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了个权臣》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马首为瞻号为令,入辅诸军百战兵。闻窃天台无一物,报国裹尸叹戊京……” 令苏妁至死也未想明的是,爹爹两年前的一本《鹊华辞》,竟让今日的苏家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灼灼烈日将大地烤的虚虚晃晃,苏家庭院里上上下下三十六口人,此时正面朝镶铆钉的枬木朱漆大门,凄凄哀哀跪成一片。 大门处站的乃是宫里来宣读圣旨的公公,宋吉。 苏妁跪在第二排,与大家一样深埋着头恭敬聆听。她听到宋公公宣完了旨,又口舌轻薄的对着她爹讥刺了句:“苏明堂,你这胆子委实是大呀!胆敢以‘首辅窃国’作藏字诗,还影射圣上的玉玺被偷了……你说不抄你家,抄谁家呀~” 最后那句,简直是如戏文儿中的花腔般,悠悠自宋吉的口中唱了出来。 苏妁大着胆子偷偷抬眸看了眼他。 兰花指,娘娘腔,拂尘一甩杀四方。‘宋吉’名字起的吉祥,今日做的却是为苏家‘送终’之事。 只见他转头看了看两侧提着长刀的大内侍卫,柳枝儿似的细颈骄矜的晃了晃,口吻带着几分倨傲: “我说——动手吧各位?都站在这儿看戏呐?今儿个你们一个个的可都给我搜仔细喽,一个活口也别留~” …… “啊——”伴着一声骇耳的尖叫,女子自床上惊惶坐起!面青唇白,冷汗涔涔。 先前惨绝人寰的血腥一幕至今仍在脑中挥之不散!苏妁只觉眼前仍腥红一片,方才伴着那焚天火势倒于血泊的,一个个皆是她至亲的家人…… 此时,丫鬟霜梅正在院子里收拾晾晒的衣物,骤闻屋内这声尖叫,跑过来一脚将门踹开,不假思索的就冲进了屋。 她手中还持着浆洗衣物用的棒槌,小小身板儿却作出强势的攻击状,还当是小姐闺房里进了什么魑魅之流! 四下寻摸了圈儿,霜梅见除了直挺挺坐于床上的苏妁,并无其它什么东西在。这才将手中高举的棒槌放下,稍许心安了些。 “小姐,您方才是怎么了?” 苏妁的眼尾布着几缕鲜红血丝,她定了定神儿,侧目凝向霜梅。看着站在眼前的丫鬟,她脸上既有惧怕也有疼惜……霜梅这丫头,方才不是被那些侍卫乱刀砍死了么? “霜梅,你……你还活着?”苏妁声色颤颤的爬下床,眼神张惶。一只莹白细手自那寝衣宽袖中缓缓探出,怯生生的抚上霜梅的脸。 温软弹滑,绯粉淡浮,她终相信眼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十七年前,苏妁的娘桐氏,在苏府院儿外的梅树下捡了这女娃。那日正值霜降,满覆白霜的梅花瓣儿将女娃盖了个大半,抱回府时虽是气息奄奄,但也因着这些花瓣儿才保了一命。是以,桐氏便给这娃取名“霜梅”。 之后不多久苏妁出生,桐氏便干脆将霜梅放进她屋里,让奶娘一并带养着,慢慢当个小丫鬟调·教。从此苏妁与霜梅二人相伴着长大,名为主仆,实则却更似姐妹。 见苏妁没头没脑说些不吉利的话,霜梅脸上露出些焦急之色,边伸手去摸苏妁的额头,边口中喃喃着:“小姐您瞎说什么呢,这是病糊涂了么?” 试了手温,霜梅不由得一惊:“呀,果真是烫得紧呢!小姐您快回床上歇着,奴婢这就去找老爷给您请大夫!” 说罢,霜梅就强行搀着苏妁坐回了床上,不由分说的转身出门。 苏家老爷苏明堂乃是朗溪县的县令,按说朗溪与京城毗邻,百姓又精于商贾之道,算得上个富庶大县。可苏明堂砥砺清节,脂膏不润,日子反倒过的不如个山区小县之长。 在苏家这样拮据的府宅,原本下人就精减,自然不会收养个娃娃慢慢栽培。可因着捡霜梅时正值桐氏怀着苏妁,苏老爷便破了个例,只当是为后代积善余庆。 故而在霜梅的心里,苏妁是主子、是恩人、还是个吉星。她这辈子也不指望赎身或是配人了,只一心想着伺候小姐出嫁,尽忠到老。 未几,霜梅顶着一张悻悻的脸回来了,望着坐于床沿儿的苏妁,抱愧道:“小姐,府里的马车被老爷派去送书了,若是奴婢跑着去药铺,怕是半个时辰也回不来,倒不如等马车回来再去……” “不如奴婢先给您敷敷冷帕子好了!”说着,霜梅将干净的棉帕子浸到洗漱架上的铜盆里,仔细绞了绞,端至床跟前儿想帮苏妁敷。 “等等,”苏妁伸手阻住她,眼中蓦地聚了丝精光:“你方才说爹派人出去送书?” “是啊。”霜梅呆呆的望着苏妁,对她这莫名的一惊一乍有些不解。 “什么书?”在苏妁的记忆中,苏明堂此生仅写过一本书,便是两年前的那本《鹊华辞》。 “哎,小姐您这是真的病糊涂了!老爷的毕生心血啊,不就是那本《鹊华辞》喽!昨晚刚刚印出十本样册,今早老爷就急着送去给各位大人郢正校阅了。” 苏妁怔住。《鹊华辞》印样册?那不是两年前的事了么。 难怪……难怪从先前醒来,她就觉得哪儿哪儿都透着不对劲儿! 苏妁仰头仔细瞧了瞧,自己所睡的这张镂雕玉如意的黄檀架子床,不只油色锃亮,就连劖刻的缝隙死角处都没一丝儿积灰。跟她平日里睡的那张外观看似一样,新旧却又有所不同。 倒是与两年前刚及笄,爹娘为她新打这床时一个模样。 苏妁又看向眼前的霜梅,不由自主的将双手抚上她的脸蛋儿。这丫头虽说五官平平了些,皮肤却是极好的。特别是此时,不论是那细腻的触感,还是无暇的细端,俨然要比平素更嫩生上几分。 这是……霜梅两年前的样子吧。 “霜梅,娘亲给我的那件银霓红细凤尾裙在哪儿?”那衣裳乃是桐氏亲手所制,苏妁及笄时所获,银丝穿珠,绣工繁复,算得上她穿过的衣裳里最珍贵华美的一件。 就在那场浩劫中,她闭眼之时身上所着的亦是此衣。 “小姐,那身裙子自您前儿个穿过后,奴婢就洗好放进柜子里收着了。” “去给我拿来。” 虽有些搞不清状况,但霜梅还是乖乖去柜子中将那裙子找出,送来给苏妁。 苏妁手捧裙子,轻垂下眼帘,看着腰线间的那滴小小墨点发呆…… 这是那日新拿到裙子太过开心,不小心打翻了爹的墨砚所溅。 苏明德所用的墨砚乃是兑了鬅花水特制的,下笔浑厚,留迹持久,唯有一个弱性,便是遇盐则化。 故而在此后苏妁每穿一回,但凡是稍稍出一丁点儿的汗,都会令腰间的那滴墨点晕染出一块儿。因此在她上辈子最后那日穿时,裙子腰间已成了长长的一道墨迹,而她仍视若珍宝,不忍丢弃。 可如今她手中所捧的这条裙子上,墨点儿还只是小小的一滴,是最初溅上时的样子。这便证明,眼下她才堪堪及笄不久…… 竟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回到了两年前。 既然能有这样的机会,必然是不可浪费的,她定不能让那些书再害她全家一回! 如此想着,苏妁开始换起了衣裳。 一旁看着的霜梅娥眉轻蹙,急道:“小姐,您身子不舒服,难道还要出门凑热闹不成?” 苏妁原本只是想着穿正式些,好逐府逐院儿的拜访,去将父亲送出的书要回以绝后患。可是霜梅这话儿显然又有所指。 她便停了手中的动作,奇道:“凑什么热闹?” “小姐,今日不是那位杨青天的行刑之日么,昨晚您还吵着说定要去送上一程。” 杨青天……苏妁记起确实在她及笄不久后,便有一位清官被公开‘正法’了。朝廷还特意将人远押至京郊的朗溪县处刑,美其名曰送杨大人‘回归故土’,实则不过是谢首辅为了向异己施压罢了。 朗溪县与京城南端相衔,而由北镇抚司署理的诏狱,却位处京城北端。故而特意让关在诏狱的杨大人来朗溪县行刑,便是为了让囚车由城北至城南跨越整个京城,游街示众,震慑异党。 想来这位杨靖杨大人,也不过是日前上书圣上,奏请万岁爷收回传国玉玺,以正纲常。 若是不知苏家未来的命运,苏妁可能还不会去淌这趟浑水。但如今她既知杨大人的死便是大齐历时两年的文字狱的开端,那必然是要去送一程这位清官了。 于公,他志洁忠君,正谏不讳。于私,既有乡亲之情,又有同命之怜…… 让人如何不感同身受,不涕泪怅惘。 *** 旷远幽深的澄澈天空中,偶有鸟儿啁啾掠过,啼鸣声中满布悲凉。 如今虽是初秋,夏的威力却未褪去。午阳悬于高空,炙烤着大地,使得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萎靡不振地耷拉着脑袋。 当然也包括那些追随于囚车两侧的百姓。 杨靖呈跪姿被锁于囚车中,一路由京北颠簸至朗溪,已是受尽了折磨,此时正奄奄垂绝,半昏半醒。 英雄末路最是让人悲愁垂涕,苏妁看着眼前这幕,只觉心下凄凄,却是爱莫能助。 纵是重生一回,她也不过是这滔天权势下的一只蝼蚁,自求偷生已是艰巨,何来余力他顾救赎。 便是她爹苏明堂,也不过就是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儿,上不得朝堂议政,贴不起高官耳根,也就能在这一亩三分地儿上管管赋税民情之类的庶务。 囚车一路前行,百姓们也跟着来到了菜市口,接着便被执水火棍的衙役拦在了外面。没了百姓的相随,被推上行刑之地的杨大人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原本松散的随行人群这一被阻,大家便挨肩迭背的聚集在了一处,气氛倏忽喧嚣起来。 人群中既有哀转叹息的,也有列数杨大人此前大义的……只是人们只敢哀,却不敢怨,没有一个人敢提那个问斩杨大人的谢首辅。 那是因着手握绣春刀的锦衣卫,这会儿就赫然威武的立在衙役所围的里圈儿。 谁都知道,在镇抚司的锦衣卫跟前儿,哪怕詈骂当今圣上都兴许还能有一丝儿活路,但若胆敢对谢首辅有一个字儿的不敬,真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而且确保会死的相当难堪。 毕竟锦衣卫指挥使岑彦,就是谢首辅的第一心腹。 菜市口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苏妁那娇似薄柳的身子被挤在人堆儿里顿时没了顶。她只得利用瘦小的优势拼命往前挤,挤到最前排至少还能透口气儿。 好在原本所处的位置就靠前些,挤了没几下苏妁便如愿到了最前排。 谁知这时后面的人一推,她一下撞出了衙役们围成的人墙!两个衙役立马拿水火棍往回搡她,可一对眼儿却怔住了:“苏……苏姑娘?你怎么来这种地方了。” 外侧这些负责阻截百姓的衙役,皆是朗溪县令府的人,故而大多认得苏妁,也对她相当客气。其中一个衙役呆在原地保护她免受身后人的推搡,另一个则转头往里面跑去,给苏县令报信儿。 须臾,苏明堂便迈着急步与那衙役一并回来,伸手将苏妁拉进里面,断开她与身后人群的牵扯。 他诘责道:“你这丫头,不好好在家陪你娘,来这儿做什么!” 苏妁脸色讪然,正皱眉想解释,忽而不远处传来一个尖锐刺耳的腔调:“首辅大人到——” 这声音刺耳不仅仅因着它出自宦官之口,还因着上一世苏家便是在这声音的颂读下,血洗满门的! 她转头寻着那声音眺望去,想确认一下是不是宋吉,却听到身旁的父亲低喝一声:“还不快跪下!” 苏妁这才发现众人皆已伏地,唯独自己还突兀的立着,她忙低下身子去,将头深深埋下。 此时菜市口肃庄静寂一片,人人心中惊惶。谁又能料到日无暇晷的当朝首辅,此时竟会亲自赶赴朗溪县来监斩…… 首辅所乘之辇毂,且不说装裹多华奢,单就说那六匹碧骢驹的驾驭,便是天子规制,玉辇风仪,臣子僭越不得。 而他,今日却特意乘此辇招摇过市,似是有心诏告天下,这大齐的国君宝座,早已易主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万缕骄阳金线穿透菜市口的那棵古槐,苍虬粗砺的枝桠上度了层华光,地上亦是映出光斑粼粼。 最外围的百姓们伏地稽首,行过乎恭。对于这位当朝首辅谢正卿,民间是只有畏惧,不敢妄议。 而在此监斩的十数位大人,此时亦朝着辇毂依官阶行礼,或跪或躬,一个个敛容屏气,恭默守静。 礼毕后,苏明堂趁乱拉着苏妁往里面走去,口中则小声诘责道:“你说你这不听话的丫头!放任你在外头,就得跟一堆人挤来挤去!放你进来吧,这等血腥场面哪是你个丫头能入目的!” 听着父亲口中进退两难的怨叨,苏妁趁机往那辇车处看了眼。 藤黄鎏金的华盖为顶,朱红滚着金边儿的华贵丝绒为幔,尾部则是金黄流苏携着磅礴威压的旌旗,车辕上盘龙腾踔,象牙浮雕作祥云…… 这俨然就是玉辇的气派! 苏妁收回视线看着正拉自己前行的爹爹背影,不由得娥眉轻蹙。她早知谢正卿权倾朝野多年,只是未曾想到他竟敢明目张胆的帝姿示人,行所无忌! 这样的一个人,爹爹如何招惹得。 苏明堂将女儿带至监斩台后方,弯腰拱手给翰林院学士汪萼行了个礼,这人乃是一手提携他坐上一县之令的恩师。 “汪大人,这是小女。”说着,他拉了一把身旁的苏妁。苏妁立马识眼色的冲汪大人屈膝行礼,虽未敢说话,礼数倒是恭谦到位。 汪萼捊了捊花白浓密的胡须,敷衍的寒暄了句:“噢,这就是妁儿?都长这么大了。” 苏明堂立马又道:“回大人,正是妁儿。韶光似箭,大人上回见她时还是在襁褓之中。” “这回是这丫头不懂事,让她在家里呆着却非要出来凑热闹,眼见被挤进人堆儿里,下官只得先将她带进来……还请汪大人通融通融,行个方便。” 只见汪萼眉头一皱,似乎并不想通融。 “爹,”苏妁显得有些不乐意了,悻悻道:“女儿不是来凑什么热闹,女儿是听闻过杨大人的威名,真心诚意想来送他最后一程的。”说着,苏妁的眼中已泛起莹莹水汽,一副随时就能哭出来的悲天悯人状。 这些话虽的确出自真心,但这会儿特意说出来,却是因着她知道杨靖是汪萼最得意的门生,如此说多少能讨得些巧。 果然,汪萼渐渐眉心舒展开来,点了点头算是默许,未令苏明堂难堪。 就在这时,突然钟声敲响,苏妁向那边望过去,见日晷上指,正当午时。 守着囚车的四名锦衣卫将锁一层层打开,把杨靖押了出来。脱离囚车的杨靖根本已无法自立行走,全靠几人拖着上了行刑台。 他脖子上还带着一副看起来有百斤重的木枷锁,令他根本无法抬起头。一左一右的两名锦衣卫辅一松手,他便气力难支,不用人推便瘫软的跪到了地上。 杨靖面如死灰,相容枯槁,甚至还不如押送而来时的样子。那时虽虚弱,起码有囚车架着脖颈,加上骨子里的傲气支撑,颇有几分慷慨就义的英勇。 杨靖缓缓抬起头,看向前方远处正对的辇车。上面的人居高而坐,睥睨万物,宛如目空四海的君王。 他心中只愤愤的恨着!为何他要来…… 玉辇内,谢正卿略显慵懒的斜靠在椅背上,那修长身量裹以绀紫的丝绸蟒袍,再以玉带束之,舂容华贵,魁梧轩昂。 他见锦衣卫指挥使岑彦正往这边来,不由得唇角勾起一抹浅弧,立时将那白皙不似真人的面容趁得有了几分人间颜色。 “首辅大人,”岑彦在玉辇前恭敬行了一礼。 谢正卿双眸轻垂,睨向辇下:“事情办妥了?” 岑彦言语与神色间交替着恭敬与狠厉:“大人放心,他们妄图当作替死鬼的那个死囚已被属下劫走,如今这个杨靖是要假戏真作,非死不可了!” “哼,青天?想当青天就应老老实实去头顶上呆着,不该呆在人间。”那抹嘲弄的浅笑,如今已在谢正卿的脸上泛动开来。 端得是一张明媚无匹,俊美无俦的绝世容颜,然杀伐之间却丝毫不曾手软,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也不为过了。 “传下去,行刑吧。” “是!” 行刑台上,锦衣卫得了指挥使传来的行刑令,便将杨靖背后的犯由牌抽掉,大刀架好,仔细看着监斩台那边的汪大人,只等他那令签一下,便即时问斩! 而汪萼此时手中拿着令签,微微颤抖,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杨靖虽是汪萼的门生,但二人同效忠于庆怀王,庆怀王是当今朝野中唯一敢与谢首辅过两招的人。 早前他们便筹划下此计谋: 先派人在民间四处放风,塑造出杨靖刚正不阿的青天形象,再由他以玉玺之事给谢首辅难堪,之后必然会被谢首辅处以极刑。 这时民间怨气基础已成,再由庆怀王所掌的宗人府出面,当众揭发效忠于谢首辅的六部二十四司的诸多罪状。 最后,再由禁军首领王涛带领禁军剿了锦衣卫的老巢。任他锦衣卫再是高手如云,也未必敌得住千军万马的突袭! 如此,便有望搬倒那人…… 可谁料杨大人刚以身犯难掀起了这场风波,禁军首领王涛当夜就被暗杀了!直接导致这场策动中途夭折。 非但如此,眼下就连新任的禁军首领都成了谢正卿的人,往后再若是想动他,便更是难上加难了。 而被谢正卿问责的杨靖,本来汪萼已与其它几位大人商定好找个死囚在行刑时替换下来,却不料还是走漏了风声。方才属下来报,那个替死鬼业已被锦衣卫给劫走了…… 汪大人与跪在行刑台上的杨靖遥相对望,眼中是迟疑不决。这令签一但扔出去,他就当真要人头落地了! 杨靖从汪大人的眼中读出了自己的死期,虽然他尚不知代自己死的那个死囚已被劫走,但自打谢首辅一出现,他就自知这回或许真要栽了。 杨靖转头看了眼身后那寒光锃亮的砍头刀,突然,他强撑起腿和身子,竭尽全力的想要站起来!口中拼力喊道:“谢首辅……刀下留人呐……下官愿递投名状……” 只是他这行将就木的身子,喊出来的声音也是气若游丝,又如何能让隔着百步之远的谢首辅听见。倒是一旁监斩台上的那位大人,此刻已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 原本还心存不忍的汪萼,这会儿毫不犹豫的就将令签扔了出去!大吼一声:“斩!” 青天美名都许了你,此时还能容你变节不成! …… 苏妁不知那些幕后的较量,也始终没敢睁眼看那鲜红喷溅的血腥一幕,只缩在父亲的身后双手紧紧攥着父亲的后襟,嘴里小声嘟念着:“杨青天您一路走好……” 许是监完了斩顿感无趣,玉辇中的谢首辅将眼神扫向监斩台上的列位大人。今日被他派来监斩的,皆是对他存有异心之流,他这会儿正饶有兴味的寻摸着,下回要斩哪个。 蓦地他眼神驻在了一处,微微皱起眉头:“怎的还有个小丫头?” 岑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见苏明堂的背后有个姑娘正畏畏缩缩的躲着。 “回大人,那应是这朗溪县令苏明堂的家眷。据下官所知,这苏县令确是有个堪堪及笄的女儿。” 谢正卿的目光并未从那处腾挪开来,只是已从先前的好奇转为一种莫名的玩味,“苏明堂?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 “回大人,苏县令年纪虽大但入仕较晚,当初您还曾夸赞过他的文章,有意提拔,奈何他最终还是拜了汪萼为师。” “呵呵,结果汪萼就给了他个七品芝麻官儿做?”谢正卿唇边是轻蔑的笑意,只是那声色冰冷,笑意含蓄,竟将讥讽拿捏出几分高雅,丝毫不似旁人嘲谑时的宵小作派。 “回大人,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若非苏明堂是这里的芝麻官,此次汪萼想找替死鬼恐怕还没这么容易呢。说起来,苏明堂这回也没少为庆怀王出力。” “哼——不识时务的老东西。小小一个县令,怕是连庆怀王的人都没见过,还一心为他鞍前马后,鞠躬尽瘁的。”伴着刻毒的言语,谢正卿那双阴鸷的黑眸微眯,释出几分除之而后快的狠厉。 岑彦跟在谢首辅身边已久,自然懂得鉴貌辨色,一般能让首辅大人流露出这眼神儿的,很难活过明日。 便立马请示道:“大人,可要锦衣卫出手,送这老家伙去跟杨靖作个伴儿?” 只片刻迟疑之际,却见那边儿的苏妁已壮着胆子离开了爹爹的后背…… 苏妁心忖着既然来此送别一场,怎的也该朝着杨青天鞠三个躬吧。这么一位好官,自己却亲眼目睹他的两世惨死!心有轸恤,却是束手无策。 想及此,她毕恭毕敬的朝着行刑台鞠躬。如今人虽不躲在爹爹身后了,双眼却还是紧紧阖着,不敢睁开。 敬是一回事,怕是另外一回事,小小年纪,委实不敢看那身首异处的惨景。 只是这一躬鞠下去,她尚不知自己竟朝错了方向,莫名朝着首辅大人的玉辇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 谢正卿眉心微蹙,面色讪然,悠忽将头转向一侧。这礼,他还真有些受不起。 直到苏妁虔诚的忙和完了,他才又转回头,细端了眼这个古怪的丫头。 那张白腻堪比羊脂膏玉的脸蛋儿,许是因着这会儿内心恐惧,白的有些过份。紧闭的双眼只见睫羽微颤,其上所挂的泪珠儿在灿然的金光下熠熠闪灼,惹人怜爱。秀挺的鼻梁下,莹润粉嫩的唇珠儿紧抿…… 恍过神儿来,谢正卿才发现自己在这无聊至极的一幕上盯了半晌。 见岑彦仍拱手在下等自己施令,他才后知后觉的回了句:“先不必管这种虾蟹之流了。” “是。”岑彦看看大人,又转头看看那个姑娘,总觉得气氛有一丝诡谲。 未几,辇毂摆着盛大的阵仗回宫,威仪自不输御驾出行。众大臣及百姓们则再行跪拜之礼,恭送谢首辅。 人群中,只见苏妁偷偷抬起头来,凌厉的眼神望向那辇车的背影。 威则威矣,但上天让她重活一世,断不是为了再见一回家人历难。便是龙头锯角,虎口拔牙,这场仗她也输不得!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和风徐徐,不仅将麦穗的馥郁香气送至远方,还将那卷了边儿的枯黄梧桐叶子吹落。 叶子上沾着几滴晨露飘不动,只簌簌的往田里坠去。那些露珠儿渐渐汇至一处,凝为一颗滚圆的水珠,晶莹剔透,倒映着尘世间的五光十色,和辛勤劳作的芸芸众生。 晨曦下,可见田间翻滚的千层麦浪,和越来越多的归乡面孔。 *** 礼部侍郎赵大人的后府后院儿,这会儿门外正排着十数人的队伍,有男有女,都是些来应征短工的。 官宦人家的下人大多干得长久,有些娶了婆娘或是配了人的也不忍去职,便将那一年只一回的休沐机会放在秋收时节,既能帮衬家中的农活,也趁着天不寒不热正好处理些积攒的杂事。 只是久了大家都集中在秋收前后返乡,府里的活计便接续不下去断档儿了。故而各府才会在这个时候招些以旬为计的短工应需。 打眼儿往这不长不短的队伍瞧去,有一位姑娘却是极为特别。这姑娘不是旁人,正是朗溪县令之女,苏妁。 只见她脂粉未施,素净着一张脸儿,梳着个双丫髻,全然是照着霜梅平素的打扮来做。 自从那日见识了谢首辅的威仪后,苏妁就决定了,拿回那十册《鹊华辞》的动作不仅要快,更要稳!若是真如之前想的那般直接登门去讨,便是再如何将理由说的充分,也还是会惹人起疑。 搞不好这世都用不着等到两年后,便被人看到那几句要命的诗了。 是以,她便想出了这个法子!借着招短工的机会进府,总有些机会能摸去书房,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书偷走。 其实那些大人收下书也只是碍于礼节,根本不会真的抱去看,故而丢了也不易察觉。便是哪天真的去翻,翻不着,也只当是自己粗心放乱了。 满满的架几案,难不成谁还会为了不见一册书而去逐个翻?苏妁自认她爹的笔力是没这么大魅力的。 事实证明她这套如意盘算打得可谓是天衣无缝,因为这短短几日的时间,她已用此法子悄无声息的偷回去六册了。 若是今日这回再成功,那解除苏家的危机也就只日可待了! “哎,你……你这丫头这么瘦,能干什么活?”征工的大婶儿拎了拎苏妁那小细胳膊,像挑到一只骨瘦无肉的小鸡子似的,一脸嫌弃。 苏妁脸上讪了讪,之前那几家可没这么多事儿事。但这表情只一瞬就被一抹谄笑遮掩了。 “大婶儿,您别看我瘦,可我不怕脏不怕累,别人不爱干的活儿您都交给我!” 说完,她见那人脸上有了稍许踌躇,但还是不甚想成全的样子,立时又换了副可怜相,语中凄凄,眸下垂泪:“大婶儿,我家中刚遭了场大火,一家人死里逃生……” “行了行了,快进去吧闺女。”不待说完,大婶儿就带着宽慰之意轻拍了她后背两下,将她推进了院儿里。 道了谢后,苏妁便随着先前已通过应征的几人一并往里去领衣裳。她拿帕子抹了把险些滴下来的泪,顿时露出一副得志的嘴脸。 爹娘自小教导她不可扯谎,不过她方才扯的可不是谎,不过是扯了扯上辈子的遭遇罢了。 赵府的下人多,也分工细致,短工做的多是些粗活儿杂活儿。像伺候主子盥洗梳头更衣上菜洒扫整屋啥的,那些都是细使丫鬟做的,轮不到她们。 故而想要接近前院儿的书房,也着实不是件易事。 苏妁实打实的忙了半晌,又是挑水又是劈柴的,手都磨出了泡,却总也没碰上合适机会去前院儿一趟。 “小英子!”派活儿的大婶突然朝苏妁这边喊道。 这个化名虽说有些不受听,但苏妁倒像是突然看到生机般,大声应道:“哎,来了!” 派新活儿,便意味着又有可能接近前院儿了。只是当苏妁兴颠儿颠的跑至跟前,一脸期待的恳切聆听后,心中又一次遭了雷轰,空欢喜一场。 “小英子,你趁这会儿天还亮,跟着牛车去多拾些柴火回来!” “大……大婶儿,能不能换个人去啊,我手都磨出泡了……”边怯生生的请求着,苏妁将两只手摊开,细嫩嫩的一双素手上粉粉的两个大包,看着都觉得疼。 不过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更为重要的是她若接下了这趟活儿,这一个白天便算是耗完了! 她这几日总是日出而离,日落而归的,已是引得苏明堂极为不满,若是今日再偷不到书,晚上便要在赵府过夜,不然一但私自离府可就再也进不来了。她委实不敢想父亲明日会如何罚她…… 原以为扮扮可怜能获得点儿同情,可谁料之前还对苏妁有几分恻隐的大婶儿,这会儿却铁面无私起来。 大婶儿手持着根柴枝,毫不客气的往她手上抽了一下,气道:“你来时不是说不怕脏不怕累,别人不爱干的活儿都让我交给你吗!” 苏妁痛吟一声赶忙抽回了手,只得乖顺应下:“好……” *** 戊京的南方有诸多山脉,加之夏秋雨水充沛,植被便也越发蕃庑茂密。昨夜的一场小雨,至今低洼的山间路上还留有一汪一汪的印迹。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嘚嘚”声,且后续声势磅礴,似有千军万马! 待那先行的声音越发临近了,才看到驶来的是一辆由四匹碧骢驹拉着的紫檀马车。 车身倒映在水洼中,可见装裹精致,繁贵严丽。车身前的辕座上除了驭车的马夫,还有位衣着华贵干练的精壮男子,车后还有数十护卫骑着高头青马紧紧跟随。 由此可知车内坐的,定是位王侯世家的贵人。 就在马车穿越山间的狭口之际,遽然两侧的山间有数十黑影蹿下!那些人统一的黑衣黑靴黑包头,还有黑纱遮着口鼻,显然是些曝不得身份见不得天日的家伙。 只见其中几人两两成双,手脚麻利的拉起数条荆棘绳索铺于地上!马车后面的护卫队根本来不及刹住正狂奔着的马儿,马蹄踩到绳索便长嘶一声径直翻倒!即便是第一条绳索踩空没被绊住的,也逃不过后面密密布设的第二条,第三条…… 除了铺设机关的几人外,其它黑衣人均目标肯确的直冲向马车!马夫倒似个训练有素的,见此状况心不慌手不忙,只下狠手猛抽了两下鞭子! 马蹄急踏,扬起阵阵沙尘,马夫身边的精壮男子起身一个腾跃!人就站在了舆厢旁的轓軜上,既而迅捷的抽出腰间一把绣春刀。 刀身锃亮,冷气森森,借着日头的金光,那如镜般流动着的灼眼光斑直闪的人眼要瞎了。 “大人您没事吧!”男子关切的朝舆厢内询道。 舆厢内很快传来一声沉着的回应:“无事。” 俄而,那声音又道:“岑彦,记得留两个活口。” “是,大人!”男子得令便一个长跃,飞也似的只身扎进穷追不舍的黑衣人中。 外面是刀光剑影、血流漂杵的厮杀,舆厢内却是不动声色泰然处之。 能有如此气宇的不是旁人,正是权倾天下的当朝首辅谢正卿! 只见他一张冷白的容颜静若止水,仿佛外界的打打杀杀只是勾阑中的一台戏般,丝毫不能让他有所动容,更莫谈惊慌。 想来此次出京路线谨慎周密,除了贴身护驾的锦衣卫外根本无他人知,为掩人耳目甚至特意购置了辆民间富贾的马车,却还是走漏了风声。 锦衣卫皆是尽忠于他的死士,训养严紧,断无可能做出卖主求荣之事。若说身边唯一可能被钻的罅隙…… 正想及此,眼前丝绸织就的幽帘蓦地自外被人掀起,一股子腥风顺着帘角袭入! 待那幽帘彻开之际,谢正卿手中已握紧了随身佩剑。虽依旧面色不改,但眼中狠厉之色已如实显露。 随着‘嗖’的一声剑身出鞘,那锃亮的寒光与他眸底的阴鸷相映衬,皆带着如饥鹰嗜血般的狞厉! 不出所料,掀起帘子之人正是进府多年的那个马夫。 马夫尚不知自己已被怀疑,赶忙解释道:“大人,是小的!您快随小的离开……” “唰——唰——” 不待那马夫将话说完,胸前已被谢正卿的宝剑砍出个十字花来!马夫直愣愣的瞪着双眼,不甘的看着眼前之人…… 忽地,他手中用力一掷!应着自身倒地,推反力将一枚鸽蛋大小的东西投至舆厢内! 谢正卿并未料到人之将死还会有如此动作,好在他反应迅捷出手及时,将剑身在眼前一横,便把那枚弹丸成功挡下! 熟料那弹丸并非是什么直击要害的暗器,而是一枚石灰脏弹! 他这横刀一劈非但未能将之阻下,反倒令那枚脏弹片刻之间炸为一团粉尘,渐渐在整个舆厢内弥散开来……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刀光剑影伴着血肉横飞,哀风刮过,卷走一片腥甜之气。 湫窄的山道,一个凌厉而敏捷的身影借着崖壁之势,翻飞于一众黑衣人间。窄袖舞动刀光灼眼,晃眼间已将那剑身挥舞数次,放倒了周身一圈儿的黑衣人! 先前坠马的锦衣卫们也早已翻身而起,手持绣春刀与黑影混战于一团。 锦衣卫毕竟个个都是功底深厚的高手,初时因着对方的突入才有些招架困难,但稍加调整便占尽了上风。虽亦有负伤,却是无一殒命,倒是对方的黑衣人此时已死伤过半。 将黑衣人逼至势弱,岑彦才大吼一声:“大人有令,需留活口,剩下的尽量活捉!” 闻言,只听得“咔嚓”一阵短促声响!锦衣卫们将刀柄反握,使得刀口调头以刀背示人,动作整齐划一!紧接着,他们便再次压向已越渐稀寡的黑衣人。 黑衣人渐显怯弱,频频后退,显然已知此战毫无胜算,只求多保住几条命留得从长计议。可奈何锦衣卫俨然一副死追猛打,不活捉不罢休的势头! 黑衣人越是节节败退,锦衣卫便越是凶猛的向前扑去…… 局势已定,岑彦便返回马车处,当他看到一身血污倒于地上的马夫时,登时激出一身冷汗,顿感大事不妙! 他先是隔帘高呼一声:“大人!” 稍作停顿,见里面并无任何动静,岑彦上前一把扯开幽帘! 舆厢内空空如也…… *** 山路蜿蜒深邃,两侧怪石嶙峋,一阵山风袭来,携着毫无善意的诡谲臾凉。 一侧的巨石下,坐着一个丰姿奇秀的男子,看似弱冠而立之间,身躯凛凛,骨健筋强。 他款款阖目而坐,不动声色,眉宇间自有矜贵风仪。 先前中了石灰脏弹之后,谢正卿已是双目暂失光明。马车里被石灰粉末侵袭,自是不能继续安坐于内。 离开马车后,又双目不能视,有下属们的保护虽不至令他再度受伤,但眼睛已是疼的厉害,稽延不得。在几支流箭擦身而过后,谢正卿毅然选择上山暂避。 眼下最为重要的是,必须立即想法子清理掉眼中的石灰粉末。 只是他拿帕子胡乱擦拭了几下后,因着脏物蔽目不得要领,难免令已沾染了石灰的帕面儿再次揉入眼中…… 但在这时,他听到不远处有踩踏枯枝落叶的声响,便起身藏于巨石后面,附耳仔细聆听。那脚步声轻盈徐缓,不是锦衣卫,也不是追兵。 他手摸索向腰间,乍然寒光一现,抽出一把短剑。 待那脚步声越发临近,他也终辨清确切方位,便一个猛扑飞身出去! “啊——”姑娘应势而倒,就着那巨大的力道在地上滚了两圈儿…… 不待她躺定看清来人,脖颈处已触碰到一股子阴寒之气。她不敢妄动的将余光下划,便见是一把短剑架在自己脖子上。 “英……英雄,你这是要做什么?”虽惊惧,可她仍保有一丝理智,眼下自是不宜激怒凶徒。 一听果真是个女子,谢正卿顿觉安心了不少。眼下自己体弱势微,柔弱的女子自然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 只是谨慎如他,言语间自不会轻敌懈怠,仍一副悍戾横蛮的态度低喝道:“别动!敢动一下你脑袋可就要搬家了!” “好,好,好!我不动,你也别动,咱们有话好好说……”姑娘无比恳切的望着谢正卿,额头已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箝制勒迫于上,她被胁求全于下,二人身躯交缠,脸脸相对,胸口相贴。这时姑娘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似乎有些不对劲儿…… 威吓于她的这个男人,自始至终都未有睁开过眼。且那眉目拧扯,似是在压抑着某种痛楚。 再细端,他眼周尚有细白的粉痕与水迹,看来他这是遭人暗算看不见了。 那他挟持自己是想要做什么?死前拉个垫背的,黄泉路上找个唠嗑的?显然这些都不是。 见他不言,她便央求道:“英……英雄,你若是图财,我身上有些碎银子和一筐柴,你尽管都拿去!” “你若是图……图色,小女子真不曾有。你睁睁眼就知我长的有多惨绝人寰……”反正她明知他睁了眼也看不见。 “哼——”一声嘲谑的冷笑,谢正卿收了短剑,插回腰间的暗鞘。 就在姑娘庆幸自己的话当真起了作用时,领褖处突然被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拎住了!她顺着那力道被整个儿提溜起来,然后又被那只手猛的一推,向后踉跄了几步,背脊抵在了那块巨石上。 谢正卿紧跟上前,单手往巨石上一撑,便将她钳持在了怀中:“姑娘无需害怕,我也只是想请姑娘帮个小忙。” 他面目无色,声音低沉浑厚,难掩骨子里的骄矜傲慢,却又比先前要客气上许多。好似恩威并施,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儿。 姑娘怔了怔,怯生生问道:“是要我帮你清除眼里的异物么?” 谢正卿点点头:“只要能让我复明,我便立马放了姑娘。” “噢,好,好。”边应着,姑娘怯缩的伸手接过谢正卿递来的帕子。 只是展开一看,上面已是沾满了白色粉沫,哪还能继续用。不过好在她随身带了水囊,一路也未饮多少,眼下冲洗个帕子倒还绰绰有余。 此刻谢正卿就立在她身前,那高大的身量将她笼在一片阴影之中。 蓦地,他听到有水滴落于青石之上‘啪哒啪哒’的声响,紧接着便感觉到那女子的手拂了过来。 就在那湿凉的帕子堪堪触及他肌肤的一瞬,姑娘的手腕儿突然被他扼住了! 她攥着帕子,他攥着她。 姑娘的手被谢正卿扼着高高举起,那湿帕上溢出的清水,沿着嫩藕似的玉臂往下淌,直浸湿了整副衣袖,还绵绵不断的往胸前渗去…… 姑娘既惊又慌,手急着往回抽。可谢正卿手间力道大的出奇,一只荏弱细臂在他掌中被钳制的死死的,动不了分毫! “你……”姑娘不只是怕,眼中甚至还有些委屈:“你不是要我帮你擦干净眼睛吗?”她方才便是依他要求做的,又错了什么? 只是他非但未放松一丝力气,反倒握得越发的紧,直让她疼的哼唧出了声。 “你……你再不放手我就喊人了!”她终是扯着嗓子反抗了一句。只是这句威吓透过她那绵甜软糯的声道释出,无力的让人心疼。 谢正卿缓缓松开手,显然并不是被她吓到。他抬起那张俊极无俦的脸对着她,饶是自己看不见,却是想让她看清自己脸上的忿然。 “我眼中所进的是石灰粉,遇水生热,若是方才你那湿帕子当真擦到我的眼,怕是此刻真的要瞎了。”他声色低沉,伴着些许的沙哑,平缓启口却带出莫名的威压。 这么说,竟是她险些害了他? “对……对不起。”姑娘柔柔俯身,语气轻柔。 “那我再换干帕子给你擦。”边说着,她习惯性的伸手去开襟处掏常伴于身的帕子。可手中却落空了。 她这才恍然想起,自己正穿着赵侍朗府上的下人衣裳呢,哪来的什么帕子。 这时,突然“兹拉”一声!姑娘的身子不由自主的跟着那蛮力晃了下……竟是谢正卿将她的裙子摆缘撕扯下来一大块儿。 他将那块儿碎布往前递了递,命令似的口吻:“用这个。” 忍下羞愤和眼泪,姑娘伸手接过那块儿碎布,稍卷了卷将干净些的一面儿朝向外,然后拿至他眼前轻轻擦拭…… 良久后,姑娘收回手,认真询道:“石灰粉业已清理得差不多了,但是有些已化入眼中,若不用清水冲洗定是清不干净的。余下的这点量应是很容易被水稀释,不至灼伤。” 闻听后,谢正卿点了下头,默许。 这姑娘娇滴无害的声音,说她是坏人也难让人信。况且先前为他擦拭时,那谨小慎微生怕出差池的动作,也不单单是出于惧怕。阅人无数如他,又怎会看不透一个人背后的面孔。 姑娘拿起水囊,举过他的头顶。 随着一缕自上淌泻的细流,缓缓冲净眼中的污浊,谢正卿终是看到了些许光亮。 隔着轻薄的水雾,他看到一抹雪白的影子在金光下闪得极为耀眼。似石英结晶,似霜露成冰,熠熠灼灼,清莹秀澈。 姑娘将水囊收回,小心关切道:“现下可能看见了?” 看见是看见了,只是眸中水雾尚未散去,入眼之物虚虚幻幻的,皆有些不真切罢了。 就好似眼前的姑娘,他也只约莫端出个人型,恍恍惚惚,竟看到她背后有烟霞轻拢,好似云中的神仙妃子…… 见他不答,姑娘便当是还看不到东西,不免也生出几分丧气。这人毕竟也不似什么凶煞恶徒,不过是受了埋伏寻个帮助罢了。 可她刚垂下眼帘,就见他突然伸手从她手工取过帕子,那动作精准无误。 “你看见了?”她言语中竟有几分惊喜。 谢正卿没急着作答,而是拿帕子擦拭了几下眼周,待再度睁开之时,已觉视线彻底清明。 只是当他看清眼前这位姑娘时,不由得稍稍错讹了下:“是你?” 章节目录 第五章 眼前这小姑娘,谢正卿虽只见过一回,却也颇有几分印象。 特别是那一双桃花眸子清纯脉脉,暗噙秋水,媚意天成。这不正是朗溪县令苏明堂的掌上明珠么? “你……你认得我?”苏妁脸上怔了怔。待她再将眼前人细端一番后,仍是记不起与他有何渊源。 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浮于唇角,谢正卿摇了摇头:“刚刚复明,一时眼拙了。姑娘这般‘惨绝人寰’的样貌,我怎有机缘认得。” 面对如此直白的挑衅,苏妁强撑着面色如常,不起波澜。毕竟事儿都帮他办完了,现下再得罪有些犯不着,保命为先。 她硬扯出一抹谄笑:“既然你没事了,我……可以走了吧?” 原本她还真走不了,毕竟亲眼目睹了当朝首辅的如此狼狈相,这本身便是死罪一条。不过谢正卿这会儿倒也没打算按原计划去拔刀。 他只冷着一张脸,言道:“今日姑娘既然帮了我,他日定是要报答的,不知姑娘芳名?” 苏妁迟疑了片刻,还是决定不告诉他真名。 一来自己眼下所扮的角色乃是赵侍朗府上的粗使丫鬟,若留下真名恐留后患。 二来此人虽不似恶徒,但也绝非什么善男信女,纠扯多了保不准是招祸上门!拉倒吧,不求他报答,只求此生再无瓜葛。 最终,她讪笑道:“小女名唤沈英,不过小女并不需要报答。”沈英这名,也正是苏妁今日进赵府时所报的化名。 只见谢正卿眼中流露出转瞬即逝的讥诮,苏家的闺女姓沈?这是在讽她爹还是辱她娘。 不过既然苏妁铁了心做好事不留名,谢正卿也懒得揭穿。只是无意打量间,他的余光却倏忽瞥见她的衣裳。 那被他撕的有些不像样的裙衫,半遮半掩的裹勒住丰润娉婷的身子。右侧袖襕直至胸前还有大片的洇润,想也知道这定是他先前抓住她手时所至。那疏织的棉布吸饱了水,湿哒哒的紧贴在如瓷的玉肌上,更使得那凹凸身型诱人垂涎。 便是如此一身灰扑扑的下人装束,也掩不住那皮下的媚骨。 眼见谢正卿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迟迟不肯移开,苏妁眼中显露惶惶之色。不自觉的伸手去扯了扯领褖,既而便虚掩在胸前不敢再放下。 却见谢正卿这厢敛了敛失态的状貌,轻解起自己的外袍。 苏妁向后退缩了两步,面露惊恐,颤声道:“英……英雄既然无碍了,不如沈英先……” 不待她将话说完,便见谢正卿已将外袍褪下,凭空用力一甩,那袍子便整个飞铺开来,自她的左肩绕搭至右肩,似件硕大的披风般,松松阔阔的罩住了那娇纤的身子。 *** 山半腰,岑彦正带领着一队人马搜山。只是搜了半个多时辰,仍没见首辅大人留下一星半点儿的记号。 前路又到了分岔之处。从山下一路走上来,他们业已遇到了不下二十条岔路,反反复复绕来绕去。二十多名锦衣卫经历了分头、分头、再分头,如今他这队只剩下三人了。 先前派去探路的长生小跑着回来,匆匆擦了把额头上冒的急汗,双手一拱禀道:“指挥使,前面的两条皆非死路,属下各走了百米不到,便又现岔路。” “嗯。”岑彦一手习惯性的握着腰间刀柄,一手抵额遮挡骄阳,沿着那两条蜿蜒小路往远处眺了眺。 “指挥使,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眼下就咱们三人了,如何也搜不全这座山呐。况且如今也不能确定大人躲的就是这座……” “啪!”不待长生将话说完,一个响亮的耳光就甩到了他脸上。 岑彦这种练家子当中的高手,随便一掌出去那都是孔武有力!直将长生打的就地转了半圈儿。 他盛气逼人的立在那儿,一双凤目狠厉细眯,黑瞳似冒出灼灼火焰。既而声音沉沉吐出一字:“躲?” 原本那巴掌下去,让长生有些懵,一时还没明白自己错在哪儿。岑彦这一提点,他便立马顿悟过来,连忙改口:“属下嘴拙!是暂避!” 这种时候,岑彦也没功夫跟下面人多做计较,简单教训过便是,眼下唯一的重任是要找到首辅大人。 他将双手负至身后,脸色一沉:“放狼灯,给附近边营求助。” “是!” …… 镇抚司从职务上来讲乃是直属当今圣上,故而锦衣卫在外行事也有某些特权。比如这狼灯一放,各地方官府及其所辖势力,便需无条件配合他们的行动。若怠职,锦衣卫则有先斩后奏的权利。 故而这狼灯是轻易放不得的。今日若非是为了谢首辅遇险,岑彦也不敢擅放这东西。 戊京南方山脉众多,又是南方诸城进京的必经之路,故而这里曾是穷寇山匪的乐园。 几年前谢首辅颁令严治南部山脉,不仅将山匪的老巢尽数缴毁,还在沿途官道两侧设了诸多岗哨营寨。 一来为防止再有流寇在此安营扎寨,二来也为进京的商贾百姓们护行壮胆。 而岑彦下令所放的狼灯,便是要征用这些散兵来此搜山。 没多会儿,站在山边的长生望到山下出现了袅袅升腾起的紫烟,这便是那些人的回应。 他急忙跑来回禀:“指挥使,那些人业已到山下了!” “好,下去接应他们。”岑彦转头对着另一个锦衣卫命道。 那人领命后,便匆匆下山去与来人会合。 *** 山下的紫烟一团团升腾至半山腰,与岚瘴融合,烟霏露结。之后再被突然刮过的一阵儿山风撕成碎片,渐渐消隐在朦胧的山间。 看着这一幕,谢正卿便知山下的事儿已处理完了,看来这会儿大家正搜山寻他呢。既然惊动了边营,想是很快就能搜到这处了。 他转身睨了一眼苏妁,那冷傲孤清的眼神哪里有当她是恩人。顿了下,他轻启薄唇,声色幽沉:“沈姑娘,既然你不想要报答,那我就送你个回礼吧。” 苏妁怔怔的望着谢正卿,之后又鬼使神差的将他上下扫视了一遍。心忖着连外袍都脱给她了,如今他两袖清风身无一物的,空口白牙拿得出什么回礼? 她忍住好奇之心,口中推拒道:“太客气了……不用,不用。”眼却紧盯着谢正卿的手,想看看他能拿出什么东西。 只见谢正卿伸手在中衣的衿带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瓷瓶,将其上的红木塞子拔开,接着便递到苏妁的眼前。 那瓷瓶中溢出的清香气息,瞬时萦绕上了苏妁的鼻尖儿。她还没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就觉得脑中沉沉,眼睑笨重,身子也不听使唤的瘫软下去…… 谢正卿只伸出一条胳膊,便将这姑娘承住,接着往怀中一揽,打横抱起,走至巨石旁,缓缓将她放置好。 往山下走了几十步后,此时耳边已能听到下属搜山的呼唤。谢正卿随手在地上拾起一颗石子,然后往远处一掷! 因着内功的注入,那石子敲击在山石上发出一声清脆响亮的动静,算是给搜寻的人引了个路。 很快,附近的锦衣卫与营兵皆寻了过来,带头的恰巧就是锦衣卫指挥使岑彦。 一见到谢首辅,岑彦“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抱愧请罪:“大人!是属下无能,让您受惊了!” “无妨,”谢正卿挥了挥手,面色沉静:“起来吧,这事儿怪不得你们。” 这句风轻云淡,宽仁大度的话,莫说是让岑彦听着意外,就连一并跪地的那些营兵听了也颇觉怪异。传言中,这位锱铢必较的谢首辅,今日怎的突然这般豁达通情理了? 众人起身后,谢正卿冲着岑彦使了个眼色,岑彦便立马领会上前几步,附耳恭听。其它人也懂规矩,自行后退避嫌。 只见谢正卿往前俯了俯身子,凑在岑彦耳畔,轻声吩咐道:“自此向上去二十余丈处有块巨石,旁边有个姑娘。过会儿待人都走尽了,你悄悄将她送去悦来客栈开间上房。” 谢正卿直回身子,却见岑彦怔在那儿久久未动,连眼睑都没敢眨一下。他没听错吧,姑娘?这荒山野岭的哪儿来的姑娘…… 饶是心中不明所以,但岑彦还是恭敬领命,之后便目送谢首辅在营兵的护送下,往山下走去。而他自己,则调头往上去了。 …… 今日搜山救驾的并非只有锦衣卫,而那些营兵属性复杂,不乏各家眼线掺杂其中。若是被人见到与谢首辅在一起的是苏县令的女儿,事后走漏了风声女儿家的名节事小,被汪萼及庆怀王那些狐埋狐搰的人误想成是卖主求荣,暗中勾结……那苏家人怕是要为此蒙冤见阎王了。 而悦来客栈就在朗溪县令府旁不足一里之处,暗中将苏妁送去那儿,既可避免那些人的误会,又可保她安全。待她醒来便是雇不到马车,亦可安然抵家。 …… 在营兵们的小心护送下,谢首辅下山上了马车。 他撩开窗牖上的绸帘,往来时的山间看了一眼,面色无波,秋水灌眸。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山间风大,两个时辰前交战所留下的腥风已被吹淡了。 此时山下的尸体业已清干净,只有六个活口被锦衣卫押着跪在地上。这六人手筋脚筋皆被挑断,即便是不绑绳索,也毫无反抗之力。 协同搜山的营兵已被谢首辅遣退,而此时岑彦也不在,身为指挥佥事的季长生便走至马车前,恭谨禀报:“首辅大人,这几个刺客死活不肯招是受何人指使,是否要将他们带回北镇抚司拷问?” 幽帘一侧被一只修长的手指轻轻勾起,谢正卿随便往那些人跪的地方扫了眼,便收回手将帘子放下。 既而朝着窗外吩咐道:“不必了,将这几个东西每人抽上二十鞭子,然后敷些上好的金创药,趁夜扔到汪府院子里去。” “是……”饶是心中腹诽,可季长生还是恭敬的应了声。 他只是一介武夫,比不得岑彦那般文武双全。对于首辅大人吩咐下来的事情,也只会乖乖应下来照做,却完全不知所以然。 只心忖着,照常理来说,这些刺客该拖回北镇抚司严刑拷打啊!诏狱里一百零八般刑具,任他们是铜头铁臂的十八罗汉,还是刀枪不入的世外高人,都经不住几个回合就会乖乖服罪招供。 如此将命令下达后,由季长生驾着马车,在一队锦衣卫的护送下辘辘驶离南部山区。 舆厢内点着熏香,早已将那生石灰的难闻气味冲散了。谢正卿阖眼端坐于雅凳之上,养精蓄锐。 对于常年居于宫中的他而言,出宫即是风险。这些年他权倾朝野,在大齐呼风唤雨,虽然朝中众臣绝大多数顺从了他,可也有那么一小撮难搞的,偏偏要跟他对着干! 便像是庆怀王李成周,既是大齐的亲王,也是太上皇在世时御笔亲封的宗人令。身怀免死金牌,连当今圣上都无权罢免官职亦或是处置他本人。谢正卿这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当朝首辅,自然也是废他不得。 还有那庆怀王的心腹,汪萼。身为翰林院学士,不说安稳的管理好史册、文翰,编修好史志、玉牒,偏偏把心思花在如何与他作对上!若非李成周几次三番保定了这个心腹,也早该被处置了。 李成周的下面自然还有些死衷效命的,像之前的杨靖之流,皆是些不知死活的。不过这些个眼中钉肉中刺,谢正卿倒也拔的不亦乐乎。大齐若是没有这些人,或许每日上朝他反倒会乏味的很。 *** 日影西斜,悦来客栈的天字号房内,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时辰的姑娘,手指终是动了动。 她渐渐睁开沉重的眼皮,这一觉睡的仿佛昏死过去一样。 看看头顶,那雕工不怎么精致的架子床,还有那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月白帐子,完全陌生。 “唔——”苏妁艰难的撑起身子,柔靡斜靠在床柱上,仍觉阵阵头晕眼花。 她将这房间细细打量了一番,看似日常所需应有尽有,但又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家。 “这是……客栈?”有了这个猜念后,苏妁立马扶着柱子下床,蹒跚的走到支摘窗前,往下望了望。 呵呵,这条支矶石街她从小便长在这儿,闭着眼都能分清哪门哪院儿是做何买卖的。以她所处的这个位置,显然是这条街上最大的一家客栈——悦来客栈了。 苏妁双手扶着窗子定了定神儿,迎面拂来的细风也令她头脑越发清醒。将先前杂七杂八的梦境撇开后,她渐渐记起了昏迷前的事。 “那个王八蛋……”她磨牙切齿的泄了句愤。 想起自己好心救了人,反倒被那人下了迷药给迷晕,苏妁心中就又气又委屈! 只这是短暂的怨念过了,她心中又生出另一种更可怕的猜念!苏妁赶忙低头仔细检查了下身上衣物…… 衣衫破了她是记得的,好在除此之外并没旁的什么异状。这衣服若是被人脱过,她定是能察觉出的。而眼下看来,非但自己的衣裳未被人脱过,连那人披给她的袍子也还在。 “还好,还好。”苏妁轻拍着胸口,心中庆幸总算最糟糕的事没有发生。这么说来,那人倒也还算个正人…… 心中刚将这话想了一半儿,便立马意识到不对,暗暗呸了一声,将后面二字咽回去了。总不能因为劫匪没劫色,就反赞劫匪是君子啊。 只是令她想不通的一点是,那人为何偏偏把她送到悦来客栈? 虽说戊京南部的山区衔接着朗溪县,送来此地倒也不算远,但为何不将她往北面的京城送,也不往朗溪县的其它街道送,偏偏就这般精准的送来了支矶石街。 只是凑巧,还是他知道她……家在这儿?想及此,苏妁突然不由自主的打了个激灵。 又看了眼窗外,已是金乌西坠。此时动身,怕是回到赵侍朗府上都要日暮了。这还是头一回得手的这般不易,但无论如何她也要赶回去。 哪怕是冒着雇不上回程马车的险,亦或是被爹爹打个半死,她也定要今晚把书偷到手。若是今晚不能得手,以后赵府的门儿她就再也难进去了。 事实证明,苏妁在时辰上盘算的很准。虽然一出悦来客栈她就顺利雇到了马车,且一路畅通无阻,抵达赵侍朗府后门时也已是戌时了。 赵府后院儿华灯初上,入门四盏赤红圆肚纱灯,辉煌喜庆,寓意红运当头。 还在院子里浆洗衣物的丫头见是苏妁回来了,赶忙跑去里屋去找监工的大婶儿。早前大婶儿就叮嘱好了,沈英这个偷懒的丫头一回来定要及时去通知她,她得好好看看这整整一日的功夫,沈英砍了多少柴回来! 不多会儿,大婶儿就跟着那报信儿的粗使丫头出来了,远远看到站在院子里的苏妁,就大声训斥道:“小英子你个死丫头还知道回来!你是把南山给老娘伐秃了吗!” 苏妁既不恼也不解释,只婷婷立在院子里等大婶儿过来。 直到大婶儿走近了,才傻了眼。看着那一地的柴火,嘴里也不骂咧了。这就算是个大小伙子去砍也得砍个半日,莫说是这么个荏弱纤纤的丫头了。 “你……你这当真是砍了整整一日没停?”大婶儿的眼中变换出几分恻隐。 “是啊,大婶儿您派我去时,不是说多砍些回来,要够府中三日用度吗?”边一脸憨态的认真说着,苏妁还往那柴火堆儿里看了看,似是在算计这些够不够三日之用。 经她这一解释,大婶儿反倒有些不忍了。随便点了点头,便嘱咐她去中院儿灶房那边找些吃的,早些睡明日一早还要起工。 苏妁佯装感恩的道过谢后,便往中院儿去了。 能离开这后院儿委实不易,平素后院儿的下人用饭时,都是由人端来这边的,这会儿是已过了用饭的时辰,她才得以亲自去灶房。 望着苏妁离去的纤弱背影,大婶儿不禁轻叹了声,心忖着好久没遇到这么敦朴实诚的下人了。 其实头日上工的下人,她都会特意派些难为人的重活。一来是担忧新人不服管束,所以先来个下马威。二来也是想探探人实不实诚,若是肯吃苦的日后也好留于府中做个长工。 故而才派给苏妁个砍柴的活儿,其实若刨去往返的车费和工钱,怕是还不如那些挑柴进京的柴夫卖的便宜。 *** 伴着车轮发出的“吱呀”声响,一辆严丽雅致的马车徐徐驶进赵府大门。 追随在车身后面骑高头青马的岑彦,紧夹了两下马肚子,追到窗牖旁,向着里面小声请示道:“大人,今夜可是要下榻于此?” 顿了片刻,里面才传出一个低沉徐缓的声音:“嗯。明早汪萼府上还有一出好戏,今晚暂且不回宫了。” “大人放心,府内今晚明处有衙役护院,暗处有锦衣卫,断不会再出现白日那种布防纰漏让大人受惊。” 岑彦恭谨话毕,立马转身给后面护行的锦衣卫打了个手势,除了十数人仍继续伴车前行外,其余的六十余人皆已散开,依势布阵。 一想起首辅大人身边的马夫竟能混进刺客,岑彦就心有余悸。今日之事大人虽宽宏大量未作严惩,但他却不得不提高警惕。 其实这所谓的赵侍朗府,早已被征为了谢首辅的宫外别苑。 年前便有高人授道,说这赵府乃是难得一遇的绝佳风水宝地,位处大吉。 东面十丈有菩林,青龙蜿蜒紫气迎;南移千步见名山,朱雀翔舞寿齐天; 西方三里生矿铜,白虎驯俯凶煞除;北侧圣河常流淌,玄武垂头天下掌。 如此龙穴正位,又岂是小小一个礼部侍朗的福荫所能震慑的!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日夕之际,天幕好似一块儿黛蓝色的丝绒毧毯。一把碎金撒在上面,或疏落,或鳞集,融成一簇簇幽微的白光,映照着大地。 礼部侍朗赵景胜原来的府邸,如今已成了谢首辅的宫外别苑,虽一年半载的来不了一回,但家丁护院婆子丫鬟等,都是常年养在府内,一应俱全。 半个时辰前,就有锦衣卫来通报大人今晚会过来。故而前院儿的管家和后院儿的管事婆子们,纷纷都嘱咐好手底下的人:今晚定要机灵着点儿,该忙的忙完后就老实回屋,别再出来瞎溜达,免得冲撞了那位大人物。 这会儿府里自前院儿的大门,到中院儿谢首辅的居室,整条路上皆点好了石灯笼,一路明光炳焕,无幽不烛。 许是因着太久没来这处院子了,谢首辅也时而撩开莨绸窗帘往外瞥两眼。 这时已近中院儿的水榭,沿途有活水流淌,青溪泻玉,环抱池沼,石灯晖映之下美不胜收。 只是再往稍远些看,溪水之东光势渐微,只隐隐看到郁郁葱葱一片,越发让人觉得潮气浸润,更显岑寂阒然。 谢正卿刚将视线收回,蓦然便听到那竹丛中发出一些窸窸窣窣声。 就在这细微的声响堪堪发出之际,岑彦腰间的锈春刀业已拔出!他双手合持着那刀,凤眸细眯,狠狠盯死了竹丛那处。锃亮的刀锋在皎洁月色下发出萧萧寒光。 他轻挪几步,将身子挡于马车前,正挨着窗牖。 “大人小心,竹丛那处并未布锦衣卫。”岑彦微微别了下头,朝着身后舆厢中提醒道。 透过窗口,谢正卿也正往那处仔细观望着。似是那边的‘东西’已知晓了自己行迹暴露,眼下一丝丝的动静都没敢再弄出。 只是那夜幕下隐现的葱郁中,模糊能看到一块儿白色东西,好似男子袍襟的裾角。以此为中心,待那‘东西’终于再一次往回挪动身子时,谢正卿便看清了那大块露于外的后襟。 那不正是…… 他嘴角莫名噙起一抹兴味,将马车的莨绸窗帘一放,端身坐好,沉声言道:“不过是只野兔罢了,无需杯弓蛇影,草木皆兵。快些将马车停去中院儿吧。” 见大人如此说,岑彦自不敢抗命,只得先护送着马车前行。然他心中仍觉不对,忖着过会儿再返回来探一探究竟,若是当真有人敢闯进这院子里来,便是插翅也难飞了! 马车辘辘前行,雅致线条倒映在溪水中,借着那一路石灯笼的光华相伴,煞是绮丽。 驶过水榭,便到了中院儿谢首辅的居住。 马车驻停,只见谢正卿踩着步梯沉稳下车。他边往房中走去,边对着身后随行的岑彦询道:“我记得这院子的水榭中有一处高台?” “是,大人。那处琅琊台百尺之高,春可观花,夏可避暑,秋来听雨,冬来赏雪。可尽观府中前中后三院儿与左右跨院儿各处。”岑彦详尽回道。 当他抬眸看向谢首辅时,大人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快意笑容业已平复了。 “让人备些酒水小吃,送到琅琊台上去。”谢正卿状似随意的吩咐完,便只身进屋了。 须臾,见谢正卿加了件外袍出来,径直往琅琊台那边走去。 许是因着今日首辅大人回来,府里下人早早便将琅琊台上的纱灯挂好,九只一串,长而喜庆的悬于高台之上,璎璎垂落。 红灯皎月,谢正卿兴致倒是颇佳,撩起袍襟拾级而上,百尺高台堪堪啜口茶的功夫便登了顶。 四个丫鬟两两跪于同侧,毕恭毕敬的候命于亭外的石基上。 四人皆是府里的婆子早早就精心挑选下的,一个个容色清丽,环姿艳逸。为的就是怕哪日大人一时高兴来此,枕边儿身边儿却没个伺候的。 只是此刻她们深埋下的脸蛋儿上,皆是拘诸不安的惶惶之色,和额间渗出的细汗。都说伴君如伴虎,这位首辅大人可是连虎都能驯驭的狠角色! 里面的檀木方案上佳馔美酒业已铺陈完毕。角落里焚香列鼎,掐丝珐琅花的三足小熏炉中气烟袅袅,幽香四溢。 短短时辰内将琅琊台布置如此,管家婆子们委实是动了不少心思和气力。 酒肴是自打收到大人回府的信儿后便精心备下的,为了动作快且稳妥,下人们从底例队至顶,一路击鼓传花般运上去。 一道道菜肴传至高台之上时,仍冒着丝丝热气儿。 当然这些谢正卿是不会知道的,他只是看着眼前一桌子油腻菜色,感到有些倒胃口。随即面露不悦的吩咐道:“这些都撤下去,只留下那碟花生米与那壶酒便可。” 闻听此言,四个丫鬟眼神张惶,面面相觑。毕竟不是在宫中伺候的,并不清楚这位当朝首辅的喜好与脾性。 见她们动作迟笨,谢正卿的眼底显露出一丝不耐,而言语更是冷的能冰封这夏末秋初存续的最后一丝热浪:“你们几个也别杵在这儿碍眼了。” 不知为何,几个丫鬟听了这话非但心中未有失落,反倒有种保住一命的确幸。 虽说这位首辅大人轩昂伟岸,俊极无俦,但早听闻这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毕竟这世间不是什么娇花都摘得,也不是什么美玉都碰得。 赵高盗了和氏璧死于非命,王莽夺了亡国玺碎尸万段…… 眼前这个面如冠玉的当朝首辅,又岂是她们这点儿贫贱命格肖想得起的? 丫鬟们领命匆匆退下后,谢正卿才在倚栏旁的檀木案前坐了下来,向下望着府中的肇秋景致。 栾树落叶,唐枫微红。 这会儿府里的家丁护院及锦衣卫,均已按他的吩咐不再巡视走动了。若是他猜的不错,‘那人’该行动了。 几杯淡酒入胃,已有丝丝烧灼之感,谢正卿饶有兴致的看着溪水边的那处竹丛。像个守株待兔的猎人那般,目光灼灼,似能窜出焚尽天地的欲·火。 果不其然,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见那竹丛密集的一处枝摇叶晃,波动呈由西往东游移状,未几,‘那人’便彻底钻出了竹丛。 谢正卿呷一口美酒,削薄的嘴唇上挂着莹莹水润,目光迷离的望着那人影蹑手蹑脚的往东面跑去…… *** 一阵儿急跑过后,苏妁双手捂着胸口,气喘吁吁! 自竹林往书房来的这条路上,宽豁无遮挡,若是动作慢了难免不被人发现。先前后院儿的大婶儿就仔细叮嘱过了,今晚这府里的主子要回来住,让她千万不能离开后院儿一步。 好在她刚回来那会儿借着来灶房吃饭的机会,已踩好了点儿,如今倒也算是轻车熟路不必走冤枉道。 只是先前在竹林着实把她吓的不轻快!眼看着那马车隔着小溪突然驻停下来,车前还有护卫手持利刃,磨刀霍霍。 好在最终虚惊一场。想来那马车里坐的,应该就是这府里的主人,赵侍朗。 这长长的一路急跑下来,这会儿苏妁已觉得腿脚绵绵。轻轻走路便好似已不是自己的双脚,感觉不定哪脚踩下去就会摔一跤。又好似踩在云堆儿上,飘飘然然…… 她手扶在游廊的朱漆柱子上,另一只手胡乱拭了把额间的细汗。心忖着这赵府白日里那么多的家丁丫鬟,原以为晚上是场硬仗,却不料就这般轻易的一路跑到了书房门前。竟是一个绊腿儿的下人也没遇上。 是自己运气太好呢,还是有什么猫腻? 算了,不管了,先把书偷出来再说!如此想着,苏妁便推了一把书房的门,瞬时身子隐进了黑暗里。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一杯敬秋风,一杯敬朗月,如此往复,一壶酒很快便饮尽了。 谢正卿伸手往那翠玉碟子中递去,修长莹白的手指随便一拨弄,便像捻一朵花儿似的,拾起一粒细长的花生米来。 先前路过竹丛时,他便发现那‘贼人’所穿的袍子正是他披给苏妁的那件。加之那 拙笨的藏身架势,哪里会是什么刺客。 如今他倒要好好看看,这个胆大妄为的小丫头,潜入他的府宅中是要做何。 这时,谢正卿眼尾的余光瞥见,自东跨院儿中急急跑出一个荏弱的身影。正眼去看时,那人怀里还抱着一个蓝色的布包。里面显然是藏着刚刚偷来的‘脏物’。 这便是令谢正卿好奇的。到底是何物,值得她一个不愁吃喝的县令府小姐,跑来他府里偷? …… 得手后的苏妁抱着怀里的东西,没命的往西向跑。 这个时辰府内各院儿的门早已落锁了,即便是她最熟悉的后院儿后门,那门上的钥匙也是由大婶儿贴身放着,指望不得。 傍晚回来时她散尽爹爹给的月银,买了一车的柴!自然不是为了感动那个大婶儿好交差,她的目的便是让那后院儿的小柴房放不下,而只能将那些柴堆在院墙跟儿。 柴堆虽虚,但总算有个踮脚处,堆高了总能爬出去。 边谋划边一路狂奔,就在苏妁跑得离琅琊台越来越接近时,倚坐于高台之上的谢正卿,突然指间轻轻一弹! 那枚细长的花生便如一粒弹矢般,“咻”的自上而下划过空际,不偏不倚的击中了苏妁的髌骨之处。 “唔——”伴着声沉闷的痛吟,苏妁应势跪倒于地。 她之前紧紧抱于胸口的那个蓝色布包,经这一摔也给甩了出去,里面的东西掉落在地上。 谢正卿不由得蹙眉,略显狐疑的微侧了下脑袋,心道她千辛万苦混进府里来,竟只是为了一本书? 赶忙将地上的书捡起,苏妁重新用蓝布将其包好,小心揣进怀里。根本顾不得去掸衣衫上的灰,她只稍微揉了两下腿,便又急着跑开了。 对于长期不怎么跑步的她,之前就已跑得腿软脚麻,故而这回摔倒也没怎么令她疑心,只当是自个儿打了个软腿。 匆匆跑回后院儿,苏妁赶忙将柴堆高高架好,边努力向上爬,边心中暗庆,终是把这要命的东西给拿回来了。 只是这柴堆儿看似架的高,真踩上去偏偏又会塌陷!加之这赵府的青砖院墙本身也高,单是那琉璃瓦顶就加高了近一尺。 一会儿是书掉了,下来捡书。一会儿又是柴堆儿塌了,下来重新磊。如此往复,折腾了一柱香的时辰,苏妁硬是连那琉璃瓦的边儿都没摸着。 “这可怎么是好……”她站在院墙下急了一头细汗。不甘心的四下环顾了圈儿,确实除了这处没有别的突破口了。 偷钥匙的事儿是万万使不得的,监工的大婶儿与执管后院儿的那些婆子们同住一处,便是自己动作再小心,这人多眼杂的,惊动不了这个也能惊动那个。 就在苏妁撸了把袖口,妄图再爬之时,蓦地瞥了眼那后门儿……怎么竟好似虚虚掩掩的? 她小心谨慎的轻挪过去,伸手推了推,那门儿竟‘咣’的一下大敞开了! 站在门口愣了须臾,苏妁始终不敢置信这一切竟是真的。直到她以手背使劲揉了几下眼,待再睁之际,仍见那门大敞开着,这才确信不是梦境亦或蜃景。 心虚的回头看了眼,见无异动,苏妁便一溜烟儿的蹿至门外。左环右顾一番,四下无人,她这才谨慎的将那门重新阖上。 府外已是黝黑一片,即便月色皎洁,仍是索途不得。 这个时辰,早已无车可雇。苏妁紧紧抱着胸前的布包,往前面稍许亮些的大道走去。她更多的是出于害怕,想要抱紧自己。 其实她亦可在赵府睡一觉,待明日早起时,跟着出府采买的丫鬟一并出府逃走。那样纵然是更安全一些,但她还是不想。 自小到大,她还从未在苏府外过过夜。哪怕是回到苏府再晚,至少是当夜返家,爹爹与娘亲不至为寻她而大动干戈。到时顶多就是将她打一顿,禁足几日,但那远好过害爹娘担整整一夜的心。 走着走着,蓦地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响亮。苏妁如获救命稻草般,一双桃花眸子圆瞪着,紧紧盯住那驰来的方向。 这时哪怕能遇到一辆私家的马车,将身上的首饰金钗悉数赠人,换得送她回朗溪县,那也是值得的。她往道路中央站了站,尽可能让自己明显一些。 果然,不远处已可见朝她驶来的,正是一辆装裹华美的私家马车。那粉绸裹饰,便是如此夜幕下都依稀可辨。 “喂——”苏妁高举着双手,大幅度的用力挥舞! 那马车果真就在离她三丈之外,驻停了下来。 车夫是位正值不惑的大伯,头带罗帽,看上去慈祥温厚。他摘下马灯,提着往苏妁这边儿照了照,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问道:“我说小姑娘啊,这大晚上的,你怎能只身一人在大街上闲逛?” 苏妁赶忙上迎了几步,眼中水汽萦绕,语带哀婉无助:“大伯,小女来戊京做短工,因着不小心开罪了主子,被连夜赶出府,眼下想回家都雇不到马车。” “求大伯行行好,求您家主子通融通融,捎小女一程吧。”边说着,她将发间的一支细金钗取下,往车上递去。 谁知大伯将她捧着金钗的手轻轻一推,温言道:“小姑娘,这车里可没什么主子,我这是帮府上送了趟货才回来到这个时辰。既然你这般不易,那就捎你一程,快上车吧!” 这一刻,苏妁是真心要哭出来了,不掺一丝假意。连着向大伯鞠了两个躬后,她才抱着那个布包上了马车。 夜间并无车轿相扰,一路畅行,不到半个时辰,马车便停在了支矶石街。 再三礼让过,见大伯仍是不肯收那金钗,苏妁也没什么办法,只得目送好心的大伯驾车离去。然后才往半里外的苏府走去。 因着先前扯的那谎,若是再被大伯知晓她其实是县令之女,那便拆穿了。故而她在未抵苏府大门时,便请停了。 也没多会儿,苏妁便走到了苏府大门外。望着眼前朱漆大门上的铜狮衔环,她伸出的手几经迟疑,最终还是叩响了。 她将书塞进后背的衣裳里,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等着她的,定是爹娘的一番棍棒说教…… *** 别苑的寝室内,宵烛朦胧。谢正卿正斜靠于罗汉榻上,似在等什么人。 没多会儿响起两下轻缓的叩门声。 “进。”他只随便应一字,岑彦便推门进来。 先是如平素那般行礼,接着岑彦便小声禀道:“大人,白日里行刺的那六人已照您的吩咐,各抽打了二十鞭子后,又敷了上好的金创药,扔到汪萼府上去了。” “嗯。”谢正卿状似不太走心的应了下。 顿了片刻,岑彦又禀道:“还有苏姑娘,也照大人的吩咐安排了马车,将她送回苏府了。” 不经意的哼笑了声,谢正卿难得有兴致的追问了句:“她是如何逃出府的?” 问完这句,他分明从岑彦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少见的窘色。 岑彦沉声回道:“原本属下也是想着让苏姑娘自行出府,免得协助多了令她生疑。结果孰料折腾了半个时辰她也出不去,属下只好令人开了后门儿。” 闻言,谢正卿嘴角那丝并无恶意的嘲弄,瞬时便化开了似的,晕染至满面。 随后他摆了摆手,显得有几分倦意:“罢了,送走便好。一个姑娘家的半夜来府上做客,总不能失了待客之道。” 岑彦正欲退下,蓦地谢正卿又补了句:“对了,明日将书房藏书的引录给我拿来。”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晨光熹微,秋风骀荡。 学士府大院儿内早起准备扫洒庭院的下人们,正提着水桶,握着棕笤,列成队往前院儿走去。 行至前院儿,众人分工散至各方。修剪花木、捡拾落叶、泼水洒扫……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就在此时,忽闻一声尖叫!将所有人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天呐!你们快过来看……”那丫鬟一边喊着,一边吓得给坐在了地上,瑟瑟缩缩的双肘撑着身子不住的往后挪。她面如死灰,惊惧的盯着前面半丈之高的木槿花丛。 凑过来的几个丫鬟也跟着往那木槿丛中看去,花木掩蔽下,隐隐绰绰可见五六个黑衣男子横七竖八的躺在里面! 虽然玄色的衣裳不显血色,但他们手上、脚上、还有胸前抽烂了的衣裳下那绽开的皮肉,皆可见大片骇人的血迹! 几个姑娘哪见过这种惨景,纷纷抱到了一块儿壮胆。这时有理智的说道:“这……这要快去禀报给曹管家!” …… 未几,曹管家便带着几个家丁护院,跟着报信儿的丫鬟一并回来了。 一见眼前的情形,他也着实吓出了一身冷汗!那些人像一具具尸体般一动不动的躺在木槿丛中,雪白的木槿花上溅得满是腥红。 “去!看看还有气儿没。”曹管家冲着身旁的一个家丁吩咐道。他哪管旁人怕不怕,反正他是怕的。 那家丁虽长的膀阔腰圆活像个胆大的,但大清早的就见这么一堆东西,心中也是膈应不已。他屏了口气,快步上前将一个趴在最上面的人翻了个身儿。 那人胸前的衣裳已被鞭子抽烂了,褴褛的玄色破布上可见扎眼的白色粉末。 家丁紧皱着眉头一脸痛苦相,并非是这血腥之气冲脑,而是他屏气屏的就快要撑不住了。他沾取了些那人身上的□□,又伸出两指送到那人鼻下试了试,这才大步返回。 “管家,尚有口气在!而且他们伤口上还好似洒了药。”他将手伸出,给曹管家看了眼那白色的粉末。 曹管家又仔细瞧了瞧刚刚被翻过来的那个黑衣人,蓦地,脸色竟比先前来时还要惨白上几分! 那人的玄色头巾上有个小小的白蛛族徽刺绣,莫不是…… “快!快将这几个人抬去后院儿的罩房里,找府医去瞧瞧还有没有得救!” …… 刚刚鸡啼过三遍,汪萼此时虽已睁眼,但却躺在床上并未起身。 平日里这个时辰都该准备去上早朝了,是以他也惯于在此时醒来。只是昨晚莫名的圣上传了口谕,说是龙体欠安明日罢朝,放百官休沐一日。这事儿委实令汪大人心中愤恚! 他这厢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扰的夫人刘氏亦是安睡不得。 刘氏一脸倦怠,半眯着眼,眼尾细纹淡浮,声音低哑细缓,意调温柔:“老爷,难得今日免上早朝,既然圣上龙体抱恙,您不如就多休息一会儿。” 听了这话,汪萼反倒越发的来气,冷哼一声,压着嗓门怒道:“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昨晚我特意去问了御前公公,圣上龙体康健,根本未曾抱恙!显然今日罢朝之事就是谢正卿搞的鬼!” 刘氏打了一半的哈欠也吓了回去,大清早的随便劝上一句竟也惹得老爷发一顿脾气。她也只得继续劝道:“老爷,不管是谁搞的鬼,您平日里不也常说,这朝,上与不上已无甚区别了吗。” “哎——”一声长叹,汪萼捋了捋下颌花白浓密的胡须。 他的确是常这般说。自从连传国玉玺都被谢正卿掌了去,这朝上得还有个什么劲儿? 朝堂议政,顺他者昌,逆他者亡。纵是自己与庆怀王等人尚能与他嘴皮子上周旋周旋,但最终他把那玺印一盖,还不是想批何批何,想罢谁罢谁。 “哎——不去也罢。”又忿忿的叹了声,汪萼将身子往里一转,想着再睡会算了。 可偏偏这时响起了叩门声。 “老爷,府里有急事儿。”曹管家心中虽急,却也不敢大声吵扰,只压低着嗓子禀了句。 汪萼一个利索的翻身就下了床,他知道若非是大事,曹管家定不会来叩门的。其实从昨日到现在,他一直都在等这个“急事儿”的通报。 匆匆披了件外袍,他便闪出了里屋,将外间的门打开后复又从外面阖上。 “快说!可是那事儿有消息了?”汪萼迫不及待的问道。他双眼瞪圆,满是期冀之色。 曹管家点点头,脸上却有些难堪,吞吞吐吐的先铺了个垫:“老爷,有消息倒是有消息了,只是……只是不是什么好消息。” 汪萼那脸瞬时僵化了般,分明前一刻还有着丰富的颜色。他谨慎的往四下里瞅了瞅,才语气冰冷的问道:“刺杀失败了?” 曹管家脸色更为窘迫,若只是失败了倒还好,可眼下怕是连底儿都给泄了。 “老爷,今日一早前院儿里就发现了六个遍身伤痕的人,头巾上刺有白蛛族徽,皆是铁勒人。” “什么!”汪萼脸上怔然,许久未言。 筹谋刺杀当朝首辅这种事,他自是深知其风险。故而此计策划之初,他便有意掩了自己身份,只派管家假冒着富商身份,去与江湖上的黑市接头,买来了一百名铁勒死士养在府外。 换言之,除了他自己与曹管家外,并无人知晓雇主的真实身份,甚至连那些杀手本身亦是不知。可偏偏这些人竟被送来了汪府…… “谢正卿如何知晓是我找人做的?”汪萼眼神张惶,身子不由自主的微微发颤。纵他与谢首辅作对已久,可明刀明枪动真格儿的却是头一回。怕是这回一但暴露,就连庆怀王也难保住他了。 只是为王爷效力的何只他一人,谢正卿若只是随意猜测,又怎会如此精准找到他府上。 曹管家思忖了须臾,除了一种可能,实在也想不到其它的。便一脸抱愧道:“老爷,其实当初与那些铁勒人打完交道,小的就不应急着回学士府……” “你是怀疑那些铁勒人跟踪了你,从而得知了雇主身份?”汪萼双眼直勾勾的瞪着曹管家。 曹管家将自己的分析详细禀明:“老爷,除此之外,小的实在想不出有别的可能。那些人被挑了手筋脚筋,还挨了鞭子,可方才小人让府医查验时,他们身上竟被人敷了上好的金创药!” “依小的看,这倒像是经过一番严刑逼供后,对方审出了自己想要的,便放了他们一条生路。” 汪萼边听着,往一旁踱了两步。既而眸色凌厉的笃定道:“是那些铁勒人出卖了我们!” 曹管家皱眉挤眼儿的点了点头,既示认同,又表愧疚。 汪萼双眼一阖,口吻阴郁:“那这些人便留不得。”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深栗色的架几案及书格鳞次栉比,排摆整洁。其上卷册簿集码放齐截,井然有序。淡淡的檀木香气混着沁人的墨香,充斥着整间屋子。 最里面的紫檀书案上井然叠放着名人法帖,一旁笔墨纸砚俱全,且干净无一丝尘灰。笔洗内半满的清水一看便是今早刚刚换过的。 这个屋子,全然不似一间已半年无主人临幸的书房。 谢正卿寻了书案后的一把黄花梨云龙纹四出头官帽椅坐下,转头间瞥见一侧多宝格上琳琅的文人雅玩与字画卷轴,竟一时兴起,操笔点墨运于纸上。 潜心贯注间,就连岑彦进屋,他脸上都未有一丝的动容。也不知是无暇顾及,还是压根儿没听见那脚步声的临近。 难得见大人专注于案前,岑彦也未敢上前搅扰,只悄然立于一旁静候。虽是恭谦的微垂着脑袋,但岑彦也禁不住那点儿猎奇心理,偷偷抬眼往案上瞄去。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这不是《青玉案》么?岑彦忍不住看了眼首辅大人的面目,见那平静无波的眉眼下竟好似有款款暗流涌动。饶是大人藏得深,但知大人如他,还是隐隐看得出些东西。 大人平日里即便是偶有兴致练练书法,所写也皆是些诸如《关山月》、《破阵子》、《战国策》之类,今日怎的竟想起这等意境绵绵的柔词来。 放下手中狼毫,谢正卿抬眸见岑彦已来,便将案上刚刚书完的生宣揉进掌中,轻轻一攥,随手扔至书案下的纸篓内。 岑彦见状,立马上前呈上一本古蓝皮的黄页册子,禀道:“大人,书房内所有藏书均一一记录在此,请大人过目。” 接过册子,双手持着书面与封底一展,那册子便成了一幅横向长卷。其上书名、着者两两对应,泾渭分明。录入的时日与书的来源也均标注的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堪堪啜两口茶的功夫,谢正卿便将那长幅从头至尾扫阅完毕,尾端的一个名字赫然映入他的眼中。 他眉头微蹙,以若有若无的声量喃喃自言了句:“苏明堂?” 随后便将引录册子合上,扔至书案。沉声命道:“过会儿叫人来照着这本册子仔细核对,看看书房内少了哪些书。” “是!”领命后岑彦却也未急着退下,而是又禀报起另一桩事。 “大人,方才探子来回报,汪萼已将那六名刺客收入后院儿,不知是否打算救他们。” “嗯,”谢正卿阖眼应了声,再启眸时见到岑彦脸上流露困惑之色。便问:“可是有何想不通之处?” 这桩案子的处理他虽从未向岑彦详加剖释过,但他以为凭着岑彦的睿智,该是可以领悟的。难道竟是高看了? 岑彦微微颔首,语调也略显自愧:“属下明白大人将那些刺客鞭打敷药过后,再送回汪府,是为了令汪萼对他们生疑。只是属下不明白大人是如何断定,此次行刺事件是汪萼做的?” 俯头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谢正卿缓缓起身。绕过书案走至岑彦同侧,眼尾余光瞥了他一眼,嘴角噙着几分诡谲笑意:“我从未断定行刺之人是汪萼派来的。” “那大人为何……” “因为这些刺客不论是谁派来的,此次我要借他们除掉的人,是汪萼。” 讳莫高深的一句话,令岑彦越发不解。 谢正卿倒也没想故弄玄虚,继续解惑道:“早前我便收到消息,有民间富贾自黑市买了一百名铁勒死士。那日行刺之人所缠的头巾上均刺着白蛛族徽,据传这是铁勒族人狩猎时,为保自身平安的吉祥图腾纹式,那些刺客皆是铁勒人无疑。” “将这些铁勒人送至汪府,若是雇佣这些人的当真是汪萼,那他自会疑心他们已出卖了自己,从而泄愤除之。但若是这些人非他所雇,在他听闻我遇刺之后,必然忧心这些人是真正的雇主蓄意栽赃给他。而他又猜不到真正的雇主是谁,那你说他会如何自保?” 负手而立的谢正卿蓦然转过身睨着岑彦,眸色犀利,还带有几分考验之意。 岑彦连忙答道:“他仍然会杀了那几个铁勒人,并将他们埋藏于隐蔽之处。只要没有在他学士府中搜出这些人,汪家便不会受到牵连。” 谢正卿重又转回身面着窗桕,“现在你可想通下一步应当做何了?” “回大人!属下认为既然那些铁勒人无论如何都会死在汪萼手上,我们只需派人盯紧了事后的藏尸之处,再让探子将消息放出去,届时人证物证齐全,那一百个铁勒人中尚存的自会去找汪萼寻仇!” 望着窗外庭院中开的灼灼的蟹爪兰,首辅大人脸上晕开一抹浅淡笑容,饶是春水微波,却是比那红华曼理还要明媚上几分。竟引得偏庭院子里几个不知深浅的丫头争相观望。 他伸手将支摘窗上的叉竿取下,窗牖阖上,瞬时窗前那张流动着光华的俊美容颜上笼了层阴影:“那些铁勒人虽原本便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士,但每个行当有每个行当的规矩。死士可以为财杀人,可以为杀敌而死,但是独独忍不得的,是被雇主内噬。” 岑彦紧握了下腰间的刀柄,大惑得解,眼中顿时泛起杀伐狠绝的锋锐:“大人,属下这就去办!” 言罢正欲退下,谢正卿偏又唤了一声:“等下。” 岑彦停住脚步,怔怔的望着谢正卿:“大人还有何唠吩咐?” “去跟管家说,将这偏院儿里的丫鬟每人杖责二十。”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无端被赏了板子的那几个丫鬟,到末了都不知是因何冲撞了主子。书房半载无人光顾,她们自是不知窗前那一抹潘郎春景,竟是当朝首辅。一个个的固然是楚楚可怜,可是苏府中,被苏明堂打了十戒尺的苏妁,此时亦是可怜兮兮。 及笄之年的姑娘过了子时才迟迟归家,这要是被邻里瞧见了,苏明堂也没脸在这朗溪县呆了,更莫说当什么一方父母官儿。 苏妁趴在床上捂着锦被,将一双小手平摊着放在眼前,想着昨夜进门就挨打的那幕,委屈的下巴一抽一抽的,吧嗒吧嗒直掉眼泪。 爹爹管教是为了她的名声,可她豁出名声却是为了救整个苏家。明明做的是宏壮之事,偏偏这理儿又谁都说不得,只能憋在心底任爹爹训之罚之。 她不怪爹爹,可也控不住内心的委屈。 想了想往后的日子,苏妁不免惆怅起来,还剩下最后三本。当初筹划时之所以将这几本放在后面,也正是因着三府门槛高些,自知不易得手,故此才由简及难。 如今稍简单些的都偷完了,也不知最后的三本到手会否顺利。若是再来一回赵侍郎府的难缠状况,下次可就不是打戒尺这么简单了吧? “嗯——”吞咽口水的空当,苏妁又不能自控的抽噎了一下。先是委屈的瘪瘪嘴,随后想起上辈子苏家被屠府的那幕,她眼中暮地又聚了光华,满噙水色的一双桃花眸子,笃定如初。 只是这回至少要先将手养上两日,不然伤着出去干不了重活儿,谁又会雇呢。 *** 赵侍郎的这处宅子自打被谢首辅征来后,为免民间添油加醋的无谓议论,他也未将此处招摇的挂上谢府匾额,而是挂了个掩人耳目又雅致至极的匾额:褚玉苑。 褚玉苑内岑彦正往首辅大人所在的偏厅疾步走去。方才刚接到探子回报,汪府今早有辆旧马车驶了进去,两刻钟后便又驶了出来,一路向南。只是与进时不同,车窗子已用黑绸封好,密不透光。 岑彦心中有数,这定是汪萼已将那六个铁勒人处置了,自家府中的马车怕沾染晦气,故而从外面雇了辆旧马车来运送尸体外出掩埋。 进偏厅时,岑彦见大人正坐于黄梨翘头案后,批着今早宫里刚送过来的奏折。他行礼后恭敬等候,不敢扰了大人。直到谢正卿将手中正批着的那份奏折放下,才抬头命道:“说。” 岑彦将刚收到的汪府消息禀完,谢正卿只命他继续让人跟好,待藏埋地点确认后便立马将消息通过黑市扩散出去。 就在岑彦领命欲退下时,谢正卿又问起书房盘查之事。 岑彦步子回撤,拱手严谨禀道:“回大人,书房中藏书众多,至今也只对出一遍,为防疏漏理应是三番复核之后再向大人禀明。” 其实此事谢正卿心中早已有了猜度,故而三次复核大可不必,便直接问道:“现在发现丢失了何书?” 只迟疑了一瞬,岑彦便抛开固守的严谨,回道:“大人,是苏明堂的《鹊华辞》。”若是寻常人,禀明后岑彦自会对着者再一番简述,但此次因着苏姑娘的缘故,岑彦认为大人对这苏明堂该是有些印象的。 故而只说道:“苏明堂之所以会将书送来褚玉苑,显然是因着官阶太低,并不知赵侍郎府早在去年便已成了谢府别苑。” “嗯。”摆了摆手,谢正卿示意岑彦可以退下了。 待岑彦退下后,他扔下手中刚刚拿起的奏折,身子向椅背靠去,眼也缓缓阖上。 哼,有趣。当爹的四处献书求人郢正举荐,当女儿的却费尽心机的将书偷回。这是想断了她爹的仕途,还是另有隐情? *** 海棠过雨,暮气氤氲,山间只有冷峭的风萧萧刮过。 南山的地面泥泞,正是滑不可陟。此时却有三十余个黑影伸手矫捷,飞也似的轻点着山峭之石,往山上一处约定地点聚集。 一个个黑影皆落定立好,只见他们从头至靴一抹玄色,仅头巾上绣有一只小小的八爪白蛛。 “大家都听说了吧,第一批派去刺杀任务的兄弟业已被汪萼杀了!”其中一人迫不及待的愤愤言道。 其它几人也好似眼中冒火般,纷纷应声表示听到消息了。 这时又有一个声音窜出:“若是明刀明枪的敌不过被杀,我们铁勒人绝不会眨一下眼!可若是雇主背地里敢玩儿杀人灭口的勾当……”说着,这人双眼狠厉的眯了下,泛出骇人的阴鸷。 立马有人接过话道:“那当初给的那几个臭钱咱们就还给他们!说什么也要给枉死的兄弟讨个公道!” “是啊!姓汪的既然敢阴咱们,内噬绝不可饶恕!” …… 一时间三十余个黑影群情激奋,讨伐声震天! 曹管家当时虽是瞎猜,但他还真是猜中了一点。铁勒人胆大衷心无惧生死,但在弄清雇主身份前却也多疑。那日曹管家为他们安置好住所后,他们的确是尾随于他,从而知晓了雇主是来自学士府汪家。 今夜的汪府,邪月高悬,岑寂阒然。待子时最后一班巡视过后,院子里越发的静谧。 这时,自后院儿的青砖院墙上翻进来几个黑影!若非借着那点儿朦胧月色,简直能与这漆夜融为一体。 其中一个黑影摸去后门,将那门闩抽了,顿时又涌进来一窝黑影。而先前那几个业已潜入院中,逐门戳破了窗子窥察。 下人的房与主子的房自有极大不同,且下人房中多为混宿,不会有夫妇同居的情况。一间间探查下来,他们终是找着了一间纷华靡丽的上房。 借着火折子的微弱光芒,可见屋子雕梁绣柱,画栋飞甍。两大间套房平坦宽豁,内间更是罗帐崇隆。 窥探之人移开了眼,朝后面的几个黑影使了个手势,基本就算断定了这间屋子乃是汪府主子所居。 接着身后众黑影便严布阵型,有盯门的,有盯通廊的,除了屋子那侧外,其余三方皆守备好,以防过会儿动静大引来了护院。 门内,只见一把短剑穿过门缝儿,泛着凛凛寒光的同时挑着那门闩一点点往回拨。直到听到‘啪哒’一声,门从外头被轻轻推开了…… 四个黑衣人提着明晃晃的刀进入屋内,步子轻盈谨慎,径直来到床前。 其中一人将那红帐一掀,微微月色下虽看不清面貌,却也知那床上躺着的乃是一男一女。 女子娇软年轻的身子缩在男人臂弯里,不知是不是梦了什么云雨翻覆之事,这会儿嘴里正发出哼哼唧唧的梦呓,让人听了犹如百爪挠心! 打头的黑衣人朝其余三人对了一眼,无声交流后,那三人纷纷点头。 紧接着,随着打头那人的长刀高高举起,另外一人也掏出了帕子,刀落瞬间,那帕子已覆到了女子口鼻之上。 那女子来不及听到自家男人的最后一声哀嚎,便头一撇沉沉昏睡了过去,两个黑衣人抬起那女子就往外走。 从动手至离屋,也不消眨两下眼的功夫。 铁勒人的迷药原本是狩猎大型野兽时泡箭头用的,故而来势迅猛,只是褪药也快。那女子刚被人平放到床上,她就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着眼前一下围过来七八个黑衫野汉,女子惊恐的想往后缩,这才发现身子完全动弹不得。低头看去,自己竟已被五花大绑于床上!手脚呈‘大’字展开,分别系于四角的床柱之上! “啊——”女子惊愕失色,想叫,嗓子却哑了。只浑身颤抖着不知此时应该做何,圆瞪着一双原本媚长的凤眸,盯着眼前这些彪形大汉。 这时其中一个汉子往她身上俯去,双手撑在她敞开的腋窝下,声音粗厉:“说!今晚你床上死的那个可是汪萼?” 女子怔然。死了?自己的新婚夫婿竟已被这些人杀了…… 登时两股清泉自女子眼眶中溢出,她不敢说不是,今日与相公回门,相公却成了爹爹的替死鬼惨死在汪府。若她说不是,这些人八成还会再回去杀了她爹。 “嗯……”女子畏怯的点点头,既然这些人将她误当成爹爹的小妾,那她且先这么认着,眼下保住爹爹的命,和自己的命,才是要务。 她这一认,那些人显然格外开怀,立马有人倒了大碗的酒,大声说道:“本以为那么好的房里住的即便不是汪萼,也定是他的至亲,杀了也一样算报仇了!没想到咱们运气这般好,竟一回就杀准了!干!” “干!”床边几人也纷纷上前端起酒碗痛快饮下。 又满一碗后,一人单手端着酒碗又回到床前,先是直勾勾盯着女子白嫩豆腐似的脸,淫·笑着慢慢绕床半圈儿来到床尾,视线也由上徐徐往下滑去。 跃过傲人挺拔的双峰,漫过不盈一握的柳腰,来到裙摆大敞之处。 因着那敞亮惑人的尴尬姿势,自他的角度由白白的脚腕儿往上看去,那松宽透薄的裙摆臃堆在膝窝之处。再往上,腹股沟处塌陷的部位如片密境般,诱他窥探。 他伸手将裙摆往上撩了撩,女子发出些动静,虽嗓子还没从药的后劲儿中缓过那哑来,但依稀可辨清她口中所说的好似“畜生”之类的话。 男人顿时狠狠瞪了她一眼,“不识抬举的蠢婆娘!年纪轻轻的伺候个四五十的糟老头,能赚来多少快活?今晚哥几个就给你开开荤,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马背上长大的铁汉子!” 说着,男人将手中的碗缓缓斜去,那透明的酒液流淌而下,滴在女子的胸腹之处,顿时将那流云纱浸湿浸透,紧紧裹贴着身子。 汪语蝶从来都最喜自己曲线傲人,而此时,却偏偏要展现在这些畜牲面前……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被折磨了整整一夜的汪语蝶,早已是副奄奄垂绝的样子。 此时,她正不着寸缕的横在床上,像朵被人亵玩败了的茉莉。那叶瓣上处处是溢出的花露,而花朵本身却已透支过度,原本莹润饱满的瓣儿成了透明蔫菸状,看着便让人心疼。 晨曦初露,当第一缕霞光映进屋子,汪语蝶知道自己死定了。听着外屋窸窸窣窣穿衣收拾兵器的声响,她明白自己唯一的价值已被利用完,接下来迎接她的将是冰凉一刀。 她坦然等了许久,直到屋外再没有任何动静了,就在她以为自己有了一丝生机时,突然一声骇耳的巨响,门被踹开了! 微微侧头,汪语蝶无力的看着来人,有几分面熟,大概是她昨夜伺候的其中一人吧。那人持着一把短刃大步向她走来,她眼中噙满绝望。 那把刀泛着萧萧寒光朝她捅来!她死死闭上双眼,不敢面对自己鲜血喷涌的一幕……只是意外的是,那落下的一刀并未插在她的胸口上,而是割断了绑她的绳子。 不待她的惊惶落定,就听那男人恳切的说道:“你是我这辈子的第一个女人,偷偷放你一条生路。银子我们拿了,仇也报完了,今日就启程回铁勒。你安心过活吧,官府抓不了我们,我们也不会再去害你。” 说罢,男人便将刀往腰间刀鞘里一收,大步走了出去。 汪语蝶怔在那儿,半晌没缓过神儿来。此刻她该庆幸自己捡了条命吗? 垂眸看了看身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伤痕,有掐的、有扭的、还有大巴掌抽的…… 顿时两行浊泪混着血污淌下,流经脸上伤口时像洒盐般痛苦。只是这痛苦跟那残败的身子比起来,又显得微不足道。 除了自身的伤痛,她眼下还记挂着身处汪府的家人。相公当真已经…… *** 日头偏午,褚玉苑偏厅内谢正卿正翻阅着今日的奏折。近几日他都宿在这边未回宫住,清早上完了朝再返回来。 岑彦手中拿着一个请柬,在请示过后进了屋,双手将红封呈上:“大人,这是礼部尚书刚刚派人送来的贴子,现在人还在院儿里,等大人回完话。” 神色无波的接过贴子,谢正卿展开粗略一阅,漫不经心道:“张茂今日又添了个次子,不过头两年生长子时业已去过了,面子算是给过了,去回了吧。”说着,他将那贴子一合扔在了桌上。 “是!”岑彦捡起贴子,又禀道:“对了大人,您之前吩咐属下调查苏明堂赠书的官员名录,属下已查实除了送来褚玉苑的那本外,还有九本样册赠出。” 听到这儿,谢正卿脸上现出一丝先前未有的波澜。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跟个小丫头较真儿,便是她往回偷她爹的书,也未必就证明那书中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只是…… 只是想到她那鬼祟的样子,莫名让人觉得有趣,想要去探究。 “说。” “分别是国子监丞、诰敕房舍人、监察御史、修撰、鸿胪寺丞、京府推官……” “皆是些六品之下的小官?”才听了几个名字,谢正卿便将之打断了。若都是些这样的喽啰,他反倒不便插手了。 岑彦却道:“回大人,还有三府要高一些。分别是从四品的国子监祭酒杜淼、正三品的太常寺卿庄恒、和正二品的礼部尚书张茂。” “张茂?”谢正卿眉梢微提了下,接着嘴角便淡出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去回张府送请柬的下人,今日的晚宴,依时去。” 只错讹了一秒,岑彦旋即领会,拱手应道:“是,大人。”说罢,便退了下去。只是那眼尾嘴角亦同谢正卿般,挂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 日沉之际,却是张尚书府上结彩喧闹之时。大红灯笼成串儿成串儿的悬在府门外,内里则是石灯齐明,烛火辉煌,亮如白昼。 张尚书这会儿正在前厅招呼前来道喜的贵宾,空隙里小声询问管家:“送了贴子的宾客可都来齐了?” 管家连忙回道:“老爷,除了首辅大人外,其它宾客倒是悉数来齐了。” “嗯。”张尚书捊着胡须环顾了圈儿满堂宾客,眼中带着餍足笑意。 今日派人给谢首辅递贴子时纯是出于礼节,还真没想到首辅大人会答应。毕竟长子时业已给过一回面子了,如今次子不来也属常情。甚至就连其它几位大人,也未必会为了个妾生的次子拨冗赏光。 不过首辅大人这意外的一点头,其它接到贴子的官员还有哪个敢不来的? “好茶和糕点勤着些上,切勿怠慢了诸位大人。酒菜等着首辅大人来后再起。”笑着嘱咐完,张尚书又往大门外望去,像个巴巴等着圣光降临的虔诚信徒。 张尚书这厢正喜着,忽见眼前一丫鬟端着朱漆金丝托盘经过,尚书大人那脸蓦地一下难堪起来。 转头就瞪着管家诘责道:“今晚是何等喜庆的日子!这种上不得台面儿的丑婢你也安排到前厅来现眼?” 管家脸上讪然,心道那丫头不过就是起了两颗痘子,脸面儿还是清爽端正的。但他连连点头表示马上下去整改。 张府丫鬟虽多,但今晚宴席待客量委实是大,当初下贴子时只料着能来个六七成,眼下全来了着实是有些招架不了。 管家来到后院儿,找来这边管事儿的婆子,命道:“将府里的长工短工粗使丫鬟,只要是女的,全叫过来!”既然细使丫鬟不够用了,那只好在后院儿里挑几个能见人的凑去用。 不消一刻的功夫,婆子便将府内所有未派去前厅的下人叫了过来,一字排开,等待管家挑选。 挑了七八个后,管家在一个姿容出众的姑娘面前驻下了步子。纳闷儿的盯着她看,暗暗震叹后院儿里竟还有这么个轻灵的丫头。 他将手往那丫头脸上指了指,语气倨傲:“你,快去换身儿衣裳,跟着我去前厅伺候上桌。” 婆子见状犹豫了下,张了张嘴想要阻拦,但看管家那笃定神色终还是闭上了。沈英这丫头好看是好看,就是今日才刚刚招进府来做短工,底细身世尚未详查,冒然送去前厅总觉得有些不妥。 饶是心中腹诽,婆子却还是乖顺的领着沈英下去,找前院儿的丫鬟衣裳换了。 满朝皆知,礼部尚书张茂乃是最看重体面之人。而一府之中,往往越是最卑微的等级才更能体现出主子的品味。譬如言至某府清华鼎盛之际,便有人说连府上的丫鬟都容色绝丽、秀雅脱俗,那是多大的体面! 管家又端了眼已飞速换好衣裳赶回来的丫头,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气骄志满。就这姿色往前厅一撂,比其它大人们带来的最拿得出手的娇妻美妾都还要明艳!这便是尚书府的体面。 “走吧。”管家转身,带着沈英及其它几个挑好的丫鬟回前院儿去了。 管家一路细心嘱咐,毕竟这皆是些没上过大堂的。好在她们要做的活儿也只是往大堂端端盘子,而传菜的丫鬟因着需一遍遍进出,故而是无需正式行礼的,只需在上菜时稍稍屈膝便可,因此倒也没太多要学的。管家只反复叮咛她们小心小心再小心。切勿撞着了哪位贵人,也切勿摔了盘子。 只是管家在耐心说这些时,沈英却四下里环顾,根本也没听进去几个字。她满心想的是:书房在哪儿? *** 前厅正值喧闹,不仅传菜的丫鬟们今晚被分了个三六九等,就连席间的座次亦如是。 晚宴共设上桌一席:案酒六例,菜四色,烧炸六项,汤三品,果子拼碟,例汤米饼,茶食糕点若干。所宴自然是谢首辅,由张尚书及尚书夫人等亲自招待。 又设上中桌三席:案酒五例,菜四色,烧炸四项,汤三品,果子拼碟,例汤米饼,茶食糕点若干。所坐皆为二品之上官员,包括太傅、太师、太保三公,连带六部尚书,及其各自家眷。 再设中桌十数席:较之上桌菜品略次一等,但鸡鸭鱼肉经典菜肴皆不可少,菜量亦是十足。所坐便无太多礼数,三四品官员,及府上亲友等。 大齐四品以上官员方可上朝议政,故而再低阶些的官员便无甚交情,自然也不会收到尚书大人的请柬。 就在果碟茶食接连上齐之后,突然门外传来一声高呼:“首辅大人到!” 听闻此声,所有宾客无一再坐,纷纷离席理好袖襕,面朝朱门之处颔首恭立。即便三公,亦恭谦如是。 一片洞洞属属之下,就见身着鸦青便服的谢首辅,负手阔步迈进了张尚书府的大门。与早朝时所不同的,是他掩下了眉宇间惯有的孤清之色。取而代之的,是此时满面的奕奕光华,神采英拔。 “都坐!今晚张尚书喜添麟儿,大家欢坐一堂尽情畅饮,勿让礼数坏了兴致!”甫一进门,谢首辅就笑逐颜开的大声命道。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见首辅大人业已在上桌落坐,其它大人也纷纷回席。如今宾客到齐,管家一声“起菜”,瞬时鼓乐声起。 因是刚刚开席,众宾客间尚需寒暄热络,故而先不安排繁闹的歌舞,只有涔涔古琴声伴着和缓的鼓点儿,为席间添上一分雅致的喜庆。 张茂双手端起一只八角杯,略一躬身子,满面谄笑的敬道:“谢首辅请。” 谢正卿端起眼前的八角银杯,没急着往嘴边送,只握在掌心中悠哉把玩了会儿,见那杯壁上刻着“一斗不醉”。 而这时张尚书杯中之物业已一口饮尽了,他放下手中酒杯,眼巴巴看着首辅大人的满杯却无要饮的意思,便赶忙接了个话题,免得自己落下面子。 “大人,其实今日下官也给汪府送请柬了,只是刚送到府上便得知有白事,下人便又将贴子收回来了。”说罢,张尚书眼露似有似无的奸诈,满心以为自己的这点儿小诡计能得首辅的赞赏。 谢正卿唇边噙着冷笑,未言,只是将手中握着的洒杯往嘴边儿递了递,微微仰头。 汪府女婿遇害,女儿被掳,这事儿一早就传得满城风雨了,张茂怎会不知?况且当初添长子时都未请汪萼,这会儿却特意去送贴子了。 一边是丧子,一边是添丁,这膈应人的手法玩的溜。 但也委实恶心。 这个结果是谢正卿所不耻的。他希望死的人是敢与他刀剑相向的汪萼,纵是子女该受株连,也仅仅是一刀之罪,而不是如今这般。汪家的女儿被掳,结果可想而知。 此时,身着藕荷滚雪细纱的丫鬟们,正端着朱漆描金托盘自厅门处鱼贯而入。 经过管家先前的一番调整与□□,这回再进来的丫鬟一个个皆如春雨新洗,桃腮带笑。看着便觉赏心悦目,让宾客愿意动筷。 伺候上桌的四个丫鬟每人端一香楠食案,上铺红绒软垫,承托珍馐二碟。如此往返两趟,便可将首轮菜色铺满。 丫鬟们自知上桌所坐皆是贵客中的贵客,故而上菜时眼都不敢抬一下,只恭敬的屈着膝,谨慎盯着手中的食案和桌子。 原本谢正卿无心留意这些个下人,只是当他在对面的张尚书脸上看到了丝骇怪之色时,才颇觉好奇的别过头,瞥了眼身侧的丫鬟。 小姑娘正垂着眼帘,小心翼翼的将食案上的玉碟移至桌上。纵是隐隐感到了几束异样的目光,她也不敢抬眸看一眼。只将手下的动作加快了些,急着摆完退下。 张尚书最是在意门面,府里姿容姣好的丫鬟他都摆来堂前待客,故而不免奇怪府中何时竟多了个姝丽的崭新面孔。 而谢正卿凝着身侧这个丫头,幽泉似的一双冰眸中却似有云雾涌动。苏妁?这是又偷到尚书府来了…… 他今日突改主意来此,确是因着张府有苏明堂的书。但是他也仅仅想着来看看那书中写了些什么,并未想过会这般凑巧碰上苏妁潜入。 丫鬟们上完了菜,又排成整齐的一列往外退去。只是其中一个丫鬟不知是手抖了,还是脚软了,竟突然歪了一下砸掉了沈英手中的食案! 虽只是空托,但高朋满座之时发生这种失误,足以令尚书府失了颜面。一直候在门口调度的管家见状先是一惊,既而立马赶了上来。 “你们……”管家怒瞪着双眼刚想训斥,却半路又咽了回去。这里可不是□□下人的场合。 眼见周遭的客人将视线投向这边儿,跌了一脚的那个丫鬟突然紧张异常,急出了一头细汗。满心想的是她与沈英这种短工不同,她是要在尚书府呆到嫁人的,如今这么重要的场合竟出了丑,若是为此被赶出府…… 她先是抱愧的瞥了一眼身旁的沈英,接着那眼神便笃定了起来。 “管家,方才是新来的沈英端不稳食案才摔的,不信您看看她手上,还有未愈的伤疤呢!定是因着那伤她才端不好……” “你!”苏妁气不过想要吵,可是刚抬眼便看到管家脸上近乎暴怒的神色,她深知此时不克制将会招来什么。 宾客们又怎会在意下人间的孰是孰非,大家只会当成狗咬狗的戏码来看。想及此,苏妁恭敬的屈膝赔礼,退了下去。 紧跟着,管家与那跌了一跤的丫鬟也向各位宾客赔礼,狼狈退下。 因着这不甚光彩的一幕,张尚书也立马吩咐下去,将歌舞提前上了。 歌姬声色脆美,似珠落玉盘,迤逦不绝。红衣舞姬们也拖着长裙水袖出现在勾阑之上,伴着鼓乐声迈开轻盈的脚步,跟着那大红的绸吊上下翻飞,衣袂飘飘,舞姿妙曼。 很快席间便恢复了热闹气氛,觥筹交错,品评美人舞姬。 而堂外九曲回廊的拐角处,此时却接连响起了“啪”“啪”两声! 只见两个姑娘委屈的捂着脸,纤纤素手盖不住脸蛋儿上那绯红的大掌印子。 苏妁心中懊恼,却明白恼也无用。她大可将下人衣裳往地上一撂,留个潇洒的背影大步出府。 可是爹的书呢?两年后会令她们苏家三十六口死于非命的《鹊华辞》,又该如何。 “管家,是奴婢笨手笨脚,奴婢知错了。”眼下最耽误不得的是时辰,不管委屈不委屈,重要的是抓紧把事情做个了结。 见苏妁认了错,跌跤的那丫鬟也连忙认错:“奴婢也有错,奴婢知错了,求管家再给奴婢个机会。”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这会儿见丫头们乖乖认错,管家的火也消了大半。想到前堂的下人本就不够使,便摆了摆手:“快回去端菜吧。” 两丫头刚转身,又听身后添了句:“沈英就别去了,既然手上有伤,不能再出差子。” 先是本能的一气,既而苏妁又想通了,为何要气?自己来尚书府又不是真来做丫鬟的,早些休了工正好可以去做正事儿。 *** 前厅这会儿正在表演的是民间杂耍戏,虽是些不登大雅的,但喜添麟儿这种事多是求个热闹喜庆,故而雅俗共赏倒也并无不可。 只见台上那小个子男人满脸抹霜,鼻头涂丹,脸蛋儿两侧胭脂绯粉。幺么小丑,脚下踩着两只七彩蹴鞠在台子上滚来蹿去,好不滑稽! 就在人们以为他也就这两把刷子时,忽地他又跳下蹴鞠,两脚将之踢高,再挪退几步单指接住,将二球分别托于双手食指尖儿,旋转个不停。 饶是拿手绝活儿已表演了不少,但台下所坐毕竟是些世面见足的达官贵人,自不是这么好哄。小丑又将两只蹴鞠抛至半空,在其落下之时身上斗篷甩了两下!立马那两个西瓜大小的蹴鞠就不见了踪影。 这回台下众人已是按耐不住,顾不得维持脸上骄矜之色,纷纷喜溢眉梢,拍案叫绝! 正在这时,第二轮席已开始换了。丫鬟们再次端着朱漆托盘过来,将新菜摆于桌上,又将残碟收回。 谢正卿使了个眼色,一直伴随左右的岑彦立马上前附耳,简短交待了两句,便见岑彦斜睨了眼正往上桌小心走来的几个丫鬟。 接着面向台上,砸了个金锭子上去,又命道:“你,过来!” 小丑虽不知这桌身份,却也知正中为最佳位置的主桌,故而接住金元宝后便动作利索的跳下台来,恭恭敬敬的朝谢正卿方向行了个大礼。 杂耍戏多为哑剧,是以小丑也不开口,只侧耳恭听着大人有何吩咐。 岑彦手间恭敬有礼的指向谢正卿,笑道:“我们大人想让你再变一次戏法,将大人身上的随便一个物什,变至旁人身上。” 小丑本就矮小,加之此时躬着身子埋着头,眼神便不易被人察觉。他在谢正卿身上打量了一圈儿,见腰间一块玉佩甚是容易得手,便点点头。 岑彦向后退了一步,睨向正往谢首辅身前上菜的那丫鬟。 其实这点儿杂耍把戏哪能唬得了他们锦衣卫,更莫说是首辅大人。明眼一看便知,那小丑不过是手脚利落动作快罢了,他能瞬间移动的也仅仅是两手可触及之地。 故而大人身上所佩的唯一饰物若想移出去,便只能…… 只见小丑扯着七彩的斗篷旋转了两圈儿,几番眼花缭乱的动作下来,谢正卿腰间的佩玉业已不见了。尽管并无人注意到他的手有触碰到首辅大人。 众人称奇,小丑亦是洋洋自得。只是下一刻,却见首辅大人原本娴适的脸上蓦地转冷,眉宇间顿时阴霾重重。 “大胆!”岑彦厉斥一声,既而拿剑柄指向小丑,眼睛微眯,带出一丝狠厉:“大人的玉佩乃是高祖先帝御赐之物,等闲人士岂可碰得!” 边说着,他将那剑柄自哆嗦不已的小丑徐徐划向一旁的几个丫鬟:“若是移至其它大人身上尚且好说,若是移至这些卑贱东西身上,便是亵渎圣物,辱没皇上!” 这话说完,百官纷纷颔首静默,下人们更是跪地讨饶。 只是就在跪地这一瞬,先前跌跤的那个丫头莫名觉得被腰间什么硬物硌了下。既而垂下眼睑,伸手在腰封中翻了下。 顿时面青唇白,冷汗涔涔……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尚书府宴客的大厅在前院儿,而借着先前上菜往返的机会,苏妁已把前院儿摸了个遍,并未找到书房。回厨房后佯装好奇向其它下人打听了,才得知书房位处中院儿的西南角。 这会儿,苏妁正忐忑的往中院儿走去,叠在身前的两只手不住的冒着汗,她却用力的掐手心一下,想提醒自己面色更镇定一些。 眼看马上到中院儿的垂花门了,偏偏这时迎面走来个前院儿管事的婆子。苏妁眼中闪过短暂的惊慌,但很快被一抹谄笑掩下。 此时再躲自然不妥,她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走过去,跟那婆子擦肩而过时微微屈膝施礼,既而快速起身越过。 “哎!你不是伺候前厅上菜的丫鬟吗?前面忙成这样你怎么还往中院儿去!” 听闻身后传来的诘问之语,苏妁驻下步子缓缓回头。今日尚书府热闹非凡,院子里来来往往忙碌的下人自然多,故而她早已预想了几种应付这些人的捏词。 只见苏妁眼神恳切一脸的纯真,柔声说道:“冯婆,刚刚奴婢在前厅收残羹时,不小心弄脏了裙子,管用让奴婢去换一身儿干净的。” 言罢,她将裙摆扯起,特意拿到灯笼光处照了照。裙子上确实是有一块儿难堪的油渍,这是先前那丫鬟跌跤撞她时沾上的。 冯婆随意扫了眼,脸上露出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口中不耐烦道:“快去吧快去吧!长得挺利索的,怎么干活儿这么不省心!”说完,便摇着头往前院儿去了。 苏妁长舒一口气,也赶快过了垂花门。 今晚尚书府的中院儿也点了不少石灯和绢灯,但较之前院儿的灯火通明却远远不如。加之匆忙穿行的下人也少,故而进入中院儿后,苏妁顿觉心安了不少。之后到达西南角书房的这一路都顺畅无阻,再也未遇到询问她的管事。 不知为何,尚书府的书房门上还挂着条细铜链锁,好在并未锁上,不过只是个摆设罢了。苏妁将门轻轻的推开,人麻溜的往里面黑影里一闪,紧接着响起一声轻不可闻的关门声。 *** 尚书府前院儿正厅,此时鼓乐已歇,歌舞已休。张府的管家与下人悉数跪于地上,静静的等待处置,没有人敢多说一句。 之前上菜时跌过一跤的那个丫鬟,这会儿就跪在首辅大人的脚边,头埋得尚不及那绣着金丝纹路的皂靴高。 谢正卿下颌微抬,棱角分明的脸上凛若冰霜。俊则俊矣,只是没什么烟火气儿,似是随意启启唇,便能呼出一团冰雾,将周身的空气冻结。他就这般自上而下的睥睨着那丫鬟,如同对待杂草蝼蚁一般。 那丫鬟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先前无端跑进自己衣兜里的那块御赐玉佩,双手禁不住的剧烈颤抖,可偏偏她这会儿最怕的便是不慎将那宝贝摔了。 跪了许久,首辅大人都未开口说一个字儿。还是岑彦率先请示道:“大人,既然圣物已被这贱奴玷污了,不如干脆将其双手砍去,以儆效尤。” 这话一出,那丫鬟的头不由自主的抖了两下,心里更是委屈至极!这能怪她吗?小丑将玉佩变到她怀里的,就算惩罚也该惩罚那人吧。 可是一个贱籍,上哪儿说理去? “求……求大人……大人饶命……奴婢以……后再……再也不敢了……”她如今能做的也只是俯首认罪,拼命求饶。只是因着太害怕,那话音儿结巴的早已破了句,连她自己都听不明白意思。 看着眼下这副惨景,谢正卿的嘴角却莫名勾起丝若有若无的诡笑。 委屈?哼,是该让这贱婢尝尝无处说理的滋味儿。 “罢了,”谢正卿向后挪移了半步,似是嫌弃那贱婢的眼泪滴脏他的靴子。 继而负手斜了一眼张尚书,半冷不热的笑道:“今日尚书大人喜添麟儿,自是不该见血光。” “那就拖下去随便打上二十板子,小惩大诫吧。”说罢,谢正卿一撩袍襟坐回了原位。 张尚书此时也恍过神儿来,后知后觉的带着几分赔罪之意:“首辅大人真是宽宏大量!”说着,端起斟满琼浆的八角银杯,双手向前敬让过后,便仰头爽快饮尽了。 随后又一转身冲着那丫鬟喝道:“还不快谢首辅大人开恩!” “谢……谢大人开……”不待‘恩’字出口,那丫鬟已被两个男人拖着胳膊拉出去了。 为缓和晚宴气氛,张尚书又命歌舞继续,大厅内很快便又恢复了凤歌鸾舞的热闹景象。 张尚书深感今晚出了纰漏心中有愧,再次端起银杯欲敬谢首辅,只是却见首辅大人以手撑额,一副昏昏欲睡状。 张茂立时收了口,不安的抬头看了眼首辅身侧的岑彦,脸上带着请示之意。 “大人可是乏了?”岑彦俯身轻声试探道。 张茂只见首辅大人嘴动了几下,却是听不到他给岑彦说了些什么。张茂便又将目光投向岑彦,等待吩咐。 张茂直起身,面色无波:“张尚书,首辅大人近来因公务暂居宫外,各方处理加之奏折增多,故而身子很是疲累。今日饮酒一多,便感头痛不适。” 一听这话,张茂立时慌了!首辅大人如此给面儿来自己府上赴宴,却因多喝了两杯而头痛,这可不得了! “岑指挥使,那本官立即叫府医来为大人……” “不必。”不待张茂将话说完,谢首辅便打断了。缓了下,接而又道:“你们且继续在此吃酒,我借张大人书房休息片刻。”话毕,谢正卿便起身往外走。 可张尚书仍觉这样太过怠慢,蹙眉起身急急劝道:“谢大人,还是下官着人去备间厢房供大人歇息吧。” 闻听此言,谢正卿并未停顿步伐,只是岑彦伸胳膊将张尚书拦了下:“张尚书无需多麻烦,咱们首辅大人素来好洁,旁人的床塌是从不肯沾的,是以书房便可。” “是……”张茂这才同席间各位大人一样,安静的躬身送行。 *** 书房中,苏妁正提着一把昏黄的灯笼往架几案上照着,手底下则小心翼翼的翻找。这盏胖肚鱼的灯笼不只分外的小,光还格外的黯淡,是她私藏于袖襕中偷带过来的。 因着今晚尚书府各院儿的下人都不少,若是明目张胆的点灯翻找定会引起路过之人的怀疑,故而这盏微茫的小灯便再安全不过。 只是这点儿零星微光下,书册上的字也映的朦朦胧胧,难以辨认。找了这么久,苏妁也堪堪只找完两档书格。 提着灯笼往前面打了打,看着那一排排鳞次栉比的架几案,苏妁不由得叹了口气。之后,又不得不呵腰埋头继续找寻。 “磕嚓磕嚓——”书房门外忽然响起几声金属撞击的动静。 苏妁先是停下手中动作脸上一惊,既而一口气儿将手中的灯笼吹熄…… 门外,谢正卿将那细铜链子在指间反复缠绕了几圈儿,故意弄出些声响。眼看着屋里那昏黄的光亮彻底消失,又过了一会儿估摸着藏的差不多了,他才将门一推。 借着门外映进来的微光,他视线扫到墙壁上的灯盏,随即勾了勾指头。岑彦便跟进来打了火折子将灯点燃,书房内瞬时光明洞彻,视野昭昭。 往前走了两步,谢正卿头也未回的下令道:“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来搅扰。” “是!”岑彦拱手领命,边向门外退着,边双臂一展将门带上。 屋内立马又恢复了静谧,首辅大人那稳健的脚步声显得如此清晰。他边漫步走着,边侧目扫着那架几案,因着这会儿灯火通明,查阅起来可比苏妁提盏茶碗儿大的小破灯容易多了。 不过谢正卿那双如雾般涌动的眸子倒也不是单单找书,余光还时不时的瞥向一些角落。 书案下没有,窗幔里没有,多宝格后也没有…… 正当他心中犯疑之际,眼尾悠忽瞥见那正北靠墙的罗汉榻。榻椅上铺陈的绣花锦垫垂下层叠繁复的流苏,里面空隙约莫半臂有余,若是个身骨纤纤的姑娘躲在里面,倒是绰绰有余。 又满屋子环顾一圈儿后,谢正卿便越发笃信,只有那处。 未几,他自架几案上取下一册书,款步往罗汉榻走去。之后身子一歪,便在坐榻里找了个舒适的角度斜躺下来…… 可怜此时正蜗在坐榻之下的苏妁,头抬不起来,手脚亦伸展不开,就这么可怜巴巴的半蜷缩着身子趴在那儿。 望着流苏之外悠哉翘起的皂靴,她意识到此人一时半刻不会离去,甚至有种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 便是他安闲快意的在此秉烛夜读至天亮,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待天边几道绛色的霞彩褪尽,夜暮便浓浓的铺开了。酉时下刻,一钩新月业已爬上了檐角。 尚书府的前厅此时依旧仙弦曼舞,笙歌鼎沸。谢正卿移步去了中院儿歇息,其它宾客自然不敢先首辅大人而告辞,便只得安心将这份热闹赓续下去。 中院儿的书房点着烛台,从外头看那灯光很是明亮,只是两盏烛台乃是位于甫一进门的墙壁之上,故而最里面的罗汉榻处就暗淡了许多。 趴在榻椅下的苏妁也是想不通了,明明书案那边更为舒适明亮,这人却偏偏躺到榻上来看书。 而且,这人是谁呢? 方才他进来时,她趴在下面只隐约看到个袍子摆缘,但却能感觉出这是个身量修长的男子。张尚书的长子还只是个黄口小儿,也没听说有什么兄弟侄儿的住于府上,难道这人便是礼部尚书张茂本人? 可这也才傍晚,大户人家的晚宴不是都要欢腾至半夜么。难不成前院儿成发生了什么不愉快,提早散席了…… 游思妄想一番,苏妁突觉腿有些麻了,可奈何她伸直了胳膊也够不到抚摩。偏就这焦灼之际,小腿一使劲儿又抽起了筋! “唔——”她紧捂着嘴,强忍着那钻心的疼痛!不消片刻,额间颈间便急出了细细的一层薄汗…… 榻椅下的动静虽轻微,却也瞒不过谢正卿那双聪灵的耳朵。只见他将手中翻了没几页的书卷悄无声息的合上,随后往地上随意一丢。 捉弄她也捉弄够了,好歹是个姑娘家的,总不好直接抓贼似的将人给拎出来吧。谢正卿将双眸缓缓阖上,心忖着就给她个台阶好了。 那书册落在地上时发出“啪哒”一声动静,吓得苏妁全身一抖!接下来的许久,她连口气儿都不敢喘,身子僵硬的定格住…… 又过去了许久,榻椅上的人既未将书拾起,也未有任何异动。苏妁仰起脸往头顶瞅了瞅,心道这人难道是睡着了? 方才她在前厅上菜时,确实见每位大人开席前就饮了不少的酒,一时上头犯困倒也是正常。这般想着,她便越发确定榻椅上的人是真的睡过去了。 怯生生的扒开一点榻垫上垂下来的流苏,苏妁随便瞥了眼躺在地上的那册书。这一眼不打紧,直接让她冷汗猛蹿!寒毛炸起! 《鹊华辞》! 苏妁艰难的往前爬了爬,缓缓探手出去将那书拽了回来,然后捧在双手掌心仔细看了看,果真不是自己眼花! 她麻溜的将书往衣裳里塞,只是今晚刚换的这身滚雪细纱襦裙委实太过单薄,塞到哪儿都鼓鼓囊囊一大片。 最终为了安全,苏妁还是将书塞到了胸前。虽说看起来多少有点儿怪异,但至少这处有诃子裹束,不至掉落。 榻椅之下空间狭促,加之不敢弄出动静,故而折腾了半天直到累出一头汗,才终将衣衫理好。 所谓得来全不费功夫,如今东西顺利到手,唯一的任务就是逃出去了。苏妁仔细盯了会儿翘着的那两只脚,见许久都未动一下,想来是睡的很死了。她轻手轻脚的往榻椅外爬…… 在半个身子出来后,苏妁胆怯的转过头去看罗汉榻。 万幸,那人不只真的睡沉了,而且头还是往里侧歪着。如此一来,她胆子便更大了些,爬出后半个身子时比之前快了许多。 直到整个人都从榻椅下脱离出来,苏妁还是没敢站起。一是想着直起身来目标太大,二是想着鞋子会发出声响。是以,她还是维持爬行的姿势继续往前快速爬去…… 半途时回了次头,安好。门前时又回了次头,仍是安好。 苏妁终是放心的站起身来,轻轻将书房的门打开。那动作慢的,甚至肉眼都不可见门扇的挪移。 就在那门儿终是开启了一条细缝时,苏妁登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儿!立马又不着痕迹的将那门扇复原了回去。 方才那一眼,苏妁看到的是岑彦的背影。打死她也没想到这门外居然还有人守着! 就在她尚沉浸在守门人所带来的惊惶中时,身后突然又传来了一声低哑的诘问:“什么人?” 苏妁颤栗的缓缓转过身子。因着门处亮塌椅处暗,她未能第一时间看清张尚书的面貌,只是可以清晰的辨别出他如今正端坐着望向自己。 转身的那一瞬,她心头闪过了三个选择。一是直接不顾一切的冲出去;二是站在原地不答不动静观其变;三是主动上前,找个能搪塞过去的理由。 就在苏妁的身子立定后,她已做好了决择。 冲定是冲不出去的。莫说门口有人堵着,便是能冲过这道,过了中院儿还有前院儿。 而站于原地也不是什么明智做法。不解释的本身便等同心虚默认了。 所以说来说去,根本就只有一条路:胡诱周旋方有生机。 “尚书大人,”边柔婉恭敬的张口,苏妁上前走了几步朝着榻椅上的男子屈膝行礼:“四夫人让奴婢去前院儿看看宴席散了没,顺道让奴婢问下大人今晚可是回四夫人那处。奴婢路过书房时正巧见灯亮着,便想进来看看大人是否在。” 四夫人乃是张茂新纳的妾,因着刚刚进门不久,身边丫鬟皆是新面孔,故而冒充起来也不易令人生疑。 临时起意的说辞,苏妁已是尽可能的令其圆满周密。 谢正卿面色无波,那张俊极无俦的脸上如平素一样冷漠。听闻后并未回答去或是不去,只斜了眼罗汉榻一侧的木施,神色懒怠的吩咐道:“将斗篷拿过来。” 看了眼那木施,苏妁先是怔了怔,既而不自然的垂下眼帘看向自己胸前…… 若是上前去送斗篷,书怕是要露馅儿。可若是不去,便等于自曝胆怯。权衡过后苏妁还是坦然往前走去。 尚书府门楣高规矩严,苏妁学着其它丫鬟那样撝卑的垂着头,直到走至木施前才抬眸将斗篷仔细取下。又双手捧着送到榻椅前,将腰躬的仅能看见榻椅上人的腰线以下。 只是她看着那人腰间所佩戴的一把精致短剑,觉得异常熟悉。那镶着湛蓝色乌兰花松石的剑柄…… 不正是上回在南山时,架在她脖子上的那把么? 蓦地抬头,苏妁惊惶的双眼正巧对上那人一双深似幽潭的冰眸。那漆亮的眸子诡戾难解,深不可测,直让人陷入后便觉浑身寒凉,畏怯难安。 “怎么……是……你……”吱吱唔唔吐出这几个字的同时,苏妁情不自禁的向后踉跄了两步,险些就要蹲坐在地上。 “怎么是你?这话倒似乎该我来问。”谢正卿漫不经心的反问道。 苏妁越发的慌乱!是啊,这是他的府上,她偷偷潜入不请自来,确实该诘问的人是他。只是,只是怎么竟会是他的府上? 不久前南山的那次遭遇仍历历在目,现下想来以他当时的衣着与气度,的确像是簪缨之族。如此便不难想象他当日被伏击追杀了,显然是官场上的明争暗斗。 “噗通”一声,苏妁就地跪下! “大人,之前是小女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哎——”谢正卿向前一俯身子,伸手搀住了苏妁的胳膊。只一虚扶,她便避嫌的顺着那力道起身,躲开了他的手。 谢正卿倒也不恼,只玩味的盯着她露出抹粲然颜色,既而恳挚言道:“哪里话,上回得亏姑娘出手相助。说起来倒是本官有些惭愧,竟用了胁迫手段。” 坐在榻椅里的谢正卿抬着眼皮儿凝着垂手侍立于前的苏妁,嘴边那笑意始终维絷着。 “大……大人当时也是目不能视,难分敌我,是以才……总之怪不得大人。” 边说着,当时的一幕幕频频在脑中闪现,当她记想欲拿沾水的帕子为他擦拭眼中石灰时,只觉一阵儿脊背发凉!便立马又添了句:“小女太过无知愚笨,险些害大人双目失明,求大人恕罪!” 这一急,方才好不容易吹散了的薄汗复又袭上额头。那细密的汗珠儿,微蹙的眉心,涨红的脸蛋儿……无一不令人怜惜。 看着她谨小慎微战战兢兢的样子,谢正卿明白仅凭一句无妨是无法令之心安的,便携了几分逗弄语气道:“那你陪我下盘棋,若赢了,我便不计较。” “若……若是奴婢输了呢?” “那就再下。”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秋夜渐凉,暮霭遮月。 尚书府的书房内此刻却是暖意融融,袅袅香雾自那错金饕饕纹铺耳熏炉中溢出。 棋案旁的烛盏拨得正亮,五只红烛上窜动着的火苗,给这满屋子沉寂的书匮添了抹热烈。 “到您了,大人。”苏妁终于谨慎的落下一子后,怯生生的抬眸望着她眼中的尚书大人。 而谢正卿已盯着那红烛凝了许久,在她提醒下才带着半分不易察觉的嗤笑回过头来,清越的声音夹着几分调侃:“还以为要等这红烛燃尽了,你才能斟酌好。” 苏妁面露窘态的垂了垂头,腮边刚淡下去的羞赧之色复又笼了过来,从脸颊一直晕染至耳根儿。 前面两盘儿倒是下的快,可这下的快输的也快。若是再不仔细琢磨琢磨,以这人的棋艺怕是下到天亮她也难以翻盘儿。 “你的脸……”待苏妁脸颊的绯粉褪去,谢正卿才发现她的右脸上有一小片红印是褪不掉的,并非羞赧之色。 苏妁本能的伸手去遮。那火辣辣的感觉到这会儿还很明显,可见管家那手劲儿是当真不小。只是她不能说自己是伺候前厅的,那样便很容易穿帮。很快她心生一计。 “是四夫人晚上召唤奴婢时正巧奴婢不在……”就让他以为是因为伺候不及时而被四夫人教训,她处境这般卑微可怜,想来他出于怜悯也该下的快些吧。 果然,谢正卿的落子速度比之前更快了些,甚至有几步完全不假思索敷衍着就放下了。他当然知道她是在扯谎,但是脸上的巴掌是实打实的,眼下他倒有些不忍逗弄了。 “大人可听过棋痴胡照麟的故事?”眼见谢正卿这一步思索的有些久,举棋忖量了半天都还未下,苏妁便意调婉转的问道。 谢正卿的视线自那棋盘徐徐划向她的眼睛。红烛灼灼,越发映的那双眸子流光溢彩,似是淬满了繁星千万,灿艳炜煜。 “并未,你且说说看。”边回着,他将手中的黑子随意一落。方才中断的忖量也就这么中断了,他只是饶有兴味的盯着她,想要听听接下来讲的故事。 谁知苏妁从那棋笥中捻起一粒白子后,嘴蓦地又闭上了,只一心的盯着棋盘,推敲着这一步应当如何走。 迂久,她终于又将那粒白子落定,与此同时嘴边淡出一抹软笑,抬头道:“以前有个叫做胡照麟的盐商,据闻其爱棋如命,屡胜名家。有一回,他终于如愿交手到了“棋仙”范西屏……” “然后呢?”谢正卿抬头。 见那黑子草草的落了,苏妁又捻起一粒白子,同时也再次沉默不语。 又是良久的思索后,她才将手中的白子落定。紧接着朱唇起启:“然后……范西屏乃是围棋国手,弈棋出神入化,逢战必胜。是以,很快便令胡照麟落于了下风。” 堪堪两句话的功夫,谢正卿便走完了自己这步。当他抬起头来时,却见她又闭嘴不言了。 呵呵,一到他下时就喋喋不休,一到自己下时就缄默不语。她这是故意在分他的心么?他也不急,就静静的看着,容着她细细忖度。 直到她手中那粒白子终是落了,谢正卿才略显迟怠的伸手到棋笥里拣了一粒黑子,淡然的开口道:“好了,可以接着讲了。” 既然摸清规律了,他便举棋看着她,迟迟不肯将棋落下。看来这个故事若想痛快听完,自己还真不能下手太快了。 苏妁知他已识破自己这点儿上不得台面的干扰心神小伎俩,便干脆痛快的将后半部分讲完:“然后胡照麟很不甘心,便谎称腹疾难忍,将残局封盘,告退医病。之后他用两天一夜的时间来回,去请教了“棋圣”施定庵。再赶回时,才终于破了那残局。” 故事听完了,谢正卿不由得笑出了声。她这引经据典的大费周章了半天,就是想证明自己两柱香下完一盘棋已是算快的?还是想证明使点干扰的小伎俩也无伤大雅? 只是笑着笑着,当谢正卿低头看向棋盘时,奚落的笑颜便在那一瞬僵住了。 二五侵分,三劫连环,愚形之筋,滚打包收……已无回天之力。 这局,竟是她胜了? 谢正卿抬头看着苏妁,只是这一眼与先前那些逗弄小孩子似的神色不同。这一眼格外的认真,像在凝视一位真正的对手。 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已激怒了他,苏妁赶忙开口道:“奴婢的故事还未讲完。后来棋仙范西屏得知了真相,非但没有笑话胡照麟,反倒从此对他分外敬重。” 说到这儿,她小心翼翼的抬起眼帘,直勾勾的盯着谢正卿,柔声问道:“大人可知这是为何?” 故事讲到这,谢正卿自然听得懂她的意思。便依她心中所想,噙着抹似有似无的诡笑,沉声道:“因为范西屏感动于胡照麟的所作所为,他虽用了歪心思,却是因着足够重视棋局与对手而为之。” 话毕,他见她眨巴眨巴那双轻灵的桃花眸子,眼中满是偃意,看来方才那番话是正巧说至她心里了。 她那副灵动的纤密睫羽忽闪忽闪的冒着坏气儿,可他唇边那丝笑意越发显着。此时他并不想跟她计较那些细碎的冲撞,甚至连她此刻胸中所藏的那册书,他都不想计较了。 只是目光扫过她右脸那片尚未褪去的巴掌印子,他突然想给她一份恩典。 “你上回说,叫沈英是吧?” “是,大人。” 谢正卿云淡风轻的笑笑:“嗯,难得碰上个与我对弈能得胜之人,故而若是你有把握再赢一盘,我便可以允你一个愿。” “允一个愿?”苏妁不解的看着他。 “可以是帮你出气,也可以是帮你得到某样想要的东西。”他忖着若是她不喜以暴制暴将管家毒打一顿,那至少可以选要东西,免得每次偷书都被弄个惨兮兮的。若是她开口,他倒是可以把散落各府的苏明堂的书一并索回,赠她。 许是这个条件太过丰厚,以至于让苏妁不假思索的就点头应了。 接下来的这一盘棋下的很是诡异,明明见谢正卿每步都极认真的在走,最终却不着痕迹的输了。 见他并无不悦的样子,苏妁便下了榻椅往地上一跪,大着胆子言道:“尚书大人承让了。奴婢侥幸赢得两局,还请大人不计前嫌忘掉奴婢之前所做的蠢事,并……并按赌约送奴婢一样东西。” 毕竟是他亲口所说,只是眼下提出来,她仍是有些战战兢兢。 “说吧,你想要什么?”谢正卿将先前盘坐于棋盘前的双腿搭落下地,正襟危坐在榻椅上。 “奴婢……奴婢想要一个承诺。”吱吱唔唔的说着,苏妁略显心虚的垂下头。 承诺?一个姑娘家的给一个陌生男人张口要承诺。谢正卿由上而下睨着她的眼神越加玩味:“是何承诺?” 忐忑了片刻,苏妁还是决心说出。她早听爹爹说过,六部尚书皆是谢首辅的心腹,旁人插不上话的事,他们却可在谢首辅那儿得几分颜面。 故而她大着胆子求道:“奴婢以前开罪过一位大人物,生怕哪日他要惩罚奴婢而累及全家,若真有那一天,到时还请尚书大人看在今日一诺的份儿上,为奴婢开口求个情。”她没扯谎,只是她说的‘以前’是上辈子。 这话说的懵懵懂懂,但不管如何只要张尚书点头应了,便算是半个免死金牌。 谢正卿脸色怔然,视线不由得游向所跪女子的胸前。难道她四处偷书,便是在心忧这个? “好,我答应你。”他温和的笑笑,又问:“可还需要立个字据?” “不必不必!君子一诺远胜文书。”又不是添房置地要有什么房契地契为证,诺言这种东西全凭届时的心思,若有心帮便是无一凭证也会帮,若有心推诿有字据又如何。倒不如说句好听的给他戴个高帽,至少今晚她一走了之后,不至让他太气。 谢正卿上前扶她,温言道:“起来吧。” 苏妁随之起身,心忖着既然交易达成,此时趁他心情不坏,正是上佳的脱身之际! 便道:“如今棋也下完,还请大人准奴许婢回去伺候四夫人歇息。” 只见谢正卿神色淡定的掸了掸前襟,跟着从榻椅上下来。温和别有深意的说道:“好,我也同你一并过去,今晚就在四夫人院儿里歇息吧。” 此话犹如一声闷雷炸在苏妁的心头!明明炸的心肝俱颤,却除了她自己外谁也看不出来。 战战兢兢演了一晚的戏,难不成却在最后关头被拆穿……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四月秀葽,五月鸣蜩。临安城此刻正是薄暮冥冥,冷峭的夜风伴着秋蝉噪声萧萧而起,吵得窗牖亦跟着窣窣作响。 尚书府的书房内这会儿却是静谧非常。 缓了片刻,眼见谢正卿真的抬脚往书房门口走去,苏妁才急着阻道:“大人,其实四夫人让奴婢来时,还嘱咐了一句话……” “噢?”谢正卿驻下脚步,双眸微眯着斜觑她。 却见苏妁娥眉微蹙,贝齿轻咬了下唇瓣儿,才张口结舌的喃喃道:“四夫人说……四夫人说……” 话都开了头,可苏妁压根儿还未想好托辞!只是一心的想要将人先拖住。 拖着尾音儿顿了顿,她才终于想出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由头:“四夫人说若是大人准备今晚过去,就让奴婢劝大人先去二夫人房里。” 谢正卿的视线自她那闪烁不定的双眸,下移至被咬的越发殷红的唇瓣,之后再稍稍下游了些,情不自禁的扫了眼那被书卷撑的更加鼓囊的合欢襟…… 竟鬼使神差的想到了两句词:胸藏文墨怀若谷,腹有诗书气自华。 见苏妁抬起眼帘,他立马敛了敛嘴角那瑰异的笑容,一并也将眼神移向一旁。既而声色沉酣:“这是为何?” “四夫人说今日二夫人刚为张府诞下了麟儿,大人莫要只闻新人笑而冷落了枕边旧人。四夫人说她熬得住,还请大人……” “熬得住什么?”谢正卿忽地一下好似捉住了她那惶惶的眼神,一个凌厉的对视便将她定在那儿,脸上只剩羞红与怔然之色。 “熬得住……”独守空房的寂寞?她一未出闺阁的姑娘家,怎的情急之下竟冒出了这么一句!不定是从哪个话本上看来的鳏鱼渴凤,旷夫怨女。 “呵呵,”干笑两声,谢正卿看着苏妁那桃花似的绯粉脸蛋儿,已觉餍足,并不想再令她继续难堪下去。 她假冒身份糊弄他固然是有点儿坏,可这里掩藏身份的又何止她一人? “也罢,今晚还是先去陪陪二夫人,你且回去好好伺候四夫人歇息。”说罢,他眼尾唇角噙着丝笑意往书房外走去,将苏妁闪在了身后。 直到那门开启复又阖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了,苏妁才真的舒了一口气。 因着前院儿大厅的筵席仍在进行,尚书府的大门并未上锁,故而苏妁逃离尚书府时倒还算顺利。只随便给门房编了个帮某位大人出去看看马车的理由,就轻松出去了。 坐在回朗溪县的马车里,苏妁先是摸了摸胸前,庆幸下了一晚上的棋竟未被发现! 想及此,她不由得窃笑。那个张尚书目达耳通,看似有百龙之智,但还不是被她一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给龙头锯角虎口拔牙了?眼下既然书顺利偷了回来,她便又安心了一分,苏府的生机已有八成了。 只是紧接着,她又想到过会儿归家后所要面对的爹娘,不由得又觉心头一紧! 苏妁摊开双手的掌心,看着那刚有结痂之意的戒尺抽伤,心中想象着旧伤未愈又将添新伤的悲凉前景…… “唔——”只一瞬,便像个孩子似的敛笑而泣。 *** 月至正空,已是亥时下刻,人定时分。 尚书府的晚宴,终于在谢首辅回前厅不久后结束了。官员宾客们离席后纷纷靠向两侧恭立静候,自觉的闪出中间一道较为宽绰的道路,礼让当朝首辅先行。 谢正卿不苟言笑的走在中间,足下蹒跚,对两旁正向自己行礼的众人视若无睹。而紧随其后的岑彦则左手握着腰间刀柄,右手虚扶着大人,清隽的脸上凝着审慎之态。 就在先前,谢首辅自书房回来时,还豪爽的与诸位大人共饮了十数杯!似是经过一翻休憩之后心情大好,有心将这期间漏下的酒给补回来。 而就在这位首辅大人迈过前厅的门槛儿时……竟意外绊了一跤! 好在前有管家,后有岑彦,左右又有诸位大臣。众人相扶之下首辅大人也只是身子歪了歪,并无大碍。 谢正卿面色略显难堪的挥开身边众人,独独一把抓住了管家的领褖!那副孤高俊颜自有醉玉颓山之势,直接将管家吓的身子一软,跪在了地上。 “大……大人,小的知罪……”管家哭求着告饶。 他心中自是明白,因着谢首辅被那门槛儿绊了一下,故而迁怒与他。可他明明今晚将那门槛儿撤了的,也千叮咛万嘱咐下人们定要等宴席散了,诸位大人走了,才能再将门槛儿安回来。 可是怎么才一个不留神儿,这门槛儿竟不知被谁给提前安了回来? 这时张尚书也赶忙上前,先是仔细瞧了瞧首辅大人的袍裾有无沾脏,见无一丝灰尘才稍稍放心,看来方才这一跤并未碰到哪儿。 “谢大人,是下官管教不严,还请大人恕罪。下官日后定会……” “不必待日后了!”谢正卿出言打断,眯眼睨着张茂:“今日之事今日毕。”说罢,微微侧头瞥了眼岑彦,“就赏他三巴掌吧。” 张尚书与管家闻听此言倒也算是松了口气,三个耳光只能算是小惩大诫,看来是首辅大人无心与个家奴计较,开恩了。 只是,他们低估了练家子的手劲儿。 岑彦上前拽起跪在地上的管家,黑袖一挥不待那人看清来路,便被一股巨大的蛮力抽着右脸将人整个甩了出去! 一掌下去,已是口鼻涌血。 睥睨着被狠狠摔于地上的管家,谢正卿淡然一笑,转身往尚书府大门处走去。 今夜花好月圆,乐乐陶陶,实在不宜被这些污秽脏了眼睛。 紧接着身后又传来两声哀嚎,他充耳不闻,只觉得如那些秋蝉一样聒噪,扰了这安谧的夜色。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月色清姝,暮霭沉沉。 先是望了一眼天边那均薄似绢的云絮,谢正卿便踩着杌凳上了马车。 这时锦衣卫指挥佥事季长生,正骑着一匹枣红溜光的马儿,自西边往尚书府大门这处急急赶来。看到马车后方的岑彦刚刚上了马,长生便猛夹两下马腹迎了过去。 利落的翻身下马,一个单膝点地,双手高高拱过头顶:“禀指挥使,属下已亲手将圣旨送过去了。” 岑彦闻听后只轻“嗯”了一声,既而拽了下马缰绳往前挪了两步,到马车窗牖旁朝着里面小声禀道:“大人,您之前交待的那事儿业已办妥了。” 未几,舆厢内侧传来一声轻敲木头的动静。此乃谢正卿手搭在舆椅扶手上,指间轻叩雕花木扶手所至。 这便算是一种回应。 岑彦毕恭毕敬的鞠了下身子,既而又夹了下马腹移至驭位前,冲着马夫命道:“回宫!” 马夫领命将鞭子用力一甩!伴着几声高亢浑厚的长嘶,四匹碧骢驹拉着一辆绛绸装裹,满嵌碧玺的紫檀马车,沿着官道辘辘驶离。 尚书府大门外是百官颔首恭立相送。 指挥使岑彦与指挥佥事季长生二人驭马在驾前开路,马车两侧及车身后则有数十锦衣卫骑着高头青马相随。 声势赫赫的一行车队,在这静寂夜里行驶在戊京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浩荡。 *** 这厢苏妁付完银子下了马车。好在张尚书府较之上回的赵侍郎府要近些,故而这回下车时还未过子时。 这大约是她最后的底线了,未至夜半便不算在府外过夜。挨一顿打她尚受得,只是想到接下来又要禁足数日,便觉一阵意攘心慌。 剩下的两册书一日不偷回,她便食不知味,夜不安寐。为了苏家上下三十六口人的脑袋早日保住,此事宜早不宜迟。 只是想到如今动静越闹越大,苏妁也是深感头疼。今晚在尚书府见了那么多大官儿,也不知里面是否有国子监祭酒杜淼,和太常寺卿庄恒。若是有他们在,之后再去府上偷书时会否被认出来? 罢了,就算有又怎样,他们只顾着席间的觥筹交错,虚与委蛇,又哪儿会留意到一个端菜的小丫鬟。 就这样站在苏府门外遐想踌躇了半天,苏妁才意识到她磨蹭来磨蹭去只是因着自己不敢叩门。 但是越不敢叩门便将时辰拖的越晚!兴许早一刻是挨十尺,晚一刻便是挨二十尺了。想到这儿,苏妁伸手握上了那枚铜环,紧咬着下嘴唇,一狠心! “铛铛铛……” 放下手后,她便将双拳紧攥,似个如临大敌随时准备慷慨就义的末路英雄。 “吱嘎”一声,朱漆大门从里面打开了条缝儿。出乎意料的是,来开门的竟是桐氏。 “娘……”苏妁颤颤巍巍的唤了声,随即心中又生出丝丝暗喜。既然来开门的是娘,说不准这回能帮她偷偷瞒下。 脸上才刚刚挂喜,随着那大门彻底打开,苏妁的心一度提到了嗓子眼儿……人彻底怔住了! “爹……大伯……二伯……”还有大伯母,二伯母,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四哥四嫂,五哥五嫂……甚至连还在襁褓里的侄子侄女都抱了出来! 天呐,上回苏家人到这般全时,还是接宋吉那道要命的圣旨时。 顿时一股子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苏妁畏怯的望向站在一群人正中的苏明堂,口中喃喃道:“爹……您这回是要……”公开处刑女儿么? 难道是觉得上回的教训不够大,这次要当着全家老小的面儿打她?这还没挨一戒尺呢,便有两行清泪不争气的自苏妁脸颊滑落。 落到嘴边儿涩涩的…… 苏家这处宅院乃是苏妁的祖父所留,除了幺子苏明堂外,还有两子共居,也就是苏妁的大伯二伯。所幸院子不算太小,苏妁的祖父走后三兄弟便将院子添墙修葺一番,隔出六处小套院儿,每房各分得两处。 起初倒还住得宽畅,但随着三兄弟娶妻生子,子辈再娶妻生子后,便越发的挤巴。苏明堂这房还好,毕竟就一个闺女,两辈人各居一院儿谁也挤不着谁。可苏妁的大伯二伯那儿就困难了。 大伯家有两子一女,女儿嫁出去了,两个儿子却在府里成家生子,三辈儿八口人挤在两个小套院儿里。二伯家就更困难了,所生三个皆为男娃,如今老老小小十一口人挤在那两处小院子里。 为此大伯二伯家的那口子也曾提过,要求三房重新按人口来分院儿。桐氏的性子平素里较二位泼辣嫂子软些,但在关乎女儿利益的事上倒也颇有主见,直接给否了。自那之后三房间就鲜少走动,虽同居一个大门内,却也是不走个对脸儿绝不会寒暄一句。 可如今,爹爹竟为了让她记住教训,将其它两房的大大小小都叫出来。苏妁心下忐忑,悠忽想起上回爹爹打她时说的那句:再有下回就不认她这个女儿。 难道,这是要让家中众人见证,与她脱离父女关系?想到这儿,苏妁不禁打了个寒颤,心忖着爹爹不会这么狠心吧。 “妁儿,快先进来!”见女儿愣在门外,桐氏便伸手拽过她的胳膊。 苏妁吓的直往后缩,撅起屁股使着拗劲儿就是不肯迈过苏府的大门槛。口中还哭嚷嚷道:“妁儿知错了……妁儿改了……求爹娘饶恕最后一回,以后再也不敢了……” “傻丫头说什么呢?快先进来,家里有大事!”桐氏使劲儿一拽,苏妁还是没能拗得过她娘。 随着苏妁一个踉跄跌进门来,桐氏立马错过身儿去将大门紧紧关死,并上了闩。 苏妁绝望的抬起一双水雾弥漫的眸子,此刻人已进院儿了离得家人近了许多,她才蓦地注意到大家脸上的神态……竟有些说不出的好? 仔细环顾了一圈儿,大伯二伯和爹还算较为克制的,几个不经事儿的哥哥嫂嫂竟有些笑的合不拢嘴。 “这是……这是出什么事了?”苏妁恍然意识到大家这么开心的聚在大门口,为的并不是公开‘处刑’她。 桐氏过来攥住女儿的手,知她害怕,有心安抚,便也不卖什么关子:“妁儿,刚刚宫里来传圣旨了。” “圣旨?”苏妁那两只眼瞪得跟铜铃似的,直勾勾的凝着她娘,心中彷徨不已!上辈子苏家总共接过一道圣旨,便是夺命的那道。若非是她爹犯下灭门的大罪,想来一个七品官员这辈子也无缘得见圣旨长啥样。 可是灭门的那道圣旨明明是在两年后才下的,今晚怎会有圣旨传来?难不成是她自作聪明的偷盗起了反作用? 一时间各种疑问盘旋上心头!苏妁蹙眉,紧张的看向她娘。 桐氏先是温婉的笑着,既而有些不解的摸了摸女儿的头发,想不通苏妁为何学霜梅梳丫鬟髻。但眼下也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只忙着先将话说明白好安抚下女儿。 “妁儿,圣上嘉勉你爹将朗溪县治理的富庶安泰,要调他进京升任通政司左参议。你这两日也要赶紧收拾收拾要带的物什,三日后咱娘俩便要随你爹一同进京。”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苏妁杵在原地愣了半晌。 娘所说的听上去虽是好事一桩,但这好事来的也太蹊跷了! 爹爹要升任通政司左参议?若是记得没错这可是个从五品的大官儿!可是上辈子明明到闭眼,爹爹都还只是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啊。 更莫说如今掌印玺的是谢首辅,圣旨归根究底还不就是首辅的旨意!连她个不懂朝政的小丫头都知晓爹爹是站在庆怀王与汪萼那边的,这个谢首辅又卖的哪门子恩情? 不待苏妁细忖,那边大伯母杨氏便迎了过来。还学她娘那样一脸慈祥的缕缕她的头发,又抻抻她那有些发皱的衣裳:“哎哟,咱们妁儿以后可就是真正的官家千金了!”说着,又抬头冲桐氏笑笑:“弟妹好福气啊,以后也要跟着老三进京享福了!” 升官儿的虽是苏明堂,但碍于叔嫂的避嫌,杨氏想要道贺拍马屁也只能借着孩子和妯娌关系说事儿。 可桐氏听着这话心里不舒服了。想她十数年如一日的为苏家忙里忙外的操持着,大嫂这话说的倒好似她是个攀高枝儿冲着好日子才嫁过来的!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桐氏了解她这个大嫂,从不是个会拿真心讲话的人。 如此,桐氏便不咸不淡的笑笑,回敬道:“大嫂哪儿的话。待我们一家三口走了,您不也跟着大哥在这儿享福么?起码日后住的宽敞些了不是。” 她们三口这一进京,自家那两处小院儿自然被苏妁的大伯和二伯两房人瓜分。说起来苏明堂这次升职,倒是对三房都算好事一桩。 杨氏自然听出了桐氏的意思,这话音儿撂的可不怎么友善。于是脸上有些泛窘,败兴的退回了大老爷身边。 二房的柳氏原本也想跟过来说些体己话的,可见大嫂杨氏碰了一鼻子灰,便立马刹住了那念头,老实站在原地没动。 这时苏明堂发话了:“大哥二哥,不早了,不如大家都先各自回去歇息吧,有什么事儿咱们明早再议。” 两房老爷立马笑嘻嘻的接话:“好,好。” 之后三房人各回各院儿。 只是许久后,各院儿里的灯都还亮着,没有人真的歇息得下。 二房这边儿,三个儿子领着媳妇抱着孩子各自回屋睡下了,可二老爷跟柳氏屋里的蜡烛亮着,两人还在盘算。 柳氏:“老爷您刚刚看了没,这圣旨才刚刚下来,桐氏跟大嫂说话就一股子傲劲儿,下巴都恨不得撅到天上去了!” 二老爷边叹一声边脱下云履与外袍,着一件深衣坐到了榻上,这才言道:“哎,你说你好歹是当祖母的人了,心思还尽使到这些无用的地方!三弟升迁是天大的好事,到你嘴里怎么又一股子怨气了。” 柳氏一脸不满,叉着腰就靠上前去,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说道:“你也知道咱们都是有孙儿的人了!三个小孙子十月生五谷养,一天天的长大,日后娶媳妇儿你让他们住哪儿?” “这不是老三就要进京了么!他那两处院子正好咱们跟大哥一家分一处,日后就宽敞多了。”边说着,二老爷面露厌弃的往榻上一倒,薄被往头上一拽,不愿再理会柳氏的唠唠叨叨。 不过这话倒是说到柳氏心里去了。她虽嫉妬桐氏日后五品官夫人的好日子,但想到自己也能跟着分个仨瓜俩枣儿的,便很快敛了脸上怨气。 人也跟着往榻上一躺,转身将手搭到二老爷肩上,眼冒着精光:“老爷,那明日商议这事儿时,咱们可先说好了,就一口咬定按人口分!咱们家孩子多,三弟他两口住的那处大院儿得分给咱们,妁儿住的小院儿给大哥他们。” “行了行了,明日再说,快睡吧。” …… 大房那边的灯也一直点到了后半夜才熄,两个儿子都在大老爷屋里,爷几个商议着明日的各种应对。 *** 五更鸡叫堪堪过去,苏妁正香香的缩在松软的锦被中,她想好好的睡个懒觉。 既然后日便要随爹爹搬去京城住了,那么最后两本书倒是可以稍缓两天再下手。待去了京城行动就方便得多,届时不必再为了得手后还要赶回朗溪县而发愁。 可奈何好梦不长,怎料天才蒙蒙亮,隔壁爹娘的院子里就闹哄哄的,隔着院墙都把她给吵醒了。 苏妁从被窝里爬出半截身子,冲外面唤道:“霜梅?” 霜梅素来起的早,这个时辰早在小院儿里忙和上了。听到苏妁唤她,赶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进了屋。 一进屋见苏妁懒怠的趴在床上,粉润的小嘴儿还不自知的撅着。霜梅便笑笑将刚拿过来的晒干的棉帕放进铜盆里绞了绞。 “小姐,您睡前不是说今日要晚起一些?” 苏妁眨巴眨巴迷蒙的眼睛,又伸手揉揉,这才委屈抱怨道:“我倒是想睡到日上三竿呢,可隔壁院子里吵的我睡不着。” “奥,隔壁是大老爷大夫人和二老爷二夫人,今儿一早就来了。”边说着,霜梅将帕子绞至半干。 想来,大伯二伯两房也有年数没来这边了。不用问苏妁也知他们这回如此积极定是为了爹爹升官之事。说是来商量,其实就是过来分家的! 一边是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一边是子孙成群。苏妁也不免有些好奇,同样强势的大伯母和二伯母,究竟谁会如愿抢到爹娘住的那处大院子?毕竟大院子比她这处小院子多了两间屋呢! 接过霜梅递过来的面巾,苏妁将脸擦了擦。那抹湿软触在脸上,顿时让人清醒了许多。她终是舍得下床自己去梳洗架前洗了洗。 之后又换了身衣裳,往爹娘的院子里去看戏了。 甫一进院门,苏妁远远便听见二伯母柳氏的说话声。饶是大哥大嫂的恭敬叫着,声音却带着些尖酸。 “大哥大嫂,您看博清家的眼下还没孩子,博明又是生了两个闺女,日后怎的都好打发。不像我们这边儿,三个儿生的也皆是带把儿的,您说这日后……” 苏博清与苏博明乃是大房家的两个儿子,苏明堂当年取意‘博一世清明’。博清为长子,今年二十有四,还在考取功名。博明是次子,今年刚刚及冠,上面还有个早已出嫁的姐姐。 柳氏这话点的透,一听便知言下之意是大院子该分给他们。大老爷明白却没说什么,只手底下暗戳戳推了推杨氏。毕竟二弟未开口,柳氏一妇道人家他也不便说什么。 杨氏今日是难得的一副和颜悦色,柳氏未顾及对长兄长嫂的礼让,杨氏倒也不恼。反倒甚是理解:“弟妹说的有道理,我和你大哥倒是没什么意见,只要三老爷这边儿也无异议,大院儿便归你们。” 莫说柳氏闻言愣住了,就连二老爷脸上也一片怔然。大嫂何时竟变得这般好商好量?原本他们还以为今早会是一场硬仗,没料到来回两句就敲定了! “那就谢过大哥大嫂的体恤了。”柳氏客套着从圈椅里起身,微微颔首算是给坐在对过的长兄长嫂道谢,一边还拍拍二老爷搭在椅子上的胳膊。二老爷立马也赔着笑脸儿起身,冲大哥大嫂点头附和。 杨氏似不愿受他俩这礼,跟着起身摆摆手里的帕子,摇头道:“哪里,这要说谢啊,还是得谢谢三弟和三弟妹!按说这祖上留下来的宅子大家都该均分,可谁让咱们苏家就三老爷一人混出了名堂……说起来咱们都是沾老三家的光罢了。” 说罢,杨氏斜觑一眼还在身边坐着的自家老爷,心中暗暗鄙夷。 三兄弟里虽说苏明堂是老幺,但如今五品顶戴加身,食朝廷俸禄官民有别,自不可同日而语。是以他与桐氏坐于主位。原本他以为今早会为了争处院子撕破脸面,不想两房竟能和气解决,还能空出心思来给他致谢。 家和万事兴!还有什么能比家人相互理解谦让更重要的?苏明堂只觉心中甚慰。 随后便大笑两声:“既然大哥大嫂,二哥二嫂都无甚意见,那事儿就这样定了。” 两房都客气点头称是。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二老爷家早上过来的急,听下人报了大老爷出门,便连早饭未用就匆匆追过来了,仿佛生怕自己到前先被旁人内定了什么。 柳氏原本想着既然院子爽快分完了,眼下又正好起身致谢,那就不如直接回去好了。可她刚想开口告辞,却见对面的杨氏又坐回了圈椅里,大老爷也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柳氏迟疑了下,也拉着二老爷手坐了回去,想要看看老大家的还有什么想法。 见老二家的不走,杨氏侧头给大老爷睇了个眼神,大老爷眉头微皱扫了眼对面,咂了咂嘴思量片刻,随即点头示意。意思是一切还按原计划进行,不用管老二在与不在了。 杨氏沉了沉心,继而面露讪然的开口道:“那个……三弟三弟妹,嫂子还有件事儿想跟你们商量。” 苏明堂面色极好,应道:“嫂子请讲。” 一旁的柳氏脸上虽不动声色,但已悄然竖起耳朵静心等待。她就知道留下来是对的,老大家今日能如此痛快,肯定在别处打好了算盘。 杨氏一脸难为的道:“你看你们这回举家进京是为了公务,原本嫂子不该叨扰你们的。可是你大哥喘疾患了这么些年,吃了多少药始终都治标不治本的。之前就听人说京里有擅针灸的郎中能治愈此疾,是以……” 话未说完,却已点透。杨氏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样,满噙着心疼的回头看了看大老爷。 大老爷的喘疾的确拖了多年,特别是季节交替时尤为严重。故而苏明堂闻言也显焦急,皱眉问道:“戊京当真有能治好大哥的郎中?” 这回不等杨氏开口,大老爷迫不及待的自己就上阵了:“真有!” “其实这事大哥早便听说了。只是那针法要早晚各施一次,连续一个月方可见效。如此一来,便得久居京城。名医诊金本就不菲,加之戊京的吃住,大哥委实是负担不起啊!”说罢,大老爷无可奈何的摇头叹息着。 苏妁趴在门外听了半晌,如今也明白里头的人各自打的是何算盘了。 大伯的病自是该治,可要说起来京城离郎溪县也没多远,她不就一连两回都是入夜之后才往回赶么。远没到无一方投靠落脚便无法就医的地步。 不过她明白归明白,爹爹的决定也昭然若揭。 果不其然,屋里苏明堂听大哥讲完一脸的激动,丝毫不掺虚假:“倘若当真能治好大哥的喘疾,便是再多银两也值得!何况圣上为我分拨了府邸,大哥自不必为吃住犯难。事不宜迟,不如大哥与大嫂也回去收拾收拾,后日随我们一同进京?” “那自然是好!”大老爷与夫人杨氏相顾一眼,二人脸上皆是喜不自胜。 …… 待三房各自回屋后,柳氏又开始了猜忌。 “老爷,我就说老大家的怎会这么通情理不跟我们抢大院儿,原来人家早盘算好了!大哥大嫂借着治病的引子随老三家进京去住高门官邸,两个儿子留下来占着三处院子,好不自在!” 柳氏越说越气,甚至一度怨愤起自家老爷没得个娇贵的病!不然她也可以拿这个当由头。 二老爷一听她唠叨便打心底里烦躁:“你说你……贪总要有个度吧?早年想分人家半个院子都分不来,闹得几年不走动。如今整个院子都分给咱们了,还是五居的大院儿!你还不肯知足……” “再说了,我大哥那是去治病,又不是去享福!没听他们方才所言么,个把月就回来了。”二老爷气不过又补了句。 想想三兄弟打小感情那般好,原以为各自娶媳生子后苏家会越发的兴盛荣华,却想不到娶了这么个泼辣主儿进门,搅得家宅难安,兄弟反目! 柳氏见他这般说,心里越发的不乐意,习惯性的掐起腰来大吼:“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到底是谁给你生的三个儿子?大哥只说针灸一个月后有起色,何时说一个月后就回来了?也就你这个肠子不带拐弯儿的信他们会舍得放弃京城蹭吃蹭喝的好日子!” “胳膊肘往外拐?那可皆是我的亲兄弟!” “亲兄弟怎么了!能帮你传宗接代还是能帮你养儿育女?” …… 如此针尖儿对麦芒,二房的老两口直吵吵到午饭时,才终觉体力不支,歇了。 *** 这日清早,一辆双匹马儿拉的车自苏府驶出。 车里坐的除了苏明堂一家三口,还有他的大哥苏明山与大嫂杨氏。随行的下人除了管家老姜,便只带了霜梅等三个丫鬟。 许是因着车里皆是长辈,有些过于闷了,苏妁拉开一点窗帘透气,顺带赏着一路的风景。 金秋的空气里泛着丝丝凉爽的惬意,薄雾轻笼,朦朦胧胧。远处的山水如诗如画,铺就开满视野。 这些年三房间的嫌隙也生出些疏离,想到接下去的时日还要长久倚靠苏明堂一家,杨氏便有意调节氛围。她上前摸了摸苏妁的头发,脸上慈爱的笑着:“妁儿今日梳的攒珠垂花头真漂亮,这样才有官家小姐的气派!往后那丫鬟鬓还是少梳,那都是下人为了干活儿方便才弄的。” 苏妁放下车帘收回视线,冲大伯母莞尔一笑,但笑不语。 杨氏自不会往坏里想这孩子,谁让这丫头的笑又甜又诚挚,便是不答一个字儿也让人觉得乖巧无比。有一瞬杨氏甚至走了神儿,鬼使神差的在想日后什么人才能娶了这么可人儿的丫头。 她对这丫头的喜爱倒是不掺假的。 于是又接着道:“妁儿,别看咱们离着京城那么近,可还真没来过几回。这回进京住下了,你可定要多出去逛逛,京城里有许多好玩的好吃的!” 听着这话,苏妁觉得大伯母这是还将自己当个小孩子哄。脸上讪了讪,敷衍着点头称好。 白日里这一路官道很是通畅,一个时辰左右便驻停了下来。苏明堂夫妇与大哥大嫂一个接一个的踩着步梯下了车,苏妁最后下去。 眼前是一座青砖围成的三进院子,较之朗溪县的苏府差不多大,但不像那边分隔的那般细碎。是以庭院开阔明朗,还有回廊与山石布景,整体比朗溪的苏府不知要好出多少倍来! 苏妁自是激悦,但却不及大伯母表现的明显。 “哎哟哟,真是死都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住上这么好的官邸!如此也不枉活一回……” 杨氏才惊叹一句,就被大老爷堵了回来:“呸,才刚搬进来就说什么死啊活啊的,多不吉利!” 杨氏略带窘色的扫视了圈儿众人,立马住了口。深深自责,平日里最注重言辞体面,怎的这一激动竟失了态。 只是她也从这刻起越发坚定了心思:她要在这里住下去,不是一个月,也不是两个月,而是长久的住下去! 苏明堂一家居正院儿乃是自然的,他将大哥大嫂安置到后院儿的厢房,是间带耳房的套间儿。 简单安顿好行囊,苏明堂招呼大哥大嫂来偏厅用午饭。用饭时聊唠起了些家常里短的事儿。 苏明堂边夹着菜,边随口问道:“大哥近来布庄生意如何?” 苏明山当年继承了父亲留下来的布庄,虽打理不得当生意日渐惨淡,不过借着祖荫庇护勉强能糊口。 他原来正夹着一块肉快要填进嘴里,一提到这事儿又叹了口气放下筷子了。 桐氏见状便奇道:“怎么,大哥布庄生意有问题吗?”毕竟日后一个月皆要同桌而食,关系能缓和的自然要尽量缓和,不然谁都不自在。 大嫂杨氏见老爷没心情说,便主动诉起了苦:“哎,入秋前尚书府的管家来布庄订了一大批布料给下人们做工衣,原定的是昨日放银,结果老爷去领银子却被人给轰了出来!” “后来打听之下,才得知是管家前日挨了客人的打,近来在养伤,所欠的货银要伤好之后再结。可听说伤的不轻,险些丧了命!这货银可谓是遥遥无期啊。” 杨氏想着如今苏明堂好歹也是五品官员了,指不定能帮他们解决解决。 一听是尚书府,苏明堂便知爱莫能助。但还是颇为好奇的询道:“是哪位尚书大人的府上?” “礼部尚书,张茂张大人。”大老爷答道。 苏妁刚刚喝进口中的汤顿时惊得吐出了大半! 张尚书府的管家,不就是那晚给她一耳光的那个男人。竟挨了打,还险些丢命…… 谁这么除暴安良? 章节目录 第二一章 正午的日头韶华盛极,因着秋意渐深,伴着金风倒也觉遍身舒爽。适才,尚沉浸在丧婿之痛的学士府里迎来了一位贵客。 这会儿贵客的马车就驻停在汪府的前院儿里,车夫等随行的下人侍卫皆安排去了后罩房用茶。而贵客本人则在正厅会见汪萼。 “王爷,下官府上有丧事,故而一直未敢登府拜谒。今日竟劳王爷亲自跑这一趟,实在是折煞下官了……”汪大人恭顺的跪在地上行礼。 来人正是庆怀王李成周,这大齐唯一公然带头与谢首辅对着干的主儿!平素里汪萼等效忠于他的大臣,每隔五日必会登王府集议,商讨近来的朝事动向。 而因着汪府遭到铁勒人的报复,女婿惨死府上,女儿也失踪了一夜才归家,汪大人自是哪儿都去不了。朝中请了长休,王府集议也未登门,只在学士府里加强了戒备。 王爷此次前来,目的有二。其一为其打气。若汪萼就此耽溺沉沦,无异于王爷断了一臂;其二便是为了苏明堂升迁之事。 李成周亲自起身上前将汪萼搀起,“汪大人免礼,坐下来说……” 待二人坐下后,王爷先是说了几句慰藉寒暄之词,之后便进入了另一主题。 “不知汪大人对于此次苏明堂的升迁有何看法?”李成周啜一口茶,试探性的看向汪萼。 自从汪府遭此一劫后,他曾几度担忧汪萼心生怵栗,就此打了退堂鼓。毕竟此人知之甚多,若是当真起了脱离之心,便是难再留他。 王爷心中所想,汪萼又怎会不知?这条船既然选择上了,便再无退路!纵是王爷肯容他全身而退,谢正卿又岂能容他?莫说此次死的只是女婿半子,就算是亲子丧命,但凡他自己还有口气儿喘着,就得继续为王爷效命。 是以,他打算借此事表一番衷心。 “王爷,平日里咱们想要扶持个自己人上位,那是难上加难。对于稍与王爷有所走动的大臣,谢正卿都是防之又防,此次他竟无端将苏明堂连升两品,委实是让人猜不透啊!” “不过请王爷放心,下官定会尽快查明真相。如今下官与那谢首辅乃是国仇添家恨!这辈子都与他势不两立!”最后这两句汪萼是凝眉怒目,义愤填膺。 李成周听闻此言,心中大悦。但还是奇道:“虽本王也始终觉得汪府此次不幸遭遇定与谢正卿脱不了干系,但汪大人如此笃定,可是收集到了何证据?” “王爷,下官这些日子闭门不出,早已看穿想透。当初送那六个铁勒人来汪府的是谢正卿毋庸置疑,他料定了下官不会留活口,故而放出风去,让那些铁勒人见到族人的尸首,来寻我复仇!这等事无需凭证下官也深信不疑,要凭证又有何用,纵是摆到圣上面前……”圣上又敢为他做主么。 但是最后一句汪萼还是憋了回去,毕竟他与王爷所打的旗号便是拨乱反正,匡复正统。如今又怎能言语讥刺龙威。再者,行刺在前,又有何理。 王爷只点点头,一副会意的样子,接下来又安抚了几句,便起身准备回王府。走前又嘱咐一句:“定要仔细查清苏明堂与谢首辅可有任何关联。” “是,王爷放心。”汪萼恭恭敬敬将庆怀王送至马车,直到眼见那马车驶出了学士府,才觉舒一口气。同时也心中明了,王爷这是已对苏明堂起了戒心。 转头欲回房,正巧见到女儿房里的丫鬟端着木托路过。托盘中放的是今午的饭飧,纹丝未动。 汪萼不由得眉头紧蹙,唤住那丫鬟询道:“语蝶又是粒米未进?” “是,大人。每日送去小姐房里的饭菜都是再原封送回厨房,小姐顶多会抿两口清汤,饭菜是一筷子都不带动的。”丫鬟答着,便泫然欲泣。 那日回来时,汪语蝶说那些铁勒人只是将她打昏带出去,原本想要勒索些银两,可一晚后又突然改了主意逃命为先,故而将她放了。 但这话破绽百出,明眼人一听便知是谎言。 当晚进府作案时,各房皆有金银财宝,而那些铁勒人却连汪语蝶屋里的细软都未碰分毫。若是当真起了贪财的心思,何需费劲将人带出府去,屋内随意搜刮一下都够他们这些人数年用度! 更何况女儿回来时那一身污渍的衣裳…… 然而汪萼与夫人皆未拆穿仔细盘问。一个柳弱花娇的官家千金落在一帮粗莽横暴的宵匪手里,遭遇可想而知。 哎—— 汪萼心中哀叹,这些日子他连想要开解宝贝女儿都不知从何着手,甚至连关怀几句都怕令她起疑家人看穿了什么。不过这样不吃不喝下去也不是办法,他还是决定今日去房里看看女儿。 自打原本的房里出了事,汪语蝶便搬来了后院儿的一处厢房。 汪萼进门后未见屋里有何动静,但隔着屏风影影绰绰可见女儿正靠在床边儿坐着。他绕过屏风,见女儿目钝神呆的凝着手中所捧之物,如尊泥塑木雕般。 “语蝶,你这是在看什么宝贝啊?”汪萼故意像逗弄小孩子似的笑问道。 汪语蝶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爹爹来了屋里,赶忙将手心里的东西攥起往绣枕下藏去,“没什么。” 既而起身,嘴角扯出一丝笑意:“爹,您来了。” “呵呵。”汪萼干笑两声,方才动作间他已看清了那物什,是个锦囊。是出嫁前汪语蝶绣给苏博清的锦囊。 三年前他嫌弃苏明堂的这个侄儿门楣太低,随父经营个破布庄无甚前途。便说什么也不肯同意那桩亲事,最终硬逼着女儿跟江洲首富的独子订了亲。 孰料今年才新婚就…… “语蝶啊,”汪萼一脸慈爱的笑容,声音亦是带着宠溺:“如今你苏伯伯业已在京城安家了,若是你在府里呆的闷,不妨去找苏妁玩儿,顺带也代爹向苏明堂道贺。” 自从当年棒打了这对儿鸳鸯,汪萼便再也不许女儿跟苏家人有任何来往,连儿时常玩儿在一起的苏妁都不许她接近。只是眼下没什么比女儿重拾生欲更重要的了,投其所好未尝不可。 汪语蝶怔了怔,她想开口问苏博清是否也进京了,但她深感无颜。自己这副残败身子,有何颜面肖想人家? 她脸上那一瞬过度的怔然、惊喜、再至悲愁,皆落入了汪萼的眼中。他自是明白女儿心思,若是当真能令女儿再登春台,他倒不惜做一回真小人! “语蝶,你是还惦念着苏家大公子?” 汪语蝶垂头不语,凤眸噙泪。先前还能勉强佯装,这会儿便是彻底掩不住那点儿心思了。 汪萼也不想再跟女儿绕弯子,径直言道:“语蝶,当初狠心棒打鸳鸯是为父不好。但发生了这些后,难道你不曾在心中感激为父?” 一时间汪语蝶并未理解这话的意思,但暗忖须臾便懂了。确实,若是当初爹爹成全了她与苏博清,那这回惨死于床上的便是苏博清了! 想及此,汪语蝶抬起一双满浸水雾的媚细眸子,望着她爹,说不清的感激。她心属苏博清,但若是这份痴念要以他的性命为代价,她宁可承受分袂的苦楚。 汪萼见女儿这逼可怜样,心中越发的怜惜。与虚谬的体面比起来,女儿的终身幸福才是大事! 他终是将心一横:“苏公子这回虽未跟着你苏伯伯进京,但他要参加来月的秋闱。为父这回便正式允你,只要苏公子秋闱中举,为父便成全了你们!” 汪语蝶闻言情难自禁的打了个激灵!连眼中未滴落的泪花都甩了几碎出去。只是很快,她又从这个美梦中清醒了过来。 “爹,女儿业已出嫁了……” “贤婿已故。”汪萼神色笃定,无丝毫动摇。 “可女儿已失了黄花女的名节跟身子!”汪语蝶嘤嘤垂泣,不欲再遮掩内心。 汪萼却无所谓的干笑一声:“哼,那又如何?他苏博清不也娶过妻圆过房了,你俩铢两悉称,谁也嫌不得谁!” 听到这儿,汪语蝶便啜泣声骤急,“爹也知……苏公子已是……”有家室的人了。 本以为这场不切实际的梦终于应醒了,可未料汪萼却刚毅果决道:“可以休!” 章节目录 第二二章 汪语蝶蓦然抬眸,正巧对上她爹那阴厉的眼神。她那双泪眸中悠忽有火子似的金星穿过层层水雾,迸射出一种热烈的期冀! 她不敢相信,这话竟是出自当初那个死活不肯为她幸福着想的亲爹之口。但不可否认,这句话给了她一个好生活下去的理由。 汪萼伸手轻拍女儿的秀肩,意味深长道:“据闻苏博清娶的那个妻子进门三载有余,却始终未传喜讯。在我大齐,这便已犯了七出之条!或许你与苏公子当真是天定的姻缘,爹拆散不得,你的新婚夫婿拆散不得,他过门儿的妻也拆散不得。” 汪语蝶哽咽的望着她爹,什么话也说不出口。那些尘封于心底不敢轻易追忆的东西,此刻却犹历历在目…… 三年前,她因拒亲被爹软禁闺中,为寻得出逃机会只得假意迎合,谎称想通。怎料斡旋之际却逢苏博清找上门来,她自知门卫森严合二人之力也无望逃脱,便故作薄情态说了些违心讥嘲之语。以至于令傲骨嶙嶙的苏博清气的出门便找了媒人保媒,没几日便负气成亲了。 一月后重获自由的汪语蝶虽得知了真相,却已无力回天。她将自己的亲事生生拖了三年,才终于想开了。 原本下定决心要做个好媳妇,却不料新婚未久便又成了寡妇。 命运弄人。 汪语蝶心忖着她爹的话,或许真的是那段情未至绝处…… *** 翌日一早,苏明堂乘了马车去往通政司应卯。应他嘱托,管家老姜也一早请来了郎中,为大老爷苏明山在屋里针灸治病。而桐氏则在大嫂杨氏的帮持下,继续带着丫鬟们一同整顿新宅子的各屋各院儿。 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唯有苏妁的心思全放在偷书的事儿上。 如今举家搬来了戊京,天子脚下,她便越发觉的心慌。爹这种耿直愚衷的性子,从来不屑那些虚与委蛇、曲意奉迎,委实不宜混迹官场。位子爬得越高,她便越觉彷徨。 上辈子爹只是个七品小县令,人微言轻不受瞩目,故而拖了两年才东窗事发。可这辈子却莫名升了官儿进了京,谁知…… 眼下秋收将过,各府招短工应需也就最后几日了,若是错过机会便只能等来年。故而时间紧急,刻不容缓。 苏妁换好衣裳让霜梅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双丫鬓,然后出门。未想到的是甫一出门,便听见大门口传来娘招呼来客的声音。 原本想着是爹娘的客人,她只需上前寒暄两句出府便是。孰料接下来便听到娘唤她:“妁儿,快出来看看是谁来了!你语蝶姐姐来找你玩儿了。” 桐氏故意装作不知那些不愉快,还如三年前那般待汪语蝶,这倒是令汪语蝶倍感亲切。 苏妁却是心中咯噔一声!汪语蝶大她五岁,确曾是她闺中无话不谈的好姐姐。只是汪语蝶与大哥的事告吹之后便再无走动,前些日子又刚刚经历了丧夫之痛,苏妁委实不知该如何待此人。 她迟疑片刻,口中应了声,便往大门迎去。 三年未见,嫁作人妇的汪语蝶已比那时出落的更有成熟女子韵味。劲骨丰肌,美娆无比,不再是那个弱柳扶风纤不盈掬的干瘦美人儿。 苏妁努力让自己待她的方式回到三年前,上前拉了拉她的双手,娇嗔道:“语蝶姐姐,您怎么不着人知会一声便来了?若是再晚一刻,咱们怕是要擦肩而过了呢!” 见到故友,汪语蝶一双凤眸瞬时水雾弥漫,她看着苏妁便仿佛看到了苏博清的影子。更重要的是这丫头待她一如三年前那般热络,她顺势将苏妁的双手往身后扯了下,直接搂了搂肩,哽咽道:“好妹妹,你可知姐姐这些年身边儿连个能说贴己话的人都没有……” 这一搂一哭的,桐氏也佯装不下去了,伸手轻拍了拍汪语蝶的背脊,话语中带着疼惜:“你们姐妹俩回屋去好好聊吧,一会儿我让霜梅将饭菜送去屋里用。” 苏妁轻推开汪语蝶,掏出襟间的帕子为她拭泪,“语蝶姐姐,来我房里坐会儿吧。”说罢,她拉着汪语蝶回了自己房里。 才是日始,桐氏猜到汪语蝶定也未用早飧,便差霜梅先去厨房弄些清口的饭菜送去。免得两个姑娘哭哭啼啼的劳神耗力,却还空着肚子。 霜梅进屋时,汪语蝶刚把此前所有经历如实哭诉完,她并不想对这唯一的闺中姐妹有所隐瞒。 见两位小姐正哭的梨花带雨,霜梅也怕搅扰了她们,匆匆将饭菜放置好后便退下了。 闺房的雕花木门重新阖上后,苏妁忍不住抽噎了声,骂道:“那些人就是畜生!” 汪语蝶羞愤的垂下头,想想自那事发生后她每日锁于房中,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能晚上捂着两层被子无声的发泄一番。怕的就是这秘密藏不住!如今见了苏妁,才能将心门彻底敞开,将这些见不得光日的污秽倾倒出来。 只是想到当初放她一条生路的那个铁勒人,她又觉得那些人也并非十恶不赦,他们那些兽行是在发泄族人冤死的悲愤。说起来,最可恨的还是那幕后布局之人! “妁儿,听我爹说,将那些奄奄一息的铁勒人送至汪府,就是谢首辅指使的。所图便是待那些人死后将消息放出,让其余的铁勒死士来找我爹寻仇!”说着,汪语蝶又怨恨的啜涕两声,眼中忿火灼灼。 苏妁不时的拿帕子给姐姐拭泪,这种事她一未出阁的姑娘也不知如何宽慰,只是想到上辈子苏家的遭遇,甚是理解姐姐对那个谢首辅的恨惧交加。 然而她不能主张汪语蝶去复仇,因她知那人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大兴文字狱,扫清了大齐所有敌对。与他对阵,便等同自取灭亡。 “语蝶姐姐,这些知道便知道了,你可千万莫做傻事!禽兽亦分个三六九等。若是蛇鼠之流,咱们定要讨个公道。可那人,偏偏是条龙。一条连真龙都能玩弄于鼓掌间的恶龙!莫说是他幕后指使,便是公然作恶,又有谁能制止得了?” 道理自然都懂,汪语蝶也只是闺房里发泄两句罢了,她自然不敢真的去找那人寻仇。只嘤嘤垂泣许久后,才哽咽着问道:“对了,你大哥……可还好?” 苏妁怔了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若说他过得好,她自然寒心。若说他过得不好,她自然忧心。 最终她只得取中敷衍:“马马虎虎吧。” 偏偏这是汪语蝶最不想听到的答案,因这模棱两可的说辞让她完全无从揣度。他好,她便死心。他不好,她便可知他并不爱那女子。可这…… 汪语蝶捉住苏妁刚放下帕子的手,凝眉问道:“妁儿,你说的这般勉强,可是你大嫂不够贤慧?” “不,大嫂很贤慧。”苏妁面带窘色的垂下眼帘。 汪语蝶仍有不甘,“那是他们不够恩爱?” 迟疑片刻,苏妁才强扯了个笑颜:“姐姐放心,大哥与大嫂相敬如宾。” 汪语蝶蓦然觉得心寒了两分。苏妁简略的言语却带着对大嫂的暗暗维护。 她对这个久别的姐妹委以心腹,视为唯一知己。可显然苏妁对她却有所疏离,显然是将大嫂视作亲人,把她当作外人。 她溘然有些后悔,方才的坦怀相待…… 章节目录 第二三章 “妁儿,我与你说的那些事切莫对旁人讲,便是家人亦不可。”汪语蝶郑重的凝着苏妁。 苏妁略微一怔,既而连忙应下:“姐姐放心,便是您不嘱托,妁儿也定不会将如此私密的谈话外传。”做完保证后,心中却微涩。 “嗯。”汪语蝶释怀的微微浅笑:“妁儿,姐姐其实还有一事。” “姐姐但说无妨。” “爹爹见我每日将自己锁于房中,寝食难安,便提议……让我来苏府小住几日。”汪语蝶轻垂下眼睑,面露羞赧。 身为大家闺秀却不请自来,出了白事还恬不知耻的要留宿他人府上,这着实令她汗颜。可爹爹说的对,当年是她们汪家轻视了苏博清,连带打了整个苏家的脸。如今自己新寡丧夫,若是再等苏博清中举才来缓和,届时人家前途一片看好,那便更显势利。 饶是苏妁心中为难,嘴上却不便婉拒。如今汪语蝶已是满心伤悲,她又怎忍再令她失望? 她只笑眼弯弯道:“妁儿刚搬来戊京人生地不熟,姐姐肯来陪我小住,自然是求之不得。” 只是说这话时,脸上笑着心却惆怅……偷书之事,只得再寻时机。 原本汪家小姐想直接睡在苏妁的耳房里,这样离的近便更觉踏心。可桐氏坚持不能怠慢了汪家小姐,将人安置在了东厢房的套间儿里,与苏妁所居的西厢正好相对。 桐氏这样做,除了出于礼节外自然还有自己的计较。虽说两个姑娘打小玩儿在一起感情深厚,汪大人又是自家老爷的恩师,但毕竟汪家办了白事,头七刚过,余阴尚重,与苏妁睡的太近也不好。 两个姑娘直聊到入夜才分开。汪语蝶这日在苏府拢共用了三顿饭,外加点心宵夜。贴身的丫鬟欣慰不已,喜极而泣,心中直道老爷这安排委实英明。 翌日一早,汪语蝶便又进了苏妁的房里。经过上回的事后她总是睡的晚起的早,这回在苏府还算是睡的沉的,竟直接一觉至破晓。 只是苏妁赖床惯了,寻常没什么事时都会睡至天大亮方起。汪语蝶进屋时,她尚睡的死死的,连别人坐到了她床边儿上都未有丝毫察觉。 见苏妁那懒怠的睡姿,汪语蝶本想如过去那般逗弄一番,但刚起心思笑颜便蓦的僵住,动作也停下了。 如今,她是个寡妇。 她迟眉钝眼的凝着地面,两脚不时踢一下床柱。突然一个踩空,脚闯进了床底,将什么罗叠的东西给踢翻了。 汪语蝶蹲身去看,竟看到一堆书。她将那些书小心取出,然后罗叠整齐欲放回,却又觉得很是怪异。 这些书是苏伯伯的书。听爹说样书稀珍,一共没印几本都不够送的。可如今怎么竟有八本在苏妁的床底下? 她随手翻了几页,先是心中暗叹苏伯伯的文采,接着便发现书中有一页不见了。 越是看不到的东西,便越会令人生出几分好奇。汪语蝶取出另一本翻至同页,发现那里也被撕得犬牙交错。 好端端的,为何要糟践苏伯伯好不容易印出来的样书?汪语蝶娥眉微蹙,怎的也想不明白。 这时床上有翻动身子发出的窸窸窣窣,她慌忙将书罗叠整齐放回原位,装作没事儿人一样坐回了床边。 虽好奇是因何而为,但她身为名门千金,未经主人允许便随意动人私物,本就属失礼。更何况此事隐隐透着蹊跷…… 躺在锦被中的姑娘翻身朝外,睫羽微微忽闪了两下还是不舍得睁开。一张丰盈的鹅蛋小脸儿未涂半点琼脂,却是睡的红扑扑的,粉面含春。 “真是不管长到几岁,都还是这副懒相。”汪语蝶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儿。 苏妁慵懒的将眼张开条缝儿,在见到汪语蝶的一瞬,那双惺忪秀眸顿时粲放如花,灿艳炜煜。她差点儿忘记了,家中有客人在。 随后便一个骨碌爬起,下床将斗篷披上。面露羞赧:“语蝶姐姐,你怎么起得这般早……是在这儿睡不习惯么?”毕竟是这么大的姑娘了,被人看到睡姿难免羞惭。 “不是,今日已是近来睡的最安稳的一夜了。”汪语蝶起身往屏风后走去:“妁儿你先换身衣裳吧,咱们今日不在府中用早飧了,我带你去吃吃戊京的特色馆子。” 眼见汪语蝶自觉的绕过了屏风,苏妁便换起衣裳来。边换着还不忘问起馆子的特色。 汪语蝶笑着一一讲解后,貌不经心道:“对了妁儿,听爹爹说苏伯伯出了册诗集?” 顿了片刻,苏妁才应道:“噢,是啊。” “太好了,早便听爹爹说苏伯伯的文采了得,这回定要拜读一番,妹妹可要记得赠我一册!” 片刻的沉寂,之后苏妁故意弄出些取取放放的忙乱动静,心中则想着该如何婉拒才好。 须臾:“语蝶姐姐,《鹊华辞》仅印了几本样册,皆赠予几位大人雠校,眼下府里是一册都没有了。待来年正式开印时,妁儿定给您留好!” 汪语蝶嘴上应着,心中却越发笃定了先前的猜测。这册诗集定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虽真心待苏妁这个妹妹,但来前爹爹也郑重嘱咐过,若是发现苏府有任何怪异行为定要及时留意。这些或许关乎苏明堂对王爷的衷心,以及汪府未来的安危。 若是早前爹爹这般说,她或许不会同意做他的眼线,可如今汪府遭遇了这等劫难,身为汪家一份子,她定不容任何危机再靠近汪家。 *** 正午的日头打在皇极殿的琉璃瓦上,粲焕炜煜,锃光耀目。殿前左设日晷,右置嘉量,铜龟成对,铜鹤比双。崇隆严丽,蔚为壮观。 一个头戴三山冠的乾清宫小太监,正一路疾步着往皇极殿行来,欲求见当朝首辅。 章节目录 第二四章 皇极殿原本乃历代太上皇的寝宫,而如今却成了谢首辅的栖身之处。 乾清宫小太监疾步行至皇极殿的殿门外,恰巧撞见司礼监掌印太监宋吉在训诲手下。 他便轻咳一声以示提醒,既而凑上前去,恭敬颔首行礼:“宋公公,奴才奉圣上之命前来求见谢首辅。”说着,自怀中掏出乾清宫的令牌。 宋吉倨傲的斜觑一眼这副生面孔,昂着下巴拿腔拿调的“嗯”了一声,便转身带着他往殿内走去。 紫禁城内人人皆知,乾清宫皇上身边的太监那就是流水的兵,从未见哪个能居职超半年的。 若问为何?大概是某位大人物不喜圣上培植心腹吧。 小太监亦步亦趋的跟在宋公公后面,边走边端摩着皇极殿的一槛一柱,不由得心下震荡。走鸾飞凤,金龙和玺,这比乾清宫还要纷华靡丽得多! 一路穿过乐亭、西配殿,来到正殿。此时谢首辅正在召见锦衣卫指挥使岑彦。 宋吉见并非外臣,便让小太监在门外先候着,自己则径直进殿跪地行礼,禀道:“首辅大人,乾清宫的太监求见。” “传。” 近日公务繁忙,谢首辅下了朝也未作歇息,此时仍头戴梁冠,着一身青缘赤罗朝服。如此便越发趁出那眉宇间的神·韵独超,俨然一派龙姿凤表气度。 小太监谨慎的挪着细碎步子上殿,接而稽首行礼,礼数一点儿不比面圣时懈怠。 “禀首辅大人,这两日乾清宫便要将千秋节的赐礼送至各府,皇上命奴才前来征询大人意思,今年该怎么个送法?”言罢,小太监抬起眼皮儿往上瞄着请示。 “哼。”谢正卿几不可闻的冷嗤一声,心道乾清宫那位如今越发的像个摆设了,连自己寿诞给大臣们的赐礼这种小事儿也要来请示。 罢了,乖顺总归是好的。略一寻思,他便命道:“二品之上赐:白玉福禄如意尊一对儿,东珠一盒,西域进贡的琥珀美酒一壶,再并碧玉觞四只。” “三品和四品就赐:胡人戏狮双耳银瓶一对儿,和田玉莲花贡碟一只,琥珀美酒一壶,并碧玉觞四只。” 小太监叩头接令:“是,奴才这就回去禀明圣上。” 刚起身欲走,忽被首辅大人唤住:“等等。” 小太监赶忙再恭敬跪回原地儿,巴巴的等着大人的补充。 “今年将五品的京官也一并赏了吧,就照三四品官员的规格来。” 小太监微微一怔,一时有些未想通。千秋节乃是圣上的寿诞日,在接受百官进献寿礼的同时,也会赐些贡品下去与百官同乐。但自古皆是四品之上的朝官方可享受,五品官员连紫禁城的大门都进不来,何故要赏他们? 不过这些思忖也只片刻之间,并未引起大人的注意。小太监很麻利的领命退下,回乾清宫复命。 宋吉素来最会揣度心思,方才见首辅大人的一声冷嗤便心中有数,这会儿趁机拍马屁道:“大人,若是再这样下去啊,怕是来年连后宫嫔妃们赏些什么绫罗什么香粉的,都要来咱们皇极殿请示了。”说罢,他掩口窃笑两声。 只是接下来,宋吉却见谢正卿脸色蓦然不悦了起来!他立时心生胆怯,这方明白是自己漏算了一点。 圣上再不济也还是这天下的主,他谢首辅自是可以嗤笑,但哪能轮到一个宦官来说长道短!说到底,这些大人物间的胶葛又岂是奴才能掺合的。 想到这点,宋吉便急着赶在大人动怒前先赔罪,‘噗通’一声跪地告饶:“首辅大人恕罪!是奴才一时口无遮拦……” 原本意欲诘责两句的谢首辅见他自行告罪,眉心凝聚的阴霾之气便消散了去。顾自端过眼前的甜白釉暗花龙纹瓷杯,轻啜一口贡茗雨前龙井。 待一口香茗细细咽下,谢正卿忽而抬起眼睑饶有兴致的询起:“今年赏赐给东西六宫的可有什么稀罕玩意儿?” 宋吉脸上讪了讪,心道圣上赐给各宫娘娘的哪件不是稀罕玩意儿?不过要说起特别的…… “回大人,今年还真有两件儿极珍异的。” “一件儿是西域进贡来的雪莲花颜香脂。据说娘娘们涂了之后那是一个个腮凝新荔,宛若茉莉堆雪呐!还听说那馨香能溢满整个寝宫,彻夜不散。” “还有一件儿便是蜀地所贡的月华锦。晕繝粲焕,有如晓雨初霁诞出的彩练!听说此前仅有皇后娘娘一人穿过月华锦的凤尾裙,这回却是四妃均分得一匹呢。” 宋公公说的倒是精彩,但随即又意识到大人也只是随口一问罢了,并不会将这些话听进心里去,毕竟皆是些女子用的东西。 孰料谢正卿却认真起来,将杯子往旁一放,正色道:“这些东西可还有余?” “回大人,这两样东西本就稀贵,拢共也没几件儿。皇上日前先将皇后与四妃的份例赐了下去,还余出两件,说是要赏给刚刚诞下皇嗣的两位贵人。” 闻言,谢正卿嘴角勾起个轻蔑的弧儿:“哼,皇子都生了,还要那些魅君惑主的玩物做什么。将余下的两份例并入朝臣的千秋节赐礼中,送去新上任的通政司左参议苏明堂府上。” 宋吉怔在那儿,以至于惊的一时没应出声来。 一来那些东西乃是赐予后宫妃嫔的,贡缎香粉这些玩意儿赏给朝臣算怎么回事?再来就算赏赐朝臣,也理应由高阶至低阶,这赏给了从五品的官员,让一品大员心中做何感想? “宋公公,你还不下去尽快操办?”岑彦肃着一张脸提点道。 宋吉这才恍过神儿来,立马领命,既而叩头退下。 *** 汪家小姐已在苏府小住了数日。这些日子吃好睡好,仿佛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皆似一场噩梦淡扫而去。 这日一早汪府的马车便驻停在了苏府的门外,马夫叩门说明来意,是汪大人要接汪小姐回府。 汪语蝶还真有些舍不下这里的恬谧生活,可既然爹都派马车来接了,若是再赖着不走倒真有些惭恧了。便只好着丫鬟理了理随身的行囊,与苏伯伯,苏伯母,还有苏妁辞别。 偏巧就在众人礼节性相送她至大门外时,远远瞧见东边儿骑马而来的好似宫中侍卫,身后还跟着辆单匹马拉的小马车。 见状,汪语蝶也没急着上步梯,而是停在原地打算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待那骑马之人渐行渐近了,苏明堂才看清来人竟是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很快那人便到了他跟前,紧勒一下手中缰绳,稳稳停在苏府的大门口。后面的马车也紧跟着停了下来。 马夫跳下辕座掀开后面的绸帘,几个大小不等的木制锦盒显露出来。那些锦盒皆是朱漆洒金,华贵无比,汪语蝶仅一眼便识出那些乃是千秋寿诞的御赐之礼。 她爹汪萼乃是官居正三品的翰林院学士,自然年年可受此殊荣。只是她记得爹提过,这种礼遇仅四品之上官员可享有。 而苏伯伯…… 汪语蝶转身在苏明堂,桐氏,以及苏妁的脸上扫了一圈儿,知他们定还未从惊诧中转过弯儿来。毕竟自苏伯伯入仕以来便久居郊县,根本未见识过这些京中场面。 她正想提醒苏家众人谢恩时,那锦衣卫一个利落的翻身下了马儿,手自然的握在腰间刀柄上,颜色和悦的解释道:“苏大人,这乃是千秋节皇上赏赐百官的御礼。今年又添了五品京官,故而大人亦在赏赐之列。” 苏明堂愣住。他这辈子不仅未目睹过圣颜,甚至连紫禁城的样儿都没机缘见识,可如今竟有圣上亲赐的御礼自那紫禁城送至他手中! 这简直……玄而又玄,不可名状! 汪语蝶第一个伏跪于地冲着马车行了大礼。见状,苏明堂也醒悟过来,赶忙拽着妻女一并跪地叩头,谢主隆恩。 待御赐之礼一一抬入正堂后,桐氏取了两个银锭子分别打赏跑腿儿的锦衣卫和马夫。然锦衣卫的军纪严,自是不敢随便收这些个贿银赏银的,只马夫暗暗笑纳了。 送走二人后,苏家人重回了正堂。 而原本早该上马车离去的汪语蝶这会儿也不想离开了,她想看看那些锦盒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回去也好给爹复命。便吩咐马夫在门外候着,自己则又回了苏府。 “苏伯伯,语蝶要给您道贺!”甫一进屋,汪语蝶便煞有介事的拱着双手,眉开眼笑。 正负手立于桌前细端那些圣物的苏明堂,闻言疑惑回头。“这是何意?” “苏伯伯有所不知,圣上之所以在寿诞之时赐百官礼物,便是为了平衡朝臣们为献寿礼而大肆破费,故而历年来这千秋之礼都只赐予四品之上的官员。而苏伯伯虽居五品,却也得了圣上的赏赐,便证明圣上分外看重,有心提携。” 这话听似快慰,却也让苏明堂在另一方面开了窍。汪家小姐言下之意是说圣上的赏赐等于是对朝臣们所献寿礼的回礼,那么他一上不得朝堂无资格献寿礼的五品参议,拿了这礼便等同白拿? 这怎么行! “哎呀呀,那我……那我要想法子为圣上进献寿礼啊!”苏明堂略显急切的看向汪语蝶。若想为圣上献寿礼,通过她爹汪大人自是最合适不过。只是他一清如水,两袖清风,更是将整个苏府翻遍了也搜罗不出件儿像样的东西。 汪语蝶见他满头愁云,夹了私心的劝道:“苏伯伯,您不如快些看看圣上都赐了些什么,这样才好盘算寿礼的事情。” “好。”苏明堂点头,既而转身逐一将锦盒打开。 头几样物件儿工艺精湛,直引得众人惊叹!但到最后两个锦盒时,大家却有些傻眼。 “贡缎?香脂?”汪语蝶也不由得诧异脱口。她爹得了这么多年的千秋赐礼,还从未见过这类玩意儿。 不过既已了了心思,汪语蝶便再次告辞离去。苏明堂神色凝重的让苏妁也先回屋。苏妁虽略起狐疑,却也不甚关心这些礼尚往来的事,眼下她满脑子愁的皆是如何偷书! 如今各府招短工的契机已过,她无法再用此计混入了。 回屋后苏妁懒怠的歪到美人靠上,边思忖着下步棋该如何走,边习惯性的往对面床底看去。蓦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之色! 那澹澹软烟罗的床裙下,影影绰绰可见藏书移了位置。她一骨碌下了美人靠,疾步跑至榻前掀起床裙…… 不只移位了,连书的叠放次序都乱了!这些书可是她一册一册费劲心机偷回的,哪本儿上面有何微瑕与卷翘她自是再清楚不过。 苏妁手中捧着这些书,一双桃花眸子却往门处瞥去。眼中早已没了平素的粲艳,取而代之的是凛若千年古潭的寒澌。 是汪姐姐……看来余下的两本断不能再拖了。 章节目录 第二五章 这厢苏明堂遣退了下人,又将正堂的门小心关上,才对着桐氏焦灼道:“坏了!坏了!” “怎么了老爷?”桐氏双眸愕然,先前还挂在脸上的忻悦之色顿时僵住。 苏明堂抖着手指,指着摆放满桌的那些御赐之物:“你可知那些蜀锦与香脂,皆是后宫妃嫔所用之物!” 桐氏越发的不解,疑道:“难道老爷是忧心蒙恩得全,无以为报?” 苏明堂神色越发凝重,语气愈渐沉沉:“圣上惜字如金,一举一动皆要耐心揣摩。你仔细想想,前些日子先是莫名将我升官调来了京城,如今又将本该送至后宫的东西送来了苏府,你难道还未看出些端倪?” 经这话点拨,桐氏恍然:“老爷,您的意思是……皇上看上咱们家妁儿了?” 话甫一出口,桐氏又觉太过无稽!蹙眉道:“不对啊,皇上一直在戊京,妁儿一直在朗溪县,面儿都不可能见的两个人……”话说至一半,她猛得记起女儿夜半而归的那几日。 “难道是……”桐氏眸色惶惶的凝着苏明堂,看他表情便知两人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哎~”一声短叹,苏明堂负手度了几步,便开了正堂的大门,沉声道:“你且莫慌,待我先去打听下其它几位大人所收的御礼。万一这些东西是各府皆有,那就是咱们小人之心了。” 桐氏连连点头。心中忐忑她就只苏妁这一个女儿,怎忍将她送入后宫!听说宫里那些不受宠的后妃至死都无法再见亲人一面…… 足足半日后,苏明堂回来了。 桐氏整个上午都焦炙的在屋里等着,这会儿见他进门儿的脸色,当即嗅出一股子不详。 “老爷,其它大人那儿……”她心中仍存一丝侥幸。 “全都悄悄问过了。除了咱们家,没有一家有蜀锦和香脂。而且还听说年前刘知府的爱女便是接了两回圣上赏赐的首饰后,紧接着就被一道圣旨召进宫去了。”说罢,苏明堂一屁股瘫坐在罗汉榻上。一是累,二是丧。 桐氏也跟着坐了下来,手里的帕子捏了半日,如今已快要绞断丝。 须臾,苏明堂终是下了决心:“不能再拖了,妁儿的亲事不能再拖了!” 闻言桐氏眼中聚了缕精光,似是久沐鳌海之人终看到了一根稻草!她两手攀上苏明堂的胳膊:“老爷,您是说让妁儿和杜家公子早些完婚?” “对!若不想让妁儿进宫,如今也惟有这条路可走了。”苏明堂咬了咬牙齿,额间青筋隆结。“若是等皇上将话挑明了,一切就都迟了!” “对,对对。”桐氏先是赞同的点头,只是接下来仍无法安心。 “老爷,妁儿虽与杜家公子订过娃娃亲,可后来杜大人投了谢首辅门下,您便一直不肯再认这门亲事。如今贸贸然又提起,只怕杜大人也未必肯再给这面子啊。” 苏明堂摆摆手:“你放心,杜晗昱只是个外室所生,至今杜家都未将他认回宗谱。当年我刚中举时杜大人便百般牵头,如今苏家门楣比那时光耀了多少,他一四品国子监祭酒的外生子能娶到妁儿,怎会不欣然应下?” 桐氏颦眉促额:“即便他认了,筹备大婚也非三五日可备妥,就怕这期间……”她及时扼住,未敢揣度圣意。 “大婚倒也不急,只要这门亲事为众人所知便可。”说到这儿,苏明堂神色笃定的对着桐氏,毅然决然道:“事不宜迟,我立即修书一封。只要杜大人认下这门亲事,咱们立马将妁儿送去杜府小住几日!如此就算断了宫中那位的念头。” 桐氏目怔口呆。但稍作细忖后也知别无他法,只得含泪应下。 一切如苏明堂所料,杜大人午后接信,哺食便回了准信儿:“延宾敝宅,余心乐之。” 如此苏明堂的任务算是告一段落,接下来便看桐氏的了。 直到桐氏叩响女儿的屋门时,还不停的以袖拭泪。内心糺扰,一边是哀叹女儿所将面对的,一边是笃定了信念不能让她入宫。 原以为苏妁的性子没这么好磨,桐氏全然未料到自己才进屋将去杜府做客的事说出,她就一口应了下来!甚至连缘由都不问。 桐氏哪知苏妁心里都已乐开了花儿!国子监祭酒杜淼府上,那可是她日思夜想要混进去的所在。 当事三方一拍即合,翌日一早杜府的马车便来接人。苏妁义无反顾的坐上那辆马车,她并不知此去的意义。爹娘有意瞒之,心忧如实相告她会打退堂鼓坏了大事。只说是小时照看过她的杜伯母女儿远嫁,忧思成疾,让她去府上陪伴几日。 可到了杜府,苏妁才意识到不对劲儿。 马车未走杜府的大门,而是绕道后面走了个偏门,从而进了一处与主院并不相通的小跨院儿…… *** 皇极殿内无幽不烛,高坐于宝座台的谢正卿这会儿正批阅着今日的奏折。 岑彦轻步进了大殿,在离首辅大人五丈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调头欲退出。他深知大人最不喜旁人在批奏折时搅扰。 “进来吧。”谢正卿那沉磁的声音自他背后响起,还伴着一声奏书用力合死的动静。 岑彦快步折回,单膝点地:“大人,方才盯梢苏府的锦衣卫来报,苏姑娘今日一早便去了杜淼杜大人府上,至定昏之时仍未归。”禀完,岑彦抬眸看向宝坐台上的首辅大人。 只见大人神态自若,信手将批折子的朱笔挂到酸枝笔架上。那笔随后摆动两下,几小滴丹砂随即溅落进其下的笔洗中,顿时晕渲出一朵朵藕色。那藕色由内及外渐渐晕淡,似菡萏绽蕊,一片锦绣。 端着那娟妙的颜色,谢正卿的唇边也荡起抹柔润的笑:“又是扮做小丫鬟?这么晚还未得手,想是出来又无车可雇了。”看来他又该派人…… “回大人,这次苏姑娘是被杜大人的马车接进府的。而且……” “而且什么?”谢正卿敛了悦颜,眯眸骄睨着台下。 岑彦眉心微蹙,身为大人的心腹他自是不敢有半点儿欺瞒狡饰,只迟疑片晌便如实回道:“而且苏姑娘出府时,丫鬟往马车里塞了不少行装,看样子是打算在外小住上一阵儿。” …… “备马。” 章节目录 第二六章 人定之际, 潮气浸蚀着夜幕,远处是树影婆娑,近处是马儿奔腾。 打头的是一匹碧骢驹,隐涩的蟾光将它毛色照亮, 青翠的皮毛此时却俨如墨玉般浓重。金镂鞍上坐的正是谢正卿, 只见他单手攥着马缰绳, 身轻如鸿羽,轻盈飘渺, 天马行空,不似骑骏马,倒似驭飞鸾。 落他半个马身子的是骑一匹高头青马的岑彦, 再往后便是紧紧骑马追随的十几名锦衣卫。 伴着马蹄急踏, 官道上掀起一阵尘雾,越发将那月色搅得浑蒙。 不消两刻,马队便行至国子监祭酒杜淼杜大人的府门外。谢正卿勒紧马缰绳一个急停, 正欲翻身下马, 身后一身穿夜行衣的锦衣卫赶了过来。 急拦道:“大人, 不是此处。苏姑娘进的乃是跨院儿的门,与杜府正院并不相通。” 这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便是先前回宫报信儿之人,他在此处已盯了整整一日, 最是清楚情况。 “带路。”谢正卿沉声道。随后便跟着此人绕到了杜府的后面。 走了没多会儿那人便勒紧缰绳停下,指着一扇双开柳木门道:“大人, 便是此处。” 扫了两眼那门楣, 谢正卿心中已大约有数。门前的抱鼓石与门簪皆比杜府正门敷衍了太多, 加之又与正院儿不通,想来是个半立了门户的庶子居处。 带路之人又道:“大人,此门进入后算是有两进,苏姑娘所处的就在最前的这进院子里。面阔总共就三间,除了一个家丁两个丫鬟外,前院儿没什么别的人了。” 瞥了一眼小院儿的瓦檐,谢正卿给身边的岑彦使了个眼色。便见岑彦踩着马背一个凌越,便跃至了院墙的瓦檐之上! 他往院内环顾一圈儿,见前院儿也仅有一个看似闲逛,实则不时往亮灯的厢房中偷瞄的家丁。便伸手在腰封取出一枚铁弹子,指间轻轻一弹,那家丁紧接着便一声不吭的晕眩倒地! 岑彦一个利落的飞身落进院子里,轻飘飘的连片枫叶落地的声音都不如。闯入后又仔细扫了圈儿,见确实无人,他便转身将院子的门闩移开,门打开。 “大人,这院儿就一个家丁,业已打晕了。”岑彦先是恭敬的对着首辅大人禀道,既而又朝后面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瞥了眼倒在地上的家丁。 锦衣卫动作利落的上前将家丁拖至一旁柴房中,赶忙又退了出去。先前在院儿外大人业已吩咐过,所有人都在外头守着,不许弄出半丝动静。 他们将院门重新虚掩上,而岑彦则守在前院儿与后院儿之间,以防后院儿的人突然闯入。 如今无需他人再做指引,很显然苏妁所在便是亮灯的那处厢房。 谢正卿抬脚往那处走去。他想要问问那丫头为何只身一人住到杜家来,她不是极看重名声么!不是宁可冒着夜半雇不到马车的险,也不肯留宿褚玉苑和尚书府么! 就在走至门帘前时,他忽然听到门内有女子窃窃私语的动静和娇笑声。紧接着那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腾跃!谢正卿便飞身跳上了头顶的屋檐。紧接着便有两个丫鬟端着铜洗和漱盂。掀开门帘儿走了出来。 好在那房门前还有一面布帘遮挡着,不然这俩丫鬟…… 定是要像那家丁一样,横着出去了。 那俩姑娘边盈盈往后院儿方向走去,边娇笑着咬耳朵。 “刚刚你看见了没?那姑娘看似体态纤纤的,想不到一脱衣裳那处竟是如此饱满丰盈。” “看到了看到了,人家可真会生!听说才刚及笄,可身子都跟那熟好的水蜜桃儿似的了,要我说啊,咱们少爷可真是有福气!” …… 待那声音听不见了,谢正卿便重落回院子里。只是这会儿他心中所想,皆是‘少爷’、‘脱衣裳’。 难道她就这般甘心且草率的将身子交付于人?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房门,眸中迸出少见的狠厉!似是此时已不再计较什么城府,什么伪装。 “哗”的一声!他将门帘扯开。想是动作再重上一分,那门帘便可整个飞出去了。 紧接着又是“咣”一下!那木门被他一掌推开。屋内会是何场面,他已然做了最坏的打算…… “不是说了不需你们伺候的么?罢了,既然进来了就将梳洗架上的棉巾递给我好了。”这声音来的熟稔且突然,娇娇糯糯的,竟令大步迈进来的谢正卿身子僵了一下。 这是苏妁没错了,这丫头的声音甘美清澄自成一派,想是连骂人都带着股子挥不去的甜劲儿。 谢正卿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半透的绢素屏风上映出一个冷香绰艳的倩影。倩影并未着色,灰素一片,却是灵动鲜活的引人神往。 整个屋子仅在屏风后面点了盏灯,故而将苏妁的身形如实映在那绢素上,连每一缕发丝的飘动都展现的淋漓尽致,似一副能动的水墨美人图。 将梳洗架上的白棉巾取下,谢正卿将之折为长条,然后伸手往屏风后递去。 他能在屏风上清楚的看到屏风后的人从澡桶中站起,一手扶着桶沿儿,一手伸长到屏风的边缘去够那条棉巾。她身子微俯,那凹凸玲珑的娇娆身材显露无遗。 绢素屏风上的画面美妙至极!如一只妩媚曼妙的桃花妖儿,结着丰硕傲人的蜜桃,正花枝招展的伸展着枝叶,向来人卖弄风姿。 怎一副千娇百媚,怎一副婀娜多姿,怎一副惑人心肠! 谢正卿不由得咽了下,只觉口干舌燥,血脉贲张。他将头稍稍别过,不再去看那蛊惑人心的屏风。 这厢苏妁探着身子够了半天,终于够到了那条帕子。这也就是在别人府上,若是自家府上她定是要急了。离那么远就不能稍往前伸一点儿胳膊? 不过在接过帕子的那一霎,她心底的那点儿气业已消散殆尽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畏惧!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还带着秋夜屋外的丝丝凉意。 那是只男人的手! 苏妁取回帕子的手连带着帕子一并紧紧捂在了自己嘴上!她强压下心底的惊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异样的动静。 她双手紧捂嘴巴,两眼死死盯住那只正徐徐抽回去的修长大手。 这个小院儿里的男人只有杜公子和两个家丁,家丁皆是知底细的长工,何况又知晓她身份,自是不会铤而走险妄图轻薄。 那么便只有一个可能。屏风外的男人就是杜晗昱! 她今早初到杜府时杜伯母特意来小院儿一起用了饭,说是杜晗昱有公差晚上才回能府。现在看来,果然是他回来了,而且还不怀好意的闯了她的屋子! 这时苏妁才恍然想起,小时听爹娘提过自己与杜家的庶子定过娃娃亲。只是一来她未曾见过杜晗昱,二来还不至她懂事儿爹便单方否了这桩婚约,故而她对订亲之事并无太多印象。 可杜晗昱大她几岁,对此事自然是记得清楚的。难倒他是在记恨她当年毁婚的行为,而意欲报复坏她名节?可她那时才几岁,懵懵懂懂的何错之有。 苏妁强作镇静。这小院儿与杜家主院并不相连,若是她此时大喊大叫,既唤不来能拦阻噩运的救兵,反倒还会激怒杜晗昱彻底撕破脸。 与其这么快将自身置于险地,倒不如沉着应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她首先要做的便是安全穿上衣裳。 里头亮,外头暗,故而苏妁无法透过屏风看到外面分毫。她侧头看了眼烛台,心道遭了。 怕是自己之前的一举一动,外面早已看的一清二楚。 她蹑手蹑脚的迈出木桶,伸手故意将那点灯橱上的灯盏打翻在地!地上有她先前迈出浴桶时刻意抖落的水迹,蜡烛落在地上断成两截儿,残燃的火苗也因那些水迹而渐渐熄灭。 整间屋子彻底被黑暗笼罩。 屏风外的谢正卿先是一怔,既而便明了是自己方才暴漏了身份,苏妁这是怕了。 苏妁凭记忆去摸索木施,将备好的寝衣取下,慌手慌脚的穿到身上。因着原本这个时辰便是要睡了,故而里屋只备了寝衣,而明早要替换的衣裙还放在外间的衣柜中。 若想蔽体,她除此别无选择。 更无奈的是,方才急急火火的往身上套衣裳,也未敢磨蹭时辰擦拭水迹,如今这寝衣才刚上身儿,便已被水珠儿浸润了个透彻!双绉丝的面料遇水便紧紧贴裹着身子,纵是这里没半缕光线,苏妁也能想像如今自己的狼狈相儿。 可眼下已顾不上这些,她赤着脚轻轻往屏风处挪,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只虚伸着双臂像盲人那般往前探。 “啪唧”一声响!苏妁冷不丁脚下一滑,身子便往前倾去…… 是水,方才她从浴桶里带出来的那些水,铺洒在白玉石板的地面上犹如冰面儿一般的滑。 惊惧一直笼在心头,故而连摔这一跤苏妁也压抑着未敢喊出动静,明明惊慌的已快要哭出来。 可就在她歪到地上前,突然有一双大手及时揽上了她的腰,轻轻一捞便将她的上半身拎起!她就如此猝不及防的栽进了男人怀里。 男人的那双手丰肌劲骨,强壮有力,死死钳在她的腰枝上,纵是脚下再滑她也依旧站的安妥。 然苏妁自知此时再佯装已无甚意义,终是咬牙切齿的低吼出声:“淫贼!你放开!再不放开我就要叫……” “唔——”不待她将话讲完,头便被那只大手死死揉进怀里!那硬朗的胸肌捂得她一个字儿也说不出口! 若是放任她乱喊,旁人看到谢正卿倒是没什么,可她一姑娘家的名声怕是要就此毁了。 随后苏妁便觉一团热雾喷洒在侧颈间,一个幽沉的声音贴着她耳畔挑衅而出:“你认为你能叫来谁?” 她停止了挣扎,反正按着她后脑勺的那只大手她也挣扎不过,认不认命都只能乖顺的埋在他胸前。他说的对,这里是杜府的跨院儿,杜晗昱是这里唯一的主子,她又能叫来谁?无非是叫来几个看热闹的下人罢了。 方才她不要那些陌生的丫鬟守门伺候沐浴,却不料她们出去连门的都不锁!如今再将下人们招来,保不准儿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人反咬她沐浴不留人伺候,故意留门儿勾引杜家公子。 谁让是自己上赶着来人家府上做客呢? “你不乱喊我就放开你。”那个无赖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倒真怕憋得她久了引起不适。 “唔——”苏妁在他怀里艰难的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之后便不再动弹,乖巧的让人生出丝心疼。 谢正卿稍松了松手,却也未敢太放任,生怕她这古灵精怪的性子出尔反尔。他双手环着她的身子,只容她将头抬起贴着他的肩膀,自在的喘息几口。 许是先前被捂得太久了,苏妁的头一被那只手放开,便毫不避讳的趴在男人肩头大口呼吸!胸前的剧烈起伏撩惹着男人的胸膛,可她已顾不得这些,她只知若是他再迟松片刻,自己约莫是要昏过去了! 那甜美而急促的娇喘声吟唱在耳畔,软弹饱满的地方紧贴在他的胸膛,先前屏风上所呈现的那幕柔腴妖冶不断在脑中盘旋……谢正卿默默承受着这些,只觉一股子邪火自胸前窜至下身。 耐着舌燥唇焦,他一手抄着苏妁的腰髂,一手穿过膝窝,将人打横抱起。 就在她还意图挣扎抗拒时,他已三步并做两步走来到床前,身子一俯,将人平放在床上。 嘱咐道:“地滑,别再摔了。过会儿让下人来收拾,早些睡吧。” 言罢,谢正卿便转身绕过屏风,毫不迟疑的出了屋子。 直到听见那掩门的声音,苏妁才确定人是真的走了。连忙摸着黑爬起,轻手轻脚小跑到门前将门闩插上。 如此,才终是安下心来。 这厢谢正卿出了院子,岑彦也立马跟了出来。谢正卿未言半字直接翻身上马,高高的坐在马背上吹了须臾的夜风,心智才渐渐冷静下来。 他垂眸睨向之前在此盯梢的几个黑衣人,命道:“你们这几日在此盯仔细了,若有男人胆敢进那间厢房,无需禀报直接就地处置了。” 说完,谢正卿紧攥着手中的马缰绳调了个头,猛夹两下马肚子驰骋而去!身后十数匹马儿一路狂奔追随,飞沙扬砾,遮天盖地。就着清淡月辉现出一派夜的诡丽。 *** 皇极殿内,灯烛辉煌。 刚刚回宫的谢正卿此时正端坐在基台的宝座之上,而下面所跪的乃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宋吉。 “我记得你跟国子监祭酒杜淼有些私交?”谢首辅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 宋吉叩了个头,心道难不成是杜淼犯了什么事儿,如今首辅大人想要揪出党羽?不然好端端的大人哪有功夫问起这些。 “回大人,奴才以前在乾清宫当差时,确与那杜祭酒曾有几分旧交情。只是自打跟随大人后,便没多少走动了。”说到这儿,宋公公脸上挂起了谄媚笑意,这话说的多少是有些心虚。但宦官与外臣有私交难免会遭主子疑忌,能避嫌便避嫌些。 “哼。”谢正卿冷嗤一声,伸手指着下面的宋吉轻蔑笑道:“你这只老狐狸,趋利避害从来都是你的本事!” “奴才……”宋吉只跟着谄笑,没再急着解释。 “行了,放心吧,杜大人未犯什么错事儿!我只是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想要问问你罢了。” 见谢首辅如此说,宋吉立马宽下心来,连忙拿腔拿调的殷切道:“大人问便是~奴才对杜祭酒府上的事虽不敢说无所不晓,但也因着以前走动的密切,知之甚多。但凡是奴才听过的,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正卿再次冷笑,只是对宋吉这种老狐狸这副态度习惯了,倒也未夹何许恶意。 “好,你且说说,杜大人府上与苏明堂府上有何瓜葛?” 宋吉闻言先是怔了怔,这旧闻倒也算不得什么不可讲的,只是心中不免生出些狐疑,大人怎会关心起这等小事儿来了。 他如实将自己所知的旧事娓娓道来:“大人,十六年前杜淼与苏明堂参加同场秋闱,二人不只双双中举,苏明堂还摘得了解元,赢得众考官的一致看好。试后两人频频饮酒会诗,一来二去成了挚友,非但约定来年一起参加春闱,还约定待苏明堂有了孩儿,为男则与杜家公子结为兄弟,为女便结为夫妇。” “但后来不知何故,苏明堂弃考了。而杜淼夺得了那场会试的会元,自此顺利入仕,步步高升,一路官运亨通。” “再后来苏府果真得了个千金,只是那时杜大人业已腾达,杜夫人便觉得门不当户不对,坚决不认这门亲事。所幸杜大人还有房外室,数年前也诞有一子,才保得杜大人未做那食言之人。” “只是两府这门亲事也是波折丛生,杜府的难题解决了,可苏府又不知为何久拖不认。慢慢儿的两府间就越发疏离,当年的挚友亦成陌路。” 宋吉终是将这段往事讲述完,只是他没敢多嘴苏家毁婚的原因。若是让首辅大人知道苏明堂毁亲正是因着杜淼投靠了首辅为他所不耻,怕是今晚大人要动怒了。 听到这儿,谢正卿也已明白了苏明堂将苏妁送去杜家的意图。看来他这是有意躲避来自宫中的青睐。 见大人一副茅塞顿开的样子,宋吉又补了句:“要奴才说啊,这苏家姑娘也真是缘悭命蹇,落魄不偶。虽说杜晗昱只是外室所出,不比正室夫人亲生的嫡子来的贵重,但好歹也是正四品祭酒之子!薄了这桩亲事,怕是这辈子也难再攀上这么高的枝儿喽!” 宋吉原以为自己说的皆是些无关利害的陈年旧事,却不料还是成功激怒了谢首辅。 他抬眼皮儿时,正巧见基台之上的长案上飞出一抹白影!那速度之快之狠让他无暇细忖此为何物,直待那抹白影“哐当”一声坠落于地,他才看清那竟是一盏青花瓷的笔洗。 笔洗碎成无数块儿大大小小的瓷片,还有微小的碎瓷渣溅到宋吉的脸上,擦出好几道浅浅的血口子。毕竟是见了红的,宋吉吓的将整个前半身伏在地上。 大呼:“首辅大人饶命啊!奴才错了……”虽然他尚不知自己错在哪儿。 谢正卿不提惩罚也不曰宽恕,却无端又问起另一桩事儿:“千秋万寿宴筹备的如何了?” 千秋节自高祖先帝起便进行了改制,将原本于乾清宫与交泰殿设立的宴会,改为由朝廷拨银,由四品以上的朝臣轮办。目的自然是借着寿诞的由头亲访笼络百官,缔造君臣一家亲的和谐盛世。 宋吉闻言先是愣了下,脸色煞白,一时有些跟不上首辅大人这跳跃的速度。顿了顿,才谨慎回道:“禀大人,今年承办千秋节的乃是镇国将军李达。据闻李将军多日前便已将百宴厅布置妥当,食材及韶乐也已备好,只待寿诞日圣上与诸位大人亲临。” “嗯,你且先退下吧。”首辅大人口中悠悠吐出的淡淡几字,却令宋吉如获新生般!这是不罚了。 又行了遍大礼谢过恩后,宋吉退出了正殿。始终立于一旁的岑彦上前,知大人屏退左右自是有要事吩咐于他。 “今年的千秋万寿宴,就改道国子监祭酒府上吧。” “大人,这突然的变更,对李将军总要有个交待吧?”岑彦凝眉问道。心忖着这镇国将军虽说是庆怀王的人,大人看他不顺眼自是应该,但毕竟是位居从二品的朝廷肱骨,若就这样毫无端由的抹杀了他筹备已久的盛宴,必会要个说法。 谢正卿嘴角淡出抹喜怒难辨的弧度,既而徐徐问道:“那就想办法变成他该给我个交待。” 只愣了霎那,岑彦立马心领神会。拱手道:“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去办。” 首辅大人起身边往通廊走去,边丢了一句:“毕竟大喜的日子,别搞出人命来。” *** 月笼薄纱,星不明。 四更荒鸡,镇国将军府此时已是黝黑静寂一片。只见几个黑影“咻”的蹿上院墙,麻利的跃进院子里。 只须臾,这几个黑影又从院墙内蹿出。只是此时院儿内的某个角落已有火苗开始往上蹿!不时顺着风势往四周蔓延开去。 热烈的火星子“噼啪”的自那火苗顶端迸射出来,伴着秋夜的高风愈飘愈高!四周的物体随之变的虚晃,空中升腾起一缕一缕的灰烟。 似月夜的哀鸣,似魔鬼的狂舞。 院内各房的灯逐渐点起,越来越多的人走出房门,一片噪杂。 “走水了!走水了!百宴厅走水了!” …… 翌日,天未亮镇国将军便焦急的等候在了皇极殿外。 虽说李达是庆怀王的人,也多次跟着王爷给首辅大人下绊子,但毕竟圣上寿诞乃是礼部筹办,而六部又直接效忠谢首辅,故而纵是他再不情愿,此事出了纰漏也必须亲自登门来向谢首辅请罪。 约莫一刻后,宋吉过来将李将军迎进正殿。 又过了半个时辰后,李将军灰头土脸的从皇极殿出来。 刚在殿内好好交待告罪了一番,谢首辅虽也未太过苛责于他,但被这般居高临下的诘责一通,他也委实是憋屈。 想这回盛宴花了多少银两且不说,单是精力上他便除了每日早朝外,整整三旬未有出门办私事!每日忙于百宴厅的修葺布置,可想不到最终竟是这个结果。 凭白让那国子监祭酒杜淼捡了个大便宜!杜淼若是办得好了,自是龙颜大悦。即便办得不好了,也有他糠秕在前。 越想越气!好端端的怎么会走水? *** “哐哐哐——” 被一阵叩门声搅扰醒,苏妁揉了揉迷蒙的双眼,从床上坐起。心忖着虽是独出来的偏院儿,下人也不会这么没规矩吧,哪有辰时不到就将客人吵醒的。 毕竟不是自己家可怎么随意怎么来,她艰难的翻下床,披了件斗篷准备去开门。 可刚走到门前,蓦地一股子不安袭上心头!苏妁突然想起昨晚睡前发生的那一幕…… “谁?”她试探着问了声,未敢将门开启。 “苏妹妹,在下杜晗昱。” 这声音虽清越干净,却如一道闷雷般炸在苏妁的心头!既后怕又庆幸,方才恍恍惚惚的幸好没手快先将门给开了。 “杜公子,苏妁虽叨扰于府上心感歉仄,但毕竟是冲着杜夫人来的。您这一大早的来叩门,有些失礼吧?” “噢,苏妹妹多虑了。今早下人禀报说前院儿的家丁昨夜遭人暗算打晕,故而在下心系苏妹妹的安危,这才急着赶来问问昨晚可有什么匪徒潜入?” 家丁被打昏,遭匪徒潜入?他这是打算将昨夜的无礼举动归究给一个莫须有的人么。 呵呵,苏妁内心轻蔑的狂笑。她确实曾料到这位杜公子碍于两家长辈的交情,兴许会找个由头前来致歉,以免日后尴尬。只是她所能想到的也仅仅是诸如‘酒后失德’之类的借口,却想不到他编了个这么妄诞的理由! 不过都说捉贼捉脏,昨夜的一切除了她并无任何人证物证。夜色漆漆,甚至连她自己都非亲眼所见。 书必须得偷,杜府必须得住。既然她暂时不能离开,便给他个台阶好了。 “杜公子请放心,”苏妁隔门言道,声音有意比先前提高了几分:“昨晚啊,除了一只野狗跑进了屋将我吓了一跳外,并没有什么贼人潜入。”说罢,她暗暗嘲笑。 门外的人也不知是真傻还是有意伪装,闻听此话竟也未恼,反倒认真起来:“苏妹妹,昨晚闯入的是否为一只土黄色的狗儿?妹妹莫慌,那狗儿叫阿黄,乃家丁打小收养看门护院的,并不咬自己人。” “说起来还是在下思虑不周,一会我便让人将阿黄暂时牵到主院儿那边去养几日。免得再惊扰了苏妹妹。” 苏妁撇撇嘴,为找台阶下竟连骂也肯捡?罢了。“杜公子,若是没旁的什么事,我打算再小憩一会儿了。” 杜晗昱蹙眉,意调带着两分为难:“其实还有一桩事的,不过苏妹妹最好还是开门说话。” “不必了吧,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还是等……”苏妁的话刚说至一半,便被门外的声音压了下去。 “是关于圣上的千秋寿诞宴移来杜府办之事。” 刚想说千秋寿诞宴关她何事,话到嘴边儿,突然苏妁哽住了。千秋寿诞宴移来杜府,难道杜晗昱是想来请她也去?那样的化不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潜入杜府主院儿了! “那请杜公子稍等,苏妁换件衣裳便来。”说罢,苏妁回去衣柜里翻出一套红细胭脂云缎衣,飞快的换好。又简单擦拭了脸庞,以青盐漱口。 这才开门,迈出。 盈盈施一平辈间的常礼:“杜公子久等了。”眼下可还指望着他呢。 杜晗昱从未见过苏妁,甚至父亲从未提及过此人相貌。今日一睹真颜,他不由得愣了半晌。 未涂半点脂粉的一张素净小脸儿,已是欺霜赛雪。唇边浮起淡笑,便越发趁得一副玉颜风娇水媚,美娆无比。 打死他也未料到,郊县长大的苏家妹妹竟生得这么一副好颜色!若知如此,当年他纵拼一死也不会容这门娃娃亲黄了的。 “杜公子?”见他怔在那儿眼波都不带流转的,苏妁终是提醒了一声。 杜晗昱顿过神儿来也赶忙解释:“噢,苏妹妹勿怪!昨日公差回来的晚未及休憩,今日一早又同父亲筹划过几日千秋寿诞之事,故而时有恍惚。” “呵呵,无妨。”苏妁嘴上笑着,心里亦在笑。这还真是个滴水不漏之人,每一次失态都要为自己找下圆满借口。 这处偏院儿较小,除了住人的厢房与稍能走动的空院儿外,并无甚刻意添置的景致或是亭台石凳,是以二人就如此突兀的干巴巴杵在房门前对话。 “对了,之前我听说今年的千秋宴由镇国将军府来承办。怎的突然又改来了杜府?”苏妁自然的将话引至正题。 见她问,杜晗昱虽敛了嘴边的笑容,但眼尾眉梢儿仍带着股子由心而发的幸灾乐祸。他轻叹一声:“哎,可惜李达将军的府上昨夜突然走水,费了多少人力物力筹备而成的百宴厅,就在一夜之间化为了乌有。” 话毕,还无比哀怜的摇摇头。 虽并不认识这位李达将军,可苏妁听了这种悲事也禁不住动些恻隐之心。随后又关切道:“听闻李将军筹备千秋宴用了数月,而如今仅余数日,杜府筹备起来岂非难如登天?” “噢,难如登天倒也不至于。”杜晗昱柔婉的笑笑,一副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模样。若非昨晚那幕,苏妁兴许还真能被之糊弄。 他继续言道:“李将军筹备时的确耗费了大量精力和时日,主在百宴厅修葺、厨房手艺、乐师能力、及下人们的教导上。而我们杜家承蒙圣恩,早在四年前轮办过一回,故而这些皆是现成的。” “想来便是因着这般,谢首辅才会将如此紧急的重任交给我们杜家。” 苏妁笑微微的点头赞同,心中却是腹诽不已。四年前办过就得心应手?那为何不委派三年前、两年前、还有去年承办的大臣? 不过这些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杜府办这场盛宴,她便有机会接近正院儿的书房。 “那杜公子特意来与我说这些,是……” 苏妁有意引导,杜晗昱便也不绕弯子:“苏妹妹既与在下有婚约,如今又恰巧小住府上,值这等盛事理应邀妹妹一同见识下。” 婚约?那不都是儿时便否了的。不过随他怎么说,能去便好。“那就谢过杜公子了,苏妁还真是想去开一开眼。”她一口答应下来。 杜晗昱走后,苏妁赶忙写了封信着人送回苏府。大意就是千秋万寿宴改由杜府承办,而她那日会随杜家人出席,故而爹爹无需再劳烦汪大人代为献寿,只需将备好的寿礼交由她亲自献予圣上便可。 当晚,苏妁便等来了回信。信上爹爹说让她安心呆在杜府,他这些日子会尽快找到体面适宜的寿礼。 ***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来到千秋节的前一日。 这几日苏妁过的平淡如常。每日杜伯母会过来陪她用一顿午飧,其余时间她则坐于房内靠看些话本打发时日。所幸的是那位杜家公子倒还知礼数,并未再来闯门亦或叩门。 这日直到偏厅用了晚饭,才有下人来报:“苏小姐,方才苏府的马车过来送下了东西。” 苏妁知定是爹爹挑选好了圣上的寿礼。这一日她总是惶惶不安,担忧爹爹会备不出来。当打开那朱漆锦盒时,她也着实震撼了一把! 锦盒中的玉盘乃整块和田玉雕成,盘面儿为上好冰种,通透莹润,而其上的雪梨黄玉,则就势雕成凤舞龙盘。 龙身金黄熠熠,凤身则略带橙头,此寿礼非但价值不菲,寓意也甚好。以此祝圣上万寿,帝后同心则最为恰当! 将寿礼仔细擦拭通透,苏妁小心的盖上盖子。不用爹爹说她也猜得到,此件宝贝差不多要以爹娘的毕生积蓄方能换得。父亲为报圣恩显然也是下了大心思。 翌日,用过晌午饭苏妁便跟着杜晗昱一同去了杜家主院儿。 虽然盛宴要等晚上才举行,但与杜家交好的,或是好事儿的,再或是外城的,亦有几个早早到的。 坐于亭中的杜老爷和杜夫人远远看见杜晗昱与苏妁二人同行而来,便喜上眉梢。 杜夫人虽不喜那个狐狸精,但对她生的这个彬彬有礼的庶子却是讨厌不起来。直道:“老爷,您看这两孩子多般配。” 杜老爷并不想当着孩子面儿说这些,便有意岔开话题:“苏姑娘,听闻你爹备了件凤舞龙盘?” “是。”苏妁只浅笑着应道。 “好东西,好东西呀。”杜老爷极为赞赏,心中则有另一盘算。 待这寿礼当众呈献之时,必会引得龙颜大悦。而皇后素是个敏慧热心的,见这寿礼中有含着对自己的祝福,必会嘉勉几句。 届时只需某位大人稍添一把火,便可趁圣心夷悦,求旨赐婚!那样便是得了天大的颜面。 自从昨晚知晓了苏明堂送来的这份寿礼后,杜淼心中便有此筹算,如今万事具备,只差这个‘和事老’了。 杜淼离开亭子,去找正在一旁石凳上饮茶的刘太师。这不仅是他的恩师,还是一路提携他的贵人,由他开口,圣上断无可能下了这面子。 讲明来意后,刘太师自也乐得做这‘和事老’。只是二人密切交谈之时并未注意到后方的花圃中,正有位姑娘采着菊瓣,将那谋划听的是清清楚楚。 章节目录 第二七章 日晡的阳光带着秋日里难得的暖香, 离千秋节万寿宴开席还有大半个时辰,宾客却基本到全了。 今日皇上皇后要来,首辅大人也要来,故而没有什么人胆敢卡着时辰再露脸儿。眼下除了最尊贵的三位, 其它已悉数齐至。 诸位大人聚在杜府的广宴堂中闲议着近日的政务, 而女眷们则在后院儿恬逸的品着香茗, 赏着秋菊裛露,枫叶流丹。 “语蝶姐姐。”盈盈走来的苏妁, 给正坐在藤椅里的汪语蝶行了个平辈礼。一来因着汪大人是她爹的恩师,二来也因着汪语蝶长她几岁,是以在公众场合苏妁也不愿恃着闺中情谊, 人前失礼。 汪语蝶手中拎着条樱草色的帕子, 往对过儿藤椅上一指,脸上笑吟吟的娇嗔道:“这才几日不见啊,妁儿你就见外了!快坐吧。” 苏妁的确是带了两分情绪在脸上的。想到汪语蝶偷翻了藏于床下的那些书, 她便再无法心思单纯的看待这位好姐姐了。 如今汪语蝶也成了苏家的危机。 苏妁嘴角硬扯出个柔婉弧度, 坐进椅子里细端着对面女子的一颦一笑, 暗自揣摩汪语蝶让丫鬟叫自己过来的目的。真的就如以往那般,仅仅是闲聊品茗? 垂眸看了一眼两人间榆木小案上的菊花茶,莹黄透亮, 苏妁奇道:“姐姐怎的饮起菊花来了?这东西性寒,清热解暑, 伏夏里用倒是好的。” “嗯, ”苦笑一声, 汪语蝶端起眼前的碧翠茶盏,送到唇边轻啜一口,既而眸中淡出一层凄沧的水雾:“自打出了那些事我便精神日渐疲懒,每夜却又入睡艰难。大夫开的皆是安神的方子,我便也不敢饮那些提神之物,这才让她们采些新鲜的菊瓣来泡饮。” “原来这样……”苏妁垂下了眼帘,汪姐姐确实是个悲苦之人。 见苏妁亦跟着神色忧郁,汪语蝶眼中水汽飞快消散下去,破啼为笑:“罢了,今日圣上万寿大好的日子,提这些作甚。” 说到这儿,汪语蝶顺势将话题一转:“对了,听说妹妹今日要代苏府向圣上进献寿礼,不如先让姐姐开开眼,看看苏伯伯寻来了什么好东西!”说着,汪语蝶便身子向前微倾,眼中精光流动。 她确实感兴趣。苏家越规制得了圣上那么多好处,甚至蜀锦与香脂连学士府都不曾获赐。说不歆羡那定是骗人的,她倒真有几分好奇,苏家会送什么珍宝来赂谢圣恩。 原本苏妁还想推脱,但见汪语蝶已向她身后看去,便也跟着回头去看。正抱着锦盒往这处来的是丫鬟凤儿,这几日便是由她在偏院儿照顾苏妁的起居。 一看凤儿怀里抱的那个扁方红木锦盒,苏妁便是是阻不了汪语蝶看了。 凤儿走到跟前儿先是行礼,接着将盒子放到榆木小案上,轻声道:“苏姑娘,我们老爷说过不多会儿圣驾便至,让您保管好稍后亲自进献。另外老爷百般叮咛,定要仔细检查一遍,万万莫出了纰漏。” 说完凤儿便退下去了。苏妁看着眼前的锦盒,明白若再藏着掖着便等于公然下了汪语蝶的脸面。便施施然起身将锦盒大方打开,口中言道:“姐姐说笑了,苏家能拿得出手的物件儿,在姐姐眼里怕只是俗物。不过圣上寿诞,总要尽些心意才是。” 看着锦盒里玲珑透漏的玉盘,汪语蝶也禁不住啧啧称赞:“瞧这鬼斧神工,巴掌大的玉盘里却连每一片龙鳞都雕的栩栩如生。还有那龙的眼睛赤金透亮的,炯炯有神。” 其实这东西昨晚送来时,也着实令苏妁惊叹一番。盘体通翠冰莹,鸾凤橙中带赤,蟠龙金光熠熠,特别那龙眼之处颜色渐深,愈发显得如火如炬。一块儿整玉雕刻成这般,可遇而不可求。 苏妁嘴上虽谦逊,但心中也明白,这样的物件儿,说它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一番赞叹过后,汪语蝶转身却漏出抹狐疑。心道这些年苏家可是藏的够深的。 总给人一种无欲无求鸢肩羔膝的感觉,却猝不及防的连升了两品。时不时摆出两袖清风捉襟见肘之态,却又能在关键时刻拿得出这等宝物。再加上先前丫鬟采菊时听来的那些话,苏家的心气儿够高的呀! 再转回身来时,汪语蝶脸上又恢复了无嗔无妒的慈和表情:“宸奎逸彩,龙凤骞翔。苏伯伯所献寿礼必会得帝后欢心。” 闻言,苏妁浅笑。心忖着若是真能因此得圣上另眼相看,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虽说朝中大权旁落,但毕竟皇上还是坐在那龙椅里的人,留几分好印象,指不定能为苏家挡挡霉运。 见苏妁眉眼欢喜,汪语蝶面色一嗔,坐回藤椅中讷讷道:“妁儿,我看你是真不拿我当好姐妹了……订亲这么大的事儿,居然也不说一声。” “跟谁订亲?”苏妁将那玉盘小心放回锦盒,抬起头怪骇的凝着椅子里的人。 见她不打算认,汪语蝶便也不绕弯子:“不然你一黄花大闺女,搬来杜府做什么?”杜家都打算去求圣上赐婚了,还想抵赖? 苏妁面露窘色,急急解释道:“语蝶姐姐,我来杜府是因着杜夫人以前照看过我,而如今女儿远嫁,杜夫人思女心切,爹娘才让我来哄哄她陪她好好吃几顿饭的。” 顿了须臾,汪语蝶轻吐一声:“噢。” 可见苏妁是真不想说,那再逼问下去也无甚意义。枉自己真心待人,自以为姐妹情深无话不谈,原来苏妁竟是心思这般重。 *** 已入酉时。 凄美的残阳渐渐落至天边,似个不甘归隐的妒妇,弥沦之际喷薄出满心赤火,将天空狠狠烧灼,最终融成一片绮丽的彩霞。 “皇上、皇后驾到!” 随着乾清宫总管太监的一声高呼,喧嚣的广宴堂立时静下来,原本围凑一圈儿高谈阔论的人群也速即矮了下去。 百官跪地迎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齐德宗皇帝朱誉晏,龙颜和悦,将手微微一抬:“众爱卿平身!都回席位入坐吧。”边说着,朱誉晏携皇后肖氏往大堂最北的宝座玉台走去。 朱誉晏身着黄罗龙袍,其上绣着龙纹、翟纹并十二章纹。头戴乌纱翼善冠,其上金二龙戏珠。当今正值春秋鼎盛,初看之下亦是冷傲孤清,实难与个傀儡联系在一起。 与他十指相衔的肖皇后,则身穿缕锦缂丝织就的绣金袍,外罩云金如意霞帔。头戴龙凤珠翠冠,其上珠围翠饰便达十数斤之重。 二人携手相搀,走了几步后朱誉晏却见诸位大人只是起身,却杵在原地未依他吩咐入席。他只当是大家在圣驾面前拘着,便驻下脚步环顾一圈儿笑道:“今日并非朝堂,诸位爱卿无需多礼,权当做是块家宴,都快些入座吧!” 众卿缄默不言,依旧如故。移时,有位大臣直言不讳道:“禀皇上,谢首辅还未到。” 朱誉晏面色微怔,原来大家只是在恭候谢首辅罢了。今日千秋寿诞,他一时有些自得,竟忘了那人也要来。 往年那人至少会避开今日,容他享一日的帝王尊崇。可今年,竟连这一日的尊崇也要夺走。 “呵呵,”圣上干笑两声,面色无波的讥刺道:“是啊,谢首辅还未到,朕又安能让众爱卿就坐?”说罢,他继续携着皇后往大堂最北面的宝座玉台走去。 肖皇后却蓦然觉得眼底微涩。 自小她便注定是要进宫的女人。爹娘让她学最繁缛的礼法,习最精深的才艺,躬全懿范,内外兼修,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恢廓大度百忍成金!历尽后宫暑雨祁寒,才终成了这大齐最为尊贵的皇后! 每日锦衣华服加身,她尽可能的令自己雍容华贵,以配得起身边的君王。可是此刻,她却觉得自己与身边的大齐天子,同样的卑如蝼蚁。 就在朱誉晏拉着肖皇后快要上到玉台时,忽闻身后响起一声高呼:“首辅大人到!” 朱誉晏从容自若的迈上宝座台,转身时见满堂大臣业已跪地行起了大礼,面南而非面北。他立于基台之上,冷眼睥睨着背对自己跪地叩头的三公九卿,心中却鬼使神差的想着,兴许有那么一天,连他也要同这些人一样…… 谢首辅进门便径直往玉台走去,宋公公将浮尘往左胳膊一甩,拖着怪腔道:“诸位大人,请起吧~” 谢正卿大步迈上玉台,指着帘幕后的坐榻让道:“皇上先请。”说这话时他微抬着下巴,腰身直挺,俨然一派主场待客的架势。 帝后入座,首辅大人入座,百官也踏实的跟着入了座。 整个广宴堂南北朝向,南为正门,北为帝后与首辅大人所处的宝座台。 宝座台由白玉石砌成,离地尺余。两侧各置一鼎错金珐琅花鸟双耳大熏炉,内燃南诏国进贡来的全柱海棠香,甜香开胃,沁人心脾,未及饮酒便令人眼饧骨软。 帝后与首辅就坐在玉台之上的帘幕后,头顶是一袭又一袭繁复华美的流苏,身前的水晶珠帘靡丽倾泻,将人遮的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章节目录 第二八章 大臣们的席位则依官阶高低, 由北至南分两例摆设而成。自是位阶越高的,离得玉台越近。 而在大堂的西侧还有一排屏风,其后乃是女眷们的席位。 依大齐俗例,凡宫办盛宴女眷均不可入正席, 可以屏风隔之, 同堂而飧。当然皇后是特例。 早便列队在门外候着的丫鬟们, 着统一的绯粉色散花霓雾千水裙,饶是这个时节穿成这般有些凉, 却还是不得不以女子最柔美的身姿示人。 立在大门一侧的杜府管家见里面都妥当了,便回头小声道:“好了,进去吧, 上菜时可都给我小心着点儿!” 丫鬟们谨小慎微的端着手中的朱漆鎏金木托, 鱼贯而入。这必定是她们此生见过的最大阵势! 趁着上菜略显混乱的空当,汪萼的长随小安子凑到大人耳边小声耳语了两句。 只见汪大人双眼迷离了下,愠色只闪过一瞬, 紧接着他便掩下眸中喜怒, 声轻却气厉的吩咐道:“不管你用任何法子, 必须给我把那东西毁了!”说这话时汪萼不仅面无表情,甚至连嘴皮子都没怎么动,以至于身侧诸位大人并无半点儿异样的察觉。 小安子怔了怔, 这可不是个好干的活儿,弄不好就要掉脑袋!只是眼下连求大人另想它法的机会都没有, 只得硬着头皮领了命下去了。 汪萼先是望了一眼对过席位的杜淼和杜晗昱, 接着目光便跃过他们, 往其后的那排屏风瞥去。心下暗道,苏明堂是打算借着这个妍姿艳质的女儿,改投谢首辅? 看来还是王爷有先见之明,早在苏明堂无端升迁时便看出了端倪。哼,想当年他费了多少唇舌才令苏杜两府毁亲,如今竟又想借着献寿礼之机求圣上赐婚!自然是万万不能。 杜淼虽算不上谢正卿的左膀右臂,却也是铁了心站在那边儿的人,若是苏杜两家当真联了亲,日后王爷还敢用苏明堂么!看来今日得给他点儿小小教训了。 *** 屏风后面成列摆放着十张月牙案。它们由两片半圆拼成,桌腿儿雕镂着西番莲折枝及祥云如意等精巧图案。圆圆满满,可容八人围桌而食。 苏妁便在靠北的一桌坐着,右手边儿坐着的便是汪语蝶。 女眷这边无需官场的寒暄,亦无德高望重之人主持,是以大家就自顾自的用着晚膳,只与领近之人小声交耳几句,生怕搅扰了正堂的圣驾。 原本苏妁也不与汪语蝶同案,只是见那些异样的目光频频投向汪语蝶,她才有些心生不忍,便换了位子与汪姐姐闲聊几句分些心,以免又想起那一夜的不堪。 就在汪语蝶又转头欲与苏妁耳语时,突然见到小安子杵在侧门处一个劲儿的往她这瞅。 “语蝶姐姐?”苏妁见她只转过头来却不说话,便轻唤了声。 汪语蝶眼神闪烁了下,接着不好意思道:“妁儿,我要去趟净房。”说罢便起身往侧门处去了。 小安子远远瞧见小姐已往门口来了,便赶忙退到门外以避开旁人视线。直到小姐出了门,他才赶忙凑上前。 “吩咐你的话给我爹说了?”汪语蝶急切询道。 “说了。”秋夜微凉,小安子却已急出了一头汗。 看他神情,汪语蝶便知不太妙,拉着他走远了几步,追问道:“我爹怎么说?” “老爷说必须将那玉盘毁了!可苏姑娘一直拿着那东西处在女眷当中,小的接近不了,还是得由小姐亲自动手。” 待小安子说完,汪语蝶的额间也渗出了层细细的薄汗。 她心里明白,杜家是站在谢首辅那边儿的,与爹爹和庆怀王势不两立。若是妁儿真成了杜家的媳妇,莫说自此她们姐妹情彻底毁了,就连苏伯伯的安危亦是难保!苏伯伯跟了王爷这么多年,王爷怎会饶恕一个亡叛? 不管是为了汪家,还是为了苏家,她今日都必须要将那寿礼毁掉!没了寿礼就无从谈龙颜大悦,杜家亦无从借机求圣上赐婚。只要没有金口御赐的亲事,一切便还有转圜。 “好!我想法子将东西偷出来给你,你抓紧找地方把它藏了或是埋了。”言毕,汪语蝶转头往侧门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取下了发间珠簪。 簪头锋利,她将之紧握于掌心,另只手用力一抽!手心伤口溢出一片鲜红…… 回到席位上,苏妁见汪语蝶面色发白,便体贴了句:“姐姐可是身子不舒服?” 汪语蝶僵着一张脸转头看她,对视片刻,突然面泛羞赧的贴耳道:“妁儿,我……我来了葵水。可明明还要过两日的,也不知怎的就提前了。” 听完这话,苏妁面露惊讶:“那姐姐可有做好准备?” 却见汪语蝶犯愁的摇摇头,再次附耳说道:“已经渗到裙子外了……”说着,她稍侧侧屁股,将压在下面的裙子往外拽拽。 苏妁不由得低头看去,见那精白的襦裙上血点斑斑!再抬头看汪语蝶,已是一副将要哭出来的悲愁样子。 便连忙劝慰道:“姐姐莫慌,我带来的披风倒是有几件,稍后离席前我回偏院儿去取来给你罩上,夜里风寒自然不会有人多想什么。” 汪语蝶一双媚长的凤眸里噙着泪花儿,这倒并非她有意诓骗,而是真的怕。但是怕也得做。 “妁儿,不然你现在去取吧,免得我一直难安……” “好。”不待汪语蝶将话说完,苏妁便一口应下,接着起身离席。 桌案一旁有个贴墙而设的小柜子,主要是放些宾客们的外披或是随手之物,而那个装着龙凤呈祥玉盘的锦盒此时就在里面。 眼见苏妁走出了侧门,汪语蝶负手以帕子遮着裙襟起身,缓步往那个小柜子走去。 这会儿丫鬟们正在各桌间穿梭着上菜,是以席间倒也无人留意,她便飞快的将那锦盒罩进宽袖里!接着便随那些端着空托退出的丫鬟们一并从侧门出去了。 躲在假山后的小安子心中早有期待。从先前见苏家姑娘出来后,他便知自家小姐成功将人给支开了,很快便将得手。 眼下见自家小姐出来,小安子赶忙从假山后面出来迎过去,眼中满是希冀的盯着汪语蝶。 汪语蝶只字未说,只匆匆将东西自袖中取出,塞到小安子怀里。转身前丢下一句:“快去藏了!”便急急回屋去了。 *** 不知几时,一钩新月业已悄然爬上了檐角,整个杜家大院儿虽五步一盏石灯笼,却依旧被那沉沉的阴影笼罩着。 苏妁抱着一件玄色的披风,刚从偏院儿回来。玄色浓重,不易显露,故而这披风披给汪语蝶是最合适不过了。不过这一路走来,让她有些意外的是,眼下整个院子里竟没见有几个下人。 原本她还想着趁夜色深些再下手,可这会儿瞧着竟已似恰当时机。来杜家这些日子,虽说她没什么机会下手,却也打听到了中院儿书房的具体所在。一路往那儿探着,竟也不见有半个人影。 看来杜家为了待客,这是已将所有人力调去了前院儿,如今中院儿阒无一人,简直如探囊取物。择机不如撞机,苏妁将披风往一旁的树梢上一挂,人便沿着九曲回廊往院子的更深处去了。 直到摸到一个双开的清漆柳木门前,苏妁才笃信这就是书房无疑。先是四下环顾一番,见确实无任何动静,她伸手将那门扇轻轻一推,人便利落的掩进了屋内的黑影里。 黑灯瞎火的在屋子里摸了半晌,苏妁才终于找到一只烛台,拿随身带的火折子点亮后,便赶忙举着它去架几案前找寻起来。 说来也怪,才不消一刻的功夫,苏妁那双精光流动的桃花眸子便熠熠闪烁起来。单手捧着一册书,用灯仔细照了照,她只心道这大约是得手最顺畅的一回了!才堪堪翻一个架子居然就找到了。 将烛台放至地上,她如获至宝的抱着那册书翻了一下。原本也只是个随手的动作,却不料这一翻,她却整个人僵在了那儿,半晌未缓过劲儿来! 这……这不是爹的书。可这书封确是《鹊华辞》无疑。 有人换了内页,只留下一个书封在此,这是何意?苏妁百思不得其解的又仔细将书翻了翻,终是在某页找到了一张字条。 “寿宴休后,芷荷亭见。”芷荷亭乃是杜府西边,一处天然小湖泊的湖边亭。 可这约条上的寥寥八个字,却令她心生胆怯,不寒而栗! 留言之人知她在找这册书,且料定了她会在今日动手,此其一。 此人还可轻松进得了杜家书房,此其二。 最为可怕的是,依着惯例寿宴结束约莫要在定昏之后了。深更半夜的,这人约她出去…… 不,应该是‘逼’她出去才对。 这人的语气笃定不容质疑,完全是在命令。他分明是在拿《鹊华辞》的秘密要挟于她!她在明,他在暗,若她今晚不去,或许将永远不知这本内页的下落。 便是日后将最后那本也得手了,却永远找不回这一本,那么一切皆成徒劳。 是以,她无可选择。 章节目录 第二九章 回到席间的汪语蝶一直心神不定, 时不时惴惴的望一眼侧门。筹算着过会儿苏妁回来,她要如何表现的毫不知情。 反正苏妁离开的这阵子屋里总共来了两波下人,也不时有其它的夫人小姐往柜子处去取放东西。既然自己已将那物交托出去了,如今身上并无脏物, 苏妁总不能无凭无据的怀疑自家姐妹吧。 如意算盘打好了, 可就在汪语蝶又一次抬眸望向门口时, 却怔住了。 进来的那个丫鬟是她们汪府的,可这敏感时候避嫌尚不及, 怎的竟自己往这地儿跑!若是此事真闹大了,必定会将所有往来之人打入帮凶之列,这个没脑子的丫鬟不是纯心连累她么! 她眼中冒着愠火怒瞪着那个小丫鬟, 可那丫鬟还是镇定的径直往她这处走来, 毫无动摇的意思。汪语蝶气的心中暗骂。 待丫鬟越走越近了,汪语蝶才惊骇的发现那丫鬟袖间竟藏着个方正的盒子般的东西。云袖轻薄,虽能将所藏之物稳稳罩住, 却边角突显。 一个莫名的念头涌上心来, 汪语蝶抬头瞪着那丫鬟的眼, 可她偏不与她对视,只往那小柜子走去。汪语蝶亲眼见她将柜门打开,借着门扇的遮挡飞快自袖中取出那物, 放了回去。 自己费劲心机偷走的锦盒竟就这么被送回来了,爹爹这是何意?汪语蝶正想跟在那丫鬟身后出去问问清楚, 转头却蓦地见苏妁回来了, 她便只好安稳的坐在原处, 未敢有异动。 苏妁则心事重重的抱着那件玄色披风径直往小柜子处去了,路过汪语蝶时也视若无睹的没半分表情。她此时满脑子想的皆是那册书,还有今晚逼她去芷荷亭碰面之人。 能随意在杜府走动的,自然杜晗昱嫌疑最大。可若是他,有什么话大可直接在偏院儿与她讲。反正偏院儿独立,下人嫌碍事遣去后院儿便是,何必深更半夜的与她去湖边? 更重要的是她与杜晗昱这才第一回见,她来杜府后并无半点异动,纵他是个天才也不可能猜出她为偷书而来啊! 罢了,想一圈儿仍是没半点儿头绪。苏妁将披风挂起,转身前还特意看了眼自己那个锦盒,一切安妥。 这才回席位坐下来,暂将烦恼挥至一边,冲身旁的汪语蝶笑笑:“姐姐放心吧,我给你取来了。” 汪语蝶回笑再三,面上感激,心中却忐忑不已。 就在此时,正堂传来司礼监太监拖着长腔的尖细声音:“礼部尚书张茂张大人,向皇上进献寿礼~松鹤长春玉如意一对儿!” 先是汪语蝶一惊,“这么快就开始献寿礼了。”微微侧头斜觑一眼苏妁,面圣的是苏妁,可她却比人家还紧张。 苏妁倒未觉害怕,死都死过一回了,还怕面个圣么。何况如今她也是个从五品通政司左参议府里的千金,不比过去村生泊长与平头百姓无甚异,多少总要拿出些官家小姐的气度。 说起来,爹升迁至今还从未睹过圣颜,也从未见过如此场面。那么圣上与诸位大人对苏家的第一印象,将会因她而生。此次献寿礼的是她一人,可代表的并非是她自己,而是爹的颜面!整个苏府的颜面! 未几,杜府的管家便着人来这边请,苏妁恭谨的双手端着那锦盒随下人去往正堂。 “通政司左参议苏明堂之女,苏妁进献寿礼~龙凤呈祥和田玉盘一只!” 双手恭敬的端着那扁方的木制锦盒,苏妁挪着小碎步子盈盈往广宴堂北面的玉台走去。微垂着头,只看得到前方三尺内的地面,完全不知两旁的众大臣在以怎样的目光看自己。 她如此微低着头,倒使得两旁本就矮于她的在座宾客看得愈加真切。众人直心道,这株风娇水媚的琪花瑶草,插在小小祭酒府里,委实是屈埋了。 杜晗昱虽官职低微,却因着此次乃是自家承宴,故而也获得了与众大人同席的机会。他看着苏妁从眼前走过,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柳亸花娇态,让他有些……憎恶。 美则美矣,可那股子狐媚劲儿却总觉难登大雅之堂!就好似这里众人看着她的眼神,皆带着觊觎,而非敬重。 他自己便是外室所出,母亲虽美却是一生受尽指摘,毫无尊严,连带着他这个儿子都至今进不了杜氏宗谱。远不如杜夫人的雍容端庄,让人心生敬服。 若是能再次投胎,他真想换一个娘!可是娘换不了,媳妇他却是想要娶个闲雅纯淑的。至少看上去是。 可如今,环顾一圈儿席间众人那死死黏在苏妁身上的目光……哎!杜晗昱心中暗叹一声,端起桌前的龙泉青瓷杯,仰头一饮而尽! 而苏妁则细步姗姗,环佩叮当的继续往前走去,腰枝轻摆,软烟罗的袖襕随之微微起伏,不时露出一小截白腻的肌肤。 呈现古人口中的‘折纤腰以微步,呈皓腕于轻纱’之妙境。 走至玉台前三丈之处,苏妁跪地,垂首深埋,将双手所捧之物高高举过头顶。很快便有司礼监的太监将锦盒接了过去,呈至皇上眼前。 朱誉晏信手打开那个木盒的盖子,眼尾唇边淡出丝了然的笑。早前他还想不通谢首辅这么费心思的拉拢一个七品县令。可眼下见到苏明堂的女儿,还有她所进献的寿礼,他便明了一切了。 这玉盘乃是之前西域于田国献给谢正卿的寿礼,怕是那日珍宝库堆礼如山,连谢正卿自己都记不得了。可朱誉晏却替他记着! 龙凤呈祥乃是御用之物,掩在台面儿下私相授受便也罢了,以国礼相赠,便等同当众打了朱誉晏的脸。 如今苏妁却借花献佛…… 不过这等姣花软玉,放到哪朝哪代都是足以惑乱君心的主儿,谢首辅为之动念倒也无甚称奇的。 朱誉晏伸手将玉盘取出,以掌托着与身边的皇后仔细端摩。而谢首辅只时不时的瞥一眼跪于帘幕之外的苏妁,唇角噙着抹融融的笑。 锦盒里的物件儿他无甚好奇的。当初盯梢苏府的锦衣卫来禀,说苏明堂日日在坊间遍寻名贵珍玩。可民间哪有上得了台面儿的珍宝?便是偶尔有,他也买不起。 谢正卿听闻后便着人去珍宝库挑了件适宜的物件儿,主动上赶着低价兜售。苏明堂如获至宝,才算是了了这心事。 “大胆!”朱誉晏突然大喝一声,引得众人纷纷将视线投了过去。 苏妁惊骇又疑惑的抬头看向帘幕后面,却看不真切。只心道怪不得人人皆说伴君如伴虎,怎的一个东西不合眼就动怒了?何况那玉盘如此精致。 却见朱誉晏从榻椅中忿然起身,单手持着那玉盘大声质问:“你是想讽刺朕有眼无珠?!” 大堂内的众人,包括苏妁皆一脸骇然。隔着帘幕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着圣上这话,隐隐猜度着是那玉盘出了差错。 可帘幕内的谢正卿却是一眼就看出了因由,那玉盘之上的蟠龙……没了眼睛! “拿下去,给苏姑娘看看。”谢正卿瞥一眼随侍在旁的宋吉,小声吩咐道。 “是。”宋吉恭顺的应了声,移步圣驾前,双手接过朱誉晏手中的那个玉盘。接着掀开帘幕,送到苏妁眼前。 宋吉与苏姑娘对视时的那个眼神,怕是比方才对圣上时还要恭敬上两分。自打上回因为诋毁苏姑娘被首辅大人砸了笔洗,他便心里隐约明白了。 这姑娘言语举止间得小心尊着,可不敢冲撞了。 因着圣上先前的那句‘有眼无珠’的提点,苏妁便直接去看那龙眼,果然不见了。她顿时脸青唇白,吓出了一头冷汗! 帘幕内那个狠厉的声音再次响起:“一个小小的五品参议,竟敢在千秋寿诞之日动这种心思羞辱于朕!来人!” 随着圣上的一声喝令,立马有十数禁卫冲进堂内!身披金甲,腰配宝剑,赫然成排,虎虎生威! 这时席间众臣无不面色惶恐!虽说这是位傀儡皇帝,可他毕竟还是皇帝,除了谢首辅谁敢惹他动怒? 当然,席间面色最为难堪的还属杜家父子。 而一旁的汪萼汪大人,却镇定的端起桌前的一只酒杯,神色闲适的啜了一小口。 藏?藏了顶多是让苏妁献不成这回寿礼,虽失礼些却也不会得到什么教训。可把眼珠儿凿掉,却足以令苏家付出血的代价!苏明堂妄图与敌对结亲,心存倒戈,必然是要受些惩罚的。 虽说女眷那边隔着屏风,却也只是遮挡下身影,却挡不下这边儿的动静。正堂出了事,汪语蝶听的是清清楚楚,她早便猜到丫鬟将那锦盒再放回之际,已做了手脚。 她在桌案下绞着帕子,侧头看一眼屏风,视线虽穿不过去,心却能想象到苏妁这会儿已吓成了什么样子。最终她目线落在了小柜旁挂着的那件玄色披风上…… 凤眸淡噙水雾,含情凝睇。她只是怕苏家与杜家联姻,想要帮着父亲破坏掉这桩亲事,可是打死她也没想过要害苏妁被治罪!如今却又该如何收场? 正堂内,苏妁前半身皆伏在地上,想要开口求饶。可就在嘴刚张开之际,却听到帘幕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压过了自己:“苏姑娘,你送这尊无眼蟠龙,可是有何典故或是讲法?” 这声音不是圣上,那便是与圣上同坐玉台之上的谢首辅?可这声音她却完全不觉陌生。这人的意思不似诘责,倒似在提点她此事认不得也求不得,反倒应以言语圆之。 苏妁幡然醒悟!立马直起身子,沉着恭敬的答道:“回大人,小女向圣上献此寿礼,确有典故。还请皇上勿要动怒,先听小女将此物来历禀明。” 帘幕后的人闻之淡笑,既而轻喝一声:“今日千秋寿诞,凡持刀剑入堂者,每人杖责二十!” 当初杨靖被处死时,禁军首领便被谢首辅换过了,可如今禁卫却还敢唯皇上之言马首是瞻!看来有必要再敲打下了。 待锦衣卫上前将那十数禁卫拖出去后,原本怒目而立的朱誉晏也眸色惶惶,怅然坐回榻椅里。 谢正卿动不得,谢正卿看上的人亦动不得。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朱誉晏面色难堪的与皇后对望一眼, 心道看来经此一事,日后就连禁卫也不敢无所忌惮的效忠于自己了。 此时谢正卿却略显玩味的盯着珠帘外,意调温柔,似兴致大好:“苏姑娘, 且说说你所献寿礼的典故?” 帝后也一同望向帘外。既然此人不管做了什么谢正卿都不许旁人动, 那么他们便只有祈望她能编出个像样的理由, 能堵住悠悠众口。不然圣上今日受此讥侮,却又惩戒不得, 日后在百官前还有何颜面可谈。 “是。”苏妁不慌不忙的应了声,又偷偷揉了揉膝盖。 细风不时从堂前拂进,偶尔会将那水晶珠帘拂得叮当作响, 碰撞出清越的声音。苏妁自是不敢抬眸直视玉台之上的三位尊驾, 但帘幕后的人却偶尔能从刮起的帘幕缝隙中觑她一眼。 恰巧她揉腿蹙眉的这个小动作落进了谢正卿的眼里。便听得他温言道一声:“平身吧。” 朱誉晏面色无波,心下却嗤笑,当朝首辅还真是懂得怜香惜玉。 闻言苏妁胆怯的抬头, 似想看看皇上与皇后的表情, 她也拿不准这会儿该听谁的。但偏巧她抬头之际, 那风又止住了,什么也没看到。 宋吉见她不起,又知同样的话谢正卿必不会说第二遍, 便笑呵呵提点道:“苏姑娘,首辅大人都准您平身了, 难不成还要杂家去搀您才肯起?” 毕竟苏妁激怒的是圣上, 可如今圣上只字不言, 她便愈发的为难。若是起了,是不是代表她认为首辅之言大过皇上? 宋吉咂砸嘴脸上讪了讪,留意一眼主子的颜色,见并无波动。他便干脆真殷勤的下了玉台,打算去扶苏姑娘。 可苏妁自知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是这般众目睽睽,又是个宦官…… 不等宋吉另只脚从玉台上迈下,她便麻溜的说了句:“谢大人。”之后便从地上起来,并不友好的斜睨了一眼宋吉。 这人,她素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就连上辈子近在咫尺的宣旨,她都未敢看清他的脸。只影影绰绰记得是个面容白净,眉尖眼细的娘娘腔。 如今细端,还真是个沈腰潘鬓的傅粉何郎。 见苏妁自行起身了,宋吉也安了心,赶快又回了帘幕后侍奉在首辅大人身后。苏妁也理了理下身的裙摆,不卑不亢的娓娓道来。 “禀皇上、皇后、首辅大人,梁代有一妙笔画家,名唤张僧繇。据传此人极爱画龙,曾于金陵安乐寺的寺壁之上画了四条龙。众人瞻仰,却见蟠龙棱威而无目。张僧繇道,点之既飞去。众人疑之,固请点之。俄顷,雷电破壁,二龙乘云腾去。只余未点睛的二龙留于寺墙之上。” 见她好似说完了,皇上首辅没有开口,倒是皇后娘娘耐不住询了句:“你讲的乃是画龙点睛的故事,可这与你弄个无眼的蟠龙献与圣上又有何干系?”说到这儿,肖皇后似有似无的讥笑一声:“难不成苏姑娘觉得自己的技艺堪比梁代大家?” “禀皇后娘娘,民女不敢,且此玉盘又非民女所雕,精与不精与民女无关。只是听说自那之后,张家便传下祖训,凡张家后人,画龙者不可点睛。” 非但皇后怔住,一旁的皇上也闻言怔了怔,开启尊口:“你的意思,这件玉盘乃是张僧繇的后人所雕?” 苏妁突然跪地,神色恭肃道:“皇上,此龙虽未点睛,却实属极品。民女侥幸得之,自知福轻命薄不敢将真龙私藏于家中,才斗胆献给皇上!请皇上仔细看看玉盘背面。” 朱誉晏将玉盘翻转,果然见其背面有个瑑刻的私印:张兴修。 “这玉盘竟真是张氏后人所制……”这下朱誉晏非但将眉宇间的愠色消散了,还如获至宝般抱着那玉盘站起,喜道:“如今再细端,果真是呼之欲出,维妙维肖!” 皇后亦是看着这件历经多朝多代的珍宝,激越非常。 倒是依旧坐在榻里的谢正卿淡定如前。 一个是画画儿的,一个是雕玉的,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行当,只凭着碰巧都姓张,便强拉硬扯成一家人!张乃大姓,更何况张僧繇世代居于金陵城,而这玉盘却是来自西域于田的进贡。 她倒是聪明,自己不曾亲口说这是张僧繇的后人所制,只拿个故事和印鉴引导,便让旁人深信不疑。纵是日后戳穿了,也无欺君之辞。 这丫头,真是一如既往的胆大! 饶是如此在心中申斥,谢正卿的唇角却不自觉的勾起抹浅淡弧度,甚为愉悦。 “快平身吧。”这回皇上终是舍得张口施恩。顿了顿,又觉还不够,便吩咐道:“赏广陵十匹,如意珠帐一幅。” 听闻圣上消怒还给了赏赐,不仅苏妁松了口气,席间诸位大人也暗暗松了口气。毕竟是千秋寿诞的大好日子,谁也不想不欢而散。 当然最释怀的便是杜家父子。经此波折杜淼也不敢奢求圣上赐婚了,从入仕以来他就老实巴交的做墙头草,哪儿边得势往哪儿边倒,只求安安生生的,甭管哪处着火,只要别烧到他们杜家来便好。 只是此时,却仍有两人面色难堪,一个是汪萼汪大人,一个是镇国将军李达。 汪萼正目光炙灼的瞪着苏妁。哼,上回在朗溪县监斩杨靖时,初见这丫头便发觉古灵精怪的,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而李达就坐在汪大人的斜对面,时不时的回头瞥一眼汪大人处,看有何可交流的。 虽说李达位居从二品,但因常年征战在外,回京师晚,故而在庆怀王的一众追随者中资历次于汪萼,凡事便也多倚赖着些。 果然汪萼给李达使了个眼色,李达随即领会,这是要他上去找找那个小姑娘的麻烦。 身为个铮铮铁汉,去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确实有些说不过去,但一想到这丫头是杜家的准儿媳,他便又觉得活该! 今日来杜府,他便是憋着一口气儿来的。原本这盛宴该在他将军府办,一场不知何处而来的大火却便宜他们杜家!哼,这下他去捣捣乱也好。 苏妁这厢叩谢隆恩后缓缓起身,庆幸只是有惊无险。就在她准备借机告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时,忽然身后又有人站出来找麻烦。 那人膀阔腰圆,肌腱发达。长相彪悍,言语也是又锋芒逼人。单是低喝着唤她一声,都令她不寒而栗:“苏姑娘!既然这龙是张僧繇的后人所雕,那想来也有点睛腾空的能耐喽!” 苏妁并不认识此人,只是看他坐席较为靠北,又身着轻甲,想来该是品阶不低的将军。 为免给爹爹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不能硬抗,那便只有示弱了。 “唔——”她嘤嘤哭了起来。 原以为这丫头会伶牙俐齿的高谈雄辩,可这蓦然的一哭!却乱了李达的阵脚。 “你……我不过就是随便问上一句,苏姑娘你哭什么呀?”铁血汉子不怕刀不怕枪的,就怕女人的眼泪,蚀骨啊! 特别还是个荏弱纤纤的小姑娘,为他一句话嘤嘤垂泣,梨花带雨的,众目睽睽之下这简直比在战场上连斩百人还作孽! “不是……我说苏姑娘,你别哭了,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说你……”急的李达满头是汗,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苏妁终是不哭了,可说话还是一句一哽,字字委屈:“民女方才及笄……久居深闺未识人……今日见将军貌似关公……声如洪钟……民女害怕……” 将话哽咽着艰难说完,苏妁又抽噎了几声。且不问缘由,单就这莺莺悲泣,便是闻者伤心。 莫说是李达一个粗人手脚无措,就连帘幕后的大齐皇帝皇后亦是百般不解!这是先前那个引经据典,言之凿凿的丫头? 在苏妁身上盯了半晌后,朱誉晏又与肖后齐齐看向了谢正卿。 随侍在身后的宋吉,也耐不住好奇偷偷瞄向谢正卿。这可是大齐雷厉风行、雄韬伟略的首辅大人呐! 这种娇里娇气的女子,他当真……看得上? 却见众目诧异之下,谢正卿嘴角的那抹弧度,荡漾的越发明媚了。 这丫头还真是看人下菜碟儿,花样繁多呐。 章节目录 第三一章 淡淡的秋风丝丝凉凉的吹拂进广宴堂, 镇国将军李达却渗出一头细细密密的急汗。汪萼见状便知不能再指望他了,他不是苏妁的对手。 汪萼笑着起身,并不凌厉的伸手虚指一下李达:“我说李将军啊,你怎忍把这么一个幽闺弱质未见世面的小丫头吓哭?” 接着又走近苏妁, 像哄个小孩子似的温言相劝:“妁儿莫哭, 谁若是欺负你啊自有汪伯伯替你做主!” 苏妁敛了敛面容上的委屈, 冲汪萼点点头。心忖着好在这大堂之上还有爹的一位恩师,能帮自己圆一圆场面儿。 可一旁的李达就怔住了!他一不辨菽麦的武夫自是不知汪萼唱的是红脸儿, 只心忿道:怂恿他来找这小姑娘麻烦的是汪萼,这会儿站出来带头指斥自己的也是汪萼! 但李达还是个顾全大局的,明白这种场合自然不能自己人和自己人内杠, 是以便简单赔笑糊弄过去, 回了席位猛饮三大杯。 汪萼见苏妁这会儿不哭了,便继续慈父般的笑道:“妁儿所献的张氏后人这只雕件的确是个宝贝,那龙鳞刻绘的惟妙惟肖, 栩栩如生, 就连圣上方才都开金口说真龙呼之欲出了!” 闻这番夸赞, 苏妁连忙谦巽道:“汪伯伯,玉龙活现乃是张氏后人技艺出众,妁儿也只是借花献佛, 不敢居功。” 接下来便听闻一声难辨意味的长笑,只见汪萼捊了捊花白浓密的胡须, 转身面向宝座玉台, 双手恭敬叠于额前: “皇上, 老臣笃信苏家姑娘所言,既然她亲口承认此玉盘乃是张僧繇后人所雕绘,那必然有点睛腾去的能耐!既然在座有人质疑问难,为证苏家所言非假,老臣恳请皇上准许,让苏姑娘当众演示!” 苏妁目怔口呆,缓缓转头望向汪伯伯。 他不是爹爹的恩师么?不是语蝶姐姐的父亲么?虽说初见时就莫名觉得老谋深算难相处,但凭着汪苏两家丝丝缕缕的关系,面儿上总该帮衬些。 可如今他却公然坑自己…… 席间众臣也大约看透了汪萼的意图。画龙点睛之说本就虚妄,汪大人这是硬将一个古来的传说逼进非真即假的死胡同里!若是这龙当真能点睛离去,那便证明苏家所言非虚。若非如此,只能证明这是个赝品。 传言毕竟是传言,玉龙怎么可能真的腾空而去?圣上也非暴君,未必会怪罪苏家,只是大家将这手艺神乎其神的吹捧了半天,最终苏家的颜面怕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卑贱如泥了。 傻丫头,终究是玩儿不过那些老狐狸。帘幕后的谢正卿脸上仍温笑残存,可眸中却迸出一股子狠厉。 汪萼,看来上回赔了女儿又折兵的教训,还是没能让他学会夹起尾巴做人。既然如此…… “准!” 闻言朱誉晏微怔,连他都因顾及着谢正卿而没敢直接准允,想不到谢正卿竟自己开口准了。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汪萼这明显是给苏家挖了个坑。 瞄了对过的首辅一眼后,朱誉晏又侧头看向肖皇后,帝后二人一个对视便明白对方此时在想什么。 谢正卿这人,处事总是让人猜不透。 他的一个‘准’字,令苏妁彻底傻了眼!任凭她再伶牙俐齿,也不可能将死的说成活的。一条玉龙,想要让它腾空,只能把玉盘飞出去…… 那怕是她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民……民女……”苏妁吱吱唔唔的想要开口求饶,可想到君无戏言,又哽住了。谢首辅的威仪更胜于皇上,他开口的事她说做不到,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罢了,点睛就点睛吧,反正那龙飞不了她跟着大家一同佯装意外便是了。到时哭一哭闹一闹,圣上还能打她板子不成。 再说了,谁说张僧繇的后人就一定得有祖上的本事呢?想当年高祖征战四方,为大齐开疆扩土,可现在的圣上还不是拱手把江山送给了他人。 “好……民女愿意一试。”她终是颤颤巍巍的应下了。 汪萼捊着胡须得志的笑,转身回席位时小声冲苏妁丢下了句:“妁儿放心,汪伯伯相信你。” 苏妁侧眸瞪着汪萼的背影,终于明白爹爹常说的官场诡险。处处是明枪暗箭,尔虞我诈,身处其中亦是难分敌友,难辨忠奸。就像当初令她为之忿不平的‘杨青天’,事后尸首都无人去收。妻推妾,妾推妻,原来此人竟是个仗着官威强娶强纳的淫棍! 上辈子不知这些,那是因着苏妁始终幽居深闺,少见世面。若非这次四处去做短工,她还不知人心背后竟有这么多见不得光的污秽。 众大臣屏气静待着接下来的这幕,帘幕后的谢首辅沉声命道:“备笔墨!” 待下人将墨砚端至堂前,他又小声吩咐身后:“岑彦你去将玉盘拿给苏姑娘。” 岑彦面色微怔。若只是跑腿儿拿个东西,自然该宋公公去做。眼下大人既命他去,显然不是这般单纯。岑彦边领命往前走,边侧眸看向首辅大人,果然没几步便见大人给了他个眼色。 大人这是要他帮帮苏姑娘。 岑彦移步圣驾侧,自案上取起玉盘时,怎奈袖襕不小心碰翻了圣上的斗彩三秋杯!使那玉液琼浆溅了数滴在玉盘之上。 “下官愚笨,请皇上恕罪!”岑彦立即单膝点地,恭敬请罪。 朱誉晏细瞧他一眼,原来是因着今日千秋节换了宽袍,难怪久着窄袖锦衣卫飞鱼服的他适应不来。 既然不是纯心的,朱誉晏自然不会计较,便轻描淡写的道了一句:“无碍。” 取出一块棉布方巾,岑彦在那玉盘的龙身上仔细擦拭一番,将酒渍拭净,才拿下去双手呈到苏妁眼前:“苏姑娘请。” 明知结果,可苏妁不得不照做。她取笔沾墨,继而煞有介事的往那龙的眼中点了一笔。 岑彦双手持着玉盘举过头顶,自身缓缓转了一圈儿向四面展示,就在他刚驻下脚时,神迹便发生了! 众目睽睽之下,那玉盘中的龙身渐渐模糊,渐渐分辨不清棱角,最终化为一缕青烟儿!待那青烟儿散尽,盘中便只余一只凤鹓孤零零的向天翱翥。 苏妁怔在原地,如尊泥塑木雕般,望着那空盘一动不动。 “龙……龙呢?”四座皆惊,更有不少大人忘乎礼节,站起身来翘首眺望。 杜家父子愣住了,李达愣住了,汪萼愣住了,帘幕后的大齐皇帝朱誉晏与肖后亦是愣住了! “龙呢?”朱誉晏从榻椅中起身,掀开帘幕望望那玉盘,又望望苏家姑娘。 苏妁恍过神儿来,虽不知那龙是怎么没的,但眼下只能顺着说了:“回皇上,那龙点了睛便飞走了。” 朱誉晏圆瞪着一双眼在苏妁脸上凝了许久,似在鉴别她话的真假。之后才缓缓移向大门外那尚可见的一方天空。 只见几朵镶着金边儿的云彩叠织在一起,深深浅浅,似连绵的峰峦。 可是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为何不见?!”朱誉晏重新将目光凝聚到苏妁身上,语气显得焦唣。 苏妁早已吓得一头冷汗,此时也不知如何接话,垂着头眼神慌乱的四处寻摸,无处安放。 汪萼见机也起身上前,仔细端了端那玉盘,捊着胡子转身问道:“妁儿,龙若是飞了却为何不见腾空?” 这会儿苏妁只一心害怕了,也顾不上记仇,娄子越捅越大,如何收场?好好的一只龙凤呈祥玉盘,先是莫名的没了龙眼,如今连龙也没了! 却在这时,帘幕后那个幽沉的声音再度响起,是谢首辅。“逸龙腾空照破穹,祥云亏蔽映日流。此乃吉兆,天佑我大齐!” 帝后连同玉台之下的众大人纷纷又转头去看那天空,仍遍寻不见龙之片鳞。 席间众大臣面面相觑。圣上说无龙,首辅说有龙。古有指鹿为马,今日这是要……逼百官公开站队? 刘太师年逾半百,在谢正卿入仕之时便为忘年之交,待谢正卿得势后更是往来愈加密切,一片赤诚之心!如今站队,他自是责无旁贷,一马当先。 太师离开席位上到堂前,双手一拱,声色俱厉道:“逸龙乃是隐匿之龙,春分登天,秋分潜渊,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亦是我大齐之祥瑞!据传逸龙诡秘莫测,常常见首不见尾。又道忠可见,而奸不可见;贤可见,而佞不可见;德才者可见,而迂腐者不可见。” 姜还是老的辣!刘太师此言一出,众人惶惶。太师之意,若今日谁见不着这条龙,便等同承认了自己是与神迹无缘的奸佞蠢笨之徒…… 当即有人出列追随。 “皇上,首辅大人,快看那条真龙正翱翔于空,呵气成云,实乃千古难见的神迹呐!” “张大人说的是啊!那龙鳞如金,熠熠灼目,直晃得老臣两眼昏花,看不真切……” …… 一时间,满堂文武众臣一个接一个的纷纷离席上堂前表衷心,独余汪萼几人缄口不言。 苏妁傻傻的被挤到桌案边儿上,至今也未想通事态怎就发展至这地步了?实际上今日的一切她都懵懵懂懂。 她不知岑彦借以擦拭龙身的棉帕浸了锦衣卫惯用的化石散,更不知朝中局势已是到了这般剑拔弩张! 章节目录 第三二章 看来如今这位可怜的傀儡皇帝, 除了庆怀王和汪萼这几个人外,朝中再无支持。今日庆怀王不在,便更显寡不敌众,势单力薄。 苏妁倚着身后的案桌, 回头一看却见正是汪萼的桌。 眼下她也顾不得心怜皇帝了, 而是想起先前汪萼坑害她的那一幕。便突然挂起抹喜悦, 指着外头,嗲声嗲气的问道:“汪伯伯, 妁儿没令您失望,您看到天边的那条龙了吗?” 汪萼忿然,这里哪来的什么龙, 龙虾都没得!他不欲理会这个鬼灵精的丫头, 反正她人微言轻,声音早淹没在堂前的喧嚣之中。 “啪即”一声,苏妁不小心摔了个瓷碗儿, 这下堂前众人的目光悉数聚了过来, 一时间阗寂无声。 “民女失礼, 刚刚有人一挤,就不小心……”苏妁抱愧的看看众位大人,面露惭仄之色。 本来也无人计较这点小事, 可紧接着她又将先前的话问了一遍:“汪伯伯,您看到天边的那条龙了吗?” 众目睽睽之下, 佯作听不见也不成了。汪萼扫视一圈儿诸位同僚, 知如今众口铄金, 众怒难犯,便敷衍着点点头,声若蚊蝇:“看到了。” 原以为这样便罢了,却未料苏妁那娇娇弱弱的声音又询道:“汪伯伯,您看到的是条金龙,还是条玄龙啊?” 汪萼骇然!抬眸与这小丫头对视一眼,心道,看似人畜无害,却是这般的坏! 今日圣上着黄罗龙袍,而谢首辅着青缘玄罗裳。这丫头是在逼他表态谁才是真命天子? 虽说汪萼一直是保皇派,也仅限于各种任免政策及朝中事务上与首辅一派对着来。但若要他公然出声反对谢首辅的执权,他不敢。毕竟连宝座台上着龙袍的那位都不敢。 可是身为效忠皇上与庆怀王的臣子,若逼他说出那真龙乃是玄龙,亦是誓死不能! 环顾左右,权衡再三,“噗通”一声!汪萼倒地。 饶是狼狈,但眼下除了装晕,已无路可退。 宝座玉台的帘幕之后,春冬两分。一边是满目凄沧的悲冬之景,一边是意兴盎然的芳春之色。 谢正卿信手在翡翠玉盘中捏起一粒樱桃,放入口中。往日他最不喜这些花花果果,今日却觉这小小朱色分外馋人。特别是在齿间绽开的那刻,甘甜清润,又带着丝丝酸涩挠心。 那珠帘摆摆荡荡,帘外嫣媚春色不时映入瞳中,忽隐忽现。小丫头得志,倒是懂得睚眦必报。 像他。 台下众人自然知晓汪萼只是装昏,杜淼命府里下人将汪大人抬去厢房,请府医好生照看。不过经此一闹,杜淼也对这个未来的儿媳另眼相看了。 这种女子娶进门,怕是杜府日后都难得安宁,看来今日未能求得金口赐婚,倒不失为幸事一桩。此事尚需思量思量。 而大堂之上的众臣,此时高声齐呼:玄龙降世,必有祥兆。 心知大势已去,朱誉晏闷着一口气咳了几声,瘫坐回榻椅里。肖后知他这是心火上窜,便忙着捊胸捶背,以淡茶侍之。见形势未缓,遂恳请皇上去厢房小憩两刻。 朱誉晏允意,被皇后及太监一左一右搀着下去厢房歇息。 这厢苏妁也回了女眷的席位当中。 方才那一通热闹,女眷这边个个听得心痒难耐,却是谁也不敢擅自偷窥。这下见苏妁回了,离近的赶忙问询,离远的也竖起耳朵洗耳恭听。 “苏姑娘,方才都说有龙飞了,是真的吗?” 苏妁哼哈着点点头。 “哎哟,你们苏府这是打哪儿寻来的旷世珍宝啊!”早知道方才宝贝在这儿时,就该拉下脸皮求着看看了。 苏妁笑着敷衍过去,侧头看汪语蝶时,见她脸色阴沉。 汪语蝶知道那条无眼的龙让苏妁因祸得福,在皇上那讨了许多赏赐。也知道父亲被苏妁气的当众昏倒。故而此时她的心中哪里还有半点儿愧疚,只余怨愤。 若非身为女眷不能冲去前堂,以她当时的盛怒定会狠狠甩苏妁一个耳光! 变了……一切早就变了。 苏博清说非她不娶,可被她一番激怒,转头就去求娶了别人! 苏伯伯说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可人才刚升迁进了戊京,就背信弃义要与杜家联姻! 苏妁说拿她当闺中姐妹,一世相扶,如今却当众羞辱她爹,气至昏厥…… 只有她,傻傻的痴心不改,自作多情。 *** 今日是圣上的寿诞,如今皇上皇后虽已下去小憩,但席间也不能冷着。杜淼身为此次千秋寿诞宴的承办,自是要以身作则。 只见杜大人端起案前的八角杯,里面满斟着美酒,他走至堂中,冲着宝座台屈下双膝:“首辅大人,下官承蒙天家恩德,得以承办如此盛宴,荣幸之至!下官跪敬大人一杯!” 话毕,杜淼豪爽的一仰头,将杯中之物尽数入喉。末了,又将手中空杯翻过示众,以表衷恳。 谢正卿的眸中辨不出喜怒,只轻道一声:“平身吧。” 原本杜淼倒也未指望首辅大人能陪饮,只是以为至少会说句暖贴的话,可眼下这过于冷淡的回应,让他有些惶恐。心道今日境况虽乱,但总归是朝着大人有利的方向而去,何故大人却好似不悦? 就在他忐忑起身欲退回席位时,突然那帘幕内之人又唤住了他。 “杜大人,” 杜淼连忙正身站好,躬身静候大人示下。 “听闻令公子擅长剑术?”谢正卿冷冷道。 剑术?杜淼想了想自己嫡子自幼太过娇惯,以至于百无一能,更无佳名在外。倒是庶子杜晗昱文韬武略样样尚佳。看来首辅大人问的是杜晗昱。 既然提了,让庶子人前露露脸儿也是好的。杜淼便答道:“回首辅大人,犬子杜晗昱自幼略习武艺,若大人不嫌弃,可让犬子献剑舞一支。” “噢?”呵呵,谢正卿心中冷笑。名门公子当堂剑舞,又与舞姬何异。 “好啊,那就让杜公子来舞上一支吧。” 杜淼心怀感恩,赶忙回头给杜晗昱使了个眼色。杜晗昱此时亦是心花怒放!能于当朝首辅面前舞剑,这是多大的荣耀!万一得大人欣赏提携,仕途将一片锦绣。 这时杜府管家有眼色的将公子平时所佩宝剑递上堂来,杜晗昱却推道:“诸位大人面前,小人以玉箸代之即可!” 他尚记得,之前谢首辅命锦衣卫责罚那些禁卫时曾说过:千秋寿诞,凡提刀剑上堂者一律杖责二十。 谢正卿眸色中隐隐透出丝嘲谑,心道这杜晗昱倒还算心思缜密。 杜晗昱手持玉箸,身子轻轻一跃便点着那桌案的一角翻出了席位。以玉箸比剑,连挑五下挽了个剑花,既而将剑点地,如轻燕般身姿旋转了半圈儿,绕着那剑身翻了个空斗! 剑尖挑起,双腿飞腾,腰身舒展,手脚灵动,劲断意不断,势断意相连。剑法里既带着迫人的煞气,又带着款款柔情,似神仙驾雾,又似雨打浮萍。 帘幕后的男人不由得将手中杯盏攥紧。杜晗昱没他之前想的那般废物,那丫头该不会真的对他…… 一个念头闪过,谢正卿舒了一口气,眯眼看着堂前舞得正欢的杜晗昱。心中冷嗤:哼,或许该让她看看这人的另一面儿了。 “杜公子。” 闻首辅大人唤,杜晗昱立马停了脚下动作,恭敬颔首立在堂前,气喘吁吁道:“大人请指教。” 稍顿了顿,见那杜晗昱喘得没多厉害了,谢正卿才开口:“杜公子今年几何?” “回大人,小人年头刚及弱冠。” “那不知杜公子可有婚配?” 杜晗昱沉了斯须,心道他与苏妁尚未换过庚帖,也未合过八字,顶多算是有结姻之意,婚配自然算不得。是以,便答道:“回大人,小人尚未娶妻或是纳妾。” 言罢,杜晗昱怯生生的抬头往宝座台看去,忖着难不成首辅大人是要给他保媒?能让首辅开口的自然不是一般的贵府千金。 果不其然,只见那帘幕被撩开,谢首辅缓步走下宝座玉台,往杜晗昱身前来了。他面色肃穆,在一丈之外驻下了脚步。 既而意味深长的点点头:“杜公子果真是清风朗月,一表人才。” 虽是夸赞之言,但杜晗昱却从首辅大人的脸上和话语间寻不出一丝的善意,只惶恐道:“大人谬赞,小人愧不敢当。” 谢正卿唇边划过一瞬讥诮,很快便又恢复了肃然,正色道:“皇上幼妹福成公主,正值碧玉年华,我欲为其择一良人相配。” 说到这儿,他已绕至杜晗昱身侧,斜睨一眼,只见躬身垂首的杜晗昱脸上泛出受宠若惊之色。 杜晗昱察觉到大人正端详于他,便畏怯的将目光迎过去,见大人的神色分明是在询他的意思。便干脆“噗通”跪地! “承蒙首辅大人看重!若小人当真有幸求娶公主,定会……定会惜之敬之,一世恩爱。”说罢,杜晗昱面颊竟显羞赧之色。 谢正卿满意的侧过头看向屏风那边,心忖着这副巴高望上的卑劣面孔,那丫头可看清了? *** 屏风的这头,苏妁的眼里、心里、嘴里,都已被眼前的珍馐美馔塞得满满当当,再也容不下一粒砂子。 今日一通惊吓与哭闹,身心似被掏空了般!眼下她只想进补…… 人人都夸她腰枝纤纤,不盈一握。可那些人要是尝过苏府老妈子做的菜肴,怕是比她还会腰细如束。 章节目录 第三三章 自入秋以来, 夜是一晚凉过一晚。特别如今日夕一过,暮气便越发浓重,整个杜家大院儿,氤氲缱绻。 千秋寿诞宴不过就是一场晚宴, 朱誉晏也未料到身子会撑不下来, 出宫时并未带御医, 如今厢房内仅有一名府医陪侍在侧。 有外人在,朱誉晏不便明说什么, 但肖皇后猜得出圣上此时所想:若今晚身子不适的是谢首辅,只怕一个个会跟亲儿子似的驻守在屋门外,前堂的宴席早便歇了。 “皇上, 不如……回宫吧?宫里有御医, 吃副药也是好的。”毕竟外面的府医不敢随意给圣上开方子。 朱誉晏卧在床上点点头,其实他知道自己身体并无恙,只是被一口气儿哽在喉头上不来, 下不去。回了宫, 不见那些虚与委蛇的面孔, 睡一觉自然就会好的。 司礼监的太监去正堂传达了圣意,其实众大臣觉得皇上回了便回了,并不影响他们与首辅大人热闹。但谢正卿心里惦记着旁的事, 便道圣上既然龙体不适提早回宫,晚宴也就此歇了吧。 原本席间众卿正酬酢的开怀, 这下便在心底隐隐觉得是圣上扫了大家的兴。 可女眷们听了这消息却是分外的喜悦! 屏风那头的男人们赏着歌舞看着美人儿, 而她们在此除了就着醋意下饭, 别无它乐。就连饭食都不敢如在家时用的那般随意,毕竟在座除了勋贵之妻便是毓秀名门,一个个的手握玉箸也只当作作样子,一个多时辰下来眼前珍馐却未损减多少。 眼下提早一个时辰散了,大家反倒图个舒坦。 女眷们纷纷起身自侧门离席,因着苏妁坐在最北端的一桌,故而离席时要路过前面所有空桌。只是这一看,她才觉心慌了一下! 每个席位面前的白绢上都是清清爽爽,只有她位前的白绢上骨刺成堆…… 顿时一股羞赧之色浮于脸颊。谁叫她幽居深闺,又是小县城,当真没受过什么礼仪上的训诲,爹娘也只告诉她农家粒粒皆辛苦,禽畜生而为刀俎的不易。故而她很珍惜今晚桌案上的鸡、鸭、鱼、羊…… 罢了,好在自己坐在最北端,没什么人注意便不至丢了苏家脸面,以后不再这样了便是。心下自我宽慰一番,苏妁加快了脚步离开宴席。 前堂这边,众人恭送着谢首辅大人及三公离去,余下的几位大人又纷纷去向杜家父子敬了杯辞别酒。 原本倒也不必如此客套,只是杜家居然要出个驸马爷了!而且还是首辅大人亲点的,想来日后杜家父子的仕途也必受照拂,故而众人也想提前笼络下。 杜家父子一杯接着一杯的饮下去,直到奉陪完所有宾客,也不知总共饮了多少酒。只见爷俩的脸颊皆已通红,却还是酒酣耳热,喜不自禁。 杜夫人过来接了老爷回房,管家也着人将公子送回偏院儿。 *** 偏院儿的前院,苏妁正麻溜的收拾着行囊。 她搬来杜家小住便是为了偷书,既然书已被别人得手,她过会儿去亭子取了书后,自然也没有再回杜家的必要了。 想想自打她进了这杜家,先是洗澡被人闯进来轻薄一番,又是好端端的龙凤玉盘莫名变成个空盘,自己还险些为此挨罚。 这杜家于她真可谓八字不合!要说唯一相合的,大约也只有厨子了。 就在苏妁将包袱收拾个差不多,抄到手臂上准备转身离开时,正巧一声“哐当”巨响!将她吓的瘫坐回了床上…… 方才回来时她以为收拾几件衣裳就走了,便也没锁门,这没好气儿的踹门声会是谁?苏妁本能的往后缩了缩,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里外间相隔的那扇屏风。 未几,便见杜晗昱晃晃荡荡的闯了进来! “杜……杜公子,你这是走错房了吧?我这就叫人把你……” 苏妁才刚想去窗子处叫几声,便被杜晗昱冲上来一把按住了肩头!在那掌间的力道下,人重又被按回了床上乖乖坐着。 “别动!”杜晗昱一手按着她肩膀,一手指着她的鼻尖儿威吓。 苏妁登时打了个寒颤,她心中确定那晚闯进房的不是杜晗昱了。那人不会像他这般粗鲁。 “杜公子,你这是喝醉了吧?”她言辞尽量镇定。她明白近距对峙的道理,一方越早露出胆怯,另一方便越是强劲。 可她控制得了言辞和表情,却控制不了身子的颤抖。 “苏妹妹,你怕我?”边轻声问着,杜晗昱放松了手间的力道,改强按为轻抚。这双纤薄柔腻的秀肩,他自第一日见时便想揉揽进怀。 蓦地,他注意到了她提的那个小包袱! 猛地一下,杜晗昱将苏妁按进怀里!呼吸急促,声音颤抖:“苏妹妹你这是寒心要走了吗?你别怪我,我方才答应娶福成公主完全是因着不敢抗拒首辅的旨意!可我心里只有你……” “你!”眼见佯装镇定也改变不了什么,苏妁便奋起挣扎!可她手上的力气哪敌男人,更何况是个喝醉酒的男人! 拼尽全力挣扎了几下也未能挣脱开,这时她突然想起霜梅曾教过她的一招儿防身术,虽然不懂原理,但死马当活马医了!苏妁抬脚冲着杜晗昱的两腿之间就踢了上去! “啊——”伴着一声哀嚎,杜晗昱双手无力的松了开来,既而痛苦的捂住裆前。 苏妁也不知自己不甚有力的一脚为何却令他这般痛苦,但既然逮到机会了,她便赶紧往屏风处跑去! 可刚跑起没两步,就眼见身后的木施越过自己头顶,砸向了屏风!那八扇屏风随即倒地,断了链扣儿横七竖八的歪在眼前。而她跑的心慌且疾,脚下没来得及刹住,被绊了下踉跄几步摔到了地上! 不待苏妁撑着爬起,就听到身后那个声音比先前又可怕了许多:“小丫头,懂得不少啊!”边低喝着,杜晗昱压了过来! 他用蛮力扳过苏妁的身子,使她不得不仰面躺地!嘴里又说着些荤话挑衅:“这么喜欢碰那个地方,今晚我就用它好好伺候伺候你!” 杜晗昱嘴往下凑去,苏妁就拼命的扭着身子左闪右躲!虽逃不开他的魔掌,却也一时未让他得逞。 酒劲儿上头,不只带了些冲动与蛮力,也带了些晕眩。杜晗昱见几下都未得逞,便心烦气躁的放开苏妁的手,而是腾出手来捏住她下巴。 “别动!”他厉声威吓道。 这会儿苏妁也确实动不了了。一只手被他钳着,另一只手被他膝盖跪压着,下巴还被他死死的捏着…… 见身下的人儿终是乖巧了,杜晗昱的语气才略和缓了下来,竟带着几分怜惜:“苏妹妹你别担心,驸马虽不可纳妾,但听说本朝驸马有私养外室的。待我成了驸马,定能护你、护你们苏家一世周全!” “听说你爹为官清廉,让你和你娘跟着受了不少的苦,以后我定会好吃好喝好玩儿的供着你,让你享尽人间荣华……”说着说着,杜晗昱倒好似被自己感动了般,眸中波光闪烁,愈发的动情。 “呸!”苏妁用力往他脸上啐了一口!“你以为谁都愿像你娘那样生个儿子进不了族谱,自己死了牌位摆不进宗祠!” “贱人!”杜晗昱松开她的下巴,手挥起就欲打她耳光! 可苏妁也早估算好了这个时机!趁他身子直起时压她胳膊的手脚泄了力气,她便立马手肘往他□□狠狠一捣! “啊——”又是一声哀嚎!杜晗昱骑在苏妁身上的身子向一旁歪了过去。单是听这动静就知比先前那下要疼的多,毕竟她也有了经验。 一瞬也不敢耽搁,苏妁爬起就往门外冲!包袱什么的自然不敢再去捡,连绣鞋掉了也顾不得,只没命的往芷荷亭方向跑去…… *** 清风朗月,银光挥洒在湖间,粼粼碧波微漾。 锦衣卫早就在小湖的四周潜伏起来,依首辅大人的令,监察好四方,但就是不可回头看芷荷亭。 谢正卿立在水榭最靠近湖面的一侧,望着眼前的碧叶荷田甚是愉悦。当真是‘秋花冒绿水,密叶罗青烟’,这种景致比在堂前看那些扭捏作态的歌舞,不知要美妙上多少。 听到背后一阵急急脚步声响过,他知道是人到了。 “你到底是谁?”那个纵显急切,却仍是娇娇软软的声音悠悠送至他的耳畔。 他转过身子望向亭子里的姑娘。 她身上穿的还是方才盛宴时的那套流彩银霓藕丝月裙,只是……其上几处脏污明显,甚至及腰的青丝也有几处纠结凌乱。 谢正卿那张原本云淡风清的面容,顿时冷至极点:“发生何事?”必不会是在来的路上遇到匪人,因为他早派了锦衣卫暗中护送。 眼下比跟个外人解释不幸遭遇更让苏妁急切的,是《鹊华辞》。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约她来此之人,竟是礼部尚书张茂! “张大人……怎么是你?”他都妻妾成群了,还大半夜的约她来这种地方。 “书,真在你那儿?”苏妁怯生生询道。 谢正卿却仿若没听见般始终沉浸在阴郁里,自亭外水榭往亭中走来,眸中寒气能将一路的暮霭凝结成霜。 走至跟前,那高大的阴影一下将她笼住,低沉有力的声音带着迫人的威压:“我问你发生何事。” 章节目录 第三四章 湖面与天际交织成一片墨色, 只有淡风扫过时掀起粼粼水波,才分得清哪是天,哪是水。 夹着丝丝湿气的夜风拂过苏妁的脸庞,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只觉面前与她一尺不到的高大男人, 脸色愈发的寒厉孤清。 “我……”迟疑了斯须, 她还是没有将真相说出口。 先前的惊吓她确实想要寻人倾诉, 哪怕有个可靠的肩膀借她趴一趴,哭一哭也好!可是眼前这个男人, 他是礼部尚书,是同杜祭酒一样效忠着谢首辅的人! 苏妁缓缓垂下眼帘:“来的路上太黑了,又没有提灯笼, 是以才摔……”不待她将话讲完, 便隐隐见一个阴影笼过来。抬眸间,那东西已触上了她的额头! 是棉帕,还残留着淡淡檀香, 和他的体温。 顿时一抹羞赧之色, 自苏妁的脸颊蔓延至耳根儿。想来是方才一顿折腾, 脸上也沾了灰。莫名的,她竟在此人面前羞愧于自己的狼狈。 将棉帕收起,谢正卿望着她粉腻酥融的脸蛋儿勾起丝浅笑。上回在自己房里沐个浴摔了, 今日出门不到一里路又摔了,这丫头也及笄了, 还学不会好好走个路么? “那书在我这儿。”这回不待苏妁再问, 他便先提了。只是紧接着话峰一转:“但你若要拿回, 必须告诉我个理由。” 苏妁与他刚对上一眼,便被那冷厉震慑了回来,连忙将头埋下。心道,今晚的寿宴他必然也在,自己那一通闹腾怕是没有哪位大人记不住她了。 身份,自然也拆穿了。 与其过会儿被他逼问,倒不如先坦白,博得先机赢回几分信任,后面也好半真半假的将书糊弄回来。 “其实我是……” “你是新上任的通政司左参议苏明堂的女儿,为何要扮小丫鬟去我府上偷你爹的书?” 苏妁略一怔,怯生生的抬头看他,原来他已知道她潜入尚书府是去偷书的,那为何还要放她一马? “你……知道多少?”那书他可曾翻过?那诗他可有看到?这事儿他还和什么人讲过? 谢正卿的嘴角显露出一丝嘲谑:“多又怎样,少又怎样,你还能灭口不成?” 苏妁只觉自己的心如坠深渊!费了那么大力气,挨了那么多打,好不容易要将十册样书偷全了,如今竟又捅了大娄子么? 她将身子错开,借着往湖边去而与谢正卿隔远了几步,边走边软声声的解释道:“大人说笑了,民女怎敢。” “只是爹爹的那册《鹊华辞》出的太急,诸多诗句尚未斟酌到位,故而怕被世人讥笑想要讨回,若亲自上门又恐被笑吝啬,爹爹苦恼许久,民女顽劣,便想出这么个下下策的法子来帮他,还请大人成全。” 谢正卿也随她往湖边踱了几步:“今日既然要你来,自然是打算成全。” 闻言苏妁如获意外之喜,满怀希冀的侧过头:“大人此言当真?” 她那双秋水明眸满淬着星辰,就这样巴巴的凝着他,如春雨新洗,如夏花初绽,纯美的让人不忍辜负。可是…… “我成全你对你爹的一片孝心,既然想偷,就凭本事来我府上偷吧。”言罢,谢正卿便转身欲离去。 苏妁怔在原地,先前还熠熠灼灼的那双桃花眸子,这会儿却如霜打了般,有些懵。 “等等!”她终是反映过来朝着他的背影大喊一声。 果然谢正卿驻下脚步,淡然的转头:“还有何事?” “你……大人的成全就是让民女再去您府里偷?”可是府上的管家、婆子,还有许多丫鬟都见过她,上回借着短工的身份混了进去,又不告而别,如今怎好再轻易混入! 谢正卿垂眸摸了摸拇指所戴的扳指,若有所思。既而抬头纳闷的睨着她:“那你可还有其它手段?” “有!大人您开个价,民女买。”苏妁言辞恳切。 “一百两。” 一百两虽不是个小数目,但苏妁大致一估算这些银子苏家还能凑得出,只要换回书免了苏家劫难,她总有法子哄爹娘。 就在她朱唇轻启打算应下来时,那人口中又悠悠吐出了两个字:“黄金。” 苏妁双眸满噙忿火,深喘了两息,既而强压下心头怒意,镇定守礼道:“民女偷。不过还请大人明示,可有哪些禁忌?”免得半夜爬墙而进,被府卫当成是刺客乱箭射死。 谢正卿笑意诡谲,转身往水榭外走去。 子夜的风丝丝润润刮过,轻飘飘的送到苏妁耳边四个字:“跟我回府。” 苏妁杵在原地迟疑了一瞬,张尚书的意思是可以跳过潜入府的那段儿了?那不就如同探囊取物么。她很快便跟了上去。 爹爹要她在杜家住至杜小姐回门之时,还有三日。眼下若是冒然回家自然要将原由说清,可她不想说。而杜府更是不能回。 尚书府,倒也算是个去处。 …… 见苏妁先上了马车,谢正卿才转头向一路护卫她的锦衣卫询道:“她来时路上可有摔跤?” “回大人,苏姑娘一路急跑而来,但并没有摔跤。” 谢正卿眸色一冷:“去查。”命完,便转身上了马车。 夜幕深笼,万籁俱寂。戊京的街道上早已没了什么人,只有马车驶过时辘辘的声响, 岑寂而单调。 半个时辰后,马车驶进了原属礼部侍朗赵景胜的褚玉苑。 褚玉苑内仅一溜通往中院儿的石灯笼还亮着,马车沿着那条青石板路徐徐而行。在路过一小片竹林时,谢正卿蓦地伸手撩开窗帘。 指着夜幕下隐隐葱郁之处,斜睨苏妁一眼:“这处景致可还好?” 苏妁顺着他往外看,看到那些竹子时恍然记起了些什么。难怪他语气带着戏谑,竟是知道这是她那时的藏身之处么?原来赵侍朗的这处院子竟也早已是他的了。 她不言,只别过头去等着马车停下。 驻下后,二人先后踩着步梯下了车。见谢正卿不说什么只径直往屋里走去,苏妁不再跟了,而是立在原地怯生生的问道:“张大人,我直接去书房可以吗?” 可这还算偷么?苏妁心中透着隐隐的不安。 不出所料,谢正卿缓缓转过身,像看个痴儿般的凝着她:“你该不会以为你爹的书还放在书房?” “那在哪儿?”苏妁急切道。 暮色下,他那双瞳越发的深沉:“告诉你在哪儿,还叫偷么?去他人府上时,又有谁给你承诺过你爹的书必定在书房?” 苏妁娥眉微蹙,一时竟哽住了,无话应对。只带着两分怨念对着谢正卿的双眸。 他便又道:“往日你得手一册书,约莫也要用一日时间,那我给你两日。府内无人阻你,无人拦你,各屋各院儿不设禁地,任你搜寻。两日内若能找到那两册书,便放你离去。” 话毕,谢正卿不再迟疑的抬脚进了卧房。独留苏妁一人在暮色浓重的院子里。 两册?太常寺卿庄大人府上的那最后一册难道也在这儿? “苏姑娘。” 听闻身后突然有人唤,苏妁转头,见是个丫鬟。 “苏姑娘,大人交待过了,您这两日可以在府里随意吃,随意睡,想去哪屋去哪屋,想睡哪里睡哪里。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我们就可以。” 苏妁当然有需要,既然眼前这丫鬟看起来和善健谈,她便干脆将人往一旁拉了拉,从袖袋里取出两块碎银子强塞到人家手里,嘴甜的询道:“姐姐,你可知你们大人将那两册书藏哪儿了?” 丫鬟巧笑着收下那银子,带着苏妁四下里指点道:“可能在中院儿的正堂,也可能在前院儿的某处厢房,还可能在后罩房亦或是院子里的某处。” 最后那丫鬟神色诡秘道:“当然,也可能在我们大人的卧房……” 苏妁脸色怔然,说不出话来。这丫头满府里指点了半天不全是在逗弄她玩儿么! “你下去吧!”苏妁没好气儿的道。看来身上仅有的那两块儿碎银子也打了水漂。褚玉苑这么大,她若是一间一间找下去,两天不吃不睡都未必找得完。 那丫鬟恭敬的朝她屈屈膝,走前又不忘关怀句:“苏姑娘,如今已子时了,您不妨先好好歇息一晚,明日再找。” 黑灯瞎火的,这时去找东西的确是事倍功半。苏妁在中院儿环顾了一圈儿,不禁犯起了愁,真要随便找个屋进去睡么…… 章节目录 第三五章 晨光熹微, 汪语蝶一早来了爹的书房外。门内的烛台还燃亮着,门外曹管家正一脸愁容。 “曹管家,听说爹昨晚在书房呆了一夜?” 曹管家见小姐来了,总算盼到点儿曙光似的急忙回道:“小姐您可来了, 快想法子劝劝老爷吧!老爷一夜未睡, 蜡烛都燃没了三支, 这把年纪可经不起这般熬啊!” 汪语蝶心忧的往窗牖处瞅了眼,烛光微茫, 她不禁想起昨晚那幕。爹心高气傲,当众受此大辱焉能不气?昏倒是佯装,可这心病是实打实的落下了。 轻轻一推门, 她迈进屋去, 之后将门重又掩上。 早上夫人和曹管家来时,汪萼已发了一通脾气,不许任何人再搅扰他。这回听见又有进来, 抬头, 满布红丝的一双老眼愤愤瞪向门处。见是平素里最宝贝的女儿, 眼中那愠色才稍稍消散。 “语蝶啊,你出去吧,为父今日还有诸多公务要忙。”他只温言打发女儿。 汪语蝶却无退出的意思, 径直往爹的书案前走去,“爹, 女儿之前去苏府时, 还有一桩怪事未向您禀述。” 汪萼这整整生了一夜的闷气都是因为苏家人, 这会儿听女儿如此说,不由得精神起来,原本愈显浑浊的老眼竟有精光闪现:“噢?他们苏家有何怪事?” 不疾不徐的在爹爹案前的月牙凳上坐下,汪语蝶踌躇了下,但抬眸对上父亲的一脸期冀,便将心一横。 “爹,女儿发现苏妁的床下有苏伯伯”话到此突然顿住,苏家人那么待她爹,她凭何还这般客气!便立马改口道:“有苏明堂的书!” 见父亲仍是未能领会到这其中的诡异,汪语蝶又补言道:“苏明堂明年才正式出书,今年的十本样册物稀为贵,听闻他所赠皆是朝中大臣。女儿竟在苏妁的床下发现了八册《鹊华辞》!爹爹不觉得这其中大有文章?” 汪萼眸色飘忽,若有所思。 当初苏明堂所印十册连他这位恩师都未赠,所赠皆是掌管礼部亦或是其它有助新书文宣之流。可见此书他的确极其看重。 未几,汪萼询道:“语蝶,你可有翻阅那书的内容?” 汪语蝶神色自得的冷笑一声,从凳子上起身:“爹,女儿不仅翻阅了,还发现每册书的同一页都被苏妁撕掉了。” “撕掉?”汪萼眉头深蹙,满脸阴鸷狐疑之色。 须臾,那眉心渐渐舒展,似是捊清了思绪。他起身绕过书案,信手从多宝格上取下一只山水纹鬼眼撇口花瓶,将瓶身横置,眯起一只眼,另只眼自那瓶口往里窥去。 口中则阴腔怪调的道:“看来苏家,当真是藏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待汪萼将那花瓶徐徐自眼前移开,方显露出那只布着丝丝鲜红与灼灼锋芒的眼。 汪语蝶知道父亲接下来必有所动,而后面的事便非她可参与,便笑微微的劝慰:“不管爹爹打算如何应对,还是先回房小憩一会儿吧。” 汪萼带着几分赞许的望向女儿,伸手在她右肩虚拍两下,欣慰道:“语蝶果真是长大了!知道心疼爹了,也知道凡事为汪家着想了。” *** 褚玉苑的丫鬟们拎着抹布与棕笤,往中院儿大堂去准备晨扫。却是一进门就见正堂三张方几并接在一起,上面还蜷缩着一个人! 这不禁令几个小丫鬟吓了一跳。 一个丫鬟大着胆子绕了那案几小半圈儿,才看到那人的脸。不由得惊道:“苏姑娘?” 本就睡得不甚舒适,被人在耳边这一叫,苏妁立马打了个激灵睁开眼,却觉眼前迷蒙一片。伸手揉了揉,才见一圈儿人正围着自己…… 像看怪物。 苏妁一个骨碌爬起,跳下案几,也不知是睡的还是羞的,脸颊绯粉淡浮,好似阳春三月的桃瓣儿,娇娇嗲嗲的绽着。 “苏姑娘,昨晚奴婢不是给您说了么,这几处院子随您喜欢挑哪间厢房睡,您怎么睡在大堂?” 抬头,苏妁才发现说这话的,这正是昨夜收她两块儿碎银子的那丫鬟。 “我……我喜欢睡正堂。”她自是不愿承认,有床的地方她不敢睡。 正堂轩敞,大门夸阔,乃整个尚书府最为昭彰的大庭广众之地,亦最有光天化日之感。正所谓灯下黑,故而,莫名安全。 原本苏妁是实在撑不住了才想着小睡两个时辰,怎料这府里的丫鬟一个个起的这般早,日出便开始洒扫。不像她们苏家,下人皆要睡至辰时。 闻言,丫鬟们也不敢再说什么。上边儿早交待过,苏姑娘去哪儿都不得过问,爱睡哪里睡哪里。便是她昨晚睡在屋檐儿上面,又有谁管得了? 那丫鬟立马敛了面上的疑惑,巧笑着问道:“那苏姑娘可睡饱了?若是还没睡足,奴婢们就先退下了。” “不用不用,”苏妁连忙摆了摆手。天都亮了,她哪儿还敢睡。 “哪里有水?我想去梳洗一下。”她走至大门,扒着门框往两旁眺了眺。 “那苏姑娘您在此稍等,奴婢们这就去给您打水!”说着,那几个丫鬟便急忙退下了。 苏妁脸上怔了怔,自己不是来尚书府偷东西的么,招待还这般周全…… 俄顷,那几个丫鬟便分别端着铜洗,漱盂,青盐罐子,干净棉巾,以及铜镜回来了。一番梳洗过后,昨晚那丫鬟抱着铜镜在苏妁面前照了照:“苏姑娘,奴婢为您梳的新发髻可还满意?” 只见镜中那辫髻分两侧半挂至耳垂,既不失少女的娇婉,又显得清爽干练。 苏妁心中不由得暗赞,果真是一双巧手,未簪任何发饰这垂花髻便已这般好看。这下她也似乎明白了,看来是昨晚给的那两块儿碎银子起作用了。 “好了,有劳大家了,你们快下去忙吧,我也……”要去忙正事儿了。 离开正堂,苏妁径直往昨晚马车停下的那间屋前走去。她早就寻思好了,书八成就在大人的卧房里,而这会儿正好是上早朝的时间,正好先从他的屋子搜起。 虽明知卧房内大人不会在,然苏妁进门前还是谨小慎微,生怕撞见什么。毕竟此□□妾成群。 好在一切顺遂,仔细趴着窗桕逐屋窥探后,苏妁确定这里面的三间屋子一个人影儿也没有,才宽心的进了屋。 外间最为宽敞,除束腰方桌和四把六角南官椅外,其它陈涉布置多为装饰,一目了然,难有藏匿之处。 而中间的屋子摆着燕尾翘头案,其上置着笔墨纸砚,一旁还有个专门摆放名人法贴的宝格架。 苏妁眼前一亮,急急上前去翻,然而并无任何所获。 “也对,他那么严谨的人,怎么可能将东西放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她喃喃自语了句,扫兴的转头离开。 对面的粉壁之上挂着一幅水墨画儿,笔精墨妙。其上所绘河山状阔,尺幅千里。往最左端看去,是一方颜筋柳骨的妙印。 “谢正卿?”边念出口,苏妁就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这就是那位谢首辅的墨宝?在她印象中,那人大约只会肆威和杀人。 见这边也无什么可寻的,她只得再往里走去。 最里间便是卧房,淡淡的檀香气息充斥在周身,幽静而美好。北面是张大床,其上精琢着各种新鲜花样,厚绸的帐子一袭一袭的垂下,只最外的那层纱帐轻挽在两旁的银钩上。 苏妁盯着那床怔了下,她从未见过如此奢靡的大床,故而先前趴在窗外偷瞄时窥不得全貌,还当这处只是窗幔。 她环顾四下,陈设精减,想来想去最可疑的还是那张床里面。 而就在此时,一声不甚起眼的关门声惊扰了她!那动静虽轻,但苏妁笃信,就是有人进来了。 她悄悄扒着里间的门缝往外看,影影绰绰见一个修长的男人身影往里走来,虽看不真切面容,却觉得那身型与张尚书有几分相像! 糟了,糟了,虽说自己是奉命来偷,他也准许她各屋里翻寻,但毕竟这是个男人的卧房,被堵到里面总归…… 东寻寻,西看看,只见苏妁娥眉频蹙,慌手慌脚,却是急的不知往哪处躲好!就在那步履声已至中屋时,她才急的往里跑去,最终不顾一切的掀起幔帐跳上了床…… 床帐内那檀香气息比外面略重上几丝,恰至好处的令人心神安定。而苏妁手脚所触之处,亦有融融暖暖之感,似仍有体温存续。 就在逐渐适应了帐子里的黯淡后,她才蓦地意识到正有一双晶亮凌厉的眼睛盯着自己。侧头往床首看去,却见沉沉幽幕中果真有个活物! 一个激灵袭来,苏妁便转身打算退出去,怎奈业已来不及了…… 帐幔外,传来一个男人清越且恭敬的声音:“大人,属下已将此次潮州水患布施的寺庙名单取回来了,共计二百四十九间大小寺庙参与此次赈灾布施。” 苏妁焦灼的自缝隙处看看外头,又怯懦的转头看看床首,就见那侧卧于榻的男人正眸色薄凉的盯着她,薄唇微微一张:“念。” 帐外:“是,大人。” “汝南江北普华寺、睢阳城南华严寺、上庸郊县天台庵……” 章节目录 第三六章 幔帐外, 岑彦抱着冗长的寺庙布施名单大声颂读。 幔帐内,苏妁惊骇且畏缩的侧头望着床上的男人。 “你想做什么?”谢正卿将左臂蜷起撑高了头,声音低沉,辨不出喜怒, 只是投向她的眼神愈发凌厉。 苏妁颤颤巍巍, 心中还在暗暗权衡着冲出去与留下来的利弊得失。 既然有他的属下在, 若她此时冲出去,那人的诧异可想而知。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被堵在男人床上, 这种事哪怕仅有一人知,事后亦会是一传十,十传百。 是以, 定然是不能冲的。 她只得先解释一下寻求包庇:“我是来找书的, 你昨晚说我可以随意出入任一个房间。”说这话时,苏妁的声音可怜巴巴。 “嗯。”男人双眸缓缓阖上,无所谓道:“你找吧。” 苏妁咬了咬下唇, 近乎是哀求的语气问:“大人, 不能让您的属下先行出去吗?换个时辰再念那些名单。” 男人双眸复又微启, 眯蒙困惑的凝着她:“灾民流离失所,寺庙慷慨布施,我又怎可因私废公, 拖延政务。”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苏妁竟无言以对。只暗暗忖着既然眼下出不去, 也遣不走, 那不如就找找, 总好过这样四目相对的耗着。 “那大人,我可找了……” “请便。” 谢正卿在最外侧,苏妁先前跳上床时步子急,跨着他就迈到了床里侧,如今他身子朝里倾着,她一举一动都觉不自在。所幸床够大,想避嫌,她便使劲往里爬去。 看着她那缓慢稚拙的动作,谢正卿不由得唇边淡出抹玩味笑意。心道这丫头不过就是生了副娩媚皮相罢了,骨子里到底还是个不喑世事的小姑娘。 翻翻床尾没有,翻翻床首也没有,点灯橱里没有,二斗小柜里也没有…… 苏妁回头看看床外侧的那个男人,心想他会藏哪儿呢?看着看着,竟出了神儿。 几回见面不是被他挟持就是装小丫鬟,她还真没机会仔细瞧过这张脸。如今同趴在一张床上也不必分什么尊卑,细端之下竟生出丝莫名的好感。 若是他不处处难为她,看起来倒也似个姿容俊逸的淑人君子。特别这会儿在床上少了平日里的衣冠伪装,那抹让人难以接近的冷傲孤清似也消散了许多。 “我脸上有字?”谢正卿蓦然张口询道。 这话显然带着奚落,苏妁也自知方才失了分寸,只惭仄的摇摇头便深深垂下。 他却似定要戏侮她到底:“那为何盯着我看?” 苏妁蹙眉抬起头,心知她越躲闪,他便越想讥刺。“我刚刚只是在想你会将东西藏在哪儿。” “在哪儿都不会在我脸上。”寡淡似水的语气,却噎极了人。 饶是苏妁气不过,却也无言以对,只一抹粉霞掠过桃腮,早就红透的脸蛋儿上又明艳了两分。 不知为何,帐子外的颂读声愈渐低矮,以至帐内的任何一点窸窸窣窣都显得突兀。 “过来。”谢正卿的声音只余气息,如蚊呐,如细丝,连床里侧的苏妁也是堪堪听见。 她怔了下,这是想要说秘密的架势。稍一迟疑,她乖乖爬近了些,一双暗噙云水的桃花眸子带着几分希冀:“大人可是有何要明示的?” 谢正卿突然伸手勾了勾她的下巴:“这是何种香?” 他的房里从来都只有檀香,如今却混进了股莫名的花香,想是帐外的岑彦业已察觉了。 苏妁见他没正经,便伸手去摆脱,一只手拗不过就两只,怎奈身子趴着本就支撑不住,被他捉着两手轻轻一扯,身子不设防的就栽进他的怀里! 而谢正卿顺势一个侧翻,将她整个人罩进了锦被里。苏妁还来不及反抗,他便俯下头在她脸颊仔细品闻了番。 “这就是那雪莲香脂?”他温热的气息喷薄到她的肌肤上,染出一片嫣红。 “这是……昨晚千秋节时涂的,但早已经洗过了,不知为何香气就是不散。”苏妁半垂着眼睑,纤长的睫羽笼下一小片妙曼的阴影。 见她此时居然意外的乖顺,谢正卿便有心逗弄道:“这雪莲花香脂乃是西域进贡,据说香气可弥漫多日而不散。苏姑娘可知这雪莲为何如此之香?” 苏妁的手脚早已紧紧裹在被子里动弹不得,自知挣扎亦是徒劳,只得摇摇头。 “因为雪莲生长在天山之巅,蜂蝶难寻,只有令自己更加芬芳,方能招蜂引蝶为自己授粉。” 苏妁再不出闺阁也知‘招蜂引蝶’四字何意,不禁移开视线,逃开与他的对视。他这是在暗示她招惹的他么? 谢正卿目光徐徐下滑,由那双好看的眼睛滑至殷红的嘴唇。苏妁单凭余光也能感觉到那灼热的眼神,不由得紧张起来,不自觉的咬住下唇,那充血过后的唇瓣儿变得越发红艳诱人。 她忐忑道:“大人,您官居礼部尚书,还请自重。” 伴着一抹浅笑,谢正卿松开手中的被角,如此苏妁的身子便如卸了枷般自在。几番交道打下来,她对他倒也有了一丝信任,纵是强势,却也不至做强人之事。 偏巧这时幔帐外的颂读声息了,看来那两百多间寺庙终是念完了。苏妁也不由得心下舒了口气,暗暗盼着外面的人快些出去。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谢正卿倒也不迂缓,直接冲着帐外命道:“好了,下去吧。” “是,大人。”岑彦领命退出卧房。 撩开一丝幔帐,从缝隙窥了窥屋里当真没什么人了,苏妁立马逃也似的下了床,在床前粗略屈了屈膝,边丢下一句“民女告退。”便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谢正卿也直起身子,单手将那层层幔帐撩开,望着门口一溜烟儿闪出去的倩影,眼中噙着融融的温度。 离开谢正卿的卧房后,苏妁也不敢空耗费时日,随便钻进了间厢房就开始搜寻。只有两日的时间,纵是不能把这褚玉苑翻个底儿朝天,也要尽最大可能多搜几间。 *** 学士府内,曹管家刚接了下人自府外带回的一份名单,便疾步往老爷的书房小跑而去。 老爷一夜未睡,白日里也仅在夫人和小姐的再三劝慰下睡了两个时辰,曹管家知道,老爷从早到晚一直在等这份名单。 连门都没叩,他直接就推门进入:“老爷!苏大人所赠样册的十位大人名单在此。” 原本一夜苍老数载的汪萼闻声立马振奋起来,“快,快给我。” 接过名单来打眼儿扫了下,汪萼便将书案上并排摆着的十份信笺分别依名单署了名,既而交到曹管家手里,郑重吩咐道:“一定让人将信送达,切不可出纰漏!” “老爷放心!您的亲笔信函谁敢偷懒耍滑。”曹管家信誓旦旦的应着,接了那信出去派发。 其实那十封信中的内容一致,皆是要借阅苏明堂的《鹊华辞》。如此一来十位大人哪个府上有,哪个府上无,以及是怎样无的,他都将很快了解详尽。 *** 这厢苏妁用了一日的时间,翻了不下二十间厢房并偏堂,甚至连灶房柴房未放过,可仍是一无所获。 如今前院儿和左右跨院儿已搜的彻底,若是再查,便只能往中院儿和后院儿查去。只是如今暮色沉沉,后院儿的下人们也都到了歇息的时辰,若是再去,便要搅扰到旁人的休息。 而中院儿,最好也待明日早朝的时机再去搜。身为礼部尚书,总不至一连两日不上早朝吧。 边往正堂的方向走去,苏妁边本能的用手摸了摸小腹。而肚子也很配合的‘咕噜’一声适时叫屈。 因着早上撞到那人床上引发了一系列的不快,故而出来后她只想快些找到书走人,原以为一日的时间豁出去找总能找到,故而她朝飧未用,晌午饭未用,晚饭也未用…… 可如今仍是两手空空,一本也未能找到。 所幸的是待苏妁回到正堂,竟发现几个方几上各摆着两盘儿点心。显然是今晚待客时摆的,但不知何故未撤,不过既然是剩下的,她偷偷吃两块应是也无妨。 苏妁挑了一块杏仁酥送到嘴边儿咬了口,顿觉满心甜蜜。不愧是尚书府的厨子,随便一道待客的点心都不输给杜府的千秋寿诞宴! 这些点些说是剩下的,其实分明就没有人动过。那些大人们议事顶多是抿一口茶,糕点全然只是摆设陪衬。 这般用了四块点心,苏妁才心满意足的将那碟子合了合,然后抽出三张干净的方几拼在一起,爬上去就这样合衣睡了。 因着一日的疲累,她入睡的极易。 …… 乌云蔽月,夜色黑魆魆的看不到边儿。 待二更时,一道闪电划过长空,淅沥的小雨浸染夜幕。 一个黑影自正堂的大门而入,径直往堂中并列的三只方几处去。他挽上姑娘的脖颈往怀里轻轻一揽,既而一手环着她的腰枝,一手抄进膝窝,将人整个抱了起来。 那黑影抱着姑娘步出堂外时,恰巧一道闷声的闪电映亮了他的面容。 高贵清华,神采英拔。 姑娘半睡半醒间在他怀里哼唧了两声,既而迷蒙着眼,感受着他的体温。这个怀抱何等熟悉…… 未几,娇中带着几分沙哑的问道:“你才是那晚闯我闺房之人?” 章节目录 第三七章 晨曦微露, 院子里的木芙蓉挂着夜里承接的雨露, 在淡白天光下愈发显得夭夭灼灼。初旭射穿薄雾, 往前院儿厢房的雕花窗桕内洒了一把碎金。 双眼早习惯了漆寂的苏妁, 此时微蹙了下眉心, 睫毛眨动两下, 眼帘徐徐抬开, 随之映入眼底的,是繁复靡丽的水红幔帐。 这是哪儿?这念头只闪了一瞬,苏妁便一声惊呼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想到了昨晚…… 那个男人抱着她穿过庭庭院院的回廊, 她问他那晚闯入闺中轻薄于她的可是他?他毫无廉耻的点头浅笑,偏偏那个笑还风清云淡,好似一切理所当然。 苏妁一把将锦被掀开, 不安的低头看自己身上, 顿时一阵绝望感袭来! 自己的衣裳呢?为何会着一件不知何处而来的精白寝衣? 脑中正盘旋着这些问题,忽然门开了。灌进来的一缕小风将苏妁身上的香气吹散, 她这才闻到自己寝衣上竟残有淡淡的檀香…… “姑娘, 您醒了?”两个丫鬟方才听了那声惊叫, 便急着进来奉询。 苏妁抬头看她俩, 二人皆是生面孔, 便忐忑着问道:“我……我怎么会睡在这儿?” “姑娘, 您昨日又睡在正堂,但是夜里突然暴风疾雨,我们大人怕您病了, 才将您送来厢房。” “那我的衣裳……”这是眼下苏妁最关切之事。 “噢, 姑娘的衣裳昨夜沾了几滴雨,奴婢们拿去为您洗干净了,一会儿就送回来。” 苏妁惴惴不安:“寝衣是谁帮我换的?” 那丫鬟迟疑了下,回道:“是红杏吧。”说完看看身旁的那个丫鬟。 叫红杏的那丫鬟懵了一下,既而一脸怯钝的点点头。 这下苏妁心里的一块巨石落了地,既然只是丫鬟帮自己换的,那他无非就是抱了她一路,并没有做更可怕的事。 “你们大人呢?”她又问。 丫鬟恭敬应道:“大人上朝去了。” 苏妁心中暗自庆幸,他今早终于不在府里了,只余一日的时间,她定要把中院儿整个翻找一遍! “那你们快把我衣裳拿回来吧。” “是。”应完,两个丫鬟行了个浅礼往外去了。 苏妁轻舒一口气,回头打算去将被褥叠一叠。心忖着怎么也算来别人府上做客,不能太过懒怠。 但刚拿起芙蓉枕,她整个人便怔住了! 枕下平整放着的两册书,正是爹爹的《鹊华辞》! …… 先前出屋的两个丫鬟并行走着去取衣裳,叫红杏的那个丫鬟嘴里带着埋怨道:“姐姐方才为何说是我帮苏姑娘换的衣裳?” 另个丫鬟转头望着红杏奇道:“昨夜大人叫咱们来伺候时,不是你进屋最早么?” 红杏嘟嘴娇嗔道:“可我进屋时苏姑娘的寝衣早便换好了呀!我只是帮她收了旧衣裳而已。” *** 学士府膳堂内,汪萼刚与夫人刘氏及女儿汪语蝶,在此用了朝飧。曹管家拿着一厚叠信笺急急进来,见夫人在,便将信往身后藏了藏,人先靠边儿站着。 刘氏素来不懂男人间的那些绸缪,见他们有事要议,便带着下人们收拾了碗筷,跟着一并出去了。 曹管家心知小姐也已涉入其中,便不再避讳着她,直接将一叠信放到桌案上:“老爷,从昨儿到今儿,几位大人都接连回了信,全在这儿。” 汪萼逐封展开,待一一看完后长叹了口气。 “爹,怎么了?”汪语蝶急急问道。 “哎,十位大人的府上皆失了窃,如今苏明堂那本《鹊华辞》恐怕也只他自己府中才有了!” 闻言,汪语蝶不免眸色忿然,嘴里怨怨叨叨:“想不到那丫头动作这般麻利,才几天,就把余下的两册也弄到手了。” 汪萼寻了把椅子坐下,眼睛微眯,想到撕掉的那页究竟有何忌讳再也无从得知了,就气的胡须跟着下巴直抖:“我早就看出那丫头不是个省事儿的!也不知苏明堂与桐氏都这么老实敦厚的人,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沴孽……” 汪语蝶倒不似她爹,汪萼这会儿只顾着生气,而汪语蝶却在冥思苦想还有何补救的法子。 “爹,不然直接派人去搜苏家?” 汪萼摆摆手:“如今并不知那书中到底犯了何忌讳,冒然打草惊蛇,搜回来的也只是撕掉关键一页的,届时他们对书中忌讳必是抵死不认。” 汪语蝶也明白这点,接着又往别的门路想去。须臾,蓦地眼冒精光:“爹,女儿有法子了!” “您派人去查印坊的原始雕版!” *** 苏妁这厢下了马车,看着前头巷子里的苏府,拎紧了手中的小包袱,不由得喜上眉梢。 心忖着最后这两册书也已弄到了手,此后的苏家将彻底远离灾难,只余太平。 正抬脚往前走,她忽觉手腕儿被人箍住,身子不由自主的一歪,人便往一旁的空巷中跌去! 好容易扶着墙站稳身子,苏妁惊骇的回头去看,看到了一张她这辈子最为厌恶的脸! “杜晗昱!”她眼冒愤火,这人竟还敢欺上门来了!好歹爹爹如今也是食朝廷俸禄的从五品通政司左参议,简直欺人太甚! 却见杜晗昱一脸紧张的伸手来扶:“苏妹妹,你没伤着吧?方才我是太心急了才出手拙了些……” 边说着,他的手扶上苏妁的胳膊,恶心的苏妁用力一甩!低喝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难不成是欺她苏家刚搬来京城,人生地不熟又无甚街坊邻居照应?可是光天化日的,天子脚下,他还敢明抢不成! 杜晗昱敛了敛紧张之色,转而哀求:“苏妹妹,我是诚心诚意来给你赔礼的。那晚实在是喝了太多的酒,完全神智不清才冒犯了妹妹。我在苏府门外等了妹妹两日两夜,还请妹妹大人有大量……” 说到这儿,他面露惭仄的低了低头,声音比先前小了此许:“万万勿将那晚之事告诉苏伯伯。” 苏妁脸上怔了怔,心中纳闷的是,杜晗昱竟如此怕她爹知道此事。 其实这两日她回想着大家的话,也大约捊明白了爹娘送她去杜家的意思。 表面说什么杜夫人将她当半女看待,其实当年不过就是爹娘生病,怕病气过到自己身上,才将自己托给了杜夫人几日。短短数日,感激有之,但若说母女情份就太夸诞了。 更何况自打这回进了杜家,就一直住在杜晗昱所居的偏院儿。是以,看来爹娘是真如杜家人与汪语蝶所言,私下给她与杜晗昱订了亲。 她也很想今日回家问问爹娘为何要这般做,但不管为何,她都笃信爹娘是为了她好。只是既然如此,杜晗昱又何需怕轻薄之举被她爹知道? 见苏妁许久不答,杜晗昱又继续自责:“我知道我畜生!可苏妹妹你想,若是苏伯伯得知我欺负了你后又转头求娶福成公主,定会气的卧病!” “故而妹妹断不可与他人提及此事,不然惹公主不快事小,毁了妹妹清誉无法再嫁事大啊!” “妹妹那日也狠踹了我两脚,若妹妹还是气不过,实在不行你再打我两……” “啪——啪——”不待杜晗昱最后这句说完,脸上就盖过了一阵儿火辣辣! 真打?杜晗昱双手捂着两侧的脸颊,只觉那辣意渗入肌底,渗入血液!心道这么娇弱个姑娘,十指纤纤还没根儿玉箸粗,这回可真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但他张口便喝彩似的道:“好!苏妹妹教训的好!”紧接着又换了副哄小孩子的语气:“妹妹这下可出够气了吧?” 苏妁也不知如何才能彻底出了这口恶气,眼下她想不出何惩治法子,却也不想就此轻饶了他。既然他如此怕她将事闹大,从而坏了他的驸马路……哼,这也算小辫子捏她手里了。 “杜公子,您不是说来赔礼的吗?打算怎么个赔法?”这会儿苏妁倒也情绪平定了。 杜晗昱原本只想着好生致歉,并未想过正式拿出赔偿,不过既然她问了,那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儿便都不算事儿了。 “一百两黄金如何?”他豪爽道。 苏妁心下冷嗤一声,这一百两黄金若是早两天,她还真有用处。可眼下书都拿到手了再要这一百两还有何用。 便痛快推掉:“金银免了,我若真收了这么一大笔金子,那事儿反倒瞒不住了。这样吧,听说你们杜家看中了城东一片旺地,想将人家整个村子的祖屋收来改建祠堂,可有此事?” 杜晗昱一愣,心下骂道这定是苏妁住在偏院儿那几日听到下人们嚼舌根了。 但他还是乖顺的点点头,认道:“是有这么回事。” 既而眸中带着几分对鬼神之说的敬畏,娓娓道:“头几月有个方士来到杜家,对我爹说杜府祠堂压了太岁,四角红云覆罩,今秋八月恐有血光之灾。唯一的破除法子,便是在东边找处紫气祥应之宝地重修祠堂。” 闻之,苏妁莞尔笑道:“那方士所见红云该是鸿运当头之意吧?保不准儿是预兆你今秋八月要荣登驸马之位呢?” 杜晗昱眸中恍惚了一下,突然觉得这说法倒也有理。“苏妹妹提及此事是?” 苏妁敛了奚落之意,神色庄肃道:“你若真心诚意赔礼,就将人家无辜百姓的祖宅还回去!世代蛰居之处,被你们杜家一夜间夺了去,听说还闹出了人命!若你们再一意孤行,纵是建好祠堂,夜夜被人投石送火的,祖先又焉能得片刻安生!” 这话虽不中听,但杜晗昱还是耐着性子听完。不得不承认,这丫头说的倒也有那么几分道理。正所谓穷山恶水出刁民,这阵子为了拆那些破旧祖屋,何止闹出人命,至今已有五人在抗争中被打死,他也担忧再这样震慑下去会闹出大事。 更重要的是纵是那祠堂建得再好,他娘的牌位也进不去! “好!我答应你。只要你发誓不将此事说与旁人,我便立即回府劝父亲放弃那个村子,即刻便将土地屋舍返还村民手中!” 要说之前他或许还没把握劝动父亲,可如今他就要当驸马了,他已是杜家最尊贵之人。 章节目录 第三八章 苏妁离家这些日子, 恰巧也是苏家迁府最为忙乱的一阵儿。她进门时, 远远瞧见霜梅正带着几个新招的丫头分配各屋的杂物陈设。 “小姐?”霜梅抬头时忽见苏妁, 两眼愣直, 似还有点难以置信。说起来, 主仆打小同院儿一起长大, 还从未分开过这么多时日。 晏晏笑着, 苏妁朝她走过来,霜梅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之分,紧跑两步迎上去就将苏妁抱住:“小姐你可回来了, 霜梅都想死你了!” 刚想伸手将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霜梅推开,蓦地苏妁想到她教的那招儿踢·裆术救了自己一命,顿时又觉得她立了一功, 便附和着也张开双手抱了抱她。之后才轻轻推开:“好啦!你看看你这点儿出息, 才分开几日啊,就哭鼻子!” 霜梅抹抹泪儿, 盯着苏妁看了一会儿, 才终是破涕为笑, 伸手接过小姐手中的包袱, 催促道:“小姐, 你快先去正堂吧!老爷夫人这会儿都在那边儿呢。” “好。” 如今苏府的正堂能有在朗溪县时的三间大, 苏妁进门便见爹娘正万分难得的聚在同桌品茗,显然是迁了新府心情畅快。 “妁儿回来了?”桐氏激动的起身,像迎回门的新媳妇般嘴上笑着, 两眼却噙着泪花儿。 苏明堂虽未像桐氏那般情绪外显, 但眉眼间也挂着强掩不下的喜悦。 “爹,娘。”苏妁走至堂中娇娇的行了个家常礼,轻按下娘亲,也拉了张椅子与爹娘凑在同桌。眉梢眼角皆是夷愉,自顾自的持起提梁壶往一只空杯倒了五分满。 连饮下这杯茶时都是笑眼弯弯。 她是当真高兴!从这一刻起,苏家上下三十六颗脑袋算是保住了。 可爹娘不知,见她如此欢喜,只当是与杜家公子相处的甚好,小姑娘动了春心。 “妁儿,快跟娘说说,这些日子在杜家过得如何?杜夫人……可还好?” 苏妁嗔怪的斜桐氏一眼,“娘,您就别装了。当真是杜夫人思女心切寝食不安才要我去的?可我怎么看着她比我吃的还多!” 一听这话,桐氏就知女儿什么都知道了,便也不再佯作。其实原本那些说辞也只是先将女儿哄过去,并没打算瞒她多久,眼下戳穿了,桐氏便笑笑,不再绕弯子:“妁儿,那位杜公子……” “那位杜公子就要当驸马爷了。”不待桐氏问完,苏妁便抢着回道。 “什么!”这下苏明堂坐不住了,愤而站起! 苏家人至今还皆未听到此风声。一来是苏明堂官阶低,上不了朝堂赴不了宴;二来刚迁至戊京,没什么好友,加之连汪府近来也不走动了。 桐氏担忧的蹙起眉头,看向苏明堂:“老爷,您不是说杜大人回函同意了这门亲?妁儿都住过去了,如今他们又悔亲,那我们妁儿以后还怎么……” 一时激动,桐氏竟忽略了女儿就在身旁。后知后觉的转头去看女儿,见她正气鼓鼓的瞪着他们夫妻。 “妁儿……”桐氏伸手想去摸摸女儿的头发安慰下,却被她挡了下来。 苏妁也站起来,两手撑在桌案上,一脸的委屈:“爹、娘,居然还是咱们家写信去求的杜家?可这到底为何啊!你们是怕妁儿丑到没人要,日后嫁不出去么?” “不是,不是,娘的妁儿这么漂亮怎么会嫁不出去。”桐氏忙揽过她哄道。 苏明堂起身拂袖离开正堂,只对桐氏留下了句:“罢了,全告诉妁儿吧。” 接下来,桐氏便将收到御赐之礼后的一番猜疑说给了苏妁。其实爹娘的这些疑问她也至今想不通,爹爹莫名的升迁,赏赐中比别的府上多了香脂和蜀锦…… 可是她能确定的一点是,爹娘以为的她那阵儿半夜归家‘不规矩’,是在外头有了什么人,这是错的! 既然如今书全弄回来了,她也不打算瞒了,便将偷书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娘,只不过掠去了前世的因由,只说是无意翻看时发现了那首可能招祸的诗,之后她又回房将书拿来给娘看。 桐氏骇然,回房便将此事转述给了苏明堂。苏明堂死都未料到女儿半夜不归家,竟是在外奔波这事。 他单手抱着那册书,双眼盯着那首要命的诗盯了半晌,才匪夷所思道:“这首诗并非出自我手。” 桐氏愈发骇怪,走到苏明堂身前抬手指着那一页:“可这不就印在这儿吗?” 苏明堂这才后怕的频频蹙额拍头,感叹道:“怪我,都怪我太大意,只看了校阅时送来的初本,印好后未再一页一页的仔细查阅!” 他毫不犹豫的将那页撕下,拿着那张纸在桐氏眼前晃了晃:“夫人,你可知就这小小的一张纸,能要了咱们全家老小的性命!这回可真是多亏了妁儿啊……” 桐氏虽是妇道人家,却也知如今谢首辅独霸天下,自家老爷这本诗集若是被他看到,可想而知后果。如今事情明朗了,她越想过去越觉心疼:“老爷,那时妁儿半夜归家,宁可挨您的戒尺将手抽烂了,也不肯说出实话来。你说这孩子怎的这般傻?若是当时说了,大不了咱们逐府登门讨回便是,何需她受这么多苦!” “哎,妁儿是担心说出来了,全家人心系在此事上,惶惶度日。”苏明堂两眼浑浊的感慨道:“再者,若是我公然去各府登门讨回,非但开罪了诸位大人,还容易引起猜疑,反倒会置身危险。” “可是老爷,您说那诗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刻板时刻错了,误将他人的诗刻了进去?” 苏明堂站在窗前望着混沌的天空,双手负至身后:“这种诗谁人敢写?便是写了谁又敢拿去印制成册?” “老爷,难不成是有人要借着您出书之际,陷害咱们苏家!” 顿了顿,苏明堂沉重的将头点了下,这的确是唯一可能。 *** 朗溪县热闹的集市长街上,一个小厮打扮的人从马车上跳下,径直钻进了街边的金石印坊。 “老板,我是苏县令府上的,奉老爷之命来查阅下《鹊华辞》的刻板。”小厮温和敦厚的笑着说道。 那印坊老板看着他蹙眉挠了挠头:“苏县令那册书的刻版不是头两天才派人来查阅过?” 小厮脸上讪了讪,摸着头一副为难表情道:“可能是上回来办事儿的没查明白,劳烦您再让我看一遍吧。” 印坊老板着伙计将人带去库房,让他自行在那一堆刻板中翻阅。因着曹管家提前嘱咐过是在书的中间位置,故而他顺着那标注好的页码找起来倒也没多费劲。 一个时辰后,小厮便回到了戊京的学士府内。 曹管家带着人直接去了老爷书房,小厮如实禀道:“老爷,那刻板的中间一张不见了。而且听印坊老板说,在咱们之前几日便已有苏府的人去调阅过,想来是那次动了手脚。” 汪萼听完将双眼紧紧一阖,牙关紧咬的连额侧青筋都凸显出来。他手中握着矮南官椅背上的四方出头,恨不得硬生生掰下来! 这条线又断了,果然还是慢了苏家人一步…… *** 紫禁城,毓秀宫内。 女官浣纱正端着御膳房刚刚送来的糕点往偏殿走去,刚至门口,便见几个小宫女瑟瑟缩缩的围在外面。 浣纱正想上前去问,便见一个瓷壶蓦地自殿内飞出!擦着她的耳垂儿就撞到了对面的粉墙上,“啪唧”一下碎成许多瓷片儿。 “啊——”浣纱尖叫一声,端着的翠玉盘子也吓的脱了手。 这时一个小宫女带着哭腔的提醒道:“浣纱,你快躲远些,福成公主正在发脾气。” 渐渐从先前的惊慌中回过神儿,浣纱赶忙躲去了那些小宫女围堆儿的角落,纳闷的问道:“这是谁惹到公主了?明明方才去取点心时还好好的!” “是杜祭酒家!头几日听到宫里的那些传闻,公主还全当成个笑话,谁知道刚刚杜家公子派人送来一副画儿,上面画的正是咱们公主!” 浣纱脸色一沉,心道看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了。难道皇上真的舍得将自己的幼妹,嫁给个四品祭酒的庶出公子?何况听说那杜晗昱还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室所生! “这简直是对公主的莫大羞辱!”浣纱愤愤的骂着,眼中飞泪,顾不得那时不时飞出的杂物,只身冲进正殿。 正殿内,福成公主似是疲累了,坐在玉台的玉阶上,顾不得公主的体面,也顾不得地面的冰凉。 浣纱身子匍匐于地,行过大礼后握住福成的手,哀求般苦苦劝慰:“公主莫慌,即便此事为真,奴婢也有法子助您,凡事皆有转圜,可莫要伤了自己身子啊!” 早已面如死灰的福成缓缓抬起眼帘,眸中噙着水雾,又夹着几丝不置信:“他谢正卿都定了的事,你能有什么法子?” 浣纱将另一只手也捂上福成略已偏凉的手,面色无波,语气冰冷:“公主,谢首辅的旨意虽抗不得,可那旨意也得能下达实行才作数啊。若是那接旨之人都不在了,又或是起了旁的什么不得已变故,纵是首辅大人也无力改变呐……” 章节目录 第三九章 毓秀宫大殿内, 自云顶倾斜而下的水玉珊瑚珠帘一袭一袭随风摆动, 碰撞出清越的声响。似编钟, 似玉缶, 让人闻之心情怡悦。 公主素来最喜殊艳之物, 又喜喧闹, 圣上宠之, 便命人将毓秀宫依她喜好布置。每日即便不出大殿,也可敞开轩窗,引风灌入, 从而听到云顶的美妙乐声。 不过今日,任是怎样的敲冰戛玉也撩不起福成唇角半丝弧度。 浣纱扶着她徐徐上到玉台,在金漆雕玉如意的宝座上安顿下来。殿外的宫婢们见公主终是被哄住了, 便蹑手蹑脚的进来开始收拾先前扔的一堆碎物。 福成直僵僵的靠在宝座上, 脸色惶惶瞪着浣纱:“你意思是要本公主……”杀人?可这两个字她未敢说出口。 浣纱食指竖至唇边,示意慎言。既而转头看看下面业已收拾的差不多了, 便厉色吩咐道:“都下去吧。” “是。”小宫女们恭敬行过礼后, 抱着一堆破碎玩物退了出去。 “公主, ”浣纱心疼的唤一声, 将跪姿转为坐姿, 在白玉台面儿上蜷腿坐了下来。她打小进宫一直伺候在福成身边, 公主身份贵重,自不会有什么闺中密友,但若说心腹, 那自然就只有她浣纱。 “奴婢方才所言仅是退无可退之路, 杜公子再怎么说也是四品祭酒亲子,如非万不得已也动他不得。” “你意思是还有其它法子?”福成眸中的惶惶之色终是淡去了些,杀人这条不归路她也不愿去走。 浣纱眼珠子滴溜一转,“公主,自打千秋节之后宫中有了此传言,奴婢便仔细打听小心留意着,当初奴婢就是听闻了杜晗昱已有婚约,才宽下心来。” 听到这儿,福成愈发的愤慨,抽出手往宝座玉扶上用力一拍:“既然有婚约就老实去履他的婚约!何必再存攀高结贵的心思送什么画像!” “谁让您是玉容无匹盛名在外的福成公主呢?天下才子的肖想!”浣纱明知这话有些逾越,却也知这是福成最喜闻的。 因着这句情真意切的赞叹,福成的怒气消了。只是言语间带着几分委屈:“可惜这天下才子,却不包括某人。” 她垂头,浣纱随即意会了所指,疼惜的劝道:“公主,这世上有种人只心系江山,无心美色,任公主占尽了天下才子的心,那种被冰块儿封着的,您也融不开。倒不如挑个满心钦慕于您的,挑个除了您不再看旁的女子一眼的痴情郞。” 福成自是明白,但还是委屈:“可纵是那杜公子再钦慕本公主,他也还是个四品祭酒的外室庶子啊。便是死,本公主也不能受此羞辱……” 说着,福成已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浣纱重新握住她的手,镇定道:“公主莫慌,奴婢纵死也不会让主子受此大辱。若想破解此事,可从两头着手。” “浣纱你快说!”福成反手攥住浣纱的指头,心急如焚。 浣纱便继续道:“解铃还需系铃人,故而首辅大人那边是一头。而杜晗昱是奉旨的,也是一头。只要这两头有任一方出岔子,这婚事便成不了。” “哼,浣纱,谢首辅那边就不必设计了,你知道他的意思本公主抗拒不得。” 浣纱比福成大不了几岁,眼底却透着后宫娘娘们阴谋算计时才有的神情,与福成的纯粹骄横全然不同。 她无比清醒的人客观着手:“公主,首辅大人公然将您下嫁,定非千秋宴上一时兴起。如今他大权在握,更无需刻意折辱皇室。是以,他之所以这样做,应是怕皇上借由您的婚事笼络朝中肱骨。” 听浣纱如此分析,福成也觉有理,故而眸中疑云水雾渐散,只一心聆听期待。 浣纱继续言道:“出于此等考量,谢首辅他必定不会允您招个崧生岳降佩金带紫的勋贵之后。但若是太过寒酸,又实在让民间百姓看笑话,故而才会在品阶略低的官员中寻找,” “可那也不该寻个外室所生啊!”福成忿然。 浣纱也娥眉微蹙,显出两分难为:“公主,奴婢也是想不通首辅大人此举。若他指的是杜家嫡子倒也勉强说得过去,可为何会落在这么个卑贱的庶子身上?” “庶子?”随着干笑两声,福成自宝座站起,怒道:“说他庶子那都是抬举!分明就是个连族谱都进不去的野种!” “野种!” 见福成又险些失控,浣纱也抻着衣裙站起,帮公主出气似的顺着喊道:“既是野种!那他的东西连毓秀宫的殿门都不配进!奴婢这就吩咐下去,以后凡是姓杜的送来的,直接当着面儿撕了、摔了、烧了!” 经她这一提,福成蓦地想起了那幅画儿,转头就去取来撕! 浣纱赶忙拦,一脸紧张:“公主,这画儿上所绘是您啊,撕不得撕不得!便是他蠢笔拙墨只绘出三分像,那也足以羞花闭月……” “哼!”福成冷笑,“便是他的画儿形神俱妙,那纸也是朽的、墨也是臭的!留着,只会时时恶心本公主。” 言罢,福成毫不犹豫的将画像撕了个粉碎…… 随着那最碍眼的物件儿毁了,她终是再次消气,抬头望着云顶华靡的水玉珊瑚。静下心来,方觉那声音是如此美妙。 她声色淡然的道:“浣纱,整个毓秀宫……不,是整个紫禁城,本公主最信任的人便是你。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这回必须替本公主阻下这门亲事。” “公主放心,奴婢已想到了最好的一个法子!” 福成倨傲的转头端着她:“说。” 就见浣纱眉眼携着丝诡谀:“公主身份贵重,一但选定驸马他便不得另行纳妾。而若是这位准驸马与人行了苟且之事不得不负责,那他与公主的婚事自然是要歇了。” 福成不以为然的打断:“其它几位公主的驸马在迎娶前,也并非都洁身自好。便是与人私通了,只需在迎娶公主前全部打发了便也无事。” “公主,您指的那几位驸马身边可只是通房的丫鬟,说打发便打发了。可与杜晗昱有婚约的那位姑娘,是从五品通政司左参议,官阶虽无多高,但掌上明珠也不是任人玩弄一番便轻易罢休的。” 福成眸中精光闪动:“你是说安排他俩……” 浣纱晏晏笑着摇头:“只安排他俩还不行,这场面儿还得足够大!大到让他们事后连想哑巴吃黄连忍气私了的机会都没有。” 福成眼睛灵动的转了转,似在展望那一刻的画面。比起杀了杜晗昱来,这不失为一个上好的主意。嘴角噙笑过后,忽而眉头又蹙起:“不过这场面要如何安排?本公主又轻易出不得宫……” 浣纱勾起一抹谄笑:“再有七日便是乞巧节,宫中必将设宴,公主便可借由想亲睹准驸马风采,让首畏大人将他例入宴请名单。其间私信邀约其后宫会面,他必不敢不来。此举虽略失公主风仪,但事已至此,也无需再拘小节。” “届时公主亦可依例邀未出阁的朝臣之女,同登九引台,穿针乞巧,以祀牛女二星。得巧者赐琥珀酒一杯,杯中再……”说到这儿,浣纱嘴角那抹笑意便化开了,显得越发诡谲。 她自不必点明福成也已会意。杯中再放点儿媚药,将那姑娘找间空屋子一扔,再写封信将杜晗昱骗来后宫。 浣纱眼珠子一转,忽地又想起一茬儿:“公主,若是有法子邀首辅大人一同去揭露这幕就更妙了!纵他再想将您赐给杜晗昱,想必那时也无从启齿了。” 福成脸上终是淡出今日的第一抹笑容。 此计可成。 *** 皇极殿的偏殿内,几位刚刚自潮州水患之地返回的大臣,正禀述完潮州水势意欲退下。 岑彦这厢带着个黑布包裹的方方长长之物进来,先立在一旁等诸臣退下,才来到首辅大人身前恭敬行礼。 “起身。”谢正卿手中刚端起青瓷茶碗儿,轻啜了一口随后又放下,放下时的动作虽稳,那碗盖儿却还是跳了两下,显露出几分压抑不住的躁气。 岑彦意识到潮州形势不甚好,握了握手里的东西,踌躇着是否该换个时辰再提此事。 谢正卿瞥见了他手中东西,语气平淡的询道:“东西取回来了?” “是,大人。前两日便派人去取回来了,只是您一直住在褚玉苑未回宫,故而他们今日才呈上。”说着,岑彦躬着身子,双手将东西呈至首辅大人眼前。 谢正卿面色无波,眸中淡然,只随意的伸手将那黑布撩开了个角,确认这个雕板正系他所寻的那张后,便将那布角复又合上。 轻飘飘了说了句:“熔了。” 岑彦眉心微皱,带着几许愤愤的不甘:“大人,苏明堂此举实属大逆不道!当真就此放过?” 谢正卿抬眸看向岑彦,那眸色辨不出喜怒,明明凌厉依旧,岑彦却觉锋芒已敛。 须臾,谢正卿愈加释然道:“罢了,一个小小文官,卖弄文字逞几句口舌之勇,又能掀起多大风浪。何况那丫头拼了命的四处寻回,想来亦是起了悔悟之心。” 再说她时而胆小如鼠,莫说将苏家治罪,怕是训诲几句都能给吓哭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入秋的时日已久, 金风渐渐令苏府院子里的枫树飘了红。天气越发的冷, 头顶却正是艳阳骄骄。 霜梅哄了几次, 苏妁就是不肯顶着那头金钗步摇从闺房里出来。 自打七日前接了宫里送来的邀函, 她就每日心事重重。今日七夕, 也到了进宫赴宴的日子, 苏妁便愈加打起了退堂鼓。 霜梅一脸愁容的看着她, 莫名有种恨铁不成金的错觉。嘴上不住的劝道:“哎哟我的姑奶奶,进宫就是得穿成这样打扮成这样才行的!” 苏妁往铜镜里瞥了眼,珠围翠绕, 浮翠流丹,不由得眸中带怨:“进宫又不是出嫁,戴那么多发饰, 还将嘴涂的这么红!还有这双手……” 说着, 她将一双嫩如柔荑的纤手举至眼前,只见那用凤仙花绘染的十指蔻丹, 灼灼夭夭。 霜梅上前按下她的一双手, 急切道:“小姐, 您如今觉得夸诞的这些装扮, 放到宫里那都是最不起眼的。平日里您在家爱怎么素面朝天都没关系, 可进宫您也好歹顾顾老爷的颜面。” 苏妁站起身来, 尝试着走了几步,眼神儿不自觉的往头两侧飘去,跟着那步摇一晃一晃…… 她也明白霜梅的话在理儿, 可戴着这些东西只觉全身上了枷锁般, 头似有千金重。 …… 一个时辰后,苏妁已顶着满脸的不情愿,下了马车。 这才刚过筒子河,禁卫就不许私府马车再往宫内行进了,要她下车走着去邀函所写的畅欣园。 原以为大家都一样便罢了,可才走没几步,苏妁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是翰林院学士汪萼之女,应福成公主邀约,今日进宫赴畅欣园随公主一同乞巧。” “噢,既然是汪大人府上的千金,马车放行。” 身侧马车辘辘驶过,苏妁稍稍侧身回避。心道,哼,原来紫禁城里也会看人下菜碟啊。 直到那马车渐行渐远了,她才继续沿着同样的道路前行。自从千秋节那日,她就知汪语蝶这个姐姐她是认不起了。只是想到过会儿在畅欣园还将一同乞巧,她又觉得有些别扭。 至今她也想不明白,那个福成公主到底为何邀自己来。 想了一路,愁了一路,直到苏妁觉得腿脚实在累的有些撑不住了,便躬着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歇歇。 这一歇,她才看到身后的一辆黑檀木小马车。马车不大,却是华靡非常,紫绸装裹,暗镶琉璃,车帘缀着的流苏上都串着玛瑙珠子。 意识到这车上坐的定是位不凡的贵人后,苏妁也不敢失礼,微微颔首过后继续往前走。 可又走了一会儿,她发现那马车还是紧跟在自己身后……她快,它就快些;她慢,它也慢些;她停,它便驻下。 这委实把苏妁吓出了一身冷汗! 听说宫里主子们若是看哪个杂人不顺眼,张口就赐一丈红!自己该不是挡了这位贵人的道儿? 两下里眺眺,如今虽已至夹道,却并不湫窄,怎么也能容三辆马车并驾齐驱。难不成是宫里有什么规矩?主子的车碾经过时旁人不得走? 如此一想,苏妁觉得反正礼多人不怪,小心驶得万年船,便干脆退到墙边儿,颔首恭立,想等那马车过去了再走。 …… 马车驭位上坐的乃是岑彦,见状便回头朝幽帘内询道:“大人,她不走了怎么办?” “她为何不走了?”隔着一层蝉翼纱的窗帘,影影绰绰可见一个荏弱身影立在墙边儿。 岑彦在外头驭马,自然看的真切,方才见苏妁已走走停停了好一会儿,想是路太长体力有些撑不住了。 便小声朝后回道:“大人,苏姑娘应该是累了,是否要接她上车送一程?” “不。”岑彦身后之处,毫不迟疑的飘出这个字回应。 岑彦想不通,也不敢再问,等了没多会儿,便见苏姑娘好似是发现让不起他们,便不再杵着,继续赶路。岑彦也依大人吩咐继续跟着她走走停停,看着她惨兮兮的停下来歇脚也爱莫能助。 他自然不知大人心中是如何想的。 接她上车,片刻便至。陪着她走,其修远兮…… 待苏妁终是走到了畅欣园的外侧,身后业已压了十数辆马车与轿辇。 当朝首辅的坐驾缓行于前,谁敢逾越。 看着苏妁徐徐将消失在园子里的身影,谢正卿终是撩开了窗帘。一路看不真切,如今看得真切了,竟只是个背影。 便是这样,他脸上还是现出餍足之意。 这丫头,竟还可妆扮的如此华贵。云缎珠钗这些俗物一经加身,减了几分少女的清纯之气,倒与骨子里的娇媠桴鼓相应,更似个真真正正的女人了。 “去沐泽殿。”直到那抹粉影穿至林间再也看不到了,谢正卿方命道。 *** 畅欣园乃是紫禁城中不甚大的一处园林,后宫娘娘们极少涉足,故而福成公主便最喜这里的外界无扰。 今日共来了二十多位尚没婚配的朝臣之女,大部分皆是福成往年见过的。偶有不相熟的她便仔细端详一番,猜度是否就是那位苏家姑娘。 这会儿真到苏妁来了,福成远远就盯着她看。不只福成,所有先到的姑娘们皆转过头来将视线投在她身上。 一是因着苏妁头次参加这样的场合,算是这里最生的一副面孔。二是因着实在是美。美的让人无端就生出恨意来。 单看身边的宫婢阵势,苏妁便辨得出哪位是福成公主。她盈盈走上前去,屈膝行礼:“民女苏妁,拜见福成公主。” “免礼。”福成公主脸上挂着笑,她不恨不妒,见苏妁这般美她是打心底里高兴的。 杜晗昱能为自己毫不留情的抛弃这么个美人儿,那只能证明自己更美。谁又稀罕艳压个庸脂俗粉? “苏姑娘,听闻你只比本公主小一岁多些?”福成显得极其友善,甚至伸手扶了扶苏妁的袖襕。 “回公主,是。”其实苏妁根本不知这位福成公主年芳几何,不过既然她这般听闻了,想是不会错的,自己跟着应便是。 福成便也不拘着身份,直接改了口:“那苏妹妹先跟着她们去赏下园子里的花,一会儿还有好玩儿的呢。” “是。”苏妁既不敢推辞,也不敢问好玩儿的是什么,只乖顺的行了个告退礼,既而融进了人多之处。 看着她走远,福成才略一转头,斜觑浣纱一眼。 浣纱立即凑至她耳边,“公主放心,一切皆准备妥当了。” …… 过了两刻后,浣纱便吩咐几个小宫女去将各府的小姐叫至福成公主所在之处,拿了几十只藕瓜分发给她们,每只藕瓜上都插着七支绣花针。 浣纱大声言道:“过会儿待击鼓声一响,便请各位姑娘动手将金线穿入绣花针中!七支针孔里的金线不得相互绕缠,要一根通明到底!穿完了的,便将藕瓜挂到九引台标着自己名字的竹杆儿上。凡在鼓声前穿完了的,皆算得巧!届时公主有赏。” 穿针?苏妁一边接过分发的藕瓜,一边看看自己的十指…… 自打搬来戊京娘就要她蓄甲,说官家小姐及笄后便要时常染蔻丹,指甲留长些好看。好看是好看了,只是干什么都不方便,别说穿针了,穿铁圈儿她都不能保证一下过。 可是样子还是要做的。 随着鼓点声响起,由缓至疾,很快便有几家小姐将七支针都穿好,拿着藕瓜去往九引台悬挂。 可苏妁这儿,才刚刚瞎猫碰死耗子的穿过了第一支绣花针。 福成公主有意无意的往她这处瞥一眼,看着越来越多的姑娘穿完出列,福成搭在浣纱手背上的手心儿里都冒了急汗! 她斜浣纱一眼:“你确定给她行了方便?” 浣纱认真的点点头,焦急的解释道:“公主,别人的针都是乱着插的,只有苏姑娘的针是并列插成一排的,间距又大……”说到这儿,她气的跺脚道:“就是猪蹄子也该穿进去了呀!” “那怎么她还是穿不进去!”强压着愠色和声量,福成只气的手上抖了抖,真恨不得夺过那个针来自己帮她穿上! 待除了苏妁外的最后一个姑娘也将针穿好了,苏妁终于穿过了第三支针。她纳闷的抬头看了看福成公主,又看了看一旁敲鼓的,心忖着本来也没想七支都穿完,公主说这鼓声停了便算输巧,可怎么这鼓点就是耗不到头呢? 这时浣纱实在是看不过去了,走到苏妁跟前一把将藕瓜掠过,三两下便将剩下的针全穿了过去!接着将藕瓜还给苏妁,这才笑笑:“苏姑娘快去挂在自己名字上吧!乞巧节嘛,也就是乐呵乐呵讨个彩头,公主不会怪罪的。” 懵懵懂懂的接过藕瓜,苏妁学她们那样挂好,回来时各府小姐都已在等她了。 浣纱笑着大声言道:“果然每位小姐都是心灵手巧,既然大家都得了巧,福成公主这便有赏!” 几个小宫女端着朱漆洒金的木托上前,将琥珀酒分别送至小姐们的手中,只苏妁那杯是由浣纱亲手端至眼前的。 见旁人皆痛快饮下,苏妁倒也没多顾虑,一仰头便将那杯中之物灌入口中! 章节目录 第四一章 各府小姐饮下了福成公主赏的琥珀美酒后, 已是金辉斜照。依宫里习俗, 每逢乞巧节便会在外面请来专人跳师公舞, 民间亦称为羊皮扇鼓舞。 只见一个个精壮的年轻男子穿红着绿, 脸上涂的如浓桃艳李, 口中还念念叨叨尽是些旁人听不懂的。他们围着畅欣园一圈儿一圈儿的奔跳癫狂, 孔武有力, 鼓声震震,火把灼天…… 汪语蝶佯作不经意的瞥了苏妁一眼,见她正眉欢眼笑, 便觉一股子无名火自心底升腾而起!气的是凭什么苏妁也能得巧?明明方才发藕瓜时,自己趁乱往苏妁的针孔上蹭了把藕汁,丝丝黏黏的, 针能穿进去就怪了! 待舞者们再次举着火把绕回一圈儿时, 汪语蝶又忿忿的瞥了一眼苏妁的方向,可这回她却怔住了, 因为苏妁不见了…… 这厢苏妁正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只觉身体莫名的燥热, 一阵儿一阵儿的眩晕袭来! 明明方才还好端端的看着舞蹈, 才一会儿功夫就觉身子突然一软, 半分气力都使不上了!所幸身后两个宫人反应得快, 在晕倒前将她扶住,紧接着便将她抗到了一张床上。 眼下宫人们都出去了,苏妁猜着大约是去帮她请大夫了。 过了也不知多久, 苏妁躺在床上浑浑噩噩的醒来又睡去, 这次突然听到门扇开启的声音。 她努力睁了睁眼,影影绰绰的看到一个高大身影闪了进来,不似先前的宫人,也不似大夫。 “唔——”她想抬手揉揉眼睛,却觉得那手不是自己的一般,搭在床沿儿上纹丝不动。 屋里仅点着一根儿细烛,昏黄的微光将屋子里的物什勉强照出了个轮廓,与外头的灯火辉煌俨然是两方天地。杜晗昱乍进来还未适应这里的昏暗,更是未注意到最里侧的床上。可苏妁这一嗯哼,委实也将他吓了一跳,这才往床上看去,发现竟有个女人躺在那儿! 后宫乃是外臣非诏不许踏足之地,自知犯了宫中的忌讳,杜晗昱转身就要往外逃!可伸手一拉那门扇,竟已打不开了! 似是外面有人给上了锁…… 他心中隐隐的不安,总觉得这事儿苗头不对太过蹊跷,想来倒似中了什么陷阱! 公主在信中表达期望一见,明明写的恳切,可当他冒着大不韪偷偷潜入后宫之后,公主却又脸色冷冰冰的爱答不理。话还未说上一句,就遣他来明月楼取披风。 如今门又被反锁,屋里还有个女人!杜晗昱双眼微眯,细思了番才恍然醒悟!公主这是要…… 试爱? 杜晗昱不禁吓出一身冷汗。他的确是听过前朝宫中盛行这样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公主招驸马必须先由有经验的宫人试爱,在确认驸马身心皆为人中之龙后,方能与公主配婚。 想及此,杜晗昱抬起袖子擦了把额间渗出的汗,往床边儿靠近了几步,心怀忐忑的试探道:“你可是福成公主派来……” “唔——”女子未答,而是又轻吟了一声。 “你……你先别急着想那些,倒是先将公主的意思说明白了再行事啊!”杜晗昱此时心中也无风月,只余彷徨。 蜡烛放置在低矮的二斗小柜上,没有床榻高,幔帐便在女子平仰着的脸上笼了道阴影,让人看不分明。而突然的又一阵眩晕袭来,她脑袋无力的向外一歪,似是又失去了意识,但脸却正巧迎向了烛光处。这难免又令杜晗昱一惊! “苏妹妹?”他眉头紧皱,人不自觉的又往床边儿挪了几步。 若说前些日子住在杜府的苏妁还只是个带着三分媚劲儿的小姑娘,那今日傅粉施朱,浓妆艳裹之后的她,却像极了个女人! 红华曼理,风娇水媚的绝色女人。 药劲儿正涌上来,苏妁自然是无法理会杜晗昱,此刻她只觉得浑身难受,抓心挠肝儿的燥热,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一种折磨! 见她额上渗了层细密的汗珠儿,面目也显得甚为痛苦,杜晗昱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真是烫! “苏妹妹,你这可是病了?”他再次试探道。 苏妁不答,只是又哼唧了几声,看起来极其不舒服。杜晗昱盯了她几许,心中已有了另一种猜测。 想他杜晗昱原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虽在杜家没名没份的,但银两却是从未短过他。早年青楼妓坊的也没少光顾,许多花样早已是玩透了,苏妁这副模样不似生病,倒似服了合欢散之类媚药后的反应。 杜晗昱俯下身子,趴在苏妁的耳边问道:“苏妹妹,你现在是否全身燥热,火急火燎,有股子莫名突至的渴求?” 他知这类药服下后,人多少还是有些意识的。只是苏妁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不通男女之事,纵是身子需要,心却不知正迫切渴求的为何物。 不曾尝过甘露,便不懂有多需要它的浇灌。 苏妁痛苦的点点头,她头脑发昏,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只知道这人说的正是自己如今的亲身感受。 她这一点头,杜晗昱便近乎笃定了是公主得知自己与苏妁的过往亲事,才喂了药来迷惑他,探试他的反应。 他转头看向木门,随后又环视了圈儿窗子,心忖着指不定此时就有人在某处窥视着他,看他会不会就此辜负福成公主。 这是公主在试探他的衷心呐! “啪!”一声,一个耳光打在了苏妁的脸上! “贱人!”杜晗昱仍不解恨的破口大骂,故意将声量抬高了几分:“你明知我对福成公主一片痴情,还意图引诱!待我告诉公主,定要将你好好惩治!” 本就倍受折磨的姑娘这下脸上显得更加痛苦,只是她毫无反抗之力,身子瘫软在床上,稍稍蜷缩,很是可怜。 她今日这么乖,被打了都无怨言……杜晗昱看着床上的苏妁,不自觉的舔了舔自己嘴唇,只觉得一阵儿口干舌燥。 那嫩如凝脂的脸蛋儿,因着他那无情的一巴掌泛起了红,娇艳,又惹人怜悯。不知不觉间杜晗昱的呼吸渐渐急促,若是此时无被窥之忧,他定要上前抱着她好好怜爱一番…… 他不得不承认,若单论皮相苏妁比福成美了太多,奈何却敌不过‘公主’那一个头衔!那个头衔可以为他带来无尚的荣耀,和无尽的财富!想象有朝一日大齐的公主在他身下,那是何等的刺激? 那个头衔才是最好的春·药。 杜晗昱如此又告诫了自己一番,强压下那股子邪火,别过头不去看苏妁那张脸。他还有更好的前途,不能被这么个狐媚子乱了心性,毁了前程! 他得为公主守洁。 又过了一会儿,床上传来一阵嘤嘤垂泣。 杜晗昱忍不住去看,见苏妁那微阖的双眸上泪光点点,纤长的睫羽微微颤抖,上面挂着细碎的泪珠儿。 方才那一巴掌让她清醒了许多,如今她明白自己是被人算计了,奈何没有逃跑的能力,只能躺在床上任人鱼肉。 杜晗昱在墙角蹲了半天,他想着在公主的人开门时能尽量离的苏妁远些,以撇清关系。可这么久了还不见有人来开门,心想难道是要将他们在此关一夜? 那样的话,兴许他能…… 想到这儿,杜晗昱蹲着往蜡烛旁挪了挪,然后飞快的转头将蜡烛吹熄!这下就算有人偷窥也窥不见了。 如此又等了两刻,还是无人闯入,杜晗昱确信公主是真的打算将他关一夜,便摸到床畔,抬手摸着苏妁的脸蛋儿,声色颤抖:“苏妹妹你等急了吧?哥哥这就帮帮你,但咱们得快着点儿,不能被公主的人发现……” 边嘟念着,他伸手去解苏妁外衫上的袊带,一下扯开,接着抱起她的上半身将外衫褪下。 褪去外衫的苏妁只觉身子一阵清凉,仿佛那身燥热暂时得以缓解。只是很快她便感觉到一双恶心的手抚在了她裸出的肩上! 她想动,动不得。她想骂,骂不出!只暗暗想着,若是那人再肆无忌惮下去,她只余咬舌这一条路可选了…… *** 园子里,浣纱好不容易盼来了首辅大人的轿辇。 那辇还未停下,她便抓着轿杆“噗通”跪在地上,哭求道:“大人可算是来了,快救救我们公主吧!” 谢正卿睥睨着下面,第一瞬的念头是卑贱宫婢的脏手也敢握在他的轿辇之上。不过比起这些来,他倒也好奇畅欣园究竟发生了何事,以至于十万火急的找去了皇上那里,还一定要他来处理。 轿辇落下,谢正卿先下地。紧随其后的玉辇也落地,皇上从上面下来。 “到底何事?”德宗皇帝朱誉晏急急问道。自从宫里传出首辅要给福成赐婚的事后,他便一直忧心自己这个幼妹会做出傻事。 浣纱边从前面带路,边急急禀道:“皇上,首辅大人,本来今日福成公主邀大臣之女们一同乞巧,谁知道正在跳羊皮扇鼓舞时,杜家二公子突然来了!说是得知公主破例邀他进宫,特意过来谢恩。” “可他好似饮了许多的酒,之后对着我们公主出言轻薄,又动手动脚,奴婢们拼死护着公主,孰料他却兽性大发,转头挟了名宫女闯进明月阁做那禽兽行径!我们公主受不了这等公然的羞辱,哭的昏了过去……” 朱誉晏听闻后脸色怔然,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便命道:“快带路!” 外臣之子在后宫犯下这种恶行,可非小事! 原本神色寡淡的谢正卿往园子四周眺望了下,隐隐带着几丝不安。想着今日这一闹,那丫头怕是要被吓到了。 浣纱走在前头引着路,皇上与首辅则一同去亲眼见证。 明月楼就在园子的正央,是幢二层小楼。当毓秀宫的宫人站在二楼上,看到浣纱已引着皇上、首辅往这边来时,赶忙回头打开先前上了锁的那间屋子,自己则飞快的躲去一旁。 岑彦紧跟在大人与皇上身后上了楼,见浣纱伸手指向那间屋子,他便张开双臂挡在二位主子身前,一脚将门踹开! 章节目录 第四二章 小屋内烛光黯淡, 袅袅幽香沁人心脾。 谢正卿面色一怔!这香气……不正是西域进贡而来的雪莲香脂?除了宫中皇后及四妃外, 便只有苏妁得过, 毓秀宫连主子都用不起, 一个小小宫女身上又怎会有这香味。 屋门敞开着, 外面的华灯渲染进屋内, 压过了先前那支昏黄的小烛台。 杜晗昱闻声一脸惊慌的转过头, 身上衣衫业已脱了大半,只余中衣亵裤。而方才转身前他似是正在解床上女子的裙子。 “首……首辅大人……皇上……”他惊骇的瞪着双眼看向门外。 岑彦怕有危险,正欲先大人及圣上一步上前探察, 孰料刚一迈脚却被首辅大人暗暗扯住了袖子。 朱誉晏实在是不敢想象这一幕!竟有外臣胆大至此,公然在他的后宫玩弄宫女!他义愤填膺的想上前质问杜晗昱,却被岑彦张着双臂拦在了前头。 “皇上!此处危险, 还请暂且移步外面!”岑彦虽不敢妄加猜测屋内之事, 但既然大人不想让旁人看,便有旁人不能看的理由。 一个衣衫褪了大半手无寸铁的人能有什么危险?朱誉晏正欲诘责岑彦越举之际, 却见寒光一现!岑彦腰间的宝剑被人抽出, 紧接着那剑便往床前飞去! 是谢首辅拔的剑。 那剑不偏不倚, 径直刺入了杜晗昱的胸膛…… 苏妁亲眼看着眼前差点儿令她咬舌自尽的男人, 徐徐瘫软了下去。这个恶心的身影倒下, 显露出门口被他遮挡着的人。 是他…… 她眸中噙着层层水雾, 化为雨露滚落,望着谢正卿,朱唇激动的张了张, 却发不任何声音。 谢正卿大步上前, 信手一扯斗篷系带,便将自己身上的玄色斗篷披在了苏妁的身上。仔细将她裹好,打横将人抱起,急匆匆的往屋外走去。 朱誉晏有些看不明白了。岑彦的失礼,谢正卿的失态,都让他想不通。他想看一眼谢正卿怀里抱着的宫女是谁,可那姑娘的脸却紧贴着谢正卿的胸膛,他一点儿也没能看见。 浣纱也怔住了。他想过如此坏了首辅大人的精心安排定会惹他动怒,可能会罚板子,甚至更重的刑罚,但打死她也没想到首辅大人会亲手一剑将杜公子给刺死! 见状她只得急急跑回毓秀宫。 先前安排好一切后,福成公主便先回了寝殿,她歪在美人靠上悠闲的品着葡萄,等浣纱传回捷报。 浣纱顾不得规矩径直跑进了寝殿,跑至美人靠前“噗通”一跪!带着哭腔道:“公主,出乱子了,出大乱子了!” 始终淡浮笑意的福成,这下唇角立马耷拉了下来,神色肃穆:“出何事了?” “公主……谢首辅一进那屋就用剑将杜公子刺死了……”浣纱满心慌乱,她未曾想过这事会闹出人命。其实即便是死个人倒也没什么,但是谢首辅那动怒的样子委实吓人! 她怕,她真的怕有一天事情兜不住,她这个始作俑者也会像杜晗昱那般,被首辅大人一剑刺死。 福成的脸僵在那儿,她此时与浣纱的担忧相同。一个杜公子死了并不算什么,但由此可见谢正卿是真的动怒了…… 福成圆瞪着双眼身子一软,从美人靠上滑了下来,蹲坐在地上。她双手握起浣纱的手,嘴巴张开抖了半天才发出声:“浣……浣纱,这下我们怎么办?” 浣纱的嘴也颤抖,可抖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儿,只与公主无助的对望着…… *** 皇极殿内,谢正卿抱着苏妁一路来到寝宫。怀里的人儿好似失去了意识,脸却紧紧贴在他的胸前,万分依赖。 他小心翼翼的将人放置在自己床上,又将织金彩纬绒的软枕抚平,垫至她的头下。 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又往颈间探了探,不用问也知这是被人下药了。不然以这丫头的机灵劲儿,还不至任人宰割的地步。 “苏姑娘?”谢正卿俯下身子唤了一声,不见有任何反应。 他又将她身上的被子遮严了些,才对外唤道:“岑彦。” 岑彦随即进入寝殿,只在谢正卿眼前行礼:“大人,有何命令?”他目光只凝在大人身上,不敢斜视床畔一眼。 “去查,苏姑娘中的是何毒!” “是!” 待岑彦领命退下后,谢正卿回头才发现苏妁已将身上的锦被踢跑了些,不禁心道这是何时醒的?可再看,人除了喘息急促些,还是没有半点儿意识。 他将被子重又盖了盖,可没多会儿又被她给踢跑了,可见她是真的燥热。他再次帮她盖严,然后冲着殿外吩咐道:“将所有门窗全部阖实!” 守在殿门外的几个宫女赶忙进来,将寝殿内所有窗牖关严,出去时又将门全部关死。 谢正卿这才帮苏妁掀开了锦被。她是真的热,可头上冒着汗,若是吹风便会生病。如今将所有门窗关严,倒可以让她身上负担少些。 苏妁只着一件蔷薇吐艳抹胸长裙躺在床上,望着她那对儿白腻的纤秀香肩,谢正卿便想起先前踹开门的那幕,杜晗昱就趴在她的身上…… 心下不由得升腾起一股子压也压不下的怒火,悔自己只一剑了结了他,真是太便宜了。 “嗯——”就在谢正卿拳头紧攥时,苏妁发出了一丝声响。 他仔细盯着她的唇,樱红丰润,水水嫩嫩,只是再也没动一下。他伸手抚上她的发间,五指深深插入她的青丝,在几个穴位上给她揉了揉。 果然,苏妁好似有了那么一点儿意识,睫羽颤了颤,嘴也微启了两下,好像还说了句什么。 他俯下身子,紧贴在她的唇边:“丫头,你方才说什么?” “抱——” 谢正卿怔了下,豹?难不成是做噩梦了…… “抱——”苏妁边哼唧着,边抬了抬两只胳膊,虽抬不高,却也是那么个意思。以前发热病时头疼的厉害,都是娘亲守在床边儿抱着她,给她揉揉头,便不那么疼了。 谢正卿这才似乎明白,她这是要他抱着她?虽无法太确定,但他还是将他揽到怀里,自己则靠在床柱上坐着,像抱个婴儿一般,让她枕在自己的臂弯上。 看着她粉扑扑餍足的小脸儿,他嘴角不由得也勾起丝弧度。小丫头,还真是娇气。 可是再看看她精致的妆容,那眉似柳叶儿,唇如激丹,再加上酥胸微露的丝裙……她不是小丫头,她是个女人了。 谢正卿不禁咽了一口,心忖着她既然喜欢他抱,说不定也喜欢点儿别的。他缓缓埋下头去,凑至她的唇边,迟疑了一瞬…… 也就这一瞬,许是几息热雾喷薄在了她的脸上,她有些不高兴了。娥眉微蹙,嘴巴瘪起,嘴里嘟囔着:“热——” 谢正卿赶忙移开,心却莫名扑腾了几下狠的。 却见苏妁头向外歪了歪,含糊的说道:“霜梅——打扇——” 谢正卿:…… 崇隆严丽的琼殿内,燃着十六盏五层大烛塔,明光炳焕。最北面雕镌着金龙和玺的龙床上,是一袭又一袭的华美流苏和锦缎幔帐。 幔帐内,颓堕委靡的姑娘斜在首辅大人怀中。他羽扇轻摇,为她送下一丝丝凉适。 *** 毓秀宫内,福成公主瘫软的坐在冰凉的白玉石地面上,连哭至口干了,都再无一人能伺候杯水。 方才殿内所有的宫婢已全被锦衣卫带走了,一个不落,包括浣纱。可她除了哭着目送她们外,无能为力! 福成素日里刁蛮成性,打骂宫人更是不新鲜,可再打再骂,那些也是这宫里能陪她说话之人,万一她们都被锦衣卫杀了…… “呜——”又是一阵啜泣,她不敢想下去! 母后离去的早,九岁她便自立一宫。七年,这七年只有毓秀宫的一众婢女陪着她长大,陪着她玩耍。她们身份卑贱,可也是她唯一所拥有的。 更重要的是,浣纱定受不住慎刑司诏狱的十八般刑具,招是迟早的事!谢正卿必不会放过她这个主使者,尽管她想不通这是为什么。明明只是一桩小事,为何他要气成那样,以至于一剑处死杜晗昱!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得做点儿什么…… 一柱香后,福成公主已重新梳洗过,自行着了妆,绾了发。傅粉施朱,乔眉画眼,倭堕低梳,青丝垂胸。身着锦罗玉衣,外罩云缎斗篷。 她将斗篷上的帽儿遮在头上,在她脸上笼下了一道阴影,才使得那惑媚妆容不易被人看到。 与白日待客时不同,她摒弃了华贵与体面,而将自己妆扮成了一个……俗艳至极的女子。 她来到皇极殿,直到求见谢正卿时,才将那帽儿摘下,这委实吓愣了一众宫人! “去通报谢大人,本公主要见他。”说这话时,福成脸上和语气中皆少了平日的颐指气使,倒显露出几分卑怯。 宫婢行过礼后立马去寝殿通报,先是轻叩两下门,待里面传出大人的一声回应,宫婢才禀道:“大人,福成公主殿外求见。” 低头看了看怀中睡的正美的苏妁,谢正卿以手捂了捂她的耳朵,对着外面命道:“带公主去偏殿候着。” 章节目录 第四三章 淡雅的檀香气息萦绕在鼻尖儿, 福成跪在光滑如镜的青玉石地板上, 面向着偏殿的大门。 殿内虽看不到时辰, 但算着也两柱香有余了, 那坚硬似铁的冰凉地面儿将她髌骨硌得生疼, 仿佛就要戳穿皮肉! 这些年, 大齐皇室在首辅的挟制下的确早已颜面尽失。可身为堂堂公主, 给臣子下跪这还是头一遭。 谢正卿逼她嫁给杜晗昱的计策业已完败,他今晚大发雷霆一剑处死了杜晗昱,接下来又会如何对她?她是公主, 他大约不会杀她,但他仍不会让她好过。 便是逃了眼前的劫难,日后他也定会再指第二个杜晗昱、第三个杜晗昱来羞辱她! 与其骄矜的顾着公主体面, 最后却要像狗一样的活着……倒不如提前放下身段儿, 将最大的诚意拿出。 偏殿大门从外面打开,谢正卿看到跪在正央的福成, 脸上闪过一瞬的错讹。 这些皇族再废物, 依旧还是大齐的门面, 便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孽, 他也还是会留着他们。而她明知这些, 还这般卑躬屈膝摇尾乞怜, 所图为何? “福成公主,你这是在做什么?”示意宫人将殿门关上后,谢正卿才上前几步冷冷问道。 “谢大人, 福成自知犯了大过, 想求大人原谅……”福成嘤嘤垂泣,言行举止全然不若大齐公主,反倒似一个卑微惹人怜的柔弱女子。 面对福成的椎心饮泣,谢正卿知道这里面没有几分真心,身为一国公主耍这些蠢笨的心机……这戏,做的过了。 “公主先请起。”说着,谢正卿自顾自的走至榻椅坐下,抬眸审视着怯怯站起身的福成。 “公主所为何事不妨直言。” 他只说请起,却未说请坐,福成便只得突兀的立于大殿,与坐在榻椅上的谢正卿对话。 “谢大人,锦衣卫今晚带走了毓秀宫的所有宫婢。”她声色颤颤。 谢正卿倨傲的抬了抬下巴,沉声道:“审完无罪便会放回。” 福成此来也未想狡辩,深知她们在诏狱的重刑之下必会招供。与其等着谢正卿来质问,倒不如坦然承认,也免那她们受那些非人的折磨。 “那大人就是不准备将她们放回了?”她凄声问道。 “呵,”随着声干笑,谢正卿明白她这是不想抵抗了。只奚落道:“这么说,公主是承认她们皆有罪了?” 福成垂眸吸了口冷气,极有仪式感的下了个决心,既而坦诚道:“谢大人有意将福成指给杜祭酒的二公子,可那杜晗昱非但是庶出,还是个外室所生。大人指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人给福成做驸马,您真的这么讨厌福成吗?” 见谢正卿只转着手上的扳指,无意回答,她便继续道:“毓秀宫的宫婢,皆是自福成九岁便常年跟随在侧的,她们只不过是替福成委屈,才想出了这么个下下策。但她们也仅仅是想让大人收回成命,并不知会闹出人命……” 言至此,福成公主抽噎了几声,楚楚可怜,倒似个一心为下人求宽恕的好主子。 可谢正卿却故意现出一脸的不解:“公主穿着如此不检点的来我这儿又哭又跪,就是为了替几个下人求情?” 方才哭啼半晌脸未红,这会儿却被谢正卿的一句话羞的霞飞双颊。她咬了咬下唇,腆颜往坐榻之处走去,在快至谢正卿脚边时复又跪了下来。 只是这回膝盖刚一点地,便就势蜷腿坐在地上,使劲仰着脸凄凄哀哀的向上凝着谢正卿。 语气温柔缱绻:“如今大人手握玉玺与重权,说是权倾天下也不为过。只是福成知道,大人有着鲲鹏之志,要做的不只是一个挟天子令诸侯的权臣。” 听了这几句,谢正卿不由得笑笑。她倒是大胆,敢把这些人尽皆知却无人敢当着他面儿说的话全说了出来。 更莫说她还是个朱家人。 “福成公主,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突然带着几分好奇的垂头看她,眸色凌厉。 福成抿了抿嘴,仰面盯着他的眼,心底既有怵意,又有渴望:“大人想要做这天下真正的主子,可是又不想被后世诟病,大人可曾想过,其实想要夺得江山并不一定非要见血。” “那要什么?”谢正卿眸中迷离,语气玩味,又似夹着几许奚弄。 福成明知,神情却依旧恳切:“大人若是娶了福成成为大齐的驸马,自此入赘朱家,便将成为名正言顺的皇室!未来咱们的孩儿便可过继给皇兄与皇嫂,授太子之位予他,大齐的天下最终便要交到他的手中……” 福成嘴角挂笑,这个展望实在太过美好。她仰慕谢正卿已非一朝一夕,奈何她纵有收服全天下男子的本事,却就是没本事得他垂青。如今以皇权诱之,若得,一来得偿所愿,二来解了皇兄之困。 听她说完,谢正卿徐徐后仰靠向椅背,脸上的颜色一如他的城府般,她看不透,也辨不清。她只知此时或许应再添把火…… 一把欲·火。 福成大着胆子扯住他宽大的袖底,顺势起身,往他颈间攀附而去。口中细语呢喃:“凭大人的英明必是早已看透福成的痴念,缘何这般狠心,一直将福成推向那些臭男人的身边?” “福成若为良玉,此生便只为大人完璧,若大人不怜惜,福成宁求玉碎,也不要瓦全……” 见谢正卿并不回应,福成便自行在他腿上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只凝着他。媚笑着缓缓伸手将浓密遮挡于胸前的长发撩至两旁,露出月白通透的轻罗纱衣。 谢正卿眼虽未向下瞥,但只凭余光也知她内里连肚兜也未穿,那薄而轻的丝衣就亲贴在肌肤上。笼纱之下拥雪成峰,两点樱红欲遮还羞。 她双手攀上谢正卿的脖颈,借着那力腆着朱唇往上迎去,却被谢正卿一掌按过来!那掌心压着她的整张脸退回了他的膝上,就在那手掌移开之际,福成带着无比的怨念委屈看他,却见他的目光往殿门外瞟去…… 福成纳闷的向外转头,心忖着皇极殿总不至有人敢不请自来。但当她躺着瞥见门口的两人时,不禁面如死灰。 “皇兄,皇嫂……” 她的手顿时无力的松开了谢正卿的脖颈,继而整个身子失去了支撑,从他的膝盖上滚落至地。 这一摔,那原本就只系了两条细带的纱裙越发的松敞,福成饮泣吞声的双手抱在胸前! 德宗朱誉晏与皇后肖氏,看着眼前这一幕,除了暗暗咬紧牙根儿额侧青筋暴露,别无一言。 须臾,朱誉晏猛得一转头拂袖离去!肖皇后也紧紧跟在其后。 偏殿内只余谢正卿与福成公主二人。 福成虽觉无颜,却也疑惑为何皇兄与皇嫂这么巧在此时来到皇极殿?又为何皇极殿内这么多宫殿他们却偏偏来了此处?为何无一个下人前来通禀? 这不合规制。 “皇兄皇嫂何时来的?”福成颤颤巍巍的望着榻椅上端坐的谢正卿。 他冷眼睥睨,如同看只杂草蝼蚁,言语轻佻:“大约在那句要为我生儿子继承皇位。” 福成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灰白转为绯红,她张张嘴不知说什么,只一个劲儿的微微颤抖。 他一直知道,所以才任由她放肆,让她越发展现那些不知廉耻的媚态给别人看。 沉寂了片刻,她猛的抬起头,怒瞪着谢正卿,咬着牙齿:“是你派人请皇兄皇嫂来的……” 谢正卿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弧度,言辞讥谑:“你们皆是朱家人,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坦然相对的。” 言罢,他起身绕过福成往殿门外走去。走至门口稍顿,回头冷冷道:“告诉我她们所下为何药,我便饶了她们不死。” 福城满心沉浸在先前的丑事上,早已忘了那些下人的生死,如今被谢正卿一提,抽噎几声却也觉得能救一边是一边,便带着几分不甘的如实回道:“是在波斯人那儿买来的一种媚药,宫里御医也没有缓解的法子。若如愿泻了火,待药劲儿发过去便无碍了。若泻不了火,约莫要病上些日子才能渐好。” 谢正卿手握成拳暗暗发恨,却也未再说什么,转头出了偏殿大门。 宋吉此时正在外头候着,先前依大人之命去乾清宫请皇上皇后过来的也是他,见大人出来,便赶紧凑上前等候吩咐。 谢正卿斜他一眼,带着几分厌弃的命道:“把她送回毓秀宫去。” 宋吉一听这语气,便明白这福成公主没能讨得大人欢心。想自己在宫里呆了这么多年,什么荒唐事儿没见过?先前见福成公主那身打扮的一来,他就知她安的是哪门子心思。 堂堂一公主,竟然这种招儿数都使出来了也没讨到什么好,哼~宋吉心里暗暗讥笑一把,转头朝着小太监们没好气儿的吩咐下去:“带走带走带走。” 接着转身将浮尘往胳膊后一甩,躬着身子追上大人,亦步亦趋的紧紧跟着。 走了十数步,突然谢正卿脚下一顿,叹了声,命道:“吩咐下去,将芙蓉池备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