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兄长是先帝》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天气将暖,可宫中的气氛却并未随着天气一般渐渐转好,反倒因为皇帝萧胤的病而越发显得压抑而小心。 萧胤是大周第四位帝王,他的父亲恭帝在位时曾因大肆封赏宠妃家族而差点引发宫闱之乱,萧胤登基后韬光养晦许多年才将这些后患扫除,甚至为了让太子登基后位置坐得更稳当一些,还打压皇后母族,造成他的结发妻子奉氏与他离心。 萧胤躺在龙床之上,耳旁是儿女与嫔妃的低低啜泣,却并不令他动容。他慢慢地转过头颅,嘶哑着声音道:“太子。” 太子萧湛恭敬道:“父皇,儿臣在。” 萧胤闭了闭眼睛,才低声道:“你的母后呢?” 萧湛脸上似乎有一些为难,但还是答道:“母后在佛堂为父皇诵经祈祷,望父皇早日康复。” 萧胤听着这谎言,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只怕是祈祷朕早点死吧。” 萧湛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他连忙跪下来,惶恐道:“父皇何出此言……” 萧胤觉得有些腻味,他这位嫡长子虽然聪慧,性子却太过温厚懦弱了,不仅不像自己,甚至也不像他那性烈如火的母亲,实在是有些可惜。 萧胤挥了挥手,让他离开。 萧湛松了口气,却还是谨记礼仪:“父皇安心养病,儿臣先行告退。” 待到所有人都离开,萧胤才对一直默默站在角落里的大太监徐方道:“去坤宁宫传朕旨意,请皇后前来……”话还没说完,萧胤又自己摇摇头,苦笑道,“罢了,她不会来的,当年她就说过黄泉碧落永不相见,如今反倒是朕看不开了。” 徐方轻声道:“娘娘那是气话,陛下还不知道她的性子吗?嘴硬心软,只怕心中不知怎么担心陛下呢。” “你不必说这些好听的来安慰朕了,朕与她早就是解不开的死结了,伏姬之死,奉展之死,早就将我们之间的情分消磨得一干二净了。” 徐方急忙道:“可陛下,奉少爷之死与您……” 萧胤摇摇头:“你不必说了,这件事的真相你就牢牢地放在肚子里,不必告诉她。” “陛下……唉,奴才领命。” 萧胤望着床帐上活灵活现的金龙,当初他曾经听说过,这金龙的一只爪子都要一个绣娘绣上大半个月,这样一件床帐要一年时间才能绣出来,而用在了龙床之上,也不过一两月光景,一旦这绣线褪色一丁点,就会马上换上新的。 那人当初还说过,所有人都如此渴望那个位子,其实为的不过就是这一点奢靡而已。 自己当时还反驳了。 那人是谁?萧胤陷入昏睡之前还在想着,他记得那人爱穿大红色的衣裳,爱涂大红色的丹蔻,喜欢养鹦鹉,他与那人结发夫妻,只可惜最后他们既没有生同衾,只怕她也不愿意与自己死同穴吧。 - 在坤宁宫念佛的奉皇后忽然睁开眼睛,与此同时,她手中的珠串突然断裂,滚圆的佛珠洒落一地。 一旁的大宫女连忙跪下来捡,奉皇后却道:“现在是几时了?” “回娘娘,已是戌时初刻了。” 奉皇后轻轻地叹口气:“罢了,不要捡了。” 宫女不敢质疑她的话,喏喏地站在一旁。 奉皇后慢慢地朝殿外走去,天色已经黑了,一颗闪亮的流星划过天际。 而就在此刻,一声尖利的哭声划破夜空:“陛下驾崩了!” 奉皇后身子一软,差点没有站住,幸好一旁的宫女急忙扶住她,她却并不在意自己,凝神听去,却只听见簌簌的风声,她急忙问宫女:“你快听听,是不是有骚乱之声?” “没有什么声音啊,娘娘是不是听错了?” “本宫不会听错的!”奉皇后斩钉截铁道,“他们说皇帝驾崩了,你听!” 宫女吓得直接跪了下来,虽说萧胤早已病入膏肓,所有人也都做好了他随时离世的准备,可像奉皇后这般说出来,万一被人听见可是要杀头的啊! 然而还未等她再劝,坤宁宫的大门却被人敲响了,自从六年前奉皇后自闭宫门,这还是这六年间坤宁宫的大门第一次被敲响。 宫女懵懵懂懂地还未回过神来,却见奉皇后自己朝着大门走了过去。 沉重的大门从两边慢慢打开,出现在奉皇后面前的却是萧胤的贴身太监徐方。 徐方的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他展开一卷圣旨,尖着嗓子道:“皇后奉氏接旨。” 奉皇后仿佛确认了什么,她的手渐渐握紧,在徐方的目光之下慢慢地跪了下去。 “自朕继位以来……” 后面徐方说什么奉皇后已经听不清了,她只知道萧胤死了,她终于熬死了他,可是她为什么感觉不到自己内心一点高兴的情绪呢?只觉得空落落的,仿佛有风从胸口吹过一般。 奉皇后的脑中忽然闪过许多记忆。 她当初嫁给萧胤的时候才十五岁,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萧胤温文尔雅,又对她体贴备至,她怎么会不心动?只可惜她并不知道,对于萧胤来说她不过是个为了制衡朝堂的棋子,他真正喜欢的是那个宫女出身的伏姬。 年少气盛的奉皇后自然忍不下这口气,她借口伏姬对她不敬将其禁足宫内,所以后来伏姬身死,萧胤不分青红皂白地就认定是她所害。奉皇后当然可以辩解,只是她没想到,在萧胤心中自己竟然是如此恶毒的女人,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此生注定要与自己的丈夫渐行渐远。 奉皇后怔怔地出神,连圣旨什么时候念完都不知道。 徐方叹了口气,低声道:“太后娘娘,您请接旨吧。” 奉皇后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愣愣地道:“臣妾……接旨。” 徐方道:“还请您先换了孝服,去见先帝最后一面吧。” 宫女见奉皇后又痴了,忙对徐方道:“公公放心,奴婢定然好好伺候太后娘娘。” 徐方又看了一眼奉皇后这才慢慢地离开。 - 待到奉太后换了孝服见到棺材中面容安详的萧胤,还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这真的是她的丈夫吗?为什么他的容貌如此陌生? 新帝萧湛连忙过来扶了自己的母亲,他与母亲虽然六年未见,可并不曾减少一点他对奉太后的敬畏。萧胤说的没错,作为一个帝王来说,萧湛的性子有些太过于软弱了。 奉太后被他扶着慢慢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此刻在灵堂之中的活人除了他们俩就只有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徐方了。 萧湛见母亲仿佛失了神一般,正想叫太医来瞧瞧,就被奉太后一把抓住了手臂,那力道如此之大,完全不像是女人所使出来的一般。 萧湛脸色变了变,却仍旧温和地对奉太后道:“母后还有何事?” 奉太后慢慢地回过神来,一双凤眸并不曾因为这些年幽居一隅而显得浑浊,还与她当年执掌六宫之时一般凌厉,她问萧湛:“先帝的陵寝可曾建好?” “回母后,两年之前已经竣工。” 奉太后的脸上慢慢地浮现出一个笑容:“那便好。你记着,待到哀家百年之后,万万不可与先帝同葬。” 萧湛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不明白自己的母后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一旁的徐方却没有半点惊讶之色,仿佛早就知道一般,细声细气地道:“娘娘放心,陛下当年修建陵寝时,曾在一旁建了一座稍小一些的,可作娘娘百年之后的居所。” 奉太后一愣,却大笑起来:“好!好!好!萧胤啊萧胤!你果真……” 话还没说完,她身子一软,竟直接向下滑去。萧湛看着自己胸口盛开的大团血花,又看了看昏死过去的奉太后,脸上流露出惊恐的表情,徐方却早已反应过来,一边大喊道:“太医!太医!”一边朝外跑去。 奉太后只是觉得胸口一畅,仿佛多年积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突然被搬走了,她本来还想再多说几句的,却只觉得气力在不断流失。 在闭上眼睛之前,奉太后只想到一点:哀家好不容易熬死了先帝,居然只当了一天的太后,也太特么憋屈了! - 萧胤驾崩的消息从宫中传出,整个京城一片缟素,高官勋贵及其家眷都匆忙换了素服进宫哭灵。 威国公带着儿子们早早进了宫,威国公夫人闵氏却只是一脸焦急地看着内院,旁边一同站着的还有长媳宜安郡主朱氏和次媳柳氏,而在房中正在生产的是小儿媳陶氏。 陶氏生性胆小,先前被丧钟一吓,居然提前引发了生产,如今生了一天一夜了还没有看到孩子,更要命的是,这还是头胎。 闵夫人听见里头传来陶氏的惨叫,紧紧地锁着眉头。柳氏也紧紧地捏着衣袖,神情严肃地盯着院子。 朱氏虽然也忧心,但眼看着哭灵的时辰快到了,也不得不走过来劝道:“娘,进宫哭灵的时辰快到了。” 闵夫人没有办法,只能让自己最信任的李嬷嬷守着,自己则带着儿媳们忧心忡忡地进了宫。 就在她们走后不久,又一声丧钟敲响。 威国公府内人心惶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正在此时,产房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过了一会,李嬷嬷满脸喜色地走出来:“生了生了,三奶奶生了一对龙凤胎!”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两个婴儿被并排放在床上,虽然才刚出生,却并不像旁的孩子一般皱巴巴红通通的,而是胎发浓密皮肤白嫩,看着十分可爱。陶氏不顾身体虚弱,怜爱地看着两个孩子,只觉得怎么都看不够。 李嬷嬷掀了帘子进来,见状连忙道:“三奶奶您怎么起来了,快躺下。” 陶氏恋恋不舍地又看了一眼孩子,才顺着李嬷嬷的力道躺下去。 “娘和夫君他们还没回来吗?”陶氏问道。 李嬷嬷一边忙碌一边回道:“先帝驾崩后,太后也薨逝了,只怕宫中如今也是乱糟糟的,在新帝登基前,只怕国公爷他们得一直在宫里了。不过奴婢让人在宫门口守着了,夫人只要一出来便会知道。” 陶氏松了口气,但脸上又露出一丝忐忑:“孩子生在国孝期,娘和大嫂她们会不会觉得不吉利,会不会不喜欢他们,我……”说着说着,竟然悲从中来,伏在枕头上哭起来。 “哎哟,我的三奶奶,这会儿可不能哭,仔细眼睛给哭坏了。” 听李嬷嬷这么说,陶氏倒抽了口气,眼泪被逼在眼眶里,就是不敢掉下来。 李嬷嬷在心底叹了口气,面上却和善地劝道:“您放心,夫人很关心您和孩子,若不是哭灵的时辰到了,只怕会一直守着您将孩子生下来呢。” “真的吗?” “奴婢怎么会骗您呢?” 陶氏这才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任由李嬷嬷将脸上的泪水擦掉。 李嬷嬷语重心长地劝道:“三奶奶,这月子里可要当心,要是不注意,落下了什么病痛,以后可就麻烦了。” 陶氏连连点头:“我都听嬷嬷的。” 李嬷嬷便趁势讲了不少月子里该注意的事情,又服侍着陶氏睡下,这才松了口气。 这三奶奶生的貌美,性子又柔弱温婉,哪哪都好,偏偏有个毛病,爱哭。李嬷嬷一直跟着闵夫人,看的也大多是闵夫人和宜安郡主朱氏这样端庄大气爽利果决的女子,对陶氏这种水做的美人实在是有些难以招架,如今将她哄睡了,才放下心接着做旁的事情。 她让外头的两个奶妈进来,恩威并施地说了一番话,才将两人分别指给了两个孩子。 - 隔天,闵夫人才略带疲惫地同两个儿媳走出宫门,一出来就看到了自家的马车停在一旁,她惦记着生产的小儿媳,顾不得身体不适,连忙走过去:“三奶奶可生了?” “生了,您走后没多久,三奶奶就生了一对龙凤胎。” 闵夫人松了口气,不妨旁边的朱氏和柳氏也跟着松气,三人对视一眼,柳氏立刻别开脸:“老三家的就是娇气,生个孩子都要弄这么大的阵仗。” 朱氏淡淡道:“你关心人家就直说,偏要拐七八个弯,难怪玉娘每次看到你都战战兢兢的。” “我又没怎么她,怎么看到我就战战兢兢了!” “行了,一个个都少说两句。”闵夫人按着额头,两人连忙闭了嘴,朱氏又扶着她上了马车。 三人回到威国公府之后,便由丫鬟伺候着去梳洗,闵夫人想着刚出生的一对孙子孙女,换了一身素净的常服便朝着老三家的院子走去,谁知刚到了院子门口,就见大儿媳朱氏和二儿媳柳氏都已经到了,柳氏身旁还跟着一条小尾巴。 朱氏和柳氏连忙同闵夫人行了个礼,柳氏身旁的顾清姝也有样学样地行了礼。 闵夫人看到孙女,脸上的表情和缓了许多,问道:“清姝怎么也跟着来了?” 柳氏无奈道:“这丫头鬼精鬼精的,一听说我要来看她三叔家的弟弟妹妹,就跟着我出来了,劝都劝不回去。” 闵夫人看着古灵精怪的孙女,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只能干脆牵了她的手:“无妨,清姝向来是个懂事的。” 待到几人走到门前,闵夫人却突然停下来,犹豫了一下,那张素来严肃的脸上艰难地扯出一个笑脸,转向朱氏:“不凶吧?” 朱氏:“……” 陶氏胆子小,每次看见闵夫人板着脸就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因为这个爱哭的媳妇,闵夫人虽然头疼的很,但每次同她说话之前都要先活动一下嘴角,好歹扯出一点笑意,免得她害怕。 朱氏只得违心地夸了两句,闵夫人这才满意地进了门。 两个奶娘正在抱着孩子喂奶,李嬷嬷则在服侍陶氏喝汤,见了闵夫人,陶氏就要下床,闵夫人眉头一皱:“躺着。” 陶氏一抖,便僵在了原处,一双眼睛里迅速聚集起泪花。 闵夫人:“……” 朱氏暗叹了一口气,上前安抚着陶氏,她掌着府里的事情,陶氏时常和她打交道,情绪总算慢慢平复下来,朱氏这才将目光转向两个孩子:“这孩子长得真可爱。” 朱氏倒不是在客气,实际上她也吃了一惊,按理说刚出生的孩子还没有长开,不可能好看到哪里去,可现在躺在床上的两个小娃娃,裹着同色的襁褓,眼睛牢牢地闭着,只有长长的跟小刷子一般睫毛覆盖在嫩嫩的眼睑上,白嫩的脸蛋上像涂了两块胭脂一般的红晕,如同两只刚刚出炉的小包子。 陶氏鼓足勇气看向闵夫人:“娘,你要不要……抱一抱孩子?” 在闵夫人面前,陶氏从来是不敢说话的,这次为了孩子能够得到祖母喜爱,也是突破了自我。闵夫人的脸色缓了缓,走上前将其中一个孩子抱了起来,软绵绵的孩子让她的心都跟着柔软下来,孩子似乎有些不舒服,花瓣一般的小嘴动了动,让人的心都要跟着化了一般。 闵夫人声音都忍不住放柔了:“孩子很健康,辛苦你了。” 陶氏受宠若惊,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红,她本就是无一处不美的美人,便是此刻不加修饰,发丝凌乱,也依然不减半分美貌,更别说此刻眼角含泪脸颊微红的模样,便是在场众人身为女子,都看得转不开眼去。 柳氏轻哼了一声道:“你这身体怎么这么差?孩子都生下来这么久了脸还是白的。恰好我那有一株老山参,一会我让画屏送过来,你也赶紧补补,免得别人还以为咱们府里欺负你了。” 朱氏实在是那这个傲娇的弟妹没辙了,只能在一旁替她描补:“二弟妹说的没错,这女人生完孩子是该好好补补,我一会让莲子拿了牌子去仓库,该拿什么就拿什么,再请王大夫来看看,看看要怎么补。” 陶氏正想说“不用了”,闵夫人已经点点头:“是该这样,就按老大家的安排吧。”又看向李嬷嬷,“这屋子里看着还算干净,不过老三家的毕竟是头胎,没个老成点的老人看着也不行,你就暂时留下吧,等孩子大一点再说。” 李嬷嬷连忙应下来。 闵夫人却又想起什么一般,看向陶氏:“老三家的,这样安排你没有意见吧?” “没有没有,我都听娘的。” 陶氏在没有嫁入威国公府之前,只是工部侍郎陶大临的侄女儿。平日里听京城的八卦,都是这些豪门里的爱恨情仇,什么丈夫纳了十七八房的小妾,一进门就被婆婆立规矩,生下孩子也要被抱到婆婆身边养着,妯娌之间更是各种陷害和攀比,听着就吓人。陶氏也就当趣闻听听,毕竟以她的身份,估计也就是嫁个普通人家,却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嫁入豪门的机会,而且嫁的还是京城的顶级豪门。 从开国至今的四大国公,如今就只剩下威国公和安国公。安国公子弟不肖,如今也只是抱着爵位苟延残喘,早已没有了昔日荣光,只剩下威国公,这些年一直在西北抵御外族,战功赫赫。 而威国公夫人闵氏是昭武侯的嫡亲妹妹,长媳是淑惠大长公主的女儿宜安郡主朱氏,次媳是当朝柳太傅的孙女京城第一才女柳如臻,和她们相比,陶玉娘就像是一个误入了仙鹤群的小麻雀,从嫁人开始就一直就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只是她并没有想到,丈夫对她好得不得了,简直就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原本受尽宠爱飞扬跋扈的国公府三公子在她面前收敛了全部爪牙,就怕把她给吓坏了。 而婆婆虽然严肃,却是个嘴硬心软的,别说什么立规矩了,每次同她说话还要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就怕吓着她。大嫂是郡主,负责掌家,虽说严格了些,却从不摆架子,相反,她还十分细心体贴,陶氏能这么快适应威国公功夫的生活也多亏了她。至于二嫂柳氏,却是个傲娇的性子,从来都是默默关心,但面上永远都要做出一副清高嫌弃的模样。 陶氏虽然胆小爱哭,却是个分得清好坏的,有时候真不知道自己是烧了几辈子的高香,才能在父母双亡后,得了叔叔一家庇护,幸福地长大,嫁人后又能遇到这么好的人家。 陶氏这么想着,眼泪又有些止不住了,她怕被众人误会,只能低着头用力克制。却不妨底下突然探出一个小小的头颅。 顾清姝眨巴了一下眼睛:“三婶婶,你别哭了,你要是疼,姝儿给你呼呼~”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陶氏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这小可爱给软成了一滩水,顿时破涕为笑:“婶婶不哭了,谢谢姝儿,你要不要过来看看弟弟妹妹?” 顾清姝个头矮,只能眼巴巴看着几个大人抱着弟弟妹妹,得了陶氏的允许,立刻兴奋地睁大了眼睛:“真的吗?” “真的。” 顾清姝连忙拉着柳氏的大腿,让她把自己给抱上床,柳氏无奈地叹口气,点了点她的鼻子:“你这小猴精,可别吵着婶婶和弟弟妹妹了。” 顾清姝连忙点头,柳氏这才给她脱了鞋子抱到了床上。顾清姝趴在床边,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两个小娃娃,她很想伸手去戳一戳,但弟弟妹妹实在太小了,她生怕会戳坏了他们,只能咬着指头眼巴巴地看着。 陶氏看到了她的眼神,便拉过她的小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小婴儿的脸蛋。 “好软啊!”顾清姝碰到了心心念念的弟弟妹妹,便心满意足了,趴在他们旁边,“叽里咕噜”地说着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语言。 朱氏等人也没有待太久,见着陶氏露出了一丝疲态,便道:“我们先走吧,让三弟妹好好休息。” 柳氏将恋恋不舍的顾清姝抱起来,又嘱咐了陶氏几声,这才和朱氏一同离开了。 闵夫人却落后了一步,等到人都走了,才看向两个孩子,面色复杂地对陶氏说道:“委屈你了。” 陶氏连连摇头:“娘你在说什么呢?我一点都没有觉得委屈。” 闵夫人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上前去给她掖了掖被子:“你既然嫁入了顾家,这以后就是你自己的家了,你不必过于谨慎小心,家人之间怎么会没有一点磕磕碰碰呢,但大家都不会放在心上,你从前在娘家是如何,现在依然是如何,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往后若是有人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只管同我或者你大嫂说,恩?” 陶氏感动地眼泪汪汪:“娘……” 闵夫人:“……你先别哭了。” “儿媳也不想哭的,但是眼泪……自己就掉下来了……” 闵夫人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又不会像朱氏那般劝人,只得给李嬷嬷使了个眼色,李嬷嬷还从未见闵夫人这么狼狈过,心里憋着笑,面上却柔声劝慰陶氏,好不容易将她的眼泪给哄了回去。 陶氏不好意思地看着婆婆:“娘,我以后一定努力,争取不哭了。” 闵夫人也知道有人天生就是爱哭,从陶氏嫁入威国公府,就是开心也哭,害怕也哭,便是看到花儿草儿枯萎了也要哭一哭,便道:“你不用特意为了我勉强你自己,不过月子里还是不要哭了,免得到时候把眼睛给哭坏了。” “嗯,我都听娘的。” 看到陶氏乖巧点头的模样,闵夫人原本要说的话也咽了下去,又嘱咐了一遍院子里的人,这才离开。 - 奉长宁模模糊糊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抱在怀里,她一惊,正想挣扎,却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道:“宁姐儿是饿了吧。” 紧接着有什么塞进了她的嘴里,源源不断的液体安抚了饥饿,奉长宁这才从之前的震惊中回过了神。 是了,她已经死了。 在听到萧胤过世的那一刻,那些怨恨、痛苦,仿佛都化成了飞灰,她心头一松,这些年支撑着她活下来的动力似乎也没有了。奉长宁不由得在心头埋怨萧胤,真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自己死了,还得把她也给拖下去。 她如今应当是转世投胎了吧,不知为何没有喝孟婆汤,也不知是投胎到了一户什么样的人家。她觉得眼睛上有一层膜,看什么都不清楚,只得凝神听着周边人说话。 正在这时,她似乎感觉到自己被放到了床上,旁边似乎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她好奇地转过头。 陶氏身边的丫鬟绿柳忙道:“三奶奶,您看,四小姐在看三少爷呢!” 奉长宁听了半天才明白,原来自己竟然还有一个同胞哥哥,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当她还是奉家嫡长女奉长宁的时候,她就是家中最大的孩子,唯一的亲弟弟奉展比她足足小了六岁,她还从未有过被兄长关爱的体验呢。 听绿柳和陶氏说话,她也知道了,她的哥哥叫做顾泽慕,她叫做顾清宁,他们的父亲在家中排行老三,如今似乎有事在身,所以没有陪在身边,且听口音,应该就在京城。 正当奉长宁,不对,现在应该叫顾清宁了。 顾清宁正在绞尽脑汁地想着京城有哪些姓顾的人家时,就听到一声元气满满的男声:“玉娘!我回来了!” 顾清宁顿时感觉到一阵风从自己身边掠过,随后就是陶氏惊喜万分的声音:“夫君!” 两人倾诉别情,房中其他人都纷纷避开了,只有顾清宁没有选择,只能老老实实地听着两人满含情意的对话。 顾清宁还在想他的身份,京城,姓顾,家境很好,排行第三,又是这种仿佛缺根筋的性子,不知道为什么总让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还没等她想明白,陶氏已经引着他来看孩子了:“这是哥哥泽慕,这是妹妹清宁。” 顾清宁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抱在一个宽厚的怀中,隐约还能闻到一丝汗臭味,也不知这一身衣裳是多久没换了,她顿时用力挣扎起来。 顾永翰却十分惊喜:“小丫头脾气还不小,这小脚真有劲。” “定然是你熏着宁姐儿了,现在不许你抱孩子了,你先去洗澡。” 顾永翰丝毫不敢违逆老婆的话,连忙将顾清宁放下来,又嗅了嗅自己身上,不甘不愿道:“还好啊,我没觉得自己臭。” 陶氏嗔怪了一声:“你这是入鲍鱼之肆,久闻而不知其臭。在宫里那么多天,又没带什么换洗衣服,不臭就怪了。” “好好好,我去洗澡。” 而就在此时,一道灵光从顾清宁脑海中划过,她突然想起对方的身份了。 在她还未闭宫之前,曾经觉得太子太过温吞,想给他重新找两个伴读来着。当时她考虑过威国公府三公子顾永翰,但是当年才十一岁的顾永翰在进宫的短短半日之内,先是一脚踩死了太子最喜欢的兰花,然后惊走了淑妃的猫让一众宫女太监在皇宫里找了一下午,还差点害得柳太傅摔进池子里。 这一切都给当时的奉皇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她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如果真让顾永翰入宫,她该担心的就不止是太子,还有这个国家的未来了。 当时奉长宁还和萧胤开玩笑来着,往后这顾永翰长大了,万一娶妻生子,恐怕真是一场灾难。 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当时她随口一说,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真的会成为对方的女儿。 顾清宁顿时有点绝望,她都能想象自己的未来将会多么的多灾多难。 就在她在心里想着这些的时候,顾永翰已经迅速地洗了个澡又钻进了房,看着妻子含笑拍抚着两个孩子,他的心都仿佛软成了一团水。 顾家行伍出身,顾永翰的两个哥哥都在军中,大哥顾永暄文武双全谋略无双,二哥顾永焱武功高强屡立战功,唯有他,因为是嫡幼子的缘故,父母对他宠溺了些,从小就爱惹祸,甚至曾经有成为太子伴读的机会,也被他这性子给作没了。 但如今不同了,他有娇妻幼子,不该再由着性子来,而是要为他们多考虑考虑了。 顾永翰心头火热,拥着陶氏,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玉娘,你放心,我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绝不会让你们娘仨出去被人看低了。” 陶氏感动地眼泪汪汪,顾清宁也有点对他改观了。 正在这时,陶氏忽然“哎呀”一声。 “怎么了?” “泽慕尿裤子了……” “!!” 顾清宁感受着旁边的鸡飞狗跳,决定先把评价收回来,还是看看顾永翰日后的表现再说吧。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顾清宁的婴儿生活正式开始了,然而威国公府的生活与她的想象完全不同。 上辈子的奉长宁出身自定国公府奉家,与威国公同属开国四公之一,然而奉家却是典型的京城豪门的模样,家中人口众多,光奉长宁的父亲就有六个小妾,庶出子女更是数不胜数。奉长宁是嫡长女,一出生就受尽宠爱,但也不得不在这种环境中学会了勾心斗角。 而奉长宁的母亲顾氏就是出自威国公府,奉长宁还小的时候不知多少次见母亲暗暗流泪。那时她不明白为什么,直到嫁给萧胤,她才知道,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你全心待他,必然会期望他全心待自己。 只是奉长宁却以为,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是三妻四妾,如外祖父和舅舅那种男人实在是太稀少了,但直到如今她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顾家从上到下,从威国公顾宗平到幼子顾永翰,全是爱妻爱子的好男人,而妯娌之间更是清清爽爽,没有半点龌龊。 因为在国丧期,所以兄妹俩的洗三和满月都办的十分低调,闵夫人大约觉得亏待了他们,不知暗中找补了多少东西。朱氏负责掌家,直接让人抬了几箱子吃的用的过来,又细细地嘱咐了陶氏,缺了什么一定要尽快派人来找她。 这一切简直让顾清宁叹为观止,也难怪上辈子多的是姑娘想嫁给顾家的男人,在这种人家生活,怕是连饭都要多吃一口。 随着顾清宁慢慢长大,她眼前的那层膜似乎也慢慢褪去,让她能隐隐约约看到眼前的景象了。 她的生母陶氏是个绝世大美人,一双细长柳眉,一对仿佛时刻都噙着泪的杏眸,生就一副令人怜惜的模样,笑起来却又如春花灿烂,旁人见了她,便是声音都要低几分,就怕吓着她。不过她除了胆小爱哭,却是个相当温柔体贴的性子,看似柔弱,却如同一株百折不弯的蒲草,有着柔韧而坚持的品质。 至于生父顾永翰,还真如他所说的开始为未来打算了,威国公托了关系将他送进了羽林军,这一阵子都在军队训练,没有回来。 但即便如此,顾清宁的生活却一点都不单调,几位伯母时常会带着哥哥姐姐来看她,聊些家常和京城的趣事,说到兴起,柳氏还会抚琴作画,而一向端庄的大伯母朱氏竟然意外地擅长跳舞,让顾清宁简直看不错眼。 虽说婴儿的身体总有种种不便,但因为这样的生活,顾清宁却也觉得自己可以接受这一点小小的不便。 - 陶氏弯下腰来用手背探了探顾清宁的脖颈,发现并没有出汗,这才将她抱起来,却只是停在隔间外头,神色担忧地看着里面。 顾清宁的目光看向房内,只见里面大夫和丫鬟正在忙碌着。 一天前,顾泽慕忽然发起了高烧,陶氏慌得大半夜便让人去请大夫,把全家都给惊动了,用了许多办法,今天才刚刚退掉热度。闵夫人她们陪着熬了一宿,见退烧了才纷纷回去休息。 陶氏却睡不着,只是怕打扰到大夫看病,只能抱着顾清宁在门外等着。 过了一会,大夫才带着如释重负的表情走出来。 陶氏快走两步:“王大夫,怎么样了?” “烧是退了,不过三少爷实在太小,还是得要小心着。”王大夫细细嘱咐了一遍,陶氏也同丫鬟们一样仔仔细细地听着,唯恐漏掉一个字。 等到大夫离开后,陶氏将女儿哄睡,却没有放回摇篮里,而是放到了自己床上,自从顾泽慕生病之后,陶氏对女儿就越发紧张,恨不得时时刻刻看着才好。 看着女儿粉嫩嫩的睡颜,陶氏的目光又转向里间,那里躺着她另外一个孩子,她犹豫了一会,才走了进去。 顾泽慕沉沉地睡着,肉肉的脸颊因为这场病显得消瘦了些,脸上带着红晕,却不像昨日被烧的通红那样,陶氏爱怜地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顾永翰的声音:“玉娘。” 陶氏抬起头,才发现顾永翰出现在了门口,身上的衣服乱糟糟的,脸颊和脖子上都是汗,可见是刚刚知道了消息就匆忙赶了回来,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好。 陶氏连忙“嘘”了一声,又回头看一眼发现顾泽慕并没有醒来,才放下心,快步走了出来。 顾永翰握着她的手,低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我听说泽慕突然发烧,吓得我连假都来不及请,就赶紧回来了。” 陶氏看到了丈夫,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之前强撑着的坚强一下子就垮了,眼泪刷的落了下来:“我也不知道……昨夜里好端端的泽慕就发起了烧,到了今日才退下去,他年纪那么小,我真担心……” “好了好了,没事了。” 顾永翰拍了拍她的手背,但多少有些不放心,两人便一同走到房间里,陶氏习惯性地给顾泽慕掖了掖被子,顾永翰试了试他的额头,发现并没有再烧,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陶氏看着这一切,突然低声道:“夫君,我是个坏女人。” 顾永翰一愣:“怎么了?” “在看到泽慕生病的那一瞬间,我第一时间竟然是庆幸的,庆幸生病的不是清宁,我……我当初答应娘要对他们一视同仁,可是……” 珍珠似的泪珠顺着陶氏的脸颊落了下来,砸在顾永翰的手背上。顾永翰看着面露痛苦和自责的妻子,心里如火烧一般难受,他伸手拭掉陶氏脸上的泪珠,安慰道:“这本是人之常情,并不是你的错。” 陶氏摇摇头,红通通的眼睛看着顾泽慕,想到王大夫说的那些话,心中痛意越盛:“我小时候,隔壁就有个孩子,因为发烧的缘故把人给烧傻了,万一……万一泽慕……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顾永翰无奈道:“不会的,我小的时候也经常发烧,也没见我烧成傻子不是吗?再说了,王大夫医术高明,一定会治好泽慕的。” 听到顾永翰这么说,陶氏虽然仍旧自责,但心里总算好过一些,她看着孩子幼小的脸蛋,心中暗暗发誓,就算泽慕真的烧傻了,她也会依然疼爱他,尽到一个当母亲的责任。 - 萧胤觉得自己似乎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前尘往事从两旁划过,他听说人死了之后会看到自己生前的记忆,所以此刻,他是在走黄泉路吗? 两旁的记忆几乎都是有关奉长宁的,然而萧胤看到这一切却恍如隔世,他记忆中的奉长宁,是执掌六宫高高在上的皇后,是为了维护太子不顾尊卑当面斥责他的母亲,是视他如仇雠自闭宫门与他相决绝的妻子。 可是记忆中的奉长宁原来是这般明艳动人。 从两人成婚,他在盖头下看到那张宜嗔宜喜的面庞开始,他以为自己心硬如铁,却不知这张脸在当时就已经烙在了他的心上。 曾经他们不是没有过美好的回忆的,可是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让他们渐行渐远。 幼年他读到那句“至亲至疏夫妻”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如今才懂的其中三昧。他与奉长宁少年夫妻,不知携手走过多少风雨,最后却落得隔阂丛生,一道宫门便阻隔了他们,生前不相见,此后天人永隔,更无相见之期了。 萧胤按了按胸口,按理说他已经死了,却为何仍在心口处感觉到丝丝缕缕的疼。他生前是英明果决的帝王,却在死后才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苦笑一声,只是他知道再悔恨也不会有重来的机会了。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属于帝王的杀伐果断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将那一瞬间的软弱压回心底,不再看两旁的记忆,而是加快步子朝着这条路尽头的光亮走去。 当他走进那道光芒之后,只觉得浑身一重,下面似乎有一股吸力将他往下拽去。 萧胤身体一震,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素色的床帐,旁边似乎挂着一些缝制成小动物形状的香囊,他动了动手脚,才发现自己似乎被什么紧紧包着。碰到这种情况,他却并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冷静地观察着旁边的环境,房中的摆设并不华贵,却也透出多年的底蕴来,绝不是什么普通人家。 可他不是死了吗? 萧胤心中生出狐疑,莫非是有人用了妖法,将他的魂魄禁锢在了自己的身体里,想要借此做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的脑中一瞬间划过许多念头,正在这时,他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呼吸声。 萧胤身体一僵,慢慢地转过头,就看到一张属于婴孩的脸蛋,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正眨巴着看着他。 章节目录 第五章 顾清宁与顾泽慕对视个正着,只见他那双黑色的眸子犹如深不见底的漩涡一般,完全不同于孩童的清澈,顾清宁吓了一大跳,正欲细看,顾泽慕却已经闭上了眼睛。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让顾清宁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只是还没等她细想,房间里忽然传来几个杂乱的脚步声,她便知道是哥哥姐姐们又来了。 顾清芷一手拉着顾清姝,一手拉着顾泽浩,顾泽浩才两岁,胖乎乎的,走路都摇摇晃晃的,看着憨态可掬。 顾清芷是世子顾永暄与朱氏的长女,虽然还只有五岁,却已然看出了长姐的担当。顾清姝与顾泽浩都是柳氏的孩子,比起顾清姝的古灵精怪,顾泽浩的性子更像其父,脾气极好,不论看到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除了他们仨,还有朱氏所出的大少爷顾泽禹和三小姐顾清薇,顾泽禹在书院上学,所以至今未见到,顾清薇也才一岁多,还在奶娘怀中喝奶呢,自然也不可能和哥哥姐姐一起到处乱跑。 顾清芷把他们带到了床边,却只许他们在床边看看弟弟妹妹。 顾清宁听着耳旁的童言稚语,不知怎么突然觉得很好笑。 顾清姝一脸惊喜:“大姐,你看四妹在同我笑呢!” 顾泽浩扑腾着小短腿,也要看看妹妹,顾清芷连忙将他托起来一点,却也只能刚刚趴到床边,三个孩子探着头看着顾清宁脸上的笑靥,发出高低不一的惊呼声。 正在这时,李嬷嬷将门推开,见他们的样子,忍不住一笑:“慕哥儿和宁姐儿在睡觉呢,几位少爷小姐过来吃些点心吧。” 顾清姝嘟了嘟嘴:“四妹妹醒着呢!” “好好好,不过你们刚刚一路走过来,这么大的太阳,不热吗?” 陶氏亲自端着一个盘子走了进来,盘子上放着几个小碟子,水果被切成小块摆在上面,然后浇上微凉的酥酪,因着几个孩子都还小,所以不敢放冰,酥酪也只是在刚打上来的井水里稍微冰镇了一下,稍有点凉气便拿了出来。 顾清芷年纪毕竟大一些,见到陶氏还会乖乖先行礼,顾清姝已经拉着弟弟飞快地跑到了陶氏身边了,嘴甜地叫着“三婶婶”绕着她打转。 陶氏本就喜欢孩子,更别提这几个孩子都十分乖巧懂事,每次他们过来,陶氏都会特意去做些好吃的点心来招待他们。 孩子们的童言稚语和陶氏温柔的声音汇成了一曲优美的曲子,顾清宁听着,也忍不住在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来。困意上涌,她秀气地打了个呵欠,又看了一眼身旁睡着的顾泽慕,然后慢慢地睡了过去。 顾泽慕虽然闭着眼,可心里却如涌起了惊涛骇浪一般。 他本以为自己死了,却没想到竟然是活了。 从一代帝王变成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饶是萧胤向来英明果决,此刻脑子里也如一团浆糊一般,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萧胤自小就知道隐忍蛰伏,遇事从不慌乱,他本以为自己不管遇到了什么事情都能处理的井井有条,但此刻他却只是一个话都不会说,甚至连爬都不会爬的婴儿,便是他再有计谋再有心机又能怎么办呢? 在这一瞬间,他竟然感受到了一种荒诞可笑,早知如此还不如让他直接死去呢。说什么帝王是真龙之子,受上天护佑,结果,竟然是这么个护佑法吗?! 萧胤在心底发泄了一通,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此情此景,他除了接受和适应难道还有别的法子吗?若是表现的太过于惊世骇俗,恐怕要被人当成是妖怪烧死吧。 萧胤在心底暗暗地叹了口气,不经意便看到了一旁睡着的顾清宁,他已经知道了,这个是他的同胞妹妹。 萧胤看着对方,竟然生出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有些莫名,偏偏这种亲切的感觉挥之不去,最后他只能将这归结为血缘之间的神秘联系。 耳旁听着顾清宁均匀的呼吸,他也仿佛被传染了困意,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 顾清宁发现,顾泽慕病好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这话说着有些可笑,毕竟要从一个婴儿脸上看出差别实在是很困难的一件事,但顾清宁的这种感觉却极为强烈。 比如说顾清芷他们过来的时候,从前的顾泽慕偶尔也会睁开眼睛同哥哥姐姐们傻笑两声,现在却只是默默地看他们一眼,然后又转头接着睡去。 再比如,从前的顾泽慕不管喝奶还是尿尿都是很乖巧的,哪像现在,只要奶娘一喂奶他就嚎啕大哭,最后只能用小勺子喂一些米糊,朱氏又找人从庄子里弄了一头羊,勉强这么喂着,而每次给他换尿片的时候,他更是臭着一张脸,整个人都如同陷在了一团黑雾中一样,弄得原本就担心失业的奶娘越发战战兢兢。 不过这些都只是顾清宁的怀疑,至少从外表看,顾泽慕就只是一个坏脾气的小婴儿罢了,王大夫也说了,小孩子没有定性,性子变化是很正常的,更别提顾泽慕之前还生了那样一场大病,成人大病一场之后都可能会改了性子,小孩子身上发生这样的事情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陶氏不疑有他,自从顾泽慕病好之后,对他又多了几分疼爱,见状也只是吩咐丫鬟和奶娘愈加细心罢了。 这样的情形一直维持到了两人八|九个月大的时候,此时已经入冬,威国公府烧了地龙,房间里暖如春日。 顾清宁和顾泽慕都只穿了单衣,顾清宁在床上趴着,面前是拿着玩具逗弄她的陶氏,而顾泽慕似乎看不上这种活动,兀自一个人坐在一旁拿一个九连环在玩。 顾清宁当然也看不上,奈何她这美人娘实在是太敏感。先前陶氏一直在教他们说“爹”和“娘”,顾泽慕不捧场,顾清宁也觉得要叫一个比自己前世年纪还要小几轮的女人做娘,实在是略尴尬。陶氏教了大半个月都没有一点动静,差点以为他们俩是哑巴,不仅慌慌张张地找了大夫,还偷偷地流了几场泪。 顾清宁自认为是个心地善良恩怨分明的好姑娘,也不忍见陶氏为了这样一件小事而整日以泪洗面。仔细想想,陶氏毕竟是他们的生身母亲,十月怀胎辛辛苦苦将他们生下来,给了他们新的生命,顾清宁是女人,知道生孩子有多痛,若是刨除前世,叫声娘也是应该,心一软,便拉下脸开了口。 陶氏高兴地不能自已,当晚就写了三页纸给顾永翰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而顾清宁自从开了这个口子,也就不再那么抵触,每日甜甜地叫上一声,陶氏能高兴一个上午。 没想到这件事刚过去,陶氏又开始张罗着让他们学爬了,顾清宁悔不当初,然而看着面前笑容满面充满鼓励的陶氏,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支撑着自己软绵绵的手脚,在陶氏慈母的目光下往前挪了几步。陶氏顿时一副感动得快要落泪的模样,仿佛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般,顾清宁原本的那点小不甘也在这样毫无保留的爱意中消融了,她自暴自弃地想,就当是彩衣娱亲了。 正当母慈女孝的时候,厚重的门帘被人掀开,朱氏身边的大丫鬟红豆走了进来,先同陶氏行了礼,才说明来意。 这马上就要过年了,虽说是在国孝期内,不能大肆饮宴,但这一家人团团圆圆吃顿饭,还有人情往来却是少不了的。陶氏是小儿媳,按理这种事情是同她无关的,不过朱氏心细,送到陶家的礼物还是拿给陶氏过目,让她自己斟酌一二的,再者,陶氏跟着多学一些东西,日后出门同旁人打交道也不至于怯场。 陶氏不敢耽搁,让李嬷嬷与奶娘照看着孩子,丫鬟绿柳连忙给她换了棉袄,又穿了厚厚的斗篷,这才跟着红豆匆匆去了朱氏的院子。 陶氏走后,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李嬷嬷同丫鬟们在给两个孩子缝制衣裳,顾泽慕将一个拆的七零八落的九连环扔到了一边,一双眼睛看向燃着的香炉,一张幼嫩的脸上竟然出现了某种可以称之为沉思的表情。 顾清宁看着他,心中的疑惑却越发地深了,她与顾泽慕一母同胞,她是亡魂重生,会不会顾泽慕身上也不简单?可经过她这段时间的观察,顾泽慕除了有时脾气差点,不大爱理人之外,其他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劲的。 顾清宁想了想,慢慢地爬到了顾泽慕身边。 顾泽慕感觉到了身旁的动静,从沉思中回过神,就看到自己的妹妹趴在旁边,那双圆圆的眼睛正不住地盯着他看。 顾泽慕心头一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对顾清宁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多么重视亲情的人,不管陶氏如何宠爱,他心里也没有半分触动,却偏偏在顾清宁身上屡屡破例。 就在两人面面相觑之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响,一串雷声“轰隆隆”地落了下来。 众人都吓了一跳,李嬷嬷第一时间跑过来,将两个孩子抱起来,摸着他们的额头不住叫他们的名字,小孩子魂轻,她唯恐他们被这雷声吓掉了魂。 顾清宁虽然也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没事了,倒是顾泽慕眉头轻轻一皱。 民间有谚语:冬雷震震,万物不成,虫不藏,常兵起。 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刚进入腊月,京城的上空就开始飘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因是国孝,家家户户都挂着白色的灯笼和白幡,街上行人稀少,大多裹得严严实实,行色匆匆的样子,看着十分萧索。 而出了城门,城墙根上不少乞丐瑟瑟发抖地缩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城门边上的粥棚,只是此刻里面清锅冷灶,还未到施粥的时辰。 陶氏坐在马车中,掀开帘子往外望去,只见天地苍茫,远处的房子山水似乎都和天连成了白茫茫一片,墙根处就像拱起了一个又一个白色的小鼓包,只有当他们动一动,才发现那下面竟然是人。 一阵冷风顺着这个小豁口刮了进来,陶氏被寒意一激,这才将帘子放了下来。 绿柳将暖炉里的炭火拨了拨,又重新合上盖子,小小的车厢中暖意融融,与车外的天寒地冻仿佛是两个世界。 陶氏垂下眼睛:“这天太冷了,一会你让人去多买一些柴火,待到施了粥,那火也别熄。” 绿柳应了下来。 马车到了粥棚旁边,这像是一个信号,城墙根边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但很快又有一辆车也跟了上来,几个人高马大的护卫从车上跳了下来,将粥棚围了一圈,几个家丁这才开始从后面那辆车上搬运柴火和米。 就这么个当口,人群已经老老实实排好了队,手里捧着形状各异的碗,眼巴巴地看着那被倒入锅中的白花花的大米。 绿柳扶着陶氏下了马车,便是身上已经裹了厚厚的棉袄,但陶氏还是被凛冽的北风吹得打了个寒颤,绿柳忧心道:“三奶奶,您还是回车里吧,这里有奴婢看着就行了。” “不妨事的。”陶氏笑了笑。 自陶氏小的时候开始,母亲每到冬天都会将去城外施粥,她告诉陶氏,这都是一些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可怜人,靠着这一碗粥说不定就能熬过这个冬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陶氏耳濡目染,也跟着形成了习惯,便是后来父母双亡她寄住在叔父家中,也没有改。陶家是积善之家,每年也都会施粥,陶氏便将自己每年的那点零花钱都攒下来换成大米,然后跟着一同去城外施粥。 朱氏虽然掌家,却并不□□,凡事也会与两个妯娌商量着来,陶氏自知没有别的本事,便自告奋勇将施粥一事给揽了下来。 火烧的旺旺的,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渐渐飘出了米香。 陶氏也没有在意自己如今身份贵重,同仆人一起替那些排队的乞丐开始施粥。 顾永翰骑着马跑过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初见陶氏时的场景。那时她也是这般在给乞丐施粥,风吹掉了她的兜帽,那一眼,顾永翰便知道他找到了那个放到心上的人。 等到将粥施完,陶氏才同绿柳一起回马车,结果就看到了坐在车辕上的顾永翰,顿时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顾永翰“嘿嘿”一笑:“羽林军也放假了,我想着干脆过来接你一起回去。” 两人坐到了车里,顾永翰拉过陶氏的手,原本纤细如春葱一般的手指因为寒冷而有些红肿,顾永翰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我知道你心善,但往后这些事情交给下人做就好了。” 陶氏轻轻一笑:“那不一样的。” 顾永翰将她的手揣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她暖热,陶氏看着他,眸中流露出温柔:“我一直觉得我能过上如今这样的好日子,是因为我娘多年行善,如今我做这些,不仅仅是因为那点善意,也是想要替你和孩子们积福,只愿上天能看到我的诚心,好好保佑你们。” 顾永翰身体一顿,有些忐忑地看了她一眼:“你……你都知道了?” “我虽然不如大嫂她们聪明,却也不是傻子,最近你时常和爹还有大伯他们商量事情到很晚,又时常看着我和孩子们欲言又止,我多少也猜到了些。”陶氏将自己的手抽出来,替顾永翰整了整领子,眼泪却不自觉顺着脸颊落了下来,她慌忙擦去,才仰头看着顾永翰,“什么时候出发?” 顾永翰:“国丧之内不兴兵戈,怎么也该等到国丧之后吧。”他心疼地用手指拭掉陶氏眼角的一滴泪,又连忙补充一句,“至少能陪着泽慕和清宁过了周岁,你放心吧。” 两人回了家换了衣裳便去看孩子,对这些事情只字不提。他们并不知道,顾泽慕心中对这些已如明镜一般。 外族狼骑战力强大,在萧胤在位时,一直是朝廷的心腹之患。萧胤筹谋多年,殚精竭虑想要铲除外族,为此他甚至将奉展也调来了西北,将外族打的哭爹喊娘。若非最后定国公府出了乱子,奉展被人陷害,在西北战死,狼骑只怕早就被赶出了西北草原。 不过虽说功亏一篑,但外族也受到了重创,后来萧胤病重,对这些事情便有些力不从心,威国公一直在西北驻守,却也只能保证狼骑不过邺城。 萧胤了解儿子,他性子温厚,是极好的守成之君,但想要做开疆辟土的君王,却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果决,他便只是嘱咐对方牢牢守住西北,只要邺城不破,可保边境无虞。 只是萧胤怎么都想不到,他才驾崩不到一年,邺城就出事了。 之前威国公将邺城守得和铁桶一般,这么多年外族都只敢在城外的村庄劫掠一番,便是打也只是小打小闹一番,所以威国公被召回京时,也不甚在意,只是嘱咐让留下的守将严守城池。 后来成帝驾崩,新帝登基,威国公这样的老臣子自然要留在朝中镇着宵小,再加上秋天的时候外族试图劫掠,却因为固若金汤的城池落了个无功而返,眼看着入了冬,他们便也都放松了警惕。 没想到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外族的牛羊被冻死了大半,其中名叫噶颜部的一支竟然铤而走险,派人混入邺城,并在寒冬之中突袭了邺城,探子里应外合打开了城门,狼骑冲入了邺城,没有了高大城墙的保护,整个邺城就如一只露出了柔软腹部的羔羊。 狼骑行动迅速,趁着守将还未反应过来,抢了东西又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邺城。这就像是一记闪亮的耳光狠狠地打在了新帝和满朝文武的脸上。 三天前,八百里急报将这个消息递上了今上的案头,今上震怒,连夜召了重臣进宫议事,其中就包括了威国公顾宗平。顾宗平镇守西北多年,若要出征,除了他再无更好的人选。 顾宗平虽然愤怒,却也没有失去冷静,分析之后,他毫不保留地告诉新帝,虽说寒冬会让外族实力大减,但也有极大弊处。 外族是朝廷对西北草原上的部族的统称,取的是化外之族的意思,但其实他们并不是一个民族,西北草原上大大小小的部族各自为政,彼此之间也有争斗。狼骑虽然凶猛,但只要他们一直保持这样松散的状态就不足为患。 偏偏今年冬天极寒,大部分部族都受损严重,而横空出世的噶颜部却恰恰相反,他们抢了邺城,这些物资足够他们舒舒服服地过完这个冬天,到了开春,双方实力此消彼长,若这噶颜部首领目光长远,定然会趁此机会统一各部族,若是真被他做到了,西北危矣。 这几天威国公府的气氛都有些沉重,一点也不像是快要过年喜庆模样。 顾泽慕早就从父母和仆人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出了事情的大概,只可惜他就算有什么想法,碍于自己如今的身份和境况也是无法同旁人说的,只能一个人郁闷。 顾泽慕在心底忧国忧民,冷不防被人从床上抱了起来,恼怒地差点没一巴掌拍在面前那张讨人嫌的大脸上。 顾永翰仿佛看不到儿子一脸不耐的模样,没有丝毫自知之明地把一张大脸凑到他面前:“儿子,叫爹!” 顾泽慕:“……” 你知道你管谁叫儿子吗?大不敬!! 顾永翰当然是听不到顾泽慕的腹诽的,锲而不舍地在他面前教他喊爹,最后顾泽慕忍无可忍,眼睛一闭,装作睡了过去。 顾永翰颇有些遗憾地将他放到床上,又去骚扰女儿。 顾清宁只是高贵冷艳地看了他一眼,她今天破廉耻的份额已经全部给了娘,连个边角都匀不出给这个不靠谱的爹了。 顾永翰接连在儿女面前碰了两个大钉子,委屈巴巴地去找老婆求安慰了。 只是他没想到,陶氏正在和大嫂说施粥的事情,于是他这接连吃瘪的故事成了一个笑话,顿时就传遍了整个威国公府。 而这个略带一丝沉重的年也因为顾永翰无私贡献出的笑话而多了一丝轻松。 但是过完年,威国公府的气氛顿时一变,家中亲卫都知道他们马上就要上战场,最近一段时间演武场上都是人满为患。 在这种情况之下,顾泽慕和顾清宁的周岁宴悄然而至。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因为顾泽慕和顾清宁生在国丧期内,洗三满月和百天都不能大办,只是请了亲近的亲戚朋友来府中。如今出了国孝,加上又是周岁宴这样的大事,闵夫人早早就大手一挥,大办! 即便是有了威国公等人即将出征的事情,周岁宴也并未因此受到影响。 待到出了国孝,官府发了除服令之后,各家各户才将门前的灯笼换成新的,把白幡也收起来。威国公府的下人早早就将府中打扫一新,在门廊下挂上了弓箭和桃枝。 大周很重视周岁宴,礼仪更是繁多。比如说,家中若有男孩就挂上弓箭,若有女孩就挂上桃枝,以此作为孩子的替身来阻挡灾祸,待到周岁宴结束之后,弓箭和桃枝都要烧掉,代表灾祸离身,从此平平安安。 威国公和闵夫人坐在中堂,而世子顾永暄带着两个弟弟在前面招呼宾客,朱氏和柳氏更是忙得团团转。 陶氏和奶娘抱着两个孩子走了出来。 两兄妹被打扮一新,承袭自父母的好容貌让他们俩得到了一众夫人小姐的喜爱,哪怕是顾泽慕紧紧地皱着眉头坚决不许别人抱,也没有影响一群人在旁边叫着可爱。 陶氏笑容满面地抱着女儿,顾清宁小小地打了个呵欠,小脑袋搭在陶氏的肩膀上,闻着熟悉的香味有些昏昏欲睡。比起一直冷着脸的哥哥,看起来乖巧多了的她自然没法逃脱夫人们的魔爪,为了抗争可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好不容易被陶氏解救出来,自然累了。 陶氏摸了摸她的脸蛋,发现体温是正常的,便任由她去睡了。 到了吉时,顾永翰才和陶氏一人抱着一个孩子,端端正正地走到中堂,开始周岁礼。 周岁礼主要就是家中长辈对孩子的祝福和期盼。 顾永翰和陶氏先抱着孩子见过父母,威国公伸手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顶,沉声道:“我顾家的儿女,这一辈子只需要记住两件事,第一是忠君爱国,第二是抱诚守真。我顾家蒙受皇恩,位列国公,有多大的荣耀就有多大的责任,但身为长辈,我只希望你们健康平安就好了。” 顾宗平的话让顾泽慕和顾清宁的心中都受到了触动。 接着是闵夫人和孩子的伯父伯母的祝福,婢女端着的放礼物的托盘都快放满了。 等到周岁礼结束,就是今天的重头戏——抓周了。 对于大周人来说,抓周时孩子抓到了什么就会预示他以后人生的道路,故而都十分重视。 威国公府为了这一次抓周,所有东西都是特意定做的,十分精美,还特意请了整个京城最好的礼官,替孩子唱诵。因是龙凤胎,所以按照习俗是同时抓周的,顾永翰夫妻连忙将孩子抱到了桌上。 在两人的周围四散着木头雕刻的小刀剑、笔墨、算盘、吃食、头花等物,皆是精致小巧,而四周的宾客也都屏住了呼吸,等着两个孩子究竟会抓到什么。 顾泽慕一如既往不动如山,而顾清宁看着眼前的情形,倒想起了上辈子听母亲说起自己抓周时的趣事。 她当时是奉家那一辈的第一个孩子,周岁宴办的极为盛大,在抓周时,父亲还专门将他那枚随身印章也放在了桌子上。据母亲说,她当时看都不看那些胭脂水粉宫纱绢花一眼,径直就朝着印章抓过去,结果父亲喜不自胜,当即就将她从桌上抱了起来。 后来,那枚印章伴随着她长大,又伴随着她入了宫,见证着她从太子妃变成了皇后又变成了太后,也见证着奉家从兴旺一步步走向衰亡。 顾清宁回过神,这才发现陶氏正在叫着自己和顾泽慕的名字,鼓励他们去抓东西。 顾清宁心有所感,环视四周,就看到在桌子的一角放着一枚青黄色的印章,她想也不想便朝着那枚印章爬去,谁知就在她要拿起印章的时候,另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也从旁边和她一起抓住了这枚印章。 顾清宁疑惑地看过去,正好看见顾泽慕那双黑黢黢的眼睛,她往回抽了抽手,没想到顾泽慕却一点也没有放手的意思。 两人一时之间僵持住了,顾清宁对着顾泽慕眨巴了一下眼睛,谁知他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依然牢牢地抓住那枚印章,丝毫不让。 顾泽慕一向不太和妹妹计较的,换了平常,她要什么给她便是了,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对这枚印章似乎势在必得。 而顾清宁也不打算轻易放弃,便干脆两只手一起上,同他争抢起来。她身体向后一仰,想要借着这股力道将印章抢过来,谁知顾泽慕牢牢地把着印章,直接就朝她倒了过来,两小只像两颗落到了锅里的团子,滴溜溜滚做了一团。 围观的宾客们却都傻了,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抓周礼。顾永翰一把捂住了额头,陶氏又不敢打扰抓周,又怕两人摔下去,只得在一旁急得手足无措。 倒是那礼官及时反应过来:“恭喜三爷三奶奶,两个孩子都抓了印章,我们三少爷日后加官进爵,必然得天恩护佑,而我们四小姐抓到了印章,说明日后定然旺夫助子兴家立业,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有了礼官的这句话,顿时就化解了尴尬,众人连连附和,跟着赞叹孩子。 只是两个孩子却依然如乌眼鸡一般瞪着对方,互相争抢着那枚印章。 最后反倒是威国公突然笑起来,走过去一把握住顾泽慕的手:“慕哥儿,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才是。” 顾泽慕身子一顿,顾清宁立刻瞅准机会将印章抢走了,威国公随手拿出另一个印章放到了顾泽慕手中,笑容温和地看着他:“如今你跟妹妹一人一个了。” 顾泽慕握着印章,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但好歹两人是没有再争抢了,见此情形,顾永翰夫妻连忙将孩子抱走。 乳母将两人手中的印章拿过来放在荷包里装好,这是大周的习俗,抓周的东西会一直保存起来,一直跟着孩子长大,直到他死去,这东西也会跟着陪葬。 在场的宾客啧啧称奇,还从未见过如此别致的抓周礼,一时间传言纷纷。 - 陶氏与奶娘将两个孩子带回房间,给他们换了衣服,然后一人点了一下鼻头:“真是两个小淘气,平日里那般乖巧,怎么在这么关键的抓周礼上闹起来了呢?” 顾泽慕不吭声,而顾清宁虽然最后抢到了印章,但其实回过神来之后却恨不得自己能够再投胎一次。上辈子加这辈子,这还是她第一次大庭广众之下和人打架,从前的她,即便私底下带着奉展淘气的不行,但是在人前向来都是端庄大气的,如今,这形象算是彻底毁了。 其实顾泽慕也在懊恼,他知道抓周的意义,所以从一开始就准备抓那块印章,哪里知道竟然和顾清宁给撞上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搭错了哪根筋,就这么和顾清宁争抢起来,两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滚成了一团,实在是不成体统。 陶氏给两个孩子理了理衣服,见他们仍旧是背对背坐着不理对方,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恰在此时,绿柳走了进来,说是朱氏有事找她,陶氏只能让李嬷嬷和奶娘看着孩子,自己则匆匆出了门。 陶氏刚走,李嬷嬷见两个孩子只是各自坐在榻的一边,谁也不理谁的模样,想着也折腾了一个上午,两人应该饿了,便嘱咐奶娘看着他们,自己则去厨房拿辅食过来。 奶娘一口应下,李嬷嬷走后,两人坐在床旁边的小杌子上,一边低声聊天做女红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孩子。 到了这会,顾泽慕也冷静下来了,他怎么说灵魂也是个大人了,不像是顾清宁,她本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还是自己的妹妹,自己本就该让让她的,这件事是自己做的不妥当。 这般想着,顾泽慕便扶着榻上的桌子慢慢地站起来,然后走到了顾清宁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可是当顾清宁看过来,他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 顾清宁还在自暴自弃,就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人拉扯,她回过头,就看到顾泽慕抿着唇,一双眼睛看着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两人这般大眼瞪小眼看了一会,顾清宁顿时觉得没有意思,撇了撇嘴就要爬开,谁知顾泽慕也正在此时往前走了一步。 顾泽慕原本走路就不稳当,被顾清宁的脚一绊,当即就朝她栽了下来。 只听见“砰”的一声,顾清宁一脑袋磕到了榻上,虽说上头铺了厚厚的褥子,也依然让顾清宁撞了个头晕眼花。而顾泽慕倒下来的时候位置不太好,脑门直接撞到了顾清宁刚长出来的两颗门牙上。 奶娘听见声响,抬头看过来,差点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过来将两人抱在怀里,端着辅食进门的李嬷嬷也差点把手上的食盒给扔了,一时之间,整个院子鸡飞狗跳。 在这一片慌乱之中,顾清宁与顾泽慕隔着重重人影对视了一眼,有志一同地认定。 他们俩一定是八字犯冲!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周岁宴结束不久之后,宫中就来了旨意,命威国公出征西北,讨伐外族,原本府中一片欢乐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沉凝,但威国公却面色不变,淡定地接下了旨意。 这一次顾家父子四人都要一同出征,顾家其他女眷都已经习惯送别夫君这种事情了,只有陶氏,这还是她嫁进顾家之后,顾永翰第一次离开她。 原本威国公是不愿意让小儿子也跟着上战场的,所以才会把他送进了羽林军。谁知顾永翰却主动请缨,理由也十分充分,他是顾家男儿,享受了父兄这么多年的庇护,自然也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儿子懂事了,威国公自然不会阻拦,再加上顾永翰也成了亲有了后,如今人也沉稳了许多,便是上了战场,也不会让他太过担忧。 顾永翰与羽林卫的一帮兄弟们喝了一晚酒,回到家中便坐在院子里用软布缓缓地擦拭着自己的剑。这一次出征,他会和父亲的副将一起负责押运粮草,虽说比不上大哥他们直面战场,但顾永翰还是有点紧张的,只是他掩饰的很好,连陶氏都不知道。 陶氏推开门的时候,正好看到顾永翰用手指拂过剑身,映出那张难得凝重的脸。 顾永翰被开门的声音惊动,连忙回过头。 陶氏柔声道:“夫君。” 顾永翰连忙将剑收入剑鞘,陶氏走过去,两人的手自然交握,顾永翰特意放柔了声音:“怎么这么晚都没睡?” “我哪里睡得着……不光我,两个孩子也没睡呢。” 顾永翰一愣,陶氏已经拉着他走进了房间。 顾泽慕与顾清宁已经换了寝衣,两人十分不对付地坐在床的两端,听到响动,两人都一同看过来,顾永翰露出了平日的笑容:“你们也知道爹爹明日要出征,才这么晚都不睡吗?” 两个孩子自然都不答他的话,不过两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严肃表情,还是十分喜感的。 顾永翰“噗嗤”一笑,干脆坐到了床边,也不管顾泽慕听不听得懂,便道:“小子,你爹出征后,你就是家中的顶梁柱了,要孝顺祖母,照顾好娘亲和妹妹,不要让娘亲哭,另外,如果有人觊觎清宁,你就揍他……” 陶氏原本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但看着顾永翰这一本正经地跟个一岁的小娃娃嘱咐,又被逗得破涕为笑:“你这个当爹的真是,跟孩子瞎说什么呢!再说,泽慕这么小,他怎么可能听懂你的话?” 谁知她话音刚落,就见顾泽慕板着一张小脸对着顾永翰郑重地点了点头。 顾永翰:“……” 说真的,他原本只是见陶氏又要哭了,才用这种方法来给她逗乐子,没想到在顾泽慕点头的那一瞬间,他竟然真的有一种对方和他定下承诺的感觉。顾永翰晃了晃头,再看过去,顾泽慕已经低下头接着折腾他的九连环了。 顾永翰打了个哈哈,手贱地又伸出大掌摸了摸顾泽慕的头顶,谁知平日最讨厌别人碰他头的儿子破天荒地没有打开他的手,顾永翰十分惊奇:“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又逮着机会多揉了几把。 顾泽慕原本是顾念着顾家多年劳苦功高,所以给了顾永翰一分面子,谁想到他竟然得寸进尺,当下眉头一皱,一把就把顾永翰的手给推开,然后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十分高冷。 顾永翰摸了摸被那小肉巴掌打过的手背,颇有些讪讪的,然后又不甘寂寞地转向女儿那边。 “宁姐儿,叫声爹来听听。” 换作往常,顾清宁一定理也不想理他,但眼前一脸纨绔的顾永翰却莫名与她前世的父亲重合在了一起。 当年的定国公每回出征前都要抱着她,逗她说话,后来她长大了,父亲便只是带着她在花园里走一圈,什么都不说。小时候的顾清宁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现在她明白了,即便他战功累累,但每次出征对他来说都有可能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征程。 他们不愿意被旁人看见自己的软弱,只有在尚且年幼的女儿面前,才能在那么一瞬间流露出一丁点儿。 顾清宁抬眼看着顾永翰,他面上带着满不在乎的笑容,可眸中却还是带着一丝对未来的茫然和忐忑,她心里一软,轻声开口道:“爹爹,平安。” 顾永翰脸上的笑容顿时就僵住了,他侧过脸,似乎很急促地咳嗽了一声,身后的陶氏已经忍不住泪流满面了。 顾永翰吸了吸鼻子,将顾清宁抱在怀中,珍惜地亲了一下她的头顶:“乖女儿,爹一定会平安的。” 陶氏走过来,轻轻地拉着他的手。 顾永翰摸了摸后脑勺:“我今儿也算是沾着咱家两个小福娃的光了,你别担心,这一次我出去,一定给你挣个诰命回来。” 陶氏摇摇头:“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 顾永翰看着娇妻幼子,心中如暖流划过,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们,一定平安回来。” - 第二天一早,一家女眷便要送别家中的爷们,父子四人都换上了盔甲,骑在高头大马上,从闵夫人开始,一人替他们斟了一碗酒,然后轻声嘱咐他们。 威国公多年征战,对妻子充满了愧疚,但在这种情况之下却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沉默地饮掉了杯中酒。 朱氏与柳氏早已习惯了这样聚少离多的生活,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同夫君小声地说着什么。便是陶氏,知道此时哭是不吉利的,也死死地忍住了泪水。 不过没说多少话,副将就提醒威国公出发的时辰要到了,在城外,皇帝还会带领百官送行。 威国公率先上马,顾永翰一口将酒水全部喝掉,然后拍了拍陶氏的手背。 “等我回来。” 女眷们却都没有回去,直到不久之后,远远地从城门外似乎传来了出发的号角。 威国公等人出征后,整个威国公府似乎顿时安静了许多,女眷们似乎都有一些恹恹的,闵夫人和朱氏有事情要忙还好一点,陶氏却不一样,两个孩子实在乖巧,并没有让她费多少心,她便整日都沉浸在思念顾永翰的情绪中,整个人看起来很没有精神。 最后还是柳氏看不过了,提议去千佛寺小住几日,替威国公等人祈福。 其实威国公府本来就有小佛堂,不过柳氏之所以这么提议,除了祈福,更多的也是为了让陶氏不要整日闷在家里,出去散散心。不过她这个人向来不肯直白表现自己的好意,又将朱氏拉出来做幌子。 闵夫人不愿出门,所以就只有她们三妯娌,再加上除了顾泽禹之外的所有孩子。 因为过了周岁顾泽慕和顾清宁便断了奶,而且李嬷嬷照顾孩子有了感情直接留了下来,所以陶氏便放了两个奶娘出府。这一次去千佛寺,陶氏只带了李嬷嬷和绿柳。 此时正是入夏的时候,天气逐渐热了起来,顾泽慕和顾清宁也换上了轻薄的衣服。 对于顾清宁来说,入宫之后她就很少出宫看到外面的景色了,更别说她还自闭宫门六年,如今有了机会出门,对外面简直好奇的不行,拉下了脸皮“娘亲娘亲”的,让陶氏无奈地打开了车帘,顾清宁贪婪地看着外面鲜活的场景,陶氏就在一旁抱着她柔声讲解着,欢声笑语仿佛将这夏日的热度都去了几分。 与她相比,顾泽慕就淡定多了,如今陶氏也接受了儿子不爱说话的性子,不过因为顾泽慕平日的表现与其他孩子无异,甚至还聪明了几分,她也终于不再担心小时候的那一场烧把人给烧坏了。 陶氏不经意抬头,看到顾泽慕被李嬷嬷抱在怀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连九连环也不拆了,心里蓦然一软,另一只手将他抱在怀里。 两个孩子自从周岁宴之后似乎就犯了冲,相当不对付,顾清宁记仇,哼了一声,直接拿后脑勺对着顾泽慕,顾泽慕自持身份不同她计较,却也将身体往另一个方向移动了些许。 陶氏无奈地摇了摇头,分明周岁之前还好好的,也不知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就这么记仇。 马车“嗒嗒嗒”地行驶着,路旁绿树成荫,大片大片的农田宛如一块块颜色极正的绿毯,偶尔还能听见牛叫声还有孩子的嬉闹声。 顾泽慕看着眼前的一切,耳旁听着陶氏温柔的讲解,第一次觉得,这样的重生,似乎也挺好的。 - 等到马车入了山,众人顿时感觉到周身一阵凉意。 住持亲自出来迎接她们,几位女眷先去拜了菩萨,捐了香油钱,这才在小沙弥的带领下进了厢房。 千佛寺香火鼎盛,不少富贵人家的女眷都会来进香或者小住几日,所以这边的厢房虽然素净,却十分干净雅致。 千佛寺的后山遍植茶花,因为山上天气凉爽的缘故,此时还有茶花盛开。 朱氏与柳氏舟车劳顿,所以便回房休息了。陶氏精神却还好,她本就喜爱茶花,既然来了千佛寺自然想去一睹这边几株珍贵茶花的真容。 她见李嬷嬷面露疲色,便让绿柳抱上顾清宁,她则抱着顾泽慕一同去了后山。 据说这边的茶花是前任住持所种,都是世上难得的珍品,费了许多功夫才种植成功的。陶氏看得眼花缭乱,不知不觉便走得有些远了,等到发现时,已经到了深处的一个小院子附近。那院子不大,但门口却有几名护卫守着,见她靠近,一名护卫喝了一声:“站住。” 陶氏被吓了一跳,连忙抱着孩子后退了几步。 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之前住持告诉她们的事情,据说今上的嫡亲妹妹元嘉长公主就在千佛寺替先帝与太后守孝,住持还特意嘱咐她们,元嘉长公主性子清冷,不爱与人来往,让她们千万不要打扰了对方。 想来,这院中的主人极有可能就是元嘉长公主。 陶氏连连道歉,正准备抱着孩子离开,却见那小院的门竟然打开了。 一个女子走了出来,她穿着素色衣服,分明是个婢女,却透着一股大气,这院子的主人不言而喻。 陶氏心中慌乱,不等她说话,便连忙道歉:“这位姑娘,妾身贪看茶花,打扰了长公主殿下,还请见谅,我们这就离开。” 那婢女愣了一下,连忙叫住她:“夫人请留步。” 陶氏战战兢兢地转过头。 “殿下邀请夫人进院中一叙。” 章节目录 第九章 陶氏和绿柳抱着孩子走进了小院里,主仆二人神色中都带着一丝惊惶,还不如两个孩子来的镇定。 院中被打扫的十分干净,角落里种着一丛竹子还有几株兰花,看起来并不像是什么名贵品种,仿佛是随手从山中挖来的野兰,在院中央种着一棵菩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椅,其中一个石椅上坐了一个穿着素服的年轻妇人。 她看着才二十出头,肤色白皙细腻,发髻上只有一支上好的羊脂玉簪,这般素净的打扮,却越发显得她艳色绝世,如神仙妃子。陶氏虽然长得也美,但与她一比,便缺少了那份顶级豪门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所养出来雍容大气。 都不用猜,便知道眼前的就是那位名声响彻整个京城的元嘉长公主。 陶氏抱着孩子就要给元嘉长公主下跪行礼,却被对方阻止了。 元嘉柔声道:“这位夫人不必多礼,请坐吧。” 陶氏抱着孩子胆战心惊地坐了下来,一旁的婢女连忙奉上茶水。 元嘉微微一笑:“冒昧请了夫人进来,还望您不要见怪。” “妾身……妾身不敢。” 元嘉见她太紧张,便只是随意说一些话题,聊了一会之后,陶氏发现她并不像是谣言中那般冷漠,反而脾气很好,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元嘉这才将目光移到了两个孩子身上,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见这两个孩子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以至于向来不爱与人交际的她甚至会破天荒请了个不认识的妇人进来。 “夫人这一双子女生的可真好看,夫人真是有福气。”她说着,一旁的宫女早已知机地拿了个匣子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美玉做的长生锁,玉质洁白细腻没有一丝瑕疵,雕工细致如浑然天成。 陶氏顿时一慌:“殿下,这太贵重了。” 没想到元嘉只是淡淡一笑:“我喜欢这两个孩子,这对长生锁又恰好合适,再者,我与夫人难得投契,这份缘分莫非还不比这些东西贵重吗?” 她这么说,陶氏自然没法再拒绝了,元嘉又夸奖起两个孩子,陶氏原本还有些忐忑不安,但一听到她这么说,顿时就忘记了胆怯,那张脸亮了起来,说话也流利许多。 元嘉恰到好处地搭几句话,她便如遇到知己一般,把什么都一股脑给说了出来。 顾清宁在心底暗暗地叹了口气,她这个娘亲实在是太过于天真了,同元嘉的段数一比,简直低到了尘埃里。 元嘉公主萧玉容是奉长宁唯一的女儿,也是成帝一朝唯一的嫡公主,她深受宠爱,一出生就享受了与太子同等的待遇,被成帝抱在膝头教养长大,虽说是公主,却是个调皮捣蛋横行后宫的人物,若非奉长宁严厉管教,长大了还不知怎样人憎狗嫌。 等到她及笄之后,自己挑了礼部尚书之子作为驸马,却又在怀着孕的时候和驸马和离。公主府的护卫将驸马连同他所有的东西全部扔到了大街上,让谢家受尽嘲笑。礼部尚书哭着去成帝面前求个公道,却被挺着大肚子的元嘉一字一句堵得无话可说,最后只得灰溜溜地离开。 成帝虽然恼怒驸马行事不端,却并不希望他们和离,毕竟有了这样一遭名声,往后元嘉想要再嫁个好夫婿可就难了。谁知元嘉默不作声地去了宫门紧闭的坤宁宫前,一个时辰后,一张纸条从坤宁宫的门缝中递了出来。 成帝看完之后,默默地同意了和离的事情,在孩子生下来之后给孩子赐姓萧,起名衍之,赐封昭怀郡王。 驸马一家原本惴惴不安,担心元嘉公主报复,却没想到她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仿佛当他们不存在一般。然而她这样做却让礼部尚书更加害怕,没两年便上了折子告老还乡了,而当时成帝重病,太子监国,连句挽留都没有,便爽快地同意了。 礼部尚书里子面子都没了,把怒火都发泄在了原本宠爱的儿子身上,当年京城第一美男子被折腾的如丧家之犬。有人为了讨好元嘉,将这些当做笑话一般说给她听,却只得到她哂然一笑。 她从来就是不需要同情和怜惜这种情绪的,也不需要通过报复来得到快感,于她来说,和离之后与驸马的恩怨便如云烟散去,这人对她来说只是个陌生人罢了,她永远都知道应该如何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更好。 顾清宁很清楚,元嘉外表娇美柔弱,实则内心极为强大,只是多年再见,看见她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温柔稳重,她始终是心疼的。 只是如今身份骤变,这些情绪也只能埋在心底。 元嘉有些讶然地看了一眼顾清宁,竟仿佛从这个孩子的目光中看出一丝慈爱,这让她有些哭笑不得。 陶氏虽然平日里胆怯,但元嘉温言细语的样子却很好地安抚了她,且两人都是母亲,只要一聊起孩子就有说不完的话题。她也就渐渐地放开了,话也多了起来,偏偏元嘉似乎并不觉得厌烦,即便和她聊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很有兴趣的模样。 一旁服侍的宫女掩饰不住惊讶地看了一眼陶氏,毕竟她跟在元嘉身边已久,深知元嘉的性子,还从未见过她对哪家女眷这般温和,聊了这么久。 两人相谈甚欢,元嘉知道陶氏还要在这边住几天,便笑道:“那正好,夫人若是有空可以过来陪我说说话……” 元嘉的话还没说完,厢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一个四岁的小娃娃揉着眼睛出现在了门口,他的容貌肖似其母,穿着素色寝衣,一抬手便露出一截如藕节般的手臂。 “娘亲,他们是谁?”萧衍之奶声奶气地问道。 元嘉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朝他招了招手,萧衍之立刻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过来,扑进了母亲的怀里,然后小心地露出半张脸,好奇地看了一眼被抱在怀里的顾泽慕和顾清宁。 元嘉给萧衍之介绍了陶氏等人,萧衍之似乎是第一次看到比自己还小的孩子,虽然好奇但十分害羞,元嘉鼓励了许久,才小心地迈着步子走到了陶氏面前。 顾泽慕难得大方地朝他露了个笑脸,还开恩允许他握了一下自己的手。 受到了鼓励的萧衍之又看向顾清宁,半仰着头,一脸认真地对顾清宁道:“妹妹,你喜欢吃桂花糕吗?” 顾清宁看着他,心里有一点复杂。 她虽然闭宫,却因为担心元嘉一直都有关注她的消息,也知道萧衍之的存在,但这却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外孙,他长得像母亲,但脾性却很像他舅舅,温和且乖巧。 萧衍之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顾清宁的手,见妹妹没有拒绝他,回过头对着元嘉露出一个见牙不见眼的笑:“娘亲,妹妹好乖。” 元嘉也笑起来,对陶氏道:“衍之没什么朋友,难得见他和人这般投契,夫人若是这几日能带着孩子过来同他玩耍几日,我真是感激不尽。” “长公主殿下言重了。”陶氏有些诚惶诚恐道,“如果殿下不嫌妾身,妾身定上门打扰。” “我与夫人一见如故,何必这般见外。”元嘉脸上的笑容加深,“我叫萧玉容,比夫人年长一两岁,若夫人不弃,称我一声玉容姐姐便是,还未知夫人闺名?” “妾身陶玉娘,殿下……玉容姐姐叫我玉娘就好。” “你我名字里都有一个玉字,可见是缘分。” “……” 陶氏与元嘉聊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元嘉要做功课了,她才拿着礼物,和绿柳晕晕乎乎地回了厢房。此时朱氏等人却已经找她找的快疯了,若不是有小沙弥记得她去后山看茶花,又有元嘉长公主身边的宫女来回话,说她与公主在聊天,朱氏都要回国公府搬救兵了。 陶氏十分愧疚,连连向两位嫂嫂道歉,朱氏也知道她的性子,如今见到人平安回来,也就落了心,问她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陶氏没有隐瞒,将自己见到元嘉长公主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却不知朱氏和柳氏都震惊了,元嘉长公主的大名整个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她是先帝和今上最宠爱的公主,行事无忌惊世骇俗。虽说如此,想要搭上她的人却如过江之鲫,可她这个人十分冷清,向来不爱与旁人打交道,连朱氏这个表姐,她也只是淡淡地打一声招呼,更别说旁人了。 没想到她竟然会和柔柔弱弱的陶氏一见如故,这一切简直匪夷所思。 陶氏自己也没想到,只觉得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朱氏看着陶氏充满了懵懂的脸,又看了一眼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显得十分淡定的顾泽慕和顾清宁,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也算是一种运气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有了元嘉的那句话,陶氏第二天就带着两个孩子去了那处小院,朱氏还特意让人回了威国公府带了礼物回送给萧衍之。昨日陶氏慌慌张张的,身边也没有合适送出去的东西,今天才补上。 萧衍之看了一眼元嘉,元嘉笑笑道:“既然陶姨给了你,那你收下便是。” 萧衍之这才小声和陶氏道了谢,将礼物交给身后的宫女,随后眼巴巴地看着顾泽慕兄妹俩。绿柳和元嘉身边的宫女将一块大毯子铺在地上,又拿了一些玩具出来,这才将两个孩子放在上面,萧衍之也脱掉鞋子,凑到了他们俩面前。 说来也奇怪,萧衍之比他们俩大三岁,在他们俩面前却乖巧地像个晚辈。 元嘉心中啧啧称奇,不过见他们三人玩的开心,倒也乐见其成。陶氏已经是第二次和元嘉见面了,终于不再是战战兢兢跟个鹌鹑一般,她性子单纯,旁人对她好,她便想要千百倍地回报回去。 元嘉性子独,在宫中的时候与其他公主都相处不来,而宫外的姑娘对她不是畏惧就是讨好,如今见到陶氏这般真心实意待她好的,倒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且陶氏性子单纯,说话也不如那些贵族家的女孩一般七拐八绕,与她相处十分舒心。 元嘉替父母守孝,平日里除了诵经祈福也没有旁的事情可做,生活十分乏味,陶氏的到来就像是一点小调剂,给这单调的生活添了一丝色彩。 只是陶氏等人毕竟只是小住,几天之后还是要回去的。 陶氏带着孩子同元嘉告别的时候,萧衍之顿时红了眼圈,不过他很懂事,只是抽抽噎噎地同两个好朋友告别。却不知顾泽慕与顾清宁的心情一样十分复杂。 顾泽慕初见萧衍之的时候还觉得十分怀念,毕竟当年他亲手抱过萧衍之,还赐了他姓名,只是后来他重病,元嘉怕扰了他的安宁,便没有再带孩子来看过,如今再次相见,这孩子居然长这么大了。 顾清宁却没有他这么多前因后果,旁人都说隔辈亲,即便放到如今换了具躯体的顾清宁身上也不违和,当年的奉皇后对太子与元嘉公主有多严厉,对这个外孙就有多宠溺,跟他在一起的耐心比跟自家兄长要多千百倍,而萧衍之也最喜欢和她在一起。 元嘉陪着萧衍之将他们送到了院子门口,见儿子虽然低落却忍着哭泣的脸,元嘉心里莫名发酸,揉了揉他的头发:“到时候回了公主府,再邀请他们过府,好不好?” 萧衍之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点头。 - 从千佛寺去了一趟回来,陶氏果然不再像之前那样沉溺在思念中了,她有了新的寄托,每日都去府中的小佛堂虔诚地给出征的家人祈福。 这个小佛堂原本是闵夫人的,陶氏一开始去还有些害怕,但后来发现闵夫人念经的时候十分专注,并不会注意到她,反倒慢慢平复下来了。婆媳俩有时候还能正常对话几句,闵夫人也庆幸地发现,三儿媳终于不会一见她就要掉眼泪了。 相比之下,顾泽慕和顾清宁的婴儿生活也踏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两人曾经也是人中龙凤,却没想到人生从头再来,居然还要从走路开始学起。 顾清宁之前便不顾身份时常爬行,手脚比起哥哥来说要有力许多,后来学走路也不怕摔,多摔几次之后,如今不需要人扶,也能稳稳当当地走几步了, 而顾泽慕显然还是有些抛不下皇帝的面子,周岁的时候因为走不稳一脑门磕在顾清宁的门牙上成了他永恒的黑历史,此刻扶着桌角,苦大仇深地看着离他几步远的陶氏,陶氏正鼓励地看着儿子:“泽慕,到娘亲这里来。” 顾泽慕就像是握着桌角生根发芽一般,久久踏不出第一步。 实在是因为他之前摔得太惨了,分明知道应该要迈那条腿,但身体就是不听使唤,两脚一绊,直接就摔了个狗吃屎。然后,妹妹顾清宁隔着一道软榻的距离,丝毫不顾忌他面子地发出惊天的大笑。 想起那阵笑声,顾泽慕的脸又黑了一点,不自觉就释放出了属于皇帝的威严,陶氏看着儿子的表情,有些不安地吞了口口水,然后抹了一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 顾清宁故意在顾泽慕面前走过来又走过去,发来幼稚的挑衅。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着顾泽慕吃瘪,就十分开心。 自从周岁宴之后,顾清宁就看这个兄长十分不顺眼,在陶氏面前,两人尚且还能保持和平,私底下,互怼的机会不要太多,得亏现在两人还是包子形态,陶氏又看的严,这才没有引发大的冲突。 顾泽慕被顾清宁刺激了,直接松开了手,朝着陶氏走过来,他的步子十分缓慢,表情也十分凝重,连带着陶氏也跟着凝重起来,仿佛他面前不是铺着地毯的地板,而是布满荆棘的战场。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长,也就七八步的样子,可是顾清宁都在旁边溜了一个弯,顾泽慕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竟显得有些蠢萌。 顾清宁都替他着急,恨不得在他后面踢一脚,让他速度快点。 眼看着顾泽慕就要走到了终点,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这时门却突然被打开了,绿柳一脚踏进来:“三奶奶,大奶奶说……” 陶氏扭头看去,顾清宁趁她不注意绕到了顾泽慕身后,轻轻一推。 顾泽慕原本就一只脚抬着,被她一推没掌握好平衡,又一头栽了下去。 顾清宁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陶氏连忙将儿子抱起来,拍掉他身上和脸上的灰,一边斥责顾清宁:“宁姐儿,怎么能欺负哥哥!” 她这话竟像是刺激了顾泽慕,他冷冷地瞥了一眼顾清宁,然后便挣扎着要下地,决心一定要学会走路。 陶氏也没有办法,不过地上铺了毯子,她也不担心顾泽慕受伤,只是又嘱咐李嬷嬷,把两人隔开一点,省得两人又掐上了。 做完这一切,陶氏这才看向绿柳:“大嫂那边有什么事?” “哦。”绿柳连忙说道,“是这样的,大奶奶问您有没有家书给三爷带去的,到时候跟着从驿站一起送过去。” 陶氏顿时就顾不上儿子和女儿,连忙跑到了书房,拿出厚厚一摞纸,她没有别的消遣,平日里思念丈夫的时候,不是在给他做衣服就是在给他写信,不知不觉竟然攒了这么多。 朱氏正在算账,见了陶氏进来也没大在意,等到她算完这一笔,抬起头来差点没给吓着:“怎么这么多?” 陶氏有些羞涩:“我平日里思念阿翰,便给他写一封信,还有两个孩子成长的事情,我都写在信里了,他是孩子的父亲,虽说如今没有办法看到孩子成长的过程,但想必还是很想知道的,我写在纸上,他便知道了。” 朱氏不由得感慨,陶氏真的是一个很细心的人,只是她这厚厚一沓,会不会衬得她和柳氏那薄薄的一封信有些太寒酸了? - 信被送到西北的时候,威国公刚带兵同狼骑打了一仗,只是对方十分警惕,一旦发现他们强硬,立刻转身就逃,只丢下几具尸体。 威国公穿着盔甲,身上似乎还带着一股尚未散去的煞气。 送信的人跪在下首,威国公没有去管家书,而是先看朝廷的回复。 从他们来到西北之后,已经同狼骑打了几仗了,然而比起从前,威国公却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因为他发现狼骑这一次的进攻竟好似是有组织一般,最近的几次攻击,看起来就像是试探,这与外族从前的作战方式简直是天壤之别。 为此,他们特意派了探子深入西北,终于发现了令他们心情沉重的现实。 噶颜部已经吞并了大半个草原,除了那几个大的部族尚在坚持,不过最新的消息,噶颜部首领似乎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一个大部族首领做妻子。 这让威国公意识到,他并不简单,在这种情况之下居然还能保持清醒,定然是他们日后的大敌。 威国公不得不加急将这一消息送入京城,等待着皇帝的旨意,然而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向来温和甚至还隐约有一丝懦弱的皇帝,在这件事上竟然意外地强硬,只回了一个字“战”,并允许他们便宜行事。 这个回复让威国公松了口气,原本的担忧化作乌有,他就怕皇帝软弱,只让他们守城,毕竟如今噶颜部刚刚吞并其他部族,基础尚且不稳,且冬天刚过,外族元气大伤,这时候打他们正合适,若真等噶颜部彻底站稳了脚跟,那才是麻烦了。 这时候,顾永暄和顾永焱也接到消息进来了,见到父亲的脸色,便知道这一次带过来的必然是好消息。 三人放下心来,这才有心思看向家书,顿时就被那高高一沓的家书给吓到了,只是过去一看,才发现那一沓书信中,只有最上面三封是他们父子三人的,剩下的全是顾永翰的。 父子三人面面相觑,第一次觉得手中这封价值千金的家书,有那么一点……嗯,寒酸。 而就在这时,那个令他们感到辛酸家伙从门外窜了进来。 “爹!家里来信了是吗!玉娘的信也到了吗?”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顾永翰抱着陶氏的书信笑得见牙不见眼,然后喜闻乐见地被亲爹和亲哥哥给揍了一顿。 威国公揍完儿子,出掉了心中那口闷气,这才开始拿牌接下来的任务。 噶颜部的资料已经被摆在案上了,噶颜部早年也是一个大部族,可惜当年出了事,堂堂大部族分裂成了几个小部族,这些年一直苟延残喘,噶颜部的首领名叫卓格,据说是外族出了名的勇士。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有效的消息了,毕竟在去年冬天之前,噶颜部只是外族大大小小部族里最不起眼的那个,谁能想到他们竟然能够干出一件这么大的事情呢? 威国公说完,看向几个儿子:“你们有什么看法?” 世子顾永暄沉声道:“其实,现在那些小部族虽然臣服噶颜部,却也未必真的信服他,这些天一直都有小部族前来骚扰,但我观察过,他们都是同一部族的。这说明噶颜部尚未真正降伏他们,他们也对卓格抱有很大的戒心。” 威国公:“接着说。” “我觉得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挑动他们内部的斗争,他收服的那些部族,一方面是因为去年冬天他们冻死了许多牛羊,损失惨重,也怕那些大部族趁火打劫,倒不如依附一个骤然暴富的部族,至少能保全自己的族人,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为卓格手上那些抢来的物资。” 顾永暄顿了顿,“这种联合十分松散,趁着现在他们彼此戒备,是最合适制造矛盾的,若是等日后卓格用小恩小惠把他们给收服了,这法子恐怕就没这么奏效了。” 威国公点点头,又看向二儿子,顾永焱连忙道:“爹您别看我,我就一个莽夫,就会打仗,这些勾勾绕绕的东西我可不懂。” 威国公被他这话堵得一窒,又转而看向顾永翰:“老三,你的看法呢?” “恩?……恩!”顾永翰不知道走神到什么地方去了,听到威国公点名才回过神,一脸茫然地看着父亲和兄长,随后小心翼翼地问,“爹,您刚刚说什么?” 威国公的手又痒起来了,很想再把这小子给揍一顿,顾永翰看到父亲眼中流露的“凶光”,非常有危机意识地一抱头。 威国公:“……算了,我估计你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他转向顾永暄,“就按你说的先去安排,其他的,还是要等探子打探到更多消息再说。” 顾永暄应下来,率先走了出去,顾永翰也趁机跟着溜了出去,让想叫住他的威国公逮了个空。 “臭小子!” 顾永翰得意洋洋地逃出来:“多谢大哥救命之恩。” 顾永暄看他这惫懒模样,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出门之前还说要建功立业,这么快就原形毕露了?” 顾永翰振振有词:“谁说的,大哥你让我做什么我二话不说就去做,但这出谋划策什么的,我是真不会,而且,就算我乱七八糟瞎说一通,你们估计也不听,爹说不定还要揍我,你说我何苦呢!有这功夫,我不如去给玉娘多写几封信。” 顾永暄伸手敲了一下他的额头:“你还写上瘾了是不是?怎么小时候让你读书的时候没见你这么上心?——这次是不好辜负弟妹的一番心血,下次你就别想了,本就是顺带,你还真当驿站是咱们家开的了?” 顾永翰脸上的笑容顿时就耷拉下来,狐疑道:“大哥,其实你是在嫉妒吧?毕竟大嫂那封信薄的,最多只有两张纸吧!” 被戳中事实的顾永暄微微一顿,随即面露笑容:“老三,大哥好久没有指导你武艺了,趁着今天有功夫,我们去校场比划一下。” “大哥,我错了!” 虽然顾永翰立马服软,但很显然顾永暄认为对付这种记吃不记打的人,还是要多教训几次才能让他长长记性。 最后,身心受创的顾永翰可怜巴巴地把这一段写在了信里,一边控诉大哥的暴行,一边朝老婆示弱求安抚。 不过,等这封信到了京城,又被送到陶氏手中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陶氏的生活比以前丰富了许多,除了要照顾孩子,也帮着大嫂做一些事情,隔三差五还要带着孩子去一趟千佛寺,给元嘉长公主带些小礼物,再同她聊聊天。且在此之间,陶氏堂妹出嫁,闵夫人还特意让她回去帮帮忙,可谓是忙得不可开交。 被这些事情填满了生活的陶氏,将对于顾永翰的思念仿佛都被压到了一个角落,但随着这封信的到来,仿佛被戳开了一个口子,迅速地爆发了。 门外,顾清宁和顾泽慕听着房间里传来的哭声,两人对视一眼,顾清宁率先离开了房门,顾泽慕顿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随着两人越走越稳,只要在院子里,李嬷嬷也不再像以前一般亦步亦趋地跟着,平日里都是绿柳跟着他们,绿柳当时还担心小姐和少爷听见陶氏的哭声会跑进去,还想要怎么拦着他们,谁知道他们竟然离开了,顿时让她松了口气,又连忙跟上两位小主子。 顾清宁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刚走出院子,就看到顾清芷拉着妹妹顾清薇的手走了过来,见了他们就是一笑:“二婶婶家里给她送了只小猫过来,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顾清宁对这些带毛的生物没多大兴趣,但此刻也不知道去哪里,便答应了顾清芷,顾泽慕自然也默不作声地跟上了。 四人带着一行丫鬟往二房的院子去,没想到还没到,就看到一个和顾泽浩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正把他压在地上,旁边也没个丫鬟或嬷嬷看着。 顾清芷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要把两人分开,只是她力气小,拉也拉不动,反倒差点自己摔了一跤。 顾清宁眉头一皱,当即用那奶声奶气的声音吩咐道:“把他们俩分开,再来个人去找二伯娘。” 也没人在意她一个才膝盖高的小豆丁在这边发号施令,丫鬟们就像有了主心骨一般,拉架的拉架,报信的报信,倒是顾泽慕,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好不容易将人分开,顾清芷拦在顾泽浩前面,沉着脸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欺负泽浩?” 对面的男孩还没说话,顾泽浩已经开口了,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胖乎乎,说话也是慢吞吞的:“大姐,他是我表哥。” 所有人都愣住了,此时丫鬟也带着柳氏赶了过来,柳氏一看到眼前的景象,额头上的青筋就是一跳:“柳子骥!你又闯祸!” 那个名叫柳子骥的男孩无所谓地吸了吸鼻子,理都没理柳氏,只是看向顾泽浩:“你输了,那只蝈蝈是我的了!” 柳氏忍无可忍:“小小年纪的,你还学着跟人赌了是吧!” 柳子骥却一点都不怵她,还振振有词辩解道:“姑姑,我们这是君子协定,是男人之间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 柳氏看起来很像是要抽这熊孩子一顿了,却不知顾清宁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柳太傅端方儒雅,家风持正,没想到这样的家庭,居然也能养出一个这样的混世魔王。 柳子骥气完了亲姑姑,眼珠子一转,就看到了站在战火之外的顾清宁和顾泽慕,顿时就像看到了新奇的玩具一般,一路小跑过去:“这个妹妹真可爱,我送你一个礼物吧。” 柳氏还来不及阻止,就见柳子骥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假蛇往顾清宁面前一放,顿时就将四周的丫鬟吓得吱哇乱叫四下逃散,顾清宁却好似没有受到半分影响,十分淡定地看着他。 柳子骥这条假蛇无往不利,还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情况,顿时就愣了:“你……你怎么不怕?” 顾清宁:“……”小子,姑奶奶拿假蛇吓人的时候,你爹都还没出生呢! 此时柳氏再也忍不住了,快步走过来,一把揪住柳子骥的耳朵:“你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打量我教训不了你是吧!快跟妹妹道歉!” 柳子骥一边“哎哟哎哟”叫着护着自己的耳朵,一边胡乱道:“我道歉我道歉,姑姑,耳朵要掉了!” 柳氏虽然气得狠了,却也知道娘和大嫂向来惯着他,听他要道歉,便松了手。 柳子骥揉了揉耳朵,状似老实地站在比他矮个头的顾清宁前面:“妹妹,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顾清宁却不为所动,以她的经验,这种记吃不记打的熊孩子,一般不会这么轻易认输的。 果不其然,柳子骥认完错,柳氏脸色才稍稍缓和,他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假蟑螂往顾清宁身上一扔,然后哈哈笑着转身就要逃跑。 就在他得意忘形的时候,顾清宁突然抬脚在他背后一踹,柳子骥顿时身体不稳,朝前一个趔趄,而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的顾泽慕默契地伸出一只脚,柳子骥被他一绊,再也维持不了平衡,脸上还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转眼就摔了个狗啃泥。 柳子骥耍别人的时候很开心,但自己被耍了,顿时就哇哇大哭起来,顾清薇被他的哭声一吓,也跟着哭了起来,柳氏一个头两个大,整个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顾清宁和顾泽慕对视一眼,一直以来互掐的两人,顿时觉得对方顺眼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柳子骥虽然摔了一跤,但地上都是软泥,所以他并没受伤,只是把自己弄成了一只泥猴。 前一只小泥猴顾泽浩已经乖乖地被丫鬟带去洗澡了,柳子骥哭了半天,也没见到亲姑姑来哄他,也就不闹了,老实地跟着丫鬟去洗澡。 柳氏这口气还没松完,这么会时间,陶氏也知道消息上门了。柳氏一看到未语泪先流的弟妹,就觉得有点头疼,她觉得这是比柳子骥还要难哄的人。 陶氏来的路上只是匆匆听了个大概,只当是自家儿女犯了错,一进门就先向柳氏道歉。 柳氏连连摆手,在她看来这都是柳子骥自作自受,再说孩子们之间打打闹闹,摔跤什么都是正常,便是她那极度护短的亲娘和大嫂也不至于拿这种事情来责怪两个才一岁半的孩子。 她这无所谓的态度暂时安抚了陶氏,等到柳子骥洗了澡换了衣裳出来,同顾泽浩站在一起,白白净净活像两个招财童子。柳氏已经请了大夫过来,确定两人没有受伤,才放他们出去玩。 陶氏这才彻底放了心。 院子里,顾清芷正带着弟弟妹妹一起在逗那只小猫,顾清薇和顾清姝蹲在旁边叽叽喳喳的,偶尔伸手去摸一下小猫,顾清芷则是完全履行了一个大姐姐的职责,只是在一旁看顾她们。顾清宁对此没有太大兴趣,便只是和顾泽慕站在旁边。 这时候旁边传来一个讨人厌的声音:“你们怎么不去摸小猫?” 顾清宁回过头,发现是之前的柳子骥,此刻他正和顾泽浩手拉着手,好奇地问他。只能说孩子间的友情十分奇怪,柳子骥明明先前还欺负顾泽浩来着,这会两人又和好了。 不过顾清宁可没兴趣玩这套把戏,她刚刚看到陶氏已经不哭了,便要和顾泽慕一同回去,谁知柳子骥反倒不干了,他从袖子里掏了掏,拿出一根逗猫草交到顾清宁手中,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拿这个去逗它,它会跟着跑的,可好玩了!” 顾清宁不接,他似乎有点失望,又从袖子里掏出几颗琉璃珠子:“你不逗猫,那我们来打珠子吧!”说着就蹲在地上给他们示意玩法。 顾清宁简直叹为观止,也不知他往袖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顾清姝见状,站起来叉着腰道:“宁姐儿是女孩子,才不跟你们玩这种脏兮兮的游戏呢!是不是,宁姐儿?” 柳子骥做了个鬼脸:“女孩子最麻烦了!”又拉着顾泽慕和顾泽浩往一边走去,“走,我们三个人一起玩,不跟她们玩。” 顾清宁看着顾泽慕僵硬地被柳子骥拖走,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刻,上辈子的事情仿佛已经离她好远了,她突然感激老天,让她能够降生在这样一户人家,告诉她人生还有另外一种活法,不需要承担太多,而是像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轻松快乐,平凡幸福。 - 屋内,柳氏与陶氏也难得这般平和地聊聊天,柳氏收敛起傲娇的性子,实则是个十分温柔细心的人。 只是两人聊到一半,却忽然听说柳太傅上门了。 柳氏一愣,第一反应就是柳子骥这摔一跤怎么还惊动她亲爹了?但随即又反应过来,她爹向来对孩子都是放养,怎么会因为这一点小事就上门,定然是有别的事情。 陶氏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忙起身告辞:“那二嫂,我就先回去了。” 柳太傅作为长辈,按照礼仪,他上门来,府里亲近些的晚辈都要去跟他请安的,只是威国公府的男丁们都出征了,女眷不好单独相见,柳氏便只带着几个孩子过去。 闵夫人正在中堂和柳太傅聊天,柳氏就带着一溜小萝卜头走了进来。 柳太傅肤色白净,唇角含笑,美髯也被打理的整整齐齐,虽然已经年过不惑,但保养得很好,完全就是一副风度翩翩君子端方的模样。 只是,他一开口便完全叫人打破这种幻想,柳太傅的目光划过一排萝卜头中自家的那只,笑着对闵夫人道:“还是亲家府里教导有方,连我家的这只猴精都被带着像个人样了。” 闵夫人:“……”虽说她早已见识过这父女俩一脉相承的毒舌,但对于向来严肃的闵夫人来说,多少还是有些不那么适应。 柳子骥早就习惯祖父的说话方式,一点也没有生气,还觍着脸撒娇:“祖父,我能不能在姑姑家再住一段时间?” 柳太傅还未说话,柳氏已经毫不留情拒绝了:“不行,你在这住一天我都老了十岁,你多住几天,我不得未老先衰?” “反正姑姑你脸上敷了那么厚的粉,老不老也看不出来的。” “你这臭小子……”要不是婆婆还在跟前,柳氏定然要上去接着揪他的耳朵了。 柳太傅司空见惯一般:“叫亲家见笑了。” 闵夫人捂了一下额头:“想来亲家和如臻有正事相商,我就先带着孩子们走了。”闵夫人说完,就领着几个孩子出门了,看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柳氏也顾不上和小屁孩生气,坐在柳太傅的下首,正色问道:“爹爹今日怎么会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吗?” 柳太傅道:“今日皇后娘娘给各家赏赐瓜果,我恰好在宫中,便跟着顺道过来了。”他见柳氏皱起眉头,才笑了笑,“你放心,例行赏赐罢了,便是诚毅伯府也跟着得了赏赐呢。” 柳氏闻弦歌而知雅意:“诚毅伯?当年的定国公奉家?” “正是。” “他们这些年不是一直十分低调,游离于权力之外,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跳出来?” “奉家毕竟是陛下母族,虽说当年不知因何事触怒先帝,以至于将爵位连降两等,但这些年奉家一直安分守己,且当年过继给定国公的那孩子也长大了,陛下秉孝,先定国公与太后娘娘一母同胞,他想要关照一二很正常。” 柳氏疑惑道:“但这与我们府上又有什么关系?” 柳太傅眉眼微垂,那双眸子里仿佛透出一种沉沉的光:“你难道忘了,当年定国公府也是因军功被封爵,我听说那位奉家的公子虽说读书不太行,但不论武功还是兵法谋略都可圈可点,且我刚刚离宫之时,陛下还口谕,让他拜扈老将军为师。” 柳氏一惊,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不……不会吧,就算陛下关照表弟,这领兵的地方也多了去了,怎么您口中透出来的意味……”倒像是要去西北?! 后面半截话柳氏没有说出口,但柳太傅也懂了,他挑了挑眉:“军功。” 的确,因为先帝休养生息的政策,近几年又风调雨顺,大周国泰民安,十分太平。也就南边海域还有些小打小闹,想要立功,便只有西北的外族还能一战,若皇帝想要抬举母族,军功是最好的选择,能立军功的地方,想都不用想。 柳氏一时心慌意乱,柳太傅见状便道:“我也只是瞎猜罢了,毕竟那孩子还年幼,陛下也未曾透露过这样的想法,就算陛下真的打算这么做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恐怕只是想找个借口,名正言顺贴补母族罢了。陛下胸有沟壑,不会在大事上乱来的。” 听见柳太傅这么说,柳氏才暂且安下心来,她的父亲从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就一直教导他,对陛下了解颇深,他这么说,那就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柳太傅见女儿松懈下来,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些年也生活的太|安逸了,连当初爹教你的未雨绸缪也不记得了,男人们在外拼杀,你身为他的妻子,并不是只有管好家中就算了,你婆婆不善交际,你们妯娌几个就该担负起这个责任来,在政治里,最要不得的就是‘独’,你可明白?” 柳氏心中一凛,敛容正色道:“女儿明白了,多谢爹爹教诲。” 柳太傅目中这才流露出满意的神色,也就不再说这些沉重的话题,转而道:“子骥今日怎么这般乖巧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说到这个,柳氏只得将先前的事情都告诉了柳太傅,柳太傅听完,一点都不心疼孙子,还哈哈一笑:“就该这小子吃点苦头,免得同你那小叔一般不知天高地厚,让人操心。”柳太傅显然对顾永翰当年的行为刻骨铭心,这么多年都没忘记。 柳氏笑道:“巧了,让咱们子骥欺负不成反摔一跤的,就是小叔家的孩子。” 柳太傅一愣:“就是顾家老三的那一对龙凤胎?” 柳氏点点头:“他们周岁的时候,您不是还来过吗?” 这倒是,柳氏这么一提醒,柳太傅就想起那同时抓了印章的一对孩子,联想起刚刚走过去的那两个还没有膝盖高的小豆丁,分明个子最矮,却偏偏有种让人不能忽视的气势。 他若有所思:“这两个孩子恐怕不是池中物,日后怕是了不得啊。”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被柳太傅断言不是池中物的两人,现在正一脸生无可恋地被迫看着柳子骥蹲在地上打珠子。 原本顾清宁是想回院子里去的,毕竟当初他们出来,也只是为了个陶氏一个独处的环境,如今陶氏看着已经从伤心中缓过神了,他们回去也无碍了。 只是顾泽慕不知道为什么不愿意离开,顾清宁想着两人联手对“敌”的默契,勉强决定留下来陪他一起。然后,她就被柳子骥抓了壮丁,让她给他和顾泽浩做裁判。 柳子骥不顽皮捣蛋的时候,看着还像模像样的,毕竟柳家人皮相好,从柳太傅开始,那张脸就让不少宫女春心萌动。 顾清宁突然就想起了她初见到柳太傅时的场景,那时候的柳太傅还不是太傅,只是一个名叫柳栩的翰林院小官。他少年中举,隔年便中了探花,进了翰林院,然后便在翰林院待了整整六年,纵然有学识,但他寒门出身没有背景,只能在翰林院苦熬日子。 恰好当时萧胤在替太子选择老师,他告诉奉皇后,满朝大儒论学识,谁都可以教太子,但他们想要替太子找的老师,却并不仅仅限于学识。 于是萧胤当时给翰林院发了一道题,论何为师?——以此作为第一道考核。 当时众人都知道这是为了给太子选老师,对于这些在翰林院苦熬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一步登天的捷径,他们一个个都卯足了劲,文章恨不得做的花团锦簇,更有引圣人之言隐晦表忠心的,或者另辟蹊径分析要如何教导太子的,无一而足。 可萧胤一个都不满意,直到他看到了柳栩的文章。 那篇文章奉皇后也看过,说起来那篇文章十分朴实,似乎只讲了一个“因材施教”的道理,文辞也是偏简洁平实,并不晦涩,唯有那一笔漂亮飘逸的字,让人隐约窥得当年探花郎的真容。 后来,帝后二人在御花园召见他的时候,奉皇后见到那张过于年轻的面孔,还担心不已,只是柳栩进退得当宠辱不惊,才让她又对这个人有了些许信心。 只是即便如此,在他给太子上第一堂课的时候,奉皇后还是不放心地坐在屏风后头,听他究竟会教太子什么。 当时的太子萧湛才八岁,大约是因为父母都太过强势的缘故,他自小就脾气极好,便是跟自己宫里的宫女太监都很少发火。他很乖巧也很孝顺,又温厚有礼,满朝文武都对他赞誉有加。 但奉皇后却一直很担心,毕竟若他不是太子,这样的性格再好不过,他这一辈子都能过得很好。 可他偏偏是太子,是这个国家未来的主人。而作为帝王,他缺少了最重要的,就是魄力。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柳栩第一堂课既没有讲四书五经,也没有大谈人品道德,他只是问了太子一个问题。 “殿下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萧湛想了许久,才道:“我想成为父皇那样的人。” “那殿下觉得自己能成为陛下那样的人吗?” 这一次萧湛想了更久,似乎有一些不太肯定:“我有时候会听母后说起父皇以前的事迹,父皇八岁就已经学完了四书五经,才思敏捷,让满朝文武都为之赞扬,可我现在还差得远呢,更别说旁的了。我有时候会很沮丧,为何自己不够聪明,没法做到父皇母后心目中的儿子……” 柳栩静静地听着,直到萧湛自己停下来,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先生,我是不是挺笨,挺没用的?” 柳栩却只是微微一笑:“在臣看来,殿下比那些自诩聪明人的人要通透得多,如陛下那般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人,满天下都找不出几个,然而人各自有各自的活法,做一件事,或许用更笨的办法,花上更久的时间,但只要事情做到了,又何必在意过程呢?” “先生的意思是,只要在乎结果,不需要在意过程吗?” “臣的意思是,当殿下决定了自己要做的事情,那您所想的便是要如何做好这一件事情,不需要太在意旁人的评价,只要殿下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那就行。” 奉皇后听到这里,便没有再听下去,她有点儿明白萧胤为什么会选择柳栩作为太子的老师,因为他并未将自己当成帝师,而只是将自己当成是一个孩子的老师,他的这番话不仅是说给太子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奉皇后一生好强,对于长子柔和的性子颇有那么一点恨铁不成钢,满心想要改变儿子的性格,却不知秉性天定,她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奉皇后离开的有些早,所以她并没有听见之后萧湛说的那句话。 年幼的太子脸上已经透出一抹与他秉性不符的坚定:“但是先生,我还是想要成为父皇那样的人。” 柳栩一愣。 “在我看来,这便是一条正确的路。” - 皇宫之中,曾经的太子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磨砺,依然保持着那种温润的性子,他坐在坤宁宫的软榻上,正在教导自己的嫡子。 三皇子萧恒虽然只有五岁,但生的聪明伶俐,一向颇得他的宠爱。 萧湛先是考了他最近学的知识,萧恒都顺利地回答出来了,答完题的萧恒又缠着父皇陪自己玩了一会双陆,萧湛也好脾气地答应了。 父子俩玩得开心,一旁的宫女太监也不敢打扰,若不是陈皇后过来,他们大概都会玩得忘记用膳。 陈皇后性子温婉和善,虽说容貌并不出色,但那平和的气质让人在她身边十分舒服。 萧湛与陈皇后夫妻多年,一向对她十分尊重,而每回萧湛过来,陈皇后都会亲自下厨做一道菜。 坤宁宫的餐桌是个不大的圆桌,桌上只摆了六菜一汤,且几乎都是素菜,虽说也是御厨精心烹调的,但作为帝后的膳食,未免显得有些简陋了。 萧湛看着便道:“皇后的手艺越发精湛了,这一桌子,朕竟看不出哪道是皇后所做,哪道是御厨所做。” 陈皇后笑道:“陛下是在打趣臣妾呢。” 但凡在陈皇后这边用膳,他们就不会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再加上萧恒在旁边童言稚语惹人发笑,让萧湛心情十分放松。 不过今日,陈皇后发现萧湛的心情似乎比往日更好一些,便问道:“臣妾瞧陛下今日兴致高涨,可是有什么喜事吗?” 萧湛笑道:“朕刚刚收到前线的捷报,威国公前些日子小胜一场,斩首两百余人,这不是喜事吗?” “这自然是喜事,还是大喜事,臣妾恭喜陛下。” 萧湛摆了摆手:“外族这么多年一直是朝廷的心腹大患,父皇在位时便一直想要铲除外族,只可惜功亏一篑,朕自幼便见他在此事上殚精竭虑,登基之后,朕便决定一定要替父皇完成夙愿。”他顿了顿,“只是就算朕做到了,父皇母后也见不到了。” 陈皇后连忙安慰他。 “朕没事,只是来了你这坤宁宫,看到你这儿还保留着当初母后在的时候的样子,这才突然想起母后了。” 陈皇后与萧湛结缡十载,对于奉太后既尊敬又害怕,但也不得不承认,进宫之初多亏奉太后悉心教导,这才在东宫站稳脚跟,于是对于奉太后十分感激,后来迁宫,她也依然保留坤宁宫原来的样子,并没有做太多改动。 萧湛重情,陈皇后这一举动恰恰熨帖了他的心,让他的语气也软了下来:“我虽身为九五之尊,却也是为人子,一夕父母双亡,旁人却只庆贺我登临帝位,只有你还记得孝道,不仅保留坤宁宫的样子,还记得让御膳房准备素菜,这些年……是我委屈你了。” 陈皇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哽咽道:“臣妾……臣妾……” 萧湛拉着她的手:“走吧,咱们去院子里走走。” 帝后二人走大殿,此时已经暮色低垂,院子里灯火通明,各色花木娇艳舒展,唯有角落里有一棵葡萄藤,看着实在与这院子不搭。 没想到萧湛看到了那葡萄藤,竟径直走了过去,在绿叶之中,隐约能看到挂着一串一串紫黑色的葡萄,闻着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萧湛目露怀念,摘了一串下来,洗也没洗,就这么吃进了嘴里,陈皇后吓了一跳:“陛下!” 萧湛竟还笑着道:“这葡萄还挺甜的。”说着,好似起了谈兴,缓声道,“说来这株葡萄藤还是我和元嘉一起种的呢。” 陈皇后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内幕,不由得一怔。 “元嘉小时候很爱听宫女讲宫外的故事,有一次听一个小宫女说她家乡的事情,不知怎么就说要种葡萄了,当时我陪着她胡闹,将母后院子里那些珍贵的花木给拔了,又把葡萄籽埋进土里,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它们发芽,后来元嘉都忘记这档子事了,却是这院子里掌管花木的太监发现了一株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葡萄藤。” “那么多葡萄籽,也就这一株活下来了,母后纵容我们,还让花匠给搭了架子,每年葡萄成熟的时候,她都会把那些葡萄摘下来,给我和元嘉吃,其实并不好吃,酸得很,我每回都是忍着才吃掉了。没想到后来母后自闭宫门,她不再见父皇,甚至也不再见我和元嘉。我再想吃这上面的葡萄也吃不到了。” “如今,这葡萄甜了,可惜,母后却已经不在了。”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元嘉正在房中默念经文,却突然被人打断了,她停下了手中的事情,走出来才发现竟然是宫中来人了,且来的还是她皇兄身边的大太监张礼。 张礼一见到元嘉,立刻就行了个礼。 “张公公起来吧。”元嘉唇角挂着淡淡的笑容,“不知张公公此来,可是皇兄有什么旨意?” 张礼这才正色敛容:“陛下口谕,元嘉长公主接旨。” 元嘉连忙跪下去,张礼忙道:“陛下吩咐了,长公主不必跪。” 元嘉摇摇头:“皇兄体恤,臣妹却不能不知尊卑礼数,请公公接着说吧。” 张礼知道这位长公主为人如此,也不敢劝,只得加快了语速:“朕知你孝顺,然而山间清贫,眼下入秋,天越来越凉……” 元嘉:“……” 她怎么忘了,她皇兄在亲近的人面前一向是个话唠,必要絮絮叨叨一通才进入正题,看来之前让她不必跪还是有道理的。 也亏了张礼将这裹脚布一般长的话硬是给记住了,还加快语速给复述出来了,前头都絮叨到他们小时候的事情了,好不容易最后点了个题,赏了她一堆金银还有吃的用的。 元嘉:“臣妹多谢陛下赏赐。” 张礼说的口干舌燥,却还是赶紧先让人将元嘉长公主给扶起来。然后又亲自从身后的人手里提过一个篮子,打开一看,里面都是一串一串的葡萄。 元嘉一愣,儿时的记忆顿时涌上心头,她面露怀念:“没想到这株葡萄藤居然还在,皇嫂有心了。” 张礼道:“这些葡萄都是陛下亲手摘的,陛下说这葡萄比从前要甜多了,所以特意送一篮子过来,让您尝尝。” 元嘉拈了一个,细细将上面果皮给剥了,一尝,果然比记忆中要甜许多。 “皇兄说的是,果真甜了许多。” 张礼忙记下她的回复,好回去向皇帝交差。 元嘉让宫女拿了个荷包过来,张礼连忙推拒:“殿下使不得。” 那宫女道:“公公远来一趟辛苦了,殿下赏些茶水费罢了,算不得大事。” 张礼这才接了荷包,入手便沉甸甸的,让他不由得在心中感慨,这才是真正的公主气度,虽然深受圣宠,却从不恃宠而骄,连他们这些下人都打点地周到细致,若是日后回了京,说不得这京中的局势都要变一变。 这般想着,张礼的笑容越发真诚:“奴才出来之前,陛下还问起郡王殿下呢,今日怎么都没见着郡王殿下呢?” 听到他提起萧衍之,元嘉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那孩子,跟他的两个好朋友去功德池看乌龟去了,估摸着不到日落是不会回来的。” 张礼愣住了,他一直跟在萧湛身边,自然是知道这位昭怀郡王有多怕生。当初陛下还未登基之前,元嘉长公主带着才两岁多的萧衍之来东宫,三皇子原本想要带着萧衍之一起去玩,谁知萧衍之碰都不让他碰,一碰就哇哇大哭,紧紧地抱着元嘉长公主的手臂,便是哭累了睡着了也不松手。 没想到两年过去了,这位郡王殿下竟然改了性子了? 张礼忙道:“也不知是哪位大师座下的小沙弥有这样的福气?” 元嘉却笑起来:“不是什么小沙弥,也是一位香客的孩子,虽说年纪小,但我初见就对他们十分有亲切感,衍之也是,我还是第一次见他主动去跟旁的孩子玩呢。” 如果说之前张礼还只是惊讶,现在就是震惊了,比起年纪尚小还未定性的昭怀郡王,这位长公主殿下才是真正的不爱同人来往,虽说在外从不会让人挑出什么毛病,但她对任何人都是淡淡的,这满京城的贵女就没有一个能与她交心的,没想到竟在这山野之地,让她如此亲昵熟稔地说起旁人。 张礼好奇的不行,忍不住问:“可是哪位贵人家的子弟?” 元嘉倒也不藏着掖着:“说来也巧,是威国公府三公子的妻儿,我听说,皇兄小的时候,这顾家老三差一点就成为他的伴读了,是有这么回事吧?” 张礼:“……” 张礼是从小就跟在萧湛身边的,自然是记得那位顾三公子的丰功伟绩,万万没想到他的妻儿还有这般际遇。 张礼魂不守舍地带着人走了。 元嘉也没在意,让人将这些赏赐都放好,这才问自己的宫女素衣:“把果子洗了,送到功德池那边去,不要让孩子们玩得太累了。” 素衣连忙应了,洗了一盘果子,装在篮子里,亲自往功德池那边去了。 - 素衣走到功德池边,远远地就看到萧衍之趴在池子边上,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一只乌龟,奶娘在旁边焦急地看着,却又不敢出声。 而在萧衍之旁边则坐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顾泽慕手里迅速地拆解着一个九连环,顾清宁拿着一根树枝,也不知在地上画些什么。 素衣加快了步子:“郡王……” 她话还没说完,萧衍之立刻就转过头,把手指竖在嘴唇边上“嘘”了一声,奶凶奶凶地对她说道:“不要吵!” 素衣愣住了,过了好一会知道事情原委,简直哭笑不得。 也不知萧衍之从哪里听来的,说是身负功德的人能够在这功德池里的乌龟背上能看到彩虹,于是便拖着顾家的两个孩子来这边看乌龟。 谁知一刻钟都没到,顾泽慕与顾清宁先后说自己看到了彩虹,萧衍之不甘心,瞪着眼睛看着那乌龟的背,坚持要看到彩虹。 然后就变成了素衣如今看到的样子了。 素衣也有些无奈:“郡王,那只是传言,不是真的。殿下让奴婢洗了果子过来,您要不要先吃一点?” 谁知萧衍之十分执拗,固执地趴在池子边不肯走,一定要看到彩虹才罢休。 顾清宁与顾泽慕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和自已一样的无奈,顾清宁也没想到这孩子居然和他母亲一样固执。 看着萧衍之表情严肃地趴在池子边上,眼睛都快盯成斗鸡眼了。 顾清宁也不好再袖手旁观,走过去拉了拉萧衍之的袖子,萧衍之以为是素衣还想让她不要吵自己,没想到回身看到顾清宁,脸上顿时流露出委屈:“清宁妹妹,为什么我看不到彩虹,佛祖是不是不喜欢我?” 顾清宁一直很想纠正萧衍之对自己的称呼,毕竟整天听着自己的外孙叫自己妹妹,这感觉着实很酸爽,但是此刻她也顾不上这点细枝末节,直接就道:“我也没看到。”又看了一眼顾泽慕,“他也没看到。” 萧衍之睁大了眼睛:“可是……” 顾清宁不给他可是的机会,拉着他便往旁边走去,萧衍之分明还比她高许多,但却不由自主地跟上了她的步子。 素衣知道萧衍之虽然年纪小,但向来固执,他决定的事情除了长公主殿下没人能改变,没想到这顾清宁竟然能做到,这让她吃惊之余,也不由得多看了顾清宁一眼。 萧衍之被顾清宁拖走了,伺候的人也连忙跟了上去,李嬷嬷跟在顾泽慕身边:“三少爷,咱们也过去吧。” 顾泽慕应了一声,只是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乌龟,阳光落在了乌龟的背上,一道细小的彩虹从龟背上落入了水池中。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张礼回了宫,第一时间便向皇帝复命。 萧湛问:“元嘉在那边过得如何?可瘦了?” 张礼连忙回道:“奴才觉着,长公主殿下确实是瘦了一些,不过看起来倒是很精神,殿下还问起陛下和娘娘,奴才说您一切都好,就是担心殿下,殿下看起来十分感动的样子。” 萧湛笑骂道:“你少糊弄朕,元嘉的性子朕还不知道吗?她最多也就说个谢字,哪有那么多话同你说。” “奴才不敢,长公主殿下虽然没说,但奴才从她眼中都看出来了。” 张礼虽然看起来诚惶诚恐,但他知道陛下并不生气,所以一点都不担心。 果然,萧湛只是挥挥手:“行了,那葡萄呢?元嘉吃了吗?她说什么了?” “殿下一见就认出了这葡萄的来历,还说皇后娘娘有心了,殿下尝了一颗,说葡萄很甜,看着很怀念的模样。”张礼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这可都是真的了,奴才不敢瞒陛下。” 萧湛点了点他:“你这滑头。” 张礼谄笑了一下,随即又想起什么,说道:“对了,奴才这次去还有一桩趣事。” “哦?” 张礼便将萧衍之与顾家三房那对龙凤胎的事情讲了出来,末了,还道:“奴才难得见长公主殿下同旁人这般亲昵,这两个孩子也是好福气。” 萧湛也来了兴趣:“是吗?你可见到了他们?” “奴才远远地瞧了一眼,的确是粉雕玉琢,如观音菩萨座下的童子一般。” 萧湛笑道:“朕还记得当初母后打算让顾家老三给朕做伴读的,结果这小子闯祸的本事太大,把母后都给惊着了。哪成想这么个祸头子,倒养出了一双好儿女。若是有机会,朕也想见见这两个孩子,看是不是像你说的这般有福气。” 张礼听陛下这么说,心中感慨,可不是有福气吗?先是被长公主喜爱,如今又被陛下记住了,这满朝上下,有谁家的孩子有这般际遇的? - 顾清宁和顾泽慕没想到陪着萧衍之去看乌龟,居然还看出了这样的后文,这一天他们玩得太晚,回来就早早洗漱睡了。 两个孩子并排躺在床上,陶氏侧卧在旁边,一边给他们打扇,一边哼着小调哄他们睡觉。 顾清宁迷迷糊糊地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漂浮在空中,且还是以前世自己少女时期的形象,她的旁边都是云彩,低头望去,发现千佛寺竟然在自己脚下,她错愕之中,捏了一下自己,发现一点都不疼,顿时明白过来了,这大概是梦吧。 她心念一动,整个人顿时就从千佛寺移到了皇宫内,这宫中似乎与她记忆中的并无差别,顾清宁慢悠悠地走在宫道上,四周往来的卫兵仿佛看不到她。 四周场景变幻,她赫然发现自己竟然到了乾清宫。 乾清宫内静悄悄的,烛火都灭了,墙角的灯座上摆着的夜明珠也用灯罩给盖上了,发出柔和的光线,龙床之上隐约可见有人睡在那里。 顾清宁慢慢地走过去,伸手掀开帐幔,然而看到那个睡着的人的脸时,她才突然反应过来,萧胤已经死了,如今睡在这里的,是她的儿子。 一些久远的记忆忽然袭上了她的心头。 那时候的奉长宁才刚刚成为皇后不久,她的父亲定国公暴毙,她尚且年幼的弟弟奉展成为了新的定国公,奉展自小崇拜这个姐夫,待萧胤比她这个亲姐姐还要殷勤,萧胤也对他像是亲弟弟一般。 当时朝政混乱,萧胤不得不将大部分精力都花费在这上面,但奉长宁知道,他心中一直有个要收复西北的愿望。奉展年少气盛,便自告奋勇接了这个任务去了西北,这一去就是二十年,甚至连他的婚姻和子嗣都耽搁了。 然而二十年的筹谋,好不容易看见了胜利的曙光,没想到萧胤竟然会在这种关键时候自断臂膀,害奉展命丧西北,甚至连回来的尸身都是不全的。不仅如此,在奉展死后不到一年,他就褫夺了奉家定国公的爵位,降为诚毅伯。 从前奉长宁以为,他们之间纵然没有情爱,但这一份结发之情,萧胤多少还是要顾忌着的,没想到是她太高估对方,在萧胤心中,恐怕没有什么能胜过他手中的权力吧。 他拨乱反正,治下清平,他是名垂千古的明君。 然而在奉长宁眼中,这不过是个冷酷无情的刽子手,哪怕奉家倒了之后,她依然是后宫之主,统御六宫的皇后娘娘,可她却觉得倦了。 她对着萧胤说“恩断义绝”说“黄泉碧落永不相见”,她第一次看到这个从容不迫、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男人脸上露出一抹慌乱。他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可奉长宁却不想听了,为了她的儿女,她不能把萧胤怎么样,但至少她可以选择将他赶出自己的生活之外。 坤宁宫的大门紧紧地闭了六年,她以为自己放下了,其实并没有。 她是怨的,是恨的,甚至还有一丝不争气的爱意。 然而这一切随着萧胤的死,随着她的死,已经化为了尘土,虽说她的这段新生出了一点小问题,但她已经想明白了,尘归尘,土归土,此间种种都已经是前世之事,她如今只要想着如何过好今生就好了。 或许,有一天她会在轮回中再遇到萧胤,但那时候该放下的已经放下了,她也能当做一个陌生人一般与他擦肩而过。 顾清宁缓缓地出了一口浊气,不再沉溺于过往,她又看了一眼萧湛,才准备转身离开。 谁知就在她刚刚转过身,她的身后传来一声不确定的声音。 “母……母后?” - 顾清宁坐在原地,听儿子絮絮叨叨快一个时辰了,心里已经从一开始的惊喜慢慢地变作不耐烦了,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萧湛这么能说的。 大约母子二人都知道是在梦境中,所以都减少了一些伪装。 萧湛一点也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反倒像是村头那些没事做整日里张家长李家短的碎嘴大妈一样,拉拉杂杂地说了一通没用的废话。 “母后,您与父皇在那边过得如何?可缺什么吗?您说,儿子一定给您办到。” 顾清宁想了想:“我是不缺的,改天你父皇给你托梦,你问问你父皇吧。” “这……莫非母后在那边没有见到父皇?” 这可让顾清宁怎么回答呢,她连那边都没见到就直接从陶氏肚子里被生出来了,还真没见着萧胤,鬼知道他在那边干什么呢。 不过顾清宁听萧湛这么说,还是狐疑道:“你是不是把我和你父皇合葬了?” “没有没有,儿子怎么敢违逆父皇和母后的遗训呢。”萧湛眼睛闪了一下,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他倒是没有让父皇母后合葬,但却把史书给改了,多亏母后看不到,否则还不得跟他生气? 顾清宁知道他向来不会和自己说谎,默默地松了口气。 萧湛看着比自己还年轻的母后,眼中流露出孺慕之情:“当初母后随父皇而去,子欲养而亲不待,儿子心中十分悲痛,但如今见母后恢复年轻,应该过得不错,儿子也放下心来了。” 顾清宁不知道自己还能在梦里待多久,便也懒得计较他把自己和萧胤扯在一起的那句话,抓紧时间嘱咐道:“你如今是皇帝了,朝政之事母后没什么好插嘴的,唯有让你好好照顾自己,健健康康的,母后就满足了。” 萧湛的眼眶顿时红了:“母后……” 顾清宁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耳旁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钟声,她的身后有一股巨大的吸力,瞬间就将她给吸走了。 “母后!” 萧湛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张礼已经带着侍卫们冲了进来,焦急道:“陛下!陛下!发生何事了?” 萧湛茫然四顾,母亲手掌上温暖柔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那么地真实,可睁开眼睛,才意识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境罢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顾清宁回到了现实的时候还没有完全醒过神,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这一瞬间她仿佛有些分不清哪边才是梦境,哪边才是现实。 待她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正要翻个身继续睡过去,结果猝不及防就对上了同样睁着眼睛的顾泽慕。 顾泽慕的眼睛很黑很亮,当他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那双眸子如同黑色的漩涡,仿佛要将人吸进去,但此时,那双眼睛里却透出一抹利光,仿佛能够看透一切。 顾清宁只觉得自己刚刚平复的心又开始乱跳起来。 千佛寺的钟声又一次响起,悠远的钟声在夜色中仿佛荡出了层层涟漪,将两人从对视的状态中惊醒,顾泽慕眨了眨眼睛,将那片过于锐利的光敛了下去。 顾清宁转过头,又一次开始怀疑她这位兄长的身份了。 她并不知道,在她刚刚感觉到自己进入梦境的一刹那,顾泽慕就如有心灵感应一般也睁开了眼睛,在顾清宁记忆中很长的一段时间,实际上只有很短暂的一瞬间,她流露出的迷茫与怀念也都落入了顾泽慕的眼中。 两人各怀心思,这一晚睡得都不太好。 第二天一早,陶氏就来叫二人起床,却见两个孩子都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她无奈地摇摇头,和李嬷嬷一起给他们换了衣服,又洗漱完,这才抱到桌前吃东西。 陶氏为了给家人祈福,所以每个月初都会过来烧香,且小住几日,但恰好明日是朱氏的生辰,所以他们必须得赶回去的。 等到吃完东西,两人总算是清醒了一点,陶氏便带他们去和元嘉辞行。 元嘉知道原委也没有多留,还让宫女素衣拿了礼物出来:“我如今为父母守孝,表姐的生辰不便上门庆贺,就烦托玉娘妹妹替我把礼物给表姐,权当是替表姐庆贺了。” 陶氏一口答应下来。 那边萧衍之很是舍不得两个小伙伴,眼泪挂在眼眶里要掉不掉,但好歹他知道下个月又能再见到小伙伴,所以尚且能懂事的和他们说再见。 陶氏带着孩子上了马车,朝着京城而去。 他们一走,整个院子顿时就安静下来,元嘉原本最喜欢这种安静,如今竟然也感觉到一丝寂寞,她看了一眼素衣:“衍之呢?” “郡王去功德池那边了,不过有奶娘和侍卫跟着呢,殿下放心。” 元嘉无奈地摇摇头:“这孩子,怎么还没死心?” 昨日的事情元嘉也听说了,虽说顾清宁把萧衍之给哄回来了,但萧衍之却还是耿耿于怀。元嘉原本担心朋友离开会让他难过一阵子,没想到这次恢复的这么快。 元嘉正同素衣说着什么,却听到小院的门被人敲响,一院子的护卫忽然跪了下来。 元嘉回过头,顿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皇兄,你怎么会来?” 来的人正是当今皇帝陛下萧湛,如今微服出行,一身常服像是个出门游玩的富家公子,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见到妹妹,他的眸光一软:“张礼还说你只是瘦了一些,我看是瘦多了。” 元嘉忍不住笑起来:“臣妹还觉得自己胖了些呢,这儿清净,没那些俗事烦人,心宽可不就体胖了吗?” “我还当你在这佛法里熏陶了一年,会变得沉静一点,谁知还是这般促狭。” 萧湛打趣完妹妹,又左右看了看:“衍之呢?” “这孩子,现在简直就像是生根在功德池边一般。”元嘉无奈地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抱怨着。 萧湛还记得昨天张礼说的事情,便道:“是和顾家老三的那两个孩子一起玩吗?” 元嘉没想到萧湛会突然说起顾清宁他们,愣了一下才道:“清宁和泽慕已经回京了,才走不久。” “那可是不太巧,我还想看看让咱们长公主殿下都青睐的孩子究竟是什么模样呢!”萧湛想起什么,笑道,“可不能让恒儿知道,这孩子向来霸道,要让他知道,姑姑和表弟都喜欢上了别家的孩子,估计得气哭了。” “皇兄!”元嘉娇嗔道。在哥哥面前,向来行事大气的长公主殿下也不可避免地流露出一丝小女孩的娇憨。 兄妹二人坐在椅子上,张礼早奉上茶之后,便知机地将人都给带出了院子,给这对兄妹留出谈话的空间。 元嘉看向萧湛:“皇兄今日怎么会有空来千佛寺了,可是有什么要事吗?” 萧湛轻轻一叹:“我昨日梦到母后了。” 元嘉一怔。 “母后看起来年轻了许多,可惜没有见到父皇,母后也似乎仍未原谅父皇……”面对着妹妹,萧湛也忍不住絮絮叨叨将昨夜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元嘉嫉妒地眼睛都要红了:“母后都未曾给我托梦。” 萧湛咳了一声,不大有诚意地补救了一句:“母后估计也挺忙的,还没来得及找你吧。” 元嘉:“……” “我想着,给父皇和母后做一场法事,全我为子的孝心,也不必劳民伤财,免得本末倒置,反倒让父皇母后不喜。” 元嘉点点头:“皇兄说的是。此事找住持便是,臣妹领你过去。” 萧湛颔首,两人便一同去了住持的院子,住持骤然见到皇帝,颇有些诚惶诚恐,不过听到了萧湛的来意,又得了一大笔香油钱,便将此事一口应承下来。 萧湛了结了一桩心愿,心情轻松了许多,也不急着回宫,便让元嘉带他参观一下寺庙,又想起什么:“不是说衍之在功德池那边吗?先去找他吧。” “原本该让这孩子过来拜见皇伯父的,如今倒好,还得让皇兄你屈尊纡贵去找他。”元嘉无奈道。 “咱们一家人,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张礼带着护卫早早地将路上的人都肃清了,又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保护着两人,只能看见元嘉长公主说了句什么,将皇上逗得哈哈大笑,间或还飘来只言片语,大多都是有关两人小时候的。 陛下温厚,待异母所出的弟弟妹妹都不差,两位王爷还算尊本分,但乐平长公主近半年却是骄狂过分,一些眼皮子浅的贵妇还上赶着捧着,等元嘉长公主回了京,可就有好戏看了。 兄妹二人很快就到了功德池边上,萧衍之果然又和之前一样,趴在池边上专心致志地盯着乌龟看着,连来了人都不知道。 奶娘和伺候的宫女连忙跪下来,萧湛摆了摆手,让她们不要出声,这才慢慢走到萧衍之身边:“小郡王,你在看什么呢?” 萧衍之连余光都不给他,只是抿着嘴唇认真道:“你不要吵我,我在看乌龟背上的彩虹呢。” “乌龟背上的彩虹?我怎么看不到乌龟背上有彩虹?” “有的,不过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只有身负大功德的人才能看到……” “衍之!”元嘉公主连忙打断他的话,“还不拜见你皇伯父?” 萧衍之这才反应过来,就要朝萧湛跪下,谁知萧湛却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在外面就不要这么多礼了,一家人跪来跪去像什么样?” 萧衍之软软道:“皇伯父好。” “乖!”萧湛抱着他,却好奇地同他一起看池子里的乌龟,“你看了这么久,看到彩虹了吗?” 萧衍之沮丧地摇摇头。 元嘉适时地在旁边道:“这都是无稽之谈,若真如你所说,你皇伯父身为帝王,身负苍生,功德还不大吗?” 萧衍之紧紧地闭着嘴唇,最后还是没忍住反驳道:“可是清宁和泽慕都看见了。” 元嘉想不到他这么固执,拧起眉头看向奶娘,奶娘连忙道:“没有的事,顾小姐和顾少爷后来都说了没看到。” “才不是,他们之前分明是看到了的。” 元嘉不想他再萧湛面前乱说,厉声打断他:“衍之!” 萧衍之闭上了嘴,只是看起来还是很委屈的样子。 萧湛连忙制止元嘉,又拍了拍萧衍之的后背:“好了好了,我们衍之说看到就看到了。”说着,便抱着萧衍之往另一条路走去,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元嘉只得在心里暗叹了一声,提着裙子跟上他们。 萧衍之的注意力很快被分散了,萧湛才放下他,让张礼等人带着他去一旁玩了。 萧湛问:“你们口中的清宁与泽慕就是那顾家老三的孩子?” “是。” 萧湛笑道:“从前你可是从来不对衍之疾言厉色的,却为了维护这两个孩子凶他,可见你是真的很喜欢他们。” “臣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看到他们就有一种亲切感,总是忍不住对他们好。”元嘉看起来也有些困惑,随即又笑起来,“不过他们俩也很乖巧就是了。” 萧湛见状便道:“既如此,看在皇妹的面上,若这次顾家老三在西北立了功,不管大小,我便赐这两个孩子的母亲一个诰命,如何?”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元嘉听了萧湛的话,顿时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才道:“那臣妹就代他们先谢谢皇兄了。” “其实我本就有心对顾家补偿一二,倒当不起皇妹这一声谢。”萧湛顿了顿,才道,“我想着,等奉翎再大一些,便将他送到西北,谋一点军功,将舅舅那一脉给立起来。” 奉翎就是从旁支过继给奉展的那个孩子,今年刚好十六岁。年纪小小便十分努力勤奋,又懂得感恩,与奉家庶出那几房完全不像是一家人。 元嘉见过他几次,心里也有些怜惜:“奉翎是个好孩子,每年的年节还有我的生辰他都会记得送礼物过来,难为他小小年纪就要考虑那么多。” 萧湛皱了一下眉头:“当年奉家人才济济,如今剩下的这些人除了扯后腿就没别的能耐了,他一个孩子要肩负这么多,可不得多想一些?” 元嘉犹豫了一会,才问道:“皇兄,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宫中对这件事讳莫如深,难道真是父皇派人害了舅舅,又打压奉家?” 当年发生这件事的时候,元嘉还小,但萧湛已经跟着父皇学习处理政务了,只是关于这件事他知道的也不比元嘉多多少。 不过萧湛想起记忆里那个爽朗大笑的男人,每次来宫里都会给他带一些小玩意,还让自己骑在他脖子上,教他射箭,教他骑马,带着崇拜同他说,父皇是他在这世上最敬重的人。而父皇每次见到他,都会和母亲数落着他最近干的那些荒唐事,只是脸上却是露出无奈又温和的笑容。一家人吃饭的时候,都是亲亲密密坐在一个小圆桌前,母后照顾着他和妹妹,而父皇则和舅舅相谈甚欢。 这些记忆里不曾褪色的欢声笑语,让萧湛怎么都不敢相信,父皇会派人杀了舅舅,也不信父皇将奉家撸下来是为了打压。 可是,宫中对这件事讳莫如深,母后又决绝地自闭宫门,这一切都指向了萧湛最不愿意相信的猜测。他甚至在梦中见到母后都不敢问这件事,就怕这是真的,将他记忆里那些美好的画面都给打碎了。 “皇兄……” 萧湛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与奉翎也没什么关系,母后当年做主将他过继给舅舅承继香火,父皇也默认了。便是如今我要提拔他,想来父皇在天之灵,也不会为难这样一个孩子吧。” 元嘉见萧湛主意已定,便也不再多劝:“既然皇兄都想好了,臣妹也就不多言了。” 萧湛也就跳过了这个话题,同元嘉说起准备法事的事情了。 - 话分两头,顾清宁与顾泽慕并不知道他们刚刚才和自己的儿子擦肩而过,两人昏昏欲睡地回了京城,反倒清醒了。 马车驶进了威国公府,陶氏和李嬷嬷将他们从马车上抱下来,换了衣裳便去主院给闵夫人请安,谁知当他们进了主院,才发现这里居然十分热闹。 走进去一看,才发现一家人居然都在,一个八|九岁大的男孩正坐在闵夫人下首,亲热地说着什么。 见到陶氏他们进来,他站了起来,拱手一礼:“泽禹见过三婶婶,三婶婶安好。” 顾清宁顿时就知道了对方的身份,这就是大伯和大伯娘的嫡长子,也是顾家这一辈最大的孩子顾泽禹,他一直在西山书院读书,很少回家,再加上顾清宁他们年纪尚小,一直只闻其名,未曾见过。 他年纪虽小,但已然有了一股从诗书中浸润出来的风华气度,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让人观之可亲。 陶氏陡然见了这个侄儿,颇有一点局促,只得呐呐道:“不必多礼。” 顾清宁知道母亲的性子,为了化解她的尴尬,便自己走出来,朝顾泽禹行了个福礼,口齿清晰道:“大哥安好。” 顾泽慕也有样学样,拱了拱手:“大哥安好。” 顾泽禹好奇地看着第一次见到的这双弟妹,两人虽是同胞所生,但看起来并不相像,顾清宁笑眯眯的,顾泽慕则冷淡许多,两人宛如冰火,却又意外地和谐。 顾泽禹让丫鬟将盘子端过来,上面摆着两个盒子,他将盒子递给两人:“这是大哥给你们的见面礼。” 一个盒子里装的是一副设计精巧的璎珞,一个盒子里却是一个小巧的玉质九连环。想来他也是知道顾泽慕喜欢九连环,所以特意去找人打造的。 顾清宁有些惊讶于他的细心,乖巧道:“谢谢大哥。” 过了这段小插曲,顾泽禹又同闵夫人说着话,从话间,顾清宁才知道,顾泽禹这次回来原本是为了考童生试的,不过想要赶上朱氏的生辰,这才早早和学院请了假回来。 朱氏虽然心里高兴,但还是嗔怪道:“娘的生辰哪里比得上你的学业重要,何必这般匆忙回来。” “孩子孝心可嘉,你欢欢喜喜应了便是。”闵夫人劝了她一句,自己却也忍不住有些担心,“只是,你年纪还这么小,现在去考童生试会不会太早了些?” “老师说孙儿如今所学应付童生试应该没有问题,孙儿也想试着下场看看,若是考不上也无妨,反正孙儿年纪还小,日后还有许多机会。”顾泽禹虽然这么说,但却能听得出来他其实很自信。 朱氏也在一旁道:“娘放心,泽禹向来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再说,书院的老师都这么说,应当是没有问题的。”她想起了什么,又看向柳氏,促狭道,“差点忘了,咱们府上还有个女状元呢,有她教导,不会比西山学院差的。” 柳氏当初还在闺中的时候,跟着柳太傅耳濡目染,一手策论写的沉博绝丽,令人拍案叫绝,当年的会试主考官还亲赞她有状元之才,这才传出她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声。 “大嫂,你又取笑我!”柳氏不动声色地翻了个白眼,但转向顾泽禹的时候又露出了往常的端庄笑意,“虽说二婶久疏笔墨,但你若是有什么考试相关的想问,二婶只要知道,绝不藏私。” 顾泽禹露出惊喜的表情:“多谢二婶。” 顾清宁看着一身书卷气的顾泽禹,并不是像是勋贵人家的孩子,倒像是从诗书传家的清流家养出来的,她又想起了顽皮捣蛋的柳子骥,不得不感慨这两人怕不是投错了胎。 众人说了一会话,闵夫人便累了,朱氏也忙着去给顾泽禹收拾院子,顾泽禹自忖精神还好,便接过了带弟弟妹妹的责任。 只是顾清宁却发现,顾泽浩几人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勉强,甚至顾泽禹的亲妹妹顾清芷,宁肯跟着母亲去收拾院子,也不愿留下来和哥哥多说一会话,不过她也没如愿,顾泽禹几句话就说服了母亲,把她一并给带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 顾清宁满心的疑惑终于在顾泽禹领他们去书房的时候被解开了。 威国公府是有自己的家塾的,只是顾家毕竟以军功起家,对文化知识看得就没有那么重了,家塾也只是教孩子们认字懂礼,更深的却没有了,先生也知道,所以课业安排的很松,这几日因为朱氏要过生辰的缘故,还给他们都放了几天假。 万万没想到,顾泽禹回来之后,竟领了先生的活计。 没错,顾泽禹带孩子的办法就是带他们读书。 便是顾清宁与顾泽慕两个还没有桌案高的,也被他安顿到了第一排,跟生无可恋的哥哥姐姐一起乖乖地听着顾先生给他们讲课。 说来,教孩子读书并不是一个轻松的事情,但顾泽禹却有他自己的办法,将这一屋子的小萝卜头收拾的服服帖帖,虽说年纪还小,但讲课条条是道,思维清晰,也不是一味引经据典,能看得出来他自己还是有很多思考的。 也难怪他的师长会放他出来考试,他这样的水平,考个秀才是绰绰有余了。 只不过对于一向轻松的顾家孩子来说,这简直就是噩梦的开端。 顾清宁看着顾泽禹细心地纠正了顾清姝握笔的动作,又鼓励了顾泽浩和顾清薇,最后用温和的语气指出了顾清芷的错误。终于把目光转向了他们俩。 顾泽禹看着乖乖坐在椅子上的一双弟妹,有一点惊讶,更多的却是满意。 他半蹲在两人面前,柔声开口:“你们年纪还太小,不适合现在握笔,大哥教你们算术吧。” “三婶给了清宁和泽慕一人一块甜糕,清宁吃掉了自己那块,又吃掉了泽慕那块,清宁一共吃了几块甜糕?” 顾清宁:“……”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第二天是朱氏的生辰,顾泽禹也不好再接着抓他们念书,因不是整生,朱氏也不想铺张,便只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 但即便如此,柳氏还是带着他们给了她一个惊喜。 所有的孩子都有自己做的礼物,便是顾清宁和顾泽慕也一人一边在朱氏脸上奉了个吻,当然,要忽略顾泽慕脸上黑的要滴出水来的神色,以及顾清宁那只抵在他脑后的小胖手。 朱氏向来爽利大气,行事也是雷厉风行,还从未这样手足无措,几乎要被他们弄得掉下眼泪来。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顾清宁处在这种环境中,仿佛身处其中,又仿佛抽离于这之外,隔着这一幕,她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那时奉展还在,他刚刚袭爵,整个人还带着一股少年的毛躁。定国公麾下军队,几位老将都是跟着他们的父亲一路走来的,多少有些倚老卖老,将他这个新任定国公当成孩子哄,府中几位庶兄都在朝中任职,与他也不甚亲密。 奉长宁在后宫,没有多少机会见到弟弟,奉展有什么都会去和萧胤说。萧胤和他不同,他母后早亡,他虽然有太子之位,却并不受宠,在后宫活得十分艰难,经历了这一切的萧胤心理十分强大,仿佛从来没有什么能难住他,只要站在他的身边,就会十分有安全感。 有的时候,萧胤也会留奉展吃饭,奉展吃饭最不消停,从不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说的话比吃的饭还多。他们和和乐乐,亲如一家,让奉长宁几乎忘记了,萧胤是个帝王,还是个城府深沉的帝王。 现在想想,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奉展功劳太大,又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如果他能够学习威国公这般谨言慎行,或许如今也是儿孙满堂了吧。 顾清宁回过神,陶氏已经把元嘉的礼物给拿出来了,朱氏看起来很吃惊,笑道:“这倒是一份难得的贺礼,光这名头就足够我出去炫耀好几年了,我也算是托了弟妹的福。” 陶氏连连摆手,不敢居功,到了最后,也只是小声道:“玉……长公主殿下喜爱清宁与泽慕,我也只是沾光罢了。” 朱氏看了一眼乖乖坐着的两个孩子,微笑着道:“那也是你们的缘分。” 是不是缘分不知道,不过这件事一旦传出去,有了元嘉长公主的名头,往后陶氏出去交际也就不用担心什么了。朱氏想到这里,和柳氏对视一眼,两人似乎都松了口气。 - 朱氏的生辰过后,顾泽禹又化身严厉的师长,甚至连家塾的先生都被他的气势所摄,不再这么放纵他们。 然而顾泽禹仍不满意,他是顾家的第一个孩子,又从小就展现出不同于常人的天分,早早就被大儒陈以勤收为弟子,带到了西山学院读书。在他之后出生的顾清芷等人才是正常的顾家人的状态,论舞枪弄棒,一个个都不怵,哪怕是如今才三岁的顾清薇,也能拿着一把小木剑追着厨房里养的鸡满院子跑。可要说到读书,这一群加起来都不如顾泽禹一个。 顾泽禹围观了几天先生给他们上课,那温润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总觉得这样下去,这一群孩子很有可能都长成他二叔和三叔那个样子。 于是他找上了他二婶。 顾泽禹读过柳氏的文章,对这位二婶婶的才学是十分敬佩的,柳氏没想到顾泽禹找上自己居然不是为了他的学业,而是为了这一群小辈。 毕竟顾清芷都快六岁了,至今连自己的名字都还写不好,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这要传出去,还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听完顾泽禹的话,柳氏顿时惭愧起来。 顾家氛围轻松,她嫁过来第一二年尚且还能严格要求自己,但很快就被这种过于安逸的生活给腐化了,整日里吟诗作画看书,顾永焱若是不出征,还会时常带她出去玩,也就疏忽了对孩子的教育。 于是,柳氏便毅然接下了教导孩子的义务。 顾清芷一开始还很高兴,毕竟不用对着先生那张老脸,再说二婶婶向来温柔和善,定然不会像大哥那般吓人。不得不说,顾清芷小朋友还是很天真的,比如她就没有看到,深知母亲真面目的顾泽浩和顾清姝脸都白了 柳家诗书传家,柳太傅这一脉都是自幼勤学苦读才有如今的成就,柳氏虽然是女子,却也是和哥哥们一起在柳家家塾念书长大的。 柳氏完全照搬了柳家家塾的制度,不仅对孩子们严格要求,她自己也以身作则,每日天一亮就起床,带着一群小萝卜头开始念书。除去原来的授课先生,还另外请了书画、围棋、琴艺等其他师父,再加上顾家原本就有的骑射课,如今还只有顾清芷在上的女红课,课业被安排的满满当当的。 整个威国公府的气氛顿时为之一肃,连陶氏都被这种氛围所感,每日起早贪黑,将两个孩子送到家塾,这才去接着念经祈福。 一群孩子被弄得苦不堪言,朱氏早早就发了话,孩子交给柳氏随意管教,她一概不问。 顾家孩子的苦逼日子正式开始了,之间柳子骥还上门来找顾泽浩玩,一看到这熟悉的场景,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便立马带着人灰溜溜跑回家了。 顾清宁却看得很有趣,比如说顾清芷上课的时候没有把该背的背下来,柳氏一点都不心慈手软,直接让他把昨天学的罚抄十遍。 顾清芷目瞪口呆,弱弱道:“二婶,太……太多了吧?” 柳氏温柔一笑:“不多,你能记得住吗?” 顾清芷委屈巴巴的道:“您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温柔和善心疼我们的二婶了。” “清芷,二婶告诉你,所谓温柔和善,都只是面具,咱们自家人就不需要这种东西了。”柳氏摸了摸顾清芷的头发,说出来的话却很残忍,“虽说要抄十遍,但是今天的内容也还是要背的哦,如果明天我查的时候,你们还没有背下来,可就要抄二十遍了。” 顾清芷:“……” 顾清宁看得兴起,然后就被顾泽禹一句话给拉回了现实,顾泽禹除了自己的功课,偶尔也会过来客串一下老师,一般主要是教顾清宁和顾泽慕。 在顾清宁的强烈抗议下,他终于不再执着于用顾清宁和食物来出题了。 比起哥哥姐姐,他们这边的进度明显喜人,顾清宁本就是成人的灵魂,这些东西都记在脑子里的,不过她没想到,顾泽慕学的并不比她慢。 顾清宁不服气,她一个再世为人的,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小孩子吗?为了争一口气,她也不藏着掖着了,偏偏顾泽慕也卯着一股劲,两人你争我赶,让教书的顾泽禹十分有成就感。 在这种情况之下,顾泽禹很快就改变了自己的教学计划,对于教导他们也更加用心,而在这种一心两用的情况之下,他居然还顺利地考完了童生试,拿到了不错的名次,成为了一名秀才。 考完童生试,顾泽禹就要回西山学院接着读书了,他看起来还有些依依不舍,只得将两人郑重托付给了柳氏。 柳氏一见两人的学习进度,顿时就吓了一跳。 顾清宁和顾泽慕怎么也想不到,他们为了争一口气,显示出过于惊人的学习速度,没有惹来家人的怀疑,只是让顾清芷这些真真正正的小孩□□练地更惨,这却又是后话了。 - 孩子们这般努力学习,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又是一年莺飞草长。 柳氏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趁着天气好便给他们放了个假,恰巧朱氏提议去庄子上玩一两日,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闵夫人不去,便只是她们三个妯娌带着孩子们一起过去。 因为人多,东西也不少,装了四辆车。顾家的孩子被按着老老实实念了大半年的书,连过年都没歇几天,得了这个放风的机会,一个个简直开心地要起飞。 柳氏和陶氏还有顾清宁、顾泽慕一辆车,顾清姝和顾泽浩这半年被亲娘欺负惨了,想也不想就上了大伯母的车,四个孩子前面闹腾的,连最后一个车厢都能听得到声音。 因正是踏青的时节,路上马车不少,车夫小心翼翼地驾着车,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和另外一辆车给撞上了。 柳氏和陶氏原本在聊着天,忽然感觉到马车一停,接着前面便传来几个孩子的尖叫。 柳氏脸色一变,不等丫鬟反应过来,便提着裙子跳下了车,陶氏也连忙和李嬷嬷一人抱个孩子跟着下了车。 朱氏他们乘坐的马车和另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撞到了一起,对方似乎是刚从城外回来,两方都没有注意到这个拐角,这才撞了一下。 所幸两辆马车都不算快,撞的也不重,只是突然一下有些吓人罢了。朱氏和护卫把惊魂未定的孩子们带到了一边,准备去上前和另一辆马车的主人交涉。 谁知她这般诚恳地求见,那马车中竟然只出来一个婢女,还一副鼻孔翘到天上的模样。 “你知道这马车里坐的什么人吗?这可是乐平长公主殿下,是当今陛下的亲妹妹,你们竟敢伤了殿下,是不想要命了吗?!”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朱氏原本是担心两家的马车堵在路中间,会挡了旁人的道,所以好声好气地同对方商量。毕竟这件事两方都有错,她也没打算搬出威国公府的名号来仗势欺人,谁知她将身子放矮了,反倒让对方嚣张起来了。 乐平长公主是先帝时敏妃之女,因敏妃过世地早,她被奉皇后抚养过一阵子,大约是因为这层关系,今上登基后,对她还算关照,她仗着这一点近来很是风光。 不过朱氏可不吃这一套,她冷下脸:“长公主殿下好大的威风,我倒想看看,你要如何要我的命?” 那婢女仗着乐平长公主向来跋扈惯了,没想到这一次竟然踢到铁板了,她虽然嚣张却不是没脑子,既拿不准朱氏的身份,便不敢再口出恶言。 过了一会,那马车帘子微动,一个穿着华服的女子走了出来,看到朱氏时,身体似乎一僵,随即便露出一点笑意:“原来是宜安表姐,许久未见,表姐安好。” 朱氏轻笑一声:“长公主殿下这声表姐,我可担不起。” 乐平长公主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随即便一脚将那婢女踢下了马车:“你这恶奴,仗着本公主对你宠爱,竟这般嚣张跋扈,败坏本公主的名声,还不速速向宜安郡主请罪!” 那婢女被她突然踢下来,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却连痛都不敢呼,急忙爬起来跪在朱氏面前不住地磕头:“奴婢该死,奴婢有眼不识泰山,求郡主饶了奴婢……” 朱氏紧锁着眉头,心中怒意更甚,分明是乐平嚣张跋扈在先,但这婢女的举动倒像是她得理不饶人一般了。 乐平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看着朱氏,脸上带着笑意,柔声地添油加醋:“表姐息怒,不要为了这样一个下奴气坏了身子……” 这边发生的事情已经传到了柳氏和陶氏那边,柳氏也是听过乐平长公主的名声,对她很不待见,陶氏却想起了元嘉长公主,内心很是惊讶,分明都是长公主,怎么会差距这么大? 顾清宁更是震惊,简直不敢相信那个咄咄逼人的女子就是当年跟在她身后怯弱可怜的乐平,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泽慕却是冷冷地看着乐平,他当年虽然格外疼宠太子和元嘉,但对其他子女也并未苛待,且乐平丧母之后,担心她被人欺负,还多关照了一些。没想到如今尚在孝期内,她就穿红着绿,还如此嚣张跋扈,实在令他心寒。 乐平原本在和朱氏打机锋,忽然被一道冷冽的目光一刺,顿时打了个寒战。她猛然往旁边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可心里却蓦然生出了一股寒意,这目光实在是太像父皇了。这让她不敢再和朱氏争吵,不安地咽下了原本要说的话,匆匆钻进马车里,便让车夫离开了。 朱氏看着乐平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一瞬间的愕然,原本以为还要和乐平掰扯一阵子,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快就偃旗息鼓,简直不像是她的个性。 不过虽然这么想,她也没打算和在这里浪费时间,让车夫检查了一下马车,然后就叫上孩子们出发了。 顾清姝和顾泽浩也受了一点小惊吓,便不再嫌弃自家娘亲,而是紧紧地跟着柳氏上了她和陶氏那辆车。 马车一路开进了庄子里,庄头立刻带人出来见主家,这个庄子平日里给威国公府送新鲜瓜果,但因为景致普通,所以主家一直没有来过。 庄头知道主家要来之后,将这儿里里外外打扫地干干净净,还早早准备了不少新鲜的食材。 中午便是用这些食材做的午饭,几个孩子都吃的很欢。吃过饭,几个大人就要去午睡,孩子们精力旺盛,便由护卫带着去田间地头玩耍。 顾泽浩拉着顾泽慕在田垄上慢慢地走着,颇有大哥哥模样地带着他去抓蚱蜢,顾泽慕很不耐烦,却还是没有甩开顾泽浩的手,甚至看到顾泽浩有时候要摔倒了,还会伸手拉一下他。 几个女孩子则去摘野花,编了花环戴在头上,顾清薇看到了蝴蝶,又抛下了花环去追蝴蝶了,让跟在身后的嬷嬷追得要跑断了气。 到了这种地方,顾清宁似乎也放松下来,她就这么躺在草地上,看着碧蓝的天,感受着轻柔拂过的风,觉得这样自由自在的生活似乎很多年都未曾有过了。 比起奉长宁来说,她似乎更喜欢顾清宁这个身份,家庭和睦,父母恩爱,兄弟姐妹之间没有勾心斗角,是她从前一直渴望却从未得到的东西。 曾经的奉长宁,母亲早逝,为了保全自己和弟弟,不得不压抑自己的本性,将自己变成所有人眼中完美的大家闺秀,后来入了宫,也依然摆脱不了虚情假意和明争暗斗。 这么多年,她早就累了,如今有幸重活一遍,却没想到老天会给她这样一份大礼,让她觉得每一天都如此轻松快乐,能活成真正的自己。 - 这一趟出来,柳氏大发慈悲没有给他们布置作业,几个孩子简直就像玩疯了一般,不过几天时间,都仿佛晒黑了一层。 陶氏和柳氏坐在树底下,柳氏正在烹茶,一手茶道如行云流水,令人惊艳,末了,将一杯茶放在陶氏面前。 陶氏接过,一口就喝了下去。 柳氏没来得及阻止,见状没好气道:“你怎么同顾永焱那货一样,只会牛饮,糟蹋好东西。” 若是从前,陶氏定然会因为这番话而战战兢兢的,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她早就知道了柳氏嘴硬心软,也敢细声细气地同她开玩笑:“就算二伯牛饮,你不也嫁了他吗?” 柳氏一噎:“你现在还学着大嫂一般促狭我了是吧?” 陶氏笑得羞羞怯怯:“大嫂说你就一招,只要拿话堵住了你的嘴,你就得偃旗息鼓了,我听大嫂的。” 柳氏气得牙痒痒,原本像小白兔一般的三弟妹,如今也跟着大嫂一般黑心黑肺了,实在太让人郁闷了。 就在她暗中诋毁朱氏的时候,说曹操曹操到,朱氏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几封帖子。 陶氏见了她,连忙道:“大嫂,二嫂煮了茶,你快来尝尝。” 朱氏走过来,坐在另一张空椅子上,柳氏将一杯茶推到了她面前,朱氏细尝了一番,顿时赞不绝口。 柳氏给陶氏使了个眼色:“这才是你该和大嫂学的东西,别总是好的不学学坏的。” 陶氏捂着嘴笑起来。 朱氏见她们俩打哑谜一般,忍不住道:“又在这说我什么坏话呢?” “我们哪敢说大嫂你的坏话,你可是掌管府中内务的,要是克扣我们月钱可怎么办,是不是,三弟妹?”柳氏故意说道,但说到一半自己却又笑起来。 朱氏好笑地伸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也故意严肃道:“你这般说了,我若不克扣一下你的月钱,岂不是对不住你?” 陶氏看着她们俩你来我往地开着玩笑,也跟着笑起来,随后不经意看到桌上的几封请柬,有些好奇道:“大嫂,这是谁家的请柬,怎么会送到这里来?” 柳氏和朱氏也跟着看过来,朱氏这才道:“差点忘了,这是元嘉长公主发来的,下个月初她要在公主府设宴,特意发了请柬来请我们过去。” 陶氏惊喜道:“玉容姐姐回京了?” “是,说是前日才回来的。”朱氏笑起来,“只怕如今京中也不消停,不知多少贵女想要拿到这张请帖呢,咱们得早些回去做准备才是。” 柳氏点点头:“大嫂说得对,做衣裳打首饰都要时间,还有三弟妹,宫中礼仪也该学起来了。” 陶氏愣了一下,顿时就有些慌了,因为元嘉平易近人,她与元嘉相交向来都是十分自然的,如今才意识到这场宴会中可不是只有元嘉的,那点儿胆怯又占了上风。 朱氏心细,发现陶氏不对劲,便连忙道:“玉娘别担心,这些礼仪只是做给外人看的,差不多就得了,反正元嘉又不会在意。” 陶氏勉强地点点头,她已经习惯了在威国公府这般自在的生活,如今想到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和那么多陌生的贵妇交际,却难以抑制地整个人都紧张起来了。 朱氏很清楚陶氏的性子,她本性单纯,在熟悉的人面前还好,在生人面前就像锯了嘴的葫芦,想当初她刚刚嫁到威国公府的时候,动不动就流泪,如今才算好一些,但元嘉的这场宴会,只怕对她来说又是一个艰难的挑战。 她柔声劝慰:“你别担心,我与二弟妹都会陪着你的。” 柳氏也难得收敛了自己的毒舌,轻咳一声:“若是谁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看我不把她喷个体无完肤,再也不能出来见人。” 陶氏左右看了看,美眸一眨,眼泪又掉出来了。 朱氏:“……” 柳氏:“……” “我没哭。”陶氏一边手忙脚乱地擦眼泪,一边忍着哽咽道,“我就是觉得有大嫂和二嫂在,一点都不害怕了呜呜呜呜……” 朱氏和柳氏无奈地对视一眼。 得嘞,也别说旁的了,先安慰人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元嘉坐在软轿上,四个力士稳稳地抬着轿子,前后又各跟着八名宫女,领头的更是大内总管张礼身边得用的小太监。原本在大内,除了帝后,都是要步行的,但当今心疼她这个妹妹,特意开恩,让人用软轿将她抬进来。 轿子是往坤宁宫去的,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姚黄早已在宫门口等着,见到元嘉便是福身一礼:“奴婢见过元嘉长公主殿下,娘娘在殿内等着殿下呢。” 元嘉扶着素衣的手下了轿,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让皇嫂久待了,是元嘉的过错。” 说着,便跟着姚黄进了殿。 陈皇后看着逆着光走进来的那个女子,竟觉得恍如隔世,她原本以为三年清修,会让元嘉变得消瘦不堪,心中还暗暗担心着,谁知走进来的女子靡颜腻理,甚至比三年前还要美貌,或许是因为佛法熏陶,她身上原本的锋芒都敛去,整个人如同被打磨得温润柔和的羊脂玉一般。 陈皇后原本是坐在主位上的,见她进来了,快步走下来迎她。她这举动让一旁的宫女都吓了一跳,陈皇后性子严谨,极重规矩,便是她娘家求见也都是规规矩矩行礼,还从未见她对什么人这般失态过,纵然她们都知道元嘉长公主身份不一般,但如今却要更重视几分。 元嘉正要行礼,就被陈皇后拦住了。陈皇后拉着她的手,细细地端视她片刻,才轻叹道:“三年未见,元嘉可是消瘦了许多,苦了你了。” 元嘉露出惯常的笑意:“让皇嫂忧心了,我自己倒是觉得还好。” “你倒也学着那些人报喜不报忧了,你胖了还是瘦了,我难道还看不出吗?”陈皇后似乎带着嗔怪,却拉着她往旁边坐去,“我先前以为你还要几日才回来,还同陛下说要找人去接你的,谁知你自己竟这般默不作声就回了京……” 训练有素的宫女早已将茶水和点心奉上,陈皇后挥了挥手,两名大宫女便带着她们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怎么不带衍之进宫来?”陈皇后问。 “衍之似乎有些受凉,我便让他在家里待着,日后他好了,再进宫见他皇伯父和皇伯母。” 陈皇后便道:“可严重?怎的不去请太医来看看?” “皇嫂放心,府中大夫给他看了,没有大碍,许是这几日天气变化太快,吃了服药,已经好多了。” 两人从萧衍之又谈到了陈皇后所出的三皇子,她们姑嫂原本相处的就不错,也有话题可聊,只是聊了这么大半会,却连皇帝的影子也没看到。 陈皇后自是知道萧湛对这个妹妹的重视,连忙和元嘉解释道:“你皇兄知道你今日要过来,原本也要在坤宁宫里等着的,只是他此刻尚且有事在御书房忙着,不过我已经让人去禀报了,想来他一会就过来了。” 元嘉忙道:“臣妹不敢打扰皇兄正事。” “你怎么同你皇兄生疏了?在他心中,你回来如今便是第一等的大事情。” “皇嫂这般倒是折煞元嘉了,皇兄正事要紧,元嘉多等一会无妨的。” 陈皇后又劝了几句,见她是真心这么想的,心中慨然一叹。 元嘉是萧湛胞妹,萧湛登基后,她就是这世上除了自己以外最尊贵的女子。可她并未沉迷眼前的荣华富贵,先帝和太后故去以后,她主动提出要给先帝和太后守孝,在千佛寺苦熬三年,莫说是她这样的天骄贵女了,便是民间,这般有孝心的人愿意做到此的人也不多。不止萧湛对她敬重,便是这朝野上下,对她这位长公主也是多有赞誉。 如今元嘉从千佛寺回来,她的身份就更不一般了,她却依然没有半分张扬,时刻谨记本分,这才是最难得的。 陈皇后自知自己不论容色还是才华都比不上后宫那些女子,所依仗的不过是正妻的身份和陛下对她的尊重,她知道陛下重情重义,所以不论是对故去的太后还是元嘉,从来都是抱着十二分的和善。便是元嘉张扬跋扈,她也不会因此而对其改了态度,偏偏元嘉从未依仗身份做些骄横之事,如今从千佛寺回来,倒是越发谦和了。 这些年,陈皇后时时刻刻关心她,多少是带了真心的,如今见她这样,竟有些心疼起来。 元嘉见陈皇后神色有异,忍不住问道:“皇嫂,可是有什么事吗?” 陈皇后连忙将脑子里那些念头给挥去,同元嘉聊起她在千佛寺的事情来。 两人聊了大半个时辰,萧湛才姗姗来迟,他大步走了进来,免了她们的礼,才道:“元嘉等久了吧?” 元嘉摇摇头:“同皇嫂聊着天,只觉得时间还过得太快了些。” 萧湛哈哈一笑,陈皇后才道:“元嘉是脾性好,倒是你这做哥哥的,说好了要等着妹妹回来的,怎的还耽搁了这么久?” 陈皇后替元嘉打抱不平,萧湛却一点都不生气,只是道:“是西北的消息,处理地久了些。” 他这么说,陈皇后便也不再多问了,起身道:“也快到午膳的时辰了,臣妾去让人准备几道元嘉爱吃的菜,咱们一家人中午一起吃个团圆饭。” 萧湛似乎很喜欢这个形容,朝着陈皇后点点头:“你费心了。” 待到陈皇后离开,萧湛看着妹妹,感慨道:“没想到一晃三年就过去了,三年前父皇母后骤然离世,你又执意要去千佛寺守孝,我本以为这三年十分难熬,倒也这么过来了。” 元嘉轻声道:“当初是臣妹任性了。” “你一片孝心,哪里任性了。”萧湛温和地笑笑,“这几日我时常想起幼年的时候,母后不喜铺张,咱们一家人便也只坐一个圆桌,咱们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父皇还给你我夹菜,母后细细过问我读书的事情,哦,你还挑食,每次父皇给你夹了不爱吃的菜,你都偷偷夹回我碗里……” 元嘉那清冷的表情撑不住了:“皇兄,你说这些做什么?” “其实,父皇和母后都是知道的,母后常说,便是身份尊贵,终究只是给外人看的,咱们终归是一家人,与那些平民家的也差别不到哪里去。”萧湛顿了顿,“只是,元嘉你是什么时候同我这般生分了呢?” 元嘉默然无语。 她与皇兄终究是不同的,他眷念这种平凡的温情,可她却早就看清楚,皇族的亲情中,始终阻隔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当初奉展殒命,奉家频频出事,当初煊赫的奉家一夕之间败落,她当时就躺在坤宁宫的隔间,听着母后声嘶力竭地同父皇控诉,却没有得来父皇的一句解释。 那时候她就知道,纵然父皇对母后有情有爱,但比起权力来说,终究是不值一提的。这几年在宫外她便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却没想到被皇兄一眼就看出来了。 萧湛见元嘉不说话,误解了她的意思,无奈道:“我知道,在你心里,或许也觉得我这样太过懦弱了些……” “皇兄这是说的什么话!” 萧湛摆了摆手:“当初我曾偷听到父皇和母后说过,我这性子其实并不适合做皇帝,只是因着母后的缘故,才一直保留我的太子之位。” 元嘉震惊地差点打翻了桌上的茶杯。 萧湛却不以为意:“这些事早就过去了,日后除了你我,恐怕也不会有人知道了。”说着他又自嘲一笑,“这些年,除了母后托梦过一回,父皇却一直未曾回来看过我,想来还是我不够优秀,不如父皇的意吧。” “皇兄!” 萧湛看向元嘉,却见她一脸正色:“臣妹虽然一直居住在外,但关于京城的事情却还是有所耳闻的,皇兄登基三年来,勤于理政,选贤任能,朝廷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若这样还算不上一个好帝王,却不知怎么才能让父皇满意了。” “你是我妹妹,故而才这般向着我。”萧湛虽然这般说着,但神色还是轻松了些,“不过这几年我也想明白了,父皇若不满意,我便做到他满意就是,他当年未曾做到的事情,我都会替他完成。” 元嘉看着皇兄,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将这些话给咽了下去。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得到父皇和母后的中肯,对萧湛来说有多重要。 当年皇兄的字写得不够好,他怕父皇不喜,每日除了课业之外,还要额外练习写字。他知道父皇喜欢昌劼的字,便一直临摹,直到写出来连昌劼后人都看不出差别为止。 元嘉很了解自己的皇兄,他是个温柔和善的人,对什么事都不甚苛求,但唯有在这件事上,他却有着从未有过的执拗。从前的元嘉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到了今日皇兄自己说出来,她才知道。 可元嘉却没法相劝,她太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这已经成为了皇兄的执念,她是没法劝的。 最后她也只能徒劳无功道:“皇兄如今已经很好了,真的不必再苛求自己了。” 萧湛只是笑了笑,便将话题给揭过去:“你回来之后可有什么打算?” 元嘉还未反应过来:“就养养花看看书,再教导衍之长大,还能有什么打算?” 萧湛怕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便直接道:“你毕竟还年轻,可有再嫁的意思?” 元嘉有些无奈:“皇兄,我当初就和父皇说过,我有衍之就够了,并不想再嫁。” 萧湛急了:“当初是谢浙对不住你,但这世上的好男子千千万,你可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再说,你是大周最尊贵的长公主,皇兄替你撑着腰呢,再没人敢这么对你的!” 元嘉被萧湛那着急的样子给逗笑了,原本因为君臣之别而有的那一点隔阂也消失无踪,这还是那个疼爱她宠溺她的皇兄。 “皇兄,我不嫁,难道就不是大周最尊贵的长公主,皇兄难道就不给我撑腰了吗?” “话不是这么说……”萧湛见她主意已定,也只得叹口气,“我知道了,随你便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吃过了午饭,元嘉才从坤宁宫中走出来,她坐在软轿上,脑子却在想着之前皇兄同她说的话。 谁知快到宫门口的时候,忽然被人叫住了。 元嘉回过神,看向来人,对方穿着一身洒金织锦的裙子,身后跟着几个宫女,婷婷袅袅地走过来,正是乐平长公主。 虽说乐平曾被奉皇后养育过一段时日,但元嘉与她却并不相熟,或者说,因为乐平隐隐约约对她露出的敌意,让元嘉很是不喜与她接触。如今见乐平从后宫的方向过来,应该是去见淑妃了,不过她很明显并不是打算直接出宫,反而像是在这里等着自己一般。 元嘉挥了一下手,素衣立刻让力士停下。 乐平已经走了过来:“元嘉妹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相比对方的惊喜,元嘉却显得冷漠地多,她扶着素衣的手走下轿子,微微颔首:“皇姐。” 乐平脸上闪过一丝晦暗,却还是扬着笑容:“妹妹可是刚从坤宁宫过来?” 元嘉淡淡地回了个“是”,直接把乐平后面的话都给噎住了。 然而乐平却并未因此放弃,她扫了一眼那软轿,心中腾升起嫉恨,面上却笑着道:“皇兄果真还是最疼妹妹的。” 元嘉似笑非笑:“我与皇兄同胞兄妹,他不疼我又该疼谁?” 这话让乐平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她是敏妃之女,敏妃性子软弱,加上并不是特别得父皇宠爱,将满宫的奴婢都养得心大了,等到她故去之后,乐平的生活越发不好。有一日她被几个奴婢欺负,恰好被母后看见,母后便出手教训了那几个奴婢,那是乐平第一次感受到被人保护的感觉。 她想尽了一切办法,终于磨得母后心软,将她养在了坤宁宫,这简直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兄对她也是如亲妹妹一般温柔,还有当初那些欺辱她的宫女,如今看到她都是战战兢兢的。 她本以为自己会这么幸福地长大,谁知母后竟然再次怀孕了,乐平顿时生出了危机感,越发讨好母后,只是没想到却被父皇从坤宁宫带出去,交给了淑妃抚养。 淑妃没有女儿,只有一个儿子,倒是待她不错,只是乐平仍旧不甘心。 再后来,她看到元嘉出生,得万千宠爱于一身,父皇母后都将她当成掌上明珠,皇兄更是心里眼里都只有这一个妹妹。还有她的封号,一个“元”字就足够展示她的身份,将她与自己区分开来。 在那一刻,她对元嘉便生出了无边的嫉恨。 这三年元嘉不在,是她过得最如意的时候,但她为何又要回来了呢?! 元嘉虽然不知道乐平在想什么,但也并不想和她再聊下去,直接便道:“皇姐若没有别的事情,还恕我先行一步。” “等等。” 乐平收敛了脸上的神情,轻言细语道:“妹妹久未归京,想来京中有些人你都不认识,不如姐姐办一场宴会,将京中贵女请来,给妹妹接风洗尘,如何?” 元嘉简直要被气笑了,不知是乐平傻还是觉得她傻?她虽然一直在宫外,但也不是对京中的事情一无所知的,乐平的所作所为她有所耳闻,原本不当一回事情,没想到她居然还要撞到自己面前。 元嘉的神情冷了下来:“这件事就不劳姐姐费心了,至于我认不认识什么人无关紧要,只要她们认得我就行了。” 说完,元嘉便径自坐上了轿子,力士稳稳当当地抬起轿子,朝着宫门离开了。 乐平被她这句话弄得羞愤交加,看着她的背影,恨得几乎将帕子给撕碎。 - 却说元嘉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回了公主府,才知道给陶氏等人的帖子已经送过去了,这些帖子是她亲笔所写,至于别人的帖子,却是素衣等人安排的。 萧衍之从房里跑出来,抱着元嘉的手臂不说话。 元嘉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已经不烫了,奶娘这才拿着斗篷急急忙忙跑过来,要给萧衍之披上,萧衍之却一扭身躲到了元嘉身后。 奶娘自然不敢绕着元嘉同这位小爷捉迷藏,只得喏喏站在一旁小声劝慰。 元嘉拉着萧衍之的手:“怎么又发脾气了?” “娘亲什么时候出门的,怎么也不同我说一声?”萧衍之话语里似乎还有着委屈。 元嘉一怔,萧衍之生性胆小,又因为没有父亲,所以格外黏她一些,只是在千佛寺的时候,他时常同顾清宁与顾泽慕一起玩,元嘉都以为他渐渐好了,谁知道回了京城,他竟然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元嘉只得耐心地同他说了理由,又摸了摸他的头发,如今的萧衍之已经快六岁了,虽说还是离不开母亲,但至少能够与他讲道理了。 萧衍之抽了抽鼻子,算是接受了母亲的解释。 元嘉见他不生气了,才从奶娘手中接过斗篷,披在他身上。 萧衍之仰头看着母亲:“娘亲,您不是说回了京就可以邀请清宁妹妹和泽慕弟弟上门的吗?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们?” “还要一个月吧。”元嘉说道。 萧衍之有些失望。 元嘉见状,忽然心念一动,她记得上次陶氏来千佛寺的时候曾经说过,顾家的家塾如今是她二嫂柳氏在主持,且顾家的孩子年纪与萧衍之都差不多大,如果可以,倒是可以让萧衍之到顾家的家塾去念书,或许对他的性子会有所改变。 不过,她虽然有这样的想法,但具体要如何做还是需要从长计议的。 元嘉便暂时没有和萧衍之说,只是将这件事埋在心里。 - 元嘉尚且还只是想想,但有的人却是真的将主意打到了顾家的家塾上。 柳氏听了柳太傅的话,整个人差点傻了:“您……您这是什么意思?要将子骥送到我们家来?” 柳太傅捋了捋自己的美须,十分淡定地点点头:“正是。” “爹!您……您没糊涂吧?”柳氏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还是说,您在打趣女儿?” 虽说如今顾氏家塾由她管着,的确比从前好了许多,但也没有好到让他爹慕名把孙子给送进来的地步吧。柳家自己就有家塾,便是不去上家塾,柳太傅自己就是太傅,她的大哥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大嫂亦是书香门第的小姐,这一群人莫非还教不好一个孩子? 柳太傅笑道:“你觉得我休沐不在家好好休息,跑了这么远来打趣你?” “但……但这是为什么啊?” 柳太傅道:“我和你大哥公事繁忙,没工夫教导他,你娘和你大嫂又只会宠着孩子,家塾的先生也不敢随意管教他,以至于他的功课稀松平常,连他几个庶出的弟弟都比不上。在这里至少有你看着,你的身份也足够管教他。” “您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坏人都让我给当了。”柳氏无奈道。 “何至于这么严重?”柳太傅轻飘飘道,“你大哥在你小时候不是总偷偷欺负你吗?现在我把他儿子交给你,父债子偿,多好!” 柳氏:“……” 柳氏知道绝不可能这么简单,定还有别的原因,但她爹不说,她也没有办法,反正她爹总不至于害她,便答应了下来。 在屋外的柳子骥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祖父给卖掉了,还兴致勃勃地和顾泽浩说着自己要搬过来同他一起念书的事情。 顾泽浩有些纳闷:“可你之前分明看到我们家家塾就跑了的,现在怎么又改主意了?” 柳子骥咳了一声,还不是因为之前他爹威胁他,若是不来这边念书,他就要亲自教导。柳子骥两害相权取其轻,觉得姑姑虽然凶了些,但应该不至于像他爹那么凶残,于是就答应了祖父。 这傻孩子,大概是不知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柳氏的凶残程度可不比乃兄低。 顾泽浩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依然兴致勃勃的柳子骥。 就在柳子骥幻想着日后的幸福生活的时候,顾清宁与顾泽慕却走了进来,柳子骥一看到顾泽慕顿时就站直了身体,不敢再和顾泽浩嘻嘻哈哈。 顾清宁好奇地看了一眼他们俩,顾泽慕虽然年纪小,却意外地有领导能力,不论是柳子骥还是萧衍之,年纪比他小,却都被他管得服服帖帖的。 顾泽慕听闻柳子骥要来顾家家塾念书,居然难得露出一抹笑容:“挺好的。” 柳子骥一听他这么说,立刻又兴奋起来,一点也没有意识到顾泽慕这个笑容中的含义。 顾清宁也和顾泽浩一般,开始有点同情这个傻乎乎的柳子骥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柳子骥就这样留在了顾家,祖父承诺每十天来接他回去,他还十分不以为然,觉得自己一定能在顾家乐不思蜀,然而第一天就被打脸了。 天还没亮,柳子骥就晕晕陶陶地被丫鬟从床上叫起来,他正想发脾气,就被从隔壁房间出来的顾泽浩给拉住了,拖着他就往练武场跑。 柳子骥的脾气就跟着大清早的凉风被一口灌进了肚子里,等到了练武场,一看,原来顾家的孩子都已经在那里站好排好队了。 顾家以军功起家,立府之初就定下了祖训,顾家的孩子必须从小习武,不论男女,风雨无阻,寒暑不改。所以别看顾家的孩子读书稀松平常,家里也不太管,但在武艺上,每天早上的晨练都是必不可少的,就连顾清宁和顾泽慕满了三岁之后,也要每天早起到练武场上跟着哥哥姐姐一起练武。 柳子骥还是第一次,教习师父也没打算为难他,就只是让他绕着练武场跑。柳子骥又困又饿,才跑了半圈就不肯动了,结果就被教习师父给看到了,铁面无私地让人拉他起来接着跑。 柳子骥再也忍不住了,一屁股坐到地上开始哭闹,谁知还没开始就被及时赶过来的亲姑姑一把给镇压了。 柳子骥内心悲愤:我错了,我爹还只动口的,我姑姑这是又动口又动手啊! 不过他此刻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也只能挂着眼泪接着跑。 柳氏还在一旁刺激他:“你瞧瞧泽慕和清宁,人家比你还小呢,也没见他们喊一声什么的。” 顾清宁颇有些不好意思,她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再说她以前在定国公府也是学过武的,所以接受起来还是比较容易的。真正厉害的,应该是顾泽慕吧。 顾清宁这么想着,忍不住看了一眼沉着脸打拳的顾泽慕。 不过柳子骥不知道这些内幕,他看到年纪比自己还小的顾清宁与顾泽慕都是打的一板一眼,有章有法的,自己跑个步都跑不下来,一时颇受打击,他虽然年纪小又贪玩,却意外地自尊心很强,跟顾泽慕二人较劲一般,也咬牙坚持了下来。 好不容易练完了,孩子们才回到各自的院子里洗漱吃饭。 柳子骥平常爱睡懒觉,有母亲和祖母的宠溺,家中仆人也不敢叫他起来吃早饭,所以常常是这么睡过去的。 然而今天早上刚刚经历了一场辛苦的锻炼,此刻他觉得自己饿的能吃下一头牛。 顾家的早饭还是很丰盛的,柳子骥狼吞虎咽地吃完了早饭,舒服地叹了口气,顿时就觉得有点困了,原本想回去睡个回笼觉,还没躺下,就见到他可怕的姑姑走了进来,将他拎到了家塾。 顾家的家塾是专门为顾家的孩子所建的,也是根据孩子们的学习进度所安排的课程。柳子骥虽然武艺不行,但毕竟柳家书香门第,他再怎么纨绔,该学的东西还是学到了,所以被打击了一早上的自尊心终于在这里重新回来了。 与之相对的,是可怜的顾泽浩等人,他们之前经历了顾清宁与顾泽慕,现在又来了个柳子骥,觉得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下去了!! 柳子骥因为这一点点的领先,人生第一次对学习产生了无比的热情,恨不得课程越难越好。 不过顾家的课程并不是完全围绕四书五经来的,毕竟顾家的孩子又不打算考科举,何况现在还是启蒙,实在没有给柳子骥太多的发挥空间。 柳子骥争取无果后,也只得郁郁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不过有同龄小伙伴一同努力,互相追赶,他居然在痛苦中也慢慢摸索到了一点乐趣,居然没有觉得时间难熬,十天一晃就过去了。 等到十天后柳太傅第一次来接他回去的时候,本以为柳子骥会抱着自己的大腿哭唧唧地不肯再来,没想到这小子虽然瘦了一圈,却精神许多,这让柳太傅啧啧称奇。 比起柳家家塾的严苛,顾家还是轻松许多的,比如学习十天会休息一天,虽说早上的晨练还是要练的,但家塾那边会放一天假。 所以吃过了早饭的顾清宁无所事事,便跑到院子里逗猫去了,这是之前柳氏的那只小猫,虽说养在二房,却意外地喜欢顾泽慕与顾清宁这对兄妹,时常跑到他们院子里来,让柳氏对这只吃里扒外的猫又是气愤又是无可奈何。 顾泽慕看了一眼妹妹的背影,然后从桌上拿起了一本书开始读,之前还未入学,他不能暴|露自己,只能苦逼地玩九连环,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书了,觉得生活真是十分美好。 萧胤原本是很喜欢读书的,但他一辈子都在阴谋诡计中生存着,根本没法静下心来读书,如今虽说重生之后种种不便,但顾家温馨和睦,不需要他费脑子去算计什么,自然能够好好读书。 陶氏就坐在一旁绣花,看着儿子读书,又看着女儿在院子里逗猫,若不是丈夫如今尚且未归,简直是再幸福不过了。 就在此时,朱氏亲自上门了。陶氏听完了朱氏的来意,一时愣住了。 今年入春开始一直少雨,如今更是一个月都未曾下雨了,按照以往的规矩,皇帝必须在天坛上向上苍祈祷。而他们这些勋贵人家,除了要穿着素净,跟在皇帝身后一起祈祷,自己家中也必须要设立香案,虔诚祈祷。 不过,闵夫人和朱氏、柳氏都是有诰命在身,必须要进宫,于是家中的主子就只剩下陶氏了。 陶氏一听就慌了:“这……这么大的事情,我如何能担当,大嫂……” “你别紧张,这不是什么大事。我到时候会把莲子留下来,她会告诉你要怎么做的。”朱氏劝抚道,“先帝在位时也有过祈雨的,你当时在陶大人府中应当是见过的,咱们府中也没有多大区别,不过是人数更多一些罢了。” “可是……” “没事的。”朱氏拍了拍陶氏的肩膀,“大嫂相信你。” 陶氏看着朱氏信任的眼神,原本的胆怯被她按了下去,心中仿佛腾升出无限的勇气:“我……我不会让大嫂失望的。” 朱氏满意地点点头,便开始同陶氏说起祈雨仪式要做的准备工作。 一旁的顾泽慕听到二人聊起这些,记忆仿佛也回到了上辈子。 萧家原是北方贵族,家族一直有豢养灵巫的习俗,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灵巫被杀了个干净,一些习俗也被废除了,但祈雨却还是保留了下来。 萧家认为真龙天子有与天地沟通的能力,所以只要遭逢干旱,作为帝王就要亲自去天坛求雨。每一次的祈雨仪式都是要记录史册的,然后极尽溢美之词,当然,如果没能求到,那说明是皇帝不够诚心又或者德行有亏,得向天地写告罪书的。 萧胤在位时,恰逢大旱,他也按照规矩上了天坛,谁知连续祈祷三天,还是一滴雨都没有下。 当时朝中便有人请萧胤上告罪书,却被萧胤拒绝了。萧胤认为自己所作所为对得起天地百姓,所以绝不肯因此写下告罪书。他也不是刚登基时那个需要处处隐忍的皇帝了,他如今大权在握,这般强硬,便是朝臣也奈何不得。 于是两方就这么僵持下来了,然而就在僵持的第七天,原本晴朗一片的天突然就阴了下来,然后猛然响起了一个炸雷,天开始淅淅沥沥地下雨。 自那之后,朝臣便不敢再对他有什么意见,成帝一朝也再未有过祈雨一事。 不过这也都是陈年旧事了,如今萧湛登基,他脾气可比先帝好多了,所以朝臣便趁着今年春天雨少,又撺掇他重新祈雨,萧湛也好脾气地答应了。 顾泽慕从回忆中出来,朱氏已经走了,陶氏又回复到了那种慌乱的模样,拉着绿柳如无头苍蝇一般为三天后的祈雨仪式做准备。 顾泽慕在心底暗暗地叹了口气,不管是上辈子的儿子,还是这辈子的娘,都是债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到了祈雨那日,闵夫人带着两个儿媳因为要入宫,所以一早就出发了。 孩子们都留在府内,晨练完之后,就被丫鬟带去洗澡然后换上了素净的衣服,为了祈雨,今天不用上课,顾泽浩高兴得在院子里咋咋呼呼,顾清芷说了他几句都没用,最后还是他亲姐姐顾清姝一顿揍下去,顾泽浩老实了。 屋子里闹哄哄的,顾泽慕被吵得头疼,干脆走了出来。 陶氏在院子里忙得团团转,却并没什么成效,几乎靠朱氏留下来的莲子和管家在一旁安排。 顾泽慕看了一眼他们,又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眉头微微蹙起。 祈雨的日子都是钦天监算出来,再由皇帝定下来的。在外人看来,祈雨成功与否在于皇帝是不是诚心,但顾泽慕却知道,钦天监是会观天象算出相对容易下雨的日子的,可眼下这天,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下雨的模样。 这怎能让他不怀疑这其中的猫腻。 自古君臣的权力就是此消彼长,君强则臣弱,而君王一旦流露出弱势,臣子们也绝不会放过掌握权柄的机会。 萧胤在位时极为强势,臣子们在他面前一个个老实地跟鹌鹑似的,如今熬过他这一朝的老臣,哪个不是一肚子心眼,而萧湛又是这样一个好说话的皇帝,他们未必想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想要扩大自己的权力,这大概是被他压制了一朝的所有臣子的心声。 萧湛很早之前就跟着父皇处理政事,顾泽慕并不担心他处事的能力,但这些微妙的算计他却未必能那么敏锐地发现。顾泽慕有些后悔,自己把这些臣子打压地太过,没有给萧湛锻炼的机会,以至于他在这方面有些太过单纯了。 就在顾泽慕对儿子担心的时候。 皇宫里的萧湛已经换上了朝服,坐上了御辇,浩浩荡荡往天坛而去。 - 此时已经渐渐入夏了,太阳挂在天空散发着初夏的热度,天坛又没有什么遮挡,可怜这些高官贵妇,一个个穿着厚重的朝服,在太阳底下都快被晒出油了。 萧湛扶着张礼的手下了御辇,他的身后跟着陈皇后,以及一众宗室,缓缓地走过来。两旁都是垂着头的勋贵高官,宗室便站在他们中间,不过他们也只能走到阶梯下方。 等到萧湛独自一人跨上汉白玉的阶梯,走上祭祀台之后,所有人都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萧湛肃穆地抬了抬手:“起。” 礼部官员在一旁扬声念起祭文,所有人包括皇帝都低头认真地听着。这祈雨的礼仪过程十分繁琐,不过这都是他们提早排练过的,所以十分顺畅地完成了。 等到这一系列礼仪完成,太阳也升到了正中。 萧湛这才接过点燃的香,一步一步走到了香炉前。 随着香插入香炉,袅袅青烟直直地向天上去,代表着皇帝与天地的沟通。而一旁负责敲钟的太监见此,连忙用力撞钟。 钟声传遍了整个京城。 在威国公府,陶氏大气都不敢出,她分明紧张地手都在抖,但一想到大嫂对自己的信任,顿时就有了勇气,在莲子和管家的指导下,一步步地完成了仪式。 听到天坛那边传来的钟声,她在心底松了口气,终于只剩下这最后一步了。 只要朝天坛跪拜,呼喊万岁,仪式就结束了。 陶氏定了定神,慢慢的跪在了垫子上,顾家的小主子们也不敢在这种时候捣乱,在丫鬟的帮助下都老老实实地跟着跪在垫子上。 陶氏正准备叩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动静,她回过头一看,差点这口气就没喘上来。原来一向最懂事的顾泽慕和顾清宁居然都没有跪下来,两人直直地站着,旁边的绿柳怎么劝都不理会,把她急得一头大汗。 陶氏急得半死,又不敢动,只能焦急又小声地劝道:“泽慕,清宁,快跪下来。” 顾清宁皱了一下眉头,似乎有些不情愿。 顾泽慕也不为所动,不管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他终究是萧湛的亲爹,自古便是父子纲常,如今要让他这亲爹给儿子下跪,萧湛受得起吗? 眼看着吉时都要过了,陶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小跑到他们俩旁边,一手一个拖着他们跪下来。 顾清宁拗不过她,想一想,自己毕竟已经是新生了,还是不要太执着前世了,就当自己只是这个普通的小姑娘顾清宁好了。 顾清宁跪下来之后,陶氏连忙对顾泽慕道:“泽慕,你看妹妹都听话跪下来了,你也乖,娘求你了。” 顾泽慕纵然无法接受自己叫这样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女人做母亲,但不可否认,此刻她就是自己的母亲,眼下她眼泪都急得要掉下来了,顾泽慕也不忍心。 顾泽慕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再挣扎,跟着跪了下来。 陶氏放下心,连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随着她一叩首,其他的孩子也跟着叩首。 谁知,就在顾泽慕与顾清宁叩首之时,天坛那边忽然响起一个炸雷。 天坛之上,所有勋贵高官被这突如其来的炸雷给吓了一跳,更别提正好就在那雷声下方的萧湛了。他原本正在与天地进行沟通,谁知这才絮叨了几句,一个忽然在他脑袋顶上炸开的炸雷险些把他吓得摔一跤。 张礼连忙跑过来扶着萧湛:“陛下,小心!” 萧湛惊魂未定,抬头看了一眼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刚刚……是打雷?” 张礼面露喜色:“是啊,陛下,这说明您诚心……” 张礼的话还没说完,又一个更大的炸雷响起,仿佛直接就是冲着萧湛来的。 萧湛腿一软,靠着张礼才撑住了身体。 底下勋贵都在议论纷纷,从前也不是没有帝王祈雨,但一般都是三天为期,哪有第一天,才刚刚上香,就这么灵验的?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有那等机灵的,已经跪了下来,大喊道:“陛下英明,连天地都为之感动,要替百姓降下甘霖,臣等……” 萧湛却压根没听他说什么,只是扶着张礼走到了一边,然后抬头看向天空,等了一会,都没有等到再次打雷,他放下心来。 谁知这心放的太早了,第三个雷在他的头顶炸开了。 萧湛:“……” 在这三个雷打了没多久之后,天上竟然真的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这下,所有人都不得不跪了下来,大呼:“陛下圣明!” 萧湛尚且沉浸在那三道炸雷的刺激中,还没有回过神,他一点都没觉得这是老天对自己的嘉赏,反倒感觉像是警告一般。不过萧湛再天真也不可能真这么说,他渐渐回过神,重拾起帝王的尊严。 “诸卿平身。” 此时,张礼已经拿了雨伞过来,护送着他去避雨。 至于其他的大人们可就没有这样好的运气了,只能用袖子护着头顶,等到了避雨的地方,一个个都成了落汤鸡。 不过这也怪不得礼部的官员,毕竟在此之前,也没人经历过这样的先例不是。 一旁的史官早已按捺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满脸狂热地奋笔疾书。 虽说大部分人都知道这祈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终归还是对鬼神敬畏的。萧湛作为一个这么快就能祈雨成功的帝王,可想而知,史官会在史书上写多么肉麻的话。 但也有人和史官的想法不同,在一群落汤鸡中,还是有那么几个神情僵硬的。 说来,祈雨这件事原本就是君臣权力之争留下的一根拔河的绳子。 先帝强势,压根就不理会他们,不管他们据理力争,还是搬出祖宗家法,也是我行我素,他的强硬让臣子们压根就没有拔河的机会,纵观成帝一朝,臣子们都是被压得没脾气。 好不容易先帝驾崩,换了个和气的皇帝,众臣摩拳擦掌,这会总能有出头之日了吧,偏偏萧湛脾气还极好,臣下说祈雨,他也没反对,更是让他们兴奋不已,想要借由这一次的祈雨,好好做一做文章。 毕竟历史上,已经有了前辈做出成功的示范,除了先帝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这场比赛一直都是势均力敌的。 可他们万万都没想到,他们算计好了一切,却没有算计到老天爷。 竟然真的下雨了呢?! 这还要怎么玩?! 前辈没有说过,如果皇帝运气太好要怎么办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威国公府,陶氏有些惊恐地看了一眼天坛的方向,之前的两道雷吓了她好一跳,差点忘记第三下叩首,还是管家提醒,才又慌忙拜下去的,谁知她才刚刚抬起头,那边又炸了一个雷。 陶氏拍着胸口,在绿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几乎是有些颤抖地问莲子:“这……算是完成了吧?” 莲子笑着点点头:“是的,三奶奶去休息吧,这里交给奴婢就好了。” 陶氏长出一口气,顿时又沉浸在了圆满完成大嫂交代任务的喜悦中,很快就将那三道炸雷给忘了。 她却没有注意到,她那一双儿女看向天坛的方向,两人也不约而同地出了一口气。 刚刚那三道雷,恰好是他们跪下去叩首时发出的,所幸应该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就在两人想着什么的时候,天空竟然真的飘来了几朵云,原本晴朗的天也仿佛突然被一块巨大的布给遮住了,渐渐显露出了阴沉的面目。 没过一会,天上竟然真的淅淅沥沥开始下起了小雨。 莲子连忙让人将香案收起来,陶氏又让丫鬟将孩子们抱到房里去。 整个院子都在为这场猝不及防的雨而忙忙碌碌,陶氏站在廊下,想要帮忙,却又怕自己帮了倒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而没有人管着的孩子们也开始各自找了乐趣。 顾泽浩很想到雨里去玩,却被责任心极强的顾清芷给拖了回来。顾清芷看着端庄秀美,实则手劲很大,顾泽浩也不敢忤逆她,不然亲姐姐顾清姝还在一旁虎视眈眈要揍他呢。 顾泽浩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顾清姝很是失落,顾泽浩顶着姐姐的目光,跑到了顾泽慕身边,好奇地问:“弟弟,你在做什么呢?” 顾泽慕回过神,直接别开脸,也没回他。 顾泽浩却没放弃,顾泽慕不理他,他就好奇地顺着他之前目光的方向看过去,却正看到在发呆的顾清宁,顿时更加疑惑了。 顾清宁坐在廊下,看着落在庭院中的雨在发呆,可是雨有什么好看的? 顾泽慕回到了房间,重新拿起书本,只是心思却没法放在书上。 他知道自己不跪是因为他是萧湛的父亲,自古哪里父跪子的道理,他还怕萧湛不知情就遭了天谴呢(虽然的确打了雷),但顾清宁又是什么原因呢,她分明一向听陶氏的话,她又为什么不跪呢? 这问题顾泽慕百思不得其解,又不好去问顾清宁,只能暂且当成一个疑问埋在心底。 - 这天晚上,顾清宁睡着之后突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飘到了空中。 自从在千佛寺见过萧湛之后,顾清宁便有些好奇自己是因为什么进入梦境中,只是并没有找到原因,且后来一直没有再发生过,她也就渐渐不当一回事了。可是今天又是因为什么呢? 顾清宁心念一动,转身便去了乾清宫,萧湛果然一脸惊喜地在等着她。 不过他一开口,顾清宁就阻止了他。笑话,她可不想再听人絮叨一个时辰了,亲儿子都不行! 萧湛重新看见年轻了许多的母亲,一开始的激动过去后,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不好意思,但还是说道:“我今日入睡前便隐隐有种感觉,没想到居然真的在梦中见到母后了。” 顾清宁试探道:“今天可是发生了什么?” 萧湛便将今日天坛的事情给说了出来,又把自己的郁闷坦诚出来:“虽说旁人都说这是我诚心所致,是老天爷对我的嘉奖,可我自己却觉得那雷倒像是老天爷在警告我什么,可我又实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母后来此,是要为我解惑的吗?” 顾清宁:“……” 她觉得萧湛还是很敏锐的,并没有被旁人的吹捧就昏了头,可问题是,她怎么可能告诉对方,这雷,或许是因为自己跪了他,才降到他头上的呢? 顾清宁没说话,萧湛便当这件事有关天机,母后不好泄露,便体贴地不再问下去。 “您还是未曾见到父皇吗?”萧湛满眼期待,仿佛是个在大人面前讨赏的孩子一般,“我让人去千佛寺办了一场法事,又烧了不少东西给您和父皇,您……收到了吗?” 顾清宁:“……”这种时候,说收到或者没收到,似乎都怪怪的。 萧湛又有一些沮丧:“这么多年,您还来见了我两回,父皇却一次都未曾托梦,儿子着实惶恐,不知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才让父皇不喜了。” 萧湛小的时候就很懂事,在外人面前一直都是稳重得体的,如今大约是因为在梦里,不再像现实生活中那般压抑自己,竟无师自通学会撒娇了。 这让已经习惯了自己孩子身份的顾清宁十分不适应,胡乱道:“或许你父皇也投胎了呢……” “也?”萧湛皱起眉头,“母后这是什么意思?” 顾清宁一惊,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小心暴|露了,实在是在威国公府舒心日子过多了,说话都不谨慎了,她只得又想方设法遮掩过去。 萧湛有些怀疑,但还是相信了母亲。 顾清宁也怕自己再说多错多,便直接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头。 祈雨这件事上,顾清宁所想的与顾泽慕也不差,毕竟当初萧胤经历过的那段日子,她也是陪着的,自然知道这祈雨还真不是字面上的意思那么简单。她担心萧湛,他毕竟不像他父皇,在宫中韬光养晦、忍辱负重多年,于权谋一道有着极为高超的手段。 顾清宁:“你之前为何会答应祈雨一事?分明你父皇一朝到了后期便不再有人提起祈雨一事,怎么你一登基,他们便撺掇着你去祈雨,你就没想过是怎么回事?” 然而萧湛听完,却并不如顾清宁所想一般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反而从容不迫道:“母后放心,此事我自有分寸。” 他这么一说,震惊的人就变成了顾清宁了。 她以为萧湛不知道内情所以才会答应,可如今看来,他分明对臣下的打算知道的很清楚,且还并不阻止,似乎别有打算。 “你……打算做什么?” 因是在梦中,对方又是亲娘,萧湛也没有藏着掖着,坦然道:“父皇曾和我说过,君臣之争,此消彼长。父皇高瞻远瞩手段强硬,他临朝之时,臣子的权力几乎被压缩到最低,但我没有父皇的才干,与其最后弹压不下群臣,倒不如给他们一个机会,堵不如疏,确保我能掌控整个方向的前提下,也给他们一个畅所欲言的机会。” 顾清宁愣住了,看着萧湛侃侃而谈的样子,她觉得自己仿佛从未了解过自己的儿子。她记忆中的萧湛,温柔和善,便是对待宫人都非常和气,他看起来没有野心,行事也十分温吞,一副很好欺负的模样。 可他们都看轻了他。 “母后闭宫后,有些事情您可能不知道,明德二十二年,因黄河决堤,御史弹劾当时的河道总督詹世杰贪污受贿,后来父皇派了钦差去查,回报说詹世杰畏罪自杀,又在他家中搜出了账本,父皇勃然大怒,判了詹家满门抄斩。其实这件事的疑点不小,可朝中畏惧父皇威严,没有人敢为詹世杰说话,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连父皇这般英明的人,尚且还会犯错,何况我还不如父皇,一旦一意孤行,岂不是错的更多,若是辜负祖宗社稷,我如何对得起父皇母后这么多年的悉心教导?” 萧湛轻轻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些温和,却又有着顾清宁从前未曾注意的坚韧。 “我给他们权力,让言路畅通,就是不想要偏听偏信,我纵然比不上父皇,但这满朝文武都可助我,我希望在位期间,能够让这天下比明德一朝更繁盛。” 顾清宁心情复杂,许久才开口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想法?” 萧湛将那俾睨天下的神情收起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很多年了,不过从前一直只是想想,直到登基之后才能付诸实现。” 顾清宁沉默了,她想,萧湛或许并不是没有野心,而是他的野心太大了。 他的温柔和善之下藏着的,是一颗不为外人所知的帝王之心。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顾清宁重新回到身体,过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与萧湛这一次见面几乎颠覆了她对对方所有的印象。或许是因为在梦中,又是自己一直敬爱的母后,所以萧湛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有那么一瞬间,顾清宁是有点害怕这个儿子的。 她并非只是一个魂魄而已,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她本就对权力没有什么兴趣,只想要好好地生活着,如今总算有了这个机会,她就想像个普通的小姑娘一样长大。 或许,她不该和萧湛再见面了。 就算之前是母子,但那也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萧湛已经证明了他是一个很好的皇帝,不会被臣子所蒙骗,她可以放心了,就算她还活着,也要学会放手才是。 再加上,萧湛终究是帝王,而且如今顾清宁也知道,他并非自己所想的那般和善且没有心机,他甚至敏锐地过分。和这样的萧湛不断接触,很容易有暴|露的危险,而一旦暴|露,萧湛若信还好,若不信,恐怕整个威国公府都会被连累的。 如此想明白之后,顾清宁暂且放下了心,她忍不住舒了口气,然后慢慢地睡了过去。 只是她并没有想到,在她托梦给萧湛的时候,睡在另一间房的顾泽慕竟然也醒了。 他看向顾清宁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第二次了。 一年多以前在千佛寺,他也是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然后就看到顾清宁身体一震,她睁开眼睛的那瞬间,眼睛里流露出的怀念。这绝不是一个孩子能够露出的眼神。 而今天,这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联想起白天发生的事情,越发觉得顾清宁的身份有些可疑了,他竟然有了一个恐怖的猜想,如果自己是重生之人,那么顾清宁是不是也有可能是这样的人呢?这样一想,有时候她的一些举动就有了解释,只是他暂时还是想不到对方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看来,要好好试探一下了。 - 第二天,顾清宁醒来后,就将昨晚的事情给忘掉了。洗漱完毕之后,便和顾泽慕一起去练武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顾泽慕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 经过这三年的历练,顾清宁已经逐渐适应了扮演孩子的生活,若不刻意去看,她与顾清薇等人也没有什么差别,但顾泽慕细看之下,却还是发现了一些问题。 这也让他越发决定要好好试探一下顾清宁。 于是,顾清宁就发现了,今天的顾泽慕似乎处处针对她,她原本就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再加上天然地对顾泽慕看不顺眼,是绝不肯忍耐,立时就要掐上去的。 结果就是被柳氏给拎到一处,严肃地教育他们。 两人看着虚心听教,实际上没有一个往心里去,柳氏教育了一通,最后也只能无奈通知家长来领人。 陶氏很愁,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孩子自小就互看不顺眼,从抓周开始,逮着机会就要斗几句,本以为年纪大了就好了,谁知现在还是一样。 不过陶氏暂时也功夫管他们,第二天就是元嘉长公主的宴会,她要做的事情不少,只能将两人分开放着,然后分别劝慰。无外乎也是让他们和平相处,至少在长公主的宴会上不要惹出什么事来就好了。 好在顾清宁与顾泽慕虽然互掐,但在这种大事上还是很有分寸的。 陶氏略略放下了心,被他们的事情一牵扯,却意外让她没有那么紧张了。 说到明天的宴会,最近在京城也是掀起了一股热潮,元嘉长公主虽然这三年一直未曾在京城露面,但京城的各大豪门,哪家不是人精。先时还有人追捧乐平长公主,如今真正的天之骄女回来了,谁还去追着个差一档次的。 这次的宴会就在公主府中举行,元嘉的公主府是当初成帝与奉皇后亲自为她挑选的地方,位置极佳,且占地极广。这些年元嘉虽然一直没有住,但当今还专门嘱咐了内务府好好照料公主府,故而元嘉再次回来的时候,屋子修缮一新,院中的花草繁盛,打理的极好。 况且元嘉一回宫就直接去了坤宁宫,还和帝后一同用了午膳,更别说陈皇后担心元嘉久疏交际,还特意让姚黄带了人过来帮忙。就算是那些之前未曾听过她名号的,如今亲眼看到皇后贴身的大宫女帮她操持宴会的事宜,也该知道这位长公主殿下荣宠之盛。 哪家的贵妇接到了帖子,都是可以拿出去炫耀的。 到了宴会当日,公主府门口满满当当停满了华丽的马车,威国公府的马车夹在中间,非常不显眼。 陶氏还是有些忐忑的,但她知道今天的场合,她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威国公府的脸面,故而便是再紧张,她也将面皮绷住了,维持着和两位嫂子一样的淡定模样。 可是只有被她握着手的顾清宁才知道,她的手冰凉,掌心更是一直在出汗,一双眼睛也只是勉强维持着正视前方,眼珠子都不动一下,可见其僵硬。 曾经的奉长宁很不喜欢菟丝花一般柔弱的女子,但看到陶氏之后,却又忍不住心疼,于是她用力地握了握陶氏的手,用这种方式给她一点鼓励。 陶氏自然是感觉到了,有些怔愣地侧过头,看到顾清宁眸中的担忧和鼓励,她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清宁在害怕吗?别怕,娘亲保护你。” 有了这个信念后,陶氏似乎又有勇气许多了,她甚至还伸过手去拉顾泽慕,顾泽慕原本是不喜欢这样的,但感受到了那只手冰凉的温度后,破天荒地没有挣扎,任由她握住了自己。 下了马车,众人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然后让公主府的人引着她们进去。 陶氏一开始还是很害怕的,但发现似乎没有人在意自己,又暗暗地松了口气。 众人跟着婢女到了花园,此时已经来了不少贵女,都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聊天。而朱氏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被人簇拥着的乐平长公主,不由得微皱眉头,转而就要带弟妹往另一个方向去。 却不知乐平也看到了他们一行人。 乐平觉得自己最近十分不顺,应该说从知道元嘉要回宫就一直都不顺。先是被人明嘲暗讽,她借口那女子对她不敬,指使人狠狠地掌嘴,却没想到那人是永寿候的儿媳妇,江平总督的嫡次女。因为这件事,她被陈皇后叫进宫厉声指责了一通,还要让她上门道歉,若不是淑太妃护着她,真是里子面子都丢干净了。 之后她自认为好心给元嘉帮忙,谁知元嘉一点都不领情,且她办个宴会,几乎轰动了整个京城,这来参加宴会的,大部分都是京城积年的勋贵豪门,从前她请了人家都不一定会给面子来的人物,居然一个不拉都来了,还有那些从前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新贵们,如今也将谄媚的对象换成了元嘉。 这简直就是在赤|裸裸打她的脸。 大家同样都是长公主,凭什么她就要低人一等! 几个围着乐平的女子也见到了她脸色不好,都不敢说话,只有一个愣头青,口无遮拦道:“殿下看到那跟在柳如臻后面的女子了没有,听说不过是个父母双亡的丧门星,一个侍郎的侄女,就凭着那张柔柔弱弱的脸进了威国公府的门,您说,还有天理没?” 乐平脸色一沉,这话几乎戳中了她的痛处,她与驸马成婚多年,相敬如冰,而驸马喜欢的就是这样娇弱可人的女子,她自然不喜欢,尤其当这样的女子还能成为正妻,更是令她十分不愉快。 于是,乐平便带着人朝朱氏等人走了过去。 朱氏原本想要避开她的,但如今避无可避,她也就不再避了,转身不卑不亢道:“殿下有何指教?” “指教是不敢的,不过这毕竟是元嘉妹妹的宴会,不是什么小猫小狗都能来的,表姐你说是吗?” 陶氏身子一颤,几乎要躲到了柳氏身后去,顾清宁眉头一皱,脸上顿时流露出怒意。 乐平的话说完,那股熟悉的寒意又萦上了心头,这一回,她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因为她明明白白看见站在陶氏身旁的那个男孩正冷冷地看着她。乐平先是一怕,很快又回过神来,这不过是个才几岁的小孩子,自己为什么要怕他。 柳氏正准备说什么,就被朱氏给按住了,她淡声道:“我们都是接了元嘉长公主的帖子,不知殿下此话何意,是指责元嘉长公主行事不妥当吗?” 这时候,旁边的一些贵妇也发现了她们这边的状况,不少人都偷偷往这边看。威国公府三公子娶了个侍郎侄女的事情她们都还是记得的,虽说顾老三为人不太靠谱,但也有不少人想要嫁入顾家的,谁知道被这样一个人给截胡。 陶氏原本就长得柔弱动人,是这些正妻们最讨厌的一种长相,再加上她没有诰命,所以根本没有人为她出头,都只是在一旁看热闹。 乐平不依不饶:“表姐可不要信口雌黄,我分明是说有人不知礼数,还要与这么多贵人们同处一室,未免有些太过……” 就在此刻,一个冷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皇姐好大的威风,对我请来的贵客这般无礼?也不知这场宴会的主人,到底是你,还是我?”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人群朝两边分开,元嘉长公主款款地走了过来。她容颜似雪,服饰华丽,越发显得气势凌然,与乐平高下立判。 乐平心头一惊,回过头,勉强笑道:“妹妹说的什么话,一个没有诰命的女子,怎么就成了你的贵客?” 谁知元嘉理都没理她,直接越过她走到陶氏面前,唇角微弯露出笑容:“玉娘妹妹,我还当你们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久都未曾进来。” 陶氏眼眶里的眼泪原本已经要掉出来了,被她用力给逼了回去,扬起一个笑容:“无妨的,劳烦玉容姐姐出来接我们,真是惶恐。” 元嘉长公主闺名萧玉容,知道的人不多,因为除了先帝和太后,实在没有多少人能在她面前叫她这个名字。而这个身世不显的陶氏居然能够与她如此亲密地姐妹相称,这让不少人开始重新打量陶氏。 乐平的那颗心却已经掉到了谷底,但她却根本没觉得元嘉与陶氏是好友,只是认为元嘉是早就设计好了的,在借此打自己的脸,她捏紧了拳头,心中的恨意已然要化为实质。 “慢着!” 元嘉皱眉,不悦地看向乐平:“皇姐还有什么事吗?” 乐平扬起下颌:“就算这人是元嘉你的贵客,但她毕竟没有诰命在身,难道不该向你我行礼吗?” 她这话一出来,周围顿时沸腾起来,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元嘉长公主都说了这是她的贵客,这分明是在和她别苗头啊! 且乐平此举虽然跋扈,却也并不是没有脑子的。 这件事元嘉并不好处理,毕竟乐平说的也没错,以陶氏的身份,本就应该向她行礼的。元嘉若是执意阻拦,这是堕了皇家的威风,可她若是任由陶氏向乐平行礼,先前的维护便成了笑话,她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乐平给踩了下去。 所有人都在盯着元嘉长公主要如何行事,毕竟她虽然身份高贵,但之前一直深居简出,又在千佛寺住了三年,她的性子究竟如何没人清楚,一些贵妇也在旁边等着,以此来衡量日后应当如何与这位长公主相处。 元嘉微微一笑:“皇姐这么说也有道理。” 乐平放下心来,看来元嘉还是有分寸的,只要她松口,让那个女人给自己行礼,这件事就能揭过去了,双方各退一步,也不至于闹出笑话。 周围的人却有些失望了,没想到元嘉这么轻易退让,还有些人竟有点同情陶氏,平白无故成了两位长公主斗气的靶子。不过想想也是,便是两位长公主私底下有什么不合,终究还是要顾着名声,不至于这般大庭广众给人看了笑话。 不过她们大概是忘记了,名声对于元嘉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事情,她当年可是敢直接将驸马扔出公主府的猛人。 果然,元嘉的下一句话就把乐平直接钉在了原地。 “我这小庙容不下大佛,只能请皇姐移步了。” 此话一出,四周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傻了,这峰回路转的,谁都没想到元嘉长公主竟然能干脆利落地把乐平给赶出了府。 乐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元嘉只是说说而已的时候,素衣领着两名膀大腰圆的仆妇上前来,比了比手势:“乐平长公主,请。” 乐平看着元嘉脸上连变都未曾变化的笑容,咬牙道:“好!你做的如此绝,就别怪我往后也不顾念姐妹之情了。” “走!” 顾泽慕看着乐平的背影,眉头紧紧地皱着。 乐平被送到淑妃那儿去之后,他见淑妃待她不错,便也没有多问,没想到她如此竟然变得嚣张,子不教父之过,他也该尽一尽责任。 乐平带着人气势汹汹地离开,谁知背后仿佛被寒光一刺,她心里没由来地一慌,没想到一个没留心扭了脚,身子朝着旁边倒去,好在她的丫鬟及时发现,扶住了她。 但即便如此,乐平还是丢尽了脸,她听着身后传来的窃笑声,整个人又气又急,顾不得还隐隐作疼的脚,加快步子离开了公主府。 - 乐平一走,这场风波也自然消弭了,只是元嘉长公主的做法还是让大部分贵妇尚且没法回神。元嘉向来不理会别人的看法,与陶氏等人寒暄了一会,便亲自带着她们去院子,又让人领着顾泽慕和顾清宁去后面的院子,都是一些年纪小的孩子在一块玩。 两人一进去就被萧衍之看见了,他顿时兴奋地扑了上来。这也不怪他,他们都回了京城一个多月了,才见到自己的好朋友,激动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顾泽慕还是微微动了一下身子,挡在了清宁与萧衍之之间。 萧衍之没有注意到,只是开心地同他们说着话。 顾清宁听着他的童言稚语,十分有耐心,不管怎么说,毕竟是自己的外孙嘛。 萧衍之虽然觉得这个妹妹看他的眼神很奇怪,某些时候就像是他娘亲一样,但也没有多想。他从一开始见到他们二人,就一直对他们很有亲近感,如今也没有变,仿佛只要站在他们身边,就很舒服。 这院子里也还有其他勋贵人家的孩子,见一直冷冷的、不理会他们的萧衍之居然会跟旁人说话,吃惊之余也是有些嫉妒的。 有些懂事点的知道了刚刚外面发生的事情,自然不会去触霉头,却也有那种在家里被捧着长大的,先前找萧衍之示好被他拒绝,还暗暗吐槽他性子怪,如今却见萧衍之同人聊得开心,又被旁边的人一撺掇,顿时忿忿地过来找麻烦了。 没想到三人没有一个理他的。 他顿时更生气了:“我祖父是庆阳候,你们是谁?居然这般跟郡王套近乎?” 顾泽慕皱起了眉头,他记得庆阳候是个老实谨慎的性子,怎么子孙一点都没有学到他的优点。 顾清宁却是第一次碰到这样的挑衅,还很有兴趣,正准备教一教小朋友做人,谁知萧衍之却拦在了他们前面,冷下了那张小脸:“这是我的朋友,同你有什么关系!” 顾清宁还是第一次看到乖宝宝萧衍之这般强势,顿时老怀大慰。 谁知就在萧衍之和这人僵持的时候,突然有人拍了拍那人的肩膀,他回头一看,就见一只小蛇趴在他的肩头,顿时吓得跳起来,哭着叫着娘亲跑了。 始作俑者在一旁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顾清宁一看到那条几可乱真的假蛇,就已经猜出了对方是谁。 柳子骥神气地走过来,将掉在地上的小蛇给捡起来,又塞回自己的袖子里。 萧衍之好奇地看着他,不知道是从何方跳出来的英雄。 英雄斜了一眼顾清宁:“你还不介绍一下?” 顾清宁:“……” 她实在想不通,柳子骥怎么就单方面认为自己和她成为了好朋友的,还这般不客气。看在二婶的面子上,她忍耐了一下,给两人做了介绍。 柳子骥十分自来熟地一把搂过了萧衍之的脖子:“那我就叫你衍之,往后你也可以叫我子骥。” 萧衍之不大习惯和人这么亲密,正想要拿开他的手,就看到他献宝一般地将自己袖子里的玩意拿出来同他玩,那一袖子零零碎碎的东西仿佛源源不断,让萧衍之震惊地忘记挣脱了,发出了和外祖母同样的疑惑,他的袖子里怎么能够装这么多东西的? 柳子骥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但这没有妨碍他们成为好朋友。 柳子骥毫不负责任地忽悠:“……可好玩了,不像在我家,每天背那些无趣的书,我们还会跟着练拳,有时候还跟着一起种菜呢!” 萧衍之听得两眼放光。 顾清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柳子骥真是的,自己过得不好,也要拖一个垫背,若真有那么好玩,他怎么还每天早上一边跑一边哭呢。 不过因为这一点,萧衍之迅速和柳子骥成为了好朋友,他神神秘秘道:“我带你们去个有趣的地方。” 柳子骥自然兴奋地应了,顾清宁担心他们,顾泽慕也无可无不可地跟了上去。 萧衍之带着他们在公主府中穿来穿去,竟是往后院去了。 还没有进院子,他们就听见里头有翅膀扑扇的声音,正好奇着,萧衍之已经领他们走了进去,一只极其漂亮的鹦鹉掠过他们眼前。 柳子骥被吓了一跳,而他身后的顾清宁眼神却凝住了。 她认得这只鹦鹉,它名叫“三宝”,正是自己当初养的那只,她原本以为自己过世后,这只鹦鹉还留在宫里,没想到是在元嘉这里。 萧衍之还在兴奋地介绍:“这是我外祖母以前养的鹦鹉,是百越进贡的,据说京城就只有这一只。听说它还会说话,不过自从外祖母薨逝之后,它就再也不说了……” 萧衍之的话音刚落,那只不知道飞到何处的鹦鹉突然跳了出来,歪着头在地上走着,一双绿豆般的眼睛仿佛审视一般地看着他们,突然嘴一张。 “皇后娘娘万福!”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四个孩子一时都愣住了, 所幸这院子里没有别人,不然还不知会引发出怎样的骚乱。 顾泽慕猛地看向顾清宁,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震惊和还没来得及掩饰的慌乱,他的心脏仿佛被什么重重地打了一拳。 不过顾清宁反应很快,马上将自己的情绪收敛起来,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却不知道,她这样的反应让顾泽慕越发确定了她的身份。一时之间, 顾泽慕只觉得头晕目眩,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上辈子的妻子居然会与自己同时重生,还成为了兄妹?! 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诞的事情吗? 柳子骥没想那么多, 还惊叹道:“真的会说话啊!能不能让它再说一句?” 萧衍之有些迟疑,毕竟之前这只鹦鹉一直都没有说过话, 每天就知道吃,不过想一想, 之前的三年这只鹦鹉被养在公主府,他却与母亲住在千佛寺,或许这鹦鹉说了话, 饲养的丫鬟没有注意也不一定呢。 于是萧衍之也不纠结了, 和柳子骥一起拿了一把瓜子, 想要逗三宝说话, 谁知三宝非常不客气地把他们手里的瓜子都吃了, 却一个字也不肯再说了。 柳子骥很挫败, 萧衍之好心安慰道:“之前丫鬟还说没见过它说话呢, 咱们能听见一句已经是运气很好了。” 柳子骥一想也是,又变得生龙活虎起来,看到一旁的顾清宁和顾泽慕,连忙招呼他们:“你们也来喂鹦鹉啊!” 萧衍之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他还以为是自己顾着新朋友,忽略了他们,让他们不高兴,赶紧拿了一把瓜子,放在了两人的手里。 顾清宁似乎有什么顾忌,迟迟不敢上前,顾泽慕却掂了掂自己手里的瓜子,走到了三宝面前。而一向神气活现的三宝在他面前似乎拘谨许多,也不再走来走去,只是老老实实的站在地上,一双绿豆眼和顾泽慕面面相觑。 顾泽慕轻笑一声,拿了一粒瓜子放在手心,放在三宝面前。 三宝试探地往前迈了一步,见顾泽慕没有动,这才小心翼翼低头将那粒瓜子吃了。 顾泽慕又放了一粒:“再说一句。” 三宝动了动脑袋,随后突然飞了起来,嘎嘎叫着:“萧胤,混蛋!萧胤,混蛋!” 顾泽慕:“……” 顾清宁回过神,恰好看到顾泽慕背影一僵。 在顾清宁没有看到的角度,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盯着天上那一团五颜六色,满脑子想的都是把这畜生给抓下来把毛拔了做成鸡毛掸子。 三宝似乎感觉到了危险,那双翅膀扇得更用力了。 柳子骥气得哇哇大叫:“凭什么!我们喂它吃了那么多它都不说话,泽慕才喂了一颗他就说话了,而且说的还不一样,这不公平!” 萧衍之眨巴了一下眼睛,他恍惚想起,萧胤似乎是他外祖父的名讳,这鸟胆子也太大了,不要命了吗?! 就在此时,萧衍之的奶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打破了这一室诡异的气氛。 “小祖宗,您怎么在这儿啊?您赶紧去正院吧,都已经开宴了。” 萧衍之这才招呼着小伙伴离开,柳子骥噘着嘴,瞪了一眼飞着的三宝:“不给你吃了!” 谁知在顾泽慕面前还老实得像只鸡的三宝却直接冲着柳子骥飞了下来,把柳子骥吓了一大跳,随后它才又嘎嘎笑着飞到了天上,一边飞还一边叫:“本宫不稀罕!” 奶娘也是愣住了,关于这位鸟祖宗的传言她还是听过的,虽说被人好吃好喝地饲养着,却从来十分高傲,还从未这么……活泼过。 不过她也没想太多,眼前还是得先紧着这一群小祖宗才是正经。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离开的时候,三宝又叫了起来:“娘娘慢走!娘娘慢走!” 顾清宁身子一僵,忍不住回头狠狠地瞪了一眼三宝,三宝顿时就蔫了,老老实实地落到了架子上,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去,整只鸟都透着一股委屈巴巴。 顾清宁:“……” 早知道这鸟戏那么多,当年就不养了。 - 自从乐平被元嘉毫不留情地赶出了公主府,多少给宴席的气氛带来了影响,许多人都变得拘谨许多。 顾泽慕全程心不在焉,直到最后跟陶氏上了马车,才回过神。 他看着跟陶氏说话的顾清宁,或许因为心境不一样了,他这才发现顾清宁还是有很多小习惯跟奉长宁是一样的。 比如她发呆的时候喜欢捏自己的指尖,她不喜欢吃桃子,爱吃辣,哪怕如今年纪还小,但她走路的姿势却像是经过了专门的训练一般,裙摆不飘不扬,显得十分端庄。 从前他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所以对这些细节也不在意,可如今察觉了这一点之后,真是怎么看怎么像。 原本顾泽慕只是觉得这是自己的血亲妹妹,不管怎样自己都会护着她。可如今顾清宁身份骤然改变,他都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她了。 于是接下来几天,顾清宁敏锐地发现兄长对自己的态度变了,他常常用一言难尽的表情偷看自己,但要问他有什么事情又不肯说。 这让顾清宁极其暴躁。 就在顾清宁忍无可忍,决定要好好跟顾泽慕谈一谈的时候,她发现顾泽慕开始躲着自己了。平日里两人在一个院子,一天总会碰到好几次,但最近几天,她除了练武场和学堂,就再也见不到顾泽慕了。 可即便在学堂里,只要上完了课,顾泽慕一定是第一个离开的,叫都叫不住。 他是不是中邪了?!顾清宁严肃认真地想着。 这种情况直到萧衍之被元嘉长公主给送过来念书为止。 顾清宁都呆住了,当时听柳子骥瞎扯的时候,她没阻止他,是因为知道元嘉这么宝贝儿子,不会轻易把儿子送到外面来念书,如今只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女儿。 而除了柳子骥高兴以外,顾家其他的孩子都默默地叹了口气。 在经过了顾清宁与顾泽慕的连番打击,还有柳子骥在学业上的碾压,他们都已经佛了。 谁知道,就在他们自暴自弃的时候,却没想到萧衍之白长了一张聪明脸蛋,实则名不副实。 早上跑步比柳子骥还慢,而且跑了一圈就开始脸色发白,吓得武学师傅赶紧让他停下来,生怕伤了长公主家的宝贝。 而到了学业上,更是成为一众孩子的垫底。毕竟这三年他在千佛寺,元嘉长公主心疼他,未免放松了些,自然是比不上顾家这段时间魔鬼式教育。 顾家的孩子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不容易啊不容易,他们垫底了这么久,终于来了个更差的了!一时之间,他们对萧衍之热情得不得了。 经过柳氏和先生们的商量,决定让萧衍之跟顾泽慕两人一起读书。 萧衍之摆脱了依依不舍的顾泽浩等人,莫名地长出了一口气,他们的热情简直让他招架不来,还是跟着让他更亲切的顾泽慕和顾清宁来得舒心。 萧衍之愉快的学习生活开始了。 但几天之后,顾泽慕却有点儿不太愉快了。 看着萧衍之挨着顾清宁坐着,两人亲亲密密地说这话,一副两小无猜的模样,他就觉得心里梗得慌,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很想让萧衍之离顾清宁远点,不过这话他说不出口,差点憋死自己。 顾清宁是真心将萧衍之当成了后辈,她当初自闭宫门,在元嘉最痛苦的时候没有陪在她身旁,一直都引以为憾,对萧衍之这个外孙爱屋及乌,忍不住便多怜惜几分。当初萧湛和元嘉的启蒙都是萧胤,她没有插手,如今面对萧衍之,当年的遗憾都化作了一腔的热情。 最后顾泽慕忍无可忍,直接插|到两人中间,对萧衍之道:“你有什么不懂的,问我便是。” 萧衍之眨巴了一下眼睛,他倒是无所谓问谁的,当下便乖乖地“哦”了一声,把问问题的对象转成了顾泽慕。 顾清宁没想到还能碰上个抢学生的,顿时怒了:“分明是我在教衍之,你过来做什么?” 顾泽慕不为所动:“我的功课比你好,我教有什么不对吗?” “好什么好,要不咱们比比?” “小孩子才比来比去,你幼不幼稚?” “你才幼稚!顾泽慕,我看你是想跟我打一架!” 两人吵得热火朝天,萧衍之表情迷茫地看着他们。 一旁闻声而来的柳子骥摸了摸下巴,对旁边的顾泽浩道:“啧啧啧,又吵起来了,哎,你说今天谁会赢?” 顾泽浩慢吞吞道:“谁赢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要是泽慕和清宁知道你拿他们俩打赌,你一定会比较惨。” 柳子骥:“……” 柳氏原本以为萧衍之自小娇生惯养,再加上身份贵重,一定是个麻烦,谁知萧衍之乖巧的让人心疼,反倒是顾泽慕和顾清宁开始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而其他孩子则在柳子骥的带领下,还在一旁添油加醋,但每每被顾泽慕两人发觉后,两人便暂时握手言和,联手怼柳子骥,直把他怼的满头包落荒而逃为止。 顾家的家塾从未有如此热闹过,柳氏简直要吐血了,这群熊孩子就不能消停点吗?! 而就在这时,远在青山书院,却一直关注着弟弟妹妹的顾泽禹,发来了对二婶诚挚的问候,最后友好地提议,为何不办一场考试呢? 柳氏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法子,从前在柳家的家塾里,每旬都会考试,令他们深恶痛绝,可如今自己当了老师,才发现这真是个对付熊孩子的好方法,你们不是精力旺盛吗?考的你们没有脾气。 顾泽慕和顾清宁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两人顿时斗志勃发。而其他孩子则两眼一黑,恨不得晕过去。 柳子骥对考试是有天然的厌恶的,没想到他都跑到了顾家的家塾,居然还逃不掉,至于顾泽浩几个,每天跟着几个天才屁股后头努力学习已经很辛苦了,居然还要考试,这是嫌他们受到的打击还不够大吗? 便是一向温柔听话的顾清芷也有些撑不住了,带着几个小可怜就去找了朱氏。 朱氏听完之后,面对着几张可怜兮兮的小脸,只是无奈道:“这家塾的事情都是归你二婶管的,娘也没有办法。” 出师未捷的几人步履沉重地去找闵夫人,谁知也是无功而返,不,还是有点用的,比如如今顾家都知道他们要考试了。 朱氏原本好奇柳氏又做了什么,让他们这般消沉。结果一打听才知道,始作俑者居然是自己儿子。 顾泽禹这好为人师的毛病真是越演越烈了,朱氏有点儿想给儿子写封信,让他放亲妹妹一条生路,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毕竟上次顾泽禹写家书回来的时候,还非常诚恳地建议母亲也跟着二婶去读书来着。 不过这毕竟是孩子们第一次考试,朱氏觉得作为大伯母,她还是应该支持一下的,于是便找到了柳氏,说要参观一下。 柳氏欣然同意,这家塾也办了这么久了,她也是很想在大嫂面前显摆一下成果的,最后一想,既然大嫂都来了,干脆把三弟妹也请来得了。 于是顾清芷等人惊悚地发现,他们不仅要考试,还得在家长的注视之下考试,这简直是公开处刑,她悔恨地差点打死之前异想天开的自己。 不过他们在郁闷也没有办法,考试还是要考的。 因为众人的学习进度不同,所以考试的内容也不同,学霸如柳子骥,是单独一张卷子,而虽然年长,但成绩不好的顾清芷只能和顾清姝还有顾泽浩一同考试,至于最小的三个孩子还有萧衍之又是另外的题目。 柳子骥沉着脸,一路奋笔疾书,看起来倒有了几分柳家人的样子。 顾清芷三人则是抓耳挠腮,左顾右盼,看起来很想找个人来抄一抄,偏偏三人的水平都差不多,抄也抄不到什么。 而另一边的画风更加奇特,顾泽慕和顾清宁比赛一般,低着头猛写。 他们身后的萧衍之和顾清薇不紧不慢地写着,看似认真,但监考老师柳氏凑近一看,差点没被气得厥过去。 顾清薇不会写的字都用个圆圈代替,以至于整张卷子看起来,圆圈占了最多数,萧衍之倒是都填满了,不过目前看起来正确率可能还没有顾清薇高。 孩子们这边紧张地考试,家长们却十分悠闲,朱氏和陶氏一边喝着茶一边小声地聊天,十分舒心惬意。 至于考试结果出来,几家欢喜几家愁,这都是后话了。 - 陶氏过得这么舒心,但在家里养伤的乐平长公主心情明显就坏多了。 这一次在元嘉府中她丢尽了面子,不用想都知道现在外头的人定然都是在嘲笑她的,这让她又嫉又恨,嫉妒元嘉仗着身份无所顾忌,怨恨元嘉毫无姐妹之情,当众让她下不来台,最后还迁怒到了陶氏身上,可惜陶氏平日里深居简出,她想找人对付她都没办法。 而府中的事情更是令她气不顺,驸马之前同她吵了一顿,然后便出门去了,一夜未归,想也知道又在哪个小妖精床上,她恨不得带人去撕了那小妖精,又怕夫妻不和的事情爆出来被满京城嘲笑,憋得都快炸了。 她的婢女们都战战兢兢的,生怕惹了这位主不高兴。 但乐平哪里是这般容易讨好的人,借口茶太烫,一把就将整杯茶水都砸在了倒茶的婢女身上,那婢女连擦都不敢擦,只能瑟瑟发抖地跪在下首。 正在这时,一个中年女子从门外走了进来,见状便道:“谁又惹咱们殿下不高兴了?” 乐平哼了一声:“这贱婢,茶都不会倒,要烫死本宫啊!” “殿下别生气,为了个下人气坏了自己可不划算。”那女子瞟了一眼那婢女,轻描淡写道,“拖出去打二十板,再好好的学学规矩。” 婢女瘫在地上,被门外两个仆妇给拖了下去,很快,外面就传来了板子打在肉上的声音,间或还传来几声闷闷的惨叫。 那女子是乐平的奶娘,名叫程娘。当初乐平还没有进坤宁宫之前,一直都是由她教养的,对乐平忠心耿耿,也最受她信任。 程娘看了一眼乐平的伤处,才道,“这伤看起来好了许多了,再让大夫给您换两次药应该就能好了。” “好了有什么用?反正也不能出去。”乐平赌气道,“现在外头都是嘲笑我的人,他们都恨不得把我的脸往脚底下踩!” “殿下这话说的孩子气了。”程娘像对待孩子一般摸了摸乐平的头发,“您可是天之骄女,是当朝的长公主,谁敢这样对您?” “他们怎么不敢了!”乐平咬牙切齿,“连个没有诰命的女人都能在我头顶上撒野,日后他们有样学样,我还怎么在京中立足?!” 程娘已经知道了当天在宴席上发生的事情,听乐平这么说,连忙道:“您怎么能这么想呢?元嘉长公主是您的妹妹,她任性,您作为姐姐让着她一点,旁人只会说您的好处。至于其他人……就像您说的,那陶氏毕竟没有诰命,还不是任由您拿捏?” “拿捏?她连行个礼都有元嘉护着!我怎么拿捏她!”乐平越说越气,“我要真对她怎么样,元嘉还不知要怎么对付我!” “您这是想岔了,那毕竟是元嘉长公主回京的宴会,您在她的宴会上教训旁人,她脸上自然不好看。”程娘不急不缓道,“但若是那陶氏依仗着元嘉长公主,日后也不同您行礼,这却是不知礼数了,您要教训她天经地义,便是元嘉长公主也不可能替她说话的。” 乐平听她这么说,狐疑道:“奶娘没骗我?” 程娘替她调整了一下后面的靠枕,柔声道:“奴婢什么时候骗过您,您是运道不好,未曾托生在了先太后的肚子,当了陛下的嫡亲妹妹,如今也只能忍着她一些。” 她这话让乐平脸色一阵晦暗,越发痛恨元嘉。 程娘见状,便道:“不过虽然比不过元嘉长公主,但您毕竟身份高贵,想要对付那陶氏易如反掌。” 乐平咬牙:“奶娘说得对,除非她日后不出门交际,否则我定要她好看。还有那两个小崽子……” 乐平话还没有说完,忽然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她想起了之前感受过的寒意,顿时不敢再乱说话了。 - 陶氏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乐平长公主的眼中钉肉中刺。自从陶氏观看了孩子们的考试之后,似乎又另外找到了自己可以做的事情,于是除了去寺庙上香,便每日做点心给孩子们吃。 陶氏顿时成为了他们最喜欢的人,与凶神恶煞的柳氏形成鲜明对比。 柳氏心情郁闷:“这下,坏人全都是我在当,你们都是好人。” 陶氏轻笑:“二嫂想多了,孩子们自然知道你是为他们好的。” 妯娌二人说着话,却见门外有一个婢女匆匆地跑了进来,正是陶氏另一名大丫鬟,名叫红莺,她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好一会才缓过来。 “怎么了?”陶氏问。 红莺说道:“宫里来圣旨了,夫人让您赶紧回去梳洗换衣服呢。” 陶氏吓了一跳,急匆匆和柳氏告辞,便跟着红莺离开了。 她们刚走,柳氏身边的婢女画屏也赶了过来:“奶奶,宫里来圣旨了,您赶紧随奴婢出去接旨吧。” 柳氏顿时有些纳闷,按理来说这种事情画屏有分寸,是不会拖延的,但为何红莺从三房的院子跑过来还比画屏快,莫非……这圣旨与陶氏有关? 闵夫人让人搬了香案过来,这才领着陶氏等人跪了下来,那颁旨的是当今身边的大太监张礼,他打开圣旨,抑扬顿挫地念出了圣旨的内容。 听完以后,众人都愣了,因为这居然是赐封陶氏为安人的圣旨。 待到宣完旨,张礼才让后面的小太监将诰命文书和赏赐送到前面来。 陶氏都傻了,半晌没有回过神,好在柳氏连忙提醒她,才不至于失礼。 闵夫人扶着儿媳的手站起来,让人给了张礼一个荷包,才问道:“臣妇惶恐,还请张公公明示,陛下隆恩敕封,可是……我那三儿子在边关出了什么事情?” 也不怪她这么想,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敕封,安人是正六品的诰命,顾永翰至少也得是个六品的校尉,这可是连跳三级啊,这得是立了多大的功劳,怎么看都像是顾永翰出了事,皇帝给的补偿吧。 陶氏顿时也顾不上自己的诰命了,担忧地看着张礼。 张礼笑道:“夫人放心,三公子一切都好,陛下刚刚收到了西北八百里急报,国公爷大败了外族,三公子亦是有大功在身,陛下龙颜大悦,这才下旨敕封。” 闵夫人松了口气,只要没出事就好。随即也高兴起来,她一直都担心小儿子吊儿郎当没有建树,如今他能立功,封妻荫子,自己也放心了。 等张礼一走,朱氏和柳氏便上前恭喜闵夫人和陶氏,柳氏还打趣让陶氏请客。 陶氏羞得满脸通红,她其实并未想过让顾永翰立什么功劳,只要他能平平安安回来就好,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立了功,还给自己也请了诰命,这让她心里简直和喝了蜜一样甜。 不过陶氏也渐渐锻炼出来了,往常碰到这种事情,她又哭又笑,大概连话都说不出来,现在还能勉强忍住眼泪,一口答应了柳氏的请客要求。 柳氏原本也只是开玩笑,但陶氏真的应了,她也不客气,掰着手指点菜。朱氏见不得她这么欺负弟妹,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你这哪还有点清贵人家小姐的模样,我还以为府里一直饿着你呢!” “可不是饿着我了。”柳氏也不甘示弱,“这半个月陪着你们俩吃斋念佛的,我都快吃成兔子了。” “你若馋了,自个儿花钱在小厨房做,你做佛跳墙都没事,分明是自个儿抠门。” 柳氏说不过朱氏,只能找闵夫人求救:“娘,大嫂欺负我。” 闵夫人满脸喜色,见她们这般打趣,也凑热闹道:“既是老二家的馋了,晚上让厨房做的丰盛些,咱们也庆祝庆祝。” 朱氏笑道:“还是娘大方。” 柳氏被打趣的没了脾气,跺了跺脚:“好啊,你们都欺负我!” 陶氏还当她真生气了,连忙道:“二嫂别气,我请客就是了,你们想吃什么都可以,我给你们做。” 柳氏立刻眉开眼笑,朱氏无奈地摇摇头:“一个鬼灵精,一个老实头,真是……” 消息传到了后院,下人们也跟着高兴起来,尤其是三房,虽说威国公府气氛和谐,各房之间也是关系和睦,但对于下人们来说,多少还是有些攀比心理的。三房这些年一直都被压在底端,这一次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只是顾泽慕和顾清宁都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天真。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又是担忧。 若说是顾永暄或者顾永焱立了大功,他们俩还会相信一点,先不说顾永翰负责送粮,到底是怎么撞上对方的探子,就说他的本事稀松平常,两人都看在眼里,实在不知他是怎么立下大功的。 但威国公又不像是这样的人,这个人端方严谨,若非如此,当年奉展战死之后,萧胤也不会让他接受西北防务,这么多年,西北犹如铁桶一般,更难得的是,不论战功还是账务,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为自己的儿子冒报功劳。 这件事让两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如果真要知道,恐怕也只有等顾清宁给皇帝托梦才知道真相了。 而与此同时,西北大捷的消息很快就传扬了出去,这是威国公领兵奔赴西北之后的第一场大捷,自然值得欢欣鼓舞,整个京城都沉浸在了喜悦之中。 茶馆里的说书人也立马赶了潮流,将这一场大捷编成了故事在茶馆里讲,亦是宾客满座,叫好声不断。 里头最有名的一段,便是那位顾三公子在送粮草的过程中,发现了外族人潜入的踪迹,依靠着一百人的小队,消灭了外族精英部队,斩首十余级,还给邺城示了警,让威国公及早发现敌人踪迹,打了一场漂亮的仗。 之前的顾永翰在京城的名声都是纨绔,没想到一朝去了边关,立刻就立下奇功,让人不由得感慨威国公府真是虎父无犬子,又感慨威国公府简在帝心,顾永翰一夜之间连跳三级,不仅如此,连妻子的封诰都请下来了。 一时之间,京城的人民对这传奇津津乐道,也羡慕陶氏命好,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不仅好命嫁入了威国公府,原本以为相公只是个长得好看点的纨绔,谁知这纨绔一朝翻身,居然还给她挣了个六品的诰命。 这如何不让那些闺中女子羡慕嫉妒恨,那些原本身份不高的女子,也将她作为了奋斗目标。 不过,也是有人对此气得不行的。 比如乐平长公主在府里摔了一屋子东西,好不容易回来的驸马一听这动静,二话不说又转身出了门。 - 朝中的奖励与消息隔了一阵子才到西北,威国公让人将赏赐按功劳发下去,随后才打开传过来的消息,一看之下也愣住了。 顾永翰一只手被吊在胸前,脑袋一直往威国公那边瞟:“爹,到底说了什么啊?” 威国公面色古怪地将消息给了顾永暄,顾永暄看完之后,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顾永翰,随即笑道:“恭喜三弟了。” 顾永翰莫名其妙:“有什么好喜的?”他虽然送粮草送错了方向,但好歹也是杀了敌人的,功过相抵不是应该的吗,这算什么喜事? 威国公看了一眼傻乎乎的儿子,只觉得牙疼,将那消息往他面前一扔:“你自己看!” 顾永翰好奇地接了过来,看了之后差点跳起来:“陛下封了玉娘做六品安人!!” 威国公:“……你就不能先看看你自己的消息?!” 他觉得牙更疼了,要不是看着顾永翰还受着伤,他恨不得再揍他一顿。摊上这么个傻儿子,真想把他塞回老妻的肚子回炉重造一番。 顾永翰这才又把前面那一截看完,顿时咧开嘴笑了:“陛下真是个好人。” 说来这件事的真相真是让人无语。 之前威国公让顾永翰负责押运粮草,本以为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事情,顾永翰应该没什么问题的,谁知道就这么一条路他居然还送错了方向,还误打误撞碰上了外族潜进来的探子,那一堆粮车将路给堵得严严实实的,双方正面撞上,怎么办,打啊。 顾永翰武艺稀松平常,但自小受到父兄的言传身教,在那种时候压根没想着跑,直接身先士卒就冲了上去,负责保护他的亲兵也只能无奈地跟了上去。他平日里脾气好,没有架子,和这些普通士兵还有民夫关系都很好,遇到了这种情况,那些士兵想也不想就跟着冲了上去,便是那些民夫也嗷嗷叫着挥舞着扁担跟了上去。 那些探子的确是精良,但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地形狭窄不好发挥,直接就淹死在了人民的海洋中,十分之憋屈。 至于顾永翰,和探子们一样被淹没在了人民的海洋里,所幸及时被发现是自己人,只是手臂受了伤。 外族出师不利,威国公又及时接到示警,这才有了之前的一场大捷。 而顾永翰虽然立了功,但因为粮草没有及时送到,还是触犯了军法,威国公治军严格,并不因为这是自己的儿子就网开一面,只是因为顾永翰立了功又受了伤,他便功过相抵,又将此事报告给了皇帝。 没想到皇帝见了这军报,惊讶之余忍俊不禁,还同左右夸赞顾永翰是福将,不仅没有罚他,反而还给顾永翰升了官,顺便把他老婆的诰命也一并封了。 威国公也只能觉得,这傻孩子说不定还真有点运气,他两个哥哥都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军衔,他这迷了路打了个乌龙仗反倒连升三级,换了旁人,估计得一口老血吐出来,也亏得顾永暄和顾永焱并不嫉妒,还十分真诚地恭喜了弟弟。 威国公也只能将一口老血憋回去,可惜他没听到京城里把顾永翰夸得跟朵花一样,否则应该是憋不住了。 威国公懒得理一直傻笑的顾永翰,对顾永暄道:“这敕封的圣旨恐怕还要一段时日,越到这种时候,越是要打起精神,可不要好事变了坏事。” “爹放心,我心中有数。” 威国公对长子向来放心,但顾永暄见他仍旧没有特别高兴,也有些奇怪:“爹,可是还有什么不妥吗?” “也不是。”威国公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是好事,但我总觉得不应该这么简单,粮草未能及时运过来,是大罪,不过因为永翰立了功,我才觍着脸恳求陛下功过相抵。如今这结果太出乎我意料了,陛下当初跟着先帝处理政事多年,不该这么赏罚不明的。” “怎么就赏罚不明了。”顾永翰在一旁插嘴,自从知道陛下给自己升了官,他已经完全成为了陛下的脑残粉,同父亲争辩着,“陛下慧眼识英雄,定然是看中了我的潜力,您是我爹,怎么还这般说儿子的?” 威国公再也忍不住,伸手就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你几斤几两你爹还不知道吗?——我总觉得这道敕封,有些奇怪。” “父亲的意思是?” “我也说不明白,总觉得赏赐太过,并不是什么好事。” 顾永翰还想要争辩,但看到威国公作势要弹他,立刻用完好的那只手护着脑门。 顾永暄笑道:“不管是因为什么,目前看起来总归是好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其他的,多想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威国公点点头:“这倒是我杞人忧天了。”又瞪了一眼顾永翰,“这几日你好好跟你大哥学学礼仪,免得在天使面前丢人现眼。”他原来想着让他过来攒攒经验,压根没想到他还能立什么大功,也就没拉着他学礼仪,哪里想得到这小子居然是第一个立功的,没办法,礼仪只能现学了。 “知道啦。” 几天之后,天使过来宣旨,顾永翰虽然还有些生疏,但好歹没有露怯。 只是没想到,除了这封圣旨,还有皇帝的口谕,而这口谕的内容,让威国公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没想到还真被他说中了,这道敕封可不仅仅是赏赐,而是陛下先行给的补偿。 这次来的除了来宣旨的,还有一个人,就是如今的诚毅伯奉翎。前定国公奉展在西北战死之后,先帝便削了定国公的爵位,一路降到了诚毅伯,当时的奉皇后做主给他过继了一个孩子,也就是奉翎。 陛下将奉翎送到了西北,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要说威国公府与定国公府原本是姻亲之好,威国公的亲姑姑是奉展的生母,他们表兄弟也是自幼一同练武长大的,只是奉展死后,两家就断了联系。 如今威国公见到奉翎,心情也是十分复杂。 奉翎年纪很轻,才十八岁,奉氏不论男女,皆是容貌艳丽,奉翎也不外如是,与年轻时的奉展很是相似。他的眉宇间意气风发,虽说带着少年人的拼劲,却也有一股不能忽视的毛躁。 那传旨太监道:“陛下说了,诚毅伯此来便是同您学习的,您只管管教便是。” 这话说的亲昵,仿佛是家长对老师惯常说的话一般,都这样了,威国公还如何好管教,只能捏着鼻子接受了这个天降。 只是再怎么顾忌这位的身份,该说的还是要说,威国公道:“这几个月,你暂且跟着永暄,少说多看,这军营之中,军法大如天,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一旦犯了军法,决不饶恕。” 奉翎点点头:“国公爷放心,我定会听从您与表兄的教导。” 他这般毫不犹豫地服从命令,让威国公暂且放心了一点,他表情缓和了一些:“那就这样吧,等你见识了真正的战场,明白了打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再说。” 奉翎挺起胸道:“属下得令。” 顾永暄轻笑道:“不用太紧张,我先带你去休息的地方。” 他们一走,威国公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威国公等人的家书隔了几日才传到了京城, 确定顾永翰果真只是受了一点小伤。闵夫人和陶氏才放下心来。威国公心思细腻,还特意找了一个亲兵回来,将当时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了她们。 婆媳俩都听得一愣一愣的,没想到当时情况居然是这个样子,虽说听着有些可笑,但也能想象当时的情况有多么凶险,顾永翰若不是运气好, 恐怕难逃一劫。 闵夫人听完后怕不已,双手合十喃喃道:“真是老天保佑。” 陶氏已经是泪流满面了,她想不到顾永翰为了这个诰命,竟然付出了这么多。 亲兵有些尴尬地看着她, 闵夫人无奈地让亲兵先下去休息,看着已经哭得不能自已的儿媳, 反思自己,作为亲娘这反应是不是太淡定了。 好在陶氏自己慢慢止住了哭泣, 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对闵夫人道:“娘,这一次夫君能平安归来, 多亏了老天保佑, 儿媳当时在千佛寺向菩萨许愿夫君平安, 我想要过几日去还愿, 再添一点香油钱。” 闵夫人点点头:“这是应当的, 我也同你一起去, 替他们父子四人一同祈福。” 陶氏连忙应承下来。 闵夫人一向是个雷厉风行的, 既然决定去了,便立马让人去准备东西。后来想想,既然是给父子四人祈福,干脆将另外两个媳妇也带上。 不过顾清薇生病了,朱氏这几天脱不开身,柳氏便提议让其余孩子也跟着一起去,他们最近连番读书和考试,也很辛苦,且夏日炎炎的,千佛寺天气凉爽,就当是避暑了。 在家塾的孩子们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都露出了兴奋的表情,倒不是千佛寺有多好玩,而是去了那几天就不用读书了,可以放开了玩。 柳氏也同萧衍之和柳子骥说了,若他们愿意,这几日还是可以来家塾念书,若不愿意,她布置了功课,让他们回去念书也是可以的。 两人都选择了回去。 到了休假的那日,元嘉长公主亲自过来接萧衍之,不过来得早了些,此时萧衍之正在顾泽慕的教导下写字,他分明比顾泽慕还大许多,但在他面前却像个晚辈一般。 萧衍之先前回家的时候,就同元嘉说了顾清宁与顾泽慕功课好,会教他,但元嘉亲眼所见,还是觉得怎么看怎么好笑。 柳氏在一旁作陪,见状便道:“让长公主殿下见笑了,我让这些孩子互帮互助,学习者更乐意被同龄的孩子教导,而教导者也会因为教导旁人而多次复习,对功课理解更深一些,不过先生会一直在旁边看着,如果错了会及时提出来的。” “您出身柳家,在学业一道是权威,我是再放心不过的。” 柳氏见元嘉这么好说话,心里放松了些,请她到隔壁小坐片刻,又让丫鬟去请了陶氏过来。 陶氏每天都要给孩子们准备点心,闻言连忙让丫鬟拿着刚出炉的点心便往家塾赶了过来。因为元嘉也在,所以她多拿了一盘。 两人坐在隔壁,从这间房里能听到隔壁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元嘉甚至还分辨出了萧衍之的声音,可见他性子活泼了多少。这让她不由得感慨,幸好当时将萧衍之送了过来,最近几次萧衍之回去明显要处事大方许多。 陶氏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元嘉见状愣了一下。 陶氏看到元嘉的神情,好奇地问道:“玉容姐姐怎么了?” 元嘉回过神,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没什么,只是看到妹妹,让我不禁想起了我的母后。” 陶氏顿时惶恐:“我怎么敢和太后娘娘相比,玉容姐姐真是折煞我了。” 元嘉知道她胆子小,且她的怅然也只有一瞬间,便不再说这样的话,转而道:“妹妹这点心做的这么好吃,也难怪衍之每日这么学习,居然没瘦,好似还胖了一点。” 陶氏便顺着她的话聊到了做点心上面了。 没过多久就下课了,萧衍之乳燕投林一般扑到了元嘉怀里,脸上还带着在课堂遗留下来的笑容,元嘉听着他开心地说着课堂上的趣事,带着笑牵着他朝着外面走去。 其他的孩子也打打闹闹地走出来,一窝蜂去了后花园去玩。 最后出来的是顾清宁与顾泽慕,两人虽然年纪最小,却最是稳重。陶氏也连忙迎向自己的孩子,迭声问热不热,渴不渴。 母子三人走出了家塾,顾清宁不经意看到柳氏的贴身婢女画屏正引着一个人往家塾这边走,正是柳太傅。 柳太傅绝不是单纯来接孩子的,他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次也是知道陛下让奉翎去西北,担心女儿还没有得到消息,这才借着接人的借口过来找柳氏。他敬重威国公,且两家互为姻亲,他担心威国公不能领会陛下的意思,所以才急急忙忙上门,想要借女儿的手给威国公一些提点。 柳氏正在忙着家塾的事情,就见画屏将父亲给领了过来,顿时惊讶道:“父亲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这儿乱糟糟的,我陪您去院子里吧。” 柳太傅摇了摇手:“无妨,我来此也只是有些话想和你说,不必特意找什么地方。” 柳氏便明白了过来:“父亲放心,家塾这边僻静,没什么人的。”说着便让画屏去外面守着。 柳太傅这才道:“我今天过来,是想要和你说西北的事情。” 柳氏纳闷:“西北怎么了?不是才有消息传回来,说三弟立了功吗?” “他立功不假,可陛下的赏赐却不仅仅是为了立功的。”柳太傅沉声道,“你恐怕还不知道,陛下让奉翎跟着去了西北。” 柳氏的表情也跟着严肃起来,一年多以前,柳太傅就猜测过陛下可能会有这样的打算,没想到还真的被他猜中了:“父亲的意思,陛下是真想要让个毛头小子去西北抢功劳了?” “抢功劳未必,陛下行事还是有分寸的,不过陛下让他过去,可不是真的为了让他在边关历练的,如今陛下给了顾永翰过高的赏赐,未必不是在给这位主铺路。” 柳氏不满道:“我们家三叔可是凭借自己的本事立功,听说他还砍了好几个人头,什么叫给了过高的赏赐。” “你怎么不说他把粮草送错了地方,触犯了军法呢?”柳太傅瞪了女儿一眼,一摆手,“我是知道的,你公公之前将此事原原本本地报告给了陛下的,提出要功过相抵,他行事还是谨慎的。” 柳氏便不说话了。 柳太傅又道:“不过陛下如今给了这么大的脸面,也不可能拒绝。我来此,也只是想让你提醒一下你公公,有时候,该松的就要松,这奉翎毕竟是前定国公过继的孩子,是奉家嫡系唯一的香火,你公公要真把他当个普通士兵操练,可就曲解了陛下的意思了。让奉翎立一点小功,给陛下一个赏赐的机会,陛下也不会亏待他们。” 若换做从前,柳氏自然会听父亲的,可她在威国公府生活了这么多年,很清楚顾家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他们守卫边疆这么多年,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功勋,要让他们这么做,那是对他们的侮辱。 柳太傅听到女儿的拒绝,眉头紧紧地皱起:“我并不是让他们谎报军功,而是给奉翎一些比较容易立功的机会,他来这边镀个金就走,对他或者你公公他们都是好事。” 柳氏叹了口气:“我明白爹你的意思,其实公公未必不知道,他若要妥协,不需要我劝,但他若不愿妥协,我也不想说这样的话去污了他老人家的耳朵。” “你这般说,倒像是显得你爹行事卑鄙了……” “女儿不敢。”柳氏笑着。 柳太傅见她并没有妥协,也只得无奈道:“罢了,我该说的也说了,你如今是顾家的人,该如何做你心里有数。” “女儿还是感激父亲的提点……” 两人说着话,忽然听到外头传来了一点动静,柳氏面容一冷,连忙站起身往外面走去,之前她可是让画屏在外头守着的,按理不可能有人进来的。 柳氏走出门,正看到廊下被画屏抱着的顾清宁,顿时愣住了:“清宁,你怎么在这里?” 顾清宁努了努嘴:“二婶,我过来找毛团玩的。” 柳氏又看向画屏,画屏无奈道:“奴婢一直在门口守着的,也不知道四小姐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柳氏看着一脸天真的顾清宁,笑着问:“清宁,你刚刚可听到了什么?” 顾清宁摇摇头:“我刚进来,画屏姐姐就发现我了。” 柳氏松了口气,其实刚刚她与父亲也没有说什么,且顾清宁年纪毕竟还小,又向来乖巧,应该没有什么事。 柳太傅也走了出来,看到只是个孩子也没有放在心上,对柳氏道:“那我去把那臭小子给接回去了,你有事去忙就是了,不用顾着我。” 柳氏还没来得及叫住他,他便已经朝着二房的院子去了。 柳氏无奈地叹口气,从画屏手中抱过顾清宁,亲自送她回去。 趁着柳氏和陶氏聊天的时候,顾清宁走出了房间,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顿时落了下来,她怎么可能是随便出现在那里的,她是刚好看到了柳太傅上门,才特意找了借口溜进去的。 当时她趴在门上,几乎听到了两人说的全部内容,心中不是不震惊的。 她当时做主让奉翎过继的时候,奉家已经被撸到了诚毅伯的位置上。她也没想过要让这孩子出人头地,重新拿回定国公的爵位,她只是希望他能好好地守住奉家,给弟弟留下一点香火罢了。 但显然萧湛并不是这么想。 顾清宁很想告诉他,自己没有这个意思,她想到了托梦,但很快就把这个想法抛出了脑海。 这的确是个很方便的法子,可她不能这样去做。萧湛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孩子了,他已经长大了,外表再温和,他也是个帝王,更别说他如今也隐隐有了自己的主张,自己就应该放手了,不要再去影响他了。 且顾清宁也很担心自己会在他面前露出破绽,萧湛的敏锐让她之前一直都心有余悸。 就在顾清宁沉思的时候,顾泽慕也从房子里走了出来,见到顾清宁,他眼神一闪,然后走了过来:“丫鬟在收拾东西,你要带什么吗?” 顾清宁回过神,迟了半拍才应下来,朝着自己房间走去。 顾泽慕看着她的背影,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 第二天一早,众人就收拾好了坐上马车往千佛寺去。 威国公府的下人早就提前到了千佛寺,预定了厢房,等主子们一到就有知客僧领着他们住进去。闵夫人和儿媳妇们去找住持,拜了菩萨,又添了香油钱,接着便去听了一场经筵。 到了中午,还有千佛寺特色的素斋。 不过,对于孩子们来说,主要就是来玩的,顾清芷拉着两个妹妹在房间里玩翻绳,而顾泽浩则拉着顾泽慕去了外面抓蟋蟀。 顾泽慕对这种游戏毫无兴趣,反倒是顾清宁兴致勃勃地要掺一脚。陶氏只得让绿柳跟着她,又嘱咐尽量到阴凉的地方待着,免得中暑,又让绿柳小心些,不要让她被晒黑了。 顾泽慕见顾清宁去了,便也默不作声地跟上了。 三人在后山一通瞎跑,顾泽浩虽然有心想抓,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践经验,还比不上顾清宁,他顿时很不服气,拉着顾泽慕同顾清宁说要比赛。 顾清宁得意地叉着腰:“比就比,你们俩一起都不一定比得过我。” 顾泽浩不受激,一口就答应了。 两人就这么一人占了一边开始找蟋蟀,留下顾泽慕表情复杂地看着顾清宁,他记忆中的奉长宁虽然性烈如火,但在外从来都是端庄温婉的,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奉长宁,简直完全颠覆了他的记忆。 顾泽浩半天都没有成果,转身看到顾清宁的笼子里已经关了一只了,急得抓耳挠腮,连忙过来找了自己的队友:“泽慕,我们要加油了!不然会被清宁笑话的。” 顾泽慕:“……” 他堂堂帝王之身,做这种事情像话吗? 正在此时,顾清宁回过头来,见他们两人的成果,毫不客气地嘲笑道:“我都说了吧,你们俩比不过我的。” 顾泽浩气得哇哇乱叫,抓着顾泽慕的手往草里钻。顾泽慕自持身份,只是在一旁指点,但没想到顾泽浩手法太菜,就算看到了也抓不到,最后他只得无奈地亲自下手。 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三人收获颇丰,不过顾泽慕下场太晚,最后还是比不过顾清宁。顾泽慕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整个人颇有些自暴自弃。 而顾泽浩则和顾清宁走在前头,顾泽浩满心不服气:“明天,明天我们再比。” “好呀,比就比。” 三人一人提着一个小笼子,顾泽浩兴奋地手舞足蹈,谁知一不小心就撞上了人。 对方是个年轻妇人,穿着如今京中流行的裙子,头上的发饰繁复,她的容貌不错,只是脸色看起来比较阴郁。 她被顾泽浩撞了一个趔趄,所幸被一旁的丫鬟给扶住了。 顾泽浩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情,连忙道歉。没想到这妇人身旁的丫鬟却不依不饶:“你们是哪家的,怎么都不看路的?差点撞坏了我们奶奶……” 绿柳急得不行,她与主子陶氏一般遇事容易慌乱,遇到这种事情,只能跪下来求对方原谅。 那妇人站直了身体,慢条斯理道:“虽说是孩子,但这般横冲直撞的,万一撞到了贵人怎么办?我也不同几个孩子计较,就让你这丫头代为受罚吧。你自己掌嘴,什么时候我说可以了,你就停下来。” 绿柳松了口气,只要几位主子没事就好,她自己是无所谓的。可当她要扇自己的时候,却被顾清宁给握住了。 顾清宁顿时皱起了眉头:“这位夫人,虽然是我哥哥行事不妥当,但他毕竟还小也道歉了,我们也愿意给您赔礼道歉,但您这般做,未免有些刻薄了吧?” 那妇人低头看了一眼顾清宁,嘴角一勾:“倒是个牙尖嘴利的丫头。” 顾泽慕这时也开口了:“夫人是永寿候府的吧,我们是威国公府的,我们祖父与永寿候私交不错,您这般若是闹到了家中长辈那里,怕是不好看吧?” 那妇人的脸色顿时一变,冷哼一声:“如今这是抬出身份来压我了?” 顾泽慕不闪不避:“只是希望夫人看在两家交好的份上,得饶人处且饶人。” 就在他们对峙的时候,顾泽浩趁对方不注意,偷偷溜到母亲的房里去搬救兵了。 柳氏赶过来的时候,那妇人正让自己的丫鬟去抽绿柳的耳光,她连忙叫道:“住手!” 那妇人见来了大人,面色微变:“晚香,我们走!” 柳氏也顾不得她,看向两个孩子:“你们没事吧?” 顾清宁点点头:“二婶放心,我们没事。” 柳氏松了口气,听他们说完刚刚事情的经过,眉心紧紧地皱着:“这是哪家的媳妇,心胸这般狭窄,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因为没有出什么事情,柳氏也就没有将这件事告诉陶氏,就怕她这弟妹又开始哭。 到了晚上,一家人去听晚课,没想到在经院门口恰好与另外一队贵妇人碰上了,正是永寿候夫人。 永寿候夫人为人热情,主动和闵夫人等人打招呼,双方互相见过。 而顾清宁也认出了站在永寿候夫人身旁的那个女子,正是下午为难他们的那个妇人,但她此时和下午那副阴郁的模样完全不一样,脸上带着开朗的笑容,说话直率,让人对她十分有好感。若不是顾清宁下午才见到她那刻薄阴冷的模样,还真忍不住这居然是同一个人。 永寿候夫人介绍这是她的小儿媳妇罗氏,是江平总督的女儿,才嫁过来没多久。顾清宁顿时想起了一桩事情,当初去元嘉宴会的时候,曾听人说过,她当时说错了什么话,结果被乐平抓着掌掴。 两位夫人一起聊天,而罗氏则走过来同陶氏和柳氏打招呼,柳氏下午只是匆匆见了她半面,一时之间没有认出她来,且她本就是擅长交际的性子,三人相处倒很好。 罗氏看到了站在陶氏身边的顾清宁与顾泽慕,笑着道:“这便是姐姐的一双儿女了吧?真是活泼可爱。” 陶氏一愣,泽慕与清宁一向行事稳重,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他们活泼可爱。 但顾清宁却明白,罗氏已经认出了他们。 然而罗氏虽然热情,但陶氏在她身边却隐隐有些不自在,罗氏大约也看出来了,没说几句便回到婆母身边去了。 陶氏有些惶恐,对柳氏道:“二嫂,我是不是做错什么,让她不高兴了?” 柳氏其实也觉察出有些不对劲了,当下便安慰陶氏:“无妨的,又不是自家亲戚,维持个面子情便是了。” 顾清宁看着陶氏的背影,忽然对一旁的顾泽慕道:“你怎么知道她是永寿候府的?” 顾泽慕不慌不忙:“我之前见她和永寿候夫人走在一起,一旁的知客僧叫了永寿候夫人,所以我猜她应该是永寿候府的。” 顾清宁狐疑地看着他,顾泽慕十分坦然,顾清宁也只得半信半疑地将这件事暂时放在了心里。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闵夫人是个不爱交际的性子, 奈何永寿候夫人太过热情,她也不好借口走人,但她对永寿候夫人的话题没什么兴趣,不甚热络地回应了几句,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坐在一旁听永寿候夫人絮叨。 两人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永寿候夫人便看到罗氏走了过来,她眉头微微一皱, 但很快又露出慈爱的笑:“不是聊得正开心吗?怎么过来了?” 罗氏垂下头,作羞涩状:“两位姐姐都是和善人,只是儿媳担心娘这边没有人伺候,所以才匆匆过来。” “你这傻孩子, 娘一把老骨头,何必要你来伺候, 你与其他姐妹去玩便是了。”永寿候夫人亲热地斥了一下罗氏,又笑着对闵夫人道, “我这媳妇不大懂事,让老姐姐见笑了。” 闵夫人之前看着她们婆媳二人一派亲热,并不吱声, 听她这么说, 才缓缓道:“孩子孝顺, 怎么叫不懂事呢?” 罗氏听闵夫人这么说, 便真的没有再挪动, 只是在一旁恭恭敬敬地给婆婆端茶倒水, 做足了孝顺的模样。 永寿候夫人咳了一声, 顺着闵夫人的话接下去:“您这话倒是说着了,这孩子是真的老实又孝顺,之前我病了,一直都是她在旁边精心服侍着,那细致的程度,同我亲生女儿也一样的。”见闵夫人没接话,她话锋一转,“可惜啊,她就是命不太好。” 闵夫人端着茶喝了一口,面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笑:“夫人说笑了,你这媳妇出身贵重,又嫁了好郎君,还有你这样一个善解人意的婆婆,怎么能说是命不好呢?若如夫人所说,这世上的苦命人不是太多了吗?” 永寿候夫人叹了口气:“既是同姐姐说话,我便也不遮遮掩掩了。这孩子刚嫁来京城,为人天真了些,不知说错了什么惹怒了乐平长公主,竟被长公主……唉,她年纪小,面皮薄,出了这样的事情之后,在家里寻死觅活。您说这不是无妄之灾吗?我也是为此才特意带她来千佛寺拜拜,看能否转转运。” 这件事闵夫人是知道的,也的确是同情罗氏的遭遇,毕竟乐平长公主的张扬跋扈是出了名的。但说实话,罗氏挨的那巴掌也不冤,她长舌搬弄是非,只是没想到会撞到铁板。这件事两方其实都有责任,只是乐平做得的确过分了些。 永寿候夫人为自家孩子开脱无可厚非,但洗的这么清白,却让闵夫人有些看不上了。 只是当着人家的面,闵夫人也只能安慰道:“这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想来乐平长公主也不会一直惦记着,让孩子低调些,几个月以后就没人记得了。” 这反应与永寿候夫人所想的完全不同,她愣了一下,才勉强道:“话是这么说,但这满京城的贵女都顾忌着乐平长公主,不敢与她来往,这孩子嫁来这么久了,竟连个可以说话的小姐妹都没有。” “您也说她是才嫁过来的,一时没有交好的小姐妹也是正常,日子长了自然就好了。” 永寿候夫人见不管她说什么,闵夫人都不咸不淡的,也不接她的茬,笑容也有些勉强:“您说的是,但这世上如您这般看得透彻的人还是太少了,多的是人云亦云,不免也让人有些灰心。” 闵夫人便笑了笑,不再说话了。 永寿候夫人只得硬着头皮又说道:“姐姐的几个儿媳妇皆是才貌双全人品高洁,同外头那些偏听偏信的人不一样,再者,我当初也在元嘉长公主的宴席上,看到您的小儿媳同乐平长公主有了龃龉,两个孩子同病相怜,自然有许多话可说,往后便是去了宴席上,也有个伴不是。” 闵夫人这才知道永寿候夫人说了那么多究竟是为的什么,她心中冷笑一声,说从前都不来不往的,永寿候夫人却突然这般热情。原来是看到了玉娘得了元嘉长公主的庇护,再加上陶氏如今又受封了诰命,基本已经在京城的贵妇圈子里打开了局面,和罗氏这不尴不尬的情形完全不一样。 闵夫人很不喜欢永寿候夫人这般算计,若是两人真心交好也就算了,但看到对方有价值才贴上来,用这种方法算计对方的善心,未免有些太下作了。 闵夫人这般想,面上却只是温和一笑:“您多想了,我向来不管孩子们之间的事情。玉娘性子腼腆,不过她两位嫂子倒是对她多有关照,我也不担心。您其他几位儿媳都是出自高门大户,定然也懂家庭和睦的道理,都是一家人,您也会更放心不是吗?” 永寿候夫人还想说什么,就看到闵夫人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她顿时说不下去了,只能随声附和了几句,这才扯了个理由离开了。 罗氏见状,也赶紧跟了上去。 - 两人到了厢房里,永寿候夫人脸上的笑才落了下来,阴沉沉地看着罗氏:“不是让你去交好那陶玉娘吗?你这是做的什么事情,我要你服侍什么!” 罗氏满脸委屈:“娘,儿媳使出浑身解数讨好她,可谁知她看着傻乎乎的,实则滑不溜手,再加上柳如臻也在,儿媳也怕说得太多了,让她发现什么破绽,所以才不敢再说下去的。” 永寿候夫人瞪了她一眼:“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看你白长了个聪明脸蛋,比那陶氏蠢多了。” 罗氏脸涨得通红,却不敢顶撞婆母。 永寿候夫人眉头紧皱,重重地坐到了椅子上:“我也没想到会在千佛寺碰见威国公夫人,这样的巧遇简直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分明就是上天给你的机会。如今威国公刚刚在西北立了功,威国公府正是鲜花着锦之势,便是乐平也要忌惮三分,更别说那陶玉娘还与元嘉长公主交好,若有她带着你,那些贵妇定然会对你另眼相待。” “可是,不管是这陶玉娘还是威国公夫人,都是油盐不进,儿媳又该怎么办?” 这也正是永寿候夫人觉得棘手的地方,想来想去也没有好办法,忍不住又骂罗氏:“说来说去,还不是怪你犯口舌,这才惹了乐平长公主,你还当这里是江平,能任由你耍威风吗?这可是京城,一个花盆落下来,都能砸到王公贵族,你见早收起你那骄纵的派头,老老实实给我缩起脖子做人……” 罗氏咬着唇,小声辩解:“儿媳已经知错了,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国公老夫人的寿宴,儿媳受些奚落倒没什么,只怕是堕了我们永寿候府的名声……” 永寿候夫人横了她一眼:“那你打算如何?” “儿媳想着,要不然就不去了……” 谁知永寿候夫人一听就怒了:“你不去宴会,那往后谁替我儿操心外务?我若只要一个会生孩子会暖床的,这满府上下丫鬟多得是,还娶你作甚?”她冷笑一声,“你若整日只知道缩在家里,这当家主母和妾有什么区别,如今我还在,还能替他操点心,日后若分了家,你也打算整日龟缩在后院里?让我儿忙完了公事,还要自己操心人情往来?” 罗氏被她这刻薄的话说得连头都抬不起来,脸上浮现出屈辱和痛恨。 永寿候夫人骂累了,这才道:“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可是……” “没有可是,我特意让人去打听了,威国公夫人在千佛寺要住一段时日,你在这几天里一定要与那陶玉娘交上朋友,到时候宴会同她一起,听到没有!” 罗氏心中泛苦,她哪里敢告诉婆母,之前自己刚刚欺负完了顾家的孩子,后来被人发现的时候跑得急,也不知道当时找来的到底是陶氏还是柳氏,又有没有看到自己的面容,但就算对方没看到,那丫鬟却是认得的,不知是不是已经被她们知道了。 她当时找陶氏套近乎的时候,陶氏态度比较冷淡,她就隐隐怀疑了,本想打消婆母的打算,谁知道反倒挨了骂。 只是这些话她是不敢告诉永寿候夫人的,婆母原本就对自己诸多意见,若是这么说了,只怕越发不得她喜爱。 于是,罗氏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 在永寿候夫人走后没多久,闵夫人也同儿媳们回到了院子里,她想了想,还是将陶氏叫了过来。 陶氏正在给顾清宁换衣服,下午的事情柳氏没说,顾清宁与顾泽慕也觉得没有必要同她说,剩下一个绿柳,当时又没跟在陶氏身边,并不知道罗氏就是下午那个不依不饶的妇人,加上顾清宁让她不要告诉陶氏,她便也乖乖地听话,所以陶氏并不知道这件事。 听到闵夫人问起,还有些莫名:“我们并没有起什么争执,罗家姐姐也没提什么要求,只是她虽然为人很是热情,但儿媳总是觉得有些不自在,后来她就走了。” 闵夫人觉得以陶氏这单纯的性子,便是罗氏说了什么估计她也没听明白,还不如去问二儿媳。不过陶氏的反应她很满意,虽说单纯了些,但看人还是很准的。 但闵夫人还是多嘱咐了一句:“这婆媳二人都不是好打交道的,你离她们远点就是。” 陶氏一向将闵夫人的话视若圭臬,也不问原因,就点头应了下来。 倒是闵夫人想起陶氏那软绵绵的性子,不放心又多补充了一句,“要是有什么事情,你就让你二嫂出面。” 于是第二天,罗氏来找她的时候,陶氏严格奉行婆母的嘱咐,一得了消息立马就溜出了门,让罗氏扑了个空。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罗氏气得不行, 然而千佛寺这么大,她还真的找不到陶氏去了哪里, 若说之前她还是因为婆母的要求, 这才没有办法来寻陶氏,如今却是被陶氏的做法弄得生出了火气, 决心一定要找到她不可。 其实陶氏心里也很苦闷, 她本就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闵夫人让她远着永寿候夫人和罗氏, 她便用了最直接的方式,弄得自己不敢回厢房,只能在外面躲躲藏藏,也是很可怜了。 原本这趟来千佛寺, 一方面是为了给顾家父子祈福, 一方面是为了散心的,结果陶氏每天都过得相当刺激, 但也因此,让她没有功夫再替顾永翰担心了。好不容易要回去了,陶氏大大地出了一口气, 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连整理东西都积极了些。 只是没想到东西整理到一半,在外头放风的绿柳来报,那位永寿候府的少奶奶又来了, 陶氏只得又苦逼地带着两个孩子躲出去。顾清宁其实很无奈, 要对付罗氏方法多的是, 可以她如今的年纪,要是这么建议陶氏,估计会把她给吓死,所以只能闭嘴不言,跟着陶氏跑了。 母子三人不知怎么的走到了千佛寺的一个侧门,陶氏拿出汗巾给两个孩子擦了一下汗,便拉着他们往树荫下走去,那里摆着几块石头,正是做成了桌椅的模样,母子三人便坐了下来。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袈裟的和尚从那侧门走了进来,他看着还算年轻,只是显得有些憔悴,背上还背了一个包袱,整个人风尘仆仆。 他看到母子三人似乎有些吃惊,脚步也慢了下来。 陶氏信佛,连忙站起来:“这位师父可是要歇脚,您坐这边来吧。” 和尚双掌合十朝陶氏道了谢,却也没有推辞,等他坐到了那石头上,顾清宁才发现他的一双脚掌要比旁人大许多,那鞋子也被磨破了,看着很是狼狈。不过和尚的脸上却显得十分淡然,他拿出水囊来,似乎想要喝口水,谁知打开才发现水囊已经空了。 陶氏见状便道:“我去替师父打碗水来喝吧。”只是话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身边并没有带丫鬟,若是她去给和尚打水了,就只剩下两个孩子在这里,哪怕这里是千佛寺她也不放心。 顾清宁看出了陶氏的顾虑,便道:“娘,我知道斋堂在哪里,我去倒水吧。” 陶氏还没来得及叫住她,她已经朝着斋堂的方向跑了。所幸这儿离斋堂不远,陶氏一直看着她的身影直到看到她叫住了一个小沙弥,让对方领着她过去,这才松了口气。 和尚看了一眼顾清宁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顾泽慕,眉头轻轻皱起,似乎有些惊讶。 他看向陶氏:“不知夫人能否让我给令郎摸摸骨?” 他这话一出来,顾泽慕便心生警惕,他上辈子不信神佛,但自从自己重生后,便觉得这世上或许真的有些拥有这些力量的人,他对自己的身份讳莫如深,自然不愿意让这和尚摸骨,免得真的看出什么来。 他一拒绝,陶氏也没有办法。比起一直和她很亲密的女儿,她与儿子相处总有些拘束,也不敢强迫他去做什么。 和尚似乎有些遗憾,只能迂回道:“若夫人不嫌弃,可否让贫僧给您算一卦?” 陶氏倒是无所谓的,她将手掌摊开在桌上,和尚就这么看完,又看了一眼陶氏的脸,表情反倒越发怪异了。 陶氏心一慌:“师父,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和尚有些迟疑地摇摇头,他不好问陶氏的生辰八字,但看手相和面相就已经能够看出许多东西了。从手相上看陶氏的命并不好,她父母双亡,这一生命途坎坷,原本应该是早亡之相,可看她的面相,却又是长寿尊贵福泽绵长之相,这样两种完全相反的命运居然在一个人身上体现,如何不叫这和尚震惊。 陶氏的命运就像是被天道给划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段路,而这一切,似乎就与她生下的这两个孩子有关。 和尚慢慢地将惊讶收起来,笑着对陶氏说道:“夫人心思纯净,是难得的福运天助的好命之人。虽说早年父母缘浅,但所有灾劫都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必定一生顺遂,安康喜乐。” 陶氏听得一愣一愣的,她看到和尚之前的表情,怎么都不像是他口中所说的这样啊,可和尚说完这段话,就一句话不再说了,只是闭目养神。 陶氏也不敢去问,好在顾清宁很快就将水拿了过来。 那和尚接过水,“咕咚咕咚”喝完,长长地出了口气,合十向她道谢:“谢谢小施主。” 顾清宁一本正经地纠正他:“这碗和水都是寺中的,你要谢的不是我,是这寺里。” “与贫僧来说,小施主的善心同这水一样重要,都是要感谢的。” “那大和尚要感谢的东西岂不是太多了?” 陶氏担心顾清宁冒犯和尚,连忙轻声制止她接着问下去。 和尚却摇摇头,认真地对和尚道:“正是如此,人生在世,能够活过一遭便应该心存感激。” 顾泽慕却突然说道:“如您所说,若人人都这么想,这世上便不会有强盗恶人了,不是吗?” 和尚笑了笑:“佛修来世,若是这辈子行恶事,下辈子自然会遭到报应,若是这辈子积功德,下辈子自然能心想事成,万事顺心。世间万物都是一饮一啄,小施主年纪小小,可不要着相。” 顾泽慕似乎还想说什么,就被一个女声给打断了。 几人看过去,正看到罗氏带着婢女走过来。 陶氏面色一苦,但这会逃也不好逃,只能硬着头皮和罗氏打了个招呼。 罗氏看起来并不像生气的模样,笑眯眯地对陶氏道:“这几日妹妹一直想找姐姐说说话,只是没想到每次去找姐姐,你都不在,险些让妹妹以为你在躲着我呢。” 陶氏有点尴尬,呐呐应了一声。 罗氏看到了她身边的两个孩子,顿了一顿,才又道:“不知姐姐在这里做什么?” 陶氏便道:“我在听这位师父讲佛法。” 罗氏看了一眼灰扑扑脏兮兮的和尚,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露出一副感兴趣的模样:“妹妹对佛法也很感兴趣,听说今日住持在讲经,不如我们一起去听?” 其实若不是因为她,陶氏今天也是要跟着闵夫人去听经的,如今罗氏这般邀约,她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只得不自觉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双儿女。 顾清宁在心底叹了口气,正想要解救亲娘,就看到之前引她去斋堂的小沙弥带着住持匆匆地赶了过来,后头似乎还跟着一串人。 住持向来稳重,可他看到那和尚,却激动地老泪纵横:“师弟,你终于回来了。” 顾清宁愣了一下,而住持身后的人群就像是炸开了锅一般。其实千佛寺之所以如今香火如此鼎盛,正是因为三十年前,寺中出了一位名叫行空的大师,他的佛法造诣极高,且目光神准,让当时的人趋之若鹜。不过大概在二十年前,这名大师外出游历,之后就没了消息,当时很多人还以为他已经不在了。 而如今二十年过去了,行空的容貌却与二十年前并无差别,他分明与住持行远大师年纪差不多,如今看起来,别说是师兄弟了,说是父子都有人信。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行空,顿时骚动起来。 行空却依然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师兄安好,我当初就说过到了时间自然会回来的,出家人不打诳语,师兄应该信我的。” 住持却比他激动多了,后头的信徒更是连声恳求行空讲经,行空也没有拒绝。住持大喜过望,经过商议,将这经筵安排在了第二天,又亲自带着行空去僧寮。 行空却摆了摆手:“我还认得路,师兄先带人去准备吧,我还有几句话想和这位小施主说。”他说的正是顾泽慕。 住持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一下顾泽慕,不知他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行空另眼相待,但他还是尊重师弟所说,带着人离开了。 罗氏顿时就有些尴尬了,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灰扑扑的和尚居然身份这么厉害,只得庆幸自己当时并未口出恶言。不过她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见陶氏还是有些不放心顾泽慕,便抓住机会道:“我陪姐姐在一旁等一会就是了。” 而此时,人群中的闵夫人却开口叫住了陶氏:“行空大师是高僧,泽慕得他教诲是大好的事情,你别打扰他们。” 陶氏闻言便不再踌躇,听话地牵着顾清宁跟上了婆母。罗氏心中郁郁,却又不敢在闵夫人面前造次,只得也跟了上去。 等人都走了,行空才看向顾泽慕:“小施主似乎很苦恼?” 顾泽慕心里一惊,面上却不肯表露半分,只是冷冷道:“难道行空大师可以帮我解决烦恼吗?” 行空摇摇头:“替世人解忧那是佛祖才能做到的,贫僧尚且不足,但小施主说说看,或许我能给你一点建议。” “不用了。”顾泽慕直接拒绝,一点也不给行空面子,“我的烦恼佛祖都不可能帮我解决,还是不劳烦大师了。” 行空听见他这么说,也不生气,只是依旧笑道:“话虽如此,但小施主小小年纪,眉宇间却思虑甚重,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俗话说,多忧伤神,多思伤志,小施主天资极高,可不要自伤。” 顾泽慕毫不客气地嘲讽道:“原来大师做和尚之余,还兼职看病?这不是只有道士才这么做吗?” 行空笑了笑:“和尚与道士有什么分别呢?这世间万物殊途同归,只要路没有错,总是能找到真理的,又何必着相于是佛还是道呢?” 这是顾泽慕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说法,很是新奇,但他面上却仍旧装成一副不懂的样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行空看了一眼人群离开的方向,顾清宁虽然被母亲牵着,但母女俩依然频频回头看向他们,他微笑着对顾泽慕道:“贫僧与小施主也算是有缘,便多说几句,昨日之事已如昨日,小施主不要过分沉溺,还是应该多看看今朝。” 顾泽慕心头一凛,只觉得行空眼中极为透彻,仿佛透出他这层皮囊,看到了他内里的灵魂一般。顾泽慕怔住,行空却已经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便离开了。 顾泽慕心事重重地往厢房走去,而陶氏和顾清宁就在路边等他,陶氏没想太多,见他安稳回来便放了心,顾清宁却好奇地看向顾泽慕:“刚刚那大和尚跟你说什么了?” 顾泽慕回过神,含糊道:“不知道,我没听懂。” 顾清宁看着顾泽慕的样子,只觉得他似乎隐瞒了许多东西,让她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 行空的身份在千佛寺引发了轩然大波,不少人想要听他讲经,行空倒也不推脱,只说是第二天讲,因此,闵夫人便又将回去的日子往后推迟了一天。 - 闵夫人特意派人回去将此事告知朱氏,朱氏便让下人去柳府和公主府解释,免得他们将孩子送过来,老师和同学却都还没回来。 元嘉长公主听闻了之后,点了点头,她在千佛寺住了三年,对这位行空大师还是有些了解的,再加上行空闻名京城的时候,她年纪虽小却也还是有点印象,很能理解闵夫人。只是萧衍之看起来有些郁闷,扁了扁嘴,一脚踢开了地上的小石子。 元嘉见他的模样,忍不住无奈地摇摇头:“衍之就这么不愿意和母亲待一起吗?” “不是的……”萧衍之小声辩解,只是回了公主府之后,他就得跟着母亲去参加宴会或者进宫,他并不喜欢,还不如和泽慕还有清宁待在一块玩呢。 元嘉也明白他到底在闹什么别扭,却没有办法。她回了京城,自然不能像当初在千佛寺那般自在,长公主这个身份所带来的除了尊贵,还有责任。 元嘉拉着萧衍之在花园里走着,同他细细地说着道理,然而就在这温馨时刻,一只五彩斑斓的鸟突然从天而降。 萧衍之睁大了眼睛,兴奋道:“三宝!” 元嘉也有些惊讶,自从母后过世,三宝就仿佛失去了生机,不再说话也不再出去玩,每日都只是待在架子上,但最近这些日子,它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般活力满满的状况,整日整日不见鸟影,只有在吃饭的时候才会回来。 萧衍之看到三宝,立刻就松开了母亲的手,小跑过去,伸手想要摸摸三宝的尾羽,元嘉连忙叫住他,三宝是最不喜欢别人摸它的尾羽,除了母后,旁人若是这么做,定然会被叨一口。 可没想到三宝虽然有些不情愿,还是勉为其难地转过身体,让萧衍之摸了一把。 元嘉越发惊讶了。看着眼前这一切,她不由得想起了从前。 三宝是百越进贡的鹦鹉,原本是有一对的,不过有一只养了没几天就死了,只剩下三宝孤零零一只鸟,母后很怜惜它,待它很好,一直精心照顾着,而三宝也最黏母后。 从前三宝被养在坤宁宫的时候,话唠的不行,只要母后在跟前,定然是聒噪个没完。有好几次父皇和母后在院子里你侬我侬的时候,就是被这只鸟给打断了气氛,让父皇一度想要抓了它拔毛做鸡毛掸子,以至于三宝后来见到父皇就害怕。 元嘉小的时候总是喜欢逗它,三宝其实挺烦她的,但每次还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勉为其难让她摸一摸尾巴或者身上的羽毛。 后来母后薨逝,元嘉又见到了三宝,它被照顾的很好,但精神却还是一天一天衰弱下去,仿佛它也知道自己的主人不在了一般。 元嘉怕它触景伤情,便主动提出要把它带到公主府,三宝来了公主府之后,一开始有些不习惯,后来就慢慢好了,如今看起来也与当初没什么两样,但元嘉知道,三宝心里一直都惦记着母后,它不再说话也不出去飞,是因为它知道,陪它说话、等它回来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元嘉回过神,就看到萧衍之一直试图让三宝开口说话,无奈地摇摇头:“你外祖母过世后,三宝就不再说话了,你不是知道的吗?” “它会说的!”萧衍之反驳。 元嘉好笑道:“你都没听过,你怎么知道它会说。” “我听到了。”萧衍之有一点小得意,“在娘办宴会那天,我听到三宝说了‘皇后娘娘万福’。” 元嘉被这句话给钉在原地,一时之间整个人都懵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元嘉的神情严肃起来, 问明了萧衍之那天的情况, 便立即让人把奶娘叫来, 奶娘不明所以, 战战兢兢地跪在下首,听元嘉问道:“宴会那天,你来找衍之, 当时可听见三宝说什么了吗?” 奶娘愣了一下,随即连忙点头:“奴婢听到了的。” 元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声音也因紧张而显出一丝尖利:“它……它说什么了?” 奶娘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当时她被吓了一跳,有些记忆也模模糊糊了, 只得努力回想道:“奴婢记着, 是……是说了‘娘娘慢走’, 对, 就是说的这个, 奴婢带着郡王和几位公子小姐离开的时候, 三宝便一直在我们身后说‘娘娘慢走’。” 元嘉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仿佛是放下心,又仿佛是心绷得更紧了。 萧衍之在一旁插嘴道:“不止呢!它还说了旁的,说……” “说什么?”元嘉追问道。 萧衍之抿了抿唇:“它还骂了外祖父……” 元嘉听完,也诡异地沉默了。这么多年了, 这鸟的贱性子还是没改, 也亏得父皇听不到, 否则它那一身鸟毛估计保不住了。 她看了一眼奶娘:“当时可有什么异象?” 奶娘迟疑着摇摇头:“似乎并没有什么异象。” 据奶娘说, 当时院子里就只有四个孩子,并没有什么人。元嘉第一时间便猜测是否是母后的亡魂回来看她,鸟儿比人类要敏锐,或许三宝看到了旁人没有看到的东西呢。可她转念一想,当时是大白天,就算真的有亡魂,又怎么可能在当时出现呢? 就在元嘉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忽然灵光一闪,她脑海中蓦然有了一种离谱的想法。 她看着萧衍之,谨慎地问道:“你有没有注意,三宝那句‘皇后娘娘万福’是对着谁说的?” 萧衍之拧眉回想着,而元嘉的心也跟着再次提了起来。 过了许久,萧衍之才嘟了嘟嘴,垂头丧气道:“我忘了。” 元嘉看着萧衍之那委屈的小表情,也不好责怪他,心里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放松。她也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荒诞了,清宁怎么可能是母后呢?可是哪怕她不断否认,这个念头却并没有消散,反而在她脑中越发根深蒂固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清宁和泽慕的时候,以她的性子,怎么会对一个陌生的孩子有那么深的亲切感呢?况且,她还听了不少有关清宁与泽慕的事情,她聪明地简直不像是一个才几岁的孩子。还有三宝,鸟儿敏锐,不会像人一样被皮相所迷,且它对母后的感情那么深厚,或许正是因为它认出了母后的魂魄,所以才会重新开口说话? 这一桩桩一件件,仿佛都在向元嘉证明,顾清宁就是她的母后。 元嘉顿时坐立不安,若非天色太晚,她恨不得现在就赶到千佛寺去找顾清宁问个清楚。但她还是让人去准备马车,明日一早就赶往千佛寺。 - 此时,在千佛寺的顾清宁并不知道,因为三宝的缘故,她的马甲已经岌岌可危。不过就算知道了,她现在也没工夫理会,因为她正忙着安慰陶氏。 罗氏之前欺负顾清宁与顾泽慕的事情终究没有瞒住,绿柳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在陶氏的追问下,不得不老老实实交代了前因后果,甚至还把顾泽慕和顾清宁让她瞒着的事情也一并说了。 陶氏如同受了巨大的打击,整个人都摇摇欲坠,随后,大颗大颗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顾清宁手足无措,不知道陶氏为什么又哭了,近几年陶氏已经很少哭了,最近一次还是因为顾永翰受伤的事情,但不明白归不明白,不妨碍顾清宁立刻上去安慰她。 谁知以往百试百灵的法子却让陶氏哭得越发伤心了。 顾清宁也没有办法了,只得将求助的目光转向了一直在旁边当背景板的顾泽慕。 顾泽慕犹豫了一会,才开口道歉:“瞒着您的事情是我们不对,往后我们不会这么做了。” 陶氏拿帕子擦了擦眼泪,看着担忧地看着自己的顾清宁,还有一旁似乎带着愧疚的顾泽慕,只觉得心酸不已,她摇了摇头:“此事与你们无关,娘只是、只是觉得自己太无能了,身为你们的母亲,我原本应该好好保护你们的,却因为我这懦弱的性子,反倒让你们替我操心,实在是……” 顾清宁和顾泽慕都愣住了,没想到陶氏竟然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哭的。 上辈子的奉长宁与萧胤都是自幼丧母,两人从未感受过母爱,虽说贵为帝后,但心中一直是有着一种缺失的,然而陶氏却补上了这种缺失。 陶氏性子软弱,爱哭,但她也温柔宽厚,她真心地疼爱着两个孩子,哪怕不是自己亲生孩子的顾泽慕,也不曾有过半分忽视,她竭尽自己所能地做到了一个母亲应该做的事情。 她不像大嫂那般身份高贵行事果决,是孩子的榜样,也不像二嫂那样才华横溢,能教导孩子,但她每日都挖空心思给两个孩子做点心,亲自给他们缝制贴身的衣物,用自己并不擅长的文墨,一点一滴记录下孩子成长的过程。 哪怕顾泽慕不承认,但他还是在陶氏润物细无声的关心中,慢慢地接受了她。而顾清宁肯破廉耻地撒桥,说好听的话哄她开心,也是因为她将对方真的当成了母亲。 顾清宁慢慢地走到了陶氏身边,将手搭在她的膝盖上,认真地道:“您是世界上最好的娘亲。” 顾泽慕犹豫了一下,也说道:“您不用自责,就如同您想保护我们一般,我们也想保护娘。” 他话音刚落,陶氏便愣住了,她嘴唇有些颤抖:“泽慕,你……你刚刚叫我、叫我什么?” 顾泽慕抿了抿唇,终于还是将那声称呼叫出了口:“娘。” 陶氏拿帕子捂住嘴,眼泪又落了下来,只是这回,却是开心的泪水。 顾泽慕从小就不说话,陶氏曾经还一度担心他是不是烧傻了,后来发现他并不傻,甚至比别的孩子还要聪明,也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不爱说,这才放下心来。顾泽慕从未叫过她娘,陶氏私下里其实是有些沮丧和委屈的,却从未在顾泽慕面前表露过,还想了一堆理由替他开脱,甚至对他更好。 陶氏本以为自己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然而在听到顾泽慕叫她娘的时候,她还是不争气地哭了,仿佛自己的付出终于得到了回报,长久以来的那一点点委屈爆发出来,却又最终化成了喜悦。 顾清宁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了一眼顾泽慕,原本是让他来帮忙的,结果,这算不算越帮越忙? 而被陶氏搂在怀里的顾泽慕也很无奈,原本陶氏虽然对他好,但因为他的态度,始终有一些克制,如今因为这一声“娘”,仿佛放开了闸一般,要将这几年积攒的母爱全部倾泻下来。顾泽慕很想拒绝,但看着陶氏脸上那满足的笑容,还有依然挂在腮上的泪珠,还是默默地接受了,僵硬地任由她将自己搂住。 好在陶氏慢慢地稳住了情绪,她看着两个孩子,却忍不住回想起了自己的前半生。 她自幼父母双亡,寄养在叔父家中,叔父一家都对她很好,但毕竟是寄人篱下,且陶氏生性敏感,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自卑软弱的性子,她不敢去争取,凡事逆来顺受,怎么看都像是个被人欺负到死的小可怜。 只是后来她嫁给了顾永翰,威国公府又是这般和睦,陶氏也慢慢地开始努力,想要配得上这样好的家人,可是这一次发生的事情却让她意识到了,她以为自己渐渐适应了豪门贵胄的生活,她学习礼仪,跟上贵女们的话题,但这一切其实都是依靠别人得来的。 依靠着顾永翰用命挣回来的诰命,依靠着母亲和嫂子们对她明里暗里的维护,依靠着元嘉长公主的友情对她的保护。可是除去这些,她骨子里依然是那个懦弱胆小的陶玉娘。 这让陶氏觉得羞愧,也暗暗下了决心,她要改变自己的性子,要真正成为可以给孩子遮风避雨的大树,这样才不辜负老天给自己这样的好命。 就在母子三人温馨相处的时候,柳氏走了进来,看到陶氏脸上还挂着泪,顿时吓了一跳:“怎么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陶氏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柳氏见他们神情都还好,并不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也放下心来,说道:“明日行空大师讲经,恐怕与那罗氏是避不开了,你便跟在我身边,有什么事我替你挡着。” 陶氏正想答应下来,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决心,她声音柔弱却坚定地拒绝了:“谢谢二嫂,但这一次我想自己面对。” 柳氏愣住了,她忽然觉得,这个如同小白兔一般软弱可欺的弟妹身上,仿佛发生了某种改变。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当顾清宁睁开眼睛, 感受到熟悉的失重感时, 她就知道自己又进入梦境里了。她叹息了一声, 心情极度复杂, 她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进入梦境的,每次都只能被动接受,但她早已经决定不再去影响萧湛了,所以如今只觉得无奈。 她原本想要回到自己身体里, 却突然心念一动,转而去了公主府。 元嘉正坐在佛堂里,低声诵念经文, 似有所感一般睁开眼睛, 就看到一个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她容貌明艳, 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脸上带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元嘉怔怔地看着她, 许久才回过神,一摸脸颊, 早已是湿漉漉的了。 顾清宁看着她, 心中也很感慨, 元嘉自幼坚强, 便是她小的时候也很少会哭, 比起过于柔善的萧湛来说, 元嘉有时候还更符合她与萧胤心中长子的形象。如今看到元嘉的眼泪, 顾清宁又是心疼又是遗憾。 当初的奉长宁生元嘉的时候很是吃了一番苦头, 元嘉出生后身体也不大好,于是她不自觉便对女儿偏爱宠溺一些。后来元嘉要与驸马和离,倔强地跪在坤宁宫前,这才让奉长宁破了自己的誓言,让人递了纸条给萧胤,因此促成元嘉顺利和离。 只是没想到,两人居然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元嘉对此深深遗憾,顾清宁又何尝不是。 “母后,过得还好吗?”元嘉轻声地问道,仿佛怕自己声音大一点就会吓跑对方的亡魂。 顾清宁点点头:“我过得很好。” 元嘉听到母亲熟悉的声音,只觉得鼻子又开始发酸,她分明不是这样多愁善感的性子。 当初发现驸马养外室,她也不曾哭过,只是冷静地将所有证据摆在他面前,只可惜谢浙的表现太令她失望,这才下决心和离。这些年她独自抚养萧衍之,听多了京城的流言蜚语,也经历过千佛寺清苦的生活,都不曾让她有过半分失态,但不知道为什么,在母亲面前,她就像个一点委屈都不能受的孩子,想将自己吃过的苦头都说出来,博得她的怜惜。 但元嘉还是及时地制止了自己的行为,她掩饰一般地说道:“我就知道母后舍不得我们,果真叫我等到了。”又补充道,“若非母后今日托梦给我,我险些都要以为我一位好友的女儿是母亲的转世了。” 她自己似乎也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是无稽之谈,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 谁知,顾清宁听见她这么说,却怔住了。 元嘉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结结巴巴道:“莫非……母后你……” 顾清宁很坦然地点点头:“是,我就是顾清宁。” 元嘉:“……” 顾清宁原本就没打算瞒着她,自从之前在宴会上三宝那一嗓子,她就猜到她的身份迟早瞒不住,只是没想到会暴|露地这么快而已。 她本就是光明磊落的性子,不爱藏着掖着,之前不愿意同萧湛表明身份,是因为对方身为帝王,她担心他会多想反倒害了威国公府。可面对元嘉,这样的顾虑便少了许多,若元嘉没有猜出来便罢了,她既然猜出来了,顾清宁也就承认了。 元嘉的脸上一下子变得五颜六色,自己当晚辈看的小女孩突然间成了亲妈,这刺激未免也太大了,饶是元嘉向来稳重,这一时半会也反应不过来。她开始默默地反思,自己当初有没有对顾清宁做过什么不得体的事情。 顾清宁见到她的表情,轻笑一声:“无妨,虽说我不知为何没有喝孟婆汤,但这也是我的新生,你从前如何对我,今后也是一样。” 元嘉苦笑起来,这如何能够一样,从前不知道就算了,现在都知道了,她一想到自己从前夸奖对方聪明可爱,甚至曾经想过要收对方做干女儿,让她叫自己娘,如今一想简直觉得天旋地转。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她向来不是苛刻的人,否则当初要是让亲娘跪了自己,还不得遭天打雷劈啊。 还没等元嘉接受这个现实,她突然又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顿时面色如土:“母后,那……那泽慕……不会是、是父皇吧……” 在她看来,两人既然是双生,那对方的身份应该也不简单才对,一想到两人出生的时间,怎么可能不让她想到这种可能性。 顾清宁也被她那充沛的想象力给吓了一跳,只是她虽然觉得顾泽慕有时候看起来不像个孩子,但怎么也不可能是萧胤吧。 于是顾清宁斩钉截铁地摇摇头:“不可能。他小的时候还尿裤子呢!若真是你父皇,他是绝不会允许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的。”顾泽慕小包子的黑历史实在是太多了,作为目睹他一路成长的顾清宁,是绝不愿意相信这是那个从来一丝不苟、力求完美的萧胤。 元嘉也松了口气,若这两人是父皇母后,她恐怕真的要表演一个现场晕倒了。 两人都不知道,她们与真相就这样擦肩而过,后来顾清宁得知顾泽慕的真实身份,简直悔不当初,这却是后话了。 虽说如今知道了母后的身份,但日后相见,想要这般说说话的机会也不多,所以元嘉还是抓紧了机会,问顾清宁:“母后,我能把您的身份告诉皇兄吗?” 顾清宁却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这件事你知道就好,不要再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皇兄也很想念母后的!”元嘉替哥哥辩白道。 顾清宁淡淡道:“我们毕竟身份有别了,我如今这样,如何担得起他叫我一声母后,况且他若怀疑有人暗中设计,甚至怀疑到威国公府,你又让我如何自处?” 元嘉明白,她是想到了舅舅奉展,她抿了抿唇,却还是坚定道:“母后,皇兄和父皇是不一样的。” “他毕竟是帝王。”顾清宁轻声道,“从他踏上这个位置开始,江山社稷就被放在了他心头的那杆秤上,不可能有比那更重的东西了。” 元嘉还想说什么,但顾清宁已经制止了她,她也只能叹息一声,不再多劝。 顾清宁转开话题,劝元嘉道:“你这几年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你孝顺,但你不要太沉溺于过去,我们终究都要有新的生活,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这便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元嘉点点头,扬唇笑道:“母后放心,我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吗?谁敢给我受委屈,我会千百倍地还回去,再说,还有皇兄护着我呢!” 听见元嘉这么说,顾清宁也放了心。 这样的相聚很短暂,元嘉似乎还想说什么,顾清宁已经感觉到了那股吸力,还没听清元嘉的话,便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顾清宁顿时一阵恍惚,她看了一眼自己肉呼呼的小手,轻轻地叹息一声。然后她就看到了站在床边盯着她看的顾泽慕,吓了一大跳。 这动静将旁边睡着的陶氏给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看到床边的顾泽慕,也和顾清宁一般被吓了一跳,随后快速地清醒了过来:“泽慕是不是做噩梦被吓着了,来娘亲这里睡。” 顾泽慕低声否认,随后又看了一眼顾清宁才转身离开了。 陶氏担心他,扬声叫了绿柳,自己也披着衣服起来了,绿柳匆匆忙忙点了灯,整间房子顿时亮堂热闹起来。陶氏操心儿子,所以没有看到躺在里侧的顾清宁那一脸后怕的表情。 刚刚那一刻,顾清宁都以为顾泽慕会质问她“去了哪里”,哪怕他没有这么问,她也觉得自己的秘密似乎被他知道了一般。然而后怕之余,又让她那个一直埋在心底的疑问浮现出来。 顾泽慕,究竟是什么人? - 这一晚,母子三人连同绿柳都没有睡好,早上用膳的时候,陶氏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谁知这哈欠打到一半,就看到门口款款走来的女子,让她惊讶地把剩下的一半给吞了回去。 顾清宁看着笑容满面的元嘉,也很是无奈,她总算知道昨天元嘉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了,一大清早就给了她这么大一个惊吓。 元嘉昨晚其实也没有睡好,她从梦中醒来后,整个人都沉浸在了一种不可言状的兴奋之中,甚至都等不到天亮,就立刻叫人赶来了千佛寺。 陶氏惊喜地迎了上去:“玉容姐姐,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随即她想到什么,恍然大悟,“你也是为了来听行空大师讲经的吧?” 元嘉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装作不经意一般看了一眼顾清宁,直到现在她还感觉有些不真实,她记忆中那般温柔端庄的母后,怎么变成了一个还没自己腿高的小孩子。 陶氏连忙对两个孩子道:“快叫人呀。” 元嘉一激灵:“不用了!” 陶氏疑惑地看着她,却不知元嘉心里苦,她现在面对顾清宁的时候十分别扭,都有些怀念当初不知道对方身份时的情形了。 顾清宁看着好笑,不过也正如她所说,都开始了新的生活,元嘉总是要慢慢适应的。 大概是顾清宁过于自然的态度感染了元嘉,她渐渐地放松了些,慢慢地同陶氏说着话,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之前一般。 只是还是有些变化的。 元嘉原本习惯性地去摸顾清宁的头,及时想起了对方的身份,那只手硬生生地中途改道放到了顾泽慕的头顶上。 然后她就被顾泽慕给瞪了。 这目光让元嘉脊背发凉,虽然母后力证对方不是父皇,但元嘉还是默默地缩回了手。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元嘉和陶氏一同出现在经筵上的时候, 让许多人都震惊了,毕竟行空大师昨天才回来,她立刻就得到了消息, 赶了过来,可见是相当醉心佛法了。 元嘉也没有特意去澄清这个误会,毕竟总好过让人知道她的真实目的。但一堆人过来借着讨论佛法的名义和她套近乎,这就有些让她郁闷了。 永寿候夫人一看到元嘉和陶氏站在一起就是眼前一亮,连忙推了推身后的罗氏:“我让你这几日去交好那陶玉娘, 你做的怎么样了?这正是好机会,若是能趁此结交元嘉长公主, 日后有她给你撑腰,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罗氏心里泛苦, 她最近光忙着跟陶氏躲迷藏了,昨天还不容易逮到了对方,还没说几句话, 住持就带着一堆人过来了,陶氏也就跟着闵夫人走了。现在两人最多还只是个点头之交,便是她脸皮再厚, 也不好意思去套近乎啊。 永寿候夫人见她不动,脸色沉下来:“还愣着做什么?” 罗氏只得无奈地朝着人群走了过去。 此时元嘉与陶氏都已经被人群给团团围住了,想要结交元嘉的人多了去了,罗氏连挤都挤不进去。她咬了咬牙, 扬声道:“玉娘姐姐, 妹妹刚刚还去你的房间找你了, 没想到你竟然已经过来了。” 她这话一出来,顿时就显得和陶氏的关系不一般了,旁边的人顿时都将目光转向了她,甚至元嘉也注意到了她,含笑着问陶氏。 “这是妹妹的朋友?” 罗氏看着元嘉长公主温和的目光,心里立刻兴奋起来,她知道陶氏的性子最是软弱,绝不会当面驳旁人的面子。她正打算借此机会和元嘉长公主搭上话,竟听见陶氏不咸不淡地回道:“不是。” 罗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旁边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了一阵阵嗤笑声,罗氏回过神来,面红耳赤恨不得要钻进地里去,捂着脸便跑了。而不远处听到了这番话的永寿候夫人更是连牙都要咬碎了。 元嘉有些惊讶地看着陶氏,她与陶氏成为朋友也好几年了,非常清楚她的性子,她这个人最是和善,为别人也考虑的太多,别说当面打别人的脸了,便是私底下说旁人的坏话都不会,也不知这人做了什么,竟然让她如此生气。 陶氏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其实身体还在微微颤抖,这是她第一次当面给别人没脸,那两个字仿佛鼓足了她所有的勇气,到现在她的心脏还在“砰砰”乱跳个不停。 元嘉似乎也看出了陶氏的不对劲,借口要休息,趁着经筵还未开始,让一个小沙弥将她们带到了一个客舍里。 一进入房间,陶氏脸上淡然的神情就落了下来,露出底下的慌乱无措,她求助一般地看着元嘉:“玉容姐姐,我刚刚……是不是太过分了,她都哭着跑了……” 元嘉笑道:“你又没说错什么,不用太担心。” 陶氏咬着唇,似乎是在同她解释,又仿佛是在说服自己:“我知道她不大看得起我,故意同我结交一定是有缘故的,但我是无所谓的,可她不该欺负泽慕和清宁他们……” 陶氏向来柔弱,即便被人欺负了也是忍气吞声过去,但若是被欺负的对象换成了自己的孩子,那她是绝不肯忍一分一毫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元嘉的表情也严肃起来:“她欺负了……清宁?!” 陶氏就将之前顾泽浩不小心撞到了罗氏,结果她不依不饶非要打绿柳的事情给说了。元嘉这才松了口气,若这女人真的敢欺负她母后,她非得教训地对方恨不得没有出生在这个世间。 元嘉看着似乎还有些愧疚的陶氏,她这个人心软,哪怕是为了孩子硬气一回,事后也会担心自己会不会太过分。从前元嘉将她当做朋友,也挺喜欢她这性子的,可如今不同了,对方可是生了她母后的人,身份地位顿时就不一样了,真要算起来,自己还得叫她……算了,这个不要细究。 总之,元嘉现在开始担心陶氏的性子太软了,为了母后以后的生活,元嘉也决心要好好地教教她。 - 却说罗氏哭着跑了之后,也不知自己究竟跑到了什么地方,难堪与痛恨交织,让她恨不得在陶氏身上生生地咬下一块肉来。 可对方不是没名没分的小户之女,她如今是威国公府的儿媳妇,又有元嘉长公主护着,身上还有安人的诰命,别说是对付了,连得罪都不好轻易得罪。 罗氏拿帕子捂着通红的眼睛,怕被人看见所以都只是找小路走,谁知走着走着,竟然走到了威国公夫人住的客舍院子。因为所有人都去听行空大师讲经筵了,所以院子里静悄悄的。 罗氏眉头微皱,正想离开,忽然听见人声,她连忙躲到了一旁的树丛里。 几个孩子都没有去听经筵,顾泽浩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兴奋地对他们道:“我在后山看到了一片桃林,都结了桃子了,又大又香,你们要不要去摘果子!” 顾清芷一听顿时就有了兴趣,顾清姝也是个爱玩的主,两人顾不上翻绳,连忙从房间跑了出来。顾清宁与顾泽慕原本不想去的,但顾泽浩念在三人一同抓蟋蟀的情分上,硬生生将两人给拉走了。 绿柳原本在房里整理东西,一见到这情形,也连忙跟了出来。 孩子们浩浩荡荡往后山去了,担心他们出事,丫鬟和护院也只能跟了上去,只留下闵夫人身边的一个嬷嬷看院子,她在院子里张望了几眼,估摸是想着众人都去听经筵了,便放心地回了房间。 躲在树丛里的罗氏看到这一切,脑子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了个念头。 过了一会,她提着裙子从树丛处走出来,左右看了看,然后一闪身就进了院子,她最近经常来找陶氏,自然很清楚她的房间在哪里。绿柳走得急,房间也只是带上,并没有上锁。 罗氏轻手轻脚地溜进了她的房间,里面已经被整理地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衣服手帕放在床上,罗氏快步走过去,也不敢多看,随手就拿了一块帕子塞进自己的怀里,这才又跑了出来。 - 从千佛寺回来之后,顾家家塾再次开课。 柳子骥和萧衍之听着顾泽浩连比带划地说着在千佛寺的趣事,都羡慕的不行。 萧衍之还好,虽说一直待在公主府,但元嘉长公主对他的要求并不高,也没有拘着他念书,这几天玩得还是很开心的。 柳子骥就惨了,一回去还没有歇一个时辰,亲爹就开始考他,好在柳子骥最近学习热情高涨,学的很好,自然得到了满意的评价。但他万万没想到,为了让他之后保持这样的学习成绩,亲爹一点也没有放松,最近一段时间对他来说简直是人间炼狱,故而一听到重新开课,顿时如闻纶音,马不停蹄收拾好东西就跑来了。 而顾清宁也终于知道把三宝说话泄密的小混蛋是谁了,萧衍之一点没有感觉到危险的临近,还在和顾泽浩瞎闹,看到顾清宁过来了,秀气地抿唇一笑:“清宁妹妹,娘特意给你做了点心,我让丫鬟拿到你院子去了,你下了课回去记得吃。” 顾清宁:“……”好像有点下不了手了。 柳子骥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你们知不知道最近京城出了一件大事!” 几人顿时好奇地看向他。 柳子骥神神秘秘道:“据说瑞王爷封地上出现了祥瑞,陛下知道后大喜,让瑞王爷亲自护送祥瑞进京呢!” 先帝子嗣稀少,除了当今皇上,也就瑞王和衡王两个儿子。瑞王是淑妃之子,比当今陛下小两岁,自小一块长大,关系还不错,先帝驾崩后,他被封为瑞王,封地就在湘南。 瑞王到了封地之后,一直勤勤恳恳,将封地治理得井井有条,传回来的也都是赞誉,如今更是发现祥瑞,朝中对他的赞誉之词不少。 顾泽慕却皱起了眉头,他在位时也发现过不少祥瑞,但他很清楚,祥瑞不过是用来歌功颂德的,想要国家变得好起来,靠的是官吏清明,百姓富足。出现祥瑞也不代表就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他父皇那一朝祥瑞可也不少。 所以他在教导儿子的时候更着重于实干,儿子们的表现也让他很满意,没想到他这才驾崩几年,他们就捣鼓出祥瑞来了?! 顾清宁想的就没有顾泽慕那么多了,萧胤不太在意这些,所以她还真未亲眼见过祥瑞,如今有这个机会,顿时还挺好奇的。 柳子骥拍着胸脯道:“听说还有半个月就要进京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响应者甚多,顾泽慕看着兴致勃勃的顾清宁,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也不得不违逆心意随了大流。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瑞王护送祥瑞进京的事情引发了京城热烈的讨论, 即便是在庆阳候老夫人的寿宴上,众人也在谈论着这件事情。 乐平长公主一直养在淑妃膝下,瑞王又是淑妃之子, 故此有不少人都围在她身边,打听着那祥瑞有关的事情。乐平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在元嘉回来之前,她一直都是过着这样的生活,然而当元嘉出现后, 这一切都被打破了。 就在她想到元嘉的时候,元嘉正好和陶氏一起走了进来。 她们一进来就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也有不少人知道,元嘉长公主是特意去了威国公府接了陶氏一同过来的, 若非关系极好,以元嘉长公主的身份,怎会如此屈尊纡贵。 原本许多人都看不起陶氏的身份, 但因为她得了元嘉的喜爱,之后顾三又在战场上立功,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拥有了安人的诰命, 让不少人都又妒又羡。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千佛寺的行空大师给了陶氏批命,说她是福运天助的好命之人,就更让她们眼热了。 庆阳候夫人立刻迎了上来, 元嘉泰然自若, 而一向有些唯唯诺诺的陶氏这一次表现也十分得体。 不远处看到这一切的乐平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也让不少贵女想起了之前元嘉公主府的事情,恍然意识到这两位长公主的关系可不是太好。一时之间,有一些原本在乐平身边听八卦的贵妇都往后退了退,默默地和她划清了界限。 元嘉只是瞟了乐平一眼,并不在意,乐平却险些气炸了肺,一甩手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两人的这番表现顿时被在场的人看在眼里,可谓高下立判。这一次庆阳候老夫人大寿,庆阳候早早地就给京城的贵胄们发了帖子,庆阳候脾气好,人缘也好,卖面子的人不少,几乎整个京城的贵妇们都来了,都不用再去传播,光这一幕就有了足够的谈资。 庆阳候夫人不愧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没有丝毫惊慌,一边淡然吩咐儿媳妇去安抚乐平长公主,一边笑着将元嘉和陶氏引到了院子里。 夫人们聚在一起聊着胭脂水粉首饰,庆阳候夫人便让孙女杜婉莹带着几个孩子去花园里玩。 杜婉莹的年纪并不大,不过七八岁的样子,却已经行事有度,细心又体贴,将三人都照顾地妥妥帖帖的。 顾清宁与顾泽慕看着都不大想和其他孩子疯玩,而萧衍之也不大喜欢这种场合,只是紧紧地跟着顾泽慕和顾清宁两人。 杜婉莹见状,便道:“不如我带你们去亭子里坐一会吧,那里不太晒,还有果子和点心。” 三人都没有意见,杜婉莹便笑着牵起顾清宁的手,一边柔声地同她说这话,一边带着他们往亭子走。 萧衍之跟了上去,也想要牵顾清宁的手,却突然被顾泽慕阻止了。 萧衍之有些莫名,顾泽慕抿着唇,很想和萧衍之说“男女授受不清”,但看着眼下三人都还是小豆丁的模样,这话又说不出口了。 面对着萧衍之疑惑的表情,他勉为其难地伸出自己的手:“你牵我的吧。” 萧衍之知道,顾泽慕最讨厌同人身体接触,更别说被人拉着手了,之前他肯教自己念书就很不错了,如今更是让他忍不住浮起受宠若惊的神色。 顾清宁恰好回头看到了这一切,也有些感慨,男孩子之间的友谊真是奇怪,她从前见顾泽慕对萧衍之冷冷的,还以为他不喜欢对方,没想到两人关系这么好。 而就在四人往亭子走的时候,却被旁人给看见了。 这人正是庆阳候的孙子,庆阳候这一辈女孩儿不少,但男孩却只有一个,名叫杜凌扬,因是独苗,所以自小就受宠,养成了个骄横跋扈的性子。之前在公主府的时候,就因为挑衅顾泽慕和顾清宁,迎了萧衍之的冷脸,又被柳子骥的假蛇吓哭,被人嘲笑个不停,一直耿耿于怀。 他原本和几个堂兄弟在花园里玩,看到姐姐领着萧衍之三人进来,顿时就想起了之前的惨事,一张脸上浮起怒容。 几个堂兄弟原本玩得正起劲,就见他突然转身离开,朝亭子那边走去,有些莫名,但杜凌扬脾气不好,他们也不太想过去受他冷眼。 亭子里,杜婉莹让他们坐下,又张罗着让丫鬟去上几杯石榴汁。正细声问他们热不热,就见自己的弟弟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还很不好看。 杜婉莹眉头微皱,但声音却还是轻柔的:“你不是和几位堂兄在那边玩吗?怎么跑这边来了?” 杜凌扬毫不客气道:“我爱去哪去哪,关你什么事情!” 杜婉莹气得脸都红了,却还是挡在顾清宁几人前面:“祖母说这是府上的贵客,要好好招待,你不要在这里胡闹!” “你少拿祖母来压我!”杜凌扬一把就将杜婉莹推开,他力气大,杜婉莹直接撞到了桌子上,顿时痛得眼泪都掉出来了。 因为亭子不大,所以萧衍之等人的丫鬟都在亭子不远处等着,亭子旁边种了不少花木,这边被挡住了,那边孩子们的吵闹声又太大,所以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里。 杜凌扬压根没管姐姐被自己推倒的事情,径自走到了顾泽慕和顾清宁面前,他虽然跋扈,却还是有点脑子的,知道萧衍之的身份惹不起,便捡软柿子捏。 顾清宁看着被他推到一旁的杜婉莹,表情也有些不好看了。 萧衍之原本想要挡在朋友前面,却被顾清宁给拦住了,顾清宁上次就想教训这熊孩子了,只是之前被柳子骥横插一竿子给阻止了,如今他又惹上来,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杜凌扬看着自己面前的顾清宁,不屑地笑了一声:“小矮子……” 还没等他说完,已经被顾清宁一脚给踹倒了,就在他气急败坏想要爬起来的时候,顾泽慕默默地一脚踩在了他的背上,然后杜凌扬就再也没有爬起来,被顾清宁打得哭爹喊娘。 杜婉莹原本担心弟弟惹祸,正要忍痛过来拉开他,谁知情形一下子反转,她顿时就呆住了,眼泪都挂在眼眶里忘了掉下去。 这一下动静可就大了,丫鬟们跑了过来,被眼前的情景给吓了一跳,连忙将他们分开,原本在花园的一些贵妇也凑了过来,很快,庆阳候夫人也得了消息,和元嘉与陶氏一同赶了过来。 此时杜凌扬已经被丫鬟扶到了旁边,嚎啕大哭。 而顾清宁与顾泽慕却十分淡定,反倒是一旁的萧衍之看起来很兴奋。 庆阳候夫人问明了事情经过,便是她一向八面玲珑,碰到这种事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过程十分简单,就是杜凌扬挑衅,没想到被人打了,还是被两个比自己小的孩子打的,怎么看都是他自找的。且大夫也赶了过来,一番检查之后说杜凌扬并没有受什么伤,也是,一个三岁多的孩子能有多大劲? 庆阳候夫人虽然心疼孙子挨打,但她还真不好意思颠倒黑白,将过错都推给两个更小的孩子。更别说当时在场的还有萧衍之,这可是元嘉长公主的心尖尖,真要伤了他,那事情才麻烦了。 所幸有人及时出来打圆场:“只是孩子们玩闹罢了。” 庆阳候夫人得了这个台阶,也连忙下了,让人将杜凌扬扶回自己院子。 这事就算翻篇了,不过在场众人看向顾清宁的眼光也有了些变化,虽说她们没有看到顾清宁是怎么揍人的,但杜凌扬凄惨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他比顾清宁还大三岁,却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可见这丫头的凶悍。 顾清宁却不在意,她上辈子就是太在意旁人的眼光了,结果把自己活得那么憋屈,这辈子她就想要随心而活。 陶氏见她没有受伤,也松了口气,倒是元嘉长公主一时半会还没能回过神来,甚至有些怀疑自己记忆中母后那温婉端庄的形象。 不过顾清芷等人的反应就单纯多了,顾清芷与杜婉莹关系很好,知道她在家里一直被弟弟欺负,很是为她抱不平,如今看到顾清宁与顾泽慕狠狠地教训了熊孩子,也觉得十分解气。 虽说有了这一桩插曲,但还是没有影响寿宴的气氛,庆阳候夫人慢慢地放下心来,谁知这颗心还没完全落下,又出大事了。 乐平长公主竟然被人推到了水里,好在被及时救了上来,但她大发雷霆,一定要找出凶手。 现场顿时炸开了锅,庆阳候夫人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罗氏自从在千佛寺因为陶氏那句毫不留情的“不是”再次成为了京城的笑柄之后, 很长时间都没有出过门, 原本她一点都不想来庆阳候府,但拗不过婆婆,只能委委屈屈地过来了。 永寿候夫人对这个儿媳似乎已经绝望了, 也不搭理她,只是带着其余几个儿媳妇与人言笑晏晏。罗氏心中愤恨, 却也无可奈何,只能低调地躲在角落, 免得被人看见当面嘲笑。 而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陶氏和元嘉长公主一同走进来的情形,看到元嘉长公主对陶氏态度温和,陶氏更是如众星捧月一般,她简直恨得牙痒痒的。当时元嘉长公主待她分明也是温和的,若不是陶氏当众打脸, 说不定她也能跟在元嘉长公主身边, 光明正大走在人群里。 罗氏根本就没有想过,元嘉对她温和只是以为她是陶氏的朋友而已, 而她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利用陶氏,她们也根本不是什么朋友,陶氏只是说出了实话而已。罗氏根本就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而是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陶氏身上。 但不管她怎么怨恨,也依旧只能接受现实, 小心翼翼地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般躲避着旁人的视线, 煎熬地等待着宴会结束。但即便如此, 她还是被人给堵住了,好死不死还是冤家路窄。 “瞧瞧,这是谁?这不是当初胡乱造谣,被乐平长公主抽了巴掌的永寿侯府五少奶奶吗?” 罗氏听到这句话,脸顿时青一阵红一阵,但如今她身处劣势只能忍气吞声。 然而对方不依不饶:“怎么?装这可怜样是要做什么呢?真当旁人看不出你的真面目,被人当面打脸的滋味还没尝够呢?” 旁边的人听了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罗氏忍着怒气,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她终于有了些许长进,知道在这种时候最好的方式就是什么都不要说,果然,对方又嘲讽了几句,但看见她逆来顺受的样子,也没了兴趣,撇撇嘴让她离开了。 罗氏匆匆离开了宴会现场,心中的羞愤让她几乎承受不住,连日来的压力几乎要将她压垮了。 自从她们从千佛寺回去之后,婆婆便看她不顺眼,动辄冷嘲热讽,她若是有一两句辩解,便会被打成不孝。而丈夫更是借此天天辱骂他,还趁机抬了两房小妾,她去找婆婆理论,婆婆反倒怪她拴不住丈夫的心。 罗氏本是在家中被父母宠溺长大的,不然也不会养成这种张横跋扈的性格,她忍无可忍写了信回去哭诉,满以为父母会替她撑腰,谁知得来的却是父母的训斥。父母责怪她不孝婆母,怪她犯口舌惹怒了贵人,且她的名声如今传扬到了江平,让他们出门也跟着遭人嘲笑。 而之前的那番嘲笑犹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罗氏只觉得万念俱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湖边,她本想跳下去一了百了,可当她的脚碰到了湖水之时,她又后悔了,只觉得满心的不甘心。 她当初嫁过来姐时妹们羡慕的眼神还历历在目,多少人欣羡她有这样一桩好婚事,而之后的种种打击,婆母的冷待,妯娌之间勾心斗角,丈夫花心滥情,完全击碎了她之前的志得意满。她若死了,岂不是叫这些人如愿?!岂不是让那些嘲笑她的人看了笑话? 这样一想,罗氏便缩回了脚,只是一个人闷闷不乐的沿着湖边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便看到了被丫鬟领着去方便的陶氏。罗氏心念一动,她的确怨恨陶氏,但想一想,能够解决她目前的困境也只有陶氏,如果陶氏愿意承认她是自己的朋友,她所面临的这一切困难都将迎刃而解。 罗氏难得反思了一下自己之前对待陶氏的态度,的确过于高高在上了,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惹怒了她。不过她也知道陶氏这个人十分心软,如果自己放低身份,又将自己的悲惨说给陶氏听,说不定她同情自己,会帮她也不一定。 罗氏只觉得自己忍辱负重,正想要一鼓作气去找陶氏,却没想到对面迎面走来几个女子,打头的正是乐平长公主。 罗氏吓了一跳,连忙躲了起来。 乐平之前被元嘉气走,如今好不容易被人劝得回心转意往宴会去,没想到竟然在半途碰到了陶氏。乐平对陶氏真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之前若不是因为陶氏,她也不会对元嘉赶出公主府,丢尽了面子。 陶氏见到乐平气势汹汹地走过来,顿时慌张起来,那丫鬟倒是机灵,一见情况不好,便转身跑开去找人了。 陶氏硬着头皮给乐平行了个福礼。 乐平冷声道:“想要受顾三少奶奶这一礼可真是不容易,要不是这会儿元嘉不在,没人给你撑腰了,想来你这膝盖还弯不下去吧?” 陶氏只是低着头不说话,乐平见她这模样十分生气,将自己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出去。 从罗氏的角度,只能看到陶氏一开始只是低着头任由乐平骂,后来也不知道乐平说了什么,陶氏忽然抬起头回了一句嘴,乐平看起来很生气,扬手打了她一巴掌,陶氏的脸被打的别了过去。 罗氏吓了一跳,忍不住往回再缩了缩。 好在没多久,那丫鬟就已经带着庆阳候府大少奶奶和元嘉长公主赶来了,乐平这才收手。 庆阳候府大少奶奶连忙带着陶氏去擦药,而乐平似乎是与元嘉发生了争吵,最后元嘉离开后,乐平将身边的人骂了一通,这才独自一人离开了。 等到她们都离开了,罗氏这才从躲着的地方走出来,她看到一个丫鬟引着大夫往一处院子去,过了一会,庆阳候府大少奶奶又和大夫一起离开,而陶氏似乎就留在那里休息。 罗氏又看了一眼乐平离开的背影,脚步顿了顿,然后跟了过去。 - 乐平轰走了所有劝说她的贵女还有丫鬟,本想直接离开庆阳候府,但经过之前公主府的事情,她又怕旁人说她是被元嘉赶走的,所以硬生生地转了脚步,随意找了一处水榭,坐在里头生闷气。 罗氏一路跟着她过来,躲在一丛灌木之后。乐平脾气差,丫鬟们也不敢凑太近免得被她迁怒,于是这水榭便只有乐平一个人。 罗氏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为什么会经历现在的一切,都是因为乐平。若非她当初不依不饶让人打了自己巴掌,她怎么会在全京城的贵女眼中丢尽了面子,以至于如今不得不忍气吞声,吃遍了冷嘲热讽。 她心里就像是着了魔一般,仇恨完全攫住了她的心神,让她几乎没有理智去思考后果,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把她推下去! 她就这么慢慢地踏上了水榭,与乐平越来越近,最后心一狠,将毫无防备的乐平一把推了下去。 做完这些之后,罗氏仿佛才回过神,慌忙地逃离了水榭,只是就在她走出水榭之时,忽然停住了脚步,从怀里拿出一条手帕,那正是她之前在千佛寺的时候拿到的陶氏的手帕,她随手将手帕扔在了地上,随后便匆匆离开了。 乐平被推下去之后,立刻大叫,所幸这儿安静,丫鬟很快就听到她呼救,立刻跳下水去救她上来,且因为是夏季,所以她除了喝了两口水,并无大碍。但对于乐平来说,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丫鬟们护着她进了房间,又连忙烧水,伺候她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 庆阳候夫人听到此事,已经匆忙叫住大夫赶了过去。她去的时候,乐平正在大发雷霆,绝不肯善罢甘休。 而此时,她的丫鬟也已经在水榭附近找到了那张帕子,乐平顿时就有了依仗,认定是陶氏所害。 这件事闹得太大了,原本在宴席上的夫人小姐都纷纷赶了过来,罗氏罗氏躲在人群里,表面上看似和别人一样好奇担忧,但心里却是幸灾乐祸,十分快意。 这一次让乐平吃了个大亏,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定没有陶氏的好果子吃。她算盘打得很好,等这两人闹了起来,将别人的视线转移开,过不了多久,旁人就会忘记她之前的那些事情的。 就在庆阳候夫人好声安抚乐平的时候,元嘉也带着陶氏匆匆赶来了,陶氏虽然重新梳妆,但还是能看到她脸颊微微泛红。 乐平一看到她,顿时新仇旧恨上来,指使身旁的仆妇将陶氏给拿下,却被元嘉给止住了。 乐平红着眼睛瞪向元嘉:“这种时候你还要帮着外人对付你亲姐姐吗!” 元嘉沉声道:“我并非偏袒,只是如今真相不明,你就这般开口定罪,未免太过草率。” “谁说真相不明!”乐平将那张沾了泥的手帕拿出来,“这就是铁证!就是她把我推下去的!” 众人的目光看向那张帕子,上面只绣了一丛兰草,旁边有一个娟秀的小字——“玉”。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一脸惊讶的陶氏。 乐平仇恨地看着她:“谋害皇室是什么罪名?需要我这好妹妹来告诉你吗?” 这句话犹如一粒水珠掉进了油锅里,周围的人顿时沸腾起来,看向陶氏的眼光也变了,罗氏满心快意,迫不及待地要看到陶氏受罚的样子了。 谁知,就在这时,一个略带一丝稚嫩的声音突然出声。 “害你的不是我娘。”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发声处, 只见一个长相甜美的小姑娘走了出来, 正是刚刚因为揍人而闻名的顾清宁。 乐平原本想要反唇相讥,谁知看到对方的眼神,却莫名换了口气:“你……你凭什么说不是?” 顾清宁不慌不忙道:“你看一看那帕子, 根本就是我娘还未绣好的,谁会拿这样一块帕子出门呢?” 乐平一愣, 元嘉去已经从她手里抢过了帕子,果然发现那兰草旁边还有未绣完的石头, 甚至那“玉”字也没有绣完,最底下一横短了半截,看起来十分怪异。 元嘉脸色沉凝:“你好好看看,这分明就是陷害!” 而此时,陶氏也拿出了自己的帕子,与这一块相比, 那兰草旁边错落着几块嶙峋的怪石, 玉字的笔画也是正常的。 乐平其实也有些动摇了,但听到元嘉这么说, 又反射性地反驳道:“那人怎么不陷害别人,偏偏陷害她?况且,你怎么就知道是陷害, 说不定这手帕就是她随身带着的,好防备这种情况呢?” 顾清宁接过了话:“我娘若有这般心计, 怎么可能会将手帕落在现场?再说, 长公主殿下为何一定会认为是我娘推了你, 除了这帕子,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乐平自然是没有其他证据的,她也只是因为之前才和陶氏发生了冲突,所以一看到这张帕子,就自然而然认为这是陶氏做的。 顾清宁看到她的表情,又接着说道:“看来是没有了,如今这帕子的来源存疑,恐怕这凶手也另有其人吧。” 乐平兀自不服气:“就算这帕子是旁人陷害她,那也不能说她就没有嫌疑了,她说自己一直在房间里休息,也没有人给她证明啊。” “她为何会在房间休息,难道你不知道吗?”元嘉厉声道,“你不过是凭借自己的臆测,便随意污蔑旁人,你难道还有理了吗?” 元嘉向来清冷高傲,在外人面前还从未有过这般激动的时候,连乐平都被她吓到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剧情峰回路转,周围又开始议论起来。 罗氏的脸色惨白,额头上也冒出了密密的汗珠,好在众人顾着聊天,也没有注意到她。 罗氏本以为有了这帕子,陶氏的罪名就定了,哪里想得到还会有这样的转折!她偷了那帕子之后一直放在随身的荷包里,今天出门的时候才随身带着,她也没有细看那帕子,怎么会想到那帕子居然是没有绣完的?! 罗氏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地朝着人群之外移动,她并没有注意到,在人群之外有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 乐平虽然之前被元嘉给吓到了,但她很快又回过神,同元嘉争执:“既然你说她不是凶手,那你就将凶手给我找出来啊!” 元嘉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顾清宁,顾清宁眉心微蹙,她相信陶氏不会做这样的事情,所以一开始就认定这是陷害,但她能看出帕子的问题,却也没法在一时半会找出凶手。 正在这时,顾泽慕站了出来,乐平被他的目光一瞟,觉得脊背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顾泽慕面无表情道:“那帕子上沾了红土,应当是在水榭附近沾上的,红土一般用来种植茶花,可这园子里却并没有茶花,想来贵府只有在水榭那边才种了茶花吧?” 最后这一句,他是问庆阳候夫人的。庆阳候夫人一大把年纪竟然叫个孩子给唬住了,连忙点点头:“正是,我们府中只有在水榭那一处种了一些茶花,也只有那附近才有红土。” 顾泽慕接着道:“红土黏性大,沾上了就很难洗的掉,我想,长公主换下来的鞋子上应该还会残留红土的痕迹吧?” 乐平连忙让丫鬟去看,果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 “可我娘的鞋底却并没有沾上红土,说明她根本不曾去过水榭那边。”顾泽慕不急不缓道,“水榭那边地方偏僻,去的人不会太多,想要查并不算难。” 乐平顿时明白过来,而庆阳候夫人也连忙派人去守住院门,不让人离开。 不过顾泽慕却比她们都快一步,他看向人群之后,淡淡道:“永寿候府的那位少奶奶,还是先不忙着离开吧?” 罗氏的步子被四面八方射过来的目光给钉在了原地,乐平一扬手,她身旁的丫鬟已经冲了过去,哪怕罗氏用力扯着裙子,也依然被丫鬟们给拉起了裙角,她的鞋面上果然有红土的痕迹。 罗氏心如死灰,身体不禁颤抖起来。 永寿候夫人脸都涨红了,只觉得旁人的目光就像针扎在了她的脸上,她气得手指都在抖:“你这毒妇!我定要我儿休了你!” 乐平找到了凶手,也就顾不上元嘉和陶氏了,带着人就要气势汹汹地去找罗氏的麻烦,谁知却被人拦住了。 顾清宁挡在她面前,不卑不亢道:“长公主殿下污蔑了我娘,是否应该同我娘道个歉才是?” “道歉,你要本公主给她道歉?!”乐平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清宁。 元嘉连忙帮腔:“这事情本就是你做错了,让你道歉也是天经地义,难道要叫人觉得你仗势欺人才好吗?” 陶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息事宁人,但她看着维护着自己的顾清宁和元嘉,那股怯弱从眸中褪去,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可以随意妥协,但她不想让对她好的人感到寒心,哪怕要被乐平长公主记恨,这种时候她也不会退让。 乐平都快要气笑了,一个区区六品安人,小户人家养出丫头,竟要让她去道歉,这些人莫非都疯了吗?! 顾泽慕看向她,眉头微微皱起,他一直觉得自己虽然并不算是一个好父亲,但至少称得上合格。可先是萧湛将奉翎弄去了西北,然后瑞王又搞了个什么祥瑞,如今他记忆中乖巧听话的乐平又变得这般张扬跋扈,这让他都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当年的教育方法是不是出了什么错。 最终,在元嘉将皇帝给抬出来之后,乐平终于不甘不愿地道了歉,不知跌掉了多少人的下巴。 这一场宴会发生的事情不少,足够京城大半个月的谈资了,而顾家的这对龙凤胎也在这一场宴会中出尽了风头,妹妹不畏强权有理有据,哥哥更是思维敏捷细致入微,重点是他们年纪还这么小,足以称得上神童之名了。 元嘉知道顾清宁的真实身份,所以并没有想太多,甚至还因此对顾泽慕有了一种莫名的信心,觉得能成为她亲娘的同胞兄弟,肯定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陶氏就想的更加简单了,反正自家孩子哪里都好,聪明也是应该的。 她们俩都这般淡定,便是有人怀疑这两个孩子有些问题,也不得不反思一下,是不是自己太过于大惊小怪了。 只是顾清宁却没那么容易被糊弄,她是有成人的灵魂,所以做这些事情并不违和,但顾泽慕呢?他的所作所为,真的是一个三岁孩子能做到的吗?而且,刚刚在顾泽慕说话的时候,她隐隐地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越来越怀疑她这位兄长的真实身份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一场闹剧落幕, 罗氏因为谋害皇室的罪名被带走了, 乐平也回去了,庆阳候府大少奶奶则连连给元嘉与陶氏道歉。 在这一片纷乱背后, 顾清宁将顾泽慕拉到了一边, 严肃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只有水榭那边有红土?” 顾泽慕眸光一闪,面上却淡淡道:“猜的。” 顾清宁狐疑地看着他,他当时说话的时候语气十分笃定,可不像是随意猜测的。她又问道:“那你怎么知道红土适合栽种茶花?咱们府里并没有种茶花, 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个的?” 顾泽慕仿佛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千佛寺的后山种了不少茶花, 我听那边种花的僧人说起过。” 这倒也说得通,但顾清宁依旧不肯放弃:“那你怎么猜到凶手的?” “我当时见她脸色奇怪, 后来又看到她想要逃跑,这才开口阻止的。”顾泽慕说完, 又反问, “你这是在审问我?为什么?我倒是还想问问你,那么短的时间,你如何看出那帕子没有绣完,又如何这般条理分明地证明这帕子就是旁人陷害的?” 顾清宁顿了一下,然后镇定地回答:“我之前见过那帕子, 再说,哪个女子会将没绣完的帕子带出家门, 这不是很奇怪吗?当然是有人陷害的。” 两人四目相对, 都不甘示弱。 其实两人的回答都是合情合理的, 但正因为太过于合情合理, 才不像是一个孩子。两人虽说一直用着孩童的躯壳在生活着,但他们的灵魂还是属于成人的,总会在一些细枝末节中体现出和其他孩子不同的特点。 旁人或许想不到这么多,但对于他们自己来说,对方的身上简直全都是破绽。 事到如今,顾清宁也已经确认顾泽慕的身份不简单了,可若是要再质问下去,恐怕自己的身份也得抖落出来,这却是她不愿意的了。虽然她并不知道,顾泽慕早已猜出了她的身份。 顾清宁不再纠结这个问题,顾泽慕也松了口气。他也不想瞒着顾清宁,但他的身份一旦暴|露,以顾清宁对他的怨恨,两人的相处一定会变得很尴尬,顾泽慕很满意目前这样的生活,并不想给自己的生活增加难度。 两人默契地略过了这个问题,顾清宁原本也只是担心顾泽慕别有用心,但就目前看来,顾泽慕这个人虽然冷淡一点,但并没有做出对威国公府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且顾泽慕也隐晦地表达了自己只是想平凡的生活,她便也决定暂时相信他。 不过因为有了这一遭,两人在只有双方的相处时,也不需要刻意装成孩子的模样,反倒让他们自在了许多。 - 西北邺城。 刚刚结束了一场大战的威国公同三个儿子回到了府里,恰巧碰上驿站送来的家书,四人连忙回去洗掉一身血污。 顾永翰惦记着信,洗澡速度极快,结果等他赶过去的时候,才发现父亲和哥哥都已经到了,一个个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水汽,却都装成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家书放在了桌案上,看都不用看,反正最厚的那一封一定是顾永翰的。 顾永焱就纳闷了:“分明我媳妇儿是最有才华的,但每次写信都只有那几句话,跟人家三弟妹的信一比,就像个搭头。” 他这话也说出了父亲和大哥的心声,每次家书送过来,那赤|裸裸的对比,简直让人心酸。 顾永翰心里偷着乐,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就怕被父亲和哥哥找到机会又揍一顿。 不过字虽然少,那也是家书啊,于是父子四人动作整齐划一地拆开信封,将家书拿出来。 在所有人都把信看完了之后,顾永翰依然拿着自己那一叠信纸,一会儿惊叹一会儿皱眉,知道的这是在看家书,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看话本呢! 旁边的父子三人更加心酸了。 顾永焱好奇道:“三弟,弟妹到底说了些什么?” 顾永翰“嘿嘿”一笑,陶氏简直是拿家书当日记在写,把近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都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从去千佛寺被罗氏纠缠,行空大师说她是福运天助之人,到了庆阳候老夫人的寿宴上,她被罗氏陷害,好在两个孩子聪明机灵,发现了真相。 顾永翰说完,还不要脸地加了一句:“不愧是我的孩子,这机灵劲就像我。” 父子三人:“……” 顾永暄看了一眼蠢弟弟,嘴角一勾,露出社交假笑:“只能说两个孩子在出生的时候就很有分寸,对从父亲这边继承的东西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让我这个做大伯的很是欣慰。” 顾永翰:“大哥,你是在暗中讽刺我吗?” 顾永暄有些惊讶:“哪有暗中讽刺,我这不是明晃晃地在嘲笑你吗?” 顾永翰:“……” 威国公看了一眼委屈巴巴的小儿子,摆了摆手:“行了,别逗这傻孩子了,府中一切安好不需要担心,我们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打败外族,这样才能早日回家和家人团聚。” 他这么一说,顾永暄等人也恢复了正经。 自从两年半以前噶颜部横空出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占了大半个西北草原。顾永暄当时便看出了噶颜部吞并太快,以至于底下的小部族并不是心甘情愿臣服,而外族其他的大部族也不甘心被一个新的大部族来瓜分资源,于是一边派出了探子去查探噶颜部首领卓格的信息,一边则暗中挑拨他们,掀起动乱。 这挑拨的确起了作用,可惜很快就被卓格发现,以酷烈的手腕平息了动乱,甚至借此彻底稳住了噶颜部的地位。而此时,有关他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入了军帐中,威国公等人这才意识到他们的对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两年多时间,虽然威国公这边打了大大小小的胜仗,可他们都知道,这样的消耗根本无法让卓格伤筋动骨,他就像一直潜伏在黑暗中的猛兽,冷眼旁观这一切,暗中积蓄着力量。 顾永暄走到了沙盘旁边,分析着最近得来的情报,威国公听着,不时地点点头,连顾永翰也收敛了脸上的嬉皮笑脸,这两年多的锻炼,也渐渐让他褪掉了身上公子哥的习气,开始真正像一个军人了。 就在四人谈论着军情的时候,门忽然被敲响,四人走到了堂前,就看到一个穿着盔甲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的面容很稚嫩,然而身上的盔甲却显示他的军衔不低,正是奉翎。 奉翎恭敬地朝威国公行了一礼:“启禀国公爷,战场已经打扫完毕,此次我军一共伤亡一百零四人,剿敌六十五人,马匹除去有伤的,完好的还剩三十匹。” 威国公点点头:“知道了,一会你写个战报过来,本将看一眼,没有问题就能发回朝廷了。” 奉翎面色一僵,急忙道:“属下还有事禀报。” “说。” 奉翎舔了舔嘴唇:“属下已经来了邺城好几个月了,但所做的都是一些打扫战场和文书这样的小事,国公爷……” 威国公打断他的话:“你觉得打扫战场是小事?” 奉翎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抿了抿唇道:“属下只是觉得,自己可以在战场上发挥更多的作用。” “你能不能上战场,我自有考量。”威国公说完,便要挥手让奉翎下去。 奉翎不甘被他这么轻易打发,语气急促道:“不知国公爷的标准是什么,论武力,属下每次演武都能夺魁,论兵法,属下在京中几乎熟读所有的兵书,《六韬》甚至可以倒背如流,属下自信能胜过这军营中的绝大多数人,为何他们可以上战场,我却不行?” 威国公沉下脸:“你这是在质疑本将的安排?” “属下不敢。” “那就回去,把该你做的事情做好,旁的不要多问。” 奉翎涨红了脸,手指放在身侧握成了拳头,最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奉翎走后,房中的气氛也有一瞬间的沉凝。 顾永翰憋了许久,最后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爹,为何不让奉翎去战场?之前我们在演武场的时候,我看到他真的挺厉害的。” 顾永翰颇有自知之明,他这样的菜鸡如今也跟着上了好几次战场了,甚至还立下了战功,奉翎比他厉害太多了,却还是被他爹压着去打扫战场,也难怪他心里不忿,要来找爹理论了。 威国公没有说话,顾永暄已经开口道:“奉翎这个人的确很优秀,但战场不是演武场,一个小小的失误就有可能害死许多人,他如今年纪还小,心思也浮躁,偏偏又身居高位,真让他上了战场,没出事还好,一旦出事,那就是天大的祸事。” 便是顾永焱也忍不住道:“他武功高强没错,若是像你我这般只是听命做个先锋还好,就怕他自负傲慢,一心想要立功,到时候不止会害死他自己,还会害死战友。” 顾永翰已经明白过来了,有些羞愧地看向威国公:“原来爹让他打扫战场是为了磨练他的意志,是我误会爹了。” 没想到威国公却是面色冷然地摇摇头:“磨练他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我不能把后背交给一个我不信任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奉翎回到房间, 再也忍不住怒气, 一把就将桌上的东西都拂了下来,这声音将隔壁的幕僚都给吸引了过来:“伯爷这是怎么了?” 奉翎扔了东西仍不解气, 咬牙道:“威国公实在是欺人太甚, 好几个月了,都只是让我打扫战场,写写文书,我又不是为了这个才来战场的!” 幕僚是皇帝亲自给奉翎挑选的, 也是在战场上历练过的, 闻言便道:“伯爷稍安勿躁,您毕竟来西北时间还短, 国公爷也是为了您好……” “什么为了我好!”奉翎怒道,“他那个废物儿子尚且能够上战场, 凭什么我反倒不能去!他分明就是忌惮我, 怕我抢他的军功。” 幕僚皱了皱眉,却还是劝慰道:“国公爷镇守西北多年,名声极好,如今朝中许多大将都曾在国公爷手下效命,否则, 陛下也不会特意将您送来这里。” 他这么说,奉翎的心情似乎好了点, 但仍旧有些郁闷:“话虽如此, 但陛下送我来此是为了什么, 你应该知道。我身上肩负着振兴奉家的使命, 若是一直这样被安排些打扫战场的活,我如何才能立下军功,回报陛下的厚爱?!” 幕僚轻笑一声:“您太着急了,您才多大,想要立功日后机会多得是,据说威国公三十才上的战场,您比他当年还是要强多了不是吗?” 奉翎闷声道:“谁要同他比,我父亲据说十五岁就来了西北,稚龄便立下了赫赫战功,这才是我向往的目标。” 幕僚愣住,这才意识到奉翎说的是奉展,他当年也在奉展手下效命,见识过这位少年将军的英姿,黑甲红马,如一道闪电一般穿过人群直取敌方大将首级,然后从容而归,没有一人胆敢阻拦。 他在西北那些年,奉家旗所在,外族无不闻风丧胆,若不是……如今哪里有外族敢嚣张的份? 实在是可惜。 奉翎自从被过继给奉展之后,便一心将他作为自己的目标,从不敢懈怠,当初得知自己要来西北,更是兴奋得一晚上都没有睡着,哪里想得到会是如今这样的境况? 不过在幕僚劝了许久之后,奉翎还是勉强同意了。 幕僚在心底暗暗地叹了口气,回到房间之后,便将这边的情形写成了密折,又让人将其送回了京城。 - 这密折被送到了萧湛的书桌上,他打开一路看下去,眉头却慢慢皱起来,他让奉翎过去是为了让他攒军功的,又不是真的让他去战场上拼命的,他如今是奉家的独苗,若他出了什么事情,岂不是让舅舅绝后! “真是胡闹!” 一旁服侍的太监宫女立时齐刷刷跪了下来:“陛下息怒。” 萧湛烦躁地挥了挥手,张礼立刻让人把他们都带下去,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劝道:“陛下消消气,诚毅伯也是为了不辜负您的厚望,这才心急立功,少年人多少有些急躁,但心意是好的。” 萧湛将密信拍在桌上:“若不是因为这个,朕早就写信过去骂死他了。” 张礼见萧湛虽然仍带着怒容,但他明白对方其实已经不生气了,这才顺着他的话说道:“其实诚毅伯这性子倒是与当年的定国公很相似,虽说并非亲生,但无论长相还是性子竟像是与先定国公如出一辙,倒也与亲生无异了。” 张礼的话让萧湛的面容柔和起来,奉翎的脸与当年的奉展仿佛重叠在了一起。 萧湛生来即为太子,自小便知道自己与其他兄弟不同,他是要继承这天下的。不管是父皇还是母后乃至朝臣们,都对他寄予厚望,唯有舅舅奉展,既不像父皇母后那样对他的学业和礼仪要求严苛,也不像下臣一般对他唯唯诺诺。 两人年纪相差不大,奉展与其说是长辈,倒不如说像是兄长,他偶尔从战场上回来的时候,总是偷偷带着萧湛逃课,带他去见识市井里有趣的玩意,给他讲天南地北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他还说若是有机会要带他去西北看看,那里的天比京城要大,那里有白的像云一般的羊群,那里的姑娘热情似火,会当街对喜欢的男子唱情歌。 他是萧湛唯一能喘息的缝隙,每当他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想到舅舅说的,西北广阔的天,成群的牛羊,还有当街唱情歌的女子。他想着,总有一天他会去到那里,和舅舅一起骑马,唱外族人才会唱的歌。 只可惜,这一切都成为了泡影。 奉展死了,被送回来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他以厚礼风光大葬。之后的情形却急转直下,父皇削掉了定国公的爵位,母后闭宫,奉展的死因成了宫中讳莫如深的秘密。 这成为了萧湛心中永远的执念,即便如今他登基为帝,依然耿耿于怀。 大约是想起了奉展,萧湛看着密折中奉翎的行为也多了几分宽容:“罢了,终究是个孩子,让徐仲同顾宗平说说,多给孩子一点机会吧。” 徐仲便是跟在奉翎身边的那名幕僚,他要知道自己这封密折送回来,不仅没有让萧湛严辞骂醒奉翎,反倒让他去找威国公给奉翎上战场的机会,估计恨不得打烂自己那只写信的手。 萧湛解决了这桩事情,便也离开了御书房,张礼连忙叫了御辇,陪着他一道去了坤宁宫。 - 坤宁宫中,陈皇后正在和元嘉长公主聊天,萧衍之坐在一旁,看起来闷闷不乐。 萧湛大步走了进来,免了她们的礼之后,才一把抱起萧衍之:“衍之这是怎么了,嘴上都能挂个油壶了!” 元嘉无奈一笑:“还能为什么,今日瑞王护送祥瑞进京,我没让他去看,从早晨开始就跟我闹别扭呢!” “这算什么大事!明日瑞王进宫,那祥瑞会放在宫中的,舅舅带你去看便是了。” 萧衍之眨巴了一下眼睛:“真的吗?” “君无戏言,舅舅怎么会骗你。” 萧衍之的脸上顿时露出笑容,伸出小胖手搂住萧湛的脖子,害羞地亲了他一口:“谢谢舅舅。” 萧湛捏了捏他的鼻子:“现在不同你娘亲生气了吧?” 萧衍之小声地凑在萧湛耳边:“其实我也不是同娘生气,只是我之前答应了清宁要和他们一起去看的,现在却只能失约了。” 萧湛一愣:“清宁?” 元嘉突然呛了一口水,陈皇后连忙递过帕子:“怎么回事,喝口水都呛着了?” 萧湛无奈道:“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能呛着水,也不怕咱们衍之看你的笑话。” 元嘉有些狼狈地擦掉水渍,心中却道,要不是皇兄你乱叫名字,我怎么会呛着水的?!若是你知道你叫的是谁,只怕比我更惊慌失措。 元嘉碍于秘密不能说,颇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 此时,瑞王的队伍已经缓缓入城了。 柳氏暂且给他们放了一天假,柳子骥早早就派下人在路旁的酒楼订了包厢,柳氏和陶氏带着孩子们靠着护卫挤过重重人群才到了酒楼。 柳氏一见到柳子骥就先敲了他一个爆栗:“都是你瞎出主意!” 柳子骥捂着头可怜巴巴道:“我本来就只请了泽浩他们,姑姑你来做什么?” 柳氏瞪了他一眼:“我不来看着,你把他们给带坏了怎么办?” 柳子骥早就知道姑姑这颗心歪的没边了,已经有了抗性,失落了没一会,就拉着顾泽浩等人挤在了窗边。 路旁已经站满了人,前头有陛下安排的羽林军开道,这祥瑞会先送到礼部,等明日才会和瑞王一同入宫觐见。 顾清宁同姐妹们挤在一个窗口,与顾清姝站在一起,顾清姝很是兴奋,一直拉着她的手叽里咕噜说个不停。等到那所谓祥瑞慢慢进入视野之后,她越发兴奋了,顾家孩子手劲大,看起来简直要把顾清宁给甩出去一般。 顾泽慕原本对此毫无兴趣,只是站在旁边,见此情形,他不由得走过去,站在顾清宁的身后,扶着她的肩膀帮她站稳。 顾清宁愣了一下,回过头看着顾泽慕黑着一张脸对顾清姝道:“松手。” 顾清姝反射性地松开了顾清宁的手。 顾清宁:“……” 顾泽慕看着她,微微别开了脸,咕哝了一句:“一只白老虎,又不是没见过,有什么好看的!” 顾清宁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顾泽慕:“没什么。” 顾清宁其实也有点失望,本以为是什么厉害东西,没想到居然只是一只白虎,当初她与萧胤在秋猎的时候就曾经见过一只,萧胤之前还想让人猎了那只老虎送给她,是她给拦下了。 这所谓祥瑞,反倒不如端坐马背的瑞王让人印象深刻。 瑞王比萧湛小三岁,这些年他一直在湘南,原本略白的皮肤晒成了微微的古铜色,中和了他过于柔和的长相,再加上嘴角一直挂着笑,越发显得温文儒雅,君子如玉。 瑞王风度翩翩地坐在马背上,忽然,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然转过头,然而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跟在他身边的礼部官员连忙问道:“瑞王殿下,发生了什么事情?” 瑞王迟疑地摇摇头,脸上又重新带上了笑:“没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看完祥瑞回去的路上, 几个孩子都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只有顾清宁与顾泽慕两人神色凝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清姝拉了拉顾泽浩的袖子:“你觉不觉得泽慕最近变得越来越恐怖了?” 顾泽浩茫然道:“没有啊,泽慕不是一直那样不爱说话吗?” “你都没注意刚刚他瞪我那一下, 比大哥还恐怖。” “……是你想多了吧。”顾泽浩满不在乎道。 “去去去, 你才想多了。”顾清姝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算了,反正这就是别人的兄弟和自家兄弟的区别吧。” 顾泽浩被亲姐姐日常打击早就习惯了, 也不放在心上,转而就和柳子骥聊起了别的东西。 顾清姝却不甘心,她坐到顾清宁身边, 压低了声音道:“清宁, 你觉不觉得泽慕最近怪怪的?” 顾清宁听到这话吓了一跳, 还以为顾清姝发现了什么,谁知顾清姝神神秘秘道:“泽慕最近老是偷偷看你。” 顾清宁:“……” 顾清姝以为她不相信, 连忙道:“真的!之前上课的时候, 你和衍之稍微走近一点,泽慕就会过来把你们分开, 还有……上次泽浩把你的墨掉到了地上,我看到泽慕偷偷把他的放到了你桌上的, 还有还有, 他刚刚还瞪我!不许我拉你的手!” 最重要的是最后这一句。 顾清宁有些无奈地看着告状的顾清姝, 很想告诉她, 你刚刚声音太大了, 顾泽慕又在瞪你了。 不过经过顾清姝这么一说,顾清宁也的确意识到最近的顾泽慕有些奇怪,不,似乎更早一些时候他就已经有些怪怪的了。好像……是从元嘉的宴会之后开始的,当时发生了什么? 顾清宁猛然想起那只惹祸的鹦鹉,莫不是当时顾泽慕就已经发现了她的身份了?仔细想来,从公主府回去之后的几天,顾泽慕时常用复杂的目光看自己,后来还躲着自己,当时的顾清宁没往这方面想,还以为是顾泽慕撞邪了,只是后来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顾泽慕也慢慢恢复了正常,她便忘记了这一档子事情。 如今经顾清姝这一提醒,她越想越觉得,顾泽慕极有可能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那他当时的反应就值得玩味了,看来对方的壳子底下身份也不简单,说不好还是认识的人。 顾清宁心里有了计较,决心要试探一二。 顾泽慕压根没想到顾清姝告个黑状竟勾起了顾清宁的怀疑,他现在想的都是刚刚在马上看到的瑞王,几年没见,这个儿子越发骚包了。 - 瑞王并不知道亲爹对自己的评价,他回府好好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就将祥瑞送进了宫,又被皇帝留着吃了顿饭,席间兄弟二人相谈甚欢,皇帝便留他过了中秋节再回湘南。 这消息传出来,自是有不少人感慨瑞王简在帝心。瑞王的热度没有因为送完祥瑞就消散,每天街头巷尾都能听到有关他的消息。 他为人和气没有架子,能与文人墨客谈诗词歌赋,也能与少爷纨绔打马游街,关于他的八卦近来在京城极为流行,连威国公府的家塾里也不能幸免。 顾清宁原以为谈论八卦,柳子骥这个大嘴巴子已经是个中高手,后来才发现真正的高手在自己身边,顾清姝不仅自己爱打听,连身边的丫鬟都发展成了八卦小能手。每次课间休息,就是顾清姝小剧场开幕的时候。 顾清宁并不是很想听曾经的庶子究竟有些什么风|流逸事,但耐不住总有那么一两句进了耳朵里,顾清宁忽然就觉得萧胤挺惨的,他总共三个儿子,居然没有一个性子像他的。 长子也就是萧湛就不提了,萧胤大概做梦都希望他多一点杀伐果断。 次子瑞王萧澈,曾经是宫里第一大纨绔。倒不是说他举止轻浮什么的,事实上萧澈在父皇母后面前还是十分规矩的,读书习武也很用功。只是除此之外,他一注重吃,二注重穿,据说他府中还有专门替他搭配衣服的下人,当年京中流行一份京城小吃名录,据说就是他参与指导的。 这一次萧澈大张旗鼓地送祥瑞进京,许多人都在猜他的目的是什么,但顾清宁却莫名觉得,他可能只是想念京城的小吃,这才想法子回来的。 三子衡王萧澄比两个哥哥都要小很多,也是萧胤最小的孩子。从一出生就能看出天赋异禀,足足有十斤重,长大后不负众望地长成了一个眉清目秀的胖子,整日乐呵呵的,无忧无虑,功课与习武也是马马虎虎,就算被父皇骂了也只是摸着头憨笑。 听说他在知道去了封地之后不用每日早起念书,一个晚上就收拾好了东西要跟皇兄告辞。顾清宁觉得,如果萧胤还活着,大概会被气死吧。 顾泽慕的确快被气死了,因为萧澈回京之后,果然一件正事没干,整日在京城溜溜达达,据说已经在整理《京城小吃名录二》了。 虽说其他两个儿子没有什么野心是件好事,但顾泽慕还是表示十分心塞。他现在觉得萧湛行事虽然有些优柔寡断,但比起他两个弟弟来说,他已经很优秀了! - 非常优秀的萧湛打了个喷嚏,原本已经要离开的瑞王连忙关心地问道:“可是这屋子里冰太多,让皇兄受凉了?” 萧湛摇摇头,揉了揉鼻子:“无妨。” 瑞王这才又告退,跟着太监去淑太妃的宁寿宫请安,却恰巧碰上了乐平长公主也在。 乐平看见瑞王,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慌乱,瑞王却只是微微一笑,先恭敬地同母亲行了礼,才看向乐平,含笑道:“真是巧了,原来皇妹也在。” 乐平咬了咬唇,似有些不情愿一般朝瑞王行了个福礼:“皇兄安好。” 淑太妃仿佛并没有看出他们这对兄妹之间的暗潮涌动,笑着道:“澈儿回来这么久了,还没有见过你皇妹吧?” 瑞王轻笑道:“是啊,最近很是忙碌,本想找个机会去见见皇妹,也一直未能抽出时间。” 乐平才不信他,最近有关瑞王殿下的消息可不要太多,整日忙着沾花惹草,的确是“忙碌”得很,但在淑太妃面前,她还是皮笑肉不笑道:“这是乐平疏忽了,原本应该我去皇兄府上拜会才是。” “兄妹俩何至于这般客气。”淑太妃握着乐平的手,对瑞王道,“这些年你一直在藩地,多亏乐平时时进宫陪我说话,她虽不是我亲生,但这份心意可比你这亲生的要体贴得多,我可不许你欺负你妹妹。” “母妃这是什么话,我疼爱妹妹还来不及,怎么会欺负她?” 淑太妃见状,露出满意的笑容:“行了,一会咱们母子三人一起吃个饭,你出宫的时候,将你妹妹送回府里,——她那驸马不大听话,你这做哥哥的,既然回来了,就该替妹妹撑腰,知道吗?” 瑞王点点头:“儿子都听母妃的。” 吃过了饭,瑞王同乐平一同往宫外走去,一出宁寿宫,乐平就落下了脸上的笑容,说道:“如今母妃也看不到了,皇兄也就不用装出这副兄妹情深的模样了吧,你我就此别过吧。” 瑞王却依然温和道:“本王既答应了母妃,自然是要将皇妹平安送到府中才是。” “不劳皇兄费心,本宫自己回去便是。” 瑞王笑了笑:“母妃还让本王好好教教你那驸马,反正也是得去一趟你府上,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日去好了。” “我的事不需要你管!” 瑞王就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一般看着她,嘴里吐出的话却很残忍:“不管你,然后任由驸马夜宿外室的谣言传得京城满天飞吗?堂堂长公主活得这般憋屈,我都替你难受。” 乐平眼眶一红:“不活得这般憋屈,我怎么办?!难道让我像元嘉一样和离吗?” 瑞王轻飘飘道:“也不是不行。” “若我也是嫡公主,我的皇兄是当今陛下,我也敢离!” 瑞王嗤笑道:“不敢就不敢,还要说的这般冠冕堂皇。不过你不是嫡公主,你皇兄倒是当今陛下,但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人家是元嘉的同父同母的亲哥哥,你有点自知之明,别老想着跟正牌争。” 他想到什么,又“啧”了一声:“要不是母妃吩咐,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管你的。” 乐平被他气了个倒仰,也不想再和他说一个字了,转身就走。 瑞王懒洋洋地跟在她身后,嘴上虽然说着不管,却还是一路跟到了公主府。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进了公主府,瑞王随意抓了个婢女问道:“驸马人呢?” 婢女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乐平, 声如蚊呐:“驸马……不在府中。” 瑞王嗤笑一声:“他又不需要上衙, 不在府中在什么地方?”他示意了一下自己的侍卫,“去把驸马找回来。” 乐平抿紧了嘴唇:“找他回来做什么,你以为你说几句话他就不回出去沾花惹草了?”她抬头看着瑞王, “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 你不就是想看我笑话吗?如今看到了, 满意了?可以走了!” 瑞王蓦然沉下了脸色, 他平日里脸上都是带着笑的,突然这般严肃,犹如从春日直接进入了寒冬。 乐平打了个寒噤,不敢再说下去。 瑞王缓声道:“我若想要看你的笑话,只要往这京城随意哪个茶馆一坐便是。”他看着乐平涨红的脸,“你色厉内荏, 无非是怕我知道你这几年做的荒唐事情。你觉得我在湘南,管不到你了是吧?” 乐平捏紧了拳头,很想要骂回去, 但想到瑞王的手段,又不敢了。 瑞王看着她, 露出一丝失望:“我本以为这些年你吃的教训不少了, 应该会有所长进, 但看起来并没有。” 乐平脸上的血色褪去, 变作了惨白。 兄妹俩不再说话, 直到侍卫将驸马带回了公主府, 驸马是新宁侯嫡次子,长相白净端正如翩翩公子,但此刻衣衫不整看起来倒有点猥琐。 驸马又惊又怒:“你们要做什么!”他用力地挣扎着,只是他这点力气丝毫不能撼动抓着他的侍卫。 瑞王慢慢地走过去,驸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咽了一口口水:“瑞、瑞王殿下……” 瑞王微微一笑,看向侍卫:“刚刚是在哪里找到的人?” 侍卫略带犹豫地回答:“是……云花巷。” 云花巷里头大多是些清倌人的私寓,又或者是一些官员养外室的地方,驸马被从那种地方找出来,是去做什么不得而知。 驸马还想辩解,瑞王的拳头已经揍向了他的小腹。 驸马惨叫一声,但这还只是个开端,接下来的一刻钟就是他被瑞王花式吊打的展示时间,乐平吓得打了个哆嗦,但看到瑞王脸上仍旧含着的笑,噩梦般的记忆袭来,她顿时就不敢动了。 一刻钟之后,驸马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瑞王一把拽起驸马的衣领,驸马吓得连忙用手护住脸。 瑞王“啧”了一声:“算了,你全身上下也就这张脸勉强能看,还是别打坏了,暂且留着吧。” 说完,他送开手,驸马又摔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瑞王扫了一圈噤若寒蝉的下人,轻轻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把驸马扶回房间休息吧。” 下人们屁也不敢放一个,连忙将驸马给扶回了房间,整个房间只剩下瑞王和乐平这对兄妹,以及瑞王身边的那个侍卫。 瑞王看着大气都不敢出的乐平,谆谆教诲:“你若是有本事,就学着元嘉,将驸马给扔出府去,再不济,打他一顿,也好叫他老实一点。” 乐平后悔不迭,她怎么会觉得瑞王会好好和驸马谈呢,他分明最奉行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 瑞王示意了一下自己身边的侍卫:“这些侍卫在我离开京城之前交给你使用,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 瑞王离开了公主府,这时候他脸上挂着的笑容才落了下来。 他其实并不如自己表现的那般讨厌乐平,毕竟宫中孩子少,一开始知道有这样一个妹妹他还是很开心的,只是乐平却兵不待见他,一心想要回到皇后身边,甚至待皇兄也比他要亲热许多,久而久之,瑞王那颗心便冷了下来。 他知道乐平不甘心,其实他也有些不甘心。 他从一出生就知道自己和皇兄不同,皇兄是嫡长子,出生便立了太子,是父皇一手教养长大的。父皇对他其实不错,但却很明显能够看出和皇兄之间的差别。他也是失落和怨恨过的,分明他比皇兄要优秀那么多,为何父皇眼中却从来看不到他? 他有过野心,但父皇并没有给他的野心发芽的温床。 后来他自己也释然了,不再去钻牛角尖,父皇虽然不那么重视他,对他也很不错,母妃全身心地疼爱他,母后待他不算热情,也从未苛待冷漠过他,兄弟姐妹不多,却也算得上和睦。他突然明白,就算他去争,争到了又有什么用? 皇兄对他很好,或许因为宫中的孩子少,从小皇兄有什么事都会带着他。他早年心气不平,对皇兄暗中使坏,皇兄也从来不曾怪责过他,瑞王看得出来,皇兄是真心的,并不是为了什么兄友弟恭的名声。 他有时候也会觉得,这样的人做皇帝真的好吗?皇帝不就应该是他父皇那样,手腕铁血,狠厉果决,皇兄怎么看都差得远吧。 但现在想想,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 凭什么那个位置上只能坐着六亲不认的孤家寡人,谁说帝王家就一定没有真心? 这一次他借着祥瑞的幌子入京,就是想试探皇兄,他跟自己打了个赌,如果皇兄不变,他就永远守在封地,替他镇守这一方江山。 所幸,他似乎赌赢了。 瑞王轻轻地叹息一声,也不知道自己是庆幸还是遗憾。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孩子跌跌撞撞地跑到了路中间,而不远处正有一辆马车过来,瑞王眉头一皱,冲过去将那孩子给拉到了路边,而车夫也惊魂未定地停下了马车。 那孩子的母亲连忙跑了过来,抱着嚎啕大哭的孩子向瑞王道谢。 瑞王摆了摆手,对他来说这原本也是顺手为之,不算什么大事,倒是之前因为乐平而产生的那点郁气也消失无踪了,他原本准备离开,却突然若有所觉,转过身看去,正好看到对面的酒楼上,有个孩子正看着他。 虽然对方很快移开了视线,但瑞王却觉得来了兴趣,这股视线让他仿佛有一种熟悉感,于是他直接走到了酒楼里,朝着楼上而去。 那小二连忙拦住他:“客官,不好意思,楼上已经被包了。” “包了?”瑞王挑了挑眉,“什么人包了?” “都是女客,小人不好透露。” 瑞王点点头,也没有为难他:“行,那我就坐大厅,给我来壶酒。” - 二楼,顾家三妯娌正在聊着天,展示着刚刚逛街的战利品,顾清芷等人坐在桌子边,丫鬟们擦干净桌子,打开食盒,将点心一盘一盘地摆出来。 顾泽慕离开窗口,回到了桌子边上,顾清宁有些好奇地看着他:“你刚刚在看什么?” “没什么。” 顾清宁不相信地也走到了窗口,看了一圈,果然没有发现什么,这又怏怏地走回来。 最近,顾清宁频频试探顾泽慕,可顾泽慕的嘴太紧了,不管她说什么都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若是顾清宁逼急了,他便一句话都不说了。 顾清宁也没了办法,她是知道顾泽慕嘴有多紧,他要不想说,怎么都不会说的。但也正因为他这神秘的态度,反倒让顾清宁对他的身份越发好奇了。 她不知道,顾泽慕心里也十分矛盾。 先不说顾清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两人应该要如何相处,他们好不容易才能维持这样虚假的和平,可能也要打破了。而且,他其实很害怕顾清宁怨恨的眼神,上辈子奉长宁与他决绝的时候,他曾经想过要将所有的真相都说出来,可是看着她眼中的伤痛,他又沉默了。 从一开始,他就不曾对她坦诚相对,他们之中所造成的种种误会,他要负很大一部分责任,他就算将真相说出来又有什么用,无非让她更痛苦罢了。 他瞒着对方的东西太多了,他原本想着将这些都带到地下,奉长宁会成为高高在上的太后,怀抱着对他的怨恨,又或者会忘掉他这个人,但无妨,她总能好好地活下去。 可他没想到,奉长宁居然在他之后也死了,更没想到,他们俩居然会有这样的际遇。 他死的时候曾经听到一个声音同他说,他为帝多年,一身功德,可曾有什么心愿未了? 他当时恍恍惚惚,回想自己一生,少年蛰伏,登基之后运筹帷幄,使得社稷安康百姓富足,纵然也有过行事糊涂的时候,但他问心无愧,这一生的功绩足以让后人评说。唯有一件事情,让他无法释怀。 他听见自己对那个声音说道:“朕这一生无愧天地,唯对不起朕之发妻奉氏,若天地有灵,愿以予一身功德,许她一世长宁。”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顾清宁。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顾家众人吃过点心休息好了,丫鬟们伺候女眷戴上了幕篱, 往楼下走, 准备回威国公府。 然而就在她们下楼之后,朱氏竟然看到了瑞王坐在大厅喝酒,瑞王早已看到了门外的威国公府的马车, 便径自迎了上去:“可是宜宁表姐?” 朱氏领着女眷一福礼:“瑞王殿下。”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表姐, 也是难得。”瑞王笑容可掬, “这次回京我原本想要去拜访威国公的, 只是威国公同几位公子都出征了,实在有些扼腕。” 朱氏这才知道,原来早年公公还曾教过当今与两位王爷的武艺。 瑞王又看向她们身后的孩子:“这是府上的公子小姐吧?看着各个都是聪明伶俐。”他的目光掠过人群最后的顾泽慕和顾清宁,恍若想起什么一般,“我先前听说贵府有一对极其聪明的双胞胎,可是这两个孩子?” 陶氏连忙将顾泽慕和顾清宁拉出来给瑞王行礼, 谁知两个孩子都是一动不动的,陶氏有些着急,只得尴尬地小声解释:“孩子……有些害羞……” 瑞王倒是十分大度地挥了挥手:“小孩子嘛, 正常的。”他蹲下|身去,看着顾泽慕, 他认出这就是当时站在窗口的那个孩子, 他未曾见过对方, 但那双眼睛却总让他十分熟悉, 甚至隐隐有些畏惧。 这让瑞王对顾泽慕很有兴趣:“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顾泽慕没有理他, 瑞王又再接再厉:“我府上有许多有趣的玩意儿, 你要不要来我府上做客?” 顾泽慕:“……”他看着儿子这一副诱哄口吻的模样,莫名觉得手痒。 瑞王被顾泽慕那凉凉的目光一看,顿时一僵,整个人也不自觉地正经了起来。 他站起来,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对陶氏等人道:“我与这孩子投缘,不自觉就逗弄了几句,还望夫人海涵。” 陶氏已经习惯了两个孩子莫名的“好人缘”,先是一向为人清冷的元嘉长公主,现在加个瑞王,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 朱氏知道陶氏不善言辞,便接口道:“这孩子能得殿下眼缘也是福气。”她倒没想太多,只当是瑞王随口客套的几句。 没想到瑞王竟然笑着道:“说到眼缘,我倒还真觉得这孩子有几分面善,或许真的在什么地方见过也不一定。” 顾泽慕垂下眼眸,他没想过萧澈会这么敏锐,他不信对方是在这里偶遇,或许他根本就是在这里等着自己。 顾清宁看着他们两人,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朱氏跟着愣了一下,瑞王却已经同她们告辞了。 瑞王走后,陶氏才有些担忧地看着顾泽慕,她并不清楚顾泽慕的身世,但当初让公公婆婆这般谨慎,甚至连大嫂都瞒住了,可见他的身份并不简单,如今听到瑞王这么说,她也担心是不是被瑞王看出了些什么来。这些年她早已将顾泽慕当成了亲生的孩子,担心他会因此受牵连,顿时便犹豫着问朱氏:“大嫂,瑞王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朱氏早就习惯了陶氏的谨小慎微,安抚她道:“瑞王殿下为人和气,想来只是看到泽慕可爱,所以才多说了几句,都是些客套话,你不要想太多。” 陶氏被她的话稍稍安抚,但她始终没法完全放下心来,回了威国公府便连忙找到闵夫人。 闵夫人看着她那着急忙慌的模样,也有些无奈:“孩子还小,就算是像什么人现在哪里看得出来,你不要草木皆兵。” 陶氏被闵夫人这么一说,也意识到自己太沉不住气了,不好意思道:“是儿媳行事不够稳重。” 闵夫人安慰她:“不过也不能怪你,这些年你待泽慕如同亲生,担心地多一点也是正常。” “娘……”陶氏犹豫道,“您能否告诉儿媳,泽慕的生父究竟是什么人?” 闵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并非我不愿告诉你,只是你知道也没有什么用,你只需要明白,泽慕就是我们顾家的孩子,而你,就是他的亲娘。” 陶氏虽然没有得到答案,但也还是松了口气。从闵夫人的话中她猜测出,顾泽慕的亲爹或许已经出了什么事,顾泽慕日后也不会认祖归宗,只要自己不说,他就永远都是顾家的孩子。 - 顾泽慕回到房间,就看到顾清宁也跟着走了进来。 自从两人进了家塾之后,陶氏便给他们分别安排了房间,待到顾泽慕年纪再大一点,七八岁之时,便不能再住到后院,而要住到前院去了。 顾泽慕的房间打扫的很干净,所有东西都是整整齐齐地放着。 顾清宁让丫鬟们都下去,不过丫鬟们都不敢动,直到顾泽慕点头,才乖乖离开。 顾清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这才注意到,顾泽慕这份驭下之能仿佛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这份自然而然,绝非什么普通人家能够教养出来的。 等到人都离开了,顾泽慕才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有外人,顾清宁也就不再装孩子,她坐在凳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泽慕,分明两只脚都还悬空着,却偏要做出严肃认真的模样:“你认识瑞王,你究竟是什么人?” 顾泽慕心里“咯噔”一响,面上却还是淡淡的:“我本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的。” “好,不说这个,但瑞王对你态度不同,要是被他发现了什么端倪,可是会同时影响我们两人的,所以我觉得我必要问个清楚。” 顾泽慕唇角勾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就算他怀疑又能怎么样呢?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外人便是听到都不敢相信,何况想到?”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匪夷所思?” 这四个字犹如一道闪电冲破了重重迷雾, 让顾清宁的心里涌起惊涛骇浪, 她在心里默默地咀嚼着这四个字, 一些被自己忽略掉的细节也渐渐浮上心头。 顾泽慕在婴儿时期发过一次烧, 醒来之后, 她就觉得对方似乎有些奇怪, 但当时她并没有多想。后来在千佛寺见到元嘉, 以及两人叩首让天坛那边响起的炸雷,她囿于自身,并没有将这些怀疑到顾泽慕身上。 直到在元嘉府中, 她被三宝叫破了身份,那时候顾泽慕的反应才让她起了疑心。可她却打心底里不愿承认这种可能性,她不断地找理由说服自己。 萧胤在外从来都是温文尔雅的, 即便是生气也仿佛带着一股文人气, 而顾泽慕呢?寡言冷淡,完全是与他截然相反的性子。况且, 萧胤是那样一个事事追求完美, 强大到仿佛无可匹敌的男人, 怎么会是顾泽慕连路都走不稳还被她欺负的人呢? 此间种种, 犹如浮云障目, 可不管顾清宁再怎么自欺欺人, 瑞王的反应也让她不能再欺骗自己。当时元嘉对他们表示亲昵,她还能告诉自己这或许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可瑞王呢?这孩子看似和气, 其实比元嘉还要高傲清冷, 他怎么会突然对一个陌生的孩子这般感兴趣? 她分明已经有了猜测,只是没有铁证,所以她还怀抱着一丝丝的侥幸。 然而顾泽慕模棱两可的回答彻底打破了她的侥幸。 她不敢相信这一切,正是因为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可她能够重回这世间拥有新生,这本来就是一件已经足够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顾泽慕怎么可能是萧胤?! 如果这是真的,那老天爷这个玩笑未免也开得太大了些! 渐行渐远的怨偶反倒成为了关系最亲密的同胞兄妹?!原本永世不要再见的两人如今却不得不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 这样的重生对她来说,究竟是幸运,还是惩罚? 看到顾清宁陷入了沉默,顾泽慕心头闪过一瞬间的慌乱,他张了张嘴:“我……” 顾清宁打断了他:“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顾泽慕捏紧了拳头,脸上闪过种种复杂的情绪。 顾清宁眼睛都不眨地盯着他脸上的情绪,其实不用再问了,顾泽慕的反应已经是最好的回答,但顾清宁仍旧想求一个肯定的答案让自己死心。 “你……是萧胤吗?” 这句话问得这般轻飘飘的,却如同引发雪崩的那片雪花,将顾泽慕的心打的一片狼藉,却又居然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他点了点头。 顾清宁看着他,仿佛要从这具皮囊身上找到自己熟悉的影子。顾泽慕没有对她的提问发出疑惑,说明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这个帝国曾经最尊贵的一对夫妻,此刻却相顾无言,房间里一时静的可怕。 顾清宁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再见到萧胤,她才意识到所谓的释然并不是那么容易做到。 过了许久,顾清宁才有些艰难地问道:“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奉展,是不是你派人杀的?” “不是。”顾泽慕毫不犹豫地回答。 顾清宁捏紧了拳头:“你的意思是,当年奉展的死与你无关?你难道没有想过要收回兵权,甚至后来削爵,也是旁人逼你的吗?” 顾泽慕在心底叹息一声,平静地开口道:“当年我的确想要收回兵权,可我从未想过要杀奉展。我派亲卫去邺城是事实,我另外安排了威国公领军驻守在桐城也是事实,可给了奉展假消息,让他千里奔袭孤军深入的,却是郑铎,而最后在战场上找到他尸首的是奉俭。” 这是顾清宁第一次听到这个案子的全部事实经过,寥寥两句,却让她完全愣住了。 她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郑铎是他们的父亲所留下来的老将,在战场上立下了赫赫功劳,奉展一直十分尊敬他,而奉俭,更是奉展极度信任的下属。 顾泽慕垂下了眼睛,仿佛又回想起了当年自己看到这份战报时的心情,忍不住加快了一点语速:“我事后让仵作查过,尸体上有多处伤口,有箭伤、有刀伤、有马蹄踩踏过的伤,他死后,敌人不仅砍掉了他的头颅还将他五马分尸,但除了这些,还有一处一寸三分,薄而窄的剑伤。” 顾清宁身体晃了晃,她明白顾泽慕的意思,外族所用的武器一般是马刀或者匕首,而大周的军队所用的也都是矛或者刀斧,如他所形容的长剑一般只有军中的高级将领所用,而奉俭,用的正是一把这样形制的长剑。 顾清宁的确猜测过,奉展的死和奉家人有关,但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和奉俭有关,奉俭是奉家旁支的孩子,很早就跟着奉展在战场上拼杀,据奉展说他作战勇猛又有勇有谋,他准备好好培养对方,他对奉俭如此深重的恩情,奉俭怎么会杀了他呢? 然而顾清宁却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在奉展死后,奉俭据说伤痛欲绝,在家中自杀。如此说来,莫非奉俭的死也别有隐情? 顾清宁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上前一步抓住顾泽慕的衣领:“你凭什么这么认定?你有证据吗!” “有。”顾泽慕的眼睛里似乎有不忍,但他很快就硬起了心肠,说道,“我的人在郑铎的军帐里发现了他与你们的庶兄来往的信件,郑铎这些老将早年仗着功劳不将奉展放在眼中,后来奉展掌了兵权之后几乎将他们架空,他心中对奉展有恨。至于奉俭,他的一家人早就被人囚禁起来,以此来操控他,后来他也不是自杀,是被人灭口,只是我的人到的有些晚,没有把他救下来。” 顾清宁松开了手,这些真相几乎颠覆了曾经她所想的一切,她摇摇头:“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奉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毁掉奉展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顾泽慕轻轻叹息一声:“奉展无嗣,他死了,你必然要过继孩子继承定国公的爵位,还有谁比他们更合适呢?利益当头,谁还会那么冷静地判断局势?” “那你呢?”顾清宁冷笑一声,“他们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害我弟弟,难道不是你的举动给他们的错觉吗?你何必装的那般无辜?” 顾泽慕沉默下来。 顾清宁越发愤怒,大声道:“你说啊!” 门外的丫鬟听见争吵的动静,以为出了什么事情,正要推门进来,顾泽慕却忽然对她们怒吼道:“滚远点!” 丫鬟们懵了,却不敢违逆顾泽慕的话,默默地退远了些,只有顾清宁的丫鬟担心主子,连忙跑去找陶氏。 而在门内,顾清宁的胸膛用力地起伏着,她看着顾泽慕,神色痛楚:“奉展将你当成亲哥哥!他对你忠心耿耿,这么多年他替你镇守边疆,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 “因为他拥兵自重!” 这句话一出来,顾清宁顿时就愣了,过了半晌才回过神,却越发愤怒:“他都已经死了!你还要污蔑他!” “我没有污蔑他。” 顾泽慕的眼睛望着虚空的某个点,缓缓开口道:“你那几位庶兄的确给他捏造了不少罪名,但这一条却是真的。” 顾清宁想都不想就反驳:“不可能!奉展不是那样的人!” “奉展在西北私设军屯,与外族互市,甚至买卖私盐敛财。”顾泽慕沉声道,“这些都是真的,证据清晰,无可辩驳。” 顾清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的人当年也到了邺城,这些事情你应该知道的。”他轻笑一声,“只不过你以为我污蔑他,至始至终都不肯相信罢了。” 奉展在西北多年,是名副其实的西北王,他的确军功彪炳,但人无完人,他行事太过张扬不拘小节,就算他没有不臣之心,也没有一个帝王能忍耐这些事情。 萧胤没想过要杀他,但他不得不承认,在他知道奉展抗旨的那一瞬间,他是动过杀心的。 他从未觉得自己无辜,只是看到顾清宁那绝望的模样,他的心还是仿佛被什么刺痛。他想要伸手去碰一碰顾清宁,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正在这时,陶氏推门走了进来,就看到顾清宁泪流满面地倒在地上,顿时惊呼着跑到她的身边。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陶氏一开始以为兄妹俩只是因为一点小事吵架, 但孩子小, 便也只是训斥了顾泽慕几句, 谁知顾清宁当晚就开始发高烧。 顾清宁的身体一直很好, 从出生至今就没怎么生过病, 谁知道这一场病来势汹汹, 吓得陶氏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请了好几拨大夫,最后连元嘉长公主都惊动了,进宫请了御医过来, 这才稍微好转。 顾清宁昏昏沉沉地病了十几天,一张圆润的小脸都消瘦下去,她有些艰难地掀动眼皮, 过了好一会才适应了房间里的光线。 守在旁边的绿柳看到她醒来,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跳起来朝着门外跑去:“小姐醒了!少奶奶!小姐醒了!” 没过多久, 陶氏便冲了进来, 看到她眼泪又流了下来, 将她搂在怀里“呜呜”地哭着。 顾清宁在心底叹了口气, 开口软软地叫了一声“娘”。 “呜呜呜呜呜!!”陶氏的眼泪流的更凶了。 顾清宁:“……” 好在陶氏还记得女儿刚刚才清醒, 身体还虚弱着, 所以很快就松开了她,让人送了一碗米汤过来。都是上好的粳米熬出来的,只留下上面一层米油, 也不用加旁的东西, 顾清宁年纪小,肠胃弱,又昏迷了这些天,只能先吃这个暂且养养。 吃过了米汤,顾清宁便觉得有些困,陶氏便让她躺下,又轻轻地拍着她入睡。 这样过了几天,顾清宁身体好了不少,陶氏又不放心,请了之前的御医来看,终于确定是没事了,小孩子容易复原,药也不需要太吃,只要往后多注意些便是了。 陶氏放下心来,这些天她忙着照顾女儿,原本每日念经祈福的功课也没做了,如今看顾清宁慢慢复原,她也要重新捡回自己的功课了。 好不容易解了禁,顾清宁想出门走走。丫鬟春樱原本想抱她,却被拒绝了,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边,春樱原本是陶氏身边的二等丫鬟,因为细心体贴,陶氏便让她专门照顾顾清宁。 春樱让两个婆子将躺椅搬出来,又放上一床毯子,顾清宁走了一会,便觉得有点累,让春樱将自己抱在躺椅上。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喧哗声,春樱看了一眼顾清宁,得到她的示意:“去看看怎么回事?” 春樱点点头,让个小丫头去院门看看,谁知过了一会,小丫头不仅自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大串小萝卜头。 正是顾家的孩子和柳子骥,之前顾清宁生病的时候他们也过来看过,只是那时候顾清宁昏昏沉沉,他们也不敢待太久,如今知道顾清宁已经大好了,下了课便连忙赶了过来。 顾清芷最先开口:“清宁,你可好些了?” 顾清姝和顾清薇已经跑到了她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关心起顾清宁。 几个男孩子则矜持许多,萧衍之看起来也很想凑到顾清宁身边,但碍于顾清姝和顾清薇这两个左右护法已经将顾清宁给围住了,只得站在两步远的位置,小声道:“清宁妹妹,最近学的东西我都有好好记了笔记的,等你回了课堂,我来教你,一定不会让你跟不上的。” 柳子骥挠了挠头:“你们女孩子也太娇气了,一病就病这么长时间。”他把自己的玉佩拿出来,“我以前生病的时候,我娘给我求了这个,可管用了,我把它借给你,等你好了再还给我。” 顾清宁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听他们轮番的安慰,此刻却觉得心里暖洋洋的,这几天昏昏沉沉的时候,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闭宫时那痛苦的时候,她原本以为自己走不出来,可耳边的这些童言稚语却如明煦的阳光,让一切黑暗都无所遁形。 她轻轻一笑:“我没事了。”又对柳子骥道,“你把玉佩收好吧,要是伯母知道你把玉佩随便送人,还不得揍你。” “哼。”柳子骥觉得自己好心被当成驴肝肺,颇有些郁闷,不过看着顾清宁和往常一样与他们说笑,又小声嘀咕了一声,“我又没有随便送人。” 在人群之后的顾泽慕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对顾清宁的关心不比他们少,但在这种时候,他却一步都不敢动,不敢上前。 顾泽浩还是很有兄弟情的,看到顾泽慕一直落在身后,便将他拉过来,对顾清宁道:“清宁,泽慕已经知错了,他这几天可担心你了,你别跟他生气啦!” 顾清宁看到顾泽慕,笑容淡了淡。 顾清姝见状一叉腰:“身为哥哥,原本就应该保护妹妹的,泽慕还让清宁生病了,一点都不负责任!清宁不理他是应该的。” “哎!泽慕又不是故意的。” 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顾清芷连忙过来拉架。 这时,陶氏也完成了每日的功课,从房子里走出来,顾清姝和顾泽浩互相哼了一声,然后一群孩子又围上了陶氏,陶氏来者不拒,无论他们说要吃什么点心都一应笑着答应,然后才走到顾清宁身边,习惯性地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发现体温正常,又看到低着头站着的顾泽慕。 她摸了摸顾泽慕的头,平日里高傲的孩子却没有半点反应,他此刻就像是被淋过雨的小狗,看起来很可怜。其实她也知道,顾清宁生病怪不得泽慕,之前大夫也说了,顾清宁是因为风邪入体才生病,她当时发现清宁生病的时候,一时急火攻心骂了泽慕,事后也后悔不已,毕竟都是孩子,哪里能想得到那么多呢? 这一段时间清宁因为生病瘦了许多,可泽慕看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有好几次她都看到泽慕站在清宁的房间门口,却不敢走进去。 陶氏心软了下来,让绿柳将孩子们都带回房里去,才又对顾清宁柔声道:“清宁,哥哥也很担心你的,让他给你道个歉,你就原谅他好吗?” 顾清宁低着头没说话。 陶氏也不好逼迫她,只得先带人去做点心,将空间留给兄妹俩。 两人一站一坐,一时半会,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顾泽慕才抬起头,看着顾清宁:“抱歉,我没想过会让你这么痛苦。” 没想到顾清宁根本没有回答这句道歉,而是反问:“你当初真的怀疑奉展吗?” “我……” “他的性子你最清楚,你真的觉得他会拥兵自重?觉得他会有反心吗?” 顾泽慕抿紧了唇:“我了解的是去西北之前的奉展,二十年了,人都会变的。” 顾清宁看着那张幼小却冷静的脸,心中涌出失望。但,这就是萧胤,身为帝王的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奉长宁与奉展从未真正地看清过他。 顾泽慕似乎有些手足无措,想要说什么,但又怕自己说错了什么,只得又低声道:“对不起。” 没想到顾清宁却疲倦地笑了笑:“你何必同我说对不起呢?你其实从未认为自己做错了,既然这样,你对不起我什么呢?” 顾泽慕愣了,想要辩解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顾清宁也不是真的想要听到他的忏悔,她其实也没资格怪萧胤,奉展的结局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她的缘故,若是她多告诫奉展,或者早些意识到萧胤的忌惮,或许也不会有那样的结果。 但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没用了,她低声道:“就这样吧,往后你我形同陌路便是。” 谁知顾泽慕一口回绝:“不行!” 顾清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顾泽慕沉声道:“你我是兄妹,不说亲密但整日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是如陌生人一般,你让母亲如何想,你又让旁人如何看她?” 顾清宁心口一窒,顾泽慕还真是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不管她对顾泽慕是何种观感,但她却不能不在意陶氏。虽然她成为陶氏的女儿还没有几年,但却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母爱,可以说,在这世上她最不想伤害的就是陶氏。 顾泽慕又道:“无论你私底下如何待我,但至少明面上,你我装也要装出兄妹和睦的样子来,待过了几年,我便寻个机会出去念书,往后我们再见的机会也不会太多,你只需要忍耐几年便是。” 他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几乎堵死了顾清宁反驳的口子,顾清宁又气又恨,这审时度势处心积虑的模样,才是这人真实的样子,偏偏她再气也没法拒绝,只得别过脸去不理他。 陶氏端着点心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两兄妹依然如之前她走的时候一样的姿势,她笑了一声:“清宁、泽慕,来吃点心了。” 因为顾清宁的病才刚好,陶氏也不敢做那些不好克化的东西给她吃,恰好挤了新鲜的牛乳,便做了一份酥酪,用杏仁熬过的,一点腥味也没有。 她本想喂顾清宁喝,但看到兄妹俩这副别别扭扭的样子,顿时计上心头,笑着对顾泽慕道:“泽慕,你来喂妹妹吧?” 顾清宁与顾泽慕都是身体一僵。 顾泽慕接过酥酪,有些不确定地看了一眼顾清宁,随后舀了一勺往顾清宁面前送。 陶氏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 顾清宁却紧紧地闭着嘴,两人之间隔着一碗酥酪大眼瞪小眼。 顾泽慕坚持拿着勺子,见顾清宁并没有张口的意思,低声提醒道:“妹妹,别让娘担心。” 顾清宁气得牙痒痒,但碍于一旁的陶氏,不好上爪子挠他,最后万般不情愿地张开了口。 顾泽慕在心底松了口气,以为她默认了自己的提议,默默地喂完了那一碗酥酪。 陶氏看着也松了口气,笑着从顾泽慕手里接过了空碗:“这样才对嘛,兄妹俩就应该这样相亲相爱才是。” 眼看着陶氏拿着碗离开了,顾清宁才露出一个假笑:“能给我倒一碗水吗?” 顾泽慕似乎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回到房间给她打了一碗水出来,正要递给顾清宁,她却突然一扬手,将那一碗水都洒在了顾泽慕身上。 茶杯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顾清宁嘴角带着笑,眼神却是冷冷的:“不好意思啊,手滑。你不会让娘知道让她担心的吧,哥哥?” 这一杯水彻底浇醒了顾泽慕。 顾清宁重新躺了回去,就算她为了陶氏妥协,但也并不意味着她真就老老实实听顾泽慕的话了,想要人前装和睦兄妹,那便等着瞧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顾清宁病好之后就重新回到了家塾, 萧衍之立刻屁颠屁颠地过来给她补课, 顾泽慕默默地在一旁看着, 顾清宁暗中翻了个白眼, 转过身直接给了他一个后脑勺。 顾泽慕心中郁郁, 却又无可奈何, 只得一个人坐在一旁生闷气, 浑身散发着冷气。 顾清姝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往顾清芷那边凑了凑:“大姐,你觉不觉得有点冷?” 顾清芷正在认真写字, 她娘刚刚接到消息,她大哥中秋要回来,指明了要看她们的课业, 偏偏前阵子她们去千佛寺疯玩了好几天, 回来之后二婶也放松了些,以至于如今不得不拼命在这边补作业。 听见顾清姝这么问, 她抬起头, 迷茫地感受了一下:“没有啊。” 顾清姝简直要被迟钝的大姐气死, 她拽了拽顾清芷的袖子, 往顾泽慕的方向指了指:“你看泽慕……” 顾清芷有些莫名地看过去:“泽慕怎么了?” “你不觉得泽慕的眼神挺吓人的吗?” “还好吧。”顾清芷说道, “换我是泽慕, 旁人这般霸着我妹妹,我也生气。” “是这样的吗?”顾清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好了,你别管他了, 我还忙着赶课业呢!”顾清芷挥了挥手, 将她打发走。 顾清姝无人理解,哼了一声走到一旁。 这边,萧衍之细心地将先生说过的同顾清宁说了一遍,又认真地问道:“清宁妹妹,你听懂了吗?需不需要我再说一遍?” 这些东西顾清宁其实早就知道,但看着萧衍之严肃着小脸,用一口小奶音认真讲课的模样,心中直乐,原本因为顾泽慕而产生的那点怨气也消失无踪了。 萧衍之讲完了课,让顾清宁休息一会,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清宁妹妹,我舅舅前不久给我们府中赏赐了好多锦鲤,可好玩了,你要不要过来玩?” 顾清宁心念一动,她听说之前生病的时候,元嘉着急得不行,来了府中好几次,还专门入宫请了御医,不管如何,她如今身体好了,也该去看看她。 于是顾清宁点点头:“好啊,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公主府。” 萧衍之高兴地应了下来。 而在一旁听到他们说话的顾泽慕突然插嘴:“我也去。” 顾清宁:“……衍之邀请的是我。” 顾泽慕看着萧衍之,萧衍之眨了一下眼睛:“可是,泽慕你上次不是说不想看的吗?” 顾泽慕:“……”这小子的记性怎么这么好?! 顾清宁嘲笑道:“哈哈哈哈,衍之干得漂亮!” 谁知萧衍之又笑眯眯地拆了她的台:“没关系的呀,如果泽慕想来的话,那就一起来嘛!” 顾清宁:“……” 顾泽慕看着她那郁闷的表情,竟忍不住笑起来,故意道:“衍之干得漂亮。” 萧衍之左右看了看,不太明白他们打的哑谜,但也知道顾泽慕是同意去公主府了,他满足地笑起来:“那就这么说定啦!” 趁着萧衍之跑出去找人给元嘉长公主送信,顾清宁恶狠狠地盯着顾泽慕:“出尔反尔,不是男人所为吧?” 顾泽慕淡定地回道:“我现在还只是个孩子。” 顾清宁:“!!!” 她觉得重生之后的顾泽慕越来越不好对付了,他不仅越来越奸诈,而且现在连脸都不要了! 然而不管顾清宁怎么抗拒,到了休息那天,她还是不得不跟着顾泽慕一同坐上了去公主府的马车。 因着是去公主府,所以陶氏很放心,只让绿柳和春樱跟着。 两人感受到了车厢中前所未有的低气压,恨不得缩在角落里当个隐形人。只有萧衍之似乎没有半点感觉,一直拉着顾清宁在说话。 在外人面前,萧衍之相当冷淡,连一个字都奉欠,但在顾清宁面前,他逐渐有了话唠的倾向,有时候让顾清宁也不得不感慨,外甥肖舅,可萧湛一堆优点你不学,怎么偏偏就学了这么个毛病?! 不过也正因为萧衍之一直说话,也让顾清宁的注意力从顾泽慕身上转开,好歹缓解了一点郁闷的情绪。 等到了公主府,元嘉长公主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因是在外人面前,顾清宁作势要行礼,元嘉连忙拦住了,知道他们要去看锦鲤,还专门让人将点心和茶水放在了湖中心的亭子里。 待到喝了一会茶,又逗弄了一会锦鲤之后,元嘉才对萧衍之道:“你之前不是得了一副小弓箭说要给泽慕看的吗?不然你带着泽慕去自己院子里去玩一会。” 萧衍之这才恍然:“是啊。”他立刻就要拉着顾泽慕去自己院子。 顾泽慕却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元嘉有些奇怪:“泽慕,怎么不同衍之一起去玩呢?” 顾泽慕依然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顾清宁看着委屈的萧衍之,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我也想看看衍之的弓箭,要不你找过来,我们一起玩吧。” 萧衍之这才高兴起来,用力地点点头,就朝着自己院子跑去。 他一走,顾清宁便给元嘉使了个眼色。 元嘉便明白她这是有话要对自己说,虽然心中疑惑为什么不让她支开顾泽慕,但还是听话地将丫鬟们都挥退。 等她们都离开后,元嘉忍不住道:“清宁……” 顾清宁瞟了顾泽慕一眼,不大情愿地说道:“这是你父皇。” 元嘉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什……什么意思?” 顾泽慕其实也已经猜到元嘉知道顾清宁的身份了,见她一副受惊过大的模样,这才开了尊口:“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元嘉震惊地看着顾清宁:“可是母后您不是说……” ……说这孩子尿裤子,绝不是父皇吗?! 元嘉用最后一丝理智咽下了剩下的半句话,只觉得脑子像是放进千佛寺的大钟里一般,嗡嗡作响。 顾清宁也很郁闷,她哪里想得到,顾泽慕过来的时间竟然比她要晚一些,这才给了她错误的信息,让她与真相擦肩而过。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元嘉好不容易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觉得整个人都有些迷迷瞪瞪的。 顾清宁也有点同情她, 便道:“我还是和之前同样的意思, 此生于我们已经是新生, 你从前如何待我们, 今后也是如此。” 元嘉都要哭了, 她哪敢啊!这可是她父皇啊! 想想看她之前都做了什么, 她捏过父皇的小胖爪子,摸过他的头,哦, 在不知道他们身份之前,她还让她父皇母后给她行礼,让他们叫自己姨…… 元嘉只能庆幸自己曾经那张端庄高贵的面具足够牢固, 这才没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犯下更多的错事来。 顾清宁见并没有安慰到她, 反倒让她越发沮丧,不禁瞪了顾泽慕一眼。 顾泽慕这才开口:“不知者不罪, 我们这样的情况也实在是匪夷所思, 你想不到很正常。” 见顾泽慕既往不咎, 元嘉勉强放下心来。 但她此刻受到的刺激太大了, 也呐呐不知该和年纪这般幼小的父母说些什么。 最后还是顾泽慕开口道:“如今我们这样的身份, 还是不好为外人所知, 往后在外,你也不要有特殊的表现,就如……你母后所说那般, 从前如何待我们, 今后也是如此。” 元嘉点了点头,她并非那种不懂朝政的后宅女子,如果只有母后,便是皇兄知道也无妨,无非是私底下相处有些不同罢了,但父皇却不同。 便是兄长再尊敬父皇,但两朝帝王要如何相处,没得反倒败光了最后一丝情分。 如今元嘉也渐渐回过神了,随后便听顾泽慕道:“我前不久听说萧湛罢免了户部尚书郎义,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元嘉犹豫了一下才道:“朝廷的事情自有皇兄处理,儿臣并不知晓内情。” 顾清宁忍不住道:“你问这些是要做什么?” “郎义此人沉稳老练,只是脾气太硬说话也不好听,但户部有他在方才稳妥,而新任户部尚书……” “我不是问你这个!”顾清宁打断他,“我是问你为什么要问元嘉这些,她身为长公主,却参与朝政,你是要害死她吗?” 顾泽慕一愣。 顾清宁接着道:“权力就这么重要吗?哪怕你都已经重获新生了,还是要紧紧地抓在手里不放吗!” 顾清宁越说越气愤,她简直都要对这个人绝望了,还以为人生重来一朝,他会有所改变,现在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在她看来,他们既然有了新的人生,就应该对过去彻底放手,不管是对子女还是自己,都不要有太多纠缠。 其实当初萧湛派奉翎去了西北,她也觉得不妥,甚至也想过要不要再次入梦去提醒萧湛,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与元嘉相认是一个意外,她只是不想欺骗对方,但根本没有想过去介入对方的生活,更别提利用。 从上辈子积攒到现在的愤怒一齐爆发,顾清宁几乎将怒火完全倾泻在了顾泽慕身上。 顾泽慕一开始还能维持着好脸色,后来也撑不住,同她开始吵起来。 元嘉恍惚地看着两个孩子就着朝廷上的事情据理力争,只觉得无比荒诞,而荒诞的是,他们俩吵完之后,居然有志一同地看向她,要让她来做个决断。 元嘉:“……” 就在元嘉左右为难,都想要装晕躲过这一劫的时候,萧衍之拿着自己的小弓箭及时赶到,他丝毫没有感觉到亭子里奇怪的氛围,一路小跑地跑进了亭子,把自己的小弓箭给亮了出来。 “你们看,是不是很威风!” 他的奶音冲淡了亭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元嘉松了一口气,恨不得抱着他亲一口,儿子真是娘贴心的小棉袄。 从公主府回去的路上,顾泽慕与顾清宁比来的时候还要冷淡。 绿柳与春樱原本看着两人陪萧衍之一起玩的时候还一直带着笑,还松了口气,谁知一坐上马车,感觉到了比之前还要低的气压。 两人像两只小动物一般缩在角落,欲哭无泪。 - 马车开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前头堵着不少人,顾清宁回过神,对春樱道:“去看看,发生什么事情了?” 春樱点点头,跑出去看了一会,才回来道:“听说是乐平长公主在惩治驸马的外室。” 顾清宁和顾泽慕都皱起了眉头。 光天化日之下在街面上惩治驸马外室,做这么没有分寸的事情,乐平究竟在想什么? 顾泽慕沉着脸走出了马车,绿柳连忙跟上去,顾清宁顿了顿,还是重新坐了回去。 人群将前面围的水泄不通,顾泽慕又不想跟人挤,便让绿柳带他去旁边的酒楼上看,谁知刚走到酒楼门口,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跑了过来:“阁下可是威国公府三少爷,王爷请您上去。” “王爷?” 顾泽慕心念一动,走上去果然发现是瑞王。 瑞王靠在窗边,见到他之后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泽慕不说话,绿柳连忙跪下行礼,道:“三少爷和四小姐刚刚从元嘉公主府回来,没想到半路堵住了,所以奴婢与三少爷下车来看看。” 瑞王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说道:“我还当你这么个小孩,也对这些市井八卦感兴趣呢!” 顾泽慕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从窗口正好看到乐平的婢女在责打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这个位置观看角度极佳,再配合着瑞王手里的瓜子,让顾泽慕忍不住皱起眉头。 瑞王看着他那小大人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我有时候都觉得你这小小的身体里是不是住了个大人,这般苦大仇深的模样。” 顾泽慕:“……” 瑞王招了招手:“过来一起看。” 顾泽慕虽然有些不乐意,但还是走了过去,瑞王将桌上一盘金丝饼递给他:“来,吃点点心。” 若不是底下让人打人的那个是自己的亲女儿,瑞王殿下的亲妹妹,顾泽慕简直都要以为他在戏院里头看戏了。 谁知瑞王仍嫌不够,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把瓜子,居然还嗑着瓜子评点起来。 顾泽慕忍了又忍,才装作天真无邪地问道:“我听说那是乐平长公主,她不是你的妹妹吗?你就任由她如此作为,丢尽了脸面?” 瑞王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这孩子知道的还不少嘛!”他磕了一颗瓜子,才道,“没事,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丢脸了,只要不是亲自上阵掐架,都不算什么大事!” 顾泽慕:“……” 瑞王看到他那震惊的表情,反思了一下自己,这话说的的确有些凉薄,便多补充了几句:“我朝有律法规定,驸马是不能纳妾的,除非年过四十还没有子嗣,可以提一两个通房丫头,生下孩子传承血脉。只是总有那么些阳奉阴违的,既不能纳妾,便去外头包养外室,这么多年倒也见怪不怪了。” “大约也只有元嘉这样真正的天之骄女,才能悍然将驸马给扔出府,然后还能得了父皇的支持,主动提出和离。可我们满朝算下来,能如此做的,也不过就她一个罢了。即便如此,她也依旧被这京城之人暗中嘲讽多年。” “我其实理解乐平,她没那个勇气跟驸马和离,甚至也没那个勇气让人把驸马揍一顿,于是只能将怨气发在这个女人身上。虽说我还是有点失望,但她至少有发泄的地方,总好过让她一直憋在心里的好,旁人如何想又怎么样呢?” 顾泽慕心里并不赞同瑞王的说法,但碍于这副身体,又没法同他说,只能皱眉不语。 瑞王误会了他的沉默,自嘲道:“这些话我大约也只能同你一个听不懂的孩子说说吧。” 顾泽慕想了半天,最后只能勉强道:“终归,这般当街打人是不对的。” 瑞王“噗嗤”一声笑出来,想要摸摸顾泽慕的脑袋,但在他的瞪视下,又讪讪地收回了手:“我不好评论对错,但人心本就是偏的,谁没有个亲疏远近呢,乐平再不好,那也是我妹妹。这旁人的性命再重,重不过她,这规矩道理再大,也大不过她。只要她不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就让她出出气又如何呢?” 瑞王这么说,忽然让顾泽慕想起了一桩陈年往事,当年他才十一二岁,萧湛待这个弟弟极好,去哪都带着他,当时宫中还有前朝贵妃胡氏的余孽尚且没有清除干净,便有那起子小人特意讨了萧澈的欢心,然后在他耳边挑拨离间,谁知前一秒还言笑晏晏的萧澈,下一秒便让人将这小太监活生生地打死。 当时的萧胤还以为是这孩子心机深沉,为了避嫌才特意做出这样子来,之后也一直对他抱有戒心。如今看来,或许他从来就没明白过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不过瑞王虽然这么说,但还是一直看着底下的情形,及时让人去制止乐平,他让乐平出气,却也没想着要弄出人命。旁人看到没什么乐子可看了,也就慢慢地散了。 瑞王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你似乎也有个妹妹。” 顾泽慕应了一声,随即又警惕地看着瑞王。 瑞王又笑起来:“哟,还挺护短的。” 看着顾泽慕的模样,瑞王似乎也有些感慨:“同样作为哥哥,我给你一句忠告,不要以为兄妹就是心意相通的,再是亲近的兄妹,终究隔着一层肚皮,有些话你不说,她是不会知道的。有些隔阂,并不是不能化解的,但有时候当时不解释,错过了那个时机,往后说再多都没有用了。” 这句话让顾泽慕心里惊涛骇浪,一时之间他的身体都仿佛僵住了。 瑞王趁他没反应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若无其事地缩回了手:“你看,我就是从小和妹妹有了隔阂,所以她如今长成了这幅模样。”他撑着头,有些苦恼道,“看吧,还得去给她收拾烂摊子。” 顾泽慕看着瑞王挥手离开,也若有所思地带着绿柳回了马车。 顾清宁在马车中等了好一会,人群都散去好久才看到他回来,也不知道他做什么去了,但又不想开口问他,便哼了一声扭过身去。 顾泽慕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神情似乎有了一些动容。 - 顾清宁回到了房间,方才慢慢地平静下来,她虽然还是不想和顾泽慕说话,但却觉得自己应该和顾泽慕好好谈谈,毕竟如今他的身份不同,不管做什么都会影响到家人。 没想到她刚推开门,就看到顾泽慕站在门口,看起来也像是要敲门一般。 春樱站在一旁一脸紧张,毕竟之前顾清宁生病就是和顾泽慕独处一室发生的,她生怕又出什么事,恨不得随时跟在顾清宁身边。 顾清宁却摇摇头,拒绝了她,然后将顾泽慕让了进去。 进来之后,顾泽慕第一句话便是:“你对我有误会。” 顾清宁没想到他居然恶人先告状,简直要气笑了:“误会?你想要利用元嘉影响朝政,这是我的误会?” “你把我当成一个冷酷无情,重权重利的人,所以无论我做什么,你心里都会觉得我别有用心,但我根本没有这么想过。” 顾清宁冷笑一声:“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但你想要利用元嘉就是不行!” “我没有利用元嘉,元嘉也是我自小教养长大的,我怎么会这么做。”顾泽慕耐心解释道,“她是萧湛的嫡亲妹妹,她在千佛寺为你我守孝三年,她在宗室中声誉极高,绝不是什么普通后宅妇人,若是日后代表宗室,这些朝政之事,她总要懂一些的。” 顾清宁却道:“但这只是你的想法,你有没有过问过元嘉?她想要做这样的人吗?” “这岂是她想不想就能决定的,日后若是临到头,难道让她一问三不知,被人糊弄吗?” “说到底,你还是打着为元嘉好的旗号,替她决定了她的路,就像当初你不许她和离一般?” 顾泽慕皱紧了眉头:“你不要无理取闹,我们说着今天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扯到以前!” …… 春樱在外面焦急地等着,生怕自家小主子出了什么事,结果没多久,门就被打开了,顾泽慕被顾清宁一把推了出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春樱连忙扶住他,没想到顾泽慕站稳之后,什么都不说就转身离开。 说什么好好解释就能化解隔阂! 萧澈这个骗子!!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阿嚏!” 瑞王无端地打了个喷嚏, 淑太妃连忙道:“你要是身子不爽利便早些回去休息, 我这边也不需要你天天过来请安。” 瑞王笑道:“哪有什么问题, 不过就是昨夜没有睡好罢了。再说, 不趁着这个时候进宫来看看母妃, 日后待我回了封地, 还想再见母妃, 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去了。” 淑太妃轻轻叹息一声:“是啊,日后还不知能见你几回,早知还不如生个女孩儿, 好歹能留在京城多陪陪我。” “您这话说的,不是还有乐平吗?” “乐平……”淑太妃摇摇头,“她那性子啊, 说是不好却又孝顺, 偏又惹了这么多事情出来,虽说不是大事, 但多少影响名声。” “她做的不好, 您教她便是了。” “教了也要肯听啊。”淑太妃道, “我终归不是她亲娘, 有些话还是不好说。再说, 她也更信任她的奶娘。” “奶娘?” 淑太妃点点头:“是当初敏妃留下来的, 倒是忠心,可惜实在有些拎不清楚,乐平叫她惯得不成样子。” 瑞王倒是知道乐平的奶娘, 印象里是个十分老实的妇人, 一直都跟在乐平身边。淑太妃说的这些,还是瑞王第一次听说,神色顿时严肃起来:“还望母妃详细说来。” 淑太妃见他认真了,反倒有些慌乱:“怎么了?难道有什么不妥?” 瑞王摇摇头:“敏妃娘娘过世的时候,我年纪虽然还小,但也听说过她的名声,她这个人最是懦弱胆小,不然也不会叫人欺负成那样,以她的性子,又怎会给乐平安排一个这样狂妄自大,唆使乐平频频犯错的奶娘呢?” “这……许是敏妃也未曾想到吧。” “乐平可是敏妃娘娘唯一的女儿,能得她临终之时的托付,显然是很得敏妃信任。若她只是欺软怕硬还好,尚且有法子能够治她,就怕这人表里不一,瞒骗敏妃多年,那这样的人留在乐平身边绝对是大祸害。” 经他这么一说,淑太妃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由得道:“若真像你说的那样,这人绝不能留。” “倒也没有这么严重。”瑞王连忙补充了几句,“毕竟就目前看来,她除了娇惯乐平一些,也没有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她又深得乐平信任,贸然处置了她,只怕会让乐平与我们隔阂,更加不妥。” 淑太妃焦急道:“那该怎么办?” “母妃放心,我会派人去查查她的背景,也会监视她,如果有异动,我绝不会饶她。” 淑太妃这才放下心来:“你办事一向稳妥的。”又叹了口气,“乐平的事情倒是其次,我还是更担心你。” 瑞王笑起来:“我一切都好,母妃有什么可担心的?” 淑太妃嗔怪道:“你与王妃也成亲这么长时间了,至今还只有荣瑾一个孩子,你不如停了后院的避子汤,好歹先生个庶长子出来。” 瑞王有些无奈:“母妃,这件事儿子心中有数,您就放心吧。再说了,现在有荣瑾,我也很满足了,您不也挺疼爱她的吗?” 荣瑾郡主是瑞王的长女,也是目前唯一的孩子,刚刚满了四岁。 淑太妃听到他提起孙女,脸上的笑容也柔和了一些:“话虽如此,但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是早些生个男孩承继香火才是……” 眼看着淑太妃又要开始老生常谈,瑞王连忙转移话题:“说来,我最近倒是认识了一个小朋友,十分有趣。” 淑太妃被他打住了话头,不禁瞪了他一眼,却还是顺着他的心意问道:“是哪家的孩子?” “是威国公府的三少爷,虽说年纪还小,讲话却和个小大人一般,难得与我投缘。” 淑太妃还欲嗔怪他,却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可是顾家的那对龙凤胎?” “正是,母妃也知道他们的名声?” “还不是乐平那桩事情闹起来的。”淑太妃便将之前庆阳侯老夫人寿宴上发生的事情同瑞王说了。 瑞王听完若有所思:“听母妃这般说,这两个孩子真是聪明的不像话。”他家荣瑾还大半岁呢,现在成天都只会同她母亲哭闹吃点心呢! 淑太妃:“可不是吗?听说千佛寺的行空大师也对他们很是青睐呢。” “我看这孩子眼神清亮,小小年纪已经透出聪明稳重的模样,长大了估计也不会差,且这顾家男人出了名的专一,我觉得,不如你将荣瑾许配给他如何?” 瑞王刚回过神,就听见他娘这番建议,不知为何背上寒毛直立,连忙拒绝道:“母妃,您怎么会想到这个了!” 淑太妃道:“你这般大惊小怪做什么,不是你说这孩子投眼缘的吗?既如此,往后当了一家人不也是挺好的吗?” 瑞王大汗:“便是有眼缘,也不需要结姻亲吧……” “你懂什么!”淑太妃道,“我这也是在为荣瑾考虑,湘南那边虽说还不错,但毕竟不如京城。女孩也不比男孩,嫁人可是一辈子的事情,我不早早替荣瑾考虑起来,往后好苗子都给人挑走了。” 瑞王:“……不,您还是先别考虑的这么长远了。” “也是,毕竟两个孩子还小,谁知道往后会怎么样呢?”淑太妃这么说着,终于不再执着这个话题。 瑞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莫名地有种从死亡边缘回来的感觉。 - 顾泽慕和顾清宁自从那天不欢而散之后,之后的相处越来越僵。两人倒也形成了默契,明面上没有半分表现,但私底下不是相对无言就是互相嘲讽。 顾清姝好几次都感觉到身后冷飕飕的眼刀,回头看又没有异状,这样一天下来,她都想要哭了,最后只得和顾清芷诉苦,偏偏顾清芷这等神经粗壮的,一点都没有察觉,让顾清姝十分郁闷。 好在没过几天,顾泽禹就回来了。 自从他重新提议整治家塾,他在弟弟妹妹心目中的形象就完全变了。如顾泽慕与顾清宁这种成绩好的另说,其他几个恨不得连皮都给绷紧了。 原本对顾泽禹的威力一无所知的柳子骥和萧衍之也莫名地有了一丝紧张感。 顾泽禹这一次也不是独自一人回来的,同行的还有他的老师,大儒方慎。 原本朱氏是想让他住在自己家的,甚至早早就收拾出了客院,不过对方还是婉拒了,方慎也是清流世家出身,虽说早年因为一些事情与家族闹开,这才去了西山书院教书,但他弟子众多,且大多在朝为官,早早就将他给接走了。 顾泽禹回来洗去了一身尘土,又略略吃了点东西,同母亲说了一会话,朱氏本是想让他早些休息,谁知他在院子里转了转,然后便闲不住地去了家塾。 大约是知道他回来,这些孩子都像是上了紧箍咒的孙猴子,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念着书。 顾泽禹在门外看着十分满意。 柳氏正好走出来,看到他还愣了一下:“泽禹你怎么过来了,不多休息休息?” “二婶。”顾泽禹连忙行礼,“我反正也睡不着,不如过来看看他们。” “好了,在自己家就不用这么拘束了。”柳氏笑道,“这家塾变化极大,你都不认得了吧?” “是啊,我差点认不出来了。似乎学生也增加了,那个我认得是柳家表弟,还有一个却是不认识了,不知是哪家大人的孩子?” 柳氏道:“那是元嘉长公主的独子,昭怀郡王。” 顾泽禹一愣:“昭怀郡王不是宗室吗?怎么会来我们府中家塾念书?”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柳氏道,“不过你也别担心,这孩子极为乖巧,比其他几个调皮鬼可省心多了。” 顾泽禹笑了笑:“看着他与清宁和泽慕关系挺好的。” “是啊,咱家的四小姐和三少爷也难得对外人这般耐心的。” 柳氏打趣完,正巧里头上完了一节课,顾泽浩几人早就已经看到了顾泽禹的身影,一通小跑出来,“大哥”“大哥”地叫得十分亲热。 顾泽禹笑得一派温文,弟弟妹妹久不见他,很是兴奋,问题都跟连珠炮一般,他也不着急,耐心地一一回答。 顾清姝眼珠子一转,殷勤地对顾泽禹道:“大哥,你回来一趟这么辛苦,居然连休息都不顾就来关注我们的学业,作为妹妹,我实在是太感动了。” 顾泽禹轻笑着:“马屁拍得不错,不过该看的我还是会看的,你别想着逃。” 顾清姝:“……” 顾清芷见状,连忙可怜巴巴地伸出自己的手指:“大哥,我最近开始学女红了,为了给你绣个荷包,把手指都扎成这样了,我真不是故意完成不了的。” 顾泽禹看着那几个针孔,点了点头:“看着的确可怜,不过既然学了女红,也不要光给为兄一个人做,干脆给长辈们一人做一个吧,也好体现你的孝心。” 顾清芷:“……” 顾泽禹打发完了两个妹妹,然后笑容可掬地看向支支吾吾的顾泽浩:“你也被针扎了指头?” 顾泽浩连忙摇头,果断认怂:“大哥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完成课业,决不让你操心。” 柳氏在一旁围观地差点笑抽过去,一点没有在意一双儿女在顾泽禹面前受挫的模样。 萧衍之看着一直带着笑的顾泽禹,默默地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往顾泽慕身后躲了躲。 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柳子骥也有所收敛。 顾泽禹解决了不好好学习三人组,这才看向顾泽慕:“我知道你们俩一向刻苦努力,所以我这次回来特意给你们带了礼物,一会你们来我院子里拿。” 顾清宁无视了一旁三人组传来的怨念,笑眯眯地应了下来。 顾泽慕也含糊地应了一声。 除了自己的弟弟妹妹,顾泽禹也没有忘记柳子骥和萧衍之。 眼见着所有人都有礼物,顾清姝可怜巴巴地看着顾泽禹:“大哥,我们呢?” 顾泽禹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你们啊,礼物就是明天开始我亲自来辅导你们念书,是不是觉得更感动了?” 三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顾泽禹说到做到, 第二天就开始给顾清芷等人补课, 弄得几个弟弟妹妹苦不堪言。 顾清芷跟母亲告状, 朱氏一面觉得女儿愤愤不平的样子很好笑, 一面又心疼儿子。当晚便亲自炖了一盅汤给顾泽禹送过去。 顾泽禹正在温书, 朱氏见状便道:“你白日里要给弟弟妹妹上课, 晚上还要看书, 身子如何吃得消?” 顾泽禹放下手中的书,轻笑道:“儿子有分寸的,母亲放心。” 朱氏知道他行事向来很有主见, 便也不多说,只是从丫鬟手中将汤放到他面前:“娘亲手熬的,你尝尝, 味道可还好?” 顾泽禹吃了一口, 赞道:“娘的手艺还是和从前一样好。” 朱氏笑道:“你爱吃就行。” 就着顾泽禹喝着汤,朱氏道:“我听说方家的人似乎有意要请你老师回去, 这件事可是真的?” 顾泽禹放下汤匙, 温声道:“当年方家二老爷对老师毕竟是有恩的, 此次他老人家过世, 老师回去吊唁也是正常, 若说要回方家, 却未必。” 朱氏放下心来:“那就好。我还怕你老师回了方家,那往后你的学业可就麻烦了。” 威国公早年因为政见不合,与方家大老爷交恶。若方慎真的回了方家, 以顾泽禹的身份往后只怕尴尬的很。 顾泽禹并不担心自己的学业, 反而问起母亲:“我这几日看清宁与泽慕的课业,他们虽然年纪小,但已然能看出天分,母亲可知三婶对他们以后有什么安排吗?” 朱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道:“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说便是了,若是合适,我再去和你三婶说。” 顾泽禹犹豫了片刻,才道“母亲可知道夏宜年夏先生?” 朱氏拧眉想了想,才恍然道:“可是因詹世杰案仗义执言触怒先帝的那位夏大愣子?” 顾泽禹:“……” 朱氏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把对方的诨号给说出来了,有些讪讪道:“他的名声我倒是有所耳闻,据说才高八斗,与你老师不相上下,只是这性子未免有些……” 当年黄河决堤,河道总督詹世杰畏罪自杀一案疑点重重,当时朝中畏惧先帝威严,不敢替詹世杰说话。彼时的夏宜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国子监司业,却为詹世杰仗义执言。 夏宜年当朝顶撞先帝,惹得先帝大发雷霆,狠狠打了他板子,夏宜年也不曾因此屈服,倒是先帝最后无可奈何,只得撸了他的官职,把他扔出京去眼不见为净。 夏宜年却也不曾因此颓废,他干脆背了个包袱赶着一头小毛驴游历天下去了。他替詹世杰说话的义举传遍了天下,自然有不少人佩服他这一身铮铮铁骨,请他来自家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偏偏夏宜年性子直,这几年下来,没结下什么善缘,尽得罪人了。 倒也不愧别人给他起这个夏大愣子的诨号。 朱氏不知道顾泽禹为什么会提起他,顾泽禹道:“听说夏先生这些年颇有感悟,打算着书立说,只是囊中羞涩,所以想找一份西席的活计做着,不过这京中不少人家怵于他的名声,所以……” 朱氏都惊了:“你不会是打算请他来咱们府上吧?” “有何不可?” 朱氏总不能告诉他,就这老爷子的脾气,她怕和家里这一群小魔星打起来。 为了显得自己不太像个养出败家孩子的慈母,朱氏勉强道:“夏大……先生学问高深,若是来教咱们府中这一群孩子,未免有些太过大材小用了吧?” “这倒不会,听说夏先生特意说了,为了多留时间让他写书,就愿意教一教孩子,不费劲。” 朱氏:“……”她算是明白,为什么没人想请他了。 顾泽禹见母亲一副牙疼的模样,只得又道:“老师说了,夏先生只是嘴上这么说说,实际上他是个很负责任的人,虽说性子有些……咳,但是他学识渊博,品性高洁,以泽慕与清宁的资质,若是错过了这样一位老师,也的确有些可惜。” “再说,白先生也同二婶请辞,说是要参加明年秋闱,准备回去好好温书,咱们反正是要再请一个先生的。” 白先生就是顾家家塾现在的先生,这件事顾泽禹定然早就知道了,却不在柳氏跟前提议,想来也是从他老师那里知道,当初夏宜年写诗讽刺柳太傅,柳氏绝不会待见他的缘故。 朱氏瞪他:“那你怎么不同你二婶商量,反倒要拐弯抹角算计你娘?” 顾泽禹笑起来:“娘这话却是污蔑儿子了,儿子也只是在为弟弟妹妹考虑罢了。” “罢了罢了,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朱氏叹了口气,“总之你们这一个个的,都不让我省心。” - 顾泽慕并不知道刚刚对他展现了温柔的大哥,很快就要给他致命一击,将他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人给请来府上。 他此刻正表情严肃地同顾清宁坐在马车中往公主府去。 元嘉考虑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接受父皇的提议。她也明白,以她的身份,当然可以什么都不管安安分分当她的嫡长公主。 只是,她祖父恭帝在位后期实在闹得太凶,于是她父皇登基后,很是处置了一批宗室,活下来的几位长辈一个比一个佛性。 以至于如今宗室可谓是一团散沙,整日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个没完,偏偏他们身份不一般,普通官员待他们轻不得重不得,最后还得由她皇兄来处理,偏他性子比父皇好太多,更是助长了对方的气焰。 萧湛整日忙于政事,好不容易清闲一会,还得被他们吵得焦头烂额,实在是很惨了。 元嘉虽然是个女子,但她身份尊贵,又有手腕,便是那些再无赖的长辈,也不敢轻易得罪她,她来处理这摊子事情,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萧湛感动不已,然后麻溜地把这些事情扔给了元嘉。 元嘉硬着头皮接了,转身就把爹妈给请了过来。 大周的宗室虽不如前朝时权力那么大,却也还是有的,一些事情上,宗室的意见甚至还很重要。只是成帝一朝时,宗室被打压地老老实实的,没敢出什么幺蛾子,如今萧湛登基,宗室内部又谁也不服谁,这才没显出什么能耐来。 顾清宁虽然并不希望女儿掺和进这种事情里面,但既然元嘉自己已经决定了,她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顾泽慕倒是很淡定,仿佛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于是,近来两人去公主府的次数增加了不少,不得不独处的时间也同样增加了不少。 顾泽慕看着背对着他的顾清宁,有心想要说几句话缓和一下气氛,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辈子他还没有对奉长宁动心的时候,尚且还能做到温柔体贴,两人之间也能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谁想到他后来动了心,决心要好好和奉长宁过一辈子,两人反倒成了仇敌一般。 当然,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是,他们俩还能进入一个更尴尬的身份——兄妹。 顾泽慕对她有愧疚,原也想过好好当她的兄长,没想到这个想法还没来得及实现,他的身份已然暴|露。 虽说目前的情况很糟糕,但也没有比顾泽慕预想的更加糟糕。毕竟大部分时间他不去惹顾清宁的话,她基本当他不存在。 且顾泽慕在经历了萧澈那一番不靠谱的感慨,与顾清宁解释不成反被她推出门后,终于不再妄图和对方和解,两人暂时保持着人前礼貌微笑,人后互不搭理的状态。 到了公主府,早已有管家殷勤地将两人给领了进去。今日有些不巧,元嘉带着萧衍之去了宫中,还未出来,管家便让人上了茶水点心,又让丫鬟们好好照料着。 两人的位置隔得远远的,各做各的,谁也不理谁。 丫鬟们也在这种氛围中半个字都不敢说,和春樱一样老实地窝在一旁。 谁知两人等了半天,没等到元嘉,倒是将瑞王给等来了。 瑞王见到他们俩也大吃了一惊,他倒是知道元嘉似乎很喜欢这两个孩子,也没想太多,但见此刻即便元嘉不在,他们俩依然这般自在仿佛在自己家,可见元嘉待他们态度如何。 瑞王很清楚元嘉的性子,她这个人外表看着平易近人,实则最是高傲,也就至亲的几个人能叫她看在眼里,待他们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从来都是客气疏离的。 瑞王没想到,还能亲眼所见她对外人这般熟稔。 瑞王好奇的不行,本想和顾泽慕聊聊天,谁知这孩子冷哼了一声,然后就转过头不理自己了。 瑞王:“……” 瑞王殿下无往不利的人生第一次遭遇了拒绝,十分费解,毕竟上次他们不是还聊得挺开心的吗?于是他执着地追着顾泽慕要一个被拒绝的理由。 顾泽慕忍无可忍:“因为你骗人!” 瑞王更疑惑了,甚至连一旁的顾清宁都被这话给吸引了过来。 顾泽慕烦不胜烦,总不能把自己被顾清宁给推出房间的事情给说出来吧,那也太丢脸了。 没想到瑞王竟然不依不饶了。 于是,当元嘉匆匆忙忙赶回来的时候,就看到瑞王正围着一脸不耐的父皇团团转,而母后则一边吃点心一边饶有兴致的看着。 元嘉呆了一瞬:“……” 我是不是错过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等元嘉将来龙去脉弄清楚之后, 对这位异母兄长可谓是十分佩服了。什么叫做不知者无畏, 这就是啊, 只可惜不能告诉他真相, 否则元嘉真的挺想看看他此刻的表情的。 元嘉有些遗憾地想着。 瑞王觉得元嘉的表情有些诡异, 不过他没有多在意, 几句寒暄之后, 便将话题引向了他来此的目的。 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年初的时候,湘南出现了一起匪患, 瑞王带兵去剿了匪,有匪徒弃暗投明后战死,瑞王将其作为士兵上报给了朝廷。按理说这种事情算不得什么大事, 换了从前也就这么放过去了。 但因为先帝之后, 宗室的事情没什么人管,一直都是礼部代管, 礼部管的就是规矩, 办事也最讲究规矩, 六部之中只有他们是最繁琐的。若是繁琐些倒也罢了, 偏又碰上个极其较真的员外郎, 拿着《周律》做圭臬, 上纲上线地非要驳掉这人的抚恤。 瑞王自然不肯,两方就这么吵了起来,若是这事情没爆出来, 礼部那边说不定私底下就按老规矩给办了, 可这事既然已经揭出来了,礼部也不好自打脸面,便用了“拖”字诀,想要将这件事糊弄过去。 瑞王被礼部弄得很是郁闷,又不想拿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去烦皇兄。好在如今宗室这边以元嘉为首,他便干脆跑过来,同元嘉说明了事情经过,元嘉听完,倒也没一口答应,只是谨慎地表示自己会去过问的。 瑞王也很通情达理,兄妹俩友好交流了一番,又友好地告辞了。 只是在走之前,瑞王露出了犹豫的神情,元嘉好奇地问道:“二皇兄还有别的事情吗?” “是……关于乐平的。”瑞王开了口,便也不纠结了,直接道,“乐平脑子拎不清楚,母妃又对她太过溺爱,以至于她行事时常没有分寸,先前对元嘉你多有得罪,还望你大人大量,不要同她计较。往后她要做错了什么,你也别同她一般见识……” 元嘉之前还没什么反应,但听他这么说,心中顿时反感,脸上也带了冷色:“二皇兄这是什么意思?不同她一般见识,这是让我忍着皇姐?” 瑞王连忙摆手:“你误会了。我并非让你忍耐乐平,就她那狗脾气,对方越忍耐她反倒越要蹬鼻子上脸的。” 元嘉:“……” “我的意思是,她若犯了错,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只是多告诉我说一声,毕竟她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我也是有责任的,定会好好教训她,到时我亲自押着她上门来给你赔礼道歉。” 瑞王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一点也不偏颇,甚至姿态还放得很低,可也正因为如此,元嘉以后还怎么好意思打乐平的脸? 也不知乐平知不知道,瑞王一直 元嘉忍不住说道:“二皇兄做这些,皇姐知道吗?” 瑞王难得有些窘迫,握拳放在唇边咳了一声:“这本就是兄长应当做的,我问心无愧即可,告诉她反倒刻意,未免叫她觉得我别有用心了。” 元嘉听完瑞王的话,心中感慨,瑞王实在是个好哥哥,只可惜乐平未免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 瑞王说的这件事,元嘉后来也派人去打听了,的确不是什么大事,他站在人情那边,礼部站在律法那头,双方都有理由,谁也说服不了谁。 不过元嘉还是在顾泽慕与顾清宁两人的指导下,圆满地解决了这件事。 就在这件事解决之后没几天,朱氏终于说服了柳氏,并让家中管家带了礼物去请夏宜年。 夏大愣子虽说总得罪人,但终究还是有三两朋友的,顾泽禹的老师方慎就是其中之一,原本方慎想要请夏宜年去西山书院的,结果老头还嫌弃书院事情多,打扰他写书。方慎气得半死,却还得捏着鼻子给他重新找去处。 夏宜年听说是威国公府,一想是武将世家,又听说基本都是孩子,应当不会学的太过高深,顿时就心动了,背着他的包袱就过来了。 朱氏想着他要写书的缘故,便早早就派人准备好了一间僻静的客院,下人也都是挑的乖巧伶俐的。便是夏宜年这等事多的,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最后只是将丫鬟给退回去,便当即拍板留下来。 于是,等到孩子们休息了一天重新回到家塾之后,便发现先生换人了。 顾泽慕一踏进家塾,顿时就是一僵。 夏宜年是个中等个子其貌不扬的老头,大约是常年在外头行走的缘故,他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密布,并不像个大儒,反倒像是那些在田里讨生活的庄户人家。至少光看外表是绝对想象不出这老头那仗义执言闻名天下的名声的。 夏宜年轻咳一声,众人立刻在位置上坐好。好歹是第一天上课,总得先摸清这位先生的脾气。 夏宜年满意地点点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夫子了,我姓夏。” 顾清芷等人老老实实地叫了“夏先生”,夏宜年摸了摸山羊胡子,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又看向站在门口的顾泽慕与顾清宁两人。 顾家这对龙凤胎的名声不小,夏宜年也听起过,未免有些嗤之以鼻,觉得是世人太过夸大了。 顾泽慕看出了他眼中那一分遮掩的不大完美的情绪,心里郁闷,若说这世上他还有什么人搞不定的话,这位夏大愣子一定算是其中之一。 萧胤这一生几乎没有犯过错,只有詹世杰案大约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 当年詹世杰自杀一事的确让他有所怀疑,只是随后,钦差就拿回了铁证,不管是账本还是来往信件,乃至于在他家搜出来大笔的金银财宝,都证明詹世杰有罪,由不得他不相信。 也正因为这样,他才愈发愤怒。詹世杰是他十分信任的臣子,当初他拍着胸脯保证会治理好黄河,并信誓旦旦地领了河道总督的位置,谁知三年过去,黄河没有治理好,他反倒跟着变得污浊了。萧胤让詹世杰去治理黄河,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不管他做什么都一力支持,谁知他竟然这般回报自己。 这让萧胤怒不可遏,再加上他当时已经病得很重了,在朝政上不如从前得心应手,脾气也变得暴躁易怒,当即判了詹家满门。当时朝中无人敢触他霉头,只有夏宜年一个人替詹世杰说话,可惜他人微言轻,也没什么证据,所能说的也不过是詹世杰的人品秉性,萧胤当然不会在意。 等到过后他真正冷静下来,意识到这件事上的疑点的时候,詹家满门都已经被斩首,这件事已经算是盖棺论定,朝中更加无人敢提了。 萧胤这才后悔,他在朝政上乾坤独断,很多时候的确很有效率,但其中的弊病也暴|露出来,他也没想到,这满朝文武,竟不如一个小小的国子监司业有胆子。 不过就算他很欣赏夏宜年,也并不意味着他便想要再见到对方,更别提对方还要当他老师?! 原因无他,这老头实在是太不会说话了,以他的学识,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居然还只是个六品的司业,想也知道他有多能得罪人了。 顾泽慕到现在还记得夏宜年在朝中说的那番话,他居然能活下来,顾泽慕都要佩服自己的修养。 如今夏宜年进了顾家家塾,想都不用想,今后的日子一定是鸡飞狗跳。 好在夏宜年目前对这份工作似乎挺满意的,似乎并不太想搞砸,一开始还是收敛了一些的,而且他除了脾气不太好,讲课还是很不错的。 他讲课和白先生不同,从不照本宣科,讲得十分随性,典故和背后的趣事都是信手拈来,原本无趣的经义在他的讲解下,都变得趣味横生了。顾清芷等人原本最不喜欢上课,如今个个都听得入神,对这位新来的夫子十分喜欢。 不过好景不长,熟悉了一些之后,夏宜年便渐渐暴|露了本性。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顾家的家塾一般是上午由先生授课, 下午则安排其他其他课程, 比如骑射、琴艺、书画, 还有女子所学的女红等。 孩子们大清早就要起床打拳练武, 吃过饭便要过来上课, 又正是渴睡的年纪, 从前的先生没有这么严格, 所以他们经常会偷偷摸摸睡一会,但夏宜年可不是这么好打发的老师。 一开始夏宜年尚且还忍耐着,时间一久, 也就不再纵容他们。 顾泽浩原本睡得正香,还砸吧了一下嘴巴,谁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就看到一张仿佛风干橘皮一般的脸怼在自己面前, 差点大叫一声“有鬼”就夺门而逃。 夏宜年笑眯眯地看着顾泽浩:“睡得香吗?” 顾泽浩惊魂未定地瘫在椅子上,咽了一口口水:“先生我错了, 我再也不睡了。”事实上, 这会他心还在激烈地跳个不停, 让他睡他也睡不着了。 “别, 觉还是要睡的。”夏宜年抄着手, 看起来很和善的样子, “这样吧,讲经义未免也有些无聊,我同你们讲个故事, 好让你们精神精神。” 顾泽浩原本还以为自己要挨批了, 没想到先生这么好,不仅没有骂他,竟然还有故事听,顿时来了兴趣,其他的孩子也纷纷凑过来。 夏宜年走到书案前头,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从前,有个名叫公明仪的乐师,他演奏的曲子非常好听,世人都很喜欢听他的琴音。有一天,他到郊外去弹琴,恰好碰到一头牛,公明仪一时兴起,就地便开始演奏。曲调优美,但牛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于是他又换了好几首曲子,牛依然无动于衷,最后公明仪只能失望地回家了。他同友人说了这件事情,友人便安慰他,并非是他曲子弹得不好,实在是弹奏的对象不对啊,入不了牛的耳朵啊!” 顾泽浩等人眨巴了一下眼睛:“没了?” “没了。” 夏宜年十分无辜地摊着手,顾泽浩几人却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倒是顾泽慕与顾清宁见此情形,同时笑出了声。 夏宜年看向顾泽慕两人,便知道他们俩是听懂了的。 顾泽浩看到他们三人的表情,隐约感觉到这个故事并不仅仅只是表面上那么简单,一定还有更深层次的意思,便发问道:“先生讲这个故事是为了告诉我们什么道理吗?” 夏宜年一本正经:“正是。” 顾泽浩挠了挠头,最后只能羞愧地承认:“学生没有听懂。” 夏宜年又看向其他学生,与顾泽浩的反应差不多,他的目光在顾泽慕与顾清宁脸上打了个转,这才点了顾泽慕起来:“泽慕,你来说吧。” 顾泽慕站起来,脸上还带着一抹未曾完全散去的笑意,声音却十分冷淡:“先生的意思是,他是弹琴的公明仪,而你们就是那听不懂乐曲的牛,你们在他的课上睡觉,并非是他讲课不好,而是因为你们听不懂,所以他白费口舌,对牛弹琴罢了。” 顾泽浩这才恍然大悟,顿时有些委屈:“先生怎么还骂人呢!” 夏宜年拿书本敲了敲他的桌面:“你都没听懂,算什么骂人。” 顾泽浩:“……” 谁知顾泽慕又接着说道:“不过,先生,学生也有一事不吐不快。” “恩,说来听听。” “先生自诩公明仪,又拿这对牛弹琴的典故讽刺五岁孩童,如此自吹自擂又小肚鸡肠的行为,难道就是为人师表该有的样子吗?” 夏宜年听见他这么说,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眼前一亮,当即便道:“既然你这般说了,我便同你好好说道说道。” 顾泽慕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叫做为人师表呢?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也,何为道,持身立正为道,忠君爱国为道,知行合一也是道,除此之外,我狂妄也好狭隘也罢,都不过是小节,若痴迷小节而忽视正道,这才是败坏师德。” “再者,我既为你们启蒙老师,就应该从一开始纠正你们的学习态度,替你们打好基础,不管是用故事,还是用戒尺,道理都是一样的……” 听着夏宜年侃侃而谈,顾泽慕都有些后悔了。 这老头当年真的是在国子监当司业,而不是在御史台当御史的吗?!就他这逮着谁都能辩论一两个时辰的功力,就算在御史台,也是一个顶十啊。 夏宜年说得兴起,也不管对面只是个才几岁大的豆丁,直接便道:“我若为师,并不需要学生时时刻刻对我恭敬,甚至只要他有道理,哪怕是骂我,我也是可以接受的。” 顾泽慕讥讽道:“老师这般口无遮拦,也难怪当年会得罪先帝,被赶出京城。” 夏宜年摸了摸胡须,并不引以为耻,反而笑道:“你也说了,只是得罪先帝,先帝既然没有杀我,定然是觉得我说的还是有几分道理的,只是我这话说的不太好听,先帝不喜,喏,就像你现在这样,恼羞成怒罢了。” 顾泽慕:“……” 顾清宁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她越发觉得这位夏先生有趣了,而且看顾泽慕吃瘪,真是十分开心。 顾泽慕与她的心情完全相反,顾清宁的嘲笑他没有办法,只能将怒火都发泄在夏宜年头上。不过夏宜年既然有夏大愣子的名号,对这种事情那是十分迟钝的,一点也没有发现顾泽慕释放的冷气,只是可怜了顾清姝,一边是夏先生唾沫横飞,一边是顾泽慕身上散发的冷气,简直不能再惨了。 - 就在这种按部就班又鸡飞狗跳的生活中,中秋宴也姗然而至。 每年宫中都会举办中秋宴,之前陶氏因为没有诰命的关系不能进宫,今年是她第一次参加这种重大的宴会,整个人都紧张地快厥过去了。 好在这一次的中秋宴是元嘉长公主协助陈皇后一起准备的,元嘉十分体贴,早早就派人过来教导陶氏礼仪。倒让朱氏和柳氏这两个正牌嫂子都没有了用武之地。 到了中秋宴那日,闵夫人并着妯娌三人早早梳妆停当,换上了礼服,坐着马车去宫里。 宫门外已经停了许多辆马车,珠光宝气的贵妇们扶着婢女的手从马车上下来,也有一些带着女儿的,宫门前一片娇声莺语,衣香鬓影。 闵夫人带着儿媳在一旁等着宫女引她们进去,谁知过了一会,竟然看见前头一阵骚动。过了一会,人群分开,元嘉长公主身边的大丫鬟素衣走了过来,对着她们娉婷一礼:“殿下特意让奴婢过来,请威国公夫人及几位少奶奶进宫。” 这话一出来,周边看向她们的眼神便不对了。从前元嘉长公主对威国公府厚爱一些没什么问题,但眼下这可是宫宴啊,在此之前,只有帝后母家才有这样的待遇。元嘉长公主可不是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她可是被先帝亲自教养长大的,如今又领着宗室那边的事情,能让她这般厚待,这威国公府也不简单。 其实闵夫人自己也有些纳闷,她是知道小儿媳与元嘉长公主关系不错的,可就算是不错,也不至于她会在宫宴上还派了身边的大丫鬟来提前请她们进去吧。 不过她虽然这么想,却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微微颔首:“麻烦姑娘了。” 一行人朝着长明殿走去,经历了各种各样的目光洗礼,有嫉妒的、疑惑的、羡慕的,无一不足。 陶氏压根没想到这会和自己有关,老老实实地跟在闵夫人身后,待到进了长明殿,这才被眼前的景象给震惊了。 柳氏小声对她道:“长明殿是皇后娘娘用来举办大型宴会时招待命妇的,每一年的除夕宴和中秋宴都是在此举行的。至于男人们,则是在永泰殿,永泰殿离长明殿不远,但进出的门是不一样的。” 陶氏连忙点头受教。 此时殿内还没有多少人,只有宫娥穿行其中。 素衣将她们带到位置上,便回去跟元嘉长公主复命了。 元嘉正与陈皇后一起,闻言便点头让素衣下去,陈皇后却有些好奇:“先前旁人说你与那威国公府的陶安人关系不错,我还不大相信,如今看来,你果真对她挺上心的。” 元嘉心头苦笑,她也不想这么高调的,但奈何陶氏身份不一般啊,真要让她她跟着外人在宫外晒着太阳等着入宫,她想到再见到母后时的神情,都觉得肝颤。 但表面上她也只是笑了笑:“玉娘妹妹为人单纯善良,臣妹很喜欢她的性子,故而多照顾了一些。” 陈皇后也没怀疑,顺着她的话道:“说到她,我倒想起了她家那对龙凤胎,听说很是机灵。连陛下都对他们很感兴趣呢,往后若是有机会,不妨让陶安人将他们带进宫来,也叫我瞧瞧,究竟是什么样的孩子,教你与陛下都另眼相待。” 元嘉心头一跳,简直不敢想象那个场景,只得含糊过去。 正在此时,萧湛却带着瑞王一起过来了,中秋宴之后,瑞王就要离开京城去封地了,此次进宫一方面是参加宴会,另一方面也是和皇兄辞行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萧湛进来就看到陈皇后与元嘉在聊天, 笑道:“你们在说什么呢?聊得这般热火朝天。” 陈皇后道:“臣妾与元嘉在说威国公府那一对龙凤胎呢。” “那两个孩子的确有趣, 尤其是做哥哥的。”瑞王在旁边凑趣道。 “怎么你们好似各个都见过那两个孩子, 竟只有我未曾见过了。”萧湛笑道。 陈皇后说道:“臣妾之前还提议让陶安人将两个孩子带进宫来瞧瞧, 听说这两个孩子都很聪明, 我倒也想同陶安人取取经呢。” 眼看着陈皇后竟然不是说说, 而是的确有这种打算, 元嘉连忙制止她:“皇嫂,陶安人性子怯弱,之前听说来参加宫宴都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未免她御前失仪,还是算了吧。” 陈皇后原本也只是顺口一说,见元嘉这么说了, 便也不再说这个话题。 元嘉松了口气, 将话题转开。倒是瑞王见她那般紧张的样子,眉头微皱, 若有所思。 四人没聊许久, 宴会就要开始了。 萧湛便带着瑞王往永泰殿走去, 张礼带着人远远跟在后面, 只留下两兄弟在前头说说话。 萧湛看着身侧的弟弟, 有些感慨:“没想到我们兄弟俩才见没多久, 就又要分开了,想我登基之后,先是你与三弟分封出去, 然后元嘉又去千佛寺守孝, 那三年着实让我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孤家寡人。我本以为当了皇帝,凡事就能随心所欲,但其实现在才发现受到的禁锢反而越来越多了。” 他这番话,瑞王不好接,只得避重就轻道:“臣弟虽然分封出去了,但心中还是记挂着皇兄的,往后多给您写几封信好了。” “说到写信我就来气。”萧湛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之前我同三弟说让他多写几封信回来,他倒是老老实实照做了,但每次都只有四个字——‘皇兄安好’,若不是每次那字大小形状都不一样,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让人刻了版,每个月印一次了。” 瑞王想到三弟,也忍不住露出笑:“那皇兄是怎么回复他的?” “我让他每封信至少写一页纸过来,且不许只写四个字,前两天倒是给我回信了,差点没气死我。”萧湛音量都提高了一点,“他把我连同皇后还有他那几个侄儿侄女都给问候了一遍,气得我怒写了五页纸回去骂他!下次他再偷懒写这种信,我就派个夫子去他封地那儿教他念书!” 瑞王忍不住大笑起来,三弟不爱念书是出了名的,皇兄这么做简直是要他的命,他都能想象这倒霉孩子坐在书桌前咬着笔杆一脸痛苦地给皇兄写信的场景。 萧湛说起这个也是又好气又好笑,最后也跟着瑞王一起笑了起来。 两人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瑞王脸上也带着一丝怀念:“那时候,老三不爱念书,每每都被先生责罚,有一次他贪玩,课业没有写完,怕被先生知道,就装病不敢去上课,皇兄还以为他真的生病了,特意请太医过去给他看病,结果当场就把人给拆穿了,后来父皇知道,还狠狠地罚了三弟。” 萧湛似乎也想起了这个,轻笑道:“是啊,三弟那委屈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好在你后来替我向他解释了,不然这小子看着憨憨的,其实最记仇。” “要不是我答应帮他写课业,他才懒得理我。” 两人就这么聊着小时候的事情,不时还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眼看着快要到永泰殿了,瑞王的步子却缓了下来:“皇兄。” “嗯?” 瑞王看着面露疑惑的萧湛,原本想说的话竟然觉得没有必要说了,他唇边勾出一抹温暖的笑意,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臣弟何其有幸,这一生能拥有这样好的家人。” 萧湛听到他说“家人”二字,也顿了顿,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 就在宫中热热闹闹办着中秋宴的时候,城门口的守卫看到远远出现了一个骑着马背着旗的人,连忙扬声道:“八百里急报!让出路来!” 那骑士停也没停,擦着人群就往皇城而去,有些懂得多的一眼便认出了那骑士穿着的是西北军的衣服。 “可是西北的战报?”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骑士到了皇城门口,拿出怀中的令牌和信件,一层一层往上传去。 此时萧湛正好在与众臣共饮,张礼知道消息,连忙走到萧湛身旁,小声告知了他这件事。 萧湛眉头微蹙,却还是道:“把信呈上来。” 底下立刻有小太监将信给送了过来,张礼接过,又小心翼翼地送上去。 群臣自然也是看到了,有那等脑子活的,立刻就猜到了,一时之间底下也是窃窃私语。 萧湛将信展开,一目十行地看下来,因为是宴会,他便没有戴冕旒,不少人都看到他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起来,对那封信的内容顿时纷纷猜测起来。 瑞王也看到了萧湛隐忍的怒气,不由得有些担心。 好在萧湛看完了信,什么也没说,宴会也照常进行,只是瑞王注意到,那封信并没有被萧湛放回之前的托盘中,而是一直紧紧地握在他手里。 重臣们都是人精,虽说萧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但他们还是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意识到了或许是西北出事了。 果然在宴会结束后,他们也不急着离开,没过一会,张礼果然匆匆赶来,奉陛下旨意请他们去御书房议事。 而此时,萧湛已经慢慢收敛了自己的怒气,等到臣子们到了之后,他才让张礼将这战报拿下去给他们看,所有人看完之后都不敢再说话了。 这是一封来自邺城的八百里急报,十天前,外族与守军爆发了一场大战,之后奉翎与顾永焱负责追击敌军,然而奉翎不顾将令,追敌深入,结果被人埋伏,好在顾永焱带人拼死将他给救了出来。但奉翎带的那一队人马却损失惨重,还险些把自己给赔进去。 威国公善后之后,第一时间便将此事上报,并向萧湛请罪。可萧湛知道这并非是威国公的责任,是奉翎贪功冒进,或者说,是自己当初太过于想当然了,才会有如今这样的结果。 若是按照军令,此罪极重,就算是判奉翎极刑也不为过,但奉翎是奉展的嗣子,可以说是奉家嫡系唯一的血脉,且又是陛下的外甥,总不可能真让他去死,可也不能判得太轻了,否则又让威国公如何治理军队? 众臣议论纷纷,判轻与判重两方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萧湛却只是一言不发。 到了第二天,这件事便已经传遍了朝野,朝堂之上顿时为了这个吵闹不休。 而与此同时,瑞王已经派人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出发回湘南了。 乐平虽然对这个哥哥各种怨气,但知道他要离开,却也还是不情不愿地过来送了。 瑞王看着她的表情,心中叹息一声,眼看着要离别了,他也收起了自己往日的毒舌,难得温和地对乐平道:“往后你也把自己的脾性收敛一二,好好同驸马过日子,生个孩子,若是有什么为难的,不要一个人瞎闹,进宫同母妃说,再不然,给我写信也行……” 乐平咬住嘴唇,看起来想要反驳,但碍于瑞王积威甚重,只得闷闷地应了一声,瑞王一看她那模样就知道她没有听进去。 瑞王原本还想劝她多留心她那奶娘,但看她这模样,这话在口里绕了一圈,又被他自己给咽了下去。 好在这一次他虽然回去了,却也在京中留了几个人,保护乐平,同时监视她的奶娘。 兄妹俩相顾无言,瑞王心底又是一声低叹,转身便要上马车,乐平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转头就看到了元嘉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立刻就把之前的那一点伤感给抛到了九霄云外:“元嘉怎么会来!” 元嘉已经走了过来,面对着愤懑的乐平和疑惑的瑞王,她微笑道:“我是替皇兄来送行的。” 乐平冷哼一声,干脆转身离开了这边。 元嘉这才走到瑞王面前:“此去路途遥远,望二皇兄多多保重,一路顺风。” 自从中秋宴那天的事情,瑞王便隐约猜到朝中可能是出了什么事了,不过他一个外封藩王,也不好多问,只得不轻不重地与元嘉又说了几句话,这才转身上马,与队伍朝着湘南而去。 而在元嘉下来的那辆马车上还坐着两个孩子,正是顾泽慕与顾清宁,此时马车的门帘已经被拉开,两人看着瑞王离开的背影。 顾清宁看着顾泽慕的侧脸,虽然他还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但她却从中看出了对瑞王的关心,她忍不住道:“你既然担心,便与元嘉一同过去,和他再多说几句话啊,否则日后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够再见。” 顾泽慕摇摇头:“不必。”说完这句话,他似乎想到了瑞王之前说的沟通解释的那番话,又多添了几句,“萧澈心思缜密,说多了我怕他会察觉到什么。就如你说的,这是我们的新生,往后我们彼此都有各自的生活,没有半分牵扯才是最好的结果。” 顾清宁愣住了,她一直以为萧胤这个人刚愎自用,根本不会听旁人的意见,没想到自己说的话竟然被他记在了心里,且他看起来也并不是心中只有权力没有亲情的人。 仿佛自己从前对他的认知出现了偏差,这让顾清宁的心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回到了公主府, 顾清宁与顾泽慕也没有立刻回威国公府, 而是和元嘉一同到了花园中的亭子里, 元嘉便知道他们这是有事要说了, 连忙挥退丫鬟。 顾清宁手里捏着一把鱼食, 漫不经心地往水里扔, 惹得池子里的锦鲤蜂拥而至, 搅得水花四溅,她看似在看鱼儿争抢鱼食,其实耳朵却一直在听一旁顾泽慕与元嘉的话。 顾泽慕所说的就是刚刚从西北传回来的军报, 威国公府已经得到了有关的消息,不过顾泽慕听到的不多,只知道这一次父子四人都没什么大碍, 只有顾永焱受了轻伤, 而原本一场小胜的战役也因为奉翎的关系变成了失败。 更多的,顾泽慕也不知道了, 只能从元嘉这里打听一二。 元嘉说道:“据说这一次外族领兵的是卓格的二儿子乌善, 奉翎想要活捉乌善, 这才领兵追了过去, 只是没想到对方竟然有一小队人马埋伏起来, 与乌善前后夹击, 让奉翎那一队人马损失惨重,好在顾永焱及时赶到,对方不敢与之硬拼, 顾永焱这才救回了奉翎, 不过奉翎虽然被及时救了回去,但据说也是身受重伤,一直没有清醒过来。” 顾泽慕皱眉沉吟,许久才问:“如今朝中是什么看法?” “朝中的意见大多是要按军法处置,不过也有小部分人替奉翎说话,皇兄似乎也决断不下,所以只是发了一道安抚威国公的旨意,之后便再也没有别的消息。” 顾泽慕摇摇头:“他不是没有决断。” 元嘉惊讶地看着他。 “萧湛想要保住奉翎。”顾泽慕淡淡道,“但他很清楚这道旨意一旦发出,一定会遭到群臣反对,甚至会让威国公对他寒心,所以他至今在犹豫和思考,要用什么样的法子才能保住奉翎。” 元嘉与顾清宁都愣住了。 顾清宁反对道:“湛儿绝不是这样是非不分的人,你说的这些都只是你的臆测罢了。” 顾泽慕不得不详细说道:“奉翎的身边有他的人,密信回来的时间不会比军报晚太久,至少昨晚他就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他会安抚威国公,就是因为他知道这件事的罪魁祸首是谁,如果他打算要处置奉翎,就不会多此一举发这样一道旨意。” 顾清宁还是不敢相信:“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他的母族。”顾泽慕顿了顿,接着道,“如今朝中大多是前一朝的老臣,萧湛处处被他们掣肘,最好的法子就是扶持自己的势力,而这其中,没有比奉家更合适的人选了。奉家嫡系如今只剩下奉翎这么个从旁支过继来的嗣子,奉翎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是最忠心不过的棋子。” “不是的!” 顾泽慕看着表情严肃的顾清宁,反问道:“若不是如此,你告诉我,他为何会明知故犯这种愚蠢的错误?” 顾清宁抿紧了嘴唇,虽然顾泽慕所说的看似很有道理,但她却不相信萧湛是他口中这样百般算计的人,她现在还记得当初她进入梦中,萧湛同她说的那些话。 “我给他们权力,让言路畅通,就是不想要偏听偏信,我纵然比不上父皇,但这满朝文武都可助我,我希望在位期间,能够让这天下比明德一朝更繁盛。” 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又怎么会扶持母族与群臣内耗呢? 顾清宁一直相信,萧湛是一个与他父皇完全不同的帝王,他的理想和抱负并不仅仅只是朝堂上的权力之争,他眼中所看到的要更宽、更广。 顾清宁这么想着,表情也逐渐坚定起来:“不管你怎么说,总之我相信他。” 顾泽慕眉毛一抽,忍不住低声道:“慈母多败儿。”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元嘉看着他们俩的模样,也有些无奈:“如今朝中对这件事议论纷纷,父皇母后可有什么好意见?” 顾泽慕犹豫了片刻,说道:“他想要保住奉翎,不是没有办法,但不可以违抗军法作为代价,否则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果不堪设想。” “父皇有什么法子?” 顾泽慕刚想说,就被顾清宁给打断了:“这件事已经涉及朝政,如今我们听听便罢了,若是贸然插手,对元嘉并不是好事。” 说完,顾清宁站起来:“我们出来的也够久了,回去吧。” 元嘉看见顾清宁走出亭子,对顾泽慕低声道:“父皇,这……” 顾泽慕似乎轻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你派人送我们回去吧。” 元嘉这才松了口气,亲自送他们上了马车。 - 回到威国公府,顾泽慕一把拉住闷头向前走的顾清宁:“去我院子里说。” 进了院子,顾泽慕便挥了挥手,下人们立刻便离开了,十分训练有素。 两人到了房间里,顾泽慕才开口道:“你我都知道这件事究竟有多严重,若是等到他真的犯了错,再补救可就晚了。”他见顾清宁不说话,又道,“我知道你担心元嘉会被人忌惮,但这件事除了她,再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顾清宁轻笑一声:“湛儿是你一手教养长大的,他究竟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吗?他难道真的会为了区区一个奉翎而做出这样不辨是非的事情吗?” “萧胤,你究竟是不相信他,还是只是想要借这个机会重新掌控权力,涉足朝政呢?” 顾泽慕脸色没有变化,但放在身侧的手却紧紧握成了拳头。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房间之中一时静得针落可闻。 许久之后,顾泽慕才低声道:“我并非不想相信自己的儿子,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去相信。” 顾清宁愣住了。 “我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但母后早亡,又不得父皇喜欢,不过是空有个名头罢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胡贵妃产下孩子,就是我病逝之日,东宫里全是钉子,我不敢相信任何人,等到后来长大了,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相信一个人了。” 顾泽慕的脸上露出一抹茫然无措,像一根针一样突然扎在了顾清宁的心上,让她忍不住回想起当初她刚刚嫁给萧胤时的样子。 那时的萧胤还只是太子,却过得十分落魄,胡贵妃得宠时,她身边的太监都能对萧胤呼呼喝喝。而奉长宁不同,她的父亲是大权在握的定国公,即便是胡贵妃也不好随意得罪她。 奉长宁见不得旁人欺负萧胤,每每都会挡在他前面。她还记得萧胤当时震惊的表情,她当时还以为是自己行为太过彪悍吓着他了,现在才知道,他只是从来没有被人这般挡在前面保护过。 这让顾清宁想说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顾泽慕见她沉默,也只是淡淡笑道:“其实,你说我不相信旁人,你又何曾相信过我?罢了,这件事就当做没有发生过吧。” “等等。” 顾清宁突然叫住他,似乎下了某种重大的决定:“我有办法,不需要通过元嘉也可以同湛儿交谈。” 顾泽慕眼神一动。 顾清宁将自己能够托梦的事情告诉了顾泽慕,顾泽慕眉头松开:“这的确是最合适的法子。” “我说出这个秘密是为了元嘉与威国公府,如今我帮你,也是因为我们俩的目的一致,但我提前同你说清楚,若你想要借此影响朝政,我是绝不会答应的。” 顾泽慕点点头:“我知道。” 两人约定好今晚在顾清宁院子里试试,顾清宁这才离开,只是还未走到门前,她突然开口道:“其实你早就猜到了吧?” 顾泽慕一愣。 “我几次托梦,睁开眼都能看到你看着我,其实你是能感觉到的吧?”顾清宁脸上带着一抹自嘲,“从你同元嘉说起这件事开始,就只是一步步引我入套,你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元嘉,一直都是我而已。我从未说过我已经告诉元嘉自己的身份,可当我在她面前揭露你身份的时候,你却一点都没有惊讶,那时候你应该已经猜出来,我有法子可以影响元嘉了吧。” 顾泽慕垂下眼睛:“是。” “那可真是难为你忍了这么久,甚至连苦肉计都使出来了,你从前不是最讨厌提起旧事了吗?如今竟然做了这么大牺牲,还真是让我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不是!” 顾泽慕的声音突然提高,他看着顾清宁眼中的错愕,一字一顿道:“那不是苦肉计。有人告诉我,即便是亲兄妹也不是心意相通的,有些话不说,你是不会知道的,我只是……想要学着跟你解释,不叫你误会。” 他苦笑一声:“但是好像也没什么用。” 顾清宁的背绷得紧紧的,哪怕理智疯狂叫嚣她不该再相信顾泽慕,但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只是那落荒而逃的背影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到了晚上, 顾泽慕来到顾清宁的院子, 春樱有些惊讶:“三少爷, 这……” “没事的, 春樱你下去吧。”顾清宁说道。 春樱这才乖乖地退下了。 经过白天那一遭, 两人此刻单独相处都有些不自在, 顾清宁定了定神, 说道:“这托梦究竟是怎么回事,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我在那之后也尝试过几次,但都失败了。” “不如你把前几次详细说说。” 顾清宁便道:“第一次是在千佛寺, 我们随母亲去给父亲他们祈福。我记得那晚我迷迷糊糊睡着之后,醒来就发现身体漂浮空中,然后心念一动便进了宫。” “千佛寺?”顾泽慕皱眉思考着, “当天可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那天……并没有什么异常。哦, 对了,那天我们看了功德池的乌龟。” 那一天, 他们俩被萧衍之拖着去看乌龟背上的彩虹, 顾清宁一开始对这种谣言并不感兴趣, 没想到看了一会, 竟然真的看到了龟背上的彩虹, 而巧的是, 顾泽慕也看到了。 若不是萧衍之等人一直都没有看到,她还真不会把这当一回事。 顾泽慕点点头,又问:“那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回府以后的事情了, 那天是湛儿求雨……”顾清宁仔细地想了想, 有些不确定道,“那天,我们磕头的时候,天上似乎打雷了?” 不等顾泽慕询问,顾清宁又说起了第三次,因为时间间隔比较短,她也没有想多长时间,就道:“至于这第三次,唯一值得一说的就是行空大师,不过他除了跟你说了些话,同我也没有什么交流,说起来,我也挺好奇的,他究竟跟你说什么了?” 顾泽慕沉默了,他想起行空让他不要沉溺过往,要着眼今朝。这些话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哪里会那么简单。 不过如此看来,这三次不管是从时间,还是遇到的事情,似乎都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仿佛能让顾清宁托梦的那股力量只是随机罢了。 但顾泽慕却并不这样认为,他觉得一定是顾清宁触发了什么。 顾清宁却说道:“后来我们去千佛寺的时候,我也尝试过去看乌龟,虽说仍旧能看到彩虹,但却无法再入梦了。” “或许这种方式,是只能触发一次的,一旦你入梦,便失去了再次触发的机会。” 顾清宁摇摇头,她也百思不得其解,但她也知道,如果这种方式真的能被验证出来,对他们来说,也是一张绝好的底牌。 顾泽慕思考了许久,才道:“我有一个想法,但不确定是否是真相。” 顾清宁眨了一下眼睛,顾泽慕便拉着她出门了。 - 两人趁着丫鬟没有注意走出了院子,然后顾泽慕便拉着顾清宁往祠堂的方向走去。 顾清宁有些纳闷:“这么晚了,你去祠堂做什么,还有,你究竟是发现了什么,就不能告诉我吗?” 顾泽慕轻出了一口气:“我总觉得这三次的事情,触发的关键点都和前世有关。” “龟背上的彩虹,代表着的是我们前世的功德,而祈雨,是与萧湛有关,至于行空大师,他似乎能够看出我们的前世,这三者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与我们的前世有关,所以我想会不会触发点也是这个。” “那去祠堂有什么用?”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祠堂,此时夜黑风高,祠堂这边人迹罕至,四周遍植竹林,白日里看着仙风道骨,到了夜晚,竹影摇动,更显得阴森森的。 顾清宁忍不住握紧了顾泽慕的手,顾泽慕身子一顿,却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别怕。” 顾清宁看着他的侧脸,虽然如今还只是个孩子模样,但已然显出了几分坚毅和担当。 等到看守祠堂的老仆离开,两人才偷偷摸摸进了祠堂,因为女子不能进祠堂的缘故,这还是顾清宁第一次看到祠堂的真貌。 顾家的祠堂很是简朴,两人正对着的是一排排的祖宗牌位,这牌位上的人除去顾家祖先,大多是战死沙场的。想当初顾家也是大家族,但后来跟随太|祖征战天下,族中死了不少男丁,如今人口才如此寥落。 不过顾泽慕的目标却是靠墙的桌上摆着的剑,剑型古朴,看着有些年代了。 顾清宁疑惑道:“这是什么?” “这是龙泉剑,是我当年赏赐给威国公的。” 顾泽慕示意顾清宁上前去摸一摸,但此时两人的个头连桌子的高度都不到,十分尴尬。 顾泽慕只得和她一同去把一旁摆着的蒲团都拿了过来,层层叠起,然后扶着顾清宁站了上去。 顾清宁虽然有些怀疑顾泽慕的推断,但还是颤颤巍巍地站上去,在昏暗的房间内,这剑却仿佛散发着寒气一般,顾清宁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一下剑身,只觉得冰凉刺骨,让她忍不住又缩回了手。 顾泽慕抬着头:“怎么样?” “摸到了。”顾清宁无辜道,“但好像没有什么感觉。” “你先下来再说。” 于是顾清宁又扶着顾泽慕的手爬了下来,两人正将东西恢复原状,顾泽慕却忽然按住她,食指放在嘴唇面前。顾清宁立刻会意地停下了手,祠堂顿时安静下来,两人听到一阵脚步声,一个拉长的人影映在了窗纸上,由远及近。 两人顿时知道这是看守祠堂的老仆回来了,顾清宁脸色微变,顾泽慕却仍然一副沉得住气的模样,示意她慢慢地将东西放好。 两人都闭紧了嘴,小心翼翼地移动着,将蒲团放回原位。 祠堂里十分昏暗,只有供桌上点燃的油灯散发着一点光亮。 待到好不容易将蒲团放好,顾泽慕却发现那脚步声朝着祠堂进来了,他眉头一皱,拉着顾清宁便往祠堂后面走。顾清宁问都没有问,立马就跟上了他的步子。 祠堂后面空间很狭小,都是放了一些祭祀的东西,除此之外就只有靠墙放着一个柜子,顾泽慕与顾清宁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拉开了柜门,顾清宁先走了进去,将身子蜷成一团,顾泽慕紧跟着走进去,然后顺手关上了柜门。 就在柜门刚刚关上的一刹那,祠堂的门就被打开了,正是看守祠堂的老仆。他提着一盏风灯,嘀嘀咕咕道:“我这破记性……差点又忘了填灯油了。” 他慢悠悠地走到了祠堂后面,自言自语道:“灯油放哪儿了,我记着不是放在这里的吗……” 柜子里,顾泽慕和顾清宁透过柜门的那一点缝隙,看着老仆在这转悠,有好几次,他都走到了柜子前,叫他们俩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他又摇摇头离开了。 过了好一会,那老仆才从一个角落找出灯油:“总算找到了!” 他提着风灯离开这间小房间,顾清宁出了一口气,感觉到自己后背都湿了。 又过了一会,老仆加好了灯油,又提着风灯慢悠悠地离开了祠堂。 等到他离开了好一会,顾清宁才忍不住动了一下手脚,低声问:“人都走了,我们也出去吧?” 顾泽慕应了一声,打开柜门,又把她给拉出来,两人身上沾了不少尘土,却也不敢多待,赶紧离开了祠堂往院子里走去。 等到进了院子,春樱不知从哪里出来,大惊小怪道:“小姐,您去哪里了,怎么把身上弄得那么脏?奴婢去打水给您洗个澡吧?” “洗澡就不用了,你去拿两盆水,给我和……哥哥擦擦脸吧。”顾清宁这句“哥哥”叫得极为勉强,顾泽慕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春樱本想再劝,但顾清宁已经和顾泽慕进房间了,她只能无奈地叹口气,然后去打水了。 等到春樱将水拿来,顾清宁已经换好了衣服,她让春樱下去,然后自己拧干毛巾,对着镜子擦自己脸上的灰尘。 顾泽慕也拧干了毛巾,却没有擦自己,而是走到顾清宁旁边,替她擦掉她头发上的尘土。 顾清宁一愣,随即低声道:“谢谢。” “不客气。”顾泽慕说完这句,两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各自擦干净手脸,又让春樱将水给带下去。 顾清宁长长地出了口气,对顾泽慕道:“那我睡了。” 顾泽慕点点头,随后又补充道:“你睡吧,我就在旁边看着你。” 顾清宁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然后一刻钟过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倒头就睡的她,此刻却根本睡不着。她努力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办法,只得又睁开眼睛:“我睡不着。” 顾泽慕原本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在看书,听见她这么说,也有些怔愣。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顾泽慕抿了抿唇:“我不会哄人睡觉。” 顾清宁:“……”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同我说说话吧。” “嗯。” 虽然这么说,但顾清宁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似乎从很多年前开始,她就没有好好和萧胤说过话了,后来重生,两人似乎也总是在针锋相对,可今晚,或许是之前在祠堂里顾泽慕对她的保护,又或者是白天顾泽慕那番话,终于还是勾动了她的心思。 “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沟通和解释是不是真的,你这个人,我看了一辈子都没有看透,我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也不知道你此刻同我说的这些,是不是别有用心。”顾清宁叹了口气,“萧胤,同你生活太累了。” 顾泽慕眼神微动,似乎想要解释,却又闭上了嘴。 顾清宁又道:“其实你当初娶我也不是因为喜欢我,我当初嫁你也是如此,这不过是一场多方势力角逐的结果,这本就是一场算计和交换的婚姻。其实你的做法是对的,这样的婚姻里,你我扮演好各自的角色,不要交心,这才是最好的方式。” “我一直以为当初是我在保护你,但想想,我那样的性子,在当时那样波云诡谲的后宫中能生活下来,其实还得多亏了你的保护吧,想来你也是很郁闷的,我除了不自量力地想要保护你,多此一举地误了你的事,似乎没有半点能耐,还总需要你替我收拾烂摊子。这样想想,我还真像个累赘,麻烦了你那么多年。” 顾泽慕:“我……” 顾清宁看向他,轻笑一声:“其实如今这样也很好,你做哥哥比做丈夫要合格多了,往后我也不需要去猜你究竟在想什么,反正耍赖撒娇,都是妹妹的权利,哦,这样一说,竟也觉得我们成为兄妹也不是一件很坏的事情了。” 顾泽慕听着她的话,心中翻涌着许许多多的情绪,它们鼓噪着他的心脏,却堵在了他的嗓子眼,让他说不出口。 过了许久,顾泽慕才低声道:“我……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累赘,也没有觉得麻烦过。我也是想过要好好和你过日子的……” 接下来的话他说的似乎流畅了一些:“你或许不记得了,有一年你生辰喝醉了酒,我扶你去休息的时候,听到你说了一句话,你说想要过普通人家夫妻恩爱,只有彼此的日子。那是你第一次同我说这样的话……你不知道,那一刻我其实是雀跃的,我觉得似乎能够触摸到了你的真心,我没有再宠幸嫔妃,我就像那些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民夫一般,下了朝便回家,我本以为我们能一直这样和睦美满的,但没想到最终还是……” 他苦笑一声:“其实我也是庆幸我们能够成为兄妹的,这样即便你再不想见我,我们还是要生活在同个屋檐下,呵……你听到我这么说,大概又要觉得我在算计你吧……” 顾泽慕看向顾清宁,才发现她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她将双手搭在胸腹处,发出轻微的呼吸声。 顾泽慕没想到自己难得放下戒心,将自己心里的话说出来,顾清宁居然睡着了,他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走到一旁拿过被褥轻轻盖在她的身上。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顾清宁听着顾泽慕说话的声音, 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醒过来才发现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揉了揉眼睛, 有些懵懂地坐起来, 也惊醒了趴在旁边的顾泽慕。 顾泽慕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 看向顾清宁, 便明白过来:“失败了?” 顾清宁郁闷地点点头。 顾泽慕皱起眉头,对于自己的结论他还是有七八分把握的,但如今既然失败了, 就说明触发点并非他所想的那般简单。 顾清宁说道:“或许你猜错了,托梦和前世根本没有关系,是和别的有关呢?” 顾泽慕叹息着摇了摇头, 便回自己院子洗漱, 准备晨练了。 那一天顾泽慕都有些神思不属,到了上课的时候也没有回过神, 夏宜年还特意多看了他几眼。 顾清宁拽了一把他的袖子。 顾泽慕猛然回神, 夏宜年已经慢慢踱步过来了:“泽慕, 你把这一段念一遍。” 顾泽慕站起来, 一旁的萧衍之回过头, 用口型示意他。夏宜年就像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般:“不要挤眉弄眼, 不然我一起罚。” 萧衍之顿时就老实了。 但这么一会,顾泽慕已经看明白了萧衍之的口型,顺利地找到了夏宜年说的那一段, 念了下来。 夏宜年让他坐下, 悠然开口道:“兄弟情深固然令人动容,但若是都耗费在了欺瞒哄骗这种事情上面,未免也有些可惜,你说是不是?” 换做往常,顾泽慕一定会立刻反唇相讥,但他这一次没心思,于是只是草草地应了一声。 夏宜年顿时便觉得有些失落,哼了一声便重新回去上课。不过这老头就此盯上了顾泽慕,频频叫他回答。 顾泽慕也没法再想旁的东西,只得将全副心神收敛起来,用来对付这老头。 好不容易下课,顾清宁慢了一步,问顾泽慕:“你想到什么了吗?” 顾泽慕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后面他尽忙着应付夏宜年了,哪有心思想旁的。 顾清宁只得无奈道:“晚些时候,我们再讨论一下吧。” 待到吃完了中饭,顾清宁与顾泽慕去学书画,这原本是柳氏在教的,不过前两日柳氏受了凉,要休养几天,于是这课也就暂时交给了夏宜年。夏宜年嫌打扰他写书,便只是安排了任务,让顾清宁与顾泽慕回去写大字。 这也正合两人心意。 顾泽慕跟着顾清宁到了她的院子,两人借口要安心写字,将丫鬟们都赶了出去。 顾泽慕这才开口道:“我仔细想了想,或许我弄错了,或许这个触发的点并不仅仅是和前世,同时也是与你我两人同时相关。” 顾清宁脑海中灵光一闪。 两人忽然异口同声:“赐婚圣旨!” - 元嘉知道顾泽慕与顾清宁过来的时候还有些吃惊,毕竟昨日才刚刚见过,他们这般匆匆过来,莫非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然而听闻了他们的来意之后,元嘉都觉得有些诡异。不过她没有多问,只是吩咐素衣把钥匙拿来,亲自带他们去仓库。 元嘉打开了一个箱子,将保存良好的圣旨给拿了出来。 顾泽慕上前一步接了过来,然后小心地展开。 上好的绫锦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依然没有丝毫褪色,这圣旨是当初赐婚元嘉与谢浙时写下的,上面的字也并非旁人代笔,而是萧胤亲自写的,后面还有帝后二人的印章。 当时奉展的事情还未爆发,帝后最疼爱的元嘉公主与京城第一美男子谢浙的婚事简直轰动了整个京城,那场婚礼更是盛大而奢华,让京城百姓津津乐道了大半年。谁能想得到,几年之后竟然是以那样的狼狈收场。 顾清宁看着圣旨,上面的字字句句都是父母对子女幸福的期盼,心中不由得也有些感慨。 当时的元嘉远不是如今这般沉静端庄,她性子跳脱直爽,在一个大中午跑进坤宁宫,红着脸告诉自己,她喜欢上了一个男子。她用一切溢美之词形容谢浙,说着非他不嫁。 那时的她就像是刚刚入宫时的奉长宁,让人心生怜惜。 奉长宁虽然担心,却不愿意给女儿泼冷水,只是让人去调查了谢浙,又将这件事告诉了萧胤,萧胤表面上说着胡闹,然而私底下却派人去把谢浙的祖宗十八代都给查了个底朝天。 这大约是两人最为亲近的时刻,哪怕是这个帝国地位最高的夫妻,在这一刻,与那些忧心嫁女的普通人家也没有什么区别。 奉长宁知道,那封圣旨萧胤写了一个晚上,他表面上看着不在意,但那上面的每一句话都是他斟酌了许久才写上去的。那一瞬间,奉长宁想着,萧胤这个人也不是没有一点可取之处的,他们即便是没有感情,就做一辈子亲人也是好的。 可是她没想到,这也不过是一场奢望。 最后她与萧胤分道扬镳,而元嘉也和谢浙和离。 她们母女俩在婚姻上的运气似乎都不太好。 顾清宁有些出神地想着上辈子,没留神顾泽慕已经将圣旨放进了她的手里。顾清宁将圣旨上上下下摸了一遍,才又重新还给元嘉。 元嘉:“……” 元嘉本以为父皇母后急急忙忙赶过来是有什么重大事情,她还诚惶诚恐了一会,没想到他们特意跑一趟过来,却只是摸一遍圣旨?? 偏偏顾泽慕与顾清宁都没有一个人给她解惑,让她抓心挠肝地想了好一阵子。 - 到了晚上,顾泽慕又跑到了顾清宁的院子,春樱已经很有眼见力地出了房间,并体贴地替他们关上了门。 顾清宁靠在床上,与顾泽慕对视一眼,他们都不确定这次能不能成功,说到底,这就是一个不断试错的过程,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碰到正确的答案。 不过这一回,顾泽慕却是没有猜错了。 顾清宁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又飘在了空中,她没有浪费时间,抓紧时间去了皇宫。 萧湛坐在床边,见到她很惊喜:“母后!” 距离萧湛上一次见到她已经半年之久了,他都要以为母后重新投胎了,没想到居然还能再见。 顾清宁听着萧湛的絮叨,也诡异地有些怀念,不过她还是记得自己的使命,寒暄过半,便严肃了神情:“我听说奉翎闯祸了,具体是怎么回事?” 萧湛也没想到再见到母后,她一开口便是质问这件事,愣了一会,才将奉翎贪功冒进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些事情顾清宁其实早就知道了,却还是多问了一遍,便是要知道萧湛的真实想法,听见他这么说,便知道他其实是明白奉翎有罪的,她犹豫片刻,才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萧湛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才低声道:“母后,这可是舅舅唯一的子嗣了。” 顾清宁愣住了。 “我知道我应该处置奉翎,父皇从前就教导过我,军法为大,若是不处置奉翎,威国公日后在军队中只怕难以服众,而我在史书上也会留下不好的名声,但我下不了这个手。” 萧湛脸上露出了一抹羞愧:“不瞒母后,其实奉翎之所以会这样做与我也有些关系的,若非我一直灌输奉翎,要他以舅舅作为榜样,早日立下军功拿回奉家的荣耀,他也不会这般急功近利,如果奉翎有错,我也要与他一样承担责任的。” 他这么说,顾清宁原本要说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只得低叹一声:“就算如此,你也不该为了私情而不顾大义。” 萧湛的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母后说的是,其实就算今晚未曾得到母后托梦,我也有决定了。按军法,奉翎违抗军令,贪功冒进,其罪当诛。但他有爵位在身,再加上他是舅舅唯一的子嗣,按律法之中的‘悯恩令’,可以法外容情,削掉他的爵位,将家产全部充公用作抚恤,以此留下他的性命。” 顾清宁愣了,他的做法竟然和顾泽慕说的一模一样。 然而萧湛又接着道:“不过,就如我所说,这件事上我也有错。所以这一次的抚恤,我会开私库全部承担。他若还想留在西北,便让他以一个小兵的身份去一步步立下军功,他若是不想留下,待他伤好之后,我便让他回来,做个普通人成亲生子,也算是替舅舅留下香火。” 若说之前顾清宁还只是感慨,萧湛不愧是萧胤一手教导出来的,但此刻她却是震惊了。帝王权力至高无上,哪个皇帝敢这样坦诚自己错了,就算他们真的做错了,也会用十七八条遮羞布将其严严实实地遮挡住,哪会和萧湛这般甚至愿意主动承担责任。 “你可知道你这样做了,或许会削弱你的权威?”顾清宁忍不住道。 萧湛却笑了:“我知道,但比起这个,我更在乎自己问心无愧,这还是母后当年教我的,您忘了吗?再说,纵观历史,便是再英明的帝王也犯过错,这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比起将所有的错误都推给臣下,我更愿意以此作为警示,让我往后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 顾清宁松了口气,跟着露出笑容,她庆幸她并没有看错自己的儿子。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顾清宁重新回到身体, 睁开眼睛。顾泽慕心有所感, 转过头看向她。 顾清宁坐了起来, 顾泽慕问道:“你同萧湛说了?” 顾清宁摇摇头, 然后将与萧湛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顾泽慕, 顾泽慕愣住了, 随后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之中。 在他心中, 萧湛一直是那个听话懂事却软弱没主见的太子,如今听到顾清宁这么说,顾泽慕简直无法将这个人与记忆中的萧湛对应上, 他的性子依然温和,但他的心却比自己所想的要强大许多。 顾泽慕有一丝自豪却又有一丝茫然。 他总以为自己掌握着一切,习惯以己度人, 不管是对待萧湛还是萧澈, 他其实都不算是一个好父亲,可笑的是, 这个道理他直到现在才看清。 顾清宁看到他的沉默, 想到他当初言之凿凿的那番话, 只觉得扬眉吐气, 儿子真给自己长脸。故意问道:“听到湛儿的回答, 你现在可以放心了?” 顾泽慕回过神, 却没有如顾清宁所想的那般恼羞成怒,反倒是松了一口气:“是,放心了, 原来这么多年, 是我看轻了他。” 他如此坦率地认错,反倒让顾清宁错愕了。 顾泽慕长出了一口气:“你说的没错,我们既然有了新生,就不该再纠缠这些过去的事情。而且事实证明,他比我想象中的要做的好得多,已经不需要我这个死去的父皇替他操心了。” 顾清宁眉头微皱,她习惯了萧胤永远成竹在胸,仿佛永远都不会出错,而如今,虽然他尽力表现出释然,却还是让她察觉到了一丝失落,这反倒让她觉得很不习惯。 顾泽慕看着她,轻笑道:“好了,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那我也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说完,他便站起身往外面走去。 “等等。” 顾泽慕顿住身体。 顾清宁一时口快,但叫住了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犹豫了片刻,才问道:“往后,你真的不会再管这些事情了?” “嗯。” “那……” 顾泽慕转过身体,看着她脸上纠结的神情,替她将话说出来:“往后,我便彻底放下萧胤这个身份,只做顾泽慕,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对元嘉和萧湛不利。我还是那句话,你不想见我,待到我年纪再大一些,我便出门求学,日后……或许你还能念我几分好吧。” 最后这句话,他透出几分自嘲。 这让顾清宁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从前觉得这个男人太过多疑自负,有时候真的恨不得要揍他一顿。可如今看到他被打击地如此消沉,心里竟然更不舒服。她甚至会觉得他就像是一只老去的雄狮,看着新的狮王高高在上,他却要独自孤独地走出领地。 哪怕如今顾清宁依然不敢轻易相信他,但心中总有几分不忍,便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也并没有要赶你走,只要你别老想着抓着权力不放,让元嘉与萧湛为难,你愿意留在府中便留在府中,过好你自己的生活便是。” 顾泽慕的眸中似乎闪过一丝亮光,他抬起头,有些不确定道:“我本以为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的。” “的确没有原谅你。”顾清宁翻了个白眼,“所以你也别想着我们之间的恩怨就能两清了,更别想着以我兄长的身份自居,总之往后你做了不对的事情,我该怼你还是要怼你的。” 没想到她这么说,顾泽慕反倒笑了起来,他脸上的阴霾尽去,反倒流露出了这个年纪的孩子一般的纯真。 “好。” 顾清宁冷哼了一声。 顾泽慕这才离开她的房间,只是脚步看着轻快了不少。 - 邺城。 天使宣读圣旨,威国公等人听到圣旨的内容之后,表情都为之一松,之前奉翎一直在昏迷之中,京城又迟迟没有消息传来,他们总担心陛下会包庇奉翎,如今这结果也算是皆大欢喜。 虽说也有人觉得太便宜奉翎,犯了这么大罪,竟然因为“悯恩令”就逃过一死。谁不知道陛下看重这小子,连抚恤都开私库替他承担了,往后他回了京,陛下再找借口把爵位给他补上,似乎也不算什么大事,那些跟着他死在战场上的士兵不就白死了吗? 不过在威国公心里,却还是大大地松了口气,这结果已经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而且如果能因此将奉翎送回京,对他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宣读完圣旨,众人都站了起来,威国公表情严肃地将圣旨收进匣子里,又请天使去休息,谁知对方却摆摆手:“国公爷,陛下还有一道密旨给您。” 威国公一愣,随即屏退左右,这才重新跪了下来接了旨。 等到天使都已经被送到客房休息了,顾永暄兄弟三人才走了进来,见威国公表情肃穆,顾永暄心中一沉:“可是陛下责骂父亲了?” 威国公摇摇头:“那倒没有。” “那父亲……” “陛下说,奉翎之事是他考虑欠妥,往后若是奉翎愿意留下,便让他以一个小兵的身份留在军营,不需要我对他特意照顾,就把他当成普通兵士便是。” 他这话说出来,顾永暄也愣住了:“陛下真的这么说?” “这怎么会有假?” 饶是顾永暄一向智计百出,这一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有了这一道密折在手里,哪怕奉翎真的愿意留下来,对他们来说也不像从前一般,是个不得不背着的包袱了。 顾永翰可没他们想的那么多,露出赞叹的神情:“陛下还是挺明白事理的嘛!” 然后他就被大哥给敲了一个爆栗:“谁准你用这种语气说陛下的!大不敬!” 顾永翰嘟了嘟嘴,却也不敢跟大哥对着干,只得对着京城的方向,没什么诚意地拱了拱手:“末将口误,还望陛下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则个。” 顾永暄看他那模样简直手痒,很想再来一下,顾永翰早已意识到危险,躲在了二哥背后。 顾永焱吊着手臂,对着大哥憨厚一笑:“大哥息怒,三弟的性子你还不知道,说话从来都不过脑子的,你就算把他脑袋上弹出了包,那也不是脑子。” 顾永翰:“……”您可真是我亲二哥。 “好了,别吵了。”威国公出来调停,又看向顾永暄,“如今奉翎的伤如何了?” 顾永暄这才放过顾永翰,敛容道:“当时伤的有些重,但好在他年纪轻,身体底子又好,如今已经好了许多了,不过想要完全好,恐怕还需要一段时日。” 威国公点点头:“我知道了,晚些时候我去看看他。” - 奉翎躺在床上,他清醒过来几日了,已经从徐仲口中得知了自己犯下的过错,这几日都失魂落魄的。 徐仲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见他的模样,也不禁叹了口气。 许久,奉翎才沙哑着嗓子开口:“徐先生,我犯下这样的过错,按照军法,应当杀头吧?” 徐仲犹豫了一会,才道:“若按军法,的确如此。”他看到奉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心中也有些不忍,补充道,“不过伯爷身负爵位,又是定国公唯一的子嗣,按照‘悯恩令’,可以保下您的性命。” 奉翎惨笑道:“那又有什么用?” 徐仲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怀中将京中传来的密信拿出来,放在奉翎的枕边:“伯爷,这是陛下给伯爷写的信,您看看吧。” 徐仲说完,见奉翎仍旧只是睁着双眼,无神地看着床帐,也只能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关门的声音惊醒了奉翎,他微微地侧过头,看了一眼那封信,整个人顿时颤抖起来,双手紧紧地握成拳头,直到感觉到了伤口传来的痛意,他才恍若回神,整个人因为疼痛而泛出了细密的汗珠。 又咸又酸的汗水顺着额头落了下来,滚落到了他的眼睛里,让他感觉到了一种酸涩,然而这种酸涩反倒让他那颗揪痛的心稍稍平缓。 自从清醒之后,他每天闭上眼睛,想到了就是在战场中发生的一切,鲜血、惨叫还有残肢断臂。奉翎从未觉得战场是这么残酷的地方,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慌了,他想要带着人闯出去,可眼前看到的是外族人凶狠地用马刀砍下亲卫的头颅,耳边听到的是士兵们传来的惨叫。 他从未这么痛恨自己,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恐惧。 就算有“悯恩令”又怎么样?他失去了诚毅伯的爵位,失去了陛下的信任,他再也没有一丝价值,他永生永世都会沉浸在悔恨与痛苦之中,如果是这样,还不如去死。 就在此时,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刚刚成为定国公嗣子时,进宫谢恩的场景。 他本是奉家旁支,因为父母双亡,在叔叔婶婶手下讨生活,活得小心翼翼。当他知道自己被选为定国公嗣子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天上掉了馅饼,在叔叔一家羡慕妒忌的目光中,被人接进了定国公府,还没等他完全接受这个事实,他又被人换上了新衣服,进宫谢恩。 他现在还记得,自己当时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跪在坤宁宫的时候,脑子都是空白的。 然后他听到一个温柔而略带疲倦的声音:“这就是那个孩子吗?——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他抬起了头,看向坐在主位的奉皇后,她穿着颜色素净的常服,发饰简单,虽然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依然澄澈干净。她招了招手,让自己过去。 奉翎按照之前宫人所教的,行了礼又站到她身边,回答了她的问题,就见她脸上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这孩子也太乖巧了,简直就像是小时候的奉展。” “别紧张。”奉皇后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道,“往后你便是我弟弟的儿子,叫我一声姑母吧。” 奉翎呆呆地看着她脸上慈爱的笑意,他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也从未感受过来自母亲的关爱,但这一刻,却在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身上感受到了。 奉翎低声道:“姑母。” 奉皇后的眼眶微微泛红,握住了他的手:“好孩子,如此我也能安心了。” 奉翎傻傻地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暖,有那么一瞬间,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他要好好努力报答奉皇后,要让她永远都那般温暖地笑着。 之后,奉翎离开了宫中,住进了定国公府。 他被立为定国公嗣子,过上了从前他想都不敢想的生活。有时候他会觉得这一切简直不像是真的,当这样的恐慌袭来的时候,他只有更加用功,用努力填满生活的空隙,仿佛才能证明这一切是真的,不是自己的臆想。 他的努力让教导的师父也交口称赞,甚至有时候还会心疼他,而奉翎也在这样的生活中慢慢地习惯了,只是偶尔会想到,如果他表现的很好的话,姑母应该会很高兴吧。。 后来定国公的爵位被削为诚毅伯,而他也从定国公嗣子成为了诚毅伯。 紧接着,奉皇后自请闭宫,他再也未曾见到这位姑母。 时光荏苒,他渐渐地长大了,也习惯了诚毅伯的身份,后来陛下登基,对他寄予厚望,他意气风发,仿佛忘记了当初那个战战兢兢的自己。 眼泪从奉翎的眼角滚落下来,他将头埋进枕头,发出压抑的哭声,许久之后,他的头动了动,透过朦胧的泪眼看到那封枕头边的信。 他吃力地伸出手,将信拿过来,几乎是颤抖着打开。 然而看完之后,他忽然露出羞愧的表情,嚎啕大哭起来。 陛下的脸似乎与记忆中奉皇后温暖的笑容重叠在了一起,摧毁了他摇摇欲坠的心防,也冲开了他堵在胸口的悔恨和恐惧。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威国公本以为他会看到一个消沉失落的奉翎, 没想到见到他时, 他除了眼睛有些微红, 整个人的精气神看起来倒还不错。他身上的那股浮躁的气息仿佛也沉淀了下来, 如此巨大的转变, 让威国公不由得侧目。 奉翎见到威国公进来, 就要挣扎起来给他行礼。 威国公连忙按住他:“你还有伤在身, 不必多礼。” 奉翎没想到自己犯了那么大的罪,威国公居然没有责怪他,还如此好声好气地和他说话, 这让他越发羞愧。 威国公问道:“你的伤如何了?” 奉翎勉强一笑:“劳国公爷记挂,好了许多了。” 威国公见他一副不在意伤痛的模样,便道:“你如今是年轻, 所以不放在心上, 等你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该知道年轻时不知保养, 老了就要遭罪了。” 奉翎抿了抿唇, 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我遭罪也是自作自受, 若不是因为我, 这一次我们也不会遭遇大败……” 威国公在心底叹息一声, 原本他对于是否要留下奉翎这件事心里还是有些微词的, 但此刻看到他的神情,倒有些改变主意了,这一次的大败对奉翎来说固然惨痛, 却也是一次涅盘重生的机会。 奉翎很聪明, 在军事上也颇有才华,可惜刚刚进入军队的时候,他过于高傲自负,又有着年轻人的浮躁。当时威国公便想着要磨练他三年两载,可是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这次的败仗对于任何人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更别提奉翎还如此年轻。 但他也没想到,奉翎居然顽强地踏过了这一步。 一位名将的诞生,底下会踩着如山的尸骨,不仅仅有敌人的,还有自己人的。不论是善战还是善谋,他们最大的相同点便是那颗坚硬刚强的心。 而如今的奉翎,也隐隐有了些名将的影子。 奉翎见威国公没有说话,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撑着自己的身体从床上爬起来。 威国公连忙扶住他:“你这是要做什么?” 奉翎艰难地对威国公行了个军礼:“国公爷,属下想要留下来,不管是伙夫还是先锋的卒子,我都可以接受,我想要恕罪,也想要立功。” 威国公没有说话。 奉翎急切道:“还请您再给属下一次机会。” 过了许久,威国公才叹息一声:“你可知道若是你选择留下,你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卒,从前的一切特权都无法再享受。你要和他们一起住大营帐,吃大锅饭,没有人会保护你,就算是受了伤,也不会有军医专门为你诊治。你要学会服从,学会忍耐,学会将自己的目光放低。” “属下明白……” 威国公扬手打断了他:“我还没说完。” “除去这些,你还得忍受旁人对你的欺辱还有憎恨,不管是你先前的败仗,还是你的容貌,都注定了他们不会对你友好,你得学会靠自己去化解矛盾,获得战友。若是你能趟过去,往后你便在这军中立住了脚,如果不能,你想要离开,可以随时来找我。” 奉翎抿紧了唇,心中却很感激威国公推心置腹地同他说这些话,想起自己从前对威国公的质疑和诽谤,他简直无地自容。 “国公爷放心,属下明白。” 威国公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不过你也别太心急了,先还是把伤养好吧。” “是!” 等到威国公离开,奉翎才感觉到了伤口传来的疼痛,他龇牙咧嘴地让自己靠坐在床上,脸上的晦暗和忐忑尽去,他握了握拳头,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正在此时,徐仲推开门走了进来。 奉翎笑了笑:“徐先生,之前多谢你了,我屡屡不听你的劝诫,这才有了如今之祸,往后我决定要踏踏实实地留在军营中,至于您,待我写一封信呈给陛下,解释清楚其中缘由,想来陛下英明神武,一定会让人好好安排您的去向的。” “怎么?伯爷这就嫌属下碍事,要把属下赶回京城啦?” “不不不,您误会了。只是我往后就只是一个普通士卒,您再跟在我身边也不合适。”奉翎有些不好意思,“还有,您也别叫我伯爷了,我如今没有爵位,就是白身一个。” 徐仲看着他那焦急辩解的样子,忍不住一笑,他倒是觉得如今的奉翎比当初看着要顺眼许多了。 “好,听您的。不过您也别担心我了,我刚刚已经去找了世子,想来我这还有三分聪明,叫世子看得上,便留在军营做个谋士。” “真的吗!”奉翎惊喜道。 徐仲笑起来:“是,所以您如今也不要想太多了,从前的那些压力也不需要背负在身上,好好做自己便是。” 奉翎用力地点点头。 - 与此同时,在西北草原上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厮杀。 一方是外族中经年的大部族穆庆部,一方则是最近才崛起但势头极其凶猛的噶颜部。噶颜部首领卓格骑在一头白色的狼王身上,一双鹰目紧紧地盯着眼前的战局。 只见前头一片混乱,穆庆部首领抓着一个激烈挣扎的女子排众而出,声嘶力竭道:“卓格!这是你的女儿梅桑!这可是你当初亲自送嫁的,如今你想要开战,难道没有想过梅桑的命吗?” 噶颜部不少人都认出了梅桑,顿时一阵骚动。 卓格眯了眯眼睛,扬起手安抚了他们,然后骑在狼背上慢慢走出来。 烈烈的风吹动着肥美的水草,空气中泛着一股不安的骚动。 穆庆部首领一张脸涨得通红,手臂紧紧地扼住梅桑的脖子,浑浊的双眼盯着卓格,分明已经显出了老态,与之相比的,是高大健壮的卓格,双目深邃,肤色泛着健康的麦色,只要一动就能看到肌理分明充满了力量的肌肉。 卓格朗笑道:“额尔金,你已经老了,你现在投降,我还能饶你一命!” 额尔金露出凶狠的目光,手臂越发用力,将梅桑的脸都勒得发青,他呸了一口,冷声道:“你若是这么做了,我就杀了梅桑,让狼骑把她踩成肉泥!”他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女子,阴冷着声音道,“这可是你最宠爱的女儿梅桑,是整个草原上最美的明珠,你真的忍心看着她死吗?” 卓格脸上的笑容落了下来,他看向自己的女儿。 梅桑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裳,皮肤雪白,眉毛弯弯,眼睛犹如天上的星子一般明亮,额尔金松开了一点力道,示意她对卓格求饶。 梅桑咳嗽了两声,看向自己的父亲,她嫁来穆庆部已经快三年了,没有想到再见父亲竟然是这样的场景,她轻声道:“阿爸。” 卓格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动容,但很快他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淡淡道:“梅桑,你是我最宠爱的女儿,你有什么要求,可以跟阿爸提。” 梅桑虽然早就猜到了他不会因为自己就放弃攻打穆庆部,但亲耳听到阿爸这么说,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但她很快就擦掉了眼泪,对卓格道:“阿爸,我生了一个女儿叫做其雅,您还没有见过她吧,她可乖了……” 额尔金气急败坏地勒紧了梅桑的脖子:“我让你求饶!你听到没有!” 梅桑涨红了脸,拼命地抓着他的手臂,断断续续道:“我们……噶颜部的人……从不……求饶……” 额尔金勃然大怒,抽出马刀划过了梅桑的脖子,鲜血溅在他的脸上,越发显得他面目狰狞恐怖。 就在同时,卓格已经催动了狼王,朝着额尔金冲了过去。 额尔金将梅桑的尸体丢在了地上,带着己方的人马也冲了过去。 在混战中,卓格手中的马刀一横,整个人如风一般掠过,待到众人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砍下了额尔金的头颅,高高举起。 “额尔金已死!投降不杀!” 穆庆部看着首领那张须发皆张死不瞑目的脸,顿时没了战斗的意志,一溃千里。大部分人丢下了马刀,被噶颜部俘虏,若有那些想要反抗的,噶颜部的狼骑也绝不留情。最后,除了三王子带了一部分人逃跑,整个穆庆部都成了噶颜部的俘虏。 卓格半跪在草原上,脱下了自己的披风,将梅桑的尸体放在其中,有一瞬间,他的眼中似乎出现了泪光,但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他又是那个坚毅勇猛的草原第一勇士。 乳母战战兢兢地抱着一个小女孩走过来,卓格接过那个孩子,将她高高地抱起来,噶颜部的人都高呼起来。 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卓格小心地将她拢在怀里,骑上了狼王,朝着噶颜部的方位而去。 至此,噶颜部几乎统一了整个西北草原。 - 当卓格带着大批牛羊和奴隶回到噶颜部王庭的时候,受到了所有人的热烈欢迎。 晚上众人举办篝火大会庆祝。 然而酒正酣时,主角卓格却独自一人去了王庭的西北角,那里坐落着一座单独的帐篷,没有侍从,显得格外萧索。 然而卓格却显得有些紧张,他整了整衣领,又严肃了表情,这才掀开帐篷走了进去。 帐篷里的东西格外简单,一个发色灰白的男人背对着他,看着一张羊皮地图,正是整个西北草原的地图。 卓格深深一礼:“老师。” 男人没有理会他。 卓格却仿佛早已习惯了一般,自顾自道:“我们已经打败了穆庆部,如今整个草原都在我的掌握之中,这一切多亏了老师教导我。” 这句话仿佛惊动了这个男人,他咳嗽了两声,才缓缓道:“很好。” 卓格听到他的夸赞,脸上顿时流露出喜悦,他忍不住上前两步,眸中流露出野心:“老师,如今我们坐拥整个草原,兵强马壮战意高涨,我们什么时候攻打大周?” “你急什么?”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将卓格浇了个透心凉,他不敢争辩:“不知老师还有什么谋划?” 月光透过天窗,描摹了男人那一双眼眸,里头透出一股轻蔑,他轻声道:“大周,没你想的这么简单……” 卓格想说什么,但在对方面前却仿佛不敢说出口。 那男人转过身,将他的脸完全暴|露在了月光之下,他已经有些年纪了,眼角有了细纹,却丝毫不损他的俊美,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有一道伤疤从他左侧的眼角一直划到了唇边,犹如美玉之上的裂痕,让人惋惜。 他虽然没有卓格高,但草原之王却仿佛完全被他的气势所压倒。 “多点耐心,这是一场漫长的战役。”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草原上的草绿了又黄, 三年时间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西北除了偶尔有一些小打小闹, 倒是意外地和平。陛下开恩, 特许威国公带着儿子回家过个年, 不过威国公不放心, 还是留在了西北, 只是让三个儿子回去。 在京城的威国公府早早得到了消息, 众人都兴奋不已,不仅将整个国公府里里外外大扫除了一遍,柳氏还带着一群孩子剪窗花装饰院子。 顾清宁与顾泽慕已经快七岁了, 身量抽长了不少。 顾清宁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袄裙,头发被扎成双丫髻,也没有用多么复杂的首饰, 只是一边缀了一朵宫花, 显得俏皮可爱。 随着年纪渐长,她在琴棋书画甚至武艺各方面都展现出了强大的天赋, 唯有一点不行, 那就是手工活。不管是女红还是剪纸, 即便是最简单的打络子, 都笨拙得让人怀疑。 因此顾清宁并不打算为难自己, 她干脆地放弃了剪纸的任务, 和三个哥哥一起去贴窗花。 顾泽禹已经十五岁了,如青竹一般修长的身躯,五官端正俊朗, 却又偏偏透着一股书卷气, 哪怕是站在人群中,依然十分显眼。顾泽浩依然是永远带着一张笑脸,十分憨厚的模样,虽然也长高了不少,但体型……咳咳。 顾泽慕虽然是三人中年级最小的,却是最无法让人忽视的,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衣裳,袖口和领口都镶了毛边,越发衬得那张漂亮的脸蛋精致动人,偏偏他还表情严肃,活像个小大人,倒显得更加可爱了。 三个男孩站在梯子上贴窗花,顾清宁站在廊下看窗花有没有贴歪,旁边几个下人都紧张地看着,担心小主子从梯子上摔下来。 “往左一点,对,高一点。” 顾泽慕提着一桶浆糊,负责给窗花刷上。等到这边的窗花贴完,顾泽禹从梯子上爬下来,招呼两个弟弟去贴另一边。谁知顾泽浩突然使坏,手指往浆糊里一捣,然后就往顾泽慕脸上抹去。 顾泽慕反应极其灵敏,身子一偏就躲了过去,甚至还顺势扣住了顾泽浩的手,将那一手浆糊全部擦在了他的衣服上。 顾泽浩哇哇大叫,两人就在院子里追打起来。 顾泽禹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们俩:“他们俩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打打闹闹的。” 顾清宁看着也有些想笑,这三年在顾家人的潜移默化中,顾泽慕也变了许多,从前他是最注重自己形象的人,大概他自己也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为了一手浆糊,跟人在院子里追打吧。 她一开始也无法以平常心对待顾泽慕,但日子长了,发现他果真如他自己所说,不再试图插手朝政,就真的认认真真念书,做他的顾泽慕。她这才觉得,或许她应该慢慢放下对顾泽慕的成见,虽说有时候她依然不大喜欢顾泽慕这个人,但不得不承认,有他在一旁,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会安心许多。 就在顾泽浩与顾泽慕追逐打闹的时候,院门忽然被打开了,两个身影一同冲进了门。 顾泽慕心有所感,身体朝后一躲,然后三两步便退到了安全的位置。让来抓他的人“咦”了一声,却不死心又朝他冲了过来,谁知顾泽慕不退反进,如同一尾灵活的游鱼,从他的手下躲了过去,让他扑了个空。 而另一边的顾泽浩就没有这么敏锐了,刚想躲,就被一只蒲扇般的大掌给拎了起来,然后一张毛茸茸的脸就亲在了他的脸上,那胡子扎的他惊恐地叫起来,却只换来对方的哈哈大笑。 等到众人都反应过来,才意识都这两道人影,一个是顾永翰,一个是顾永焱,两人身上都是风尘仆仆的,顾永焱更是一脸大胡子,也难怪连儿子都没有认出来。 而就在此时,顾永暄才从门外不急不缓地走进来。 他们三人回来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威国公府,让原本就热闹的府中顿时沸腾起来。 - 朱氏等人顾不得手上的事情,都匆匆从各处赶了过来,他们比预期回来的时间要早很多,想来一路上一定是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就为了早几天回来见到家人,给她们一个惊喜。一时之间虽然还没有过年,但这小小的院子中的喜悦却已经恍若过年了。 三人没有耽搁太久,各自回了院子洗漱,一会去拜见闵夫人。 陶氏眼泪汪汪地看着顾永翰:“夫君,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顾永翰摸了摸后脑勺:“有吗?我那不是瘦,是精壮!”他伸出手放到陶氏面前,“你捏一捏,这肉都是硬邦邦的。” 陶氏红着脸嗔了他一眼:“孩子们都在呢,你瞎说什么?” 顾永翰:“……” 他这才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儿子和女儿,虽说这几年一直有陶氏的来往书信,后来顾清宁和顾泽慕会写字了以后,也被要求给父亲写信,但不管顾永翰在心底描摹了多少遍他们的模样,总也比不上亲眼所见。 顾永翰看着两个孩子,只觉得心都化成了一滩水,他正准备去抱抱他们,就被顾泽慕的冷眼给逼回来了,只得眼泪汪汪地去抱宝贝女儿,谁知还被冷着脸的顾泽慕给拦住了。 顾泽慕:“清宁大了,不要随便对她搂搂抱抱。” 顾永翰:“……” 顾永翰委屈死了,讲真,你自己不让抱也就算了,但这可是他亲女儿,他想要抱抱自己可爱的女儿,怎么还得你这臭小子同意吗?!还有没有天理了?! 顾清宁看着顾永翰那可怜兮兮的模样,简直好笑。她暗中瞪了顾泽慕一眼,然后走上前轻快地拉住顾永翰的一只手:“爹。” 顾永翰顿时觉得自己的人生都圆满了! 满心冒着幸福泡泡的傻爹回到了院子,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女儿的小手,陶氏早已准备好了热水让他梳洗。 顾清宁走到了院子里,顾泽慕也默不作声地跟了上来。 顾清宁忍不住道:“爹难得回家一次,你别欺负他。” “我没有。” “你有。”顾清宁一针见血,“你刚刚还吓他了。” 顾泽慕只得道:“他那么轻浮,哪里像个当爹的样子!” 顾清宁哼了一声:“你再嫌弃,那也是你亲爹。” 顾泽慕被哽了一下,在顾清宁目光的压迫之下,他最终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好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晚上, 威国公府里热热闹闹的, 大人和孩子都团团圆圆地坐在一桌, 众人都是笑逐颜开, 便是一向严肃的闵夫人脸上也带着笑。 待到众人都吃了一会, 顾永暄举起了酒杯看向闵夫人:“娘, 这些年我们兄弟三人一直在外, 未曾好好孝顺您,反倒让您一直替我们操心,是我们不孝。这杯酒是我们三兄弟敬娘的。” 听见大哥这么说, 顾永焱与顾永翰也停下了和孩子们嬉闹,与他一同拿起酒杯敬闵夫人。 闵夫人神色动容:“你们是为国尽忠,哪里是不孝了。娘一直都觉得养出你们三兄弟, 心中十分自豪。这满京城的豪门贵胄家中, 谁家没有个纨绔,谁不羡慕我三个儿子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闵夫人慈爱地看着三个儿子, 又将目光转向他们身边的女人, 接着道, “再说, 这家中被你们的媳妇打理地井井有条, 我只管做个享福的老封君, 又哪里操了什么心,倒是你们真有心,便对你们媳妇敬一杯酒。” “娘!”朱氏等人都忍不住道。 顾永暄郑重地点点头:“娘说的是。” 三兄弟喝了酒, 又重新倒上, 转向自己的夫人,但此时,就是平日里最会油嘴滑舌的顾永翰,面对自己的夫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顾永暄对朱氏道:“夫人,这些年多亏你一直打理家中,教养孩子,辛苦你了。” 朱氏的眼中冒出泪光,平日里端庄沉肃的宜安郡主难得这般手足无措:“夫君……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夫妻一体,本就该互相扶持的。” “老大媳妇说得对。”闵夫人赞同道,“行了,我们也不用说那些谢不谢的,都是一家人,这几年,家外头靠男人们撑着,家里头靠你们几个女人撑着,你们都是咱们府里的大功臣,今日啊,咱们一家子吃顿团圆饭,不兴敬来敬去,都吃菜,吃菜。” 众人这才放下酒杯,开始夹菜,这都是早就安排好的菜单,都是他们三兄弟爱吃的菜。顾永暄与顾永焱尚且还能克制,但顾永翰大约是在边关馋了太久了,一下子竟然吃撑了。 闵夫人无奈地看着小儿子:“才想夸你懂事了些,真是……” 顾永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行了,今晚你们回去好好休息,明日我再同你们说话。” 听闵夫人这么说,陶氏连忙将丈夫扶起来,和两个孩子一同往院子里走去。 顾清宁与顾泽慕跟在后头,有些无语地看着顾永翰一边揉着肚子一边还朝陶氏耍宝,被陶氏拧了一把才老实一些。 待到进了院子,陶氏正要扶顾永翰进房间,顾永翰摆了摆手:“我这肚子还胀着呢,我再在院子里走走吧。” 陶氏有些无奈,只得带着两个孩子往里走,却不妨顾永翰突然道:“泽慕等等,咱们爷俩说会话。” 顾泽慕脚步一顿,却还是留了下来。 陶氏只得又嘱咐了一遍,让他们不要冻着了,这才带着顾清宁进了房间。 冬日的夜晚仿佛带着一股冰雪的凛冽味道,便是用力呼吸几下,都觉得有刀子进了肺里。不过顾永翰似乎并不怕冷,反倒还将衣领解开了些,重重地呼吸了几口,笑道:“这才是京城的味道。”又看向顾泽慕,“儿子,来这边坐。” 顾泽慕:“……” 只是顾泽慕看着不乐意,却还是顺着顾永翰的意走了过来,坐在他旁边。 顾永翰想要摸一把他的头,却被他机敏地躲开了,顿时有些失落地砸了咂嘴:“你这孩子,一点都不像小时候那般可爱了。” 顾泽慕表示他并不喜欢这样的形容。 顾永翰也不再逗他,抬眼看向夜空,轻声道:“这一眨眼,你也这么大了,这么多年,我这做父亲的,也没有对你和清宁尽到什么责任,实在是心中有愧。” 顾泽慕愣了,没想到顾永翰会和他说这些话。 他不禁想起上辈子,那时候他虽然是太子,但恭帝对他极为冷淡,对他来说与其是父子,倒不如说是君臣。后来他自己做了父亲,虽说一直看重太子,但除了教导之外,也并未流露过什么温情,在萧湛做的不如人意的时候,甚至还会严厉斥责他。 他一直以为这就是父与子的相处方式,还从未感受过如顾永翰这样的父亲。 顾永翰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接着说道:“往后若是西北战事频起,我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可以回家的机会,有些话,便趁着这机会,同你说说吧。” “你是我的长子,往后我不在家中,你就是你母亲和妹妹的依靠。”顾永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你若是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打算,尽可以同我说,我这当爹的好歹比你多走几十年的路,总能给你提点一二的。” 顾泽慕虽然不需要顾永翰的建议,但他的这份心意却还是感受到了,他本以为自己仍然和上辈子一般独自一人,但如今他心里却被挤进了越来越多的人,心里涌起的暖流都让他都有点窘迫。 大约是顾永翰的这番话将顾泽慕的心门敲开了一条缝隙,他不再用敷衍的态度对着顾永翰,虽说仍然话不多,却居然和顾永翰你来我往地聊了下去。 顾清宁将窗户打开一条小缝,看到这一切,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 就在国公府热热闹闹一家人吃饭的时候,皇宫内也正举行着一场家宴,不过参与者也只有帝后与元嘉长公主等人。 桌椅是元嘉最习惯的小圆桌,四周坐着的除了萧湛与陈皇后,就只有在陈皇后怀中的小公主和三皇子萧恒,还有就是她和萧衍之。 四周连宫女都离得远远的,若不看他们身上的衣裳,倒真像是宫外的普通人家一家人吃饭的模样。 萧湛看着元嘉,笑道:“你这丫头,最近也不知在忙什么,竟连进宫和皇兄一起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了?还得我三催四请的这才来。” 元嘉有些无奈:“皇兄这可是污蔑臣妹了,这到了年底,宗室的事情可不少,臣妹若不将这些事情给处理好了,哪里敢进宫来见皇兄。” “看看看看,这可是责怪我了。”萧湛指着她对陈皇后笑道,“这是怪我当初把宗室的事情都丢给她呢!” 陈皇后抱着小女儿,笑眯眯地看着兄妹俩斗嘴。 而一旁的萧衍之也和三皇子萧恒在嘀嘀咕咕,萧衍之与萧恒的年纪差不多大,本就有共同话题,不过一会儿,两人便好的像是一个人一般。 萧衍之说起了在家塾的趣事,萧恒听着很感兴趣,毕竟在宫里念书可没有摘果子、放风筝这样的课程。 萧衍之如今同顾泽浩一块玩多了,也多了些捉弄人的坏心思,见萧恒一脸羡慕,故意问道:“恒哥哥,你在宫里读书,可有什么趣事?” 萧恒绞尽脑汁也只想到了两个伴读闹出的笑话,顿时有些不服气:“虽说宫里不如宫外那般好玩,但我们功课好,这你们可比不上。” 萧衍之被他一激,两人便要比比课业。 这番口角也吸引了三个大人的注意,萧湛笑着对元嘉道:“如今衍之看着可比从前活泼多了。” 元嘉叹口气,虽是嗔怪面上却还带着笑:“是啊,从前臣妹嫌他太乖巧,可如今,却又嫌他太闹腾了。” 只听着萧恒与萧衍之你一言我一语地背书,原本萧湛也只是当他们玩闹,听到最后也有些惊讶,毕竟萧恒自小课业就很好,但萧衍之三年前可才刚刚启蒙呢,如今竟然能和萧恒斗得不分上下。 只是萧衍之最后还是棋差一招,没有回答出萧恒的问题。 萧恒得胜之后很高兴,但看到萧衍之嘟着嘴,又连忙安慰道:“衍之弟弟,你也很厉害了。” 萧湛也道:“是啊,恒儿毕竟年长一些,比你多念一些书,衍之不要灰心。” 没想到萧衍之却摇摇头:“输了就是输了,这是我学业未精,如果是清宁和泽慕,一定不会输的。” 元嘉又差点呛着。 萧湛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从萧衍之口中听到这两个名字了,露出感兴趣的表情:“这就是那顾家老三的两个孩子?” “是……是啊。” 陈皇后有些惊讶:“他们年纪还不大吧,这份聪明劲儿可真是令人惊讶。” 元嘉勉强一笑,可不是吗?不仅聪明令人惊讶,那身份更令人惊讶呢。 萧恒却有点儿不甘心:“不可能,太傅说了,我这个年纪学这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信有人比我还厉害。” 陈皇后厉声道:“恒儿。” 萧湛摆摆手阻止了陈皇后,然后拍拍萧恒的头:“恒儿的确聪明又努力,但父皇不是同你说过吗?这世上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学这些是为了明事理,不是为了和他们比的。” 萧恒抿着唇,点点头道:“我知道了,父皇。” 萧湛脸上露出笑容,又看向元嘉:“看来这顾家家风的确不错,也难怪你当初会将衍之送到顾家家塾去。” “这……当时也是想着衍之和他们能玩到一起,没想到他真能学到东西。” 她正准备转移话题,却听见陈皇后突然道:“若是这孩子真如衍之口中所说的那般聪慧,倒是可以送进宫给恒儿做个伴读。” 元嘉:“……咳咳咳!” 萧湛无奈地看了元嘉一眼:“又呛着了?你怎么年纪越大越跟个孩子一般?” 元嘉苦笑着听着萧湛的话,谁让你们尽说这么刺激的话呢! 萧湛说完了元嘉,却也没忘记陈皇后的提议:“说来,如今恒儿身边的两个伴读都是文臣家庭出身,再加上一个武将之家的,也合适。” “这……”元嘉简直不敢想象那个画面,只得硬着头皮道,“但那孩子还太小了,如今才七岁,还需要人照顾呢,到时候进了宫怕是不方便吧?” 萧湛笑起来:“无妨,恒儿之前两个伴读年纪也都不大,如今不也好好的?” 陈皇后也帮腔:“是啊,到时候多拨一两个伺候的人便是了。” 元嘉的脑子都要木了,怎么都没想到进一趟宫,事情竟然莫名其妙地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和父皇母后交代了。 还有啊,等到父皇进了宫,他见到皇兄,万一要拜见该怎么办?难道不会天打雷劈吗! 她想到这个画面都觉得不寒而栗。 但她还不能说出真相,只能绞尽脑汁想借口打消皇兄和皇嫂这个离谱的念头,到了最后,连萧湛都要起疑了,她这才不得不闭上嘴。 只是接下来一段时间,元嘉都有些心不在焉的,恨不得立刻出宫将这件事告诉父皇和母后。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因为临近年关, 元嘉也不好随意上门, 只得让下人借了萧衍之的名义给顾泽慕与顾清宁送了封信。两人看到信的内容后, 都有一瞬间的无语。 顾泽慕淡定地将信给销毁了, 顾清宁看着他的表情, 不知怎么突然有点同情儿子和孙子。 好在萧湛虽然有了这个念头, 却体贴地没有在年前下圣旨, 让威国公府一家过了个好年。虽说威国公还在边关,但这已经是威国公府这几年过的最团圆的一个新年了。 待到过完了年,京城大部分人家也知道顾家的三兄弟回来了, 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好不容易应付完了这些人,年也过得差不多了, 离别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 最近几日, 威国公府的气氛都有些沉郁,顾永翰见家人都蔫蔫的打不起精神的样子, 便提议一起去看花灯节。 顾永暄和朱氏不愿出门, 于是便由二房与三房带着所有孩子出门了。 街上人满为患, 各家商铺前都挂了花灯, 犹如火树银花不夜城。 两对夫妻带着七个孩子, 旁边是下人和负责保护的亲卫, 可谓是浩浩荡荡。顾永翰一把抱起顾清宁,将她放在自己脖子上,顾清宁先是吓了一跳, 但很快就习惯了这个视角, 开始好奇地四处张望起来。 说来这还是她重生之后第一次出门看花灯节呢,从前因为他们俩年纪小,哥哥姐姐也不敢带他们出门,也就只能偶尔跟着出去参加一些宴会,又或者是坐马车去元嘉的公主府,还真没有这般真切地再看见京城的夜色了。 顾泽慕抬头看了一眼,看着顾清宁兴奋又好奇的笑容,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永焱虽然外表看着粗犷,实则心思细腻,见到顾泽慕的神情,还以为他是羡慕顾清宁,便也走到他的身边,将他抱起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笑道:“泽慕,看得到吗?” 顾泽慕浑身僵硬地抓着顾永焱的头发,第一反应就是要下去,但看到顾永焱侧过来的那张脸上的笑容,他慢慢地放松下来,应了一声。 “坐稳咯!” 柳氏还嘱咐着下人看好孩子,谁知转个身,顾永翰与顾永焱已经带着一群孩子挤入人群里了。 “哎!”柳氏气得跺了跺脚,只得赶紧让人跟上去。 与柳氏相比,陶氏要看得开许多:“二嫂,你放心,夫君和二伯有分寸的。” “也就你还信他们!”柳氏无可奈何道,“分明都是大人了,偏还跟个孩子一般玩闹。”只是她虽然这般说着,脸上却一直带着笑意。 “罢了,任由他们去玩吧。”柳氏挽着陶氏朝一旁的酒楼走去,“咱们不跟他们去挤,去吃些点心喝些茶水。” - 顾清宁与顾泽慕坐得高高的,前头亲卫则顾着几个疯跑的孩子,顾清姝拉着顾清芷朝着一家花灯铺子跑去,顾清芷又要顾着顾清薇,身不由己地随着她挤了进去。 顾永焱见状,便对弟弟道:“咱们也跟着过去吧。” 因为要进店,所以两人要将孩子放下来,谁知顾泽慕不知道在看什么入了神,连顾永焱叫他的名字都没有听到,虽然他很快回过神,但顾清宁还是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他之前盯着看的地方,发现只是一家普通的茶楼,并没有什么特殊。 顾泽慕也没有再看,而是跟着他们一起走进了这家花灯铺子。 这家花灯铺子的花灯造型十分别致,顾清姝一眼就看中了一盏蝴蝶花灯,拉着顾永焱的手要买。谁知顾永焱刚要掏钱,却被老板给制止了。 原来这家花灯不仅造型别致,而且老板也很有个性,每个花灯上都有灯谜,一定要答出来才能买,只是没想到他这么个行为,反倒让人们越发趋之若鹜。 顾永焱一听就苦了脸,猜灯谜这种事他可就不太行了。 好在他们随行的还有顾泽禹,他对弟弟妹妹们的要求是有求必应,只要是他们看上的,他都能对出来,顾永焱只要爽快付钱就是了。 那老板见状,便笑道:“这位公子如此厉害,不如挑战一下本店的九重莲?” 众人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正看到挂在最高处的花灯,那是一朵花苞紧闭的莲花,据老板说,只要点上灯,这莲花就会一重一重地盛开,十分好看。 顾清薇一看便嚷着道:“大哥!我要那个!” 便是一向懂事的顾清芷,也看着那盏花灯露出了渴望的目光。 顾泽禹轻笑道:“好。”又看向老板,“那请老板出题吧。” 老板笑起来:“这盏花灯可和旁的不一样,只要参与挑战,就要先交银子,如果没有答出来,银子是不退的。” 他这话一出,旁边立刻有人嚷道:“你这分明是骗钱!” 老板不慌不忙道:“这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能叫骗钱呢?”又看向顾泽禹,“公子想要试试吗?” 顾泽禹倒是无所谓,顾永焱财大气粗地将银子拍在桌上。 老板笑眯眯的正要出题,一旁却又传来个女子的声音:“长风哥哥,这就是我之前看上的那盏花灯!你替我赢过来嘛!” 众人的目光看过去,正看到一群衣着华贵的少男少女,说话的是个模样俏丽的少女,她正嘟着嘴看着一旁的高大少年。 老板一愣:“这位姑娘,你怎么又来了?” 那少女哼了一声:“怎么不行吗?你可没说不能挑战第二次的!” “这……”老板看了一眼顾泽禹等人,面色为难道,“可刚刚这位公子已经付钱了!” 少女皱着眉看向他们一行人,面色顿时变了。 顾清宁看着那少女似乎也有些面善,还在想自己是在哪里见过她,就听见顾清姝小声在她耳边道:“这是永寿候府的大小姐。” 几年前,永寿候府的五少奶奶罗氏将乐平长公主推下水,并嫁祸陶氏,后来被顾清宁与顾泽慕揭露真相,虽说后来永寿候府休弃了罗氏,但也因此成为了京城的笑柄,威国公府也因此和永寿候府结下了梁子。 这几年永寿候府的人都十分低调,也难怪顾清宁没有认出对方来。 张明萱却是认出了他们来,想到自己这几年被外人嘲笑,都不太出门,甚至连亲事都受到了影响,新仇旧恨一起,眼睛都快烧红了。 “虽说这位公子付了钱,但不是还没开始答吗?不如我们一同竞争好了。” 谢长风眉头微皱,看起来并不太想和旁人争,但看着张明萱脸上难以遮掩的恨意,他动了动唇,还是什么都没说。 老板不敢答应,只得无奈地看向顾泽禹等人。 张明萱又挑衅一般地对顾泽禹道:“顾公子,不介意吧?” 顾泽禹虽然没有认出张明萱的身份,但却是认出了谢长风。他是谢家子弟这一辈中最出色的,他的大伯当年官至礼部尚书,他的堂兄谢浙还是元嘉长公主的驸马。可惜后来谢浙因为养外室的缘故,被元嘉长公主丢出了公主府,丢尽了面子,礼部尚书也灰溜溜地告老还乡,谢家的情形一落千丈,缓了好几年,去年秋闱,谢长风夺得云州解元,这才慢慢好起来。 顾泽禹听过谢长风的名声,心中也起了战意,再加上他猜出张明萱与自家有隙,便颔首应道:“没关系。” 他这么说,谢长风自然也不好拒绝了,只是对他略略拱手以示歉意。 老板见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也松了口气,连忙从袖子里拿出题目。 谁知今日这事竟然是一波三折。 还没等他开口,旁边又传来一个声音:“这倒是有趣,看着我也有些手痒了。” 人群分开,又是一群人走了进来,也是士子打扮,听口音不像是京城人,正当众人纳闷这是何方人士的时候,柳子骥挤了出来,跟顾家的孩子挥了挥手。 顾泽浩愣住:“子骥,你怎么在这里?” 柳子骥比了比刚刚说话的那个士子:“这是我表兄,进京来准备明年会试的。” 那士子拱手行礼:“谢公子、顾公子,两位有礼了,在下白崇。” 周围顿时一阵哗然,这白崇是常州解元,常州文风鼎盛,能够在常州拿到解元,实力不可小觑,他与谢长风也是今年春闱状元的有力争夺者。本以为要看到这两位的争夺还得到会试时候,没想到这么早这两人就对上了。 老板听了他们的话,一张脸就像吃了黄连一般苦,怎么都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这盏灯反正是保不住了,但最大的问题是,万一他们都回答出来了,他这可就一盏灯啊,得罪谁都不合适。 而且有了这一出,旁边更是有不少人都跟着起哄,纷纷拿出银子要参与。 老板被赶鸭子上架,没了办法,只得苦逼地开始出题。 而与此同时,在隔壁的茶楼靠窗的位置,柳太傅一眼就看到了自家孙子,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这臭小子怎么溜出门的?!”他连忙让下人去打探情况。 过了一会,下人打探回来,柳太傅一张儒雅的脸差点绷不住:“这臭小子居然还撺掇他表兄,看我回去怎么教训他!” 倒是旁边的夏宜年捋了一把胡须,斜眼看向方慎:“那两个可都是解元,你也不怕你那宝贝弟子被欺负了?” 方慎老神在在地喝了口茶:“担心什么,连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住,日后还怎么考科举?再说,他也未必就会输。” “哦,既然方老头这么有信心。柳栩,咱们来打个赌呗?” 柳太傅面上谴责地看着夏宜年,手上却已经摸出了荷包:“我怕你输不起!” “哼!那就试试看!” 方慎被他们俩气得吹胡子瞪眼,一边喊着“有辱斯文”一边也不由自主地掏出了荷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这灯谜一共九道。 前几题众人回答的时间还不相上下, 不过从第三道开始, 便有人逐渐败退了, 到了第七道, 便只剩下谢长风、白崇和顾泽禹三人了。 到了第八道, 便是他们三人也要开始思考才能作答了。周围的人都屏息以待, 等着他们最后的结果。 老板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然而还未完全松懈下来,三人便已经答出来了。他两眼一抹黑,颤颤巍巍地将最后一题拿出来。 茶楼里, 方慎笑道:“泽禹年纪虽然最小,但看起来倒是意外地沉稳。” 柳太傅也点点头:“白崇与谢长风也不错,白崇也算是我半个弟子, 好在没有丢脸。” 夏宜年冲他们翻了个白眼:“你们都够了, 打量着我没有弟子能出风头是吧?” “谁说你没有弟子的,喏, 那不就是。” 夏宜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顾泽慕, 顿时有些无语:“你们就是在看我笑话吧。” “这孩子如今是年纪小, 若是长大了, 我看这三人都不是他的对手。”柳太傅道。 方慎难得见他对旁人评价这么高, 也有了兴趣:“果真?” “去去去!方老头我警告你别想打我弟子的主意!”夏宜年瞪了他一眼, 连忙转移话题,“我看啊,那老板最后一道题估计也难不住他们, 这盏花灯最后还是分不出归属, 不如我们一人出个题给他们,看最终谁能回答的最多,以此来定胜负?” 三人对视一眼,柳太傅扬声道:“店家,拿纸笔来。” 而在花灯铺子,谢长风首先想到了答案,而就在他开口之时,顾泽禹与白崇也异口同声地回答出来。 众人顿时拍手叫好。 老板却看着简直要昏过去了,毕竟花灯只有一盏,给谁啊? 张明萱理所当然道:“长风哥哥先说出来的,自然是长风哥哥赢了!” “谁说的!大家都看着的,他们三人几乎是同时说的。”柳子骥反唇相讥,“你真要争,那你怎么不说他离老板近一些,是先看到题目的呢?” “你……” 就在几方人马要吵起来的时候,一个小厮身子灵活地挤了进来,在老板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番话。 老板眼前一亮,苦瓜脸顿时舒展开,摆手道:“诸位!诸位!请听鄙人一言。” 众人安静下来,老板笑道:“刚刚这位小哥说,柳太傅、方大儒还有夏先生看到了这一场对决,十分感兴趣,决定亲自出题,谁能够全答出来,谁就能拿走这盏花灯。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炸了锅,这三位可都是文坛鼎鼎大名的人物,他们居然在一个花灯铺子看到两个解元比斗,最后还引来了这三位大神,简直就是赚到了。 众人顿时开始起哄,这三人皆是年少气盛,便都应了下来。 老板也不慌了,特意让人腾开了三张桌子,摆上了笔墨,让他们三人分别作答,更是煞有介事地点了一炷香作为限时,更是将三道题全部摆出来。 一时之间,不止三人,在场所有人都开始冥思苦想。 一炷香时间很快就到了,三人纷纷亮明答案,结果令人哗然,因为三人都只回答出了两道题,还有最后一道题,根本没人能解出来。 这灯谜是一副对联。 上联是: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下联是: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也是妙文。 众人议论纷纷,都猜究竟是谁出的难题,竟连这两位状元候选人都猜不出来。 茶楼中,柳太傅和方慎无语地看着夏宜年:“鸡贼!” 夏宜年叉着手臂,得意洋洋:“我又没有违反规则,他们自己答不出来,怪我咯?” 因为之前说了要三道都回答出来才能拿走花灯,可眼下他们三人都没有回答出来,转了一圈,这花灯竟然又回了老板手上。 张明萱也没想到最后绕了一圈,竟是这样的结果,怒道:“连这么多人都回答不出来,谁知道这灯谜有没有答案的!” “张小姐!”谢长风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沉声道,“既然是三位先生特意出的题,定然是不会戏弄我们,我们答不出来,是我们学艺不精罢了。” 他这话一出来,倒让旁人对他的气度刮目相看,不少人都小声赞叹他。张明萱原本还有点生气,但见此情形,倒也与有荣焉起来。 而在一旁,顾清宁也在冥思苦想却得不出答案,最后只能小声问顾泽慕:“你会做吗?” 顾泽慕犹豫了一下,对顾清宁悄悄说了答案,顾清宁目瞪口呆:“这也可以?!” 顾泽慕轻笑一声:“夏先生用来调戏人的,不用管他们。” 两人这番话说地声音极小,谁知还是被一旁的顾清姝给听见了,她见大哥拧眉沉思,又见张明萱满脸得意,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谁说答不出来的!” 她的声音不小,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顾清姝吓得连忙缩在了顾清宁的身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我弟弟就知道答案!” 顾清宁与顾泽慕:“……” - 谢长风笑起来,将目光转向顾泽慕:“可是这位小公子知道答案?” 顾泽慕斜睨着顾清姝。 顾清姝顶着他冰凉的目光瑟瑟发抖,却还是坚强地说道:“泽慕,这可事关咱们威国公府的面子!你一定不能输!” 顾泽慕:“……” 顾泽禹无奈地摇摇头,走上前来:“谢公子,舍妹年纪尚幼,口无遮拦,还请您不要和她计较。” 张明萱立刻道:“顾公子何必急着否认呢?说不定令弟还真的知道答案呢!” 谢长风皱了皱眉,正要说什么,顾泽慕已经淡淡开口道:“答案是‘猜谜’。” 他这话一出来,众人先还是有些怔愣,随即谢长风率先反应过来,抚掌道:“果真如此,这构思可真是巧妙,我服了。” 白崇也点点头:“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即为‘青’,和狐狼猫狗仿佛,为‘犭’,合在一起为‘猜’字,岂不是既非家畜,又非野兽?而诗词论语都有,为‘讠’,对东西南北模糊,不是‘迷’吗?‘谜’虽为短品,也是妙文,说的也没错。所以答案就是‘猜谜’。顾小公子的确才思敏捷,我也服了。” 旁边众人顿时恍然大悟,不少人顿时想起来三年前,这位顾家小少爷在庆阳候府智断罗氏一案,赞颂声更甚。 张明萱气得俏脸通红,咬牙道:“这题目说不定就是夏先生出的,夏先生在威国公府做西席,许是早就告诉了他答案,这有什么出奇!” “张小姐!”谢长风厉声制止她。 谁知竟从人群后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这位小姑娘,你未免将我的人品看得太低下了。” 众人连忙让开,就看见夏宜年与柳太傅和方慎一同走了进来。 谢长风满脸羞愧,连忙对夏宜年致歉,顾泽禹与白崇也连忙行礼。 张明萱其实在话说出口就后悔了,夏宜年的人品天下皆知,虽说他如今无官无职在身,但谁敢小看他,更别说他身旁的两人,一个是当朝太傅,一个是名满天下的大儒。 顾泽慕看着夏宜年那张沾沾自喜的脸就有些牙疼,但大庭广众之下,也只得走出来,对他行礼道:“老师。” 夏宜年笑道:“这小姑娘看不起你,不如你也将其他两道题回答出来,证明一下自己?” 若不是周围站着这么多人,顾泽慕简直想呵他一脸,这老小子这小肚鸡肠自卖自夸的嘴脸实在是太欠揍了。 顾泽慕本不想理他,但他不经意瞥了一眼旁边顾清宁期待的表情,又默默转回头,语气平板地将答案给说了出来,并且不止是说了答案,连出处也一并说了出来。 张明萱的脸红一阵白一阵,谢长风心中叹息一声,却拱手道:“学生多谢三位先生的教导。”又看向顾泽慕,“顾小少爷果真英雄出少年,在下愿赌服输。” 众人这才想起来,他们在这里猜了半天灯谜,就是为了这盏九重莲。 老板早已经派人将九重莲取了下来递给顾泽慕,顾泽慕冷着脸将它递到了顾清宁的手上。 顾清宁一愣。 顾泽慕低声道:“你不是也喜欢这盏花灯吗?拿着吧。” 顾清宁的确对这盏花灯有些兴趣,但她没想到顾泽慕竟然注意到了,且他分明向来与夏先生对着干,竟也为了拿到这盏灯,顺着对方的意大出了一次风头。 此时,围观的人渐渐散了,白崇等人却留了下来,因为众人都有些沾亲带故的,便干脆同行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顾清宁提着那盏九重莲, 里头已经点上灯了, 那莲瓣果真慢慢打开, 随着她的走动, 还轻轻摇曳, 仿佛被风吹过一般。 几个女孩都感兴趣地围在她旁边, 好在顾清宁一向大方, 便将这盏灯拿给她们几个轮流提着,自己则走在一旁。 顾泽慕走在她旁边,见她脸上带着笑意, 也忍不住弯了弯嘴唇。 就在此时,白崇走了过来跟顾泽慕搭话。顾清宁原本以为以顾泽慕的性子,只怕连搭理都不会搭理对方, 没想到两人居然聊起来了, 看着居然聊得还挺投机,只是白崇一直要低着头对顾泽慕说话, 看着有些别扭。 顾清姝将九重莲依依不舍地交给了顾清薇, 然后走过来挽住顾清宁的手臂, 却发现她正在看白崇与顾泽慕说话, 有些惊讶道:“我们家的小冰块泽慕居然会和外人聊得那么开心, 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顾清宁有些好笑道:“也不知道你们俩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总是一副跟他不对盘的样子?” “谁让他老是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瞪我……”顾清姝凑在顾清宁耳边道,“我觉得咱们家最恐怖的就是泽慕,比祖父还要恐怖。” 顾清宁愕然, 却又不得不为顾清姝的敏锐而感慨。在她看来, 顾泽慕已经将自身的气势尽量收敛起来了,可有时候还是不经意地逸泄出了丝毫,被顾清姝捕捉到。只是这毕竟是在威国公府内,日后,顾泽慕若是真以伴读的身份进了宫,若是被人发现,只怕会是大|麻烦。 顾清姝说完了顾泽慕,便转开了话题:“你知道吗?之前谢家那位公子和那永寿候府大小姐在议亲呢!” 顾清宁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谢长风和张明萱,有些怔愣:“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自有渠道。”顾清姝得意洋洋,又道,“不过啊,他配那位张大小姐真是可惜了。” 顾清宁被她那老气横秋的语气给逗笑了:“你怎么知道可惜?” “他堂堂一个清流出身的解元,才华横溢又仪表堂堂,怎么着也该配个才女什么的吧!张明萱呢,除了那张脸,感觉也没什么优点了……” 顾清宁却是知道,自从当年谢浙的事情出了之后,谢家成为笑柄,清流也不愿与之结亲,如今谢家想要重回京城的权力中心,与永寿候府结亲,的确是很好的办法。 而在另一边,夏宜年与柳太傅和方慎也在说起谢长风。 方慎道:“这谢长风的文章我看过,很是优秀,今年春闱成绩必定不错。且观他为人处世,也算得上优秀,日后留在京城徐徐图之,未必不会将谢家重新扶起来。只是用联姻的法子重回京城,未免显得有些太急功近利了。” 夏宜年也摇摇头:“可不是,谢浙的事情虽然让谢家丢脸,但过了几年也会被人忘掉的,但他现在这般浮躁,日后恐怕让人瞧不起。” “你们怎么就知道是他急功近利,而不是谢家?”柳太傅突然道。 两人都愣住,方慎皱着眉开口道:“谢家难道竟败落到这个地步了?”说完之后他又闭上了嘴,从先帝开始重用寒门,清流世家与豪门贵胄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谢家这里也有十来年未曾进入京城的权力中心了,这么大个家族只吃老本,的确是有些捉襟见肘了。 三人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过深了,便都默契地不再提。 夏宜年这时候也注意到了顾泽慕与白崇聊得正开心,也有些吃惊:“这小子,还真是难得见他对别人另眼相待。” 柳太傅故意嘲笑他:“什么叫难得见他对别人另眼相待,分明只是在你这里难得罢了。” 夏宜年被噎了一下,反唇相讥:“分明是我不待见这臭小子罢了!” 柳太傅笑着摇摇头,方慎故意道:“他嘴上这么说,心里还不知道多得意这个弟子呢,当初说着只是暂且做个西席,写完书就要辞职,我看到时候书写完了,他人还舍不得走呢!” “胡、胡说什么!”夏宜年被揭了老底,故作镇定,“我这不是书还没写完吗!你们等着,书一写完我就辞职。” 谁知只是换来两个好友心照不宣的笑容,让夏宜年差点就没有绷住脸上的淡然自若。 众人说笑着,很快就到了柳氏与陶氏定的酒楼。 柳氏也没想到顾永焱他们去看花灯居然拉回了一群人,更别提这一群人之中还有她亲爹,这就让她更加惊讶了:“爹,您怎么与夫君他们碰到一起了?” 柳太傅便将刚刚在花灯铺子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柳氏与陶氏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吃惊,陶氏是知道顾泽慕很聪明,却没想到连两个解元都没有答出来的题,居然被他给答出来了。反倒柳氏还好,毕竟灯谜又不是做文章,顾泽慕年纪小但脑子活,解出灯谜也不算什么。 - 等到花灯节结束,顾家三兄弟也要准备出发去西北了。 也不知是谁提议的,女孩子们都不约而同决定给父亲送荷包,这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顾永翰知道了,好几次故意凑到顾清宁旁边,期期艾艾地打听她绣荷包的进度。 顾清宁有些头疼,论女红,她做的实在送不出手,可是看着亲爹那般渴望的样子,又想着两位伯父都有女儿做的荷包,总不能让顾永翰没有吧。 于是她叹了口气,决定挑战一下自我。 因此当顾家姐妹们看到顾清宁来绣房,都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连女红师父都差点被针给扎了手指。 自从一年前顾清宁开始学习女红,女红师父每次都要从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绣线中猜测她究竟绣了个啥,只觉得心力交瘁。顾清宁放弃女红之后,她们双方都松了口气,庆幸彼此放过。 不过时隔一年之久,女红师父已经渐渐遗忘了当初的挫败,见顾清宁要挑战绣荷包,表现得十分热心,替她选了个最简单的竹子图案,又给她配好了色,耐心地教她开始绣。 顾清宁见那针在师傅手上很服帖,到了自己手上,扎出来的位置却每每都不对,让她很是苦恼。最后好不容易绣出了点样子,然而,好端端的修竹被绣成了一棵松树,还把她的手给扎出了一堆针孔。 顾清宁却难得执拗起来,决心一定要将这荷包给绣好。 为了赶在顾永翰离家之前绣好,她甚至还将荷包带到了学堂来绣,简直都有些走火入魔了。 不过努力还是有些成效的,顾清宁将绣了一半的荷包拿起来端详了片刻,谁知柳子骥突然凑了过来,一把抢走了她的荷包。 顾清宁反应及时,伸手去抢回来,没想到她一动就将装绣线的篷子给打翻了,而柳子骥已经借机灵活地闪过去,抓着荷包往远处跑,得意道:“我倒要看看,你这几日都在忙乎些什么……额。” 顾清宁已经顾不上绣线了,朝着他追过来,一脚过来差点把柳子骥给踹倒,柳子骥连忙躲过去,不敢和顾清宁对招,手里却高高举着荷包,不可置信道:“这就是你这几日忙活的?这……这一团是什么?” 顾清宁脸色一沉,正准备好好教训这臭小子,没想到柳子骥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将荷包夺走。 两人都愣住了,而拿走荷包的顾泽慕已经不急不缓地走过来,他拿着那个荷包皱眉看向两人:“这是什么?” 顾清宁:“……” 柳子骥哈哈大笑:“你也认不出来吧!这是清宁绣的荷包啊!” 顾泽慕一愣,看向手中那个绣的歪歪扭扭的棍状花样,实在无法违心夸奖,只得咳了一声:“人无完人,总有些事情是做不到的……” 顾清宁气恼地将荷包从顾泽慕手里夺了回来,重重地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顾泽慕下意识地跟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却还是停了下来。 柳子骥还在没有眼见力地在背后嘲笑顾清宁,没想到突然天旋地转,竟然被顾泽慕一把摔在了地上,他好半天才回过神,分外委屈:“泽慕,我又没嘲笑你!你摔我干什么!” 顾泽慕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欺负我妹妹,我替她欺负回来,有什么不对吗?” 柳子骥:“……”忽然觉得自己这么个没有兄弟姐妹的独苗好可怜。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最终顾清宁亲手绣的这个荷包还是被送给了顾永翰, 虽然他一开始也被这荷包独特的绣样给惊了, 但一想到这是宝贝女儿亲手给自己绣的, 还是美滋滋地挂在了身上。 等顾家三兄弟刚刚离开京城去西北, 威国公府内众人还未缓过神来, 又传来一个晴天霹雳, 宫中竟然来了圣旨, 要召顾泽慕入宫给三皇子伴读。 要说顾家三房简直就是跟伴读的缘分扯不清楚,当年顾永翰就差点要当上陛下的伴读,如今又轮到了顾泽慕。 顾泽慕倒是很淡定。 来颁旨的是张礼的小徒弟, 模样看着就十分机灵,脸上一直带笑。他知道威国公简在帝心,所以态度非常好。 闵夫人连忙使人布置了香案, 又领着全家跪下。 小太监展开圣旨, 忽然觉得天色有些暗,抬头一看, 才发现之前还晴空万里的天空不知何时飘来了一阵乌云。 不过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字正腔圆地念完了圣旨, 然后等着顾家人磕头谢恩。 闵夫人带着人磕头, 谁知就在此刻, 天上忽然传来一个炸雷, 将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那小太监,他只觉得那个雷是打在自己头顶的,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他神色仓皇, 却也没忘记自己的使命, 颤颤巍巍地叫了一声起。 闵夫人等人也是惊疑不定,只有顾泽慕与顾清宁神色自若地站起来。 小太监将圣旨交给闵夫人,连赏钱都没敢拿,就匆匆忙忙捂着胸口跑了。 而此时,那片莫名出现的乌云也不知何时散去了。 顾家人也有些纳闷,不过他们很快就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了,毕竟顾泽慕要入宫是件大事,不仅要准备东西,还有入宫的礼仪等等一系列的事情要忙碌。 闵夫人看了一眼透着茫然和无措的小儿媳,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对朱氏道:“虽说陛下恩准让泽慕夏初才入宫,但时间还是很赶,礼仪也要抓紧学起来了,还有贴身的衣物和鞋袜,这些也要早早准备起来。你一向周全,就由你带着老三家的一起准备吧。” 朱氏点点头:“娘放心,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 闵夫人颔首,随后才看向顾泽慕:“泽慕,你随祖母过来。” - 顾泽慕跟着闵夫人到了主院,因为闵夫人信佛的缘故,屋子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闵夫人坐下来,示意顾泽慕上前:“你虽然年纪还小,但向来懂事又有主见,所以祖母才会同你说这些话。” “孙儿省得。” 闵夫人看着他平静的神情,脸上不由得流露出一丝复杂,她轻声道:“宫中不比家里,你要学着忍耐和谦卑,我们府里的地位已经足够高了,不需要你为此操心,你只要在宫里好好的,家里人就放心了。” 顾泽慕点点头,他知道闵夫人说这些话的用意,他进宫给三皇子伴读,天然地就会被分在三皇子的阵营,三皇子还小,且如今还没有立太子,谁知道往后会是什么情形。而威国公府一向中立,可如今他却成为了三皇子伴读,这不免有些微妙,他若真的只是个七岁的孩子,只怕会被有心人利用,牵连到威国公府。 闵夫人见他面露了然,便也点到为止。她站起来,从卧房中拿出一个木盒,将它交给顾泽慕。 顾泽慕打开一看,发现里面竟然是厚厚一沓银票,顿时愣住了:“祖母,这是……” “这些是祖母给你的,你收好。”闵夫人慈爱道,“往后进了宫,要打点的地方太多,你拿着,往后若有什么事情,也不至于手头紧。” “可这也太多了……” 闵夫人将木盒推回他的手里:“你在宫里,家里没什么可以帮你的,你多拿些钱,我们也放心些。” 顾泽慕抿着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他也没有再矫情,因为对于现在的他来说,的确很需要钱。 “谢谢祖母。” 顾泽慕拿着木盒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还未等他心情平复下来,就被陶氏叫了过去。 陶氏看着儿子,又是自豪又是心疼,眼泪又要往外冒。 顾泽慕已经习惯了她爱哭的性子,只是安慰道:“母亲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陶氏一边擦泪,一边哽咽道:“是娘太没用了,这种时候你心里才是最不安的,我却还要你来安慰我……” 顾泽慕有些无奈,好在陶氏很快就擦掉了眼泪,拉着他进了卧房,然后拿出了一个木盒。 顾泽慕眉角一跳,隐约有了某种预感:“这是……” 陶氏吸了吸鼻子,将盒子打开,里面正是一叠银票,还有一些金银锞子。虽然比起闵夫人给的那一叠要薄许多,但顾泽慕知道,陶氏本身没有多少嫁妆,这大概是她全部的积蓄了。 陶氏将盒子塞进顾泽慕手里:“这些钱你拿着,我听人说宫里做什么都是需要打点的,你是三皇子伴读,他们表面上肯定不会苛待你,但总是有高低差别的……”这些都是陶氏以前和元嘉长公主聊天的时候听来的只言片语,如今恨不得奉为金科玉律,一个劲地劝说顾泽慕不要舍不得花钱。 顾泽慕拿着这盒子,简直哭笑不得,他若是不收,陶氏的眼泪就要落下来了,想了想,才委婉拒绝道:“母亲,您的嫁妆日后是要给妹妹的,如今您将这些银钱都给了我,日后留给妹妹的会不会少了?” 陶氏欣慰道:“娘知道你们兄妹情深,你放心,我也不偏私,你与清宁我都准备了的。” 顾泽慕:“……” 他拗不过陶氏,最后只能将这些银钱给收下来。 晚上,他坐在床上,上头摆着两个木盒子,都放着银票。 这让他心情极为复杂,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要靠算计才能得到的,还从未体会过亲人如此不求回报的温暖。 其实他何尝看不出闵夫人和陶氏心中的担忧,她们没有想过他进宫会给威国公府带来什么好处,只是担心他进宫会过得不好,虽然这些担忧在顾泽慕看来有些幼稚地可笑,但他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被这些幼稚给温暖到了。 他开始有些明白,顾清宁为什么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忘记前世,毫无芥蒂地融入这个家庭。这样的家庭,再冰冷的心都会融化,再痛苦的过往也会被遗忘,只会让人沉溺在这片温暖之中。 只是,当朱氏和柳氏也不约而同私底下给了顾泽慕装银票的盒子,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他恍惚觉得,此刻在整个威国公府,大概没有人比他更富有了。 而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在元嘉来了之后到达了顶峰,他狐疑地看着元嘉的袖子:“你不会也是给我来送钱的吧?” 元嘉:“???” 顾泽慕意识到了自己说错了话,顿时闭上了嘴。 元嘉虽然疑惑,却也不敢追问,好在她还记得自己来的目的,对顾泽慕道:“父皇入了宫只怕会有种种不便,所以我提前都打点了一遍,父皇到时候有什么事情,可以找一个叫辛原的小太监,您若是需要我做什么,也可以让他给您送信。” 顾泽慕点点头:“你有心了。” 元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皇兄虽不如父皇,但他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好皇帝,他也一直都希望能够得到父皇您的认可,所以……父皇能否多给皇兄一些耐心和信心,他不会让您失望的。” 顾泽慕沉默片刻,才说道:“连你也觉得我进宫之后会与他争权夺利,会干涉他的政令?” “我……我不是……” 顾泽慕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他知道这就是他上辈子的所作所为留给儿女们的印象,但另一方面,在经过了威国公府众人这般温暖的亲人之后,他的心似乎也柔软了许多,原本他以为自己不会在意的东西,如今也仿佛能够刺痛他的心。 顾泽慕叹了口气:“你放心,我既然已经成了顾泽慕,往后,便也只是顾泽慕。” 元嘉愣了,她看着顾泽慕脸上的神情,觉得眼前的人似乎变得熟悉又陌生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这几日顾泽慕一直在忙入宫的事情, 家塾那边朱氏也早已派人同夏宜年解释过了, 不过顾泽慕想了想, 还是亲自去了一趟家塾。 夏宜年正在看书, 见他进来了, 嘴角一挑:“哟!顾三少爷真是稀客啊!” 顾泽慕神色自若:“我只是想起自己放了本书在家塾这边, 所以过来取一下, 老师不必管我,自便。” 夏宜年:“……” 眼看着顾泽慕竟然真的拿了本书要走,他这才绷不住了, 连忙叫住他。 顾泽慕背对着他,脸上露出好笑的神情,但转过头还是装作纳闷的样子:“老师还有何事?” 夏宜年瞪他:“臭小子, 我就没有见过你这么不尊师重道的!” “老师这话未免太重了, 学生不敢领受。” 夏宜年哼了一声,也不再跟他斗嘴:“过来, 老师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顾泽慕这才走过去, 貌似纯良道:“老师请讲。” 夏宜年看着他的模样就有些心塞, 也不知道威国公府这般单纯的环境中怎么会养出顾泽慕这样的孩子。虽说在此之前, 夏宜年觉得豪门之中必然是明争暗斗, 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谁知威国公府完全不合常理嘛! 当初他抱着找个地方写书,顺便教教孩子的念头来的威国公府。没想到三年倏忽而过,竟让他舍不得离开了。 之前顾家这对龙凤胎的聪慧和才华的确让他见猎心喜, 但久了, 他才隐约发觉顾泽慕与威国公府那一点格格不入的气质,还有那份算计人心的天赋。按理来说,他是不大喜欢这样的性子,可偏偏时间久了,他倒跟这孩子培养出了亦师亦友的感情。 虽然夏宜年总嚷嚷着“顾泽慕你这个混账徒弟!”,或者“为师写完书就要走,打死也不教你了!”,但真要让他走了,他还舍不得。 然而他也没想到,他是留下了,可顾泽慕却被召进宫了。 这让夏宜年有一些后悔,顾泽慕聪慧归聪慧,就算他心有谋略,但毕竟年纪不大,又是在威国公府这样舒适的家庭长大,他这些年也对他太过放纵。日后若是进了宫,难免不会因此惹祸。 所以从他知道圣旨的第一天起,就有些话想要嘱咐给顾泽慕,哪里知道顾泽慕一直没有来家塾,他又拉不下面子,便拖到了今日。 若不是顾泽慕过来,夏宜年估计也坐不住了,得亲自去他院子里找人了。 顾泽慕坐在夏宜年的下首,夏宜年这才注意到顾泽慕的礼仪如此标准,不过他没多想,只以为是顾家请的礼仪师父用心了。 他神色凝重地对顾泽慕道:“你虽然年纪小,但行事颇有章法,且心有谋算,这很好。但我还是要告诫你几句,你的确很聪明,但这世上聪明人并不少,但聪明人比普通人要更危险,所以我要告诉你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出风头,尤其是在宫中,恃才傲物的人根本活不过几日。” 顾泽慕点点头。 “第二,你要切记,伴君如伴虎,不管是三皇子还是陛下,哪怕他们待你再和善,你也要谨记君臣之别,不要随意发表你的意见,忠言逆耳自然有臣子们去做,你要做到的,只是保护你自己。” 顾泽慕愣了,他看着郑重其事的夏宜年,竟觉得有些陌生,毕竟当初整个朝野都对詹世杰一案闭口不言的时候,只有夏宜年敢站出来说真话,他怎么样都不像是会说出这样话的人。 夏宜年也看到了他的疑惑,不禁一笑:“是不是觉得我对你说这些话太不可思议了?” “我本以为老师会嘱咐我仗义执言,没想到老师会教我明哲保身。” 夏宜年摸了一把胡须,表情复杂地看着顾泽慕:“若是你不是七岁,而是十七岁,那我便会如此教你了。可你现在还只是个孩子,即便你很聪明,很早慧,但你现在要学的,首先应该是好好长大。” “而且,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候是没人在乎对错的,区别只在于你站在哪一方。不管是陛下还是朝臣,都是如此。” 顾泽慕本以为夏宜年就是个愣头青,没想到他其实这么通透,看来这老头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长进的。若是他当年也想的这么清楚,自己也不会气得把人给赶出京城了。 他不由得说道:“老师当年若也能想的这般清楚,或许就不会得罪先帝被赶出京城了。” “你怎知我当年没有想过?” 顾泽慕一怔。 夏宜年露出感慨的笑容:“当年我其实是抱着以身殉道的决心上奏的。詹世杰的案子难道先帝和群臣都没有怀疑吗?连我都能看出来猫腻,难道他们看不出吗?只是他们都要权衡利弊轻重,詹世杰作为筹码,他的重量太轻了,所以才会被随意牺牲。” “可哪怕是为了局势,难道这样的做法就是对的吗?”夏宜年摇摇头,“我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可我偏偏要狠狠地敲响那一口大钟,让他们明白,何为对错!哪怕以此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只是没想到先帝竟然还留了我一命,这也让我觉得,或许在先帝心里,多少对我的道有一些认可吧。” 顾泽慕沉默了。 他当年留了夏宜年一命,只是觉得这老头胆子极大,这种以一人之力对抗权势的勇气很是难得罢了,然而如今他才意识到夏宜年所拥有的不仅仅只是勇敢而已。 毕竟凭着义愤仗义执言,和深思熟虑之后决定以身殉道,后者远比前者更难,也更让人肃然起敬。 这是孟子所说“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魄,是崔杼弑君后,史官秉笔直书维护的尊严,这是文人的风骨,是朝廷的脊梁。 这些话犹如振聋发聩,第一次让顾泽慕回过头去审视自己,审视自己走过来的那条路。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进宫前一天, 顾泽慕被顾清宁叫到了一边, 她拿到一个荷包交给他, 荷包上绣的歪歪扭扭的一个“慕”字, 他有些怔愣, 没想到自己居然也能拿到顾清宁绣的荷包。 想起上辈子, 他在两人感情最好的时候都没有收到过奉长宁的一针半线, 她把自己隐藏的太好了,以至于他压根就没想过,她不送仅仅只是因为她女红不好。 上辈子两人虽然是夫妻, 但却都将真实的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以至于重活一世他们俩似乎才逐渐认识彼此。 顾清宁见他神色感慨,还以为他是嫌弃, 顿时就要将荷包给拿回来:“你嫌丑就算了。” 顾泽慕连忙将荷包藏到身后:“没有。” 顾清宁斜睨着他:“真的?”见顾泽慕点头, 她挑了挑眉,“好, 那你得将这荷包时时挂在身上。” “这……” “哼!还说不是嫌弃!” 顾泽慕慢吞吞地开口:“我是不嫌弃的, 但我怕旁人嫌弃。” 顾清宁:“……” 顾泽慕虽然这么说着, 却还是将荷包挂上了, 在家人的担忧中, 坐着马车来到了宫门。陈皇后早早派了小太监在宫门处等着, 按照惯例,他进宫之初是要先拜见陈皇后的。 顾泽慕跟着小太监的身后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心中思绪万千。 他上一辈子都是在宫中渡过的, 这条宫道不知道走了多少年。 年少时期, 他母后早亡,父皇冷淡,他虽为太子,但在宫中却根本无人在意。 他还记得,有一年母后忌日,父皇却留在胡贵妃的宫中,与她一同喝酒作乐,满宫都是披红挂绿。他再也忍受不住,偷拿了小太监的令牌跑出宫,可是整整一天都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太子失踪。 最后他失魂落魄地回了宫中,独自一人走在这长长的宫道之上,他走了很久很久,从夕阳西下一直走到月上中天。他看着残阳如血,慢慢地吞噬了这片宫殿,就如同每一个进宫的人,最后都会渐渐被吞噬掉本性,成为这宫殿中的一块砖石。 当时他想着,这条宫道怎么这么长,仿佛怎么都走不到尽头一般,然而即便如此,他也要走下去,他要走到那个最高的位置,让当初这些瞧不起他,不在乎他的人都跪在他脚下。 后来他果真赢了,恭帝驾崩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摧毁了胡家,胡贵妃反扑不成绝望自缢。他成为了天下之主,一举一动都为人瞩目。 他坐在御辇上走过这条宫道,却恍惚想不起当初少年时的自己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回东宫的,那些东西都仿佛过去很久了,如今他的心思都放在朝政上,放在天下苍生上。当他站上高位,眼界更宽,年少时那些报复的心思仿佛也就不值一提了,可年少时的心气和真实的自己却也被模糊进了帝王的身份中。 有时候他也会有一瞬间觉得孤单,他高高在上,手中紧紧地握着权柄,因为他并不知道,除了这些,他还拥有什么。 但没想到重生一遭,却让他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而如今他重回宫中,心情却没有一点波澜,他想起顾清宁还有威国公府的家人,似乎和他们比起来,权力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 小太监引他进了坤宁宫,让他暂且在门外等候,自己去禀报陈皇后。 顾泽慕微微一扫四周,还未等他看出所以然来,已经有宫女过来引他去见陈皇后了。 陈皇后坐在主位,与顾泽慕记忆中的模样相差不远,她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这就是顾家那个孩子吧,一看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顾泽慕:“……” 虽说听从前的儿媳妇这么说自己十分别扭,但顾泽慕还是一言不发地跪下来准备行礼。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天上不知何时飘过一朵乌云,慢慢地遮在了坤宁宫的上方。 就在顾泽慕要磕头的时候,一个孩子忽然闯了进来,萧恒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母后,我听说我那个伴读进宫了是吗?” 陈皇后沉下脸:“恒儿,母后怎么教你的,宫中禁止喧哗奔跑,尤其你如今是太子之身,更是要以身作则,听见没有?” 虽说萧恒身为萧湛唯一的嫡子,但却因不是长子,所以直到他不久前满了十岁,才被正式册封为太子,只是萧恒自己却仿佛还未完全适应这种身份转变罢了。 萧恒吐了吐舌头,却不敢跟母亲争辩,随后他才注意到身旁跪着的顾泽慕,脸上又重新带了笑:“你就是顾泽慕?”不等顾泽慕回答,他又一把将人给拉了起来,“衍之跟我说让我好好照顾你,你放心,以后你就跟着我!保管在宫中没人敢欺负你。” 顾泽慕:“……”他怎么都没想到,他这孙子居然这么……江湖气? 陈皇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原本想要嘱咐顾泽慕几句,现在也说不出口了,只得挥了挥手:“罢了,往后你便跟着太子,若是缺什么,尽可以报给管事嬷嬷。下去吧。” 顾泽慕便这么莫名其妙地被萧恒给拖出了坤宁宫。 陈皇后看着他们的背影,只觉得愁得慌,一旁的嬷嬷劝道:“太子一片赤子之心,您就不要太担心了。” 陈皇后摇摇头:“他这性子随他父皇,罢了罢了,随他去吧。”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聚集在坤宁宫顶上的那片乌云又慢慢地散了。 萧恒并不知道他无心之举让陈皇后免了一次天打雷劈,他现在正拉着顾泽慕往东宫去,一边走一边还跟他介绍:“我还有两个伴读,一个叫常钰,一个叫舒晔安,不过晔安今日出宫去了,一会我介绍常钰给你认识。” 萧恒的步子有些大,顾泽慕不得不加快了速度才不至于被他甩下,至于伺候的太监宫女都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东宫,比起大部分保持了原貌的坤宁宫,东宫却被大大修整了一番。 如今萧恒年纪还小,且才刚刚成为太子,所以东宫大部分官职都是空着的,配殿也只住了几个伴读而已。 两人走进配殿,就看到园子里有一个少年正坐在树下看书。 萧恒叫道:“阿钰!” 对方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殿下回来了?”又看向顾泽慕,“这就是顾家的小公子吧?” 顾泽慕朝他拱手道:“在下顾泽慕。” 他年纪虽小,但一举一动已经颇有章法,常钰也站起来对他自我介绍:“在下常钰,两年前便跟随太子殿下身边,太子殿下为人直率,你往后便知道了。” 萧恒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介绍完,然后一把搭着顾泽慕的肩膀:“我与衍之是兄弟,你既然是他的朋友,往后也是我的朋友。” 顾泽慕被他拍的肩膀疼,心情一言难尽。 萧恒见他的表情,得意地笑道:“我听衍之说你功夫挺厉害的,有空咱们可以比比。”他打量了一下顾泽慕,“不过还是等你再长大一些再说吧。” 顾泽慕:“……” 常钰叹了口气,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顾泽慕,也看到顾泽慕眼神中流露出的无可奈何,两个伴读因为这一个眼神的默契,竟陡然生出一种惺惺相惜之感。 顾泽慕在进宫之前,便知道萧恒身边的两个伴读,其实常钰和舒晔安的家世都不算高,他当时还有些奇怪,毕竟当初他给萧湛选伴读的时候可是多方考察,考虑到了种种因素。但如今看来,常钰为人温和沉稳,对萧恒忠心耿耿,虽然还不知道舒晔安究竟是个什么性子,但他倒也莫名对着伴读生活产生了一丝期待。 萧恒没想那么多,虽然顾泽慕表现的十分沉稳,并不像个孩子,但他还是将这个年纪最小的伴读当成弟弟一般看待:“你今日好好休息,待到明日咱们一起去上学。” 他想了想,又问道:“你晚上一个人睡害怕吗?我们可以陪你睡的。” 顾泽慕有些哭笑不得,却连忙拒绝了他的好意。 萧恒看起来好像还有些失望,顾泽慕连忙告辞回了自己的屋子。 一个小太监正在铺床,见他进来,连忙行礼道:“顾小公子,奴才名叫辛原,往后便在这儿伺候您,您若有什么需求也可以同奴才说。” 顾泽慕便知道,这就是元嘉给他准备的那个奴才了。 辛原又道:“如今太子殿下虽然入主东宫,但还是与众皇子一同在弘文馆念书,您刚来,若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奴才。” 顾泽慕点了点头,却并未如辛原所想一般,立刻便问他许多问题,待他整理好东西之后,便淡然自若地看起书来。 辛原心中嘀咕,想起元嘉长公主的嘱咐,也不敢多说什么,但就这位小少爷的稳重,就让他不由得高看对方一眼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一个月前春闱结束后, 结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殿试之上, 白崇被陛下钦点为状元, 一时风头无两, 而另一位风头正劲的状元候选谢长风, 却堪堪只拿了第六名, 连前三甲都没有进去。 琼林宴时,虽然谢长风勉力维持,但依然有不少人看得出他的失落, 而原本要与之谈婚论嫁的永寿候府也没了动静。 有人在私底下议论,觉得陛下是因为厌恶他的叔父,元嘉长公主曾经的驸马谢浙, 才会迁怒于他, 竟也有不少人深以为然,倒有些同情谢长风了。 如今除了能够留在翰林院的前三甲, 新科进士们被陆陆续续地安排到了各处, 可令人惊讶的是, 谢长风并没有选择那些所谓的中县, 反倒挑了一个穷山恶水的下县, 甚至连家乡都没有回, 便直接走马上任了。 与他命运相对的就是白崇,白崇进入翰林院后,又被提为天子侍讲, 一时风光无两, 在得知他居然未曾婚配后,上门的媒婆简直踏破了门槛。不过白崇却通通拒绝了,他言明自己在家乡有未婚妻,两人早已定亲,只待完婚了。 这不知让京城多少姑娘家扼腕,对那位幸运的未婚妻各种羡慕嫉妒恨。 萧湛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个八卦,和柳太傅聊完正事后,一脸好奇地问起这个。 柳太傅闻言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谨慎地回答道:“臣听说……白崇的确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也的确是早就定了亲的,只是因为白崇学业的关系,一直未曾完婚。” 萧湛叹了口气:“我原本还想着,他模样周正,行事又中正平和,许给元嘉做驸马正合适,没想到他居然有未婚妻了……真是可惜。” 柳太傅:“……” 好在萧湛也及时反应过来,同臣下聊起自己妹妹的婚事不大好,他轻咳了两声:“朕听闻那谢长风竟挑了个下县,确有此事?” “回陛下,的确如此。且据说他已经从吏部领了任职文书和官印,如今已经启程前往艮县了。” 萧湛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的确才华横溢,可惜行事太过锋芒毕露,不过他肯豁出去选择下县,倒的确是个聪明人,打磨几年未必不是朝廷里的中流砥柱。” 柳太傅一愣,他其实也险些信了市井传言,觉得陛下将谢长风着落前三甲,是因为谢浙的缘故,如今看来,陛下所想的要深远太多。所有人都当陛下并不看好谢长风,却不知他其实对谢长风的期待如此之高。 柳太傅由衷道:“陛下一番苦心,还望他能理解。” “罢了,不说他们了。”萧湛站起来,“今日天光正好,你陪朕去御花园走走吧。” “臣遵旨。” 君臣二人走出御书房,张礼本要请萧湛上御辇,却被萧湛拒绝了,他只得让人抬着御辇,跟在君臣二人身后。 两人聊着聊着便聊到了太子萧恒身上,萧湛忽然想起了什么,召来张礼:“之前给恒儿找的那个伴读,可进宫了?” “陛下说的是顾家的三少爷?五日前便已经进宫了,此刻大约正在弘文馆念书呢。” 萧湛看向柳太傅:“柳卿这几日在弘文馆可有见到那孩子?果真如传言那般聪慧?” 柳太傅斟酌回道:“他虽说年纪还小,但课业的进度却与太子殿下相仿,至于旁的,尚且还看不出来。” “朕记得他比恒儿要小好几岁吧,能跟上恒儿的课业,看来果真是个早慧的。”萧湛笑道,“从前总听衍之和元嘉提起,还真让朕好奇,干脆趁着这机会,把恒儿他们都叫过来,朕也来考校他们一番。” “张礼。” “奴才在。” “去传朕旨意,将皇子和伴读们都叫到御花园来,朕今日就来考考他们。” “是。” 张礼得了旨意,不敢拖延,连忙跑到弘文馆。此时皇子们和伴读正在上课,讲习的是翰林院佟侍讲,张礼宣了旨,顿时掀起了一片议论之声。 几个皇子和伴读都表现的既激动又兴奋,毕竟除了太子萧恒,其他皇子连见到父皇的机会都不多,如今眼见有机会能在父皇跟前露脸,一个个都是摩拳擦掌,势要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只有顾泽慕面露古怪,虽然他从进宫开始便想过万一见到萧湛会怎么样,但没想到这一天竟然会来得这么早。 佟侍讲接了旨,自然不敢怠慢。 张礼这才领着皇子和伴读们往御花园而去。 - 御花园里天光正好,湖里的荷花隐约打了几个花苞,在重重莲叶之中露出一抹羞怯的粉色,微风吹过,带来一阵温热的香气。 一行人跟在张礼身后,远远地便能瞧见帝王的仪仗,一片明黄十分晃眼。 待到了地方,顾泽慕微微抬眼,看到坐在高位上的萧湛,比起他记忆中的太子,如今的萧湛似乎胖了一点,带着温和的笑意,曾经让他蹙眉的懦弱,也仿佛消失无踪了,只是作为一个帝王来说,他还是太过于平易近人了。 张礼一挥拂尘,众人齐刷刷地跪了下来,拜见皇帝,谁知众人这头还没磕下去,天上突然响了一个炸雷。 萧湛吓得身体弹起来,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不止是他,在场的所有人也都被吓了一大跳 张礼连忙过去扶住他,担忧道:“陛下!” 萧湛惊疑不定地抬头看天,发现天上依然很晴朗,那雷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打下来的。不止是他,其他人也都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天,想找出落雷的痕迹。只有顾泽慕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萧湛看向柳太傅:“柳卿,这雷……” 柳太傅自己也是一头雾水,却还得安慰萧湛:“陛下安心,夏日打雷是很正常的事情,请张公公派人去检查一下宫中的避雷装置便是。” 张礼连忙应下来。 过了好一会,萧湛才慢慢平复心情,挥手让这些人都起来。 他看向眼前的这一群孩子,一眼扫过,最显眼的就是跟在萧恒身边的那个孩子,不仅仅是因为他个头最矮,而且也因为他脸上的神情太过镇定,便是个成年人,初初进宫面圣也会紧张害怕,何况是个这么小的孩子? 萧湛都不用特意去问,便知道,这个就是顾家那个孩子。 萧湛先是问了萧恒的学业,又随口出了几道题考他,萧恒都一字不差地回答出来了,萧湛露出满意的笑容,摸了摸他的头,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随后他才看向其他几个孩子,这些皇子的表现就有些参差不齐了,不过萧湛也没有责骂,大多都是鼓励和赞扬,几个皇子看起来都很兴奋,只是碍于礼仪,不敢像萧恒那样坐在父皇身边。 等到问完几名皇子,萧湛才将目光投向伴读们,他的目光划过一张张期待的脸,最后落在顾泽慕身上,和善地看着他:“你就是顾泽慕?” 这话一出,所有伴读都羡慕地看向顾泽慕。 顾泽慕慢慢地从人群中走出来,虽然只是个才七岁的孩子,身上却仿佛有种气势,原本他应该跪着回话的,但他如今这么站在当今圣上面前,似乎也没有人觉得不对。 萧湛看着他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竟有种心慌的感觉。 他定了定神,才问道:“朕听说你年纪虽小,但读书却很厉害,朕考考你,如何?” 顾泽慕只觉得有点儿好笑,面上却敛容道:“臣领命。” 萧湛看着他,想问什么,脑子却突然一片空白,半晌都没说出一个字来。 底下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不敢抬头,只得低着头互相交换眼神。 场面一时之间陷入了尴尬之中。 萧恒疑惑地看了一眼父皇,又看了一眼顾泽慕。顾泽慕虽然低着头,站在下首,身上却莫名有种从容自若,反观父皇,竟仿若有些窘迫。如此地位与年龄都相差悬殊的两个人,处境却恍若完全颠倒了一般。 就在此时,众人都察觉到天色渐渐黑了,萧恒抬头一看,连忙道:“父皇,您快看!” 萧湛回过神,抬起头才发现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不知何时竟然被乌云遮盖了,看这天色,竟恍若要下雨了一般。 这原本应当是扫兴的一件事,却让萧湛莫名地松了口气,说道:“罢了,今日就到此吧。” 底下的伴读有好几个都流露出失望的神情,顾泽慕倒仍旧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萧湛为了弥补自己之前莫名的出神,说道:“既是不考了,便赏些东西跪安吧。” 张礼连忙捧过来一个盘子,上头放着一套文房四宝,让一众伴读忍不住嫉妒地看向顾泽慕,这小子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一个字没回答,居然也能得到陛下的赏赐。 顾泽慕走上前来,按照礼仪师父所教的谢了赏,然后默默地跪了下去。 而此时,那层层叠叠的乌云仿佛终于酝酿够了,随着一道闪电。 “轰隆”一声,在众人头顶炸起了一个雷。 众人:“……” 萧湛:“!!!”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自从第一道雷落下, 紧接着一大串雷“轰隆隆”地在天上炸开了锅, 伴随着黑沉沉的乌云和一道道粗壮的闪电, 远远看过去, 还以为是某位大能在渡劫呢。 张礼连忙护着萧湛上了御辇, 力士们稳稳地抬起御辇, 往最近的宫殿而去。皇子和伴读们也连忙跟了上去。 不多时, 一阵倾盆大雨落了下来。 萧湛站在廊下,身旁是柳太傅,萧湛并没有淋到雨, 但张礼还是张罗着让人去熬了姜汤,萧湛啜了一口,又随手放下。如今他想起之前那道雷仍旧心有余悸, 只是碍于皇帝的身份, 所以没有表现出来。 为了掩饰,萧湛轻咳了一声:“这才初夏, 怎么雨水便这么多?” 柳太傅道:“回陛下, 今年从春天开始, 雨水便十分丰沛, 不过看这雨势, 应当下不了多久。” 他这么一说, 萧湛却想到了其他地方,拧眉道:“钦天监说今年多雨,也不知黄河那边会怎么样?” 柳太傅沉默下来, 黄河泛滥一事已经绵延多年, 一直没有解决过,历朝历代的帝王都想过很多办法,但收效甚微。 萧湛也只是感慨一句,见这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下来,便让张礼去拿了棋盘过来,与柳太傅手谈一局。 - 另一边,萧恒等人换了干净的衣服,他看到顾泽慕看着窗外的雨出神,忍不住凑过来:“你在看什么呢?” 顾泽慕回过神:“没什么。” “那个……”萧恒犹豫了片刻,才开口道,“之前父皇问你……” “恩?” 萧恒想了半天,也不知该怎么问出口,他当时就坐在父皇身边,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可真要问了,却又不知道该问什么。 正在这时,旁边又走出一个少年,他看着和萧恒差不多大,比他稍矮一些,容貌也更柔和,笑起来脸颊旁还有一个小小的酒窝。 “皇兄。” 萧恒看到他,笑道:“老四。” 这是四皇子萧恂,他比萧恒小半岁,他的母亲只是个美人,且在他出生没多久就过世了,被陛下交给林贵人抚养。萧恂的性子乖巧害羞,大约因为与萧恒年纪相近的缘故,他自小便很喜欢跟着萧恒。 萧恒很仗义,待萧恂一向不错。 萧恂又小声和顾泽慕与常钰两人打了招呼,他的性子和萧衍之有点像,却又有所区别。萧衍之的性子有些像元嘉,在外人面前十分清冷,即便是内向害羞,也仿佛跟人隔着距离一般,而萧恂大约因为出身的缘故,乖巧地令人心疼,一点也没有皇子的霸气。 几人在一起说着话,不远处的大皇子萧怡与二皇子萧恪也走到一起。 萧恪故意对萧怡道:“父皇对三弟可真是偏爱,连个伴读都要抬举,大哥你说是不是?” 萧怡冷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想让我跟萧恒争起来,你好渔翁得利是吗?” “大哥,你这可真的冤枉我了,我只是为你抱不平罢了。”萧恪压低了声音,“我非嫡非长,本就没什么指望,但你分明才是长子,真要论起来,你也有与老三一争之力。可是,父皇眼中从来就只有老三,如今他被封了太子,你我往后就是随意被封个王爷被扔到一个穷乡僻壤的地方,大哥,你甘心吗?” 萧恪的话狠狠地戳中了萧怡的心,他当然不甘心,他的母亲是四妃之一的贤妃,家族比陈皇后娘家还要高贵,他自小也是文韬武略样样都行,就因为嫡庶的区别,便与萧恒的地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让他怎能不怨? 萧恪见状,又火上浇油:“林贵人依附贤妃娘娘,按理老四应该跟你站在一边的,可他是个聪明人,早早就讨好萧恒,换了那等没眼见力的,搞不好还会把他当成老三的嫡亲弟弟。” 那个“嫡”字简直就是萧怡的死穴,萧怡的眼珠子都有些泛红,甩下萧恪,往萧恒那边走去。 萧恒看到他,眉头微皱:“大哥?” 萧怡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三弟、四弟。” 两方的伴读也纷纷见礼,但顾泽慕却发现萧恂似乎有点害怕萧怡,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 萧怡同萧恒随意说了几句话,便对萧恂道:“四弟,你同我来一下。” 萧恂小声地应了一声就要走过去,但他微微颤抖的手却还是暴|露了他的真实内心。 顾泽慕如今看他们,都当成是自家孙辈,萧恂乖巧懂事,自然比掩不住嚣张跋扈的萧怡要更讨他的喜欢,当下心里的天平就往萧恂这边偏了偏,更何况宫中的流言他也知道一些,萧怡对萧恂时常有欺负之举。 萧恒却先站了出来:“大哥,四弟正与我们聊得开心,你有什么事情在这里说不也可以吗?” 萧怡扯了一下嘴角,随后盯着萧恂:“四弟,你觉得呢?” 萧恂垂着头:“三哥放心,我同大哥说一会话就回来。” 萧恒虽然还是有些不大愿意,但既然萧恂都这么说了,他便也只得同意。 萧怡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往一旁的偏殿走去。萧恂正要跟上他,就被人拉住了,他惊讶地回过头,才发现拉住他的人居然是顾泽慕。 顾泽慕出自威国公府,威国公简在帝心,他本人又得了元嘉长公主的喜爱,虽说只是伴读,但几位皇子也不敢小觑他,只是顾泽慕一直十分低调,从不出风头,性子也偏冷,所以根本就没人想到他居然会给萧恂出头。 萧怡脸色难看,却看向萧恒:“三弟,你也不管管你的伴读吗?” 萧恒虽然也吃惊顾泽慕居然会管这样的闲事,但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反而挺顾泽慕道:“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没觉得泽慕做错了什么啊。” 萧怡气得半死,愠怒地看着顾泽慕:“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情,你一个伴读来插什么手?是想要以下犯上吗?” 没想到顾泽慕一点也没有被吓到,反而走出来,淡淡道:“大皇子殿下此言差矣,所谓以下犯上多用于君臣之间,我自认是臣,难道大皇子殿下敢说自己是君吗?” 萧怡被他的话吓出满身冷汗:“你胡说什么!” 顾泽慕又向前走了一步,却逼得萧怡扛不住后退了一步:“大皇子殿下有两处行为不妥当,太子殿下已经入主东宫,身份便已经不同,与大皇子殿下虽为兄弟,却更是君臣,大皇子殿下理应尊称太子殿下才是,此其一。” “其二,凡事讲求先来后到,四皇子殿下既已与太子殿下有事相谈,于情于理,大皇子殿下都应当等他们说完再邀请,如今大皇子殿下所为,往小了说,未免会让人觉得您过于跋扈,往大了说,您当众打断太子殿下的话,若是让人以为您不尊太子,心中有怨,岂不让人多想?” 萧怡被他逼得节节后退,偏偏顾泽慕话中都切合情理,最多说他一句危言耸听,却是不敢说他说的不对的。 顾泽慕见镇住了萧怡,才接着道:“想来大皇子殿下也不是这个意思,您性子直率,行事恐有不周全的地方,就比如您同四皇子兄弟情深,但旁人不知,若是传出一些不好的流言,到时候传入陛下耳中,只怕贤妃娘娘也是要吃挂落的。” 萧怡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却再也不敢如之前那般放纵,最后只得咬着牙灰溜溜地跑了。 萧恒看得目瞪口呆,平日里顾泽慕寡言,他还真看不出来他口才这么好的,当下瞪大了眼睛:“泽慕,我从前真是小看你了!” 顾泽慕面无表情,毕竟他从前斗的都是贵妃和朝臣,对付萧怡这样的小屁孩,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萧恒不以为杵,兴致勃勃道:“我决定了!往后萧怡再来找麻烦,我们就放泽慕!” 顾泽慕:“……”我看你是皮痒了! 萧恒笑嘻嘻地去勾他的脖子,顾泽慕连忙施展躲避大法,就在此时,他听见身后的萧恂小声道:“谢谢你,泽慕。” 顾泽慕一愣,回过头就看到萧恂感激的目光,见他回过头,他露出一个笑容,眉眼弯弯,颊边还有一个小酒窝。 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会功夫,萧恒抓住机会成功地把自己挂在了顾泽慕的身上,他还不满足,另一只手挂在萧恂脖子上,豪情万丈道:“四弟别怕,往后我和泽慕一起罩着你。” 顾泽慕皱着眉努力将他那只手给扒拉下来。 萧恂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萧恒,抿着唇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自从父皇入宫, 元嘉便一直挂着心, 直到辛原那边传来消息, 说顾泽慕在宫中过得很好, 她才松了口气, 然后拿着消息赶忙去找顾清宁。 顾清宁自从前阵子那一串声势浩大的雷之后, 眼皮子便一直跳个不停, 如今从元嘉口中才知道,当天萧湛叫了皇子和伴读们去考校,想也知道在考校的时候出了什么事情, 所幸并没有人怀疑到顾泽慕身上。 至于元嘉说的大皇子萧怡对顾泽慕时不时的挑衅,顾清宁更是毫不在意,以顾泽慕的手段, 连个小孩子都对付不了, 那才是可笑。 只是她也多想了一层,萧湛脾气好, 但耳根子也软, 尤其在对待后宫的事情上。 按照大周一朝的惯例, 即便是恭帝那样的, 也都是让皇后先生出嫡长子, 但当初太子妃进了宫头两年一直没有动静, 曾经的康良娣,也就是如今的贤妃,撒娇哭闹求得萧湛停了避子药, 然后怀了孕。 当时她已经自请闭宫, 太子妃又不敢做得太过,免得伤了夫妻情分,最后只能捏着鼻子让康良娣生下了长子,其后又被人有样学样地生了次子,眼看东宫里头闹得越来越厉害,萧胤把萧湛叫过去臭骂一顿,这才消停下来。 虽说萧湛最重视的依然是嫡子,但这也的确是隐患,尤其这前头的两个皇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啊,要不是陈皇后如今稳坐后宫,又有手段,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想到这些,顾清宁都有些后悔了,若她那时候还掌着后宫,也不至于会生出这些事情来。 元嘉犹豫道:“母后,您说我要不要去提醒一下贤妃,让她管管大皇子?” “提醒什么?”顾清宁一口拒绝,“这是你皇兄后宫的事情,你别去瞎掺和。” “但父皇……” 顾清宁嗤笑一声:“你担心他做什么,恭帝一朝如此险恶的情形他都过来了,如今这些不过是些小场面,他应付得来。” 既然顾清宁这么说了,元嘉便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待到元嘉回去之后,顾清宁才走出房门。刚刚才下了一场暴雨,此时还有霏霏小雨,但太阳也重新露出了云层,蒸腾出一片腻人的热气。 顾清宁换了一双厚底的鞋子,往陶氏的院子走去,春樱连忙拿了伞过来撑在她头上。 陶氏正在算账,见女儿过来了,连忙放下手中的账本,拿出帕子替她擦掉额上的汗珠:“这会日头大,外头还湿淋淋的,怎么不等晚些时候再过来。” 顾清宁笑道:“女儿想着过来陪您说说话。” 陶氏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还是闺女贴心。”说到这儿,她又想起顾泽慕,叹息道,“也不知道泽慕在宫中过得如何,人说‘一入深宫深似海’,里头勾心斗角的事情定然不会少,泽慕又是跟在太子身边的,若是被人阴谋算计……” 顾清宁看着陶氏说着说着又要哭了,有些无奈地劝道:“娘,你放心吧,宫里都是守规矩的地方,您少看点话本子,别胡思乱想……” 陶氏拭去眼泪,脸上仍带着愁绪:“我如何不多想,你哥哥年纪那么小,自小性子又冷清寡言,就算没有阴谋诡计,但听说宫里头的都是人精,他那性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得罪人,万一得罪了贵人,他脾气犟,不肯认错,岂不是会被人打板子?” 顾清宁见陶氏越说越离谱了,话里话外简直把顾泽慕当成了随时被人陷害的小可怜,简直是无奈至极,这和她认识的顾泽慕是同一个人吗?她分明觉得顾泽慕去了宫里,该担心的是宫里的人好吧? 但她也不能这么说,免得陶氏哭得越发厉害,只得耐下性子好声劝导:“娘,他……咳,哥哥虽然不爱说话,但他心中有盘算的,再说就算有人想要算计他,宫里头还有皇后呢,听说哥哥进宫也是皇后进言的,她怎会让人这般打她的脸?” 顾清宁劝了半天,好不容易把陶氏给劝好了,她觉得简直比从前管理后宫还要辛苦,她不禁又一次怀念起远在西北的亲爹了,毕竟有顾永翰在,安抚娘亲的任务从来都是他负责的。 不过陶氏虽然暂时被她劝住了,但还是挂心顾泽慕的,可偏偏对方去的是皇宫,她又没有旁的法子,除了求神拜佛,也就剩下做善事替儿子祈福积德了。 这几年威国公府一直都有做善事,全是由陶氏负责的,她虽然多愁善感又爱哭,但这一项事情却是真的用心去做了的。这些年威国公府在民间的名声一直都很好,有部分也是陶氏的功劳。 顾清宁听她说完也松了口气,毕竟只要有事情让陶氏去做,好歹能分散她的注意力,也省得她一想到顾泽慕就要哭。 只是当她跟着陶氏真的出了城去看,才大吃一惊:“怎么会有这么多灾民?” 陶氏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这段时间一直在下雨,听说黄河又泛滥了,沿河都被淹了,下游更是沦为泽国,朝廷虽然一直在派人救灾,但哪能救得了那么多人……” 陶氏说着,连忙让家丁将锅架起来,因着天气炎热,怕这些人生病,所以又让人另外架了一口锅,放一些药材煮水,分给灾民们喝。 灾民们见到锅子架起来,有一瞬间的骚动,但陶氏早有准备,安排家丁让他们排好队,又不顾辛苦地站在锅子前,亲自动手给灾民舀粥。 她虽然穿着朴素,头上也卸掉了大部分钗环,但肤白貌美,且这些年养尊处优,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家。不少灾民在她面前十分拘谨,倒是陶氏,一直面带微笑,看到老人家或者带着孩子的妇人,还会亲切地让他们慢一点。 其他地方也有豪门贵府里在施粥,但都是下人,不仅煮的粥稀薄许多,下人们对待灾民也粗暴许多。而威国公府这边,因为有陶氏在,却是没有这些情况发生的。 其实京中也有不少流言,认为陶氏只是故作姿态以博取好名声,可这儿臭气熏天,冬日室外更是滴水成冰,她却已经做了十来年了。 就在顾清宁陷入沉思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有人碰了一下她的腿,她回过神,才发现是个三四岁的孩子,瘦骨嶙峋,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她。 一个妇人从队伍里跑出来,一把将他扯到自己身边,满脸惊恐地跪下来朝顾清宁磕头:“小姐饶命,他不是故意的。” 顾清宁摆摆手,让春樱去把她扶起来。 那妇人瑟瑟发抖,顾清宁便让春樱去打了一碗粥过来,递给那妇人。 妇人瞪大了眼睛,她虽是逃难过来的,但从前在家乡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见过大户人家的小姐,别说是碰脏了衣裳,便是贴近了一点,都会被婢女大声呵斥,甚至还会挨打,哪里像顾清宁这般,不仅放过她们,还会给她粥喝。 那妇人千恩万谢地捧着粥,母子二人珍惜地喝着,那分明只是一碗稀的不能再稀的白粥,那孩子却像是吃到无上美味一般,最后连碗底都舔干净了。 顾清宁却心情极为沉重,她她不是没有见过瘦弱的孩子,但没有见过瘦成这样的孩子,头甚至比身子还要大一些,就像骨头上只裹了一层皮,四肢像是筷子一般,仿佛不经意就能折断。 她又往旁边看去,入目所及都是这样的人,一个个都是骨瘦如柴,唯有一双眼睛仿佛带着光亮盯着锅里的粥,有些甚至不等粥凉,便迫不及待往嘴里倒,被烫地直抽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这一切都让顾清宁感受到一种震撼。 她从前也是知道黄河泛滥的后果,但都只是从邸报或者萧胤的口中听到形容,所谓饿殍遍地,浮尸千里,都只是文字而已,她从未亲眼见过。 她当皇后的时候,也节衣缩食,号召后宫和命妇替灾区捐钱捐物,但那更多的只是出于皇后的责任,她从未真正走出宫闱,亲眼看看皇城脚下的灾民,感受这一条条人命的沉重。 她是一国皇后,却并非仅仅只是某人的妻子,她坐享百姓对她的供养,那这天下百姓都应当是她的子民。她原本可以做到更多的,却只是将自己的全部心力放在了小情小爱之上。 顾清宁忽然感到很羞愧,她分明应该是天下女子的楷模,但事实上她并没有做到。 - 陶氏分了一会粥,绿柳担心她累了,便接过手来,陶氏甩了甩酸疼的手,发现顾清宁正发呆,连忙走过去,将她搂进怀里:“清宁,怎么了?娘亲在这里。” 顾清宁回过神,就看到陶氏担心地看着她,她摇摇头:“娘,我没事。” 陶氏伸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发现并没有发热,只当她是被吓着了,不由得有些后悔,女儿自小锦衣玉食生活富足,恐怕是被灾民的惨状给吓到了。 她连忙拉着顾清宁到了马车那边。 “清宁是被吓到了吗?”陶氏问。 顾清宁看着陶氏额头上晶莹的汗珠,抿紧了唇,拿出帕子来给陶氏擦掉。 陶氏一愣,随即露出笑容,夸赞道:“清宁真乖。” 顾清宁虽然替她擦掉汗水,但还是看到陶氏脸上被太阳晒地有些泛红,她不由得问道:“娘为何不像其他府中的人一般,将这些交给下人来做,不也是咱们府里的福德吗?您身份尊贵,何必这般辛苦。” 陶氏没想到女儿会这么问,想了想,才道:“你外祖母说过,做善事不仅是为了积德,也是为了自己心安。我没什么本事,连帐都算不清楚,但我亲自来看看,便知道要放多少米才能让人吃得饱,天气热了他们容易生病,便煮些药材也费不了多少银子,冬日里太冷,便多备一些柴火,多生几个火堆,说不准就能救活一两个人。” 陶氏摸了摸顾清宁的头发,看向不远处的灾民,柔声道:“清宁,比起他们,我们生来命好,这是上天的恩赐,所以我们更应该感恩。我做这些事情是我力所能及的,于我只是小事一桩,但或许就能救下旁人的性命,如此一想,我便觉得十分满足了。” 顾清宁没有说话,是啊,这世上可争可斗的事情太多了,但争来再多东西又有什么用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最后在史书上留下一句语焉不详的评断。 她活了两辈子,却还不如陶氏看得通透明白。 就在母女俩说话的时候,灾民那边却突然一阵骚动,陶氏连忙走过去,顾清宁也跟了上去。 就见几个人在推搡一个瘦弱的少年,那少年脸涨得通红,手紧紧地抓着一个碗。 陶氏连忙问绿柳:“发生了什么事情?” 绿柳道:“奴婢也不清楚,只听见他们突然吵闹,然后就要将这孩子给赶出队伍。” 听见她这么说,几个灾民急了,其中一个灾民道:“夫人,这小子之前已经在旁边的粥棚里喝了一碗粥了,却还跑过来排队抢我们的吃的!” “就是,哪能这样啊!” “我们都是规规矩矩只排这边的,要都像这样子,还不乱了套了?” 灾民们你一言我一语,陶氏连忙摆手,让他们先不要说,随后才看向那个少年。 只是她还没发问,那少年的肚子忽然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少年梗着脖子道:“那边的哪里叫粥,说是稀汤还差不多,我根本没喝饱,怎么不能来这边排队了!” 他这话一出来,顿时群情激奋。 “大家都只图活命,你还想吃饱?!” “赶走他!” 陶氏有些焦急,正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见那少年忽然眼睛一翻,“噗通”一声摔到了地上。 他这一摔,把原本激动的人群给吓了一跳。 一个人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他怎么突然倒了,不会是生了什么病吧?” “难道是……瘟疫?” 四周的人一静,然后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陶氏哭笑不得,这少年虽然瘦,但眼神清澈,声音也有生气,哪里像是得了瘟疫的人,不过她还是让人去城中请了个大夫出来,又让人将这少年抬到一旁。 顾清宁全程盯着那少年的脸,陶氏有些疑惑:“清宁,怎么了?” 顾清宁淡淡道:“他在装晕。” 她这话一出,陶氏就愣住了,随后那少年立刻睁开了眼睛,笑嘻嘻道:“小姐眼睛可真厉害!” 陶氏目瞪口呆。 那少年双手合十,可怜巴巴道:“夫人,小人不是故意的,我要是不装晕,那群人会撕了我的!” “那……那你也不该骗人啊!” 少年嘟了嘟嘴:“我那会不晕,再饿一会也是会晕的。”他眼珠子一转,“夫人和小姐人美心善,赐小人一碗粥吧。” 陶氏简直被他弄得哭笑不得,见他年纪也不是很大,心肠便软了,让人去给他拿一碗粥过来。 那少年见那粥,眼珠子都绿了,稀里呼噜地喝完,舔了舔嘴唇,又小心翼翼地看了陶氏与顾清宁一眼。 顾清宁忍不住问:“你不会还没吃饱吧?”刚刚那可是整整一大碗,就算是个成年人,也该吃饱了。 少年却诚实地点点头:“刚……垫了个底吧。” 顾清宁:“……” 那少年见她的表情,顿时急了,站起来道:“小姐,我虽然吃得多,但我力气大啊!”他左右看看,然后一把就将马车给抬起来了。 所有人都傻了。之前那几个将他推出队伍的灾民更是后背一寒,庆幸自己没做的太过分,否则被这小子给扔出去,还有命可以活吗。 马儿原本在悠闲地吃草,冷不防身后的车厢被人抬起来,顿时被惊得发出嘶鸣声。 陶氏吓得半死,连忙示意他:“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快把车放下来。” 少年这才放下车厢,一边揉着手腕一边道:“我这是没吃饱,不然我还能把它举到头顶呢!” 顾清宁一个头两个大,好在这时候大夫终于到了。 虽说这少年很明显没病,但既然大夫都来了,陶氏还是让大夫给他诊了脉。 大夫一手搭在少年的手腕上,一手拈着胡须,过了一会才道:“夫人放心,这位姑娘身体健康,只是饿过头了,吃饱就……” “等等!姑娘?!” 大夫纳闷地抬起头:“是啊,姑娘!” 顾清宁看向睁着眼睛装无辜的某人,她之前一直没有注意过,对方的手虽然布满了脏污,但还是能看出其下骨骼纤细,皮肤细嫩白皙,的确不像是男人的手。而且细看,她虎口处隐约还能看到一点茧子。 正因为如此,才显得她更可疑了。 顾清宁沉下脸色:“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陶氏不知道顾清宁为什么会突然发难, 那少女亦是吓了一大跳。 顾清宁淡淡道:“说不说, 不说就送你去见官!” “说说说。”少女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想要多喝一碗粥, 竟然会惹上这样的事情, 苦着脸道, “我叫做裴鱼, 江州人, 我娘早就死了,我跟着我爹过,然后我爹也死了, 我家里被淹了,我就跟着别人跑出来了……” 顾清宁:“你会武?” 裴鱼吸了吸鼻子:“我爹是镖师,我也跟着学了一点粗浅的功夫。” 顾清宁:“你力气大, 又会功夫, 想要找份事情做应该很容易,何必跟流民混在一起?” 裴鱼叹了口气:“我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可惜每份工都只干了一天就被赶走了。” “为何?” “东家嫌我吃得多!”裴鱼说到这里就有些不忿了, “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分量, 还不许我多吃一些吗?!” 顾清宁顿了顿:“打搅问一下, 你一顿饭吃几个人的分量?” 裴鱼眼神飘忽, 对了对食指:“也……也就五、六……七、八个人的分量吧。” 顾清宁:“……”她大概知道裴鱼为什么会被赶走了。 裴鱼见她不再问了, 踌躇着开口道:“小姐,那个……您送我去见官之前,能不能先让我再多吃一碗粥?” - 裴鱼本以为自己要被送官了, 没想到那凶巴巴的小姐问完话之后, 又让她过来捏了捏她身上的骨头,最后居然把她带回了府里,还让人给她蒸了一笼屉的包子,让她尽管吃。 这峰回路转的,裴鱼感动地都要哭了,一边拼命往嘴里塞包子,一边感慨这大概是她有生之年最幸福的时刻了。 另一边,陶氏也纳闷顾清宁的做法:“你既然要决定要将人带回来,之前做什么那么吓人家?” 顾清宁也有些无奈,她在闺阁之中的时候曾经听父亲说过,这世上有一种练武奇才,无论什么功夫,都能很快学会。 她想起了奉家祖传的那套枪法,这套枪法只传嫡系,但随着奉展身陨,这套枪法世间再无人能会。顾清宁倒是知道,只可惜她自己无法练,所以刚刚看到裴鱼的时候,她便有些心动。况且她身上那么多秘密,也想要一个完全听命于自己的丫鬟,故而便打上了裴鱼的主意。 只是威国公府地位不一般,若裴鱼的身份有问题,只怕会牵连府里,所以她这才突然发难,若裴鱼真的有问题,那一瞬间绝不可能掩饰地这么好,然而她在裴鱼眼中只看到惊讶。之后她问了一连串问题,裴鱼的回答都很坦然,她这才放心将人带回来。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对陶氏说道:“虽然目前看起来裴鱼没什么问题,但还是请娘亲同大伯娘说一声,让人去裴鱼的家乡查查,再找个护卫去试探一下她的功夫。最近一段时日,还是让她先在柴房里做事,等她的身份确定没有问题再说。” 若是这般严密的查探之下,还能出什么岔子,她也只能认栽了。 陶氏有些咂舌:“不过一个丫鬟罢了,至于这般谨慎吗?” 顾清宁笑道:“祖父与父亲远在边关,为了让他们安心,咱们府中是万万不能出什么事情的,便是谨慎一些也是应当的。” “对,你说的对。”陶氏说着便连忙去找朱氏了。 顾清宁也站起来,问春樱道:“裴鱼现在在做什么?” 春樱面露古怪:“她……还在厨房吃东西呢!” 顾清宁愣了:“还在吃?!”她回来都快一个时辰了,岂不是说裴鱼居然吃了一个时辰? 春樱领着顾清宁一路往厨房而去,此时厨房外已经围满了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一个少女在吃东西,她面前放了两个空的笼屉,旁边还有四五个叠起来的大碗,她手里还捧着一碗面条,正在“稀溜溜”地往嘴里吸呢! 下人们见到顾清宁过来,都连忙让开路,顾清宁走进去,厨娘哭丧着脸道:“小姐,您这领回来的究竟是个什么人啊,这么能吃……” 裴鱼一看到顾清宁,连忙将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顾清宁扫了一眼她的战绩:“七八个人的分量?” “咳!”裴鱼有些不好意思,“这不是难得碰到能吃饱的机会吗,我一不小心就……多吃了点。” 顾清宁:“……” 裴鱼感激地看着顾清宁:“小姐真是大好人,往后我什么都听您的,您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裴鱼说着,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能耐,“往后这厨房里挑水砍柴的活我都包了,还要做什么您只管吩咐就是。就……就是,让我吃饱就行。” 顾清宁按了按额头,实在无法直视裴鱼那双仿佛在放着光的眼睛,她有种错觉,仿佛只要自己点头,裴鱼就会立刻冲过来冲她摇尾巴一般。 - 朱氏的行动还是很迅速,没过多久就拿到了消息,证明裴鱼的身份没有问题。 顾清宁这才松了口气,将裴鱼从厨房调到自己院子里。裴鱼似乎还有些舍不得,她嘴甜又勤快,很快就和厨房的一众下人打好了关系,不仅每日都能吃得饱饱的,偶尔还能吃到一些点心和果子,简直就是神仙一般的生活,如今要离开了,还怪舍不得的。 不过一想到自己能过上如今这样的日子都是因为顾清宁,她又立刻端正了态度,决心要好好做事,报答顾清宁。 顾清宁再次看到裴鱼,虽然才过了十来天,但她却像是完全变了个样子,虽然只是穿着普通丫鬟的衣服,但身姿挺拔,看着就精气神十足,原本瘦的凹下去的脸蛋丰盈起来,露出那张清秀的脸蛋,竟然看着还有些可爱。 裴鱼一进门就开始跟顾清宁表忠心:“小姐有什么吩咐,我上刀山下油锅都会替小姐做到!” 顾清宁揉了揉额头:“不需要你做这些。”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从裴鱼的弱点下手,便对春樱道,“让人端进来。” 春樱点点头,裴鱼之前还有些莫名,但过了一会,她鼻翼耸动,眯着眼睛就要往门边去,差点把走进来的春樱给吓一大跳。 顾清宁示意春樱将盖子掀开,露出里面满满一碗的红烧肉。 裴鱼“呲溜”一声,将口水吸回去。 顾清宁露出满意的笑容,诱惑道:“你若是做到了我要求的事情,我便每日都让厨房给你做肉吃,怎么样?” 裴鱼眼睛死死地盯着红烧肉,想也不想就点头:“做做做,小姐说什么都做!” 顾清宁这才让春樱下去,裴鱼勉强将目光从红烧肉上面移开。 顾清宁递给她一本册子:“往后你每日都来我房里,我一天教你三招,你能学会,当天就能吃肉,如何?” 裴鱼随意翻了翻那册子,虽然她之前只习了粗浅的功夫,但她也看得出来这册子里的枪法有多难,只是为了肉,她还是狠狠心咬咬牙:“一言为定!” 有了红烧肉做动力,裴鱼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练武,整个人就如同疯魔了一般,只是效果也极其显着,不过几日功夫,便已经像模像样了。 这进度让顾清宁也有些吃惊,毕竟当初如奉展那般天才,练这套枪法也是吃尽了苦头,他还是自小练习,又有父亲教导,哪像裴鱼,凭着这么本靠自己记忆写下来的册子,竟也不比奉展差,可见她天赋之高。 而就在顾清宁拿着红烧肉当胡萝卜勾着裴鱼练武的时候,朝廷却正因黄河泛滥一事而陷入了动荡中。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朝堂之上安静无声, 只听见张礼尖细的声音在念最近的灾情奏折。自从黄河泛滥开始, 每日都有六百里加急报上来的灾情, 却无一例外都是“洪水肆虐, 百姓流离失所”“平陆成川, 禾稼漂没, 浮尸千里”“死者上千, 受灾者不计其数”。 所有臣子都噤若寒蝉,朝堂之上只能听到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等到张礼念完,萧湛才冷笑出声:“一个个的怎么都不说话了?平日里不是都能言善辩, 智计百出吗?等到朕要你们出主意了,现在一个个都变成哑巴了?!” 他话刚落音,所有人都跪下来, 连呼“陛下恕罪”。 萧湛猛地一拍桌子:“你们是有罪!黄河的堤岸, 年年修,月月修, 每一年修堤的银两都是百万计, 结果呢?巨野、嘉祥、汶上、彭城溃堤十来处, 这就是你们给朕的结果?!” 整个朝堂鸦雀无声, 能够让一向脾气好的陛下发如此大的火, 可见灾情已经严重到了何种地步。 正在这时, 门外又传来“报”声。 所有人的心霎时都提了起来。 张礼连忙小碎步跑出去,将那封急报接过来,呈给萧湛。 萧湛却含着怒意摆手道:“既是灾情, 便念出来给诸位大人都听听!” 张礼应了一声, 这才将急报打开,只是一看到上面的内容便愣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念了出来。 “臣弟萧澈,敬启陛下……” 张礼声音越来越小,而萧湛的怒气却越来越盛,原来瑞王的信中说,因棠县改道泄洪,虽当地灾情暂缓,却牵连了湘南,如今湘南也受灾了。 臣子们连呼吸声都放缓了,就怕不小心发出一点什么声响,就彻底引爆了陛下。 萧湛深深地吸了口气,目光一扫底下的群臣,冷声道:“户部尚书何在?” 户部尚书苦着脸出列,却一开口就是诉苦:“陛下,户部已经再也拿不出钱来救灾了……” 萧湛怒不可遏:“每年收上来这么多税收,你都干什么去了,竟连救灾的钱都掏不出了?!” “年初各部便已经报上了计划,已经将银钱都派出去了,西北那边还要运送粮草物资,之前的救灾都是臣硬挤出来的,几乎已经掏空了户部所有家底……如今户部仓库已是空空如也,臣实在是无能。” 萧湛恨不得拿鞋底子抽这老东西,他现在都有些后悔自己换了郎义,想当初郎义任户部尚书的时候,从未有过这么捉襟见肘的时候。只是他性子直,人缘也不好,总是被人弹劾,萧湛被吵得烦不胜烦,所以换掉了他。 没想到换了个户部尚书,脾气是好了,可这办事能力却差得远了,每次让他掏钱就知道诉苦,实在让人郁闷。 不过现在后悔也没什么用了,萧湛只得逼他道:“限你半个月之内将救灾的钱筹措到位,若是做不到,你这户部尚书也就别当了!” “退朝!” - 虽然退了朝,但事情仍旧要解决,萧湛甩袖离开,只叫了几个重臣去御书房。 只是几位重臣也是气氛沉重,都是一言不发。 萧湛忍不住问道:“你们说这事应该怎么办?” 一臣子上前,斟酌道:“棠县县令此举虽然不妥,但念在他也是忧心灾情,臣认为……” “此事容后再议,朕现在说的是湘南,你们说要如何解决?” 这下,所有人又都不说话了。 萧湛的面上流露出失望,直接点名:“丞相,你来说。” 丞相慢慢走上前,犹豫着说道:“臣倒是有个法子,只是未免有些失了道义。” “你说。” 丞相这才道:“湘南水患比起其他地方不算严重,臣以为,请瑞王殿下领人先行救灾,等到秋收之后,再还上……” 萧湛死死地盯着他:“这就是你的法子?这于瑞王来说本就是无妄之灾,如今朝廷一个交代都不给他,还让他自掏腰包,你觉得合适吗?” “臣考虑不当,请陛下恕罪。” 萧湛又将目光扫过其他人,却再也没有人出来,他虽然愤怒,却也知道如今别无他法,站在全局来看,比湘南要严重的地方还有很多,就算户部真的筹措出了款项,恐怕也得先紧着那些地方。 过了许久,萧湛才缓缓道:“朕会写信给瑞王,让他拿出物资暂且帮忙,朕也会从私库中拿出一部分权当救急,但你们也给朕听明白了,朕不想再听见哪里又决溢了,又死了多少人!你们若暂缓不了黄河的水势,就好好想想要如何救助灾民!” 身为帝王,竟然要开私库来补贴国事,在史书上,这是帝王的功业,却是臣子的无能。 众臣子都浑身一凛。 “臣遵旨。” - 萧湛忧心忡忡回了后宫,张礼见他的神情,小心翼翼问道:“陛下要去哪位娘娘宫里?” “去……”萧湛顿了顿,才道,“罢了,去皇后宫中吧。” 张礼急忙派了个小太监往坤宁去报信,力士抬着御辇往坤宁宫而去。 等萧湛到的时候,陈皇后抱着女儿,与太子萧恒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萧湛有些惊讶:“恒儿今日怎么也在?” 萧恒行礼之后,才道:“父皇忘了吗?今日是母后的生辰。” 萧湛这才拍了拍额头:“瞧朕,最近事情太多,竟连这事也忘了。”又瞪了一眼张礼,“你也不提醒朕!” 张礼连忙跪下来请罪。 陈皇后笑着道:“只是平常生辰,又不是什么大事,陛下日理万机,怎能让您为这些小事操心。” 萧湛露出一抹笑容,与陈皇后一同走了进去。 桌上早已摆好了饭菜。 陈皇后将女儿交给奶娘,三人一同坐下,萧湛一边吃着,一边同陈皇后谈笑着。只是吃着吃着,他又想到了泛滥的黄河,一时之间便没了胃口。 陈皇后察言观色:“陛下怎么了?可是累了?” 萧湛叹了口气,感慨道:“我只是突然想起父皇了,朝政真不是我想的那么容易,知易行难啊。” “陛下何必如此沮丧,便是普通人家,还得操心一日三餐呢,陛下身负整个社稷,岂不是更难?” 萧恒眨了眨眼:“父皇可是在忧虑黄河泛滥一事?” “哦?你也知道?” 萧恒抿着唇应了一声:“近来太傅讲课时便有提到。” 他不由得想起当时的情景,自从他成为太子之后,除了与其他兄弟一同上课,还要额外接受太傅的教导,逐渐开始接触朝政。 当时他忧心这件事,叫几个伴读看出来了,常钰和舒晔安便开始安慰他。 萧恒当时异想天开,问他们:“你们可有什么解决的法子吗?” 两名伴读便不知该说什么,毕竟这件事情连朝廷的大人们都解决不了,他们能有什么办法,萧恒虽然知道,但还是有些失望。 倒是顾泽慕忽然说了一句:“也不是没有解决的法子。” 但当他问起来的时候,顾泽慕却又不肯说了。 萧恒不知道,顾泽慕只是忽然想起了前世,有个踌躇满志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也在他面前说过这句话。 那时候的詹世杰还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青年人,他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 “……西汉贾让曾提出上中下三策,其中上策便是采取“宽河滞沙”的法子,即扩宽河道,加固堤坝,此举能渐缓淤堵速度。与此同时,可以在上游两岸退田还林。” “前朝明安先生曾经走遍长江与黄河两岸,他认为长江上游植被丰富,泥沙被树木的根系所锁住,所以长江水清,流入水中的泥沙量比较少,不至于堵塞河道,而黄河上游却植被稀少,泥沙很容易被裹挟进了水里,以至于淤泥越积越高,就算年年加高堤坝也没有办法解决。” “臣认为,如此双管齐下,不出十年,必能治理好黄河。” 詹世杰言犹在耳,可三年不到,一切却已经翻天覆地。 只是那时候君臣二人都没有想到,黄河水患不仅仅只是因为肆虐的洪水,真正造成这一切的是并不是污浊的洪水,而是丑恶的人心。 黄河上游两岸旁边早已变成了田地,因为灌溉方便,几乎都是良田,且大部分集中于世家手中。詹世杰想要退田还林,就意味着要将这一片片良田都收回来,这简直就是要割他们的肉,即便朝廷有补偿,他们也不肯接受。 他们根本不理会詹世杰所说这件事究竟有多么利国利民,只要侵犯了他们的利益,就要与之不共戴天。于是,冲突不可避免,世家唆使村民和佃户拦着詹世杰的人,又捏造詹世杰为了退田,打死百姓的罪证。便是那些普通百姓,也在世家的煽动下,将詹世杰视为恶人,械斗之事时时有之。 起初萧胤顶下了所有的压力,一力支持詹世杰。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第三年,黄河爆发前所未有的洪灾,整个南方几乎成为一片泽国。而这一切罪责都被压在了詹世杰的头上,朝野压力太大,以至于萧胤都对詹世杰之前信誓旦旦的话产生了怀疑。 在这种情况下,当詹世杰贪污的证据被摆在面前,他脑中的那根弦忽然就断了,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他终究是人不是神,这件事的阻力太大了,朝野之中无人敢为詹世杰说话,在这种时候放弃他才是最明智的决定。 重生之后,又经过了夏宜年的那些话,顾泽慕终于开始重新审视这件事情。 如今他才明白,当年真正的祸患是什么,就像瑞王曾经说过的,人心本就是偏的,端看他在什么位置,这远不是贪婪二字就能说明白的。 只是到底,这些话如今也没法同萧恒说。 萧恒已经和两个伴读越聊越兴起了。 常钰道:“我觉得要做成这件事有三点,一是吏治清明,负责治水的官员不上下推诿,肯真心做事,二是朝廷要有钱,这个工程很浩大,必然要花费许多的银两,三是需要一个能人,提出行之有效的办法,这样才能治理好水患。” 顾泽慕恰好回过神,听到他这么说,忍不住苦笑一声,当年他与詹世杰何尝不是满足了这三个条件,可最终还是没能做成。 萧恒听到他的苦笑,忍不住问:“泽慕觉得阿钰说的不对吗?” “这三点没有错,只是还有更多的问题需要考虑。” 舒晔安闻言,兴致勃勃地举手:“我知道我知道,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三人都看向他。 舒晔安小声道:“还得陛下完全相信那个人才行,比如先帝时的……唔唔唔。” 常钰捂着他的嘴巴,低声道:“这是宫里的禁令,你真是胆大包天了。” 萧恒看着舒晔安委屈的样子,只得让常钰放开他,然后才又告诫道:“在咱们几个人面前说说还行,万一被旁人知道了,我也救不了你。” “知道了。” 三人说完便当做无事发生过,只有顾泽慕看着手下默写出的当年詹世杰所写的《治黄河疏》,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 萧湛的信很快就到了湘南,瑞王看到信件的内容,即便是他一向尊重皇兄,也忍不住有些失望。 他手下的幕僚知道后,顿时道:“殿下,这一些银子能做什么?!咱们遭受了无妄之灾,如今还得自己掏腰包来治水吗?” 瑞王沉下脸色:“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让本王抗旨不尊吗!” “属下只是为您抱不平,这些年您在湘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那棠县县令不顾他人死活,改道泄洪,以至于咱们湘南的老百姓遭灾,陛下不仅没有处罚他,连救灾的银子都不给,还得让您自己出,这是哪门子道理!” “你闭嘴!” “您让我闭嘴我也要说,您就是太好说话了,所以才会被人欺负到了如今的境地,属下实在是看不过眼!” “来人,把他给本王关起来!” 瑞王气得胸膛起伏,一旁的王府亲卫立即上前来将那幕僚给抓住带下去了。 瑞王这才怒气冲冲地回了后院,只是他虽然表面上将人给关起来了,但幕僚的话依然对他造成了一些影响。 瑞王的神色慢慢沉凝,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王妃的院子。 王妃此时正带着女儿荣瑾郡主一起吃饭,荣瑾见到父王,立刻迎了过来:“父王,皎皎好想你。” 瑞王的脸上露出笑容,将女儿一把抱起来:“父王也想我的皎皎。” 王妃见状,笑着摇摇头:“你们啊……” 瑞王逗弄了女儿好一会,心情才好些,荣瑾吃完了饭,便扭着身子要下去玩,瑞王只得松开手,又让奶娘细心照看着她。 待到她们都离开了,王妃也挥退了其他下人,这才道:“殿下心中可是有什么烦忧?” 瑞王平日里有什么事情都会与王妃说,这一次也只是犹豫了片刻,便对王妃说出了实情。 王妃温言道:“其实殿下心中已经下了决定,只是犹有不忿罢了。毕竟殿下在湘南多年,早已同这里的人民有了感情,但这湘南之地的人不也是陛下的子民吗?难道陛下便不心疼?” “我知道,我只是……” “殿下只是觉得陛下未免太不客气了些。”王妃柔声道,“可殿下为何不想想,陛下之所以如此说,正是因为他将您当成是亲兄弟,所以才会将自己的难处告知,换做外人,才是要客气的,自家兄弟,不就是拿来麻烦的吗?” “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们兄弟二人只是借块布那般容易?”瑞王虽然这么说,但脸上的神情还是渐渐缓和下来,“不过你说的对,皇兄治理一个这么大的国家,他要考虑的问题太多了,他肯对我直言相告,恐怕也是因为实在到了无以为继的情况吧。我若因此误解他,反倒白瞎了皇兄对我的信任。” “殿下想明白就好。”王妃笑道。 “是,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人说娶妻娶贤,若非王妃旁观者清,及时敲醒我,只怕我就要犯错了。”瑞王站起来,竟然郑重其事地对王妃行了一礼。 王妃连忙扶起他:“殿下这是什么话,我们夫妻一心,我凡事都要为殿下着想才是,殿下这么说,不是同我见外了吗?” 瑞王扶着她的肩,也笑起来:“好,咱们夫妻俩都不要再说这些见外的话。” 就在两人你侬我侬之时,外头忽然传来喧闹声,瑞王蹙起眉头,叫人进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丫鬟小声道:“是韩侧妃,她听闻殿下在王妃这里,所以特来给殿下与王妃请安。” 王妃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瑞王面上露出厌恶的神情:“这种时候请什么安!你们都是死人吗?这里是王妃的院子,你们怎能任由她吵到王妃,把她赶出去!” 那丫鬟得了瑞王的指示,连忙应下来,气势汹汹地出去将人赶走。 那喧闹声忽然变大,但又渐渐变小,似乎是已经将人赶走了。 王妃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兴致,凉凉道:“她身为殿下的侧妃,殿下去看看她也是应当的,免得她总觉得是我使了什么狐媚之术,将殿下锁在我的院子里。” 瑞王见王妃露出这般意态,笑着摇摇头:“你啊,凡事都好,就是爱吃醋。” 他很清楚,以王妃的能耐,根本不可能让韩侧妃进入院子,她这么做,就是故意要看他的反应的,可他偏偏就没法对她这样的小心机生气。 王妃嗔道:“我就是这样的性子,殿下若不喜欢,不理我便是了。” 瑞王扶过王妃的肩膀:“当初我娶你的时候,难道不知道你是这样的性子,我既答应过你,这一辈子只有你一人,就一定会做到。如今在名分上,我已经失信了,自不能让你心中再难受。” 瑞王妃知道,当初瑞王曾严辞拒绝了淑太妃,不愿意娶侧妃,但不知这韩侧妃用了什么法子,竟哄得淑太妃直接将她送入了瑞王府。瑞王虽然迫于无奈将她收下来,却谨守两人之间的约定,从未去过韩侧妃的院子。 瑞王妃咬着嘴唇:“其实我也不想善妒,可是我就是不愿意把你让给别人。” 瑞王忍不住笑起来:“我也不想你学人家大度,将我给让出去。” 瑞王妃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却又马上收起来:“话虽如此,但她毕竟是花信年华,整日巴巴地念着殿下,殿下不会觉得对她有愧疚吗?” “你也想得太多了。”瑞王道,“当初韩蝶哄骗母妃这才进了瑞王府,在京城的时候我没法违逆母妃,可她来了湘南之后,我便说过,愿给她找个清白人家,收她做义妹,把她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她自己不愿意,既是为了荣华富贵,眼下的境地也是她自己的选择,我有什么好愧疚的?” “谁说是为了荣华富贵,指不定人家是深爱殿下,这才不愿离开呢!”瑞王妃故意道。 “她若如你所说那般深情,那就应当尊重我,我早就同她说过与你之间的承诺,她让我毁诺,难道就是深爱?未免太可笑了些。” 瑞王说完,又道,“行了,你也不用再试探我了,本王对王妃的心日月可证!” “贫嘴!” 就在瑞王与王妃甜甜蜜蜜的时候,在王府的另一间院子里,韩侧妃恨恨地抓紧了帕子,露出怨毒的眼神。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顾泽慕走出宫门, 威国公府的马车早早在门外等着了, 他却觉得恍如隔世, 原本挂在脸上的面具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他松了口气, 坐上马车。 马车“嗒嗒嗒”地往威国公府而去, 只是走到一半, 顾泽慕突然叫住了车夫,往大街上而去。 他靠在窗边,掀开帘子, 看到一个熟悉的标签,一些久远的记忆忽然袭来,那是他刚刚与奉长宁成亲的时候, 有一次他出宫办事, 回来的时候为了哄奉长宁,便在她爱吃的点心铺子买了一些点心, 这不过一件小事, 没想到却被奉长宁给记住了。 他想起了顾清宁, 唇边忍不住浮起一丝笑容。 待到了地方, 他带着护卫下车进店, 亲自挑选了她喜欢吃的口味, 随后才提着一盒点心重新上车,只是在上车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回头一看, 却并没有看到什么。 车上的护卫忍不住道:“三少爷,怎么了?” 顾泽慕又仔细看了看身后,确认并没有什么问题,这才回到马车:“没事。” 等到回了家,顾泽慕没有回自己院子,反倒提着点心先到了顾清宁的院子,谁知他刚刚走进去,迎面就是一棍子,幸好他反应及时,身子往后一躲。 对面那人发出一声“咦”,然后一个身影顿时迎了过来,顾泽慕皱起眉头,往后躲闪,只是没想到对方的手腕如蛇一般灵活,眼见他躲了,竟然还能中途转向,眼见那棍子就要砸到自己。 院子里忽然传来顾清宁的声音:“住手!” 那棍子堪堪停在顾泽慕肩膀处,随后才被主人给收回去。 顾泽慕后知后觉出了一身冷汗,这才看清眼前人的长相,竟是个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还是张生面孔。 她拎着那根棍子进了院子,顾泽慕也皱着眉提着点心走进去,正好看到顾清宁站在房间门口,那个小姑娘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小姐,我刚刚那一招怎么样?” 顾清宁没好气道:“你差点就砸到了人,你说怎么样?” “我这不是不认识他吗?他又没有通报,就这么直接走进来,我还以为是坏人!” “你有见过坏人这么矮吗?” 顾泽慕:“……” 裴鱼嘟了嘟嘴:“怎么能用高矮来判断坏人呢!我当年跟我爹行走江湖的时候,那些侏儒最坏了呢!” 顾泽慕简直听不下去了:“顾清宁,你究竟在搞什么?!” 顾清宁见他黑着脸,想到刚刚的场景,差点笑出声,随后咳嗽了两声才介绍:“她叫裴鱼,是我新收的护卫。” “护卫?” 顾清宁又对裴鱼道:“这是我娘的另一个儿子,威国公府三少爷,顾泽慕。” 顾泽慕:“……你叫一声哥哥是会死吗?” 顾清宁哼了一声,没有搭理他。 顾泽慕觉得简直有种说不出的糟心,差点转身就走,谁知裴鱼却突然抽了抽鼻子:“什么东西?好香!有芝麻、花生、核桃……” 顾清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顾泽慕手里提着的盒子:“这是什么?” 既然被发现了,顾泽慕也只能将盒子递过去:“我在路上看到的,顺便给你买的。” 顾清宁接过盒子,打开一看便心知肚明,故意道:“从皇宫出来回威国公府,却拐了个大弯去百味阁买点心,你这路顺的够远的。” “顾泽慕,你诚实一点会死吗?” 顾泽慕也只是学她一般冷哼一声。 裴鱼一脸渴望地看着那盒子,顾清宁却收起来:“这个就不给你吃了,一会让厨房给你做一碗杏仁酥酪。” 裴鱼立刻又满足地笑起来。 打发走了旁人,兄妹二人这才回到房间。 原本相隔一个月不见,两人之间多少应该有些陌生,谁知因为之前裴鱼那一出,两人很快找回了曾经相处的模式。 顾泽慕看着裴鱼的背影,纳闷道:“这丫头你究竟是从哪里找来的?” 顾清宁这才把之前如何收下裴鱼,又派人调查的事情告诉顾泽慕。 顾泽慕也点点头:“是该谨慎一些。” 顾清宁却连忙略过这个问题,转而问道:“之前宫里那一串雷究竟是怎么回事?湛儿可有怀疑你?” 顾泽慕叹口气,将当时的情形说出来。 好在那会人多,后来又因为黄河泛滥的事情牵扯了萧湛的注意力,所以并没有露馅。之后顾泽慕也一直十分低调,不敢不敢出什么风头,就怕被萧湛又叫去,到时候一跪下来,都不说露馅了,他怕把萧湛给吓死。 顾清宁有些烦恼,毕竟一次两次还好,但时间长了,总是会出问题的。再说顾泽慕在宫里做伴读,总不可能永远不见萧湛啊。 顾泽慕也是这样想的,他说道:“我准备去找找行空大师。” “行空大师?他有办法?” “不知道。”顾泽慕拧眉道,“但他似乎能猜到我们的身份,总归如今没有别的办法,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顾清宁也只得认同。 顾泽慕正准备离开,忽然想起自己回来的时候被人窥视的事情,问顾清宁:“你最近出门,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顾清宁纳闷:“什么感觉,没有啊。” 顾泽慕便点头:“我知道了。”他估摸着,恐怕对方并不是冲着威国公府而来,而就是冲着他。 顾清宁却被他弄糊涂了:“你别话只说一半,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泽慕正准备瞒住她,就听顾清宁道:“你别骗我,当初你就说过,我们既然是同在一条船上,对彼此都要坦诚。” 她都这么说了,顾泽慕自然不好再瞒着。 顾清宁愣了一下,随后才道:“既然这样,那你去千佛寺的时候,把裴鱼带上。” 顾泽慕连忙拒绝:“就算她是武学奇才,但她毕竟没学多久,且又没有经验,我带护卫就行了。” “你别小看裴鱼,不说其他,就她的力气,足够保护人了。” 既然顾清宁执意要求,顾泽慕便也答应了。 - 第二天,顾泽慕便和陶氏说了,带着两个护卫和裴鱼一同去了千佛寺。 小沙弥将他领进去,随后便去告诉行空大师。顾泽慕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裴鱼有些好奇地左右看看,却没什么好玩的,这才将目光转向顾泽慕,她昨天被春樱告知,知道顾泽慕与顾清宁是亲兄妹,可她左看右看,都没觉得两人长得像。再说,虽然顾清宁有时候也对她凶巴巴的,但她身上的感觉让人觉得很舒服,反之,她是不太愿意接近顾泽慕的。 裴鱼这么大喇喇地看着顾泽慕,顾泽慕自然是有感觉的,不过他也没放在心上。 倒是裴鱼,自己找理由说服了自己,毕竟不管顾泽慕这个人怎么样,既然小姐吩咐她要好好保护对方,那她就一定会保护对方。 裴鱼暗自点点头,也不再乱晃,紧紧地跟着顾泽慕。 过了一会,行空大师便来了,见到顾泽慕,脸上露出一个微笑:“顾施主,别来无恙。” 顾泽慕同他见礼之后,便让护卫和裴鱼下去,谁知裴鱼却动也不动,还振振有词道:“我答应小姐要好好保护你的,当然要时时刻刻在你身边。” 顾泽慕淡淡道:“你家小姐还让你听我的话,这句你怎么又不放在心上了?” “我……” “行了,我有话要和行空大师说,你就在门口守着吧。” 裴鱼还想说什么,但又有点怕顾泽慕的气势,只得扁着嘴气鼓鼓地出去了。 顾泽慕这才对行空道:“让大师见笑了。” “这小姑娘心思纯净,天赋异禀,倒是难得。” 没有了旁人,行空也早就猜到了顾泽慕的身份,顾泽慕便也不在他面前装孩子模样:“此次,我来找大师,是有事想要求教大师。” “哦?” “若有前世之因总困扰在下,不知大师认为可有解决之法?” 行空笑道:“贫僧可问问,究竟是何因果吗?” 顾泽慕犹豫了片刻,才回到:“伦常。” 行空的脸上并未露出吃惊,反倒和声道:“那是因为施主自身还未能超脱前世,你未曾放下因,所以才会结出果。” “大师的意思,难道是让我完完全全放下前世,完全忘记掉自己的身份,将前世亲人都当成是无关的陌生人吗?” “正是如此。”行空道,“令妹不就做得很好吗?” 的确,重生之后的顾清宁似乎完全放下了前尘往事,她安心做她的顾清宁,若不是当初被元嘉发现身份,她是绝不会再去打扰元嘉的生活的。 可顾泽慕却做不到她这般洒脱,他固然可以慢慢放下权力,放下帝王的身份,可真要他与前世完全斩断,他却还是有些不太舒服。 只是行空也告诉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也就是说,他若不想以后一跪萧湛就打雷。便只能完全从心理上忘掉萧湛是他儿子,只以臣子的身份面对对方。 这也就意味着从此之后,君臣父子的身份都要完全翻转过来,这让顾泽慕一时半会怎么能接受。 顾泽慕在心底叹了口气,却还是谢过了行空大师,随后才满怀着心事走了出来。 裴鱼原本在院子里的树下蹲着看蚂蚁,一见顾泽慕出来,便立刻跟上他,真正是做到了寸步不离。 顾泽慕也没心思管她,也只能任由她去了。 马车从千佛寺一路驶回了京城,顾泽慕脑子里还在想着行空的话,正觉得郁闷的时候,忽然听见裴鱼说:“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 此时马车正好已经进了城,两旁传来街道上人群喧闹的声音。但顾泽慕却因为裴鱼这一句话浑身一凛,他掀开帘子朝身后看去。 裴鱼凑到旁边,指着几个人道:“那几个人,一直在偷偷看你,哦,那个牵着马的,我发现从千佛寺门口便一直跟着我们了。” 裴鱼所指的几个人并没有什么特征,看起来极其平凡,若不是被她特意指出来,顾泽慕根本就不会发现。 他沉下脸色,却不动声色,只是让车夫将马车开到旁边的茶楼,护卫有些奇怪,但还是听从了他的指令。 马车停了下来,车夫牵着马去旁边等着,顾泽慕则在小二的带领下直接进了茶楼,要了个二楼的雅间。 雅间正好是临窗的,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看到底下街面的情景。 顾泽慕这才对裴鱼道:“你还能把那几个人给认出来吗?” 裴鱼探头看了一眼,点点头:“能。” “那你一会和阿青下去,抓一个人过来。” 裴鱼却摇摇头:“不行,我得留在你身边保护你。”不管顾泽慕如何劝,她就是不同意。 顾泽慕只能退而求其次:“那你把人给指出来总可以吧。” 裴鱼这才答应下来。 顾泽慕对两个护卫示意道:“一会你们出去,按照裴鱼的指点,抓一个人回来,看对方究竟什么来头?” 护卫有些犹豫:“但我们若去抓人,少爷您一个人在这里,恐怕不安全。” 裴鱼立刻不满道:“谁说他一个人了,我不是人啊!” “但……”护卫没有跟裴鱼交过手,只是看着她那小身板,心里那句话没说出来。 裴鱼气哼哼道:“至少我看到有人跟踪,你们都没看出来,说明我比你们强!” 护卫:“……” 顾泽慕还在旁边道:“她说的没错,你们放心吧。” 既然顾泽慕这么说了,护卫只得接了任务。 顾泽慕便与裴鱼在楼上等着,只是比起顾泽慕的淡定,裴鱼却在房间里左顾右盼,顾泽慕刚想说什么,就见裴鱼一扬手,把房间里的花架给拆了,然后将那一条桌子腿放在手里掂了掂。 “虽然轻了点,不过也只能暂时用着了。” 顾泽慕:“……” 裴鱼还以为他是害怕,安慰道:“你放心吧,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顾泽慕叹了口气,其实通过这两次的跟踪,他发觉对方似乎并不是要对他不利,所以虽然让护卫去抓人,但实则对自己的安危并不担心。 不过裴鱼这么做毕竟是为了他的安全,他也只能无奈认了,从荷包里掏出银子放在桌上。 过了许久,两名护卫才垂头丧气地回来,果然是空手而归。 其中一人忍不住道:“那几个人也太谨慎了,属下只是刚刚接近,他们就仿佛察觉到一般,飞快地跑了。” 顾泽慕有点失望,却也并不意外。 因为对方实在是很谨慎,从这一次跟踪来看,他们自从上次被他发现之后,就越发小心,若不是他们这边有裴鱼这么个不合常理的,他们可能根本就不会被发现。 但是对方下了这么大功夫,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若不是因为威国公府,那么只怕是与太子有关了。 反正不管他们图什么,最终一定会主动出现在他面前的,他等着便是了。 这么一想,顾泽慕反倒安心了,嘱咐他们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便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回府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随着洪水渐渐消退, 原本逃离家乡的人们也渐渐回乡, 在废墟之上重建家园, 朝廷发下圣旨, 减免受灾地区三年的赋税。 老百姓本就是生命力最顽强的生物,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 之前一片苍夷的土地上也逐渐有了生气。 朝廷在忙完了正事之后, 终于能喘口气来秋后算账了。 除了查出贪污修堤款和救灾款的官员,还有那些不顾百姓死活,逃之夭夭的官员, 甚至之前改道泄洪的棠县县令也在其中。 只是在这一大票被罚的官员之外,却有一人独得了陛下的嘉奖。 这个人就是艮县县令谢长风。 艮县原本就是下县,这一次也遭了灾, 但受到的损失却微乎其微。去调查的钦差一查, 才知道谢长风刚刚到了艮县就赶上天降暴雨,他连行李都未整理, 便带着人亲去堤坝上看了水势, 后来更是组织民夫乡勇镇日巡逻, 所以才在险情发生之前及时预警, 并疏散了当地百姓。 再加上他早有准备, 一方面派人加固堤坝, 一方面则将仓库里的粮食早早搬到了高山上。所以在其他县都发生了易子而食的情形时,艮县居然还好好的。甚至在洪水退去之后,他担心爆发瘟疫, 又安排百姓将家畜的死尸掩埋, 并自掏腰包请了大夫配置药水在城中喷洒。 在哀声震天的南方地区,艮县竟俨然是一片世外桃源。 钦差将这件事情报上去之后,萧湛也十分欣慰,不仅大大地嘉奖了谢长风,且直接将他提拔为恩州知州,可谓是连跳三级。 当初谢长风在春闱中只拿到第六名,所有人都觉得当今因为谢长风叔父谢浙的缘故厌恶他,哪怕他才华横溢,但得罪了陛下难道还有什么前途吗? 因此不少人都奚落嘲笑他,或者与之划清界限,甚至原本传言要与他结亲的永寿候府也反悔,不承认这件事。 所有人都觉得他这一辈子也就如此了。 谁能想到这一次黄河泛滥,谢长风居然因祸得福,他一个才刚刚进入官场的新人,竟然直接从七品的县令跳到了从五品的知州,更别提他还因此事入了陛下的眼?只要他不犯傻,都能想得到这是一条前途光明的康庄大道啊! 也不知永寿候府是不是肠子都悔青了。 - 永寿候府有没有后悔没人知道,但原本要与谢长风谈婚论嫁的侯府大小姐张明萱却是直接气病了。 当然,传出去自然只是说偶感风寒,可在明眼人眼里却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顾清姝同顾清宁咬耳朵:“活该!听说原本永寿候府还在犹豫呢,但这位张大小姐一听他竟然选了艮县,在家要死要活非要跟人解除婚约,连名声都不在乎了。后来还是这位谢公子知道实情之后,主动上门解除婚约的,哎,我原本一直觉得文人都是怂包软蛋,如今看来,这谢长风还算是个男人嘛!” “什么叫文人都是怂包软蛋。”顾清宁有些无奈,“你这话要被大哥听见了,你看他怎么教训你!” 顾清姝一听到顾泽禹的名字,就反射性地缩了缩脖子:“咱们聊着天呢,你别突然提大哥啊,怪吓人的。” 顾清宁:“……” 顾清薇慢吞吞道:“哦,原来大哥在二姐心里是这么个模样,我可算是知道了。” 这回轮到顾清姝无语了,她怎么忘记了,这儿还有个小小耳报神,不过顾清姝哪是那么容易被威胁的人,她伸指戳了一下顾清薇的额头:“你还敢跟大哥告状,你就不怕我告诉大哥你偷偷抄清宁作业的事情?” 两人各有把柄,像两只斗鸡一般谁也不让谁。 顾清宁哭笑不得,却只得熟练地当起了和事老,好不容易让两人和好,然后前一秒还斗个不停的两人,后一秒又好得像是一个人一般,让顾清宁很是惊叹。 就在三人这般吵吵闹闹的时候,顾清芷和杜婉莹手挽着手走过来。 杜婉莹是庆阳候府二小姐,正与顾清芷一般大,她的性子温婉,两人关系一直都很好。虽说她那弟弟杜凌扬有些讨厌,但杜婉莹的人缘却很好,又加上与顾清芷的关系,与顾家姐妹们便都混熟了。 这一次也是杜婉莹生辰,邀请了几个小姐妹来府里聚聚。除了顾家的姐妹,还有一些勋贵和文臣家的千金。 这些女孩子都是来自与庆阳候府相熟的人家,年龄也与杜婉莹差不多大,都是十一二岁的样子,正常情况之下,这时候家里都已经开始替她们相看婚配对象了,她们自己也多多少少开始对这些事情有一些在意。 而恰巧,当今太子的年纪也差不多这么大,待到再过一两年,就要挑选太子妃了,而她们都在挑选的范围中。 这其中,除了顾清芷是早有婚约的,其他的,只要有心上进的,都是竞争者。 而偏巧,在这一群人中间,有一个人的身份最特殊,那便是荣安伯的嫡孙女陈敏,她的姑姑就是陈皇后,她是太子的嫡亲表妹,却也是太子妃最有力的争夺者,所以众女孩待她既和善又防备,却都是围着她坐开的。 陈敏的模样并不算特别出色,但那种淡雅如兰的气质却给她加分不少,若不是她的年纪还小了些,都让顾清宁想起当初的陈皇后了。 当时她和萧胤在太子妃人选上曾经有过一些小小的争执,最后两人一致认定了家世不显的陈氏,也正是因为在一众小姑娘中间,她那种沉稳淡然的气质让人记忆深刻。 顾清宁优哉游哉地在旁边看着这些小姑娘的小动作,这些无伤大雅的小心机也不让她厌烦,反而只觉得好笑。 正在这时,她看到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裳的姑娘,这却是个生面孔,大约也是因为如此,所以她被其他贵女隐隐约约排斥,脸上流露出一抹黯然,但很快又重新露出笑脸。 顾清宁拉了一把“京城百科全书”顾清姝:“那个小姑娘是谁?” 顾清姝也没意识到,以顾清宁的年纪叫一个比自己还大几岁的女孩子作小姑娘有什么不对,眯着眼看了对方一眼,才恍然道:“是她啊!” “这是新任工部尚书的小女儿,叫做……孙兰沁。”顾清姝说完,还点点头,“对,就是这个名。” 顾清宁虽然把顾清姝当京城百科全书,可也真不认为她神通广大到了这种地步,连新任工部尚书的小女儿叫什么这种信息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顾清姝也没有卖关子,指了指孙兰沁:“你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不理她吗?” “为什么?”顾清宁好奇道。从前这些贵女圈子里也不是没有过新人加入,她们何曾这么排斥过对方,想来,这孙兰沁身上应该还有别的事情。 顾清姝清了清嗓子,凑到顾清宁耳边:“她也是退过婚的。” 顾清宁有些惊讶,这和张明萱那事可不一样,以孙兰沁的年龄,要是退婚,估计也得是自小定的娃娃亲了,一般要定娃娃亲的,两家都得是情谊深厚知根知底的,而要退掉这样的婚,两家几乎都得决裂了吧。不过她对这位工部尚书没有什么印象,也不知道对方婚配的就是哪一家。 不过顾清姝很快就给她解惑了:“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们家,你知道与她定亲的那家是哪家吗?——就是先帝时那位被满门抄斩的河道总督。” “詹家?!” “对呀。”顾清姝低声道,“她原本与詹家的嫡长子定的娃娃亲,谁知詹大人被查出贪污,孙大人为了撇清关系,这才急急忙忙退了婚。只是可怜这位孙小姐,后来詹家一家都被满门抄斩,很多人都觉得她克夫呢。” 顾清宁这才明白过来,说来当年詹世杰虽然出了那样的事情,但其实有不少人也是很同情他的,孙大人这做法未免有些太过令人寒心,这才传出了这些名声。只是可怜孙兰沁这么个小姑娘,当年发生这件事的时候,她也只是个几岁的孩子,也做不了什么主,却被平白无故栽上了这么个名声。 顾清宁看着孙兰沁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亭子里喂鱼,不禁有点同情她。 - 等到杜婉莹的生辰宴结束之后,顾家姐妹告别了杜婉莹,坐上马车往家里去,谁知到了半路,却与元嘉的马车相遇了。 这些年元嘉长公主与威国公府关系不错,于是顾清芷便让人停了车,几个晚辈都出来跟她打招呼。 元嘉笑着一一应了,随后才对顾清宁道:“清宁许久都未曾来府里玩了,恰好,我入宫时,皇后娘娘赏了一盒宫花,既是遇到了,你跟我去府里拿了,分给你们姐妹们一起玩吧。” 顾清宁便知道,她定然是有事找自己,说不定停在这里也是有意的,便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待到顾清宁换了马车,元嘉才让车夫往长公主府去,只是路上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拿了些新鲜的点心果子给顾清宁吃。 顾清宁看了眼她的表情,便知道应该不是什么紧急严重的事情,便也安心地吃着果子。 待到了长公主府,元嘉将下人都打发走,才将顾清宁领到屋子里。 顾清宁这才收敛起之前装出来的一脸烂漫,严肃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元嘉叹了口气,这才将事情娓娓道来。 两天前,元嘉就淑惠大长公主回京一事进宫找萧胤。 淑惠大长公主是恭帝的女儿,为人低调谦和,当初萧胤登基,皇室出的幺蛾子不少,不少王爷和公主都被清算了,但淑惠长公主却安安稳稳待了下来。成帝一朝她都是安安分分的,她的女儿还嫁到了威国公府,正是顾清宁的大伯母朱氏。 后来驸马过世,淑惠大长公主带着儿子儿媳扶灵枢回乡,一走就是好多年,前不久,她才写信回来,说要回京。 她如今是皇室中辈分最高的长辈,所以元嘉自然不敢怠慢,当即便捧着淑惠大长公主的信入了宫。 谁知她一进宫便发现有些不对,御书房的地上被摔了一个茶杯,所有伺候的人都是战战兢兢的,便是萧湛脸上也残留着愤怒,只是看到她方才收敛了一些。 自从黄河泛滥的事情过去之后,萧湛又恢复到了曾经那个温和的帝王,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让他如此生气。 元嘉心中有疑惑,却只是不动声色道:“皇兄日理万机,臣妹是不是打搅您了。” “无妨。”萧湛勉强露出笑容,“朕知道你有分寸,来找朕一定是有要事,什么事,说吧。” 元嘉这才将手中的信件递上去。 萧湛打开一看,有些惊讶:“淑惠姑母要回京了?” 元嘉道:“若是旁的小事,臣妹便不来麻烦皇兄,只是淑惠姑母身份贵重,臣妹便想着干脆亲自给皇兄来送过来。” 萧湛点点头:“是这个理。”又道,“父皇一朝,毕竟就剩下淑惠姑母一个长辈了,必不可怠慢,大长公主府多年未曾住人,要好好修缮一番。” “皇兄放心,臣妹省得。” “我让工部协助你,若是需要什么材料之类的,你去找工部尚书便是。” “那臣妹就多谢皇兄啦!” 萧湛笑道:“这是什么话,淑惠姑母是长辈,这本也是我该做的,你替我接了这摊子,如今倒还同我客气起来了。”说完这些,他又感慨道,“说来说去,最后靠得住的也只有自家兄弟姐妹。” 元嘉意识到了有些不对劲,便问道:“皇兄怎么突然这般感慨,可是有什么事情?” 萧湛这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 原来湘南的水患在瑞王带人治理下,总算解决了。只是没想到随着这个好消息一并送入京城的,居然还有御史对瑞王的弹劾,说是瑞王不满于陛下的旨意,和幕僚暗中抱怨。 谁知萧湛一听就怒不可遏,他原本就因为这件事对瑞王心中有愧,谁知瑞王一句都没跟他抱怨,二话不说就应承下来,如今将湘南的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反倒被人污蔑。 那御史被萧湛骂的狗血淋头,若不是律法上有不杀言官的一条,他大概已经没命了,但即便如此,萧湛还是让人狠狠地打了他的板子,还怒气冲冲地写了“恶毒”两个字,让他回去挂在墙上。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不解气,恰好碰到元嘉,便没忍住跟元嘉都说了。 然而元嘉却有些疑惑:“先不说二皇兄与幕僚私下的抱怨是怎么被这御史给听到的,世人皆知,皇兄与二皇兄关系甚好,这御史是脑子被门夹了,才会如此明显地挑拨离间吗?” 元嘉这么一说,萧湛那被愤怒冲昏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 “你说得对,这件事的确有些可疑,看来我得派人去查查。” 虽然萧湛这么说了,元嘉却不放心,只是父皇一直在宫里,这样的事情她又不敢用信件传递,这才想到要找母后。谁知下人报知,顾清宁与其他姐妹一同去了庆阳候府,她这才让马车停在庆阳候府与威国公府的必经之路上。 顾清宁眉头微蹙:“听你这么说,这件事的确有些可疑,不过你怀疑有人在背后挑唆,这毕竟没有证据,还是先查清楚再说。” 元嘉犹疑道:“您说,这件事要不要告诉父皇?” 顾清宁愣住,只能感慨萧胤的影子在儿女心中实在太深了,出了事,元嘉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他,仿佛将他当成无所不能的神一般。 她回过神,摇摇头道:“告诉他也没多大用处,他如今毕竟不是帝王之身,只是个普通的孩童,就算知道了,恐怕也没有多少帮助。” 但她还是补充了一句:“不过等他回来,我会同他说的。” 元嘉看着有些失望,但还是点点头:“女儿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西北, 噶颜部王廷。 虽说已经入了秋, 但日头依然很大, 将草原都炙烤地有些泛黄。 卓格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一把掀开帐帘走进去, 原本燥热的心境在进了这间帐篷之后逐渐冷静下来, 他仍旧如从前一般, 对着那个背影恭恭敬敬行礼:“老师。” 被他称作老师的男人回过头,虽然距离上次又过去了三年,但时光好像并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他淡淡道:“王汗有何事找我?” 卓格三年前已经统一整个草原,如今成为了整个外族的王汗,但面对这个男人的时候, 他却还是和从前那个小部落的首领一般拘谨。 卓格轻咳了一声:“近来天气炎热, 我听奴隶们说,您已经许久都未曾去训练勇士了, 不知您是否身体不适?” 男人轻笑:“卓格, 你什么时候也学着拐弯抹角了?你想问我什么时候对大周开战, 为何不直说?” 卓格脸上闪过一丝狂热:“老师, 三年前, 您说各大部落还未完全归顺, 所以不急着进攻,可如今已经过了三年,这些大部落如今像狗一样臣服我们, 所有的时机都已经成熟了, 您究竟还在等什么” “你急什么?” 这句轻飘飘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卓格的头顶,让他瞬间冷静下来,他看着男人那俊美的侧颜,犹豫着道:“我只是担心老师……对大周仍有眷念。” 没想到男人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眷念?”他蓦然沉下脸色,“卓格,三十六计还是我教你的,你在自己老师面前用,未免太可笑了些吧?” 卓格涨红了脸:“我尊你一声老师,可你也得认清楚自己的身份,我如今是整个草原的王汗,而你,不过是依附我的一个谋士而已。” “看来当上王汗之后就是不一样,连忍耐力都比以前差远了。” 男人转过头,凉凉道,“卓格,当年若不是因为我,你至今还只不过是个小小部落的首领,每年被大部落剥削,连自己的女人都守不住。你别忘了,是谁帮助你统一西北,怎么,如今翅膀硬了,便想要鸟尽弓藏了?” 卓格听他说起以前的事情,羞愤难当,脖颈处的青筋都浮了起来。自从他成为王汗之后,已经再没有人在他面前说起他从前的事情。 他愤恨道:“虽说有你的功劳,但能够成功,靠的也是我手下的勇士出生入死!”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来找我?”男人冷笑道,“因为你知道,这么多年,外族就没有真正攻破过邺城,十几年前在我手上不行,便是如今换了顾宗平也还是不行。” 卓格再也忍耐不住:“奉展!” 原来这便是当初就应该死在战场上的奉展,却不知怎么流落到了噶颜部。 奉展听到自己的名字,瞳孔似乎微微震动,但很快就化作满不在乎的笑容:“怎么?说中心事,恼羞成怒了?” 卓格恨恨道:“你别忘了,当初你晕倒在草原上,是我救了你。” “你是要挟恩图报了?”奉展轻笑一声,他凑近了一些,那双略浅的眸子里带着高高在上的嘲弄。 卓格再也忍耐不住,甩开帐帘走了。 而惹恼了他的奉展却并不在意,依然看着悬挂着的那副地图。正在这时,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卓格如今是王汗,不再是从前那个小部落的首领,您不该跟他争吵,甚至跟他撕破脸皮的。” 这人的存在感极其微薄,之前奉展与卓格说话的时候,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奉展却不放在心上,淡淡道:“那又如何?” “人一旦登上了高位,心思就会发生变化的。”那人道,“您当年若不是太过张扬,何至于惹了大周皇帝的怀疑,落到了如此境地。您吃过了这样的苦头,如何还不学着低头呢?” 奉展的脸色倏地变了,这是他心底最不愿被人提起的事情,换做任何人提起他都会愤怒,但眼下这人提到,他却只是将怒气都忍了下去。 “我若低了头,那便不是我了。” 奉展冷笑道,“再说,我在萧胤面前都不曾低头,这卓格算什么东西!” 那人叹了口气:“您这般恃才傲物,万一哪一日惹怒了卓格,岂不是要失掉性命?” “我难道很在乎这条命吗?”奉展冷声道,“当年若不是奉俭及时告知我,演出这一场假死的戏码,我这条命早就没了,这些年我如丧家之犬一般在这草原上活着,只是为了复仇而已。” 见对方还想再劝,奉展摆了摆手:“你放心,卓格不会杀我的,他很清楚,没有我,他根本不可能过了邺城,只要他还有入侵大周的野心,他就不会杀了我。” 对方深知他固执,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奉展却转而问道:“如今大周那边的情形如何?” “我们的人好不容易混进去,也不敢做得太明显,虽然派人挑拨,但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成果,那位瑞王殿下与大周皇帝感情极深。” 奉展的脸上浮现出冷笑:“你之前还说人一旦登上了高位,心思就会发生变化的。皇家哪有什么感情,不过是有用的时候笼络一二,没用的时候,这些都不过是用来治罪的幌子。” “我们奉家为了萧氏皇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他们又是怎么对我们的?我姐姐如此真心待他萧胤,换来的,只是他无情的利用和打压,他将我姐姐囚禁宫中六年,害她惨死!此仇不报,你让我如何甘心!” 那人犹豫了片刻,才小声道:“可那位大周皇帝已经死了啊,如今在皇位上坐着的,是你的亲外甥啊。” 听他说到萧湛,奉展的脸上似乎有一瞬间的动容,但很快又变作冷硬:“他与他父亲是一丘之貉,萧家的没一个好东西!” “好,就算皇室没有好东西,您报复也说的过去,可您派人去跟踪一个孩子,又是为了什么?” 奉展仿佛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轻笑一声:“你大概不知道,那孩子的身世……”他话还没说完,忽然神色一凛:“谁?!” 就在两人防备的时候,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走了进来,她穿着华贵,皮肤白嫩如牛奶,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正是卓格的外孙女其雅,她一见奉展,便甜甜地笑道:“阿公。” 奉展冷眼看着她,理都没理,而是转向那人:“快把人带走。” 其雅没想到自己的热情撞上对方的冷脸,委屈地看着他,他却铁石心肠,一点都没有动容。 最后还是那人无奈地摇摇头,站起来将其雅抱出了帐篷。 帐篷外天光正好,那人微微眯了眯眼睛,一张过于苍白的脸庞暴|露出来,他有着奉家人独有的丹凤眼,却又带着一点外族人的气质,正是当年奉俭和一个外族女子私生的,后来被奉展找到后便一直带在身边。 其雅乖乖地坐在他怀里,奶声奶气地问道:“布日古德,阿公是不是讨厌其雅,他每次都对其雅那么凶。” 布日古德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没有的事。其雅这么可爱,整个草原的人都会喜欢你的。” “可是阿公不喜欢。”其雅掰着指头道,“他也不喜欢外祖父,连布日古德,他都对你那么凶。” 看着小姑娘天真的表情,布日古德叹了口气:“其雅,下次不要在大人面前说这些话。” “为什么?” 布日古德微怔,许久才低声道:“因为,他喜欢的人,都死了。” 其雅不知道这句话里有多么沉重的悲哀,她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乖巧地靠在布日古德的肩膀上。 布日古德却回过神,重新露出笑容:“乖,布日古德带你去看小鹰。” - 邺城。 奉翎完成了一天的操练,擦掉头上的汗水,然后往营房走去,一边的同僚一把搭着他的肩膀:“阿翎,明日休息,咱们去香粉巷玩玩吧。” 香粉巷是邺城的一条暗娼巷子,近几年战事不那么激烈,士兵们常常会去那里找些乐子。 奉翎却摇摇头:“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 “又不去?”同僚表情猥琐地打量了一下他,“也不怕憋坏了。” 正在这时,一个士兵听到他们的对话,开玩笑道:“你就别叫他了,人家这是要为以后的娘子守身如玉呢!” “谁说是娘子,指不定是相公!” 众人哄堂大笑,奉翎却仿佛并不生气,唇角甚至还微微勾起,他好整以暇地卷了卷袖子,语气温和如同拉家常:“不如你来试试,看看到底谁是相公?” 他这话一出,之前调笑的人都闭上了嘴。 三年前奉翎因为不奉军令以至于大败,不仅被撸掉了诚毅伯的爵位,还被丢到了普通士兵中间。一开始有人因为同僚或者同乡因为那场战役身陨,去找他报复,他便任由这些人一人打他一拳,且绝不还手。最后被打到吐血也依然一动不动,这些人被他所震动,再加上也不敢真的弄出人命,便放过了他。 往后,奉翎收敛起了曾经所有的傲气,整个人仿佛完全沉静下来。他和普通士兵一般镇日操练,吃粗糙的饭食,睡几十个人的大营帐,除了沉默寡言了些,一点也看不出曾经风光无限的伯爷身份。 只是没想到他这一举动,也让一些兵油子当他好欺负,各种戏弄他,欺负他,谁知之前站着让人挨打的奉翎却仿佛换了个人,当时他以一敌十,将那些人打得跪地求饶,从那以后,就没人敢再惹他了。 时间长了,众人发现他虽然不大说话,但本事极高,更重要的是,他居然还识文断字,当时有人要写家书来找他,他也来者不拒。军营的感情本就简单纯粹,渐渐地他与同僚的关系也就这么变好了。 这些士兵都是大老粗,偶尔也会说些荤段子,甚至偶尔也会拿奉翎那过于漂亮的容貌来开开玩笑。若是不过分的,奉翎便也笑一笑过去了。 不过今天,很显然奉翎的心情并不算太好。 之前要拉着他去逛窑子的士兵也尬笑着将手放下来,开玩笑,之前惹了他的人有一个现在还在病床上躺着呢,平日里说说笑笑没关系,这种时候,谁敢触他的霉头! “那个……你忙,你忙……我们先去吃饭了。” “对对对,吃饭,吃饭。” 这些士兵如鸟兽散,奉翎也没有再追究。 他回到营房,先去洗了澡,又去伙房吃了饭,随后才换上了盔甲上了城墙。 今晚是他守夜,虽说还没到时间,但反正没事,他便早早同人交了班。 西北的夜空比京城相比,要高许多,天上的星子似乎也要亮许多,夜风拂过,也是与京城完全不同的味道,带着一丝青草与泥土的香气。 从前的他是从来不需要做这些事情的,但自从他成为普通士兵之后,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不需要考虑太多,到了战场上也只要往前冲就行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正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见过国公爷!” 他这才回过神,转头看去,发现威国公等人竟然上了城墙。 他连忙行礼,威国公认出了他:“今天是你守夜?” 奉翎点点头,又扬声道:“回国公爷,是的。” “这声音倒是中气十足。”威国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却也没有再往下走了,转而对奉翎道,“你说说,情况如何?” 奉翎顿了顿,威国公这么问,自然不是问他守夜的感受如何,而是问他外族的情况。 奉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一会,才谨慎道:“自从半个月前外族那一次攻击之后,这半个月,他们除了偶尔骚扰,似乎并没有太多有效的进攻。”他虽然这么说,脸上的神色却并不是喜悦。 威国公点点头,脸上也同样浮起一抹忧虑。 顾永翰在旁边听着,却十分纳闷:“外族不来打,这不是好事吗?怎么你们一个个都愁眉苦脸的。” 顾永暄在一旁接话道:“从前外族四分五裂的时候,尚且还想着要劫掠一番,如今卓格统一草原,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怎么可能对咱们大周没有野心。” “正是。”威国公叹息一声,“我总觉得我们的对手并不简单,我见过卓格,此人固然勇猛,但我并不觉得他有能力做到如今的地步,倒是据消息,噶颜部的王廷中似乎有个十分神秘的人物,卓格叫他做老师,此人不知是什么身份,也不知是从何处来的,总是让我心里悬着。” “他一个人,难道能让卓格统一西北草原?”顾永翰忍不住道,“没……没那么玄乎吧?” “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顾永翰顿时卡了壳:“不……不知道。” 威国公瞪了一眼他:“不知道就在一旁老老实实地听着,少插嘴。” 顾永翰这才挠挠头退到了一边。 奉翎开口道:“他们若是真的打算不再与我们开战,那的确是好事,就怕他们正在酝酿什么大阴谋,让我们措手不及。” “正是如此。” 威国公点点头,突然加大声音道:“诸位弟兄都打起精神,不知道外族会有什么阴谋诡计,所以即便没有打仗,我们更要严阵以待,就算一点点小问题都不能轻忽。” “属下遵命!” 奉翎却突然说道:“国公爷,属下恳请加入暗探,潜入西北草原去查清楚这件事。” 威国公一愣,拍了拍奉翎的肩膀:“你有这份心是好的。” 奉翎还想要争取,威国公却已经摆了摆手,带着人往下一个地方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西北边境的暗流涌动并没有影响到京城, 最近因为淑惠大长公主要回京一事, 让京城也多了许多谈资。 朱氏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碌这件事情, 除了是迎接母亲, 最重要的还有, 她的侄儿朱倬正, 也就是顾清芷的未婚夫这一次也会跟着回京。 朱氏的大嫂是她的闺中密友, 两人当初就说要结娃娃亲,恰好她大嫂头胎生的是个儿子,而朱氏又生了个女儿, 便就此定了下来,淑惠大长公主也乐见其成。只是后来驸马过世,淑惠大长公主和儿子儿媳护送灵枢回家乡安葬, 便在那里住了下来。 如今也是因为孙子都大了, 为了他们的前程计,她这才又举家迁回京城。 只是朱氏大概没想到, 她这边想着要见见未来女婿, 顾清芷的这些个兄弟姐妹们也没闲着, 都摩拳擦掌, 决心要给这个抢走大姐的人一个下马威呢。 连萧衍之都跟着跃跃欲试, 让顾清宁很是无奈:“你去凑什么热闹?” 萧衍之十分认真道:“我以前没做过这种事情, 我得跟着泽浩他们学学啊。” “你学这些做什么……” 萧衍之振振有词:“当然要学,若是日后有人想娶清宁妹妹你,我也知道该怎么做。那人吃了下马威, 知道我们不好惹, 以后才不敢欺负你!” 顾清宁:“……你都是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 萧衍之眼神飘忽,顾清宁怒道:“柳子骥!你又教衍之这些鬼东西!” 柳子骥连忙举起手:“我才没有!你可不要冤枉我!” 顾清宁狐疑地看着他,柳子骥哼了一声:“反正每次衍之就都是好的,我都是坏的!你也太偏心了!” 顾清宁看着他那委屈的样子,不禁也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冤枉了他。 正在这时,顾清姝从家塾门口探了个头进来:“表哥你在干嘛!快点过来商量,我们要怎么戏弄那个朱倬正!” 柳子骥委屈的表情一收,立刻跳起来:“来了来了!” 顾清宁:“……”我再信你就有鬼了。 她一时没看住,萧衍之也跟着一溜烟跑了,她只得操心地又跟了上去。 那边顾清姝几人争论不休,这边顾清芷被他们弄得又羞又急,她如今已经十一岁了,初初开始展露少女的模样,也越发有了长姐的气质,若她不动武的话,倒也与那些大家闺秀没什么区别。 她心里觉得他们这样做不好,可要劝吧,又不好意思,就怕被他们笑话,如今好不容易见了一个不跟着掺和的顾清宁,只得可怜巴巴地跟她诉苦。 顾清宁也有些好笑:“大姐放心,他们也就是弄些小把戏,不会把人怎么样的。” “我哪是担心这个,我就是……”顾清芷跺了跺脚,“哎呀,总之这些事情对客人就是不礼貌嘛!” 顾清宁看着她微微羞红的脸蛋,还有飘忽的眼睛,忍不住抿唇一笑。 如今柳氏怀着孕,多少对家塾疏于管教了些,夏先生也与他们熟了,偶尔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去胡闹。朱氏更是每日忙得不可开交,也难怪顾清芷拿他们没办法了。 顾清宁也不忍心这么欺负这位老实的大姐,便偷偷在她耳边说了解决的法子。 顾清芷一听,眼睛便亮了。 而顾清宁说完,便一脸纯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深藏功与名。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威国公府主院。 陶氏知道顾泽慕今日要回府, 所以早早就做了他爱吃的东西, 只是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慢, 想到他回府之后会先去闵夫人那边请安, 便干脆在闵夫人的主院里等着, 一边陪闵夫人捡佛豆, 一边频频往门那边看去。 闵夫人看她手上捡的那一堆七零八落的佛豆, 无奈道:“你若是心不在焉的,便不要捡了,省得一心二用, 倒对佛祖不敬。” 陶氏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手中的佛豆,却还是忍不住对闵夫人道:“娘,儿媳有一事……一直想问问您。” 闵夫人看着她的表情, 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对身边的人道:“你们都先下去。” 等到人都离开了,闵夫人才问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陶氏犹豫了一会:“娘, 泽慕的身世我一直都没有问过, 但这些年下来, 我多少能猜到一些……”陶氏抬起头, 鼓起勇气道, “能让爹娘如此讳莫如深的, 除了宫里,我想不到其他,泽慕他是不是……” “不是。”闵夫人有些无奈, “你都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陶氏听到她这么斩钉截铁的回复, 心里稍稍放松了一些,不好意思道:“儿媳只是担心,毕竟如今泽慕在宫里,万一真的有什么牵连,我怕……” 闵夫人知道她胆子小,也难为她忍了这么久才问,想了想,觉得告诉她也无妨,就听见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三少爷,您怎么在这儿?” 婆媳俩对视一眼,神色皆变。 闵夫人却对着陶氏摇了摇头,然后恢复了平常的模样:“泽慕,进来吧。” 门被打开,顾泽慕慢慢地走了进来。 “孙儿见过祖母,祖母安好。”顾泽慕一如往常向闵夫人请安,随后又向一旁神色不属的陶氏也请了安。 闵夫人看着他的神色,也不确定他刚刚是不是听到了,只是不好自乱阵脚,便也如平常一般,关心了他几句身体和学业上的事情,接着,才让陶氏带他回去。 母子俩走在回院子的路上,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陶氏才像是突然回过神,有些勉强地笑着找话题:“泽慕今日回来地挺早的,没……没什么事吧?” “今日太傅早些散了课,太子殿下要与陛下和皇后娘娘去御花园游玩,我便回来了。”顾泽慕说完,似乎有些疑惑,“我在宫里能发生什么事情,您怎么会这么问?” 陶氏一惊,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补救道:“没……没什么,就随便问问,随便问问。” 顾泽慕“噢”了一声,好似接受了她这个回答,左右一看,才道:“今日不是家塾休沐吗?怎么府里这么安静?” 平日里,府里有顾泽浩几个,哪怕不是休沐,也是热热闹闹的,可顾泽慕和陶氏走了一路了,不仅没有看见他们,甚至府里还安安静静的,简直不同寻常。 陶氏见他没有追问,也松了口气,听他问起这个,脸上不由得带起笑容:“还不是清宁那丫头搞出来的。” 顾泽慕这才知道,之前顾泽浩几个想要捉弄顾清芷的未婚夫,顾清芷劝阻不动,顾清宁便给她出了个主意。他们倒腾那么多东西,无非是闲的,让他们忙起来不就行了?恰好大哥也快回来了,在大哥回来之前,组织一场考试,这些小兔崽子可不就没心思再管别的了? 顾清芷虽然也怕大哥和考试,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去找了柳氏和夏先生,柳氏自然同意,夏老先生也乐见其成,于是第二天,一个晴天霹雳直接砸到了这些孩子的头顶。 原本顾清宁将自己抽身地干干净净的,谁知耐不住有顾清芷这么个猪队友,不小心说漏嘴把她给卖了,顿时成为全民公敌,只能用给其他人补课的法子替自己赎罪,不可谓不惨了。 顾泽慕也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内情,想到顾清宁可怜兮兮地被人指责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于是,当顾泽慕提出要去看看妹妹的时候,陶氏也是求之不得,赶忙让绿柳带他过去了。 顾泽慕走进家塾,就见里头一阵兵荒马乱。 向来不爱学习的顾家孩子们如今一个个捧着书发奋苦读,就差没有头悬梁锥刺股了,而顾清宁则穿梭在他们其中,虽然干着先生的活,却一脸生无可恋。 据陶氏说,如果这一次他们没有考过去,作为始作俑者的顾清宁要给每个人都绣个荷包。这惩罚方式真是正中死穴,也难怪顾清宁是这幅模样了。 顾泽浩看了一会书,原本想偷个懒,谁知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顾泽慕,顿时惊喜地站起来:“泽慕!你回来啦!” 顾清宁回过头,就看到顾泽慕含笑站在门口,不知道为什么,倒让她想起当初在东宫的时候,萧胤每次回来都不让宫人通报,也是站在门口,有时候她抱着萧湛哄他睡觉的时候,回过头看到他,他也会露出一个这样的笑容。 顾清宁回过神,连忙晃晃头将这些画面从脑海中甩出去。 顾泽慕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教人把自己给教傻了吧?” 这句话一下子让顾清宁回到现实,哼!她早该明白的,从前那个温柔的萧胤都是他装的,这刻薄毒舌的模样才是他的真面目。 顾清宁也不甘示弱:“你再乱说,信不信我放裴鱼咬你!” 正早啃点心的裴鱼懵懵懂懂地抬起头,唇边还有一圈点心渣子:“咬什么?” 顾泽慕:“……” 顾清宁仗着杀器在手,很是得意。 顾泽慕白了她一眼,也懒得同她争辩,精准地吐出两个字:“幼稚!” “你还说我幼稚,分明是你先开始的。” 两人这般毫无营养地吵了半天,最后反倒是裴鱼受不了了,捧着自己的点心盘子出去了。 两个前辈子年龄加起来已经过百的老人家颇有些讪讪的,顾清宁咳了一声,才想起之前和元嘉说的事情,让伺候的人都下去了,才对顾泽慕说了,之前疑似有人在背后挑拨萧湛与瑞王之间关系的事情。 顾泽慕倒并不惊讶,他在宫中,很多消息知道的并不比元嘉晚,那个御史被萧湛责骂的事情,他听太子说过,当时也觉得有些奇怪。但具体情形如何,他却是不清楚的,如今从顾清宁口中得知,不禁让他蹙起眉头。 顾清宁叹口气:“其他还好,但瑞王那边和湛儿这边,都太过巧合了。” 顾泽慕回过神,却安慰她道:“或许真的是巧合吧,言官向来都是无风都要掀起三尺浪的,或许只是撞上了,又恰巧碰上了这么个愣头青。” “希望如此吧。”顾清宁无奈道。 只是顾泽慕虽然这么安慰顾清宁,自己心里却无法放松下来。他隐隐有种感觉,这些事情绝不止眼前看到的这么简单,不管是萧湛与瑞王这边,还是一直暗中跟踪他的人,都让他觉得这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似乎在暗中操纵着这一切。 - 就在顾泽慕去找顾清宁的时候,陶氏回了房间却也没法平静下来,焦躁了好一阵子之后,她决定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二房的院子里,柳氏正扶着画屏的手慢慢走着,她穿着十分宽松的衣裳,却也能看出肚子已经显怀了。这正是在顾永焱回京那段时间怀上的,在他们出发去西北之后没多久便诊治出来了。 自从顾清宁与顾泽慕出生之后,威国公府已经很久都没有新生命诞生了,如今柳氏这一胎让全府都十分重视。 柳氏看到陶氏也有些惊讶:“玉娘,你怎么过来了?” 陶氏走过来接过画屏的工作,扶着柳氏慢慢地在院子里走动,走了好一会才停下,又扶着她慢慢坐到了椅子上。 画屏连忙拿了毛巾过来给柳氏擦掉脸上的汗,此时虽然已经是夏末了,但还是有些热度的,只是风吹过的时候,会带来一丝秋天的凉意。 柳氏一眼就看出来陶氏有心事,不过她也没有去问。只是在看到陶氏心不在焉地从盒子里拿了个果子放进嘴里的时候,她才连忙叫住对方。 可是已经晚了,陶氏吃了一口就被酸的脸都皱了起来,捂着腮帮子问道:“二嫂,这……这是什么,怎么这么酸?” 柳氏无奈地看着她:“这是酸枣啊。”她说着,便拿了一个放进嘴里。 陶氏看着都觉得牙酸,柳氏却连吃了好几个,看起来还吃得很香的样子。 “二嫂,你如今口味怎么变得这么奇怪了?” 柳氏奇怪道:“怀孕本就会改变口味的,我这还算好了,你是没见大嫂怀清薇时候的样子。”她又问道,“你当初怀清宁与泽慕的时候,没有想吃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陶氏摇摇头。 “你可真幸运。”柳氏羡慕道,“我这几个孩子把我折磨的不行,几乎每次怀孕都会吐得我昏天暗地,好不容易好些了,又想要吃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陶氏若有所思:“俗话说酸儿辣女,想来二嫂这胎有可能是个男孩?” “娘之前也这么说,我自己是无所谓的。”柳氏摆了摆手,“倒是泽浩和清姝一心想要多个妹妹。”她说着,脸上露出无可奈何却又幸福的笑容。 陶氏羡慕地看着柳氏:“不管是男孩女孩都好啊,我也想再生个孩子,奈何肚子不争气。” 柳氏笑着摇摇头:“其实啊,儿女多了都是债。若是男孩,就要担心他的学业前途,若是上进还好,若碰上那等惫懒的,气都会被他气死。女孩子就更需要操心了,一家子捧在手心里娇娇地养到及笄,就要嫁到别人家去了,若是碰上好的婆家还好,若是碰上那等折腾人的,你得给她操心一辈子。” 这话陶氏也心有所感。 柳氏又道:“你看大嫂,平日里那般稳重端庄的人,但碰上清芷的婚事,也淡定不起来。清芷这还只是定亲,便是往后成婚了,也是嫁到娘家,这般知根知底的,大嫂还不放心,更别说咱们了。” 陶氏这才想起来顾清姝也十岁了,也快到了要相看的年纪,难怪柳氏会感慨这么多。 柳氏叹道:“我们家这丫头啊,整日跟个男孩子一般上蹿下跳的,我一想到她,真是愁得慌。” “清姝性子活泼,模样也好,家世放在这里,二嫂其实不必担心的。” “若是只考虑门当户对,倒的确没什么可担心的。”柳氏道,“说起来,我本也想着亲上加亲,把清姝嫁给我那侄儿子骥,恰好他们也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我对他的性子也清楚,不担心他日后对清姝不好。” “这不是挺好吗?” “哎,子骥是不错,可我娘和我那大嫂……”柳氏摇摇头,“咱家的女孩成日里见的都是她们祖父或者父亲那样专一的人,日后嫁出去了,如何能适应得了那些三妻四妾的生活啊!” 她这么说,陶氏也沉默了。 这京城里羡慕她们的女子不胜枚举,想嫁到顾家来的女孩更多,就好比顾泽禹,已经有不少人来找朱氏提亲了,只是朱氏一直借口孩子还太小,给阻了。还有顾泽浩和顾泽慕,这个年纪就已经有人打他们的主意了,有时候陶氏和柳氏出去参加宴会,都时不时碰到有人流露出要同她们结亲的意愿,也是哭笑不得。 但顾家这么好,对于顾家的女孩子来说却不是个好事。试问整个京城还有哪家像顾家这般轻松舒适,她们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以后嫁出去了,如何能适应其他豪门明枪暗箭,妯娌之间的唇枪舌剑。 两人聊着聊着都陷入了担忧的情绪。 最后还是柳氏道:“行了,咱们现在想这些也没用。”她有些扼腕道,“我现在都有些后悔了,应该趁着清姝年纪小的时候,就要找个合适的苗子,便是没那个想法的,咱们也可以教嘛!” 陶氏瞪大了眼睛:“还能这样?” “当然可以!”柳氏理所当然道,“把人拐来咱们家塾,教导个十来年,保不齐就学会咱们顾家男人的优点了。” 换做从前的陶氏,那是绝不敢有这样的想法的,但自从进了顾家,跟两个嫂子混久了,也被她们有点带偏了,她竟然还若有所思了。 柳氏语重心长道:“趁着如今清宁还小,你看着这京城中有哪家男孩子满意的,就把人带到咱们府里,反正如今家塾的名气也打出去了,想来的人还不少……” 陶氏听她这么说,顿时就心动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顾清宁还不知道她亲娘已经在盘算着要给她找个童养夫了, 她正纳闷地看着顾泽慕:“你要借裴鱼?” 顾泽慕点点头。 之前顾泽慕带裴鱼去千佛寺被人跟踪的事情顾清宁已经知道了, 她本以为裴鱼只是武学奇才, 没想到眼力也那么厉害。如今顾泽慕要借裴鱼, 她也没想太多, 便答应了。 顾泽慕带着裴鱼出了门, 街上熙熙攘攘, 马车慢慢地行驶着,顾泽慕问裴鱼:“你注意到有人在跟踪我们吗?” 裴鱼从马车的窗户看出去,许久才道:“有的。” 顾泽慕点了点头, 却没再问,只是让车夫将马车赶到指定的位置,那是一家很普通的茶楼, 名叫“一间茶楼”, 外表看起来和其他茶楼没什么区别。 然而顾泽慕下了马车,却看了那茶楼的招牌好半晌, 才抬步往里面走。 那两个护卫原本想跟上, 却被他阻止了, 只带了裴鱼进去。 一进茶楼, 便有小二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客官里面请, 您想喝点什么?” 顾泽慕脚步不停:“我想问, 贵店天字第十五号房还做生意吗?” 那小二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他压低声音道:“此事只有东家能做主,还请客官楼上包房等一会。” 顾泽慕颔首, 跟着他一同上了楼。 小二将他引进一间包房, 随后便匆匆离去了。 裴鱼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道:“这店小二也太差劲了些吧,连壶茶都不给我们上!” 顾泽慕却好整以暇地坐下来:“你将那边的柜子打开,里头有一整套茶具,茶叶就不用拿了。你正对面的那幅画后面有个小小的暗格,里头有上好的茶叶。” 裴鱼半信半疑地打开柜子拿出茶具,又伸手拨开了那幅画,果然发现那后面有个暗格,里头放着几个小罐子,看起来都是上好的茶叶。 裴鱼惊讶道:“你怎么知道这后面有暗格,还有暗格里有茶叶的。” 顾泽慕笑了笑,却没有回答她。 他指使着裴鱼去打了水,随后用火折子点燃那个红泥小炉,就这么就地烧起水来。 裴鱼趴在桌上,盯着炉子里的火焰,揉了揉肚子:“咱们要等多久啊!我饿了。” 顾泽慕一边挑选茶叶,一边淡淡道:“出门之前,你不是还拿了一碟子点心吗?” 裴鱼连忙捂住自己的袖口:“这不一样,你带我出门办事,不应该另外再给我工钱的吗?” “你倒是算得很清。” 顾泽慕笑着道,而他话音刚落,门就被人打开了,一个年轻人扶着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那张脸很熟悉,但比起顾泽慕记忆中的似乎要苍老许多,这正是这间茶楼的老板——洪松源。 顾泽慕看到他,似乎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隔着这个人看到很久很久以前一般。 他认识洪松源还是是他唯一一次离宫出走时候发生的事情。 出宫之后,他随手救了一对被恶霸欺凌的母子,那孩子是个与他一般大的少年,正是洪松源。萧胤当时心情很差,虽然救了人,却并不想和他们有所牵扯,所以救了人便离开了,谁知洪松源却不依不饶非要追上来报恩,还执着地跟了他几条街,最后他忍无可忍,用计甩掉了对方,没想到就在他回到客栈之后,却又看到了洪松源。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的惊愕,洪松源得意洋洋地告诉他,是因为看到了他鞋面上白灰,猜测他经过的地方正在刷墙,又根据他的衣着,判定他家世极好,可偏偏衣裳穿得有些凌乱,所以猜测他是偷跑出来的,身边也没有仆人,因此很有可能住在一家比较高档的客栈。 于是他便根据这些线索找到了这家客栈,没想到还真的撞上了人。 当时的萧胤十分震惊,没想到这少年虽然看着不起眼,却这般厉害。只是震惊归震惊,他当时是没有放在心上的,直到回去之后,他决定不再被动,并开始主动结交朝臣之后,这才忽然又想起了这个少年。 起初萧胤也没想过能做成什么事情,他虽然带了银钱去找洪松源,但心里其实是没报什么希望的。谁知洪松源又一次让他惊喜了,他利用这些银钱整合了整条街的乞丐,又发明了一套他们自己才懂的暗语,这一条街无论发生什么,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 萧胤顿时来了兴趣,他当时在宫中虽然不受重视,但背后有母家支持,钱是不缺的,于是他便直接拿了一大笔钱来找洪松源,又买下了一家茶楼作为掩饰。 不得不说,洪松源的确是个人才,这些传过来的消息浩如烟海,又杂乱无章,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有。 可他却能极其敏锐地从这些看似看似无用杂乱的东西中提取出有效的信息,这些消息被汇总到洪松源手中,经他整理之后,最后再传入萧胤手中。 没有人想到,这样一个简陋的草台班子,在萧胤后来在对付胡家的时候,起了极大的作用。 萧胤虽然从未表露过自己的身份,但他知道洪松源应该知道了,只是他什么都没说,就和两人第一次见面一般,他说要报恩,便只是报恩而已,他甚至也从未想过从这位身份贵重的恩人手中得到什么。 萧胤不再让他去打探消息,洪松源也渐渐收起了自己的手段,两人维持着这种无言的默契,好似知己一般相处,一间茶楼也就真的只是成为了一间茶楼。 萧胤这一生谨慎多疑,连子女都不敢完全信任,却唯独对洪松源一直信任有加,而洪松源也并未辜负他的信任。虽然两人地位极其悬殊,却真正做到了一辈子的知交。 重生后顾泽慕在看到一间茶楼的时候,也想过要不要重新再见见老朋友,后来还是放弃了,既然萧胤死了,就不要再打扰洪松源了吧。 只是近来发生的这些事情,让顾泽慕不得不多想,尤其是他当时听到了闵夫人和陶氏的对话,那一刻他不是不惊骇的,他若不是顾家的孩子,那他的真实身世究竟是什么,还有那些跟踪他的人的目的,若他们并不是因为太子的缘故而接近自己,那自己的真实身份可就更值得玩味了。 顾泽慕知道,凭自己的能力是绝不可能查清楚这些事情的,所以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洪松源,这也是唯一一个有能力又能够让他信任的人了。 洪松源看着对面的孩子,分明年纪还小,却已然有了成人一般沉稳的气质,而且他十分敏锐地感觉到,这个孩子身上有某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 七年了,他本以为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提起天字第十五号房了。 一间茶馆里的都是曾经他手底下的得力干将,他们虽然不知道萧胤的身份,却也知道这其中干系重大。所以在听到有人居然提起天字第十五号房,他们才会那么紧张地找到自己。 而且,这个孩子不仅知道天字第十五号房,甚至还知道这房间里茶具和茶叶的位置,这间房是当初他与萧胤谈事情的房间,知道这些的人并不多,这个孩子究竟是从哪里知道这些事情的? 洪松源心中转过许多念头,面上却只是淡笑道:“也不知道顾三少爷是从哪里知道这件事的,你来找老朽,又是为了什么事情?” 顾泽慕并不意外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洪松源虽然不再像从前一般主动去查探信息,但也不意味着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而洪松源点出自己的身份,也正是他的反击和防备。 不过顾泽慕并不担心,他转头对裴鱼道:“你先出去吧。”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等事情办完,我带你去吃点心。” 不得不说,经过这几次的接触,他已经很了解裴鱼的秉性,果然,裴鱼原本还想拒绝,一听到他后面那句话,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只是裴鱼离开了,站在洪松源旁边的年轻人却一动不动。 顾泽慕笑道:“怎么?对付我这样一个孩子,洪老板也这么谨慎吗?” 洪松源不动声色:“三少爷别担心,这是老朽的儿子,他嘴很紧的,您有什么事情他知道也是无妨的。” “洪老板确定?”顾泽慕淡淡地笑起来,“我听说洪老板有一块祖传的玉佩,没想到摔裂了,后来虽然补上了,不过补的那块金子……洪老板还未还过吧?” 洪松源表情突变,猛然站起身,惊疑不定地看着顾泽慕。 顾泽慕却岿然不动,任由他看。 过了许久,洪松源才重新坐下,却对身旁的儿子说:“你下去!” 洪城震惊道:“爹!” “下去。” 洪城只得无奈地下去了。 等到他离开后,洪松源才死死地盯着顾泽慕,他的双手甚至还微微颤抖。这件事是他和萧胤认识不久之后发生的,除了他们俩没人知道,他没有说过,萧胤就更不可能将这些事情拿出来说,这孩子怎么会知道的? 此时水已经开了,顾泽慕娴熟地抬手泡茶,一系列的动作如同行云流水。 洪松源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手上,却越发震惊,他当然认得出来这泡茶手法来自何人,当年他与萧胤谈事情的时候,萧胤时不时便会展露他这一手泡茶的功夫,还总嘲笑他牛嚼牡丹。他看了那么多年,每一个小动作、小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果说之前那件事还可能是这孩子不知从哪里得知的,那这泡茶的手法呢!总不可能是萧胤教他的吧?!这孩子出生的时候,萧胤分明已经死了的! 种种迹象让他开始怀疑,却因为这结果太过匪夷所思,让他不敢相信,过了许久,他才仿佛鼓起勇气一般问道。 “你到底是谁?” 顾泽慕轻笑出声,将一杯茶递给洪松源:“小圆子,别来无恙。” 洪松源手一抖,茶杯直接掉在了地上。 好在这间房极其隔音,不管发生什么外面都听不见,否则裴鱼和洪城早就冲进来了。 洪松源冲到顾泽慕面前,嘴唇颤抖:“你……你是……” 顾泽慕点点头:“我是萧胤。” 这回摔在地上的是洪松源。 顾泽慕吓了一跳,毕竟他这老朋友年纪可是真大了,他怕把人给摔出什么好歹来,连忙将人扶起来,送到旁边的椅子上坐着。 洪松源龇牙咧嘴地坐到了位置上,眼睛却不肯放过对方:“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长生不老?返老还童?!” 顾泽慕苦笑道:“我是重新投胎,但忘了喝孟婆汤了。” 其实在洪松源面前表露身份,也是顾泽慕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他很清楚这位老友的性子,他的性子淡泊闲适,当年若不是为了那份恩情,他也不会帮自己做那些事情。如今就算自己用大笔的银子砸他,他也是不会答应的。 而若是用威国公府的地位来压他,顾泽慕也不愿意这样对自己的好友,思来想去,也只有表明身份一途了。毕竟两人有着大半辈子交情,况且,如今的顾泽慕,也渐渐地品尝到了信任别人的滋味。 洪松源虽然一开始很震惊,但随着顾泽慕说了很多以前的事情,他竟然也慢慢接受了,虽然看起来还是有点不大适应的模样。毕竟不是谁都能接受曾经跟自己一般大的好友突然变成个孩子的。 洪松源乍见好友,在震惊和怀念过后,终于想起了正事。 “所以,你来找我,是需要我帮助吗?” 顾泽慕也不矫情,点头道:“是。”他说着,拿出一叠银票放在洪松源面前。 洪松源也没想到,即便如今变成了个孩子,他依然这么有钱,他忍不住道:“我还真当你要让我还那块金子,都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的。” 顾泽慕讽笑道:“你这抠门的性子我还不知道,从来都是只进不出的,我就没指望过你。” 他这般嘲讽,洪松源却反而笑起来:“看来你这一趟投胎还是有不少改变的,要是从前,你都是面上端着,心里嘀咕,哪会这么坦诚地说出来。” 顾泽慕轻咳了一声。 洪松源看着他窘迫的神情,那种熟悉的感觉也慢慢回来了,虽然过去了大半辈子,但他还是记得当年那个在街头救下他和母亲的少年,他神情冷淡,心底其实再温柔不过。 他轻声道:“当年我是为了报恩,如今……是为了我的朋友。” 顾泽慕被这话重重地锤了一下心口,洪松源的话让他忽然觉得萧胤的人生似乎也没有那么失败。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淑惠大长公主的车驾是在一个中午到达京城的, 朱氏早早派人在城门口守着了, 下人一面护送大长公主等人回府, 一面则去将此事报知朱氏。 朱氏也在府里坐立难安, 她预计着母亲的车驾也应该是这个时候到了, 听到下人的回复才松了口气, 只是想着他们旅途劳顿, 还要休息一晚,便暂且止住了自己要过去的步子。 想了想,又叫下人去将顾清芷找过来。 顾清芷正在为第二天的考试而准备地焦头烂额, 不妨母亲派人来找,只得匆匆赶了过去。 一进去便发现屋子里珠光宝气,朱氏正打开首饰盒在挑选着, 见她过来了, 连忙招手:“快来试试这支簪子。” 顾清芷一脸莫名:“娘,您在做什么呢?我还得回去背书呢, 否则明日就要考试了。” 朱氏看着自己这个傻女儿, 嗔怪道:“你还真当自己要考状元啊, 明日的事情可比考试重要多了。——你外祖母回来了, 明日你同我一起去大长公主府。” 顾清芷一听前面还有点高兴, 听到后面, 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顿时红了。 朱氏忍不住笑起来:“娘的傻闺女,你可总算有点姑娘家的样子了。” “娘~” 朱氏搂着害羞撒娇的女儿, 笑得眼角的笑纹都出来了:“好好好, 娘不打趣你,你快挑挑首饰,今晚早些睡,考试那儿,娘去同夏先生说。” 顾清芷咬着唇,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谁知就在这时候,顾清薇忽然从门外跑了进来:“娘,我明日也要去外祖母家,我也不要考试!” 朱氏和顾清芷怔愣地看着她,顾清薇一点也没有偷听被抓包的危机感,抓着朱氏的另一只手摇晃着:“娘~~” 朱氏沉下脸色,又看向那晃动的门板,忽然道:“泽浩、清姝!” 门外,顾泽浩几人原本正准备溜走的,谁知被朱氏叫破了名字,只得一个个低着头默默走进去。 朱氏看着面前一溜的四个孩子,不可置信道:“清宁!泽慕!你们俩怎么也跟着胡闹!” 顾清宁与顾泽慕羞愧地低下头。 朱氏捂着额头,按理说以威国公府和淑惠长公主府这样亲近的关系,他们这些晚辈都应该去拜见的,但奈何朱氏原本想着先带长女去见见母亲和大嫂,商量一下婚事的。可如今既然已经被几个孩子知道了,便也只得改了自己的打算。 顾清宁与顾泽慕原本只是打算凑个热闹的,没想到这一凑,竟然猝不及防地凑到了淑惠大长公主府里头,两人面面相觑,那可是亲妹子,明日该叫什么来着? - 到了第二天,朱氏便带了陶氏和几个孩子一同去了淑惠大长公主府。还未下马车,大嫂韦氏便已经带着下人迎了上来。 朱氏还未出嫁的时候,便与韦氏是闺中密友,后来韦氏嫁给了朱氏的亲大哥,两人从好友变成了姑嫂,关系越发地好了。如今多年未见,两人的孩子都大了。 韦氏是个八面玲珑的性子,虽然同朱氏说着话,却也没有没有忽视陶氏等人,让人觉得极为舒适。 待到进了主院,朱氏一看到母亲,眼泪顿时就落了下来。淑惠大长公主看起来也很激动,母女俩抱头痛哭了一阵,才在韦氏的劝导下渐渐地收了眼泪。 朱氏这才想起了陶氏和孩子们。 淑惠知道威国公府一家和睦,再加上昨日朱氏也派人过来说了,所以早有准备,给陶氏准备的是一根红宝石的石榴蝴蝶簪,给孩子们准备的都是暗合他们生肖的金饰,并未厚此薄彼,也看得出来绝不是临时准备,而是早就备好的,不说贵重,就这份心意也是难得。 淑惠的容貌算不上出色,脸上皱纹不少,银白的头发被盘的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她看起来很喜欢孩子,一一拉过这几个孩子,同他们温言细语地说话。 顾清宁和顾泽慕颇有些不自在,好在此时,朱家的孩子来见姑姑,又与他们互相见过。 淑惠生了一子一女,而韦氏也生了一子一女。 其中长子朱倬正如今十三岁,相貌周正,面容白皙,身材修长,浑身都散发着一股书卷气,但又与顾泽禹不同,是一种一看就十分可靠的感觉。 女儿名叫朱芸歆,与顾清宁差不多大,但性子要活泼得多。 顾清宁打量了一下朱倬正,发现他虽然恪正守礼,但偶尔还是会偷偷看一眼顾清芷,只是目光一碰就又马上缩回去,然后耳朵就红了。 她看着不禁有些好笑,觉得大约只有少年人才会有这些有趣的反应。 就在众人打趣朱倬正的时候,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淑惠婶婶,可是表姐家的客人到了?” 众人顺着声音看过去。 只见从门外走进一个穿着华服的少年,他与朱倬正差不多大,但却长得十分好看,这种好看甚至称得上艳丽了。 他的黑发略带卷曲,被束成发髻,戴着一个纯金的发冠,肤色更是白的发光,一双微深的眼眸自带情意,唇角微微勾起,自带三分笑意,然而一双斜飞入鬓的剑眉却中和了这种过于艳丽的长相,让人不至于错认他的性别。 但即便如此,这张比女子还要好看的脸,仍然让在场众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这突然闯入的少年也不知是何种身份, 他叫淑惠婶婶, 按理应该是朱家人, 但看容貌却又不像, 反倒像有胡人的血统。 最后还是淑惠给他们解惑, 这少年名叫霍云舟, 是青州霍家的人。朱氏和陶氏等人还没反应过来, 倒是顾泽慕和顾清宁已经明了这少年的身份了。 霍家在青州已经好几百年了,不过这个家族向来低调,对名利不大热衷, 也难怪知道人的不多。不过要说起这个家族出的几个鼎鼎大名的人物,他们定然会认得。 比如前朝的明安先生,不过恐怕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本名叫做霍启光, 明安只是他的字。明安先生写了不少着作, 成帝时期的詹世杰治理黄河的法子,就是从明安先生的书中受到了启发。 霍家人祖上与胡人通婚, 所以子孙后代都带有一点胡人的影子, 深眸肤白, 身材高大, 就比如霍云舟, 之前众人以为他与朱倬正差不多大, 其实他才十一岁而已。 霍家祖训“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所以霍家子孙只要通过了家族的考核就会外出游学, 至于游学回来之后, 或是决定科举做官,或是决定投身商海,乃至为道为僧,家族都不会过分干预,是个相当自由散漫的家族。 但偏偏几百年过去了,不少世家兴盛又衰亡,霍家倒是一直在青州待的好好的,也可以说是无为而治的典范了。 不过说是这般说,霍家却并不好惹,霍家人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家族内部极为团结,一旦要惹到了他们头上,他们的反击也是十分恐怖的。 就比如开国之时,当时的四大国公之一的靖国公,他的长子痴恋一名已嫁做人妇的霍家女,为了得到对方,竟然派人暗杀对方的丈夫,又趁着她新寡上门求娶,求娶不成竟然强行把对方掳到府里。 姑娘的亲兄长知道后,告知了族长,将人给救了出来。 靖国公一开始还想要跟对方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提出要让长子娶这姑娘为妻,他本以为对方肯定会答应的,换做旁人,这可是求都求不到的好事啊! 谁知霍家当家人压根不理他,并扬言一定要讨个公道。靖国公愠怒之下,仗着自己的身份想要强压这件事,谁知霍家人花费巨额银钱,打通所有关节,将此事上达天听。 而霍家人提供的证据,除了靖国公长子暗杀对方的证据,甚至还有靖国公纵容亲属强占良田、打死百姓、任人唯亲、私吞粮草等等一系列的罪证。 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太|祖皇帝怒不可遏,下令严惩,靖国公为人张扬,本就树敌颇多,出了事不知道多少人落井下石。 谁能想得到,当朝一品国公,竟然就因为一个小小的霍家女直接凉了。 虽说这也是他们咎由自取,但从那以后,朝野都私下里将霍家称作疯狗,再没有人敢再随意惹他们。 - 霍云舟的父亲当年与朱驸马是好友,后来淑惠大长公主回青州,也得了他们不少帮助,两家便又走动起来。 霍云舟是家中嫡幼子,父母到了中年才生下他,十分宠爱,偏祖训不可违,只得忍着不舍和担忧给他准备了大笔的银子和护卫,又请了淑惠大长公主照看,这才跟着一路进了京。 这一层身份解释清楚之后,朱氏与陶氏面对他也热情了不少。 霍云舟长得好看,嘴又甜,对着朱氏与陶氏口称姐姐,又夸赞了几句,直把两人逗得乐不可支。随后他才看向顾家的那群孩子,笑眯眯道:“这就是我那群侄儿侄女了吧,看着就聪明伶俐的。” 他说着,又颇有长辈风范地让下人把见面礼拿过来。 顾清芷等人都傻了,这怎么出来走趟亲戚,莫名其妙地就多了个外姓叔叔。 只有朱倬正和朱芸歆知道,霍云舟这人性子促狭,仗着自己辈分高,总这么戏弄同辈的孩子,他们俩小时候就被他戏弄过。如今看他又要故技重施,朱芸歆抿紧了嘴唇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倒是朱倬正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顾清芷,似乎想要说什么,又被自己妹妹给拉回去了。 大人们都只当这是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看顾家的孩子要如何应对。 霍云舟和蔼可亲地让人将礼物递给顾清芷:“大侄女,初次见面,一点小礼物,别嫌弃。” 顾清芷愣愣地看着盒子,礼物都送出来了,这人不会真把自己当成正经长辈了吧,难道她真得叫一个跟自己一般大的孩子做叔叔?! 就在顾清芷纠结万分的时候,她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道:“等等。” 霍云舟的目光随着顾清芷一齐转到了说话的顾清宁身上,他咳了咳:“小侄女你别急,叔叔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顾清宁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臭小子占便宜倒是占得顺手,她脸上露出一个假笑:“我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觉得应该先说出来,也不知您介不介意?” 霍云舟大方地一摆手:“说吧。” 顾清宁这才道:“若是要算辈分的话,您祖上曾与南亭孟家结亲,那位孟家小姐的表兄娶了范家嫡长女,而她的堂姑母又嫁入冯家,冯家的姻亲正好姓闵,也就是我们祖母的娘家。” 她语速快,霍云舟听得一愣一愣的,几个孩子也没明白过来,但大人们却都已经听出了顾清宁的用意,韦氏和朱氏都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 顾泽慕也听明白了,他看着顾清宁脸上得逞的笑容,又是好笑又是纵容地摇摇头。 顾清宁又故意问:“您说,这样算辈分岂不是比你之前所说的要更亲近一些?”那个“您”字她还故意加了重音。 霍云舟渐渐反应过来,有种不祥的预感冒了出来。 顾清宁却压根没打算放过他:“霍少爷名云舟,便是云字辈,也不知您祖上敬字辈您应该称什么?” 霍云舟已经明白自己这回是踢到铁板了,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若讳敬,应当是我曾祖一辈。” 顾清姝被他们俩这一来一回的话搞得晕头了,连忙追问顾清宁:“所以呢?这有什么关系?” 顾清宁故作严肃道:“所以,按照这样算的话,霍少爷应该叫我们姑奶奶才是。” “噗!” 朱芸歆第一个笑出声来,随后众人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淑惠一把拉过霍云舟,嗔怪道:“让你小子成天地戏弄别人,现在知道被人戏弄的滋味了吧?” 霍云舟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随即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他虽然性子促狭,却并不是开不起玩笑的,被顾清宁这么怼回来也没有生气,还煞有介事地对顾清宁道:“您说的对,晚辈见过姑奶奶。” 顾清宁:“……” 众人又是哄堂大笑。 韦氏都笑出了眼泪,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道:“我刚想说云舟这是碰到克星了,哪知道是我低估你了,你这促狭的性子就没有变过。” 朱氏也笑着打圆场:“好了,往后啊咱们各算各的,你们这些孩子也就不论辈分,只按年纪算便是。” 霍云舟落落大方地接了这个梯子:“先前是我不对,还望诸位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原谅则个。” 大家年纪不大,气愤来的快又去得快,再加上霍云舟态度很好,所以很容易就获得了谅解。 霍云舟从下人手里接过礼物,冲他们眨了眨眼睛,又露出一个笑容:“虽然当不成叔叔,但礼物还是要送的。” 那笑容灿若春花,没有一丝阴霾,简直能扎进人心里去。 顾清芷等人都是晕晕乎乎地接了礼物,便是一向大大咧咧如顾清姝,脸也有些微红,不敢与他对视。 等到送到了顾清宁面前,霍云舟却没有立即将礼物给她,而是故意道:“姑奶奶,这礼物就当是晚辈给您赔罪的,您请笑纳。” 众人又是大笑。 顾清宁瞪了他一眼,心道:这臭小子还没完了是吧。 谁知霍云舟笑容更深:“还未请教姑奶奶尊姓大名,往后晚辈也好仗着您的大名耀武扬威一番。” 顾清宁还没来得及说话,顾清姝就在一旁道:“她叫清宁,顾清宁。” “哦。”霍云舟含笑道,“《老子》云: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姑奶奶这名字真是寓意深刻又气势磅礴。” 顾清宁:“……” 顾泽慕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知为何觉得十分碍眼。 - 这一段小插曲过后,韦氏让人去准备午饭,众人也渐渐聊开了。 朱氏和韦氏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朱倬正的学业,他原本一直在青州那边的书院读书,如今回了京城,韦氏打听了许久,才打听到青山书院的名声,正准备要送朱倬正去那边念书,她也是知道顾泽禹正在青山书院,所以想问问朱氏那边的情况。 朱氏便道:“若论京城这边,实没有比青山书院更好的了。不过书院里具体如何,我也是不太清楚的,过阵子泽禹回来后,让他亲自和倬正说更好。” “那真是太好了。” 淑惠便问道:“我上次还听你说,泽禹平日里甚少回家,这次回来是休沐吗?” 朱氏摇摇头:“是我让他给老师请的假,他外祖母回来了,他于情于理都应该回来一趟。” 淑惠这才想起来:“我记得你说他拜在了方大儒门下,听说方大儒对弟子要求十分严格,——我总归就住在京城了,孩子想来见我随时都行,可别误了他的学业。” “娘,您这话说的,百善孝为先,便是方大儒也是乐见的。” 霍云舟在一旁听着,突然好奇道:“方大儒可是方慎先生?” 朱氏点点头:“正是。” “我在青州也听过老先生的名声。”霍云舟说着,又道,“不过晚辈听说,当年仗义执言的夏宜年夏先生似乎也在京城,不知是否也在青山书院?” “这可巧了。”朱氏笑道,“夏先生如今正在我们府上做西席。” 霍云舟睁大了眼睛:“我从前读过先生的文章,心中十分敬佩,不知可否请表姐引荐。” “引荐是没问题的。”朱氏一口答应,“夏先生为人和气,待孩子最为耐心,不过他平日里忙着写书,只怕也没有多少时间。” “无妨,既然知道了夏先生在这里,我会暂时留在京城,若是夏先生肯收我做弟子,我以后只怕还要长住。” 朱氏犹豫了片刻:“这我却不能为夏先生做主了。” “您放心,我不会为难您的。”霍云舟十分善解人意,“我自会用诚意去打动夏先生,若是他肯收我是我的福分,若是不肯,也只是没有缘分,我不会死缠烂打的。” 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切的陶氏忽然开口道:“大嫂,既然霍……既然云舟如此诚心,我们也不妨帮帮他,让他来咱们家塾,夏先生也能更好考校他的学识和品行,您说呢?” 朱氏愣了一下,有些惊讶地看着弟妹,毕竟平日里她是绝不会主动说这些话的。 霍云舟却眼前一亮:“可以吗?” 朱氏点点头:“进家塾自然是没问题的,我回去着人给你收拾个院子,到时候你过来便是。” “会不会太麻烦表姐了。” “你既叫我一声表姐,就是一家人,不必如此客气。” 霍云舟大喜过望:“那就谢谢表姐了。” 淑惠笑着道:“这可真是太好了。” 陶氏也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您说的是,真是皆大欢喜。” 顾泽慕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莫名地有一点心塞。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吃过了饭, 又聊了一会天, 朱氏等人就要回去了, 韦氏带着一双儿女将他们送上了马车。 顾清姝几个都纷纷坐到了最后那辆马车, 顾清芷一看就知道他们是要商量什么, 只是碍于在韦氏和朱倬正面前不好拿出长姐的威严将他们给拖回来, 只能给了他们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跟着朱氏和陶氏上了前一辆马车。 顾清姝几个坐到后面自然是为了商量给未来大姐夫下马威的事情的, 之前虽然顾清芷听了顾清宁的法子,用考试暂且阻止了他们的行动,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真的放弃这一行动了。只是秉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原则, 所以今日先过来看看对方究竟如何,再回去进一步地商量。 顾清姝先说:“我觉得他人还不错,很稳重也很温和, 应该会对大姐好吧。” “话不能这么说, 这可是事关大姐一辈子的事情,我们一定要慎重。”顾泽浩说完, 还征求了一下顾泽慕的意见, “泽慕, 你说对吧?” 顾泽慕有些出神, 也没听到他说什么, 便随口应了一声。 “那行吧。”顾清姝也点点头, “这件事我听你的。” 就在他们讨论地热火朝天的时候,顾清薇捧着脸,发出一声感慨:“那位霍少爷长得真好看, 我还从未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呢!” 顾清薇从小就是一个重度颜控, 连奶娘长得不好看,她都不吃奶的,她能发出这样的感慨实在很正常。 没想到顾清姝眼神飘移一下,居然也点点头:“是啊。” 这让顾泽浩顿时引起了警惕,他姐从小就大大咧咧的,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夸奖别的男人的话,这怎么行! 顾泽浩立刻抛下朱倬正,义正言辞道:“男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重要的是内涵!” 顾清姝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是自己长得不好看才这么说的吧?” 顾泽浩:“……”亲姐扎刀永远是又准又狠。 顾泽浩抹了一把脸,坚强道:“就算那霍云舟长得好看,万一是个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呢?” “徒有其表就徒有其表,我就看看脸,管其他做什么?”顾清姝理所当然道。 顾清薇犹如找到了知己:“二姐,你也这么认为的是吧!” 顾泽浩看着她们俩就这么无视了自己,嘀嘀咕咕聊起了霍云舟,只觉得欲哭无泪。 顾清宁一直含笑听着他们说话,只觉得这一群活宝兄姐每天都能带给她无穷的快乐。没想到她脸上的笑容却被顾泽慕给误会了,他忍不住问:“你对他来家塾,似乎也乐见其成?” “谁?”顾清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你说霍云舟啊,没什么不好啊。” “……”顾泽慕心一沉,“为什么?” “这有什么好为什么的,衍之和子骥不也在咱们家塾吗?多一个人也没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难道不觉得他这个人油嘴滑舌的,很不讨喜吗?”顾泽慕忍不住问。 “唔,有时候是有点讨厌。”顾清宁撑着下巴道,不过还没等顾泽慕高兴,她又笑起来,“不过大部分时间还是挺可爱挺直率的,再说,长得也挺好看的,就算看着养养眼不也挺好的吗?” “……” 顾泽慕越发心塞了。 - 所幸顾泽慕并不知道他娘邀霍云舟过来家塾念书是为了给他妹妹找个童养夫,否则他会更心塞的,不过就算他心塞,他也没法阻止霍云舟过来,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第二天就要回宫里了。 他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从裴鱼入手。 裴鱼听完他的话,眼睛都瞪大了:“每天给我加一份点心?!” 顾泽慕点点头:“对,只要你看着那个叫做霍云舟的,别让他接近清宁。” 裴鱼一口答应。 顾泽慕这才稍稍放松了一点,但仍旧无法完全放心,最后忧心忡忡地回宫去了。 然而他想都没想到,他刚走,裴鱼转身就把他给卖了,将两人的交易一字不落地告诉了顾清宁。 顾清宁:“知道了,别理他。” “是,我都听小姐的。” 顾清宁满意地点点头:“乖,下次记得也要这么做。——我让厨房给你加一份点心。” 裴鱼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谢谢小姐。” 顾清宁在心底哼了一声:阴险狡诈的顾泽慕,竟然还想收买裴鱼,想得美! 过了几日,霍云舟便带着仆人上门了,他的行李很少,且大部分都是书。他来了之后先去了主院拜见了闵夫人,不得不说霍云舟这张脸蛋还是带给了他很大便利的,即便是向来严肃冷硬的闵夫人,也被他逗得开心不已。 随后他又拜访了各房,还送上了礼物,礼仪上挑不出一点差错。 之后,朱氏才带着他去拜访了夏宜年。 夏宜年之前就听了朱氏说了这件事,不过他目前的确没有收徒的想法,即便是顾泽慕那等天资极高的,他也未曾想过要将人收下门墙。夏宜年很清楚,自己的学说并不是能够帮助他们考科举的,在如今的社会里,可以说是最无用的,因此他也不想误导别人。 只是他虽然这么说了,霍云舟也没放弃,夏宜年只当他年纪还小,不过没想到霍云舟什么都没说,就这么留在了顾家的家塾里,每日跟着顾家的孩子一起念书。他这般沉得住气,反倒让夏先生高看一眼。 顾清宁之前还当霍云舟只是三分钟热度,没想到他竟也跟着他们每天早晨操练,他身体不差,但顾家的孩子都是从小练起来的,他自然有些赶不上,但他从来也没有叫过苦叫过累。 而之后上课,他也跟着他们一起听,如果没了课程,他便自己拿一本书在旁边看,也就这时候,顾清宁才知道,霍云舟看的书很杂,他几乎什么都看,而且什么都懂一点。 顾泽浩本以为他表现的这么“娇弱”,顾清姝一定看不起他,谁知道这反倒惹起了顾清姝与顾清薇的母性,不仅没有嘲讽他,甚至还很心疼。 顾泽浩:“???” 顾泽浩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于是干脆拉了萧衍之和柳子骥商量对策。 萧衍之脾气好,也没觉得霍云舟有做什么不对的事情,不过柳子骥和顾泽浩都这么说,他便也随大流了。 于是,那些原本用来对付朱倬正的招数,便提前都用在了霍云舟身上,而霍云舟看似年纪不大,一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样子,却都能一一化解,还不动声色让他们吃了个小亏。 柳子骥摸了摸下巴:“不行啊,泽浩,这个人太狡猾了!” 顾泽浩却不死心,决心一定要揭开霍云舟的真面目,好让顾清姝看清他。 没先到顾清姝还没如他所想的看到霍云舟的真面目,倒先知道了他做的这些事情,抓住弟弟就是一顿锤。 柳子骥大惊失色,连忙拉住萧衍之:“风紧扯呼。”逃之夭夭了。 - 就在他们打打闹闹的时候,顾泽禹也终于到家了。已经十六岁的顾泽禹抽条之后,整个人拔高了不少,虽然还有些瘦,却如青竹一般,而气质也越发温润。 大哥的出现,也让顾泽浩等人老实了不少。 而顾泽禹这次回来,除了是来见外祖母的,也是为了亲妹妹的婚事。 顾泽禹身为长兄,父亲不在家,他便要担起长兄如父的职责。他回来之后只休息了一晚就去了大长公主府,见了外祖母和舅舅舅母,随后又拉着朱倬正聊了好一会。 朱氏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你觉得你表弟如何?” 顾泽禹笑道:“表弟为人端方,而且学业扎实,娘不必担心。” 朱氏这才松了口气,她知道顾泽禹看人很准,他既然这么说了,定然也是认可了朱倬正。 “其实也是娘关心则乱了。”朱氏有些不好意思道,“你舅舅与你舅母都是最正派不过的人,他们教养出来的孩子定然也不会差。” “娘这么做也是为了清芷。”顾泽禹安抚道,“清芷为人单纯,娘替她多想一些也是应该的。” “是啊,这嫁人对女人有多重要,我这做娘的哪里能放心的下。”朱氏说着,又想到了什么,笑道,“你三婶比为娘更夸张呢。” 陶氏邀请霍云舟来顾家家塾念书,就算朱氏一开始没想明白是为什么,后头跟柳氏一说,也就全明白了,简直是哭笑不得。 顾泽禹听了也有些好笑:“三婶居然真的这么做?” “可不是?” 顾泽禹想起顾清姝给自己告状,说顾泽浩领着柳子骥他们欺负同窗,忽然有一点点同情这个弟弟,他分明就是把泽慕的活给抢了啊。 - 被抢了活的顾泽慕正在宫中郁闷着,在霍云舟出现之前,他从未想过顾清宁嫁人这个问题,尤其是在得知他与顾清宁并非亲兄妹之后,他就更不能直视这个问题了。 舒晔安见顾泽慕皱着眉头,好奇地凑过去道:“泽慕,你怎么了?” 顾泽慕怎么可能把这些告诉他们,只得摇摇头:“没什么。” 常钰原本在一旁练字,见状便笑道:“你还指望从泽慕嘴里问出什么来,根本就不可能。”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他们几人熟悉了许多,也知道顾泽慕只会不爱说话,为人却十分可靠。 就在三人笑笑闹闹的时候,萧恒却大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殿下。” 舒晔安问道:“殿下,陛下找您有什么事情啊?” “去参加个宴会。”萧恒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一般,“泽慕,你同我们一起去吗?” 顾泽慕却如往常一般拒绝了。 萧恒也不意外,他知道顾泽慕向来不喜欢这些事情,他虽然是太子,脾气却十分随和,也没想过要勉强别人,便摆了摆手:“既然你不去,到时候我就带着四弟,还有阿钰和晔安一起去吧。” 舒晔安却好奇道:“殿下,是哪家的宴会,居然请您过去?” “是淑惠姑祖母回京了,父皇让我代他去向姑祖母贺喜。” 顾泽慕听完,忽然愣住了。 淑惠回京的事情,常钰与舒晔安也知道,常钰点了点头道:“淑惠大长公主身份贵重,殿下既要去,恐怕还得准备一份贺礼才是。” “这个倒是不需要担心,母后会替我准备的。” 舒晔安却突然想起了什么:“泽慕,你家大伯娘好像就是淑惠大长公主的女儿吧?” 顾泽慕点点头:“是的。” “哟,还是亲戚。” 萧恒有些惊讶,不过也没想太多,正准备招呼常钰与舒晔安去下盘棋放松一下,却忽然听见顾泽慕说。 “我也去。” 三人都愣了一下,毕竟顾泽慕向来说到做到,从不出尔反尔,这还是他第一次中途改变主意呢。 萧恒摸了摸下巴,对这一次宴会忽然就有了极高的兴趣。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淑惠大长公主回京的事情虽然很低调, 但京城这些消息灵通的人家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尤其听说在宴会当日, 太子殿下也会亲至, 代替陛下向淑惠大长公主贺喜, 越发骚动地厉害了。 到了宴会那日, 一辆辆华丽的马车从各府驶出, 朝着大长公主府而来。 威国公府因是亲戚,所以比旁人要去的早些,便是一向不怎么参与这些活动的闵夫人也出了家门。大长公主府的仆人一见他们的车驾, 便赶紧去请示了家中主人,韦氏连忙过来迎他们。 待到进了院子,淑惠竟然亲自迎了出来。 闵夫人见她, 也露出了一点看见故人的笑容。 “与闵姐姐这么多年都不见了, 如今再见,咱们可都是有孙子的人了。” 闵夫人感慨道:“可不是, 当初你我结亲的时候, 头发还是黑的, 如今我们头发都白了。” 当年闵夫人挑选长媳的时候, 人选并不少, 毕竟谁都知道顾家男人专一, 且顾永暄长得好,又文武双全,不知有多少贵女想嫁过来。而闵夫人挑了朱氏, 除了因为朱氏本身就很不错,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淑惠大长公主。 淑惠大长公主在恭帝的子女中并不算出彩的,但她性子平和,从不出风头,更重要的是,她看得十分通透。果不其然,与她同龄的兄弟姐妹,那些汲汲营营的都早早做了古,只有她,如今子孙满堂,身份极高,活得可不是正好。 待到众人见过之后,淑惠才对朱芸歆道:“带着姐妹们去园子里玩吧,省得陪我们这些老太婆无聊。” 朱芸歆搂着淑惠的手臂撒了会娇,才带着顾清芷等人去了后花园。 这是朱氏早早就派人来打理好的,摆的花团锦簇,映着园子里的流水很是好看。 朱芸歆挽着顾清芷的手臂道:“我刚刚来京城,各家的小姐都不认得,嫂子可要帮帮我。” 顾清芷的脸顿时就红了:“你……别瞎说。” 朱芸歆捂嘴笑了,但见顾清芷真的害羞,又连忙转口:“好,我叫表姐,到时候还请表姐帮我。” 顾清芷松了口气。 朱芸歆转了转眼珠子:“我心里叫嫂子,这样总行吧?” 顾清芷这才发现朱芸歆是故意逗她的,却又不好同她生气,只得道:“你再这样,我可不管你了。” 朱芸歆连忙捂住嘴巴:“不说了不说了,好表姐,你可千万要帮帮我。” 跟在两人后头的顾家三姐妹面面相觑,顾清姝说出了三人的心声:“我仿佛觉得我们是多余的。” 顾清薇叹了口气,故作老成道:“女大不中留啊!” 顾清宁:“……” 好在朱芸歆和顾清芷并不是真的忘记她们仨,朱芸歆性子活泼爽朗,几人之前又见过,很快便混熟了。 没过多久,便陆陆续续有人到了,顾家姐妹陪着朱芸歆一同去接待。 京城的贵女圈子只有这么大,大家都是熟人,虽说朱芸歆是外来的,但她的祖母淑惠大长公主深得今上敬重,朱芸歆又是她唯一的孙女,众人待她也很是和善,再加上朱芸歆态度大方不扭捏,也挺合这些贵女的意。 顾清宁年纪小,原本这些事情也与她没多大关系,她本想学着之前在杜婉莹的生日宴那样在一个角落里躲清闲,谁知这次根本没躲成。 大家都知道顾泽慕是太子殿下的伴读,顾清宁又是他的同胞妹妹。一会太子殿下来了,顾泽慕一定会将自己妹妹介绍给太子殿下的,顾清宁年纪又小,与太子妃之位没有威胁,与她认识,说不定就能借着这机会认识太子殿下呢。 她们想的挺美好的,但顾清宁是什么人,一眼就看出来她们的打算,只觉得烦不胜烦,最后干脆找了个机会偷偷溜了出去。 大长公主府面积并不小,因为一时半会也没那么容易收拾好,除了开宴会的后花园,其他空院子就荒凉许多。 不过对于顾清宁来说却正好,安静。 谁知她刚刚转过门廊,竟然碰到了孙兰沁,对方看到她似乎也吃了一惊,随即便要避走,顾清宁这才道:“无妨,这地方又不是我家的,你我各待一边便是。” 孙兰沁对她的态度有些惊讶,踌躇了好一会才问道:“你……不觉得我……晦气?” 顾清宁看着她脸上那一点难堪,却笑道:“什么晦气不晦气的,当初那些人也没有为詹大人一家说过话,事后倒义愤填膺起来,却将这些怨气都栽到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身上,未免也太下作了些。” 孙兰沁听她这么说,眼眶似乎一红,但又将眼泪收回去,露出感激的笑容:“谢谢你啊。”她不由自主地往顾清宁那边走了一点,反应过来之后又退了回去,小声道,“这些年来,你还是第一个同我说这些话的人。” 顾清宁一愣:“你父母……” “我母亲已经过世了。”孙兰沁装作不在意道,“家中人虽然对我不错,却是不会同我说这些贴心话的。” 顾清宁这才注意到她的衣服,竟还是上次那件鹅黄色的衣裳,虽然浆洗地很干净,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她身上的绣花都有些旧,只是被人用了巧思,将新的绣线覆盖在上面,竟形成了一种明暗交界的感觉,反而独特。 孙兰沁似乎也发现顾清宁注意到了自己的衣服,却并没有因为自己穿的是旧衣裳就自卑,反而笑着对她道:“这绣花别致吧?” 顾清宁点点头:“别致,是你绣的?” “嗯。”孙兰沁用力地点点头,“恩,我娘就很擅长刺绣,我别的都不太会,但这一点却是深得我娘的真传。” 孙兰沁说着,就同她讲解起来,自己当初是如何省着用绣线,结果无意中发现了这样的效果。她虽然语气欢快,言语中也多是说自己对绣艺的研究,但顾清宁还是能从中看出端倪。 她一个堂堂工部尚书的嫡女,不仅穿着旧衣,还得省着用绣线,怎么都不像是她口中所说的对她不错吧。 孙兰沁说着说着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道:“你是不是觉得听我说这些很无聊,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平时要跟人聊些什么。” 顾清宁心里很同情她,但她也知道,对孙兰沁来说,同情这种情绪根本就是不必要的。 她露出一个笑容:“不是啊,我觉得你说的很有趣,只是我不太会绣东西,所以有些东西听不懂罢了。” 为了佐证自己的话,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那是她前不久的成果,原本绣的是兔子,但不管是顾清芷还是顾清姝都觉得她绣的是一只猪。 孙兰沁似乎也被她的绣工给震惊了,过了好一会才不确定道:“这是兔子吧?” “咦,你能看出来?” 孙兰沁指了指:“这是兔子的耳朵,这是尾巴,虽然绣法有些乱,还基本的样子还是能看得出来的。” 这何止是绣法有点乱,这根本就是乱绣的。 大概因为她自曝其短,两人之间有了这个小秘密之后,反而关系变得亲密多了。 孙兰沁心里很感激她,从前自己参加这样的宴会,永远都是一个人在旁边,这还是第一次能够跟人聊聊天,她都不想回宴会厅了。 顾清宁也觉得有些感慨,孙兰沁其实挺倒霉的,但她心态很好,说起自己喜欢的事情的时候,眼睛都仿佛要发光,这让她觉得这姑娘的心地也不会坏到哪里去。而且她看法也很成熟,大概是经历的事情多了,反而淡泊,倒和顾清宁很聊得来。 就在她们俩聊着天的时候,一个人影忽然从旁边的墙上翻了下来。 两个小姑娘都被吓了一跳,孙兰沁立刻反应过来,却第一时间挡在顾清宁前面:“谁!” 顾清宁习惯了保护别人,被孙兰沁想也不想就护在身后的行为,便是她不由得动容。 谁知那人却突然开口道:“姑奶奶,原来你在这儿啊!” 顾清宁听着那熟悉的声音,从孙兰沁身后走出来,发现面前的果然是霍云舟,也纳闷了:“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孙兰沁这才反应过来,面带窘迫:“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你们是认识的。” 霍云舟笑嘻嘻道:“没关系。”说着又转向顾清宁,委屈道,“我原本是想去找你的,结果迷路了,所以才不得已翻墙的。” 顾清宁才不信他,这可是大长公主府,就算迷路,这边的下人难道还不认得他吗?八成是他干了什么事情这才翻墙跑路的。 就在顾清宁准备拆穿霍云舟的时候,没想到顾泽慕忽然从那院门处走了进来。 “你们怎么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顾泽慕跟着萧恒等人进了大长公主府, 而太子的到来的消息如同水滴落入了滚油里, 让这来参加宴会的人一下子沸腾起来。 萧恒见了淑惠大长公主, 送上礼物之后, 也没有告辞, 反而留了下来, 给足了淑惠大长公主的面子。淑惠让长孙朱倬正陪着他们, 也免得被什么人给冲撞了。 但即便如此,他们进入花园之后,还是引起了一番骚动, 朱倬正拦了几个想过来套近乎的,很不好意思:“家母特意为殿下安排了一处水榭,请殿下随在下来。” 朱倬正引着他们穿过一处回廊, 这与女眷那边只有一墙之隔, 透着回廊的花窗,正能听见那边隐隐传来的琴音, 还有女子娇俏的笑声, 对面自然也看到了他们, 一时之间不止是琴音, 连说话的声音似乎都大了些。 萧恒虽然在私底下大大咧咧的, 但在外面却还是挺能稳住那副高贵优雅的范儿, 目不斜视地跟着朱倬正走,对那边传过来的骚乱充耳不闻。 顾泽慕走在人群最后方,不自觉地便侧过头朝着花窗看过去, 只是这一眼看过去, 并没有看到想看的人,这让他的眉头轻轻地蹙起。 待到进了水榭,早有婢女奉上茶水和点心,这水榭本就是为萧恒等人准备的,清净雅致,更重要的是没有外人。 朱倬正陪着他们说了一会话,才道:“殿下与诸位公子稍坐,在下失陪一会。” 萧恒矜持地颔首:“请便。” 等朱倬正一走,萧恒立刻松了口气,不自觉便露出了平日本性,大刀金马地往椅子上一躺:“哎,这么文绉绉说话简直酸的我牙疼。——四弟,别拘谨,坐那么直你不累吗?” 萧恂抿唇笑了一下:“三哥,我不累。” 听他这么说,萧恒便也没再管他,随即就看到顾泽慕站在水榭门口,不知在看什么,他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泽慕,你在找什么呢?” 顾泽慕收回目光:“没什么。” 舒晔安在旁边插嘴道:“泽慕家人不是也来了吗?想必是在找他们吧。” 顾泽慕没有反驳,萧恒点点头,随即想起什么,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我听说你有个双胞胎妹妹,她也来了吗?她是不是跟你长得一模一样?是不是平日里也冷冰冰的不爱说话?” 他问完这句话,忽然觉得周身一冷,随即便听顾泽慕道:“殿下,臣失陪一会。” 萧恒咽了一口口水:“你……自便。” 等顾泽慕离开水榭后,萧恒有些莫名其妙地摸了摸后脑勺:“泽慕这是怎么了,只是问问他妹妹,不至于这么不高兴的吧?” - 顾泽慕走出水榭后,就往顾泽浩等人那个方向去。 顾泽浩与柳子骥不知道在说什么,冷不防听到顾泽慕问道:“怎么就你们,霍云舟呢?” 顾泽浩因为霍云舟被自家亲姐给锤了一顿,正满腹怨气呢,闻言没好气道:“我哪知道?”随即又反应过过来,“泽慕,你怎么在这?” 柳子骥在一旁道:“八成是跟着太子殿下过来的。” “那你不在太子殿下身边,跑这边来做什么?”顾泽浩刚说完,想起他之前的问题,就更奇怪了,“对了,你找霍云舟做什么?” 顾泽慕没说话。 柳子骥连忙道:“我看见了,他刚刚神色匆匆往那边院子去了。” 顾泽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发现那院门都锁着的,应当是没人住的空院子,他皱眉道:“他往那边去做什么?” 柳子骥摊了摊手。 顾泽慕便转身往那边走,顾泽浩叫都没有叫住。 顾泽慕穿过那个院子,就听到有说话的声音,绕过一堵院墙,正好看见顾清宁和霍云舟站在一起,他想也不想便径直走过去:“你们怎么在这里?” 顾清宁看到他,只觉得更加稀奇了,这地方这么偏僻,怎么他们一个个都往这边来,莫非这门廊还是什么风水宝地不成? 顾清宁道:“我就是嫌外头太闹,所以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你们俩是怎么回事?” 霍云舟十分自然地开口:“我迷路了嘛!” 顾清宁嗤笑一声,摆明了不相信他。 霍云舟摊开手:“姑奶奶,做人太多疑是不对的。” 顾清宁直接给了他一个后脑勺,然后问顾泽慕:“你不会也是迷路吧?” 顾泽慕:“……” 孙兰沁瞅瞅这个,瞅瞅那个,虽然莫名地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举了个手:“那个,好像开席的时间快到了,不然咱们先过去吧。” 霍云舟和顾泽慕不约而同地收回了目光。 顾清宁懒得理他们,转身对孙兰沁道:“你说得对,咱们走吧。” 回去的路上,孙兰沁终于找到了机会,问霍云舟:“你怎么一直叫清宁姑奶奶,你们是亲戚吗?” 顾清宁和霍云舟一听都笑了起来,她正要解释,却被顾泽慕给打断了:“你们两个女孩子一会从这里过去吧,能够直接到女眷那边。” 顾清宁一愣,顾泽慕却已经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霍云舟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随即笑着同她们挥了挥手,也赶紧追上顾泽慕。 顾泽慕也不管霍云舟,只是一个人闷头走着。 霍云舟比他高,腿又长,两步当他一步,意态悠闲地将手叠在脑后:“泽慕,咱们分明才见过一面吧,我怎么感觉你对我有敌意?” 顾泽慕淡淡道:“没有,你误会了。” 霍云舟看着他的表情,“噗嗤”笑出声:“容我自作多情地揣测一下,你该不会是担心我和清宁在私会吧?” 顾泽慕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转身冷冷地看着他。 “哎哎哎,你别用这种吓人的眼神看我啊!”霍云舟夸张地抱住自己,“我保证,我现在对清宁绝没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现在?” “咳咳,你不要那么敏感嘛,以后的事情谁说的准?”霍云舟不怕死道,“不过你醋劲这么大,往后清宁真的要嫁人,你还不得酸死自己?”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浇在了顾泽慕过热的脑子上,他忽然意识到,在外人眼中他就只是顾清宁的兄长而已。他与顾清宁不可能永远像现在这样亲密,哪怕他很清楚两人并不是亲兄妹,可顾清宁不知道,她总会长大,会嫁给另外的男人,他们会拥有新的孩子,她的维护与深爱都会给别人…… 顾泽慕猛然握紧了拳头。 可是要把他的真实身份告诉顾清宁吗?他的脑中刚蹦出这个想法立马就被自己给掐灭了,他没有忘记,他们能够像现在这样和平相处,就是因为这一层薄薄的血缘联系,如果他们不是兄妹,或许顾清宁连再见他一眼都不愿意了吧。 霍云舟看着顾泽慕表情微变,正准备再调侃他几句,就见他转身快步走了。 “喂,你怎么又生气了?” 霍云舟又困惑又无奈,却还是跟了上去。 - 顾清宁和孙兰沁回到女眷那边,还未进入院子,孙兰沁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不自觉与她拉开了一些距离。 顾清宁疑惑地看向她,孙兰沁露出一抹苦涩,低声道:“一会你还是同我保持一点距离,免得旁人误会你。” “误会?”顾清宁反应过来,看着她那谨小慎微的模样,有点心疼也有点生气,“她们怎么想与我何干,我既认了你这个朋友,就大大方方地承认,旁人说什么随她们说去。” 孙兰沁张了张嘴,过了一会才低下头,声如蚊呐:“谢谢你,清宁。” 顾清宁叹了口气,在她震惊的目光中拉过她的手,只觉得那只手冰凉,想来孙兰沁也并非像她表现出来这般满不在乎。 她笑了笑:“走吧。” 两人走进去果然引起了许多人的惊讶,顾清宁感觉到了孙兰沁身上的僵硬,忍不住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掌,给了她一些勇气,随后拉着她往顾清芷她们那边去。 顾清姝是第一个见到她回来的,一边抱怨一边迎过来:“清宁,你跑哪里去了?”问完才发现顾清宁牵着孙兰沁的手,她惊讶道,“你们这是……” 顾清宁将孙兰沁往前拉了一点,落落大方道:“这是我的朋友,兰沁。——兰沁,这是我二姐,顾清姝。” 孙兰沁对顾清姝扬起一个和善的笑容:“顾二小姐好,我是孙兰沁。” 顾清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露出热情的笑容:“你好你好,来来来,这边坐。” 顾清芷与顾清薇也看到了她们,顾清宁又一一将孙兰沁介绍给她们,而出乎孙兰沁意料之外的,她们没有一个人对她露出鄙夷的目光,都十分友好。她从小到大还从未感受过如此多的善意,哪怕她向来坚强,此刻也觉得眼眶热热的,只得用力忍住,不让自己流出眼泪来。 “谢谢你们。” 顾清姝挥了挥手:“不客气不客气,清宁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我跟你说,我们家这四妹啊,向来是眼高于顶的,能够入了她的眼,你知道有多难得吗?你可千万不要妄自菲薄!” 顾清宁没好气道:“二姐,你这话一点也不像是夸我的。” “哪里不是夸你了!”顾清姝一脸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样,“你分明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居然这般怀疑我……” 顾清宁凉凉道:“演,接着演,一会戏台子开演了,你再去上头演。” 顾清姝:“……” 她们姐妹之间的相处模式,看得孙兰沁目瞪口呆。 顾清芷见状,便道:“她们俩就是这样的,嘴上互不相让,但真要有什么人敢欺负清宁,清姝一定是第一个跳出来帮她的。” 孙兰沁也见过京中不少所谓的“姐妹情”,表面上和和气气,私底下使绊子的多了去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如顾家姐妹这般互相吐槽,却又互相维护的,不禁有了一点羡慕和向往。 顾清姝说不过顾清宁,只得偃旗息鼓,轻咳一声,将话题给带到旁的地方去:“你之前没在,不知道这边刚刚正上演了一出大戏呢!” “什么大戏?” 顾清姝端出一副说书人的样子:“我们书接上回,且说这太子殿下一来,犹如搅乱一池春水,这院子里有志做太子妃的姑娘们争奇斗艳,陈家小姐身为太子表妹,本想近水楼台先得月,仗着身份去给太子殿下请安,谁知这安没请着,竟碰上了一个霸王。” “这霸王是谁呢,就是庆阳候府的独苗苗杜凌扬,也不知他们双方如何起了冲突,总之那霸王暴起就要扇陈家小姐的耳光,说时迟那时快,——你们猜怎么着?” 众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顾清宁没好气道:“你再故弄玄虚,信不信我把你偷溜出去听书的事情告诉二伯母?” 顾清姝立马蔫了,也不敢再说书了,扁了扁嘴道:“说是陈家小姐一把将一旁的许家小姐拉到了前头,生生替她挨下了这一巴掌。许家小姐羞愤交加,听说立时就要跳湖自尽,好不容易才被拉回来。” 顾清姝话还没说完,就被顾清芷打断了:“这都没凭没据的事情,你别乱说!” “我哪里乱说了!”顾清姝不满道,“当时看到这一幕的人不少,乐平长公主也看见的呢,还说要替许家小姐讨公道呢……” 顾清芷无奈道:“你少说两句。” 顾清宁顿时明白过来,这原也称不上什么大事,庆阳候府就算宠溺孙子,也不至于黑白不分,要如何补偿道歉,都是杜、许两家的事情。至于陈敏是不是拉了许家小姐挡灾,不管真假,陈家私底下都会补偿许家,最后的结果不说皆大欢喜,但却将伤害降到了最低。 但乐平如今不依不饶,却是要将这事情光明正大地摊开来,陈敏必然咬死了自己没有拉许家小姐,否则她的名声就再也洗不清了,许家夹在陈家与乐平之中两头受气,而最后不管结果如何,许家小姐都会是最惨的那个。 而闹得不好,杜家、许家甚至是主家淑惠大长公主府都会因此和陈家结仇,便是陈家背后有陈皇后,只怕也会弄得焦头烂额。 顾清宁听元嘉说过,这几年乐平行事越发无所顾忌,陈皇后严辞斥责了她几次,没想到她竟怀恨在心。这一次的事情,顾清宁不相信乐平不知道她这么做的后果,她却全然不顾,睚眦必报。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心里最后那一丝怜悯也没有了,这早就不是她记忆中那个乖巧羞怯的孩子了,若再不管管她,以后只怕真的会酿出大患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在大长公主府的后堂, 淑惠大长公主沉着脸坐在榻上。她能从成帝一朝如此波云诡谲的形势中安然走到今天, 绝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乐平的算计落在她眼中幼稚地可笑, 她干脆利落地安抚了几家, 没能让乐平得逞, 但即便如此, 她还是没有忍耐住自己的怒气。 她也是知道乐平这么做是为了报复皇后母家荣安伯府,这种事情淑惠并不在意,但乐平不该在她回京的第一场宴会做这种事, 这不是触霉头吗? 在淑惠看来,乐平实在是蠢,虽说当今脾气好, 对她这性子多有包容, 但人的忍耐度都是有限的,更别提对方还是皇帝。 在淑惠心里, 乐平迟早要把自己给作死。但这也不妨碍她在心里暗暗给对方记上了一笔。 就在这时, 门被丫鬟打开, 韦氏和朱氏一同走了进来。事情发生之后, 朱氏与韦氏便立即来处理了, 如今将人都给送了出去, 这才回来向淑惠回复。 淑惠问道:“怎么样?” 韦氏与朱氏对视一眼,朱氏才开口道:“没事了,女儿已经将许家人送回府中, 也请了大夫过去了。” 淑惠连忙追问:“那大夫怎么说, 许家那丫头的脸没什么事吧?” 朱氏答道:“大夫说,伤的并不重,好好上药,过阵子就会消下去的,也不会留疤。” 淑惠松了口气:“这我便放心了,女孩子的脸最为珍贵,她在咱们府上遭了罪,若再留下后患,那就是我们的罪过了。”又对韦氏道,“明日里你准备些药材和礼物,上门去看看她,不管怎样,咱们府里也是有责任的,同他们好好赔个礼,不管旁人如何说,我们自家是不能失了礼数的。” “娘放心,我省得。” 淑惠又问:“那陈家和杜家又是什么反应?” 韦氏叹了口气:“陈家小姐一口咬定她并没有拉许家小姐,陈夫人也道自家女儿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还说是许家小姐故意污蔑,媳妇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淑惠摇摇头:“这陈家也是拎不清的,就算是疼爱女儿也不该如此盲目吧,此事都已经闹开了,还装作听不到看不到,简直是愚蠢!皇后娘娘那般温厚通透的人,怎会有这么一帮家人?” 有些话韦氏不好说,倒是朱氏身为女儿,没什么顾忌,直言道:“人家哪里是愚蠢,分明是算计地清清楚楚,她们不承认,是因为若是这么做了,岂不是坐实了那陈家小姐恶毒的名声,她们可还肖想着太子妃的位置呢,哪里舍得?” “我看她们是被猪油蒙了心,这时候还想着这些东西!”淑惠冷声道,“这事情众人都看在眼里,陛下怎么可能还允许她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人家这不是仗着有个皇后姑母吗?”朱氏轻笑道,“总归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娘也不必理会她们,省得自己生气。” 淑惠也不知该说什么,转而问道:“那杜家呢?这杜家的小子打了人总是证据确凿,他们总不会想着还要抵赖吧?” “那倒没有,庆阳候夫人倒是干脆利落地道了歉,不过那杜小公子却一个劲地说,是先有人打了他,他这才控制不住脾气打了人。” “我见他身上并没有伤口,莫不是骗人的吧?”淑惠狐疑道。 韦氏面上露出古怪的神情:“这倒没有骗人,打他的那人是云舟。” “云舟?”淑惠更迷惑了,“好端端的,云舟怎么会打他?” 韦氏小声道:“据说他看到云舟的长相,以为是胡姬,媳妇估摸着,大约是他对云舟失礼了,这才让云舟打了他。” 淑惠和朱氏闻言,便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韦氏说话还是委婉了些,那杜凌扬年纪小小,却脚步虚浮,双眸有浊,想也知道是个什么货色,说不定对霍云舟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这才让霍云舟没忍住动手揍了他。 淑惠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真是,真是……”她嘴唇抖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人,最后怒道,“往后咱们府里再有什么宴会,不要再请庆阳候府的人。” 韦氏连忙应道:“是。”又和朱氏一左一右安抚着淑惠大长公主,生怕她气过了头。 淑惠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很快就平复下来,沉声道:“罢了,这些事情往后再说,先去招呼前头的客人吧,省得怠慢了。” 韦氏和朱氏这才扶着她往前头去。 - 虽说之前出了那样的事情,但并未影响到宴席,顾清宁随着姐姐们一同入席,却分心听着旁人八卦着杜凌扬打人的事情。 因为乐平长公主介入其中,现在大伙讨论的都是陈敏是否真的将许家小姐给拉出来挡灾,不管这件事最终结果如何,陈敏的名声少不得会受到影响,别的不说,至少太子妃是当不成了。而少了陈敏这个劲敌,余下的贵女们希望便大了,一时之间,这宴席的气氛越发地火热了。 顾家姐妹和孙兰沁都没有这样的心思,因此坐在一旁当看戏一般。 顾清姝颇有些幸灾乐祸地说道:“听说陈敏一出大长公主府就晕了,陈家这一次丢了大脸,也不知回家以后会怎么教训她?依着荣安伯那谨小慎微的性子,少不得要带她去宫里和皇后娘娘请罪呢!” 顾清芷无奈道:“不让你说,你还说得更起劲了!” “大姐,长着嘴不就是拿来说话的嘛,不说话,那不是哑巴了?” “反正你总有道理。” 顾清姝得意洋洋的,正准备同顾清宁接着八卦,转过头才发现她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拍了一下顾清宁:“你在想什么呢?” 顾清宁回过神,也没隐瞒:“我只是觉得,乐平长公主这么做未免有些太没脑子了,虽说的确是打了陈家的脸,可她本人却也跟这几家结仇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何必呢?” 顾清芷之前还说顾清姝说的过分,没想到转个头,四妹妹更加惊世骇俗,竟直接说长公主没脑子,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不好了。 顾清姝却不在乎,说道:“乐平长公主不是一向如此吗?有什么好稀奇的?” “不是的,我总觉得有些奇怪。”顾清宁摇摇头,“你不觉得这几年,乐平长公主做事越发疯狂了吗?” 顾清芷听得都快晕过去了,连忙打断她们:“不许再说了,赶紧吃东西,吃完咱们就回府了。” 顾清姝撅了噘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顾清芷真的严肃起来,也就只能乖乖闭嘴了。 待到吃完宴席,众人准备打道回府。 顾清宁想着乐平的事情,准备去找一下元嘉,谁知道刚刚走到元嘉身边,竟和另外一队人撞了个正着。 萧恒对着元嘉拱手道:“姑姑安好。”四皇子等人也跟着给元嘉行礼。 元嘉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和他们寒暄了几句。 萧恒这才看到站在元嘉身边的顾清宁,顿时好奇道:“这位姑娘是?” 元嘉还未说话,顾泽慕已经走了出来:“殿下,这是舍妹。” 萧恒睁大了眼睛,打量了一下顾清宁,又看向顾泽慕,表情很震惊:“你妹妹跟你长得一点都不像,一点都不冷冰冰的。” 顾泽慕的脸顿时就黑了。 顾清宁忍不住轻笑起来,这位太子殿下初见的时候还能维持着高贵冷艳的样子,但这么一句话出来,顿时就感觉有些蠢萌了。 元嘉看着父皇那满腹怨气的模样,也觉得十分好笑,但担心这傻侄儿事后被父皇打击报复,还是出言圆场道:“长乐也与你长得不像啊,难道她就不是你妹妹了?” 长乐就是陈皇后的女儿,比起长得像母亲的兄长,她浓眉大眼的样子更像是她父皇。 萧恒这才恍然,又认真对顾泽慕道:“其实你妹妹长得不像你也挺好的,若是跟你一样,只怕吓着她日后的夫君。” 顾泽慕:“……” 元嘉都不忍再看了,这侄儿她大概是救不回了。 好在顾泽慕忍耐力还是足够的,将怒气给压了下去,又介绍了萧恂和常钰等人。 不过众人也没聊几句,萧恒就要回宫了。 顾泽慕将顾清宁送到了威国公府的马车上,又往四周扫了一圈,确信没有看到霍云舟的影子,这才松了口气,回到马车上。 因为都是自己人,所以众人聊天也比较放松,正是在八卦之前杜凌扬打人的事情,因为顾忌着陈敏是萧恒表妹的身份,没敢说她什么,倒是萧恒并不介意,主动道:“母后以前就说过,外祖家太惯着孩子,也希望表妹这一次能吸取教训,日后不要让家里再为她操心吧。” 舒晔安与常钰对视一眼,萧恒这句话坦荡荡的,并没有丝毫暧昧,看来,就算是没有出这桩事情,这位陈小姐想要成为太子妃恐怕也没什么希望啊。 舒晔安忍不住问道:“那殿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萧恒愣了一下,摸了摸下巴,才道:“我也不知道,不过至少要孝顺、明事理,要像我母后那样的女子。” 两人都咂舌:“殿下这要求未免太高了。” 萧恒得意地笑起来,又问道:“那你们呢?——哦,泽慕就算了,你年纪还太小了。” 顾泽慕:“……” 舒晔安和常钰都说了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的类型,最后只剩下萧恂。 萧恂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不知道。” “你这个年纪了,也该想想这些问题了。”萧恒循循善诱,“就是那种,让你很想和她待在一块的?” 萧恂认真地想了想,犹豫着道:“嗯,有吧……就是看着她,就觉得很温暖,很舒适。” 三人都兴奋地看着他:“是谁是谁?” 萧恂害羞一笑,露出脸颊上的酒窝,小声道:“是……泽慕妹妹。” 顾泽慕:“!!!”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东宫。 太子萧恒正与伴读们还有四皇子萧恂一起在玩四方棋, 这早年是从军队流传出来的, 四人一人代表一方, 棋子代表所能掌控的士兵, 可以合作, 可以厮杀, 谁能拼杀到最后, 谁就赢了。 而下棋的四个人分别是萧恒、萧恂、舒晔安和顾泽慕,常钰并不擅长这个,所以只是在萧恒身后当参谋。 此时已经到了中盘, 上面的局面已经很清晰了,萧恒与舒晔安的棋子还剩下许多,其次就是顾泽慕, 而萧恂已经可怜兮兮地只剩下三四颗棋子了。 这一轮轮到顾泽慕, 他只是扫了一眼棋盘,便毫不留情地控制自己的棋子, 提走了萧恂手下的三颗棋子。 如此萧恂只剩下最后一颗棋子。 萧恒和舒晔安都不忍心再吃掉那最后一颗棋子, 纷纷放他一马, 然而再次轮到顾泽慕的时候, 萧恂的心都提起来了, 眼巴巴地看着顾泽慕, 他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依然冷酷地朝萧恂的棋子进攻。 眼看那个棋子就要被顾泽慕拿走,连萧恒都忍不住道:“泽慕, 你就放过四弟吧。” 顾泽慕淡淡道:“太子殿下, 在战场上心慈手软是不行的。” 萧恒嘀咕道:“就算在战场上,只剩下这么一个敌人,也没必要赶尽杀绝吧?” 顾泽慕:“在哪怕敌人只有一个,也有可能反扑,要完全杜绝这种可能。” 萧恒:“……” 萧恂眼看着自己所有的棋子都被顾泽慕给吃了,哪怕他再迟钝,也意识到了顾泽慕是在针对自己,哪怕损失自己的兵力也在所不惜。 这让他不禁有一些委屈,倒不是因为输了棋,而是从之前顾泽慕将他从萧怡手上救下来之后,他就对顾泽慕充满了信赖,如今也不知自己在哪里惹到了他,竟让他对自己产生了如此深的敌意。 于是萧恂默默地走到了一边。 萧恒与舒晔安对视一眼,两人都升起了一点要为萧恂报仇的心思,而顾泽慕虽然灭掉了萧恂,但他之前损失了不少兵力,所以当萧恒与舒晔安联起手来对付他,哪怕他再有谋略,最后也只落了个惨淡收场。 而顾泽慕输了之后,也没有再关心棋局,转而去一旁看书了。最后只剩萧恒与舒晔安两人,也有些索然无味,便没有再下下去了。 萧恒看了一眼四弟的背影,又看了一眼仿佛不受影响的顾泽慕,想了想,还是走过去,对顾泽慕道:“泽慕,四弟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惹你不高兴了?” 顾泽慕淡淡道:“臣不知殿下在说什么?” “喂,你这样就没意思了!”萧恒坐到他旁边,用手肘撞了撞他,“你当我看不出来,最近你一直暗中挤兑四弟,四弟最近很努力,他的功课已经赶上来很多了,你还罚他背书。” 顾泽慕正色道:“殿下,臣只是对四皇子负责任而已,他的基础本就比旁人差,若再不努力,往后差距会越拉越开。” 他说的这么一本正经,倒让萧恒开始怀疑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但他很快又回过神来:“那刚刚下棋呢?你一向谋定而后动,自从我们开始下四方棋,你还从没有输的这么惨的,刚刚若不是你为了追杀四弟的棋子,以至于露出了破绽,我和晔安也不可能会赢了你。” “殿下,这世上没什么人能常胜不败的,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这是很正常的,至于您说我追杀四皇子,那只是误会而已,在棋盘之上,你们都是我的对手。” 不管萧恒怎么问,顾泽慕便只是咬定他并没有特殊对待萧恂,最后萧恒都仿佛被他说服了,迷迷糊糊地回去了。 常钰见状,忍不住笑着摇摇头,他是旁观者清,当然看出来顾泽慕是在故意欺负萧恂,只是他向来情绪不外露,再加上义正言辞的话,也就难怪萧恒与萧恂都没有看出来。 他对萧恒道:“殿下,您想想看,泽慕是什么时候对四殿下态度发生改变的?” 萧恒想了想:“是了,就是从淑惠大长公主的宴会回来之后的事情。” “那您再想想,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萧恒皱眉思索了一会,忽然恍然大悟,又跑去找顾泽慕:“说来说去,你之所以这么对四弟,还是因为你妹妹的关系吧!” 顾泽慕身子一僵,面上却不露分毫:“殿下这话是何意?” 萧恒却已经不会被他这一套给欺骗了,他非常确定道:“因为当时四弟说喜欢你妹妹,所以你才生气,泽慕,我想不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顾泽慕听着这句话,只觉得刺耳,忍不住道:“殿下慎言,四皇子情窦未开,对这些事情还懵懵懂懂的,您可别误导了他。” “哈!你看,我就知道。” 顾泽慕忍无可忍,问道:“若是往后有人喜欢长乐公主,想要娶她,难道殿下也能视若罔闻吗?” 长乐公主如今已经快一岁了,玉雪可爱,萧恒十分疼爱她,听了顾泽慕的话,他皱起了眉头:“我当然会在意,但如果长乐喜欢,对方对长乐也很好,父皇母后也同意的话,我也没什么意见。” 顾泽慕想不到萧恒会这么说,又追问道:“哪怕你疼爱的妹妹往后会与别人成家,与你的关系不复从前亲密,你也不会觉得难受或者不甘心吗?” “我为什么要难受和不甘心?”萧恒奇怪地看着他,“我长大以后也会有妻子和孩子,也会有自己的家庭,而就算我们都有了家庭,但也没法抹去我和长乐之间的血缘关系,这之间根本就不冲突啊!” 顾泽慕的心被这番话搅了个翻天覆地,他终于意识到他和旁人的区别了。 他与顾清宁并非真正的双胞胎,而他也无法这么轻易就看着她和旁人成亲。其实萧恂懂什么呢?他可能根本就不明白什么叫喜欢,自己针对他,也不过是无法改变现状因此幼稚地迁怒罢了。 在明白了这一点之后,顾泽慕越发郁闷了。 前有霍云舟,后有萧恂,往后等顾清宁长大了,还会有更多的人,他却得顶着这个兄长的身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简直快要呕死了。 为今之计,还是等洪松源查出了自己的身份,再做打算吧。 而且,也不知裴鱼这丫头有没有好好按照他的吩咐,把霍云舟给挡住了。 - 威国公府。 霍云舟将一个纸袋往裴鱼的方向一扔,裴鱼一把抓住,却没打开袋子,只是嗅了嗅:“好香!是肉包子!” “对,还是黄记的驴肉包子。”霍云舟微笑着道,“俗话说,‘天上龙肉,地上驴肉’,驴肉是先用卤料煮熟的,加入韭菜和香葱和的馅,面皮擀得薄薄的,包入了馅料之后,在中间再掺入一小块驴油,捏成了十八个褶的包子,上锅那么一蒸,面皮薄得能看见里头鲜红的肉馅,咬上那么一口,鲜美可口,滚烫入味的汤汁顺着那口子流了出来……” 裴鱼的口水都快要掉出来了,顾不得听霍云舟再说,连忙从袋子里拿出个包子就啃,吃了两口才意识到不对:“这哪里是什么驴肉包子,分明就是普通的肉包子嘛!” 霍云舟抱着手臂:“但你都吃了,所以愿赌服输。” 之前裴鱼非常爽快地出卖了顾泽慕,顾泽慕知道后,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说服了裴鱼,后来霍云舟上门她就拦在门口不让开了,直到霍云舟提出要和她打个赌,如果裴鱼能忍住不吃他带来的东西,他就不进去,否则裴鱼就得让开。 第一天和第二天,裴鱼都坚强地忍住了,没想到今天还是被霍云舟给算计到了。 裴鱼嘟着嘴,想把那包子砸回去,可又舍不得,最后气鼓鼓地叼着包子跑了。 此时,听见声音的顾清宁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十分无奈:“我都不知道霍大公子还如此精通美食?” 霍云舟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出门在外,多学点总是没错的。” 顾清宁轻笑一声:“就好比你打了杜凌扬,却又让他有苦说不出,听说他现在还躺在床上叫唤呢,但大夫又检查不出什么问题。” 说到这个,霍云舟脸上的笑容就僵了:“这种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吧!”他自小容貌就精致,总被当成女子,因此对这种事情很反感。而他虽然教训了杜凌扬,但被人当成是胡姬还是让他很恼怒,根本不愿意提起。 顾清宁笑了笑,不再调侃他。 霍云舟也想起了自己过来的目的,当即便道:“我已经进入顾家家塾一个月了,但夏先生一直对我淡淡的,我提出想要拜入先生门下,他也不置可否,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还请姑奶奶替我解惑。” 顾清宁无语道:“你还叫个没完了,我可没你这么没脸没皮的侄孙。” 霍云舟连忙改口:“请顾三小姐赐教。” “这家塾里的人这么多,便是不济,大哥也在府中,你怎的不去问他们,反倒来问我?”顾清宁好奇道。 “因为我觉得他们都不如你看得明白。” 顾清宁没想到霍云舟对自己评价那么高,毕竟不管她心智如何成熟,至少在表面上她也不过是个七岁的孩童,而霍云舟如此斩钉截铁,可见并非玩笑或者恭维。 顾清宁也不由得严肃了些,这些天下来,她能看出霍云舟是真心想要拜在夏宜年的门下,而夏宜年对他的态度虽模棱两可,却并不是不愿意的样子。 她这么想着,倒也有心想要替霍云舟指一条明路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这一日是家塾休息, 夏宜年难得清闲, 让下人将椅子搬到院子里的树下, 又自己动手泡了壶清茶, 就着霍云舟孝敬过来的点心, 优哉游哉地捧着本书细细地品读着。 忽然听见脚步声, 回头便看见是霍云舟过来, 他瞟了一眼,又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书本,等着霍云舟开口。 谁知霍云舟进来半天也不说话, 最后反倒是夏宜年忍不住了:“云舟,何事找老夫啊?” 霍云舟不慌不忙道:“学生有一事不明,故此来求教先生, 还请先生替我解惑。” 夏宜年这才放下书本:“说来听听。” 霍云舟道:“学生近日读史记, 恰读到留候世家,黄石公三试张良, 这才授书与他, 可如果在此之前, 还有一个人也通过了黄石公的考验, 那么会不会最后拿到《太公兵法》的人就不是张子房了?而世上或许也不会有留候这个人了?” 夏宜年轻笑道:“你还是太天真了, 黄石公怎会随意传人, 不管他是认出了张子房,还是看出对方的不凡,必然是有授书之心, 这才会考验对方。” 霍云舟故意道:“所以先生的意思是, 先生考验对方,是有收徒之意的?” 夏宜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路了,错愕之后,却大笑起来。 霍云舟说这样的话,不正是在说,夏宜年之所以态度暧昧,对他存有考验之心,是因为早就想要收他为徒。偏偏夏宜年还不好反驳,毕竟他之前才说了,黄石公是有授书之心,这才考验张良,他总不可能打自己的脸吧。 夏宜年被这样的小花招耍了,也不生气,嘴角甚至还噙着笑意,笑骂道:“好你个小子,竟对我下套?!” 霍云舟连忙躬身请罪。 夏宜年却知道,这孩子虽然促狭,但本质上却还是尊师重道的,他是定然想不出这样的法子。 “说说吧,到底是谁给你出的这个馊主意?” 霍云舟没想到会被夏宜年看出来,大吃一惊,却又不愿意供出顾清宁的名字,只得支支吾吾试图蒙混过关。 夏宜年却一眼就看破了他的把戏:“这满府上下,你最亲近的唯有清宁那丫头,这法子也是她教你的吧?” 霍云舟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还想要试图辩解。 夏宜年捋了捋胡须,打断他:“别瞒了,那丫头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 霍云舟见瞒不过去了,只得道:“这是学生恳请她帮忙,她这才迫不得已的,还请先生不要责怪她。” “行了,我哪里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夏宜年摆摆手,不在意道。 其实他还是比较看好霍云舟的,这孩子性子豁达爽朗,眼界宽广,年纪小小便已然很有主见,的确是夏宜年心中理想的弟子人选之一,他迟迟未能下决心,除了想要再考验考验对方,还有一点,便是因为顾家的这对双胎兄妹。 之前夏宜年进了顾家,在看到顾泽慕与顾清宁之后,的确是有些惊艳的,也不是没有动过收徒的心思,只是时间久了,他便看出来,这两人都无心继承他的学说。 顾泽慕外表冷淡,内里却极为强硬,而通过好几次两人的辩论,夏宜年就能看出来,他虽说对权势富贵淡泊,却是个入世的性子,如今他又成了太子伴读,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因此,便是觉得再可惜,夏宜年也只能放弃了收徒的想法。 而顾清宁就更让夏宜年可惜了,顾清宁性子通透,比起她的兄长来说,她对学问更爱刨根究底,经常会有新奇的想法出来,让人觉得耳目一新。夏宜年并不介意传承衣钵的弟子是女子,奈何顾清宁却没有这么伟大的志向,她对于自己如今的生活十分满意,研究学问也只是兴趣,若要为此付出一生,她也只能婉言谢绝了。 经过了这些之后,夏宜年收徒的心思便淡了,只想着将自己的学说写出来,付梓成册,若是日后能够给人一些启发,也就不枉他耗费的心血和笔墨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上天竟给他送来了个霍云舟,其实从各方面来看,霍云舟都是最适合传承他学说的人,如今被看破了心思,夏宜年便也不再遮遮掩掩,当即便决定收下霍云舟。 霍云舟大喜过望,怕夏宜年反悔,立时便拜了师父。 夏宜年收了弟子,心中也很欢喜,只是在霍云舟离开后,他想起自己被算计的事情,多少有点不甘心,觉得不能轻易放过顾清宁那个鬼丫头,怎么也得罚她再写两篇策论才是。 只是下人回复,顾清宁竟不在家,早早便出门去了。 夏宜年心中暗道,这丫头定然是做了坏事,担心被他算账,这才早早出门避风头了。 哼,畏罪潜逃,罪加一等,如今得写四篇才行! 夏老头暗暗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了一笔。 - 顾清宁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没在意,接着对元嘉道:“如今你既然掌着宗室,乐平的事情你便不能不管,若是往后她出了什么事情,只怕你也要跟着受挂落。” 元嘉苦笑道:“皇姐性子霸道,对我又多有偏见,只怕我若做些什么,反倒适得其反。” 顾清宁也心疼元嘉,既有些懊悔,又有些迷惑,当初她虽然只养了乐平一两年,但在品行教养方面却从不放松,后来乐平去了淑妃那里,淑妃待她也如亲女儿一般,就算是有些宠溺,却也不应该将她养成这般性子才对。 元嘉似乎看出了她心里所想,连忙道:“母后别担心,女儿虽不好说什么,但淑太妃是皇姐的养母,我将这些事情同她说清楚,由她同皇姐说便是了。” 顾清宁听完,却缓慢地摇摇头:“恐怕淑太妃也说不动乐平。”她拧眉思索,却想到了什么,眉头舒展开,“你可以同瑞王修书一封,将此事告知他,我想,他或许会有更好的法子。” 元嘉也恍然,她竟然忘记瑞王这个大杀器了,的确,没人比他更适合用来对付乐平了。 解决了这件事,两人都松了口气,也有心情聊起其他了,说着说着,便说到了之前淑惠大长公主宴会上发生的事情。 虽说当时有顾清姝绘声绘色的解说,但之后,就有其他京城的逸闻吸引顾清姝的注意力,让她没有再理会这件事的后续了,没有她这个消息来源,之后的事情顾清宁自然是不知道的。 如今既然说到了,顾清宁便好奇地问道:“这事最后如何了?” 元嘉答道:“许姑娘脸上的伤已经没有大碍了,庆阳候与庆阳候夫人亲自上门道歉,他们如此放下身段,许家也不好再说什么的。” “庆阳候这性子倒是跟他父亲一样,不过如此谨小慎微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容易出事。”顾清宁又问,“那其他人又有什么反应?” “淑惠大长公主那边也派了儿媳上门探望,反倒是陈家,至今没有什么动静。” 顾清宁闻言皱起了眉头,她对陈皇后了解颇深,以她的性子,怎么会在这种事情上包庇家人,以至于因小失大呢? - 不得不说,顾清宁还是很了解陈皇后的。 此时的坤宁宫。 陈皇后坐在主座,沉着脸看完了手中的信,这是淑惠大长公主亲笔所书,她也未曾提及对错,只是将事件经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但即便如此,还是让陈皇后感觉到了一丝难堪和羞愧。 在她的下首,她的嫂子陈夫人带着女儿心怀忐忑地坐着,不时小心地觑一眼陈皇后的脸色。 陈皇后放下信,这才看向嫂子和侄女:“你们可知错了?” 陈敏刚想说什么,就被母亲拉住,陈夫人低声道:“这件事敏敏的确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但当时情况那么乱,她也只是情急之下才这么做,那许家丫头不过挨了一巴掌,就要死要活的,还有乐平长公主,分明就是故意给我们家没脸,娘娘……” 陈皇后猛地一拍桌子,将陈夫人剩下的话都给吓了回去。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陈皇后满脸失望地看着她。 陈夫人嚅嗫着,陈皇后便又看向陈敏:“敏敏,你来说。” 陈敏咬着嘴唇,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母亲,才道:“姑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当时也是吓到了,这才……” 陈皇后深深地叹息一声,摆手制止她接着说下去。 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家人,自己疼爱的侄女会变成这个样子,看着眼前慌乱不堪的陈敏,陈皇后耐着性子教导道。 “敏敏,姑母并不要求你做到圣人那般完美无瑕,但至少要懂善恶对错,不能有害人之心。就算此事是你不小心的,你终究是犯了错,伤害到了对方,在外人眼中你便是错了,更别提这件事还是发生在大庭广众之下,若你当时便大方道歉认错,就算名声有损,也只是白璧微瑕,可如今你死不承认,还将错误都推给别人,这就是最下乘的做法。” “而且,敏敏,你真的是无心之失吗?” 陈敏被陈皇后说的脸色苍白,豆大的眼泪从眼眶中落了下来,整个人似乎都有些摇摇欲坠。 陈皇后却并未因此心软,反而越发严厉:“你是大家贵女,不管你心中是怎么想的,在外你都要表现的堂堂正正,过于依赖鬼蜮伎俩,只会让你心性越发狭窄,如今你年纪小,家中都疼爱你,不愿苛责你,可若你以后嫁人了呢?难道也要让后院变得这般乌烟瘴气的吗?” 陈敏死死地咬住嘴唇,跪服下来:“敏敏知错了,多谢姑姑教诲。” 陈夫人满眼心疼地看着女儿,她心中对陈皇后这番话颇有些不以为然,当今待陈皇后这般尊重,若说陈皇后没有使什么手段,她是不信的。只是她虽然心中这么想,面上却不敢反驳陈皇后,只得唯唯应了。 陈皇后却已经看出了她的态度,心下不由得有些冷。 她与这嫂子相处的时间并不长,陈夫人才嫁过来一两年,她便入了宫。后来,虽然她偶尔也召了陈夫人和陈敏入宫,但毕竟身份有别,接触也不算多么深入,以至于她一直都没有看出来,陈敏的性子竟然被陈夫人养成了这个样子。 陈皇后有些疲累,不愿再同她们争辩什么,便摆了摆手道:“罢了,一会本宫让人去探望一下许家姑娘,表示我们陈家的歉意,至于敏敏,无论你心里怎么想的,你也得亲自去许家道歉。” 陈夫人急了:“娘娘,这……” 陈皇后理都没理她,斩钉截铁道:“此事就这么定了。” 陈夫人心中不满,只是对上陈皇后冰冷的眼神,也不敢再说什么了,眼见陈皇后要送客了,这才急忙提起她们这次入宫的主要目的:“这次的事情,太子也在场,恐怕敏敏怕太子殿下有误会,不然您让她去跟太子解释一下……” 陈皇后目光一厉,想不到她们不仅如此冥顽不灵,甚至到了这种时候,还满脑子只想着太子妃的位置。 她冷然道:“如今恒儿与敏敏都大了,须知男女七岁不同席,事关孩子们的名声,是万不可再像小时候那般了随意。” 陈夫人就算再没有眼力见,听到陈皇后这句话心中也是一凉:“娘娘……” “本宫乏了,魏紫,送客。” 被陈皇后这般直白地送出门,陈皇后与陈敏都是脸色通红,偏还不能说什么,只得灰溜溜走了。 待到出了宫门,坐上了马车,陈敏的眼眶里才簌簌地落下泪来:“娘,姑姑这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改变主意,不想让我嫁给表哥了?” “你别胡说。”陈夫人其实心里也没有底,但还是斥道,“这些年,所有人都以为你会是太子妃,你若是不嫁给太子,你还能嫁给谁?” 陈敏擦着眼泪:“可姑姑都说那样的话了,她以前还从未对我这般严厉过呢……都怪那许茵,还有……” “行了,你少说几句。”陈夫人烦躁地斥了她一句,但陈皇后的态度终究是令她心慌了,赶忙催促车夫驾车回去,好和家人商量才是。 魏紫看到她们的车离开才回去回复陈皇后。 陈皇后面露怅然:“魏紫,你说是不是我做错了,若非我当初流露出想要亲上加亲的念头,或许也不会养大了她们的胃口,让她们变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魏紫连忙安慰她:“这是大夫人与敏小姐的问题,与娘娘有什么干系?” 陈皇后摆摆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原本一直都在犹豫的事情,也终于因为陈夫人与陈敏的态度而彻底下了决定。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萧湛下了朝, 便坐上了御辇往坤宁宫去。 坤宁宫中, 陈皇后正拿着各家小姐的画卷细细看着, 时不时在一旁的纸上写着什么, 神情专注严肃, 连萧湛什么时候进来都不知道。 萧湛摆了摆手, 也不让人提醒, 径自走到了陈皇后旁边,念出她写的字:“王氏,年十二, 性温婉,擅长书画……” 陈皇后一惊,连忙反应过来给萧湛行礼:“陛下。” 萧湛扶起她, 笑道:“你怎么突然就关注起各家小姐的画像了?” 陈皇后叹了口气:“再过几年, 恒儿大了,就该娶亲了, 臣妾这做母亲的, 总得早些为他把关才是。” 萧湛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皇后之前一直有心想要让亲侄女嫁给儿子, 出于尊重, 萧湛并没有多说什么, 而且荣安伯为人谨慎,并不是那等惹是生非的,如果儿子喜欢, 妻子也满意, 其实萧湛也并不太在意。 只是没想到,陈皇后竟然改了想法。 萧湛没有多问,只是坐到了陈皇后身边,和她一起看那些小姐的画像。画像上除了这些小姐的肖像,还简略地写了她们的性格和特长,只是就这么粗略地扫过一遍,这些人看起来都是大同小异,实在没有什么特色。 陈皇后显然也明白了这个问题,将手上的笔一搁,叹了口气:“臣妾看这些画像看得头都晕了,也不知道母后当年是怎么做的?” 萧湛就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母后当年也未见比你强到哪里去,我好几次去见母后,都看到她对着画像发呆,不然就是气急败坏地和父皇争执,后来还因此和父皇赌气,三天都未曾和他说话呢。” 陈皇后呆了,显然没有想到端庄大气的奉皇后也会有这样的过往。 萧湛却是被这个话题勾起了谈兴,说道:“后来母后也没辙了,便想在宫里办宴会,邀请那些她看好的小姐进宫,以此来决定太子妃的人选。可她又担心自己在场,让这些小姐们过于拘谨,看不出真实的模样,所以便请淑惠姑母来办这一场宴会,恰好那时候宜安郡主刚刚出嫁,众人也没有想太多,只当是淑惠姑母想念女儿,所以也没人多想……” 陈皇后这才明白过来,在京城中名声平平的自己当初为何会入了母后的眼。 在当时,京城大部分的小姐们都卯足了劲在竞争太子妃之位,只有她,自认各方面皆属平常,压根就没往那个方面去想,也没有人会对她有敌意,因而比起一群明争暗斗、花样百出的小姐们,她反倒显得淡泊名利与世无争了。 “母后回来之后便说,你的性子让她印象深刻。” 陈皇后呐呐道:“臣妾之前都不知道……” 萧湛笑道:“虽说那场宴会的确占了很大的因素,但母后也不是这么草率的人,她最后也是经过了多方评判,最终才确定你最适合做太子妃的。” 陈皇后到了今日才真正知道自己成为太子妃的内幕,心中不是不感慨的,若不是母后,恐怕自己根本就没有机会成为太子妃,更遑论成为皇后了。 萧湛道:“你若决定不下,倒不如学学母后。”他想到什么,“反正你与元嘉关系不错,让她来办宴会不是正好吗?” 陈皇后点点头:“陛下所言甚是。” “不过啊,这事得你去同元嘉说才行。”萧湛打趣道,“否则这丫头心里大概又得怪我给她找麻烦了。” 陈皇后无奈地笑了笑,替元嘉“伸冤”道:“陛下这可是污蔑妹妹了,她分明最尊敬您的,您在背后这般埋汰她,也不怕她跟您闹别扭。” 萧湛点了点她:“我这才说了她一句呢,你就在这巴巴地给人辩解,这胳膊肘拐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魏紫便走了进来:“启禀陛下、娘娘,元嘉长公主求见。”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萧湛笑道,“让她进来吧。” 过了一会,元嘉才走进来,正想要拜见,已经被萧湛叫起了,陈皇后一看元嘉的神色,便知道她是有事情要找萧湛商量,便借口去做点心离开了殿中。 萧湛与她寒暄了片刻,才打趣她:“你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进宫总不是来看看皇兄的吧?” 元嘉被他调侃地忍无可忍:“皇兄您再说这样的话,臣妹可要找母后告状的!” 没想到萧湛却笑起来:“梦里同母后告状吗?你这丫头,还只有三岁吗?” 元嘉原本说漏了嘴,正是心惊肉跳,不知该如何补救,没想到萧湛根本没有多想,她顿时放下心,顺着他的话圆了过去。 不过元嘉也不敢再同萧湛谈笑,连忙说出自己过来的正事:“这个季度给宗室发放的钱粮,臣妹已经安排好了,请皇兄过目。”她说完,便拿出折子交给萧湛。 萧湛只是粗略地扫了扫,便叫张礼过来收好。 元嘉解决了这件事,正放了心,却忽然听见萧湛问道:“我记得,你同威国公府的三房关系很好?” 元嘉原本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是啊,臣妹不是同皇兄说过吗?那陶安人性子柔和,那一双孩子也聪明伶俐,衍之如今又在顾家的家塾念书,这有来有往的,久而久之可不就关系好了。” “我正是要说那孩子的事情。” “那孩子……怎么了?” 萧湛笑道:“近来太子和老四的功课都进步了不少,我听东宫伺候的人说,这个顾泽慕年纪虽然小,却十分自律且负责。太子虽然聪慧,却有些贪玩,如今却因着他,性子已然沉稳不少,也是一桩好事。” 听到萧湛说的是这个,元嘉这才放下心来。随即又有一点同情太子和四皇子,整日都在祖父的阴影下学习,也难怪他们被催着上进不少。 “皇兄说这些,莫非是要赏赐?”元嘉笑着问。 “赏自然是要赏的。”萧湛犹豫了片刻,才道,“不过朕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赏赐要送出去总觉得怪怪的。” “哪里怪了?” “唉。”萧湛叹了口气,“你不知道,这孩子身上有股气势,你知道这让我想到谁了吗?” 元嘉其实已经猜到了,但面上却还是装傻:“谁?” “父皇!”萧湛说完,又自己摇头反驳,“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我居然在个这么小的孩子身上感觉到了一股敬畏?” 元嘉:“……” 不得不说,皇兄还是很敏感的,至少比她敏感多了,不像她,当年还作死去摸了父皇的头。如果萧湛要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估计得冤枉死,敏感有什么用,他都挨了多少回天雷了?! 不过元嘉虽然这么想,面上却还是一本正经地误导萧湛:“皇兄定然是误会了,父皇身上的气势是威严,这孩子身上或许只是一腔正气,这两者都能让人感觉到敬畏,皇兄定然是混淆了。” 萧湛狐疑地看着元嘉:“果真如此?” “当然。”元嘉道,“皇兄或许还不知道吧,顾家家塾的夫子就是夏宜年夏老先生,有其师必有其徒嘛!” 萧湛就这么莫名其妙被元嘉说服了,主要是他也觉得,比起一腔正气的解释,他从一个孩子身上感觉到父皇的气势这件事更让人毛骨悚然吧。 元嘉好不容易把皇兄的思路给带偏,也不敢再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恰好此时,陈皇后也估摸着时间,端着点心进来了,这才将话题给扯开。 吃着点心的间隙,陈皇后顺势提出了让元嘉帮忙举办宴会,好挑选太子妃人选的事情。 元嘉一开始有点吃惊,毕竟以陈家的表现来看,他们显然觉得陈敏这未来太子妃的位置已经是默认的了,哪里想得到陈皇后竟然还有别的想法,看来也不仅仅只是因为这一次在淑惠大长公主宴会上的事情,说不定陈皇后早就有了别的想法。 想到这里,元嘉不由得有些佩服母后,当时顾清宁便说了,陈皇后不是那种顾小家而失大义的人,只要她一旦发觉陈敏的性子不适合做太子妃,她很快就会改变主意的。 只是没想到陈皇后挑选儿媳妇的法子居然也和母后一模一样。 元嘉脑中转了许多念头,其实也只有一瞬罢了,她面上却是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萧湛还在一旁道:“元嘉若没有经验,可以去找淑惠姑母取经嘛,当年就是淑惠姑母帮着母后办的宴会。” 元嘉心道,母后就在我身边呢,我何必舍近求远去找淑惠姑母。 不过她还是笑着点了点头:“皇兄放心,臣妹一定会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她想的很美好,到时候请了母后在身边,让母后直接指点她,反正这也是给母后挑孙媳妇,祖母的意见也是很重要的,何况母后看人一向都准,绝对没有问题的。 陈皇后不知道她连外援都已经想好了,笑着对她道:“那这件事就要麻烦元嘉多费心了。” “皇嫂放心,包在我身上了。” - 顾清宁并不知道她的亲闺女又给她找事情了,她现在正被小心眼的夏先生报复呢,被四篇策论弄得要死要活的。 霍云舟对她既感激又羞愧,毕竟顾清宁也是为了帮他,才会惹怒夏先生,看着顾清宁那张小脸都愁白了的模样,他平日里的嬉皮笑脸都没有了,神色郑重道:“不管怎么说,这次是我欠你的,往后你若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尽管开口,我绝没有二话。” 顾清宁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行了,什么忙都不需要,我这也是自作自受。” 可不是吗? 都说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可她居然要历经两辈子才能明白这个真理。 ——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湘南, 瑞王府。 瑞王沉着脸, 看着桌上摆着的两封信, 这两封信, 一封是前不久乐平派人送过来的, 一封则是来自元嘉长公主, 刚刚跟着送钱粮的队伍过来的。 然而两封信的内容却是南辕北辙。 若论亲疏, 瑞王自然应该相信乐平,可事实上他却更信任元嘉的说法。 元嘉的信中,不仅如实说了之前在淑惠大长公主的宴会上发生的事情, 还有近几年来,乐平做的种种的事情。有几件与他留在京城的人回复的差不多,分开看尚且不觉得什么, 但如元嘉这般, 一件件这样列出来,只觉得触目惊心。 相比之下, 乐平却是一味诉苦, 说陈皇后和元嘉对她的轻视, 对母妃的慢待, 话锋一转, 又说到之前救灾的事情, 言语之间更是隐隐透出对他这位兄长受到待遇的不平。 每一句话都看似替瑞王抱不平,可细究她的用意,却让瑞王觉得齿冷。 若是没有之前皇兄恳切地亲自写信来, 又有王妃在一旁的劝导, 恐怕瑞王真的会对萧湛产生怨恨。乐平这封信无异于火上浇油,若瑞王又有一两分野心,后果如何不堪设想。 不管乐平这封信是真心还是假意,这番心思都何其狠毒。 王妃正好过来给他送点心,见他神色不对,连忙关心道:“殿下怎么了?” 瑞王闭上眼,微微摇了摇头。 王妃便让伺候的人下去,坐到瑞王身边,看到桌上的两封信,顿时猜出了什么:“可是乐平在京城又闯了什么祸了?” 瑞王睁开眼睛,冷笑一声:“闯祸?那王妃可真是小看她了。” 听瑞王的语气,这可不像是夸奖。 王妃见瑞王没有阻止,便拿起桌上的两封信,看完之后,她也震惊了:“殿下,这……” “我从前觉得她只是冲动鲁莽,如今看来,她这番心计可并不简单。”瑞王声音冰冷,“她从前分明最怕我这个皇兄,如今为了设计我,居然不惜给我写信,也真是难为她了。” 瑞王话语里都是愤怒,可王妃却听出了里面的心伤。瑞王表面上对乐平各种嫌弃,其实心里还是很关心这个妹妹的,之前收到乐平的信时,他还很高兴,打趣说天要下红雨了。 而当时有多高兴,如今就有失望。 王妃有些心疼地握住瑞王的手:“殿下……”她犹豫了一会,“其实,乐平或许并没有想那么多,这封信也未必是出自她的本意,说不定她也是被人怂恿的呢?” 听到王妃这么说,瑞王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这几年我的人一直在查乐平的奶娘,可她的身世极为简单,而且京城的人监视她几年,发现她很少出门,似乎也并未与外界有什么联系。当然,也不排除她利用旁人联系,或者联系方法极为隐秘,所以让我们查不到。” 王妃皱眉道:“可谁又会费这么大的功夫去对付乐平呢?就算要利用她来对付殿下,这也太过于迂回曲折了吧?” “这就是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瑞王淡淡道,“我一直都觉得奇怪,当年敏妃能够将乐平托付给这个奶娘,定然是信任她的,这奶娘又有何深仇大恨,竟要将敏妃唯一的子嗣给养废了呢?” 王妃听见他语气有异,忍不住奇怪地看着他。 “我们一直都陷入了一个盲区,或许根本不是奶娘有问题,而是敏妃……有问题。” 王妃一脸震惊地看着他,毕竟这个想法未免也太过匪夷所思了,但是细想,却又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王妃还是不敢相信:“若是敏妃,那乐平可是她的亲生孩子啊,她怎么会这么做?” 瑞王摇摇头:“这只是我的猜想,我也不敢肯定。”他沉吟片刻,“这件事不简单,恐怕我得亲自进京一趟才行。” “可殿下,王爷不经奉诏,是不能随意进京的,你这般过去了,万一被人知道了,恐怕……”王妃担忧道,“您不如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陛下,由陛下来彻查,不是比您更方便合适吗?” “不可。” 瑞王看向王妃,“如果没什么事情,只要把那奶娘杀了便是。可若这后头还有牵扯,不管最终结果如何,乐平肯定是逃不过的,就算我不认这个妹妹,但这些年我远在湘南,一直都是她进宫陪母妃说话,我不能不承这个情。” “可咱们在京中人手不多,就算真的查出了什么,殿下独木难支,也无法处置啊!” 瑞王却早有准备:“你放心,我不是那等逞强的人,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去找元嘉帮忙,元嘉虽然性子冷淡,但行事很有分寸,我相信她会帮我的。” 听到瑞王这么说,王妃便知道劝不动他了,只得叹口气帮忙给他收拾行装。 几天之后,瑞王借口要出去打猎,带着人离开了王府。 韩侧妃在院子里焦急地走来走去,过了好一会,婢女才回来。 韩侧妃焦急地问道:“怎么样?” 婢女神色慌张道:“我们的人一路跟着王爷出了城,因为怕被王爷发现,所以隔得很远,但他也看到了,王爷根本没去野外打猎,而是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韩侧妃满脸冷汗跌坐在椅子上。她不由得想到了之前从京城来的那个消息,她本以为自己想尽了一切办法逃离了京城,就算得不到王爷的宠爱,至少也能安稳过完这下半生,没想到…… 婢女焦急道:“娘娘,咱们该怎么办?” 韩侧妃咬着牙齿道:“以王爷的性子,若真的查到了什么,我们还有命吗,反正他不仁,我不义,去,写封信回京,把王爷回京的消息告诉他们。” “是。” - 京城。 原本清冷的元嘉长公主忽然决定开始办菊花宴,也是惊掉了满京城勋贵的下巴。更别说,为了办这场宴会,陈皇后还特意将宫中的一些珍品菊花送了过来。 若不是萧衍之的年纪还太小,恐怕都要被人以为是元嘉要给自己挑儿媳妇了。 就在所有人都议论纷纷的时候,唯一知道内情的顾清宁却有些无语。 “合着我操心完了儿子,如今还得操心孙子了?你们就不能让我消停点?” “您若还是太后娘娘,难道不会操心这些事情吗?”元嘉笑着道。 顾清宁便没话说了。 元嘉又继续道:“我当然也不想麻烦母后,奈何我挑人的眼光远不如母后,自然得请您来掌眼了。” 这却是说她当年自己挑选的驸马谢浙了,这几年元嘉同返老还童的母后待在一起,心态也年轻了许多,好多事情都放下了,从前这些让人讳莫如深的话题,也能被她拿出来调侃了。 顾清宁看她那理直气壮,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模样,暗暗地叹了口气:“如果要这么算的话,我挑人的眼光也没比你好到哪里去啊……” “母后说什么?” “没什么。”顾清宁觉得,还是给还是给孩子保留一点她父皇英明伟岸的形象吧。 顾清宁和元嘉这次也只是初步挑选,两人坐在阁楼里,远远地看向花园的方向,因着大半个京城的贵女们都来了,花园里头衣香鬓影,竟是人比花娇。 不过也能够看出来,花园里的姑娘明显分了好几个圈子,陈敏之前虽然出了事,但她的身边依然围绕着最多的人,其次便是几个文官家的小姐,两方壁垒分明。除此之外,还有顾家几个姐妹和孙兰沁,很明显是在战局之外的,十分佛性地在一旁吃瓜看戏。 这么一时半会的自然看不出什么来,但顾清宁还是提了几个人选,元嘉也都一一记了下来。 其实顾清宁是有一点私心的,她选中的人家,就算不是与威国公府关系好的,也都是没有什么仇怨的,而威国公府的政敌,一开始就被她排除掉了。 元嘉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来了,但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顾清宁倒是很坦然,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便离开阁楼去找自家姐妹和孙兰沁了。 顾清芷是第一个看到顾清宁的,随后便是孙兰沁。 顾清芷好奇地问道:“元嘉长公主找你做什么?” 顾清宁含糊过去,又转移话题:“清姝和清薇在看什么?” 顾清芷叹了口气:“看戏呢!” 顾清宁顺着她们的目光看过去,却正看到陈敏和张明萱正在对峙,张明萱之前因为跟谢长风退婚的关系,一时之间成了京城的笑柄,如今好不容易风声平息一点,这才重新出来。只是她与陈敏并无冤仇,怎么会对上的? 顾清姝此时终于发现了顾清宁,连忙招了招手让她过去,压低声音道:“听说陈家要与谢家结亲呢。” 顾清宁一惊,虽然陈皇后已经不打算让陈敏嫁给太子,但怎么会这么快就放出消息来,陈家甚至也这么轻易就接受了? 顾清姝看到顾清宁的表情就知道她误会了,连忙道:“不是陈敏,是陈家的庶长女。” 顾清宁就更吃惊了,就算陈家是陈皇后的娘家,谢家也不至于落魄到娶个伯府的庶长女啊,更别提之前与谢长风谈婚论嫁的还是侯府的嫡女,也难怪张明萱咽不下这口气,这不是生生地在打她的脸吗? 孙兰沁在一旁开口道:“我倒觉得这个消息应该是假的,谢家毕竟是世家,文官以名声安身立命,永寿候府毕竟是老牌勋贵,但荣安伯府只是外戚,谢家是绝不可能同意的,就算谢家真的拉下面子来,也不可能娶个庶女,这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孙兰沁说得有理有据,顾清姝和顾清芷都恍然大悟。 “我就说,这消息听起来怪怪的。”顾清姝摸着下巴道。 顾清薇嘲笑她:“二姐,你之前分明跟我说得信誓旦旦的,现在倒来放这马后炮了。还不是听了孙姐姐的话才明白过来的?” 顾清姝拧了一把顾清薇的鼻头:“要你来嘲讽我!” “我又不是陈家或者谢家的人,我哪里会知道的那么清楚?”顾清姝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还在吵得跟斗鸡一般的陈敏和张明萱,“她们自家人都分不出真假呢!你只能说兰沁厉害,却不能说我不行,听到吗?” 孙兰沁看着她们两姐妹打打闹闹的,脸上忍不住露出笑容来。 顾清宁看着孙兰沁的侧脸,其实无论十□□份、容貌、才学还是性情,孙兰沁都很适合太子妃这个位置,只有名声略逊一些。 换做从前,顾清宁可能会和元嘉提议,但自从她和孙兰沁做了朋友,知道她想要过的生活后,便不这么想了。宫中的生活再光鲜,也只是给外人看的,而苦楚却是要自己咽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比起元嘉长公主府欢声笑语热火朝天, 与她相隔不远的乐平长公主府中却门庭冷落得多。 近来乐平长公主脾气暴躁许多, 但凡一点小事都有可能惹她生气, 罚跪还算好, 若是不好被拖出去打板子, 连命都不一定能保下来。故而伺候的人都躲得远远的, 就怕不小心触了她的霉头。 只听见房里一阵“噼里啪啦”摔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驸马愤怒地推开门:“简直不可理喻!”随后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里头一片安静,几个伺候的婢女在门口探头探脑, 就是不敢进门,有一个胆子稍大一些的,头稍稍往里探了探, 正在这时, 又一个杯子从房里被扔出来,直接被砸碎在了院子里。 几个婢女吓得半死, 却是再也不敢进去了。 就在杯子被摔碎的同时, 院门被打开, 乐平的奶娘程娘走了进来, 几个婢女一看到她连忙跪了下来。 程娘蹙起眉头:“殿下怎么了?” 一个婢女小声将事情经过告诉她, 程娘眉头又皱紧了些:“不是说了殿下身子不爽利, 不许放任何人进来的吗?” “这……可这是驸马啊……” “驸马又怎样?”程娘的脸色冷下来,“下次你们再自作主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是……是。” “都下去吧。” 等到将人都赶走, 程娘才整了整脸色, 踏进房门,一进去,就又一个杯子砸在她的脚下。 程娘脸色都不变,踩着一地碎片走到乐平身边,柔声道:“谁又惹殿下生气了?” 乐平猛的回过头,一双秀丽的眼眸如今一片通红,脸上似乎也隐约透出一股青白之色,她眯了眯眼睛,似乎半天才看清楚来人是谁。 “奶娘?” “是奴婢。”程娘走过去,将乐平脸颊旁的头发抿上去,轻声道,“奴婢才离开一会,殿下这是怎么了?” 乐平面色一变,指着窗外道:“你听!他们都在嘲笑我!他们一个个的,都想欺负我!” “谁欺负殿下了?” “所有人!元嘉!驸马!皇后!皇兄!所有人……所有人都在欺负我!”乐平说着说着,眼眶中滑出眼泪来,“连母妃,母妃都开始训斥我了。” 她哭着哭着又抱着头叫起来:“疼……头好疼!” 程娘连忙将她护在怀里,又对外面道:“快,将殿下的药拿进来。” 门外的婢女垂着头,将一碗药端进来。 乐平一看到那药,顿时流露出抗拒的神色:“我不喝,奶娘,我不喝。” 程娘像抱孩子那般抱住乐平:“殿下乖,喝了药头就不疼了,你还不信奶娘的话吗?这世上什么人都能对不起殿下,唯有我,对殿下最是忠心了,不是吗?” 乐平的目光逐渐呆滞,喃喃道:“是,只有奶娘待我最好。” “乖。”程娘的目光中流露出满意,“快喝了吧。” 在程娘的诱哄之下,乐平喝完了那碗药。 程娘又陪了她一会,直到她睡着了,才走出房间。 待到了自己房间,程娘才看向那个丫鬟,脸上的柔和落了下来:“计划如何了?” “那边传来最新的消息,瑞王果真赶来了京城。”丫鬟道,“还有那韩蝶,当初想尽了一切办法要脱离我们,如今知道瑞王要进京,吓得半死,又巴巴写信过来,真是可笑。” 程娘面色冰冷:“不用理她,这些背叛了贵妃娘娘的人,都不得好死。——只是可惜狗皇帝死得太早了,没能报复在他身上,不过这番子女相残,倒也不失为一出好戏。” 丫鬟却仍旧有些不安:“可那些帮我们的人,真的可靠吗?我怕……” “怕什么!”程娘冷声道,“我们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给贵妃娘娘报仇的机会,就算是豁出性命不要,也要让他们萧家的人尝到苦果。” 她们都是当年胡家收养的孤儿,自小被洗脑,然后改头换面送进了宫中,虽然只是最底层的宫女,却对胡贵妃和胡家忠心耿耿。后来萧胤清扫后宫,叫她们逃过了一劫,只是过了这么多年,却依然执着于报仇。 程娘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当年若非敏妃不争气,没能得到那狗皇帝的宠爱,我早就杀了他给娘娘报仇了。还有乐平……”她的脸上露出一抹嫌恶,“她和她母亲一样不争气,枉费我当年费尽心力让她在奉皇后面前露脸,结果不仅没能得到信任,居然还被赶回来了,若不是看着她还有一点利用价值,我早就弄死这个小杂种了。” 被她这么一说,丫鬟也点点头:“你说得对,不管他们是为了什么,总之我们目的一致,就是要对付萧家。” 程娘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 “把这些消息给蓉娘送过去吧,让她也跟着一起高兴一下。” - 瑞王进了京,不敢大肆张扬,只是暂且住在一间院子里。根据如今的信息,他有两个猜测,一个是这件事的主使人是敏妃,出于某种原因报复,还有一个,就是这件事背后牵涉更广,这也是他最不想看到的一种结果。 可从如今所有的线索来看,这恐怕是最有可能的一种情况了。 瑞王心中担忧,恰在此时,他安排去监视程娘的人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却让他的心沉得更深。 “你看清楚了,这丫鬟果真是往宫里去的?” 下属点点头:“乐平长公主时常会进宫给淑太妃娘娘送些点心或者小物件,有时候她没有去,便让这丫鬟替她去送,为了方便,淑太妃娘娘还特意给了这丫鬟一块入宫的腰牌。” 瑞王的眉头皱得越发紧了,这果然是最坏的一种情况,不仅是乐平,现在连母妃都被牵扯其中了。 “殿下,咱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瑞王慢慢地摇头,这件事牵扯到了宫里,根本就无法再查下去。要么他去找母妃,由母妃去查,可问题是现在他也不确定母妃身边是不是也有问题,要么就是去找元嘉,元嘉如今管着宗室的事情,再加上地位尊崇,由她来查是最方便不过的,甚至也不会引起皇兄的怀疑。 可是,别看他在王妃面前保证得斩钉截铁,他还真不确定元嘉会不会帮他,她更有可能是将这件事直接告诉皇兄,这样的话,他又何必来京城? 那下属觑着他的脸色,欲言又止。 瑞王见状,问道:“还有什么事情?” 下属道:“其实这次属下在查探乐平长公主府的时候,还发现一件事情,据说乐平长公主生病了,不仅如此,她的脾气也变得极为暴躁,动辄发怒或者摔东西,平日里除了程娘,没有人敢靠近她。” “生病?什么病?可有请太医来看过?” 下属嚅嗫道:“据说……据说是请了的。” “据说?!” “长公主一直由程娘贴身照顾,其他丫鬟都被赶得远远的,甚至连熬药都是程娘信任的丫鬟在做,甚至连药渣都处理掉了,我们的人也没有办法。”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说!” 下属连忙跪下来:“殿下恕罪,属下……” “罢了。”瑞王烦躁地摆摆手,若乐平是真的生病了,怎么会请个大夫都这么遮遮掩掩,还要将药渣都处理掉,这里头一定有鬼。 瑞王越想越不对,越想越心惊,当即便道:“让我们的人想办法引开那个程娘,我得去看看乐平。” “殿下,这未免太危险了……” 瑞王脸色沉沉:“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怕他去晚了一步,那蠢丫头恐怕连命都要作没了。 - 顾泽慕趁着出宫,拐了个弯去了一间茶楼。洪松源并不在,接待他的是洪城,洪城将顾泽慕请到了之前的那间房里,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对这个孩子十分好奇,他印象中,父亲与威国公府应该没有什么关系才对,甚至这个孩子第一次来的时候,父亲对他的态度还有些防备,哪里知道他们谈过之后,关系一下子就变得亲密起来。 甚至父亲还重操旧业,把曾经的消息网又重新铺开。要知道在这之前,父亲原本还打算带着他回老家的。 洪松源从来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但这孩子居然能够让一向固执的父亲改变主意,这是洪城都做不到的事情。 若不是清楚父亲的为人,洪城都要怀疑这个孩子是不是父亲的私生子了。 好在顾泽慕不知道洪城心里这么埋汰他,不然一定会告诉他爹,把这没眼色的孩子给打一顿。 洪城收起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半蹲在顾泽慕面前,拿出自己最和善的笑容,试探道:“小公子与家父很熟稔,可是有长辈是家父的熟人吗?” 顾泽慕似笑非笑地看着洪城,他还记得洪城小时候穿开裆裤流鼻涕的样子,一眨眼,都知道来套他的话了。 他不置可否,只是高深莫测地“嗯”了一声。 谁知洪城竟然误会了,脸上流露出喜色:“原来还是故交之子,也难怪我爹这般上心了。” 顾泽慕正想说什么,洪城已经站了起来:“小公子坐着吧,叔叔去给你拿盘点心过来。” 顾泽慕:“……” 洪城看着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犹豫:“呃……不应该叫叔叔吗?难道……叫哥哥?” 正在此时,门突然被打开,洪松源大步走了进来:“泽慕,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阿城,你怎么在这?” 洪松源这才感觉到房中这诡异的气氛,他纳闷地看了看两人。 洪城一脸无辜。 顾泽慕:“呵呵。”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等到洪松源知道发生了什么, 无语地把儿子给赶出去, 回来看到顾泽慕一脸揶揄, 无奈地叹了口气:“哎, 儿子不懂事, 叫你看笑话了。” 顾泽慕道:“他也不知道实情, 不知者不罪。”又道, “你之前进来说要跟我说重要的事情,是什么,难道是我的身份已经查明了?” “那倒还没有这么快。”洪松源道, “我是发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什么?” “当年我给你查胡氏余孽时,我们曾怀疑还有一小部分人藏得太深所以没有查出来,你还记得吗?” 顾泽慕显然也是想起了这些事情, 神情瞬间严肃起来:“你是说这些人又出来了?” 洪松源点点头:“当年胡氏那些人就喜欢用些阴私手段, 我与他们打了那么多年交道也不是白打,这些人的手段一出来我就察觉了。不过画虎类犬, 比之当年要差远了。” “你查到了什么?” “这些人似乎想要挑起瑞王和皇帝之间的争端, 从之前湘南受灾之后, 京城便一直隐隐在传谣言, 看起来只是小事, 不过瑞王毕竟是藩王, 时间久了难免与皇帝生出龃龉。” “他们算计瑞王做什么?”顾泽慕纳闷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洪松源摊了摊手,“或许是他们觉得报复不到你了,所以就报复到你子女身上?” 洪松源并不知道他这随口一猜居然还真的猜中了真相。 顾泽慕冷哼一声:“他们藏了那么多年, 我还以为他们有些长进, 结果还是只能在暗地里干些挑拨离间的勾当。如此欺软怕硬的懦夫行径,也难怪当初胡氏一死,胡家便树倒猢狲散。” 洪松源道:“话虽如此,也不能不管吧,而且看起来,这些人可不止是在宫外搞风搞雨,宫中的可也不少呢。” 顾泽慕对此倒是很有自信:“萧湛十分重感情,他与萧澈又从小一起长大,不会随意相信这些谣言的,再说,萧澈平日行事很有分寸,他在封地里老老实实的,就算别人想抹黑他,总得要有证据吧。” 他话音刚落,洪松源的脸上就露出古怪的神情。 顾泽慕心不由得提起来:“难道还发生了别的事情?” 洪松源咳了一声:“瑞王入京了。” 顾泽慕:“……”刚夸完萧澈,就啪啪打脸,简直让他想把这臭小子给打一顿。 “你先别忙着生气。”洪松源连忙安抚他道,“据我所查,瑞王应该是为了乐平长公主入京的,而乐平的那个奶娘,正是我怀疑的胡氏余孽之一,而且嫌疑还很大。——从长公主府传出来的消息,我觉得这个奶娘很有可能控制了乐平长公主,而且很有可能还对她用了药。” 顾泽慕拧紧眉头,他从前对乐平关心很少,并不代表他就不在意这个女儿了,尤其是从洪松源口中透出的这些话,可以得知乐平此刻的处境有多么恶劣。 事有轻重缓急,比起未奉诏就入京的儿子,显然是女儿那边处境更不好。 顾泽慕当机立断道:“那我们当务之急便是先探明乐平的情况,想办法将她救出来再说。” 洪松源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刚想和顾泽慕讨论要怎么办,外头门就被敲响了。 洪松源走出去,将装了消息的蜡丸拿回来,打开一看,顿时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你们还真是父子啊……” “怎么了?” 洪松源把纸条递给他:“瑞王似乎决定要夜闯乐平长公主府了。” 顾泽慕:“……” 洪松源看到他的表情,连忙劝道:“消消气消消气,儿子再不好,也是自己生的,最多找到人之后把他打一顿,可千万不要大义灭亲啊!” - 夜幕降临,乐平长公主府却十分安静,尤其是主院,碍于乐平长公主近来阴晴不定的脾气,伺候的人都不敢靠近,只有两个守夜的丫鬟坐在门口,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忽然一阵风吹过,将头顶的灯笼吹动,一个丫鬟突然惊醒,就看到一个人影从院墙处翻了过来,但她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人用手刀劈晕了。两个黑衣人将丫鬟劈晕后,又小心接住她们,放到了一旁。 瑞王带着两个人从院墙处走过来,见他们点点头,这才推开了房门。 月光顺着打开的门落入了房中,瑞王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只见内室点着一盏烛火,显得十分昏暗,但还是隐约能看到床上有一个女子的身影。 瑞王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乐平,是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意识到不对,身体迅速往后一撤,只见那人影从床上跃起来,手上执着一柄利刃,毫不留情地向瑞王刺了过来。 好在瑞王及时反应过来,躲了过去。 可就在此时,内室的烛火忽然灭了。 室内一片黑暗,只有从窗户漏进来的点点月光,那人犹如暗夜里的一条毒蛇,在黑暗中猛地吐出蛇信。 瑞王发出一声闷哼,就刚刚那短短的几个回合,他身上已经被此人的利刃拉出了几道口子。这人绝不是乐平,对方是早就埋伏在这里的,就等着他来自投罗网的。 只是此刻再后悔已经没有用处了,瑞王身子就地一滚,跑到了院子里,对着手下的人道:“撤!” 然而就在此刻,院子里突然灯火通明,更有不少人从门外涌入,而房间中的那人此时也跑了出来,冲着瑞王而来。 只是他们似乎并不打算杀了瑞王一行,只是纠缠着他们不让他们走。 瑞王一开始还不明白为什么,但很快他便听见外头传来尖利的哨声,还有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声。 瑞王顿时明白过来,这是羽林军!他们是想要自己被羽林军抓个正着,然后将事情闹大,藩王未奉诏入京是死罪,一旦暴|露,朝野必定会逼着皇兄处置他,不管皇兄怎么做,他们兄弟之间必然会留下裂痕。 这条计谋真是狠毒,对方定然是早就开始设计他,乐平那封信想来也是引他来京城的幌子之一。 瑞王的脑中如电光火石般,瞬间就想明白了这里头的问题,这种时候,他竟然冷静下来,一边招架着对方,一边找机会逃跑。 就在这时,忽然有另外一队人从天而降,正当瑞王分不清对方是敌是友的时候,这一队人竟已经快刀斩乱麻地将长公主府的人给放倒了,随后对瑞王道:“还不快走!” 瑞王也顾不得对方的身份了,赶紧带着人和他们一起跑了。 对方似乎对京城十分熟悉,连羽林军夜巡的路线也很清楚,这一路行来,他们都不曾碰到任何人,更别提对方训练有素的样子,瑞王在心底猜了半天,都没能猜出对方的身份。 这队人将瑞王带到了一间民居,这民拒绝外表看似普通,进去之后才知道别有洞天。 对方将他领到了一间房子前面,便躬身告退了。 那房子里头点了灯,能够隐约看见两个人影,瑞王明白,这应该就是这次来救自己的幕后高人了。 他的属下原本想要跟着他进去,却被瑞王给拦住了。 他打开门走进去,然而看到里面的人,顿时就失语了。 顾泽慕正与洪松源下棋,没想到几十年过去了,洪松源的棋艺依旧毫无长进,甚至还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悔棋的坏毛病,一开始顾泽慕看着老友那一头花白的头发,还想着尊老爱幼一下,后来忍无可忍:“你再悔棋,下把我就不让你了。” 洪松源这才讪讪地收回手。 顾泽慕将目光投向一旁呆若木鸡的瑞王,淡淡道:“瑞王殿下这一晚上可真够忙碌的,没能去羽林军监牢里住一晚,是不是还挺失望的?” 瑞王一个激灵回过神,本想质问顾泽慕怎么会在这里,但触及到对方的目光,这话却不敢问出口了。随即心里又充满了疑惑,他怎么会被一个孩子给吓到了。 洪松源打量了一下瑞王脸上的表情,又看回顾泽慕,语焉不详道:“他,不认识你啊?” “你觉得呢?” 洪松源摸了摸胡子,有点同情地看向瑞王。 瑞王听他们这打哑谜一般的话,又被洪松源用这种眼神看着,忍不住问道:“阁下可是威国公府的人?”但随即他又否认了这个答案,因为他与威国公府实在没有太多往来,况且对方又是怎么知道那些人的计谋,这才能及时赶过来救他的呢? 顾泽慕没有理会他,只是从炕桌上跳下来:“你原来的落脚地只怕已经暴|露了,你就暂且先在这边住下吧,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说完,顾泽慕就往门外走去。 瑞王迷惑了,眼见他就要走出房门了,连忙追过去问道:“你去哪里?” 顾泽慕回头,理所当然道:“自然是回家啊。” “回、回家?”瑞王有些迟疑道,“回威国公府?” “不然回哪里?”顾泽慕蹙起眉头,觉得儿子似乎越来越蠢了,“要不是为了救你,我会大晚上不睡觉跑到这里来?我明日清早还得陪母亲和妹妹吃早餐呢。” 瑞王:“……对、对不起。” 顾泽慕没有再理他,就要离开,然而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侧过头道:“那棋子的位置我可都记住了,你要是再作弊,下次我就不跟你下棋了。” 洪松源如闪电般将手缩了回来,速度快得简直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家。 等到顾泽慕离开,洪松源才重新恢复了自己高深莫测的世外高人形象,对瑞王意味深长道:“那是最不可能害殿下的人,殿下就放心住在这里吧。”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瑞王这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到了鸡鸣时分才堪堪睡着, 没过一会又被惊醒, 却发现外面已经大亮了, 他连忙换了衣服走出房门。 洪松源正在院子里泡茶, 见瑞王出来了, 还特别闲适地请他过来一起喝茶。瑞王虽然心中有许许多多的疑惑和焦急, 但看到洪松源不急不缓的样子,他也将自己的担忧按捺下去,稳稳地坐在了洪松源的对面。 洪松源打量着瑞王, 仿佛猜透他心思一般,温和道:“殿下不必担心,不管您还是乐平长公主, 都会没事的。” 对方这般笃定, 很大程度上也缓和了瑞王的焦虑,也让瑞王开始关注一些别的事情, 比如洪松源看他的表情, 仿佛是看待晚辈一般, 然而他的记忆中却并未出现过对方。 瑞王心中有了打算, 当下便道:“昨日还未曾好好谢谢阁下的救命之恩, 请受在下一拜。” 洪松源摆了摆手, 将他扶起来:“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瑞王试探地问道:“未知阁下尊姓大名,可是与我父皇有什么渊源?” 洪松源笑起来:“殿下更想问的, 恐怕是那位顾家的小公子吧?” 瑞王被他戳穿了心思, 也不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道:“我第一眼见泽慕便觉得亲切,只是我与威国公府平素并无什么往来,所以他与阁下倾力相救,叫我觉得既感动又有些惶恐,也想知道,这中间是否有什么缘故?” 瑞王的困惑是真实的,但洪松源却不好说出真相,只道:“若说缘故,的确是有的,但我却是不好说的,如果他愿意告诉你,自然会告诉你。” 这番回答也没有出乎瑞王的意料,只是他多少还是有些失望。等待顾泽慕到来的心情也就更加急迫了。 - 顾泽慕陪陶氏和顾清宁吃完早饭,陶氏便要去小佛堂祈福,顾泽慕正准备去洪松源那边,谁知刚起身,就被顾清宁给叫住了。 昨夜裴鱼去厨房偷吃东西,恰巧看到了顾泽慕偷偷摸摸从外面回来,今天一早便告诉了顾清宁。 顾清宁知道顾泽慕在外头有些势力,她也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偏偏她今早又听到了一个八卦,昨夜乐平长公主府有贼人闯入,还惊动了羽林军,又联想到顾泽慕派人去宫里请假,昨夜还星夜而归,让她不由得有了其他的猜想。 顾清宁走到顾泽慕身边,试探道:“你要出门?” 顾泽慕应了一声。 他的表情太镇定,顾清宁也看不出什么,便索性直接了当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顾泽慕心头微惊,刚想开口,顾清宁又截断他的话:“你曾经答应过我,往后不会再骗我的。” 顾泽慕只得将原本的借口收回去,他见顾清宁拉到了房子里,把瑞王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顾清宁先是吃惊,随后便不再说话了。 顾泽慕分辨她的表情,却也分不出喜怒,只得硬着头皮接着说下去:“我今日过去便是要同他商量要如何救乐平出来。” 顾清宁却突然道:“如何救?” 顾泽慕:“……” 顾清宁轻声道:“在这件事情上,最合适的人选就是元嘉,她身份尊贵,如今又负责宗室,由她出马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又有你这个父皇在一旁压着,她也不敢将这些事情告诉她皇兄。——顾泽慕,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顾泽慕想要辩解,顾清宁已经拦住了他,她的脸上隐约浮现出怒气:“萧澈与乐平是你的亲生孩子,难道元嘉就不是了吗?” “我没……” “元嘉从来就没有野心,她只是想做个普普通通的人,是你一直在不断地逼她,如今还要让她瞒骗湛儿,让他们兄妹隔阂,你不觉得你有些过分吗?!” 顾泽慕忍不下去了:“我没有想过要利用元嘉!我难道不知道元嘉在这件事情上难做吗?所以我从来就没有想过去找她!” “那湛儿呢?” 顾泽慕便沉默了。 顾清宁冷笑一声:“你考虑过湛儿的立场吗?他重情重义,对萧澈信任备至,可萧澈呢?这件事上,但凡他多相信湛儿一点,是绝不可能闹到这种地步的。可他是怎么做的?他跟你一样,永远以自身去揣测别人,他宁愿冒着天大的风险来京城,就是因为他认定了湛儿不会护着乐平!” “这件事情一旦传出去,你考虑到了萧澈的境遇,难道没想过湛儿的境遇吗?最信任的兄弟如此待他,他的心难道不会冷、不会痛吗!无诏入京是重罪,罚萧澈,他于心不忍,但不罚,又于理不合,若是被人知道了,往后他还要如何治理国家?” 顾泽慕无话可说,顾清宁说的对,他考虑到了乐平、萧澈、元嘉,却独独没有考虑到萧湛。这是他的长子,是他寄予了厚望的孩子,从小到大,他对萧湛都是最严格的,他也从未觉得自己这么做有错,直到今日被顾清宁这般提出来,他忽然意识到,他似乎对萧湛太苛刻了。 而顾清宁一股脑说完了,才觉得心里痛快。 她其实知道,就现在这种情况,顾泽慕这么做无可厚非。可她就是为自己的儿女抱不平,说她自私也好,偏心也罢,反正她如今已经不是那个需要顾全大局,胸怀宽广的皇后了,她为什么不能够将自己的真心话说出来? 顾清宁本以为顾泽慕会责怪她不识大体,还准备了一箩筐的话要跟他吵,没想到顾泽慕却只是一言不发。 这反倒让顾清宁有些不安了,平心而论,萧澈也要叫她一声母后,乐平更是她亲自教养过一段时间的,如今他们遇到这样的事情,让她不管,她也于心不忍,只是怒火一时上头,便有些不管不顾了。 她正准备同顾泽慕商量救人的事情,却见顾泽慕忽然没头没脑地说道:“我知道了。” 顾清宁一愣:“你、你知道什么了?” 顾泽慕抬起头,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会好好给你一个交代的。” 顾清宁一头雾水:“给我什么交代?” 顾泽慕已经大步离开了房间。 “顾泽慕!你说清楚!混蛋!” - 顾泽慕到民居的时候,瑞王已经喝了一肚子茶水了,心中的焦虑几乎化为了实质。可是在见到顾泽慕的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腿肚子有点软。 洪松源疑惑道:“你怎么来的这么晚?” 顾泽慕淡淡道:“处理了一些事情。” 顾泽慕的话刚落音,瑞王便道:“昨日多谢二位的救命之恩,但我如今身份尴尬,未免连累二位,我还是……” “你还是什么?”顾泽慕转过头,说道,“我昨夜便说过,你原来的落脚点已经暴|露了,虽说昨夜羽林军并没有发现你,但我想过了今日,你在京城的消息估计就瞒不住了。这样的情况下,你要去什么地方?你是嫌自己还不够显眼,不好让人抓住你吗?” 瑞王竟被他的气势压制住了,一时之间都不知该说什么。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洪松源见状,慢悠悠地在一旁打了个圆场:“殿下稍安勿躁,这件事背后并不简单,除了程娘那些人,还有另外一伙人。” 瑞王愣住了。 洪松源见顾泽慕没有阻止,直接便将事情的真相都说了出来,末了又道:“这一伙人背景成谜、目的成谜,唯一知道的便是对陛下与殿下心怀恶意,之前湘南受灾的时候,京城便有人在传殿下不满的谣言,我想……殿下身边,或许也有这样的人吧?” 瑞王心头一凛,洪松源说的没错,自从湘南灾情之后,他身边的确有不少人在说这样的话,而京城也隐隐传来有御史弹劾他的消息。他一开始并不当一回事,可久而久之,这些话终究是对他造成了影响的,否则他也不会对皇兄的信任产生动摇,亲自来京城,最后落入了对方的陷阱。 瑞王的脸上流露出羞愧的表情:“是我的错,若我能更信任一些皇兄就好了。如果我们真的彼此信任,这些人也没办法挑拨离间,他是我的兄长,我却渐渐地只将他当成了帝王。” 顾泽慕没有说话,他忽然有些明白当年顾清宁的感受,手心手背都是肉,那种痛心和失望,当真是让人喘不过气来。 其实他后来想过,如果当年他也能更信任奉展一点,结果会怎么样? 虽说之后那么多年,他一直不肯承认自己做错了,但其实后悔日日都在啃噬着他的内心。 在奉长宁自闭宫门之后,他一日日越发刚愎自用,因为他不敢承认自己错了,一旦他承认,这些悔恨会直接将他压垮。他只能安慰自己,奉展的确做了错事,他并不曾冤枉了他,他是想要保住他的性命,只是最后这一切阴差阳错罢了。 可无论他怎么辩白,他始终绕不过去,如果不是他的不信任,最后他们不会变成这样。 而如今瑞王干脆利落的认错,让顾泽慕终于正视了自己的错误,而除了铺天盖地的悔恨之外,居然还有一丝轻松,仿佛压在心头多年的包袱终于被卸下了。 而瑞王看着他脸上不符合年龄的复杂表情,那种熟悉的感觉越发强烈,对方的一举一动,还有说话的方式,脸上的表情,都让一个称呼在他嘴边呼之欲出。 他再也忍不住自己心头的疑问:“你究竟是什么人?”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在瑞王问完那句话之后, 整个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洪松源抱着手臂, 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看着顾泽慕。 顾泽慕脸上却没有一点慌乱, 淡淡道:“我就是顾泽慕, 殿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反应太冷静, 以至于瑞王也有些不确定了:“可是你……” 顾泽慕没有理会他, 转头看向洪松源,发现他那一脸看好戏的模样,便加重语气问道:“宫外那些人的身份都查清楚了?” 洪松源有点失望, 不过既然没戏看了,他也就转而对顾泽慕说起了正事:“是,而且我也发现乐平长公主并没有被转移出长公主府, 只是换了个院子。” 顾泽慕点点头:“他们将事情闹大, 如果乐平长公主不出面,肯定会引起怀疑, 所以他们是绝不会将人转移走的。” 瑞王见他们聊起了营救乐平的事情, 也就只能暂且放下关于顾泽慕身份的疑惑, 只是对他说话的语气却不自觉地尊敬起来:“那您二位有何打算?” 顾泽慕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随后才道:“瑞王殿下, 待风声稍小一点, 我就派人送你出城,你尽快赶回湘南,以免有人以此作为攻讦的幌子, 伤了你与陛下的兄弟情分。” 瑞王愣住, 断然道:“不行!”紧接着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过于激烈,又解释道,“并非我不相信二位,只是这件事本就是我惹出来的,怎么能将二位陷入其中,我倒置身事外了?” 顾泽慕道:“只是此刻你留在这里,能带来的帮助有限,反倒是你入京的事情一旦宣扬出去,更是百害而无一利。” 顾泽慕如此直白地说出来,让瑞王俊脸微红,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愿意放弃。 最后是洪松源过来打圆场:“既然瑞王殿下执意如此,那便暂且留下来吧。” 顾泽慕不赞同地看着洪松源,洪松源给他使了个眼色,瑞王如今对他们的身份仍旧是存疑的,以他的性子,若是这么轻易就答应离开了,才不可能。以防万一他自作主张,还不如就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的好。 顾泽慕便也只能同意了,三人这才开始商量要如何将乐平救出来,同时解决掉这些胡氏余孽。 - 坤宁宫。 元嘉将选出来的贵女名单交给陈皇后,同时还交了一份对这些贵女的评价,只是评价内容大多来自于顾清宁。 陈皇后既惊讶又感动:“真是辛苦妹妹了。” 元嘉轻笑一声:“这不过是小事,谈不上辛苦。” 陈皇后看着元嘉淡然的模样,感慨道:“陛下上次还说,能有你这样一个妹妹,真是三生有幸。” 元嘉一愣,有些不好意思:“是皇兄谬赞了。” 陈皇后摇摇头:“哪里是谬赞,我倒觉得陛下说的在理。若是陛下的姊妹各个都能如你这般,他不知要省了多少心。” 元嘉听出她话里有话,也不好多问,便只是避重就轻道:“皇嫂何出此言?” 没想到这句话竟引得陈皇后叹了口气,她挥退了伺候的人,这才对元嘉道:“这几年乐平频频惹事,我也不便多说什么,前日夜里又说府上进了贼人,但问起贼人的模样却又语焉不详,今日里也不知从哪里传出了谣言,说是昨夜闯入长公主府的人是瑞王,我倒不知乐平因何要这般害自己的亲哥哥。” 元嘉一愣:“不可能吧!” “我也觉得不可能,只是这消息的确是从长公主府传出来的。”陈皇后无奈道,“虽说陛下已经下令严惩传谣的人,但朝中的御史,向来是无风都要掀起三尺浪,更别说这一次有了这样一个由头,定然是要弹劾瑞王的。到时候岂不是又让陛下左右为难?” 元嘉也不好说什么,陈皇后发了几句牢骚,便也不再多说。 两人聊了没多久,太子萧恒便带着两个伴读和四皇子过来给陈皇后请安了,只是元嘉看着,忍不住便问道:“今日泽慕怎么没过来?” 萧恒笑道:“姑姑,泽慕说是身子不爽利,所以威国公府派人过来替他请了几日假。” 元嘉一愣。 陈皇后知道她与顾家那对双胞胎一向亲厚,便道:“我特意派了内监去探望他,说是没什么大碍,休息几天便好,只是我想着他年纪毕竟还小,如今生了病更是脆弱,便做主让他在家人身边多待几日。” 元嘉嘴角抽了抽,她实在是无法将“脆弱”这两个字和父皇联系在一起,不过听陈皇后说并不太严重,也放下了心,想着一会回去先去威国公府探望一下父皇。 萧恒如今被立为太子,在外行事越发稳重,只有在亲人面前才会露出真实的一面,他对元嘉道:“听说衍之就在顾家的家塾念书,我也许久未曾见他了,姑姑,我同你一起出宫去找他吧!顺便也去探望一下泽慕,不知道他病是不是好多了。” 陈皇后立刻道:“恒儿。” “母后。” 元嘉见状,连忙道:“皇嫂,恒儿想出宫去见见自己的表弟和伴读,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哪里是去见人的,分明就是想出宫去玩的。”陈皇后没好气道,“都是要成亲的人了,还这般贪玩……” 萧恒头疼道:“母后,您就别念我了……” “你还嫌母后多话了是吧!” “没、没有……” 元嘉连忙打圆场:“皇嫂,恒儿的课既然上完了,让他出宫去玩玩也不算什么大事,再说威国公府也不是旁的地方,皇嫂若是担心,多带几个护卫便是了。” “就是啊,母后,您就同意吧。” 陈皇后无奈道:“你啊,又不是个孩子了,还这么贪玩。”又对元嘉道,“也就你护着他,他分明就是借口出去玩的。” 元嘉笑起来:“皇嫂,恒儿向来懂事,你就安心好了。再说,出宫也不是什么大事,皇兄小时候还常常溜出宫去玩呢!” 萧恒睁大了眼睛:“父皇也溜出宫去玩?!” “是啊,这京城市井里的东西,你父皇知道的可多了。” “父皇是自己溜出去的吗?” “当然不是,他……”元嘉说着,忽然一怔,脸上的笑容落了下去,“罢了,不说这些了。这些事情你知道就好,往后也别在你父皇面前提,知道了吗?” 萧恒有些疑惑,却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姑姑。” 陈皇后却知道她没有说出口的那个名字,正是前定国公奉展,她未曾见过对方,但刚成婚的时候,曾从萧湛口中听过这个名字,言谈之中能看出萧湛对这个舅舅的濡慕之情,所说的也多是开心的事,只是没想到后来…… 陈皇后知道丈夫重情重义,不管是当年的定国公,还是如今的瑞王,所以才会那么生气。如今听见元嘉这么说,竟对那些无事生非的人越发反感了。 元嘉与陈皇后所想的也差不多,她也想着一会见了父皇,若是有机会便同父皇说一说,看能不能替皇兄分忧。 - 一行人就这么到了威国公府,朱氏等人听说太子来了,连忙迎了出来。 萧恒却十分平易近人,因是为了探病而来,便打算先去看了顾泽慕,然后才去家塾找萧衍之,谁知等他们到了三房的门口,却只是看到顾清宁。 顾清宁有些不好意思:“哥哥不知道殿下几位要来,刚刚已经喝过药睡着了。” 元嘉一看顾清宁的表情,便知道这里头有内情,也帮着道:“他既然睡了,就别打扰他了。恒儿,你之前不是说要来找衍之吗?让人带你去家塾那边吧。” 萧恒有些遗憾,却也从善如流,让人领着往家塾那边去了。 他一走,元嘉才对顾清宁道:“清宁,你娘亲呢?” 顾清宁顿时明白过来,笑着道:“娘亲在佛堂抄写经书呢!” “那我便进屋等她一会,你过来陪我说说话。” 两人进了屋子,元嘉才露出疑问的表情:“母后……” 顾清宁叹了口气:“泽慕不在家。” 元嘉愣了,她从顾清宁的表情中看出事情恐怕不简单,联想到之前在坤宁宫听陈皇后说的那些话,她心头一紧,连忙将陈皇后说的那些谣言都说了出来。 而顾清宁听了她的话,却并没有吃惊的表情。 “母后莫非已经知道了?” 顾清宁点点头:“你父皇已经告诉我这件事情了,而且瑞王也的确来了京城。” 元嘉震惊地看着她。 顾清宁只得简短地将之前顾泽慕说的那些事情告诉了元嘉,并且还说了顾泽慕如今将瑞王藏了起来,并打算去营救乐平。 元嘉却是想到了另外一个方向:“难道瑞王兄也知道了父皇的身份?” “那倒应该没有。”顾清宁这么说着,却也有些不确定。 元嘉放下心,但不知怎么,又有一点点失望,毕竟一直以来她都是那个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能说的人,实在是很想有个同病相怜的人,能够与她交流一番。 最初的震惊过后,她也不由得关心起这件事来,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公主了,在这几年的磨练中,她也能从这件事的背后看出不同寻常来。 正当元嘉要和顾清宁讨论一番的时候,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春樱的声音:“四皇子殿下,您怎么在这里?” 萧恂软软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皇兄去找表弟玩了,我便过来等一会泽慕。” 元嘉与顾清宁面面相觑,两人一同走出房门。 萧恂一看到顾清宁,脸上立刻就亮了:“清宁妹妹!” 顾清宁:“……” 元嘉看了一眼萧恂,他已经红着脸颊朝着顾清宁走过来了。 等等!她这侄儿仿佛有点不对劲啊! 就在元嘉还没想清楚的时候,门外又走进一个人。 原本应该躺在床上休息的顾泽慕出现在他们面前,四人相顾无言。 这就很尴尬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萧恂看着从门外进来的顾泽慕, 有些怔愣:“泽慕, 你不是……” 顾泽慕这才想起来, 自己是借口生病请的假, 如今偷溜出门还被人逮了个正着, 即便是经过了大风大浪的顾泽慕, 这一瞬间也感受到了不好意思。 还是顾清宁急智, 连忙道:“你病还没好呢,大夫不是说让你少去园子里散步吗?” 顾泽慕顿时心领神会,接话道:“屋子里有些闷, 我只是出去走走。” 等他们刚刚将萧恂糊弄过去,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院门口又传来一个声音:“四弟, 你怎么跑这……泽慕?!” 萧恒有些莫名地看着这一院子的人, 他是发现萧恂不见了,这才找过来的, 没想到竟然还见到了偷溜出门的顾泽慕, 他可不像萧恂那么好糊弄了, 散个步怎么可能穿得这般整齐正式, 顾泽慕这一身衣服明显就是出门穿的。 顾清宁对着顾泽慕无奈地挑了一下眉, 表达了对他爱莫能助的意思。 顾泽慕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正想着要如何跟萧恒等人解释,萧恒便一拍他的肩膀,一脸心知肚明:“我知道了, 是太傅最近布置的课业太多了, 你想逃掉是吧?” 顾泽慕:“……” “这种事情很正常,我以前也这么做过,非常能理解你。”萧恒拍了拍胸口,“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太傅的。” 可怜两辈子都一直勤学苦读,从未在学业上懈怠过的顾泽慕,不得不捏着鼻子接受了萧恒给出的理由,黑着脸点了点头。 萧恂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原来泽慕也会逃作业啊!”他拉住顾泽慕的手,“既然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你以后也放我一马好不好?” 顾泽慕:“……” 元嘉捂住嘴,将到了嘴边的笑声给硬生生地压下去,毕竟这些小子无知者无畏,父皇也只得认了,但万一被他发现自己看到了他出丑的场景,只怕没好果子吃。 谁知萧恒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家姑姑一心求低调的想法,还特别诚恳地对元嘉道:“姑姑,你也不会告密的对吧?” 元嘉身体一僵,简直不敢看父皇的表情。 好在萧恒他们要回宫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元嘉如释重负,连忙跟着告辞。 临走前,萧恒还特别善解人意地对顾泽慕道:“泽慕你放心,我回去就跟母后和太傅说,你的病还没好,让你再多休息几天!”说完,还贴心地对他眨了眨眼。 顾泽慕:“……” 元嘉连忙捂住萧恒的嘴,赶紧把这个祸头子给拉上了马车,怕晚了一步,顾泽慕就要忍无可忍暴打当朝太子了。 等到他们都离开了,院子里只剩下顾氏兄妹。 顾清宁松了口气,问顾泽慕:“你怎么这会回来了?可是救人的事情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顾泽慕摇摇头,“我们已经把地方查清楚了,今晚就能将人救出来。” 顾清宁放下心来。不过想来也是,当年权倾一朝的胡氏都能被萧胤给扳倒了,如今只是一些苟延残喘的余孽,以他的本事,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顾泽慕原本有很多事情要和顾清宁商量,但此刻却只想问她:“萧恂怎么会在这里?” 顾清宁愣了:“他是过来找你的啊。” 顾泽慕一点也不相信,自从之前萧恂表示很喜欢顾清宁之后,他便一直对这个小子格外关注,尤其刚刚他进门的时候还看到这小子脸蛋通红,眼睛都冒着光地看着顾清宁,简直让他不能更闹心了。 顾泽慕忍不住道:“萧恂可是你孙子。” 顾清宁莫名地看着他:“我当然知道,这还需要你提醒吗?你是不是转世投胎的时候带错脑子了?” 论吵架,顾泽慕向来是吵不赢顾清宁的,好在他也发现顾清宁对此并没有什么特殊感觉,便默默将这个话题略过。 “我回来是想告诉你,这背后的事情我已经派人透出风给萧湛了,这段日子恐怕不会太安宁。” 顾清宁愣住了,她本以为以顾泽慕的性子,这种事情都会是大包大揽,且为了瑞王和乐平,定然会处理的妥妥当当,一丝风声都不露出去,怎么会…… 顾泽慕看出了她的震惊,有些不自在地解释道:“这件事毕竟牵涉了宫里,他是皇帝,这些事情交由他来处理是最合适的。你说得对,既然有了新生,就要放下过去,如今我已不再是他们的父皇,也该学着放手了。” 前半句分明就是借口,顾清宁相信,就算是牵涉了宫里,顾泽慕想要去做,也没人能拦得住他。可如今他竟真的放下了。 顾清宁百感交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顾泽慕抿了抿唇,稍稍往前走了一小步:“我想同你说,过去我的确做了许多错事,你我之间的误会太多,如今既然有了新的人生,或许我们也能够重新开始……你说是吗?” 顾清宁闭了闭眼,将眼中的泪水眨去,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脸上挂上了笑容:“你说得对,既然重生了,我们也不应当再拘泥过去,更应该着眼当下。” 顾泽慕的脸上露出喜色:“那我们……” “你放心,往后我便真心实意地当你是我的哥哥,你若是娶了妻,我也当她是我亲嫂子,绝无二心。” 顾泽慕看着顾清宁满脸的真诚,笑容僵在了脸上。 - 顾泽慕带着满身的郁闷回到了落脚的民居,瑞王一看到他便站起来,洪松源迎了上来:“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入夜便行动……你怎么了?” 顾泽慕摇摇头,将其他的情绪都抛掉,将自己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救人的事情上面。 救人比预想的要顺利许多,唯一出乎意料的是乐平的状态,原本饱满圆润的双颊瘦的凹了下去,整个人如同受了惊的兔子,只要有人靠近就尖叫,最后还是被人一手刀劈晕才给带回来的。 顾泽慕不许瑞王参与行动,瑞王只得在民居中焦急地等待,待见到乐平的时候也吃了一惊。 好在乐平清醒之后还认得他这个皇兄,只是却变得格外依赖他,只要瑞王不在旁边,她就不吃饭也不喝水,瑞王虽然之前因为乐平做的种种事情已经被消磨掉了大半的情分,但见到如今这般可怜的她,也不由得有些心软。好在经过治疗,乐平身体里的药性被渐渐化解了,人也逐渐恢复了清醒,往后只要慢慢调理便好了。 他又想到顾泽慕,之前救乐平的时候,他就未曾露面,瑞王理解他的谨慎,却也感激他的帮助,若不是没有他,恐怕这一回他们兄妹俩可真是要栽了。哪怕顾泽慕总嫌弃他和乐平,可他依旧从这份嫌弃中感觉到了关爱。 趁着乐平睡着了,他出来找到顾泽慕。 顾泽慕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毕竟如今人也救出来了,只要想办法再送瑞王离开,他便也算是尽到责任了。 瑞王看着顾泽慕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这段时间给您添麻烦了。” 顾泽慕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我回去之后,想要再来京城恐怕很难了,往后乐平便托您私下里多照顾一二。” 顾泽慕点点头当做应允。 瑞王松了口气,又道:“这一次我也算是得到了教训,往后行事不会这么冲动了,您放心。”说着,他的脸上又露出了愧疚,“至于皇兄,我恐怕无法跟他道歉了,往后只能好好守卫湘南,替皇兄分忧,才能弥补一二了。” 顾泽慕淡淡道:“陛下若知道殿下这么想,心中想必也是欣慰的。” 瑞王看着他的表情,若有所指:“父皇从小就教导我们三兄弟,要友爱和睦,他老人家若能看到这一幕,想来也会欣慰的吧。” 顾泽慕:“……”过了许久,才在瑞王的殷切目光下,发出了一个轻声的“嗯”。 瑞王如释重负地笑了,却没有去捅破这一层窗户纸,他已经不想再去猜测对方的身份了,就当做是一个美好的念想吧。 - 羽林军统领郭诚接到了乐平长公主的求救,在城中的一处民居中找到了她和一个丫鬟,从而得知她的奶娘程娘用药控制她,并制造种种事件,意图挑拨陛下与瑞王之间的信任。好在有一个忠心的丫鬟,借机救出了乐平长公主。 区区一个奶娘,居然敢如此对待长公主,郭诚不敢含糊,立刻闯入乐平长公主府,抓住了程娘等人,又上报给了皇帝,一番查探之后,才发现她们居然是胡氏余孽。 这消息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萧湛下令彻查,从他们口中逼问出了剩下所有人的名单。这些人虽然不曾居于高位,只是奴仆之身,人数却不少,几乎遍布了京城所有的勋贵之家,一时之间,整个京城人心惶惶。 而除了宫外,宫里也有。 萧湛看到名单之后,脸色铁青,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去了冷宫。 冷宫中的大部分都是恭帝时期的嫔妃,如今也已经死的差不多了,整个冷宫真如其名,没有丝毫人气。 一个白发的宫女坐在门前,细细地缝着手上的荷包,被人闯了进来连手都不曾抖一下。 萧湛冷冷地看着她:“明月姑姑,我以为你当年已经死了,没想到居然还活着。” 听到这个名字,那宫女的手似乎微微地顿了一下,随即才抬起头,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明月是成帝时期的尚食局女官, 她因为行事稳重守礼, 所以很得奉皇后信任。在萧湛的记忆中, 她只是个温柔和善, 会做点心的宫女姑姑。 后来明月因为触怒成帝, 被活活打死扔到了乱葬岗, 只是谁也没想到她不仅没有死, 反而还一直活在宫里,活到了今日。 明月死的时候,萧湛年纪还不大, 只是隐约知道明月与当年伏姬的死有关。然而事情都过去了,萧湛也没有在意,如今看到了那份名单, 才知道她是胡氏埋得极深的一颗棋子。 明月将荷包放在了旁边的笸箩里, 缓慢地站起身来,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这才走到了萧湛面前行了个礼。虽说过了这么多年, 她也早已不年轻了, 但一举一动依然恪守礼仪, 行止之间颇为优雅。 这些年她藏在冷宫中, 却暗中指挥胡氏余孽挑拨离间, 程娘等人便是听了她的指示,才胆大包天给乐平下药的。 萧湛道:“你可知罪?” 明月慢慢地笑起来:“奴婢效忠贵妃娘娘,从未有过二心, 如今求仁得仁, 何罪之有?” 见她至今仍旧执迷不悟,萧湛紧紧地皱起眉头:“除了你们,参与其中的还有谁?你若把人交代出来,朕会给你留个全尸。” 在查探过程中,萧湛发现仅凭她们这一伙人根本不可能做成眼下的事情,还有另外一伙人参与其中,只是这些人藏得太深了,其他胡氏的余孽没人知道他们的身份,所以萧湛这才不惜亲自来了冷宫,就是想要从明月口中得到一丝线索。 明月轻声道:“您不必套我的话,而且,我也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 “你既与他们合作,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明月却笑起来:“我只是为了复仇罢了,与我合作的是人是鬼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他们能够帮助我复仇,那便足够了,只可惜他们出现的太晚了,否则陛下或许还能早几年登上皇位呢!” “住嘴!”萧湛沉下脸色,“什么复仇!不过是几只阴沟里的老鼠用些下三滥的手段挑拨罢了,你以为你真的能够掀起什么风浪吗?” “为什么不能呢?”明月的脸上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陛下,人心最是难测,你以为你能永远信任一个人,但是当流言一遍遍出现在你耳边的时候,你的心难道不会有一点点动摇吗?” “而人心只要有了那一点点的裂缝,信任就不复存在了。否则,陛下以为你亲爱的舅舅为何会以那种不光彩的方式死在边关?” 萧湛的脸色倏忽变了:“这是你们干的?!” 明月笑得弯下了腰:“我们哪里有那么大的能耐,只不过是多传了几句谣言罢了,真正杀了他的,是你父皇的多疑。” “不可能!”萧湛断然否认,“父皇不是听信那种一面之词的人!” “陛下倒是对萧胤充满了信任。没错,萧胤一开始是完全不信的,不过我们有耐心,二十年的时间,水磨的功夫也足够磨去他所有的信任了。不过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萧胤的确对奉展产生了怀疑,可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想过要杀了奉展,对他那样的帝王来说也算得上是难得了。” 明月似乎有些遗憾,但随即又露出恶意的笑,“好在奉家人够贪,这才让这出戏接着演下去,我一想到奉展的死讯传回京城,萧胤那震惊又悔恨的表情,还有他百般辩解却得不到奉皇后一句信任的时候,他自作自受最终自尝苦果,我一想到就觉得浑身都舒泰了……” 她话还没说完,已经被萧湛一巴掌扇到了地上。 萧湛紧紧地握着拳头,目眦尽裂:“我舅舅那般英雄人物,却因为你们这可笑的报复饮恨边关,你该死!” 明月慢慢地撑起身子,吐出一口血沫,眸中似乎出现了一抹极淡的怜悯,只是抬起头来,又是一脸满不在乎的讽刺:“陛下这模样倒是极像你的母后,只可惜啊,你们这样柔软情重的性子,在这杀人的皇宫里是容不下的。” 萧湛的身体微微颤抖着,旁边跟着的张礼恨不得捂紧了耳朵,一句都没有听见,这可都是些要命的宫廷秘闻,他整日跟在陛下身边,不定什么时候命就没了。 而萧湛却渐渐冷静下来,他垂下头,看着趴在地上的明月,那张温和的脸渐渐变得冷硬:“当年的事情一直困扰着朕,如今总算从你这里得到一个答案,朕应该谢谢你的。你既求仁得仁,朕便遂了你这个心愿。” “你不怕死,那便尝尝凌迟的滋味吧。” 萧湛说完,转身离开。 一旁的侍卫将明月从地上架起来,明月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恐惧,她声嘶力竭地大吼:“陛下,你心志坚定,不被流言所困扰,但瑞王不像你!他是真的来了京城的!你想想奉展的下场吧!” 然而萧湛听到了这番话却连脚步都不曾顿一下,就这么走出了冷宫的大门。 - 萧湛出了冷宫,方才觉得身上渐渐回暖,愤怒和痛苦过后,他只觉得万分疲倦。 张礼见状,便道:“陛下不如先回寝宫休息吧。” 萧湛摇摇头:“去御书房吧,今日还积压了很多政务没有处理。” 张礼只得让御辇往御书房的方向而去。只是没等萧湛处理完手头的政务,又有几位重臣求见,萧湛原本不想见,却又突然改变了主意,让张礼将人请进来。 这几人过来果然是为了瑞王进京一事,俗话说无风不起浪,瑞王进京一事被传得有板有眼的,再加上之前将乐平长公主救回来之后,她也曾脱口叫出了哥哥,又满屋子找瑞王,虽说丫鬟解释是乐平受了惊胡言乱语,但这些臣子都是人精,哪里不知道真假。 藩王无诏进京是重罪,这可是立在祖训上的规矩,他们这才急急忙忙进宫,想要请陛下彻查此事。 萧湛表情淡然:“那依诸位爱卿,朕应当如何处置?” “臣以为,陛下可派人严守城门,细细盘查出城人员,同时派特使星夜兼程赶往湘南,若瑞王果真不在,便证实瑞王果真无诏入京,陛下自可派人将其押回京城受审。” “那瑞王若在湘南呢?” “这……那便说明这谣言是无稽之谈,那特使也可说是由陛下派去问候瑞王的,也合情合理。” 萧湛笑了一声:“诸位爱卿考虑的很是周到。” 还没等几位重臣放下心来,萧湛便道:“不过既然是问候,也不可太寒酸,让内务府备好礼物,哦,对了,瑞王久居湘南,恐怕对京城的小吃十分想念,也着人去采买京城各色的点心,一并送过去吧。” 几位重臣目瞪口呆,这法子靠的就是兵贵神速四个字,若照陛下所说这一套搞下来,只怕瑞王早就逃回湘南了,那还查什么?! 一人忍不住道:“陛下,臣以为此举不妥。” “为何不妥?” “准备礼物的时间太长了,再说人多口杂的,若是将消息传出去了,不是让瑞王提前防备了吗?” 萧湛慢慢地垂下眼:“听爱卿的意思,倒像是笃定瑞王就在京城一般?” “臣不敢,只是……” “朕觉得好生奇怪,说要查的是你们,却偏偏一句句的,言下之意都是笃定了瑞王无诏入京,若不是几位爱卿老糊涂了,那便是欺君了?” 几位重臣的心都是一突,连忙跪下来:“臣不敢,请陛下恕罪。” 萧湛冷淡地看着,缓缓道:“既如此,便领了命下去吧。” 那话轻飘飘的,可众人却没有一人敢再反驳,他们忽然意识到了,就算平日里的帝王再如何和善,他终究是皇帝。 他的体内流淌着成帝萧胤的血液,再好说话,但老虎就是老虎,他只需要一句话,就足够将他们那一点点得意忘形给打压下去,让他们回想起成帝一朝被压制的死死的景象。 没有人敢再争论,领了命灰溜溜地走了。 - 瑞王整理好了东西,只等第二天清晨就离开。 顾泽慕从元嘉那里得到了消息,知道萧湛的做法之后,心中百感交集,他原本还想了种种方法送瑞王出城,如今有了萧湛这么光明正大的放水,事情一下子变得简单很多。 瑞王听完了之后,心中愧疚更盛。 顾泽慕看到他的表情,也不好再责怪他什么,便道:“当年还是殿下给我的忠告,兄弟姐妹之间要时常沟通,有些话不说,对方永远不知道,人心隔了肚皮,有些隔阂不解释,误会只会越来越深。” 瑞王低下头,感慨地叹息一声:“我总以为自己看的通透,总是同旁人说这样的大道理,真的轮到了自己身上,才知道自己也不过如此。您放心,我往后行事会三思而行,绝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他能这样想,顾泽慕才放下心。 而这一次萧湛的反应也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他从前总担心萧湛太过软弱,会被朝臣蒙蔽,如今才发现自己是真的小看了他,他分明就是个很有主意的君王,大周在他手中,会比在自己手里要更昌盛繁荣。 送走了瑞王之后,顾泽慕也准备收拾东西回东宫了,他决定往后不再随意插手这些事情,但除了让洪松源去查自己的身世,这次事件背后的神秘势力也让他无法这么快放下心来。 洪松源一直在暗中查探,而如今总算有了些成果,而这结果却让他震惊不已。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顾泽慕出了宫便直接去了一间茶楼, 他记得上次出宫的时候, 洪松源便告诉他已经有了线索了, 如今又过去了一段时日, 也不知道他那里是不是有结果了。 他来的时间恰好, 洪松源正好在, 见他来了, 紧锁的眉头也没有松开。 顾泽慕快走几步:“怎么样?” 洪松源面色凝重地将查到的消息递给他。 顾泽慕一看,才发现洪松源查到那些人的行踪之后,并没有打草惊蛇, 反而渐渐掌握了他们发信的规律,一路追踪过去,这才发现那些人竟然是来自西北。 这个结果让顾泽慕意外, 但细想却又觉得并非不可能。卓格已经统一草原整整三年, 这三年邺城那边都只是小打小闹,这位草原之王似乎对大周的富饶并不感兴趣。只是所有人都不敢对他掉以轻心, 曾经西北草原四分五裂的部族都让大周疲于应对, 更别说如今是如此强劲的对手了。 这三年倒也有零星的言论, 觉得威国公领兵在外太耗费钱粮, 恳请皇帝下旨让他们回京的。不过不管是萧湛还是朝中重臣, 都没有将这些话放在心上。 一场大战是绝不可避免的, 所以在这种时候,那边派出暗探在京城兴风作浪也并不奇怪。奇怪的只是这手段,不过顾泽慕也没有多想, 转而问道:“除了这个, 还有别的吗?” 以他对洪松源的了解,他绝不可能仅仅因为这一件事便如此慎重,恐怕还有别的原因。 果然洪松源点点头:“我不仅查到了这些人是来自西北,而且之前跟踪你的那些人,可能也和他们有关。” “我的身世和他们有关?” “那倒没有。”洪松源道,“不过的确是多亏了他们,才让我查到了你身世的一些线索。” 听到洪松源这么说,顾泽慕目光一凝:“是什么线索?” 他的身世问题已经困扰他许久了,如今总算有了线索,即便沉稳如顾泽慕,也提起了心。 洪松源想到之前查到的信息,心情有些复杂,问道:“你还记得之前被你判了满门抄斩的詹氏吗?” 顾泽慕一愣:“詹世杰?” 洪松源颔首,又道:“或许没有多少人知道,威国公少年时与詹世杰曾是好友,只是一人是勋贵之后,一人出自清流世家,便渐渐没了来往。当年詹世杰入狱之后,他的儿媳刚好怀孕,但之后便不知所踪,后来听说她为夫殉情,但那腹中的孩子却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若如你所说,当年你是被威国公夫妇从外头抱回来的,那时间正好合得上。所以,你有可能就是当年那个被偷偷生下的孩子。” 顾泽慕整个人似乎都怔住了,他本以为经历过了重生之后,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情会让他失态了,如今才知道这世上匪夷所思的事情要远超他想象许多。 洪松源也明白,他这一时半会可能无法接受,便又补充了一句:“其实,这整件事情目前也只是我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你暂时也不用这么沮丧……” 顾泽慕在心底叹了口气,他知道,洪松源肯将这件事告诉他,必然是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的,他也不必去抱这样的侥幸。 洪松源只得安慰他:“不管怎么样,那也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了,都过去了,你如今好好当你的威国公府三少爷,不也挺好的吗?” 顾泽慕气苦,他想查出自己的身份,除了想要知道这背后的干系,更重要的便是不想再当顾清宁那劳什子的哥哥,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最后,他只得无奈地叹口气:“罢了,也算是我自己造的孽。” 洪松源好奇道:“所以当年詹世杰果然是被冤枉的?” “我也不知道。”顾泽慕道,“当年这桩案子的确是有蹊跷,但人证与物证都是真的,而且詹世杰也是真的自杀,这件事想要查清楚比你想象中的要麻烦许多。” 洪松源笑道:“若詹世杰那案子果真有冤屈,如今也算是给你个改正的机会,你若是心中那道坎实在过不去,往后给人家平反了,再给詹家多烧点纸钱,然后多生几个孩子,给人家传宗接代就是了。” 顾泽慕瞪了洪松源一眼。 洪松源仿佛没有看到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就算要查,我这把老骨头也会帮你查清楚再死的。” “瞎说什么!” 洪松源笑起来,又叹道:“唉!早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当初就该好好守着这方基业,哪里像如今,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是在让人头疼。” “你再怎么从头再来,也不比我来的更彻底吧。” 洪松源看着顾泽慕那短短身材,忍不住笑了一声:“多少帝王渴求长生不老还不可得,你这也算是另类的长生不老了,不偷着乐就算了,你还这么抱怨,当心老天降雷劈你!” 顾泽慕懒得理他。 重生的确不是一件坏事,可问题是重生之后一切都变了,更重要的是,曾经的妻子居然成为了自己的亲妹妹,还有比这更郁闷的事情吗? 不过这些话怎么可能和洪松源说,就算说出来他也只会嘲笑自己,还是算了, 顾泽慕收敛起了自己的表情,对洪松源道:“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把那伙人的身份查清楚吧。” - 西北,噶颜部王庭。 奉展看着从京城传过来的消息,表情复杂,许久都没有说话。 布日古德走进帐篷,替他倒了一杯水,瞟了一眼桌上的信件,笑道:“听说瑞王已经顺利回到湘南了?” 奉展应了一声。 “您看起来挺困惑的?”布日古德猜测道,“因为那位皇帝陛下信了他的兄弟?” 奉展将信拍在桌上,冷声道:“你要说什么?” 布日古德随意地坐在了他的对面,将桌上的信件拿起来看,这都是十分机密的信件,可奉展却并未阻止他。 布日古德看完之后,才道:“您把当年坑了您的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将他们一网打尽,挑起了京城那些是非之后,又丝毫未曾暴|露自己的身份,这不是很好吗?” “不过那位皇帝陛下似乎挺出乎您的意料的,他如此重情重义,不仅放走了他的兄弟,还因为您被陷害的事情而大发雷霆,几乎打破了他一贯的好修养,您不是应该高兴吗?” 若不是奉展知道布日古德的性子,几乎要以为他是在嘲讽自己。 不说旁的,他相信萧湛绝不会那么天真,他定然是知道瑞王来京城了,可即便如此他为什么依然会放水让瑞王离开? 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做会让旁人越发嚣张放肆吗?他是太信任瑞王了,还是说他本就是这样的性子? 奉展自己都分不清了。 他想到信中的描述,几乎能够想到当时萧湛的愤怒,这份愤怒如火焰一般,仿佛将他心底的黑暗都驱散了。 这些年他被仇恨蒙蔽了心眼,一直刻意让自己去遗忘曾经在京城的美好回忆,可眼下这封信却让他回想起了当初带着萧湛一起出去玩的情景,他本以为这些记忆尘封多年,早已模糊不清,谁知当记忆的阀门打开,他才发现这些记忆清晰地仿佛像是刚刚发生的一般。 小时候的萧湛是个十分乖巧听话的孩子,因为父母太过强势的缘故,他便显得要柔和许多,这种柔和不仅仅对于父母,而是对于身边所有的人。 教导他的老师都是当世大儒,恨不得将所有的知识都一股脑塞进萧湛的脑子里,对他的要求更是高的离谱,偏偏萧湛十分体贴,即便有时候碰到了一些苛刻的要求,也总是努力去达到。 有时候奉展看不过去了,就把他从书房里拎出来,也不管对方是身份贵重的太子,直接就把人带到市井之中。带他吃些京城小吃,又带他去戏园子看戏,还带他去了青楼里头见世面,虽然只是喝酒看歌舞什么的,也依然把姐姐气得半死,派人把他们揪了出来。 两人被奉皇后在坤宁宫里骂了大半个时辰,私底下却互相做着鬼脸,最后被奉皇后丢去罚跪,深刻地贯彻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奉展那时候便想着,等到西北的仗打完了,他就回京城,成不成婚也不重要,就带着这个太子侄儿到处去玩闹,免得跟他父皇一般,在宫里都变得不鲜活了。 可他没有想到,自己最终也没能实践这个诺言。 有时候奉展回想这些事情,都会觉得当初的自己可笑。他怎么会觉得一个帝王会真心将皇后的弟弟,一个领兵多年的将军当做是亲人。还有萧湛,他从前是年纪小,可当他真正成为了一个皇帝,他也会和他的父皇一样的。 这样的念头一直盘踞在奉展的脑海中,尤其在萧胤死后,他只能以此作为支撑自己复仇的理由。 然而如今,萧湛的行动却告诉他,不管过了多久,他都不会变的。 这让奉展的心都不由得有些动摇。 但他很快便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如今还没有当多久的皇帝,等到日后时间长了,他就会变了。” 布日古德无奈道:“他已经登基七年了,您为何就不愿意相信,并非所有人都是先帝,或许真有人会这样也不一定呢?” 奉展冷笑道:“你是让我信任他?信任一个皇帝?你知道这代价有多大码?” “当初我相信他父皇,结果家破人亡,害死了我的亲姐姐!她身为皇后,却连皇陵都未曾进入!”奉展的神色冰冷,“可那时候的萧湛是如何反应的,他只是沉默地接受了皇位,沉默地听从了他的父皇,沉默地篡改了史书,粉饰太平,你让我如何相信他?” “或许只是有什么苦衷……” 布日古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奉展阻止了:“你若还想留在我身边,往后便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布日古德见他如此固执,也只得无奈地应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就在两人话音刚落, 门帘忽然被人掀开, 卓格大跨步走了进来。 布日古德立刻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奉展的语气却冷了下来:“王汗何事到访?” 卓格看到奉展脸上的神情, 原本充满了愤怒情绪的脑子也仿佛被冰了一下, 瞬间冷静下来,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但随即他又有些恼怒,分明他才是王汗,然而在面对奉展的时候, 似乎总是有些底气不足。 如此想着的卓格又重新挺起了背。 “本王听说京城的暗间回来了,不知老师可得到满意的结果?” 奉展好整以暇道:“王汗所谓的满意,是指什么意思?” “老师派人入京去离间大周皇帝与瑞王之间的关系, 可本王听说这次离间效果并不好。” 奉展忽然一笑:“原来王汗是来同我兴师问罪的?” “您多虑了。” 奉展将手放在身侧, 慢慢地走过来,他站在卓格面前, 他脸上的表情只是淡淡的, 但卓格却仿佛被他的气势逼得退了两步。 这几年间他一直隐在暗处, 也不再出手, 几乎让人忘记了, 当初他一人独挑噶颜部五名勇士的战绩。 而这样的他, 也让卓格不由得回想起第一次与他见面时的情景。 那时候卓格父亲战死,他在兵荒马乱之中接过噶颜部首领的位置,带着残余的族人在草原上狼狈逃窜, 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而就在这过程中,他救了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被一匹战马驮着,身上布满了伤口,又长时间未进水食,整个人早就陷入了昏迷中,但即便如此,他的手依然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剑。年轻的卓格没有想太多,只是有些敬意,所以在拿走对方的马匹后,又心软将人留在了部落里。 后来这人醒了,面对他这个救命恩人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示,也不说自己的名字,整个人沉默寡言,了无生气。如果给他吃的,不管是什么他都吃,若不给,他仿佛也无所谓。 卓格对他充满了好奇,同时又有些防备,他们逃亡迁徙,常常要几天几夜赶路,这人虽然看着病恹恹的样子,却总能跟上他们。有一次部落被狼群袭击,本以为会损失惨重,谁知这人居然一箭射死了狼王,吓跑了狼群,救了他们全族。 因为这件事,卓格真正将这人当成了部落中的一份子,只是他还是和从前一样,除了吃饭就是发呆,似乎游离于整个部落之外。 然而,这一切的改变发生在他救下一个小奴隶之后。 这个小奴隶是个混血,据说他的母亲曾经是大周一位将领的侍妾,那位将领死后,她被卖给了一个商人,后来被俘虏,又被献给了别的部族,而这个孩子就成为了奴隶。 他给这个孩子取名叫布日古德,之后他突然就有了求生的意志,不再每日这么得过且过,教他们如何跟大周的商人砍价,用更少的东西换更多的物资,还带他们去打猎,他的箭法很好,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刻意瞄准,也能打下那些飞得极高的大雁。 只是在卓格千方百计想要跟他学功夫的时候,得到的仍然是拒绝。 原本卓格都习惯了,也死了这条心,直到某天,他们被一个大部族攻击,他的妻子被人抢走,这个男人忽然走到他身边,问他想不想复仇。 卓格当时的脑子完全被仇恨所占据,他忘记自己回答了什么,总之那一天之后,卓格的生活完全改变了。 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想不起当初那个他深爱的为之拼命的女人长得什么模样了,但他却始终记得,他的马刀劈向第一个敌人,那鲜血溅在自己脸上的感觉。 而时间越久,他也对这个称之为老师的男人的身份越发怀疑。 他似乎对狼骑十分了解,不管是优势还是弱点,这让噶颜部在整个草原上都所向披靡。他们不再只是狼狈逃窜,而是不断地蚕食着周围的小部落,以令人惊叹的速度成长着。 卓格每每因为战绩兴奋不已,可这个男人却永远波澜不惊,仿佛这些不值一提。只是偶尔,卓格会看到他遥遥望着大周的方向,那目光极其复杂,似乎有眷念也有怨恨。 而这一切的改变发生在大周成帝驾崩的消息传到草原的那一天。 整个西北被他与奉展这两个名字支配了整整二十年,所有的大部族几乎都在奉展手中吃过败仗,本以为奉展死后会好一些。可接替镇守的威国公虽然不如奉展,将他们打得抱头鼠窜,但他守城却是一把好手,让每个想在奉展死后来邺城占便宜的部族都踢到了一块铁板。 而如今成帝也死了,接任的帝王据说性子温和,这对于这些年被这两座大山压得死死的外族人来说,简直是长出了一口气。 可卓格却是第一次见到老师脸色大变,当时他那复杂的表情,即便过了这么久,卓格依然无法忘记。 而经过一个晚上之后,他找到卓格,提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要趁威国公回京奔丧的时候偷袭邺城。 这让卓格几乎不敢想象,邺城是在奉展手下被建起来的,城墙又高又厚,几乎没有攻破的可能性,就算威国公不在,凭借他们这个小小的部族,先别说如何从满城的守军中抢了物资安然逃脱,就说进去都是个大问题。 只是卓格凭着对他盲目的信任,以及越发寒冷的冬季,最后决定铤而走险。 然而在这过程中,卓格发现他对邺城极为熟悉,该躲在哪里,要从哪里进城,如何出城,乃至守军将领的习惯,他都了若指掌。 最后,噶颜部以微弱的伤亡换来了大批的物资,这让整个西北草原都震动了。 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一个部族能够攻破邺城,可噶颜部做到了! 草原以实力为尊,不少部族来投奔,噶颜部从一个几乎无人知道的小部落,一跃成为可以与穆庆部这样的大部族相提并论。 卓格这一生,都未曾看见如此精美的瓷器,曾经如金子般珍贵的盐和茶叶堆满了整间帐篷。哪怕他极力维持着面部的表情,也依然无法克制内心喷涌而出的喜悦和震撼。 而更令他震撼的是老师的身份。 从前卓格就怀疑过他可能是大周的逃兵或者是一名将领,然而经过这一次邺城之战,他完全推翻了从前的设想,这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他竟然就是当年令整个西北草原都闻风丧胆的大周战神——奉展。 令人心惊的财富与奉展的身份催生了卓格的野心,而奉展也的确没有辜负他的期待,仅仅三年,就让卓格统一了整个草原,做到了他祖上从未做过的事情。 卓格从一个小部族的首领,成为了坐拥整个西北草原的王汗,只是不管他的身份如何变化,奉展对他的态度却从未变过。 他似乎从未掩饰过自己的轻蔑与冷淡。 这让卓格对他既感激又怨恨。 他分明只是一个被背叛,狼狈逃跑的逃兵,可他那一身傲骨却似乎总也无法被压垮,哪怕卓格已经成为了王汗,在他面前却依然只是那个被抢走了妻子无助痛哭的青年。 如果只是如此,看在他这么多年的功劳上,卓格也是可以忍耐的。然而在进攻大周的这件事上,两人一次又一次地爆发矛盾,这也让卓格开始怀疑奉展。 “三年前,老师劝我不要着急,还不是进攻大周的时机,如今三年过去了,敢问老师,时机成熟了吗?” 然而奉展依然只是摇头。 卓格急躁道:“老师!我们还要等多久!如今我们兵强马壮,又有老师的帮助,定然可以攻下邺城!只要没了邺城,大周在我们眼中就是一只露出柔软腹部的羔羊,老师究竟在担心什么?” “因为你们攻不下邺城。”奉展淡淡道。 卓格一腔热血被他浇了个透心凉,他的表情也渐渐冷了下来:“恐怕不是攻不破,是老师不愿意出力吧?” 奉展却并未动容:“我早就说过,邺城只能从内部攻破,曾经的伎俩用过一次,你以为还会奏效吗?——那你未免将大周的守将还有威国公想的太简单了些。” 奉展说的如此笃定,倒让卓格对自己的决定有些产生怀疑。只是如今整个部族都蓄势待发要进攻邺城,且这些年他们一直和邺城守军小规模试探地攻击,对邺城守军的战力也很了解,所以卓格很快便又重新恢复了信心。 “那就等我将邺城攻下来之后,请老师在城墙上喝酒吧!”卓格声音压低,“只希望到时候老师不会不敢来。” 奉展也不在意:“那就希望王汗马到成功了。” 卓格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帐篷。 布日古德有些担心地看着奉展:“您不阻止吗?” “阻止做什么?”奉展漫不经心地将桌上的羊皮地图给收起来,“他既然想去试试,便让他去试试,这些年卓格被人吹捧过高,让他受一下挫也好,顺便也让我看看我那位表兄这些年可有什么长进。” 布日古德叹了口气:“您分明不是这样想的,何必说这样的话呢?” “你又知道我是如何想的了?” “您分明是担心大周那边,又何必做出这番姿态?”布日古德担忧道,“我只盼着您不要后悔才好。” “你把我当成了哭哭啼啼的女人了?”奉展不屑道,“我这一生就未曾后悔过,唯一后悔的事情,就是年少时太过轻信人,没有阻止我姐姐嫁给萧胤。” 见他这般执迷不悟,布日古德也无奈了,叹息一声,不再多说。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卓格带着狼骑出征了。 在邺城之上远远就能看见烟尘滚滚, 斥候拼了命地催马回报。威国公站在邺城的城墙之上, 脸色十分凝重。 虽说这几年外族人一直只是小股骑兵试探, 但其实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待许久了。 世子顾永暄躬身道:“国公爷, 请下令吧!” 威国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沉声道:“城门紧闭, 全城戒备, 所有士兵即日起枕戈待旦,迎敌!” 传令兵将威国公的话层层地传了下去,城中的气氛陡然一变。 沉重的城门被重重地关上, 城中的店铺都关了门,一列一列的士兵穿过城中,滚木和石块被源源不断地运上城墙。火头军也烧起了大灶, 上面烧着开水, 这水却不是给人喝的,而是敌军攻城时, 用来浇在敌军头上的。 狼骑就驻扎在城外, 对于一些刚入伍的新兵蛋子来说,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狼骑, 夜色中, 一双双透着幽光的绿色眸子, 将战场的肃杀气氛越发加重了。 狼骑凶猛,可邺城守军也并不弱,他们依仗城墙, 打退了外族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这场战役从天黑打到了天亮,又打到了天黑。 可这只是一个开始,从那天起,外族正式与大周开战,狼骑悍不畏死,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攻破邺城,然而邺城就像屹立在风浪中的小岛,不管攻击多么猛烈,都坚挺地守住了。 这一场战役打了许久,不管大周还是外族都损失惨重。 - 邺城。 所有人都满身血污,七歪八倒地躺在地上睡着了,没有人知道这一觉能睡多久,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可能又要上战场了。 奉翎靠在柱子旁,俊美的脸上布满了血和灰尘,他还记得刚刚从京城过来的时候,他与这兵营中的人格格不入,一旦身上脏污了就要去洗澡,而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习惯带着一身臭汗和血污入睡,在短暂的时间里回复体力,重新投入战斗。 他手上拿着一块软布擦拭着自己的武器,这是他这么多年唯一没有改变的习惯,不管身上多脏,武器一定要保持光亮。 就在此时他听到旁边传来甲胄碰撞的声音,他浑身一凛,脑子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便已经做出了对敌的姿态,直到他发现对方竟然是威国公之后,这才重新松懈下来。 威国公却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有警惕心,这样很好!” 奉翎松了口气:“国公爷。” 威国公摆了摆手:“我只是上来看看,你接着休息吧。” 奉翎却道:“我陪着国公爷一起吧。” 威国公也没有拒绝他,两人便一起走到了城墙边上,此时已是夜幕降临,能影影憧憧看到外族的帐篷,以及远远传来的狼嗥。 两人这么站了一会,威国公突然道:“你也发现了吧?” 奉翎一愣,随即沉默地点点头。 “从前这些狼骑都只会横冲直撞,可如今他们却有了阵型,甚至还会开始使用一些战术。”威国公面上流露出一丝忧虑,“我们派了暗探去噶颜部皇廷,想要查清楚卓格那位老师的真实身份,可惜他们都铩羽而归了,至今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是大周人,而且他对邺城十分熟悉,很有可能是邺城曾经的将领。” 奉翎惊讶地看着威国公,这些消息应该算是机密了,而威国公竟然毫不避讳地将这些告诉他。 威国公淡淡一笑:“这几年我一直在观察你,比起你刚入军营的时候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不论是你的武艺还是机变,乃至和同僚的相处,都是军中数一数二的。如今我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其实原本不想这么早同你说的,但既然都说到这里了,便干脆来问问你的意见。” 奉翎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我记得以前你跟我说过想要加入暗探去查这件事?如今你仍旧这般想吗?” 奉翎的心顿时剧烈跳动起来:“国公爷……” “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威国公抬手制止了他的话,“你如今已经是校尉了,若按照你立军功的速度,几年之后成就不可限量,不说封侯拜将,但一个骠骑将军的位置是少不了的。可若是你入了暗探,不说危险,你可能会好几年都在草原上,你的同僚都在立功的时候,你要面对的可能是饥饿、寒冷和孤立无援。即便最后将人的身份查了出来,这份功劳也未必比你留在军队中要大。” “你可以好好考虑清楚再答复我。” 奉翎却只是摇摇头:“我是军人,本就该服从命令,既然是国公爷的安排,属下便接受,不需要考虑。” 威国公露出激赏的表情,嘴上却说:“这并非是在战场上,我觉得你还是考虑清楚为好。” “自从开战,哪里不是战场呢?”奉翎目光坚定,“属下愿遵从国公爷的命令。” “好,好好!”威国公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既如此,我也不矫情了,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准备,不管你是要钱还是要人,我一概满足,一个月之后,你便跟着商队进入草原。” “是,属下遵命。” - 比起暗潮涌动、战火纷飞的西北边关,京城要和平的多,三年一度的春闱落幕,新科进士们意气风发,打马游街。 道路两旁的少女们疯了一般地往他们身上扔鲜花,不时传来一阵一阵的尖叫声。而这其中,除了最受关注的前三甲,还有一个便是今年的传胪顾泽禹了,年纪轻轻,相貌英俊,家世又好,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成亲!! 顾家人自然不能错过大哥如此重要的时刻,家中早早便在路旁的酒楼订了位置,几个大人尚且还能维持住平静,孩子们却已经趴在了窗口,拼命探出身子去喊大哥的名字。 柳氏坐在隔间,听着那边叽叽喳喳的声音,无奈地一笑:“自从泽禹的成绩出来之后,他们天天都惦记着要看大哥打马游街,如今总算是遂了心愿了。” “可不是,连清宁和泽慕这般稳重的,昨日也听他们念叨着呢。”陶氏补充道。 朱氏笑道:“何止他们,清芷都订婚了,马上要嫁做人妇了,不也跟他们一起疯闹吗?” “这双喜临门的事,大嫂嘴上嫌弃着,心里指不定多欢喜呢!”柳氏故意道,“玉娘,你说是不是?” 陶氏只是拿着手帕捂着嘴笑。 朱氏瞪了柳氏一眼:“就你促狭!” 她们妯娌之间说说笑笑,而趴在窗口的顾清姝看着大哥远去的背影,撺掇着其他人:“这儿离琼林苑还有一段距离呢!我们跟过去看看吧!” 顾清芷连忙摇手:“我就不去了。” 顾清芷已经订婚,今年下半年就要成亲,原本就不适合出门的,要不是因为大哥也不会跟着他们出来,如今看也看了,自然不会跟他们再出去胡闹。 顾清姝连忙一手一个勾住顾清薇和顾清宁:“大姐不去,你们俩得陪我去!” 顾清薇经常和顾清姝一起胡闹的,而且今年新科进士整体年纪偏小,有不少容貌绝佳风度翩翩的美男子,顾清薇刚刚惊鸿一瞥,还没看够呢,如今听顾清姝这么一说,顿时就答应了。 顾清宁是无可无不可,就被她这么给拉出去了。 顾泽浩与顾泽慕无奈地对视了一眼,也只得跟了上去。 谁知几人还没出门,就被人给拦住了,如今才四岁的顾泽淳小朋友挡在门口,奶声奶气地对姐姐们道:“你们要去哪里,我也要去!” 顾清姝捏了一把他的小肉脸蛋,对亲弟弟一点也没有手软:“乖,去找奶娘喝奶去,别打扰哥哥姐姐。” 顾泽淳虽然年纪还小,却是个很有主意的孩子:“你们不带我去,我就告诉娘亲!” 顾清姝和顾泽浩对视一眼,顾泽浩一把将弟弟抱到一旁,顾清姝则带着弟弟妹妹们直接冲下了楼梯,整个过程电光火石,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等到顾泽淳反应过来的时候,哥哥姐姐早已没有了影子。 顾清姝几人听着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哭声,丝毫不在意,连忙追着进士的队伍而去。只是他们却忽略了一个问题,路旁都是人挤人的,他们这小身板根本挤不进去,只能在人群外一蹦一跳地看着。 顾清宁被顾清姝紧紧地拉着手腕,不由自主地被她拉着在人群中穿梭,都有点后悔跟她们出来了,不过看顾清姝与顾清薇高兴的样子,她又将这一点不乐意给压了下去。 虽说几个孩子出来是有护卫跟着的,但毕竟人山人海,护卫也未必能完全照管的过来,顾泽浩与顾泽慕只得跟在她们身后护着她们,生怕她们被人给挤倒了。 正在此时,顾清姝觑到了一堆墙边堆着的砖头,连忙将顾清宁拉过去,两人踩在砖头上,刚好能看到骑在马上的大哥。 顾清姝立刻用力地挥手,顾清宁感受着脚下摇摇欲坠的砖头,就怕顾清姝一个不小心就摔了下来,谁知她注意到了顾清姝,却忘记了自己,顾清姝激动地一拉她,顿时让她一脚踩空,直接往后倒去。 顾泽慕刚刚从人群中挤出来,见状心脏就是一紧,连忙冲过去要接住顾清宁,没想到有人比他还快。 顾清宁原本已经认命要狠摔一跤了,没想到并没有摔到冷冰冰的地上,反而是一个带着温度的怀抱,她讶异地睁开眼睛,正看到一张漂亮的令人窒息的面孔。 霍云舟的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却一点也损害他的容貌,他对着顾清宁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姑奶奶,就算许久未见,也不用行这么大礼吧!”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顾清宁已经快十一岁了, 她的容貌肖似其母, 再加上开始抽条, 身体也渐渐有了少女的曲线, 气质沉静, 宛如露出尖尖角的小荷, 嫩的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掐出水一般。 霍云舟原本只是看到她摔下来, 所以下意识地抱住了她,如今却有些不自在了,连忙扶着她在地上站稳。 顾清姝也意识到了自己犯了错, 连忙从砖头上下来,还没来得及对顾清宁嘘寒问暖,顾泽慕已经冷着脸走了过来, 将顾清宁挡在了自己身后。 顾清宁方才从刚刚的惊吓中回过神, 看向霍云舟:“你怎么回来了?夏先生讲学回来了?” 一年前,夏宜年的着作写成, 便向柳氏请辞, 要外出讲学。柳氏虽然觉得有些可惜, 但并没有强留, 反而包了厚厚的银两给夏宜年, 以感激对方这些年的付出。顾氏的家塾另外找了先生, 但霍云舟本就是为了夏宜年而来的,所以便跟着他一同出门了。 霍云舟点点头,正想说什么, 身后夏宜年带着一个长随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臭小子, 跑那么快做什么!也不等等为师!” 夏宜年话刚说完便看到了顾清宁等人,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尴尬,当年他请辞之后,因为不耐烦跟人哭哭啼啼地道别,也没等顾清宁等人送,便带着霍云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次回来本想找个好点的时机去见见曾经的学生,没想到竟然刚进城就碰上了,他的形容还这般狼狈,简直把他这个先生的面子都丢光了。 好在顾清宁十分体贴,直接略过了这一段:“先生今日才到京城的吗?可真巧。” 夏宜年咳了一声,小声嘀咕:“可不是巧吗?这一路紧赶慢赶的,也不知在赶什么……” 顾清宁没听清,反问:“什么?” 霍云舟扬起笑容,接过了顾清宁的话:“老师是说,我们今日刚到的,本来还想收拾干净了再上门拜访的,没成想这会就见着了。” 顾泽慕淡淡道:“那你们脚程可够快的,一个月前我和先生通信的时候你们分明还在绵州呢。” 霍云舟显然没有想到夏宜年离开京城之后居然还和顾泽慕有联系,将疑惑的目光转向夏宜年。 夏宜年:“……” 他分明只是给曾经的弟子写封信而已,这种他始乱终弃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霍云舟自然地答道:“老师在外十分想念京城,所以我们便加快了些行程,是吧,老师?” 顾泽慕顺着他的目光一同看向夏宜年。 夏宜年:“……” 夏宜年:“那个……清宁啊,先生有话同你讲。” 惹不起他躲还不行吗?! 没了夏宜年,顾泽慕与霍云舟对视着,两人的脸上虽然带着笑,在旁人看来,竟恍惚觉得他们两人之间火花四溢,显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有些紧张了。 好在这份剑拔弩张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一个轻快的声音插了进来:“我就说看着眼熟,果然是你们!” 众人回过头,才看到柳子骥和萧衍之一同走过来。 夏宜年离开顾家家塾之后,柳子骥和萧衍之便也离开了顾家家塾,柳子骥回了柳氏的家塾,萧衍之便进宫和皇子们一起念书。 一年未见,柳子骥身高突然拔高,瘦瘦高高的,终于能看出几分柳家人如竹般的气质了,只是笑起来的时候,还是能透出一点小时候熟悉的影子。 萧衍之在宫中读书,与顾泽慕倒是每日都见,偶尔顾清宁跟着元嘉去长公主府,也能见上一见。他的容貌倒是没有太多变化,只是这一年多越发沉稳从容了,大约和顾泽慕在一起的时间长了,行事也隐隐有些与他相似。 今日新科进士打马游街,萧衍之便想着顾家人一定会出来看的,只是没想到他到了威国公府的时候,才知道他们早就出门了。 萧衍之只得又到了街上,然而人太多,他实在找不到威国公府的人,好在碰到了柳子骥,两人便同行了,这么瞎走居然也能碰上顾清宁他们,也算是缘分了。 众人难得见面,柳子骥与萧衍之连忙与他们打招呼。 柳子骥一如既往的大大咧咧,只是在碰到顾清姝的时候,眼神似乎有些闪躲。 顾清姝却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反倒是顾清宁多看了他们两眼。 众人寒暄过后,顾清姝便要领着他们去顾家定的酒楼去,霍云舟却拒绝了:“今日便算了,蓬头垢面去见长辈实在是不雅,反正我们还要在京城待一段时间,到时候再上门拜访便是了。” 顾清宁却突然问道:“你们在京城这段时间住哪里?” 霍云舟道:“霍家在京城还有别院,到时候可以和老师住在别院里。”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不过这别院久未住人了,虽然我派人早早回来打扫了,却也不知现在是个什么情形,恐怕要委屈老师了。” 顾泽慕在心中冷笑一声,霍家虽然低调,产业却并不少,他堂堂霍家的嫡子,难道霍家人还会让他住年久失修的宅子吗? 没想到他还没来及说话,顾清宁已经笑着道:“那多不方便,不如就跟我们回府里吧,客院都还替你们留着,稍稍清扫一下就能住了。” 霍云舟眼睛一亮,面上却还装模作样地问夏宜年:“老师意下如何?” 夏宜年算是知道他这弟子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了,暗暗瞪他一眼,却没有拆他台,慢悠悠地捋了一把胡须:“既然清宁这么说,那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顾泽慕:“……” - 顾清宁让人带着霍云舟的护卫,将他和夏宜年的行李一同先搬回威国公府,顺便安排人打扫客院,铺床整理。他们则一同去了朱氏她们那里。 朱氏三人见到霍云舟与夏宜年也很惊喜,听到顾清宁的安排更是没有半点异议。此时打马游街也结束了,新科进士进了琼林苑,他们便也打道回府了。 回了府,便有下人来报,已经收拾好了,顾清宁又张罗着让人去安排宴席,朱氏则带着霍云舟去拜见闵夫人。 早几年朱氏便开始带顾家的女孩子们学理家,同时也将家里的事情放手让她们去做。顾清芷与顾清姝还中规中矩,倒是顾清宁在其中体现出了极高的天分,最后朱氏干脆就将家里的一部分事务都交给她去做了。顾清宁倒也无所谓,毕竟比起曾经要管理一个后宫来说,对付人口简单的威国公府实在是太轻松了。 顾泽慕见她忙上忙下的,忍不住道:“我们最多将夏先生请到府中来便罢了,你还真相信霍云舟在京城没有住的地方?” 顾清宁有些惊讶地看着顾泽慕,毕竟能够让一向冷静沉稳的顾泽慕说出这样幼稚的话,也是太难得了,可见他对霍云舟怨念颇深了。 顾清宁便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这么斤斤计较。” 顾泽慕没想到自己居然被认为是斤斤计较,觉得肚子里一股火压都压不住:“咱们与霍家非亲非故,当年碍着淑惠便罢了,你又为何要将这摊子给揽回来!” 顾清宁无奈地看着他:“便是有住的地方,下人也未必那么精心,再说,他不过是个孩子罢了,你跟他计较什么?” 顾泽慕:“……” 什么孩子!分明是个心存不轨的登徒子! 不过顾清宁最后那句话却彻底将他安抚下来,霍云舟想尽办法住进来又有什么用,顾清宁反正也只会当他是个孩子。 顾清宁只看到顾泽慕脸上难看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也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让他高兴了,她觉得自从重生之后,顾泽慕似乎也变得跟个孩子一般情绪化了。 她恍惚想起来,当年霍云舟住进威国公府的时候,顾泽慕就与他合不来。 再往前推断,似乎萧家历代帝王对霍家都不太有好感,毕竟当年太|祖皇帝的时候,虽说最后还是罚了靖国公,赢得了朝野和民间一片叫好声,但毕竟是大大丢了面子的。之后历朝历代,霍家安安分分待在青州,很少在朝为官,萧胤在位时也没想过要延揽霍家人入朝为官,想来这份冷淡或许是骨子里流传下来的吧。 顾清宁自以为明白了真相,便也不再去劝顾泽慕和霍云舟友好相处,反正霍云舟不管怎么样也只是个客人,总不至于为了客人委屈家人,顾清宁向来将这些事情分的很清楚。 - 日子一晃便过去了大半个月,顾清宁与顾泽慕的生辰却是要到了。 大周的习俗是而立之年以前,都不过整生的,也就是说三十岁之前,重视的生辰都是周岁,十一岁和二十一岁。 顾家的男人都不在家,朱氏和陶氏也早就商量好了,不打算大办,请的也都是自家的亲戚朋友。 但即便如此,在准备这场生辰宴的时候,也没有半点敷衍,府中都是早早开始准备起来。 朱氏特意请了琼玉楼的大师傅上门来做宴席,提前一天便请了京城有名的戏班子,一早起来,后院的戏台上便已经开唱了。 顾清宁一醒来,春樱便服侍她换了新衣裳,一身大红色,甚至连首饰都是红宝的,也是够喜庆了。刚梳妆完,便有丫鬟端了一碗长寿面进来,这是陶氏一大早起来亲手做的,自从他们大一点,每年生辰,陶氏都会亲手给他们做一碗面,这一次也没有改变。 顾清宁吃碗面,便出门了,没想到刚走到院子里就碰到顾泽慕,顿时便有些尴尬了。 两人都穿着大红色,若不是年纪还小,都让顾清宁恍惚想起当年与他刚成亲的模样。 顾泽慕眸光一闪,却是走到了她的旁边:“走吧,祖母还在等我们。” 顾清宁见他神色如常,尴尬也渐渐下去了,与他一同去了主院。 闵夫人看到一对孙儿,脸上慢慢浮起笑容,招了招手让两人过来,她的手掌布满了了皱纹却十分温暖,将两人的手握住,温声道:“今日起你们就不再是孩子了,祖母没有太多能嘱咐你们的,只希望你们兄妹和睦,不要忘了咱们顾家的祖训。” 顾清宁与顾泽慕都点点头。 闵夫人又将目光转向顾泽慕,过了这么多年,她已经将顾泽慕当成是自己亲生的孙子了,当年他们夫妇将这个孩子抱回府中的时候便决定等他长大以后再将他的身世告诉他,可到了如今,她却是舍不得了。 顾泽慕也看到了闵夫人目光中的那一点犹豫和心疼,他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了,自然也明白闵夫人的心情如何,心中越发感慨。 对于他来说,就算他不是顾家的孩子,但这些年顾家的养育之恩却半点没有作假的,他就算日后要恢复身份,在他心里,顾家人也永远都是他的家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从主院出来, 两人便去了外院, 有一些顾家的同僚不便上门来的, 都纷纷派人送了礼物过来, 陶氏正安排人放到房间里去。这几年陶氏渐渐地习惯了自己的身份, 不再如从前那般爱哭, 也越发有了一家主母的模样。 见两人过来, 陶氏便将剩下的事情交代绿柳去做,自己则走过来。 顾泽慕与顾清宁乖巧地叫了声“娘”,陶氏笑吟吟地道:“去见过祖母了?” 两人都点点头。 陶氏看着他们, 心中既感慨又自豪,不禁想起了在边关的丈夫,若是一家团聚, 看到这一幕也不知道会有多开心。 换做从前, 她可能当即就会落下泪来,但现在她学会了克制, 只是别过脸, 让丫鬟红莺去将顾永翰给两个孩子写的信还有准备的礼物拿给他们。 顾永翰虽然身在边关, 却非常有心地给两个孩子都准备了礼物。 给顾泽慕的是一把马刀, 据说是他当初缴获的战利品, 刀柄上还有鲜血, 这背后的故事都不用说,顾泽慕也能想象是一场多么惨烈的战役。 顾永翰虽然在外表现一直都是个纨绔的性子,可顾泽慕却知道, 他是个很有担当的男人。这把马刀沉甸甸的, 但他的军功比这把马刀还要沉。 顾家男儿都是要上战场的,这是他们的使命,即便是已经成为了新科进士的顾泽禹,也没有逃避自己的使命,等到秋天的时候,他就会跟着运送粮草的队伍一同去邺城。而有了兄长的带头示范作用,顾家其他的男孩子也都做好了上战场的准备,而顾永翰选择在顾泽慕十一岁生日的时候送这把马刀,既包含了父亲没有说出口的关爱,也有对他的期许。 给顾清宁准备的也是一把小匕首,刀鞘上还镶嵌了宝石,看着就像是普通工艺品,哄小女孩高兴一般,可只要抽出来,便能发现这把匕首极其锋锐,而且并不大,能够很方便地携带,可见顾永翰也是煞费苦心了。 虽说他不在两个孩子身边,但从礼物上,也能看出他的良苦用心。 就在母子三人说着话的时候,霍云舟便走了过来。 陶氏一见他,脸上就露出了笑意,倒是顾泽慕脸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从前陶氏就对霍云舟有一种别样的热情,霍云舟嘴又甜,哄的陶氏几乎将他当成了半个儿子,将顾泽慕都给比下去了。当初霍云舟要跟夏宜年出门游学时,陶氏失落的不行,难得还掉了两滴眼泪。 这就算了,前段时间,霍云舟重新住回威国公府,陶氏对他越发热情,有一次顾泽慕竟然听见她和柳氏讨论,霍云舟做女婿怎么样? 这怎么行?! 然而顾泽慕偏既不能责怪母亲,又不能说实情,整个人憋屈的不行。 这边陶氏还在温和地同霍云舟说话,嘘寒问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才是亲生的。 霍云舟答了话,才将目光转向今日的寿星,让人将礼物送上来。 送顾泽慕的是一方砚台,倒也是上好的端砚,只是跟顾清宁的礼物比起来,贵重是够了,但心意却远远不如了。 霍云舟将手中的盒子给打开,笑着递给顾清宁:“这礼物可费了我不少功夫,姑奶奶可看出东西什么没有?” 盒子里头是一支上好的羊脂玉簪,玉质洁白无瑕,形制看上去很简单,但仔细看才发现这玉簪竟像是一个“一”字,尾端刻着的是祥云,却又做成了收笔的样子,显得十分别致。 顾清宁有些不确定道:“可是取自道法归一的意思?” 在霍云舟第一次和顾清宁见面时,便称赞她名字的出处——“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如今这玉簪便是依照这个含义所制的,心思不得不说是巧妙了。 霍云舟见她猜到了,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点了点头道:“正是。” 陶氏笑着道:“这簪子含义巧妙,可不像是市面上能随便买到的,不会是你亲手雕刻的吧?” 顾清宁一怔,看着霍云舟脸上灿烂的笑容,即便她自诩已经心静如水了,却也难得被这笑容晃了一下眼。她两辈子见过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这簪子虽然玉质很好,但也不至于让她动容,但若这簪子是霍云舟亲手所做,这里头的含义便不同了,顾清宁一直将霍云舟当个有趣的晚辈看待,自然是不能接受这份情意的。 这根簪子也顿时变得烫手起来。 而此时,顾泽慕却在一旁淡淡道:“这玉簪的雕刻圆润,霍公子果真是天赋异禀,一个初学者也能跟多年的玉雕师手法相媲美。” 霍云舟被他毫不留情地戳破,也不生气,依然笑着道:“泽慕眼力果然毒,这簪子并非是我亲手雕刻的,我倒是想,但怕弄坏了这料子,便只是做好了图样拿给玉雕师父做的。” 顾泽慕微微地勾起了嘴角:“早闻霍公子才华横溢,没想到在这些小物上也有钻研。” 这一句话风轻云淡地将霍云舟刻意营造的那一点氛围给挥散得一干二净,霍云舟虽然脸上还挂着笑,却露出了一点委屈。 顾清宁反而松了口气,她向来是个体贴人的姑娘,但若这簪子真是霍云舟亲手做的,她恐怕得罪对方也得将这簪子给还回去了。 陶氏见状连忙在一旁打圆场:“就算做了图样,也是很难得了。” 顾清宁恰巧接上了这句话:“那我便收下了,你总也叫我姑奶奶,没想到竟然真这般孝顺,待到你生辰的时候,姑奶奶也送你个好礼物。” 一句玩笑话,完全揭过了现场那一点点不愉快。 此时,已经有下人来报,说是客人来了,陶氏便带着儿女一同出门去迎接客人了。 - 元嘉和萧衍之是来的最早的,便是负责迎接客人的柳氏也有些猝不及防,只能让人一边去找陶氏,一边则在这边招待他们。 陶氏他们来的很快,双方的小辈先见过。 这些年下来,元嘉也渐渐习惯了父母年纪变小的事实,待两人也不再诚惶诚恐,而是像同辈一般了。 见过之后,元嘉才送上礼物,虽说只是孤本字画,却是价值连城,即便陶氏这些年与她关系越发亲密,也觉得这礼物有些过头了。只有元嘉知道,她这根本就是借花献佛,本就是父皇与母后的东西,她只是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还给他们。 陶氏被元嘉一劝慰,想到她当年第一次见清宁与泽慕就送上了一对美玉所制的长生锁,便也觉得这似乎不算是什么了。 相比较之下,元嘉与两兄妹倒是比她淡定多了。 元嘉送了礼物之后,萧衍之才将自己的礼物送上,他的礼物是自己准备的,但送给两人的却都是一模一样的东西。 然而经过了之前霍云舟的事情,顾泽慕竟然松了口气。 陶氏招呼着元嘉先去里头,又怕萧衍之觉得闷,便让顾清宁与顾泽慕带他到花园里去玩, 顾清宁应下来,便带着萧衍之往后头走去,萧衍之倒是很熟悉,熟门熟路地,也不需要他们带领。 到了花园里,顾家其他孩子也在了,一边祝两人生辰快乐,一边给两个小寿星送了礼物。 就在其乐融融的时候,霍云舟也走了出来,他之前被顾泽慕打击了,但很快便又恢复了精神。他本就与众人有同窗之谊,很快便和他们一同谈笑起来。 顾清姝一看到霍云舟,那根八卦的神经立刻就立了起来,她虽然对自己的事情迷迷糊糊,对旁人的八卦却是精通的很,连忙用手肘撞了撞顾清宁:“咱们这好侄孙给你送了什么?” 顾清宁哪里不知道她的性子,怎么可能被她抓到什么小辫子,只是面色平淡地回道:“一支簪子。” “这么简单?”顾清姝狐疑地看着她。 顾清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你觉得是什么?” 顾清姝顿时有些失望。 没过多久,柳子骥与陶家的表亲便也过来了,花园里的孩子也越来越多,送礼的人也越来越多。 孙兰沁也特意派人送了礼物过来,她原本是很想来参加朋友的生辰宴,只是府上正好有事,只能无奈让下人送了一份礼物过来。还有洪松源,他与顾泽慕的交往都是私下的,自然不可能将这一切表露出来,也只是派人送了礼物,连名字都没有写。 除去他们,更令人惊奇的是连远在湘南的瑞王都派人送了礼过来,这便很稀奇了。 顾清宁露出疑惑的目光看向顾泽慕,怀疑他是不是在瑞王面前暴|露了身份。顾泽慕目光有些闪躲,自从几年前瑞王离开了之后,两人心知肚明却没有戳破,之后也没有了联系,没想到他会记得自己的生辰,还专门派人来送礼物。 很快便到了开宴的时辰,因都是亲戚,也没有分席,只分了男客女客。 然而就在要准备开宴的时候,门子来报,竟是又有人来了,而且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太子萧恒。 朱氏和陶氏连忙带人出去迎,萧恒并不是自己过来的,还有四皇子萧恂以及常钰和舒晔安。 这会过来,他们自然是来给顾泽慕过生辰的。 萧恒倒是十分平易近人,直接对朱氏等人道:“您不用客气,就把我们当普通客人便是了。” 话虽如此,朱氏又怎能将他当成普通客人,原本想单独安排一桌,萧恒却已经带着人坐到了顾泽慕那边。桌上之人倒也不至于诚惶诚恐,只是没想到堂堂太子会来给伴读过生日,顿时对顾泽慕的眼神便有些不一样了。 倒是顾泽慕,一如往常般波澜不惊。 萧恒笑着先同顾泽慕祝贺了他们生辰快乐,又让太监将自己的礼物一并送上来。 而在他之后,常钰与舒晔安也将准备的礼物拿了出来,顾泽慕一一道了谢,萧恒故意道:“我可是难得见泽慕这般客气的,这礼物送得可真值!” 若说之前萧恒亲自过来给顾泽慕过生辰,还有人会觉得是太子礼贤下士,但如今双方这般熟稔地开玩笑,可见这关系是真的好。 而在他们都送完了礼,萧恂这才将自己的礼物呈上,只是送了顾泽慕之后,他却又拿出一份。 顾泽慕心中一紧,毕竟几年前萧恂便表示出了对顾清宁的好感,虽然这几年在他的严防堵截下,并没有给他得逞,但今天这架势,看着可不简单。 果然,萧恂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给清宁妹妹准备了礼物。” 顾泽慕:“!!!” 顾泽慕更加心塞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生辰宴之后, 顾泽慕终于感受到了深深的危机感。这才意识到顾清宁也已经到了相看的年纪, 她如今才十一岁, 身边已然有了不少狂蜂浪蝶, 若是到了及笄, 岂不是家中的门槛都会被说亲的人给踩断。 可以他的身份, 连说这些的立场都没有。 恢复身份这件事迫在眉睫, 他不得不加紧催促洪松源。这几年他们一直在想办法查清当年的事情真相,所幸当年这件事是顾泽慕一手经历过的,很多内情他都知道, 再加上他现在在宫中,凭借太子伴读的身份,他还是能接触到一些文书, 几乎渐渐还原了当年的真相。 当年的案子其实并不算特别复杂, 所谓贪污基本可以确定是污蔑,但这件案子的重点却并不在于贪污这件事。 詹家之所以被满门抄斩, 归根结底在于当年黄河突然决堤, 洪水几乎肆虐了大半个大周, 瘟疫、饥荒, 流民哀嚎遍野。必须有人为这件事负责, 而其中, 当时的河道总督詹世杰不得不背上最重的骂名。 不管“宽河滞沙”究竟有没有效果,在当时的情况之下,民意沸腾, 势要严惩詹世杰。 无论詹世杰是真自杀还是假自杀, 但在他死后,无处可发泄的民愤最终冲向了朝廷。 朝廷花费了大量的银钱,最后换来黄河决堤,流民千里,从上至下,所有人都要为这场洪灾负责,无论是一手提拔他的萧胤,还是“劝诫不力”的众臣,所有人都要直面这场民愤,而且会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哪怕是现在的顾泽慕,也不得不承认,在看到那些所谓的人证物证的时候,哪怕他有所怀疑,也还是在内心松了口气。这些年来,治河的压力不仅仅只是在詹世杰身上,也在他的身上,他替詹世杰扛了三年,也终于扛不下去了,他需要一个理由让他放弃詹世杰,哪怕这个理由有着如此多的漏洞。 所以这场看起来就很粗陋的陷害会成功,所以整个朝野都心知肚明,除了夏宜年那个大愣子,没有人敢为詹世杰喊冤。 所以最终詹世杰会是以“贪污罪”入罪,而不是他真正的罪名“治河不利”。 没有什么比将一切罪责推到“贪官”身上最简单,最方便。 看起来似乎很可笑,但这就是政治。 曾经的萧胤熟稔地使用着这样的手段,然而重生之后,他跳脱出了帝王的身份,重新审视这一段过往。 他之所以要为詹世杰翻案,不仅仅是因为他是詹氏后人的缘故,更重要的是,这世间并非一切都可以用手段或者计谋来解决,有对错,有真假,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当年的他既然做错了事情,无论他如今的身份为何,他都会改正过来。 只不过,想要给詹世杰翻案的难度不啻于登天。 首先便是要确定“宽河滞沙”是能治理好黄河的,只有当他拥有了不世之功时,他身上的罪名才能被一条条地剥除。也只有这样,萧湛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推翻父皇的决策。 然而这却是最难的一件事情。 从上古时期开始,便有黄河泛滥,大禹治水的传说,这么多年了,世间不知出现了多少惊才绝艳的天才,然而都拿黄河束手无策,又或者只能维护一时一地的安宁。 更别说顾泽慕在治水一道上几乎是外行。 这几年,他一边派人去查探黄河的情况,一边让洪松源去找治河专家。 詹世杰死后,黄河上游又恢复了曾经的样子,且越演越烈,这几年黄河决堤的情况也越发严重,尤其是下游,因为泥沙淤堵,几乎断流,一旦碰上雨季,可想而知会多危险。 只不过洪松源这几年的探访似乎已经有了收获。 只是顾泽慕在听到对方的名字后,难得皱起了眉头:“你说他叫什么?” 洪松源道:“他叫霍云藏。” 他见顾泽慕不说话,还以为他不知道霍云藏的名头,滔滔不绝介绍起来。 霍云藏出身青州霍家,自小便熟读典籍,霍家有明安先生完整的治水典籍,他几乎全部都看过了,更是学着明安先生亲自去了黄河边上,他与谢长风是好友,五年前,谢长风能够在当时那样的环境之下立下大功,据说便是因为他当时恰好与之同行的缘故。 后来谢长风调任知州,又邀请了霍云藏过去,全力支持霍云藏治水的决策,果然抵挡住了洪水的侵袭,在当地拥有极高的名气。 不过霍云藏也是霍家人一贯的性子,淡泊名利,当初谢长风想要将他的名字上报朝廷,他也拒绝了。又据说他不好美食不好美酒不好美人,平日里深居简出,日子过得十分简单,想要请动他可想而知有多难。 洪松源见顾泽慕眉头紧皱,还当他是为这件事而烦恼,十分好心地建议:“霍家那位嫡公子不正住在国公府吗?他们可是亲堂兄弟,你去找他帮忙说情不就好了。” 顾泽慕一口就拒绝了。 洪松源十分不解:“你恐怕不知道这件事有多难,当时我们的人便想请这位霍先生来京城,用尽了一切办法连见都没有见到他一面,更别说请他来帮忙了!” 言下之意,你这有通天坦途都不走,脑子里在想什么呢?! 顾泽慕哪里能告诉他,自己和霍云舟之间的恩怨,只得道:“这件事我心中有数,你放心便是。”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洪松源也不好再劝。 - 虽说顾泽慕在洪松源面前信心满满,实则内心也有些忧虑的。不过这些事暂时放放,他此刻却是要进宫了。 还没有到东宫,他便恰巧碰上了刚刚下朝的太子萧恒,萧恒连忙招呼他过来,两人说着话一起回去。 伺候的宫人都远远缀在后面,前头之后萧恒和顾泽慕一边走一边聊着天。 萧恒渐渐开始接触朝政,一开始自然是各种手忙脚乱,顾泽慕有时候看不过眼,便指导他一二,谁知萧恒得寸进尺,竟将他当成了免费的老师。 顾泽慕当然不可能表现的太过,偶尔也会犯一些错误,又不着痕迹地提醒萧恒发现,表明自己的一些想法都只是误打误撞想出来的,打消萧恒的疑虑。 谁知他这么做,反倒让萧恒越发喜欢拉着他讨论朝政了,顾泽慕也因此知道了不少政事。 而今日朝堂上说的正好是治理黄河的事情,因雨季快要到来,黄河水位渐长,若是一个应对不好,又是一场灾难。这几年,每到雨季之前,朝中都会为了河道总督这件事争吵不休,只可惜就没有人能干过一届的。 萧恒道:“几位大人都提出了不少人才,不过父皇似乎还在考虑。” 顾泽慕听他话里有话,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萧恒微微压低了声音:“父皇似乎有心提拔谢长风,可惜他的身份太低,就算有功绩在身,只怕朝中也不会同意。” 顾泽慕心念一动,这可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他连忙问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萧恒道:“父皇想要暂时将他调回来,当面考考他,若他真有这个本事,便不拘一格降人才。不过……”他向左右看了看,将声音又压低了一点,“父皇一直很可惜詹世杰詹大人,就怕谢长风去了也弹压不住当地的豪族,到时候反倒毁了一个人才……” 这般细心替人考虑的做法,的确是萧湛惯常的行为。 顾泽慕却问道:“殿下如何想?” 萧恒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比起一个人来说,能够治理好黄河才是最重要的,若是谢长风有这个能力又愿意,那便由他去做,他若做好了,那就赏,若是做的不好就罚。这不就行了?” 顾泽慕在心底一笑,萧恒想的简单,倒也不算是错。 萧恒连忙道:“我也不知道父皇是不是还有别的考虑,总之在这件事上,我也是支持将谢长风暂时调回京城的。” 顾泽慕正愁没机会去找谢长风,闻言便道:“既如此,若是谢长风回了京,我便替殿下去探探他的口风,殿下觉得如何?” 萧恒一愣:“这样好吗?”他说完,又怕顾泽慕误会自己怀疑他,便又添了一句,“他毕竟是外臣,恐怕不大合适吧……” 顾泽慕在心底叹息一声,萧恒有时候有灵机,有时候又有些太老实了,他便解释道:“殿下身为储君,为了政事派人光明正大去见下臣有什么不对吗?又不是讨论什么阴私。平日里陛下不是也常常教导殿下要多请教朝中的大人吗?” 萧恒这才点点头,拍了拍顾泽慕的肩膀:“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啦!” 顾泽慕应下来。 两人刚走进东宫,便见到坤宁宫中的小太监,一见他们便伶俐地打了个千儿:“奴才见过太子殿下,顾舍人。” 萧恒好奇道:“你怎么来孤这边了,可是母后有什么吩咐?” 小太监笑着道:“娘娘说,请殿下去一趟坤宁宫,有事相商。” 萧恒“哦”了一声,对他道:“等孤去换一身衣裳。” 然而,他刚刚走进房间,忽然意识到什么,脚步慢了下来,回过头道:“慢着。母后让你在孤还未下朝时便等在这里,想来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吧,是什么?” 小太监脸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连忙道:“回禀殿下,娘娘只是让奴才过来请殿下过去,至于是什么事情,奴才也不知道啊。” 萧恒收回了脚,冷哼一声:“少糊弄孤,到底什么事情,快说!” 小太监被逼无奈,只得说出了实情,原来是有关于太子妃人选的事情,在这五年时间里,陈皇后不断地相看,终于决定了两名女子作为太子妃候选人。 萧恒嫌麻烦,对于人选也不大在意,但奈何陈皇后却总是想要让他自己喜欢,所以时常将人带进宫里,还请他过去,让他十分无奈。 萧恒也知道这是陈皇后一片心意,奈何他同那两位小姐都无话可说,十分尴尬,并不想委屈自己去参与这种活动,故而每次都借故逃脱。 陈皇后拿他没有办法,只能想尽了办法把他拉到坤宁宫,而萧恒在这过程中也渐渐养出了警惕心,让陈皇后的算盘每每都没有打响。 母子俩这番较劲可是苦了两宫伺候的人,小太监传达了陈皇后的话,大意是,你过不过来,不过来老娘就跟你不客气了! 谁知萧恒丝毫没有将这威胁放在心上,一把捂住了肚子:“哎哟!孤肚子突然好疼!你就跟母后说我今天不能去了!” 然后在小太监的目瞪口呆中,健步如飞地跑进了殿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小太监无功而返。 陈皇后听小太监说了过程, 一张向来温和的脸都气得铁青:“他果真这么说?!” 小太监瑟瑟发抖:“小人不敢有一句虚言。” 一旁的魏紫连忙劝道:“娘娘息怒, 殿下整日忙于政事, 只怕的确没有心思放在旁的事情上面。” “这是旁的事情吗?!这可是他的终身大事!”陈皇后余怒未消, “本宫做这些事情难道不是为了他好吗?他真是要气死本宫!” 听陈皇后这么说, 魏紫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陈皇后又道:“本宫是瞧着这两个姑娘都不错, 杜家的丫头貌美温婉, 看着就是个懂事的模样,庆阳候府又是那等不惹事的。而王家的丫头出身诗香世家,多才识趣, 本宫费了那么多心思是为了什么,本宫总想着让他挑个自己可心的,谁知他一点也不理解本宫的苦心!” 魏紫见陈皇后竟然是动了真怒, 忙道:“娘娘许是误会殿下了, 殿下是正人君子,平日里跟宫女也维持着距离, 不轻易调笑的。想来是觉得这般私下见两位小姐有些不大合适, 所以才不愿意来……” 她这么一劝, 陈皇后听着也有些道理, 怒气也渐渐消了下去, 只是仍旧道:“什么叫私下见面, 他把他母后当成什么人了?” 魏紫道:“依奴婢之见,娘娘倒不如在宫中办个宴会,请各家的小姐来参加, 叫殿下远远见上一见, 两位小姐在殿下面前放不开,但这样的宴会恰是能体现她们的才情和为人行事,说不着就让殿下看上了呢?” “这倒是个主意。”在长乐公主出生之前,陈皇后也经常举办这样的宴会,如今办起来也不会显得太过刻意。 陈皇后便应允了:“就这么办,早些将人选给定下来,太子年纪渐渐大了,总不好叫东宫还没个女主人。” 她既然这么说了,下面的人自然就跟着安排下去。 不过陈皇后虽然这么决定了,却还是有些不安心,毕竟萧恒过往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他没有可信度,故而还是叫人去将萧恒叫过来。 萧恒以为母后还没有死心,只能无奈地捂住了额头。 常钰好笑道:“也是娘娘的一番心意,这毕竟是殿下的正妻,东宫的女主人,殿下总不能太不闻不问吧?” 萧恒叹了口气:“我就是想找个能说得上话的,若是找不到这样的人,换成谁不是一样,反正她是我的正妻,我自然会给她尊重和爱护,至于旁的,就别为难我了吧!” “殿下想找个说得上话的还不简单,您告诉娘娘,想找个嘴巧的媳妇便是了。”舒晔安笑嘻嘻地在一旁打趣。 萧恒直接拿一颗棋子砸到了他的头上:“我才不是这个意思,算了,不跟你们说了!” 萧恒无奈地站起来去换衣服,因陈皇后怕他又耍赖,干脆叫了魏紫过来叫他,魏紫可以说是看着萧恒长大的,再加上陈皇后器重,萧恒一向是拿她当长辈的,也不敢太拖延时间。 只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很不乐意,扫了一眼舒晔安和常钰,思量着要带一个过去分担战火。 两人一眼就看出了他的险恶用心,舒晔安连忙道:“殿下,不是臣没义气,实在是娘娘向来嫌弃臣惫懒贪玩,您若是将臣带过去,只怕娘娘会更生气。” 萧恒一想也是,又转头看向常钰,常钰沉稳靠谱,总不会挨骂了吧。 常钰不慌不忙道:“臣倒是不介意陪殿下去,只是殿下,臣刚刚新婚……” “算了,你别去了!” 想也知道,常钰去了,也只会火上浇油。 就在萧恒垂头丧气要走出去的时候,顾泽慕恰好从内殿走出来,他眼睛一亮,在场还有比顾泽慕更合适的人选吗? 顾泽慕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萧恒一把拉住:“泽慕,咱们是不是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顾泽慕虽然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但一点都没有上当:“殿下每次需要有难同当的时候都会这么说。” “咳!”萧恒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也不打算迂回了,直接便道,“泽慕,你就陪我去一趟坤宁宫吧!有你在场,母后也不至于骂的太凶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父皇母后在顾泽慕面前似乎都有些收敛脾气,每次他犯了事,顾泽慕简直是最好的护身符。 他都这么说了,顾泽慕也没有办法,只能赶鸭子上架陪他一道去了坤宁宫。 - 两人一同到了坤宁宫,陈皇后一见到萧恒,脸色就是一板:“如今肚子不疼了,能来见母后了?” 萧恒自知不对,连忙讨饶:“母后饶命!” 陈皇后冷声道:“得亏我是你亲娘,若是换了旁人,还当是我要害他呢!” 萧恒老老实实地站着,也不敢回嘴,只是小心地给魏紫使了个眼色,魏紫无奈地一笑,让人去里间将长乐公主抱出来。 陈皇后越说越气,萧恒在心底哀叹,看来这次是真的惹怒母后了,连顾泽慕都不好使了,好在他早有准备。 就在此时,长乐公主跑了出来,一把抱住萧恒的大腿:“哥哥!” 陈皇后看到小女儿,骂声顿时卡在喉咙里。 萧恒一把将长乐给抱起来:“几日不见,咱们家小公主越来越漂亮了。” 长乐板着小脸,奶声奶气道:“哥哥每次夸人都是同样的话,你太不真诚了。” 可爱的小模样一下子就把所有人都逗笑了,陈皇后也绷不住了,只得道:“看在你妹妹的份上,这次放过你。” 萧恒一乐,竟还煞有介事地给长乐行了个礼:“那真是多谢妹妹了。” 长乐也煞有介事地摆摆手:“不客气。” 两兄妹的对话又把人都逗笑了。 陈皇后无奈地摇摇头。 玩闹了一会,陈皇后才让奶娘将长乐抱下去。她虽然是不生气了,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陈皇后道:“我准备过段时日开个宴会,彻底将太子妃人选定下来。” 萧恒忙道:“一切以母后的决定为主。” 谁知这句话让原本已经不生气的陈皇后又怒了:“什么叫以我的决定为主,这是给你选太子妃,这可是要陪你度过一生的妻子,你若是不喜欢,母后何必费那个功夫!” 萧恒摸了摸鼻子,决定还是不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了,免得母后更生气。 陈皇后数落了他一通,见他还是一副不开窍的样子,无奈只能转而对顾泽慕道:“泽慕,你镇日都跟在太子身边,有些事情还是多劝劝他。” 顾泽慕:“……”他本以为自己过来就只是陪陪萧恒,没想到居然还被陈皇后分派了任务,他要怎么劝萧恒?! 萧恒笑嘻嘻道:“母后,泽慕还是个孩子呢?您让他怎么劝我。” 陈皇后这才反应过来,主要是顾泽慕平日里表现的太成熟了,老是让她忘记他的年纪,把他和常钰等人认作是同龄人。 出了这么个乌龙,陈皇后也不好意思再把人留下来教训了,只能让他们离开了。 - 出了坤宁宫,萧恒才松了口气,顾泽慕却若有所思。 萧恒不经意看到他的表情,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泽慕,你不会真打算听母后的话,要劝我吧?” 顾泽慕淡淡道:“殿下,其实娘娘说的也没错。” 萧恒一惊:“你怎么了?!中邪了吗!” 顾泽慕既然开了口,便接着说下去:“俗话说,齐家治国平天下,家比您想象中要重要许多,若是后宫省心,您才有更多时间用来治理国家。” 萧恒看怪物一般地看着他:“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话,我刚刚差点就以为是个长辈在同我说话了。行了,别装老成了,你才几岁,把自己弄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顾泽慕:“……”换做从前,不肖子孙敢这么瞎说,还不得遭雷劈?! 萧恒丝毫不知道自己刚刚逃过一劫,相当没心没肺,转眼就将这件事抛在脑后,转而和顾泽慕说起朝政上的事情来。 随着雨季逐渐临近,有关河道总督的人选朝中也争吵的越发严重,之前顾泽慕主动提出要去找谢长风谈谈,萧恒正是问起这件事的进度。 既然说到了正事,顾泽慕便也不再纠缠这些东西,说道:“臣之前出宫的时候已经发了帖子给谢长风,正是这几日了。” 萧恒点点头:“这件事我已经同父皇说了,父皇也赞成我的做法。既然这件事交给你去做,我想你也有分寸,我便也不多说了。” 顾泽慕心中清楚,看起来萧湛与萧恒都是倾向于谢长风,只是恐怕朝中还是有不小的阻力,所以也不好透露出去,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才会将这件事交给他来做,毕竟他的年纪会让不少人轻视,也不会惹来太多猜疑。 顾泽慕点点头:“殿下放心,我省得的。” 萧恒吩咐完,生怕顾泽慕接着同他絮叨婚姻大事,连忙一溜烟跑了。 顾泽慕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 ……臭小子!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自从生辰宴过去之后, 顾清宁又邀请了孙兰沁几次, 但得到的都是拒绝, 她有些奇怪, 毕竟以前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情况。她便让春樱以送点心的名义去了一次对方府上, 可孙兰沁连面都没露, 只是让丫鬟捎来道歉的话。 如此一来, 顾清宁便越发担心了,担心孙兰沁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便亲自上门来找她。 接待顾清宁的是孙兰沁的继母, 她看着有些冷淡,却并没有为难顾清宁,很爽快便让人带她去了孙兰沁房中去了。 这还是顾清宁第一次过来孙兰沁的闺房, 房里很干净, 有不少孙兰沁绣的摆件和插屏,里头还有一间专门的绣房, 只是没有太多摆设, 看起来有些寒酸。 孙兰沁知道她来了, 连忙迎了出来。她穿着旧衣, 头发也只是松松绑在脑后, 虽然看着有些憔悴, 但并没有病容,也不像是受了什么虐待。 孙兰沁让伺候的丫鬟下去,才将顾清宁拉到里间, 床上摆着一个绣到一半的荷包, 看来顾清宁过来之前,她就正在绣这个。 孙兰沁扒拉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床铺,有些不好意思道:“早知道你要过来,我就将房里收拾一下了。” 顾清宁笑了笑,径直走过去,把那个荷包拿起来:“你在绣的什么?” 孙兰沁道:“清芷姐快要成亲了,我也没有别的可以送出手的,便想着绣几个荷包,给她用来赏人也好。” 顾清宁看着上面精致的绣样,笑道:“你真是有心了,这么精致的荷包,大姐可舍不得用来赏人的!” 孙兰沁也有些羞涩地笑起来。 两人聊了一会刺绣,顾清宁才半真半假道:“便是忙着给大姐做礼物,也不必整日都把自己锁在家里不出门啊!我还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孙兰沁抿了抿唇,露出愧疚的表情:“让你操心了。” 顾清宁一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这里头定然是有内情的,便干脆拉着她一起坐下:“有什么事你说,我就算没办法帮你解决,总能帮你一起想想办法不是?” 孙兰沁这才将真相给说出来。 原来她年纪渐渐大了,孙大人终于注意到了她的婚事,孙兰沁的继母是小官之女,对孙兰沁这个头前正室所出的嫡女虽说不上差,但向来都不太上心,于是只能让孙大人来操心。 然而孙兰沁有了之前退亲的那个名声在,实在很难找到合适的人。而孙大人也终于良心发现,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让孙兰沁面临这样的窘境,决心给她补偿,然而他补偿的方式却是让孙兰沁十分难受。 说实话,以孙兰沁如今的情况,别说找个门当户对的,便是稍差一些的,旁人也不太愿意娶,往下一些条件一般的,孙大人又看不上。 在孙兰沁心里,她并不在乎对方的家世长相如何,只要人品好,有责任感就好。之前孙兰沁的继母还挑了个举人,模样周正,年纪不大,才学也不错,更重要的是人很老实孝顺,可却被孙大人骂了个狗血喷头。 平心而论,这个人选是不错的,其实孙兰沁心里也是愿意的,继母这一次是真的好心替她考虑的,谁知被这么一骂之后,她也赌气,干脆对这个继女不闻不问了。 孙大人嫌弃这个举人是个白身,家里又清贫,可他找的那些人,不管是官宦之家还是勋贵之后,要不就是风流成性还未成亲家中便有十几房妾室,要不就是仰仗祖荫整日放荡无度的纨绔子弟。 孙兰沁自然不会答应,被逼急了,拿起剪子就要剪了自己的头发说当姑子去。她平日里乖巧寡言,所有人都想不到她竟会如此烈性。孙大人勃然大怒,却也不敢再逼她,又拉不下脸,只能将她锁在家里。 孙兰沁苦中作乐道:“我打定主意不嫁,我爹应该也不可能把我打晕扔上花轿吧。” 顾清宁看得出孙兰沁是在强颜欢笑,十分心疼她。 孙兰沁是个冷静却又不冷漠的人,她待人真诚,心有丘壑,同时又很乐观。顾清宁的朋友不多,除了家中的姐妹,或许也只有孙兰沁了。 她不忍朋友遭遇这样的事情,可婚姻大事,即便是她也束手无策。 倒是孙兰沁看着她跟着自己一起发愁,连忙转开话题:“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情了,不如你来同我说说最近几日京城发生的有趣事情吧!” 她永远这般体贴,为旁人着想,可她这样,却让顾清宁越发心疼她,便也遂了她的意思,不再聊这个话题。 等到分别的时候,孙兰沁有些不舍,顾清宁便道:“过几日我来找你一起出去玩。” 孙兰沁眼睛顿时亮了,点了点头。 顾清宁这才坐上马车回自己家。 - 顾清宁才回到家,就碰上元嘉长公主正要离开,元嘉见状,便道:“让清宁送送我吧。” 顾清宁便与元嘉一同往外走去,她见元嘉穿着的是宫装,便好奇道:“你今日入宫了?” 元嘉点点头:“皇嫂打算在宫中办个宴会,便找我进宫去商讨。” “宴会?” 元嘉便道:“还不是为了太子,皇嫂好不容易挑出两家合适的姑娘,想让太子选个可心的,太子却推三阻四,她这才只能想到了这个法子。”说完,又叹息一声,“我本以为只有女孩家的婚事难办,没想到男孩也这么麻烦。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顾清宁听她这么说,却心念一动,问道:“我记得你之前说在给衍之相看,如今可相看到什么合适的人选了吗?” 元嘉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顾清宁:“我倒正想请母后替我一同参详参详呢。” 顾清宁颔首答应。 元嘉才道:“不瞒母后,我倒是看好一个姑娘,可巧的是,母后也与她认识。” 顾清宁顿时有了种预感,问道:“是谁?” “是工部尚书孙大人的长女闺名兰沁。”元嘉道,“这姑娘知分寸又明事理,相貌为人样样都好,只是名声有些瑕疵,让我有些犹豫不决。” 元嘉说完,看见顾清宁的表情,有些惊讶道:“莫非母后也是这般想的?” 这可真是母女连心了。 元嘉只知道顾清宁与孙兰沁关系不错,却并不知道顾清宁对她评价那么高,顿时就放下心来:“既有母后这番话,我也就放心了,改明儿我就进宫去找皇嫂将人给定下来。” 倒是顾清宁却又有些犹豫了:“先不急,下次我邀兰沁一起来你府上,好歹让两个孩子见上一面。” 元嘉笑起来:“母后考虑地周到,那便按母后的意思来。” - 过了两天,顾清宁果然去了孙府,找孙兰沁出去玩。 如今威国公府简在帝心,再加上之前生辰宴上,太子与顾泽慕之间的随性自在,两人关系之好可见一斑。威国公府在皇帝与未来皇帝心中的地位都不低,旁人就算是不去讨好,也不至于得罪对方。 而顾清宁作为顾泽慕的孪生妹妹,她亲自上门邀请,孙大人自然不好不给对方这个面子。 顾清宁借口想请孙兰沁给自己绣一个鹦鹉图样的荷包,说要带她去元嘉长公主府看鹦鹉,孙兰沁虽然有些奇怪,但顾清宁一脸正直,她也没想其他的,便爽快答应了。 到了长公主府,两人先去见了元嘉。 孙兰沁落落大方,让元嘉十分喜欢,给顾清宁使了个眼色:“三宝就在花园里,清宁你带孙小姐过去吧。” 顾清宁便带着孙兰沁往花园走去。 两人刚进花园,就正碰上萧衍之。 萧衍之一眼就看到了顾清宁,连忙给她打招呼,随后才看到孙兰沁,好奇道:“这是?” 顾清宁便介绍了一下孙兰沁。 萧衍之“哦”了一声,随后道:“那你们好好玩,我先走了。” 顾清宁:“……等等。” 萧衍之疑惑地看着她,顾清宁只得硬着头皮找话题:“你在花园做什么呢?” 萧衍之将手中的篮子提了起来,无奈地叹口气:“我娘让我替她折几支花回去插,我哪里分得清这些花的品种,便在园子里随意摘了几支,拿回去交差便罢了。” 顾清宁看向那篮子,不同种类的花被粗|暴地放在一起,还隐约可见几种品种极为名贵的。元嘉这也是破费不小,却压根没有留住萧衍之。 顾清宁也不好再留他,免得太刻意了,反倒被他们看出来。 转头再看孙兰沁,也是一点娇羞的表情都没有,只一个劲地问鹦鹉在哪。 顾清宁觉得心好累。 待到看到三宝,孙兰沁便忘了其他,只是满眼放光地盯着三宝,直把三宝都吓得退了几步,若不是顾清宁就在旁边,它恐怕已经扑棱翅膀飞走了,但即便如此,它还是委委屈屈地看着顾清宁,却连“皇后娘娘万福”都不敢喊了。 就在顾清宁想着要怎么让这两人再聊一会,孙兰沁已经站起来,拍了拍掌道:“清宁,我看好了!” “……啊、啊?不用再多看一会吗?” “不用啦,我都记住了!”孙兰沁难得露出一点小得意,“我虽然背书不太行,但无论什么花样我看一眼就能记住了。” 这却是顾清宁始料未及的,然而孙兰沁已经拉着她往外走:“咱们同长公主殿下告辞,便走吧。” “就、就走吗?” 孙兰沁奇怪地看着她:“自然啊,不然不是太打扰殿下了吗?” 顾清宁无话可说,只能同意。 出了长公主府,两人便上了马车往街上去,孙兰沁正要买绣线,她掰着手指算着自己要买什么,亦或和顾清宁聊着路上看到的有趣的事情,半句都没有提到萧衍之。 分明萧衍之也是京城热门的夫婿人选,顾清宁在宴会上,可是碰见过不少小姑娘说起他就脸红的,可孙兰沁却半点反应都没有,似乎之前在长公主府碰到萧衍之这件事,一点也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困扰。 顾清宁忍不住了:“兰沁,我们刚刚碰到的是昭怀郡王,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孙兰沁愣了一下,似乎思索了一会,才道:“郡王很孝顺。” “没别的了?” 孙兰沁“噗嗤”一声笑出来:“清宁,要不是我了解你,我还以为你要给我和昭怀郡王拉媒保线呢!” 顾清宁:“……” 孙兰沁满脸向往道:“不过元嘉长公主倒是意外的亲切,像这样端庄大方又平易近人的女子,才是我辈楷模,也难怪能教出郡王这般优秀的人。” 顾清宁彻底死了心。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顾清宁与孙兰沁逛了一会, 有些累了, 便打算去茶楼喝点茶水, 歇歇脚。 因两人都是女子, 便要了个包间, 让小二上了茶水, 让其他丫鬟也去喝些茶水休息休息, 包间里只留春樱伺候。 两人一边喝着茶一边聊着天,却冷不防听到隔壁传来的声音,竟像是茶杯摔在地上的声音, 两人吓了一跳,随后隔壁便传来一男一女说话的声音。 也怪这包间的隔音实在太差了,对方说什么, 她们都能听见。 两人对视一眼, 都显得有些尴尬,顾清宁正准备咳嗽一声提醒一下隔壁, 谁知却听到那女子道:“长风哥哥, 你原谅萱儿好不好?” 顾清宁一愣, 她忽然想起这个女子的身份了, 正是永寿候府的大小姐张明萱。换做旁人或许还不会多想, 但威国公府与永寿候府一直是有些龃龉的, 张明萱更是对他们有很大的恶意,若是被她知道了,说不得还得记恨她们。 孙兰沁疑惑地看了一眼顾清宁, 顾清宁却只是对她摇摇头, 孙兰沁便也不再出声了。 通过两人的对话,顾清宁也分辨出与张明萱见面的男人应该就是这几年声名鹊起的谢长风了。 当年张明萱与谢长风订婚,之后谢长风没有进入前三甲,所有人都以为他因为谢家被帝王厌弃,永寿候府便借口两人八字不合,与谢家退了亲。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不过顾清宁从顾清姝口中得知,当时永寿候府其实也有顾虑,是张明萱不肯跟谢长风去艮县,在家哭闹不休,这才退婚,据说这婚事当时还是谢长风亲自上门退的。 五年前,谢长风在艮县大出风头,后来被调任知州,政绩依然突出,现在还隐隐传出来陛下有意让他接任河道总督。尽管河道总督这个位置是个烫手山芋,却也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捧的,尤其对于谢长风这个才进入官场五年的新人。 相较之下,张明萱这几年却过得很不好了,当年退婚之时还好,毕竟就当时的情况,谢长风若真是被帝王厌弃,这一辈子或许就得待在艮县那种地方终老了,的确是配不上堂堂侯府的大小姐。 若谢长风一直没有出息还好,旁人最多诟病永寿候府和张明萱太功利,可谁想得到谢长风居然一飞冲天了,这下永寿候府和张明萱便成了满京城的笑柄。 当年退婚的事虽然瞒得很好,但京城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大多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说他们鼠目寸光还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若是没有意外的话,这谢长风以后定然会成为天子重臣,这退婚的羞辱难道他能忍得住? 于是,原本有意和永寿候府结亲的人家都纷纷放弃了,张明萱又不肯将就,一来二去,她年纪就大了,又逢祖母过世,守孝三年出来之后,已经是个老姑娘了。 张明萱心中恐慌,又恰逢此时谢长风回京,她听说谢长风这几年一直未曾娶妻,不由得在心里升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觉得或许谢长风对她念念不忘,于是不顾一切地让丫鬟给谢长风送了信,约他见面,没想到谢长风居然也答应了。 张明萱打扮一新来了茶楼,本以为两人能再续前缘,没想到再见谢长风,他对她十分冷淡。 张明萱带着哭腔道:“长风哥哥,当年的事情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也和父母据理力争过的,但我一个弱女子,又怎能违抗父母之命,只能对不起你,我真的是有苦衷的,长风哥哥你相信我……” 谢长风满脸冷漠地看着她,当年他是真心喜欢这个女孩子的,哪怕张明萱娇蛮任性,他也一直包容着她,可没想到她最终会那么无情。 张明萱见谢长风不说话,急切地过去想要抓住他的手臂,谢长风却后退一步躲过了她:“张小姐,自重。” 张明萱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却不甘心道:“长风哥哥为何这般说,你若是对我无意,又怎会接受我的邀约?” 谢长风的嘴角挂起一抹嘲讽的笑意:“我来,只是想知道张小姐是否后悔当年做过的事,如今看来,竟是我想多了。” “我……” 谢长风拱了拱手,道:“我还同人有约,就此告辞。” 张明萱见他真的要走了,也顾不上矜持,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长风哥哥!你为何这么多年一直未曾成亲?我……我自知当年对不住你,若长风哥哥愿意,哪怕无名无分,我也愿意跟在你身旁的!” 张明萱梨花带雨地看着谢长风,她本以为自己都把身份放得这么低了,谢长风一定会怜香惜玉。 谁想到谢长风只是冷笑一声:“张小姐,当年你连谢某的正妻都不愿意做,如今又何苦低这个头,还是给你我留些脸面吧!” 随后隔壁便再没有说话的声音,只有张明萱低低的哭声。 顾清宁与孙兰沁被迫听了这一场戏,两人面面相觑,不敢出声。谁知就在此时,孙兰沁的婢女却走了上来,在包间门口催促道:“小姐,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该回去了。” 这话一出来,隔壁的哭声顿时就停了。 两人知道被发现了,只得无可奈何地走出去。 隔壁的门打开,谢长风走了出来,他相貌英俊,长身玉立,比起五年前更添了几分沉稳,他对两人拱手道:“这事关女子清誉,还望两位不要将这些事说出去。” 顾清宁与孙兰沁满脸尴尬,忙不迭点点头,她们原本就不是那等八卦的性子,自然不会把这些事情宣扬出去。 谢长风又道了谢,这才离开了。 等他一走,顾清宁与孙兰沁也不敢再逗留,匆匆便离开了。 没过多久,张明萱也苍白着脸从包间走出来,脸颊上还隐隐能看见泪痕,她拉下面子来找谢长风,被他狠狠拒绝也就算了,谁知道还被旁人看见了自己狼狈的样子,一时之间羞愤欲死。 她恨恨地瞪了一眼顾清宁与孙兰沁的背影,这才同丫鬟一起上了马车。 - 谢长风之前说与人有约并不是骗张明萱的,与他相约的就是如今的东宫舍人顾泽慕。 谢长风匆匆赶到了一间茶楼后,顾泽慕已经到了,他忙道:“在下来晚了,失礼了。” 顾泽慕请他在对面坐下,才道:“谢大人并未来迟,是我来早了些。” 喝过一道茶之后,谢长风才笑道:“当年在灯会之时,顾公子虽然年纪不大,却才思敏捷。在下当时便觉得顾公子不简单,没想到如今是以这样的身份再见。” 被他一说,顾泽慕也想起来了,当年他才七岁,陪着家人一起去灯会,因为一盏九重莲的花灯,大哥和谢长风以及白崇三人猜灯谜,还引来了柳太傅等三人,最后夏宜年一道灯谜难住了他们三人,却让顾泽慕给答出来了。 两人也算是有了一面之缘,只是顾泽慕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谢长风居然还记得。 谢长风来赴约之前,便已经知道了顾泽慕的身份,只是对方虽然年纪小,他却不敢轻视。他对河道总督的位置有野心,也知道阻力有多大,在这种时候,顾泽慕的出现究竟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 不提他背后站着的太子,光顾泽慕本人也不可小觑,这几年谢长风虽然在外,但并未完全与京城脱节,顾泽慕虽然进入东宫的时间最短,却最得太子信任,只是他为人低调,所以很多人不知道罢了。 两人聊着聊着,谢长风便主动将话题引到了治水上。这几年他虽然只是知州,但他毕竟是因为当年治水有功,才有了如今的地位,所以治水的全过程他都是全程参与的,如今说起来条条是道,可见他能取得如今的成就并不是侥幸。 而出乎顾泽慕的意料之外,谢长风虽然看起来温文儒雅,在治水过程中却意外强势。可偏偏他这么强势,但官声却又极好,不仅在官场如鱼得水,治下百姓也对他多有赞誉。 只是这样短短的交谈,顾泽慕便认定,这谢长风是个难得的能吏。 顾泽慕问道:“听说霍云藏霍公子是阁下的好友?” 谢长风似乎有一点迟疑,随后才点头道:“是。” 顾泽慕又问了一些和霍云藏有关的话,谢长风倒也没有藏私,一一都答了,甚至顾泽慕想要他帮忙引荐,他也一口答应了。 只是在离开前,他还是忍不住道:“云藏为人淡泊直率,若是之后有什么得罪顾公子的地方,还望您不要见怪。” 顾泽慕却轻笑一声:“谢大人放心。” 谢长风不知道顾泽慕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只是也不好再问,只得告辞离开了。 等到谢长风离开后,这房间的隔间忽然打开,洪松源从里面走出来,就坐在顾泽慕的对面。 小二进来换了茶具,又重新煮上水。 顾泽慕一边泡茶,一边道:“你在里头都看出了些什么,说说吧?” 洪松源道:“旁的还好,只是这位谢大人的野心未免表现地太明显了一些。” “只要有能力,有野心不是坏事。”顾泽慕道。 洪松源:“你对他评价还挺高的?” 顾泽慕若有所指:“这世上能做事又能做成事的人不多。” “这倒是。”洪松源也点了点头,“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这位谢大人可不是好相交的人,霍云藏也算是倾尽全力帮他了,可他呢,这话明里像是替对方开脱,可意思不就是说这人脾气不好难相处吗?” 顾泽慕当然知道,只是安抚他:“我心里有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