正看还有一道缝隙,侧看一丝缝隙也没有。而桅盘的高度比不了海舟,因为桅盘要比旌旗矮。了望卒看到了秦军战舟,然而此时秦军战舟正好被密集的方帆遮挡。他指着秦人的位置结舌半天,等他再度看到秦人时,驺开也看到了。 秦军战舟正以纵队的方式再度绕击楚军右翼,因为是纵队,在这些战舟全部出现以前,驺开不清楚战舟的数量。而等战舟全部驶出,他却惊讶的说不出话,因为秦人的旗舰也在这队纵队当中。追击旗舰的大翼炮舰不见踪影。 此时驺开终于明白秦军肉搏不胜仍要肉搏的原因,也明白他们用勾镰绳索死死缠住己方战舟的原因,甚至还没明白秦军大阵向前、旗舰却后退的原因。 这都是秦人的阵法!秦人假意后退,实际是在方帆的遮蔽下向右前进。当自己兵力用尽时忽然从右翼杀出,绕击己方后背。明白这一切的驺开手脚冰凉、汗如雨下,然而他已经没有兵力将战局挽回了。 秦军战舟全速前进,每分钟前进三百七十米,六十七秒就驶过一里。绕过楚军最右翼后,最多四分钟,最前面的那艘五桨战舟就能驶到驺开旗舰所在的位置。秦军并不打算攻击驺开所在的旗舰,绕击之后直接撞向楚军战舟的舟艉。 撞击侧舷还能用勾镰勾住,撞击舟艉勾镰长度有限,完全没办法勾住秦军战舟。即便勾镰够得着,那里也只有一个巨大的撞角,勾镰无处可勾;即便勉强勾住,士卒也跳不过去,已经守候在舰艏的秦卒很轻易就能把立足不稳的楚军打下水。 右翼本是弱军,眼睁睁看着秦军战舟全速撞来,没有任何办法抵挡。四十多战舟的撞击下,四十多艘楚军战舟受创,冰冷的泽水涌入战舟,甲板下欋手一片惊叫。撞击,撞击之后欋手木桨倒划,战舟急速撤退,而后对准另外四十多艘不能动弹的楚军战舟再度撞击。 “万岁!万岁!长公子万岁!万岁!万岁!长公子万岁……” 战事胶着,旗舰突然出现在敌人阵后,撞击着敌人的战舟,看到这一幕,苦战中有人呼喊起来。一人呼喊全舟呼喊,全舟呼喊整个舟师都在呼喊。每一名秦卒都在激动的大叫,他们看到了旗舰,看到了站在旗舰甲板上身着淄衣的扶苏,他们还看到荆人已经惊慌失措,他们就要败了!他们就要败了! 秦军旗舰意想不到的出现在己方右翼,秦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士气,楚军任何一名舟吏都知道大势已去,他们不时回头看向自己的旗舰,等待着驺开的军命。 “传令,越师断后!”驺开第一道命令就是断后。令卒对着左右两翼还在鏖战的越师挥舞旗语时,他闭上了眼睛,道:“鸣金,全军后撤。” 驺开说断后的时候,景龟的脸便扭曲起来,听到他再说鸣金,他指着前方大吼道,“我军岂能后撤?!战舟皆被秦人勾住,若行后撤,全军皆覆!” “不后撤又能如何?”驺开的声音比景龟还大。“唯有鸣金,各舟才知我军已败,才能速速挣脱秦人,退往后方。”说罢他又指向右翼,“你以为秦人战舟仅四十余……” 驺开声音的震得景龟发愣,己方两百艘战舟扛住秦军近三百艘战舟,即便两百艘战舟每艘都撞中了敌人,秦军也还有近百艘战舟空闲。因为秦军战阵舟距极小,这些战舟不是木桨无法落桨,就是前后左右全被封死,困在了战线上。 旗舰带着四十多艘战舟绕击成功,每撞击四十多艘楚军战舟,就有大量的秦军战舟从战线中脱困。驺开手指向右翼的时候,绕击的秦军战舟已不是四十多艘,而是近百艘之巨。 金声在旗舰上响起,正在战舟甲板上肉搏的楚军士卒听出金声从身后传来,所有人都变得惊骇——不是因为旗舰鸣金、旌旗后指,而是因为右翼正冲来近百艘战舟。这些战舟对着自己绕了一个大圈,气势汹汹的撞来。 “退、退……。进、速进……”战舟舟吏已然疯狂,他们语无伦次的命令着甲板下的欋手,要他们前进或者后退,试图避开秦人致命的一击。甲板上的士卒也开始拼命,他们必须在敌舟撞来之前摆脱那些勾镰,马上脱困。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不改 秋雨之后的方城一如南郑那般暖阳高照,那一日郢师穿过象禾关北上,又一次追到了汾陉塞。秦军落荒而逃,途中撇下辎重、力卒、粮秣,这才抢先一步,入汾陉塞后往北急行。 一支军队如果决心要逃亡,道路也通畅,那是怎么也追不上的。秦军快郢师一步,一日四舍逃向后方,郢师追至不及,只能止步于汾陉塞。 汾陉塞本是楚国的关塞,但那是在楚国最强盛的威王时期和怀王前期,养虺这些打了鸡血的将率多次进言要求拔下汾陉塞,熊荆对此笑而不语。汾陉塞外驻军一日,次日楚军便唱着恺歌回军方城。 此时郢师击杀李信、大败秦军的消息已经传遍天下。那些忧心忡忡前来楚国郢都的使臣,闻讯一改愁容,也不去郢都,直接转向方城,就在方城口迎接凯旋而返的熊荆。 奋死作战,凯旋返国被所有人赞美、恭贺,显示自己的勇武,这便是楚军士卒的追求。卷城城外,使臣、力卒、庶民近万人出城相迎,熊荆还在半里外,他们已经大拜顿首了。 熊荆走进时,先是臣子、使臣,高喊:“臣等恭贺大王再败秦人!”,接着是近万人在欢呼:“大王万岁!万岁……” 万岁之声自然比不上士卒在战场的呐喊,这种声音熊荆听来总是少了几分阳刚,多了一些献媚。然而这种欢呼让他忍不住的愉悦,也让郢师的士卒愉悦。 忍着笑意,熊荆打量人群中迎接自己的大臣,昭黍在,石尪在,大司马府的鲁阳君在、勿畀我在。他们身边站着的是诸国的使臣,赵国相邦平阳君赵恒、魏国信陵君魏间忧、齐国即墨大夫田合、韩国大夫韩钲。再旁边便是白宜为首的商贾,猗氏、孔氏、弦氏、师氏、郭氏、段氏……,诸氏的人跪在白宜身旁,向自己顿首大拜。 大部分人都笑容满面,唯独鲁阳君和勿畀我两人,一人明显是在强笑,笑容僵硬,目光幽幽;另一人则阴沉着脸,两道浓眉接在一起,快变成一条眉毛。熊荆了解勿畀我,每当他两条眉毛变成一条时,总有坏事发生。 盛大的恭贺和欢呼声中,郢师士卒的步伐更加矫健,军靴整齐的踏在坚硬的泥地上,震起阵阵轻烟似的尘土。随着他们步入卷城,入驻方城,郊迎的人群才渐渐散去。 “臣见过大王!”熊荆没有召见昭黍、石尪和各国使臣,而是先召见鲁阳君与勿畀我。两人对于自己先被谒见并不奇怪,大王一贯务实不务虚,国事、兵事为重。 “何事?”熊荆一开口就问,目光紧盯着两人。 “臣……”两人对视一眼,还是鲁阳君先道。“南郑之战,唉……,”他叹息了一声才道:“败矣!” “败?”熊荆心猛然一沉,原有的喜悦消失的无影无踪。造府新造的大翼炮舰西进南郑,为的正是这场决战,没想到还是战败了。难道楚国要毁在秦军舟师手里? “大战前秦人退入大泽,驺敖从之,两军阵于泽上,秦人战舟四百五十余艘,我军仅两百八十余艘。然,秦人战舟密集成阵,撞击后以勾镰勾住我军战舟……” 鲁阳君从襄阳赶来,禀告的是舟师退回南郑后发到大司马府的长篇讯报。讯报不但详细描述了战斗过程,还统计了楚越两军的损失。两百八十多艘战舟,最后只有一百一十六艘退出大泽回到了南郑。成封的右军全军覆没,诸氏五师和越师一大半战舟战沉。唯一可是算是全身而退的是项超率领的右军与卜梁居率领的大翼炮舰。另外,驺开所乘的旗舰也被撞沉,没有人知道驺开、景龟的音讯。 之前熊荆只是没有喜悦,现在则是全身发寒,冷气从背脊直冲上来,头晕目眩。两百八十多艘战舟战沉了一百六十多艘,四万多士卒战死,仅三万人幸存! 更致命的是己方堵不住鱼关,堵不住鱼关巴蜀的丢失将无法避免。而秦国得到巴蜀,退往羌地的那六师一旅可能永远也回不了楚国。 “唯有弃守南郑!”熊荆极力克制住自己的心神,极力保持镇定。 弃守南郑不是熊荆一人的想法,大司马府收到南郑传来的讯报后,作战司的第一条建议就是弃守南郑。 弃守南郑、商於、方城,退守樊襄。战线收缩,楚军兵力严重缺乏的困境才能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扞关——襄阳——上蔡——大梁——陶邑——穆陵关,这样一道简陋的防线才能勉强维持。 然而战略性的后撤会对楚国带来剧烈的震荡,一些就封的誉士、封君将被迫放弃自己的封邑和封闾,他们的臣民该如何处置?如果全部南迁,几百万人会花费巨大的开支,并且江东的接收能力也很有限,即便有东洲之谷,有限的田地也未必能养活这么多人。 另一个忧虑来自知彼司的报告,熊荆弃守南郑让鲁阳君沉默时,勿畀我又道:“启禀大王:秦王拆章台宫、曲台宫、极宫等宫室,以造战舟……” “秦人也拆宫室了!”熊荆惊讶道。 “然。”勿畀我深深点头,“秦人造舟场日夜不歇,每月下水战舟数百艘不止。” 咸阳被焚毁后,关中一直伐木不断,为的是重建方圆八十里的咸阳城。这也是知彼司没办法从伐木量来判断秦军建造战舟的原因,几年来秦国十几万隶臣一直在伐木,从未停歇。 阿房出,蜀山兀。阿房宫建完,蜀地的山林也就兀了。诗人虽有夸张,未必没有史实依据。以造舟场的统计,建造一艘海舟需要六百三十多颗大章,而建造一艘卒翼战舟,则需五十五颗大章,十一艘卒翼战舟的木料等于一艘海战。 假如秦国一月下水三百艘战舟,三百艘战舟就是二十七艘海舟,这仅仅是一个月,一年则是三百二十七艘海舟,需要二十万颗大章。大章消耗如此巨大,单靠秦岭、横断山脉、六盘山的森林自然不够。 秦人建造战舟木料短缺,只能拆下宫室木料造舟。熊荆对此做法并不陌生,可想到秦宫室的规模、想到咸阳南北那些规模浩大的宫殿,他仿佛看到无数五桨战舟潮水般向自己涌来。 他重重的呼了口气,鲁阳君没有纠结南郑是否弃守的问题,勿畀我说完他也说道:“府尹以为我军当速造战舟,不然秦人以战舟攻我,我军不敌。” “造战舟何用?”熊荆听见他说的是‘府尹以为’不是‘郦且以为’。“战舟再多,有士卒否?战舟再多,有火炮否?即便将陵师火炮全部搬上战舟,也不过两三百艘战舟而已。你说大翼炮舰只可破舟不能沉舟,大翼炮舰何用?” “臣……”鲁阳君一时语塞。秦军舟师两败楚军,造成大量伤亡,以至于国内几无可战之卒,这才是楚国面临的致命问题。楚国军制不同于秦国,楚地连料民都未曾实施,短时间内没办法征集新的士卒,同样不能有效使用利用所有资源,并被新收复地区拖累。 “臣以为旧郢方城当行秦律,不行秦律,新复之地不得士卒,我军无以战。”勿畀我也看出楚国当下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军事力量不能得到补充,不能得到有效补充的最大原因是楚法不适合秦地。 “善!”熊荆闻言立即转头盯着勿畀我,大声问道:“如何行之?!” “臣以为,其一当重募官吏。秦国若无秦吏,秦律亦是不行。或言之,秦律皆在秦吏,无秦吏则无今日之秦国。今我粮秣之不集,士卒之不战、税赋之不收,皆因楚国无官吏也。” 熊荆表情平静听勿畀我说话,表情之下似乎孕育了无穷的怒火。勿畀我也豁出去了,他壮起胆子继续道:“其二,当废子母钱。齐卒于王翦麾下能战,于齐人麾下不能战,何以?皆因秦人废子母钱也。齐军尚有十万,若能尽废子母钱,齐人可战也! 臣之进谏,只为大王、只为楚国计,请大王三思!” 勿畀我越说到最后就越是慷慨激扬,说道‘请大王三思’时,他眼睛忽然湿润,忍不住落下泪来。作为知彼司的司尹,他完全知道当下的形势。母国危急,若此时不能出奇策扭转乾坤,母国必亡。 他的话说完明堂里一阵沉寂,熊荆和鲁阳君都没有说话,良久熊荆才重重叹息了一声,压下愤怒对鲁阳君问出一个极端的比喻:“大饥,君无粮,食屎否?” “臣……”鲁阳君瞬间明白了熊荆的意思,他没有思索,直接摇头道:“臣不食。” “不食则饿死,如之奈何?”熊荆再问,但这一次他问的不是鲁阳君,而是在问自己。 “臣不食也。”鲁阳君忍了几忍,可想到自己吃的是屎,还是摇头道:“与其食屎,臣宁愿死。” 熊荆与鲁阳君一问一答,勿畀我当然知道比喻的是什么,落泪的他想到局势就这般的无法挽回,自己的母国终究要亡于秦人之手,他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他的哭声也让熊荆和鲁阳君心生悲切,熊荆劝慰他道:“既是贵人,便行贵人之事,岂能忽而改之?” “不改,楚国亡矣!”勿畀我大声道,满脸是泪水。 “能改,必改之;不能,必不改!积重而难返,你何以不知?!”勿畀我哭的熊荆也落泪,然后熊荆没有半点动摇。要亡国,那便亡国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避迁 任何事物都有其自身的极限,楚国有楚国的优势,秦国有秦国的优势,两者都是合理的存在。但既想有楚国的优势,又想有秦国的优势,这就是痴心妄想了。不过说痴心妄想也不全对,实际上还有第三条路,那就是十年前曾经准备施行但没有施行的各国复国计划。 借用后世一个比较流行的词,这叫降维。王国变成共和国,贵族变成华族,最终成为普通国人。战争的目的也从原来的‘保佑国王和祖国’变成‘维护民族生存’。 降维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它使每一个庶民都相信自己是在‘维护民族生存’,因此他们常常自动自发‘将其全部力量奉献给前线或者后方’。天才般的列宁一眼就看出这是资产阶级欺骗无产阶级的新伎俩,无产阶级何来祖国? 十年前没走这条路,现在走这条路哪里还来得及?!既然是贵族,那就做贵族该做的、能做的事情,一条道走到底,不然结果一定会惨。 这是熊荆根深蒂固的信仰。他知道不管自己做什么,报应都不会落到自己头上,但一定会落到自己后代身上。而如果自己谨守君王的本份,不破坏约定成俗的传统,自己的后人、乃至所有楚人都会得到一个更好的结果。 他眼中的世界就是如此简单,同时他忌讳一切弄巧成拙的人。勿畀我说了两个办法看似巧妙,实际哪一条都不是他,不是楚国能做到的。 封君、誉士已经封地,岂能再募官吏?一旦招募官吏,他们会怎么想?楚军将卒又会怎么想?先不说局势能不能支撑到招募官吏、动员士卒、搜刮钱粮,就是能支撑到那个时刻,楚国内部也会发生内讧。 秦国是敌人,依靠官吏统治楚国的楚王就不是敌人?这样的楚王更是敌人!商纣王为何失国?微子启为何勾结周人?不就是日益壮大的王权威胁到了贵族的利益吗? 不能行秦法募官吏,让齐人怨声载道的子母钱同样无法废止。现实利益里,齐国诸多子钱家与四国金行息息相关,更进一步说,子母钱借契很多都在四国金行抵押,而后再行放贷。四国金行又与四国财政息息相关,还与各国债息息相关,一旦废止,抵押的那些借契岂不是要变成一堆废简? 再则,借债还钱,天经地义。周赧王也有债台高筑的时候,何况一介庶民。子钱母钱全部废止,这做不到,最多是削减子钱,暂时不还母钱。可问题是秦人子钱母钱全部废止,谁善谁恶,一比便知。四国再怎么减少子钱、缓还母钱,都比不上秦人不要本钱。 卷城是方城防御体系的外城,关城很大,武场也大,可城邑府很小,明堂里勿畀我的哭声阶下隐隐能听见一些。昭黍和各国使臣目瞪口呆,不知里面发生了何事。石尪和白宜这些商贾也暗自吃惊,不清楚知彼司司尹为何啼哭,难道是楚王严厉训斥了他? 传闻知彼司执掌的侯谍数以万计,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也被楚王斥哭,一干人不免有些凛然,几个初次谒见的商贾愈加忐忑不安。只是里面的谒见还没有完毕,他们再忐忑不安也只能耐心的等着。 “郦且以为当速造海舟……”明堂上勿畀我的哭声渐小,鲁阳君说起作战司的第二个建议,即郢都现在暗中谣传的避迁于海上。 “海舟仅两百余艘。”熊悍早就有这个想法。他已经无所谓秦国知道不知道了,楚国要光明正大的避迁于海上,不惧秦军追来,楚秦之间的战争将延伸至海上。 “若全力建造,造舟场一年可造五百艘。”鲁阳君道。“数月前东沙君东去就封时,每舟携两百人,七百艘海舟,一年便可输运十四万人。至明年,海舟增一千两百艘,可输运二十四万人;至后年,海舟增至一千七百艘,可输运三十四万人……” “岂有后年?”熊荆叹了一声。一直进攻的楚军一旦失去战略主动权,任由秦军掌握战略主动,亡国不在今年就在明年,根本拖不到第三年季风转向。 郦且的计划也只做到后年,鲁阳君对熊荆之言并不奇怪。他道:“便无后年,亦有三十八万人可至东洲。据闻东洲每年皆有海鱼溯河而上、产子而死,旧殷人食之不尽。” “那是在暖城。”说起东洲熊荆终于有了一些好脸色,可是东洲太过遥远,航程就要五、六个月,而且还要等季风。一年只能通航一次,这绝非理想的避迁之地。 “沈尹尚何在?”熊荆问起了一个人。峣关那天,有一份鸽讯是专门给他的。 “沈尹尚?”鲁阳君不知这是何人,倒是勿畀我知道这个人。“乃海舟炮舰之长,据闻上月出海,迄今未归。” 上个月初的鸽讯,准备一番再出海,最少也有十多日。现在沈尹尚确实还在海上,不可能这么快回到郢都。熊荆暗叹自己心急,他点头后道:“是寡人让他出海。” “是、是大王……”此时提起沈尹尚,当然是为了避迁。东洲船期是在夏季,眼下已近初冬,不可能是去东洲。“若行避迁,敢问大王我楚人当避迁于何处?” “不可往南。”熊荆第一句话就是不能往南,不然排除气候,夷州应该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越往南疾病瘴气越多,人也多死。唯有往北,往北虽冷,可只要食饱穿暖,人将少死。” “箕子之国否?”勿畀我问道。对于楚国之外地理,他要比鲁阳君熟悉。 “箕子之国连通大陆,秦人必至。”熊荆道,此时长姜已经拿来的地图。 “那避迁何处?”两人一同问道。东胡、匈奴是不可能的,两地也是连通大陆。 “彼处,”熊荆指向箕子朝鲜南面的海岛,“蓬莱。” “蓬莱?!”鲁阳君和勿畀我惊讶,他们所知的蓬莱是仙人居住的地方。 齐人最熟悉黄海,齐人舟楫连通齐国和燕国,还会到箕子国以南收购虎皮、狐皮、鹿皮等皮货。然而受制于航海技术,舟楫难以横穿黑潮经过的对马海峡,所以远古时代前往蓬莱只有一条左旋漂流航线,即在朝鲜半岛南端漂流,任由黑潮将自己卷向左侧,最后在半岛东南方的本州岛登陆,而不是在半岛对面的九州岛登陆。 后世日本四岛,但随着左旋漂流航线航行于琼海的舟楫只能看到三岛,看不到南面的四国岛,故以为只有三岛:蓬莱,方丈,以及瀛洲。 徐福东渡日本,如果不能横穿对马海峡向北流去的黑潮,也只能从左旋航线等道。不过单桨战舟的速度超过九节,按道理徐福可以横穿黑潮,直接在对马岛对面的九州岛登陆。 据说日本姓氏里的羽田,就是秦,是徐福五百对童男童女的后裔。徐福能做的事情,比徐福航海技术更高超的楚人也能做。 “蓬莱不需海舟可至。”熊荆解释道。“数年前攻临淄,战舟从横渡黄海,抵达对岸箕子国之岛。而由箕子国之岛往南……” “大王!”勿畀我忽然打断熊荆的叙述,“此事当秘,不应入臣之耳,臣请……” “不必。”勿畀我是仔细的人,他不愿听避迁航线的细节。熊荆笑道:“举国避迁,必然兴师动众,我避于何处,秦人不知,秦人侯谍也知。 寡人以为,造舟场不应造全速建造海舟,而应该建造渔舟。” “渔舟?”渔舟是比大舫还好造的舟楫,很多渔人请工匠,照着楚国渔舟的样子自己建造。 “沿岸而行,渔舟可也。”熊荆道。“若有风暴,即可入海岬避之,有惊无险。贵人之家,可造海舟、战舟;富庶之家,可造大舫、大舿;庶民之家,可造渔舟。” “楚国河舟有一万三千吨,渔舟有一万七千吨,单桨、双桨、三桨大翼有四万吨;军中输运之舟有两万五千吨,海舟有八万吨,巴蜀运粮之大舫有十八万吨,此共计三十五万五千吨。” 有关舟楫吨位的数字一直牢记在熊荆心里,他一口气就把楚国现有的舟楫吨位说完,然后道:“顺流而下,十八吨大舫可载五十人,一吨载三名甲士;沿岸而行,一吨载两人,此便是七十一万人……” “如此也需十次才可尽迁楚国之民。”七十万人是个极为庞大的数字,熊荆计算了几遍才最终相信这个数字无误。鲁阳君与勿畀我也惊讶于这个数字的巨大,但想到楚国当下有六、七百万丁口,又有些失望。 “只要粮秣、布匹、医药足够,一月即可来回。”南郑再一次战败,熊荆已下定决心避迁了。“蓬莱三岛齐人言其为仙山,实乃不毛之地,高则多山地森林,低则多池泽河流,并不利耕种。若无粮秣、布匹、房舍、医疗,避迁之民将多死。” “那当如何?”鲁阳君之前是对舟楫太少失望,现在听闻熊荆说蓬莱仙岛是不毛之地,避迁也多死,又开始担心蓬莱诸岛真的是一片无法耕种的荒地。 “名不正则言不顺,速召朝臣于襄阳,朝决避迁之事。”熊荆答道。说完这话他又叹了口气,他还是失败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不亡 大战后千头万绪,然而诸多事务中,最重要、最紧迫的就是避迁。原先寄以希望的浙北和岭南因为秦国拥有战舟不得不放弃,海外只能避迁于东北方向的蓬莱三岛,这是渔舟、大舫,以及青瀚舟都能划到的地方,当下最好的选择。 但是能划到不等于能生存,以前寻找硫磺的海舟对蓬莱三岛有过详细的书面报告。三岛上的土人会农耕的主要集中在蓬莱的北面,也就是后世的北九州,方丈(本州岛及四国岛)、瀛洲(北海道)上多是毛发稠密的野人,这些野人全靠鱼猎采集为生。 熊荆对日本历史很陌生,实际上在大和民族的祖先‘和人’出现以前,日本最少经历过两次人口替代。用日本自己的考古划分,此时的日本正处于绳文时代之后的弥生时代(公元前300年-公元250年)的前期。‘和人’出现在弥生时代之后的古坟时代,大约在五世纪‘统一’全日本。 ‘和人’之前是邪马台,邪马台是渡来人的直属后代,渡来人与最早的绳文人又不是同一批,考古发掘的渡来人头骨形状与绳文人完全不同。大多数学者认为,绳文人实际就是虾夷人,他们从东北亚横渡海峡到库页岛,再从库页岛南下到北海道,最后抵达九州岛。富士山就是虾夷人命名的,‘富士’是虾夷人的女火神。 渡来人出现在日本,是从朝鲜半岛南端登陆,陆续在本州岛西南、九州岛北部种植水稻。这些水稻不是大陆南方稻,而是北方稻。依靠青铜武器和更高的生产率,渡来人把虾夷人赶至‘大山’以北,数百年后才由和国取代曾经朝贡汉朝的邪马台国。 历史如此,熊荆却以为现在蓬莱岛上渡来人就是后世的日本人,心中难免有些芥蒂。可再多芥蒂也要延续国祚、保存人民。移民东洲是不可能的,实在太过遥远;南下台湾、菲律宾、东南亚又多疫病,也是不可能的;只能前往蓬莱三岛,在瀛洲岛养马,在蓬莱、方丈养人。 至于几百万庶民,有多少人能乘上避迁的舟楫?国中粮秣,能支撑多少人登岛后不被饿死?这就不是他能猜测的了。他只记得航海报告上称三岛人丁稀少,甚于百越之地。这就是说,即便横夺土人的田地,也养活不了多少人口,一切只能靠登岛后自己开拓。 “臣等见过大王。”鲁阳君、勿畀我退下后,谒见的是昭黍与各国使臣,他们的揖礼声将沉思的熊荆唤醒。“大王勇武,臣等恭贺大王再败秦军。” “大王之威名,秦人闻之色变。”齐国仅剩半壁,可齐国依然是大国,田合站在诸使臣之首的位置。“臣以为……” “不要以为了。”熊荆挥袖,将无关人等全部挥退,又让人把石尪和白宜两人召入明堂,这才正色说道:“楚军再败于大泽,死四万人,巴蜀不保,天下亦将倾覆。” “天下亦将倾覆?!”堂内全是抽冷气的声音,诸人瞪大着眼睛,看着熊荆不敢置信,然后熊荆并无半点玩笑之意,好一会诸人才确定这是真的。 “敢问大王,”几个人同时出声,“天下将倾覆,弊邑当如何?” “正朝商议之前,寡人不便言及此事。”熊荆既不欺瞒,也不直言。 “敢问大王,造舟否?”白宜出声问道,他是大商,居于大梁信息便捷。 “寡人无可奉告。”熊荆再道。“寡人已召朝臣速至襄阳,以议国政,天下将倾当如何,朝议后才可朝决。朝决后方告之诸国与天下。然,楚国既与诸国结盟,寡人既诺商贾,自会践行盟书之言、诺时之语。 而今所能告者,秦国也有三桨战舟,其两次以多击少,楚军不胜。秦国少府日夜造舟,一年下水四、五千艘战舟之巨,彼时……” “大王之意,秦人不可挡?”田合等人已经在抹汗了,四、五千艘战舟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大翼炮舰也不可阻挡秦人?” “当下不可。”熊荆道:“秦人战舟遮蔽大泽,大翼炮舰仅十二艘,如何能挡?” “我等商贾愿再购国债,请大王速造大翼炮舰。”白宜请求道。诸国容许商贾,承认子母钱借贷,但若天下倾覆,子母钱全部废止、他们这商贾将一无所有。 “不及也。”熊荆道。 “不及?”包括白宜,所有人都看着熊荆,不明白他为何说不及。 “陵师火炮不及三百门,一舟两门,不及一百五十艘炮舰。新造,火炮一日不及一门,三日才造两门,只可装一艘炮舰;海舟炮三百余门,然海舟炮皆三十二斤,炮舰不可用。秦人一日建造十艘甚至十数艘战舟,彼以十击一,我不可胜。” 火炮存量与产量是制约大翼炮舰下水数量的关键原因,除此还有炮座底部的弹簧。马车减震弹簧生产工艺并不成熟,因此弹簧未曾普及。一门十五斤炮需要上百根弹簧,弹簧制造不及,只能从王宫贵人的马车上拆下。 “难道、我赵国便要亡了?”平阳君赵恒听到这里浑身发软,他再也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国若亡,我魏国亦亡矣。”魏间忧快被吓哭了,他的眉毛愁成一个八字,幽怨的看着熊荆。魏国还有两郡之地,可这几年一直在倒霉。尤其是这次,本想跟着楚军去关中耀武扬威一次,做一回占领军,故而派的是最精锐的士卒,没想这些士卒全沉在了大泽。 “我齐国亦亡矣!”田合也带着哭腔,他本以为象禾关大胜扭转了局势,没想到大泽又败了。 “我楚国……”昭黍听到大泽再败就脑子充血,昭氏私卒参与此战,估计是全军覆没了。 “楚国必不亡!”熊荆语气斩钉截铁。“诸国也不亡。” “若是王廷贵人避迁于海上,无百姓丁口,存亦存也。”田合重重叹息。他大约猜到了熊荆的办法,当下唯一的可行之策就是避迁于海。 “齐国难道想绝祀?”熊荆没有承认避迁,但这样说等于是承认。 “天下之外皆弊地,若只为继祀,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存祀?可若为国邦、若为百姓,我等又岂能弃民而去、避迁于海?”田合也想像赵恒那般箕坐于地,弯着腰的他最终还是站直了。 “难道齐国愿降秦?!”熊荆没有与田合争论是否弃民而去、避之于海,他只想知道齐国的打算。 “若天下真将倾覆,不降于秦,如何存社稷、护百姓?”田合反问道。“韩国虽亡,然韩氏未绝祀。” 韩王安降秦虽不是封君,好歹也是个君王,为了做出表率,传闻秦王准许他保存社稷、祭祀先祖。田合的话顿让熊荆很不悦,他道:“齐王真信秦人?寡人曾闻,齐人义不帝秦,宁蹈东海!” “确有此言,然蹈东海可护齐民否?”田合叹道。 “魏国如何?”魏间忧仍然站着,熊荆没有回答田合,而是问他。 “魏国必追随楚国,楚国避迁,魏国亦避迁;楚国与秦人决一死战,魏国也与秦人决一死战。”魏间忧话毕,箕坐在地的平阳君赵恒也挣扎着起来,他也大声道:“赵国亦如魏国,必与秦人决一死战。” “我韩国……,亦是如此。”韩钲的声音本来响亮,见诸人转头看向自己连忙低头,声音也小了下去。 “诸国皆愿与秦人决一死战,齐国为何……”熊荆这才与田合说话。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田合道。“为民故,寡君唯有降秦。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大王弃民而去,恻隐之心何在?” “即便降秦,秦王也不会善待百姓。”熊荆不同意田合的观点,可不再像刚才那样理直气壮。 保护臣民是君王最基本的责任。尽管避迁蓬莱可以沿岸划行,尽管楚国如今有三十五万五千吨舟楫,尽管造府一年之内还可以再增加二十万吨舟楫,尽管这些舟楫一次就可以迁徙百万民众……,然而能够迁徙的人还是少数。 他知道统一天下后赵政都做了些什么,秦国的政制、赵政的性情只会奴役百姓,而不可能珍惜百姓。留在楚地的那些民众,将像秦军当年占领的旧郢一样,遭受一场浩劫。 “秦王亦人也,凡人皆有恻隐之心。”田合道。“大王既言天下将倾,天命在秦。为天下故、为百姓故,诸国若肯降于秦,秦王为何不善待百姓?” 今天的田合似乎变了一个人,熊荆定睛看了他好一会儿,然而转头看向勿畀我的位置。勿畀我已经出去了,他没有找到他。 “关东与秦国势不两立,齐使为何要为秦人说降?”不是熊荆个人觉得田合的话刺耳,在场所有人都觉得他的话刺耳。 “秦国虽我仇敌,然鄙人只为百姓计。”田合正色道。“天命既已在秦,又何苦逆天而行,置百姓性命于不顾?此合君王之道乎?” “齐使如何知晓天命已然在秦?”昭黍不悦,其余诸人也对田合怒目相向。 “齐使请回吧。”熊荆不想田合成为众矢之的,要他告退。“楚秦之战,楚国必不降!楚国不降,非寡人不惜民众,乃因我楚人不服!楚人宁与蛮夷为伍,亦不愿与奴隶为伴。”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两年之粮 激动之余,熊荆最后一句话还是暴露了楚国下一步将采取什么行动,当日田合就将楚国即将避迁于海的打算传回即墨。他也没有回国,熊荆南下襄阳,他跟着南下襄阳,赵恒与魏间忧对他另眼相看,他毫不在意。 数日前熊荆急召朝臣至襄阳朝议,朝臣是来了,然而县邑之臣寥寥无几。楚国的朝臣就是将率,包括新编师率,此前楚军有四十九个半师,现在只剩下二十五个师、十二个旅。很多师旅成建制的阵亡或者隔绝,新的朝臣只能从县邑重新委派,此时还在赶来的路上。偌大的大廷,熊荆出现时,廷上很多班列都是空的。 “臣等见过大王。”大廷一如郢都宽大,位置虽然有空缺,朝臣们的声音依然响亮。已经听到一些风声的他们没有恭贺熊荆如何,而是抬头看着王座的君王。 未及加冠的年龄,身材还是有些单薄,但唇上的胡子越来越浓密。目光明亮的直射人心,只要嘴唇再稍微抿紧,就会看得人心里发毛。此刻那双眼睛正环视着全场,一碰到这如有实质的目光,臣子的头就低了下去。他们没看见的是,自己低头时,大王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而后又很快消失。 将率出身的朝臣确实与别的朝臣有着本质的不同,楚军哪怕一名誉士,也不会在自己的目光下点头,他只会抬头挺胸。熊荆如此想到。随后他清清嗓子,道:“大泽再败,驺敖、成封、景龟战死,项超以残军驻守南郑,楚国危矣。诸卿可有良策?” “大泽又败?!”大廷上顿时起了波澜,大泽战败的消息没有公布,现在他们才知道南郑方向楚军再度战败。 “大王,水战于我不利,我军不当与秦人水战。”箴尹子莫的声音。 朝臣心里都清楚,上次水战宣传是胜利的,实际却是失败的。楚军五个半师,赵军五万人、魏军一万五千人、巴人两万人,越人三千人,绝大部分人战死大泽之上。 “寡人已命项超不可再与秦人水战。”熊荆应了一声。“然,秦人于极西之地得造舟之匠,知彼司报,秦人尽拆咸阳宫室,少府每日下水十数艘战舟。截至今日,秦人仍有六十万士卒,再征可至百万,而我军仅剩二十五师、十二旅,师旅皆不满编,若干师旅全师仅剩数百人,可战之卒不及十五万……” “大王,俱是我东地县邑出兵,旧郢、方城、汉中三地丁口两百余万,士卒却只有十二旅!”项鹊的声音,项氏并没有在西地得到什么好处,对西地一直存在成见。 “岂有十二旅?!”下蔡蔡赤也插了一句。“新编师率亡失甚多,士卒多不愿战。” “大王,士卒多不愿战,乃因彼等久习秦法之故。”霄安旅的旅帅斗矢也站在朝廷上,代表斗氏参与朝议。“以秦律,士卒战时斩级可升爵,而以楚法,战时虽斩首也不可升爵,更不能劫掠。诸多士卒并不求升爵,而求能劫掠财货。” “大王,以楚法,为士卒者,需自备兵甲、军粮,故贫者不可从军,此我楚国之弊也。”又一个朝臣上前揖告,是陈县的陈垲。“以臣之所知,陈县阳夏之地诸多丁壮因无备军粮不得为卒……” “如无军粮,如何为卒?”身体条件之外,到底什么样的人可以入伍,已经是朝廷上争议的老话题了。现在兵力不足,这个问题又被扯了出来。 “何言无粮?只是士卒无粮,仓禀县中皆有粮。”陈师在大泽上尽墨,陈县正在设法再组建陈师,然而按照既有法令,一些身体合格、经济不合格的庶民没办法入伍。“臣以为,既有国债,为何不假借粮秣于可战之卒?彼等虽是佣夫……” “嗤!”蔡赤大声嗤笑。“佣夫也可为卒?佣夫可为卒,役夫能为卒否?” 佣夫勉强可以算作是一种职业,役夫那就是骂人的话了。熊荆咳嗽一声,嗤笑的蔡赤连忙住口。陈垲见他不言,继续说道:“西地士卒久习秦律,不喜楚法,士卒多亡失。东地佣夫只求为卒,渴求一战,然彼等无备军粮。大王言楚军可战之卒不及十五万,何故执拗于有产无产之分?无产之人也是楚人……” “无产之卒不可信。”淖狡也在班列。蔡赤是看不起庸夫出身的士卒,他则是信不过家无余产的士卒,毕竟无产之人无恒心。对这一点,诸敖也完全认同,新军制一直禁止无产之人从军,其中最重要的一道门槛就是自备军粮。 军中士卒对此也少有异议。他们都是有产之人,自然不喜无产之人成为自己的同袍。熊荆的态度就是没有态度,顺其自然。不过他心里知道,罗马人也曾经规定过,必须是具有一定财产的人才可以入伍从军,武器军粮需要士兵自己筹备。 这个规定在马略任执政官时废除,征兵制被募兵制代替,无产之人也可以入伍成军,并渐渐成为他们谋生的职业。很多事情一旦成了职业就坏事了,尤其是‘职业军人’,比如北宋的禁军。 凯撒后来能控制元老院,正是因为罗马军队实行了马略军改,征兵制变成了募兵制。士兵以从军为职业,不能承受失去这份工作的损失,再也不能像军改前的罗马军队那样只热爱罗马、只效忠元老院。 “其人若无备军粮,便不得入伍。”廷上陈垲还在设法说服在场朝臣,熊荆一句话就让他语塞。“此乃旧制,不可更改。” “大王,如此我无可战之卒!此虽是旧制,权宜之时,也可改之。”领兵的朝臣都不在廷上,眼下又急缺士卒,陈垲本以为自己的提议能够得到他人、甚至是熊荆的支持。 “此事不再议。”熊荆不想在这件事情上浪费时间,他转回之前那个问题:“诸卿还有何策?” “禀大王,外有强敌,内无战卒,战之不胜,只唯能避之。”鲁阳君不出所望的出列。 “避之?!”大廷上再一次起了波澜。这一个月都在盛传避秦人于海,一些氏族已经出钱建造海舟,没想到这件事这么快就在正朝上朝议了。 “然也。”鲁阳君高声道。“大王当知,我大楚之地,绝非天下一处,最东之东洲有暖城、螳螂湾、东沙港,最南之中洲有峡岛、狮子城,南洲又有南阳地。 秦人战舟数以千计,我军战舟仅有数百,战之不胜,国将亡矣。为今之计,当避迁社稷、臣民于海。秦人可水战不可海战,大海茫茫,也无处可寻。” “东洲渺远,臣闻海舟仅百余艘……”鲁阳君之言方落,善不知此事的蓝奢便开口。“输运之人有限,如何避迁于海?” “臣闻蓬莱、方丈、瀛洲三岛较东洲为近,距我楚国仅三千余里。战舟、大舫、渔舟四十日可至……” “三千余里?!”大廷上一片惊叹,或许对海舟来说三千余里是一个很近的距离,但对习惯陆地的人来说,三千多里那是从陇西到胶东半岛,或者从郢都一直北上出雁门塞。迁徙这么遥远的距离,诸人都下意识摇头。 “我闻蓬莱乃仙人之岛,至于岛上,何以为食?”寝县县公沈尹义问道。 “数年前遍寻硫磺,海舟曾至此岛。”鲁阳君道。“岛上山陵起伏,水泽勾连,林木甚深,少有平陆。上有夷人数万,种稻为生,无邦国、有聚落。言语与我楚国不通,然其人甚善,请以女子、谷货换我兵戈、铁器,其后海舟一年一往与彼等买卖,换取鹿肉、鹿皮……” “岛上夷人种稻为食?”昭黍看了熊荆与鲁阳君一眼,这才发问。“我若迁于此岛,亦要开垦田亩,种稻为食?” “不然。”鲁阳君感觉被昭黍看出了什么。“迁徙之初,可种东洲之谷,一年两收。” “岛上山陵起伏,水泽勾连,林木甚深,少有平陆。”昭黍在‘少有平陆’四字上读重,叹道:“如此之地,如何开垦田亩?” “岛上有瘴气否?”期思县尹妫瑕听闻昭黍说起开辟田亩,连忙问道,诸人的心闻言悬起。 “岛上并无瘴气。”鲁阳君道。“夷人也少疾病,冬日雪。” 有雪的地方气候寒冷,自然不会有瘴气。听到没有瘴气,心悬着的人方才放下。 “彼处少有平陆,料想低处尽是水泽。”莠尹孙余不在,但不是说朝廷上没有人懂耕种。南越之君公师巳的弟弟公师匮知道在越地山岭种地有多难。 “确是如此。”鲁阳君点头。海舟探查报告里也是这样写的。“故而夷人皆种稻,不种粟。” “夷人皆种稻,东洲之谷如何种之?若是种而无收……”昭黍继续问道。 “故而迁徙此地,当携两年之粮。”鲁阳君道,这便是迁徙的限制。 鲁阳君话毕,朝臣怔了一会,然后鲁地的颜滑子突然拂袖怒道:“如此,尽贵富者迁也!”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何为重 普通人家积攒一年口粮不难,积攒两年那就很难了。诸臣就要同意颜滑子时,鲁阳君愤然道:“两年之粮何难?今庶民种东洲之谷,一年两收,一年便有两年之粮。春日徙至蓬莱,一年辟荒,次年便可种东洲之谷,后年粮秣便可无忧。” “非积两年之粮,乃携两年之粮!”颜滑子道。“请问鲁阳君,一人之粟便有千斤之重,一户之粟数千斤之重,如何运至蓬莱三岛?国中舟楫几何?国中丁口又几何?富贵者可造舟,庶民如何往之?” “庶民……”鲁阳君说到此叹了口气。因为有东洲之谷,正常人家积攒两年之粮不难,但以国中现有舟楫数量,并不能输运所有人。积攒粮食需要一年时间,这就意味着一年才能迁徙一次。 计算舟楫的时候熊荆忘了一件事,那便是舟楫虽有三十五万五千吨,但这些舟楫总要留下一部分用作军民生产,还有一部分要用于王廷、造府的输运,真正可调用的舟楫最多只有二十万吨。 两年之粮三十六石,去壳后二十一点六石,即两百九十一点六公斤。加上衣服、什器、农具、种子、牲畜、家禽,一人占据的吨位已经接近一吨。二十万吨只能迁徙二十多万人,即便第二年建造二十万吨舟楫,第二年迁徙人数也只有四、五十万人,第三年才能达到七十万人。一百四十万人只是楚国当下控制人口的五分之一,哪怕只计算东地,也不及一半。 “若是只迁贵者富者,于国不利。”蓝奢见鲁阳君语塞,躬身揖道。 “若不迁徙,楚国绝祀。”这次是郦且说话了。鲁阳君是左司马,地位要高于他,说话更有分量。但对整个迁徙的细节,鲁阳君不如他了解。“第一年迁徙之人可供第二年迁徙之人衣食,故,第二年起,携一年粮秣即可。如此,舟楫一年两迁。 今我楚国有舟楫三十五万五千吨,若是建造渔舟,每年可新造二十万吨。减去军民之用、造府之迁,第一年可余二十万吨,第二年可余四十五万吨,第三年可余六十五万吨。虽如此,若是海卒能寻得近路,舟楫月余可返,便能错开时节,第一年舟楫可有三十万吨,次年五十万吨,第三年七十万吨。 携两年之粮,所占吨位人近一吨,三十万吨不过迁徙四十万人。而携一年之粮,庶民劳作一年,可得两年粮秣,故而一年可两迁。携一年之粮,所占吨位限于半吨,五十万吨舟楫,一次迁徙百万,两次两百万;第三年七十万吨舟楫,可迁徙三百二十万人……” “大王,臣以为携一年之粮即可。”斗矢大声道。“东洲之谷一年两收,早则二月种下,六月收谷;迟则九、十月种下,腊祭前后收谷。 若是今年十月收粟后迁徙,明年六月种下,十月可收谷,收谷后可再种。即便开垦田亩不足,岛上乃无人之地,水泽山野皆可渔猎,次年东洲之谷两收,粮秣亦然无忧。若是其他县邑不愿,若敖氏可先徙往蓬莱。” 若敖氏师旅仍在,可这些师旅全被隔绝在沔水以西。大泽再次战败,最后一点骨血也葬送在了水底,族内剩下的不是女人就是孩童。斗矢为了续存若敖氏血脉,所以愿意第一个迁徙。 “我妫氏亦愿先往。”妫瑕说道。期思师也隔绝在陇西,生死未卜。 “我蔡县亦愿先往。”蔡赤接着道。但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而是十几个人一起附议。 “臣以为,”郦且再次发声。“舟楫有限,私人舟楫以外,其余舟楫以甲士多寡分于各县各邑,如何迁徙、何人迁徙,皆有县邑商议筹备。新编师旅亡失者众,故新编师旅以今日甲士数为准。” 但凡分好处,正朝都是以甲士数作为基准。这种分法让甲士少的县邑,比如鲁地就极为苦恼。鲁地丁口大约有八十万,占东地人口四分之一,然而鲁地甲士只占东地甲士的八分之一。 除了甲士比例少的县邑,穷县邑对此也很是苦恼。迁徙交由县邑操办,那就要本县邑出钱,如果一切皆有朝廷操办,见者有份,他们就能粘到富县的便宜。 鲁地朝臣正想反对郦且的提议,斗矢抢先叫屈道:“此不公也,新编师旅战死者多矣,岂能以今日甲士数为准?” “斗大夫之意,老师旅战死者不多?”郦且看着叫屈的斗矢,冷冰冰反问。 “我并非此意。”斗矢忙道。“我以为,新编师旅战死者不少。若老师旅以昔日甲士数为准,新编师旅以今日甲士为准,士卒恐无战心。” “敢问!新编师旅何时有过战心?”郦且言语变得极为锐利。 复郢后楚国也有政治正确,那便是将旧郢、方城、汉中的百姓当成楚人,新编师旅也与东地师旅一同对待。可惜的是,经过秦国近五十年的统治,这些地方的百姓越来越像秦人。 秦末之际,楚国定都先是淮水下游的盱眙,再是泗水上游的彭城,而非旧郢的纪郢或者江陵。柱国共敖帅军攻克旧郢,那是东楚光复、立熊心为楚王之后的事情,不是共敖在旧郢振臂一呼,旧郢楚人自己光复了旧郢。蛇无头不行,这有旧郢民风的问题,更多原因是旧郢已无官吏之外的组织,没有组织就没有力量,没有力量就不能自己拯救自己。 郦且的话是所有人的共识,只是这种话在今天以前谁也不敢说出来。斗矢作为新编师旅的师率,早就清楚这个事实,他自己还是这种政治正确的受害者,被郦且一反驳无言以对。 “大王,臣以为,甲士之家必迁、殇者之家必迁。”郦且说完,默不作声的淖狡终于说话。 “工匠之家亦必迁之。”工尹刀出列插了一句,算是表态。 “巫觋亦必迁之。”太卜观曳不甘人后,出列揖道。 “司败与讼师亦必迁之。”蒙正禽跟着诸人出列。他还特别强调了一句:“迁徙必有冲突,若无司败讼师,如何言法?” “师保、学子亦必迁之。”昭黍大声揖告。学子可以随父母迁徙,学舍师保不少都是贫家学子,这些人从军无望,迁徙也无望。 “谁迁谁不迁,当由县邑定之。”郦且坚持之前的想法。“县邑愿迁师保、学子,县邑迁之;县邑愿迁司败讼师,县邑迁之。舟楫若是不足,余人可请师匠自造渔舟。渔舟载十吨,造价最廉,物价虽大涨,一艘八金可也。 一次输运二十人,一年两次,便是四十人,两年便是八十人,一人千钱可也。若能用三年、四年,可输运一百余人,此不过五、六百钱……” 一番议论下来,迁徙的规模理论上达到五、六百万,迁徙的成本理论上低至千钱以下。原先隐隐反对避迁的朝臣越来越多点头表示赞同,唯有颜滑子等少数人还在哀叹‘尽富贵者迁’。这是事实,无产之家即便出得起造舟的钱,也积攒不了一家数口一年的口粮。 朝廷上对迁徙渐渐由怀疑变成肯定时,熊荆问道:“淖卿以为,秦人何日能攻入楚地?” “臣以为,若我能扼守水道、海港,秦人短时之内不得入我楚境。”淖狡道。 “卿之意,可不迁?”熊荆直接问。 “非也。”淖狡摇头。“臣以为,我楚国当下应弃守南郑、商於、方城三地,退守襄阳……” “退守襄阳?!”廷上再度惊讶。既然商议过了避迁蓬莱,诸臣对退守襄阳没有太过震惊。 “然也。”淖狡道。“我军扼守扞关,秦人由夷水而来,不得入旧郢;我军扼守夷陵,秦人由长江而来,不得入旧郢;我军扼守襄阳,秦人由汉水而来,不得入旧郢; 我军扼守上蔡,秦人自汝水而来,不得入东地;我军扼守顿、项,秦人由颖水而来,不得入东地;我军扼守大梁,秦人由鸿沟而来,不得入东地;我军扼守陶邑,秦人由南济而来,不得入东地;我军扼守穆陵关,秦人由齐国而来,不得入东地;我军扼守琅琊、淮口、朱方……,秦人由海而来,不得入东地。 秦人战舟虽多,然我阻塞水道海路,旧郢、东地尚可守之。然,守卫之地十数处,可战之卒不及十五万。水道虽阻,陆道开也。故臣以为,亦当守,亦当迁。” “然何为重?”熊荆心里虽有主意,可他还是要追问淖狡,要让他在朝廷上说出来。 “臣以为……”淖狡无奈的看向熊荆,朝廷上的朝臣则全部看着他。熊荆这句话实际是在问楚国能不能守得住,守不住,那就是迁为重;守得住,那就守为重。 淖狡不知道朝廷上一百多双眼睛全盯着自己,他先是回想眼下的形势,想到河流纵横的楚地绝对不止刚才自己说的那八条水道,想到绕过齐国胶莱半岛摆在秦人面前的是楚国长达两千里的海岸线,他终究不敢拿一国去赌,无奈道:“当迁未重。” 他四字出口,熊荆听到朝廷上重重的叹息。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何日 叹息让人伤心,熊荆闻声怔了一会儿方回过神来。离开这片土地,划着舟楫前往数千里外的的岛屿,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可现实总是无奈,熊荆从卷城南下襄阳这段时间,作战司术曹又拿出了一个方案,即大翼炮舰的改建。曹掾景肥认为新炮舰一定能战胜秦人,只要新炮舰迅速改装,形成一定规模,然而在他与郦且看来,局势已无法挽回。 至于淖狡所说的扼守水道要点,提出这个办法的郦且对此已彻底否决。这不是技术的问题,不是阻塞的问题,不是战术的问题,也不是战略的问题。 眼下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楚国失去了战略主动,失去战略主动的结果将使秦国重获信心,他们将发动大规模的、迅猛无比的进攻,仅靠当下的兵力无从抵挡。同时,这种形势之下,盟友之间的信任也变得难以保证。墙倒众人推,齐国让人不放心,有些部落也让人不放心。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迁徙,而不是寄希望用什么办法力挽狂澜。按郦且的估计,今年秦国就会泰山压顶似的猛攻而来,运气好,楚国能守住淮水一线;运气不好,那就只能守住长江一线,等到明年,楚国便将亡国。郦且的判断熊荆不置可否,他的判断与郦且的判断有一些不同,以为局势最少能维持到后年。 两人都认为秦人下一步攻拔的必然是大梁。大梁是座坚城,南城、北城都用混凝土建造,不像陈郢那样害怕水浸。两城守军与秦人有着深仇大恨,投降是不可能的,他们只会死战不休。秦人如何攻下这样一座坚城?除了用人命去填,熊荆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 秦军攻拔大梁最少需要一年时间,拔下大梁才能从诸水攻入淮上,夺取寿郢,这又需要一年时间;第三年才能从长江、从淮南、从东海三路围攻旧郢和江东。可真的会这样吗? 朝廷之上,避迁之议基本完成,大多数朝臣都对这个理论上可行的计划满意,同意由鲁阳君全权执掌此事,在下个月拿出一个更加详细的计划,以甲士数量分配国内所有非私有舟楫。 与此同时,楚越之外,楚国还要与巴人、赵人、魏人、齐人、韩人协商这件事情,毕竟彼此是盟国,抗秦一起抗秦,避迁一起避迁。不会建造渔舟,楚国可以派人教导;没有大章、铁料,楚国可以平价出售这些原料。 避迁这件事越人兴致最高,商议的最后他们提了不少有益的、技术性的建议。最让人哗然的是他们认为根本不要费时费力造什么渔舟,一艘独木舟足矣。若是一家几口,那就多造一艘独木舟,两舟用木板相连,木板上存放什器、牲畜、粮秣。 朝廷上那么多人,唯有熊荆知道越人真的不是在开玩笑,那些横渡红洋贩卖桂皮的马来水手就是驾驶着这样的独木舟,拖家带口的在波浪里出没。 有史为证的记录里,吨位最小的一艘横渡太平洋的厦门号中式木帆船(福船),长二十一点零三米,宽五点七九米,型深一点五八米,登记吨位只有可怜的二十三点一三吨,船员连同船长一共只有七人。1922年建造完毕从厦门出发,经停上海、北海道函馆、阿留申埃达克岛,最终抵达加拿大维多利亚港。 比厦门号吨位更小的是一艘名叫伏波2号的福船,同样建造于厦门,该船排水量只有让人无法相信的十二吨,与楚国渔舟排水量相仿。1933年从厦门出发,途径菲律宾群岛、帕劳群岛、印度尼西亚、澳大利亚西部、中印度洋、澳大利亚东北部、所罗门群岛、圣克鲁斯岛、基里巴斯、马绍尔群岛、夏威夷。 伏波2号走的不是北太平洋航线,走的是南太平洋航线。可惜的是,这条排水量只有十二吨的中式福船,1935年停泊夏威夷时被飓风损毁,最终没能完成横跨太平洋的航程。 楚人是平原部族,越人是海洋部族,习俗信仰的不同使得双方在航海上的认知天差地别。熊荆没有办法告诉朝廷上的大臣们,楚国的渔舟不仅仅可以沿岸航行到蓬莱,还可以横跨蓝洋,一直航行到东洲的暖城。当然,这些都是细节,真到了危急关头,只要能迁徙更多的人口,不说独木舟,木筏要用也要用。 襄阳城尹府,朝议确定了迁徙计划,十数日后的咸阳,已经没有巍峨宫殿的秦宫,大幕里的赵政正看着眼前的将军。 这是一场军议。趁着战争中的间隙,赵政把远在齐国的王翦召了回来,王翦之外,还有李信死后暂时领军的裨将安契,正在攻拔武关道的老将赵勇,包围了南郑的蒙恬,正在进攻苴地的白林,又一次大胜楚军舟师的赵婴、杨端和、田朴,以及在楚国只是个卑贱的圉童、入秦已成齐军大将的圉奋。 这些都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大秦最犀利的爪牙。冒着耽误战事的风险将这些人召回咸阳,为的就是整体修正秦国这架战争机器的方向,将其对准楚国的要害,用最有效率的方式作战。 十年来,与楚国的战争得到的最宝贵的一条经验就是不要给楚国时间。一旦给了楚国时间,楚国就会出现意想不到的新式战术或者致命武器,这些东西往往能改变战争的走向。 换而言之,与楚人的战争不是简单的重复和数字上的堆砌,不是这次可用、有效的战术和武器,下次继续可用、有效。战争中的战术和武器在不断提升,永无止境。秦军是一支善战善学的军队,有一群干练、务实的将率,即便如此,十年的追赶也极为幸苦。再追,就可能追不上了。 “大将军言,东地才是荆人之根基,荆人士卒皆出自东地,唯有攻拔东地,才能速速灭荆。”安契转述着李信的遗言,赵政虽然已经将李信最后一份上书看了数遍,仍然静静的听着。“欲攻荆之东地,必要先拔魏之大梁。大梁,坚城也,荆人师匠以混凝之土、钜铁之筋筑之,魏人言其不畏水攻、不惧巫药。 大将军以为魏人之言不可信,巫药炸山裂石,岂是城垣能阻。大梁非建于山石之上,乃建于池泽之间,城墙虽固,城基未必固。我军当引河水攻大梁,拔下大梁,舟师方可沿鸿沟诸水南下。东地乃荆人根基,我军入东地,可约荆王而战,荆王必许。” “荆王为何许之?”再胜楚军的赵婴已然封侯,地位远在诸将之上。李信是陵师大将军,约战是必然是一场陆战,不是水战。 “大将军曾言,荆王自视勇武,必不愿秦军攻入荆国根基之地。荆王不许,入荆大军寿幼无遗,可迫荆王一战。”安契答道,他这话让赵政微微皱眉。 “确是可行。”国尉卫缭两鬓隐然斑白,神情却是轻松的。“然我闻之,荆人已朝决避我于东海,迁徙国人至蓬莱。” “蓬莱?!”诸将中最惊讶的是田朴,他是齐人,对蓬莱最为熟悉。 见他如此,卫缭遂问道:“田将军知蓬莱?不知这蓬莱地处何处?” “禀大王、国尉,蓬莱地处深海,渔人方士言之,蓬莱、方丈、瀛洲乃仙人之岛,上有仙人居。”田朴道。“荆人海舟通世界,或已知如何前往此地,这才迁徙国人于岛上。” “可知蓬莱距齐国几里?”卫缭不满意这个答案,继续问道。 “不知也。”田朴一边回答一边摇头。“虽有传闻有人曾至蓬莱,臣未见未闻也。” 楚国再败,天下将倾,秦国就好像一个耳目失聪的病人,一夜之间就耳聪目明了。襄阳城尹府朝议的大致内容,一五一十的传到了咸阳,换作以前,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赵政对此非常忌讳,楚国的迁徙计划不单单是楚国一国,还包括赵魏齐三国,以及巴人和百越。彼等今日避迁,他日定要反攻复国。陇西方向还有羌人与楚军师旅,草原上又有赵国余孽和胡人,这三股力量日后一旦联合,必然动摇大秦的根基。 今日大秦强盛,他日大秦依然强盛?赵政对此一点也不相信。贪婪的官吏如同蛀虫一样啃食大秦的肌体,如果这三股力量不能在他手上消灭或者彻底的遏制,总有一天大秦会被他们撕裂。 “寡人欲速亡荆国,何人可担当此重任?”注视着帐内的将军,赵政如此问道。在诸将启唇想请命的时候,他又加了一句:“何日可亡荆国?” “臣愿担此任,凭战舟,一年可亡荆国。”赵婴当仁不让的开口。 “臣亦愿担此任,然臣愚钝,需两年亡荆国。”蒙恬慢了一步,条件比赵婴多一年。 两人答完,剩下的将军想说又没说,他们全转头看向王翦。众将看王翦,赵政也看王翦。独当一面的大将军,蒙武死后只有李信与王翦,李信死后那就只剩下王翦了。 “臣老矣。臣亡荆国,需三年,不如两位将军。”王翦叹道。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攻守之势 最重要的是时间,抢在楚国迁徙之前攻入楚地,才能最大程度破坏迁徙计划,不然,大海茫茫,何处去寻蓬莱?诸将中赵婴答应的时间最短,不过一年,蒙恬次之,王翦最长。其余将军要么不敢开口,要么也是两年、三年。 “王将军怯矣。”单独召见的时候,赵政第一句话就抱怨王翦太怯。“赵婴一年可亡荆,蒙恬两年可亡荆,独王将军需三年。” “臣不知舟师之战,故不能如赵侯所言,一年亡荆。”王翦眼帘低垂,有些无奈。“亦不如蒙将军果势壮勇,半年破大梁,一年半亡荆。 臣窃闻之,大梁,坚城也。引水而攻,非一年不可拔;荆人兵虽少,然若灭之,士卒必以一当十,非数战而不能败,故臣需两年方可败荆人、亡荆国。臣老矣,年已六十,今我大秦将率多矣,请大王准臣返乡以度天年。” 王翦说到最后竟然请辞还乡,赵政有些惊讶的看了卫缭一眼,卫缭还看,道:“若大梁三月可拔,王将军几年可亡荆?” “三月可拔?!”王翦闻言错愕。三个月大概只是掘渠引水的功夫,怎么能拔下大梁。那可不是楚纸糊的城墙。“若大梁三月可拔,亡荆亦要两年。” “我舟师数胜荆人,兵卒数倍于荆人,巫器虽利,亦可破之,王将军为何非要两年亡荆?一年不可?”赵政困惑的问道,不明白王翦心中所想。 “荆人剽勇,荆王帅之,其可以一当十,若不能弊而劳之,不可赢论。”王翦答道。他最后一句让赵政失笑,都什么时候了,王翦还想着赢论。 “亡荆不赢论,可封侯,将军一年可亡荆否?”赵政笑后再问。虽觉得这样与王翦对话不妥,但相较赵婴和蒙恬,他宁愿用这个从无大败的老将。 “若有六十万人,且三月之内拔下大梁,臣愿一试,一年亡荆。”王翦谨慎,前面加了几个条件。第一个条件就让赵政皱眉不已,这不是字面上的六十万人,这是六十万秦卒。 “将军怯矣。”带着失望,赵政示意王翦退下。等王翦出帐,他看向卫缭生气道:“荆人不过十五万,王翦为何需六十万人亡荆?彼通荆否?” “王翦乃我秦人,岂会通荆?”卫缭劝道。“四倍于敌,王翦慎耳。” “慎?”赵政有些不相信。“王翦乃由昌平君荐为大将军……” “大王,蒙氏亦是由……”卫缭不好明说蒙氏是什么人举荐的,好在他不明说赵政也知道是谁举荐的。可惜李信战死了,李信死后,国中真正可堪大用的将率要么没有长成,要么就能力平平,让赵政和国尉府都不放心。 “当年荆王率军入齐,王翦虽入临淄,却慎之又慎,荆人还在五十里外便帅军速退。如若当时秦军大败,大秦亡矣。”卫缭说起了旧事。“去年李信中赵人之计大败,若非王翦用命,以少胜多大破齐军三十万,大秦亦亡矣。进退之间足见其才,大王灭荆不用王翦……” 卫缭一直瞩意王翦,他认为非王翦不足以灭楚。王翦用兵,素来让人放心,尤其是败退和以少胜多的局势。一名合格的将率,能打胜仗不叫会打仗,会打败仗才是真的会打仗。当世诸将,不过王翦、李牧、廉颇、项燕四人而已,活着的只剩王翦。楚王勉强能算,但这是因为楚王的年龄。据悉楚王年不满二十,假以时日,四十岁后会将是一代名将。 “彼要六十万甲士!”赵政一副肉疼的表情,此时秦国甲士全加起来也不过六十万出头一点。灭荆不做赢论,要是打光了怎么办? “若非六十万甲士,何以灭荆?”卫缭劝道。“臣闻王翦麾下齐卒有十万之众,如此,多十万人。王翦麾下二十四万,安契麾下十万,蒙恬麾下十万,赵勇麾下十万,圉奋麾下四万,此已是五十八万。白林麾下八万、齐褐麾下中尉、卫尉四万,可留驻南郑与关中。 赵婴之舟师大泽可战,然由大梁而下,诸水狭窄,荆人阻塞水道,已不可战。舟师只能出东海,由海攻荆地,以作牵制。 齐国使臣已至咸阳,大王温言相慰,许之以存国,齐人必不与我战;大梁若拔,魏赵数万人尽死,亦不可与我战;巴人驻守苴地,亦不可与我战;荆人连败,越人已不再马首是瞻,大王若能允素通我之驺无诸称王,彼必叛荆而伐诸越,越人亦不与我战;番君吴申亦可遣其返荆,允其为吴王,吴地必然大乱,吴人亦不与我战。 今势在我,我得多助,荆人寡助。齐人若退出具水一线,穆陵危矣,鲁宋之师必守;驺无诸为得越王之号攻伐诸越,会稽危矣;番君吴申与赵婴一同入荆,溯江而上,吴师乱矣。荆人可战之军,仅郢师、项师、鄂师、唐师等十二师,仅七万人。六十万甲士怒而击之,荆人必败。荆人一败,荆国亡矣。” “七万人?仅七万人?!”赵政不敢置信卫缭口中的数字,很想笑又笑不出来。三个月前荆人气势汹汹的就要灭秦,现在居然只剩下区区七万人。 “荆人师旅久战,无卒可征,师旅皆不满编,仅七万人。”卫缭解释道,他忽然想起那支令秦军生畏的铁骑,又道:“加之骑军,当有八万。” 七万还是八万,这不是赵政在乎的,他在乎的是楚军已经被削弱到这种地步。卫缭见他一副不可置信的眼神,再解释道:“荆人师旅不过三十余,五师亡于大泽,六师绝于陇西,今尚有二十二师,仅此而已。” “荆人仅亡五师?!”卫缭不解释还好,一解释赵政又是一阵惊讶,产生一种不真实的幻觉。他已经知道楚军的编制,五师不过三万多人,加上绝于陇西的六师,也不过七万多人。想到楚国三十余师就让大秦疲于奔命,险些亡国,更觉觉的不可思议。 “荆人可战之卒二十万,亡三万,绝四万,尚余十三万;穆陵、海路再牵制六万,仅余七万。”卫缭又解释了一遍。“荆人几近亡我,何也?彼时荆人攻而我守之,其可集天下之兵,我又有诸多掣肘,故其势汹汹不可挡。 而今攻守之势异也。即便荆人未于大泽、陇西亡、绝七万人,可战之卒亦不过十四万。六十万甲士不可胜,百万甲士必可胜之。” 卫缭解释了很多,赵政真正听进去的只有一句,他下意识的点头,道:“攻守之势易也……” “然。攻守之势易,荆人无力回天。”卫缭长吁了口气,偷窥赵政的表情后他心中又微微起了一种担忧:楚国若亡,自己还有什么价值? * “臣奉弊邑齐王之命,谒见大王。”齐相田假站在秦宫的大廷上揖礼,大廷还是章台宫的大廷,可惜雄伟的宫殿皆变成了黑沉沉的幕帐,朝臣乌鸦鸦站着,藐视着他。 “寡人闻之,齐国乃荆人之盟国,何以今日入我大秦谒见寡人?”赵政漫不经心,田假入秦不是一日两日,谒者故意今日才召田假上朝。 “楚王色令智昏,为娶芈玹为后,已与我可嘉公主绝婚,此辱我齐人也。”站在大廷上的田假精神抖擞,满面红光,目光底色却是苦涩的。 “哦?!”赵政长长噢了一声,他第一次听闻此事。 “大王,此确也。”卫缭出列揖告道。“荆王爱芈玹甚矣,于郢都筑城别居之,而今自知荆国将亡,遂绝诸国之妻,以娶芈玹为王后,此事令荆国朝堂动荡、天下人鄙之。” “大王,荆王色令智昏,自翦党羽,于我大秦大利也!”李斯见机最快,大喊起来。 “大王,此事确对我大秦大利。”右丞相王绾慢了一步。“然,齐人曾为荆人之盟,今日转而朝我,可信否?臣以为不可信。” 齐人来朝是好事,可齐人并非省油的灯。王绾话锋一转,开始敲打起田假。田假忙道:“天下将一于秦,寡君愿自弃王号,降为齐侯。居潍水以东,不涉秦楚之战,请大王准允。” “哈哈哈哈……”赵政大笑起来,田假莫名间,他止住笑声道:“齐使可知,前日魏王遣使来秦,告寡人曰:‘魏王愿自弃王号,降为魏君,大梁以外,其余县邑皆割于寡人。’昨日赵王也遣使来秦,告寡人曰:‘赵秦同宗,赵王愿降秦,只求不绝其祀。’” “啊?”田合用激将法确定楚国将要避迁,无力抗击秦国后,田假就匆匆忙忙从临淄来了。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落在了魏人和赵人的后面。 “非只有魏人、赵人。越人、巴人也遣使入秦,誓与荆人相绝,世世朝秦。”王绾倨傲的道,进一步给田假压力。“若齐人真愿与我大秦相盟,亦可。然相盟前,其一,齐军速退出具水一线,让出潍水以西;其二,大秦粮布、金银奇缺,齐国需速贡粟五百万石、布五十万匹、金五万斤于秦。如此,方可议秦齐之盟。”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何怨? 避迁于蓬莱,这与燕赵之人避迁于塞外,与蛮夷为伍有什么不同?没有任何不同!商代夏,夏人避迁于草原,今日成了匈奴;周代商,商人也曾避迁塞外,今日箕子之朝鲜;如今秦代周,燕赵避于塞外,楚人避于蓬莱,他日会是什么结果?即便不是匈奴,也不过是另一个箕子朝鲜罢了。 这样的结果不是齐人想要的,也不是魏人、赵人、越人想要的。遣使入秦是一种必然,哪怕秦国无信,可各国又能如何?秦人国再无信,也许会看在现在自己示好投诚的的份上——关键是现在自己还有价值,齐国还有十万士卒,魏赵驻守着大梁,巴人握有巴蜀,百越虽有损失但损失不大——趁着自己还有价值示好投诚,将来总不会太过薄待自己吧? 田假就是这样想的,他不知王绾所言真假,但如果魏人、赵人、越人、巴人,如果他们真的都遣使入秦,心里肯定是这样想的。天下富饶安逸,避于塞外也好、迁于蓬莱也罢,各国贵人都很难再承受筚路蓝缕、与蛮夷无异的生活。 大廷之上,田假没想到这么多人比自己先来一步故而有些发怔。王绾见此含笑,而后再道:“齐使以为如何?” “臣、”田建看到王绾看着自己,王席上的赵政也看向自己,还有左右的秦国朝臣也看向自己,这些目光让他背上冒汗。他极力镇定自己的心神,想把事前准备好的那些恐吓之辞说出来,然而可惜的是,他嘴张了半天,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齐使亦可离秦而去。”王绾猜中了田假的心思。“然则,齐使须知我大秦舟师数败荆人,即墨东西皆海,恐齐使尚未入即墨,齐国已亡。” “呵呵、呵呵呵……”王绾说完,廷上的大臣们顿时欢笑起来,看田假的眼神越发鄙视。齐人和魏人秦国是吃定了的,吃不定的是楚人和赵人。 “丞相当知,弊邑东迁之后,弊邑也缺粮啊!”田假诉苦道。他一诉苦,廷上朝臣笑声更甚,连赵政也呵呵笑起。齐人这是服软了。 “正是齐国缺粮,方要齐国献粮,不然,齐国如何取信于我大秦?”王绾说道。“前次齐国可嘉公主被荆人所掳,此乃齐国与荆人二五耦也。齐王如此欺瞒大秦,轻视寡君,今日却要寡君准其居于潍水以东,呵呵……” “可嘉之事,实乃荆人侯谍所为啊!”秦人翻起了旧账,田假额头布满了汗珠,他终于明白为何其他人都不愿赴秦,独独要他这个国相赴秦的原因。 “齐国公主失于齐国境内,此乃齐国之责。齐王未曾为此事谢罪,却来议和相盟……”卫缭也开口说话,这件事是他的弟子王敖办的,他对齐人的怨恨至今未消。“我闻荆王不曾与诸国公主合床,既已绝婚,齐国便应将公主送至咸阳服侍寡君。” “然也。”王绾也道。“齐国应将公主送至咸阳……” “此事恐臣无法办到。”田假苦笑。“楚王虽已绝婚出妻,然各国公主皆不愿返国,彼等滞留郢都,愿为楚王之妾……” “恩?!”王席上赵政正想着齐国公主的容貌,没想齐国居然无法将公主送来。 “此事、此事……”田假忍不住擦汗。“此事寡君亦是无奈。丞相此前所言,齐军可退至潍水以东,布匹与金银亦可献于大王,然粟米、粟米五百万石……,两百万石可乎?” 王绾不关心粟米有多少,关心的是齐国站在那边。再说,这次两百万石,下次、下下次……,可以一点一点加。见田假答应,他也不请示赵政,直接道:“可!” 王绾出列与田假对答,从容之中背对着赵政,听他说可,赵政的眼睛眨了一下。田假的目光一直在王绾身上,听他说可,瞬间看向赵政,见赵政面无表情没有反对,又回看王绾。 “粟米、布匹、金银何时运入秦境,秦齐两国便何时商议相盟。”王绾说了一个时间,什么也没有答应。田假这时又看向王席上的赵政,见赵政对自己拂袖,不得不揖礼告退。他出章台宫明堂大门后人还在下阶,大廷上便爆发出秦人的呼喊:“臣等恭贺我王,诸国来朝、一统天下!万岁!万岁!万岁!!” 仅仅隔着帐幕,秦人的喊声震耳欲聋,正在下阶的田假腿一软就要跌倒,身边的仆臣连忙扶了一把,他才没有从高高的宾阶上滚落下去。 齐人朝秦,消息很快就通过侯谍传至楚国郢都,看完讯报的勿畀我捏着讯报犹豫不决,不知道要不要立即禀告大王。 就在这个月,楚国连续发生几件大事,其一,正朝决定避迁于蓬莱,虽说还要外朝朝决,按此事基本定了。考虑到冬季东海波涛汹涌,故而第一批避迁之人放在明年三月,第二批放在明年九、十月收粟时节。这些人乘坐舟楫前往蓬莱,延续国祚,确保旧郢、东地、江东失陷后能继续抗秦。 其二是大王绝婚。大王回到郢都第二日视朝时就宣布绝婚。朝臣虽然不愿,认为此举一定会惹怒诸国,使他们全面倒向秦国,但大王心意已决,使者于是四处。魏赵越客客气气,齐国就怨声载道了,巴人直接把使者打出门,称巴人没有这样的习俗,拒不接受。 各国如此,各国公主以前就商量好了大王绝婚该怎么办,她们出了楚宫直接住进了驿馆,没有一人回国,看样子这辈子是要赖在楚国不走。 其三,则是楚军弃守南郑、商於、方城,直接退回了樊襄。军队撤离问题不大,问题大的是跟随大军撤退的庶民。南郑、楚汉中、商於、方城,很多人都选择跟楚军退走,特别是一些年轻的女子。这些女子并非将卒的妻妾,而是想做将卒的妻妾。 三件事情任何一件都表示楚国即将战败,三件事情同时发生,天下一片惊慌。粟价应声而涨,钱价一跌再跌。还有木料、铁料、舟楫的价格也猛然上涨,各国不是立即造舟就是准备造舟,以便跟随楚国舟楫一同前往蓬莱。 如此惊慌的局势下,入秦的人越来越多。知彼司无暇关注投秦的游士与学子,主要关注各国入秦的密使。自持胜券在握的秦国丝毫不藏匿这些密使,很多时候故意在章台宫当着群臣的面谒见他们。 魏国、赵国、齐国、越人这段时间都遣使入秦,只是知彼司并不清楚,他们是像阳文君之弟阳褿那样是以私人身份入秦,还是代表作为各国的正式使臣入秦。 诸国遣使入秦,这不是楚国能够阻止的,禀告大王也没办法阻止。之前大王可以杀羌王,现在各国皆叛,真要讨伐诸国,只会自乱阵脚。 郢都知彼司,手里捏着加疾讯报的勿畀我在大廷上站着,久久不动。看到他这个模样,桓齮道:“诸国畏秦甚深,之前便争相贿秦,以求秦国攻伐他国,而今楚国势弱将败,必然背我而去。” “我知也。”勿畀我最吃惊是赵人也遣使入秦。“然赵人,赵人也……” “赵人又如何?!”桓齮看着勿畀我很诧异,“有利则从,无利则去,司尹何以不知?” 勿畀我当然知道,可想到赵人曾经与秦国的血战,他心中还是不解:“赵人与秦人血仇,秦王少时质于邯郸,素怨赵人,这赵人为何也要遣使入秦?” “赵人也曾与韩氏、魏氏有仇,然晋阳城下,赵人与韩、魏结盟,反杀智氏。”禽伯也出房室入大廷说话。“昔日迁赵人于大梁,我便说甚不妥甚不妥,今门户皆操于他人之手,若魏赵降秦献出大梁……” “他敢!”勿畀我到底还是楚人,有些事隐隐克制,有些事情一点也没办法克制。 “有何不敢?”桓齮看着勿畀我苦笑。“如今楚国势弱,魏赵两国未献大梁,楚军不可伐之;若两国献出了大梁,秦军沿诸水而下,又如何伐之?” “他敢!!”跽坐的勿畀我双拳紧握,狠狠捶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巨响。各曹的人全部看了过来,廷外甲士也急急奔入大廷,以问何故。 “夫天下皆以市道交,楚国有势,诸国从楚;楚国无势,诸国从秦。此固其理也,司尹有何必怨之?”巨响也把桓齮与伯禽吓了一跳,甲士退下后,伯禽用当年廉颇门客对廉颇说的那些话来劝慰勿畀我。“诸国如此,侯谍也如此。我以为近日之讯报……” “讯报如何?!”勿畀我收回自己的愤怒,死死盯着伯禽。 “司尹未曾察觉彼等讯报奇快无比,”伯禽问道。“余者却久久无讯?” “你!”勿畀我瞬间明白了伯禽的意思,他整个人突然跳起,大踏步往廷外而去。 两人看着勿畀我的背影,待他的背影消失,桓齮才说话:“楚国将亡也。” “楚国将亡,天下竟一于秦。唉!”伯禽下意识摇头,表示自己无法相信这个结果。 “以诸国之信义,不一于秦难道一于楚?”桓齮早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这个天下,无信无义才能生存。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沉舟 十一月的暖阳照在扬水北面的竟陵泽上,碧绿的泽水荡漾,若不是寒冷的北风和泽岸上萧索枯黄的芦苇,说这是春天也不为过。 熊荆站在王舟甲板上,一会看向扬水上驶来的两艘新式炮舰,一会又看向身后,芈玹几个正在爵室里给儿子换襁褓。十个月大的孩子刚刚学会爬,吃了睡睡了吃,一圈人看护着,更不让出爵室受风寒,带上王舟显然是个错误决定。 “禀大王,新式炮舰甚重,只能由战舟挽曳而行……”造舟场的公输灵在,还有公输坚,工尹刀、欧丑,淖狡、景肥、卜梁居等人。这是一场新式炮舰的定型测试,新造的炮舰正被数艘大翼战舟从扬水拖入竟陵泽。 其他人看到新式炮舰转入竟陵泽有些振奋,熊荆看向这艘炮舰则眯起了眼睛。这不是大翼炮舰,这是一艘少司命级海舟改装而成的炮舰。海舟舟艏与舟艉不是一门火炮,而是在不同角度装了三门火炮。海舟两舷又各布置了六门火炮,全舰一共十八门火炮。这不是十五斤炮,这全是三十二斤炮。 “这,”熊荆不知该怎么组织自己的语言,造府建造出这样的炮舰实在出乎他的预料。 照道理来说,以少司命级的吨位,不足以承载如此多的火炮,尤其是三十二斤炮。开炮多了,少司命级脆弱单薄的龙骨一定会被火炮强大的后坐力震断,但熊荆知道,造府一定加固了龙骨和肋骨,一定是用厚厚的一尺多宽的钜铁板将它们卷裹了起来。为了固定这些以一定角度卷裹龙骨肋骨的钜铁板,造舟场还会在卷裹好后的龙骨、肋骨上横向打上数排铆钉。 这样的龙、肋骨非常坚固,被卷裹的木材哪怕事实上已经断裂,这些按照龙、肋骨卷裹成方管形状的钜铁板依旧能支撑整艘海舟的重量,使其在风暴中保持坚固。唯一的坏处便是,因为龙、肋骨卷裹了钜铁板,所以海舟的吃水将大大加深。 眼前这两艘新式炮舰的吃水线就已接近满载的位置,六艘大翼战舟将它们吃力的从扬水拽入竟陵泽,从熊荆所在的王舟前驶过。炮舰炮门全部打开,但是火炮没有推出来,熊荆只能看到三十二斤炮浅浅的影子。 “皆三十二斤炮!”公输坚说了一句。“龙骨肋骨俱已加固,不畏火炮后坐。” “以弹簧减震?”说起弹簧减震,熊荆脸上不免泛出些笑意。历史上火炮减震装置是海先于陆,舟上比陆地狭小,木质结构的脆弱性,使得炮舰减震装置提前出现。这方面,因为中国不装备西式滑膛炮战列舰,所以中国战舟上的火炮减震装置比西方出现更早。 明朝中期,游击将军彭信古就发明了一套缓冲后坐装置,主要是将火炮置于软架之上,软架背后有樘木,樘木内又设一个软座,这些东西用绳索绑在炮口前方的金顶(船艏)或担梁(侧舷)之上。火炮后坐,必要先推动软架,之后再通过绳索传递到金顶、担梁。 两百年后,皇家海军的查尔斯·道格拉斯爵士发明了铅垂弹簧缓冲装置,可以使火炮回到发射原位,大大提高了火炮射速。此人还发明了其他一些东西,比如鹅毛管药筒,复合滑车装置,提高了皇家海军的炮击速度和炮击质量。 造府的缓冲后坐装置应该是两者的结合,是在彭信古的软架上增加了道格拉斯的缓冲弹簧,两者的结合除了增加了炮口的高度,其他都没有变化。 有炮舰,就有靶船。靶船是两艘卒翼战舟,一艘普通型,一艘加长型,舟身没有丝毫破损的迹象。看得出来,大司马府为了新式炮舰下足了功夫。 “请大王准允试炮。”淖狡请示道。 “允。”熊荆答话时又一次看向身后的爵室,儿子换好尿布此时估计还在吃奶。身侧的寺人察言观色,立即趋往爵室禀告即将试炮。 “敌舟顺风而来,我军逆风而击之。”试炮不仅仅是开炮那么简单,还有两军相遇交兵的细节,这方面主要由卜梁居介绍。“我先发舰艏之炮,而后,炮舰横转,以侧舷炮击之……” 炮舰由战舟拖曳着,靶船也由两艘炮舰拖曳,为了防止误伤,拖曳靶船的绳索在三十步外。双方一南一北相遇,正如卜梁居说的那样,舰艏三门火炮依次发射,炮声隆隆中,爵室里呜呀几句,传来了熊胜的哭泣。 淖狡、工尹刀、公输坚等人齐刷刷看来,熊荆板着脸道:“无碍。” ‘轰轰轰……’舰艏三门火炮发射后,战舟快速横转,舰舷六门火炮开始依次开炮。炮声接连不断,硝烟往南吹来,诸人一时间看不见炮舰与更北面一些的靶船。 炮击仍在继续,熊荆忽然喊道:“止!” “大王有命:止!”命令快速传递下去,硝烟吹散后,战舟和靶船都静止在原地。 “小舟。”熊荆又抬了一下手,他这是要去靶船上细看。 炮声停时爵室里哭声仍然不断,熊荆身边诸臣以为大王命令停止炮击是为了不要惊扰王长子,爵室里也是这么以为的,芈霓探出头时,正好看到熊荆等人登上一艘小舟,远远的去了。 “大王去也。”她脑袋转回室内,眼睛眨着,向芈玹禀告道。 “大王忙于军务,去便去吧。”王子公主一般是由士的妻子带养,别人带养芈玹不放心,她是自己带养。芈霓禀告时,她正把哭泣的熊胜抱在胸口。外面炮声忽然不再轰响,孩子愣神愣神,乌黑的眸子定定的,泪珠虽还挂在脸上,居然不再哭了。 芈玹见孩子不哭了,再看他愣神愣神的模样,咯咯笑起,柔声道:“父王、父王下令,火炮止鸣,胜儿不哭。父王在彼、父王在彼……” 透过爵室舷窗,芈逗纤指的手指指向那艘越来越远的小舟,逗孩子说话。孩子不能言语,也咿咿呀呀了几声,手臂兴高采烈的扬了起来。 孩子看不见自己的父亲,芈玹却紧紧盯着那道人影。小舟在泽面上划行,人影很快上了一艘卒翼战舟。甲板上行走时还在,一会人影便不见了,应该是下了舟舱。 要检查炮击效果,自然要下舟舱,炮击主要集中在舟舱而不是甲板之上的干舷。下至舟舱的熊荆看到,被炮弹击穿的水线正在汩汩进水,舱内虽然没有人堵漏,但因为不是每一发炮弹都打在水线附近,没人堵漏战舟依然飘泊在水上,舱内水最深处也没有没过脚踝。 “速速堵塞破口。”卜梁居随同熊荆等人一起登舟,熊荆细看炮击损害时,担心靶船过早沉没的他连忙命人堵漏。 “沉不了。”熊荆看着横穿战舟两舷的炮弹孔连连摇头,他想到了甲午海战北洋水师的实心穿甲弹。就这样一打两窟窿的炮击效果,怎么能击沉秦军的战舟? “为何芝罘之战,齐人战舟被击沉不少?还有僧伽罗海战,亦将潘地亚战舟击沉不少?”海上火炮作战的例子并不多,最近的就是这两场海战。战斗详报上说,齐人战舟、潘地亚战舟中炮后皆破碎沉没,熊荆不免有些想不通。 “大王,渭南之战时,炮卒由岸而击秦人舟师,战舟亦沉不少。”淖狡提起一个更早的战列,他不说熊荆恐怕都忘记了。 “然。为何渭南之战我军火炮可击碎秦人战舟,而今……”熊荆指着舷板上一个个孔洞问道。 “大王当知,新式大翼有龙骨肋骨,又以铁钉契合,渭南之战秦人皆旧式大翼,芝罘之战,齐人也皆为旧式大翼,潘地亚战舟亦是如此。”淖狡没有亲自相答,而是让景肥作答,水面炮战的这些战例,他是如数家珍。“旧式大翼无有龙骨肋骨,并不牢固,炮弹穿舟而过,震动舷板,契合之处松动脱落,故战舟沉者多矣。” “秦人也用铁钉造舟?”熊荆奇怪的问。楚国造舟之术主要来自他,再有公输坚、造府舟师的钻研,秦国造舟之术来自极西之地,他很难想象秦人也用铁钉。 “当是也。”公输灵道。“第一次大泽之战后,秦人残破战舟曾送至郢都,臣亲剖之,其内亦是龙骨肋骨之制,以榫头、铁钉、金汁固定,唯捻缝之术不如我。” “可惜不能击沉!”地中海发展到双桨战舟时就有龙骨肋骨了,有龙骨肋骨的船纵横受力较好,不容易被风浪拍碎。这种纵横受力能力面对炮击,结果就是一炮两洞。 “若能纵击,舱内欋手多死。”卜梁居看出熊荆的失望,提起了纵击。纵击是炮弹从舟艏穿至舟艉,杀伤极大,打中位置能报销一整排欋手,舱内的混乱又会使得战舟迅速减速停舟。 “纵击?”熊荆念起了这个词,复问道:“能沉舟否?” “不能。”卜梁居答道,低着头。 “炮击不能沉舟,秦舟便蜂拥而来,其以撞角击我,又以勾镰勾我……”熊荆描述出一幅对阵的场情,舟上之人低着头不再言语。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沉舟2 秦人舟师的特点与秦军一样,就是多。秦军人多,舟师则是舟多,遮蔽大泽的秦人战舟猛冲过来,熊荆此前以为混沌级炮舰派出战列性迅猛炮击可以对付,但三十二斤炮一打也是两个窟窿,这就不好办了。顺风状态下,五桨战舟冲刺速度可以达到恐怖的十三节(24KMH),一炮两窟窿并不能阻止秦军战舟的冲刺撞击。 作战司没有做过混沌级炮舰与五桨战舟的冲撞试验,不清楚五桨战舟正面九十度的撞击是否能撞断混沌级的肋骨,但不管是否撞断,混沌级舷板肯定会被撞破造成进水。三十五米长的混沌级,横向对敌按照其舟身三十五米的长度,可能会遭到三艘五桨战舟的凶猛撞击。三次撞击之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没人知晓。 “混沌级何时下水?”熊荆问起了海舟炮舰。 “禀大王,已下水。”公输坚答道。“此时正在舾装。” “暂不舾装,遴选一艘假秦人战舟以撞之,知其损害。”熊荆不顾臣子的诧异,如此吩咐道。 海舟炮舰与饕餮级货运海舟是不同的,饕餮级每吨造价不过一金出头,混沌级每吨大约需要两金。这不是载重吨位,而是排水吨位,因此不包括火炮火药,一艘混沌级炮舰的造价为一千零五十金。拿一千零五十金来做撞击试验,公输坚等人全都傻了。 “选在水浅之处,水浅不沉,不过是更换肋骨而已。”熊荆当然也不舍得,这可是新舰。 “敢问大王,如何方可击沉秦人战舟?”吩咐完毕,卜梁居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战舟、火炮都是大王想出来的、造出来的,大王无所不知,必能解惑。 “善。”卜梁居的问题让熊荆意外,他觉得问的好。诸事烦杂,即便已经看到一炮两洞,他也没能静下心来思索为何会一炮两洞这个问题。 大王说善,诸人都恭敬的看着,希望他能解决这个问题。可惜熊荆懂船不懂炮,他知道不少风帆海军炮,却不清楚风帆时代海军火炮的发展脉络。正如他不懂得火枪的发展脉络、关键性技术一样。 臣子的注视下他思索了良久,为了不让大家失望,他最后只能道:“此事寡人已记下,有暇再思对策。”见臣子们失望,他又加了一句:“以近战论之,三十二斤仍是太轻。” “太轻?”一干人满头雾水,在他们看来,三十二斤已经是重炮了。 “需六十四斤。”熊荆想起了英国人的卡隆炮。卡隆炮有三十六磅的,还有六十八磅的。英国磅和楚军使用的法国磅不同,但这没有关系。“最善一百二十八斤。” “一百二十八斤?!”公输坚、公输灵等人几乎要跌倒。火炮炮弹重量与炮身重量是成比例的,这个比例是一比两百。按照这个比例,一百二十斤的炮弹,其炮身重量应该是两万四千斤,即六千公斤。这个重量加上炮车的重量,整整八吨肯定会压坏火炮甲板,后坐也没办法缓冲,钜铁板卷裹的龙骨一定会因为开炮断裂移位。 “不可不可。”公输坚连连摆手,“如此火炮重逾八吨,万不可用。” “那便造薄、造轻。”熊荆这时才想起卡隆炮本就是射程很短的火炮,很多人认为卡隆炮的出现是划时代的,可他一直没搞明白,为什么卡隆炮的出现就划时代了? 他没明白,可他现在正在慢慢明白——实际上十八磅长炮近距离上已经能洞穿绝大部分风帆战列舰的舷墙,二十四磅长炮就没有什么舷墙打不穿了,然而,这只是打穿而已,和他现在看到的情景一模一样。如果是乱战或者夹击,炮弹一洞两孔,击穿敌舰后还可能误伤友舰。 这与轻箭重箭的原理相似,炮弹过轻,速度过快,舷墙一穿而过;炮弹极重,速度虽慢,射程虽短,但存势极大,反而能带来很好的损毁效果。卡隆炮就是这种需求下的产物,它的作用不是击穿舷墙,它的作用是尽最大可能的损毁所遇到的一切阻碍,在舷墙、以及别的什么东西上打出大洞。 但这也不是一定要卡隆炮不可。卡隆炮发明是因为镗床已经发明,造不出卡隆炮的法国人只能继续造长炮,而不能像英国人那样用威尔金森镗床镗出卡隆炮。在卡隆炮出现以前,皇家海军的近战战术能够奏效,除了依仗训练有素的炮手,其中一个少为人知的秘诀就是近战时,炮手会在炮膛里塞入两颗甚至三颗炮弹,如此达成更高的炮击速度,并获得更大的摧毁效果。 熊荆没有想到炮膛内塞入两颗炮弹也能得到卡隆炮的损毁效果,想到卡隆炮之后,他已经把注意力放在卡隆炮身上,并认定这就是最终的解决方式。公输坚和欧丑不免面面相觑,大司马府一直有对火炮减重的要求,可从六吨减到甲板与缓冲装置能够接受的两、三吨,真的是太匪夷所思了。 “大王,造薄造轻,若是炸膛,奈何?”欧丑满脸严肃。钜铁府造出的火炮极少炸膛,即便炸膛,也不会像那批假炮一样浑身炸裂,仅仅是炮身开裂而已。 “那便试之!若是炸膛,炮弹可酌情减重。”熊荆知道有六十八磅卡隆炮,并不收回自己的意见。“要想击毁秦人战舟,炮弹需重,炮弹越重,破洞越大,战舟逾沉。” “确如大王所言,炮弹需重。”淖狡赞同熊荆的观点。“钜铁府可试之,切记要快。” “臣敬受命!”大王和大司马都要求自己一试,再想到如今的时局,欧丑心中虽然不愿,也立即答应。如果真能造出可用的沉舟之炮,那对战局无疑将是巨大的助力。 欧丑受命,见炮舰测试基本完毕,熊荆又道:“大翼炮舰吨位太小,不利布置火炮。少司命虽是海舟,吨位依然不大,今后炮舰,当以饕餮级、混沌级为主。” 他的说法再一次让人诧异,好在淖狡对此是清楚的,他补充道:“明年避迁,秦人舟师或出大河、济水,由海而下,彼时战舟与战,海舟也与战。”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楚礼 从竟陵泽返回,熊荆带着芈玹与熊胜直接进路门至正寝,阍者寺人全是笑脸相迎。大王为什么要绝婚,全楚国都知道,婚期虽然未定,可他们已将芈玹当作王后看待、将熊胜当嫡长子看待。抱着儿子、带着妻子的熊荆正在登阶,便看到赵妃的侍从从阶上探出了脑袋,他不免有些迟疑,可迟疑仅仅一刻,之后便大踏步往上走去。 “母后。”赵妃果然在西章,见熊荆抱着孙子,不由分说一把就把孙子抢了过去。芈玹半句‘见过太后’含在嘴里,见赵妃抢过孩子,再也说不下去了。 “退下吧。”赵妃挥退寺人宫女,她怀里的熊胜咿咿呀呀,仰头去看抱自己的人是谁。 “大王国事繁多,今日玹女公子也在,便将诸事一一细说。”诸人退下后,赵妃正色说话。这段时间母子俩捉迷藏一样少有相见。现在熊荆下定决心要把自己与芈玹的婚事确定,准备明后日与赵妃商议,没想今天就遇上了。 “孩儿谨闻母后教诲。”熊荆看着赵妃,恭恭敬敬、最少表面上恭恭敬敬的顿首,芈玹只盯着自己的孩子,心不在焉的跟着熊荆揖礼。 “你要娶玹女公子为王后,”赵妃扫了芈玹一眼,带着十二分不情愿:“可。然此事须三书六礼,不然,国人如何信服新王后?” “母后……”熊荆诧异的看着赵妃,芈玹也很诧异,两人都以为赵妃不会答应。 “胜儿已近一岁,尚未归宗认祖,焉能如此!”赵妃对孙子是疼爱的,每个月都有东西赏赐到城南小邑,熊胜似乎也不惧怕这个奶奶,咿呀咿呀的看着她笑。 “然,驿馆那些公主毕竟是你的妻妾,入过我熊氏宗庙,你真愿意她们日后嫁于他人?又或被秦人掳去,死于兵戈之下?”赵妃继续说道。“母后所求,乃是你娶玹女公子为王后,彼等当为夫人、为媵妾……” 赵妃说出自己的要求,这也是太傅、重臣们商议后的结果。大王绝妻看似不智,但天下大势已然逆转,不论大王绝妻与否,诸侯都会背楚而亲秦。既然木已成舟,以当今这时局,大王又常常亲上战阵,楚国应该早立太子为妙。以芈玹为王后,其余公主为夫人,除赵国公主,诸女地位不变,也算缓和了与各国的关系。 “孩儿不愿再娶夫人。”熊荆讪笑,表明自己的态度。 “为何……”清楚自己提出的要求很低,没想儿子还是不答应。赵妃深吸口气,将怀里的熊胜交给左右,这才道:“为何不再娶夫人?!天子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 “母后,那是周礼。以楚人之俗,只有一妻,余者皆为妾。楚人之妾,等同牛马。以诸国公主为牛马,轻彼等也。”熊荆话说的无可奈何,他知道这又是那几个太傅鼓捣出来的。 “为何不行周礼?”赵妃生气了,目光转到芈玹身上,恨恨的看。 “楚人可行周礼,亦可不行周礼,而行楚礼。”熊荆道。“先君庄王以前,楚人依旧行楚礼。楚人乃炎帝火师祝融之后,乃夏人,非周人。” “夏人?”赵妃闻言有些失神。夏是一个比商还古老的称谓,古老的几乎让人遗忘。 “太傅欲行周礼,乃欲以周礼治楚宫、治楚国。‘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是以孔子曰:‘我从周!’”熊荆第一次明确告知赵妃自己与太傅存在路线分歧,也是第一次明确告知身后的芈玹。“然,郁郁乎何用?鲁师能战否?东地甲士,以鲁地战力最差,宋地次之;昔日中山国重儒士而轻将卒,旋即被赵国所灭。 而所谓周礼,乃孔子见诸侯礼崩乐坏,集诸侯所行之俗增减之,名之曰周礼。此周礼为西周之礼否?非也,此周礼并非西周之礼。凡有不合儒家要义者,皆不采,凡不合郁郁乎者,皆删减。儒家之弊病,皆由此来。 天下万物,本就有勇武、有凶残,本就无礼仪、无仁孝。儒家强加之,择其合者而记之,不合者而不记,使人以为天下万物本无勇武、凶残,本有礼仪、仁孝,此弥天之谬也!”熊荆痛斥周礼所含的谬误,这就像某些人以为散个步、唱首歌就能改朝换代,以为套上一件舶来的衣服转个圈就能变成灯塔国。 熊荆痛斥,在他的位置上,无时不刻不看到权力的争斗和苟合,无时不刻不看到人性的贪婪与疯狂。赵妃对儿子的话却感到骇然,她是生于邯郸的公主,她虽然也看到如此种种,却总是认为这不是人本有的东西,礼义廉耻、仁孝信义才是人的原本。 她收回自己瞪着芈玹的目光,开始审视儿子,道:“不行周礼,无礼仪仁孝,仍是人否?” “孩儿所见之人越多,便越是亲近犬。”熊荆叹息。“以今日之周礼治国,只会有满口仁孝道德、手不能缚鸡之人,孩儿宁愿我楚人皆成一犬……” “放肆!”赵妃猛站起,面色变得极度可怕。不愿做人宁为一犬之言先君武灵王也曾说过,那是他嘲笑儒家的言辞,而围困沙丘宫的公子成则是一名地道的儒者。 沙丘之变的实质是什么?沙丘之变的实质就是抗拒周化的先君武灵王晋阳代郡集团与坚持周化的公子成邯郸集团之间的路线冲突!现在儿子也走上了先君武灵王那条路,不管是出于立场还是出于慈爱,她都禁止儿子走上这条不归路。 “天下将倾,楚国将亡,大王却言不需礼仪仁孝,不愿为人,宁愿楚人皆成一犬?!”赵妃微微发怔后才开始说话,“大王不需孝,今后不要再称老妇为母后。” “母后这又是何苦?”熊荆苦笑。“天下本无孝,母后含辛茹苦育我成人,我敬母后、爱母后,这周礼之孝何干?!若李妃为太后,以周礼,我需称李妃为母后,便真敬李妃、爱李妃,不敬母后、不爱母后否?敬爱乃情,发自本心,非周礼言须孝,便孝;不须孝,便不孝。 又如胜儿,”熊荆看向赵妃左右抱着的儿子,“我爱胜儿,胜儿自然爱我,然若他日我如先君成王,立胜儿为太子又欲废之他立,胜儿帅东宫之甲围宫杀我,彼何错之有?” “何错之有?!”这次不光是赵妃,连芈玹也惊骇了。 “这是弑君弑父!!”赵妃大叫,她无法相信儿子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弑君弑父又如何?”熊荆毫不在乎的反问。“我楚人宁要一个弑君弑父、带有兽性之国君,也不要一个唯唯诺诺、满心人性之国君。那样的楚人,只会灭亡!” “你……你这是背宗忘祖!”赵妃已经无法用正常的话语来指责儿子了。 “孩儿不是!”熊荆不敢接受这样的指责:“非孩儿背宗忘祖,乃先君庄王背宗王亡祖,乃先君悼王背宗亡祖。楚人仅仅是楚人,并非周人,为何一定要用周人之礼?若言楚人为蛮夷,那庸人、蜀人、羌人、髳人、微人、彭人、濮人为蛮夷否? 昔日武王伐纣,并非周人一族之力,何以伐纣灭商之后周礼便成天下之礼?不行周礼便是大逆不道?便是蛮夷之属?昔日商人已亡,周人借鉴夏商二代,以成周礼;而今周人亦亡,我楚人为何不能借鉴夏商周三代,以成楚礼?” “你、你……”熊荆说出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然而公子成路线获胜后,生于邯郸的赵妃根本没办法接受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辞,她‘你’了两声,直接昏倒过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楚礼2 天刚黑的时候风刮的最紧,急急赶来的太卜观曳赶到北晨宫,下车时被北风一吹,忍不住打几个哆嗦。待登阶入堂,总章内已经站着诸多朝臣,三位太傅也在。 “太后如何?”观曳看到司空唐渺上前小声问道,神色颇为紧张。 “已无恙也。”唐渺轻答。“然,太傅至也,此事……”他摇着头,悄声吐了口气才道:“大王并非孟浪之人,今日为何行事如此操切。” “国之将亡,若不操切,大王薨落,日后胜王子即位,亦为诸傅傀儡子。”观曳作为太卜,自然不与儒士一家,反被儒士排斥。在他看来,大王此时引发路线之争,实乃未雨绸缪。 “竟然如此。”唐渺忧心忡忡的说了一句,神色不由紧张起来。“若是太后不允大王娶女公子为后,不立胜王子为太子,若之何?” “大王已加冠成人,乃一国之君。以楚人之俗,娶谁为王后、立谁为太子,均与太后无涉。”观曳说道,可他脸上没有半点轻松的味道,反而越来越严肃。 “孩儿有罪,请母后赎罪。”大室之内,熊荆满头大汗的请罪。赵妃卧在榻上,人虽醒着,可就是充耳不闻、闭目不语。“孩儿并非有意气母后,孩儿只是实话实说,请母后赎罪……” 熊荆一直在请罪,总章内臣子越来越多,打算帮忙劝话的也越来越多,可听闻事情的原委,尤其听闻大王举先君穆王弑父的例子,一些人又连忙住口。庄王之前,楚国弑君不断,当时楚人不觉得这有什么错,现在看根本不敢相信这是先祖先君做出来的事情,以为是敌国的污蔑。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楚国弑君不少。大王居然要越过庄王,为弑君弑父正名,这是绝不能容许的。真要如此,日后楚国再有弑君之乱,怎生得了?! 熊荆请罪,三名太傅、诸多朝臣立在室外,只等三闾大夫屈遂来了,大室外才有声音响起:“臣闻太后昏厥,今已无恙否?” 屈遂是芈姓宗族耆老,他的声音让赵妃睁开了眼睛。见她睁开眼睛,榻前伺候的葛回道:“太后已无恙也。” “大王绝婚,诸侯叛我,此多事之秋也。”屈遂话语继续。“今事既已如此,然亡羊补牢,尤未晚也。诸国之叛,当设法弥补。大王若娶芈女公子为后,当再娶诸国公主为夫人,此各得其所也。请太后、大王准允。” 赵妃眼睛睁开,对屈遂的话没有什么反应,这本就是她建议的,奈何儿子不愿。不但不愿,还要废周礼行楚礼。楚礼是什么?春秋时楚国就是蛮夷,楚晋百年战争正是因此而起。想到儿子甘为蛮夷,想到儿子甘为蛮夷还振振有辞,根红苗正的她又怎么能接受的了。 大室外屈遂说了一遍,见室内没有回应,他又大声的重复一遍,赵妃依然没有声响,沉默了一会,请罪的熊荆咬了咬牙,答道:“寡人只娶一妻。”赵妃闻言再次闭目。 “大王何谓?”隔着墙壁,总章外听的不太真切。 看了榻上再度闭目的赵妃一眼,熊荆张了口又忍住,他揖道:“既然母后无恙,请母后安歇,孩儿告退。”熊荆说完起身,躬着身子退出大室,室外群臣连忙揖见。 “大王何谓?”屈遂再一次相问,此时赶到的群臣全都看了过来。 “寡人言,寡人只娶一妻。”熊荆看着所有人,缓缓答道。 “诸国公主若何?”屈遂急问道。“今各国叛我……” “诸国公主已非寡人之妻,与寡人无涉。”熊荆尽量压低着声音,又向外走了几步,不让大室内的赵妃听见。“各国叛我?不绝婚各国便不叛我?” “如此,楚国亡矣。”群臣哑然,只有宋玉沉沉的说了一句。 “然。”熊荆点头,用一副非常认真的表情说道:“寡人也以为楚国将亡。” 一国之君居然面无表情的承认国家要亡,群臣不是哑然,而是骇然。宋玉也惊讶熊荆的言语,熊荆言毕他顿了一下才道:“大王既知楚国要亡,何以不救?他日下至黄泉,如何面对先祖先君?楚国八百年社稷,大王真愿毁于己手?” “何言寡人不救?”熊荆反问。“寡人绝婚,乃为废周礼而行楚礼,楚礼只娶一妻,周礼却有三夫人,故寡人不愿。” “废周礼行楚礼!这、这……”一些晚到的朝臣还不清楚太后为何昏厥,或是听闻了也不清楚事情的详细原委,此时听闻大王要‘废周礼行楚礼’,当即吓了一跳。唯独宋玉心中微笑,他早就知道熊荆想这样做,可惜熊荆很谨慎,一直是只做不说,今天他终于说出来了。 “大王欲成无君无父、无仁无孝之蛮夷否?!”群臣摇头间,宋玉问的更加理直气壮。“如此,请恕臣等不从。臣等虽是楚人,然皆从周也。” 宋玉的笑是在心里,熊荆的笑则在脸上,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他笑道:“寡人委曲求全至今日,早已辛苦,今日既然言明,那便从明日起楚人便是楚人,周人便是周人,从此泾渭分明……” “大王!”熊荆之言再度让群臣震骇,人群的淖狡本想出了北晨宫再与熊荆说话,没想到几句话局势便急转直下,他不得不开口制止。 “你欲何谓?”熊荆早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淖狡,看到他对自己连连摇头,示意自己克制。“你欲言,若是如此鲁地必将自立?宋地必将自立?若是以前,寡人或许在乎,今时今日,寡人为何要在乎?鲁人若欲从周,明日便可自立,宋人亦可如此。” 熊荆真的是一点也不在乎了,既然已经不在乎,那就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把希望放在儿子身上。在这之前,他需要与从周者彻底决裂。不决裂,复国之后的楚国又会重蹈庄王、悼王的覆辙,被从周之人左右。 “寡人下月腊祭时娶芈玹为王后,只娶一妻,不依周礼。婚后便移居寿郢,以备秦人。”已经一点也不在乎的熊荆朗声说话,这不是要与群臣商议,而是向他们宣布。“天下将倾,楚国将亡,此时寡人方可行欲行之事。所行者,不过是废周礼行楚礼而已。 何谓楚礼?楚礼无君无父,楚礼崇武尚勇,楚礼信鬼好祀,楚礼烂漫不羁。楚人是蛮夷也好,非蛮夷也罢,皆非周人。欲从周者,大可从周;不欲从周者,可从寡人。” 宋玉本以为熊荆会很在乎楚国的存亡,没想到熊荆一点也不在乎。熊荆平静的说完,跨步走出了总章,群臣闻言时已忐忑不安。周人早亡,即便他们愿意从周也没办法从周,见熊荆离开,他们头转了几转,大部分紧跟着离开。 怎奈最后想起还没有向大室内的太后告辞,诸人往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向大室内的赵妃揖别,这才急匆匆的下阶,追着熊荆去了。总章内最后剩下的,只有宋玉、鹖冠子、孔谦三位太傅,还有昭黍、蓝奢、屈遂等十数名大臣。 “大王是真不惧亡国啊!”鹖冠子一直没说话,他是赵人,不好介入。此时见总章里人走堂空,才感叹了一句。 “大王非不惧亡国,大王乃是不惧生死。”孔谦也一直没有说话。他懂熊荆的意思,熊荆废周礼行楚礼主要摆脱了两件事:其一,仁爱、民贵君轻、法先王、……,这些此前熊荆就不喜欢的民本之说,再也不能掣肘楚国了; 其二就是大家一直所期盼的,楚人灭秦后继承周人的政治遗产,用周礼治理天下。 这一点才是最重要。不管是不是周人,只要施行的是周礼,那便是周人的继承者。可这恰恰是熊荆一直强烈反对的。他反对的理由很独特,就是楚人为何要为别人的政治理想流血?我楚人有我楚人的理想。 最开始听到这样的反对让人非常吃惊,大家诚心诚意请你做天子,你居然不愿意做,岂有此理!可再细想,说的未必没有道理。楚人代替周人牧守天下,是件美差吗? 当然不是。既然做了天子,那便要尽天子的义务。楚军要镇守四方,要讨伐蛮夷,这都是流血的事情。富庶的中原也就罢了,秦国的陇西、阴山、燕赵的长城、南越的五岭,这些地方你不戍守,天下就要舆论汹汹;若戍守,军资输运困难,大战一起肯定劳民伤财。 秦人能高效征集全天下的丁壮和粮秣,楚人能吗?楚人根本做不到秦人能做到的事情。楚人只会用尽自己的钱粮,死光自己的子弟。原本,说服熊荆做天子是一件困难的事情,而今楚国将亡,他愿意不愿意已经不重要了。 “天下便真要一于秦吗?一于秦,那周礼……周礼若何?”没人说话,大家都明了当下的局势,也知道熊荆此时挑明楚周之分恰得其时。 孔鲋的问题久久没人回应,最后屈遂迈步出堂的时候才说了一句:“我闻之,稷下学社祭酒淳于越已入秦。” “淳于越……入秦?!他为何入秦……”屈遂隐隐听到身后的惊呼,然而他头也没回便下阶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秦国之亡 从孔子起,儒家就一直希望君王能够接受儒家的理念,以周礼的方式治国。孔子为此奔波,孟子为此游说,荀子之齐、之楚、之赵、之秦,所为者,也是为了劝说君王,周礼治国。 周礼是周式贵族政治制度、行为方式的总结,楚人虽然只是半周化,但贵族与贵族是立场相同,贵族与贵族的行为方式相通。楚昭王行将病死,却不愿禳灾于令尹、司马,因为他们是楚国的股肱;也不愿祭河神以治病,因为黄河不是流经楚国的河流。孔子闻之,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 孔子所谓的‘知大道’,是指楚昭王宁死也不逾越君王的本份,宁死也要恪守贵族的礼节,这用‘迂腐’来形容或许更为贴切。楚昭王之死,与‘君子死而冠不免’的子路之死没什么不同,都是因为他们太迂腐,太不知变通。 儒家与楚国存在着精神上的共鸣,儒家一直视楚国为自己可靠的盟友。战国末季,天下将一,儒家真心实意希望楚国能代周人而一天下。可惜不论是现实上还是精神上,今天这个希望都彻底破产了。然而这只是鲁儒希望的破产,儒家还有齐儒的一支。 身为齐儒之首,稷下学社祭酒的淳于越入秦是一件大事,这代表齐儒已经认清了现实,决心向秦国输城。虽说这也是为了推行周礼,可秦国一直被鲁儒视为死敌,淳于越这样的投敌行径从心底里让鲁儒鄙夷。 秦王政二十一年十二月,咸阳东郊,与齐使田假入秦不同,淳于越入秦声势颇为浩大。至咸阳近郊,赵政未出迎于郊外,右丞相王绾和一干大臣早早迎出郊外。诸人等到隅中,淳于越等人的车驾才匆匆出现在宽大的秦道上,车驾后方皆跟着一些宽袖薄带的稷下士子,他们与自己的先生一同入秦。 “大秦丞相郊迎诸先生也!”车马越来越近,一名宾者匆匆奔前,向行进中的车马高声相告。 “大秦丞相……”车驾后方,士子们很早就看到那面在北风中飘扬的旐旗,但不清楚是何人相迎,听闻亲迎的是秦国丞相,全都吃了一惊。 “下车。”临淄距咸阳两千余里,淳于越入秦齐秦两国都提供了最大的便利——他入秦不仅仅是游说秦王行周礼那么简单,还带着齐国朝野的期望——三十多日的奔波还让他疲惫不堪。 “禀祭酒,此时下车不宜也。”可以坐车的叔孙何没有坐车,而是侍奉在淳于越车旁,见他现在想下车,连忙阻止。 “子通以为不宜?”淳于越疲惫的脸上浮现出几丝不解。 “祭酒当知买珠还椟之说,椟美虽弃珠,然椟贵珠方贵也。祭酒若不倨傲,未见秦国丞相而下车,秦人岂知我稷下博士有治国之大才?”马车还在前进,叔孙何缓缓的解释。 去年安平君战败,临淄已成最前线。本来大家还以为楚国能一统天下,而今看来,能一统天下的只能是秦国。齐国既然向秦国求和,为求保住社稷,因此促使淳于越等人入秦,为秦一统天下锦上添花——对待坏人和对待好人的标准是不一样的,对好人可以怒斥,必要时还会打骂,对坏人就要和声细气,恭恭敬敬了。 “王绾奉寡君之命,郊迎祭酒。祭酒与众博士一路行来,安否何如?”画有龟蛇的旐旗下,王绾对着淳于越的马车大声相告。 此时淳于越才在叔孙何、众士子的搀扶下下车。淳于越下车,其余博士跟着下车,众人跟着他向王绾行礼。淳于越道:“弊人甚幸,一路行来秦国礼敬有加,人人皆安也。在此以谢丞相,以谢大王。” 淳于越说完又揖礼,他身后博士士子跟着他一起深揖致谢。上百个人的喊声虽无勇武之气,可也颇为整齐,王绾见之不免点头。他原本还担心淳于越这些齐国博士个个弱不禁风,现在一见只觉得彼等与军旅无异,心中不免有些欢喜。 “旅途劳顿,请祭酒与诸博士先入驿馆安歇,明后日再谒见大王。”王绾说道。 “弊人与博士并不……”入秦就是为了谒见秦王,淳于越很担心王绾说的‘明后日谒见’只是说辞,故而想今日就谒见,他身侧的叔孙何连忙插言,“丞相既有处置,祭酒与诸博士便先入驿馆,等候大王相召。” “善。”王绾特意看了叔孙何一眼。他的安排就是明后日谒见赵政,今日谒见是不可能的,今日大王正在召见荆国来的阳文君之弟阳褿。 * “寡人闻之,阳文君叛荆王身死,你却袭阳文君之爵?”曲台宫内,阳文君阳褿毕恭毕敬的站着,赵政对他还活着甚是意外。记得当年他与寿陵君一同使秦,寿陵君后来被荆王所杀,以阳褿的身份和所为,荆王居然没有斩草除根。 阳褿是芈棘的侄儿,也就是赵政的表叔伯。阳文君、松阳君都是亲秦的,见一见自己的表叔伯,问一问楚国如今的形势,这才是赵政的本意。对他的问题,阳褿恭敬相答:“禀大王,臣未叛寡君,寡君自不罪臣。今楚国封君、誉士皆世袭,臣兄无子,故臣袭爵,寿陵君之后也袭爵也。” 阳褿答的详细,赵政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荆王为何……” “寡君言,我等非其敌也。”阳褿知道赵政的疑惑,解释道。 “寡人方是荆王之敌,故而怀柔安抚你等?”赵政有些懂了。 “非也。”阳褿又一次解释,“寡君曾言,大王非寡君之敌也。” “寡人非……荆王之敌?”赵政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甚至怀疑这是阳褿的谎言。可阳褿脸上毫无作伪之色,再说他已离楚入秦,没必要为荆王说好话,他此来也不是劝自己不要亡楚的。 “然也。”阳褿不在意赵政的怀疑,继续道。“寡君之敌,乃行秦律之众官吏也。寡君与大王皆是君王,诸国争霸,然君王置他国君王于死地否?不然,此不详也。 天立秦国,以大王为秦王,杀大王,此不详也;天立楚国,以寡君为楚王,杀寡君,亦不详也。春秋之时士卒皆贵人,战死者少矣。何以?杀贵人不详,贵人不杀贵人也。司马法有云:‘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便是此理。时入战国,诸国不争霸而争地,灭国屠城,杀人盈野,贵人杀贵人,庶民也杀贵人。 大王乃一国之君,寡君亦一国之君,寡君之敌非大王,寡君之敌乃使贵人杀贵人、使庶民杀贵人之政制、军制也。” 话到此时,赵政才有些明悟,他道:“荆王之敌乃我大秦之制、大秦之律……” “亦然,亦不然也。”阳褿点头之后又摇头。“秦制秦律何人所置?关东三晋游士也。秦制秦律何人所行?庶民之官吏也。故寡君言之,秦楚之战乃贵人与庶民之战,非寡人与秦王之战。 试问,昔日楚军入咸阳,焚秦国社稷否?焚秦国宫室否?他日大秦一天下,乃大王与秦国贵人之天下,仰或秦国庶民之天下?” “大秦即寡人,寡人即大秦,何言贵人与庶民?贵人庶民,皆寡人之臣子。”赵政疑心很重,他听出阳褿话语中几丝游说的味道,有些不悦。 阳褿感觉到了赵政的不悦,他并不畏惧,顿首后正色道:“臣闻之,卑不谋尊,疏不间亲。臣本不该相谏,然大王乃姑母之孙,故臣当谏之。 君王,贵人之尊,乃贵人也;官吏将卒,以秦国之制,俱庶民也。天有十日,人有十等。贵人庶民自古便不相和,是故楚国丁壮虽少,从不征闾左之卒;士卒再多,不设无贵人将率之师。大王今帅庶民以杀贵人、灭诸国、一天下,此危矣!假以时日……” 阳褿之言并不激烈,赵政却好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整个人几要晕厥,等那阵强烈的眩晕感过去,他勃然怒道:“胡言!你胡言!你胡言!!拿…拿下,拿下此人……” 荆轲之后,赵政从未如此嘶喊要拿下某人,阶下甲士闻声潮水一样涌上明堂,铜殳皆对准还有些惊诧、茕茕孑立的阳褿。 阳褿究竟是楚人,楚人不行秦制,反而离秦制越来越远,故而能很清楚的看到秦国真正的危机。秦国一天下,依仗的不是贵族,依仗的是无穷无尽的庶民。 不是不能统一天下,也不是庶民不能统一天下,问题在于一名贵族率领一群庶民消灭了列国贵族,即自己的所有同类,从而一统天下。用后世话语,这是一名资本家率领广大无产阶级消灭自己的所有同类,最后统一全世界。 如果这不叫自寻死路,那什么才叫自寻死路? 赵政此前也察觉了这一点,他是大秦之王,可很多时候觉得自己并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主人。是另一些阳奉阴违、贪婪无度的人把持着这个国家。碍于自身的环境和阅历,他不能像阳褿这般无比清晰的看出这一点,故而阳褿之言让他惊骇,然后是一阵发自骨髓的恐慌。 赵政恐慌,甲士涌入时阳褿的反应先是诧异,而后一阵阵苦笑,他叹道:“大王不可教,教亦难自拔。我已见秦国之亡。”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易王 王绾的陪同下,淳于越诸博士在咸阳驿馆住下,抵达驿馆于明堂安坐时,淳于越才知自己此番入秦,不仅仅是齐国之意,还有丞相王绾之意,是他要求田假促使自己入秦的。 “大秦与荆人战于大泽,一战而胜之,再战再胜之,荆人不敌我也。秦得战舟而一天下,荆败大泽而亡社稷,此乃今明两年之事。大秦既一天下,今后如何治天下,此当今大秦之难也。”驿馆内,暂做逗留的王绾娓娓而谈,言及大秦很快就要面临的难题,淳于越以及诸博士用心听着,生怕漏过了一个字。 见王绾之言告一段落,坐在最前方的周青臣大声道:“此正是我等所长也,待谒见大王……” “咳咳!”周青臣一贯亲秦,而今秦国将一天下,不由趾高气扬起来。淳于越一记猛咳将其打断,言道:“我等新入秦,若非丞相相告,尚不知大王之所忧也。然,弊人以为,秦国一天下以力,此霸道也。霸道可攻城略地,却不能令人心悦臣服,故秦国治天下当务之急,乃使天下服秦也。” “……”淳于越一言既出,王绾身子猛地立起,张大嘴喉咙里咕咕直响,想说什么却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良久,他才起身对淳于越深深揖礼,大声道:“祭酒之言大善!我大秦当务之急,乃至天下人服秦也!!” 大秦丞相竟然如此激动,诸博士看在眼里,喜上心头。千里迢迢入秦,不就是来帮秦王行王道之治的吗。天下如此多的学社,唯有稷下学社对意识形态有过极为深入的研究,也唯有在座的诸博士诸方士能帮助秦国让天下人心悦臣服。 “敢问祭酒,大秦以力得天下,诸国皆不服我,如何使天下人对我大秦心悦臣服?”王绾激动之后再度揖礼相问,态度诚恳真挚。 “此事……”淳于越开了口又斟酌,他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我闻秦国行法家之道,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一天下后,以郡县治天下否?” “大秦治国,以法为教,以吏为师,此确矣。”王绾同意淳于越说的这一点,“他日若一天下,自然是以郡县治之。祭酒以为,此不妥否?” “大不妥也!”淳于越声音响亮,掷地有声。“秦国以力得天下,尚若要天下心服,必要告之天下人曰:秦国乃代周以行天命也。如此天下人方可心服。 周人代商,分封诸子、亲戚、功臣,以为蕃篱,屏蔽周室,方有周室八百年之盛。今秦国一统天下,燕、齐、楚等地偏远,不为置王,毋以镇之。故弊人以为,秦国关中、魏赵等地可郡县之,燕地、齐地、楚地,当以诸王子分封之。如此可言于天下人曰:周人失德,失天之命也,今秦人得之,故秦国一天下,秦王为天子也。” “天命?”王绾思索时眉毛一高一低。天命是儒家常挂在嘴边的东西,法家没有此物。 “然也,天命。”淳于越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如何使天下人心悦臣服,唯有以天命。 “分封?”王绾又问,左右眉毛的高低落差变得更大。 “然也。周人行分封之制,秦国得周人所失之天命,故亦行分封之制。”淳于越道。“概言之,大秦一天下,当以天命令天下人心服,亦当分封诸子镇诸侯之地。如此,天下乃安也。不如此,天下必乱。” 淳于越言毕,王绾先是沉默,慢慢慢慢眉毛的落差终于扯平,他道:“然大秦治国久以郡县,一天下之后却要行分封,这……,大王恐不允,朝臣亦或不允。” “大王为何不允?”淳于越问道。“周人代商,虑及商人势大人众,分封以存社稷。今大秦代周而立,却以郡县治国,郡县者,何也?郡县者,官吏也。他日若再有嫪毐行乱,大王子孙被嫪毐所弑,嫪毐之子被立为天子,彼时天下何人诛嫪毐、正纲常?无有也!若有王子分封于关东,嫪毐乱之,可兴兵相讨,以保赢姓血脉。 再若齐国,田氏可代姜而立。何也?代立之前,吕氏枝叶早已凋零。若吕氏尚有余脉封于他地,田氏欲代,振臂一呼兴兵讨之,田氏何立之? 又若晋国,晋国虽大,却被赵魏韩三氏所分?何以?乃献公诛群公子也!若献公不诛群公子而分封之,赵魏韩诸卿如何分晋而自立? 秦国得天下可以郡县,存天下万不能以郡县。此乃弊人之言,请丞相万万禀明大王。” 淳于越话说完起身对王绾深揖。分封才是他入秦的目的,所谓天命不过是诱使秦国行分封的一个理由。数年前齐国变法,齐国之政在诸大夫之手不在齐王之手。对正朝诸大夫来说,齐王随时可以出卖,只要秦人不打破齐国现有政制。如果能迎立秦国王子为新齐王,那就是天上掉爰金,做梦都会笑醒。 于政治而言,血脉是靠不住的,立场才是根本。流着秦王血脉的秦国王子封于齐国,秦王子亲秦还是亲齐?当然是亲齐。正如流着刘姓血脉的吴楚七王亲关中还是亲关东?当然是亲关东。长安朝廷胆敢削藩,诸王就敢兴兵叛乱。 这虽是齐国大夫们的私心,但对齐王田建而言也并非是一件坏事。秦王若能接受淳于越等人的建议,一天下之后半郡县半分封治之,他对投降的齐王也不会薄待。毕竟有一个新齐王在,田建这个旧齐王就会像齐康公那样变得毫无威胁,此生可终老于海岛之上。 可如果秦王不愿分封,一定要将齐国彻底郡县化,那齐王田建必死无疑——郡县化之下,齐人必然怀念郡县化之前的日子,自然会思念自己曾经的大王,会想着如何才能再复齐国。 天下将倾,知道自己命运的诸国惶惶不安,苦思良计。韩人阴柔,故而在秦楚两头押宝,力求无失;魏人究竟是大国,与秦国的战争延续百余年,心存不甘,不愿降秦只愿割地;赵人自家人知自家事,遣使入秦偷偷摸摸,求的只是不绝祭祀;楚人桀骜蛮霸,心中憋着一股怒气,全国造舟避迁,誓与秦人战至天涯海角。 然而诸国全没有齐人聪慧,特别是缺少齐人在政治上的精明。昔日他们靠着这种精明代姜而立,今日为了妥善保齐国,又靠着这种精明想出一个令人拍案叫绝的办法:易王。 王绾揖别诸人,淳于越与诸博士一直送到阶下,目送着他的马车远去。等马车看不到了,诸人才返回明堂。淳于越就坐于主席,其余博士方士就坐两侧。 “秦王知我等入秦,必然大悦之。”周青臣最是高兴,他知道稷下学社的名望,也清楚淳于越的那套说辞必然能打动秦王。 “不然。”黄疵说道。他是名家,善辩论,故而淳于越入秦对他多有倚重。“我闻荀卿早已入秦,其弟子李斯为秦国廷尉,弟子韩非为秦之长吏,又有张苍、公孙尼子、浮邱伯等弟子,皆在秦国为官……” 荀子三任学舍祭酒,在坐诸博士对他非常熟悉。只是诸人听闻他在秦国没有半点喜悦之情,反而生出些忧虑。荀子为何会三任祭酒而离齐,根本原因在于他的主张不为齐国大夫所喜,也不被学社大部分博士所喜。且他历来讲求‘隆一而治’,与诸人希望的分封背道而驰。 “秦王对荀卿言听计从?”儒博士羊子问道。 “不知也。”黄疵的消息并不灵通。“只闻荀卿为长公子扶苏之大傅。长公子扶苏并非一傅,据闻还有白狄人为其太傅。” “白狄人?”卢敖来了兴趣,他是神仙家,对化外之人最感兴趣。 “确矣,乃极西之白狄人。”黄疵道。“入秦后持一金冠谒见秦王,曰:此冠或非赤金所铸,请大王命人验之,然不能有损金冠。满廷大臣,竟无一人能答。” “那秦王对白狄人言听计从?”这次是淳于越发问,他满脑子想的是怎么让秦王同意分封。 “或是也。”黄疵道,“祭酒以为可使人请白狄人说之?” “丞相言,秦王明后日便召见我等……”叔孙何道。他觉得时间上来不及。 “今日晏时我曾卜卦,”低着头毫无表情的桂贞道,他是方士,精于占卜。“秦王明后日不召我等。” 桂贞的占卜十算九中,失算也另有他因。他一说秦王不召,诸人的心立即悬了起来。入秦游说秦王行分封之治,不光利于齐地诸大夫,也利于在座的博士方士。作为外来户,秦王若不采纳新的政制政策,只沿用旧制旧策,他们又能有什么价值。 “我闻白狄人有一弟子乃我齐人,”有人想起了什么。 “然!”黄疵也想起来了。“其人似为大夏国使臣,名毋忌,其父乃先君宣王之旧臣。” “大善。”淳于越闻言心微微放下。君王能见到的人并不多,能影响君王做出决定的人非常有限。秦王以白狄人为扶苏太傅,自然是看中这位白狄人的学识。如果这位白狄人也能劝秦王行分封之治,事情或许就成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诛心 桂贞占卜极准,他说明后日秦王不召,秦王果然不召。秦王不是不召见诸人,秦王是谁也不召,这几日也没有视朝。即位二十一年来,大王从未连续数日不视朝,即便病了,也会强忍着病体坚持视朝,因此大秦的朝臣也极为诧异。 丞相王绾很是焦急,齐人博士送来了大秦最需要的东西:统治天下的天命。这关乎今后大秦的长治久,大王务要马上召见这些博士,一一封赏,好让他们告诉全天下人、特别特别是楚人,告诉他们,周人的天命现在由我大秦继承,你们的任何反抗都是逆天而行。 国尉卫缭也很焦急。上次军议在他的支持下,赵政授兵符斧钺于王翦,拜王翦为大将军;再以蒙恬为右将军,以赵勇为左将军,以安契为后将军,以圉奋为骑将军。又以赵婴为舟师大将军。加上新征召的五万新卒,全军共计六十万人。这一个多月,秦军大张旗鼓毫不掩饰的集结于荣阳。大军集结之前,十数万力卒已在荣口掘堤。 灭楚之战马上就要开始,前线需要越来越多的军粮和牲畜,这需要丞相府以及丞相府辖下各府、各郡县的配合与支持。同时为了防止楚军再度攻入关中拔下咸阳,朝廷要临时迁到关东,迁到靠近大梁的河内郡郡治怀县(今武涉县西南)。这个时候,素来勤政的大王居然不理政务,也不视朝。 “禀国尉,大王今日有恙……”曲台宫外路门,赵高低垂着身子带着歉意又一次揖告卫缭,理由和上次完全相同。 “大王何恙?为何不传太医?”卫缭有些恼怒的看着赵高,他知道赵高在说谎。“你说,大王为何如此?五日前荆国阳文君何谓?” 国尉府不但管辖国外的侯谍,还管辖国内的侯谍。大王忽然不理朝政,事后调查是召见了楚国来的阳文君这才如此。据说阳文君谒见时说了一番话,大王闻言勃然大怒,召阶下甲士将其拿下,然后就变成这样了。阳文君现在关押于廷尉府大狱,卫缭不好去廷尉府亲问,只能问赵高。 “阳文君……”赵高欲言又止。阳文君是大王的表叔伯,谒见是家事而非国事,因此长吏不在侧,但赵高是在侧的。大王听完那番话勃然大怒,甲士拿下阳文君后,人就忧虑不言了。不理政务也不视朝,整日郁郁寡欢,百无聊赖。 赵高回想整件事的前因后果,想说又不敢说。卫缭急道:“阳文君如何?!” “阳文君未如何也。”赵高把话吞了回去。未经大王准允,他不敢造次。 “赵高!”卫缭大怒。“昔日若非我求告大王,你早被军法所杀!今日王翦六十万将卒集于荣阳,行将破梁亡荆,我要你相告大王为何如此,你却……” 灞上之战赵高救主使得全军大乱,是卫缭一力劝说,他才免于一死。听闻卫缭提起旧恩,挟恩图报,赵高面红耳赤,他腮帮子鼓了又鼓,最终道:“阳文君言,荆王之敌并非大王……,荆秦之战,乃贵人与庶民之战,非荆王与大王之战……” 赵高一开口就停不住了,阳褿那番话一如丝绸包裹着的巫药,遗忘它还好,想起它就好似点燃了巫药,激烈爆炸下什么东西也包裹不住。卫缭猜到阳文君说的肯定是不灭楚国,却没想到阳文君说的是这等诛心之言。他手心背心全在冒汗,可又不得不听完赵高的转述。 “……天有十日,人有十等。自古贵人庶民便不相和,是故荆国丁壮虽少,从不征闾左贫者之卒;士卒再多,从不设无贵人将率之师。大王今日命庶民以杀贵人、灭诸国、一天下,此危矣!假以时日……” “假以时日如何?!”卫缭急问,嗓子干涸的失声。 “大王大怒,斥其胡言,召甲士将其拿下。”赵高脸还是涨红的,但不是因为羞愧或愤怒,而是因为兴奋。顺着阳文君这张梯子,他窥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无贵族皆庶民的世界。 “便如此?”卫缭听到赵政召唤甲士将阳文君拿下,重重舒了口气。 “阳文君押出明堂时言:‘大王不可教,教亦难自拔。’”赵高说到此处注视着卫缭,清楚的看着他变化的表情。心神剧震的卫缭毫无察觉,直到他回过神来。 “便如此?”卫缭再度舒了口气。 “非也。阳文君又言:‘我已见秦国之亡。’”赵高吐出了最后一句。 卫缭闻言发自肺腑的‘啊’了一声,心脏禁不住一阵阵颤栗。他喃喃自语道:“此诛心之言、此诛心之言也……” 赵高终于把话说完了,他可不管什么诛心不诛心,他收回自己的目光,身子不再佝偻,而是挺立起来,郑重的一揖到地后,他道:“昔日君救命之恩,赵高已报。告辞!” 卫缭整个人还处在阳文君话语的恐惧里,对赵高的告辞置若罔闻。他入鬼谷前就是个庶民,但是比其他孩童聪慧。与他一样,入秦的士子那个不是庶民?即便不是庶民,也是破落的贵族。不然,谁愿意千里迢迢入秦?在关东繁华之地做个贵族难道不好? 庶民出身的士子和日渐破落的贵族子弟在关东没有出路,不得不入秦做官为将。商鞅如此,张仪如此,范睢如此,他同样如此。以秦国政制,说秦国官吏将率全是庶民并不为过,而以楚国政制,说楚国臣僚将率全是贵族也不为过。这确实是一场庶民对贵族的战争,结果将消灭所有贵族,然后由庶民构成的大秦一统天下。 战争本身无奇异之处,战争的奇异是庶民之上还有一位至高无上的君王。既然天下的贵族都被庶民扫灭,那秦国的贵族、大秦之王赵政要不要一同扫灭? 按秦律自然不要,大秦臣民岂能犯上作乱、无君无父?然而按阶级逻辑肯定是要。天下再无贵族,为何独独保留秦国贵族?天下既然不再是诸多贵人之天下,为何却是一人之天下? 如此多的王侯将相都被庶民大军扫灭,虽不祥却不见上天降下任何惩罚,请问贵人之贵贵在何处?原来觉得贵贱皆由天定,现在看来贵贱天定不过是个笑话,贵人与庶民一样卑贱、一样没有神佑。既然贵人和庶民没有不同,那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野心一旦打开,便如决堤的洪水一样泛滥。庶民的大海中,仅剩的秦国贵族就像汪洋里的一叶扁舟任由风浪吹打。一不小心,浪涛就会将这最后的扁舟倾覆吞没。而这在以前、尤其是在战国以前是不敢想象的,那时候贵人永远是贵人,庶民仅仅是野人。 路门之外的卫缭一直念着诛心之言,他清楚这些言语的可怕。这些言语使得自己不再是大王的臣子,而成为大王的敌人;楚王不再是大王的敌人,而变成大王的同袍。 天下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可怕?! 良久,卫缭不再自语,下意识想进路门,但被守门的卫卒死死拦住。他只能返身而走,走到半路又不知该去何处,一个人居然绕着偌大的章台宫走起圈来,绕到第五圈时他终于想到了去处,遂加快脚步径直而去。 * 只要是牢狱总免不了昏暗与肮脏,对生下来就锦衣玉食的阳文君阳褿来说,牢狱大概就是幽都了。身处幽都的他心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气愤。 不管是以亲戚关系还是以贵族身份,秦王都不该如此待他,更不能让他和庶民同处一个囚狱。然而秦王偏偏这么做了,如此不分贵贱,叫他如何不气愤? 他是将秦王当亲戚看待才那般直言,他也确实是看到了秦国的危机才会说那番话。即便他不是秦王的亲戚,只是一个小小的谏士,秦王也不该将他关押于此,如此是非不明,叫他如何不气愤?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昏暗中,气愤无比的阳褿不断说岂有此理,直到囚门打开,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他睁不开眼。 “来者何人?”阳褿看着闪身进来的人影喝问,身躯也挺直。再怎么狼狈落魄,他也不能在胥吏面前失了贵人的尊严。 “大王曰:阳文君乃荆人侯谍,入秦以说寡人,不成,又诋寡人。以秦律,侯谍之人当车裂……”一个胥吏站在囚门外宣读王命,另外几个闪身进来,将阳褿死死按倒跪下。 “放肆!未讯狱而杀人,此秦律乎?此秦律乎?!我欲自陈、我欲自陈……”阳褿一听胥吏的话语就觉得不对,这绝不是秦王的王命。 “荆人侯谍还欲自陈?嘿嘿…”念完王命的胥吏冷笑,料想车裂时阳褿还要大喊大叫、横生事端,他吩咐道:“荆人侯谍死前又要诋毁大王,毋忘割其喉、禁其声。” “贱奴违逆秦律、假传王命,大王必杀你等!大王必杀你等……”被胥吏死死压住的阳褿只能呼吸和唾骂。等锋利的刀刃刺入喉管,鲜血流满衣襟,他便再也发不出声,想说话只有喉间呼哧呼哧的响动。 “即刻行刑!”胥吏又吩咐了一句,他像野狗那般被胥吏拖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刀俎 曲台宫路门处的持殳甲士仿佛是一把铁锁,隔绝着大秦的王宫和寝宫。铁锁之内,是门户紧闭的曲台宫正寝,里头有时传出一些乐舞,但更多的时候了无声息,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铁锁之外,是左右丞相、国尉、廷尉率领的大秦数百名朝臣。这个冬日虽然无雪,北风刮来依旧寒冷,他们就这样跪在风中,每隔一段时间这些人便会齐声大喊数句:“臣等请大王亡荆一天下!臣等请大王亡荆一天下……” 几百人的喊声震彻路门,然而朝臣在路门外喊了四、五天,正寝大门还是紧闭。车裂荆人侯谍阳文君已是数日前的事情,阳文君奉荆王之命入秦进诛心之言,此等罪行咸阳已人尽皆知,然而绝大部分秦人并不知道阳文君到底进谏了什么诛心之言。 跪在这里的朝臣们是知道的,越是知道他们越是颤栗。这种言辞已经不能简要的概括为离间,而是按照卫缭的说法,称之为诛心。每个人都说这是荆人的狡计,六十万大军已经集结,挖掘河堤的力卒马上就要完工。大王此时不理朝政、不迁河内,显然是不想命令王翦进攻。 秦军不进攻荆人,那肯定要进攻别的什么;大王不欲一统天下,那必然转身整顿收拾大秦。联想到阳文君的言辞以及荆国曾经屠杀过官吏,朝臣官吏们哪怕是坐在火炉旁也要瑟瑟发抖。 这并非没有可能。上次荆王攻入咸阳对麾下士卒有所约束的同时,便对群臣表现出了极大的敌意。阳文君说的一点也没错,荆王的敌人确实不是大王,荆王的敌人是构建、运行秦制的大秦官吏。如果大王真相信阳文君的那些言辞,约请荆王入秦清剿官吏,荆王肯定会欣然而至,秦楚今后又会是姻盟之国。 而若大王继续之前的计策,趁荆王大婚之际破梁攻郢,全歼荆军,灭亡荆国,那天下就再也没有任何一支力量能够制衡阳文君嘴里说的那支庶民大军了,那时候的天下就是官吏的天下——大王可以随意杀死任何一名官吏,却不能推翻整个官僚制度;大王可以以天子之尊任性妄为,却不能保证他的令命能贯彻到每一个乡里。 正寝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大王郁郁寡欢、百无聊赖,可单单看路门内越聚越多的卫卒,朝臣们就知道大王这是在决断。他可能为了存续赵氏血脉,放弃先祖先君逐渐丰满的理想,与荆王弥兵言和,并请荆王入关中相助;他也可能什么都不做,就好像这十几天是大病一场,而今已然痊愈,继续一统天下。 朝臣们无所施为,只能跪着,直到太后赵姬的辇车出现在路门之外。 “臣等见过太后。”王绾、卫缭、李斯带头,群臣起身向赵姬揖礼。 赵姬已老,嫪毐之后她本不敢再干涉朝政,没想到儿子连续十几天不上朝,也不理政务。公族耆老们说大王再不出寝理政秦国将亡,她这才匆匆赶来渭南。掀开辇车的帷幕,赵姬扫了群臣一眼,问道:“大王何如?” “禀太后,大王闭寝不出,国事不理,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王绾一副捶胸顿足的模样,这十多天来他终于见到一个可以诉苦的人。 “禀太后,荆人自知将亡,故遣阳文君入秦以说大王,阳文君进诛心之言,大王闻之,心脑恐被荆人所伤。”李斯抢着揖告。他见赵姬神色大变,再度急告:“臣等已将阳文君车裂,然大王依旧闭寝不出。” “禀太后,”卫缭的声音比王绾、李斯响亮,他的事态也比前两位更加紧急。“而今六十万甲士集结荣阳,掘河力卒即将破堤,然大王王命不至军中,大将军王翦不敢攻梁,魏人荆人或知也。彼等一旦知我掘破河堤水攻大梁,大秦亡荆国、一天下之计毁矣!” 兵事即便以前赵姬也很少参与,现在听闻六十万士卒都在等待儿子的王命,她不免慌张起来。但更严重的威胁还在后面。 “战至今日,大秦已大饥数次,郡县仓禀只有去年新收之粟。大军此时不攻,荆人设备,两月之后军中粟米必要食尽,一旦食尽,我大秦……,亡也!!” 卫缭入秦的目的就是要大秦一统天下,而今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他无论如何也不甘心放弃。说到最后他跪地对赵姬顿首大拜,高喊道:“请太后劝慰大王,大秦列代先君基业不可毁于一旦。” 卫缭高喊,其余朝臣也高喊,这一次群臣的喊声比之前响亮不少。之后他们护在赵姬的辇车旁边,跟着她直闯路门。守在门口的卫卒明知是太后,然王命在身,只能阻拦。可惜赵姬不是朝臣这样守规矩的人,她下了辇车正对卫卒的铜殳前行,直接让殳触碰自己的前胸。 卫卒不敢挥殳只能任由她近到身前,也不敢真的拦她,只能是她进一步自己便退一步。如此一直退到曲台宫阶下,这时横断路门的铁锁也就断了。群臣的簇拥下,赵姬转过南面的明堂,登总章之阶而上。隔着总章大门,她没说话,而是先侧耳倾听里面的声音。 “……树下已有落叶,故不能分辨,只能扫数斗返家。于家中一一取之,以叶自障,问其妻曰:‘汝见我否?汝见我否?’” “哈哈……”优旃声音的后面是赵政开怀的笑声。透过大门的缝隙,赵姬能看到儿子欢笑的样子,还有举着一片黄叶的优旃。 “……其妻始时恒答曰:‘见汝。见汝。’然落叶何其多,数日障试不完,其妻终厌倦不堪,遂绐之曰:‘不见,不见,我不见汝。’荆人嘿然大喜,持叶而入市,” “哈哈哈哈……”这次儿子的笑声更加爽朗,手舞足蹈间,几案上的酒爵、酒缶被他不小心推到了地上。哐当声起时,总章的大门被仆臣打开,赵姬一个人走了进去。 总章内燃着碳火,温暖如春。赵政半靠在蒻席上,身边是两个衣衫不整的美人。见进来的是太后,美人连忙整理衣衫与说笑话的侏儒优旃一起向赵姬行礼。脸上犹挂着笑意的赵政看到赵姬出现在自己眼前很是惊讶,再看到门外站立的群臣,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见过母后。”赵政踉跄中起身,要向赵姬顿首。 “政儿。”赵姬抓住儿子的手,“母后闻你十数日不朝,也不理政……” “孩儿无恙。母后,孩儿无恙。”偌大的秦宫,能说话交心的人寥寥无几。赵政也反握着母亲的手,同时挥袖,优旃、美人连忙退下,堂门也被赵高关闭。 “无恙便好,无恙便好。”看着儿子的脸,赵姬欣慰的笑。“国尉言,六十万大军集于荣阳,正欲破梁攻荆。尚若不攻,两月之后粟米便要食尽……” 赵姬提起最紧急的事情,赵政的脸庞渐渐变得沉重,他点头道:“然也。” “那……”赵姬再问,但被赵政打断了。“母后,孩儿如今似在歧路之口,不知何去何从。右行,亡荆国而一天下,可日后……;然左行……” 右行不知道是否真如阳文君所言,大秦将亡;但左行秦国很可能会亡于今年——与楚国言和,请楚王率兵入关中,这个办法赵政不是想不到,而是他很难相信别人。他岂能将自己和大秦的命运托付给自己的敌人? 赵姬不知儿子嘴里的右行和左行到底是什么,看着儿子犹豫不决的脸,她道:“昔年你父王也曾有犹豫之时,他顾及你我母子,不知是否该听信吕不韦之言返秦。” “父王?”父王既是陌生的,又是亲切的,赵政十三岁时父王薨落,少年丧父,悲痛万分。说起父王他眼睛有些湿润,抓住赵姬的手问道:“父王当时若何?” “你父王苦思数日,仍是不决。一日路过肉肆,见胡犬虽壮,却被屠夫所杀,叹曰:‘只可为刀俎,万不能为犬羊。’遂返。”赵姬眨了眨眼睛,见儿子已在沉思,再道:“今日政儿不亡荆国,他日荆国便要亡秦国……” “唉。亡人社稷,终是不详。”赵政闻言叹息了一声。 “如今之天下,不亡他国,便是被他国所亡,又能如何?”赵姬这次是真的叹息。很多事情不是自己想要,而是不得已被逼到那个境地。“譬如你父王,若是你父王彼时未返秦国、未成秦王,你今日已被赵人所杀,母后我也被赵人卖到女市。” “母后!”赵姬的声音有种说不出的悲伤,这种悲伤让赵政忆起了邯郸质宫,忆起了赵人对自己和母亲的种种欺辱,他便是死也不愿再过那样的日子。 “如今那些欺辱母后的赵人……呜呜,”儿子不是一个可以常常被理性说服的人,但他经常会被情感所打动,尤其是亲近之人的情感。赵姬的哭诉让赵政怒血上涌,她再道:“彼等如今便在大梁,政儿宁看着他们终老?” “政儿不敢。”赵政突然大拜,而后起身咬牙道:“政儿定要为母后报仇,倍尝昔日之辱!”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楚与周 少时的仇恨刻骨铭心,一想到报仇,赵政瞬间又成了严肃冷峻的秦王。不管如何他都要攻破大梁,俘虏赵人,以报昔年之仇。大梁与楚国相连,是东楚的门户,秦军攻大梁,必要亡楚国,既然如此,他只能顺着列代先祖铺就的道路,一统天下。 九嵕山上,北风一夜之间大盛,风呼啸卷起漫天的枯叶与沙尘,肆虐整个关中。呼啸的北风又越过秦岭,卷向商於、卷向方城,卷向樊襄以南的旧郢。 “寒矣!”茅门外等候视朝的群臣下车后哆嗦着身子,搓着双手如此问候。这是个不下雪的冬天,一夜变冷让人难以适应,而当看到茅门前一大一小两群泾渭分明的朝臣,诸人的心又变得热切起来,一时间忘了寒冷的天气。 ‘欲从周者,可从周;不欲从周者,从寡人。’上个月大王如是说。如此硬生生的将楚与周撕裂,要所有人做出选择。然后奇怪的事情发生了:欲从周的那些朝臣,偏偏是离不开大王的人,他们离开俸禄一断,全家很可能饿死;欲从楚的那些朝臣,实际却是可以离开大王自立的人。如今大王从楚,他们自然紧跟大王从楚。 一件看似大逆不道的事情,却因为诸人处身的位置——想反抗的人没有力量,不敢反抗;有力量的人不愿反抗,欣然而从,只打雷不下雨的结束了。 当然,反对之声不是没有。《大楚新闻》第二日便批判这种行为是背宗忘祖,楚国因周人分封子爵而勃兴,因此从受封那一刻起,楚人便有义务世代效忠周室。诸敖之一的东野固第二日即来讯表示不满,认为此时分割周、楚非常不智,是自乱阵脚。 以《大楚新闻》和东野固的讯文为引,半个月来楚秦之间的战事似乎变得毫不重要,整个楚国都在讨论从周还是从楚,都在问楚国是否有义务世代效忠周室?这种讨论从报纸蔓延到县邑乡里,又从县邑乡里反传到郢都正朝。朝臣们几乎每次视朝都要争辩这些问题,今天,趁着前线无事,东野固也从穆陵关急急赶来了。 “不知东野敖至郢也。”淖狡到茅门的时间不早不晚,看到气鼓鼓的东野固,他故意上前揖礼。 “朝堂昏乱,弊人无法安于穆陵。”东野固回礼道,说起自己急急入郢的原因。 “幸甚。”淖狡毫不介意东野固出现在这里,“秦人集大军于荣阳,欲破大梁而弃齐也。” “荣阳?”东野固不是不关心战事,而是朝廷有关从周从楚的分裂比战事更加重要。 “然。”淖狡道。“秦人以王翦为大将军,聚兵六十万欲伐魏。伐魏即伐大梁,伐大梁即伐东地,乃欲亡我而后快……” 东野固久在穆陵关,那是东线,并不知道北线的具体情况。此时听闻淖狡说起北线情况,尤其听到秦人以王翦为大将军,聚兵六十万准备伐魏,顿时吓了一跳。六十万大军,这大概是秦国的全部甲士吧。 他身边的颜滑子、孟惠几个闻言先是惊骇,随后心中又产生几丝窃喜。秦国大举伐楚,齐鲁压力顿时大减,鲁师此时显得格外重要,从周从楚,废周礼行楚礼估计要停歇了。 淖狡话未完,茅门阍者便大喊时至大开茅门。诸敖入门后,从周与从楚的臣子们各为一队,跟着入门上朝。班列未久熊荆便来了,他没穿战时的韦弁服,而是身着一套白色的爵弁服。对朝臣三揖礼、朝臣回礼后,视朝正式开始。 “东野固见过大王。”东野固忽然出现在廷上让人惊讶,他出列揖告熊荆也微微吃惊。可想到眼下从周从楚之争,又顿时了然,他这是当面抗议来了。 果然,东野固揖告后便道:“臣闻之,国将亡,本必先颠,而后枝叶从之。天下皆知楚国为周室所封,周之子爵,而今楚国却背周而立,曰从周、曰从楚,欲弃周礼行楚礼,安能如此?! 大王所戴之冠、所穿之衣、所着之屦,皆周服也;臣等所坐之堂,所立之廷、所卧之寝,皆周室也;诸人所行之礼、所言之辞、所书之字,皆周制也。楚人或曾是蛮夷,然楚人今日已是周人。从周、从楚之分,何其不智……” 熊荆主意已定,但他不能封住臣子臣民的嘴。正朝上争论不断,他一般也就是听着,因为自会有人跳出来反驳从周派的言论。请东野固回来的那些人应该没有告诉过他,正朝九成以上是从楚派。 东野固一番话说了半刻钟才止,他说话时旁人不打断,只等他最后说完。熊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而是故意问向群臣:“东野敖之言……,众卿以为如何?” “臣等以为不妥。”反对者众,期思县尹妫瑕声音最大,随后他提出一个特别的要求:“然臣等口拙,不能尽言之,敢请大王召讼师惠得金至廷代臣等言说。” “惠得金?”东野固身侧一干人张嘴惊讶,左顾右盼观察的别人的神情。 “大王,惠得金乃讼师。争财曰讼,争罪曰狱,朝廷之上,有何财可争?”颜滑子当即出言反对。他知道惠得金是什么人,非常不愿此人上廷。 “大王,臣不以为然也。”妫瑕早就料到此举会招人反对。“楚周之间无罪可争,唯名分不定,含糊不清。有产者分家,定名分方可定家财,故而臣以为当召讼师上廷一辩。且惠得金非庶民,其祖乃昔年魏惠王之相邦惠施,并非鄙薄之人。” “大王,惠得金乃名家之徒!”一听说是惠施之后,从周派就更紧张了。“彼等只会两可之言,不法先王,不施礼义;而好治怪说,玩绮辞……” 孟惠还在抨击名家辨而无用,熊荆示意下,大廷宾者已在高呼:“召惠得金上殿——!” 召命远远的传了下去,早就等在阶下的惠得金半刻钟都没有就由谒者领了上来。此人宽袖博带,胡子修饰的胜过女子的发髻,入廷后双目左顾右盼,到了班前才道:“弊人拜见大王。” “免礼。”熊荆觉得这个惠得金有些靠不住,不由看向妫瑕等人,妫瑕等人却微微点头,他只好试探着问道:“寡人闻你乃名家之徒,惠施之后?” “禀大王,弊人确是名家之徒,先祖曾窃得陋名,大王知之,幸甚之至。”惠得金正色说话倒给人一种聪慧之感,熊荆这才缓缓点头。 点头之后熊荆清咳几声,问道:“这几日朝廷皆在辨楚周之事。有人云,楚国为周人所封,故当世代忠于周室,不可背之;有人又云,周室封楚距今八百余年,且周人早被秦人所灭,楚国如何忠之?你是名家,又是讼师,知其中曲折原委否?” “弊人知也。”惠得金越听脸上越是笑,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他是名家也是讼师,讼师争财,楚周之争虽不争财但争的是嫡庶名分,与普通人家争财并无什么不同。唯一的难处在于楚周交往长达八百多年,要理清双方的关系,要费一些口舌。 “那你便于众卿之前言楚周之事。”熊荆指着大廷上站着的群臣。“善者,寡人重赏。” “敬诺。”听闻重赏惠得金笑容更甚。他也清咳两声,道:“弊人以为有人绐大王也。” 惠得金一开口便这般说,熊荆闻言一怔,他身后右史倚宪拿笔的手禁不住抖了一下,写的字全花了。 “楚周之事泾渭分明,一目了然,何须辨之?”惠得金几乎要直接宣布自己胜利了,怎奈看到熊荆和群臣还是一副疑惑表情,再看在重赏的份上,才详细说了下去。 “楚国乃周成王所封,此确矣。楚国自当忠于周室,此封建之理,不可轻背。”惠得金完全承认楚封于周,这让东野固等人连连点头,同时让熊荆有些担忧。“然,周昭王南征,楚周相伐,周军败,昭王崩于汉水之滨,楚军得胜,从此,楚国便可不忠于周室。” “何以?!”说到此处惠得金知道有人要抢话,因此他大喝了一声。摄于他的声势,想反驳的颜滑子孟惠等人话半出口也吞了下去。 “楚国五十里之地确得于周室赐封,然此战之后,先前所封五十里之地已成楚军之战获,再非周室之赐封,楚周之间也再无君臣之盟,楚国何以要再忠于周室?” “善!大善!!”大廷上九成是从楚派,人虽多,可一直被儒生们用周成王封楚子压得抬不起头,现在终于理顺了气。 大廷里一片吵杂,好一会才安静下来。惠得金三言两语把楚周关系捋清,望着王席上的熊荆只等重赏。熊荆却看着东野固等人,他知道辩论还没完。 东野固身边一干人耳语一阵,颜滑子站了出来,他道:“然(周)穆王时,穆王曾命楚国讨伐淮夷,楚人从之。周楚若无君臣之盟,何必从之?” “缪矣!而今抗秦,楚为盟长,齐王、魏王乃大王之臣否?”惠得金摇头直笑。“昭王之后,楚君熊渠自立称王,已与周室分庭抗礼,楚周何来君臣之盟?”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楚与周2 “然(周)厉王时楚人又去王号。”孟惠迅速插了一句。 “去王号又如何?此可证楚国为周室之臣否?”惠得金反问,孟惠不答。“昭王伐楚之后,楚国已非周室之臣,故而齐桓公伐楚时管仲问罪曰:‘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若非楚国不纳贡称臣,齐人何罪?” 惠得金不说齐桓公管仲还好,一说齐桓公管仲,那边几个人就大叫,“那召陵会盟……” “召陵会盟,楚国与会。”这次是东野固亲自开口。“楚国于盟书之上誓言今后必贡周室,此非楚国为周室之臣明证乎?!” “哈哈……”熊荆心里听的咯噔,惠得金再度笑起,他点头:“确有此盟,然……” “如何?”东野固看着他紧张,大廷上的群臣也看着他紧张。 “弦国本贡于楚国,弦国国君见楚国畏诸侯之军,又与诸侯盟于召陵,更向周室称臣纳贡,故不向楚国纳贡。楚成王闻之大怒,斗子反率军灭弦国,至此战事又起。”惠得金道。“郑文公不与首止之盟,且又亲楚,齐桓公讨之。郑文公求告楚国,楚国速攻齐国之盟许国。 召陵确有盟书,然未行也。此时周室已衰,霸主齐桓公代周天子行事,楚国与齐国相伐,便是与周室相伐,至齐桓公薨落战事亦未了,楚国也未与诸侯再盟,如何能言召陵盟书乃楚国为周室之臣明证?” “楚庄王之霸又何解?”诸敖之一的蓝奢插了一句。 “庄王问鼎,周天子命王孙满飨宴以待,并非会盟,更无盟书。”话到此惠得金又笑了起来,他觉得儒生们已经技穷,为了让他们彻底死心,他送上最后一程。 “齐桓公时,齐人代周天子行事,楚周尚有召陵会盟。齐桓公之后,晋人代周天子行事,楚晋百年攻伐,后有两次弭兵会盟。一次为周简王七年(前579),楚晋盟于宋国,书曰: ‘凡晋、楚无相加戎,好恶同之,同恤灾危,备救凶患。若有害楚,则晋伐之;在晋,楚亦如之。交贽往来,道路无壅;谋其不协,而讨不庭。有渝此盟,明神殛之,俾坠其师,无克胙国。’” “大王明鉴,”惠得金这时候揖向熊荆,“晋人乃代周天子行事,此盟书乃楚国与周室弭兵止伐之盟,非称臣纳贡之盟。其上仅言无相加戎,再无他言。 然彼时楚晋仇隙难消,司马子反曰:‘敌利则进,何盟之有?’。会盟三年战事又起,直到周灵王二十六年(前546),两国才与诸侯再次盟于宋国之蒙门。此盟盟书与前盟无异,但多‘晋、楚之从交相见也’一语。 此语何谓?此语乃言晋之诸侯当纳贡于楚,楚之诸侯亦当纳贡于晋。天下诸国,唯齐、秦两国不纳贡。晋乃代周天子行事,盟书表明楚国已与周天子旗鼓相当,平分秋色。 蒙门会盟直至晋国三分也无更改,周室已亡,楚国与周室之盟便是此盟。楚国早非周室之臣,蒙门会盟后,楚国与周室分庭抗礼,共分天下。三家分晋、田氏代姜尚需周天子许之,楚国与周天子平起平坐,楚王废立从未请周天子相许。” “此谬言也!”孔鲋这个不是朝臣的人忍不住反驳了,惠得金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昔日楚国先祖鬻熊子事文王,其后成王封熊绎为子爵,言周室为楚人之父也不为过。昭王伐楚,便如君父责子,虽笞之,然父子仍是父子,何言五十里封地乃楚军之战获?” “鲁人乎?”朝臣皆目向孔鲋,因为他直呼楚人先祖名讳,惠得金则平静相问。 “鲁人又如何?”孔鲋大声道,不惧满廷楚臣瞪着自己。 “鲁人之思也。”惠得金摇头晃脑。“楚人从不作此想。” “那楚人又作何想?”这次不是孔鲋,是与他一起的宋义。 “你又是何人?”惠得金看向宋义。 “太傅之子宋义。”宋义虽没有向孔鲋那样无礼,可他畏惧朝臣的注视。 “既是宋太傅之子……”惠得金拉长了语调,“你可曾在楚辞中寻到一个孝字?” “孝字?”宋义狐疑,不明所以,熊荆与朝臣也不免疑惑。 “昔日孔子适楚,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叶公所言乃楚人也。楚人之父窃羊,其子见而证之;孔子所言乃鲁人也,鲁人之父窃羊,其子为其隐;子窃羊,其父为子隐。 楚人躬直,鲁人纯孝。因而翻遍楚辞,也不见一个孝字,却有八十七个忠字。周昭王即便是楚人亲生之父,两次伐楚,亦不再是楚人之父。此楚地之俗,非鲁地之俗。昭王伐楚战于楚地,非战于鲁地,焉能以鲁人之孝代楚人之直?” “先生是言楚人无君无父?”孔鲋不知如何反驳,只能抨击楚人无君无父。 “寡人已言,楚礼无君无父。”话到这里熊荆觉得可以告一段落了。“然楚人有直。对楚人善,楚人亦对其善;对楚人恶,楚人亦对其恶,无有伦理,唯有切身之感。楚人不为父隐,非秦人那般告奸以求得赏,而是不敢蔑天之灵。 换言之,鲁人有君父,克己复礼亦要侍奉君父,即便君父偷窃行恶,身为臣子亦要屈从相助;楚人也有君父,然楚人之君父非世间之凡人,乃天地之神灵。 太一、大司命、大司祸,乃我楚人之父兄;少司命、湘夫人乃我楚人之母媭。楚人行事,不从君父,只从神灵。”说道这里熊荆注视着东野固一干人,“寡人已言,若鲁人不愿,可以自立;宋人不愿,亦可自立……” “臣请自立!”熊荆话语未落,眸子不断闪动的东野固大喊一声。 东野固要求自立大朝臣当即喧哗,熊荆不顾这种喧哗,很清楚的答道:“可。” 大廷大乱。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不当立王 大廷上一片混乱时,熊荆面无表情的退出正朝,过路门返回正寝明堂。慌了神的群臣一转眼不见了大王,淖狡、昭黍、屈遂几个连忙追来。 气喘吁吁的登阶入堂,还未行礼淖狡就大喊:“大王不智之至!” “请大王收回成命。”昭黍也揖道。“秦军伐我在即,准鲁人自立,大误也!” “鲁地乃我楚国之土,岂能准允鲁人自立?!”屈遂心欲从周,但他人是楚人,所以之前一直不说话,现在听闻熊荆准允鲁地自立,也如淖狡这般心急火燎。 “大王不收回成命,他日何以告先祖先君?”蓝奢也道。“此万万不可!” 追入正寝的大臣并非淖狡、昭黍、屈遂、蓝奢四人,还有太宰靳以、蒙正禽、妫瑕、项鹊、沈尹义、斗矢等十数人。前几人大喊时,他们并未进谏出声。 “鲁人自立,鲁人守鲁地,宋师与吴师可速至项地陈郢以守,有何不智?”项鹊不好出言,妫瑕不以为然的道。县公邑尹们早就看不惯朝廷上的鲁人,赶走最好。 “你!”昭黍怒视妫瑕,妫瑕只当作没有看见。 “若鲁人不自立,秦人攻我时,鲁师亦可至陈郢御敌。自立岂非大误?”蓝奢反驳道。 “鲁人自立,非我县邑,乃我诸侯。霸主有命,诸侯也敢不听?!”项鹊反驳。 “诸侯不听命者多矣。”屈遂看着项鹊、妫瑕等人,很清楚他们把鲁人赶出去的目的。“秦人伐我不懈,诸侯不听,彼时何人讨伐诸侯?” 鲁人如果不听命,楚军确实无暇讨伐鲁人,是以没人答话,唯有太宰靳以说道:“可若任由鲁人立于正朝,彼等却欲以周变楚。鲁人从周,周以孝治天下;楚人无孝,而以神治天下,两者之别,自古如此。 臣闻周成王有过,周人不惩成王而挞伯禽;秦惠文王有罪,商鞅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不惩惠文王。何以?君父有罪万不可惩,不然便无君无父。我楚人不然也,昔先君文王得茹黄之狗,宛路之矰,畋三月不反;得丹之姬,淫,期年不听朝,葆申即笞之。此有何君父可言?又有何恭孝可遵? 鲁人,周人也;楚人,蛮夷也。若鲁人一心以周变楚,毋宁使其自立;若鲁人能如越人,越人祭祀越人之神,楚人祭祀楚人之神,各不相犯,相安无事,则可允其为楚国县邑。” 靳以乃靳尚之后,身上有亲秦的烙印,熊荆即位以来就很少涉入政争。此时他娓娓道来,群臣心中急躁,也一个字一个字听着,不免觉得说的中肯。 “鲁人必要君父方可治之,无君父则如丧考妣。”蒙正禽也出声了,他可没有靳以想的这么乐观。“大王若非周人而为楚人,楚人,蛮夷也,鲁人如何孝一蛮夷为君父?此理法不通。此事唯有准鲁人自立,再为我楚国诸侯,以霸主之名统御之。” “鲁人自立,那……”昭黍等人的目光看向蓝奢。“那宋人如何?” 蓝奢此前是彭城尹,被宋地国人推选为敖,以代表宋地,维护宋地的利益。但他也姓芈,其祖亹(wei)曾为权县之尹,权县后迁至那处。那处是姬姓聃国故地,聃、蓝音同字通,故权县此时又名蓝县,后为蓝郢。楚国县尹是没有封君之名的封君,这一脉从此氏蓝。 “宋人乃周室之客,亦无君无父也。”见诸人全看着自己,蓝奢本想多制造一些压力,可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照实说道。 “吴人也无君父,有、有神明!”黄歇之子黄庸结巴着,说起了吴人。 “越人亦然之。”瓯越之君驺朱安紧跟着。 “巴人亦然之。”巴人驻守苴地,巴虎不在,正朝上还有巴人的巫觋。 “我等亦然之。”驺朱安之后是泰人、苗人、桂国、禽人、目深等小部落的长老。任何一个部落都信奉神明,酋长与武士之间只有权责上的不同,没有地位上的不同。武士如果挑战酋长成功,便成了新的酋长。不敬神灵的周人,他们无法理解。 “周人非帝俊之后,虽代商,但无以袭纣王之位而祭神,故周人弃神灵而尊君父,此周公旦建制也。”观曳是后面才来的,他一句话道破周人的秘密。“后周人反诬之,以已为中国,讥他人为蛮夷。周人代商以前,与蛮夷何异? 周人得商人之工匠,方才傲视他族。鲁乃周公旦之子伯禽封国,其欲以我楚国之力而复周,远神明,事君父,以周礼治天下,此乃以周变楚。大王英明,不受其惑。” 熊荆没有半点英明的自得,他现在有很多事情疑惑,见观曳来,问道:“纣王何罪?” “纣王之罪,乃其渎神灵、改旧制,商人恶之,此亦因商人无君无父。”观曳答道。“大王当知伍员。先君平王受费无极之谗,诛伍奢全族。伍员为报家仇引吴师入郢,楚人皆恶之,然伍员错谬否? 太一之下,无人尊贵无人卑贱,错则受罚,罪则当刑。平王之臣不谏其王,当与平王同罪;平王之民不劝其王,当与平王从罪。吴师入郢,乃太一借伍员之手责罚楚国,伍员何错? 周人弃神灵而敬君父,此大误也。君父乃人,人皆有错,唯神灵无错,故先圣曾言……” 整个正寝都在听观曳说话,他是太卜,以巫觋的身份最了解楚人与周人的不同,然后当他说到周人大误、神灵无错的时候,却欲言又止了。 熊荆见他如此不由追问道:“先圣何言?” “先圣言,”观曳抬起目光看了熊荆一眼,低摇头之后又鼓起勇气道:“不当立王。” “胡言!”情不自禁的,昭黍等人怒斥。 “放肆!”妫瑕十几人也无意识的出言,他们根本没想到观曳说吐出这样的话。 熊荆闻言先是一呆,而后笑容一点点在脸上浮现,他对着即担忧又期望的观曳重重点头,道:“寡人知矣。” 正因为知道熊荆的品行,观曳才敢如此直接的相告。熊荆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瞬间就明白了他要说的那层意思。正寝里的其他大臣有些和熊荆一样意会,有些则仍是一片愕然。 没有王的世界,谁敢想象? 没有王,那就不会有贵族,自然也不会有奴仆,不会有锦衣玉食,不会有娇妻美妾,那样的日子,如何度过? 沉寂中,靳以重重咳嗽了一声:“敢问大王,鲁人……” 一切问题都是从周派要大王行周礼,而大王不欲行周礼引起的。靳以把话题从一个深邃之处拉了回来,让诸人回到了现实。 “鲁人如何便如你之前所说,鲁人楚人各行其是,寡人可收回成命,然若鲁人非要寡人如何如何,”这么多辩论后,熊荆已经很清醒了。“今日彼等是要寡人行周礼、娶诸夫人,他日彼等便要寡人不祭太一、不祭大司命,敬鬼神而远之! 你为太宰,此时便交由你处置。鲁人愿各行其是,互不干涉,寡人便收回成命;若其不愿,便让其自立,为楚国之诸侯。鲁地人丁八十万,却只有区区四师,最少亦当八师。这八师之卒,当受大司马府调遣。” 鲁国灭国之前,经常拉着楚国对抗齐国,被楚国吞并后一般不出甲士,数年前楚国政改,大司马府命各地设常备师他们推三阻四,只武装了四个师。本来甲士数决定朝臣数,怎奈鲁地朝臣能量极大,人虽少,在朝堂上反成一股势力。 话说到这种程度,反对鲁地自立的朝臣也没什么好说了。一切看鲁人自己的选择,他们想要继续留在楚国搭便车,就不要干涉楚人的信仰和行事方式,除非这种行为危害鲁人。 群臣退下,熊荆也退出空空如也的明堂,换上深衣坐在总章正回想观曳的那些言辞,芈玹焦急的声音从阶下传来:“大王……” “玹儿愿大王多娶夫人。”正朝散了许久,芈玹应该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看到她急匆匆的样子,熊荆挥退左右,“你不懂。” “玹儿是不懂。然鲁人自立……”芈玹伏拜在案前,花容竟有些慌乱。 “你是……”熊荆本想毒牙一次,问她是为她的声誉而来,还是关心自己而来。可他不忍,吸了口气才道:“是否娶夫人事关楚国社稷,岂能人云亦云。先君成王多爱,立商臣为太子又欲废之,结果如何?先君共王亦多爱,虽立嫡长子为王,结果又如何?一夫一妻后宫方能安宁,社稷才可稳定。” “可玹儿……”芈玹没想到男人有这样的考虑。“可玹儿仅一人,安能为大王多育子嗣?” “一人也可育四、五位王子公主。”说话间,熊荆知道以后楚国该选什么样的女子为王后了,不要漂亮的,要能生养的。 他这般说,芈玹也没有像后世女人那般觉得的不妥,她只问道:“那鲁人如何?” “鲁人不会自立。”熊荆一点也不担心鲁人,他们自立不起。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贽礼 第二次大泽之战以后,国尉府对楚国的侯谍通道基本贯通,原先对楚国了解的那些人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接触,而是彻底的倒向了秦国。鲁人自立这么大的事情第三天就用讯鸽传到了咸阳,而咸阳很快告之设在荣阳的王翦幕府。清晨王翦沐浴方毕,刚入大帐便听诸将与谋士在激烈讨论此事。 “荆人自乱也!”高兴的王贲拿着讯报大声相告。不论如何楚军都是可畏的,但凡有不利楚军的消息,幕府里的将率谋士总要高兴一场。 “见过大将军!见过大将军……”诸将齐聚荣阳,尽数归在王翦麾下。如同正朝视朝那般,每日清晨都是幕府晨议的时刻。 “坐。”其余人高兴楚国自乱,王翦半点也没有高兴,他还是那副嘴角含笑怡然自得的模样。 “谢大将军。”一干将率谋士揖礼相谢,而后尽数坐下。王翦不说话,是他的腹心刘池说话:“郑国禀告,大河之堤俱开,引水渠、堤坝明日可成……” 当前最要紧的事情是从黄河引水,多亏是个不下雪的暖冬,国尉府才能制定当下这个进攻计划。冬季水浅,掘河堤是要掘河堤,但掘了河堤大浅浅的河水也很难决堤,因此要疏通引水渠和挡水的堤坝,不然没办法引水至梁。 “安将军禀告:至昨日止,白龙水车已到八万八千七百余部,力卒水工齐备。不足十万部乃因少府以建造战舟为要,无暇建造水车。然郑国以告,八万八千余部水车亦可,我军所求,并非冲垮大梁城墙……” “国尉府以告:荆国内乱,荆王不欲娶诸国公主只愿娶芈良人一人,又欲废周礼而行蛮夷之礼,鲁人请以自立,荆王准之……” 刘池读到这条的时候,帐内将率不免有些挤眉弄眼。天下士人的言说中,芈良人早变成妲己、褒姒那样的妖孽,不过一帮武将没有士人的批判精神,他们好奇的是芈良人的美貌。 荆王千里迢迢出塞至咸阳抢走了芈良人,又为了芈良人烧掉婚服,置诸国公主而不顾,最后还闹到鲁人自立、荆国内乱。只要是男人都会好奇芈良人长的到底有多美,才让荆王如此神魂颠倒,置国家社稷于不顾也要单娶这个女人。 “鲁人?”本来刘池要把所有军情军讯读完后,王翦才开口安排今日的军务,但王翦意外的开了口,不免让诸将有些惊讶。 “然也。”刘池答道。“鲁人有四师之卒,东野固帅之。其与三个宋地师,两个吴地师,一个淮南师驻守穆陵关。襄阳之战中,鲁师未与战。” “齐人如何?”王翦考虑的东西不是楚国内乱,而是楚军能够动用的兵力。 “齐人……”齐国正在与秦国谈和,只是这不是幕府能够参与的,刘池不由将目光看向了王敖。王敖对齐国熟悉,虽然谈和不是他主持。 “大王三日后至怀县。”王敖道。“齐人三日后与我盟誓。” “齐国何日出兵?”王翦问。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盟誓后齐相返国前齐人便会出兵。”王敖答道。离进攻的日子越来越近,准备工作中不光掘堤、筹集水车这么简单,连横之事也颇为重要。秦军现在的情况主要是兵力不足。集结六十万大军于荣阳,通过齐国对穆陵关保持压力就变得不太可能了,这方面只有借重齐人。 “鲁人自立,荆人有多少师旅可抽调至鸿沟淮水一线?”王翦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鲁人自立,穆陵关其余师旅或将退守下邳。至于琅琊港……”地图就在眼前,但刘池没看,他早就能背出楚国地图。“或弃守之,或驻一、两师之卒死守之。” “田朴将军……”王翦下意识将目光转向武都侯赵婴,琅琊港是秦军舟师的进攻目标。此前赵婴还有一个陆海夹击穆陵关的设想,然而时至今日,任何在支线方向上的进攻都与亡荆的整体战略不和,这个设想自然而然的放弃了。 “会稽越师还在苴地,瓯越、闽越、南越三师驻守琅琊港。”赵婴咳嗽一声,派头与其余将率完全不同。“其不过一万余人,战舟不过一百余艘,绝非田朴之敌。” “若鲁人自立,鸿沟一线当加四师。”王翦沉默了一会,而后直接吩咐刘池。 刚开始诸人对鲁人自立还很是高兴,王翦直接就在鸿沟一线楚军设防的兵力上加上四个师,顿时有些惊讶。可仔细想想,如果陆海夹击,穆陵关肯定是守不住的。怎奈穆陵关涉及鲁地的安危,楚军必要守穆陵关。可鲁人自立又不一样了,鲁人如果自立,楚军很可能会彻底放弃穆陵关,选择在下邳死守。 “王勒将军禀告,大梁自昨日起已全城闭城,非有符节令命不得出城。我军斥候侯谍只能以讯鸽传讯,如此要延后数日。城内积粟如山,楚地所运石炭亦堆积如山……” 南北大梁分立于鸿沟左右,守城的是大秦的死敌,魏人与赵人。刘池说到此处,知悉上情的王敖看着王翦,轻轻的摇了摇头。这意味着国尉府主持的劝降完全失败,魏人不愿降秦,赵人虽有人愿意降秦,但城中主战的大臣多过降秦的大臣。大梁北城究竟不是孤立无援的邯郸,魏赵守城失败还能寄希望于楚国相救。 “军中士卒皆无事也。”刘池最后概括性的总结了士卒情况。“月前新征士卒也已分至各尉,彼等由老卒悉数教之,此时已可出操列阵。” “善。”流水帐一样将昨日的事情全部过了一遍,王翦缓缓点头。“何日吉?” “禀大将军,后日便是吉日。”天文谋士尚有些瞌睡,闻言立即起身。 “禀大将军,后日可。”老迈的郑国站了起来,向王翦表示自己所负责的水务允许后日进攻。 “禀大将军,可。”安契站起来,他负责后军,不是交战的后军,而是整个大军的后勤输运。 “禀大将军,可。”斥候王勒也站了起来,进攻前他的麾下一定要遮蔽大梁左近所有敌军斥骑,面对有龙骑的赵魏斥候,这必然是血的代价。 “禀大将军,可。”赵婴是跳起来的,水攻大梁,舟师才是真正的先锋。 “禀大将军,可。”蒙恬郑重的揖告,秦军右将军就是前将军。 “禀大将军,可。可。可。可……”赵勇、圉奋、杨端和、王贲,幕府内所有将率谋士全站了起来,他们对着王翦揖礼说‘可’,表示自己麾下的士卒、手上的事务都支持后日进攻。 “大将军,据闻后日荆王大婚,此乃我大秦赠于荆王之贽礼。”王敖提醒道,闻言将率谋士全都笑起。相信楚王怎么也想不到,秦军会在冬日黄河水最浅时进攻。 * 北风虽冷,郢都温暖的冬阳下穿皮裘只会大汗淋漓,最好是穿一件薄绸曲裾,早上和晚上再换一件狐裘。芈玹现在穿的就是一件翠绿色的薄绸曲裾,不过她马上要将曲裾换掉。 “请女公子一试婚衣。”王宫来的司衣站在她身前揖礼道,恭恭敬敬。 “诺。”芈玹答了一声。这是她一生中第三次试穿婚衣,司衣处虽然知道她的身材,但还是要遣人将婚衣送来,请她先试一试。“是……” 以前行的是周礼之婚,而今王令废周礼行楚礼,作为人生大事的婚礼也要更改。芈玹本以为再也见不到那件玄色的绣有彩翟的婚衣,然而等宫女展开婚衣时,她看到的还是那只彩翟。 “为何还是……”芈玹欣喜中带着些惊讶。 “大王言,女公子喜爱此衣,成婚时便着此衣。”宫女灵巧,说的都是讨人喜欢的话。“请女公子一试。” 彩翟又穿在身上,与前年相比,芈玹圆润了不少,然而越是圆润便越是适合这件求威严胜于美貌的婚衣。看中镜中的自己,想到自己终于成了男人的王后,芈玹微微有些迟疑。 这些本是她已经淡忘了的东西,她早己沉浸在为人妻为人母的快乐中,然而这件婚衣又让她回忆起了这些。这是周人的衣服,周人的衣服包括周人的整个礼制,所体现的都是一个东西:等级。正是这一层又一层的等级,构建了整个宗法体系。 丈夫那日转述观曳的那句‘不当立王’从芈玹脑中闪过。为何不当立王?因为在神灵面前,人与人完全平等。人遵照着人与神灵的约定生活,只要不违反这些约定、不遗忘对神灵的祭祀,日子就能祥和安宁。而王,即便王保护了众人,他也会因为权力、因为荣耀、因为欲望杀戮众人,奴役众人,所以楚人先圣曾言:不当立王。 “楚国女子成婚,当着何衣?”芈玹将婚衣褪下,问出一个让宫女们无法回答的问题。 “禀女公子,奴婢不知。”年长的宫女相告道。“若是女公子觉得婚衣不妥……” “大王既令楚国行楚礼,大婚时当着楚衣。”芈玹想起那年冬天自己在临泽里成婚时穿的婚衣,那是一件普通的庶民之衣,却被她一直珍藏着。“霓儿……”她喊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答应 援夕之月,己酉之日,这是观曳选定的日子,这一日刚好避开了戊申。戊申之日,‘牵牛以娶织女,不果,三弃’,作为婚日来说极为不吉。与前年大婚有所不同,前年大婚天下同庆,列国送女而至,贵人商贾云聚,郢都车水马龙。 这一次大婚各国即便遣使也是一些身份较低的官吏,不再是相邦太子那样的要人。贵人商贾来的人也少,他们此刻都在设法造舟避迁,楚王的大婚不能不来,也不能不送上一份贽礼,但随同前往郢都的左右仆臣大大少于上次。 大婚前的郢都不及上一次繁华,楚宫内也没有太多喜气,本该忙碌的王尹、郎尹、司宫、司衣、司服、集脰、集米、集既,也不如前次忙碌——这不是一场周式婚礼,这是一场楚式婚礼。主持婚礼的不是王宫官吏,而是楚国的巫觋。 与秦国的战争关乎楚国的存亡,楚礼与周礼的争端却关乎楚人的存亡。楚国亡国,并非秦王一道王命,楚地的楚人从此就变成秦人,只有楚人自认自己从今往后是秦人,楚人才会消亡。 人类历史上,国家消亡、国人仍存的例子比比皆是;同样,国家存在,国人早已不是国人的例子也为数不少。国亡可以复国,人亡却不能复人。熊荆不希望楚人成为后者,因为后者才是最致命的。 然而,他原本只是不想被儒士驱使,去完成儒士们复周的理想。越来越激烈的争论中,楚人与周人渐渐分歧,最终完全对立,这是熊荆始料未及的事情。他的本意,不过是想割除孔子以后包括孔子在内的人本思想,因为没有尚武传统的周礼就像无根树木不能存活。 争论时一番寻根究底,楚礼与周礼演变成了神与人的对立。楚人与越人、宋人(商人)、吴人、巴人、苗人,原本都是神治部族,周人以及周人分封下的诸国则是人治部族。于楚人而言,神灵的旨意、神与人的约定就是律法,不可违背;于周人而言,天子、公侯、大夫、士、父,他们的旨意就是律法,不可违背。 这是两种水火不相容的统治方式,在真正的楚人看来,周人这是在亵渎神灵,他们窃居了神灵的位置,以神的名义发号施令,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在周人嫡系继承者鲁人看来,一部《楚辞》找不出半个孝字,父亲偷羊儿子竟然作证,无君无父之极,这是活脱脱的蛮夷。不管鲁人自立不自立,楚人与鲁人事实上都已经分裂了,无法挽回。 大婚之日,从未想到后果会如此严重的熊荆面对的正是这个结果;孔子八代孙、鲁人真正上的精神领袖太傅孔谦,面对的也是这个结果。好在异端比异类更可恨,在秦国这个周人异端的威胁下,他愿意和自己的学生谈一谈。 “大王欲如何?”孔谦强打着精神,看向自己的好学生。 “学生不欲如何。学生只愿楚周之争暂时搁置,楚人鲁人一共抗击秦国。”下令行楚礼后,熊荆不再是楚国的大王,而是楚人的大敖,他从此不谦称寡人。 “老夫也以为然也。”与荀子一样,孔谦也不敢再自认自己是熊荆的老师。尽管周人的继承对象商人也是神治部族,尽管孔子的祖先是商人而不是周人,但孔子已经说了:‘我从周’。 “哎!”带着诸多无奈,孔谦叹息一句,“老夫从未想到会有今日。” “学生也为曾想到有今日。”熊荆苦笑。“然学生已知,秦人必亡。” 孔谦的话一语双关,既是说师生,也是说天下。熊荆前一句是答师生,后一句是答天下。孔谦对后一句话有些不以为然,他道:“避迁于海者,能有几人?便有百万之众,今日列国既不能胜秦人、存社稷,他日又如何能亡秦?” “秦国之亡,亡在自腐,非在列国之攻伐。”熊荆解释道。他已经无所谓了,但不是彻底无所谓,他知道秦人会自我毁灭。 孔谦也有一种无所谓,楚周分裂让他绝望,周人政治传统从此断绝,他是彻底的无所谓。听闻熊荆之言,他奇异的问:“自腐?!” “然。”熊荆很肯定的答。“秦人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吏,秦之君父也。秦吏操行如何,天下皆知。秦国一统天下,将由无数秦吏以治天下。君王可为一己之私为所欲为,上行下效,秦吏为何不能为一己之私贪赃枉法?” “然秦法严苛……”儒者不入秦,孔谦不太了解秦国,只是知道秦法严苛。 “正因严苛,方才内斗。”熊荆原本是君王,他现在不再是君王。站在君王之外看天下,他看得非常透彻。“秦王压吏,吏倍压民,民苦秦而反,吏推波助澜,乃至聚兵而起……” 一管就死,一放就乱。官吏统治就这个套路,秦国就亡在这套路上。此前之所以不亡,是因为关东还在——秦国黥首悲惨,但他们的损失可以通过劫掠关东庶民补充。统一天下意味着秦国黔首再也没地方劫掠自己的损失,关东不反,关中也要反。 有人说赵政统一天下以后力行节制如何如何……。十三岁即位的赵政已经习惯秦国这架高油耗的战争机器,天下之外又尚有列国余孽没有肃清,他如何节制? 至于修阿房宫、修始皇陵,赵政统一天下开创秦国的万世基业,难道不应该向后世子孙标榜?因追求宏伟功业而统一天下,功成后竟不能享受自己的辛勤果实,这又是何理? 孔谦突然看到一丝希望。“大王之意是……” “若秦人一天下后仍行郡县之治,一世必亡。”熊荆无比肯定的道。 孔谦笑了,他将几案上的茶水一饮而尽,道:“真如此,老夫可见。” “老师必然能见到。”孔谦老了,熊荆希望他能看到这一天。 “然大王欲一天下否?”秦国必亡,无主的天下要有人统治,孔谦此前寄希望于熊荆,可惜楚周之争使得这种希望变得无比渺茫。 “学生不知。”十数年后的事情熊荆也没办法回答。他委婉道:“若楚人一天下,或不行君父之治,而行殷商神灵之治,老师以为然否?” “天下岂能无王?”孔谦后悔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 周人是反对神治的,这是他们无法继承商人法统的无奈,但在儒家看来,这却是一种巨大的进步。因为人终于成为了人,不再受神意的桎梏。熊荆如今的看法与儒家完全相反,只有神不会堕落,人总会堕落。若无制约,会一代比一代堕落。这不是他带着后世观念的看法,这是他遍观楚人历史、从立国迄今八百多年的全部总结。 听闻孔谦的感叹,他无意的、却深深伤害孔谦的道:“既有君父,便有王侯;既有王侯,便有皇帝。秦王欲成天下人之君父、天下人之皇帝,秦王何错?” 板着脸,孔谦一言不发的走了。熊荆起身亲自送他至阶下,又与孔鲋一起将他扶上车驾,目送他的马车驶离路门,直到不见。 * 天色渐暗,茅门大廷上柴堆又一次耸立起来。这一次柴堆堆的更大、更高。婚礼依旧在黄昏,熊荆大迁时前往城南小邑迎接妻子,他的穿着不是周人的玄衣,而是楚人的绛衣。 ‘昔者,楚庄王鲜冠组缨,绛衣博袍,以治其国。’楚人对鲜艳的颜色极为偏爱,贵人服饰多以红色,庶民服饰多以棕色。芈玹不着周人的婚衣,那么大婚自然穿楚人的婚衣。楚人的婚衣是红色的,出王宫迎亲的熊荆感觉这身婚衣将自己变成了一只大公鸡——主要是鲜冠上还插了一大丛彩色的稚羽,攻尹与巫觋说确实是这样装扮的,他只能匆匆出门。 临到小邑,发现芈玹的婚衣也是红色的,头上也有冠,冠上自然少不了那一丛稚羽。熊荆迎她上车时本想笑话她,没想她竟然哭泣起来。 “大王……”女人泪眼蒙蒙的,父亲母亲都劝不住。 “我在。”当着芈昌、芈仞等人的面,熊荆不好把女人揽入怀里,只能握着她的手安慰。 “玹儿,今日成婚,勿要大王……大敖久等啊。”芈仞上前劝道。和所有人一样,他也不习惯大敖的称呼。“若是过了吉时……” 小邑距王宫很近,自然不会错过吉时。哭泣中的芈玹抹泪上车,这时大室里的祖宗感觉母亲要出门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芈玹一只脚已跨入了车内,闻声退了下来。 “有你父、有霓儿呢。”芈仞忙道,两手连连虚托着,做了一个抱孩子的动作。芈玹这才坐入车内,熊荆载着她出小邑行往王宫。 婚礼不在正寝,在茅门大廷,大廷上挤满了观礼的人群,除了列国各地来的宾客,还有郢都的贵人与庶民。天将暮,马车于正对王宫的城门外下车,甲士、巫觋、寺人分列道旁,注视着牵手走来的熊荆与芈玹。两人穿过长长城门道进入郢都城时,城上、道旁的众人呼喊起来:“大敖万岁,敖后万岁。大敖万岁,敖后万岁……” 芈玹知道行楚礼后大王改称大敖,敖后就是她自己。她被这样的欢呼吓了一跳,发软的双腿让她几乎要当场蹲下来喘息。熊荆连忙用力托住她的身躯,脑中却想到一个两千年后的不详之词:肩并肩的荣耀。 “大敖万岁,敖后万岁。大敖万岁,敖后万岁……”先是城门口在欢呼,然后是茅门大廷也在欢呼,最后整座城市都跟着这个节奏欢呼。暮色就要落下,熊荆与芈玹站在城门洞内,不明所以的众人全看了过来,不明白两人为何却步不前。 “大王答应我。”芈玹看向身边的男人。 “我必然答应你。”熊荆低头看她,哭泣后她的妆容全毁了。 “不能死!”芈玹眼泪又流了出来,她虽不能像男人那样会推细密理,可她的心能感觉。这是一场盛大的婚礼,然而丈夫却好像是在安排自己的后事。 “唉。”熊荆在心底里叹息了一句,他重重点头道:“大司命庇佑,我必不死!” “大敖万岁,敖后万岁。大敖万岁,敖后万岁。大敖万岁,敖后万岁……”无数欢呼中,借着天地间最后的光亮,芈玹打量着丈夫,看着他英俊的脸。然而光明总是短暂,似乎在一瞬间夜幕就降落了下来,欢呼的间隙里,北风呼啸在郢都城头,无休无止。 她低头抹去眼泪,终于与丈夫肩并肩向前,接受这无以伦比的荣耀。然而在她心中,她宁愿在小邑里默默无闻,宁愿是一名楚国最最普通容颜日渐老去的妻子,也不愿享受这种荣耀,因为这意味着丈夫某一日将在战场上薨落。 “大敖万岁,敖后万岁!大敖万岁,敖后万岁!大敖万岁,敖后万岁……” 看见两人的前行,欢呼的人们更加热烈。庶民不是儒士或者朝臣,与娶一位赵人王后相比,他们宁愿熊荆娶一位楚人女子,以做他们的后。 道路两旁的燎火燃了起来,大廷上的柴堆燃了起来。两人来到大廷时欢呼停止了,廷上回荡着巫女的歌声。她们围绕着火堆欢舞,以求将神灵从天上引下人间,见证两人的结合。 站在大廷中心,当着天地神灵与大廷上的众人,伏拜后熊荆高举与芈玹紧握的那只手,大声道:“太一庇佑。我熊荆,楚国之大敖,昭告天地神明:我愿娶芈玹为我之妻,一生一世,永不背弃。” “太一庇佑。我芈玹,芈姓之女公子,昭告天地神明:我愿嫁熊荆为我之夫,一生一世,永不背弃。”芈玹有些生怯,但她的声音很快大了起来,与丈夫的一样响彻大廷。 “万岁!万岁!大敖万岁!万岁!万岁,敖后万岁……”熊荆与芈玹歃血时,人群再度爆发出欢呼,呼声连同柴堆里飞出的火星一起升上天空,被北风吹卷而去。 此刻,风吹来的北方,夜幕已在前一刻落下的荣阳,河堤上王翦微微点头,沉声命道:“引水!” “大将军有令:引水!”命令一道道的传了去,远处很快响起了水声。这声音先是绢细,半刻钟后等最后那道土堤一溃,立即变得浩大,渐渐声如滚雷。夜幕下极目远望的王翦依稀看到,白色的潮头一如冲锋的秦军阵列,奔向灯火通明的大梁城。 . . . 本卷终。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塞卜泰港 船钟敲到第八下时,值日舟吏便停止了敲击,清脆的钟声回荡在旗舰混沌号甲板,久久不绝。阴沉的天空下,正午的绿洋仍然弥散着几丝雾气。端着带有霜花的陆离镜,红牼什么也没有发现,桅盘上的了望手同样如此。前方照旧是一望无际的冰冷绿洋,寒风吹拂下,它的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恶意。 “大司命庇佑!”红牼无奈祈祷了一句,嘴里呼出的暖气瞬间凝结成雾。跟着他,甲板上的舟吏、水手一起祈祷,期盼陆地能早一些出现。 “纬度几何?”祈求后的红牼问道。 “禀将军,纬度五十。”这个是阴天,一连十几天都是阴天。但依靠方解石,巫觋仍然能准确测量出舰队所处的纬度。红牼问话的时候,纬度五十。 “禀将军,航向正东。”舵手跟着揖告,从那片陆地起航后,舰队就顺着西风往东航行,一直未变。 绕过风暴肆虐的南阳地后,饕餮级海舟以及混沌级炮舰显然无法依照新朱雀级飞剪行驶过的航线行驶。红牼绕过南阳地后,借着南绿洋上的洋流和东南季风,舰队迅速北上,但这不是向正北行驶,而是向西北行驶,十几天时间就看见了一片陆地。 依照地图,这片陆地应该是东洲的东部。这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在洋流的带动下,舰队不是继续向北行驶,而是往南行驶,哪怕舰艏朝向正北。舰队一直往南倒退,纬度又回到南阳地的纬度,而后强烈的西风将舰队吹回南洲附近。 至此红牼只能再一次重复此前的航线,再度顺着南阳地西面的洋流和东南季风往北行驶。他不再随波逐流,而是设法将航向调整到正北。这一次他成功了,当舰队再一次看到东洲东部的岛屿时,脚下的洋流继续带着舰队往北。等遇到北半球的西风,这才转而向东,一直向东。 用后世的眼光看,他这是在南大西洋绕了一个圈。第一次,好望角西面的本格拉寒流和东南信风带着他往西北行驶。抵达赤道时,南赤道暖流和北赤道暖流毗邻。顺着南赤道暖流往西驶抵巴西,大概率会顺接往南流动的巴西暖流,重新回到南美洲南端的南半球西风带;而顺着北赤道暖流,则必然顺接墨西哥湾暖流、北大西洋暖流,一直往北,抵达北半球西风带。 这其实也是大西洋航线的秘密:南大西洋洋流顺时针流动,北大西洋洋流逆时针流动。双方交汇于赤道。不过在没有看到陆地的情况下,红牼暂时没办法确定这一点。 “保持航向。”他压下心中的失望,命令舰队继续保持北纬五十度航向。无勾长曾经汇报过达赫拉克勒斯石柱的纬度是北纬三十五点五,也就是说地中海入口在舰队南面。 他之所以要保持航向,一在于不想离开西风带,虽然北半球西风带比南半球弱,但对帆船来说,这是唯一的动力;二就是,根据航校教授的三角函数,越靠近赤道,球形大地的周长就越长,反之则越短。赤道周长是十万楚里,北纬六十度时周长却只有五万楚里。纬度五十度,这个位置上大地周长大约是六万四千楚里。 “保持航向。”舵手们重复红牼的命令。他们的大喊时,一只不知道哪里飞来的海鸟从桅杆上掠过,它瞬间发出几声惊叫,鸟儿大概从未见过如此雄伟的船帆。 “鸟!鸟——!”水手们先是惊讶,随之便是一片狂喜。鸟是陆地的指引,有飞鸟就会有陆地,最少也会有岛屿。事实确实如此,一个多时辰后,了望哨大喊发现陆地。 去年年初从红洋出发,现在已是援夕之月,舰队断断续续在海上漂泊了二十多个月,听闻前方有陆地,自己即将抵达西洲,连病患也禁不住欢呼。按照上一次无勾长的记载,也许舰队很快就会遇到迦太基人,可以在他们的海港里暂作休整。 冬季的北大西洋恶浪滔天,钜铁板缠绕加固过的舰船依旧被风浪拍断桅杆横桁,海浪也不时涌上甲板、溅入舱内。这可要比航校训练地、一年有半年惊涛骇浪的夷州海峡折磨人的神经。渴望休息是每一个人的期望,然而十几天后当他们抵达北纬三十五度的达赫拉克勒斯石柱时,心中的期望全都化作了泡影。 “彼等、彼等……”二十多艘迦太基战舰列阵于石柱南面的塞卜泰港外。塞卜泰港就是后世的休达港,港口与北面的直布罗陀相对,正好拦住了海峡的入口。与红牼同在混沌号的白掇、弦卫等人吃惊连连。迦太基应该是楚国的友邦,怎么看这架势像是要开战? “升——旗,迎战!”红牼原本是舟师将领,迦太基战舟列阵于海峡入口,那不是防御性的,而是进攻性的。他不管无勾长此前与迦太基人怎么交涉的,现在他都只能将对方当成敌人。 “将军有令:升旗,迎战!”红牼的命令依次传到忽号、倏(shu)号、禺号三艘炮舰上。四艘炮舰迅速驶离原有队列,满载香料的货船由两艘新朱雀级、鸊鷉号(pi.ti)和鹪鹩号保护。落帆的它们渐渐被炮舰越过,原本一列纵队缓缓变成两列纵队。 楚尼人的船队一分为二,两艘战船(鸊鷉号和鹪鹩号)居然退居后方,甲板上的哈斯德鲁巴有些惊讶。战船后退保护货船,那现在迎面驶来的四艘是什么船? “那是什么船?”年前的马戈·巴卡站在另一首战舰的甲板上,与哈斯德鲁巴所在的战舰相邻。四艘几乎和货船没有差别的楚尼船快速向自己驶来,这场景让人莫名其妙。这是货船,难道楚尼人不知道,一艘战舰就能将它们全部撞沉吗? “不知道。”哈斯德鲁巴也不知这是什么船。他乘坐过楚尼人的战船,那是一种可以逆风航行的海船,甲板上有六门火炮。上次如果不是两艘战船入港落锚,楚尼人肯定逃出了地中海。 四艘楚尼船越来越近,看到甲板上盔甲闪亮的楚尼士兵,还有那个被簇拥着的年长的楚尼将军,哈斯德鲁巴毫不犹豫的下令:“击沉他们。” 十数日前,前往不列颠道的迦太基商船发现楚尼船队后,消息很快传到了新城(今卡塔赫纳),仓促间哈斯德鲁巴只集结了二十三艘战舰,其中大部分都是三桨战舰——这当然是与罗马人战争的恶果。不过哈斯德鲁巴相信,二十三艘战舰足够将楚尼船队送入海底。 仿佛是看见羊群的恶狼,二十三艘迦太基战舰冲向越来越近四艘炮舰。西风正烈,炮舰以纵队顺风而行,三桨战舰则是以横队逆风而行。双方进入一海里时,在哈斯德鲁巴等人的惊讶下,越来越近的楚尼船忽然转弯,一字纵队渐渐变成一字横队。 趁着猛烈的西风,一字纵队或许还能冲过石柱海峡进入地中海,跑到罗马人或者罗马人同盟的港口避难,现在楚尼人变纵队为横队,这不是等着自己撞击吗? 马戈·巴卡的带领下,迦太基士兵和桨手都在欢呼。最了解楚尼人的哈斯德鲁巴却越来越狐疑,他觉得这四艘楚尼船肯定不是货船,应该是战船。可惜的是,受限于三桨战舰低矮的甲板,他一直没有看到楚尼船甲板上是否有火炮。 “打开炮门!”敌人越来越近,己方四艘炮舰首尾相隔一链,横队迎敌,战列线已然列成。西风推着炮舰向敌人战舟靠近,六百米的时候,红牼下令打开炮门。 “打开炮门。”命令在各舰火炮甲板上回荡,炮门刚刚打开,下一道命令又来了:“目标:敌军战舟,实心弹,齐射……” 与哈斯德鲁巴想的一样,迎面而来的确实是战舰。横对自己的四艘战舰,舷墙出乎意料的打开了十二道狭窄的窗口,火炮从这些窗口中推了出来。 “火……”他仅仅疾喊了一个字,声音便被猛烈的炮声掩盖。三十二斤炮更加沉闷的轰响回荡在这片恶涛汹涌的海面。五百多米的距离很难命中目标,但炮口喷出的火焰和硝烟让所有人震骇。他们不是没有听过炮声,但从未听过如此连绵不绝的炮声。 炮弹袭来的同时,三桨战舰上许多迦太基士兵禁不住抬头张望天空。这是宙斯才有的怒吼,它不该出现在达赫拉克勒斯石柱之外,世界的尽头。就在他们抬头张望时,炮弹或是击中战舰,纵穿后带着鲜血从舰艉飞出;或是直接掠过甲板,收割那些仰望天空士兵的生命。 即便居于上风,火炮甲板也满是硝烟,齐射还未完毕,甲板上就满是炮长们的疾喊:“装弹!速速装弹!!” 敌人不是齐人、潘地亚人那种不能撞击的旧式大翼,敌人是与塞琉古人相似的新式大翼。在波斯湾,两种战舰曾经交战,双方都为此付出了代价,自此之后楚军炮舰选择远距离封锁波斯湾。没有人希望再被敌人的大翼战舟撞击,是以一发射完,炮长就火急火燎的喊装弹。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海峡 得益于膛制火炮更短的炮身和更宽大的炮门,近两分钟的时间可以让炮手装填第二炮。如果是铸造火炮(铸造是竖铸,为使底部药室达到足够强度,只能将炮身铸的很长),即便在十八世纪晚期,重炮射击速度也多为十分钟一炮,而在十六世纪,交战中海军重炮基本无法在战斗中重新装填,必须离开战场大约一小时才能返回战场再开一炮。 四艘混沌级炮舰发射后即刻装填。西风吹拂下,白色的硝烟仍然笼罩在战舰东侧的海域。迦太基人作战并不敲鼓,硝烟没有完全褪去前,谁也看不清他们在哪。等他们终于冲出硝烟,战舰前端的青铜撞角距炮舰已不足四十步,甲板上的士卒也再度呐喊。 “放——!”火炮甲板上命令再起。雷霆般的炮声连绵不绝,近在咫尺的迦太基人这次遭到钢铁风暴的全面怒击,木屑血肉横飞中,多数中炮的战舰徒然减速,然而减速的战舰还是以每秒六米的速度猛撞三、四十米外的炮舰。 “左满舵!转桁。”第二轮齐射第九记炮响时,红牼快速下达转舵的命令。肥大的混沌号转向不可避免的迟钝,只等当第十二记炮响,它才渐渐调转自己的身姿,原本朝南的舰艏在水流和西风的推动下,一点点偏向正东。 七、八秒钟的时间不足以炮舰完成几近九十度的转向,但足够改变侧舷与敌人战舟撞角之间的夹角。轮舵已经打死,包括甲士在内,甲板上的人死死拽着转桁绳缆,快速转桁。 桅杆发出‘嘎嘎嘎……’的声响,一轮不算密集的石弹箭矢之后,战舰撞中炮舰舷墙,正在转向的混沌号像是被人猛击了一拳,舰身在剧震中不可避免的向后横移,连通龙骨在内,全舰发出可怕的‘吱呀吱呀’的呻吟。听闻这种声音,红牼面无表情。 “三十五号肋骨断裂!九十三、四号肋骨断裂!”很快舱底就传出了舟吏的喊叫。“底舱进水、底舱进水……” 速度虽慢,但三桨战舰排水四十多吨,如此巨大的动量显然超过舷墙所能承受的限度。青铜撞角的压迫下,外侧舷板破碎,包卷了钜铁板的肋骨在咔嚓声里断裂。冰冷的海水顺着破缝灌入舰内,底舱的水手一片惊呼。 “放——!”齐射的命令再度在火炮甲板响起,炮口往外倾斜,对准了舷墙外的敌人。这样近距离的攒射是致命的,一艘战舟最少被四门火炮轰击。炮声响过,正设法回划的迦太基人血流满舟,这一次火炮装填不是实心弹而是双霰弹。战舟单薄的舷板无法阻止暴雨一般的霰弹,仅仅一轮齐射,甲板上就再也看不到活物。 “将军!”甲板上的舟吏疾指舷右。 此前混沌号舰艏朝南,以左舷接敌。三十多米长的舰身最多被三艘三桨战舰同时撞击,马戈·巴卡率领战舰撞击敌人左舷,哈斯德鲁巴率领剩余战舰穿过敌船间的间隙,绕到敌船后方迂回撞击敌船的右舷。 “无妨!”在红海,与塞琉古人的战舟较量过后,红牼对脚下这艘炮舰的坚固程度已有充分了解。战舟的撞击会撞坏舷板、撞断肋骨,造成进水,但仅此而已。混沌级是炮舰,它的肋骨极为密集,甚至可以说是肋骨紧挨着肋骨。肋骨虽然被撞断,可整艘炮舰并没有别的结构性损伤,临时修补就能保证舰船的航行。 红牼看着右舷疾冲而来的迦太基战舰,甲板上炮声又起,这次不是左舷,而是右舷。右舷火炮怒吼下,冲来的战舰被打得木屑横飞,炮弹纵穿过战舰,杀死甲板上的士兵和甲板下的桨手。哈斯德鲁巴惊惧的看着这一幕,但比这更惊惧的是战舰撞中楚尼战船后,战船侧舷并未整片塌陷,它仅仅出现了一道不太大的裂缝,就好像啄木鸟锐利地啄开了腐朽的树干。 哈斯德鲁巴从未见过如此坚固的战船,他正要祷告巴力神,战船上又传来一声大喝:“放——!”能听懂少数楚尼语的他知道这是火炮发射前的命令,是以毫不犹豫丢掉盾牌跃入海中,哪怕此时的海水冷得彻骨。这个举动救了哈斯德鲁巴的命,无数霰弹怒扫战舰时,他已跃入海中,毫发无损。 战舰撞中敌船后本该迅速退走,进行下一次撞击,但是密集的霰弹杀死了战舰上大部分人,第一轮齐射后一些木浆还在划行,战舰艰难的后退,第二轮齐射后,战舰就彻底不动了,舷侧成排的木浆顺着波涛荡漾,犹如僵死的百足蜈蚣,开始一点一点下沉。 这时候炮手并未停歇,他们继续发射霰弹,怒扫那些未曾撞击的战舰。每一次齐射过后,敌舰甲板上就要倒下一批士卒,直到他们全部撤到五百米外。 海水里几乎要冻死的哈斯德鲁巴被人从海面上捞起,部下刚刚报告马戈·巴卡的死亡,他就大喊一句:“撤退!马上撤退!” 己方战舰不能靠近敌船五百米内,撞击只能撞出一道啄木鸟啄树干的缝隙,然后整艘战舰就完蛋了。迅猛异常的炮击将战舰上的人全部杀死,战舰也随之沉没。 与罗马人的战争中,迦太基战舰也会沉没,但罗马人也要付出血的代价,现在己方战舰一艘接一艘沉没,楚尼人付出了什么代价?除了战船舷墙上被自己撞出了几道缝隙外,他们的代价恐怕只有布满海面的硝烟。 己方还有十艘战舰,足以发动第二轮撞击,但身心全在发抖的哈斯德鲁巴选择撤退。这不仅仅是因为胜利无望,而在于他恨不得马上飞到新城告诉哈米尔卡·巴卡,告诉他必须立即抛弃埃及人,不管托勒密三世曾做过什么样承诺;同时必须立刻与楚尼人谈判,以维系双方的和平。不然,迦太基以及罗马元老院会很高兴巴卡家族被楚尼人毁灭。 “将军,看!”敌人似乎是在撤退,甲板上的舟吏不敢相信。 “敌已退。”西风吹散了硝烟,红牼清楚的看到敌舟越来越远,而海峡就在前方。“底舱如何?可航否?”他不想在这里停留。 “底舱如何?可航否?”询问一直传到底舱,重复了两遍,底舱那些堵漏的舟吏水手才从火炮轰鸣造成的幻听中挣脱出来。 “底舱已无恙,进水一尺七寸,可航。”海水冰冷,堵住破缝的同时,水手们还在将海水一桶一桶倒出舰外。 听闻底舱进水只有一尺七寸,有些担忧的红牼松了口气。等其余三艘炮舰都打出可航的旗语,他方下达命令:“航向一百二十。货舟升翼帆,所有舰船以双纵队速速驶过海峡。” “航向一百二十。货舟升翼帆,所有舰船以双纵队速速驶过海峡。”命令立即被传达, 海峡水文如何红牼已经顾不上了,他只能尽量从海峡正中通过。挂上翼帆,全帆装行驶的饕餮级货船能有八节左右的航速。四艘炮舰和两艘新朱雀级飞剪速度虽然可以更快,但也只能减速,以保护它们通过海峡。 海舟下水到现在已近十年,哪怕是货舟,上面也是干练的水手和舟吏。命令一下达,货舟开始升帆,水手们爬上高高的横桁,半刻钟不到翼帆就挂了出来。此时货舟编作一队在北,炮舰与两艘飞剪一队在南,双纵队追着数里外的迦太基战舟。 撤退中的迦太基人航速大概只有六节,对楚尼人此前不追击现在又追击的举动很是不解。远看楚尼船越追越近,他们唯有加速,甲板上的士兵也跳入舱底接替死伤的桨手全力划桨。突然间雷霆再响,刚刚通过石柱的楚尼船又一次发出宙斯才有怒吼,而后全体转向驶往东北。 “他们……”东北方向是前往新城的方向,看着楚尼人朝那个方向去,甲板上顿时不安。 “他们完全靠风行驶,”哈斯德鲁巴知道部下的担忧,说出了他乘坐楚尼船时的观察所得。“所以不能真正的顺风航向,那样风吹不到所有的船帆,必须和风有一定角度。” 完全靠风行驶的船让人无法想象,哈斯德鲁巴看着周围的部下,很无奈道:“我们本不该和楚尼人为敌,但是……” 与谁为敌不是个人能够决定的,而是政治利益决定的。哈斯德鲁巴对此很无奈,部下担心楚尼人会去新城,他则担心楚尼人回去罗马。事实上和他担心的一样,确定进攻自己的是迦太基人后,对西地中海有所了解的红牼已决定前往罗马。 不过在此之前,在舰队驶入地中之海、讯鸽可以飞回郢都的情况下,红牼还要向万里之外的熊荆禀报。禀报历经六百多天的艰苦航行后,舰队安全驶入地中之海;禀报自己不但找到了抵达地中之海的航路,还找到了返回红洋的航路——第一次失败的航行就是舰队的返航之路;最后还要禀报在海峡入口处,与迦太基人的这场海战…… 红牼相信,收到鸽讯大王一定会大悦,因为香料贸易的航道从此开通,贸易得来的金银将变成货物,源源不断地输入因战争而物资匮乏的楚国。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此时六十万秦军正气势汹汹的攻入楚国,欲一击亡楚。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约战 正如儒士们预言的那样,芈玹是一个妲己般的女子,一个亡国妖孽,一旦加入楚宫楚王便要失国亡社稷。大婚第二日,边境便传来告警之讯:秦军引水攻梁,大梁城墙未垮,但大梁一夜之间变成一片汪洋,唯有东北面还能看到陆地。 大梁刚刚沦为水城,很快蜀地又传来消息,秦军破通谷入蜀地,蜀地失陷;之后是来自齐国的噩耗:齐人与秦国为盟,十万齐军退至潍水以东,转而欲攻穆陵关。 按计划,大婚后稍歇一段时间王廷和大司马府才再迁至寿郢,如今形势危急,来不及与王廷一起东迁的熊荆先于王廷匆匆离开郢都,赶往千里外的陈郢。以纪郢为都城不过三年,仅仅三年楚国国势便江河日下再度东迁,让人不胜唏嘘。 “王翦军六十万,欲过大梁。”抵达陈郢已是十日以后。此时援夕之月已过,又是新的一年。 “大梁未拔,王翦如何越大梁而攻我?”楚军大幕就设在陈郢,熊荆很熟悉的地方。 “大敖请看。”彭宗是陈师少数幸存者之一,大战那日他恰好与辎重先退回了沮邑。“大梁地势东北高而西南低,鸿沟贯城而过,然秦人于阴沟引大河水攻城,水皆积于其南。” 大梁南北二城本有沙盘,然而沙盘并不能体现出大梁城四周的地势,故而幕府谋士重新画了一份地图。魏人百余年耕种已经变作良田的牧泽、逢泽、沙海逐一在地图上标示了出来。如今秦人引河水攻大梁,引水路线、河水积聚于何处也标示的非常清楚。 “其南有逢泽,东南有牧泽,牧泽又连通大梁之鸿沟,故臣言,王翦六十万人欲过大梁也。”彭宗在地图上指出河水引来的位置,以及流经的位置。 鸿沟开凿已有一百三十多年,因为本是低湿之地,所以大梁城的城墙是不断沉降的,这一点封人纠修筑北大梁的时候曾经说过。而鸿沟沟床则在不断的上升,从鸿沟西北方阴沟引来的河水汇入鸿沟后没有顺着鸿沟南流,而是叉过鸿沟,流入鸿沟南面的逢泽,而后再流入东南的牧泽,抄近路一般,直接就把大梁城给绕开了。 “此必是郑国所为!”能想出这种办法的人,必对大梁附近的地理和河泽非常了解的人,不仅仅对现在了解,还要对以前也了解。庄无地很自然想到了郑国,郑国本是韩人,韩魏接壤,且大梁南面的启封城(今开封县朱仙镇)本就属韩,郑国应该很熟悉大梁附近的地势和历史。 “当年魏惠王便不该立都于此种卑湿之地!”彭宗直接指责起了魏惠王选址错误,完全不顾信陵君魏间忧在场,也不顾魏太子魏假在场。“凡立国都,非于大山之下,必于广川之上;高毋近旱,而水用足;下毋近水,而沟防省。 大梁本是卫之仪邑,乃诸国交错之地,魏惠王以此为天下之中,居此可君临中国,四通诸侯,故不顾臣下相劝而立都,如此方有今日之海。今王翦进可入楚,止则围大梁,于我大不利。” “前人之事,叹又如何?当务之急,乃救大梁为先。”秦军用水代兵包围了大梁,魏赵急急求救,项超当然想救,可他担心熊荆不想救,毕竟楚军人数太少。 “大梁城内粮秣、石炭有一年之积,纵使相救也不当急于一时。”彭宗反对仓促相救。“且臣以为,王翦必率兵南下。” “否。”熊荆摇头,“我军必要北上与战。” “大王!”彭宗还不习惯大敖的称呼,直接喊大王。屏气噤声的信陵君魏间忧和魏太子假则高声揖道:“大敖英明!魏楚一体,唇亡齿寒,秦人若拔下大梁……” “秦人已拔下了大梁!”熊荆不想隐瞒自己的观点,“我军若不北上,王翦必帅秦军由诸水南下楚地,彼时……” 大梁的作用就是扼守鸿沟,大梁以南,鸿沟连通诸水,直插楚国腹地。以熊荆对王翦的了解,楚军如果不北上,他必然会南下。南下可不是顺着鸿沟南下,而是顺着诸水南下楚地。李信可以在方城内寿幼无遗,王翦为什么不可以? 熊荆说着话说着话便不言语了,彭宗这个不想过早与秦军决战的人听闻他的描述也有些迟疑。虽然秦军南下是前往宋鲁之地,可哪里不是楚国吗?十年前秦军攻入楚国已在宋地杀戮了一回,秦军如果再度侵入宋地,民心军心都要不稳。 “报——!”沉默间,阶下竟然传来军报声。诸人闻声不免有些奇怪,陈郢现在还不是前线,怎么会有如此急报。 熊荆不假左右,直接道:“召其入堂。” “禀大敖!”来的不是妫景麾下的斥骑,而是项超的弟弟项梁。“秦人遣使已至鬼阎,其言携战书一封欲献于大敖。” “秦使何在?”熊荆听到战书眉头便跳了一跳,没想到王翦如此光明正大的约战。 “秦使正在阶下。”项师前师驻于鬼阎,秦使到了鬼阎,项梁就大着胆子将他带入了陈郢。 “阶下?!”这次连项超都吃惊了,他欲怒斥弟弟善作主张时,熊荆已拂袖道:“召秦使入堂!” 李信的计划到了王翦手里又是另一番理解。斗吏出身的王翦虽不能理解楚军所谓的荣誉,但他认为楚王爱名如鸟雀爱惜自己的羽毛。对付这样的人,如果手握胜券,那就直接激将,与其正面决战;如果没有必胜把握,那就像当年在临淄一样,根本不要什么脸面,直接落荒而逃。 手握六十万大军的王翦现在处于我要脸的状态,所以熊荆也得要脸,他毫无顾忌的直接将儿子王贲派来陈郢。除了王贲,还有卫缭的学生王敖。两人一人捧着一份战书,一人捧着一个木匣上了宾阶,入至明堂。 “王贲见过大王。”王贲似乎与十年前没有不同,还是蓄着八字须,一张标准的秦式冷脸。 “弊人王敖……,见过大王。”战场上从陆离镜里,王敖见过熊荆无数次,如此近距离的谒见却还是第一次。揖礼时,他不由自主的偷偷打量熊荆,打量的结果让他暗自心惊。 他本以为熊荆的气势会像赵政一样咄咄逼人,可惜熊荆身上找不到什么咄咄逼人的味道,眼神一如他的老师卫缭那般,有着和年龄极不相称的深邃。只在发现他的偷窥后,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才折出几分锐利,将他逼得低头。 “秦使何事至此?”熊荆没有看王敖,只在王敖看自己的时候回看了他一眼。“若携有战书,留下便可。” “王贲犹记十一年前与大王会于陈城,彼时已知大王勇武不凡。”王贲没有马上递上战书,而是先说了一番话。“今家翁帅秦军六十万,欲与大王于魏地一战。若大王以为魏地不妥,亦可与大王于荆地一战。然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过后,必有凶年。是以家翁……” “哼!”项超听到这里忍不住冷哼了一声。 “竖子放肆!”养虺直接骂了一句,手已经按在剑柄上,几欲拔剑。 召见秦使,明堂上站满了楚军将率,王贲的意思没有明说,但已是语带威胁了。他话里的意思是楚军如果不应战,六十万秦军将彻底扫平楚地。 “不想秦国大将军王翦也无将德?”熊荆打断将率的呵斥,笑了起来。他的话不带半个脏字,很文雅很君子。 “家翁惭矣!”王贲脸上也浮出笑容,口中言惭愧实际无半分惭愧。“家翁素来知命,亦时常训诫小人要知命。家翁言,既是小人,便当知小人之命,行小人之事,万不可效君子之行。君子固穷,小人穷当斯滥矣。” “哦?”熊荆有些惊讶,他对王翦的名字听过许多,但对王翦这个人还是不太了解。听闻王翦这么本分,不由生出一些惊讶。不过这种惊讶随之就释然了,套用江山代有才人出,每个时代也有每个时代的才人。 战国是什么时代?战国是公族落而庶民起的时代。白起那样的、廉颇那样的、李牧那样的、项羽那样的……有着贵族血统、带着贵族残余作风的将率已经远去,适合这个时代的只能是知本分的庶民将率,王翦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而自己……,熊荆想到了自己。如果说白起所处的那个时代已然远去,那自己所代表的那个时代则早已腐朽。只是得益于楚人崇尚自由的传统和均势而治的政制,自己才能率领这支越打越少、日渐凋零的楚军征战十年。 “……家翁欲与大王堂堂一战,不知大王敢否?”王贲后面的话语变得更加客气,说完最后一句话,立即与王敖一起立即看向熊荆。 “兵不厌诈,岂是……”将率中有人说话,但立即被人拉住。 “你要战,那便战。”熊荆的思索只是一会,很快他就回过神来。“然若秦军再败,你翁先穿好那件褥衣再逃。”熊荆目光扫向王敖手上的木匣,里面装的显然是女子的褥衣。 章节目录 第四章 被动 儿子与王敖一同南下约战,幕府已从荣阳搬到启封的王翦正与卫缭对弈。启封在大梁之南六十里,其北是牧泽、逢泽,其东为鸿沟。此城本是郑庄公所筑,有启拓封疆之意。郑为韩灭,启封归韩,魏人败韩,启封又归魏。秦后汉景帝时避讳改称开封,后世开封由此而来。 大梁一夜沦为水泽,连通诸水的河汊全在大梁以南、启封以北的鸿沟水段,因此这座周长不足八里的小城也由此代替了大梁扼控诸水。王翦将幕府移至此处。从怀县而来的卫缭也就入住此处,日日与王翦对弈。 “我军约战,荆王允否?”上次在平阴要塞对弈是王翦心不在焉,这次却是卫缭。他觉得王翦的办法未必有效,毕竟楚军加上从穆陵关回援的四个师,也就只有十万人。己方六倍于敌,楚军再强,也没办法击败六倍于己的敌人。 “为何不允?”王翦死死盯在棋盘上,落子极快,他想赢卫缭一局。“荆人剽轻、倨傲,堂堂邀战,焉有不允之理?荆王乃王也,小竖子约战而不允,岂非为天下笑?” “若允,何以战?”卫缭捏着棋子悬在半空,他此来就是想问问王翦这一战想怎么打。可惜王翦还未答话,幕外便传来军吏的禀告声,前去约战的王贲与王敖回来了。 收下战书,王贲与王敖就被楚军礼送出境。这次楚军很小心,直接在两人脑袋上套了个布套,方才把他们送出了楚境。幕府禀报时,两人都未提这节,只说荆王应约而战。 “荆王何言?”王翦凝思不动,好一会才问两人此行的细节。 “荆王言:你要战,那便战。”王贲答道,后面那句话他选择性的没说。 知子莫若父,他眼神一变王翦就感觉他没说实话,又道:“荆王言行关乎战事,其所谓之言,一字一句,毋要遗漏。” “其、其尚言,”王贲喉结耸动,好一会儿才把后面那句话憋了出来:“若秦军再败,王翦当先穿女子褥衣再逃……” “岂有此理!”将帅谋士也在大帐内旁听,闻言不免有些气愤。 “荆王怒否?”王翦毫不在乎是否穿女子的褥衣。 “未怒。”王贲回想了一下,很肯定的道。“荆王乃含笑而言。” “禀大将军,”王敖道,他又对卫缭这个老师揖礼。“兵不厌诈,荆王虽允,然荆人将率未必允诺。我闻荆国之政非荆王一人而定,乃正朝朝议而定,料想荆人战与不战……” “国事与兵事安能混而相谈。”王敖的意思王翦并不认可,“荆王既已允诺,荆人必当北上。” “既如此,请大将军聚将下令,我等誓与荆人决一死战!”武都侯赵婴是耐不住性子的,他恨不得现在就杀到寿郢,怎奈他不是大将军,王翦才是大将军。 “荆王既来,我军当如何列阵?”右将军蒙恬的腹心蒙珙问道。“启封北乃水泽、东乃鸿沟,唯西、南可战之。我军骑卒多于荆人,故不当沿鸿沟列阵,如此骑军不可勾击也。” “沿鸿沟列阵,舟师也可勾击其后。”站在骑兵的角度,战场不应该靠近鸿沟,更不该靠近沼泽,这对骑兵展开不利,但是站在舟师的立场,战场最好靠近河泽。 “荆人必以巫器死守鸿沟,舟师如何勾击其后?”蒙珙反问道,一句话让赵婴变得极不高兴。 “臣以为……”还有将率想说话,左将军赵勇挥手将其打断,他与卫缭对视一眼后问道:“荆王北上,大将军以为我军当如何?” 都是诸将谋士在说话,王翦一直没有表态,王翦的腹心刘池也没说话。赵勇相问,诸人才按下心思看向王翦,等着他的意思。王翦见诸人全看向自己,笑道:“荆人未至,尚不知其士卒多寡,也不知其阵于何处,此事言战,早矣。” “早?”诸将觉得有理,又觉得有些不对。王翦再道:“若荆人不至,又如何议战?” 刚刚王翦才说荆王必当北上,现在又说荆人不至,这下连卫缭都糊涂了。他不可思议的看着王翦,不明白王翦到底打什么主意。诸将退下后他多次相问,王翦依旧以荆人未至推脱。好在荆王践诺,数日后大军便拔营北上。 汪洋里的大梁城只有东北方向还能看到陆地,然而那片陆地也被南济水、丹水分割,两水夹峙着的陆地往东延伸,十数里外也驻扎着一支秦军。东北、正东如此,东南越过鸿沟则是从鸿沟分出的诸水,最北是丹水、丹水之南是睢水,睢水之南是濊水。这些水道从鸿沟分出后全都南流,重重河道将大梁以东南围得严严实实。 东南牧泽、正南逢泽,还有西南圃田泽,这些地方本是低洼之地,从阴沟引来的河水源源不断注入这里,围垦了一百多年的村庄、房舍、田野皆被洪水淹没;西北则是引河水来的阴沟、在大梁西侧连接鸿沟的南济和北济,还有南北竖贯鸿沟、南济、北济、阴沟的十字沟——大梁西北的诸水并不比东南鸿沟分出去的水系简单。 最简单的说,大梁已经被彻底围死了,除了魏赵王廷能用信鸽往外传讯外,什么消息也传不出去,什么消息也传不进来。得知楚军北上,王翦辨明敌情后做出的动作却不是迎敌。 陈郢距大梁以南的启封不过两六十里,沿着鸿沟划舟北上的楚军仅仅三日,就赶赴启封以南。先于大军,大军所属的斥骑早已遍布启封四野,熊荆还未抵达最前线,斥骑就将秦人的动向汇报了过来。 “王翦已分兵!”妫景对斥骑的报告几经确认,这才禀告给熊荆。 “分兵?!”幕府内的将率谋士大吃一惊,明明是决战,秦人怎么又分兵。 “然。”妫景道:“启封以北皆大泽,秦人未在启封相侯,仅王翦幕府设于启封城中。” “分兵?分兵何往?”鄂乐对王翦的做法很不可思议。 “不知也。”妫景也不清楚。启封以西虽然是陆地,但很快就是魏韩修筑的长城,长城上有秦卒驻守,斥骑并不能翻越长城前往荣阳。即便冒险前往荣阳,依然在鸿沟以南,看不到鸿沟以北的情况。 “王翦约我北上而战,此时却分兵……”这已不是斥候将率能够明白的事情了,这是幕府谋士们考虑的事情。“分兵而由诸水入楚,攻拔寿郢与陈郢?” “不然。”庄无地反对道。“诸水皆阻塞、筑垒,秦人如何入楚,又如何至寿郢?” “不能入楚,又或……”一干人瞬间想到了一块,连熊荆也知道王翦分兵干什么去了,他眼睛瞪在地图上,恨恨道:“魏国。” 大梁已被全面包围,但魏国并非大梁一座城池,西面与楚国接壤的上蔡郡、东面与鲁宋接壤的大宋郡,这些都是魏国的县邑,王翦分兵是占领那些地方去了。以前要占领这些地方或许很难,可现在大梁被围、魏国无可战之卒,楚军又连战失利,连齐人也背盟亲秦,这些地方并不需要多少秦军,秦军一到很多县邑就会投降。 魏国郡县化的程度仅次于秦国,此前魏王就曾许诺割地。眼下秦军攻来,县邑暂时降于秦人,待日后再反正再回归魏国。只要现有官吏不变,交税给魏王是交,交税给秦王也是交,保境安民而已。 熊荆有些气愤,魏假不知如何言语,魏间忧急道:“寡君已命各县邑严守城邑,不可降秦。彼等家眷也在大梁,若彼等降秦……” “大梁被围,城内如何知晓县邑降秦与否?”庄无地失笑。帐内的谋士也连连失笑,官吏的操守大家都是不信的,更何况此时天下将倾,楚国都要造舟避迁于海,这些官吏难道不要两头投机一下,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日后必然知晓!”魏假也是深宫里长大的愚人,还想着日后。 “日后天下皆将归秦,知晓又如何?”彭宗当着熊荆诸将的面也毫不避讳。 “天下归、归秦……”魏假瞪大着眼睛看了看彭宗,又看熊荆,不敢置信的模样。 “天下并非世界,秦人可据天下,却不能据有世界。”熊荆面无表情,他不在乎王翦分兵占领上蔡郡和大宋郡——即便在乎他也没有办法阻拦,眼下这种局面,他不可能分出兵去保卫魏国的城邑,他现在担心的是秦军一旦占领魏地,那就直接迫近楚国了。 鲁宋是危险的,淮西也是危险的。而自己,自己只能死死的钉在这里,等候着与秦军决战。一种被动之感油然而生,素来剽轻犀利的楚军竟然也会有今天。 “可退否?”他看着帐内的谋士,下意识问道。 “退又能如何?”彭宗摇头。现在的这点兵力绝不能分散,只能聚于一处与王翦决战。 “可战否?”本着楚人的心性,熊荆又问。 “王翦必不与我战。”庄无地也摇头,王翦约战求的是只是两军对峙,根本没打算决战。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进退 项超驰骋在启封城北面的田野里,他手中骑矛竖立,但矛尖上飘荡的不是燕尾旗,而是一件女子的褥衣,北风猎猎,鲜红的褥衣也是猎猎。疾驰中,他站起身对着那些正在登舟的秦军士卒大喊,然而北风将他大喊时喷出去的口水沫子又倒吹回来,糊了他一脸。 他的声音也被北风给刮了回来,舟楫上的秦卒没有人听到他的喊叫。随着舟吏的命令,停靠在栈桥上的舟楫依次起航,划向牧泽的深处。气愤的项超继续北驰,最后顺着长长的栈桥一直奔到栈桥最北端,坐骑见前方无路一片水泽,一边啸鸣一边人立而起。 马的啸鸣比人的呼喊传的更远,这时候舟楫上的秦军士卒才看到栈桥上这位疾追而来的楚军骑士,看完又毫无表情的回头,根本没在意骑士手中骑矛挂的是一件女子褥衣。 “兄长,此秦人惧我,不敢与我战也。”项超气急败坏,最后直接把手中的骑矛掷入大泽,弟弟项梁少不更事,看见秦军全军撤退很是高兴,根本不知道兄长在气愤什么。 “你……”项超宝剑抽了出来,指到半途想到这是自己的亲弟弟,心中一发恨,宝剑猛掷在栈桥上,剑锋入木半尺,颤动不已。项梁这才有些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兄长,感觉得他的气愤不仅仅是秦人退走这么简单,也不仅仅因为父仇,必然还有其他原因。 楚人易怒,不单是因为不容冒犯,性情很多时候也很急切。从夺回旧郢开始,战事已持续四年,今年则进入第五年。四年战争死伤十数万士卒,也耗尽了各氏各县的钱财。此前还有国债,去年第二次大泽之战后,连国债都没有了。如今市面上没什么不涨价,什么都在涨价,一石粟卖四、五百楚钱并不稀罕。 项超继承父亲的爵位,自然而然成了项氏的族长,开始当家。他的帐幕里除了谋士、亲卫,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人:司会。每个月收入如何,每个月支出如何,司会都会向他详细汇报。 四年战争下来,拥有三个师包括三个骑兵师的项氏已经破产,但比项氏破产更严重的是,项师中有很多士卒也破产,不少士卒请求回家,最少农忙时要回家。不管是胜还是败,项超都希望早一些与秦军决战,偏偏王翦就这么撤军了。 “啊!啊——!”想到现实,项超又忍不住在栈桥上怒吼。比他追击秦人早一步,王翦撤军的消息传到了刚刚登岸的楚军幕府。听闻王翦撤军的消息,谋士们一点也不意外,倒是熊荆与鄂乐、邓遂、妫景、若敖独行、邳师之将彭丘、淮南师率州若这些将率,心里明明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可还是免不了失望。他们和项超的差别,只在于没有像项超那样疯狂去追王翦。 “如此……”鄂乐开了话头,“我军进否?” “启封以北皆大泽,我军如何进之?”庄无地道,他对眼下的局势非常了解。 “秦人是以天下之力而攻我。”鄂师司马鄂曹说道,他也知道秦人想要干什么。 “此非攻我也。”唐师司马斗常纠正。“此乃疲我。幸甚我楚国有东洲之谷,一年两收,不然……” 斗常感叹楚国有粮,心中不慌。他不提粮食还好,提了熊荆心中更愁。蜀地丢了,每年三千万石积粟没有了。汉中、商於、方城,这些地方也都丢了,如今楚国剩下的产粟之地,只有东地和旧郢,这两处正常年份加起来还有一亿一千万、一亿两千万石左右的收成。种东洲之谷,收成虽然不能真翻倍,一年粮秣产量正常年份也接近两亿石。 当然,这是正常年份,战争时期壮劳力有限,田野只有妇孺耕种,能有正常年份产量的三分之二已很让人惊喜了。再就是东洲之谷耐储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存放三个月后,东洲之谷就要发芽腐烂,以至后面只能教导庶民蒸熟后晒干保存。 全国一年到底能收多少粮食,连莠尹也说不清;各县各邑靠晒干能积存多少东洲之谷,县公邑尹同样也说不清。反正粟价去年冬天已破四百,东洲之谷破一百——这东西水多,不压饿,穷苦人家用粟换谷,吃的钱可以节省剩不少。 收成与储存是一回事,怎么将粮食从庶民手里收上来又是另外一回事。可通过税赋实物征收,可通过(出售国债所获的)金钱购买,可通过劳役变相征收……,这些都是办法。只是这些办法越来越没有效果。 税赋有的县邑据说已征到四成,仍不能满足军用所需;天下将倾,有钱人造舟避迁于海,买国债的人寥寥无几。且即便县邑手中有钱,粟价暴涨下,钱又能买多少粟米?至于劳役,乡里本就没有多少劳力,又怎么征发劳役? 横征暴敛、刮骨吸髓,这也不是贵族、誉士能够干得出来的,他们没这能耐。像周宣王料民于太原这种事之所以能够得到记载并传诸后世,恰恰说明周宣王没有像割草机一样将天下全部割一遍,他仅仅料民于太原一地,非全天下。后来秦国、三晋全国性的料民就不再被视为暴政了,庶民们对此已习以为常,不料反而惦记,主动等着官吏料民。 只有钱才能调动楚国的资源,可楚国现在缺的就是钱。这就是熊荆忧愁的事情。诸将不知道他的心思,庄无地是知道的,他故意重重咳嗽一声,道:“秦军后撤,我军是否……” “我军自然是后撤。”鄂乐很自然的道。“陈郢至此两百六十里,舟运需两日,返亦两日。若能于陈郢待敌,亦无不可。” “大军既已至此,岂有回撤之理。”淮南师师率是州侯若,他反对后撤。“我以为我军当进,以解大梁之围。毋忘城内尚有数万将卒。” “如何进之?”庄无地反问。“启封以北乃大泽,大泽之上有秦军舟师。” 大泽与舟师是所有人都不愿听到的词语,这是楚军的伤疤。如果说第一次大泽之战战败是因为仓促,那第二次大战之战,就是堂堂正正被秦军击败了。时至今日,秦军战舟越造越多,集中全楚国的战舟已不是其对手。而王翦会选在这里作为对峙之地,正是依仗秦军舟师的优势,让楚军不敢往前追击。 “请大敖下令,臣愿再与秦人一战!”卜梁居这个坐在最末的炮舰之率闻言迅速站了起来,此时他麾下的大翼炮舰已不止十二艘。 熊荆没有正眼看他,只是扫了他一眼,就道:“无用,坐下。” “大……”卜梁居渴望的看着熊荆,然而熊荆的态度毫无变化,他最后只能失望的坐下。 一发沉舟的卡隆炮不是那么容易能造出来的,并且,狭窄的水道上不利于大翼炮舰迂回。大翼是三桨,三桨跑不过五桨。水道也不可能是直的,也就是说如果数艘五桨战舟追撞大翼炮舰,最后大翼炮舰必会因为速度和水道弯曲(浅滩)等原因遭受撞击。 作战司术曹一旦在实际试验中得出这个结论,大司马府就下令停止改装大翼炮舰。这是一件看上去有用,实际也有一些用,但遇到遮蔽大泽的秦军舟师大概率无用的武器。卜梁居会在这里,是来起‘一些’作用的,不是真来对阵秦军舟师的。 “既不能进,我军当退。”鄂乐再一次请求撤退。 “退又能退至何处?”不再是将率谋士开口,这次是熊荆直接开口。 “当退至陈郢。”鄂乐道。 “如此可少两百六十里水路?”熊荆反问。这大概是后退唯一的好处了。 “大王以为我军当如何?”鄂乐也反问。实际的说,他也不知后退能干什么,但离母国近一些总是好的。 “退,无可为;于此,亦无可为。”熊荆脸上带着一种鄙弃,这是对王翦的,他就知道王翦不会决战。 “或可横渡濊水、睢水、丹水,以入大梁?”斗常说道,这是一种避开大泽北进的办法。 “不可。试问浮桥由何人驻守?”彭宗连忙摇头。 “阻塞便可。”斗常答道。“此距大梁不过六十里。” “不可。”鄂师司马鄂曹也觉得不可。“阻塞必要有人驻守,我军如何守之?此非一道浮桥,乃间隔二、三十里三道浮桥,秦人大可从阻塞处登岸。” “此地离大梁六十里,然若要绕过牧泽,向东横渡濊水、睢水、丹水,此已近百里。”邓遂也出声反对。楚军一旦向东迂回大梁,这三条水道就会成为秦军分割行军状态下楚军的便道。兵力本来就少的可怜,再被秦人分割成四段,分割完成基本等于战败。 “尚若我军能从丹水……”斗常说了一个不可能的设想,以至他自己都没有说下去。楚军不可能从鸿沟转到丹水,那样等于放开了入楚的大路,任由秦军深入楚地。 “可惜不下雪。”想起那年风雪追击王翦的熊荆抱怨了一句,如果下雪的话,王翦就不能凭借越来越多的秦军战舟,以水泽为防御,玩这种对峙把戏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非鹿 大约十四个楚军师北上,约战的秦军却撤走了。最终楚军不得不止步于水泽河流之南的启封,距大梁尚有六十里。是进是退是一个问题,但是进是退都不能阻止秦人吞并魏国的大宋郡和上蔡郡,天下除了旧郢和东地,几乎全归于秦国。 熊荆思索对策时,已经退至大梁西北的秦军幕府,卫缭拜别王翦,正赶往荣口对面的怀县。他要马上向赵政禀告军中诸事,尤其要禀告王翦的决战意图。 秦国以十月为岁首,拜王翦为大将军是在今年,不是去年,故而赵政授斧钺时,一言之命是‘大将军明年亡荆。’按照这一言之命,明年最后一个月九月之前赵政都应该安心等待。卫缭知道仅凭一言之命是稳不住赵政的,因为按照那一言之命,王翦灭荆的时间是两年(最多差一个月)而非一年,可此前赵政要求的明明是一年。 大军撤回大梁西北,卫缭立即就回来了。他赶到怀县时,赵政还在召见齐博士淳于越。 “凡帝王之将兴,天必见祥乎下民也。黄帝之时,天先见大螾大蝼。黄帝曰:‘土气胜。’土气胜,故其色尚黄,其事则土。及禹之时,天先见草木秋冬不杀。禹曰:‘木气胜。’木气胜,故其色尚青,其事则木……” 怀县虽是河内郡郡治所在,堂室仍旧狭小,淳于越在离赵政很近的地方召对。他话一开口,赵政就拧起了眉头,淳于越的这番言辞他曾在仲父的《吕氏春秋》里看过。君王的喜好不能轻易示人,因此赵政拧眉也不过是眉头微微跳动了一下,淳于越丝毫没有察觉。 长长一番话说完,淳于越总结道:“大王欲一天下,当使天下人心服也。欲使天下人心服,必要先以理说之,辅以利诱之,再以德感之,又以威畏之。 所谓理者,五德始终之理也。所谓土胜水,木胜土,金胜木,火胜金,水胜火是也。今大秦代周而一天下,乃水胜火之故也……” 赵政听到这里忍不住笑起,他道:“寡人所见,乃我大秦百万甲士大胜列国、一统天下,非先生所谓之水胜于火。” 赵政一身韦弁服,说起一统天下,傲然之情流于言表。淳于越不在意他的反对,天下并非一国,如果是一国,世代统治之下根本不需要说什么道理。但要把属于别人的东西夺过来,还要别人不反抗、不反叛,才需说上一通大道理。 秦国一天下,关东诸国根基比秦国深厚的多、传承比秦国久远的多,如果没有一番能说得通的道理以让关东诸国的臣民心悦臣服,反抗必然经久不绝。站在秦王的立场,这必然是不利的;而以齐儒的立场,无数生命消耗在这种无谓的抗争中,则是不仁。 稳定压倒一切!不稳定战乱不休,生灵涂炭。谁为王?谁为长?谁为君父……,这重要吗?对贵人来说很重要,但对庶民而言一点也不重要,稳定秩序下的生计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清咳一声,淳于越再道:“大王所言极是,天下乃大秦百万甲士灭诸国所得。然以力得之,必以力为叛。我闻韩人不愿为秦民,皆归赵;我闻周人不愿为秦民,俱东奔……” “那便让不愿为秦民之人归于荆王,与荆王一同避迁于海。”赵政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袖挥起,将淳于越的话打断。“愿为秦民则以寡人为王,以秦律为律,何须五行始终?且我大秦处天下之西,西属金,故我大秦得金气,祭白帝,色尚白。先生言周乃火德,而水胜火,此欲言我大秦不能一天下否?” “弊人无有此意!”淳于越急道。“大秦得金气,祭白帝、色尚白之事少有人知,改之即可。大王一统天下后,即昭告万民:大秦得水气,祭黑帝、色尚黑,天下皆以为大秦得水德也。” 淳于越之言让赵政发怔。淳于越是天下闻名的稷下祭酒,名望能与之相匹的大概只有楚国兰台学宫的宋玉,再便是已入秦的荀况和韩非。荀况和韩非再怎么讨好自己,治学也很严谨,极力不让自己找到其中的错谬。淳于越现在当着自己的面承认自己的学术是假的,这样的言行如何不让他发怔。 “先生之术既为假,寡人行之何用?”出于惯性,赵政仍尊崇淳于越为先生,可神情已不再以他为先生。“关东之人辱我大秦为虎狼、为禽兽、为不义,然我大秦甲士之兵戈从不虚假。” “大王误也。”淳于越笑道。“大王与弊人知此为虚假,然天下人不知此为虚假。不知则以为真,以为真则行之有用。若大王也能以假为真,天下必然大治。” 淳于越说完见赵政还在疑惑,心中暗笑秦人愚钝的同时又道:“便如大王于林中狩猎,得一鹿,然若大王言:此非鹿,此马也。大王以为臣下何言?”见赵政低头沉思,他接着说:“臣下必不敢忤逆大王,皆言鹿为马。此时群臣再告于天下,言大王猎一马,大王以为天下人信否?” 赵政还在沉思,赵政身侧的赵高则眼睛连眨,感觉大有收获,不由对淳于越多看了两眼。 “且大秦立国五百余年,若能便翻史书典籍,未必不记秦国得水德之兆。”淳于越最后道。这已经是后话了,如果秦王真同意这样做,博士、术士们编也可以把秦国得水德之兆给编出来。至于真假不真假,只要大王信,大臣信,官吏信,士子信,庶民最终也会信。 “退下吧。”沉思之后的赵政直接让淳于越退下。 “大王……”淳于越原本赵政一定会答应,没想他让自己退下。 “退下!”赵政已经不说话了,拿起几案上的简牍,赵高特意见此拉长声调喊了一句。淳于越见状只能带着遗憾揖礼告退。 “哼!齐人。”淳于越退出去后,赵政将手中的简牍丢到案上,重重哼了一句。 “臣闻淳于越之言甚有所得,不知大王……”赵高身份介于正仆与尚书之间,深得赵政信任。 “先祖先君皆祭白帝、色尚白,淳于越却要寡人祭黑帝,色尚黑,此背祖也。背祖不详。”赵政说出自己的思虑,但他并未将自己全部的思虑说出来。这不光是背祖,这还隐隐有另外一层意思:他需要抛弃以前的、秦国的一切,才能成为淳于越所说的天下之主。可他是秦王,是地地道道的秦人,大秦是他的母国,他怎能抛弃母国的一切? 怀着这个心思的赵政见到卫缭之前还在想自己是秦人,见到卫缭一听王翦从大梁以南退回到大梁以北,当场便愠怒。“为何不战?!”他怒道。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荆人新来,不当与之战也。”明白王翦意图的卫缭用最温和的词语解释王翦的避战之举。 “然六十万甲士……”赵政怒容未改,秦军数倍于楚军,王翦竟不敢决战而后撤。 “我军甲士虽有六十万,然精卒尚有几何?”卫缭不等赵政把话说完就打断道。“若荆人侥幸败我,又将如何?” “王翦不与之战,便可亡荆?”赵政谑笑,但笑容在他脸上一闪即逝,他满脸不悦,大力拍答着几案,道:“此王翦负寡人、此王翦负寡人也!” “大王!”卫缭只能大喊。“王翦乃持重之将,其已诺明年亡荆,便明年亡荆,大王为何言王翦负大王?臣以为,荆人新来锐气正盛,确实不当与之速战。两军相持到明年,待荆人懈怠疲惫,方可与战。此胜荆之道,万不可背。 至于粟米,白林已得巴蜀,王翦亦遣军进占魏地……” “寡人要的不是魏地,寡人要的是亡荆!”赵政怒气不减,他后悔拜王翦为将了。“侯谍已言,荆人四月避迁于海,王翦欲纵荆人于海否?!” “大王,荆人四月避迁于海,彼时舟师已有战舟千艘,我以千艘战舟攻伐荆国东海,试问荆人如何避迁?!”卫缭一直在喊,他就担心赵政不以王翦为将。此时秦楚都押上了最后的筹码,秦国如果输了,好不容易扳回的局面又要反转回去。 听卫缭说到四月舟师有千艘海舟,可以封锁楚国沿海,赵政胸中的怒气才缓缓歇了下去。他极为严肃的相告:“荆王已有子嗣,担忧一艘海舟亡走,便不能绝其根本!” “臣知也!臣知也!”卫缭连连点头。大王立的是万世基业,既是万世基业,列国、尤其是楚国就一定要斩草除根。“四月荆人避迁,武都侯必能锁其海域,绝其根本。” “王翦……”赵政怒气本下去了,可想到王翦对荆人退避三舍,余恨未了的他又产生一些愤恨。大秦已扫平列国,身为秦国大将军帅六十万甲士的王翦竟对荆王畏之如虎,自己以后如何君临天下? “大王息怒。”卫缭再劝:“荆王只求存续社稷,荆人皆爱之,故可一败再败。大秦不然,大秦要灭诸国、一天下,万不可败,败则诸国不灭、天下不一。”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醒悟 怀县郡守府明堂内,怒火中烧的赵政最终选择了暂时忍耐。大秦确实不能战败,一旦战败已经扭转的局面可能又会被荆王扳回。王翦再怎么怯战,可他灭赵、破齐、战荆,除了那次雪夜逃亡之外,纵有败绩也能够稳住阵脚。将秦军交给这样的持重的将率,总要好过交给蒙恬、赵婴、白林那些后起之秀。 之所以要迅速亡荆,是怕荆人逃走,特别是荆王之子。荆王冒着得罪天下列国的风险而绝婚,为的是什么?或许是为了芈玹,但更重要的是为了子嗣。芈玹为荆国王后,其子就是荆国嫡长子。如果让这个荆国嫡长子逃出去了,后果不可想象。 战舟,战舟一定把荆国沿海封死。赵政不再关心以大梁为中心的两军对峙,想的是齐国以南那片漫长的海域。赵婴的舟师真能像卫缭说的那样,锁死如此漫长的海域? * “臣见过大…大敖。”楚军幕府,与其他谒见熊荆的将率一样,沈尹尚还不太习惯行楚礼。熊荆对此并未在意,目光更多的看向与他一同前来谒见的莠尹孙余和蓝尹屈淦。 去年大泽之战后,熊荆直接命令刚刚从红洋回国的沈尹尚带着莠尹孙余和蓝牙屈淦前往蓬莱。农业是一个国家的根基,迁往蓬莱不是地图上随便一指的事情,而是要实地探查、反复斟酌、整体计划。岛上到底如何,孙余、屈淦等人实地看过后才能确定。 “臣见过大王。”孙余与屈淦两人不知是忘了,还是坚持以前的叫法,喊熊荆大王。 “免礼。”熊荆似乎没感觉到他们对自己称呼的不同,刚说完免礼他就急问道:“三岛如何?” 去年十月去,今年一月返,四个月不到的时间天下已经翻天覆地。孙余与屈淦对视一眼,孙余揖道:“禀大王,三岛俱崎岖之地,少陆原,多山岭,林木幽深,野兽众多。其土多赤,与越地之土相类,此乃不宜庄稼之土。若有他者,臣请迁于他地。” 岛上是什么地形熊荆心里完全有数,但听闻岛上土地多赤,不宜庄稼,他倒有些傻眼了。南方红壤是酸性土,种茶叶种瓜果都好,种粮食确实不怎么行。最好的泥土是黑土,可…… “地图。”他喊了一句。 朝鲜是不能去的,朝鲜紧连大陆,似乎汉朝还是什么朝便建了乐浪郡。朝鲜不行,东北也肯定不行,倒是海参崴也是黑土,也好养马,难道要去海参崴? 地图还没有拿来时熊荆脑子里闪现出这个想法,可地图一旦拿来,看到海参崴的位置他就连连摇头。楚国到蓬莱不过数百公里,到海参崴的距离是蓬莱距离的两到三倍。距离更远意味着往返时间更长,也就说迁徙的人会变得更少。 “唯有蓬莱三岛!”熊荆很确定的道,孙余目光顿时有些失望。 “臣以为……”蓝尹屈淦道,他这是在安慰。“岛上鸟兽不少,野鹿成群,水泽、滩涂又可捕渔,土人可以此为生,我楚人亦可以此为生,并非定要庄稼不可。” “善。”熊荆连连点头。蓝尹管理楚国的山泽,山泽中能出产什么没有人比蓝尹更清楚。 “确实并非定要庄稼不可,然渔猎只可一时,不可长远。”孙余叹息道。“王者以民人为天,而民人以食为天。岛上不宜庄稼,他日我楚国必将人丁稀少,国终弱也。” 孙余这是考虑得很长远才会说出这番话,熊荆提着心放下了一半,问道:“一百万户迁于岛上,有食否?” “若能徐迁之,有。”三个月时间孙余已经全面看过了那三个岛,瀛洲肯定是不宜居的,迁徙肯定是往蓬莱和方丈迁。两岛的面积不比楚国东地小,只会比楚国东地大。 “徐迁之?”熊荆不知道孙余的徐迁之是多徐,一两年还好,如果三五年,肯定不行。 “短则三年,长则五年。”孙余大致知道当下的形势,说话时直直看着熊荆。 “最多三年。”熊荆立即摇头,摇完头又修正:“最多两年。” “两年?!”孙余伸出两根手指,不敢置信。 “最多两年,许是一年。”熊荆说到这里又觉得自己这问题没必要问。 第一年总共只有三十五万吨舟楫,一人半吨也不过六十万人;九、十月再迁一次,造舟场或可建造五、六万吨舟楫,加上这五、六万吨,舟楫总吨位也不过四十多万吨,只能迁出八十万人;第二年有五十万吨舟楫,连续迁徙两次最多也就两百万人。 这是郦且拿来说服正朝朝臣的迁徙数字,实际上一人半吨是不可能的,一人携带一年口粮是否可行也没有任何验证,因此实际迁徙的数字肯定会远远低于此数。 而秦军见楚国大量迁出人口肯定会阻止,也许四月就会与自己决战。如果自己战败,楚国一亡,那迁徙只有一次,总计不过五、六十万人。这些人根本不必担心岛上的口粮。 “又或只有半年。”孙余等人正想说一年是迁徙不了这么多人口的,熊荆已将一年改为半年。 话到此时他忽然醒悟。此前他一直在想自己到底是进是退,想来想去终究拿不定主意。现在他明白了,楚军今后的目标就是尽量拖住秦军,拖的越久,迁徙的人口就越多,以后复国的希望就越大。 再就是舟师,卜梁居的大翼炮舰不应该布置在这里,而应该布置在淮河口和长江口,那里的港口才需要他保卫而不是这里。甚至为了火炮——造府、钜铁府一边准备迁徙一边要进行生产,火炮的产量比正常情况更低,紧急下水的混沌级炮舰如果没有火炮,哪怕是十五斤炮也要往混沌级上塞——大翼炮舰很可能会被拆除。 孙余还在力谏半年乃至一年往岛上迁徙一百万户丁口绝对不行,走神的熊荆听不到他的话。他想的是一年加造五艘混沌级炮舰肯定不够,钜铁府一年生产两百四十门三十二斤舰炮也不够,必须马上增加混沌级炮舰的数量,火炮不够就拆掉大翼炮舰,并调用陵师现有火炮…… “大王!”自己说了半天大王好像没有听见,孙余喊了一声。 “我……”此时熊荆才回过神来。“秦人必阻我迁徙。” “秦人?”孙余和屈淦错愕,沈尹尚深深点头。既然秦军舟师已占据绝对优势,楚国大肆迁出丁口于蓬莱,秦人肯定会派出舟师阻止。 “禀大敖,臣以为当多造混沌级战舰。”沈尹尚知道混沌级炮舰的威力,这是大翼炮舰所不能比的。“若急,可改建饕餮级货舟。” “改建货舟?”熊荆没想到这一出。“可货舟不如混沌级坚固,即便是混沌级,也会被战舟撞断舟肋而进水。” “臣于红海时,曾与塞琉古战舟相战,臣以为,炮舰或可着甲。”沈尹尚建议道。“炮舰两舷若能着钜甲,当不畏战舟撞击。” “着甲?!”熊荆大叫起来。是啊!如果混沌级炮舰能像后来的铁甲舰一样,两舷都安装钜甲,那秦人战舟的青铜撞艏又怎能撞断舟肋?青铜撞角的位置很固定,就在水线附近,钜甲不需太宽,算准位置三尺足矣;也不需要太厚,两三寸,不被撞角撞破即可。 熊荆越想越觉得有用,忍不住大喊起来:“善!大善!” “臣谢大敖。”熊荆高兴,沈尹尚也高兴。他本以为生病未去绿洋将是一生的遗憾,但能率领舰队与秦人舟师战于东海,又何尝不是人生幸事。 “大王,迁徙之事……”孙余不明白话题怎么说着说着就岔开了。 “迁徙之事千头万绪,并非只有庄稼一事,”熊荆解释道。“今年四月一迁,十月一迁,或有百余万人;明年亦是四月、十月迁之,最多不过两百万人。诸人皆携一年之粮,此可否?” “若第一年皆迁于此,可。”孙余在熊荆那张地图之上又铺了一张自己画的地图,他指的地方是蓬莱岛的北面。“臣遍观三岛,土人以此处最众,此处也有诸多田亩房舍,若能驱走土人,安置四月所迁之人,彼等登岸后即种东洲之谷,一年之粮可也。” “土人可有君长?”熊荆并不看好后世的北九州,这个位置离朝鲜太近。 “有。”沈尹尚道。“土人皆有君长,岛上亦有通土语之齐人。” “齐人?!”熊荆难以置信。“岛上为何会有齐人?” “还有燕人。”屈淦笑道。“亦多朝鲜之人,彼等不少为土人之君长,皆庶民,畏罪至此。” “既是如此,可与其商议,楚国借地两年,两年再还之。”熊荆道,他见诸人不解,又道:“此地距离朝鲜太近,秦人舟师若来,我首当其冲。” “秦人舟师若来,我当拒而歼之。”沈尹尚不明白为何要借地,这主要是他无法想象上千艘、近万艘战舟遮海而来的场景。熊荆一点也不敢低估赵政治下秦朝的动员力度,他不希望楚人为守对马岛而死,也不希望天下人被赵政驱赶到黄海而死,能不战就不战。蓬莱岛北面暂居可以,长居必然不行。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计划 仅仅以后世历史,熊荆所知的繁华之地不过是大阪、京都、东京等数地。沈尹尚带人测绘的三岛地图并不准确,即便准确,多岬多湾的三岛海岸,也很难找到东京湾的位置。能找到的只有大阪,它就在内海的最东端。至于京都在何处,熊荆从不清楚。 孙余与屈淦见大王目光落在内海最东,不由连连点头。这正是他们选定的地方。农业最好是平原,平原没有那最少也要是缓坡,是以但凡看到山岭起伏之地,他们连岸都不登。 两人环方丈岛一周,平原、缓地只有三处:其一是熊荆目光落下之处,其二是目光落下之处的东面海湾,其三是目光落下之处东面海湾的东面海湾的东面海湾的东面海湾。东面海湾是伊势湾,伊势湾东面是骏河湾,骏河湾东面是相模湾、相模湾再东面是东京湾。 总而言之,岛上较为大一些的平缓之地就是这三处。中原大地不提,即便巴蜀、旧郢这样的平原相比于三岛也是天赐之地。东京湾的关东平原不及旧郢平原的三分之一,这本是最好的迁居之处,但是孙余等人看出这块平原绝非宜居之地,这是水泽之地。 水泽之地如果不治水,那是不可能变成良田的。位于关东平原南面的东京古时称为江户,江户开发是晚近的事情,十六世纪末期,德川家康才将统治中心迁往江户。江户城市规模扩大以后,德川幕府才着手治理利根川等河流的泛滥,关东平原才真正发展起来。楚人迁徙不是去治水的,这个地方虽是平原,能不去就不去。 伊势湾的浓尾平原虽然不是水泽之地,却是海泽之地。尤其是平原南面,很多地方居然在海平面以下。洪水也好,海水也罢,只要是水,便容易积蓄。除了面积更小,这地方很像楚国的江东,江东也是海泽之地,平坦是平坦,大水一来什么都要淹没。 最好的地方就是熊荆目光落下之处,这里虽然是一个泻湖,但泻湖北面和东面有两块不大的盆地(京都盆地以及奈良盆地),盆地长近八十里,宽有四十里。开垦为田亩,一个大概有两百五十万小亩,两个则是五百万小亩。 北面(京都)盆地再北面一些,是三岛上最大的淡水湖(琵琶湖),此湖湖水流入西南的海湾(着名的淀川河),湖的东南又有一块盆地(近江盆地)。这块盆地算上南面的一些缓坡,面积几乎与西侧·两块盆地面积相当,估计也有五百万小亩。 一千万小亩耕地自然不能轮作,一年两收,以最低的亩产也有三石,即三千万石。庶民每年食粟十八石,三千万石可养活一百六十六万人。 仅三块盆地当然不能安置全部人口,这时候只能往东安置于南北山脉(铃鹿山脉)以东的海泽平原(浓尾平原)。海泽平原虽是海泽之地,南面不能开垦,可北面没有南面这么低洼,勉强开垦,以东洲之谷的产量还是能养活人丁的。 最重要的是海泽平原的面积比西面三块盆地要大得多,西面三块盆地加起来也不过一千万小亩,海泽平原全部开垦,面积肯定要超过前者,三百万人居于此是可行的。如果人口再多,比如还有两三百万人,除了见缝插针,也只能迁往那块水泽(关东)平原一边耕作一边治水了;如果只是几十万人,那就安置在盆地西面的内海北岸。 三个多月时间,两艘朱雀级飞剪分头行动,孙余和屈淦粗略探查后商量的安置计划就是这样。也幸亏方丈岛是一座狭长岛屿,不然这样绕一圈看到平原就登岸、看到山岭就不登岸的探查方式肯定会错过内陆深处的平原。 熊荆是这样庆幸的,孙余和屈淦没觉得丝毫庆幸,他们有他们自己的一套办法,岛上的精华之地绝无遗漏。整个安置计划禀告后,孙余再道:“此两地虽可居三百万人,然未算丝麻桑蚕之地。故臣以为,此两地居两百人可也,三百万人当迁于水泽之原。” “可。”熊荆下意识的答应,他不好说迁徙三百万人肯定是不可能的。 “四月所迁之人,一半迁于蓬莱之北,一半迁于内海之东。”孙余道。“三十万人于此可先种东洲之谷,以弗要马耕种事半功倍,当年或得三百万石粮秣。” 孙余是按四月迁徙六十万计算的,熊荆不得不提醒他道:“六十万多矣。四十万,或二十万。” “那便二十万人于蓬莱,二十万人于内海。”孙余只能跟着熊荆纠正。“或可得两百万石,加之内海一季所种……” “工匠有十万,彼等需修码头、建城邑,筑工坊,不事庄稼。”熊荆再度提醒。“王廷、贵人等又十万,彼等也不事庄稼。” “敢问大王四月迁人几何,其中农人又几何?”孙余索性反问熊荆,他不知具体计划。 “造府需先迁,机器、矿料、水泥、钜筋极多。王廷又有诸多宝器,此或需十万吨舟楫。”熊荆回想大司马府刚刚送来的第一批迁徙计划,再度相告。“以二十万人计,一年需粟五万吨,粟米轻也,五万吨当占七、八万吨吨位,剩余十数万吨舟楫……” “十万工匠之外,余者皆贵人?”孙余吃惊问道,他没想到第一批迁徙的除了工匠全是贵人。 “非也。贵人不及一万,余下皆各师将卒之子嗣。”大司马府制定的详细计划中,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每一批都有安排,计划与公之于众的那个计划完全不同。 “可彼等不能耕种啊。”孙余本以为工匠之外全是贵人,听闻剩下的人绝大部分是将率子嗣,顿时舒了口气。他就怕迁徙的全是贵人,还有贵人的门客、奴仆,以及这些人的家眷。 “确实不能耕种,故而……”熊荆有些苦恼。“十月再迁时,还需再输粟二十万吨。余二十万吨舟楫运人,只可迁四十万人。四十万人二十万为男女童子,六万贵人、四万工匠,十万农人。” 二十万人一年需食五万吨粟(约三百六十万石),两次一共运去二十五万吨粟,这是六十万人两年的口粮。听闻这样的迁徙计划,三个人目瞪口呆。六十万人中,只有十万农人,其余五十人不事耕种,不事耕种的结果就是粟米挤占了三十万吨的舟楫吨位。 “城邑、工场便难道不能晚数年再筑?”屈淦道。“十数万工匠先伐木辟荒。” “童子一月仅食一石,四十万童子一年乃四百八十万石、六万余吨,两年也不过十三万吨。”孙余也道。“二十五万吨粟多矣!” “若明年楚国便亡,若之何?”熊荆反问。激动的三人像被浇了一桶冰水,张着嘴全说不出话。 良久沈尹尚才道:“既然时日仅有一年,舟楫为何只迁两次?” “海舟航行需风,战舟、大舫、渔舟不避风浪,路途四千里,童子划桨力弱,返时欋手不过三、四十人,往返许几日?”熊荆起了个头便不想再言。他还反问沈尹尚:“你为何不知?” 沈尹尚的问题大司马府和熊荆讨论过无数次。海舟之外,其余舟楫划过去后,还要有欋手把舟楫划回来。一艘大翼战舟几十名欋手确实能划回来,但这要多久?去时如果是五节,一天划行八个时辰,一千五百公里则需要十四天;返回时只有三、四十名欋手,航速仅三节,一天划行九个时辰,则需要二十一天。 这仅仅是路程,抵达目的地返航前还要适当休息,没有四、五十天时间肯定不能往返。三、四月作为第一次迁徙时间窗口,九、十月为第二次迁徙时间窗口,一年也就只能迁徙两次。 “战舟、大舫、渔舟沿岸而行,何惧风浪?”沈尹尚知道海上的情况,不说话,屈淦还是相问。 熊荆没有回答他,沈尹尚道:“大敖所言乃直航四千里,往返需四、五十日,然直航畏风浪。若是沿岸而行,便不是四千里,而是五、六千里,一次往返需七、八十日不止。朝鲜之西岸,冬日数月潮起潮落,甚是凶险;夏日之东海,五月至九月又常有飓风……” 沈尹尚用自己所学解释为何一年只能迁徙两次,极力思索下他显得心不在焉。 “舟楫如此,海舟虽不畏风浪,但又受制于季风,季风不至便不可扬帆……” 一年只能迁徙两次,两次只能迁徙六十万人,沈尹尚越说越心惊。难怪要输运二十五万吨粟粮、难怪迁徙的绝大部分是童子,看来大王和大司马府认定楚国只有一年的迁徙时间。 听出他的声音开始变调,孙余和屈淦也脸露苦涩——他们为了数百万人前去探查,可真正迁徙的人却只有六十万人。熊荆安慰道:“若大壑可用,东北季风时,海舟三十几日可往返一次。下月,今年屈夕、今年援夕,明年刑夷、明年夏夷,五个月可输运四次。六万多吨海舟,一次运十二、三万人,也有五十万人。” 章节目录 第九章 为王 三十五万吨舟楫中,十八万吨大舫最是畏惧风浪,冬日、夏日都不可出海。海舟不同,海舟不畏风浪,可惜已经建造的一百六十多艘海舟绝大多数是横帆海舟,需要季风才能起航,逆风航行对横帆海舟实在太难。 变通的办法是每年十月下旬到次年四月吹东北季风时,海舟出朱方港顺风航向瓯越外海,尽量借助风势和沿岸流深入东海,以靠近夷州东北的黑潮。到了黑潮即落帆向北,顺着北流的黑潮前往方丈岛内海——黑潮不能推送海舟入内海,那时需战舟拖曳,才能将海舟拖至码头。 这是去,返回就很简单了。东北季风下,海舟一升帆,数日就能顺风返回朱方。这是顺流、顺风,不需欋手,因此也不要休息,往返可以压缩在四十天之内,五个月往返四次并非不可能。 熊荆如此劝慰三人,是因为这确实是一个可能可行的办法。不过他还有一件事一直都很模糊:输运一个人到方丈岛上,到底需要多少吨位? 他本以为半吨不够,哪怕粟米集中运输,不计粟米吨位也会不够。但想到一艘三、四十吨的大翼战舟上有一百七十名士卒,每名士卒所占的吨位不到四分之一吨;又如郦且举的那个例子,十八吨大舫载五十人,一吨三名甲士,又觉得半吨吨位输运一个人足够。 启封城内的楚军幕府,熊荆思索这件事情时,淖信忽然出现在堂外。他没有进来,只是在堂外徘徊。熊荆知道这是事情并不紧急,但很重要。安置计划心里已大致有底的他很快就挥退孙余等人,将淖信召了进来。 “禀大敖,驺无诸再请为王。”淖信禀告的消息不是什么新闻了。去年驺开死后不久,闽越之君驺无诸就闹着要继承驺开的敖位,这件事被熊荆驳回,因为诸越已推选瓯越之君驺朱安为诸越之敖,接替驺开的位置,此后驺无诸便直接请求称王了。 “驺无诸欲叛?!”熊荆眉毛挑起,想起淖信以前相告的消息。 “然。”淖信道。“传闻秦王已许驺无诸为越王。” “役夫!”熊荆狠狠骂了一声。“他难道不知赵政今日许诺,明日便要食言吗?” “诸越欲称王久矣,”淖信连连摇头,“若驺开未死,驺无诸或觉无望,而今驺开已死……” “他如此称王,何以服众?”熊荆欲恨而不能。 “非服众也。”淖信见熊荆关心不在点子上,只能提醒。“驺无诸、驺朱安、公师巳三师皆在琅琊港,田寡之子田朴又早已降秦,其率舟师正驻于芝罘,臣以为,秦人欲攻琅琊港。若大敖、正朝不允驺无诸为王,其必叛我而投秦。” “郦且以为如何?”消息是从大司马府传过来的,熊荆想听听大司马府的对策。 淖信抬头看了熊荆一眼,冷声道:“杀驺无诸!” “杀驺无诸?如何杀之?举寡人的剑杀之?”这个办法并不新奇,郦且此前就有这样的建议,但熊荆不允。“你以为只驺无诸一人欲为王?” “臣不知。”淖信并不清楚闽越到底是什么情况,到底是驺无诸一人想称王,还是诸越诸君都想称王。“然臣闻之,越人性脆而愚,驺无诸……” “非越人性脆而愚,乃越人心中不甘。”熊荆叹息一声。楚人在列国看来也很愚笨,刻舟求剑说的是楚人,荆人涉澭说的也是楚人。除此还有自相矛盾,画蛇添足,说的全是楚人。列国以楚人为愚,熊荆却以为愚才是楚人优于别国的地方。楚人怎能笑话越人愚?这岂不是说楚人不如越人? “他要称王,便准他称王。”他下意识的道。 “啊?!”淖信傻了,他急道:“若准驺无诸称王,诸越必不服!且驺无诸为越王,他日必不服我楚人,彼时尾大不掉……” 熊荆明白淖信的意思。当年越王无疆受齐人游说伐楚,却被先君威王大败,无疆战死,越国从此四分。灭国之恨一直藏在越人心中,秦人挑拨一挑一个准。 “驺无诸既不能服众,岂能尾大不掉?”熊荆反问道。“他要为王,可。然诸越之君若有不服,他需光明正大比武,战而胜之,方可为王。” 熊荆说出自己的第一个要求,“再则,楚越皆神治之族,驺无诸若背越人神灵之治而行周人君父之治,借王权以侵诸越各氏之权,我必杀之!” 熊荆对淖信如此说,他的两个要求很快就传到寿郢。相比郢都更显老旧狭窄的大司马府内,七个人的位置如今孤零零坐着淖狡、昭黍、蓝奢三人。淖狡直接对赶来的两人道:“大敖欲允驺无诸为王……” “大王岂能……”昭黍直接抢过讯文,仔细读了一遍才传给蓝奢。 “琅琊港若何?”昭黍看完还在思虑,蓝奢问起了琅琊港。 “琅琊港本是越都,驺无诸称王,便予驺无诸为都城。”淖狡难得笑起。 “可。”蓝奢也笑了,捻着胡须点头。 “允驺无诸称王,那越国岂非复国?”昭黍思来想去仍然觉得不妥。他看到驺无诸需比武让诸越之君臣服才能为王,感觉这仅是一个挑拨之计。 “越国复国亦不过是我藩臣,我若不允,驺无诸如何为王?”蓝奢问道。“且越人非我楚人,不行君父之治,如何成国?” 邦国非越人原有,是越人受了天下列国的影响和刺激,这才有了自己的邦国。换而言之,不行君父之治,越国不可能实质上复国,只能名义上复王。蓝奢正是看中这点,才不在意驺无诸是不是称王。他的王,和周人东迁后的周天子没什么不同。 “不能成国也是隐忧。”昭黍道。“驺无诸与秦人勾连,当杀之!去年羌王……” “你要大王亲赴琅琊港杀驺无诸?”淖狡奇怪看着他。 “非也。”昭黍忙道。“大王可召驺无诸至寿郢。” “此时安能相召?召则必叛。”蓝奢连忙伸手阻拦。“驺无诸只是索要王号,非羌王那般不欲与秦人为战。楚国已不称王,允其为王又如何。此事我以为可行。” 斗于雉在羌地,大长老宋在巴地,东野固在穆陵关,驺朱安在琅琊港。七敖只有三敖,蓝奢赞成,淖狡赞成,昭黍也只好赞成。次日讯报发出的同时,庆贺驺无诸为王的太宰靳以带着贺礼也从寿郢出发前往琅琊港。 “楚王允我?楚王竟允我了?”琅琊港内,箕地而坐的驺无诸被寿郢传来的飞讯吓了一跳,听着听着就不自觉摸起了后脑勺。他要等的是不允为王的回讯,好以此为借口煽动诸越一起叛乱,谁知道楚王这次竟然允了。 “楚王已命太宰携贺礼前来相贺。”驺无诸不认识楚字,可臣下认识。读讯文的驺舵又把讯文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要是楚王遣军前来?”驺舵的话让驺无诸左右为难,陆间则提醒驺无诸小心楚人的诡计。 “楚王与其遣军前来,不如亲率郢师前来。昔日羌王何亡?”驺舵提起了羌王。 “君上已收秦王贽礼,不践诺秦王必使人告于楚王。”去年是陆间入秦,秦王大悦,回时赠了不少礼物,这些他都带回来了。 “告又如何?”驺舵笑。“我乃楚王之盟,秦乃楚王之敌,楚王孰信?”说完他又劝解驺无诸道:“楚王宽厚,待人以信,楚王既已允君上为王,君上便不当背楚向秦。” “我不向秦,秦人伐我。”驺无诸久久才出声。驺开居然死了,这让他对秦人舟师有些忌讳。 “秦人可战于河、可战于泽、可战于江,然不可战于海。”驺舵告道。“楚军海舟以炮猛击,秦人舟师如何抵挡?” 四年前红牼率领海舟炮舰与齐国舟师在芝罘港外交战,火山爆发、地崩海裂的景象依旧刻在越人心里。驺无诸不由点头,他想的不是楚国海舟炮舰与秦军舟师交战,而是在想楚国海舟炮舰与自己交战。 “那秦王贽礼如何?”陆间也不敢忽视楚军海舟炮舰的威力,可他顾及从咸阳带回来的那些礼物和美人。这些东西他享用了,君上享用了,连驺舵也享用了。 “退回秦王便是。”驺舵不以为意。“秦人舟师就在芝罘。” “退?”陆间正想说享用了的东西又怎么能退回,驺无诸已经打定了主意退回秦王的贽礼。 以越人的单纯思维,礼物退回那事情就了结了。四日之后,驻军于芝罘港的田朴听闻属下禀告越人将一些女子、金玉、锦绸送到岸上,刚开始还不知怎么回事,待人问过那些女子才知道这是越人退回大王此前贺驺无诸为越王的贽礼,他勃然怒道:“越人也敢欺我!” “此必是楚王允驺无诸称王。”昔日楚国的番君吴申也在芝罘,他带着仅剩的亲信死士,准备与田朴一起南下吴地,再复吴国。“我以为田将军当速进兵琅琊,再从琅琊而下,封淮口、拔朱方,以绝楚王避迁之路。”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猎头 越人都要称王了,吴国该怎么办?吴申最关切的事情莫过于此。然而他不是秦军舟师将率,也不是秦臣,最多只是秦人的门客。他只能建议,无从命令。田朴虽是舟师将军,可他要有大将军王翦的命令才能出击。 原先的计划是他率领舟师,与叛乱的驺无诸等人里应外合拔下琅琊港,而后南下封锁楚国沿海。王翦选择与楚军对峙后,意识到不能立即在陆上灭亡楚国的赵政马上加强了海路,舟师主力不再停留在鸿沟大梁,渐渐全转到了芝罘。 第二次大泽之战秦军没有损失多少战舟,加上最近三个月新下水的战舟,战舟数量已达千艘。当年渭南之战被斩左趾的废卒不是无穷的,算上战沉的那几百艘战舟,这些废卒刚好堆满一千七百艘三桨战舟的底舱。少府虽然还在建造战舟,但制约秦军舟师规模的不再是战舟,而是经过完整训练的欋手。 越人退回那些贽礼后,没过几天武都侯赵婴便东下来到了芝罘。一同东下的还有四百多艘战舟,这些战舟加上田朴的三百艘战舟,整个芝罘港驻泊不下,只能驻泊到芝罘港外面的海岸。二月的黄海依旧波涛汹涌,每当海浪涌来,这些落下石碇驻泊于芝罘港外的战舟便好似战场上弛奔的戎马,随着海潮而升腾跌宕、起起伏伏。 “若以少海风浪视之,臣以为当于本月下旬出兵;然若要绝荆人避迁之路,此时便当出兵,不然不及。”芝罘港内,坐在父亲以前所坐的位置之下,田朴如此建议。 “不可。少海非河泽,如此大浪,半数欋手目眩倾吐,如何能战?”杨端和还处于晕船的状态中。出济水至芝罘,舟师竟然走了十日,每日平均八十多里。秦人的忍耐力可谓强悍,但海里波涛一波接一波,这可不是河泽那种荡漾,将卒十有八九都晕船。 “下臣有一计。”赵婴皱眉,田朴赶紧揖道。 “何计?”赵婴、杨端和,还有随舟师一起抵达的王敖、毋忌一起看向田朴。 “齐人不畏风浪者众,所谓‘渔人之入海,海深万仞,就波逆流,乘危百里,宿夜而不出’。将军若能遍召齐人欋手为我用……”田朴的计策不是用铁索把战舟连起来,他的办法是招收不惧风浪的齐人。 “齐人欋手何在?”赵婴不担心欋手是何人,他相信以秦军军制,即便是楚人也能为己所用。 “芝罘港外便有不少。”田朴道。“只是彼等无衣无食,也无立锥之地……” 先秦并没有秦后性质的地主,从西周开始,贵族的统治就深入乡里,施行的基本是授田制。贵族可能占有非常多的土地,但这些土地会根据治下户数,授予庶民耕种。田地是有限的,生养数百年,庶民是无限的。在良田稀少的齐国,最终结果是有田者务农,无田者务工。这不得不称赞齐人的智慧,他们追随商人的传统解决了别国难以解决的人地矛盾。 秦军攻下半个齐国,齐国诸大夫背楚而亲秦,齐楚之间的贸易——楚国出钱购齐国之货,齐国得钱购魏国之粟——顿时破产。此前王翦废子母钱,从军者授田(抢占其他庶民的田亩),无工可务的贫者一时趋之若鹜。然而那是秦军已占之地,芝罘港在潍水以东,是齐地,在这授田势必要影响秦齐之盟。 “此事需禀呈大王、国尉,再做定夺。”赵婴并非不知轻重之人,授田是大事,他这个武都侯、舟师将军只能决定小事。“各舟士卒欋手目眩倾吐,那便暂歇数日再出海与战。” 赵婴憋着气说话,好不容易挥退诸将,立即捧起木案上的陶缶呕吐起来。士卒欋手晕船,他这个舟师将军也晕船。来芝罘的路上,他终于明白大泽与大海的不同:大泽之上便有风浪也是只一时,大海上的风浪却无休无止。想到要在恶涛浪尖上划桨挥戈,与荆人战于少海,他开始有了一些忧虑,难道真的只能招募齐人欋手? * “需与诸越之君比武?!”琅琊港,驺无诸瞪着太宰靳以生怒。靳以带来了丰厚的贺礼,然而与前几日讯文上说不同,楚王答应自己为王是有条件的。 “君上既畏惧与他人比武,敢问君上如何服众?又如何为王?”靳以一点也不在意驺无诸的怒火,他很清楚越人的秉性。 “啊、啊!”驺无诸仿佛受了极大的侮辱,他大嘴一开,当场咆哮起来。“我惧谁?我惧谁?比武便比武!比武就比武!” “我越人不以比武为胜。”驺舵察觉出了其中的阴谋,连忙阻止。“我越人只以猎头为胜。” “善。”靳以并不在意诸越之君是比武还是猎头。“那便以猎头多者为胜。秦人此时便在芝罘,君上若欲为王,请与诸君驾单舟至芝罘,以十二日为限,十二日内返回琅琊,猎首多者为王。” 靳以这话不是对驺无诸一个人说的,这话还对瓯越的驺朱安、南越的公师巳、雒越的驺夫善几个人说。他们都有越人王室血脉,都有资格成为越王。 “若以猎头多者为王,此与儿戏何异?”驺夫善这些人听闻楚人愿立驺无诸为王大吃一惊,询问后寿郢回复此事可问太宰靳以,几个人只好耐心等待靳以。比武是楚人证明勇武的办法,猎头是越人证明勇武的办法,证明勇武可以,为王他们便很难接受了。 “勇者为王,有何不可?!”驺无诸恨不得现在就划着独木舟冲到芝罘,把那里的秦人全部砍头,然后乘着风浪全部装回来。见其他人不愿,顿时不悦。 “勇者虽为王,然越人素行神灵之治,王者不可持强凌弱,横夺他人土地丁口财货。若有此行,神灵必罚,大敖也将杀之。”靳以再道。这话让驺夫善等人松了口气,他们心里确实想为越王,但又担心别人成了越王最后杀了自己。 “南天之下,莫非越土;诸越之滨,莫非越臣。”驺舵越来越觉得事情不妙。“君上既为越王,诸越之土便是越王之土,诸越之民便是越王之民。” “此周人之言,大缪矣!”靳以连连摇头。“溥天之下,莫非神土;率土之滨,莫非神臣。城邑土地、臣民牲畜,此皆神灵之所有,非君王之所有。神灵赐人,人方有之。若非人之所愿,虽为君王亦不可横夺,不然,亵神之人寡君必杀。” 靳以之言让驺夫善心花怒放,从未有人从神灵的角度反驳王权,靳以神奇的把神灵与私财紧密联系在一起,只要是横夺就是亵渎神灵。驺舵的脸色则越来越不好看,称王是为了便于统制诸越的资源和士卒,以使越国复强,不然称王又有什么意义? “君上虽勇,若此勇只为横夺他人钱财田地之勇,弊人鄙也。”靳以又对驺无诸道。 驺无诸不懂什么神有什么王有,他以勇者的本能道:“本王岂会与商贾那般,贪求彼等财货!” “君上!”知道自己上了楚人大当的驺舵连忙阻止。他又问向靳以:“诸越之地非越王之地,诸越之民非越王之民,天下岂有如此之王?!此乃……” “寡君便是如此之王。”靳以反驳道。“君等欲复越,可。然诸越之君乃我楚人之盟,但凡有人持强凌弱,横夺其私财,寡君必救。且以越人之俗,非人所愿,横夺私财便是亵渎神灵,越人恶之,我楚人恶之、宋人、巴人亦恶之。” “君上若为王,我雒越每年愿以稻米万石、象牙十对、瓜果五船、海珠百颗相贺。”驺夫善老了,雒越势力比诸越都弱,他第一个明言自己愿意纳贡。 “君上若为王,我南越每年愿以稻米万石,象牙二十、瓜果十船、乳香千斤相贺。”公师巳也道。番禺港越来越繁华,他的供奉明显偏少。 “谁若为王,我瓯越之贺……”驺朱安是王位的竞争者,他即不愿意诸越纳贡如此之少,又庆幸诸越纳贡如此之少,关键在谁为越王。“必不少于少者,也不多于多者。” “哼!”驺无诸瞪着他,听他这样说很是不满。 “我于越亦是如此。”于越才是越国真正的根,这个根在会稽。驺开之子邹滥尚在巴地,于越只有一个大夫随同靳以前来。他承诺纳贡之数,但没有承认驺无诸为王。 “欲为王者请至芝罘猎头,胆怯者请勿为王。”诸越之君全都表明了态度,他们愿意承认新越王,也愿意向新越王纳贡,靳以见此激将了一句。 “请太宰为证,我愿往!”驺朱安第一个答应,他无论如何都要试一回。 “请太宰为证,我亦愿往!”公师巳故意大喊,他知道自己赢不了。 “请太宰为证,我亦愿往。”驺夫善与公师巳一样,他赢不了也要前往,此事关乎雒越存亡。 “今日当告祭神灵,明日旦明出港,十二日内,猎头多者为越王。”靳以看向被驺舵死死拦住的驺无诸,含笑说道。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试航 哪怕这是一个暖冬,二月的海水依然冰冷的刺骨。站在琅琊港码头上的太宰靳以被北风一吹,腿便有些发抖,再看到驺无诸、驺朱安几个赤着脚跃入水中,牙根又忍不住发酸,最后他整个人剧颤了两下,心中寒意才消散不少。 “若是君上去而不返……”驺舵看到了靳以的颤抖,他本想笑话这个楚人,然而这个时刻他实在没有笑话别人的心情。 “越人壮士猎头,也如你这般忧心去而不返?”靳以没有丝毫阴谋得逞的心理,他也担心诸越之君去而不返。“我楚人歌曰:出不入兮往不返,首身离兮心不惩。越人不如否?” 在中原人看来,楚人向来愚笨,为此编造了不少成语典故;同样,中原人眼中的越人也是极其愚笨的。非常聪明的齐人经过一番研究考察,还真发现了越人愚笨的原因:‘越之水重浊而洎,故其民愚极而垢。’然而正是这样愚极的越人,让齐人畏越如畏虎。 此前渐渐爱上文赋的楚人或许能接受被人指责不勇,因‘越之水重浊而洎’而愚极的越人丝毫不能接受这样的指责。靳以的问题驺舵无法反驳,特别是无法当着众多越人的面反驳。如果当众承认越人不如楚人勇武,他以后必要会被所有越人耻笑。 他只能看着靳以,靳以也看着他。两人目光交错间,码头上鼓声响起,驺无诸所乘的战舟第一个冲了出去,驺朱安紧跟,陪赛的公师巳、驺夫善脚下的战舟同样快速划行。他们也要做出一副努力的样子,他们如果输了,总要对族人有个交代。战舟只负责将他们送到芝罘港外,剩下的才是他们四人的较量。 驺舵与靳以对视良久,直到一艘新朱雀级海舟意想不到的出现在近处。靳以听到诸人的惊讶声后道:“海舟由淮阴而来,有海舟在,君上当无恙。” 海舟是靳以叫来的,为的就是保护诸越之君的安全。站在楚国的立场,诸越有序竞争比无序竞争要好,无序竞争会损害诸越的力量;包括驺无诸在内,诸越之君活着比死了好。君位不稳越人也不稳,不稳的越人难以发挥自身的力量与秦人作战。 驺舵这时候有些相信靳以没有耍阴谋诡计,海舟前来是为了保护而不是为了杀害。他不再看着身侧的靳以,而是与他并肩站在码头上,看向越划越远的战舟。 楚人操舟的本事已不让越人,那艘新朱雀级海舟由东南方驶来,航向如果不变将直接冲向白浪翻涌的海岸。这段海岸是东北——西南走向。舟艏斜桁还差二十几步就要撞上海岸时,甲板上轮舵与风帆突然猛转,整艘海舟顺着东北方吹来的北风逆时针转了两百多度,最后与四艘战舟并肩航向东北。 三十五米长的海舟,近乎三十米高的主桅。这样一艘挂满风帆的海舟做出比大翼战舟还灵活的旋回,不由的让人目瞪口呆。战舟甲板上的越人士卒倒不像码头上诸人这样震惊,他们对着与自己同行的海舟用越语欢呼,又高喊‘漏、漏…’。海舟上的水手们很快就扔下一堆酒罐头,越人欢呼更甚,灌着酒与海舟上的水手一道合唱起一首他们也会的楚歌:“ 渡河梁兮渡河梁,举兵所伐攻秦王; 冬夕十月多雪霜,隆寒道路诚难当。 陈兵未济秦师降,诸侯怖惧皆恐惶。 ……” 战舟、海舟都越来越远,欢快的歌声也被北风陆陆续续刮断,后来码头上诸人已听不见歌声,只能看到海舟高耸的风帆越来越矮,直到最后被海浪吞没。 琅琊港外海,寒风中舟楫越行越远时,数百里外的朱方港内,沈尹尚正看着那些有序登舟的学舍童子。看着他们稚嫩的脸,他很担心这些童子是否能受得了海上的风浪。 避迁时不沿岸航行,这是大司马府考虑后的决定。主要是两个考虑,其一是齐人背盟亲秦,齐人亲秦的结果就是秦军舟师能便捷实用齐国沿海的码头。 沿岸航向的航线是出长江、淮水后北上琅琊港,顺着胶东半岛一直航行到齐国最东端的成山角,在此横渡黄海。之后的航程就很简单了,顺着朝鲜半岛一直南下,渡过对马海峡即可抵达蓬莱。 这实际是秦后南北朝时期才开拓的航线,先秦船只包括汉代船只因为缺乏海上定位技术,尚不能横跨黄海。可要走这条航线必要齐国的支持,齐国不支持,反而引秦人舟师南下,自然要放弃这条较为安全的航路。 其二就是往返的时间。直航的时间必然要比沿岸航行更短,更短就能运出更多的人。大司马府真正计划的时间只有一年,第二年、第三年只是备用计划。直航快捷,所以直航。 当然,直航也不是真的直航,整个航程分了数段。第一段不长,由朱方出发,前往长江口外的灯塔岛(佘山岛)。这个时代崇明岛虽然不存在,但崇明岛以东高出海面七十一米的灯塔岛一直存在。全程只有六百多里,且多是沿岸航向,难度很小。 第二段是最长,也最危险。即从灯塔岛直航西北方向的养马岛,航程一千里。确定直航以后,数月前楚国国内的封人紧急调集至灯塔岛,在这座满是岩石的岛上修筑码头、房舍、仓禀、水库,以让过往舟楫驻泊。从朱方航行到这里的舟楫要稍作休息,等待合适的天气横跨东海。 如果是以五节的速度划行,每天划行八个时辰,那么需要五天半时间舟楫才能划到一千里外的养马岛。五天之内海上如果有飓风,这些舟楫避无可避。三、四月和九、十月并非一定没有风浪,只是相对于冬天和夏天,较少的概率遇到风浪而已。 第三段是养马岛到蓬莱岛。如果是向西南划行,两天半时间就能抵达蓬莱岛西面的五岛列岛,但这样划行绕路,从养马岛最东端直航蓬莱岛北端的壹岐岛,再从壹岐岛通过蓬莱岛与方丈岛之间的海峡(关门海峡),便进入方丈岛内海。 进入内海事情就很简单了。舟楫只要一直往东划行,就能抵达那个还在大司马府图纸上、却已被正朝命名的城邑:新郢。 航程如此规划,从朱方出发到抵达新郢,全程三千八百里。一干学舍童子是否能经受海上的风浪,无人知晓;第二段航程中,夜间是否不要休息,舟楫一直保持三、四节左右的航速,以求在三、四日内抵达养马岛,也无人知晓;再就是一名学童到底要占用多少吨位。多少吨位才能使他们较为舒畅的完成整个航程,这也无人知晓。 无人知晓的事情只能一试,大王是这样教导的。因此虽是二月,大司马府还是组织了一次试航。海舟、大舫、大舿、新旧战舟、渔舟、青瀚舟、画舫……,反正只要楚国有的舟楫都要试航,以考较舟楫的性能,而试航装运多是学舍童子。 “见过左司马,见过、见过敖后……”沈尹尚注视着有序登舟的童子,不远处有人谒见左司马鲁阳君,更让人吃惊的是有人谒见王后。 沈尹尚在惊讶中转身,很快就看到被人簇拥着的王后芈玹。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展衣,微笑看着身前向她行礼之人。待她走近,带着些结巴,沈尹尚也揖道:“见过、敖后。” “免礼。”香风袭来,沈尹尚没有任何舒适感,全身反而敌袭那般紧绷。这时候芈玹已经对着众人说话了。“今日试航关乎大计,大敖甚是忧虑。舟中童子更是军中将卒之后,公等当兢兢业业,以求万无一失……” 类似的话熊荆、淖狡、鲁阳君已经说过许多次,芈玹的言语没什么新意。然而话从她嘴里优雅的说出来,与从男人嘴里刻板严肃的说出来效果完全不一样。听着这个清脆的声音,沈尹尚绷紧的身体渐渐放松,似乎觉得自己正泡在温暖的泉水里。 “臣等必奉大敖之命,兢兢业业,以护舟中将卒之后。”芈玹话说完,臣吏连忙揖礼奉命,很快就匆匆散去,沈尹尚也登上了三足金乌号的甲板。 “今日吉否?”只有鲁阳君几个还站在芈玹身边,她问起了凶吉。 “禀敖后:今日吉也。”朱逐忙道。他娶了芈菱,算起来是芈玹的妹夫。 “何时起航?”一些舟楫已装满了学舍童子,垂发的他们全都好奇的看过来。 “早食将起航。”鲁阳君相告道。“起航之后顺流而下,四日可至灯塔岛。” “四日?”芈玹知道具体航程。“青瀚舟最缓,青瀚舟四日也可至?” 画舫还是少量的,青瀚舟是民间舟楫,数量不少,航速又慢,与众多舟楫航速不匹配,这是避迁的难题之一。鲁阳君道:“此乃试航,各舟皆有救护,童子身上也有浮衣。试航若青瀚舟四日不至,其余舟楫将先行。避迁之时,青瀚舟只能先行……” 鲁阳君尚在答话,芈玹已吩咐一道让鲁阳君惊骇的命令:“传令下去,王舟将一同试航。”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迎春 身为一国之后,竟然以身犯险,鲁阳君闻言呆如木鸡,朱逐这些人也大多吓傻。此时的东海不能算风浪滔天,但这才二月,东北季风犹在,远未到风平浪静之时。海上可不比陆地,芈玹真要出了什么意外,这如何得了? 大梁以南的启封,百无聊赖的熊荆一觉睡醒淖信就找来了。讯报刚到,内容是敖后拒不听劝,执意与舟楫一同试航。此时试航舟楫已到朱方外海的灯塔岛,请大敖速速去讯劝止云云。 淖信说的焦急,熊荆一开始听闻还有些惊诧,听到最后渐渐恢复了平静。 “敖后代我试航,有何不可?且我等将卒于此拒强敌、犯白刃、蒙矢石,战而身死,伏尸流血,她既为我楚国之后,与舟楫一同试航理所应当。” “可……”淖信神情复杂,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邓遂、庄无地等人也是既惊又讶,想劝又不知道该怎么劝阻。试航不是打仗,女子并不犯忌。实际就算打仗,女子只要不亲上战阵,军中也没有什么忌讳,师旅医者很多都是女子。 好一会,庄无地才带头喊道:“敖后贤也。” “敖后贤也。”包括熊荆身后的左右二史,幕帐内的人全跟着庄无地喊起来。敖后一同试航,等于是君王与士卒并肩作战。那些八岁、十一岁的童子初入大海,即便害怕风浪看到敖后也不那么害怕了。 熊荆闻言想苦笑、想担忧也只能在心里苦笑,在心里担忧。大陆诸海的风浪是黄海大于渤海,渤海大于东海,南海又大于夷州海峡除外的东海。长江口到养马岛的连线就是黄海与东海的分界线,这里的风浪仅次于东海之东,大于东海之西和东海之南。 玹儿一同试航,按航校的记录,出海就要遇到波高一米五以上的风浪——东海风浪全年都在一米以上。如果横渡养马岛的时天气恶劣,海浪波高可能超过七米,形成狂浪,风速超过海舟可以航行的五十节(九级大风)。王舟虽是五桨战舟,却无法承受狂浪的拍打,如果王舟被狂浪拍碎了…… 熊荆脑子里先是闪现出狭长的王舟,然后逐一掠过王舟的龙骨和肋骨,甚至还想象出深入龙骨肋骨肌里的根根铁钉。很快海上便乌云密布,高达八米的狂浪怒冲而来,无数舟楫被拍碎,舟楫中的童子身着浮衣,蒲公英的绒球那般洒落在汹涌的海面上。王舟也被狂浪拍碎,童子浮衣的能浮在海面上,玹儿的浮衣却宛如钜铁,她一入水就直直沉向海底。 “玹儿——!”熊荆大叫一声,醒来什么也看不见,发生自己身处黑暗之中。 帷帐单薄,听闻寝帐内的喊声,帐外长姜迅速起身,步入寝帐问道:“大敖无恙否?” “几时了?”熊荆喘着气,他全身是汗,醒来他才知道只是做了一个恶梦。 “禀大敖,时已近朏明。”长姜点着了烛火,烛火昏暗,他走进沙漏跟前才看到时辰。 “朏明了啊。”熊荆喃喃。想到天亮后舟楫就要从灯塔岛起航,他微微叹了口气。理智而言,他是不能将妻子召回来,她不能再像那年那般躲在马车里啜泣,她必须现在就独当一面,坚强的面对一切。试航很好,试航面对风浪,以习惯以后的风浪。 “大敖请饮浆。”烛火下看到熊荆满头是汗,长姜奉来了椒浆。 熊荆很理智的告诉自己妻子这样做是完全正确的,她现在就应该在工匠与童子中建立起自己的威信。她不会如梦里梦见的那般沉入海底,她会好好的活着,将儿子带大。反而是自己,与秦军决战楚军必然全军覆没,自己将违背大婚时的承诺与全军将卒一起战死在这里,那时面对死讯、彻骨悲痛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身形单薄的她。 长姜把椒桨奉到熊荆胸前,然而孤坐在床榻上的熊荆人已发怔,不能自己。 * 东北风吹拂着东海,在海面上翻出白色的浪花,打出细碎的泡沫。灯塔岛这个东西长五百米、南北宽约两百米岩石岛四周,泊满了大大小小的舟楫。抗风浪的海舟停泊在东北方,它们间隔着排成直线落下铁锚;其后是三桨战舟、两桨战舟,以及淘汰了的单桨大翼,它们停泊在海舟之间的空隙里,再往里便是大舿和大舫,还有大约百艘落帆的渔舟。 海舟、战舟、大舫大舿渔舟组成一道简易的防波堤,保护里侧靠近岛屿落碇的小型舟楫。这些舟楫已经按要求舟身加钉了蚂蟥钉,然而它们还是不耐风浪。纵使舟身不被大浪打散,一个浪涌来海水便灌入舟内,整条舟半沉半浮。 但这是试航,试验的目的是为检验各种舟楫的性能然后设法进行改进,因此这些舟楫还是强撑着航行到了灯塔岛,之后还将航向养马岛。如果中途舟楫沉没,身着浮衣的童子会浮在海面上,等待救援。 ‘中流失船,一壶(匏)千金’,这个时代是用匏做救生器的。匏就是葫芦,易碎,最后造府是选用水松木作救生浮衣。这种后世用于开水瓶壶盖的木材密度只有水的四分之一,每件救生衣保证八、九公斤的浮力,也就是说,每件救生衣需要零点零一二立方米水松木。 这零点零一二立方米水松木主要分布在上半身,因此胸前背后的衣服厚度达十厘米。笨重是笨重,可足以让不会水的人浮在海面。 芈玹没有宿于王舟,而是被请到了灯塔岛上。出朱方不久,她就开始晕船。上了灯塔岛继续晕,地面明明不动也觉得像海波那般荡漾。天没亮她就醒了,这是饿醒的,晕船这几天一直吃的少,吐得多。 “请敖后用膳。”芈霓不知为何不晕船,她见芈玹醒了便奉上一直热着的粥膳。 “菱儿如何?”芈菱也跟着出来了,丈夫朱逐则跟着她,划着一艘卒翼战舟出海。 “尚好,说是用完晚膳方睡。”芈霓答完又道:“请敖后用膳。” 粥膳可口,吃完不久天色渐明,室外再度传来鲁阳君等人的声音,“大海之上,波涛凶险,臣请敖后至此回宫。” “左司马之意,乃我一妇人不如童子否?”四日来臣下的劝解让芈玹不甚其烦,她只能用狠话堵住鲁阳君等人的嘴。 “臣不敢。”鲁阳君忙道。“敖后一同试航,大敖必然不悦,臣请敖后回宫。” “大敖为何不悦?”芈玹笑问。“莫非左司马比我更懂大敖之心?” “臣不敢、臣不敢。”鲁阳君无言以对。大敖与敖后恩爱,他一个臣子怎敢说比敖后更明白大敖的心思呢? “天色已亮,若无飓风,还请左司马下令起航。”说到起航,芈玹又想呕吐,但她强压下腹中的吐意,没有芈霓等人的搀扶便站起身出了大室。室外的鲁阳君等人看到她身上也穿着一件浮衣,当即低下了头。 “敖后一同试航,大敖知后必然降罪于臣等。”沈尹尚伏低身子揖告。“臣请敖后至此回宫。” “我已禀于大敖,言明一同试航之事,岂会降罪于你等?仰或你以为大敖不明事理?”芈玹责问道,听闻此言沈尹尚也不敢说话了。“我闻之,新郢筑于台地之上,其西为海其东为湖,台上桃花众多,春日甚美。今与童子试航出海,至新郢观赏桃花,与上巳迎春何异?” 把艰苦的航程比作上巳节迎春,目的是为了观赏新郢附近美丽的桃花,只有女子才有会如此瑰丽浪漫的想象。极力反对芈玹出海的鲁阳君闻言也不免对新郢桃花产生些向往,完全忘记要观赏那些桃花必须提着生命,横跨数千里的大海。 “左司马,起航吧。”芈玹的语气让鲁阳君无法拒绝,他长叹口气,沉沉点头。 “敖后有命:早食起航!敖后有命:早食起航……”旦明时分,舟楫上众人睡意朦胧,传达命令的小艇便游走在舟楫之间,宣告出发的命令。 命令下达后半个时辰,飘扬着三头凤旗的王舟便起锚出航,它划行在舟楫的间隙中。芈玹站在甲板上,她没有再穿那件浮衣,也没穿狐裘,就着这一件纯白色的展衣。王舟稳稳的向前,想到丈夫曾经说过,你必要让所有人看到你。她往前了几步,站到了王舟的舟艏。 朝阳初升,她迎着朝阳巡视着每一艘舟楫。划行四日、晕船愈盛的童子们一时间全扭头看向那面迎风飘扬的凤旗,也看向凤旗下站着的她。他们满是冰冷的心禁不住生出些温暖,接下来的千里航程也被暂时遗忘。他们不再是一个人、一艘舟楫,他们身边有数百艘舟楫,有与自己一同前往蓬莱的敖后。 “海舟起锚!”不久,停泊在最外侧的海舟传来起锚的喊声,粗大的铁锚从海水中提起,风帆也缓缓降下,它们将航向朝阳升起的方向。 “起锚起锚,战舟起锚!起锚起锚,大舫起锚!起锚起锚、渔舟起锚……”一层一层的,海舟起锚后,战舟、大舫、渔舟、民舟依次起锚,舟吏的呼喊充斥其中,人声一时喧嚣,整片海域仿若沸腾。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急召 如同此前秦国遭受过一样,楚国现在也仿佛成了透明,无数讯息通过秦军占领的魏地传向秦国。这是无法制止的事情,贱者为了衣食,贵者为了后路,他们并不情愿在一棵树上吊死。 唯一庆幸的是他们能接触的消息并不比大楚新闻登载的更机密,像‘舟楫出海试航,敖后忧之随行’这种本不是什么机密的消息,大楚新闻已堂而皇之的刊载。实际上审核这则消息的知己司司曾阴也很是为难。不刊载吧,如何告诉全天下人楚国已经找到了退路,即便全天下被秦人占领,不愿为秦民的天下人也可以像韩人归赵、周人东奔一样有个归宿。 刊载吧。秦人得到消息肯定会加速进攻,提前与楚军决战。如果败了,一切都结束;纵使胜了,楚军又还能剩下多少可战之卒?不过在郦且和勿畀我的说服下,这则消息还是得以刊登。其上特别点明了敖后本是前往送行,见海上波涛汹涌颇为担心,遂抛下长公子随同舟楫一道前行新郢。 郦且和勿畀我都同意的东西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事。收到消息的当日,赵政就忍不住下令急召王翦,要他马上前来驻跸处谒见。而在此之前,王翦早就做好了谒见准备,他把军务安排妥当随即启程,还让儿子王贲拿着此前拜将赐予的符节和斧钺,匆匆赶往两百里外的怀县。 “大将军此欲辞也?”卫缭这日很早就告假出了怀县,在怀县城外三十里等候王翦。兵符很小,斧钺却狭长,他一看到斧钺就知道了王翦心中的打算。 “大王若命我出战,我唯有请辞。”对卫缭,王翦是直言的。这也是他来怀县前的打算。 “岂能如此!岂能如此!”卫缭大吃一惊,连喊两声才止,他最担心的就是王翦请辞。“大将军乃秦人,岂能坐视大秦战败,岂能忍心秦人战死……” “大秦征战数百年,秦人战死者多矣。我大父、我父,皆战死于长平。”王翦眼帘低垂,脸庞有种说不出的悲哀。秦军杀六国人不少,秦人自己也死了不少。可如果不这样,秦人又怎么升爵受赏? “荆人乃强弩之末,其若败我,亦不可亡秦。”王翦说完再道,目光清明。 “那将军何惧?!”卫缭几乎要跺脚了。“六十万甲士为何不击十万荆人?” “强弩虽末,中者亦死。”王翦答道。“非万不得已,我焉能率军犯险?老秦人不多矣!” 卫缭不是秦人,但卫缭身边的短兵、御手多是秦人,闻言浑身一震,尽数低头。十多年来,秦军伤亡近百万,真正的关中精卒越来越少,特别是李信那两战损失众多关中士卒。 “没有老秦人,关东士卒如何惧我秦人?”王翦反问。“我之意,乃于营中以老练新,战时以关东士卒攻伐荆王,老秦士卒押后,然此需时日,此时未到相决之时。大王太急,非要掳荆国长公子不可。为一荆国公子而失我老秦人,揠助苗长者也。” “此非大王太急,此乃荆人有道后伏、无道先叛。若不掳荆国长公子,他日荆国必然复起。”卫缭不是不知道王翦的主意,可他根本不敢跟赵政说王翦的主意。 “荆王我大秦尚且不惧,何惧荆国长公子?”王翦鄙夷道,他想不通大王到底在担心什么。 “唉!”王翦持重、老练,最难得是知命,可他虽是大秦的大将军,却对整个大秦孤陋寡闻。卫缭想说又不好说,也不敢说。他长叹之后道:“大将军谒见大王时,万不可劝大王毋掳荆国长公子。” “为何不劝?”王翦不明所以的看着他。“难道大王问我为何不战时,我言臣怯荆王,恐有辱使命,故不敢战?” “大将军若劝毋掳荆国长公子,大王必怒。”解释已经来不及了,谒者前往秦军幕府召王翦谒见,一路上都是跟着王翦的。卫缭不能在这与王翦言说太久,言说太久赵高这个小人问起,大王得知后心里说不定又要生疑。给足了谒者金玉,卫缭匆匆别过,王翦则急入怀县县城,谒见赵政。 与曲台宫一样,狭小的郡守府堆满了全国各地传来的公文简牍,赵政腰背笔直的坐在蒻席上,看着向自己揖礼的大将军王翦。他甚至连示意都没有示意,一旁的赵高就递给王翦一张大楚新闻,上面的内容王翦不看也清楚。 “武都侯言,我秦人不服少海风浪,出海则目眩倾吐,大将军知否?”赵政没有免礼,而是直接开口细问起了军情。 “臣知也。”赵婴是王翦的麾下,军报必要入王翦幕府。至于赵婴是另令书一份军报送至国尉府,他是管不了的。“如今冬日未过,少海风浪未歇,过半欋手不服风浪,战舟不可出海。” “为之奈何?”赵政笔直看着王翦,追问对策。 “武都侯言,欲召港外齐人欋手,臣以为不妥。”王翦不是舟师将率,他说的是赵婴的办法。 “为何不妥?”赵政再度追问。“大将军此前废子母钱、授齐卒与田,此甚善,然今日又为何言不妥?” “臣为齐国计,故以为不妥。”王翦道。“而今齐国乃我之盟,大王又与齐人盟誓,书曰不可再废子母钱、授齐卒与田……” “竟有此事?”赵政错愕。与齐国的盟书不是他草拟的,是右丞相王绾草拟的,当时在高台上他不过是站了一站,象征性的歃了歃血,其他的毫无印象。 “禀大王,确有此事。”一侧的赵高揖告道。“盟书确言,我……” “齐人亦配与我大秦为盟!”赵政怒斥,赵高马上不敢说话了。“与齐为盟,乃权益之计。寡人要一统天下,为何要守与齐之盟?!” 赵政本来是压抑着怒火的,他急召王翦,王翦竟要先安排军务再来,如此耽误了一日;到了怀县又与卫缭在城外私会,又耽误了半个时辰。他足足等了一日另半个时辰才见到王翦!并且,王翦还在意齐国,齐国这样的国家,连赵国和魏国……,不,不!是连韩国都不如,何须在意? “臣以为,齐人善战。”王翦感觉到了赵政的怒火,他不敢揣摩他的心意,只能实话实话。“唯田氏贪婪,得国又不正,不敢令之战也。今我与齐人为盟,齐人可牵制数万荆人,以使荆人不敢聚兵于启封;又使荆人不得齐人之冠带衣履,国中日敝。彼时不论,此时万不可为区区欋手而背秦齐之盟。” “不背秦齐之盟,我何得齐人欋手?!”赵政大声喊道。“不得齐人欋手,舟师又如何绝荆人之本根?!” “……”王翦本想说荆人本根不重要,想到卫缭的交代,他话到了嘴边也只能吞了下去,强忍赵政压迫过来的怒气。 “寡人之意……”赵政眸子闪动,目光不断在王翦脸上游移。王翦的心这时候也悬了起来,任天由命的等待赵政的决断。好一会,赵政吐出一口浊气,道:“舟师距大将军千余里,又要入荆国海岸,军讯来往时日甚长,故而……” 赵政吐了一口浊气,王翦则暗暗叹了一口气,他没有等赵政说完便道:“臣亦以为武都侯距臣太远,又是舟师,臣辖制不易。臣今后专于与荆王之陆战,请大王准允。” “可。”怒气并未全部发泄完的赵政板着的脸稍微有些放松,但一会他又再度严肃:“大将军快则冬日、慢则明年,必要与荆王相决。” “臣知也。”放弃舟师的指挥权,换来大王对自己决战时间的宽容,王翦也微微吐了口气。“然臣仍以为不可轻背秦齐之盟,而今齐人以为可存社稷,若是……” “前岁大将军大破齐人,今日又何惧齐人?”赵政看着王翦很是疑惑。想到王翦又要答什么齐人善战,他顿时不想再与王翦讨论齐人如何如何。在他眼里,朝三暮四的齐人和地上的蚂蚁没有什么差别。想踩就踩上一脚,不踩不过是自己太忙一时忘记了。 王翦很快就退下,和来时一样,他匆匆返回大梁西北的幕府。他离开怀县时,准允赵婴征召齐人欋手的王命也从怀县发出,传至千里外的芝罘。 粟价已过五百钱的齐国,入行伍可以饱食,可以废子母钱,可以授田,这种事情几乎是天上掉肉脯。港内传出征召消息后,当日军营就被挤满,身背子母钱的渔人连舟楫都不要,只要秦军肯收自己,立马卖掉舟楫入营。 一入秦军军营,那些收子母钱的子钱家和胥吏就拿自己没有办法;而秦军授田,开春耕种,今年起家人最少不会挨饿。应征的渔人是无忧了,整个齐国马上鸡飞狗跳。盟书上约定:齐秦两国以潍水为界,西为秦王之地,东为齐君之地。两国无相加戎,好恶同之。 芝罘只是借给秦人泊舟用的,没想到秦人把芝罘当成秦地,又玩王翦玩过的那套把戏。一时间即墨那个狭小的正朝又争吵不已,这齐秦之盟秦国到底是遵守还是想背弃?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逆流 齐都即墨就在青岛湾北面一百四十里的洗心河畔。洗心河河水近墨,故而这座西临河水的城邑命名为即墨。秦军大兵压境,三十万精锐一战而溃,没有强大武力的齐国只能任由秦国鱼肉,齐秦会盟、背楚亲秦也就不可避免了。 然而,忍辱负重、卑躬屈膝换来的盟约秦人还没有灭亡楚国就开始撕毁,这实在是太寒人心。即墨正朝,王席上空无一人,相邦田假也不见踪影,大夫们朝议汹汹、慷慨激昂,每一个人都在辱骂秦国、侮辱秦王,都在亲切问候秦人的先祖先君。 早食骂起,一直到隅中,感觉肚子饿的时候,大夫们终于发现一些不对,本该视朝的大王不见踪影,执领正朝的相邦田建也不见踪影,面面相觑中,竖子的声音从正朝外传至正朝:“相邦卒矣!相邦卒矣!相邦卒矣……” “相邦……卒了?”大夫们大失惊色,昨日还好好的相邦,今日居然死了。 他们还在惊讶,更遥远的地方依稀传来一阵呼喊,这声音不真切,隐隐约约,好似风在呼啸,又好像雷霆低空掠过,余响不绝。好一会,诸人才听清风里的喊声,每个人都忍不住颤抖。 “背楚亲秦,诛杀国贼!背楚亲秦,诛杀国贼!背楚亲秦,诛杀国贼……” 四十里的即墨外城,街道上挤满了愤怒的人群。有商贾、有屠夫、有工匠、有庶民,他们或是高举铁剑,或是挥闪屠刀、或是手持木杵、或是肩扛耒耜,一边呼喊一边聚往城南的王城。 即墨王城没有皋门,只有茅门。人流一道道汇至茅门前的大廷,呼喊变成了哭嚎,肺石上也站满了人。以周礼,有冤屈之人只要在肺石上站立三日,‘士听其辞,以告于上’。事实上不要三日,数万人云集外朝大廷呼喊,王城内早已知晓,然而宫门一直紧闭,门侧高阙上的甲士木然不动,任由门外的人群哭嚎叫喊。 与楚国交好,庶民生计艰辛,可还有口饭吃;而与秦国交好,秦人索要贡献不说,国内工坊大半关门,工匠流离失所。如今秦人又废子母钱,横夺庶民之田以授士卒,还有些余粮的人也忍不住了。 列国中以齐国金融最为发达,很早就是借贷社会。不还母钱尚有子钱,但是秦人废子母钱,无数有产者要崩溃。再不呼号诉苦、诛杀国贼,他们也要家破人亡。有产之人如此,农人则害怕秦人横夺田地。‘地泻卤,少五谷’的齐国,有一份田亩那是十几代人流血力争的结果,岂能被秦人粗暴横夺?没了田亩,工坊又关门,全家人衣食何来? “背楚亲秦,诛杀国贼!背楚亲秦,诛杀国贼……”既无大夫出来听辞,也不见寺人谒者出来相问,大廷上的人群怒气渐生,喊声更为剧烈。 他们不知道的是,王宫路门外百余名正朝大夫也在大声呼告。外面庶民暴动,明显是要他们这些‘国贼’的性命,田假这个背黑锅的又自尽了,他们只能求告齐王田建。可与紧闭不开的宫门一样,路门也紧闭不开。田建根本不想见他们,他此时正在谒见楚使屈光。 “楚王后真随舟楫前往蓬莱?”田建不理政务已久,他既然已得长生,便再无什么憾事。 “然也。”齐楚再度交恶,可屈光知道齐楚为何交恶,他相信两国最终会站在一起。“东海风浪甚大,敖后心忧舟楫上的童子,故一道前往新郢。其言之:‘我闻新郢筑于台地之上,其西为海,其东为湖,台上桃花众多,春日甚美。今与童子试航出海,至新郢观赏桃花,与上巳迎春何异?’” “蓬莱远,大海茫茫,风波不定,岂是上巳迎春?”田建连连摇头。齐国就在海边,列代齐王都喜欢荡舟出海,海上的风浪他怎么会不清楚。 “虽非上巳迎春,亦非有去无回。”屈光笑道。“一如敖后所言,新郢东湖西海,桃花正盛,封人计议良久,方才立址。彼处虽显荒鄙,然胜在无有兵事,湖海之间,水清林秀,繁花似锦,宛如人间仙境,居之当不知人间岁月。 寡君愿与大王一道避迁于蓬莱,大王愿居于新郢,可居于新郢。若不愿居于新郢,新郢东北千里外尚有一处平原,其南北长四百里不止,东西宽二十里不止,田约五百万亩。加之山岭,地方三百里,可迁人百万。唯其冬日多雪,平原多水泽。” 屈光说的是方丈岛西北面的越后平原,这块平原不在蓝洋一侧,而在琼海一侧,位置比水泽纵横的关东平原还要靠北。这样的平原楚人是不要的,位置过北就会太冷,因此这块平原从发现就不做考虑。 “寡君愿将此三百里之地借与大王,以安置避迁之民。”屈光最后道。 “借与寡人?”田建听到借便若有所思,难道说那片岛屿已经全部归了楚人? “然也。”不出他所料,屈光点头。“寡君已命人在岛上立柱祭祀,三岛皆是楚国之地。大王若愿居之,可借与大王。” “那三岛方圆几何?”田建问道。 “三岛方千余里,大于弊邑之江东。”屈光的回答让田建大惊,他所知的养马岛方才百里,四个即墨城而已。可三岛方千余里,竟然大于楚国江东,这可不得了。 “楚王竟已辟地千余里!”田建吃惊之后很是感叹。比楚王他是比不了的,没有辟地不说,还频频失地,也幸好他长生不死,不然下至黄泉,有何脸面见列祖先君? “世界之大,百倍于天下。列国争此狭小之地,犹井底之蛙。秦王欲夺列国之地为己有,列国何不迁至海外,以存社稷?”屈光含笑说出此行自己最想说的话。此后一直到他告退,田建都是闷闷不乐。 秦人现在就将盟书当成废纸,亡楚以后必然亡齐。按大夫们的说法,他们不是真的要降秦,他们只是不想秦国先灭齐国。事实也是如此,齐秦一谈会盟,秦军便西调,齐国立刻就安全了——田建不知大夫们话只说了一半,会盟稳住局势,促使秦国伐楚后,大夫们又请淳于越入秦献计,只要秦王同意封秦国公子为齐王,一切就无虞了。 换秦国公子来做齐王,大夫们在乎吗?大夫们估计高兴还来不及。只要齐人不反对,最合适做大王其实是猪。猪好,能吃能睡能交配,就是不会胡思乱想,更不会奋发图强、励精图治——这是大王一个人能做成的吗?这十有八九是缗王式的好大喜功——这样的猪大王不光是齐国贵族的福气,也是齐国庶民的福气。 奈何大夫们的计策只成功了一半,秦王完全拒绝淳于越的游说,而楚国连王后都亲自出海,看样子最多支撑两年,楚国就要亡国。楚国亡国下一个肯定是齐国,打不过秦人,也没骗到秦王,齐国该怎么办?真的只能跟谁楚人避迁于蓬莱? 冬季即将逝去的齐都即墨,因为秦人的背盟,更因为前路不定,齐国这辆马车的缰绳渐渐脱离了大夫们掌控,整座城邑逆流涌动。而在波涛汹涌的黄海,由一艘新朱雀级的率领,十二艘横帆高挂、炮门紧闭的混沌级海舟排成一字纵队,全帆装航行在险恶的风浪中。 风帆战舰永远无法驶入风向的六个罗经点(1罗经点=11.25度,六个罗经点为67.5度),编队作战中,迎风航行的皇家海军总是让行驶方向与风向保持七个罗经点(78.75度),以便使顺风行驶时出现失误的战舰能够有机会赶往正确的位置。训练优良的法国舰队(大革命之前),可以展开六个罗经点的迎风航向。 战舰迎风航行,需要不断的调戗,螃蟹一样来回横行方能前进。但得益于黄海的地形——在养马岛最东端与成山角之间划一条直线,直线正北偏西四十度;而东北季风正北偏东大约三十五度,两个角度相加已有七十五度。等于说战舰出港只要前进到养马岛最东端,不需螃蟹那般横行,直接贴风行驶便可行驶到芝罘港外,完成大司马准允的奇袭。 在舟楫试航前十数日,舰队便已出航。他们没有不断调戗迎风航向养马岛,他们按照熊荆的意思,直接顺风顺流航行到夷州以北洋面,依靠黑潮推动北上。抵达养马岛以东后,舰队保持六个半罗经点,全帆装驶向成山角。 沈尹尚乘坐的三足金乌号晚于舰队出发,但黑潮流速只有两节,战舰贴风航行航速不超过六节,迎风行驶航速达十数节的三足金乌很快便与舰队会合,引领着十二艘混沌级炮舰驶向秦军舟师驻泊的芝罘港。 全天下都知道海舟凭风行驶,只能顺风不可逆风,却不知道战舰是可以迎(逆)风的。战舰迎风航速很慢,钉了铜底也只有六节,实际航速是二点三节(sin(1-67.5)≈0.39),很多时候只有可怜的两节。不过沈尹尚完全相信,在自己下令开炮以前,秦人不会有任何防备。因此,他把炮击时间放在了视线良好的白天。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越王 芝罘海战后,齐国渔人全部迁至楚国琅琊港,以防齐国问罪。他们离开后,新的渔人填充着芝罘港空旷的码头。秦人的到来使芝罘港又回到三年前的繁华,他们舟楫众多,仅战舟就有七百多艘,除此还有数百输运之舟,港内渔舟即便全部泊于芝罘西面的丹水(今夹水),也还有些舟楫不得不泊于港外。 对舟师将军赵婴来说,泊舟不是要紧的事情,招募六万名欋手才是要紧的事情。好在消息传出后,募者云集。舟师第一日就召了近万人,第二日少一些,也有五千余人,第三日只有数百,第四日多一些,但也不多,只有两千余人,第五日人才增多,这应该消息传出后,百里外的齐人连夜赶来。 前来猎头的驺无诸原本准备夜里潜入港内,划到海岸二十里外,看到港内港外人山人海吓了一跳。不愿就此放弃的他带着死士游到岸上,才知这是秦军在招募欋手。这些齐人应征而来,也没有符传,入营只要说自己不惧风浪、颇善奇技,就可以成为欋手。 越式腰刀别在驺无诸与其余死士的腰上,随便哪个角落都是一堆一堆的人头。砍下人头带走,夜里来,天明前离开,最少能有十几级、几十级。 余人就是这样想的,他们正欲抽刀,驺无诸指向芝罘港灯火最亮之处,用越语说道:“与其杀这些士卒,就不如杀赵婴。杀赵婴,必为王。” 杀再多士卒,也不如杀一名将军,这是很浅显的道理。在越地,收集书画一样,只有名人的头骨会挂出来炫耀,以表示主人的勇武。普通人的头骨一般丢在角落,任由鼠蚁啃食。驺无诸此言一出,几名死士不免兴奋,但兴奋后又苦恼起来,从港外看向灯火通明的港内,到处都有手持燎火的甲士,与应征欋手的齐人一起入港,必然不能会逞。 “岛。”驺无诸念出一个字,然后大步回走,没入来时的黑暗之海。 芝罘港是连陆岛,好似地上长出的蘑菇,港口在菌伞的西面。最上方横在海中的菌伞、连通陆地的竖立菌柄,以及大陆海岸,三方夹出来这个宽约十四、五里的海港。沿着海岸进入海港戒备森严,可如果从海上登岸,越过横在海中的菌伞,那就能神不知鬼不觉了。 菌伞很长,超过二十里,但不厚,中心靠菌柄的最厚的地方也不过五里。驺无诸有把握在天亮前潜入赵婴大幕,悄无声息的砍下他的头颅,而后返回菌伞跃入大海。他相信自己带着赵婴的头颅回到琅琊,成将成为新的越王。 一百零七年前无疆战死,越人再无自己的王;一百零七年后,如果自己成为越王,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这件事更具荣耀?驺无诸不愚,他并不在乎诸越之地是否为自己之地,也不在乎诸越之民是否为自己之民,他在乎的是伟大的、足以让全天下人侧目的荣耀。 “芈良人出海,大王言语甚急,问我何日能至拔下朱方。”舟师将军赵婴不知道有人惦记自己的脑袋,舟师指挥权归于国尉府没有让他轻松,反而让他紧张。归于国尉府,这不就是归于大王吗。大王不问还好,大王一问事情就大了。 “欋手三日后即可征满,然彼等虽不惧风浪,却不知能否划舟于海。”杨端和说出自己忧虑,本来招募欋手后还要训练欋手,听闻芈良人出海,大王变得异常焦急,连连催问下恐怕没有机会训练欋手了。一舟欋手百七十人,杨端和担心齐人划不好桨。 “此距朱方两千五百余里,无有十日不能至也。”吴申说道。“且过朝儛(成山)后还有琅琊,越人、楚人舟师云集于琅琊,必要一战方能拔下琅琊。琅琊在手,上陆可击穆棱之后,由海可至长江之口。极西舟师虽好,然有一弊。” “何弊?”赵婴神色一变,其余人也都看着吴申。 “载粮秣甚少也。”吴申原本没有接触过多桨战舟,他只熟悉单桨战舟。这几日登上战舟随赵婴一起出海,才发现一些问题。这也是城邦众多的东地中海短距离作战决定的,希腊各城邦没必要将战舰造的过大,自然不能装多少粮秣清水。“舟上仅存三日之粮、三日之水,琅琊距朱方仍有一千四百里,非五日不可至,至后必要与战,不然粮尽。” “这有何难?”杨端和不以为然。“荆人大翼战舟亦如此,故而荆人有输运之舟,专运粮秣辎重。我军亦可如此,以输运之舟运粮秣清水……” “若我是楚军舟师之将,我必将先攻秦军输运之舟。”吴申含笑将杨端和驳了回去。 “这……”海战与江河之战不同,海战一定要携带清水。万一敌军一直追击不舍,岸上有清水也不能登岸饮用,士卒只能忍渴作战。 “那当如何?”赵婴问道。“海战之舟与水战之舟不同,可即便此时告于少府,亦不及也。” “我以为……”吴申曾任楚国大司马,不仅对越地熟悉,对楚国也很熟悉。他站起身,指着一旁挂着的地图道:“将军拔朱方之前,先攻下此处,当可出其不意。” “淮阴?”赵婴看着吴申指着的地方道。 “然也。”吴申接着道:“淮阴乃泗水、淮水与邗沟交汇之处,拔下此地,将军北可至下邳,西可进寿郢,南可侵广陵、朱方。楚人从淮水避迁不可,从长江避迁也不可。” “可……”拔下淮阴当然好,但淮阴真那么好拔吗?田朴、杨端和都要说话,赵婴咳嗽一声,将两人都打断。他道:“荆人已于淮口设巫器之垒守之,战舟如何入淮水?既入淮水,淮阴非小城,乃大城也。荆人海舟冬日可溯淮水而至郢都……” 海舟从长江溯水上至鸠兹,再从郢芦运河至寿郢,前一段可以借助风力,后一段就只能靠战舟拖曳了。若海舟由淮水而入,可以直接抵达寿郢。正因如此,淮阴虽不是港口,却类似港口。舟师欋手很多,但甲士很少,拔下下淮阴几无可能。 “将军可知,淮水入海并非一口?”吴申既然有这样的建议,就有稳操胜券的把握。 “啊?”赵婴喊了一声,兴奋中直直盯着吴申,指着他道:“果然?!” “然也。”杨端和与田朴也兴奋,仅有的倦意一扫而空。“淮水有数口入海,不过水道甚窄,非土人而不知。楚人只筑垒于大口,却不筑垒于小口。我军可于小口入而避其垒,直至淮阴城下。然则……” “然则如何?”赵婴急问。他现在就想率战舟从小口直趋淮阴。 “舟师甲士甚少。”吴申道。“东楚之地,民素剽轻,我军战舟七百余,甲士仅两万,少矣。” “荆人甲士皆在大梁与穆陵,若我军可出其不意,天亮时直入淮阴城下,夺门而入,何愁淮阴不拔?”赵婴有些不以为然。实际只有自己人才知道舟师甲士不多,外人都误以为秦军舟师一如楚军舟师,欋手也是甲士。赵婴甚至相信,只要欋手在淮阴城下一站,守城的老弱楚卒和淮阴的庶民就会浑身发抖。 “将军误也,淮阴乃昔日淮夷之地……”吴申是吴人,非常清楚淮夷的习性,他正要向赵婴细说淮夷万不可轻视时,堂外阶下忽然传来厉喝:“何人?!” 诸将彻夜未眠,一直在商议攻伐之事。阶下的厉喝让人惊讶,赵婴闻声也要发问时,刚才厉喝转为惨叫,短兵悲喊道:“刺客……” “有刺客?!”诸人大惊,行刺大王大家知道,可谁会派刺客行刺敌军幕府?赵婴连忙去抓兰琦上的宝剑。冲至阶上的几个刺客格杀堂外短兵的同时,其中一个直接从阶上跃身进来。他稳稳落在明堂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大响。落地的刺客扫视堂上四人,发出怪异话语:“赵婴?” 刺客身高不高,魋髻纹面,无履跣足。别人不认得这身打扮,吴申又怎么会不认得,刺客说话时,惊吓中的他忍不住喊道:“越人!” 此时诸人都没有坐在座席上,赵婴抓着一把剑,吴申无剑,杨端和和田朴也无剑,但两人一人举案,一人举兰琦。身位靠后的吴申一说话,立即让纵身进来的驺无诸以为他就是赵婴。 “杀!”驺无诸低喝中人已前冲,他一脚踢开杨端和砸来的木案,又低身避开高举兰琦的田朴,赵婴刺来的那一剑眼看避无可避,他硬是一拧腰,倒翻半个跟头险险闪了过去。 越人死士的能耐吴申岂会不知?这群野兽一样出没于山岭水泽的人万不能让他们近身。驺无诸还没有冲前,回过神来的他立即拔足往后面的大室疾跑,可惜他还是没跑过驺无诸的腰刀,杀完短兵的其他越人冲入大堂时,驺无诸像一阵风从他身后掠过,轻轻砍下了他的头颅。 “我是王、我是王!哈哈哈哈……”吴申的头颅滴着血,驺无诸哈哈大笑,几欲欢歌。 “愚!”房梁上传来驺朱安的骂声,话音未落他便与几名死士跳下,冲向要逃至堂外的赵婴。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越王2 为了猎取秦人将军赵婴的头颅,港令府正在进行一场凶狠的搏杀,越人锐不畏死的作风让人一时无从招架,可惜的是他们没有堵住明堂大门,赵婴几个狼狈冲出明堂滚下高台,台下惊觉的短兵随之而来,反将追杀而来的驺朱安包围。 黄海之上,天黑后来到北纬三十八度、大竹山岛东侧的奇袭舰队正落锚等待。眼见晨明将至,一声炮响后,旗舰?山号的主桅盘上燃起了灯火信号:航行一七零,起航。 “航向一七零!起航。”其余十一艘炮舰甲板上重复旗舰的命令。风从零三五方向吹来,水手迅速将横桁方向调整到一零二,使舟帆平分风向与航向间的夹角。与此前艰难的迎风而行不同,顺风航行时,东北风将偌大的横帆吹得啪啪直响,舰身也因为风的关系大幅往西南下风方向倾侧,并来回横摇,但航速很快上升到了八节。 水手测速后,沈尹尚满意的点头,这是他想要的航速。芝罘港的天亮时间是在旦明前一刻,日出时间在旦明。晨明距旦明两个时辰、三个小时,天亮那一刻,舰队刚好冲入芝罘湾,开始对秦人舟师进行炮击。 消灭敌军舰队最好的办法是将其消灭在海港。摇晃不已的?山号上,沈尹尚不禁想起熊荆的这句话。然而隔壁爵室里巫觋蒍勃仍在虔诚的祈祷,龟甲的灼烧还是未完。很久之后,蒍勃才告诉沈尹尚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不吉。 “不吉?”沈尹尚压低声音,心提了起来。难道秦人已经知道自己会奇袭芝罘港? “不吉。”蒍勃曾与沈尹尚一同前往红海,他认真的说。“已二占,皆不吉。” 蒍勃不是占卜了一次,而是占卜了两次,两次的结果都是不吉,他不敢再占卜第三次。沈尹尚闻言面色数变,同在爵室的卜梁居道:“卜以决疑,不疑何卜?秦人,乃至楚人皆以为海舟只能顺风而行,不可逆风而行,秦人于朝儛等地设望台,白日以烟、黑夜以火。此时已能望见海岸,何不见秦人有备?” 饕餮级货舟也改装成炮舰,火炮紧缺下大翼炮舰全都拆了,卜梁居只能登上混沌级炮舰。他的话是昔日斗廉反驳大莫敖屈瑕的话。只是他选择性的忘记了,斗廉是在屈瑕认为要占卜时说这句话的,他是反对占卜,不是反对占卜出来的不利结果。 两次占卜都不吉,这不由让人想到五年前为迎王后回楚国,弋阳侯三卜而不吉。黑夜茫茫,秦人如果真的设伏于芝罘湾该怎么办? “几时了?”看着燎火点点的海湾,汗水忍不住从沈尹尚背上流下,他必须做出决断。 “禀将军,尚有两刻旦明。”蒍勃关注着时间,见他问随之答道。“一刻后天便要亮起。” “将军!”北风正烈,海湾已在四海里之内,卜梁居很担心沈尹尚会下令舰队就此旋回转弯。 大海依然是黑沉沉的,海岸因为距离的原因,燎火下应募欋手的齐人越来越清晰。但谁也不知道那是齐人,都以为那是秦军甲士。秦人甲士为何要站在海岸上,没人知道,他们可能是惧怕楚军登岸,也有可能是准备登舟出海。 “将军,秦人……”海岸上秦人甲士上万不止,蒍勃越来越毛骨悚然,以为四周都是秦军战舟。 “传令!”沈尹尚的断喝将他打断。“各舰甲士速上甲板,以防秦人设伏。” “传令!各舰甲士速上甲板,以防秦人设伏。”命令化为灯火信号,传向?山号身后的诸舰。火炮甲板下的甲士和弓手速速登上主甲板守卫侧舷,以防秦卒登舟。 甲士登上甲板并不能说明什么,这道命令之后,眼看?山号就要驶入芝罘湾,沈尹尚再度下令:“升——旗,迎战!” “升——旗,迎战!”命令让整个舰队振奋,蒍勃却有着深深的担忧。但此时?山号已快速掠过菌伞最西端的礁岛,进入芝罘港,再也没有向东旋回的可能。天也在这时候渐渐亮了,秦人是不是在湾内设伏,天一亮便可看到。 * “杀刺客!杀刺客!”天亮前一刻,芝罘港内一片混乱,数千名甲士短兵追逐着刺杀赵婴的刺客,一点点将他们逼向箘伞最高峰老爷岭下的一处土丘。此时秦人已知刺客是从箘伞北面潜入港内的,围逼刺客的同时,甲士迅速占领两百多米高的老爷岭诸峰,切断刺客的退路。 “杀刺客!杀刺客!杀刺客……”秦人最恨刺客,荆轲全族包括孩童都车裂而死。而今刺客刺杀了将军赵婴,还斩下了他的首级。他们必须死,他们如果不死,在场的短兵与甲士不但自己有罪,家人也要罚为鬼薪。 驺无诸与驺朱安两人都被秦人箭矢射伤,这是近距离强弩攒射的结果。箭镞破开莫向甲坚韧的套环,深深刺入躯体。两人身边的死士也所剩无几,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箭伤。 “皆因你愚,非要救我!如今两人即死……”重重包围的秦人步步逼近,与驺无诸背靠背防御的驺朱安吐出一口血沫,无奈抱怨了一句。他比驺无诸先一步遣入港令府,为了偷听秦人的用兵之计,这才没有下手。驺无诸莽夫一样冲入明堂,还杀错了人,最后又返身救他。 “我已杀赵婴,我是越王!寡人自要救你。”驺无诸无比骄傲。赵婴是他杀的,头颅就拴在他腰上,他终于做了一件天下人为之侧目的事情,他终于成了越王。 “射——!”驺无诸刚说完寡人,惊惧了半夜的杨端和下令急射。越人彼此相护,全着莫向甲,但他们没有盾,包围圈内秦人戈手快速后退,无数弩手凸现出来,随着杨端和的命令,弩弦迸发,箭矢雨一般射来。几名死士虽然上前以身挡箭,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寡人?”箭雨之后,驺朱安想笑,但剧痛让他笑不出来。土丘上的他正面对着芝罘湾湾口,暮色就在这个时刻散去,一艘挂满风帆的海舟闪现在海湾,他吃惊的看着这艘海舟,因为它正破开海浪向他所在的位置疾驰。 “我是越王,我是寡人。”驺无诸身上布满更多的箭矢,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荆——人!!”天色一亮,港内的秦人立即看到已经驶入芝罘湾的楚军炮舰。老爷岭上的短兵则看到箘伞北面停靠着的四艘大翼战舟,舟上甲士已然登岸。 “荆人?”杨端和闻言转身,看到了突然出现的?山号。此时贴着北面箘伞行驶的?山号距湾底只有数百步,它很快转向了正南,侧身对着湾底岸上的众人。 “收帆。打开炮门……”甲板上的军令若有若无的传来,舷墙上依次出现一个个方形窟窿。 “放——!”甲板上响起厉喝,听闻此声田朴一个跃身将不远处还在呆立的杨端和扑倒。 ‘轰!轰!轰……’?山号侧舷十二门三十二斤炮对准岸上的舟楫和秦人怒吼,炮弹击碎舟楫、轰入人群,木屑、血肉、断肢爆飞。 ?山号炮击漫长的像一个世纪,齐射之后,顺着?山号航迹转向正南的阳虚号再度开火,刚刚被炮弹肆虐的人群还没有回过神来,猛烈的炮击再至,这次是霰弹。十二艘混沌级炮舰,虽然只有前两艘炮舰对准人群猛轰,可霰弹横扫后,沙滩上死尸遍地,海水尽赤。 秦人毫无防备!不想错过天赐良机的沈尹尚眼队尾的甘山号已拐至湾底,立即下令各舰急停,以延长炮击时间。急停是帆船并不常用的动作,这是要将两面帆相对,互相抵消风力,达到迅速减速的目的。 然而此时平行湾底航行的十二艘炮舰航向西南,风从舰艉偏东十度吹来,只有舰艉的三角帆能吹到风,主桅和前桅几乎吹不到风。基山号、青丘号、箕尾号、大壑号、甘山号五艘炮舰的新舰长不知在这种情况下如何急停。 除了最前的基山号跟随前方亶爰号将帆桁转到正对风向的位置外,其余四舰一阵慌乱,减速不及的箕尾号一头撞中青丘号左后舷,造成这次奇袭的第一次伤亡。 湾底炮声激烈,未曾设备的秦人面对这种程度的炮击几无抵抗。渐渐航出湾底的沈尹尚看到箕尾号撞中青丘号,一掌打在了舷墙上。随后迅速向青丘号打出旗语询问伤势。 海岸上,听闻炮声初歇,被田朴压在沙滩上的杨端和抬起了头。但他什么也没看到,芝罘港北面的菌伞挡住了东北吹来的寒风,海湾里全是雾一样的白色硝烟,楚军海舟的风帆时隐时现。回头寻找田朴时,他看到刺客的同伙从老爷岭上冲杀下来,抢夺此前被围杀刺客的尸首。 “来——”杨端和正要叫人杀刺客,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田朴一把将他拉住,道:“此北风也,荆人海舟迂回不便,我可击之。” “啊?”杨端和闻言大吃一惊,木然的脸随之满是愤怒,他一拳挥在空中,喝道:“我必击荆人也!备舟、备舟!击鼓!速速击鼓……”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越王3 帆船有帆船的优势,桨船有桨船的优势。如果是在深海之中,桨船或许不如帆船,但在近海海湾,桨船不管是速度还是灵活都远超帆船。只要海港里还有一艘完好的战舟,田朴就会乘舟出海,以报昔日杀父之仇。 海湾内硝烟还未散去,低沉的鼓声渐渐响起。先是刺客,再是炮击,满是尸首的芝罘港内一片混乱,应募而来的齐人早就作鸟兽散,四处逃命,舟师欋手、甲士不见舟吏和将率,也是人心惶惶。低沉的鼓声终于让他们安定了下来。 “将军有令:速速登舟、速速登舟,追击荆人!”很快是令兵的声音。杨端和与田朴不敢直言赵婴已死,只能假借赵婴的名义下令。各舟舟吏很快就带着缺左趾的废卒登舟,凡是没有被炮弹击伤的战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都快速登舟,急急起碇。 然而还没等他们起航,老爷岭上的秦卒便再次发出惊叫:“荆人!荆——人!” 包括受伤的青丘号,沈尹尚率领的舰队又转了回来。六个罗经点是风帆战舰航行不可逾越的界限,但两个六罗经也不过135度。以六个罗经为限,?山号的罗盘上,只有0(0即正北,90正东)—102.5,以及327.5—360不能航行,这之外的225度全都可以航行。 具体的操作就是舰队航向先取二六零,沿着芝罘湾南侧的大陆海岸顺风驶出芝罘湾,然后航向迅速转到三二零,贴风往西北方航行;贴风航行一海里后,舰队再迎风掉头,航向一二零,和之前一样冲向进入芝罘湾。 这也是拜风向所赐,因为芝罘湾的湾底与风向几乎平行,舰队才能周而复此的在这一片狭窄的海域不断打转。只是,舰队第二次进入芝罘港时,不能像第一次那样距离海岸几百米才开炮,这一次开炮的距离远的多,一千米外就开始开炮。这是恐吓性的炮击,目的是阻止港内的秦人登上战舟出航。 秦军没有铁锚,固定战舟的石碇非常沉重,而在舰队进入有效射程以前,三足金乌号凭借自己顺风逆风皆可航向的优势抢先驶入芝罘湾底进行炮击。三门十五斤炮虽然数量、威力都不混沌级的武备,但使用了大翼炮舰弹簧缓冲装置的三足金乌号射速极快,一通炮击下来,一些即将起碇的战舟,舟吏欋手也在炮声中弃舟而逃。 等?山号驶进,十二艘炮舰重演了刚才的一幕,又将芝罘港内港外停泊的战舟猛轰了一遍。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炮舰之间的间隔极大,通过湾底的航速极慢。包括三足金乌号在内,十三艘炮舰围绕着一个周长五海里的三角形反复绕圈,不断轰击岸上的秦军战舟和连片的营帐。一直打到所有炮管发红不能开炮,旗舰?山号才发出撤出战斗的旗语。 沿着来时的航路,舰队向三二五航行了十四海里,然后迎风转向,擦着六罗经点航向成山角。等候在芝罘港的外的一艘新朱雀级海舟连连打出旗语,表示有伤员要登舰。 作为楚国海上最重要的武力,混沌级炮舰上不但配备一名医者,同时还配备一名血人。从尸堆里抢回来的驺无诸和驺朱安两人身受重伤,还没断气。莫向甲被秦人弩箭射穿,可深入躯体有限,没有刺中内脏,但如果不马上进行输血,两个人可能撑不到今天晚上。 “越人?”芝罘港外海,担心秦军追出来的沈尹尚并不太想在芝罘港外海接受伤员。 “越人也。”海上通讯不比陆上,令卒之所以说是越人伤者,是因为看到四艘越人的大翼战舟,很自然判断出这应该是越人伤员。 “我军炮击前,秦人正围杀越人,箭矢一时如雨。”卜梁居想起来了。天亮时,数千秦人正围着一些人放箭,然后?山号就开炮了。秦人射出的箭像雨那般密,他本以为那些人死了,没想到那些人没死只是受了重伤。 “既是勇士,便由?山号接受。”卜梁居描述的场景让沈尹尚生出同仇敌忾之感。他不在意那是什么人,只要是秦人的敌人,便是楚人的盟友。等伤员登舰,他才知道上来的是谁,他们此前闯入芝罘湾所为何事。 “赵婴已死?!”沈尹尚不敢置信。舰队奇袭芝罘港,并没有说要杀死谁。奇袭的目的是为了击毁秦军战舟,打击秦人舟师的士气,没想到,十几个越人冲入芝罘港便杀了赵婴。 “然也。”说话的舟吏是越人,不懂楚语,好在蒍勃居中通译,沈尹尚才知道那名伤者死抱着不放的首级便是赵婴的首级。“闽越之君此前误以为番君吴申是赵婴,故先斩杀了番君吴申,瓯越之君知谁是赵婴,遂逐杀赵婴,却被赵婴短兵所围。闽越之君见之折返,登至港令府高檐跃下,怒斩赵婴,秦人一时震骇……” 蒍勃描述着驺无诸杀赵婴的场景,被包围的驺朱安知道杀不了赵婴便速速登阶欲再入明堂,打算借堂室固守。大室内看到他从梁上落下的驺无诸很是震惊,听到驺朱安几个的喊声,这才知道自己杀错了人。既为了杀赵婴,也为了救驺朱安,他也如驺朱安那般,不走平地而登高梁,趁着秦人不备从檐上一跃而下,将阶下压阵的赵婴扑倒斩杀。 “此壮士也!”尽管刺杀不是什么光彩的行为,沈尹尚对驺无诸还是由衷佩服。 他命令左右悉心相待,趁越人舟吏已不在爵室,蒍勃立即挥退旁人,低声道:“此越王也!” “越王?”沈尹尚不解,“此非闽越、瓯越之君?” “确是闽越、瓯越之军,然大敖已允越人为王,诸越之君为争王位潜入芝罘杀人。闽越之君杀赵婴,取其级,当为越王。”蒍勃问来的事情不仅仅是驺无诸如何杀赵婴,还有几人为何要千里迢迢从琅琊港潜入芝罘杀人。 询问的结果就是诸越之君为争王而入芝罘港杀人。公师巳与驺夫善两人没有潜入芝罘港,在港外斩杀了一些应募的齐人就返回了战舟,唯有驺无诸和驺朱安两人潜入芝罘港,并且两人都想斩杀赵婴。 “越人有王,乃我楚国之大害。”蒍勃继续道。“不可救。” “越人乃我之盟,何以不救?”沈尹尚有些惊讶,惊讶蒍勃说出这样的话。 “今日乃我之盟,明日必是我之死敌也。”蒍勃摇头。“楚人有战舟,越人也有战舟;楚人有海舟,越人也有还舟;楚人会炼钜,越人如今也会炼钜,假以时日……” “世界何其之大,楚越何至于反目为仇?”沈尹尚叹息一句,如此反问。“且越人乃我之盟,不救任其而死,此无信也。” “此事无人知晓,其人不过失血而亡。”蒍勃辩说道。“若是将军不愿,我可行之。” “或是无人知,然神灵必知。”沈尹尚沉默了一会,还是摇头。“且我楚人何惧越人?越人会炼钜,越人会铸火炮否?其会制火药否?” “火药之事……”沈尹尚不说火药还好,一说火药蒍勃忽然想到一件事,“夷州、蓬莱皆有硫磺,然闽越之君言无。去岁我楚人登蓬莱,彼方说岛上有硫磺,此事乃越人有私。” “集尹于楚国遍寻硫磺,数年而不见,集尹有私否?”如果单独说这件事沈尹尚或许会相信蒍勃的话,可这些事情连在一起说,先入为主的情况下,他总是觉得蒍勃是在为不救人找借口。他反驳完蒍勃后,正式警告道:“楚人非小人,不行此苟且之事;炮舰也非杀人之所,你若想杀人,可登岸再杀,不可杀于舰上。” “今日两卜而不吉,然秦人却无备,此皆越王之故也!”蒍勃似乎没有听到沈尹尚的警告,自言自语说起了占卜不吉的原因,神色当场大骇。 “胡言!”沈尹尚心中一凛,但还是怒斥。“来人——!” 爵室外就有甲士,听闻沈尹尚喊甲士,蒍勃从大骇中回过神来,他站起身,出爵室前又预言式的道:“我已见,他日将军必悔今日。” 蒍勃说完就出了爵室,甲士站在门口好一会,沈尹尚才把他挥退,然后独坐在爵室中。 奇袭完全成功,除了青丘号与箕尾号相撞外,再就是一些炮卒因为炮管打红烫坏了手,舰队并没有多少伤亡。对秦人打击则是致命的,七百多艘战舟、四百多艘输运舟楫全部轰击了一遍。尽管只是一炮两窟窿的实心炮弹,但还是起到了极大的损害效果。可以说七百多艘秦军战舟都带着伤,缺少工匠的芝罘港要修复那些战舟最少要一两个月时间。 而且舟师将军赵婴死了——如果赵婴真的死了的话,秦人士气大跌。琅琊港内的越人战舟大可趁此良机发起一次强攻,与舰队一起直接攻占芝罘港。 沈尹尚很快驱散了蒍勃的预言,构思出下一步的计划。他相信只要在十日内发动这次强袭,秦人肯定无法招架。“来人!”他又对着爵室外喊道。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英明 春日将至,冬季风很快要转成夏季风,南风一起,春雨便下一阵,然后在一夜之间,荒芜的、丑陋的原野上就冒出一丛丛惹人喜悦的嫩绿。春雨初歇,熊荆与各师将率没有在启封城内,而是设帐于春光灿烂的鸿沟之畔,由庄无地禀告着舰队奇袭芝罘的情况。 “旦明时入港炮击,至隅中方返,射一万三千余炮,秦人战舟皆碎……”舰队作战的消耗和战果都让人心惊。陵师一个炮团平均每门炮发射五十发炮弹,一场会战发射两千多发炮弹就很让人惊叹了。奇袭舰队一口气打光所携弹药的一半,三个多时辰倾泻出一万三千多发炮弹,诸将嘴大得能看到后槽牙。 让他们吃惊的事情不至于此,庄无地又道:“诸越之君争王,不欲比武而欲猎头,彼等潜入芝罘港,杀赵婴……” 死在赵婴手上的楚军将卒数万不止,他竟然被越人杀了。彭宗激动起来,他站起身将庄无地打断:“真杀了赵婴?!” “确杀了赵婴。”庄无地并不在意的点头。赵婴是秦王的爱将,是武安侯白起之后又一位封侯的秦国将军。他被越人杀了,即便刺杀很不光彩,诸人也有振奋之感。 “何人杀赵婴?”熊荆眼角跳动,他当然不想有一个强势的越王,但诸越若真想要一个越王,他也没有办法阻止,他只能限制越王的权力。 “乃闽越之君驺无诸。”庄无地也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随即禀明。“其虽杀赵婴,然身上被创多矣。舰队返航时登?山号输血,尚不知生死。” 沈尹尚喊了来人,很快就将鸽讯传到寿郢。信鸽当晚飞回寿郢,次日一早讯报就传到了启封。讯中主要是提议马上强袭芝罘港,但也稍微提到越人的情况。 听闻驺无诸生死未卜,熊荆稍稍放下了心,很难说驺无诸能否活下来。但他如果活了下来,成为越人眼中的英雄,今后的事情就很难办了。英雄的光环下,权力限制会失效,驺无诸会越过这些限制直接统治越人。 伟大的英雄也曾让他敬仰,但以现实政治的角度,一个民族宁愿不要伟大的英雄,只要伟大的凡人。伟大英雄的浮现并不是因为他个人的伟大,而是因为他所属的民族已渐渐衰老…… 霎那间,熊荆想到了这些。 “沈尹尚以为当再袭芝罘,以诸越之师攻入港内,尽焚秦人战舟……”庄无地继续禀告大司马府转发的讯文。听到‘当再袭芝罘……’,诸将便连连点头。 “此确矣!”彭宗大声道:“秦人舟师以废卒为欋手,甲士少也。海卒射一万三千余炮,战舟皆碎,当趁秦人舟师不能与战而速拔芝罘港。” “然也。项师愿往之。”项超起身喊道。来到启封半月有余,每天与秦人隔着大泽对望,他实在厌恶这样的日子。 “唐师亦愿往之。”若敖独行也不愿意在启封呆着,跑到齐国杀秦人,这事情想想就兴奋。 “大敖,臣亦愿往。”越来越多的将率站起来。可惜庄无地一句话就让他们的兴奋一扫而空:“东野固已去讯寿郢,鲁师将往也。” 从启封前往琅琊接近两千里,而从穆陵关由水路前往琅琊,只有七、八百里。此时舰队还在海上尚未返航,估计等舰队返航、补充弹药给养再次进攻时,鲁师的战舟刚好赶到琅琊港。琅琊到芝罘如果不绕路,千里可至。也就是说,最多七天,楚军便能再至琅琊港,在秦军舟师没有恢复战力之前一战而败之。 这其中唯一一个不确定却又影响重大的因素便是季风。东北季风很快就要逝去,东南季风上来之前,黄海上有时吹东北风,有时又吹西北风。冬季风都没有问题,如果到时吹的是东南季风,那舰队将无法驶入芝罘湾——芝罘湾开口朝西北,风从东南、正南吹来,舰队入港航向在六罗经点之内,根本不能行驶。 要快,一定要快!要抢在季风转向前完成强袭,不然到时只能用战舟将舰队拖曳入港。 楚军要快,秦军也要快。赵政当日就收到了赵婴被刺、荆人海舟奇袭芝罘港的讯文。他还没有从赵婴的刺杀中回过神来,今日一早卫缭就说出了国尉府的建议:“臣以为,荆人必再重来。彼时我战舟不能战、欋手亦不能战。请大王下令舟师速速退出芝罘港,不然晚之不及。” “退出芝罘港?”赵政难以想象这是卫缭的提议。“为何要退?!”他大喊道:“寡人即刻命剩余战舟速至芝罘!” “不及也!”赵政的大喊没有什么效果。卫缭还在摇头:“荆人六师之卒尚在羌地,余下舟师与白林一同备之。少府虽有战舟,然无可用之欋手。便命驻陈仓之舟师速至芝罘,三千余里,途中还有三门砥柱之险,非十数日不可至。十日,荆人必再至。” 卫缭声音不大,但一口气分析完其中利弊,还提到了三门砥柱,那个地方就是个鬼门关,必须小心行驶才能通过,稍有不慎就要舟毁人亡。 “然荆人四月迁于蓬莱!”赵政没生息了,可他没有忘记要阻止楚人避迁。 说到这里卫缭也发怔。如果舟师不能阻止楚国迁徙,那么大王又会催促王翦南下决战。他不得不在苦笑中改变主意,道:“如此请大王速命关中舟师急至芝罘,齐地舟师亦当退入济水,以防荆人再至有失。” “不必!”赵政显然有比退出芝罘更好的主意,“传寡人之命,使齐君速救芝罘。” “齐人?”芝罘就在齐地,齐人救援是最近的。卫缭听闻赵政要齐人救援很是惊讶,但他话一出口就马上转换语气,连连点头道:“可也。大王英明。” 赵政自然英明,秦齐为盟,好恶同之,秦国的敌人就是齐国的敌人。再说芝罘港又是齐地,齐国怎能坐视不管?王命传到即墨,没有齐相的正朝上,大行田围通读秦国的要求后,诸大夫们面面相觑。 “君等以为如何?”没人说话,大司理田爰出声相问。因为即墨士卒不愿驱散暴民,还暗中支援暴民,此时王城正门仍被暴民堵着。齐国如果派大军前往芝罘与楚军交战,那就不是现在万余暴民了,那将是十万、数十万暴民。 可是如果不出兵,秦王必然大怒。秦王大怒,好不如容易退兵的秦军又要再来,而后说不定先灭齐国再灭楚国——‘我跑不过老虎,可我跑得过你’。列国争相贿秦本质是就是这种‘跑得过你’的精神,不是不清楚秦国的野心,不是相信秦王的操行,也不是追求不亡,而是追求最后一个亡。 “或可遣王卒救之。”有人提起了王卒,王卒就在即墨。如果不是即墨士卒阻拦,他们早就将王宫前的暴民驱散了。 “王卒若去,即墨何安?”王卒是听命的,可王卒一走,即墨就不安全了,这很让人担心。 “即墨大夫以为此事如何?”没人愿意做背黑锅的齐相,田建又不再视朝,诸人渐渐默认以大司理田爰为首主持朝政。此时田爰问向闭目不言的即墨大夫田合。 “楚人送钱于我齐人,秦人杀我齐人夺我齐地废我子母钱,商贾、良民皆恶秦。遣军至芝罘救援秦人舟师……,嘿嘿。”田合笑了两句,而后才说出让诸大夫惊惧不已的话:“即墨之卒当欣然往之,至芝罘,其必与楚军共伐秦人而后快。” “士卒焉能不听号令?!”无比心虚的质问,大廷上安静,这才清晰可闻。 “号令?”嘿嘿笑完的田合看着说话的大夫。“彼等与秦人会盟时,可曾想过士卒之意?” “大夫以为盟秦谬乎?”这一下大夫们终于理直气壮了。“若非我等亲秦背楚,齐国早亡!士卒不明国事也罢,然若非彼等阴平大溃,又何须我等负朝秦暮楚之骂名,与秦人相盟?” “你等担负骂名?”田合冷笑。“你等于此安然无恙,乃相邦闻命死也!” 背楚而亲秦,确实暂时保存了国祚,然而秦国对齐国一有什么令命要求,齐国内部就分歧不止。如果不遵从秦人,秦王一怒之下齐国便有亡国亡社稷,田氏也将绝祀,几百万齐人也将成为秦国的官奴隶。 是该像以前那样继续委曲求全,还是该咬牙与秦人鱼死网破,这是一个关乎自身存亡的问题。然而这个事关重大的问题正朝大夫们并没有讨论多久就又一次解决了。次日,正朝大夫们唯一可以依靠的王卒尽数拔营,往北行往四百里外的芝罘。 王卒拔营之日,王宫前的暴民散了一大半,他们人人高喊着万岁给王卒送行。这不是预祝王卒凯旋,这是在提前庆贺助纣为虐的王卒全军覆没。 “将军……”即墨庶民恶容满面的喊着万岁,王卒的军帅既气又急的向史奕禀告。 “无碍。”史奕若有若无的相答,他将第二次与楚军交战。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新郢 东海之上,迎着北风艰难划向千里外的养马岛,这几乎是寻死的事情。可这个方向才是楚人的生路,只有往东,他们才能保存自己的自由和希望。划桨的工匠与童子全然没有回头,他们挥汗时一抬头就能看见前方迎风飘扬的三头凤旗,想到自己竟能与敖后同行,心中顿时一片火热,横跨大海的苦难流亡忽然变成一次希望长征。 没有在海面上停留,即便夜间舟楫也在无休止的划行。航速虽慢,然而每日都能前进三百里,第四日一早,远远的、隔着几十里海波,他们便看到了养马岛汉拿山上的的红旗。岛上的马尹早就带着人乘舟出海相侯,迎接跨越东海的他们。 向着一个明确的目标前进,目标之地又有人热切迎接,完成任务后的喜悦荡漾在每一个人心间。养马岛暂歇两日,第三日马尹一同随行,舟队又划向蓬莱北面的壹岐岛,两日后,离开壹岐岛从关门海峡驶入方丈岛内海,从此告别了东海的风浪。 新郢的春天并不比寿郢早,在海上时芈玹总以为越往东春天会越早,等舟楫驶抵还是一片台地的新郢时,才发现台地东面泻湖沿岸的梅花刚刚凋谢。 芈玹能看到泻湖,大约一千六百年以后,这个上町台地以东、生驹山地以西、淀川河以南、大和川河以北的泻湖将完全消失,成为低洼肥沃大阪平原的一部分。而今,这片长宽皆二十多里的湖泊周围开满了梅花。 从南面伸出的上町台地将泻湖与内海东西分割,只在北面靠近淀川河入海口的地方留出一个两百多步宽的入口。王舟从这个狭窄的入口驶入泻湖,木浆打在落满花瓣的绿水中,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因为靠近湖岸,斜伸出湖上的梅枝几乎要擦到王舟的舷墙,微风一吹,花瓣或是落进泻湖,或是飘散到王舟甲板上。 “甚美矣!”芈霓还是个小姑娘,站在甲板上的她先是闭目深吸了一口花香,之后便忍不住在手舞足蹈起来。 “确是甚美。”从王舟划入泻湖,芈玹一直在欣赏湖畔的风景。咸阳也美,但咸阳越来越大,也就越来越不美。寿郢也很美,寿郢是水乡,有咸阳没有的秀美,另外还有纪郢,纪郢也很美,只是两郢与新郢比起来,似乎还是美的太过普通,太多世俗的味道。 新郢之美给她最大的感觉便是仿佛不在人间,仿若无人之仙境。而且这里没有一丝嘈杂,与芈霓还有马尹等人说话要很小声,不然自己都会觉得太吵。立都于此就是立都于仙境,再也不会去想隔海的天下,也不会想到天下间的杀伐和恩怨。 如果大王也来的话……。芈玹情不自禁的想到了熊荆,如果这一生能与男人居于此,葬于此,那也是一件甚美甚美的事情。 “此处立都甚美也。”封人纠也站在王舟上。 新郢虽然还是一块空地,但并非不是没有楚人,封人纠正月就从朱方港乘飞剪海舟抵达此地,还有去年随同莠尹、蓝尹登岛的人也聚于此处。不过年后随封人纠再度登岛的莠尹与蓝尹不知芈玹也来了,两人自顾自带着人前往北方的琵琶湖探查去了。 另外就是从养马岛抽调的七、八百名圉人。与戎马、狄马不同,三匹龙马就要一名圉人伺候。岛上最早是一百匹种马、两千匹母马,现在种马数量变化不大,但已有三千匹母马,本来有三千多匹马驹,战时缺马,大约两千匹两岁马驹已运至楚国,今年一千多匹马驹生出前,岛上一些圉人调至了新郢,而后他们将乘着试航返回的舟楫,赶在母马生驹前回到养马岛。 到过新郢的人没有不称赞新郢甚美的。莠尹、蓝尹也好,封人纠也好,圉人也好,大家都认为应该在此立都,就立在这片隔绝海湖的台地上。 封人纠说完芈玹微微点头。王舟不再沿岸划行,而是转弯,划向西面的那块高出湖面数米的台地。这块长大约三十里、宽五到八里的台地上也长着一些梅花,更多的是桃树。正因如此,莠尹才会在报告里提及新郢桃花。 “然则……”圉人的幕帐就设在台地上,他们一部分人正在挖掘新郢的地基。 “然则如何?”芈玹问道。她有些可惜台地上的梅花,一旦建都,这些梅花就要砍去。 “此地窄也。”封人纠说起新郢唯一不好的地方,台地宽度只有五到八里,实在是太窄。 新郢地理位置极为险要。其北面扼控淀川河,淀川河北面不但有京都盆地,还有琵琶湖东南的盆地;南又扼控大和川河,大和川河东面则是奈良盆地。这三块盆地是迁徙最重要的立足之地,万不容有失。至于更东面的浓尾平原,那是与三块盆地相隔绝的地方。 两千年后所谓的关西地区,所谓的关东平原,实际就是这三块盆地与浓尾平原间设立的铃鹿关、不破关、爱発关以及其后续关隘造成的。关以西就是关西,关以东则称关东。近代以前,关西是近畿地区,是文明之地,关东那是未开化或半开化之地。 可以说,德川家康东迁江户前,三块盆地与日渐成形的大阪平原才是日本真正的中心。而为了学习隋唐的律令制,用‘一君万民’的口号将人口从氏族(贵族)手上夺过来,大化改新时(645年大化政变),曾将首都从奈良盆地南面的飞鸟宫迁到新郢位置上的难波宫。 可惜663年的朝鲜白村江口之战唐新联军大败倭军,担心唐军和新罗军追杀到岛上,主持朝政的中大兄急急忙忙把国都迁往近江(琵琶湖东南盆地),在那里修筑了大津宫。 新郢的地理位置如此重要,就是隔绝海湖的这块台地太窄,所以封人纠如此感叹。芈玹倒未觉得这块台地太窄,她笑道:“以混凝土筑城,城墙薄而固,且此地三面临水,易守难攻,唯有南面……” 新郢南面五十里就是纪伊山地,从东到西依次是金刚山、岩涌山、葛城山、俎石山。泻湖南岸与这条山脉之间也是便于耕种的平地。一部分圉童正在这块平地上伐木。三岛上,寒带针叶林主要是杉木、松木,新郢地处阔叶林带,森林中多是红楠、栎木、榉木。 芈玹看到远处伐木便想起了海舟,而后很自然的想到了熊荆。为了掩饰起伏的心绪,她转过身再度看向湖畔落英缤纷的梅林,默默道:“甚美也。” * 几千里外的芈玹掩藏着自己的思绪,在怀县驻跸已两月之久的秦王赵政却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自己的愤怒。 齐国迫于压力不得不把听从指挥的王卒紧急派至芝罘,从陈仓东调的舟师不顾三门砥柱之险也紧急驶往芝罘,可两支援军还是晚了,奇袭芝罘港之后第六日,楚军便再度攻入芝罘。六日秦军只修补了百余艘战舟,这百余艘战舟被越师和鲁师一扫而光。 之后楚军攻入芝罘港,除了把辎重军粮全运走,还将港区内不能航行的舟楫全部焚烧。等两支援军赶至芝罘,芝罘港内尸横遍野、烈火熊熊。秦国战舟虽还有三、四百艘,但经此一战战舟的数量优势短期内无法弥补。 “大王息怒!大王息怒啊!”卫缭和右丞相王绾在一旁相劝。 “我军不过是小败。”卫缭竭力劝慰。“杨端和与田朴已将欋手撤离芝罘,欋手在,少府不出三月便可再造出七百艘战舟。彼时……” “三月?!”赵政右手全力挥舞着,怒吼道:“荆人避迁!荆人避迁!荆人避迁也!! 你告之寡人,必能绝荆人本根,如今武都侯已卒,七百余艘战舟皆毁!告之寡人!你如何绝之?你如何绝之?!” “臣失职!臣有罪!”赵政从未有关如此严厉的指责,卫缭一时反应不过来,他下意识道:“然荆人避迁确是难阻,大王何必在意荆国长公子?荆王我大秦尚且不惧,又何惧荆国长公子,我大秦……” 王翦害人!王翦很有道理的话被卫缭下意识说了出来。他还未觉,赵政整个人却怔了,他突然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最信任的臣子竟然一直在骗他!他最信任的臣子知道无法阻止荆人避迁,却口口声声对他说‘必能锁其海域,绝其本根。’ 见赵政这样看着自己,卫缭也怔住了,他这时才发现自己说错话了,他不该用王翦很有道理的说辞劝说大王,大王对这些话一点也听不进去。大王要的是一个永固的、传承万世的帝国,在他活着的时候就要铲除一切隐患,不对任何人姑息,如此才能确保帝国世代传承。 荆王是隐患,荆王之子更是隐患。他又怎能容许芈良人带着荆王之子,带着荆国那些会造海舟、会炼钜铁、会制巫器的工匠,带着荆国所有八至十一岁的童子避迁蓬莱呢?他必要阻止! “大王……”担心赵政催促王翦决战的卫缭急道。 赵政早前涨红的脸已变得的煞白,他不再发怒,仰起头咬着牙道:“今日起,你再非国尉!”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决心 大王将国尉去职!卫缭不相信,一旁的右丞相王绾不相信,史官、寺人也不相信。这位‘见王亢礼,衣服食饮俱与王同’的国尉,几乎就是秦王第二。秦国灭列国、一天下之计皆由其出。荆王不用失社稷,大王用之一天下,这样的人岂能去职? 诸人大惊,唯有站在赵政身侧的赵高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这丝笑意一闪而逝,没有任何看到赵高曾笑过,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对赵政曾说过些什么。 “臣……”不忿的卫缭提起一口气就想自辨,但看到赵政那张冷漠的脸,恢复理智的他这口气又瞬间涣散下去。秦王是什么人他很清楚,‘约易出人下,得志亦轻食人(穷困时易礼下于人,得志时也易吃人)’。秦国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最辉煌的时刻即将到来,确实到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关头。 “臣……”卫缭又提起一口气,然而这口气也涣散了。他本想劝赵政万不可此时相决,更不可撤换王翦。可他话到嘴边又觉得不该劝。自己本可以在关东终老,但非要赌一口气入秦为秦王一天下;自己明明知道楚王不用己却不害己,秦王用己必杀己,可还是选择入秦。 自己寻死也就算了,为何不给秦军将卒留一条活路,让他们不重蹈自己的覆辙?为何不给关东列国、给安然让自己离开楚国的楚王留一条活路?真要让全天下人做秦王的俘虏,任其奴役? “大王必悔。”心思几转的卫缭微笑,很平静的说道。 “寡人必不悔!”赵政牙齿又开始紧咬,格格直响。 “大王……”大半生怀才不遇,生平遭受的所有轻视与羞辱成了卫缭入秦一天下的全部动力。如今秦王也如关东君王那般轻视他、不珍惜他,刚愎而自用。百感交集间他说想什么,一愣神又全都忘了。“臣告退。”他草草虚揖,头也不回的离开。 赵政见他走拳头瞬间捏紧,目光死死紧盯着他的背影,希望他会留步回头。可惜的是,直到卫缭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阶下,也未曾停留半步。他最信任的臣子就这么毫无留恋的走了。 “大王……”王绾想再劝。 “滚!”赵政暴喝,把所有人吓了一跳。他又毫无理智的怒吼:“滚出正寝!滚出曲台!滚!滚!!” “大王息怒!大王息怒啊!”王绾惶恐不安,然而见赵政怒不可遏,只能揖礼告退。身后的史官、堂上的寺人也跟着避退,这些人全部走后,赵政这才停歇下来,坐在王席上喘息,此时他才恢复几分理智。 他确实太急于求成了。荆国、越地漫长的海岸需要数千艘战舟才能真正封锁,即便那七百艘战舟不毁,也未必能阻止荆王之子避迁于海外。但是一统天下抵抗最激烈的就是荆人,荆人还差一点灭亡了大秦。如果此时不能将荆国贵族斩尽杀绝,他日自己死后,荆国贵族必将折返荆地,再举反秦的大旗。 自己可以集结全天下的甲士、全天下的粮秣扫灭荆国,那是因为自己受祖先的庇佑,后世的子孙能吗?且十年时间,荆国工匠做出了荆弩、炼出了钜铁、造出了海舟、制出了巫器与巫药,荆国由弱变强。几十年后荆国那些工匠又会做出什么? 荆王之子传承荆国的国祚,荆国工匠保存荆国的技艺,荆国童子存续荆国的武力。荆人的避迁之策与其说是避迁之策,不如说是复国之策,从开始构画为的就是复国。他们总有一日要打回荆国、反攻天下。现在不抓紧时间亡荆,他日大秦必亡于荆人之手。 一番思索,赵政的脸恢复先前的冷漠。他发现自己没错,错的卫缭、是王翦。他们或许是为了保存军中的老秦士卒,但正如淳于越说的,一天下后便不应再有老秦士卒,甚至不该再有秦人。只有当列国之人再无畛域之分,关中关东亲如兄弟,天下才是真正的一统。所以亡列国以后下一步就要‘亡秦’,只有‘亡秦’,没有秦人,才能有天下人。 从国尉府传来的讯报上看,荆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荆王从即位起一直在‘活荆’,结果就是朝堂上撕破最后的掩饰,何为荆、何为周辩说的一清二楚、泾渭分明。荆人不再沐猴而冠,假装自己是天下人,他们一反楚武王以来的尚周传统,直截了当废除了王号。 荆人是南蛮,秦人是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秦人将接替商人、周人未尽的事业讨伐蛮荆与蛮越,还有胆敢违抗天子之命的魏人和赵人,以及大逆不道的鲁人。 冷静下来的赵政越来越清晰所自己担负的天命,他万不能让荆人今日避迁于海,他日返天下以复国。 “来人!”他高喊,等仆臣有些仓皇的进来,他直接命道:“速召王翦至朝。” * 怀县郡守府内,赵政下定决心马上决战,此时熊荆暂时回到了寿郢。 驺无诸没死,他必须履行此前的承诺,承认他为越王。既然越人已经有王,考虑到楚越之盟,越人的祖地也应该归还。所谓祖地,其东包括柴辟、陉邑、武原在内的越地(即嘉兴之南);西面则是整个苕水(今天目山苕溪)流域,往北一直到到乌程和震泽(太湖)。 这并非什么富庶之地,归还也不过是将此地封君、誉士的贡赋、庶民的口赋、户赋转交给越王。原先是楚人的土地,还是楚人的土地,原先是楚人的田亩,还是楚人的田亩。 “昨日鲁人,今日越人,明日又会是何人?”正寝明堂,屈遂很不高兴的抱怨。 “既已诺越人为王,便当归还旧越之地,不然越人必自取之。”没人说话,最后是淖狡闷声闷气的道。越王与越人祖地看上去毫无关联,实际是联系在一起的。 “此时越人为王……”郦且就坐在淖狡身侧,他对屈遂的抱怨嗤之以鼻。“越人为王,秦王必不许。驺无诸又杀赵婴、拔芝罘、焚秦舟,已然是秦之死敌。我楚人贺之不及,何必忧之?” 换一个角度看,楚人确实应该高兴,高兴越人没有被秦王连横,在自己背后捅自己一剑。越人反而急急出头,开始与秦人死磕。如果这都不是喜事,那什么才算喜事? “若他日越人索要吴地,又当如何?”屈遂说不过郦且,只能把话题转移到吴地。越祖地是偏辟之地,吴地就不是了。吴地是指爰陵(宣城)以东的所有江东之地,繁华的朱方港也是其中之一。 “这有何难。”郦且笑道。“他日越人若索吴地,楚越一战便是。我军败,吴地归越;越军败,吴地归楚,仅此而已。” 郦且话说的轻松,可事实就是如此。归还旧越地已仁至义尽,得寸进尺索要吴地,那就是要与楚国开战了。楚军有越人没有的炮舰,仅此一件,就能捏住越人的七寸。 “亦可在盟书上写明,越人若受旧越之地,当绝吴地之望。”靳以这个太宰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虑及会稽乃越君所有,故臣以为杭郢当赠予驺无诸为越都。” “可。”熊荆答应的毫不迟疑。秦人有了多桨战舟后,杭郢是守不住的。新郢是他私有,有新郢和三岛之地,未完工的杭郢还有图纸上的越北防线已然无用。 “然越人称王,越国之制当如何?敖制否?”盟书要写的东西很多,诸越之君也要赴盟契臂。 “太卜以为越人之制当如何?”熊荆转问向观曳,这是限制驺无诸的最后手段。 “昔越人之制,与殷商无异,皆以巫觋为长,以神鬼而治,遇事卜之,以定方略。”观曳答道。“我若要掣肘驺无诸,不当虑越人政制,乃当虑越人之法。” “越人之法?”熊荆有些惊讶,说的是政制,怎么又扯到了律法。 “然也。”蒙正禽刚好被挠到了痒点。“政制乃其构,律法方为规。楚越宋巴皆行神灵之治,而不行君父之治,此即为政制之构。此构之内行何种规矩,方是重中之重。规矩,越法也。 臣以为,驺无诸虽为越王,然神灵之前无有贵贱,非神灵所允、非越俗所允、非庶民所愿,便不可横征暴敛、不可生杀予夺。其虽王,亦人也。既为人,犯法当于庶民同罪……” “胡言!”屈遂大惊失色,急忙斥道。“刑不可上大夫。君王犯法岂能与庶民同罪?!你这是将大……大大敖置于何地?!” “刑不上大夫乃周礼,非我楚礼。”区分楚礼周礼后,蒙正禽一句话就把屈遂轻易驳倒。他是左尹,左尹当然是要依法治国,而不是以礼治国。 君王犯法与庶民同罪!这简直是无君无父之极,大逆不道之极。然而这是周礼,楚国不行周礼,其他想反驳的人一时间找不到词反驳,于是全看向熊荆。 “庶民……”熊荆没觉得无君无父、大逆不道有何不妥,他只是在思考庶民,最后摇头道:“庶民不可,我既与甲士并肩为战,便当与甲士同罪,不当未与战之庶民同罪?” “大王不可!”听闻熊荆将自己的地位降到与甲士同级,群臣大惊。他们还是更习惯叫大王。 “有何不可?!”熊荆反问。“假若我夺甲士之妻,甲士以楚俗约我比武。不比,阴使人杀之,我何以为楚人大敖?比,若败死于甲士剑下,我又与一甲士何异?”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界限 熊荆举的例子让群臣无言以对。淖狡、鲁阳君脸上都是慎重的表情,他们渐渐感觉到了楚礼的危害:自己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夫,而是一个与楚军士卒没有太多不同的甲士。好在军中自有制度,他们凭资历、经历、血统还能强压那些誉士甲士一头。 屈遂与昭黍的表情便不是慎重了,他们又惊又惧。与宋玉等人反对行楚礼不是没有原因,楚礼没有周礼的等级,而大夫们的尊贵,国家的存在需要这种等级来维持。一旦这种等级遭到废除,那就会像金字塔坍塌那样,整个国家突然间瓦解成一堆无序的砖石。 然而两人选择性忽视的是,誉士制度并不是周礼的产物,誉士是楚国敖制的初级版本。即,士卒推选出自己认为勇敢的、善战的人做自己的首领,这个首领就是敖。誉士本质上是敖,楚军靠占全军人数大约十分之一的敖支撑,组织不但没有金字塔式的垮塌,反而比金字塔结构更加善战,也更加坚韧。 假以时日,这些敖不单会替换楚军现有将率,还会替换楚国的现有朝臣。这不是日渐边缘化的文臣乐意看到的,也可能不是淖狡、鲁阳君这样的芈姓贵族乐意看到的。新贵族经过战场的磨砺迅速成长,而老贵族即将退出政治舞台,这总让人不舍。 除此以外,周礼之下备受尊崇的奢靡生活也让所有贵族留恋。此前他们可以凭借先祖的勇武继承,现在则需要凭自己本人的勇武拼取。如果熊荆这个大敖与甲士同罪,那他们同样要与甲士同罪,此前尊崇再也没有了。 明堂内没人说话,此前争论行楚礼还是行周礼的时候,单凭意气和楚人自尊心坚持要行楚礼的大臣们今天才发现不太妙。行楚礼意味着要放弃以前所受的特殊待遇,开始过苦日子: 首先,只能娶一个妻子,不能娶妾,只能夺妾。依照楚人古老的传统,妾如果不是抢夺来的而是花钱娶来的,会被所有人嘲笑;其次,不能想喝酒就喝酒。喝酒不误事的将军貌似只有景阳一人,其余的……; 再次,每日都要刻苦习武,要特别注意不能被‘酒色掏空身子’。要不然那日仇家登门比武,刺几剑就气喘吁吁,然后被人窝囊的杀死。又或者站在军阵前排双腿发抖,还没有大奔冲矛人已经晕倒在地,扫尽本氏的颜面; 最后,再也不能为所欲为,要恪守楚法、楚俗,还要注意那些一心想搞个大新闻的采风,免得被刊登在大楚新闻上丢人现眼。 这样的贵族做的还有什么意思?!大臣们暗暗想到。他们如此左尹蒙正禽却觉得这还不够,群臣沉默时他正好问道:“然庶民穷困不可为甲士,当如何?” 讨论的只是如何限制驺无诸这个新越王,但实际上也在讨论楚人自己的律法。蒙正禽人人平等潜意识让人不快。“天有十日,任由十等,岂能……”有人忍不住反驳。 熊荆清咳一声,道:“凡是皆有界限。大敖与甲士同罪的界限便是无粮无产无信之人不得为甲士。甲士必当为我楚人,且还需巫觋证明此人素来虔诚。非我楚人…非虔诚敬信太一之人非我楚人。既非我楚人,如何适我楚法与楚俗?” “必当信神?”蒙正禽仍有些不解,他关心的还是法。 “法乃神之末,非法为重,乃神为重。”熊荆再道。“法是对信神之楚人偶尔逾越之惩处。杀十万人,神言无罪,即无罪;辱骂(神灵)一句,神言有罪当死,必当死。” 熊荆的言辞让太卜观曳点头,这符合灵教的典籍。神治的重点在于虔诚的信仰,而不在于用神灵之法约束众人。蒙正禽则一改之前的喜悦,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他急问道:“不信神如何?” “不信神,可。离楚他往。”熊荆答道。 “若田宅皆在楚地,不愿离楚,若何?”蒙正禽再问。 这次熊荆没答话,而是看向观曳。观曳看着蒙正禽道:“亦可。”过了一会他又道:“不可。” “为何又不可?”蒙正禽追问。“居于楚地必信太一否?” “左尹食盐否?左尹食肉否?左尹需柴否?左尹需仆臣御手否……”观曳问出一连串的问题。“左尹非逆旅、非商贾、非使臣,定不得以上诸物,亦不会有人与你言谈。若有虔诚者,见左尹居于楚地不信太一,误以左尹乃渎神之人,或杀左尹全家而后快。” “安能杀人?!”左尹也激动了,他终于明白这为何叫神治,因为行的都是神的律法。“大敖犯法当与甲士同罪。” “左尹虽居于楚地,然不信太一,非我楚人,不适楚法楚俗,如何同罪?”观曳反问他。“且左尹全家被杀,子嗣绝矣,日后已无人报仇。若在大王治下,大王怜之,禀神灵之公正,惩其人;若左尹居我之治下,我三劝左尹离楚左尹不去,此事我定当不见。” 观曳很实话实说了一回。实际按楚人或其他部族的习俗,不信同一个神灵就是异族,异族居本族之地与人为善还好,劝他离开而不离开,这就是找死了。 “此蛮夷也!”蒙正禽没想到事实是这样,看着熊荆连连摇头。 “我信神而不诒,你不信神而诒,我何以信你?”熊荆也对他摇头。“我信司命之佑,战时勇猛无畏,你不信神而贪生怕死,我为何与你同伍?” “信神者必高尚?”蒙正禽犀利的反问。“不信神者必卑鄙?” “然!”毫不犹豫的,熊荆重重点头。“战场之上,惧,源于关己;勇,出于求灵。不信神灵,何以勇?不勇,又何以信?且我楚人自古皆信神。凡战,知生死皆由司命,故从不畏死;作恶,知报应皆由司祸,故毋敢斁天灵。 有规矩者与无规矩者,同伍,有规矩者得损,无规矩者得益,我如何不逐?此举实也无害,有田宅者可售之得金,又何必居于楚地?” “田宅乃先祖所留,岂能轻售之?”蒙正禽只感觉自己失去了选择的自由。 “信神亦先祖所留,又岂能轻弃之?”观曳插了一句。 “臣以为……”淖狡咳嗽了一声。他觉得蒙正禽问的那些实在离题太远,但熊荆觉得这个讨论很有价值。这是界限,也是前提,没有界限的律法是假律法,只有在界限之内律法才是真律法。 什么样的人是楚人一定要严格定义,楚人当中什么样的人能成为甲士也必须严格定义。前者的标准是信仰,后者的标准看上去是勇敢,真正的门槛却是财产。 “越人也如我楚人。”熊荆道。“每年大蒐礼乃越人之外朝,平日部落长老或长老子弟亲随立于正朝。越人不比武,但越人猎头。越王若夺甲士之妻,甲士可猎其头。” “大敖,若越王犯法与甲士同罪,诸越之君不愿。”靳以提醒道。 “那便是越王犯法,与部落长老同罪,愿否?”熊荆反问道。 “此…,或当愿也。”靳以犹豫了一下,勉强同意。 “若此,越人甲士日后皆为我楚国甲士。”熊荆无可奈何的笑。他随后快速的说盟书后面的内容:“王后一人,余者皆妾,妾所出,不为王。” “此当不可。”靳以又一次提醒。“我闻驺无诸多爱,有夫人数名。臣以为此乃小事……” “绝非小事。”熊荆、屈遂、昭黍异口同声。最后还是屈遂道:“多爱乱国,不乱国,子嗣多而地分,子子孙孙无穷,封地也无穷,如此国必削。臣以为当行嫡长之制,余子、庶子皆不可封地,只能食禄。” “臣以为然也。”观曳、昭黍也道。 “庶子不为王,嫡子勇者为王。”熊荆做了一个修正。“不为王者,予海舟一艘,出海自谋生路。” 海舟和出海谋生是小事,群臣关心的是嫡子勇者为王,昭黍问道:“何谓勇者?” “停殡之时,正朝之上,比武胜者为勇,可继王位。”熊荆道。 “此法越人不可行。”靳以第三次提醒。“越人行猎头,若猎头时有人阴杀之……” 楚人与越人总是不同的,三次提醒后,熊荆渐渐明白了这一点。他也明白越王的权利最终会得不到限制,当越王的王权越来越重时,楚越之间必有一战。 郦且似乎看出了熊荆的意思,他道:“立越王,仅权宜之计。越人祖地可予之,火炮火药万不能予之。臣以为今日既已得东洲硝石,硝石岛当毁,以防越人窥探。” 硝石岛在哪?硝石岛就在后世如东。此时的如东只是一个岛,舟楫将一桶桶尿液运上去,淋出硝土。 淖狡道:“秦人已得火药之法,毋使越人得之。” “尚有钜铁府欧丑……”鲁阳君忍了几忍,还是说出了欧丑的名字。 欧丑及其子弟大多是越人,如果欧丑或者欧丑的子孙帮越人造炮,越人能有与楚军一样的炮舰,再加上秦人的火药,未必不能与楚军抗衡。 “无妨。”熊荆想了想却说无妨,这是真的无妨。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为止 熊荆回寿郢不仅仅是因为盟书,还要与新越王、诸越之君盟誓契臂。再有,妻子赴新郢,儿子哭闹不断,他这个做父亲的总要尽几天义务,抱几天孩子。只是一番商议下来,楚越之间的问题很好谈,无非是原属于楚国的钱塘江以北、嘉兴以南的这片越地有条件的归还给越人,真正难的是越人内部的政制和律法。 越人内部一旦集权,下一步肯定是对外扩张,最少驺无诸会想重复昔日越国强盛时的疆域。原本诸越之君是制衡越王的力量,但诸越之君也是居于人上的小越王。他们不是苗人、泰人那样的小部落,他们是越国散落的子嗣,根子上就带着周人等级制度的因子。 要诸越之君与越人甲士同罪,这是万万不可能的。即便是楚人自己,如果不是面临着亡国危机,行敖制也是不可能的,行楚礼更不可能。只有当拥有的一切全都失去,楚人才可能洗心革面,重回尚周之前的模样。 盟书不定,诸越新盟被推迟了,熊荆打算抱几天儿子再返回启封幕府时,勿畀我匆匆赶至正寝,他不是一个人,是与淖狡、郦且三人。 “秦国尉已去职!”勿畀我语调平淡,但说出的话一点也不平淡。 秦国国尉是秦国对外战略的策划者和执行者,执意灭赵就是因为他的推动。楚赵两国一南一北,互为犄角,必要先灭其一才能打破这对犄角。灭赵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如果不是靠着战舟出其不意的在天池大泽扳回了局面,秦国恐怕已经亡国。 即便如此,秦国的战略也不能说是错误的。如果当初秦国没有选择灭赵而是灭楚,那现在秦国最多灭亡了半个楚国,然后双方僵持在江淮一线。赵国解决完内部危机会迅速壮大,天下不可能被秦国一统。秦国灭赵、服齐、吞魏,天下除旧郢与楚东地外,其余皆在其掌握。秦国倾几乎是全天下的资源来灭楚,灭楚才有可能。 这样一个制定秦国对外长期战略的人去职,会有什么影响? “我闻之,”郦且喉结耸动,眼里目光热切无比。“秦王欲使王翦攻我,秦国尉劝之。” “真有此事?”熊荆之前是发怔,现在是吃惊了。 “然也。”无勿畀道。“然此讯不确,故不敢禀呈大敖。秦王急欲亡楚,王翦则以为我军正锐,万不可与我速战,而当与我缓战,待我军疲惫……” “王翦歹毒!”熊荆深吸了一口气。 十万楚军未必不能重演渭南的胜利。当然,渭南之战是因为秦人布阵失误,战时赵政常旗忽然后撤,这才大溃。两军真速战于启封,以楚军的锐勇肯定能大破秦军,其后秦人或惧于楚军的勇猛,双方长期对峙;而如果等楚军士卒精疲力竭,等迁徙到一半粮秣耗尽、将卒只能吃红薯时再战,楚军恐怕要一战而没。 “卫缭去职,王翦亦或被解兵权,秦人将攻我!”淖狡眼睛眯着,仿佛是在凝视什么东西。明堂里空空荡荡,红色的椒墙上什么也没有。 “臣以为……”勿畀我和郦且激动道。“我军当退出启封。” “退出启封?”熊荆看着他。“秦人将欲攻我,为何要退出启封?” “正因秦人攻我,我才要假以势弱,全军退出启封。”郦且胸有成竹。“我退而秦人不进,秦王必斥秦将。秦将若进,启封以南再无大泽,两军必战之。故臣以为,我军当退,当大退!” “有理。”眯睛的淖狡连连点头,也对熊荆点头。 “那我军当退至何处?”熊荆没有说郦且说的没道理,也没有马上赞同郦且的提议。他很了解自己的将卒,那一帮骄兵悍将前进没有任何问题,后退等于是要他们的命。 “只要不入楚境,皆可退,然大敖需亲往相说。”郦且也知道楚军的特性,能进不能退。真要退,十有八九是溃,不是退。“以臣之见,最善者,乃决于陈郢以南……” “陈郢必不可。”熊荆想也不想就摇头,这是要把秦人放入楚国,将卒绝不会答应。 “不使秦人入楚境,大败秦人如何逐之?”郦且道。“且秦人不入楚境,大梁如何牵制秦人?还有韩人,今年韩地田亩皆收为官有,韩地贵族几欲叛之。” “屈光曾告,即墨国人暴动。若我与秦军相决,即墨人当杀大夫而攻秦。”勿畀我提起了齐国。齐国逆流涌动,商贾农人对秦人越来越不满。 “真如此?”齐人也敢攻秦?熊荆不敢相信。 “秦人又废子母钱,夺齐人之田而授予军中士卒,商贾、农人,有产之家皆怒。”勿畀我道。其实这些讯息已经禀告过了,但是熊荆并没有太留意。他以为齐国没有希望了,齐人只盼着楚国多支撑几年,最后降于秦国,可他不过是用楚国的情况去套齐国。 齐国在齐桓公时期,就已经子母钱盛行了,为了遏制子母钱,管仲曾下令宾胥无、隰朋、宁戚、鲍叔到南、北、东、西四方进行探查,那时的借贷之家就‘多者千钟,少者六、七百钟’,借贷的年息,西方为百分之百,南方与东方皆为百分之五十,北方为百分之二十。 四百多年前的春秋即如此,等到了战国,子母钱更盛。孟尝君田文仅一次利息就超过十万钱;代吕氏而得国的田氏,讨好国人的办法就是‘以家量贷而以公量收之’,用家里大斗借出,用公家小斗收帐,子母钱已经到影响到齐国的政权更迭。 谁动了齐人的子母钱,谁就是齐国有产之家的死敌。他们人数比田氏贵族更广泛,上至朝堂官吏,下至屠夫、私贩、农人,这些家有余财之人全往外借贷,废子母钱是要他们的命。 熊荆还在想齐国的情况,郦且已道:“若能退至陈郢……,可战于鸿沟之东,背靠沙水,以防秦骑勾击我侧背。” “沙水?”沙水熊荆知道,沙水流经陈郢,是陈郢护城河的一部分。陈郢这一段沙水是西——东、东南流向,在距濊水还有几十里的訾毋(今鹿邑县南)才转弯南下,河道几乎与濊水平行。水泽纵横的淮上,想找到一快可供七十万人交战的战场并不容易。 “然也。”长姜已找来了地图,郦且指着地图说道。他还想说什么时,结舌半天忽然再揖向熊荆,请求道:“若能使秦人进至寿郢,其必败,国无忧。” “寿郢?!”这次不单是熊荆,连淖狡和勿畀我都吃惊了。大梁距寿郢九百七十里,秦军如果能深入寿郢,这当然很好,可将卒绝对不会同意。 “你杀了我吧!”熊荆无奈看着他。东地是楚军将卒的故乡,不是旧郢那种名义上楚地。上一次放秦人入境是项燕集合全军封锁消息,将卒不知秦军已攻入楚境宋地。这一次他们什么都知道,让寿幼无遗的秦军安然前进到寿郢,根本做不到。 “若退至寿郢我大败秦军,楚国不亡。”郦且强调道。他又看向淖狡和勿畀我,希望能得到他们的支持。“此乃痛一时,非痛一世。” “不能也。”淖狡一副爱莫能助的神情,表示自己没办法支持。 “是不能,亦或不愿?”郦且不死心。“淮上庶民可再退至淮水以南,昔日……” “不能,亦不愿。庶民南迁需舟楫,此时无舟楫;又值春种,秦军六十万甲士,虽依颖水而进,进军亦不快,侯于淮水日久,田亩何种?不种,如何携粮避迁?”淖狡连连说道。“而秦人有战舟,其可至颖水以东,也可至颖水以西……” 淖狡无法想象任由六十万大军推进到寿郢的场景,这等于说淮上的城邑和村庄,会全被秦军吞没。李信入方城寿幼无遗是因为报复,但别的秦军将率不是李信。王翦那份战书已经透入过类似的威胁,不与秦军决战,秦军进入楚地的结果将是凶年横生,荆棘遍地。 “只能到此为止!”熊荆在沙水画了一条线,这是最后的位置。 “若仅止于此,我军少也,可破不可歼。”郦且想到的是歼灭,不是单纯的击败。“此战之后,秦人必将再来。彼时……” 郦且不说彼时如何,熊荆也清楚没有歼灭秦军的后果。这一次楚军还有十万人,下一次楚军还能有十万人吗?秦军这次是六十万甲士,下次必然也有六十万甲士。大半个天下、两千万庶民在秦国治下,秦国并不缺少丁壮。 勿畀我的汇报中,夺回水路控制权的秦国少府不但在日夜建造战舟,同时还日夜建造三桨输运舟。这样发展下去,很快此前用于输运的三、四百万丁壮大部分会被解放出来,充斥到秦军之中,楚军士卒那时候就会发现,秦军怎么也杀不完。 “天欲亡楚,又能奈何?”熊荆长叹一。楚军有楚军的限制,如果骄傲的楚军士卒能撤退到寿郢,那那些没有军粮兵甲的佣人早就入伍成为楚军的一员。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贤将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熊荆熟知的历史中,一战施里芬的旋转门计划也有过类似困境。旋转门计划是左翼收缩,将法军主力吸入德国境内,同时右翼迅速经过比利时,快速迂回法国左翼。可结果,左翼军队根本不愿意后退收缩将敌人吸入,反而拒敌于国门之外,使法军更早后退,增加了其躲避来自左翼致命勾击的可能。 什么是体制问题?这就是体制问题。任何人都解决不了体制问题,就像任何人都不可能提着自己的头发让自己悬空一样。 熊荆感叹天欲亡楚,淖狡没有反驳。不是因为熊荆是大敖他不敢反驳,而是事实确实如此,完全没有办法解决。一旦解决,不是现在这个楚国彻底陷入混乱,就是现在这个楚国永远不复存在。 楚国忧虑的不仅仅是社稷的存亡,还忧虑内部的嬗变;秦国则相反,她早就为统治一个囊括天下的帝国做了长久的准备。她现在只要灭亡楚国,列国就会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不再费吹灰之力。而要灭亡楚国,挡在她面前的只有楚军十四个师。 这十四个师按编制接近九万人,但如果细算战卒,却只有六万两千多人,如果师旅满编的话。如果不满编——这种情况很常见,冷兵器时代永远是非战损大于战损,哪怕楚军建立了这个时代所能建立的完善卫勤制度,战时每年因此减员的士卒仍高达数千人——那可能最多不超过六万人。 如此单薄的兵力,秦军十倍于楚军,然而王翦仍然安排好完军务后带着斧钺赶往怀县,这一次,卫缭没有在怀县城外等他,等他的是赵高。 “老臣见过大王。”郡守府明堂,不再是王翦与赵政独对,王绾、隗状、冯去疾、李斯、韩非、茅焦、郎晟……,大秦的重臣全在明堂之上。 “寡人急召大将军来朝,乃为亡荆一事。”拜王翦为大将军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现在更改此前的一言之命也必须众目睽睽。赵政开门见山直说急召王翦入朝的原因,然后道:“越君为贼,阴杀武都侯赵婴,荆人巫舟击芝罘港,战舟毁,其后又攻芝罘,沉舟百余,焚数百。 荆人知其国将亡故避迁于海,芈良人本月已往蓬莱。早则下月,迟则四月荆人便举国避迁。舟师数月不复,已不能锁其海。故寡人欲下月与荆人战之,以亡荆国。大将军以为如何?” 纵使赵政不说这些背景,王翦也已很清楚当下的情况。舟师在芝罘大败,虽然保留了大部分欋手,但战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而且,即便有千艘战舟,也不能封锁楚越长达五、六千里海岸。阻止荆人避迁于蓬莱是不可能的,而下月便决战…… “敬告大王,下月与战,老臣恐不胜荆人。”王翦硬着头皮说出这句话,就这一句赵政便拧起了眉头,也让明堂上的群臣啧啧直响。 “秦军六倍于敌,大将军何以不胜?”赵政语调冷静,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期望。 “两月前秦军方撤至沙海,士卒多以为老臣老朽,惧荆人也。”王翦咳嗽两声,如此说道。“下月将卒见老臣忽与荆人战,心中必疑,自然不胜。请大王收回成命,另择贤将。” “另择贤将?”赵政目光恨不得变成钜刃,将王翦的心剖开,以知悉他内心真实的想法。王翦感觉到了他的注视,不敢抬头,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长满老茧的双脚。登堂不但要脱履,还要脱袜,尤其是谒见君王长者,更要脱袜。 看不到王翦的脸,只能看到王翦满是白发的首,再听到他有些压抑不住的咳嗽,良久之后赵政轻叹一口气,道:“大将军老矣。” “老臣……”这时候王翦才抬起头来,双眼浑浊,目光无神,他再度请求道:“老臣年已六十,确老矣,故老臣请大王更择贤将。” “唉。”赵政还是叹气。有些话不好明说,强要决战王翦必然请辞。可他请辞了,自己又能以谁为将呢?蒙恬?蒙恬年少,其大父又是楚系所荐,很不好用。赵勇,赵勇此前就是个城令,上过战场,可从未指挥过数万大军,幕府中是无人。白林,白林此时率军在陇西,再说他也没有指挥过几十万大军,没有堪用的腹心与谋士…… 沉默间,赵政秦国所有将军全都想了一遍,包括那个说不清是完成了君命、还是未完成军命的章邯。因为说不清他到底有没有挡住荆人(他自辨称,灞上军溃时渭南已经溃了,他已完成阻挡荆人的使命),所以没有族诛,但全族被罚为鬼薪。如果他的话没错,那他是第一个挡住荆人的将军。 明堂上赵政沉默,已打定主意借老病遁走的王翦除了咳嗽还是咳嗽。至于堂上诸臣,大王前两天刚刚愤怒的将国尉解职,后急召大将军王翦至朝,显然是心意已决,他们只能在一边看。 “然大将军以为当以何人为将?”沉默了良久,赵政才问出这句话。 “老臣、”王翦忍住咳嗽,“大王,此时不过对峙两月,荆人锐气仍盛,非要与战,恐……” 想到军中那些老秦士卒,王翦还是小心的劝了一句。他还没有说完赵政就拂袖打断,“王将军所言寡人知矣。然下月不与荆人相决,荆人便避迁于蓬莱,他日再攻天下以复荆国。” “我大秦今日可亡荆,又何惧他日荆人再复?”王翦也叹了一句。 他只是一介武人,不清楚赵政到底在忧惧什么。难道说,大秦的军队会像大秦的秦半两那样迅速贬值?今年可以买到一头牛,明年就只能买半张楚纸? 这在他看来这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与楚军的交战中,楚军人数虽然是越打越少,可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却是,楚军越打越强。楚国由一个病怏怏的只求续命的弱国,变成一个几乎可以亡秦的强国。楚军能做到的事情,秦军为何做不到? 王翦难得不本分一回,思考不该由他来思考的问题。可惜赵政对他的劝告一点儿也没有听见去,他很清楚自己要干什么。 “王将军退下吧,明日至太庙以归斧钺兵符。”赵政不再看王翦,他的目光笔直的穿过大门,看向明堂外风景。春日已至,河水就要大涨,秦军战舟将在鸿沟上横扫荆人。此战之后天下再无荆国,也不会再有荆国贵族。 “召蒙恬。”群臣就要开口询问不以王翦为大将军,那要以何人为大将军时,赵政嘴里吐出了蒙恬的名字。 即便是名将之后,也不是说想做大将军就能做大将军。蒙恬的优势是在于它继承了父亲蒙武以及大父蒙骜帐下的谋士与舍人。这不是白林那种无人帮衬独自爬起来的都尉能比的,也不是赵勇这个年老守成的咸阳令能比的。蒙恬虽然年轻,可只要幕府商议出具体的战法,他要的事情不过是做一个决断,同时承担这个决断的代价。 而赵政,他考虑的不是选择哪位将率,而是选择哪个幕府。蒙恬虽少,但蒙恬的幕府久经战阵。 谒者来到设在沙海的秦军幕府召蒙恬至朝,谒者刚宣读王命,蒙恬耳中便一片轰鸣,居然一个字也听不清。好在腹心蒙珙在一旁提醒,他才没有失礼,“请谒者稍待,恬即刻启程。” 大王急召王翦,王翦推说有军务需处置,必要第二天才启程。召蒙恬,蒙恬恭敬的说即刻启程。谒者闻言脸上微笑,等蒙珙将两对白玉璧奉上时,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敢问大王此次相召,不知所为何事?”蒙珙见谒者高兴,连忙问道。 “乃大喜之事。”谒者收了蒙珙的玉璧,总要说一些东西。 “大喜之事?”得闻与王翦相好的国尉解职,蒙珙大约猜到了是什么事,但只是心里猜,不敢说。谒者不知他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遂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 “据闻大将军已奉还斧钺兵符。”寝帐之内,蒙恬正在仆臣的伺候下沐浴更衣,蒙珙一进来就把仆臣女子挥退。 蒙恬好像没有听到的他话,直到浇起浴桶内的热水洗了一把脸,他才道:“大将军不欲与荆人速战,可大王却欲与荆人速战。此次相召,当使我为将,然……” 三十四岁便被拜为一国大将军,这是足以告慰大父、父亲的荣耀。可王斗吏是什么人?他都知难而退,自己继为大将军,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如果接过那柄斧钺,他便要面对那种几千人奔跑冲矛的矛阵,便要面对神鬼莫挡的巫器,便要面对高出己方战马一个马头的铁骑,便要面对一人就抵十万士卒的荆王…… 想到这些蒙恬刚才的兴奋消失的无影无踪,一阵乏力。蒙珙知道他的意思,他又走近几步,这才说出一个久藏心底的秘密:“荆人巫器并非不可破。” “啊?!”蒙恬闻言立即从浴桶里赤裸裸站起来,水雾缭绕间他盯着蒙珙发呆。蒙珙对着他笑。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当少 “自从上至天者,将军制之……”斧钺之柄置于蒙恬手中,赵政如此喊道。 没有在怀县,而是在大梁西北的秦军幕府所在地沙海,高耸的夯土台上,赵政拜右将军蒙恬为将。斧钺在赵政手里转了一圈,他手持着斧钺之柄,又将斧钺之首置于蒙恬手中,又喊道:“自此下至渊者,将军制之!” 蒙恬不动,只听手持斧钺之柄的赵政再道:“见其虚则进,见其实则止。勿以三军为众而轻敌,勿以受命为重而必死,勿以身贵而贱人,勿以独见而违众,勿以辩说为必然。士未坐勿坐,士未食勿食,寒暑必同。如此,则士众必尽死力。” “臣…闻国不可从外治也,军不可从中御也。”蒙恬呆滞片刻才受命大拜,说起此刻他该说的言辞:“二心不可以事君,疑志不可以应敌。臣既已受制于前矣,鼓旗斧钺之威,臣无还请。唯愿大王垂一言之命于臣,大王不许之,臣不敢为将;大王若许之,臣辞而行。” 赵政凝视拜于台上的蒙恬,与满头白发的王翦不同,正值壮年的蒙恬头发乌黑发亮,梳理的一丝不苟。在台上群臣和台下士卒的注视下,他沉默一会才道:“秦之所害于天下莫如荆,荆存则秦亡,荆亡则秦存,势不两立也。荆人四月欲避迁于蓬莱,舟师已不可止,唯大将军速兴兵诛之,灭其国,虏其王,阻其迁。” 蒙恬又拜,高声重复着这一言之命:“荆人四月避迁于蓬莱,舟师已不可止。大王命臣速兴兵诛荆人,灭其国,虏其王,阻其迁。臣敬受命也!” 一言之命是君王当着神灵先祖下达给将军最重要的令命,也是君王下达的最后一道令命。此命之后,‘国不可从外治也,军不可从中御也’。如果君王要更改前命,必须双方协商。将军如果不同意,那就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了。 蒙恬受命,接过那柄代表王权的斧钺,接过调遣大军的兵符,接过那面缀着五彩稚羽的旌旗,最后又接过指挥大军前进后退的建鼓与铜钲,此时台下的士卒开始高呼大王万岁。 秦国诸将,若问士卒愿在哪位将军麾下为卒,十个秦卒估计有九个会说王翦;若问将率愿意在哪位将军麾下为率,十个估计有九个说王翦。全军将卒如此喜欢王翦,突然更换一时很难接受,即便接受也不能马上从长期对峙的心态中调整到马上决战的心态。 蒙恬请求赵政在沙海设台拜将,除了竖立自己的威信,还要让全军将卒知道大王的一言之命是什么,为何要如此急切的与荆人决战。大将军可以更换,但大将军受的是大王拜将时的一言之命。大王之命,全军将卒必当遵从。 台下将卒欢呼大王万岁,却见一个免胄的骑将匆匆忙忙奔入辕门,直趋幕府,他拜地高喊道:“禀大王、禀大将军,荆人退矣!荆人退矣!!” “荆人退矣?!”台上的群臣、台下的士卒全都惊愕。赵政也是失措,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担忧。唯有蒙恬和蒙珙心中一凛,明白这是荆人的退避三舍。荆人一旦退避三舍,那战场就只能任由荆人选择了,原先的谋画全要作废。 “此大王之威也!”赵高见识最快,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大喊一句。跟着他,群臣诸将全部揖向赵政:“此大王之威!”很快台下将卒喊大王万岁时也插上一句“大王威也”,呼喊的气势比之前更胜。 “大将军以为荆人为何退避?”下台至幕府飨宴时,赵政终于问出了这一句。幕帐内一边坐的是文臣,一边坐的是将率。文臣以右丞相王绾为首,将率则以大将军蒙恬为首。 赵政发问,十几双眼睛顿时全看着蒙恬,想知道他如何作答。 “荆人惧大王也。”蒙恬毫不掩饰,哪怕是当着赵政的面。 赵政闻言瞬间凝住,他本以为蒙恬会像其父蒙武那样对自己说实话,没想到他也说假话。好在蒙恬话意未尽,他再道:“此亦为诱敌深入之计。战于启封,大王若亲至启封,我军士气大涨,荆人士气则消。若退入楚境,远离湖泽,我军不便,荆人方有战心。” 除去阿谀之辞,蒙恬还是说了实话,只是说的很委婉,需要仔细分辨才知道那些是真话,那些是不得不说的假话。赵政思忖之后再问:“为何远离湖泽我军不便?士卒与荆人战于陆上,非战于湖泽,舟师方与荆人战于湖泽。” “大王有所不知。”蒙恬谦逊道。“无有湖泽,我军甲士六十万,行于陆,如长蛇,其首在陈城,其尾尚在大梁。荆人可击也,李信之败,便败于行伍之长,军阵未成。若有湖泽,各都尉可一同登岸,登岸即成阵列,而无有湖泽……” 士卒越多,军队越庞大。军队越庞大,越不便指挥。从扎营状态变成行军状态需要数日、十数日之久,行军状态集结成阵又要费数日、十数日之久。人多确实占有优势,但人多如果没有完全展开,很容易被敌人打的措手不及。从这个意思上说,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 人多的一方打人少的一方,失败往往在军阵列出但未完全成形、两军交兵却未全面交兵这一段空隙。这个时刻好似机器变形,将变未变之际猛然一击,打断那些脆弱的连轴和机括,整部机器会因为巨大的自重自我损坏。但如果变形完毕,此前短暂暴露的连轴和机括被厚重的钜铁隐藏,人少的一方必败无疑。 平原是几十万大军方便展开的地方,山林、河流则不利于几十万大军展开。摆在蒙恬幕府谋士面前的最大的问题不是如何交战,而是如何安全的列阵。 蒙恬提到湖泽,那是因为宽大的湖泽可以让六十万秦军在水上就展开队列,而后冲锋登陆。人数只有秦军六分之一的楚军只能挡住一部分人,挡不住所有人。用哪怕二十万士卒死亡的代价换取另外四十万人列出军阵,也是值得做的事情。 现在楚军退了,六十万秦军最好的选择就是沿着鸿沟一条直线式的南进。鸿沟的宽度决定行军队列的宽度,行军队列的宽度决定行军的长径,行军的长径又决定全军的反应速度,也就是列阵所需要的时间。 秦军没有足够多的三桨战舟或是三桨运输舟,即便有,以并排六艘三桨战舟计算,两千七百多艘三桨战舟也要列出长达七十多里的行军长径。另外还有辎重、粮秣、后勤、力卒,加上这些舟楫的长径,没有到大梁离大梁也已经不远了。 花了大约半刻时间,蒙恬才用自己的语言告诉赵政什么叫做后世所谓的行军长径。行军——宿营,宿营——行军,这才是将率真正的基本功,代表将率对军队控制自如的程度。阵而后战,只是将率对军队控制程度的一个侧面展示。 听完蒙恬的长篇大论,赵政对蒙恬的看法又有一些改变,觉得自己新拜的大将军确有家学,他随即问道:“大将军以为,如何行军才可使荆人无以击我?” “臣以为,”拜将前先要沐斋五日,这五日幕府已商议出一些东西。“与荆人相决,人不当多,而当少。” “而当少?!”赵政大吃一惊,群臣也大吃一惊,唯独在场的将率有些点头,有些沉思。 “然也。”蒙恬很肯定的点头。“臣以为,亡荆三十万人足矣。如此便于行军、便于列阵。若败,仍有三十万人,荆人当畏我不敢击我。” “敢问大将军,”坐于末次的王贲站了起来。王翦称病还乡,但他还要在军中任职。 “请言。”蒙恬没想王贲会站起来说话,大庭广众只能让他说话。 “大将军此欲选三十万精卒与荆人战否?”王贲问道。未等蒙恬答话,他又道:“此三十万人乃我大秦最后之精卒,余则皆弱卒也。此三十万人一战而没,大秦若何?” “荆人不过十万,三十万人安能一战即没?纵然一战而没,荆人又余几何?此其一也。”蒙恬答道。“王将军言明年方可与荆人战,此一为挫荆人锐气,弊而老之;二为训练士伍,以成精卒。然今日训练未成,彼等如何与战?此其二也。 荆王知其将亡,故遣荆国公子、工匠、童子避迁蓬莱。我若不速亡荆国,养虎自遗患也。” “善!”蒙恬的言辞完全契合赵政的心意,赵政最担心的就是养虎自遗患。他赞同蒙恬后又看向王贲:“小王将军若不愿与荆人为战,可不为将,于此训练士伍。” 一个将军不能上阵杀敌只能训练士伍,那还算什么将军。赵政明显是帮蒙恬立威,凡是质疑蒙恬的,都要受罚。 “臣……”王贲深吸口气,他素以老秦人自居,和父亲一样担心老秦士卒被人无情消耗。赵政的态度让他心寒,一口气憋在胸中的他硬着脖子道:“臣愿于此训练士伍。”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不惧 宽大的秦道两旁载种着翠绿的青松,由怀县返回频阳的王翦南渡黄河从函谷关进入关中。身为大将军时前呼后拥、万众瞩目,因病告老返乡则只有王氏族人与老仆相伴,这不得不让人感叹世态之炎凉。 好好的大将军不做偏偏要告老还乡,即便族人也难免有这样的报怨,每每听到这种言辞王翦总是和蔼憨笑,丝毫没觉得这有什么遗憾。确实,一介斗吏能爬到这个高位,六十岁因病还乡,还有一个大上造的爵位(十六等),已经是先祖保佑了。 秦国仍然缺马,王翦一行没有马车,只有牛车,四辆牛车入函谷关,却不想出西侧关门便被一个皂衣仆人叫住了:“敢问可是王翦将军……” “何、何人?”一路上都无人问津,入了函谷关忽然有人相问,包括王翦也不免惊讶。 “我乃昌文君之家仆。”皂衣仆人的声音也不大,说话时脸上全是笑意。 三年前昌平君熊启车裂,昌文君熊梦虽然下狱,但全府细查审问下来,确与昌平君无涉,也未发现信鸽。没有证据就要看大王的意思了,族诛的话昌文君也要车裂,不族诛昌文君才能逃过一死。最终的结果是昌平君一府车裂,昌文君从此不在朝班。 昌平君为右丞相时,昌文君府同样门庭若市。昌平君车裂,昌文君似乎在咸阳销声匿迹,再也没有人看到过他,没想到今日竟然出现在函谷关。 没有在王翦的牛车上,而是在昌文君熊梦的马车上,两人静悄悄的会面。王翦年老,熊梦则刚及中年,一见到王翦,熊梦里当即顿首拜道:“家兄泉下有知,必要拜谢将军。” 熊梦顿首大拜,头磕的车厢地板咚咚直响,王翦没有回避,直接受了他的礼。看向车外,发现两人的仆臣亲随都有十步远,他才说道:“弊人不过是践行当年之诺,君上为何拜谢?昔日若无丞相举荐,不说天下,便是大秦又有几人知我王翦。请起请起、快快请起。” “然将军为践行此诺却告病返乡……”熊梦抬起头看了王翦一眼,而后又拜。 王翦告老的事情不是什么机密,军中知道,国内也有传闻。熊梦出咸阳时就想到可能会在路上遇见王翦,一路让家臣注意车上竖有物旗的马车(所谓乡遂载物。物,通勿。勿,杂帛,幅半异,旗面半赤半白),果真给遇见了。 “老夫老矣。”王翦并不想多言告老之事。当年之诺他到底向熊启承诺了什么,他也不想说,毕竟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君上不居于咸阳而出关中,所谓何也?” 没想到王翦会问起自己,熊梦诧异中有些不自然。他强笑道:“关中皆言楚军将至,故出函谷。大秦士卒皆在大梁,大王、朝廷亦在怀县。” 听闻熊梦之言王翦眼神变换了一下,他没再问,而是说道:“君上可有酒?” “酒?”熊梦还处于不自然中,听闻王翦找酒,他哈哈大笑,道:“有酒。自然有酒。来人!” 昌文君的酒不是军中的昔酒,而是最上等的清酒。有酒,有肉,两人就在车厢里开怀畅饮,直到太阳西斜,马上要入宿,牛车和马车这才依依惜别,背道而驰。马车匆匆入函谷关谷道,在东面投宿,牛车匆匆往西行三十里,日暮降下前赶到了逆旅。 “君上,王翦若将君上出关之事告于他人,恐……”在函谷关东面逆旅安歇一夜后,早上熊梦才想起昨夜与王翦的那些言谈。他告之于邕笠,邕笠不免有些担心。 “无事。”王翦与自己是牵连在一起的,熊梦提着的心又微微放下。不过他有些苦恼道:“我应变不能也。” 生在富贵之家的熊梦不能像邕笠这种侯谍机变灵巧,听闻他的感叹,邕笠劝道:“君上乃贵人,何须应变?” “不应变又怎能……”熊梦不愿再说下去,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出函谷关干什么。去年楚军败于天池大泽,终究未能再度攻入关中。而今秦军六十万甲士攻楚,王翦想拖一年都不行,大王急于在楚人避迁之前决战。如果楚军败了,他无论做什么都挽回不了。 秦道如砥,柔美的春光中,熊梦的马车快速驶向洛阳,同一时刻,骑着不服二的熊荆正奔驰在陈郢城西面的沙水之畔。这不是郊游,这是实地探查战场。 对指挥会战的将军来说,实地探查地形极为重要。没有精确的将地图印在脑子里,很难推演敌人从靠近、到列阵、再到大奔冲锋的整个过程。战争不是从敌人摆好阵势才开始,战争应该从敌人动员开始算起。 楚军后退,秦军直追,战场选择权已经在楚军手里——只要楚军阻塞鸿沟水道,沿鸿沟南下的秦军就不得不上岸,只是秦军也可以提前登岸,而后列阵前来。战场的地形,前往战场的道路,两者都要细心选择,乃至细心构建。 “禀大王,此乃商时辰阝国之地。”彭宗也骑在马上,但是他不敢策马奔跑,等熊荆纵马跑了一段驻足停步时,他才追了过来。 “辰阝国?”熊荆没有听说这个国名,彭宗说这是商时的方国,没有听过也是正常。 “商之卜辞曰:‘往来自牢,乃逐辰阝鹿无灾’,便是此辰阝国也,商人曾在此养鹿以猎,至今仍有夯土矮墙。”彭宗道。“先君庄王时,伐郑,及栎。子良曰:‘晋、楚不务德而兵争,与其来者可也,晋、楚无信,我焉得有信?’乃背晋而从楚。先君庄王与郑、陈盟于此。 陈郢之沙水西来自颖水,六十里也。入陈而过,又百里至訾毋而南。故臣以为,当战于鸿沟以西而非鸿沟以东。以东,仅百里之沙水;以西,北面颖水虽由西而来,然洧水北来也。” 彭宗细说着陈郢以西的地形,这大约是一个倒置着的‘A’字。沙水就是中间那一横,西侧是颖水,东侧是鸿沟,顶点则是项城。形状是这样的形状,具体比例上,中间那一横有六十里;东侧鸿沟水道上,项城到陈郢七十多里;西侧颖水水道上,项城到颖水、沙水交汇点大约也是七十多里。 彭宗的意思将战场放在鸿沟以西,这里可以有两种布置,一种是背着沙水列阵;另一种则是放秦军过沙水,楚军背着鸿沟、颖水交汇处列阵。背着沙水列阵,可以取得前年襄城之战李信背水列阵的效果,敌人骑兵无法迂回侧翼。考虑到秦人有四万骑兵,这四万骑兵好似一记重锤,一次就能将楚军军阵锤碎,背水列阵很有必要。 “鸿沟以西,道宽也。”庄无地表示出不同的意见。“道宽,秦人列阵而来,我如何击之?我军确当背水而阵,然若秦人军阵未整,亦当在其未阵之前速速击之,如大敖破李信之役。” 庄无地提起去年老鸹山一战。郢师之所以能击败李信二十万人,最重要的就是李信二十万没有展开。象禾关以南道路崎岖,李信也没办法展开。 “蒙恬六十万人,我军不应与其堂堂阵战,而应趁秦人未阵而战。”庄无地再道。包括大司马府内在,将率们有两种意见,其一就是两军堂堂阵战,结结实实与六十万人厮杀一场; 其二就是庄无地这样的意见,像去年对付李信一样,在秦军六十万人未全部展开时猛攻上去,将六十万搅乱,迫其自溃。这是完全有可能的。秦军老卒不多,新卒不少,即便是老卒,这种时刻也无能为力。 “何必如此?”项超反对庄无地的提议。“理当阵而后战,不然,秦人败而怨我。堂堂阵战,秦人败而惧我,如昔日之渭南。军司马以为我军不胜?!” “我?”没想到项超说出这样的话,庄无地真不知道怎么答,他只能看向熊荆:“大敖破李信之战,未阵而战也。破李信如此,破蒙恬亦可如此。” 渭南之战与老鸹山之战都是熊荆指挥的,一个阵而后战,一个未阵而战,大概只有熊荆才能说得清那个是对的。诸人的目光都注视着熊荆,熊荆目光此时则看向十几里外的鸿沟,绿油油的沟岸上枯柳已然抽芽,一队载着庶民的大舿往南而去。 这是陈郢以北迁徙的庶民,他们又要像上次一样聚于寿郢四郊。熊荆眺望这些迁徙的庶民,将率们也跟着他眺望,然而他的目光并未只停留在那些大舿身上。他转身四顾,沙水以西的田亩上都有人在劳作。春天到了,农人已在春光中耕种。 “庶民不惧。”熊荆环顾之后微笑。楚军虽然败于大泽,但庶民不惧战场就在咫尺之外。 “庶民不惧,我等又何惧?”他再道。这似乎是在回答项超与庄无地的争执,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大敖英明!”项超感觉熊荆是站在自己这边,当即揖道。 “秦人乃六十万,我军……”庄无地再度提起这个令人惊惧的数字,他还没有说完,远处令骑已越来越近,高喊着急报。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奇计 六十万大军不管是行军、列阵都极其困难,不要说鸿沟以西六十里宽的平地,即使是上百里宽的鸿沟以东,六十万人也很难展开,列阵而战。三十万大军就不同了,指挥三十大军行军作战的难度指数级小于六十万人。而且三十万人将是择其精锐,三十万精锐与六十万良莠混杂的大军又是不同。 “为之奈何?”陈郢王城幕府,淖信把蒙恬择选三十万人出战的讯报又念了一遍,熊荆看向幕府内的谋士如此问道。几个谋士要答话时他抢先说道:“如有奇计,可告之司马。” 熊荆要的是方案,不是灵机一动的主意。他也没空甄别这些主意优劣,应该是幕府集中讨论筛选,最后全盘周密考虑,在最后的军议时提出,然后自己与诸将选择其中之一。年老的谋士知道这个习惯,全没有说话,一些刚刚离开军校的年轻谋士不知这一传统。 交代完秦人的变化,熊荆离开了谋士大帐,但他很快就被有奇计的人给拦下了,这不是大幕里的,这是大幕外的。 “请大敖一观此物。”作战司术曹景肥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匆匆将熊荆拦下。他手里捧着一个圆形之物,满是期盼。 熊荆不过是看了一眼,不由点头道:“地雷?” “地雷?!”术部谋士还未给这种武器命名,熊荆似乎认识一样,这让景肥吃惊。而后他连连点头,道:“然…然也。此物确可称之为地雷。臣以为,火炮之击敌,乃为乱其阵耳。既为乱阵,掷弹太重不能掷远,太轻不能杀人,何不埋地…地雷于地下,秦人阵于其上、行于其上,即可点火,彼时阵列大乱……” 景肥担心熊荆不清楚地雷的作用,特意描述了一番,但地雷熊荆怎么会不知道?中国是全世界最早发明使用地雷的国家,西方第一个已知的地雷是十六世纪西班牙人发明的,那是个守城地雷。十八、十九世纪地雷才逐渐用于正规作战,但多数为非制式地雷。 地雷他此前也不是没有考虑过,然而此前火药紧缺,火炮都不够用,哪里还有多余火药制造地雷?去年火药终于足够,高纯度硝石也同期运抵。虽然至今没有找到大规模生产高纯火药和稳定其质量等办法,掷弹兵使用的两斤半重的掷弹已能够制造。每卒遴选出两至三名身材高大的士卒,掷弹可以投掷到二十五步以外,远于冲矛所需的距离。 这实际就是黒火药手榴弹,与抗战时期的边区造一样,这种手榴弹常常一炸数片,乃至两半,只有震撼和轻伤作用。若非命中要害,重伤、炸死几无可能。其后用焦炭生铁铸造出更薄的弹壳,增加了二十克火药,也不过是稍微增加了几块破片而已,威力仍然有限。 手榴弹射程基本在三十步左右,更远就只能上扭力投石机了。比火炮更轻的扭力投石机能把四十斤重的炸弹抛射到七十步以外,在射程上弥补手榴弹的不足。 至于开花弹,开花弹需要配出燃烧速度极其稳定的引信火药,还要加工出非常精巧的延时信管;最后,与手榴弹一样,开花弹也需要填充高纯度黒火药,不然十五斤炮直径十厘米的炮管射出的开花弹不过是一个大号边区造,不会有多大的杀伤力。 景肥捧出的地雷火药府很早就制造出了实物,但没进一步试验,报告也就没有递送到大司马府。手榴弹、炸弹、开花弹都有使用方便的特点,地雷不同,地雷埋于地下,敌军不从此地经过就不会造成杀伤,效率不能与前面几种火器相提并论。 “地雷如何发火?”想到这一次是自己选定战场,熊荆对地雷的看法有所改变。景肥还在细说术部有关地雷威力的那些试验,被他打断。 “可引信发火,亦可燧石发火。”景肥停止了描述,因为紧张,他的娃娃脸全是汗。“燧石还可掘坑踏发,未必要人牵引。亦可人牵引,然需埋入入长索牵引。若有数百上前地雷,秦军阵列将乱,我军此时冲矛,秦军大败。” “只可用一次。”熊荆完全知道地雷的劣势。如果秦军驱使力夫、弱卒前来踩踏,地雷就会失效。这只是一次性武器,作用不如一炸两半的掷弹。掷弹确实只有震撼作用,可交兵时要的就是这两三秒钟的震撼。这是什么?这就是山寨版的步炮协同,等士卒不震撼了,人家已经以密集纵队冲上了阵地,达成了突破。 “与秦人,一战足矣!”景肥不是一个人来的,他是与郦且的跟班申通一起来的。 “与其埋地雷,不如埋火药。”熊荆对地雷还是看不上眼,他找到一张楚纸,本来想画楚军阵列,想想又放弃了。按照冲矛方阵与冲矛方阵的间隙,在这些间隙里标出埋设火药的位置,而后又估算出炸药与发火地点的距离,这才道:“每处埋入半吨、一吨纯火药,再于八十步外发火。”最后又不放心的叮嘱:“要防雨,防大雨。” 地雷景肥可以捧在手里,估计只有二、三十斤,去掉沉重的铸铁外壳,装药也就数斤,数量再多,震撼效果也很有限。想到当年炸毁蓝田城城墙时秦军的恐惧,熊荆觉得埋地雷就不如埋炸药。在正对冲矛大方阵的间隙埋入成吨成吨的高纯火药,八十步即将进入楚军箭矢射程,秦军士卒马上就要大奔交兵。这时候阵列中突然一声巨响、山崩地裂,不炸死也会吓得半死。 “善!大善!”景肥与申通两人还在错愕,熊荆已在自己夸自己了。他忽然有些怨恨蒙恬,假如不是他只率三十万秦军,而是率六十万秦军前来陈郢的话,楚军一战而胜,天下局势未必不能挽回。可惜,秦军只来三十万人。 “大王奇计!”申通最先醒悟过来。以前没有火炮、投石机,两军大约相距一百五十步对峙,前进到五十步左右才冒着对方的箭矢大奔。现在因为火炮,两军对峙的距离过七百步。好在七八百太远,士卒大奔的距离还是在百步以内,对楚军则是七、八十步。 “如此要埋入十五吨纯药?”景肥没有想到效果,而是可惜埋入如此多的高纯火药。高纯火药全靠手工磨制,三千多人一年产量不足五十吨。 “然也。”熊荆不可惜高纯火药,今年六月,东沙君又要运回高纯硝石。“此战秦军必败,不说十五吨纯药,便是百五十吨纯药,也不可惜。然务必要炸,此需万无一失。” 熊荆再度叮嘱,又觉得景肥与申通级别太低,未必能统筹全局,他再对左右道:“速召淖狡、郦且、勿畀我、脰羹至陈郢。” 决战前最大的一次军议在陈郢召开,大司马府以及幕府谋士以熊荆勾画出的奇计为中心,绞尽脑汁全面完善这个计划。兵力、粮秣、士气、将率……,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决战。决战胜了就是胜了,天下局势从此改变;决战不胜,再多努力也是徒然。 熊荆嗅到了胜利的味道,东海上的芈玹则感觉到了春意。 试航的舟楫上除了工匠和童子,还有十二岁到十七岁未傅籍加冠的少年。他们一同前往新郢,然后划着舟楫从新郢返回。这是一件极为艰辛的工作,可必须有人将舟楫从新郢划回朱方。因此,负责避迁的鲁阳君征召了很多贵族、誉士子弟。这些人往返两次可留居新郢。 去时逆着北风,返航时风向开始变换,有时吹北风,有时又吹东南风。吹北风时舟楫可以升帆,吹东南风便只能落帆。仅从这一件事,试航就是有价值的——不管青瀚舟,还是大舫、大舿、还是战舟,都应该安装一面渔舟那种式样的舟帆。 渔舟舟帆是中式帆,中式帆是纵帆。纵帆可以逆风也可以顺风,唯一遗憾的就是在古代,中式帆只有一层,不能像西式帆可以有数层,或者说不能像西式帆那样高耸,其受风面积较小。到了现代,材料工艺的进步才使中式帆成了最优良的船帆。 返航时,养马岛到灯塔岛这千里航程吹的是北风,舟楫航速不但不比去时慢,反而更快。过了灯塔岛航向朱方这一段又吹东南风。朱方湾内吹东南风也能用帆,这一段航程更快,第三日正午就看到了朱方港耸立着的灯塔。 “是…是,是大敖!”芈同也在舟上,他看到了灯塔下刚刚出港的凤旗,立即大喊起来。 “大敖?”远至四千里的新郢,又四千里而返,芈玹在新郢时每日便思念丈夫与孩子。没想到人未到朱方,男人已经来了。“那秦人、秦人……” 秦国以六十万大军伐楚,这是让天下诸国极为恐惧的数字。芈玹记得自己走时楚秦两军还对峙在启封,男人现在亲迎自己,难道说战事已了。明媚的阳光下,暖风吹拂着芈玹素丽的脸庞,看着那面越来近的凤旗,她一时发怔,不能自己。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世界 没有见到芈玹之前,情欲一直压抑的熊荆满脑子都是那种事,然而当看到她、听到她的声音、目光攫住她的眸子时,别的想法瞬间抛掷脑后,甚至连抱住她都生怕产生不可逆转的时空波动,只隔着数尺远的距离凝视着她。反倒是女人奋不顾身的扑到他怀里,呜呜呜地哭起。 正如行走于悬崖不能朝下看一样,此时虽然依偎于男人怀里,站立于坚实的地面,芈玹脑海里闪现却是一望无际波涛汹涌的大海,是深不可见漆黑无比的大壑,是绝美无比亦冷清无比的新郢,她仿佛刚刚从一场噩梦里惊醒,然后被梦中的事物吓得浑身颤栗。 熊荆感受到了她的颤栗,本以为女人有足够的勇气面对这一切,然而她终究是一个女人,一个从小被人宠爱的贵族女子。因为他的坚持,也因为他的自私,要她从原先的生活轨迹里挣脱出来,于是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也许,她成为赵政的妃子可以平安一生;也许,她会死于秦末那段悲惨岁月;也许,她这一生都不会知道什么是爱……,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管如何选择,人总要死,是嫁给自己还是嫁给赵政,都只有并不漫长的一生。 人生该如何度过是每个人都要面对的问题。后世常常认为,人应该成长、应该成熟,为此不得不付出痛苦的代价,然而悖论却是:人只有在儿时才是最幸福的,离儿时越远,活得就越痛苦越孤独。既然如此,所谓的成长和成熟又有什么意义?人难道不应该长大到孩子的时候,就不要再长大吗?难道不应该永远保持孩童的天真,怀着美好的希望死去吗? 芈玹本可以不长大的,她可以保持着一颗童心幸福地安度一生。然而因为自己,她长大了,开始承受数不尽的痛苦,开始有这样浑身颤栗的恐惧,开始尝试担负起一个国家的责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熊荆说着女人听不懂的言语,将她越抱越紧,不断的亲她、吻她。芈玹听到男人在说话,她听不懂,可她感觉的出男人言辞里的愧疚,很快她忍住泪水,主动回吻,在他身上摸索,解他的衣服。 爵室里没有别人,门外站的是芈霓和长姜。究竟是少女,爵室内的声响还有脚下有节奏的晃荡很快就让芈霓面红耳赤,浑身发烫。长姜毕竟伺候过两任大王,对此只低垂着眼帘,似乎什么声音、什么摇晃全没有察觉。唯见王舟转过岬角马上要入港,他才清咳一声,朗声道:“大敖有令,先至广陵……” “大王……”芈玹又在啜泣了,但这是幸福的啜泣。害羞的她对外面的声音极为敏感,不知长姜为何要假传王命。 “无妨。”熊荆很忙,无暇说话。想到去广陵才返回朱方港,他不由得控制了一下节奏。 “诶、诶……”看着要入港的王舟忽然拐弯,朱逐不明所以,鲁阳君等人也莫名其妙。 “为何不入港?为何不入港?”朱逐大声嚷嚷,弄得所有人都看向掉头的王舟。等候姊姊登岸的芈菱见状狠狠踩了他一脚,还使劲旋了一下。朱逐哎呀一声大叫,“夫人!你为何……” “哼!”女人总是细致,陆离镜里看到王舟奇怪荡漾的芈菱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丈夫还大声嚷嚷,真让她觉得害臊。 誉士长夫人一脚踩在誉士长脚上,正在张望王舟的那些人转头看来,哈哈大笑。朱逐娶了一个如花似玉的贵人女子,还是敖后的妹妹,这实在让人羡慕,但芈菱毫无中原女子的贤良淑德,不时家暴可怜的誉士长,这又人解气。 众人的笑声中,王舟航向朱方西北的广陵,兜了一圈又转了回来。登岸时群臣发现,天气似乎太热,大敖与敖后脸都是红扑扑的,汗水还紧贴着衣裳。群臣行礼完毕将两人迎入明堂,宴席早就准备好了。 楚礼男女同席,熊荆与妻子同坐一席,同食一案,朱逐也与芈菱如此,鲁阳君等人没有妻子便只有独坐一案了。没有太复杂的礼节,很快鲁阳君便反客为主的献酒:“敖后与舟楫同往蓬莱,横渡海波,纵丈夫亦莫及也。臣甚仰之,特献此爵,请大敖准允。” 献酒是奉酒上前,请宾客尽饮。鲁阳君无所谓楚礼周礼,他见到芈玹平安返回无比激动,不顾礼仪向芈玹献酒。芈玹美得典雅端庄,受酒而饮熊荆还是第一次见。她接过酒爵饮时美目顾盼了熊荆一下,看到那一抹眼波,熊荆心头再度发热。 “臣亦献酒于大敖。”芈玹一爵酒饮完,鲁阳君又献酒于熊荆。“大敖造海舟,以得蓬莱三岛,使我楚国有迁徙之地。三岛甚善,麋鹿成群、鲜鱼满湖,人间之仙境也……” 蓬莱三岛远在海上,横渡波浪总有人担忧。大廷上还有几名采风,鲁阳君大概是想借他们之笔让楚人消除这种担忧。对决战已有九成把握的熊荆接过酒爵没有马上痛饮,而是道:“三岛何足道?我楚人当行更远。楚人之祖半猎半牧,少有耕种,然今日皆耕种也。君等几年曾猎鹿?最近之年,亦不过东迁前于云梦大泽猎王廷之鹿。唉。” 辰阝国商代鹿场让熊荆想到了猎鹿。以前的天下野鹿成群,森林遍地。现在的天下,淮水以北连大章都看不见,森林全变成了田野。 “大王以为我楚人不当耕种?”鲁阳君不明白熊荆的感叹。 “自然要耕种,然非以耒耜耕种。我闻李悝曾言之:‘今一夫挟五口,治田百亩,岁收亩一石半,为粟百五十石,除十一之税十五石,馀百三十五石。食,人月一石半,五人终岁为粟九十石……’”熊荆说起来一百多年前魏国相邦李悝的言辞。 魏国亩是小亩,百亩之田只有二十七市亩。一小亩收粟一石半,这是下田了,一年只能收一百五十石粮食,每市亩的粟米产粮只有一百四十八市斤。如果没有桑麻等收入,他举例的这户农民根本入不敷出,年年破产。 粟是上天对华夏的恩赐,因为粟种一可收十,所以吕不韦问他父亲‘耕田之利几倍”时,他父亲答‘十倍’。小麦不同,小麦最好的年成也不过种一收六,一般的年成也就是五,差的时候种一收四、收三。中世纪欧洲小麦产量每市亩不到一百市斤,但问题是当时农民不只是种植小麦,还有养殖,那是农牧经济,不是单纯的农业经济。 鲁阳君还不是明白熊荆要表达什么。李悝(kui)提出魏国农民很穷、几乎入不敷出这个大问题后,他的解决办法是‘小饥则发小孰之所敛、中饥则发中孰之所敛、大饥则发大孰之所敛而粜之(小饥荒时就发放小熟时所征的赋税,中饥荒就发放中熟时所征的赋税,大饥荒时就发放大熟时所征的赋税)’。 “大王之意,乃言大熟则籴,大饥则发?”右史倚宪问道。李悝的解决办法就是秦后历代的平准制度、常平仓思想,提倡丰年积储,灾年赈济。 “非也。”熊荆断然摇头。“大熟也好,大饥也罢,不过粮存于粟民之手,又或存于官府之库,亩收一石半,便是一石半,多否?未多也。庄子曾言养狙(猕猴)之人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与此何异? 我之意,乃五口之家百亩太少,当少则千亩,多者万亩、十万亩。不以耒耜耕种,而用弗要马耕种。又或半农半牧,乃至半猎,如此方不会入不敷出。 地少,人多,贫也;地多,人少,富也。楚人仅至蓬莱,便可猎鹿,然若至东洲…… 孟子曰:‘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 孟子以为:数口之家无饥,五十可衣帛,七十可食肉,然不王者,未之有也。然我以为,”说到此熊荆突然站了起来,看着所有人道:“他日我楚人粟麦可喂豚,一岁可衣帛,三岁可食肉……” “大敖!”熊荆说的实在是太夸张了,连芈玹都觉得他是喝醉了。 熊荆一点没醉,他只是有些激动。天下人口三千万,这还是官府的编户数字,真实的可能不止。三、四千万人囿于这片土地,粮食产量又如此之低,早就该大踏步走出去了。 怎样发展最快?横抢最快!一个不敢横抢、无力横抢的民族注定是一个没有希望的民族。世界那么大,几千万挤在这里,厮杀几百年,一个个国都都往中原迁,为什么只知道往里挤,不知道往外走? 熊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喝醉,左右二史还有那几名采风震惊之余急急将他那句话重重记下:‘他日我楚人粟麦可喂豚,一岁可衣帛,三岁可食肉’。然而谁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迫 宴会结束后,挥退所有仆臣,两人就依偎在西章之上。高台建筑可追溯到夏商,逐水而居是人们的习惯,然而那时候的河流没有河道,不时泛滥,是以‘夏后氏世室’、‘殷人崇屋’、‘周人明堂’,乃至一些酋长的居室,都是高台。 居于高台,开门就能眺望远方。芈玹将男人的发束解开,细致的梳理,又轻唱起一首不知名的歌。这个时候熊荆的额头刚好触及她浑圆隆起的胸,吐气若兰、体香盈鼻,熊荆半搂着她的纤腰,感受着这柔软温暖的肢体。 “咯咯……”芈玹怕痒,男人蹭了几蹭她就咯咯直笑,再也唱不下去了。身子往下缩,头发也没梳理不了。这个时代男人的头发也很长,向来不喜欢自己长发的熊荆不悦道:“太长太长,理当剪掉。” “剪掉,剪掉那就成越人了。”坐回席上的芈玹还在笑,见熊荆不悦,只好亲了亲他的侧面,算是安慰。之后她一边梳头发一边问道:“大王来此,军中如何?” 夫妻见面不想谈起国事,可国事又必须谈。芈玹要谈起她对新郢、还有迁徙的观感,她也要知道国中情况,这事关整个迁徙计划是否能顺利完成。 她问起国事还担心熊荆变得不悦,只听熊荆呵呵笑起,道:“秦人土鸡瓦狗,本敖……哼哼……彼等只要敢来陈郢,一定要杀他个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啊…”芈玹忍不住轻呼,低下头看着男人,美目瞪得极大。秦军六十万,楚军不过十万,如果真能大败秦军,那楚国为何还要避迁于蓬莱?秦国大军尽没,执掌天下将是楚国。 熊荆只是在女人面前显摆一下,然后才说起实情。“王翦告老,秦王已拜蒙恬为将。前几日已得讯报,蒙恬嫌六十万大军笨重,只遴选其中三十万来攻。” “三十万?!”这一次试航万余人,聚在码头上已是无边无际,芈玹无法想象三十万人会是多少人。惊讶一时变成担忧,她紧抓着男人的头发不放。 “这三十万人将有来无回。”熊荆很肯定。他之所以这么放心的前来迎接妻子,正是因为此战楚军必胜。秦军被迫在楚军设计好了的战场上列阵作战,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惨败。 “那……”芈玹想问避迁如何,还有楚国、天下又如何。熊荆明白她的意思,说道:“那要看此战之后秦人如何应对。应对的好,可稳住局势;应对的不好,便将兵败如山倒,秦国或亡。还要看我军士卒伤亡几何,伤亡的少,可不再避迁,若是伤亡的多……” 不知为何,熊荆顺口说起了伤亡的多。芈玹突然抱紧他,俏脸贴在他脸颊上。 “顺口而已,”他轻拍着女人秀美的背。“此战我军以火药胜敌,不会有太多伤亡。” “恩。”芈玹嘤咛了一声,轻轻的点头,又开始梳头发。 “新郢如何?”熊荆转移这个话题,不愿提起此战之后如何如何。 “新郢甚美。”提到新郢芈玹马上变得高兴。噩梦里的恐惧祛除后,梦中的风景渐渐可爱起来。熊荆看过大司马府的整份报告,知道以这个时代舟楫,横渡养马岛并不困难,而真正的迁徙要比试航还轻松。 试航的时候是逆着北风,两次迁徙时将是顺着东南季风,舟楫不管是否用上渔帆,都可以借助强烈的东南风,在三日内抵达养马岛。返航时除了第一次返航需迎着东南风将舟楫划回朱方港沿岸外,第二次九、十月份,将等到季风转向再返航,那时又是顺风航行。 叽叽喳喳的,花了大约半个时辰,芈玹才把八千里航程和自己对新郢的观感说完。她很自然的问道:“若是秦人大败,是否还需避迁蓬莱?” “为求万无一失,要。”地雷只可以用一次,即使是这次,幕府一些谋士都很担心秦人的阵列不是一道,而是会像大泽上舟师决战那样,列出两到三道。那样的话,埋设的火药只能炸一次,剩下的一、两道阵列只能依靠随同前进的掷弹卒以及士卒手中的夷矛。 “避迁之事,关乎国祚血脉,不得马虎。”熊荆将芈玹抱在怀里,认真的相告。“你横渡东海甚善,立威信于众人,他日楚国如果不在,蓬莱楚人可以复国。” 如果没有战争,楚国已经建立完善了世界香料贸易网,香料贸易的巨大利润可以在人口众多、物资丰富的印度套现,无数金银币变成帆船与粮食,支撑楚国乃至天下人迁徙东洲、南洲、西洲以及废洲,遗憾的是无休止的战争毁灭了这一切。 想到这一点熊荆忍不住愤恨,愤恨这无休止的战争,愤恨操纵秦国国政的那些关东官吏。还有卫缭,赵政已经抛弃了他,但没有抛弃他之前制定的战略。这套费边式的迂回战略恐怕是秦国唯一灭亡楚国的机会。如果当初杀了卫缭,天下就是另一番局面了。 熊荆紧牙着牙,芈玹见他又说亡国,安定的心再度动荡起来。她不解道:“秦国仅六十万人,三十万人攻楚大败,又如何、如何……” “可秦国治下有两千万人。”熊荆道。“只要粮秣、舟楫足够,秦国士卒一百万不止。东地仅三百万人,十二岁以上、十七岁以下,可成甲士者皆成桨手,毕竟避迁于蓬莱也要甲士。越人驺无诸即将为王,我不可不防。现有甲士一旦伤亡,各县邑已不能补充……” 楚军当下最大的困境除了金钱、物资枯竭,人力也宣告枯竭。秦军同样面对这个问题,黄河以北连年攻伐,包括关中在内,青壮男丁基本打光,征召的多是刚傅籍、年龄十七岁或身高在六尺五寸(150cm)的少年士卒。只有在齐国才能招募到大量青壮。 如果不分贵贱,以齐国的人口,傅籍人数超过一百五十万,秦国控制地区最少有七十万。秦军三十万人如果尽没,即便不包括剩下那三十万,也还能征召一个由齐卒和刚傅籍十七岁少年组成的百万军团。极端情况下还可以像赵国长平之后那样招募五尺卒,那种士卒年龄十四、五岁,身高大多一米三、四,同样能列阵杀人。 对楚军而言,其他不可怕,消耗最可怕。熊荆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恨恨道:“秦国若想亡楚,就拿全秦国的男子来换!” * “荆人在沙水之北、鸿沟东西设备,以迫我军与其战于陈城以西……”虽是肃杀的军营,邑内邑外布满乌帐的沙海仍弥漫着春日的气息。鸟鸣中,腹心蒙珙向蒙恬汇报探报得来的讯息,此时秦军骑兵已至魏国长平,距陈郢七十里。 “荆人择选之地,我不当与战。”介绍敌情的蒙珙有一种直觉,敌军选择的战场最好不要赴战。“然鸿沟之东荆人以水漫之,道路尽坏,我无以……” “荆人欲与我战于鸿沟以西,鸿沟至颖水几里?”蒙恬目光盯在地图上,陈郢不是什么陌生之地,他与父亲都曾经到过那里,他依稀记得陈郢西面不愿就是颖水。 “约六十楚里。”蒙珙答得的比较仔细,说的是楚里,楚里短而秦里长,两者有几步的相差。 “六十里足矣。”蒙恬马上答道。“十万荆人,便以十行列阵也不过二十四里,我军二十八里,尚不及一半。” “尚若荆人……”蒙珙想说什么又说不上来,他直接道:“交兵之地乃荆人所定,险矣。” 他的道理蒙恬当然知道,但他反问道:“何险?我所虑者,乃荆人加固陈城城防,不与我战。以巫器守城,莫婴其锋,我军围之,非数月不能决。” 蒙恬想起十年前的陈郢之战,那一战也是在春日。当时秦魏两军付出极大的伤亡才攻入陈郢王城,然而荆王又在里面新筑起了一座数百步宽的小城。而后项燕率军救援,双方战于陈郢之南,项燕击溃魏军,大获全胜。 如果荆王再度死守陈郢,那将是秦军的噩梦。好在十年间荆王每战皆胜,他似乎不屑再打一场围城战,这才在城西设备。 “终究是不妥。”蒙珙明白蒙恬之意,如果楚军像十年前一样死守陈郢,大王肯定会着急。如今野战,一决而定输赢,反倒节省了时间。 “不妥又如何?”蒙恬目光不再看着地图上的陈郢,而是舒了口气。“最不妥便是荆王死守陈城,若守陈城,我军当攻伐几月?士卒又当伤亡几何?若是绕过陈城直趋楚地,荆人出城击我留守之军,我军将败。” 蒙恬描述楚军死守陈郢的结果。三十万人是没办法留守十万人、二十万人困死楚军的。如果是四面设防,再多兵力也不敷用,毕竟包围的战线比被包围的战线更长。不四面设防,一旦楚军切断自己的后路,又将是一场败战。 “时日不多,大王催促甚急,就依幕府之计与荆王战于陈城。”蒙恬拿定了主意。蒙珙受命就出帐时,他又补充了一句:“其余各路,六万太多,三万足矣,如此荆人以为可救。” “敬诺!”蒙珙返身点头。很快他便亲自择选了十几名都尉,召之入帐。“大将军率军三十万将于荆人战于陈,彼等皆非出战之将,然……” 秦军十年来与楚军交战从未胜过,说不定还要全军覆没。蒙珙召见说话都尉们很是不安,担心是什么决死任务,因此蒙珙停顿等他们接话时,谁也没有接话。 蒙恬对此也不意外,秦军畏楚者众,那些要开拔的都尉士卒个个神情严肃、心思重重,不要开拔的将卒则一身轻松、聚饮畅笑。他咳嗽一声,直接宣布命令:“大将军有命,需三名都尉率军由濊水、睢水、丹水深入荆地,迫使荆人分兵……” 王翦为大将军时,秦军六十万,楚军最多十万,这样的数量比秦军占据绝对的优势;蒙恬为大将军,秦军三十万,楚军数量不变,秦军已经不能达成五倍优势。为此蒙恬向赵政详细解释了为何只用三十万人的原因,也与王贲对辨,直言现在率六十万人与楚军决战不可能。 然而解释与对辨只是事情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就是,蒙恬已有迫使楚军分兵之计——大梁是诸水交汇的中心,占领大梁可直插楚地,牧泽、荣泽泛滥后,启封的作用等同于大梁,秦军照样能够沿诸水深入楚地。 蒙珙现在吩咐的就是这件事情,他一说不是与楚军决战,都尉们顿时松了一口气,大声道:“末将愿往之!末将愿往之!末将愿往之……” 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蒙珙一个个看过去,越看越觉得这些都尉生厌。大将军蒙骜在时,秦军并非如此,哪怕是蒙武任大将军时,秦军也不完全如此。这才多久,十年不到,秦军就变得畏首畏尾、明哲保身了。 蒙珙说话的兴趣大减,他直接道:“奉大将军之命,一水只遣一尉。若荆人分兵救之,斩级有功,然而荆人不救……”他扫视身前的都尉,这才道:“军法处置!” “这……”都尉大讶,楚军救援不救援,这不是自己能决定的。然而也有见机快的人。 “末将愿往濊水!”都尉角胜大叫,生怕别人抢先。 “末将愿往睢水!”都尉华免跟着喊。楚军集结在陈城,离陈城越近,救援的希望就越大。 “末将愿往丹水……”一路只派一尉之卒,三路最后只剩下最远的丹水,可这样抢人头的机会不多,众都尉也已经明白了腹心隐含的意思。 秦军南入楚地,人畜无害,楚军当然不会派兵相救,但若像李信入方城那样寿幼无遗,楚军必然要救。只是这种人神共愤的军令大将军不愿下达,只能靠他们意会。实际上他们也未必要真要寿幼无遗,只要放出风声,让楚人以为自己要寿幼无遗,以楚人的秉性,肯定会派兵相救。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动向 楚军迫使秦军在自己预设的战场交战,秦军迫使楚军按自己的希望分兵,双方都在迫使敌人按自己的意愿行动。熊荆返回到寿郢时,比蒙恬大军先行一步的三路秦军已至楚境。此前楚军已在各水筑垒,这三支秦军正在围攻那些炮垒。 “宋地士卒已知秦军攻宋,惧秦人烧杀掳掠,数请返宋。”所有的消息都汇总到大司马府,由淖狡汇报给熊荆。“此乃秦人分兵之计,万不可……” “前次秦军入宋,杀人多矣,今秦人再来,宋师士卒皆不安。”淖狡之外,还有宋地之敖蓝奢,他自然要为宋地着想。“如今宋地四十五岁老卒已入行伍,不过彼等人少,仅一师数旅,无以战秦人,请大敖准允宋师返宋。” “此秦人分兵之计!”郦且把淖狡没有说完的话说完。“我不分兵,秦人屠戮宋地;我若分兵,秦人三十万大军速至陈郢与战,我卒少也。” 郦且说起眼下面临的困境,这不由让熊荆想起白起之言:‘秦之士卒……,一心同力,死不旋踵。楚人自战其地,咸顾其家,各有散心,莫有斗意’。 当初项超等人死死不同意撤退是有道理的,楚军万不能在本国作战,只能以攻代守,深入他国作战,不然就会‘各有散心,莫有斗意’。项师司马彭宗就提到过退至楚境,秦人分兵我将不得不分兵。 可如果不退至楚境,秦军战败后如何追击?在启封决战,秦军溃败后楚军追击将被秦军舟师所阻——三桨战舟吃水不过一米出头,秦卒身高超过一米五,根本不要什么栈桥,溃败的秦军直接奔入大泽就能得到舟师的保护。 当然现在想这些都没用,熊荆忍住叹气,问道:“为之奈何?” “臣以为当准允宋师归宋。”蓝奢大声道。“不然彼等无心为战。” “万不可!”淖狡道:“我军本就卒少,宋师若去,几无相决之力。” 两人意见相反,熊荆最后只好盯着郦且。郦且也忍住叹气,道:“有所得必有所失。宋师若去,我尚有十二师。不过两师。” “秦人遣军三万,加之穆陵关一师,宋师仅仅三师……”熊荆很难判断彼此的兵力。秦军兵力如果真的只有三万还好,如果后面增兵,绝不是宋地三、四师可以阻挡的。 “我军十二师,满编否?”淖狡怒视郦且。各师不但没有补充,各师还都不满编。 “然宋人欲返宋地,卒无战心,留之何用?”郦且迎视淖狡,当着熊荆的面与淖狡争执。“我不分兵,蒙恬便再度增兵,彼时救无可救,师不欲战,不如救之!各师虽不满编,亦有六万,战卒五万,加之骑卒,已过六万。” “六万?”淖狡听到这个数字便使劲摇头,伸出手指大喊道:“秦人五倍于我!” “若秦人仅一道阵列,五倍何惧?两道阵列,则不及两倍余。”郦且与熊荆一样,都寄希望于那些埋入地下火药。“且雷弹已然可用,炮卒若以雷弹击敌……” 郦且又说起术部刚刚试验完的开花弹,淖狡也看过开花弹的试射,怒斥道:“雷弹射速太缓,炸力有限,只可骇人,不能杀敌,击之何用?” “止!”淖狡和郦且居然吵起来了,熊荆有些不悦。他越来越觉得局势很像1944年的德国,东西夹击、日暮途穷的**拿出各种各样的新式武器,妄图靠这些武器扭转劣势。 开花弹危险不说,射速并不能与实心弹相提并论,而且里面装的火药仅相当于两颗掷弹,一炸两半不至于,但破片不过十数块,杀不了几个人。这样的武器实际没有多少价值,这也是开花弹发明以后很少使用的原因。如今的技术条件,使用开花弹就不如大规模使用掷弹。 “秦人攻宋,宋师可返宋,何须相争。”熊荆喝止后,几个人都看向他。 “安能如此!”蓝奢大喜,淖狡则大急。“我军本少,岂能分兵?且秦人见我只遣一师之卒,增兵何如?不增兵,宋师亡也!” “不分兵,秦人必屠戮宋人,军不卫民,要军何用?!”熊荆大声道。他这次是真的后悔了,与其像现在这样狼狈,当初就不应该退出启封。“传我敖令,宋师准返宋地御敌。” 只要内部讨论完毕,楚军军令执行非常迅速。当日陈郢两个宋地师与穆陵关的一个宋地师便拔营返回宋地。濊水的朝郏炮垒,睢水的砀邑炮垒距陈郢两百余里,返家心切的宋地士卒没有乘战舟从淮水转入濊水与睢水,而是直接从陆路奔向朝郏与砀邑。 两个宋师一拔营,陈郢便只剩下十二个师。驻守穆陵关的沛师也急急折返宋地丹水上的麻邑,担心秦人由济水攻鲁的东野固也派遣师旅增援唐邑与方于。一时间淮北四条水道都加强了兵力,提防秦军攻入楚境。 进攻如果兵力不足,防守的兵力就更不足,楚军正体现出这种恶果。好在蒙恬担心分兵过多会迫使楚军死守陈郢,得知楚军增援诸水后没有再往诸水增兵,甚至回撤了一部分兵力,只留下少部分士卒在宋地劫掠。 三月丁未,继部分秦军骑兵已派至长平后,秦军大部终于从大梁西北的沙海拔营,乘舟南下。三十万人加上牲口、力卒、辎重、军粮,舟队绵延一百五十里,几乎是大梁到陈郢的一半。幸好这是水路,水路顺流而下,不怎么划行每日也可行百里,是仅仅两日,三十万秦军便全部离开了沙海。第三日,大军前锋已在长平登岸扎营。 幕府位于大军前端,圉奋率领的骑军与装运刍藁的舟楫齐头并进,一由陆路一由水路进军长平,蒙恬一登岸便急召圉奋询问楚军动向。 “禀大将军,荆人未动,我军无虞。”圉奋渐渐老了,他蓄着秦式的八字须,长襦加身,跗注肥大,秦语比咸阳人说的都要流利,听不出半点楚音。 “当真不动?”蒙恬命令骑军先至长平正是因为担心楚军突袭。一旦突袭,己方兵力不能迅速集结,很容易像李信那样被各个击破。 “荆人确不动。”侯正造这个老斥候与圉奋一起,“陈城据此七十里,我军斥骑可至陈城城池之畔,荆人并不逐我,其似欲与我阵而后战。” 斥骑是秦军的弱项,每一次侦查斥骑都会被楚军龙骑驱赶追杀。唯有这一次极为奇怪,楚军龙骑看到己方斥骑也不再追杀,双方常常交错而过。秦军斥骑奔往陈郢,楚军斥骑奔完长平,回来的时候也是如此。 侯正造是老斥候,这样的情况很少见但不是没有见过。但凡双方打算堂堂阵战而非设伏、使计,都不会为难对方的斥候。反过来说,只要对方全力屏绝、不使敌方闯入,必然有妖。 “荆人几何?”蒙恬世代为将,也清楚这个道理,绷紧的心稍微松了松,问起了兵力。 “观其军旗,仅十二师。”侯正造道,楚军以县邑编制师旅,军旗上常书县邑之名,很好辨认。“其王师四师,项师三师,鄂师三师,唐师一师,淮南师一师。” “十二师?”加上济水,鸿沟以外可以攻入楚地的河流有四条,楚军派遣了四个师增援这四地。蒙恬本以为四师全部来自于陈郢,没想到只有两师来自陈郢。 “然也。”侯正造道。“荆人未守于陈城,而在陈城之西、沙水之北扎营,各师营垒分明。十二师之卒,以荆人一师之数,有七万余人,战阵之卒,约为五万。” “骑卒几何?”蒙珙一直在听,没有多话,直到现在才问了一句。 “有万余骑,龙骑六千骑。”圉奋提及龙骑时脸上泛出苦笑。本以为楚军的龙骑会越打越少,没想到最后越打越多。“荆人定有龙马圉苑,不然极西之国不再卖马于荆,龙马何来?” 此前楚军龙马不过三、四千骑,现在增加到六千骑,蒙恬听的心中也是一凛,吃惊道:“龙骑有六千?” “然。当有六千。”骑兵的敌人就是骑兵,特别是龙马骑兵。想到六千骑龙马骑兵向自己冲来,圉奋一阵摇头,这最少要三万秦马骑兵才能挡住。想到这里他建议道:“与荆人阵战时,大将军当多留后军,以防荆人骑卒绕击阵后。” “而荆人背水列阵,我无以击起左右,”蒙恬点头之际,圉奋又说起此战骑兵可能会没有战果。 “荆人背水列阵,将军无需击其左右。”蒙珙道。“三万骑外,余一万骑亦不再立于军阵旁侧。” “一万骑不再立于军阵旁侧?”圉奋顿时不解。骑兵最好的位置就是军阵两侧,这里便于进攻敌军两翼,也便于防守己军两翼的如此。“为何?难道以此万骑为后军?” “大将军自有令命。”蒙珙一句话就把圉奋堵住了,没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大军将至,为防荆人击我,两位将军今明两日勿要懈怠。”蒙恬还是担心被楚军迎头痛击,而他能依靠的只能是己方骑军。“荆人若击,我军安危全赖两位将军。”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等待 蒙恬嘴里说的是两位将军,可目光只注视在圉奋身上。圉奋出生低贱,又是楚人,诸将本不喜欢这个人。但因为此人麾下的骑军,他又是任何一位大将军都要笼络的对象。 蒙恬幕府里的谋士想来想去,发现能保护自己不被楚军强袭的,只能是圉奋麾下的骑军。骑军可以迟滞楚军的进攻,为自己集结列阵赢得时间。然而令人意外的是,直到最后一名秦卒上岸,楚军也没有什么动静,侯正造的斥骑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楚军照样不驱散斥骑,任由他们在陈郢、沙水两岸驰骋。不过也有个潜在规矩,就是不能杀人或者捕俘,不然那些龙马骑士会从四面八方涌来。秦军的戎马跑不过龙马,秦军的戎马还有些畏惧那些比自己更高大的同类,因此侯正造仅仅命令部下每日窥探。 安全无恙的登岸后,三十万秦军依照阵列在长平城南面扎营。春雨绵绵,楚军一直在等待与秦军决战,然而很多事情出乎意料: 扎营后的秦军没有立即往南推进,而是驻扎在长平数日不动; 亲自埋下火药的景肥渐渐担心,熊荆虽然强调无数遍要防水、要防水,但埋在地下的东西不能目视,万一木箱被雨水浸透、火药不炸;又或者燧石因为天气潮湿不能发火。 妫景与项超接到麾下骑士的报告,自己也出去跑了几圈,然后向幕府报告雨水不止,蹶泥没足灭跗,重骑与轻骑都不能全力奔驰,勉强奔驰一段也要深陷在泥泞里; 最后就是弓手和炮卒。弓手认为如果战时也下雨,自己估计射不了几箭弓弦就要松弛;炮卒则担心燧石在雨中不能发火,认为作战应该燃起备用的火绳。 雨水不断,因为天气问题不断产生,然而熊荆的注意力已不在这些事情上,而在另一件事情上。 “太傅言:兰台稷下甲片、简牍众多,欲再请五艘海舟以运……” 大幕之内,庄无地关心的事情也不再是军情,而是手上一份接一份有关避迁的讯报。“三闾大夫言:九鼎乃天下至宝,万不可与王廷宝器混杂,当以一艘海舟输运。又闻炮舰较海舟为固,是以请一艘炮舰运之…… 工尹言:海舟不足,大舫输运易被海浪溅湿,故而再请海舟。又言各府工匠众多,仅十万人不足,采矿必要矿人,当多运矿人至新郢…… 敖后言:太后数请而不欲避迁于新郢,诸大臣皆无计可施……” 琐事,多是避迁的琐事。迁徙二十万人也是一场会战,熊荆听的头疼但不得不听下去。好在他只是听,不需要决策指挥,避迁之事由鲁阳君全权负责,大司马府各部进行协助。仿佛是一个旁观者,从避迁正式开始,他就每日关注这些让人头疼的琐事。 “母后仍在怨我。”庄无地很快读完了那些讯报,熊荆轻叹了一句。 “太后或是眷恋天下,不肯去国。”庄无地完全清楚太后为何不欲避迁,但他只能如此相劝。 “眷恋天下?”熊荆连连摇头,他清楚母后心中的想法。母后不愿楚国变回春秋以前的楚国,而希望楚国与列国一样,自认是周人天下的一员。 这当然不可能的。楚国是一个与周人天下针锋相对的体系,而非周人的亲戚或藩臣,这就是周武王当初分封时不封楚人的原因。二十多年后周成王的分封是追认式的,是楚人在周人代商之前先占据了荆山,再封的子爵,而非先封子爵,再赐予楚人荆山之地。 这实际就是唐宋的羁糜政策,到元明完善成土司制度。唐人、宋人不会把羁糜部落看成是自己人,因为他们是土着,元人明人同样知道土司不是本族,但为了控制这些异族,于是给他们官做,承认他们对所在地区的占领。周人的羁糜就是封楚人为子爵。 楚人不是周人的亲戚和藩臣,但却是商人的亲戚和藩臣,季连之妻便是殷王盘庚之子(女)。诗经《殷武》中说‘挞彼殷武,奋伐荆楚……’,并由此认定商王武丁曾经伐楚,这全然是宋人的臆想。《殷武》不是商代的诗歌,商代诗歌还没有这多句式,这是春秋时楚人频频攻伐宋国后,宋人为求精神胜利创作的诗歌,编造自己最勇武的先祖武丁奋伐荆楚。 不论如何,先祖无法背弃,楚人不可能自称自己是周人或周人的一员。即便熊荆想成为周人,效法孔子从周文臣以外的那些楚人也不愿意成为周人。他们从古至今只祭拜楚人的神邸,而不是敬鬼神而远之;他们从古至今供奉儒生们不断抨击的淫祠,而不行他们精心制定的周礼。 熊荆拧起眉头思考自己和母后的隔阂,越想越觉得这是个无法解开是死结。庄无地道:“若是太后不迁,王廷亦不遣也。王廷不遣,敖后和长王子也不遣也。” “你有何计?”庄无地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如果没有自己的强制命令,芈玹与胜儿不会离开寿郢。 “臣以往太后不愿前至新郢,或可暂缓,敖后与长王子当先至新郢。”庄无地道。“此战我军必胜,此战之后,大梁围解,大敖可命赵人前往寿郢以劝太后。若还是不行,可请赵国公族族老前往寿郢相劝。太后既孝,当听赵氏族老之言。” “尚若……”所有人都认为此战必胜,与在朱方时不同,从秦人迫使自己分兵起熊荆就不断告诫自己一定要做好输的准备。自己面对的是三十万秦军精锐,另外还有四万骑兵和数不清的战舟。 “尚若此战败了呢?”熊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臣以为此战万无一失。”庄无地不肯接受熊荆的假设。“且蒙恬并非王翦,知彼司言秦王听闻我舟楫已集,将欲避迁,连日来催促甚急,蒙恬此时不拔营南下,当别有原委。” “有何原委?”熊荆问了一句,可庄无地答不答都无所谓了,因为幕府外有人一边喊急报一边大叫:“秦人来矣!秦人来矣……” 熊荆的心赫然一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侦查 在长平城外数日不动的秦军终于前进。为了随时列阵,一字排开的秦军士卒大多数没有行于道路,直接走在早已泥泞的田野里。连日春雨田野早就泥泞,泥水没足灭跗,士卒的宽口履不但浸湿,很多还陷在泥里拔不出来,没走几里全军就像越人那般个个跣足。 步卒如此,百将、五百主这些军官乘坐的戎车也深陷泥泞,只能靠自己的短兵和麾下士卒硬拉死拽,方能艰难的前行。阵列最后是装士卒幕帐以及粟米干柴的重车,这些车辆更倒霉,三十万士卒踩踏过后,本就泥泞的田地变得更加泥泞,车辆陷进去有的地方当即不见半个车轮,要几十人、上百人才能将这些重车一辆辆拖出。 行走在官道上的大将军蒙恬看到这一幕摇头不止。不纵队行军,大军深陷泥泞;纵队行军,又担心会被楚军打个措手不及。他一直在等雨停,奈何春雨绵绵,一直不停,身后大王又急急催促,说是荆人避迁在即,当速速与战。 “如此行军,一日仅行半舍。”秦军以作战阵列展开,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泥泞里,只有幕府行走于官道。仅过一日,幕府便不得不召集众将,商议行军之策。 “那便一日半舍。”对赵勇等人的抱怨,蒙恬很无奈,他也不忍细看跣足前进的士卒。 “如此荆人以逸待劳,我军疲惫。”赵勇是右将军,羌瘣成了左将军。 “田野泥泞,骑卒无以弛奔。”圉奋也受不了绵绵春雨,这种情况下骑军很难完成蒙恬下达的那些令命,尤其是列于阵列中心那一万骑卒没办法完成令命。 “春雨不绝,巫器亦或不能击我。”蒙珙安慰道。当然,这只是安慰。侯正造每日都报告荆人在试射巫器,声如惊雷,不绝于耳。 “荆人果六、七万人?无有诡诈?”赵勇问起这个诸将都很怀疑的问题。楚军喜欢集中所有兵力进攻秦军一部,同时极力避免与全部秦军决战。两个月前楚军北上启封,还有这次任由秦军南下陈城,都很让人看不懂。 赵勇相问,诸将全都看向大将军蒙恬,蒙恬克制自己看向侯正造的欲望,笑道:“荆人确只有六、七万人,有无诡诈无从知晓。以我之见,荆人并无诡诈,而是术诈。” “术诈?”赵勇这些将率念着这个词,若有所悟。 “乃巫器也!”左将军羌瘣眼睛眨了眨,吐出巫器二字。羌瘣一向是王翦麾下,年轻的蒙恬被拜为大将军,彼此总有些隔阂。“敢问大将军,荆人若以巫器击我,如何破之?” “大将军已有破巫器之法。”蒙珙抢在蒙恬之前说话,答完他迅速道:“召将军前来非为议战,乃为行军。道路泥泞,每日仅行十五里,又要宿于泥泞之中,士卒皆怨,幕府已向各尉分发藁草干柴,又加酒肉。各军各尉当巡视其营,安抚军心……” 蒙珙将话转回正题。春日虽暖,但只是白天,跣足行走十五里还要在泥泞中扎营,睡下时浑身冰凉,这确实让人怨声载道。幕府里商议时,早食后仅仅行走一个半时辰便扎营的秦军营垒缓缓冒起了炊烟。今日起有藁草垫在泥泞上扎营,有干柴可以不要去打柴,最重要的是有肉酒,这在很大程度上缓解了秦军士卒的抱怨。 蒙恬召各军之将入幕为的是安定军心,第一次为大将军的他并不能像王翦、父亲那样有着极其强大的自信,他对麾下士卒常常患得患失,这不由让与战诸将心中暗笑,年轻毕竟是年轻,没有身为大将军该有的坚毅心志和应有经验。 心中的想法哪怕不说出来,察言观色也能体会。蒙恬自己也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劲,他似乎对士卒太关心、太宽厚了,以至让诸将有些看轻自己。 “我……”他正想把这种感觉告诉蒙珙时,帐外传来斥骑的急报:“荆人来矣!” 风往北吹,沾染鲜血的三头凤旗在和煦的春风里飘扬,旗下近卫骑士簇拥的熊荆。他的身后,无数龙马骑士紧跟,军旗猎猎,甲骑具装,让人望而生畏。龙骑两侧是戎马骑士,他们不如龙马威武,但春光下钜甲闪亮,不可轻辱。骑士之后是十二师步卒,他们没有向秦军那般列出横阵行军,列的是冲矛方阵。 全军跟着三头凤旗前进,阵前阵侧是两军的斥骑。龙马斥骑赶苍蝇一样把秦骑驱离,秦骑被赶跑很快又折返回来,然后又一次被驱离,一些秦骑被龙马斥骑射伤杀死。熊荆对眼前的骑战毫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全在远方。 长达二十里的秦军营帐立于春日泥泞的田野上,炊烟袅袅,从营帐南面除了看到炊烟,看到大大小小的军旗,看到连绵不绝的军帐以及大将军蒙恬的幕府和旌旗,其他什么看不到。秦军好似春日郊游一般闲适惬意,没有半点苦楚和埋怨。 随着他的靠近,鼓声突然间大作。本来只有炊烟的营垒里冒出无数秦卒,他们在百将屯长的命令下迅速卸帐、填井、拆灶,最后列阵待命。营内戎车也急速奔驰,幕府要在楚军抵达前下达最终的作战命令,最先是奔出幕府驶往各营的军吏,很快又是急急赶赴幕府受命的将率。 秦军行军两日,楚秦两军相距不过三十多里。楚军刚刚出营,秦军斥骑就传回了消息;楚军走了不过十里,各军之将、三十名都尉全被召入幕府,而后匆匆返回军中,宣布军命;走到二十里,秦军已列出了交战阵列:那是一个厚达百行、宽约七里的军阵,加上布置在两侧的骑军,军阵宽逾十里。 秦军以为马上就要决战,是以匆匆忙忙;楚军不过是一次火力侦察,因此不疾不缓。对此幕府谋士和各师司马对秦军军阵指指点点,眉开眼笑。各师将卒则满脸的不情愿。他们不明白什么叫做火力侦察,他们只清楚逼近秦军不交战便退走,那是胆怯的表现。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阵列 楚军止步十里外,遥望着秦军;秦军就在宿营地列阵,等待楚军攻来。让秦军惊讶也让他们高兴的是,楚军驻步半个时辰之后,竟然一声不吭的退了。 那面三头凤旗从步卒阵列的间隙里穿过,很快飘扬在楚军阵列后方,令人望而生畏的龙马骑士没有跟着穿过,而是分驰向楚军军阵两端,保护军阵的侧翼。十二个冲矛方阵前队变后队,踏着同样泥泞的田野返回沙水北岸。 旌旗下的蒙恬背心早已湿透,他与所有人一样以为这就是秦楚两军的决战,没想到居然不是。楚军十里外张望一会便往南退去,双方根本没有交锋。他长嘘口气,道:“荆王意欲何为?” “我军阵列,荆王尽知也。”蒙珙没他这么轻松,三头凤旗一后撤,蒙珙的心便悬了起来。就在刚刚,急骤的鼓声和催促之中,三十万秦军摆出了决战的架势。这架势是幕府谋士绞尽脑汁商议出来的结果,是要用到真正的决战中的,没想现在就暴露了。 “荆人……”蒙恬正想说些什么自我安慰,阵列中的秦军士卒自发欢呼起来,这种欢呼本来只是一处,然而一旦呼起,三十多万士卒全部欢呼雀跃,似乎打了一场胜战。 荆人剽轻如风,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奇袭。去年荆王率郢师伏击李信,十万人尽没,另外十万人狼狈逃出方城;再之前,荆王率军与秦军战于襄城,二十万人战死;再之前,荆王之军突然出现在临淄以北,风雪中追逐秦军三日,无数秦卒倒毙雪中;再之前,荆王率军迅速攻入关中,五十多万大军一战而溃,三十万人被俘斩去左趾…… 质朴的秦军士卒总结出一个规律:但凡荆王与战,秦军没有不败的。唯一一次不败是齐国那次追击,靠这王翦的机警秦军才逃过一劫。这一次荆王再度率军攻来,士卒握着木柲的手全在发抖,然而连交兵都没有发生,荆王便主动撤退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充斥在每一名秦将卒心中,他们禁不住激动大声呼喊起来。 “最少士气可用!”蒙恬被蒙珙一说心里有些担心,听到将卒的欢呼他又不免高兴起来。自从择选士卒准备出征起,被选中的将率士卒没有一个有笑容,寄回家中的木椠上也全写着辞别即死之言。只有今天,他们才大声的呼喊,咧着牙的欢笑。 “唉!”热烈的欢呼声中,蒙珙无奈的叹息。士气高涨是好,可荆王仅仅是吓人的吗?如果仅仅是吓人的,士气高涨当然有用。但问题是荆王本就勇武莫挡,他麾下的士卒也全是精锐,再加上巫器,六、七万人未必不能击败己军。 十多里外,三十多万秦卒的欢呼熊荆也听见了,还有一同撤退的楚军将卒也都听见。项超几次冲到最前想向他请战,应该是想起来出营前的誓言,努努嘴又退了回去。 楚军出营一试秦军,最要解决的问题不是敢不敢,而是怎么稳住急于求战的各军将率。撤离启封一月有余,秦人驻于长平久久不进,宋地那几个师也不知有没有挡住秦人,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各师旅求战心切,若非出营前熊荆要大家对神灵起誓,这场会战说不定真要打起来。 泥泞中返回沙水北岸,道路泥泞但没有车辆的拖累,楚军又走的极快,两个时辰不到全军就返回营帐。热水热食热酒早已备好,将卒闷闷不乐但也不没有抱怨连连,熊荆亲自领军,仅此一点就让全军士卒放心,不需几日,就能把秦人杀的落花流水。 “秦人以万骑阵于中军,意在炮卒。”幕府内将率司马聚于一帐,分析秦人军阵的意图。 “欲以万骑击我炮卒?”熊荆不免吃惊。可想想也是,骑兵是速度最快的兵种。轻骑如果是龙马,一千米不过一分钟出头,戎马速度慢十几秒。骑战中这十几秒很关键,可对于炮兵十几秒并不关键。戎马一分二十秒便可冲至身前,这一分二十秒炮卒最多发射三炮。 单骑不可能冲阵,可秦军骑兵排出阵列,只要奔过骑阵阵列间隙的时间少于开炮的间隔时间,炮阵必然被突破。以熊荆的经验,前后百米间隔就能保证骑兵全速冲锋,奔过这百米不过十二秒,十二秒开一炮完全不可能。单从时间计算上,骑兵突破炮阵并不困难。 想到此他的脸微微凝重,已升任炮卒团长的沈顷脸色也很不好看。 自从沈尹尚提出将饕餮级海舟改装成炮舰后,两百多门陵师火炮大多搬上了海舟。即便如此,也只改装了八艘海舟,征用火炮一百九十二门,剩下九十五门大部分是十斤炮。这九十五门,减去布置在穆陵关的,减去销毁在鸳鹜山带去羌地的,军中只剩五十七门。 五十七门火炮在沈顷看来也足以轰垮秦军,然而他的作战计划被幕府否决,然后便是秦军把骑兵布置在中军位置,摆明了是要冲击炮阵。在沈顷的作战理念里,火炮是要向前冲锋的,骑士和步卒则要保护火炮冲锋。现在秦人万名骑卒不要命的冲击,炮阵必然不保。 “秦骑冲击炮阵,我当以骑兵反制。”妫景建议道。 “两千龙马足矣。”项超也道。他对秦骑兵是极为藐视。 “不可。”庄无地否决。“秦骑击我,我以骑士相阻,两军骑士战于炮阵之前,何用?” 庄无地一提醒,诸将顿时想到此前李信的后退战术。只要己方步卒越过炮口,火炮就无用了。同样,只要己方骑士越过炮口,火炮也无用了。 沈顷闻言脸色愈发不好,他刚刚想出火炮冲锋这种新战术,只取得半场会战的战果便被敌军破解了。火炮并不是军议的重点,幕府将率司马很快就将话题转移到秦军阵列上,鄂师司马鄂曹道:“秦人阵厚百行,却是前后两阵,彼此间隔五十步,与我不利。” “后军不过三十行,以其阵列不过九万人,并无不利。”彭宗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唯可虑者,乃秦人骑军,雨时泥泞,若是霁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迈步 秦军共有四万骑,泥泞使得骑兵奔驰不便,很难发挥出骑兵真正的威力。天晴就不一样了,天晴一两日烂泥就会晒干,宽阔平坦的田野将成为骑兵最好的战场。 彭宗有这样的担心不是没有原因,幕府天文谋士已禀告说明后几日将是晴天。果不其然,第二日下午天就开始放晴,这一日秦军又前行十五里,两军相距不过十七、八里,不用陆离镜单凭肉眼也能看清楚营垒。 次日秦军又没有动作,倒是两军斥骑在这十七、八里的烂泥地上厮杀了一回。秦军克制着骑战的规模,楚军也不愿离开既有阵地站在自己埋下的那堆火药上,骑战扩大到数百骑时,双方都鸣金收兵,营垒之间留足了空间。 骑战次日,秦军再度前进,扎营时营垒立在四里之外。这一次不说双方斥骑,营垒上站岗的士卒也能看见对面敌卒,好在这些士卒不能离开位置,没办法冲过去与秦人厮杀一回。 决战或许就在明日。两军将卒此时变得异常肃穆,军营中变得越来越寂静,再也没有昔日的喧哗吵杂,倒是幕府里争吵越来越激烈。 鉴于上次见到秦军阵列分成前后相隔五十步的两阵,楚军谋士忧心秦人前阵被击溃,后阵还会坚守。那时候楚军不再背靠沙水,四万秦骑可直捣侧背,将重演襄城之战未败之局。抗拒骑兵最好的办法就是派出自己的骑兵,这意味着楚军骑兵可能不能用于追击秦军溃军,追击将靠步卒完成;同时也意味着步卒不能穿太重的甲胄,最好只穿一件胸甲,戴一顶铁胄。 对此骑兵自然不愿,幕府谋士不得不说服骑师司马,告诉他们这是唯一良策。且如果他们能击溃当前敌骑,也可以加入对秦军步卒的追击,并非一概不能追击。然而谁都清楚,秦军骑兵倍于己方,击溃敌骑谈何容易,两军骑兵很可能一直缠斗下去,不再介入步卒间的战斗。 秦军幕府这几日则处于一种无可奈何的状态。己方将如何列阵楚军已知,决战时必然会有所应对,很可能所有布置都会失效。但谋士们又不敢轻易更改此前的布置,这些布置都有其针对性,如果更改,那如何击破楚军巫器?又如何抵挡楚军矛阵?改还是不该成为谋士们的争论,这个问题争论到第二日即将天亮的朏明,也没有一个结果。 朏明时分秦军造饭,看上去安睡一夜实际一夜未眠的蒙恬早早升帐聚将。各军之将、三十多名都尉、骑尉入帐时,蒙珙不见踪影。各将尉议事完毕,仍不见蒙珙踪影,蒙恬终于忍不住了,吩咐左右道:“召蒙珙。” “召蒙珙。”大帐里喊声刚刚响起,蒙珙的声音便透过幕帐传来:“下臣在此。” 数日未沐,满眼血丝的蒙珙风一样步入幕府,众将尉一时间全看向他还有他身后谋士抬着的筹板,板上面用蜡粘着秦楚两军的阵列。 “何如?”蒙恬没问其他,问的是阵列。 “下臣以为可。”蒙珙沉稳答道。“下臣以为荆人之阵,乃破击之阵,而非勾击之阵,故而……” 这时他身后的谋士上前两步,蒙恬看到了筹盘上的阵列。他没有看细节,看到的是己方阵列的轮廓,阵列的宽度明显缩短了,以前是三千列、一百行,现在不是这样,阵列明显短于三千列,并没有比楚军的冲矛阵列宽太多。 “然若荆人以十五行列阵,我军仅宽两千列,当能勾击我侧背。”反对阵宽缩短的谋士许展也走上前揖告,向蒙恬细说如此列阵的缺点。 蒙珙担心前阵七十行阵列被楚军矛阵击破,于是加厚到一百行,但又不愿抛弃三十行厚的后军,只能削减军阵的列数,让它变短。只有变短,才能用节省下来的士卒加强前阵。 军阵厚重不易被击破,但军阵过于厚重又容易被敌军勾击。原先列于军阵中间的一万骑兵没有得到加强,也受到了削弱。只有五千秦骑列于军阵中间冲击楚军炮阵,剩余三万五骑列于军阵两侧,用以阻止楚军勾击并在适当的时候勾击楚军。重点是在左翼,楚军素来左翼强而右翼弱,楚军的右翼就是秦军的左翼,故而抽调的五千骑放在这个位置上。 “荆人见我以骑卒击其巫器,当加骑卒以拒我。”蒙珙解释道。“荆人骑卒本少于我,抽调至中军,两侧骑卒更少。即便荆人步卒十五行列阵,阵宽四千列,亦不过多我两千列。然我多荆人两万骑,骑卒四行列阵,亦有五千列,当是我勾击荆人,而非荆人勾击我军。” 蒙珙这是用骑兵的阵列宽度来弥补步卒两千列宽度的不足。许展正要重申自己在幕府内的反对理由时,右将军赵勇咳嗽一声,大声道:“天色将明,荆人已在击鼓列阵,此时争执此事宜否?!请大将军决断!” “请大将军决断!!”跟着赵勇,羌瘣等将率都尉一起大喊。 “我……”蒙恬正在思考蒙珙与许展说法的优劣,被赵勇一说不免有些失措。越是临战就越是患得患失,越是催促便越是犹豫不决。可不管怎么说他也曾是大军之将,就在赵勇等人焦躁不已越来越失望时,蒙恬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大声宣布道:“ 我军以蒙珙之计列阵!步卒两千列,前阵百行,后阵五十行,前后间隔百步,以防荆人破阵;骑卒中军五千,左翼两万,右翼一万五千,四行列阵,以防荆人勾击我侧背;强弩集于后阵,前阵若溃,溃卒冲来必要射杀,以防溃及后阵……” 一定下定决心,如同清除了淤塞的河道一样,河水流动极为顺畅。蒙恬此时也体现出这种顺畅,秦军人数虽然多于楚军,但这一次步卒列宽很可能将小于楚军。这样的阵列等于是说胜利的希望不再在步卒身上,更多的寄希望于骑卒。左翼两万骑卒成为了秦军击溃楚军的撒手锏,步卒最重要的任务是抵挡住楚军无坚不破的冲矛攻击。 天色既明,两军士卒都在快速出营列出决战的阵列。迎着暖和宜人的东南风,阵列后方的蒙恬没有看到楚军以十五行列阵,而是与那天驻步十里外完全一样。步卒仍然是十二个冲矛大型方阵,这些方阵彼此间隔三、四十步,占据三里左右的阵宽; 一万多骑卒分居军阵两侧,龙马骑卒靠外、戎马骑卒靠里。阵厚六行,每侧虽然只有一千余列,但骑卒之间的间隙倍于步卒,一侧阵宽便达到六里。加上步卒和另一侧的骑卒,整个军阵宽度超过十五里。秦军是前后两道阵列,楚军则是一道阵列。只有在中军后方还有一个更小的方阵,那应该是荆王的近卫之卒。 敌人的阵列让蒙恬放心,他看向蒙珙时,蒙珙却失望地看到楚军并没有在巫器两侧派加龙骑,而是在巫器前方钉了一整片半人高的木桩,木桩上缠绕着那种可以制造莫向甲的钜铁丝。铁丝上每隔几寸就有一段札刺,这些扎刺在阳光下随风摇曳,反射出点点寒光。 巫器阵地确实可用骑卒冲击,但不排除楚军在阵前抛洒藜蒺或干脆设障。蒙珙与列于中军之前的骑将眸子猛然收缩时,阵列中的伍长已将铎铃摇响,两千列步卒与八千多列骑卒一同迈步,迈向等待已久的强敌。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无用 楚军列阵永远要快于秦军。如果愿意,楚军可以在秦军列阵时马上变换成长宽皆十五人的小阵,然后在秦军列阵完毕之前又变换回来。只是这样的折腾毫无益处,秦军队列变窄符合楚军的心意,越窄军阵越厚,军阵越厚,炸死的人就越多。 知道此战将采取何种计谋的各师将率含笑看着秦军列阵,含笑看着秦军在铎铃声中大踏步前进。他们每迈一步,每前进一步,便离战败、离死亡更近一步。 将率如此,士卒因为担心燧石不能发火、火药失效损害士气,对他们只说大敖已请司祸降灾于秦人,未明言降灾的细节。三十万秦军举着兵戈旗帜步步逼近,阵列间的气氛瞬间紧张,有人呼喊,有人祈祷,有人咒骂,有人甚至急不可耐的举矛过顶,但这样的动作立即被将率喝止。 甲士因为激动身形攒动,又因为攒动使得矛柲撞击着胸甲。这种声音渐渐成了楚军阵列最大的声响。它们有节奏的汇集在一起,形成让人振奋的噭音。 熊荆就在噭音声中检阅长达十五里的楚军阵列,未穿韦弁服的他身上最显眼的装饰是那件红色的披风,再便是插满五彩稚羽的铁胄。巡视阵列时他每到一师阵前,将率甲士便整齐划一的捶胸行礼,呼喊万岁。一师万岁喊过,另一师为了超越前者,往往更大声的呐喊,战意直冲云霄。 四里只有一千两百步,东南风又把楚军的呐喊吹送过来,这让前进中的秦军呼吸愈发急促,阳光下流出的汗水几乎要迷糊双眼。幸好秦军前进到九百步时便不再前进,因为前方已是楚军巫器的杀伤范围。 楚军十五里阵列只有中间三里是步卒,其余十二里皆是骑士。步卒骑士忽略了九百步外的秦军,只注视在阵前快步骑行的大敖。当他行进到队列的最末返身回来时,最西侧的骑师师率弃疾踵大喊:“全师皆有!拔——剑!” “拔——剑!”旅帅、卒长重复师率的命令,上千柄骑剑出鞘,在阳光下射出杀戮的光芒。 按照刺剑的动作,出鞘骑剑全部向上前指,这时熊荆纵马而过,他的佩剑与每一把骑剑交击,发出清脆的钜音。仿佛是在灌输巨大的巫力,每一次交击、每一声脆鸣,巫力输入骑士体内,让他们沸腾、让他们兴奋。 士卒未停步时,蒙恬的目光便死死盯着了熊荆,注视他的一举一动。上一次相见还是十年前,熊荆是一个年幼稚嫩、脸白无须的童子,这一次再见,他已然变成一个英武不凡的勇士。看着他用佩剑交击着楚军骑士的骑剑,蒙恬由衷的叹息又暗自的惋惜:“荆王!” 十年前的荆人不能赢得任何秦人的尊敬,十年后的荆人不但赢得秦人的尊敬,还获得了秦人的畏惧。如果不是大泽之战荆人连败,恐怕秦国早已亡国。这些,全是一个人造成的:荆王。 然而今日荆王必败。三十万秦军全是精锐,参与长平之战的老卒编入了前后两阵。以三十万精锐对阵区区六万荆人,五倍于敌,蒙恬实在想不出自己失败的理由。 这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但不是一两个英雄可以逆转大势的时代。大秦注定一统天下。想到荆王将死于此地、将死在自己手上,蒙恬不由自主的发出叹息。 “请大将军下令!”蒙恬目不转睛看着熊荆从西面奔来,看着他驰过中军,然后又看着他奔往最东,这时候秦军阵列已然齐整,中军之前的骑卒也列阵以待。 “呼!”蒙恬一边点头一边命令,他没有下令攻,而是下令呼。 “大秦万岁!”军阵里的军吏高喊,跟着,阵列的士卒也高喊起来:“大秦万岁!” “大秦万岁!”指挥他们呼喊的军吏再度高呼,全军士卒这才连续喊道:“大秦万岁!大秦万岁!大秦万岁……” 上兵伐谋,其次破交。没有环人致师,破交最重要的方式就是士卒呼喊。三十万人的呼喊远胜六万人,这时对面的楚卒放肆嬉笑,一些甲士干脆掏出裤管对准九百步外的秦人**。嬉闹声中,楚歌唱了起来,渐渐融入歌声的楚军士卒变得肃穆和虔诚,他们等待着秦军进攻,等待身后的军命。 陆离镜里,九百步外楚军的反应全落在蒙恬心里,对于一支已建立心理优势的军队,破交是毫无用处的,他们根本不相信自己会被秦军击败。蒙恬无奈挥手,命令道:“攻!” “攻——!”军吏拖长着调子,他们还没有喊完,鼙鼓便被摇响,早就等候的鼓人大力击鼓。轰隆隆的鼓声掩盖了楚军的歌声,中军阵前五千骑卒策马,他们的目标是楚军炮阵。 王翳就在五千骑卒当中,他必须率领着自己的麾下冲向荆人的巫器之阵。鼓声就是命令,他有些绝望的回望了大幕旌旗一眼,断然喝道:“驾!驾!!” 五千骑卒只做一次性攻击,两百五十骑为一行的骑阵,阵列宽度远远大于炮阵的宽度。骑阵的厚度也是炮阵无法比拟,整个骑阵有二十行。 王翳这些骑将的命令一起,第一行两百五十名骑卒便大力策马狂奔。第一行奔出二十步后,第二行两百五十骑紧跟;第二行奔出二十步后,第三行紧跟……,第一行骑卒在四百步外时,最后一行才开始迈步。 骑卒奔出百余步,速度提至最快。两万只马蹄在刚刚晒干的泥泞中奔驰,践踏出一阵接一阵的尘土。炮阵中,沈顷的声音在回荡:“已备……、已备……、已备……” 骑卒越近,大地越颤动,蹄音越震耳,他极力提高着语调,以使所有炮手能听见自己的声音。他的眼睛死死盯住钜铁网外的一处标示,那表示四百步。四百步是射击双份霰弹的距离,他必须耐心等待秦骑冲到这个距离。 “已备——!”秦骑越来越快,快到好像在飞驰,全军士卒都捏着一把汗。当他们以为秦骑就要冲入炮阵时,沈顷嘶喊道:“放!” “放!”轰隆隆的蹄音中,等待许久的炮长发出一声怒吼。 ‘轰——!’五十七门火炮几乎是同一时刻开火,硝烟弥散在炮阵四周,然后迅速被东南风吹往秦骑奔来的方向。没有人任何去看目标,炮卒以最开的速度清理炮膛,以最快的速度装入霰弹,又以最快的速度拉动火绳。 训练有素的炮卒能以一分钟两发的速度射击,极端情况下可以接近一分钟三发。四百步外的骑卒如果没有阻挡,他们最多发射三炮便会被敌骑一冲而散。战前炮卒在阵地前钉下了木桩,拉上了钜丝网,网内又撒入了足够多的铁藜蒺,战前他们得到的命令就是一直不停的发射霰弹,直到炮管打红。 炮声开始整齐,之后便散乱。然而炮声依然遮盖滚雷一般、让大地不断颤颤的蹄声。第一炮轰响后,奔入四百步的第一行秦骑被肉眼看不清的霰弹横扫,战马突然嘶鸣,然后往前摔倒,第二行战马同样发出悲鸣,但因为第一行的遮挡,它们勉强奔行。 第二轮炮声响起时,这些勉强奔驰着的战马身上突然出现点点血洞,而后带着骑卒轰然倒地。但第三行、第四行骑卒毫不犹豫越过它们继续前冲,这时他们已奔入一百五十步内,一头装进那些低矮的钜丝网内。 钜丝网非常低矮,越是低矮越是牢固,几百匹战马冲入立即被绊倒。被绊倒的战马骑卒挣扎着起身时,炮声再响,骑卒以一种不敢置信的表情摸了摸中弹的胸腹,最后栽倒下去。与此前一样,三、四行骑卒倒下时,第五、第六行的骑卒踏着他们的尸体前进,然后继续被钜丝网绊倒,倒在炮口喷出的弹雨中。 “加疾也!”一直注视着骑卒冲阵的蒙恬心跳瞬间加速,他看到了骑卒击破巫器的希望。他的大喊让鼓人更加奋力的击鼓,此时正在前冲的骑卒只能看到前排不断扑倒,听见间隔着的鸣响的炮声,其他什么也不知道。 全力冲击下,战马越过地上还在流血的马尸,落入钜丝网里,然后被钜丝网绊倒,在霰弹中血流如注。但很快后面的骑卒再度冲来,重演之前血腥的一幕。第十六排骑卒妄图跃过那些倒毙的马尸时,他们已经跃不过去了,三千多具马尸垒成了一道矮墙。 火炮阵地没有被突破,可因为马尸垒成那道矮墙,火炮不管发射什么炮弹都会被阻挡。看到这一幕三十万秦军突然嘶喊欢呼,他们最恐惧的巫器已然无用,巫弹再也打不着他们!荆人败了!荆人这次要败了! 发自内心的欢呼,气势远胜刚才在军吏带领下高喊‘大秦万岁’。蒙恬与各军将尉看到这一幕也喜不自胜,己方到底击破了荆人的巫器。 “攻——!”被巨大喜悦包围的蒙恬跳跃起来,宝剑愤然前指。这个时候,楚军将率司马的心忽然抽紧,秦人终于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泥树 火炮停止轰鸣时,秦军阵列中又摇响了铎铃。步卒呼喊着踏步向前,这是大步,一刻钟后阵列就能前进到距离楚军百步的位置。 秦军前进,熊荆下意识看向两侧。方阵间隔处便是引燃火药的地方。那里的工卒手中拽着一条长达一百多米的绳索。绳索通过埋于地下的竹管与燧石发机相连,一旦用力拽拉绳索,失去束缚的弹簧会带着燧石迅速打火,引爆火药。为了保险,一处火药有三套发火装置。 熊荆看向两侧,战在火绳旁的景肥一会看向迎面大步前进的秦军阵列,一会回望身后的巢车。巢车离地数丈,能很清楚的看到整个秦军阵列的动向,最后的发火命令是巢车先打出可以引爆的黄旗,然而由熊荆下令,打出马上发火的红旗。 巢车内的申通注意到了不断回望的景肥,他正数着秦人的步数,耐心等待他们靠近。站在他这个高度,整个战场一览无余。两千列秦军步卒正大步前进,两千列秦军步卒的左右两翼,八千多列骑卒好似刚才冲击炮阵的骑卒那般急速驰来。楚军骑兵也不甘示弱,早就列阵以待的他们竖着骑矛,策马迎向人数多于自己的秦骑。 楚秦两军自从有骑兵以来,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对决。襄城之战两军骑兵只是互相勾击对方的步卒阵列,而非彼处冲向彼此。数万匹战马奔驰,大地仿佛变成一面巨大的建鼓,十几万只马蹄敲打在鼓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双方的士卒也被这种声响慑住心神,不由自主地往左右两翼张望。 不同的是,战马踏起的粉尘全部吹向西北,包括蒙恬在内,秦军将卒只能看到骑卒朦胧的影子。站在南面的楚军将卒则能清晰的看到己方骑士手中的骑矛逐渐放平,他们将给敌人予猛烈的撞击,也接受敌人带来的猛烈撞击。 “杀——!” “攻——!” 交兵前瞬间,双方骑兵都爆发出一阵短促的呐喊,呐喊中战马的速度提升至最快,每一名骑士都紧盯当面之敌,耐心准备最致命的一击。 ‘砰、砰、砰……’高速奔驰中,骑矛与骑矛撞击在一起,战马与战马撞击在一起,盾牌与箭矢撞击在一起,武器的交击、战马的嘶鸣、骑士的惨叫,这一切都发生在步卒两侧长达二十多里的战场上,随着这场有史以来规模最庞大的骑战,楚秦两军的决战正式开始。 秦军步卒继续前行,骑战时传来的厮杀呼喊不免让他们越来越紧张。伍长只能将铎铃越摇越响,五百主少有的亲自疾喊‘攻’,以警醒那些走神侧望的士卒。骑卒之战与步卒无关,步卒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抵挡住荆人的冲矛,只要抵挡住了荆人最锐利的矛阵冲锋,秦军就能获得此战的胜利。 两侧发生的骑战越来越惨烈,交错而过的骑士调转马头又一次反冲,他们再度猛烈撞击在一起。然后是更多的战马、更多的骑士倒地。倒地未死的骑士奋力挣扎,拔出剑继续与对方厮杀。 “圉奋!圉奋……”厮杀中,位于右翼满身是血的项超一边挥剑一边呼号圉奋的名字,这次他一定要杀了这个国贼!一定要杀了这个国贼! “止!”一百步的距离上,秦军军吏、将率突然喊止。前进八百步后,原本严阵的队列不再整齐,交兵前必须整肃队列,也要让士卒稍作休息。 这个时候巢车上打出一面偌大的绿旗,这是告知所有人,秦人马上要进入火药埋设地点,随时准备爆破。方阵之间紧拽火绳的工卒也打出一面绿旗回应。 申通注视暂时止步的秦军,等待他们继续向前; 将率司马注视暂时止步的秦军,等待他们继续向前; 熊荆和身边的谋士也注视暂时止步的秦军,等待他们继续向前; 除了军阵两侧骑士无休止的厮杀和呼喊,整个战场这个时候突然安静下来。春风吹拂下的军旗,鸟雀飞过时的惊啼,心脏有节奏的砰砰跳动,这些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溶入心里。 “太一庇佑。”片刻的等待似乎比几个月的等待还要漫长,目不转睛的熊荆喊出一声太一庇佑。他话语落下,百步外蒙恬的旌旗忽然前指,震耳的鼓声响起,秦军阵列又一次前进。 “大敖!”各师将率司马回首看向旌旗下的熊荆,一些人甚至焦急的呼喊。他们的举动也带动方阵内的士卒,士卒并不知道马上要发生何事。 “大敖!”熊荆身边的谋士也看向熊荆。火药就埋在距离楚军阵列九十步的地下,秦人一秒钟迈前一步,不需十秒就要踩在火药上。 “已备!”方阵间楚军弓手拉出了半弦,因为顺风,只要秦军进入八十步,他们就会放箭。 “大敖——!”秦军越来越近,景肥紧张中不但牙关发动,身上的肥肉也不住颤抖,他向着熊荆的方向大喊。 “已备!放——!”秦军前进到八十步,弓长果断下令放箭。弓弦颤鸣中,七千多支重箭离弦而去,射向准备大奔的秦卒。 “黄旗!”庄无地疾指向身后的巢车,进入八十步后,巢车上打出了可以爆破的黄旗。然而工卒必须看到幕府亮出的红旗才能拽动火绳。 熊荆看到了黄旗,但他的注意力只在秦军身上。面对空中射来的密集箭雨,秦军并不惊慌,他们举起左臂挂着的小盾,这种小盾此前从未出现在秦卒身上。箭矢暴雨般冲刷着秦军阵列,前排士卒本就身着铁甲,加上小盾遮挡住了大腿,实际并没有多少杀伤。 “放——!”第一波箭雨后弓卒再度齐射,这一次秦军更近,箭矢的落点也更近,第二波箭雨依然散落在铁甲与盾牌之间。 “攻!”七十步时,秦军鼓声愈烈,阵列中的屯长和百将剑指前方,嘶声呐喊。秦卒也爆发出一连串的呐喊,他们不再是踏步前进,而是举着酋矛狂奔而冲。 “大敖——!!”将率司马恨不得冲到旌旗下,强行举起那面发火的红旗,谋士的手心也捏着一把汗,担心熊荆错过最好的时机。 “举旗!”看到秦军疾冲,熊荆斩钉截铁的挥手,一面巨大的红旗被近卫步卒飞快举起。仅仅看到红旗一角,还没等旗杆竖立,景肥就大喝一声:“发火!” “发火!”工卒一边呼喊一边急拉火绳,因为用力太猛,连人带绳往后摔倒。 “发火……”一共埋设十四处火药,四十二根火绳。工卒是所有火绳一起拉,以免有失。 此时秦军又奔前了数步,洪水般向楚军冲来。没有接到任何命令的楚军只能平放夷矛,抗拒秦人的冲击。巫器不能轰击,弓手不断放箭,步卒凝立未动,这让包括蒙恬在内的所有秦军将尉惊讶,荆人难道没有巫器就不会打仗? “荆人……”蒙恬正想说荆人必败,大地忽然震颤。 “炸了。”红旗亮出半响没有动静,众将正在疑虑,熊荆感觉到了地面的震颤。 九十步外,被秦军踩踏的大地好似一颗大树被砍倒后又急速立起。大块大块的泥土从地底窜出,一边升高一边破碎,升到最高时它们形成大树巨大而且繁茂的树冠,破碎到粉末的泥块则变成树冠上的花叶,灿烂绽放在这个满是血腥满是杀戮的春日。 美丽的绽放永远只是一瞬,一瞬之后这些花叶便无可奈何的落下,再度升上来的是火药的白色硝烟和爆炸激起的黄色粉尘。炸飞到半空的秦卒跟着坠下,他们来不及呼喊就被烟尘吞没。 秦卒不再有人关心,甚至战争也不再有人关心。知道这个计划的将率司马,不知道这个计划的秦楚士卒,他们全被地底突然升起的十四颗大树夺走了魂魄,完全忘记此时身处战场。 “司祸庇佑!”楚军阵列有人情不自禁跪下。战前将率曾说过,大敖已请司祸降灾于秦人,在他们看来,这十四颗突然立起的巨大泥树就是司祸降下的灾殃。 “巫药……”楚军步卒跪下时,眼珠暴突的蒙恬只想挖掉自己的眼睛,又恨不得一剑把自己刺死。他失算了,那日楚军列阵于十里外,此后整个幕府想的都是如何调整暴露的战阵,再也不去想楚军有何诡计。 “啊、啊……”十四颗高达二十丈的泥树复立后又在空中消失,这时处于爆炸中心的秦军士卒才发出凄厉的惨叫。两千列军阵,真正被炸的只有中间一千四百列,并且因为军阵厚达百行,两头的行伍只是被爆炸的气浪震晕震倒,并没有全被炸死。当无数泥土从空中落下,一些震晕的士卒被打醒。 士卒的哀嚎如同楚军的重箭,箭箭射穿蒙恬的心,他‘啊’一声大叫,拔剑便要自刎。 “万不可!”身旁蒙珙一把按住他的手臂,安慰道:“尚有后军。” 前阵被巫药炸得粉碎,但秦军是前后两阵,前阵后方百步还有后军。清醒过来的蒙恬看向自己的后军,这时对面建鼓敲响,荆人已然攻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天亡 爆破城墙楚军士卒见过多次,但这一次爆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因为春季的泥泞,潮湿的泥土在爆炸中没有瞬间粉碎,它们的破碎是逐步完成的,越飞越高,泥土便越破越碎,九十步外的楚卒看过去好像是一朵朵泥蘑菇在自己眼前急速生长、又急速幻灭,像极了一场巫术。 他们牢记着司祸,每个人都跪下祈祷,之后才肃穆站起。鼓声响起时,前进中他们呼喊的不是其他,而是司祸之名。听闻士卒喊的居然是司祸,熊荆瞪了彭宗一样,彭宗见此一笑,向他揖礼请罪。 火药顺利爆炸,这场会战楚军已胜利九成,现在要做是赶着那些慌乱的秦卒冲击秦军后阵,彻底击溃秦军步卒。秦军骑军数量再多,没有步卒也难以为继。 猛烈的爆炸在九十步外炸开十四个宽约二十多步的炸坑,正对各师方阵的位置还是平地。这是特意留给楚军进攻用的,不过现在这些平地上满是散落的泥土,泥土覆盖着横七竖八的秦卒。有的秦卒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 “司祸!司祸!司祸……”五万人的呼喊震耳欲聋,刚才冲在最前被气浪波及的秦卒仍处于失魂状态,看见持矛前进的楚卒杀来,他们再也没有交兵的勇气,全都返身疾跑。楚军并不追击,只是迈着步伐快速前进,驱赶着他们冲击后阵。 火药炸出十四个大坑,二十万秦军真正被炸死被炸伤的最多不过三、四万人,楚军的推进让剩余的十六、七万秦卒恐慌,此时他们才想起手上已没有武器。当他们捡起酋矛准备防守时,呼喊着司祸的楚军高举着夷矛狂冲而来。 完全是一场兵不血刃的战斗。楚军夷矛还未冲前,大部分秦卒已经跑了,剩下的是两、三万秦军老卒。分散状态下并且混乱的他们很快被举矛冲来的楚卒杀死。之后楚军又变成冲矛阵型,驱赶着十数万溃卒,向百步外秦军最后一道军阵前进。 “射!”强弩匆匆上弦,虽然早就料到前阵会被楚军击溃,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这么快被击溃。后阵五十行,五十行士卒身后是数百辆高大的弩车。弩卒刚刚上弦,军吏便下令发射,一排排弩箭飞过秦卒头顶,射向那些没有退向两侧、直接冲撞本阵的溃卒。 强弩锐利,在如此近的距离上,一支弩箭可以将三、四名士卒洞穿。冲在最前方的秦卒无比惊异的看着射向自己的弩箭,不少秦卒当初还曾夸赞这些强弩必能射溃荆人,没想到最终射死的居然是自己。 “不可冲阵,返身杀敌!不可冲阵,返身杀敌……”后军十万秦卒一起呼喊,极力督促溃卒避开本阵。溃卒正要避让,身后又传来悠长的军令:“放!” 跟着方阵一同前进的楚军弓手再次齐射。弩车不过五、六百辆,弓手却有七千多名。每一波箭雨射出,箭矢落下总会洞穿溃卒的皮甲,将他们射死射伤。死亡的威胁让人恐惧,溃卒再度恐慌,一些想避让后军军阵的士卒也被人流裹挟。 “不可冲阵,返身杀敌……”后军仍然高喊,强弩持续攒射,但相比于身后的楚军,秦卒宁愿被几百支弩箭射死,也不愿返身杀敌。人潮涌动,溃卒与后军阵列越来越近,预感到阵列保不住的秦军将率急急命令士卒举矛。 “放!”楚军的箭矢继续齐射。每名弓手背有两个箭囊,每个箭囊二十支箭。除去用去的三支,七千名弓手有二十五九千支箭。虽然有些秦卒身着少府铁甲,身着缴获赵、齐两军的钜甲,但这只是前面几行,大部分秦卒身上穿的还是普通皮甲。 每一波箭雨过后,便有无数秦卒惨叫倒下,可他们已经被后阵秦卒用酋矛抵住,一时达不到冲阵效果。楚军将率焦急的往后看向炮卒,如果这个时候火炮能推前射击,秦军必然阵崩,奈何炮卒被死马团团围困,炸坑附近又全是秦人尸首,火炮远远落在了后方。 “臣请以掷弹击敌!”几名谋士不约而同的建议,火炮不在,掷弹或许能产生一些效果。 “准!”一炸两瓣的边区造,熊荆苦笑之余徐徐点头。没有火炮,吓唬吓唬秦人也好。 知道掷弹威力的熊荆苦笑,将率谋士却不敢把掷弹当摆设。这种可以真正随步卒一起机动的武器被他们看得比火炮还有用,很多人更是深深埋怨造府为何不早些造出掷弹云云。令骑带着熊荆的命令往军阵两边疾驰,口中高喊:“大敖有命:掷弹击敌!大敖有命:掷弹击敌……” 弓手还在一波一波的放箭,死尸在溃卒中越积越多,溃卒已和后阵秦卒脸对着脸,双方只隔着一根酋矛。各师听闻敖命一声令下,师内的掷弹卒立即冲前。每名掷弹卒有四名余卒,这四名余卒三人背弹,一人背盾并携有火绳,投掷由身材高大的掷弹卒完成。 火绳开战前便已点燃,立于大盾后方,撬开蜡液封住的点火孔和通气孔,将燃着的火绳插进去,白烟冒起时余卒喊一声‘投’,两斤半的掷弹立即被掷弹卒高高扔出。 掷弹卒如果能与余卒配合密切,敌军的箭矢如果不太密集,投掷速度将超过弓手射箭的速度。此时秦军弩箭正在射杀溃卒,掷弹卒从容投出的掷弹在空中好似断了线的珍珠,一串串落入溃卒当中。 ‘砰!’掷弹未落地便已爆炸,炸出破片的同时还喷出一团白烟。第一响溃卒还来不及反应,第二响、第三响、第四响……响起时,溃卒彻底慌乱。他们不清楚这是什么武器,更不明白这东西不过一炸两瓣,几百颗掷弹同时爆炸,很自然的让他们想起荆人的巫器。 巫器等于死亡,密集的爆炸声中,人群再度失去冷静,他们停止向两侧运动,抵着酋矛横冲几步外的后军阵列。看到这一幕的熊荆不敢怠慢,他急命道:“冲矛!” ‘咚咚咚咚……’安静不久的建鼓又一次敲响,幕府快速打出冲矛的旗帜,十二个冲矛方阵中的矛卒举矛过头,他们对准几十步外溃卒怒冲而去。 与此同时,冷静下来的蒙恬也下达了进攻命令。妇人之仁绝不能在战场出现,他必须马上命令后阵士卒刺杀阵前的溃卒,以免被他们冲乱阵列。 楚秦两军是死敌,然而现在楚秦两军矛卒对准的却是秦军自己。没有武器,没有阵列,人与人挤成一团的溃卒没有任何反抗,半刻钟不到便剩下一地的尸首和伤者,隔着他们,两军士卒终于脸对着了脸。 “冲!”冲矛未完的楚卒没有停顿,踩踏地上的尸体飞奔上前。对面杀红了眼的秦卒也大喊一句‘攻’,双方就在这尸体铺成的战场厮杀。 五十行的阵列厚度最多不超过十八步。楚军矛卒对准秦人后军冲矛时,掷弹卒投出的掷弹只能后移,投向秦军的阵尾。后军士卒没有像前军溃卒那般惊慌,即便惊慌,最后方的短兵也会弹压他们,将他们就地斩首。 掷弹一颗连着一颗声势极为吓人,可杀伤与巫器相比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掷弹炸出的碎片只能杀伤没有防护的位置,打在皮甲上连皮甲都不能洞穿。秦军将尉没有发现这一点,但他们发现短兵的弹压可以稳住摇摇欲坠的军阵,方才深深喘了一口气立即回望后方。 按照腹心蒙珙的布置,前后两道军阵的目的是为了阻挡楚军冲矛,前阵已被巫药炸溃,现在只能靠后阵勉强支撑。但阻挡和支撑并不是致胜的手段,致胜的手段是布置在左翼的五千骑卒。 秦军对楚军最接近胜利的一场会战是襄城之战,国尉府重点研究过襄城之战,认为最可能击败楚军的办法就是骑兵勾击阵后,蒙珙此战的布置正秉承这个原则。 针对楚人极易骄纵的特点,骑战时圉奋麾下的骑军与楚骑厮杀片刻便要全军后撤,以诱使楚骑远离战场,后撤大约十里骑军再与楚骑厮杀。秦军左翼有两万骑,与之相对的楚军右翼只有七千骑,这两万骑必须在缠住在楚军骑卒的同时迅速回击,快速勾击已经击败前军、正在进攻后军的楚军侧背。 计划不能不说完美,然而谁也没想到前军没有交兵就被楚军用巫药炸溃。这就造成爆炸前已诱使楚军骑兵远离战场的圉奋等骑都尉不知道前军已溃,而战场上早已胆寒的后阵士卒面对楚军犀利的冲矛根本无力反抗。 后军阵列只有五十行,仅穿一件胸甲,头戴一顶铁胄的楚军矛卒比任何时候都敏捷,目睹司祸降祸于秦人的他们完全不惧生死,深信神灵已站在自己这边,没什么军阵不能击破! “杀——!”战力与郢师不相上下的项师士卒呐喊,冲向秦军早就单薄的阵列。‘轰’的一记,炮声突然响起。正在回望北面的蒙恬闻声一颤,陆离镜落在了地上,他悲叹道:“天亡我也!”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南奔 听闻火炮再度轰鸣,任谁也知道秦军要败北了。本来后阵的十万士卒先被巨大的爆炸震慑了心神,再与楚军屠戮自己的同袍变得麻木,等楚军冲矛破阵时他们已闭塞了心智,只能被动的防御,指挥较为灵活的羌瘣下令未被矛阵冲击的秦军阵列反冲,士卒毫无反应。 秦军懵了,个个木头人那般站着,只对冲击而来的夷矛有所反应,对其他任何事情都没有反应,突如其来的炮声让他们觉醒。然而这种觉醒太过突然,以至于阵列产生出一阵类似海浪的波动。 “阵松了。”熊荆身边的谋士兴奋的喊道。果然,松动的阵列下意识后退、弯曲。刚才压阵的短兵已立于阵列之内,他们跟着军阵一起后退,一起弯曲。炮声数响,炮弹横穿过阵列,被打断肢体的秦卒倒在地上大声惨叫时,军阵像是一根曲折了无数次、曲折处变得异常滚烫的钜铁丝,忽然间就断了。 * 列阵之初项超就看到了阵列对面的国贼圉奋,他怒不可遏,开战后纵马直取圉奋,然而致命的一矛却被圉奋险险避过,之后双方骑兵乱战,他只能看到圉奋,但近不了他的身,更没有机会杀死他。 当初杀圉奋是妫景的个人决定,他知道这个人的危害,他杀的时候没杀成,项超最后补了一剑。谁也没想到这个军贼没死,最后成了国贼。项超无数次发誓要杀了他,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这一次好不容易在战场上看见,顿时穷追不舍。 两军骑士在步卒阵列两侧厮杀,一直打到秦军败退落荒而逃,楚军骑士于是往北追击。追了五里楚军想勒马回援步卒时,秦骑又挑衅式的回马杀来,厮杀一场秦军再败,楚骑再度追击,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妫景与项超一人左翼,一人右翼,战前熊荆给他们的命令不是迂回攻击秦军侧背,而是挡住秦军骑军。楚军最担心就是秦军骑军,区区五万人哪怕受到五千秦骑攻击,会战结果可能改写,如果受到一万秦骑攻击,会战胜负必然逆转。 拦截,击溃,驱离,这是命令的内容。最低的要求是拦截,高一些是击溃,最好是驱离,至于驱离秦军后返身攻击秦军,熊荆不做要求,最少在决战阶段不做要求。 秦军骑军战意不坚,缠斗不久便全军败退。追击到五、六里时两人都不想再追,秦军恰巧这时候返身攻来,然后又是溃逃,十多里时再战,秦军再逃。这时妫景看出了一些苗头,他感觉到秦骑是故意退却引诱自己追击,但为何故意退却他不太清楚。 颖水与鸿沟之间在沙水沿线是六十里,越往北越宽,追出二十多里后,妫景已经看不到鸿沟那一侧的项超,放眼望去只有长满绿油油青草五彩小花的田野。这时候秦军骑兵又跑远,骑三师师率的弃疾踵策马奔了过来:“秦人诱我,为之奈何?” “诱我也可,最少秦人不能击我步阵。”妫景取出水壶仰头喝水,这是妻子为他准备的椒桨。椒桨有些辣口,但无疑是解渴提神的良药。 “不知东面项侯如何?”郢师的两个龙骑师布置在左翼,景胜的郢师骑二师和项师骑兵师布置在军阵右翼。不明白秦军不断诱使自己意欲何为的弃疾踵有些担心项超。 妫景闻言迟疑了一下,然后连连摇头。“秦人皆戎马,马力不如我。” “确不如我。”弃疾踵道。诱使自己追击笼统说可能有两个目的:一是设伏,二是回马杀回战场。可这两者都需要马力。马力不是无限的,作为被追击的一方,秦军马力将更早衰竭,疲惫的战马不可能设伏更不可能回马杀回二、三十里外的战场。 “喂马,喂水。”举着陆离镜又张望了一圈的妫景还是没有看到项超,只看到十几里外的秦骑,稳重的他选择有备无患。 “将军有命:喂马、喂水。”令兵带着妫景的军命四面奔驰。农人很早就从颖水引水灌溉田亩,除了十里外警戒的斥骑,八千多名骑士全部下马,喂马喂水,一些勤快的骑士还拿出毛刷开始洗马刷马。 ‘先成圉童,再为骑士’。这是楚军骑兵的格言,洗马刷马每每都是骑士亲力亲为。时下秦骑奔逃,身后战场步卒与步卒在鏖战,没有任何一名楚军骑士会认为己方会输。他们心中想的如果不是早日回家,便是待会怎么追杀秦军溃卒。 看着一些骑士喂马喂水又洗马刷马,稳重的妫景还是喊了一句来人:“你等北搜,见项侯则告之:不可追之过远。追之过远,溃卒逃也。” 此前幕府议战的时候,项超与那些谋士大吵了一架,他认为追击敌军步卒不如骑卒,理当由骑卒追击,而非步卒。但幕府谋士一直担心秦骑勾击,对骑兵的要求只有一条,就是拦截秦骑阻止其绕击阵后,再无其他。 妫景不能直接命令项超不可追远,两人不是隶属关系,是左右翼平等关系,他只能用溃卒说事。现在派出令兵相告,不是担心溃卒逃走,而是担心项超被秦军伏击。左翼追着追着不见秦骑大部的踪影,很可能左翼这边的秦骑已经往东与右翼秦骑汇合。 受命的令骑匆匆北奔。与妫景想的不同,左翼秦骑只有少部分在战场北面三十多里的地方与右翼汇合,那是楚军驻步十里外张望过的秦军营垒。当日为了列阵,秦军将整个营帐全拆了,楚军离开后,士气高涨的秦军再度立营。次日离营并未拆除全部幕帐,而是用作兵站。 “荆人气傲,为我所诱已离战场,然十余里时南面连声巨响,我以为大军危矣。”空空的营垒中只有马鸣,没有下马的圉奋骑在马上召集骑尉、骑将到麾下说话。“我等可不返战场,纵马北去,言大军已败,救之无用;亦可如约返击荆人,虽九死犹未悔。” 给出两个生与死的选择后,两名骑都尉、十余名骑将不由低头,后又再旁视,最后全看向圉奋,谁也不敢擅自表明心意。畴骑之将赵腾直接揖向圉奋,“请将军定夺。” 跟着他,都尉骑将大声道:“请将军定夺!” “我与君等不同,小小圉童能有今日,皆拜大王所赐,我安能纵马北去?!”圉奋摇着头叹道。“愿随我者……” “报——!”圉奋还没说玩,凄厉军报便至。“荆人将至!荆人将至……” “告之士卒!愿死者,换马随我南奔;不愿死者,可速速北逃!”军报打断了圉奋的话语,他手中的铁剑在空中奋力一劈,以更大的声音吼道。 “臣等愿死!”圉奋话音刚落,都尉骑将们大声相答,答后便奔离,督促士卒换马。 数番骑战还奔驰三十多里,战马皆已疲惫,但为了击败楚军,秦军战前一日便在此营藏匿了近万匹备马。靠着这些以逸待劳的备马,秦军相信自己一定能冲过楚军的阻截,返回战场猛击楚军侧背,最终赢得战争的胜利。 营垒内秦骑换马,营垒外项超率领的楚军已然杀到。战斗到此,双方马力都已耗尽,但龙马毕竟是龙马,天生就强于戎马,哪怕身上大汗淋漓,跨步纵跃间也要压过戎马。 “杀入秦营!”斩杀一名秦骑后,遍寻圉奋不见的项超疾指不远处的营垒。他认识这个营垒,这个营垒就是那日全军火力侦查时所见的秦军营垒。 “项侯有命,杀入秦营。”他身边的骑士大呼。为首的几百骑龙骑迅速调转马头,冲向秦军营垒。 与妫景一样,右翼骑士也频频被秦骑诱进。杀不了圉奋的项超知道秦人在引诱自己,他不甘被秦人这样玩弄,抱着誓要追杀秦人到天涯海角的心思一直往北追击,最后追到了这里。他率领一干骑士刚刚冲入营垒,营垒内换了备马的秦人已从营垒西面冲出。 “圉奋!”营垒内项超看到了营外飘扬着的圉奋军旗,顿时指着那面军旗大喊。 “休矣!”景胜显然比项超更加清醒。看到秦骑南奔便感觉不妙,他们这是要回奔战场。“速速追击!” 景胜一边策马一边呼喊。然而当冲入营垒的楚骑再冲出营垒往南疾追时,营外早就等着秦骑忽然杀来,他们极力与楚军骑士搅在一起,阻拦他们追击换马南奔的圉奋。 “秦人返击我!秦人返击我!”景胜再度大喊,“传令!传令!速速传令!” 秦军在此布置了备马,楚军令骑也是一人双马,景胜来不及正式下令,只能大喊传令。令骑闻声立即换马,寻机南驰。 “射!”料定楚军必会紧急传令,混战之外的秦骑早就持弓在手,看见令骑冲出便大喊射箭。箭矢猬集,令骑一侧顿时插满了箭羽,奔驰的龙马忽然减速,勉强往前走了几步便带着骑士一同倒下。 “射!”令骑并非一骑,第二骑、第三骑冲出时,外围的秦骑又暴射出几篷箭雨。骑士举盾格挡也是无用,战马一侧扎满箭矢,最后伤重倒地。 “冲——”厮杀中的项超看到令骑接二连三被射杀,大怒中长剑急指南方。被他忽略的右侧,一名秦将正弯弓搭箭。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返击 柔软的春泥浸透了鲜血,青草也变成了红色。无数尸体倒伏在巨大的坑**,其中一些肢解破碎,内脏袒露于体外。巨大坑穴的北面,尸体更加密集,他们彼此交缠着倒下,看不到面容,只能看到黄色的皮甲还有皮胄,以及尸身上折断了的矛柲。 秦军大败,楚军大胜,这场会战将改变整个天下的命运。然而会战还没有结束,阵崩后的秦军并未全部溃散——楚军十二个师总共六百列,秦军两千列,未受夷矛攻击的那些秦军还保持着一些队列,他们快速的疾走,楚军随之追击。 步卒的追击比不上骑卒,尤其是楚军人少。楚军不过五万人,秦军并非只有十万。前阵炸溃后有十六、七万溃卒,正中间的溃卒冲击后阵,两侧的溃卒则绕过了后阵。后阵被楚军冲矛击破,即便正对楚军的那六百列秦卒全部被杀,也只有三万人。 秦军最少还有十五万人,也许更多。这十数万人亡命北逃,为了逃命,沉重的铁甲、钜甲全部抛弃,重达十数斤的酋矛,数斤重的圆盾,还有进入魏地从魏人手里掳掠来的铜钱,这些妨碍逃命的东西全部被丢弃了。 另外他们还丢弃了他们的大将军蒙恬。蒙恬最终伏剑而死,腹心蒙珙和几个亲随跪在他的尸体旁,哭嚎不已。直到追击的楚卒迫近,号哭的蒙珙才大喊:“此乃大将军蒙恬!” 秦军溃逃有多快熊荆并不在乎,追击本就在幕府谋士的计划之内。也许,那些体格强健的秦卒能一口气逃到大梁,逃过黄河,但大部分秦卒没有粮秣、没有辎重、没有建制逃不了多远。 他们即便逃到长平,那里也已经没有了舟楫。运他们到长平的舟楫不是随着大军一同前进到了陈郢,停泊在鸿沟一侧,便是已撤回了大梁。和前年雪夜追击一样,楚军将一直追击下去,追到他们精疲力竭为止。 “禀大敖,秦人大将军蒙恬已死。”令骑得闻蒙恬已死,急急前来禀告。 “蒙恬死了?”熊荆不惊讶又有些惊讶。蒙氏三代入秦为将,父子俩都死于战场。 “然也。其尸便在羽旌之下。”楚军士卒想要的不是那具尸体,而是那面羽旌。李信的羽旌被楚军缴获了,蒙恬的羽旌又被楚军缴获了,现在大概就差王翦的羽旌了。 “罢了,厚殓吧。”熊荆觉得此战自己赢得轻松且侥幸。火药一炸,秦军就溃了,再一冲矛,秦军又溃了。如此轻松的作战让他有一种立于薄冰的感觉,很不真实。 “唯。”令骑奔出去了。熊荆策马往前时,看到了那面正被士卒收缴的羽旌,也看到了羽旌下正被安置蒙恬。尸体之旁一名老者跪着,看到迎风招展的凤旗,带着人转身向他拜服相谢。 李信死于楚卒之手,那是因为楚军士卒没有把他当作将军对待。蒙恬未曾在楚地寿幼无遗,战败后又如楚将那般伏剑而死,等级观念根深蒂固的楚卒把他当成将军对待。熊荆没有多看蒙恬,他只是按习俗礼遇战败者。试想如果埋下的那些火药没有爆炸,楚军即便胜利也不会如此轻松。 “厚殓之后,用舟楫将蒙恬送回秦国。”转过头的熊荆吩咐左右。“并告知秦王:蒙将军勇武善战,未曾辱彼之所托。此战不胜非勇不如人,乃技不如人。” “臣敬诺。”贬低自己的敌人,很多时候是在贬低自己,身旁之人对熊荆的安排并不反对。唯有彭宗忧虑道:“若秦人知我以火药胜之……” “那要看十数万败军能否杀尽。”熊荆笑道。秦军骑军开战不久便被赶跑,看到爆炸的只有秦军步卒和秦军将率。这些人肯定会逃脱一些,不可能全部被杀被俘。 “若是未曾杀尽……”彭宗追问。在决战之地埋下火药,敌人一炸而溃,己方顺势追击,这种感觉确实很让人过瘾,彭宗显然是意犹未尽。 “此法本只可用一次,再用,秦人不会中计。”熊荆叹道。他也很遗憾这种办法只能用一次。关键是楚军兵力太少,如果像长平之战那样战场是一个封闭的河谷,有白起那么多军队,这三十万人怎么败的,只要楚军不说,秦人永远也不知道。 “若是……”彭宗、庄无地、鄂曹,这几名司马异口同声,最后还是庄无地说道:“若是此战秦人以六十万人攻我,秦国亡矣。” “若是旌旗下伏剑自刎之人乃秦王赵政,岂非更善?”熊荆没好气的答了一句,白了庄无地一眼。他也很想一劳永逸的灭亡秦国,但事实上楚国没能做到。 “禀大敖,各师皆不愿止步用膳。”诸人笑起之际,令骑于远处奔来。此前熊荆下达了就地用膳的命令,用膳之后全军以行军队形轮流追击秦军溃卒。 “为何不肯止步?”熊荆不悦,难道打了胜仗就不服从军命了吗? “其言秦人大奔,我军若是用膳……”令骑转述各师师率的话,实际是不舍得暂停追击。 “此儿戏乎?!”令骑还没有说完便被熊荆打断,“速速止步用膳,膳后以行军队列轮流追击,不得冒进疏忽,违者军法处置!” “唯!”令骑受命后立即往北奔去。顺着他离开的方向看去,十数万秦军正奔走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因为隔得太远,感觉那只是一群五颜六色下雨搬家的蚂蚁。楚军则奋力疾追,完全没有了的队列。 在力卒没有跟上的情况下,楚军不可能在追击过程中接收俘虏,一些跑不掉的秦卒被追到后当即刺死。楚军疾追,秦军疾跑。慌乱时哪怕秦军数量倍于楚军,也只能拼命逃亡。什么叫兵败如山倒,这就是兵败如山倒。 战场之上,熊荆看着令骑越来越远,战场北面二十五里,妫景看着令骑越来越近。这是之前他派去北搜项超的令骑,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回来了。 “报——!”令骑还在一两里外就大声疾喊,“秦人南返!秦人南返……” “何谓?!”妫景手一抖,拿着的水壶落到了地上,他前一刻正在喝水。 “秦人南返!秦人南返……”令骑还在疾呼,一侧的弃疾踵却指着北面道:“秦人来矣!” 整个返击过程都是计划好的。圉奋换马其余部拖住项超,西面三、四十里外左翼的妫景也要拖住,只有这样骑军才能毫无阻碍的返击正在进攻秦军后阵的楚军。不过秦军两阵皆溃,战场北面的田野里不是秦军溃卒就是追击的楚军矛卒。 逃在最前面的是秦军将率和将率们的短兵,己方骑军的返击让人不敢置信。可惜率军回击的圉奋看到他们没有半点激动,心中反而发冷。情况与他想像的一样,步卒败了,军阵被击溃后,他们现在正在逃命。环视中,他没有看到蒙恬的旌旗,更明白这是一场彻底的溃败。 “奋将军……”有人在喊他。几名骑卒迎了过来,为首的是会骑马的羌瘣,更远处还有站在车轼上的赵勇,他们似乎都希望他勒马停步。 “岂能,岂能……”圉奋语无伦次,牙关打抖。他仿佛没看到羌瘣迎面奔来,双腿夹紧马腹从他身边一掠而过。跟着他、跟着他的军旗,其余骑卒也一掠而过,没有任何人勒马停步。 “这是为何?这是为何?”赵勇头胄歪着,戎车上挽了八匹马。圉奋就这么冲过去了,有些短兵还被他们撞倒,这让赵勇很不高兴。 “奋将军欲返击荆人也。”羌瘣被疾驰而过骑卒溅的满身是泥。后阵阵溃,他与赵勇在短兵的护卫下奔逃在了前面,十数万溃卒在他们后方。 “返击荆人?”战败让赵勇瞬间老了十岁,他强笑道:“我军已败,此时返击荆人又有何用?” “无用便不返击?”羌瘣对着赵勇揖了一揖,“请赵将军返沙海后告之大王,羌瘣谢大王、先王之恩。”羌瘣揖完便打马而去,他不是往北,是追着圉奋的骑军往南。 冲过最前方的短兵,奔行数里又是黑压压一片的溃卒。这些惊弓之鸟看见奔来的骑卒身皆赤衣,以为是楚骑,吓得连忙避让。越来越近看到圉奋的军旗发现原来是秦骑,又当即欢呼起来。有骑卒相护,他们能摆脱楚军的追击,平安逃到长平。然而有之前遭遇将率短兵的经验,还未靠近这些溃卒,圉奋便大喝道:“偃旗!杀——!” “将军有命:偃旗!杀——!”奔驰中军命传达并不清晰,但主将偃旗身后的骑将跟着偃旗,这是战前交代过的事情,为此骑卒还特意穿了楚军的赤衣,只是没有楚军的钜甲。 偃旗之外,圉奋毫不留情一矛将前方挡道的秦卒刺死,他如此,身旁的骑卒亦如此。此时欢呼的溃卒才发现来者不善,再度慌忙向两旁闪避。后方跟着圉奋的万余秦骑和他一样斩杀挡道的秦卒,辟开道路,以冲向数里外紧追不舍的楚军。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圉童 再度传令的令骑距离最远的师旅有十五里,从三十五里外秦军营垒返击的秦骑行进了十里才被妫景的令骑发现。秦骑又奔驰十里掠过逃跑的将率短兵、杀散溃卒,这才冲向毫无防备的楚军。 士卒没有陆离镜,看到两三里外一支骑兵由北而来大肆砍杀秦人,下意识以为这些是楚骑,等他们奔进到一里内才感觉到了一些不对。这些楚骑杀气腾腾,最重要的是他们穿的不是楚军黑色的军裤而是秦军五颜六色的跗注。 “秦人——!”一名见机最早的伍长大喊,然而他的喊声只是让周围的楚卒惊讶,就在这种惊讶中,万余秦骑已然奔至,带血的骑矛铁剑逆着暖风急急杀来。 十五里外发生的事情只是几个小小的点,用肉眼看不真切。时至中午,下达完用膳集结命令的熊荆自己也开始用膳。追击时的膳食还是以前那种自热军粮,春日不需要尿,沟垄间装些清水热饭。苦恼的是春日不比寒冷的冬日,军粮虽香,加热后却太烫,一时只能捧着。 “秦人——!”熊荆饭菜正要入口,南面数里巢车上的了望哨惊喊了一声。 “秦人来矣!!”了望卒恨不得跳下数丈高的巢车,奔到熊荆面前报讯。幸好车下还有一些建鼓,鼓人听闻告警毫不迟疑的击鼓。 ‘咚咚咚咚咚咚……’南面诡异的响起鼓声,捧着饭菜的卒长偏长立刻站起,拉长着脖子喊道:“全卒皆有!列——阵!”正在收拾整个战场的力卒闻声也变得惊惧不安,他们同样迅速聚拢草草列阵,握着短矛四面张望。 “何事?”四周皆有警戒,可鼓声从南面响起,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到令骑从南面一边大喊一边奔来,见令骑手指向北面,熊荆一干人这才看望北方。 十五里太远,秦军溃卒又太多,北方还是密密麻麻的一片,陆离镜里才能看到数不清的秦骑正在砍杀散乱的楚军士卒。熊荆刚看第一眼就把陆离镜给扔了,“上马!” “大敖不可!”庄无地与彭宗同时发声。“秦人北来,非只为我军士卒,知大王在此,必要……” “杀我?本敖何惧。”熊荆挣脱两人的拉扯,快步冲至不服二身旁一跃上马。他上马其余骑士一同上马,庄去疾虽然知道此时迎战极度危险,但熊荆上马,他也只能上马。 “展旗!”庄去疾上马时有些迟疑,熊荆撇了他一眼,不过他很快目视前方。 “展旗!”持旗的鲁阳炎大喝,收拢的凤旗被他全力抛出,春风吹来,凤旗呼呼飘起。 时至今日,近卫骑士战死又补充,补充又战死,早就不满三卒九十骑,只剩下五十五骑。以熊荆为中心,这些骑士列成一道骑墙,看向不远的北方。那里,步卒正在被秦骑杀戮;此前仓皇逃命的秦卒,正在左将军羌瘣的鼓动下准备反扑。 ‘锵……’拉下面甲的熊荆拔出了佩剑,高举起来。五十五名骑士一同拉下面甲,也拔出自己的佩剑。五十多把钜剑出鞘,剑身摩擦剑鞘的铿锵声回荡在空气里,带着空气一起震颤。 “杀!”没有过多的言语,也不需要过多语言。秦军但有反抗必要竭尽全力打下去,要使他们对楚军永怀畏惧。 “杀——!!”骑士们大声呼应,他们知道秦骑可能数以万计,但这正是体现楚军比秦军勇武的时刻。因为勇武,秦卒方能永远畏惧楚军。 熊荆最先策马奔出,左边的庄去疾,右边的鲁阳炎紧跟,跟着他们两人,五十三名骑士排成两条纵队,小步奔向十五里外正在杀戮楚军的秦骑。 秦军万余骑正在田野里来回奔驰,只穿一件胸甲的楚卒因为全力追击本就零散,被冲击后更加零散。没有阵列的步卒完全不是骑卒的对手,一名骑卒一个冲锋可砍杀两、三名步卒而毫发无损,返身再冲一次又能杀两、三名步卒,他们甚至不要需劈砍,锐利的锋刃从步卒没有甲胄保护的头颈、侧背、大腿拖过就能让他们重伤倒地。 楚卒想方设法聚拢结阵,秦骑全力将他们冲散分割。然而限制秦骑战果的不是其他,是他们手上的铁剑。劈砍也好,拖割也罢,燕国的百炼钢技术少府工匠很难掌握,炼成的铁剑要么太硬,要么太软,砍杀中铁剑很快会崩口或者弯曲,换一把剑再杀,片刻又崩口弯曲。 第二把铁剑要杀不动的时候,有人指着南面奔来的三头凤旗道:“荆王!” 十二年前的清水之战起,荆王就频频出现在战场上,那时候的军命便是‘杀荆王,拜侯爵,封万户’,然而一直到荆王加冠,也没有人杀得了荆王。久而久之,在秦军步卒中流传着一个传说:荆王不可杀。秦军骑卒不是步卒,突然扩军使得很多以前默默无闻的庶民一夜间成了骑将,杀荆王封侯爵的诱惑藏在每个人心底。 “李必!”圉奋也看到了那面顺风招展的三头凤旗。 “末将在!”李必正盯着凤旗,闻声回头答应。 除了冲来时斩杀了两名楚卒,圉奋并没有参加战斗,他是在战场上指挥战斗。秦骑杀来,追得最快的那万余名楚卒首当其冲,后方的楚卒趁此急急列阵。可以说,能杀的楚卒已经杀完了,现在要改换一种办法。 “我命你部截杀荆王。然!”圉奋大声下令,“不可真杀,只能假杀。你知否?” 问李必知否的同时,圉奋疾指那些结阵自保的楚军矛阵。李必一愣,当即明白圉奋的意思。他大喊道:“末将知也。”随即带着部下往南奔去。 “吹号,聚军!”圉奋不再看向南面,看向那些绕着楚军矛阵团团乱转无处下手的秦骑。已然结阵的楚军夷矛平放,阵中还有不时往外射箭的弓手、不断往外投掷掷弹的掷弹卒,这样阵列秦骑只能绕着走。 可楚人素来爱国,如果他们的大王在他们眼前马上要被自己杀死,他们会怎么样?他们能谨守阵列,眼睁睁看着荆王身死吗?他们肯定会不顾阵列救援荆王,那时没有阵列的他们就是俎板上的鱼肉,可任由自己宰割。 圉奋嘴角阴测测的笑,他以前从未发现自己是如此聪明。他只是圉童啊,十等人之外的圉童。而今,正是他这名以前被楚人当成畜牲看待的圉童将他们斩杀,圉童还要力挽狂澜,彻底改变这场会战的结局。 “将军……”圉奋的笑容很是吓人。号声中,九千余名骑卒在他的将旗下聚拢。包括向来老气横秋的畴骑之将赵腾在内,将率们全对他恭敬行礼,等候他的军令。 “我已命李必不可真杀荆王,只可假杀,如此荆人步卒必救荆王!”人马皆汗,圉奋直接下达命令““各将听命!一人一阵,散阵即杀!” “敬诺!”都尉骑将闻声高喊,随即率军奔走,等着楚军散阵。 秦军只有数百骑杀来,不是熊荆、庄去疾此前想象的几千骑上万骑。熊荆还没想到圉奋的计谋,十五里外彭宗、庄无地这些谋士在陆离镜中看到秦人只有数百骑迎向熊荆,对视中眸子里全是骇然。 “快!快!”彭宗知道秦人要干什么,可他不会骑马,手足无措的竟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传令!速速传令,告之各师不得擅动!”庄无地比他更镇定一些,然而身边的骑士、令骑全追着熊荆去了,剩下的不是炮卒就是步卒。 “飞讯,以飞讯。”右史倚宪也知道这是秦人的计谋,情急间喊出了飞讯。战场上确有飞讯杆,也有讯卒,可谁又能保证各师将率能看到十五里外的飞讯呢? 战马最开始是小步奔近,很快变成了大步。大步奔驰一刻多钟,远看秦骑已在两、三里外,为首的熊荆喊道:“列阵!”喊罢他夹紧马腹,让战马减速。 他身后的骑士按照前后顺序依次减速,队尾的骑士不减速直接奔向正在横向展开的队列两侧,与其他人并排时才以快步前进。 和步卒一样,骑卒的步伐也极为重要。步伐如果一致,骑卒也能像步卒那样形成整齐的队列。近卫骑士一直与熊荆在练习步伐,虽然没有完全成功,但也能在小跑时勉强排列出一道并不笔直的骑墙。此时冲向秦军骑卒的,就是一道由五十六名骑士组成的骑墙。 高大的龙马,矮了将近一尺的戎马。看到这样一堵二十多米长的骑墙,当面冲来的秦骑只能向旁侧避让,于两侧绕过时放箭,可惜这些箭矢多数失去了准头。近卫骑士的注意力不在这些绕过的秦骑身上,秦骑身后的一些骑卒来不及绕过,已无可避免的直冲过来。 “吁!”骑兵对冲时双方都要留开足够的空隙,以使敌骑错身奔过,骑墙没有任何空隙,不愿撞上来的秦骑下意识勒马,战马只转了半个身便被敌我双方一前一后夹住。熊荆看见了马上秦卒的惊慌,他毫不留情的出剑,剑光中血如雨泼。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畴骑 “骑墙?!”下达完军命的圉奋看着荆王奔来的方向。渭南之战楚军龙骑宁愿快步前进也要组成一道骑墙,而秦军真的倒在了那堵骑墙之前,这给了他非常深刻的印象,一直记忆到今日。此时荆王和他的卫骑再度组成一道骑墙,他自然免不了惊讶。 骑墙的作用类似矛阵,无数矛卒聚拢在一起,夷矛挨着夷矛,无论如何都冲不进去。而普通的骑兵冲锋就像是零散的矛卒各自为阵,虽然勇敢,但彼处之间有很大的空隙,会很轻易的被骑兵斩杀。面对荆王的骑墙冲锋,最前排的骑卒只能避让,后面无法避让的骑卒冲上去最少面对两把钜剑,必然应接不暇。 还有一个很致命的问题是马。五尺八寸的秦马比龙马足足矮了一尺,体格也小一圈。双方对冲之前先就怯了,被两匹龙马一夹、一撞,秦骑很可能会人仰马翻,即便没有倒下,也要错立当场。重量更重、速度更快的龙骑则一掠而过,毫发无损。 “骆甲!”看到数里外那面凤旗越来越近,圉奋喊起了骆甲。 “末将在。”骆甲的骑卒相当于圉奋的后军,看见荆王穿过李必骑墙已散,圉奋喊起了骆甲。 “杀了荆王!”圉奋指着五里外的凤旗,恶狠狠的道。他感觉是自己刚才假杀荆王的命令捆住了李必的手脚。 “末将敬诺!”骆甲敬诺二字还在嘴上,人已经策马冲了出去。他麾下近千名骑卒追着他,轰隆隆奔向五里外的凤旗。风往北吹,秦骑踏出的尘土全吹到结阵自保的楚军阵列中。 “项侯何在?!妫景何在?!项侯何在?!妫景何在……”一师师率养虺双目尽赤。被秦骑杀了个措手不及,一师阵列里只有三千士卒不到,算上弓手,最少有一千人不见了踪影。 军议时,他记得熊荆最少三次提及秦骑必要拦住,项超负责右翼,妫景负责左翼,没想到两人全都有辱使命。没人回答他的问题,谁也不知一万五千名楚军骑士去哪了。他最后愤怒的大吼一声,双拳捶在自己的胸甲上。 “将军,大敖危矣!”一名卒长指着冲向凤旗的秦骑。双方骑卒马上要交兵,因为角度的关系,他们只能看到秦骑的背影,再便是那面顺风飘扬的三头凤旗。 ‘轰、轰……’十五里外接连不断响起炮声,眼尖的文吏指着南面喊道:“飞、飞讯!是飞讯!师率,幕府有讯。” 只有炮声才能唤起楚军士卒的关注,听闻炮声,将卒的目光不由自主看向遥远的幕府。幕府飞讯发的是明码,很简单的四个字:“不得溃阵!” 秦骑返击,这是楚骑被他们诱使远了的结果。三万多秦骑哪怕派出两万骑卒,也能将楚骑拖上一、两刻钟。加上路上奔来的时间,楚骑回援最少要半个时辰,最多则要四刻钟。 秦骑出现到现在不到两刻钟,也就是说,最少一刻多钟,最多两刻多钟,楚骑便会回援。这段时间一定要撑下去,真要让秦人得逞了,楚军很可能在此全军覆没。 幕府只要求各师不得溃阵,未言大敖危矣该怎么办。实际上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有一点是很清楚的:大敖阵亡,只要楚军还在,楚国勉强可以稳住局面;楚军为了救大敖阵溃覆没,没有楚军的保护,面对秦人的大举反攻,大敖又怎么能活得了? 当然,最好的结果是大敖与楚军步卒都无恙,这就只能祈祷大司命了。一天十六个时辰,漏壶里的漏箭上有一百刻,一刻钟便是十四点四分钟。大敖少则要坚持二十分钟,多则要坚持四十分钟,才能摆脱秦骑的追杀。 预计是这样预计的,但当庄无地从陆离镜里看到前后各有近千骑包抄熊荆时,陆离镜被他扔到了地上。近卫骑士只有五十多骑,秦骑夹攻下,不要说二十分钟,一分钟都坚持不了。 “驾!驾……”前有拦截,后又追兵,全力奔驰的近卫骑士列成了锥形阵。熊荆本来是在最前,交兵前,庄去疾与鲁阳炎用力夹马,想超出熊荆半个马身,抢先一步与秦骑交兵。吃过亏的熊荆早有准备,他们刚刚夹马,他的坐骑便嘶鸣一声,奋力冲了出去。 秦骑射出的箭矢秦恰好逆风飞来,这些箭矢要么落在盾牌上,要么呼啸而过。弃弓抽剑的秦骑大喊:“杀荆王!杀荆王……” 耳边是响雷一般的蹄声,逆着风熊荆听不清秦骑的喊叫。马背上的颠簸让他整个人颤抖,唯独手中的长剑握得紧紧。身体合着战马奔腾的节拍,他深深的吸气,又深深的呼气,目光盯着迎面驰来的那名骑卒。对方挥剑的霎那,已算好距离和角度的他刺出致命的一剑。 长剑快速刺入秦卒的肩颈,又顺着前冲之势快速拔出,全速冲锋的楚秦骑兵呼啸着擦肩而过。秦骑并非一排,而是数排。刺死最前一名骑卒后,第二名骑卒直接一剑劈在熊荆左手的盾牌上,铁剑当即劈弯了;第三名骑卒冲上后用铁剑攒刺,这一剑熊荆没有避开,剑锋刺在钜甲上,发出尖锐的金属擦音,而他由上往下一剑刺中此人没有皮甲保护的腹胯,抽剑时鲜血迸射。 为了减轻重量,也为了更像是楚军骑兵,极少缴获楚军骑甲的秦骑只能身着赤衣上阵。即便如此,他们裤子也穿错了,他们穿的是各国士卒常穿的跗注。 “杀荆王……”又一名骑卒猛冲而来,他没有挥剑,而是直接与熊荆对撞。楚军轻骑虽没有全套马甲,但马首甲和马胸甲一直穿戴。半吨重的龙马猛撞在只有三百公斤的戎马身上,钜甲防护的战马撞上没有任何防护的战马,这名骑卒连人带马飞了出去,不服二尖叫一声,好在脚下并未停步。 “杀!”熊荆看着后方跟来的一名秦骑突然暴喝,这名秦骑被暴喝吓得动作明显一滞,擦肩时熊荆长剑猛劈,戴着棕色皮胄的头颅带着鲜血飞上了天。 “啊——!”连杀数人的熊荆不由长啸,他喜欢这种浴血厮杀的感觉,他喜欢屠狗一样的屠戮冲向自己的秦卒。 “啊啊……。大敖万岁!”熊荆冲过骆甲麾下的骑卒,楚军士卒看到他冲出的最后一幕是他砍下秦人的头颅。他们顿时欢呼起来,一些人举着夷矛跳跃,激动的冲出阵列想刺杀那些绕着矛阵奔驰的秦骑。 “赵将军!”畴骑之将赵腾驻马站在圉奋身边,圉奋叫了他一声,却没有下达任何令命。 “必杀荆王!”赵腾对他利落的一揖,沉声说道。 如同重骑是楚军骑兵的精锐,畴骑是秦军骑兵的精锐,然而这两支精锐从来没有正面交锋。此前决战列阵,三千畴骑并没有安排在阵列之中,但随后的返击,考虑到要击破荆人的矛阵,于是一千畴骑一人两马跟着圉奋南奔。 荆王以及保护荆王的卫骑皆着钜甲,头戴铁胄,这是李必骆甲的轻骑很难伤到杀死他们的原因。加上龙马的优势,一旦被突破,他们很难再追上荆王,这才是荆王活到现在的原因。 圉奋知道这个道理,赵腾也知道这个道理,现在的办法就是以畴骑冲击荆王和荆王的卫骑,靠畴骑的重甲和骑矛将荆王杀死。 赵腾话说完便奔回畴骑的阵列,千名畴骑分成前后两行,列出一个宽约三里左右的骑阵。因为骑士身负沉重的铁甲,畴骑一开始是疾走,然后才是小步奔跑,等到冲阵的时候才是疾跑。显然,畴骑是将熊荆和近卫骑士当成一道军阵。 “往左!”从后方冲上来的庄去疾大喊一声,两侧骑士立即逼着熊荆往左奔驰。 畴骑沉重,奔驰两三里后体重太轻的戎马就要支撑不住,庄去疾的打算是避开这些畴骑。可秦人会在这时候杀出畴骑自然是算准了距离。此时双方相距不到一里,阵宽三里,绕已经绕不过去,唯一的办法是掉头回奔,然而回奔又是刚才冲过后又追来的两拨秦骑。 人在战场,四面是喊杀奔驰之声。光电火石间熊荆根本没想回奔的问题,也没有想绕过畴骑阵列的问题,他本能的不愿在秦人畴骑阵前避走,他要冲过去,杀了圉奋。 “冲!”他大喊一句,打马转为北方,冲向只有百余步的畴骑。 右侧骑士因为他的右转不得不跟着右转,左侧的庄去疾心里叹息一声,也只能打马右转。战马奔腾,知道荆王除了回奔逃不过自己阵列的赵腾见此一声大喝:“杀荆王!” “杀荆王!”骑矛已经放下,与荆王交兵的这一段畴骑骑士一边奔跑一边聚拢。 畴骑越来越近,近卫骑士不再维持一个锥形阵,他们使劲的夹马,用靴后的马刺狠刺胯下的战马,以使它们狂奔。龙马啸鸣中,五十多骑组成歪歪扭扭却又渐渐笔直的阵列,并极力往中间的熊荆靠拢,可惜的是,不管怎么努力,他们都不能再组成一道密集的骑墙。 “杀!”一马当先的熊荆剑指前方,再一次暴喝。畴骑,已在十步之外。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无恙 以楚人世代相传的传统,大敖的勇武不如他人,那是大敖的耻辱;亲卫的勇武不如大敖,那是亲卫的耻辱。假如自己的大敖战死,自己却从战场上安然生还,那就是自己毕生的耻辱。亲卫誓死保卫大敖,大敖誓死保卫部族,这是楚人极为朴素的真理。 畴骑骑士身着铁甲、手持酋矛,数支骑矛远远地便对准了熊荆。近卫骑士虽然没有再次组成一道骑墙,但在他们不停地向熊荆靠近,以期分担他即将遭受的攻击。一些难以靠近的骑士不顾迎面冲来的畴骑,弃剑持弓,对准熊荆正面的畴骑怒射。 畴骑之所以是畴骑,那是因为骑术精熟并身着铁甲。楚军重箭虽利,但对这些身着铁甲的畴骑毫无伤害。十步距离对全力奔驰的战马不及一秒,熊荆话音未落,左右两根骑矛便猛刺而来。 左盾而右剑,能双手使用武器是对一名骑士的最低要求。盾挡剑格下骑矛全被挡住,然而左手的气力终究不如右手,即便是右手,这样的格挡也让虎口欲裂。左手盾牌被骑矛‘砰’的一声刺穿,顺着畴骑的前冲之势,圆盾脱手而飞。 前排畴骑呼啸而过,这让后排畴骑看到了希望。冲过二十多步的间隔,这一次是三支骑矛突刺而来,挡无可挡。此刻熊荆来不及想什么害怕,也没时间想如何应战,他只能凭着身体的记忆将手中的佩剑奋力掷向中间那名畴骑,电光火石间又快速抽出马上的备剑,劈向右侧的那根夷矛。左侧没有备盾,他只能以臂作盾,格挡马上刺到的矛尖。 高速奔驰中什么也听不清,甚至连视物都带着一些残影。右侧备剑猛劈下,骑矛迎刃而断,刺矛的畴骑太过用力,一刺落空后,身躯免不了趔趄。如果没有左侧的威胁,哪怕速度过快熊荆也能在错身之后于畴骑防护薄弱的颈部、腰部或者大腿上拖割一剑,但左侧骑矛刺来,格挡的手臂虽有钜甲,钜甲下还有锁甲,相击后仍是一阵深入骨髓的剧痛。 剧痛让神经抽搐,也让思维与呼吸停止。这时奋力掷出的那柄钜剑破开铁甲,当中冲来的那名畴骑发出一声惨叫。他端着的骑矛开始无力,还下意识朝上举。‘砰——’,已经无力的骑矛顺着前冲之势刺中熊荆的左肩,他被击下了马。 “大敖!”身侧的庄去疾瞪目,他大喊一声,一剑劈开畴骑的铁甲,跳跃着下马。 “休矣……”持旗的鲁阳炎瞬间忘了格挡,一支骑矛猛刺在他身上。即便没有穿透钜甲,也将他击下了马,顺风飘扬的凤旗倒了下去。 两人靠得最近,两人之外其余穿过第二道畴骑的骑士迅速打马回转,以凤旗为中心,将这一片小小区域环绕起来,防止秦骑冲入。 “大善!”隔着四、五百步的距离,圉奋看到了荆王中矛后摔下战马。他对身后的秦骑大喊一声‘攻’,便带着他们快速奔向荆王的落马之处。也许在马上荆王是无敌的,但落马后非死即伤,卫弃不再奔驰又原地打转,这便是他的机会。 “攻!”数百名秦骑骑卒呐喊,‘杀荆王,拜侯爵,分万户’,他们早就等着这一天。 “全师皆有!进——!”离凤旗最近的养虺清楚的看到熊荆被击下战马,那面迎风飘扬的凤旗扑倒在地,还看到国贼圉奋带着身边所有秦骑猛扑上去,他再也忍不住了,下令全师前进。 “全师皆有!进……”不是一个师,凡是看到这一幕的师旅再也不谨守阵列,再也不遵循幕府谋士发来的‘不得溃阵’的军令,直接冲向凤旗扑倒的位置。猬集的矛阵忽然散开,矛卒跟着身前的同袍奔跑在田野上,骑卒们似乎得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国贼圉奋的计谋,可那又怎么样呢?崇火的楚人本身就是一团炽热燃烧的火焰。对于一团火而言,熄灭是迟早的事情,他们最害怕是燃烧时默默无闻,最害怕生平不能像火焰那般奔放和耀眼。熄灭就熄灭吧,但在熄灭之前,秦人必须付出足够的代价。 田野上,匆匆回援的妫景没有看到熊荆被秦人击下战马,他只看到结阵自保的步卒突然不顾阵列疯狂冲出,心中一紧的他再度加速。南面幕府的谋士也没有看到熊荆被击下战马,他们看到凤旗不见后,一直不动的楚军阵列突然疾奔。 “如、如何……”庄无地看见鄂曹放下陆离镜叹气,惊慌相问。 鄂曹不答,一旁的彭宗叹了一声:“阵溃矣!” “啊?!”庄无地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又是焦急又是愤恨又是懊悔,目光全然呆滞。在秦骑面前溃散军阵,这不是送死么?楚军难道真的要覆没在这里?此战之后楚国真的要亡国,难道连避迁蓬莱也避迁不了…… 想到战败的后果,庄无地浑身冰凉。他不怕死,他只怕没有希望,怕楚国、怕楚人没有一丁点的希望。 “敖后…”他想起一个人,惊慌混沌中思路越来越清晰。“敖后、长公子速速离郢!” 一句话说出,他自己给自己点头,大声道:“敖后与长公子当速速离郢!” “可!”彭宗毫不犹豫,鄂曹闻声也重重点头。 “来人!告之郢都,大敖令敖后与长公子速速离郢!”庄无地不以幕府的名义,而以熊荆的名义传讯。季风早已转向,乘饕餮级海舟前往蓬莱不过数日。哪怕假传敖令,也要保住楚人最后的希望。 命令如此下达,飞讯官记下后匆匆奔出,又登上巢车北望的申通指着北方大喊起来,“凤旗!凤旗立、凤旗立也!!” 三头凤旗再度飘扬在春风里,一轮厮杀后,它的主人也在近卫骑士的搀扶下上马。以纵队为单位冲向凤旗扑倒之地的楚军士卒见状欢欣若狂、喜极而泣,最坏的结果并没有发生,大敖安然无恙! 楚卒雀跃,圉奋在一旁黯然。他终究是骑兵,不知步战。他以为楚军矛阵与秦军一样移动即溃散,然而楚军的矛阵完全由纵队构成,哪怕是在山岭中奔跑,矛阵队列也能维持不乱。除了一些受伤掉队的楚卒被截杀,己方并没有在奔跑起来的矛阵身上占到什么便宜。 “荆人!”左右指向越来越近的妫景,提示圉奋应该后撤了。刚刚上马的熊荆则看到北面溃散的秦军已然列阵,柱矛戒备着匆匆奔来的楚骑。当楚骑驰过,他们转了个身,往北而去。 “秦人退矣。”庄去疾道。秦军不光是步卒继续退却,身边秦骑也在轰隆隆回撤。包括哪些畴骑在内,他们绕过凤旗四周的矛阵,潮水一般退去。 “善!”虽然没能杀了圉奋,但妫景及时回援,迫使南下的秦军再度北撤。肩膀和左臂吃吃的疼,脸上肌肉控制不住的抽搐,但想到是各师将率的大意才造成这样的损失,熊荆还是忍不住愤怒起来。现在秦军重整了阵列,要想在追击中歼灭不会再那么容易了。 “臣有罪,请大敖赐罪!”邓遂一奔过来就大拜请罪。身为郢师之将的他,看见秦骑冲来才想起此前熊荆的军令。 “臣亦有罪。”跪下请罪的不止邓遂一人,步卒的卒长、偏长也都觉得自己有罪。楚人很容易骄傲,秦军被自己打得大败,而后落荒而逃,不疾追难道任由秦人逃走?结果追着追着就悲剧了。不过更有罪的是项超和妫景,两人没有拦住秦军骑军,置军命于不顾。 熊荆目光扫向急急奔来的妫景。妫景早知道自己有罪,一跃下马后,他也如邓遂等人那样跪在地上,大喊道:“臣有辱使命,请大敖治罪。” “项、项超何在?”妫景认罪,熊荆自然的想起了项超。 “禀大敖,”与妫景一同跪下的令骑壮着胆子喊了一句,后又低头不语。 “言。”熊荆咳嗽一记,觉得肩膀与左臂更疼。 “项侯薨也!”令骑一言既出,全场惊愕。熊荆不顾伤处的剧痛,大喝道:“何谓?!” “禀大王,项、项侯、薨…薨也。”令骑全身汗毛竖立。他北搜项超时,恰好看到令骑接二连三被秦人射杀,项超也被秦人射杀,带着一支箭羽倒地。 “弗信!弗信!!”熊荆连连摇头,他不相信项超会死。 令骑还在结巴,妫景扑上去一把将他揪住,“是你亲眼所见?是你亲眼所见否?!” “我、我……”令骑结巴更甚,他想解释又急得解释不出来。 “请大敖准臣即刻北搜。”妫景一把将令骑丢下,对熊荆大拜请命。“若非亲眼所见,臣……” “准!”熊荆当即答应,但回答的很无力。令骑的神色不想作伪,项超有可能真的死了。 项燕死了,项超又死了,父子俩都战死沙场。想到这里熊荆觉得胸口有些气闷,正午的阳光这时候也迷离起来。他扬头看向悬于中天的太阳,正奇怪为何整片天空都是太阳时,身躯摇晃了几下,从不服二身上栽倒下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回不去 从战场传讯到寿郢不需一刻钟,从战场传讯到怀县因为横跨魏国,那就没有那么容易了。靠着鸿沟上全速划行的战舟,夜里,消息才传到赵政安坐的明堂。 “败了?”定昏时分仍在处置政务的赵政有些呆窒,他还没有从政务中回过神来。 “禀大王,讯中言、言我军败……”卫缭去职,国尉府群龙无首,来禀告的是国尉府的一个文吏。 “胡言!”赵政怒喝。“荆王仅六万人,我军五倍于敌,如何能败?!” 赵政面色一变文吏吓得发颤,怒喝下他瘫倒在了地上,唯独那份简牍双手抖抖的捧着。赵高偷看赵政的神色,对身后的寺人使了一个眼神,几个竖子上来就要将文吏拖下去。 简牍碰着简牍‘嗒嗒’轻响,狐疑的赵政挥退要拖人下去的竖子后,赵政飞快地将装简牍的锦袋呈了上去。看到简牍上的文字赵政脸色急变,他极力克制的震颤才看完整段讯文:他寄予厚望的三十万大军被荆人击溃,死伤无数。领军的大将军蒙恬战败自刎…… 秦军真败假败是一件大事,呈上简牍后,赵高偷窥着赵政的脸。灯光下赵政的脸色是正常的肉色,看到简牍突然间煞白,煞白后又变成黑色,最后泛起醉酒那般的潮红。 赵政确实是醉了,整个明堂都在他面前旋转。他的脑子抽空很多东西,又塞入很多东西。 “臣愿担此任,凭战舟,一年可亡荆国。”赵婴的声音铿锵有力,最先在他脑海里回响。 “臣亦愿担此任,需两年方亡荆国……”这是蒙恬的声音,刚过而立之年的脸。 “若有六十万人,且三月拔下大梁,臣愿一试,一年亡荆。”之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可惜赵政想不起来此人是谁。 “此三十万人乃我大秦最后之精卒,余则皆弱卒也。此三十万人一战而没,大秦若何?”一个咄咄逼人的声音,此人正揖向自己,赵政看不清他的脸。 “然荆人避迁确是难阻,大王何必在意荆国长公子?荆王我大秦尚且不惧,又何惧荆国长公子?!”卫缭的影子浮现了出来,还有他让人难忘的放肆笑声。“大王必悔!大王必悔!大王必悔……” 卫缭的笑声回荡在赵政脑海中,驱之不去。这种笑声让他头疼欲裂,让他几欲晕厥。他挣扎着要站起身来,一手却把案上的简册拂到在地上。低着头的赵高见此大惊失色,他上前要搀住赵政时,赵政一把甩开他,指着瘫在案前的文吏道:“誉敌者戳!来人……”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文吏吓呆了,他没想到送个急讯竟成了誉敌。可惜身后的竖子不由分说已将他快速架了出去。 “此绝非一人所为!赵高……”赵政头疼愈烈,一句话已说不下去。 但是赵高怎会不知道他的意思。秦军大败,务要马上封锁消息,凡是知道秦军战败讯息的人都要死。“臣敬受命,臣必使廷尉府搜其余党。” 赵高说完匆匆退出明堂,他走到一半的时候,赵政又开了口,他只好趋步上前再次听命。此时赵政瘫坐在蒻席上,面如死灰,靠得很近才听见他嘴里念着一句话:“召王翦、速召王翦。召王翦……” “臣敬受命!”赵高打了一个冷颤。如果说前面那些全是猜测,那‘召王翦’完全证实了这个猜测的正确性。秦军真的败了,而且一定是大败,不然大王不会一边封锁战败的消息一边急召王翦。 赵高取了召节急急忙忙奔出明堂,出门被南风一吹,整个人浑身发冷。他站定一会摸着手中冰凉的铜召节才缓过神来。处置国尉府的知情者,派人去关中速召王翦,这两件事情一件也不能耽误,也不能走漏了风声,不然…… * 熊荆再度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母后赵妃的脸。他本以为自己是在寿郢,抬头见木床上熟悉的纹饰,顿时明白自己是在陈郢。 “母后,孩儿无事……”他挣扎要起身,用力时左肩、左手不但剧痛,还好像被绑着了。 “毋动。”头发渐白的赵妃没想到儿子忽然醒了,她连忙把熊荆按住。“医尹说,你肩骨臂骨皆碎,要静养数月方能痊愈。” “我……”骨头断了熊荆是知道的,但没想到是皆碎。这个词似乎又将他拉回到战场,拉回到畴骑骑矛刺来的片刻。面对畴骑的必杀一击,他靠着身上的两件甲衣才挡过这一击的。 “大敖…”芈玹也在榻前,只是她没有像赵妃一样坐在床榻之侧,而是跪坐床榻之下。 “玹儿!”熊荆又情不自禁要挣扎起来,这一次赵妃让了一个位置,芈玹梨花带雨的出现在他面前。 见丈夫看着自己,芈玹连忙抹泪,笑着道:“大敖再败秦人,天下已然鼎沸。” 芈玹的夸奖让熊荆不好意思的笑起,再多的夸赞也没有妻子的夸赞好听。他终究没能起来,又躺了下去。赵妃对芈玹吩咐一句‘照看好大王’便出去了,好让小两口说话。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手握着手,不断的摩挲着。 “你怎会来此?”良久,熊荆问了一句。这时候他完全闭着眼睛,沉迷在妻子身上的香气里。以前讨厌香水的他忽然间发现,一个女人有自己独特的香味是多么的重要。 “我……”芈玹怎么来陈郢一言难尽。庄无地擅自起草的那份飞讯一传到寿郢就引起了极大的混乱,先入为主之下,后面虽有飞讯,赵妃和芈玹依然从寿郢紧急赶来。 “母后她?”熊荆看出芈玹目光里的紧张,轻轻的问了一句。 芈玹目光一黯,连连摇头,“母后关切大敖伤重,因此匆匆赶来。” “胜儿呢?”熊荆察觉到了什么,问起了儿子。 “胜儿,胜儿在、还在王舟上。”芈玹道,头低了下去。她不敢将儿子抱入陈郢,万一丈夫真的薨了,根基尚浅的她肯定保不住儿子。 “唉!”熊荆叹息了一声。本来他只是想让芈玹带着儿子还有少部分人悄悄避于蓬莱三岛,可现在避迁于蓬莱天下皆知,如果时间允许,全楚国的人都可能迁徙到岛上,那时候芈玹和儿子一定会被老臣吞没。 毕竟,他们和诸越之君一样习惯了优越的等级生活,不愿像真正的部落长老那般靠自己的双手猎取食物,靠自己的勇武获得尊重。他嘲笑越人不可救药非要有一个越王时,他没想到楚人实际上也是不可救药的——一旦自己身死,一旦楚军全军覆灭,迁徙到三岛上的大臣们必然会复辟周礼,再度过起养尊处优的生活。 行楚礼不是嘴上说说的东西,权力和财产才是真正的试金石。神灵之前、或者说钜剑之下,熊荆和楚军普通甲士没有什么分别。甲士也可以成为敖,只要他的勇武能让所有甲士对他臣服。也就是说,老臣们如果没有勇武的子嗣和足够灵活政治的手腕,很有可能要失去手中的权力。 楚国有田税、有户赋、有口赋、有盐税、有关市税……,行楚礼之后,甲士不再缴纳任何有定制的税赋。没有税赋的一个可怕结果就是任何独立的氏族都只能靠劫掠外族供养自己和自己的臣属,不劫掠外族那就只能吃老本,吃光老本大家散伙。 几百年的养尊处优,很少有芈姓贵族能够真的放弃自己的权力和财产,退回到楚国初创时,那段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莽荒岁月。 “大敖勿虑,母后待我和胜儿甚善。”夫妻连心,芈玹知道男人在忧虑什么。 “恩。”熊荆心不在焉的恩了一句。“芈霓……”他说起了芈霓,“芈霓尚未有婚配?” “是。”芈玹不清楚丈夫为何说起妹妹。“她还小,她……” 芈霓是一个倔犟的女子,熊荆喜欢她的倔犟。缓了一缓,他说道:“庄去疾如何?” “庄去疾……”芈玹马上想起庄去疾独眼的模样。他那只瞎了的眼睛没有任何掩饰,就那样赤裸裸的敞露,看过之后谁都不敢再看第二眼。 “庄去疾乃楚国环卫,坚毅勇武。”熊荆说道,“环卫死者众多,命在旦夕,因此无人肯嫁。芈霓如果……,那便嫁予他。我将命他率四卒近卫前往新郢。” “不可,近卫乃亲卫,岂能与我同往蓬莱?”芈玹马上摇头。近卫之卒只有八卒,前年生产的时候丈夫曾抽调过四卒守在小邑,那时芈玹就很担心丈夫缺少这四卒近卫会有不测。 “有何不可!”熊荆不悦。“没有武力,如何服众?你不问芈霓,我问芈霓。” 说完熊荆又要起身,芈玹连忙拦住,连连称唯。熊荆喘了一口气,又道:“社稷重,楚人更重。楚人之重不在学识,不在土地财货,而在信仰。有信仰便有勇武,有勇武才有土地。避迁新郢,万不可再养尊处优……” 大室里,熊荆向妻子说起最近才感悟的道理;大室外,靠着一根铜管,赵妃听着儿子的言辞。她忽然觉得,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杀一人 对于从无数死人、伤卒中成长起来的楚国医术来说,骨折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小病。熊荆的肩胛和左前臂被石膏固定起来,身上其他伤口也做了妥善的处置,确定的说,三个月之后碎裂的骨骼就能连接完成,那时他便痊愈了。 这三个月他的新甲衣也能编成——造府所能达到的温度很早便超过了两千度。两千度能使用火法冶炼将把白铜里的金属镍单独提炼出来,以制造镗刀和铣刀。他的甲衣和佩剑也加入了镍,因此比一般的钜铁甲衣、钜甲坚韧锋利。然而这只能抵挡锋刃的劈、砍、刺,如果用铜殳猛砸,其力量依旧会传递到躯体和四肢,造成杀伤,比如骨折。 骨折如同残废,好在只是上侧身残废,下半身还能动作。这天正午熊荆就起床了,听取庄无地、彭宗等人有关会战的禀告。 “昨日之战我军大胜,秦人大败,秦人死十万四千余人,伤者无数。我军死……四千五百六十三人,伤一万一千六百余……”庄无地说到我军死伤的时候免不了停顿,这些伤亡大多是秦军骑军返击造成的,本来可以避免。 “项超?”死伤万余早在熊荆预计之内,他更在乎的是项超。 “禀大敖,”项师司马彭宗叹了口气:“项侯,薨也。” “薨?!”熊荆就要站起,身边的芈玹担心牵动伤势,连忙将他拉下。 “圉奋小人,设伏于秦军弃垒,以引项侯入毂,又命善射之将射之,箭矢中项侯颌下。我军士卒大愤,杀秦将,秦骑死者近万。”彭宗简单描述项超之死,语意悲重。项燕战死,项超又战死,好在项氏子嗣未绝。 “圉奋!”熊荆咬牙念起圉奋的名字,这个人妫景没有杀掉,项超没有杀掉,自己也没有杀掉。 “大王息怒。我军北进,秦人奔逐,诸骑必能杀此国贼!”庄无地见熊荆再怒,连忙劝道。 “秦人败而未溃,不得冒进!”晕倒之前熊荆看到秦军溃散的士卒重新列阵,陈郢到大梁三百余里,十数万秦军,再加上两三万秦骑军,一不小心又要吃亏。 “各师将率深明此理,绝不冒进为秦人所诱。”彭宗道,心中泛起苦涩。 “善。”熊荆放下心来。他很了解楚军的特性,胜者易骄,挫则易馁。性情如此,最合适的作战方式是出境作战,而不是本土作战。想到此他再道:“北上后驻军启封,以解大梁之围。” “禀大敖:驻军启封可也,解大梁之围难也。”庄无地道。“春日水涨,如今大梁身处大泽,距岸近者也有数十里之远,秦人舟师……” 陆战楚军百战百胜,水战那就不同了。即便能够胜利,损失也极为巨大。幕府的顾虑如此,熊荆想到围在城中的魏赵两国,再道:“然夏秋时节水更涨……,郦且何言?” “郦且?”淖狡必须坐镇寿郢,郦且昨日启程赶赴军中,这个时候不在陈郢。“郦且正在军中,我军未至启封,尚不知大梁周遭如何。” “备舟吧。”熊荆道。楚军此时正在北进,最多三日就能追到启封。今天是第二日,明日、后日,楚军就能驻军启封。 “唯。”骨折不是什么大伤,庄无地等人见熊荆神色如常,并不阻止熊荆前往启封,倒是熊荆身侧芈玹不由自主颤抖了一下。 “然避迁在即,臣以为……”庄无地说起另一件事情。“大敖当劝太后前往新郢为要。” “驻军启封之后再劝吧。”母后见了一面便不见了,军情紧急,如果三言两语能说服母后前往新郢,也就不会拖到今天了。熊荆说到最后看向刚才颤抖的芈玹:“敖后和胜儿也去。” 庄无地几人闻言惊讶,大敖叫芈玹为敖后,显然是专门说给他们听的,彭宗道:“秦人在沙海尚有三十万卒,若我军追到启封……” “秦军以何人为将?”熊荆笑着反问。 “这……”彭宗想到的是士卒多寡,没想到何人为将的问题。蒙恬死后,秦军能为大将的也就只有王翦。王翦已告病返乡,即便秦王急召王翦,他一时也来不了大梁。 “未明情况之前,秦人必不敢再与我阵战。”熊荆很肯定的道。设身处地站在秦军的角度想,沙水之战以后,再度会战的秦军将卒肯定会担心脚下的泥土会不会突然炸起。在没有明白原因之前,秦军将卒肯定不愿再与楚军阵战。唯一担心是留守少海没有经历脚下火药炸起的三十万秦卒,这三十万人说不定会杀出来了。 “备舟。”熊荆不清楚秦国朝堂内的情况,无法判断沙海剩下的三十万秦卒会有何举动,他需要马上赶到启封。幕府众人担心水路有秦军战舟,最后没有备舟,只为熊荆备了几辆宽大的马车,马车由陆路前往两百七十里外的启封。 圉奋的返击造成一万六万多名楚卒的死伤,减去已经回营的数千名轻伤士卒,楚军减员近万。正如熊荆设想的那样,对楚军仍存畏惧心里的秦军不敢再战,一路往北狂奔。伤卒、弱卒、老卒沿途抛弃,等熊荆赶到启封时,秦军已退回逢泽以北的沙海大营。 “大敖万岁!敖后万岁!大敖万岁!敖后万岁……”启封城外,熊荆不是乘车入城,而是骑马入城。芈玹也骑马,看见她与熊荆一起,楚军士卒不自禁齐声欢呼,矛柲敲击着自己的钜甲,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楚王,此……此牝鸡司晨者也。”楚人认为很正常的事情,信陵君的门客觉得极不正常。此言一出,魏间忧当即瞪向这名门客,门客连忙低头。 “楚国之事,不得多言。”魏间忧警告所有人。对楚军呼喊感到吃惊的不只是一名门客,魏太子魏假也很吃惊。他倒不是吃惊楚人牝鸡司晨,而是吃惊楚人女子也能身着钜甲,英姿飒爽的骑在战马上。孙武子吴宫练兵是两百多年前的事情,且那只是吴王和孙武子的笑谈。 作为旁观者的魏人惊讶,作为当局者的芈玹也感到惊讶。成婚那日她心里不是担忧就是幸福,根本没听清周围的人在喊什么。这一次不同,这一次她清清楚楚的听见士卒在喊敖后万岁,在为她欢呼致礼,霎那间,她感觉热血忽然上涌,每一根神经都在发烫。 肩并肩的荣耀!她瞬间想起男人以前说过的这个词。她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中午,男人便教她如何赢得属于自己的荣耀。 “无恙否?”逢泽以西,靠近魏韩长城的地方,一番奔驰后熊荆缓缓勒马。这是楚秦两军斥骑的默契之地,数骑秦军斥骑在不远处游弋,近卫骑士远在后方,只有庄去疾跟着。 “我无恙。”芈玹的甲胄极为合身,确有英姿飒爽的味道。她不知男人为何带自己来这里。 “杀一人。”熊荆指着前方的秦军斥骑说道,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芈玹吃惊,庄去疾也吃惊,他没想到大敖会让敖后去杀一骑秦军斥骑。 看着妻子那张惊讶的俏脸,熊荆举着的手很快放下了。即便有自己和庄去疾的保护,面对秦军斥骑也非常危险。他没有再说话,而是策马奔向那些秦骑。他前奔庄去疾只能跟着前奔,芈玹被抛在了原地。 对面秦军斥骑见两骑龙骑奔来,警戒的回避,之后准备紧跟。逢泽与牧泽相连,牧泽以东是诸水,因此楚军只能绕过逢泽西面靠近鸿沟以及荣阳。楚军斥候常常从这里前往秦军控制区刺探军情,秦军斥骑同样从这里进入楚军控制区刺探楚军军情。 斥骑也是人,如果主将没有屏绝敌骑的命令,双方对敌骑一般是紧跟不做拦截,也很少厮杀。几骑秦骑就要跟上来时,发现后面又有龙骑奔来,于是再度避让。没想龙骑不是向北,而是抽剑杀向自己。更让人惊讶的是,龙骑骑士面甲没有拉下,居然是一位容貌绝美的女子。 色字头上一把剑,被芈玹容貌所诱的一名骑卒反应慢了一步,龙马一个纵跃,长剑便急刺而来,好在斥骑骑术都很精湛,此人扭曲着身子,将这必杀的一剑躲了过去。马上的厮杀只在错身时的一瞬,这一瞬浪费了便只能冲过调转马头再来。 熊荆预料芈玹会追上来,没想到追上来的她不是追自己而选择直接冲向秦骑。他与庄去疾连忙转身,奔向准备第二次冲锋的芈玹。 “杀!”再度冲锋的芈玹呐喊,这句女声不但没有让秦军斥候畏惧,反而让他们发笑。可再怎么笑他们也是冷冰冰的秦人,对冲时秦骑一左一右的夹击,庄去疾连忙射出一箭,可芈玹还是被秦骑劈下了马。 “玹儿!”熊荆大惊。左肩左臂受伤失去平衡,下马时他半摔在地上。这些都顾不上,他冲上前检查伤势又扶起女人,女人已泪流满面,抱着他呜呜大哭起来。 “无恙,无恙,已无恙。”熊荆只能安慰。几名秦骑欲再度冲杀,庄去疾精准的箭矢将他们一一迫退。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架桥 杀过人的人与没有杀过人的全然不同;平常杀人与战场杀人又全然不同。毫不避讳的说,杀人的感觉不亚于性,战场上杀人的快感仿佛经历一次高潮,身体会在这时候不由自主兴奋到颤抖。杀人以后心跳过速,一切又变得虚幻,人好像漂浮在云端,变成万物的主宰。唯一的不好是回到真实世界后,会莫名的疼痛和呕吐。 不屑,虽然不太准确,但还是能用这个词来形容。当一个人从战场上杀了人回来,看到普通人的眼神会带着不屑。这种不屑又容易产生一种怜悯,哀叹普通人是多么可怜。 熊荆带着芈玹北上启封,就是想她在战场上杀一名秦卒,完成这种心理上的转变。但这似乎有些困难,斥骑是秦军骑兵中的精锐,女子天生力气就弱,若不是钜甲的防护,仅仅这次厮杀熊荆就要永远的失去她。 芈玹在熊荆怀里仅仅哭了一会,当近卫骑士奔来时,她已抹干眼泪若无其事的上马,笑容毫无异样。除了被被秦人斥骑劈砍甲衣上的那道印记外,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军难以救大梁。”回到启封,已绕半个大梁转了数日的郦且一见到熊荆便是这句话。 “城内粮秣尚有几何?”熊荆相信郦且的判断,也不敢贸然与秦军水战。 “或可到冬日。”魏间忧是从大梁出来的,比任何都清楚城内的情况。“若是冬日围不可解……” 他没有完整的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如果秋冬时节还不能解大梁之围,城就要破了,最少魏国会降秦,赵国投降与否很难说,恐怕面临绝境最后也只能降秦。 熊荆的目光返回到郦且脸上,希望他拿出一个办法。郦且沉吟了一会,道:“与其与秦人水战,臣以为不如架桥。” “架、架桥?”包括熊荆在内,明堂内诸人全都惊讶。 “敢问司尹,鸿沟以东有濊水、睢水、丹水,诸水深逾数丈,如何架桥?”魏间忧问道。 “非于诸水之上架桥。”郦且道。“乃于牧泽之上架桥。” “于牧泽之上架桥?!”郦且的话引起更大的争议,牧泽距离大梁有二、三十里,这个宽度比黄河一些河段都要宽,更被众人视为天方夜谭. “牧泽距大梁二十余里,水深处数丈,不知司尹如何架桥?”魏间忧没有说话,他身边的门客在他默许下说话。“且秦人舟师游于牧泽,今日架桥,明日焚之,岂非劳而无功,敝鼓丧豚?” “我以钜筋水泥架桥,秦人如何焚之?”郦且反问。“秦人舟师众也。要解大梁之围,除非变水为陆,别无他法。”郦且说完又看向熊荆:“大敖明鉴,我军此前所议乃架设三道浮桥横渡鸿沟、濊水、睢水,于睢水丹水间解大梁之围,此法不可行。臣以为,可于牧泽之上架混凝土之桥,直接大梁城墙可也。” “牧泽水深,如何架桥?”熊荆问道。“泽上又有秦军舟师……” “秦军舟师可以火炮驱之。牧泽水深可以沉箱法架桥,水浅则可以围堰法架桥。” 郦且不是异想天开拍脑袋说架桥,解大梁之围不是新问题,是老问题。实际上还有一个更简单的解决办法他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两舷已经安装装甲的海舟炮舰如果驶入鸿沟,可以解大梁之围,但那太冒险了。 七艘部署在红洋的炮舰全部撤回,楚国失去了红海以及香料产地的控制权,八千多名雇佣兵暂时安置在僧罗迦港,因为回程的货运海舟装满了货物,没有多余的吨位装运他们。 加上去年下水的五艘海舟,楚军共有十二艘炮舰;再加上饕餮级改装出来的炮舰,共有二十艘炮舰。虽说今年将下水十艘炮舰,但二十艘炮舰万一损失在鸿沟,必然会影响整个避迁计划。再说大梁南北两城数十万人,二十艘炮舰杯水车薪,没办法将城内的人全部运出来。 站在作战的角度,郦且是这样考虑的。熊荆则担心桥能不能建成,再就是桥梁所耗费的时间和物料。他还在沉吟,郦且又道:“二、三十里之长桥,所费胜五十里之城否?” “此距秋冬不及十月,十月筑成二十多里之长桥?”熊荆觉得不可思议,时间实在太短了。 “非十月筑成也。”郦且道。“以知彼司所知,城内若今日起人月食一石,城内之粟最少可食一年;柴炭不及,若拆屋宇,最少可用至明年。” 郦且准确的说出城中存粮,魏间忧大吃一惊。他这个求救之人自然要将城内情况说的越危急越好,没想到大梁城内什么情况知彼司一清二楚。 “一年?”熊荆还是觉得时间太短。这种临时救急的桥梁自然不能与后世的公路桥铁路桥相比,可二十多里长,他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一年有余。”郦且道。“引水之前,牧泽南北仅长五里,跨牧泽可也,不跨牧泽也可。不入牧泽,水深丈余,水浅者不及七尺,丈余水深架桥何难?且二十余里非架二十里长桥不可,我以火炮驱秦人战舟,五六里之内,秦人毋入。” 如果水深只有一两米,架桥确实不难。只是这座桥太长了,二十多里就是一万米,减去六里,也有七千多米。假设桥梁长三十米,就要两百多个桥墩。一年三百六十多天,等于说一天半要修一个桥墩。熊荆想了又想,最终道:“此事若非有详尽报告……” “已有详尽之报告。”郦且有备而来,当然他的报告没有马上呈上。 “若能架桥,确好于水战。”邓遂也赞同架桥解围。被水泽河道环绕的大梁只能舟师解围,楚军只想与秦军陆战,不想与秦军水战。 “架桥虽费时日,然若可行,自然大好。”彭宗也道。 “可。”鄂乐没有什么意见,他还在心疼鄂师的损失。 “若此计可行,那便架桥。”熊荆答应道,救援大梁的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火光 “牧泽之外水浅也,既是水浅,不入牧泽之内,井筒法可也。”数日后,郦且带着封人峤亲向熊荆禀告大司马府计划如何修建一座二十多里长的混凝土长桥。 楚国水泽之乡,鸿沟、濊水、睢水全是北南流向,很早熊荆就想修建几座横跨诸水的混凝土桥,因此在他的授意下试验了许多修桥的办法。沉箱法、围堰法,还有现在封人峤所说的井筒法。建桥关键之处是立下桥墩,这些都是立桥墩的办法。 “然臣以为,”封人峤继续道:“既是救急之桥,当用半井筒法。全井筒法乃将井筒置于水中,筒内抽水以筑桥桩,臣以为不然也。井筒高约两丈,置于水中只要稳固不倒,便是桥桩,如此,可于岸上浇筑井筒,用舟楫运入牧泽,以起重之器吊入。 桥梁毋需三十米,十五米可也,如此梁高更小,井筒承重更轻。二十五里井筒有六百余座,知牧泽深浅后可一次浇筑。十五米桥梁亦当如此,桥梁宽一丈六尺,可行两轨。桥梁也可于寿郢浇筑,用舟楫运入牧泽,以起重之器吊入……” “如此修桥,桥必不平……”封人峤说的根本不是什么修桥,他这是在搭积木。用作桥墩的井筒在岸上浇筑,一次就可以浇筑几百个;桥梁也如法炮制,也在岸上浇筑,一次可上千个。但这样成批量制造的东西,因为水底不平,架起来高低肯定不同。 “路且不平,何况桥乎。”郦且道。“此乃救急之桥,非数十年跨江跨河之桥。此桥若工匠充足,半年可成,若工匠不足,亦一年可成……” 郦且说了一大堆,救援大梁第一是不能折损本就所剩无几的兵力,再就是要快。不快的话万一秦军再度攻来,那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大梁城内有两万赵军,近两万魏军,解大梁之围实际就是获得这两支援军。 明堂内郦且正在说话,老迈的长姜匆匆行来。长姜很少这样慌乱的冲入明堂,正准备同意马上建桥的熊荆猛然站起。“何事?”他急问道。 “敖……”长姜喘息着,一口气提上来才道:“敖后出城也。” “玹儿?!”熊荆疑惑不已。那日与秦斥骑交锋后,女人并没有埋怨他,反而很认真的说他思虑的对,之后又一直要求再找秦人斥骑,熊荆没答应,没想道她居然独自出城了。 想起原委的熊荆突然明白女人为何出城,不自禁大喊一句不好。“备马!速速备马!”说罢便冲了出去。等他吃力奔到马厩时,才发现自己的马被女人骑走了,女人的马也不见了。 “禀大敖,”厩尹急道,“敖后言出城,故骑大敖之马,芈霓骑敖后之马……” 厩尹还在禀告,熊荆已顾不上和他说话,他从马厩随便牵了一匹马便上马,闻讯追来的庄去疾有些莫名,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走!”熊荆来不及解释,他相信芈玹与芈霓一定是往逢泽西面两军斥骑的默契之地去了,经过上一次拼杀,秦人斥骑已有防备,他们两名女子前去…… “驾!驾……”一上马熊荆就往城外疾奔,他身后经历沙水一战只剩的四十多名近卫骑士紧跟。四十多骑奔出启封不远,闻讯的妫景和项梁也率骑士急急出城。数千骑奔出启封,弄得各师以为是秦人来袭,连忙下令戒备。 芈玹确实往逢泽西面去了。熊荆不放心她,弟弟芈同也不放心她,芈氏的十几名骑卒骑着戎马跟在几人身后。但到了上次熊荆让近卫骑士停止的地方,芈玹也要芈氏骑卒在此停留,不得再度向前。 “姊姊当知再往前便是秦人之地!万不可……”芈同还是习惯秦人的叫法,称姊不称媭。他不知这个敖后姊姊来这里干什么。 “寻的便是秦人!”芈玹带着芈霓远远的去了,回头抛下这句话。 “你等在此,若我一刻钟不返……”芈同也抛下一句话急急追去,只留下十几名骑卒停留原地。芈玹见他一个人追上来也没喝止,她记得上一次就是三个人。 “姊姊为何要寻秦人?”芈同追上来就是急问。 “姊姊要杀一秦人!”芈玹如实相告道。 “为何?姊姊为何要杀一秦人?”芈同更加不解。“姊姊乃女子,女子本就不该……” “我是敖后!”芈玹转头瞪向他,却无法说出内心真正的理由。 楚军士卒爱戴丈夫不是因为丈夫生来是王,而是他从即位起便率军征战,屡败秦军,楚人钦佩他的勇武。自己是他的妻子,仅仅因为是他的妻子便享受那样的荣耀,这让她羞愧。她誓要斩杀秦骑,不然以后无法与熊荆肩并肩站在一起,接受楚军士卒的欢呼。 “大敖命姊姊杀一人!”芈玹难以言说自己的理由时,芈霓插了一句。实际芈霓也不知道为何姊姊非要杀一人,但对天真的她来说,大王话就是命令。 “大敖命姊姊……”芈同错愕无语。他从未听说过这样的命令,君子远庖厨,女子别战场。战场上戈戟箭矢无眼,秦军又极为残酷,这么走下去要是真碰见了秦军…… “不可!万不可!”醒悟过来的芈同急忙策马跑到了前面将芈玹拦住。“姊姊若薨,长公子如何?请姊姊三思。” 芈同一提到儿子,芈玹心脏抽搐了一下,胯下的不服二不知女主人为何停步不前,很不乐意的打了一个响鼻。这个响鼻让芈玹再度硬起心肠,她道:“孟母为子三择其邻。我若死,胜儿亦将加冠成人,继承王位。他知母亲乃征战而死非乃病死,必如其母。” “姊姊!”芈玹说完便要向前,芈同再度拦住。 ‘呛……’芈玹拔出长剑指向芈同:“让开!” “我、我不让!”芈同吓了一跳,他没想到美丽的姊姊会拔剑指向自己。他不让,了解女主人心意的不服二对准眼前的戎马屁股狠狠咬上了一口,戎马吃疼嘶鸣时,芈玹再度奔了出去。芈同想追,可戎马又如何追得上龙马,只能远远的落在后面。 楚秦交错之地永远有秦骑游弋,上次差点被芈玹一剑刺死的秦军斥骑骑长猩很远就看到了芈玹与芈同的争执。 经历上次那场奇怪的厮杀后,他将事情禀告了上去。一名身着钜甲容貌绝美的女子,还有瞎了一只眼睛骑射无敌的荆王近卫。没有画像,仅仅瞎眼近卫就让侯正造判断出这名女子很可能是芈良人。至于芈良人为何要身着钜甲与斥骑厮杀,那就没人知道了。 陆离镜里,猩再度看见让自己几夜不眠的芈良人,一度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两匹龙马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蹄声让他惊醒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芈良人,芈良人来也!”猩失了魂的大喊起来,策马前奔。四名斥骑跟着前奔,冲向迎面驰来的两骑龙骑。 “姊姊!”芈玹的教导下,芈霓学会了骑马,学会了射箭,学会了剑术。然而她和芈玹一样从来没有上过战场,从来没有杀过人。看见五名斥骑奔来,人不由一阵发慌。 “取弓!”芈玹也有颤抖,但好歹她曾经历过一次,事后回想遇敌应该先取弓射箭,然后再拔剑冲锋。她的话芈霓奉为圭臬,只是芈霓从箭囊里取箭的时候,不习惯马上奔驰的她箭矢接连落地,取了三次箭她才弯弓搭箭。 斥骑本能的对弓箭避让,当他们要取箭射击时,猩马上喝止:“不得伤人!” “射!”双方战马奔近三十步内,芈玹喊了一句射,箭矢射出后马上弃弓拔剑。她和芈霓射出的箭并非没有杀伤力,可惜弓力太弱,箭速过缓,被奔来的斥骑险险避让。 “芈良人何以至此?”良人是芈玹在秦宫的品级,这也是猩不准部下伤人的原因。 “杀!”芈玹没有答话,交错时她手中长剑对准猩疾刺,被猩的铁剑格开。 “大王甚念良人,臣请芈良人随臣返秦。”再度冲锋时猩叫道。这时芈同已快速奔来,两名斥骑立即上前阻拦,芈霓也被一名斥骑隔开。 “秦人受死!”芈玹大喊,挥着剑又冲过来。这一次她不再疾刺,而是大力的劈开。 只是黔首的猩从不知楚秦两国的联姻,他与其他秦人一样认为是荆王抢走了芈良人,不是身为秦人的芈良人与荆王私奔。听闻芈良人大喊‘秦人受死’,他心中大怒。 “攻!”策马前冲的猩暴喝,铁剑猛击,怒将芈玹手中的剑打落。 “姊姊!”芈霓看到了这一幕,芈同也看到了这一幕,两人都是大骇。然而芈玹冲过后调转马头,不屈不挠地再度冲向秦骑。 “杀!”猩看见远处奔来的一片龙骑,不敢怠慢。 “秦人受死!”芈玹手上没有剑,但她的手仍然指向冲来的猩。两马即将交错、猩的铁剑欲刺的瞬间,‘砰——!’她手上突然冒起一团火光,身躯剧震的猩不敢置信的摔下马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炸死 隔着数里,熊荆没有听到这一记轰响,但他看见女人手上突然出现闪光。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火药府磨出高纯火药后改进的燧发枪,见此他夹紧马腹以更快的速度奔驰。燧发枪不是左轮枪,必须装药才能再度发火,而秦人不是一骑,最少在妻子身边还有一骑。 ‘砰——!’又是一道闪光。这次熊荆听到了声音,枪声非常轻微,像干柴燃烧时发出的哔剥声。 隔着两、三里,熊荆觉得枪声非常轻微,但对于身临其境的斥骑来说,枪声仿若惊雷。正要砍杀芈霓的斥骑被枪声所慑,铁剑未挥便直接冲过去了;与芈同厮杀的斥骑听闻枪声也不免惊慌,两人立即扫视四周,直到第二记枪声响起。腹部被铅弹打了一个窟窿的猩落地后仍未瞑目,看到芈玹再发一枪,又一名斥骑倒下,他喃喃说一句巫器,方缓缓闭目。 “巫器!巫器!!”剩下三人听到第二记枪声极度恐惧,一边大喊一边亡命北奔。 “玹儿!”熊荆速奔而至,放声大喊。芈玹看到一骑奔来,以为又是秦人斥骑。她快速抽出第三把、也是最后一把上好弹药的燧发枪,‘砰——!’毫不犹豫对准熊荆开了一枪。 杀人之后心跳加快,周遭一切变得虚幻,整个人好似飘坐在云端,成了万物的主宰。芈玹就处于这种杀人后绝对不可冒犯的状态,当看见熊荆坠马在地上挣扎,她才尖叫一声,从云端上跌落下来。“大王……”她看着地上的熊荆嘶喊。 “大敖!”庄去疾也急了,他直接从马上跃了下去,半扶起摔在地上的熊荆。 “无……无、”熊荆挣扎着,他整个左肩疼的厉害,脸涨红着。艰难的,他终于憋出一口气,道:“我、我无恙也。” “大王!大王……”芈玹冲了过来,手上还抓着那把冒烟的燧发枪。 “无恙,无恙。”熊荆右手摸着女人带泪的俏脸,强笑道:“为夫命大,避开了。” “大王……”女人这个时候哭了出来,对熊荆又亲又吻,庄去疾只能回避。熊荆一边回吻女人一边侥幸。燧发枪不是后世手枪,扳机扣下后存在一些延迟,他不是被铅弹打下马的,是自己跳下马的。 忍着痛楚,熊荆在芈玹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看到不远处那两具仍在流血的尸体,他又笑了笑,亲了亲女人的额头,道:“你终于杀人了。” 杀人的快感,差点失去丈夫的悔恨和庆幸,诸多情感交错在一起,流着眼泪的芈玹闻言咯咯笑起,当着数千名骑士的面,她惦起脚深吻自己的男人。 “咳咳咳咳……”女人这么辣眼睛的行为让熊荆很是尴尬,他说话前一阵咳嗽,差点忘记要说些什么。“嗯嗯。敖后……,敖后杀秦人斥骑也。” 熊荆仅说了一句,包括庄去疾在内,数千名骑士看向芈玹的目光顿时不同。很自然的,庄去疾用看同袍的那种眼神看向熊荆身边的芈玹,他右拳举起,然后在自己左胸的甲衣上锤击了一下,行了一个新式军礼:“敖后。” 近卫骑士这时候也都下马,他们也对着芈玹行了一个新式军礼,喊道:“敖后。” 更远的妫景和项梁跟着下马行礼,他们麾下的骑士同样用看待同袍的目光看向芈玹。没有欢呼,只有一声很平常的称呼:“敖后。” 两名斥骑的尸体被全面搜寻了一番,刚才跑走的两匹戎马也赶了回来,这是要带回启封的。熊荆见此舒了口气,道:“已无事,返营。” “大敖有命:返营。”庄去疾高喊一句,数千骑士簇拥着熊荆与芈玹,策马东去。 * “芈良人以巫器杀我斥骑?!”沙海大营,奔回去的三名斥骑立刻禀告侯正造他们所见的一切,尤其提到后面荆王率军追来。芈良人如何本不在侯正造的关注之内,他关心的是芈良人用巫器杀人。巫器,那可是几千斤重的东西,怎么可能拿在手上呢。 “禀将军,我等亲眼所见啊。”一名斥骑急道。以秦军律,‘其战也,五人束簿为伍。一人死而刭其四人,能人得一首则复。’一人战死,同伍要斩首一级才能免于处罚,现在同伍丢了两人,剩下三人就要斩首两级才能免于处罚。 最要命的是三个倒霉蛋没有找回同伍的尸体——也不知道荆人将尸体丢到哪去了,而卫缭制定的新军律规定:‘战亡伍人,及伍人战死不得其尸,同伍尽夺其功;无功者,戍三岁;得其尸,罪皆赦’。他们面见侯正自辨,一是说巫器,二是是芈良人和荆王。 “亲眼所见,以何为证?”侯正造怒斥。“荆人并不斩首,便是斩首亦可见其尸,其尸何在?”他说的三人无言以对,然而这时候李必的声音从帐外传来:“禀侯正,见斥骑之尸也。” 猩的尸体还有另一名斥骑的尸体被李必找到了,楚军直接将两人尸体扔进逢泽喂鱼,没想到尸体浮起。侯正造闻言怒容稍微收敛,他看着入帐的李必道:“其尸何在,确为巫器所伤?” 李必先一步看过那两具尸体,答道:“然,确为巫器所伤。尸便在帐外。” 夜色将暮,两具还未浮肿的尸体就陈在外面,看到尸体身前拳头大的洞,侯正造喘息了一记,“真是巫器!” “荆人善用巫器,杀我秦人多也。”战死的同袍数之不尽,李必早已经麻木了。 “可此巫器乃芈良人置于手中而发!”侯正造挥动着拳头,说不出的无奈。“若荆人皆有此物,我军何以战?!” “芈良人……置于手中而发?!”李必不可思议的看着侯正造。战场上敌军的消息全由侯正造收集,他的话自然要相信,可李必又难以相信。 “然也!”侯正造重重点头,此时三名斥骑已出大帐,就跪在尸体旁侧听候发落,侯正造手指着他们道:“此乃彼等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李必看向跪在一侧的三名斥骑,“你等亲眼所见?” “禀将军,确我等亲眼所见。”还是刚才帐内那名斥骑,“芈良人钜剑打落,猩欲杀之,良人置巫器于手中,射猩,猩落马而死。又射勿,勿也中巫弹而死……” 整个战斗的过程很简单,就是芈良人三骑上前厮杀,本来骑长猩就要掳杀芈良人,不想芈良人拿出巫器,连发两记,局势就逆转了。再见荆王率数千骑奔至,三人只能撤退。三人是否有罪李必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荆人的巫器竟然可以拿在手上。 “此事当速禀国尉府为要!”李必神色凝重,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国尉府。 “国尉府?!”侯正造诧异的看着他,“你莫非不知……” “不知如何?”李必确实不知。他的印象中,国尉府是和楚国大司马府是完全对等的机构,只要是与兵事有关的事情,都应该禀呈国尉府。 “国尉府有人誉敌,廷尉府奉大王之命已捕数百人。”侯正造道。 “有人……,誉敌?”李必震惊了,国尉府怎么会有人誉敌呢? “然也。”侯正造也不太清楚其中的原委。但作为侯正,他知道的东西永远要比一般的将率多。大王应该是怕战败的消息走漏,这才命人严查国尉府誉敌之事。现在整个秦国但凡有人说秦军战败,即将被视为誉敌。 “大王安能听信小人之言!”李必愤然。他知道国尉被大王去职,但没想到廷尉府在国尉府抓捕了上百人。“此时大王便该迎回国尉,以掌战局。” 李必的想法也是侯正造的想法,也是知悉上情所有秦军将率的想法。大家都知道国尉是因为劝大王不可速战被去职的。现在看来,国尉和王翦都有先见之明,三十万人灭荆根本就不够,如果当时秦军有是十万人,又岂会有此大败? 李必想法如此,秦王赵政的想法其实也是如此。那一夜他在明堂中枯坐半夜,天未亮便下令备车急返关中。卫缭在咸阳,王翦在频阳,他务要将两人一起请回军中,攻灭楚国。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当他的车驾返回咸阳,看到的却是一片焦土。 “失火?!”看着眼前的焦土碎瓦,赵政的脸有些扭曲。 “禀大王,那日主君醉后不慎打翻膏烛,引燃帷帐,彼时全府仆臣皆饮,救之不及,全府、全府……”说话的是卫缭府上的家宰,一说起失火他就老泪纵横,悲不能声。 “弗信、弗信。寡人弗信!”赵政连连后退,本能的不相信这是失火。他知道卫缭一直害怕自己,一直在提防着自己,没想到他竟然用这种办法躲避自己。“这是诈死,诈死!”他怒吼起来。 “大王……”赵高本来很高兴卫缭身死,听闻赵政说这是诈死,与卫缭撕破脸的他迅速警觉。卫缭执掌国尉府,国尉府控制全天下侯谍,如果他真的想诈死,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搜!大搜!生见人、死见尸。”控制住情绪的赵政怒喝,卫缭知道的太多了,他决不允许他诈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推辞 频阳之所以得名,是因为频山;频山之所以叫做频山,那是因为此处早迎朝霞,晚送落日,终日朝阳,所以叫做频山。王翦便生于此地。 秦军大败,大王深夜急召王翦。为求保密,领了王命的赵高只好让自己的弟弟赵成,女婿阎乐带着召节急赴频阳。然而等他们赶到王翦所在里闾时,王翦病了。 “王将军、王老将军寝疾?”赵成没有兄长的七窍玲珑,不懂王氏族老的意思。 “王老将军既病,我等更当探望,请族老准允。”阎乐脸白貌俊,能说会道。他眼睛转了一圈口风就变了,绝口不提急召之事,好像他和赵成两人是专程来看完王翦似的。 “这……”能留在后方不上战场的人,只些六七十岁的族老。活到这个年龄很多事情都很通透,见谒者一心要见王翦,族老也不敢阻止,只道:“将军寝疾已久,我虑贵人见之染疾……” 疾病是会传染的,尤其是晋阳瘟疫只是得到控制,仍未完全扑灭,赵成闻言神色立即一变。阎乐见此只能硬着头皮道:“弊人不惧,愿见王老将军。” 一个长宽十数丈的院子,一间四步见方的昏暗内室,室内跪在一名老奴。没有高台,没有明堂,甚至连帷帐都没有,这便是大秦将军王翦的家。阎乐履都不用脱便入了这狭小的内室,他隐约看到一个人仰躺着床上,因为昏暗看不清王翦的脸。 倒是王翦被老仆搀起半个身子,他剧烈咳嗽好一会才道:“谒者前来……,奈何老夫寝疾,不便……咳咳不便亲迎……” 王翦说着话,阎乐不管他是真病假病,急道道:“秦军败于陈城,蒙恬兵败伏剑,大王速召将军至河内,请将军即刻启程,晚之大秦危矣!” “蒙恬伏剑?!”王翦老迈的身躯一震,他料到秦军会败,但万万没想到蒙恬伏剑自杀。 “然也。”这些消息是赵高派人前往国尉府抓人才得知的,阎乐对此也很吃惊。“我大秦已无可战之将,三十万大军死伤泰半。大秦危亡,请将军速至河内,以御荆人。” “老夫……”王翦此时再也没有病态,但昏暗之下阎乐看不清他神色的变化。王翦话语一顿,道:“谒者危言,我大秦将军多矣,且有国尉,国尉若在,大秦何至于危亡。” 卫缭在内,王翦在外,越是吏治国家,越是需要这样一种稳固的组合才能赢得外战。君王总是怀疑每一名将军,而战略层面上的指挥,更多的倚重内部而不是外部。 王翦试探性的发问,只是身为小吏的阎乐不知王翦的意思,他道:“国尉曾言大王必悔,大王恨国尉深矣,且如今秦军大败,急需领军之将,而非……” “咳咳咳……”王翦再度剧烈咳嗽起来,咳着咳着人往后一倒,似乎昏厥了过去。内室老仆见状急忙大叫医者,族老也手忙脚乱,他将阎乐请到内室旁边的堂室,这算是黔首民居的明堂。 赵成正等在这里,他见到阎乐便问:“王老将军如何?” “不知也。”内室昏暗,阎乐也没有看清王翦如何。 “不知?”赵成担心王翦是大疫,不敢入内室,阎乐进去了却说不知。他急道:“大王三节急召王老将军,他若有疾,如何至河内。他若不至,大王又命何人为将?” 兄长赵高常在大王身侧伺候,国内什么情况赵成比阎乐更清楚。王翦是大秦唯一的希望,王翦如果不出任大将军,灭荆恐怕是不可能了。 “王老将军之事当速禀大王,再请宫中太医为王老将军医治。”阎乐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这个,赵成能实行的办法也是这个。两人没想到是,他们发出讯息仅仅两日,赵政便到了频阳。 赵政这次的行踪非常隐秘,车驾到了频阳地界,当地县令才知道来的是大王。频阳在关中盆地东北,频阳以北便是黄土高原。巴蜀上千万石粮秣运入关中,频阳县内的饿殍依旧不少,县令担心赵政问罪,惶惶不安出城相迎,然而赵政根本没提饿殍之事,只要亲见王翦。 王氏并非居住在频阳县城,而是住在县城西南的东乡同官里。县令、县魏一边快马前往东乡报讯,一边陪着赵政赶往东乡。快马自然先赵政一步,次日赵政赶到同官时,寝疾的王翦已在仆臣的搀扶下,与赵成、阎乐等人在里外等候多时。 “寡人不用将军之计,蒙恬果辱秦军。”赵政一下车便将跪在地上的王翦扶起,看着王翦的眼睛诚恳说道。“荆王已率军北上启封,择日便要攻沙海、入河内,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 “臣不敢。”王翦不敢这样面对面与赵政说话,他退后两步,一边咳嗽一边再拜:“臣罢病悖乱,请…咳咳……请大王更择贤将而任之。” “国事已至此,将军勿复言!”赵政勃然怒急,愤愤挥袖。 他之所以匆匆赶来,就是要马上请王翦至军中为将,以安定军心。楚军将巫药埋于交战之地以炸秦军,溃卒返营后战败之讯遍传全军,军心皆乱。若非圉奋返击得手,让楚军心存忌讳,恐怕楚军现在已经攻到沙海大营了。 焦急间赵政也不顾君王之礼,见王翦还是推辞,他赫然跪下对着王翦大拜顿首。他的举动让所有人大惊,史官、赵高、县令等人吃惊之际,赵政道:“荆国不灭,大秦必亡。将军虽病强为寡人卧而将之。有功,寡人之愿,将加重于将军。为大秦社稷,将军万不能推辞。” 堂堂大王竟对一老叟大拜顿首,众人面面相觑。但让王翦更吃惊的是赵政说出的这些话,‘将军虽病强为寡人卧而将之。有功,寡人之愿,将加重于将军’,这是以前秦昭王对白起说过的,然而赵政只说了前面半句,没有说后面半句。 王翦的心脏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他三次顿首,道:“大王不得已而用臣,非六十万人不可。且灭荆决不能急于一时……” “寡人必听将军之计。”赵政闻言对着王翦又拜,王翦不敢受礼,急忙避在一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赵政未说出的那半句话是‘君若不从,寡人恨君。’当年白起知道邯郸之战必败,然而‘忠臣爱其名’,他宁愿被秦昭王所恨,也不愿前往邯郸领军。这与其说是‘忠臣爱其名’,不如说是贵族爱其名,视王命为天命的官吏解大王之忧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爱其名?同样,贵族出身的白起也不相信秦昭王真会赐剑要他自裁,这才悲叹‘我何罪于天’。 白起自裁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三十多年后的王翦和白起一样,也劝赵政不要急于决战急于灭国,可赵政非要战。秦军大败后赵政上门相求,王翦可不敢说什么‘秦不听臣计,今如何矣!’,也不敢像白起那般称病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他非常清楚自己如果不答应赵政,那将是白起的下场,儿子王贲、同里的王氏也会因此致罪。 “不知我军……”赵政未在东乡久留,当日王翦便随赵政同车前往关东。 “我军大败。”赵政毫不避讳。“蒙恬战死,秦军死十六万人。” “我军何败?”王翦急问。“荆王战卒不过数万,蒙将军乃善战之将,岂……” “荆人用计,将巫药埋于交战之地,我军不慎,荆人炸之,前军溃矣!”当年在灞上,赵政亲眼见到楚军用巫药炸毁蓝田城的城墙,他能想象出巫药炸起秦军大溃时的场景。 “啊……”王翦张大着嘴,一连串的‘啊’从他嘴里吐出。他猜到了秦军会败,可没想到是这样的战败。 巫药炸城他也见过,临淄就是用巫药炸破城墙拔下的。巫器的吼声已让秦军士卒心惊胆战,在地下埋入巫药交战时忽然炸起,秦军士卒再多也要被吓得魂飞魄散。前军阵溃,溃卒必然殃及后军。一旦殃及后军,荆人以巫器、夷矛猛击,秦军如何不败。 见王翦色变,赵政害怕他也畏惧楚军,连忙道:“骑将军圉奋多杀荆人也。” “圉奋?”王翦念起这个圉童之名。 “圉奋诱项师骑卒北奔,设伏杀项超,又亲率一部返击荆人,杀荆人万余。”说起圉奋,赵政凝重的脸上终于有了些生气。“如此我军方才整顿行伍,退回沙海。” “荆人畏我骑军也。”王翦很早就得出这个结论,这也是他牛首水之战溃而不覆的原因。“敢问大王,而今骑军尚有几何?国尉对此又有何言?” “卫卿府上不慎失火,卫卿卒也。”赵政没有对王翦说卫缭炸死,只说失火。 王翦闻言后的惊讶不亚于听到楚军埋巫药于地下,他瞪大着眼睛:“国尉…国尉卒矣!” “当是荆人侯谍所为。”赵政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显现怒意。“蒙恬欲以骑军破荆人巫器,死四千骑,伏击项超、返击荆人,又死万余骑,今只有两万五千骑。” “两万五千骑?!”明明有四万骑兵,一战之后只剩下两万五千骑,王翦眉头拧了起来。 “将军勿忧。”赵政忙道。“荆人连败,于西洲之战舟皆返天下。大秦已可输绢缯于戎人胡商,彼等予我战马。北地、上郡、九原、云中等郡县,男女皆可骑乘,秋冬可有万余骑与战。” 楚国与塞琉古交恶,又与埃及交恶,这两个控制亚欧商路的国家不再购买来自楚国的丝锦,熊荆苦心经营的针对秦国的贸易封锁也就失败了。秦赵都是出骑卒的国家,秦军一直想方设法想补充骑军,奈何受制于战马。今年以来,西来的胡商、秦地以外的戎王又遣人入秦求购丝锦,这意味着大秦的军马又可以得到补充。 “四万骑足矣。”骑兵不是越多越好,战马食量数倍于人,四万匹战马相当于二、三十万士卒,加上那六十万人,王翦担心国内承担不起如此多的军粮。 担忧军粮,担忧士卒,担忧骑军,担忧士气、担忧楚军……,单纯就军事上而言,王翦要担忧的事情非常多。在他赶到沙海大营之前,甚至在他抵达沙海大营之后,秦军的处境都极其危险。他很想提议秦军暂时撤出沙海,又担心赵政要继续围困大梁,以防魏赵残军与楚军汇合。再便是齐国,齐国如果不能怀柔对待,很可能也要倒向楚国。 天色渐暗,与大王同坐一车的王翦还是不能接受卫缭被侯谍所害的事实。有卫缭在,他可以放心后方、专心战场;没有卫缭,他心里总是觉得没底。 这倒不是他担心不能攻灭楚国,楚军优点很明显,缺点也很明显,楚军最大的缺点便是不能消耗。从清水之战起,单就楚国不算诸越士卒,楚军是越打越少的。楚军占领的城邑虽多,却没办法从这些城邑征召士卒,补充师旅,这便是楚军经不起消耗的明证。 王翦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事实就是这样。他之所以一定要六十万大军,正是为了消耗楚军。再则,便是可以速战速决——以楚人激烈决然的性情,一旦集结大军攻楚,其必然应战。应战便会抽调楚地所有可战之卒,只要决战胜了,楚国也就亡了。 这样的方式对楚国庶民是件好事。一战而决,国便亡了。愿意战死的,已经全战死在战场上;苟且偷生的,摄于秦军兵威不会据城死守。楚旗落下,秦旗升起,最大程度保存了楚地的丁口,而不是像赵地一样,只余妇孺,满目疮痍。这也算是不负对昌平君的诺言。 驶出乡里的小径,车驾奔驰在笔直如砥的秦道上。再度成为秦军大将军的王翦不由想到昌平君、想到昌文君;与王翦相谈完毕,心中石头落地的赵政连夜处理简牍公文,他有太多事情要处理;而在大梁南面的启封,不知是第几次欢好结束的熊荆紧紧搂着妻子,默默不语,明日,她便要远徙新郢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变革 春夜寂静,耳畔只有妻子余韵未了的喘息,熊荆用右手紧搂着她,赤裸的身体彼此贴着,皮肤与皮肤的摩挲,舒爽的让人忍不住呻吟。几日来,熊荆嘱咐了很多东西,然而越是越是嘱咐他就越是觉得嘱咐不完。迁至三岛的将率士卒太少,未上过战场的文官太多,并且这些文官并非项鹊那样的一氏元老,他们在家族里多是次要从属的角色。 新郢的政局可能很难平衡,而天下皆知楚国避迁于蓬莱,赵政一统天下后肯定会设法寻找蓬莱,大司马府征召未加冠贵族子弟、未傅籍庶民子弟为返航桨手的目的就在这里。可惜这些人还是太年轻了,贵族子弟那时候刚刚加冠,庶民子弟也才十七岁傅籍。 想到此,孔谦、宋玉、淖狡、郦且等人的面容从他脑海里掠过,弟弟熊悍的面容也从他脑海里掠过。无数的事、无数的人,所有这些使他免不了重重叹了口气。 “新郢必当无恙。”芈玹听到丈夫极力压抑的叹息,在他怀里转了个身,纤细的手反抱着他。干渴的嘴唇探寻着他的唇,轻吻他之后才说话。 “以你杀敌的果决,我知新郢必将无恙。”熊荆回吻,庆幸妻子已是一名杀过敌的甲士。有些事,与普通人说了无用,毕竟想杀人的人很多,真正杀人的人很少。 “咯咯。”黑暗里芈玹的笑声清脆,如同清晨林中的鸟鸣。笑声中,她想到自己对着丈夫开枪,想到那可怕的一幕她的笑声便收敛了,道:“可我差些……” “杀人习惯便好。”熊荆安慰她道。“杀戮而非屠戮。屠戮是对妇孺老弱,彼等本弱,何须杀之?杀戮只对丁壮甲士,杀了彼等,便可统治,此与两军会战无异。唯……” 熊荆提高自己的声音,却没有整理出要说的话,这时芈玹整个人趴在他身上,她喜欢这种姿势,这样两个人每一处都可以紧贴。“唯如何?”她笑问道。 “唯世风日下,男子娘化,不习战技,只读诗书,杜撰远古之事,编造先圣之言,以天命以大义绐人,信其者亡,逆其者生。”熊荆拧着眉头说出这番话,他想尽可能多的教会妻子一些事情,但老是找不到关键所在。 “娘化?”芈玹可以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但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然。”熊荆不在意这个词,战国末季与后世相隔两千余年,然而历史总是押韵。他忽然想起越人成人需先猎头的习俗,道:“未曾上战场杀敌之人,不可视其为成人,虽杀人但为未成人言说之人,也不可信。” “楚人也不可信?”芈玹此前她认为如果能摈除贵贱轸域,人与人是相同的,可在男人的教导下,她渐渐发现哪怕是说一样楚语的楚国贵族,也大不相同。 屈、景、昭、宋这四氏与若敖氏、项氏是截然不同的;若敖氏与项氏看上去暗中较劲,实际又是相同的。‘阶级’这个字闻所未闻的词不断出现在男人的话语里,也在她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记。政治的目的是争夺利益,决定利益的却是位置,这个位置包括地理上所处的位置,经济产业链上所处的位置,社会组织中所处的位置。 人与人之间的不同,除了语言和习俗,还有其所处位置的不同。阶级特指所在社会组织中的位置,这个位置常常决定着人在经济产业链的位置。 因为掌握武力,贵族处于社会等级的最高层,而处于中低层的游士妄图编造仁义得天下、不仁失天下的谎言来哄骗贵族放弃武力;又或以‘变法强国’、‘一统天下’为饵,诱使贵族擅杀同类。等到贵族势单力薄,再以非暴力拼考试的吏治化谋夺权力。 前者是儒家所为,孔子时已良莠参半,时至今日周礼化渐成统战化;后者是法家所为,商鞅变法之前,关东早已变法。更完善的律法之下,秦国贵族一蹶不振,彻底吏治化。 鲜血得来的东西,只能凭鲜血抢走。熊荆越来越深信这一点,他对妻子的言说中,也反复提到这一点。人可以失败,可以战死,但不能被哄骗、被愚弄。 “楚人也有不可信者。”思索好一会,熊荆发现最重要的问题还是分辨敌友,伟大领袖说的一点也没错。“何为楚人?背太一者非楚人。何种楚人可信?有田杀敌者可信。” “巫觋乃你之臂膀。”熊荆瞬间想到了巫觋,他忍不住笑起来,他忘记自己还有一层身份。“我乃楚国之灵修,众巫觋之长,你是敖后,又姓芈,可为左徒。” “左徒乃大府之官职,怎能……”芈玹吃惊,昭黍为诸敖之前正是左徒,左徒执掌大府,不是她一女子可担任的。 “非昭黍之左徒,是祭祀之左升徒。”熊荆道。“此职等同周人掌祭祀之礼之宗伯,屈原、黄歇曾任之。你为左徒,可代我祭祀神灵先祖,位在诸人之上。司马、莫敖、太卜、攻尹、占尹、左史、掌梦、邑巫、私巫、游巫,皆你之从属。” 楚人与周人确有许多不同,最大的不同在于楚人受商人影响,本是一个****的政权,有一整套与宗教有关的灵官体系。这套体系中,连最底层的游巫都是世袭的。在王廷拨款给各县邑巫觋修缮建立巫祠之前,每户庶民的日常开销中,每年用于社闾尝新春秋之祠多达数百钱,靠着其中的一部分钱,整套体系顽强存在。 “司马莫敖皆军职,也是……我之从属?”芈玹对楚国的了解没有熊荆深,听闻自己忽然有这么多从属,再度惊讶。 “以楚国之制,其是也。”熊荆道。“先君武王之前,楚国便有司马、莫敖,诸尹、诸巫之职,武王仿效周人以建王制,各职或留或弃,此我楚国与周人之国官职不同之根源。 然巫觋与贵族相对,务要平衡彼此,不可全仗巫觋。昔日九黎乱德,民神杂糅,不可方物,颛顼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是谓绝地天通。” “绝地天通?”芈玹没有听明白。 “绝地天通之后,只有巫觋可通天地,余人不能。”熊荆道。“余人求祭神灵,需以灵官为媒。”见妻子还不解,他只能进一步细说:“若将太一比作秦王赵政,巫觋便是秦国官吏。绝地天通之前,夫人作享,家为巫史,人人皆可祭祀神灵天地,不需巫觋代劳。” “如此说来……”一比作秦国,芈玹便彻底明白了。 灵官体系毕竟还是官,是官就会垄断权力,哪怕是祭祀神灵的权力。巫觋跳舞是为了引诱神灵下凡享受祭品,还有一种情况是神灵附体于巫觋,由巫觋代其传话,也就是通神。这是贵族绝不容许的,楚王身为灵修,是以宗教的手段压制宗教。 见妻子明白了自己要表述的观点,熊荆道:“然也。此灵官之恶,故而不能完全依仗,需以武力制衡。最善者,乃人人可祭祀,非巫觋一人祭祀。便如军旅,人人可杀敌,非将率一人杀敌,但仍需将率谋士率之,巫觋可亲率不可独占,然而此事非数世不能成。” “我谨记了。”芈玹听出丈夫言辞里的遗憾,他用在兵事和灵教上花的时间最多,可惜强秦所迫,不得不将主要精力放在兵事身上。 “此事不能操之太急。巫觋可不去,独占之权必去。”熊荆道。“成与不成,皆在庶民。庶民识字明理,览古之典籍,当知绝地天通之前,人人皆可祭祀求神。庶民若愚昧,只知巫觋祭祀求神,必然不成。” 之前熊荆一旦了解灵官体系的实质,当即明白她的性质。身为夷人的孔子说‘我从周’,不是没有缘由。所谓灵教,实际是‘灵’教,或者可以称其为玉教。‘灵’的本意是以玉事神,特指用美玉侍奉神灵的巫。玉文化是华夏独有的文化,它与紧密宗教联系,形成华夏爱玉重玉的传统。只是周人将玉的宗教属性抹去,使之成为身份、君子的象征。 两周八百年,在周式贵族体制彻底儒化、官吏化之前,商人的灵官体系也彻底官吏化了。刘邦身为秦吏反抗秦朝皇帝,章邯身为秦将会投降楚人项羽,与微子启等人背叛商纣王是一个道理。熊荆当然不愿再把商人走过的路重新走一遍,最终的解决办法只能是改革灵教,回到‘夫人作享,家为巫史’绝地天通之前的自由时代。 但要走到这一步实在太难,难倒熊荆也没办法改变。巫觋和埃及祭司一样是得利者,他们不是楚国世俗官吏,一道王命便可全部斩尽杀绝。灵教教典之所以编纂不下去,原因也在这里。 他都无法改变的事情,自然也不期望芈玹,这需要几代人持之以恒的努力才能完成。即便如此,那时楚人也免不了要分裂成两派,说不定还要打几场极为血腥的宗教战争,才能完成这种艰难的变革。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要求 公鸡第一次打鸣时,趴在他身上的女人响起了鼾声,解释了一大堆话的熊荆精神仍处于兴奋中,很多事情在他脑子里转着,怎么也睡不着。女人鼾声轻微,睡的很沉——夜夜欢爱,两人都到了舌头抽筋、耻骨生疼的程度。 担心妻子睡的不平,他轻轻倾斜自己的身体,慢慢地让妻子往右滑下。沉睡中的妻子慢慢滑落了到榻上,枕在他的右手臂上。他正要轻舒一口气庆幸没有吵醒妻子时,一只蚊子嗡嗡嗡飞来,很快叮在他因寝衣右滑而赤裸的左胸上。 被蚊子叮一口没什么,主要是奇痒难忍。而他左手打着石膏,右手被妻子枕着,根本无计可施。“愚夫!”他痛骂自己一句,只能认命。该死的蚊子叮一口不算,连连叮咬了好几口,吸足了血才得意洋洋嗡嗡嗡的飞走。 要是身侧还有一人…… 熊荆莫名其妙想起了赢南,还有那些曾经嫁给过他的女子。这些女子都没有返国,王廷从纪郢迁到寿郢,她们也从纪郢跟到了寿郢。最新传来的消息是她们全愿意为妾,不再要什么夫人、嫔妃的名分。 还有母后也愿意前往新郢,要求是自己要纳赢南为妾。她虽然深恨赢南,可赢南毕竟是赵国公主,代表着赵国的颜面。妻子也认为他应该纳赢南为妾,那一夜赢南冒死到小邑报讯,弃母后与赵国于不顾,她已经无法回到赵国了。 熊荆只有一个妾,俘虏来的潘地亚女王,腿很不美。如果赢南成了他的妾,其他不说,他最少可以比较是赢南与是妻子的腿谁更美了。 第二次鸡鸣时,熊荆也睡着了。再醒来已是早食,早膳过后,乘着备好的王舟,他与妻子一同回到了九百里外的寿郢。寝宫内见到赵妃时,她还是那一日淡定的神情。 “你若不喜赢南,为妾后尽可杀之。”赵妃没有看熊荆和芈玹,只看着杯中的茶。 “母后……”芈玹就要说话时,熊荆将他拦住了。“为妾实与牛马无异,既然母后不喜赢南,赵使又恐天下笑,为何不嫁于他人为妻?” “贱人背赵,返赵已是不能,媒妁如何将其嫁于他人?”赵妃一拂袖,茶杯打在了地板上。怒极之后她才道:“荆儿,妾既与牛马无异,你纳之何难?” “不难。”熊荆摇头,“可赢南究竟不是牛马。而今天下将倾,可行之计乃避迁于蓬莱,母后为何非要孩儿纳妾?” “母后老矣。赢南与你是母后请媒妁成之,此事不成,母后何颜面见泉下父兄?”赵妃叹道。 “大敖,既是妾,又何必拘泥于……”芈玹究竟生于北方,熊荆有些后悔带她来了。母子俩的事情,她本就不该参合进来。 “不纳赢南为妾,母后便不至新郢?”熊荆也叹气,他也不是纯粹意义上的楚人,后世思维仍在他脑子里。 “秦军若来,母后可饮鸩酒,好与你父王同葬一穴。”赵妃说起先王就落泪。她很想大骂熊荆不孝,然而此时的楚国已不容许她这样骂了,她只能死后向自己的丈夫哭诉。 “母后。”见赵妃欲哭,熊荆与芈玹异口同声想劝阻。熊荆无奈哎呀一声,硬着头皮道:“诺。诺。” 赵妃正要啼哭,没想到儿子真的答应了,她抹泪道:“那其余各国公主如何?” “怎么又有其余各国公主?!”熊荆感觉自己是上了母后的当,急得想捶地板。 “既能纳那贱人为妾,便不能纳各国公主为妾?”赵妃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她只要一乘上东起的王舟,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母后此前所言乃纳赢南为妾,如今为何又要纳其余公主为妾?”熊荆不顾妻子的拉扯大声说话。他是很想自己多生子嗣,但想的是妻子给自己多生子嗣。妾也是女人,顾及这些公主的母国和身份,他并不能像对待潘地亚女王那样粗暴的对待她们。 “荆儿,便是里域庶民也知,三子方才算一子。”赵妃激动中伸出三根手指,又怀着恨怨扫了芈玹一眼。芈玹为楚国产下长公子是功劳,但只产下一位公子却害得儿子不能宠幸别的嫔妃,那便是恶毒了。“如今你仅有一子,若是胜儿……” “母后!”没有疫苗、没有抗生素的时代,熊荆也知道幼儿死亡率之高,可是芈玹生下胜儿后一直没有再孕,这他也没办法。 “你纳那贱人为妾,不愿与其合床,可;然你不能不与其余媵妾合床,不合床如何生出子嗣?”赵妃苦口婆心,说出心中的积怨。“母后所求,其一是你纳那贱人为妾,以全赵国与母后之名;其二是你与玹儿,或是你与其余媵妾,哪怕是与那印度蛮女有孕,最少要有两子,母后方可宽心。 你再非楚王,你是楚国大敖,你要冲杀在士卒之前,可,皆可,母后不言。然子嗣何如?没有子嗣,他日何人继承王位敖位?难道让、让春阳宫那贱人……” 因为之前的事情,赵妃一直提防春阳宫夺走儿子的王位,这是她万万不能忍受的事情。 “你纳那贱人为妾后,不见其余女子有孕生子,母后决不出郢都半步!” 赵妃所有的话都说明了。纳赢南为妾还不行,还得抓紧时间造人。熊荆气得想笑,芈玹耷拉着脑袋,觉得自己犯了罪。 “母后可知,秦人大败后秦王亲赴频阳,请王翦为秦军大将军?”熊荆握起妻子的手,如此问道。 “如何?”赵妃知道王翦,这是围困邯郸,击败齐国的秦将。 “王翦为将,我军……”熊荆本想反驳母后有孕生子是不可能的,因为王翦最迟冬天就要攻过来,生子肯定来不及。可真这样说,母后更要催促,妻子也要紧张,他只能硬生生噎住了。 “我军如何?!”赵妃盯着儿子急问,芈玹也抬起了头。 “彼时我军便要退至寿郢。”发誓不撒谎的熊荆还是撒了一次谎。 赵妃没有听出什么破绽,她道:“退至寿郢又如何?邯郸尚可守三年……” 赵妃说话时,芈玹眼圈一红,低下头便隐隐抽搐。熊荆忙道:“母后,孩儿先告退、告退。” 熊荆说完没等赵妃答应,就拉着芈玹出去了。刚刚下阶还没上车,芈玹就哭得一塌糊涂。丈夫跟她说过楚军的特点,只能前进,要退也可,但如果不是凯旋,就是溃败。 楚军怎么可能退到寿郢呢?这明明是丈夫在撒谎。想到王翦为将楚军兵败男人战死,芈玹就哇哇大哭,眼泪更是磅礴而下。担心赵妃看见生疑的熊荆连忙把她抱上马车,关上门窗,这才开始劝慰。 “大司命庇佑,我岂会身死?你那日以枪击我,为夫亦不死……” “呜呜呜呜……”说起那天的事情,一边抽泣一边痛哭的芈玹才抬了起头,“那日是那日,若是、若是……” “没有若是!”熊荆说的很坚决,“钜铁府新造钜甲硬度倍于此前钜甲,着此钜甲,百步外荆弩也不可伤,我必无恙。” 钜甲因为镍的掺入更加坚韧。普通调质钢的硬度最多达到HV700,实际上盔甲的硬度最多也就达到HV500,不然太脆,无法成型,而秦铁剑因为冶炼和热处理工艺的不佳,硬度很难超过HV500,只是超过高锡青铜剑的HV300,唯有将率、锐士用的武器,硬度才能超过HV400。 铬镍钢的淬火硬度轻易就能超过HV700,最高达到惊人的HV1100。可惜的是,造府能用火法从白铜中强行炼出金属镍,却没办法用火法从什么东西里强行炼出金属铬,所以造府只有硬度低得多的镍钜,没有硬度更高的铬镍钜。饶是如此,掌握成熟生产工艺(主要是成熟淬火工艺)生产出来的镍钜甲胄与镍钜宝剑仍然让欧丑等人大喜过望。 熊荆也惊异于镍钜甲胄的防护和镍钜宝剑的锋利,但是提炼镍的白铜(此时白铜称为鋈,诗经‘俴驷孔群,厹矛鋈錞’中的‘鋈錞’,便是白铜)全部来源于滇国,数量极为稀少,而且昂贵。提炼出来的镍给五十多名近卫骑士打造甲剑都不够。 “真如此?”芈玹把丈夫的话听见去了,可还是问。 “如假包换。”熊荆笑着道,灿烂的笑容把芈玹也逗笑了。 “那、那媵妾如何?”芈玹很快想起了此事。不说别的,仅仅一个孩子确实不够。这时芈玹又选择性忘记了丈夫承诺的必然无恙。 “媵妾……”熊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是一件很烦恼的事情,同意不同意都不好。不同意,万一自己真的战死了,胜儿也病死,妻子该怎么办?妾生的孩子也是妻子的孩子,自己战死她还有个指望。自己死了,胜儿也死了,大臣们立弟弟为大敖,妻子岂非要一个人孤苦伶仃过这一生? 想到这里熊荆不想再往下想了,他道:“纳,皆纳。彼等之子皆你之子,以后要叫你为母后。” “嗯。”芈玹闻言心直往下沉,脸上不知是什么表情,但理智告诉她,必须要这样做。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吨位 四月的春风下,海舟塞满了朱方港港区,江南到江北八十多里宽的长江江面上,也是一眼看不到头的各种舟楫。朱方邑、广陵邑外,又是一个连着一个军帐,来自楚国各县邑的童子,各氏的贵族,以及王廷官吏寺人宫女上月便陆续抵达这里,等待最后登舟的命令。 情况并不容乐观,虽然造府半年内造出了四十艘海舟,使得海舟总数达到两百二十七艘(已减去改装成炮舰的八艘);造出三千三百余艘渔舟,使得渔舟总数超过两万艘,大司马府控制下的舟楫总吨增至四十万吨,可经过此前的试航,每人一吨的运输吨位完全不够。 即便顺风航行,舟楫也要十多天才能抵达新郢。这十多天里,人要吃喝拉撒,要活动、要睡觉,成人吨位必须在一点五吨,童子吨位最少需要一吨。这还是试航后改装了舟楫的结果,不然大部分人只能睡在甲板上。 日晒雨淋风吹浪打下容易得病,一旦得病又与其他人挤在一起,结果就是舟内所有人被传染。试航已有这样的例子,一人风疾咳嗽,全舟人大半风疾咳嗽。调整的避迁计划中,每五十艘舟楫设置一艘专门的同型病舟,航程每段到站都有一定数量的病床供病患休养。 然而关键还是人均吨位,迁徙的不是士卒,即便是士卒,庾死的人数也多余战死的人数。人均吨位多,人员便能得到足够的空间,可以得到较好休息,患病率、传染率大减。但这样又限制了运输人数。四十万吨减去运输机器物料的十万吨,再减去运输粮秣的七万吨,再减去造府、楚军剩下的三万吨,剩下只有二十万吨。 如果成人一点五吨、童子一吨,九万名童子输运人数不变,贵族、官吏、工匠极其家人的运输数量则要减少四分之一,大约有三万人要滞留在岸上,等待下一轮迁徙。船只回航已是六月,六月是飓风季节,从朱方湾出发到进入方丈岛内海,三段航程单程最少十日,来回二十余日。这二十余日十有八九会遭遇风暴,舟毁人亡。 熊荆赶到朱方港时,鲁阳君、沈尹尚、宋玉、孔谦、昭黍、屈遂、工尹刀、鄂焯等人有关人均吨位的问题仍在争论。或者说,不是人均吨位的问题没有确定,是贵族、官吏、典籍的吨位没确定。 鲁阳君与沈尹义认为应该按照成人一点五吨的人均吨位输运,这点昭黍与屈遂并不反对,但,一万名贵族、官吏及其家人、仆从,人均一点五吨太窄,最少需要两吨。包括那零点五吨,这些凭空多出来的吨位要从其他人身上挤占,比如工匠。 宋玉、孔谦在乎的则不是人,是书。楚宫、兰台宫,还有咸阳掳来的宝器、典籍、简牍、甲片装了十八艘海舟。不知为何,稷下学社找到两人,请将稷下的典籍也运往新郢。天下闻名的稷下学社诸子博士众多,典籍只有比兰台多,不比兰台宫少,初步估计最少需要十艘海舟,载重吨位四千吨。两人要鲁阳君抽出十艘海舟前往齐国即墨湾运走那些典籍。 此前因军务熊荆一直在陈郢和启封,此时他一到朱方,这些人便上来揖告,说:“贵人官吏不至新郢,国将不国,大敖不知否?” “稷下学社典籍之重,重于泰山,请大敖使派海舟运之。”宋玉至今都不称熊荆为大敖,只称熊荆为大王。反倒是孔谦放得开,清楚‘夷狄之有君,不若华夏之无也’的道理—— 楚人称王与周天子平起平坐,假如楚国是周人体系内的封国,比如晋国、齐国、郑国、鲁国,那肯定是僭越。楚国是周人眼中的蛮夷,蛮夷没资格僭越,所以在孔子看来,楚人称王、称帝都没有关系,这是蛮夷自己的事情,毕竟‘蛮夷不得与中国为礼’。 “炮舰……”芈玹与熊荆一起,她正想说王宫寺人、宫女、仆臣可以安排到炮舰上时,熊荆拦住了她。“有何难处?”熊荆没问别人,只问全权处置避迁事务的鲁阳君。 “禀大敖,成人每人需一吨半,原有吨位不足。”一直被昭黍、屈遂等人纠缠的鲁阳君也很为难,试航后很多事情都在调整,可惜一个月时间不足以调整所有事情。 “原有吨位不足,那便滞留人员,空出所需吨位。”熊荆道。 “可……”鲁阳君看向昭黍与屈遂等人。“贵人不愿滞留于岸也。” “大敖明鉴,贵人不至,新郢何以为国?”屈遂道。“当减工匠之吨,以运贵人。” “大敖,工匠十万人,然其人皆携父母妻子,有八九万人之巨,此多矣。”昭黍一直觉得工匠太多了,尤其是工匠的家眷太多。工匠一户六、七口,工匠只有一人。也就是说,十万人只有一万余工匠,其余八、九万人全是家眷。 “哦?”熊荆一直不清楚工匠的具体数量,只知十万工匠,闻言呆了一下,转头看向工尹刀。 “大敖明鉴,父母妻子亦工匠也!”工尹刀辩解道。“若无工匠,新郢如何筑城、如何造具、如何耕种?此十万人乃于各府工匠中择选而来,敖后知也。” “工匠仅一万余,父母妻子仆臣八万余人。”昭黍冷笑。“贵人官吏巫觋寺人宫女共计万人。其中王廷千五百人,余者八千五百人。分于诸氏,仅剩五千。此五千人仆臣之外,能迁多少贵人?敢问大敖,我楚国何时工匠为贵,贵人为贱?” “昭敖此言差矣。工匠、寺人皆王廷之仆,舟楫也是王廷之舟楫,以王廷之舟运王廷之仆,妾以为无过也。”熊荆站在自己身旁芈玹底气更足,丈夫还没有说话,芈玹便反驳了回去。“且各氏都在造舟,所造之舟几何,大司马府不知也。” “楚国之舟楫如何成王廷之舟楫?”被芈玹反驳的昭黍面色变得通红,屈遂质疑了一句。 “十八万吨大舫、一万余吨河舟乃楚国舟楫,然九万余吨海舟,两万吨渔舟,两万余吨战舟、输运舟,此多为王廷所有。”芈玹再道。“王廷未索要大舫,近十五万吨舟楫足以输运工匠、寺人、童子。” 细究起来,王廷自给自足绰绰有余,芈玹说的是这个意思。工尹刀心里也是这个意思。屈遂也不言语了,鲁阳君干笑几声,打圆场道:“工匠多为各府之工师,下回便人少也。” “造府仅造舟之匠便有四万,加之其余各府,已近十万;再计其家眷,已有五、六十万之巨。鲁阳君要将此五六十万人皆迁至新郢否?”昭黍不以芈玹为辩论对象,只看向鲁阳君。 “若无工匠,我楚人如何在新郢立足,他日又如何再复楚地?”工尹刀出声道。五六十万工匠不可能全部迁徙至新郢,但按照他内心真实的想法,最少要迁走一半人。 “若无贵人,新郢何以为国?”屈遂转向了熊荆,“请大敖定夺。” “各氏贵人可自造舟楫。”熊荆道。“何以不造?” “大战至今五年矣,贵人已无金银,如何造舟?”昭黍叹息。“且海舟价昂……” “本就该造渔舟,而非海舟。”熊荆打断他道:“一艘渔舟不过十金,若家中可拆梁柱,工费不过五金,所费极少,为何要造海舟?” “渔舟乃庶民之舟,贵人岂能乘渔舟?”昭黍仿佛受到了极大侮辱,脸再度涨红。 “谁言渔舟是庶民之舟?海舟是贵人之舟?”熊荆极为不解。“当年我楚人先祖筚路蓝缕,所乘只是柴车;孔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所划乃是桴筏,此有何贵贱?” 昭黍的脸本是涨红,被熊荆一说热血又涌,脸突然发黑,但他的头是低着的。对于习惯周礼之人而言,万事万物、衣食住行无一不显现出等级,仿佛没有了等级,就没有贵族的尊严。熊荆对这种想法嗤之以鼻,贵族之所以高贵,是因为贵族英勇善战,而不是什么周礼等级。 “还有何事?”熊荆直接跳过贵族吨位、工匠吨位问题,直接问其他事。 “稷下学社诸子典籍多矣,亦当运入新郢。”孔谦道。“此需十艘海舟。” “太傅当知海舟不足,稷下典籍只能推迟到明后年。”吨位大增,原本熊荆以为九、十月可以迁走四十万人,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哪怕造府再造五万吨舟楫,四十五万吨全部运人,也不可能有四十万人。 “稷下学社有百家诸子典籍,岂能推迟明后年再运?!”宋玉终于说话,无比焦急的语气。 “十艘海舟需至即墨湾靠岸装运,彼处乃齐地,楚齐乃敌国,海舟去后齐人留之,奈何?”熊荆说出自己的另一种顾虑。“诸子既有弟子门徒,请其弟子门徒将典籍运入楚国,就地藏之。或游说商贾贵人,可由彼等运入新郢。” “大王既知楚齐乃是敌国,彼等如何能将典籍运入我楚国?!”宋玉悲叹。“大王曾言,我楚人虽非周人,却是夏人。‘抚有蛮夷,以属诸夏’,此我楚国之所为也。我夏人之典籍,焉能任由暴秦付之一炬!”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笑容 宋玉一番话说的熊荆结舌无言。 以地理来说,夏人、商人、周人、庸人、蜀人、羌人、髳人、微人、彭人、濮人、巴人、蜀人、越人、羌人……,都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族群,可称之为诸夏。如果非要确立一个宗主,那便是夏人体系,夏之前的唐虞体系,夏之后的商人体系,以及商之后的周人体系。 唐虞、夏、商、周统治过这片土地,任何一朝都能说自己是夏,并非只有周人才能称自己是夏。然而自称得天命的周人在意识形态上非要独占这个正统,于是东夷西戎,南蛮北狄,周人以外,其他全成了蛮夷。 实际上周人代商之前,连自己的文字都没有;周人代商之前,周人的青铜器简陋到不堪入目;周人代商之前,羌人不是其同族也应该是其母族。按周人自己的标准,周人就是标准的西戎。代商之后用上商人的字、瓜分了商人的工匠,这才自诩正统,别人都是蛮夷。 楚人就是这样的蛮夷。楚人并非周人体系中的一员,但楚人曾是商人体系中的一员,自然也是夏人的一支。周人的封建是蛇吞象之后无奈的封建,大邑商虽然被小邦周打败,可小邦周统治不了大邑商,只能封建,并把矛头对准最危险的夷人。 诸子百家是周人统治崩溃后的结果,其源于周人,但周人又袭承唐虞夏商,诸子百家不是周人的诸子百家,是所有夏人的诸子百家。熊荆真的没有理由拒绝运输那些典籍,他沉思了好一会,最后问向鲁阳君和鄂焯:“宝器海舟几艘?” “宝器?”宝器主要是青铜器。青铜器在商人手上是酒器,到了周人成了食器。什么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大夫五鼎四簋,上士三鼎二簋,下士一鼎一簋。自从发现青铜器含铅,熊荆就弃青铜器而不用,王廷只用银器。王廷装转运宝器的时候,熊荆不在现场,他猜到那一大堆有毒的破烂也会装上了海舟。 “宝器有七舟……”鄂焯答道。 “如此之多?!”熊荆本以为最多也就三、四艘,没想到有七艘。“卸下,改运诸子典籍。” “万不可!”宋玉又悲叹了。“此皆我楚国之宝,又有周人九鼎,岂能卸下?” “周人九鼎已录其铭文,留之何用?”熊荆对九鼎毫不在意。“卸下宝器,王廷千五百人转乘炮舰,每舰七十五人,如此可空出三艘海舟,刚好十艘。” “宝器之重,重于泰山……”宋玉又来了。 “天下只有一座泰山,太傅当知也。”熊荆不客气的打断,宋玉一怔,胡子气得直抖。 “两事已妥,还有何事?”熊荆看向鲁阳君。 昭黍、宋玉等人请熊荆定夺,熊荆定夺完了,他们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反正这就是最后的选择。鲁阳君看了他们一眼,沉声道:“无有。” “何日起航?”熊荆又问。 “明日便将起航,宝器之舟可拖曳出海港,泊于别处。”鲁阳君道。春天的东海仍有四尺之浪,但相比于一个多月前可以说是风平浪静了。下月开始,海上又要起飓风,四月初横渡蓬莱是一年当中最好的时节。 “那便明日起航。”熊荆话音未落便看向妻子,妻子也看向他,目光在空中交错,难舍难分。 * “妾等拜、拜见母后。”寿郢楚宫,一直住在驿馆里的诸女终于再度入宫,又喊赵妃为母后。虽然她们是以更低贱的身份入宫,可当王尹由告之诸女这个消息时,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大王真答应自己为妾了! “免礼吧。”目光跳过赢南,赵妃直接看向妫可嘉、姬玉、驺悦、巴麓几人。看了之后又问:“为何只有你等数人,媵呢?” “啊?”拜在最前面的妫可嘉、姬玉眼睛瞪得溜圆,她们本以为是她们五人入宫为妾,赵妃的意思是要她们将媵妾一起带入楚宫。 “你等都是公主、女君,出嫁怎可没有媵?”赵妃很严肃的说道,机会难得,她要抓紧机会将儿子的后宫填满。“去,使人将你等之媵接入宫中。” “唯。”诸女答应着,心里都有些狐疑。她们已是妾了,她们的媵又会是什么身份? “勿忧也。”赵妃知道她们心里的想法,“楚宫行楚礼,并无周礼之尊卑。你等就是无夫人名分之夫人。然则,你等也好,你等之媵也罢,务要怀上大王的子嗣。” “唯。”诸女连忙答应,这点确实重要。芈玹不就是产下一位王子吗,她们如果也产下一位王子,地位就全然不一样了。哪怕产下一位公主,品级也会马上不同。 “至多三、四日,大王便会返郢,彼时将是你等与大王合床之时。”赵妃嘀咕起来。“彼时也恰是月圆望日,月圆之日赢南,壬申之日妫可嘉,癸未之日姬玉,甲子之日驺悦,乙丑日巴麓……” 赵妃越俎代庖,已经给诸女安排合床日子了。听闻她的安排,赢南浑身一抖,颤喊道:“谢母后。”她之后,妫可嘉、姬玉、驺悦、巴麓等人跟着她喊谢母后。唯王尹由小声的提醒了一句,“禀太后,彼等未曾告庙。” “告庙?”赵妃转头看着他,她当然知道这个程序。“为何告庙?彼等居于驿馆足不出户,驿馆之内又有我大楚官吏,为何要告庙?” 王尹由只是善意的提醒,但赵妃等不了告庙。她与儿子的约定中,本月她就要启程前往新郢。本月如果不能启程,那就要拖到九、十月那次迁徙,这是儿子不答应的。启程之前她一定要让儿子与诸女合床,合床了总会怀上子嗣,了却她的心愿。 “唯。”王尹连忙点头,表示太后说的对。这时赵妃才接着说话。 “你等当知,如今楚军屯兵启封,与秦军对峙,要解大梁之围,因而大王居寿郢不久又要北上启封。大王是否携你等北上启封老妇不知,若是不携,这几日或将是你等最后之良机。”看着跪在身前的公主,赵妃并不避讳的说出自己的担忧。“大王年少体壮,一夜并非只幸一女,你等不可因一己之私而失此良机。” “妾知也。”五女稍带羞涩的答应,明白赵妃的意思。赵妃之所以要她们带着媵妾入宫,就是为了可能只有一次的合床良机。这次怀上了子嗣,那就是怀上了,这次没有怀上,那以后可能永远怀不上了。 见诸女羞涩,赵妃再道:“此事本不该由老妇言之,然为楚国之社稷,老妇又不得不言。你等这几日多多思虑,那一夜大王是幸你一人,仰或幸及多人,仰或连你也不幸。” 赵妃话到这里就不说了,她意思也够明白的了,诸女脸色更加羞红。弹弦跕躧,游媚富贵,那是下贱倡优才做的事情,像妫可嘉、驺悦这样的公主、女公子,从小就被教育要守礼不可淫乱。然而现在为了怀上大王的子嗣,高贵的她们也得像下贱的倡优一样勾引男人。 诸女退下,赢南极为意外的被赵妃留下。挥退旁人后,赵妃竟然亲自把她扶起。赢南看着赵妃忐忑不安,甚至担心赵妃要杀自己。她终究背叛过赵妃,背叛的赵国。 “母、母后……”赢南不安的干坐着,不知赵妃为何如此。 “你终成大王之妾,母后可安心矣。”蒻席上的赵妃叹了一句。她没有解释什么,只道:“大王爱芈玹,尤爱其股胻,你择选侍寝之媵,亦当择股胻美者。” “唯。”赢南已经知道这一点。 “母国太后之裙之袜,你与诸媵当着之。”赵妃之言让赢南惊讶。她自己都差点忘记了,母国曾差人送来几套裙袜,说是穿起之后可尽显股胻之美。 “唯。”赢南再度轻声答应,想着应该择选那些人与自己一起侍寝,然而赵妃下一句话让她震骇。 “你,你之媵若不能怀上大王子嗣,赢妤,还有那千余赵卒于黄泉之下当哭。”赵妃无比平静的说出这句让赢南极度震骇的话,而后看向目瞪口呆的她,缓缓点头。 没有更多的话语,赢南很快出了西章下阶而去。一年多来,赢妤这个妹妹她几乎要忘记了,赵妃却突然当她的面提起,让她忍不住哭泣。以前她想起赢妤也会哭,可以前她哭是因为后悔,她当初就不应该听赢妤的劝说去城南小邑。芈玹顺利产下王长子,自己则被大王绝婚,还背叛了母后,背叛了母国。多么愚蠢啊!每每想到她都恨不得伏剑去死。 可今天,今天母后以哪种口吻说话,以哪种目光看着她,她瞬间明白了一切。她再也不后悔了,她只觉得自己委屈。一年多来每日她都处于想死的煎熬中,几次自尽皆被救下。此时回想,还真不如像赢妤那样一死了之。只是,不这样做又怎么能得到大王的信任呢? 前一刻赢南在哭,后一刻她便突然笑起,沾满眼泪的笑容依旧灿烂。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安排 更温暖的时代,四月的江东芳菲已近,一片翠绿。熊荆目送妻子东去,也目送无数避迁的舟楫东去。大司马府控制下的舟楫,各氏贵族的舟楫、商贾的舟楫,如果这些舟楫列队展开,长度将超过三、四百里。熊荆两世的记忆中,恐怕只有抗战初期从上海往内陆抢运机器设备的船队,以及诺曼底盟军一望无际的登陆舰只,才有如此宏大的规模。 站在朱方码头高处,看到最后一排舟楫消失在天际,熊荆无比惆怅。鲁阳君等人想要出声劝慰时,他默默道:“楚人必返!” 几十万人乘风而去,就是为了日后打回楚国。鲁阳君道:“大敖英明,他日我楚人必返天下!” “秦人土鸡瓦狗,不堪一击耳!”朱逐辞不达意,妻子走后也没人在旁规劝,直抒胸臆。 好在熊荆知道他是个粗人,对他微笑,而后看向左右近臣,道:“走吧。” 目送妻子离开,数万艘舟楫花了三日才全部驶离朱方,航入东海。熊荆在朱方停留了三日,每日站在岸边目送舟楫远去。他的目送让舟楫上无数人跪拜痛哭,一些人甚至跳下长江不愿避迁,然而不避迁又能如何?难道像赵人一样,五尺以上全部战死战场,剩下遍地的妇孺? 即便没有蓬莱,没有避迁,熊荆也不愿这么做。军中现有士卒战死后,赵政再怎么残暴,楚国也还能留下一些骨血。项梁、项伯不是留下来了吗?江东八千子弟不也是留下来了吗?秦人硬要说楚人是秦人,那也要几十年上百年彻底同化楚人之后,在同化之前,楚人依然是楚人。 现实如此,但楚国为何会落到今日这种境地?朱方返回寿郢路上,熊荆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贪求奢华,追求安逸,向慕风雅,沉迷女色……,这些都是,并且全是内因。然而整个天下都在剧变,士不再守节,人不再有信,上古竞德,中古逐智,当今较力。这种不可抑制的剧变中,道德是日渐趋下的。楚国也是天下的一部分,自然也被裹挟其中。 楚国虽然趋下,但速度要比中原各国更慢。先君怀王受张仪欺诈,站在中原各国乃至后世人的立场,皆以为他蠢。但为什么会说他蠢,难道不是因为中原各国乃至后世已经视欺诈为日常?他们日常被欺诈,日常防欺诈,见谁上当了,第一反应自然是这个人真蠢,连这种当都上。 人与人互相欺诈,人与人防备欺诈,这就是韩非所说的‘逐智’。怀王上当,反映楚国社会还没有像中原各国那样演变成一个逐智社会。这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因为不智,楚国没有坚定反秦,不断地在亲秦与反秦之间摇摆,最终自食恶果。这种恶果延续到今日,使得楚国再也没办法回天,只能避迁于蓬莱…… “妾拜见大敖……”寿郢总章,听闻儿子回宫,赵妃立即领着赢南等五女前来拜见。妾是不需要婚礼的,说纳就纳。谁会设宴庆祝自己抢到一名女奴呢? “免礼吧。”一路返回,若有所得的熊荆感觉到母后的步步紧逼,眉头微皱。“四月末五月起海上便有飓风,请母后这几日便启程至朱方……” “今日已过望日,大敖今夜起便与诸女合床,合床后母后自然启程。”为送数万艘舟楫出航,熊荆在朱方停留了三日,返郢时虽然加速划行,回到寿郢还是比预计要晚。 赵妃再度提出要求,熊荆很是尴尬,母后好像妓院老鸨一样赶着他和诸女合床,还当着诸女的面。“母后!合床之事不急……” “既如此,启程之事也不急。”赵妃反唇相击,一副很无所谓的模样。 “母后!”熊荆被她逼得没办法,只能道:“此事便有母后定夺安排。” “母后无有安排,全是彼等商议。”赵妃把安排合床的事情推给了诸女。“以彼等之商议,今日便是赢南,明日是妫可嘉,第三日是姬玉,第四日是驺悦,第五日是巴麓。” 赵妃吐出一连串的安排,在儿子目瞪口呆之际再道:“今夜母后便于赢南宫中相侯,大敖勿忘。” “母后你……”熊荆被雷倒了,母后这是要把自己当种马吗?可惜赵妃头也不回带着诸女而去,身边只剩下忍不住窃笑的长姜。 “你还笑!”熊荆瞪着长姜,老家伙不说还好,一说他笑得更欢。 “大敖当知屈大夫之辞也。”长姜罕见的吊起了书袋。“二八侍宿,射递代些。九侯淑女,多迅众些。老仆以为,合床之时,必然不是公主一人。” “二八侍宿,射递代些。九侯淑女,多迅众些……”熊荆复念着屈原所作的楚辞。待宿的十六岁女子,厌倦了就马上更换;列国送来的公主贵女,不但多而且极为出众。这便是君王夜夜笙歌,奢靡荒淫的生活。“不可。”他艰难的摇头。 “太后所为,乃是要大王多生子嗣。”长姜服侍先王,又服侍熊荆,两代正仆,所言中肯。“而今大楚危亡,大王确当多生子嗣。” “可……”熊荆本想说自己已有子嗣,但想到赵妃说的三子才有一子,又无语了。妻子没有再孕,他总得多备几个儿子,万一胜儿夭折,也不至于传位给弟弟。他是无所谓传给弟弟还是传给儿子,但妻子呢?母后呢?臣僚呢? “唉!”熊荆长叹,合床这件无法回避的事情被他暂时放下。郢都还有一件要事需他处置,那便是驺无诸封王。楚越盟书商议快一个月了,再商议就要被越人看作故意为难。他得尽快在寿郢与驺无诸会盟,然后再回到启封大营。 除此,便是他自己的甲胄了。新的镍钜配方和新工艺下的甲胄防护倍于之前,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沙水之战楚国阵亡四、五千人,最关键的一点是他们没有着甲。如果他们全副武装,秦军骑兵很难伤害他们。 臂弩、长弓对楚卒钜甲没有任何杀伤效果,不管它们离得有多近,除非是用成夔的弓;砍杀同样对钜甲无效,即便秦军用的是钜剑,也不能砍开楚卒身上的钜甲。秦军对身着钜甲的楚卒造成伤害的武器并不多,大约只有这么几样: 一是强弩,包括荆弩和蹶张弩,蹶张弩必须离得足够近,大约十五步可以破甲; 二是淬火后矛头坚硬的铁矛。可酋矛与强弩不同,酋矛能否破甲,在于秦卒能否发挥出矛的威力。简单的说,就是秦卒能以多快的速度和力度刺矛。如果是像楚军那样冲矛,不但快速,而且跳跃,全身七十多公斤的力量全压在矛尖上,更厚的骑士甲胄也能击破;如果只是双手突刺,没有跳跃,那也不能破甲。 另外还有秦军骑兵的骑矛。骑矛的力量如果不断裂的话,杀伤倍于楚卒奔跑式的冲矛;最后是被秦军缴获的投石机,还有一般布置在城头用以守城的人力投石机。 步卒钜甲因为重量限制,防护效果也被限制。骑士因为有马匹,身着两重盔甲,蹶张弩已不能造成杀伤,能杀伤骑士的只能是荆弩,除此则是骑卒与步卒的全力冲矛。 本来要避迁到新郢的欧丑因为制造新的镍钜甲胄留了下来,他迫不及待要熊荆去钜铁府看看新造的甲片。晚上就要彻底淫乱的熊荆对楚越新盟书无从发力,闲来无事便出正寝前往城北的钜铁府,他也想看看欧丑到底造出了什么玩意。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甲胄 欧丑早就等着熊荆来了,不过在熊荆到来之前,这几天还有一个人不时前来钜铁府。每次他来,欧丑称呼他的时候都感到很别扭。称悍王子吧,大王都不称王了,称王子不就僭越了嘛;不称王子吧,那用什么称呼才能体现对方的尊贵呢? 好在欧丑纠结的事情,熊悍一点也不在意。尊贵与不尊贵,都要靠自己去战场上拼杀,而非单靠先祖先君的余荫。自从听说敖后也杀了两名秦军斥骑,身高七尺六尺的熊悍再也忍不住了,他央求着李妃给钱,以在钜铁府订造一套甲胄、一柄宝剑,这才来了钜铁府。此时甲胄造好,他在仆臣的服侍下穿好钜甲,抽出宝剑,不免有些自得。听说熊荆也来钜铁府,又连忙抢出府外。 “臣弟见过大敖。”大约是想兄长一观自己身着钜甲的英武模样,熊悍大声喊道,还行了一个新式军礼。 “是你?”熊荆看到他有些惊讶,再看他身着钜甲手持钜剑更加惊讶。“你为何在此?又是旷课未去读书?你个熊崽子,来人啊……” 熊悍已从兰台学宫转到军校,当然,他年幼,入军校是去年的事。王宫里出来的孩子很难吃得了军校的苦,自然就打着太后的旗号借故旷课了。 “王兄误矣、误矣!”熊悍连忙解释,“军校已避迁新郢,不需上课。” 弟弟不说熊荆还真忘记了,军校、航校、巫校全在第一批避迁计划之内,已经迁至新郢了。松了口气,熊荆再道:“那你为何不登舟前往蓬莱?” “母后未至蓬莱,母妃、弟又岂能先至蓬莱?”熊悍拉着脸,被兄长吓了一声汗。 弟弟提起母后再度让熊荆想起今晚的淫乱,这时他的语气才放缓,道:“那你为何在此?” “禀大敖,悍、悍敖在在此订造钜甲钜剑,故而、故而……”欧丑憋出个‘悍敖’,让熊悍高兴的嬉笑。他也想成为一名敖,可不是这样成为。 “你才多大?”熊荆没有纠正欧丑,而是把弟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弟弟比他小,自然比他矮,脸庞像李妃,瓜子脸。都是父王的孩子,两兄弟眉眼鼻嘴长得极为类似,像是一张相同的平面肖像画裱糊在不同形状的头颅上,相貌的差异主要是颅骨的差异。 开始爱美的年纪,额头上只能看到青春痘的印子,红红点点的,应该是用手刚刚挤过。眉毛清秀,眉下眸子闪动着少年人特有的活泼光彩。鼻梁下的绒毛也渐渐浓密了,几根胡须像是春天里夯土墙下的野草,悄悄的探出头来。 因为瓜子脸的关系,弟弟嘴要比自己的小,这也使得整张脸秀气有余,威严不足。颌下细小的锁骨和平坦如板的胸膛也印证着这一点。闪亮合身的钜甲虽然遮盖了身躯,然而目测甲衣的宽度与厚度,仍能感觉出整个身躯的单薄。不过,七尺六寸的身高已高于绝大部分楚卒,王宫的营养也好过大部分人。 见熊荆打量自己,熊悍连忙站直身躯,挺起胸膛。熊荆将他打量完出其不意一掌拍在他胸口,他顿时站不住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年轻人总是不服气,他道:“臣弟无备也,再来。” “无备?”熊荆失笑。“战场之上,败就是败,岂有再来之说。” “我已七尺六寸!”熊悍订造钜甲钜剑自然是为了上战场,他已经想好了,就做兄长的近卫骑士。 “七尺六尺啦?!”熊荆故作惊讶,等弟弟脸上浮出笑容,才沉下脸:“站不稳又有何用?你个熊崽子早些去新郢伺候母后、伺候你母妃还有巨嫂,去去去。” “王兄、王兄!”希望破灭的熊悍急了,“我能杀敌!我真能杀敌!” “恩,过些年确能杀敌。”熊荆点点头,他已经往府内走了,弟弟想跟来当即被近卫拦住。 “悍敖求战心切也。”欧丑见熊荆把弟弟堵在府外,不由帮着他说话。 “他不过十六,谈何杀敌。”熊荆说话也不经大脑,庶民这个年龄、这种身高,早就被县邑征召,补充到师旅之中了。“欧卿所说镍钜甲胄何在?” 熊荆问起了镍钜甲胄。镍这个词是他取的,看见银一样的的金属里炼出红铜和另外一种不知名的白色金属,再听说这种银来自滇国,他很自然让想到了白铜。白铜之所以白,是因为里面含有镍,炼出来的那种不知名白色金属便是镍。 有了镍,就会想要铬。但镍都是凭运气的来的——按元素周期表认识世界的中学生们用水和火为工具分辨万物,白铜丢入火里,铜融化于是有了镍——铬不可能会这么幸运,这免不了让熊荆产生些遗憾,如果有铬,他就可以造更好的工具钢,更坚固的火炮。 欧丑等待熊荆前来正是为了镍钜甲胄,他快步将熊荆带入用于淬火的安静院落,熊荆刚坐下便有人送上一块半尺宽的钜甲甲片。甲片看上去与普通钜甲甲片没有什么差异,熊荆拿起细看时,发现它比一般的钜甲片更白,而且好像更硬,拿住甲片两头弯曲有些费力。 “有何不同?”熊荆无法根据自己的感觉做出判断,感觉是不准的。 “这……”欧丑憋了一肚子话等了许多日,临到要说时又说不出来,他只能道:“请大敖移步院内武场。” 武场就在院内,热处理是钜铁府的核心技术,不同方式、温度的热处理肯定要测试效果。武场之内,欧丑给熊荆看的那块钜甲绑在了一个树形靶子上。熊荆看着靶子对面那具荆弩时,一名年轻工匠举着矛上来了,欧丑道:“此乃秦人之酋矛,完好未损,请大敖一观。” “善。”秦军骑兵用铁剑,步卒用铁矛。铁矛不讲究韧性,只讲硬度,故而成品率要比铁剑高。不过秦国少府没有回火工艺,矛头是硬,但是脆,用过后矛头多少都会崩坏。 酋矛完好无损,说明酋矛未曾用过。这应该是沙水之战缴获的武器。熊荆看过,那名试矛的工匠没有上前对着靶子刺矛,而是后退十多步准备冲矛。熊荆有些吃惊了,骑矛因为刺中之后要放手,冲力远小于步卒冲矛,而按作战司术曹的研究,步卒冲矛的威力仅弱于荆弩。 既然是试矛,总要有试矛的样子,手持酋矛的工匠做的却是秦卒的冲矛动作,对准靶子就往前疾冲。‘嘎’的一响,矛柲当场折裂,他手上只剩一根断柲。 “大敖请看。”酋矛断了,靶子上的甲片并未被捅破,上面只有一个印子。 “岂能?”熊荆吃惊。动能公式他是记得的,人冲矛的速度一百米不可能十秒,但二十秒总有。也就是说,速度最少每秒五米,一个人算六十公斤,动能最少七百五十焦耳,减一半也足以破甲,怎么会没有击破? “箭矢如何?”熊荆吃惊之后又问。 “荆弩之外,皆不破。”欧丑道,还伸手指了一下对面那部一丈多高的荆弩,试甲用的正是那部荆弩。 “弗信!”熊荆下意识摇头。荆弩威力巨大,一公斤的箭矢可以射出两、三百米,动能高达上千焦耳,怎么会射不穿甲片。 “然也!”欧丑强调道。“弗信,请大王观臣一试。” 熊荆还没有答应,欧丑的示意下,工匠已转动起了棘轮,给荆弩上弦。正如之前欧丑禀告的那样,树形靶挪到了百步外,荆弩对准靶子开始试射。百步外要想射中一块四尺长、半尺宽的甲片还是有些难度,射出十多箭后,才有一箭擦到甲片的边缘。 荆弩精准,下一箭就命中了目标,一名工匠奔前取下甲片奉了上来,居然真的未破。 “为何?为何不破?”甲片被射出一个圆形的深凹,熊荆摸着这个深凹急问。 “臣以为,”欧丑原本对此也大惑不解,现在倒大约知道了原因。他拿起那支射中甲片的弩箭请熊荆细看:“甲硬而矢软,故其不破也。” “矢软?!”熊荆看向他奉上的箭矢,箭镞前端早已不再锐利,已成扁平。“可……” 熊荆不知道说什么了。破甲箭镞怎么会软?制造破甲箭镞花了好几年时间,不断调整箭镞的含碳量,不断淬火回火,造出的破甲箭从未像软铁一样被击的扁平。这哪里是箭镞太软,这明明是甲片太硬!熊荆若有所悟的看着被射出一个深凹的甲片。“硬度几何?”他问。 “不知也。”欧丑摇头,“此前所造镍钜工刀皆不如此甲坚硬。” “金刚石试否?”熊荆再问。 “未曾试也。”钜铁府习惯用工具钢检验硬度,而不是来自外域的金刚石。 “如何才能再得白铜?”熊荆问出一个欧丑无法回答的问题。此前他并未细想新式甲胄的威力,亲眼所见才知道穿起这身甲胄,除了荆弩无惧秦人任何武器的攻击。这样的话,为何不打造几百套上千套呢?有几百套甲胄,秦军骑兵再多,也不能伤重骑分毫。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药丸 庄蹻入滇不过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滇国的统治者仍是当时入滇的楚人。碍于路途,滇王庄粢在得闻母国重复旧郢时欣然遣使相贺,白铜就是那次送来的。楚国回礼时返送滇国二十匹龙马,百套钜甲钜剑、一批东洲谷种和使者特意索要的海贝。 发现白铜含镍之后再遣使去滇国要,庄粢马上送来一批白铜。使者说庄粢已将国中所有白铜全都送来了,可仍是寥寥无几,不过千余斤。白铜含镍百分之十几,千斤也不过三、四十公斤,这些镍以百分之五的比例加入钜铁,能打造钜甲大约三十多套。 根据使者的说法,滇国本身是不产白铜的。滇国的位置在滇池东面,也就是后世昆明呈贡,出白铜的是滇国西北三百里外的一些地方,实际就是后世的元谋、牟定等地。滇国必须与那里的土人交易,才能得到白铜。 白铜并不珍贵,滇人主要以其为装饰。滇地邦国看中的是青铜,他们使用青铜兵器和青铜甲胄。与只会用牛皮制甲的周人不同,滇人与羌人一样,有自己的整体式青铜甲胄,这种甲胄的硬度和未经热处理的低碳钢相仿,防护数倍于厚度只有三毫米厚表面髹漆的皮甲。 具体的说,五石弓手使用破甲重箭须在三十步内才能射中青铜甲薄弱处破甲,这仅仅是破甲,不能伤人;五石弓手使用破甲重箭二百五十步外即可射破皮甲,而且伤人。五石弓手楚军总共就几百人,军中大部分是三石弓手,其次是四石弓手。 如果羌人、滇人身着整体式青铜甲向楚军发起冲锋,弓手自己不愿退出战斗,那他就该弃弓用矛。因为除非射中空隙,箭矢不会造成任何杀伤。而如果是身着三毫米皮甲的秦卒冲来,三石弓手可在七十步放箭,箭矢能够破甲并且伤人,四石弓手则可在百步外放箭。 甲胄的防护彰显出青铜的价值,白铜不过是好看。这便是路途遥远之外获得白铜的另一个难处:因为价值、使用的不同,白铜的产量一向不高。如果距离近、产量高,获得白铜并不难。滇人最喜欢的东西是海贝,大梁奸商就曾用海舟运回成吨成吨的海贝,输入西南地区与土人交易获得各种土产。 从钜铁府回来,熊荆一直在查阅与滇国白铜有关的文书。距离,产量,还有蜀地秦军随时占领黥中郡的威胁,使得白铜的获取难上加难。然而镍钜甲胄的巨大优势还是让熊荆决定再次向滇地派出使者,龙马、钜甲、钜兵这些东西会造成当地军力失衡,海贝没有这个顾虑,海贝可以畅通无阻的运输到滇国…… “大敖,时入高春,太后请大敖到秋华宫用膳。”长姜见熊荆从钜铁府回来就忙碌不停,太后两次派人来请,再不去太后自己就要亲自来了。 “诺、诺。”熊荆不耐烦的答应。他本想再看一会有白铜的文书,想到再不去母后真会来请,只能把文书丢在案上,愤愤然起身出寝。 秋华宫原先是赵妃的寝宫,赢南即便是妾,也是楚宫中地位最高的妾,因此居住在秋华宫。熊荆未成太子前与母亲同住,也居于秋华宫。小小的宫室有太多的回忆,以至于熊荆上阶时看到母后立于堂外,恍惚间又像是回到了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他还是父母膝下承欢的孩子,每天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做着稀奇古怪的梦。十二年后,他的国家濒临亡国,臣民不是战死就要投降,只有少部分人可以迁至海外。 想到这里,正在上阶的他面色一变,目光低垂。 身着黑色缘衣的赢南站在赵妃身后,偷看着登阶的熊荆。哪怕是妾,她也成了他的女人。熊荆每上一级台阶,她的心跳便加快几分,见熊荆上来了,她连忙跪下向他行礼。 “免礼吧。”熊荆的口气有点淡,不可能否认皮肤白皙的赢南穿上黑色缘衣更衬美丽,但他一点心情也没有,说话时根本没有正眼看她。 儿子的心事赵妃不可能不知,她含笑看着已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叹道:“荆儿长矣。” “母后。”熊荆心中热流涌过,以前他对母亲是仰视的,现在则是母亲仰视他。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赵妃像是一株飘洒完了种子的蒲公英,在日渐枯萎。 “用膳吧。”赵妃感觉到儿子目光里的感情,她拉着儿子的手,带着他入总章用膳。晚膳是以前秋华宫常有的菜肴,再便是宫中最好的清酒。母子俩其乐融融的用膳说话,直到赢南上来请熊荆至湢室沐浴。 “下春了,母后亦要回宫。”赵妃笑着道,她主要是担心儿子不来。 “我送母后。”起身的熊荆将赵妃送下台阶,这才返身登阶回到总章,赢南再度跪在地上迎接行礼,他无奈说了一句:“地上凉,免礼吧。” “唯。”赢南听出言语中的那一缕关怀,笑脸一时如花。“请大敖沐浴。” 每座寝宫都有湢室,熊荆走到湢室时,三名女子又跪在地上行礼。她们不是宫女,是赢南的媵妾。湢室湿热,这几名媵妾穿着黑色的素沙,跪在地上看不到什么,一站起就不同了,最要命的是衣裙皆是黑色,素沙又薄,半透明的遮盖着欣长可人的玉腿。 一双玉腿熊荆能够抗拒,这么多玉腿凑在一起,上面半遮半掩的盖着半透明的黑纱,动能实在巨大,攒射之下瞬间便射破熊荆的心防,还将他击伤。他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些美腿,任由媵妾们帮他褪去衣衫,直到…… “请大敖入浴。”赢南也换了一套黑色的素沙衣裙,与诸女不同的是,她的裙并未遮住脚踝,而是露出了半截玉腿。玉腿虽不如妻子的笔直,灯下却也晶玉发光,摄魂夺魄。 妻子?想起妻子的熊荆不免生出一些抗拒,他曾对着神灵郑重起誓此生对妻子永不背弃,又怎么能迷恋其他女子的双腿?! 可她们全是妾啊!心里一个义正言辞的声音刚说完,另一个声音立即跳出来辩驳。楚人是可以有妾的,这些女子全是妾,有什么不可以的?再说为了子嗣,难道不应该宠幸这些长腿美妾吗?三子才能算一子,难道不应该在战死前多生下几个儿子,延续熊氏的血脉? 湢室里水雾蒸腾,熊荆左手半抬,整个人舒服的站在热水里,包括赢南在内四名女子正帮他擦洗全身。走神的他直到赢南帮他擦洗腋下才回过神来。或是因为第一次服侍男人觉得害羞,又或是因为湢室太热,赢南脸色通红、眼波如水。见一直心不在焉的男人忽然看向自己,她叫了一声大敖后低下了头,心头小鹿乱撞中已经忘记怎么擦洗,双手不知该置于何处。 “我不食人。”熊荆没好气的说了一句,能动的右手抚摸在她玉腿上。赢南比芈玹年轻了大约十岁。产子后芈玹的身姿渐渐丰腴,赢南则仍保持着少女的单薄,皮肤细腻紧绷,抚摸过几下熊荆便喜欢上了她的双腿,赢南则浑身颤抖着,张着嘴想呼喊又不敢呼喊,最后半倒在男人怀里…… 完全迷乱的一夜。欢好是从湢室开始的,然后一点点挪到大室。最先是赢南,赢南之后是伺候洗浴的三名媵妾,可是赢南的媵妾不止三名,大室里还有一堆。每当一名女子从床榻上抓着衣裙忍着痛楚下床时,很快另一名女子便会爬上床,报出自己的姓名,然后褪下衣裙欢好。而在床下,还跪坐在一排等候侍寝的女子。 第二天中午醒来的熊荆根本记不得昨夜他曾与谁欢好过,他只记得自己两次宠幸了赢南,再便是鸡鸣三遍、天快要亮时他才昏沉睡去。即便如此,也有还有几名媵妾没有被宠幸,这也只能等到下回了。 “大敖醒了。”赢南早起来了,见男人睁开眼睛欣喜的说道,脆脆的声音让熊荆想到昨天晚上湢室里欢好时她高高低低的喊叫喘息。 熊荆起身,起到一半人却往后倒,他憋着气自嘲道:“大敖药丸。” 赢南不懂药丸是什么,她见熊荆起了半个身又要倒下连忙撑住,而后扶着熊荆起身。“大敖伤势未愈,本该静养。” 赢南是乖巧的,哪怕看到男人因为昨夜连连宠幸而力气不支,也睁眼说着瞎话,扯上男人的伤势。若在平时,熊荆听到这样的马屁必然目之,可不知为何,赢南明明说的是瞎话,他听着觉得很舒服。毕竟哪个男人愿意承认自己性能力不行?阳痿也要强说是那姑娘不美,或者是:‘主要是我不太喜欢那种类型……’ “药丸。”自己为自己辩解的熊悍又说了一声要完。第一天就被赵女吸干了,今天晚上宠幸齐女。齐女奔放,估计又是十几个跪侯在床榻下吧。明日是魏女,魏女多是郑女,郑女温润,这吸的就更厉害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乐舞 相比于时时刻刻的节制,腐化起来非常简单。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转个念头,心不要那么硬,点个头,后果便会不堪收拾了。既然上了男人的床,耳鬓厮磨下总会近朱者赤,若产下子嗣那就成了夫人。连赵妃这个太后都知道,男人只要脱掉下裳,就是褪下了心防,母国倡后不正是靠脱男人下裳上位的么? 儿子在秋华宫宠幸赵女这一夜,赵妃睡的香甜。第二日早上得闻儿子因为‘劳累’没有起床,她便要王尹还有寺人们收拾东西,准备启程前往朱方。她急急离开倒不是因为怕死,她是赵人,不管是天下还是楚宫,她都要亲眼看着秦人亡国垮台。她怎么能死呢,她如果死了,这些全都看不到了。 当日她没有前往夏丽宫,也没派人前往正寝催促儿子用膳。儿子宠爱芈玹在她看来不是什么情爱,而是因为只宠幸过芈玹这一个美人。天下美人多矣,遍尝天下美人之后再独爱芈玹一人,那才是真的情爱。只宠幸芈玹,那是不知天下美人有多美。昨夜宿于秋华宫,遍尝了赵国美人,食髓知味,第二日肯定会自己前往夏丽宫,领略齐国美人。 知子莫若母,当日坐到高春时分,熊荆便有些坐不住了。他觉得母后此时应该在夏丽宫等自己,可她怎么还不派人请自己去用膳?无心看公文的熊荆心里一边嘀咕,一边体察自己有些劳累的胯骨。还好,年轻的身体恢复能力很强,起床不久他便不再不适,反而有些迫不及待。 赵女身姿高挑,双腿欣长。如果不是因为左肩左臂骨折,他肯定会叫三名赵女平坦在床榻上,然后左胳膊、右胳膊,还有肩膀扛起三女的美腿,先嗅一遍,再舔一遍。这样的场景,哪怕是他人坐在正寝,想起身体也忍不住发烧。 ‘二八侍宿,射递代些。九侯淑女,多迅众些……’屈原的楚辞一点也没错,这便是君王奢靡荒淫的生活。这样的日子过个几年,酒色便要掏空身子,到时候连马都上不去。熊荆自然没想那么远,他此时是一匹发了情的公马,一心只想着女人。 ‘嚯’的一声,他突然站起,在长姜的惊讶中道:“去夏丽宫,备车。” 听闻熊荆说去夏丽宫,长姜很快收敛了自己的惊讶——这没什么,先王更荒唐的事情他都经历过,现在大王只是宠幸自己的嫔妃而已,他只道:“唯。” “妾拜见大敖。”夏丽宫阶上,妫可嘉带着众女亲迎熊荆。昨夜太后坐镇秋华宫请大敖,今日来也不来夏丽宫,妫可嘉担心了一天,就担心熊荆不来。 “免礼吧。”楚宫不行周礼,齐人也不喜欢被周礼束缚,特别是在颜色上被周礼束缚。所谓恶紫夺朱,正而不谲的齐桓公喜欢紫色,于是整个齐国都弃朱而着紫。昨日赢南恪守周礼,穿的是黑布红边的缘衣,妫可嘉不然,她今日穿的是五彩衣裙,她身后的媵妾穿的也是文秀彩衣。衣饰之美也是美,她们起身后,熊荆免不了细细打量了一番。 精心装扮过的妫可嘉含笑又含羞迎着男人的目光,等男人欣赏完,她便执起男人的手,柔声笑道:“请大敖至大廷。” “大廷?”用膳就寝是在总章,即便飨宴也该是在明堂,怎么会在大廷呢? 熊荆到了大廷就知道了。大厅里灯火明亮,座席已设,数十名身着彩衣的舞人还有许多乐师见熊荆进来齐声行礼,“拜见大敖。” “这是……”熊荆本是怀着满腔欲火来的,看到这个排场顿时吃惊。 “妾闻大敖昨夜辛劳,故使人选女乐善者数十,以乐舞为大敖怡神。”芈玹身上是沁人心脾的馨香,赢南身上是引人欲望的幽香,妫可嘉身上则是四体通泰的暖香。且她说话时总是带着笑,细看嘴角还有两个小酒窝,明媚皓齿,暖香醉人,让人禁不住喜欢。 “善。”熊荆微笑,看着妫可嘉道:“今夜如何,皆由你筹划。” “谢大敖。”行军打仗,妫可嘉不懂,可要说道享受君王生活,妫可嘉心里全是主意。她笑盈盈请男人安坐,没有别席,她与男人同席。坐下前她还对侍女点了点头,一直跪着的舞人乐人方才起身,乐声响起,纸迷金醉的一夜刚刚登场。 “妾初闻大敖之名年方四岁,少时无知,闻与大敖姻聘,惧也……”献酒之后妫可嘉伏在熊荆耳边说话。原本熊荆对她没有多少印象,只记得她是齐国公主,此时她说起旧事,才想起两人十多年前曾经姻聘,还两次退聘,看她的目光顿时不一样了。 “好事总多磨。”熊荆不自禁说了一句。他与妫可嘉之间的波折不比与芈玹的波折少。 “好事总多磨……”妫可嘉眼眶里眼泪直打转,好在没有落下来,“大敖善言也。” “然则……”熊荆动了真情,他已不能给妫可嘉什么名分了。 “大王勿虑,可嘉为妾为奴,皆愿也。”妫可嘉还是抬起长袂抹去眼中的泪水。抹完泪又道:“妾该死,今夜乃大王欢愉之时。” “无妨,无妨。”大廷上乐声在这时候突变,似乎是前一个乐章结束,一个新的乐章开始。秦昭王说过,夫楚剑利而倡优拙,楚国只有娱神的巫乐,从未有过如此动听的乐章。熊荆沉醉在这琴瑟笙竽之间好一会才问道:“此何乐?” “此乃《韶》乐。”妫可嘉知道熊荆没有听过,这才故意让乐师演奏。 “《韶》乐?!”熊荆错愕。南郭先生滥竽充数,这是从小学学过的故事。其背景便是齐人爱乐,爱的还不是枯燥乏味的周乐,是齐人自己的乐曲。孔子到齐国,耳闻目睹齐国乐师演奏《韶》乐,叹道:‘尽美矣,又尽善也’;再听乐师奏《武》乐,又道:‘尽美矣,不尽善也’。其后痴迷《韶》乐,‘三月不知肉味’,‘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 熊荆此时也忘我沉醉于《韶》乐与舞蹈之间,活泼的乐声配着多彩的舞人,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神清气爽的欢愉。乐声越往后越高昂,最后一个乐章时悬鼓滚奏,轰钟骤响,笙竽高鸣,琴瑟狂拨,乐声已是‘浸乎金石,润乎草木’,他忍不住大喊:“善、大善!” “谢大敖!”《韶》乐有七个乐章,奏完七个乐章的乐师,舞完七个乐章的舞人再度跪拜行礼。齐国的舞乐征服了鲁人,自然也能征服楚人。他们原本担心奏《韶》乐不如奏《武》乐,或者应该奏更动听的燕乐,但公主说奏《韶》乐,他们便只能奏《韶》乐。 “请大王满饮。”妫可嘉笑盈盈的,熊荆右手环绕着她的腰,只能由她喂酒喂食。这时舒缓的竽声再起,她自请命道:“妾愿为大王一舞,请大王准允。” “善。”歌舞,宴饮,美人,身着五彩之衣的妫可嘉在舞女的陪伴下翩翩起舞,刚才离得近熊荆没有感觉,现在看到她小鹿一样在大廷上跳跃,不由产生出别的想法。 妫可嘉一曲舞完,然而熊荆没有称善,她强笑着返席时,熊荆一把将她揽入怀里,嘴堵住她的嘴,对着她痛吻起来,旁边的媵妾见此大吃一惊,想看又不太敢看。良久熊荆才放开她,轻声道:“甚美。” 刚才那番痛吻妫可嘉都没脸红,听闻这两个字脸庞以肉眼看得到的速度羞红,这个只有十七岁的齐国公主芳心雀跃,点着头蚊子般的扭捏:“谢大敖。”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四月 今日齐女,明日魏女,后日越女……,各有各的特点,各有各的味道。此时熊荆才知道女人是要品的,要互相比较。然而没过多久,要启程前往新郢的赵妃就把他喊了去,说有要事要商议。 “母后明日便启程前往新郢,各宫女子荆儿若要留下,便留下几个,余下之人……”儿子与诸女合床后赵妃就不纠结了,但她要带着诸女前往新郢。 “留、留下?”熊荆一时不太清楚赵妃的意思,“母后要与彼等一同前往新郢?” “你既与诸女合床,彼等或将怀有你的子嗣,你怎能让彼等留于楚国?”赵妃反问。“胜儿已往新郢,彼等自当也要往新郢。” “然、然也。”熊荆背脊上莫名出了一阵冷汗,日日笙歌的他每夜睡在女人堆里,品尝各国的美人,几乎要忘记宫外的一切。说起避迁,他才想起此时六十万秦军正扎营沙海,难缠的王翦再为领军大将,形势岌岌可危,决战如果失败,楚国今年就要亡国。 “那此事便有母后做主。”赵妃道。“已合床女子皆随母后前往新郢,余者留于寿郢。” 听闻赢南、妫可嘉……这些人都要走,熊荆顿时有些不舍,他没想到欢愉是如此之短暂。但送走诸女是应该的,合床为的就是繁衍子嗣,她们很多人都可能怀上自己的子嗣,不走留下来干嘛。 “诺。”熊荆答应道。“便如母后所言,已合床女子皆迁至新郢。然母后要知,彼等是妾,即便产下子嗣,也只是妾,不可喧宾夺主……” 儿子又一次郑重强调诸女的身份,赵妃眼角含笑,不点头也不摇头。儿子如果日后也迁至新郢,事情当然是这样;儿子日后如果战死或被秦人所虏,事情就不是这样了。楚秦世仇,岂能立一秦女为王后?堂堂楚国,岂能甘愿为蛮夷?以前只有一个王子没办法,现在子嗣多矣。妾又如何?娼妇之子都可以成为赵王,妾之子怎么不能为楚王? 熊荆说话间,现实一点点渗透他的内心,目光也一点点锐利起来。正因如此,他才再度提醒赵妃。见赵妃不以为意,他只好直接道:“若诸女有违楚礼,玹儿可杀之,无需理由。” “她敢!”赵妃生气了,“彼等已有你的子嗣,她岂能……” 赵妃的话熊荆听在耳中,但沉着脸不答。一会他又说起了另外一件事:“若楚国亡国,鲁人再非楚人,母后勿要听其游说。” “鲁人再非楚人?”赵妃惊讶中上身立起,“鲁地乃我楚地,鲁人为何再非楚人?” “鲁乃周人,楚乃楚人,两者不当混淆。”熊荆很简单的解释,“便是避迁于蓬莱,彼等亦不在新郢,而在数百里之外。母后知此便可,不必询问。” 熊荆直接告知事实,赵妃脸色数变,她道:“鲁国乃你父王所灭,你却言鲁人再非楚人。你父王若知……” “父王若知,罪在孩儿。”熊荆道。“鲁人欲以周变楚,早该逐出楚国。” “胡言!”赵妃呼吸起伏,大声怒斥。“楚国乃周之封臣,岂能甘为蛮夷!” 赵妃怒极,赵妃之言也让熊荆不快,他很想抽剑割去头上一直很讨厌的长发,以表示与周礼决绝,但为了照顾赵妃的情绪,担心她再次晕倒,他又只好强制克制自己的冲动,不做这样过分的举动。 “母后当知,仅两百年前楚人仍被中原诸国视为蛮夷,两百年来楚国丝毫未变,民众仍拜于豪社,祭于淫祠。太一、大司命、少司命、大司祸、湘君、祝融……,此乃我楚人之神邸。各县各邑巫觋多矣,贵人庶民从生到死,信之笃深。鲁人连鲁地庶民都未曾周化,又谈何变楚? 昔夔国之君亦信他人之言,敬鬼神而远之,不祭太一、不敬祝融,先君成王闻之大怒,命令尹子玉帅师灭夔,掳夔君,杀其臣……” 一场不为人知的宗教战争,交战的双方都是楚人。封于夔国的夔君竟敢不祭楚人的神灵,楚国当即灭夔。这是四百年前的事情,但它的意义在于,但凡有楚人不敬神灵,即可以此为先例剿杀。什么是法律?先例就是法律,杀这样的人楚人必会拍手称快。 熊荆委婉的劝解之后便告退了。赵妃将是楚国史上最后一位别国出身的太后,以后楚国的王后、太后只会是楚人。在她的有生之年,只要原先的计划不出意外,她什么也改变不了。这是最好的结果,这既能保住她的脸面,也能保住楚国的脸面。 赵妃第二日就带着诸女前往启封了,熊荆也没有闲着,他破罐子破摔了一会,前一夜把诸女全召至正寝,然后六个人大被同眠,一一宠幸。如此淫乱的举动自然要被史官写在史书大肆抨击,然而他们也不敢直接描写细节,只能含糊的写道:‘……大敖夜召诸女入寝,猜公主是也。’ 言简意赅,细思则荒淫至极。各国公主如此高贵,竟被楚王当成女闾倡优那般玩弄糟蹋。士人闻之鄙夷声讨,心中却向往不已。这猜公主,到底是怎么个猜法,是什么都不穿钻在被子里一边摸一边猜呢,还是黑灯瞎火一边宠幸一边猜宠幸的是哪位公主? 熊荆不知道猜公主的游戏被史官一写天下尽知,他不过是自小羡慕韦小宝有八个老婆而已。就这次而言,他还比韦小宝少三个老婆。可能这一生都不能凑足八个妾,再次大被同眠了。 赵妃离开后,除了趁秦人无暇吞并巴地速速向滇国派出使臣外,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便是驺无诸为王。 越王无疆死后,越变成楚的诸侯,对楚国称臣。如今越人再度为王,与楚国到底到底什么关系要彻底理清,这也是楚越盟书一直争论不休的地方,熊荆在意的越人内部采取何种律法,倒不是争执的重点。 楚人认为是楚国封驺无诸为王,越依旧是楚的诸侯之一,只是相较与其他诸侯地位更高而已;越人反对封王,他们要的是相王。何谓相王?就是你承认我为王,我也承认你为王,彼此互相承认,地位相互平等。 这自然被负责谈判的太宰靳以坚决反对。所谓相王,是周人的诸侯不再奉周天子为共主,擅自称王的一种方式。此前曲沃代翼也好,三家分晋也好,田氏代齐也好,这些大逆不道的既成事实都要得到周天子的认可,才能在法理上站住脚。 既成事实是一回事,法理是另一回事。事实上东周被秦人灭于三十年前,但在法理上,一百多年前的徐州相王便已宣告东周的灭亡,此时周的诸侯全部称王,不再奉周人为共主。越人提出要相王不要封王,所求不是地位高低,而是要摆脱诸侯的身份,获得实质性的独立。 这当然不被楚人同意,熊荆也不同意。他同意鲁人自立的前提是鲁人只会读书不能打仗,不能打仗当然要逐出去,不这样做久而久之楚人也会变得只能读书不能打仗;越人不同,越人保持着猎头的习俗,存续着部落组织,怎么能让他们实质性独立? 楚人还没有衰弱到唐人那样,府兵制破坏后,只能靠藩兵藩将打仗。为了收买这些藩兵藩将,又要靠隋唐大运河从江南输送粮秣绢丝,以对其进行收买。楚国敢把鲁人踢出去,一是不在乎鲁地极为丰厚的税赋,这些税赋本可以收买越人;二则是楚人还能打仗。楚人能打仗,可也要把楚国的‘藩兵藩将’控制在手里,楚越必须一体。 二月开始商谈,一直商谈到四月底才最终谈妥。实力尚且弱小的越人只能屈从楚国封王,法理上还是楚国的诸侯之一,仍奉楚国为宗主。关系确定后,盟书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五月初,在各国使臣的观礼下,驺无诸被熊荆封为越王,去除了表示顺从的‘驺’氏,王族男子氏越,王族女子则姓姒(si)。 旧越地也归还给了越人,但越无诸不能变更旧越地封君、誉士的效忠关系,不能侵害他们以及旧越地甲士的既得利益。封建之下这些事务是很好处理的,旧越地封君誉士好像后世供应商一样,既对楚国效忠,又对新越王效忠,在规定适当义务的前提下,两者并不冲突。 与熊荆契臂为盟之前,越无诸本有些沮丧,但站在会盟的高台上,在各国使臣注视下被封为越王,那一刻的荣耀让他热泪盈眶,他终于成了王,‘收复’了旧越地。也让与他同来寿郢观礼的越人欢呼不已,越人再也不受楚人的统治。 诸越之君的表情倒是怪异,羡慕嫉妒的同时,忧心忡忡的他们还要强颜欢笑,笑的简直比哭还难看——他们来寿郢后,太宰靳以暗示他们,驺无诸志大而才疏,勇武却寡谋。成了越王他们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要他们以后万勿小心。有什么事先与楚国通气,不要善作主张;最好还要学会骑马,有危险就往楚国跑,楚国必能保护他们周全……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六月 五月入夏,淮上的天气渐渐炎热起来,第一次迁徙的完成以及楚秦两军日渐稳固的对峙,使得楚人几乎忘记了战事。唯有各县邑越涨越高的粟价,以及诸水之畔日渐成型的渔舟,才让人感觉到几丝不安与紧张。 沙水之战大败的秦人正在厉兵秣马,准备着下一次会战。夏水愈盛,三月份不能乘胜杀入沙海大营的楚军只能看着更宽阔的大泽隔水兴叹。大家都不知道秦军何时会渡过大泽,发起下一次攻势。能做的,大概只有架设一道二十多里的长桥,将大梁城内的赵军与魏军解救出来,加入最后的战事。 这种背景下,四月、五月、六月,这三个月熊荆没有前往启封而是留于郢都养伤。前几日,新郢传来的消息说,赢南、妫可嘉、姒玉还有其余六名媵妾怀孕了,虽不知生男生女,但最少子嗣已然无虞。另外,芈玹也怀孕了。 这则消息让熊荆痛苦了好几日。早知如此,他又何必宠幸其他女子?少司命赐子于他,那就是赐子于他;少司命不赐子于他,那就是不赐子于他,强求必生恶果。当然,拜种种原因所赐,这些女子前年便已嫁入楚宫。虽然绝婚,但在人们心里,她们仍是他的妻妾,他总不可看着别的男人宠幸她们吧? 痛苦之外,还有一件比较糟心的事情,本该与母后一起避迁新郢的熊悍竟然不见了。穿着他衣裳的竖子因为不与赵妃、李妃同乘一舟,因此直到新郢下船时才发现是假的。拷问下才知道这熊崽子根本就没上船,留在了楚国,却不知他藏在了哪里,又或躲进入了那支师旅。不过这也不是大事,不管熊悍在哪,他都没有危险,只要知己司在会战前将他找出来就行。 六月,夏日凉爽的清晨,视朝后退居正寝的熊荆还没有坐下,郦且还有勿畀我就追了过来。没有什么客套,勿畀我一进来就道:“近日起,秦人少府已不再造舟。” “不再造舟?”熊荆有些奇怪,“为何不再造舟?” “臣不知也。”勿畀我只负责探查情报,解读情报不是他的事情,是作战司的事情。 “我军若不与秦人战于水泽,秦人造舟亦是不用。”郦且道。“且秦人战舟早倍于我,再造何益?为今之计,臣以为所虑者乃秦人大肆造甲。” “造甲?”从造舟忽然转到造甲,熊荆瞬间明白郦且所指。“然秦人造甲我又能如何?” “确不能如何。”郦且叹了口气。 秦人少府造什么楚国都没有办法阻止。不管是启封的楚军,还是羌地的楚军,都不可能再攻入咸阳少府。前者要屏护楚国,后者在羌地缺衣少食,逼得斗于雉下令垦荒。垦荒也要到秋天才能收获,春夏之交只能靠打猎、采集填饱肚子,羌地周边的禽兽顿时为之一空。 掳掠秦地也是个办法,但秦国连年大饥,秦人自己都在吃糠食芋。掳掠秦人,抢来的粮食还不够士卒回程。真正能抢的只有人丁、农具还有牲畜。正是靠着抢来的人丁、农具、牲畜,十数万羌人才扩大了田亩,跟着秦人学会了种田耕田。 “秦人何时攻我?”熊荆没有继续说造甲的问题,问起了这个问题。 “沙水之战,秦人此前所得钜甲全失,少府所造铁甲亦失不少,若要再战,当备齐甲胄。”郦且分析道。“以百炼之法冶铁造甲,难矣,非明年不可。天文占而知之,言今年秋冬或将骤冷降雪,不利于战。秦人攻我,当在明年春后。” “骤冷降雪?”大司马府的天文谋士近似巫觋,但与两千后的科学理论一样,巫觋对世界也有成体系符合逻辑的解释。熊荆对气候并不太了解,他没有觉得今年与往年有何不同。 “然,彼等所言如此,臣也不知为何。”郦且与熊荆一样有很是不解,不知天文谋士如何得出今年秋冬会骤冷降雪的。“即便今年秋冬不冷无雪,秦人攻我亦要明年春耕之后。秦国各郡皆缺粮,饿殍无数,若非秦人去年夺得蜀地齐人之粮,秦国早溃。” 与天气相比,粮食才是最重要的。秦国缺粮,楚国也日渐缺粮。造府工匠数目巨大,几占东地人口的六分之一。再算上楚军,以及维持楚军日常消耗的力夫、舟人,国内最精壮的几十万人口无法从事生产。大规模建造渔舟又加剧了粮食负担,与后世一样,造船往往涉及各个行业,大规模造船的结果是人口再度往工业集中,进一步减少农业人口。 铜钱已没有太多价值了,值钱的是粮食。工薪和物价很早就用多少斗粟、多少斤东洲谷来衡量,去年收了大约六千多万石粟,大概有五、六千万石东洲谷(折合粟),共计一亿一千多万石。战争中,这些粮食勉强够吃,避迁至蓬莱要运走粮秣,这又要缺粮了。 今年再战,收成必然会下降到一亿石甚至一亿石以下。粮食肯定不够,月食一石半的四百五十万庶民一年要消耗八千一百万石;月食两石至三石的士卒、力夫、工匠八十万人一年要消耗两千四百万石,光人的消耗就超过一亿石。 另外还有三十万匹战马和军马。不要全喂精料,刍藁并用一年也要消耗一千六百多万石乃至两千万石。避迁蓬莱也要携粮,一次运走几百万石,多运两次就是上千万石。资源是有限的,去年粮食收成已经不大够,今年如果收成大大低于去年,明年夏日楚国就要支持不下去了。 “明年秋日以前,造府可造多少舟楫?”熊荆沉默了一会,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明年秋日以前,造府可再增二十万吨舟楫。”郦且给出的数字比熊荆设想的偏少,他解释道:“今年秋日将再遣十万工匠,秋日至春日间再运十万工匠,明年春日再运十万……” 如果算一整年,那么迁徙实际上是三次。春日一次,秋日一次,再就是秋日至第二年春日这六个月时间,海舟可以借助黑潮前往蓬莱,抵达后乘北风而返,大约三十多天可往返一次。预计入冬时海舟数量将达到三百艘,总吨位十二万,往返五次就是六十万吨。 造府工匠连同家人有四、五十万人,看趋势工尹刀是想全部运过去。工匠运走了,工业品产量下降,舟楫产量自然也就下降。 舟楫吨位大致清楚,那么能运走多少人也很清楚。包括明年春天在内,四次迁徙的吨位累加大约为两百万吨。包括其所需的粮秣与物料,两吨可输运一人,能运走一百万人。 而以楚国的人口金字塔,十七岁以下男女童子占总人口百分之四十四,东地三百万人当中有一百三十二万童子。年龄越小,占比越多,八岁至十六岁占总童子数的百分之四十五。也就是说,假设八至十六岁的男女童子全部迁走,最多不过六十万人。 想到这熊荆微微放心,他把最重要的人全运走了,这六十万人将是楚国的希望。熊荆脸上浮起笑容时,郦且恰好把迁徙计划说完,他与勿畀我都不知道熊荆在笑什么。 “秦人若造甲,我不能奈何,只能任其所造。”熊荆总结道。“但秦人明年攻我,我已迁百万人至蓬莱,已然无忧。” “大敖英明,若非大敖知大壑之水北流,所迁之人更少。”郦且由衷称赞了一句。 “不要奉承。”熊荆没半点喜意,迁走一百万人,留下四百人多万人,这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眼下就看王翦如何攻我,他若是再败……”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布甲 如果王翦也败了,秦国就再也没有希望灭楚国一天下了。 熊荆冷酷的笑起,郦且与勿畀我神色则变得郑重。虽说敌众我寡楚军将败,然而会战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如果楚军又胜了呢?这不是没有可能。 看着熊荆的笑容,郦且忍不住开口:“若是十五、十六岁竖子也可与战,我军胜券在握也。” “十五、十六之竖子?”熊荆马上没有了笑容。“此不过五、六万人,可冲矛者屈指可数,如何与战?且此事在早已在正朝议过,你今日为何又提?” 征召五尺之卒的提议不是第一次提了,大泽战败之后正朝就议论过。即便熊荆没有授意,正朝上也是反对征召五尺之卒。以身体条件而言,十五、六岁还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矛卒——不说五尺,六尺之卒体重最多四十公斤,普遍三十五公斤,钜甲铁胄钜剑夷矛皮靴,这些加起来已是二十五公斤。背负占身体七成重量的武器装备作战,还要奔跑着冲矛,那是不可能的; 再则,如果败了怎么办?败了这些未成年的楚卒将变成一颗颗人头,成为秦人升爵的台阶。既不能于战有补,反而会被秦人屠杀,这样的事情没有哪位将率敢点头答应。说的更直白一点,这些少年全是他们的子侄,征召他们就是要他们去死,于心何忍? 郦且早知不能征召十五、六岁竖子的原因,他只是太想赢了而已。被熊荆一反问他顿时有些尴尬,揖礼便匆匆退出去了。他走,勿畀我也走,等两人下阶熊荆才想起来熊悍的事情还没有问,这件事只能明日再问了。 清爽的清晨,郦且勿畀我来过后再无大臣们来,熊荆坐了一会连打瞌睡,又坐了一会,便直接退往小寝,换了衣服直接奔武场;近千里外的秦军沙海大营,每日升帐的王翦尽管也有一些倦意,还是耐心听着诸将禀告军务。 士气、粮草、操练、辎重、营垒、敌情……,每日他都要花将近一上午的时间处理这些琐事。对于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将来说,这是一件很费精力的事情,但如果要掌握整支大军,他就得事无巨细的一一听取。有问题的地方更要立即指出,做得好的地方要马上赞许。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要想使六十万秦卒士气高涨,就要先使六十名都尉士气高涨。要想六十个都尉士气高涨,不是说假话、说大话哄他们,而是要让军营有军营的样子。‘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王翦不知道这个八个字,但秦营现在正在贯彻这八个字。 总的说来,从三月到现在,秦军军心已经安定下来了,只是远没有到主动求战的地步。王翦也不急,他的计划是明年再发动攻势。今年一是安定军心,这个已经做到了; 二是加紧操练,这个正在做。此前士卒每两日练习一日,每十日出操一次。这个月起,见军心安定,王翦终于将操练调整到正常,士卒每日皆练,每五日出操一次,出操如果考核为‘最’,那第二日便可休息一日; 最后则是准备武备与粮草。但这就不是他一个人能解决的事情了。这必须依赖赵政的支持。与郦且猜想的一样,王翦抵达沙海后,发现秦军最大的问题是甲胄全失。缴获自赵齐两军的钜甲所剩无几,只有圉奋的骑军保留一万多套钜甲。 少府停造战舟不是没有缘由的,王翦多次催促,认为少府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打造甲胄。六十万秦军,最少要有十万套可用的钜甲或者铁甲,没有,士卒拿什么去与楚军交战? 甲胄之外,第二个问题就连王翦也不知该怎么办。秦军缴获钜甲,也缴获楚式夷矛,夷头的矛尖卸下装在更短的矛柲上,就成了秦军的酋矛。沙水大败,丢盔弃甲下,重达十几斤的酋矛也被秦卒给丢了。最后回到沙海大营的秦军只有三、四万人手中还有楚制酋矛,其他人手上要么是短兵,要么就是少府造的不甚合格的铁矛。 甲胄要十万套,堪比楚军夷矛的上好酋矛最少要三十万支。王翦很担心少府打造不出来,如果打造不出来,他这个大将军真不知道该用何种武器去破开楚军坚固的钜甲。 “禀大将军,少府大工师叶隧、铁官之吏司马无泽求见。”闭帐之后,王翦亲自前往各尉巡视,才巡视了两个尉,幕府令卒便跑来禀告。 “哦?”王翦眉毛挑起,他不清楚叶隧为何亲来沙海,难道是…… “请大工师前往武场。”王翦不假思索,他不喜欢文人式的客套,有什么事最好武场上说。“亦请赵勇将军、圉奋将军、羌瘣将军、安契将军,刘池至武场。” 王翦吩咐完,令兵却站走不走,还扭扭捏捏的摸了摸后脑勺。见他如此,王翦没好气的道:“那便告之那竖子,速至武场。” 六十万大军,也是左中右后四军,每军十五万人。王贲很想独领一军,要父亲把那什么李信的裨将安契挤掉,这事被王翦毫不犹豫的否决了,只让他在中军帐下听命。父子俩的别扭闹了两个多月,令兵也是频阳人,只希望大将军与少将军和好。 不在幕府接见而直接前往武场,少府大工师叶隧犯着嘀咕,他此来是要与王翦商议秦军兵甲的,但王翦既然说了去武场,他也不好推迟,只能硬着头皮前往武场。 武场确实是一个场,没有墙,靠着乌帐在大营西北角围出一片空地。叶隧赶到时,王翦早已经在武场站着了,很快右将军赵勇,骑将军圉奋,左将军羌瘣,后将军安契,幕府腹心刘池以及几个幕府谋士,还有中军裨将王贲逐一到齐。 “见过大将军。”叶隧嗓子有些发苦,与司马无泽几人对着王翦一一行礼。“见过赵将军,见过圉奋将军,见过羌瘣将军……” “大工师不必多礼。”王翦会把叶隧请到这里,说话也就开门见山。“请大工师至此,乃为我军之甲兵也。荆人钜甲,非荆人夷矛而不可破,然我军赵齐所得夷矛前战大半尽失,若要再战,非三、四十万支利矛不可。” “大将……”叶隧四月份就知道王翦的要求,十万套铁甲,最少三十万支堪比夷矛的铁制酋矛,造府工艺并不成熟,铁甲可造,可铁甲打造费时,十万套数量又多,一年时间很难打造完毕。铁制酋矛也存在这个问题,但铁制酋矛还有更严重的问题。 叶隧想说话,然而王翦的话还没有说完。 “利矛之外,大军最少需十四万套铁甲。”王翦的数字比以前多了四套,即便没有被王翦打断,张着嘴的叶隧也说不出话。“我军老卒余十四万人,每名老卒皆要有一套铁甲。再则,蹶张弩箭矢需一百万支;强弩万部,每部强弩当配箭矢三百支,此三百万支也……” 王翦说着自己的要求,这些数字全是修正之后的数字。这些数字一直盘旋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现在见到叶隧,很自然的脱口而出,将叶隧雷了个半死。他像丢在岸上的鱼一样张着口喘气,似乎就要死去。 好在王翦的话不长,他就要三样东西:铁甲,利矛,利箭,其余什么都不要。最后担心自己的意思会被叶隧误会,他特意强调道:“不要铜甲、石甲、皮甲,亦不要铜兵。” 王翦说完,诸将的眼睛一时全盯着叶隧,叶隧凝立一会,道:“下臣奉大王之命前来幕府,乃与大将军商议两事。” “恩。言之。”王翦一股脑的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没想到叶隧只说自己的事情。看在大王的份上,他只能让他说完。 “铁甲打造费时也!”叶隧一开口就道:“一套甲胄需近千枚甲片编撰而成,近千枚甲片需大小、厚薄、材质如一,此难也。少府铁匠费若造铁甲,则不成利矛铁箭,若造利矛铁箭,则不成铁甲,故而……” “如何?”王翦眼睛眯着,以看敌人的眼神看着叶隧。 “少府只可造布甲。布甲……”叶隧说着,转头示意司马无泽从马车上取出那几套布甲。 “布甲?!”听也没有听过的东西,人人惊讶中王贲喝道:“布岂能为甲?!” “王将军勿躁。”叶隧知道诸将会惊讶,可他是有备而来。“甲已带来,布甲是否可为甲,一试便知。”叶隧的胸有成竹的口气镇住了王贲等人,王翦的眼睛依然眯着,直到司马无泽等人从马车上取出那几套布甲。 布在人的印象中只能作衣裳,拿来做甲,完全是异想天开。可再想想,皮裘本来也是做衣裳的,但天下列国的士卒,谁又不穿皮甲呢?既然皮可以做甲,那布或许也可以做甲。 看着司马无泽等人捧上来的布甲,诸将将信将疑。少府大工师已经把布甲送来了,那就一试呗。行不行试了才知道。如果试了不行,再发怒再骂娘也不迟。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兔不足 布甲也是甲,与钜甲一样,是成型的甲胄,穿戴起来要像穿衣裳那样套在身上。布色灰白,因为是布的缘故,甲面不但没有钜甲的光泽,反而在阳光下显得黯淡。 先于王翦等人,王贲抢先将一套布甲抢在手里,拗了拗,又扭了扭,最后干脆抽出自己的钜剑对着手上的布甲又戳又绞。司马无泽见此上前道:“将军试甲,理当如此。” 司马无泽将一套布甲对着王贲举起,道:“请将军双手握剑刺我。” 砍,力大势重,常被未经战阵的庶民视为威力最大的攻击手段。刺,只刺一点,又因为刺要回收剑刃,因此显得更慢,让人觉得威力不足。但凡是从战场下来的人却清楚,如果刺都不能刺入,那砍是不会有任何效果的。同一件皮甲,刺穿皮甲的动能仅有砍破皮甲的动能一半。 司马无泽请王贲双手握剑相刺,就是为了说明布甲的坚韧。王贲也不礼让,刚才那一番戳绞,他感觉到了这种布甲不是皮甲那样的样子货,是皮甲的话早被他戳破了。布甲听上去比皮甲还单薄,可少府这种布甲不知道是如何制成的,居然如此怪异。王贲试甲,王翦还有诸将在一边看着,他们也想知道这布甲到底有多强。 ‘嘿’,手持钜剑的王贲低喝一声对准布甲猛刺出一剑。司马无泽见他刺来没有闪避,反而举着布甲迎了上去。没有什么巨响,甚至连声音几乎都没有,剑尖狠狠刺在布甲上,并深入其中。司马无泽迅速转了一个位置,布甲侧对着王翦等人,诸将这才看到,剑尖只是刺入了布甲,但没有刺穿布甲。 自己竟然刺不穿一堆破布!王贲极为气恼,他怒喊一声:“再来!”说罢抽剑退出数步,就要再刺。叶隧知道他要干什么,马上道:“敢问将军,荆人冲矛钜甲破否?” 冲刺与猛冲是不同的。王贲准备冲刺,全身的力量压在剑上,不说少府布甲,就是楚军钜甲也会被戳破,因此叶隧马上相问。王贲一愣没了动作,王翦道:“冲矛破矣?” “禀大将军,冲矛力大,钜甲亦破。”叶隧道。“布甲之用,乃防荆人之重箭。” “哦?”王翦哦了一句,再看看身后几位将军,道:“来人!试箭。” 冷兵器作战中,消耗最多最大的就是箭矢,箭矢最值钱的部分是箭镞以及箭羽。以沙水会战为例,楚军七千名弓手,一次齐射就要射出七百公斤钜铁箭镞,二十次齐射就要射掉十四吨优质钜铁;每箭三羽,楚军当然不会像千年后的宋军一样用最低劣的鹅翎,不敢说全用雕翎,最差也是角鹰翎,这些翎羽全靠海舟与朝鲜贸易获得。 虽然每次会战都是楚军控制战争,回收箭羽,可还是有一些箭会被败退的秦军士卒带走。箭镞淬火后非常坚硬,钜铁府回火温度较高,时间也很短,这是为了使箭镞用过一次后即行崩坏,但总有一些箭镞完好无损。 十年前秦国少府就知道,凡是楚军的兵甲,只要使用过后或加热过后效能便会大减。王翦深明此理,他的幕府一直有存储楚军兵甲的习惯。试箭弓手用的是和楚军弓手一样的桑木弓,箭矢也是楚军的雕翎箭,站在七十步外,弓手满弦对准挂在木靶上的布甲射了一箭。 ‘驳’的一声,箭矢牢牢钉在布甲上,诸将以为布甲被射穿时,叶隧的随从立即将布甲取了过来,这才发现箭矢只是射在了布甲上,并未穿透。 “请十步而射!”叶隧再道。十步近的不能再近,这个距离即便射穿布甲也没有什么意义,因为穿甲之人已奔到眼前,弓手自身难保。 试箭的弓手走进到十步,满弦再射。布甲除了发出一记沉闷的声响,仍然没有被射穿。王翦问向弓手道:“几石弓?” “禀大将军,此四石弓也。”弓手看了一下手中的长弓才说话。 “有五石弓否?以五石弓试之。”王翦吩咐,这时他主动拿起插着两支箭羽的布甲端详起来。 表面上看去,灰白色的麻布与庶民身上穿的十二、三升细布没有什么不同,布甲只是将这些普普通通的细布重重叠叠黏在了一起,这才达到了防护的效果。端着布甲的侧面,王翦皱着眉头数了一数,布甲大约用了三十多层细布。 秦布八尺一衣,布四丈一匹,一匹可做五衣。三十多层布甲用布或要七匹。细布一匹两三百钱,哪怕是三百钱一匹,七匹布也不过两千一百钱。想到这里王翦吓了一跳。一副七十步外被楚军重箭射破的皮甲要一千三百四十四钱,而一副布料钱两千一百钱的布甲竟能挡住四石弓十步距离上的攒射,这、这…… “此甲何人所造?”王翦急问。 “此甲乃少府匠人所造。”叶隧知道王翦要问什么,但他还是顺着王翦的话意相答。 “有此布甲,此前为何不造?!”诸将已经看到了布甲的威力,他们没想此甲的成本,而是责怪少府以前为何不造布甲。“你可知大秦有多少士卒倒在荆人重箭之下?!少府为何……” 质问的人是右将军赵勇,他双目怒视叶隧,仿佛是他射死了无数秦军士卒。 “我自然知晓无数大秦士卒倒在荆人重箭之下,然……”赵勇怒视叶隧,其余将军也盯着叶隧,他们目光让叶隧身上发冷,一时说不出话。 “皮甲乃废朽之物,少府既有布甲,为何仍造皮甲用于军中?”素来少有批评的圉奋也忍不住叹气说话,他想到了麾下战死的那些骑卒。钜甲、铁甲是有限的,如果几个月前他们全部身着布甲,最少能少死几千人。 “列国皆造皮甲,将军为何独怨秦国少府?”叶隧鼓起勇气反驳道。“便是荆人,钜甲之前亦皆是皮甲,此有何怨?” “大工师毋怒。”王翦叹了口气。“我军死于荆人重箭者不知凡几,少府匠人既能造布甲,此前为何不造?” “此前?”叶隧摇头苦笑。“此前……”他起了个话头却没有说下去,这时候弓手的五石弓恰好送来。 五石弓弓力两百六十斤。对于身材矮小的楚军来说,能开这种重弓的人不多。秦人身材比楚人高大,开的弓更重。饶是如此,弓手拉弦时脸还是憋的通红,他吸气低喝了一声才把弓弦拉满,放弦时‘嘣’的一声,弓弦声与中靶声几乎重合。 王贲奔前一看,只见箭镞已穿透布甲,但那只是穿透,箭镞最多透出半寸。“大将军请看。” 王贲动作快一步,王翦慢一步。从儿子手里接过被穿透的布甲,看到箭镞仅仅穿过半寸,老脸笑了起来,道:“大善!荆人箭矢自此无害也。” 他欢笑,赵勇等人看到箭镞只是射穿了布甲,也频频点头。穿透半寸并不等于杀伤,要伤人最少要穿透一寸,要杀死最少要穿透两至三寸。面对荆人的五石强弓、六七两重箭,能达到这种防御效果,楚军箭矢确实对秦军无害了。 但也有不怎么高兴的人,腹心刘池道:“惜不如钜甲。” “确不如钜甲。”叶隧清楚布甲的防护水平。“然钜甲最少重七十斤,布甲仅四十余斤,便也。且布甲还可加厚,再厚大约与钜甲相仿。钜甲亦不能抵荆人之冲矛,厚之何益?” “钜甲虽不能挡荆人冲矛,可身着钜甲,当死者伤,伤者或无伤,岂能言无益?”刘池说话的对象并非叶隧一人,还有王翦以及诸将。包括王翦在内,闻言全是点头。甲胄不仅有防止伤害的作用,还有减轻伤害的作用。“下臣以为,布甲若能增厚一寸,便当厚一寸。” “大将军,末将以为然也。”赵勇赞同道。“战时老卒立于阵前,其甲当再厚之,新卒立于阵后,其甲防箭即可……” 布甲是好甲,既然好甲,全军士卒都要配备一副。诸将七嘴八舌说完,叶隧才道:“一甲二十五衣,六十万人便是一千五百万衣,筹之不能,安能厚之?少府之意,乃造十五万套二十五衣布甲予大将军,若要加厚,或只有十万套。” 叶隧一说,诸将脸上的喜色消失的无影无踪。王翦咳嗽了一句,不悦道:“我大秦治下,便无一千五百万件布衣?” “有,然胶难得也。”大秦治下两千万丁口,每年一千五百万件新衣自然有,问题是布甲除了布还要胶。布可得,胶难得。 “此甲所用何胶?”王翦追问,这时叶隧又闭口不答。布甲的秘密不在布而在胶,他怎能告诉王翦布甲所用何胶? “肉食之味也。”王贲拿起布甲在鼻下狠嗅,闻出一股肉腥味。其余诸将跟着他拿起布甲猛嗅,也闻出了肉腥味。圉奋张口想说这是什么又说不出这是什么,倒是羌瘣一语道破,他粗声粗气的道:“为何兔味如此之重?” 叶隧吓了一跳,“请将军噤声。欲造布甲,布足兔不足,故只有十五万套。”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破甲 兔子的腥味很重,做胶不是做菜,毋须配入香料佐料,关键是要把布沾牢,腥与不腥无关紧要。于是从第一件布甲制成起,少府的狗就不得安生,它们喜欢啃咬布甲,这种很难嚼动的东西很像肉干,越嚼越有味道。 王翦想不到因为腥味少府养的狗被打死不少,他只是觉得限制大秦军队甲胄数量的居然是兔子的数量,这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想笑又笑不出来。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钜甲已无缴获,铁甲难以打造,也就只能用这种布甲了。大王早知此战的重要性,只要国中还有兔子,总不会藏着不用吧?想到此王翦微微点头,但还未口头答应。 叶隧见王翦如此,心里松了口气。大王之所以会让他直接到幕府来见王翦,正是为了使大王能退一步调解幕府与少府的矛盾,他与王翦先谈,谈不拢再闹到大王哪里说和。 本来甲胄一事无论如何都要闹到大王那里的,因为少府根本无法在一年之内打造出十五万套铁甲。谁料布甲性能卓越,不如钜甲是肯定的,可与少府出产的铁甲防护已非常接近。如果再加厚,未必不如质量参差不齐、厚薄也极为不均的少府铁甲。 再便是布甲制造方便,价格低廉。布甲来自西洲,西洲原本用铜甲,而后被布甲取代。然而西洲之麻不是天下之麻,对比两者之后白狄大人发出感叹,说是神佑天下。为何? 天下之麻种下后可数年连续收麻,西洲之麻种下后一年一收,第二年还要再种;此其一,其二在于,天下之麻一年可收三次,分头麻、二麻、三麻。一小亩每年能收二、三十斤原麻,脱胶后能纺好几匹布;西洲之麻呢,按照长公子的通译,西洲之人或是不善农耕,五十多小亩一年也纺不出一匹布。 产量相差如此之大,结果便是西洲布甲比铜甲贵,而在天下,价格低廉的布甲日后必然会取代皮甲、铜甲、石甲、铁甲,成为秦军甲胄的首选。兔不足,那也只是今年兔不足,少府已经在苑囿里养兔了,料想数年后再也不会兔不足。 随着王翦最后的确认,甲胄之事告一段落。少府将在明年春日之前向大军提供十五万套二十五衣布甲。布甲前面做厚,有三十五层,背后可以做薄,为十五层。整套甲胄正面皆三十五层,耗费十四升麻布五丈。防护则如此前所试,五石长弓用荆人破甲重箭,十步内可穿透甲衣半寸,只可微伤士卒,不能重伤士卒。 接下来要谈的就是利矛与箭矢了。叶隧一开口便道:“我以为蹶张弩已无用。” “为何无用?”王翦还有诸将都吃惊叶隧的说法。 “大将军可知,荆人钜甲亦分品级?”叶隧说起这个不为人知的问题。他见所有人都不知道,又道:“甲衣之坚,全在淬火。不淬,与铜甲并无差异。淬火又有不同之法,荆人外售之甲,即便淬火,也以最简之法乃至不淬,独自用之甲则精心淬制。” “可……”蹶张弩破甲已被将率熟知,叶隧还未说完赵勇就要说话。 “赵将军毋急。”叶隧安抚他道。“此前蹶张弩确可破荆人钜甲,然荆人之甲越造越坚,此前十余步可破钜甲,而今亦不能破也。” “竟有此事?”这下连王翦都诧异了,“我从未听闻……” “确有此事。”叶隧以一种不可置疑的眼光看着他。“大将军幕府若有最近所获荆人钜甲,可以蹶张弩一试。或不需一试,一称便知。” 叶隧说的极玄,王翦不敢怠慢,急忙让人去幕府寻找最近缴获的荆人钜甲。这也不是没有,楚军步卒大败秦军,但斥骑遇上楚军斥骑,如果人少机会合适,秦军也会见机杀人,夺其兵甲,斩其头颅。很快左右便找来一副从楚军斥候身上拔下的钜甲。 没有试射,仅仅重量王翦便发现了问题。这不是以前他记得的那个重量,全套甲胄加在一起,没有比之前更重,反比之前轻了八斤。再以蹶张弩试射,原先十数步可击破的钜甲现在完好无损。这时候王贲又让弩手试射布甲,一声大响,这次弩箭穿透布甲射入木靶超过一寸,非死即伤。 楚军没有蹶张弩,这样的试射毫无意义,已经黑脸的王翦怒视儿子一眼,感觉他在添乱。眼下对秦军来说最致命的问题是不能杀敌。蹶张弩已不能破甲,双手力刺也不能破甲,难道,秦军要像楚军那样冲矛吗? “我军可……”安契是李信的裨将,他对楚军的了解是诸将中最深的。然而思考中的王翦将他先行拦住,问向叶隧道:“请问大工师,若我军冲矛,可破钜甲否?” 叶隧说起楚军钜甲如何如何,正是为这个问题铺垫的,他嘴角牵笑几下,摇头道:“不知也。” “大工师岂能不知?!”王翦眸子中又射出怒火,他忽然有些明白叶隧刚才为什么要提荆人钜甲越造越坚,也许确是荆人钜甲越造越坚,可难道不是少府已经没有办法击破荆人钜甲吗? 王翦怒气越来越盛,呼吸也越来急促,他瞬间觉得自己就不该等到明年再决战。越等,双方的差距就越大,而少府无法填补两军越来越大的差距,只能越追越远。至于布甲,布甲如何比得上钜甲?即便是布甲,也是极西工匠提供的技艺,不然少府此前为何不造布甲。 王翦的怒视下,叶隧汗流浃背,实际的情况却如王翦猜的那样,随着楚国钜铁府技艺的精进,少府已不能保证出产的铁矛能通过冲矛的方式击破楚军钜甲了。冲矛虽然凶悍,但如果冲矛角度存在偏差,前冲速度不够,士卒体重不足,钜甲将毫发无损。 破甲,谁都知道破甲极为重要,但破甲却是两国冶铁师匠技艺的比拼。昭王之时楚国铁剑之利已闻名天下,今日技艺更胜往昔。少府若非得到燕国那批技艺精湛的冶铁师匠,苦苦维持住了双方技艺上的差距,恐怕大秦早已亡国。 “大将军,诸位将军,请听下臣一言。”叶隧张口结舌,满头是汗,一侧的司马无泽究竟是铁官出身,了解少府冶铁技艺,站出来开口说话。 王翦的目光顿时转向他,叶隧这才抹了一把汗。王翦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司马无泽。司马无泽硬着头皮道:“大将军当知铁兵与铜兵之不同。铜兵之利,其在金之六齐;铁兵之利,皆在淬火。然淬火亦有害,若火候不正,铁兵过脆,一如易碎之陆离;若火候稍逊,铁兵虽不脆,却不利。少府冶铁炼钜之术传自燕国,此不过数年,数年可淬火之师匠为数尚少,仅数百人……” “数年仅数百人?!”王翦听着,赵勇听着,其余诸将都在听着。燕国工匠入秦快十年,没想到真正可淬火炼钜的工匠竟如此之少。 “唉!”司马无泽摇头,“此难矣。铁兵入火,其色先黄,再蓝,后红,犹如七彩之虹。何时可淬,当视其色而定,亦要视铁质而定。铁质不同,淬火之色亦不同。稍有不慎,兵锋不是过脆,便是过软。过脆不能破甲,过软亦不能破甲。此前钜甲软也,而今钜甲更硬,此前可破钜甲之矛锋而今难破……” 司马无泽不像是解释,倒像是在诉苦。以前钜甲没这么硬的时候,少府软一点酋矛也能破甲,现在不行了。钜甲硬度逐渐提高,破甲硬度与矛锋过脆的区间越来越窄,少府酋矛的成品率也就越来越低。保证产量就要容许一些酋矛过软过脆不能破甲,保证破甲就不能保证三十万支酋矛的产量。 “为之奈何?”王翦已经不喘气了,他的心冰冰凉。破甲比士卒是否有可靠的甲胄还重要,如果酋矛冲矛都不能破甲,士卒拿什么去与楚军交战?靠牙齿去咬么! “大将军当慎用余下三万多支酋矛。”叶隧回过气来了,话已至此,他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少府之矛远不如荆人之矛,可破钜甲者,一年之内当不及五万支。” “五万支?!”诸将倒抽口凉气,年少气盛的王贲甚至想当场甩袖走人。六十万人五万支酋矛,加上剩下那三万多支,已不及九万支。这也是说,秦军只有九万人有武器,其余五十多万拿的是一根光秃秃根本不能杀人的木柲。 “然也。”叶隧坦诚相告。“少府之矛,十支或只有一两支可破钜甲,余者不是过脆,便是过软。然,白狄大人曾言,极西之地有冶铁师匠,知铁兵再火之法。此少府所不知也,燕国师匠亦是不知。若能请来极西冶铁师匠,得再火之法……” 所谓再火,就是回火,这种天下没有的技艺远在极西。极西太远太远,一去一回最快也要两年,两年哪里还来得及。心已凉透的王翦本想说些什么安慰身侧诸将,可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极度后悔召诸将前来武场。 “禀大将军,”祸不单行,王翦无言时,一个令兵匆匆奔来,“荆人欲于牧泽架桥也!”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牧泽 攻守异势,秦人情况如何,知彼司已不像以前那般了如指掌了,但秦人如何是秦人自己的事情,楚国只做楚国认为该做的事情。避迁蓬莱是,于牧泽之中架桥也是。 截止到去年,楚国水泥产量超过十二万吨,决定避迁后早前储存准备用于南郑、汉水、关中的水泥迅速运往新郢以及前往新郢的各个码头,然而因为舟楫吨位的限制,这只能输运储备水泥的一部分,剩余四、五万水泥该如何处置曾是大司马府很头疼的问题,留给秦人吧,那是资敌;抛入淮水吧,实在太可惜,牧泽长桥恰好把这几万吨水泥用上了。 三月确定架桥解围,没几日楚军与封人师匠便在夜里潜入牧泽标定桥梁路线,测定沿线桥墩的位置、水深、以及平坦程度。而后混凝府两千多名工匠立即忙碌起来,先是装模配筋浇筑出七百五十多个桥墩,这些桥墩高约两丈,厚三十公分,直径四米,重达四十吨。同时浇筑三千八百多根桥梁,这些桥梁大小长短完全一致,每根长十四米,宽零点七二米,厚一点二米。每根桥梁也不轻,重达三十吨。 安装木模、编结钜筋、浇筑捣震……,浇筑混凝土是很简单的事情,加上前期的准备时间,两千多名工匠加上更多的女子力工,三个月时间就浇筑出了一百多个桥墩,以及与之相对应的七百多根桥梁,剩下的桥墩桥梁也将在四个月内完成。 浇筑不是问题,运输也不是问题,关键是桥墩与桥梁的吊装,这个是大问题。其中的关键倒不是吊装本身——罗马工程师可以用人力吊起重量超过五十吨的基座和雕像,以蒸汽机为动力,造府工匠更能轻而易举的吊起四十吨重的桥墩——而是吊装过程中秦军舟师的破坏与阻拦。 为了防止秦军战舟袭扰,造府只能设计出巨筏一样的方形楼船,船的中心是起重机、起重机支撑,船的四周则是密集的火炮。为了追求高射速,这些火炮全都安装了弹簧后坐机构。 与此同时,楼船四舷也安装了可抵挡战舟冲撞的钜铁板,以及木质矮墙和驻守在矮墙后方的肉搏甲士。起重机如此,装有桥墩与桥梁的输运船也是如此。巨大的楼船出现在鸿沟牧泽上时,楚军轰动,大梁轰动、秦军也轰动。王翦赶到牧泽之前,泽上泽岸围满了人群。 上午进入牧泽的楚人没有急于建桥,而是先用三牲祭祀了牧泽,祭祀完毕蒸汽机才突突突冒出白气,拉动起重吊臂上粗大的钜丝绳,吊运输运舟上的桥墩。一看到运输舟上巨大的桥墩被吊起,岸上的楚人就会发出一阵阵欢呼跳跃,等桥墩落下,这些人又是一阵欢呼。 楚人如此,泽面战舟上的秦军甲士和欋手也极为震惊。秦楚虽然为敌,但这个时代的人们依旧深深敬畏自然。巨大的起重机吊起巨大的桥墩与桥梁,须臾间就架起了一座长桥,他们免不了崇拜漂浮在牧泽之上那个巨大的机器。 大梁城头的魏人和赵人反应就很激烈了。去年十二月被围,虽说城内的粟米与柴炭没有用尽,但楚军一直隔着牧泽遥望,数月也毫无动作,这很容易让人心生焦虑与绝望。三个月前,奇伎之人告知城内楚人已决定架桥解围,架桥解围匪夷所思,但不接受又能如何? 全城几十万人一直苦等,等了三个月才看见巨大的楼船驶入牧泽,楚人终于开始架桥了。每吊起一个桥墩、每吊起一个桥梁,城墙上的赵魏士卒就要嘶声呐喊,直到喊得声嘶力竭,城墙下的大梁城也满城兴奋,王翦赶到时,魏王与赵王的旗旗早就飘在大梁城头。 “荆人竟如此架桥?”看到起重机轻轻松松吊起长达六、七丈的桥梁,心思重重的王翦也忍不住惊叹了一声。 “禀大将军,荆人确如此架桥。”田朴啧啧说道。楚人四月出海避迁,担心出海后沙海被楚军攻击的秦军舟师又返回了大梁,田朴因为是齐人负责大梁,杨端和留在了芝罘。 “如此架桥……”王翦惊叹归惊叹,很快就察觉到了危害。以这样速度架桥,最多六个月桥就能架成,大梁之围将在秦楚两军决战之前解开,城内的魏赵两军必然与楚军合而为一。楚军已经很难对付了,再加上魏赵两军三、四万人,那就更难对付。 “大将军,必要设法阻之,末将已调集战舟……”王翦没来之前田朴第一时间派战舟欲攻击楚人的楼船,奈何楼船四周都有火炮,几艘战舟还未靠近就被火炮驱散。等待王翦的这段时间,田朴调集上百艘战舟前来牧泽,这些战舟已经到了。 “可胜否?”王翦不熟水战,水战他只能询问舟师之将田朴。 “荆人楼船虽大,然不过数艘,行进转向更是不便,我军战舟若猛撞之,必破。”田朴言语中很是自信,第一眼看到那些楼船起,他便知道可以击沉,只是代价不小。 “善。能破今日便破之,不可留待明日。”王翦说话,这时牧泽水岸与大梁城头又爆发出一阵欢呼,起重机又吊起了一个新的桥墩,加上前面两个桥墩,短短四个时辰,牧泽上便多了一座长约二十步的长桥。按这个速度日夜不休的施工,一天能吊装八个桥墩,架成八十步的长桥,也就是说,一百天时间这座二十多里的长桥就能架好。 “末将领命!”田朴大声答应。他清楚王翦话里的意思,不必等待,要迅速给予敌人沉重打击,要尽可能的挫败楚军的架桥行动,要让大梁城内的赵魏赵两国再度陷入绝望。 “传令!击鼓。”田朴揖别王翦便下达作战军命,五桨战舟上的建鼓忽然敲响,冒突飞驰于泽面,传递着田朴更详细的命令。 鼓声让牧泽南岸的楚军,牧泽北端大梁城墙上的魏人与赵人一同噤声。他们早已看到泽面上越来越多秦军战舟,这些战舟低沉的撞艏和高翘的舟艉无时不刻在提醒着人们,大秦舟师今非昔比,不再是楚军战舟统治天下的水泽,而是秦人统治着天下水泽湖泊。 鼓声中,牧泽上百艘三桨战舟开始列队,他们对准的是那艘正在吊装桥墩的起重楼船。冲撞不是一面,而是四面,四面皆由成列的战舟冲撞,以求一击即毁。 “大敖……”熊荆与楼船一同抵达启封,他手上再也没有讨厌的石膏,断裂的骨骼也已愈合了。站在马车的车顶,他可以很清晰的看到起重楼船、秦军战舟,魏王,以及身着白色展衣、哀怨的立在城头眺望的赵国太后。 “如何?”熊荆听到了鼓声,但他毫不在意。 “秦人战舟欲撞我也,我军……”泽面上秦军战舟并不多,而划着战舟的楚军士卒很多在鸿沟上待命,一旦需要便可以冲入牧泽。 “我军如何?”熊荆还在看那个倡后,舌头下意识舔了添嘴唇。 “楼船虽有火炮,然秦人战舟多矣。”庄无地不知道身侧的大敖的心思,还以为他与自己一样关心战事。 “多又如何?”泽面上秦军鼓声忽然停了,四面各二十五艘战舟,每一面都列出五乘五的舟阵。准备发起撞击的前一刻,泽面上静的只有风声。几艘冒突小舟飞驰了一会,令舟上旌旗挥动,轰隆隆的鼓声比之前更加猛烈,秦军马上要进攻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牧泽2 此时熊荆才收回了自己旖念,陆离镜转向那艘位置前凸、马上要遭受攻击的楼船。楼船上的起重臂还吊着一座四十吨重的桥墩,没有放下也没有升高,就那样悬吊在牧泽水面上。 曾在芍陂目睹楼船对敌演练的熊荆很清楚,这也是楼船防御的一种办法。重达四十吨的桥墩旋转一圈,就能将泽面上的敌舟稻草人一样的击散。 大概是发现了这个问题,西面正对桥墩的战舟没有像其余三面一样打出应旗,一艘传令的冒突小舟驰往旌旗所在的旗舰,很快又返回了西面。鼓声中,西面战舟上一面应旗无可奈何的升起,最前排五艘战舟木浆齐划,起势欲撞。 “来了!”熊荆喃喃一句,楼船是不是能挡住秦军战舟的冲撞,全看这一次。这一次如果挡住秦军,那下一次他们就会畏惧楼船,而如果这一次他们尝到了甜头,下一次他们则会群起而攻。四舷装有钜铁装甲的楼船不怕撞击,就怕…… “秦人来矣!秦人来矣!”大梁城头魏王魏增指着速度越来越快、近似飞驰的秦军战舟大喊,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也想避迁蓬莱,保存魏国社稷,然而秦军突然围城,战舟又巡狩泽面,魏国想避迁也避迁不了。儿子在城外势单力薄,没有大臣、没有士卒、没有金银宝器,社稷难以存续,现在唯一的期望就是楚人架桥成功。 与他不同,同样站在旗旗下的赵太后灵袂只看着牧泽南岸马车上的一个身影默默不语。她曾经勾引过那个男人,然而那个男人只爱自己的妻子。可几个月前那个男人的一些举动又让她生出一些希望,他宠幸了诸国公主,还与几位公主同卧一寝。他还会拒绝自己吗? 女人的生命非常短暂,一旦人老珠黄便会遭到男人的抛弃。灵袂竭尽全力保养自己的身体,才使得美貌延续到了今日。但再过两年她也要老去,即便是现在,她的皮肤也不再紧致、双乳不再高挺,再不解围,她将老死在这座重重包围的城邑里。 轰隆隆的鼓声震颤所有人的心弦,唯有一个女人陷在美人迟暮的悲哀里。爬上那个人男人的床榻,并非只是为赵国谋得利益,更多的是绝色美人逝去前的一种心灵寄托。天下最美的容颜本该献给天下最伟岸的男子,而今,两人之间就隔着一个二十多里宽的大泽。 “加疾也!”与四周围观的人不同,舟舱内的欋手正用尽全身力气划桨。战舟先是缓慢,而后像冒突小舟一样飞驰。舟吏对此仍不满意,他们不断高喊加疾,以求以更快的速度撞击。 而在起重楼船上,卜梁居不断高喊‘已备’。‘已备’并非字面上的意思,他真正要表达的意思是‘稳住’,要各炮不要擅自开炮。将近一年时间,钜铁府造出了炮弹重达六十八斤短管炮,这种口径更大、初速更低的火炮一炮便能轰烂三桨战舟,致其沉没。 然而它也有自己的缺陷:火炮不能及远。一里之外便没有什么杀伤,超过四百五十步连战舟舟舷都不能击破。他的命令是敌舟前进到一里之内方才开炮,绝不能提前开炮。 “已备!”迎面冲来的战舟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卜梁居的声音越来越急。预估敌舟已前进到三百步的他突然大喊:“放——!” “放!!”炮长的声音比卜梁居更加高昂,一门短管炮‘轰’的一声开火,火光暴射,炮弹出膛的速度肉眼可见。炮声一响便连绵不绝,有钜铁府新造的短管六十八斤炮,更多的是陵师炮卒的十斤炮。起重楼船忽然变成一个破裂的烟囱,硝烟弥散。 被十斤炮弹击中会留下一舟仓的尸体和残肢,被六十八斤短管炮命中,战舟则会打出一个大大的破洞,水线以上无事,水线以下战舟会瞬间减速,舟吏不得不收起船桨,让后方紧跟的战舟填补自己的位置。 三百步的距离,十二节的航速冲撞需要六十七秒。这六十七秒足以十斤炮发射四炮,足够六十八斤炮发射三炮。战舟越近,命中率也就越高。一炮即可令战舟舟破减速的六十八斤炮连连轰鸣,当面五艘冲来的战舟被击毁了两艘,后方的战舟因为硝烟看不清前方的情况,西面最终全速冲向楼船侧舷的只有三艘战舟。 ‘砰——’的一记轰响,声音大到大梁城头的魏赵士卒和牧泽南岸的楚军士卒也能听到,硝烟中那艘最先撞中楼船的战舟突然静止,高翘的蝎子舟艉因舟艏突然不前而从泽面上暴飞而起,等前冲之势用尽方才从半空落下,在硝烟中拍出巨大的水花。这时另三面的战舟也撞中楼船侧舷,发出巨大的声响。 “为何如此?”观战的王翦出声发问。他见过许多次战舟撞击,可从没有那次战舟的舟艉会像这一次这般翘起。 “末将、末将不知也。”田朴满头是汗,夏季的烈日早把他的面容晒黑。他拧着眉头看着那艘被连连撞击的楼船,硝烟的掩盖下,看不清撞击的程度。 “将军——”身侧的舟吏指向那个原本悬在半空中的巨大桥墩,撞击的时候桥墩没有动作,现在桥墩动了。吊着它的起重臂在原地缓缓旋转了一圈,硝烟里那些来不及后退的战舟便在桥墩的挤压下互相碰撞,最后侧翻,舟吏、甲士、欋手全飘在泽面上。 “敌舟破否?敌舟破否?”牺牲在所难免,田朴要的是结果,可惜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楼船上炮声未歇,已装填霰弹的火炮大肆杀伤水里的秦人,浓密的硝烟笼罩着整艘楼船,谁也不知楼船有没有被撞破。只等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当炮声停歇硝烟散尽,诸人才看到楼船毫发无损的浮在泽面上,四周是秦人漂浮的尸体。 “万岁!万岁……”牧泽南北的人们也看到起重楼船毫发无损,他们欢呼起来,一些人更摘下铁胄,奋力抛向空中。短暂的呼喊后,简单的‘万岁’又换成了‘大敖万岁’,最后连大梁城内未曾目睹泽面战况的人们也兴奋的嘶喊。 “秦人败了!秦人败了!秦人败了……”夏水逾盛,大梁城墙未垮,但城内从围城起水便没足,而今则水深过尺。死人是免不了的,疫病也时有发生,可最重要的不能绝望。六十万秦军,今居然败了,城内不明真相的人们嘶喊的同时又痛哭流涕。 “再撞!”田朴面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红。他原本以为楼船会被击伤,没想到楼船遭受十多艘战舟撞击后竟然毫发无损。王翦没有说话,他已经猜到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令旗挥舞,鼓声再度让牧泽南北欢呼的人群冷静下来。不过与刚才的提心吊胆不同,人们相信这次秦人也不会有什么战果。而且泽面上几艘楼船也在调动,输运桥墩桥梁的那几艘已经彼处靠帮,另外一艘起重楼船也迅速放下吊臂支撑,吊起一个桥墩用于防御。 战舟又一次在泽面上飞驰,这次的撞击没有前一次迅猛,但密集程度远超上次。距离楼船五十步时,前排五艘战舟忽然收桨,后排五艘战舟也收桨,它们迅速插入前排战舟的间隙。火炮击伤击沉多少战舟已无关紧要,更多的战舟撞在了楼船侧舷。 然而楼船依旧没有撞破,一艘死伤无数、勉强退出硝烟的战舟舟吏发现,战舟前端的青铜撞角居然断裂,陆离镜里看到这一幕的王翦失声喊道:“钜甲!” 钜甲可以穿在士卒身上,也能穿在舟楫身上。得知自己只有九万多支破甲酋矛的王翦满脑子想的都是破甲。断裂的青铜撞艏让他失声苦笑,岸上秦军不能破甲,水上秦军也不能破甲,这是老天要亡大秦吗? “传令!各舟……”牧泽两岸、大梁城内再度传来欢呼呐喊,不服输的田朴又要下令。 “止!”王翦出声拦住了他。“荆人楼船皆被钜甲,我如何能破?” “大将军,荆人若胜,长桥若成,我军……”田朴辩解道,他不相信楚人的楼船撞不沉。 “桥非一日而成,即便架成,也可击毁,将军何必急于一时?”看到青铜撞艏断裂,王翦就知道田朴和自己一样面对楚人的钜甲无计可施,再战,只是徒死士卒,这是不划算的。赵政对他虽没有赢论的要求,可节约士卒是王翦的本能。 “末将……”楼船撞之不沉,田朴恨不得自己去撞,现在撤退,前面两拨的战舟就白死了。 “田将军再设他法吧。撤军。”王翦这是亲自下令了。见田朴没有出声反对,钲人立即敲响了铜钲,钲声中,剩下几十艘战舟徐徐后退,两岸的呼声瞬间达到鼎沸。 熊荆微笑,楚军终于有了对付秦军战舟的利器,也许,如果六十八斤炮产量足够的话,楚军冬日便可进攻沙海大营。 “禀大敖,”从幕府疾奔而来的淖信还未下马便再高喊,欢呼中,他喊了数声熊荆才闻声回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有讯 楼船对秦军战舟的成功防御揭示了作战司计划中的一个悖论:要想建成这座长达二十多里的长桥,那就需要建造出能抵御秦军战舟的火炮楼船;可如果有抵御秦军战舟的火炮楼船,那为何还要花费力气架桥?直接搭建一座可拆卸的浮桥,或者干脆派出一支楼船队保护大梁城内的舟楫驶出牧泽,两者都要比架桥简单省事。 好在,作战司草拟了两个方案,一个是直接架桥,一个是建造大型楼船横渡牧泽。然而后者要占用原本就很紧张的造船资源,且要将大梁城内的几十万人运出,楼船没有架桥有效。 看到秦军战舟对楼船无计可施徐徐败退,熊荆想着这两个计划,他甚至想到了水泥船。水泥能建桥,也能造船。只是水泥船自重大,占到排水吨的一半以上,并且船体还不耐磕碰。当然,有船总是好的,四、五万吨水泥,只要钜筋足够,或许能建造三、四十万吨水泥船。这样的话,花费水泥钜筋架桥与挤占原本紧张的资源建造楼船又不知该如何取舍了。 熊荆决定将这件事交给大司马府和造府用具体数字决定时,身后传来了淖信的喊声。欢呼声中,熊荆听不清淖信在说什么,只看见他在大声说话。 “何事?”骑马的淖信奔到车旁,熊荆才问道。 “红牼有讯。”淖信举着手里的讯文,这已是几个月前的鸽讯,信鸽身上勉强愈合的伤痕展现了横跨欧亚大陆十万里的惊险。 “红牼!”熊荆震惊。两支前往西洲的舰队都遥遥无讯,加上舰队撤出了红海,他几乎要忘记以前那个建立世界香料贸易网的计划。一切都已来不及,楚国只有避迁新郢后才能调整自己的部署,再度启动那个计划。 “然也。”牧泽两岸又响起了歌声,熊荆跳下了马车车顶才听见淖信的话。讯文不是鸽讯原文,大司马府抄录后才发到启封。这也不是红牼发出的第一份鸽讯,这可能是第二份,也许是第三份。发讯地点是一个从来没有听过的港口:奥斯提亚。 奥斯提亚是一个港口,这个港口就在台伯河入海口,溯着台伯河往东北方向前进大约六十里,河的左岸便是位于拉丁平原上的罗马城。奥斯提亚与罗马城的关系有点像吴淞口炮台与上海城的关系,古代港口城市很多并不靠海,一般坐落于内陆河流入海口往里一些的位置。 这当然是为了安全,位于台伯河入海口的奥斯提亚就是这样一座保卫罗马城的军港,虽然建立这个港口的目的最早是因为贸易,与迦太基人贸易。 几个月前,一支从未见过的强大舰队出现在第勒尼安海,顿时引起了沿岸巡逻的罗马海军的恐慌。第一次布匿战争结束之后,迦太基并未完全屈服,对迦太基元老院影响越来越大的巴卡家族未经迦太基元老院许可便前往伊比利亚半岛开拓。 虽然,正如哈米尔卡·巴卡说的那样,他不开拓伊比利亚半岛迦太基将无法支付战争赔款,但巴卡家族在伊比利亚半岛的作为远远超出开采银矿支付赔款的程度,最少那支名义上是为了对付当地部落,却完全独立于迦太基元老院之外,拥有五万步兵、六千骑兵、两百头大象的巴卡军队让罗马人提心吊胆。 巴卡家族的军队必然会在某个时候进攻罗马,这是元老们的隐忧。为此罗马元老院一度派使团前往伊比利亚半岛,而没有前往迦太基——巴卡家族在伊比利亚半岛的所作所为不在迦太基元老院的控制之下,军队的军饷也不是由迦太基元老院拨付,是由巴卡家族单独承担。 如果历史未曾改变,罗马元老院将于这一年再度派出使团前往伊比利亚半岛巴卡家族的私人领地,再次试探哈米尔卡·巴卡的意图(因为一件楚制甲衣,此人未在两年前淹死)。双方将在伊比利亚半岛的迦太基新城签订那份着名的埃布罗河条约,即: 罗马与巴卡家族以伊比利亚半岛上的埃布罗河为界,罗马元老院承认埃布罗河以南属于巴卡家族的势力范围,罗马承诺不会越过此河向巴卡家族的属民开战,但位于此河以南的萨贡托城享有自治权;巴卡家族则承诺不会携带武器越过埃布罗河以北。 (条约从未征求过迦太基元老院的意见,日后亦未得到过迦太基元老院的批准。) 红牼出现在第勒尼安海时,罗马元老院还没有来得及派遣使团前往伊比利亚,处于警戒状态的罗马海军以为驶来的是迦太基人,直到靠近看到异于战舰的船型,还有船上完全不同于地中海各人种的服饰和长相,指挥官才相信这不是迦太基人再度过来。 舰队很快在罗马海军的引领下驶入奥斯提亚港,红牼也以使臣的抵达罗马城,进入元老院发言。当他吐出熊荆那一长串头衔时,当即引来诸多元老的窃笑。罗马人以共和自豪,一个还有国王的国家,显然是一个极为专制的国家。等到通事辗转说起楚尼国有八百多年的历史,这些窃笑的人才有所收敛。 此时的已知世界远比华夏世界衰老,希腊诸城邦好像一千多年后的关内十八省,被蒙古满清的结合体马其顿人羁糜统治了一百多年,田氏代姜那样的僭主三百多年前便频繁出现,罗马盟友、西西里岛上的叙拉古国王希洛二世已说不清是该国第几位僭主,简单粗暴的说,在已知世界,国王基本可以与专制划等号。 八百多年前罗马城还不复存在,如此古老的王国虽然没有走向共和,但也没有像希腊诸城邦那样三、四百年时间便出现僭主,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而当听闻这个国家在元老院(正朝)之外还有一个享有否决元老院决议的平民院(外朝)、国家由选举出来的七位执政官轮流执政时,元老们忽然起立致敬。 比希腊城邦还要古老的王国,自由而非专制的政制,跨越两万多罗里来到‘我们的海’,其中任何一点都让人惊讶。除此以外,舰队满载的香料与丝绸,以及全面优于凯尔特人的铁质兵器和盔甲,更让元老们兴奋。考虑到这些兵器和盔甲,元老院当日便决议要与楚尼人结盟。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氏族 启封城内,没有阅读讯文的庄无地等人听着熊荆说起十万里外的事情。鸽讯并不完整,熊荆也不清楚舰队到底遭遇了什么,只能召集幕府谋士来推断。他说到罗马决定与楚国结盟时,庄无地忍不住道:“若盟,红牼可无忧也。” “然未盟。”熊荆看过下文,知道这件事的最终结果。 “为何不盟?”庄无地急问。“不与罗马国相盟,如何经石柱返国?” “红牼坦言舰队已与迦太基人交战,故而罗马国未盟。”讯文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后面发生了什么熊荆也不知道。罗马人为何结盟他大概能猜到,可为何又不结盟他一点也猜不到。 红牼带去的钜甲足以让任何一个国家萌生出与楚国结盟的想法,但前提是楚国不售卖钜甲给这个国家的敌人以及潜在的敌人。如果没有这个前提,结盟又有何意义? 不管是从后世的角度还是从现实的角度,他都倾向与迦太基人交善。可惜的是,迦太基人与楚人不能成为朋友,反倒是罗马这个陆上强国很有可能成为楚国在地中海的盟友,但罗马人为何又不结盟了呢? 第一次布匿战争罗马赢得侥幸,谁也不曾想到这个陆上强权能够击败迦太基这个海上大国,这本身就带有一些运气。然而现在正处于第一次布匿战争结束、第二次布匿战争之前,记忆中除了汉尼拔坎尼会战大胜挺进罗马,罗马人手忙脚乱外,第二次战争罗马人好似稳操胜券。 “此两国欲战也,闻我与嘉国相战,罗国怯矣。”彭宗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怯?”熊荆奇道。大杀四方的罗马人会怯,他有些想笑。 “若非怯,我有钜甲,何以不盟?”彭宗反问。“若非怯,亦有所虑,方才不盟。” “如此红牼危矣!”庄无地叹息一句,他觉得彭宗的判断是对的,绿洋舰队可能永远也回不来了。 熊荆闻言瞪了他一眼,四艘炮舰,两艘新式飞剪,还有好几艘饕餮级货舟,更重要的是舰队的人。然而十万里之外,收到的讯息也是几个月前的讯息,熊荆根本无能为力。唯一可以安慰的是,最少在奥斯提亚,红牼等人是安全的。只要他们不返航、不经过直布罗陀海峡…… 熊荆是这样安慰自己的,但下一秒他就自己告诫自己,这是不可能的。香料是很重要的商品,商人的消息又素来灵通,楚军撤离红海,埃及势必会重新掌控香料产地,一旦掌控香料产地,香料又会源源不断的输入地中海。 仅仅是香料价格的波动便足以让红牼发现红海的异常,当他知道红海舰队已全部撤离,自然能猜到母国形势危急。他会一直滞留于奥斯提亚不返航?怎么可能!只要听闻消息,他必然会在第一时间返航。 * 启封幕府,熊荆想着十万里外罗马,罗马城内,红牼觉得这座城邑是一个极为怪异的存在。这是一个混合了贵族与庶民的国家,哪怕是该国的正朝,也有大量的庶民。仅凭这点,他便为楚国感到自豪,贵就是贵,贱就是贱,两者永远不能交融。 贵贱既然都能混合,那其他一切就很好解释了,国都虽然广大,却建在了不该建的地方——夏季台伯河的泛滥一度使城内洪水成灾。城邑有的地方洁净整齐,有的地方却混乱不堪,连尸体也无从掩埋,让人无法直视。 当然也有好的地方。国都有赛车场,可以赛车也可以赛马,每每赛时,赛场内总是人满为患,欢声雷动。这时候不论贵贱,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场内的两轮赛车身上。再便是戏剧,罗马有楚国没有的戏剧,楚国只有逗人乐的倡优。而且,尽管语言不通,也能看懂罗马倡优在做什么。那些倡优根本不说话,全靠动作引入发笑。 绿洋舰队十二月驶抵奥斯提亚港,罗马人即便没有与楚国结盟,舰队也是整座城市最受欢迎的人,尤其受罗马女子的欢迎。运来的丝绸被罗马人一抢而空,以至于每当看到一个楚人,罗马女子都会礼貌的询问是否还有丝绸。 也许有,也许没有。运来的丝绸虽然卖空,但像红牼这样的贵族,总会携带几件丝锦衣裳。如果他愿意的话,完全可以凭借一件绢丝泽衣与罗马女子共度良宵。 丝绸如此,香料则在罗马城内泛滥。比原来低得多的价格使得平民也能大量购买香料,再便是从东地中海闻讯而至的商人,哪怕是逆风,他们的舟楫也塞满了奥斯提亚港。 和熊荆想象的一样,东地中海商人们带来了各式各样的消息。其中最让红牼吃惊的莫过于埃及人重新控制乳香产地,又将红海沿岸各种香料源源不断的运入地中海。得闻楚国海舟停靠奥斯提亚,大概是为了打压,乳香最少暴跌一半。 埃及人重新控制香料产地,那红海舰队去哪了?难道说是母国紧急召回? 七月的盛夏,帕拉蒂尼山下的别墅正厅,红牼正与到访的法比乌斯·费边·匹克托等人聊天。这个后来成为罗马史学家的元老对楚国乃至东方大陆的一切都很感兴趣。在他看来,红牼的跨大洋航行是比四百年前腓尼基人绕过南方大陆更加伟大的事件。 商人是罗马人极为鄙视的人,因为他们的活动与谎言还有狡诈常常联系在一次,但对于那种做大宗生意,‘带来各地货物’的人,尤其是从海上运来各地货物的人,在罗马人眼中又是高尚的。 大海是公正的,航海者在海上所经历的危险与灾难代替了自然界的审判:如果安然无恙的归来,那就可以说,他的道德被宣判无罪,他的生意合理合法;如果他亵渎神灵,很快海上的暴风雨就会给他应有的惩罚。更甚的是,这样的人能与蛮族酋长保持联系,为人们运来大批大批的商品,已然是文明的大使。 法比乌斯眼里的红牼就是一个道德高尚的贵族,他每隔几日就要与红牼畅谈地中海以外的世界,然而今日,两人的话题不再如此。 “我听说使团已经回来了。”法比乌斯压抑着自己的嗓音,说起一件不为人知的事情。“他们与布匿人达成了一份协议。” “哦?”法比乌斯说希腊语而不是拉丁语,红牼与他只要一个通事就能对话。 “元老院担心布匿人突然发动进攻,不得不对布匿人妥协。”法比乌斯解释道。“他们答应不越过伊比利亚半岛上的一条河流,并承认布匿人对半岛的统治。也提到了布匿人与你们的战争,使团认为布匿人不应该介入埃及与楚尼之间的争端,何况你们现在是罗马的客人。” “何言?”听闻使团专门提起自己,红牼不免动容,人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布匿人说,他们已经答应了托密勒三世,绝不让楚尼商船驶入我们的海。哈米尔卡·巴卡反而建议罗马不要介入布匿人与楚尼人的争端。”法比乌斯转了半个身子,看着红牼越来越严峻的脸说道。“使团对此事只能表示沉默。” “连自己的客人都不能保护,这真是罗马的耻辱。”红牼沉默不语,法比乌斯愤恨的埋怨了一句。与他同来的琴启乌斯·阿里门图斯则道:“考虑到马上要与高卢人开战,元老院……” “一群懦夫!这样只会让布匿人更加猖狂。”年轻的琴启乌斯是法比乌斯的学生,老师既然下了这样的定论,琴启乌斯不敢反对。“我已经决定,将与你一起前往楚尼。” “一同前往?”红牼正在想如何在季风来临前通过赫拉石柱,不明白法比乌斯为何要去楚国。 “作为元老院元老,我相信布匿人不敢击沉我所乘坐的船只。”法比乌斯笃定道。 “不可不可。”红牼连连摇头。“大海之上,谁又知是突遭风浪,仰或是被战舟击沉?君此去必将不返。” “我以神的名义,已决心前往大陆最东方。”法比乌斯极为肯定,不容置疑。 红牼看着他无言,倒是一边的田高、邴乐对着红牼连连眨眼。元老就是正朝大臣,迦太基上回既然战败,那对于罗马国的正朝大臣,想来不敢轻易杀死。 “足下当知,数前年弊邑楚王已遣使臣至地中之海,然,”红牼说起一件极为隐秘的事。“使臣至迦太基、再至埃及便消失不见。上月,有人言于弊人,此事或是迦太基所为,未死之使臣、随从已卖身为奴。” “布匿人的信用!”法比乌斯闻言先是膛目结舌,而后愤然挥拳,说出了地中海有关迦太基人流传已久的嘲讽。“只要是奴隶,就可以赎买,如果……” “弊人已遣人前往东地中海赎买。”红牼拦住了法比乌斯。“因为此事,迦太基人已视弊邑为死敌,君若我同舟而往,或将不返。” 红牼忠诚的劝告,海峡太窄,即便顺风海舟也会很慢。他不能保证舰队一定能通过海峡。 “他们不敢杀死一名元老院元老。”法比乌斯挺起胸膛,再度强调这这一点。“即使敢杀死一名元老,也一定会畏惧法比乌斯氏族。”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返航 与楚国一样,冠有共和国之名的罗马也有许多贵族。这些贵族只要细究他们的全名——罗马名字正常的格式是人名+氏族名+家族名。人名很多重复,父子也有很多同名;氏族名类似楚国贵族的姓,表示自己的族源;家族名相当于楚国的氏,是某一姓的分支——就能很容易发现。 费边这个姓的翻译是通事的处理,实际费边这个姓也可以翻译成法比乌斯。法比乌斯氏族,就是所有姓法比乌斯的人。共和国有六个最显赫的姓,法比乌斯是其中之一。 这个氏族最辉煌也是最悲壮的故事,是公元前477年的克雷梅里战役。罗马以区区三百零六人抵抗不计其数的敌人,三百零六人最后寡不敌众,全部阵亡,只剩一个男性遗孤。这三百零六人全部来自法比乌斯氏族。 只是,法比乌斯并非罗马人的若敖氏,法比乌斯或许与楚国的屈氏更为相像,氏族中很多人都出任过罗马的大祭司,法比乌斯·费边·匹克托本人很像攥写九首祭歌的屈原,他用希腊语编写了未曾流传下来的罗马史。 一个比罗马还古老的国家(匹克托将罗马的建国时间确定在‘第八届奥林匹克运动会的第一年’或公元前747年),一个横跨大洋接受大海正义审判后安然无恙的民族。她生产全世界美丽的丝绸,也生产全世界最坚固的盔甲以及最锋利的宝剑。 强烈的好奇心,贵族与贵族之间的意气相投,都促使法比乌斯很想前往遥远的东方一看究竟,为此他拒绝了元老院在即将发生的高卢战争中对自己的任命。也正是因为即将发生的高卢战争,以及第一次布匿战争退伍老兵要求取得地块的压力,迫使元老院对巴卡家族妥协,签订了纯粹为了拖延时间的埃布罗河条约。 法比乌斯乌斯曾多次央求自己的族叔,两次当选执政官、一次当选监察官、后来率使前往迦太基元老院询问迦太基人‘我们带来了和平与战争两种选择;你们自己选吧’从而引发第二次布匿战争、战时发明出类似卫缭迂回战术(也称为费边战术)对付汉尼拔的昆图斯·费边·马克西姆斯·维尔鲁科苏斯。希望他能与巴卡家族交涉,保证楚尼舰队返航时的安全。然而昆图斯没办法抗拒元老院的压力,只是提起了此事但没有将此事作为罗马与巴卡家族交涉的重点。 法比乌斯对此结果非常失望,因为失望,已经四十四岁的他决心马上前往楚国,他相信巴卡家族会畏惧法比乌斯氏族从而不击沉楚尼人的船只。这样的想法让红牼还有其他人激动,认为法比乌斯是一位真正的君子。可当老成谨慎的昆图斯听闻这件事后,立即要求自己的远房侄子打消这个念头。 “楚尼在东方大陆有自己的敌人,根据亚历山大里亚传来的消息,他们很快就要亡国了。”昆图斯比法比乌斯年长十岁,身形面容看不出任何老迈,这是个谨慎的人,身上体现出罗马人所有的旧道德。 法比乌斯对他的话目瞪口呆,红牼说过自己的国家正在与另一个强大的国家进行一场惨烈的战争,可他没想到楚尼马上就要亡国。 他正要说他已经宣布前往楚尼此行不容更改时,看着他脸色数变的昆图斯换了一种口气:“去吧。你不能损害家族的名誉。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我……”法比乌斯看着叔叔发愣,他也不知道要获得氏族怎么样的支持。见侄子目瞪口呆,昆图斯笑了笑,说:“你让楚尼人告诉我吧。” 六个月时间足够舰队修补被迦太基战舟撞破的侧舷,而要返航,因为来时路上的那次耽搁,要准备的东西并不少。食物和洁净的饮水最为重要,其次是修补桅杆横桁还有侧舷的木料以及亚麻帆布。西洲出产产量极低的亚麻,天下出产产量更高的苎麻,麻纤维是常用自然纤维中最坚韧的一种,远胜于棉。亚麻与苎麻相比较,苎麻的断裂强度还要高一些,可是苎麻有一个不适合做船帆的缺点,它的纤维比亚麻要脆。 物料准备之外,另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则是返航航线的规划。来时的耽搁让舰队很清楚如何返航:驶出赫拉石柱后,顺着加那利寒流和绿洋季风直驶东洲之东,到了东洲后顺沿岸流南下,抵达南纬四十度便可以乘常年西风抵达南阳地。在南阳地等到明年春天再进入红洋,那时刚好吹西南季风。顺着西南季风,舰队可以在夏季风暴到来前抵达朱方港。 这本是无可争议的航线,不过得闻法比乌斯的转告后,红牼不愿意在南阳地等待到明年春天,他希望能在今年腊祭前后率领舰队回到朱方。 七月的盛夏,地中海季风由北、或由东北吹向南洲大陆。在法比乌斯氏族的帮助下,红牼半个月便装好了回程的给养和物料。舰队要起航的前几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罗马。 “在元老院的见证下,我希望能与楚尼进行一场公平的较量。”罗马元老院,专门为红牼而来的哈斯德鲁巴当着执政官马尔库斯以及其他罗马元老的面向红牼发出正式挑战。“我想这样做的话,将不会损害迦太基与罗马的友谊。” “这是对罗马的侮辱。”昆图斯打断正要说话的红牼,“这是楚尼前来罗马的使臣……” “但是这场公平的挑战将会发生在赫拉石柱附近。”哈斯德鲁巴面不改色的说。“正因为迦太基对罗马尊重,才希望能以公平的方式解决迦太基与楚尼之间的纠纷。毕竟,迦太基不敢伤害一位罗马元老。我听说,一位元老作为使节将同船前往楚尼……” 哈斯德鲁巴有备而来,一如法比乌斯的猜测,巴卡家族不愿杀死一名罗马元老引起迦太基与罗马之间的纠纷。可如果红牼不应战,那罗马元老死亡的罪责将不在迦太基,而是楚尼。 “以友邦之名行盗贼之实,”气呼呼的红牼听完通事翻译,愤怒拔出佩剑指向含笑不已的哈斯德鲁巴,“拔剑!” 他的举动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却让人没理由阻止。与其说决斗是战争的一种,不如说战争是决斗的扩大。双方都不认可决斗结果的时候,才会发动战争。一方约战,一方约斗,人们的目光瞬间盯在了哈斯德鲁巴身上,希望他能拔剑应战。 “我只是一名使者。”哈斯德鲁巴的手从佩剑剑柄上擦过,躬身说道。“我只想告诉……”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满场的唏嘘声和嘲讽打断,任何一个尚武的民族都视拒绝决斗为耻辱。布匿人的辩解元老们一点也不想听,他们趁这个机会又一次狠狠嘲讽了布匿人,直到哈斯德鲁巴悻悻离开元老院。 “今日便当起航。”红牼很想当场杀了哈斯德鲁巴,正是他将无勾长从埃及引到了克里特岛,两艘新朱雀级就在克里特岛的海港里沉没。可惜哈斯德鲁巴没有拔剑,他只能苦苦隐忍。 “今天?!”法比乌斯正想借这次机会游说元老派出海军护航。 “然。”红牼重重点头。“今日起航,彼等不备。” 不管迦太基人备不备,红牼都要马上起航。不马上起航,他会赶不上九、十月结束的红洋西南季风,结果将困在南阳地苦等来年春末。他一刻也等不了。 舰队停泊在奥斯提亚长达七个月之久,伤病的舟吏水手现在已有些发胖。罗马此前打算举行一个欢送仪式,考虑到舰队不能等待,红牼只能婉言谢绝。再度踏上混沌号炮舰的甲板,红牼感到说不出的亲切,法比乌斯与他的学生琴启乌斯、随从则觉得诧异,在他们眼中,船是极为恶臭肮脏的存在,可混沌号上甲板洁净,铜器铮亮,不但没有恶臭,反而散发出一股香气。 “起锚。”东北风正烈,它们吹着绑着风帆的横桁呼啸。 “起锚!”红牼站在艉楼上,命令在艉楼前方的甲板上传达,粗大的锚链被绞盘沉重的绞起。 奥斯提亚港分为两层,像一个横置的‘日’。外侧是商港,入口在西北角,内侧是军港,入口在西南角,这样的设置只有桨帆船才能顺利进出军港。起锚后的混沌号被三艘五桨战舟拖曳出港,经过内外港狭道时,法比乌斯赫然发现昆图斯站在岸上。 “我等着你回来!”昆图斯看着自己的侄子有种说不出的担忧。作为罗马的使臣前往几万罗里外的楚尼,这会给他带来巨大的声誉,也会给家族、氏族带来极大的声誉,但如果他没有回来,即便他的身份是元老,也不会有人再记得他。 “打开炮门。”红牼再度下命,做了抵达时没有做的事情,“鸣放礼炮以对罗马国致敬。” “打开炮门。鸣放礼炮以对罗马国致敬。”混沌号打开了一个炮门。“放!” ‘轰——!’震耳欲聋的雷鸣回荡在奥斯提亚港内,谁也没想到,楚尼人竟有这样的致敬方式。站在岸上的昆图斯浑身剧震,瞬间感觉侄子所做的一切都很值得。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返航2 一记接一记的礼炮震彻奥斯提亚港,只等致敬的七声炮响结束,港内的人们还处于一种眩晕的状态。若不是白色的硝烟飘荡在宽阔的外港未曾散去,人们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些雷声是一艘船发出来的。所有人目瞪口呆,包括同在艉楼甲板上的法比乌斯,以及也在奥斯提亚港内的哈斯德鲁巴。 “这是什么?”法比乌斯被炮声吓了几跳,见红牼若无其事的站立,他也只好站立。 “火炮。”红牼答道。这时候罗马人的战舟已将混沌号拖出了外港,除了鹪鹩号将停留在此等候无勾长舰队剩余的舟吏和水手被赎回外,其余战舰和货舟陆陆续续出港。 “升旗,展帆。”命令一道跟着一道,三头凤旗缓缓升上主桅最顶端,飘扬在地中海凉爽的夏风里。绑在横桁上的风帆如同瀑布一样降下,桅杆发出一阵吱呀,混沌号迅速前行。 哈斯德鲁巴知道楚尼战舟的威力,直到最后一片帆影消失不见,他才命令自己的桨帆船起航。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几艘五桨战舟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了你的保证安全,元老院认为你不应该此时出港。”五桨战舟甲板上站着一个罗马军官,是他命令战舟拦下哈斯德鲁巴去路的。 “这是无礼!”帆船因为要戗风,即便航速相同,速度也要比桨帆船慢,哈斯德鲁巴正想赶回新迦太基报讯,罗马人居然把他给拦下了。 “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两艘五桨战舟上的乌鸦吊直接钉在了哈斯德鲁巴所乘的桨帆船上,战舟上的罗马士兵一前一后冲上了甲板,就在哈斯德鲁巴的抗议声中,桨帆船很快调转船头,驶入了奥斯提亚的内港。 从外港进入内港时,一身托加长袍的昆图斯仍然站在狭窄水道里侧岸上。看到哈斯德鲁巴在甲板上气急败坏的咒骂,他似笑非笑。 “我是迦太基的使臣,这是对迦太基的侮辱,你们想挑起战争吗?”转眼看到昆图斯似笑非笑站在岸上,哈斯德鲁巴瞬间明白自己为何会被罗马人扣留。两人久久的对视,直到桨帆船拖入内侧的军港。 红牼并不知道哈斯德鲁巴被罗马人强行扣留,直到七日后马上要抵达海峡出口,法比乌斯才说起此事。“因留之?”红牼吃惊的看着罗马人,觉得这并非君子所为。 “这也是为了他的安全。”法比乌斯知道这不是坦荡行为。这不是他的主意。“元老院担心你们驶出奥斯提亚港后会在港外交战……。我承认,这是一个借口。” 法比乌斯知道这种行为并不光彩,干脆承认。他接着道:“我的朋友,也许你应该升起罗马的旗帜还有我的家徽,让布匿人知道船上有一位罗马元老……” “不必。”红牼早已想好如何通过这个宽约三十多里的海峡。法比乌斯见到看向西面,才察觉太阳正在落山,舰队赶到赫拉石柱恰恰是在晚上。 “请使臣回室。”红牼喊来左右,再过一个时辰夜幕降下,舰队将在夜幕中穿过海峡。这件事有一定风险,迦太基战舟上有箭矢和荆弩,如果法比乌斯继续留在艉楼甲板,会非常危险。 法比乌斯被请下艉楼,看着通红的落日,红牼虔诚的祈祷。只要穿过海峡,舰队就能横渡绿洋,靠近东洲海岸,这大约需要一个月时间。东洲海岸南下估计也需要一个月时间。而后,舰队将不停靠南阳地,直接乘着南纬四十度的西风回家。如果运气好,二十日便能抵达峡岛以南靠近废洲的岛屿,抓住西南季风的尾巴赶到番禹港。 当然,这些都是假想,也许舰队今天晚上未能穿过海峡,沉没在地中海里。 红牼祈祷时,夜幕缓缓的降下,整个舰队灯火管制,不允许出现一点火光。月亮出现前的大海一片漆黑,只有风吹动舟帆的呼呼声和海浪在起伏。半个时辰后,星星才出现在蔚蓝的天幕上,繁密似锦。早早升起的月亮此刻也凸显在空中,清冷的光辉洒向一望无际的大海。 偏航力的作用下,混沌号节奏性的横摇,这种轻微的横摇让人舒适,却让不习惯航行的罗马人呕吐晕船。法比乌斯很想在半夜舰队穿过海峡时上到艉楼甲板,可用完膳一会他就睡着了。直到半夜室外炮卒作战时的喊叫和雷霆一样的炮声将他惊醒。 “放!”门外就是炮火甲板,炮火甲板以上是主甲板。法比乌斯就住在艉楼正下方的餐室,红牼特别让人给他铺了一张折叠床,而不是水手们的吊床。 ‘轰——!’炮火连绵不绝,整艘炮舰都在震颤,琴启乌斯兴奋道:“布匿人,是布匿人!” 整个舰队灯火管制,但是海峡两岸的迦太基城港邑没有管制灯火。他们得到的消息是楚尼人还在奥斯提亚装运出海的物资。借着港邑明亮的灯火,舰队很快确定了航道,如同一百多年前的希腊人皮菲一样,趁着夜幕驶入了海峡。 可惜迦太基人并非没有防备,海峡内一直有战舟巡逻。港内很快仓促出动了三桨战舟,混沌级炮舰开始向两舷倾泻着炮弹。被硝烟呛得剧烈咳嗽的法比乌斯跑到上一层甲板才发现那种用于致敬的火炮正喷出可怕的火焰。这原来是一件可怕的武器。 罗马人的衣裳与楚人不同,他们习惯穿一件宽松的长袍。看到法比乌斯跑上甲板,红牼大喊:“来人!”要人把法比乌斯送下甲板。 然而炮火的间歇中,法比乌斯已在对追来的迦太基战舟大喊:“我是法比乌斯,罗马元老院元老,如果你们想挑起战争……” 法比乌斯喊声未歇,‘呼’的一声,一支弩箭顺着他说话的方向射来,弩箭没有射中他,但射中了干舷。‘砰’的一记,钉在干舷的箭尾颤颤发抖。 “啊!”海面上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呐喊,跟着是更多迦太基士兵的呐喊。明月下的大海,数十艘战舟以更快的速度从舰队两翼包抄而来。 炮舰可以抵挡战舟的撞击,货舟很难做到这一点。红牼见此无奈的下令:“横队阻截。” “将军有命,横队阻截!”主桅顶端迅速亮起指示性的航灯,与此同时命令也通过艉楼上的灯火紧急传达。其余三艘炮舰中的一艘跟随混沌号横向阻截追来的迦太基战舟一翼,另两艘则横向切向另一翼。双列纵队中一队是鸊鷉号带领的饕餮级货舟,一队是四艘混沌级炮舰。炮舰横向阻截迦太基人,鸊鷉号则带着几艘挂起翼帆的货舟紧急穿过海峡。 “敌舟撞我!敌舟撞我!”炮舰一打横,航速便锐减,航速本就超过炮舰的迦太基战舟越来越近,桅盘上看到这一幕的了望卒大喊警告。 可惜警告也于事无补,两艘三桨战舟一前一后撞中混沌号左侧舷,猛烈的撞击下,混沌号全舰平移数尺,已经扶住了东西的舟吏水手还是摔的东倒西歪。侧舷特意加固过的肋骨被撞断,海水疯狂涌入底舱。 “放!”撞中侧舷后战舟上的迦太基士兵正要登船接舷战,回过神来的炮长疾喊开炮。霰弹暴射,战舟甲板上血腥一片。 “放!”二十四门火炮并未齐射,看到其他迦太基战舟蜂拥而来,炮手才再度开炮。然而火炮仍不能阻止战舟的靠近,趁着装填炮弹的间隙,一些钩绳扔上了甲板。 “接舷战也。”甲板上的舟吏大声疾呼。 “放!”装填的速度已达最快,仅仅一分多钟,两舷火炮再度怒吼,那些战舟上拽着绳索想要爬上甲板的迦太基士兵死伤一片。两轮齐射过后,混沌号周围再无活物,只有逐渐沉没的三桨战舟。在这些战舟的阻挡下,其余战舟无法冲撞。 红牼早就猜到遭遇战会是这个样子。迦太基人的战舟无法撞破炮舰侧舷,只能撞出一道道裂缝,然后就无计可施了。可惜这一次红牼显然低估了敌人,就在他准备松一口气,桅盘上再度传来了望卒的厉叫:“炮!” “炮?”无人明白他的意思,直到不远处火光一闪,‘轰’的一声炮弹呼啸而来。炮弹击穿干舷,打碎轮舵一角后横穿甲板而过。 红牼错愕,他没想到迦太基也有火炮,更重要的是,他没想到迦太基人会使用火炮。舟吏与水手对此也惊讶万分,只有楚军有火炮,敌人为何也会有火炮?等到桅盘上发出第二声警告,他们才趴在地上紧急闪避。 “击沉此舟。”红牼面容瞬间严峻,他不清楚这是迦太基人缴获的楚军火炮——无勾长舰队有十二门十斤炮,还是迦太基自己仿制的火炮。 “将军有命,击沉炮舟。”不顾四周已有保护自己的无人战舟,混沌号徐徐转向,炮口渐渐对准那两艘开炮的战舟。此时战舟前端火光再现,炮弹又一次从甲板上呼啸而过。 “放!”红牼大喝。雷霆轰响,侧舷十二门火炮对准那两艘炮舟怒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使臣 当太阳再度从东方升起,普照达赫拉克勒斯石柱和石柱之下的海峡,海面上已没有了任何船只,只有海潮推动下涌入地中海的战舟残骸和尸体。几艘桨帆船在地中海北岸航向,陆离镜中看到远处海面上的战舟残骸和尸体,哈斯德鲁巴暗自叹了一口气。 确定他不能抢在楚尼舰队前面通知赫拉石柱的守卫后,罗马人没有再扣留他。日夜兼程,哈斯德鲁巴仅用三天时间就赶到了新迦太基,今天一早随同哈米尔卡·巴卡来到海峡。哈米尔卡以为海峡舰队能截住楚尼人几艘船,可惜只收获了一海面的残骸和尸体。 巴卡家族的闪电家徽在地中海上飘扬,这面旗帜一进入山顶守卫的视线,海峡内便响起了笛声,很快三桨战舟迎了出来,将桨帆船护送进入海港。 “父亲,楚尼人通过了海峡。”汉尼拔一看到父亲就坦诚自己的失败。这个军营中长大的年轻男人双肩宽厚、脊梁挺拔,黝黑的面容和强有力的下颌让人隐隐生畏。 “父亲……”汉尼拔的弟弟哈斯德鲁巴也喊了一句,被汉米尔卡拦下。 “雷霆武器没有任何作用?”汉米尔卡关心楚尼舰队,也关心楚尼武器。 “楚尼战舰上有更多这种武器。”新迦太基派来了两艘炮舰,而楚尼人的战舰上却有几十具这样的武器。“有一艘战舰已被楚尼人击沉。” “什么?!”汉米尔卡吃惊的看着儿子,哈斯德鲁巴也吃惊的看着汉尼拔。那两艘沉没在特里克岛的楚尼战舰一共有十二具雷霆武器,其中的四具给了埃及人,以换取火药的秘密,剩下八具中的两具分别装在了战舟上,没想到战舟被楚尼人击沉,损失了一具。 “如果不是楚尼战舰太过坚硬,我们已经……”弟弟哈斯德鲁巴辩解道。楚尼战船太过坚固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己方战舟不敢深入大海。 倒不是胆量不够,而是粮食和淡水不够。本来的计划是在海峡里的拦截,没想到要深入大海。可楚尼舰队趁着夜幕穿过海峡,己方不得不追入深海。战斗时每名桨手需要大量的新鲜的水(按习惯是7.6升人天),然而因为仓促,战舟上并没有携带多少淡水,追击到天明时分战舟就已经无法追击下去,不得不返回港邑。 弟弟推卸责任似的在解释战斗的艰难,汉尼拔保持沉默。哈米尔卡看向自己的女婿,“他们回到这里需要多久?” “我……”哈斯德鲁巴因为曾与楚尼舰队伴行前往埃及,是所有人当中最了解楚尼的人。“我不知道。我记得楚尼人正在开拓航线,他们知道怎么进入我们的海,但不知怎么回去。” 楚尼人在赫拉石柱以西的大海上出现,可他们却说自己来自东方。他们来的时候在海上行驶了两年,到达我们的海后又寻找回去的路,这些都是哈斯德鲁巴以前所知的事。正当诸人以为楚尼人因为找不到回去的航线要放下这种担心时,哈斯德鲁巴再道。 “楚尼有两种战舰,一种是我们见过的那种,沉在克里特岛的费斯托斯海港,还有一种就是与我们交战的那种战舰,巨大、坚固,有数不清的雷霆武器。前一种可以行驶在任何海洋,无视风向,后一种不同,必须有适合的风向才能航行。 楚尼人会冲出石柱,应该是找到了合适的风向,而按照前者的航程,他们最少需要两年才能回到楚尼,然后……” 返回楚尼两年,从楚尼回到我们的海也要两年,中间或还许有一到两年的准备时间,总共加起来最多六年。年轻的哈斯德鲁巴道:“我们已经更换了撞角,但还是没有办法撞沉楚尼人的战船,如果他们再来,我们不能将他们阻挡在海峡之外。” “楚尼船上有罗马使者,他们也许知道雷霆武器的秘密,必须马上与罗马人开战。”汉尼拔说出了自己的担忧。腐朽的迦太基元老院无力对抗罗马,巴卡家族承担起了这个重任,开拓伊比利亚半岛正是为了进攻罗马。楚尼人的到访既有有利的一面,也有不利的一面。不利的一面就是楚尼舰队一定会回来复仇,这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必须马上与罗马人开战,趁楚尼人回来之前。”哈斯德鲁巴看看着自己的岳父,也这样建议。“凭借着雷霆武器的力量,罗马军队一定会战败。” “可那些部落并没有真正的臣服。”哈米尔卡沉思后缓缓说道,“托勒密告诉我,楚尼人或许很快就会亡国。” “托勒密……”哈斯德鲁巴正想提醒岳父托勒密的话不可信,哈米尔卡打断了他:“波密卡尔去年已前往东方的秦尼。”所有诧异人中,他又道:“塞利努斯也去了。” 波密卡尔是哈米尔卡的大女婿,他在巴卡家族更多的角色是辅佐而不是战斗,辅佐哈米尔卡,辅佐哈斯德鲁巴,辅佐汉尼拔。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法官,在迦太基元老院拥有席位。 去年巴卡家族原本想将在伊比利亚半岛上施行的君主制移植到迦太基,此事被波密卡尔所反对。哈斯德鲁巴、汉尼拔本以为哈米尔卡将波密卡尔赶回了迦太基元老院,但他却去了遥远的东方。 塞利努斯(Silenus.Caleacte)则是西西里岛加勒阿克特的希腊裔学者,一个渊博的人。哈米尔卡将他还有斯巴达的着名学者索西卢斯(Sosylusof.Sparta),邀请到伊利里亚巴卡家族的领地,教育自己的几个儿子。 “他们最迟今年就会抵达秦尼,也许楚尼亡国了,也许没有。”哈米尔卡本想如释重负的笑一笑,但他不知为何笑不出来。他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直到夜间睡下,他才察觉了原因。 遥远的东方本在已知世界之外,是蛮族之地,那里除了丝绸再也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商品。然而现在再也不是这样了,遥远的东方越来越深的影响已知世界的一切。 为了复仇,他要派出使节前往东方,了解楚尼人的行动;埃及的托勒密也派出使臣前往东方,据说在他的帮助下,秦尼人战胜了楚尼人,于是占领乳香产地的楚尼舰队不得不撤了出红海。 迦太基的命运竟然是由遥远的东方决定,汉米尔卡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毕竟,他所处的时代不是几百年后,那时已知世界的命运完全由罗马人决定;也不是一千多年后,整个世界的命运都由威斯敏斯特或者北美大陆的某间椭圆形办公室决定。 这种感觉让人窒息,让人日夜忧惧,不能入睡的哈米尔卡索性起床,看着地图上遥远的东方发怔。波米尔卡和塞利努斯,这时候应该到秦尼了吧。 * 深夜穿过赫拉石柱的绿洋舰队用最快的速度返回楚国,在他们抵达朱方港之前,曾在海峡两次拦截舰队的迦太基使臣已先一步抵达秦国。 炎热的夏季早已过去,秋意正盛的九月,波米尔卡、塞利努斯一行来到了粟特商嘴里的胡姆丹。这座宏大的城市是秦尼的都城,然而令人奇怪的是,城市南面的王宫却竖立着希腊人的塑像。 “足下来自西洲何国?”丞相府内,一名身着黑衣的年轻少年含笑相问,标准的希腊语。 波米尔卡此行从巴克特里亚带了精熟雅言的通事,没想到接见自己的少年会说希腊语。 “我们……”波密卡尔的衣服与埃及人颇为相似,他说话时,一个官吏说了一句什么打断了他,粟特通事闻言连连鞠躬,道:“站在你眼前的是秦尼国的王子。” “尊敬的王子殿下,我们是迦太基的使臣波米尔卡、塞利努斯,”波米尔卡指着自己和塞利努斯。“……经过埃及、塞琉古、帕提亚、巴克特里亚来到了秦尼。” 波米尔卡在路上听说,觐见东方的君王需要行匍匐礼,他与塞利努斯都不愿意对任何君王行匍匐礼,哪怕此行的目的没有达到。现在两人觐见秦尼国的王子,并没有人要求他们匍匐,这实在大出两人意外。 “迦太基?!”扶苏听出使臣言语里的激动,他则惊讶于迦太基的遥远。那是在地中海以西,靠近达赫拉克勒斯石柱的一个国家。这还是一个擅长航海的国家。“大秦的海洋并没有和我们的海连通,请问你们为何而来?” “我们是为友谊……”波米尔卡说出想好的借口,塞利努斯打断了他,他直截了当的道:“楚尼是迦太基的敌人,我听说楚尼也是秦尼的敌人?” 使臣如此的直接,扶苏不由再度打量两人几眼。“是的。”他道。“那你们能做什么?” “我们……”塞利努斯第二次将波米尔卡打断。“尊敬的王子殿下,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能否告诉我们,秦尼与楚尼的战争细节?只有明白这一点,我们才能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或者建议。”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不允 塞利努斯的问题让扶苏难以作答。如果从他出生前算起,秦国与楚国的战争已经进行了十二年;如果从楚军收复南郡开始算起,那则是第五年,马上进入第六年。 大泽之战以后,楚军越打越少,节节败退。虽然几个月前曾大胜秦国一次,杀秦军十六万人,然而颓势无法挽回。此时两军正对峙在大梁,决战也许在今年,也许在明年。 军情在秦国受到严格管控,哪怕扶苏身为长公子,知道的也多是一些有利的消息。他选择性的透露这些消息,仅仅军队的数量便让两人吓了一跳。 “六十万士兵?!”波米尔卡与塞利努斯不敢置信,除了传闻的印度孔雀帝国有这样规模的军队,其他任何一个帝国都没有这样多士兵。东方或许有,可秦尼只是一个王国啊。 “是的,六十万。”扶苏不免有些骄傲。“楚尼士兵不到十万。” “那为什么……”波米尔卡与塞利努斯都上过战场,两人问题的一模一样:既然秦尼有六十万士兵,楚尼只有十万士兵,为什么不马上进攻呢? “因为……”这个问题不是难以回答,扶苏道:“楚尼人有巫器,一种像雷鸣一样的武器。” “轰……”塞利努斯学着火炮的声响,“是这种武器?” 楚军攻入咸阳,以及第二次大泽之战时,扶苏听见过炮声,见塞利努斯也知道这种声音他感到惊讶。地中海西面,如此遥远的地方,怎么也会知道这种巫器?难道迦太基也有巫器,楚国是从迦太基国学会了这种武器? “迦太基也有巫器?”扶苏第三次打量两人。两人一个身着希腊式的基同,一个则是一件亚麻袍,没有蓄一点胡须,很像埃及仆臣的打扮。他有点不太明白为何一个使臣打扮成仆臣,而这个仆臣偏偏又是主使。 “有。”打量中,波米尔卡与塞利努斯对视一眼,轻轻点头。 “楚尼人的巫器原来来自迦太基?”扶苏带着惊讶的口吻说道。他的话让波米尔卡结舌,明明是巴卡家族联合克里特岛上的城邦谋夺了楚尼人的雷霆武器,怎么在秦尼王子嘴里变成了雷霆武器来自迦太基? 塞利努斯闻言则不以为然,他道:“迦太基知道雷霆武器的秘密。” “你们知道巫器的秘密?!”扶苏更加的不可思议。 “只知道一部分,我们并不是工匠……”波米尔卡心虚的道。两人前来东方并不是为了献宝,而是为了了解楚尼人什么时候会返回地中海。 波米尔卡的心虚让扶苏眼里的希望熄灭。埃及人也说知道巫器的秘密,可他们的工匠被匈奴人扣留,埃及使臣帕罗普斯只说出了巫药的成分,但不知道如何配制。使臣说只知道一部分,或许和帕罗普斯一样,也是只知道巫药的成分吧。 一场空欢喜的谒见,最少扶苏是这么认为的。他很快将今天的谒见写成文书送到怀县供父王参阅。楚国再度避迁,大梁渐渐解围,父王恐怕没时间看这种公文吧。写公文的扶苏如此着想。 九、十月是东亚季风转向的季节,第二次避迁必须在风向转向前完成。这也就是说,等不到粟熟,楚人又要扬帆出海。当然,楚人为何选择在九月出航秦人是不知道的,只是从各方讯报判断,楚国将在九月中下旬进行第二次迁徙。 自从六月份得到王翦的禀告后,赵政才发现六十万秦军未必就能消灭楚军。不再是皮甲时代,身着钜甲楚军对秦军而言几乎是刀枪不入。以前可以,那是因为以前秦军有缴获的赵国楚制兵甲,赵军之后又有缴获的齐国楚制兵甲。赵军的楚制兵甲不是一次性装备的,而是逐渐装备的,这就给了秦军用缴获的楚制兵甲对抗赵军楚制兵甲的机会。 渭南之战、襄城之战、象禾关之战,陈城之战,秦军连败数仗,损失的士卒勉强补充,损失的兵甲没办法补充。即便能补充,面对楚军越来越坚硬的钜甲,越来越锋利的夷矛,原来的旧酋矛也很难破甲,原来的旧钜甲也会被夷矛一戳而穿。 技术升级是一个后世才有的概念,但赵政深深察觉到了技术升级的危害。少府的冶铁技术追不上楚国钜铁府的步伐,缴获的武器又全部失去,六十万秦军忽然陷入于几无兵甲可战的地步。好在除了少数几个人,很少人清楚这一点,可这个秘密又能守多久? 六月至今,赵政一直再思考这个问题。在这个问题面前,楚国是否避迁已不再重要,大梁是否解围也不再重要。 “臣见过大王。”怀县正寝,右丞相王绾小着步子走进了明堂,身边的仆臣扛着一堆简牍。 “上计如何?”八月上计,赵政在关东而秦地又多在关中,因此今年的上计不得不推迟到九月初。王绾面无笑容,仅仅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今年的上计不容乐观。 “请大王过目。”王绾没有说话,而是取出一个总册交给赵政。 内史、北地郡、上郡、三川郡、河东郡、汉中郡、蜀郡、南阳郡、上党郡……,一个又一个郡县数字罗列其上,看到秦中郡寥寥无几的收成,赵政忍不住将简牍砸在木案上,他毫不避讳的大声问道:“你告诉寡人,粟米还能食到何时?!” “可食到……”王绾也很难回到这个问题,这是上计数字,等到十月收粟,下面的郡县又要找很多借口说什么什么影响了收粟,导致欠收。可赵政的目光钩子一样盯着他不放,他揖了揖,小声道:“以臣之见,当不过明年五月。” “五月?!”赵政伸出五根手指。 “亦或四月。”王绾道。“种粟,饿死;不种粟,亦饿死,庶民不种也。蜀郡、汉中、南阳多逃人,彼等不愿为大秦之民也。”言于此的王绾叹了气,他跪下拜道:“臣再请大王弭兵弗战。今之天下我已三有其二……” 弭兵休战的劝告赵政不是第一次听,王绾的话让赵政极度愤怒。休战是不可能的,秦与楚必有一个要倒下。他狠狠瞪视王绾,一字一字的道:“寡人不允!”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资敌 正如被秦国统治过的地方楚国无法征召士卒,被楚国统治的地方秦国也很难收取税赋。短短数年间,楚国治下的郡县就变得五蠹丛生,逃人众多。镇压,是不可能,不是打不过,是拖不过。特别在收粟季节,羌地的三万多楚军肯定会趁机进入秦地就食抢粮。如果启封的楚军也趁机进攻沙海,秦军哪怕只是撤退,消息传入国内也会引起轩然大波。 这样的形势下,粟米自然要比往年更少。此前王绾就禀告过,粮食最多支撑到今年夏天,再往后就真没有了。去年蜀地的粟米不过是延缓了灾情,保证了青黄不接时期军粮的供应,明年就不可能了。全国各郡县又一次大幅度减产,产量不及正朝年份的一半。能维持到明年夏天是极限,很可能春末就要断粮。 那时候会如何赵政心里非常清楚,可他无法弭兵休战。时间在楚国而不是秦国,战时楚国兵甲都可以提高质量,休战更不得了。不休战自己最少还有人数优势,还占据着战略上主动,休战,自己什么也不会有。 赵政毫无妥协之意,王绾目光里全是失望。与秦国休戚与共的他没办法辞相,只能看着面容严峻的赵政发呆。 “明年春日,大将军将与荆人战也。”赵政安慰他道。 “若败,为之奈何?”王绾问道。 他的问题赵政不答,赵政反而问道:“荆人有粮否?” 从灭赵开始算,秦国除了秦王政十六年(前231)休整了一年,已连续作战八年;如果从秦楚之战开始算,除了秦王政十二年(前235)、秦王政十六年间隔休整了两年,秦国已连续作战十一年。楚国于秦王政十二年开始休息,秦王政十七(前230)年五月才再度开战,到今年也有五年。 算上开战那半年,也不过休息了五年半。积粟五年半就连续作战五年半,这是不可想象的事情。秦国之所以能连续作战,那是秦军的征召比例远低于楚国,连续大败后征召比例才高于楚国;其次是治下人口众多,虽然地域越广输粮的损耗就越大,然而积土成山,三百万户每户积粟三十石,也足够三百万人作战一年。 秦国如此,楚国不可能如此。此前国尉府曾禀告过楚国有东洲之谷,但东洲之谷到底如何谁也没有亲见。这一次的王绾让赵政开了眼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奉在手上,道:“荆人有东洲之谷,一年两收,粮秣倍于往年矣。” “这便是东洲之谷?”赵政远远的只看到王绾手中奉着一个圆圆黄黄的东西,如果他不说这是东洲之谷,他只会以为这是一块石头。 “然也。”王绾带着东洲之谷来见赵政也是为了劝说他暂时休战。“此物齐人名之曰‘荆菽’,一年两种,一秦亩少可收十七、八石,多可收三十余石。齐人退至潍水以东,皆赖此物而活。臣以为,若能弭兵两年,使我大秦亦便种此物,今后粮秣无忧也。” “一秦亩少者可得十七、八石,多者收三十余石?!”赵政浑身颤抖,他根本没有听见王绾后面的话,秦亩两百四十步为一亩,下田不过收粟三石半,上田也仅收六石三斗。这东洲之谷一亩最少也有十七、八石,五倍于粟,怎么不让他震惊。 “种、速种此谷!”赵政手还在举着,指着王绾手上的东洲之谷语无伦次。“治粟内吏何在?治粟内吏何在?!来人!召治粟内吏。” 赵政不知道五斤东洲之谷才可以顶一斤粟,当即被东洲之谷的亩产吓到了。王绾也不说破这一点,他还是想劝赵政休战。沉浸在激动中的赵政直到治粟内吏董易上来后才恢复常色,他指着案上的土豆道:“此物……” 赵政一时忘了言辞,王绾揖道:“禀告大王,此物遍植于荆地齐地,种植之法齐人知也。然尽齐人之荆菽予我,亦需两年方可便植大秦。故臣以为……” “速命齐君贡十万石东洲谷种至大秦。”赵政已不想听王绾的休战请求,他要的果决利落的处置。齐国既然已经遍植,那就让齐人送好了。 “大王,十万石谷种少矣,当百万石。”董易忙道。“如此十年内方可遍植大秦。” “善,便命齐君贡大秦百万石东洲谷种。”赵政也觉得十万石太少,立即同意董易的请求。百万石谷种,不出十年,大秦将遍种东洲之谷。 王绾神色黯然的推出明堂,他本以为可以借严峻的上计数字和东洲之谷说服赵政暂时休战,没想到不但没有说服赵政,反而坚定了赵政把战争进行下去的决心。 他黯然,齐国君臣收到赵政的王命则是忐忑不安。东洲谷种是鲁人给的,如何种植也是鲁人教的。鲁人之所以这样做,一是齐人不断逃向鲁地觅食盗窃,禁之不绝;二是齐国已成鲁地外围屏障,要灭鲁,先灭齐。齐人全都饿死了,鲁人也难以独善其身。三则是因为儒家的‘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我幼,以及人之幼。眼睁睁看着齐人饿死是大不仁,因此在鲁人决定给予齐国谷种之前,已有一些儒生翻越国境,前往齐国。 秦王有命齐国不得不给,不给便是引火烧身。齐人这样做的结果则是让鲁人的仁义之举变成了资敌行为。虽说此时楚人关注的焦点是避迁蓬莱,可事情一传到寿郢和启封还是击起了轩然大波。楚礼周礼之争后,鲁人已成异类,而今又资敌于齐秦,一时被骂成国贼。 东野固背负着荆条来到启封大营,见到熊荆便大拜喊道:“臣东野固拜见大王,臣予齐人东洲之谷,臣有罪,请大王治罪。” 负荆请罪,老迈的东野固把其他人的罪责背负在了自己身上,熊荆不知道说什么好。宽恕他,以后其他人也这么干怎么办?不宽恕他,惩罚他又有什么用。再说这件事知己司早就知,一些朝臣也知道,诸人默认而已。 “起来吧。”熊荆暗叹口气,即便东野固跪在身前,也觉得鲁人离自己越来越远。 “臣有罪,臣不敢起。”东野固顿首。 “你想跪那就跪着吧。”熊荆也不勉强东野固。鲁人就是周人,周人以周礼行事,符合楚国因俗而治的宗旨。“此事正朝以为鲁人有罪,而非东野卿你有罪。故而……”熊荆沉吟了一下才道:“但凡送谷种予齐人之鲁地县邑,不再班列于朝。” “大王?!”东野固大惊。 越人不是楚人,但越人可班列于正朝;鲁人以后不再是楚人,也可以和越人那样班列于正朝。只是,因为鲁地不再属于楚国,鲁人不再是国籍上的楚人,有关楚国的内政事务鲁人已无权朝议,他们只是以诸侯的身份班列。不再班列于朝,是连诸侯的身份都剥夺。 “正朝朝决便是如此。”熊荆道。“为防再度资敌,彼等县邑冶铁之焦炭不再供给,兵甲、火炮亦是不再售卖。但避迁所予吨位不变,新增吨位亦不变。” 主要是政治上的惩罚,没有针对任何一个人,新增的水泥船也没有扣除吨位。但东野固明白这种惩罚的分量,他顿首道:“此事罪只在臣一人,请大王罪我。” “左尹府与正朝对此已有决断,你求我又有何用?”熊荆不免苦笑。“楚国之事,决于正朝。你若自觉有罪,守好穆陵关、守好荷水便是。此利于鲁,也利于楚……” “我鲁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臣必死守穆陵荷水,使秦人不得寸进。”东野固大喊道。 东野固的大喊有些突兀,熊荆也不赞同他的话语。“鲁人是鲁人,鲁师是鲁师。鲁师当战至最后一人,但鲁师战没后,鲁人应当降秦。” “大王!”东野固以为熊荆说错了或者喝醉了,他抬头看时,熊荆神色如常。 “鲁师之目的,乃保护鲁地之庶民,鲁师皆没,鲁地何战?”熊荆问道。 “儒法誓不两立,鲁人又岂能降秦?!”东野固无法去想象鲁地会投降于秦国。“若是降秦,数世之后鲁人皆以己为秦人,” “鲁地贵人已避迁至蓬莱,贵人若在,鲁人便在,庶民之以为何用?”熊荆反问。“庶民知鲁国之过往,知鲁国之辉煌?庶民不知也。他日复鲁,若有人知其为鲁人却自称为秦人,杀之便可。 东野卿久为将率,当知仁义无用,武力可贵。贵人之所以为贵人,乃因贵人持有武力,而非贵人心存仁义。贵人施仁义,强者必然不屑,弱者感恩戴德,然弱者百万亦不如强者一万。齐国尚有大军十万,齐人不敢与秦人战,此何用?若各国皆派士人至稷下学社辩说,齐人必胜,可此胜又何用? 天下并非以诗书学说铸就,是以鲜血与尸骨铸就。鲁地素多敢言不敢战之徒,东野卿不要为彼等所惑。” 东野固离开前,熊荆悉心忠告。他预料道这将是他的最后一次谒见,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他了。见不到人很多,东野固之外,昭黍、屈遂、宋玉、蓝奢……,这些人本月都将前往新郢,他们也见不到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训告 秋意盎然的时节,离别总觉得有一种感伤。这一次避迁正朝朝臣只要不上战场,都将前往新郢;在战场上的,也将派人前往,他们将在新郢复制楚国的一切。而在他们前往新郢之前,熊荆将离开启封幕府前往寿郢,主持也许是楚国史上最后一次朝会。 “臣等见过大敖。”仍有些昏暗的寿郢正朝,在昭黍、淖狡、蓝奢等人的带领下,六十多位朝臣巫觋官吏向熊荆行礼。礼仪如常,喊声如常,没有丝毫的不同。 “有事直言,无事散朝。”宾者拖着调子喊出去年行楚礼时确定的言辞。 “臣等今日启程前往新郢,于此禀明大敖。”昭黍代表群臣出列相告。“请大敖训告。” “善。”熊荆不想显露出丝毫的悲戚,板着脸面无表情。“此去新郢,路途遥远,海波茫茫,非避迁也,乃三省也。君等当思,我楚人何以至今日?不思,迁之无益。” 群臣以为熊荆会循循叮嘱自己日后复国,没想他一开口却是反省。反省楚国从建国以来的得失,反省历代楚王的得失。如果不反省,将来还要避迁。以前可以避往东地,现在可以避往蓬莱,以后避往哪里?东洲?那再以后呢? 一个尚武不屈的部族,落到屡屡避迁的地步,为何如此? 一个折戟问鼎的国家,最后不得不仓皇出海,为何如此? 群臣低头,时至今日,他们不可能回答出类似‘礼崩乐坏’、‘亲小人远贤臣’这样的答案。礼崩乐坏是整个天下,亲小人远贤臣是某一代楚王,那为何整个天下会礼崩乐坏?为何某一代楚王会亲小人而远贤臣? 熊荆问的是楚国,同时也在问天下:天下为何会到今天这个地步?这已然是诸子的常常思考的问题。儒家的礼崩乐坏,法家的上古竞德,墨家的天下之害,道家的绝圣弃智,无一例外的认为现在不如从前,都在想方设法设计出一种理想国那般的存在,这样的社会只有美好,没有丑恶。 熊荆不希望楚人按照这样的思路去设计一个理想国,这是神才能从事的工作,不是人可以设想的。楚人可以思索的,是楚人八百年以来、有史可记的一千多年以来的得失与过错。 “楚国在何处?在于楚人在何处;楚国今后如何,在于楚人今后如何。”熊荆继续说话。“此去新郢,一切照旧。然鲁人不再是楚人,其班列于朝乃盟友班列于朝,非楚人班列于朝。” 如何处置鲁人正朝早有共识,但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还是第一次。没有人反对,哪怕昭黍等人心中不愿。熊荆接着道:“本敖只有一妻,为左登徒也。诸妾皆不可为妻。子嗣即位,非嫡长子即位,乃敖后所生男子比武胜者即位。” 熊荆仿佛在交代后事,包括史官在内,群臣不自觉抬头,然后齐声答应:“臣知也。” “诸国避迁之人皆在新郢以东,如何与之交善,全在你等。”熊荆说起了随同避迁的诸国。靠着可防御秦国战舟的楼船,大梁城内的魏赵贵族横渡牧泽,退入楚国。“然,诸国数百年不灭,灭之不祥。可善待之即善待之。” “臣知也。”群臣再度应诺,表示牢记。 “新郢狭窄之地,又全是童子,自给或可,复国难也。”熊荆再道。“楚国已无金银。我虽命巫觋横于螳螂湾之内陆采金,能得几何尚不可知。 因此新郢时局稍安,当造炮舰前往红海与地中之海。唯有香料可得金银,唯金银可于印度换得粮秣、布匹、海舟,可不负此前诺言,归还国债所欠之金银……” 随舟楫带到蓬莱的,计划是每人两年的粮秣,但第一次避迁因为造府王廷的器物占用了吨位,第一批人员只输运了一年的粮秣。前面不够后面补,结果便是不管迁徙什么时候结束,最后一批迁徙人员都只有一年粮秣,吃完就没有了。 不管耕地足够与否,贸易都极为重要。仅靠几十万、一百多万人农耕,不可能发展到可抗衡整个天下,必须依靠贸易才能补足人少的缺陷。 “臣知也。”正朝中再度响起群臣答应,有人在暗中啜泣。 熊荆仿佛没有听到,按照原有的思路说道:“东洲虽隔万里,然东洲富饶广袤,舟楫通也,此洲仅旧殷人居之。两纬三十六度之南北,可为我楚国之地;两纬三十六度之内,以为旧殷人之地。秦人得天下乃因关中,东洲之北乃世界之关中。” “臣知也。”东洲是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群臣的思绪瞬间被拉到几万里之外。 “散朝吧。”群臣以为熊荆还有什么要嘱咐时,他却说散朝。 “臣等恭送大敖。”熊荆转身从闱门离开,群臣习惯性的呼喊,抬头再看王席,往西空空荡荡没有了熊荆的踪影。 进路门的时候,熊荆有些凝噎,登阶坐在明堂,才渐渐稳定了心神。淖狡先于他人追了过来,他第一句话便是:“秦王命齐人献东洲谷种,此乃秦国无粮也。” “东洲谷种不过百万石,百万石能种几亩?”熊荆问道。“最多几十万亩。几十万亩东洲之谷,非有数年不能建功。” “然秦国各地皆饿殍,田亩荒芜过半,上计方毕便要齐人献东洲之谷,此无粮也。” 楚人根本不懂收集情报,此前知彼司靠着三晋的侯谍支撑。如今攻守之势大异,楚国已经没有金银给付,知己司的侯谍变得越来越不可信,情报也越来越少。淖狡说着秦国国内的情况,但是这些情况只是大概粗略的描述,并没有太多细节。 “淖卿以为如何?”熊荆问他。 “臣以为可不攻秦也。”淖狡道。“启封之军可不攻秦,羌地之军可攻之。” “不攻秦?”楼船可抵御秦军战舟后,进攻沙海大营就纳入作战司的计划中。 “然。尚若去年我军不攻秦,何至于此?”淖狡说起了旧事。去年楚军打算攻入关中灭秦,可没想到秦人造出了战舟。如果当时不进攻秦国,任由秦人饿死,情况就不一样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辞别 “这便是大司马府的三省?”熊荆看着淖狡。两人离得太近,熊荆忽然发现淖狡变得陌生,头发花白,眼袋深重,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雄壮的说话气势像荆弩发射的楚国大司马了。 “臣以为秦人缺粮,当以不攻秦人为善。”熊荆的注视下,淖狡头低的更低。 “秦人缺粮必将攻我。与其秦攻我,不如我攻秦。”屯兵日久,虽然衣食无忧,还解了大梁的围,但是士气依旧在不断下降,王翦缓战的目的正在一点点达到。 “然破舟之炮数日才造一门,如今仅造八十余门,大军如何横渡逢泽?”淖狡问道。“不掌水泽,秦人舟师可击我之后,断我粮道。” 一艘楼船需要二、三十门火炮,控制逢泽牧泽最少要十艘以上的楼船。如果不动用二十艘炮舰上的舰炮,短短一年钜铁府根本生产不了这么多火炮。而动用海舟火炮,先不说避迁舟楫的安全可能无法保证,即便动用了海舟上四百八十门舰炮,也没办法保证楚军侧翼的安全。 水淹之后的大梁是鸿沟这条枝桠上结出来的果实,淹没了以大梁为拐角点、鸿沟夹角内的低洼土地。这根枝桠的西面还有两颗果实,一是体积最为硕大的圃田泽,它的面积比大梁这片水域还要大,在圃田泽以东,有中牟邑;另一颗则是魏韩长城西面的荣泽,荣泽比大梁水域稍小,它的西面是荣阳城。 启封在大梁水域之南,沙海在水域之西北。启封要前往沙海,要么直接乘舟楫横渡水域抵达沙海;要么呢,只能取陆路于大梁水域与圃田泽之间的陆地,再横渡比以往更加宽大的鸿沟和引黄河水而来的阴沟。 秦军战舟近千,水路前往沙海毫不现实,只能陆路前往沙海。陆路的问题在于一东一西两颗果实的包夹。只要愿意,秦军完全可以在楚军离开后通过水路迅速抢占启封,切断楚军陆路粮道。而如果驻守启封,那又势必要分兵,救还是不救是一个问题。 不顾后方和粮道进攻沙海可以,但以王翦油滑的风格,秦军十有八九会撤退。可如果王翦死顶在沙海以及沙海以北的诸水——大梁西北河道极其复杂,东西横向流经的四条河流中,最南的是鸿沟,它从西面而来,在大梁城内拐了一个几乎是九十度的弯转向南方;鸿沟的上方是南济水,南济水从圃田泽北端往东叉出,在大梁城北流向东方;南济水的北面是北济水,北济水从荣泽往东伸出;最北的是别濮水,别濮水从黄河往东叉出。 四条东西流向的河流,两条南北流向的河流:十字沟和阴沟。最西面的是笔直的十字沟,十字沟南端接圃田泽,但位置在南济水以东。也就是说,十字沟与南济水在圃田泽以东、鸿沟以北交汇;北端接黄河,但在别濮水接黄河处的下游,也就是说,十字沟与别濮水在黄河以东交汇。 阴沟在此处呈一个‘┒’形。在别濮水和北济水之间从黄河往东叉出,与十字沟交错后又流了一段路程,越来越靠近北济水时才近似九十度拐弯,贯穿北济水、南济水与鸿沟汇合在大梁西面的鸿沟。 沙海大营在鸿沟以北、阴沟以东、南济以南。因为大梁南面水域堵住了最近的去路,前往沙海大营必须先南北横渡鸿沟,再东西横渡阴沟。如果秦军撤退,楚军追击,那要南北横渡南济水;如果秦军撤退不是往正北方向,而是往西北方向,则要再一次东西渡过阴沟。 如果秦军继续后撤,那楚军又要南北横渡北济水;如果秦军不是往正北撤退,而是往西北方向,那又要东西横渡十字沟以及此处已是东西流向的阴沟。但秦军撤到这里,后方也就只有黄河了。 作战司计算认为,不包括黄河在内,楚军最多要渡过七条河流,才能迫使秦军退到黄河以北。王翦最可能的做法是沿诸水之畔设置七道防御,同时抢占启封,切断楚军的水陆粮道。如果楚军实在追的急,则可能索性捣毁阴沟两边的堤坝,让大梁西面也与大梁四周一样泛滥。 淖狡的话让熊荆想起上次议战时郦且的这个判断。楚军身着沉重的钜甲,一旦决堤,几万人很可能就要沉在水底。即便水不会没顶,面对战舟上的秦军也无法抵抗。 “只能坐等,若之奈何?”脑子里闪现水没至胸口的楚军士卒被秦军战舟青铜撞角无情撞击,熊荆叹了口气。他不喜欢这种等待。淖狡说去年如果不攻入关中如何如何,他则认为那是楚军攻入关中太迟,太迟是因为硫磺到的太迟,没有足够的火药楚军只能止步于秦岭以南。 秦国如果缺粮,百万石土豆运入秦国并不能短时间改善秦国的灾情,可以改善灾情的时候,秦楚之间的决战早就结束了。正因如此,熊荆判断秦国并不缺粮,最少秦军不缺粮,王翦引而不发,除了打消楚国的士气,或是在酝酿着什么新的武器,比如火药。 “大王真要攻秦,或可等到冬日。”淖狡没有熊荆这样强烈的进攻欲望,他只想把秦国拖死。 “冬日?”秋日已过一半,马上就是冬日。 “然也。”淖狡道。“而今我军火炮不足,强攻秦人险矣,不如等到冬日。今冬必冷,诸水冰封后,秦人不可再于诸水设备为防。” 淖狡提出了他认为最可行的方案。按照这个方案,攻秦可能要拖到援夕之月,那时候已是腊祭。想到腊祭熊荆立即想到了妻子,这个冬日她又要一个人产下孩子。 “大敖……”淖狡看出熊荆在走神,等了一会才小声的喊了一句。 “大敖,诸臣请辞也。”谒者匆匆上阶在堂外相告,散朝后朝臣们一起来到路门之外请辞。熊荆起身走出明堂,阶下一干人抬头巴望着,希望他说些什么,可惜熊荆硬着心肠挥袖,大喝道:“走!” “大敖珍重!”昭黍等人大喊。其余人也大喊道:“大敖珍重。”这才擦泪离去。 熊荆站在高台上看着他们离去久久不语,等见他们出了王城,又匆匆入堂,从西面总章的一间狭室拽着楼梯往上攀爬。木制的宫室拆掉后,宫室全是混凝土所造。混凝土柱比木头更坚固,当时为了凸显大王的威仪,正寝拔高了数丈,成为仅次于太社和太庙的建筑。 熊荆很快爬上了四阿重屋的屋顶,因为正寝位于南北轴心上,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王城的南门,也能看到寿郢的城门。群臣此时大部分出了南城门,消失不见,可一会他们便走出城墙的遮挡,出现在肥水之上,他们将从郢芦运河驶出长江,抵达朱方。 几十名朝臣连同他们的家人仆臣,总共不过百余艘舟楫,然而加上寿郢城内的工匠和郢都的童子,帆影塞满了肥水。载有群臣的舟楫混入一眼看不到头的舟队,稍一眨眼就分不清楚哪些是他们,哪些是工匠,哪些是童子。 “大敖。”老长姜和淖狡也爬上来了,长姜手里拿着一个陆离镜。 熊荆没有接陆离镜,看着肥水上无数的舟楫一边摇头一边哀叹:“还是我无能。” “大敖岂出此言?”淖狡与长姜一同吃惊,后面追上来的史官闻言也大力摇头。 “若非大敖,楚国早亡矣!”倚宪大声道。 “天下倾覆之势久矣,大敖岂能引以为罪?”左史烛涌也道。“只惜先君怀王为秦人所囚,不然楚国何至于此?亦因如此,我楚人拼尽二十多万士卒,亦未能挽回天下大势。但若赵人少一分私心,多一分公义,赵国何亡?但若齐人少一分私心,多一分公义,秦国何存?” “天下大势岂非我楚国一国所能挽回?”倚宪道。“列国合纵皆不成,争割地而贿秦,天下胡不亡?天下该亡!” 倚宪老迈,越是老迈看问题就越是深邃。熊荆听道他最后愤喊‘天下该亡’,身躯不自觉一震。 “大敖几变天下之势,然此时天命在秦不在我,人岂能胜天?”倚宪再道。“臣请大敖明年春日也迁于蓬莱,以待再起。” “楚地子民怎能轻弃?”熊荆想都不想便拒绝了。“秦人灭国,这一辈楚人当战死,下一辈楚人会为我等复仇。”见倚宪不忍,他笑道:“死有何难?不过一瞬;难的是苟活,那是一世。” 熊荆第一次对臣下透露出死志,连淖狡也显得很吃惊。 “可、可……”倚宪已不知道如何劝诫了,倒是长姜说道:“敖后念大敖也。” “她?”熊荆想起了妻子,笑起的同时又坚定的摇头。“她若真是敖后,便当以我战死为荣,以我返郢为耻。” 有什么样的妻子,便有什么样的孩子;有什么的孩子,便有什么样的部族。熊荆相信妻子会为自己自豪,而不是哭泣。淖狡等人闻言错愕,他们站在正寝四阿重屋的屋顶上,看着熊荆的笑容全然石化。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决定 加上新多出来的大约四万吨水泥船,大约四十八万吨舟楫带着二十多万楚人,乘着最后的东南季风横渡东海,前往四千多里外的新郢。跟着楚人的迁徙舟队,少部分魏人与赵人也迁往蓬莱,可是他们的舟楫还是太少,迁徙的人数不及万人。 与楚国类似,只有贵人的子嗣和未傅籍的童子可以离开大梁,像魏王魏增、赵太后灵袂、赵王迁,这些人不说迁徙,就连横渡牧泽前往启封都做不到。毕竟靠着几艘楼船的掩护,迁出去的人实在有限,他们如果一走,大梁城内的军民很可能会失去坚守下去的决心。能期望的,只能是今年的冬日大梁会下雪结冰,只有牧泽结冰,几十万人才能离开大梁避往楚国。 楚军希望今年冬日下雪,魏人和赵人也希望今年冬日下雪,唯独沙海大营的王翦不希望今年冬天下雪。正是靠着水泽的重重阻扰,拥有强大舟师的秦军才能牢牢地钉在沙海。一旦下雪,水泽冰封,楚军必会趁机攻至此地。 没有准备好决战的秦军该如何应对楚军的进攻是一个问题。新卒训练已毕,而兵甲——一件可喜的事情是少府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两万多套钜铁兵甲,其中的钜甲虽然只是最普通的楚制钜甲,可要比少府送来的八万套布甲强上不少;再就是钜铁矛头,两万多支完全没有使用过的钜铁矛头,加上原有的三万多支矛头,最后再加上少府认为合格的可以破甲的两万多支矛头,秦军现在有八万多支可以破甲的酋矛。 八万多支以外,就是些不合格酋矛了。这种酋矛除非刺中钜甲薄弱之处,或者刺中钜甲的缝隙,对身着钜甲的楚军可以说是在挠痒。对此王翦也没有办法,少府只能制造这样的酋矛。他也不敢告诉诸将之外的人实情,一旦告之,全军必将大乱。 可惜兵甲的缺陷还是被一些士卒察觉,尤其是从陈城逃回来的老卒。他们发现下发下来的新酋矛不是太脆便是太软。太脆,刺到硬物非常容易断裂;太软,硬物还没有刺入矛头便已起卷,好在他们没有楚军的新式钜甲作为标靶。 “今年必雪。”十月的沙海大营幕府已遍是寒意,军中士卒人人加衣。对照往年的情况,今年肯定会下雪、下大雪,因此腹心刘池提醒王翦道:“若荆王此时攻我……” “如何?”王翦看着他的腹心,想知道他有什么对策。 “大将军欲与荆人战否?”刘池问道,目光里带着一丝期盼。 “与荆人与战可胜否?”王翦反问。“赵军两万,魏军或有两万,加之荆人,此十万人。” “我以为,”刘池咳嗽一声,“此时骑军已着布甲,钜甲我有四万套,布甲我有六万三千套,至十二月当有八万套;酋矛我有八万支,十二月或有十万支。若我能夺魏赵之兵甲,当可与荆人一战。” “夺魏赵之兵甲?如何夺魏赵之兵甲?”王翦惊问。 此前王翦打过齐国兵甲的主意,可惜齐国的楚制兵甲已经不多,如果强问齐国索要,必然会引起楚国的注意,所以只能放弃。也打过驻守穆陵关鲁师兵甲的主意,但是穆陵关实在太远,而且只有四师之卒,分出一支军前往穆陵关全歼鲁师,并不现实。 近在眼前的大梁也不可能,大梁四周皆水泽,城池又极为坚固,最重要的是楚军在侧,楼船又连通大梁,幕府没有任何一位谋士认为可以拔下水泽环绕的大梁。现在刘池欲谋夺魏赵的兵甲,实在让王翦吃惊。 “大将军若欲与荆人战,当于下雪牧泽冰封时速往启封。”刘池找来一张地图,指着启封的位置道。“魏赵见我军与楚军相决,若救之,途中可使骑军强袭,两军不过四万人,四万骑军足矣;若不救……” “不救又如何?”王翦问道:“拔大梁否?” “然。”刘池点头,他眼睛眨了一眨。“城内侯谍此时适时而起,只要我军入城,再扬言荆人已败,牧泽冰封,城内魏人赵人必将弃城而逃。” 三晋侯谍渗透秦国,秦国则反以这些侯谍渗透三晋。其实大部分侯谍都是随风倒的,那边有利便偏向那边。门客出卖主君并不少见,比门客更没有原则的侯谍卖主求荣那就更不意外。围城十月,已经有很多魏赵大臣遣人出城向秦国效忠。 刘池打算趁牧泽冰封、大梁解围的瞬间里应外合拔下大梁,王翦并不怀疑。但他却道:“然我军与荆人相决,此时当已一战而败,拔下大梁夺下兵甲又有何用?” 王翦的话让刘池一时沉默,但他的眸子不断闪烁,显然他心中早就有了主意。这时候他没有说话,而是沾了沾着杯中的浆水,在木案上书写。仅仅看到第一行王翦便吃了一惊,他想发问刘池急忙咳嗽,将他拦下。书写到第二行,王翦便不再言语了。书写到第三行,王翦已然闭目。 这时候刘池才开口说话:“今年必雪,我军兵甲不足,若要战,便只能如此与战。且军粮最迟食至明年五月,至五月我军亦只有十一万支酋矛。少府之酋矛……,坦言之,我弗信其坚,不如夺魏赵之甲兵与荆人战。” “魏赵甲兵亦不过……”兵甲已成为影响秦军决战最重要的因素。少府酋矛假使真的能破甲,秦军也就只有十万支,另外五十万士卒手上的全是烧火棍。以至于幕府谋士认为该给这些酋矛的木柲上漆上颜色,如此前排倒下后排士卒可接过酋矛再战。 “魏军士卒近两万,魏国武库尚有楚制兵甲两万余套;赵军两万,自有两万套兵甲,十万赵军南迁至大梁时,所携旧式兵甲亦有两万余套。两军合计,兵甲已不下九万套。”按照大梁城内侯谍给出的数字,刘池吐出这个让王翦咂舌的数字。 “此前未言武库有荆人兵甲啊。”王翦喃喃。以前他听到的数字是三万多套,最多四万套。 “此前未计武库之兵,武库有甲兵五万余。”刘池解释道。“且魏人有巫器十具,若能夺下……” 四年前楚魏齐三国曾经合纵,楚国赠予魏国十门火炮,赠予齐国二十门火炮,但安阳之战齐军阵前败溃,齐国的二十门火炮没给,魏过的十门给了。现在这十门火炮就安置在大梁南城城头,但有秦军舟楫靠近便会鸣炮。 王翦当然想缴获这十门火炮,但他知道炮卒在战败无法撤离时会像鸳鹜山下的楚军那样炸毁不能带走的火炮。炸毁的火炮是不能修复的,少府有十几门这样的火炮。 “即便不能夺下,巫药存之于武库,亦能夺下不少。”刘池道。 “没有巫器,巫药夺之何用?”王翦苦笑。他想到了少府铸的那些巫器,根本就不能及远。 “便是无用,也可得数万套兵甲。”刘池把话题转回到兵甲上。“有数万套兵甲,我军酋矛当有十数万支。蒙恬又有破荆人巫器之法,虽只能破一时,亦可趁机奔至荆人阵前交兵。且此时荆人连胜,幕府又有诱敌之计……” 刘池还想说下去的时候,王翦将他拦住了。到底是拖到明年五月堂堂正正的与楚军决战,还是按照刘池所说趁着冬日下雪冰封与楚军决战,这是一件难以抉择的事情。 单单从兵甲上说,刘池建议的冬日决战更有胜利的希望。没有可用的酋矛,秦军对楚军的伤害几乎为零。强弩可以破甲,但强弩只能在交兵前射杀一阵,哪怕秦军阵前布满了强弩,也难以杀伤楚军多少士卒。一旦双方交兵,楚军士卒开始冲矛,秦军能做的事情就是接受屠杀了。也许骑军能挽回劣势,但如果步卒阵列溃败,骑军的冲杀又有什么用?楚军又不是没有骑军。 可如果冬日决战,对大梁的攻拔只要出了一点点差错,只要没有夺取大梁城内的那些兵甲,整场会战将彻底溃败。如果溃败,大秦再也没有兵力与楚军抗衡,大秦必亡。 决战,听起来气势磅礴,但六十万大军一旦压上去,便胜负由天了。刘池不再说话,王翦一直枯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喊道:“来人!备车。” “大将军这是……”刘池不知王翦要干什么。 “若冬日相决,我军兵力不足,必要与大王计议。”王翦道。他这是要亲去怀县与赵政商议。刘池闻言错愕,他没想到王翦居然决定了。“你与我同去。”王翦又吩咐了一句。 * 王翦坐下决定的时候,几十里外的启封大营,熊荆正在教训自己的弟弟熊悍。这家伙年龄与项缠相仿,以前在兰台学宫两人交善,因此金蝉脱壳后躲到了项师营中。楚军钜甲皆有面甲,面甲拉下谁也不知道着甲之人是谁,只能听到声音。熊悍也是声音上露出了破绽,让伤愈复出的鲁阳炎听到,这才从项师骑师将中他给揪了出来。 幕府帐外,一顿苔刑刚刚结束,军吏把呻吟着的熊悍架到熊荆面前。满头是汗的熊悍极力克制住不呻吟叫苦,熊荆看到他强撑的样子嘴角冷笑,“还不认错?不认错再打。” “大敖息怒,大敖息怒。”能劝熊荆的,只有鄂乐和彭宗。时至今日,鄂乐是资格最老的同宗,而彭宗从项燕起就是项师司马。“悍王子乃我楚国男子,此乃求战心切,何错之有?” “他求战?”熊荆怒火中烧。“乳臭未干,更行欺诈之事,这便是我楚国好男子?!” 熊悍本来是强撑撅着嘴的,听到兄长骂自己行欺诈之事,气势不由一挫,再想到自己此来启封吃尽了苦头,又委屈的想哭。 熊荆不管这么多,直接把书案上一份信函向他丢去,“你母妃不见你,已然寝疾,你何时方能不让你母妃为你操心?你何时方能不让我这个兄长不为你操心?!” “我……”熊悍抢过落在地上的信函,看罢眼泪连连,他凝噎着道,“我不过…不过是想助…助王兄……” “助我?!”熊荆夸张的笑起,“你行如此小人行径来助我,只让我这个兄长为你蒙羞。” 熊荆的指责让弟弟无地自容,可他确实做错了,他确不该金蝉脱壳前来启封,而应该正式的请求,只是被同意的可能性为零。熊荆本就不希望他死在战场上。 “我以后不想再见你!今日就给我滚回新郢。”看着又委屈又期望的弟弟,熊荆最后拂袖断喝,无比的绝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赌博 熊悍当日就被送押送走了——按照之前的贸易计划,每建造十艘饕餮级海舟就要建造一艘朱雀级飞剪,然而此事因朱雀级强度不够而改变,截至去年,造府只下水(改建)了十二艘新朱雀级,这十二艘新朱雀级分布各洋,作为联络舟使用,熊悍便将乘坐其中一艘前往新郢。 将弟弟赶走,熊荆也是无奈,他不想他也死在这战场上。鄂乐、彭宗等人清楚他的想法,见到熊悍走后熊荆仍愁眉不展,很快转回原先商议的话题:冬日冰封下是否进攻沙海大营。 大梁解围也好、避迁蓬莱也好,这些问题的根源还是秦军。只要秦军败了,所有问题也就解决了。冬日乘着冰封水泽攻入沙海大营,秦军可能和临淄那次一样,落荒而逃,也可能坚守到底与楚军决战。秦军有六十万人(斥骑看到六十面都尉军旗),这个数字是楚军的十倍,是楚魏赵三国联军的六倍。 这六十万人不是乌合之众,如果是乌合之众,一百万人也无所畏惧。秦军是成建制的军事组织,领兵大将是老而弥坚的王翦。并且也不是单纯的步卒,沙水之战后,秦军还有近三万骑兵,数量仍然倍于楚军。依靠更多的数量,秦军骑兵抵消了楚军的龙骑优势,稍不注意,秦军骑兵还会反咬一口。 “臣以为谬也。”彭宗以一记清咳续接之前的话题。“我军攻拔沙海,王翦可战,亦可退。退且不言,战又如何?且若战,避迁已毕,越师当召至启封也。鲁、宋、巴、诸越之师,亦当召至启封也。羌地之师不当就食陇西之后退回羌地,而当于陇西攻入关中,直趋咸阳也。 齐国臣服秦人,齐王自降为齐君,齐国恶秦久矣。我当再遣使入齐,游说齐人。齐军固不为我之助,亦当不为我之害,如此穆陵关可不守,此方是与秦军相决也。仅启封之军与魏赵之军攻伐沙海,秦军与我相决,此万不妥。” “以臣之见,我当不攻秦而当拒秦攻我。”鄂师司马鄂曹与淖狡一个想法,现在是拖死秦军的时候,不是杀死秦军的时候。“秦王此命齐人献东洲之谷百万石,此乃缺粮之征兆,此战若能拖至明年后年,秦人缺粮必溃。” “我军四年前攻入关中,咸阳仓内亿万石粟米俱焚,至秦灭赵以来,战之今日已有九年,秦人积谷尽也。而自渭南之战以来,我军杀秦人五十万不止,赵军杀秦人二十万不止,军中庾死者又数倍于次数,秦人丁壮尽也。”斗常提醒诸人连续作战下的秦军粮秣消耗与士卒消耗,“我军士卒久居于启封士气虽怠,然秦人却是强弩之末,时日越久,粮秣越少。故臣以为,解大梁之围可,与秦军相决不可。” “确不当与秦人速战……”淮南师师率州侯若也说了一声。他一开口,郢师之外的八个师全都反对进攻沙海大营,郢师之将邓遂不得不看向敖席上的熊荆,他道:“若战,越、宋、鲁、巴之师当速召至启封,如此我军有十四万人,加之魏赵两军,近二十万人;若不战,解大梁之围可,与秦军相决确实不可。” “若战,确该如此。”庄无地也在一边说话。“沙水之战我军虽胜,然我军之敌仅蒙恬十万后军,非三十万秦军。攻入沙海,非集全国之兵,不然……” 各军司马一会说秦人缺粮,一会说秦军缺丁壮,实际上以熊荆的想法是以十二师之卒攻入沙海,而不是集中所有能集中的兵力。不过此番商议看来,他确实因轻敌犯了模棱两可的毛病。要么决战,要么不决战。如果决战,那就要集中一切兵力,而不是单单靠着启封的十二师楚军攻入沙海,妄想王翦会像当年临淄一样溃逃。 “臣还有一事。”彭宗不怕得罪熊荆,继续指出熊荆进攻沙海一个不妥之处。“我军驻于启封,是卫国乎,是胜秦乎?若是卫国以使百姓迁至蓬莱,当不与秦人战,便是战,也当是秦人攻我,而非我攻秦人。若为胜秦,敢问大司马府有何策可胜秦?” 既然是议战,作战司司尹郦且也在场,可是这一次议战他很少说话。彭宗之言使所有的目光全看着他,这时他犹自不言。将率司马忽然面面相觑,隐约感觉到攻伐沙海大营恐怕不是大司马府的主意,而是熊荆的主意。 “臣以为大敖当有取舍。”彭宗不担心触怒熊荆,继续说道。“以我今日之势,我当卫国而非求胜。越迟与秦人战,迁徙蓬莱之人则越众。” “秦人庶民也,庶民之性与贵人不同。贵人轻辱则搏命,庶民轻辱则顺受;然若必死无疑,贵人安然受之,庶民则无视底线,誓与他人同归于尽。”彭宗说完熊荆才开始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静静的听。在座将率司马全是贵族,他们并不了解庶民,熊荆了解,他非常清楚面临绝路的庶民会做出什么选择。 “故我言之,以秦人之性,若缺粮必然反扑。与其等秦人万事皆备而攻我,不如我趁秦人诸事未备而攻秦。” “如此亦当集诸师于启封。”庄无地最先反应过来。“若秦人粮尽而攻我,我有备也。” “若秦人粮尽而攻我,确当召诸师于启封,然秦人何日粮尽?”鄂曹问道。“鲁宋巴三师固守其地,召之不至若何?又或召之行于启封,然秦人粮未尽,趁此良机攻伐三地若何?”鄂曹连续问出几个问题,他最后道:“以臣之见,齐人万不可信,鲁师一旦撤离穆陵关,齐军必占之。” 鄂曹说完诸人全都点头,先不说齐人如何,就说秦人粮尽的问题。秦人如果粮秣不尽,必然会趁机攻入鲁宋巴三地。 “臣以为,此事当由大敖决断。”郦且忽然高声说话。彭宗问的这些问题作战司已经讨论过了。如果秦人真的反扑,那就要判断秦人何时反扑。不说知彼司现在收集情报的能力大减,即便知彼司能像以前那样收集诸多情报,这依然是一场赌博。赌中了,无事;赌输了,秦人攻入鲁宋巴三地,后果不堪设想。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必战 在这个时候决断是一件艰难的事情。熊荆战意甚坚,但他并未细想王翦如果不像当年临淄那样趁夜而逃,而是在沙海列阵以待与自己决战,结果将会如何? 赢了,避迁也就没必要了;可如果输了,避迁也就不可能了。 诸人的意思,包括淖狡、郦且在内,都是求稳。不进攻沙海,最少可以拖到明年春天。甚至可能的话,秦人还会因为缺粮而自溃;而进攻沙海,谁也没办法保证能对六十万秦军获得胜利。 求稳不是什么过错,熊荆心中也有求稳的念头,然而他本能的觉得崩溃前的秦国必然会决死反扑。与其等到秦人反扑,那还不如趁现在可以进攻的时候进攻。战略上的主动自己已经失去了,战术上的主动不能失去。 怀着这样的心思,他扫视幕府诸将后说道:“宁我薄人,无人薄我。冰封即战,不当拖延。” 事情已经议的很清楚了,熊荆仍然决议不再拖延,要趁着冰封进攻。诸人心中不安间,彭宗最后劝了一句,“若秦人趁机攻入鲁宋巴三地……,其余不说,旧郢危矣。” 巴人还驻守着巴地,巴地扼守着长江和夷水,如果巴地被秦军趁机攻占,秦国将再次对旧郢形成战略上的包夹。鲁宋之地丢失还可能退守淮南江东,巴地连通旧郢长江,长江丢失,秦军顺江而下,江淮防线可能完全失效。 “秦国的根基便是王翦麾下的六十万秦军,王翦败,秦国亡,三地丢失又如何?”熊荆反问道。“若是王翦胜,我军败,三地丢失又如何?” “可……”彭宗哑言,他分不清熊荆这是在议战还是在诡辩。 “然若我军不战,北风起至下次避迁前,三百艘海舟五次可输运二十万人也;明年四月再迁,又可输运二十万人也。”鄂曹道。“此时攻秦不知胜败,秦人攻我也不知胜败,不如不攻。” “不攻便可胜?”熊荆看着鄂曹,他极力不想自己厌恶这个男子,可还是觉得太过求稳的他有些厌恶。 “即便不胜,亦可多输运四十万人至蓬莱。”鄂曹道。 “鄂师司马以为我军必然不胜?”熊荆猜到了鄂曹的心理,他的假设是‘不胜’。“若我趁冰封时攻秦,胜了又如何?胜了可救楚国数百万人,此十倍于四十万人。” “然大司马府并无可胜之方略。”鄂曹再度看向沉默不语的郦且。每次作战,大司马府都有具体的方略,这一次方略全无。 “去年攻入关中,大司马府有可胜之方略,仍败于大泽。去年老鸹山一战,大司马府无可胜之方略,仍大胜秦人。”熊荆道。“胜与败,或在庙算,然更在因地制宜,随机而变。我以为,冰封攻秦若不能胜,明年秦人万事俱备,攻我更不可胜。” “臣以为,攻秦与否,都应在冰封之时聚兵于启封。冰封我可攻秦,秦人亦可列阵以攻我。秦人六十万人聚于沙海,我军却散于各处,若秦人趁此攻我,无备也。”熊荆的话让郦且心中连震,他冷不防高声说话,一语惊醒诸人。 以老鸹山之战为例,未展开的二十万秦军被三万郢师痛击;蒙恬为了展开三十万秦军,不得不在七十里外的长平登岸,踩着泥泞的水田向陈郢行军。楚秦两军水泽相隔,楚军不能进攻沙海,王翦进攻启封也极为艰难,六十万即便展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才能列阵。冰封不同,冰封情况下秦军可踏着冰面而来,出营就开始列阵展开。 “可……”鄂曹正想说一旦聚兵于启封鲁宋巴三地则危矣,突然间发怔。 他察觉到了必须在冰封时进攻秦人的逻辑:为了防止秦军趁着冰封展开平时不便展开的六十万大军,楚军应该在冰封时聚兵于启封,不然秦军攻来将应对不及;而如果楚军聚兵于启封,那就要马上进攻沙海,不然秦人会趁机攻入鲁宋巴三地,后果将不堪设想。 严格的推理和熊荆的进攻意图居然完全一致,差别在于前者是无奈之举,后者是本能之举。鄂曹明白了,其余诸将司马也明白了。冰封之战,原来是必须打的。 “可……”州侯若想到了避迁。“两次迁徙,仅四十万人。” “钜铁府仍在寿郢。”庄无地提醒道。为了制造短管重炮,钜铁府很多工匠没有迁徙。 “童子仅迁徙二十万人。”彭宗也提醒。“工匠也不过三、四万人。” “东北季风起,舟楫可乘风返航。”郦且道。“若不畏风浪,亦可借北流之大壑……” “冬日海上恶浪滔天,渔舟、海舟之外,其余舟楫不可返航。”熊荆马上反对,他其实连渔舟都想反对。黑潮流速不过一、两节,落帆乘黑潮北去蓬莱岛需要二十多天,这二十多天万一那天有冷锋南下,船小不耐风浪的渔舟十有八九会倾覆。 他想来想去,最后道:“舟楫西渡可,但不可即刻能东渡至养马岛,而当顺流至诸越。于诸越等候至明年春日季风转向,再横渡东海。若我军败,秦人春日之前,当不至越地。” 航海,在座诸人是不了解的,他们最多了解一些季风转换的常识。只有郦且问道:“诸越太近,其城太小,便不能至番禹?” “不能至番禺。”熊荆摇头。“夷州海峡常年大风,冬季浪高无风浪高已然近丈,若有大风,浪高数丈,舟楫不能过。只能侯于会稽、瓯越、闽越、外越诸岛,以待转风。此次舟楫沿岸而行,每日登岸宿营,可每吨一人、半吨一童子迁至诸越。侯风之时,海舟仍可输运。” 十月底到来年转风这段时间,三百艘海舟可以继续输运。春季转风后,五十多万吨舟楫乘东南风东渡,改变的只是出发点南移。明白这一点的郦且没有什么话说了,这不是令人满意的选择,但是目前情况下的最好选择。 郦且能听懂,其他将率就听不太懂了。唐师师率若敖独行也不管迁徙不迁徙,台霍然站起问道:“敢问大敖,冬日冰封,战还是不战?” “冬日必战!”熊荆语调一如既往的坚定,若非大泽阻挡,今年春日他就像攻上去把王翦几十万人撵走。十月已寒气逼人,今冬必然大雪冰封,这时不进攻那什么时候进攻? “臣敬受命!”沙水一战虽胜,但被秦人骑兵反咬一口,若敖独行到现在心头都还憋着一股怒气。 “臣敬受命!”此前反对攻秦的鄂曹与鄂乐也站起。进攻是没办法的办法。 “臣敬受命。”项超不在,项梁和他叔叔项列起身受命。 “臣敬受命。”州侯若也站起领命。攻秦是无奈,但真要攻秦,他又岂会畏惧。 诸师全都受命,郢师自不必提。熊荆看向郦且,郦且道:“此时已近十月中旬,当速命各军集结。” 十月上旬已尽,到腊祭还有六十多天。只是谁也不能保证一定是十二月冰封,如果十一月下旬冰封,那时间只有五十天。五十天近一些的越师、鲁师、宋师集结不难,巴人集结距离不下从寿郢到新郢,夷水此时又枯水,很难说五十天他们能赶到启封。西瓯、苗人这些部落也远,他们很多人还不会划船,只能步行。 “此事当速。”郦且的提醒下,熊荆才意识到时间很紧张。“大军之给养……” “臣知也。”郦且答道。“避迁之事也将妥善布置。” 前方决战,后方避迁。两件事的既定计划全因天气而改变,身在寿郢的大司马府府尹淖狡看到从启封发回来的讯报,本该沉重叹息的他不知为何轻松地舒了口气。楚人的性情不喜欢久拖不决,或许冷冰冰的秦人喜欢战争经年累月,但性情激烈的楚人厌恶长达数年的战争。 “此战可胜否?”郦且第三天早上就回到了寿郢,淖狡本不想问,可还是问了一句。 “启封十二师,宋师三师,鲁师四师、吴师两师,樊襄尚有三师,此十三万人也,”郦且计算着楚军的兵力,因为很多师旅缺编,他估计在十三万人。“诸越若来,当有一万五千人;巴人若来,或有万人;诸部落若来,或有万人;此十六万五千人。 赵军两万,加之三千黑衣,此两万四千人;魏军当有两万,此四万三千人。诸军计有二十万人。” 积沙成塔,只有十二个师的楚军一旦聚集起来,也能凑成一支二十万人大军,这是让人很难想象的事情。然而淖狡对此并不为然,大司马府有关决战的推演不是第一次进行,己方能集结多少兵力他心里有数。且这只是纸面上的兵力。 “各军集结启封,此事必然无法隐瞒,秦人定将行牵制之举。”郦且再道。“吴师以外,鲁宋之师很难齐聚。诸越之师亦然。巴人亦然,诸部落又过远……” 说到这里郦且眉头拧紧,他眼帘低垂着,道:“加之赵魏两军,不过十二万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急召 十二万人是只计算了两个吴地师。也就是说,除了两个吴地师,其余师旅很可能会因为秦军的牵制无法赶至启封集结。淖狡知道这种结果,他不甘心的问道:“便不能再多?若不让秦人察觉……” “不能。”这个问题郦且想过多次,答案是否定的。 “若秦人知悉,这……”虽说秦人察觉后,因为牵制各地楚军将削减秦军的兵力,这大概也算是一种变相的集结兵力,但淖狡不敢这样想。 “十二万人,与六十万人。”他打量着墙上的地图,目光定格在大梁的位置。两个月后,一场七十多万人的厮杀将发生在这里。 “未必不可胜。”郦且道。“假使不可胜,也可退入大梁。” 退入大梁已是安慰之辞。胜就是胜,败就是败,退入大梁一样是败,只不过可以再拖秦人几个月而已。看见淖狡的目光照射在自己脸上,尴尬中郦且只得补充道:“火炮、矛阵、重骑皆可破阵,秦人无以破我也。” “然勿畀我说大梁城内不稳。”淖狡挪开自己的目光,说起另一件事情。“赵魏不少大臣已阴降秦。” “确否?”郦且对此并不吃惊,兵临城下,一些没有降秦的大臣也想着降秦。“彼等欲如何?” “不知。”淖狡只是提起此事,“彼等或将劝赵魏降秦,又或不出兵与战。如此我军……” 没有魏赵四万三千名士卒,楚国人数不及八万,战卒五万六千余人,这样双方兵力对比将更加悬殊。之前还说秦人无以破我的郦且膛目结舌,好半响才道:“若此战败,两国亡也。” “若此不降,何时再降?”淖狡反问。说罢他叹了口气:“平原君不当死。” 平原君素来亲楚,但不知为何,他居然同意派士卒进入楚国攻杀芈玹。还有王后赢南,赢南本该仇视芈玹,可她却在赵人攻伐小邑的当夜前往小邑报讯。事情详问细节都有合理的解释,可不看这些合理的解释,单单凭直觉,淖狡觉得不太可能。 事死如事生,冥器与日常用具是一模一样的,但感觉稍微敏锐一些的人,就会发现冥器与用器很是不同。淖狡就是这种感觉。然而困难的是,楚人厌恶知彼司,也厌恶侯谍,知彼司的三晋侯谍并不能帮他解惑,他们的答案全都大同小异。 淖狡因为担心魏赵两国降秦感叹平原君不当死,平原君若在,大梁必然无忧。被他提醒的郦且脸上阴晴不定。面对六十万大军,包括他在内,楚军将率都想着求稳待秦人自溃,那赵魏两国会怎么想?他们是打算降秦还是决然出战? 郦且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沙海大营的王翦正在数千士卒的围观下射箭。他从怀县回来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每日照常升帐,只是眼角的皱纹又加深了几层。 “彩!”羽箭重重射中了靶心,周围观看的将卒见状欢呼喝彩。他们喜欢王翦的一个原因就是时时能看见王翦,能看到王翦他们便觉得安心。 “请赵将军射。”王翦没有马上射第二箭,而是请旁侧的赵勇射箭。 “赵将军射!”士卒趁机起哄。赵勇不过是一个咸阳令,还是嫪毐伏诛后任的咸阳令。众人的起哄中他无奈张弓,箭一离弦两侧的人就觉得歪了,果然,这一箭完全射偏。 “哈哈……”按士卒的观念,将军应该武艺超群,谁也没想到右军之将连靶子都射不中。几个军吏当心赵勇发怒,就要跑过去命令士卒噤声。 “不中便不中,笑又如何?”赵勇待下宽厚,军吏闻言也就只好站在一边了。 “请羌瘣将军射。”军吏又请左将军羌瘣射箭。羌瘣是战场杀出来的将率,颠簸的戎车上、马背上他都能射中,现在平地五十步射箭,自然不在话下。众人没有看见他怎么取箭张弓的,只看到背着箭靶的他一个转身羽箭就飞出去了,箭镞正中靶心。 “彩!”呼喊比之前还热烈,就在这热闹的欢呼声中,身着皂衣的谒者出现在人群中。 “不知大王……”幕府内帐,王翦看着谒者说话,有些不解。 数日前他带着腹心刘池前往怀县,全盘相告冬日决战之事,没想到此前催促决战的大王现在居然一反常态,不急了。不但不急,还劝他也不要太急,军粮并非像丞相说的那样只能维持到明年五月,而是能维持到后年五月,与楚军的决战也将发生在那个时候。 军粮之事王翦清楚。丞相说的五月只是正常征收情况下的时间,如果横夺庶民口粮,未必不能再支撑一年。一家五口一年口粮九十石,每家夺三十石就够大军维持一年。可后年与楚军的决战王翦很是不解,直到回来的路上刘池小声的说了一句巫器他才醒悟。 “大王急召将军,是请将军速与下臣至怀县。”谒者是此前常见的那名谒者,与以前一样,他持三节铜符节相召,这是急召。 “不知大王所为何事?”王翦心中暗惊。去年匈奴扣下了极西之地的师匠,甘罗为得巫药师匠,又一次前往极西之国,难道是甘罗回来了? “下臣不知也。还请大将军与下臣速至怀县。大王急也。”每次召见王翦王翦都要先安排军中诸事再行离开,谒者担心王翦这次还是如此,不得不加了一句。 “诺。诺。”王翦连连答应,起身要出帐的时候谒者又道,“大王亦召刘池。” “诺,速召刘池。”王翦神色一变,脸上有了些喜意。 沙海到怀县并不近,然而这是急召,马车彻夜行驶,于第二天夜间到达怀县。两人没有入驿馆暂住,而是马上前往灯火通明的正寝。到了正寝王翦才知道,时至鸡鸣,赵政竟还在看墙上的地图。 “臣王翦、刘池见过大王!”大秦的王夜不能寐在看大梁的地图,王翦与刘池吓了一跳。 “免礼吧。”赵政的声音有些疲倦,他已经三、四天没有睡一个好觉了。“荆人大营距大梁六十里,大梁距沙海几里?” “禀大王,大梁距沙海十五里。”王翦答道。“启封至沙海,因绕逢泽之西,有九十里。” “尚若冰封呢?”赵政问道。 “冰封?”王翦有些奇怪。“禀大王,若冰封启封至沙海七十里。” “恩。”赵政点点头。“荆国侯谍前日相告,荆人欲于冬日冰封时攻我。聚兵二十万之众……” 赵政的消息让王翦震惊,此时他还未曾两百多里的颠簸中回过神来。荆国侯谍,秦国什么时候有荆国侯谍了?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啊!再就是楚国聚兵二十万人,楚国哪里还有二十万人?楚国贵族宁愿亡国也绝不行秦法,怎么可能会有人自愿为卒? 王翦与刘池的震惊落在赵政眼里,对此他倒有些得意的,以前黑乎乎什么都不知道的楚国现在看到一清二楚。作战司司尹郦且当日宣布军命,当日侯谍就把消息传了出来。信鸽一夜飞到咸阳,咸阳两日后传到怀县,他这才急召王翦。 “大将军以为,当若何?”待王翦讶色稍减,赵政问道。 “臣不知荆人何以有二十万人?”王翦问道,百思不知其解。 “越、鲁、宋、吴、南郡、巴、南方诸蛮,当有十六、七万人,再加魏赵之军,当有二十万。”赵政道。 “荆人岂会弃守诸多要地?”王翦不可思议。 “若是聚兵而攻我,当如此也。”刘池在一侧小声的说。他明白熊荆说的那层意思,败了,弃守无关紧要;胜了,弃守更是无紧要。 “非也非也。”王翦还是摇头。“荆人惯于咸顾其家,自战其地,万不会弃家不顾而聚兵于启封。越在琅琊,芝罘可攻之;鲁在穆陵,齐人可攻之;宋在诸水,沙海可攻之;南郡在邓,南阳可攻之;巴在阳关,蜀地可攻之;唯独吴师、南方诸蛮可聚于启封。此不及十万人。” “国尉府也以为,若出兵牵制越、鲁、宋、南郡、巴诸地,荆人不过十万。”赵政徐徐点头,示意王翦的判断没错。 “非也非也。”王翦出口才发现这是在冒犯赵政,连忙揖礼。赵政对此不以为意,决战在即,他就是要听王翦的意见。“臣以为不当遣军牵制诸地,遣民造势即可。荆人顾家,但闻我军攻来,不辨真假,也不会弃家聚于启封。” “此计可?”这次轮到赵政惊讶了。楚国大司马府已经发出军命,各师竟敢不从。 “必如此。”王翦很肯定。“宋人或至启封,然数年前我军曾入宋地,宋人畏我再入宋地也。” “荆人十万,我军六十万?”赵政半信半疑,说出双方的兵力。 “若行前计,我军六十万人少矣。”上次王翦就曾请赵政增兵,但赵政得知两军兵甲的悬殊后,宁愿等极西之国的巫药工匠也不愿马上决战。 “诺。便如你先前所请。”赵政想等下去,可楚人等不下去,后撤是不可能。 “臣还有一请。”王翦趁机提出另一个要求。“臣请大王以长公子为护军。”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忘忧 楚军由楚王亲率,秦军不能由大王领军,只能由长公子扶苏为护军。护军之人全是大王的亲信,以扶苏为护军,实际是要扶苏领军,振奋秦军的士气。赵政闻言不免有些警惕,但以扶苏为护军的先例并非王翦开的头,是赵婴开的头。那一仗因为打胜了,秦军将卒对长公子扶苏的印象也就不一样了。 这次决战如果再以扶苏为护军,败了不说,如果胜了,那群臣便要进谏,要自己立扶苏为太子了。以扶苏为太子可以,但以楚女为王后……。大秦一统天下战至今日,抵抗最顽强的是赵,杀秦人最多的是楚。宁愿没有王后赵政也不能立一楚女为王后,甚至就不该立扶苏为太子。一旦立扶苏为太子,楚系那些外戚又将复辟。 王翦见自己一个小小的要求让赵政半响不语,心中不免有些后悔,可长公子为护军对士气带来巨大益处又让他不假思索的提出了这个要求。沉默了半响,膏烛的烛芯爆出明亮的灯花时,赵政才道:“若是寡人帅师,可乎?” “……”王翦闻言倒抽口凉气,他头摇的像波浪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 “为何?”赵政想起了灞上之战,心中暗恨赵高。 “大王若在阵中,荆人火炮、重骑必猛攻大王,大王即便无恙,常旗若倒,军心亦将不稳,如此我军必败。”王翦直言不讳,说出赵政亲自领军的危害。 “荆王亦在阵中,为何我军士卒不猛攻荆王?”赵政有些不悦的反问。 “沙水一战,荆王以五十余骑攻我万骑……”沙水一战王翦不在现场,但他仔细的询问了与战的将卒,还暗派斥骑前往昔日的战场探察,在幕府复原了整场会战的详细经过。步卒很久以前就不敢攻杀楚王了,骑卒经过沙水一战后估计也不敢再度攻杀楚王。 至于楚军士卒攻杀赵政,这种场面王翦不敢想,想一想便会浑身发抖,他宁愿扶苏不为大军护军,也不愿赵政亲自帅师与战。 “臣请大王收回成命。”王翦情不自禁的跪下,希望赵政不要玩火。“不然,我军必败。” 王翦的举动让赵政怒极而笑,然而想到以楚人的激烈自己如果真站在战场上,确实会招致楚军士卒的狂暴猛攻,无奈中按下这个念头,他道:“寡人允你,便以扶苏为护军。” “谢大王。”王翦松了口气,正当赵政以为他的要求到此为止时,王翦再道:“臣还有一事相求。” “你还事相求?”赵政诧异道,他身边的刘池也犯嘀咕,不知王翦还有什么事相求。“言。” “臣老矣,此战胜后便当回乡,故臣请大王赐些园宅良田于臣,战时将败时,念及此良田美宅,也好奋发抗敌。臣死更可传于子孙,为其良业。” 王翦一开口就让赵政错愕,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大将军灭荆后当封侯,何愁子孙无良业?” “大王当知,我大秦之封侯不过一世,又实以俸禄,虚以封地,此不能传子孙也。”王翦固执道。“唯园宅可传于子孙,田不可也。大王赐田,臣请大王准允所赐之田可传至臣子孙五代,五代之后朝廷方才收回……” 王翦一改大将军的做态,大市坐贾一样跟大王讨价还价,索要本县哪里哪里的良田,哪片哪片的大宅。身侧的刘池暗示也好,拉扯他也罢,他还是纠缠了小半个时辰才悻悻住嘴。赵政几次欲怒但又不得不忍下,这终究是一场有利的买卖,只要王翦能亡荆,整个频阳县封给王翦都是赚的。他现在只要些园宅良田,并不过分。只是态度恶劣。 小半个时辰后,三人才开始商议早就该商议的战事,旦明时分谈完赵政困倦耽误了一会,寺人却在这时候送上了酒浆。王宫里的酒水自然是最上等的清酒,然而王翦和刘池发现,送来的清酒并不清,好像里面混了什么东西。酒是赵政赐的,不得不饮,饮下才发现这酒的妙处,原先的疲惫和困顿瞬间消失不见,王翦和刘池面面相觑,啧啧称奇。 “大将军悦否?”饮酒之后,赵政也一改愁容,变得神采熠熠。 “悦?”王翦哑然,细细体会,饮酒以后确实心生喜悦,不由频频点头。刘池感觉相同,也觉得饮酒之后全身困顿尽去,喜悦的想放声高歌。 “此忘忧酒也。产自极西之国,可解百忧。寡人愁苦忧虑之时,偶饮一爵,可乐而忘忧也。”赵政只是稍微提了一下酒的来历,马上又转到商议的战事上,“大将军以为此战我军可胜否?” “回禀大王,我军必胜!”几个时辰的交谈王翦已完全掌握了战争之外的诸事,比如荆国侯谍的情况。决战不仅仅在战争本身,还包括很多战场以外的事情。荆人急于决战、希望战事早日结束的心态将是布阵时一个可以利用的契机。 “善。”赵政举起爵中剩下的忘忧酒,“那寡人便在此等候大将军凯旋。” “臣必凯旋。”王翦酒饮完后红光满面,说话的声音也了大不少。看到他如此信心十足不留余地的答应,一旁的刘池忍不住有些担忧。除了以骑卒破巫器蒙恬曾尝试过并取得了效果,其他几种战法都是第一次尝试,王翦怎能信誓旦旦说秦军必胜,如果败了呢? 回程时车内无旁人,刘池忍不住表示出这种担忧,王翦狡黠的笑:“若不言胜,大王何以增兵?” “你……”刘池大吃一惊。“大王知此必怒也。” “大王怒又如何?”王翦并不畏惧。“彼时大军已败,彼时你我也皆死。而此时我不言我军必胜,大王岂会增兵于沙海?岂会不遗余力?大王不增兵、不尽全力,此战我军又何以胜?” 刘池是才智超群的谋士,但他究竟是个衣食无忧的谋士,远不如王翦现实世故。大王多疑,王翦假如不表示此战必胜,又怎么能得让大王竭尽全力满足战争前的那些要求?不满足那些要求,秦军又如何战胜十万戟矛不入的楚军? “然大将军又为子孙请园宅良田,”刘池说起此事。“大王若怒,必迁怒于大将军子孙。” “迁怒又能奈何?”王翦此时才显露出一些无奈。“胜,大王大悦,有罪亦可免;败,大王大怒,无罪亦有罪,我能奈何?我本是昌平君所荐,而今又请长公子为护军,若大王以为……” 秦军士卒不是将率的私兵,像秦后那般扶立长公子造反绝对是不可能的事。可王翦对此还是极为小心,不想与楚系有任何的牵连。 “夫国尉之假死,乃因其知大王其人,不信大王也。今大王空全国甲士而专委於我,又以长公子为大军护军,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大王岂能不疑?” 话越说越严峻,刘池对战事的担心瞬间转为对自身安危的担心。这时候王翦又道:“返营之后必当严峻军法,卒不畏法,战之必乱;卒若畏法,死不旋踵。” 王翦说话时车外北风呼啸,呜呜的风声中天空如同灰铅,低压压的好像要下雪。同一片天空下,越王越无诸站在正寝的高台上远望,大海上怒涛迭起,海浪猛击海岸礁石,浪花泼洒飞溅。风往南吹,他听不太清海浪拍岸之声,只能看见海浪一浪接着一浪怒拍礁石。 “大王,鲁人来矣。”国相越舵提醒道。越无诸不是没事站在高台上远望的,而是为迎接鲁人。 大司马府命令各师旅速速前往启封集结,冰封时与秦人会战。此命琅琊收到了,鲁人也收到了。但命令下达的含并不明确,只说此战若胜,天下皆胜;此战若败,天下皆败…… 话意不像是命令,倒像是檄文。实际也是,越、鲁、宋、巴诸师守卫的全是家乡,一旦前往启封就意味着弃守本土。弃守本土等于任由秦人欺凌自己的父母妻子,这是诸师士卒不能接受的。可如果不离开家乡前往启封,楚秦最关键的一场会战失败,天下也就倾覆了。天下倾覆,只要乐意,秦人照样欺凌自己的父母妻子,更甚者可能会举族他迁,世代成为秦人的奴隶。 取舍不在大司马府,而在诸师自己。诸师愿意接受失败的命运,愿意投降秦国,大司马府也没有什么办法惩戒;诸师愿意放弃乡土前往启封集结,大司马府也不会有任何奖励。这不仅仅是楚人的战争,这也是越人的战争,也是鲁人的战争,也是宋人的战争,也是巴人的战争,也是羌人的战争,也是旧郢之民的战争,更甚至,这也是齐人的战争。 如何取舍是每个人的事。正因取舍是自己的事,事关自己的命运,才会让人如此苦恼。鲁人来访,应该也是为了此事。看着步入库门的鲁人使者,越无诸暗暗心想。 “弊人孟惠见过大王。”孟惠是东野固副手,他前来琅琊,自是为了要事。“大司马府命诸师十二月前赶至启封,不知大王何日启程?”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开始 没成为越王以前,越无诸对越王向往不已,然而成为越王日久,荣誉的光环和最初的兴奋喜悦褪去,他才发现越王真不是那么好当。既然已经是越王,那他就要以越王的身份处置越人的事情。先不说越国仍然是楚国的诸侯,行事要看楚人的脸色,即便越国挣脱出楚人的羁糜,真正的独立,也要苦恼眼下的时局。 越国已和秦国互相为敌,独立的越国应对咄咄逼人的秦国是一件性命攸关的大事。降秦,越无诸已经背秦一次,还杀了秦国舟师将军武都侯赵婴,显然是不可能再降秦了。哪怕秦王说既往不咎,越无诸也信不过秦人。天下又有谁人能信得过秦人? 不降秦,秦国一统天下,自然要灭越。越国力量远不能和一百多年前相比,单凭自己的力量,如何能抵挡住几十万秦军?楚秦会战,越人照理应该参与,可王翦有六十万人,万一败了怎么办?越人与齐人、巴人不同,大多越人都有自己的舟楫,秦人真要灭越,越人可以和楚人一样避迁,躲到外越,夷州,或者蓬莱,战败了就不可能了。 孟惠直接问何日启程,越舵知道大王的难处,笑着抢先说道:“大王近日便将率师启程,却不知鲁师何日启程?” “东野将军已遣使入齐,若齐人不攻穆陵,鲁师即刻启程至启封。”孟惠不知越舵所言之真假,他接着问道:“不知大王率几师至启封?我闻秦人舟师驻于芝罘,若越师皆至启封而琅琊无守,越都危矣。” 孟惠此言一出,来意顿时了然。琅琊紧挨着齐国,扼守着莒城之东,莒城又在穆棱关之东,一旦莒城被秦军占领,穆陵关也就守不住了。鲁人担心越师全部赶往启封后琅琊失守,一旦琅琊失守,芝罘港的秦军舟师未必不会攻来,鲁地也就不安全了。 鲁人的意思既然是这样,越无诸也就实话实话了,“冬日朝儛浪高逾丈,昔年楚敖跨海袭临淄,亦要等二月浪小时方才出海,秦人岂能越海而来?” 成山角冬日即便无风,也有一丈以上的大浪,寒潮过境时,浪高三、四丈也是常事。秦军舟师只能沿岸而行,必须经过成山角的大浪区,越无诸相信冬日秦人舟楫过不来。即便过来了,成山角到即墨湾这一千余里,冬日也没办法补给。舟师战舟吨位有限,载不了太多给养。 孟惠不懂大海,听越无诸与越舵相告,稍微有了些放心。“如此越师士卒皆将赴启封?” “自然皆赴!”越无诸以王者的气概大声说话。“我越人锐兵敢死,岂畏秦哉?” 越人也曾经的有荣耀的时刻,越无诸脚下这座琅琊城就是明证。然而他正搜肠刮肚,想说些什么话来证明越人毫不畏惧秦时,明堂突然外传来的鼓声。 “何事击鼓?”越无诸面色一变,他听出这不是乐鼓,这是警鼓之声。 “报大王!”很快便有人冲上高台大声呼喊。“秦人来矣!” 刚刚说秦人不能越海而来,秦人就来了,越无诸的面子有些挂不住,国相越舵忙解释道:“未至冬日也,未至东日也。” 已是十月中旬,即便算冬日,也只能算是初冬,这个时候的成山角未必不能绕过。越人报告秦人来矣不是秦人舟师真的来了,越师在成山角附近设有哨舟日夜巡视,这是哨舟发现了秦军战舟,而不是秦军战舟已经达到琅琊港外。 当着孟惠的面,哨舟上的一名越人舟吏被召上明堂,越无诸亲自相问,国相越舵负责向孟惠翻译。 “秦人舟楫几何,战舟几艘?此时已至何处?”越无诸等舟吏饮完酒便连连发问,他急于知道秦人的动向和舟队的规模。如果舟队规模不大,看越无诸的意思大概是想前往成山角附近迎战。 “臣返琅琊之时,秦人正在朝儛五十里外。舟楫无数,战舟也无数。”舟吏答道,说到无数的时候,他双手接连比划着,示意秦人的舟队遮蔽了整条海岸。 越无诸越听脸色越沉,知彼司曾言,秦人之前曾有迁至少海(今胶州湾)或安陵港(今灵山卫)的打算,然此事一直未行。但从现在舟吏的描述来看,舟队里除了有战舟,还有大舫、大舿等输运舟楫,十有八九是要驻扎在少海或安陵。 少海远一些,秦人舟师要落脚,只能在少海北面的不其(今城阳区),那里距离琅琊有两百余里;安陵就很近了。安陵距离琅琊也就一百里,两城之间就隔着一座大珠山,不然彼此都可以眺望。这本就是齐国用来监视琅琊的海港。 越无诸再也没有了刚才的王者气魄,秦人这回是真的要睡在睡榻之侧了,而且战舟数量又比越师舟楫多了数倍。他挠着自己的短发,越挠越觉得痒,一时间还真不知该如何应对即将迁移而来的秦人舟师。 “楚秦相决,秦人正为此而来。”孟惠清楚秦人迁移到齐国以东海岸的目的。“大王若是率越师皆赴启封,越都不保。越都不保,莒城也将不保,我鲁地……” 秦军舟师驻港东移是王翦牵制楚军的各路秦军中唯一最接近真实的一路。舟上欋手本就是废卒,既然是废卒,自然不可能参与步战。但如果秦人东移到齐国的安陵驻扎,与琅琊港隔山相对,必然会让越人如芒在背,同时也可以督促齐人。逼着齐军移师穆棱,牵制鲁师。 “此事唯有报于寿郢大司马府,若无炮舰……”越舵禁不住的摇头。秦人大兵压境,只有楚军炮舰才能对付,若无楚军炮舰,仅靠一百多艘战舟绝非秦人之敌。 “善。速传讯大司马府,言秦人舟师已移师而来。”越无诸很不情愿请求大司马派炮舰前来相助。毕竟堂堂越王,怎么能去求楚人呢,可现在他非求不可。 孟惠当日在琅琊住下,讯报很快传到寿郢大司马府。郦且对此并不意外,他早就知道秦人一定会知道楚军正在集结兵力,与之对应的必是分兵牵制,以使楚军无法集结——会战不是从两军列阵时才开始,会战是从启封幕府决定要会战时开始。 先是早有预料,且在琅琊传讯之前,宋地、鲁地、巴地、旧郢,这些地方的斥骑已经发现秦军或行军或集结,大有马上进犯之势,琅琊有讯理所应当,琅琊无讯才应该担忧。 实际上郦且并不关心各地传来的急讯,他关心的是另一件事:秦军为何能如此迅速的得知楚军正在集结?这才是他大感意外的地方,难道说,大司马府内有秦人的侯谍? “大司马府俱我楚人,既是楚人,何来侯谍?”淖狡的对他的猜测一点也不相信。楚人不是没有国贼,比如景骅,比如圉奋,但在淖狡心里,任何一个楚人都是爱国的。 “然秦人数日便派兵牵制各地,此过速也。”郦且强调道。 “便不是越人、鲁人中有秦人侯谍?”淖狡说起另一种可能。 “不然。若是越人、鲁人中有秦人侯谍,秦人亦要先甄别讯报真伪,方才动作。而今大司马府传命后,五、六日各路秦军皆动,必有侯谍隐于大司马府中。”郦且坚持自己的观点。 “禀大司马,秦人侯谍若要传讯,当以讯鸽,若是讯鸽,传讯之地必然是咸阳。咸阳再传至怀县。如此非三、四日不可。秦军五、六日之后即有动作,怀县传命与各路秦人亦要有一、两日,如此必是大司马府失密。”勿畀我精于侯谍之术,一样觉得不太可能是越人、鲁人失秘。 对任何一个情报机构而言,情报不是太少而是太多。情报收集之外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是甄别情报,情报发出之处的级别越低,可靠性也就越低,就越要甄别,只有从对方中枢之处发出的情报才会有如此迅速的反应。当然秦人的反应也有些失当,秦国本不应该如此迅速的做出反应,使得己方警觉。但是考虑到秦国国尉已死,国尉府变故频繁,发生这样的错误这也就在所难免了。 郦且说大司马府中有秦人侯谍,勿畀我也说大司马府中有秦人侯谍,淖狡不得不看向一侧曾阴。知己司司尹是鄂乐,但鄂乐常在军中,真正负责知己司的人是曾阴。 “大司马府中确有秦人侯谍。”曾阴的目光冷静如水,他环视诸人一眼才说话。 “哦?!”淖狡没想他也这样说。“何人?”他问道。 “下臣不知何人,但下臣知在何处?”曾阴冷静的道。 “那在何处?”淖狡郦且异口同音的问。 “知彼司。”曾阴说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地方。 “知彼司?!”勿畀我倒指着自己的鼻子,他甚至有些怀疑曾阴是有其他企图。知己司的人只负责楚国之内,知彼司负责楚国之外,据说曾有正朝大臣要熊荆取消知彼司,或者干脆让知己司合并知彼司。这件事好在被熊荆反对。 “然也。”曾阴迎视着勿畀我怒视而来的目光,轻轻的点头。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透明 “知彼司有秦人侯谍?!”启封大营,庄无地一念出急讯,熊荆顿时吃了一惊。 “以郦司尹与知己司之辞,当有。”庄无地看完了讯文全文,对郦且等人的判断深以为然。他把讯文递给熊荆,熊荆看完脸色也不同了,十年前逐客之后,楚国再无侯谍,然而几年后又请了许多他国人返楚,现在又有侯谍了。 “当如何?”熊荆脸上阴晴不定,丢下讯文问道。 “若是彻查知彼司,必然不妥。”庄无地委婉表达了出自己的意思。知彼司是楚国的耳目,知彼司尽是他国人,有侯谍也在所难免。 “知彼司先不提,这些侯谍并非只在知彼司啊。”熊荆想的和庄无地想的没有什么不同。侯谍不仅仅是隶属于楚国的侯谍,还有一些是晋人侯谍,既为楚国服务,也为秦国服务。这也没办法,只是军命从作战司发出,作战司全是楚人,军命是怎么泄漏的? 熊荆困惑,讯报那一头的郦且等人也困惑,曾阴和勿畀我则因知己司拿不出确凿的证据,两人几度唇枪舌战。讯文上淖狡与郦且的意思也是不彻查知彼司,而是加强警惕,提防泄密再次发生。至于集结一事,最重要的是越师与鲁师,舰队将马上前往琅琊,遏制秦军舟师。 集结关系到会战时的兵力,如果各地秦军大兵压境,师旅不能集结,会战时启封兵力最多不过十四个师。熊荆正想着会战兵力,庄无地却说起了另外一件事:“侯谍之事以外,掩藏兵甲之事亦是知彼司所为,若是……” 庄无地的话好似一记重拳打在熊荆胸口,让他喘不出气。赵国亡国时,知彼司曾在赵地埋下数万套兵甲——这些全是楚军淘汰的兵甲,钜铁府一直在提高兵甲的含碳量和硬度,每隔几年兵甲就要更换一次,还有上百万枚银币。这些都是为了日后反秦复赵所做的准备。知彼司有秦国侯谍,这事可能泡汤了。 用间经验极其不足,熊荆不免暗恨。庄无地知道他的心思,安慰道:“侯谍乃小人之用,非君子之所为。此战之后,知彼、知己两司当弃而不用。” 庄无地的目的是安慰,但起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熊荆想辩驳想到现状又只能把话吞了回去。正朝大臣十个人有九个不满知彼司,十个人则有十二个不满于知己司,哪怕是改革之后的知己司。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前者常常受到抨击,后者则暗自愤恨。 熊荆想起现状不是因为朝臣对知彼、知己两司的抨击和愤恨。这两司是他十二年前参照后世设立的机构,本以为得计,可问题是楚人不是后世人,正朝大多数大臣和美国国务卿史汀生一样认为‘绅士不该偷窥他人信件’。起先他对此也是嗤之以鼻,感觉正朝大臣太蠢,时至今日他渐渐明白自己是错的,朝臣们是对的。 “为何要等此战之后?”沉默了一会,改变主意的熊荆反问。 他的话让庄无地诧异。庄无地道:“大敖难道是要此时彻查这两司?不可不可,秦人有侯谍我心知便可,也可借此行反间之计……” “不及。用间,我必不及秦人。”熊荆固执的摇头。 他记得德国人的情报局机构被英国人打的一败涂地,美国人的战略情报局初建时有一半人是苏联间谍。认同‘绅士不该偷窥他人信件’的楚人玩谍战又怎么能玩得过秦人和晋人?当然反过来说,包括海军在内,英军人数哪怕是德军的一倍,也打不过德军;克格勃渗透了白宫渗透了国务院,可苏联最终还是无可奈何的解体。 攻守之势扭转,绝大多数晋人站在了秦人那边,知彼司也就完蛋了。这些人确实还能提供一些情报,但他们弄走的情报应该更多。以商业法则,亏损的部门要马上裁撤。 “回讯告之大司马府,知彼司人员马上送往新郢,不得留于楚国。”熊荆下定了决心。 庄无地看着他目瞪口呆,刚刚还说知彼司不能彻查的,半刻钟不到就变了主意。 “此前所允诺诸人之事,金银美人,皆将兑现。”熊荆不是要关押知彼司人员,而是按照此前的承诺提前让他们退休。“新郢将劈出一地供他们颐养天年。” “那秦人讯报如何?”庄无地并未以为熊荆要杀了知彼司的人,他只是想知道没有了知彼司和那些晋人,楚国靠什么获取秦国情报。 “无可奈何。”熊荆的答案让庄无地绝倒。他如此,寿郢收到回讯的淖狡看到熊荆的处置办法,也是一口茶喷在了楚纸上。什么叫做因噎废食,这便是因噎废食。没有了知彼司,大司马府将两眼一抹黑,根本不知道秦国的情况。不知道秦国的情况,那该如何作战? “大敖这是……”郦且来了之后看到这份水淋淋沾着茶叶的讯文也很是惊讶,可一会又缓缓点头。“秦人已知我军集结,然秦人集结否?” 郦且不问还好,一问淖狡便发怔。是啊,秦军的异动并不是知彼司禀告的,而是诸师自己派出去的斥骑发现的。不甘心中,他让人取来最近十几日的讯报。有关秦人的讯报厚达数尺,然而没有一讯提及秦军正在大规模集结和行军,可秦军明明已经动了。 “勿畀我他……”淖狡长叹口气,对勿畀我不免失望。 “勿畀我身为知彼司司尹,岂能明言知彼司已然无用?”郦且将心比心,勿畀我和他一样只是个破落贵族,勿畀我没有知彼司什么也不是,他没了作战司也将什么也不是。 “唉!”郦且一说淖狡也就明白了,他点头道:“那便如大敖所言,裁撤吧。” “知己司也不当留。”郦且出人意料的道。“诸氏各县邑各自有备,彼等通秦我又能如何?不如一并裁撤。如此也不再有人借知己司之名便宜行事。” “那鄂乐和曾阴……”知己司与知彼司一起裁撤淖狡心中是赞许的,他就是担心勿畀我、鄂乐、曾阴等人强烈反对。 “知己司司尹鄂乐本就少涉知己司之事,裁也无妨。西阳曾氏又迁至新郢,不束于郢都,曾阴当不忧反喜。”曾阴在郦且眼中要比勿畀我更好,差别就在两人的出身。 也正是因为出身的不同,两人对裁撤一事的反应也各不相同。勿畀我听闻要裁撤知彼司,马上就红了脸,大喊绝不可裁,看到来自启封的讯报也不相信,喊着要亲见熊荆,接着便甩袖而去。曾阴不同,他只是带着些惊讶询问确认了一遍,然而便开始说如何交接手上的事务。没有郦且说的高兴,也没有勿畀我那样的愤怒,神色淡淡,没什么遗憾。 勿畀我前往启封的时候,知彼司各曹的曹掾和吏员已经全部受命前往朱方,他们和知己司的人一起,连同家人仆臣乘坐六艘新朱雀级前往新郢。等勿畀我无比绝望的回到寿郢,除了秦国曹的曹掾桓齮,知彼司已人去室空。 知彼司之外,知己司,整个大司马府的他国人士都提前迁往新郢。两司分布于国内国外侯谍暂时隐匿,若有讯报则归档整理,但不再做会战参考。除此以外,花费大约半个月时间,军用飞讯系统全面更换秘本,一些涉及暗码翻译的人员调离岗位,新的年轻的讯人出现在这些岗位上。 通过这样的方式,楚国完成一次自我肃清,但这样做是否会有效果,秦人是否还能获知楚国各方面的讯报,谁也不知道。怀着高度警惕心理的熊荆在幕府面对诸将时则干脆宣布本次会战已对秦军单向透明,己方做什么秦人都知道,此言当即引起诸将的震动。会战的集结不再有任何掩饰,反而传扬天下。名义上已成为敌国的齐国,也得知楚秦这个冬日将战于大梁。 “禀大夫,楚国屈子求见。”即墨寒冷的深夜,田合正要就寝的时候,家宰前来大室相报。 “屈子?”田合念了一句,知道来人是屈光。他迟疑片刻后才答:“速请。” 以前楚齐为盟的时候,王敖也藏在临淄城内频繁拜访诸大夫。现在齐秦为盟,身为楚使的屈光只能在夜中拜访诸人。夜间行事并非屈光所愿,但事已至此,他也没什么好顾及的了。 “弊邑将与秦人战于大梁,若败,天下皆覆,齐国也不能幸免……”一见到田合,屈光就大声相说,痛斥秦国之害,重申楚齐之盟,然而他说了半天田合仍没听见他到底要干什么。 “屈子何求?”田合问道。 “请大夫率军至启封与战。”屈光是先在田建、正朝那里碰了壁,才求到田合这里来的。 “此事不能。”田合注视着屈光,很肯定的说不能。 “大夫乃即墨大夫,即墨尚有数万可战之卒……”屈光也看着田合,看着最后一根稻草。 “即墨兵权皆在大司马。”田合如实相告:“且大夫们……”想起正朝大夫的田合无奈长叹:“朝中诸大夫闻讯不以为忧,反而为喜,彼等还望着渔翁得利呢。”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疾告 正朝大夫是真的没救了。楚秦任何一国一统天下他们都不服,天下只能由齐国来统。可惜的是,齐国在平阴大败,再也没有一统天下的资本,唯一的指望便是楚秦两国河蚌相争,齐国渔翁得利。既然做着这样的梦,自然不可能此时派兵援楚。 田合如实相告,屈光全身冰凉,他做了十年的遣齐使臣,在最紧要的时刻没有说服齐国襄助,实在是有辱君命。他的脸越来越来越黑,身形也有些摇晃,田合于心不忍又叹了口气,道:“若是屈子不弃,我倒有一计,不知……” “请大夫赐教。”屈光发黑的脸回转一些血色,但仍旧惨白。 “齐军十万,然王卒之外,余者多是即墨之卒。”田合说的很慢。其实他也没想好,不知该如何建议。停顿一会他才道:“十月收粟,此时士卒皆在乡里,若屈子使人相告,言楚军将与秦军决于大梁,此战败,天下皆墨;此战胜,秦国必亡,或可得即墨士卒之助……” “啊?!”屈光饶是有心理准备也大吃一惊。“我乃楚人,齐秦相盟,访友只能夜访。我何以告齐军士卒楚秦冬日将决于大梁?我又不通齐语;我若白日立于街道,必逐。” 屈光越说越觉得田合这是在异想天开,说的一切全都不现实。尤其是他楚人的身份,齐人畏秦如虎,白日都不敢让他在即墨城活动。 “屈子轻我齐人乎?”田合长叹下问了一句。问完想到这不是屈光的错,正朝大夫反反复复,玩弄心机,蛮直的楚人又怎么会看重齐人?他抢在屈光回答之前道:“屈子乃楚人,正因屈子乃楚人,立于齐地何人敢逐屈子? 昔年临淄之战,战后齐人伤者楚军悉数医治;拔城后一无所求,只要我齐国变法,开外朝准庶民为我齐国国人,此皆仁义之举也。 平阴大败,齐秦会盟,两国以潍水为界,齐人多不愿为秦民,迁于即墨胶莱之地。若非楚国运粮相救,又赠楚菽种之,齐国早已饿殍满地。前月正朝背恩忘义,将百万楚菽予秦人为种,道路以目也。 大夫只要在即墨大市大呼:‘今冬楚军将与秦军战于大梁,覆者关东皆亡。天下有难,齐人当救!’以我齐人刚烈豪侠之性,必欣然而往之。” “真可如此?”屈光还是不敢相信,他平日接触的是齐国贵族,根本不了解齐国的庶民。 “屈子不知我齐人也。”田合刚才说话时声音越说越响,胸口也接连起伏。他虽氏田,可田氏是齐人吗?田氏明明是陈人啊!“若屈子明日能着楚服、戴楚冠于大市中疾声相告数日,言愿率齐人赴大梁与秦军一战,我齐人必当云集……” “然穆陵关……”屈光无法想象自己站在即墨大市上呼喊的场景,他又想到了穆陵关。齐军正扼守穆陵关,与关那面的鲁师对峙。 “不必从穆陵关入楚,溯潍水往南两百余里,便可入楚之琅琊。”田合道。“即墨庶民怀德思义,得闻此事必随屈子而去。正朝大夫畏庶民久矣,不敢相阻。” 田合再一次向屈光解释齐人绝非屈光心中的齐人,然庶民二字却让屈光有些顾虑。以楚人的习惯,他这样在大市之内召集齐国庶民实属不该,不仅仅是让齐国难堪,他这样的身份也不该做这样的事情。如果以后大家都站在大市里狂喊一通,聚民为军,天下必将大乱。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摇头,“此事不合礼仪,不可行也。” “唉!”田合看着屈光头上的楚冠哀叹,时日至今,楚国贵族仍然迂腐而不知变通。“我话已至此,屈子若要救楚,又或要救天下,必行此计。你于大市疾呼三日,五日后出即墨返楚,必有数万齐卒相随。 齐人不善战否?非也!我齐人善战也。然彼等日日食不果腹、衣不遮体,不为工奴即为家奴,此何以战?何以战?!” 激动中,田合背叛了他的姓氏,吐出齐人不善战的根源。田氏得国并不正,故而对齐人百般束缚;吕氏当年封于营丘,那是作为周人深入东夷之地的前哨,曲阜才是周人真正的据点。如同赵国迁都、胡服、分国、政变那样的周化与反周化,齐国在齐桓公之前,齐国亲周的君王与背周的君王也是反复争位,内乱不止。 田合的感概屈光又怎会不了解,楚国的幸运之处是没有被商人以征服,也没有被周人征服,自然不会被秦人征服。如果楚人也和东夷一样被人武力征服,那就不可能再有自己的信仰、自己的称呼,消失了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微微的走神后,屈光再想田合所说之计,他还是摇头:“此事不合礼仪。齐人非我楚人,我岂能于大市之上疾呼相召?” “屈子便不能为我齐人计?”田合只能换一种说辞。“此战胜败亦事关我齐人之福祉,并非只为救楚。今之齐国,恶秦久矣,却无一人敢振臂大呼而反秦,以至于群龙无首。请屈子救我齐人!” 因为是求人,田合对着犹豫的屈光大拜顿首,屈光连忙将他扶起。“大夫何苦求我?大夫便不能振臂大呼,率众反秦?” “我?我氏田啊!”田合指着自己的脑门,他恨不得换个姓氏。“屈子是楚人,楚人于大市大呼率人而走,秦人怨楚也。若是我大呼率人而走,我乃氏田,如此行之岂非我齐国背齐秦之盟?” “我……”屈光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很清楚这样做是不对的,有违楚国的传统,可田合的最后的言辞又打动了他,这是在救齐国。如果是为己,当恪守礼仪,不得行小人之举,于他国‘偷盗’士卒,但这是在救齐,这就不是‘偷盗’了。 思索着田合的计策,屈光一个晚上浑浑噩噩,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待到旦明时分被仆人唤醒,枯坐于床好半响也没下床——为己与救齐之间实在太难区分界定,即便他怀着救齐的心去大市呼喊,也会有人说他是为救楚而呼喊。 屈光没下床仆人只能端着水在一侧站着,等了一刻多钟还不见屈光下床,他放下水盆进言道:“小人行于街市,齐人见我身着楚服,皆爱我也;市齐货,卖者或不受银币,或只收一钱。小人曾闻,盛饰入朝者不以利污义,砥厉名号者不以欲伤行。大夫若畏人言,可盛饰而入市也。” “盛饰而入市?”看着自己的仆人,屈光若有所思,最终点头道:“诺,便盛饰而入市。” 以屈光的身份,最荣盛的服饰莫过于朝服。一个身着朝服、头戴楚冠的贵族前往即墨最繁华的大市疾呼,他很难想象齐人会有什么反应,他们不会听不懂自己的话吧。天色已亮,立乘在戎车上的屈光如此想到,从出驿馆起就一直跟着他的齐人驿臣此刻被他遗忘了。 与天下所有城邑一样,即墨大市也在王城后方,位于城市的中心。这虽不是摩肩接踵,挥汗成雨,挥袖成云的临淄,但也是人山人海,商肆毗连。一辆戎车、一名身着朝服的贵人入市,大市门口的市吏不知该拦下还是不该拦下。等他们想拦下的时候,马头已经过了关卡,挤在入市的人流中。 戎车、朝服惹起市吏的注意,自然也让庶民和商贾注意。商贾与庶民不同,庶民只知道车上站的是一名贵人,商贾却知道戎车上站的是一名楚国贵人。一名楚国贵人为何会出现在即墨大市,商贾们站在肆口,不明所以的看着。 戎车上的屈光也注意到了他们的目光,随着他们的张望,市场上的庶民也向他张望。除了张望,一些商肆还将一些贽礼放在戎车后方。一肆如此,肆肆如此,结果戎车越走越慢,走到肉肆的时候,就再也走不动了。屈光不假思索对四周揖礼,准备疾告。 看到一名贵人对四周揖礼,几万人的大市立即安静了下来,只有若有若无的牛羊叫声。这种瞬间的寂静使得屈光不知如何开口,然而四周的齐人全看向他,他们知道他要说话,全等着他的声音。 “鄙人屈光,楚臣也。”屈光忘了用雅言,说的是齐人全然听不懂的楚语,四周的齐人还是看着他,一动不动。“弊邑楚王决意今冬与秦国战于大梁……咳咳…咳咳……” 说着说着,屈光发现自己说的竟然是楚语,想换成可能被齐人听懂的雅言却怎么也换不回来,他似乎只能发出楚语。大市内的齐人还是木偶一样站着,直到肉肆里一名身穿羊裘的羊屠挤开人群,站在戎车下大声说话。 “各位乡里,这是楚国大夫屈光,他奉楚王之命来我齐国。”羊屠说的也不是齐语,说的是即墨方言。他说话时几万双眼睛全盯在他身上,听他说车上站的是楚国大夫,大市内当即起了涟漪一样的波动。 “是楚人啊?!”无数人在说话,而后又有人无数人答话。“是楚人。是楚国的屈大夫。”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疾告2 停在肉肆旁边的戎车是大市的中心,吵杂的涟漪过后,大市又恢复了平静。羊屠接着喊道:“楚王…决意今年冬日,与秦军战于大梁……”刚才屈光的话说到这里就结束了,诸人看着羊屠,羊屠看着屈光,羊屠用楚语道:“大夫请言,我虽齐人,少时居于楚也。” “秦军由王翦率之,六十万之众。”屈光点点再道。有羊屠,满大市的齐人终于能听懂他在说什么。“楚军由弊邑楚王亲率,不过十万。” “屈大夫言:秦军由王翦帅之,六十万!”羊屠喊的很慢,尽量让所有人听懂屈光要表达的意思。他一说王翦这个名字,大市里又起了波澜。众人又惧又恨。再听到秦军有六十万,脸上惧色与恨色共增。即墨士卒死在王翦麾下的也不少,对几十年未战的齐人来说,这是痛彻心肺的伤痕。 “楚军……”哗声未毕,羊屠再度高喊,他一开口,大市马上安静了下来。“由楚王亲率,士卒不过十万。……此战若败,楚军皆墨,关东列国俱亡于秦人,齐国亦然。 楚国与秦鏖战十年,屡败秦军,两救齐国,然三十万士卒战至今日,仅余十万。人少也,此战或不胜…… 各位乡里!楚军败,关东亡,天下亡!巴人、南蛮、越人、吴人、鲁人、宋人,此刻皆赶赴大梁,欲与秦军战。我齐人岂能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天下将亡,齐人当救!不救,齐国亦亡。齐国若亡,秦人夺齐人之田亩,废齐人之借贷,囚齐人之商贾,万民皆为秦人之奴,民女皆为秦人之隶!我齐人岂能为奴?!昔年我齐国鲁大夫曾言:‘宁蹈东海而死,也不忍为秦之民’……” 羊屠本来说的很慢,然而说着说着不免激烈起来。他虽然只是个屠夫,可也知道秦人的残暴。他很希望屈光能大呼一句:‘欲与我杀秦者,袒右’,然后无数人浩浩荡荡跟着屈光前往大梁杀秦。在他的期盼下,屈光终于说道:“欲与我抗秦者,五日后至南门外,共赴大梁与战。” “各位乡里!!欲杀秦者,五日,五日之后至南门外,与屈大夫共赴大梁与战!!”羊屠已经是在嘶喊,齐人恶秦已久,朝廷大夫却一心求和,弃楚而亲秦。 羊屠嘶喊完看向整个大市,市内人头攒动,看着站在车轼上的屈光。没有人应诺,也没有人欢呼。他们不是没有听见,他们听见了,只是大部分人迟钝的思维还没有反应过来,还未理解‘楚军战败——齐国亡国——自己为奴’这样的复杂逻辑。 商贾们倒是立即理解了这层逻辑,他们彼此窃语,很快有人站出来向屈光揖礼。说的是雅言。 “屈大夫,杀秦乃我等所愿,可我等……”此人看向左右,双手上举。“可我等皆无兵甲啊!再则,若是大王不允,我等如何去齐国入大梁?” “兵甲大梁数不甚数,兵甲无忧也。”屈光看着布肆前的此人,他穿的是锦衣,不是贵人也是名大商。“大王必允此事,唯大王身侧小人不允。五日后我等溯潍水而至长城,越长城再至琅琊。彼处已是楚境,行往大梁不难。” 众人毫无反应,只有贵人和大商询问,让屈光颇为失望。他觉得田合的计策只是敷衍他的办法,他还想再劝说什么的时候,大市外传来急促的喊声:“速速避让!速速避让!楚国侯谍、楚国侯谍在此……。大王有命,捉拿楚国侯谍,无干之人速速避让!” 一队身着皂衣、手持铜戟的皂吏挤开人群冲进大市,直奔屈光所立之处。大市拥挤,市人又围着屈光,他们冲进来的时候把很多人推倒在地,惹起一片咒骂。再往前推也推不动,遂跳到列肆门口售卖货物的木架子上,不顾脚下全是货物。 大市内满是骂声,然而这群皂吏还是快速冲到戎车旁,抓住屈光要把他拽下车。屈光没想到齐人反应这么快,感觉再不说就要被驱逐出齐境的他大声道:“大梁若败,列国皆亡。天下将亡,齐人当救!天下将亡,齐人当救……” “秦狗!助秦为虐之秦狗!”市场内的商贾放声大骂。“身为齐人,甘为秦狗,畜生!” “小婢养的!小婢养的……”市人的声音没有商贾那么理直气壮,可也是骂声不止。 皂吏冲上来的时候,羊屠一猫腰就不见了。他不是跑,而是去羊肉肆内取他的刀。两把尺长的尖刀抓在手上,一刀就把皂吏的铜戟木柲给砍断。跟着羊屠,毗邻肉肆的其他屠夫也持刀猛冲上来。这些人完全不惧皂吏手上的铜戟,单单挥刀就把皂吏们驱离车旁。 “滚!滚出大市!滚!”羊屠挥刀大喊。可以光明正大持刀的屠夫自古以来就多出豪杰恶霸,这些人膀大腰圆,杀生从不眨眼,关键还彼处抱团(以杜绝别家卖肉)。当年王孙贾杀淖齿,带的那四百人小半是屠夫,最能打的也是屠夫。 皂吏也畏惧屠夫,领头的市吏正要大斥屠夫们不守王法,卖楚菽的坐贾已经抓起楚菽扔了过来,一顿土豆雨下,皂吏们气势更弱。与刚才气势汹汹冲进来不同,他们一些人连铜戟都丢了,钻出人群逃了大市,众人见状忍不住欢呼笑骂。 “诸壮士厚义,屈光谢过。”屈光不敢鄙薄这些屠夫,特意下车向这些揖礼。 “岂敢。”羊屠不是首领,一个秃头壮汉才是这群屠夫的首领。“大夫之言深得我等之心,秦王欲奴天下,楚军若败,天下亡也。我齐人岂能坐视?五日后我卢屠必随大夫赶赴大梁。” “我等也去!”羊屠连同其他屠夫扬起手上的尖刀,也要同往大梁。 “还有我等!”刚才破口大骂的一众大商喊道。 “我等我等……”与皂吏的打斗仅仅是屠夫,但在场之人无不欢呼。屠夫去,商贾去,一些入市买卖的即墨士卒也忍不住出声要跟去。只是,这也不过数千人,根本没有田合说的几万人。 “以我之见,彼等必逐大夫,与其如此,不如大夫暂居于此。”刚才哀叹自己没有兵甲的那个布商挤了过来,担忧那些秦狗会驱逐屈光。 “居于此何用?彼等一堵市门,何人知屈大夫在大市之内。”卢屠反对。“大夫既言五日后至南门外,便在南门相侯。为多聚兵,我等当速速遣人至他处相告……” 经历上次的即墨暴动,诸人不再是屠夫是屠夫、铁商是铁商、布商是布商,各商各贾已彼此勾连,渐渐成了一体。卢屠说着如何如何联络乡里时,一位不知何时围前的商人揖礼问道:“敢问屈大夫,楚王曾要我齐国启外朝、朝国人,确有此事否?” “确有此事。”屈光毫不犹豫的点头。“惜彼时正朝大夫不允,大王又失权,故而……” 各国国情不同,楚国即使开了外朝,外朝对正朝也是依附态度,除非正朝伤害到了庶民的利益,不然几等于不存在。齐国田氏掌国至今,各邑大夫大多失去了武力,若开外朝,掌权的必然是外朝而不是正朝。外朝不开,国事商贾庶民就无权干涉,暴动也是无用。 “此战若胜,楚王可助我齐国启外朝否?”商人眼巴巴看着屈光,怕他不答应,又怕他过于轻易的答应——这意味着楚齐之间可能要打上一仗。只有打败了王卒,齐国的外朝才能开启。 “可。有何不可?”屈光大声答应。楚国对齐外交失败的根源就是纵容了田氏大夫,没有强制性开启齐国外朝。这群大夫在台上除了算计还是算计,与楚国不能勠力同心。“此战之后,我楚国必助齐国启外朝、召国人。” 大市之内,屈光的承诺让商贾们两眼放光,他们做梦都想着启外朝的那一天。大市之外,大行田围的车驾刚刚抵达,车还没有停稳,便看到秦使顿弱和王敖的车驾在大市之外,一侧还有刚刚被驱赶出来的皂吏,其中两个还在哭号。 “荆国侯谍于大市中疾告,言五日后率众至大梁与我秦军为战。”顿弱是正使,王敖是副使。秦军舟师移港,顿弱是来督促齐国配合舟师的。 “楚国侯谍?”田围不明所以,召市吏到跟前问了两句才发现事情极为棘手。“还请秦使返回驿馆,此事我齐国定当处置。” “处置?”顿弱冷笑。“齐国如何处置?五日后齐人聚于南门赴大梁否?” “即是荆人侯谍,齐国便当抓捕,枭首示众。”王敖表情淡漠,老师的失踪使得他处境艰难。越是处境艰难,他就越是要竭力为秦。 “大市之内乃屈子也,岂能捕杀?”田围无奈直言。“逐其离齐便可。” “其乃荆人,当杀之。”顿弱不同意田围这种两不得罪的做法。只有齐国杀了屈光,才能斩断齐楚间的藕断丝连。 “我齐国不能。楚国待我齐人甚善……”田围正说着话,大市门口的皂吏忽然轰散,一辆戎车出现在诸人的视线里。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激荡 车驾上站着的正是楚使屈光。玄色大袖的朝服,高立颤动的楚冠,他在千余名商贾市人的簇拥下驶出了大市。手持屠刀的屠夫大大咧咧走在了最前,其后是一些拿着木杵的肆伙,最后跟着的是商贾还有市人。这些人一走出大市,刚才被赶出大市的皂吏看到屠夫们杀出来了,连地上哀号的那两个都急忙起身避让。 如此多的市人追随屈光让大行田围很是惊讶,也让秦使顿弱和王敖惊讶。田围除了惊讶还觉得毛骨悚然。即墨与朝廷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不然也不会暴动。上次暴动好不容易歇了下去,屈光一番疾告又将这些对朝廷对现实极度不满的人鼓动起来。 王敖没有田围这样的惊惧,他只是觉得此事不妙。齐人仇秦甚深,以前他就向国尉府禀告过,即墨遍地干柴,一旦大秦再有什么举动激起齐人的愤怒,这些人不再是什么暴动,而是要杀人,杀所有亲秦之人,并将促使齐王田建再度执政。田建一旦掌权,藕断丝连的齐楚必然再复旧盟。 这些事情虽然没有发生,可齐人的愤怒却以另一种方式表达了出来。别看现在屈光身边只有千余人,上次即墨暴动,人最多的时候有几万人。这几万人如果真的去了大梁,虽不说会改变战争走向,王翦绝对会非常头疼。这些可不是那些吃不饱穿不暖的齐卒。 田围与王敖深思,顿弱什么都没想,他指着车上的屈光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喊道:“他是荆人、他是荆人啊。他是……” 屈光一出大市就看到了田围还有顿弱等人的车驾,本着该有的礼仪。他让御手插起使臣本有的旌节,又远远的对田围揖礼。田围冰冷着脸回礼,待他的车驾走进,斥声道:“屈子无礼!屈子乃楚使贵人,为何行小人之径于我齐国大市疾告,唆使齐人赴大梁与战。齐秦已盟,齐人岂能与秦人再战?” 面对皂吏,市人们理直气壮,但他们看到更理直气壮的田围,几百年积威下,自己又处于理亏的一方,心里不免有些发毛。 “大夫何出此言?”屈光察觉到了四周市人气势大减,他故意笑了起来。“秦人欲灭诸国、一天下之心路人皆知。齐秦之盟,与虎谋皮也!大梁之战若败,楚国亡、齐国亡、天下皆亡。齐人是天下人,天下人护卫天下,齐人护卫齐国,何错之有?” 顿弱已经气得不行,听闻屈光仍在鼓动,当场大喝:“荆人无礼!竟敢离间秦齐……” “拔剑!”屈光猛然抽出自己的长剑,直指顿弱。“秦人虎狼之国、禽兽之邦,秦王乃吕不韦之余子,窃居秦国王位久矣。我已辱秦,秦使拔剑!拔剑与我一决生死!” 屈光骂不出更刺骨的言辞,只能说些人云亦云的东西。饶是如此,顿弱依然气得满脸通红。然而姚贾是怎么死的他记得清清楚楚,姚贾就是不堪楚人辱骂,拔剑后被楚人斩杀。屈光让他拔剑,他的手已经气得握住了剑茎,但就是不把。王敖他听闻屈光辱骂大王,也想拔剑,也没拔。 “秦使拔剑、拔剑!”市人们见状呼喊。对大行田围,他们还有些敬畏,但对秦使,市人们不但不畏惧,还想着是不是该杀了他们。杀了他们,齐秦交恶,齐国也就恶秦亲齐了。 “无礼!”田围气坏了,他也无礼的指着屈光:“屈子究竟欲于何为?” “我只愿救天下!”见秦使根本不敢拔剑,屈光在不屑中收剑。“今之天下将覆也,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大梁若败,齐国亦亡。大夫莫不会以为秦国会使齐国偏安于即墨?非也。秦王早有灭诸国一天下之志,齐国怎可独存? 今齐国朝廷大夫笃信秦人,彼等……”屈光指向身边的市人商贾,“彼等不信秦人也。” “敢从荆人者,我大秦必诛之!”顿弱声色俱厉指着屈光身边的人疾喊,不顾身后王敖的拉扯。 “那今日便先诛你!”人群中有人暴喝,一把尖刀狠狠地掷了出来。顿弱卒不及防,直到刀锋没入右肩,才感到一阵剧烈的痛楚。他手抓着刀柄,倒在了车驾上。 “啊!你等、你等竟敢杀秦使……”田围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他怒指屈光还有商贾市人,不敢相信这一幕已经发生。 “召医者!召医者……”齐人竟然伤了顿弱,王敖头皮发炸,感觉到了危险。他一边大喊一边示意御手转弯,要他速速离开此地。再不走,齐人连他也杀。 “你等、你等……”秦使的车驾已驶离,田围还在喃喃你等你等。屈光上前道:“事已至此,齐国若想存国,只能与秦一战。” “无礼!此无礼也!!”唆使齐人伤了秦使,文质彬彬的屈光在田围心中瞬间黑化。他也不呆在原地与暴民同处一处,追着秦人的车驾匆匆去了。 “屈大夫……”伤人的是一名屠夫,不是个剽形大汉,只是一个弱冠的年轻人。秦使站在诸人面前,威胁要诛杀所有人,年轻人到底心性刚烈,一刀便掷了过去。伤人以后又免不了忐忑不安。 “无妨。”屈光安慰他道。“秦人若败,伤秦使何忧?” 屈光只说了前半句,没有说后半句。商贾市人世故,闻言不由想到己方战败将如何。这时候屈光又道:“秦人若胜,天下人皆为秦人之奴,生又如何?是人便当全生,不全生,毋宁死。” 屈光是贵族,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让人信服。对商贾市人而言,杨朱诸子的言说本就合乎商贾市人的立场,乍一听所有人瞬间都怔了。 稷下学社的博士们不是心怀天下,就是同情贫者,他们的言说不是听不懂,就是不感兴趣。平日处于亏生状态的他们能看到全生的门庭,庶民的出身又让他们怎么也上不去。于是很多人认为全生是贵人才能有的东西,今天屈光却清楚的告诉他们:人皆可全生,不能全生,宁愿死去。 商贾市人们的脑中洪流激荡,即墨正朝因为秦使顿弱受伤一片混乱。等邑大夫田扬率军要驱逐屈光时,屈光已经在即墨南门之外。持刀举棍的商贾市人护卫着他,齐卒和上次暴动一样并不真的和这些商贾庶民冲突,只是围着这些人,任由他们护着屈光。 而拜信鸽所赐,王敖将整件事情做了极为详细的描述,还描写了顿弱的伤势和中刀的过程。本来他还想建议咸阳如何处置这件事情,再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写好的那一大段文字又被他谨慎的删除了。大王喜怒无常,他不得不小心行事。 信鸽飞往咸阳,讯报紧接着传到怀县。而在这时,扶苏刚刚抵达怀县。 扶苏的年龄与赵政当年由赵返秦的年龄相仿。父子俩长得很像,大概是许久未见,赵政看到一下马车就前来请安的扶苏居然有些不悦。他说不清自己为何会不悦,儿子谨守礼仪,谨慎细微,没有任何不妥之处;也不是因为儿子是芈蒨所生,儿子早就证明他是秦人而非楚人。 或许是嫉妒吧。找不出确凿原因的赵政最后找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与他这个父王相比,儿子生活的实在是太安逸了,他从未受过他人的欺凌,也不知道世事的艰苦。真立他为秦国太子,先不说那些楚国外戚如何如何,自己死后他真能统治这偌大的天下? 王翦必胜的信心感染着赵政,使他情不自禁开始考虑统一天下之后的事。在这样的背景下,很多事情都要重新考虑,比如原先被他拒绝的齐人博士又被他重新接纳。他拜淳于越为太傅,让他教导诸子,还命令他们翻阅秦国史书,查找可以证明秦国代表水德的符瑞。周人火德,秦人水德,故秦人取代周人接受天命,统治天下将是顺理成章。 扶苏聪慧,因为他的母亲,他的性格并不果决无情。又因为他是秦国的长公子,宫廷教育或多或少的希望他具有仁德之心,以成为下一代秦王。然而这些都为赵政所不喜,这样的秦王没办法统治秦国,守住牺牲无数秦人打下来的天下。 怀有仁德之心的人甚至不能在秦宫中生存,也不能在这个天下生存。燕赵避迁草原,妄图日后接胡狄之兵复国;楚人避迁蓬莱,也妄图日后复国;还有越人,驺无诸再为越王,将来必成气候。大秦与列国的战争并不会因统一天下而结束,战争将随着列国的避迁,延续到这片大陆之外,直到其中一方彻底灭亡。 想着以后种种的赵政叹了口气,扶苏一直跪在他身前,他问父王安否,父王沉思良久,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正要再问安,赵政道:“沙海之战关乎大秦存亡,你为护军,不得干涉大将军行事。” “唯。”扶苏答应着。 “去吧。你今日便前往沙海,让大秦士卒知你也在沙海,与彼等并肩为战。”赵政抬手挥袖,让儿子退下。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绑架 成功的父亲总有一个不成器的儿子。赵政眼里的扶苏就是不成器的,而且是越来越不成器——年纪小的时候不这么觉得,越长大越发现儿子与自己的不同,结果就被认作是不成器了。 这是父子俩的无奈。如果按照赵政十岁前所受的教育(经历)来教育扶苏,如同暴发户教育自己的儿子那样,只会教育出一个小暴发户。然而环境已经不同,这个小暴发户必与周遭格格不入,使得暴发户父亲的脸上毫无光彩。更重要的是这个小暴发户并不能复制父亲的成功,反而很容易败光家业,跌落到他本该跌落的位置。不过这一幕父亲通常都看不到。 而如果按照成功者、也就是扶苏现在所受的宫廷教育来教育小暴发户,父亲对儿子的观感就会是类似赵政现在对扶苏的观感:太怯软、太容易相信别人、太仁慈、守不住家业、他日必会被群臣玩弄于鼓掌之中…… 赵政看着儿子退下,好几次想更改前命,叫回儿子让他留宿怀县,晚上与自己一同用膳,可最终还是克制,无情的看着他出堂,直到幼小的背影消失在明堂之外。 “齐国之事何如?”目光一转,他又看向堂内群臣。楚人在即墨大市鼓动齐人参战,被鼓动的齐人还刺伤了秦使顿弱。秦使代表秦王,伤秦使即伤自己,赵政怒容满面。 “禀告大王,此齐人轻我大秦也,当遣兵讨伐。”李斯的愤怒不在赵政之下。 “齐人无礼,理当讨伐。”堂内群臣附和着。冯去疾道:“不出兵讨伐齐国,齐人则遣军至大梁,与我不利也。” “禀大王,讨伐齐人非不为,实不能也。”王绾急道。“沙海距即墨千余里,便有舟楫,非旬月不得返,而今与荆人大战在即,如何能遣军讨伐?” 会战必先要集结兵力,如何最大程度的集结兵力,如何最大程度的防止敌军集结兵力,这是会战的首要问题。时间已是十一月初,天气越来越寒,北风越来越紧,派遣秦军讨伐齐人是不可能的,现在大秦的甲士全在往大梁集结,岂能分出一军攻齐? “便坐视荆人率数万齐人与战?!”赵政狠狠瞪着王绾,怀疑他因亲善齐国博士为齐国说话。 “不然。”王绾哪里敢为齐国说话,他只是没有赵政那么乐观,知道即将进行的会战事关大秦的生死。“昔齐君遣质于我大秦,今齐人背我,理当惩之,请大王杀齐太子田升!” 齐国是弱国,齐秦会盟,齐太子田升便入秦国为质了。现在齐国背秦亲楚,最先惩罚的当然是齐国的质子。王绾遵照这个意思说话,群臣一时无语,唯有韩非欲言又止。 “韩卿请言。”韩非赵政爱之,拜他为秦国上卿,国中重大事务他即便不建言也一一参与。赵政对韩非的偏爱让李斯嫉妒,奈何姚贾已死,荀况人又在秦国,一些事他做不到也不敢做。 “禀…大王,”韩非说话还带着些结舌。“此事乃荆人…故意为之,好似秦齐交恶也。大秦只要行事,齐人将更恶我,从荆之人亦更众,故而此事当视如不见。” “视如不见?!”赵政无比诧异的看着韩非,难以想象他会说出这种话。他如此,群臣如此,唯有王绾诧异后极力思索,体会韩非的用意。 “然。”韩非道。“此事视而不见,非余事不见也。不知秦军可否顺丹水而下,直趋彭城下邳?若得下邳,齐人无忧也。” 韩非说完赵政沉默,见赵政沉默,其余大臣想进言也一时忍住。韩非视而不见只是对眼前这件事视而不见,秦齐会盟本是强扭的事情。屈光的所作所为正是利用齐人仇秦的心理制造事件,秦国只要动作,原先的裂痕就会越来越大。出兵讨伐,胜了再盟不说,在胜利之前却正中屈光下怀:不是更多的齐人被激怒后赶赴大梁,就是秦军不得不分兵前往齐国讨伐。 “然质子如何?”赵政很快明白了韩非的意思。 “质子绝不可杀。”韩非道。“齐人甚爱齐君,爱屋及乌,亦爱齐太子升也。杀之,举国皆悲,怒而背我,此不智也。”韩非之言让王绾的眉头皱了起来,可又不得不承认韩非说的有理。“臣以为,”韩非没在意王绾的面色,只是低着头思索。“质子不当杀,反而该遣之返齐。” “遣之返齐?!”韩非之言再让诸人惊讶。 “然也。”韩非道。“咸阳至即墨两千余里,齐太子返齐非二、三十日不可至。大王可先言于齐人:若能阻齐人与战,可放归齐太子;若不能,齐人伤秦使、轻大王,故当杀之。即墨距荆国不远,若要去齐入荆,二十余日足矣。” “善!”赵政明白韩非的办法,这是示之于德,但这个德要二、三十日才能真正兑现。沙海距即墨一千余里,经楚境,即墨到大梁也是一千余里。以现在的天气,如果能从十一月拖到十二月,十二月再赴大梁齐人就来不及了。他越想越越觉得此计甚好,道:“便依韩卿之计,齐太子即刻返齐,若齐君任由齐人入荆国与我为敌,杀齐太子。” 一味的示德怀柔不是秦国的风格。齐人既然与秦国会盟、‘好恶同之’,却又与荆人勾连,还伤了秦使,秦国定然要报复。只要齐人没有及时赶赴大梁,杀了齐太子也就杀了。楚国既灭,齐国可一鼓而下,齐人什么想法已经没必要。 明堂里议定此事,讯报速速发往潍水西岸的淳于,再横渡两国的界河潍水,送往东北方向两百多里外的齐都即墨。事关太子的生死,讯报一入齐境便以最快的速度传递,送到即墨时,恰好是屈光等人启程去齐入楚的日子。 * 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听上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实际要聚集一支军队绝不简单。军队的基干是军官,没有军官,军队将与乱民无疑;军官之外,还要设斧钺、建旗鼓,这是节制指挥军队的器具,不然即便有军官,也无法指挥整支军队;斧钺旗鼓等物外,还要有军幕、炊具、车马、辎重。没有这些,哪怕士卒自带了粮秣,也没办法行军和宿营。 正因如此,正朝有些大夫对屈光召齐人于南门抱有看好戏的心思。十一月的寒风已然刺骨,各处汇集而来的齐人没有军幕难道要睡在野地里?这些人没有炊具与干柴,虽携有楚菽,难道还能生吃?他们肯定会像上次暴动那样支撑不下去而不了了之。 大夫们的想法如此,但即墨市人和汇集而来的农人当日就在南门外的田野里立起了营垒,宿营所需的军幕、炊具、辎重、酱醯,乃至于酒水,全从即墨城里运了出来。 第二日邑大夫田扬下令关闭城门,可他的军命完全无效,南门司马受命后不但没有关门,反而提前打开了城门。留在即墨的王卒前往南门准备强行关门时,全即墨的人堵在前往南门的街道上。王卒不愿杀人前进不得,大夫们也不敢杀人,于是局势只能僵持,任由市人农人将整个即墨搬空。 军营立了起来,军幕搭了起来,军灶第二日早上冒起了袅袅炊烟。亲眼看到这一幕的屈光感慨万千,他终于发现自己原来并不了解齐人,他现在看到这些齐人和以前所接触的那些齐人截然不同。以前的齐人这个时节必是火炉、狐裘、美婢,金贵的整个冬日都不出门;现在的这些齐人哪怕身着狐裘、带着婢女,营中没有军幕便在田野里幕天席地睡了一夜。 他不由想到知彼司反复提到但被他视为错谬的情报:齐人性情舒缓而贪粗。 都说齐地地泻卤,少五谷,但齐地从不缺衣少食,只是农业不发达而已。物质上的丰富使得齐人性情舒缓,贪粗好勇,这与田氏善于计算、精于享乐的做态全然不同。真正的齐人可以睡在北风呼啸的田野里,也可以睡在镶金嵌银的木榻上。鲜衣怒马他们喜欢,没有也无关紧要。 等待的五日中,大大咧咧的齐人从各城各邑结伴而来,越聚越多,南门大营很快就聚了一万多人,在卢屠、布篱等人的建议下,屈光多等了两日,这两日又有一万多人背着粮秣赶至,整个大营扩大了一倍。已是十一月,担心不能及时赶到大梁的屈光准备在早食后拔营西去,秦人的急讯在这时到了。 “秦王言!”太行田围匆匆进入南门大营,一看到屈光就道。“若我齐人不赴大梁,已于咸阳质宫返齐的太子升可安返齐国;若我齐人随楚使入楚,必杀太子升。” “岂敢!”屈光断喝,整个人愤怒起来,他大骂:“秦王小人也!” 屈光不明白绑架的意思,可摆在他面前的就是一场绑架。这场绑架中,秦人将他困在一个极不道德的位置,太子升一旦被杀,他就变成害死太子升的罪魁祸首。他大怒,同在大幕里的卢屠等人也满脸愤怒,秦人果然歹毒。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市人 “数万大军岂能因为一人生死而不前!”卢屠大喊。可当他环视准备寻找旁人目光的支持时,发现所有人都低头沉默。 “屈大夫万不可受秦人所迫。”卢屠见屈光也沉默,不由再道。 “无礼!太子乃国之储君,岂能置其生死而不顾!”田围怒指卢屠,骂道:“此无君无父也!” 若是比武,十个田围也不是卢屠的对手,但田围是贵族,他更以君父为武器,卢屠心中虽然怒极,却什么辩驳的话也说不出来。他是齐人,齐人便该听从大王的王命,太子乃国之储君、齐国副主,作为臣子的他怎能害死太子?! “唉!”无穷的愤怒只能用刀锋发泄,卢屠腰间的屠刀猛砍在几案上,将木案剁成两半。 “屈子既为我齐国计,便当劝散民众,使我齐国太子安然返齐。”田围看向不说话的屈光,进一步逼迫劝说。秦国歹毒也好、小人也好,反正正朝大夫们是不想齐人被屈光拖上战场,这样既得罪了秦国,又损了失齐国的丁壮。 “不然。弊人欲请见大王,请太行相告。”屈光整理自己的朝服,如此回答。 “大王心忧太子,见屈子又如何?”田围瞬间明白了屈光的意思。君父是一个解不开的结,唯有君父才能解开,故而屈光求见大王。只要他说服了大王,秦国遣太子好,杀太子也好,都无关紧要了。 “若不见,我今日便拔营而去。”屈光看着田围毫不退让,目光也咄咄逼人。 “若大王要屈子劝散民众……”田围退让了一步,他相信大王绝不会答应屈光的要求。 “那我便孤身返楚。”屈光之言让所有人震惊。 大军作战日费百金,屈光虽有一些出使的金钱,但并不足以支付这数万大军的耗费。军费全是齐国的商贾、市人、农人你三金我五金凑足。救齐国、救天下是一,日后启外朝、召国人是二。大家一门心思召集众人前往大梁与战,屈光却要背弃他们。 “我孤身返楚,营中齐人欲往何处,与我无涉。”屈光见诸人色变,又补充了一句。 田围知道屈光这句话是对在场诸人说的,可再想和上次暴动一样,大王并未在这件事情上表态,诸人这才集聚于此,一旦大王表态,这几万人便会自行散去。他答了一声可,退出幕府往即墨王城去了。 田围离开幕府后,听到他来速速暂避的几名大商从帷帐里走了出来。这几日商贾们暗传楚国大夫允诺助齐国启外朝、召国人,他们嗅着味道就来了。出来的几人中田斗金最急,他道:“屈大夫真要孤身返楚?” “若是大王不允,这数万人便不再赴大梁?”老迈的子钱家毋盐嘉牙齿掉了不少,说话漏风。他白首连摇:“不可!秦人必吞天下。大梁若败,齐国必亡。彼时便不是废借贷、收田亩,以秦律,我等有市籍之人,不为城旦,亦未鬼薪。” “岂能?!”连田斗金都吓了一跳。“我闻秦法严苛,然犯律方罪之。我等虽为市籍,无罪岂能罚为城旦鬼薪?” “毋盐兄,此言确否?”同来的刁宽和程满也大吃一惊。他们一个盐商一个铁商,与毋盐氏、田氏一样是天下闻名的大商,也是雇佣齐国士卒前往海外的十二氏之一。“秦国也有商贾,我从未见过秦国商贾无罪而为城旦鬼薪。” “嘎嘎……”毋盐嘉笑声哪怕是白日也让人惊恐,他看向刁宽和程满有些鄙夷,一种子钱家的世界你们实业家不懂的意味。“秦国之商贾,乃秦国与天下通商之商贾,而非秦国国中之商贾。彼之商贾,购秦国所需之物,贩秦国所产之货,非真商贾也。 秦国之市俱官营,便有私商,亦是重其租税,十倍其朴。秦律虽未言商贾无罪亦为城旦鬼薪,然秦律却言:‘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我等市籍不能改之,秦人治下安能不贫?若贫,安能不举家收孥,为城旦为鬼薪?” 幕府内多是商贾市人,毋盐嘉之言说的每个人心里发冷。因为齐国很多产业也官营,所以他们无法想像秦国官营的程度,不过他们相信毋盐嘉之言。十倍其朴,谁能不贫?即便不是十倍其朴,私人与秦国官营竞争,就如同与齐国官营竞争一样,谁又能竞争得过可以不要本钱的官营?竞争不过自然穷困,一穷困就要被收为官奴。想着想着不免有些发抖。 毋盐嘉再道:“为今之计,只能不告众人,速速拔营而西。朝廷若遣人再来相告,可谓军中士卒此乃朝廷之诒。” “不可。”屈光马上反对。毋盐嘉的办法与他不同,他求见齐王,是希望齐王能明确支持齐军出战,毋盐嘉则干脆不顾太子升的死活,欺骗士卒说此事为假。 “大王必不允也。”毋盐嘉见屈光把希望寄托在田建身上,很是失望,他太了解田建了。“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大夫何必拘泥于此?” “我非求荣名立功,乃为救列国救天下。”屈光长叹口气。“太子之生死,当由大王决之。大王不允,我必当告士卒与实情。” “此秦人缓兵之计也!”毋盐嘉老奸巨猾,这个时候也是急了。他与高高在上的齐国大夫们不同,很早就知道秦国必一天下,不会真让齐国偏安潍水以东;他也知道此时楚军力弱,王翦悍狡,此战楚军未必能再败秦军。 现在大营中已有三万士卒,一路行至长城,路上最少还能追来一两万人。五万人入楚至大梁,十五万人对阵六十万秦军,胜利的机会仍然渺茫,然而再渺茫也要打这一仗。不打,有舟楫能避迁之人财货的损失将不可计数,没有舟楫不能避迁的市人农人不是沦为秦国的官奴,就会收走田亩变得一无所有。 “齐国非我楚国,太子乃国之储君、民之君父,大王未允,怎可置其生死于不顾?”屈光道。“我楚人何敢蔑天灵?行小人之径?” 屈光言语里也全是无奈。他不能欺骗营中的三万士卒,而三万齐卒又视齐国太子为君父。如果齐卒得知自己前往大梁会导致君父被杀,他们必不会前去。可如果欺骗他们,一旦他们得知此事不是朝廷在欺骗而是自己这些人在欺骗,会发生什么不难想象。 屈光拒绝撒谎,毋盐嘉也无可奈何,卢屠直接问道:“大夫孤身而去,我等若何?” “楚国召天下各国壮士与战,你等若愿赴大梁,亦可往之。”屈光道。 “我等?”卢屠看着身边站着的诸人,“集我齐国市籍之丁壮,也不过三万余,然聚兵并非一旬之事。” 齐国制国二十一乡,工商市籍之乡六,不到人口的三成。以各国的习惯,市籍是不要征召出战的,可这一次为了救天下启外朝,从不出征的市籍子弟也背着粮秣从军。 卢屠苦恼市籍人数太少时,幕府外传来谒者的声音:“大王急召屈大夫,请屈大夫至正寝谒见。” “尚若直言相告,士卒与我等至大梁否?”屈光很快走了,他走之后众人先是沉默,久久才有人问起直言相告会有什么结果。 “营中士卒多是有田之人,彼等若知太子生死皆在彼等去齐与否,皆不去。”喘息过来的毋盐嘉答道。 “那当如何?”田斗金跳了起来。“农夫不去,市人仅万余,何以胜?” “若是大王不允……”毋盐嘉眼睛眨巴,只说了半句话。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问题 毋盐氏也是贵族,其先祖分封无盐邑后,于是以邑为氏。齐国工商业繁荣,子钱家功不可没,然而齐国的子钱家并不掌握货币发行,还常常是朝廷的打击对象。子钱家必须与朝廷接洽,巴结贵族,寻找代理人,如此才能在反反复复的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中保住自己的利益。 毋盐氏能从诸多子钱家、诸多贵族中脱颖而出,正因他即是贵族又是子钱家,既可以与田氏贵族接洽,又可以和子钱家接洽。这个过程发生在齐宣王时期,标志性事件就是四十岁剩女兼丑女钟离春(毋盐氏女子,即钟无艳)神奇的嫁给了齐宣王,成为齐国王后。 世界上钱不能解决的问题很少。与其说钟离春贤德,不如说钟离春背后的子钱家有钱。不是钟离春贤德进言提醒齐宣王国有四殆,然后齐国大安,而是子钱家的巨额资本和强烈扩张欲望造就了齐国的繁荣。‘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的传言虽不中亦是不远。 然而子钱家的品味和眼光远逊于流血出身的贵族,齐国在金权结合时期犯下了一系列不可饶恕的错误。如果说乱燕(前314年,燕国子之之乱,齐军侵燕,交善数百年的齐燕反目成仇)发生在两者结合之前,那么败楚(前301年齐魏韩三国败楚于垂沙,天下三强仅剩齐秦两强),助赵以灭中山(前296年,中山国亡,赵遂强),互帝(前288年,齐秦互帝)、灭宋(前286年,齐灭宋),则是欲统天下虚荣心的盲目作死。 五国伐齐,子钱家加持下的齐国中央集权和为一统天下而作理论准备的稷下学社一起崩溃,地方势力从此崛起。被拥立的齐襄王无暇重建先王先君的中央集权,反而极度担心复国的流血贵族会取己而代;君王后也无力改变现状,死前连可用之人都不敢留给儿子,以防齐国再乱。田建延续着母亲‘事秦谨,与诸侯信’的统治,直到临淄之战被迫变法。这次变法让地方势力占据了朝堂,玩弄起自以为得计的权谋。 与千年后没什么不同,资本在成长期间亟需权力以重商主义的形式保护自己,由此促成了民族国家的形成。其一旦长大,便想着摆脱民族国家的藩篱和束缚,鼓吹起全球化。 毋盐氏以及毋盐氏身后的子钱家们也曾做着齐国一统天下的美梦,梦醒后痛苦几十年,最后发现不但齐国将亡,天下也要马上倾覆。没有上对船不是最恐怖的,恐怖的是西面走来的是一个不需要资本和工奴,只需要官吏和官奴的可怕帝国。鉴于田建的软弱,他们不得不把目光投向以前从不在意的市人和农人身上。 也许齐军的参战能够改变天下的命运,也许不能,但子钱家们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可是秦人以齐国的质子胁迫,被旧道德所束缚的楚国贵族和齐国农夫手忙脚乱,子钱家们的最后希望也要全部落空。 军幕之中的毋盐嘉无声沉默,即墨正寝内的哭声一阵接着一阵。 秦人的‘善意’一大早就传到了王宫,事关太子,田建还未拿定主意,王后闻讯已奔至正寝嚎哭。屈光赶到正寝时,王后哭声未歇,夫妻俩正在细语,待谒者揖告,哭肿了眼睛的王后才擦泪止哭,就坐在一旁。 “臣屈光见过大王、王后。”屈光朗声对两人行礼。他不等田建相问便道:“敬告大王,秦将王翦率兵六十万,寡君麾下不过十万,两军对峙于大梁,今冬欲战也。 秦人畏齐国与战,故以太子相胁,阻齐军至大梁。今已冬夕,距腊祭不过月余,太子返齐非一月不可,彼时楚秦已战也。此战若败,列国皆亡、天下倾覆,太子返国亦将再为秦囚,齐国社稷亡矣。故臣请大王准允臣率齐人与战,以卫社稷,以救天下。” “大王勿听楚使所言。”在正寝的并非只有屈光一人,还有齐国大夫,屈光言毕立即遭到大谏田帧的反驳。“楚使所为实乃救楚,口言救齐实乃害齐。齐人与战,秦王怒我背盟,杀太子灭齐国,社稷必亡。我不与战,太子归也,秦王准我存国于潍水以东。” “大王,秦人之言不可信。”屈光急道。“楚国若亡,天下亡矣,齐国怎能独存?我闻稷下博士已然赴秦,为秦谋也,所谋之事乃一天下而非存齐国……” “楚使非我齐人,安知稷下博士所谋非为存齐?”田建不理政事,稷下博士入秦是他不知道的,闻言哑然。太行田围见状连忙打断屈光,生怕他再说出些什么来。 “若为存齐,为何以五德始终之说说秦王?”屈光知道事情比齐人想象的多的多。 田建闻言脸色数变,他瞪着田围道:“淳于越何在?邹露何在?”见田围惊惧不敢答话,他双手又怒拍着地板,再喝:“淳于越何在?邹露何在?彼等入秦为秦人所用否?!” 田建人老了但不糊涂,怯弱而不是没有底线。听闻博士入秦已觉不妙,再听秦人要以五德始终说统治天下,更是大怒。五德始终说是先君宣王为齐国一统天下而创造的理论,岂能给秦人使用?这不就是寡人的爱妃被秦王睡了么? “大王息怒、大王息怒!”田围撑不住了,大司理田爰马上出来说话。“楚使之言皆缪,诒大王也。臣昨日还见邹子人在即墨,未赴秦也。” “大王明鉴。”屈光被田爰指责欺诈不由生怒,可这不是生怒的时候。“臣只言稷下博士入秦,并劝秦王行五德始终之说,未言邹子入秦。” “此诒也。”田爰见屈光之言反证自己之言为实,更是不惧。“邹子乃五德始终说之亲传,要以五德始终说说秦王,何以邹子不至?稷下博士参差不齐,若有奸者言于秦王五德始终之说,劝其行之,再常不过。 楚使名为齐国,实为楚国,欲毁我齐秦之盟,以使楚国得计。即便齐秦不盟,楚秦之战亦与我齐人无涉,楚使何以鼓动我齐人与战?” “大王明鉴!大王当知秦人之欲,楚国若亡,齐国亦亡。”屈光上前两步大喊,左右连忙将他拦住。 “大王万勿听楚使之言!”田爰也大喊。“秦王已使太子返国,此秦王之善也。大王不受,秦王必怒,齐国何存?” “齐国之存亡竟全在秦王之喜怒?!哈哈、哈哈哈哈……”屈光气急之下大笑。“他日秦王再怒,齐国如何?他日秦王要灭齐一天下,齐国又如何?” “放肆!”屈光这已是在嘲笑了,嘲笑齐国的怯弱,田爰大喝。“楚使激我,乃使我战也。尚若战之不胜,我齐国必亡。楚使以为此战可胜否?” “臣闻君子死国,小人偷生。此战不可胜,亦当战之。”屈光不屑道。“若有十万齐军,累败之秦军必败无疑。” “然不论胜败,我齐国太子早薨也。”田围插了一句嘴,王后本来已经不哭,被他这一句话引得再度哭泣,悲喊着升儿升儿,堂辩马上进行不下去了。停了良久,田建极度无力的道:“寡人亦不知如何,这齐国若亡,便让他亡吧。” “大王乃齐国之王,焉能坐视齐国亡而不理?”屈光看着疲惫至极的田建无奈。 “寡人不理?!”田建似乎被他这句话激怒了。“若非楚王要我齐国变法,寡人何以不理?今之齐国,寡人之命已不出正寝,理之何用?王弟理齐国之事而亡,升儿理齐国之事亦将亡……” 抱怨、愤恨、后悔、无奈……,这些东西在田建心里翻滚,他已经厌倦了国事,他就想回到西章大室好好吸几口大麻烟,然后美美的睡去。他挥退了屈光还有诸臣,下阶的时候田围向屈光揖礼,道:“楚使乃君子,大王既不愿再见楚使,请楚使离齐返楚。” 田建什么都没有答应,他什么也不想管,屈光没办法说服他。明白没有希望的屈光在叹息中回礼,点头后说出田围等人意想不到的话:“敢问诸大夫。” “楚使请言。”田围与田爰、田帧等人对视一眼,揖道。 “就事而论,大梁之战楚军败而楚国亡,秦王又命王翦灭齐,君等何如?”屈光看着田围几人,很诚恳的问出这个问题。 “我齐国与秦国有盟,秦王不当灭齐。”田围与田爰没说话,田帧答话。 “他日若秦王背盟,一心灭齐,何如?”屈光再问。他担心几人不答应,又道:“大夫若不能以实相告,弊人不走。” “楚使岂能言而无信?”田围有些生气了。平心而论,楚人是可以信任的,但屈光以此逼迫自己说出实话,让他很不悦。 “他日秦王若背盟一心灭齐,齐国不敌,只能降秦。”田爰毫不避讳的道。 “既然他日可降秦,为何今日不与秦战?”屈光笑了笑,再问。 可他的这个问题田爰已经回答不出来了,他只道:“秦居西戎鄙地却霸于天下,六次合纵伐秦而秦不亡,此非天命乎?此天命也。既是天命,战之何益?徒死百姓耳。”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拔营 秦人让人畏惧。这个崛起于西方的国家一百多年前还是‘诸侯卑秦’,一百年后已君临天下。如果仅仅说是变法,天下诸国哪国不变法?如果说是函谷关太过险要,齐魏韩三国并非没有攻破过函谷关;楚国更是两次攻入关中,连秦都咸阳都一鼓作气的拔下,然而秦国仍是不亡。 秦国的崛起已不能用变法、用地理来说解释,只能称之为天命。天命是难以捉摸的,只在某些时候显现,秦楚第一次大泽之战就是天命显现的时刻。此战之后,楚赵魏三国的第六次合纵宣告失败,秦人反守为攻,收复了关乎国运的汉中和武关。楚军此后虽然再败秦军,可惜江河日下国势不再,不得不避迁于蓬莱。 天命在秦,这是所有能看懂天下大势的田氏贵族的认知。因为这种认知,他们的行为与那些期盼秦楚两虎相争的大夫们一模一样。但在他们心中很清楚,楚军胜利,齐国存国;秦军胜利,齐国投降,没有第三条路可选。至于投降之后秦王是否会封其子为齐王,那是另一回事了。 至于避迁,田氏虽然怯弱,也知道面对敌国,君王要么战死,要么投降。避迁只会让秦人将怒火发泄到庶民头上,这是不仁。将齐国城邑平平稳稳的交接给秦国,不使这个过程发生屠杀和骚乱,也算是尽了君王最后一份责任。庶民要反抗秦人的统治,又或跟着楚人避迁于蓬莱,那是庶民自己的选择。 该问的都问了,该答的也都答了。屈光木然的对着田爰等人揖礼告辞,田爰等人也对他揖礼送别,很快他的车驾便出宫而去。双方都默契的不提去齐返楚一事,这已经没有提的必要。一旦南门大营中的士卒知道质于咸阳的太子性命攸关,其生死完全取决自己的双脚,大义之下谁又赶赴大梁? “大王何言?”进入大营的屈光还没有下车,卢屠便奔前相问。屈光没有答话,而是看向不远处有些骚动的营垒。 “彼等知也。”羊屠亥道。屈光谒见的这段时间,营中士卒已听闻了太子之事。 屈光极为惹眼,他一入辕门营中士卒便看到了,刚刚得闻太子之讯的士卒奔了过来。原打算入幕的屈光只好站在车上,看着齐卒将自己围住。人越聚越多,到最后幕府前方的空地上挤满了人。初冬的阳光下,屈光能看清每一个人的面容,想到齐国不准备抵抗只等着投降,他们日后全将成为秦人的官奴,热流涌过心间的他忽然想说些什么。 “各位乡里,听无哗!各位乡里,听无哗!!”羊屠亥也站到了高处,他对着乱哄哄的士卒连连大喊,要他们肃静。北风吹着他的声音,好一会万余人才安静下来。 “今日,秦人告曰:若赴大梁,杀太子升。”屈光说话时脸庞冷峻,他不想欺瞒士卒,而是以实相告。羊屠亥对他的做法不免诧异,可还是转过头用即墨方言对诸人传话。人群当即产生一阵波动,但片刻后最后一点杂音也没有了,无数双眼睛看着屈光。 “有人言,为使太子归,不当与秦人战。”屈光衣袖大力挥舞着,声音已是怒喝。“然我不战,社稷何存?然我不战,家宅何存?然我不战,妻子何存? 昔年楚国先君怀王困于秦国,秦王诈怀王欲得楚国之地,方允怀王返秦。怀王怒曰:‘秦诈我而又强要我以地!’宁薨于秦也不许。大王如此,太子何如? 今秦人欲灭诸国而一天下,我等安能使其所愿?齐国何患太子?齐国只患无抗秦之壮士!齐国何患太子?齐国只患先祖先君无祭祀血食!齐国何患太子,齐国只患子子孙孙皆为秦国之奴而无穷无尽……” 没有羊屠亥的转译,齐卒听不懂屈光激动下的楚语,但他言说时的气势和坚决感染着众人,也让只能躲在幕府里的毋盐嘉、田得金等人欣喜。‘大王如此,太子何如?’屈光用楚怀王薨于秦的例子劝说众人,事情便无虞了。与一国君王相比,太子真被秦人所杀又能如何? 果然。当羊屠亥将屈光之言转告众人时,万余士卒忍不住愤喊,表达他们对秦人愤怒。在这海浪般的呼啸中,一个军吏奔入幕府大喊:“拔营拔营,即刻拔营!拔营拔营,即刻拔营!” 齐王建三十九年十一月乙卯,聚集在即墨南门的三万齐人跟着屈光去齐返楚的步伐,尽数南下。即墨城墙上看见这一幕的大行田围和秦使王敖大惊。大王并未允诺齐人前往大梁,屈光到底用什么办法说服了齐人,让他们跟着他南去。 “这当如何?”王敖张着嘴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这句话与其是在问田围,不如说是再问他自己——震惊的田围无暇理他,匆匆奔下城墙奔向正朝。抢在他前面,齐卒拔营的消息已传入正朝,大司理田爰一屁股坐在地上,喊道:“屈光当杀!” 群臣面面相觑,有人大喊道:“王卒何在?可命王卒阻之!” “大谬!”难得也在正朝的田合大喝。“王卒阻之?王卒若去王卒亦受彼等之惑也。” 不知是巧合还是预谋,田合话音未落,一名军吏疯也似的跑了进来,“王卒亦拔营南去也!王卒亦拔营南去也……” 齐军除了少部分王卒留于即墨,其余王卒皆在秦地,靠近穆陵关驻扎。跟屈光拔营而去的士卒一半是市人,一半是农忙回家收粟的即墨士卒。这些人恨秦日深,容易被煽动不难理解,可王卒全是从临淄退到即墨的他地士卒,这些人也拔营实在大出意外。 王卒拔营如当头一棒,将正朝大夫打得半晕。如果连王卒也跟着屈光拔营南去,那齐国还有什么师旅能靠得住?田合对此也很惊讶,王卒无产无业,他们怎么会跟着屈光而去?他们一走,他们的家人妻子由谁来养活?难道说…… 毋盐嘉佝偻的身影突然闪现在田合的脑海里,除了他插手此事,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人有这样的能耐可以说服王卒。王卒拔营,必要先给士卒一笔丰厚的安家费,他们才可能拔营西去。 田合正思虑着毋盐嘉这个子钱家,一直怀疑是他唆使屈光如此行事的田围见他的惊讶不像作为,看着他叹息了一句:“齐国亡也。” “只愿天下不亡。”田合也叹息。 * 秦人牵制性的调动和少数士卒的进攻使得原先准备集结的诸师不能集结,然而屈光在齐国游说成功打破了当下的困局。跟随屈光入楚的齐卒人数多寡先不提,最少这个举动使得鲁师认为穆陵关外的数万齐军并无进攻之意。除去驻守在荷水的一个鲁师,留驻于穆陵关的一个鲁师,剩余两个鲁师将在东野固的率领赶赴启封。 齐人的动作也使得越师压力大减。移港的秦军舟师不敢泊于安陵,而是泊于少海北面的不其。齐国态度的摇摆使得秦军舟师很难威胁琅琊。越王越无诸率闽越、瓯越、南越三师前往启封,只留下雒越一个不满编的师驻守琅琊。兵力虽少,但琅琊港还有二十艘威力巨大的楚军炮舰,这支巨大的武力防备着秦人铤而走险。 除此以外,驻守樊襄的诸氏之师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楚军师前往启封。巴人也派出五千人前往启封。西瓯以及各部落出发的士卒超过万人,但这些人不知何时能抵达启封,为此大司马府勒令从新郢返航的舟楫前往青阳等候,一旦各部落士卒到达便可乘舟经旧郢前往启封。 乐观的估计,能够参与会战的有二十个不满编的楚军师,另外还有五千巴人,一万四千多名各部落士卒。齐军如果按照屈光的禀告,进入楚境、前往大梁的士卒超过四万人,很能会超过五万——从即墨拔营后,每日都有士卒汇集,包括一部分王卒士卒。 如此不包括赵魏两军,己方士卒已有十九万,加上赵魏两军,人数已超过二十三万。即便只计算列阵之卒,人数也接近二十万人。这个数字让大司马府兴奋不已,熊荆闻讯也有些高兴,不过当他问起齐军的情况,不免又产生一些担忧。 己方虽有二十万人,但这二十万人完全是拼凑的。巴人、西瓯、赵军、魏军也就罢了,齐人虽有四、五万人,却少有连长以上的军官,旅长只有三名,五乡之帅一名也没有。实际而言,这支军队是没有建制的。没有建制,也没有合格的旗人、鼓人、金人、钲人;还没有后勤、军正、军率、军吏、幕府,称其为乌合之众也不为过。 还有就是其中的市人。市人只要纳税,是不在征召范围之内的,所以秦国讨厌市人。市人打架或许可以,但要列阵而战是不可能的,他们当中很多人估计拿不动夷矛。这样一支军队如果列阵与战,不要说配合楚军作战,一个不好发生溃阵,又或者率先抢攻,必然会打乱决战的节奏,造成意想不到的危害。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担忧 庄无地知道熊荆的担忧,道:“齐人若至,可用我军将率帅之,如此不愁没有节制。” “奈何言语不通啊。”彭宗也有些担忧齐人。“且市人何以为战?” “市人只能湮壕。”鄂曹无奈答道,说出了市人的用处。 周人建制有了士农工商之分,管仲为齐相又使士农工商分而居之,立士农之乡、工商之乡。商即商贾,属于市籍,是各种籍贯中等级最低的,往往与贱籍相提并论。秦人戍边,先发‘吏有谪(有过错的官吏)、赘壻、贾人’;这些人不够,再发‘尝有市籍者(以前有市籍的人)’;还不够,再发‘大(祖)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最后才是‘入闾取其左’。这种闾左,多是人丁繁衍后无地可授的农人。 市籍地位不如匠籍,更不如农籍。春秋时期只有国人(贵族)才能从军,战国时期必须是农籍才能为卒——像楚国这样春秋遗风浓郁的国家,市籍、匠籍、无地农籍都不可从军——但每次出征都会强征若干市籍和匠籍为军役。 鄂曹要这些市人去湮壕不是开玩笑。魏国军律明确要求‘攻城用其不足,将军以(假门:假通贾)湮壕’,同时要求‘今遣从军,将军勿恤视,烹牛食士,赐之叁饭而予崤’。 本来市籍是不能上战场的,因为魏王于心‘弗欲、不忍’,这才勉强让他们从军出战。但是呢,领军之将不要体恤他们,攻城时要死人无数的时候,可以让他们去湮壕;营中杀牛吃肉的时候,切不可让他们分食牛肉,赐三分之一斗粟米饭就可以了。 魏国是不可以改市籍的,秦国是可以改市籍的,但改了市籍也会追索‘尝有市籍者’以及‘大父母、父母尝有市籍者’。楚国和关东诸国一样市籍者不可更改,不过不会像魏王那样‘弗欲、不忍’,让他们攻城时去填壕。 “若遣市人湮壕,必寒其心。”庄无地也清楚市人地位之低贱,只是眼下局势紧迫。“相决之时也无壕可填,以其为副卒可也。其余则为正卒,言语虽不通,然将率卒长以身作则,不通也可一战。三万齐卒,可成千列战阵。加之赵魏两军,又有一千余列。或可以齐军为右军,以赵魏之军为左军,我军为中军?” 庄无地这是纵深三十行成阵,齐军三万多人,可成千列;赵魏四万余,可成一千四百余列;巴人与西瓯各部落近两万人,他们的纵深更薄,二十行也可成千列。余下二十个楚军师,每师以冲矛大阵列阵,六十列再算上两阵之间的间隔,大约在两千列。 这样算起来,全军阵列的宽度将接近甚至达到五千五百列,这五千五百列还没有计算西瓯各部落的剑盾阵,剑盾阵展开后,列与列的宽度倍于矛阵,他们千列的宽度是矛阵的两千列。等于是五千五百列还要再加一千列,达到六千五百列。 按照上次蒙恬所列的军阵,为防楚军冲矛,秦军纵深已经达到恐怖的一百行。联军阵列宽度如果是六千六百列,秦军如果不想被联军勾击,阵列宽度也必须是六千五百列。六千五百列纵深厚一百行,那将是六十五万人,超过现在王翦麾下的兵力总和。 当然,决战不可能全军压上,一些善战的师旅将作为游阙使用,要么填补空缺,要么伺机破阵。可最少双方之间的兵力差距不再像此前那么大,二十个楚军师是一支让大司马府和幕府谋士都较为满意的力量。 “彼等不能为左右两军。”庄无地的意见被彭宗反对。“齐军、赵军、魏军惧怕勾击,秦人骑军多于我,我以为彼等当为中军。” “彼等为中军?”庄无地是常规布阵,彭宗则一反常规,把弱军放在中间。 “然也。”彭宗道。“秦人为使我不破阵,倍厚其阵也。蒙恬麾下,秦人阵厚百行。故我以为,我军不当中击,而当侧击。强师当居于左右,骑战之后绕秦人侧背而攻,中军不败即可。” 彭宗没有动面前的筹盘,寥寥数语就将本次决战的作战思路勾勒了出来。冲矛多是中击破阵,现在既然双方的阵列宽度差不多,那就不应该再中击,而应当两翼勾击。秦军是横队,横队军阵不是不能转向,而是转向不易,一旦矛阵猛冲侧背,十有八九会发生溃阵。 “火炮何用?”侧击不是可以,不过侧击火炮就显得多余了。 “火炮勾击不便,置于阵前秦人当厚其阵,我军如常而攻。”彭宗道。“唯左右两翼各有数师绕击其侧背,两向夹击,促其阵溃。中军别无他求,秦军溃时可乘胜追击。” “可。”鄂曹最先认可彭宗的决战思路,这是发挥楚军纵队机动的好办法。如果将楚军布置在中间,机动性将无从发挥,只能一味的冲矛破阵。 “可。然则,”熊荆也点头,不过他的担忧并未全消。“各师何时可至?” 他这个问题让诸人脸上刚刚浮现的笑容又压了下去。除了已经集结的十四个师,其他六个师,齐军、巴人、西瓯各部落,全都在路上。如果明天牧泽逢泽就冰封,他们肯定是赶不上决战的。赶不上决战,彭宗的侧击还是不成,因为两军阵列宽度相差太远,等左右两翼的楚军绕到秦军侧翼,估计决战很快就要结束了。 “越师、鲁师、诸氏之师数日内可至。”庄无地道。“齐人较缓,此时还未入我楚境;巴人、西瓯各部落亦然,彼等若能至扞关、青阳,十日可至。” “十日?!”熊荆转头看向寝外。寝外寒风呼啸,天色铅灰低沉,看样子很快就要下雪。好在下雪不等于冰封,下雪的时候不冷,融雪的时候才最冷。然而这是个天大异的年代,说不定这个月牧泽、逢泽就冰封了。 “本月可至否?”熊荆再问。庄无地说的都是后半程时间,齐人必须翻越齐长城进入楚境,最后赶到莒城,只有赶到莒城,才能乘舟前来;巴人必须驶过冬日水浅的夷水,抵达长江岸边的扦关;西欧各部落必须抵达青阳,从青阳坐船北上。 “本月必然可至。”庄无地回答的很肯定。有舟楫的情况下,二十多天再慢也应该到了。 “不知何时下雪冰封?”熊荆目光仍然盯着寝外铅灰的天空,像在自言自语。 “以往年,当在月末下雪,大河于下月、正月冰封。”彭宗答道。“臣有一言,不知……” 彭宗的恭敬让熊荆嘴角一笑,彭宗见状道:“秦军六十万,赵魏大夫料我不胜,多通秦也。泽水若冰封,沙海距大梁不过十数里……” “秦人各个击破?”熊荆马上明白了彭宗的意思。赵魏两军四万余人虽然就在大梁,但三军并没有合军一处,秦人很可能先发制人,各个击破。 “昔年临淄王翦怯我,数十万大军趁夜奔逃,便是与我相决,何以要拔城损军?”鄂曹看着彭宗不解。攻城向来是损兵折将的事情,秦军如果先攻下大梁再行决战,就会像当年围攻邯郸一样被联军打得大败,这对楚军而言是好事。 “若赵魏大夫暗通秦人,冰封时私开城门若何?”彭宗说出自己的假想。除了各军不能及时赶至外,他对王翦提前攻拔大梁也比较担忧。 “赵魏仇秦者甚众,其必将死战不休,秦人入城也不能拔城。秦人陷入大梁,我军次日便可至沙海击其营垒,营垒一毁,秦军必溃。”庄无地说到这里忽然生出一个主意,他道:“彼时若是能诱秦人攻拔大梁……” 启封距离大梁不过六十里,冰封后距离沙海大约七十里,这是一日之内的路程。秦军如果陷入大梁,那将是当年临淄情况的重演。赵魏不是齐人,齐人当年赠送美人、玉帛、美酒,没有及时缠住秦军,这才让王翦趁夜跑了。赵魏不可能这样,秦军如果真的攻入大梁,城内守军将会狠狠咬住他们,王翦想跑都跑不掉。 “魏人有火炮十门,可以之为饵。”彭宗建言道。“此乃秦人必得之物,可诱使秦人直入大梁王城。” “此计可!”斗常不怎么说话,但对这个计策很感兴趣。 “此计可!”鄂曹还有其余几个军司马也频频点头。“如此王翦必与我战。” 临淄那次雪夜追击给楚军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很多将率司马还是以为王翦会跑,特别是己方兵力大增的情况下。庄无地引诱秦军攻拔大梁,再由魏赵两军缠住秦军的计策深得各军司马赞同。 几个人看向熊荆时,熊荆出乎意料的摇头,“不可。”见诸人不死心,他解释道:“此时不可与秦人斗智,斗智必败。” “这……”谁也没想到熊荆的理由居然是这个。当时勿畀我前来求告不要裁撤知彼司时,熊荆的理由也是这个:攻守之势逆转,楚人本不善斗智,故决不与秦军斗智,只可斗勇。勿畀我怎么哀求都没有,差点当场伏剑。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破营 熊荆送走赵妃从寿郢返回启封的次日,大幕后面的武场就多了一个四十八丈长、二十丈宽的场地。场地上每隔四丈用蜃灰划出十道粗粗的白线,白线与白线之间也有平行的短线,这些短线间隔四尺。场地的两头各有一道辕门,孤零零立在场地的中间。 场地画好,熊荆又让匠人按照掷弹的重量做了一个椭圆形的皮球,再召集近卫骑士和近卫士卒前来。要求双方各出十一个人,两名卒长、偏长或者其他军官作为正副指挥,两名掷弹手、两名没马的骑士用以进攻,五名步卒以作防守。规则很简单,皮球在谁手里就要带球向前前进四丈,落地为准。四次都没有前进四丈,球必须交给对方或踢回给对方。 获胜也很简单,四刻钟内看那队得的分多,谁便为胜。卒长、掷弹手、骑士中的任何一人抱着皮球冲入对方大营,可得六分;用脚把皮球踢进对方辕门,可得三分。每次攻破对方大营后还有奖励:把球踢进辕门,可得一分;再次攻入大营,可得两分。 按熊荆的解释,这是他看到郢师士卒日渐懈怠,军中超距、投石这些游戏毫无趣味,于是‘发明’了这种被楚军士卒叫做破营的游戏。破营的玩法很简单,熊荆说完规则近卫士卒便玩了起来,武场上两队士卒身着钜甲铁胄撞的‘噼里嘭啷’,与阵战无异。 第二日、第三日……,数日不到,十二个师都在玩破营。士卒对其痴迷,师率旅率也对其痴迷——这哪里是游戏,这明明是破阵。敌方必须带球前进四丈,己方则要阻止敌方带球推进四丈;敌方阻止己方卒长、掷弹手或骑士带球冲入大营,己方则要想尽一切办法冲进大营。 见全军都熟悉了这种游戏,幕府很快宣布各卒各组一队,抽签比武,胜者进阶,直到决出全军最强的破营之卒。十二个师,加上近卫之卒一共两百个卒,本来半个月就能比完,吴师一来涉及加赛,比赛一直持续到今日。 幕府商议结束熊荆出幕府前往武场,这是三十二分之一决赛,近卫八卒中的一个卒对阵项师一个卒。小小武场挤满了观看比赛的士卒,他们或站或坐或蹲,把武场围得水泄不通。熊荆来时人群挤出一条缝隙他才得以进入球场内圈。入场的熊荆环视一圈,觉得应该建一个体育场了。 没有幕府里反对时的固执,熊荆看向球场的目光好像换了一个人,人也微笑起来。和士卒一样,将近一年的等待他也有些懈怠,临战又因为患得患失常常失眠,看比赛几乎成了他唯一的解脱。与他不同,同来的庄无地仍在想诱秦人入大梁之计,不甘放弃的他不断思索着怎么才能说服熊荆,让他同意这个计策。 “呜呼——!美人!美人……”武场四周的士卒疯喊。比赛还没有开始,属于王廷和项侯的女倡伶人从人群中穿出,短裙和露肉的上衣盖不住她们身上白花花的嫩肉,还没起舞就勾住了无数士卒的眼睛——本来只有郢师有这种做法,在比赛前派伶人作乐、女娼上场起舞,以激励本队士气,项师、鄂师财大气粗,很快也从陈县、项城运来了女娼和伶人。 破营是士卒的游戏,舞乐是女子的表演,两者的完美结合让旁观的士卒如痴如醉,沉浸在其中的熊荆也开怀大笑。他其实并不喜欢、也不熟悉这项运动,他更熟悉喜欢足球和篮球,可想来想去除了破阵再也没有别的运动适合楚军士卒了。 庄无地本想在开球前再劝熊荆几句,被士卒的疯喊一打断,到了嘴边的话只好强咽了下去。在乐舞结束之后他才讪笑道:“行破营之戏,我军不怠也。” 熊荆知道庄无地跟着自己是想劝说自己答应那个计策,听他不说那个计策而说起士卒的士气,不由横看他一眼。不斗智而斗勇是他的说辞,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是晋人已不可信。 知彼司几乎全是晋人,侯谍大部分是晋人,大梁城内几乎全是晋人。不能说晋人没有忠勇之士,晋人忠勇之士很多,但,现在这种情况下,熊荆不准备去试验晋人的忠诚。就好象季风转向,吹东北季风时舟楫不往新郢航行一样。 襄城之战靠着晋人侯谍的计谋,秦军大败,可那个时候连手上没有多少士卒的魏王也派出士卒要跟随楚军攻入关中,好在接下来的亡秦割地中多得点好处。现在这种情况下行反间计完全不可行,楚军有极大的可能会被晋人卖给秦人。 “我军士卒已然不怠,此战必胜。故而,”横看的目光里含义复杂,庄无地还未完全领会他的意思,熊荆便开了口。“不需再画蛇添足。” “臣以为不然。”庄无地急道,“秦国虽无讯至,然秦军亦将集于沙海。若不能诱秦军入城,秦卒多也。若秦人拔下大梁而守之,与我阵战之卒少也。” “多?”熊荆蔑笑着摇头。“秦人可战之卒七十万,最多八十余万,不及九十万。羌地斗于雉得讯后率军攻入关中,秦人能聚兵几何?白林麾下十万人必守关中,便再召士卒又有几何?” 一直没有得到秦军调动的消息,但凭借之前的讯报,熊荆大致可以判断出秦军的规模在八十万上下,其中包括十万齐人士卒。这不是根据秦国的丁口判断的,如果根据丁口,那么秦军一百万、两百万都有可能,他是根据秦军军官团的规模判断的。 渭南一战的秦军俘虏没有坑杀,军官也没有坑杀。减去大泽之战这些人的损失,剩下的斩了左趾的军官正好填补沙水之战的损失,秦军的规模应在在八十多万。 八十多万秦军要防守燕、赵、南阳地,还要防守随时可能从陇右攻入关中的斗于雉,还要牵制楚国各师,熊荆的判断是王翦的兵力最多七十万人。 熊荆的判断庄无地也认同,趁着还没有开球他道:“大敖所言确也,然若齐人、西瓯诸部落、巴人未至即已冰封,我军若何?” “未至?”熊荆翻了一个白眼。这时候球场上猜边结束,项师率先开球。两队在球场中线上彼处对阵,哨子一响,球便传到项师卒长手里,步卒列成一线抵挡对方诸卒,项师卒长一边后退一边往前张望,看到左侧掷弹手已奔前十数丈,胳膊一甩掷弹重量的皮球便传了过去。 每队有两名掷弹手,与其说他是掷弹手,不如说他是接球手。项师这个接球手穿着十八公斤重的钜甲还能高高跃起,从更高的位置把准确传来的皮球从阻止自己的敌人头上摘下,然后快速冲向近卫卒的大营。全场瞬间沸腾,此人身着钜甲跑这么快也让熊荆吃了一惊。近卫卒追不上他,两次飞扑都被他避开,任由他抱着皮球冲入大营。 “破营!破营!破营……”围观的项师士卒再一次疯喊,看到掷弹手真的冲入近卫卒大营,他们一边奔跳一边欢呼。 “大敖?”熊荆也站起了身,庄无地担心他忘记正在谈论的话题,趁着再度开球的间隙提醒了一声。 “不可。”坐下来的熊荆坚持自己的观点。“此时不可斗智。” “不斗智,兵少若败如何?”庄无地追问。 “此时斗智必败无疑。”开球了,项师一脚大踢,球入辕门,轮到近卫卒持球前进四丈。 “尚若胜呢?”庄无地不死心。 “尚如太一庇佑斗智可胜,那斗勇也可胜。既如此,为何斗智?”熊荆很认真的看着庄无地。“身为谋士,常于智胜,然身为将率,当知何时用智,何时用勇。我不得势,此战非斗智之战,计不可行。” 庄无地还想再劝熊荆拦住了他,“幕府布阵之时,不可全赖赵魏之军。” “大敖之意是……”熊荆不但不想行诱敌之计,连魏赵之军都不抱希望,庄无地终于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他已经不相信晋人。 “无意。”熊荆草草答道。球场上一片呼喊,近卫卒也持球推进,但那名奔跑的持球骑士没跑几步就被对方利落的扑倒。止不住前冲之势的双方士卒一个扑一个,最后全堆在一起。熊荆不再说话,他沉浸在这场精彩的比赛中,当一刻钟结束比赛暂停,女娼伶人再度出来奏乐跳舞时,庄无地不见了踪影。 启封武场沸腾时,两千里外的狄道邑风雪交加。这座陇西郡的郡治所在自收粟落入楚军手中就一直没有被秦军收复。楚军倒希望与秦人打一场守城战,可越来越多的讯报表示秦军碍于风雪前进到豲道(今武山县)就没有再西进了,似乎是想明年春日再收复狄道。 豲道狄道相距四百里,两地有渭水相通。斗于雉一直觉得哪里不对,以羌人的说法,往年渭水冰封是下个月的事情,为何秦军九月份就停滞不前了呢?领军的秦将是白起的后人白林啊。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风雪 作为一支孤悬境外的孤军,斗于雉麾下的楚军处境极为艰难。羌人只是半开化部落,农耕的产量很低,而楚军虽不满编,也有三、四万人。这三、四万人平日里顿顿吃肉,只吃粟米食量暴增。仅仅为了让全军士卒吃饱,斗于雉就扯掉了无数头发,瘦了二十多斤。 楚军半饥,万羌人也被拖的半饥,被他们抢劫的陇西各县先于他们一年前便已饿殍满地。幕府一些谋士无奈下提出了食人肉,这被斗于雉坚决否决。人肉那是商人、宋人的习俗,楚人没这个传统。最难熬的春夏之交,楚军靠着渔猎采集勉强度过,九、十月收粟楚军才得以吃饱。 楚军驻扎狄道是有原因的。狄道处于黄河右岸支流洮水东岸,河流能把整个流域的食物运送下来,而东面百里外的鸟鼠同穴山(今渭源县西八公里)是洮水与渭水的分水岭,山的东面是渭水流域,西面是洮水流域。鸟鼠同穴山南面三十里,渭水源头与洮水支流抹邦水(今漫坝河)源头相距二十里,河谷内的矮山梁分割着渭水与洮水。为了让秦军西进,楚军放弃了这段至关重要的山梁,没想到秦人到了豲道就不走了。 “秦人畏我而已。”漫天的雪花吹不进郡守府明堂,堂内只能听到呜呜的风声。息师师率成思说出自己的猜测,他手里拿着一个青铜酒爵,喝着府内秦人窖藏的酒。“我军虽无多少火炮,然鸟鼠同穴山以西皆西戎之地,秦人不知我军多寡,敌情不明,如何敢进?” “亦或是……”幕府谋士逯杲也在喝酒,他不同意成思的猜测。“秦人为与大王相决,故全国士卒皆往大梁,不然白林为何不进?” 逯杲在大司马府呆过一段时间,又冒充神医昃离的侍从入过秦宫,仅仅这两段经历便让斗于雉对他另眼相看,更何况他还有诸多壮举。听他这样判断,斗于雉问道:“前次之讯曾言秦王急于求战,王翦不允,故而罢将。此次王翦再为将军,又何以速战?” “此一生非彼一时也。”逯杲道。“我闻之,秦昭襄王赐死白起,罪其后也。白氏为将者仅白林一人,统兵十万而不西进,护军与秦王不怒?王翦乃秦人宿将,缓战速战皆有所计。” 逯杲也是猜测,他的猜测要比成思更深入,可仍然不足以使将率司马们信服。新蔡师马潘康微笑,举起案上的酒爵道:“大王沙水一战大破蒙恬,三十万士卒尽墨泰半,秦人从此丧胆,早已不敢与我一战。臣为大王寿,为胜王子寿。” 沙水一战是四月份的事情,传到羌地正是全军饿肚子的时候,全军士卒闻之大悦,至今记忆犹新,提起便兴奋不已。潘康提起此事,既有驳斥逯杲之意,也有为大王庆贺之意,诸将跟随他举爵大喊:“为大王寿,为胜王子寿。” “王翦不战,秦国无粮,而我有东洲之谷,必胜之也。”等诸人喝酒完毕,逯杲再道。“故我以为,秦人战之不久便将粮尽军溃,不得不战。” “哦。”斗于雉不置可否。秦国缺粮他不是第一次听见,也不止一次看见,然而这没有任何作用,几十万秦军依旧在大梁与楚军对峙。这不仅让人产生出一种错觉,以为在大梁与楚军对峙的不是秦军,而是别国的军队。 “然秦人再得蜀地,又得齐地与魏地,陇西或无粮,可关中、关东有粮。”潘康这一次是直接驳斥逯杲的观点。逯杲对此也不反驳,这是他为了证明而证明的一种猜测,他也不是很肯定自己的判断,特别是秦人缺粮必须与楚军决战这种论调。 实际上他心里已经认为秦军很可能会赢得这场战争——当年他和陆蟜在阳夏县杀官吏焚简牍,而今又在陇西攻拔抱罕、狄道、临洮、襄武、成纪这些秦国县邑,期间又以假君的身份封在汉中,切身的体会让他充分认识到楚县、秦县、封君三者的不同。 或许封君之制能孕育出一支精锐之军,但秦县之制能比封君之制征召到更多的士卒,积攒出更多的粟米。同是一个五万人的县,楚国分封制度下能有一个一千五百多人的旅就不错了,秦县却能征召出一个六千六百多名士卒的师—— 封君制度下,五万人要最先除去占人口三成左右的工商户籍,剩下三万五千人;三万五千人减去十七岁以下未傅籍者,只剩下一万五千七百五十人;这一万五千七百五十人中,男子占一半,即七千八百七十五人。七千八百多人不可能全部从军,真正能成为士卒的大约是三分之一,即两千五百人左右。可这也是仅仅是数字上的,没有强制性的措施和完整的户籍制度,很多人、特别是那些无地的庸夫会逃役逃到临县或山里,最后真正征召的只有六、七成,刚刚好一个旅。 秦县能征召一个师的士卒在于:秦县工商户籍很少,最多占五万人的一成甚至不到一成,单单这里就比封君制多了一万农籍人口;其次是大约两万名十七岁以上的成年男女中,丁女是要应征为输的,一名战卒配两名副卒或力夫的比例不变,能出征的士卒便是一个师六千六百多人。并且在官吏和户籍制度的保证下,应征报到率常常超过纸面人数的九成。 双方士卒数量相差四倍,积粟最少相差两倍——没有占总人口三成的工商户籍食粟,同时清理巫觋、打压社祠使农人不要尝新祭祀(每年费粟十石),仅仅这两项就能使积粟翻上一倍。从一个参谋的角度,逯杲不得不承认楚秦之战秦军占有优势。但这一点他只能在看罢秦县的各种简牍后藏在心里,哪怕是对陆蟜也不曾明言。 正因如此,他很多时候都显得郁结。如果秦军赢得了这场战争,那么自己,六师一旅三、西万名楚军士卒将何去何从?不说不能返回楚国,即便能返回楚国,假如决战楚军输了,自己该怎么办?殉国而死还是忍辱苟活?这六师一旅士卒又该怎么办?攻入咸阳还是远走西域? 雪越下越密,逯杲一声不吭的喝酒,明堂内诸将也不再讨论秦人如何停滞不前,他们讨论起返楚后要干些什么。去国离家一年有余,将率士卒思乡心切。不但思乡,诸人还不习惯羌地的气候,若在楚国,这个时节不可能下雪,也不会这么寒冷。 “报——!”大多数将率喝得晕晕乎乎的时候,外面昏暗的天际下传来厉声的军报,马蹄声骤停于阶下,很快一名骑将便裹夹着风雪冲了进来,这是成夔。 “何事?”斗于雉压着醉意看向大步走来的成夔。他不是跟随诸师撤至羌地的,他是一个人带着十几名楚军步卒在绵延几百里的秦岭南麓转了好几个月,最后抵达羌地的。 “寿郢有讯也!”成夔从怀里拿出一根金黄色的铜管。铜管是焊死的,焊锡上面有大司马府的钢印花纹,诸将看到铜管酒意便去了一半。 “快,来人!速速解讯。”军讯为了防止伪造和泄密,不但有诸多的保护措施,还使用密语写就。讯官急急接过铜管速速解讯时,斗于雉问道:“此讯何来?” “由塞外而来。”成夔答道,这时他才发现跟随自己的胡人骑卒没有上阶。 秦人占据了南阳地与阴山,楚军不能像当年熊荆一样经南阳地而返楚。不然,楚军三、四万人穿越南阳地,翻越阴山、横穿草原抵达朝鲜,便能登上返回楚国的海舟。 秦人知道有数万楚军聚居于羌地,北地郡、南阳地、九原郡、云中郡全做了防备。以确保这几万楚卒不能像当年荆王那样返楚。然而大军不能返回楚国,单骑可以穿越河南地,经匈奴、东胡、朝鲜与楚国联系。这样的联系路程接近万里,来回一次要数月之久。 被斗于雉召上明堂的胡人骑卒先是赐了一缶酒,待他饮完酒,才开始问话。他是受畜牧大商段泉所托从真颜山出发的,二十多日横穿草原、贺兰山,抵达了狄道。因为走的是贺兰山而不是南阳地,因此一路顺利,并未受秦军阻截。 “真颜山?”斗于雉没有听过这个地名,对不需要经过南阳地的贺兰山道大感兴趣的逯杲也惊讶这个地名。两人都想知道这个真颜山在草原何处。胡骑稍微懂一些赵语,说了半天才知道那是匈奴人的一座城,段泉在这座城中有一座府邸。 “真颜山据此几里?”逯杲追问。“可不经南阳地到此?” “真颜山到此三、四千里。”胡骑答道。“出城时我等有十五人,一百多匹马,仅我一人到此,余人非死即返。” 真颜山即诺颜山,在后世蒙古乌兰巴托以北一百二十公里处。这个时节草原已经下雪,一行人逃离冰雪一样往南急进。虽然不经过南阳地,但还是要以黄河河道为标识,不然找不到羌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挽回 黄河‘几’字形的河道把陕西北部圈在‘几’字之内,小半个宁夏则被河道分割在‘几’字形以西。胡骑就是从‘几’字形的西面来的,秦军在河南地各处布置了侦骑,他们并没办法发现或者过河拦截对岸传讯的骑兵。 只是这条道路让斗于雉、逯杲等人失望。几万人没有足够的马匹,沿途又得不到补给,根本没办法穿过胡骑嘴里渺无人烟的河西之地。与其走河西,就不如走河南地,秦国在河南地临河立有四十四个县,一个县一个县打过去了,总有一部分人能越过阴山进入草原。 又或趁秦军于豲道裹足不前,收粟刚刚结束手上有还有几个月的军粮,今年冬日就杀入蜀地,与巴人汇合明年夏天便可乘夏水返回旧郢,或许还能赶得上明年的秦楚决战。 斗于雉与逯杲想着这些,往北去一马平川,没有马匹的楚军士卒能多背一些粟米;往南去崇山峻岭,秦人也许会在河谷险要处设关相侯,士卒带不了多少干粮。两人想着如何离开羌地时,飞讯官匆匆奔来,斗于雉没有接过飞讯,而是让他当着诸将司马的面念出讯文。 “致:上将军斗。发自:寿郢大司马府。大王决意援夕之月冰封逢泽牧泽之时与秦军相决……,此战胜,秦国亡矣;此战败,楚国亡矣。你军不可久居羌地,当速攻入关中以为牵制,若粟米不足,攻入关中可伺机越秦岭而南。此令。大司马府尹淖。冬夕之月丁亥早食。” 念到大王决意与秦军相决时,堂内所有人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他们想不通大王为何要现在发起决战?现在发起决战,败了明年就不能避迁,难道大王已有必胜的把握?可如果大王有必胜的把握,大司马府为何又要自己伺机越秦岭而南而不是拔下咸阳呢? 讯文很快就念完了,念的时候一字一句从诸人心中流过,一旦念完忽然发现好像什么都忘记了。六神无主间斗于雉道:“再念。” “致:上将军斗。发自:寿郢大司马府。大王决意援夕之月冰封逢泽牧泽之时与秦军相决……”飞讯官又将这只有九十九个字的讯文念了一遍。这一遍念完,几名司马才注意到发讯的日期是冬夕之月,也就是上个月初,距今不过一个月。 如果是海舟传讯,讯文一个月是到不了羌地的,这应该是讯鸽传讯,大司马府把飞讯传到真颜山,真颜山快马传到了这里。除了时间,众人再一次感到大司马府胜利信心极为不足,是否牵制秦军并未明确,但也有可能是大司马府不能确定己军是否能在决战前收到讯文,对牵制不抱希望。 讯文念完第二遍飞讯官便退下了,明堂里先是沉默,最先是期思司马宋及的声音,“秦军皆在豲道,我军若攻入关中,必要先破豲道。” “大王决意与秦人相决,秦人当知也。秦人既知,秦人止步于豲道当为假……”下蔡师率蔡至喃喃道,目光落在逯杲身上,这是刚才逯杲的判断。 逯杲自己还没有觉得,现在被蔡至注视,又被其他人注视,脸皮不免有些发烫。他并没有把握确定两军一定决战,并且他的猜测是秦军不得不战,而非楚军不得不战。楚国主动发起一场并没有太多把握的会战,这是为什么?逯杲想不通。 “请将军速速下令各师拔营,攻往关中。”潘无命大喝道。“我军必可再拔咸阳!” 潘无命与十二年前随项燕杀入稷邑时毫无变化,还是闻战则喜、不屈不挠的性情。他的话让诸将振奋,妫确道:“然也,攻入关中我军便可再拔咸阳。” “不可。”正在想大王为何发起会战的逯杲没想到诸将竟然还想拔下咸阳,下意识急说不可。“秦人坚壁清野,狄道至咸阳近千里,风雪交加,非一月不可至。沿途我军还不得粮秣、不得干柴,也无骑军,如何至咸阳拔下咸阳?” “那当如何?”斗于雉疾看逯杲,想知道他的主意。 “攻入关中,拔下陈仓当不可再往东。”逯杲道。“或往北沿大王昔年之路出焉氏塞,经南阳地至阴山过冬,明年春日再入草原;又或于陈仓往南破大散关,越秦岭而南。” “大王如何?!”逯杲说来说起都是本军如何脱困,根本没说如何牵制秦人。 “大梁之战我无助也。”逯杲道。“秦人有舟楫之便,且以今年之寒,我军行至陈仓大战已决!” “胡言!”潘无命怒喝一声,“秦人皆在关东,我若拔下咸阳,秦国亡也。” “秦王,秦国朝廷早已迁至河内郡,咸阳此时不过一座空城。”逯杲看着潘无命苦笑,不知道他要拔下一座空城干什么。 “便是空城,也要斩其工匠。”潘无命犹不死心。他记得上次攻入咸阳就是因为一时仁慈没有杀戮工匠,这些工匠造出了战舟,大泽之战这才败给秦人。 “唉!秦人聚兵于大梁,必知我将入关中。知我入关中,咸阳怎还会有工匠?”逯杲再道。“将军明鉴,我以为是否至咸阳不急,而今当速速拔营,以入关中。” “可我军积粟皆在羌地。”军计提醒道。“若无粟米,我军……” “军中有多少粟米?”逯杲问。羌地据此四百里,他实在不想等羌地的粟米运来再启程。 “最多两月。”军计沉思片刻答道。 “军情紧急。不必等羌地之粟,我军当速速往东以入关中。一日两舍,十日至陈仓,拔下陈仓再定去向。”逯杲确定道,他再度看向斗于雉,“牵制秦军也好,返楚也好,皆要从速,晚之必悔!” “当如此。”陆蟜无时不刻不支持逯杲,这一次更是如此。 “确当如此。”妫确也道。“今冬大寒,早一日便是早一日。” “此善也。”潘无命难得同意逯杲一次,他本以为这个小白脸被秦人吓破了胆。 “可。传令全军,后日拔营。”斗于雉也下定了决心,立刻下达军命命令后日拔营。 几万人的大军要马上拔营绝非易事,又要装运一个多月的军粮,后日拔营时间已是很紧。一刻钟不到,明堂内的将率司马便消失无踪,包括刚刚裹夹着风雪,进入明堂传讯的成夔。 逯杲没有在明堂也没有在陆蟜的攻城旅,他径直来到了北面的幕府。幕府这个时候也很忙乱,将军既然已经定策,幕府便要一边打包行李一边按照将军的意思制定侦查计划、行军计划。逯杲看着还没有收起的地图发怔,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决战是楚军发起。 这与此前避迁计划的思路完全自相矛盾:如果没有胜利的把握,那为何要决战?如果有胜利的把握,那为何要避迁?郦且是个谨慎的人,他不太可能做出这样自相矛盾的决策,唯一的可能是大王想尽早发起决战,可大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逯杲想不出原因。不过战场上的事很多时候没有确切的原因,只有主观上的臆断。因为这种主观上的臆断,一方乃至双方都会出人意料的投入重兵,抢夺一个毫无价值的目标。两千里外的决战自己是帮不上什么忙,这场决战反而能帮自己这些人脱困。 逯杲对秦人越来越了解,他相信白林所率的十万秦军已乘舟东去,即便不是十万人全去,那也是八万人,因为必须留下一些人坚壁清野,以使己军得不到粮草和干柴。除此整个关中都是空的,能战的士卒皆已调至大梁决战。那一战如果赢了,自己这三、四万人占领了咸阳也不能改变大局;那一战如果输了,咸阳是否失守毫不重要,因为秦国已经亡了。 大雪纷飞,北风呼号。风大到屋顶上的瓦当都被北风卷起,而后重重摔落在地上。这种声音使幕府谋士皆惊,他们受惊的心还未平复,紧闭的户门不知为何被北风吹开,重重甩在墙上发出一记‘嘭’响。雪花吹卷了进来,几案上正在整理装箱的文牍飞了一地。一些纸片还飞进火盆,一些被参谋们急急抢出,打灭上面的火星。一些没有及时抢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在炭火的烘烤下燃起明亮的火焰。 ‘不吉!’逯杲心中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不知被什么力量控制的他一个飞步踹翻火盆,也不顾地上红彤彤的炭火,身上的羊裘迅速扑上,将纸上的火焰扑灭。 “君上……”参谋们怪异的看着逯杲,他却看着手上烧了一小半、通体焦黄的文牍高兴的笑:“不过是小恙,文字皆在。” “君上,裘衣有火……”参谋们指着逯杲渐渐冒烟的羊裘提醒。他忙把羊裘一抖,打灭羊毛上的火星,不过羊裘上还是烧出了小洞。 逯杲抢救的并不是什么重要文牍,只是楚军日常诸多表格文档中的一份,年轻的参谋见他的羊裘烧出两个小洞不免觉得有些因小失大,但他们什么也不敢说,行了一个军礼继续整理文牍。逯杲却高兴自己果断抢下了这些文牍,这似乎意味着他挽回了楚军原本不吉的命运。 章节目录 地八十章 求情 来自极北之地的寒流越过黄土高原吹入关中要比陇西晚,越过中条山脉吹入中原大地同样要更晚。只是今年冬日晚的有限,陇西郡楚军冒着风雪向关中急进时,沙海也开始飞雪,昨日土黄色的原野一觉醒来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军营里的营帐夜里崩坍不少——雪落在乌幕上,很快便累积起厚厚的一层把乌幕压垮,一些士卒被冻伤,少部分还被冻死。 王翦清晨升帐的头一件事便是要求各都尉禀告本尉的死伤人数。平时这些工作会被放在最后,春夏、夏秋时节军营很容易发生疫病,由秋入冬,疫病不再是他关注的重点,然而一夜风雪冻死冻伤了不少士卒,故而一升帐他就提及士卒冻死冻伤以及防寒保暖的问题。 王翦有幕府,每位都尉也有自己的小幕府。小幕府的建制和大幕府一样,也是股肱羽翼七十二人。其中天文谋士的必须‘司星历,候风气,推时日,考符验,校灾异’,法算则要‘计会三军营壁、粮食、财用出入’。一夜风雪,天文谋士必须提前预警,今日风停雪住,艳阳高照,法算则要迅速统计本尉的伤亡,禀告都尉与幕府。 “本尉昨夜死十四人,伤七百六十九人。” “本尉昨夜死二十七人,伤六百五十八人。” “本尉昨夜死三十四人,伤八百一十四人……” 大幕内按照彼此的座次,一名都尉接一名都尉报出本尉的伤亡数字,冻死的士卒不能算多,只是几十人。不慎冻伤的倒是不少,可惜幕府方士对冻伤也没有太多办法,大多数只能任其自然痊愈。各都尉禀告时,王翦习惯性的眯着眼睛甚至是闭着眼睛听都尉们禀告,只有发现问题的时候他才会睁开眼睛,直视说话之人。 “本、本尉昨夜死四…十四人,伤一千……”都尉角胜说话时,王翦睁开了眼睛。本来就有些紧张的角胜看见大将军双目直射自己,惊得发不出声。两人的对视持续半秒,因角胜低头而中断。 王翦咳嗽一声,他的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几嗅,笑道:“都尉今日长襦跗注甚新。” 都尉的服饰与秦卒的服饰并没有太多不同,最大的区别在冠,都尉全是双卷尾鹖冠,而士卒头上多为介帻,一些人会戴最普通的皮弁,有爵位的那些则戴单板、长板冠。冠之外,差别较大的是甲,衣裳的差别并不明显,大家外衣都是下摆过膝的长襦,下裳则是跗注。长襦一般是两件,一外一内,颜色各邑。 王翦称赞角胜的长襦跗注甚新,帐内都尉的目光立即汇聚到了角胜衣裳上,花边装饰的细叶甲衣下,那件绿色的长襦确实很新,赤红色的跗注也很新,这是新衣。下雪之前北风狂卷,风沙漫天,大将军王翦身上也常是灰尘蒙蒙,其余将率的衣服不但脏,而且旧。秦国缺粮,秦国也缺布匹,角胜今日换了新衣确实有些奇怪,这还不知换新衣的时候。 “末将、末将……”王翦的赞美让角胜低头,他也不知如何解释自己的衣裳为何是新的。 “我闻之,都尉昨夜大醉一场……”王翦看着低头的角胜,说出的话让角胜颤抖。“故今日聚将着新衣也,可有此事?” “啊?”颤抖中的角胜禁不住啊了一句,急忙道:“无…无有此事。大将军、大将军明察。” “明察?”王翦眯起了眼睛,身侧腹心刘池向后方看了一眼,一名甲士抱着一堆衣裳走到王翦身前,一名同样头戴鹖冠的军官也从后帐走到了王翦身前,角胜看到这个人好像看到鬼一样。 “杜左校,以我秦律,诬告者反坐,都尉昨夜饮酒大醉否?”大幕里的气氛立即不同了,这不再是日常军务,这是一场审判。 “禀大将军,都尉昨夜确是大醉。今晨升帐恐大将军嗅得酒味,故而换了新衣。”杜左校说话时角胜不敢抬头,不过他没有看角胜,而是转头在看其他都尉。“昨夜非一人饮酒,小人昨夜在帐外还听闻华都尉之声。” 喝酒很少一个人独饮,杜左校目光在人群里寻找时,华免心里就发毛,此时见他招出自己,人没有出来便瘫在了地上。王翦仿佛没有看到瘫倒在地的华免和跪下的角胜,他只喊:“军正何在?” “下臣在。”军正出列,也站到了王翦身前。 “饮酒何罪?”王翦再问。听闻他的声音,支撑不住的角胜瘫倒在地。 “禀大将军,以大将军前令,饮酒死罪。”军正道。“饮酒而不恤士卒之寒,罪上加罪……” “长公子、长公子,”角胜瘫倒的时候,听闻自己犯了死罪的华免倒是鼓起几分勇气,跪走到了护军扶苏身前顿首。“长公子救命。大将军苛也,秦律从无饮酒死罪者。末将到都尉帐中,盛情之下不得不饮了一爵,其后末将连夜巡视,本尉、本尉仅死十人、仅死十人啊!” “既已饮酒,便是违律。”王翦看着华免很是不悦,他沉喝道:“甲士何在?” 王翦一喝,幕府甲士持殳而进,在军正的指示下,他们快速的将角胜架起拖了出去,轮到华免的时候,不甘认命的华免忽然向前抱住了扶苏的双脚,大喊道:“长公子救命!长公子救命。末将罪不至死啊!末将罪不至死啊……” “放肆!”王翦大惊怒喝,他没想到华免会抱住扶苏的双脚。 “无礼!”扶苏身后的护军之将也是大喝,坐在扶苏身侧亚里士多德四世背后的扎拉斯急忙拔剑,大军都担心华免会对扶苏不利。 好在扶苏并不惊慌,只是有些手足无措而已,他不知该怎么处置抱住自己双腿不放的都尉。他想要说话时,呜呜哭嚎的华免惊吓中放开了他的双腿,幕府甲士不敢怠慢,连忙将他架了出去。这时候华免又开始哀嚎求救,但架出幕府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 “臣不慎,请长公子恕罪。”王翦起身至扶苏面前告罪,扶苏身高虽高,可他还只是淄衣少年。 “大将军何罪?”扶苏强笑,他本来想为刚才跪求自己的那名都尉求情,可父王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他最终忍下求情的话,请王翦回到席上。 这时候都尉们继续禀告昨夜本尉士卒的死伤,而后又像往常那样言及军务,快到中午时这些都尉方才散去。扶苏不觉得今日的军议和以往有什么不同,但这个月被急急接出咸阳、与他坐在一起的亚里士多德四世看出了一些异样,连杀两名都尉后,剩下的都尉全都战战兢兢,担心自己有什么过错会被部下告奸,他们离开时又是深揖到地,不像以前那样鞠躬。 “只有让他们每时每刻都处于恐惧中,他们才会在战场上拼命。”深夜的护军大帐内,亚里士多德四世看着自己的学生,犹豫许久才说出这句话。虽然他对扶苏的期望不像对毋忌那样高,但毋忌的结局很悲惨,他死于一次伪造的事故,被扎拉斯推下了悬崖。 “一定要这样?”扶苏看着自己的老师,上午在幕府他差一点就为华免求情。 “必须这样做,王将军是正确的。”亚里士多德四世微笑。 说完这话他知道扶苏想说什么——他曾不止一次提起波斯人入侵希腊时,希腊各邦的公民为了城邦的自由拿起武器,他们毫不畏惧的与数量惊人的波斯军队英勇作战;他曾不止一次向扶苏提起什么是自由,提起东方那些专制的君主。他知道扶苏很难接受自己这样的言辞,于是补充道:“最少在秦尼必须如此。” “我不想这样。”扶苏知道在老师眼中秦国是一个标准的东方专制国家,她的专制程度与波斯帝国没有任何区别,都是用利益和暴力胁迫驱使她的臣民为君王服务。他内心深处的忧虑也全在此:他希望秦国成为一个希腊式的自由城邦,但在父王的推动下,秦国正在变成一个专制的帝国。 “你必须接受。”磨砺让人早熟,亚里士多德四世了解自己的学生。“不然,你的父亲会让你的弟弟继承他的王位,而不是你。。” “可我……”对王子而言,老师就是他最早的幕僚。扶苏相信老师说的是实话,这次前往怀县向父王问安,他感觉到了父王对自己的冷漠。如果是以前,父王肯定不会让自己匆匆前来沙海大营。 “扶苏,你一定要得到你父亲的信任,就像亚历山大大帝得到他父亲腓力二世的信任一样。”亚里士多德四世再度劝告。“如果你想改变什么,做些什么,可以在你成为秦尼王以后。” “以后?”扶苏念着这个词,随即摇头:“不会的。我的母亲是楚尼人,父王……” “但是秦尼军队喜欢你,崇敬你。”亚里士多德四世说道。“腓力二世被刺杀后,是马其顿军队选择了亚历山大做他们的国王,而不是腓力二世的伙友和王廷内的大臣。他们反而不太喜欢他。”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未眠 与被秦国长吏精心修饰过的历史不同,亚里士多德四世总能给扶苏开一扇窗,让他窥见到另一个世界的真实。在赵政看来,自己的儿子软弱、轻信、仁慈、毫无城府,日后一定会被群臣和循吏玩弄于鼓掌之间,然而事实却是,东西方宫廷教育下的扶苏远胜同时代的任何人。 除了秦宫对他的保护过甚,使得他不能骑马射箭,身体较为虚弱之外,他几乎可以说是一位完美的王子。然而正是因为这一点,在十岁前受环境之限无法接受宫廷教育、十岁后可以接受宫廷教育却很快即位为王的赵政看来,已经失去童稚的儿子处处都是缺点,处处都不如自己。秦国如果传到他手上,必将毁于一旦。 教育与环境造就不同的人,完整的宫廷教育与孔子因为成本不得不简化的宫廷教育存在层次上的差异,孔子简化版的宫廷教育与赵政少时所受的私塾教育则有着云泥之别。在赵政看来,少时的教育大多无用,有用的教育赵姬没有请人教,射与御是他回到秦国成为太子才开始教授的。可这也已是无用,太子不必上战场作战,太子也有御者驾车。 赵政的评价完全正确,宫廷教育的本质不是为了有用,毕竟君子不器,教育如果是为了有用,君子岂非成器?如果成器,那与少府师匠有何不同?假如成器的秦国公子以后即位成了大王,国家岂非是师匠治国?大王精于陶冶,那大王精于农耕否?大王精于农耕,那大王精于军旅否?大王精于军旅,那大王精于律法否?大王精于律法,那大王精于商贾否…… 政务涉及方方面面,政令关乎行行业业,一个人如何能够事事兼顾、时时躬亲? 博雅才是宫廷教育的特点,博的本质是无用,懂一点而非精通,但事事都懂一点,集合起来就成了君王治国的基本,这使他不会在任何事情上犯常识性的错误,也绝不会被一些看似美好实际却缥缈的东西迷惑。 极为重要一点是:整个世界在他们眼中不但可变、而且可塑。他们绝对不会严格遵循前人既定的足迹、或遵守前人带有规则性的知识行事,他们常常破除前人的羁绊,以自己的心意进行新的创造。而这,正是一千年多年后欧洲百科全书式科学家的产生途径。 雅的本质也是无用,但无用的目的是为了有用,宫廷教育用这些无用的‘雅’培育出受教育者的品味和品格。这种品味和品格可以让他轻易识别找到自己的同类,具有相同品位、优良品德的人聚在一起,才能治理好一个国家。 赵政没有受过完整的博雅教育,用近乎庶民的眼光看待渐渐被培养成博雅君子的扶苏,最直接反应就是无用。而以扶苏的目光看待赵政,常常觉得不寒而栗。这不是扶苏畏惧自己的父王,而是扶苏畏惧自己父王所处的境况。他身边并没有多少品味高雅、品格高尚的人,几乎全是唯利是图、阿谀奉承的官吏。这些人不是贪污就是出卖,再便是倾轧和互害。 他奇异的发现自己聪慧精明的父王并不完全了解这一点,虽然他时常怀疑他们。然而这种怀疑的前提是父王认为他们在某些时候是好的,只是在自己没有盯紧的时候他们才会变坏。 识人如此,品味也是如此,父王认为有意思的事情不是秦宫的乐舞,不是来自大夏的雕塑或者古波斯的图画,而是侏儒优旃从宫外听来的那些极为粗鄙的市井笑话。 最后还有膳食。‘鱼之美者,东海之鲕’,有一次母后特意让陪嫁的脰官做了千辛万苦从齐国海滨运来的东海之鲕,可惜父王一口不吃。最后他才知道,父王不是不吃鲕,而是根本不吃鱼。不吃鱼,不吃任何不常见到的东西,只吃常见的东西。 凡此种种不由让扶苏暗自感慨,父王的世界好像是正寝前的台阶,永远限制在最低的那几级,从来不登上高台远望。因为站在阶下,所以不能概览全景。看到的事物往往片面而残缺,认识的人皆是两面,有时候忠诚、有时候奸诈。一些显然是无比单调乏味的娱乐,常常沉迷其中而不能自拔;一些明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比如长生,随着年龄的增大越来越信以为真。 父与子的世界全然不同,可偏偏成为了父子。 师生俩的对话结束,躺在床榻上的扶苏一直未眠。沙海也是沼泽,魏惠王时期以此为别宫,修筑了台阁池苑,而今成了秦军的军营。身为护军大夫的扶苏不可能和王翦一样睡在大幕里,而是睡在宫室里。寒冷的夜,他眼睛直直的瞪着屋顶,听着屋顶上呼啸而过的风声。 “但是秦尼军队喜欢你、崇敬你。腓力二世被刺杀后,是马其顿军队选择了亚历山大做他们的国王,而不是腓力二世的伙友……” 风声中,亚里斯多德四世的话不断在他脑海里翻转,久久不去。他是长公子,很少关心父王是否立自己为太子,然而时至今日,父王对他不再宠爱,秦宫中的弟弟也越来越多,他总是忍不住想起此事。 秦军将卒喜爱自己、崇敬自己他很清楚,但立谁为太子、由谁继承王位全在父王的旨意,不可能由秦军将率选择。只有父王没有指定由谁继承王位,秦军将率才有可能选择谁成为秦国的王。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不孝。楚人不孝,但秦人必孝。不孝则得位不正,群臣必不会臣服,可是…… 扶苏想到了父王身边的那些大臣,他们真的会在意谁坐在王位上吗?老师说过亚历山大征服埃及、征服波斯的故事。埃及的大臣、波斯的大臣根本不在意谁成为自己的王,他们欢呼亚历山大进入巴比伦,站在道路两旁向道路中央抛洒鲜花。如果自己率领秦军进入咸阳,秦宫的大臣们是不是也会这样欢迎自己? 风雪之夜,躺在床榻上的扶苏未眠,不知道过了过久,他几乎要睡着的时候,大室外传来斥骑的高喊,“沙海封也!沙海封也……” 迷迷糊糊中扶苏起初没有在意寝外在呼喊什么,过了一会他猛然从床榻上跳了起来:沙海冰封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冰封 熊荆早上起床的时候,幕府大案上的铜盆里飘着一块冰。天气越来越冷,每天晚上水泽都可能结冰,而结冰则意味着会战,楚军早已进入战备状态,准备最后的一搏。至于路上正在赶来的齐军、巴人、西瓯诸部落,楚军不会等待,二十个楚军师已经超出幕府之前对兵力的预计。 “禀大王,冰薄。”庄无地摇摇头,在诸将的注视下表示冰还太薄。 “几寸?”各师之将也在大幕,每个人都张望着铜盆。当然,大多数人看不到,只有坐席距离熊荆比较近的越无诸、东野固、邓遂几个能看到水里漂着的那块薄冰。幕府里的温暖并没有让它马上融化,它就平静的飘在水里,直到熊荆用手触动它。 “一寸。”庄无地报告的数字和熊荆看的厚度没有什么差别。冰层厚度不能在晚上、早上测量,而当在正午和下午测量,那时才是一天温度最高的时候。 “一寸不足用。”熊荆摇头道。在座的伸长脖子的将率司马听见冰只有一寸厚,微微喘了口气。 多厚的冰才能行军作战,作战司早有测试记录,一寸厚的冰肯定是不行的。以楚尺,楚军士卒最少要一寸七分厚的冰才能单纵队行军,两寸六尺的冰才能双纵队行军,四寸的冰才能三纵队行军。 除了士卒,楚军还有火炮,还有辎重,这些东西对冰层厚度的要求比步卒对冰层厚度的要求高得多。短管炮倍弹轻,倍弹比只有四十(舰炮与陆军炮为两百),一门六十八斤炮行列全重仍然达到两吨,需要五寸厚的冰才能安全行使;一辆四轮马车,加上车上一吨左右的补给,需要六寸厚度的冰才能安全行驶。如今冰厚只有一寸,一寸连步卒都走不了,作战更无可能。 “淮水冰否?”熊荆再问。大梁距淮水直线八百里,大梁附近水泽冰封,淮水很可能也冰封了。 “有薄冰。”庄无地道:“大司马府以为,齐军士卒至下邳后不当往南至淮水,而当往北至彭城,再由彭城急行而来,十日之内可至。其余师旅……” 说到其余师旅时庄无地摇头,十一月中旬就结出一寸厚的冰,接下来天气会越来越冷,巴人与西瓯诸部刚刚赶到扞关和青阳,汉水一旦冰封,一千多里不可能在决战前抵达,只有齐人有赶来的可能。 “淮水只有薄冰,不能由淮水而来?”熊荆下意识问。 “今日仅仅是薄冰,明日、后日或不然。”庄无地道。“彭城陆路至大梁九百里,寿郢至大梁亦是九百里。若齐军士卒行至寿郢时鸿沟冰封,于彭城弃舟可提前两日赶至。” “屈光现在何处?”熊荆明白庄无地的意思,但他不知道齐人到底何时能赶到。 “今日可至下邳。”庄无地知道他的困惑,估计道:“齐卒轻装一日三舍,十日后可至启封。若是两日后至寿郢时鸿沟冰封,则需十二日后赶至。若是明日淮水即冰封……” 水路要先从泗水抵达淮水,再沿着淮水往东,抵达寿郢后转入鸿沟。这样绕一圈,两日后才能抵达寿郢,抵达了寿郢距离才与彭城到启封的距离相等。走哪条路更快全看天气,三日内淮水鸿沟不冰封,水路更快,三日内淮水鸿沟冰封,陆路更快。 “便不能顺丹水而进?”熊荆两条路都不想选,他想抄近路。 “丹水麻邑处河道早已阻塞,非十数日不可清淤。”庄无地道。幕府不是没有讨论过这条路线。 “至麻邑后弃舟而陆,至启封几里?”熊荆问道。 “四百余里。”庄无地道:“然麻邑之北有两尉秦军,魏地又被秦人所占。即便齐军能战而胜之,风雪之下,秦人坚壁清野,四百多里行来粮秣必然不足。” “魏人真愿秦人烧毁屋舍?”熊荆忽然问道。他对魏人不完全相信,但对魏地的普通民众比较相信,魏国庶民并不会心甘情愿配合秦人坚壁清野。 “这……”庄无地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也有幕府谋士认为麻邑到大梁的四百里可以行军,但齐军是一支没有建制、没有后勤,可能连列阵作战都很勉强的大军,谁也不敢冒这样的风险。 “麻邑何师驻守?”熊荆再问道。 “麻邑由雍勃的沛师驻守。”庄无地答道。他与熊荆对话太久,正想说此事军议后再言。 “若可行,令沛师与齐师前来。”熊荆吩咐道。齐人是否能顺丹水前来大梁,这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判断的。但眼下时间紧急,能早一日抵达就多一分胜利的希望。 庄无地退下,这时他熊荆才开口道:“今晨冰厚一寸,不足一战。天文可知,何日冰封方才半尺?” 绕过司马直接询问天文谋士的情况很少,但天气关系太大,熊荆不得不直接询问。 “禀大敖,此天大异之时,天易骤寒,臣以为十日内必可冰封半尺。”幕府有好几名天文谋士,为首的是名老觋,他的答复是经验直觉上的判断,不是航校仪器上的判断。 “十日?”熊荆并非不相信老觋,他只是吃惊时间如此之短,此时不过是十一月中旬。 “至多十日。”老觋答道。“亦或五六日。” “秦人若要攻我,冰封不及半尺便可出营。”彭宗提醒道。 “然秦人也有辎重马车。”庄无地提醒他。“沙海距我七十里,秦人若无辎重粮柴,于冰雪中宿营,与当年临淄无异。” “七十里行军不过两日,加之决战不过四日。”东野固素来老成。“冰过两寸,便当防秦人骑军袭我;冰过三寸,全军便当拔营而北,牧泽不过二、三十里,一日可至沙海。” “此与幕府所议同也。”庄无地道。“今日所议,便是我军布阵与战之事。” 驻军日久,幕府对如何决战早有计议。二十个师如何列阵、二十个师加上五万齐军如何列阵、二十个师加上齐军、巴人、西瓯诸部落如何列阵……,全有安排。今日之所以聚将,一是解说决战时的阵型,再便是决战前的各种注意事项: 寒冷气候下士卒很容易冻伤,两军如何在泽水之上列阵,双方都不能生火。虽然冰封后距离沙海路程缩短,只有七十余里,可如果下雪,七十余里输运也会变得异常困难,为此军需司按照熊荆的设计制造了简易雪橇,可以把启封的物资运至沙海。各师的御手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学会驾驭雪橇。 事无巨细,从阵型到火炮,最后到辎重输运和医疗卫勤,凡是能想到的问题庄无地都提了一遍。将率也许记不住,但这些雪季作战细节已装订成册,上个月便下发给了各师幕府,现在再提一次,目的是加强师率们的印象,减少非战斗减员。 “秦人如何?”诸氏之师的师率斗矢问道。“为何不知秦人之讯?” 斗矢从樊襄而来,抵达启封不过数日。让他最不解的是,以前军议时秦军的讯报很多,这次军议基本不提秦军,军议上知道的和他在襄樊知道的基本没有什么差别。 “秦人之讯……”庄无地脸上禁不住泛起苦笑,楚军的困境之一除了不满编,再便是有关秦人真实有用的讯报越来越少。 “禀大敖,此下臣麾下今晨所得。”幕府里挤满了人,妫景的声音并不引人注意,直到他举起一个东西,这是刚才一名骑将送来的。 “是甲胄?”诸将看着那个灰白色东西说道。“秦人的甲胄?” 妫景手里的甲胄很快被送了上来,远远的熊荆看不清是什么,拿到手里他瞬间知道这是什么。 “亚麻甲。”他看着手里的甲胄,又抛了一抛,很轻。这才点头道:“确是亚麻甲。” “亚麻?”越无诸听过这种东西,海舟帆布用的就是亚麻。 “极西之国有亚麻甲。”熊荆凭记忆说,以前无勾长的禀告里提起过这种甲胄。 “亚麻乃布,既是布,当不如皮甲。”越无诸上前拿过亚麻甲细看,甲胄极厚,学着熊荆的样子在手上抛了一抛,他也感觉到了亚麻甲很轻,重量不及钜甲的一半。 “亚麻甲分层,若是……”熊荆想着有关亚麻甲的一切,最后只看向妫景:“此甲何处所得?” “禀大敖,乃今晨斥骑杀敌骑后所得,便在逢泽以西。”妫景道。“因此甲怪异,故而带回。骑将曰:此甲坚韧,箭矢中而不透。” “骑弓……”庄无地刚想说骑弓不透不等于步弓不透,没想到妫景又加了一句,“使弓手射之,至十步亦不透也。” “十步?十步不透?”全帐皆惊。每师有五百多名弓手,十步如果射不透,那弓手还有什么用? “召弓手!”熊荆闻言也极度吃惊。他只知道有亚麻甲,并不知道亚麻甲的防御能力。 “速召弓手。”命令很快传了出去,弓手闻命而来。没有在帐外,就在幕府内让出十步距离试射,一箭射出,秦甲真的不透。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前锋 如果这套亚麻甲不是妫景麾下的斥骑苦战缴获来的,熊荆几乎要以为这是秦人的阴谋,目的是为了打击己军的士气。三石长弓十步射之不入,四石长弓将将射透,五石长弓才将其射穿。 然而这毫无意义,四棱箭镞仅仅是穿透甲衣半寸,并不能射杀或重伤身穿这具甲衣的秦卒,最多只是轻伤。好在这套甲衣并不能抵挡楚军冲矛,哪怕是小跑冲矛,锋利的矛锋也能将三十五层麻布狠狠撕开。 得到这个结果诸人终于有些秦人装备亚麻甲的思路,装备亚麻甲不是为了取代铁甲,而是为了取代只有三毫米厚的皮甲。楚军四棱破甲重箭针对的正是皮甲,因此不能穿透亚麻甲。如果秦军每名士卒都身着这种亚麻甲,那么弓手已不能杀伤秦卒,除非他们背对着弓手逃跑。 是否所有秦军士卒都将身着亚麻甲与战是一个迷。大司马府没有得到任何有关秦人装备亚麻甲的情报,连亚麻甲这种甲胄都无从知晓。而以亚麻甲的原料来说,不过是将十几匹细麻布粘合在一起,以秦国的动员体制,不可能动员不出秦军所需的麻布。 宣布亚麻甲一事不得外传后,将率全部回营,弓手是否弃弓持矛要等幕府的最后商议。看着这副插着好几支箭矢的亚麻甲,熊荆道:“宁我薄人,无人薄我。秦人久通极西之地,再不与战,危矣!” 秦军本来没有荆弩的,现在有了荆弩;秦军本来没有三桨战舟的,现在有了三桨战舟;秦军本来没有亚麻甲的,现在有了亚麻甲。继续等下去秦军还会有什么,熊荆无法想象。他挠着自己的头发,表情显得有些沮丧,庄无地与彭宗很少看到他沮丧的样子,哪怕只是片刻。 “秦人之甲皆不如我,大敖何忧?”庄无地不明白熊荆为何会沮丧。在他看来极西之国有亚麻甲,也要重金购买楚国的钜甲钜刃。 “我只忧秦人武器日新月异。”熊荆很快调整了情绪。不管秦军有什么,现在都已经有了。 “可我有火炮,秦人无也。”彭宗也道。“先以火炮轰之,再以矛阵冲之,秦阵岂能不破?” “蒙恬曾以骑兵冲击炮阵,王翦必如法炮制。”熊荆道。作战司和幕府都认为秦军会再度采取这种策略,己方对此毫无办法。沙水一战,秦军五千骑兵冲击炮阵,伤亡确实惨重,但却达到了蒙恬想要的效果。 “两军若于冰上相决,”说起骑兵冲击炮阵,庄无地不得不提醒一句。“钜丝网难用,只能以车阵相阻。然车驾之高不过一丈,一旦被马尸湮没……” “我军尚有一万余骑,龙骑尚有五千,秦人只有两万余骑。沙水一战,我军火炮不过六、七十,而今却又百余,秦人非万骑不能冲我炮阵。然万骑置于阵前冲我炮阵,骑军已不如我。”彭宗道。 秦军以骑兵冲击炮阵无计可破,但在幕府内部商议时,彭宗不止一次提到双方数量上变化,即火炮的增加和秦人骑兵的减少。庄无地听他再度说起此事,因不想与他在熊荆面前争论,只好含糊道:“时至今日,我军并无秦人骑军多寡之讯。秦国不似我国,秦国牧马之地多也,沙水战后,必当再召骑卒。” “秦国战至今日,牛马皆无,如何再召骑卒?”彭宗连连摇头,摆开架势又要和庄无地理论一场。熊荆见此重重咳嗽一声,两人方才作罢。大帐安静下来的时候,帐外再度飘雪,三人看着外面的雪花彻底沉默。天文老觋说十日之内冰层便有半尺,看现在这个情形,再下几日雪,牧泽上的冰就有半尺厚了。 “齐军若不能从丹水而来,已可不来。”熊荆幽幽说了一句。他忽然觉得能聚集的兵力可能就只有当前这二十个师了。 “臣已急讯告之屈光,必从丹水而来。不能,且止。”庄无地道。 一切的一切只能看天气。晚几天下雪,各军就多几分赶到的希望。各军到的越多,就增加胜利的可能。哪怕是没有建制的齐军,他们如果能及时赶到也能增加楚军阵列的宽度。阵列的宽度越宽,秦军就会摊的越薄,而秦军摊的越薄,就越容易被击破。 虽然不知道决战时王翦会列出一个什么样的阵型,但阵战的原理就是如此,阵列的宽度与纵深永远矛盾。面对数量众多的秦军,楚军根本没有勾击的机会,唯有选择正面进攻。正面进攻最有效的手段火炮冲锋又被秦军发起的骑兵冲击所迟滞,最后只剩下掷弹和冲矛。秦军阵列单薄还好,纵深如果极厚,连熊荆都不知道冲矛能不能破阵。 “你是骑将之长,斥骑也皆出于你。以你之见,此战秦人骑军当有几何?此战秦骑又将如何布阵?龙骑可破阵否?”雪下到第二日仍然在下,冰层又加厚了五分,苦思一夜的熊荆召来妫景。看到妫景他就想到项超,心中不免生出些惆怅。 熊荆问出一连串问题,千头万绪妫景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他张了口又闭口,片刻才道:“臣以为秦人骑军必过三万。前月臣麾下骑士曾见义渠鸩之旗……” “义渠鸩?”熊荆马上想到那个胖乎乎满身羊肉味的戎人。“你为何不报?” “臣已报,然知彼司言,义渠鸩并未移营,仍在河南地。”熊荆诧异,妫景也很诧异。 “知彼司所言必然为假!”熊荆有些激动,恨不得拍案。十月他恰好在寿郢淫乱不在启封,妫景的讯报传到大司马府竟然被知彼司当成假情报过滤了,根本没有报告上来。“不言此事!”他强压下情绪。“你再言。” “唯。”妫景不明所以,他现在有些理解知彼司为何会被裁撤了。“臣以为秦国多骑卒,北地郡、河南地、九原郡、云中郡、雁门郡,此皆是产骑卒之地。沙水一战秦骑死伤万余,战后数月于北方诸郡征召,骑卒必然不缺,唯独缺战马。” “战马也不再缺。”熊荆挥手道。“赵国畜牧大商段泉告之,今年秦国又以丝锦换马,得两、三万骑。” “啊?”妫景闻言一惊,“我闻胡戎数年不与秦人换马,秦人不单缺战马,挽马也缺……” 对秦国的经济战以失败而告终。经济战失败的原因是楚军迫切需要建立香料贸易网,以支撑长达五年看不到终点的战争。这实际是动员能力太弱的恶果,如果楚国能够像秦国那样毫无留情的动员,强制性的把每一名丁壮、每一枚楚钱、每一颗粟米都投入到战争中,秦国早已亡国。 假使做不到这么无情,那么就对秦人无情——渭南之战将所有秦军降卒坑杀,拔下咸阳后将所有少府工匠坑杀,局势也不会崩坏到这种地步。 然而因为贵族的秉性,楚国对己做不到无情,对敌也做不到无情。这不得不让熊荆想起历史上的一些人,为了一点点毫无价值的气节和士大夫时代残余的温情输光自己所有的筹码。这个回忆让他心情大坏,这似乎预言了他将得到i一个失败的结局。 他打断妫景本是想告诉他以前秦人缺马,现在秦人并不缺马,可因为心情大坏,他愣在那里久久不语,直到患了风寒的妫景忍不住咳嗽一声,他才惊醒过来。 “秦人不缺马!”他干巴巴的道,好像不是自己的声音。 “如此,”妫景又咳嗽。“如此秦骑或有四、五万之巨。减去破炮阵之骑,列阵者当有四万。龙骑若要破阵,甚难。” “甚难?”熊荆也咳嗽,他清着自己的嗓子。“秦骑冲我炮阵,火炮已不可破阵;秦人数倍于我,其阵必然极厚,冲矛未必破阵。我所愿者,乃以重骑敌阵。” “臣以实言之,”妫景道:“重骑破阵必先行列阵,列阵费时甚长。若秦骑此时攻我,乱我队列,我无以列阵也。又或趁我冲阵后返阵击我,使我重骑不得返阵,重骑无以破阵也。” 熊荆是个甩手掌柜,他指出一条路后,其他人便依照这条路前进,试验总结出最终的战术。妫景很清楚重骑破阵的细节,他说的列阵和返阵都重骑战术致命缺点。不列阵也就没办法冲阵,冲阵不返,就没办法形成波浪般的攻势,也就不能击破秦军阵列。 然而熊荆希望的并不是以前那种中规中矩的破阵办法,他连连摇头道:“此战重骑只冲阵一次,且不在阵后列阵,而在阵前。” “阵前……,一次?”妫景刚才说的是从秦军阵列侧面和后方冲阵,没想到熊荆说的是阵前。想到秦人纵深厚达百行的阵列,想到军阵中密密麻麻的酋矛,他下意识道:“万不可!如此不可破阵!” “加之冲矛定然可破!”熊荆似乎找回了胜利的自信,声音斩钉截铁。他知道重骑一次冲锋不能冲破敌阵,但重骑能冲乱敌阵,这时候步卒再行冲矛,敌阵必破。 “重骑冲阵时,我为前锋。”看着妫景脸上的惊讶,熊荆笑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甲胄 风雪愈盛,帐外夜晚低于零下十度,帐内虽然烧着炭火,温度也不过几度。铮亮的甲胄就挂在熊荆榻旁,触手无比冰冷。头胄、身甲、臂甲、裙甲、胫甲,还有里面锁子甲,这些甲胄完整的拼凑在一起,乍一看好像一名甲士立在床前。 爱惜甲胄如同爱惜自己的身体,临睡前熊荆习惯性擦拭自己的甲胄,并给整套甲胄上油。与之前的甲胄相比,这套甲胄大概是钜铁府最好的作品,造的精致,并且合身。头胄也不再是易造难看的桶式,而是变得更加圆润。它的顶部是圆的,秉承周人青铜胄和楚军皮胄的传统,胄顶从前额到后脑有一道粗粗的鸡冠,鸡冠缝隙里夹着一丛五彩稚羽,极为显眼。 额上加了一条遮雨的凸檐,面甲上端依然铆在太阳穴的位置,铆钉紧松适度,使其可以在任意角度固定。为了使敌人惧怕,面甲不再是以往的素面,而是冷锻出一个人面: 外凸瞪圆的圆洞是眼睛,它夹着长长的鼻棱,鼻棱下是硕大的鼻头。嘴里的牙是镂空的,牙齿上四下八,牙与牙的缝隙清晰可见。除了下部外侧第二颗犬齿往上内卷外,其余牙齿全是长方铲型。方形的耳朵位于眼鼻之间的位置,从面具两侧伸出;头顶两侧又斜出一角,角端也如犬齿那样向内卷收,其上阴刻着卷云纹。 面具狰狞、恐怖、诡怪,一看就是楚人的风格。熊荆在兰台宫看过不少类似的青铜面具,巫觋们引神时用绳索穿过面具双耳上的方孔,把整个面甲绑在脸上。只是与那些青铜面具相比,这副面具双角没有竖伸,而是斜伸,这样面甲向上打开时双角不会碰到头胄;也没有面具正上方那根圆柱,圆柱的作用为了插入稚羽。 熊荆每隔几日就会擦拭盔甲,但这一日的擦拭在长姜看来不同寻常。昨日大王对妫景说了要以重骑破阵,今日庄无地、邓遂、彭宗等人闻讯前来劝阻,左右两史也觉得熊荆不能犯险。 秦军很可能全军都装备了亚麻甲,轻骑弓矢的杀伤已然无用。轻骑既不能射杀军阵内的士卒,阵列就不会混乱。重骑冲击没有混乱的阵列,这个阵列厚达百行且人人举着酋矛,结果肯定是非死即伤。一国之敖作为前锋确能振奋士气,但如果伤亡则会沉重的打击士气。 士气之外,作战司从未检验过重骑冲锋加夷矛冲阵是否能击破秦军越来越厚重的阵列。重骑冲阵即便冲不破敌阵也能冲乱敌阵,这一点幕府谋士承认,可秦军难道不会在后方补阵?秦军一旦在后方补阵,重骑就白白牺牲了。重骑可以冲阵,但不是冲击敌军侧背就是等敌阵陷入混乱后再行冲击,而不是面对秦军完整的阵列发起不一定有效的一次性冲击。 争论中,事情又绕回到百议不得其解的老路上。决战时炮卒会被秦军的马尸淹没,矛阵将面对越来越厚且不断补充的军阵,可以击破敌阵的重骑又会被秦骑纠缠扰乱。楚军三种破阵办法都被秦军相应的克制,最后的胜利只能靠矛阵士卒艰苦的冲矛,或者尽快拖出被马尸淹没的火炮。 但这两者都是不确定的。士卒会疲倦,一旦疲倦便会被秦军压缩了冲矛空间,最后两军纠缠在一起,冲矛便将无效。而火炮,两军交兵时前冲,火炮必然在战线之后。如果己方骑兵没有挡住人数多于自己的敌骑,火炮即便从马尸里拖出来,也会遭受秦骑的新一轮冲击。真正能阻止骑兵的是机关枪和密集矛阵,不是强弓劲弩,不是燧发枪或者火炮霰弹,它们要么威力不够强,要么速度不够快。 劝阻熊荆的诸人说了种种理由,然而没有任何人敢有把握的说楚军一定能从正面击破秦军阵列。而侧面,因为各军难以在决战前赶至,楚国二十个师只有两千多列,加上赵魏两军也不过四千列。如果秦军阵宽是六千列,还没等楚军勾击就已经被秦军两翼步卒包抄了。 诸人劝阻,熊荆坚持,双方最后不欢而散。可熊荆是大敖,重骑又隶属于郢师,最终的作战阵列不得不作出修改——正对王翦羽旌位置将成为重骑的冲击口,每两个重骑旅,大约三百六十名重骑与一百六十九名轻骑组成一个五百二十九人的楔形阵。 这个楔形阵纵深二十三行,第一行只有一人,最后一行则有四十五人,每行增加两人。一百六十九名轻骑也组成一个纵深十三行的楔形阵镶嵌在大楔形阵后方。因为骑弓无法杀伤身着亚麻甲的秦军士卒,这一百六十九名轻骑携带的是掷弹,每人两枚,冲锋前由圉童给予轻骑骑士火源,冲锋后距敌二十步时投掷。 同时依照当年咸阳塬的掷弹经验,在楔形阵冲击之前,百名轻骑会分成两行奔跑在楔形阵之前。他们双手各提一个点燃的重型掷弹抛入秦军阵列。这是第一波攻击,第二波是楔形阵内轻骑的小型掷弹,最后才是重骑与秦军步卒间硬碰硬的对撞和楚军步卒接踵而至的冲矛。 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击破敌阵,熊荆的决战思路便是如此,他不想等待矛阵冲矛或者炮卒从马尸中拖出火炮。不管是秦军步卒还是秦军骑兵,数量都倍于楚军,一旦矛阵丧失最初的锐气不能破阵,骑士挡不住蜂拥而来的秦骑,结果便是战败。 “先王若知大敖如此,定然欣喜。”熊荆擦拭甲胄,长姜和庄无地等人的心思一样,但劝阻的话他又说不出口。 “父王若知我……”提起父王熊荆免不了惆怅。他说不清自己是辜负了父王还是没有辜负父王。 “我楚国社稷已迁至新郢,先祖先君血食不绝,大王之功也。”长姜道。“然胜王子尚幼,诸王子未产,朝中老臣守成有余,诸童子不能披甲……” 长姜说的委婉,熊荆还是听出了他话里别的意思。待熊荆转头看向他时,长姜道:“此战若败,大王亦当速返新郢,我楚国岂可无君。”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惊醒 长姜是父王的正仆,熊荆对他素来客气,即便他说的话不合心意,熊荆也只是笑笑,不以为意。长姜对熊荆的了解不必赵妃少,他也知道自己的话熊荆听不进去,言罢只能沉默。 熊荆继续擦拭甲胄,不知为何,这套甲胄让他有种跃跃欲试的感觉。他渴望穿着它率领士卒冲击敌阵,渴望秦军士卒看到恐怖诡谲的面具惊慌失色,至于长姜说的战败后返回新郢——长姜很委婉的没有说逃,实际上就是兵败后逃回新郢,这不由让他想到了项羽。 项羽南奔,到乌江看到浩荡长江,念及八年前与自己东渡的八千江东子弟无一人还,顿时觉得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他放弃东渡,下马步战自刎而死。以前这段历史不过是两千多年前古人凄婉的故事,然而此时身临其境,他能感觉到项羽的无奈和悲壮。 要么胜利,要么战死,要么投降,再没有其他的路可选。项羽无颜面见江东父老,选择战死;此战楚国可战之卒尽墨,自己又如何面对楚国父老?自己武力或许不如项羽,难道自己品德也会不如项羽? 熊荆想到项羽的结局不免有些悲凉,再想到自己绝不会比他怯弱,又禁不住振作。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失神间,李清照的诗不由自主念了出来,一侧的长姜闻诗错愕。 * “禀大敖、禀大敖,秦人……,大梁……,若何……” 仿佛是在梦里,又仿佛有人在耳边大声叫喊,睡意正酣的熊荆迷迷糊糊。昨夜睡前他喝了不少酒,他还召了两名诸国公主陪嫁的媵妾前来献舞,舞完将两人按在床上一番鞭挞才沉沉睡去。他想睁开眼睛怎么也睁不开,直到突然间浑身发凉,才‘啊’的一声从床榻上跳起。 “大敖赎罪!”熊荆看到庄无地跪在地上,彭宗手里则拿着一个铜盆,显然,他是学着自己以前的办法,往自己身上浇了一盆冰水。除了他俩,鄂乐、邓遂、养虺、妫景等人都在,魏使魏间忧、赵使廉舆也在。 “何事?”熊荆压抑着颤抖,将手中宝剑刺在地上。也不顾下身仍然挺立,直接在他们面前退下湿漉漉的泽衣,换上长姜手里的衣裳。 “秦人夜袭大梁也!”庄无地满脸是汗,双眼全然失神。 “大梁?!”熊荆闻言发怔,他从未想到秦人会攻拔大梁,攻拔大梁岂非自投罗网? “请大王速速发兵救援大梁!”魏间忧倒地大拜,廉舆也对着熊荆顿首,喊道:“秦人趁我不备,此时前军已攻入大梁,大王不救,赵国亡矣!” “攻入大梁?!你说秦军……”熊荆终于吃惊,他以为秦军只是攻城,没想到秦军已攻入大梁城内。 “禀大王,大梁南北两城皆大火,王宫亦然,秦人若非攻入城内,岂有大火?”魏间忧哭喊道。“城中秦人侯谍多也,此必是秦人收买奸人,窃开城门……” ‘轰’的一记,熊荆脑子里瞬间眩晕,彻底清醒过来。秦军攻入大梁,赵魏两军、赵魏两军岂非要全军覆灭?他有些急了,大喊道:“击鼓,聚将!” “大敖……”彭宗要比庄无地镇定,他是想阻止熊荆,可再想到熊荆只是击鼓聚将,而非拔营救梁,话出口后憋着的气一时又歇了下来。深夜鼓声骤响,十二万楚军士卒猛然惊醒,不知发生了何事。偏长、纵长、各师誉士听闻鼓声是幕府聚将的鼓声而非营垒四周示警的鼓声,连忙出声让士卒回帐再睡。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要天亮了,既然不是敌军夜袭,幕府聚将拔营也要等到天明。 幕府击鼓聚将,各军将率司马急急出帐赶往幕府。在他们到来之前,熊荆大致了解了军情:昨日入夜后,秦军忽然出营直奔十五里外的大梁。城内被秦国侯谍收买的赵魏奸人趁机开门,攻入城内的秦军杀人放火,赵魏两军猝不及防,一时大乱。 “赵国何人降秦?魏国又何人降秦?”熊荆对跪在大幕内的一名赵国黑衣接连发问,他是乘乱从城内逃出来的。“赵王何在,赵太后何在?魏王何在?” “臣不知何人降秦也。”赵国黑衣都是赵国贵族子弟,逃出来的这个是大攻尹赵间之子赵柏。本来他是逃不出来的,但现在牧泽冰封已过两寸,能走行人,他才踏着冰面逃到了启封。“臣出城时,寡君太后皆在城中,将率黑衣正与秦人力战……” 赵柏说到此忽然站了起来,他揖礼道:“臣为援兵故,不得不弃城而走,今既已告知大王,当返大梁一战也。大王,臣请告退。” 赵柏之言让在场众人动容。大梁距启封六十里,他衣裳单薄的奔跑了一夜才跑到启封,头发胡子上满是冰霜,脸、手也被冻伤。以现在的气温,再回去十有八九要冻死在路上。 “少安毋躁,大梁楚军必救。”熊荆道。“聚将之后,便可……” “大敖容禀!”彭宗连忙打断,不等熊荆准允他就道:“昨日冰厚不过两寸余,步卒可行,然骑卒、炮卒,皆不可行……” “那今日冰厚几何?!”熊荆很是焦急,他担心王翦真将大梁城内的赵魏士卒歼灭,然后俘虏赵王和魏王。 “禀大敖,今日冰厚当不过三寸,即便过三寸,也不及四寸。”庄无地忙道。 与秦军相比,楚军似乎成了一支重装军队,对冰层厚度的要求远远超过秦军。冰厚一寸七分只能单列行军,冰厚两寸六分才能双列行军,冰厚四寸才能三列行军,同时冰厚四寸骑兵只能一列行军;需要五寸才能拖曳火炮,六寸才能行驶四轮重车。 楚军对冰层厚度的最低要求是四寸。这时候火炮可以改为雪橇输运,辎重也可以用雪橇输运,可惜骑兵没办法用雪橇输运,一列骑兵彼此间隔数丈行军也要四寸冰厚,作战冲阵最少要六寸。 秦军没有火炮,十五里的距离用不着多少辎重。他们攻入大梁,大梁城内虽然还有积水,但这些积水不过一两尺深,与牧泽几尺深的水位不能相比。应该是见到冰厚超过两寸,秦军就准备进攻了。 “秦人可至大梁,我军也可至大梁。”熊荆恶狠狠的道。 “冰厚不及四寸,我军既无骑卒,也无火炮。”彭宗大声提醒,“士卒如何破阵?” 熊荆瞬间怔住了,现在这种情况下只能是步卒攻入大梁,单以步卒而言,秦军数倍于己。两军仅仅靠步卒列阵厮杀,这种情况是幕府谋士没有想过的。 “臣以为我军当速攻沙海!”鄂曹道。“此时冰封,秦人舟师不行,鸿沟、阴沟、十字沟皆可架桥而过……” “鸿沟即便冰封,冰亦薄也,秦人舟师依然可行。”庄无地知道的比鄂曹更加细致,流动的河流冰封与静止的大泽冰封全然不同。即使鸿沟冰封,比渔舟更坚固的战舟也能以毁舟为代价发起冲击。 “即便可行,我也可攻沙海。”鄂曹坚持自己的意见。“我以转关横渡诸水,直攻沙海。沙海既下,秦军拔下大梁又如何?”鄂曹说的魏间忧、廉舆满脸苦笑,好在他再道:“且我攻沙海,大梁城内秦人必退,如此大梁之围解矣。” “善!”熊荆挥舞拳头,他大声道:“造饭、速速造饭,天明后全军拔营!” “大敖!齐军已入宋境,此时正在空桐,据此……”熊荆下令拔营,一心想等到齐军的庄无地不忍前功尽弃:“再过三日,齐军可至也!” “三日?三百余里非五日不止。”熊荆看着他摇头,他知道齐军现在正在宋地的空桐,可空桐距离大梁还有三百多里。 “齐军若知大梁事急,三日便可至启封。”庄无地道。“空桐距启封不过两百余里,天明后速命屈光一日三舍,三日必至启封。三日后,大泽冰封愈厚,待及四寸,我军可攻大梁。” “此战非为救大梁也,此战乃为破秦也!”鄂曹很清楚楚军此战的目的,救大梁是为了决战,此时秦军攻入大梁恰好分兵,也不能像临淄那样逃窜,正是攻拔沙海的良机。 “大敖,臣以为鄂司马所言即是。”彭宗附和道。“我军当速速拔营以攻沙海,晚之不及。” “大敖,臣以为鄂司马所言即是。”诸人辩说的时候,各师将卒越聚越多,他们虽然只听到争论的后半截,但全都支持马上进军沙海,而非等待两百多里外的齐人。 “如此我军仅十二万……”庄无地还是担心楚军的数量,“秦人最少六十万人,五倍于我。” “五倍于我又如何?”熊荆还没有说话,项梁、若敖独行、越无诸这些人抢着说话。 “秦人有何可惧?王翦夜袭大梁本是分兵,我军至鸿沟时,圃田泽、逢泽战舟早不能行,后路无忧也。”东野固也来了,听闻王翦夜袭大梁,他不但没有担忧反而高兴,这是楚军的机会。“臣请大敖天明拔营,速攻沙海!”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降秦 等待冰封、等待齐人是幕府的既定策略,可惜什么也没等到全军便要拔营北去。天亮的时候,趁着没下雪,拔营的讯报匆匆发至寿郢,听到拔营二字淖狡就怔了。 “秦人已攻入大梁,赵魏危矣。”郦且比淖狡先看到讯报,对前方的局势更加了解。 “秦人为何要攻入大梁?”淖狡想不通王翦为何要这么做。 秦军攻入大梁毫无价值,即便占领这座城邑,也只是得到了另一个更大一点的沙海大营而已。不管这个沙海有多大,城墙有多坚固,一旦冰封楚军攻至大梁以西,秦军的后勤线就将被彻底切断。秦军最少有六十个尉,后期聚兵可能超过七十个尉,加上军中的力夫和牛马,这是一百多万人。一百多万人困在大梁除非吃人,绝对支撑不到明年春日冰雪消融。 秦军固守大梁是不可能,如果说是为了灭赵灭魏,那为何不等到会战之后。假如会战失败,灭了赵魏又如何?会战胜利,赵魏不消攻灭,知道大势已去的他们会主动遣使请降。既然如此,王翦为何要浪费宝贵的兵力攻拔大梁城呢? 淖狡的疑问也是郦且的疑问,情报不足,这位作战司司尹只能道:“齐军将至未至,此时攻拔大梁,一可趁齐军未至前与我相决,二可使赵魏两军不可助我。” “齐人不成建制,何以为战?徒加阵宽耳。”淖狡知道齐军的情况,这是一支不成建制的军队。“赵魏将亡,困兽犹斗,况赵魏两军?” 郦且的回答仍不能解答淖狡的疑惑,齐人什么情况、赵魏什么情况,他相信王翦要比自己更清楚。赵魏真要降秦,就不会让奸人窃开城门,纵火焚城了。这恰恰说明秦人对赵魏两国的渗透并不成功,真成功不会采取这种方式。 淖狡不相信郦且也没办法,他得到的情报就只有这些。根据现有的情报,他只能做出这样并没有太多说服力的分析。“事已至此,当虑败将若何?”他说起了另一个话题。“若败,国亡也,大敖或将薨于大梁……” 既然有胜,那便有败。大司马府不仅仅考虑到胜,还必须考虑到败,不过这是府内秘议的事情,不对外公布。清晨寒冷,郦且之言让本就寒冷的大廷更加寒冷。淖狡清楚郦且所想,他嘴唇紧抿,好一会才道:“以大敖之性,必不返也。且我楚军覆军杀将,大敖何以返?若大敖返,楚地何如?秦王不得其尸,必于楚地大搜……” “既有新郢,大敖得返便当返新郢,不返楚地。”郦且道。 “大敖不薨,秦王必罪我楚人。”淖狡仍然摇头。“大敖薨后,我当遣使降秦。” “大司马!”郦且猛然从蒻席上跳起来,若非他深知淖狡为人,他几乎要以为他是秦侯。 “我为楚国诸敖之一,此乃战时,行战时之法,大司马乃楚国令尹。大敖薨后,楚国以令尹为尊,此战既败,便当降秦。”淖狡神情肃然,目光死死盯着大廷的墙。 “大司马误也。秦王虎狼之君,降秦亦必杀芈姓而后快!”郦且深吸几口气,镇定道。 “秦王虎狼之君,自然尽杀我芈姓。然若无人降秦,秦军逐城而拔,以秦之军律,围城必要斩首八千级方可赢论,我楚人尽死也。”淖狡叹道。“若降秦,则可存我楚人,司尹真愿我楚国与赵国那般只剩妇孺。” 淖狡说话的语调毫无感情,仿佛是说一件别人的事情。尽管理智上郦且知道他说的没错,楚国确实不能像赵国那样举国丁壮战死,只剩满国妇孺,可情感上他还是难以接受淖狡的选择。这甚至刺痛他的神经,让他的脸忍不住抽搐起来。他不是畏惧死亡,他是难以接受降秦的耻辱,哪怕投降的人不是他而是淖狡。 淖狡看着他的样子不知该怎么劝慰,但这是战败后保存楚地百姓的唯一办法。不曾改变的历史中,项燕死后,楚国遂降;项羽死后,楚地皆降,独鲁地不降。鲁人不降不是骨头硬,而是他们不相信项羽真的战死,当汉使送来项羽的头颅,他们也立即投降。 投降无可争辩是一种耻辱,但项燕死后楚国不举国降秦,陈胜吴广必然不存;项羽死后楚地不降汉,汉初七国势必不乱。楚人真正意思上的灭亡不在秦而在汉,而赵人的灭亡远在楚人之前。秦亡之际,只有楚、齐两国是自己复国的,赵国复国是陈胜派遣武臣率军北渡黄河,光复赵国;齐国则是田儋趁势而起,不但自己起兵复国,还打跑了陈胜派来光复齐国的周市。 郦且神经刺痛,他的脸抽搐了一会,才道:“大敖若知,必然不允。” “彼时大敖已薨。”淖狡声音很大。“降秦之后,我当亲下黄泉向大敖请罪。” “大敖必不允!”郦且仍然激动。“且关中我还有六师一旅……” “此六师一旅我已命其得闻战败便北上北地郡,明年春夏东徒朝鲜以往新郢。”淖狡不想再谈,他道:“司尹已疲,退下吧。输运司车马已备,若败,请速至新郢,以为他日复楚……” 淖狡最后的吩咐郦且全然没有听见,淖狡命令陇西六师一旅北上的消息让他震惊。这意味着战败降秦的念头在淖狡心里不是一天了,而是思索了很久。回顾两人相处的点滴,他应该是去年就想好了如何收拾战败后的残局。 “大司马何言?”申通看着郦且六神无主的回来,以为自己的主意被大司马否决了。 “何言?”郦且这才回忆起申通刚才说的事情,刚才在大廷他话还未出口就被淖狡降秦之言给刺痛了。见申通看着自己,他不过略一沉吟,便道:“人在何处?” “在陈郢。”申通道。“彼时……” “无人知晓否?”郦且不想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只想知道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无他人知晓。”申通道。“仅我、昭断、景肥……” “知此事者,若不能迁于新郢,必死。”郦且再一次将申通打断。 “唯。”申通连忙揖道。 “告之陈郢,大军今晨已拔营,务要速至大梁。”楚军开拔的讯报申通没有资格看,忽然得知感到震惊。“可军中……” “我即刻去讯,彼时自当有人相助。”郦且叹息一声。他知道未经淖狡许可此事不妥,但淖狡都已经降秦了,他还有什么不能做。“此事之后,你携我家眷至新郢。” 东去的舟楫乘着北风返回后,最后一批童子与工匠在朱方乘舟前往诸越。东北季风下,除了对风向要求极高的海舟外,战舟、大舫、渔舟都可以在朱方与外越之间往返多次,因此迁徙的工匠童子不比计划少,反而比计划多。 只是这样造成了两个隐患,按计划截止到明年春日第三次避迁,一共有三十万吨运输吨位用于输运粮秣。这个数字是严格计算过的,是针对黑潮航路输运的三十一点五万人以及明年春日第三次避迁输运的三十三万人。即便这样,第三次避迁的三十三万人也只有一年口粮。 多运人而不能多运粮,比计划出来的人要在诸越待到明年夏季甚至秋季,新郢的粮食可能会不足。再就是秦军,秦军明年春日就可能兵临诸越,多运的人可能不能及时运走。二十艘炮舰加上今年新下水的十艘,三十艘炮舰未必就能挡住秦军南下的舟师。 作为作战司司尹,郦且说到任何事都会习惯性的细细思考。嘱咐完申通,他下意识摇头让自己从有关避迁的思考中回过神来,思绪跳入现在要处理的这件事。他发出的飞讯抵达启封时,楚军前军已在冰雪中往沙海前进。 今晨牧泽冰厚三寸,泽面上只能两列纵队行军,楚军唯有绕岸而行。绕岸而行距沙海九十里,路上的落雪没有全部冻实,火炮、辎重可用雪橇输运,士卒没有雪橇,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行走艰难。幕府制定的行军计划是今日行军七十里抵达鸿沟南岸扎营,次日架桥渡过鸿沟与阴沟,攻入沙海大营。 二十个师远少于秦军,虽然四师并进,各师又以四列纵队行军,全军行军长径依然达到二十里。站在启封城墙头往北看去,茫茫雪原上四道红色的箭头直插北方,不胜不返。看着开出营垒快速北上的诸师,鲁阳炎不知军司马庄无地为何叫自己上来这里。郢师很快就要开拔了。 对鲁阳炎的疑虑庄无地只是微笑,靠得很近的时候他才在他耳边悄语,鲁阳炎闻言先是一惊,但很快便镇定下来。他早就有这样的心思,难得庄无地与他想到了一起。然而再想,他微微摇头,“此事难矣,若是……” “没有若是,此事非行不可。”庄无地道。“你……”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直到大幕内传来熊荆的喊声,“鲁阳炎何在?” 四师并进,郢师安排在最中间,这刚好在前军出营五刻钟之后。早食时分,郢师拔营,身着新式甲胄的熊荆英武的骑在马上,身后的三头凤旗猎猎招展。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南岸 谁也想不到,秦军攻拔大梁只是为了城内那数万套兵甲。每当虑及此事,王翦便不甚唏嘘,秦军不单单是没有巫器、没有巫药,连堪用的兵甲都造不了,不得不用人命换兵甲。现在如此,再过数年两国少府差距越来越大,那时候什么情景他不敢想象。半夜攻城,虽有内应亦不顺利,而早食不到,凄厉的军报便接踵而至:楚军拔营。 “荆人行至何处?士卒几何?巫器几何?骑卒几何?几列行军?又行向何处……”沙海幕府,坐在诸将上首、扶苏身侧的王翦一口气问出一连串的问题。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出,前来禀告的斥候根本回答不来。“禀大将军,荆人前军初出营垒,其以十六列行军,余者不知也。” “十六列行军?”刘池连连摇头。“此时牧泽冰封不厚,断不可行十六列,荆人当绕逢泽而行。” 军侯王勒补充了一句。“泽面尚不能骑马,我军斥骑皆沿岸而行,荆人也当如此。” 秦军虽有幕府,但幕府并未像大司马府那样细致,何种气温、何种厚度的冰封能如何行军,没有一目了然的数据,只有日积月累的经验。王勒说完刘池再道:“鸿沟距启封七十里,荆人当至鸿沟南岸,明日必然渡水攻我。” “善。”王翦舒了口气。他最担心的就是楚军踏着冰封的泽面而来,循岸而来己方早有准备——沿着鸿沟北岸,冰封前秦军筑起了一道高一丈两尺的夯土长墙,这道长墙最少可以抵挡楚军数日。除此鸿沟冰封不厚,战舟也能阻止楚军渡水。 “末将愿领军据鸿沟而守,以拒荆人。”坐下的王贲站起揖道。 诸将之中,王贲是没有实职的,他只能算王翦的裨将。王翦看向自己的儿子,当着扶苏与诸将的面父子俩对视片刻,他没有答应而是转头看向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白将军尚需几日?” 攻入大梁的不是赵勇、羌瘣等人的麾下,而是白林的麾下。倒不是因为白林麾下不善战因此拿去消耗,而是因为他的麾下多是精锐,惯于城邑战和山地战。 “三日。”白林极为冷静,他完全了解此战的意义。“末将即刻赶赴大梁,三日必夺城内武库。” “末将必死守鸿沟三日。”王贲转头看了白林一眼,大声喝道。 “不然。非鸿沟也,少将军亦要阻荆人越逢泽而来。”刘池不得不提醒。现在泽面上不是不能走人,而是不能走很多人。天气越来越冷,冰越来越厚,楚军延误日久肯定会从泽面绕行,即便不绕行至沙海,也会绕行至鸿沟以南的大梁南城。 “我予你二十五尉,且圉奋将军率军骑军、田朴将军率舟师倾力相助。死守鸿沟之外,亦当阻荆人于逢泽。不守三日,戳而弃市。”军法如山,哪怕领军的是自己儿子,王翦也绝不容情。 “末将敬受命!”王贲不改初衷,“某将可破冰而战……” “如何战之,皆由你。”王翦不想听王贲的细节,他伸出三个手指,“三日!” “唯!”王贲胸膛起伏,深吸了口气才接下王翦给的羽檄和兵符,慨然出帐。 儿子消失在帷帐之外,王翦目光紧紧看着白林,白林不待他言便道:“三日之内,必夺武库!”说完也如王贲那般慨然出帐,直奔厮杀越来越剧烈的大梁城。 秦军绝不能出任何一点差错,只能任何一处出了差错,大军就要覆灭于沙海。王翦清楚这一点,在坐诸将也知道这一点。昨日起,王翦便没有解甲安寝,他与刘池等人枯坐在幕府等候前线的军情。前线任何一点挫败、任何一点的进展都拨动着他早已紧绷的神经。 时间仿佛回到了那一年冬日,五十万大军趁夜亡奔,楚军紧追不舍。幸运的是齐人只想收复失地,不想与战,楚军追到毂邑就止步了。这一次自己还会那么幸运吗? * 钜铁马掌踏在冰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项梁率领着项师骑兵往北疾驰。启封北面三十多里的牧泽岸南岸,两队骑兵正在白色的雪原上竭力拼杀,一队是身着铮亮钜甲的楚军斥骑,一队是身着亚麻灰甲的秦军斥骑。大战之前双方总是骑战不断,但秦军斥骑死守在牧泽南岸阻绝大梁与启封的交通实在让人惊讶。 项师所属的骑师早已不满编,鉴于沙水一战项师骑兵伤亡惨重,大司马府特意从养马岛调拨了七百匹龙马给项师,项师骑师这才稍微恢复一些元气。看到秦军斥骑仍在与己方斥骑缠斗,项梁剑锋前指,命令道:“杀!” “杀!”骑士远远的就积蓄了马力,项梁军命既下,无数骑士大喝,策马奔向正在缠斗的秦骑。 项师一千余骑冲入战场,秦军斥骑必然不支,可就在项师一千余骑往前加速时,一支刚刚赶到牧泽西岸的秦骑也徒然加速,往战场疾奔。 斥骑之战演变成两军大规模骑战,这是谁也没有意料到的事情。项梁不敢像兄长那样托大,率师奔驰的他一边打马向西,迎击这支刚刚抵达的秦骑,一边大声命令,要求随从速速前往幕府告急。眼前这支骑军之后还有灰压压一片的秦军骑军,这绝不是自己能够抵挡的。 “秦骑攻我?”开拔不过一个多时辰,前军还没有走到二十里,项梁便派人前来告急,这让熊荆极为惊讶,妫景、庄无地、彭宗等人也很是惊讶。 “然也。”告急的是项梁的一个随从,妫景认识他,叫项六。“将军听闻斥骑告急,遂率骑师前往相救,至牧泽南岸,秦骑也至也。秦骑之后还有近万骑卒,不救不及也。” “秦骑争夺牧泽南岸,何故?”庄无地不明所以。“阻我军横越牧泽否……” “走!”猜测是司马与幕府谋士的事情,庄无地几个人还在猜测秦人为何如此,熊荆已经策马出列,快步奔向行军队列前方。他驶出队列,近卫骑士也驶出队列,郢师三个骑师,鄂师三个骑师,若敖氏一个骑师,还有其余各师的骑士开始汇集。 沙水一战后,楚军还有一万两千多名骑士,此时近万名骑士奔驰在队列西侧,马蹄践踏出阵阵白色的雪雾,队列中的步卒炮卒不知前方发生了何事,只能不断的往前张望,暗自嘀咕。一些领兵的将率上前行礼相问,却被近卫骑士挡住了,他们大喊着‘勿以敖在’。 “报——!”熊荆刚刚超过最前方的项师,前方便有斥骑飞速奔来。骑士看见三头凤旗速度更快,止步时勒马太急,龙马的马蹄竟在雪地上打滑。 “何事?”熊荆见状有些不悦。龙马宝贵,直到今天,养马岛每年才产七百多匹龙马,骑士应该爱惜。 “禀大敖,秦骑愈多,我军不敌,请速速相救。”斥骑半身血污,马身还插着箭矢。这是冒死杀出来的。熊荆心中的责备不由消解。 “秦骑几何?”他问道。“何人帅之,圉奋否?” “秦军上万,未见圉奋将旗。”斥骑回想了一下,确定自己没有看到圉奋的将旗。 “便是圉奋,也不敢亮出将旗。”妫景道。楚军骑士与圉奋仇恨最深,圉奋敢亮将旗,骑士肯定会直奔圉奋而去。这场骑战最莫名其妙的是两军不知在争夺什么。 “传令重骑:着甲,列阵。”熊荆没有过多思考,他现在要做的是驱散秦骑,确保行军的安全。 “大敖有令,着甲、列阵!”重骑一人数马,甲胄和武器全由另一匹马驮载,另外圉人还骑着一匹马。重骑着甲披甲重骑士一个人无法完成,必须靠别人的帮助才能完成。 重骑下马着甲,轻骑在侧护卫,花了足足半刻多钟时间,这些重骑才着装完毕,每两个旅与一百多名轻骑组成三个楔形阵,其余七千多名轻骑则组成一道巨大的横阵,快步奔向牧泽南岸。 “报——!荆王来矣……”站在牧泽西岸的圉奋听到了斥骑的军报。实际上从楚军骑士集结奔前起,他就不断收到讯报。他本以为楚军会以最快速度北上,没想到楚军重骑着甲耽误了半刻多钟时间,直到现在才看到那面令所有秦军士卒既渴望又畏惧的三头凤旗。 “荆王已至,若之何?”畴骑之将赵腾跃跃欲试。亚麻甲使得秦军士卒不畏箭矢,也使畴骑的战马不畏箭矢。这一点极为重要,此前畴骑战马体重太轻,背负不起石甲与铁甲,皮甲又不堪用,批两层皮甲依然会被楚军破甲重箭射穿。亚麻甲轻韧,完全满足了畴骑战马的防护需要。 “畴骑乃破阵之骑,何以破骑?”圉奋嘴角勾出些笑容,他的目光擭紧离得最远的义渠鸩,“我闻义渠骑卒强于天下,此战当以义渠骑卒击之。” 从河南地调至中原,除了兵力上的集结,自然还有另一侧意思,那就是消耗义渠人,维系关中骑兵与义渠骑兵的平衡。圉奋没下军令时义渠鸩闪避他的目光,下令后义渠鸩愤然与其对视。可惜圉奋毫不畏惧,对视的结果是义渠鸩退让,他用戎语低喝一声,镶金嵌银的马车奔驰而出,四周的卫骑紧跟他而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南岸2 隔着牧泽望去,巨大的大梁城耸立于辽阔的雪原上,给人以一种雄伟的视觉。这座有一百多年历史的城池自筑立起便是天下的中心,魏国于此强盛,商贾于此汇集,交通于此勾连,文化于此传播。此时这座雄踞天下腹心的城池余烬未灭,黑烟飘到城墙高度时被猛烈的北风吹向城南、吹出城池,最后漫过牧泽,在牧泽南岸渐渐消散。 这里正是秦楚骑兵厮杀的战场,此前锐气正盛的项师此刻只能聚拢成阵,用步战的方式抗击秦骑的冲杀。不然,一旦被数倍于己的秦骑分割包夹,结果必然是凶多吉少。 然而骑矛全部用光,没有长兵结成步阵固守也支撑不了多久。军阵只靠一些尚能战斗的骑士在步阵外与冲过的秦骑拼杀,阻止其冲击只有长剑的己军步阵。尸首横陈,戎马弛奔。秦骑环绕着楚军奔跑,楚军则环绕己军步阵奔跑,双方战马践踏起无数雪沫。 十数里外,正加速赶来的熊荆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秦骑数量众多,项梁却以步阵的方式与秦人拼杀,这让他心里忍不住动怒。不过想到项梁是前来援救己军斥骑的,步阵之内应该有撤退不及的伤卒,他的怒火又抑制住了。 “大敖……”妫景手指向西面,那里一支骑兵一如展开横阵的楚军骑兵,正踏起漫天的雪尘,快步奔来。 “义渠鸩!”熊荆对秦骑阵列里居中的那面大旗很是熟悉,那是义渠人的旗帜,旗帜下那辆四马挽曳的宽大戎车里坐的正是义渠鸩。“这个胡酋!”他狠狠骂了一句。 他和义渠鸩也算是老相识了,十年陈郢之战义渠鸩初至楚国,而后两人几次交锋,最密切的一次两人还同坐一帐喝酒。十年未见,这个热衷于享受的胡酋还是习惯坐着戎车上阵厮杀,那辆戎车仍然奢华彩绘,只是上面的人老了许多。 “大敖?”楚军骑兵皆以三头凤旗为圭臬,此前凤旗北指,意在解项梁之围。现在一支秦骑从西面横冲过来,楚军如果不转向正对西面,左翼将被西面冲来的秦骑包夹。 “你率一阵解救项梁。”熊荆命令道。两道骑阵相距尚有数里,但骑阵不比步阵,很快义渠鸩率领的那道骑阵就要疾冲而至。 “唯。”妫景策马奔出,一个楔形阵跟着他北去。等他奔出三里开外,号声中,凤旗方才西指。 秦军骑阵由西面而来,楚军要迎敌自然要往西面而去。看到中军凤旗西指,右翼骑兵加速向西转向,左翼则勒马从快步变成慢步,以等待整个骑阵变阵。 骑兵的威力在于速度,距离楚军骑阵只有数里的义渠鸩见楚军左翼减速,自然不愿放过这个机会。他从戎车上站起对左右两翼大喊,两侧骑卒忽然间加速,向楚军阵列冲来。熊荆对此不由冷笑,即便秦军装备了亚麻甲,也不该如此嚣张的与自己对冲。他安静的等待右翼转向,秦骑冲到一里之外时,才下令身侧的号手吹号。 号声比鼓声悠扬,悠扬的号声中,熊荆拉下自己的面甲开始加速,身后的楚军骑士跟着他加速。雪沫四溅,大地在马蹄的践踏下震颤起来,整个视界也随着战马的奔驰而起伏。相距四十步时,迎面冲来的敌骑射出密集的箭雨,箭雨对重骑毫无伤害,只可能射伤轻骑防护不严的战马。 熊荆与近卫骑士皆披重甲,他胯下的战马也换成一匹训练过的重骑战马。箭矢落在人马身上好似雨点一样没有感觉,甚至连声音都听不到。战马奔驰时人与马的甲胄有节制的脆响,这种声音掩盖了箭矢射中甲胄的声音。在这种脆响中,熊荆将目标对准了敌骑,骑矛一点点平放。 这时候义渠鸩的奢华戎车没有冲在骑阵之前,而在骑阵之后。虽然车前有众多胡骑护卫,可他还是本能的感觉到了危险。楚军骑兵不是第一次列出楔形阵冲击敌阵,他知道这种战阵的威力,焦急的戎语下,更多的胡骑被他召至车前,妄图躲过楚军重骑必杀的冲击。 “驾!”距离不足二十步,熊荆赫然加速,手中的骑矛已经放平,左侧盾牌挡住了大半个身体,准备迎击对面一名夹矛冲来的骑卒。 骑兵是勇敢的兵种,每次出击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骑兵决战不在于数量和武器,而在于士气。在大多数情况下,士气低落的一方会在交兵前崩溃,使得双方的对冲变成一次追击,或者双方对冲时交错而过,在交错的时候厮杀。只有很少很少的情况会真正战马冲向战马,由骑战变成一场肉搏战。 义渠鸩不敢冲在骑阵之前而躲在骑阵之后,楚军则在自己的率领下勇往直前。士气上楚军已经压制了对方,如果不是楚军骑士做不到膝盖挨着膝盖,彼处之间有敌骑通过的缝隙,熊荆相信秦人早就调转马头往后方逃跑了。 看着敌骑越来越近,熊荆在面具里冷笑,然后他的笑容很快便凝固了——迎面冲来敌骑的骑矛忽然下指,对准的不是他而是胯下的战马。 好在熊荆并未忘记自己的坐骑受过训练,重骑与轻骑最大的不同的就是重骑越障能力要强于轻骑,如此重骑才能越过敌人的拒马或者车阵。敌骑骑矛重重下压,熊荆加双腿夹紧马腹,重重喝了一声。胯下奔驰的坐骑对主人的骑令反应极为敏捷,它对准那根重重下压的骑矛条件反射似的蹦跳起来。 对方不是没有想到战马会跳跃躲避,但是没想到身披重甲的战马可以这么敏捷,能跳得这么高,风驰电掣中想把骑矛举高也已经不及。‘嘭’的一声,熊荆的骑矛越过盾牌击中他的左胸,能防御破甲重箭的亚麻甲根本抵御不了速度更快、重量更重的骑矛,熊荆放手之前感觉到矛锋击中了对方的肋骨,然后刺入一个毫无阻力的空腔。 “拉祜……”骑卒落地时,坐在戎车上的义渠鸩站起身大喊了一句。他喊叫时熊荆的五尺之剑已对准了他,身后的重骑像篾刀破竹那般击破迎面冲来的敌骑,跟着熊荆冲向他。然而这个时候义渠鸩的戎车突然掉头,因为转弯太急,这辆奢华的戎车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的同时差一点就侧翻,好在义渠鸩足够胖,这个胖子用自己沉重的身体稳住了戎车,而后在众多胡骑的护卫下落荒而逃。 楚军左翼已和秦骑右翼交兵,楚军右翼因为转弯回旋,并未与秦骑左翼交兵。义渠鸩的逃跑带动未交兵的整个左翼逃跑,秦骑皆溃。可恨重骑跑不过轻骑,追出一里地后重骑不得不减速,只能看着轻骑继续追杀。 “这个胡酋!”熊荆看着义渠鸩远去,追至不及痛骂了一句。另一侧的圉奋看到义渠鸩居然临阵逃跑,也大骂了一句。骂归骂,他不得不再投入一个骑军尉,又担心一个骑军尉挡不住楚骑的攻势,宝贵的畴骑也派了上去。 三万匹战马奔驰在牧泽南岸,秦军人数虽多,可士气已经不再,跟着义渠鸩逃跑的骑卒先一步将自己的同袍冲乱,眼看着楚军骑士猛冲而来,一些骑卒不由自主的返身后跑。担心畴骑吃亏的圉奋不得不让人鸣钲,命令全军速退。 骑卒不是步卒,骑兵撤退只要后方没有阻碍,很容易撤退,只是数千骑龙马的速度和耐力出乎秦军的想象,他们一路追杀,一直追到鸿沟南岸才被王贲麾下的二十万步卒所阻。 “万岁!万岁!万岁……”初战而胜的楚军无比振奋,然而再一次收到大梁城内讯报的熊荆没有半点胜利的心情,他正在大喊昨夜跑了六十里奔至启封报讯的赵柏。 “禀大敖,赵柏不见。”庄无地追了上来,他带来另一个消息,“秦骑击我辎重,幸而得免。” “此秦人之计也。”没有戎车,彭宗在马上颠簸的不行。秦军在此发起大规模骑战,就是要引诱楚军骑兵,然后好袭击后方辎重。 “赵柏乃秦侯,此皆秦人之计。”熊荆指着马下一个身着钜甲的赵卒。“大梁诸门皆堵,秦人昨夜非奸人窃开城门入城,而是拽绳攀墙入城。今晨起,方由云梯入城。” “城内如何?”彭宗急问。 “禀将军,昨夜奸人引秦人入城,又于王城纵火,高喊秦人已拔大梁,全城一时大乱……”秦军骑兵死死封锁南岸,正是防止有人前往启封报讯。 “城内如何?”赵卒可能是被吓坏了,说的全是昨夜如何如何,根本没有回答问题。 “大王太后已退至城南,北城尽失也。”赵卒目光仍有些呆滞,看到他这样呆滞,有些怀疑他也是秦侯的庄无地又觉得不太像。 “魏国如何?”赵军应该是被秦军乘乱打垮了,彭宗紧接着追问魏国。他话音未落,二十里外的大梁城下忽然亮出一面旗旗,旗面上绣着一个赵字。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冰面 冰面上可以走人,但不能结阵。秦骑一直在牧泽南岸守着,不但破坏了岸边的飞讯,大梁城内但凡有人南奔启封便会受到他们的截杀。楚军骑兵将秦骑全部驱散,城内的人才陆续出城。半天时间足够清理城门的阻塞,彭宗发问时,出城的赵人正六神无主的望着牧泽南岸的三头凤旗。 看到旗旗下黑压压的人群,熊荆第一个想到的人不是赵王迁,而是赵太后灵袂,再就是赵军。一夜之后,赵国还剩下多少可战之卒?他凝立之际,城内原本熄灭的大火再度燃起,早前拉长的黑烟消失的无影无踪,火焰迅速窜至城墙上方,越来越猛烈。 出城后好整以暇的赵国黑衣这时也乱了,他们不是向前护卫赵迁等人横渡冰面,而是返身冲向城门。熊荆正奇怪时,身着灰甲的秦军冲出了城门,与他们厮杀在一起。 “秦人!!”牧泽岸边的楚军骑士大喊,冲出城门的秦卒异与以往的秦卒,他们不是手持夷矛而是手持剑盾,一些士卒还持强弩,对准抵挡自己的赵国黑衣不断攒射,黑衣们一时大乱。练习过矛阵的他们本能的聚集,然而他们忘记这是在冰面上,三寸厚的冰封不足以支撑聚拢的阵列,岸边的诸人吃惊的从陆离镜中看到,那些聚拢的黑衣突然间沉入了牧泽。 “救人!”熊荆扔掉陆离镜,策马就要向前。 “不可!万不可!”妫景、项梁、庄无地等人连忙阻止。“冰薄也,不可纵马!” “那当如何?”马上的熊荆转了一圈,手中五尺之剑直指二十多里外的大梁城。他后悔没有架桥,如果架桥,断然不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可是如果架桥,就不能多出数万吨水泥船。 “弃马、唯有弃马。”庄无地喊道。“每人间隔两丈……” 庄无地一说弃马,熊荆就从马上跳下了,跟着他,鲁阳炎这些近卫骑士也全部下马,紧接着是所有骑士。此时尚不及正午,加之秦骑袭击后方辎重——人是没有死几个,但没有披甲的挽马被射死很多,最前方的项师仍在数里之外,能救赵人的只能是岸边的骑士。 “项师骑士随我相救。”看到所有骑士都下马,准备前行的熊荆吩咐了一句。他不敢把所有骑士都压在牧泽只有三寸厚的薄冰上。 “臣敬受命!”项梁大声应诺,苦战半天的他不觉得疲倦,反觉得荣耀。 “此行甚险,赵国已亡,大敖万不可去!”不能聚阵而战,赵国黑衣根本不是秦卒的对手,很快被秦卒打得大败,旗旗下的大臣拥着赵迁和灵袂速速南逃。这时举旗旗的黑衣大概是中了一箭,没跑出多远便连人带旗一起栽倒,宫中的嫔妃、宫女也有不少中了弩箭倒在冰面上。 任何一名楚军骑士看到这一幕都知道赵国完了。彭宗、庄无地担心熊荆犯险,连忙出声阻拦,可他们的劝阻毫无作用,熊荆似乎没有听到这些话,直接冲上了冰面,向崩溃的赵人行去。 皮靴踩在冰面上和踩在实地上明显不同。冰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湿滑,估计是钜甲太沉,走在上面迈步间能听到冰层细微的碎裂的声音。这种碎裂声让紧跟在熊荆身后的鲁阳炎赶忙止步,不敢离熊荆太近。 妫景看着熊荆踏上冰面,庄无地、彭宗等人没有阻止,心中不免焦急。这种焦急让他冲到庄无地等人身前指着越走越远的熊荆愤喊:“大敖……” “大敖不听,我等奈何?”庄无地无奈。他知道熊荆为何事事都要勇往直前、身先士卒,敖制与王制截然不同,敖制并未硬性规定谁可以为敖、谁不能为敖,任何一氏都可能为敖。勇敢是大敖最基本的要求,只有士卒真正的信服崇敬,熊荆才是楚人的大敖,不然,他什么也不是。 牧泽宽二十五里,以大步行走,走完整个牧泽时间要超过一个半时辰,这一个多时辰足以秦卒把南奔的那些赵人全部杀死。然而看到三头凤旗飘扬在牧泽冰面上时,秦人左右两翼的前追之势忽然放缓,任由赵人跌跌撞撞的往前疾行。不过仍有人死于非命——嫔妃宫女贵妇们还好,这些人体轻,聚在一起冰面还能承受,大臣寺人们聚在一起冰面就会塌陷。 “有诈!”看到这一幕的庄无地与彭宗异口同声。“妫将军,速救大王!” 妫景也看出了一些问题,秦人不是常见的秦卒,而是巴蜀的阆中巴人,只有那里的巴人士卒才会左盾右剑,辅以竹弩,这意味秦将白林所部已经赶至沙海。赵国黑衣单打独斗并不是阆中巴人的对手,然而本该尽屠赵人的他们却任由赵人在冰面上南奔,显然是为了诱大敖上前。 庄无地彭宗的建议让他不再犹豫,他‘呛’的一声抽出佩剑转身大喊:“郢师骑士——,进!” 妫景率领三千多名郢师骑士步入牧泽冰面,若敖氏骑将斗简见状忍不住了,他也抽出剑大喊一声:“若敖氏骑士,进!” 冰面太薄,但项师、郢师、若敖氏的骑士全踏上了冰面,本不想与战的鄂师骑将鄂武也不得不对着麾下骑士大喊:“鄂师骑士,进!” “唉!”彭宗只是想让妫景率郢师骑士前往接应,没想到连锁作用下,全军骑士都冲上了牧泽冰面。虽说按赵人南奔的步伐,双方相汇处的水深并不没顶,但与宝贵的骑士与秦军的步卒拼杀,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划算的买卖。骑士消耗在这里,实在是不值得。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大敖之性也。”庄无地听到彭宗的叹息下意识答了一句。 他少年时也有救天下万民、挽回楚国颓势的远大抱负,然而现实总是残酷,若非王廷一直没有断绝失地封君供养的俸禄,他这个破落封君的破落子弟小时候已经饿死了。少时的理想只是少时的理想,然而现在追随的这个人正在完成他少时的理想。荒谬的是,他竟然觉得他不该这么做,认为他应该狠辣一点,应该更狡诈一点,为了成功可以先不顾那些小节。 站在牧泽岸边,看着越行越远的熊荆,庄无地不知道自己是该叹息还是该高兴,说不清是自己变现实了还是熊荆变理想了。同样站在牧泽岸边,看着越来越近的楚王,白林发至内心的惊讶,他本以为只是一些楚军骑卒救援赵人,没想到踏上冰面的还有楚王。 昨夜秦军攻入大梁,随着郭开和平阳君的投降,赵国已然灭亡,唯有赵太后带着赵王迁以及那些不愿降秦的大臣逃出了大梁。他们这些人实际已没有什么价值。即便要救,楚王也不应该自己亲自来救,派遣麾下将卒前来相救就行了。 白林不明白楚王的用意,但这不妨碍他下达引诱楚王前来的军命。大战前虏杀楚王势必将改变秦楚会战的结局,这是立功升爵的好机会。此时巴人在后方射弩,赶着赵人前进。看到几名赵女被弩箭射倒,白林皱起眉头命令道:“不杀女子!” “将军有命,不杀女子!将军有名,不杀女子……”风往南吹,白林的命令准确无误的传到秦卒当中。然而这让巴人不解,范目道:“将军何以妇人之仁,此皆赵女也。” “在我麾下,甲士不杀妇孺!”巴人是秦国统治巴蜀的基石,寡妇清素来被秦王礼遇。依仗着这一点,巴人并不服从秦将的管束。白林是看着范目说话的,范目先是一怔,而后打圆场般的笑起。 “此战若能虏杀荆王,将军可封侯也。天下美人何其多,何必在乎彼等赵女?”范目不是酋长,不是贵族,只是个与巴人相熟的秦人,他以为白林是想俘获那些赵女。 白林闻言心中蔑笑,他再怎么落魄也是贵族。既是贵族,自有操守和荣誉,这是范目这样的庶民不能了解的。他索性不与范目争辩,只看着越来越多的巴人涌出城门,迎向那面凤旗。 熊荆知道自己最少要走十数里才能与赵人相遇,身着钜甲走完这段距离大约需要一个时辰。如果是别的人率师相救,这一个时辰那千余赵人早会被秦军杀死,他率师相救就不同了,聪明的秦将必然会留赵人一命,以诱使自己上前。 事实果然如此,秦将立刻命令秦军缓攻。他没想到的是,大梁城内涌出了更多秦卒。识破秦人意图的庄无地等人也迅速加派更多的骑士,结果楚军骑士全上来了。 事情变成这样让熊荆苦笑,很多时候他能猜中敌人会干什么,却猜不到自己的队友会干什么。但不管怎么说,他们做的事情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正确的。 走了小半个时辰的熊荆身上开始冒汗,或许是因为正午的太阳直射,冰面踩踏时的碎裂声变得更大,他渐渐担心三寸厚的冰面会支撑不住自己的体重和甲胄。低头又抬头,自己的前方,赵人正被驱赶着跑来,秦卒列出一个半圆形的阵势,显然是想把自己合围。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冰面2 日已中天,阳光不再是早晨那样温暖,反显得炙热,熊荆有好几次想摘掉头上铁胄却忍住没有动手。他人是行走在冰面上,可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着了火。汗水浸湿了衣裳,行走间泽衣摩擦着大腿内侧的嫩肉,有种火辣辣的疼。他不由自主想到冲向秦骑的那一跃,那个骑矛下压的家伙估计是义渠鸩的什么人,不然他不会喊那么一句。 想到秦骑,想到之前与秦骑的厮杀,再到现在行走在牧泽冰面上,感觉要被热晕的熊荆有些恍惚。他有些难以理解为何自己前一个时辰在与秦骑厮杀,后一个时辰却走在这单薄的冰面上。是什么原因促使自己做出这样的行为,是灵袂那个勾人的娼妇吗? 他确实很想把灵袂压在床榻上为所欲为,然而灵袂不是他的妾,她是赵国太后,他没有任何理由和她上床。而楚宫里的那些媵妾,大被同眠也好,猜公主也罢,都是完全属于他的女人。灵袂不同,两人之间永远存在一条界线。 不是为了灵袂,那是为了什么?喘息越来越沉重的熊荆想着这个问题。十年来他发现自己身上发生了许多变化,他再也不是前世那个怨天怨地怨人的穷屌丝,再也不是那个自私自利善于欺骗更善于推脱责任的老油条,再也不是每天在坛子里和缓则们一起明里暗里唱衰药丸的老愤青。他变了,变得敢于承担,变得英勇无畏,变得像一个真正的男人。 想到这里他双目不免有些湿润,喜极而泣。他已经变成这样一个人,难道不应该伸出手救援命悬一线的赵人?不说赵国是楚国的盟友,即便他们不是楚国的盟友,作为一个勇敢无畏的君王,难道不应该救助身边的弱者? 哒哒哒的靴音回荡在薄薄的冰面上,越来越近的赵人跌倒又爬起,爬起又跌倒。一些人衣衫不整,仓皇四顾,一些人伸手高喊,神情激动。显然他们不但看到了迎面飘来的三头凤旗,还看清了大步走来的自己。 北风将他们的呼喊断断续续的传来,走的有些疲倦的熊荆这时候背脊上忽然升起一股热流。这股热流直冲脑海,全身的疲倦和不适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更加快速的前行,毫不畏惧两侧准备包夹的秦卒。 “大王、大王、大王……”奔前的赵人一边疾走一边揖礼,如蒙大赦的呼喊。 “赵王何在?太后何在?”隔着里许,熊荆也高喊,只是他的声音一出口就被北风吹散。只等双方相隔两百多步,听到他的喊声,围了一席狐裘的赵迁才闪身出来, “太后何在?平阳君何在?郭开何在?”熊荆在人群中没有看到灵袂的影子,也没有看到相邦平阳君赵恒,没有看到太傅郭开,这些人都不见了踪影。 “母后、母后……”赵迁不过十五、六岁,看上去比熊悍还小,他见到熊荆就忍不住痛哭起来,“母后将薨也……” “将薨?”熊荆不明所以,但看到赵人越聚越多,不由急道:“每人间隔两丈,速速南行、速速南行!” 熊荆走在正中间,两侧的项师骑士已经和左右包抄而来的秦卒拼杀在一起。听闻熊荆的王命,大多数赵人脚步匆匆的越过他,越过他身后的楚军骑士,奔向牧泽南岸。但也有一些人留了下来,返身欲于秦人决一死战。熊荆这时候才看到一名贴身侍女搀扶着的灵袂。 此时这位赵国的太后衣裙全然不整,头发随意的挽着,漏出来的长过腰际的黑色发丝本该自然垂落,却被猛烈的北风吹得向上飘起,遮住她有些惨白面颊。一夜仓皇,看到熊荆就在自己面前,正向自己走来,灵袂越来越黯淡的眸子像是一盏被点燃的膏烛,发出异于往常的光彩。 她嘴里喃喃着,径直走向这个朝思暮想的男人。熊荆没有阻止她,同样向她靠近,两人距离十数步的时候,灵袂努力的笑起,眼睛像月牙那样弯曲,熊荆正要揖礼,她欣长的身躯突然间倒下。这时熊荆才看到,她的背上插着一只弩箭,后背血红。 “母后、母后……”赵迁奋不顾身的前奔,但被身边的寺人死死拉住。 灵袂倒地的瞬间,熊荆心里也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落到了地上,他顾不得冰面单薄,奔前蹲下身子将她抱住。冰面吱呀吱呀的响,一侧流泪的侍女连忙跳开数步,任由太后被熊荆抱在怀里。 “大、大王……”灵袂虚弱的声音,北风呼啸,熊荆要凑得很近才能听见。 “勿言。”熊荆不知道如何安慰这个女人。他从知彼司知道这个女人的诸多过去,她是所有为了生计而游媚富贵赵女的缩影。她和那些女子唯一的差别是她成功了,成了赵国的王后。然而这也是她的失败之处,即便她不断的游媚男人,也无法挽回自己与赵国败亡的命运。 “医卒何在?医卒何在?”熊荆想把灵袂横抱起来,冰面再一次咔咔作响,弩箭横飞,骑士正与秦卒激烈的拼杀。 “大王,”灵袂知道要自己不行了,她不想见医者,只想求熊荆最后一件事。呼吸急促中,她用尽全身力气说道:“迁儿、迁儿……” “迁儿必会无恙,他必会无恙。”熊荆不知该答应她什么,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这场决战中活下来。但听到他的承诺,灵袂眼中最后一丝神采开始消散,她满足的笑起,随后笑容便在熊荆宽阔的怀抱里凝固。 “母后!母后!啊啊啊啊……”被寺人按在地上的赵迁感觉到母后的薨落,他歇斯底里的大喊。不顾一切地挣脱出寺人的束缚,一边哭泣一边奔跑过来。熊荆将灵袂放在冰面上,后退两丈,任由赵迁扑在她身上哭嚎。 赵迁哭嚎,附件的赵人不再行走,他们对着冰面上的灵袂顿首大拜。史官从怀里拿出笔墨楚纸,他们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心无旁骛的记录赵国史上这极为重要的一刻。 看着这一幕的熊荆没有哀伤,只有巨大的愤怒。不远的巴人见他站在冰面上不动,几支弩箭立即射了过来,甲胄轻而易举的将箭矢弹开。他忽然拔剑,对准一个射箭的巴人疾步冲去。巴人根本没想到熊荆会前冲,以为他也会像赵人那样逃跑。见他冲来毫不犹豫的弃弩用剑,举着大盾迎战。其余巴人看到熊荆前冲也快速的聚集,他们虽然不能列阵以战,但可以依次冲杀。 巴人的身高比不上关中秦人,剑盾的战法熊荆极为熟悉,在冲前的巴人打算先用大盾撞击、再用铁剑攒刺之前,他已双手持剑对准巴人右侧身猛劈。剑势如虹,因为劈在右侧,这名巴人不得不举剑相格,熊荆的剑虽没有将他的铁剑斩断,却将他的上举之势彻底击垮,剑锋趁着余势劈在他脸上,一剑毙命。 余势未了,身后忽然风起,趁着熊荆持剑前劈,另一名巴人冲前将铁剑猛刺。剑刺在熊荆腰际,虽然刺处是钜甲的缝隙,可钜甲之下还有一层莫向甲,熊荆忍着痛楚向后挥剑,一剑刺中的巴人没想到锋利的铁剑居然刺不进去,被这愤怒的一剑斩下了头颅。 余光中看到第三名巴人从身侧冲来,熊荆转过头对他怒叱,此人见被发现后前冲之势一时止住,人僵在哪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杀!”熊荆没有顾及这名巴人,而是直扑另一名巴人,他侧身避过那面猛撞过来的盾牌,错身后反手对准此人的后背猛刺了一剑。 跟着前面的秦卒,又是一名巴人举盾撞来,这次熊荆没有闪避,他高高的跃起,双脚直接踩在木盾的上端。一人踩着冰面已很吃力,一个几近八尺、身着钜甲的骑士跳上盾牌,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巴人身上,巴人脚下的冰面咔嗒一声直接裂了。 在这名巴人掉下去之前,熊荆迅速反跳,落地时冰面同样承受不了他的重量,一样咔咔直响。他只能快步向前,离开冰面碎裂之处。这时候弩箭再度射来,雨点一样打在他身上。 巴人见识过楚军的钜甲,但他们很少见识穿在内侧的莫向甲,更不知道熊荆身上这套已经不是单纯的钜甲,而是镍钜钜甲。钜铁中加入镍并不能使钜铁坚硬,相反,镍的作用是使钜铁变软、变韧。钜铁的硬度与韧性总是互相冲突的,很硬就会很脆,很韧则会很软,镍的加入可以使钜铁在获得更高硬度的同时又不失去低硬度时的坚韧。 当十步距离上竹弩都不能射穿熊荆身上的钜甲时,巴人彻底抛弃了竹弩,他们像刚才那样轮流冲杀,只是衔接的速度变得很快。熊荆正在招架前方一个巴人时,另一名巴人已从后方一剑劈来。可惜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结果,熊荆是一个刀剑不入的魔鬼,怎么杀也杀不死。反倒是冲前的那些同袍一个个被他斩杀刺死,他们的鲜血横流在冰面上,满地皆赤。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君命 庄无地觉得宝贵的骑士与秦人步卒交换很不划算,巴人也有类似的感觉。与其说他们是秦卒,不如说他们是部落武士。武士不是不能牺牲,但不能这样被楚军骑士砍菜瓜一样杀死—— 骑军的钜甲被王翦索要了去,巴人缴获的钜甲也被王翦借走。布甲能抵御箭矢自然能抵御刀剑,然而步卒布甲是少府依照阵列作战的样式制造的,身上有很多地方防护不到或者防护薄弱,正面的防护不畏剑刺,但没有防护的地方、防护薄弱的地方一剑下去非死即伤。 骑士除了列阵冲锋,很多时候要单打独斗,他们的钜甲不如熊荆身上的镍钜坚韧,但防护足够而且周全。骑士与巴人的战斗本就是全甲胄拼杀半甲胄,再加上双方武技、体格上的差距,交换比就很难看了。 白林一直站在岸边,看到楚卒根本不惧铁剑刺砍,巴人多死而楚卒少死,焦急中却没有什么办法。冰面上不能列阵,只能逐对厮杀,人一多冰面就支撑不住。水深还好,问题是牧泽之水不能没顶,掉水里吃亏的是巴人士卒而非楚卒。巴人比楚人更怕水。 眼见赵人在楚卒的掩护下撤向牧泽南岸,楚王身侧的尸体越来越多,到最后他那些亲卫将四周的巴人杀光,撤退的钲声恰在这时候响起。南岸鸣钲的同时楚军一师一师的步卒冲向冰面以接应己军骑士。这是项师、淮南师上来了,一万多名步卒的加入,楚军人数上已多于秦军。 “荆王不死,奈何?”看到熊荆在近卫骑士的护卫下南撤,范目有些着急了,死了这么多巴人却没有杀死楚王,他很不甘心。 “兵甲皆不如荆人,奈何?”除了体格和武技,兵甲不如楚人才是巴人不敌的原因。 “请大将军再遣士卒。”不甘心的不止范目一人,白林身后的都尉苏复也不甘心。“便是冰裂,也要将荆王拽入水中淹死!” “淹死?”白林转头看向他。“荆王身侧甲士众多,荆王未落水我军士卒已落水。是我秦人畏水还是荆人畏水?” 白林说的苏复无语,白林站在岸边是为了指挥作战,他站在岸边却是因为畏水。想到这冰面聚阵即破,四周又全是荆王的卫卒,荆王确实不那么好杀。 苏复思索间,冰面上的楚军越撤越后,秦军虽然将他们包围,但这是极为松散的包围。楚军发现秦卒畏水后,人多之处故意踏破冰面与秦卒一起落水,水里可以聚阵而战,可水里不能持盾格斗,加上畏水,秦人松散的包围圈变得完全无用。等项师不着甲的掷弹卒快步冲上扔掷弹时,秦军连追都不敢追了。 这时候白林看都不想看,骑士刀剑不入的印象已铭刻在他内心,他转过头直接喊道:“鸣金!” 秦楚两军各自鸣金,冰面上剩余的士卒海潮一样退去,最后隔着偌大的牧泽对望。熊荆没有看到这一点,他离开冰面步上南岸时,秦军已从城门返回大梁,只留下若干士卒看守城门。 “请楚王率军夺回大梁!”赵迁脸上泪痕未干,一见到熊荆上岸便伏拜在地,丝毫不顾君王的尊严,在场的赵人跟着他伏拜顿首。 熊荆上前一把将他拉起,道:“焉能如此。”赵迁体弱,不想起身也被他一把拉起身,他还想跪下熊荆又架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跪下。钜甲上全是血污,弄得赵迁的狐裘上也全是血污。 “城内如何?”见赵迁不再执意跪拜,熊荆摘掉自己的头胄,直接坐了雪地上。他坐下,项梁、妫景、庄无地、彭宗等人跟着坐下,力战一个多时辰的骑士也全部坐下。 “城内……咳咳,”庄无地下意识说话,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有些孟浪,不由看向在坐的楚军将率和赵王迁后面的赵国大臣。城内的情况是这些大臣、黑衣跟他说的。 大梁天下中枢之地,本来商贾逆旅就多,鱼龙混杂给秦人侯谍提供了不少空间。昨夜城外秦军渗入城内,城内奸人侯谍杀人放火,朝中相邦平原君赵恒、太傅郭开劝降,北城全然混乱。赵军士卒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未有君命根本不敢行动。等城内秦人越来越多,连王城都大火熊熊的时候,再动作已经晚了。 平原君死后,朝中大臣多是平原君和赵开的人,正寝里灵袂嘴上答应降秦,天明前却带着赵迁等人在部分黑衣的掩护下从闱门出了王城。两人哪里都没去,直闯平原君府,除了黑衣和零散的赵卒,两人靠着平原君府上的一些门客和众多家仆的力护,这才冲出大梁。 北城如此,南城的情况要好得多,南城连火都没有起,虽然城内冲入了不少秦卒,但全城未乱,最少夜里未乱——城内的闾域发挥了极大的作用,秦军要逐闾逐闾与魏军厮杀争夺,才能缓步向王城北门推进。不过也有不利之处:秦军很可能有十万人,他们天亮前占据了南城城墙,控制了南城各个的城门。 “臣以为此时冰面太薄,甲士、火炮皆不可行,与其救援大梁,不如攻拔沙海。”在座诸人当中,鄂曹是一直坚持攻拔沙海的。在他看来一切问题的根源都是因为秦军存在,秦军不存在了,问题也就解决了。 “此时只可步卒入城……”彭宗话只说半句话,但意思是很明白的。楚军是一支合同军队,不是单纯的步卒大军,放弃自己的优势与秦军在不适合夷矛战斗的大梁打一场城邑巷战,这是以己之短攻他人之长。 “我军当攻沙海也。”庄无地也道。他甚至认为刚才的救援都没有必要,秦军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阻止楚军向沙海推进,包括刚才秦骑对挽马的射杀。因为射杀了挽马,楚军要从后方调集马匹,今日已不可能赶至鸿沟南岸,除非彻夜行军。 “当攻沙海。”邓遂、鄂乐、东野固、越无诸等人这时候也过来了,若非已经鸣金,越无诸也冲上冰面,痛杀几个秦卒。 “大王,赵恒郭开虽降秦,城内尚有万余赵军士卒啊!”司马、将率商议时赵人不好插嘴,就要商议完廉舆赶紧开口,抢在熊荆决定之前说话。“太后寡君皆不降秦,赵军士卒也不降秦,岂能坐视彼等战死?” “大王明鉴,臣欲再返大梁,但有千余士卒,必可乱秦。”平原君的爵位还在,说话的正继承爵位的赵翰,时至今日,他很清楚父亲死亡的原委。 “城内鏖战,需剑盾卒,越王以为如何?”楚军全是夷矛,只有越卒当中有很多战舟上下来的剑盾卒,故而熊荆看向了越无诸。 越无诸对此倒不拒绝,他刚刚称王,正是展现越人勇武的时刻。他重重咳嗽一声,很满意所有人都看着自己,道:“一师之卒如何?” “不可。”彭宗急道:“秦人已据城墙,千人可也,数千人不可也。人众必被秦人所觉。” “人不在多,而在精。”庄无地也不同意派一师士卒入城,“可遣掷弹卒数十入城。南城门既已清理,半日内不可再塞,至夜可用火药炸破城门入城。” “可!”彭宗第一个支持,他想得就是这样一场人数极少的夜袭。 “可。”抽调一师入城,二十个矛阵就少了一个,抽调少数精锐越卒同时派掷弹卒入城,夜里爆炸声一响,剩余的赵卒听到爆炸知道是楚军入城,城内必乱。火药楚军再也不缺了,即便高纯火药也不太缺——六月海舟从东洲返回,又运来了不少高纯硝石。 事情商议到这个份上,熊荆望向平原君赵翰、赵王迁、廉舆等人,直接相告道:“楚军攻拔沙海,不可分兵。城内若能拖住秦人最善,不能全身而退亦可。此战不在大梁之归属,而在沙海之胜败。” 赵翰闻言目光注视着赵迁,然而赵迁并不明白他的意思,或者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没有胆量再杀入大梁。如果赵迁能重新杀入大梁,相信城内的赵人必然闻命而起。庄无地、彭宗、鄂曹等人见赵翰一直盯着赵王迁,一时又看向熊荆。 熊荆意会诸人的意思,他清咳一声问道:“赵王以为如何?” 赵迁对熊荆不能派遣大军入城很是失望,熊荆相问他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身侧。太傅不在了,母后也不在了,无助间他忍不住又落下眼泪。熊荆想到自己答应过灵袂赵迁必会无恙,再见他一副无助怯弱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叹息了一声,遂道:“便如此吧。” 即便赵国严苛恪守周礼,赵翰看到赵迁这样怯弱也心中暗恨。他大声的答应:“臣敬诺!” “长姜。”平阳君赵营的死亡与知彼司有关,熊荆看到赵翰不免心存爱惜与愧疚。“赐其镍钜之甲,镍钜之剑……” 镍钜出现没有多久已全军皆知了,宝贵的镍钜甲胄只有近卫骑士各师师率才有,现在赐给赵翰,显然是把他当成楚军师率。赵翰没听过镍钜是什么,但见诸人吃惊,立即大拜道:“谢大王赏赐。赵翰必不辱君命!”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严惩 晋三分而有赵。从某种意义上说,赵魏韩全都得国不正,虽然周天子最后承认了他们的诸侯身份。受此影响,亲秦的楚国老贵族们并不喜欢赵国,只是远交近攻下楚赵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还能物产互补,更可以一起牵制强大的魏国,这才渐渐走在了一起。 赵迁怯弱,然而赵地悲歌慷慨者众,有楚王越王相助,又遣千名剑盾手精锐,好不容易杀出大梁城的赵人很多又选择杀回大梁城。楚军下午在牧泽南岸立营,天黑前熊荆在幕府飨宴,向夜袭的诸人赐酒赐食,天黑后他站在牧泽岸边目送这千余人北去。 “风萧萧兮牧泽寒,壮士一去兮不复反。”夜幕下北风更冷,看着远去的人群熊荆情不自禁吟出传扬两千多年的易水歌。这个时代荆轲虽然刺秦,却未从易水出发。他本为这而惋惜,没想此时站在牧泽南岸,千古名句被他不由自主的吟唱出来。 吟唱的熊荆毫不自觉,远去的壮士不能耳闻,唯有熊荆身后左右二史知道这两句必将传颂千古。 因为这两句歌谣,回到灯火通明的幕府,熊荆心绪依然惆怅,这时庄无地之言让他打起一些精神:“秦军攻入大梁,并非先攻寝宫也。” 寝宫是君王居住的宫室,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是最基本的道理,秦军不可能不知道。熊荆诧异问道:“秦人为何不先攻寝宫?” “不知也。”庄无地整理赵人关于昨夜诸多叙述时发现这个问题。“秦人自西自北而来,竟未直入寝宫,反而绕至南面茅门,由茅门攻入王城。” “确是如此。”庄无地身边还站着廉舆和魏间忧,还有年迈的春平侯家宰葛得。葛得记得很清楚,秦军好像大夫早朝一样,是绕至茅门攻拔王城的,而非就近从寝宫后门攻入王城。 “茅门近南城门,秦人阻我去路否?”廉舆不在城内,只能猜测。 “然北城并非一门。”葛得道。“南门可至启封,北门也可至启封。” “那是为何?”熊荆感觉到了什么,然而就像隔着一层纱纸,他能看到影子却看不真切。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包括葛得。昨夜北城一片混乱,若不是他听闻秦人入城后执意要全府出城,恐怕现在还陷在大梁城里。楚军幕府,一堆人想不出秦军行动为何如此怪异,二十多里外的大梁,一副一副犹带血迹的兵甲运至沙海大营。 为了让赵国降秦,秦人下足了血本,甚至允诺平阳君、郭开返回赵国,任为官吏并归还田宅家业。可惜的是,两人联手清理了亲楚的平原君,最后还是让灵袂和赵迁给跑了。赵迁不在,残余的赵军据守闾域,秦军得到的兵甲只有三万多套,一些还是从战死赵卒身上扒下来的。 幸运的是武库内的兵甲不是一套钜甲配一支夷矛,夷矛因为太过坚硬,矛锋很容易崩裂,每套兵甲一般配有三支夷矛。这对秦军来说是件喜事,截止到冰封前,秦军只有十万支酋矛,现在凭空多了八、九万支夷矛,数量几乎翻了一倍。钜甲只缴获三万多套,但军中已有布甲八万套,钜甲四万套,再加从巴人手里借来的一万多套,堪用的甲胄有十六万套之多。 除了兵甲,武库内还有上百万支破甲重箭,这些重箭的箭镞可以取下来装在强弩箭矢上。不过这并非一拔一装那么简单。要想发挥这些破甲重箭的作用,箭矢就要送到少府,重新造箭。但是这已经没必要了,所谓‘年弓月箭’,没有几个月时间,以四棱破甲重箭箭镞为部件的强弩箭矢根本造不出来,等造出来,战争都已经结束了。 箭矢无用,兵甲在手,这让忐忑不安的王翦心下稍宽。牧泽一战证明没有合格的兵甲,以勇武着称的巴人也会败的一塌糊涂。此战之后,通事范目特意跑到沙海来哭诉,说是巴人战死数千人,要求归还那一万多套钜甲,范目被刘池拦住,因为大将军还有重要军务处置。 “义渠鸩临阵而亡,致我骑军皆溃,不杀,将卒皆怨也。”幕府里在商议义渠鸩一事。义渠鸩临阵而逃,使得原先以骑军阻楚军于牧泽之南的计划完全失败。如果中午的骑战秦军未败、或者没有如此溃败,骑军或许还可以拖住楚军一两日。 “大将军,义渠鸩乃戎胡,如何处置当由大王定夺。”羌瘣帮义渠鸩说话。 “义渠鸩既在大将军麾下,大王既授大将军生杀之斧钺,当有大将军定夺。”要想将卒死战,必须让将卒畏惧秦军军律甚于敌阵,查明经过的刘池强烈要求诛杀义渠鸩。 “大将军,此事必要严惩,然严惩可不在今日。”后军之将安契不知为何也帮义渠鸩说话。 “不然。临阵而亡,骑军士卒亲见之,不速惩,骑卒必乱。”圉奋担心骑卒跟着义渠鸩学坏。“今日大将军不杀义渠鸩,他日对阵,我军骑卒何以破巫器之阵?” 王翦本来还在权衡义渠鸩的戎人身份,圉奋最后一句话让他目光一怔。骑卒作战虽然飘忽不定,不能以步卒阵战之法衡量,但如果骑卒不畏惧军律,对阵时命令骑卒冲击巫器之阵就会有人不服从军命。这是万万不能的。 王翦目光渐渐变冷,他挥手打断还想劝说的羌瘣与安契,揖向安静旁听的扶苏:“长公子以为如何?” “军务皆由大将军定夺。”扶苏的回答堪称标准。义渠鸩的戎人身份让人忌惮,一旦杀了义渠鸩,北地郡的义渠人必有怨言,说不定还会作乱,但不杀义渠鸩军律不整,将卒不能令行禁止,对大战有害无益。两者的权衡极为艰难,扶苏这个护军并不敢擅自干预。 “来人!”王翦沉着声音,整个幕府安静了下来。“义渠鸩临阵而亡,罪不可赎,枭首!” 帐外北风呼啸,王翦的判惩决定了义渠鸩的生死。他继续道:“与义渠鸩共亡之骑卒,耐!与义渠鸩共亡之骑军将、率、吏、长,吏、将率赀两甲;吏长赀一甲。” “下臣得令。”军正大声重复王翦的判罚。“义渠鸩临阵而亡,罪不可赎,枭首。与之共亡之骑卒,耐;与之共亡之将率,赀两甲;与之共亡之吏长,赀一甲。” 秦国民事判罚常常赀甲赀盾,军事判罚也常常赀盾赀甲。义渠鸩以戎人身份本可以降爵抵罪、花钱赎罪,但王翦不准他抵罪赎罪。不过他还是手下留情,对与义渠鸩一起逃亡的义渠骑将骑卒没有重罚,只是赀甲耐刑而已。 军正重复完判罚便出帐,军帐内有些冷场。刘池、圉奋低垂目光,只看地下,羌瘣与安契一个微微摇头一个暗自叹息,仍觉得不该杀义渠鸩。秦国外交素来现实,对有价值难征服的胡戎素来优待。这样的国策不是现在才实行的,秦昭王之前便是如此。 “荆人受阻不过一日,明日当至鸿沟南岸也。”幕府里冷场,只能王翦牵出话头。 “少将军、圉奋将军、田将军严整以待,鸿沟宽阔,三日不得破。”刘池道。 “荆人知我攻伐大梁之意否?”王翦随即问起了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把诸将问住了。楚军只能由楚人渗透,但楚国入秦为官吏之人远少于他国,愿意做侯谍的就更少,楚军内部此时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诸人正在思索,幕府地面突然剧烈的晃动,紧接传来一声巨大的‘轰’响,刘池迅速的站起,道:“荆人果然夜袭!”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夜行 月下的大梁城一片安宁,刚刚入夜时城内并无厮杀,正午时分北城燃起的大火也已经灭了,偌大的城池看不见什么灯火,清冷的月光照在白茫茫的屋宇和空地上,遮盖了鲜血的颜色。北风狂吹,焚烧后的烟火味被吹得无影无踪,只有粟米饭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散。 秦军猜到今夜必有夜袭,故而早有防备。也猜到敌军会以火药炸破城门的方式攻入大梁,白天出城的那道城门根本就没阻塞,然而剧烈的爆炸还是让人心惊。硝烟未散,慌慌张张的弩将慌慌张张的站起,慌慌张张喊出了‘射’的命令。 头还在眩晕,手脚吓得发软的弩手们同样慌慌张张的拉动机括,长长的弩臂重重打在弩架上,发出连绵不绝的砰响。箭矢一支支射入硝烟中,射完弩手又匆匆上弦再射。待到埋伏在这里的都尉苏复从爆炸中回过神来,五十多部强弩已射了好几轮。 ‘轰——!’爆炸再起,但位置不在南门,而是东面的南侧门。听清是南侧们的苏复心中暗叫不好,敌人声东击西,真正入城的位置不是这里,而是已经阻塞了的南侧门。他不清楚门洞内那些泥土是如何炸开的,但他听到建鼓声夹杂着呐喊,敌军已经攻入大梁城了。 爆炸声几十里可闻,牧泽南岸的熊荆也听到了这两声爆炸。与厚实的夯土城墙不同,混凝土城墙单薄的很,门洞内的阻塞一炸就能炸开,幕府因此制定了声东击西的计策。听到北面传来鼓声,熊荆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们入城了。 “大敖……”并非熊荆一个人听到了建鼓声,他身侧全副甲胄的将率、一直等待的司马也听到了这些声音。大梁城内的战斗只能说是一支偏师,这支偏师要将秦人拖在大梁。 熊荆知道将率们的意思。千余人夜袭大梁,楚军不会没有动作。他点点头,道:“全军拔营!” “大敖有命,全军拔营!”军命迅速传达。息了一下午的骑士在雪原上奔驰,驱散隔绝附近的秦军斥骑。早就做好准备的各师迅速收帐列队,半个时辰之后项师和淮南师便匆匆出营。他们的队列与白日一样每师以四条纵队行军,十六道队列行走在雪地上,脚下的冰雪踩得磕磕作响。 为了早日赶到沙海,尽管辎重落后,楚军还是连夜拔营北上。二十个师的行动并不能隐瞒多久,项师还未走到十里,急报便传到了沙海,正在担忧大梁城内将乱、三日未必能攻破南城的王翦闻讯一惊,他没想到己方骑军连一日都没有迟滞敌人,楚军居然不怕混乱夜中行军。 “我军可夜袭否?”看着召来的诸将,王翦问道。这是对着众人发问,但目光最后停在圉奋身上。夜袭只能靠骑军,最少骑军要驱散楚军行军队列外围的楚骑。 王翦看着圉奋,圉奋吸了一口冷气半张着嘴,可他只是张嘴,半响也没有说出话来。最后还是幕府的方士上前揖告道:“禀大将军,此不可也。” “为何不可?”幕府方士主百药,以治金疮,以痊万病。这样的人应该尊敬,然而王翦有些恼恨圉奋不立即答话,反问的声音很大。 “禀大将军,我军士卒多雀盲,夜中不能视物,不可夜袭。”方士很清楚秦军士卒身体状态。秦军士卒的体质本要强于六国,但战争日久,精壮的甲士就越来越少,这几年又是大饥,真正强壮的士卒已经很少了。士卒羸弱,疾病层出不穷,雀盲便是其中之一。 为将日久,王翦当然知道雀盲夜不能视物,正常时期士卒便有不少人雀盲,此时则更多。哪怕是沙水一战逃回来的十四万人中也有不少士卒患有此病。可他还是不愿就此放弃,直接问圉奋道:“骑卒中雀盲者几何?” “禀大将军,骑卒中雀盲者多也。”有方士解围,圉奋大大松了口气。他不想夜袭不是因为军中有人患雀盲,而是因为骑军今日新败,毫无准备的夜袭楚军,结果肯定不会太好。 “骑军明日可再袭荆人辎重,断荆人粮道,今夜不当夜袭。”刘池知道王翦的心意,但军中士卒确实很多人患有雀盲,骑卒中猎户牧民还好,这些人经常吃肉,郡县骑卒这几年只能保证食粟,肉食早就不能保证。 方士,骑军之将、腹心全都反对夜袭,王翦只得摆摆手作罢,可还是不甘心的道:“这荆人为何不雀盲?荆人平日皆可食肉?” 王翦心存抱怨的问起荆人,这个问题诸将谋士根本不敢回答。知道的那些人不敢誉敌,不知道的人不敢瞎猜。楚军确实每日食肉,这些肉食主要是鱼肉和禽肉,再就是牛马肉。鱼肉是因为楚国有渔舟,每年渔汛时大肆捕鱼;禽肉是楚国的家禽不再自然孵化,而是人工加温孵化; 牛马肉则是战场上缴获的,沙水一战光冲击炮阵就留下了三、四千具马尸,加上整个战场留下的,马尸牛尸有数万具之多,这些肉都做成了罐头,供应楚军各师。可这还不是楚军不患雀盲的最终原因,关键是楚军膳食中加入了胡萝卜,这是嗟戈·瓦拉从他的家乡带到楚国的。 秦军士卒的健康情况楚军并不完全了解。秦军士卒因为畏惧得到长平赵军的下场,很少投降。投降的少量秦军士卒健康水平很不稳定,但总的来说前期秦卒士卒身体素质要比楚军高,后期就不行了,后期俘虏的秦军士卒很多人还不如鲁师。身高是高,但瘦弱,肺气量平均在三千三百左右,超过三分之一的人低于楚军入伍标准。 灯下黑那般,包括大司马府、幕府谋士在内,楚军并未觉察到先前强于自己的秦军已经在体格、兵甲、训练等方面全面落后于自己,大泽之战的结果反而让楚人隐隐以为秦军仍然强于自己。六十万大军好似山一样压在所有人心头,越靠近鸿沟就越加沉重。 楚军拔营、列队、等待、扎营,从下春开始行军,下半夜鸡鸣时分楚军才赶至鸿沟南岸立营。趁着这四个时辰,鸿沟南岸的秦军营垒和鸿沟上的转关浮桥全被撤回了鸿沟北岸。冰厚三寸,田朴麾下的舟师已不能驶入池泽,但鸿沟流动的河水并没有冻出三寸冰。即便冻住了,战舟和秦卒也会想办法把这些冰砸开。 等楚军前军赶到鸿沟南岸,鸿沟上全是秦军五桨战舟的剪影,这些战舟身后是北岸那道夯土墙。火药在手,任何城墙都经不住一炸,只是想要炸毁这道城墙,必须先渡过鸿沟,而想要渡过鸿沟,就要驱离鸿沟数里宽水面上的战舟。 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楚军立营的时候,炮卒已经在选定的地方放列筑垒。炮垒一旦筑成,炮卒就开始鸣炮。这时候幕府的大幕刚刚搭起,深夜中轰隆隆的炮声不但没有让人惊慌,反而让全军士卒安定。搭起乌幕后,军营很快安静了下来,除去值夜的将卒,其余将卒全部安寝。 * 夜幕刚刚降下,北城便传来两声巨响,紧接着又是杂乱的鼓声和厮杀声,大梁南城并未就寝的魏王魏增听闻这两记巨响萎靡的精神顿时一振。这是楚军来了!他立即召来老将晋祝要他出兵接应。时至今日,魏国不但没有可战之卒,还没有可战之将。好在晋祝并不冒进,探查后发现北城的鼓声和厮杀并不激烈,这不是楚军进城,这是小股军队夜袭入城。拒不出兵。 晋祝是魏军大将军,他说不出兵魏增也没有办法,正寝里枯坐好几个时辰,北城的厮杀声越来越小,魏增、相邦蔡文等人几乎要睡着时,西面又传来了炮声。 “沙海!楚军在攻拔沙海!”魏增急急跳起,他下裳很长,踩在下裳裳角的他差点跌了一跤。 “确是沙海!”炮声不绝,蔡文也听出了炮声来自西面。 晋祝是将军,将军的方向感自然要比文臣好得多。炮声再度响起时,他道:“非沙海,乃鸿沟。” 沙海在大梁西北,鸿沟在大梁正西,炮声轰隆,心情激动之下很难分辨,但静下来仔细的听,还是能发现两者的区别,炮声确实来自正西方向的鸿沟。因为兵力不足,外城城墙被秦军占领,只剩王城还有诸多闾域在魏军手中,魏军看不到城外的情形。 回忆着鸿沟的晋祝很快猜到了炮声为何会在鸿沟方向响起,“秦人攻我大梁,楚军则趁机攻拔沙海。然,冰面不厚,启封至沙海必经逢泽之西,故秦人于鸿沟北岸以阻楚军。” “那当如何?”魏增抓住晋祝的手臂,秦军源源不断的杀来,魏军撑不了多久。 “楚军必破秦垒,然,”晋祝非常肯定,但这话他说了一半便怔住了,浓密的眉毛紧蹙在一起。 “如何?”魏增也好,蔡文也好,明堂里的魏国大臣也好,全看着晋祝。 “此战若败,天下亡矣!”晋祝话一出口,忍不住叹息一声。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意 会战的胜败决定着天下的命运。大梁城内的晋祝对此无能无力,只能叹息。他甚至连看都看不到两军的会战,唯有在大梁城内枯等。鸿沟南岸的楚军幕府自然也清楚此战代表什么,然而夜间不便视物,秦人防御到底如何要次日天明才能全部知晓。 楚军最大的问题是人少,二十个师的步卒加上一万两千名骑士,列阵作战的士卒不及十万,还不到秦军人数的六分之一;秦军的问题则是精卒太少、兵甲不足。只有八分之一的士卒有钜铁兵甲,只有四分之一的士卒有堪用的兵甲—— 甲胄的作用不容低估,历朝历代都禁止私人藏匿甲胄。西汉平灭七国之乱的国相周亚夫因儿子准备的随葬冥器中含有冥甲,被廷尉诬说是要在地下造反,最后活活气死。唐律规定,私藏‘矛、矟,徒一年半’;私藏‘甲一领及弩三张,流两千里’;私藏‘甲三领及弩五张,绞’。宋元明律也秉承着‘一甲顶三弩,三甲进地府’的原则,禁止民间私藏皮甲和铁甲。 不能以民间传奇、志怪小说为准,而是朝廷禁止什么,什么才真的重要(朝廷的政令新闻历来都要反过来读)。被严禁的矛、矟(即槊)、弩、甲,才是军用杀伤性武器,刀剑棍棒不过是防身用具,难以用于阵斗。没有矛、矟、弩、甲,军队不能称之为军队,只能算是乌合之众。一旦遇到身披甲胄、手持矛槊,配以强弩的官兵,交兵便会被迅速击溃,最后作鸟兽散。 秦军尽知楚军的弱点,楚军尚不知秦军的弱点。但不管如何,双方谋士将率都在竭尽心力运筹庙算,以求获得会战的胜利。白日里连着打了两仗,夜里又行军的熊荆则沉沉睡下,他给幕府的命令是除非着火或者秦人杀到幕府,不然不要叫醒他。 他是想睡到早食再起床,然而梦里不知为何梦见了灵袂,梦醒才真的感觉到这位美艳绝丽的熟女死了,他再也看不到这个女人。惆怅,失落,还有隐隐的愤怒。他能理解孟子为何要痛斥战争,鼓吹仁政。战争把美好的一切都毁了,战争杀人盈城杀人盈野,没有谁不痛恨战争。 熊荆现在也痛恨战争。因为战争,他不能和妻子欢爱,不能与灵袂偷情,不能抱着儿子温馨。因为战争,父王薨落于战场,将率一个接一个死亡,新的士卒还未长成,旧的士卒已经死去。 楚地的男子越来越少,大市官道田野皆是妇孺老叟,他的那些嫁给楚军英雄的媭媭,十个有七个守寡——此战如果战败,很可能将是十个。越是想,心中便越是愤怒与急迫,躺在床榻上的熊荆再也睡不着,手一撑便起了床,喊了一声更衣。 熊荆走入幕府的时候,天色已明,斥骑侦侯一夜辛劳,谋士已将鸿沟北岸秦军的土墙和防御制成了沙盘。谋士幕内,拿着刚送来的讯报,庄无地道:“阻我者,乃王翦之子王贲。” “为何是王贲?”熊荆不解。根据知彼司以前掌握的情报,秦国诸多将军中,王贲的位置并不高,远低于王翦、蒙武、李信、赵勇、羌瘣、辛梧、杨端和、冯去疾这些秦军老将,又因为王氏刚刚崛起,他的地位比同样晚一辈的蒙恬、冯劫、辛胜还要不如。 王贲在王翦麾下任左右将军可以,但在这场事关天下命运的会战中任左右将军就不可能了。左右将军都不可能,那又怎么可能领兵驻守鸿沟呢?难道是说…… 熊荆忽然想到率千余人攻入大梁的平原君赵翰,这是等于是楚军的偏师。只有偏师才会任命一个资历不够的人率军,王贲是不是这样呢? 熊荆的问题也是谋士幕内众谋士思索的问题。在此前的推演中,楚军攻至鸿沟,秦军最正确的反应是全军与战,这是楚秦两国的最后决战。然而事实并非如此,这不是一次决战,这好象是一场阻击战,秦军为何要阻击己军呢? “臣以为,此乃秦军援军未至也。”熊荆提前起床,各师将卒、司马尚未赶来,于是进入了谋士之幕。看见庄无地回答不出这个问题,一个谋士站起说道。 单单从谋士起身的利落上,熊荆就能看出他是军校出来的参谋。很年轻,嘴上和他一样刻意蓄着胡子,以显示自己的老成。他站起说话,他身前的一些谋士闻声头低的更低,估计是在责怪年轻人太过孟浪胡乱猜测。 “还有何故?”熊荆看着站起的谋士微微点头,希望其余谋士再言。 “臣以为,或是秦人欲拔营而走,故而遣军相阻。”另一名谋士发声。熊荆很少进入谋士之幕提问,一些思有所得的谋士站起来说话。 “臣以为不然也。”又是一名年轻的谋士。“秦人若要遁走,冰封便当遁走。冰封不遁走而攻拔大梁,大梁城中必有其所欲之物……” 谋士的猜测让熊荆动容,他打断道:“大梁城中有何物?” 没有人回答。有几个谋士想说秦王少时为质邯郸,邯郸赵人待其甚恶,如今邯郸赵人迁至大梁,攻拔大梁也许是为了这些仇人。然而这样的理由并不能让人信服。这是决定秦楚两国生死存亡的会战,秦王不理智,王翦也会不理智?秦军不但攻入了大梁,还筑垒分兵在鸿沟北岸相阻,这根本不可能。 “或是、或是……”庄无地犹豫道。“魏国有火炮,秦人欲夺魏军火炮?” 火炮也是大梁城内稀有的东西,但熊荆很快摇头。“魏国火炮不过十门,又全是十斤炮,得之何益?” “禀大王,众将军到。”谋士之幕内没有待多久,各师之将便赶来了。 熊荆只能前往大幕,宣布今日的作战计划,几案上已经做好的沙盘也匆匆抬到了大幕。沙盘就放在大幕中间,将率司马全都能看到。秦人的防守并不严密,甚至说有些儿戏。四里多宽的鸿沟并不是什么障碍,因为楚军火炮已经控制了这段鸿沟,各师工卒架桥并不困难;土墙高只有一丈二尺,一炸即开。 将率司马看了一眼沙盘就没有再看,倒是庄无地言辞让他们吃惊:“秦人二十余万,领军之将乃王贲……” “二十余万?!”东野固伸出两根手指,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其他人的表情也是如此,大家都以为这将是第二次渭南之战,没想到不是。 “然也,确是二十余万。”庄无地看向熊荆,点头道。“斥候只见二十多面都尉将旗。” “若是秦人……”有人想说秦军有诈。但鸿沟北岸一片平原,并无山岭,这种地形不可能设伏。既然不能设伏,那秦军为何要分兵? “事违常情必有妖。”彭宗学着熊荆的口吻,很是不解秦军为何不是全军阻己军于鸿沟北岸,而是选择分兵相阻。“王翦命其子为将,率军二十余万阻我,何以如此?” 王贲为将,那么秦军真的可能就是二十余万,只是秦人为何要这么做?将率司马先是窃窃私语,等彭宗问出这个问题,大幕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庄无地道:“不知也。” “不知?!”彭宗惊讶,马上决战,幕府却还不清楚秦军的意图,这不能不让人失望。 “臣无能,请大敖治罪。”庄无地拜向熊荆,这是他的职责。 “秦人分兵大梁,又分兵于鸿沟,此乃喜事,何以有罪?”熊荆并不责怪庄无地,王翦想做什么并不是己方所能全部了解的。“今日聚将,是言今日何以战,非言秦人为何如此。秦人二十余万,我军十万,虽有鸿沟土墙所阻,秦人亦非我之敌也。 此战秦人若败,秦军仅剩三十余万,我军可大破之……” 秦人分兵是好事,虽然这好事来得极为蹊跷。错愕的诸将心中的惊讶也渐渐平复,随熊荆之言把注意力放到当下。与渭南之战相比,鸿沟之战地形上要更加险要,鸿沟更宽,鸿沟后方还有一道矮墙,天气寒冷,凿墙可能不会像往常那样顺利。然而拥有火炮的楚军有战场控制权,架桥与凿墙都不会太难。 熊荆在大幕中下达作战命令时,各师工卒已在鸿沟上架桥,昨夜游弋于鸿沟的秦军战舟全退入圃田泽一侧。与秦军的转关不同,楚军架桥用的是羊皮筏,一个个羊皮筏用钜丝绳相连,组成一段段浮桥。墙后五里,陆离镜中看见这种架桥方式的王贲很是惊讶,他以为木架下面绑的是一只只羊。 “此羊裘也。”军侯王勒知道的更多。“若是转关,必然沉重,而以羊裘,输运便也。” “羊裘沉于水下,当不畏火。”王贲看到楚军工卒又把一个羊皮筏放入水中,小舟上的楚人勾着这个羊皮筏,将它与其它羊皮筏相连。仅仅半个时辰,浮桥就架出半里许。这是十六道浮桥。 “禀将军,田将军言,荆人初架桥,此时攻之可损其士气?”一名军吏跑来相问。 “不可。”王贲不在乎什么士气不士气,这将是一场极为艰苦的阻击。“桥将成时攻之。”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鸿沟 趁鸿沟未封,秦军舟师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楚军架桥,而这个时机需在浮桥将成未成之时。舟师之将田朴想先声夺人,不但撞毁那十六道刚刚架出的浮桥,还想杀伤南岸那些正在架桥的楚军工卒,可惜这个提议没有得到王贲首肯。 旦明过后,朝阳将升,朝霞染红了天际,鱼鳞般的云层透射出点点金光。金光照耀着战场东面的大梁城,照耀着战场,照耀着楚秦两军随风招展的军旗和士卒,给所有人批了一件圣光霞衣。幕府议毕,刚到水岸的熊荆人马也在金光的照耀下,他环视着整个战场,注意力大多在鸿沟水面。 浮桥还未伸至鸿沟中央,为了防止西侧的秦军战舟冒死冲撞,类似此前楼船一样的大型浮船在正搭建。浮船搭成后,四周都会装上成排成排的钜甲,以防止战舟撞击。六十八斤短管炮也往浮船上拖曳,这是破舟利器,只要命中,一打就是一个大窟窿,根本没办法补救。 鸿沟西侧,五桨旗舰上田朴看到这一幕莫名的焦急,舟师最无可奈何的就是这种装备短管炮、安装钜铁船甲的楚军楼船。以当初牧泽的经验,这种楼船一旦横在鸿沟上,战舟再多也冲不动。 “传令!击鼓。”朝阳初升,甲板上的田朴忍不住下令。 “将军,荆人浮桥未成,此时攻之……。王将军言,欲等荆人桥将成……”身侧的都尉刚刚得到王贲‘桥将成时攻之’的军令,赶紧出言劝阻。 “王将军知水战还是本将知水战?!”田朴压抑着心中的不满沉喝一句。他是齐人,虽然比秦人更精通水战,奈何朝中没有门路,位置一直在秦将之下。在他看来,王贲这个年轻将领根本不懂水战,只知道陆战。 “将军有命,击鼓!”田朴执意击鼓,都尉也不敢阻拦。旗令传出之后,旗舰甲板后方的建鼓快速敲响。击鼓则进,早就列阵以待的战舟木桨迅速落桨,成排成排的木桨在开始在沟水中起伏,舟阵缓缓加速,径直向前。 “秦人!”秦军舟吏还未击鼓,南岸炮垒上的楚军炮卒就已经注意到了秦人的异动。鼓声一响,炮垒这边也马上敲鼓,炮卒迅速奔至炮位,水面上的工卒在官长的勒令下靠岸。唯有浮船上的驭手仍抽打拖炮的挽马,要把岸边已经套上的两门六十八斤破舟炮拉上浮船。 南岸的熊荆等人看着秦军舟师冲来,北岸站在墙后的王贲也看到了这一幕,他脸上不免浮现些许怒容。此时浮桥架了不到两里,未及鸿沟水面中线,这时候战舟进攻在他看来显然是不合适的。然而建鼓已然敲响,他阻止不及只能在一旁坐视。 一夜冰封,昨日前半夜破开的一些沟面下半夜再度冻住,好在这不妨碍舟师进攻。秦军舟阵以四十艘战舟为一行、一共三行冲向尚未架设完毕的楚军浮桥。距浮桥大约四、五里时,舟速达到了最快,一百二十艘三桨战舟好似骑兵奔驰在水面上,马上要进行最后的冲刺。 炮声在这时响起,放列在鸿沟南岸的楚军火炮逐一开炮,火光中,炮弹射向越来越近的战舟,硝烟则被猛烈的北风吹向南岸楚军的阵列。 有龙肋骨的战舟不是旧式的单桨战舟,十斤野战炮、三十二斤攻城炮都不是破舟利器,炮弹打出后,水面上飞驰的战舟阵列全然不乱,更没有任何一舟战舟倾覆沉没。早就知道这点的工卒之将急忙在炮声中鸣金,听闻金声岸边的工卒在战舟冲来前撤到更远的地方。早早下水的那几艘浮船还未布置妥当,也被岸上的工卒紧急拉到了岸边。 炮声、鼓声、金声交织,战舟箭矢一样的疾冲,撞向毫无抵抗的十六道浮桥。哗哗的水声中,这些浮桥全被战舟撞断,一些筏子扭曲后痛苦的翻起。架下的羊裘也被挤破,在水中喷出一股股水汽。直到这时,才有一些战舟减速倾斜。 田朴虽然有违军命,但王贲不会放过任何一次振奋秦军士气、打击楚军士气的机会。土墙背后的二十万秦卒在屯长百将的命令下大喊,一些秦卒更是冲上土墙,对着撞击中的战舟大肆欢呼。 “此乃工卒布置不当!”庄无地气愤的指责,“以幕府军命,当先造楼船再设浮桥!” “各师急急渡水,有错情有可原。”工卒隶属于各师,并非隶属于工卒之将。各师在幕府下达具体作战计划之前已抢先架设浮桥,自然会造成现在这种楼船尚未下水、浮桥已先架设的情况。“未伤士卒即可。” 熊荆说着未伤士卒,那艘刚刚拖曳上两门破舟炮的浮船被一艘战舟猛烈的一撞,撞角虽未撞破浮船侧舷的钜甲板,但剧烈的晃动还是免不了的。船上两门破舟炮没来得及固定,随着浮船剧烈的起伏而侧滑。六十八斤炮再轻也近乎两吨,两吨重的东西一旦动作就很难阻止其下滑,尚未解除挽绳的情况下,十二匹挽马也被火炮拖的滑向后方。 浮船四十五丈见方,船虽大但很轻。两门炮加上十二匹挽马往一侧滑动,整艘船马上翘起。躲在橹盾后方的炮卒驭手顾不了敌舟射来的箭矢,冲出橹盾拽紧缰绳想把两门破舟炮拖回原来的位置。然而这时又是一艘敌舟猛撞而来,再度把浮船撞的剧烈晃荡,挽马拖不动火炮,反被火炮拖向浮船外侧。浮船倾斜的角度更甚,连橹盾都倒了几面。 “斩绳啊!”盯着浮船的熊荆手心里捏着一把汗,远远地大声喊了一句,可惜隔着一两里又逆着北风,浮船上的驭手炮卒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不知是不愿意抛弃这两门火炮,还是认为自己能拽回挽马,并没有人冲到马炮之间斩断那几根挽绳。 火炮越滑越下,最终‘扑通’一记掉入冰冷的沟水,十二匹挽马嘶鸣不已,四蹄苦撑,它们正一点一点被拽下浮船。火炮不过四吨,挽马最少五吨。挽马落水之前一刻,九吨重的东西压在浮船一角,偌大的船身已然四十五度翘起。诸人以为浮船就要翻覆倒扣时,‘啪’的一声巨响,浮船上的木梁折断成两半,前半截从空中砸落,溅起偌大的水花,后半截因挽马已被拖下鸿沟,入水的一角好像被强按入水的皮球那般迅速弹起。 “我的马!”鸿沟深达数丈,挽马一掉入鸿沟便消失的无影无踪,熊荆悲喊一声。 “大敖?”炮声仍在轰鸣,撞毁浮桥的秦军战舟虽然在撤退,但撤退比冲击更加艰难,靠近南岸的战舟被火炮打出的霰弹穿成筛子,只有北侧的那些战舟徐徐撤退。 浮船上人员没有伤亡,可那十二匹龙马就这样掉入鸿沟,熊荆心疼不已。他马鞭连挥,怒喊了一句:“停止架桥!” “大敖有命:停住架桥!”令骑奔前传命,项梁与州侯若迅速赶来。 “未有十艘楼船之前,停止架桥!”熊荆瞪着项梁与州侯若,没好气的道。 “唯!”熊荆心疼龙马,项梁和州侯若则心疼火炮。他们知道短管破舟炮极为珍贵,两人正想着怎么把那两门炮从鸿沟里捞出来。 “去吧,不可太急。”熊荆将两人挥退,自顾自看着沟面上缓缓沉没的秦军战舟。一百二十艘战舟悍不畏死的冲撞,一通炮击大概留下四分之一,退回去的四分之一皆是重伤,只有靠北侧那些战舟还堪一战。 这主要是火炮威力决定的,十斤炮数量众多,然而威力太小,穿透力严重不足。四十艘战舟只能穿透一、二十艘,不能全部穿透;三十二斤炮穿透力足够,然而数量很少,早前有十六门,现在只有十二门。六十八斤短管炮数量多,可这些火炮射程有限,超过一里已无多少杀伤。 宽达四、五里的鸿沟水面,只有楼船式的浮船才是致命的。当这些浮船一字排开,战舟直接冲撞只会撞在浮船侧舷的钜甲板上,然后就是破舟炮的猛烈轰击,十艘冲来的战舟有七艘会回不去,回去的也是全舟是伤,不能再战。 楚军停止架桥,北岸的秦将将卒不免高兴,这意味敌人的架桥行动已被舟师破坏。沟面西侧旗舰上的田朴则心中发苦,他很清楚战舟不是巫器楼船的对手,楚军架桥横渡是迟早的事情,不过他还想做最后一搏。 太阳升起,水泽上薄薄的雾气全部消散,温暖的阳光照射在每个人身上。这本该是舒服的让人呻吟,田朴的脸却是阴沉的可怕,他道:“召死士之舟。” “将军有命,召死士之舟。”军命传至后方,六十艘毫无不同的三桨战舟缓缓上前入阵,此时舟阵不再是四十舟一行,而是六十舟一行,与此前一样只有三行。从后方编入舟阵的这六十艘战舟位于阵列的最前,其前方竖立着厚厚的橹盾,身着灰白色布甲的酋矛卒剑盾卒立于甲板,甲士数量是其余舟楫的一倍。 “此欲登舟而战啊。”秦军的意图没有逃脱熊荆的眼睛,这架势完全是为了肉搏。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鸿沟2 肉搏楚军不惧,尤其是舟师之间的肉搏。倒不是因为楚军士卒比秦军士卒勇武,而是秦军士卒根本登不上浮船。熊荆比较担心的是火攻,秦人既然已经学会制造荆弩,自然也会制造楚军一直禁止投入使用的弹力投石机,当年稷邑会盟他正是靠着这种弹力投石机发射的火弹逃生。 斥骑往西奔驰,秦人战舟上没有弹力投石机,只有身着灰色布甲的甲士。这让熊荆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哪里不对。去年缴获的李信幕府简牍上提到了这种投石机,但楚军一直没有看到实物。 浮船搭建并非一蹴而就。为了防止秦人舟师再度疾冲而来,那些短管炮先放列在沟岸,浮船则在炮阵东侧搭建。搭建完一艘浮船,就拖曳短管炮、十斤炮上船,如此一艘一艘,直到正午这十艘浮船才全部搭好。 正午时分阳光已有些灼热,钜甲晒得滚烫,触手伤人,一些士卒不得不用长襦盖住钜甲。骑在马上穿着钜甲的熊荆也被太阳晒的汗流浃背。他本想下马歇息,可此时十艘浮船正缓缓划向沟面。短管炮产量不足,只有最北端那艘浮船布置了二十门,其余九艘浮船只有面向秦人舟师的那侧才有十二、三门,除此只有六门十斤炮。 楚军全军此时只有五十六门十斤炮,十二门攻城炮,一百三十四门短管破舟炮。现在除十二门攻城炮外,其余火炮全在这十艘浮船上。如果这十艘浮船沉了,那就真的只能等到鸿沟冰封四寸才能进攻沙海了。 熊荆注视着这十艘浮船,知道浮船上载着全军大部分火炮的庄无地、彭宗、东野固等人也盯着这十艘浮船。楚军忙碌了一上午现在忽然有了动作,对岸的王贲等人也注视着这十艘浮船。将率的动作带动全军,一时间两岸十数万士卒全看着这些越划越远的浮船。 清晨时秦军舟师的建鼓出人意料的响起,发起了一次极为成功的进攻。现在秦军舟师出人意料的沉默,北岸的王贲不断打出进攻的军旗,可田朴所在的旗舰一直没有打出应旗。直到熊荆都感到有些奇怪,那艘五桨旗舰才不情不愿的打出一面应旗,鼓声骤响。 一字排开的浮船上,‘已备、已备……’的喊声不断,刚才那艘折断成两半又拼在一起的浮船成了卜梁居的旗舰。为了便于其他浮船接收军命,这艘旗舰在十艘浮船中间,还凸出了小半个船身。楼船与秦人舟师的较量早在几个月前已分出了胜负,不少炮长炮卒参加过那次战斗,故而此时显得镇定自若,游刃有余。 唯独岸上的楚军士卒看着秦人舟师重骑一样驰骋在水面上,声势极为吓人,心全提到了嗓子眼。战舟驶过时,项师、淮南师的弓手忍不住朝战舟射箭。鸿沟宽三里余,两岸薄冰又各占了半里,射出去的箭矢连战舟的影子都没有碰到,全落在了靠近沟岸的薄冰上。 箭矢无用。仍放列在岸上的十二门攻城炮响起时,高速冲击的战舟侧舷才被打出一个个窟窿。炮击短时间内无效,中炮的战舟继续前冲,直到浮船上一百多门火炮在卜梁居的命令下猛烈开火。站在南岸的楚军士卒起先还能看到一些战舟被炮弹打得舷墙破碎,但越来越浓厚的硝烟被北风席卷而来,呛人的硝烟中,包括熊荆在内,人们除了烈焰火光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震耳欲聋的炮声,什么样也听不到。 诸人一边咳嗽一边等待战斗结束,斥骑疾奔而至。“报大敖,秦人舟师列成数阵,欲连击也。” “啊?!”站在南岸,熊荆看不到西侧田朴的旗舰,他已浸没在白色的硝烟中。看不到不是想象不到,秦军并非像早上那样冲击一次,而将冲击数次。 鸿沟不是牧泽,牧泽战舟如果沉没,因为水浅不及一丈,沉舟会挡住后方战舟的冲击路径;鸿沟水深数丈,战舟沉没最多淤塞鸿沟两丈,如果沉没的战舟不能叠起,沉没再多也不会影响后面的战舟继续撞击。 “告之卜梁居,秦人将数阵而冲。”火炮全在浮船上,岸上的熊荆除了传讯警告其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希望炮管不要打红,一旦打红…… “命项师速遣一师士卒登船,以防阵战!”熊荆紧接着命令。炮击如果不能持续,肉搏战随时可能发生,熊荆不得不命令项师登船准备。 浮船一字排开,从南岸向北岸伸出七百多步,每艘浮船之间的间隔很小,可以靠栈板连通。得令的项师步卒立即登船,浮船长宽几十丈,步卒列阵于炮阵身后并不碍事,然而第一次距离火炮这么近,半数士卒都极度心惊。 正在作战的舟吏炮长不在意登船的项师士卒,秦人舟师已连续冲击了三次,这不是早晨那般四十艘一行、一阵三行的冲击,而是百艘战舟一字排开的全速冲击。 参加过牧泽炮战的老炮卒还好,一些新炮卒在这种海浪般连绵不绝的攻击下渐渐手忙脚乱,十几门最先制造的十斤炮在紧要关头忽然炸膛。好在这是钜铁不是铸铁,炸膛只是炸裂了炮管,并未伤到多少炮卒,更没有引燃炮阵后方的火药。但是危机依然存在,半数火炮打热了炮管,少部分已经打红,秦军舟师见前面一波战舟大半沉没,又一波战舟急速冲来。 “停止炮击,更换霰弹!停止炮击,更换霰弹……”凸出小半个船身的旗舰上,卜梁居再度大喊。炮声不绝,他的命令完全淹没在火炮的怒吼里。海舟炮战时,旗舰命令也没办法传递,最可靠的方式派出小舟,由小舟传令。浮船相连,不需小舟,几名令卒受令迅速奔往左右,半刻钟后,所有火炮更换霰弹。 居于南岸的熊荆看不到战斗的场面,北岸、西侧的王贲和田朴则将整场战斗看到一清二楚。己方骑军成功冲破楚军炮阵给田朴以启发,此前之前他不断在想:如果将战舟像骑卒那样列阵并不断冲击,是否也能击破楚军的火炮楼船? 鸿沟之战是试验这种战法的绝好机会,从一开始他就不打算作一次性攻击,而是连续不断的攻击。只要手上还有可用的战舟,他就会将其投入最后的攻击。可惜他麾下的战舟是有限的,第三次攻击的战舟大部分沉没后,剩余一百八十多艘战舟发起了最后的进攻,他所在的五桨旗舰也在冲击的舟阵里。 更换霰弹的命令使得楚军炮卒得以喘息,毕竟短管炮发射霰弹有效射程不超过一百五十步。因为出发的距离远在五里外,列成前后两行的秦军战舟冲到浮船跟前需要五、六分钟之久。几分钟的间隙足以让北风吹散浓密的硝烟,露出十艘战场的真容。 南岸的楚军士卒看到,浮船西侧十数艘秦人战舟一边后退一边沉没,舟上秦人不是在大喊大叫中与战舟同沉,就是跳入鸿沟,结果在水面挣扎几下还是扬着双手被沟水吞没。沟水已然赤红,上面飘着秦人的尸体,少数会奇技的秦人想爬上浮船,但他们还没有靠近就被船上的弓手射死。沟水东流,血水与尸首流向十多里外的大梁城。 与秦人舟师不同,浮船毫发无损的飘在鸿沟之上,各船船吏的将旗被北风吹得笔直,因为炮声停歇,诸人甚至能听到北风狂吹军旗的声音。有人想高呼万岁,但秦人战舟又一次气势汹汹的冲来,最西侧的攻城炮响起后,浮船上的火炮也应声响起,浓密硝烟再度将一切隐去,眼前的世界又变得一片烟白。 “放……”最后的时刻来临,炮长们早已沙哑的嗓子憋出最响亮的呼喊,眼前仿佛不是秦人的战舟猛冲而来,而是无穷无尽的敌人冲上了浮船,两军正进行着惨烈的肉搏。红热的炮管一声怒吼后,霰弹刮擦着早就不光洁的膛壁脱膛而出。战舟数寸厚的木板并不能挡住一篷篷霰弹雨,欋手和甲士被霰弹打得血肉模糊、流血而亡。 饶是如此,战舟还是猛烈撞击在浮船侧舷的钜甲板上,全船距离晃荡。但如此近距离的射击,每一篷霰弹雨都好像在清洗甲板。舱内舱上越来越多的人阵亡。舟吏早已死亡,没有舟吏的命令,幸存的欋手还是习惯性的后划。 按以前几次的冲击,战舟很快会被火炮击沉,然而换用霰弹后,飘在水面上战舟即便舱内没有活着的欋手,战舟仍然很难沉没。这些满是尸体的战舟或斜或横,恰恰挡住了田朴亲率的第五波战舟的前冲之路。六十艘装满肉搏甲士的战舟不是撞在己方战舟身上,就是紧急转向避让,侧着舟身冲向楚军的浮船。 夹在战舟之中的五桨旗舰也不得不紧急转向,当看到浮船上一排火炮对准自己即将开火时,肝胆剧裂的田朴喊了一声:“休矣!” “将军……”身侧的短兵也感觉到了危险,这些芝罘招募来的齐地甲士抱着田朴毫不犹豫的跃下甲板,跳入了冰冷血腥的鸿沟水中。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鸿沟3 在王贲的预想里,舟师最少要拖住楚军一日,使其不能顺利架桥。这不是不能做到,田朴麾下有五百多艘战舟,这些战舟本该逐次逐次投入冲击,每当浮桥将成时便撞毁浮桥。拖一日最少,拖两日并非不可能,然而预想仅仅是预想,不到半日,五百余艘战舟几乎打光。它们不是已经沉没,就是飘荡在满是血水的鸿沟中。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的王贲在炮声未止时忘记了自己的呼吸,他看到第四波撞击的战舟没有像前面那样迅速沉没。沟水东流,本来有助战舟航速的沟水将这些无人划动的战舟推近到浮船跟前,阻碍了后方冲来的第五波战舟。被田朴寄予厚望的肉搏死士绝望的发现,他们距离敌人浮船不是隔着一条、两条战舟,就是本舟身姿斜侧,甲板前方的橹盾成了摆设。火炮一响,全舟皆亡。 炮声渐歇,硝烟随之吹散,饱受撞击的浮船横移了最少半里。看到秦人战舟无力划行、横于水面的楚军士卒忍不住欢呼。听闻欢呼,王贲突然发现想吸气怎么也吸不进,濒临窒息的他即便站在阳光下,手脚也完全兵力。脑子里则一片混乱,此前的信心跌倒了底谷。三日,很可能一日都守不住。 “来人!”王贲指着土墙后的那些布置,眼看着就要下达军命。身侧从主帐来的谋士连忙将他拦住,“少将军不可,此不及也。” 一句不及让王贲惊醒。即便最北的那艘浮船,那也在夯土墙南面一里之外。 “舟师尽墨,此当如何?”王贲有气无力的问,沮丧的想哭。他虽有二十五个尉,但这二十五个尉大多是弱卒,最好的也只有布甲,没有钜甲。 “我军当死守此墙。”谋士亦氏王,这正是王翦担心儿子经验不足派来督导的幕府谋士。 王贲内心已乱,听闻谋士之言又是叹息又是苦笑,“荆人素以巫药炸墙,如何死守?!”说到此他忽然拔剑,“也罢。战死于此又如何?战死亦不辱我王氏之名也。” 一个将领如果信心被击溃,会战很难有胜利的希望。好在这只是一场阻击战而非一场会战,唯一的目的就是拖延更多时间,以使白林所部能抢夺到更多的兵甲。 舟师半日尽墨,舟师之将田朴生死未卜,消息传到二十多里外的沙海大营同样让王翦大失惊色。他没有像儿子那样几乎窒息,他只是身躯不由自主晃了几下,面色忽然间潮红,鬓角青筋猛跳,但一会还是缓了过来。挥退斥骑后,他问道:“大梁如何?” “北城万余赵人死守闾域,白将军以为既夺赵国武库,此万人不攻可也。”刘池答道。“此时城中正攻魏国之王城。魏人战意甚坚,王城稳固……” “魏人可降否?”王翦不得不问起这个问题。 一座设备甚严的王城不是两、三日就能拔下的。秦军此时有八万套钜甲,八万套布甲。对阵时要想包抄楚军而不被楚军包抄,步阵宽度最少需要两千五百列甚至三千列。八万套钜甲两千五百列有三十二行,三千列那就只有二十六、七行。对付其他军队这些钜甲足够,但对付楚军矛阵,王翦恨不得全军士卒都身着钜甲、手持钜矛。 并且此次会战秦军阵列也不会再是一阵,而是数阵。数阵前阵击破还有后阵,后阵击破还有后阵,这也是吸取了沙水之战的经验,不把兵力置于一阵,而是多阵,以防楚军再度使用巫药炸阵。既然是多阵,那这二、三十行钜甲阵列就要分摊。三、四十万大约每十万人一阵,每阵钜甲甲士最多八行,布甲甲士也最多八行,这就太过单薄了。 得到魏国那四万套兵甲,最后决战时秦军每十人有三人身着钜甲;每十人有五人身着防箭步甲;每十人有八、九人持可战之矛,这样才能与楚军一战。没有这些,对阵的结果很可能像巴人士卒对阵楚军骑士一样,被杀的一败涂地。 “魏人听闻炮声已知荆人正攻我,此时岂愿降秦?”刘池哀叹一声,有一种天要绝秦的感觉。舟师半日覆灭,王贲那二十五万人挡不住楚军一日。 一侧的右将军赵勇奋然起身:“大将军,我愿率军以援白将军,明日便拔下王城。” “不可!”王翦与刘池连忙阻止。这倒不是反对增兵大梁,而是秦军各尉已重新编练,精锐与普卒按照一定规律的混杂,不能贸然调动。 “或可以抽调力卒湮之。”安契沉默盘算了半天,提出另一个建议。“魏人王城不似大秦王城,魏人王城城门之内便是大廷,无有皋门库门,武库便在大廷之上,攻入王城即可。” “可!”诸将齐齐点头,大战就在这两日,不是吝惜人命的时候。十数万力卒已然无用,临时可抽调出数万人,将这数万人投入大梁湮城,甲士一旦攻上王城城墙,便可攻占武库。 “为不使魏人知之,当趁夜遣人入城,明晨攻城。”刘池补充道,他的计划是要等到天黑。天黑遣人入城,明日中午前夺下武库,当日运兵甲至沙海,次日便可阵战。但是这也不是万无一失,如果楚军今日下午便击破鸿沟北岸,傍晚前击溃王贲,明日午后楚军便可攻伐沙海与己军决战。 “不可再迟,今日便当拔下王城。”王翦知道刘池担心魏人运走兵甲,这才强调趁夜入城。可这样时间上赶不及,他看向安契,“请安将军速速率力卒入城,今夜彻夜攻城。” “敬诺。”安契大声答应。既然提出了这个办法,他便有把握率数万力卒入城。其他不说,光是大梁城内的财货就会让力卒们馋涎欲滴,等他们到了王城城下知是来湮城的,甲士环列,想跑已来不及了。 安契受命,随即出帐奔辎重营而去。鸿沟南岸距离沙海已然不远,入城的几万力卒又队列松散,散落在白色的冰原上极为显眼。不需要陆离镜,南岸站着的熊荆等人便能看到秦军再度遣人进入大梁。秦军不聚兵反而分兵,还一次又一次分兵,这让所有人觉得不可思议。 “秦人如此分兵,我军必胜。”彭宗嗅到了胜利的味道,满脸喜色。 “秦人何以再遣士卒入大梁?”司马们看到了胜利,将率们则觉得匪夷所思。 “此太一佑我,不然王翦岂会不量力而轻敌?”鄂曹脸上不免生出些讥笑。秦人七十万大军分兵十数万攻拔大梁,分兵二十余万驻守鸿沟,剩下三十多万只是己军的三倍,双方兵力不再像之前那样悬殊。不知秦人为何分兵的情况下,只能用神佑来解释,不然王翦为何要这样做? 陆离镜里看到入城的全是力卒,熊荆本有些喜悦的心沉了下来,他的注意力转回到鸿沟。秦军舟师尽墨,百余艘满是尸体伤患的战舟被楚军缴获,余下五、六十艘还能划行的战舟最后退出了战场,回到它们此前出发的地方。 五、六十艘战舟对浮桥已没有什么威胁,真正的威胁是鸿沟北岸。除了刚才显露出来的士卒和墙上的军旗,谁也不知道这道不高的夯土墙背后隐藏在什么。而此时除了那些猎猎飘扬的军旗,土墙上看不到任何一名秦人士卒。 看着浮桥不断往北岸伸展,熊荆指着对面问向妫景:“可知此墙厚几何?” 妫景这时候也在看着北岸那道一丈二尺高的土墙。这不由让他想到孔子的堕三都。秦人自然不可能遵守以前的周礼,可为何这道用于防守的城墙秦人只筑十二尺?筑墙六尺一版,加一版难道不行? 妫景看着那道土墙有些走神,当他回过神时,眼前场景突变,很快要架到对岸的浮桥上空忽然飞来一群密集的黑点,这些黑点落在沟岸的薄冰上、落在将成的浮桥上,马上窜起团团火焰。 “火?!”诸人一片惊愕。惊声未落,更多的黑点从墙后飞起,这大概是酒缶大小的火油灌,每一个都是点燃之后发射,这才落地爆燃。浮桥距离沟岸有一百五十步,这个距离上只有荆弩和投石机才能有效杀伤。荆弩不见,高大的投石机也不见,浮桥上毫无防备的几名工卒有一人被火油弹砸中,顿时全身是火。 “投石机几何?”熊荆喝问,这正是他担心的弹力投石机。 “投石机几何?!”没人答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武器,熊荆怒吼一句这些人才回过神来。这时候中弹的浮桥燃起了大火,桥上工卒一边切断着火的浮桥一边往后急退。 因为土墙阻挡住了视线,谁也看不到投石机的数量——如果这种武器确如熊荆所说是投石机的话。现在大家知道的是,土墙的作用恐怕就在这里。秦军抛射武器的射程远逊于火炮,对射肯定占不到任何便宜,但临水筑墙,把投石机置于墙后,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火炮直射只能轰击土墙,曲射先不说能不能打中,连看不都看不到。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必死 而投石机不一样,投石机本来就是曲射,不在乎中间有一道土墙相隔。并且一丈二尺的高度也是有讲究的,这应该和弹力投石机自身的高度有关。投石机的位置最好是在墙后,墙后火炮直射打不到,曲射也打不到。但考虑到投石机抛臂的长度,墙又不能太高,不然投出去的炮弹火油弹会砸在墙头。 秦人不玩投射武器还好,玩投射武器,除了最开始给熊荆带来些许惊讶外,很快他便笑了起来。 “召沈顷!”熊荆直接召炮卒之将。待沈顷气喘吁吁的跑过来,他伸手指向已经停止抛射的前方道。“秦人投石机置于墙后,如何破之?” 曲射楚军炮卒不是没有玩过,曲射最重要的一点是观察。沈顷连连点头:“知也。我当击秦人之眼,致其投石机盲也。” “善!”熊荆点头,他指了一下早已偏西的太阳:“天色已晚,速行之。” 卜梁居属于海卒,除了一百多门短管炮破舟炮外,十斤炮、三十二斤攻城炮全是陵师的武器。短管炮不能击远,也只能由陵师炮卒解决秦人投石机的观察哨。 点燃的浮桥仍在燃烧,它们顺流飘向下游。然而风云在此时突变,明明晴朗的冬日,北风突然大作,最后竟呼啸起来。土墙上秦军军旗几乎要从旗杆上刮走,熊荆身侧的三头凤旗啪啪直响,后方楚军营内的乌幕则被卷起了一片。 “禀大敖,明后日必有大雪。”此时老觋不请自来,早晨万道朝霞就让人感觉不太对劲,而今风云突变,确实有大雪的征兆。 “军司马以为如何?”天气无时不刻不影响着战争,熊荆抬头看向天空,云层不再像上午那样高远,变得低沉而浓稠。风吹云卷,正午的热意瞬间找不到踪影。 “今日必当破眼前之敌。”熊荆抬头看向天空,庄无地也抬头看天。他虽然不精通天文,但眼下风云已变,明后日确实可能要下大雪。“只愿后日再雪,明日以破王翦。” 今日破王贲,明日破王翦。熊荆闻言哈哈大笑。任何一场会战士卒都极度消耗体能,战后精神上、身体上会显得非常疲倦。最好是战后休整能一日再战,可如果天气真想老觋说的那样明后日必雪,今日击破王贲后,明日则要迅速击破王翦。 熊荆哈哈笑完,道:“传令!既言明后日必雪,那我军今日破王贲,明日破王翦!” “敬受命!”令骑没想到是这样一道视秦军为无物的军令,听完后胸膛挺直,大声重复:“既言明后日必雪,我军今日破王贲,明日破王翦!”喊完便策马冲出来了。 ‘轰轰……’炮卒已经对准秦人的‘眼睛’开炮,炮弹不但轰击墙后的高台,还轰击土墙上任何可疑之处,几艘较为完好的三桨战舟撞破鸿沟北岸的薄冰,不需浮桥,直接在炮卒的掩护下登陆沟北一侧窄窄的沟岸,架起遮挡礌石滚木的橹盾后,工卒开始凿墙。 凿墙的声音一旦响起,墙那边便是一阵慌乱。楚军以巫药炸城已深入人心,明明知道凿城时不可能炸城,秦军将卒仍是人心惶惶。失措中,投石机再次发射,几百颗火油弹越过土墙高飞而来,然而此时楚军并未架桥,工卒是由缴获的战舟运至对岸,这些火油弹全落在水面上,腾起的火焰很快熄灭。 或许是见火油弹无效,墙后随即响起一阵鼓声,无人的墙头闪出秦军士卒的身影。只可惜凿墙之上便是炮击之处,秦军士卒一出现便遭到了火炮的猛烈轰击,人被打的血肉模糊,墙被打的土屑横飞。等秦人从两侧攀下这堵一丈两尺高的土墙准备驱赶凿墙的工卒时,浮船上的短管炮、战舟上的弓手连忙攒射。与此前一样,火炮的威压下,凿墙炸城完全在楚军的控制之下,秦军只能听天由命。 原本用于阻止楚军的战舟竟被楚军用于凿墙,得知这一点的王贲满脸死灰。‘不守三日,戳而弃市。’军令状便就是这样立下的。如今一日都守不住,只能死战。军命不仅仅针对王贲一人,也针对王贲麾下二十五名都尉。这些都尉有些刚刚擢升,有些则是久为都尉。 不管那一种,诸人脸上没有半点笑容,几个年轻一些的都尉更低着头疾写简牍,这恐怕是他们最后的遗书。王贲忍着哭意想咳嗽一声,可他似乎哑声了,使劲咳了好几下才咳出一声,将幕内都尉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今日与荆人……”王贲整个人都不对劲,发出的声音好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他自己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又重重的咳了几声才再度说话。“与荆人相决于此,乃为兵甲之故。白将军攻拔大梁,乃为夺魏人之兵甲,若无兵甲,我军不胜也……” 声音极为怪异,言辞无奈且悲凉。但在会战之前,王贲还是将此战的目的说了出来。大幕中的隐秘之事不是都尉能知道的,此时他们才知道这场原先要阻击三日、现在只能阻击一日的阻击战是为了夺取魏人的兵甲。再联想到己方士卒多数是皮甲,少数是布甲,钜甲除了将率军吏,士卒几乎没有一副。 都尉色变,也是算是宿将门第的辛咸站起身来:“此战我军必败,战之何益?不如明日……” “能阻荆人一时是一时,能阻荆人一里是一里。”王贲后悔向都尉们吐露了实情。“今日我与之战,荆人今日不得至沙海;今日我不与之战,荆人今日必至沙海。” “此距沙海不及二十里!”都尉杨喜也出了声,他出生杨氏,与失城入狱的杨熊是表亲。他激动道:“我军二十五万士卒,一万士卒换一里否?!” “大将军军命如此,杨都尉欲何如?”王贲身边也有护军,护军就是当年把杨熊送入大狱的赵栀。他一开口,其他想说话的都尉赶紧噤声。 “白将军正攻拔魏国王城,我军今日于此与战,大将军明后日于沙海与战,何异?”王贲终究是将子,颤抖过后渐渐恢复起胆气,声音也渐渐还原成本色。他环视众都尉,看到他们全都低头时才说出自己的答案:“此不过早死一日耳! 此乃存国之战,我军胜则大秦存,我军败则大秦亡。大秦若亡,你等妻子亲眷、你等田宅金银亦将不存。辛都尉,你辛氏也将不存。杨都尉,你杨氏也将不存。还有你等,你等历尽千辛以得之爵位,所赐之田宅,亡后皆为他人所有。 你等甘心? 我不甘心!” 没有什么大义凛然号召,只有设身处地实实在在的分析。都尉是秦军的高级将率,即便不是庶长也是大夫。虽然朝廷没有真的赐邑三百家,但也有按封邑大小折算的俸禄。俸禄之外,还有诸多特权,可以不服军役,可以降爵抵罪,可以光耀乡里…… 爵位附带的特权可能是杀敌所得,也可能是告奸所得,不管哪种方式都是费尽心机、千辛万苦。秦军亡国如同皮之不存,诸人既有的一切都会被人夺走。如果是楚国,哪怕是齐国,甚至是燕赵韩魏,失权就是失权,不过是舍人他往,门庭冷落而已。秦国不然,秦国上位必要踩着他人上位,一旦失权,仇家必至。 不细想,避战活着是最好的;细想,活着还不如死了。低着头的都尉们脸色越来越坏,他们渐渐想清楚一切的关键:秦国不能亡!当他们再次抬起头看向王贲时,目光已然不同。 王贲并不打算说服每个人,以惯例,都尉的家眷妻子全在咸阳,如果他们像义渠鸩那样临阵脱逃,家人肯定被处以极刑。 “我为中军,辛都尉为右军,杨都尉为左军,全军两千五百列,四十行一阵,共有两阵。两阵间隔百步,前阵若溃,后阵杀之……”王贲亲自下达幕府商议好的作战命令。即便只有二十多万人,全军也分成前后两阵。四十行以战时阵列,阵厚只有十四步。如果楚军抛射火油灌那样抛射巫药,如此单薄的阵列必会炸到楚军自己。 “然我军无有钜甲……”除了阵型比以前疏散外,与此前没有什么不同,但辛咸颇为担心甲胄。 “布甲皆可。”王贲看向他,语气带着一些不满。他根本没办法拿到钜甲。 “荆人有骑军,我军……”杨喜提出另一个问题。这恰是王贲要强调的东西,他道:“大将军已遣圉奋将军率骑军助我。骑军阵于两翼,唯阵中五千骑冲杀荆人炮阵。然,”王贲再度看向众都尉:“我军骑卒多于荆人,阵溃之将卒,游骑必杀之!” 有骑军屏护两翼,战时还可以勾击楚军侧背,战败后更能掩护撤退,这让以为此战必死的都尉们生出不少希望,然而王贲最后一句切断了这种希望,溃败后骑军居然不保护己军撤退还要斩杀将卒,那一丝希望如同鸿沟上被楚军火炮击中的战舟,深深沉到了沟底。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必死2 王贲列阵,昨日溃败的骑军又一次全军出动,出沙海大营前往鸿沟北岸。数万匹战马驰出大营蹄音如雷,大幕中的王翦听闻这不绝的蹄音忍不住闭目。儿子即将战死!身为一个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恐怕是最残忍的事情,然而这或许是击败楚军的唯一办法。 王翦闭目,帐内一片沉默。除了刘池和那几名想出此计的谋士,其他人并不清楚大将军将如何破敌,但就眼下看来,王贲率领的那支秦军逃脱不了失败的命运。 与亚里士多德四世用希腊语交谈了几句的扶苏终于忍不住了,他看向闭目的王翦,带着稚气问道:“大将军,此战我军仅二十五万,可胜荆人否?” 扶苏是王翦要求来的,自从来到沙海大营便全力支持王翦,从未质疑过王翦的任何军命。如今忽然相问,恐怕不是扶苏的本意,而是太傅白狄大人的意思。王翦睁开眼睛看向亚里士多德四世,赵勇、刘池这些人同样看向亚里士多德四世。 “不能。”王翦毫不掩饰,数个月前他就知道此战的结果。 “既然不能……”扶苏看向自己的老师,又说了几句希腊语,之后才道:“既不能胜,因何而战?为兵甲否?我军兵甲不多,然非全军士卒皆要钜甲,极西国之士卒,亦非全军披甲。” “长公子当知,极西国之敌并非荆人,我军之敌乃荆人。”王翦长长吐了一口气,尽量采用简单易懂的言辞向扶苏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做。“我军阻荆人于鸿沟,是为兵甲,亦非为兵甲也。破荆之道,弊而劳之,再夺其气,如此荆人方败。” “弊而劳之,再夺其气?”扶苏不太明了军事,当他把这句话翻译给亚里士多德四世,这个身着白色基同长袍的白狄大人直接与王翦对话:“将军是要让楚尼军队劳累?” “然。”扶苏的翻译是劳累,让楚军劳累。 “用二十五万士兵让楚尼人劳累?”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亚里士多德四世惊讶更甚。 “非也,是以六十万大军令荆人疲惫。”王翦道。 “为什么不把六十万大军……”亚里士多德四世脸上的惊讶此时已转化成震撼。所谓的令楚尼人劳累,换一个词就是使他们被楚军杀死。驱使六十万士兵让楚军杀死,亚里士多德四世觉得四周的一切瞬间黑暗,仿佛从人界坠入了冥界。他低喊了一声诸神。 “令六十万士卒聚于一阵,前卒若动,后卒亦惊,溃则全溃,败则全败。”王翦沉声而言。楚军已在二十里外,这场会战将如何进行不再是什么秘密。“我闻之,摩诃兜勒率军以伐波斯,其军步卒六万,骑卒一万;波斯之军步卒二十万,骑卒四万五千,摩诃兜勒大胜之。 然若此战之后,摩诃兜勒再与二十万步卒,三万骑卒相决,胜败如何?然若摩诃兜勒再胜之,又与二十万步卒,二万骑卒相决,胜败如何?然若摩诃兜勒又胜,三胜之后再与十万步卒,一万骑卒相决,胜败如何?” 王翦一口气用了好几个然若,即便亚里士多德四世听不懂秦语,也被王翦说话时的气势所摄。小麦的亩产远低于粟米,受农业的限制,除了定期泛滥的两河流域、尼罗河流域、印度河流域以及恒河流域有较为密集的人口,其他地区的人口从未像东亚这般密集。 密集的人口提供了众多的士卒,繁复的河道提供了便捷的输运——若非亲眼目睹,两千年后的人们怎么也无法相信:会籍越人的舟楫可以畅通无阻的航行到咸阳城下,成都巴人的大舫能够不出大海一直抵达临淄东门。 在摆脱贵族有限战争的束缚后,两者的相互作用使得东亚的战争规模远远超出同时代乃至后世的想象,结果便是后人不断质疑史书,以为长平之战的四十五万赵军和惯于夸胜讳败、满口谎言的帝国史书上的八十三万魏军一样荒谬。 作为见证者,亚里士多德四世全然了解秦军这架战争机器的令人畏惧的动员力度,这片土地发生的任何一场会战如果平移到已知世界,都会是一场世界大战。正因如此,当腓力二世战前还要与他的伙友和侍卫商议如何作战时,战国军队已普遍配备以七十二人制为基础的将率幕府。 亚里士多德四世在很多事情上都充满自信,包括军事装备和作战战术。但对于如何指挥几十万士兵进行一场惨烈的会战,他一无所知。当扶苏把王翦那一连串‘然若’转述给他听时,他在尴尬中无言以对。 王翦没在意他的尴尬,王翦知道他只是一名嘴上会说手上不会做的白狄文臣。其他不说,单单从他对一场七万人对二十五万人的会战赞不绝口时,就知道他从来没有见识过大规模战争。 “且兵战之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幸生则死。”王翦继续道。“六十万人与战,五倍于荆人,士卒皆以为将生,然幸生则死;十万、二十万人与战,士卒皆以为必死,然必死则生。我何以败荆人?我如此败荆人……” ‘轰——、轰——’王翦还想再说什么,帐外已传来昨夜那般的爆炸。爆炸不是隔着的,而是连续不断。一声接着一声的爆炸中,诸将面面相觑,楚军要渡过鸿沟了。 大迁时分,凿墙的工卒终于点燃了火药,一丈两尺高的夯土墙整段整段飞上了天。通过这些炸开的豁口,楚军看到了鸿沟北岸的世界:大约是抱着半渡而击的念头,秦军阵列离鸿沟非常近,又因为恐惧楚军的火炮,阵列只能挪后七百步,在距沟岸两里之外的地方列阵。 军阵宽约两千多列,分成前中后三阵。前阵、中阵纵深大约四十行,相隔百步,后者只有单薄的二十行,与中间那道军阵也相隔百步。阵列两侧是圉奋的骑军,与沙水之战一样,骑军除了分列于步卒阵列的两翼,还有大约四、五千骑列于阵列的中央。 这四、五千骑显然是用来冲击炮卒阵列的。秦军只能靠这种决死冲锋让楚军火炮在短时间内失效,以迅速造成两军交兵的混战局面。楚军对此毫无办法,即便秦骑不能冲到身前,被炮火杀死的无数马尸也会遮挡射界。遮挡射界的后果就是炮卒没办法用最适合的角度发射炮弹,将敌人尽可能多套在炮弹的跳跃路线上。 熊荆禁不住看向炮卒之将沈顷,沈顷也有些懊恼的看了过来。两人对视下,沈顷郑重行了一个军礼,随后转身吩咐身边的炮卒军官。熊荆也没在意火炮不能在这次会战中发挥应有的作用,幕府谋士本就没有计划靠火炮击败秦军赢得胜利。火炮的作用是杀伤敌军骑兵,以最大程度减轻己方骑士的压力。 “秦人未全被布甲,尚有皮甲!”弓手之将潘余是一个存在感很弱的人,四十多岁,圆圆的红润的脸密布黑须。自从得知亚麻甲的可防重箭,熊荆每次看见他都闷闷不乐。此时看清秦军士卒大部分身着皮甲,禁不住欢笑起来。 每师有五百七十六名弓手,辎重中有三、四百万支箭矢。万名弓手最担心的就是弓矢无用,潘余的呼喊让他们大松了一口气,最少这一战他们还能杀敌。 炮卒的苦恼和弓手的喜悦丝毫没有影响熊荆心中的思虑。他的陆离镜放下又举起,举起又放下,不断地从视界中仔细观察秦军阵列的每一处细节,试图找到最薄弱的位置。然而此时秦军士卒全都跽坐,他看不到他们的全貌,连身高也无法推测。 唯一知道便是,这支由王贲率领的秦军已经等待很久了,同时这样前中后三阵相隔百步的布置要比三阵合在一起更难击破。如同老鸹山之战击破李信一样,前排士卒被猛烈冲撞会不自觉后倾将这种冲力传递给身后的士卒。拥挤慌乱中,士卒自己会推到自己的同袍,夺路而走。三阵互相间隔减少了这种可能。 三阵互相间隔还会使重骑楔形阵不能一口气冲到底。重骑身披钜甲,加上骑士、武器、鞍具的重量,负重接近一百五十公斤。哪怕五百公斤的战马,这种负重也接近其极限。快步、小跑一百多步,最后三十步冲击。一口气冲击两百步,冲击三道手持酋矛的秦军阵列,且后两次冲击没有大小掷弹掩护,这几乎不可能。 妫景、景胜、弃疾踵、项梁、鄂武等人一直在熊荆身后,看到秦军列出这样的阵列,几个人甚至怀疑骑将中有秦人的侯谍。这种间隔式的阵列恰恰克制了己方的重骑冲锋。 熊荆仿佛知道他们的心思,咳嗽一声后举着马鞭道:“秦人步卒有三阵,我军重骑也有三阵,一阵破一阵,必能击杀王贲。” “臣愿最先冲阵,以助大敖击杀王贲。”景氏出了一个国贼,景胜很担心大家怀疑是自己向秦人泄密。击破第一道阵列最难,可他只能以此表明自己从未通秦。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必死3 景胜之言让熊荆失笑,三个楔形阵如何破阵早有商议,是不是今日破阵也有商议。已经议定他负责第一阵,妫景负责第二阵,景胜负责第三阵。加上前面扔球形掷弹的一百骑,每阵不过六百三十多骑,三阵一共一千九百骑,剩下的轻骑第三师仍由弃疾踵率领,尾随重骑扩大战果。 纵深一百行的酋矛方阵重骑冲不开,纵深四十行的酋矛方阵只要球形掷弹能准确爆炸,未必不能冲开。想到这里熊荆不免有了些许笑意,王翦大概是怕自己用火药炸阵,这才把秦军军阵一道道分开,他难道没想过单薄的阵列抵挡不住重骑和矛阵冲击吗? 熊荆笑起的时候,打头的项师、淮南师正在过桥,他们将在桥头先行立阵。看见楚军过桥列阵,秦军两翼骑军旗帜连动,号声响起,身穿灰甲的骑卒向桥头奔来。击敌于立足未稳,这是应有之义,楚军火炮又未曾登岸,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绝好的时机。然后没有火炮还有弓箭,没有弓箭还有矛阵。秦骑奔至七十步时,浮桥上一声令下,千余支破甲重箭迎着北风怒飞而出。 箭矢全是角鹰翎,抗风能力很强,箭矢从空中落下时,这千余秦骑恰恰赶至。灰白色的亚麻甲重箭没有射穿,但箭矢射中后依旧插在甲上,看上去秦骑人马身中数箭。七十步的距离骑兵奔驰不过数秒,弓手抓住最后的机会再度射箭。 桥头的矛卒则急急列阵,他们列不是纵横十五人的小型方阵,而是纵横六十人的冲矛方阵。当秦骑冲到身前二十多步时,最前面的矛卒已弯着腰踏矛在地,等待秦骑的猛烈冲击。 ‘轰轰轰……’冲来的是秦军畴骑,他们并未放箭。知道箭矢对钜甲无效后,臂弩、蹶张弩已从秦军作战士卒里消失。看见楚军矛卒严阵以待,阵厚已达二十多行,这些冲近二十多步、人马身上满是箭羽的畴骑并不转向,而是直接冲撞眼前的矛阵。 战马的嘶鸣和‘啪啪啪’的矛柲断裂声不绝于耳,畴骑手上的骑矛捅穿钜甲,还把前面两排矛卒撞的大退。可矛阵并非一排夷矛,前面数排夷矛早就对准可能冲击自己的敌骑。压断前排矛卒的夷矛,后方的夷矛继续顶住战马,锋利的矛锋刺在亚麻甲上,竟然刺不进去。 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光电火石间,完成冲击的畴骑勒马还走,从右侧退出刚才冲击的矛阵。他们刚刚撤离,下一波畴骑再度像刚才那样猛冲而来。南岸的熊荆和妫景等人看得目瞪口呆,这明明是楚军的重骑战术,秦人也学会这一套。 “布甲!秦人有布甲!”弓手之将潘余也看到了这一幕。此前秦人畴骑是玩不转的,冲击赵军阵列的时候被赵军用重箭击退,现在他们有了重箭射不透的重甲,这才能玩起楚军的重骑战术。 “这当……”熊荆哭笑不得,他没想到秦人真找到了重骑披甲的解决办法。亚麻甲明显轻于钜甲,体重三百多公斤的战马披上亚麻甲,骑士也身着亚麻甲,确实能像楚军重骑那样冲阵。 前方畴骑冲阵,南岸、浮桥上的项师、淮南师士卒狂奔,就怕己师矛阵被秦人冲破。熊荆正想问这当如何是好,‘轰轰’几声怒吼,浮桥两侧浮船上的火炮忽然开炮。 与渭南之战不同,渭南之战楚军没有浮船,此战楚军有浮船。为了防止秦军舟师冲击浮桥,这些浮船分居于浮桥两侧。秦军畴骑突然冲来,冲完之后打马回转准备再冲,浮船上的炮卒调整好角度迅速开炮。因为位于矛阵两侧,这些火炮恰好可以交叉射击,炮弹斜斜从矛阵前方飞过,击向矛阵前方的秦人畴骑。 没有发射霰弹,发射的全是实心弹。实心弹飞出就打断几匹正在奔驰的战马,这些战马好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在空中撕裂,鲜血淋漓的断成两截。马上的骑士也从半空中落下,头尾着地之后又趁着前奔之势翻滚。 ‘轰轰……’炮声再响时,畴骑撤退的号声也悠扬响起。发现冲阵的畴骑会被沟岸浮船上的火炮轰击,畴骑之将赵腾不得不召回宝贵的畴骑。 楚军步卒并非没有见过重骑冲阵,但他们没有遭受过重骑冲阵。炮卒轰走敌骑让他们禁不住欢呼,尤其是那些被畴骑冲断夷矛、虎口崩裂的士卒。听闻士卒欢呼的熊荆面容有些严峻,他想到了亚麻甲的作用,但没想到亚麻甲能让秦军拥有真正的重骑。 他心中又一次觉得选择冬日冰封决战完全正确。再等下去,谁知道秦人会弄出什么新东西出来。这次扭力投石机、亚麻甲已经让人很惊讶了——秦人占有着全天下的牧马之地,还拥有数以十万计的天生骑卒,真要再等一两年,畴骑就不是几千骑,而是上万骑了。 “此战,我欲以重骑破阵!”熊荆看着庄无地等人。畴骑被火炮驱退后,楚军已大摇大摆的过沟。 “万不可!”庄无地马上反对。“破阵之法岂能一用再用?” “确不可。”邓遂也道:“此乃秦人偏师,既是偏师,便当以冲矛破阵。此乃幕府所议,大敖何反?” 确定秦军只有二十多万后,幕府是完全反对重骑破阵的,只是熊荆以及诸骑将还一心想着重骑破阵。邓遂以幕府所议反对重骑破阵,这让熊荆无可奈何。 “若冲矛不破敌阵,重骑当击其阵。”熊荆强调着自己为重骑争取来的机会。他渐渐觉得步卒与骑士似乎有演变成敌人的趋势,这种感觉让他很不好。 “秦人阵列不过四十行,如何不破?”邓遂微笑,他对击破秦军阵列有十足的信心。 矛阵列阵,炮阵列阵,看到浮桥两侧浮船上仍然放列着诸多火炮,本该前进的秦军处于一种进退两难的境地。骑卒如果按计划对楚军炮阵发起决死冲击,那么步卒就要趁着骑卒发起冲击的难得时机冲向楚军以形成混战。然而之前畴骑冲向楚军阵列时被两侧浮船上的火炮猛轰,步卒如果前冲,肯定也会遭到浮船火炮的猛轰。 而如果不马上发起进攻,楚军就会推进,火炮也会向前推进。七百步的距离炮弹仍有杀伤,火炮越推越近,近到浮船火炮无法杀伤前冲的步卒时,三、四百步的距离已对秦军阵列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最好是后退,己方军阵不是要与楚军炮阵相隔七百步,而是要与浮船火炮交叉杀伤处相隔七百步。可后退……,二十多万士卒本就清楚自己必死无疑,士气正处于低谷,一旦后退阵列一乱,这场会战可能就此大败。 “荆人巫器进也!辛都尉请将军下令退后。”一名令骑急匆匆奔来,这是要王贲后撤的。 “禀将军,圉奋将军请将军速速击鼓,不可再迟!”一名骑将奔来,这是要王贲马上进攻的。 “不可不可。荆人巫器非阵于阵前,楼船之上亦有巫器……”楚军军阵一列,王贲身边的谋士便因是该进攻还是该后退争论不休,连王翦派来督导儿子的大幕谋士王澧也参与了这种争论。 ‘轰轰……’楚军火炮一边推进一边开炮,炮阵后方的各师矛阵和楚军骑士紧跟。夕阳西下,前进中,阳光照射在钜甲上发出明亮的反光。炮声让正在争论的秦军谋士更加慌乱,眼见楚军已推进一百多步,王澧大喝道:“用兵之害,犹豫最大,是进是退请少将军定夺。” 王贲浑身是汗,他的思维还掉在孔洞里跳不出来。他本想让圉奋加派骑卒,冲击楚军阵列两侧可以侧射的火炮,这个主意刚刚出口就遭到了身边谋士的反对。那些火炮不在陆地上,而是在鸿沟上,再多骑卒也冲不到浮船上的炮阵。 “少将军!少将军!”王澧见王贲还在恍惚,直接抓着他的手臂使劲摇晃,指着正在前进的楚军大喊:“荆人进也,是攻是退,速速定夺!” 楚军确实越来越近,王贲终于从思索中回到当下的现实,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嘴圆圆的张开,胸膛起伏中,带着些许恐惧的呼声从他嗓子里压迫出来:“击鼓!攻——!” “击鼓!攻——!”身边的人全在等王贲的命令,不管是希望进攻的人,还是希望后撤的人,此时都重重呼了一口气。主将既然已经下达进攻的命令,那就把一切都交给上天吧。 听闻鼓声的圉奋立即啐了一口。他的骑剑嚯然出鞘,指着越来越近楚军大喊。见他下令冲锋,号声突起,最前排的骑卒催马上前,冲向五百多步外的楚军炮阵。 北面二十里外的沙海大营,举着陆离镜站在高处的王翦刚刚为儿子捏了一把汗,进攻的鼓声也让他喘了一口气,可喘息之后接着又是深深的叹息,泪水忍不住滴落在他的脸颊。鸿沟北岸是一片死地,不管如何,儿子都回不来了。 “……大梁如何?”背着刘池等人,王翦转了一个身,顺手将脸上的泪水抹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蚁附 鸿沟北岸秦骑冲击楚军的炮阵,大梁王城,城墙的争夺早已激烈。魏人仅有的十门火炮全布置在南门,对准城下的秦军猛轰。城内上百部投石机频频抡出的炮弹或火油弹,跳跃的炮弹和燃烧着的火弹将南门前的空地变成收割人命的屠场。临车高大的残骸火炬一样燃烧,遍地都是秦卒的尸体。 然而再猛烈的反抗也无法制止秦人的进攻,饮酒之后,刚刚入城的力卒好似陷阵之士那般架着拼凑起的长梯、挑起竹筐里的土石,拿着面盾牌,呐喊中跌跌撞撞冲向那堵高大的城墙。这些人冲到五十步内,城墙上的魏人便开始放箭。箭矢是楚国的破甲重箭,这些箭矢全用弩发射,如此近的距离箭箭致命。 箭矢如雨,中箭倒地者无数,之前的呐喊这时变成了哀嚎,酒意消散有些力卒不再前奔而是后奔。后奔也没有活路,五十步外,护阵的短兵早就围堵,看着这些后奔逃命的力卒,短兵们挥剑大吼,一边砍杀一边强令他们回奔,将这些力卒又赶了回去。 组织力卒进攻的安契看着那些被赶回去的力卒,他们很快与那些没有后奔的力卒一样死于魏人的滚木礌石。他们架着的长梯、背着的竹筐与其说是攻城的工具,不如说是攻城的道具。这让他们以为自己是在攻城,实际却是要他们消耗魏人的炮火箭矢、滚木礌石。 “白将军不忍?”回头刚好看到白林叹息,安契笑问。 “非不忍,弊人急也。”力卒消耗了魏军的箭矢礌石,可也消耗了秦军的时间。时间很宝贵,幕府军命更改,要他明日天亮前拔下王城。 “攻城十二法,最快便是蚁附。”安契还是觉得白林是心存不忍,虽然他没有承认。“不然白将军以为当如何攻城?以巫药炸城否?” “我军并无巫药。”秦国少府或许还有巫药,但绝对不够炸城。如果够炸城的话,王翦早就拿来炸城了。白林正视着王城下的屠杀,道:“然蚁附尽是力卒,无以拔城。我以为士卒也当蚁附,如此才能早日拔城。不然一旦入夜……” 时入大迁,十一月底十二月初高春时分太阳就会落山。冬日晨昏蒙影不过一刻多钟,太阳落山后一刻多钟夜幕就会降临,眼下的情况便是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天黑。此时的秦军不再是以前的秦军,一旦入夜,很多士卒不能视物,根本没办法作战。前日夜袭的士卒多是精挑细选出来的,饶是如此,还是让赵太后、赵王逃出了大梁。 安契带着幕府的军命前来,有点接管指挥权的味道。在他抵达之前白林已组织了几次进攻,城头的十门火炮打得极为精准,不到两个时辰就把他悉心制造出来的四十多辆临车击毁。白林一提入夜,安契瞬间反应过来,不但反应过来,他还预计到天明之前绝对不能拔下王城,因为士卒在夜里根本看不清。 “这当如何?!”自信满满的安契明白这一点之后立马呆滞,他以为凭着这几万力卒一定能在天亮前拔下王城,没想到真正的攻城时间只剩下一个时辰。 “还能如何,”白林无奈笑起。他接过短兵递上的布胄戴在头上,道:“只能蚁附。” 力卒只有临时拼凑的长梯,只有竹筐里的土石,秦卒则有精心制造的云梯,与力卒同来的还有幕府给予的一批钜甲。只是钜甲沉重,这个时候秦卒巴人反而喜欢轻便的布甲。白林戴起布胄转身而去,安契看着他离开一时无语。 鼓声不歇,城下力卒所剩无几,落下炮弹、箭矢也变得零星,只有城头那十门火炮时不时轰鸣,威吓着射程之外的秦军。看到城下的秦人再度派人来送死,有些疲倦的魏卒不得不打起些精神应付,在魏人看来,城下这些冲来的力卒全是赘婿、贾人之流,是秦人赶来送死的。 白林就混杂在这些力卒中,只是他身上穿着一件从力卒身上拔下来的长襦,长襦下才是灰白坚韧的布甲。戴着的布胄上套了一顶破烂的皮胄,除了身材以外,看上去与力卒毫无二致。 行走于满是尸体残肢的战场,城头火炮稀稀拉拉的鸣放,投石机抛出的炮弹砸在早就坑坑洼洼的地面如同地动,火油弹像是绚丽绽放的夏花,落点四周全是火焰。杀伤最大的是箭矢,尽管疲倦的魏卒漫不经心,它们还是雨点般落下,杀伤那些没有着甲的力卒。一切的一切幻化成一道绳索,死死拴住白林的脖子上,让他心跳加剧,不能顺畅的呼吸。 ‘咚咚咚咚咚……’鼓声这时突变,混在力卒中的秦卒突然暴起。他们虽然没有携带云梯,但此前力卒抬至城下的长梯足够一用。这些长梯被迅速抬起架设,高举盾牌的士卒有些扶住长梯不让城上魏卒用钩镰推倒,有些则快速登梯,爬向四丈八尺高的城头。 为了遮挡城下射来的箭矢,城头挂着成片成片的渠答,这些渠答阻挡了魏军的视线,但上百副长梯‘哒哒哒’突然架在城头,听见声音的士卒顿时惊慌。守城已有一日,城上、城内的礌石滚木早就用光,南城不是其他城门,其他城门还能从宫室苑囿里拆出梁柱土瓦,南门的背后是大廷,大廷上是太庙和太社,再便是各种库房,拆无可拆。 没有滚木礌石那就只能射箭,让魏卒恐惧的是,这些身着长襦的秦军士卒身上哪怕中了几十箭上百箭,却怎么也不死。如果说他们身上穿了钜甲、莫向甲还能理解,可射中的时候听不到任何金属交击之声,只有中箭的‘剥剥’声。 箭矢无用,等魏卒用夷矛拒敌时,秦卒已爬上了城墙。最前的秦卒还能捅下长梯,可当濒死坠落的秦卒抓着夷矛要把魏卒也拽下城墙时,长梯上身上插满箭矢的秦卒已跳入城内。 ‘当当当当’,南城阙楼敲响了告警的金锣,城外鼓声更响,上万名秦卒一边呐喊一边推着云梯车直奔城下。他们的身后是上百部投石机,这些投石机进到距城墙一百五十步的位置便抛射火油弹。城内的魏军从未想到秦军也有投石机,火弹频频落下,堆积火油弹的地方一旦中弹便被引燃,猝不及防中一时大乱。 城内大乱,城上厮杀,这仅仅拔城的开始。秦卒从长梯、云梯登城的同时,锣声中城墙上一队魏卒小步奔来。这是最后的武卒,下拉的面甲让人看不见面容,可整齐的步伐和整齐步伐下几乎一致的甲片撞击声使人肃然。沿途的魏卒全部让道,目送着他们奔往厮杀中的南城。 南城阙楼上的了望卒看到武卒越来越近,对着城头放声大喊:“武卒至也!武卒至也……” 这种呼喊让厮杀的双方猛然发怔。几欲溃败的魏卒听闻武卒将至,身上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手中夷矛往前猛戳。近距离的戳矛无法刺穿秦军的布甲,何况秦卒手上还有盾牌,但数不清的夷矛一起前推,仍将城上的秦卒戳的大退。 登上城头的白林正在站在狭窄的女墙上指挥秦卒作战,有他这个将军在,冲上城头的秦卒士气大振,杀得魏人大败。目睹这一幕他禁不住大急,挥剑大喊道:“攻!攻!” “攻——!”城上秦卒兴奋的呼应,他们蹲下身子要举盾反冲时,阙楼上荆弩砰的一响,箭矢直射呼喊下令的白林。 “将军……”远处几名秦卒听到了弩臂击打弩架的声音,他们下意识喊了一句,然而就看见身中弩箭的白林风筝一样飘出女墙,跌向了墙外。 “啊……”太阳已经落下,天地间除了低沉的黑云便是冷冽呼啸的北风。白林被荆弩射下城头让城下观战的安契、苏复、黄垄、范目,还有巴人七姓酋长吃了一惊。与白林交好的苏复甚至往前几步,哪怕城下昏暗,也死死盯住城下希望能看到白林站起,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苏复死死盯着城下,安契等人则死死盯着城上。那一队武卒已经奔至,在他们抵达之前,城上已有人再喊:“武卒至矣,魏人暂避!武卒至矣,魏人暂避。” 北风将墙头的喊声吹落下来,武卒从西侧进攻时,东侧又尖厉响起了带有楚音的‘放!’。炮声轰鸣,用于守城的火炮正用霰弹猛轰城头的秦卒。布甲可以挡住箭矢,但怎么也挡不住霰弹,一炮之后秦卒死伤一片,不甘心失败的秦卒迅速往火炮疾冲,然而火炮并非一门,两门火炮轮流装填,冲前的秦卒被魏人用夷矛死死盯住。 ‘轰——!’,火光中矛头纷飞,和矛头一起纷飞的是冲前搏命的秦卒。霰弹直接从他们身上穿透,倒飞的血肉溅了魏卒一身一脸。 “鸣金、鸣金……”火炮与武卒夹击,城头的空间一点点缩小。范目知道巴人酋长们承受不了惨重的伤亡,大喊着要鸣金。 “天色将暮,不可鸣金!”安契连忙反对,夜幕将至,这是秦军最后的机会。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放弃 趁着天地间最后的光亮,安契希望能有奇迹出现,可他心里也很清楚,拔下王城已经不可能了。即便主将白林没有中弩坠下城头,城上的秦军也挡不住魏军武卒和火炮的夹击。特别是火炮,这种武器扫帚一样清扫着冲上城头的秦卒,逼得他们与西面的武卒死磕。武卒钜甲夷矛,布甲剑盾的秦军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坚持片刻的安契对天长叹,但他还是没有同意鸣金,而是道:“告知大将军,我军士卒雀盲者众,夜中不可攻城,且白将军、白将军已……” 安契正要说白林阵亡,一片哀豪的前线忽然传出几声呼喊,白色的将旗在墙下昏暗处飘起、晃动。死死紧盯城下的都尉苏复激动喊道:“白将军无恙、白将军无恙也……” “白林坠城而无恙?”沙海大营,西边的余辉映在王翦脸上,整个下午他都在观战。白林中弩后从四丈八尺高的城头坠下竟还活着,这不免让他生出些惊讶和喜悦。 这场会战并非是他率先挑起,而是楚军挑起。即便在楚军动员之前他曾向赵政请战,那也是得知粮秣将尽才决意与楚军会战。既然是被迫应战,胜算就没有把握,绝望的心境下忽然听到一个奇迹,免不了生出一丝希望。 “无恙也。”前来传讯的军吏不明白大将军为何关心白林而不关心城内的战事。王翦没有注意他的诧异,要他退下,举起陆离镜继续观察二十里外的战场。 或是要下雪的缘故,太阳落山后的霞光全被低矮的云层遮挡,这使得云层四周仿佛镶镀了一道厚薄不均的金边。只有从云层细微的裂缝中,霞光才艰难地照射出来。战场被光线割裂了,楚军的后方是一片金色的光明,厮杀的战场则显得无比昏暗,彼此形成强烈的反差。 凤旗沐浴在光明中,猎猎招展。东北方向的沙海尚能看到倾侧且被北风死死扯紧的旗面,那只三头凤一如既往的睥睨,倨傲又带着些厌恶。旗下龙马上的楚王也被霞光所照耀,王翦将陆离镜对准他时,他身上的钜甲不断发出刺目的反光,这很让人目盲。王翦只能移动陆离镜,将视界对准正在冲矛的楚军和阵列两侧的骑卒。 数阵数阵的厮杀是为了增加楚军的疲惫。布置在阵列中央的骑卒冲击炮阵后,步卒迅速前冲,双方很快交兵。楚军不出所料的冲矛,但秦军最忌讳的是楚军从浮船上、从被马尸淹没的炮阵中重新拖出火炮列阵轰击,他们只能靠骑军阻止。 这种情况使得战场分成了两个,一个是两军步卒的厮杀。这个战场楚军冲矛不懈,秦军受制于阵列只能短促的反冲,再便是阵后投石机不断抛射火油弹。和幕府战前猜测的一样:秦卒手中的酋矛绝大多数并不能刺穿楚军身上的钜甲,而楚军手上的夷矛却能轻而易举的刺穿秦卒身上的布甲或者皮甲。 楚军矛阵不时腾起火光,秦军阵列则被冲矛一点点削薄,一行接着一行的士卒倒在楚军的冲矛中。主将王贲能做的就是每当前阵只剩下十五行时,命令后阵上前补阵,直到最后一行士卒用完。 步卒战场如此,另一个战场是骑卒战场。圉奋率领的骑军打算从两翼勾击楚军侧后,这很自然的被楚骑阻挡。然而楚骑数量有限,三倍于敌的秦骑在人数上全面压倒楚骑,楚骑不得不靠几千匹龙马强撑着局面。 饶是如此,小队秦骑依旧能穿透他们的封锁杀入楚军阵后。不过这种程度的勾击对楚军矛阵并不能产生多大影响,这些秦骑唯一的好处是阻止了浮船上的火炮登岸,也阻止了楚军矛阵后方被马尸掩埋的火炮再度参战。 战场上,秦军最大的问题是缺乏有效的对敌杀伤手段,唯一的武器是阵后投石机发射的火油弹,然而楚军一旦变换阵型,单纯靠火油弹并不能击溃楚军。目睹整个战场,这让王翦因白林未死而产生的一丝希望再度破灭,绝望中他收起陆离镜,再也不看战场。 刘池等人见王翦收起陆离镜,也收起了陆离镜——就在刚刚,王贲把最后二十行士卒压了上去,单薄的三十五行阵列并不能支撑多久。风声中,沉默了一会,刘池道:“少将军虽未死守三日,然荆人以楼船大破我舟师,只守一日无可非议。我以为当遣人护少将军……” “三日便是三日,如何又成一日?”王翦话一出口就被狂风吹走,他的神情则有些木然,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感情。“若三日可只守一日,我军士卒如何与荆人厮杀?若我军不胜荆人,我何罪?” 王翦被拜为大将军是赵政强制的结果,但从成为大将军起,他无时不刻不处于一种重压下。白林坠下城头不死让他生出一丝希望,但这个讯息给他更多是一种绝望。楚军士卒严密包裹在钜甲中,秦军士卒则大部分赤裸,只有不到三分之一的人有破甲武器。但他们又全部受制于阵列,不能像楚军那样冲矛。 “来人!”王翦喊了一句,军吏迅速奔至木台下听命。“白林所部既不能夜战,当速携投石机以返沙海,明日与荆人相决。安契部留于大梁,死守城墙,以阻魏赵两军与楚军合军一处。” 王翦下达这道命令时,刘池大惊失色。这道命令等于是放弃争夺魏国武库内的两万套钜甲、十万支夷矛,而放弃魏国武库内的兵甲,等于是放弃这场战争的胜利。 “大将军岂能如此!”刘池张着嘴,几次想阻止都没有发出声。“无魏人之兵甲,我军何以胜?” “以投石机胜。”王翦大手一挥,指着二十里外即将结束的会战。 “我能杀荆人者,唯投石机耳!”王翦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造成这种情况与那二十多万秦军手中多是劣质武器有关,他们并没有多少合格的酋矛和楚式夷矛。“无投石机则无以破荆人,然无投石机亦不能破魏国王城。破荆与破城孰重?破荆为重也。” “既不再攻拔大梁,少将军此时再阻荆人何益?请大将军召回少将军。”亲卫之将王罗本不该说话,听闻王翦决定不再攻拔大梁城,忧心王贲的他趁机说话。 一个劝王翦不要放弃攻拔大梁,一个劝王翦如果放弃攻拔大梁那就应该召回王贲。不同的立场有着不同的建议,王翦并未乱方寸,他没有理会身边的两人,而是再度喊了一声来人。待军吏至,他先是向西方大拜顿首,才道:“臣敬告大王:今大梁南城不拔,我军无以夺魏人兵甲。明日与荆王战,胜负远不及五五也。大王所遣之军万勿相援,若臣战败,大王当入函谷关以守……” 王翦这是在交代后事了。他不但放弃继续攻拔大梁,还建议援军不要靠近救援——加上白林的十万人,沙海秦军已多达七十万,但这非秦军的全部,最少中尉与卫尉还有四万。 和长平之战一样,长平之战最紧要的时刻秦昭王亲至河内,‘赐民爵各一级,发年十五以上悉诣长平,遮絶赵救及粮食’。如今赵政也赐民一爵,征召河东(19县)、上党(13县)、河内(19县)、三川(22县)、东郡(26县)未傅籍的十五岁以上男子以备万一。 十五、十六岁的男子在总人口中的比例不会超过1.2%,即便加上少量十四岁的男子,五个郡九十九个县两百多万人口,也不过征召了六万多人。这支大军已在赶来沙海的路上,但事已至此,王翦希望这十万人不要再赶来。他们最应该做的是战败后死守函谷关,设法与楚国议和。 此前召回白林所部刘池还想劝解,如今听闻王翦以直言进谏大王,他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刺骨的北风灌入他张开的口中,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冰封。 “万岁!万岁!万岁……”霞光彻底消逝时,即便逆着北风,楚军十数万人的呐喊依然震耳欲聋。秦军再坚韧,阵列还是被楚军击破。但与以往破阵不同,畏惧军法、更畏惧游骑的秦卒在阵破之后没有溃逃,而是不再受阵列的束缚,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反冲向楚军。 秦人的反冲让楚军很是诧异,秦人不趁着天黑逃命反而冲上来送死,这实在有违常情。楚军不顾那些冲入矛阵与矛阵之间的秦卒,只对准奔到阵前毫无阵列的秦卒再度冲矛。当这些秦卒被他们用夷矛串起击破,最前排的矛卒立即回旋,转身攻击矛阵与矛阵之间的秦卒。 疯狂总有限度,当秦卒发现自己被楚军矛阵三面包夹,特别是被身后的楚卒攒刺时,恐惧终于浮上了心头,他们往没有攻击的南面奔逃。南面三、四百步外便是鸿沟,见秦卒奔来,浮桥上的楚军决心死守时,‘哗啦啦……’,巨大的水声响起,奔来的秦卒竟然慌不择路直接跳入了鸿沟。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骤冷 秦军不出所料的大败,溃卒却出乎意料的跳进了鸿沟。余辉消逝后月光不至,一开始熊荆还能看见冲入鸿沟的秦卒,到最后昏暗间秦卒全都看不见了,北风里只有秦卒狼一般的哀嚎。 “收兵吧!”熊荆轻声吩咐,他毫无喜悦的下令全军收兵。楚军虽然不出所料的获胜,但被火油弹烧伤的士卒估计会超过沙水之战死伤的士卒。再便是秦军,秦军除了阵后的投石机不断发射火油弹外,对楚军可以说是毫无威胁。他看出来了,这是一群被王翦抛弃的弱卒。他对战胜一群弱卒没有任何喜悦。 天色昏暗到连身边的人都看不清。庄无地就站在他身边,他倒有些明白熊荆的心情。秦军的精锐可能真的被消灭光了,不然王翦怎么也不该派这些士卒与战。再则是甲胄,秦军以前缴获赵国、齐国的钜甲似乎也被消耗光了,这次秦军士卒身上看不到一件钜甲。 “大敖有命:收兵!”军司马没有出声反对,军吏很快高喊。钲人、鼓人不知道人在何处,但他们能听见命令。铜钲很快敲响,实际上在铜钲敲响前,各师步卒基本停止了进攻,骑兵因为追击秦卒,昏暗中看不见人,只能听到马蹄声。 这样的黑暗让人很不适应,熊荆抬头看天,天也黑漆漆一片,看不到月亮和星星。看不见什么不说,倒有什么东西从天上飘下落在他脸上,他用手摸了一摸,原来是雪。 “此时便下雪?”他摸着手里的雪花,雪花被他的体温温暖,透出一股寒意。 “雪?”庄无地闻言在空中抓了一把,这时候浮桥旁边点燃了一座柴塔。这是为夜战、宿营准备的火炬,不是一个,有十三、四个之多。因为秦军溃卒莫名往鸿沟方向溃逃,此时才被一个接一个点燃。火光让人温暖,楚人又是爱火之人,火光下看着刚才厮杀的战场,熊荆心中猛然生出一股喜悦,王贲已败,明日再击败王翦,天下的战争、最少大规模战争就要结束了。 “大敖,今夜便雪,恐明日……”庄无地看着手里的雪花,这是鹅毛般的雪花,不是雪沫。 “明日?”雪还在手上,被庄无地一提醒熊荆瞬间想到如果雪从今晚便下的话,明日肯定会满地大雪。要是地上的积雪次日没被冻住,雪深没足的话,那还打什么仗?! “老觋何在?”熊荆真有些急了,他心里是想明日再战一次,将王翦剩下的三、四十万秦军彻底击败,他一点也不希望明日因为下雪不能开战。 后勤力卒忙碌了一个时辰,幕府大幕终于在鸿沟北岸搭起。趁着泥土没有被冻住,全军士卒只要能动的,全部掘壕扎营。谋士们也很忙碌,但天文谋士一点也不忙。天气如何不是忙碌出来的,前日、昨日、白日,依照经验谋士们大致能判断未来几天的天气。 “大雪必有数日,数日不可战也。”老觋披发长须,帐内灯光并不明亮,以至于熊荆看不清他的脸。“若要再战,当在天晴之后。” 又是数日、又是天晴,熊荆转头看向自己的气象参谋——一名航校培养出来的年轻巫觋,巫觋立即揖告:“禀大敖,汞柱为七百七十四。” 正常大气压是七百六十毫米汞柱,即一千零一十三毫巴。台风过境是低压,冷锋南侵则是高压。七百七十四毫米的高压有些匪夷所思,因为这太高了。年轻的巫觋看出熊荆的惊讶,他自己也有些惊讶,这比那年纪郢下大雪还要高出几个毫米。 “此数年所未见也。”他最后补充道。楚国收集气象信息也不过几年。 “粮秣、煤柴、幕帐、马厩、防寒衣被,此等如何?”熊荆忽然站起身来。地面是七百七十四的高压,空中又将是多少?这已不是普通的寒潮,下一场大雪,这估计是要下一场暴雪。 “粮秣、煤柴、幕帐、马厩皆无虞,防寒之衣被……”鸿沟北岸距离启封不过七十多里。秋日粮秣辎重、冬日用的幕帐、衣被就已经运到了启封。出征时这些东西也全部带足,毕竟楚军打的是一场冰封之战。 “衣被如何?”熊荆瞪向庄无地,以为他延误了。 “昨日秦人杀我挽马,衣被需明日方可运抵。”庄无地被熊荆一瞪,背上冒汗。 “今夜便要运抵!”熊荆大声道,有些不满。 “军司马,确当今夜运抵,明日必然不及。”老觋不懂汞柱七百七十四是什么东西,但不影响他将此理解成是另一种预测天气的巫术——这是大敖的巫术。两种巫术都认为天将骤冷,自然要早一点把防寒的衣被运来。 “来人!”背心出汗的庄无地不敢托大,急匆匆奔出内帐,催促衣被输运去了。 “何日才有晴日?”熊荆再问老觋。牵一发而动全身,天气导致战事延后,他要考虑的方面非常之多。一些事情如果没处理好,可能还会影响战事的走向。 “所谓‘三日寒、四日暖’,少则三、四日,多则六、七日而已。”老觋答道。 幕府立帐,各师将率安顿好麾下士卒后一个接一个入幕。彭宗、州侯若等人正要报告本师的伤亡人数,熊荆挥手让他们坐下,道:“明后数日连降大雪,不能战也。” “不能战?”此战被火油弹烧伤的士卒很多,即便如此,诸将也希望明日能一战而定乾坤,没想到熊荆的第一句话便是明日不能战。 “然。”熊荆知道诸将所想,他也厌恶这种天气。“此时便在落雪。” “王翦今夜必遁!”项梁本忧心项师士卒的伤亡,听闻天气有异马上想到了王翦会逃。 “天大寒而骤冷,今夜若遁……”老觋并不担心秦军夜逃。 “若是明日遁走呢?”项梁没有亲历那一年的雪夜追击,并不知道刚下完雪的道路没办法行走。 “如此最善。”庄无地道。“我有雪橇,秦人无有。以雪橇追击秦人,秦人必溃。” “我军粮秣……”东野固没想追击那么远的事情,他只是担心在此扎营粮秣的输运。 “我军军粮、煤柴、幕帐、马厩、防寒衣被,此皆无虞也。”庄无地答话前看了熊荆一眼,他刚刚把衣被输运之事安排下去,牧泽那边半夜会把衣被运来。防寒衣被不仅仅是衣裳和寝衣,还有手衣、足衣、棉帽、防寒油脂。 “善!”东野固称赞了一声,庄无地羞愧的低头。 “此战我师伤卒多也,数百人不止。”一众将率放心的时候,州侯若瓮声瓮气叹了一句。淮南师和项师位于阵列的中心,正对的投石机最是密集。 “我军伤卒亦多,项师烧伤者逾两千人。”项梁也抱怨。“唯死者不多。” 火油弹主要是火油四溅,旁边同袍地上抓起地上的冰雪或用自己的水壶都可扑救。即便倒霉整个人被火油弹砸中,旁边的同袍也能按住帮忙脱去钜甲。秦人火油弹用的不是楚军的煤焦油,是一种动植物混合油,威力远低于楚军的火油弹。但烧伤也很让人头疼,这意味着严重减员。 “全军伤亡几何?”熊荆问道。 “士卒扎营未毕,尚不知也。”庄无地道。“粗计伤者有万余人,死者千余。” “骑士便亡千余,伤两千余。”妫景揖道,骑兵的数字就不止庄无地说的千余。 “可战之骑几何?”熊荆问道。没有补充,楚军骑兵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的结果便是秦军小股骑队越来越多的出现在楚军阵后。熊荆觉得这有自己的责任,因为郢师骑一师和骑二师没有参战,此战参战的骑士不到万人。 “九千余骑。”妫景说了一个数字。这也是一个不准确的粗估数字,因为还有一些追击的骑士没有回来,各骑师暂时没办法统计出一个精确的数字。 “不能一鼓作气,趁胜而战……”鄂曹担心战事延后会有变数。 “此战,秦人并无钜甲。”庄无地倒不担心和秦军的决战。“幕府以为,秦人攻拔大梁、分兵以守鸿沟……”他声音提高八度,看向在场的所有人,目光最后落在熊荆身上,“皆为钜甲也!” 秦人为何要攻伐大梁?又为何在鸿沟北岸分兵?这些都是百思不解的问题。在庄无地提出这两个问题尚未回答前,包括熊荆在内,大家全都看着他。帐外风雪愈烈,呼啸的北风吹的大帐摇曳不已。当庄无地说出答案,所有人都大惊。 “皆为钜甲?!”熊荆一掌拍在几上,发出一声大响。他早就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对,原来这件事不对。 “然也。”庄无地出去了一圈,回来时不但带回这个判断,还带回了秦军酋矛的矛头。“大敖请看,此秦人之酋矛,此乃我军之夷矛……” 两个矛头摆在熊荆身前的木几上,一个通体银白,另一个则夹着黑色的渣粒。这倒没什么,关键是矛锋。夷矛锋处光洁利落、寒意逼人,酋矛则不然,颜色虽然也近银白,但其表面像干渴的地块那般,露出条条蜿蜒的裂缝。这明显是淬火时淬裂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合纵 冶铁与冶铜完全不同,冶铜只要‘刑范正,金锡美,工冶巧,火齐得’,就能‘剖刑而莫邪已’。冶铁无所谓什么刑范。金锡在于矿石本身,而不是人工配制。没有焦炭或者热鼓风,很难达到让铁水融化的温度。工冶确实要巧,但冶铜的巧不过是铜锡之间的配比,泥模的设计和制作,铸造时火候的把握。冶铁的巧不仅仅是锻打和渗碳,更重要的是不同原料,以及不同原料下的热处理工艺。 低碳、中碳、高碳;淬火、回火、退火;含磷、含硫、含硅、含锰、含氧;加镍、加铬、加钼、加钒、加钛……。冶铁包含的可变因素超过冶铜百倍,这些可变因素互相作用,演化出的配方和热处理方案远远超出单个工匠的经验记忆。 工匠能找到其中一种或几种成功方案,但也仅限于此。当某些条件——比如环境气温一旦改变,发生热脆或者冷脆,那就要集体抓瞎了。可以很武断的说,在实验科学这种解释世界研究世界的新巫术系统诞生以前,巫术1.0以及巫术2.0系统没办法真正掌握冶铁术,能掌握的只是一条条依靠不断试错得出成功路径。 熊荆给了造府巫术3.0系统的一些重要部件:焦炭和热鼓风提升了原有系统所能达到的温度极限,他大致背涌出的元素周期表在巫术1.0金木水火土的基础上进一步对世界物质做出更深入的认知和细分,他知道热处理工艺涵括了哪些内容,知道哪些元素对冶铁有害、哪些元素又对冶铁有益…… 即便如此,没有足够的时间,造府也没办法利用这个残缺不全的新系统对冶铁术进行必要数据积累。而没有足够的数据积累,自然不可避免的要发生某些意想不到的灾难。此时大幕内没有人想到灾难,看着木几上秦国少府制造的这支劣质酋矛,他们忍不住发出了笑声。 “秦人欲以此矛而败我,哈哈哈哈……”项梁太年轻了,他的笑声也最放肆,放肆的让熊荆、东野固、鄂乐这些老人都感到有些刺耳。 “秦人只有此等酋矛,我军必胜!”若敖独行也低喝了一句,眼里全是杀机。 “酋矛可破甲否?”熊荆脑子里也热血上涌,双目有些赤红,可他终究保持着君王的沉稳。 “幕府已试,冲矛亦不可破甲。”庄无地刚才去了幕府,幕府谋士已经试验过这些武器。 “善!”熊荆身躯一震,终于大喊了一句。 他算是明白了,秦军之所以能支撑到今天,靠的全是缴获。缴获赵人的钜铁兵甲,缴获齐人的钜铁兵甲,缴获魏人的钜铁兵甲,再就是抢走了卖给巴克特里亚的两万多套兵甲。一旦这些兵甲被楚军反缴获回来,秦军也就没有堪用的兵甲了。在燕国工匠的指导下,冶出生铁容易,渗碳锻打也不难,唯独热处理需要足够的经验,眼前这支淬裂了的酋矛就是少府师匠经验不足的表现。 “既然秦人无可用之兵甲,明日大雪我军亦当速攻沙海,斩杀王翦。”项燕被王翦所杀,对于复仇项梁迫不及待,他甚至想现在就杀入沙海。 “不可。”庄无地、彭宗同时反对。“一夜大雪,明日道路必然不行,如何以战?” “冲入沙海大营即可。”项梁道。“秦人无有兵甲,怎能杀我?” “秦人数十万,我军如何冲入沙海大营?”彭宗劝道。“我军非只有骑卒,还有步卒炮卒;非只有士卒,还有辎重力卒。”彭宗劝完项梁又担心熊荆受项梁的影响轻敌,又道:“我军虽胜,然伤者逾万,可战之卒少也。若非全军齐进,不可攻沙海。” “秦人并非无有兵甲,秦人乃少有兵甲。”庄无地也道。“秦人投石机不知几何,又尚有荆弩,彼等皆可杀我。若可待至雪后,齐军也将至也。” 庄无地一直对齐人念念不忘,现在是第二日,齐人距离启封只有一日行程。大雪之后牧泽彻底冰封,两日、最多三日齐人就能赶至沙海。 “禀大敖,赵军可至也!”大幕外的声音。带着风雪,廉舆和一个满身是雪花的人走进,这是昨夜跟着赵翰杀入大梁城中的一名赵将。他上前行礼,之后嘶声禀告道:“禀大王,主君不负君命,已与司马将军同复北城。我赵军尚有万两千人,可与秦人一战!” “善!”熊荆听到赵军还有一万两千人,不由大喜。 “赵人与战,我魏人岂能不与战?!”信陵君魏间忧闻楚军大胜,急忙过来庆贺。刚才在雪中,他的马车紧追着廉舆的马车。见自己的话大家有些疑惑,他再道:“臣愿今夜入城,以说寡君。” “你今夜入城……”信陵君的话大家本不该怀疑,可现在大梁外城全在秦军手里。 “守城秦将乃是魏人,我对其有恩。”魏间忧粗略解释道。“确不知……,魏军出城当如何?” “魏军出城……”赵魏两军出城自然于战有利,庄无地赶紧说话,可熊荆将他拦下了。“魏军不过万余,出城不守王城社稷,魏王愿否?” “非愿也,乃必行也。”魏间忧道。“此战不胜,魏国亦亡,此战若胜,王城失又如何?魏国为秦人所夺之城邑,胜之可全复。” “可。”魏间忧说的话不无道理,熊荆看向庄无地,朝他点头。 “天晴便将攻伐沙海。”庄无地见熊荆同意,随即说道。“若积雪没足不可行,王城内可拆苑囿,以制雪板与雪橇。” “雪板与雪撬?”魏间忧不知道这是什么,直到庄无地找来实样。“雪板宽三、四寸即可,长乃人高再加半尺,前后以火煣之,使其上翘。履屐固于板上,行时以左右长杆滑行,一日可行数十里不止。雪橇同理,以板代轮,于雪上滑行。” 滑雪板与雪橇都是大雪时的改良交通工具,一心想进攻沙海的项梁看到这两种东西顿时想到刚才彭宗庄无地以道路不行反对自己。他沉吟着还未说话,猜到他心思的庄无地笑着道:“我军只有雪橇,少有雪板。即便今日下令启封赶制雪板,也要十数日后才有十万副雪板可用。” “三日之内,王城可制万余幅雪板与战。”魏间忧不知道庄无地为何与项梁说话,他只承诺魏军必然参战。“臣告退。” “臣亦告退。”廉舆看到雪板、雪橇也想走。到时候大雪没足不能行走,赵军也要这种东西才能出城。“北城尚有工匠,臣可使人拆屋多造雪板,为楚军之用。” “大善!”启封工匠是有,但是没有十几万双滑雪板所需的木料。如果大梁北城能在三、四日内造出十万双滑雪板,联军可以不等到雪停,下雪也可以攻入沙海。 魏间忧与廉舆告退,从来没想到与秦人的最后一战还能四国合纵的将率司马脸上一直挂着笑容,他们高兴得已经忘记齐军中还有一万多商贾,这些商贾本不能从军参战。 一万两千赵军,一万余魏军——魏间忧如果真能说服魏王出兵,魏军不会低于一万五千,五万齐军,加上十万楚军,人数已接近十八万。秦军人数不过是两倍有余,对阵时阵列宽度将大大增加,达到四千列。秦军阵列也要随之增加,阵宽变成四千五百列乃至五千列。即便是四千五千列,阵列纵横也不过一百行,与刚刚击败的王贲阵列纵深没有差别。 风雪交加的鸿沟北岸,楚军将率在这漆黑的夜色里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同样的夜色,沙海大营的秦军将率谋士看到的却是绝望。 白林没有攻下魏国王城,自然不可能夺取魏国武库内的兵甲。没有足够的兵甲,与楚军对阵时很可能重蹈王贲的覆辙,被楚军击败。 兵甲之外,战法也有问题。楚军冲矛,秦军只能直挺挺站立等着被刺。能反冲吗?并不能。 楚军阵列最开始是平行间隔着展开,交兵后迅速演变成锯齿状的倒‘品’字型。有些矛阵顶住己方阵列,有些矛阵则与己军阵列间隔着一些距离开始冲矛。被楚军顶住的部分,矛柲缠着矛柲,不能冲矛只能推矛;没有被楚军顶住的部分,前方不是冲矛的矛阵就是一片空地。 己军士卒并不能舍弃自己所在的阵列往前前进。前方如果是空地,前进会被两侧的楚军矛阵夹击;前方如果是冲矛而来的楚军矛阵,未经全面冲矛训练的秦卒只会被楚卒格杀。这等于是在帮楚军的忙,本来他们要跑到底才能冲杀秦卒然后后退,现在送上前让楚卒冲杀,让人家少跑一半的路程。说到底,还是秦军阵列不能断裂,士卒任何时候都要与左右看齐。 王翦的希望是阵后的投石机,这或许是一个办法。但不能忘记楚军此战后也缴获了这种投石机,如果楚军用这种投石机抛射巫药的话,秦军军阵与军阵之间的间隔要超过一百五十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忧虑 狂风整整了肆虐一夜,直到次日旦明时分风势方才少歇。然而大雪依旧不停,天地间垂着白色雪幕,房屋、道路、树木、田野全都积起了厚厚的雪。一片雪花中,一名五、六岁的童子在雪地中奔跑,穿过树丛、穿过一间又一间的屋舍,朝着某个方向执着的奔去。 转出闾巷、奔出邑门,一直跑到官道才被一群站在官道旁的邑人堵住。人群密集,矮小的童子看不到官道上的情形,只能听到沙沙的雪声、马匹的响鼻声、邑人们的窃语声。无奈中,童子看准一个大人张开的双胯,直接从胯下钻了出去,这才看到官道上的一切。 身披絮袍羊裘的士卒仰首挺胸,成列成列走在官道上,雪没足踝,他们每走一步都极为吃力。行走的士卒和站在官道旁的大人看到人群里忽然钻出一个不大的童子,不免有些惊讶,被钻了胯下的大人一边摸着自己的蛋一边大骂小竖子,然而童子毫不在意,他小跑的追着官道上的士卒,仰着小脸用一种听不懂方言问道:“你等伐秦人否?你等伐秦人否?你等伐秦人否……” 一个五、六岁的童子追着行军队列瞎跑总是让人厌烦,士卒听不懂他的方言,摆摆手要他靠后。童子并不畏惧,不但不靠后反而追的更紧,他再想问的时候,身后一名女子大喊一句‘信儿’,冲上来将他抱起。大军过境,满邑的女子都躲了起来,只有一些童子老人在官道旁纵观这些前往大梁伐秦的士卒。这女子不算绝色也算是中人之姿,出现在官道旁顿时引起了士卒的注意,不少士卒盯着她看,只到女子抱着孩子隐没于人群,最终消失不见。 不自觉间,队列里的刘邦也看向这名女子,倒不是别的意思,而是他听出这名童子问的是什么。见刘邦死死盯着那名女子,同列的卢绾咳嗽一声,想要提醒。刘邦知道他误会了,道:“此韩语也。” “韩语?”卢绾没有听懂刘邦在说什么,这时嘶声从前方传来:“大胜大胜!楚军昨日鸿沟大胜秦人,杀秦人二十万!大胜大胜!楚军昨日鸿沟大胜秦人,杀秦人……” “哦……”喊叫的是一名讯卒,坐着一辆谁也没有见过,没有轮子只在雪地上滑行的怪车,正在前进的沛师士卒闻声立即欢呼。这名讯卒再喊时,军吏将他召了过去。 “如此说来我军已胜?”大雪纷飞了一夜,次日积雪已不能行车,沛师之将雍勃、齐军之将屈光这些将率只能骑在马上前行。他们前日已得知大军从启封拔营北上,没想到会战已经结束。 “未曾也。”讯卒打量着马上的诸人,问道:“敢问屈大夫……” “我便是屈光。”屈光骑在马上,他从即墨出发赶往大梁,一千五百多里又是步行、又是乘舟,二十多日的行军人已极度疲惫,但胜利的消息还是让人振奋,他双目有神的看着眼前的讯卒。 “大梁有讯予屈大夫。”讯卒也打量着屈光,看清了他高高的楚冠和玄色的朝服,这才从怀里掏出一份飞讯递上。 “大梁?”大梁去年开始就被秦军围困,飞讯一直不能外传,听到飞讯是从大梁来的,诸人不免多看了讯卒几眼,很怀疑他是秦军的侯谍。 “你是何人?”师司马雍齿警觉的问道。 “司马勿疑,将近黄邑,此乃我妻弟戴嘉耳。”一个豪杰模样的人赶忙说话。他身着一件狐裘,脚上却是一双草履。如果当年刺秦的荆轲还活着,定然能认出这是小四公子之一的张耳。 张耳言来人是他的妻弟,雍齿当即放下的怀疑——在熊荆的命令下,沛师与齐军冒险越过楚魏边境进入秦军控制区,驻守麻邑的沛师与齐军一道北上。本来以为进入魏境会遭遇两三个尉的秦军,谁想秦军连半个尉都没有。双方也未交战,楚齐两军一越过边境,千余名秦卒就逃得无影无踪。 秦军逃走是好事,但魏地沛师齐军都不熟悉,大军所到之处人人避走,城邑内的官衙也不见一名官吏。好在魏地多豪杰,靠着各县邑豪杰的组织襄助,大军过境饮食帐幕辎重全部无忧。小四公子张耳就是这样与大军同行的。 两人说话间,屈光已读完了讯文,随后将讯文交给师率雍勃,他对诸人道:“昨日大敖率军大败秦人,斩王贲,杀秦军二十万。然昨夜鸿沟暴雪,故不能再战王翦……”屈光说话间看向天空,雪不但不止,反而越下越密。他道:“早食至此不过行了十五里,雪若不止,大军今日无法再行。” “这当如何?”雍齿没看那份讯文,他也知道雪继续下的话全军无法前进。 “大敖命我等急造滑雪之板,冒雪至大梁与战。”屈光揖向正与妻弟说话的张耳。张耳见他揖礼连忙回礼。屈光道:“雪若再下,军不能行。讯中言有一计,便是造滑雪之板。” “滑雪之板?”谁也没有听过的东西,好在这东西不能描述。 “一木板耳。”屈光按照飞讯上的描述说道。“高七尺,宽四寸,厚一寸,前端以火煣上翘之……” 看上起一个很简单的东西,具体描述起来却很是复杂。张耳听了一遍也没有听懂。他只知道屈光是要一块七尺高的长木板,还要两根五尺多高的竹木杆,还要两块皮革将鞋履固定在木板上,还有一些油,他并不清楚这些油要用来干什么。 木板并不困难,但要六万块之多,这就很困难了。‘宋无常木’,早在以前还是宋国的时候,宋地就没有森林大树了,仓促间要六万块木板,唯一能做的就是拆屋。大雪纷飞拆屋,尤其要拆富贵人家的屋舍,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拆穷人家的屋舍也不可能。人家是茅草顶,上面没几根木头。 “唯有拆戴邑之宫室。”张耳的妻弟戴嘉想到一个地方,立即脱口而出。此时大军已经扎营造饭,士卒大多住在民户里,民户则几户挤在一起,将自己的房舍让出。 “戴邑之宫室?”雍齿不是本地人,知道戴邑但不知戴邑之宫室。 “此先君安厘王之别宫也。”张耳解释道。 “魏王之别宫?”雍齿有些吃惊。既然是魏王的宫室,拆起来就没有那么便当了。 “战事紧急,魏王别宫亦当拆之。至鸿沟后,我必禀明大敖。此战乃列国与秦国之终战,此战战毕,秦人大败,岂惜区区一宫室耳?””屈光是正朝大夫,六万大军他才是主心骨。他下定决心拆掉戴邑的宫室,诸将并不反对。 “唯。”张耳当即答应,“弊人即刻使人召木匠至戴邑。” 大军这时的位置靠近黄邑,不是前往启封再从启封至大梁,而是直接顺着丹水前往大梁。此处已是人口密集区,附近除了黄邑,还有沙随、牵邑、毫邑、贯邑、葵丘等城邑。民间也有工匠,但工匠够不够,那就不知道了。 张耳答应完便出了幕府,帷帐掀开的时候,看到了外面的雪密的如同瀑布,屈光发出一声长叹。这样密的雪,不要说没有滑雪之板,便是有滑雪之板也赶不到大梁。 屈光在大梁以南忧虑,另一些人则在大梁以北忧虑。距大梁一百七十里的荣阳,率领十万大军的中尉之将齐褐、景骅等人也被大雪所阻。 正午前王贲战败的消息传到了荣阳,得闻这个消息诸将面面相觑。蒙恬发明了击破楚军炮阵的战术,沙水之战楚军是靠着巫药炸阵获胜的,秦军真正与战的士卒只有十万。如今两军在鸿沟北岸己军选定的战场上交战,期间还有舟师阻截,可二十五万士卒还是一个下午便被十二万楚军击败,这完全让人无法相信。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一战 除此以外,王翦这个大将军绝对指挥失当。王翦为何不亲自领军阻楚军于鸿沟北岸,为何是命王贲领军?为何是二十五万秦军而不是所有秦军与楚军相决? 许许多多的疑点,诸将心底几乎要怀疑王翦是受了楚人的巨金,这才做出如此失当的布置。唯一让人不敢确定这种想法的是王贲战死了。如果鸿沟北岸的这二十五万秦军是故意让楚军击败的话,王贲就不会战死。当然,或许这也是讯报上提及王贲战死的原因。 与楚军不同,秦军内部也重重设防,极为严密,齐褐等人并不知道所有实情,更不知道王翦在给赵政的讯文中反对这十万人援救沙海。 只因诸将所知的讯报上提及率军二十五万阻楚军于鸿沟的王贲已经战死,诸人这才判断出王贲的二十五万大军已经溃败。舟师除了齐国芝罘的那部分,其余部分一直驻扎在鸿沟附近。阻楚军于鸿沟,舟师不可能不参战。舟师参战还是溃败,楚军真的只有十二万人吗? “大雪不止,我军不行!”荣阳县令府明堂,齐褐看了景骅一眼,神情如同大梁南面一百二十里外的屈光一样无奈。“我军新败,二十五万人十不存一,七十万大军仅剩四十五万……” “七十万大军?!”景骅并不知道王翦麾下有多少人,听闻这个数字吓了一跳。 “沙海本就有六十万大军,沙水之战死十数万,遂于各地齐地征召十数万。前月大王又命白将军率陇西大军至沙海。白将军本六、七万士卒,关中召十五岁童子数万,方有十万。”齐褐毕竟是中尉之将,知道的事情比景骅这个新贵多的多。说起秦军的规模,他再度愤愤,道:“此长平之第二,然大将军何以分兵阻荆人于鸿沟而非全军阻荆人于鸿沟?若是武安君在世……” 齐褐率领的这支大军是以防万一的。万一兵力不够,这十万人,最少其中四万人能派上用场——十万大军除了中尉、卫尉装备了钜铁兵器,其余六万人手中全是铜兵。齐褐痛心疾首谴责王翦不如武安君白起,他认为如果是武安君白起率军,楚军早就被包围了。涉及大将军王翦,景骅不知该如何接话,荣阳令杜复也不敢随意附和,只看着齐褐干笑。 缓了一缓,景骅才看向干笑中的荣阳令杜复问道:“杜县令可知如何赶至沙海?” “狂风暴雪,道上积雪早已没足,如何能行至沙海?”杜复拧着眉头,连连摇头。“且王将军阻荆人之处,当在沙海以南、大梁以西……” 荣阳在荣泽、魏长城以西。从荣泽至前往沙海,最近的道路不是顺着鸿沟前往沙海,而要往南前往新郑方向,再在华阳转向正东前往榆关,入榆关至魏境经过大梁才能赶到沙海。 大梁距荣阳水路一百七十里,陆路绝对不止一百七十里。且榆关东面五十里是启封,出榆关往东走到启封到大梁这条路上时,就要顺着启封大梁之间的官道往北。楚军北上大梁,这条路已被楚军占据。 景骅知道前往沙海的难度,闻言一时无语。但有人不准备走陆路,齐褐麾下的东郭若道:“狂风暴雪,积雪没足,却不知鸿沟封否?” “鸿沟?”杜复没有领会他的话意。“鸿沟若是未封,荣阳也无输运十万人之舟楫啊。” “非也。”东郭若道。“鸿沟若封,可行于鸿沟之上至沙海。” “鸿沟……”齐褐诧异之后连连点头,他道:“然也,我军可由鸿沟至沙海!” “将军谬也。”杜复连忙阻止。“鸿沟冰封至鸿沟可也,然衍氏邑之东便是魏国长城,长城以东全是大泽渺无人烟。此距衍氏邑四十余里,衍氏邑距大梁一百二十余里。狂风暴雪,大军可宿于荣阳,可宿于衍氏邑,衍氏邑以东一百二十里,又能宿于何处?” “这……”齐褐身为领军大军,基本都是内线行军。一般是大军还未抵达宿营地,当地县邑已经派人送来了粮秣和干柴。沿着鸿沟进入魏长城以东后,一百二十里都没有城邑乡闾。平时还能勉强,如今大雪纷飞,楚军又占据了大梁西面的鸿沟,这样行军必然不行。 “大泽冰封否?便不能、便不能宿于大泽之上……”提出从冰封的鸿沟直接前往大梁的东郭若并不想放弃自己的提议,他还是想着如何能尽快赶赴沙海。话未说完却见诸人全转头看向窗外。北风狂卷,天突然间就黑了,没有光线的明堂瞬间陷入了黑暗。 他顿时无语,虽说早上也下着大雪,但天好歹还有些光亮。现在雪下得天都黑了,可见这场雪有多大。荣阳的天气未必是沙海的天气,如果沙海的雪没这么大,这十万大军还未到衍氏邑,会战就已经结束了。等十万人赶到,楚军已然休整完毕。这样的话,赶去沙海还有什么意义? 东郭若的想法实际就是王翦的想法。以为两军次日便会决战、秦军十有八九要战败的王翦正是基于这样的想法才请赵政不要再派援兵。这些援兵与其赶赴沙海,还不如驻守函谷关。至于楚军会从武关攻入关中,冬日丹水不畅,楚军最少要等到明日五、六月才能再入关中。 天降暴雪,从昨夜起,沙海就一直置身于黑暗中。只在旦明时分天亮了一下,可也是灰蒙蒙的,其余时候天都是黑的。这不是下雪,这是倒雪,雪花仿佛泥屑一样从天上倾倒下来,遮盖了阳光。王翦只能靠用碳火温着的漏壶记时,不然没有漏壶,他根本不知道几时几刻。 暴雪对秦军而言不是好事。王贲之军好不容易疲惫了楚军,一场暴雪下了几日几夜,楚军士卒的疲惫正渐渐逝去,那些轻伤的士卒再度列战与战。两军的兵力对比——加上骑军,加上退回沙海的六万人,已从原来的七十一万对十二万,下降到现在的五十一万对十一万。如果大梁城内的魏赵两军也参战,那将是五十一万对十四万。 兵力上大减,兵甲也不足,战阵更是不利。不单单是王翦一人,包括右将军赵勇在内的诸将都开始觉得秦军胜利的希望非常渺茫。大雪昏天暗地连下三日,第四日才稍歇,幕府摇曳的烛火中,刘池撇开旁人向王翦提出了一个建议:“我军无兵甲,又不能疲敌,此战必然不胜。不胜,走可乎?” “走?!”王翦瞪看着刘池,他怒道:“你此时言走!你……” 决战之计是刘池等人构思的,事到如今刘池居然一改前计,建议自己撤退。王翦重新认识了刘池一遍,从未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我军钜甲八万余,布甲仅六万,钜矛仅十六万支。余者皆披皮甲,十数万士卒持铁矛,十数万士卒持铜矛,如何与战?”刘池报出军中甲胄兵器的准确数目。本来布甲、钜矛要多一些,王贲领走了两万布甲、两万钜矛,结果堪用的甲胄钜矛不比楚军的人数多多少。 “大将军当知骑军皆着布甲也,如此步卒之布甲实只有两万。加之八万余套钜甲也不过十万余。”王翦愤怒,刘池则是激动。他不是单纯因为怕死提出撤军,他是连日连夜与谋士排兵布阵,毫无希望之下才萌生出撤军的想法。 “我军阵宽两千五百列,每阵四十行,此十万人也。四十八万步卒可列五阵,然八万三千套钜甲不过三十三行,均分于五阵,每阵身着钜甲者不过六人!加之两万套布甲,不过八人。”满脸激动的刘池用手指向王翦比出一个八字。“余下三十八万士卒皆着皮甲,荆人以箭矢即可杀之,此战何胜?少将军与战乃使荆人疲也,然天降暴雪,天不助秦奈何?” 谋士的武器是智计,可当一切智计都落空,自然而然滋生出绝望。王翦不是谋士,他是将军。将军和勇士一样,他们依靠的不是智计而是武力。只要还能杀人,他们就不会绝望。八万套钜甲也好,四万套钜甲也好,像王贲那样没有钜甲也好,只要阵列未溃,就会坚持战斗。 本来王翦对刘池的出尔反尔极为愤怒,但想到谋士不是将率,他们不过是一些脑子聪明些的食客舍人,身为主君的他又怎会向一个食客生气。他向仍然激动的刘池虚揖,极为平静的道:“大梁并非临淄,我必与荆人一战。” “大将军真以为投石之器可破荆人?”刘池不可思议的看着王翦。“庙算以为……” “我以秦人之勇武击破荆人!”王翦突然站立,他用一种视刘池为无物的眼神看向幕门处的甲士。恐惧如同瘟疫,一旦不慎就会大规模传染。他下意识喝出一句来人,甲士迅速上前。刘池诧异王翦召唤甲士时,王翦道:“大战之前,将刘池囚于私帐,不得外出,亦不得与人私语!” “大将军!”刘池大吃一惊,他从未想到王翦要囚禁自己。“大将军……” “不过数日而已。”王翦温言一句,随即挥袖让甲士将刘池带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必胜 刘池是幕府腹心,刘池都被甲士带走,幕府一时人人惊慌。王翦不在于谋士们的反应,趁着大雪稍歇,他又命鼓人击鼓,召将军都尉入幕。大雪稍歇,也只是稍歇而已。沙海大营长宽二十多里,将军都尉冒雪走上十几里估计要半天时间。昨日外出的侦查斥候禀告说营外积雪没膝,身着数件羊裘絮袍都寒冷刺骨,幸好楚军营帐就在二十里外,不然一日无法来回。 等待中想到了斥候,很自然的又想到楚军。王翦本以为天降暴雪,气温骤冷——哪怕是在白日,士卒的手只要一触砰到矛头,便会粘在上面拔不下来,强拔下来也是血肉模糊。这样的天气楚军远道而来,必然无备。不想斥候却禀告说楚军无虞,营内还不时传来歌声欢笑。 在这种天气下唱歌,而不是缩在乌幕里彼处抱着取暖,楚军定然没有什么不备。再念及那年的风雪追击,王翦忍不住发笑,那场谁也想不到的追击中,楚军不用造饭便有热烫烫的饭羹,而今他们有备而来,楚王又怎会让他的宝贵士卒冻着饿着? 楚国,楚军,楚王。王翦转头看向兰琦上的宝剑,想起当年陈城外赐剑的熊荆。他从未想过当年那个未龀之童会在此与自己对峙决战,而这一战决定秦楚两国的存亡,也决定着天下的归属。 王翦回忆的时候,急促的脚步声由帐外而来,来人看见大幕内只有王翦一人独坐,连忙止住脚步后退。王翦喊了一句:“白将军。” 白林左臂吊在颈脖子上,见王翦喊自己,他强揖道:“末将听闻聚将,不想早来……” “早来又如何?”王翦含笑。“坐。”见白林坐的远远的,也不勉强他靠前,只道:“白将军臂伤如何?” 白林闻言又揖了一揖。他摔下城墙并非无恙,弩将射穿了他的布甲,但擦腰而过。掉下时被云梯撞了一下,落入死人堆里这才侥幸存活。“谢大将军,臂伤数月便可愈。” “昔年尊祖父在时,亦如你这般当敌勇敢,常为士卒之先。”王翦很会夸人,有时候是敷衍,有时候却极为认真。武安君白起是秦人心中的战神,提起白起,他扬起头,似乎又回忆起来。 “小子岂能与家祖相提并论!”白林朝王翦大拜顿首,他没拔下魏国王城已有负王翦所托,王翦竟然还夸奖他,这让他很是忐忑。 白林想着自己未完成的军命,王翦则想着自己的责任,他再道:“尊祖父在时,攻必克,战必胜,声震天下,诸侯听其名色变,闻其风破胆。呜呼!此乃吾大秦真将军哉。又怎似、又怎似……” 白林此时才听出王翦的意思,他提起大父武安君不是赞美大父,而是在嫌弃自己。王贲大败,自己攻拔王城未下,疲敌之计又被天时所阻,秦军人数虽众,但与新胜的楚军再战确实没有什么胜算。 没有胜算的战就不应该打,然而道路积雪没膝,帐外又奇寒无比,秦军不可能再像当年临淄那般全军而退。最多,也就是十几万人、二十万人撤到黄河以北。重要的不是能撤出多少人,重要的这是争天下的决战,秦军如果撤了,天下就是楚国的了。 王翦追忆着白起,责备着自己。白林则以将率的眼光思索秦军当下秦军的困境,他的选择与王翦并无二致,秦军不能撤只能战。他正想着该如何建言时,王翦道:“与荆人之战,我欲以白将军为前军,可乎?” 白林的十万人攻拔大梁死伤了两三万人,其中又有三、四万人是新征召的少年,并不是什么精锐。王翦要他率军为前阵,不免让他错愕。在他看来前军必须是精锐,不然前军一溃殃及后军,士气肯定会大跌。白林抬头看向王翦,王翦恰好也看过来,感觉到一股杀气的白林忙道:“可、可。末将敬受大将军之命。” 听闻白林答可,王翦收回自己的眼神,他又告诫道:“白将军既为前军立于首阵,宁可前冲亦不可溃后,不然,当如鸿沟之溃军。” 王贲战败,二十五万大军趁夜逃回六万多人,这六万人单独立营,仍在关押。以秦律,‘不死者归,以为隶臣’,这虽然针对的是降虏,但对战场上战败而逃的溃卒同样适应,因为他们的同袍全都战死了。可接下来仍有大战,六万士卒如果参战,势必有利于战局,故而一些将率谋士不断陈情,请王翦能免于处罚,最好是戴罪立功。王翦此时说起这些溃卒,显然是下定决心要严惩。 对话很快就结束,大幕内的寂静山一样压在白林身上,让他额头禁不住冒汗。前军首阵他知道,就是以十万人为一阵,立于军阵的最前方。楚军将要击破时,百步外的后阵会上前补阵。即便补阵,补的也是后阵,前阵基本消耗光了。 “末将以为……”白林深呼一口气,王翦闭着的眼睛打开了。“我军不能以骑军勾击荆人,何不以步卒勾击?” “步卒勾击?”王翦看着白林,脸上并没有惊奇的表情。如何击破楚军阵列,幕府谋士已经绞尽脑汁了。 “荆人阵宽两千列,我以两千五百列而阵。为何不能以三千列、四千列而阵?”白林的想法只是他自己的想法,没有经过任何尝试。“我军阵宽三千列,左右五百列可勾击荆人。” “荆人矛阵何时畏惧勾击?”白林还未说完自己的设想,王翦就兴趣聊聊了。类似的想法幕府谋士也曾设想过,并且设想的更加绝妙——步卒阵宽四千五百列,可以将楚军两千列宽的军阵全部包围。包围听起来是一个不得了的词,但真正的将率对包围素来谨慎。 十则围之,没有十倍的兵力不要包围,因为一包围,阵列宽度将是敌军的三、四倍,阵列纵深则会变成对阵时的三分之一、四分之一。这还不算,被包围的敌人困兽犹斗,求生意志的驱使下,必须以对阵时两到三倍的兵力纵深顶住他们的决死反扑,这才有十则围之的说法。 王翦一句话把白林问住,白林未言时他再道:“荆人皆着钜甲,我军士卒多皮甲、多劣矛,勾击又如何?勾击能杀荆人否?” “那我军何以……”一说起劣矛白林便再度低头,这不是阵法的问题,这是兵甲的问题。 “大秦必胜!”王翦断喝。他知道白林想问什么,在他还没将问题问出口之前,便毫无理由的下了一个定论。 王翦是秦国的大将军,但在几十年他刚刚傅籍入伍的时候,只是一名普通的秦卒。他曾在胡阳的麾下,曾在白起的麾下,曾在蒙骜的麾下。几十年的戎战和厮杀让他无师自通的拥有一名步卒最为珍贵的品格:胜利从来不是依靠什么谋略或者兵甲,而是依靠深入骨髓的信念。 没有任何理由,王翦就是深信此战秦军必胜。这种信念与斯巴达国王埃吉斯二世那句‘斯巴达人从来不问敌人有多少,只问他们在哪里’名言中的无畏不谋而合。王翦的断喝中,白林浑身一震,看向王翦的目光全然不同。 “末将见过大将军……”踏着没膝的积雪,终于有将率都尉赶到了幕府。 * 同一个时刻,鸿沟北岸的楚军大幕也坐满了将率。与凝重昏暗的秦军幕府相比,大幕内不时欢声笑语,绝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挂着笑容。 连降暴雪使得楚军不能趁胜攻拔沙海,可也有不少好处。首先一个便是全军士卒可以得到充分的休息。如秦军所想,一些轻伤的士卒已经归建。楚军真正损失的只有六千多人,其中战死三千两百余人,大半是骑士;重伤三千五百余人,其他伤患可以再度披甲上阵; 其次便是援军。赵魏两军参战,一百多里外的齐军如果赶得及,决战将是十七万人对阵四十万人,压力顿时大减;最后就是战术。王翦分阵与战的办法与蒙恬加深纵深的办法本质上是一样的,这是防止楚军火药炸阵的对策。 下雪这几日,楚军幕府内讨论最多的就是如何击破秦军越来越厚的阵列。冲矛实在是太艰难,步卒需要长时间的冲击才能冲破秦军越来越厚的阵列。沙水之战秦军纵深是一百行,王贲的阵列也是一百行,与王翦决战,那时的秦军阵列可能厚达两百行。 这已不是能不能破阵的问题,这是步卒有没有这么多体力冲矛的问题;再便是秦军阵后的投石机。此战楚军步卒大部分伤亡都是投石机造成的——没有破阵之前,楚军矛阵要一直遭受投石机的打击,这很难抵御。之所以以倒‘品’字型阵列,是有些矛阵顶住秦军阵列,有些矛阵专注冲矛。那些要顶住秦军阵列的矛阵,自然不能分散阵列躲避从天而降的火油弹。 骑兵也可以破阵,但重骑只有一师,一师只能列出三个楔形阵。秦军十万人一阵,四十万可能会有四道军阵甚至五道军阵,重骑显然不够。而且重骑宝贵,如果步卒冲矛可以击破秦军阵列,自然是选择步卒破阵。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斜行 炮卒几经讨论一直没有找到破解骑兵冲击炮阵的办法。骑兵冲击炮阵,不管炮阵能不能守住,短时间内都无法作战。同样是前膛炮,冷兵器时代和热兵器时代其在使用方式上是不同的。冷、热兵器时代的分期是在十七世纪,更细致一点,西班牙大方阵还属于冷兵器时代,西班牙大方阵之后的莫里斯横队、古斯塔夫线式战术则属于热兵器时代了。 两者的区别只在于:军队主要是靠枪炮这一类以火药为驱动力的投射武器作战,还是以枪炮为辅,主要靠接触性的冷兵器比如长矛作战。 沈顷发明的火炮冲锋战术之所以无效,在于这是热兵器时代、十九世纪的火炮战术。这个时期的步卒全部装备滑膛枪、燧发枪,他们可以一直站在火炮后方对着敌军开枪,子弹从空中穿过火炮阵地射向敌人,但在冷兵器时代这是做不到的。步卒必须越过火炮阵地才能击杀敌人,击溃敌阵,而步卒一旦越过,火炮就位于自己身后,也就没有办法再进行射击了。 步卒、骑卒都没有更好的办法,因为现在实行的正是最合理的战术,唯独沈顷等人对火炮后期不能使用耿耿于怀,他们迫切希望改变当下的战术。 “臣以为炮阵当立于矛阵之后……”温暖的幕府,沈顷第一句话就引起了将率们的笑声。项梁取笑道:“我以为炮卒当阵列于鸿沟之后。” 沙水之战炮卒阵地虽然没有被秦军骑兵突破,但阵地被马尸淹没了,直到会战结束也没有再参加战斗。这在冷兵器时代本是常见的事情,西班牙长矛手需要越过重炮与敌军厮杀,明军士卒需要越过虎蹲炮与敌军作战,这是冷热兵器交替时不可避免的现象,然而此战之后对炮卒抱有极大期望的将卒免不了要取笑几句。 与王贲的会战因冰雪上没办法打下铁桩拉起钜丝网,仅靠车阵拒马,秦军骑卒最后冲入了炮阵,好在身后步卒及时支援才没有造成太多损失,但这怎么说都有些丢脸。项梁之言让将率们笑声更甚,熊荆咳嗽一声,幕府里才安静下来。 “为何炮阵要立于矛阵之后?”熊荆不解地看着沈顷,他的模样不像是在害怕。 “冰封大地,无以立柱,秦骑冲我,炮阵必破。与其如此,不如列阵于矛阵之后,以雷弹破敌……” 沈顷无所谓周围将卒的取笑,一来他不希望炮卒只在交兵前炮击,而想打满全场;二来下次会战时冲阵的秦军骑兵将会更多。不同于之前的会战,当时一些短管炮还在浮船上,下次会战楚军将有三十三门十斤炮、十二门攻城炮、一百三十四门短管炮。这一百七十九门火炮以十米间隔放列,宽度接近一千八百米。秦军骑兵要冲击如此长的阵列,五千骑已不够用。 “不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声反对。“秦骑尚有三万骑,我军仅七千骑出战。炮阵不列阵于阵前,秦骑必勾击我军侧背,炮卒必要于阵前。” “七千骑?”一些将率闻言吃惊,但想到那三个重骑楔形阵,又都了然了。 “秦骑多也,炮卒不杀秦骑,若之何?”妫景向沈顷揖礼,“炮卒当列阵于前击杀秦骑,阵若破,步卒可相救。其后步卒再前奔与秦人交兵,炮卒此时再以雷弹击敌不可乎?” “当如此也。”景胜、弃疾踵也道,其余骑师将率也附和。 “炮卒确当立阵于前。”熊荆赞成妫景这些骑师将率的建议。 “然冰封之下炮阵必破。”沈顷道。“既是终战,秦人必以全军骑卒击我。” “秦骑破阵之前,炮卒止射,步卒冲前。”庄无地道。秦骑冲击炮阵的问题幕府这几日也仔细推演过了,秦骑将要击破炮阵时步卒应该上前护住炮阵。“步卒冲前,炮卒当后撤。炮卒后撤后再以雷弹击敌,尤当击秦人之投石机。” “然。”庄无地的建议让深深苦恼投石机的州侯若、项梁、鄂乐、东野固等人赞同。投石机列于秦军阵后不断发射火油弹,弓箭射程够不着,开炮又要打到自己人。 “这雷弹……”熊荆对雷弹不太感冒。十斤炮炮弹的真实直径只有七十八毫米,七十八毫米减去特意造薄的十五毫米炮弹壁,剩下的空间能装的火药极其有限,不到一百克,大约是八十克。这比十五斤炮的雷弹一百五十五克差了一大截。掷弹一百三十克的装药一炸数片,八十克火药不过勉强是把炮弹炸裂。 “大敖误也。非以十斤雷弹,乃以六十八斤雷弹。”沈顷知道熊荆会以为是十斤炮雷弹,他真正要用的是短管炮的六十八斤雷弹。“六十八斤雷弹装药五斤,必能破敌。” “六十八斤雷弹?”熊荆错愕。他只知道六十八斤炮雷弹仍在试验。 炮弹越重直径越大,直径越大空腔越多,装药也越多。六十八斤炮弹直径一百五十二毫米,装药体积七百多毫升,能装一千两百多克火药。这是什么概念?按火药与TNT威力八比一换算,这些火药是一枚装药一百七十克TNT的M24(1915型)手榴弹的九成威力。M24以冲击波杀伤,六十八斤炮的雷弹会炸出铸铁破片,落点两丈以内全死,六丈之内必伤。 “此前大司马府准允火药府造三千枚以试,故未入幕府简册。”卜梁居知道这件事,是他与沈顷一起请求的,六月份请求,下雪前制造好送到。 “无有射表,你等也敢用?”熊荆没什么惊喜,这是试验弹,只能靠炮长、炮卒的经验适时调整。这还是倍径只有六倍的短管炮,倍径少,射程短,精度低。 “秦人投石机距我军士卒百余步,百余步必不伤我军士卒。”沈顷道。 “可击秦人后阵否?”庄无地趁机问道。他知道两军交兵后因秦卒阵列只有四十行、纵深不过十数步,这十数步的间隔是不能曲射,因为炮弹可能打偏。后阵不同,后阵相隔百步,打偏了也伤不到自己人。 “蒙恬、王贲时,前后阵相隔百步,王翦前后阵亦相距百步?”熊荆道。“我若是王翦,见敌军火炮曲射击我,必命后阵速速退后,五百步外便不及。” “禀大敖,雷弹较轻,可及七百步。”卜梁居插了一句话。 “那便立于七百步后。”雷弹因为装药确要是比实心弹轻,熊荆点头。“前阵将破,后阵必然上前,七百步可开几炮?” “十炮、十二炮……”沈顷心中默算秦军冲过七百步所需要的时间。这种快速移动式的射击要计算提前量,炮弹要落在秦卒即将经过的地方,木质信管也要恰到好处的在落地时爆炸。单单这两点就会让一些新炮卒手忙脚乱。没有射表还真是麻烦。 “击投石机可,击敌……”熊荆看出了他的窘态,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将率谋士对雷弹这种开花弹没有概念,他们多数人以为雷弹和实心弹没有什么差别。鸿沟之战大家都看到了炮卒的狼狈,不少人提出改进的意见。 “炮阵便不能阵于矛阵之间?”若敖独行也说起了自己的想法,这是此前讨论说过的。 “秦骑冲我炮阵,炮阵必破,唯有以步卒……”庄无地很奇怪他为何会再次提出这个问题。炮阵列于矛阵之间,步卒无法上前保护,一旦阵破秦骑就会砍杀炮卒。 “我知也。”这几日在幕府若敖独行不是没有听见过诸人对炮阵的讨论,他只是在这些基础上有了一些新的想法而已。没有说话,他拿起木几上的纸笔直接画出一个阵列。他的画技实在低劣,楚纸展开后看到的人没有不笑的。熊荆也笑了,他画的实在是太丑,好在炮阵是炮阵,步卒是步卒,秦骑是秦骑,基本能看懂。 “秦骑冲我,炮阵必然不敌。”若敖独行被诸人笑的脸红,他还是坚持把自己的想法说完。“我只能以步卒相救,故而炮阵必在矛阵之前,不可在矛阵之间,然否?” “然。”庄无地点头,其余将率司马也点头。 “然若炮阵在矛阵之前,步卒上前护炮,与敌交兵,炮阵已在矛阵之后,炮卒便不可再击敌。”若敖独行再道。“且炮阵之前多死马,行止皆不便,只能曲射击敌。” “然。”庄无地又答了一句,余人已经不点头了,这还是前几日讨论的东西。 “若是……”若敖独行又要再画,这会功夫已经有人送来了筹盘。他虽没有上过军校,但平时看得多,知道如何使用新式筹盘。炮阵、矛阵、秦骑之阵、秦军步阵布置好后,他摆弄着上面的棋子道:“秦骑冲我,炮阵射杀秦骑。秦骑愈近,炮阵不敌,故我步卒上前相护。此时秦卒亦来,步卒与秦卒交兵。然我军步卒与敌交兵前为何不能斜行,以错开炮阵,如此炮阵位于矛阵之间也?”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抽杀 楚军阵列是非线性的,矛阵与矛阵之间的空缺让若敖独行想到了步卒斜行的主意——既然炮阵困于马尸不能移动,那矛阵总能移动吧?矛阵斜行让开炮口,炮阵不要说曲射,直射也不是没可能。如果炮阵能够直射,秦军阵列再厚又如何? 图画虽丑,推演虽劣,但这种不动炮阵而移动矛阵的想法是幕府谋士还有在座诸将司马都没有想过的,大家潜意识里以为步卒只能直进直退,从未想到让步卒在交兵前走斜线。 一旦领会矛阵斜行的意思,幕府里顿时热闹起来。不过炮阵如何再战不是一个斜行就可以解决的。矛阵如果斜行,布置在矛阵之间的三个重骑楔形阵怎么办?矛阵如果斜行与秦军冲前的步卒交兵,万一有些秦卒突然前冲炮阵怎么办? 熊荆看着热闹的幕府有些高兴,这是他希望看到的局面。楚军战术一直在改进,正是靠着技术和战术上的进步,楚军才能不断战胜秦军。勇敢确实是胜利的基础,但再勇敢的人面对火炮也将无能无力。高兴之余,他不知为何忽然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如果没有火炮、没有钜甲、没有钜矛,楚军的勇敢还有多少? 正如他在所有人看来是勇武的,但如果将他身上的镍钜脱下,没有龙马,只有那匹已经十四岁的老马不服,他又还剩下多少勇武? 很荒谬的问题,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想到如此荒谬的问题。可既然已经想到了,十二年前令尹黄歇的一段话情不自禁在他脑海里响起:“……若大王立荆王子为大子,以之为则,万民重器不重礼,举国崇术不崇德,三军尚巧不尚勇,国必亡焉……” 熊荆有些发怔,直到被帐外的喊声惊醒。“雪止也!雪止也……” 帐外有人大喊,帐内的将率先是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不由自主啊了一句,纷纷奔出幕府。积雪深可没膝,一些个子矮的人积雪已没到大腿。天是亮的,太阳仿佛是画在天上,没有一点点热度,风这时候也停了,军营内的军旗低垂着,然而还是冷得刺骨。 “几度?”感觉到冷的熊荆看着跟出来的气象参谋回问了一声。 “禀大敖,零下十六。”巫觋嘴里吐出一个吓人的数字。 庄无地知道零下十六度代表什么,他道:“不需雪板,今夜若冷,积雪便可冰封,明日可战。” 幕府温暖,庄无地一句明日可战让熊荆瞬间想到自己面对的秦军有四十多万,领军的是狡猾悍勇的老将王翦。他的心急速冰冷,面色也变得冷峻。幕府商议了这么多日,改进了战术上诸多的细节,可真的能胜利吗?胜利到底是依靠精妙的战术和高超的技术,还是依靠过人的勇敢?还是都不是,神灵已经决定了这一切? * “大将军有命,凡伍抽一!大将军有命,凡伍抽一!大将军有命……” 雪停的沙海大营传来军吏的喊声,这是六万溃卒所居的营帐。以秦律,这些不死者应该全部罚为隶臣;而以王翦之前颁布的军令,他们全该处死,不过今天他们面对的是凡五抽一。 代表大将军的羽旌立在雪地上,赵政赐予的具有生杀大权的金黄色斧钺被一名高大的甲士高举。王翦站在羽旌之下,护军扶苏也站在羽旌之下,赵勇、羌瘣、圉奋、白林,还有军中所有都尉,校尉……,全都站在羽旌之下。 一群头戴双卷尾鹖冠,身着细叶甲衣的都尉被甲士从乌幕里带了出来。几日的寒冷困顿让这些都尉失去了往日的仪表,斧钺高举不落比斧钺落下更让人心惊。或许是这几日太过煎熬,都尉杨喜一看到王翦和扶苏就大拜:“大将军长公子明鉴,我等退时荆人已破军阵,我等并非不战而逃。” 有人开头,有人便会接后。人群马上有人跟着杨喜大拜,“大将军长公子明鉴,当时军阵已溃,天色已暮,我军士卒已不辨南北跳入鸿沟,我等见此……” “大将军长公子……”有人跪地后嚎啕大哭,而后连连顿首,脸庞脑袋全是雪沫。“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小人待罪之身,只愿死于战场……” 求情的、哭嚎的、惊慌不敢言的,以前高视阔步的都尉现在好像变了一个人。王翦眯着眼睛,他既没有答话,也没有训斥,等所有都尉、校尉都到齐了,这才咳嗽一记,示意身边的军正。 “临阵而逃本当戳而弃市,然,长公子仁也,”军正说到此处揖向沉默的扶苏,有罪的都尉校尉们立即看向扶苏,以为有了生机。“不欲六万余人皆死,故以凡五抽一之法,四人可活,一人当死。” 诸人听到这里,这才明白军吏为何高喊‘凡五抽一’,再看四周,七名都尉,十三名校尉,恰好是四伍。也就是说自己这二十人中,必死四人。狐疑间,几名甲士已将诸人分成四伍,一名小吏上前,手里攥着五支竹制六博棋用的博箸,要每个人抽出一支。 四人可活,一人当死。有人急着抽箸,有人害怕抽箸,但不管急抽缓抽,总要抽出其中一支。待所有人都抽完,军正喊道:“箸长者生,箸短者死!” 博箸本来一样长短,上面刻着数字。一些抽到数字少的都尉瑟瑟发抖,没想到决定生与死的不是博箸上的数字,而是它的长短。四名抽中短箸的人被甲士架走,架向那柄高举的金黄色斧钺。杨喜正是四人中的一人,被甲士架了出去他才反应过来仓皇大喊:“大将军饶命!大将军饶命……”当被甲士按在雪地上心知自己必死无疑时,才怀着怨恨叫道:“王翦匹夫!我杨氏必报……” “斩——!”斧钺旁边的军吏暴喊。高举的斧钺猛然斩下,杨喜按在雪地上的头颅迸飞出来,血喷了一地。 手里死死攥着一根长箸的辛咸浑身冰冷,看到杨喜的头颅飞出数尺,脖子里的鲜血将白雪喷红,整个人几要晕厥。他真不是怕死,只是当时天色已暮,军阵又被楚军击破,慌乱中大将军出发前战至最后一人的军令瞬间抛掷脑后,这才与众人一起奔逃。 “公等当知……”辛咸正在发懵,最后一人被斧钺斩杀后,王翦开口说话。“与荆人之战,乃我大秦生死之战,不服军令者,我必斩之!你等幸而未死,然依是待罪之身,再战若逃,举族皆死!” “白将军!”王翦喝道。幸而未死的人颤抖,旁边无罪的人也有些颤抖。 “白林在。”白林答话明显是慢了一步。 “你部不足十万,便于此择选三尉士卒充入。”王翦道。“此辛都尉、卢都尉、王都尉……” “末将见过白将军。”王翦喊道哪名都尉这名都尉便浑身一震,他们连忙揖向白林。这时候行刑声再度传来,这是另外一些校尉、曲侯在抽箸,抽中最短那支箸的人立即被架出去斩首。 白林也看到不断有校尉、曲侯架出去斩首,白色的雪地很快变得猩红猩红。但让他更留意是三名都尉脸上的表情,每一声‘斩’都使得三人脸上的肉不住抽搐。 白林看着他们抽搐,自己也很想抽搐。他想克制这种抽搐,然而越克制越是想,他不得不用手重重抚了一下脸,强笑道:“三位不必多礼。” 凡五而杀一,这是扶苏根据白狄太傅的建议迫使王翦做出的决定。王翦的本意是在开战前将这六万溃卒从都尉到步卒全部斩杀,并不同意这种凡五杀一。但看到这些未死之人神情完全呆滞,整个人对命令不仅仅是服从,更带着一些讨好,不免稍稍放下了心。 六万多人凡五杀一也要斩杀一万多人,自王翦执掌沙海大营以来从来没有一次杀这么多人。雪停不久开始抽杀,一直持续到晚上还在抽杀。一些恐惧的士卒担心抽中死箸,趁夜逃了出去,但更多人逃也不敢逃,只能祈求老天不要让自己抽中那支短箸。帐外不停杀人的时候,王翦再度聚将,刘池不在他也没有让其他谋士接替,自己直接安排明日会战的布置。 “我以白将军为前军,领兵十万,以为首阵。首阵之卒必要紧跟圉奋将军之骑卒前奔。荆人巫器可畏,若不急速前奔,必以巫器击我阵列,故而首阵士卒布甲一万,余者皮甲,不着钜甲。”王翦看向稍远一些的白林,如此说道。 若是以前白林一定会求要钜甲,最少把巴人那一万多套钜甲要回来,然而目睹抽杀之后,他也无所谓钜甲不钜甲。这是决战,如果全军败了他也活不了。他接过羽檄,大声答应:“末将敬受命!” “我以羌瘣将军为次阵,领兵十万。”王翦看向右将军羌瘣。“亦如首阵,布甲一万,余者皮甲。” “末将敬受命!”羌瘣不在意自己是次阵,他也接过羽檄,大声喊道。 “我以赵勇将军为三阵,领兵十万。”王翦看向赵勇,赵勇是右将军,又氏赵,身份与诸将不同,正当赵勇想着会有多少钜甲时,王翦却道:”布甲仅六万,骑卒已着四万,我仅能予赵将军皮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更近 六万多溃卒抽杀了一万两千多人,全军仍有四十七万名步卒。王翦没有将最后八万套钜甲平均分摊,而是全部留在了后阵。没有钜甲也没有布甲让赵勇很是不悦,他闷闷道:“皮甲还罢,请大将军多予钜矛,不然我军如何杀敌?” “钜矛仅十六万支,”此时的王翦好像一个土财主,对自己口袋里的每一个钱都算的很仔细。“每军只可予两万支。”见赵勇又要说话,他再道:“两军对阵,矛戟不过五行,五行以外只能观望。前行士卒若死,后行士卒可接矛再战,钜矛矛柲皆黑也!” 幕府曾经建议要把钜矛做出标记,前面士卒用完后面士卒接着用,没想到大将军真让人把钜矛矛柲全部涂黑了。赵勇的脸苦了起来,羌瘣和白林的脸色也变的很不好看。说是说前排用完后排再用,可钜矛在使用过程中肯定会有损坏。两万支,两千五百列,这不过是八行,只有五分之一的士卒手上有钜矛,余下的不是铁矛就是铜矛。用这种武器杀敌,还不如嘴咬。 王翦无所谓诸将的表情,他已经安排完了前面三阵。他转而看向圉奋,“此战荆人巫器逾一百五十,圉奋将军以为骑军阵前当列几行?” “必二十行。”圉奋有些惆怅的目光闻声变的硬直。沙水之战对付五十多门火炮布置了五千骑卒,如今要对付一百五十多门火炮,最少需要一万五千骑卒。此前两战已折损近万骑,四万骑卒抽调出一万五千骑冲击炮阵,可以用于骑战的骑卒不到一万五千骑。 “若二十行……”王翦当然知道己方骑卒的数量,虽然冲阵的骑卒有一小部分能够幸存,但人数还是过少。疲敌之计中最重要的一环是疲马,只要使楚军的龙马疲惫了,骑战便能获得胜,战事也就可以很好的展开了。 “前次骑卒曾击破荆人巫器之阵,此战荆人必将增加车列拒马。二十行尚忧不及,岂能再减?”圉奋目光很自然的落在王翦脸上,与白林几个一样,此战他也觉得秦军将败。但这一战不得不打,撤退的话秦国即便不亡也要变成楚国的诸侯,他这个国贼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此战末将欲亲率骑卒冲阵,余部交由赵腾将军。”脑海里闪过车裂的影子,圉奋说道。 圉奋之言让所有人吃惊,诸人看着他,而后又看向王翦。王翦先是惊讶,惊讶后道:“圉奋将军勇也。此战之后,本将必禀明大王。” “圉奋小小圉童,非入秦国,无有今日。大王之恩,焉能不报?”此战之后即便秦军未败,亲率骑卒冲向火炮的圉奋也清楚自己十有八九活不成。可这又怎么样呢?与其战后被押回楚国车裂,还不如战死于战场。 “圉奋将军忠勇也,小子返都必禀明父王。”向来沉默的扶苏揖向圉奋。圉奋叛国入秦,本被他厌恶,没想到他也有忠勇的时候。 “臣不敢。”圉奋忙避让扶苏的这一揖,也不再说话。 王翦的目光很快转向白林,白林急道:“骑卒前冲,我军士卒必紧随其后。惜巴人剑盾沉重,不善奔走,此万余人能否并入后军,后军之矛卒再充入前军?如此前军善奔之矛卒,巴人得彼等之钜甲。” 剑盾卒不善阵战,他们手中的钜剑、铁剑砍刺不穿楚军的钜甲,列在阵前完全是个累赘。白林的提议王翦没有多想,他道:“可。” “韩申何在?”王翦答完白林又喊了一句。 “末将在。”韩申是弩将,但他麾下不仅仅有几百部荆弩,还有全军四百多部弹力投石机。 “军阵阻敌于前,你当以弩、机攒射之。”王翦道。“此战之胜敌,半在骑军,半在弩、机。” “末将敬受命。此战必败荆人!”韩申前几日就知道自己的任务,王翦之言并未让他吃惊。白林部之所以不再攻拔大梁,其中一个原因便是要调回攻城的近两百部弹力投石机。 “善。”王翦看向韩申,又看向其余诸将。“此战阵破也不得退后一步。溃逃者凡五杀一,君等可愿如彼等抽箸以定生死?” “禀大将军,我等不愿。”王翦提起抽箸诸人头皮便一阵发麻,答的是异口同声。到了他们这种层级哪怕圉奋这个曾经的圉童,也不绝是孤身一人。战死不会累及家人,抽箸死且不必说,不死也是待罪之身,只是比隶臣好一些。 王翦见诸人答得诚恳,也不再强调大秦存亡、天下归属。对大部分人来说,这些都是很虚幻的东西,自己的生死、妻子家人的生死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荆人据我二十里,或明日,或后日,相决当在两、三日之内。明日起,士卒皆肉食,临阵方可饮酒。” 等待大半年的决战终于来了,诸将心头一震,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忽然擢紧,同时又觉得深入骨髓的冷。这时候军吏入帐在诸将身前摆下酒盏,倒入清酒,王翦双手端酒与诸将一同站起,他饮完大喝道:“大秦必胜!” “大秦必胜!”诸将饮完酒跟着王翦大喝,也跟着他把酒盏重重甩在地上,发出一阵脆响。 扶苏和扶苏身侧的白狄太傅见证幕府里发生的一切。扶苏年幼,这时他双眼放光的看着这些准备决一死战的将率,心中激动。不管天下人如何诋毁大秦,秦国的将率哪怕他们原来不是秦人,也会忠于大秦。关东列国能做到吗?如果楚国善待圉奋将军这样的圉童,他会叛至大秦?如果韩国善待韩申这样的将率,韩申会成为秦国的弩将? 少年人看待事物趋于乐观,少年的老师心中却不免忧愁。秦军是靠着奖励和暴力凝聚起来的军队,一旦战争打破这种奖励机制和暴力惩罚,这支世界上最庞大的军队瞬间会化为乌有。 只有军官和秦尼士兵才会效忠秦尼,征服地区所征召的士兵,比如齐,他们的人数几乎占整支军队的一半,但他们很可能会在看不到胜利的情况下溃败逃跑。这也是将军王将他们安排在前阵、秦尼士兵则安排在最后的原因。 亚里士多德四世很担心自己会再经历一次渭南之战,那场会战进行到一小半的时候他就看出了秦尼即将战败。这一次他同样有这样的感觉,抢夺敌人盔甲武器的计划没有成功,或者说只成功了一半,秦尼士兵没有足够的盔甲和武器,还要用最残忍的办法靠骑兵去冲击楚尼人的火炮阵地。 “老师,秦军能胜利吗?”回到自己的寝帐,扶苏不出意料的问起了这个问题。 “胜利只取决于胜利女神妮姬。孩子。”亚里士多德四世看着满是渴望的扶苏,他选择不说出事情的真相。 “可秦军没有楚军那么多钜铁武器和盔甲……”幕府内心绪激荡,但那是在幕府,希腊文化下的理性已在扶苏心里扎下了根。他知道秦军的劣势是什么,以这个劣势再以合乎逻辑的推理,秦军有很大的可能战败。 “战争的胜负不仅仅取决于武器和盔甲。”亚里士多德四世劝道。“还取决于士兵的勇敢和将军合理的战术……,”或许是连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没有什么说服力,他又道:“还取决于女神的旨意。如果她喜欢秦尼人,就会飞往秦尼一边;如果她喜欢楚尼,就会飞到楚尼那边。” “可是……”扶苏熟悉希腊神话。与天下那些不成体系的神话相比,成体系的希腊神话更吸引他,他知道每一位希腊神邸的喜好和故事,而不是像天下神话那样只有一些残缺的片段。正因为了解,他才觉得苦恼:“可是胜利女神为什么会喜欢大秦?她应该喜欢……” “因为大秦比楚尼离希腊更近一些。”亚里士多德四世下了一个无法反驳的定论,扶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无言以对。 只是这句话说完亚里士多德四世忽然感到后悔,渭南之战他可以很便捷的逃走,现在他是扶苏的老师,不可能抛弃扶苏逃走。而要带扶苏一起逃走,那就不该告诉他秦军一定可以取得胜利——扶苏本来就有自己的亲卫,身为护军,还可以调动护军营的士兵。如果扶苏反对逃走,连他都很难离开。 “诸神保佑。”作茧自缚的亚里士多德四世暗自低语,他下一刻还是找来了扎拉斯。 “雪非常大。”扎拉斯满身雪沫,眉毛、胡子上全是白霜。“明天楚尼人不可能进攻。” “明天?”亚里士多德四世笑了,“如果楚尼人明天不进攻,他们会等到后天。在道路通行以前,两支军队都困在这里,这更可怕……” “是很可怕。”扎拉斯同意,然而他是另一种意思:“这样寒冷的天气,已经不能骑马离开,我们会在路上冻死。” 扎拉斯的话让亚里士多德四世凝视,发现扎拉斯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后,他叹息了一声,由衷的道:“诸神保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明日 尽管雪后的天气不出意外的寒冷,尽管积雪没足道路全不通,尽管这种天气完全不适宜野战,次日上午楚军还是艰难拔营前行了十五里,在沙海西面三里外扎营。两军营垒就隔着阴沟,一眼就能看见。此时的阴沟已经冰封,冰厚半尺,不再是两军作战的阻碍。 但阴沟是秦军引黄河水的灌城之沟,沟两侧的堤坝硬是高出地面丈余。坝顶距沟面则不到两丈,其沟面与鸿沟、逢泽水面持平。堤坝不是秦军沿鸿沟修筑的夯土墙,是倾斜大约四五十度的陡坡。 幕府沙盘再精细也没有身临现场的立体感,熊荆一看到这堵高出地面丈余的堤坝就感觉两军会战的地方将会发生在阴沟之内,再也没有比堤坝更好躲避炮弹的屏障了。 “沟宽仅三百七十余步,秦人若立阵于此,四十万人又分数阵,恐不足也。”楚军扎营的时候,熊荆出营探查战场,庄无地、鄂乐、东野固等人也跟了出来。站在堤坝上看着仅仅一里出头的阴沟河道,东野固感觉两军不应该在这里列阵厮杀。 “当于此也。”庄无地、彭宗和熊荆的意见一致。“秦人列阵于此,其后阵我不见也。前阵不支,后阵上前,我不能以火炮曲击之。幸其投石机射程不足,不然……” 秦军用的可移动式投石机幕府很了解,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荆弩。所不同的是,荆弩是两根弩臂,回弹的方向彼此相反。弓弦装在两根弩臂上,一松机括,弩臂便快速外打,将弓弦向前迅速拉平,箭矢由此射了出去; 弹力投石机则是一根弩臂,这根弩臂以及弩臂连着的扭力弹簧不是竖立的,变成了水平,回弹的方向是向上。一旦松开机括,弩臂就会向上打,将臂尾的石弹火油弹抛出。一根弩臂发射重量更重的石弹火油弹,射程自然要小于荆弩。缴获的那些投石机幕府也试射过,发射秦制石弹不超过一百二十步,火油弹最多一百八十步。 “三百七十余步……”熊荆想着这个距离,楚军阵列纵深并不厚,加上炮阵在内,五十步足矣,但从一望无际的平原忽然下至只有一里多宽的河道,视野顿时受到阻碍,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禀大敖,”熊荆正想着这个有些逼仄的战场,正在扎营的西面奔来一骑。雪落下一段时间就会沉降,即便如此,战马在雪地里奔跑也非常吃力。 “禀大敖、赵军、魏军……将至!”奔来的骑士是权豳,雪中不便奔跑,胯下龙马三里路便跑的浑身白气。坐在马上的他指向大梁:“赵魏之军来矣。”他说完又道:“讯报言,齐军也将至。” “屈光据我几里?”熊荆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他从未想过合纵真的会成功。 “六十里。”权豳揖道。“积雪不易行,屈大夫言明日方可至。” “明日?”熊荆下意识道。今日拔营前行十五里,明日便将开战。如果要等屈光率领的齐军,那便要后日开战,如果赶来的齐军士卒极为疲惫,全军最少又要休整一日在开战。三日寒、四日暖,第四日开战的说不定又要下雪,然后又要拖延。 “齐军有五万人,”庄无地看出熊荆的犹豫,出言劝道。“秦人若逃,我可以雪板、雪橇追之。” “臣以为当待齐人至。”东野固也同意庄无地的建议。齐军如果是一万人两万人那还作罢,齐军是五万多人,五万多人虽不至于全部可作为战卒,但阵列的宽度最少可以增加一千列。 “积雪未冻,深可没胫,此不利于战也。”妫景也说了一句。 妫景这一句话让熊荆说话的心思都没有了,积雪并未像昨日断断的那样会全部冻住——气候比两千年后还温暖的时代,黄河以南很少下雪,楚军谋士对严寒天气有着先天性的认知疏漏。积雪除非融化,不然只能依靠自身的重力或者踩踏沉降,从松垮没足渐渐变得结实。那时脚踩在上面会有浅痕,但不会连小腿也陷下去。现在这种情况战马不能奔驰,步卒很难冲矛,只有炮卒没有影响。 熊荆没有理由反对等待齐军,幕府内只有项梁对齐人耿耿于怀,庄无地一说要等待齐军赶至再战,他便从蒻席跳起,怒视仇人一样怒视庄无地:“齐人何用?!齐人与秦人二五耦,欲使其内外呼应,战时倒戈否?” “项将军息怒!”庄无地连忙出席步至项梁面前深揖。“此齐人非彼齐人也。此齐人乃齐地之农夫、齐地之市人,受屈大夫之游说,方至大梁与战也……” “弗听!齐人便是齐人,何来彼此?”看得出项梁已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激动,若不是庄王地是军司马,他早已经拔剑。“禀大敖,臣以为不当如此。齐人侯谍众多,必与秦人勾连。” “你恨齐人?”熊荆心思转了几转,还是直接相问。见项梁不答,又道:“彼等齐人之所以赴大梁与战,乃要我楚国战后助其返国夺权,彼等乃齐国之敌也。” 齐人参战将率们都以为是屈光游说之功,只有熊荆还有寿郢的淖狡等少数人知道,这是一场利益交换。以熊荆的观感,齐国类似近代的法国,迟早有一日要爆发资产阶级革命。郑商的实力也很强大,但郑商没有实体,因地理的关系他们不是从事贸易就是涉足金融,齐国的商贾有工坊、有实体,虽然齐国也有不少子钱家。 将率司马不能产生熊荆这样的观感,但他们听闻熊荆之言全都非常惊讶。东野固本能的道:“屈子岂能允诺此事?!” “屈光乃楚使,屈光既然允诺又能奈何?且屈光所允乃是助齐人启外朝而已。”熊荆的表达超越了屈光答应的部分,因为他越来越清晰的看到将来必然会发生的部分。他虽然来自后世,他虽然造出了蒸汽机,可他越来越不想启动什么工业革命,不但不想,他还越来越想阻止—— 他是君王,君王难道要支持资产阶级革自己的命?法王路易十六又是怎么死的?一旦齐国商贾市人推翻田氏贵族,将齐王、齐王后送上断头台,把为统战庶民而创造出来的齐人弄假成真的创造成齐民族,建立一个类似资产阶级共和国的齐人共和国,天下列国就要遭殃了。 “臣以为,商贾市人不可与战。”彭宗得知齐人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参战的,马上反对这些人参战。 “然也。”鄂乐也道,“市籍之人素不与入伍。齐国市人与战,我楚国市人如何?” “确不该与战。”东野固道。 “大敖,彼等确不该与战。”州侯若、若敖独行等人也马上附和。他们虽然不知道熊荆知道的那些历史,看不到熊荆看到的那些趋势。但本能的,因循守旧也好,保守固执也罢,他们做出了极为正确的决定。 熊荆抬手将他们的声音按下,道:“屈光已诺,要么与战,与战便当助齐国启外朝;要么使之不与战,不与战便不助其启外朝。” “大敖,明日积雪甚多,尚不可战。”熊荆让诸将做选择题,庄无地直接相告此不可行。天气似乎变成一个比秦军还要可怕的敌人,逼迫限制着楚军。熊荆成功的说服了项梁,天气则成功说服了他和全军将率,让楚军不得不等待屈光的到来。而在这段等待中,大梁以北齐褐率领的十万秦军正在急行,他们并非前往沙海,而是接到王命返回怀县。 当日,赵军出大梁而入楚营,魏军出大梁而入楚营,次日浩浩荡荡五万齐军又陆续行来,这让本来以为两、三日内便要决战的王翦愁容更甚。任谁也不会想到,关东四国会在这个时候最后一次合纵。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试射 怀着对秦人的仇恨,出城的赵军不是一万两千人而是一万九千人,其中不乏五、六尺的少年。他们只有一副陈旧的皮甲,手持铜矛,雪后连续降温,北风中走完十几里,他们已经瑟瑟发抖;魏军因为魏王执意分守王城,反倒只有一万两千人,但千余武卒派了出来,这是魏国最后的武力;五万多齐人经过一千多里的奔波,第一日到达楚营的只有三万多人,剩下的人还在陆续赶来的路上。 与熊荆猜测的一样,为了择选武装这些士卒,幕府只能在第一批齐卒到达后连续休整了数日,从启封给这些士卒运来甲胄、武器以及被服。北风愈冷,地的上雪不断沉降,能到的齐人大部分到了、抵达的士卒全部选编武装完毕,战马已经可以在雪地上不太费力的驰骋。 援夕之月丁未,幕府最后一次军议。坐在熊荆左侧的是列国将率,魏军由老将晋祝率领,赵军是由怎么也想不到的司马卯率领,齐军则是屈光。他身旁还有三位乡良人,这些乡良人原本只是旅率,但没有更高级别的军官,不得不擢升他们成为领军一万的五乡之帅。 赵魏两军人数不多,齐军连建制都要楚军设法补齐,军议自然是听从楚军安排。三支军队六万多人被安排在军阵中间,以为中军,楚军反而布置在军阵两侧,作为左右两军。这种布置没有遭到他们的反对,反而让他们觉得安心。 反倒是熊荆并不安心,他脑子里仔细思索这场会战的布置,想找出其中的问题。这完全是徒劳的,幕府几十名谋士都找不出其中的问题,他简单思索之下又怎会找出问题?谋士们较为担心的是齐军士卒会怯场崩阵,对此做了全面考虑,布置上也做了弥补。真正无法预测的是天气,就怕鏖战中突然狂风暴雪,不过这种影响也是相对的,联军受影响,秦军必然也会受影响…… “弊人听闻秦人酋矛皆是劣,不知大王、军司马……,可允弊人一见。”屈光身侧一个乡良人揖礼说道。他对战阵、军命都没有异议,但这几天听说秦人酋矛皆劣,很想见一见。 “酋矛之事……”庄无地看向熊荆。他是很想宣扬秦人兵甲皆劣,却不知为何熊荆武断的阻止此事。“秦人兵甲确不如我,然非兵甲优者为胜,乃将卒勇者为胜。至于一见秦人之酋矛……”见熊荆默不作声,庄无地觉得将率见一见和士卒见一见并不一样,遂道:“取秦人酋矛,再取我军钜甲与夷矛。” 秦军的劣质酋矛冲击楚军钜甲,这样的事情幕府曾实际演示过,楚军将率司马从此确定秦军酋矛皆劣的观点。再次演示楚将并不反对,毕竟这场军议不议,而是由楚军单方面安排整场决战的阵列和作战细节,军议一个时辰不到便结束了,剩下的时间正好看破甲表演。 “这便是秦人的酋矛?”酋矛并非全都淬裂,也有没淬裂的。这名叫做高沁的乡良人拿着的便是一支没有淬裂的酋矛,从形制上,他还分别不出这与楚军夷矛有什么不同。 “此矛必软。”司马卯也出席察看这些酋矛。显然他比齐人更了解秦军酋矛,从一捆酋矛中挑出其中的一支后,他道:“若我是秦卒,必选此矛。” 高沁手里的酋矛和夷矛形制一样,酋矛只有个别地方能看到细密的颗粒和冶炼夹杂,司马卯手里的酋矛则有明显的淬裂痕迹,矛上的夹杂更加明显,中间的矛棱也不挺拔。 高沁一边端详着司马卯选出的酋矛和自己选出的酋矛,看不出其中的差别。司马卯见状一笑,他转头看向身后,幕府仆从已送上酒食,熊荆正在与屈光说话。他抓起高沁手里的酋矛往不远标靶上的钜甲猛掷,‘砰、砰’,连续两声,酋矛击中钜甲又掉落在地上。 司马卯再回头看时,熊荆不以为意朝这边看了一眼,继续与屈光说话。其他楚军将率不但没有惊骇,反而饶有兴趣的看着这种方式的掷矛,一名幕府仆从跑过去将两支酋矛捡了回来。 “如何?”司马卯指着那支光洁酋矛上弯曲的矛锋问道。“此不同也。”他拿起他选出的那支酋矛,这支酋矛的矛锋不是弯曲而是崩裂。 “受教了。”高沁不免点头,他选的这支酋矛确实好看不好用。 “惜皆不能破甲。”掷出去的力量比不上冲矛,但要强于大多数士卒的刺矛。矛锋撞击钜甲时,司马卯看到酋矛被钜甲弹落。他再选出一支淬裂的酋矛,这次没有投掷,他像楚军那样奔跑着冲矛。此时平原君赵翰、廉舆正在和熊荆说话,身为赵国大将军的司马卯不顾身份与普通士卒那样冲矛,这让赵翰和廉舆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此年少也。”熊荆笑了笑,说的自己已经不年轻一样。“司马将军泉下有知,必然欣喜。” “秦人酋矛皆不能破甲?”赵翰问道。他心里还是觉得司马卯孟浪,日后真做了赵国大将军,必会多生事端。与其他人一样,赵翰对楚军再胜秦军深信不疑,忧心的是赵国复国。 “如今所见之秦人酋矛皆不能破甲。”熊荆很客观的道。“秦人攻拔大梁,乃为钜甲钜矛也。鸿沟一战不见秦人士卒有钜甲钜矛,决战时当有。” 听闻熊荆提起秦人攻拔大梁,赵翰神情有了一些变化,这不是仇恨,而是他在失神间眼睛转了一圈,好像想到起了什么重要而隐秘的事情。熊荆不在意他的失神,他正说话时,外面传来一记接一记的炮声。 等待齐军编练的楚军没有闲着,在秦军看不到营地西侧,步卒练习斜行,炮卒则不断试射火炮。低碳钢制成的短管炮性能确实优越,但因为其倍径少,超过四百米炮弹的散布就变得很不可控,垂直方向的散布过二十米,三辆投石机相连的长度也没有二十米。 射击大约两百米左右投石机,这么短的距离,以短管炮两百二十米秒左右的初速,炮弹从出膛到落地最多一秒。按照炮卒手册,甲型信管在标准条件下每秒钟燃烧七毫米,炮卒要截取出七毫米长的信管后装弹。这么短的信管极其危险,一旦不慎便可能炸膛。 硝烟弥散的武场,炮组很多,但只有两门短管炮在发射实弹,其余炮组全在无弹演练。沈顷一直在注意那两门实弹试射的火炮,爆破弹只有三千发,每个炮组试射一发就是一百三十多发,试射五发就是六百六十多发。现在的做法是挑出大约一半的炮组,每个炮组试射五发。 “目标投石车,雷弹试射一发,信管七毫……” “目标投石车,雷弹试射一发,信管七毫。放——!” 炮卒的吼声此起彼伏,喊完‘放’的口令,只有那两门实弹射击的火炮会‘轰’的一声喷出比十五斤炮猛烈得多的火焰,炮口两侧也迸射出大片火光。怒焰中炮弹脱膛而出,飞出两百多米后落地。可惜信管还是长了,落地后炮弹跳飞十数米才‘嘣’的一声爆炸。不愧装有五楚斤火药,火光中,炮弹在空中炸得粉碎。 “信管长也!”一脸乌黑的潘轩看着有些发懵的炮卒告诫道。“再射当短。” 炮弹落地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要想把握住这个时刻,几乎是不可能。故而最早的时间引信更多是用于榴霰弹而非爆破弹。榴霰弹在空中爆炸,以炸出的霰弹杀伤敌人,这对时间信管的精确性要求更低,炮弹可以在落地前爆炸,也可以在落地后弹起再爆炸。 然而榴霰弹是陆军弹种,海军要的是能在船壳内部爆炸引起大火的爆炸弹,榴霰弹要装备也是对岸不是对敌,风帆时期更只有爆炸弹而没有榴霰弹。上梁不正下梁歪,熊荆根本没想到过榴霰弹,他自始至终想的都是爆破弹。等看了炮卒的试射想起还有那种在空中爆炸的榴霰弹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炮长和炮卒是当年匆匆入校又匆匆毕业的那批少年,十四岁时随楚军攻入关中,战争五年,他们已从少年变成了青年,每个人都长出了胡子。潘轩告诫前,炮长仔细观察炮弹的落点,看到炮弹落地后未炸,他眼睛眨了一眨,知道信管截长了,但还是诚恳的答了一声唯。 “目标投石车,雷弹试射一发,信管七毫短……”火炮发射的命令。炮长没有将信管长度减到六毫或者六毫半,只是加了一个短字。这让潘轩多看了他一眼,其他炮长一般会减到六毫半,两百二十米秒,半毫米是十八米,这样炮弹会在落地前几米爆炸。 “目标投石车,雷弹试射一发,信管七毫短。放——!” ‘轰……’,怒焰再起,飞出去的炮弹落地时‘嘣’的一声炸开,插在雪地上的标靶在火光中炸倒。炮卒驭手们先是惊讶,而后欢呼。潘轩也笑了,第二炮就能炸倒标靶,运气实在是好。 “敢问何名?”潘轩问了一句。 “不敢官长相问,小子吴广。”吴广对着潘轩行了一个军礼,满脸喜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大吉 雪后大风一起,天自然就冷了。军议的当夜哪怕寝帐内烤着炭火,独睡的熊荆还是被冻醒。倦意正浓,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很快又睡了过去。酣睡里没有美梦,只有漆黑的昏沉,直到朏明时分被长姜轻声叫起,他才起床沐浴。这个时刻全军已埋锅造饭了。 浴桶内热气腾腾,两个貌美欣长的媵妾帮熊荆擦洗着身子。温暖到骨头里的舒服让他不由想到半夜的寒冷,他对着帐外问了一句:“今日几度?” “禀大敖,今日比昨日低五度,此时零下三十六……”气温低至零下三十六度没有让熊荆吃惊。朏明是凌晨四点半,后半夜自然要比前半夜冷,太阳出来气温就高了,昼夜间最少有十度的温差。但比昨天还要冷五度,白日气温二十六度,熊荆又不免有些皱眉,这太冷了。 “你告之……”他本想让庄无地告诫各师必要做好保暖措施,话到一半便止住了。“罢了,无事。” 他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本是冰封之战,楚军有专门的针对性训练,还有相应的防寒被服,赵魏齐三军这几日也针对士卒反复交代过防寒问题。再说零下二十多度不是什么太寒冷的天气,只要气温没超过三十度,那还是安全的,超过三十五度就不行了。 熊荆想着寒冷的天气,有点担心又要下雪,两名媵妾都没有被宠幸过,热水烫,身子烫,脸像桃花一样羞红。怎奈熊荆没有半点宠幸的意思,哪怕分身一直挺立。等擦干身子,将分身小心的藏进裈裤时,他才伸手勾住美人的下巴,抬起她们的脸道:“待我回来。” “唯。”两名媵妾早就浑身发烫,听到这句话差点软倒在地上。怎奈衣服还未穿好。 葛衣、棉衣、狐裘;首衣,手衣、足衣、绒靴;最外面才是冰冷铮亮的甲胄。头胄之外,为了不至于皮肤不小心粘在甲上,甲衣外又罩了一件鲜红的外袍。也幸好这是可伸缩的环片甲,如果是其他甲胄,很难在甲胄内塞入这么多衣服。 沐浴之后的熊荆神清气爽,即便穿着一身钜甲,也举重若无。这种年轻充满力量的感觉禁不起让他想到前世,大学在球场上也是这种感觉,一转念看到点满膏烛的大帐内站满了人,摇曳的烛火立即将他从前世拖回到现在:他是楚国的王,他今日要率领四国的军队完成最后一次合纵。他要击败王翦率领的四十万秦军,改变前世已抄写在史书上的历史。 这不仅仅,不仅仅是与秦军的决战,这是与命运的决战,这是与已知世界的决战!他不但要改变楚人注定的命运,改变天下注定的命运,他还要改变即将注定难以更改的格局。 熊荆打量着眼前的诸人,诸人也看着熊荆。熊荆很想告诉他们此后两千多年这片土地上会发生的历史,张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启齿。他不能告诉他们楚人今后将不复存在,不能告诉他们继承战国秦汉的西晋五百年后不得不南渡,不能告诉他们延续隋唐的两宋亡于崖山,不能告诉他们在更以后历史的里,人们争做奴才、争相带路而不得,无数的人以无耻流氓为荣,以勇武忠信为愚…… 所有那一切,其实都可以追溯到现在这个时刻,追溯到今日这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决战。 楚人的避迁不能改变这种命运,楚人的避迁不能改变这种命运的原因在于:楚人的血脉或许得到保全,但天下列国的精英并没有得到保全——一个民族,一个文明如果选择性的扼杀她的全部精英,那么她只能走向毁灭。因此殖民的要点在于‘迁其公室’,毁灭的关键在于‘卡廷森林’。 熊荆心潮起伏、目光流转,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诸人张望着他,左史的毛笔悬在空中一直等待,到最后墨汁滴黑了那张空白的楚纸。然而熊荆舒了口气什么也没说,他沉重地走在幕府的地板上,再也没有之前轻盈。 “卜否?”士卒在用早膳,楚军惯于在这时占卜。 “卜以决疑,不疑何卜?”熊荆毫不思索。见诸人一怔,知道不占卜楚军将卒、赵魏齐三军将率会不安,遂改口道:“卜。” “唯。”庄无地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就等着熊荆下令占卜。占卜的时候熊荆也在旁侧祈祷跪拜,战争的胜负从来没有定论,看上去胜券在握的联军也存在失败的可能。 祈祷,祭祀,跽坐闭目安静的等待。两刻钟后,占卜的庄无地拿着龟甲面色不愉的跑了过来,他苦笑道:“不吉。” “不吉?”熊荆心中发凉,他强笑:“为何不吉?”说罢又看向祭台上的三牲,“祭祀不洁?” 占卜不吉可能有很多原因,也许是没有斋戒,也许是不够虔诚,也许是祭祀不洁。好在不管是什么原因,按照惯例都能重新占卜,如果连续三次占卜都是不吉,按照惯例就不应该出战。熊荆深吸了口气稳住心神,道:“再卜。” “唯。”庄无地答应一声转身而去。这一次包括熊荆在内,所有人都看着跪拜祈祷的庄无地,他吟唱的声音似乎盖住了外面呼啸的北风,大幕一片安静。这一次的占卜比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到天色已经大亮,各师旅甲士马上就要出帐列队,庄无地才满头大汗的结束祈祷,带着火星的龟甲被他珍宝一样的奉了上来,“禀大敖,大吉!” “大吉?”熊荆看向他手上的龟甲,兆纹几乎全在‘胜’这一侧,‘败’那侧的兆纹寥寥无几。 熊荆能看到,其他人也能看到。“大吉也!”他们忍不住喊了起来。 ‘援夕之月戊申之日,敖将战,军司马卜之,一卜不吉,再卜吉也,敖大悦……’右史倚宪在楚纸上如此写道。他这句话还没有全部写完,帐外便传来了卒长、偏长的口令,一队又一队的甲士走出幕帐,按师旅集结;炮卒从马厩牵出挽马,套上雪地上橇车。而在此之前,轻骑早已奔出军营,摒绝四面。 决战,终于到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纵马 没有太早也没有太晚,太阳初生时,列队完毕的士卒出营行向东面三里外的阴沟。与鸿沟之战时一样,朝霞再度普照大地,将金色的光芒洒向这片满是白雪的平原。 北风不大,只吹起楚军的军旗,但接近零下三十度的低温让穿得再厚的人也仿佛浑身赤裸。严寒压迫着胸膛,使得每次呼吸都非常艰难。吸入的冷气很快会将鼻腔冻住,哪怕鼻翼被只露眼睛的黑色首衣包裹;而呼出的热气则将衣领、衣襟染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大多数人不在意这种寒冷,楚军的矛阵和赵魏齐三国的横阵踩踏早已沉降的积雪不断前进,脚下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行军中士卒很快唱起了军歌,楚越士卒唱的是那首欢快的渡河梁,赵魏士卒唱的是那首同人于野,这两首军歌熊荆都曾听过,齐人唱的歌确是第一次听。 “猗嗟昌兮,颀而长兮。抑若扬兮,美目扬兮。巧趋跄兮,射则臧兮……” 听上去这是一首情歌,实际却是一首赞歌。歌中的少年不但‘欣而长兮’、‘美目杨兮’‘巧趋跄兮’、‘舞则选兮’,他的射技也‘射则臧兮’、‘射则贯兮’、‘四矢反兮’。 英俊善射的少年,‘以御乱兮’的英雄。齐歌也带着齐人的性情,它没有燕赵那种悲呛决然,有的只是从容和舒缓,对齐人而言,美丽与勇武一如织机上的经纬,总是不断的交织,水晶般鲜亮。 齐军是中军,骑着龙马的熊荆就行走在他们阵列的前方,渐渐渐渐,他也学起齐人的调子歌唱。庄无地见状想说什么,启口后又微微一笑,闭口不言。看见他脸上带笑,目光中也带笑,熊荆忽然间顿悟:齐人要赞美的这个少年,不会是自己吧? 三、四里的路程很快走完,熊荆并没有急着让士卒进入阴沟,而是选择在土堤下暂歇。这时候骑士已经上到堤顶,对面土堤上则是己方的斥骑。站在西面的堤岸可以看到那些斥骑一些奔了下去,一些又奔了回来。即便不懂斥骑频频打出的旗语,诸人也知道这是秦军来了。 楚军因为编练士卒耽误好几日,秦军也在等待积雪压实。唯有积雪压实,战马才可以在雪地上驰骋。敌军火炮是士卒最为畏惧的武器,也是士卒无法抵御的打击,即使三万骑卒全部投入对楚军火炮的冲锋,王翦也绝不会犹豫半分。 斥骑之长斗藏站在阴沟东堤上看着出营行来的秦军。与联军一样,为了避免列阵时遭受出其不意的打击,秦军出营就列出了作战时的横阵。三千五百列宽的军阵横陈八里许,衬托着风中往南飘飞的军旗、林立密集的酋矛,这个纵深厚达一百三十四行的巨型军阵好似山脉那样被莫名而巨大的力量推动,硬生生横移过来。 没有人不会畏惧,土堤上斥骑首衣内的面容变得僵硬。虽然他们的敌人只是三万秦骑,可看到山脉一样横陈在白色雪原上的秦军阵列,心中还是忐忑不安。 秦军阵列太长无法从其两侧绕过,阵列中心的楚军斥骑全被赶回了土堤。他们退上堤岸受命后再度往两侧奔去,以绕行秦军阵列的后方,侦查具体秦人的实际编制。与此同时,令骑不断奔向阴沟西岸,众多讯报汇总到幕府,秦军阵列最终展现在熊荆面前。 秦军可能列出的军阵熊荆早在筹盘上看了无数遍,并不惊讶。按照阵列的宽度和纵深,此时前前后后一共分为五阵的秦军步卒可能有五十万人。但这五十万人只有最后两阵的士卒身着钜甲,前面两阵的士卒身着布甲,第三阵士卒身着皮甲,兵甲不足确凿无疑。 人多,再一个因素便是冰封阴沟的东西两堤。幕府军议的结果是此战有两种可能:其一便是熊荆下意识设想的,两军在阴沟内宽一里许、已经冰封的河道上决战;其二则是秦军以阴沟东面土堤为工事,阻止楚军登上相对河道高十八尺的东侧堤岸。决战不是发生在阴沟河道内,而是发生在东侧堤岸之上以及堤岸之下。 熊荆下意识的设想当然是错误的,只能说如果是他处在王翦那个位置,他会选在阴沟河道里列阵决战。可惜他不是王翦,王翦必然会利用这道土堤居高临下的防守,阻止联军士卒过河。好在土堤是一道陡坡,城墙可以炸毁,土堤也可以炸毁。只是要凿想开被冰死死冻住的冻土,把土堤的某几段炸平,这需要好几个时辰时间。 “土堤非墙,仅陡耳。若以火炮击之,我军士卒可一鼓而上,为何要……”休息时项梁奔至凤旗之下,他知道阴沟两岸地形,不认为一定要采取炸堤的办法。 “齐军士卒乃中军,彼等初战,只能炸之。”屈光是中军之将,他很清楚麾下士卒的能耐。简单的说,中军就是一块增加阵列宽度的盾牌,只能防御,不能进攻。 “圉奋!”土堤上的妫景突然暴喊,他看到了圉奋的将旗。随着这面将旗冲上阴沟东侧堤岸的,是一望无际数不清的秦骑。本来驻马东堤上的楚军斥骑顿时被驱散,他们不得不退下土堤,回到阴沟河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生平最恨的人,对妫景来说,这个人就是圉奋。他恨自己当年没有亲手割下他的头颅,让他苟活到现在,让他诱杀了项超,让他斩杀数以千计的楚军士卒。伴随着这声大喊,妫景策马冲下土堤,他现在就要杀了圉奋! “妫将军……”妫景忽然冲下土堤让身边的骑将骑士措手不及,有人不知所措的喊叫,但更多的骑士跟着他冲了下去。 相隔仅仅里许,妫景的呼喊和动作引起了圉奋的注意。如果要问圉奋生平最恨的人是谁,他一片茫然。可要问他生平最恨什么,回答必然是那些处处高人一等的贵族,以及贵族无处不在的楚国。他永远记得十二年前的清水之战,老斥候带着他反冲向秦军,掩护妫景这个贵族速逃。 凭什么贵族可以生,庶民奴仆就必须死?!如果那些迂腐的尊贵仅仅是因为他们踩踏在庶民的头顶上所以尊贵,那他宁愿以性命为代价将他们斩落马下。 看到妫景冲下土堤,仅仅迟疑了一秒,圉奋的脸开始扭曲,他狂喊一声:“攻——!”随即对准妫景冲来的方向策马奔了下去。 王翦的军命是驱走楚军斥骑,最少要把他们赶下堤岸。圉奋此时命令全军进攻,一万五千名秦骑仿若决堤的洪流冲下了堤岸。秦骑的大规模的冲锋又引起了楚军骑士的冲锋,水银泻地般,一师又一师的骑士毫不犹豫的冲了下去。 “禀大敖!秦骑攻我。”老成的弃疾踵冲下土堤前派来一名令骑。熊荆此时正在命令炮卒拖炮上堤,以掩护工卒焚烧堤岸的冻土,掘开堤坝埋入火药。幕府就设在土堤之下,听闻禀告熊荆快步登上一丈多高的土堤。 雷霆般的蹄声回荡在阴沟河道内,积雪狂卷而起。一侧是身着五颜六色长襦、外披灰白色布甲的的秦骑,一侧是罩着红袍、人数更少的楚骑。两道激流冲下东西堤岸,马上就要凶猛的对撞在一起。没有步卒交兵前一阵接一阵的呐喊,只有沉闷的蹄音以及骑长们响亮的口令。 奔驰在楚骑最前方妫景怒火中烧,奔驰在秦骑最前的圉奋心怀怨恨。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仓促剑两人都没有骑矛,只有佩剑。让妫景意外的是这次圉奋骑着的也是一匹龙马,最少是一匹大夏汗血马。他没有失措,反而更加快速的纵马向前。 妫景眼中只有圉奋,圉奋眼中却囊括了妫景身后那些冲下堤岸的楚骑。他只能用稀疏的余光观察,因为妫景已奔到近前,雪亮的宝剑折射出即将被云层遮挡的阳光,带着前冲之势极速刺来。知道妫景必会如此的圉奋嘴角发出一丝窃笑,他是看到妫景没有骑矛才冲下来的。 剑刺来的一瞬。圉奋忽然从马背上往里侧摔倒,与马背水平的身躯恰好位于妫景刺出的剑锋之下,用力猛刺的妫景没想到圉奋会采取这种办法闪避,收剑已经不及。妫景的剑落空,整个人都横倒的圉奋错身时反刺他没有胫甲保护的小腿后部,剑锋一刺而入,再出来已沾满鲜血。 严寒之下血液没有喷出伤口就已经结冰,妫景清晰的感觉到冰冷的剑锋刺中了胫骨,剑锋削擦着骨头,随后整只脚便失去了应有的知觉。他闷喊一句,额头瞬间是汗,这时眼前奔来秦骑的骑矛已经放平。 圉奋是圉童出身,骑术自然要好于妫景。可厮杀时他能做出这样的动作,熊荆也自叹不如。没看到圉奋刺中妫景何处,但能看到他剑尖上的那段鲜红,熊荆断然道:“吹号!” “两军方才交兵,不可吹号。”庄无地也站在堤上,他没有看到妫景与圉奋的交锋,只看到两军骑兵已经冲撞、厮杀在了一起。此时下令撤军,楚军返身撤退必然不利。 “那便开炮!”熊荆不再看堤下混乱的战场,看向堤坝外正拖曳上堤的火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掘沟 关心则乱,熊荆是看到妫景受伤,担心他死于秦人之手才忍不住下令吹号的。实际上阴沟三百七十步宽的河道不足以让如此多的骑兵冲撞厮杀,第一次对冲后双方就挤在了一起。 单纯马上的厮杀,秦骑不如身着钜甲防护周全的楚骑,但挤在一起如同步战,楚骑发挥不出龙马的优势,结果这是一场双方都极为厌恶的骑战,在炮声响起之前,双方都有人陆续退出河道。当火炮拖上堤岸开火,秦军立即鸣响了钲声,秦骑潮水般退去。 炮声轰隆中,妫景回来复命。熊荆还未开口他便请罪道:“臣不慎,擅与秦骑相斗。” 按照幕府的计划楚军抵达阴沟西岸后就要拖炮上堤,保护工卒烤火掘土。骑战不但多余,还可能影响既定的计划,好在骑战很快就结束了,并没有拖延时间。 “先去医营,再去军正处领罪。”熊荆面无表情,说完转头看向河堤对岸的秦军军阵。 沙海大营是在东面不在西面,因此阴沟东侧的堤岸要比西面高一些厚一些,防止河水决堤冲了大营。西面堤岸距地面一丈出头,东面堤岸距地面只比河道高出几尺,大约有一丈五六。加上积雪的覆盖,熊荆所能看到的秦军军阵只是一排密集耸立的酋矛和随风飘扬的军旗,再便是代表大将军的那杆羽旌。可惜很快的,随着楚军工卒在对面堤岸内侧燃起大火,密集的矛忽然消失了。 “秦人跽坐也。”堤上架起了巢车,六、七丈高的巢车可以一目了然的看清对岸堤后秦军的举动,也能看到羽旌下秦军大将军王翦和秦王子扶苏,还有站在两人身侧的一干谋士。 低眉顺眼的腹心刘池就站在王翦身侧。整个幕府的运作他最为清楚,王翦囚禁他不是治罪,而是不想他传播恐慌。决战的时候刘池自然要站在阵中,临阵许多事情不是王翦一个人能够处理的,只有幕府旧人刘池在场,他才能在变化莫测的战场上抓住最有利的时机。 巢车上报告秦人跽坐的时候,刘池也再向王翦说话,“荆人多巫药,必当炸此长堤,我军投石机虽不退后,亦当套马备走。” 以阴沟东堤为工事阻击楚军,是早前幕府制定的防御楚军攻入沙海的计划。现在两军决战,王翦打算用阴沟东堤阻击楚军并非不可。如果楚军贸然冲来,必将被秦军密集的荆弩和成堆成堆的火油弹痛击,如今楚军不来,这些布置也就无效了。 刘池的建议很中肯,王翦随即传令。刘池见状再道:“下臣以为,若大地未冻,可掘沟为防也。” “掘沟为防?”此时阴沟河道内每隔一段便燃起浓密的烟火,王翦正看着这些烟火,并不明白他的意思。 “然也。”刘池深深点头:“荆人以巫器击我,巫器之弹射出之后落而弹、弹而落,杀伤我军。若是我军士卒掘地为沟,全军皆藏于沟中,巫器之弹无害也。” 囚禁的这几天刘池既担心又害怕,无所事事只能想着如何打赢这场决战。和骑兵冲击炮阵一样,一些事情只要细想还是能找到破解之策的,对于楚军火炮,他很自然地想到了后世的堑壕。 堑壕是重炮轰击下的自然产物,它不是起源于南北战争或者后面的日俄战争,而有更早的历史。十六世纪世纪西班牙人就已经学会挖掘野战堑壕,让步兵藏入其中躲避法军炮火(1512,拉韦纳会战),更早则可以能追溯到十五世纪的意大利,意大利将军善于运用野战工事作战。 刘池不说还好,一说王翦整个人抖了一下,他瞪着眼睛看着刘池好一会又低头看向向脚下土地:“大地冰封,我又如何掘沟?” 王翦因激动而有些发怔,他问的这个问题不需刘池回答楚军已经告诉了他答案。明白这一点的他连喊来人,刘池拦着他道:“大将军何以如此?” “我军掘沟以待荆人,荆人攻来,我军出沟而击之,何须骑军再冲击巫器之阵!唉,你为何不早言!!”王翦越说越激动。为了延阻楚军火炮射击,秦军必须在阵前布置一万五千名骑卒冲击炮阵,然而这些仅仅一道壕沟就解决了。“来人!速寻可燃之物,再命力夫前来掘沟……” 刘池想到了掘沟可以躲避楚军炮击,但没想到这样可以省去骑军冲阵这个自杀性的环节。王翦下达军命时,思路转过来的他忙道:“大将军,此不及也。” “何以不及?”王翦话语中已有一些怒意。他如果能省出一万五千名骑卒,必可勾击楚军侧背。三万骑卒突破楚骑的防御然后像白狄太傅描述的那样重重锤击在楚军的背上,军阵必崩。“速速!”他挥手让军吏速去,这才与刘池说话。 “大将军若要掘沟,其深几何,其宽几何,其长又是几何?”刘池问道。“其深最少五尺,其宽最少六丈,其长最少八里,此沟半日如何能成?且我军灌城,沙海之地早已泥泞,如今泥泞冰封,纵火烧之,非两三日不可成。” 长宽都还好,一提到这条壕沟长达八里,王翦便泄气了。他知道楚军如何炸城,楚军炸城凿出孔洞即可,不是整段土堤都要凿平。沙海的泥泞他也很清楚,这些泥泞如今冰封,确实不是一日之内就能挖出壕沟的。 “唉!”王翦长叹,但刘池这时候又想到了别的主意。“若能以长公子之名请荆王缓战两日……” “我军于此烤火,荆王不知否?”王翦指着前方阴沟里冒出的黑烟,不觉得刘池这个计策可行。 “那便速掘之,每掘一里,便可藏一里之卒;若掘八里,可藏前阵之卒。”刘池也知道这个计策不大可行,楚王未必会答应扶苏缓战。 楚军用火烘烤土堤内的冻土,秦军挖开积雪,竟也烘烤脚下的冻土。当巢车上的了望卒报告秦军准备以耒耜掘土的时候,熊荆脑中嗡响了一下,秦军这是要土木作业,挖设堑壕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前进 挖设堑壕以防止火炮打击在大司马作战司以及楚军幕府都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秦军一直没有想到这个非常简单的办法。听了望卒说秦人也在烘烤冻土,庄无地与熊荆一样,瞬间便明白秦人的用意。好在这是冬日,可以躲避火炮的堑壕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 而沙海大营诸水环绕,秦军列阵的地方在未冰封之前是一片水泽,沙海大营之外并没有壕沟,不然秦军可以躲入军营四周宽大的壕沟里避炮。即便如此,庄无地也背心冒汗,生怕还有什么事情是自己和诸谋士遗漏了的。 这是一个阴天,渐渐高升的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挡,感觉不出丝毫的热意。北风不大,严寒之下,风才是人体冻伤的主要因素,为此联军将卒被告之切勿在风中暴露皮肤。这样的天气下,这场六十多万人会战不是搏命的厮杀,而是互相烧火掘土。 面对这样的奇观,双方将卒并没有什么不耐烦。熊荆甚至连催促都没有催促,跽坐在地上安心等待;王翦则独自对弈,分饰两角,一个人自娱自乐。其余将卒大多跽坐在雪地上等待最后的开战,这个时候士卒心中的不安和渴望才渐渐表露出来。 战争在将率大司马府和将率幕府的记录中不过是五年,但在楚军老卒的记忆里似乎已经十几年。性急的楚人厌恶漫长看不到终点的战争,他们通常希望一战、数战就结束一场战争。在春秋时代、战国早期这是可能的,然而随着各国动员机制的完备,但凡大战都是经年累月。 离开启封时各师将率对士卒们说这是最后之战,仅仅‘最后’二字就让这些从清水之战存活至今的老卒暗暗松了口气。在这段最后的等待中,不少人拉起了家常,说起了往事,比如哪年哪月哪城哪战,我如何如何。也有人哭泣,年龄最小的赵卒麻木失措的坐在军阵中,有些人忍不住哭泣,但他们很快被老卒教训。 因是一路伴随齐军而来,三日的紧急培训后,读过书认得些字的刘邦和卢绾成了齐军的连长。齐卒被救齐、救天下的大义感召而来,然而齐人的娱乐性无处不在,即便马上将是一场生死搏杀,他们也闲不住吹起了竽,玩起了六博。 卢绾本想阻止,见刘邦不阻止反而深入其中,只好作罢。五乡之帅高沁等人也想阻止,可看到楚军卒长正与齐卒同乐的屈光说了句有何不可,几名齐将也如卢绾那样作罢。 他们这些人的心理与楚军将率的心理全然不同。连续的胜利让楚军将卒深深的蔑视秦军,齐军数败于秦,高沁等人本能的对秦军畏惧。人数上更是如此,加上一万多商贾市人,联军才十八万人,而秦军人数直接超过四十万达到五十万,这样的决战即便能赢,士卒也将伤亡惨重。几名齐将心里想的是:确实应该让士卒在战前高兴一回,哪怕这个时间很短。 “杀枭!杀枭!杀枭……”没有将率阻止,连长又与士卒同乐,刘邦那个卒的齐卒围着四周摆满钱银的六博棋盘喊起了杀枭。六博棋有十二枚棋子,黑白对半,六枚棋子可有一枚枭棋五枚散棋,以掷箸或投骰行棋。所谓‘博者贵枭,胜者必杀枭’,其胜负是以杀死对方的枭棋为准。 刘邦手巧,每每投骰都要胜对方一筹,棋子也就多行一步,很快逼近对方的枭棋。只要骰子再投出一个三、或者二,枭棋必杀无疑。齐卒大多押的是连内的老博手,没想到楚人连长也精于此道,几博之后竟要杀枭。押了注的士卒脸色渐变,没押注的士卒看热闹不怕事大,一边大笑一边呼喊杀枭,他们平时没少输钱给老博手。 刘邦脸上笑盈盈的,心里却不断骂娘。他没想到齐人这么好赌(实际是齐人太TM有钱),棋盘边的钱银比他这辈子见到的钱加起来还要多。他赢了是能赚不少钱,但以后队伍肯定不好带;他故意输,看不出来还好,看出来以后一定会被人骂怂货庸夫。 刘邦拿着骰子瞪着对面的老博手岿然不动,催促他掷骰子的杀枭声越来越急。他就要瞎掷一把时,军令突起:“大敖有命,即刻用膳。大敖有令,即刻用膳……” “大王有命,”刘邦跳了起来,这时候不知是谁撞了一下,被几顶头胄支撑的棋盘倒扣在了地上,棋子撒了一地。刘邦见此立即道:“此局战后再弈,即刻用膳。” 时入正午,这本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刻,然而阳光还是没有什么暖意。传令的骑卒奔过后,长达三千多列的军阵开始用自热军粮。熊荆没有多少食欲,虽然巢车上禀告秦人掘沟进展缓慢,但秦人确实是在掘沟了。 掘沟带来的变数是秦军骑军再也不要冲击炮阵,可以全面压制楚军真正投入战斗的七千骑士,勾击己方步阵侧背。赵魏两军的军阵他相信能撑得住,齐军的军阵他很担心他们撑不住,即便他们的阵列已厚达五十行。 这种情况下能够依靠的只能是游阙。楚军罕见布置了一支游阙:四个郢师加上斗矢率领的南郡五氏师,以及一万多名齐国市人士卒——将率全部反对市籍者参战,但屈光已允诺同意他们参战,因此他们只能作为游阙安排在军阵后方,保护大军的侧背。 成为士卒参加战斗本是国人的荣誉,进入战国后庶民因征伐的频繁厌倦躲避时,市人商贾却因获得这项荣誉而激动。他们自此摆脱了自西周以来的卑贱身份,不需再仰视普通的庶民。 “禀大敖,凿堤将成,小迁时可破堤。”工卒军官从阴沟东堤跑来禀告,还有大半个时辰。 “速速。”熊荆抬头看了一下天,太阳就在头顶的位置。如果小迁时两军开战的话,按照他天黑前结束战斗的设想,楚军只有三个时辰结束战斗。 “唯。”工卒答应一声,行礼后转身跑了回去。这时候火炮全部放列在阴沟河道西侧,看着这些火炮,熊荆忽然产生一阵幻觉:河道厚实的冰雪忽然坍塌,所有火炮都坠入冰冷的沟底。 “大敖?”庄无地不知熊荆为何失神。还有半个多时辰炸堤,现在步卒骑卒应该进入河道。 “恩。”熊荆的目光从阴沟河道上收回,闻言命令道:“全军前进!” 经过四个多时辰的等待,正午时分联军有些混乱的阵列再度齐整,各师旅跟随本阵的军旗,齐步走上一丈多高的堤岸,而后又从堤岸上瀑布一样倾泻下去。在对面高台上的秦卒看来,飞扬的雪尘中,楚军军阵像是一匹鲜亮展开的鲜绸滑入了阴沟河道,然后凝立不动。 王翦未等斥候禀报只凭西面扬起的雪尘就知道楚军正在前进,整个军阵十有八九进入阴沟待命。一旦巫药炸毁东面堤岸,列于阵前的巫器就会对准己军狂轰。鏖战五年,楚军的战术秦军非常清楚,毁天灭地的巫药和所向披靡的巫器让任何军队都不敢直撄其锋。 雪尘还未全部落下,王翦就命令布置在最前方的六百多部强弩和四百多辆投石机紧急后撤,保护这些强弩和投石机的前军也跟着后撤。他们最少要距离阴沟东堤七百步,才能躲过敌军巫器所发射铁弹的打击。 步卒正紧急后撤,掘沟未成,圉奋率领的一万五千名骑卒缓缓进入战场,列阵于前军之前。骑着汗血马的圉奋掠过前军军阵时,不知为何忽然指了白林一下。白林心里自然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任由左右看来也强作镇定。他总不能告诉旁人,他与圉奋十二年前曾经结仇吧?谁又能想到,一个小小的簪袅居然成为率领四万骑卒的骑军大将军。 苏复是知道这段恩怨的,他道:“此人对将军无礼,他日必当……” “他日?”白林笑容更苦,他和圉奋乃至五十万秦军都处于的生死边缘,圉奋想报仇又如何?想报仇也要两人都活着才行,他惆怅道:“安度今日方可再言他日。传令全军,转身!” “已备!已备……”阴沟河道,一队又一队工卒亮出了旗帜,表示已备。熊荆担心时间不够,战事会拖到日落,见此没有任何延误,直接让旗人打出引爆的命令。 ‘轰……、轰……、轰……’一声接一声的爆炸接连而起,凿堤的工卒变成了巫觋,他们在十八万联军将卒面前表演了一场盛大无比的旷世巫术。一道又一道的火光从地底迸出,天崩地裂,土尘遮天。看着这种非自然的力量,连想呼喊万岁的楚军老卒也禁不住浑身发颤,下意识祈祷。 在工卒点燃火药之前,秦军就全军转身了,这主要是担心士卒看到巨大爆炸下土堤冲天而起会产生不必要的惊慌。对于大多数秦卒而言,猛烈的爆炸只是脚下一阵剧烈的震动,再便是气浪从背后袭来。谁也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再转身时,未落的尘土中,破碎的土堤露出一段段缺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阵前 联军军阵不比秦军军阵短多少,军阵真正短的地方是骑兵。秦军左右两侧各有七千五百名骑兵,联军则是三千多名,三个重骑阵镶嵌在军阵左军矛阵之间,幕府也处于左军矛阵与齐军相交的位置。中军则是三万多名齐军靠左列阵,赵魏两军靠右列阵。 联军军阵从尘土与雪沫中踏步行来,千余步外的白林和王翦等人收缩着瞳孔,心跳徒然加剧。王翦一侧的扶苏没有紧张,而是凝望,他知道舅氏就在千余步之外,正向他走来,然而两人已分属两营,不死不休。亚里士多德四世同样看着行来的联军军阵,禁不住生出畏惧,他没办法再像渭南之战那样逃走,只能向胜利女神祈祷保佑秦军获胜。 “万岁!万岁……”没有白林的鼓动,前军士卒自己忽然大声呼喊。那些已经溃逃过抽箸侥幸得生的士卒全在前军,他们不敢再跑,面对联军越来越近的威压只能大声呼喊壮胆。前军呼喊,后方军阵跟着呼喊起来,沙海一时鼎沸。 而在前军阵列的前方,紧握缰绳的圉奋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一边等着敌人下堤一边准备冒死一击。楚军很谨慎,没有贸然前出堤岸,而是先从炸开的缺口处派出士卒在堤岸下设障。看到这一幕的圉奋了然,他双腿一夹马腹,胯下的汗血马踏步向前。 他踏步向前,左右的骑将、骑卒也踏步向前,一万五千人的骑军阵列跟着他的将旗往前前进。身后的白林看见这一幕有些发呆,但瞬间他就明白了圉奋的意思他,对着左右急急喊一声:“进。”轰然的步列中,前军士卒跟着骑阵向前。 骑军在敌军火炮未全部出堤岸时便缓步向前,王翦有些错愕,这不是幕府的计划,幕府的计划是等楚军火炮列阵但未开炮冲击炮阵,圉奋现在的举动是善作主张。 “此……”在这样一场事关秦国存亡的决战中不服军命,刘池已经惊得不知说什么好。反倒是王翦错愕后笑道:“七百步太远,能近则近。” “若是、若是……”王翦给圉奋的命令是冲击楚军全部炮阵,而不是楚军列阵未完冲击炮阵。不然那些还没有入列的火炮必然会在战时轰击秦军阵列,这就得不偿失了。只有冲垮楚军炮阵,淹没所有火炮,冲锋才有价值。刘池很担心圉奋会急于求成。 “无有若是!”王翦下了定论。这时候前进中的骑军又停了下来,前军也跟着停下。 秦军的迫近让正在架设拒马钜铁网的楚军工卒有些慌乱,他们可以说是匆忙的结束了手上的工作,火炮很快从那些被炸开的缺口处拖了出来。联军士卒此时立于堤岸,随时可能冲下堤岸。拖出的火炮一旦放列,炮口便对准六百步外的秦军阵列狂轰。 之前二十多记连绵不断的爆炸已让人耳鸣,现在再听炮声似乎失去了以往的威力,好似隔着层布一样听得朦朦胧胧。发射炮弹火炮的又是短管炮,炮弹初速只有长管炮的一半,打出的炮弹一百多米后便落地跳跃,滚落到五百多步时已没有多少速度。击中秦军不是打断他们的身躯和手脚,而是将士卒击倒在地。 飘扬在骑阵前方的那面将旗再度前进,身后的前军跟着前进。举着陆离镜的王翦看不到前方发生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圉奋又前进了。 “禀大将军,荆人巫弹无力,圉奋将军进也。”高台上的秦卒看得更仔细,以往六百步距离秦军阵列不但要被炮弹打穿,炮弹还要飞出几百米,而今秦军阵列虽然被炮弹打穿,但炮弹飞出的距离明显没有以前那么远。 “善。”王翦手心里大半是汗。一万五千名骑卒全部战死还是半数战死他本不关心,可现在这一万五千名骑卒游走在楚军炮弹威力的边缘,他终究心跳加速,忍不住紧张。 熊荆此时正驻马站在上午斗藏站的位置,秦军山脉一样漫长的军阵横陈在几百步外,单凭肉眼他根本看不到军阵两侧的尽头。好一会他才明白秦军军阵之所以如此漫长,是因为加上了骑兵的缘故,骑兵哪怕是四行列阵,一万五千名骑兵阵列也有四千米,这比秦军步卒军阵宽阔的多。 如此宽阔的军阵没有让他产生丝毫的畏惧,反而让他频频点头——他内心深处长久以来的忧虑和忌惮终于变成了有形实体摆在了他的眼前。对他来说,这不是战争,这是天命;这也不是军阵,这是历史。他要么奋力击碎它,要么被它无情碾碎,没有别的可能。 “驾!”本在堤岸上观察秦军阵列的熊荆忽然纵马,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中冲下了堤岸。好在他不是冲向秦军,而是奔向右侧的中军阵列。熊荆驻马的地方是左军与中军的结合部,与前几日鸿沟之战一样,这不是阵而后战,这几乎可以算是遭遇战。他纵马奔下堤岸巡视己军阵列,不光左右目瞪口呆,士卒也目瞪口呆。 “大王万岁、大王万岁……”鸦雀无声的齐军阵列中有人高喊数声之后齐卒方才高喊起来。阵中芋声突兀地响起,齐卒好像忘记了这是战场,欣喜中手舞足蹈。 “大王万岁、大王万岁……”赵军士卒早已看着驰来的熊荆,他们双目睁圆,眼眶湿润。从邯郸到大梁,从大梁到沙海,他们每次都以为自己被抛弃了,每次都是楚王解救了他们,给予他们生计。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们宁愿熊荆成为他们的王。 “大王万岁、大王万岁……”魏军士卒呼喊时,晋祝细看着骑马奔来的熊荆。平心而论他并不喜欢楚国,楚国未必没有秦国的野心,可看到熊荆面对秦军山脉一样的军阵无所畏惧,还敢在秦骑五百步外巡视阵列,他只能由衷叹服。 敌军的任何异动都在王翦的观察之内。此时那面偌大的凤旗和凤气下的红袍楚王正暴风一般扰动这几乎与秦军一样宽阔的军阵。凤旗飘到哪里,哪里就彻底沸腾,哪里就爆发出山呼海啸的呼喊。他竭力克制住自己转头看向扶苏的欲望,但身边的谋士已全部看向扶苏。 父母不和的环境让扶苏天性敏感,他看到了舅氏巡视楚军阵列,听到了联军士卒发自内心的呼喊,幕府谋士的目光他能读懂,但他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前往几百步外的军阵前方。亚里士多德四世看出他的犹豫,道:“你如果真要这样做,你会赢得所有士兵的爱戴,但这样做也会冒着被巫器击中的危险,亚历山大大帝就常常冒着这样的危险鼓励他的士兵。” 亚里士多德四世的话并未解除扶苏的犹豫,他不是不敢这样做,他是担心自己这样做不对。当他看向王翦时,王翦恰好转头看向他处。心有顿悟的他赫然道:“无病,去阵前。” 无病是御手,扶苏没有选择可避风寒的四轮马车,而是选了一辆立乘的戎车。御手闻命没有惊讶,立即鞭马向前。 “大将军、大将军……”扶苏穿过厚厚的军阵才有人向王翦禀告。刘池立即怒视来人,来人不得不将后半句话吞了下去。 “长公子巡视军阵,荆王必定不伤。”刘池知道王翦故意不看扶苏,心里还是希望扶苏能像楚王那样巡视秦军阵列,这可以提升己军士卒的士气。 “唉。”王翦看着戎车上扶苏单薄的背影说不出话,因为前军阵列已在两百多步外,扶苏乘坐的那辆戎车正在积雪上奔驰。前军士卒转身看到扶苏的车驾,不出所料爆发出一阵阵欢呼。 王翦这时候又看向千余外的楚军。策马往南奔驰的楚王这时候跑到数里之外,那里是楚军军阵的尽头。和沙水一战幸存秦卒描述的那样,他拔出自己的佩剑与楚军士卒手中的剑、矛交击,他掠过的那些军阵不再像此前火那般沸腾,而是变成冰那样冷静。 楚人天性激烈,极少会变得冷静,这种冷静很让王翦忌讳。看着那面凤旗由远及近,王翦后悔默许扶苏上前,不然他可以命令圉奋马上出击。王翦如此着想,阵列前方的圉奋也感觉到了联军阵列的微妙变化。 “速请长公子退后!”他大喊了一声,下令吹号。 圉奋不在乎楚王在干什么,他知道自己很难杀死他,他真正关注的是楚军炮阵。炮声一直不断,二十多个缺口半个时辰足够一百多门火炮出堤放列,圉奋要抓住的时机就是火炮全部出堤但未全部放列这个关口,在这个时候冲阵,那些炮卒必然手忙脚乱。 圉奋看准时机下令吹号,悠扬苍茫的号声里,二十行骑阵第一行快速前奔,紧接着是第二行,再是第三行……。扶苏的戎车这时候已在阵前,这些骑卒绕着他的戎车奔过。他并未在意这些骑卒,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一里外的熊荆,骑卒飞驰,所有的一切都被遮挡了,只有低沉的蹄音和大地的震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欲败 扶苏看向一里外的熊荆,熊荆却在想刚才他巡视军阵最右端时有一双眼睛非常熟悉。带着铁胄,铁胄内又是只露眼睛的首衣,人与人只能看到眼睛,然而仅仅凭这双眼睛,他仍感觉到了一些异样。当时没觉得,现在回想,那双眼睛很像是弟弟熊悍的。 想到这里他连连发笑。这不可能,近卫骑士‘押解’熊悍一直‘押解’到新郢,他们还与新婚不久的庄去疾补喝了一顿喜酒方回启封。弟弟已在新郢,又怎么可能出现在战场? 熊荆念头还未按下,举旗的鲁阳炎一声低喝,内侧护卫的骑士忽然从内侧跑到了外侧。鲁阳炎道:“秦军来矣,请大敖折返幕府。” 楚军左右两军阵宽都是九百六十列,这九百六十列中只有一半是实的,这是矛阵;还有一半是虚的,这是矛阵与矛阵的间隔。间隔中只有五百多名弓箭手的单薄阵列,他们大约组成纵深十行的矛阵,封住矛阵之间这六十列的空缺。只要熊荆愿意,他可以从任何一个空缺之处绕到军阵后方。这就是鲁阳炎说的折返。 “不必!”熊荆看着不远处的中军阵列,摇头挥鞭。楚军火炮没有布置在中军阵前,只布置在左右两军矛阵之前,他只要冲到中军的位置,就不会阻挡己方火炮开火。 熊荆加速,近卫骑士跟着加速。此时在他的左侧,是海潮一样席卷而来的秦军骑阵;在他的右侧,则是有些慌乱的楚军炮卒。通过鸿沟之战的经验,圉奋把握住了最宝贵的时机,楚军炮卒则对这场遭遇战准备不足,秦骑已经冲来,但有些火炮还未放列。 熊荆冲到中军不过两百米,十二、三秒足矣;秦骑从五百多步外疾冲至炮阵,因为骑的是秦马,冲击需六十秒。加上车阵、拒马,以及拴在上面的钜丝网,要前面十多行骑卒淹没这些阻碍,后面的骑卒才能冲入炮阵砍杀。以骑阵与骑阵的前后间隔,时间不会超过一分半钟。 火炮能阻击的时间很短,然而面对秦骑的决死冲锋,炮卒仍以最快的速度装填开火。此战联军与秦军的军阵东西对峙,浓密硝烟被北风吹向正南。立于不被冲击的中军阵前,透过南吹的硝烟,熊荆朦朦胧胧的看到那些疾冲而来的秦骑。 沉闷而杂乱的蹄声,震颤到连空气都在抖动的大地。秦骑越来越近,海浪一样在空中破碎或撞毁于火炮前方的车阵拒马。炮声不歇,海浪也不歇,他们不断被击碎又不断气势汹汹的涌来。最前方的车阵终于被他们淹没,车阵后方的拒马也被他们淹没,终于有骑卒冲过被淹没的车阵、冲过被淹没的拒马,直冲炮阵而来。 “放!”炮长失声的呼喊如同金属的刮擦。火光再现,六十八斤炮炮口喷出的火焰烧毁周遭的一切,霰弹纷飞中,冲来的秦骑浑身血洞。这些战马趁着余势仍然前奔,然而以最矫健的姿势戛然而止地倒在炮口之前。 这是炮卒的最后一炮,再装填已经不及。炮阵后方的矛阵目测着秦骑的距离,前面那记炮声响起时士卒已举矛上前。躲过最后一蓬霰弹的秦骑刚刚冲近,便撞在了他们驻地斜伸的夷矛上,矛柲断裂的‘啪啪’声不绝于耳。骑卒前冲之势太猛,一些直接飞进了矛阵,然而被十几二十根夷矛串起;更多的骑卒选择在矛阵前勒马——骑卒可以前赴后继冲击炮阵,绝不可能前赴后继冲击队列齐整、手持夷矛的步阵。 骑卒勒马回转奔向两侧,退出厮杀的战场。他们身后十万秦军前军正呐喊着奔来。五百多步的距离骑卒冲击要一分半钟,步卒冲击最少要四分钟,中间有两分钟时差。这两分钟中,矛阵后的力卒奔上送来新的夷矛,矛阵则开始作若敖独行建议的那种斜行——不是直线往前迎击奔来的秦军,而是整个左军、整个右军往相同方斜线前进,让开身后的炮口。 矛阵六十列,矛阵与矛阵之间的间隙也是六十列。两分钟之内楚军大步可奔行两百步,但因为斜行六十列让开炮口,整个矛阵前进的距离只有一百二十步。左军、右军动作整齐划一,这种整齐划一的行动让秦军几乎难以察觉。 秦人的注意力更多的被矛阵和矛阵两侧飞出的箭矢吸引。一万套布甲只能武装三行秦卒,剩下二十多行秦卒只有棕色的连漆都未髹的皮甲。皮甲远距离抵御轻箭没有问题,可七十步内无法抵御破甲重箭。为此这些身着皮甲的士卒不得不像马其顿方阵的士兵那样在左胳膊上套上一面直径三尺的圆盾。漫天的箭矢射来,他们一边前冲一边举盾格挡。 箭矢依然不可避免的射中没有被圆盾遮挡的位置,有人大声惨叫,有人倒地不起,有人中箭身亡。箭矢的打击下损失上万名士卒后,两军阵列终于凶狠的撞击在了一起。楚军前排士卒的钜甲被酋矛狠狠捅刺,发出刺耳的锐音;秦军前排士卒的布甲直接被夷矛捅穿,滴水成冰的气温下,血液粘稠的像一条粉红色的丝带,抽矛时拽出秦卒的身体。 没有人关心前排秦卒的死活,后排士卒在他们未倒下时便按照军命抢夺他们手上那根黑柲的钜矛;楚军士卒顶住秦军军阵后,那些事先被确定冲矛的矛阵缓步后撤。他们后撤秦军紧跟着前进,然而横阵的弯曲是有一定限度的,当横阵因为弯曲即将断裂时,秦卒只能眼睁睁看着楚军矛阵退后到三十步外,最前排的步卒举矛过顶准备冲矛,他们只能抓紧着手中的圆盾,以图挡住敌人这势可穿墙的一击。 “射!”最后一战,弩将韩申也亲上战阵,他对着推进到距楚军矛阵一百五十步的投石机阵列大喊。他前方七十步是羌瘣的次阵,羌瘣次阵前方八十步是正在与楚军交兵的前军军阵。 令旗飞舞,四百多辆一字排开的投石机陆续抛出火油弹。按照上次会战的经验,为了不误伤己军、也为了阻止楚军破阵,投石机最好的目标是那些退后冲矛的矛阵。四百多颗火油弹越过两军阵列,落在楚军左右两军四个冲矛矛阵的四周。绝大部分火油弹都落空了,只有少数一些命中。 可惜严寒不仅仅让血液冻结,也让陶瓮内的火油冻结,火油弹落地并未像之前那样火油四迸,它像是一团点着了的膏烛,砸中步卒便落在雪地上,很快楚军步卒踢出矛阵,毫无伤亡。站在高处的韩申看到这一幕心里发慌,他跳下高台亲自砸开一颗火油弹,这才知道里面的火油全给冻上了。 韩申跳下高台的举动救了自己一命,两军交兵、秦军投石机推进发射的这段时间里,楚军炮卒彻底清理了炮阵,炮长接二连三的喊起‘目标投石车,雷弹试射一发,信管一厘一毫’的口令。随着一声带着沙哑的暴喝,‘咚……’,从未在战场上出现过的雷弹于烈焰中飞出炮膛,射向两百七十步外的投石机。 楚军所有的炮弹都是平射或接近平射,这次的炮击与此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出膛的炮弹高高越过交战中的两军上空,越过羌瘣的次军阵列,最后落向那些一字排开的投石机。 被秦骑冲击过的炮阵再度密集开炮已让秦军将率惊惧,这表明骑卒冲阵完全失败。射出的这些炮弹飞在天上,他们极目注视时,‘砰、砰、砰、砰……’未落地的、落地的、落地再度弹起的炮弹猛烈炸开,火光中竟然爆出无数弹片。投石机四周的秦卒见此吓得失神惊叫,撒腿就跑。站在车轼上的王翦看到这一幕大脑突然麻痹,一头栽了下去。 会在空中爆炸的巫弹诸人还是第一次见。平心而论,这种后世烟花一样的武器即便不是五颜六色,爆炸起来也极为赏心悦目,然而它的威力也极为吓人,诸人能看见空中炸出的弹片。炮弹下方投石机四周的士卒弃阵逃命时,他们才发现王翦不见了。 “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幕府方士紧急奔来,老成的腹心刘池不仅严禁王翦摔倒的消息外传,还让一名年纪身形皆与王翦相似的短兵穿起王翦的皮甲站在车轼上装成王翦。最后,短兵们在幕府前方组成一道人墙,任何人都看不到羽旌下发生了什么。 “大将军如何?”连呼王翦不醒,刘池更急。 “大将军寒邪入体也。”幕府方士苦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厥气上逆,寒气积于胸中而不泻,不泻则温气去,寒独留,寒则血凝泣,凝则脉不通,其脉盛大以濇,故中寒……” 幕府方士都是秦宫太医,眼前这个给王翦把脉的方士更是赵政的御医,刘池并不质疑他的医术,而是急忙将他打断:“大将军如何方醒?!” ‘砰、砰、砰、砰……’刘池问话幕府方士不答,这时又一轮雷弹在投石机四周爆炸,隔着几百步、隔着几道人墙,士卒惊恐下的惨叫哀嚎依然传来。 “我军欲败否?”大将军晕厥不醒,阵中士卒奔散,六神无主的刘池喃喃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畏惧 包括两军骑兵在内,整条战线延绵十数里,战马步卒踩踏起的雪尘被北风一吹,从楚军左翼一直吹到最南边的右翼。越是往南,雪尘便越是障目,以至于中军和右军士卒本就狭小的视界看不太清对面的秦军,只能看到眼前的士卒和军阵的剪影。 战场显得有些朦胧,唯有士卒的呐喊极为真切。左军、右军各有四个矛阵在冲矛,冲矛时的呼喊一阵一阵,极为耳熟。中军的齐卒并不怯弱,即墨是富足之地,营养良好的齐卒甫一交战就把秦卒冲的大退;魏军武卒在前,奋击在后。身着钜甲的武卒比齐卒更加勇猛,夷矛连连捅刺,秦卒倒下一排又一排;反倒是亡国的赵军心有余有而力不足,阵列落在两军之后。 熊荆原本最担心中军,尤其担心齐军溃阵,齐军能有这样的战斗力让他微微吃惊。他来不及想细想齐军怎么好像换了一支军队,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便是联军步卒正压着秦军打。眼前这道秦军军阵正摇摇欲坠,相信很快就要从后方补阵。 而楚军骑兵正在军阵两侧努力的抗击占有数量优势的秦骑;楚军火炮完胜秦军的弹力投石机——因雪尘的阻碍,熊荆很难看清战线以东的秦军阵列,但巢车上的了望卒禀告称雷弹所至,投石机四周的士卒皆溃。事实也证实了这一点,和原来密集落下的火油弹相比,现在落在楚军头上的火油弹稀稀落落,大为减少,其威力也不能与上次会战相提并论。 虽然人数更少,但联军占据着绝对的优势,秦军正节节败退。最重要的是决战的节奏被联军把握住了。当然,这是一种颇为微妙的感觉,或许是心理上的,或许是攻伐节奏上的,但依照现在的这种感觉和节奏,只要楚军骑兵再挡住秦骑一个时辰,熊荆相信联军必胜。 阴沉沉的天空,太阳早已经西斜。高春时分太阳就要落山,而真正的决战是从小迁过后、接近餔时开始的。现在是餔时第四刻钟(每昼夜分一百刻,十六个时辰每时辰平均六点二五刻,因此每个时辰的刻数不同,每四个时辰才轮转一次),等于餔时已经过了五十点四分钟。距离太阳落山还有两百一十九点六分钟。再加上冬日昏影终的时间,自己最多还有两百四十分钟,后世的四个小时。 四小时后天就要全黑。严寒气候下,即便天不黑,气温也正从正午最高的零下二十四、五度下降到到现在的二十六、七度。太阳落山气温必然会降到零下三十度,考虑到楚军战斗时的体力消耗,这是非常危险的温度。 战线西侧,熊荆眼前的秦军虽然坚韧但不得不一步步后退,联军正踩踏着秦人的伤患和尸体前进。他忧虑的是时间,希望能在天黑前击破秦军五道阵列,结束这场决战; 战线东侧,前军之将白林几若疯狂。己方二十多行的军阵摇摇欲坠,他手中一万人的预备队全部用光——针对楚军的冲矛战术,秦军也发展出了补阵战术。既然矛阵宽六十列,那就专门针对这六十列补阵。有八个方阵冲矛,那就针对这八个六十列,即四百八十列补阵。四百八十列补阵一百行也不过四万八千人。 然而进攻的不仅仅是八个矛阵,还有联军中军长达一千多列的士卒在捅刺推进。这一千多列白林没办法补阵,只能让都尉校尉坐在戎车上于阵后不断巡视呼喊,命令士卒一步不退。更悲催的灾难不是敌军中军,在基本压制住秦军投石机后,有两门短管炮放低了炮口,对准方阵之间空缺处的秦军阵列开火。一百二十步的距离不比此前五六百步,‘轰’的一响,秦军阵列就爆开一条血肉壕沟,再一炮,又是一条血肉壕沟。 负责右军的苏复也疯了,他策马奔到白林身前含着眼泪大喝:“荆人巫器击我,我军将溃也!” 都尉、校尉、曲侯、二五百主、五百主全在阵后弹压,怎奈火炮的力量不是人体所能抗拒,阵后的苏复也被打断一只手。严寒的好处不单单是止血,还止疼。苏复就这么若无其事的奔来,焦急万分的禀告。白林没看到他断了一只手,焦头烂额的他下意识暴喊:“我能如何?!我能如何?!我不能阻荆人巫器也。你不可后退一步……” “将军、将军,幕府曾言,若是荆人以巫器击我,我可避让也。”白林也有幕府,只是这个幕府不是一个完整的幕府,只有十几二十个他收罗来的舍人。此时说话的舍人便是流放在蜀地的嫪毐余党苌狡,他一句话让白林想起幕府确有这么一道决议:巫器击来时,阵列可向两侧避让,若楚卒见此冲来,避让的士卒要快速补阵。 “然、然也!避让,速速避让,荆人若是冲来,避让之士卒当速速补阵。”白林激动道,此时他才看到苏复没了一只手。 “末将敬受命。”断了一只手的苏复虚揖,戎车御手快速转向,载着他往右军而去。 “放!”一百二十步外,推开射界内的马尸,楚军炮卒不断呼喊开炮。他们正在轰击一段六十列宽的秦军军阵,一侧冲矛的矛阵此时停止冲矛,就等着从这个破口击穿秦军阵列。遗憾的是因担心误伤己军士卒,炮卒不能用霰弹或者雷弹,只能用一打一条血槽的实心弹。十几炮过后,六十列军阵纵向打穿了八、九列,远未到击烂整个军阵的程度。 炮击过程中,让人惊讶的是秦军的反应。炮卒感觉自己是在轰击一堆稻草人,被轰击的秦卒毫无反应。他们既没有躲避,也没有溃逃,甚至连下意识的阻挡都没有,就那样直挺挺站着,任由炮弹飞来从阵中穿过,打断一列或者半列士卒的手脚和躯体。 一百二十步外的炮卒看不清,旁侧三十步外唐师将卒却看的清。秦军已经吓懵了,他们不是不知道害怕,他们是忘记了害怕,所有人的身躯都在本能的颤抖。率领唐师的若敖独行看出了秦人的畏惧,这是畏惧到不敢反抗的畏惧。又一发炮弹后,他让旗手对炮卒挥旗停止射击,而后命令唐师士卒冲阵,受命的唐卒高举着夷矛呐喊着朝颤抖的秦卒冲去。 前军士卒多是溃卒,五一抽杀令下,这些待罪的溃卒一个也不敢跑。火炮的轰击等于是另一次五一抽杀令,士卒一边瑟瑟发抖一边等待自己命运。楚军步卒冲到身前他们才醒悟抽杀已经结束,战斗再次开始。 可惜这时战斗已经不及,对准被火炮纵穿的阵列,楚军步卒冲入阵内便不再退后,而是一直深入到军阵之中。军阵后方的秦卒本能的挡住敌人的去路,结果便是两军士卒不再是矛柲错着矛柲、不再是矛锋向着矛锋,唐师矛阵深深地楔入了秦军军阵,双方士卒躯体紧紧挨着躯体。 对刺顿时演变成了一场角力。楚卒虽矮,但六十行的军阵一旦协同用力不是十几行军阵可以阻挡的,士卒的呐喊中,最后十几行的秦卒在暴力推搡中无力倒地。 “荆人破阵!荆人破阵!”阵后有人嘶声呼喊。没有预备队,将率手中仅剩的短兵蜂拥而来。楚军士卒将最后十几行秦卒推到,用力过猛的自己跟着秦卒摔倒。千余名短兵没有酋矛只有短剑,但这不妨碍他们在楚军前方再列出一道军阵。 旁侧没有受到冲矛的秦军阵列也在曲侯的命令下紧急调动,后半段士卒快速移动,又在短兵身后列阵。很短的时间内,秦军把出现的缺口死死堵住,而楚军矛阵楔入敌阵不能动作,只能在若敖独行气愤的命令下步步后撤,可是楔入秦阵最前面的那几十名士卒没有退出来。 “开炮!”矛阵让开位置后,若敖独行亲自对后方的炮卒大喊挥旗。‘轰’的一声,火炮再响,炮弹纵穿整个队列,正在阵内扭打肉搏的秦卒骇然,被他们挤在人群中、按地上狂殴的十几名唐师士卒趁机逃了出来。 “放!”阵内还有唐师士卒,一时间炮长不敢再开炮,只能听从步卒的命令。看见若敖独行再度挥旗,火炮又发出一声怒吼。这次又有十几名唐师士卒连滚带爬的从秦军阵中逃出来。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若敖独行更怒,他大喊:“掷弹、掷弹!仍掷弹!” 严寒天气下,竟有半数掷弹不炸,但为了救人若敖独行也管不了,一大堆掷弹仍了进去,噼里啪啦中,只要还能动的楚卒全都挣扎着爬了出来。 “放!”仍不满意的若敖独行手中令旗再挥,炮卒再度开炮。一炮之后再也不见楚卒出来,若敖独行还要挥旗时,几名伤卒和尸体也被秦卒传了出来。 “庸夫也!”秦军竟然畏惧成这样,若敖独行恨恨骂了一声,而后让人把这些或伤或死的士卒抬走。正当秦卒担心他会再度挥旗命令开炮时,他手中的令骑指向此前唐师冲矛的位置,命令唐师冲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明鉴 秦军有秦军的无奈,不能退也不能溃,必须死守阵列。然而火炮绝非人力所能抵挡,敌人的首级再值钱,也还是先保命要紧。既然秦卒把唐师陷落在阵内的士卒全了交出来,若敖独行总不能再招呼炮卒炮击这段阵列,他只好将失败的怒火全部发泄到原先唐师冲矛的阵列上,他就不相信单凭冲矛不能击破秦军阵列。 唐师士卒、特别是那几十名被秦卒交出来的士卒羞愧万分,他们等于是被秦人俘虏了一次再放出来。若非师率招呼火炮狂轰,他们肯定要死在军阵之内。啊啊啊的呐喊中,他们将心中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当面的秦卒身上,高举着夷矛狂冲。 每次冲矛都能刺穿秦卒手中的盾牌,刺穿他们身上单薄的皮甲。然而阵后的秦卒是移动的,阵列纵深根据楚军冲矛的位置随时变化。冲矛刺死一排秦卒,阵后马上增补一排秦卒,五一抽杀令的威压和秦人自古耐苦战的传统支撑着秦军阵列永不被击破,除非阵后无人增补。 唐师因为秦卒交出了唐师士卒而没有再炮击,其余冲矛的七个师旅并未与秦人达成这样潜在的交换默契,一旦后方炮卒清理完火炮射界,实心弹便对准秦军阵列猛轰。 但这时候秦军不再像唐师旁侧的秦卒那般死撑,秦军让开了被火炮轰击的六十列军阵,当冲矛的楚军师旅妄图从这个缺口穿过破阵时,避向两侧的秦卒立即堵了上来。双方的角力中,或是缺口两侧的秦军阵列后退,以维系阵线的平整;或是靠着血肉之躯硬抗,将楚军矛阵推挤出这个缺口。战事至此完全陷入胶着,楚军能杀死无数秦卒,但就是无法冲破他们的阵列。 雪尘的阻碍下,熊荆看不请秦军阵后的情况,可他能看交兵战线的情况。秦军不但坚韧,还打得聪明。当然,不是秦军士卒聪明,是指挥作战的秦军将率聪明,对军队的掌握也极为精熟。 “再不破阵,太晚!”看到左侧的项师冲入缺口后又被秦卒挤了出来,熊荆叹了一句。 “若炮卒能抵前击之,秦阵可破。”庄无地的观察比熊荆更细致,他对秦将的指挥不以为然。这种避炮填空的战术,实际就是襄城之战秦军用过的后退决战战术。不同的是后退决战战术空出的阵列宽大,这种避炮填空战术因为阵列宽度更小,更容易指挥。 “炮卒抵前击之?”熊荆下意识看向炮阵前方三、五十步重重叠叠的人马尸体。布置在这里的车阵、拒马已被这些尸骸掩没,要清理绝非易事。“不及。”他连连摇头,短时间内火炮根本不可能抵前射击,他们无法通过这些尸骸前进。即便没有尸骸,清理车阵拒马也非易事。 熊荆看向炮阵前方,庄无地不看也知道炮阵前方的情况。楚军越过阴沟、炸开东面堤岸花费了太多的时间,看着眼前完全胶着的战局,他忽然有一种预感,战事很可能会拖到深夜甚至是明晨。 炮声中庄无地很自然的产生了这种预感,炮声的再度猛烈牵动了栽倒不醒的王翦的神经,温暖的马车车厢内,他的手指随着炮声动了动,却没有人看见。 大将军寒疾昏厥,幕府方士束手无策,只能将大将军抬入马车内烤火。包括刘池在内,一堆人全都慌了。好在各军之将各司其职,不需王翦直接指挥,秦军并未因此慌乱——各军之将都不知道王翦寒疾昏厥,他们只能看到代表大将军的羽旌一直竖立在风中。 “大将军不醒,万不可变也,若承白将军所请,后诸将请命而无答,大军必乱。”刘池是腹心,但他是统筹管理整个幕府,现在说话的是兵法主谋士武勾卑。 “白将军已定阵列,岂能随意换将?”刘池指着前方交战的阵线大喝,并不同意武勾卑的意见。 战中楚军火炮出乎意料的响起,炮响时他以为前军必溃,没想到前军奇迹般的顶住了。但是白林手中的后军士卒全部拼光,连将率的短兵都压了上去。现在的问题在于,前军之将白林向幕府请命不要次阵填补前军阵列,而要从羌瘣手中抽调士卒。 这就和战前军议时布置的不同了。战前的布置是:前阵打光次阵再上,次阵打光第三阵再上。第三阵打光,第四阵、第五阵再上。 两种办法哪种好?筹盘上是后者好,实际战场上往往会让人选择前者。其原因在于次阵、第三阵、第四阵、第五阵的将卒全没有接敌经验,一旦接敌必然会产生不适,而前军将卒已经血战良久,他们知道如何应付本次决战中楚军正运用的那些战术。以他们为骨干,再以后方军阵的士卒为血肉,如此组成一道血肉长城才是最稳妥的办法。让仓促上阵的其他将卒接替前军而稳住阵线,可能稍一疏忽就会被楚军攻破阵列。 王翦若在,按刘池的意见没错,但王翦不在,诸将受命后会派人到幕府请示——这种做法等于是剥夺各将的实际指挥权,让白林这个年轻的前军之将一人指挥这场事关大秦存亡的决战——却又不能让诸将知道王翦昏厥。知道的话,次阵左将军羌瘣还好说话,第三阵右将军赵勇,第四阵后将军安契可能都会有不同的意见。 战阵稳定和内部指挥稳定之间,两者需要做一个抉择。兵法主谋士武勾卑地位比刘池低,他不得不揖向不说话的护军扶苏,“大战之时战局万变,前议万不可改,改则必乱。长公子乃大军护军,大将军不醒,请长公子定夺。” 武勾卑请长公子说话,这倒是提醒了刘池。他也大声揖道:“大战之时战局万变,正因如此,我军方要因敌而变,不可不变。军议时以为前军阵列四刻之内必破,且荆人无有巫器。如今巫器之下前军阵列竟五刻不破,此时万不可换将而战,长公子明鉴。” 双方都请扶苏定夺明鉴,扶苏什么也不懂,他只能看向一边的白狄太傅,向他请教。遗憾的是,被无所不知太傅视为神人的亚历山大大帝也只指挥过七、八万人的军队而已,并没有指挥如此多的军队作战。王翦看到雷弹在空中爆炸昏厥倒地,他看到雷弹在空中爆炸也打了好一阵摆子。 如果对楚军的了解不是渐进式的,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有巫药和巫器,甫一遭遇的人只怕会以为这是宙斯在施展他的神力。楚军很可怕,能抵挡楚军的秦军也很可怕。 扶苏细说战情然后相问,亚里士多德四世思索了好一会才道:“在不知如何选择的时候,应该相信最了解这件事而且做的对人。所有的将军中,只有最前方的白将军知道如何对付楚尼军队。” “可是……”扶苏同时也知道武勾卑的顾虑,这样做会激起其他将军的反对。“如果其他将军不听从命令,如果他们知道大将军昏厥不醒……”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扶苏说话时雷弹再次在空中爆炸,发出一连串的轰响。这次的目标不是秦军阵后一百五十步的投石机,而是交战中的秦军阵列本身。战事胶着,急于打开局面的楚军也开始冒险了。 “你是‘护军’”亚里士多德四世说着拗口的秦语,“是将军的将军。如果他们不服从命令,那就应该受到军法的严惩。” 再次看到雷弹的亚里士多德四世极力克制自己就要颤抖的身体,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急迫。他当然不希望楚军胜利,装备这种可怕武器的楚军哪怕几个师就能把已知世界搅得天翻地覆,这将是文明世界的劫难。 “你应该这么做,孩子。士兵会因此感激你,因为你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将他们交给了一个勇敢的将军。”饱含着鼓励,亚里士多德四世大声说道。 “大将军命:前军之将白林可抽调左军士卒前往救援……”军吏匆匆奔至前军与羌瘣率领的左军,两者命令是一样的。随着这道军命,五个尉的士卒被白林抽调,左军只余下五个都尉、十个校尉、二十个曲侯,还有一堆二五百主和五百主。抽调的军官中,级别最高的就是百将。 “大秦存亡,在此一战!大将军命,将率士卒皆不可退出军阵一步,未与同袍共死者必斩,家人罚为城旦鬼薪,永不可赎罪……”炮声轰鸣,楚军士卒正呐喊着冲矛。就站在阵线的后方,白林看着召集而来的数百名百将大声说话,此时他们麾下的士卒已在前军将率的指挥下投入了战线。摇摇欲坠的战线顿时稳固,反倒是对面的联军士卒渐渐疲惫。 “羌瘣求见大将军。”与此同时军阵的后方,失去指挥权的羌瘣果然来了幕府,而且亲自前来。他没有看到王翦,只看到了扶苏和刘池。 “大将军寒疾昏厥。”刘池只能说实话。他也只对羌瘣下达了军命,赵勇和安契并没有收到类似的军命。“此命乃长公子所允也。” “大将军昏……”羌瘣大吃一惊,他没想到王翦竟没有坐镇幕府。“此当若之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勾击 太阳越西北风越猛,刮起的雪尘越来越有铺天盖地的架势,把交战的双方全都卷入其中。虽然秦军将率命令秦卒不能后退一步,可事实上秦军整个军阵都在后退。唯有后退,才能在另一面堵住冲击缺口的楚军矛阵;也只有后退,才能保持整条战线的完整,才不会被楚军冲击军阵的横断侧面。 熊荆一直注视着步步后撤的战线,目光竭力穿透弥散的雪尘,看向战线后方的秦军阵列。结合巢车上同样模糊的禀告,秦军后方的军阵已经补充到战线之中,可他并没有看出战阵有什么异样,最少阵列纵深没有太多异样。这就很难判断楚军击破了秦军多少道军阵。最后他发现最好的办法是观察战线往东推进后雪地上留下的秦军尸体,这些尸体不但能说明秦军投入了多少兵力,还能说明秦军阵列的组成。 最近处是布甲,然后是皮甲、皮甲……,七十多步数不清的皮甲后,才再次看到到几件布甲。按巢车交战前的报告,秦军五道阵列只有最后两阵有士卒身着钜甲,前三阵只有前面两阵有人身着布甲,中间的第三道军阵既无布甲也无钜甲,只有皮甲。 在倒地的陈尸中第二次看到布甲后,又是同样数量数不清的皮甲,哪怕超过七十多步的距离,遍布雪地的秦卒尸体身上也找不到一副布甲。显然这可能是秦军已经将第三道军阵中的皮甲士卒投入了战斗。但也可能没有,因为这七十多的尸体没有前面七十多步多。 看不清敌军后方的阵列,只能靠地上的尸体进行判断让熊荆苦恼不已,他恨不得自己冲过两军交战的缺口,去对面一看究竟。庄无地明白熊荆的苦恼,这个问题熊荆已经问了很多遍,然而讯报表示秦军阵列已经打乱,并不是按战前的五阵来分布。战前那五阵很可能是个幌子,以掩盖秦军的真实意图。 “不能再等!”熊荆挥舞马鞭之余看向左右,表示自己不想再等。 “秦军未尽,大敖万不可急。”这次不是庄无地劝熊荆,是近卫骑将鲁阳炎相劝。这个素来只会举旗拼杀的壮汉说话闷生闷气。见他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庄无地笑了。 “你怎知秦军……”熊荆反口问起才感觉到这本就是一句废话,当即瞪了鲁阳炎一眼,随后又瞪向笑起的庄无地。“有何可笑?堂堂幕府竟不知道敌军还剩几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两军在北风雪尘中交战,看不清打乱编排的秦军阵列很正常。但毕竟这是决战,相隔一里都不知道秦军的情况,斥候们也确实够无能的。庄无地顿时不笑了,他正色道:“臣以为大敖当少安毋躁,秦人无有钜铁兵甲,久之其军必溃。若想以重骑破阵,也当见到钜甲再破不迟。” 铁甲在第四阵,熊荆的想法是从第三阵开始破阵。步卒冲不过秦军六十列的缺口,重骑必能冲过,之所以没冲,那是还没有到时机。 “报——!”熊荆正在思考何时投入重骑,阵后传来紧急军报。单看南面暴起的雪尘,站在高处的诸人不看军报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厮杀一个多时辰后,屏护右军侧翼的楚骑被秦骑冲过,现在数千秦骑正勾击楚军阵后。 “列阵、列阵!列阵……”直冲云霄的雪尘从南面袭来,陆离镜中,这些雪尘由高速前奔的秦骑拉起。正在冲矛的右军阵列明显一滞,矛阵在将率大喊中停步。 不断轰击秦军阵列的炮卒也不得不停止炮击,驭手炮卒准备好夷矛,炮口更是快速调转南向对敌——炮阵不能前移的另一个不利因素此时转为了有利因素,炮阵的前后左右都是车阵拒马钜铁网。如果这些秦骑冲击单个炮阵,炮阵可能会失陷。如果要冲击所有炮阵,那么炮阵确实会受到极大的损失,秦骑也要损失殆尽。 秦军加上追击的楚军,近万匹战马的蹄音越来越近,熊荆不想再等待。道:“预备冲阵。” 庄无地没有听到熊荆的吩咐,他的注意力全在右军阵后的炮卒阵地上。炮声再起,右军身后的的炮卒装上霰弹轰击冲杀而来的秦骑,以为他们会像鸿沟之战那样被驱退,然后他们忘记了这是一场决战。霰弹根本挡不住秦骑的前赴后继,最外侧正在快速开炮的一个炮阵很短的时间就被秦骑淹没,骑卒冲入炮阵大肆砍杀,炮卒弩手只能柱矛自保。 庄无地看到了这一幕,熊荆也看到了这一幕。这是无奈的事情,因为担心中军溃阵,楚军游阙的位置布置在中军之后,而非平分在左中右三军之后。正在冲矛的四个矛阵又因为战线连续向东推进一百多步,距离炮阵有三百多步,根本挽救不急。 “当命郢师速速救援……”庄无地指着剩下右军炮阵急道。 “不及也,郢师当速速护卫左军炮阵。”熊荆这时已经调转了马头,合上面甲准备打马而去。庄无地以为他会不顾剩余的右军炮阵冲阵,他对身侧喊了一句:“重骑出击!” 三个重骑楔形阵早已列队完毕,一直准备击破秦阵阵列。奈何骑士们等到现在等得全身发冷,也没有听到重骑出击的军令。此时听闻重骑出击不免热血沸腾,然而可惜的是,这次重骑冲击的方向不是对面的秦军阵列,而是右军方向冲来的秦骑。 重骑最少有两匹战马,一匹已经披甲,战时骑乘;一匹不披甲,平时骑乘,如此节省披甲战马的马力。面对袭来的秦军轻骑,以为是冲击秦军阵列的重骑骑得全是披甲战马。见要往后绕过中军阵列,才知道是对付勾击的秦人,换马已经不及,只能任由景胜率领的轻骑越过自己迎向敌骑。 右军阵列九百六十列,中军阵列一千四百五十列,龙马再快也快不过抢先一步的秦骑,然而冲阵耽误了秦骑不少时间,更浪费了不少马力。熊荆奔到右军阵列时,秦骑正在冲击第二个炮阵,为首的骑将见楚军骑兵由北奔来,再见领军之将是一面凤旗,立即往阴沟方向奔驰。 熊荆并不愿意用重骑护卫楚军侧背,秦军骑将如此无胆让他气恼不已,可他是重骑,轻骑不应战他根本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秦骑翻过阴沟,跑到沟对岸去了。 “臣来迟也!”项梁满脸霜雪的奔来,右翼骑将是他,左翼是弃疾踵。他让秦骑冲破了阵列,实属不该。“秦人多也,有万骑不止,我军……” 项梁一句话说不上来。右翼骑阵远在战场之外,很少人能看到。实际上冲击炮阵未完的数千秦骑大多数奔至军阵的两侧,他面对的秦人不是七千骑而是近万骑。 “还有几骑?”熊荆看到了秦军两翼骑兵增加,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千余骑。”项梁语带哭腔,三千五百骑兵最少战损了一半。 “仅剩千余骑?!”熊荆不敢相信,轻骑也是全身甲胄,怎么伤亡如此之大。 “秦军亦死数千!”项梁恨恨道。“大敖勿忧,臣必死守我军侧背。” “谨守炮阵即可。”熊荆交代完又犹豫了几下,再道:“来人!传令南郡师、齐军一旅护卫右军炮阵。” 他还要再交代什么时,身边诸人忽然全看向北面。战阵的尽头,漫天雪尘席卷而来,将半边天都遮住。熊荆没什么惊讶,这是左侧秦骑也突破了楚骑阻挡的缘故,他们正从左侧勾击而来。他唯一担心的就是郢师有没有抵达左军炮阵,他不想左军炮阵也像右军这般被冲破。 “回援!”一声断喝,他带领重骑调转马桶。余光虽然扫过项梁身后的骑士,却没有细看到一些骑士的钜甲已被秦卒刺破,这些破口好似破碎的龟甲,一片一片。 熊荆从右军回奔中军,由赵腾率领的数千秦骑掠过向后设防的楚军左军,也快速奔向中军。双方都有重骑,但布甲畴骑的负重显然小于楚军的钜甲龙骑,驰过九百六十列的左军阵列不过是两三分钟的事情。重骑还在右军北端,布甲畴骑就已奔近中军准备列阵,前面的轻骑直取中军北端的齐军阵列。 “列阵!列阵!速速列阵……”屈光一直在齐军阵后,秦骑奔来,他连忙命令一万多名市籍齐卒列阵,他们是游阙,这时候必须保护中军的侧背。 如果是郢师或者其他师旅,军阵必能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刻顺利展开,然而这些市籍士卒不但不是楚军师旅,连齐军师旅都不是。即便他们正处于半展开的状态,战前也训练过军阵如何展开,但秦骑雷鸣一般的蹄声让大部分人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忘记了。 “放!”奔前的秦军轻骑没有更好的武器,只有已被幕府谋士认为完全无效的弓箭。正是这些无用的箭矢让最后一些尚有理智的齐卒彻底混乱,身着钜甲的他们本能的躲避秦人的箭雨。 “攻!”畴骑还在列阵,另一些轻骑往南迎像疾驰而来的楚骑,以拖延他们救援。赵腾出乎意料的看到箭雨下齐卒阵列全乱,他立即命令畴骑进攻。三千灰骑灰甲的畴骑闻命也不再队列,直接举起骑矛冲向散乱的齐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反击的节奏 往回奔行的熊荆这时刚刚抵达中军南端,中军南端距离最近的齐军阵列也还隔着魏赵两军七百五十米的阵列,他看到齐卒阵列散成一片便叫了一声不好。果然,轻骑射出漫天的箭雨,紧跟着的是毫无队列的灰甲畴骑,这些畴骑楔子一样狠狠楔入背阵而立的市籍士卒。 市籍士卒不过一万多人,而畴骑的数量远胜以往,三千畴骑的致命打击瞬间让市卒崩阵。步卒阵列一旦崩阵四散,那就再也不是骑兵的对手,然而这些畴骑有意识的驱赶他们,迫使他们往东冲击正在交战的中军阵列。 “啊!”熊荆见此怒喝一声,急催胯下的战马。驱赶溃卒的事情楚军骑兵也常干,人群有序时是无害的,一旦慌乱则要命。战败一方伤亡惨重与其说是敌人的追杀,不如说是己方的踩踏。现在这一万多市卒就在嘶声叫嚷中亡命东奔,冲向几十步外中军军阵。 齐军阵列纵深五十行,比赵魏军阵还多九行。这也是其人数虽多,阵宽只有七百列(一米一列)的原因。屈光呼喊市卒列阵的同时,阵末二十行齐卒已在楚人的指挥下缓缓转向。然而即便已经转身,看到奔来的是自己的同袍,他们也没办法绝情刺杀阻拦。最前面一波市卒冲入这个二十行背阵而立的军阵,人喊马嘶中,整个中军左翼都在震荡。 “止步!止步……”屈光立于市卒与齐军军阵之间,眼睁睁看着戎车被溃卒淹没。看着混乱的市卒冲击军阵,他不断大喊,然而毫无用处,市卒根本听不懂他在喊什么。当他看到羊屠亥也混杂在溃卒中时,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喊一声:“羊屠亥——!”手猛指西面。 再勇敢的人一旦失措也会与羊群无异,屈光的嘶喊让羊屠亥惊醒,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他虽然止步转身呼喊,可没喊两句便被潮水般的人群冲没。屈光见他都被冲没了,心中又悔又怨。悔自不必说,怨恨在于各军将率全都鄙视市籍士卒,故意让他们列于阵后,他的建议是把市籍士卒放在阵前,只有这样才能迫使他们发挥作用。 屈光找不到羊屠亥恨不得伏剑而死,就在他抽剑时,溃退的人群中忽然响起即墨方言的呼喊,羊屠亥从激流一般的人群里爬了上来,看着涌来的袍泽高举起右臂。 “齐人——,列阵!”他奋臂高喊。 * 雪尘笼罩着两军交战的战线,楚军看不清秦军阵列的后方,秦军也看不清楚军阵列的后方。然而勾击的秦骑卷起漫天雪尘,看着这些雪尘,最后方的刘池等人还有处身最前线的白林都很清楚这是己方骑军突破敌人两翼的阻挡,终于开始攻击敌军侧背。 任何军阵都有弱点,联军的弱点、最少在秦军幕府看来联军的弱点就是齐军。是以军议时曾商定:左翼骑军突破后必要勾击联军右军侧背或者冲击楚军右军炮阵,调动楚军游阙增援。实力更强拥有畴骑的右翼骑军看到十数里外的左翼骑军勾击,则将迅速突破楚骑的阻拦,猛然齐军后背。 战场上两军无法联络,但‘尘高而锐者,车来也;卑而广者,徒来也’,仅凭左翼骑军踏起的高锐雪尘,位于右翼的骑将赵腾便知道左翼同袍的位置。雪尘方起,一直在后方伫立不动的畴骑便列队冲出,楚军左翼弃疾踵麾下虽多是龙马,淬不及防被畴骑的冲散。鏖战消耗一个多时辰,疲惫的龙马已经追不上一直蓄着马力的秦马。 然而幕府兵法主谋士武勾卑等人的计划并非到此为止。秦骑勾击齐军背后的同时,秦军步卒还要猛击齐军的正面,前后夹击,素来战斗意志不坚的齐军九成九要阵崩而溃。 前军之将白林本应该在一个时辰前被消耗掉,应该由后军之将安契,甚至是大将军王翦直接指挥秦军正面的猛攻。这倒不是非要消耗前三阵的秦卒,而是两侧的骑战必须经过一个多时辰将近两个时辰的激烈厮杀才能将楚军龙马骑士打惨打疲。进攻是根据楚军骑士的伤亡程度、疲劳程度来决定的,是两军骑战决定着秦军反击的节奏而非步战决定着这个节奏。 白林移动式的补阵和对后退决战战术的灵活运用挽救了三十万秦卒的命运,他们的消耗比幕府谋士预料的更少、速度也更慢。楚军火炮虽然轰击,但六十米目标的两侧就是楚军矛阵,哪怕是十斤长管炮,隔着几百米其水平方向上也有好几米的散布。短管炮因为倍径的关系,水平方向的散布高达十几米甚至二十多米。火炮真正能打击的目标只是六十列军阵中间的十几列、二十多列。对于长达八、九里宽的军阵来说,这不过是一条窄缝。 正因如此,幕府改变了战前的军议,将四十七万步卒的实际指挥权交给了白林,这场等待已久的反击是白林指挥而不是昏厥不醒的王翦。 齐军后方卷起雪尘,嘶喊呼救不绝于耳,白林正站在戎车车轼上看着战线后方的钜甲锐士。这是六十万秦军中择选出来的精锐,他们的任务就是击破当面的齐军阵列,将联军军阵打穿。雪尘的掩护下,最后二十多万秦军不管钜甲、皮甲,全列阵在钜甲锐士阵后。他们将跟随钜甲锐士扩大的缺口,反卷整个敌人的中军乃至整个军阵。 站在车轼上的白林没下令,三万钜甲锐士不动。待到对面传来齐人的呼喊升至鼎沸、当面的齐军阵列发生松动,他的才对看着的鼓人点点头,说了一句‘攻’。 “攻——!”相比于白林的疲惫,军吏红着脖子嘶喊。天气越来越冷,没有首衣的秦军脸颊额头普遍冻伤,红彤彤一片。 ‘咚咚咚咚……’自开战就一直沉寂的建鼓这时候敲响,此前只有联军的鼓声。鼓声让人振奋,三万名钜甲锐士对准齐军七百列军阵,踏步间钜甲哗响一片。夷矛前指,他们朝死死顶住齐军的秦卒身后前进。这些秦卒有一些能从阵列间隙挤出,但更多的秦卒被前进的钜甲锐士刺死。 来自背后的惊恐大于身前的敌人,没办法退出阵列的秦卒疯狂前涌,冲击齐军阵列。奈何前方也是林立的锐利矛锋,虽然不断冲击,大多数人仍然被刺死倒地。半刻钟的攒刺推搡中,被齐军与钜甲锐士夹击的三十多行皮甲秦卒大部分消失,踩踏在这些秦卒的尸体上,战线中响起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音,齐军阵列再度退后。 “射!”未死的弩将韩申又一次对一字排开的投石机大喊下令,炭火烘烤过的火油弹雨点般抛射。‘轰……’陶瓮破裂热油爆燃,落点四周一片火海,身上溅到火油的齐卒发出渗人的惨叫。热油溅的少还能在同袍的帮助下扑灭,溅的多想满地打滚阵列里也滚不动,只能活活烧死。 雪尘中火光引人注意,齐军前有钜甲锐士进击,后有灰甲畴骑冲阵,头顶还落下爆燃的火油。比想象强悍得多的齐卒仍在坚持,但谁也不知道他们能坚持多久。看到率骑救援中军的熊荆被秦军轻骑缠住,庄无地只能代其下令,命令左军靠南的炮阵对投石机开炮。 命令传到左军炮阵,炮长们看着炮击目标先叹了口气。炮阵距两军交战的战线本就有一百二十步,战线又接连往东推进一百七十多步,加上战线到投石机的那一百多步,炮击距离已超过四百步。短管炮发射的炮弹散布太大,这个距离打出的炮弹大多要失的。 可不开炮又能如何?距离中军最近的炮长吴广叹息后打起精神命令:“目标投石车,雷弹试射一发,信管一厘七毫……,放!” ‘砰——!’试射的炮弹脱膛而出,雷弹在战线后方的天空爆炸,毫无准头。 “目标投石车,雷弹试射一发,信管一厘八毫……,放!”吴广再一次试射。这次他只能确定炮弹在落地时爆炸,雪尘的阻碍让人看不到炮弹落在何处。 钜甲锐士不断推进,齐军节节败退;羊屠亥的高呼惊醒了溃逃的市卒,他们仓促组成的阵列承受着灰甲畴骑一次接一次的冲击;火油弹雨点般落下,齐卒的头顶仿佛下着一场火雨。而楚军雷弹因为雪尘看不清落点,很多都在投石机前方几十步处爆炸,只有少部分落在投石机附近。对于这次进攻来说,它们最大的作用可能就是唤醒了昏厥的王翦。 “大将军、大将军已醒!”方士奔出马车车厢时摔了一跤,但所有人惊讶他前面那句话。 “大将军已醒?!”刘池推开旁人,冲到方士跟前急问。 “已醒。”方士连连点头,“然大将军仍需静养,不能再受风寒……” 方士没有说完刘池便离他而去,直奔王翦所在的马车。那些被解除指挥权的将率都尉立即紧跟,可他们全被幕府短兵挡在了车外,只有护军大夫扶苏和白狄太傅被亲卫之将王罗放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皮赛亚斯 虽然人在车厢内看不到外面的世界,雷弹爆炸发出的声响仍然牵动王翦紧绷的神经。他从来没想到世间会出现那样的武器,这绝不是人能够使用的东西,这应是神灵的禁术。他不是畏惧楚军使用这种武器,他是畏惧楚军背后的神灵。灭楚,真的不会让大秦遭受天厌吗? 雷弹的爆炸声也落在刘池耳朵里,担心王翦再次昏厥的他急道:“赵腾将军已率畴骑猛击齐人之背,白林将军率钜甲锐士猛击齐人之前……” “白林?”王翦对灭楚、对这场决战忧虑重重,但他不是不明当下的战局。前面三十万秦军拖延时间等待骑军的勾击,与此同时正面也将强攻,但白林这个前军之将为何还活着。 “白将军勇也,荆人以巫器击我阵列,前军之阵五刻仍不被荆人所破。”刘池解释起白林还活着的理由。“故而……” “故而你以白将军为诸将之将,其余各军皆受其率遣?”王翦瞬间明白了刘池对战前军议的改动,而后目光看向了扶苏。正常情况下这会造成指挥上的内乱,但因为有扶苏这个长公子在,以他长公子、护军大夫的双重身份,即便是最不愿意的右将军赵勇,也只能无话可说。 “禀大将军,扶苏以为战事危急,白将军自其祖便是我大秦良将,故允也。”扶苏见王翦看向自己,连忙揖道,说出自己信任白林的真正原因。“此事扶苏战后必将禀明父王,以……” “长公子无误。”王翦回揖道,“若是臣未曾坠车,亦将命白将军齐帅全军之卒。五阵以战,虽各司其阵,畏各将不知敌也。” 王翦说出了自己的思虑,实际在军议的时候他也有这种想法,只是左中右后,四将都要指挥一支军队,贸然这样做肯定会让各将心生不满。战时仓促间快刀斩乱麻,将四十七万步卒全交由白林一人指挥,倒是少了争执上的麻烦。想到这里他道:“诸将皆在车外?” “然,皆在车外也。”苦涩爬上刘池的脸,赵勇丢了将权来到幕府发现王翦昏厥,命令是他这个腹心擅自下达,顿时大怒不止。若不是扶苏在,他估计已被赵勇一剑刺死。后将军安契则满口说着风凉话,说定是有人受了贿赂。那些都尉更可怕,个个都想杀了他。 军功就是钱财,断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刘池很怀疑自己活不到明天。 “更衣。”王翦看出刘池脸上的苦涩,猜到了自己昏厥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大将军不可,大将军方醒……”刘池忙道,又看向追过的幕府方士。 “大将军寒疾方愈,不可再受风寒。且此时日将落下,天地奇寒……”幕府方士也道。 “更衣!”王翦沉喝。久在军旅,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这根本不是什么风疾,这只是他对灭楚与否产生了深深的怀疑。然而他毕竟是一个将军,灭楚与否那是大王和朝堂的事情,他的责任是击垮以楚军为骨干的联军,解除大秦的灭国危机。 王翦再次出现在诸将都尉跟前,当着诸人的面说白林指挥全军是既定之策时,诸将虽不再怒视刘池,眼里流露出来的全是失望。他们、不光光是他们,包括他们麾下很多都尉、校尉、曲侯……,这些人全被解除了军职,留在后方无所事事。白氏为将勇则勇矣,实际上当年武安君白起对麾下的都尉、校尉、曲侯也不宽容,只对百将、屯长这些低阶军官客气有加。 “此战胜,大秦得存;此战败,大秦亡矣,得爵又有何用?”王翦知道各人的心事,他安慰道:“此战之后,我必与长公子将此事禀明大王,你等虽无率军之功,亦有胜荆人之功。” “谢大将军。”有人只是嘴唇轻启,有人还是不情不愿,可不管如何都事已至此。 “战局何如?”处理完这件事,王翦才问起眼前的战事。 “禀大将军,荆人自顾不暇,巫器大半不再击我。齐人受我夹攻,须臾将溃也。”幕府能看到己方战线的情况,炮击减少是一,敌人中军节节败退是二,胜利似乎在望。 “夹攻齐人已有几时?”王翦知道此时战场上的事态。他不想听斥候这种大而化之的禀告,他要的是具体实际的数字。 “禀大将军,夹攻齐人已有三刻。白将军言我军钜甲有瑕,锐士伤亡甚众。”幕府计时用漏壶,零下二、三十度漏壶里的水也冰冻,和火油弹一样,漏壶要用炭火烘烤着才能使用。随着一滴滴的水漏下,壶内的浮箭一点点升起。 “已有三刻?”王翦目视前方雪尘飞扬的战线,恨不得自己飞过去。 “三刻矣。”包括刘池在内,斥候谋士背上全都冒汗。太阳西斜,时间已是大迁,再过一个时辰太阳就要落山。太阳落山再过一刻多钟,天地就要全黑。天地一黑,士卒就目不能视物,那时秦军不溃也溃。 “传令白林:半个时辰必要击破齐人阵列,不破,斩!”王翦又恢复大将军的气势,他不管前线有多大的困难,他只要破阵,不要伤亡数字。 军命既下,令骑匆匆奔至前方。越靠近战阵,两军厮杀呼喊便越是鼎沸,三万钜甲锐士组成的军阵对着齐军攒刺,每前进几步就要倒下一排尸体。秦军披着的钜甲有瑕,齐军披着的钜甲竟然也有瑕,不需要冲矛,只要大力的捅刺,甲衣就会出现块块龟甲一样的裂纹,而后整块掉落,坚固锐利的矛锋也会在这种攒刺中崩坏。 白林站立的戎车距离不断推进的战线只有五十步,人声嘈杂,生怕白林听不见的令骑用最大的声音喊道:“大将军有命:半个时辰必要击破齐人阵列,不破,斩!” “大将军已无恙否?!”白林不在意军令,他从军令中读出这是王翦的亲命。 “然也。”令骑不知白林如何看出大将军昏厥,他只是道:“大将军命将军……” “此于战死齐卒身上所得,速速交予大将军,我不知何故。”白林将手中的一副钜甲和一支钜矛交给令骑,钜甲上有龟甲状的破口,钜矛坚硬的矛锋也罕见的崩裂,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少府的产物,可上面明明有楚国钜铁府工匠的勒名,这是实打实的楚制兵甲。 “这是为何?”前阵还在厮杀,指挥作战的白林却让令骑带回一套损毁的兵甲。王翦不是冶铁师匠,并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好在幕府兵法谋士中有精通兵甲的谋士。 “禀大将军,此荆人钜铁府所造也。”兵法谋士朱通拿起兵甲看了几眼,一看铁质便知道这是楚制钜铁兵甲,再看勒文和工师之名,更加确定。 “为何如此?”王翦懂得白林特意将这套兵甲交给自己看的意思。楚军依仗的就是兵甲,现在兵甲奇怪的破损,这就很让人深思了,这可是从齐卒身上得到的兵甲。 “禀大将军,我军用铁兵甲未久,下臣不知也。”朱通无奈道。 “你等以为如何?”王翦看向其余谋士。天文、地利、兵法、通粮、奋威、旗鼓、股肱、通才、权士、耳目、爪牙、羽翼、术士、方士、法算,一个幕府包含这些人才,编制最少七十二人。像秦军这样的大幕府,仅仅兵法谋士就有上百人。 王翦的目光在几百名谋士身上打转,希望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使得兵甲破损。令他失望的是,连无所不知的通才都不知道原因。 “罢了。”他失望道。拿起这幅带有破口的钜甲端倪,不知为何他忽然抓住上面的一片肩甲硬拗。王翦没有手衣,零下二十度皮肤接触金属便会发生粘皮。他的手瞬间黏在了甲片上,诸人正要说不可时,‘啪!’,这片钜甲竟被王翦硬生生拗断了。 “啊——!”全场皆惊,连扶苏也吓了一跳。王翦再勇猛也不可能单凭手上的力量拗断钜甲,他最多是拗弯这片钜甲,可他就是拗断了。 用手拗断一片钜甲,王翦自己也不敢相信,精神上的剧震使得他不顾被冻住的双手,连皮带肉的撕下再去拗另一片更宽厚的钜甲。往日坚固无比的钜甲此时变成了瓦片,一拗即断。 没有谋士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有亚里士多德四世全身突然抖糠一样颤抖,嘴里用希腊语喊道:“皮赛亚斯!皮赛亚斯!皮赛亚斯……” “老师、老师……”在旁人看来亚里士多德四世可能是疯了,唯有扶苏清楚他是知道了答案。 “皮赛亚斯,玛萨利亚人,他驾驶的商船躲过迦太基人,驶出了达赫拉克勒斯石柱。他在石柱外面的海洋找到一片出产锡料的岛屿,并将那里命名为不列颠。”亚里士多德四世语速极快,说起一百多年前马萨利亚(今法国马赛)的一个希腊人,在希腊文献中,他曾经抵达过天涯海角。“他继续向北航向寻找珍贵的琥珀,当地的凯尔特人告诉他,琥珀来自更北方的海域,但那里是天空和海洋的尽头,只有永远照耀的火焰。 他去了那里。那里既没有陆地,也没有海洋,也没有天空。大地、海洋、万事万物都浮在所有元素的混合中。虽然那里有永远照耀的火焰,但巨大无比的冰让那里非常寒冷。因为太过寒冷,最坚固的赛里斯铁也会像枯树枝那样被轻易折断,唯有铜才能使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鸣金 战场上巨大的呼喊让人听不见别的声音,以逸待劳钜甲锐士猛然进击使得齐卒难以抵挡。他们力战两个时辰的身体非常疲惫,胃里的午膳早被消耗的精光,只能靠意志苦苦强撑。在他们的后背,最初是靠返身抗敌的市籍士卒和转身的二十行齐卒抵挡畴骑的冲击,到最后正面吃紧,转身的二十行齐卒陆续回转迎敌,抗击畴骑冲击只能依靠那些市籍士卒。 一群上个月还是商贾市人的齐国贱民,前一刻他们还哭得喊娘的亡命逃奔,如今却铁铸一般持矛而立。阵列不断被冲来的畴骑撞塌,前行士卒不断撞飞,可这条不过十数行的阵列歪歪扭扭中仍然保持着不垮。 目睹畴骑冲阵的熊荆原本心急火燎,被秦军轻骑纠缠后又被赵腾分派出的两千畴骑阻拦。厮杀的余光中看到市籍士卒居然列出了阵势,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然而一点也没错,他们真的列出了军阵,艰难的屏护住了齐军阵列的后方。 齐军的处境极为艰难,整个联军的处境也不算太好。秦军骑兵勾击联军阵后,牵制住了楚军炮卒和矛阵的进攻,同时又夹击被认为是最脆弱的齐军,妄图让齐军溃阵而击穿整个军阵。时间更已经进入大迁,再过一个时辰太阳就要下山,战局将拖入零下三十多度的黑夜,会战死多少人熊荆心里有数,但会冻死多少人熊荆心里一点也没底。 确定市籍士卒暂时挡住了畴骑波浪一样的冲击,熊荆立即有了别的打算。与畴骑又做了一次对冲返回中军南端,骑士集结的号声忽然响起,早已混乱的骑阵陆陆续续齐聚在凤旗之下,骑将全部奔出向熊荆靠拢。看到楚军骑兵忽然列阵,骑将赵腾也马上挥旗列阵。楚王麾下这两千龙骑一直未投入战局,马力比畴骑还足,几次对冲秦骑便死伤千余,现在列阵十有八九是想将自己驱出齐军阵后。 “甲、乙两阵随我冲阵,景胜率丙阵与弃疾踵再与秦人……”熊荆胸膛起伏,尽量用最大的声音说话,好使几个将领都能听到。妫景的小腿可能被刺废了,但马上作战并无问题;弃疾踵麾下的骑士战马体力消耗极大,但再度纠缠秦骑并无问题。为了加强,景胜的丙阵也留下。 “不可!”弃疾踵的呼吸比熊荆还要急促,他已经扯掉自己的首衣,任由脸颊被严寒冻伤。“冲阵必要三阵,缺一不可。此秦骑乃我之敌也,大敖当击秦军之阵。” 与项梁一样,弃疾踵麾下的骑士也只剩下千余人,当面的秦骑仅轻骑就有两千、畴骑又有两千,他这样少的兵力即便牵制也显得很勉强。熊荆无暇与弃疾踵争辩,他快速点头,再匆匆道:“由右军缺口冲阵,余下诸事照旧!” 冲阵从启封便开始演练,每个人非常清楚自己的位置、自己应该干什么。熊荆下达完军命没有着急走,而是等那一百轻骑取出沉重的掷弹,这才跟着轻骑往南奔行,绕过中军最南端的赵军阵列,直插中军与右军矛阵的六十列间隙。 熊荆率领的是甲阵,妫景率领的是乙阵,景胜率领的是丙阵。三个楔形阵没有在原地编列,而是一边慢跑一边编列。凤旗不向北冲杀忽然向南而去,赵腾很是不解。这不是楚王一个人的行动,这几乎是所有楚骑南下。当他看到凤旗不是一直南下,而是转向中军与右军间那个缺口时,不由的失声大喊:“荆王欲击我军阵!” 赵腾失声惊喊,可惜惊喊归惊喊,他不知自己该如何决断。是马上追击楚王调走的那两三千龙骑,还是掉头把所有畴骑都投入冲阵?犹豫中没有决断,等他想命令麾下两千畴骑加入冲击,力求在最短时间内冲垮齐军阵后那条单薄的阵列时,弃疾踵率领的一千多骑已纵马奔来。 拖住秦骑,以使齐人支撑到大敖击破秦军阵列,这便是这一千八百多名骑士的当下使命。龙马已经奔来,赵腾失去了掉头的机会,只能率领麾下的畴骑迎击。双方的骑兵在雪尘中挥剑呐喊,最终冲杀在一起。 此时熊荆的目光越过前面奔驰的轻骑,看到了正对的秦军军阵。钜甲锐士猛攻齐军七百列军阵,为了保持阵线齐平,魏赵两军不得不跟着齐军后退。后方兵力充足的秦军中军可以一直推进,左右两军却没有三万钜甲锐士,结果便是整个阵线中间远远的外凸,两侧仍然被楚军矛阵死死顶住,无法跟着中军一起前进。 因位置靠近中军,熊荆所看到这六十列秦军阵列带着一定的弯曲。看到楚军骑兵忽然朝自己奔来,阵列里秦卒本能的发怵。苦战两个时辰敌军巫器才因骑兵的勾击而停止,巫器没有了,龙马铁骑却朝自己奔来,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等看到两排轻骑之后是更多的楚军铁骑,阵列中的屯长连忙对阵后的百将、五百主疯喊:“荆人铁骑!荆人铁骑!” 战线上的厮杀声掩盖了一切,然而骑兵奔踏起的尖锐雪尘无可掩饰。阵列后方的百将、五百主看到了,钜甲锐士身后戎车上的白林也看到了。雪尘对准的是左军阵列,楚军显然是要以重骑冲阵。神色大变的白林急道:“速援左军!全军速援左军……” 不是哪个尉速援左军,而是全军速援左军。然而骑兵的短促冲击往往让人反应不过来,任何将领都没办法临时阻挡敌军骑兵的进攻,只能事先全方位防御。白林这边军命还没有传出,‘轰轰轰轰……’,爆炸声连响,重达八公斤的重型掷弹被轻骑抛入秦军阵中。 这不再是此前咸阳塬上那些硝石不纯的重型掷弹,这是装有五公斤纯火药的重型掷弹,其威力相当于零点七五公斤TNT。百颗掷弹,六十列秦军等于是遭到后世迫击炮的一顿急速射,白色的硝烟混杂着血肉冲天而起,凄厉的惨叫刚刚传到熊荆耳朵里便被越来越猛烈的北风吹散。重骑纵马踏过这段血肉模糊的阵列,最大的阻碍不是残存的秦军,而是地面炸出的弹坑。 熊荆一点也不习惯重型掷弹的威力,他潜意识里记得当年咸阳塬上的那批重型掷弹只有二脚踢式的威力。而后又情不自禁想到后世坦克突击条例也要求事先不要用炮火覆盖突破口,因为炮弹炸出的弹坑会让车辆陷入泥泞。 “荆人!列阵、列阵……”这六十列军阵是会遭受炮击再被楚军矛阵冲击的阵列,军阵后方自然有补阵的秦军。重骑通过这段被炸的凹凸不平的阵列时,后方的秦卒蜂拥而来,想要把这些龙马铁骑堵回去。 “驾!”熊荆一夹马腹,龙马嘶鸣中往前越步。人是人,马再怎么也是马,连人带马七百多公斤重量碾压过来,秦卒正在成型的军阵立即往里一凹,往阵外斜伸的酋矛受此压迫‘啪啪’大半折断。熊荆没有用骑矛,用的是五尺长的镍钜佩剑,佩剑对着秦卒连连突刺,每一刺都会发出一声惨叫。这些惨叫伴随着酋矛捅刺钜甲马甲发出的锐音,混杂着身后重骑冲阵时酋矛矛柲的断声和马啸,构成战场声音的一部。 冲阵时是一个楔形阵,冲阵后楔形阵已不能保持原来的阵型,五百多人的骑阵渐渐的变得平行。骑士一边刺砍一边策马前冲。人力不胜马力,最后一个纵跳后,秦军阵列洞破。从战线那头穿到战线的这头,看到白茫茫的雪原前方根本没有想象中的两道军阵,只有一道军阵,包括熊荆在内,所有冲过破口的楚骑不约而同的发出一声呐喊。 熊荆看了一眼两里外的那面羽旌,心中不免热切,但他还是忍住心中的欲望。这不是他目标,他的目标是马上反卷缺口两侧,让身后的步卒通过。“甲阵返击!妫景——”他大喊一声妫景,剑指着八百步的那面羽旌。 “臣受命!”妫景脑子一热,零下三十的气温全身血液还是沸腾,追着隶属于乙阵的轻骑纵马而起。乙阵奔过,景胜率领的丙阵也奔过。这时最前方的鲁阳炎凤旗摇动,加上阵前的一百轻骑,甲阵六百多骑打马转向,分成两支反卷怒击缺口两侧的秦卒。 三阵骑兵通过之后,离缺口最近的淮南师也紧跟着想要冲过,可惜步卒的速度比不上骑兵,这时候补阵的秦卒全堵在缺口,把楔入缺口的淮南师牢牢堵住。秦卒没想到的是通过缺口的楚王居然会反卷回击,听闻身后阵阵蹄音才发现数百龙骑已猛冲而来。 “杀!”骑矛已经平举,映入视界的是秦卒惊慌失措的脸。战马在二十步外加速狂奔,骑矛狠狠刺入这些秦卒的背后,矛柲断裂的声音直冲云霄。 “万岁!万岁!”淮南师的士卒看见凤旗朝自己飘来便大呼万岁,手上夷矛攒刺的更猛。看到重骑重锤一样猛击在秦军背后,更是大声的欢呼。疯狂的前冲下,他们从秦军阵列的裂缝里挤了出来,秦阵瞬间皆溃。 “杀——!”冲破秦军阵列的步卒比骑士还要狂热,他们已经鏖战整整两个多时辰,现在终于突破秦军阵列。不需熊荆指挥,他们便在州侯若的率领猛攻北侧的秦军阵列。秦军军阵转向不易,猛受重击顿时大乱,阵列一但混乱便被淮南师四千多名战卒势如破竹的击溃。 骑兵突破的缺口紧邻联军中军的魏军,州侯侯没有选择往南侧击,而是选择向北侧击。秦军阵列一旦溃乱,魏军武卒也突破了战线。他们绕过继续往北侧击的淮南师,在秦军阵后转了半圈,也猛击在赵军正对的秦军阵列上,这段秦军军阵同样大乱不止。两个多时辰倍觉气馁的赵军这时不顾伤亡奋然猛击,三军合力将堵在赵军身前的秦军阵列击溃击散。 “拦…荆人!拦死……,荆人…”好似雷弹就在头顶爆炸,白林见状语无伦次,他努力支撑的军阵无可挽回的击破。 “报——!”凄厉的军报声传向几百步后的幕府,“中军破矣!中军破矣!” 从看到楚军重骑卷起的雪尘直指秦军阵列开始,幕府众人就觉得不妙。鸿沟之战中楚军重骑列阵的位置就很奇怪,它不是列在军阵两侧,而是放在军阵中央。当时幕府便有谋士认为楚军是想以这些重骑冲阵,王翦也认可这种猜测。骑兵破阵的战术就是楚王创造的,用重骑破阵合情合理。就是不知道楚王准备怎么破阵,要知道秦军的阵列越来越厚,再也不是以前的十几行二十几行。 以前想不明白的事情此刻明白了。楚军重骑破阵是以巫药先行炸阵,而后再以重骑冲阵,这样破阵办法简直匪夷所思。王翦不知道,实际上国尉府早已记录此事,只是这种破阵办法涉及巫药,当时被国尉府列为绝密。当巫药不再绝密的时候,楚军攻入咸阳,将国尉府的简牍全部抢走。既没有简牍,卫缭又不会无故提起此事,王翦也就不知道此事。 中军阵列全溃,正在往前猛攻齐军的钜甲锐士不得不防御自己的侧面,陷入了刚才赵军对面秦军阵列陷入过的三面围攻。突破缺口的楚军重骑中,除了楚王亲自率领的那一支迅速反卷中军侧背,剩下的重骑正往秦军最后一道军阵奔来。 “我军将溃,请大将军定夺!请大将军……”刘池等人大急,被解除指挥权的诸将也大急。连扶苏都想问王翦该怎么办,但这话到了嘴边又忍下了。这不是他这护军要做的事情。 “传我军令,鸣金!”王翦目光越过看着越来越近的楚军重骑,看向缺口越来越大的中军阵列。 “鸣、鸣金?”所有人目瞪口呆。刘池本想马上反对,面对王翦又只能忍下,他压迫着语气道:“大将军、大将军……岂能此时、鸣…鸣金?此时鸣金,我军、溃矣!” 语气上竭力缓和,但神情和手上的动作将刘池出卖,他完全不同意鸣金。王翦没有理他,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也知道楚军绝不会收兵。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血红 不约而同的,楚秦双方都将胜利的希望寄托在骑兵身上。不同之处在于:决定秦军反击的是两翼骑战是否严重削弱楚军骑兵,只有消耗了楚军大部分骑兵,对齐军阵列的勾击与正击才能施行;决定楚军进攻的是三军步战是否严重削弱秦军步卒,只有消耗秦军最少两道军阵,三个重骑楔形阵才能破阵而出,直趋秦军幕府。 对秦军而言,联军人少,破阵即可胜利;对联军而言,秦军人多,杀枭方能克敌。 市籍士卒的强撑和赵腾关键时刻的犹豫,使得秦军的夹击之计功亏一篑,齐军阵列尚未击溃,楚军重骑已破开秦军中军,杀向秦军幕府。当淮南师的矛阵突破缺口开始侧击时,秦军中军立即陷入比此前齐军还要糟糕的三面围攻,阵列一时皆溃,退兵的钲声恰恰在这时候响起。 军阵被敌军击破,鸣金后退并非不可行。后退,不让敌军通过缺口腹背夹击更多的阵列,这本是一种正常的止损。然而后退永远比进攻困难,尤其是在这种不利情况下的后退,尤其是横陈三千五百列军阵的后退。刘池直觉上感到一旦后退,整条阵线将马上崩溃。 王翦则不以为然,他相信军阵能退回来,最少能退回大部分士卒。也只有最前方三千五百列的军阵成功后退,秦军才能获得最终胜利。可以说后退不仅仅是止损,还是胜利的必须。然而,他这个大将军要想指挥秦军获得最后的胜利,还须先在楚军重骑的攻击下幸存。 “列阵——!”亲卫之将王罗立乘着戎车奔到幕府最前方指挥短兵列阵。隶属于护军大夫的千名护军士卒则在卫卒将领荒的率领下,在幕府短兵阵列的内圈围绕着扶苏列阵。两道阵列加上幕府外原本存在的拒马、车阵,重重保护着秦军幕府。 ‘轰轰轰轰……’最后一道秦军军阵被楚军轻骑扔进了重型掷弹,阵前身着钜甲的秦卒被掷弹炸飞,阵末身着皮甲的秦卒即便没有被炸飞,也被暴雨一般的弹片击中。四十行纵深、十四万秦军组成的军阵仿佛被锥子钻出了破洞,妫景率领的重骑风一样的掠过,阵列已显散乱。紧追而来的景胜仍然保持着完整的阵型,骑阵以一种并不快速的步伐奔向三百多步外的秦军幕府。 “景将军!”五十万秦军皆在身后,眼前只有四千短兵屏护的秦军幕府。学着熊荆的模样,妫景按下心头的羡慕大喊一声景胜,手中镍钜之剑直指幕府上空那杆飘扬着的羽旌。 “驾!”景胜没有答话。他跟着前方提着掷弹的百名轻骑,胯下战马的速度更快了一些。 妫景不在意他是否回答,他也不需要像熊荆那样反卷刚才突破的秦军阵列。他降低自己的马速,以使自己率领的六百多骑被景胜的骑阵越过。他将在景胜击破幕府外围那道军阵后,跟着突入幕府厮杀。他相信只要斩杀了王翦,夺取了那杆羽旌,正在败退的几十万秦军会由败退变成溃逃。秦军一旦溃逃,战争也就彻底结束了。 北风愈冷,景胜踏起的雪尘扑面而来,小腿毫无知觉,疲惫像山一样沉重。即便如此,妫景也不自觉笑起。他似乎看见了等待自己的妻子,看见了半人高已人嫌狗厌的儿子和刚刚会说话的女儿。他还看见了楚国成为天下的霸主,强令天下各国不得擅自开战。他更看见自己的封邑成臼,这个不大的城邑他细细走过几遍,每一块界石他都亲自清理擦拭过。他忽然想:战后自己或许也要造几艘海舟,即便不去西洲贸易,也应该去东洲占一片地,建一座城邑。 追着景胜的骑阵,妫景忍不住幻想战后的未来。在他的后方,听闻金声的秦军慌乱退却,联军士卒一边追击一边欢呼。没有参与厮杀的熊荆正死死盯着景胜的将旗,两个重骑阵冲向秦军幕府,不出不意外必能斩杀王翦,只是扶苏怎么办?如果扶苏死于此战,蒨媭会痛不欲生吧。 熊荆想到了芈蒨,战线另一侧军司马庄无地看着眼前的钜甲夷矛不可抑制的颤抖。钜甲奇怪的破裂,破口处没有金属常见的翻卷倒刺,反有从未见过的龟甲般的裂纹。若非这确实是一副楚制钜甲,他都要以为这是块王宫里的瓦当。 钜甲如此,夷矛类似。夷矛矛锋不知何故脆断,露出银白的矛身。上面同样没有金属状的翻卷或者倒刺,昔日无坚不摧的夷矛变成了银白色的枯枝。 “全师皆如此?!”倒抽口冷气的庄无地看着南郡师司马斗卫,渴望着他说不是。 “禀军司马,全师皆如此也!”南郡师屏护着右军炮阵,离全军最近。师率斗矢发现兵甲异常连忙命师司马斗卫亲自送来。“师率言,我军兵甲无故而损,不似往常。此或是神灵显灵,请大敖与军司马三思。” “万不可言于他人!”庄无地深吸了一口气,让斗卫退下。他想寻找战线另一侧的熊荆,可惜秦军的退怯、联军的追杀激起了更多雪尘,北风呼啸,这些雪尘掩盖着一切,整个战场只有半是欢呼、半是呐喊的巨大声浪。他犹豫中、思索着,不知道该如何决断。 如果不光是南郡师的兵甲有异,而是全军的兵甲有异,那么接下来的战斗将有巨大的危险。此时就应该鸣金收兵,仔细查明原因之后再与秦军决战。如果仅仅是南郡师的兵甲有异,在秦军退却时突然鸣金收兵,那等于是放了秦人一条生路,眼睁睁看着他们逃走,遗患无穷。 这一刻,庄无地犹豫,熊荆凝视,妫景微笑。看着越来越近的楚军重骑,王翦端陆离镜的手纹丝不动,眼睛一眨不眨。楚军越来越近的同时,幕府里令骑四出,带着最新军命的他们并未遭到楚军重骑的阻拦,他们正快速奔向前方那道军阵。 看到这一幕王翦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但仅仅是一半。秦军是否能够胜利还取决于最前方的秦军士卒有多少人能安然后撤,还取决于楚军步卒是否会不屈不挠的追击。两者任何一者出了差错,秦军最后都将失败。 “大将军有命,皆换铜矢!”重骑奔来,幕府内响起亲卫之将王罗的低喝。 强弩是威力巨大的武器,正因威力巨大,硬度更低的青铜箭镞也能射穿楚军的钜甲。铜箭镞最大的优点是量产,浇铸之后磨砺即可成矢,而钜铁箭镞需要反复的渗碳锻打,还要非常精到的淬火,秦军有钜铁箭矢,但更多的是青铜箭矢。 楚骑还在两百步外,强弩已经上弦。军令之下钜铁箭矢全部更换成了青铜箭矢。弩手从射孔内看着越来越近的楚骑,呼吸越来越紧。 “射——!”王罗见最前方的楚骑已奔入一百步内,突然一声暴喝。 “射!”弩长跟着大喊,‘砰砰砰砰……’一连串的弩臂击打声,五百多支箭矢飞舞。来不及看这些箭矢是否射中楚骑,弩阵间全是‘速速上弦’的喊叫。 “荆弩……”百名手持掷弹的轻骑奔行在骑阵的正前方,从正面根本看不出秦军幕府布置了五百多部荆弩,只能看到被乌幕遮盖的戎车或者重车。弩矢飞出的刹那,他们才看到这些伪装的极好的荆弩。 荆弩初速不过九十米秒,远低于火炮的初速。一百步的距离箭矢最多飞行一秒多钟。理论上轻骑尚有时间闪避,然而忽然射出五百多支箭矢,他们避无可避。率阵奔驰的景胜看到前方飞出一片箭雨,人喊马嘶下有半数轻骑被射倒,他们手上的掷弹也跌落于地。 轻骑手上的掷弹全部点燃,和雷弹时间信管一样,燃烧有时间限制。景胜一片摇头一边对身后大喊:“盾!”他手中的盾已经举起,然而一百步的距离上,强弩射出的箭矢无坚不摧。这些射穿轻骑的箭矢带着风声袭来,不但射透他手上的盾牌,余势还击穿他身上的镍钜钜甲。 战马仍在奔驰,遭受重击的景胜双腿虽然夹紧了马腹,可手上的骑矛与盾牌接连掉落,再奔行十数步,停止呼吸的他终于飘落在雪地上,轻的像一片雪花。 仅剩的四十多名轻骑奋力将掷弹抛入车阵、拒马以及其后的短兵之阵。‘轰轰轰轰……’,爆炸声起,伴随着硝烟,未死的两百多名骑士越过炸开的阻碍,手中骑矛直击慌乱的短兵阵列。双方的矛柲几乎同时折断,发出清脆的声响。重击下的军阵猛然凹陷,骑士也死伤一片,剩余的骑士弃矛拔剑,攒刺挥砍,可劈砍中短兵的头颅尚未斩下,手中钜剑已断成数节。 骑士并非只有一把佩剑,断剑后骑士抽出身后的备剑,劈砍中剑身再度折断。佩剑如此,钜甲也莫名的破损,秦军短兵使用的铜矛出乎意料的戳破人马身上的钜甲,将马上的骑士和龙马一起捅杀。手中没有武器,坚固的钜甲仿佛被秦人施了巫术,瞬间变成了楚纸。慌乱在所有骑士心中蔓延,直到他们少数幸存者冲过短兵之阵。 前方掷弹爆炸的同时,散落在雪地上的那些掷弹信管烧到尽头后猛然爆炸。准备追着景胜杀入短兵阵列的妫景知道掷弹的威力,为了躲避这些掷弹,他不得不远远地开始转向。重骑不是轻骑,重骑阵列更不是轻骑阵列,其任何转向都不亚于一次冲阵。当整个骑阵完成这个三百六十的回转时,景胜麾下六百多名骑士几乎消失在秦军阵内。 “攻——!”一个重骑阵几乎消失,妫景双目尽赤,抽剑高喊,打马冲向景胜刚刚冲击的那段阵列。他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以往秦卒怎么也杀不死的重骑竟在不到半刻钟的时间里尽没。 “射!”趁着妫景转弯的耽搁,弩卒上弦已毕,暴飞而出的箭矢在更近的距离上射向骑阵,骑士已无法闪避,嘶鸣一声,妫景的坐骑猝然摔倒。 “妫……”几百步外的熊荆失声惊呼。隔着秦军最后一道军阵,林立的矛柲间他只能看到重骑骑士的上半身。景胜不见了,妫景也不见了,两人的将旗只剩下一面。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七百二十多名重骑骑士、五百三十多名轻骑骑士消失了大半。 除了一部分被缠住的秦军中军,秦军整个军阵都在大步后退,而那道最后的钜甲军阵则在快步上前。看到钜甲军阵中被妫景冲开的那个缺口正在慢慢合拢,熊荆下意识策马向前。 ‘当当当当……’钲声在这时大响。马上的骑士隔着首衣和铁胄,奔行中耳畔全是呼呼的风声,即便偶尔听到钲声,也以为这是秦人的钲声。然而在战线的西面,在庄无地的强令下,联军幕府的钲人也敲响了铜钲,羽旌完全后指,这是命令全军士卒后退。 两军的钲声交汇,最先听到钲声的是联军右军士卒,他们在幕府南面,钲声顺风而来。正在追杀的士卒听闻钲声都不敢相信,再看到幕府那面羽旌已经后指,方才确定这是幕府在鸣钲。 “幕府已鸣钲,我师不可再追!”师司马斗常奔到若敖独行身旁大喊,手指向幕府。 “幕府鸣钲?!”若敖独行脸上全是诧异,但这种诧异被铁胄和首衣遮住,完全不显露于外。他顺着斗常的手看向幕府,羽旌确实后指,军命要求大军后退。 “幕府为何鸣钲?!”他不解问道。 “不知也,许是天色已晚。”斗常不清楚原因。秦军骑兵勾击之后,右军阵列就没有再度冲矛,如今秦军好不容易败退,幕府却忽然鸣钲。 “此尚有一个时辰落日!”若敖独行恨恨道,他说的落日实际上是天黑。 “幕府有命,我师……”斗常也是胡乱猜测,他建议若敖独行后退时,前方一个旅帅猛喊将他打断:“幕府鸣钲,然大敖乃进也!” “大敖?”三头凤旗在北风中猎猎飘扬,风向刚好将旗面横展在诸人面前。夕阳透过厚厚的云层照在旗帜上,旗上血红一片。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太一 钲声与凤旗同时出现让联军十数万将卒产生一种矛盾:如果随追熊荆,他们就应该继续追击;如果他们听从钲声,便只能看着那面凤旗飘远。左右两军的楚军士卒渐渐停步时,幕府派出的令骑正好奔至各师,也奔向中军,还有数骑直追最前方的熊荆。 秦军鸣金,然而闻金而退的仅仅是最前方被楚军击破的那道军阵,后方那道钜甲军阵受令后不但不后退反而前进。令骑狂奔,可令骑出发的时候凤旗就已经飘到钜甲阵前。龙马奔腾,双方隔得老远凤旗便一头扎进秦军阵列,穿阵而过。 “荆……王!”接连两拨楚军重骑都被击溃吞没,幕府短兵正忙着割砍楚军骑士的首级。前方阵列闪出一面凤旗,楚军最后一个重骑之阵忽然出现在短兵面前,每个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一边大喊一边奔跑回阵。 熊荆不在乎亡命奔走的秦军短兵,看到雪地上那一堆中箭未死的龙马和骑士,他的心猝然收紧。七百二十骑重骑尽墨,那些宝贵的龙马不是倒地哀鸣就是身上插着数尺长的箭矢踉跄四奔。这是荆弩,一直不见荆弩出现于秦军阵列,原来全军所有荆弩都布置在幕府。 “不可!”前方的轻骑想疾奔上前救人,熊荆大呼,他还没失去理智。“散开!”他对轻骑挥手,示意他们散开以后再上前救人。重骑也不再直趋幕府,而是远远绕着幕府环走。 幕府短兵和弩卒紧张的看着三百步外凤旗下的熊荆,不断调整着强弩的朝向。立于高处的王翦则更在意正在后退的秦军军阵。他没有看到楚军幕府那杆回指的羽旌,更不可能听到八百多步外的钲声。他只看到夕阳将两军阵列染成血一样的颜色,血色中秦军正在撤退,中军那千余列出现很多空缺,一些士卒被联军死咬,脱不开身。 王翦只能看到远景,近处两军战线在中军位置上死死紧咬,赵魏齐三军的士卒刺杀着后退秦卒,但左右两军则渐渐脱离了接触,停步的楚军看着继续前进的中军有些不解,不清楚他们为何不停步收兵。 “军司马有命,司马将军即刻退兵!军司马有命,司马将军即可退兵……”楚军将帅张望中军的时候,令骑正对着司马卯大喊。赵军大部正追击着秦军,阵列已在百余步外。后退不及的秦卒不断扑倒在地,被赵卒用夷矛尾端狂戳。 “请回禀军司马,”没有首衣,司马卯吐出的白汽在脸上瞬间凝结成冰霜,他看着令骑大声的回话:“楚国存而赵国亡,楚军退赵军不可退!” “军司马言:我军兵甲无故折损,不可再战,请将军速速退兵!”派出令骑的时候庄无地就猜到有些将帅不会受命,故而所有令骑全都交代了退兵的原因。 令骑之言让司马卯的身形明显一滞,气候越来越冷,赵军早就禀告过兵甲破损之事,然而不是全军军官报告,而是一部分军官报告。看着正在追击的赵军阵列,想到已亡的赵国和那夜大梁城内秦人的杀戮,司马卯扬起了头道:“赵军绝不后退!” “司马将军、司马将军……”司马卯说完戎车便往北而去,令骑追了一段,见司马卯还是头也不回,只得奔回幕府复明。 赵军绝不退后,刚才被秦人压着打的齐军也不退后。屈光这个名义上的齐军大将军不断要求三个五乡之帅停步,三人总是不断拖延。魏军则是观望着,既追击秦军但又不追的太近,既然答应退兵但又不完全止步——这可是难得的胜战,此战之后秦国虽不亡国也要退出关东,不管是从战后政治的角度,还是从魏军将卒战功的角度,魏军都不能轻易放弃这个乘胜追击的机会。 中军最近,当三名令骑奔回幕府时,下达鸣金命令的庄无地全身冰冷——幕府之内,鄂曹拔出自己的佩剑对准他所说的破损钜甲猛劈猛砍,已经破碎的钜甲全然不破。半刻钟以前,这副钜甲明明与宫室瓦当无异,甲片稍一用力就会被折断。 “若非我所见有误,便是军司马所见有误!”鄂曹听到金声奔来幕府,庄无地说兵甲无故破损便冲入幕府找到那副破损的钜甲劈砍,结果钜甲还是钜甲,坚韧无比。 庄无地看着这一幕全身发冷,以为见鬼。同样赶过来的彭宗却道:“项师确有兵甲无故折断。” “鄂师亦有之,然此时秦人败退,我不逐之,彼两阵合为一阵,再攻我若何?”鄂曹的话让几名奔来的司马吓一跳,他不是不知道兵甲无故破损,他知道,但他不在乎,他认为该以战事为要。 “我军若已无钜甲夷矛,如何战之?”庄无地看了刚才被鄂曹劈砍的那副钜甲一眼,目光里带着深深的敬畏。除了神灵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原因造成如此奇诡的现象。 “兵甲无故而损,此太一之兆也,我军万不可轻逐秦人。”他叹道。 “太一?”鲁师将领孟惠想笑又担心触怒在场的楚人,“我鲁人敬鬼神而远之,不信太一也。军司马若仅以此故下令退军,鲁师不受此命。” 秦后儒法并用,外儒内法,先秦儒法却是誓不两立。在鲁人看来,秦军败退,秦国必亡,岂有不乘胜追击的道理。孟惠话说完,与他一样不想留下余患的斗常说道:“我以为秦人当逐。不逐,秦人合阵后必将噬我。兵甲或有破损,然非全军十数万人兵甲全损。” “兵甲……”庄无地忽然想上前再试那副钜甲,又想到神灵既然已经显灵,就不应该怀疑。他走到钜甲面前没有拔剑,而是转了个身,道:“此太一之兆,不可背之。” “既是太一之兆,为何钜甲又与常时无异?”鄂曹一点也不相信庄无地的话,他手中的剑没有入鞘,又大力一记劈砍在钜甲上。‘当’的一声,佩剑和钜甲都是一声大响,甲剑并没有破损。这声大响把庄无地吓了一跳,他的脸涨红,终究无言以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未败 幕府里没有主将,只有各师的司马。秦军败退,大部分司马都不想退兵,然而又担心兵甲真如庄无地说的那般会故折损。鄂曹最后一记大力劈砍打破了众司马的担忧,奈何无言以对的庄无地仍不肯答应击鼓,说要等熊荆传讯返回,事情于是僵在了这里。 熊荆并不知道楚军幕府有关后退和前进的争执,他绕着秦军幕府奔驰一圈后,看到了被轻骑救出出的妫景。战马中箭他随即摔下马,小腿的不便使他折断了腿骨。 “秦人、秦人荆弩……”妫景欲哭无泪,他倒在雪地上眼睁睁看着三百多骑重骑冲向短兵阵列,然后又看着他们像景胜那六百多骑那般覆灭。“钜甲、钜甲……” 荆弩是楚军重骑覆灭的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兵甲。熊荆不解的问:“钜甲如何?” “秦军酋矛直入钜甲,我军骑士皆被刺死,钜甲不固也!”妫景凝噎,脑海里回忆刚才重骑冲入短兵阵列的那一幕,他看到数名骑士被秦人的酋矛刺穿、串起。 “钜甲?!”熊荆不敢置信,他从不知道钜甲会被酋矛刺穿,那可是全新的甲胄啊。 “禀大敖,钜甲皆劣……咳咳咳…”上官豹头颅正要被秦人割下时,熊荆率骑冲来。他是冲入短兵阵列又冲出来的骑士。“臣之剑、剑……”看着熊荆,他话没说完便没有了声息。 “剑?”已下马的熊荆似乎听到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动作很是笨拙。楚军的战力有很大一部分建立在钜甲钜刃的基础之上。火炮因为秦军的骑兵优势,更多情况下只能固定在炮台,不能轻易移动。如果钜甲钜刃都有问题,那楚军该怎么办?! 骑士将上官豹紧握的剑交给了熊荆,这是一把备剑,备剑剑尖处不知为何被人斩断。见熊荆看着这个断口,妫景道:“臣之所见,长剑劈砍皆断也。唯有前刺,然前刺亦断。” “断?”熊荆接过这把备剑,猛然斩向自己的手臂。旁人大吃一惊时,‘啪’,这把钜铁府制造的钜铁宝剑瞬间断成数节。他瞬间一震,疯了一样拽住一名身着钜甲的骑士,用自己的剑斜斩在他肩上,又是‘啪’的一声,宝剑无恙,肩膀处最厚的钜甲片竟被斩断。 “大敖,钜甲确实易损。”一个骑士主动站了出来,指着自己腰上的一块破洞。“幸臣妻所织莫向甲在身,不然……” “莫向甲?”莫向甲就是锁子甲,新型骑甲出来后,骑士又一次更换了甲胄。莫向甲可以不穿,这样可以节省十几公斤的负重,但不是所有骑士都没有穿莫向甲,有些人穿了,有些人没有。 熊荆大概是疯了,他话音未落对准这名骑士就是一剑。钜甲薄木板一般被捅破,衣服内侧的莫向甲却坚韧的将剑尖挡住,顶的中剑的骑士连连后退。 “长津湖、长津湖……”他丢了魄一样念出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湖,所有人哑然。诸人却又不敢惊扰,知道他一定是想到了极其重要的事情,这可能就是钜甲破裂、钜剑折断的原因。 熊荆确实想到了钜甲破裂、钜剑折断的原因。他终究混过军坛,长津湖九兵团没有棉衣到底是后勤保障不利还是兵团自己疏忽大意,这是一个月经话题。长津湖之战,战区骤冷到零下三十多度四十度,士兵枪栓冻住拉不开,手榴弹不爆炸,迫击炮一打、甚至没打就炮膛就已破裂。机枪每隔几分钟就要射击,不然也会冻住,身管火炮射击速度则大大低于正常值…… 寒冷是造成武器失效的唯一因素,也是造成钜甲破裂、钜剑折断的唯一因素。熊荆只能想到这里,无法想到更专业的原因。实际上,多数金属都有脆性转变温度,即在某个温度之上,金属是韧性的,比如现代钢板,其在纵向温度冲击试验中能吸收三百二十五焦耳的打击能量,然而当这块钢板处于零下三十度的低温,韧性会在某小段温度之后忽然变成脆性,原本能吸收三百二十五焦耳动能的钢板在温度冲击试验中只能吸收二十五焦耳动能。 磷的含量影响着钢铁的脆性转变温度(即在某小段温度后,韧性断裂突变成脆性断裂),磷越少脆性转变温度就越低,但哪怕磷含量低到百分之零点零一,未经特殊热处理的普通碳素钢仍然会在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温中发生脆性断裂。 还有其他因素,比如碳(普通碳钢每增加0.01%的碳,脆性转变温度提高2-4华氏度)、氧(0.01%氧可使纯铁的脆性转变温度提高两百度)影响着脆性转变温度的高低,以及熊荆钜甲钜剑中加入的镍。镍细化了晶体,加镍、铬的炮钢脆性转变温度低至零下五、六十度乃至更低。 冶铁与冶铜不同,冶铁的变数比冶铜多得多,十年时间不足以钜铁府积累足够多的数据和经验。地处南方的楚国也很少经历零下二、三十度的低温。但凡只要经历过这样的低温,不要调整任何元素,只要调整热处理工艺,通过正火细化钜铁内部的晶粒,就能得到脆性转变温度低得多的低温钜铁,只可惜这些都已经来不及了。 “大敖!大敖!”鲁阳炎终于喊了一句,将沉思中的熊荆惊醒。见熊荆看向自己,他伸手指向刚才击破的钜甲军阵。最前方的秦军军阵后撤,前半阵皆是钜甲的最后一道秦军军阵前进,两道军阵终于汇合在了一起,后方追来的联军中军对着败退的秦卒猛然冲击,惨烈的厮杀再度开始。 ‘咚咚咚咚……’此前秦军幕府一直在鸣钲,现在忽然转为击鼓,熊荆惊讶。严寒之下钜甲破裂、钜剑断裂,可秦军为何还要进攻呢?难道他们…… 熊荆看着两道汇合的秦军军阵发怔,他忽然想到全军尽墨的重骑。如果铁质兵甲全部因为严寒而冻裂,那秦军凭什么杀敌呢?他猛看向幕府外的短兵阵列。夕阳终究照射到了这个阴冷肃静的幕府,幕府短兵手上的的铜矛反射出黄金一般的光芒。 是铜!熊荆心里发出一声叹息。 “予我铜矛、予我铜矛、予我铜矛……”两道军阵终于汇合,钜甲秦卒纷纷抛弃自己手上的钜矛、铁矛,抢夺溃退回来秦卒手上的铜矛。 四十七万步卒,钜矛有十六万支,铁矛有八万支,剩下的全是铜矛。本来这些手持铜矛的士卒就列在阵后,现在撤退恰好给十四万秦军老卒送来的铜矛。夺过铜矛的秦军老卒不是越过溃卒向联军挺进,就是用铜矛攒刺溃卒身后杀来的赵齐两军士卒。 铜及青铜都是优良的低温金属,当坚固的钜铁由韧性转变为脆性时,青铜仍然保持着常温时的韧性。赵卒一支追着秦卒猛刺,他们确实有些奇怪为何每次猛刺都没有刺死秦卒,可追击之下谁又会在意自己的武器是否断裂? 当最后几行溃卒倒地,秦军老卒手上的铜矛毫无征兆的刺来。早已习惯钜甲防护的赵卒并不闪避而是用手中的夷矛反刺。反刺的结果大出他们的预料,夷矛捅刺在秦卒钜甲上,钜甲破裂,可矛锋不知何时断裂,不能刺入身体;秦军老卒的铜矛也刺中他们,钜甲同样破碎,不同的是冰冷的铜矛顺利刺入他们的腹腔,冰冷深入骨髓。 “嘿!”秦卒低喝中抽矛,跨前一步铜矛再刺,后方不知发生何事的赵卒再度中矛。钜铁面甲瓦片一样破裂,铜矛直接扎入赵卒的头颅。再前进,再攒刺,追来的赵卒每每冲前就被秦卒刺死。 看见追击而来的赵卒被钜甲秦卒手上的铜矛轻而易举的刺杀,白林此时的感觉好像是在做梦,然而战场上的呐喊确实是真实的。站在戎车上的他指着联军的军阵大喊:“攻——!” “攻——!”中军数万名秦卒跟着他大喊,高举着铜矛反奔向刚才追杀同袍的联军中军。不明所以的赵魏齐三军也呐喊迎敌,这时,犹豫不决的楚军幕府中止了钲声,羽旌前指,鼓声再起。 “大敖……”看到刚才败退的秦军反向联军冲去,鲁阳炎本能的感觉不妙。再想到刚才妫景和上官豹说的那些东西,想到熊荆刚才的解释,他无奈道:“我军败也。” “不!”熊荆摇头。“我军未败!” “秦人有铜矛,我军士卒兵甲皆无,我军败也!”权豳也大声道。“臣请大敖速返启封!” “我军未败!!”熊荆先对着他吼叫。而后才对十几名轻骑骑士说道:“速速告之各师旅,我军阵后秦人尸首间有铜矛,铜矛耐严寒可杀敌,钜矛不能。再告之炮卒,火炮必要热而后击。” “唯!”骑士大喝中而去。此时与秦军交战的是中军,楚军皆在左右,胜败确实不能言之过早。 “上马!”轻骑奔走,熊荆命令骑士上马。“镍钜者在前,莫向甲者在前,钜甲者在后……” “荆王!”王翦脸上的笑容无可掩饰。看到秦军反冲向楚军那一刻他就笑了,秦军胜利了,钜甲钜矛皆被冻毁的楚军绝不是秦军的对手。他相信熊荆也明白这一点,他上马是为了逃离。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龙骑没有逃离,他们再度向自己奔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一个人 秦军前阵大破而退,后阵却挤开溃军快步朝联军反冲。继司马卯麾下赵军士卒的前追之势被秦军逼停逆转后,前追的齐军士卒也被秦军的铜矛刺得发懵。血色的夕阳下,战争似乎又回到了春秋乃至商周时期,一方是手持青铜武器的商周军队,一方是只有木杵石头的野蛮部落。 铜矛连刺,齐卒瞪着眼睛倒下,他们与赵卒一样不知发生了何事。自己的夷矛对秦卒毫无损伤,秦人铜矛不但轻易刺穿本应坚固无比的钜甲,还深深刺入体内。严寒下血液刚刚迸射就凝固,一排排齐卒胸口、身上只露出一根红色的血柱便讶然倒于雪地。经历之前的夹击,原本有五十行纵深的齐军现在只剩三十多行,当前方二十行同袍都倒下,觉得鬼神作祟的齐卒畏惧中往后退却。 赵齐两军皆退,落后两军半心半意追击的魏军止步不前,当最前排的武卒看到秦军酋矛将身着钜甲的赵齐士卒刺穿刺死时,军阵大步后退。此前兵甲无故破损的现象已被武卒们主意,他们也很小心不用夷矛攒刺敌军的坚硬部位,而是捅刺薄弱部位。加之秦军溃败,溃退时扑倒在地的不计其数,踩踏多于捅刺。 魏军后退,秦卒疾追。即便后退的武卒早有心理准备,甫一交兵钜甲的破损程度还是出乎他们预料。气温逾冷,钜甲逾脆,最前排武卒在秦军的铜矛下瞬间变成赤裸。 中军无奈败退,鼓声中左右两军远远奔来,他们像以前那样快速的冲矛。冲矛仍能杀伤秦卒,然而这种杀伤并不能与之前的杀伤相提并论,钜铁矛锋刺中钜甲后矛尖断裂,仅靠几乎完全平整的矛身,秦卒的伤亡极其有限。同样刺碎钜甲的铜矛则顺势刺透冲矛而来的楚卒,甚至不需要前刺,冲矛的楚卒也会自己撞在铜矛上,靠着前冲之势刺穿。 楚军矛阵一行六十人冲矛,能够不死于铜矛之下的不及一半,而秦军中倒下的人却寥寥无几。冲到十几行的时候,将率不得不停止冲矛,任由奔前的秦卒顶住整个矛阵,不断往西推进。 兵甲皆毁,不能杀敌也不能防御。打击不仅仅是士气,更严重的是士卒的心理。即便没有人明言这是神灵抛弃了楚人,将率士卒对望的目光中无一不显露出绝望的眼神。 “此天亡楚也!”幕府外庄无地看着反击而来秦军阵列,见到包括楚军在内的联军竟无一能够招架,禁不住悲叹流泪。他不知道是该恨自己鸣金,还是该恨自己不鸣金。如果不鸣金,也许在溃军的冲击下,秦军最后那道阵列会被冲破;如果鸣金,全军就应该退至阴沟以西,依靠两道堤岸将秦军挡在堤岸之下。只要拖到天黑两军战事结束,联军未必不能全军而退。 ‘用兵之害,犹豫最大;三军之灾,起于狐疑。’喃喃‘天亡楚’的庄无地懊悔中又想到自己所犯下的致命错误,指甲陷进肉里,恨不得拔剑自刎。 * 熊荆无暇去看两军交兵的战线,他能猜到那将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秦军手上的铜矛可以击破楚军身上的钜甲,将他们刺死,而楚军手上的夷矛十有八九会变成一根木棍。 龙马奔腾,呼呼作响的北风正从背后吹来。此时重骑依然是一个楔形阵,与此前不同之处在于十几名身着莫向甲的重骑骑士和二十多名身着镍钜的近卫骑士屏护在阵外,其余人全在阵内。没有镍钜矛剑的骑士干脆将矛柲削尖使用,又或是将多余的骑矛斩断改成两支短矛。 王翦本来诧异熊荆为何不退走仍然奔来,当看到近卫骑士除掉骑矛的钜铁矛头,将矛柲前端削尖,面色不由凝重。白狄太傅知道钜铁太冷不可使用,看来楚王也知道这一点,不然楚骑为何除去钜矛不用改削矛头呢?重达两千多斤的龙马奔驰而来,哪怕是木矛也能杀死阵列中的短兵。 除了武器,熊荆还选了一个非常刁钻的位置。为了便于使用,伪装成车驾的强弩可以东南西北旋转,但敌人主要还是西来,故而强弩全都朝西。但是,五百多部可以东南西北旋转的强弩因射界的关系只有对西、对东才能一起射击,对南、对北只有其中一部分可以射击。楚王由北面冲来,没有被阻挡射界的强弩加起来不到八十部。 王翦凝重,亲卫之将王罗没有半点杀荆王可封侯的喜悦,反而因为荆王朝自己奔来有些慌张。楔形阵越奔越近,还未奔近一百五十步他便忍不住嘶喊一声:“射——!” “射!”弩卒拉动机括,弩臂‘啪啪’虽是不绝,完全没有之前那般震耳。几十支弩箭破空而去,其中大部分是射向最前方的熊荆。 弩臂击打之声依稀,看到弩箭飞出的熊荆突然驱使胯下龙马加速,身后的骑阵没有加速也没有转向,骑士忽然间人立勒马。从站在南面王罗的位置北看去,熊荆奔行在骑阵之前,骑阵就在他身后,实际上熊荆确实奔行在骑阵前方,但距离骑阵最少有三十多步的距离。 熊荆突然加速,骑阵突然止步。一百五十步外带有提前量射出的箭矢要么在飞行的两秒钟内被熊荆胯下的龙马加速甩开大约二十步,要么就落在止步不前骑阵的正前方,真正射中的箭矢寥寥无几。 “上弦、上弦!”看到弩箭大部分射空,王罗心中的紧张变成了肢体上的颤抖,这时候一马当先的荆王马上要冲到阵前。 “驾、驾……”一百五十步的距离熊荆一个人奔驰,加速伏低身子的他能听到箭矢从自己的肩背钜甲擦过的声音。等箭矢飞过再抬头,短兵阵列已在眼前。短兵军阵像之前他看到的山脉一样宽大的秦军阵列那样,让他产生出些许错觉。战马奔行制造的起伏波浪中,他缓缓放平手上的骑矛,孤注一掷的往阵列冲去。 “荆王。”凝视中的王翦微微叹了一声。艰难击败这样一个对手让他倍感兴奋,将要看到这样一个对手身死又让他深觉惋惜。似乎,六十多万人的决战演变成了荆王一个人决战,甚至可以说,楚国与大秦长达十数年的战争,也是荆王一个人的战争。他内心很想下令生虏荆王,可他的话还没有出口,龙骑已冲至阵前。 “杀——!”暴喝中骑矛刺中最前排的短兵,铜矛也刺中人马身上的钜甲。和所有人想象的不同,矛柲的断裂声中,没有任何一支铜矛刺破了甲衣,短兵并不厚重的阵列被龙骑狠狠撞出一道凹痕。弃矛拔剑的熊荆奋力砍杀,头颅四起。 “啊……”短兵惊骇。两次冲阵、两次楚骑都被他们用强弩和铜矛杀死。然而这次不同,楚王和他胯下的战马像一个矛剑不入的巨人,对着他们狠狠砍杀。短兵原本畏惧楚骑,钜甲钜剑的冻毁让他们找回了自信,可此时找回的自信忽然间不翼而飞,无影无踪。 “这……”不止是短兵惊骇,王翦、赵勇、腹心刘池、扶苏,包括提供关键信息的亚里士多德四世,这些人也大为惊骇。他们以为熊荆会和此前那一千多名楚骑那样不堪一击,冲阵即陨命。没想到铜矛根本刺不穿他的钜甲,他的钜剑根本不会折断! “诸神啊!”看着熊荆身后继续冲来的楔形骑阵,亚里士多德四世发出一声悲喊。 “杀——!”六百二十八名骑士如同熊荆那般呐喊,他们手中或是加镍的钜矛、或是削尖的木矛猛刺在短兵阵列上,双方矛柲折断的声音又一次直冲云霄。即便有些骑士弃矛之后手上只有削尖的短木棍,可熊荆疯狂的砍杀让短兵们以为所有骑士手中都是不会折断的钜剑。 阵列在撞击中动荡,幕府短兵在砍杀捅刺中哀嚎。他们原本就不能抵挡一个重骑楔形阵的决死冲锋,惊骇之下方寸更是大乱。阵列霎那间便溃散,在阵列里越来越无法前行的熊荆当即脱困,冲向前方最后一道阵列。 短兵阵列之内是千余人的护军阵列,护军阵列之内才是羽旌下的幕府。一排排四轮马车停在王诸人身后,王翦、扶苏、赵勇、安契、刘池等人站在戎车车轼上观战。千余人的阵列根本不够将幕府众人围上一圈,看见熊荆挥剑冲来,谋士们最先发出一阵惊呼。 恐惧会传染,谋士的惊呼使得那些被解除指挥权的将率都尉也开始慌张。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要杀死一名楚军钜甲重骑有多么难。 “长公子、长公子走也!”不知是谁呼喊了一句,仆臣惊慌的让御手策马。 “无病……,止!”扶苏看不到熊荆的眼睛,可他并无畏惧之情。当年熊荆对自己温和的言语好像就是昨日。熊荆的眼睛直直瞪着王翦,并未在意扶苏,直到他尖细的嗓音在慌乱的人群中响起,才注意到这个已经成人般高大的少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楚国永不亡 “攻!”知道千余人挡不止楚军铁骑,卫卒将领荒抽出自己的佩剑,命令护军士卒举矛前冲。熊荆见此不免嗤鼻,步卒对骑卒冲锋,秦军内卫之军为何如此之不智。 “杀!”他又是一声暴喝,根本不顾捅刺而来的酋矛,左右手的镍钜之剑直接从护军阵列中重重划过。镍钜无比锋利,三毫米厚的髹漆皮甲全被宝剑割破,伤及骨肉。 战马冲过护军因前进而松散的阵列,直奔羽旌下的秦人。终于有人逃了,连大将军王翦也在王罗几名短兵的搀扶下跃下戎车,疾步奔向后方的四轮马车。难得他的亲卫没有忘记偌大的羽旌,一名高大的甲士举起这杆羽旌追着王翦急跑。 “王翦!”熊荆还在想如何处置王翦,没想到王翦二话不说毫不犹豫的亡走。他一声怒喊,策马直追,站在车轼上未曾逃离的扶苏不知为何在这时大喊一声:“舅氏!” 熊荆闻声下意识勒马减速,他转过头想让扶苏少安毋躁,刚刚开口喊一声‘你’,耳伴便响起鲁阳炎的暴喝:“大敖,慎——” 一切都发生在光电火石之间。预感到危险的熊荆迅速转头,他看到扶苏后方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箭矢后方是几张白狄人红肿丑陋的脸。他脑子里告知自己要马上闪避,不闪避必死无疑,可如此近的距离身体跟不上思维,眨眼间弩箭便已飞至。 ‘咚’,弩箭射中他的前胸,铜镞虽软,但巨大动能下,箭矢还是射穿了加厚的镍钜钜甲,从他的背心透出。“呃…”,他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从马背上摔下。 “大敖!大敖!大敖……” “舅氏、舅氏……” 熊荆倒下后身躯像脱水的鱼一样在雪地上痛苦的翻挺,他依稀听到鲁阳炎的声音,依稀听到扶苏的声音,最后似乎还听到妻子的声音和儿子的哭声。当胸口冰冷和痛楚渐渐消失,他再度睁眼时,目光不知为何穿过身前攒动的人脸仰望天空最后一缕夕阳染红的云彩。 云彩是如此之美丽,天空又是如此之辽远,夕阳虽然落下,但明日会再度升起,而他就要死了!他再也见不到妻子和儿子,再也不能回到楚宫,再也不是楚国的大敖。想到即将抛下这一切离去,想到剩下的楚军士卒,想到那些没有迁徙的楚人,想到全天下都将在赵政的奴役下苟活,他的眼泪抑制不住的流淌。他败了,败的如此彻底! “传、传命……”流泪中,熊荆挣扎着说话,四周全是厮杀和惨叫。 “大敖不可言语、不可言语!”熊荆感觉自己正在移动,鲁阳炎不让他说话。他猛抓住他的手,当鲁阳炎凑近时,终于听到他的声音:“命…淖狡,降…降秦,不可、不可在……” “大敖不可言语、不可言语!”鲁阳炎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是近卫骑士,近卫骑士首要任务就是保护熊荆的安全。这一次他之所以不在熊荆身旁是为了躲避秦人的弩箭,熊荆执意要一个人前冲。如今中箭,不说没有咽气,就是咽了气他也要将他的尸体带回幕府。医尹昃离就在幕府医营,如果说全天下还有一个能救熊荆,那这个人肯定不会是别人,这个人一定是昃离。 “速速!”鲁阳炎低吼,像一头受伤的狮子。数尺长的箭矢被快速截断,熊荆上了一匹未着甲的龙马,马上的骑士用绳索将自己与熊荆牢牢绑在一起。 这时候四周的喊杀更甚,幕府燃起了大火,远处更传来密集的蹄音,这是回援的秦军骑兵。同样骑在马上跟随冲阵的妫景忽然在熊荆骑乘的龙马臀部狠狠刺了一矛,他大喝:“走!”自己则举起本该是鲁阳炎举着的三头凤旗,冲向越来越近的秦骑。 “杀——!”奔马之上妫景高声呐喊,跟着他疾奔迎敌的楚军骑士同样呐喊。 * 幕府西面五百多步的两军战线,手持铜矛的十四万秦军步步推进。在他们的攻伐下,死伤惨重、阵列稀疏的联军步步后撤,士卒勉强维持着单薄的阵列。白林的戎车仍在后方五十步跟着整条阵线前进,太阳已经落下,一刻半钟后夜幕就要降临,但自觉已抓住胜利的白林已无惧黑暗,他相信那怕是夜战,自己也将获得胜利。 原因很简单,联军损失了很多士卒,他的戎车现在便压着联军士卒的尸体前进。而秦军还有十四万人,身后溃败的秦卒也在列阵。没有人不畏惧五一抽杀令,再说他们本就是听从钲声奉命后撤,建制并没有全部散乱。四国联军或许还有七万、八万、十万人,但秦军最少还有二十多万。 “报——!”白林反复想着自己必将胜利,军报声突起。“幕府大火也,羽旌、羽旌……” 令骑恐惧的指向身后幕府,白林一转身便看到了幕府的火光。大将军王翦的旌旗也不见了,只有熊熊燃起的火焰。看着那火焰,他脸上的惊讶渐渐转变成了决绝。 “来人!传令全军,”他深吸了一口气,大喊:“回头者杀!” “将军,大将军……,长公子……”幕府内不但有三军的谋士将率,还有大将军王翦和护军大夫长公子扶苏。幕府之所以大火,必是被楚军重骑攻破,诸人见状焦急万分。 “你……”白林想辩解又不想辩解,他抽出自己的佩剑对准说话的军吏猛斩。不知道是知道铁剑会断裂还是忘记铁剑会断裂,剑身猛劈之下没有砍伤人反而自身折断。“回头者杀!!” 白林的怒吼让四周的军吏谋士全都回头,听闻军命是‘回头者杀!’,这些人的脑袋又马上转了回去。报讯的令骑也被吓傻,奉命传令的军吏连忙对着白林揖礼,往军阵两侧奔去。他们大喊:“将军有命:回头者杀!将军有命,回头者杀……” 军命在秦军阵后响起,‘轰……砰……’距离楚军炮阵越来越近,火炮如约轰鸣,但这次炮声响过之后是另一种声音。白林连忙让戎车停止,自己站在车轼上往西面张望。雪尘遮掩下他不知道是哪里开炮,但炮声并非一记,而是数记。朦胧中只见火光猛然一闪,硝烟随即升起,但炮弹并没有脱膛射来,‘砰’,雷弹不是在空中爆炸,是在炮阵不远的前方爆炸。 “天助我也!”不是一处如此,而是处处如此。不明白其中原委的白林惊呼一声,跳下戎车对着四周伏拜。他以前从不信天,然而这一战他终于知道了什么是天。 联军为何会败,秦军为何会胜,这全是天意! “开炮、开炮、开炮……” “不可开炮!不可开炮!” 没有任何秦骑冲击炮阵,但此时的炮阵比秦骑冲阵还要混乱。有人喊开炮,有人喊不可开炮。当燧石被激发,‘轰!’整个火炮马上炸成碎片,膛内的雷弹仅仅飞出十几步远,‘砰’的一声炸响。虽然没有人被炮身碎片击中,但火药喷出的气浪还是把站在火炮一侧的吴广炸飞推远。 炸膛不是少数,这是开炮即炸膛。炮卒之将沈顷没有喊人救护被炸飞的炮卒,而是拿起一根备用的点火火绳,又抱起一颗雷弹。他转头看向两侧的炮卒,用一种高昂的语调喊道:“全军皆有!进——!” 一军之将以行军的步伐抱着雷弹踏步向前,两侧的炮卒瞬间从炸膛的惊慌中镇定下来,一个接一个炮长抱起雷弹,大喊道:“全炮皆有!进——、进——!” 炮卒在前进,保护炮卒的郢师也在前进,遭受秦军畴骑冲击后剩下数千名人的市籍士卒也在前进,乃至于最早发现兵甲无故破损的南郡师也在前进。军司马庄无地这时不在幕府外,而在幕府内快速的书写。 谋士的心思总是细腻的,联军的战败不可避免,他要在战败之前尽可能快的把战败的讯息传出去。寿郢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大梁也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还有新郢也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写着写着,庄无地全身忍不住颤动,人又哭又笑。 他哭是因为战败。十八万联军,开战之后势如破竹猛击秦人,重骑还攻破秦军的军阵,然而或许是天意,联军还是败了,十八万人或一战尽墨; 他笑是因为楚国已经避迁。秦军可以斩杀所有将卒,也可以肆意奴役杀戮楚地的楚人,但他们永远也到不了新郢。只要他们到不了新郢,等避迁的孩童长成,他们就会在大敖的率领下打回楚地,再复楚国。 又哭又笑中,庄无地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案上的楚纸上。墨迹未干,落到眼泪的字迹很快就糊了。他不敢擦拭,只把字迹放在烛火上烘烤,而后小心的折叠交给等待的军吏。 “楚国永不亡!”他含着泪说出这句以为永远也不会说出的暗语。 “楚国永不亡!”军吏的眼眶也完全湿润,但眼泪没有掉落,揖礼后,他快速转身出幕。 “来人……”泪珠还挂在脸上,庄无地放声大喊。 战局已不可挽回,他现在要马上找到熊荆,不但要找到,还要将他送去新郢——楚国不能没有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夜幕已至 太阳一旦落下,气温便直趋零下三十多度。然而比冰雪更冷的是风,体感效应下,即便是最热的正午,只要风速达到六级(10-13米秒),赤裸在外的皮肤也会像置于零下三十八度那般寒冷。零下三十度的气温,太阳一旦落下北风越来越猛,风速越来越快。 仅仅是日落前的两级轻风,没有首衣、没有手衣的秦卒士卒脸颊和手指便已冷至零下四十六度,列阵于最北端的秦军士卒只要露脸便会冻伤,没有包裹的手指几乎全僵,随时都要断裂。而当风速渐增,由两节轻风变成四节和风,暴露在外的皮肤瞬间冷至零下五十多度,皮肤冻裂,冻僵的手指稍一用力便会整根掰断,沾满血凝的铜矛掉落脚下。 可惜的是,秦军阵列不是南北横向列阵,而是东西纵向列阵。最北端裸露皮肤手指的士卒脸颊冻裂,手指折断,最北端以南的绝大多数士卒因为有同袍的遮挡,他们并没有感受零下五、六十度的低温,只是感觉到天越来越冷、风越来越寒,他们更关心对面困兽犹斗的敌军阵列。 此时隶属于游阙的联军师旅全部投入了战斗,用不能杀敌的矛柲稳住即将崩溃的阵列。火炮开炮即炸膛,剩下几百颗雷弹和更多的发射药包被炮卒带上战场,他们点火后将雷弹或者药包奋力往秦军投掷,一些炮卒更是背负着几十个药包冲入秦军阵列,在呐喊中点燃。 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天黑。联军将率苦苦支撑是为了将战局拖入夜幕。然而,这不是为了胜利。任何有理智的将率都很清楚联军已经失败,勉强维持的单薄阵列不过数行十数步,靠着游阙的支撑、炮卒的牺牲才没被秦人击破。大部分士卒都已战死,仅剩的少数不能扭转战局。 做完该做事情的庄无地如释重负,诸军司马再一次奔至幕府商议对策。恰在这时秦军阵列后方传来‘荆王已薨’的呼喊,借着最后的余光,巨大的凤旗横展在北风中,旗下几颗头颅被酋矛高高挑起,颈脖处的血液未凝结便被冻住,呈现出异样的鲜红。 “大敖?!”、 “是楚王……” 雪尘中联军士卒看不清头颅的面目,但能看清那面三头凤旗。旗在人在、旗亡人亡,三头凤旗落入秦人手中,大敖十有八九薨于秦军之手。单薄的阵列连续动摇,楚军士卒看着那面凤旗发出绝望的呐喊,反冲向秦军。知道败局已定的齐军、魏军、越师、鲁师急退,唯有司马卯率领的赵军怀着彻骨的仇恨与楚师一样反冲向秦军。 爆炸声再起,伴随着爆炸声的是凄厉的军报。正在幕府商议如何撤军的各师司马远远便听到‘军阵已溃’的嘶喊。众人面色大变,苦苦支撑到现在就是为了等待夜幕降临,全军或可趁夜而退,没想到军阵却在夜幕将至未至之时崩溃。 “报——!”最先奔到幕府的斥骑带着哭音喊道:“秦人夺大敖之旗,言大敖已薨,我军溃也!” “大敖之旗?”庄无地激动的站起,他冲出了乌幕,其余司马跟着出帐。 趁着天地间最后的几丝光线,庄无地看到数百步外的战线有人搏杀也有人疾退,雪尘中秦骑穿过破裂的阵线直追那些逃散的士卒。凤旗由秦军骑卒举着,来回飘在战线后方。看到旗帜的瞬间庄无地身子一软差点跪倒,其余司马目眦尽裂,一些人颤抖,更多的人哭泣。唯有彭宗身边的一名甲士含泪呼道:“弗信!我弗信!” “报——!”带着霜雪的近卫骑士终于从秦军幕府奔回到己方幕府,他冲到近处才压着声音禀告道:“大敖中箭,已至大营医营。” “啊……”司马们长长啊了一句,刚才不信熊荆已薨的甲士奔到马前抓住骑士急问:“王兄中箭?!王兄……” “是悍……”骑士惊讶。他听出了声音,谁也没想到明明在新郢的熊悍竟又出现在军中。 “王兄中箭,王兄安否?”熊悍焦急。年龄越大,他知悉的事情就越多。少年人的自我和骄傲让他极度羞愧儿时发生的那场即位闹剧,他迫切希望用敌人的血甚至自己的血来洗刷这种羞辱。这一战他实现了他长久以来的理想,却没想到会是一场败战。 熊悍焦急,庄无地这些司马也焦急,骑士无奈答了一声:“医尹言,未卜也。” 十二年来熊荆屡次上阵都如有神佑,从未有过伤重未卜的情况。加上近卫骑士的保护和钜甲的坚固,除了那次骨折其余全是一些小伤。中箭伤重未卜,庄无地瞬间想到了荆弩。欧丑曾说过,秦军能伤到大敖的只有荆弩和投石机。中箭必然是弩箭,想到长近一丈的荆弩穿过熊荆的身体,他摇晃了几下,再也强撑不住一头栽倒。 * 夜幕已至,大梁王城正寝膏烛通明。停雪的那几日,宿于楚军营垒的赵迁在秦军退兵后迅速搬回了大梁。北城已焚,他只能暂居于南城。决定魏赵两国命运的决战是从正午开始的,正寝里的飨宴也是从正午开始。 赵迁虽赴宴,可哀于母后薨落,不吃不饮,直到听闻城墙上魏卒禀告一开战秦军便被联军打得败退,这才开始享宴。等后来楚骑破阵、秦军鸣钲,大悦下禁不住饮起了酒。战报不断传来,战局在最后一个时辰忽然逆转,他骇然失色,魏增则神色不动,不但饮酒不误,还召来了伶人倡优,奏乐歌舞。 夜幕降下前半个时辰战报便再也没有传来。开口询问魏息,魏息说战事未歇不分胜负。这样的回答让赵迁心中安定,魏增却哈哈大笑,他大声道:“惜我先君武侯不听公叔痤之言,未杀卫鞅。武侯乃君子之心不知小人之腹,只知卫鞅无才,不知卫鞅无德,不然,焉有魏昂之欺?” 魏国究竟曾是称霸天下的大国,与赵国这种自始至终都没有称霸中原的二流强国相比,自有一种霸主风范。亡国或许在即,但想起百多年前往事的魏增大声说话,王者之气逼人。 “然也。”赵迁这个赵王不知怎么答话,新相邦平原君赵翰笑着说道:“魏国若不迁于大梁,秦人岂得河西之地?关东素轻秦,诸国征伐不止,方使秦人有可乘之机。韩人又数贿秦,秦得利而不可止,遂生并天下之心,吞六国之志。” “秦有函谷,列国皆无也。”魏国相邦还是下蔡县公蔡文,说起秦人坐大的原因,自有一番看法。“昔我楚军攻入蓝田,若非韩魏彼时受秦人之欺,秦人焉有今日?” “楚秦联姻久矣。若非楚国素来亲秦,秦人亦不会如有今日。”魏增酒喝了不少,根本没看到魏间忧阻止的神色,自顾自把话说了。 “楚国亲秦乃秦人商於筑城之前,非其后也。”蔡文道。“彼时天下皆已畏秦,楚国又能如何?” “相邦之言有理。”魏间忧笑道。此战败了自不必说,如果胜了,楚国便是天下的霸主,不能得罪。“怀王虽有大志,然信秦至深,终薨于秦。唯大敖知秦人怀虎狼之心,并天下之志,伐秦不止。列国若存,此大敖之功也。” “唉!”蔡文闻言忍不住叹息。作为老公族,他原本是不支持熊荆与秦交恶之策的,但熊荆几次大难不死,楚秦邦交无法返回,他只能顺应伐秦之势。决战赢了没有什么好说的,决战如果败了,不能说恨熊荆,最少他是要埋怨熊荆的。 若非是他逞少年人勇锐之气一而再、再而三的不与秦人会盟交善,楚国岂会早亡?秦并吞天下之说几十年前就有了,可又如何?楚国东迁几十年,依旧祭祀不绝。天下那么大,秦人怎能说吞就吞,说亡就亡。与秦交善,冶铁、铸炮、矛阵可阴行之,他日秦国真想灭楚再打不迟,何必一开始就冲杀在最前…… 蔡文叹息,叹息是因为埋怨。埋怨之后他又觉得自己这样想很不公正。秦王赵政年轻气盛,也是勇锐之王,他不可能不想一统天下。而楚国诸事阴行之看上去可行,实际上并不可行。即便到时候楚军有钜甲、火炮、夷矛,国内县师也不会从听大司马府的调遣。 没有人能比大敖做的更好。蔡文心绪百转,想到这点又重重叹息一声。蔡文连连两声叹息,诸人不明所以不便说话,正寝里只有淡淡的乐声。这时寝外有人匆匆登阶,甫一推门堂外的寒意便直扑而入,“禀大王,联军败矣!” 来人浑身冰霜,一句话就使堂内诸人如坠冰窟。牙齿打架的魏增还未克制住自己的颤抖,阶下又传来战马的啸鸣,声音从阶下传来:“我奉楚军司马之命求见大王……” “禀大王,联军败矣!”奔上来的是一名楚军军吏,其身上仍穿着钜甲,首衣罩头,只露出一双急切的眼睛。“军司马命臣敬告大王:欲至新郢者一个时辰内必趁夜出城,晚之不及。” “啊?!”已经起身的魏增又瘫倒,他没想败的如此严重。他没有答话,军吏又道:“各国避迁之人此时皆在楚地,若秦人直入楚地,彼等将为秦人所虏。故而军司马言之,魏国必要死守大梁至春日,唯有如此,避迁之人方可离楚至新郢。” “楚军如何?楚王如何?”魏间忧终于问话,这是他、也是众人最关心的事情。 “联军或已退入大营,大敖破阵未归,臣不知也。”军吏是太阳落山前驶离幕府的,他离开的时候秦骑已经遮蔽战场。“臣所传之言唯此也。昔大敖曾言,秦并天下,必掳各国嫔妃公主,必杀各国公室贵人,必迁天下富贾豪杰,大王万不可存侥幸之心。” 之前还是奏乐欢笑,片刻却面对生死存亡。被人扶起的魏王魏增抑制不住颤抖,刚才的豪迈之气荡然无存,在这种关键时刻竟不知该如何选择。 * 大梁正寝歌舞欢饮之时,寿郢大司马府一直能收到战场讯息,太阳落山前半个多时辰北风愈烈,飞讯沿线吹起的雪尘遮挡视线,联系才就此中断。秦军五道军阵只剩下两道,损失不可谓不惨重,但秦军毕竟有五十万人,五十万人损失三十万人数也还比联军多,胜负仍然未知。 抱着这样的谨慎心态,淖狡郦且等人只能安心等待。飞讯中断还有鸽讯,沙海距寿郢不及千里,一两个时辰讯鸽就能飞至。下春时分,随着室外急促的脚步声,两人等待的鸽讯终于到来。映入两人眼帘的是通讯司司尹屈乐,他面无喜色,目光失神游移。 淖狡心中一紧连忙问道:“战事何如?” 屈乐嘴唇张开,用不属于自己的声音说话:“楚国永不亡!” “啊?!”淖狡惊叹,郦且捧着的茶盏跌落碎裂,大室里全是瓷器破碎的余响。好一会,淖狡拧紧眉头的时候,郦且才问道:“大敖如何?” “大敖、大敖……”屈乐看到鸽讯就浑身发冷,却恐惧的生不出任何反应。此时看到淖狡和郦且才哭泣出来,他呜呜的道:“大敖伤重,将薨也。” “啊!”听闻战败淖狡还强制镇定,听到熊荆将薨,他再也镇定不下来了。奔过去一把夺过屈乐手上的讯文。屈乐一边痛哭一边道:“钜甲钜铁过冷而脆裂如瓦,秦人以铜矛杀我,全军大半将卒战死。残军退入大营,秦人又速攻大营,全军围我也!” “秦人围我,大敖如何出险前往新郢?!”屈乐痛哭,郦且也忍不住流泪。战败他可以接受,熊荆战死他决不能接受。 “唉!”淖狡强打起精神看完了讯文。讯上简略提起战况以及联军现状,包括屈乐刚才说的那些事情。淖狡实在想不到别的什么理由,兵甲因寒冷不能使用,火炮因寒冷而炸膛,他心中的忧愤悲伤无处发泄,最后一拳重重击在自己胸口,他仰首怒喊:“此天亡楚也!!” 郦且已经抹干眼泪,看着悲愤之极哀痛至极的淖狡,他用力的摇头:“弗信!楚国永不亡。” × × × 本卷完 × 上部完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视朝 太阳每日都是新的。数夜无眠的赵政出路门看到升起的朝阳,恍惚间宛若隔世。大王立于路门外凝视初生的朝阳,仆从丝毫不敢催促,只在一侧低头等候。寒潮虽过,天气尤冷,风吹在脸上好似刀刮,然而阳光是暖的,照在脸上让人舒服的直打寒颤。赵政凝立好一会才度步进入正朝闱门,白衣素裳头戴白皮弁的他仰首阔步,俨然已是整个天下的主人。 “秦王…赵政,你曾忘荆人之辱否?!”每次视朝,老寺人的嘶喊责问便会准时响起。 以前每次嘶喊责问赵政都会痛苦万分,总是嘶喊相答说须臾不敢忘,今日赵政闻声一怔,想到五年来的艰难,想到大秦数次频临灭亡,他流下眼泪的同时深吸口气暴喝:“赵政已雪此辱!” 赵政的喝声直冲屋宇。五日前,率领七十万大军的大将军王翦与四国联军决战于沙海,得天之眷,联军兵甲全部冻毁,秦军先败后胜,斩首十六万。期间又射杀荆王,夺其旗斩其首。荆国国内已无可战之军,魏王畏惧秦军以缴获的巫药炸城,已派人前来请降。 赵政暴喝的声波中,立于正朝等候良久的群臣在右丞相王绾的带领下大拜,王绾喊道:“臣等恭贺吾王大败荆人,一雪前辱。” “臣等恭贺吾王大败荆人,一雪前辱。”群臣满脸喜色,跟着王绾呼喊。五日前战胜的消息传来全城沸腾,然而大王却一反常态默不作声,足足斋戒五日才选在今日视朝。 “沙海之战秦军大胜,而今魏人请降,我大秦一统天下,计日可待。臣请大王颁王命,令各郡县大酺。”赵政五日不理政务,积累的事情极多,但最重要的事情是天下大酺。战至今日大秦内忧外患,大酺有助于稳定国内,宣告统一天下之势定鼎。 “善!”赵政知道大酺的含义,并无反对之意。“便令我大秦郡县大酺五日,以贺此胜。” “臣敬受命。”王绾连忙揖答,他要说的并非只有一事,又道:“秦军大败合纵之军,赏赐拜爵当速也。大将军王翦持危扶颠,反败为胜,当封侯也。圉奋将军夺荆王之旗、斩荆王之首,亦当封侯也。前将军白林本左庶长,率军死战不退,又败荆人,封其彻侯太过,关内侯当是也……” 全国大酺稳定民心,赏赐拜爵稳定军心,王绾这个右丞相不择其余,只抓关键,说起的每件事情都是大事。赵政闻言不再像刚才那样轻松。大酺即大宴饮。汉承秦制,汉律规定:‘三人以上无故群饮酒,罚金四两’,汉律抄自秦律,秦律自然也不许庶民随意聚饮。秦国所谓的大酺不是官府提供酒食让庶民宴饮,而是准许庶民在这准许的几日内设宴欢饮,花的是庶民的钱。 赏赐拜爵全然不同。哪怕是最低一级的公士,岁奉也有五十石。斩杀联军十六万人,相当于忽然多出十六万名公士,再加上更高级别的授爵,仅仅这些人的岁奉就需要一千多万石粟米。这些粟米全由朝廷支付,显然是一个负担。 赵政沉吟,廷尉李斯看到赵政沉吟便猜到他的心思,他道:“启禀大王,以我秦律,士卒拜爵当以斩首之数计之,屯长、百将等将率拜爵当赢论计之。此战大将军斩首十六万级,敢问此战我军战死者几何?战伤者又有几何?” “你!”王绾要的是稳定军心,之所以要稳定军心,那是因为此战秦军伤亡惨重。大战初期被联军打的节节败退。等反败为胜时夜幕降临,包围楚军大营被北风一吹,体感效应下仅一个时辰就冻死四、五万人,攻入楚军大营有了遮蔽,死的人才少些。 王绾知道秦军的伤亡,李斯这个廷尉并不知秦军伤亡。但以常识知道秦军胜的很侥幸,伤亡肯定倍于楚军。既然大王忧心赏赐,他当然要借口以秦律办事。 “丞相言大将军当封侯,大王此前所允乃灭荆者封侯也,大将军灭荆否?”李斯再道,句句在理。“既然大将军尚未灭荆,如何封侯?圉奋将军斩荆王之级,此可封侯也。然真是荆王首级否?荆王首级何在?何人可证之?” “启禀大王,大将军已将荆王首级送至怀县,臣等曾与荆王飨宴,俱识荆王也。”王绾这次没有直接与李斯对答,而是直接禀告赵政。 “荆王首级?!”赵政面带讶色,他从未想过荆王会战死,哪怕讯报里不止一次说荆王已死。 “然。”王绾说完转身看向身后,一个宾者马上朝外喊道:“献荆王首级!” “大王有命,献荆王首级……”声音一道道传出去,一直到皋门之外。听廷上相召,两名奉着木匣的甲士去剑入宫,直入正朝。群臣听闻献荆王首级上廷,一时人头攒动,齐齐望向堂门。身为右丞相的王绾比任何人都急切,他出堂跑到阶上,看着装有荆王的木匣登阶。待登阶,又引着两名甲士在群臣张望中入朝上廷。 “是荆王啊?”甲士手里只看到有一个木匣,群臣莫名的激动。 “这必是荆王无疑!”有人盯着那个木匣,没有看见里面的首级便断定必是荆王。 “荆人大败,荆王已死,此天助我大秦。”更多的大臣满脸欣喜。 “臣李必见过大王。”为首的李必来到怀县已经三日,虽然战事、最少对联军溃军的追杀还没有全部结束,可不见赵政,他只能在怀县苦等。 “李必?”赵政复念这个名字,发现毫无印象,再看李必着装不过是校尉,目光渐渐盯着了木匣子上。李必要上前敬献时,王席下的寺人拦住了他,木匣经由赵高传到赵政的木案。 木匣送入正朝赵政并不激动,但现在置于自己身前,他前伸的手忍不住有些颤抖。旁侧的正仆以为赵政要打开木匣,连忙帮他打开。这几天不似前几天那样零下二、三十度,亦是零下一、二十度,首级未曾处理便直接装入匣内。 木匣一打开,赵政便看到一张带有冰霜的脸,初看神韵与芈蒨有些肖似,细看又觉得处处不同。年纪很轻,死的时候似乎还在搏杀,俊朗的面目上,那双未闭合的双眼仍带着死前的怨毒和不甘。赵政好像被蝎子蜇了一下,下意识转头同时将木匣推远。 “此荆王否?”赵政过目之后匣子便传了廷上。当年楚军攻入咸阳,在王后芈蒨的主持下,楚军将率曾与群臣共饮。数年过去,荆王何种面目群臣早已忘记,但一看到匣子里那张脸,包括隗状、李斯、韩非在内,几位重臣脸色瞬间大变。 王绾想说话又忍下不说话,上卿茅焦上前大声道:“此确荆王也!” 从木匣送上赵政案头到寺人向群臣展示首级,廷内寂静一片,群臣最担心的就是首级为假,荆王不死。现在茅焦大喊一声说此确荆王,屏住呼吸的诸臣终于吐了口气。 “荆王已死,天佑大秦。”李斯连忙高喊一句,群臣随即跟着他高喊。荆王已死,联军已败,大秦一统天下再无任何阻碍,有的仅仅是时间问题。 “圉奋将军亲率骑卒冲陷敌阵,幸而不死,战后当夜见荆王亡走,又斩荆王之级,当封侯也。”王绾抢着说话,生怕拜爵封赏之事被其他事情打乱。 “诺。”杀荆王可封侯是十二年前的王令,赵政即便不同意也必须同意。 “大将军一战而败四国合纵之军,虽未灭荆,然荆人无可战之军,灭荆轻而易举,魏人又遣使请降,亦当封侯也。”王绾再道。 这一次赵政答应的没有刚才那么快,李斯又想进言必须赢论时,他点点头,“可也。” “白林将军……”王绾说起第三个可以封侯的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来打断道:“启禀大王,先君昭王曾曰:‘吾秦法,使民有功而受赏,有罪而受诛。’臣以为授爵封侯自当依照秦律,丞相于此索要,甚不妥也。” “上卿何意?”王绾看着韩非,不知为何是他站出来进谏相阻。 “白林乃武安君之后,焉能封侯?”韩非揖向赵政。“治国必使贵者不常贵,庶民无终贱。白氏再封侯,于国必有害无益。唯士卒拜爵赏赐当速速行之,魏王既降,当以魏人之财货赏赐士卒,使士卒感大王之恩。” “臣附议!”李斯见赵政有点头之意,连忙附议。 “臣亦附议。”隗状、冯去疾也大声附议。 “臣亦附议。”三人之外,茅焦、燕无佚、郎晟等也连连赞同。 “可。”赵政听韩非提起武安君白起,就知道白林绝不能封侯的意思了。秦国没有拥有私军的贵族,但还是有不少将门,这些人一旦作乱于国确实不利。贵者不常贵,就是要有意识的让他们的家世衰败;贱者无终贱,则是要多提拔圉奋这种身份低下的人,让庶民黔首出身的士卒看到些许希望。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贤王 赵政‘可’字一出口,王绾便没办法再往下说了,他退回到班列,不再言语。典客师乘这时上前揖告:“启禀大王,知我大秦大胜荆人,埃及国使臣帕氏求见大王。其言我大秦曾允诺予其巫器与巫器之匠,今得闻沙海获荆人巫器,欲得也。臣不知……” 埃及工匠虽被匈奴人扣押,但一些白狄人还来到了大秦。没有这些工匠,少府即便能造出多桨战舟,时间也会赶不上大泽之战,因此胜后飨宴时,赵政激动中亲口允诺会予埃及国巫器和巫器之匠,以回报埃及对大秦的帮助。前日听闻秦军大胜,又听说秦军缴获了数量巨大的巫药和巫器,使臣帕罗普斯连日求见,甚是焦急。 “埃及国使臣?”如果不是师乘提起,赵政都要忘记帕罗普斯了。 “然也。”师乘道。“其人数言于臣,臣不知兵事,未曾允也。” “埃及国乃极西之国,距我大秦数万里,与我大秦无涉也。”燕无佚不喜欢巴克特里亚工匠,但喜欢埃及来的造舟之匠,这些人从不藏私。 “巫器乃国之利器,岂能予之蛮夷?此不可予也。”李斯不知道白狄人有埃及白狄人,有巴克特里亚白狄人,有塞琉古白狄人,在他看来,白狄人就是白狄人,全是北狄。 “然巫药因匈奴因留工匠之故,未曾予我也。”燕无佚提醒道,作为墨者,他最不喜欢的就是满口大义却不能成事的酸儒。“我不予其巫器,彼不予我巫药之匠,奈何?” 燕无佚一句话将李斯堵死,他再道:“臣以为当予埃及国巫器也,然巫器之匠则不能予。我闻大将军虏荆人巫器伤卒甚多,可予巫器伤卒于埃及国。” 工匠有制造的工匠,也有使用的工匠。当初答应的是巫器之匠,并未言明是制造工匠还是使用工匠,燕无佚这样的解释也算是一种借口。赵政闻言问道:“为何只有巫器伤卒?” “这……”战场上的事情燕无佚不知道,他无言以对时,还是王绾出列答道:“禀大王,荆人俱战死,所虏伤卒亦不多,仅数千。故臣以为,当以君王之礼厚葬荆王,如此……” “厚葬荆王?!”王绾之言让群臣大惊,丞相竟要厚葬荆王。 “万不可!”冯去疾道:“荆王攻入关中,焚我咸阳,杀我秦人,乃我大秦之仇雠,军中将卒皆恨之,焉能厚葬?!臣以为,当食其肉而寝处其皮……” “大王,臣以为不妥!”冯去疾代表秦人说话,一向在政务上少有建言的淳于越见他要挑起秦楚仇恨,赶紧出列。“大王若非一天下而治之,食荆王之肉寝荆王之皮无不可。然大王要一天下而治之,万不可如此。荆王与大秦鏖战数年,未欺其民,荆人甚爱荆王也。今闻其薨,必怜之,若闻大秦食其肉寝其皮,必恨大王也!” “彼等敢恨大王,杀之即可!”儿子襄城之战被楚军阵斩,冯去疾恨楚人入骨。“荆楚之地,有道后服,无道先叛,大王岂能以怀柔待之?且荆人避迁于蓬莱,他日必要再入天下而复荆国,我不尽杀荆人,荆人他日必然叛我。” 冯去疾之言激愤,在朝廷上又引起一片哗响,只是大多数大臣都认为这样做极为不妥。王绾驳斥道:“大夫今日言杀荆人,明日杀魏人否?明日杀魏人,后日杀齐人否?后日杀齐人,他日杀赵人否?我大秦一天下乃为治天下,岂能滥杀无辜?” “臣以为尽杀其公室即可。”李斯是上蔡人,真要像冯去疾的杀法,上蔡人也不得幸免。“无知之庶民何罪?大秦灭荆国,荆国子民便是我大秦子民,杀之当以秦律,不可擅杀。” “廷尉之言误也。”少府卿郎晟道。“荆人童子八岁皆入学舍,学舍先生遍教荆史,童子皆知其乃荆人也,彼等绝不愿为我大秦之民。” “荆人八岁童子皆迁至蓬莱,国中已无学舍童子,因何杀之?”王绾驳完冯去疾又驳斥郎晟。“沙海战初,我秦军不敌荆人也,然天命在秦,天降大寒冻毁荆人兵甲,我军方胜。荆人童子知其乃荆人又如何?荆人大败,荆王已薨,我大秦何惧?” 沙海之战最让王绾震惊的是荆人兵甲因天寒而被冻毁,这不但影响了会战的结局,也是天命在秦的表徵。他提起这一点时,朝廷里鸦雀无声,赵政的眼睛也是直的,茫茫然看着一个别人看不知道的地方。 任何朝代、任何君王都是得国正、得位正者,多宽宏大量、休休有容;得国不正、得位不正者,多心胸狭窄、疑神疑鬼。说到底,还是本身自信程度的问题,自信之人宽容,自卑之人刻薄。 赵政为王之路蹊跷,如果不是吕不韦让异人做了华阳夫人的嗣子,他这个质子之子是没办法成为大秦之王的。即便成了秦王,临到加冠执政,也还有人发动叛乱。真正没有制肘的执政,是在华阳祖太后薨落以后。所有这些,加上少时所受的欺凌,很自然的多疑而少恩。 沙海之战让王绾深信天命在秦,沙海之战也给赵政精神上予极大的冲击。战胜是一回事,如此诡异的战胜却又是另外一回事。斋戒五日中,他满脑子里想的都是:到底有没有天命?天命是不是真的是在大秦? 朝廷上群臣还在辩论,赵政却神游堂外,不知所往。然而可以肯定的是,他选择相信天命在秦这种说辞,不管是不是真的,这都对大秦有利。 “……以君王之礼大葬荆王。”臣子们还在争论,赵政开口。他一开口,群臣立即安静了下来。 “大王,荆王乃我秦人之仇雠……”冯去疾是御史大夫,有进谏的职责。君威日盛,换作其他大臣早就不敢开口了。 “乃我秦人仇雠?”赵政看着冯去疾。“荆王未龀之岁便上阵与战,杀我秦人皆于戎战之间。我秦人惧荆王者多也,然我秦人恨荆王者几何?” 惧与恨常常混杂在一起,不细究往往混为一谈。赵政提出其中的分别,冯去疾一时无言。 “秦人再惧荆王,荆王亦死于我秦人剑下。荆王既死,我何惧之?”赵政瞪着冯去疾再道。“我大秦能灭列国、一天下,皆因恨而成否?” “非也。”冯去疾在苦涩中否定自己。“我大秦灭列国、一天下,非因于恨,乃继先君六世之余烈,乃凭大秦将卒之奋勇,更依大王之贤明。” “既如此,为何不能以君王之礼厚葬荆王?”赵政又道,王气干云。 “大王——”王绾拖长着调子,高声赞道:“贤明也。” “大王乃天下之贤王也。”淳于越看着与往日完全不一样的赵政目放光彩,不知道他为何产生这样的转变。他当场对着赵政大拜顿首,长跪不起。受他影响,群臣也对赵政大拜不止,唯有少数人心中产生出一丝惊异,很奇怪赵政今日的言辞。跪拜中的李斯下意识转头看了韩非一眼,恰好韩非也看过来,两人目光交错,又连忙闪避。 “埃及国之事,既未明言制巫器之匠,便予巫器之卒。他日若得巫器之匠,再予不迟。”赵政说起了典客师乘提起的那件事情。 “唯。”一片大王贤明的呼声中,群臣再无任何反对之意。散朝之后典客师乘很快找来了埃及使臣帕罗普斯。帕罗普斯急得火烧屁股,楚尼人大败,据说秦尼军队缴获楚尼人上百门巫器。他来东亚的一个任务就是为了获取巫器,现在秦尼人有所缴获,他恨不得能马上飞到战场。怎奈秦尼王一直不上朝,也不见他的大臣,这才苦苦等到今日。 秦尼王终于应允,拿到符传的帕罗普斯当日便急急出了怀县,前往两百多里外的战场沙海。他不知道的是,跟着他的步伐,迦太基使臣波米尔卡与塞利努斯也从师乘手里得到前方沙海的符传,两个人也在当日就出了怀县,匆匆赶往沙海。 波尔米卡前来东亚主要是为了解楚尼舰队何时返回地中海。如果返回的早,巴卡家族必须早日发动对罗马的复仇,不使楚尼舰队有机会帮助罗马。见识雷霆武器威力的波尔米卡很清楚这一点。 攻城战历来都是消耗战,攻下一座小小的城市就需要死亡数千人乃至上万人,攻下罗马那种大型城市则要死伤数万人,全是雇佣兵的迦太基支付不起这样的代价。可火炮改变了这一点。用雷霆武器不断轰击城市的城墙,再坚固的城墙也会垮塌。如果用于野战,纵深再厚的阵列也会被击破。 楚尼战败,楚尼国即将亡国,迦太基对罗马的复仇再无后顾之忧。但那种威力巨大的雷霆武器波尔米卡自然也想得到,最少要得到的它的制造方法和使用方法。 怀县城外仍是一片冰雪,因为车辙被冰雪厚厚覆盖,马车行驶在冰雪之上车轮不断的滑移,前行的速度非常缓慢,足足前行了三日,两人才看到一大群秃鹰飞翔在一座巨大城市西北面的天空。毫无疑问,那里就是决战的战场。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条件 秃鹰飞翔在昔日的战场,发出清晰而锐利的鹰鸣。它们不时落下,又不时飞起,避让着地上的人们。数日过去,战场上仍是一片尸骸,战死的联军士卒和战死的秦军士卒层层叠叠扑倒在雪地上,寒冷已将他们与大地冻成一体,唯有颜色各异的甲胄和战袍点缀着白色的雪地,斑驳一片。 道路无法通行,马车只能顺着河道抵达沙海。打开窗牖的波米尔卡看着远处的斑驳不明所以,直到马车驶上河岸,行走在战场的边缘,他才发现那是数以十万计的士兵尸体。 “哈蒙神啊!”目瞪口呆中,波米尔卡重重叹息了一声。 “比整个迦太基城的人加起来还要多。”塞利努斯是学士,以他的学识很清楚雪地上有多少士兵。他不知该以什么词来形容这个满是尸骸的战场,只有语无伦次的道:“一场残酷而伟大的战争!” “楚尼人失败了。”波米尔卡道。此时驾车的御手不知为何没有直接前往沙海大营,上堤后马车转向西面,他很快看到了身着红色战衣的楚军士卒,他们的尸体冻成一道矮墙。 “是的。他们失败了。”塞利努斯收回自己的目光。“他们应该不会再回到我们的海。” “但楚尼人一直希望前往罗马。”波米尔卡对两国恩怨的起因非常了解。正因楚尼人一直希望前往罗马与罗马人通商,忽略迦太基人与罗马人仇恨,事情才发展到这一步。“一个拥有船的民族很难灭亡,据我所知楚尼贵族已将他们的孩子全部送到了一个海岛。” “海岛?”塞利努斯脸上露出莫名的笑意。他只熟悉西洲、中洲以西的地理,对中洲以东的地理一无所知。但毫无疑问,这是一片广袤且肥沃的大陆,秦国的关中、脚下的这片土地都给他这样的印象。“最少在十年之内他们不能返回我们的海。” 巴卡家族一直在准备战争,罗马人实际上也在准备战争,甚至迦太基——政治永远是复杂的,巴卡家族虽然是迦太基人,但他们并不代表迦太基贵族的利益。贵族制下的迦太基无法接受一个占据了伊比利亚半岛、有银矿、有自己私军的巴卡家族,这势必会打破政治平衡,形成独裁。 因此对于大多数保守的迦太基贵族来说,巴卡家族是迦太基的敌人而不是迦太基人的同胞。但对于更多的靠耍嘴皮子成为迦太基元老院元老的政客们来说,巴卡家族就是他们的哈蒙神。没有来自巴卡家族银矿里的白银,他们不可能坐在元老院成为迦太基元老。 塞利努斯是学士,学士永远比一般人睿智。在他看来,十年已经足够。如果一切顺利,即将发生的战争将包含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巴卡家族撬动迦太基对罗马的战争,另一个部分是对罗马的战争结束之后,巴卡家族平息因清洗元老院建立巴卡王朝而爆发的迦太基内战。 “十年?”波米尔卡想到上一次持续二十多年战争,不免连连摇头。“十年时间不够,我们最少需要二十年时间。” “二十年时间除非帮助秦尼人寻找那个海岛,真正的灭亡楚尼。”塞利努斯笑道,言毕又连连摇头。“这不可能,我们并不了解这片大陆的海洋,没办法做到这一点。” “必须做到这一点!”波米尔卡想的更深。“想象一下吧!楚尼人装满雷霆武器的战舰从达赫拉克利斯石柱进入我们的海,他们可以轻而易举的占领迦太基和新城。又或者我们已经击败了罗马,但罗马人只要得到楚尼人的雷霆武器,他们一定会马上反抗迦太基的统治……” 作为腓尼基人的一支,迦太基很清楚因贸易引发的军事技术扩散所带来的巨大影响。军事技术决定着战争的胜负,战争胜负又决定着国与国之间的命运。 在一千多年前,已知世界的技术中心显然是在西亚和埃及,最近的一千年转移到了希腊和波斯。楚尼铁、楚尼海舟、雷霆武器的出现让波米尔卡敏锐感觉到这个中心毫无征兆地突然转移到了这片土地。如果这个技术中心可以长存不衰,那么东西方将会彻底颠倒既有的秩序。 这对地处最西方的迦太基是极其不利的。正常情况下,越靠近技术中心,武器以及与之相应的战术就越先进;越远离这个中心,武器以及与之相应战术的就越落后。 这意味着秦尼日后将会成为已知、未知两个世界的霸主,巴克特里亚、印度因为距离秦尼很近,可以得到(大多时候应该是窃取)秦尼人先进的军事技术,他们的军队可以横扫塞琉古二世的大军。塞琉古二世的军队则依靠战场上偶尔缴获的巴克特里亚、印度的零星武器,毫无疑问的会击败埃及,夺回东地中海沿岸,并占领希腊和马其顿。 迦太基和罗马因为很难保持与秦尼的密切联系,假以时日,两者的武器和战术比不列颠岛上的凯尔特人好不了多少,最少在秦尼人看来和凯尔特部落没有太多什么差别。作为一个迦太基人,波米尔卡很不喜欢这种转变,但他又难以改变这种事实。他唯一能做的,无非是在尽可能长的时间内阻绝这片土地所诞生的军事技术、战术传播至罗马。 御手谨记典客师乘的告诫,驾着马车穿行于尸骸密布的战场,以向这些夷狄展示大秦的军威,如此整整转了一圈才来到沙海大营。迦太基使臣的地位当然不如对秦国有过帮助的埃及使臣,等了大约两个时辰,幕府通才谋士才接见他们,冷眼问他们何事?——和天上那一大群飞着的秃鹰一样,这群白狄人也是来抢荆人的尸骨和血肉的。 “我们请求见到扶苏王子殿下……”波米尔卡向通才鞠躬,脸上挂着笑意,虽然对方只能听懂扶苏二字。他的仆从则巧妙的递上了一个盒子,这是一份贽礼。 “这是……何物?”盒中非金非玉,是一大块琥珀。通才不太认识也不太稀罕。 “这是……”波米尔卡又看了自己的仆从,仆从又掏出另一份礼物,这是一块宝石。 两份礼物通才都不太喜欢,天下通行的贽礼是金玉,没有金玉白银也可以。看在求见的不是大将军而是长公子份上,他从帐内喊来一个人,将他们引到扶苏所在的幕帐。 决战结束已快十日,扶苏和赵政一样,郁郁寡欢,沉默不语。波米尔卡没看出他的异常,他按照自己的思路一开口就道:“尊敬的王子殿下,上次交谈之后,我已告之迦太基元老院,请他们派遣懂得制造巫药的工匠前来东方,我想,他们已经出发了。” “巫药工匠?!”再郁郁寡欢的扶苏听到这个消息也免不了震惊,但一会他就收敛了脸上的讶色,问道:“迦太基需要什么?”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本不该拥有这样的政治智慧,扶苏的问题让波米尔卡惊讶。他道:“迦太基还将派出熟悉海洋的将军以及水手帮助秦尼舰队寻找楚尼人。”说完这句话波米尔卡才回答扶苏那个问题,提出自己的条件:“我们需要懂得建造楚尼海船的工匠,还需要懂得驾驶这种海船的水手。” “诺!”海舟不是秦国关注的重点,扶苏毫不犹豫的答应。 “我们还希望得到能制造雷霆武器的工匠。”波米尔卡谨慎的提出这个要求。“巴卡家族可以为此支付三千塔兰特白银。” “三千塔兰特白银?”扶苏大约知道三千塔兰特白银的价值,这是三十一万两千斤白银。“既然巫器来自迦太基,为什么……” “巫药来自迦太基,但楚尼人的雷霆武器因为使用楚尼铁,所以优于迦太基。”利用扶苏对世界秩序的固有认知,波米尔卡脸色不变的撒谎。“我们希望得到懂得用楚尼铁制造雷霆武器的工匠,为此愿意支付三千塔兰特白银。” 扶苏挤出些笑容,令他失望的回答:“秦国还没有这种工匠。” “没有……”波米尔卡瞬间失望。这时塞利努斯对着扶苏鞠躬,“殿下,我听说埃及……” “如果你们需要那种工匠的话,”扶苏知道埃及人索要的工匠是什么工匠,他不好说破,语气在这里转折,“我想父王应该会同意。但是你们的巫药工匠真的从迦太基出发了?” “当然。”皮米尔卡连声答道。埃及人破解了巫药的秘密,巴卡家族用雷霆武器作为交换也知悉了这个秘密,他前来东方唯一的依仗正是这个秘密。 不需要什么工匠,他身上就有制造巫药的详细方法。但在得到楚尼海舟和驾驶楚尼海舟的水手返回迦太基之前,他并不想这么快吐露这个秘密。现在制造雷霆武器的工匠则可以先行选定,然后留下,支付三千塔兰特白银之后再带回迦太基。 “来人!”波米尔卡的殷盼中,扶苏喊一句来人,他吩咐道:“使人引彼等至伤卒营。”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百人 联军十八万士卒一战而没,当夜仅有两、三万溃卒靠着雪橇逃生。按圉奋、赵腾这些骑军将率的禀告,预料到荆人逃亡的骑军恰好拦住荆王和荆王的亲卫士卒,力战后将受伤的荆王斩杀。骑卒也因此战死、冻死四、五千人之多,大战次日全军剩下的骑卒已不足三千。 战争是如此的惨烈,除了原本就在楚军医营的伤卒,秦军并未俘虏多少联军士卒,只俘虏了万余力卒。首级是升爵的凭仗,攻入大营的秦军把这万余力卒杀尽要冲入医营时,白狄太傅忽然向王翦提议保护工匠,如此医营中的两千多名伤卒才幸免遇难。 波米尔卡赶到医营的时候,塞琉古使臣刚刚从医营出来,波米尔卡只看到他衣服的一角,那是一片高贵的紫色。他还没有上前行礼,马车车门便‘砰’的一声关上,波米尔卡与塞利努斯对望一眼,不明白发生何事。等进入医营,看到埃及使臣帕罗普斯以及他的随从早已在此。双方目光交错,只在空中行了注目礼,波米尔卡便被人邀请到旁边的幕帐稍待。 迦太基与埃及的关系一向不错,而塞琉古则是埃及的仇敌,这就不难理解塞琉古使臣为何如此气愤离开。波米尔卡担心自己也会遭到塞琉古使臣所受的对待,几次起身都被甲士拦住了,他只能等待,让埃及人先挑走更好的‘工匠’。 “他说他不愿意去别的地方,他只想死去,与战死的同胞在冥海相会。”医营内,一名粟特人转译着楚语,他的身前是一名躺在床榻上不能动弹只能说话的楚军伤卒。 “告诉他,他在那里会得到最好的对待,可以得到最少五百哈特的土地。最少五百哈特!并且保证不受取任何土地租金。”埃及军队全是外邦雇佣军,支付雇佣军薪水的方式主要是土地。帕罗普斯确实是想招募楚军炮卒前往埃及服役,开出的条件让粟特人都吓一跳。五百哈特土地,在人口日益稠密的埃及,这是一笔很大的财富。 “君若往之,可得两千楚亩之地……”粟特人的楚语不算流利,伤卒能听到,但他笑了。 “君子死国,小人偷生,得两千亩之地何用?”说到此处伤卒大张着嘴,用力的吸气,然后发出令人膛目结舌的唾骂:“吕政,你窃秦国之王位!吕政,你逼杀亲父文信侯!吕政,你诛杀秦公子……” 吕政是秦人的软肋,一旦唾骂吕政,秦卒就会跳出来杀人。伤卒一口气还未说完,甲士冲上来将他按住,拽着手脚横拖了出去。拖拽医营的过程中,伤卒一边挣扎一边继续大骂吕政。拖到帐外随着一记‘亡秦必楚’的呐喊,便再也没有声息了。 无声只是片刻,之后整个医营突然沸腾,能动的。不能动的伤卒齐声呐喊:“亡秦必楚!亡秦必楚!亡秦必楚……” 冲入医营的秦军甲士越来越多,眼看秦军就要所有伤卒拖出去斩首,一个并不浑厚的声音怒吼:“肃——静!” 是刚刚回营的医尹昃离在怒吼。他不但帮联军士卒看病,也帮秦军士卒看病。联军士卒尊敬昃离,秦军士卒也尊敬昃离。楚卒肃静,见到医营终于肃静,秦军百将对着昃离一揖,又怒视医营内的所有伤卒,这才转身而去。 “时辰到,换药。”昃离好似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见沙漏时辰到了,便嘱咐了一句。这些事忙完,才转头看向仍站在营中的帕罗普斯等人。 “此乃埃及国使臣帕罗普斯。”南方的楚语从粟特人嘴里说出来极为变扭,好在昃离还是听懂他的意思。他草草一揖,问道:“不知足下何事?” “使臣欲请巫器之卒前往埃及国,然楚人不允也。”粟特人看着昃离苦笑。他本想他们不答应必然会被秦人斩首,此事不难。可刚才的情景也看到了,这些伤卒宁愿赴死,也不愿求生。 “确实不允。”昃离问明之后毫无兴趣,又揖了一礼,就要转身。 “在安纳托利亚,也有一位医生,他是医神阿斯克雷庇亚斯的后代,叫希波克拉底。”昃离要转身,帕罗普斯突然说话,并示意粟特人马上翻译。“他在从医之前要对神灵起誓,说:‘我以阿波罗,阿克索及诸神的名义宣誓:我要恪守誓约,不给病人带来痛苦与危害……’ 你是医生,你救了这些士兵,难道你救这些士兵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被秦尼人处死吗?” 帕罗普斯一句话戳中昃离的心脏,他救这些士卒当然不是为了让他们被秦人处死,他面色数变的看着帕罗普斯,“你、你欲何为?” “我,可以救他们。”帕罗普斯未等传译就知道昃离在说什么。“秦尼王允许我带走一百名会使用巫器的楚尼士兵,我能救一百人。” “百人?”昃离眼中生出些希望,而后又慢慢变成绝望。“埃及国远在西洲,距此数万里。百人至埃及能剩几人?不可不可!” “如果你放弃这个机会,他们全都会死。”帕罗普斯见识了昃离在楚军伤卒中的威信,他相信只要说服昃离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人。一百名炮卒,刚好可以操作秦尼王答应赠予的十二门巫器。 昃离无路可选,他木然的点头,好一会才盯着帕罗普斯道:“何日启程?” “如果他们的健康允许……”说起行程帕罗普斯略略有些担忧,塞琉古使臣刚才被他赶了出去。虽然塞琉古的势力还未伸至北方商道,可他还是有些担忧塞琉古人会中途拦截。 “有医者随行,必无恙也。”昃离显得有些迫切。“今日择人,明日便可行。” “全是巫器士兵?”帕罗普斯反问了一句,他担心这个楚国医生会将那些不懂得操作巫器的士兵因某种原因让他带走。 “炮卒不过百余,一名连长,八名炮长,一百八十四名炮卒,七十八人冻伤,三十八人炸伤……”昃离也感觉到自己太热切了,他如数家珍的说出医营中所有炮卒的病情。帕罗普斯一边点头一边欢笑,他抚了抚昃离的手臂以示歉意。 “明日启程否?”昃离面色不变,眼睛盯着帕罗普斯的眼睛,压抑着有些急促的呼吸。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穿刺 一入夜,帐幕外的北风便再度呼啸。按照昃离白日从秦营听来的消息,魏王明日便要降秦,是以今夜秦军又一次犒劳士卒。醉酒后的秦人大呼小叫,隔着几里也能听到他们兴奋的欢呼。烛火摇曳,昃离闭目枯坐,直到沙漏漏完他才睁开眼睛,重重叹了口气。 弟子突这时候清咳一声,道:“今日秦人醉酒,或可走也。虽无马,也可夺之……” 突还未说完昃离便转头对其怒视,突连忙住嘴,然而一会他又忍不住道:“埃及国远在西洲,距新郢数万里也……” “再言!”昃离低喝,他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脸上全是怒意。见突这么孟浪,他不禁想到了弱,如果去年没有派弱入秦就好了。如今可能要前往数万里外的西洲,如此孟浪的突让他很不放心。 “突不敢。”突见昃离真怒,急忙请罪。 “你若不愿去往西洲,可不去。”昃离冷冷的道,带着深深的失望。 突吓得跪下,急道:“突绝非此意,只是念及大……” 他话说到一半便被昃离用目光制止,后面的话当即断了。北风吹入帐内,烛火又一次摇曳,师徒俩对视良久,昃离又叹了口气,道:“此行西洲,必要万不失一。” “唯!”被嘱托完成这样的事情,突很是不安。“然则……” “定期刺穿引血即可,痊愈与否,全在天意。”昃离无奈。“今夜刺穿,明日启程,今后之事……” 楚秦两军十几万伤患和熊荆大致正确的指导,使得昃离成为这个时代最杰出的医者。秦楚双方都使用钜矛作战后,胸部贯穿伤不计其数。胸腔内器脏众多,利器穿胸而过,自然不可避免的会刺伤器脏,一旦出现这样的情况,器脏破损流血不止,伤者很短时间内就会血尽而死。 但也有这样一种情况:利器穿胸而过,没有造成器脏破损,或者只是造成轻微破损,治疗时清创、消毒、缝合,同时进行必要的输血,伤口很快就能愈合,伤情也会稳定。然而过一段时间,伤患却会呼吸紊乱、休克、高烧,最终死去。 前者送不到医营,一般在战场上就会失血而死;后者往往能送到医营,然后在昃离眼皮子底下无奈死去。战争后期在熊荆的同意下,昃离对这些死亡的伤卒进行解剖,发现死者胸腔中积满了凝血,又或者全是脓血。 合理的推测是,利器虽然没有损伤器脏,但造成肋间动脉或者胸廓间动脉破裂,动脉血压极高,出血不易自行停止,血液就积累在胸腔之内了。起初积血较少,而后越积越多,这便是伤患死前一系列征兆的根本原因。 知道病因一般就知道如何治疗。打开胸腔进行止血,并将积血、凝血取出体外是一种办法。只是开胸手术风险极大,感染率极高。若只是小血管破裂,肉眼很难找到;即便是大血管破裂,因为器脏的遮掩也不便止血,而不止血,等于是手术失败。 在此情况昃离几经思索,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不需打开胸腔,只要在人体第七、第八根肋骨间用利器进行穿刺——多次试验表明穿刺的位置最好选在第七、第八根肋骨之间。如果高于这个位置,那么很容超过积血液面,不能抽出积血;而如果低于这个位置,则很容易刺破膈肌,损伤腹腔内的器脏——便可用银管抽出胸腔内的积血。 昃离嘴里说的的穿刺就是这个意思。启程之前,他必须进行最后一次穿刺抽血。如果情况还不能好转,那便与这场战争一样全是天意了。做出这个决定后,昃离吩咐弟子仆臣准备手术,他自己则走向医营的停尸之地。 停尸之地距主帐并不远。因为死去的士卒太多,一些尸体只能滚木般一堆一堆垒在幕帐之外,上面只盖了层挡雪的乌幕。白日里这里便阴森吓人,晚上淡淡的月色下,行走于尸堆之间如同置身鬼域,胆小者根本不敢迈步。昃离对此并不畏惧,死者大多是楚军士卒,生时他们不会伤害他,死了变成国殇也不会伤害他,况且他正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咳咳……”靠近最后一个停尸之帐,昃离清咳了两声。伴随着这记清咳,两个淡淡的人影在尸堆间闪现,剑影在月光下显得其长无比。昃离很自然的走近,说话前又下意识的回头,道:“大敖今日食否?更衣否?” “少食,已更衣。然大敖欲死也。”鲁阳炎与昃离一起走入尸堆间缝隙,另一人继续留下。 他说完话长叹,忍不住想起那无比混乱的一夜。当日联军阵列看到凤旗便彻底崩溃,秦军天黑时分攻入大营,包围了医营在内的诸多营帐。正在取箭、清创的熊荆无法动弹,楚军又全部失去建制,庄无地只能擅做主张将熊荆留在医营。自己则带着熊悍等人突围,故意留下诸多线索让秦人追来。 计策不可谓不完美,秦人斩获熊悍的首级后戒备大减,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和赵政因天命在秦忽然变得自信宽容一样,熊荆却因决战的失败而心灰意冷。 他原本就清晰的预感到天下一统之势不可阻挡,这种不可阻挡在于秦、魏、赵、韩、齐五国贵族消耗殆尽,除了楚国东地,天下如同旧郢那般变成或接近变成一块白地。楚国收复了旧郢,贵族誉士分封了旧郢,结果旧郢仍然是秦国的南郡,不再是楚国的故都。 旧郢如此,天下亦然。假设楚国战胜了秦国,按自己的意愿肢解、改造了秦国,也不能改变这旧郢一般的天下。楚国东地之外,天下再无成建制的贵族组织,只有类似秦国的官僚组织。秦国式的巨大的官僚组织统治天下,和处于楚国霸权下数个同样性质的官僚组织分别统治天下,两者有什么不同? 熊荆没有看出其中太多不同。除了楚国,各国的贵族组织都已经瓦解或接近瓦解,像齐国的田氏,他们还真不如被齐国子钱家商贾取而代之。然而看到归看到,行动上他仍然尽全力阻止秦人,结果却是意想不到的失败。 上天似乎要和他玩笑,故意试验了他战前的想法:如果没有火炮、没有钜甲、没有钜矛,楚军的勇敢还有多少?失去一切的楚军仍然勇敢,他们有人溃逃,但更多的人视死如归。正因为他们视死如归敢,他才哀莫大于心死。他的罪责无可饶恕! 昃离从尸堆缝隙来到熊荆藏身的幕帐时,熊荆是清醒的。除了刺穿手术,他大部分时候都是清醒的。昃离的到来并没有让他产生什么反应,甚至连眼睛都没有转动,他就那样死了一样躺在床榻之上,幕帐内燃着通红的炭火。 “积血恐又多,今日需再刺。”昃离轻声说话,告之熊荆自己的安排。 “不必。”伤口正在愈合,然而胸腔内存有积血,最少半个肺叶浸没在积血里,熊荆的呼吸并不舒畅,说话时的呼吸更加不舒畅。“当死。” “大敖若死,楚国何存?”昃离走到熊荆身前说话,见熊荆不答,再道:“大敖不惧死,尚惧痛否?”见熊荆仍然不说话,他将怀里的豪麻汁掏出,道:“大王之伤或死。大敖若愿死,今日昃离再刺,不愈即死,愈也可死。” “善。”骨骼碎裂的痛楚和失血让熊荆极为虚弱,膳食要有人喂到他嘴里。他极力的笑起,大口大口吞咽昃离手上的豪麻汁,渐入昏迷。将熊荆抬入医营前,昃离才对鲁阳炎说出自己的想法:“所藏之马皆被秦人所察夺去。” “啊?!”鲁阳炎色变。马匹是逃离此地返回楚国的希望,没有马,寒冷的夜里根本逃不出多远。昃离一手将鲁阳炎按住,让他不要激动,道:“为今之计,只能假意前往西洲……” “西洲?为何去西洲?大敖当去新郢也!”鲁阳炎急了,转身想去把那几匹龙马抢回来。 “将军此去秦人必觉。”昃离急道。“据闻秦王已大敛悍王子,欲厚葬也。明日魏王又降秦,余人不识悍王子,魏人亦不识否?” “那当如何?”鲁阳炎返身看着昃离。 “西洲可也。西洲之人向秦王索要炮卒百名,可以炮卒之名先行离秦。”昃离道。“秦人只于南面设备,由关中出秦并不设备。”他说完怕鲁阳炎还反对,又道:“斗将军六师正在羌地。” 听到斗矢的六师,鲁阳炎鼓鼓的肌肉放松了下来。他看着已经昏迷的熊荆,道:“大敖伤势如何?医尹与我等同去?” “我不同去。”昃离遗憾的摇头。“大敖伤势痊愈与否全在天意,我去亦无用。而今营中伤卒求死者众,再过两日,秦人或全营斩杀,不走必然不及。” 今日伤卒和秦军甲士的冲突昃离表面上不动声色,实际上心惊胆战。没有马肯定是逃不出去的,而秦军的忍耐也有限度,伤卒如果再次辱骂秦王,秦军很可能会全营屠戮。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西去 惨白的月色如同战亡士卒的脸,医营送出尸体的担架回去时将熊荆带回到了医营。此时沙海大营的秦卒不再鬼哭狼嚎,整个营垒看不到什么灯火。回帐的时候,昃离有些惶恐的往秦军营垒方向望了望,心有些发颤。可想到明日就可以离开此地,他又稍稍的安了安心。 亮如白昼的小帐内,穿刺所需要的一切东西都已准备妥当,不过这一次昃离没有亲自施术,而是让突施术,他在一边监督指点。穿刺不是什么大手术,但仍有许多致命的细节。昏迷中的熊荆不再平躺于榻上,而是半卧在一张斜斜支起的长椅上。本次穿刺之处选择在左腋下,因此左臂被一个医仆高高抬起。 找准第七、第八根肋骨的位置进行消毒,中空的钜铁细针深深刺入皮肤,穿透壁层胸膜时,针尖遇到的抵抗突然消失,针扎进了胸腔。针末接上最原始的注射器,殷红的积血顿时流入管内。钜针并不接着抽吸积血,而是拔出继续穿刺——虽然第七、第八根肋骨之间是大致的穿刺位置,可为了达到最低积血液面,需要数次穿刺探测才能确定最终的穿刺位置。 突不断降低钜针穿刺的位置,一直穿刺到第八、第九根肋骨之间的一个部位,玻璃管内才没有积血流出。这时的突已汗流浃背,他示意医仆擦掉自己额头的汗珠,重重吸了口气。看到突如此吃力,昃离眉头紧拧着,见他转头看向自己,一怔之下又连连点头,表示一切无误。 确定位置是手术的第一步,确定位置之后要做的便是用锋利的钜刃横着切开穿刺处的皮肤,再用粗大的铁钳分开肋骨上的肌肉层,挤开肋间肌将引血的银管刺穿胸膜腔。钜针穿刺胸腔已是剧痛,铁钳错开肌肉层的时候,熊荆身体禁不住发抖。 突大吃一惊,昃离比他更镇定,喝了一句‘制!豪麻汁’,医仆按住熊荆的同时,一整杯豪麻汁又灌入熊荆口中。手术中断了一会,待到熊荆呼吸平稳,插入肋间的银管才狠狠刺穿胸膜腔,深入胸腔。这一刺熊荆全身猛震,之后才渐渐安静。 ‘呼……’仿佛从水里捞起的一般,汗水流入眼眶,突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他不是没有进行过更危险的手术,可那些都是普通士卒,最多也是妫景那样的将军。想到自己施术的对象是大敖,他未施术人已高度紧张。昃离懂得这种心理,突的手法非常笨拙,他仍然不断的点头,给他以鼓励。看见胸腔内的积血通过银、皮管流入封闭的盛血瓶,他悬着的心再度放下。 积血不是流出一瓶,而是流出数瓶,总时间超过四个时辰,流出的积血大概在八百五十毫升。随着盛血瓶一瓶瓶装满,熊荆的肺叶终于不再被积血压迫,呼吸渐渐平复。等积血流尽,拔出引血银管缝合刺口,天几乎就要亮了。 一直静观手术的鲁阳炎看到天亮忽然问道:“大敖西去,若有人识得大敖如何?” 鲁阳炎问的只是小事,这种小事从来都不是什么问题。昃离现在考虑的是内出血,如果内出血一直得不到制止,腹腔内的积血终究会变成脓血(脱离循环的积血很容易滋生细菌);而一旦变成脓血,就意味着整个胸腔出现感染。蛆虫可以治疗创口感染,但蛆虫只能治疗外创感染,没办法放入胸腔治疗胸腔感染。那时候只能靠身体硬抗,扛过去还好,抗不过去…… “医尹……”昃离想着命悬一线的熊荆,根本没有听到鲁阳炎的问题。鲁阳炎再问时,准备好的冰块在突的示意下取了出来。这些冰块敷在熊荆脸上,小半个时辰就可以造成严重冻伤。冻伤会使皮肤红肿,只要不说话,再亲近的人也认不出来。 帕罗普斯再度出现在医营时,看到的熊荆就是脸部全被冻伤肌肤发红的熊荆,他对看这个昏迷不醒的炮卒营长有些不满,谁都不希望带一个重病号上路。 “他说这是巫器士兵的方阵司令,如果不带上他,士兵宁愿不去埃及。”粟特人转译着昃离的话。炮卒营长和马其顿编制中的营长不是一回事,马其顿军队中的营长(Xenagos)只相当于楚军的卒长,麾下有两个连(Taxis,相当于楚军步卒中的偏),指挥一个十六乘十六的小方阵。这和楚军的卒一样,是最小战术单位。 按楚军编制,一个卒配一门火炮,炮长等于马其顿的营长;四门炮组成一个炮连,连长相当于马其顿四个营组成的团长(Chiliarchia);四个炮连组成一个炮营,相当于马其顿四个团组成的大方阵(即楚军的一个师),指挥官被称作方阵司令(Phalangiarch)。 不过马其顿的步兵师是由两个方阵构成,指挥官被称为双倍方阵司令(Diphalangiarch),这才相当于楚军的师率。另外马其顿还有四倍方阵司令(Tetraphalangiarch),相当于楚军的军率。炮卒营长所对应的方阵司令,只是马其顿军队中的旅长。 编制是极其重要的,因为编制本身就是军事技术的重要组成部分,是整个指挥体系的基础。不敢马虎的粟特通事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搞清这名昏迷不醒的炮卒营长原来是一名方阵司令。 帕罗普斯对此大吃一惊。和近现代南美、非洲上校成为军阀们的敬称一样,在马其顿军队中,团长也是一种敬称,会被用在各种官阶的人身上。出现比团长还高一级的方阵司令,这当然会让帕罗普斯吃惊,仅仅在昨天,他还以为昃离嘴里的炮卒营长只是马其顿军队中的Xenagos,没想到竟然是一位Phalangiarch。 “Phalangiarch?!”帕罗普斯看着担架上的熊荆念叨了一句。 “是的。Phalangiarch。”粟特人确定自己的翻译没错,“在楚尼军队中,这名指挥十六部巫器的指挥官,他的地位和Phalangiarch完全相同,是真正的楚尼贵族。” “他叫什么?”帕罗普斯点点头,表示自己相信粟特人的解释。 “他叫……”粟特人看向昃离,昃离马上说起熊荆身牌上的名字。“他的名字叫不生病。” “不生病?”帕罗普斯念起这个古怪的名字,复念数次才牢牢记住。此时一百名炮卒皆已出营,他们仰首挺胸的列出了整齐队列。医营其余的伤卒看着他们,想到这些诶同袍要迁到数万里外的西洲,此生都不可能再回楚国,一时间潸然泪下。 “操夷矛兮披钜甲,炮声隆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楚歌不知被谁高唱起来。唱到最后‘……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包括列阵待行的炮卒,两千人多人放声大哭。 “行!”昃离熟悉楚人的性情,他们并不服气自己的战败,他们更不相信大敖已死,他连忙建议帕罗普斯速行,生怕这些伤卒一时激动又高呼‘亡秦必楚’或者喝骂‘吕政’。 一群战败了的满身伤痕的士兵,他们昂首挺胸的列队,毫不气馁的高唱自己的军歌。帕罗普斯虽然是埃及使臣,可他也是马其顿人,他的祖父曾是亚历山大银盾部队中的一名‘团长’,他能读懂只有军人才能懂的语言。他压下自己又是惋惜又是庆幸的心绪,点了点头道:“前进。” 埃及得到一百名炮卒、十二门火炮;巴克特里亚得到二十名炮卒、四门火炮;另外还有得到两门火炮、十名炮卒却不知道如何运回塞琉古的塞琉古人,和得到十名炮卒也不知道该如何运回迦太基的迦太基人。 埃及和巴克特里亚是盟友,一百二十名炮卒,十六门十斤炮(虽然帕罗普斯强烈要求得到口径更大的六十八斤炮,可惜这种火炮早已被王翦藏起),编在一起先前往巴克特里亚。抵达巴克特里亚之后,已经属于埃及的百名炮卒和十二门十斤炮将从北方商道经黑海进入地中海,最后抵达埃及首都亚历山大里亚。 为了防止楚军炮卒逃脱,秦军本来要将这一百二十名楚军炮卒全部黥面,这种举动遭到帕罗普斯和亚里士多德四世的一致反对。士兵从来都是高贵的,只有防止逃脱的奴隶才会烙印黥面。一群黥面的奴隶与马其顿士兵、希腊雇佣兵并肩作战,显然很不合时宜。 ‘巫器工匠’既然已经赠予给了埃及、巴克特里亚两国,那他们就不再是秦国的俘虏。负责护送的秦军二五百主苪获没有坚持自己的意见,他并不担心这群荆人在大秦境内逃脱,他只是担心离开大秦前往大夏国的路上他们会逃脱。 秦王政二十一年,十二月丁巳日,一百二十名楚军炮卒在秦军步卒和巴克特里亚骑兵中队长扎拉斯的押送下,离开沙海以西的楚军营垒,南下前往榆关,经榆关、华阳、成皋再行向函谷关。在他们启程的同时,大梁南北两城同时打开了自己的西门。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降秦 王翦率领的秦军此时正列阵于大梁城西面的冰雪上,看着两道紧闭的城门一点点打开,王翦脸上不免出现些许笑意。秦军缴获了楚军的巫药,巫药有炸城,可若是一个城池接一个城池炸过去,还没有炸到寿郢手里的巫药就要全部用光。 魏赵两国投降是最好的,投降之后秦军可以迅速往楚国推进。即便楚国还能集结出数万士卒,大厦将倾之下,士气随着楚王薨落而土崩瓦解的楚军也不会是秦军的对手。士气是一方面,沙海之战和魏赵两国的投降使得秦军再次获得足够多的兵甲和原先没有的巫器巫药。可以说秦楚两军除训练以外,在装备上已经没有多大的差别。而在数量上,不包括齐褐麾下那十万良莠不齐的士卒,王翦麾下仍有十八万人,最精锐的老卒尚存九万。 时入隅中,太阳已经高升,打开的两道城门内很快出现一个袒胸赤裸的身影。魏王魏增、赵王赵迁光着上身,脖子上挂着本国的国玺,手上还牵着一只羔羊,一步步向城外的羽旌走来。两位君王一出城门进入秦军将卒的视野,秦军便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哄笑,而后士卒开始歇斯底里的大喊跳跃。 沙海之战秦军赢得侥幸,正因为赢得侥幸、败的太惨,将卒心中的恐惧至今仍未随联军的战败而彻底消失。联军士卒似乎继续存活在他们心里,不时刺激着他们的神经,让他们克制不住的惊恐与失措。将卒的举动让王翦皱眉,也让扶苏,还有代表赵政前来接受魏赵两国投降的顿弱有些不快。 秦军是新胜之师,魏赵两国不管现在如何,以前总是天下大国。这一次受降虽不说要有多隆重,可总要保持秦军的威仪,举止万不能轻浮,特别不能像现在这样谑浪失态。王翦、扶苏等人皱眉不悦,察言观色刘池当即对身侧军吏吩咐了几句。等到魏增、赵迁两人走近处时,阵列中秦卒的喊叫和跳跃方才消失。 “孤不天,不能事秦王,使秦王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唯命是听。其俘诸江南以实海滨,亦唯命。其翦(剪)以为郡县,使臣妾之,亦唯命……”魏增年长,他来到顿弱身前跪下大拜,喊着请降的言辞,请求秦王的宽恕。 跟着魏增,牵着羔羊的赵迁也跪在顿弱脚下,喊道相同的言辞:“孤不天,不能事秦王,使秦王怀怒以及敝邑,孤之罪也。敢不唯命是听。其俘诸江南以实海滨,亦唯命。其翦以为郡县,使臣妾之,亦唯命……” 原本请降的君王还会说‘若惠顾前好,徼福于厉、宣、桓、武,不泯其社稷,使改事君,夷于九县,君之惠也,孤之愿之,非所敢望也’(如果秦王顾念从前的友好,向周厉王、宣王、郑桓公、武公求福,而不灭绝我国,让我国重新事奉秦国,等同于秦国的诸县,这是秦王的恩惠、我的心愿,但又不是我所敢于希望的。) 然而秦国并吞天下之意世人皆知,魏赵两国投降根本不可能得到宽恕。虽然不一定‘俘诸江南以实海滨’(俘虏到江南,流放到海边),但一定会是‘其翦以为郡县,使臣妾之’(瓜分魏赵国的土地立为郡县,让魏赵人做秦王的隶臣)。 冬阳之下北风细微,但如此细微的北风仍旧将袒胸的魏增和赵迁吹得浑身发冷。他们手里牵着的羊羔不明所以,一阵接一阵的鸣叫,似乎在寻找自己的同类。魏增年老,自从做出降秦的决定后,一切都已经看开了。倒是联军败的太快,当夜因母后灵柩而没有及时逃出大梁的赵迁忍不住流泪哭泣。他的人生接连遭受挫折,而这并不是最严重的一次。 “免礼吧。”顿弱适时将魏增、赵迁晾了一会,这才开口说免礼。两人虽然重新穿上了衣服,可脖子上的国玺被顿弱收走。“大将军……”顿弱道。 魏王赵王出城向秦国投降,秦军当然要进驻大梁。王翦闻言挥手,鼓声响起,早就列阵以待的秦军士卒在铎铃声中一列列入城,城内城外顿时回荡他们整齐的步声和哗哗作响的钜甲擦音。大梁,这座建城一百零八年的都城终于向秦军投降,而魏国与赵国,这对同时从晋国分离出来的孪生兄弟,也在立国一百七十七年之后同时亡国。 离开沙海楚营经过大梁城以西前往榆关的楚军炮卒恰巧看到了这一幕,护送使团出秦的秦卒也看到了这一幕。秦卒兴奋之余高呼万岁,楚卒极力镇定也忍不住色变。炮卒是楚军学历最高的师旅,驭手之外,任何一名炮卒都读过小学。他们知道大梁是楚国北面最重要的门户,大梁既降,寿郢还会远吗? 炮卒想着这个问题,联军战败的当日大司马府就在考虑这个问题。 淖狡本着保护楚地庶民的愿望打算向秦国投降,但事实却是,如果楚国很早投降,秦军必然更早渡江前往江东,追索那些暂居越地、准备渡海至新郢的楚人。时间仅仅是援夕之月,腊祭刚过、正月未至,距离季风转向的三月最少还有九十多天。 九十多天如果降秦,秦军长驱直入,没等到季风转向秦军便抵达越地,大约三十多万童子、二十多万工匠会被他们俘虏。楚国现在能做的就是集中最后的兵力死守寿郢,最少要守到三月份季风转向,最好是守到更改命令南下的斗于雉六师赶赴金陵。只有这样,才能保护更多的楚人逃往新郢。 然而沙海战败,逃出来的主要是晋祝率领的魏军,越无诸的越师,鲁人的鲁师、若干齐卒,以及一些以将领为骨干的楚军溃卒。魏军驻守大梁,无法调离;鲁师、齐卒回奔鲁地,东野固战死后,率军的孟惠并不想带着鲁师前往寿郢;原本驻守宋地的两个宋地师也不愿放弃故土前往寿郢。最后集结在寿郢的只有不到六千多名从沙海逃出的败将溃卒,以及晚一步赶到楚国的巴人士卒和南方诸部落武士,这些人总共加起来还不到三万人。 士卒很少,比士卒更少的是火炮。楚军能用的火炮不是在海舟上就是在已经战败的那支大军中。秦军拔下大梁后迅速南下,没有火炮肯定守不住寿郢。作战司能做的事情就是将此前借给海卒的一百九十二门陵师长管火炮收回,改将这一百九十二门火炮布置在寿郢。 去年海卒新下水十艘炮舰。加上这十艘炮舰,海卒一共下水二十六艘炮舰,四艘抵达西洲后未能返回,国内只有二十二艘炮舰。今年陆续改装了八艘炮舰,这一百九十二门火炮正是这八艘改装炮舰的舰炮。一旦把火炮收回,海卒便只剩下二十二艘炮舰,数量上仅比去年多两艘。 陆海之间自有取舍,沈尹尚虽不断反对此事,淖狡还是签署了军令,这一百九十二门十五斤炮正从长江沿着郢芦运河陆续运至寿郢。此时的寿郢已经变成一个大工地,寒风中数不清的妇女在城外劳作,郦且、申通作战司诸人正陪着淖狡、大长老宋、巴虎在城外巡视。 “小邑之战,守城者非士卒也,乃火炮。”郦且眼中全是血丝,对着城北正在开挖的工事说话。“然火炮之设,全在地利,唯其地利可使火炮杀人。 我军费一人之力挖壕筑垒,秦人所费少则两人之力,多者三人、四人之力。然我军粮秣不缺,秦人粮秣需千里运来,此巨费也。我又以混凝之土筑垒,此事半功倍。秦人唯有以火药炸之,或是以十斤炮击之。我军皆十五斤炮,秦军皆十斤炮,多者为六十八斤炮,前者威力不足,后者不能及远,不如我多也。且不知秦人得我火炮几何……” 郦且言辞中特意强调守军的各种优势,以增强大长老宋、巴虎等人信心。其实寿郢是一座五十多里周长的大城,要想将这样的大城变成纪郢城南小邑那样的棱堡,绝非几万女子、两万多名士卒一两个月能够完成的。即便完成,守军手里的一百九十二门火炮也不够布置。 好在楚军要的只是迟滞秦军南下,并非真要在此驻守一年两年,一百九十二门火炮还是能勉为一战。另外寿郢城周五十多里,西北角的紫金山占了很长一段,这有助于减少火炮的布置。 郦且强打着精神滔滔不绝,通讯司司尹屈乐则从远处奔了过来。联军战败、大敖战死,屈乐每次出现都带着噩耗,一见到他郦且便不自觉停止说话,看着他远远走近。 “何事?”郦且看着屈乐,其余人跟着他看着屈乐,淖狡看到他手上拿着讯报,因此大声问了一句。 屈乐未答,只是将讯报递到淖狡手里。 “魏赵降秦?!”淖狡一句话便让诸人失神大惊。大家都清楚大梁可能守不了多久,魏人可能会投降,但没想到魏人今日就降秦了,这还一战未打。 “赵人无可战之卒,魏人为社稷故,早已有降秦之意。”淖狡尽量表示出镇定,他把讯报递给郦且,见屈乐欲言又止又不走,是以再问道:“还有何事?”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未死 淖狡相问,屈乐余光下意识扫向在场众人,接着又紧闭着嘴唇连连摇头:“无事。” 屈乐肯定是有事,但碍于在场诸人不便明说,淖狡见他坚持不说只能作罢。饶是如此,听到魏人降秦的消息,在场诸人神色全变的凝重。大梁距离寿郢九百余里,秦军每天推进三十里,三十多天即可抵达寿郢城下;如果秦军每天推进六十里,半个月时间大军就会出现在寿郢城下。 半个月后还是正月,正月淮水依旧冰封,城防体系发挥不出既有设计的一半水平,这对寿郢这座以水为防城市很是致命。 紫金山横陈在寿郢城的西北—北面,城池与紫金山之间是由东南绕城流来的肥水,肥水汇入西面的淮水,形成寿郢北面的城防;淮水为了绕过紫金山,在寿郢西面是由南往北流淌,往北流到紫金山最北端才往右转向,流向正东。西面的城防就是浩浩淮水;东面、东南则是横贯城北的肥水(今瓦埠湖),肥水水道即是城池东面、东南面的护城河。 整个城池只有西南方向是陆地,即便是陆地,也有人工挖出的护城池。严寒下西面淮水全部冰封,北面、东面、东南的肥水也全部冰封,等于是帮秦人攻城扫平了一切障碍。 诸人色变,淖狡走到郦且身旁问道,“当如何?” “冰封淮肥而秦人攻我,秦人舟师不得用,此大善也。”郦且嘴里没半句实话,他还在提守军具备的优势。淖狡皱眉的时候,他才道:“秦人必于城西攻我,城西十五里,唯有筑垒而守。” “十五里筑垒而守?!”长老宋、巴虎不敢相信的看着郦且。寿郢在他们眼中是一座巨城,这样的巨城防守起来是极其困难的。因为迁出工匠的原因,城内已没有多少人口。力卒、临近乡里征召的妇女、两万多名士卒,还有城内剩余的工匠,这些人加起来也不到十万人。 而郦且口中的筑垒并非单纯的筑起一道矮墙,他是要垒成一道土坡,另外还需挖出一条宽达十二丈的浅堑。这只是一层,往内还有一层这样的防御。 “然也。秦人来时必能筑成。”郦且很肯定的答应,不过他这句话是看着封人纠说的。确定死守寿郢后,正在新郢筑城的封人纠又被召回寿郢。听闻郦且肯定的言辞,封人纠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反对。他往外走了一段,就站在城池的西北角看向西侧沿淮水而筑的那段城墙。 当初寿郢选址的时候,春申君黄歇担心夏日淮水泛滥,没有沿着淮水筑城,而是往里退了大约二十里筑城。二十里虽远,这二十里全是低洼的池泽,夏日水满时淮水会一直蔓延到寿郢西城墙数里外。原本希望正月过后淮水解冻,可惜大梁已降,秦军一定会迅速南下寿郢。 “或可命陈郢、项城死守之……”郦且身边的申通小声提了一句。 “陈郢、项城皆无可战之卒。”秦军南下,最好的办法是沿路迟滞。然而陈郢之师已沉在天池大泽,项师只有项梁被亲卫骑士从崩溃的战阵中乘乱抢出,趁夜骑马南下,步卒已大部阵亡。 郦且一句无可战之卒让所有人无奈。楚军现在最大的一支军队正攀越秦岭南下,冬日的秦岭冰雪积谷,没有一个月时间根本走不到蜀地。到了蜀地也要等到五、六月夷水水涨才能出蜀,对寿郢的战事完全无补。迟滞是不可能,只能做好半个月后秦军攻城的准备。 当日,在城西迅速建立防御工事的计划迅速提上日程,这片靠近淮水的狭长区域冰封下确实非常适合攻城。城墙之内也要挖设堑壕,秦军炸破城墙后,只能依靠城内的堑壕建立防御。在郦且的建议下,部落武士也都放下了自己刀剑拿起耒耜开挖工事。就在所有人紧张劳作时,屈乐再次找到淖狡,说出刚才没有禀告的讯报。 “大敖未死也……”排开旁人,屈乐嘴里轻轻吐出了这句话。 “你?!”淖狡全身颤抖,忽然一阵耳鸣。待耳鸣过去,再度听到府外卒民劳作时发出的喊叫和蒸汽机的汽笛,他站起身,亲自将室门关闭再返身坐在席子上,又让屈乐坐到自己身前,这才问道:“此讯何来?” “项将军言之。”屈乐也知道此事隐秘,除了淖狡他说都不想告诉。“项将军言,悍王子亦在军中。军司马与悍王子一同南奔,然被秦人所截,圉奋杀悍王子。” “为何如此?大敖又在何处?”沙海之战过去已有九日,九日里各种消息渐渐传到大司马府。总而言之,这是一场天意决定胜负的战争。钜甲在零下二十七、八度时开始脆化,零下三十度完全脆化,钜甲破碎、钜铁制造的锋利矛锋也随之破碎,楚军无甲无兵,手中只有矛柲。 “不知也!”屈乐答道。“项将军言……” ‘砰!’屈乐正要细说,室门忽然被人重重推开,郦且闯了进来。见他闯门而入,守在室外的甲士连忙上前劝阻:“司尹不可如此……” “不必。”郦且已经进来了,淖狡不想甲士与郦且起什么争执,将甲士挥退。“这是……” “可是大敖未死?”郦且开门见山的问,脸上还挂着些笑意。 “你何以知晓大敖……”屈乐见了鬼一样从席子上跳起,好在甲士出去的时候把室门关上了。 “大司马赎罪,悍王子再返军中我知也。”郦且向淖狡揖道。“幸天降暴雪,悍王子才于战前赶至军中,由庄司马使人迎之入营。此乃战前之事,战中、战后若何,我不知也。” 郦且知道的消息也不全面,他只知道庄无地一定不会让熊荆死。不然也不会派人把熊悍迎入军营。熊荆薨落的噩耗传来,全国悲哭,但他仍怀有一线希望。 “项将军今日苏醒,言大敖未死。”屈乐看向淖狡,见淖狡轻轻点头,于是把刚才的消息又复述了一遍。 “大敖何在?”郦且上前一步抓住屈乐的手急问。“身在大梁否?” “不知也。”屈乐知道也只有这个。“只闻军司马与悍王子南下时遇秦人骑卒,郢师溃军、近卫之卒于牧泽南岸与秦人大战,全军尽没。悍王子身着大王衣甲,为圉奋所杀。” “如此说来……”想到什么的屈乐猛然色变。“如此说来,圉奋知大王未死也!” 所有消息综合起来,熊荆是中箭之后送回大营,然后在突围过程中被圉奋赵腾率领的骑军拦截于牧泽南岸。骑兵追杀步卒轻而易举,楚军因军阵奔溃,龙骑四散,根本没办法抗衡秦军骑卒,追杀的结果可想而知。熊荆中箭之后不能再战,可秦人放出的消息又说熊荆被圉奋阵斩,这就很让人生疑了。 当然,将战果注水数倍、鼓吹‘英雄’的宣传战报,除去自身失误、修饰战斗过程后给上臣看的综合战报,军队内部记录战斗过程的战斗详报,三者虽然都是在描述同一场战争,给人感觉确有天壤之别。 庶民只能看到宣传战报,这种战报战斗过程经常一笔带过,只陈述需要庶民知道的那部分内容,鸡血满满,看完对战斗不但没有了解,反而更加迷糊;综合战报侧重点不同,犯错的地方尽量不提或者少提,成功的地方则多提,数字或许是真实数字,可一定会人为的巧妙归类分析,使得战斗看上去虽有缺憾,但也情有可原。真正的战斗详报都有统一的格式和固定表格(地图),丁是丁卯是卯,全是数字和冰冷语句,不会有感情用语,也不存在分析归纳,只详细记录战斗过程。 秦人阵斩之说大司马府此前认为是秦人的宣传战报,并不是事实,可现在结合项超的回忆和郦且的补充,阵斩可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熊悍身上没有箭伤,自然可以与秦人相搏,力竭之下可能被圉奋阵斩。假如真是这样,圉奋一定清楚他杀错了人。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屈乐一句话让三人马上紧张,郦且强笑道:“圉奋斩杀大敖而封侯,若是其直言大敖未死,此欺君之罪也!为今之计,当设法救出大敖为要。知彼司已散,速速召回勿畀方能彻查此事……” “不可!”没有知彼司的大司马府等于瞎了眼睛,然而现在这种形势下,淖狡宁愿自己瞎了眼睛。 “为何?”郦且不肯放弃。“不信三晋侯谍,亦不信我楚人侯谍否?” “我楚人何时有过侯谍?”淖狡反问。“此事勿畀我若知,桓齮亦知也。桓齮若知……” “不召勿畀我返郢,大敖如何救之?”郦且也反问,他觉得淖狡、熊荆和其他楚国贵族一样,都对侯谍抱有成见。“且长公子近日便将即位为王,若是大敖未薨……” 郦且提起即将即位的熊胜。九天时间,大敖薨落的消息已传到新郢,年仅三岁的熊胜很快就会即位成为楚国新的大敖。即便熊胜年纪很小,时间久了熊荆未回新郢他日再回也难免会使朝政出现波折。 “大敖不知何在,不即位秦人必定生疑。”淖狡将郦且打断。他再道:“告知项将军,此事仅有四人知之,不可再告于他人。我等心知此事便可,即便索问大敖,亦不能告之原委。” “大敖若在,寿郢必可守至斗氏之军返楚!”郦且情绪有些激动,他看着淖狡大声说话。“斗氏之军得返,待迁之人皆可至新郢也!彼等若至新郢,他日复国……” “以我楚国之例,覆军杀将,大敖如何返寿郢守之?!”淖狡看着郦且激动,自己没有半点激动,语气中只有不尽的悲痛。将率必须担负自己的责任,哪怕是大敖,全军覆没也要自杀谢罪,不然如何向国人交代战争的失败?如何向那些没了儿子的父母,没了丈夫的妻子交代? 而按楚人的习俗,敖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受罪的角色。战胜了不过是获得族人的尊敬,战败了则要受到族人的怨恨甚至遭受驱逐。只有最勇敢的人才会站出来成为敖,担负起保卫族人的责任。至于后面大敖变成大王,大王日日笙歌、醉生梦死,已是另一回事了。 淖狡不是郦且这样的破落贵族,根红苗正的他很清楚熊荆即便活着也很难回来。正因如此,他不会像郦且那样暗地里设法要让熊荆赶赴新郢。熊荆真要去了新郢,他如何面对众人的质疑?如何面对那些没有了父亲童子的怨恨?与其如此,还不战死在沙海!如此还能获得楚人的尊敬。逃回新郢,不需要辱骂,仅仅一个眼神就可以将他杀死。 淖狡一句话就将郦且问住。他也瞬间醒悟,视荣誉为生命的熊荆不可能在战败后逃往新郢。这与其说是逃生,不如说是羞辱。贵族轻辱则死,估计还没有登舟他就会伏剑自杀了。 “那、那我等当如何?”屈乐一会看着淖狡,一会又看向郦且,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办。 两人闻言看着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不救,熊荆很可能会死,身为臣子这是不忠;救,救回来熊荆也会伏剑自杀,以为自己的失败负责。良久,淖狡吐出口浊气,“召勿畀我。” * 新郢是一座立城不过一年的新都。去年冬天才确定在这片海湖相夹的上町台地上筑城。一年过去,这块长三十里、最窄处五里最宽也不过八里的台地上盖起了四阿重屋式的宫室和高耸的阙楼,但与城南小邑一样,新郢只有棱堡式的土坡和宽堑,没有寿郢那样的高大城墙。 腊梅盛开,这座海湖之间的都城已经初具规模,宫室也如纪郢、寿郢那般继续保持楚人的风格,高堂邃宇,层台累榭。衬着幽绿美丽的泻湖以及湖岸绽放的花海,整座城市仿佛是人间仙境。然而就在这人间仙境般的都城,处处都透出一股哀伤,楚军战没、大敖战死,再也没有比这更悲惨的噩耗了。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即位 战报传到新郢的当日,新郢满城悲哭,那些挺着肚子待产的公主媵妾哭晕了好几个,反倒是应该最悲痛的芈玹含泪强作镇定,询问朝臣安排诸事。 从今年四月太社、太庙、正朝迁至新郢起,新郢已然是楚国的国都。寿郢、纪郢不再履行都城的职责,退为郡城性质的城邑。既是国都,就要视朝。代父监国的熊胜年纪太小,每每视朝皆由芈玹陪同,母子俩上廷后向群臣揖礼,接受回礼后便坐在王席上旁听朝议。 熊胜年幼,芈玹虽是敖后可她是名女子,坐在王席上并没有决断朝议的能力。新城君芈昌、芈玹之父芈仞此时已是朝臣,可以站在廷上议事,但他们毕竟是外戚,朝上没有多少威望。在熊荆的设计中,熊悍本来可以以敖弟的身份在朝上襄助妻子和儿子,日后成为诸敖之一,可这步棋阴差阳错之下却全部断送了。 沙海战败,接下来最重大的事务就是运走数十万等待迁徙的童子和工匠。他们此时正散居于诸越之地,秦人陵师舟师海陆并进,很可能会在季风转向前占领会稽,俘虏这几十万人。现在的希望就是寿郢能守到三月,三月可以运走其中一半以上的人;然后再希望从羌地返楚的斗于雉能再守几个月,这样才能将剩下的十几、二十万人运出来。 这就决定了已抵达新郢的三万工匠及其家人绝大多数都在造舟,而不是修建屋宇、制造武器。已经迁至新郢的二十八万男童女童每日也在伐木;最后是自己造舟迁至新郢的贵族和商贾也在全力造舟,他们造出的渔舟统一由四国金行购买。 大司马府召命抵达新郢时,勿畀我正在泻湖东岸的生驹山地伐木。听闻谒者宣读召命,勿畀我怔了一怔,而后坐在了横倒的一株大章上定神。山岭中伐木者众,四周全是挥斧头的喝声和蒸汽机的轰鸣,还有便是大章快要倒地时人们散开的呼喊和童子们的惊叫。 生长了数百年、上千年的大章一颗颗伐倒,每当倒下摇晃中大章枝叶上的积雪便会撒下,好似下了一场暴雪。皂衣谒者猝不及防被空中飞下的雪沫击中,皂衣变成了白衣,帽子也打歪了,坐在大章上缓过劲来的勿畀我看着谒者狼狈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此急召也,请君速随小人至朝。”谒者是王宫官吏,努力保持着王宫官吏的威严。 “唯唯。”谒者正色勿畀我也正色。几个月前熊荆强制解散知彼司,他好像丢了魂魄,到了新郢也没有待在新郢台地,而是直接入山日夜不休的伐木,直到今日被急召。 伐木伐成光秃秃的生驹山地与新郢所在的那片台地只隔着一个泻湖,碧绿的湖水荡漾,小舟很快就划到台地东侧靠岸,一旁等候的马车立即将勿畀我接入王宫。视朝此时已经结束,接见勿畀我的是诸敖之一的昭黍,他拿出大司马府的讯文道:“大司马急召你至寿郢。” “寿郢?为何此时相召?”勿畀我草草将讯文看了一遍,上面没有任何解释。 “当是寿郢危急。”昭黍也不清楚大司马府的意思,讯文上并未提及要重建知彼司。 “寿郢危急?”勿畀我一直在生驹山地伐木,他知道楚军战败、熊荆战死,可对天下的局势并不了解,实际上心灰意冷的他无意了解。 昭黍见他迷糊,只好将眼下天下局势简单描述了一遍。勿畀我听到最后心惊。他本以为楚军只是战败,没想到竟是全军覆没。覆没与战败是两种意思,而今魏赵已降,无可战之卒的结果将是秦吞天下之势不可避免,或许明年天下就要一统。 “为今之计,唯有刺杀秦王!”勿畀我思虑之后说出自己的提议。 “大司马、正朝必然不允。”昭黍没有问当下的对策,勿畀我一说刺杀他本能的觉得不可行。很早以前刺杀就被正朝否决了。 “不刺,寿郢何守?”勿畀我并不想放弃自己的提议。“天下将倾,唯杀秦王可阻之。不杀,数十万楚人皆将成秦虏,昭敖真愿如此乎?” 一边是君子式的看上去极为可笑的操行,一边是几十万楚人的性命。单以理性言之,应该马上刺杀秦王赵政,如此才能救出几十万楚人。可这明明有违道德信仰,做这种天厌的事情,神灵必会降灾于楚国。昭黍看着信心满满的勿畀我无语,片刻后他才顾左右而言他的答道:“召你至此,乃告大司马相召。刺杀之计,至寿郢后可告之于大司马。” “昭敖乃我楚国之敖,我楚国政出于正朝而非出于大司马府,昭敖为何不可询问朝臣,朝决此事?”勿畀我急道。“童子三十余万,工匠十数万,五十万楚人危在旦夕,如此也不能刺秦王?!” “不德之事,必有殃灾。”昭黍长叹,他还是反对刺杀。 “何为不德?”勿畀我争辩道。“秦政乃暴政,秦王乃暴虐之王,杀之乃扶天下于既倾,解万民于水火,此德政也!请昭敖于正朝朝决此事,秦王若死,数十万楚人无恙。” 可以预计,淖狡肯定是反对刺杀,要想摆脱淖狡的反对,唯一的办法就是朝决。唯有以正朝政令强压,大司马府才可能支持此事。勿畀我义正言辞,找不出反对理由的昭黍不得不答应了此事。然而等勿畀我离开,他才想起明后两日正朝休沐,之后又是新君即位,即位后方才视朝。 想到自己要在新君视朝第一日提议刺杀秦王、发起朝决,昭黍不免感到一阵不适。但想到勿畀我刚才说的那个理由,又觉得为了几十万坐而待虏的楚人刺杀秦王并无不可。 昭黍闷闷两日,第三日是太卜观曳选定的即位吉日。太庙中,三岁的熊胜要比一般童子高大,一身淄衣的样子忍不住让人想到十二年前灵柩前即位的熊荆。不过现在满脸懵懂的熊胜要比当年熊荆小好几岁,他稚嫩的小脸上也看不见父王战死的悲伤,只有对即位之礼的茫然。似乎是不太明白今日为何要来太庙,不太明白太庙里为何这么多人哭泣。 怀有八个多月身孕的芈玹站在他的身边,拉起他的小手让他镇定。自从那一次杀人后,芈玹就与往常不同了。此时她清丽的面容中,眸子里的哀伤无可掩饰,但目光依旧明亮专注,只有在太后赵妃靠近熊胜时,才微微散乱。 儿子的战死几乎让赵妃崩溃,寝疾数日等即位之礼这日方勉强起身。哭着哭着她忍不住上前抱住熊胜哀伤痛哭,主持即位之礼的昭黍数次婉言相劝才将她劝下。 “皇天太一,隆显大佑,成命统序,符契图文,金匮策书,神明昭告,属予楚之黎民……”当着朝臣的面,昭黍有些麻木的读着即位的祝文,声音回荡在这座匆匆建成、未有帷帐的新太庙。任谁也想不到,熊荆即位后国势蒸蒸日上的楚国会迁徙到数千里外的一个僻野海岛上,以这里为楚国新都,行楚国史上第四十三次即位之礼。 “天命有终,往而不返。大敖薨前,已定王长子监国,王长子当即敖位于太庙。请王长子即位为大敖,敖后为敖太后,太后为祖太后……”祝词念完,昭黍大声宣告熊胜即位成为楚国大敖,宣告芈玹日后为楚国太后,宣告赵妃日后为楚国祖太后。 国玺、册书立即奉了上来,新任左史的烛信言道:“大王薨前,道扬末命,命汝嗣训,临君楚邦,率循大卞,燮和天下,以答扬先君列祖之光训……” 烛信言毕,全场安静了下来,群臣都看向站在大廷中央的熊胜。援夕之月已过,熊胜已是三岁,群臣并不希望他能像大人一般的作答,只希望在芈玹的教导下,能大致说完那几句谦逊的言辞,好完成整个即位之礼。 熊胜不言,一侧的芈玹只好蹲下与他对视,问道:“母后之言忘否?”看着小脸郁结的儿子,芈玹笑着与他说话。她以为他是忘了言辞,遂道:“胜儿当言:‘眇眇予末小子,其能而乱四方,以敬忌天威……’” 熊胜丝毫没有忘记母后教导的那些言辞,尽管他要记住那些言辞非常艰难,芈玹说话间,他连连摇头,有些明白发生什么事的他连连问道:“父王……父王,彼等言父王,为何孩儿不见父王……” 昭黍高喊大敖,熊胜以为是父亲回来了,他茫然看着围着自己的大臣,却怎么也不见父亲。孩子寻找父亲是天性使让,芈玹闻言眼圈一红,道:“父王已薨,今日起你便是大敖。” “弗要。孩儿弗要大敖,胜儿要父王。”熊胜摇头更甚,群臣听见他的稚音心皆是一酸。 “胜儿,你父王已死,今日起你便是大敖。”芈玹不说还好,一说父王已死,终于明白怎么回事的熊胜放声大哭。他挥舞着手臂喊道:“弗要大敖,胜儿要父王、要父王!呜呜……” 新君大哭,答词是不可能了。昭黍叹息一声,高声道:“臣拜见大敖,拜见敖太后、祖太后。” “臣拜见大敖,拜见敖太后、祖太后。”群臣跟着昭黍,他们的呼声压住了熊胜的哭声。 “大敖万岁!”伏拜的昭黍再道。 “大敖万岁!大敖万岁!大敖万岁!”太庙里再也听不到哭声,只有一阵接一阵的欢呼。雪花恰在这时落了下来,飘落在踩踏肮脏了的道路上,将世间还原成洁白。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城防 数千里外的新郢,楚国第三十四世楚王,第四十四位国君熊胜在哭泣和欢呼声中即位。东地寿郢,勿畀抵达寿郢时,王翦率领的秦军冒着风雪快速南下,仅用十八日就抵达淮水东岸,遥对着寿郢城西刚刚完成的城防工事扎下营垒。 沙海一战楚军皆没,攻灭楚国是时间问题。王翦快速南下主要是因为不想在寿郢这座都城浪费太多的时间。如果秦军能在冰雪化冻之前拔下寿郢,那么大军三月份便能长期直入会稽。 数十万童子、工匠滞留越地的消息秦国早有耳闻,秦国对那些童子没有兴趣,在意的是那两、三万造府工匠。然而鸿沟一战秦军舟师损失大半,剩下的那一半又被楚军炮舰困在少海,新造战舟南下最快也要等到三、四月份,所以只能依靠步卒快速南进。 赵政意图如此,王翦原本打算休整几个月时间等鸿沟化冻后再南下寿郢,也不得不依王命行事。背着北风站在寿郢西北的紫金山上,王翦正用陆离镜环视全城。昔日繁荣的寿郢如今已成一座死城,街道、大市,丝毫不见庶民,即便能看到人,也不过是城墙上的甲士。 庶民、士卒全然不见,唯独城内、城外的城防工事的看极为清楚。最显眼的是城内,沿着西城墙、南城墙已经挖出一条宽逾十数丈的大堑,北城墙、东城墙因为角度和房屋遮挡的关系看不到,但应该也挖出了类似的大堑,以防秦军炸破城墙后突入城内。除了大堑,城内的里域也全部关闭,重重设防,看上去守城的楚军似乎要与秦军打一场血腥巷战。 看到城内的重重里域王翦心中不免生忧,他手上兵力不足二十万,称得上精锐的老卒不过九万。九万秦卒一旦消耗完毕,便只剩下齐褐麾下那四、五万中尉、卫尉了。虽然秦国能征召全天下的士卒,但没有老秦人的秦军王翦很不放心。 城内的防御让王翦生忧,城外的防御则让王翦彻底看不懂。正常情况下守军都是据城而守,再便是出城野战。两者必选其一,可驻守寿郢的守军反其道行之,竟在城外搭建起城防工事,这些工事如果真是工事那还有用,问题是这些工事根本不像工事,不过是掘了两条锯齿状一点也不深的大堑,以及两道同样形状但却不怎么高的土坡。 这种工事并不能阻止秦军推进。只有深埋在大堑、土坡上的钜丝网或许能取得一些作用,但钜铁网不是杀伤性的,只能起到阻碍迟滞作用,这样的防御秦军早有对策。 看完城内的防御,再看向城外的防御,王翦还在思索楚军为何要这样布置时,兵法主谋士武勾卑看出了一些门道:“此荆人阻我巫药炸城、巫器击城之防也。” “哦?”王翦目光连闪,再看那些锯齿状的防御,点头道:“确是如此。” “如此城防,如何破之?”刘池也微微点头。和王翦一样,他觉得楚军在城外修建的城防极为奇怪,却不知道它的实际用处。武勾卑点破后才恍然大悟,这确实是为防巫器、放巫药的。 “此不知也。”武勾卑的回答让人泄气,好在他接着道:“既是城防,便可击破,若求稳妥,湮之可也。若求快捷,荆人少士卒,我可四面皆攻,择其虚者而破之。” “西面皆攻?”沙海战后,白林已成为王翦的右将军,羌瘣是左将军。赵勇奉命回到了咸阳,扶苏也不再是大军的护军大夫。和王翦同站在紫金山上的白林听闻武勾卑建议四面皆攻,马上出口反对。“大将军当知,我军仅十九万,尚有一万魏军降卒,此一万魏卒需两万人守之。若四面皆攻,每面仅有四万人,荆人若择精锐从一面猛击我,我军必溃。若其焚我粮草、毁我辎重,待下月冰化,攻城更难。” “恩。”王翦听白林提起魏卒,重重恩了一声。魏王投降,剩下的魏卒随即被秦军收编。这一万魏卒家眷全在大梁,百将以上又更换成了秦人将率,可幕府对其仍不放心。当然这一万魏卒可以命其先行攻城以作消耗,但四面围攻还是存在问题。寿郢城周五十余里、一万六千多步,除去驻守大营的秦军,一万六千多步每步只有十名士卒,根本就围不死。 “可命魏卒先行攻城,以探虚实。”刘池倒不担心魏军降卒,他担心的是楚军兵力。 “然若魏卒输阵,士气必然大堕。”武勾卑不是没有这样的想法,而是担心这样做的后果。 “不命魏卒攻城,我军需以两尉守之,徒耗士卒。”白林这次站在刘池这边。一路行来他便觉得那些魏卒有些古怪,又不知道哪里有古怪。“且今夜当提防荆人夜袭。” 大军行军必有长径,攻敌于立足未稳不是敌军真的立足未稳,而是行军长径下后续部队还未到达。秦军急急南下,走的虽是冰封的鸿沟河道,但包括后军辎重在内,没有三日全军根本没办法聚拢集结。若楚军有意夜袭的话,这确实一个好机会。 秦军将率在明处观察寿郢城防,包括淖狡在内,楚军将率全在暗处观察扎营于寿郢以西、淮水东岸的秦军营垒。气温仍然在零下,半夜最冷时大约有零下十四、五度。不过相比于上个月的冷锋时期,天气已经没那么冷了。 扎营的秦军只要破开表面那层冻土,就能在冰雪覆盖的城西立下营帐。营盘看上去立的中规中矩,该有堑壕的地方是堑壕,该设墙垒的地方是墙垒,另外这数万名先期到达的秦军看上去全是精卒。 以作战司的计划,兵力薄弱的守军本就没有夜袭的计划,看到这些秦军多是精锐,更是没有夜袭的打算。只有丝毫不畏秦人的巴虎看过秦人的营垒后自告奋勇的道:“巴人可夜袭秦营。” “不可。”长老宋与淖狡异口同声,淖狡道:“秦人不惧夜袭。” 淖狡说得很快,见巴虎不解,他只好解释道:“先至者皆秦军精卒,夜半必会不眠而守,以待中军赶至。中军赶至当夜亦不眠,以待后军赶至。” 秦军如何行军、如何扎营,各将率有什么特点,大司马府早就了解。正因为了解,淖狡才会说秦人不惧夜袭,巴虎从未听过秦军有这样的规矩,一时错愕。 “夜袭秦人不如毁其辎重粮草,可惜我军骑士不及千人,又无重骑……”郦且的话语有些幽怨,呕心沥血练成的骑军全被打光,最精锐的重骑只剩几十骑。如果龙骑还在,迟滞袭击秦军后军轻而易举,可惜随着沙海的战败,这一切都不可能。 “传令全军,要恪尽职守,不得擅自袭秦。王翦领军,不好相与。”不再看扎营的秦军,淖狡知道己方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然后在秦军攻城时死守防线,其他什么也做不了。至于回到寿郢一开口就是刺杀秦王的勿畀我,他已后悔将他召回寿郢。 在华阳祖太后芈棘薨落之前,刺杀秦王或许有用。芈棘虽然要顾及秦国的利益,但对母国怎么样也不会赶尽杀绝。芈棘已死,秦国国内亲楚的势力基本根除,这时候刺杀秦王,不管成功与否都会遭到秦国的惨烈报复。 淖狡看罢秦军营垒便转身回府,看到他面色不愉路上郦且不好询问,等回到大司马府他才开口,“可是勿畀我刺秦之计?” “新郢岂能朝决此事?!”淖狡一掌拍在木几上,发泄着自己愤怒。新君视朝第一日昭黍便提出刺秦一事,数日后此事居然毫无疑问的通过。现在勿畀我拿着朝决来压他,要他协助刺秦,这让他如同咽下苍蝇那般难受。 他从未想到正朝大臣迁至新郢后会变成这般模样!大敖战死守卫的是什么?楚军死战守卫的是什么?他们守卫的不是城邑和土地,不是庶民和妇孺,他们守卫是日渐野蛮、人渐卑劣下楚人一直坚持的信仰和道德。 今日正朝可以同意刺秦,明日正朝就会同意郡县,后日正朝就会要求变法。世风就是这般败坏的,战争也因此越来越残酷。当楚人坚守信仰和道德全都失去,当楚人变得和秦人没有任何不同,胜利又还有什么价值?守卫又还有什么意义? 淖狡一听到正朝同意刺秦当场大愤,郦且当时没有他这么反对,不过他想来想起都想不出刺秦于当下的局势有什么帮助,刺秦只会弄巧成拙,因此他和淖狡一样反对刺秦。 “勿畀我有朝决之命,我等……”郦且不得不提醒淖狡一句。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淖狡气鼓鼓道。“我已去讯新郢,痛斥彼等之无行。再则……”淖狡有些担心的看着郦且,“大敖之事万不能使勿畀我知之,其人久与侯谍相处,为求建功,已然无所不用其极,若他知悉此事,大敖必死。” 召勿畀我前来寿郢就是为了寻找大敖的,现在淖狡又不想让他知道此事,郦且不由问道:“那当如何?” “是生是死,皆在大司命神旨。”淖狡无奈说道,他已经彻底没有办法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开胸 沙海之战到现在仅仅过了月余,淖狡便好象老了二十岁。他既要忧虑正在越地等待避迁的那几十万楚人,也要忧虑已在新郢的那几十万楚人,这半个多月他还挂念着熊荆的生死。他要忧虑的事情太多,手上的资源又太少,只能靠意志苦苦强撑。 正朝同意刺秦给了他当头一棒,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努力、熊荆的努力、楚军士卒乃至联军士卒的努力忽然变得没有任何价值。秦人一样的楚人,不救也罢!秦国一样的楚国,亡国也罢!这时候他真心希望熊荆死了,如果熊荆活着听到这样的消息一定会和他现在这般愤怒和懊悔。 淖狡如此着想,实际上从避迁规模扩大起,事情就已经不受控制了。熊荆最初的想法是妻子带着儿子带着万余人最多几万人避于蓬莱,然而事到临头为了给所有人希望,避迁的规模不得不扩大,大到上百万乃至几百万人。正朝大臣大多是帅师的将率,这些人战死后,正朝便不再是以前那个正朝了。 淖狡愤怒于正朝的朝决,另一个熊荆深深忧虑的事情却被他忽略了。自从战争结束看不到尽头,名义上的楚国一直在缩小,何为楚人的定义也变得越来越苛刻。之所以要这样做,原因很简单:局势越来越危急,楚国的力量越来越弱小,她已背负不起更多的义务。为了政治上的法理通畅,熊荆只能不断削减楚国的范围,缩小楚人的定义。 团结是力量,但前提团结的是有力量的人。团结没有力量反而需要保护的人,结果就是力量越来越小。楚周必须泾渭分明,在于周人的世界已经没有了力量——或许秦人的体制还能从中吸取力量,楚人的体制已经不能了。楚周一体,实质就是放大版的收复旧郢,楚军遭受的任何损失都只有从东地才能补充,而东地经不起消耗,亡国成为必然。 经历旧郢战争的熊荆非常清楚这一点,宋玉、孔谦等人也很清楚这一点。对他们来说,楚周一体是延续周人政治传承的唯一希望。只有楚人才能推翻秦人的暴政,至于能不能重建周人的仁政,他们并不在乎。此时的儒家不再是孔子时代追求的以礼为核心的儒家,而是孟子追求以仁为核心的儒家结束以后儒法逐渐合流的儒家。 用说人话的方式阐述,那便是只要暴秦被推翻,接下来的政权在表面上反对暴秦,骨子里施行的哪怕还是秦政他们也能接受。在实质上已经不能获得胜利(重建周政)的情况下,儒生们宁愿得到一种名义上的虚荣。 淖狡忽略了更为致命的一点,远在两千多里外的熊荆则什么都忘记了。使团的车队抵达咸阳时他又做了一次穿刺抽血,内出血并未得到制止,抽出的积血与上次相仿。当车队到达陈仓做第二次穿刺抽血时,盛血瓶内的积血仍不见减少。 不能制止内出血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是他开始发热、咳嗽、咳痰,呼吸困难,整个人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消瘦。突的医治经验不比昃离少多少,即便经验更少,那也是在早期。以他的医治经验,情况终于到了最坏的那一步:胸腔里的积血开始感染化脓。 只有感染化脓,人体才会高烧,用熊荆以前的话来说,高烧是人体备疫系统面临死亡危机的自然反应,挺过去便可以活下来,挺不过去则会死亡。熊荆的伤势是持续性内出血,一旦积血感染便是整个胸腔感染。只要内出血不停止,感染源不清除,高烧不论能不能挺过去他都会死亡。 陈仓城内,抽血完毕的突刚刚从熊荆的居所里出来,鲁阳炎便一把将他按住。他闷声闷气的问道:“大敖如何?” “大敖已眠。”仍在秦国境内,四周多有秦人。突一边答话一边看向四周,看向那些白狄骑卒和负责押送的秦军士卒。他是医者,一路行来医治了许多士卒,得到了所有人的尊敬。 “已眠?!”鲁阳炎的表情恨不得吃了他,“大敖日见瘦,咳也渐多,你……” “突……”隔得远远的,中队长扎拉斯看到这一幕喊了一声,鲁阳炎只能将突放开,悻悻而去。 鲁阳炎离开,扎拉斯骑马过来,他看着鲁阳炎的背影道:“医生不该受到虐待。如果他以后继续这样对你,我一定会惩罚他。” “无妨。”突强笑了笑,他向扎拉斯揖礼后犹豫了片刻,又揖道:“将军,在下有一事相求。” “他说他有一件事请求。”粟特通事转译:“……不生病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他很可能会很快死去……。所以他想进行一场手术救活他,这需要大约五天时间……” “不可能。”扎拉斯连想都没想,马上否决。“我们不能在任何地方停留五天,那样只会带来危险。” 那位方阵司令的病情扎拉斯一无所知,他只知道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位医术极为高明的医生,高明到连使团内的医生也对他佩服的五体投地。而突并不清楚扎拉斯为何会说不能在任何地方停留五天——楚尼舰队一旦从红海消失,埃及与塞琉古便再度成为敌人。鉴于埃及人得到了楚尼武器,塞琉古一定会中途拦截。 使臣帕罗普斯虽然继续留在秦国,但使团副使尼阿卡斯、克里门尼德斯与使团随行。两人不断督促着使团加快速度前进,生怕使团从巴克特里亚通过北方商道绕过塞琉古时,塞琉古二世会派出大军拦截——塞琉古最强大的时候曾控制卡斯皮海(里海)的南端。 扎拉斯的拒绝让突倍感沮丧,看着几乎要哭泣的突,扎拉斯缓了一下,和声再道:“我只负责护送你们,尼阿卡斯或者克里门尼德斯当中如果有任何一人同意的话……” 扎拉斯话说了一半就结束了。站在巴克特里亚的立场,他并不想在这个季节冒着风雪离开秦国,穿越戈壁和沙漠。但埃及人执意马上前往巴克特里亚,然后在夏季通过北方商道抵达黑海北面的博斯普鲁斯王国(Bosporan.Kingdom),最后乘船前往埃及。 扎拉斯的提醒让突马上醒悟,他对粟特通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对于医生,粟特人是不会拒绝的,听完突说的一堆话语粟特人没有立即带他去找尼阿卡斯、克里门尼德斯两人,而是先找了使团医生西奥夫拉斯特斯。再带着西奥夫拉斯特斯去见尼阿卡斯和克里门尼德斯。没有按突的言辞请求,他见到尼阿卡斯和克里门尼德斯的第一句话便是:“楚尼医生说,他要打开不生病的胸膛。” 尼阿卡斯与克里门尼德斯此时正在喝早茶,粟特人连说了两遍,醒悟过来的尼阿卡斯看着突发出一声来自肺腑的惊喊:“诸神啊!这是真的吗?!” 克里门尼德斯也满脸惊讶,但他却道:“这不可能!任何人都不能做到这一点!” 尼阿卡斯的惊叹和克里门尼德斯的质疑并非大惊小怪。胸腔自古以来就是手术的禁区,一直到十九世纪,Stop.at.the.pleural!(胸腔禁入!)、Open.the.chest.was.to.kill.the.patient!(打开胸膛就意味着杀死病人!)仍然是外科医生的箴言。 不过也有不信邪的人。1821年,外科医生Milton.Anthony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为一名病人切除了两根肋骨和部分肺组织,这是历史上记载的最早的开胸手术。 1883年,东普鲁士外科医生H.M.Bloch进行了大量动物实验后证明,通过手术进行肺切除和心脏创伤修复是完全可行的。随后他为一名女性肺结核患者实施肺切除手术,结果患者在手术中因缺氧和休克死亡,年轻的H.M.Bloch选择饮弹自尽,为患者的死亡负责。H.M.Bloch自杀后的1918年,第一例切除肺叶的现代胸外科手术才获得成功。 “他能做到、一定能做到!”使团医生西奥夫拉斯特斯这时候站出来为突背书。“他已经做到了希波克拉底所描述的事情,将胸腔里的积血和脓液全部抽尽……” 穿刺后吸出胸腔内的脓血,曾被希波克拉底记录在自己的文本上,然而即使在希波克拉底生活的那个时代,也很少人亲眼目睹这种手术。西奥夫拉斯特斯是幸运的,他亲眼目睹了一部分手术过程,并且整个手术不需要希波克拉底描述的十天,一个晚上就可以结束。 穿刺手术已让西奥夫拉斯特斯深感震撼,打开病人的胸腔对他而言如同神迹降临。语无伦次中,他慢慢冷静想起本次求见的目的,他道:“只要五天时间,五天他就能完成这个伟大的手术。” “五天时间?”最震惊的尼阿卡斯也冷静了下来,他先是看着西奥夫拉斯特斯,后又看向渴望的突,最后艰难的摇头:“我们没有五天时间,如果能在巴克特拉完成进行这个手术的话……” “如果真的完成他,我想我们可以等到五天时间。”克里门尼德斯奇迹般的同意,究竟是受过希腊文化熏陶的马其顿人,知道开胸的意义。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庇佑 “抽取的积血中已经能看到很稀的脓液,病人高热、咳嗽,肺部呼吸音减弱……,所有这些都是积血化脓的征兆。如果不马上开胸,他活不过两个月。”熊荆依然高烧昏迷,就站在他的床边,粟特通事晦涩的翻译着突对病情的描述。旁听的人里面除了使团医生西奥夫拉斯特斯,还有尼阿卡斯、克里门尼德斯以及满头雾水的扎拉斯。 扎拉斯在楚国曾远远的看见过熊荆,但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即便他能记得熊荆长相,也不过是熊荆十四、五岁的长相,不是现在的长相。现在躺在床榻上的熊荆苍白消瘦,哪怕是赵妃站在榻旁,单凭眼睛也很难认出这就是自己的儿子。 “现在要做的事情是打开胸腔,将里面不断出血的血管找到,缝合。还要找到感染的原因,也许、也许是巫器炸膛时在他的胸膛里留下了碎铁,也许是别的什么异物,这些都只有打开胸膛才能做到。”粟特通事继续道。“恳请你们协助我,让秦尼人帮我准备一些必要的物品……” 脸色惨白的突拿出一份准备好的物料清单,背上一片冷汗。昃离早就为他准备了开胸的器具和物料,这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选择。如果手术不成功,撑不到第二次开胸手术大敖就会死去,等于是他害死了大敖。但如果不开胸,高烧会在数天后转变成为低烧。根据以前的解剖结果,低烧是感染扩散到整个胸腔的征兆,那时候积血会凝固,然后会在肺叶、胸膜上结成厚厚的一层血板,到这一步已经没有救活的希望了。 粟特通事接过突的物料清单认真读了出来:“……需要一个干净的房间;需要大约五十张公羊皮,还需要有最少十名缝合这些羊皮的女工;还需要最少三名木匠和木材;还需要最少十面、最好是更多陆离镜;还需要最少半斗鱼胶;还需要四名最强者的士兵……” 施术所需要的物料大大出诸人的意外,西奥夫拉斯特斯没等粟特通事说完便不解的问:“为什么需要五十张公羊皮?为什么……” “只要公羊皮才没有**处的孔隙,这样缝制出来的气囊才会是密封的。”在诸人的疑问下,突不得不做出一些解释。“肺在胸腔里可以呼吸,打开胸腔之后就不能呼吸了,所以我们必须缝制一个更大的肺,大到可以把病人、医生全部包裹进去,这样病人才不会因为不能呼吸而死亡……” 十八世纪后叶,随着氧气和二氧化碳的发现,人们才逐渐了解到呼吸的一些原理。比如:空气是生命所必须,人体吸收氧气释放二氧化碳,静脉血通过肺的呼吸形成动脉血。这些人类通过几千年才明白的原理在两千多年后已是常识。 开胸手术第一个困难就是胸腔原本是一个封闭的空间,通过胸腔的扩张和收缩形成正压和负压。打开胸腔后,内部气压与外部完全一致,没有正压也没有负压,肺马上会失去呼吸的能力。 正因如此,开胸即死亡不是骇人听闻,而是常识。昃离请教熊荆明白这些原理后想的办法颇为巧妙,好似楚军工兵的羊皮筏又像是转炉用的鼓风机,他命人用公羊皮缝制出一个密闭的气囊,再把病人和医者全都装入这个皮囊中。通过人为拉动皮囊后部的风箱,制造负压和正压来帮助肺部扩张,强迫肺叶呼吸。如果没有这个强迫肺叶呼吸的大气囊,开胸后由于胸腔负压,病患很快会形成张力性气胸、纵隔摆动而出现呼吸衰竭。 气囊是开胸的必须,麻醉也是开胸的必须。豪麻汁并不能全身麻醉,它只是让人兴奋暂时忘却肉体上的痛苦,但身体本身还会因为剧痛而产生反应,用骨锯锯开胸骨或者肋骨的疼痛不是豪麻汁能够抵挡的。没有全身麻醉剂的情况下,只能采取粗暴的方式按住病人,并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完成整个手术。 随着突的解释,包括原先反对为此停留的尼阿卡斯在内,大家都觉得停留五天非常有价值,这意味着人类往未知的领域又迈进了一步。克里门尼德斯很肯定的说,突的开胸手术会成为已知世界人们谈论的焦点,他本人也会被亚历山大学园聘为最尊贵的紫袍学士。 如果是一位希腊医生,自己的手术成为已知世界的焦点,本人又被已知世界最富盛名的亚历山大学园聘为紫袍学士,这应该是医生所能取得的最大荣誉。但突不过是楚国王廷的一名医者,是楚国大敖的仆臣,他对这些荣誉毫无感觉。他只关心大敖能否救活,如果不能救活,他只能以死谢罪。 商议完手术的准备,趁着熊荆神智清醒的片刻,突跪在床前大声向熊荆禀告:“大敖胸内血流不止,臣唯有开胸施术,此九死一生也……” “咳咳……我早当死,何必再救?…咳咳…咳咳……”尽管突就跪在床头,熊荆依然觉得他远在天边,同时还感觉他在不断的旋转。中箭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好在一切都布置妥当,妻子和儿子日后一定会光复楚国。 突了解熊荆的心理,熊荆说‘早当死’不是一次两次,每次他都是这样告诫。那么多将率、那么多士卒战死,率领他们的大敖却没有死,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逃避。熊荆不想逃避,他想马上下入黄泉去与自己的臣子臣民相会,昃离等人却阻拦着他,让他不能得偿所愿。 说完话的突大拜顿首离开,一侧的鲁阳炎无言以对,他也对着熊荆大拜,跟着突走了出去。 “大敖若薨……”他追着突道。 “大敖若薨,我亦死也。”突转身看着鲁阳炎,坦然答道。 “母国将亡,大敖岂能薨落?!请医者救大敖。”鲁阳炎不是来问罪的,他是来求突一定要救活熊荆的。说完话的鲁阳炎对着突跪地大拜,见他如此,突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若得大司命庇佑,大敖当不死;若大司命不佑……”即便白狄人答应给五天时间,那也要手术器具完备;即便手术器具完备,那也要手术过程顺利;即便手术过程顺利,那也要术后没有感染……。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开胸等于一只脚踏进黄泉。突的话到此处便不言了,他转身踉踉跄跄的离去,不再看跪拜于地的鲁阳炎。 * “放、放——!” 军令在土坡内的炮室喊起,随着命令,堑壕内刚刚停歇的炮声再度轰响。霰弹飞舞,踩着同袍尸体打算攀越钜丝网的秦军士卒一丛丛被霰弹击中,枯叶一般落下,跌在满是尸首的宽堑里。攻城不过数日,寿郢西面已变成人间地狱,炮声从早到晚从未停顿,硝烟、尸首、夷矛、剑盾,死亡笼罩在这一小片土地上,收割着无数秦卒的生命。 秦军的兵力不再雄厚,浅尝辄止式的攻城方式让守军的棱堡防御得以发挥出最大的效率。每天都有数千上万名秦军战死在那两道宽大的宽堑里。秦军不是没法突破钜丝网的阻碍,他们是没办法抵御两百多门火炮的猛击——为了最大程度的守住寿郢,大司马总共抽调了十五艘炮舰上的火炮,总计三百六十门火炮。 虽然这些火炮并不是全部布置在城西的棱堡,但城西的火炮最为密集。秦军突破了第一道宽堑很难突破第二道宽堑,突破了第二道宽堑也不能攻破一万多名部落武士组成的剑盾之阵。 沙海战后,秦军直接使用缴获的钜甲和夷矛,可惜的是大部分联军士卒都选择战死,因而很少有完整的钜甲,只有破碎后修补的钜甲。即便修补,迅速南下的秦军也只能边走边补,大多数秦卒的甲胄并不完整。 甲胄有缺陷,而宽堑后泥泞、破碎、起伏的地形又使得秦军矛阵无法严整。一旦被部落武士攻至身前,阵列内的士卒便手忙脚乱。整个矛阵很快在这种贴身厮杀中溃散,接下来则是一场屠杀。与楚军不同,这些百越武士也喜欢斩下敌人的头颅作为勇武的标记,因此宽堑的后方全是秦军无头的尸体。 站在寿郢城外紫金山山顶的王翦又一次目睹了秦军完败。一个尉的秦军大部分消耗在那两道埋藏了无数火炮的宽壕内,冲过堑壕的两、三千秦军还未列阵就被越人武士杀散。不忍再看的王翦长叹一声,道:“荆人以巫器死守堑壕,再以剑盾之卒击我,当如何?” “只能湮之!”武勾卑还是最初的观点。“又或四面皆攻,迫荆人分兵守之。” “湮之太久,二月已近,淮水不日解冻也。”刘池不同意湮壕,时间不够了。 “那便请大将军四面攻之,炸破荆人城墙。”武勾卑只能退而求其次。 “炸破又如何?”羌瘣指着城内的防御。“荆人城内亦有宽堑,宽堑内亦有巫器。” “那当如何?”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王翦很是失望。 “或命十万人猛攻,击溃荆人。”白林很早就看出王翦的心态,他老是一个尉一个尉的投入战斗,不愿意损失士卒。这当然是不行的,必须一开始就大兵压上,饱和攻击,不然牺牲士卒只会更多。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围攻 每当看到秦军将率站在紫金山顶观察,城墙上的申通心中难免会有一些紧张。这意味着秦人很可能会根据战况调整作战部署,发起新的攻势。己方火炮再多,兵力依然不足,两万多人很难守住如此巨大的城池。作战司的推演中,秦军不管是四面围攻还是前赴后继,都很容易击破守军单薄的城防。 申通看着紫金山顶秦人发怔。炮声轰响,太阳西斜,阳光下山顶上那几个影子看不怎么真切,唯一确定的便是为首之人应该是大将军王翦。他正欲放下陆离镜,一个人影闪到他了身前。 “为何不以火炮击秦人?”五年前的泰竹很是年轻,五年后的他已是泰族的族长,唇上蓄起了胡子,格外老成,可动作一如五年前轻捷。 “秦人距城墙几里?”泰竹的问题申通也曾想过,不过单凭感觉他觉得秦人距离太远,无法炮击。泰竹忽然相问,他下意识问了身侧一句。 “秦人距城墙当有八里许,”同为作战司谋士的屈仁答道。“炮击过远。” “骇之也可。”景肥同样在城墙上,他也看到了紫金山山顶指指点点的王翦等人。八里许超过三公里,火炮确实无法击中,只能适当惊吓。 “骇之?”申通对景肥的说不解,看到景肥胖脸笑起,他也忍不住笑。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屈仁身上,“骇之可也,可下令城北开炮。” 屈仁的弟弟屈损正在城北,屈损不是炮卒,他是抽调到巴人军中担任司马的谋士,有权下令城北的炮阵开炮。唯一遗憾的是舟师炮卒常常打不准,他们最远只轰击五百步内的目标。 全是一群年轻人,不希望被人说成无胆的屈仁马上派人跑去北城告之弟弟开炮。包括泰竹在内,一帮年轻人不再看西面战场,而是看热闹似的等待城北的炮声。屈损果然没有让大家失望,等了大约半刻多钟,‘轰’的一记,北城炮阵忽然间鸣响。 与众人想的不一样,海舟炮卒一开炮全都开炮,并不像陵师炮卒那样谨慎的试射。‘轰隆隆’的齐射中,四十多门火炮争先恐后的发射,打完一轮又再打了两轮方才结束炮击。炮弹飞往秦人所立的山顶,三轮齐射不出意料的全部失的。不过山顶上的秦人听闻炮声立即混乱,王翦当场被短兵抢下山去,看到这一幕诸人全都大笑,如同打了一场胜仗。 高兴向来短暂,夜幕降下时,从大司马府奔出的军吏把这些高兴了半天的年轻人‘押’至大司马府。下令一时爽,下完火葬场。一入大廷,郦且冰冷愤怒的眼神当即射来,他还骂了句‘儿戏!’,申通几人自刎的心都有了。 “为何开炮?”问话的是淖狡,在淖狡身边还站在一个神色阴沉的人,是勿畀我。 “下臣见秦人立于紫金山山顶,心中便欲开炮击之,此下臣之过,请大司马治罪。”事情因申通而起,申通马上禀明事实。屈仁看了弟弟屈损一眼,也抢着道:“此下臣之过!下臣恨极秦人,故假言命屈损开炮击之……” “秦人立于山顶并非一日,为何今日方才开炮,前数日为何不开炮?”淖狡想开口的时候,勿畀我抢先问话。他眯着眼睛,不断打量站在身前的四位年轻人。 “勿司尹何意?!”郦且正恨恨的看着申通几人,听闻勿畀我之言上前几步反盯着勿畀我。 “我无意。”勿畀我在郦且的盯视下笑了一笑,他道:“然则北城城防因此炮击而被秦人知悉火炮所在,并知其多寡,故下臣以为,此事或与秦侯……” “勿畀我!”郦且大怒。“作战司非知彼司,知彼司亦非知己司,你何言此事与秦侯有关?!彼等数人皆我楚国贵胄,岂是秦侯?!” “然我军北城之备秦人尽知!”勿畀我斥道,看向申通等人的目光带着深深的怀疑。 “知彼司无权稽查楚人!”申通等人都是知彼司的人,几个人还处于迷糊之中,不知自己已陷入了侯谍嫌疑,郦且已强势保护自己的部下不被知彼司彻查。 或许是郦且最后的提醒让勿畀我死心,他立即闭嘴不言,任由郦且将人带走。待他们走后,勿畀我才道:“大司马当知,秦人侯谍深入我军之中,新郢不时有鸽讯越海飞往秦地,不得不防。童子工匠之外,避迁之人非福即贵,然彼等皆贪秦人赏赐……” “新郢如何,当与寿郢无关。”淖狡挥手将勿畀我打断。“此四人皆我公族子弟,不当通秦。” “公族子弟亦不可信……”勿畀我坚持自己的观点,他正想以具体的例子说服淖狡时,室外军吏匆匆奔来,他无奈退下,至于前线又有什么军情,他已然不知。 白日战事已休,进攻的一个秦军尉日落时分活着回营的士卒不过两、三千人,建制基本打光。他们取得的战果却极为有限,不过是拆除了守军几道钜丝网,消耗了守军上万发炮弹。钜丝网拆了,守军连夜便能再度拉起;守军更不缺火药,如今硫磺已能从新郢采集,硝石则从东洲运来——纯硝火药很难研磨,掺入杂质的不纯火药并不存在这个问题。 而钜铁府为了提高炮管的寿命,用未淬火的低碳钢膛制炮膛,这使得火炮炮膛在低温中不可避免的发生脆化,但在脆变温度之上,钜铁炮膛的寿命远远超过铸铁炮管的寿命。 如此徒劳无益的进攻确实很容易招致秦军将卒的抱怨,今日寿郢城北的胡乱炮击给了他们机会。晚上军议,白林以城北火炮稀少为由,强烈建议秦军从北城发起猛攻。其余都尉也有此意,北城只有一道不完整的宽堑,原先以为北城火炮不会少于百门,下午的炮击看来不过四、五十门。而楚军素来不善诡计,这四、五十门火炮可能就是北城的全部火炮。 连续数日的强攻徒劳无获,身为主将的王翦心中本不愿更改进攻方向,但为了安抚诸将,也为了尝试新的攻城方向,只能同意诸将所请。寿郢是座方五十里的大城,为了次日可以更快的靠近南、北、东三城,秦军当夜就调整了部署。夜幕下楚军看不清秦军如何调整,但秦人营垒中师旅调动频繁、举止异于往常,守军很自然的生出警觉。 淖狡接到前线讯报时,郦且正在训斥申通、景肥、屈仁、屈损四人,他们的临时起意暴露了北城炮垒不说,还引得勿畀我这个茅厕蛆虫指责作战司内藏有秦人侯谍。一直到淖狡命人来请,郦且都板着一张脸。 大廷上灯火通明,围着当中沙盘四面的是西瓯部落大长老宋和一干小部落的酋长,再便是巴虎和几位巴人酋长,还有沙海战败当夜反其道而行、不向南而向北突围成功的若敖独行和斗矢,以及往南突围的鄂君鄂乐、州侯若等人。 在整个城防布置中,大长老宋率领的西瓯以及其他部落武士独守西面,同为西瓯长老的桀骏驻守东面,巴虎率领五千巴人驻守北面,南面最为薄弱,只有唐师、诸氏之师的两千余人。鄂乐的鄂师残部、州侯若的淮南师残部、其余师旅残部,还有刚征召的士卒,大约五千人居于寿郢中心,随时准备支援四面。 “秦人连夜而动,当四面击我也。”一干将率中,与秦军交兵最多的是若敖独行,他当仁不让的说话,向迟来的郦且汇报军情。“我以为秦人明日当猛攻我,尤以城北为要。” 郦且听到城北二字很不舒服,可从秦军反应来看,确实可能会将城北当作进攻的重点。他轻舒口气,道:“四面击我又如何?寿郢乃大城,秦人必凿墙以巫药炸城。且再过十日淮水解冻,此战败后,秦人当无力再攻我。” 提起淮水解冻诸将全然点头。具体的守城计划中,淮水解冻是极为重要的一环。淮水一旦解冻,城西的秦军便将深陷泥泞,不得不退至淮水以西扎营。彼时城北、城东、城东南的肥水也会解冻,整座城邑真正受威胁的只是城南。单单城南是很好守卫的。只是这一切的前提是要守到正月底、二月初,明日秦军四面围攻如果失败,估计能拖延到那个时候了。 诸将点头,郦且也恢复了作战司司尹的惯有从容,他嘱咐道:“秦人如何攻我,我军如何应对,大司马府早有计议,各将率各长老依计行事即可,万不可一意孤行!” “唯!”楚军将率答应。百越苗人酋长一边拍腰一边沉喝,表示他们腰上的钜剑已经饥渴难忍了。 “新郢正朝已允,此战之后千人一炮,赠予各部落。”淖狡又适时加了一句。诸侯有帮助宗主作战的义务,但宗主也应该有所表示。其他都是虚的,兵甲火炮才是实的。 “噢噢……”淖狡的话一转译酋长们立即欢呼起来。火炮在他们看来是和神明显灵毫无二致的神器,有了火炮,部落扩张的时候开几炮对方就要跪地请降了。不过大长老宋、桀骏等人显然没有小酋长这么高兴,他们反而有些担心拥有火炮的小部族以后不会向自己臣服。 “此事当战后再议。”郦且见状插了一句,“我军必要死守寿郢。” 他这一句话让那些兴奋的酋长们马上冷静了下来。赏赐再多,也还要打赢,打不赢带不回部落,什么都是假的。很担心酋长们没有受过正规阵战训练的郦且趁着诸人冷静,在沙盘上将战局又推演了一遍,各种情况如何处置应对也费着口舌再三叮嘱。 在秦军将率看来楚军将率太笨,直来直往、不善计谋;在楚军将率司马看来,百越酋长也比较愚,作战不善于大规模配合,或是少有阵战配合的意识。这可能也是他们选择剑盾的原因,剑盾几人、十几人、几十人即可结为一阵,夷矛那种几百人一阵,几百人如一人的战斗往往让他们很不习惯。 军议直到深夜,深夜将率酋长才带着具体的作战命令回营。接着他们又紧急召集将率军议、布置。当全军下达完军令,布置完毕时,天已经亮了。 守军将率一夜不眠,秦军天不亮便造饭,天蒙蒙亮各尉便纷纷出营。向北、向南、还有两个尉的秦军绕过城南出现在城东,一如昨夜所料摆出四面围攻的架势。 守军据守城池、居高临下,秦军的意图无可掩饰,所以从出营开始,秦军也就没有掩饰自己的意图。南面、东面的进攻是牵制性的,各有两到三个尉,独北面有六个尉,进攻的重点显然是在城北。 王城北门阙楼不是全城的中心,但全城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好的了望点,是以淖狡、郦且等人皆在立于阙楼观战。听闻秦军在城北布置了六个尉,率军之将是声名鹊起的白起之孙白林,勿畀我‘嗤’的一声笑了,然后连连摇头。他的笑声很小,可对郦且而言足够的刺耳。郦且正要反怼,鼓声突响,秦人已然攻城。 王翦选择了昨日被炮击的紫金山顶作为立旌之处,包括城南,寿郢城四面的秦军都可以看到紫金山顶上的羽旌,听到山顶传来的鼓声。接近隅中时分,山顶上的建鼓被鼓人敲响,四面的秦军高声呐喊,冲向当面的城墙。 “放——!”昨日下令开炮的屈损双眼红肿的站在北城阙楼上,清晰的听到城下棱堡内炮卒开炮的军命。紫金山挡住了猛烈的北风,城下虽只有半段宽堑,硝烟仍然弥撒在棱堡与城墙之间。而鼓声、呐喊、炮声,无数声音交汇在一起,如果不是站在高高的阙楼,根本看不清秦军的具体攻势—— 大约数千名秦军冲向西北面的宽堑,可他们并不下壕,只在壕上呼喊挥旗,没有宽堑的东北面才是秦军进攻的重点,负土的力卒不断将泥土填入短堑和坑洼之中,其后是万余手持利斧的秦卒,秦卒之后是数辆冲车,冲车之后则是缴获的楚军火炮。 在冲车推进冰封的肥水之前,万余手持利斧的秦卒冒着城头的炮火冲下冰封的肥水,砍伐肥水里岸密集的柴蕃。楚军是秦军最好的老师,显然,秦军是要破开几处柴蕃准备凿墙炸城。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炸城 十几天时间不足以守军绕着整座城池挖出所需的堑壕,在没有堑壕保护的地段,只有冰封的护城河里侧的柴蕃屏护着城墙。秦军冲入河道劈砍柴蕃,因为角度的关系,城墙上的火炮不便朝下轰击,真正的防御只是墙上守军往下扔下的掷弹。 掷弹威力太小,大多一炸数片,好在寿郢是掷弹生产地,守军投下的掷弹雨点一般密集,连绵不绝的爆炸声中,尽管有钜甲的保护,秦军也还是被炸的七荤八素,劈砍之势为之一阻。 “射!”秦军推到近处的火炮在里外一字排开,巫器之率仲敢见城下秦卒受阻,马上下令开炮。 秦军火炮全部来自缴获,炮卒是在炸膛中炸出来的亡命师匠,仲敢下令之前他们已瞄准了城墙上的守军。此时一声令下,‘轰、轰、轰……’,几十门火炮炮身猛震,飞出去的炮弹或是击中城墙,或是击中女墙,或是越墙而过,城墙上下一片泥屑。 “万岁!”一直是被楚军火炮压着打,秦军这是第一次在己方火炮的掩护下作战,河道内的士卒爆发出一阵欢呼,举盾躲避掷弹的他们纷纷站起身继续劈砍柴蕃。人多力猛,这些深埋于地的柴蕃很快就被秦卒砍尽清理。等候已久的力卒急急冲下肥水填平阻碍,两辆冲车被人推过肥水,冲上了堤岸,‘砰’的一声撞在厚厚的城墙上。 “秦人凿城!秦人凿城……”随着第一记凿墙声由城墙上的瓮听放大,听者便慌乱的大喊。巴虎等人色变,火药炸城的威力他当然见识过,在火药面前没有炸不开的城墙。 “速报大司马,秦人凿城!”巴虎很快镇定,首先将秦人的举动上报大司马府。 秦军四面围攻,四面全是轰隆隆的炮声,秦人凿城的军报不是一道而是三道,城北、城南、城东全在凿城。淖狡听闻军报原本绷紧的脸这时绷得更紧,郦且却笑了出来。不管形势如何紧迫,最少秦军的行为并没有跳出作战司的预料。 勿畀我脸上一贯没有什么表情,凿城的军报一道道传来,他心提起的同时依然不忘观察在场诸人的反应。郦且的笑容让他诧异,不过仅仅只是一时诧异。他是不可能通秦的。 “此乃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也。”羽旌在紫金山顶迎风招展,刘池看着山下正在凿城的秦军和掩护秦军凿城的火炮,忍不住笑了起来。秦军最善于做的事情就是学习敌人的手段然后反击敌人,以前对魏国是这样,现在对楚国也是这样。 然而他高兴的太早,话音刚落,城上守军便冒死对城下两辆冲车扔下了重型掷弹,‘轰轰’数响,两辆冲车被炸翻,密集的火油接踵而下,‘呼——’,城下立即变成一片火海,,猛烈的火焰越过了城头。正在城下凿城的十数名秦卒在火海里惨叫,最终扑倒。 “竟可如此…”王翦喃喃了一句。他以前炸过临淄的城墙,但齐人不是楚人,没有这样的破解手段。“此当如何?”他大声喝问。 “巫器当击碎城头女墙,以使荆人无障也。”初次使用火炮的秦军并不纯熟,掩护也不到位。如果是楚军,凿城处上方的女墙早就轰塌,以使城上秦卒不能立足。 “善。告之白将军……”王翦正要命令。屠睢麾下的火炮连响,炮弹猛击在凿城处上方,女墙全部崩塌,撤退未及的守军不是被打断身躯肢体就是直接被轰下城墙。炮声中,肥水北岸另两辆冲车被推过河道,又撞在之前凿城的位置上,凿城再度开始。 城头没有女墙掩护,守军再也不能从容的投掷掷弹,而掷弹如果从城内抛出,却很难落在紧靠城墙的冲车上。等守军终于想到办法清理城头,设法使掷弹滚下外墙,凿墙的秦卒已深深凿了进去,即便冲车炸翻,里面的人也毫发无损。 火油这时同样无效,凿城之口高于地面数尺,火油只能在地面上熊熊燃烧,无法烧到凿洞之内。在洞内的秦卒被烟火熏死之前,地上的火油已流至更低洼的肥水河道里。 这种情况下城破仅仅是时间问题。正午过后,除了宽堑内的炮卒、宽堑后方的剑盾武士,守卫北城的三千名巴人武士全部退下了城墙,退到城墙内的堑壕内侧,准备与秦军进行一场惨烈的巷战。城东、城南的守军同样退下了城墙,守在城内堑壕内侧准备巷战。 而在城外,趁着最后一点时间,率军攻城的秦将正召集军校、曲侯、二五百主、五百主进行最后一次军议。正月正午的阳光晒得人眼晕,白林看着迟到的阆中巴人酋长稍微有些不满,不过凿墙之卒马上就要炸城,况且还要靠巴人士卒巷战,他喉结耸动,暗自将不满压下。 “此战若胜,我军数月后便可攻至江东。攻至江东,今年年末士卒便可返家。”白林看上去是对在场所有人说话,实际是对阆中巴人说话。只有阆中巴人不在意军功和爵位,他们从上到下人人都希望能早日返回蜀地。范目的转译下,巴人酋长看着白林点头,静待他下面的话。 “尚若此战不胜、拔城不下,荆人于江东诸地设防,战事必要延至明年后年,士卒难以返家。”白林对视着酋长们的目光。他很了解秦卒、巴人的战力,平地列出矛阵的秦卒胜于巴人;混乱地形则相反,巴人如鱼得水,手持长矛的秦卒处处制肘。“故炸城之后,士卒当速速入城。荆人或将点燃城内堑壕之干柴火油,然冲过此道火墙,攻入城内我军必胜无疑……” 快!是白林对麾下的唯一要求。都尉苏复这时嘴唇蠕动,包括幕府武勾卑等人在内,都很担心守军会在城内埋设巫药,毕竟攻城是守军选择战场。见白林如此嘱咐,他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吞了下去——幕府有这样的担忧,但幕府谋士商议出来的对策仍是快速入城。巫药炸了一次就没有第二次,只要冲过去胜利就属于秦军。 小迁过去,餔时快结束的时候,凿城结束,填埋好火药的秦卒打出了旗帜。看到守军的旗帜,数千巴人和黄垄的一个尉匆匆进入战场。阙楼上的守军见状连连挥旗,示意城内的守军秦军可能马上要炸城。 秦军的动作显然要比守军的反应更快,阙楼上的旗手还挥舞示警的红旗,突然间地动山摇,硝烟尘土中,一大段城墙忽然冲天而起。城墙后方的巴人士卒看着这一幕不敢置信,城内阙楼上的淖狡、郦且等人也在惊讶的张嘴,秦军终于破城了。 “攻——!”夯土、雪尘还未落尽,秦军的五百主、百将就大声对着前方的士卒下令。距离爆炸太近的士卒这时候脸上还有些慌张,可看到城墙上被炸出的缺口,回过神来的他们也挥舞着酋矛嘶声大喊:“杀!杀!” 秦军冲向缺口,阵列在他们前方的数千名巴人蜂拥中已灌入城内。炸破的城墙距离城内的堑壕大约一里,身着布甲的巴人无声无息,脚下却朝那道堑壕飞奔。然而让人奇怪的是,站在堑壕后方土墙上的守军并没有点燃堑壕内的干柴或者火油,他们唯一的障碍是雪地上横七竖八的轺车。 敌人疾奔而来,越来越多,很快将城墙与堑壕间的空地全部吞没。当身着布甲的巴人跃入堑壕开始攀爬土墙时,守军中响起了开炮的军令。炮声稀疏,炮击不但没有阻止秦军冲前,越来越多的秦卒反而冲入了堑壕,架起了长梯。 “秦人多矣!屈司马……”看着堑壕前潮水一般的秦人,再勇敢的人也头会皮发麻,巴虎对自己的司马屈损大喊。 昨日因为擅自开炮被请去大司马府问话,当时的屈损有些发懵,事后回想勿畀我怀疑自己是秦侯,整个人好像生吞了一只老鼠那般难受。一夜未眠,今日秦军果然猛攻北城,屈损愧疚更甚。巴虎的喊叫他根本没听到,等一些秦卒冲上土墙又被赶下去,巴虎不得不将正在发怔的他摇醒。 “若之何?若之何?!”巴虎指着墙下的秦人对他大吼。 “啊?”看到堑壕前已全是秦人,屈损急急挣脱巴虎的拉扯,他冲到墙内对准城下大喊道:“炸——!” “炸!”墙内的工卒一直等待命令,闻言马上挥旗。 ‘轰轰轰——’,守军没有将火药埋在地下,而是对着秦军凿城的位置,将火药置于轺车之上。甫一发火,墙外的轺车一辆辆炸响。车上不是单纯的火药,还有精心准备的霰弹和石片。爆炸声中,霰弹与石片满场横飞,收割着秦卒的生命。 连绵不绝的爆炸,最勇敢的巴人此时也狼突豕奔,反冲向城墙上的那个破口。城东、城南两处恰好在这时候炸城,地动山摇的感觉加剧了秦卒的惊骇。白林布置在缺口处的短兵也禁不住慌乱,居然被溃卒冲破阻拦,裹挟着逃到了肥水北岸。 看到这一幕的白林大怒中拔剑猛斩在身侧的旗杆上。缴获自楚军将率的佩剑无比锋利,这一剑把旗杆砍成了两段,杆顶飘着的白字将旗坠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讯文 “将军不可意气用事!”看着暴跳如雷的白林,一侧的苏复马上相劝,他大约猜到了会是这种结果。“荆人以巫药炸我,然炸后不可再炸,我当速速入城也。” 白林不是不知道守军会埋设火药,他只是抱着侥幸心理,以为自己精心选择的凿城地段不会是守军埋设火药的位置。而如果要在凿城的同时埋设火药,即便能够埋设,巫药爆炸的范围也会很小。他没想到的是守军根本不埋设火药,火药全装在轺车上,一辆辆轺车推出来就可以了。 与秦军缴获的几十多吨宝贵的火药相比,楚军手中的火药有五、六百吨。这么多的火药虽不能布满全城,但足够对付秦军炸出的这几个缺口。硝烟散尽,土墙上的突门打开,新的装满火药的轺车又从土墙内推了出来。剑盾卒也架起长梯越过堑壕给地上未死的秦卒补刀。巴人之间血仇,倒底未死的阆中巴人全数他们被砍下首级。 城北发生的一切全在王城阙楼的视线之内,看着城北的轺车一辆接一辆殉爆,炸出一团团火光,淖狡对郦且点了点头。这时候城南、城东也陆续轰响,和城北一样,冲入城内的秦卒全被火药炸退。 “我军连夜修城,秦人明日只能再炸。”郦且见淖狡看向自己忙道。 “善!”淖狡知道作战司后续的作战计划。 沙海当夜秦军冒着严寒攻入大营还是有所收获的,其中最重要的收获就是缴获了很多军资,包括火药。大司马府不知道秦军手里有多少火药,但以楚军整个作战过程的消耗估算,最多不会超过六十吨。今日秦军最少用了二、三十吨火药,剩余的火药最多再支持一次类似的进攻。 为了避免分兵被守军夜袭,今夜秦军必然收兵回营,这就给了守军修补城墙的时间。一夜城内的工匠就能将炸开的城墙全部补好。秦军可以再炸,但火药是有限的。作战司相信秦军必然会珍惜火药,不敢再来一次四面围攻。 淖狡对郦且点头说善,郦且脸上微笑耳朵却是竖着的。夜幕降下前他必须听到秦军鸣金才能确定一切确如作战司所料,才能最终放心。秦军如果不鸣金,虽不至于阻碍守军连夜补墙,但明日会不会孤注一掷再攻一次很难预料。 战争中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大迁将近时,秦军又从缺口处冲入城内。不过这次冲入城内的秦卒很少,只有数千人,进攻也是试探性质的。当轺车上的火药再度引爆,这些趴地逃生的秦卒和之前那样一哄而散,连忙从缺口处逃了出去。 这次试探性的进攻结束,‘当当当’的金声终于从紫金山山顶响起。听闻山顶的钲声,兵力不足、不想被守军夜袭的秦军徐徐退回西面的营垒。 白林对王翦的撤退命令毫无办法,目睹城内守军的布置后,想到守军已在城内重重叠叠的里域中埋下了巫药,他说不清自己今夜能否从城北攻到王城北门。即便能攻到北门,麾下六个尉也剩不了多少人。而不连夜进攻,夜间驻扎在城北显然是不安全的,秦军还没来得及设立营垒,也没拉起幕帐。如果守军夜间集中兵力猛攻一面,特别是猛攻西面大营,焚毁粮草和辎重,结果将是灾难性的。 白林的想法如此,然而趁着夜幕降下的最后一点光亮,王翦发向咸阳的讯文却并非如此。他在讯文上遍述这几日攻城的艰难,尤其强调今日四面围攻的失败,悍勇的巴人士卒此役损失了四千多人,是军中巴人的一半,酋长们怨声载道,不愿再战。 战况如此,而淮水很快就要解冻,在淮、肥解冻之前攻下寿郢的机会极为渺茫。即便强制攻下,军中士卒也将所剩无几。最好的选择是暂缓攻势,三月春耕后全国再征召一批士卒前来攻城,用湮城的方式的必然能拔下寿郢。 王翦从大梁南下时赵政处置完儿时的赵国仇人便返回了咸阳,他的讯文在夜幕降临前送到了渭南正寝赵政的案头。讯文用词很是委婉,可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意思赵政还是非常清楚的。 王翦不想命令这十数万秦军猛攻寿郢,而要重新征召士卒,增加兵力,极有可能是要用新征召的那些新卒攻伐寿郢。目的当然只有一个,不想消耗关中老秦士卒。 如果是以前,赵政必会感叹王老将军是老成谋国,可现在秦国马上就要一统天下,他不再是秦王而是天子,所有一切都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对于他个人来说,除了称谓上的不同,除了后宫将有更多嫔妃,除了礼制等级的拔高,‘赵’这个氏也将彻底去除。 氏代表封地,秦国先祖曾庇于赵氏之祖造父之下,故随造父氏赵。此后先祖虽有封邑,可为表示不忘前恩,并未去除赵氏,结果一直延续到了现在。诸侯有封邑自然以封邑为氏,然而天子拥有天下,有氏却是自降身份,因此天子不能有氏。也就是说,他日一统天下,赵政再也不是赵政,必须改称为嬴政,如此才是天子。 赵政变成了嬴政,秦国变成了天下。正如齐博士淳于越所说的那样,他的子民不再仅仅是秦人,还有全天下人。他必须视天下人如同秦人,如此天下人才会归心,赢姓的统治才能传至万世。站在这个角度,王翦的这种行为不再是什么老成谋国,而是狭隘的秦人至上主义。 他怜惜秦人士卒的性命,却不怜惜关东士卒的性命,他看重老秦人,却不看重天下人。以前关东是敌人可以这样,现在关东黔首已是子民,这种做法必会激起关东黔首的哀怨和愤恨…… 膏烛下的赵政将王翦的讯报看了又看,提着笔的他本想将王翦召回,命白林暂代大将军一职。但想到王翦也许不是这个意思,他的另一层意思可能是不想损失太多士卒,这才请求缓攻寿郢。于是他又收回了这个想法,放下笔起身看向几案一侧的天下地图。 除了南方广阔的楚地和地图东面退居胶莱半岛的齐人,整个天下已归大秦所有。赵政并未陶醉,他的目光盯住了越地会稽。国尉府得到的消息是数十万楚国童子和十数楚国工匠连其家人都在会籍、瓯越、外越。与去年的时间一样,再过两个多月他们就要避迁于蓬莱。 寿郢距离会稽大约一千五百里,如果下个月还没有拔下寿郢,从陆路阻止楚人避迁将成为泡影。而命令舟师沿海路南下会稽,杨端和率领的舟师却被荆人炮舰拦在少海之内。少府日夜赶造战舟,但少府赶造的战舟也不能马上航至少海,南下也会被荆人炮舰阻拦。 看着地图上的城邑,赵政很快想到了舟师不能南下的原因。荆人炮舰的母港正是南面的琅琊,秦军没有拔下琅琊,舟师自然要被荆人炮舰堵在少海之内。 “琅琊,寿郢。”赵政念着水陆两路上两座城邑的名字。不拔下琅琊,舟师无法南下;不拔下寿郢,陆师无法南下。‘咳咳,咳咳…咳咳……’想透彻这一点的赵政刚刚有些高兴,人便忍不住咳嗽起来。上个月忧心战事过甚,加上那几天奇冷无比,他受了一些风寒。 “大王该用药了。”赵高不在,一边的正仆提醒道。 “药甚难用,不用也罢。”提起用药赵政便有些皱眉,他下意识道:“夏无且何在?明日命他午前来正寝为寡人诊疾。” “禀大王,太医听闻荆人医者要剖胸去疾,前日已去往雍城。”正仆揖告道,说起夏无且的去处。 “雍城?剖胸?”赵政不解,虽然剖胸一事在咸阳城中已传的沸沸扬扬,忧心国事军务的他对此并不了解。 “禀大王,”正仆是个小寺人,叫平,赵政并不喜欢用年长的寺人。“据闻有荆人将死,故而荆人医者荆突请白狄人暂缓五日,以为此人剖胸治之。剖胸当死也,却不知荆突如何医治,太医闻之连夜出咸阳而去。若那荆突果真能将将死之人救活,大可召其入宫,为大王、太后诊治。” 赵高推荐的正仆平为人乖巧,会揣摩心意,说话总是带笑,笑的让人高兴。他是一片忠心,赵政对这个建议却嗤之以鼻,他叹息道:“荆人之性,宁死不屈,命其入宫其必如昃离那般伏剑而死,寡人何必再杀一人?” 想起自杀的昃离赵政心情有些灰暗。他本想请昃离入宫为太医,可昃离不愿独活,愿意和那两千多名楚军伤卒共死。赵政不是没想过赦免那两千多名楚军士卒,可这些楚卒桀骜不驯,一心求死,他想赦免也找不到赦免的理由。再则,他岂能纵容骂自己为吕政、污蔑母后淫贱的敌人存活。 “小臣有罪。”看到赵政面色不愉,正仆平马上跪下。 “无妨。”赵政挥袖。他不再说话,又坐在案上批阅王翦的那份讯报。意思很明确,缓战是不可能的,老秦士卒哪怕全部战死也要拔下寿郢,而全军必须快速南下,不然荆人避迁于蓬莱,他日必成大害。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施术 西面是秦人固有的势力范围,羌地楚军南下后,担心秦国报复的羌人不是跟随楚军南下就是西去避祸,西境再度安宁。赵政忽略西面,目光紧紧盯着东南,毕竟东南才是秦军将来的大患。次日天色刚亮,语带不满的王命便从咸阳传至寿郢,他直接驳回了王翦的缓攻请求,要他不惜一切代价拔下寿郢。讯文的最后更是嘱咐王翦不可区分畛域,关东庶民也是大秦子民。 看完王命的王翦脸色极为难看,这名战无不胜的秦将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自己是一名秦人。秦人征服天下,结果却要和被征服的贱民平起平坐,那群隶臣凭什么和胜利的秦人平起平坐?!如果臣妾的地位和主人一模一样,秦军的胜利还有什么意义? 王翦胸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激愤,腹心刘池看完讯文没有激愤反而深深的担忧。灭楚之战大王已明令不再赢论,只验首级——沙海之战秦军战死二十多万,加上之前鸿沟之战、攻拔大梁之战,伤亡人数超过五十万,真要赢论秦军将卒皆无功有罪。 不赢论沙海之战斩首十六万级,此前的大梁之战斩首四万多级,全军总共斩首二十一万级。以秦律,二十一万级就是二十一万顷田、二十一万处宅,二十一万名隶臣。关中已无田可赐,只能赐关东的田亩,而关东皆是百步小亩,这二十一万顷(秦亩)相当于关东五十万四千顷(小亩)。 战国初年至今两百余年,两百余年人口滋生,关东已是人多地少,中原地区每户最多百亩,普遍只有六、七十亩,庶民靠着精耕细作和种植冬麦才勉强维持生计。为了赏赐这些士卒,大约有七、八十个大县的土地要被剥夺,三、四百万人迁徙让出正在耕种的田亩。 这在以前是可能的,看完讯文刘池忽然觉得不可能了。关东庶民都已经是我大秦的子民了,大秦还能强夺他们的田亩赏赐给有功的秦军士卒吗? 和一顷秦田相比,那日犒劳的魏宫酒肉可忽略不计,朝廷不会就此欺瞒士卒,不按秦律赏赐斩级应得的二十一万顷田亩吧?朝廷如果违背秦律不赐田亩,那今后如何取信于士卒?恍惚间,刘池仿佛看到当年商君立在栎阳城南的那根三丈之木倒下。 王翦激愤,刘池担忧,两人对视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可很明显的,双方都从对方眸子中看到一种预兆:一统天下绝非秦人的福祉,反是秦人的劫难。 寿郢城西,王翦和刘池相顾无言,暗自叹息;咸阳以西,日夜兼程的夏无且、李剳等人正驱车匆匆赶往陈仓。 传说一百多年前的扁鹊也曾实施过换心之术,然而那不过是传说——先秦人口多时三千余万,编户齐民之下,连庶民的族系都一清二楚,贵族的家谱更能追述到几百年前乃至上千年以前。鲁国从无鲁公扈,赵国也从无赵齐婴,换心之说乃无稽之谈。而今神医昃离的弟子荆突五日后要施剖胸去疾之术,秦宫的太医们怎能不心动? 夏无且闻讯出咸阳经杜邮奔向陈仓,太医令李剳等人晚了一步,也乘车向陈仓飞驰。四日四夜的疾奔,这些人终于在第五日一早赶到了陈仓,这时施术并未开始。 四日时间,突已做好了所有准备。昨夜他又一次给熊荆输血,以防开胸后血流不止,半途休克。这日清晨他很早便起床,做了楚式体操才开始用膳。对医者而言,施术就是一场阵战,必须要有足够的体力才能完成整个施术。突早膳不但吃得多,还吃得精,按以前的经验,整个施术费时四到六个时辰,这段时间他根本没空用膳。 用于施术的宫室本来安静,夏无且、李剳等人赶到后立刻嘈杂起来。突答应了克里门尼德斯的请求:如果施术成功,他将接受亚历山大学园的聘请,成为学园的紫袍学士,而条件当然是施术之时、施术之后白狄士卒必须保护病患的绝对安全。 施术尚未开始,白狄士兵已站在施术之室外禁止他人靠近。夏无且、李剳等人吃了一个闭门羹才找到正在用膳的突。夏无且抢先揖道:“夏无且见过足下,今日剖胸施术,我、我等能否旁观?” “太医令李剳见过足下。剖胸之术唯耳闻,从未亲见,若可见之,必不吝金玉。”李剳是官,是官总有几分官腔。他说话间,仆臣已奉着金玉置于突的食案之上,还把案上的俎重重推开。 正在咀嚼的突马上将俎移回,脸上已有不满之色,但他不答话,继续用刀在俎上切肉。夏无且见此又是一揖,道:“足下用膳为先,弊人静候。” 夏无且就要退走,突吐出嘴里还未嚼碎的肉块道:“夏医者若欲旁观,请先更衣去毒。” 突的意思是答应旁观了,夏无且闻言大喜。他正想李剳是不是会和自己一起更衣去毒时,突又道:“金臭之人更衣去毒亦是无用,弊人不敢受命。” “你!此地可是大秦……”李剳见突不搭理自己已是不悦,再听闻拒绝自己,不由生怒。 “大秦又如何?!弊人与疾者皆是白狄之佣,秦国欲持强欺客否?”突看着李剳有种莫名的愤恨。老师虽然是自刎,但秦人连伤卒都不放过,怎不让他仇恨? “哼!一荆蛮耳。为人隶臣犹不自哀,却狐假虎威,为狄作伥。”李剳也怒了。楚国马上就亡国,一小小医者敢拒绝并羞辱于他,他定要此人好看。 夏无且退下更衣,李剳怒而挥袖退走,好在两人的到访并没有影响突用完早膳。怼走了秦人,高兴之余突还多吃了两个鸡蛋。用膳结束,静候完毕,晏时快结束的时候,突才更衣去毒,前往施术之室。早一步到达的医仆正在整理施术器械和相关物品。 灌入足量豪麻汁的熊荆正在熟睡,突诊断他的脉搏,用听诊器听诊了整个胸腔,最后还看了看血压,这才点头,表示一切无误。 尼阿卡斯、克里门尼德斯、西奥夫拉斯特斯、鲁阳炎、夏无且,这些更衣去毒过的人站在室内看着他的这些操作。鲁阳炎对此没有什么感触,西奥夫拉斯特斯因为之前见过这些诊断用具,也没有什么感触。尼阿卡斯、克里门尼德斯、夏无且几人看着项链似的听诊器、漏壶一样的血压计很是好奇,这是谁也没有见过的医疗器械。 诊断器具之外,医仆清点的施术器械、用具也让人不解。剖胸需要利刃这点大家都很清楚,但利刃之外,医仆还准备了骨锯、胸骨劈开刀、胸骨撑开器,最后一个匣子打开时,整个施术之室都是红色的宝光。尼阿卡斯、克里门尼德斯看出那是一盒精致的红宝石。红宝石那是西方的称呼,在东方,这些宝石被称为琅邪,夏无且不明白突为何要为剖胸准备一匣子红色琅邪。 “禀医者,祭礼已备。”一名医仆奔入室内禀告,这是祭祀大司命的。 “请巫觋祭之。”突并不亲祭大司命,他必须保持充足的体力。 “唯。”医仆并不见怪,闻言又疾走了出去。 祭歌响起时,突看着五名医仆,看着西奥夫拉斯特斯,看着精选出来的四名最强者的士卒,还看着安详睡着的熊荆,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始。”随后戴好帽子,拉好口罩,快步进入偌大的皮囊。 跟着他,西奥夫拉斯特斯和四名医仆也进入了皮囊,医仆就站在囊口,帮着撑开皮囊,好让四名士卒将熊荆抬入,他的身子在皮囊之内,头在皮囊之外。剩下一名医仆站在皮囊的后方,他的任务是保持施术过程中风箱的伸缩,确保患者开胸后肺叶仍然可以呼吸。 不能进入皮囊的尼阿卡斯、克里门尼德斯、夏无且、鲁阳炎几个只能站在皮囊之外,透过皮囊上剪裁出孔洞后用鱼胶粘上的陆离镜观察囊内的情况。施术如果是在狄道进行一定找不到如此多的陆离镜,陈仓靠近雍城,雍城王宫有产自楚国的大陆离镜。安装这些陆离镜并非是为了便于他人观察,安装的目的是为了采光,施术选在正午前后进行,也是为了采光。 为了采光,施术之室的瓦当全部除去,并准备了乌幕,防止突然下雪。室内也准备了膏烛和燎火,一旦光线不足,室内的医仆便会命人点燃膏烛和燎火。 刚才没有间隔,夏无且没觉得什么,一旦隔了一层皮囊,只能通过皮囊上粘着的陆离镜窥视里面的人和物,夏无且突然产生出一阵不真实感。他从未见过有人以这样的方式施术,也从未想过可以这样施术。 然而通过皮囊上的陆离镜,他亲眼看到了疾者被平放在榻上,胸膛垫的高高,亲眼看到突剪开了衣裳,锋利的小刀在疾者胸膛上轻刮,鲜红的血立即涌了上来。 “广开兮天门,纷吾乘兮玄云。 令飘风兮先驱,使涷雨兮洒尘。 君回翔兮以下,逾空桑兮从女 ……” 室外巫觋的祭歌悦耳动听,仿佛大司命已从神界降临。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施术2 囊外的夏无且感觉一切皆不真实,囊内的白狄医生西奥夫拉斯特斯看着突无比利落的动作,心中一边默念阿斯克勒庇俄斯,一边克制住颤抖的身体,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当场晕厥。饶是如此,他心中仍然产生一个细究极恐的疑问:这位楚尼医生到底打开过多少活人、死人的胸膛?他的动作、神情为何如此熟练从容? 西奥夫拉斯特斯越想越觉得恐怖,一直到突要求他按住病人的身体他才回过神来。这时候胸骨上方的皮肤、皮下组织、浅筋膜已全部切开,突用烧红的钜铁对准那些出血的细小血管一一烙烫进行止血。这种止血方式西奥夫拉斯特斯也曾使用过,但从未在这样的手术中使用。 止血后的皮肉由丝麻包裹着,翻开这层皮肉,下方已是红白间杂的胸骨骨膜。庖丁解牛一般,突并未像西奥夫拉斯特斯猜想的那样直接劈开胸骨,他先是将附着在胸骨上的胸骨骨膜与下方的胸骨用手指分开,从切口处由下到上切开这一层骨膜,一直切到锁骨韧带,直至胸骨最顶端的气管外筋膜。然后利刃再往下,从最初下刀处切开下半段骨膜,露出胸骨最下方的剑突。 剑突是一块软骨,突用骨剪利落的将剑突剪断后,手术才告一段落。下一步他要用胸骨劈开刀劈开这块已经敞露的胸骨,打开整个胸腔。趁着手术的间隙,医仆给他和西奥夫拉斯特斯两人擦汗。转过头,隔着口罩,突叮嘱了一句:“鼓风。”同时看向那四名目睹这一切脸上早就发白的强壮士卒道:“制住!” 打开胸腔必然失压,只有人为的制造低压,肺才能被动的呼吸,病人才不会缺氧而死。而劈开胸骨不是斩断胸骨,这是要把整段胸骨劈柴一样劈成两半。这种痛楚不是常人能够忍受的,也不是豪麻汁的麻醉所能抵挡的。在十九世纪乙醚、氧仿出现以前,人类并没有全身麻醉剂,只能依靠四名强壮的士卒将病人死死按住,如此才能劈开胸骨,打开胸腔。 按以前的经验,按住病人是非常重要的。必须均匀的劈开胸骨,合拢后胸骨才能平整的愈合。如果劈斜、劈歪了,胸骨合拢后很难平整。开胸不仅仅只有劈开胸骨这一种办法,但为了寻找胸腔内出血的血管和异物,突只能选择这种视野最好的办法。 突嘱咐完继续施术,他先用手推开纵隔胸膜,然后才拿起胸骨劈开刀。这是一种拐杖形状的利器,当然比例要比拐杖小。其原理和订书机类似,订书机机口一上一下咬住要订的纸张,用力往下按,‘咔嗒’一声,订书钉钉入纸张后会被下方的托板搁平。胸骨劈开刀也是如此,其下端托板抵在胸骨下方,上方有拐杖手柄一样的敲击部,每次敲击,刀刃就会往下劈砍在胸骨上,直到刀刃被胸骨下方的托板抵住。 从剪去的剑突位置将胸骨咬入刀刃时,突特意看了一下绑着皮带的熊荆以及按住熊荆的四名士卒。施术和屠场一样恐怖,好在这些全是杀过人的士卒,他们只是精神有些不适,身体没有像西奥夫拉斯特斯那般克制不住的颤抖。 突下意识的向四名士卒点点头,右手沉击在劈刀的手柄上,‘咔嚓’一声,最下端的胸骨被劈成两半,熊荆的身体条件反射式的抽搐。突不关心熊荆的反应,他甚至已忘记施术的对象是大敖,只以为这是普通的楚军士卒。胸骨劈刀继续往胸腔内部推进,他的右手继续沉击在刀刃手柄上,刀刃压下,又一段胸骨被劈开。 “啊…”这次熊荆被剧痛惊醒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啃噬自己,骨头一节一节被咬断。突听到了熊荆的声音,他再度沉闷喊了一声‘制住’,手上毫不停留,继续沉击手柄。 “啊!”熊荆彻底痛醒了,脑子里再也没有豪麻汁带来的眩晕和虚幻,他脑袋在皮囊之外,看到胸口,但能感觉到自己被绑着手术台上,昃离正在用他发明的胸骨劈开刀劈斩他的胸骨。他用力挣扎,然而皮带牢牢将他束缚,四名白狄士卒死死按着他,让他无法动弹。 ‘咔嚓’,又一段胸骨被狠狠劈开。在下一次剧痛来临之前,不住挣扎的熊荆忍不住大骂:“昃离、昃离!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熊荆极为强壮,虽然被皮带束缚,还被四名粗壮的白狄士卒按住,可床榻和整个皮囊仍在摇晃。担心皮囊被晃倒的突忍不住大声道:“昃离已死!楚卒已死!楚人也已死!大敖若死,楚人或将尽死……” 突的言语饱含悲愤,想到老师与那两千多名伤卒共死,想到十八万联军全军皆墨,他半夜醒来常常忍不住泣哭。楚国将亡,楚人尽死,而他远赴西洲,此生再也回不到楚地。他无法理解楚人为何要承受如此悲惨的命运!难道是太一抛弃了楚人?难道是大司命厌倦了楚人? “国人以大敖为大敖,是为社稷故,是为我楚人故!大敖欲死,楚国社稷若何?!大敖欲死,楚地百姓若何……”突不断沉击手柄,胸骨一段接着一段劈开。隔着皮囊,剧痛中他的喝问熊荆听的并不清楚,但‘社稷’、‘楚人’、‘国人’、‘大敖’不断冲击着他神经,他脑海里的画面不断倒映,最终回到中箭时他倒在雪地上所看到的那片天空。 中箭后他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便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可他并没有马上死去,他一直在失血、在休克、在不断的昏迷。他很想自己拔剑结束自己的生命,然后他找不到自己的剑,即便找到剑也无力举起。死对他而言是一种解脱,但对母后、对妻子、对楚人,却是一种不负责任的逃避! 他曾是天下最勇敢的君王!当他驰骋在战场上,楚卒为他嘶声欢呼,秦人看到他的凤旗心惊胆战。如此勇敢骄傲的君王,岂能心甘情愿屈服于强加的天命?岂能委屈求全的接受耻辱的历史?他岂能选择自刎?! 利刃无情的下劈,胸骨一段段斩成两半。熊荆继续挣扎,然而让他不断挣扎的不再是胸口的剧痛,而是疯狂爆裂的神经。 无数无数的场景接踵而来,无数无数的楚人对他微笑,然后云烟一样消失。他终于克制不住了,用尽全身力气野兽一样嘶吼。绑在他手臂上的皮带这时‘啪’的一声崩断,他整个人作势欲起。突见此大惊,喝道:“制住!”包括四名医仆在内,八个人连忙按住要起身的熊荆,然而熊荆却自己倒下,他的脑袋重重砸在床榻上,晕厥过去。 “呼……”突大松口气,此时利刃劈到了最顶上的胸骨柄,最后劈的那下已将整段胸骨劈开。胸骨劈断,胸腔已经打开,接下来要做的是用撑开器将整个胸腔撑开,如此才能检查那支弩箭到底射伤了哪里,是哪根血管一直流血不止。 胸骨撑开后,包括囊外的尼阿卡斯、克里门尼德斯、夏无且和鲁阳炎全都看到了敞露的肺叶和肺叶间靠左略带些白色的心包。心包有节奏的跳动,强健有力。 “啊…”四人当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叹。心脏很多人见过,但正在跳动的心脏没有任何人见过。四人中最奇怪的是鲁阳炎,他不但看到了大敖的胸腔,还看到了大敖的心脏,他忽然跪倒,伏地大拜。突的话语和追问也抨击着他,是他和近卫骑士没有保护好大敖,让他一马当先冲向秦人的弩阵;是他对扶苏身后的白狄人没有提防,让他们射中了大敖。 囊外的鲁阳炎悔恨不已,囊内的突检视整个胸腔。与他想象的一样,感染还没有波及整个胸腔,肺叶上没有凝固的血垢,心脏和肺都是完好的,没有损伤,那支弩箭是从心肺之间穿过。想到弩箭穿过的位置,突对身侧说了一句光,皮囊正上方的阳光立即反射下来,借着这片光亮,他看到鲜血不断从一个地方涌出,那里应该就是那根流血不止的血管。 比女子绣花还要灵巧,突小心翼翼地找出了那根血管,又小心翼翼的将其妥善缝合,缝合完毕才开始在胸腔内摸索异物。没有异物,只有微微化脓的积血。清理完这些积血,再用生理盐水清洗整个胸腔——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既是清洗又是消毒,当这一切进行完毕,整个胸腔才缓缓关上。 这时候囊外诸人才知道那些宝石是干什么的。突用骨钻在左右胸骨上分别钻出一个又一个的螺旋状孔洞,那些研磨过如同后世螺丝一样的宝石旋入这些骨洞,然后横向两颗两颗卡在一起。没有铬就没有不锈钢,更不可能有钛,医尹昃离能找到的不被身体排斥又有足够强度的东西只有红色琅邪。如果没有这种固定,劈开的胸骨根本不可能愈合。 隅中时开始施术,太阳西斜的大迁时分才缝合胸前的皮肤,宣告手术结束。身体强壮的突走出皮囊只觉得饥饿,西奥夫拉斯特斯走出皮囊刚要开口对尼阿卡斯和克里门尼德斯说话,话未出口人便栽倒于地,他已经虚脱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召回 西奥夫拉斯特斯被人抬了出去,克里门尼德斯径直走到突的身前问道:“不生病能活下来吗?” 刚才施术的时候,突激动之余说了一连串他自己都觉得不妥的话,他不清楚外面的秦人有没有听见,但他相信粟特通事应该听见了。克里门尼德斯上前时,粟特通事也跟上前。突看了他一眼,粟特通事还看他,然而脸上未有什么异常。 见此他才点头答道:“若未感染,可也。然其数月必要卧榻,不得起身。后日便可启程。” 出皮囊后突检查了熊荆的呼吸,呼吸已然平稳。刚才他吼叫时松动了卡在脖子上的皮套——为了造成肺部低压,施术时熊荆是头在囊外而胸膛在囊内,内外必须严密隔绝。熊荆挣扎的时候扭动了脖子上的皮套,造成内外气压平衡,结果不能呼吸而晕厥。一旦囊内囊外重新隔绝,随着囊尾风箱的拉动,肺部重新被动呼吸,整个人也就正常了。 手术结束缝合时,突仍在熊荆的胸腔内留下银管以流出手术造成的积血,当腔内的积血流尽,银管就可以取出了。如果没有严重的术后感染,胸骨完全愈合要三个月时间,下地活动估计要在四、五个月之后。陈仓到狄道这一千多里全是秦道,秦道平坦,这一千多里熊荆可以在四轮马车里静养,等出了秦境道路崎岖,便只能让士卒抬着行路了。 “我相信陛下一定会为你神奇的医术惊叹。”克里门尼德斯笑道。说完以后他的目光又看向静卧不动的熊荆,“连阿斯克勒庇俄斯都不会想到,他的胸膛上竟要镶满红宝石。” “必要如此,不然胸骨不可愈合。”施术完毕的突已然精疲力竭,他见没有人在意他在手术中的呼喊,也就彻底放下了心。嘱咐医仆几句后,他退出施术之室。但是夏无且一直跟着他,向他请教施术时的种种问题。 开胸手术不是原有的、对世界认知的哲学体系能够解释的,此时的认知没有两千年后那样精深细致,没有接触过的人根本无法理解。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氧气,不知道什么是血红细胞,不知什么是血管,不知道什么是动脉和静脉…… 他们对人体本身也没有多少太多了解。楚人曾是殷商的蕃属,不吃人但对解剖人体没有太多抵触,且有巫觋在旁,以神灵之名准允。周人不同,周人对解剖有种歇斯底里的反对,保持肢体完好似乎是一种政治正确。 突很想回答夏无且的那些问题,可惜他的任何回答都会引起夏无且的更多疑问。回到居所时,想到自己此去西洲此生再也不能回到东方,突看着夏无且道:“楚医与周医不同,楚医需开膛破肚,有违人道。君若真欲行楚医……”突走到自己榻前抱起一叠书籍和装订成册的笔记,在案上全部放下:“可留此等书籍笔记,此弊人之所学。” “啊!”夏无且猛然失声,医者和匠人一样都视技艺如性命,突竟然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他,让他如何不惊讶。“足下……,无功不受禄,弊人岂能、岂能……” “行医乃为救人。老师既救楚人,也救秦人,不分彼此。”突有些伤感的道。“既要西去,老师所授自当留于天下,唯恐楚医被人视为不仁……” “此谬也!能救人何言不仁?”夏无且嘴里说无功不受禄,但人盯着案前的书籍笔记根本挪不开眼睛。突知道他拒绝不了自己的馈赠,索性将案上的书籍和笔记放到他手中,道:“弊人困顿之极,请于室外用茶。” 突确实困的要睁不开眼睛了。医者只有一人,他最多睡两个时辰就要起来检视,然后半睡半醒,直到后日再度启程西去。夏无且抱着书籍犹在梦中,等使团离开陈仓,他才回过神来对着西去的马车顿首大拜。可当他急急驱车返回咸阳时,听闻手术成功的太医令李剳已在视朝时数次要求召荆人医者突返回咸阳任职,万不可放其西去。 李剳的请求夏无且心知肚明,突与白狄使团在一起,他拿突没有办法。如果突在王宫中担任太医,他有的是办法治他。不及更衣,夏无且就急急进宫,以求赵政不召突回咸阳。 夏无且心中想的是不要召回荆人医者,赵政想的却是寿郢的战事。王翦收到他的王命之后连日攻城,秦军再度炸毁北城,冒着守军的巫药和巫器一直往南推进,与守军进行惨烈的巷战。寿郢外城的房舍几乎全部被推平,秦军已推进到了王城北门。 按照王翦的讯报,秦军推进到这里就推不动了。原因很简单,十五艘炮舰卸下的三百六十门火炮全部集中在这里,王城城周不过十数里,三百六十门火炮每隔五六丈就布置一门。堑壕、钜丝网、火炮、剑盾武士,即便秦军能炸开王城城墙,也没办法突破这样的防御体系。 “启禀大王,太医夏无且求见。”赵政还在想着讯文中的防御体系到底是什么样的防御体系,谒者便进来禀告。他闻言微微挥袖,示意让夏无且进来。 “臣闻大王召荆人医者突入宫,不知可有此事?”夏无且是救驾有功之人,他见到赵政也不忐忑,直接问赵政有没有召其入宫。 “确有此事。”一直盯着地图太累,赵政并不介意与夏无且说起召突回咸阳之事。“太医令曰:荆人医者突所习乃我天下医术,其前往西洲自将我天下医术传于西洲,此不妥也。若他日狄人攻我,彼之方士可剖胸去疾,而我大秦方士不能剖胸去疾……” 赵政说起太医令李剳请求召回突的一个理由,这个理由让夏无且膛目结舌。他原本准备好的言辞根本就用不上。也只有这样的原因才能打动赵政,说服他将突紧急召回。夏无且不懂楚语,可还是能感觉到突对那名疾者重视,如果突被召回咸阳,那名疾者怎么办? “夏卿、夏卿?”看着发怔的夏无且,赵政喊了他两句。 “荆人医者已将其毕生所学所记皆交予臣,故臣以为,任他西去又何妨?”夏无且捧着手上的书籍和笔记,如此说道。“且以荆人之性,召其返咸阳……” “毕生所学?”赵政看到了夏无且手上的书籍笔记,正仆平连忙接过奉上。书籍由楚纸制成,上面印着楚字,笔记上除了楚字还有希腊式的图画。图画多是人体的部位,没有皮肤、或没有肌肉,一些甚至是赤裸裸的骨架,密集的小字注释在图画之侧,看得人毛骨悚然。 赵政草草翻过这些笔记,正当夏无且盼望着他收回成命时,他却问道:“荆人医术皆记于其上?夏卿得之亦可剖胸施术?” “大王当知庖丁解牛。庖丁始解牛,所见无非牛,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荆人医术亦是如此。”夏无忌答道。“剖胸如同解牛,非年轻体壮者不可胜任。臣老矣,唯有将此术教之于弟子,彼等数年之后必可剖胸去疾。” “善!”夏无且说的话在理,赵政忍不住点头。 “臣受荆人之恩,故请大王曰:请大王任其西去。西洲据我几万里之遥,他日如何攻我?且西洲医术真不如天下邪?臣以为各有优劣。扰我者乃匈奴、胡人也,非西洲之人也。我大秦奄有天下,又得荆人巫器、巫药,何惧匈奴胡人?” 夏无且受人恩惠以图回报,他说的话都不错,然而赵政并未被他的言辞说服,只道:“夏卿当速择弟子授荆人医术,召回荆人医者之事,勿需再言,寡人自有主张。” “大王若召其回咸阳,其人必如其师伏剑而死。臣……”夏无且接过寺人奉回的书籍笔记,沉甸甸的感觉他让直接跪下顿首。“他日狄人攻我,狄人医者可剖胸去疾,臣之弟子亦可剖胸去疾,请大王准其人西去。” “寡人召其回咸阳,非为医术。”在赵政眼里夏无且是可以相信的人,若他不是,他早就将他轰了出去。话到这里,赵政也不隐瞒,直接道:“乃军中有人告奸,言圉奋所杀非荆王也。” “啊?!”顿首的夏无且闻言吓了一跳。他见赵政全然正色,诧异道:“丞相诸臣皆见首级,言正是荆王。这如何有假?” “确是不假,然……”赵政有些困惑,实际上护军大夫听完告奸者所述也很困惑。王绾、李斯等人是亲眼见过荆王的,他们说首级无假,当然不可能有假。然而告奸者的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荆王高春时分中箭倒地,晚上不可能与圉奋阵斗,然后被圉奋斩首。 如果圉奋斩杀的不是荆王,那荆王何在?如果圉奋斩杀的不是荆王,荆王不是已经遁走就是还留在大营内医治。昃离是死了,但昃离的弟子突还活着,召突回咸阳有助于弄清此事。最少可以确定荆王当夜到底在不在医营,又是何时出的医营。 “退下吧,此事寡人自有主张。”赵政对夏无且挥挥手,要他退下。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或是 这段时间以来最让赵政最振奋的事情莫过于沙海之战,以及不可一世的荆王被圉奋斩杀。沙海之战的胜利决定了秦国一统天下之势再也不可阻止,荆王的身死则意味着在下一任荆王加冠之前,荆人并不能马上复国。 两件事都关乎秦国的生死存亡。沙海战败秦国将不复存在,而荆王身死则推迟了荆人的复国。来自新郢的鸽讯表明,荆人已立荆王之子熊胜为王。熊胜今年不过三岁,常言主少国疑,大臣未附,荆人复国最快也要在二十年之后,大秦有的是时间。 可如果荆王未死,情况又将不同了。对荆人来说,沙海之败非战之罪,乃天命在秦。若非当时荆人钜铁脆断,秦军如何能胜?而国尉府得到的讯报中,荆人皆念荆王,无人以为沙海战败乃荆王之罪,如果荆王真的未死…… 二月的关中依旧寒冷,正寝内燃着好几个火盆,明堂内温暖如春,可想到荆王未死的赵政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荆王未死,荆人再聚起十万大军从蓬莱渡海反攻天下,秦军还能再胜吗?秦军如果不能再胜,大秦何存? 沙海之战,天命在秦,赵政因而自信。一想到荆王未死,一想到荆人复国,他突然就不自信了。自信是建立在武力的基础之上的,可能是自己的武力,也可能是他人的武力,但不管是谁的武力,本质都是武力。赵政虽不像王翦那样很清楚秦荆之间的武力对比,但他还是能感觉到两国武力上的相差,一旦荆王未死率大军复国,秦军并没有太多的把握胜利。 正寝明堂,赵政神游身外,想着荆王未死将会发生什么。堂外阶下,右丞相王绾、廷尉李斯带着大工师燕无佚等人匆匆登阶,入堂之后王绾急急揖道:“启禀大王,首级当是荆王。” “哦?何以言之?”赵政闻言不由一喜。他看见王绾身后跟着李斯和燕无佚,燕无佚身后的师匠捧着斩杀荆王后从他身上脱下的那副钜甲。 “骑侯曾言,荆王所着钜甲不知何物所造,遇寒不裂。今大工师以强弩射之,甲衣不破也。”听闻荆王不死,王绾也吓得夜不能寐。荆王已下葬沙海,他还是命人将他的头颅加急送到咸阳。除此以外,廷尉府又便阅与此事有关的简牍,终于想到试射钜甲这种办法。 白狄人扎拉斯曾说,当时荆王攻入幕府,其带人以强弩射杀荆王,荆王中箭坠马;骑侯圉奋却说,荆王身着钜甲不知何物所造,遇寒不裂。两人在月下阵斗,他刺死荆王之马方使其坠马,而后将其斩杀。两人之言必有一人为假,缴获的荆王甲胄就在咸阳,因此李斯提请一试。 “甲衣不破?!”赵政看着燕无佚手里的钜甲不可思议,甲衣上有一个深凹,确实未破。 “荆王甲胄臣细查之,前胸已更换甲片。其确如骑侯所言,不知何物所造,与往常钜甲不同。然……”燕无佚看了王绾、李斯一眼,道:“然强弩百步外射之不破,百步之内可破也。” 距离才是最重要的,离开距离说破甲毫无意义。王绾等人是文臣,不太清楚距离对于破甲的影响,燕无佚毕竟是首席工师,很清楚距离越远,破甲能力越弱。赵政本来悬着的心落下,闻言又立刻提了起来,他急问道:“白狄人射荆王时,在百步之外仰在百步之外?” “禀大王,此事长公子言不知也,而白狄人扎拉斯已然西去……”李斯答道。他来之前已经问过扶苏。扶苏的回答很简单,就是忘记了。他不但记不起扎拉斯在自己身后多远,甚至连整件事都忘记了。 “命人速问之!”赵政没有在意扶苏,扶苏不知兵事。 “已命人速问白狄人。”李斯答完燕无佚又道:“还有一事,荆王钜甲之内,尚有莫向甲……” 莫向甲赵政当然知道,他两次遇险两次都是靠莫向甲才得以不死。他道:“莫向甲如何?” “莫向甲……”燕无佚话忍了一下才道:“骑侯斩杀荆王之后,得其莫向甲。若莫向甲也如此钜甲不知何物所制,恐五十步亦不能破甲……” 燕无佚折服于镍钜的坚硬和韧性才会高估莫向甲的防护,但他的判断免不了让王绾又生出一些希望。王绾道:“国尉府已禀荆人于蓬莱立荆王之子为王,荆王确死也。白狄人以强弩射荆王,荆王中箭倒地然甲胄未破。大王当知布甲,布甲中箭矢插其上,士卒毫发无损。故臣以为,彼时荆王中箭坠马,然其甲胄未破。返营之后见大势不可为,故趁夜逃出,为骑侯阵斩。” “或是如此。”王绾勾画了整件事情的经过,但李斯不敢完全确定,只说或是。 燕无佚则道:“当夜我军攻破大营,荆人四处而逃,荆王纵然不死亦未见。若荆王未死,蓬莱为何立其子为王?可见荆人亦不知荆王生死。” 王绾确定荆王已死,李斯不敢确定,只能或是,燕无佚倾向确定,他从来没有见过镍钜钜甲,而一国国君的废立是大事。沙海之战至今一月有余,如果荆王还活着,他为何不返回寿郢、蓬莱? 三名臣子两名肯定荆王已死,还有一位不敢确定。赵政希望王绾是对的,可他又不敢掉以轻心,这要等圉奋身上的莫向甲送回咸阳之后再试一次。再便是白狄人的言辞,他到底是在多远的地方射伤荆王的,是百步,还是七十步,还是五十步,还是三十步,还是十步? 如果弩箭当时真的射伤了荆王,那么圉奋斩杀的很可能是荆王的弟弟熊悍。按照赵勇的回忆,当年汧水之战章邯就差点将荆王之弟熊悍误认为是荆王,事后荆王赶到,才发现认错了人。 弟弟被错认成哥哥,这并没有没有可能。昌平君熊启、昌文君熊梦,这两兄弟如果不是很熟悉的人也可能会认错。王绾、李斯、茅焦等人见过荆王,但那是五年前的荆王,少年人五年相貌变化甚大,他们又没有见过荆王之弟熊悍,认错并非不可能。 群臣退下后,赵政再也无心处置政务,脑子里不断想着各种可能。两千多里外的寿郢大司马府,淖狡趁夜召集各军将率军议。此时守军已不及两万,不得不退守王城。二月淮水、肥水解冻,可秦军已经攻入城内,护城池再宽也全部失效。眼下守军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死死钉在寿郢王城,为身后数十万童子和十数万工匠及其家眷将秦军南下的时间拖到三月。 王城是很难攻破的,诸将真正担心的是秦军绕过王城沿着郢芦运河南下长江,又或者是少海的秦军舟师、咸阳少府新造的战舟南下诸越——按以前的讯报,咸阳少府每月能建造一两、百艘战舟,沙海之战到现在已过去一月,再过一月季风转向,秦人舟师必将南下。 局势越来越危急,军议并没有给人多少希望,反而让将率们心事重重。军议未完,勿畀我又闯了进来,说有紧急之事禀告,淖狡只能宣布军议结束,让诸将回营。 诸将退走后郦且并没有退走,勿畀我也不避讳郦且,他深吸一口气问道:“大敖未死否?” “你从何处得知大敖未死?”淖狡不善撒谎,对此只能反问。然而在勿畀我的眼里,他的反问恰恰证实了熊荆未死。 “军司马之计破矣,秦王已知所杀之人乃悍王子而非大敖。”勿畀我很自然的下了一个套,盯着淖狡的面容丝毫不放松。 “真如此?!”淖狡果然不出所料的上当,他不顾郦且的咳嗽急道:“秦人如何知晓?” “真如此!大敖真未死?!”勿畀我终于确定侯谍传来的讯报是真的,人马上激动起来。 郦且看着淖狡上当毫无办法,既然话已经说道这个份上,再对勿畀我隐瞒也就没必要了。他道:“大司马府只知大敖未死于当夜,却不知大敖身在何处?项将军言:‘当夜死于秦人剑下者乃悍王子,非大敖,彼时大敖留于医营,未曾溃围驰走。’” “未曾溃围驰走?那大敖何在?”勿畀我来之前已经看过诸将对沙海当夜的描述。 联军阵列看见凤旗后发生溃散,有士卒前冲也有士卒奔亡。奔亡者速速返营,然而王翦不避奇寒命令秦军越过阴沟追击,最后攻入大营,迫使溃卒连夜驰走。阵溃和攻入大营是前后脚的事,溃围驰走则不同,有人先行有人后行,虽有火光,但夜幕下难以视物分辨。 逃出的将卒都没有提及熊荆突围,只有项梁提及此事。这也是淖狡、郦且迷惑的地方。又得知十数日前昃离与伤卒共死,难道是说,他死是为大王殉葬? 勿畀我的问题无人能够回答,他们唯一能确定就是熊荆当夜没有突围而出,留在了医营。之后直到伤卒、昃离共死的这二十多日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全然不知。 “秦人疑大敖未死,必试探于我,司尹不可中计。”郦且提醒了一句,他很担心勿畀我知道此事是被秦人收买的侯谍故意为之。试想楚国将亡,天下还有多少侯谍愿意站在楚国这边真心抗秦?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陷阱 正人君子是不屑做侯谍的,勇武之士也不愿做侯谍。战国末季继续抱着这样的思想已不合时宜,可楚人对侯谍依旧有着很深的成见。从勿畀我开口,郦且便大致猜到了原委,这十有八九是秦人故意走漏消息,不然那些侯谍怎么会将这么隐秘的消息传递过来。 郦且的猜测也让淖狡点头,他道:“侯谍不可信,此事可疑。” “便是如此,亦可知秦人之谋算。”勿畀我无奈苦笑。苦笑不是因为淖狡、郦且的成见,而是天下将倾,三晋侯谍确实全部变了。“此秦人俱也,我可反间之。” “反间之?”淖狡看向郦且,郦且不动声色,他又会看向勿畀我。“为何反间?如何反间?” “秦人不知大敖生死,亦不知大敖身在何处,故告于我以求知之。”勿畀我道。“试想若大敖在大梁四周,纵马一日即可返楚。大敖为何不返?我以为乃伤势未逾之故。大敖仍在秦境,秦人必大搜之,不得还好,得之奈何?” 淖狡、郦且一直想知道熊荆人在何处,勿畀我没有他们这样一根筋的想法。他不管熊荆在哪里,只要没有落在秦人手里便好。没有落在秦人手里,那便有机会返回楚地。 “此事若弄巧成拙……”召勿畀我来寿郢就是为了寻找熊荆的下落,侯谍显然靠不住,可反间计就靠得住?郦且很是担忧。 “此事必然弄巧成拙。”勿畀我出乎意料的答道。“然,待秦人知晓,已是数月之后。” “那当如何行之?”淖狡拦住要说话的郦且。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能拖延就尽量拖延。 “璊公主乃大敖同母媭也,璊公主身着大敖钜甲,远观秦人或以为是大敖。”勿畀我道。“我今日以鸽讯告之新郢,明日璊公主从新郢启程,数日后便可抵达寿郢……” “不可不可。”郦且连连摇头。“大敖亲近士卒,又身先士卒,璊公主一开口,将卒便知真假。” 楚国历来是骗自己人很难,骗别人比较简单;秦国相反,骗自己人简单,骗别国比较难。芈璊脸庞长的与熊荆有些相似,眉毛细些但可以画粗,开口就不行了,一开口男声女声马上露馅。 “大敖中箭胸伤未痊,故不能言语,不可骑马,只能立于戎车之上巡视全军。”勿畀我道。“至于日后,大敖中箭伤及内脏,若是未薨,当返楚也。然若不返……” 说到这里勿畀我说不下去了。他初闻熊荆未死手脚颤抖、浑身发烫,心底仅有的一丝幽怨消失的无影无踪。得知熊荆未死之后,他已经无法接受熊荆再死。勿畀我是这种心理,淖狡与郦且两人也是这种心理。好不容易有熊荆未死的消息,又怎么能接受他再死一次? “可。”郦且重重点下头。“然璊公主前来寿郢之事必要隐秘,新郢……” “新郢亦有侯谍。我知也。”知己司与知彼司一起被裁撤了,但新郢仍有类似知己司的组织,不过不叫知己司。不过这也只能切断新郢与天下之间的交通而已,新郢山多林密,赵人、魏人、韩人、燕人都有自己的居所,鸽讯是没有办法制止的,只能听之任之。 好在这些讯报的流通是单向的,只能从新郢传至天下,不能从天下传至新郢。一旦从天下带去的讯鸽全部用完,两地的联系也就彻底隔绝了。 得到首肯的勿畀我当夜写就鸽讯,当夜讯鸽便飞往新郢。数墙之隔的秦军幕府,当着大将军王翦、护军大夫赵栀的面,骑侯圉奋无奈脱下了身上的莫向甲。这件从熊悍身上扒下的甲衣虽然也有修补,但莫向甲一环扣着一环,修补之后完全看不出痕迹。 在秦国,与斩首一样,告奸也是升爵的一种重要方式,嫪毐的长信侯正由此而来。人人平素必要谨言慎行,不能说的话绝不能说,不能做的事绝不能做,因为前后左右没有同袍没有亲眷只有随时告发你升爵得赏的奸人。这一次告发圉奋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极为信任的畴骑之将赵腾。 圉奋对于此事的自辩与王绾的勾画相差无几:白狄人射中荆王,荆王倒地,但荆王甲胄怪异坚韧,钜甲破裂但身上莫向甲未破,故而连夜率军突围。并且交战中,圉奋清清楚楚的听见楚军士卒在高喊‘大敖、大敖’,尤其在荆王落马之时,觉得不会有假。 在圉奋看来这是一件很容易说清楚的事情,身边的将卒全都可以为他证明。可秦律明文规定诬告者反坐,赵腾如果不能把他告实,他自己就要担负‘私通荆王、欺君骗爵’的罪名。两个人的关系已成你死我活,必须要有一人有罪,而这种倾轧又让担心牵连的骑军将卒只有两人愿意为他作证,其余人似乎那一夜他们全都消失。 生于寿郢,长于寿郢,近乡情怯的圉奋站在故乡的土地上免不了有些后悔。他投奔秦人虽然封侯,虽然是骑军将军,可成了将军、成了彻侯仍旧不能保证自己和家人的安全,灾祸没有任何征兆就这样从天而降。而以前在王宫苑囿,犯错最多不过是抽一顿鞭子,也不会有人告奸。不但不告奸,伙伴们彼此还会互相隐瞒,让厩尹找不到错。 圉奋脱下的莫向甲交给了护军大夫赵栀,赵栀转交给一名护军军吏。军吏明日出发赶往咸阳,将莫向甲交给廷尉府。王翦上次还劝他要相信朝廷,这次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圉奋也没有说话,他对着幕府诸将揖了揖,退了出去。 圉奋退下后,王翦看着赵栀问道:“莫向甲送至咸阳便可知孰真孰假?” “此事下臣亦不知。”圉奋之案是大案,事关荆王生死,赵栀也不敢冒然判断谁真谁假。他只告诉王翦一个时间:“三十日内,廷尉府必有决断。”说完也告辞而去。 此时寿郢前往咸阳必须经大梁而不便直接走武关,如此行程多达两千两百多里,最快也要十八日才能抵达咸阳,加上断案的时间,三十日是必须的。莫向甲从寿郢启程时,西去的使团车队刚刚离开绵诸。和义渠一样,绵诸也是戎人部族之名,臣服于秦穆公,后为秦惠公所灭,遂成秦县。 术后的熊荆只能平躺,卧于马车车厢。这是造府专门为病患制造的马车,车厢底部装有弹簧,减震性良好。术后苏醒的他有许多不适,最不适的就是胸骨剧疼,故而喊着要豪麻汁止疼。豪麻汁可以麻醉自然可以止疼,但豪麻汁每日饮用必然上瘾,除了最初两日,第三日拆除银管后突便不再灌麻醉止痛。熊荆这时仍被绑在床榻上,只能野兽一般沿路哀嚎。 清晨使团出绵诸城往西而去,突昨夜已被县令告之不能西行,当往东前往咸阳。车队出城时他站在绵诸城墙上看着车队,听到熊荆越来越远的哀嚎声,忽然间泪流满面。 咸阳发来的讯文中已交代县令务要提防荆人医者伏剑自杀,看到突泪流满面,担心他心生死志的县令连忙劝道:“医者何悲,西洲数万里之遥,去之返天下非数年不可。大王召医者入宫,必是我大秦太医,何悲之有?” “我乃楚人,秦国乃我敌国,焉能为秦之太医?”突不愿秦人看到自己哭泣,已然抹泪。 “哎!”县令也不是秦人,他能体会亡国的痛楚,是以再度劝道:“何为秦,何为楚,大秦一统天下,天下人皆秦人也。” “敢问县令何氏?”突转头看他,如此问道。 “不敢相问,弊人氏徐,名承。”县令徐承不明白突为何问自己氏名,但突入宫成为秦宫太医,级别在他之上,他揖礼相告时显得极为客气。 “赵氏之贼闯入足下家中,杀足下之父兄,辱足下之母媭,其后言于足下曰:‘何为赵,何为徐,此处已为我赵氏所有,日后你便氏赵。’足下愿否?” 突的言语如同施术刀般锋利,被他一刀划开胸腹的徐承瞬间说不出话。等他回过神时,突已一个纵跳极为利索的站在了女墙之上,徐承顿时慌了,急道:“医者不可、万万不可……” “告之秦王:寡君未死,已返新郢。他日亡秦,必我楚人!”朝阳初升,迎着初升的朝阳,突没有伏剑,他从女墙上头顶朝地跳落了下去。 徐承听闻他的遗言手足冰冷,开始后悔同意他站在城墙上目送车队远去。他刚刚后悔,城下传来‘噗’的一声大响,往下看去只见突扑倒在地,鲜血正将尘土染红。 看到这一幕徐承支撑不住软倒,口里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突最后那句话在他耳边回响:‘寡君未死,已返新郢。他日亡秦,必我楚人。’ ‘寡君未死’,这不是说荆王没死吗?可沙海之战后朝廷下令却说秦军大胜,荆王已死。两者说辞谁真谁假?想到这里的徐承转头看向同样目瞪口呆的县丞和两名县吏,瞬间觉得自己掉入了一个陷阱,突的遗言不管他是否上报咸阳,都已毁掉了他的前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如旧 对新郢而言,援夕之月和正月都是悲哀的季节,进入二月随着怀孕的嫔妃产下子嗣,这座立基不久的都城才有了些喜气。芈玹又产下一位王子,赢南产下的也是王子,妫可嘉产下了公主,姬玉产下的也是公主。其余两名媵妾一人产下公主一人产下王子,另外四人未到产期,不知男女。 一月之间多了六位王孙王女,赵妃这个祖太后欢喜不已,可王孙王女抱着抱着,想到儿子的她又忍不住哭泣。她哭诸女也哭,怀里的王孙王女不明所以跟着啼哭。赵妃见状又连忙抹泪说不哭,然而越说不哭,包括她自己在内,诸人哭的更加厉害。 北晨宫满是哭声时,总章外昭黍、蓝奢、宋玉、屈遂、鲁阳君几位重臣正在登阶。宋玉是四朝老臣,行将就木的他在儿子宋义的搀扶下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登阶,可他一次只能登一阶。宋义要背负他上阶时,固执的宋玉一把将他推开。不想自己身薄体轻,这一把儿子没推动,自己反而往阶下倒,幸好身后仆臣眼疾手快连忙将他扶住,才没有跌下阶去。 宋玉并不畏惧摔倒,他吹了吹胡子,拄着拐杖继续登阶。等他登阶入堂的时候,大室里赵妃、芈玹、赢南、妫可嘉、姬玉等人已出大室相侯了。 “臣等有一事需禀明祖太后、敖后。”昭黍清咳后揖礼说道,脸上兴奋之情不可抑制,只能清咳不断,手足无措。待总章里完全安静下来,赵妃与芈玹两人对他点头,他才道:“大司马府昨夜来讯言,大敖……,未薨也!” “……”赵妃老了,‘未薨’二字听的并不真切,芈玹与赢南等人虽然听的真切,猛然间身躯颤抖,嗓子里怎么也发不出声,唯有泪水禁不住流淌。 赵妃的身躯也在颤抖,她不敢置信的道:“何谓?荆儿未薨?!” “禀祖太后,大司马府有讯至,言大敖未薨也!”昭黍走前几步,将淖狡昨夜发来的鸽讯呈递上来。赵妃连忙接过,看到最后忍不住将讯文按在胸口,一口一个荆儿呜呜哭泣。 “大敖如今何在?”芈玹稍微理智一些,她很快克制住了激动,抹着泪问起熊荆的近况。 “禀敖后,大敖胸伤未愈,此时尚在魏境,数日后即可入寿郢。”昭黍揖道。 “大敖胸伤未愈,如何前往寿郢?”这种场合赢南没有说话的资格,仗着赵妃在侧,她也发问。 “禀赢妃,寿郢危急,大敖胸伤已无大碍,只是不能骑马不能言语,大敖在寿郢,我军士气倍增,可拒秦人也。”昭黍解释道。正朝收到的不是勿畀我发出的讯文,而是大司马府正式发出的讯文。讯文中详细解释了沙海当夜熊荆中箭的原委,受伤后滞留大营,而后又逃出大营的过程。 “那当夜战死之人是谁?悍弟否?”芈玹没看大司马府发来的讯文,可她忍痛读过沙海之战的战报,知道丈夫从受伤到战死的整个过程。既然丈夫未死,那死的便很可能是熊悍了。 “敖后明见。”昭黍看向芈玹,屈遂、蓝奢、宋玉、鲁阳君也都看向芈玹。“确悍王子也。大敖当日身中弩箭,取箭之时不便挪动,军司马庄无地唯有以悍王子假为大敖,突围驰走。谁料……” 昭黍说话间隐瞒了一个事实,当然最初的隐瞒来自大司马府——庄无地率军驰走前故意使人在大营四面高喊‘大敖速走’,突围的队列又高举燎火,以引秦人追击。秦军夜盲者众,可战马夜间视力数倍于人,追击毫无困难。 熊悍因为李妃的缘故一直被赵妃漠视,如今听闻他代儿子而死,心中不免一阵懊悔。几声‘悍儿’喊过,人又啜泣起来。几位重臣前来除了相告熊荆未死,还有另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宋玉咳嗽几声,牙齿漏风的道:“大敖既是未薨,胜王子不可再称大敖也。” 大敖未薨是喜事,然而宋玉一句话便把喜事变成了政事。脸上流泪的芈玹心脏停了几跳,镇静的道:“大敖未薨,胜儿自当退位。然此事重大,理当后日视朝时朝议。” “敖后何意?”宋玉追问。“莫非胜王子欲效襄王之故,不顾先君怀王因留秦国而自立?” “太傅这又是何意?”芈玹站起身看着宋玉针锋相对。“退位之事重大,岂能在寝宫数言而定?后日视朝,此事交由正朝朝议定夺,此有何缪错? 且大敖未薨,然大敖伤势未愈,又至寿郢抗秦,何日至新郢尚不可知。国一日不可无君,胜儿退位亦当如此前监国。此乃遵前之例,大敖亲命。” 芈玹咬死了正朝和前列,让宋玉找不到借口。昭黍、蓝奢、屈遂尚在沉默,鲁阳君已揖道:“敖后所言甚是,大敖既是未薨,新郢诸事当如旧。” “确当诸事如旧。”蓝奢完全同意鲁阳君的意见。大敖未薨新郢也就回到此前的状况,不应该有什么改变。他见昭黍、屈遂还不开口,于是追问了一句:“昭子、屈子以为如何?” “确当如旧。”昭黍环看诸人一眼,连连点头。 屈遂和他一样环看诸人,终于也点头:“此事确当由正朝朝议而定。大敖既是未薨,当如旧也。” 四位重臣全都答应,芈玹也就无视宋玉的意见了,她随即对赵妃揖礼告退,而后出总章下阶。待到马车走远她才嘤嘤哭起。还未满月的熊捷本在安睡,被母亲的哭泣惊醒后他倒没有啼哭,而是伸了一个懒腰继续甜睡。芈玹一边哭泣一边欢笑,也不管儿子不能听懂,抱着他只重复道:“父王未薨,父王未薨也……” 马车里芈玹又哭又笑,新郢码头,迎着猛烈的北风,挂满全帆的新朱雀号正缓缓驶离。裹着一袭丝巾的芈璊站在艉楼上看着越来越远的新郢百感交集,‘轰——!’突然间一声炮响,雄厚的声音让她的心脏猛然一抖。 “是礼炮。”护送芈璊前往寿郢的曾阴笑了笑。收到勿畀我讯文的人是他,安排芈璊行程的人也是他。他说的果然没错,这确实是礼炮。得知大敖未死,讯报迅速传出新郢,传向内陆正在开垦的几块平原。芈璊可以想象楚人得闻此讯的狂喜,然而回想曾阴那并不确定的言辞,她又不安的道:“王弟真的未薨?” “若依项将军、大司马之言,大敖未薨也。”曾阴究竟执掌过知己司,能从讯文背后读出书写者刻意隐瞒的内容。芈璊的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可这件事情很难确定。 “那王弟何时可至新郢?”芈璊追问。她忽略了曾阴说的前提,以为自己很快就能见到熊荆。 “此事……若大敖安然返楚,童子避迁之后当至新郢。”曾阴再道。他对熊荆何时返楚,何时到新郢也不能确定。“然秦王知此讯必大骇也。” “秦王?”芈璊只关心弟弟的生死,即便怀念死去丈夫,她也很少想到秦王, “然,秦王。”曾阴的脸上挂着笑意。“秦王多疑,听闻大敖未死,必生怒也。国贼圉奋杀悍王子谎称大敖而封侯,秦王必究其罪。” “圉奋?”芈璊也听说过圉奋的名字,但圉奋是谁,做过什么她全然不知。新朱雀号越行越远,在舟吏的命令下,甲板上的水手开始调戗。曾阴说道:“海上风大,请公主回舱。” 从提起圉奋开始,曾阴脸上一直挂着笑容,正如身在咸阳的赵政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愤怒。 国尉府试探性的将荆王未死的消息透露给荆人,荆人侯首勿畀我毫不震惊,其回复是请君拭目以待。不需以待,次日从绵诸传来的消息便是‘寡君未死’,数日后,新郢飞来的鸽讯同样声称荆王未死,新郢正朝商议后新王已退位。 如果像王绾等人辩解的那样,此事是荆人得讯后故意为之,那荆人医者突的言辞就很难解释了。荆人医者突跟随使团西行,时时刻刻都处于秦卒的监视之下,断不可能与荆人侯谍接触。他自杀并不仅仅是不愿为秦宫太医,他清楚荆王因伤势当夜没有遁逃,数日后才离开沙海。因为此事,他一入咸阳必遭讯问,如此还不如早死。 突的遗言和来自新郢的讯报两相对应,不可作伪。现在能让王绾硬着头皮坚持这是荆人反间之计的唯一理由就是强弩不破荆王钜甲。白狄人扎拉斯说自己是在距离荆王大约四、五十步的距离上放箭的,如果弩箭没有射穿甲胄,荆王自然能连夜突围驰走;但如果弩箭射穿了甲胄,伤重的荆王又岂能与圉奋对阵搏杀? 一切全在甲胄是否能抵挡强弩四、五十步的攒射,在荆王的莫向甲送至廷尉府之前,又或在荆王现身之前,孰对孰错难以定论。赵政不得不隐忍,但很显然,担心荆王未死的他已下令王翦,命令王翦缓攻—— 荆王如果未死,关东很可能再反。这种情况下秦国能依靠的将是老秦士卒,只有老秦士卒才会真正的为大秦效死。既然如此,灭荆之战岂能再度消耗老秦士卒?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轰杀 处境决定行为,位置决定立场。自信的时候,赵政觉得全天下都是自己的子民;不自信的时候,赵政又觉得关东黔首皆不可靠,唯有关中士卒忠诚。命令王翦缓攻的同时,赵政召见淳于越等人的次数也变得越来越少——为了赶今年十月赵政去赵氏称泰皇的吉日,齐国博士们正在日夜修改此前为齐湣王编撰的统治理论,以五行之说来解释朝代更替,为大秦统治的合理性背书。 赵政本来对此也兴致勃勃,秦国本来尚白,可为了迎合这套理论,衣服旄旌节旗全改为黑色;昔日秦文公出猎明明猎获金龙,但为了彰显水德,也只好改为黑龙。理论建设不可或缺,但光有理论没有武力,理论就是假理论。赵政的刻意疏远淳于越等人也是无奈,一些博士更希望楚王未死。楚王未死,秦楚再战,胜负尚不可知,万一秦军又败了呢? 半个月时间赵政脸上不见笑容,半个月之后,寿郢前线传来荆王再现的同时,那套莫向甲终于送抵咸阳。当日,钜甲与莫向甲便穿在一个草人身上,草人五十步外是数部强弩。右丞相王绾、左丞相隗状、廷尉李斯、少府大工师燕无佚、叶隧,还有担任新近担任国尉的赵勇全站在武场上,王绾要下令试射的时候,武场外传来寺人‘大王至’的呼喊,赵政也来了。 圉奋是否‘私通荆王、欺君骗爵’赵政实际上并不关心,荆王是死是活才是赵政关心的重点。赵政驾到,群臣揖礼,又穿起韦弁服的赵政下榻后便道:“钜甲试否?” “启禀大王,钜甲未试也。”燕无佚揖道。他是首席大工师,试射由他负责。 “不试更待何时?”赵政看着五十步外的草人沉声喝道,仿佛那就是荆王。 “大王有命,试射!”燕无佚高喊,已经上弦的强弩随着这道命令‘砰’的一声射出弩箭。强弩的精度人尽皆知,但五十步的距离并非可以马上射中,须臾,调整角度的强弩终有一箭射中草人,诸人远远听见‘当’的一记闷响,绑在木桩上的草人被弩箭射倒。 “取。”赵政指着射倒的草人喊道,身边的寺人连忙奔过去将草人抱来。 草人倒地王绾就心觉不妙,两个寺人抬着草人奔来时,他看见箭矢力透其背,面色立即变得煞白,额头上全是汗珠。草人抬到赵政身前放下,只见弩箭从草人下腹射入,从后腰透出。这已不是能不能破甲的问题,这是射穿了整幅甲胄。 “臣失察、臣有罪!请大王治罪。”王绾在赵政发怒之前连忙揖告,承认自己有不察之罪。 “大王,白狄人言其于四、五十步射杀荆王,以强弩之利,臣以为荆王或死也。”李斯忙道,尽量把事情往好的方面说。 “不然,荆人医者可剖胸去疾,剖腹去疾也未可知。”赵勇显然是另一种意见。“寿郢来讯曰:荆人闻荆王至寿郢,大喜而呼,十里可闻,必是荆王也。” “大将军未亲见荆王,不可轻信。”李斯是廷尉。虽然这件事一方是没有根基的圉奋,一方是赵氏公室之将,他还是力求做到公正。 “然圉奋私通荆王、欺君骗爵之罪已定!”赵勇回到事情本身,赵腾氏赵,他很自然的为赵腾说话。“如此欺君之人,请大王除去爵,治其罪。” “圉奋确有欺君骗爵之嫌,然……”李斯解释道。 “然如何?!”赵勇沉声将他打断。他既然站在赵腾这边说话,那帮人就要帮到底。圉奋如果没有私通荆王,告奸的赵腾就要背负私通荆王的罪名。 “未有人证言圉奋私通荆王。”李斯心中有些畏惧,背心已然冒汗。 “未有人证?请廷尉至军中相问,骑军将卒皆知圉奋私通荆王也!”赵勇无比断定的喝道。他相信现在这种形势下,随便拉一个马夫,马夫都会大声疾告圉奋真的私通荆人。“圉奋国贼,私通荆王,欺君骗爵,请大王速惩之。” “圉奋有欺君骗爵之罪,尚不见其私通荆王。”李斯道。“依我秦律,诬罔者腰斩,然其乃有爵之人,可以爵抵罪,论之当处腐刑,罚为城旦。” “可。”看着身前的草人赵政有些发呆,李斯细究秦律给圉奋定了一个腐刑加城旦。念及圉奋以前的战功,他并不想再深究其罪。 “大王贤明!”赵政显然是饶了圉奋一命,李斯、王绾、隗状知道这是赵政的仁慈,连忙揖礼。然而定罪的讯文传到寿郢秦军幕府时,被甲士按住的圉奋却连连呼道:“我何罪?我何罪?” 赵栀估计三十日才能确定圉奋是否有罪,没想到咸阳居然急索莫向甲,三百里加急送往咸阳,仅仅十五日就论之定罪。这样的定罪速度前所未有,圉奋即便申辩也是无用。 听闻圉奋高喊‘我何罪’,恰好这时南面王城响起守军‘大敖万岁’的呼声,他指向府外喝道:“你疾告大王已杀荆王,然所杀者不过是荆王之弟。如此诬罔,理当腰斩!” 大敖万岁的呼声一阵接着一阵,凤旗再度飘扬在楚国的天空。前日诸将已用陆离镜看过再度露面的荆王。照实说,因为戴着甲胄看不太清面目,但面孔确实是荆王的面孔。或许是箭伤未愈的缘故,现在的荆王全然没有此前的桀骜迫人之压力。 莫向甲送出之前圉奋便处于软禁之中,为了让圉奋心服口服,赵栀喝问后又道:“请圉奋将军出帐一见荆王。” 赵栀下令,护军甲士将圉奋推出了幕府外,出幕甫一看到那面凤旗他就浑身一震,再看到风气下被楚军士卒簇拥着的荆王,他又觉得正午的阳光有些眩目。杀错了人并非不可能,可圉奋深信荆王已经死了。 ‘报——!’令骑从远处奔来,骑卒勒马的时候圉奋忽然身子一矮,接着全身用力一扭,从甲士的扣押中挣脱出来。赵栀的惊呼中,他快步冲向那匹战马,轻轻一跃便跳上马背,策马之前他转头对着赵栀大喊:“我弗信……” 战马啸鸣一声在圉奋的鞭策下奔向千步外的王城。冲过秦军营垒的时候,秦军士卒还浑然不觉,待圉奋冲过,秦卒们才诧异骑卒为何冲过。前方七百内便是荆人巫器的杀伤范围,这样前冲完全是找死。秦卒如此着想,对面守军看到秦人单人匹马的冲来以为是信使,等将率举起陆离镜,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信使,这是一名秦军将军。 两军阵地间多有来不及埋葬的秦卒尸首,越靠近王城尸首就越多。奔到五、六十步的时候,前方尸首已挡住了去路,圉奋放声大喊道:“楚王可敢与我一战?!楚王可敢与我一战?” 圉奋是楚人,他很清楚的楚人的传统。楚王是生是死一战便知,如果楚王不敢战,那必然为假——拒绝比武的楚王势必被所有楚人鄙薄。庶民对鄙薄安之若素,然贵族轻辱则死,荣誉在他们心中比生命重要的多。 “楚王可敢与我一战?”圉奋连喊了两声都没有回答,他忽然哈哈大笑,就要说楚王为假时,王城阙楼上一个声音吼道:“圉奋国贼,无耻之人竟敢致师比武?我楚人杀之为耻!” “圉奋国贼,杀之为耻!”更多士卒大声喝骂。夹杂在这些呼骂中,还有‘已备’的呼喊。随着阙楼上令旗一挥,炮声突起,早就瞄准圉奋的十数门火炮立即开炮。战马嘶鸣,六十步外人马顿时被打成了筛子。第二炮响起时,再也无法夹紧马腹的圉奋倒了下去。 ‘轰——!’炮声再响,将那匹强撑着不倒的战马又被霰弹肆虐了一遍。马终于站立不住了,它先是跪倒,然后侧躺下去。身上弹孔血流如注,战马一声声悲鸣,它一直想再度站起,可越是失血它就越是虚弱,再怎么不甘心,它也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圉奋将军……”王翦没有看到圉奋倒下,只看到那匹战马倒下,他揪着胸口痛心不已。 “圉奋已死!我唯能如此禀告大王。”护军赵栀比王翦绝情,他不管圉奋是勇敢还是怯弱,是聪慧还是木纳,在他眼里圉奋都是一个有罪之人。 “唉!”听闻炮声,跟着王翦奔出幕府的刘池也重重叹息。 “圉奋将军或欺君,然圉奋将军未通荆也。”羌瘣难的说了一句实话。 “将军请慎言!”白林以前吃了圉奋不少刁难,圉奋死了他觉得一阵轻松。 “圉奋乃荆人,若非通荆,何以直奔荆王王城?”真正松了一口气是赵腾。他已是第十七等爵驷车庶长,凭借告奸的奖励,最少也会是关内侯。 而秦军幕府在北,北风吹拂下几百步外圉奋到底与楚人喊了些什么秦卒全没有听到。整个过程就是圉奋挣脱了甲士,夺马奔向千步外的守军阵地,然而不知为何守军并没有接纳他,而是点火开炮。这几乎坐实了圉奋通荆的罪名。 “唉!”只有叹息,没人反驳赵腾的言辞,即便明明是守军轰杀了圉奋。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狄道 芈璊穿上甲胄一出场就在诸将面前露了馅。女子眼波柔美本就不像男子,更不像战场上厮杀过的士卒,比之诸将眼里的熊荆那更是天差地别。淖狡只能向诸将坦言实情,此后教导了小半个月,芈璊的眼神才变得锐利一些,然而依然不足,她眼里怎么也没有熊荆那种睥睨桀骜的气势。 好在此时两军相隔千步,陆离镜因为没有砒霜做澄清剂,依靠搅拌并不能完全清澈,一千步的距离即便景物能够放大,也有些模糊。靠着这种模糊,淖狡狠心让芈璊上了城楼。圉奋出其不意的冲前邀战比武时,也是他出声大吼,下令开炮,险险渡过了这个难关。 “大司马……”炮声过后,芈璊脸色已然苍白,看着淖狡不知所措。她极力装出来的锐利眼神又变成女子的柔波,郦且见状连忙让人将她挡住。 “无恙。”淖狡与身侧的郦且、勿畀我等人也抹了一把汗。假如上前邀战比武的人不是圉奋而是其他秦军将领,芈璊这个假大敖就瞒不住了。想到这里更是证明了国贼的可恶,如果圉奋不是楚人,他绝对想不出用这种办法一试真假。 “圉奋国贼,今日伏诛,此太一庇佑也。”勿畀我难得喊了声太一庇佑。 “真无恙否?那王弟如何?”芈璊关心的还是弟弟。只要弟弟能活着,母后不那么悲恸,楚人不那么伤痛,她做什么都愿意。然而她的问题没有谁都不能回答,迄今为止,没有任何人收到过有关熊荆的讯报,也没有任何有关熊荆的讯息,叱诧风云的大敖仿佛是从人间消失了。 这种消失在勿畀我看来是一件好事。大敖如果真的死了,留在他身边的近卫一定会向外人宣告他已薨落。默默无闻的死只是庶民,贵族不论生死都有其行迹,也许疗伤的时候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但死后必定要会以真面目示人。唯有如此,才不会像庶民那样被埋葬。因此,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淖狡想法并不同于勿畀我。试想如果是他因伤深陷秦境,他绝对不屑于隐匿行踪,要么逃回楚地,要么就地与秦人死战。他如此,大敖必然如此。有什么理由让一个真正的君王藏匿自己的行踪,如同盗贼一样躲藏?这样的耻辱大敖如何能够忍受? 贵族是易碎品!没有得到答案的芈璊越来越失望的时候,淖狡心里想起熊荆以前说过的这句话。这时候城下的守军钻出钜丝网将圉奋的尸体拖了进来,又将他的头颅斩下,随后用夷矛高高挑起。听着城上城下的士卒呼喊和喝骂,想到圉奋终究是战死的,淖狡心中禁不住产生些兔死狐悲的伤感,他下意识的道:“勇者不辱,葬了吧。” * 寿郢王城淖狡下令安葬圉奋时,使团恰好抵达距寿郢四千多里外的狄道。 狄道本来叫作临洮,秦王政八年迁屯留狄人于临洮之后,临洮才改称为狄道。狄道就是‘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筑长城……,起临洮……’中的临洮。秦王政八年后的也有临洮,但那个临洮是后世的岷县,岷县并无长城。 而且这里的长城也不是秦并天下之后蒙恬修筑的,是‘宣太后诈而杀义渠戎王于甘泉,遂起兵伐残义渠,于是秦有陇西、北地、上郡,筑长城以拒胡’,秦昭王二十八年(前279年)之后陆续修筑的。 狄道不仅仅是秦长城的起点,也是秦国最西面的一个关隘。出狄道顺着由南而北的洮水就能抵达后世的兰州,从兰州过黄河,溯着庄浪河可以到达后世的永登,过永登翻越着名的乌鞘岭,便进入了河西走廊,经古浪很快可以抵达武威。 这条道路实际就是丝绸之路陇右南道东段南线。这是最早的西行线路,由居于此地的戎人开拓,这条线路的便利之处在于可以利用洮水与渭水。既然这被称为南线,自然就有北线。北线即是渭水、汧水交汇处的陈仓转而往北,与上次熊荆率军出秦的路径一样,溯汧水北上,翻越陇山。不过翻越陇山后不再北行而是西行,经张川、秦安、静宁、通渭、定西、榆中、在兰州西固渡黄河,同样溯着庄浪河翻越乌鞘岭抵达武威。 草原丝绸之路被匈奴封锁,河西走廊通道渐渐被秦人重视。与秦人交善的月氏以及月氏的附庸乌孙控制着从河西走廊到天山的广大疆域,从这里前往极西之国是一条可行的路径。这也是斗于雉率军从陈仓南下后,咸阳匆匆收复陇西的原因。 而尼阿卡斯听从亚里士多德四世选择这条道路的原因在于,亚里士多德四世第二次从巴克特里亚前来秦国时走的正是这条道路。此路上的二十多个西域城邦(西域三十六国的早期雏形)虽然多是吐火罗人(希腊人将月氏人称为吐火罗人),但这些吐火罗人除了受波斯文化影响外,也深受希腊文化的影响,其所用的佉卢文字显示其使用的部分量制是希腊式的量制,沿途也可以使用希腊货币。 虽然要穿越沙漠和戈壁,但每隔一段就会有一个绿洲,这些绿洲很好的起到了中继站的作用,能给商队和旅人供应清水和食物。正是靠着这些珍珠一样断断续续的绿洲,商旅可以直接从咸阳行达巴克特里亚。 熊荆此前来过狄道,当时在羌地过冬的他曾率领近卫骑士再度潜入咸阳,然而那次他没有进入狄道城。使团一直西行,他基本在马车里养伤,并不知道到了哪里。狄道是关隘,关隘要验传符,他必须离开马车。 旅途艰难,尤其过鸟鼠同穴山的时候有一段路要抬着。胸骨正在愈合,突只给了他两天豪麻汁就任由他沿路哀嚎了,好在数日之后疼痛稍减,可突又不见了。他问鲁阳炎,鲁阳炎说不知,他问医仆,医仆也说不知。直到前几日才靠着半生半熟的希腊语从白狄人嘴里听说突已经死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前路 亲近的人一个个死去,唯有自己不死,这让熊荆深深的沉默,而他的身体比手术前还要虚弱,嚎叫多了都会气喘吁吁。他知道这是开胸手术的后果,可他又不甘于这种现实,尤其是他老是被皮带绑着——突虽然死了,可突的医嘱依然有效,医仆们并不认他这个大敖。到入了狄道邑,鲁阳炎喊了他一声大敖,正正经经的向他禀告当下的情况:斗于雉已不再羌地。 “斗于雉岂会滞留于羌地!”嚎叫时胸骨可以不动,不那么疼,说话时胸腔起伏不定,感觉却生疼。熊荆皱着眉头说话,声音小到鲁阳炎站在身边才能听到。 “请大敖示之!明日使臣便要出临洮西行前往大夏,斗将军不在,秦人又皆言羌人已西徙,我等已然无计。”鲁阳炎恭敬揖道,他还是没有解开绑在熊荆身上的皮带。 “秦人与我相决,斗于雉必然再入秦,要么南下入蜀,要么北上出塞,岂会留于羌地?”熊荆看着鲁阳炎,很想骂他蠢,可想到他是名骑士,骑士太聪明就不会是骑士,最后那句辱骂也就吞下了。“前往大夏必要过黄河走河西,再由敦煌沿着沙海西行,过天山才是大夏……” 熊荆很熟悉西去的走向,奈何他说话胸口疼痛,一口气不能把话说话,说到一半只能松口呼吸,让胸骨保持在一定幅度的起伏之内。 “大夏往西便是塞琉古,然塞琉古与埃及交恶,彼等必不会往西,而当往北进入草原,由草原经黑海前往地中之海。黑海联通……”熊荆一边说话一边想着如何摆脱当下的处境,鲁阳炎越来越听不懂的时候,他终于想起来一个地方,遂道:“至楼兰或可走也。” “楼兰?”鲁阳炎两眼一抹黑,上次购买硫磺,他是从走草原之路抵达过大夏的,也听过塞琉古、埃之名,但从未听说过楼兰。“楼兰是何国?”他问道。 “楼烦知否?”熊荆含着一口气问道。 “楼烦知也。”鲁阳炎大喜。“其乃赵国之属国,亲赵也。” “楼兰乃楼烦之别支,夏之后裔也。殷商时彼等不愿归殷,故而一支北迁,为挹娄、豆莫娄;一支西迁,为楼烦、楼兰。待周武王克殷,成王时召其子嗣至丰镐,于娄旁加赐木,以为楼,封东楼公,封邑在杞(今河南杞县)。赵武灵王之时,赵吞楼烦,不愿附赵之楼烦亦西迁至楼兰。” 熊荆受过正统的宫廷教育,对于东亚大地所有族系有史以来的历史大致清楚。楼兰、楼烦实际是一支,是夏人的支系,丝绸之路中段是从楼兰分岔,一南一北,绕着塔克拉玛干沙漠西行。楼兰是必经之地,或许楼兰王能够相助。 “彼等不亲赵?”鲁阳炎听到最后一句便有些担心,楼烦人不愿赴赵而西迁,看来并不亲赵。 “亲赵不亲赵又如何?我楚人亦是夏人,夏人襄助夏人,怎要缘由?”熊荆安慰着鲁阳炎。他自己则想到从河西走廊到天山全是月氏人的势力范围,对楼兰王是否愿意帮忙有些担忧。自己这些人逃脱,月氏说不定会兴师问罪,也许只能让楼兰王传讯回楚。 “然不知楼兰国距此路程几何?”鲁阳炎陌生的地方有一种说不出的担忧。 “楼兰……”熊荆也不知道楼兰有多远,他只能估计道:“或有三、四千里之遥。” “如此之远?!”鲁阳炎吓了一跳,他算过狄道距离寿郢多远,那也不过四千多里。 “彼时我已伤愈。”熊荆挤出一些笑容,手术过去二十天,他感觉自己正在好起来。 “楼兰有三、四千里之遥,我等又如何返楚?”鲁阳炎忧愁问道。 “楼兰乃夏之后裔,匈奴亦夏之后裔,故而楼兰素亲匈奴。我等北上草原便可返楚。”熊荆并不担心返回的路径,他只是担心楼兰人是否愿意为此付出的代价。 “原来如此。”听闻可以从以前走过的草原返楚,鲁阳炎终于松了口气。然而熊荆心中忧虑再起,他交代道:“若要北上草原,火炮必要炸毁。” “为何?”使团内的十六门十斤炮是手上楚人唯一的武力,大敖居然要销毁这些火炮。 “匈奴将起也。”熊荆很清楚之后的历史,匈奴一统必然会对天下不利,到时候夏人对阵夏人,犹如四百年姻亲的楚秦厮杀,全是一场悲剧。“十数年后,匈奴或将一统草原,成为草原之秦国,岂能将火炮予之匈奴?” 熊荆考虑的事情是鲁阳炎不懂的,他对匈奴本无好恶,可听到草原之大秦顿时觉得匈奴是敌人。熊荆的担忧只是一时,匈奴是敌人也是秦国之后的敌人,不是现在的敌人。他转而问道:“使团现有火炮几何?炮卒几人,以何人为将?是何姓名……” 熊荆第一次问起使团的情况,鲁阳炎也就第一次告之整件事情的原委。他一开口熊荆就怔住了,问道:“我等已诺西去埃及为埃及之炮卒?” “然。”鲁阳炎点点头,“彼时不诺白狄人,大敖便不能离秦。” “此昃离之意?”熊荆问道,他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车队要前往何方。 “然也。一切皆为大敖故,我军炮卒见昃离相求,虽不明其故,也甘愿西去。”没有白狄人秦人就不会有战舟,没有战舟就不会有天池大泽之败,秦国也已经早亡。因为这个缘故,炮卒并不喜欢白狄人,宁死而不西往,但因为昃离相求,他们又只能同意西去。 “唉!”熊荆忍者痛叹息一声,他很想说自己不如自刎。可真的要自刎么?那么多人为了他活着而死,他怎么能在他们死后自己再死?战败是耻辱,委身埃及也是耻辱,背负这些耻辱,活着便是一种折磨,死反倒成了一种解脱。生与死,真的是一个问题。 “大敖勿忧,至楼兰便可返国也。”鲁阳炎不敢再多说话,他一直小心的急着突的叮嘱,不在言语上刺激熊荆,尤其不要提到沙海之战的结果,不提昃离已经伏剑,更不提最后两千多名伤卒全被秦人诛杀。想到突的交代,鲁阳炎最后又笨嘴笨舌的加了一句:“敖后必忧心大敖也。以时日计,此时敖后、诸嫔妃俱已产下大王子嗣。” 鲁阳炎一提芈玹熊荆思维便突然一顿,这是怀孕的妻子第二次独自产下孩子。他鼻子发酸,眼眶里全是泪水,他曾答应她要回去的,他不但没有回去,十数万楚军士卒也没有回去。他们全部战死,他则耻辱的活着。 鲁阳炎的话适得其反,不但没有让熊荆念生,反而让熊荆忽然间很想求死。绑在担架上的熊荆开始挣扎,甚至想要起身,鲁阳炎连忙将他按住,急道:“大敖何以如此?大敖若薨,我楚人若何?永生永世为秦人之奴否?” 鲁阳炎的言语禁不住让熊荆想起突在手术时的喝问,他确实可以一死了之,可楚人怎么办?不过是几十万童子迁往蓬莱,剩下两百多万楚人很快将被秦人统治。他们已经为抗秦献出最后一分力气,自己却没有完成他们的嘱托,还将他们全部抛弃在楚地。这时候熊荆忍不住抽泣,泪水从眼角流下,直入发髻。 “退下吧。”良久熊荆才平复心情,极力镇定,让鲁阳炎退下。 “臣告退,明日便要出关,请大王安歇。”夜幕已落,鲁阳炎揖礼告退,出去时将门小声的掩上。不放心的他又告之医仆,言大敖心绪不定,让他们彻夜在门口看着。然而这一夜寝房出奇的安静,次日再抬熊荆出寝房时,熊荆眼睛死死的睁着,眸子一动不动。 “王二十一年正月丁酉,荆人不疾,荆之降虏,为埃及使臣之佣往埃及国。为人色白,椭面,有须,长七尺七寸,年十九。无长物……”关吏看着平卧在担架上熊荆,念着手上过关的关符,上面不但写有姓名、身份,还有相貌、身高、年龄、行李等信息。不知是否是楚人很少有七尺七寸的身高,还是秦律规定必须丈量,关吏念到身高七尺七寸的时候特意掏出一把尺子将担架上的熊荆量了一遍。看到关吏仔细量着自己的身高,熊荆的眸子终于动了一下。 什么是暴政?这是暴政! 春日狩猎,万不可射杀母兽,因为它们常常怀有小兽;秋日收粟时不但不能拾穗,还要特意留出一小片粟苗喂养鸟雀、田鼠乃至无地的贫者;打渔的时候绝不可使用非常细密的罗网,将小鱼也一网打尽…… 什么是仁者?这就是仁政。 对大自然如此,对人也是如此。料民是暴政,因为一旦料民,这些人丁就会写在简牍上变成数字,数字很快会成为一堆一堆的尸体;强国十三数也是暴政,因为物资一旦登记在册,马上便被消耗殆尽。而这种消耗往往不可再生,不可再生则意味着整个生态系统正以毁灭的方式使用,最终一切都会被毁灭。 秦政的残暴不仅仅是‘毋独攻其地而攻其人’的恶毒,秦政的残暴还在于一切皆要掌握、一切皆要利用的傲慢与刻薄。这种傲慢和刻薄使它不会在春日不杀怀孕的母兽,不会在收获时留下粟穗或者粟苗,不会在捕鱼时留下任何小鱼。 熊荆绝不想楚人生活在这样的暴政之下,他必须活着,好好活着!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思索 正在忙碌的关吏并不清楚自己丈量的人就是楚王,更不清楚自己的行为会让楚王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他不过是恪守自己关吏的本份罢了。秦政对庶民苛刻,对官吏同样苛刻,如果关吏不这么仔细查验出关之传,不这样一条条核实上面的内容,出问题后定会被咸阳追索罪责,从大梁西面的榆关开始,沿途的关隘都要赀甲。 明白关吏身不由己的熊荆没有再想,他索性闭上眼睛,被医仆抬上马车。炮卒一百四十人,医仆六人,巫觋两人,加上白狄人扎拉斯指挥负责护送的一百八十多名骑兵,连同使臣和他们的文书、通事、仆臣、驭手,四百多人的使团检验符传花了一个多时辰才结束放行。 关口两侧耸立的阙楼上,从大梁护送使团至此的二五百主苪获拧着眉头看着楚军炮卒陆续出关,关都尉黄翟则很平静的看着,他回首的时看见苪获拧着眉头面色不愉,不由问道:“使臣出塞,何以生忧?” 关都尉是关隘的最高长官,级别显然要比苪获这个二五百主高,然而被派到秦国最西面驻守这个小小的边关,级别再高也索然无味。苪获是经历过沙海之战幸存下来的二五百主,昨夜宴席上黄翟听传奇那般听苪获说起沙海会战,两人已相熟的很。 黄翟相问,苪获拧着的眉头下意识放松,可这只是下意识,放松之后他又马上拧的紧紧。然而他也说不出是什么原因,他就是有种面对无人谷道、担心敌军有伏的不安。 “荆人不当西去!”他莫名说道。 “荆人西去数万里乃迁数万里……,或半死也。”黄翟微微摇头。迁刑是一种仅次于死刑的刑罚。在秦国即便是迁,也不过三千里,数万里的迁徙比死还残酷。 “荆人何忧,其已累累若丧家之狗。”阙楼上不单站着苪获和黄翟,关丞等人也站在阙楼上眺望使团西去。他将这些陆续出关的荆人比作是丧家之狗顿时引起一阵笑声。 阙楼上诸人欢笑,平躺在车厢内的熊荆因为车厢后门未关,恰好能看到关隘两侧的阙楼。阙楼高耸,很自然让他想到了楚国。西行至楼兰或许能够从草原转回新郢,可想要回到楚国却不知道是何年马月。 依照他所知的历史,赵政占领楚地之后便马上进攻齐国。齐人是挡不住秦军的,齐国更有可能的是向秦国投降,接着天下就一统了。赵政焚书坑儒两千年来一直被人提起,但他成批成批的处决六国贵族却很少有人记得。待到秦末,除了投降的齐国留下一些田氏贵族,其余各国剩下的有名有姓的贵族屈指可数。 熊荆后世听到的说辞是六国贵族反秦,然而在秦统一前六国贵族在位时尚且不能抗击秦国;秦统一之后,被赵政杀的寥寥无几,六国贵族反而能反秦灭秦。这样的悖论如果不细究,只会下意识想当然。 事实上除了项羽八千子弟是由残余的楚国贵族率领,秦末十八路诸侯,除魏豹、韩成、田氏三王之外,剩下的还有谁是贵族?即便魏豹、韩成,他们也与熊心一样只是个牌坊。真正的贵族无非是项羽麾下的楚将,以及独自光复齐地的田氏诸王。 当然,熊荆并不清楚如此细致的历史,他记忆中只有陈胜、吴广、刘邦、项羽、张良、萧何、项梁,还有一个在灞上以勇猛之姿吃猪肉的樊哙,其余的人大多数没有印象。然而凭借复郢之战一直打到关中的经历,他还是能得出一个粗略的判断:亡秦的真正力量是秦吏和豪杰。 在实际中,秦吏与豪杰又往往两面一体。刘邦是豪杰,刘邦也是管辖十里两百五十户的秦国亭长;陈胜最少是潜在的豪杰,不然不会有‘燕雀安知鸿鹄’的感叹,他同时又是管辖五十名戍卒的秦军屯长;吴广也是豪杰,不然不可能‘士卒多为用者’,吴广同样也是秦吏,他与陈胜一样是秦军屯长…… 狄道关阙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再也看不见。摇晃的车厢里熊荆没有看向车外,他在深深思索如何亡秦复国。 避迁是为了复国,但从大泽战败到决定避迁,仅仅几个月时间;从决定避迁到真正避迁,也不过几个月时间。他也好,大司马府也好,设想的都是决战与避迁本身,从未仔细讨论过如何复国,如何亡秦。 复国与亡秦都需要武力,武力来自迁徙蓬莱童子的数量。按大司马府输运司的数字,截止到今年四月,将迁徙六十万童子,七万工匠及其家眷(包括家眷其人数在四十万左右)至蓬莱,此外便是自己造舟迁徙的贵族与商贾。 然而这个数字只是计划数字,童子全由各县邑乡闾的贵族与誉士组织集中。一些没有誉士的县邑乡闾、地处偏远交通不便的县邑乡闾,或是新占领区不信任楚人的县邑乡闾,这些因素使得实际迁徙的童子远低于计划数字。 而大司马府之所以得出六十万童子的计划数字,在于八岁至十六岁的童子占楚国人口的百分之二十,东地三百万人口,算下来也就在六十万上下。减去仓促间不能抵达的,减去不愿意离开家人的,减去交通不便的,较为合理的数字是四十万到四十五万。 男女各半,真正的男童也就只有二十二万。而这二十二万也不可能是实际兵力,必须有人负责运输,有人负责后勤、有人负责贸易——一艘饕餮级海舟需要九十名船员;一艘混沌级炮舰则需要一百八十名船员。 贸易是军事的后盾。蓬莱并没有迁徙农人,一旦渡海返回楚地,近百万人可能只能靠贸易维持生计。这种情况下光粟就一年就要消耗三十二万吨,这还不包括战马和挽马的粮秣。而三十二万吨粟米因为密度原因需要四十五万吨船舶净吨才能输运,等于一千一百艘饕餮级海舟。 海舟数字仅仅是数字上的计算,蓬莱也种植粮秣,加之返回楚地后可就地征收,或许并不需要这么多的海舟。但建立香料贸易网以后还要保卫这个贸易网,这就必须在香料产地、香料销售地以及印度各港派驻炮舰并且驻军了。 此时熊荆已经醒悟,在海陆贸易路线争端上,秦国与巴克特里亚、塞琉古、埃及等国是一体的。楚国必须将这些丝绸之路上的国家视为一个利益共同体,而不是互相独立不会援助的个体。到时候很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 在东亚,数之不尽的秦军与仓促登陆的楚军作战,阻止楚国复国;在南亚,日渐衰弱的孔雀王朝可能在大夏的游说协助下重新统一全印度,以打击、吞并与楚国进行贸易的南印度各国;在西亚,塞琉古、埃及必然会与楚军反复争夺香料原产地;在最远的地中海,一向与埃及人关系密切的迦太基人,一贯接受埃及援助的希腊诸城邦,他们将派出舰队攻击楚国在地中海的贸易港。 世界贸易路线变动产生的矛盾无可调和。一旦贸路线易由内陆转向大海,楼兰、巴克特里亚、塞琉古、埃及、希腊诸城邦、迦太基……,这些邦国不但会衰弱,有些甚至会消失。整个世界将以一种新的方式连通,所有已知、未知的资源会重新配置。如同中国在唐宋时期政治经济轴线由东西转为南北一样,此后整个世界凡是靠近海洋的地方都会变得繁荣,凡是远离海洋的地方则会变得荒芜。 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作为海路开拓者的楚国必然受到旧有贸易路线既得利益者的殊死反扑。这场宏大的战争中,熊荆看不到多少盟友,毕竟数千年以来人类的贸易路线就是陆上丝绸之路。 但如果细究楚国的盟友:在东亚,越人必然是盟友,所以要重新梳理楚越之间的关系。马来水手如果可以交流的话,马来也可以成为楚国盟友;在南亚,潘地亚、朱罗、哲罗三国肯定是盟友,百乘王朝、羯陵伽或许也会是盟友,但羯陵伽经历印度的长平之战后是否还有力量尚未可知; 在西亚自然是那些盛产香料的邦国,海上贸易他们能得到更多的利润,还可以摆脱内陆大国比如埃及、塞琉古、纳巴泰的控制;至于地中海,便只剩下罗马人了。 熊荆潜意识里是希望与迦太基为友,然而贸易争端将两国推向了对立面。位于亚欧大陆一东一西的两个国家居然成为一对仇敌。而罗马,红牼的鸽讯并不完整,但对罗马介绍较为透彻,罗马的主体是自耕农,他们素来鄙视狡诈的商人(海商除外)。罗马与楚国如同普鲁士与不列颠,这样的搭配才能成为真正的盟友。 本来熊荆只是想估计楚军能有多少士卒复国作战,想到最后很自然的想到了自己的处境,以及自己有多少盟友。为了将这些盟友紧紧的绑在一起,他免不了想到了张仪。这样一个联盟必须要有一个张仪式的说客进行连横,唯有连横这些邦国,才能赢得这场横跨欧亚大陆改变全世界战争的胜利。只有赢得胜利,楚人才能真正的复国。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乌鞘岭 二月末的塞外还能看到冰雪,黄河继续冰封,翻越乌鞘岭的时候,熊荆走下了担架,自己行走。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不疾就是大敖,可当熊荆走下担架,有些踉跄的行走时,全体楚卒一瞬间全部凝立。 君王就是君王,哪怕君王瘦骨嶙峋,摇摇欲坠,炮卒们仍然认出了这是他们的大敖。热泪突然盈眶,一些人看着熊荆抑制不住的大声悲哭。熊荆看着他们哭泣也怔住了,乌鞘岭陡峭,他是不想炮卒抬着他那么辛苦。 “全卒皆有!”就在这陡峭的山路上,炮卒连长举阆喊出了口令。“立——正!敬礼!” 一百二十名炮卒闻声仿佛检阅,他们立正,右手重重锤击的左胸,热血沸腾。 “不疾万岁!”连长举阆抢先喊出熊荆现在的名字,炮卒虽有些惊讶,但毫不迟疑的跟着喊道:“万岁!万岁!不疾万岁!!” 称呼变化了,但呼喊的气势与节奏和之前熊荆检阅时一模一样。炮卒全是小学优等生,入军校三年才正式毕业,言行举止都是标准的军人风范。本来以为西迁是比死还残酷的刑罚,可看到熊荆的那一刻,他们又仿佛回到了寿郢,回到了楚军大营。 一百二十名炮卒在激动中呼喊,同样激动的熊荆想说什么却凝噎住了。他不知道该和这些士卒说些什么,不知道该怎么给予他们希望。他只能尽量用目光注视他们,然后用军礼回礼,用最坚定的口吻说道:“楚国永不亡!” 熊荆原本是想给众人希望,可一句‘楚国永不亡’让所有人泣不成声。炮卒的呐喊惊动了山道更高处的尼阿卡斯和克里门尼德斯,他们转身往下看时,恰好看到所有楚卒在向熊荆敬礼。 “楚尼人……”克里门尼德斯指着下地走动的熊荆满脸惊讶,他记得突曾经说过,不疾的伤口要几个月才能愈合。 “不疾可以行走了,楚尼人正在为他欢呼。”粟特通事目放异彩,那一日手术他已经知道不疾是谁了。 尼阿卡斯敏锐的感到平躺着的不疾和站立着的不疾是两个不同的人。平躺着的不疾脸色阴暗,心如死水,而站立着的不疾挺拔凌厉,从容自定。“他可真像一位国王。”他下意识的道出了实情。 “他是楚尼贵族,只是贵族,也许是王友。”克里门尼德斯纠正道。一看到熊荆他就会想到被剖开的胸膛还有镶嵌在胸骨上的红宝石,他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咸阳告诉他楚尼医生死了,那么他胸口的那些红宝石怎么办?克里门尼德斯因为这个疑问稍微走神,他很快就将这个问题抛掷脑后,道:“也许我们应该和他谈一谈。” “谈一谈?”尼阿卡斯不明所以。 “我很担心他们会叛乱。”克里门尼德斯看着熊荆缓缓走过时向他敬礼的炮卒,看到那些炮卒对熊荆无比的崇敬,他越来越有这样的担忧。 “叛乱?”尼阿卡斯有些摸不着头脑。“为什么?雷霆武器需要的巫药并不再他们手里,他们……” “那些士兵随时可以为他去死!”克里门尼德斯仍然注视着那些向熊荆敬礼欢呼的炮卒。“如果不疾不愿意与我们一起前往亚历山大里亚,那么他们就会叛乱,然后逃走。如果……” “如果什么?”尼阿卡斯只是单纯意义上的文官,不懂军事。 “如果他答应前往亚历山大里亚,那他一定会实现他的承诺。”克里门尼德斯嘴角微笑。“他是楚尼贵族,会遵守自己的承诺。” 启程时克里门尼德斯记得不疾一直昏迷不醒,出发之后他才醒来。其余楚尼士兵都承诺过,愿意接受埃及王室的雇佣,前往亚历山大里亚服役。虽然不疾没有承诺过,可他相信他会。与高贵的人打交道应该用正当的方式,而正当的方式莫过于面对面的谈判。 翻越海拔四千八百米的乌鞘岭便是河西走廊,翻越前使团就在岭南后世的金强堡宿营,翻越之后便在岭北后世的安远驿宿营。汉代建立河西四郡之前,沿路很多驿站都是草地。过岭本来就疲惫,要拖曳十六门八百多公斤重的十斤炮过岭那就更是疲惫。天黑之后使团才越岭宿营,铁壶里的水烧沸时,粟特通事忽然到来请熊荆前往使团的主幕。 “禀告大王,彼等欲以计……”粟特通事走到近处才说话,他一声大王把帐内所有人吓了一跳,鲁阳炎和权豳急得拔出了剑。 “无妨!”熊荆强制镇定,拦住拔剑的两人。他仔细打量着这位通事,嘴里只说了一声你。 粟特通事这边却伏低身子对着熊荆行了一个匍匐礼,之后才仰头看着熊荆道:“小人越奴莫拜见大王。小人闻之:大王昔年曾誓言征服天下外之天下,摩诃兜勒亦如是。” 很久以前说的愤慨之辞,没想到遥远的粟特人竟然记得,而现在自己却是军败受辱。熊荆免不了百感交集,他看着越奴莫道:“楚军终有一日将兵临西洲,摩诃兜勒亦如是!” “阿胡拉·马兹达啊!楚尼王便是光明的使者。”越奴莫忍不住用粟特语祈祷。被希腊人统治一个世纪的粟特人一直祈祷能有人能将白狄人赶走,一个世纪后,希望却是在东方。越奴莫叹息完毕才起身,他道:“摩诃兜勒请大王至幕,乃以信约相胁,使大王至极西之地也。” 信约二字让熊荆皱眉,从程序上说,埃及人既然救下了楚军士卒,楚军士卒就应该信守承诺前往埃及服役,这就是信约。但就整件事情而言,这明明是内陆贸易邦国联合起来打败楚国后的一次分赃。出力最大的埃及分得十二门火炮和一百名炮卒,出力更小的巴克特里亚分得四门火炮和二十名炮卒。 “岂能与白狄人有信!”鲁阳炎的剑并未入鞘,他对射伤熊荆的白狄人恨之入骨。 “不与白狄人有信,我军士卒何存?”越往西逃走越困难,河西走廊已经是绿洲之地,必须循绿洲而走,楼兰之后更如此。 “大敖安危事关楚国存亡,岂能因留于此!”权豳见熊荆有一种被炮卒拖累的倾向,连忙提醒。 “楚国之事皆有定计,无计可正朝决之,带信而返便可。难道无有大敖,便无楚国?”熊荆反问。从狄道到翻越乌鞘岭这一路反复思索,他越来越清楚自己要干什么。“士卒皆我楚人,焉能弃之不顾?” “臣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权豳见熊荆真的不愿抛弃炮卒私走,忍不住再劝。 熊荆闻言长叹,再度反问道:“然沙海之战又如何?沙海之战,将卒皆以我军必胜,然钜铁冻裂,秦人以铜矛击我,我军大败。君子本当我行我素,岂惧成败,我便惧之,又有何用?” 沙海之战是所有楚人心中的疼,熊荆直言沙海之战,包括两名炮卒连长在内,闻言全部肃然。神灵的意志不可违背,沙海之败不管承不承认,这都是神灵的意志。 “然若再败……”鲁阳炎忧愁的道。 “胜败乃太一之意,生死乃大司命之令。”熊荆道。“楚人我行我素即可。然若再败,非我楚人有罪为太一所厌,便是楚地有罪为太一所厌,总有原委。” 用神明来解释楚军的战败对熊荆而言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楚军的胜利本来就是建立在技术之上,一旦技术出现问题,胜利自然会化为泡影。真实的楚军绝对不是五十万秦军的对手,这不是楚军士卒不勇敢,这是时代变了,战争也已经变了。 当秦军‘丁男被甲,丁女转输’的时候,楚国仍保留着春秋时期的军事体制,这种军事体制虽与吴起变法之后半变半不变的新军制融合,但仍然远远落后于秦人,也落后于赵人。这就是楚国军力在春秋时代强大,在战国时代萎靡的根本原因。 得到错误答案只有两种原因:一种是回答错误,另一种是问题本身错误。换而言之,如果一切行为都很正确可结果一直错误,那这便是劣币逐良的结果。不忍残暴的国家会最先被淘汰,最残暴的国家最后会胜出——竞争规则从来都不是只有一种,受过宫廷教育的人最要紧的事不是先了解自己,而是先要了解世界,明白世界既有的竞争规则。 “引路。”熊荆说完这番话便要越奴莫在前方引路,他要看看白狄人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越奴莫前来楚营请熊荆的时候,尼阿卡斯与克里门尼德斯等人正在幕帐里喝酒。二月的乌鞘岭依旧寒冷,是以幕帐里还烤着火。几人对即将到来的不疾全不在乎,正在谈论其他事情。当卫兵报告楚尼人不疾在帐外时,他们的谈话才稍微停顿,然后继续交谈。熊荆入帐后,克里门尼德斯转过头看向他,含笑等待。 来到一个陌生的场合,面对陌生的人,人总会有一些拘束,而这种拘束往往是接下来气势受到压制的原因。克里门尼德斯想看看熊荆拘束的样子,可他很失望发现,熊荆坦然自若走进,见无人招呼,又坦然自若的坐下,毫不生疏的举杯让女仆给杯中倒葡萄酒,用并不流利的希腊语说了一声:“谢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条件 一个伤病静卧数月的楚尼贵族忽然说出一句希腊语,给诸人带来的惊讶一点也不逊色于野蛮的太平洋部落酋长嘴里忽然来一句‘How.do.you.do’。惊讶中,尼阿卡斯哈哈大笑,克里门尼德斯眉头越皱越深,扎拉斯与粟特通事越奴莫则满头雾水,只有医生西奥夫拉斯特斯不那么吃惊,在他接替突给熊荆拆除胸口的缝线时,熊荆似乎也说过一句谢谢。 全帐篷的人惊讶,熊荆正品尝这杯中的葡萄酒。记得上一次喝葡萄酒的时候还是与义渠鸩。想到义渠鸩就想到往事,往事如胸骨劈开刀一样劈斩着他的心,这种感觉让人很不好受。他仰着脖子将银杯里的酒饮尽,然后捋着自己颌下的长须,想着应该修饰一些胡子,一边示意女仆给自己倒酒,接着又让仆人给自己端来一份烤小牛肉。 本来克里门尼德斯叫他前来是为了谈判,进来之后熊荆自顾自开始享用起颇为丰富的晚餐:葡萄酒、烤牛肉、烤山鸡、熟鸭蛋、以及希腊人惯有的主粮,硬邦邦的面包。 “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们可以继续交谈。”熊荆看着目瞪口呆的几人,用有些生疏的希腊语继续说道。他对这种语言并不陌生,毕竟王宫曾考虑过从塞琉古运入一些希腊戏剧演员,在王宫里演几部希腊悲喜剧。如果熊荆听不懂希腊语,生肉一样的希腊戏剧会很让人难受。 除了戏剧,他还深究过古希腊神话,比较它与楚国神话的异同。平心而论,希腊文化极富感染力,因为它是人的文化、人性的文化,文艺复兴的直接源头正是希腊文化,而周人的文化是家的文化,至于楚国和楚国所传承的殷商文化,那是神的文化。 人的文化标榜自由,却也隐含放纵。比如这座只是临时性质的帐篷,性爱的图画、与女体有关的雕饰、用器随处可见。几个侍女非常年轻,但个个腰胯分离、圆臀翘起,这不免让熊荆想象出她们骑乘在男人身上时极力扭动起伏的辣眼情景。 “你叫什么?”是不是贵族,如同豌豆公主的那颗豌豆一样,体现在生活中的每一处。贵族与贵族总是惺惺相惜的,纵然双方是敌人。 “荆。”熊荆看着说话的尼阿卡斯,这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白狄人,黑发,眼窝深陷鼻梁高挺,他如果不是希腊人就是马其顿人。“我又应该如何称呼你?” “尼阿卡斯。”尼阿卡斯见熊荆目芒闪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询问有些无礼。“我是使团的副使,正率领所有人返回亚历山大里亚。荆,亚历山大里亚你知道吗?” 有些人即便精通语言,也不知道已知世界的版图,尼阿卡斯因此加问了一句。 “我听说过亚历山大法洛斯灯塔,它就竖立在法洛斯岛上。”熊荆明白这是尼阿卡斯对自己的试探。他可以扮猪吃老虎的假装不知道,正如他可以假装自己听不懂希腊语,可这不是君子的做法。装傻充愣会有很多好处,光明正大也有光明正大的好处,这是不同的人不同策略的选择问题,反之选择不同的策略也映射出人所处的不同地位。 “……这座五百腕尺高的灯塔指引着亚历山大港,亚历山大港就在亚历山大里亚,就在‘我们的海’东南角。”熊荆正视着尼阿卡斯,余光则看向克里门尼德斯和扎拉斯。 在进入帐篷以前,越奴莫已经详细向他介绍过整个使团的情况。尼阿卡斯是副使,正使帕罗普斯还在胡姆丹;克里门尼德斯是一位将军,时时穿着漂亮的青铜胸甲;而扎拉斯,正是扎拉斯用荆弩将他射伤,这个白狄骑兵将领以前还是巴克特里亚使臣的亲随卫士之一,他和嗟戈·瓦拉应该是同袍。 “诸神啊!你们看,谁说楚尼人是蛮族?”尼阿卡斯目光连闪,找到同类的欢喜让他微笑。 “荆,既然我们将你和你的士兵从秦尼救了出来,你就有义务带着士兵们前往亚历山大里亚,按照我们约定的那样在军队中服役,效忠于陛下。”话既然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克里门尼德斯索性直接提出自己的要求。他目光注视着熊荆,想看他怎么回答。 “是奴役还是雇佣?”熊荆没有回答,而是反问。见克里门尼德斯一怔,他的目光又看向尼阿卡斯:“请告诉我,我们的身份是俘虏,还是佣兵?” “这一点并不重要。”见尼阿卡斯和克里门尼德斯都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扎拉斯希望将这个问题略过。 这实在是一个很好回答的问题。假如回答是佣兵,那么佣兵有雇佣的期限,也有离开的自由;而如果回答是俘虏,情况可能会更糟,按照潜在的战争法则,俘虏的家属可以出钱将俘虏赎回,尤其其中有一名楚尼贵族。当然也可以选择杀了他们,但是杀了他们巴克特里亚和埃及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这些人根本不畏惧死亡。 “不!这一点非常重要。”熊荆完全不同意的扎拉斯的观点。他之所以要表现出自己是一个懂得已知世界文明的楚国贵族,而不是掩饰自己,不自作聪明的扮猪吃老虎,就是为了获得一个文明世界贵族的身份。这样做自然是吃亏的,可不这样做吃的亏更大。 “确切的说,应该是俘虏。”克里门尼德斯终于回答。 抢在已经开口的尼阿卡斯前面,熊荆闻言笑道:“很好。请问阁下需要多少德拉马克银币才能将我,以及我的所有部下、我的仆人赎回?要知道,楚尼士兵都是公民,从来不是奴隶!” “不、不。”尼阿卡斯连连摇头,克里门尼德斯话一开口他就说不了。“我想楚尼士兵已经很清楚,他们是佣兵,他们愿意接受陛下赐予的土地,成为埃及的一名士兵……” 尼阿卡斯觉得克里门尼德斯的回答是错误的,但他没有说完就被克里门尼德斯拉出了帐外。两人在帐外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等两人再度回来,尼阿卡斯脸色已经变了,他用极为肯定的语气说道:“荆,你可以赎回你自己,以及的士兵,你的仆人,但你必须为此支付五艘、不!是十艘装满雷霆武器的战舰。” “装满雷霆武器的战舰?”熊荆正绞尽脑汁在想埃及的雇佣兵制度,埃及人已经变了主意。 “是的。”尼阿卡斯连连点头,“这种商船挂满了船帆,穿越大海来到我们的海,曾在亚历山大港鸣放过雷霆。如果你能支付十艘这样的战舰……” “战舰上必须有水手。”克里门尼德斯事无巨细,特意强调这一点。“战舰上的船帆像蜘蛛网一样密集,我们不知道如何驾驶这样的战舰。我们还需要楚尼盔甲,最少三万套楚尼盔甲。还需要一百部那种更大的、会在空中爆炸的雷霆武器。” 无勾长曾经访问过埃及,尼阿卡斯所说的是装备了六门十斤炮的新朱雀级飞剪,而不是装备二十四门三十二斤舰炮的混沌级炮舰。前者熊荆并不担心,新朱雀级飞剪太过先进没办法逆向仿制,混沌级依靠地中海的造船技术反而可以逆行仿制。 “巴克特里亚也需要那种会在空中爆炸的雷霆武器!”扎拉斯秒懂尼阿卡斯与克里门尼德斯的算盘,巴克特里亚已经有了钜铁盔甲,不需要战舰,只需要火炮。“支付四十部雷霆武器,就可以换回那二十名楚尼士兵。” 然而他的要求只是小头,尼阿卡斯与克里门尼德斯的要求才是大头,这笔赎金包括十艘装有六十门十斤舰炮的新朱雀级飞剪,三万套钜甲,一百门六十八斤短管炮。 “这些武器可以打下一个帝国!”熊荆很肯定的道。“只有楚尼王才能支付这些东西。” 明白自己确实是在狮子大开口的尼阿卡斯有些讪笑。他与帕罗普斯前往秦尼除了协助秦尼击败楚尼之外,迫使楚尼退出香料产地外,求的也就是这些武器。见熊荆发出这样的感叹,他正想酌情减少时,熊荆出乎意外的道:“我会考虑这个赎回条件,但,我也有条件。” 熊荆说我会考虑的时候,帐幕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尼阿卡斯连连点头,示意他说出自己的条件。 “整件事情秦尼人不应该知道。”熊荆提出自己的第一个条件。尼阿卡斯随之点头,他也不想让秦尼人知道。秦尼人对埃及也是有防备的。 “我无权命令任何楚尼公民留在亚历山大里亚,所以,”熊荆再道。“水手不可能交付,他们不是楚尼公民就是越族公民。” “那水手怎么办?”克里门尼德斯忽然想到了索要工匠,但想到工匠全属于楚尼王,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据说,楚尼王曾经用一批质量低劣的雷霆武器从秦尼王手中交换他妻子的父亲和兄弟,秦尼王当时索要过工匠,却被楚尼使臣一口回绝。 “又如何确定雷霆武器的优劣?我听说楚尼王交付给秦尼的雷霆武器一经使用就会炸膛。”克里门尼德斯不奢求工匠了,他只担心交付武器的质量。楚尼人并不诚实。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条件2 自己以前干过的丑事现在被人当面翻出来,熊荆心中尴尬,脸皮滚烫。好在幕帐昏暗,没有人看出这一点。他不得不对此作出解释,“秦尼是交战中的敌国,如果那些火炮不炸膛,死的将是楚尼士兵。” “火炮?”尼阿卡斯重复这个词,他和其他人一直称呼火炮为雷霆武器。 “是的,火炮。”熊荆点头。“火炮的寿命是用发射炮弹的次数衡量的,我可以保证火炮的寿命能够发射一千发实心炮弹。在正常情况下,一场大型会战火炮的发射次数不会超过一百发,所以每门火炮配备的弹药是两百发。用完必须付钱购买弹药,两百发弹售价大约是三十金,六千多德拉马克。” 熊荆特意将弹药问题提出来就是想看看众人的反应,扎拉斯有些着急,他道:“巴克特里亚的火炮必须配备一千发炮弹。” “这不可能。”熊荆摇头拒绝。“除了另外付钱,火药府绝不会同意这种做法,包括卖给其他楚尼贵族的火炮同样如此。在快使用完毕的时候才能购买新的弹药,每次只能购买两百发,所以,最好是巴克特里亚自己生产弹药。” 熊荆一说最好是自己生产,扎拉斯便看向尼阿卡斯。阴差阳错之下,埃及没有给秦国火药制造技术,同样也拖着没有给巴克特里亚。如今楚尼军队覆没,国都很快将陷落,火药技术就没必要再给了,这正是秦使甘罗滞留埃及,没有马上返回秦国的原因。 扎拉斯的目光让熊荆心中顿悟,秦人收集硝土战场上却不见火药原来是还不懂得制造火药,巴克特里亚同样不会制造火药,即便他们能获得硫磺。懂得制造火药的是埃及,可埃及人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扎拉斯看向尼阿卡斯,尼阿卡斯并不想多谈弹药,他看着熊荆道:“我相信你的话,交付的火炮是可以正常使用的火炮,但战舰呢,没有水手就无法驾驶战舰?” “这很简单,交付的时候可以花几个月时间教会他们如何驾驶。”熊荆道。“如果埃及有合格水手的话,两个月时间足够教会水手如何使用船帆。” 克里门尼德斯是海军将领,他知道真正的水手不可能在两个月之内教出来,“两个月时间他们只能驾驶战舰,并不会作战。他们也不知道如何从楚尼前往达赫拉克勒斯石柱进入我们的海。” “海图在楚尼只有三个人知道,一个是楚尼王,一个舰队司令,一个是作战司司尹。如果你想索要海图的话……”熊荆立即否决克里门尼德斯的要求。“作战不是教会的,只能在海上自己尝试和训练。如果你一定要达到你想要的要求,我可以很肯定的说,这不可能。” 熊荆看着克里门尼德斯说话,克里门尼德斯也看着他,两人目光对视谁也不愿意妥协。 “如果不知道如何前往东方,战舰又有什么作用?”尼阿卡斯问道。 “所以我建议不要战舰,我可以按照这些战舰的建造费用支付黄金和银币。”熊荆建议道。“在我们的海,还是在红海,战舰都不如桨帆船实用。” 尼阿卡斯将问题推向熊荆,熊荆则直接把问题本身解决。 “如果我放弃五艘战舰……”克里门尼德斯提出另一个建议。 “你放弃十艘战舰,放弃三万套盔甲,放弃一百门六十八斤短管炮,也不及海图价值的十万分之一。”熊荆打断道。“我无法支付这笔赎金。” “如果楚尼王不答应,埃及将帮助秦尼人灭亡楚尼。”被拒绝的克里门尼德斯很是不满。 “如果不是因为天气寒冷钜铁脆断,要求赎回自己的应该是阁下吧?”熊荆毫不示弱的笑道。“一个连火药都不会制造的国家,一个连钜铁都不会生产的国家,一个靠奴隶士兵而不是依靠贵族武士的国家,这样的国家如何灭亡楚尼?!” “但是楚尼战败了,只能逃到海岛。还有你,只能成为我们的俘虏,哀求我们接受赎金……”克里门尼德斯挖苦道。熊荆闻言突然站起,怒视,手则摸向自己的腰际,可他什么也没有摸到。 “你一定会为你今天的冒犯付出代价!”熊荆无剑可拔,即便拔剑,他也没办法与克里门尼德斯决斗。然而他的气势也让克里门尼德斯心中暗震,手紧紧握在了剑柄上。 “哈哈……”克里门尼德斯一怔之后大笑,笑自己居然被一个没有武器的蛮族震慑。他不屑一顾的道:“我期待你的报复,唯一的担忧就是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熊荆则不屑看他,他问尼阿卡斯:“我是不是应该离开?” “当然不是。”尼阿卡斯连忙否定。他不像克里门尼德斯那样在意海图,只有海图没有战舰也是没用。反倒不如先得到十艘战舰、三万套钜甲和一百门火炮——塞琉古几年前就得到了楚尼出产的钜铁盔甲,如果不是两国忽然交恶,不是安纳托利亚和帕提亚叛乱,塞琉古二世已经发起会战,向埃及进攻了。情况对埃及很不利。 “我的第三个条件是,战舰和武器的交付地点只在红海。”被克里门尼德斯触怒的熊荆并不想多提条件,他想尽快达成这笔交易。 “在红海?”尼阿卡斯并不知道红海在哪。 “红海就是厄立特里亚海。”熊荆道。“在厄立特里亚海的埃及港口交付这些东西,巴克特里亚的火炮也在其中,人员也从这些港口离开埃及。” “我同意。”尼阿卡斯对此没有疑问,他随后又看向克里门尼德斯。在红海而不是在地中海交付这些武器对埃及没有影响,法老运河在托勒密二世时期已经重新凿通。虽然如此,克里门尼德斯还是问道:“为什么不能在我们的海?” “因为这样更加便捷。”熊荆简单的解释。“双方都不要漫长的等待。” “我同意。”尼阿卡斯不想在这个小问题上纠结。“你还有什么条件?” “所有人全部前往埃及,包括巴克特里亚的那二十名士兵。他们享有应该享有的待遇和尊重,以及人身安全。他们不是奴隶而是公民,一些人是贵族。”熊荆再道。 “我同意。”尼阿卡斯继续点头,他正想问熊荆是否全部答应己方的条件时,熊荆已道:“我同意你们的条件,为此支付十艘新朱雀级战舰,连同上面的六十门十斤舰炮,以及三万套钜铁盔甲,一百门六十八斤短管炮和配套火药。” 熊荆对尼阿卡斯说完随即看向扎拉斯,“我答应交付巴克特里亚四十门六十八斤短管炮及其配套火药,那二十名士兵必须事先前往埃及港口等待。 如果你们都同意,明天双方可以盟誓,然后我向楚尼派出信使。” 熊荆之前的意思是考虑,但现在他毫不拒绝的答应。尼阿卡斯的感觉不是自己索要的太少,而是对方答应的实在太快。正如熊荆所说,这些武器可以打下一个帝国——当年亚历山大也不过用了三场会战就击败了大流士,夺取了整个波斯帝国。与巴克特里亚不同,埃及不需要购买后续弹药,埃及自己可以配置火药。 “我……”扎拉斯并没有资格进行这样的谈判,但显然,即便换一个人谈判,也只能参照埃及的条件谈。埃及是绝对不会提出后续火药问题的,埃及能制造火药。既然埃及能制造火药,埃及自然要提高条件,好让巴克特里亚用完那两百发弹药之后没弹药可用。越是先进的武器,就越是应该独享。 “需要多久时间才能交付这些武器?”尼阿卡斯更关心时间。 “也许需要三年时间,最长应该不会超过五年。”熊荆答道。“更准确的时间要等我的仆臣来到亚历山大里亚后才能确定。如果他们能够及时收到信息,明年夏天就会抵达亚历山大里亚。” “五年时间?”尼阿卡斯微微惊讶,不过想到楚尼现在的处境,有觉得应该要这么久。或许楚尼能在海岛上残存,但她显然不再强大,不会再与埃及争夺香料产地和香料贸易。 “我想我们最少需要一整天的时间来思考所有细节。”克里门尼德斯建议道。他不是对熊荆说话,而是对尼阿卡斯说话。 “当然。我完全同意。”熊荆笑道。“你们甚至可以不同意接受赎金,但不要忘记,我们只是一群俘虏,不再是受雇于埃及的佣兵。” 熊荆含笑离开主帐,克里门尼德斯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咬牙切齿。他感觉自己掉入了一个非赎不可的陷阱。因为自己的原因,楚尼士兵的身份不再是佣兵,不会再为埃及服役。如果不接受来自楚尼的赎金,自己什么也得不到。 熊荆走回幕帐,还未靠近幕帐四周便闪出一群人影,灯火剪影下,他们手中的木杵极为显眼。 “见过大敖。”鲁阳炎等人上前揖礼。 “命炮卒回营安寝。”熊荆不意外诸人的戒备,他特意相告道:“我等已为白狄人之虏,虏者可赎,三年后我等皆可赎回楚国。”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陛下 熊荆相信尼阿卡斯会同意这次交易。会制造火药而不会制造火炮,这将限制火药的使用。如果秦人再隐瞒凿城炸城的技术,埃及人最后只能用投石机。对方没有火炮可以,对方如果拥有火炮,那就要抓瞎了。而埃及的敌人是塞琉古,塞琉古很多年前就购买交换过楚国的兵甲,秦人也给了塞琉古火炮,熊荆相信埃及会忌讳这一点。 炮舰、钜甲、火炮,这些可以打下一个帝国的武器,只是造府制造的工业品。不算成本,算销售价格,这些武器加起来也不过八万多金,等于一千八百万德拉克马,不及当年为购买一百二十吨硫磺支付的三千万德拉克马。 能用钱解决的事情根本不是什么事情。熊荆真正要考虑的是这些武器运入埃及后会对已知世界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再则是这些武器对接下来的贸易路线争夺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前者,埃及获得这些武器说不定真想恢复亚历山大帝国,打回马其顿,已知世界将越来越乱。这是好事,埃及向北、向东扩张有利于楚军夺取香料产地,彼时马其顿或许也会是自己的助力。 至于贸易路线争夺,朱雀级飞剪只是武装贸易海舟,不是真正的炮舰,最多只能破袭战,不能阵战。其最大的优点航速,可假如船底不加装铜皮,或者加装了铜皮保养不善,速度也将大幅度下降;那一百多门六十八斤短管炮,这是近战火炮,一艘只装备了短管炮的炮舰和一艘既装备短管炮又装备标准舰炮的炮舰交战,短管炮必败。海上如此,陆地也是如此。楚军真正要做的事是升级武器…… 炮卒回营安寝后,熊荆开始用膳。出关前特意买了许多菽豆,他现在每天都吃菽粟饭,羹则是羊肉羹。一边用着简单的晚膳,一边想着交易带来的危害,而后又想到楚军的武器升级。 楚军仍然是冷兵器部队,不是热兵器部队,必须开始装备火绳枪或者燧发枪,最好是燧发枪。燧发枪的技术瓶颈不在板簧,而在火药本身,具体的说是在硝石提纯和大规模研磨火药。不纯的硝石可以大规模研磨,得到质量相同的火药只要低廉的成本,高纯度硝石的研磨却困难重重,只能手工研磨。没有高纯度研磨的火药,燧发枪发火率低下,还不如装备火绳枪。可火绳枪的射速…… 想到武器升级熊荆不再往嘴里扒饭,想到燧发枪他则放下了筷子。火绳枪要一两分钟才能发射一发子弹,不纯的火药爆炸后会产生许多渣滓,清理这些渣滓又会进一步降低影响射速。下雨时火绳枪不能或者难以使用,进一步影响作战效率。 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击穿秦军的布甲以及楚军自己的钜甲,这一点才是火枪的价值所在。弓箭射速再快能射穿三十多层的布甲么?能射穿钜铁甲胄么?射不穿射速再快也没有意义。秦军、巴克特里亚、塞琉古、埃及,他们的士卒全都身着钜甲,最少也是前面十数排身着钜甲,没有火枪不足以将其击败。 火绳枪效率太低,燧发枪火药只有靠手工研磨…… 放下筷子的熊荆直接找了一张楚纸计算起来。火药府向他禀告的是一万人一年可以研磨一百二十吨火药,实际产量每人每月只有一千克,每天三十三克,这三十三克火药只能开两枪。假设一场会战开一百枪,如果是枪手自己研磨火药,必须苦心研磨一个半月。 ‘或可为之。’他下意识在楚纸上写出四个字,感觉枪手自己研磨火药或许是解决大规模研磨瓶颈的一个办法。剩下的几个问题便是燧发枪机的减重,不减重,燧发枪连同刺刀重量远远超过夷矛的重量,携带使用皆不便; 还有便是刺刀卡座了。钜铁府机械加工水平严重落后,钻枪管没有问题,毕竟其原理与镗床类似,可要加工出对精度要求极高的刺刀和刺刀卡座,这就是一个问题了。 用膳未毕的熊荆思考着燧发枪,小心的用笔在楚纸上勾画。帐外不知何时响起话声,等他抬头,尼阿卡斯已快步入帐。熊荆诧异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还未坐下尼阿卡斯开口说道:“荆,作为使团的副使,我完全同意我们刚才所说的条件,但是……” 熊荆离开后,尼阿卡斯与克里门尼德斯发生了极为激烈的争论。尼阿卡斯怀着见好就收的心思准备同意。如果不同意,那么埃及将损失‘可以打下一个帝国’的武器。这是绝不可饶恕的,尤其是埃及现在面对的塞琉古具有致命威胁。 一旦失去了对东地中海、叙利亚地区的控制,托勒密王朝将迅速衰弱——没有钱,埃及的雇佣兵不能维持,现在埃及雇佣兵的数量也已经下降到三万人以下,索要三万套钜铁盔甲不是没有原因的。不但雇佣兵无法维系,整个官僚系统也无法维系。 克里门尼德斯的反对理由也很充分,但尼阿卡斯是使团副使,在距离秦国咸阳三千多斯泰德、距离亚历山大里亚四万多斯泰德的地方,他可以代表托勒密三世与熊荆达成赎回协议。 尼阿卡斯的到来并没有让熊荆惊讶,对于他的‘但是’,他微微颔首,示意他把话说完。 “我们能单独交谈么?”尼阿卡斯摊开双手,目光看向帐幕内极为警惕的鲁阳炎等人。 “可以。”熊荆不置可否,等着尼阿卡斯新的要价。 等所有人出去,帷帐落下,尼阿卡斯马上上前走近,尊敬地弯起自己的手臂向熊荆行了一个尊贵的礼节,准确无误的道:“陛下,请饶恕我一直以来的冒犯……” 尼阿卡斯一句话让熊荆浑身剧震,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身份如此快的暴露,他本以为可以隐瞒到自己离开埃及。不过他剧震后迅速镇定下来,不是克制畏惧,而是没有畏惧。命运如何太一已经安排,生死如何大司命已经指定,渺小的人类如果违抗神意盲目挣扎,绳索只会越捆越紧。他只有顺着神灵的旨意反抗。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罪人 “免礼吧。”熊荆看着行礼的尼阿卡斯,要他免礼。他不喜欢尼阿卡斯的埃及礼节,这会让他联想到埃及法老,联想到带着腐朽味道的金字塔。 “谢陛下。”尼阿卡斯与克里门尼德斯的争吵并非没有收益,正是克里门尼德斯断定这个荆不疾就是楚尼之王。尼阿卡斯本就觉得熊荆仿佛一个王者,一经提醒并不反驳。 两人的争论在于尼阿卡斯认为楚尼即将亡国,对埃及已经没有威胁,完全可以接受他的赎金;克里门尼德斯则认为楚尼只是陆上军队被秦尼人消灭,楚尼的海上力量完好无损,因此她依然是埃及的威胁,不能接受他的赎金放楚尼王回国。克里门尼德斯只是随团返国的将领,他不能决定外交事宜。 尼阿卡斯行礼,熊荆要他免礼,这之后两人才再一次打量对方。尼阿卡斯有些惊讶熊荆的镇定,他本以为熊荆最少会失措;熊荆则奇怪埃及人的敏锐,这么迅速就识破了自己的身份。 “我不过是一名囚徒而已。”熊荆神色如常,尼阿卡斯倒有些手足无措。“说说你的但是。” “如果陛下仅仅是一名楚尼贵族,我完全同意刚才所谈的条件,但陛下是楚尼的王,这些条件也许会被亚历山大里亚所反对。”尼阿卡斯脸上带着些困惑。站在他的立场上,他希望同意双方的条件,可托勒密三世的意图如何,他无法判断。 “恩。”熊荆点头。他明白尼阿卡斯的意思,如果他没有逃脱,他的命运将由托勒密三世决定。“你并不能决定我们的谈判。”他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不,陛下。我能。”尼阿卡斯摇头。“我相信我能。埃及需要盔甲和火炮,需要最新式的楚尼战舰,我相信陛下会做出正确的判断。但是……” 尼阿卡斯再一次说但是,熊荆依然不疾不缓对着他颔首,示意他把话说完。 “盔甲和火炮最终会损坏,只有技术可以长存。”尼阿卡斯道:“我希望陛下可以给予我国一些工匠……” “你应当知道,楚尼一切大事并非由国王决定,而是由正朝……、不。用你们的说辞叫做元老院,一切皆由元老院决定。”熊荆微笑着。“战舰、火炮、钜甲,这些都是可以销售的贸易品,技术不是。正如我无法给予你海图一样,也无法给予你技术以及工匠。” “如果这样的话,楚尼将失去他的王。”尼阿卡斯听说过相似的话,有关楚国的正朝。 “我的儿子已经继承了我的王位,楚尼怎么会失去她的王?难道埃及国王死后就没有下一任继承者?”熊荆脸上笑意更甚。“我觉得你、还有你的国王应该知道这样一件事:七十四年前,我父亲的父亲的父亲曾经被秦尼王父亲的父亲的父亲欺骗,最后被囚禁在胡姆丹。秦尼王要他支付一个省的土地作为获得自由的赎金,但被他拒绝。三年后,他死在胡姆丹。” 熊荆脸上本来满是笑意,可提起先君怀王,脸上一片肃然。尼阿卡斯闻言也有些吃惊。已知世界此时还未进入战国时代,会战结束后胜利者不是继续进攻,而是签署一份条约,以确定自己的利益,包括赔偿。这样的环境下,欺骗一国国王并将他囚禁,一直将他囚禁到死,在已知世界很难让人接受了。 “这就是楚尼与秦尼发生战争的原因?”尼阿卡斯问道。 “不!这是楚尼人仇恨秦尼的开始。”熊荆语气逐渐变冷。“两国之间发生战争是因为秦尼想消灭其他六个国家,吞并他们的土地,奴役他们的臣民,以建立一个秦尼帝国。他的暴政必然会被全天下人反抗。” 秦楚之间仇恨的起源尼阿卡斯理解了,但见熊荆提起帝国,他不由道:“然而亚历山大建立帝国的时候,波斯人和埃及人不但不反抗,反而欢迎亚历山大大帝……” “不、不!我想说的是:人们反抗的不是帝国,人们反抗的是暴政。”熊荆强调道。“亚历山大只能任命行省的总督,他无法任命总督以下的任何官员。秦尼不同,秦尼的管束一直延伸到每一个人,以方便将所有人投入对别国的掠夺战争。 亚历山大可以命令一个省年满十七岁的全部男子进入军队?可以命令一个省年满十七岁的全部女子为军队运输粮食?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将一个省十五岁以上的全部男子投入一场会战?” “大帝做不到。”尼阿卡斯很肯定的摇头。 “这就是暴政。”熊荆下出自己的定论。 平静的时候,他对赵政并无恨意。赵政不过是历史的不知觉的工具,扮演着曾短暂统一过欧洲的希特勒所扮演的那个角色。战国天下与近代欧洲的相似在于:其所处于的两个世界都已进入内卷化状态。对战国天下而言,天下可以开垦的土地全部开垦了,再也没有多余的土地;对于近代欧洲而言,世界可以瓜分的地方已经瓜分完毕,再也没有新的殖民地可分。 这就像一个人失业后预计再也不会有收入,形势迫使他要慎重考虑充分使用每一个硬币。他会下意识制定秦律一样严密的规定,对自己、对所有人苛刻;同时他还会像商鞅强国十三数、或是像秦国上计制度那样,每隔一段时间就清点一次自己兜里卡里的钱财。 这正是韩非说的中古逐智的原因。智即理性,只有穷人才会时刻保持理性,因为他的资源极其有限;有钱人从不理性,他们只会任性,因为他们的资源可以大把挥霍。当明白天下的疆土是有限的,不变法就会被别国吞并,理性由此发端。 尼阿卡斯被熊荆说服的时候,熊荆微微有些走神,想着楚国所处天下的演变。如果说这一切真有一个罪人的话,那这个罪人就是封闭。疆域的封闭让人们不得锱铢必较,野蛮争抢;技术的停滞不前无法升级到更高级的模式,同样产生出封闭的效果,使人像穷人那样不得不理性。 想到这里熊荆不免有些悲天悯人。世界本就是一个封闭的球体,如果技术一直停滞不前,当所有土地都被开垦再无新的土地开垦时,世界也将诞生理性,理性进而产生暴政。 看着不知该如何谈下去的尼阿卡斯,熊荆出声道:“如果不是元老院禁止的技术,我想这可以作为赎金的一部分。” “不是元老院禁止的技术?”尼阿卡斯不解。 “铸造火炮技术。”熊荆说道,这是被造府不用但在后世用了几百年的技术。 “铸造火炮技术?”尼阿卡斯呼吸有些急促。就埃及而言,火炮的作用远大于战舰。 “是的。火炮可以铸造。秦尼人的尝试虽然失败,但并不证明火炮不能铸造。”熊荆解释道。“造府有火炮铸造技术,能够生产和楚尼现在火炮大致一样的火炮。” “大致一样?”尼阿卡斯无法界定这个词,想起熊荆对火炮寿命的定义,他问道:“可以发射多少发实心炮弹?” “可以达到一千发。”熊荆道。“缺点是更加笨重,但优点也很明显,它的口径可以做的很大,大到足以将胡姆丹那样的城墙击毁。” “诸神!”尼阿卡斯见过咸阳的城墙,如果火炮能将那样的城墙击毁,那已知世界任何城市的城墙都无法抵挡。他惊叹完见熊荆闭口不言,欲言又止。 两人都不说话,彼此对视时,帷帐突然掀开,鲁阳炎闯了进来。他手握佩剑,焦急道:“禀大敖,白狄人知是大敖也。” “无礼!”熊荆不知道鲁阳炎是怎么知道的,立即斥喝。“出去。” “臣……”是越奴莫报的讯,鲁阳炎冲入幕帐是想捕获尼阿卡斯,没想到熊荆斥他出去。 鲁阳炎出去后,看着不安的尼阿卡斯,熊荆站起身看着他道:“我虽然是囚徒,但不等于囚徒不会反抗。你如果同意这些条件,那我们盟誓;你如果不同意这些条件……,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我同意!”尼阿卡斯不断点头,铸造火炮技术足以让他说服托勒密三世同意这笔赎金交易。“但我不清楚楚尼的工匠……” “等我的大臣从楚尼赶到亚历山大里亚时,埃及工匠将随同他前往楚尼,他们学会铸造火炮后,连同那些武器回到埃及。”熊荆道。“战舰水手同样如此,他们可以和工匠一起前往楚尼,学会以后连同工匠一起返回埃及。” 熊荆说完看着他,尼阿卡斯连连点头,他道:“我马上拟定盟约,明天就可以签署。” “好。”熊荆已经听到帐外杂乱的脚步声和兵甲撞击声,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扎拉斯麾下的那些白狄骑士正在包围这里。 “禀告大敖,白狄人欲攻我!”鲁阳炎和权豳的声音从帐外传来。连连点头的尼阿卡斯快步出帐,他一出帐就看到了手持木杵的炮卒和正在围拢的巴克特里亚骑士,他大声道:“我是埃及使臣尼阿卡斯,楚尼人并没有叛乱,你们马上回到自己的营帐!”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使命 使团除了扎拉斯的骑兵,还有随使团前来东方的埃及银盾兵。钜铁兵甲的两百多人包围只有木杵的一百二十名楚卒,胜负不难预料。尼阿卡斯的出现喝止了这一行动,让步步逼近的士兵停下了脚步。点点火把中,克里门尼德斯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尼阿卡斯,你一定会被他们欺骗!” “不。”尼阿卡斯转头看向同样走出帷帐的熊荆,大声的回答好让所有人听到。“慷慨的荆已经答应所有条件,并且,”他又看向四周的希腊士兵,“为了感谢你们的沿途护送,在交付赎金的时候,你们,你们每个人都能得到六千德拉马克。六千德拉克马!一塔兰特!!军官则可以得到三塔兰特!” 不想局势失控的尼阿卡斯宣布了一笔巨大的赏金,几乎等于这些希腊士兵十年的薪水。熊荆对此哑然失笑,他不在乎金钱,他有的是钱。 “士兵,欢呼吧!”尼阿卡斯对着四周的士兵挥手。“感谢慷慨的楚尼王友!” “啊……”包括那一百八十名骑士在内,所有人都欢呼起来,一些人甚至向已经站在尼阿卡斯身边的熊荆微微鞠躬。前往东方是一件苦差事,一塔兰特的赏金可以让他们美好的回忆一辈子。 士兵们欢呼的时候,克里门尼德斯忍不住叹气,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失败了。连尼阿卡斯这个埃及使臣都不在乎楚尼王返回楚尼后是否会再度与埃及为敌,这些可以得到一塔兰特赏金的士兵又怎么会在乎呢?他们更在意如何得到这笔钱吧? “请马上到我的帐幕里登记你们的姓名,然后回营睡觉,”尼阿卡斯乘胜追击,离开的时候又对熊荆行了一个埃及曲臂礼,这才离去。四周的士兵紧紧跟着他,一列一列撤离。 “大敖?”鲁阳炎等人重重松了口气。真要打起来,己方一百二十多人能逃出去的寥寥无几。 “白狄人已允赎返之事。”熊荆对鲁阳炎等人说话,也对靠近的士卒说话。“若无意外,三年后我等皆可返国,唯此行将赴地中之海,白狄之都。” “大敖,楼兰如何?白狄人岂可信?”鲁阳炎顿时焦急,他不太相信白狄人。 “楼兰乃月氏之属邦,楼兰王如何助我?”熊荆否定之前的计划。翻越乌鞘岭便是河西走廊,河西走廊已经是月氏的势力范围,在死亡之海塔克拉玛干沙漠东面的楼兰真要助自己逃脱,结果可想而知。“白狄人之信甚于秦人,且我等一心死战,彼等何所得?此处亦如战场,立尸之地,必死则生。白狄人宁得我之赎金而不愿与我死战也。” 熊荆对鲁阳炎解释,也对聚拢的炮卒们解释。他接着道:“明日与白狄使臣盟誓后,我等将共赴西洲,重走穆公西游之路,或可见沙海西面之王母。你等若有家书,可连夜写就,明日好带回楚国。权豳,昭鲤……” “臣在。”权豳与昭鲤听见熊荆的呼唤连忙站出行礼。 “明日你二人各率数骑返楚送讯。一支向北,沿黄河西岸越天山入草原,往东经东胡至朝鲜,再登舟至新郢;一支向南,由羌地入蜀地,再由蜀地出川至黥郡。若南郡、江东已失,则从青阳往南入百越之地至番禺……” 熊荆的话语让炮卒们安心,尤其是听到熊荆将与他们一同前方埃及。士卒们很快回营,普通楚军士卒需要寻人代笔写信,他们每个人都可以自己写信。 熊荆也要写信。明日盟誓后便要送讯楚国。担心途中有失的他为求稳妥分成两路送讯,以求今年冬日季风转向时新郢可以派出舟楫,明年春夏抵达红海最北端的苏伊士湾。 除此,造府必须马上开始燧发枪可行性试验,甚至是米尼弹枪的试验——可以镗出炮膛就能拉出膛线。拉削膛线的手工车床可能出现在十五世纪(有记录的膛线出现在十五世纪),镗出炮膛的镗床则出现在十八世纪。拉膛线要比镗炮膛古老的多。然而碍于困难的装填,两三百年间线膛枪只用于打猎,一直到米尼弹的出现解决了装填速度问题,线膛枪才大规模运用。 钜铁府很早就能拉出膛线,但对于不纯硝石配制的火药,膛线有害无益。即便每次发射后都进行清理,燃烧不尽的火药残渣仍然会堵塞膛线,让装填变得更加困难。而在燧发枪时代,研磨的越来越细的火药燃烧后剩下的残渣极少甚至可忽略不计。 同时,早期膛线拉削不易,没有熟悉的工匠,废品率居高不下。与秦人的战争中,楚军前期的火炮绰绰有余,因此火炮生产不足;大泽之战后火炮需求突增,根本没时间也没有必要加拉膛线。迁徙蓬莱后,童子们长大之前最少有八年时间,这八年时间足够楚军改革军制,生产出堪用的米尼膛线枪。 当熊荆将带有三道闭气环的米尼弹小心画在楚纸上时,克里门尼德斯刚刚离开尼阿卡斯的帐篷。他没有因为尼阿卡斯取得的‘成就’改变自己的主意,反而加深了他的忧虑。海军将领的视野、对技术的敏感性远远超过文官。当尼阿卡斯为得到铸造火炮技术沾沾自喜的时候,他为却为楚尼海军将来统治世界海洋而隐隐生惧。 希腊人一直认为是大海环绕着陆地,克里门尼德斯深以为然。当已知世界的舰船还要沿着海岸航行,东方的楚尼人已经穿越环绕世界的海洋出现在达赫拉克勒斯石柱之外。当然,正如尼阿卡斯所解释的那样,囚禁或杀死楚尼王都不能改变这一点,他有自己的继承人,他的继承人已经继承了王位。或许得到楚尼战舰后进行仿制能改善已知世界的处境。 一夜无眠。熊荆撰写两份讯文,尤其是技术部分要画出详细的图纸;尼阿卡斯在草拟次日签订的条约,以及在莎草纸上向亚历山大里亚报告自己的收获,他几乎全部完成了出使东方的使命,唯一没有完成的就是不知道从埃及起航的船只如何抵达楚尼,沟通已知世界和未知世界; 克里门尼德斯心中全是忧虑,却没有办法消除这种忧虑,只能叫来一名侍女以将这种忧虑忘却;满营的希腊士兵和楚军炮卒一样无眠,他们高声谈论得到那一个塔兰特白银后将如何使用。 当次日清晨太阳升起,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深深的倦意。双方确认攥写在楚纸、莎草纸上的条款完全无误,便在一个当阳的小山坡上歃血签约:熊荆第一次在莎草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私印,尼阿卡斯则是第一次在自己的嘴唇上抹上动物的鲜血。双方士卒不出意外的欢呼,一方是为了那一塔兰特的赏金,另一方则是看到了返回故乡的希望。 “我所言者,皆在讯中。”扎拉斯提供了八匹索格底亚那战马,权豳与昭鲤各带一名骑士返楚。 “唯。”权豳与昭鲤连行礼。“臣必不辱使命!” 熊荆当然知道他们只要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有辱使命。“告之敖后:待我返楚。” “唯!”熊荆无暇在讯文写上肉麻的情话,上面全是政务军务。想到妻子他心头火热,但也只能将所有心绪付诸在这四个字当中。 “去吧。”熊荆对两人说道。他看着两人上马,看着昭鲤带着一名骑士一人双马从原路翻越乌鞘岭前往羌地;权豳则转向东方,找到黄河河道后他将顺着河道北行,前往草原。使团也沿着沟壑继续北行,走出乌鞘岭的余脉便是黄土高原,再前方便是休屠。 休屠即后世的武威,也是汉代匈奴休屠王的王城所在。彼时匈奴已驱走了月氏,独占河西走廊,休屠王的休屠不是匈奴王名叫休屠,而是他的王城建在休屠。使团赶到休屠的时候,当地并无城池,只有一片名叫休屠泽的大泽以及在大泽四周放牧的牧人。 休屠、浑邪(张掖)、金泉(酒泉)、瓜州(敦煌),沿着河西走廊四个绿洲西行两千里,快到敦煌的时候,诸人才看到海一样沙漠和沙漠中的胡杨林。两千多里走了一个多月,这时已是四月。如果是在楚地,春日已是将尽,马上便要初夏,但在沙漠戈壁,春天似乎才刚刚开始,只要有水的地方,除了牛羊还有满满的绿意。 一边是黄色沙漠,一边是绿意昂扬的绿洲,这种反差不由让人感觉到水的宝贵。术后两个多月的熊荆终于不必再躺在马车、担架上,他拒绝尼阿卡斯提供的老马,与炮卒一同步行。与原来内出血时感觉生命一点点消逝相反,现在的他正感觉身体在一点点强壮。 风吹黄沙,他弯腰站在绿洲小溪中,借着溪水的倒影察看自己的胸膛。伤口愈合的很好,但皮肤上还是留下一道锯齿状的肉色疤痕。疤痕将胸膛一份为二,从倒影中看去显得极为对称。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犄角 只有昃离和突少数几个医者能割出如此对称的刀口。熊荆用手指抚摸这些疤痕时,远远一个声音传来,第一次看到他伤疤的鲁阳炎目瞪口呆,发出一声渗人的怪叫。 “大惊小怪!”熊荆嘀咕了一声后将泽衣穿上,继续用溪水小心擦拭自己的身体。 “臣有一事不明。”鲁阳炎站在水里,楚卒远远的在他后方。 “何事不明?”熊荆没好气的道,伤口不可能碰水,他擦拭腋下便登岸了,小草轻柔的让人不忍心踩踏。“又欲劝我趁机遁走?” 舍弃楚卒独自遁逃是鲁阳炎一直相劝的事情,但现在他已经和尼阿卡斯盟誓,即便不盟誓,他也不能抛下楚卒不管。至于楚国,他相信正朝和淖狡会处置好余下的事务。 “突已卒,然大敖胸中尚有琅邪……”鲁阳炎看着熊荆被泽衣覆盖的胸膛,说出自己一直以来的担忧,那些琅邪镶嵌在胸骨上并未取出。熊荆闻言眉头一皱,道:“无妨。”不等鲁阳炎再问他便快速转移着话题:“此时东海当已转风。” * 瓜州的绿色只是黄色沙海里的一朵浪花,四月初的楚地已经过了繁花似锦的季节,叶似剪刀的柳树造在徐徐春风中垂下水岸,把河岸装饰成碧绿。王城阙楼上的淖狡能看到王城内外的碧绿,可他脸上没有半点喜悦。 寿郢的战事从圉奋死后就结束了。遵照王命的王翦不准备将剩余的秦军投入攻城,他就居于外城等待后方的援军。秦军控制的广大区域内,刚刚结束春耕便马上征召未傅籍的士卒,以及久未征战仍有充裕傅籍男子的齐地士卒。此时那些免去子母钱的齐人渐渐听闻了战争的残酷,可他们后悔已经不及。秦律之下连始作俑者商鞅都无法逃脱,他们又能奈何。 全国新一轮征召的同时,出使齐国的顿弱威逼齐国出兵攻拔穆陵关和琅琊。三月战争的焦点从寿郢突然转到了琅琊。侥幸逃回琅琊的越王越无诸不愿抛弃国都,然而秦军缴获了楚军的攻城炮,在八门攻城炮的日夜轰击下,琅琊城终究大势已去,包括封锁沙海的十五艘楚军炮舰在内,楚越两军不得不撤出琅琊,往南退却。 在旁人看来远在两千里外的琅琊失守与寿郢毫无关系,淖狡却很清楚,琅琊与寿郢是楚越阻止秦军南下的一对互相支撑的犄角。琅琊有失,惊动寿郢;寿郢有失,牵连琅琊。此时占领琅琊的秦军之所以没有派遣舟师南下,那是因为少府建造的战舟还未绕过朝儛抵达少海,一旦少府战舟抵达少海,秦军舟师便会迅速南下,攻占越地。 正因如此,站在阙楼上的他毫无喜悦,楚军今日起也将撤离此地。 “秦人如故,未见异常。”泰竹站在阙楼上向淖狡行礼。 “恩。”淖狡点头,一侧的淖信拉出陆离镜递上,他知道淖狡要亲自观看秦营。 秦营不再是之前的样子,它立在郢都的大市,占据北面半个大市。与王城一样,秦军也砌起了长墙挖起了堑壕,偌大楚都被分成南北两城。陆离镜的视界里,淖狡只能看到墙头、堑壕内的秦军,看不到墙后的秦军的营垒。还有便是城南的残墙断梁,淖狡熟悉寿郢的每一处,看到曾经繁华的寿郢变成一片废墟,他不忍再看。 “传令!命力卒、庶民离城。”淖狡放下手中的陆离镜道。秦军攻拔王城久攻不下,搜粮打柴必然殃及周围百里的城邑村落。离寿郢近的庶民能逃入了城内,离寿郢远的庶民只能听天由命。士卒、力卒、庶民,近十万的庞大人群不是一日就能撤离的,淖狡只能命令他们先撤,他们撤完士卒再撤。 庶民、力卒陆续登舟离城的时候,王翦并不在幕府,这时他正在寿郢最北端的造府。造府等同于秦国的少府,是楚国制造的核心所在。秦军破坏了寿郢的所有房舍,唯独保留着造府的房舍与工棚——没有得到任何一名楚国师匠的情况下,以燕无佚、叶隧为代表的少府工师,以亚里士多德四世为代表的已知世界诸国使臣,都对楚尼铁、雷霆武器、火药、海舟,极感兴趣。 得不到工匠,那就只能来寿郢造府一观。看着造府内摆放着一个瓷质圆筒,亚里士多德四世发出一声惊呼,他道:“这便是那种会发出咆哮的机器的一部分。” 鸳鹜山上,楚军有一种会发出咆哮的机器,靠着这种机器,重达几万斤的攻城炮拖上了山脊。楚军最后撤离的时候炸毁了这种机器,可铁质的蒸汽机只能炸坏不能炸碎,这种会咆哮的机器零件被送至咸阳重新组装,亚里士多德四世看见过,对机器的悬臂、汽缸、锅炉记忆尤深。 “此乃弗要马是也。”叶隧通过通事转告着这个词,这是少府后来才知道的名字。“荆人以弗要马冶铁、挖矿、抽水,一机当二十马,曰马力。” “马力?”亚里士多德四世正在抚摸瓷质汽缸,通事并不清楚马力是什么,只能直译。 “一马之力也。”叶隧只好说的更细一点。 “一部机器相当于二十匹马在工作?”亚里士多德四世此时才明白‘弗要马’名字的含义,这是一种可以代替马匹工作的机器,可以代替马匹,自然可以代替人。难怪楚尼人可以源源不断的制造出楚尼铁,可以制造出雷霆武器,可以制造出那么多商船。 他又拍了拍丢弃在空旷工棚里的瓷质汽缸,有些遗憾到道:“可惜我们并没有得到完整的弗要马,不知道它是何工作的。” “得荆人之工匠,自然可得弗要马。”叶隧到没什么遗憾。他相信秦军必能犁庭扫穴般的直捣新郢,将楚国工匠全部俘获。 另一个空旷的工棚里,王翦的心思不在什么弗要马上,而在几个已经捣毁了的冶铁炉上。大规模转炉生产不能像试炼那样生铁水一出炉便流入转炉,必须先经化铁炉加热才能流入转炉吹炼。 如今此前安置转炉的地方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个混凝土制成的台基。炼铁炉、化铁炉则没有全部搬走,但拆走里面的炉砖后被彻底捣毁。 “这便是荆人冶铁之所。”燕无佚身后跟着一帮师匠,他在与王翦说话。走到转炉附近时,他蹲下身一只枯手在地上摸索,摸出一把铁渣递给王翦。 王翦细看了一眼,点点头道:“荆人冶铁之术天下无双,我不如也。” “然。”少府冶铁什么情况,燕无佚非常清楚。“当日若是炼炉未炸,今日我亦可出钜铁。”说到此处的燕无佚忽然止步,转身看向身后的师匠,那些师匠见此也连忙止步。这时他才道:“我闻之,荆人钜铁之铁料皆来自彭城。我若有此铁料,亦可出钜铁。” “彭城?”大规模铁矿运输难以隐瞒,彭城又是诸水汇集之城,那就更难隐瞒。“彭城之铁矿必可出钜铁?” “荆人以彭城之铁出钜铁,我亦可也。”燕无佚提起这件事是因为想去彭城寻找铁矿,他继续道:“大将军既不攻王城,可否遣一尉之师,至彭城以索铁矿?” “这……”后方大军正在开来,在援兵未抵达前,分一尉前往彭城并无不可。王翦正想答应,军侯王勒匆匆奔来,“报大将军!荆人退矣。” “啊?”王翦闻言吃了一惊,随即问道:“舟师南下否?” 楚军兵力有限,当秦军陆路海路一起推进,必然不会突出战线太多,以防顾此失彼。十数日前琅琊失守,幕府便判断寿郢楚军可能会主动后撤。不后撤,秦军舟师出现在长江口,不管是攻占朱方还是逆水而上占领鸠兹(即芜湖,此处扼控中江,中江通往太湖),都会被切断退路。而如果舟师直接南下越地会稽,仅凭越王越无诸那万余人并不能阻挡南下的舟师。 “不知也。”王勒并未收到舟师南下的讯文。 “若未南下,亦是荆人惧我舟师南下。”王翦有自己的判断。驻守寿郢的楚军也可以从赣水、从湘水前往南越,但他认为不太可能。几十万等待避迁的楚人正在越地,眼前这支楚军势必会前往会稽与舟师做最后一搏。 想到这里王翦不免有些遗憾,他忙对身后喊了一声地图。地图早就记在心里,但还是展开更加直观。地图展开后,王翦的手沿着淮水一直往东,到了淮阴又顺着邗沟往南一直指到广陵。 “此千里也。”王翦手指点在广陵的位置上。 舟师能快速的南下越地,陆师因为援军未至,很难做到这一点。王翦之所以在意邗沟的路程,原因在于楚军撤退时一定会炸毁郢芦运河上的船闸;而淮水——邗沟一线,淮水不可能阻塞,邗沟可以。顺着郢芦运河步行南下,出昭关后面对的将是长江,没有舟楫秦军无法深入江东。前往广陵则不同,己方舟师或可配合大军渡江,两军一起攻往越地。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如东 因为季节的原因,从陈仓数千里回转的那支两万多人楚军不可能马上赶到越地,秦军攻入越地面对的只是楚越两军的残部,水陆加起来仅仅三万多人。邗沟的南出口广陵对面便是朱方,朱方东南百里则是江南运河的北出口渔浦(今江阴西利港)。 所谓‘吴古故水道,出平门,上郭池,入渎,出巢湖,上历地,过梅亭,入杨湖,出渔浦,入大江,奏广陵。’此前吴国夫差开凿的江南运河如今仍在通航。秦军横渡长江后可由渔浦入江南运河,经杨湖(今常州无锡间之阳湖)、梅亭(即梅里,无锡东南梅村)、历地(即蠡地)、巢湖(今漕湖,苏州西北蠡湖),渎(今苏州西四十里之射渎),最后抵达故吴都吴城。 吴城以南则是百尺渎,经过震泽,拳(今嘉兴)、御儿(今桐乡崇福镇)、最后从河庄山(即今萧山之白虎山,钱塘江江道一直北徙)出钱塘江,渡江即可至会稽。 吴城沿着百尺渎可以至钱塘江,伍子胥开凿的胥浦也可以从旧吴城航至钱塘江。《禹贡》云:‘三江既入,震泽底定’。所谓三江,即松江、娄江、东江。松江即后世的吴淞江,苏州河;娄江即后世的浏河,从太仓入海;东江则是胥浦。河道由震泽东南出,经澄湖、白蚬湖、平湖,从武原(今海盐)入杭州湾。 水道走向如此,也就不难判断沿途的军事节点。 朱方是邗沟与江南运河的交汇点,又扼控着长江出海口,必然是军争之地。是否夺取朱方关系到秦军水陆两军是否能攻入江东。渔浦虽然也是其中一个节点,但只有步卒才能攻取占领城邑,舟师并不合适占领。哪怕舟师夺取了渔浦,十万步卒仍被堵在广陵不能南下,依然不能攻略江东。 朱方之后自然是吴城。吴城是江南运河与百尺渎的交汇点,攻占吴城可顺百尺渎南下越地,直取会稽。又可以顺着东江出杭邑湾,武原南面就是觐(今宁波)。吴城必然是双方争夺的对象。拔下吴城,江东也随之定鼎。 最后则是会稽。会稽是越国旧都,越地的中心。虽然会稽以南还有瓯越、闽越、南越、雒越等地,但会稽一旦陷落、越无诸如果战死,好不容易归复的越国必定会再度四分五裂。 这些都是双方谋士非常清楚的事情,也是淖狡与王翦心里非常清楚的事情。是以得闻楚军开始撤军,王翦马上命令白林率右军出寿郢顺淮水东下。淮水沿岸仍是楚国的城邑,但是这些兵力不足的城邑只可守城,无法出城与乘舟东下的秦军交战。 楚军撤离,秦军东去。听闻这个消息的淖狡有些吃惊,郦且却道:“此秦人欲出邗沟,与舟师合也。” 寿郢、琅琊是两个犄角,失去这一对犄角后,接下来首当其冲的便是江东的朱方。 “秦人粮草何解?”淖狡知道郦且的意思,可他还是看不懂王翦的举动。“寿郢以下,下蔡、曲阳、钟离、善道、淮阴等城皆在我手。秦人东下可,粮草东下不可。” “非也!”郦且与郦且身边的申通异口同声叹,郦且没说话,用眼色示意申通说话。申通于是道:“大司马所见唯鸿沟也,然此时齐人已为秦人所驱,粮草可由齐境顺沂水、沐水而运至下邳,再由下邳经泗水运至淮阴。” “啊?”淮上水系发达,淖狡确实只盯着鸿沟一线,忘了还有泗水一线。越地、江东与齐鲁的联系一向紧密。这才有鲁人徒越、越都琅琊这种现象。 “禀大司马,若淮阴可死守之……”寿郢,淮阴,一在淮西一在淮东,都是阻止北方大军南下的要镇,然而楚军此时无兵可守。包含淮阴籍士卒在内的淮南师绝大部分士卒都在沙海之战中战死,八岁以上的男子又迁徙新郢,几百名五、六十岁的老卒和满城女子根本无力死守淮阴。 “速命淮阴降秦。”知道淮阴情况的淖狡无奈下令。 “淮阴岂能降秦?!”一侧的州侯若是淮南师师率,淮阴不是他的封邑,但他视淮阴为自己的故土。 “不降秦又能如何?”淖狡反驳。“不降,淮阴全城皆死?!” “降秦彼等亦为秦人所征!与其运粮庾死于道,还不如战死。”州侯若悲愤道,拳头攥的紧紧。 “是战是降,可由淮阴定夺。”郦且见淖狡与州侯若争论,只好出声建议。他如此建议,淖狡遂道:“告之淮阴,是战是降,自行定夺。” 淖狡刚刚说完眉头便皱起。以淮阴人的禀性,必然会是选择战死。此时的淮阴不再是以前数里的小邑,淮阴现在是城周三十多里的大城。想到秦军将从淮阴城斩下上万颗头颅赢论,微微颤抖的同时淖狡忍不住闭目。 楚军撤离寿郢,秦军也撤离寿郢,两支军队不约而同的加速离开。四月辛亥,寿郢王城燃起熊熊大火,烟火十里可见,这座建城不过十七年的国经此毁于一旦,楚国东地也宣告沦陷。而在朱方、吴城、会稽等地,等候已久的楚人陆续终于登上了舟楫,乘风出航。 朱方起航的舟楫仍然沿着长江前往灯塔岛;吴城起航的舟楫则顺着松江出吴淞,汇入浩浩荡荡舟流;会稽最远,然而会稽起航的舟楫也要沿着百尺渎返回吴城,同样从吴淞出海。四月的东海不似冬日那般狂暴,无数舟楫张帆出海,仿佛在海上架出一道巨大的浮桥。二十多万楚人正沿着这道浮桥东行,一去不返。 炮舰之将沈尹尚所在的旗舰鹊山号就在这道巨大浮桥的北面游曳。撤离琅琊后,楚越舟师炮舰便退至长江出海口外泥沙冲积而成的一个小岛。后世这里将称为如东,可两千多年前这里一个荒岛。占领琅琊的秦军舟师即将沿海南下,九百里的距离不过三日的行程,战舟炮舰落锚于此,恰好能屏护楚人东渡。 虽然就在浮桥北侧,但艉楼上的沈尹尚拿起陆离镜也看不到西南方向百里外的‘巨大浮桥’,他也无心南顾,只是时不时举起陆离镜看向北方。大海茫茫,谁也不知道秦军舟师何时南下。 “盐邑有讯否?”放下陆离镜的沈尹尚有些疲倦的问向桅盘。 盐邑就是盐城,这个时代的盐城就在海边。从琅琊到纪鄣(今赣榆东北),再从纪鄣到郁山(云梦山),又从郁山到盐邑,再从盐邑到如东的这个沙岛,九百里海岸皆有观察哨。一旦有警,即用飞讯告知。 舰队退到长江口不是没原因的,节节抵抗不是拖时间的好办法。一退近千里,以地中海三桨战舟对后勤的依赖,秦人南下必有运输粮秣甚至是清水的庞大后勤舟楫,舰队只要击沉这些后勤舟楫,不说歼灭秦军舟师,秦军舟师狼狈退回琅琊后再度南下最少要在两个月才能再度进攻。但这只是在避迁之前,避迁已经开始,楚越两军必要严防死守。 沈尹尚相问,桅盘上的了望卒立即用陆离镜看向海岸上的飞讯杆,回报道:“禀将军,无讯也。” 沈尹尚心中失望,嘴上却道:“无讯最善。” ‘轰、轰……’,沈尹尚话音刚落,远方传来隐隐约约的炮声,他举起陆离镜寻找什么没有找到,桅盘上了望卒用陆离镜搜索半天,终于看到了一片黄色的舟帆。 “禀将军,朱雀级!”陆地有一道警戒线,海上又由新朱雀级组成的另一道警戒线。 “彼何讯?”沈尹尚再无半点懈怠,整个人立即紧张起来,然而桅盘上半天也没有回答。 “彼何讯?!”沈尹尚不明所以,朱雀级鸣炮自然是有警,有警就应该传讯,告之秦人动向和战舟数量。“彼何讯?!”他再问,有些急了。 沈尹尚第三次问时,身边舟吏伸手指着北方,道:“将军……” 风往北吹,顺风比逆风慢的新朱雀级缓缓出现在海平面上。陆离镜里,其后方不是海洋的蓝色,而是一片斑驳的褐色,桅杆与横桁构成的十字架好似冬季未落雪时光秃秃的森林,冰冷且肃杀。沈尹尚终于知道了望卒为何不说话了,和他一样,他说不出话。 “鸣炮!秦人已至,战舟遮海。”沈尹尚强作镇定。他不知道秦人是如何南下,可事实就是秦人已经南下,舟队已在数十里外。这么近的距离海舟是跑不过战舟的,好在‘浮桥’在鹊山号西南百里,避迁的舟楫可以紧急靠岸。至于接下来如何避迁,只有神灵才知道。 鹊山号上突然鸣炮传讯,满是春风的海港内响起刺耳的汽笛,所有炮舰紧急起锚,落帆驶往港外。越人欋手、剑盾卒也迅速登上战舟,午后酣睡的越无诸这时被仆臣连忙摇醒:“大王、大王,秦人已至,战舟遮海、战舟遮海。” “秦人?!何来秦人?”越无诸一醒来便听到刺耳的汽笛声,他下意识拔剑。己方海陆都有警戒,他实在想不通秦人是怎么南下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距离 沙海之战阵崩时越无诸被部下抢出,趁着黑夜逃离沙海回到了琅琊。对于君王这自然是刻骨铭心的耻辱,然而耻辱并非仅此一次,越国的国都、他的王城又被秦人唆使的齐人攻破,他只能带着嫔妃仆臣匆匆南逃。 什么是耻辱?这就是耻辱! 什么样的耻辱最大?在自己心爱女人面前丢面子,野狗一样败逃,这样的耻辱最大! 越无诸恨不得自己像楚王那样战死沙海,如此便不会受这样的耻辱。汽笛狂鸣,睡意未消的他很快就从迷糊中惊醒,他大吼道:“被甲,出战!” 汽笛声中越无诸狂吼,越军士卒早已被甲登舟,静待他们的王。等越无诸登上王舟,一百二十多艘大翼战舟匆匆驶出港外。十数里外,二十二艘楚军炮舰已经列出一个单横队,炮舰与炮舰好似作战的步卒那样肩并着肩排成一行,彼此间的间隔就是六十八斤短管炮的有效射程,大约是两链,三百七十米。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寿郢休战后陵师虽然退回了一部分火炮,但也只是将原属于海卒的火炮还给了海卒,可以出战的炮舰只有二十二艘。这二十二艘炮舰如果以单纵队侧向对敌,队列大约是五千多米,对于有近千艘战舟的秦军舟师来说,五千多米的战列线仍然太短,秦军战舟哪怕间隔十米,阵宽也有近万米。 沈尹尚无惧秦人舟师两翼包抄,沈尹尚担心的是秦人战舟直奔身后百里那道巨大的‘浮桥’,二十多万楚人全在舟楫上,真要被秦军舟师冲过去了,一艘战舟都可能造成灭顶之灾。 而单横队炮舰之间相隔三百七十米,二十二艘炮舰阵宽八千多米。最重要的是两舷火炮可以充分利用,整个舰队五百二十八门火炮可以全部开炮。单纵队做不到这一点,单纵队侧舷迎敌,只有一半的、两百六十四门火炮可以开炮。 只是有好处就有坏处,单纵队阵列太窄,单横队阵列虽宽但舰与舰之间的距离太宽,秦军战舟可能从间隔处疾驰而过。对敌舟来说太宽,对己舰却是太窄,三百七十米的间距,很多早期下水的炮舰上全是三十二斤舰炮,舰炮射程远远超过短管炮的三百七十米。一不小心就会误伤友舰。 沈尹尚选择单横队迎战,作战以炮舰为中心的越军舟师只能在这条长达八千多米的单横队后方列出一条同样长度的舟阵。越人的使命是补漏,被舰炮轰击,冲出炮舰间隙往身后那道‘浮桥’疾驰的秦人战舟便是越师的敌人。 所以当楚军炮舰列阵的时候,越无诸率领的三桨大翼可以缓一步追上。本来越师一百多艘战舟就在炮舰阵列后方,而大翼战舟的航速远超笨拙缓慢的混沌级炮舰。即便落后一些,大翼战舟也能很快追上。 越无诸所在的王舟追近楚军舰队,起初他还没有看到秦人在何处,等王舟出港十数里后,他才看到海岸一样漫长的秦军舟海。因为是逆风,那些战舟都没有挂帆,陆离镜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十字架。 “秦人!”越无诸嗤嗤。秦人舟师在他看来根本就不懂得水战,欋手、士卒也不熟水性,能胜利只是依仗人多。在湖泽有如此,在大海却非如此。 “禀大王,”王舟上的旗卒禀告:“沈尹将军要我勿使一舟逃脱,不然殃及身后避迁舟楫。” 越师就是补漏的,越无诸有些不满的嗤了一声,道:“告之沈尹尚,我必不使秦人逃脱一舟。哼!” 越无诸不满也没有办法,越师再熟悉水战也没有炮舰。炮舰开火,山崩地裂,这不是人能够抵挡的。水战他不惧任何人,而炮战,那是神鬼之力,岂是凡人能够抵挡? 传递命令的旗卒没有将越无诸的不满传递到旗舰鹊山号上,其实即便传到了,沈尹尚也不会在意。越人和刻舟求剑的楚人那样是轴一样的不知变通,不满归不满,答应的事情还是会不打折扣的做到。这也是越人可以居于阵后补漏的原因,换作韩人、魏人,沈尹尚便要让他们列阵于前了。 沈尹尚听闻后方的回复没有表情,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前方。他感觉到这次秦军舟师有些怪异,它们并未马上列出舟阵迎敌。他不知道是,出其不意走远海南下的秦军舟师看到警戒的鸀鳿号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包括自诩熟悉东海的齐人舟吏在内,出海后人人心里都没底。深入远海的航行根本看不到陆地,没有指南针、没有磁罗盘,谁也不知道舟师最终会划向何方。 而提出这项建议的阿美尼亚斯终于发现了东海与‘我们的海’的不同。在‘我们的海’,朝任何一个方向划行都可以靠岸,而在东海只要方向错了,可能就永远回不来了。如果不是恰好遇见了鸀鳿号,如果不是楚人恰巧今日开始避迁,秦军舟师可能要一直划行到舟山群岛才知道自己抵达了越地。假如航向再偏一些,那就不是舟山群岛了,一直划行下去直到战舟上装的粮秣和清水用完,最后的终点可能会是琉球群岛。 看到鸀鳿号是喜悦的,看到楚军炮舰摆开阵势准备决战,五桨战舟上的杨端和额头汗珠密布。他下意识看向阿美尼亚斯,希望听听他的建议。 “楚尼炮舰依靠风前进,我们如果撤退,他们会顺着风追击;我们如果靠岸,他们的雷霆武器会把我们的战舰轰碎。只能交战。”面色不愉的阿美尼亚斯也没有什么好建议。划行一天两夜之后,己方的桨手非常疲倦,撤退一定会被楚军追击。 “传令,速速列阵!”杨端和并非不知道撤退的后果,他只是莫名的慌张。 “将军有命,速速列阵!” “将军有命,速速列阵……” 旗舰上的命令通过旗帜传递,与楚军海卒传令前必会鸣炮不同,秦军旗舰航行在整个舟队的最前,旗舰上一旦挥旗,军令便往后传递。令旗一直挥舞,收到命令足足一刻钟后,以大纵队划行的九百多艘战舟才缓缓动作,变纵队为横队。 “秦人几里?!”陆离镜中看到秦人开始变阵的沈尹尚瞬间忘记了呼吸,他看到了一个机会。 艉楼上有最简单的合像式光学测距仪。这种侧翼外表看上去就是一个横木杆。杠的两头装有棱镜,杠的中间装有目镜。其原理极为简单: 假设左侧棱镜正对测距目标,其定角为90度,那么左侧棱镜与目标之间的连线,以及测距仪的整条横木杆,便成为这个90度直角的两边,右端棱镜与测距目标的连线则是两条直角边中间的斜边。左侧棱镜距离测距目标多远未知,但是横杆的长度已知,只要知道右侧棱镜对准测距目标是多少度,那么根据三角函数公式,很快就能求出左侧棱镜与测距目标之间的距离。 测距原理极其简单,这种光学测距仪出现的也很早,十九世纪末便已发明。但在实际使用过程中,左右两端的棱镜角度需要不断的调整,由左右两棱镜传来的图像必须在目镜中重合,才能计算出目标距离。 使用光学仪器本就需要耐心,更何况这是玉府玉匠不甚明白原理制造出来的测距仪,再便是没有砒霜澄清陆离、热膨胀系数、零件与零件之间的公差,种种因素都使得正在调整差距齿轮的测距舟吏不可能马上作出回答。不愿放弃机会的沈尹尚等了一会人忽然急了,他再度大声问道:“秦人——,几里?!” 见舟吏还是没有回答,他冲上去一把将舟吏从测距仪上扯开,准备自己测距。被他大力扯得连连后退的舟吏已经重合了两面棱镜上的图像,他只是在默算sin、cos而已。被他这么一扯,舟吏大声道:“十里,秦人据我仅有十里!” “善!”听闻距离沈尹尚大喜,他似乎忘了刚才的粗鲁,猛然抽剑狂吼叫:“全帆!挂翼帆!进、进——!!”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破碎的箭镞 距离对于海战中的重要性毋庸置疑,这也是熊荆为何非要海卒装备测距仪的原因——实际上不需要合像式测距仪,仅仅用两部六分仪,两个人相距一个已知的固定距离测定目标角度,根据三角测量原理同样也可以计算出距离,但那样显然太慢。 多铆蒸刚时代需要测距,在舰船只能随风遂流的风帆炮舰时代同样需要测距。虽然实际测距因为种种原因会有很大的误差,有的时候误差甚至超过一节(1862米),但也足以沈尹尚下定决心命令舰队全速冲向秦军正在展开、一团混沌般的舟阵。 风往北吹,确切的说是东南风往西北吹,炮舰横帆全部受风时,其航向刚好是正北。横帆海舟全帆装顺风前进航速可以达到九节乃至十节,炮舰速度更慢,同时因为战争数年都未清理船底,去年下水的十艘炮舰航速可以达到八节,下水已有两、三年的那些炮舰航速也就在六、七节。 鹊山号三声炮响,发出‘挂翼帆、全速进’的命令,为保持低航速而收起的风帆全部落下。爬上桅杆的水手身体一边适应舰体全帆装时的节奏性横摇,一边用仿佛带爪的双脚行走在横桁之上,努力的在横桁两端挂出翼帆。风势越猛,鹊山号航速从两节迅速升到六节。 两侧炮舰上的舰长不解这道命令,因为各舰航速不一,全速前进意味着好不容易列出的单横队阵型会因此破坏。看到命令之初卜梁居居然喝令旗卒反问旗舰,然而旗舰已经落下风帆下令并且全速前进,他最后也只能落下风帆跟随。 这实际上是一场纳尔逊式的冲锋!断定秦人不能在四刻钟内完成列阵的沈尹尚决定赌一把。他赌炮舰冲过去开炮时,秦人将陷入一场巨大的混乱。这是他的臆测。在一切还未发生以前,五桨战舟上的杨端和看到二十多里外的楚军炮舰好似春天的花朵忽然绽放,它们一艘接着一艘展开自己盛大的风帆,向自己全速驶来。 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他完全放心,因为对方冲过来的这段时间足够已方战舟展开阵列后迎敌。然而当炮舰越来越近,双方相距大约三节时,他,白狄海军将领阿美尼亚斯、还有旗舰上其他谋士都发现了不对。悬挂翼帆后,炮舰的速度超出诸人的想像,而疲劳状态下,己方战舟的展开却慢于平常所费的时间。如果情况不能好转,两军交兵后全军确实可能陷入混乱。 “告之田朴,速攻荆人!”没有办法的杨端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田朴。鸿沟之战幸而未死的田朴此时必须马上率军前冲,以拖延敌人的前进。 田朴率领的刚刚编入舟师的战舟位于舟阵靠陆地的右侧,原本被堵在少海里的那些战舟居于舟阵的左侧。远远看到旗舰上传来的旗令,田朴这个待罪之将心中暗叹一声,脸上的肌肉隐隐发抖,可在护军的注视下,他不敢迟疑,连忙喝道:“传令,右军出战!” 海战时的传讯从来都是难题,从旗舰发出命令,到田朴接收命令后再下达命令,整个过程用了一刻钟不止,这一刻足以楚军炮舰前进一节到两节。卜梁居所在的去年下水的空桑号因为航速更快,此时距秦军战舟不过一节。正在等待右军战舟列阵的田朴见状知道等不及了,他大喊道:“击鼓!” 东南风正盛,海风将战舟上的鼓声往陆地方向吹拂。因为距离太近,卜梁居还是听到了鼓声,知道沈尹尚赌对了的他此时全身紧张。他曾无数次设想楚秦将进行一场什么样的海战,楚军会是什么阵列,秦军会是什么阵列,然而所有的设想都不如此刻真实,也不如此时混乱——秦军战舟处于展开但未完全展开的窘迫中,楚军炮舰因为航速不一不再是整齐的单纵队,而变成了一支破碎的箭镞。双方都是以混乱的阵型投入战斗。 在这个破碎的箭镞中,左翼新下水的空桑号、曹夕号、峄(yi)皋号、葛山号、余峨号、杜父号、耿山号、卢其号、姑射号、碧山号十艘炮舰组成了箭镞的左锋,以最靠近中间、最先接到全速进攻命令的空桑号为镞尖,其余炮舰以接到军令的次序依次落后,形成一条三公里长的斜线。 箭镞的左锋极为平整,右锋却惨不忍睹。沈尹尚所在的鹊山号是曾经跟随红牼前往红洋,落锚红海的炮舰。招摇号、堂庭号、猨翼号、杻阳号、柢山号、亶爰号,这六艘炮舰都与鹊山号一样前往过红海,因此它们的航速最慢,其中尤以第一批下水的鹊山、招摇两舰的航速最慢。 第三批前年下水的五艘炮舰:基山、青丘、箕尾、大壑、甘山没有前往红海,它们的航速仅仅比左翼空桑号十舰慢半节左右。 箭镞左锋完整,本该是镞尖的鹊山号、招摇号两舰落后左锋超过一节,相邻的第二批下水的堂庭号、猨翼号、杻阳号、柢山号、亶爰号五舰也落后左锋数链;第三批下水的基山、青丘等五舰勉强能跟上左锋的速度,落后只在一两链之内。 破碎的箭镞袭来,建鼓声中的田朴率舟迎向锋芒最盛的左锋。舰艏正对舰艏的冲锋不便撞击,但战舟甲板上装有强弩,进入四百米的射程后,舟上的弩卒开始放箭,桅盘上了望哨看到强弩射出箭矢就高声喊道:“敌舟射我、敌舟射我……” 对于单枪匹马冲来的楚军炮舰秦军采取围攻战术,十数艘、二十多艘战舟围攻一艘炮舰。撞击之前,战舟上进入射程的强弩依次射击。炮舰上也有肉搏甲士,这些甲士沿着舷墙站立高举着手上的盾牌。让秦军失算的是,再怎么风平浪静的东海也不是内陆湖泽可比,射向空桑号的二十多支弩箭几乎全部失的。只是三支射中目标,一支射在空桑号左舷舷墙,两支射穿了风帆,高高地穿过甲板落入海里。 箭矢不是一波而是两波,最后一波有一支弩箭射在艉楼,钉在髹漆的木板上。卜梁居毫不在意箭矢,看着越来越近的敌舟,他只是机械的按交战操典下令:“打开炮门!” “打开炮门!”第四批下水的炮舰安装了铜管,命令清晰的传到火炮甲板。 从正侧方撞击的战舟看到空桑号打开炮门马上紧张,一声军命,本该进入五十步才发射的弹力投石机此时提前发射。距离越近,命中率越高。几发火油弹打在船舷上,一发击中主帆横桁后跌落在甲板上,‘呼’的一声,海风中,溅落在甲板上的火油迅速燃起,窜出一丛火焰。 “咚、咚……’甲板上的火焰尚未扑灭,两侧冲来的战舟又猛撞在空桑号左右两舷,排水六十多吨的战舟连续撞击并没有撞破侧舷的装甲,但空桑号被撞的猛烈摇晃。然而此时卜梁居这个舰长依旧没有下令开炮,只等二十多战舟全部驶过空桑号舰艏,他才断喝:“开炮!” “开炮——!”甲板下的舟吏早已等待不及,闻命便张嘴大喊。没等他把开炮的命令喊完,‘轰、轰、轰……’火山突然喷发,被战舟团团包围的空桑号两舷喷出硝烟和烈焰,秦军战舟前方虽然加固了橹盾,可依旧没有挡住六十八斤炮近距离的怒射。橹盾破碎的瞬间,炮弹直接把战舟舷板打出建鼓般大小的窟窿,冰冷的海水转眼便淹没舟底,欋手一片哀嚎。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尚若 一马当先的空桑号被秦军战舟围攻,左右两舷迸发出的烈焰横扫所有战舟。经过多次总结,在伤人与沉舟之间,舰队选择了沉舟。六十八斤短管炮发出的炮弹击碎战舟上的坚固橹盾,击破战舟单薄的舷板;终于在炮膛里塞入两颗乃至三颗炮弹的三十二斤炮舰威力更猛,射出的炮弹击破战舟舷板后余势未了,将整条弹道上的战舟全部击穿。 被击中的战舟缓缓沉没,但战舟上的甲士趁着火炮装填的间隙忽然发出一声呐喊,战舟上隐藏着的长梯被甲士们架起,他们攀着长梯打算在下一轮炮击前爬上炮舰的舷墙。而那些没有撞击的战舟则开始向炮舰上抛射火油弹,二、三十步的距离命中率高的吓人,十几发火弹落下后,甲板全被点燃。 “收帆!”卜梁居还不知道秦人针对炮舰制定了针对性的围攻战术,看到甲板、风帆上燃起大火他才下意识大喊收帆。可惜这道命令还是晚了,‘呼——!’一颗砸中主桅杆的火油弹瀑布式的倾泻下火油,将整个主帆点燃。 “放!”一分多钟的装填时间足以炮卒进行第二轮齐射,火炮甲板不知道上方的情况,舰艏火炮刚刚装好,炮长就大声呼喊开炮。 ‘轰轰轰……’烈焰再度迸发,空桑号四周的战舟又被打得木屑飞溅。然而火油弹连三的落下,帆布在燃烧,桅杆在燃烧,甲板、艉楼也在燃烧…… 远远落后空桑号一节的沈尹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不免有些忧惧。秦人以前从未实行过这样的围攻战术,而这又是他要求舰队近战的原因。毕竟只有近战才能拖住更多的秦人战舟,可正是因为近战,空桑号才燃起了这样的火焰。指挥作战的他对此张口无语,良久,他才说道:“传令全军士卒:母国在吾身后。” “传令全军士卒:母国…”‘母国’二字让重复命令的部下语气颤抖,想到身后百里正在避迁的无数楚人,部下深吸口气,沉声道:“母国在吾身后!” 命令变成五颜六色的彩色旗帜,因为鹊山号落后整个舰队,所有炮舰都是艉楼上的了望卒看见旗语进行转译。已经是第四次齐射的空桑号风帆全被点燃,整艘炮舰似乎真的变成了一座火山。就在卜梁居等人焦头烂额时,舰艉的了望卒看到彩旗便喊道:“旗舰有命……” “何命?!”卜梁居下意识问。 “传令全军士卒:母国在吾身后!”了望卒译出了旗语,喊完整个人立即弓弦一样绷紧。 听闻命令,全身如同点燃的火药马上就要爆炸的卜梁居突然间变得柔和。 “母国啊!”他喃喃道。 艉楼上卜梁居喃喃,艉楼下火炮甲板又一次对准围着自己的战舟用实心弹齐射。这时候左侧的曹夕号也已经接敌。看到空桑号上的烈焰,曹夕阳仍未提前开炮,唯一不同的是曹夕号在接敌前已经下令收起部分风帆。 “放!”舰长潘啬看着包围在曹夕号四周的战舟怒喊。‘轰轰轰轰……’,炮声再起,曹夕号两舷也喷发出耀目的火光。 仍在忧心己方阵列尚未全部展开的杨端和看到开炮的曹夕号眉头皱的更深,楚军二十多艘炮舰马上要全冲上来。己方战舟虽然迎敌,但阵列因为迎敌变得更加混乱,右军因为是新入列的战舟,它们在田朴出击后竟然彼此磕碰在了一起,唯一的希望便是那艘已经着火的楚军炮舰,如果楚军二十多艘炮舰全部着火,这场大泽之战后最大规模的海上会战必将是己方获得胜利。可如果…… 东海之上,楚军破碎的箭镞射中了刚刚结束远海航行混沌错乱的秦军,然而最锋利的镞尖却因此燃起了熊熊大火。饶是如此,楚军炮舰依然毫无畏惧的冲向越来越混乱的秦军舟阵,发出阵阵雷鸣。看到前方战事甚酣,友军炮舰一艘接着一艘接敌,本该在后方堵漏的越王越无诸再也忍不住了,他对着身后的舟吏又一次大吼:“击鼓,杀秦人!” “大王、大王不可啊!”参加过军议知道己方任务的舟吏连忙阻止。‘嗤!’恼怒的越无诸一把便将舟吏推下了海。从舟艏奔到舟艉的他抢过鼓槌便击打起了建鼓。 ‘咚咚咚咚……’王舟鼓声一响,两侧的越朱安、越夫善只能跟着击鼓,一百二十多艘大翼战舟不再等待,它们一边击鼓一边冲向两军正在交战的混乱战线。 越师一有异动便有人向沈尹尚禀告,看着越人真违令冲了上来而没有堵在后面,沈尹尚一口气提起却不知该说什么好。越王越无诸的王舟一马当先,已经冲上来了自然不可能再退回去。他只能希望秦军战舟不会冲出战阵冲向自己的后方,同时希望鸀鳿号已经向后方传递了警报,秦人舟师全军南下,正在避迁的舟楫必须马上靠岸躲避,不然便有灭顶之灾。 越人的进攻沈尹尚无法阻止,他唯有如此希望。在他希望的时候,朱方港刚刚接到鸀鳿号传来的具体禀告,而在此之前,只有秦军南下的警讯。 “秦人越海而来,我当避之也。”朱方港内,已经撤到此处的郦且闻讯连忙说话。按计划,收到秦军舟师南下的讯息后,应该马上命令正在避迁的舟楫靠岸躲避,他不知道鲁阳君在犹豫什么。 “然交战之地距我百余里……”鲁阳君似乎是抱着侥幸心理。他见郦且不解,只好说出其中的原委:“今年季风晚于去年。童子虽少,然避迁之庶民多矣,若不早徙,彼等滞留江东…… 再则,尚若、尚若……” 鲁阳君说道最后结舌不已,话根本没说完整。他不说完整郦且也明白他的心思,他最担心的不是正在避迁的舟楫被秦军撞沉,他最担心的是楚军舰队战败。击沉只是少数人,战败之后秦军舟师封锁长江口,所有舟楫都被堵在长江、江东、越地这几处,这是比撞沉避迁舟楫严重百倍的事情,这不是全军皆墨,这是小半个楚国皆墨! 鲁阳君忧心忡忡,怀着冲出去一艘算一艘的心思,因此并没有下达舟楫躲避的命令,郦且只好看向可以阻止他这样做的淖狡。然而淖狡沉默,昨日淮阴城陷落,虽然除了陷落再也没有其他任何消息,但以秦军破城斩首赢论的传统,全城不会剩下任何一颗完好的头颅。 投降可以最快的结束战争,最大程度的保护庶民,可投降后避迁将无法完成。而如果抵抗,那就是现在所见的这种情况,秦军一路烧杀而来,但凡抵抗皆屠城斩首。淖狡不知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同样,鲁阳君的决定他也不知是对是错。讯报上秦军战舟未言数量,但说了遮海。显然是秦军舟师全部南下,而己方只有二十二艘炮舰,一百二十六艘新式大翼。炮舰虽利,可兵力悬殊实在太大,万一败了怎么办? 淖狡永远忘不了沙海之战前期传来的讯报是那么的胜券在握,可决战的结果却让人心肝寸碎。海战可变的因素比陆战多的多,包括率军作战的沈尹尚都从未说过此战必胜。尚若真的败了,炮舰战舟皆沉,几十万楚人再也避迁不了了。 如东以北海域炮声隆隆,二十二艘楚军炮舰半数着火,秦军战舟将这些炮舰团团包围,虽然战舟不断被火炮击沉,但击沉一批又涌上一批,杀之不尽。朱方港内却是一片安静,没有任何警讯从港内发出,西斜的阳光下,无数楚人通过那道‘浮桥’航向新郢,根本不知道百里外正进行一场事关他们生死的海上决战。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升爵 然而这对越无诸率领的越师却是一个机会。秦军战舟将炮舰团团包围,起先越师是帮着炮舰解围,将那些甲板上发射火油弹的战舟驱散击沉。冲过正在交战的炮舰便能看到剩下的四、五百艘秦军战舟阵列杂乱无章,越无诸很不屑的嗤嗤,王旗往前一指,一百多艘新式大翼对准秦人猛冲,直攻向杨端和所在的中枢。 中枢一乱,整个战场更加混乱。楚军炮舰火炬一样被火油弹点燃,风帆、绳缆、桅杆、甲板上全是火焰,可战舟上未死的甲士依旧按战前的计划用长梯爬上炮舰的舷墙,试图登上正在熊熊燃烧的主甲板。主甲板之下,火炮雷鸣不止,炮卒对准两舷没有沉没的秦军战舟猛轰,每一声轰鸣后,没有攀上舷墙的甲士都会随着战舟同沉入海底。 战事正酣,难分胜负,但越无诸的冲击造成秦军更大的混乱,秦军战舟纠缠在一起,炮舰四周的敌舟不是更多而是更少。旗舰鹊山号将周围的战舟逐一沉没后,再也没有战舟围上。艉楼上沈尹尚拧紧的眉头正要放松,左侧方‘轰——’的一声,海面突然爆出一团巨大刺目的火球,爆炸的余波波及数里之内的所有舰船。沈尹尚只觉热风扑面,等这道热风吹过,一艘炮舰在海面上彻底消失,只剩一海面的碎木。 “何舰?”沈尹尚心中剧震,海面上一片混乱,他不清楚是哪艘炮舰殉爆。 “禀将军,曹夕号。”身边的人一直注视着战局,清楚的看到曹夕号殉爆。 “我以为各舰亟需灭火,亦当射出霰弹,不然……”从交战到现在,炮舰一直没有发射霰弹,只发射实心弹,目的当然是尽可能多的击沉秦军战舟。但这次秦军战舟装了弹力投石机,发射的火油弹将每一艘炮舰点燃。救火与霰弹必须双管齐下,火油弹不绝,火势不会灭。 军司马陆无伤的提议让沈尹尚凝思,转目看到剩下的二十一炮舰全部变成了火炬,担心再度发生殉爆的他不得不下令:“传令!射霰弹。” “传令!射霰弹。”主桅杆被烧得炭黑的鹊山号上挂出了这道旗语。 曹夕号殉爆的时候攻势受挫的秦军先是迷糊,再听说是荆人的炮舰沉了,一时忍不住欢呼。曹夕号两侧的楚军炮舰亲眼目睹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士卒忍着悲愤更加疯狂的开炮和灭火。旗舰下令齐射霰弹的军令传来,炮卒立即更换霰弹。霰弹不能击沉战舟,但能杀死战舟上的甲士和欋手,轰隆隆一轮霰弹后,不断落下的火油弹终于没有了,海上飘着的战舟一片血泊。 “救火!救火!”下达完命令的沈尹尚不再看冲入秦军阵列的越师,而是用陆离镜张望左右两侧炮舰的主甲板。水手们在侧舷放下了更多的白龙水车,海水源源不断的车上甲板。 “报将军!秦人……”沈尹尚向两侧张望间,了望卒显然是发现了什么。 “秦人越我阵后也。”军司马陆无伤比沈尹尚提前看到秦军战舟的动向,左侧方,在一艘挂有田字将旗的战舟率领下,四十多艘三桨战舟正准备穿过楚军散乱的战线,航向楚军后方。 “传令……”穿向阵后的秦军战舟距离鹊山号超过一节,沈尹尚能做的事情就是下令。喊完传令他却怔住了。楚军炮舰因为帆缆尽毁,绝大多少已失去航向能力,现在正随着沿岸流南下,想要阻止这四十多艘绕后的战舟根本不可能。 沈尹尚死死盯着这些正在穿越阵线的秦军战舟,率舟前进的田朴似乎是算准了时机,看到炮舰射出霰弹便下令身边的战舟往前疾冲。实心弹能击沉战舟,橹盾无法抵挡,霰弹橹盾大部分都可以挡住。沈尹尚目光所及,杜父号、耿山号对穿过自己身侧的战舟连续开炮,即便开炮,战舟依旧毫发无损的穿过这两舰,往后驶去。 “放下小舟,告之越王,秦人击我后。”鹊山号上有用于传令的小舟,虽然小舟很可能会被战舟撞毁,沈尹尚还是死马当活马医,下令放下小舟。他如此担心,传令的舟吏和欋手心中却只有命令,小舟驶出一里即被秦人撞沉,舟吏确定越无诸王旗的位置后,直接向那面王旗游去。 楚军的形势在好转,秦军右军已彻底陷入混乱。任由旗卒、鼓卒如何命令,那些陷入混乱的战舟都无法列阵,跟随田朴穿越楚军炮舰勉强维持的封锁线。田朴并不知楚军的软肋在哪,但他认出了这片交战的海域,前方便是长江口外的那个沙岛,楚越舟师就落锚在那个沙岛。四十多战舟不能扭转战局,但如果能攻入那个沙岛,焚烧岛上楚军的辎重巫药,结果又不一样了。 田朴的计划是没有办法的计划,虽然有一艘楚军炮舰殉爆,但发射霰弹的楚军炮舰彻底摆脱了己方火油弹的打击,甲板上的火势也越来越小。战斗继续下去秦军很可能战败,这次如果再败,他最好的下场也是罚为城旦,攻入沙岛焚烧军资或许还能将功赎罪。 田朴的目标只是沙岛,可当他被岛上的火炮所阻时,前侦的战舟带回了消息:发现荆人避迁的舟楫。楚军传回朱方港的讯报上说秦人战舟遮海,前侦的秦军战舟告之田朴的则是荆人舟楫几欲断流。沙道西南方百里,从朱方出发的舟楫源源不断驶向长江口外的灯塔岛。舟楫与舟楫的间隔非常近,以至于靠近的秦军战舟有一种舟楫几欲断流的错觉。 沙岛无法攻占,往后突袭那些避迁的舟楫并无不可。田朴下令战舟驶往西南时,王舟上的越无诸刚刚看到沈尹尚派出的传令舟吏。 “何言?秦人……”满脸兴奋的越无诸还未从撞沉秦人战舟的喜悦中回过神来。他不明白眼前这名楚人游到自己的王舟是为了什么。 “秦人穿我阵后,避迁之舟危矣,请大王速速以救!”舟吏对着越无诸大拜顿首。 “秦人在阵后?”越无诸转身看向后方,楚军炮舰上的火焰大多已经熄灭。 “然也,秦人穿我阵后,此时当至沙港也。”战舟甲板太矮看不到沙岛,如果是在桅杆上,沙岛将一目了然。“请大王速速救之。” 厮杀一番,越无诸终于想起了自己的任务,秦军真要穿到后方撞沉那些避迁的舟楫,那就是他这个越王的失职。杀秦人可以雪耻,可失职等于食言,日后若被天下人笑话……。越无诸是很单纯的人,并没有多少复杂的心思。想到这里他脸上唯有悻悻,非常不甘的道:“退!” 越人战舟渐渐退出了战斗,往后方疾驰。沙岛西南百里,甫一看到战舟和战舟上的秦人楚人并未慌乱,多以为这是越人的舟楫,然而越人断发跣足,脸上多有纹面,秦人发髻被头胄挡住看不清楚,可他们面容黝黑,脚上又穿着宽口履,根本不像是越人。且这四十多艘战舟来势汹汹,它们并非路过而是直接朝自己撞来。 “秦人?”渔舟上划桨的少年看着战舟越来越近,狐疑中站起。 “秦人、秦人也!”舟吏没有少年人的狐疑,他们百分百确定这是秦人的战舟,仓促间舟楫连忙转向右岸,打算躲避。数万艘舟楫分成三股在吴淞口汇合后驶向灯塔岛,即便只是三股中的一股,航行中的舟楫也不是想转弯就能转弯。转弯的渔舟撞在一艘青瀚舟的左舷,把青瀚舟撞偏航线后侧翻,因为撞击的反作用力滞留不前的渔舟被青瀚舟后方一艘大舫追尾。一艘舟楫躲避如此,当更多的舟楫仓促躲避时,原本有序的避迁舟队马上陷入混乱。 秦军要的就是混乱。面对渔舟、青瀚舟、大舫这种不能反抗的舟楫,他们一次撞击能撞沉数艘,舟楫上的童子不是与舟楫同沉便是漂在水里。 “将军,此童子也!”撞沉数艘舟楫后,左右终于发现舟上运的是什么人,一时不忍再撞。 “敢问大夫,童子可升爵否?”田朴要的是战功,而决定战功的是护军大夫。 四十多艘战舟,一番撞击瞬间便有一两百艘避迁舟楫沉没,舟上的童子飘在海里,不是惊慌大叫就是嚎啕大哭。田朴的问题并没有让护军大夫为难,国尉府已经有楚地的杀戮标准。 “荆人童子皆入学,八岁便知其为荆人。杀之可升爵也。”护军大夫听着海面上的哭喊无动于衷,他只是转告国尉府的决定。 “善!”田朴脸上的肌肉再度隐隐抖动,他想到了别的更可怕的事情。没有犹豫,只是在他背对护军大夫的时候,脸庞上出现一种怪异的扭曲,他高喝道:“童子亦可升爵。杀!” 田朴下令,左右、甲板上的甲士忍不住咂舌,几个想劝的被他用目光死死制止。欋手倒划,战舟快速的后退,等退到里外,退出这片满是落水童子的海域,战舟蜈蚣细足般的木浆马上改为前划,率领四十多艘战舟疾撞向更后方的舟楫。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红牼 以卵击石是什么模样很好想象,以石击卵、而且是击碎一连串的鸟卵,常人便很难想象了。四十多艘秦军战舟此时已变成四十多块石头,沿路碾压着避迁的鸟卵。石头滚过,沿途一片碎卵,身着浮衣的落水童子好似卵黄一般飘散在冰冷的海水里。 传讯至朱方港的鸀鳿号见状冲前相救,然而新朱雀级火炮、随舟甲士皆不足,很快便被秦军甲士踩着长梯登上了甲板,双方就在甲板上进行一场生死肉搏。鸀鳿号吸引了秦军战舟的攻击,见有希望俘获这艘海舟,越来越多的秦军战舟将这艘三十多米长的飞剪团团包围。 剩下战舟不再冲撞,他们做的事情是将漂浮在海面上童子一个个戳死,然后斩下首级血淋淋地堆在甲板上。童子虽有浮衣,但他们大多不会游泳,浮在水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酋矛戳来。童子体轻,一些戳而未死的童子被甲士连人挑起,扔到甲板上用脚踩住身子,剁鱼头一般一剑斩下头颅,剩下的身躯一踹,又踢回到已经赤红的海水里。 对童子而言,死是一件恐惧的事情,一些数次往返新郢与朱方的划桨少年也觉得死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看着秦人战舟越来越近,不想死这样死去的项缠手划脚蹬,却怎么动不了。 “秦人为何杀我?秦人为何杀我?呜呜呜呜……”有人奋力挣扎,也有人责问厉哭,项缠听到项氏族人高声质问,随后厉哭,心头一片麻木。项氏一族没有亡在沙海,却要亡在东海。 已经认命的他奇异的安静下来,直瞪瞪看着战舟上戳刺童子的秦人。带血的矛头在数丈外时,他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也让人恐惧,因为人不知道酋矛何时会刺下,会刺中哪里。然而闭目足足有一刻钟,项缠也没有等到那一阵剧痛。他忍不住睁开眼睛时,闭目太用力而产生的绿色光晕褪去,秦人的战舟已然行远。 秦人必要斩首才能记功授爵,这是秦卒割首级的根源,这也是验收首级的唯一办法。一颗首级等于百亩秦田,吝啬的秦王必要看到首级才肯赐田。如果说童子的首级太小,那他这样十六、七岁少年的首级与傅籍士卒无疑,秦人为什么不斩下自己的首级呢? 项缠惊喜自己还漂浮在海面上,他身旁劫后余生的族人皆在哭泣。‘轰——!’迅雷般的炮声忽然在海面上响起。项缠本以为是鸀鳿号开炮,可炮声连绵不绝,鸀鳿号上不可能有这样震耳欲聋的炮声,他极力回望时,终见海面上五艘挂满全帆的海舟全速从外海驶来。他们距离秦军战舟虽远,但炮弹仍能准确击中那些正在聚集列阵的战舟,飞起片片木屑。 ‘咚咚咚咚……’一阵鼓响,聚拢列阵的战舟敲响建鼓,正对着炮舰的舰艏开始疾冲。舰艏是炮舰的火力死角,然而神奇的是,五艘挂满风帆的炮舰突然顺风转向,由纵队变成横队,战舟尚在百步外,舷侧的火炮一门接着一门开炮。 项缠看不懂舟战阵法,但依然对炮舰变阵的行云流水惊叹,炮声响起时,他克制住呼喊万岁的冲动,看清其中一艘炮舰的桅杆上飘在一面‘红’字将旗。 “红牼将军!是红牼将军!!”看清将旗的他大喊,这是红牼的舰队。 驶出达赫拉克勒斯石柱后,绿洋舰队的归程并不顺利。虽然货舟全部在南阳地落锚等待季风转向,混沌号、忽号、倏号、禺号,以及两艘新朱雀级中的鸊鷉号五艘舰船,经由咆哮的四十度高速向西。西风带海况恶劣,但五艘军用舰船承受住了西风带的风浪顺利抵达后世的巴厘岛。 可惜航行到这里,红洋上的季风全然转向。鸊鷉号可以逆风航行,混沌级炮舰也可以逆风航行,然而逆风航行直线航速不过一点五节,加之舟上补给告急,舰队只能滞留巴厘岛等待季风。一直等到来年三月,带着与当地土着交换的稻米和家禽以及其他补给,比如一船舱的海龟,舰队方才驶离巴厘岛,经过望加锡海峡直航朱方港。 看到长江口外的灯塔让横穿两大洋的士卒水手兴奋;看到浮桥一样的避迁舟楫,又让包括红牼在内的舰队士卒悲伤;最后看到四十多艘秦军战舟在避迁舟楫中横冲直撞,残杀落水的童子,舰队愤怒的驶来,对准秦军战舟猛然开炮。 与沈尹尚麾下那些青涩的舰长、舟吏相比,绿洋舰队有海卒中最富经验的舰长、最优秀的水手、最精湛的炮卒。秦军战舟冲来的速度极快,然而五艘炮舰还是迅速展开横队猛轰。右舷火炮开火完毕,舰船再度娴熟的迎风转向,在秦军战舟冲来之前旋回一百八十度,左舷接着开火齐射。 右舷发射的是可以及远的实心弹,左舷发射的则是霰弹。刚刚冲近的秦军战舟攒射下甲板上再无活人,炮卒一分钟时间装好第二发霰弹,第二轮齐射后,冲近的战舟全部变成死舟。鸀鳿号旁看到这一幕的田朴见其中一艘炮舰桅杆上挂着‘红’字将旗,立即想到了红牼。他歇斯底里的爆发出一阵厉喊:“攻!” 杀父之仇百世不忘。率领最后十几艘战舟,田朴冲向变回纵队前进的绿洋舰队。看见其中一艘战舟上挂着‘田’字旗,红牼也想到了齐国舟师之将田寡。或许是田寡的后人,或许是其他田氏将率,但不管是谁,红牼都不会对残杀楚人之人手软。 “迎敌,转向。”命令很冷静的从他口中发出,未等这十数艘战舟冲近两百步,他便大喊一声放。 ‘轰、轰、轰……’,一蓬蓬霰弹飞向两百多步外的秦军战舟。从未想到楚军会这么早开炮的亲卫推田朴入海已是不及,炮声过后,田朴立于舟艏一动不动,左右正庆幸他毫发无伤时,田朴悲喊了一声:“父亲…”,身躯往后直倒。 “将军、将军、将军……”亲卫忙将他倾倒的身躯扶住,这才看见身上的钜甲已被霰弹击烂,鲜血从伤口汩汩而出,将身下的跗注染红。 “放!”田朴还未咽下最后一口气,又一次迎风转向的炮舰在炮长的怒吼中开炮,全身因失血抽搐的田朴瞪着被霰弹打得血肉横飞的亲卫发不出声,撑到炮舰第三次齐射时,他的世界全部黑暗下来。 “禀将军,秦人皆墨也。”战舟是不是变成了死舟很好判断,舟舷的木浆只要有人划动,那就是活的;如果那些木浆没有人划动,那就是死的。四十多艘战舟分成两拨冲击舰队,两拨都被炮舰用霰弹轰击变成了死舟。 “报——”秦军战舟全部变成死舟时,越无诸姗姗来迟。看到对方双方都吃了一惊,好在桅盘上的了望卒喊了一句‘越人’,全舰上下才放下心来。 “邪恶的秦尼人被消灭了?”罗马使臣法比乌斯在主甲板上探出了脑袋。十个月时间,航行十万里来到遥远的东方,尤其经历了咆哮四十度的风浪,这让法比乌斯坚信自己的道德极其高尚。他是高尚的人,比他经历更多海上考验的红牼也是道德高尚的人,那么,秦尼人自然是邪恶的人。 “未曾。”下达完救人命令的红牼回答道。“今日两军决战,请君登岸。” 看到绿洋舰队的越人振奋无比,但他们告之舰队的消息让炮舰上的人高兴不起来。楚秦两军正沙岛北面海域激烈交战,如果此战楚军败了,一切将无法挽回。 红牼恳求请法比乌斯马上登岸,法比乌斯连连摇头:“邪恶的秦尼人怎么能够胜利?如果你不反对,我将与你一起战斗。” “此危矣!”除了言语不通,红牼对这个白狄使臣倒有惺惺相惜之感。他自己战死可以,却不想法比乌斯与他一起战死。 “法比乌斯氏族的后裔怎么可能会畏惧危险?”法比乌斯一脸的自豪,他确实不畏惧任何危险,不然他又怎会出使遥远的东方。 听闻通事的转告,红牼不再相劝。法比乌斯与他一样是名贵族,以自己的姓氏为荣。阻止一名贵族上战场不但无礼,还隐含着一种侮辱,他索性不再相劝,直接命令舰队转向,航向北方正在交战的战场。 午后开始的战斗持续到现在,太阳已经西斜,海上炮声一直未歇。当失去大部分投石机后,秦军战舟就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唯一能做的就是撤退。三桨战舟航速最少八节,风帆炮舰速度最快八节。只是三桨战舟是人力划行,风帆炮舰是风力吹动。秦军如果后撤楚军必然奋起直追,想到开战之初楚军炮舰的速度,杨端和举止不定。 除此以外便是咸阳的大王。大泽战后舟师一败再败,大王念着以前的功劳可以不究,这一次如果再败,半数以上的战舟沉没损失,大王必会勃然大怒。降爵、论罪,罚为鬼薪城旦,想到这些杨端和便不寒而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食头 因为季节的原因,从陈仓数千里回转的那支两万多人楚军不可能马上赶到越地,秦军攻入越地面对的只是楚越两军的残部,水陆加起来仅仅三万多人。邗沟的南出口广陵对面便是朱方,朱方东南百里则是江南运河的北出口渔浦(今江阴西利港)。 所谓‘吴古故水道,出平门,上郭池,入渎,出巢湖,上历地,过梅亭,入杨湖,出渔浦,入大江,奏广陵。’此前吴国夫差开凿的江南运河如今仍在通航。秦军横渡长江后可由渔浦入江南运河,经杨湖(今常州无锡间之阳湖)、梅亭(即梅里,无锡东南梅村)、历地(即蠡地)、巢湖(今漕湖,苏州西北蠡湖),渎(今苏州西四十里之射渎),最后抵达故吴都吴城。 吴城以南则是百尺渎,经过震泽,拳(今嘉兴)、御儿(今桐乡崇福镇)、最后从河庄山(即今萧山之白虎山,钱塘江江道一直北徙)出钱塘江,渡江即可至会稽。 吴城沿着百尺渎可以至钱塘江,伍子胥开凿的胥浦也可以从旧吴城航至钱塘江。《禹贡》云:‘三江既入,震泽底定’。所谓三江,即松江、娄江、东江。松江即后世的吴淞江,苏州河;娄江即后世的浏河,从太仓入海;东江则是胥浦。河道由震泽东南出,经澄湖、白蚬湖、平湖,从武原(今海盐)入杭州湾。 水道走向如此,也就不难判断沿途的军事节点。 朱方是邗沟与江南运河的交汇点,又扼控着长江出海口,必然是军争之地。是否夺取朱方关系到秦军水陆两军是否能攻入江东。渔浦虽然也是其中一个节点,但只有步卒才能攻取占领城邑,舟师并不合适占领。哪怕舟师夺取了渔浦,十万步卒仍被堵在广陵不能南下,依然不能攻略江东。 朱方之后自然是吴城。吴城是江南运河与百尺渎的交汇点,攻占吴城可顺百尺渎南下越地,直取会稽。又可以顺着东江出杭邑湾,武原南面就是觐(今宁波)。吴城必然是双方争夺的对象。拔下吴城,江东也随之定鼎。 最后则是会稽。会稽是越国旧都,越地的中心。虽然会稽以南还有瓯越、闽越、南越、雒越等地,但会稽一旦陷落、越无诸如果战死,好不容易归复的越国必定会再度四分五裂。 这些都是双方谋士非常清楚的事情,也是淖狡与王翦心里非常清楚的事情。是以得闻楚军开始撤军,王翦马上命令白林率右军出寿郢顺淮水东下。淮水沿岸仍是楚国的城邑,但是这些兵力不足的城邑只可守城,无法出城与乘舟东下的秦军交战。 楚军撤离,秦军东去。听闻这个消息的淖狡有些吃惊,郦且却道:“此秦人欲出邗沟,与舟师合也。” 寿郢、琅琊是两个犄角,失去这一对犄角后,接下来首当其冲的便是江东的朱方。 “秦人粮草何解?”淖狡知道郦且的意思,可他还是看不懂王翦的举动。“寿郢以下,下蔡、曲阳、钟离、善道、淮阴等城皆在我手。秦人东下可,粮草东下不可。” “非也!”郦且与郦且身边的申通异口同声叹,郦且没说话,用眼色示意申通说话。申通于是道:“大司马所见唯鸿沟也,然此时齐人已为秦人所驱,粮草可由齐境顺沂水、沐水而运至下邳,再由下邳经泗水运至淮阴。” “啊?”淮上水系发达,淖狡确实只盯着鸿沟一线,忘了还有泗水一线。越地、江东与齐鲁的联系一向紧密。这才有鲁人徒越、越都琅琊这种现象。 “禀大司马,若淮阴可死守之……”寿郢,淮阴,一在淮西一在淮东,都是阻止北方大军南下的要镇,然而楚军此时无兵可守。包含淮阴籍士卒在内的淮南师绝大部分士卒都在沙海之战中战死,八岁以上的男子又迁徙新郢,几百名五、六十岁的老卒和满城女子根本无力死守淮阴。 “速命淮阴降秦。”知道淮阴情况的淖狡无奈下令。 “淮阴岂能降秦?!”一侧的州侯若是淮南师师率,淮阴不是他的封邑,但他视淮阴为自己的故土。 “不降秦又能如何?”淖狡反驳。“不降,淮阴全城皆死?!” “降秦彼等亦为秦人所征!与其运粮庾死于道,还不如战死。”州侯若悲愤道,拳头攥的紧紧。 “是战是降,可由淮阴定夺。”郦且见淖狡与州侯若争论,只好出声建议。他如此建议,淖狡遂道:“告之淮阴,是战是降,自行定夺。” 淖狡刚刚说完眉头便皱起。以淮阴人的禀性,必然会是选择战死。此时的淮阴不再是以前数里的小邑,淮阴现在是城周三十多里的大城。想到秦军将从淮阴城斩下上万颗头颅赢论,微微颤抖的同时淖狡忍不住闭目。 楚军撤离寿郢,秦军也撤离寿郢,两支军队不约而同的加速离开。四月辛亥,寿郢王城燃起熊熊大火,烟火十里可见,这座建城不过十七年的国经此毁于一旦,楚国东地也宣告沦陷。而在朱方、吴城、会稽等地,等候已久的楚人陆续终于登上了舟楫,乘风出航。 朱方起航的舟楫仍然沿着长江前往灯塔岛;吴城起航的舟楫则顺着松江出吴淞,汇入浩浩荡荡舟流;会稽最远,然而会稽起航的舟楫也要沿着百尺渎返回吴城,同样从吴淞出海。四月的东海不似冬日那般狂暴,无数舟楫张帆出海,仿佛在海上架出一道巨大的浮桥。二十多万楚人正沿着这道浮桥东行,一去不返。 炮舰之将沈尹尚所在的旗舰鹊山号就在这道巨大浮桥的北面游曳。撤离琅琊后,楚越舟师炮舰便退至长江出海口外泥沙冲积而成的一个小岛。后世这里将称为如东,可两千多年前这里一个荒岛。占领琅琊的秦军舟师即将沿海南下,九百里的距离不过三日的行程,战舟炮舰落锚于此,恰好能屏护楚人东渡。 虽然就在浮桥北侧,但艉楼上的沈尹尚拿起陆离镜也看不到西南方向百里外的‘巨大浮桥’,他也无心南顾,只是时不时举起陆离镜看向北方。大海茫茫,谁也不知道秦军舟师何时南下。 “盐邑有讯否?”放下陆离镜的沈尹尚有些疲倦的问向桅盘。 盐邑就是盐城,这个时代的盐城就在海边。从琅琊到纪鄣(今赣榆东北),再从纪鄣到郁山(云梦山),又从郁山到盐邑,再从盐邑到如东的这个沙岛,九百里海岸皆有观察哨。一旦有警,即用飞讯告知。 舰队退到长江口不是没原因的,节节抵抗不是拖时间的好办法。一退近千里,以地中海三桨战舟对后勤的依赖,秦人南下必有运输粮秣甚至是清水的庞大后勤舟楫,舰队只要击沉这些后勤舟楫,不说歼灭秦军舟师,秦军舟师狼狈退回琅琊后再度南下最少要在两个月才能再度进攻。但这只是在避迁之前,避迁已经开始,楚越两军必要严防死守。 沈尹尚相问,桅盘上的了望卒立即用陆离镜看向海岸上的飞讯杆,回报道:“禀将军,无讯也。” 沈尹尚心中失望,嘴上却道:“无讯最善。” ‘轰、轰……’,沈尹尚话音刚落,远方传来隐隐约约的炮声,他举起陆离镜寻找什么没有找到,桅盘上了望卒用陆离镜搜索半天,终于看到了一片黄色的舟帆。 “禀将军,朱雀级!”陆地有一道警戒线,海上又由新朱雀级组成的另一道警戒线。 “彼何讯?”沈尹尚再无半点懈怠,整个人立即紧张起来,然而桅盘上半天也没有回答。 “彼何讯?!”沈尹尚不明所以,朱雀级鸣炮自然是有警,有警就应该传讯,告之秦人动向和战舟数量。“彼何讯?!”他再问,有些急了。 沈尹尚第三次问时,身边舟吏伸手指着北方,道:“将军……” 风往北吹,顺风比逆风慢的新朱雀级缓缓出现在海平面上。陆离镜里,其后方不是海洋的蓝色,而是一片斑驳的褐色,桅杆与横桁构成的十字架好似冬季未落雪时光秃秃的森林,冰冷且肃杀。沈尹尚终于知道了望卒为何不说话了,和他一样,他说不出话。 “鸣炮!秦人已至,战舟遮海。”沈尹尚强作镇定。他不知道秦人是如何南下,可事实就是秦人已经南下,舟队已在数十里外。这么近的距离海舟是跑不过战舟的,好在‘浮桥’在鹊山号西南百里,避迁的舟楫可以紧急靠岸。至于接下来如何避迁,只有神灵才知道。 鹊山号上突然鸣炮传讯,满是春风的海港内响起刺耳的汽笛,所有炮舰紧急起锚,落帆驶往港外。越人欋手、剑盾卒也迅速登上战舟,午后酣睡的越无诸这时被仆臣连忙摇醒:“大王、大王,秦人已至,战舟遮海、战舟遮海。” “秦人?!何来秦人?”越无诸一醒来便听到刺耳的汽笛声,他下意识拔剑。己方海陆都有警戒,他实在想不通秦人是怎么南下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致敬 沙海之战阵崩时越无诸被部下抢出,趁着黑夜逃离沙海回到了琅琊。对于君王这自然是刻骨铭心的耻辱,然而耻辱并非仅此一次,越国的国都、他的王城又被秦人唆使的齐人攻破,他只能带着嫔妃仆臣匆匆南逃。 什么是耻辱?这就是耻辱! 什么样的耻辱最大?在自己心爱女人面前丢面子,野狗一样败逃,这样的耻辱最大! 越无诸恨不得自己像楚王那样战死沙海,如此便不会受这样的耻辱。汽笛狂鸣,睡意未消的他很快就从迷糊中惊醒,他大吼道:“被甲,出战!” 汽笛声中越无诸狂吼,越军士卒早已被甲登舟,静待他们的王。等越无诸登上王舟,一百二十多艘大翼战舟匆匆驶出港外。十数里外,二十二艘楚军炮舰已经列出一个单横队,炮舰与炮舰好似作战的步卒那样肩并着肩排成一行,彼此间的间隔就是六十八斤短管炮的有效射程,大约是两链,三百七十米。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寿郢休战后陵师虽然退回了一部分火炮,但也只是将原属于海卒的火炮还给了海卒,可以出战的炮舰只有二十二艘。这二十二艘炮舰如果以单纵队侧向对敌,队列大约是五千多米,对于有近千艘战舟的秦军舟师来说,五千多米的战列线仍然太短,秦军战舟哪怕间隔十米,阵宽也有近万米。 沈尹尚无惧秦人舟师两翼包抄,沈尹尚担心的是秦人战舟直奔身后百里那道巨大的‘浮桥’,二十多万楚人全在舟楫上,真要被秦军舟师冲过去了,一艘战舟都可能造成灭顶之灾。 而单横队炮舰之间相隔三百七十米,二十二艘炮舰阵宽八千多米。最重要的是两舷火炮可以充分利用,整个舰队五百二十八门火炮可以全部开炮。单纵队做不到这一点,单纵队侧舷迎敌,只有一半的、两百六十四门火炮可以开炮。 只是有好处就有坏处,单纵队阵列太窄,单横队阵列虽宽但舰与舰之间的距离太宽,秦军战舟可能从间隔处疾驰而过。对敌舟来说太宽,对己舰却是太窄,三百七十米的间距,很多早期下水的炮舰上全是三十二斤舰炮,舰炮射程远远超过短管炮的三百七十米。一不小心就会误伤友舰。 沈尹尚选择单横队迎战,作战以炮舰为中心的越军舟师只能在这条长达八千多米的单横队后方列出一条同样长度的舟阵。越人的使命是补漏,被舰炮轰击,冲出炮舰间隙往身后那道‘浮桥’疾驰的秦人战舟便是越师的敌人。 所以当楚军炮舰列阵的时候,越无诸率领的三桨大翼可以缓一步追上。本来越师一百多艘战舟就在炮舰阵列后方,而大翼战舟的航速远超笨拙缓慢的混沌级炮舰。即便落后一些,大翼战舟也能很快追上。 越无诸所在的王舟追近楚军舰队,起初他还没有看到秦人在何处,等王舟出港十数里后,他才看到海岸一样漫长的秦军舟海。因为是逆风,那些战舟都没有挂帆,陆离镜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十字架。 “秦人!”越无诸嗤嗤。秦人舟师在他看来根本就不懂得水战,欋手、士卒也不熟水性,能胜利只是依仗人多。在湖泽有如此,在大海却非如此。 “禀大王,”王舟上的旗卒禀告:“沈尹将军要我勿使一舟逃脱,不然殃及身后避迁舟楫。” 越师就是补漏的,越无诸有些不满的嗤了一声,道:“告之沈尹尚,我必不使秦人逃脱一舟。哼!” 越无诸不满也没有办法,越师再熟悉水战也没有炮舰。炮舰开火,山崩地裂,这不是人能够抵挡的。水战他不惧任何人,而炮战,那是神鬼之力,岂是凡人能够抵挡? 传递命令的旗卒没有将越无诸的不满传递到旗舰鹊山号上,其实即便传到了,沈尹尚也不会在意。越人和刻舟求剑的楚人那样是轴一样的不知变通,不满归不满,答应的事情还是会不打折扣的做到。这也是越人可以居于阵后补漏的原因,换作韩人、魏人,沈尹尚便要让他们列阵于前了。 沈尹尚听闻后方的回复没有表情,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前方。他感觉到这次秦军舟师有些怪异,它们并未马上列出舟阵迎敌。他不知道是,出其不意走远海南下的秦军舟师看到警戒的鸀鳿号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包括自诩熟悉东海的齐人舟吏在内,出海后人人心里都没底。深入远海的航行根本看不到陆地,没有指南针、没有磁罗盘,谁也不知道舟师最终会划向何方。 而提出这项建议的阿美尼亚斯终于发现了东海与‘我们的海’的不同。在‘我们的海’,朝任何一个方向划行都可以靠岸,而在东海只要方向错了,可能就永远回不来了。如果不是恰好遇见了鸀鳿号,如果不是楚人恰巧今日开始避迁,秦军舟师可能要一直划行到舟山群岛才知道自己抵达了越地。假如航向再偏一些,那就不是舟山群岛了,一直划行下去直到战舟上装的粮秣和清水用完,最后的终点可能会是琉球群岛。 看到鸀鳿号是喜悦的,看到楚军炮舰摆开阵势准备决战,五桨战舟上的杨端和额头汗珠密布。他下意识看向阿美尼亚斯,希望听听他的建议。 “楚尼炮舰依靠风前进,我们如果撤退,他们会顺着风追击;我们如果靠岸,他们的雷霆武器会把我们的战舰轰碎。只能交战。”面色不愉的阿美尼亚斯也没有什么好建议。划行一天两夜之后,己方的桨手非常疲倦,撤退一定会被楚军追击。 “传令,速速列阵!”杨端和并非不知道撤退的后果,他只是莫名的慌张。 “将军有命,速速列阵!” “将军有命,速速列阵……” 旗舰上的命令通过旗帜传递,与楚军海卒传令前必会鸣炮不同,秦军旗舰航行在整个舟队的最前,旗舰上一旦挥旗,军令便往后传递。令旗一直挥舞,收到命令足足一刻钟后,以大纵队划行的九百多艘战舟才缓缓动作,变纵队为横队。 “秦人几节?!”陆离镜中看到秦人开始变阵的沈尹尚瞬间忘记了呼吸,他看到了一个机会。 艉楼上有最简单的合像式光学测距仪。这种侧翼外表看上去就是一个横木杆。杠的两头装有棱镜,杠的中间装有目镜。其原理极为简单: 假设左侧棱镜正对测距目标,其定角为90度,那么左侧棱镜与目标之间的连线,以及测距仪的整条横木杆,便成为这个90度直角的两边,右端棱镜与测距目标的连线则是两条直角边中间的斜边。左侧棱镜距离测距目标多远未知,但是横杆的长度已知,只要知道右侧棱镜对准测距目标是多少度,那么根据三角函数公式,很快就能求出左侧棱镜与测距目标之间的距离。 测距原理极其简单,这种光学测距仪出现的也很早,十九世纪末便已发明。但在实际使用过程中,左右两端的棱镜角度需要不断的调整,由左右两棱镜传来的图像必须在目镜中重合,才能计算出目标距离。 使用光学仪器本就需要耐心,更何况这是玉府玉匠不甚明白原理制造出来的测距仪,再便是没有砒霜澄清陆离、热膨胀系数、零件与零件之间的公差,种种因素都使得正在调整差距齿轮的测距舟吏不可能马上作出回答。不愿放弃机会的沈尹尚等了一会人忽然急了,他再度大声问道:“秦人——,几节?!” 见舟吏还是没有回答,他冲上去一把将舟吏从测距仪上扯开,准备自己测距。被他大力扯得连连后退的舟吏已经重合了两面棱镜上的图像,他只是在默算sin、cos而已。被他这么一扯,舟吏大声道:“六节,秦人据我仅有六节!” “善!”听闻距离沈尹尚大喜,他似乎忘了刚才的粗鲁,猛然抽剑狂吼叫:“全帆!挂翼帆!进、进——!!”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兼得 距离对于海战中的重要性毋庸置疑,这也是熊荆为何非要海卒装备测距仪的原因——实际上不需要合像式测距仪,仅仅用两部六分仪,两个人相距一个已知的固定距离测定目标角度,根据三角测量原理同样也可以计算出距离,但那样显然太慢。 多铆蒸刚时代需要测距,在舰船只能随风遂流的风帆炮舰时代同样需要测距。虽然实际测距因为种种原因会有很大的误差,有的时候误差甚至超过一节(1862米),但也足以沈尹尚下定决心命令舰队全速冲向秦军正在展开、一团混沌般的舟阵。 风往北吹,确切的说是东南风往西北吹,炮舰横帆全部受风时,其航向刚好是正北。横帆海舟全帆装顺风前进航速可以达到九节乃至十节,炮舰速度更慢,同时因为战争数年都未清理船底,去年下水的十艘炮舰航速可以达到八节,下水已有两、三年的那些炮舰航速也就在六、七节。 鹊山号三声炮响,发出‘挂翼帆、全速进’的命令,为保持低航速而收起的风帆全部落下。爬上桅杆的水手身体一边适应舰体全帆装时的节奏性横摇,一边用仿佛带爪的双脚行走在横桁之上,努力的在横桁两端挂出翼帆。风势越猛,鹊山号航速从两节迅速升到六节。 两侧炮舰上的舰长不解这道命令,因为各舰航速不一,全速前进意味着好不容易列出的单横队阵型会因此破坏。看到命令之初卜梁居居然喝令旗卒反问旗舰,然而旗舰已经落下风帆下令并且全速前进,他最后也只能落下风帆跟随。 这实际上是一场纳尔逊式的冲锋!断定秦人不能在四刻钟内完成列阵的沈尹尚决定赌一把。他赌炮舰冲过去开炮时,秦人将陷入一场巨大的混乱。这是他的臆测。在一切还未发生以前,五桨战舟上的杨端和看到二十多里外的楚军炮舰好似春天的花朵忽然绽放,它们一艘接着一艘展开自己盛大的风帆,向自己全速驶来。 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他完全放心,因为对方冲过来的这段时间足够已方战舟展开阵列后迎敌。然而当炮舰越来越近,双方相距大约三节时,他,白狄海军将领阿美尼亚斯、还有旗舰上其他谋士都发现了不对。悬挂翼帆后,炮舰的速度超出诸人的想像,而疲劳状态下,己方战舟的展开却慢于平常所费的时间。如果情况不能好转,两军交兵后全军确实可能陷入混乱。 “告之田朴,速攻荆人!”没有办法的杨端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田朴。鸿沟之战幸而未死的田朴此时必须马上率军前冲,以拖延敌人的前进。 田朴率领的刚刚编入舟师的战舟位于舟阵靠陆地的右侧,原本被堵在少海里的那些战舟居于舟阵的左侧。远远看到旗舰上传来的旗令,田朴这个待罪之将心中暗叹一声,脸上的肌肉隐隐发抖,可在护军的注视下,他不敢迟疑,连忙喝道:“传令,右军出战!” 海战时的传讯从来都是难题,从旗舰发出命令,到田朴接收命令后再下达命令,整个过程用了一刻钟不止,这一刻足以楚军炮舰前进一节到两节。卜梁居所在的去年下水的空桑号因为航速更快,此时距秦军战舟不过一节。正在等待右军战舟列阵的田朴见状知道等不及了,他大喊道:“击鼓!” 东南风正盛,海风将战舟上的鼓声往陆地方向吹拂。因为距离太近,卜梁居还是听到了鼓声,知道沈尹尚赌对了的他此时全身紧张。他曾无数次设想楚秦将进行一场什么样的海战,楚军会是什么阵列,秦军会是什么阵列,然而所有的设想都不如此刻真实,也不如此时混乱——秦军战舟处于展开但未完全展开的窘迫中,楚军炮舰因为航速不一不再是整齐的单纵队,而变成了一支破碎的箭镞。双方都是以混乱的阵型投入战斗。 在这个破碎的箭镞中,左翼新下水的空桑号、曹夕号、峄(yi)皋号、葛山号、余峨号、杜父号、耿山号、卢其号、姑射号、碧山号十艘炮舰组成了箭镞的左锋,以最靠近中间、最先接到全速进攻命令的空桑号为镞尖,其余炮舰以接到军令的次序依次落后,形成一条三公里长的斜线。 箭镞的左锋极为平整,右锋却惨不忍睹。沈尹尚所在的鹊山号是曾经跟随红牼前往红洋,落锚红海的炮舰。招摇号、堂庭号、猨翼号、杻阳号、柢山号、亶爰号,这六艘炮舰都与鹊山号一样前往过红海,因此它们的航速最慢,其中尤以第一批下水的鹊山、招摇两舰的航速最慢。 第三批前年下水的五艘炮舰:基山、青丘、箕尾、大壑、甘山没有前往红海,它们的航速仅仅比左翼空桑号十舰慢半节左右。 箭镞左锋完整,本该是镞尖的鹊山号、招摇号两舰落后左锋超过一节,相邻的第二批下水的堂庭号、猨翼号、杻阳号、柢山号、亶爰号五舰也落后左锋数链;第三批下水的基山、青丘等五舰勉强能跟上左锋的速度,落后只在一两链之内。 破碎的箭镞袭来,建鼓声中的田朴率舟迎向锋芒最盛的左锋。舰艏正对舰艏的冲锋不便撞击,但战舟甲板上装有强弩,进入四百米的射程后,舟上的弩卒开始放箭,桅盘上了望哨看到强弩射出箭矢就高声喊道:“敌舟射我、敌舟射我……” 对于单枪匹马冲来的楚军炮舰秦军采取围攻战术,十数艘、二十多艘战舟围攻一艘炮舰。撞击之前,战舟上进入射程的强弩依次射击。炮舰上也有肉搏甲士,这些甲士沿着舷墙站立高举着手上的盾牌。让秦军失算的是,再怎么风平浪静的东海也不是内陆湖泽可比,射向空桑号的二十多支弩箭几乎全部失的。只是三支射中目标,一支射在空桑号左舷舷墙,两支射穿了风帆,高高地穿过甲板落入海里。 箭矢不是一波而是两波,最后一波有一支弩箭射在艉楼,钉在髹漆的木板上。卜梁居毫不在意箭矢,看着越来越近的敌舟,他只是机械的按交战操典下令:“打开炮门!” “打开炮门!”第四批下水的炮舰安装了铜管,命令清晰的传到火炮甲板。 从正侧方撞击的战舟看到空桑号打开炮门马上紧张,一声军命,本该进入五十步才发射的弹力投石机此时提前发射。距离越近,命中率越高。几发火油弹打在船舷上,一发击中主帆横桁后跌落在甲板上,‘呼’的一声,海风中,溅落在甲板上的火油迅速燃起,窜出一丛火焰。 “咚、咚……’甲板上的火焰尚未扑灭,两侧冲来的战舟又猛撞在空桑号左右两舷,排水六十多吨的战舟连续撞击并没有撞破侧舷的装甲,但空桑号被撞的猛烈摇晃。然而此时卜梁居这个舰长依旧没有下令开炮,只等二十多战舟全部驶过空桑号舰艏,他才断喝:“开炮!” “开炮——!”甲板下的舟吏早已等待不及,闻命便张嘴大喊。没等他把开炮的命令喊完,‘轰、轰、轰……’火山突然喷发,被战舟团团包围的空桑号两舷喷出硝烟和烈焰,秦军战舟前方虽然加固了橹盾,可依旧没有挡住六十八斤炮近距离的怒射。橹盾破碎的瞬间,炮弹直接把战舟舷板打出建鼓般大小的窟窿,冰冷的海水转眼便淹没舟底,欋手一片哀嚎。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楼兰 一马当先的空桑号被秦军战舟围攻,左右两舷迸发出的烈焰横扫所有战舟。经过多次总结,在伤人与沉舟之间,舰队选择了沉舟。六十八斤短管炮发出的炮弹击碎战舟上的坚固橹盾,击破战舟单薄的舷板;终于在炮膛里塞入两颗乃至三颗炮弹的三十二斤炮舰威力更猛,射出的炮弹击破战舟舷板后余势未了,将整条弹道上的战舟全部击穿。 被击中的战舟缓缓沉没,但战舟上的甲士趁着火炮装填的间隙忽然发出一声呐喊,战舟上隐藏着的长梯被甲士们架起,他们攀着长梯打算在下一轮炮击前爬上炮舰的舷墙。而那些没有撞击的战舟则开始向炮舰上抛射火油弹,二、三十步的距离命中率高的吓人,十几发火弹落下后,甲板全被点燃。 “收帆!”卜梁居还不知道秦人针对炮舰制定了针对性的围攻战术,看到甲板、风帆上燃起大火他才下意识大喊收帆。可惜这道命令还是晚了,‘呼——!’一颗砸中主桅杆的火油弹瀑布式的倾泻下火油,将整个主帆点燃。 “放!”一分多钟的装填时间足以炮卒进行第二轮齐射,火炮甲板不知道上方的情况,舰艏火炮刚刚装好,炮长就大声呼喊开炮。 ‘轰轰轰……’烈焰再度迸发,空桑号四周的战舟又被打得木屑飞溅。然而火油弹连三的落下,帆布在燃烧,桅杆在燃烧,甲板、艉楼也在燃烧…… 远远落后空桑号一节的沈尹尚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不免有些忧惧。秦人以前从未实行过这样的围攻战术,而这又是他要求舰队近战的原因。毕竟只有近战才能拖住更多的秦人战舟,可正是因为近战,空桑号才燃起了这样的火焰。指挥作战的他对此张口无语,良久,他才说道:“传令全军士卒:母国在吾身后。” “传令全军士卒:母国…”‘母国’二字让重复命令的部下语气颤抖,想到身后百里正在避迁的无数楚人,部下深吸口气,沉声道:“母国在吾身后!” 命令变成五颜六色的彩色旗帜,因为鹊山号落后整个舰队,所有炮舰都是艉楼上的了望卒看见旗语进行转译。已经是第四次齐射的空桑号风帆全被点燃,整艘炮舰似乎真的变成了一座火山。就在卜梁居等人焦头烂额时,舰艉的了望卒看到彩旗便喊道:“旗舰有命……” “何命?!”卜梁居下意识问。 “传令全军士卒:母国在吾身后!”了望卒译出了旗语,喊完整个人立即弓弦一样绷紧。 听闻命令,全身如同点燃的火药马上就要爆炸的卜梁居突然间变得柔和。 “母国啊!”他喃喃道。 艉楼上卜梁居喃喃,艉楼下火炮甲板又一次对准围着自己的战舟用实心弹齐射。这时候左侧的曹夕号也已经接敌。看到空桑号上的烈焰,曹夕阳仍未提前开炮,唯一不同的是曹夕号在接敌前已经下令收起部分风帆。 “放!”舰长潘啬看着包围在曹夕号四周的战舟怒喊。‘轰轰轰轰……’,炮声再起,曹夕号两舷也喷发出耀目的火光。 仍在忧心己方阵列尚未全部展开的杨端和看到开炮的曹夕号眉头皱的更深,楚军二十多艘炮舰马上要全冲上来。己方战舟虽然迎敌,但阵列因为迎敌变得更加混乱,右军因为是新入列的战舟,它们在田朴出击后竟然彼此磕碰在了一起,唯一的希望便是那艘已经着火的楚军炮舰,如果楚军二十多艘炮舰全部着火,这场大泽之战后最大规模的海上会战必将是己方获得胜利。可如果…… 东海之上,楚军破碎的箭镞射中了刚刚结束远海航行混沌错乱的秦军,然而最锋利的镞尖却因此燃起了熊熊大火。饶是如此,楚军炮舰依然毫无畏惧的冲向越来越混乱的秦军舟阵,发出阵阵雷鸣。看到前方战事甚酣,友军炮舰一艘接着一艘接敌,本该在后方堵漏的越王越无诸再也忍不住了,他对着身后的舟吏又一次大吼:“击鼓,杀秦人!” “大王、大王不可啊!”参加过军议知道己方任务的舟吏连忙阻止。‘嗤!’恼怒的越无诸一把便将舟吏推下了海。从舟艏奔到舟艉的他抢过鼓槌便击打起了建鼓。 ‘咚咚咚咚……’王舟鼓声一响,两侧的越朱安、越夫善只能跟着击鼓,一百二十多艘大翼战舟不再等待,它们一边击鼓一边冲向两军正在交战的混乱战线。 越师一有异动便有人向沈尹尚禀告,看着越人真违令冲了上来而没有堵在后面,沈尹尚一口气提起却不知该说什么好。越王越无诸的王舟一马当先,已经冲上来了自然不可能再退回去。他只能希望秦军战舟不会冲出战阵冲向自己的后方,同时希望鸀鳿号已经向后方传递了警报,秦人舟师全军南下,正在避迁的舟楫必须马上靠岸躲避,不然便有灭顶之灾。 越人的进攻沈尹尚无法阻止,他唯有如此希望。在他希望的时候,朱方港刚刚接到鸀鳿号传来的具体禀告,而在此之前,只有秦军南下的警讯。 “秦人越海而来,我当避之也。”朱方港内,已经撤到此处的郦且闻讯连忙说话。按计划,收到秦军舟师南下的讯息后,应该马上命令正在避迁的舟楫靠岸躲避,他不知道鲁阳君在犹豫什么。 “然交战之地距我百余里……”鲁阳君似乎是抱着侥幸心理。他见郦且不解,只好说出其中的原委:“今年季风晚于去年。童子虽少,然避迁之庶民多矣,若不早徙,彼等滞留江东…… 再则,尚若、尚若……” 鲁阳君说道最后结舌不已,话根本没说完整。他不说完整郦且也明白他的心思,他最担心的不是正在避迁的舟楫被秦军撞沉,他最担心的是楚军舰队战败。击沉只是少数人,战败之后秦军舟师封锁长江口,所有舟楫都被堵在长江、江东、越地这几处,这是比撞沉避迁舟楫严重百倍的事情,这不是全军皆墨,这是小半个楚国皆墨! 鲁阳君忧心忡忡,怀着冲出去一艘算一艘的心思,因此并没有下达舟楫躲避的命令,郦且只好看向可以阻止他这样做的淖狡。然而淖狡沉默,昨日淮阴城陷落,虽然除了陷落再也没有其他任何消息,但以秦军破城斩首赢论的传统,全城不会剩下任何一颗完好的头颅。 投降可以最快的结束战争,最大程度的保护庶民,可投降后避迁将无法完成。而如果抵抗,那就是现在所见的这种情况,秦军一路烧杀而来,但凡抵抗皆屠城斩首。淖狡不知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同样,鲁阳君的决定他也不知是对是错。讯报上秦军战舟未言数量,但说了遮海。显然是秦军舟师全部南下,而己方只有二十二艘炮舰,一百二十六艘新式大翼。炮舰虽利,可兵力悬殊实在太大,万一败了怎么办? 淖狡永远忘不了沙海之战前期传来的讯报是那么的胜券在握,可决战的结果却让人心肝寸碎。海战可变的因素比陆战多的多,包括率军作战的沈尹尚都从未说过此战必胜。尚若真的败了,炮舰战舟皆沉,几十万楚人再也避迁不了了。 如东以北海域炮声隆隆,二十二艘楚军炮舰半数着火,秦军战舟将这些炮舰团团包围,虽然战舟不断被火炮击沉,但击沉一批又涌上一批,杀之不尽。朱方港内却是一片安静,没有任何警讯从港内发出,西斜的阳光下,无数楚人通过那道‘浮桥’航向新郢,根本不知道百里外正进行一场事关他们生死的海上决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