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枝》 章节目录 第1章 前因 夏末,几场雨后,叫了整个夏的知了总算安静了下来。躺着再也不若前些日子那般,不动也是浑身的粘腻,谢璇因而也更喜欢没骨头似地躺着。 炕桌上摆着一只月白色冰裂纹的盘子,里面放着两块切好的寒瓜,绿皮红瓤衬着那月白色,显得更是好看。 谢璇手里还捧着一块,正卡蹦卡蹦啃得欢呢,好在这个时候,屋里伺候的只有竹溪和鸢紫两个,李嬷嬷不在,否则见了谢璇这样,只怕又要念叨她什么仪容仪态了。 谢璇倒也不是不识好歹的,知道李嬷嬷是为了她好,所以,总是笑眯眯地听着,在外面也将那仪容仪态表现得让李嬷嬷满意,至于在这屋里嘛,自己的地盘儿,又只有自己人,谢璇可不想时时刻刻地端着,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这寒瓜一直是谢璇的心头好,只是,李嬷嬷说这寒瓜性寒,即便是最热的时候,也不让她多吃,只肯让她尝一两块解解馋,还是切得薄得不能再薄的两块。能吃井水湃过的就已经不错了,至于冰镇寒瓜的味道……谢璇咂巴了一下嘴巴,她都快忘了那味道了。 想当年,念大学的时候,她从来都是抱一个冰镇小西瓜回去,豪迈地砍成两半,与室友一人一半,拿了勺舀着吃,只吃到红色的果肉刮得干干净净才肯罢休。 哪儿像现在啊!吃得一点儿也不痛快。谢璇想起从前,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就连嘴里甜沁沁,凉爽爽的寒瓜也变得食不知味起来。 不过,转念一想,李嬷嬷说这入了秋的寒瓜会坏肚子,过几日只怕是碰也不让她碰了,所以,有瓜堪吃直须吃,莫待无瓜空叹息啊!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谢璇还是吃完了手里的那一块儿,将瓜皮一扔,便是讪讪地提不起再吃一块儿的兴致了。 竹溪和鸢紫两个对视一眼,不知道她们姑娘这是怎么了?突然就不高兴起来了? 竹溪略一思忖,上前笑道,“姑娘,奴婢看着时辰差不多了。要不……咱们先妆扮起来?我们慢慢弄,等到弄好,嬷嬷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有柔和的风从半敞的窗户间吹了进来,透过垂下的纱幔,捎来两丝凉意,谢璇很是惬意地闭起眼来,心想着这个时辰,离午膳还早,倒可以睡个回笼觉。因此,应着竹溪的话,便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妆扮好了去何处?” 竹溪半垂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缕惊疑,然后,悄悄睇了谢璇一眼,有些不确定,姑娘是不是当真忘记了,语调便多了两分小心翼翼,“姑娘忘了?今日东宫设宴,十日前,府上便已接到了太子妃娘娘的帖子了。”按理说,太子妃娘娘是姑娘的姐姐,东宫设宴,自家人该先到场,但如今,情况有些特殊,太子妃娘娘今日宴请的,又多是些功勋贵族,文臣武将家的小姑娘,所以她家姑娘才能到现在还赖在家里,连衣裳也未曾换上一件。 方才,李嬷嬷被夫人叫去前,还将她叫到一边,私下交代了两句,让她多劝着些姑娘,务必要让她妆扮起来,她去正院回个话,便立马回来。 竹溪起初还觉得是李嬷嬷多虑了,心想着姑娘接了帖子,当即便打赏了送帖子的慧怡姑姑,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更不曾露出半点儿不虞,怎么听李嬷嬷的意思,却是怕姑娘闹什么脾气,不去赴宴一般。 竹溪眼里,她家姑娘虽然偶尔性子娇纵任性了些,但大面儿上是从不会错的。那是谁下的帖子?太子妃娘娘啊!那可是大周朝除了太后、皇后两位娘娘外,最最尊贵的女人。何况……太子妃娘娘也是出自定国公府,虽然不是同一房,但也是姑娘嫡亲的堂姐,按照民间的规矩,太子妃娘娘若是归宁,定国公府的人都可以逾距唤一声“大姑奶奶”的,她的宴请,姑娘为何不去?如何不去? 可是……这会儿,竹溪却有些拿不准了,这么重要的事儿,她家姑娘会忘了?不会吧?昨夜,李嬷嬷可是叫了她和莲泷一并帮着挑选今日赴宴的衣裳首饰的,可就当着姑娘的面啊,虽然,那时姑娘好像也没有说过什么,不过,姑娘自来如此,穿戴上的事,都是交给她们,从不上心的…… 可是,竹溪心里却突然扑扑跳了起来,她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想错了?或是没有想到? “谁说我要去了?”竹溪心里正在七上八下的时候,便听见谢璇闭着眼睛轻哼道。 果然……竹溪轻吁一口气,这姜还是老的辣啊!自己也跟在姑娘身边好几年了,到底不如李嬷嬷,姑娘还没有表现出什么,她居然就看出来了。 “自然要去。”屋子外,却是响起了这么一声。 听了这一嗓,竹溪就罢了,连忙转过身来,刚好瞧见小丫头打起帘子,一个身穿宝蓝色四蒂纹长身褙子,看上去,端庄中透着威严的妇人走了进来,身后还呼啦啦跟着好几个丫头婆子,心里一惊,连忙屈膝行礼,和其他屋里的丫头们一并恭声唤道,“夫人。” 就是原本好生生在矮榻上躺着的谢璇也是骤然翻身坐了起来,一双眼里,气色翻腾,但到底还是站了起来,亦是轻轻福了个身,喊道,“母亲。” 能在定国公府里,被称作夫人的,便也只有谢璇的母亲,现任定国公夫人肖夫人,和谢璇的大伯母,前任定国公夫人卢夫人了。只是,如今的卢夫人孀居在府,多年来,已是难得管事,而她母亲嘛……谢璇暗地里撇了撇嘴,府里的事,管得严,她的事,管得更是严。 谢璇在七年前,她二十八岁的时候,好生生睡了一觉,醒过来,便成了定国公府谢家只有六岁,高烧不退,病得快要不行了的七姑娘时,睁眼瞧见的第一人便是眼前的肖夫人。 只是,那个时候的肖夫人倒是比现在憔悴了许多,眼中盛满了担忧,看她醒来时,眼中是显而易见的欢喜。 谢璇后来想到,至少因为有了那一幕,她从不怀疑,自己是肖夫人亲生的。 可是,七年了,她却从来不懂自己的母亲,她有时候做的事,总让她难以理解,比如现在。 章节目录 第2章 赴宴 肖夫人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见她还穿着一件家常的半旧不新的缃黄色小衫时,不由眉心一皱,然后,目光一挪,便瞧见了炕桌上那两块儿还没有吃完的寒瓜。 在肖夫人身后的李嬷嬷快步上前道,“姑娘怎么又吃上这寒瓜了?这眼见着便入秋了,若是吃坏了可怎么好?”一边说着,已是一边瞪了竹溪一眼,她这才走开了多大会儿工夫,她们便由着姑娘的性子来,竹溪这大丫鬟是怎么当的? 竹溪在李嬷嬷瞪过来时,便心下一咯噔,连忙上前,轻手轻脚然后快速地将那寒瓜并盘子一块儿收起,交给了门口的两个小丫头端走了。 肖夫人却是道,“李嬷嬷,用不着这么小心,两片寒瓜而已,哪里就那么金贵了?我们定国公府的荣耀是战场上拼杀得来的,定国公府的女儿也不能养成了那弱不禁风的模样。” 李嬷嬷垂头,恭敬地应道,“是。”心里却是想道,自己也有些不明白自家夫人的心思,要说她不着紧自己的女儿吧,却是事无巨细都要过问,也常常将她叫去正院亲自教养,一去便是大半日的工夫。竟是除了处理府中中馈和交际应酬,大多数的时间都花在姑娘身上了。但在有些事上,尤其是在这些吃穿上面,只要大面儿上不错,竟是从不讲究的,姑娘养成如今这副散漫疏懒的性子,夫人功不可没。 但这些话,李嬷嬷也只敢在心里腹诽罢了,面上却是万万不肯露出分毫的。 “好了,快些妆扮起来吧!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连衣裳都还没有换。麻利些,别让你四姐姐和六姐姐等急了。”东宫宴请,自然不可能只请了谢璇一人,还有大房的谢珍和三房的谢瑶。 “母亲。”谢璇皱眉喊道。 肖夫人却像没有听见一般,转头对李嬷嬷道,“李嬷嬷,你和几个丫头都是稳妥的,想必一应穿戴什物早早便已备好了的,我自是放心,便也不再过目,你们好生伺候着姑娘去东宫赴宴,回来后,一应有赏。” 谢璇房里的几个大小丫头,并李嬷嬷各自将惊色敛在眸底,纷纷屈膝应道,“是。” “娘!”谢璇却更是恼火了,拔高了音量不说,还换了称呼。“我不去。”东宫宴请,全是四品以上朝臣家中待字闺中的姑娘,打的是什么主意,娘会不知道吗?她不愿去淌这趟浑水有什么错? 肖夫人终于正眼看她,却是正色道,“你当然得去。就冲着这帖子是太子妃娘娘发的,为了全她的面子,你也得去。” 谢璇张嘴还想反驳,肖夫人却是眸色一沉道,“阿鸾!听话!” 一听肖夫人连乳名也唤出来了,谢璇便知今日这事已是没了回旋的余地,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些不甘,恼火地咬了下唇,便是趿拉着鞋子,跑进了内室。 李嬷嬷招呼着几个丫头给肖夫人行过礼后,便也是急急追了上去。 肖夫人眸色沉定地望了一眼内室的方向,转过身来,若无其事吩咐道,“秋梨,差人去看看四姑娘和六姑娘可准备妥当了,若是好了,请她们担待着在轿厅喝茶等等,阿鸾收拾好后便过去。你再亲自去交代一趟跟车的人,千万仔细,莫出了差错。”没有长辈跟着,底下的人便要更仔细些。这也不是定国公府的姑娘们头一回独自出门了,但该交代的,肖夫人还是得交代到。 “是。”肖夫人身后,那穿着青绿比甲,面容沉静的丫鬟屈膝应道,然后,无声退了下去。 内室内,谢璇却是狠狠一跺脚,仿佛这样便能宣泄心里的恼火似的。 谢璇想着,她穿越前已经二十八岁了,到了这儿,又过了整七年,掐指算来,她也应该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与她娘也该是同个年龄阶段的人,不该有代沟啊! 事实证明,这哪里是没代沟啊!有的分明是鸿沟,是天堑。“竹溪,打水来。”既然赴宴已经是势在必行,那便麻利些吧!不得不为之事,早死早超生! 等到谢璇收拾停当,从内室出来时,肖夫人早已不在了,好像是料定了她会乖乖听话去赴宴,所以放心地忙她的事去了。登时让谢璇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感,她娘总是有本事让她在斗志昂扬的时候,转眼便泄了气。 不过,等到走出她的院子时,谢璇已经是素日在人前时的模样。尊贵、骄傲、大方、美丽,是定国公府百年富贵养育出的天之骄女。 车马已经齐备,谢珍和谢瑶果然已经等着了,只是两人都没有露出半点儿不耐之态。 毕竟,虽然同出定国公府,一脉相承的堂姐妹间也有贵贱之分。定国公府的姑娘都金贵,是因为谢家的女儿不多,嫡庶加在一块儿,一只手的指头也能数完。 最尊贵的当属太子妃娘娘,其二的,便是谢璇了。 谢珍与她已经出嫁的姐姐谢珊都是大房庶出,而谢瑶虽是三房唯一的嫡女,但她父亲却就是一个庶出,如何比得谢璇?就是谢珍和谢珊也比她强上两分,谁让人家的父亲虽然已经去世,但从前也是正儿八经的国公爷呢? “七妹妹来了。”见了谢璇,谢珍与谢瑶都是笑着道,只是两人性子不同,谢珍腼腆,谢瑶热情。 都是自家姐妹,素日里虽然算不上亲热,但也没有什么龃龉,谢璇也是笑着唤了二人,“让两位姐姐久等了。”几人寒暄了几句,谢璇见两人的妆扮都只是大方稳重,算不上出挑,不由在心底暗暗点头,姐妹三个被各自的丫鬟扶着上了头一辆马车,跟车的丫鬟婆子则上了后面一辆。 车骁骁,马辚辚,从定国公府侧门外缓缓驶离。 谢瑶擅谈,虽然多是说些她们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最关心的衣裳首饰之类的,倒也热闹,谢璇和谢珍偶尔附和两句,也不冷场,这路上时光也消磨得快。 很快便已到了宫门,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外响起一道女嗓,恭敬又不失热情地道,“几位姑娘辛苦了。” 谢璇听到这把嗓音,却是挑起眉来,轻轻掀开帘子应道,“居然是慧怡姑姑?”太子妃会派人在这里等着是肯定的,但谢璇却没有想到,居然派的是身边最为信重的掌事宫女慧怡。 慧怡姑姑?不同于谢璇心中略有些担虑的思忖,谢瑶眼中却是极快地闪过一抹惊喜,心想,太子妃娘娘居然将身边的掌事宫女派到宫门处来迎接她们姐妹几个,可不是娘娘对她们娘家姐妹的看重么?这说出去,也是长脸之事啊! 章节目录 第3章 探究 姐妹三个下了马车,随在慧怡身后进了宫门。一路走着,还要保持仪容仪态,谢璇想着前面还有长长的路,面上虽然笑着与慧怡寒暄,心里却已经可怜起了自己的脚底板。 旁人都向往这座华丽的宫成,可是,她却不喜欢啊!不说别的,这去东宫赴宴,光走路也得遭多少罪啊!谢璇泪目。 到了东宫时,因为是夜宴,如今时辰尚早,虽然被谢璇耽搁了些时候,她们姐妹还是最早到的。 东宫里很安静,虽然园子里有行色匆匆的宫人快步走过,想是为了稍晚时的夜宴而准备,行止间虽是训练有素的安静轻悄,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沉肃。 谢家三姐妹都是知道些内情的,当下神色间便都多了一分谨慎。 慧怡亦是从进了宫门之后,便若非必要,都不开口,当真是谨言慎行,一路将谢璇几个引到了太子妃的寝殿门前,这才道,“娘娘在殿内等着几位姑娘呢。娘娘深宫寂寞,时刻都盼着能见见娘家人,几位姑娘难得进宫,娘娘便想趁着外人还未来时,与几位姑娘说说体己话。” “家里也时刻惦记着娘娘。”谢珍出了门,一般都是那锯了嘴的葫芦,谢瑶平日里倒是个健谈的,但关键时候就明白得很,从不肯多说一句,这个时候,也只有谢璇能够接话了,而且,这么些年,对于姐妹们的性子,谢璇都再明白不过,所以,也早就习惯了如此。 对此,慧怡显然也是习惯了,并未觉得有什么奇怪,不管是身份还是为人处事,外面的人,也早都习惯了以定国公府最幼的七姑娘为主。 两人谈话间,门口的小宫女已经向殿内禀报了,太子妃身边另一个唤作胭脂的大宫女亲自迎了出来。 寒暄两句后,一行人进了内殿。刚进门,谢璇便是皱了皱眉,这殿里还真有些热,难怪方才见那胭脂穿的那般单薄。可是……不应该呀!已经夏末了,这几日夜间都是雨,气温已是降了下来,这大殿之内又是空阔…… 谢璇低垂着头,眼角余光却轻轻一瞄,刚好瞧见两个内侍抬着一个火盆往耳房去了。 她不由眉心一攒,心下却是一“咯噔”,早先,他们府上便已知道,太子妃娘娘自正月间产后身子便已是有些不好,但这个时候,便用起了火盆,娘娘这身子…… 出于敏锐的直觉,谢璇悄悄睇了一眼窗户的方向,有隐隐的凉风透进来,但褥热还未曾散去,想来,这窗户该是她们来时才打开透气的。 看来,太子妃娘娘不想让人察觉到她的身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即便她们是她的娘家姐妹,也是一样。 须臾间,谢璇心中已是心思电转,而前方领路的胭脂亦是停下了脚步。谢璇心领神会,与身后的谢珍和谢瑶一并跪下,朝着前方主位之上跪行大礼。 然而,不等拜下去,主位之上便已是一声轻咳,胭脂已是连忙伸手将谢璇扶起道,“几位姑娘莫要如此,这里又没有外人,我们娘娘可不会委屈自己的妹妹。” “是啊!我们姐妹难得相见,这一见面,你们就要又跪又拜的,下回本宫可不敢随意请你们来了。”主位上响起一道嗓音,带着笑,很是亲切,虽然强撑着,但却比从前低了两个阶,说到后面,已是偶有喘音。 谢璇默默在心中过了一道,半抬起眼来,亲切却不失恭敬地道,“娘娘哪里的话,礼不可废,娘娘不只是我们大姐,更是太子妃娘娘,娘娘心疼我们,记挂着血脉之情,不肯委屈我们,那是娘娘大度,但我们却不可因此恃宠生娇,失了恭敬之心。” “要本宫说,咱们姐妹之中,就七妹妹这规矩最是半点儿不错,二婶好,本宫见着也是欢喜。来!七妹妹,到本宫身边儿来。”太子妃朝着这里一招手,话音里透出显而易见的欢喜。 身侧,谢瑶轻轻一瞥,藏不住的羡妒,谢璇却悄悄压下心底的叹息,这看重,她可是不愿承受,更承受不起呢,但却由不得她不承受。 轻轻屈膝应一声“是”,谢璇款步上前,行进间,终于可以轻轻抬眼,因而瞄见了前方紫檀木镂福禄寿喜矮榻上端坐着的人儿。一身妃色宝瓶妆花缎长身褙子,应该是刚做的秋衣,才上了身。 太子妃居然现在就用起了火盆,对于她穿成这样,倒在谢璇意料之中,让谢璇惊疑的是她那身才做的衣裳竟已显得空荡荡的了。显见,是近日才又瘦了好些,走近一看,方觉脸都有些脱型了。 不过几步的距离,谢璇也不敢多看,低垂下眼时,人已走到了矮榻前。 一只冰冰凉凉的手伸了过来,将她的手一拉,谢璇在这夏末的近午时候,险些被冻得哆嗦起来,但好歹是忍住了,脸上的笑容亦是如常,由着太子妃将她拉过去,斜签着身子与太子妃并肩坐在了那矮榻之上。 太子妃拉着谢璇的手,定定打量着她,谢璇自觉自己也是脸皮够厚,才能在这样的打量之下,还能保持着腼腆的微笑,并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羞涩,唉!不得不说,在她娘的教导下,别的不说,这装的功力却是比从前高明了百倍不只啊!以她现在的演技,若是搁现代混个演艺圈儿,就算不能靠脸吃饭,也能靠演技吃饭,说不定还能混个影后当当呢! 在谢璇低垂着眼,外在扮演着腼腆害羞,内里实则已经做起影后梦的时候,太子妃似是终于觉得看够了,笑着夸道,“本宫这才多久没有见着七妹妹,居然又长高了些,身子也抽条了,像个大姑娘了。” 说起来,在太子长子,也就是太子妃好不容易才生下的儿子的百日宴上,她们也是见过的,还真没有多少日子。 谢璇自然也不可能短短的这么些时候,就变了一个人似的,引得太子妃这么一通深看。何况……太子妃娘娘看着她的眼神里,可不只只有欢喜和满意,还有些,若谢璇真的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绝对不可能看懂的探究与戒备。 十三岁的谢璇,自然不懂,所以,因着太子妃的一句夸,红了脸,却又是欢喜又是害羞地道,“不怕太子妃娘娘笑话,最近……吃也吃得多些,臣女母亲都说再这么被我吃下去,今年的账她都没办法交了。” 章节目录 第4章 东宫 谢璇这话说得俏皮,惹得太子妃笑了一通,已经在下面,小宫女们安置的椅子上坐下来的谢珍和谢瑶两个也应景地笑了两声,一时间,殿内的气氛融洽得很。 谢璇瞧着太子妃那张即便敷了厚厚的脂粉也没有遮掩住苍白的脸,在心底轻轻叹息了一声。 之后,太子妃拉着谢璇便开始闲话家常,问起家里如何如何,婶婶们如何,几个年龄小的兄弟们怎么样? 谢璇知道太子妃虽然身在宫中,只怕也跟寻常家出嫁的女儿一样,真正最关心的还是她孀居的母亲卢夫人,和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谢琛。所以,捡着其他的说了几句后,便着重说了说卢夫人的近况,和谢琛进学的琐事,太子妃果真听得津津有味。 谢璇却是悄悄松了一口气,这些话,还是昨夜李嬷嬷在她耳边交代了又交代的,好在她虽然那时打定了主意不来赴宴,但却还是听了那么一耳朵,而且,更有赖于她这个脑子还算得管用,这些事情,没有过耳即忘。 这个时候,谢璇便也由不得谢珍和谢瑶两个在边上凉快了,引着她们也说上两句。 毕竟,谢珍是大房的人,与卢夫人他们挨得近,而谢瑶的弟弟与谢琛同龄,都在一起进学的,这些事情,她们都应该比自己清楚才对。 好在,那两个显然也有所准备,一时间,姐妹三个,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太子妃关切之言,直到瞧见太子妃眼泛泪光,这才忙住了嘴。 “娘娘?”谢璇坐得最近,不由小心翼翼唤道。 太子妃捏起帕子按了按眼角,“本宫也是许久不曾见过母亲了,咱们女儿家一旦出了嫁,许多事便都由不得自己,明明离得这般近,却连娘家也难得回上一次。”这话里,不无感慨。只是,太子妃因为是嫁到了宫里,所以情况特殊,其他的女子,只要不是远嫁,有些时候,还是可以回娘家看看的。至于嫁到宫里的贵人,如太子妃娘娘这样身份地位的,也可以偶尔召见娘家人,只是,卢夫人因为是孀居在府,所以,又多了个避忌。 算算太子妃娘娘嫁进宫中已是第十个年头,之前三年谢璇是不知,就是最近七年,好像也未曾见过几回。也难怪太子妃娘娘一听卢夫人,便是湿了双眸了。 这么一想,谢璇对这华丽的宫城更是没了好感,嫁进这里,可不就是进了一个囚笼么?想想也是让人不寒而栗。 只是虽然太子妃情况特殊,但那句女儿家一旦出了嫁许多事就由不得自己,却是让她们都心有戚戚焉,哪怕谢珍她们几个都还没有出嫁,但身边见到的也不少,所以,一时间大家心情都有点儿失落。 直到乳娘将太子妃刚满半岁的儿子抱了来。 “娘娘,乳娘将小殿下抱了过来,给娘娘请安,也顺道见见三位姨母。”胭脂碎步走至太子妃身边,在太子妃耳边轻声道,谢璇因为靠得近,所以听得很是清楚,因而也瞧见太子妃的眼睛一刹那间就亮了起来。 “快些让他们进来。”语调有些急切。 谢璇姐妹三个都瞬间便看出了太子妃对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儿子的看重,何况是胭脂这些日日伺候在身边的。 早不用太子妃吩咐,便已是乳娘请了进来。 小殿下的乳娘,百日宴时,谢璇她们倒也打过一回照面,是个白净少言的妇人,这会儿穿了一身素色的衣裳,怀里抱着一个穿着大红绣金线团花小衫的婴孩儿走进了殿中。 自打乳娘一出现,太子妃的目光便是黏在了她怀里的婴孩身上,舍不得眨眼一般,眼神中是显而易见的热切与疼爱。 谢璇见了便不由叹息,大抵这天底下当娘的都一样,见到自己的孩子,都是软了一颗心的吧?也就只有她娘了,对着她,也是一颗铁石心肠,真不知她是不是从什么地方捡来的。 只是这话,谢璇也知是气话。国公府的血脉,哪怕就是个姑娘,哪里又会轻易混淆? 须臾间,乳娘已是抱了小殿下到了近前,向太子妃屈膝行了个礼,便是径自上前,将怀里的小殿下朝着太子妃递了过去,小殿下如今也是认人的时候了,居然瞧见太子妃,便咧开了一张嘴,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笑了,并张开小手,朝着太子妃扑了过去。 谢璇目光轻闪,看来,太子妃平日里也没少亲自照料小殿下。 太子妃目光一直焦灼在孩子身上,如今见孩子亲近她的表情和动作,一颗心,更是软得一塌糊涂,握住谢璇的手下意识地便是松开,想来是想去接过孩子。 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轻闪下,竟是生生忍住了,而后便是笑道,“这是小殿下的三位姨母,先让他见过几位姨母再说。” 乳娘应了声,“是”,便连忙抱着小殿下给谢璇姐妹几个请安见礼。 却又有谁真敢在皇家血脉面前心安理得将自己当成长辈,受了这个礼?谢璇姐妹几个都是不等拜下去,便连称不敢,让起了不说,还连忙夸两句小殿下长得虎头虎脑,再送上一个见面礼。 小殿下百日时,她们这些姨母自然都是送了厚礼的,只是今日来了东宫,自然也都准备了小礼物,要表示表示,不过也并算不得贵重,皆是些长命锁,亲手做的小衣裳和布老虎之类的。 小殿下一个只会流口水傻笑的小婴儿能知道什么,但太子妃娘娘却是真的高兴,看她眯眼笑的模样,谢璇便知道,这马屁是拍对了。 礼物也就罢了,可她们夸小殿下长得好,虎头虎脑这些话,太子妃作为一个母亲,尤其是一个只时时畏惧孩子会长不大的母亲,最乐听的,就是这些话。 太子妃子嗣艰难,进了东宫三年上,才有了身孕,却没想到,生下来是个郡主。之后,便一直没有消息。 这些年,为了生个嫡子,没有少吃苦药,好不容易,才怀上了这小殿下。却不想,从孩子上身,就吃喝不想,就算太子妃为了孩子强迫自己吃,也是吃了便吐。太医们想尽了办法,也只勉强将泰保到七个月。 小殿下是早产,又是难产,好不容易才勉强保得母子均安。 章节目录 第5章 闺蜜 生产时,母子二人皆是九死一生,虽然最后救了过来,但太子妃却是身子亏损太大,一直都不大好。小殿下也是胎里不足,刚出生时,肖夫人是来看过的,据说如同小猫一般,哭声都是细声细气的。 因为是太子的嫡长子,所以,陛下很是上心,专门交代了太医院要小心看护,一直精心调养着。到得百日时,总算不如小猫那般了,但也如现在这样,看上去瘦瘦的,头发稀疏泛着黄,还真不如那些长得虎头虎脑的孩子。也亏得她们姐妹三人都能面不改色地说着假话拍太子妃马屁呢! 不过,看小殿下张着手要太子妃抱的样子,谢璇想,至少这孩子的智商应该没啥大的问题,这便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只是今日,太子妃却好像是打定了主意不肯抱他一般,笑着道,“本宫刚吃了药,身上还有药味儿,怕熏着了他。不若……请他七姨母抱抱他吧?”话锋一转,竟是转到了谢璇身上,太子妃笑容满满地望了过来,只那双眼,幽深得让人有些心慌。 谢璇在心里顿了两顿,便是一脸尴尬地道,“那个……娘娘,我手劲儿小,又没有抱过小孩子,我……我不敢抱,怕摔了他。” 一脸怯怯地看着太子妃,双眼中,全是诚挚的歉意与请求。 那模样可怜兮兮的,好像若是太子妃因此责怪了她,便是太子妃太过苛责了。何况,这可是太子妃嫡亲的堂妹,看样子,太子妃还挺喜欢她的,又怎么可能因为这么点儿小事怪罪于她呢? 所以……太子妃目光轻闪,深深看了谢璇一眼,看得谢璇有些不安地垂下眼,避开她的目光,不安地咬住了下唇,她这才移开了视线,笑道,“七妹妹多虑了,不过也怪本宫思虑不周。本宫像你这般年纪时,也是不敢抱这样的小孩子的……” 谢璇悄悄吐出一口气来,神色松快了好些,“娘娘不怪罪就好。” “娘娘,午膳已经备妥了,是现在就用,还是?”将她们引到此处后就不见了踪影的慧怡居然是去督促午膳去了,算一算时辰,还真已到了用膳的时辰。 太子妃点了点头道,“就摆在偏厅吧!反正就我们姐妹几个,也没有外人,便随意些。” 谢璇几个自然是没有意见。一行人便移步偏厅,按序齿坐了。宫人们这才安静而迅速地上了些菜来,还真只是些简单的吃食,如同太子妃所言,不过是自己人的随意之餐。 食不言,寝不语,但也不过各自吃了寥寥几口,便算作罢。 用过了午膳,太子妃面上便露出些许倦色来,许是当真撑不住了,交代谢璇姐妹几个也去偏殿小憩一会儿,醒了之后,帮着她料理一些宴客事宜便是。 而后,便是回寝殿休息去了。 谢璇心想,太子妃这会儿倒也算得聪明,若是不去养精蓄锐一回,一会儿可还有好一通应酬呢!她们自家姐妹,多多少少知晓些风声,她如今的真实情况虽然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但毕竟还隔着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大家便只能当做不知道,所以,她一会儿可还得狠狠撑上一回。这会儿再逞强,就真是为难自己了。 谢璇姐妹三个被安排在偏殿的厢房内,很是安静凉爽。有莲泷守着,早就打着回笼觉主意的谢璇半点儿不客气地泄了钗环,美美地睡了一觉。 等到莲泷将她唤醒时,她只觉得神清气爽,连带着心情也要好了许多。 至于太子妃所说的,让她们帮着料理一些宴客的事宜,那都是些客套话。这东宫夜宴,又有慧怡、胭脂这些能干的掌事宫女在,什么事情都是有条不紊。说是帮着料理,也不过就是拿着双眼睛帮看看也就是了。 好在,时辰也不早了,不一会儿,便陆续开始有客人登门。 她们要帮着太子妃待客倒是真的。 “阿鸾!”又将几位小姑娘送去了待客的花厅,谢璇便听得身后一道温婉柔和的嗓音,带着满满的笑意响起。 谢璇双眼一亮,喊道,“芊芊!”回过头去看,眼前穿着一身鹅黄的,不是曹芊芊又是哪一个?连忙几步上前,拉了她的手道,“你知道我在这儿,也不早些来。” 曹芊芊望着谢璇,温柔地笑,明明只比谢璇大着月份,却像是个稳重的大姐姐。“我这不是能来,就赶紧来了吗?我还担心你今日当真耍了小性子,不肯来呢!” 因为定国公府的关系,谢璇在这京中算得是最为金贵的贵女,也就比皇室的公主、郡主稍差了些,这京中的人,对她,多是吹捧奉承。偏偏谢璇又是个极为心眼明亮的,你是真情还是假意,她都看得真真儿的,加上又从不委屈自己的任性,以致于在这京中几乎是没什么朋友。 但也唯独有个例外,便是曹芊芊了。 曹芊芊出身威远侯府,也是功勋世家,只是,威远侯府近几代人才凋零,这才慢慢边缘化,有些没落地架势。但曹芊芊却与谢璇甚为投缘,两人就是平日不得见时,也是每日都有书信往来,所以,对彼此身边发生的事情多很是了解。 曹芊芊知道今日东宫夜宴,也知道定国公府必然会接到帖子,但谢璇却在给她的信中说明了自己并不想赴宴。 对于谢璇骨子里的任性,曹芊芊还是很了解的,会有此疑虑倒也正常。 谢璇转念想通,本来就是佯怒,如今更是释怀地笑了,伸手便是携了曹芊芊的手道,“知道你不是故意躲着我便好。不过……你怎么来了?”她在给芊芊的信中,虽然有些话,并不敢明说,但也算是暗示了好些,以芊芊的聪慧,不该看不明白的。 她是因为与太子妃有这层血缘在,被她娘逼着不得不来赴宴,但曹芊芊却完全可以找个借口,哪怕是托病,也可以避开今日的事,不来淌这趟浑水的啊! 曹芊芊闻言便是苦笑道,“你该最明白我才是。我们出身富贵,托庇于家族,可有些事……便是身不由己。” 曹芊芊说得隐晦,眉宇间的愁绪淡淡,没有言明,谢璇却是心有戚戚焉,叹息一声,握住她的手道,“虽然来了不得已,但我们也大可边上看着就是。”明知是浑水,何必去掺和? 章节目录 第6章 私谈 曹芊芊点头微笑。 两人便抛开这些不说,手拉着手,说起了体己话,直到又有一拨客人来,这才打住了,谢璇又去帮着太子妃招呼了一回。 天色,很快降了下来。 太子妃也终于姗姗来迟,自然免不了说些抱歉的话,但不管心里怎么想,个个面上都不敢受了,纷纷说着太子妃言重。一时间,倒是一室的其乐融融。 宴席设在一间偌大的敞轩之中,四面的竹帘都半卷,清风微徐,一抬眼,便可见园中渐次亮起来的花灯,竟是堪比上元灯节的时候了。 谢璇的座位自然是安排在太子妃旁边,头桌之上,同桌的,还有作陪的太子良娣闵氏和其他几个同出一品大员之家的嫡女。 宴席自然是宫宴的规格,有些四品小官员家的姑娘还是头一回进宫,见了这样的规格,自然免不了目泛惊色,但谢璇她们这一桌,却是自小便见惯了的,在太子妃的招呼下,起了筷。食不言,寝不语,太子妃身子不爽利,这胃口便也好不了,不过略尝了几口,便放了筷子。 她们这一桌的人,和其他桌的,便也都纷纷放了筷子。本来嘛,进宫来,就别想能吃个好饭,有经验的,如谢璇她们这一桌的人,都是早早垫吧过的,就是谢璇姐妹三个,方才也承了胭脂的情,偷偷到偏殿用了一回茶点,连带着曹芊芊也沾了一回光。 至于那些头一回参加宫宴的,就不知道在家里时,有没有垫吧过了,若是没有,可得遭罪了。对着这一桌子的山珍海味,也只能忍着。 “本宫还在调养身体,太医交代了不能多吃荤腥,倒是连累你们不能尽兴。其实,本宫并不在意这些虚礼,本宫离了席,你们亦是可以尽兴。”太子妃笑道,可这客套话,谁敢当了真?何况,今日东宫夜宴的目的,京城上下不少人也是有所猜测的,有如谢璇这一类避之唯恐不及,不得不来的,也有如曹芊芊这类半推半就的,但也有真正怀揣了目的,心里有些想头的,但俱是不能得罪了太子妃的。 太子妃那一番客套话后,也就是顺口一说,她可不认为这满室的人会有脑残到将她那话当了真,而且当真留下来尽兴的。 所以,她话出口后,略一停顿,便已笑着道,“长夜无聊,本宫在水榭之上设了戏台,请了许家班来为大家助兴。若是感兴趣的,便请随本宫移步花厅,不感兴趣的也没有关系。这园子里的花灯皆是内务司花了些心思的,还可堪一观……” 大多数的人,自然都是簇拥着太子妃,一同往水榭对面的花厅去了,一来可以讨好一下太子妃,哪怕是没有大造化,若能因而得了太子妃的眼缘,对日后的前程也是大有好处。就算这些都求不得,至少,花厅里肯定是备有茶点的,好歹可以填填肚子不是? 到了花厅,待得众人一一就了坐,隔着一片水面的水榭之上,便拉开了戏幕,乐曲声伴随着旦角的细嗓,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谢璇对这些戏文自来不怎么感兴趣,借口要如厕,拉了曹芊芊,两人带了各自的随侍丫鬟便从花厅内退了出来。 整个园子里都挂上了各色花灯,在微风轻拂下摇曳生姿。又临近水边,灯映着影,影衬着灯,倒很是好看。 从恭房里出来,谢璇和曹芊芊倒也不急着回花厅去,两人便在园子里随意逛逛。太子妃既然说了可以在这园中逛,那必然就是清了场的,倒是无需担心。 携着手走了会儿路,说了会儿话,曹芊芊觉得有些累了,谢璇便也觉得自己该累了,两人便捡了近旁的一处歇息。 一丛茂密的翠竹后摆放了两块儿形状有些奇特的石头,倒又在那石头的顶端切了台面,做成了石凳的模样,倒颇有几分雅趣。 莲泷和曹芊芊身边的蕊香很快取了帕子来,将两方石凳铺上,谢璇和曹芊芊这才一人捡着一个凳子坐了。 那丛翠竹茂密得很,刚好与方才她们走得那条石子儿路隔了开来,微风轻徐,竹叶沙沙作响,即便她们两个低声说话,有心人想要偷听,却也不容易。 再抬头一看,头顶一弯月牙,两点疏星,掩映着这满园的旖旎风光,谢璇瞧瞧自己与曹芊芊的情形,不知怎的,却想起了从前看的那些小说里,才子佳人私会后花园的狗血情节来,当下,便觉得好笑地“噗嗤”了一声。 引得曹芊芊奇怪地看她,“笑什么呢?” 谢璇摇了摇头,眼眸亮灿如星,“没什么。” 曹芊芊问了一回,没有得到答案,倒也没有追问,反正她与谢璇相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谢璇有些表现总是异于他人,曹芊芊也早习惯了,倒没有一探究竟的执念。 谢璇拉了曹芊芊的手,抬起头道,“芊芊,这里没有外人,你老实告诉我,今日进宫赴宴之事,你家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而你自己,又是什么样的想法?” 谢璇的目光在远处五彩灯光的闪烁映照之下,熠熠生辉,竟是比天上的星子还要耀眼,看得曹芊芊心中一愣,继而却又一暖。 太子妃夜宴群臣闺中之女,明眼人都能猜到她的打算,尤其是现下隐隐有传言说,太子妃身子日渐不大好了的这个时候,若是不明白今日东宫夜宴目的的人家,那就是真正蠢了。 只是,这京城之中,人人都是面上和善,内里藏刀,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自然是其乐融融,私交甚笃,但一旦到了利益攸关的时候,翻脸不认人更是常有的事,那时,什么姐妹情深,都是笑话。 曹芊芊是自幼在这个名利场中长大的,而且威远侯府如今式微,她没有少受世间人情冷暖,所以,将任性看得极透。就是因为如此,谢璇这一句关切的问,才引得她心中一暖,不论她与阿鸾日后如何,至少这一刻,她是相信阿鸾是真心为她着想的。毕竟,就是她家里人,也没有一个,想过问她,她的想法,或是,她愿意,还是不愿意。 “芊芊?”谢璇见她问了这个问题,曹芊芊没有回答她,反倒是眼神有些发直地望着她,不由有些惴惴地唤道。 章节目录 第7章 撞见 曹芊芊弯唇笑道,“我只是觉得……也只有阿鸾你,会在这个时候,问及我的想法了。” 曹芊芊的语调很是平淡,却让谢璇听出了两分萧瑟之意,她不由握紧了曹芊芊的手道,“你尽管说心里话,若是你心里不乐意,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谢璇一直觉得老天爷虽然愚弄了她一回,让她莫名其妙穿越到了这个历史上根本没有的大周朝,没有电,没有手机,没有wifi,让她的生活少了许多乐趣,但是吧!老天爷可能是存了弥补的心思,倒是给了她靠谱的出身,让她尝了尝含着金汤匙出生,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优越感,还给了她一副还不错的样貌,还算可靠的家人,可以让她踏踏实实地只做一只混吃等死的米虫。所以,她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管闲事,只是吧,偌大一个大周朝,除了那些与她有血脉之源的亲人之外,她也就只有曹芊芊这么一个闺蜜了。 既是闺蜜,那曹芊芊的事,便不是什么闲事。 谢璇那话说得痛快,曹芊芊心下一暖,亦是紧握了谢璇的手,轻声道,“阿鸾!我与你不一样,威远侯府式微,很多事,我没有办法选择。其实……我们女子自来如此,说到底,都是嫁人,嫁给谁,还不都是一样的?只不过……他们想要将我卖了,也得看我,值不值那个价吧?” 曹芊芊眼神沉定,当真没有看出多少伤怀来,谢璇却是听得直皱眉。 她要到这个月底才满十三岁,芊芊就算比她大着月份,那也不过是十三岁多一点,搁在现代,她们也就是初中生,偏偏就要丧心病狂地逼着她们成亲生子,为人妻,为人母了。 谢璇虽然知道,她既然穿越到了这个时代,便该随着这个时代的大流,千万不要做那出格的事,出格的人,枪打出头鸟,出格的人总是死得快的。 可是吧,有些事,她确实是接受不了,眼前的,便是头一桩。 就像太子妃娘娘,也是还未及笄,便嫁入了宫中,一直子嗣艰难,便也就是年纪太小的缘故。 可是,曹芊芊不一样,她是土生土长的大周人,自小见惯了这一切,她从骨子里就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谢璇皱眉,却也知道,一时之间要改变曹芊芊的想法,那是不可能的,何况,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就因为你不在意,所以,就由着他们利用你不成?” 虽然,谢璇对这个时代的男人也没有多少期待,三妻四妾的,比比皆是,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若是日后……她大可独自一个人,也不委屈自己。 不过,谢璇有这个底气,也是因着她相信,她家里在嫁妆上,必然不会委屈了她。 日后,哪怕她是过不下去了,与人和离了,她的嫁妆也够让她继续当一只自在的米虫吧?何况……她爹和哥哥们,应该不会拦着她吧?倒是她娘……可能会有些麻烦。 谢璇甩了甩头,罢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想那么多做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利用?”曹芊芊低声笑,却是全无谢璇的义愤填膺,“有的时候,人要有了价值,才会被利用。所以,能被人利用,未必不是好事。” 谢璇听得沉敛下眸色,若有所思,不得不承认,曹芊芊的想法虽然过于被动,却并非没有道理。 “既是如此,你对于嫁何人并无什么执念,你家里又有这样的心思,你好生谋划一番,嫁个能帮你们家的,未必不好。” 若是放在现代,只要自己立得起来,父兄娘家如何,对一个女人的影响并没有那么重要,可放在这个时代可就大不相同了。若是有娘家撑腰,一个女人在夫家就容易站稳脚跟,有话语权和地位。 曹芊芊的性子,谢璇还是知道的。威远侯府一早便打定了联姻的主意,虽然式微,但对芊芊的培养还是很付出了些心血,芊芊往后不管嫁给什么样的人,面对什么样的情况,她相信,芊芊都能把日子过好。 而芊芊既然没有非嫁不可的人选,那能在矮子里面拔高个儿,与她娘家互帮互助,那便没有什么不好。 谢璇眼中便是闪过了一抹亮光。 曹芊芊却是轻轻笑道,“这自然是好,可还得看个人的运道不是?只怕……我没有那个命!” 谢璇想说,什么命不命的,她可从不信!可是还未张口,突然便目中精光一掠,便是扯了扯曹芊芊的衣袖,冲着她比了个禁声的动作。 曹芊芊和两个丫头都是不明所以,但出于对谢璇的信任,还是都不约而同闭紧了嘴,甚至是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四周,除了风吹动竹叶的沙沙响,静得有些过分,然后,一串人声便是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 “……之前你很我说的时候,我还有些半信半疑的。没有想到……今日看太子妃娘娘的脸色,敷了那么多的脂粉也没用,一看便是元气大伤的模样……”这把嗓音曹芊芊和谢璇都不是很熟悉,只是,这话里却是涉及到了太子妃娘娘,即便是私下之言,但也是极出格的。 何况……说这话的时候,还那么恰巧就被谢璇给撞见了。这太子妃怎么说,也是出身定国公府,是谢璇嫡亲的堂姐。 定国公与他兄长,前定国公就这么一母同胞的两兄弟,而这两兄弟膝下,也就只各自有一个嫡女,即便谢璇与太子妃年岁相差得有些大。谢璇懂事的时候,太子妃便已出嫁了,但毕竟是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曹芊芊极快地瞥了一眼谢璇,果真看她沉肃着脸色,眉心轻攒。 “那是。我早前便与你说了,你偏不信。太子妃生小殿下时,身子受了损。虽然太医院的人都得了令,将嘴咬得跟蚌壳一样紧。可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宫里,名贵的补药像是不要钱似的从各位贵人的私库里送到了东宫,而太子妃这几个月来,却连面都少露。这院子里,更是时时都是挥散不去的药味儿,这明眼人稍一琢磨便也明白了,这哪里是能瞒得住的事儿?而且啊,今日这夜宴之后,怕是也无需再瞒了。” 这接下来的这一把嗓音,听上去,却有些耳熟了。 章节目录 第8章 中伤 曹芊芊仔细一辨认,便是认出来了。这不就是太子良娣闵氏的胞妹,鸿胪寺卿家的闵静柔吗? 曹芊芊又往谢璇看了过去,心下有些不安,心想着,这闵氏平日里看着在太子妃面前恭顺少言的模样,怎么她的妹妹却是个这般不知轻重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难道不知道吗? 背后说人,还说的是太子妃娘娘,她就不怕惹上大麻烦么? 谢璇一时间倒没有怎么,只是面沉如水,拧着眉静静听着。 “诶!你说……太子妃娘娘到底是个什么打算?这次她可是几乎将整个京城还待字闺中的姑娘都请来东宫了。”早前那个嗓音又压低了一些,一副神秘兮兮的感觉。 “还能有什么打算?”闵静柔一副一切都了然于胸的口吻,甚至带着隐隐的不屑,“自然是觉得自己不行了,所以提前安排后事呗。趁着自己还坐着太子妃的位置,为自己的娘家再添些助力,为自己的儿女寻个靠山,日后,定国公府哪怕是看在她今日所为上,也不会撇开她的一双儿女不管。” “你是说?”早先那人惊得倒抽一口冷气,然后,停下了步子,堪堪就在遮掩谢璇她们身形的那丛竹影之前。 “谢七如今的年岁是还小了些,但太子妃若是能再撑个几个月,到时太子再推说一回夫妻情深,他痛失太子妃一时无心,到那时,谢七便差不多及笄了。陛下对定国公府一向爱重,太子妃也是命好,这桩婚事是在前定国公还在世时便定下的,即便前定国公战死沙场,陛下也还是信守了这桩婚约,将太子妃迎进了东宫。可太子妃毕竟只是现任定国公的侄女,隔着一层,但谢七就不一样了,她可是定国公唯一的女儿,据说,还是家里最受宠的……” 闵静柔一副她什么都懂,她什么都知道的口吻,但说到这儿,语调里却还是有些酸溜溜的。 “这倒也是。太子妃的这一举动,只怕也是讨好了几方。不过……太子妃想着谢七与她同出定国公府,就会对她的儿女好,我看却是未必吧?别的不说,谢七可不是个好相与的性子。她日后若是有了自己的骨肉,太子妃如今留下的这一双儿女,小郡主也就罢了,小殿下却必然就成了她孩子前程的绊脚石,到了那时,她这个姨母加继母,还会对小殿下好么?” 这个却是谁?起先还有些怕,这会儿倒也不要命了,八字没有一撇的事情,她也敢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这话若是传了出去,阿鸾的声誉,还有太子妃与阿鸾之间…… 曹芊芊心中一时翻江倒海,瞄了又瞄谢璇的脸色,却见她居然还沉得住气,只是,眼里却也开始翻腾起怒火来就是了。 偏偏,有些人却还不自知,还要火上浇油。 那闵静柔,便是一个。 只听她呵呵一笑,只是,那笑声里却带着两分别样的意味,说不清楚,但不怎么善意就是了,果真,听她接下来的话,曹芊芊恨不得立时跳了过去,将她的嘴给堵起来才好。 “你倒是用不着替太子妃娘娘操心,只要谢七一日没孩子,就得将太子妃的一双儿女当成亲生的供起来。而我看啊,谢七想要有自己的孩子,只怕也是不容易。” “这话怎么说的?”起先那人愣了愣,语调又压低了两分,好似她们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这回,且不说谢璇心里是什么感受,曹芊芊也好,莲泷也罢,都是气得不行。 闵静柔这话是要将谢璇往死里坑啊!旁人听了,只当谢璇有什么隐疾,还是事关子嗣的。这往后,还让她怎么说亲? 反倒是谢璇这当事人却是沉得住气,给她们使了个眼色,让她们稍安勿躁,她倒是要听听,闵静柔还能说出什么惊人之言来。 太子妃是什么心思,她不予置评。听闵静柔的口气,却好像已经笃定了她会嫁与太子做继室一般,她倒是不知,她自己的亲事,她自己不知,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闵静柔却比她还要清楚。 闵静柔不仅清楚,就连她生孩子的事都操心上了,谢璇怎能不让闵静柔尽兴一回? 因为有谢璇压着,莲泷纵使心中不忿,也只得生生忍下了。至于曹芊芊,则悄悄松了口气,她虽然也生气,但若是这个时候冲出去,就怕将事情闹大了,到时,对阿鸾未必就好。 可是,接下来,再听闵静柔的话,曹芊芊刚松了的一口气,又是倒抽到了喉咙口,恨不得手里有根针,可以跳过去便将闵静柔的一张嘴给她牢牢实实地缝起来才好。 “你看啊!太子妃就不说了,子嗣艰难。成婚三年才有孕,生小郡主时便是难产,险些一尸两命,好歹洪福齐天度过了。可之后便是没了消息,头几年,太子妃为了这子嗣,可没有少求医问药,还有求神拜佛的,可这也过了多少个年头才得了小殿下?” 可那些年里,因为太子妃膝下一直没有嫡子,太子便也压制着其他的嫔妾,也不让她们生养。她姐姐便是因此喝了整整七年的避子汤,若非她家里也知道利害,姐姐又是个机敏的,时时注意着调养身子,这么多的避子汤喝下去,如今,太子妃是得了小殿下,她姐姐却还不知能不能有那个造化。 偏偏……太子妃还打着主意,想要等她走了之后,迎新人进门。到时,比起新进宫的青春少艾,她姐姐就成了明日黄花了,还有什么出头之日? 闵静柔每每想起,便觉咬牙切齿,谢家……定国公府!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偏偏,素日里看那谢七,却是一副鼻孔朝着天上的倨傲模样,实在是讨人厌得很。 “还有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这嫁进定国公府也有六七个年头了吧?不也是半点儿消息也没有?不只呢!定国公府的二奶奶、三奶奶……哪一个有消息?定国公府只怕是十来年都未曾有过小孩子的哭声了吧?” 怎么……还扯上了定国公府?扯上了阿鸾的几位嫂嫂? 曹芊芊直觉地不妙,果然,转头间,便见谢璇的脸色已黑沉如锅底。双眼中翻搅的怒色汹涌着,已是漫上了眉间…… 章节目录 第9章 打了 谁不知道阿鸾与几位兄长的感情都是极好,要是只说太子妃,或是只说她自己,也就罢了,可这闵静柔还扯上了定国公府的几位少奶奶,这可就是触到阿鸾的逆鳞了。 可是,闵静柔她们却还没有说完。 “是啊!你不说,我还没有发觉。这定国公府不只是太子妃这出嫁的女儿,还有家里的儿媳妇,居然都是子嗣艰难的。可是……上一代,却还算得人丁兴旺啊!”尤其是定国公这一支。 要知道,定国公可是连通房也没有一个的,可谢璇却有四个哥哥,还全都是一母同胞的嫡出。 “那谁知道啊!说不定啊,就是定国公府杀戮太重,终于报应到了子嗣上也说不……啊!”闵静柔话没有说完,便见得一道黑影冲了过来,不及看清,脸颊上便已是一阵火辣辣的痛,她不由叫了一声。 “阿鸾!”曹芊芊在见到谢璇冲出去的时候便已经觉得有些不好,连忙跟着要上去拦住谢璇,谁知道,谢璇的动作却是快得出奇,她赶出来时,便知见得谢璇挥起手臂,朝着闵静柔用力扇了一巴掌。 曹芊芊倒抽一口冷气,连忙上前便是拦住了谢璇。 而闵静柔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打了,脸颊上火辣辣的疼,却比不上她受伤的自尊。回过头来,见到打她的人是谢璇时,她先是一震,眸中有一瞬的惊慌,但只一刹那,便被怒气所取代,“谢七!你凭什么打人?” “凭什么?”虽然被曹芊芊拦着,但谢璇的火气却是没有降下半点儿,闻言便是冷冷一哼,抬手便指着闵静柔鼻尖道,“闵静柔,有本事,你就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你看我还打不打你,又凭什么不打你!” “你们定国公府还真是仗势欺人!”闵静柔红了眼,便是转头对边上愣怔的丫头喊道,“你是死人啊!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你家姑娘被打?还不快去请了太子妃娘娘和良娣来为我做主?谢七仗着定国公府的军功,便不将我们一般朝臣看在眼里,在东宫,在太子妃娘娘的宴请之上,也是说打人就打人。此事,就是闹到陛下跟前我也不松口,看他们定国公府是不是能只手遮天。” 这话,可谓诛心至极,曹芊芊都听得倒抽一口冷气,何况是谢璇,当下怒火更甚,甩开曹芊芊拦住她的手,便是又抡着巴掌朝着闵静柔挥了过去。 闵静柔这回却哪里还会乖乖挨打?当下便是尖叫一声,挥手来挡,两人竟眨眼便打到了一处。 曹芊芊在边上看得有些傻眼,毕竟,这京城里,话中带刺儿的,她见过不少,可直接这样大打出手的,而且还是两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实在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啊! 因为闵静柔的这一嗓子,彻底惹火了谢璇,但也让闵静柔那吓得呆在一边的随侍丫头回过神来,当下便是白着嘴脸,悄悄跑走了。 曹芊芊见状,想拦已是来不及,连忙想给身后的莲泷使个眼色,谁知,侧过头去,却见莲泷已经转身走了。她一怔,不由心下有些感叹,定国公府百年富贵,有些东西,确实是旁人羡慕也羡慕不来的啊! 曹芊芊感叹了一回,自然不能光在边上站着,喊一声“阿鸾,快住手!”一边对与闵静柔一道,对于这一切事端也脱不开干系的另外一人喊道,“不想事情太难看的话,你也来帮忙。” 打了照面,曹芊芊总算是将那把嗓音与主人对上了号,居然是南阳长公主家,那个外放数年,年前刚回京的二儿子家的女儿,至于叫孙什么,她却是忘了。不过……才回京不过半年,就与闵静柔混得这般熟了不说,胆子也是这般大。 那个姓孙的姑娘瞧见眼前的阵仗,脸都给吓白了,她哪里敢上前劝架,听得曹芊芊喊她那一声,她反倒反应了过来,与随侍的丫鬟使了个眼色,步子悄悄往后退。 “孙二姑娘,你现在可不能走。”蕊香却也不是吃素的,一看她的动作还有什么不明白了,步子一侧,便是将人看住了。 孙二姑娘闺名悦宁,这会儿却是半点儿没有快乐安宁。 走也走不得,却又实在没有办法当真如同曹芊芊那般无畏地上前去拉架,孙悦宁只能僵硬着身子呆在一边,看着那扭打在一处的几人,心中惊颤。 都说定国公与他几个儿子在战场之上都是剽悍惊人,从前只当是传言夸大其词了。可是……如今看谢七这打人的架势……孙悦宁越发缩了缩脖子,都为闵静柔觉得疼。 “阿鸾!”一声惊喊,叫的是谢璇的乳名,必然是极为亲近之人,但却是一把男嗓。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曹芊芊,一时无法多想,只以为是救兵到了。曹芊芊那一刻不只是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些忍不住欢喜,连忙回过头去,这一看,却是惊得愣住。 其次反应过来的,自然就是孙悦宁、她的随侍丫头,还有蕊香了,只是,她们一回头,亦是个个惊得面如土色。 “参见太子殿下、豫王。” 这一声,倒是石破天惊,落在闵静柔耳里,恍若惊雷,哪怕脸颊处又被谢璇挠了一爪,她也顾不得去疼了,偏头闪过谢璇的爪子,睁眼一瞧,双眸亦是惊得瞠大,便是连忙跪下道,“太子殿下。” 没了对手的谢璇站在原地愣了愣,听着四下安静,只有风吹叶动声,便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阿鸾!”又是一声喊,太子身边,那个穿着一身紫红色团花缂丝直裰,腰缠金线绣元宝镶羊脂白玉带扣腰带的少年便已如同一阵风般卷了过来。 绕过跪在中间的那些个人,径自冲到谢璇面前,一抬眼看她,便是惊得哇哇大叫道,“你居然跟人打架?你不是八岁那年,被表叔狠揍一顿后,就赌天发咒起了誓,从今往后,再也不与人打架了吗?而且……我看你这样子,功力难不成是退步了?你从前打我时,我可见你连头发丝儿也没有乱过呢?难不成……因为今日,你打的是个女的,所以便手下留情了吗?” 居然是一来便是噼里啪啦,滔滔不绝,说的,却全是与此无关的歪话。 章节目录 第10章 做主 事实上,谢璇倒是早已习惯了。只是,头皮有些发麻,太阳穴一突一突,不受控制地直跳。心想着,今日果真是不宜出门,否则,怎么会将这祖宗给招来了?还连带着身后那两尊大佛? 今日这桩事,她既出了手,便不怕闹大,可闹得这般大…… “阿鸾,你怎么了?可是伤着了?”咋呼了半天的锦衣少年这才发觉她一直僵着脸不发一言,脸色这才有些变了。 “阿亨表哥,我没事。”谢璇木着一张脸说罢,觉得这么一直木着也不是个事儿,所以,干脆地一个转身,便是跪下唤道,“臣女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豫王殿下。” “咳咳!七妹妹免礼。”太子穿一身明黄金线蟠龙绣的直裰,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轻轻抬手道。 今日这桩事,本不该他管,只是,那个丫头慌不择路,竟是迷失了方向,刚好撞见了他们。 见她慌慌张张,太子只好问了一句,才知道,竟是他的两位小姨子在园子里打起了架来。他当时听了,便发了蒙,要知道,偌大一个京城,那些名媛闺秀,哪一个不是恨不得将端庄文雅刻在脑门儿上,动手打架?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新鲜事儿啊! 而且……虽然见面的机会本就不多,又都各自守礼,他对两个姑娘有限的印象里,都是那千篇一律的大方文静,怎么居然……会打了起来? 而徐子亨一听跟谢璇有关,便什么都顾不上了,竟是非要过来看。 他当时心中也有些好奇,便半推半就跟着过来了。只是,这个时候,看两个姑娘,哦!不!包括拉架的曹芊芊,三个姑娘,都是钗环松动,发髻凌乱的模样,太子便生出两分后悔来。 实在不该因为一时的好奇便来看这出热闹,这本是内宅妇人们的事儿,他如何能管?太子寻思着,自己是不是该找个借口,脱身才是? 谢璇也在心中腹诽道,这太子是怎么一回事?听说了这样的事,居然不懂回避,还凑了上来?难不成,他是想管上一管么? 只是,转念想到,徐子亨那个祖宗,有他在,也难怪了……只是,徐子亨脑子不清楚,太子和李雍在干什么呢?他平日里多么谨慎一人,今日怎么也犯了糊涂? 这么一想,谢璇一边恭声道,“谢太子殿下。”一边在蕊香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目光却是不着痕迹朝太子身边那道身穿藏蓝色暗花蝙蝠纹直裰的身影瞄了过去,谁知,却刚好撞进一双深邃好看的眼睛中,那双眼望着她,眸中泛着关切。 谢璇默了默,目光轻闪下,垂下了眸子。 “二哥,方才这丫头跑来,说得严重,我们这才来看了一眼,哪儿知道,只是姑娘家拌了句小嘴。这事儿,还是等二嫂来了,让她管吧!我们不还要去外书房说事情的么?”李雍有一把好听的声音,低沉清雅,带着笑,好像指拨琴弦,风过回廊一般的动听。 太子一听,只觉正中下怀,一抬起眼,瞧见李雍冲着他悄悄挤了下眼睛。他顿时觉得,六弟真是懂他啊,这转眼便给他递了梯子过来。这姑娘家的事自然轮不到他来管,何况,这两个,说到底,都算得上是他的小姨子,他偏向了哪一边,只怕都是麻烦。 虽然他们真没有什么事情要去外书房说,可李雍这建议却是听得太子如同大冷的天喝了一杯热茶一般的熨帖。太子正想顺着这台阶下来,谁知道,却有人不让他如愿。 “太子殿下,请您为臣女做主啊!”闵静柔突然大哭起来,委屈得不行。 正在寻思怎么开溜的太子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闵静柔看去,却见她哭得梨花带雨不说,那一身的凌乱还衬着脸颊之上被划拉开的口子,隐隐渗出些血珠子,当真是狼狈得紧。 太子心下有些不忍,心想着,一个女孩子弄成这样,也难怪委屈了。只是……太子心中也有些不虞,这样一来,他想开溜却是不成了。 闵静柔却是另外的一番心思,她没有想到这个兰儿这般无用,让她去找个人,她居然将太子和豫王,还有文恩侯府的那个混世魔王给惊动了来。不过,她转念一想,这事,若是太子妃主理,自然是偏向谢七,她姐姐就算有心相帮,但身份地位不如太子妃,难免掣肘,届时,吃了亏,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可是,此时太子介入进来,也算是歪打正着,至少,太子对她姐姐也还是爱重的,反倒要多两分胜算,所以,无论如何,不能让太子就这样走了。 闵静柔打定了主意,这才哭了起来。 太子面色几变,但终究还是不得不勉为其难道,“此事......按理不该孤来管......” 若是闵静柔是个懂事的,便该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顺势说上两句话,好让太子顺势退避。结果,那闵静柔也不知是没有听懂,还是压根儿没有听到,只是一脸委屈地跪在那儿,哭得伤心,好似在等着他问话似的。 谢璇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反正又不是她求着太子做主,太子留不留,倒是与她没有什么相干的。 太子便不由皱了皱眉,但终究是面子上过不去,只得对身后的长随道,“去!将太子妃娘娘和闵良娣一并请来。” 那长随低声应了声“是”,便是快步而去。 谢璇袖手站在那儿,由着闵静柔哭,心里却在琢磨着,莲泷也去了好一会儿工夫了,估摸着太子妃娘娘和闵良娣都该听到消息了,没准儿太子的人走到半路上便能遇上。 太子瞄了瞄气定神闲的谢璇,又看了一眼哭得梨花带雨的闵静柔,头又有些疼了起来。 “二哥。”李雍见事情已经这样,现在要走,却是不能了,这趟浑水,既然必定要淌,那便淌得舒舒服服的罢。“在这里问话......怕是不妥。而且,臣弟看几位姑娘的样子,怕也需要梳洗一番。” 李雍这话说得委婉,但太子却是听得双眼一亮,对李雍投去赞许的一眼,便是顺势道,“孤若没有记错的话,这里应该离畅绿轩不远。”虽然已经走不开,但这事能拖一会儿,等到太子妃来了,再行问话,他便可顺势只做个旁观。而且,六弟这建议,既合情合理,便不落人口实,是真不错。 毕竟,这几个姑娘,确实都需要梳洗一番。 章节目录 第11章 先哭 太子身边的另一个长随也是机敏的,一听这话,立刻明白了太子的意思,连忙恭声答道,“两位殿下请慢行一步,属下先去让人将畅绿轩收拾一番。” 太子点了点头,那人便是匆匆而去。 太子这才转向谢璇几个姑娘道,“畅绿轩中有厢房,韩坤去了,必然会让她们备妥了热水,你们先随孤一道过去梳洗一番,正好等到太子妃娘娘与闵良娣来。” 太子惯常的温和宽厚,他这一番话带着笑,却是表明了态度,他会留下,但却还是要等到太子妃来主理此事。 对此,谢璇自然是没有意见,就是闵静柔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她不是傻子,自然也看出太子并不想管这档子事,如今,碍着面子留了下来,便已是不错了。她若还不知足,当真惹恼了太子,那才叫糟。 孙悦宁连忙让她的丫鬟帮着将闵静柔从地上扶了起来。 “石桉,你留下等太子妃娘娘和闵良娣,也好迎了她们往畅绿轩去。”李雍却是侧身对他的长随吩咐道。 “是。”石桉便抱拳应了一声。 谢璇听见,便是若有所思瞥过来一眼,正好撞见李雍冲着她,微微一笑。 目光一触,谢璇便挪开了。 同时听到的太子却是夸了一句,“还是六弟想得周到。” “喂!”太子与李雍两个说着话转了身,而徐子亨却是凑到谢璇跟前,小声喊了一句,待得谢璇神色淡淡望过来时,他却是蹙着眉道,“真的没事?需不需要我去搬救兵?” 谢璇懒得理他,答也不答一句,便是径自迈开了步子。 徐子亨摸了摸鼻子,有些自讨没趣,但他与谢璇自小到大都是这般,早就习惯了,连半分不自在也没有,他也赶忙凑了上去。 太子打头,领着一众人踏着月色,在园中穿花拂柳,可惜,景致虽美,却没有人有那赏玩的心情。除了太子与李雍走在前面,不时闲话着,和徐子亨一直在谢璇耳边叽叽喳喳,却无人回应之外,其他人都是半个字不吭,气氛恰到好处的冷寂。 到了畅绿轩,韩坤果真已经让人备好了热水。轩内伺候的宫女服侍着谢璇几人各自进了厢房梳洗,整理好了衣饰,重新梳了发髻,扶正了钗环。 曹芊芊一收拾好,便过来了谢璇这边。今日这桩事闹得这般大,她这心里免不了的七上八下。 只是,到了谢璇这儿,还不及说上两句话,便见得胭脂来了,请她们一并往畅绿轩的正厅去。 曹芊芊只得将满腹的话吞进肚子里去了,与谢璇对望一眼。看来,太子妃与闵良娣,已是到了。 只是,这么一看,却见谢璇神色沉静,没有半点儿的惶然之态。诚然,在曹芊芊看来,这与谢璇背有靠山,心有底气相关,可是,想想,阿鸾比她还要小着月份,遇着这样的事,她尚且能够气定神闲,而且,动手的还就是她自己呢! 反观自己比她大些,从来都自认比阿鸾要懂事沉稳,怎的今日,却连阿鸾也不及了。这么一想,曹芊芊便也镇定了两分。 到了正厅门外,果然见得主位之上,太子与太子妃分坐左右两边,他们下手则各自坐了李雍和太子良娣闵氏,只有徐子亨没有坐,而是斜倚在门框上,一脸百无聊赖地甩着不知从哪里折来的一根柳枝,见了谢璇,这才眼睛都亮了起来。 可惜,谢璇理都没理他,便是与曹芊芊携着手,跨过了门槛,反倒是曹芊芊有些不好意思,朝着徐子亨尴尬地点头微笑了一下。 “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求你们,为臣女做主啊!” 闵静柔是与她们前后脚进的门,刚一跨进门槛,闵静柔便又故技重施,嚎了一嗓子之后,便是扑着跪倒在了地上,至于眼里委屈的泪,自然是少不得的。 谢璇见了,不由在心底啧啧称奇,要她说,闵静柔这演技到底浮夸了一些,不走心啊!方才她进门前用帕子按了一下眼睛,当她没有瞧见呐?谢璇敢打赌,那帕子怕是被姜汁浸过的,才能招得闵静柔这满脸的泪,说来就来。 只是,那抬起的脸,梨花带雨不说,洗净了的脸上,那两道明显的抓痕,还任由着它浸出了血珠子,便不由为她的演技增色了不少。 主位之上,脸色已有些不好看的太子妃见状,脸色不由一变,便是忙道,“哎呀!这小脸儿怎么伤成这样了?胭脂,还不快些去将闵三姑娘扶起来?” 胭脂自然是快步过去,将人扶了起来。 太子妃便又是关切道,“快将泪擦擦,本宫从前可是听人说过,这伤口若是弄湿了,疼不说,还容易感染,这一感染了,便怕留疤。本宫看闵三姑娘这两道伤口可得好好顾惜着,否则这若是留了疤,就不好了。” 闵静柔原本被胭脂扶了起来,还是捏着帕子哭得娇娇怯怯的,可听了太子妃这句关切的话语,动作悄悄一僵,然后,便是忙不迭听话地捏起帕子擦泪,哪里知道……这眼泪,却是越擦越多。 看那样子,当真是委屈得不行。 谢璇心里却快笑翻了,闵静柔这是忘了她那帕子上浸了催泪的姜汁呢! 好在,那闵良娣却是个激灵的,已是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闵静柔身边,一边低声斥责道,“这么大的人了,还同个小孩子似的。娘娘关心你,你心里受用,可也用不着哭啊,娘娘看了,该误会你不欢喜了呢!”一边便已是掏出自己的帕子,给闵静柔擦泪了。 好一番折腾,闵静柔总算不哭了,可这双眼,却是红彤彤,跟兔子似的。 太子妃见了,便觉心疼,“可怜见儿的,毕竟是个小姑娘。现在的小姑娘啊,都是受不得委屈的。本宫这个七妹妹,平日里在家被宠坏了,脾气不好,又任性,最是受不得半点儿委屈。定国公府又是行伍出身,她父兄在她幼时也教了她一些拳脚,她出手便没了个轻重,忘了你是个娇滴滴的文弱姑娘家。虽然,你们小姑娘家拌拌嘴也没有什么,可将你伤成这样,却是她不对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脸上的伤口会留疤,本宫那里,还有太医院的白太医专门调制的雪颜膏,对这去疤是最有效的,回头,本宫便差人给你送去。你早晚各抹一次,保准儿不出几日,肤色比现在还要白嫩呢!” 章节目录 第12章 问话 太子妃字字句句居然都是粉饰太平的意思,什么叫她家七妹妹自来被家里宠坏了,最受不得委屈?是说,谢七打她都是有原因的? 太子妃这哪里是要问话,分明是打定了主意对谢七回护到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闵静柔登时恼火了,顾不得闵良娣掐在她手背上的疼,便是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一红眼眶道,“太子妃娘娘这话,臣女担不起。臣女不过是与孙二姑娘闲话了两句,也不知是怎么便让谢七姑娘委屈了,竟是冲了出来,不由分说便将臣女打了?臣女家里虽然比不得定国公府显赫,但凡事自来都要讲个理字,臣女也不敢求谢七姑娘能够道歉,但求太子殿下与太子妃娘娘能够为臣女主持公道。” 说着,便是深深拜下,伏倒于地。 谢璇嘴角不由嘲弄地一扯,恶人先告状,说的便是闵静柔了。边上曹芊芊一听,便要上前,却是被谢璇拉住了。谢璇倒要看看,闵静柔的脸皮有多厚。 太子妃目光深深,看住闵静柔,面上的笑容凉薄了两分。而后,在闵静柔感到不自在时,她终于移开了视线,却是脚跟一旋,转而回过身,回到了她方才的主位坐下,道,“本来想着只是你们小姑娘家一时起了点儿小摩擦,又都是家里宠大的,受不得委屈才打了起来,没什么大不了。不过看来,闵三姑娘却不这么想,既是如此,本宫少不得便要问一问了,免得闵三姑娘这心里,还觉得本宫有意偏袒娘家人。” 太子妃明明笑着,但不知为何,这话听上去,却并无之前的如沐春风。 闵静柔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闵良娣,却见后者也是脸色不好,甚至没有瞄她一眼,便径自随在太子妃身后,跟着走回椅子上坐了下来。 闵静柔隐约觉得,自己是不是走错了一步棋。但事到如今,也是骑虎难下了,她只得硬着头皮道,“娘娘言重了。娘娘最是公道,自然不会刻意偏袒。”即便她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又哪里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 太子妃神色淡淡,并未回应闵静柔。“好吧!你们谁来说说,今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闵三姑娘的意思,本宫是听明白了。你说,是阿鸾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你……”闵静柔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太子妃却根本没有给她那个机会,转而问起了谢璇,“阿鸾,你说说,你为什么要打人?” 曹芊芊目光轻闪,心想太子妃果真是个厉害的,一问便问到了要紧处。 阿鸾打了人,这是不争的事实,但谁都知道,阿鸾虽然有些任性,但却不是会随便打人的疯子,这个原因便重要了。 闵良娣心里也知道,虽然也有些怨怪闵静柔不识好歹,今日这桩事,太子妃本来已经有小事化了的意思,偏偏她要揪着不放。可毕竟还是自家嫡亲的妹妹,闵良娣如何能真说不管就不管,还是不由往闵静柔看了过去。 这么一看,她便瞧见闵静柔神情闪烁不说,眼神里还有些慌张和害怕,闵良娣便心下一沉,知道太子妃这一问,是到了点子上,只怕是要坏事。 闵良娣心中也是急,一时却是无计可施。 “回娘娘的话,臣女是打了闵静柔,可臣女不觉得自己有错,若是事情再重来一遍,臣女还是一样会打她。”谢璇倒也没有刻意露出倨傲的姿态,偏偏,那背脊挺直,神色淡淡的模样,却便如同一只骄傲的天鹅一般。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闵静柔本就有些怕,这么一来,眼里刚停的泪,又是哗哗而下,“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还有豫王殿下,你们都听到了……” “听到什么了?”谢璇眼睛一眯,“闵静柔!我还是那句话,你有胆子,把你刚才说的话,当着太子和豫王两位殿下,当着太子妃娘娘,再说一遍。”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蠢的人,也知道闵静柔所说的话,一定有问题。而能让谢家七姑娘不顾身份和仪态,直接大打出手的,会是什么样的话? 闵良娣心里不安,将手里的帕子捏得皱成了团,她这才狠了狠心,朝着闵静柔使了个眼色,为今之计,不管是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只能抵死不认了。 闵静柔也是一样的想法,当下便是一脸委屈道,“臣女……臣女实在不知道谢七姑娘是什么意思……臣女与孙二姑娘不过说了几句女儿家之间常说的闲话,怕是谢七姑娘有什么误会……” 其他人的目光便纷纷转而望向了孙悦宁。 可闵静柔却是笃定了孙悦宁绝对不敢多言。她们已然是将定国公府得罪了,可若是她们说的那些话被翻到明面儿上来,便不只是得罪人那么简单。太子妃……那可是皇家的媳妇儿,妄议皇家子嗣,这罪,可大可小,但一旦坐实了,事情一传出去,她们俩的名声也就全完了。 果然,孙悦宁怕是也想到了这一点。 在众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膝下一软,便是跪了下去,脸色惨白道,“臣女……臣女不知道,不过……不过确实没有说什么,应是……是谢七姑娘误会了……” 谢璇听罢,便是冷笑,看吧!她每每以为已经对她们的脸皮厚度有所认识了,她们又再度刷新了她的观感。 曹芊芊却是再顾不得其他了。一把推开谢璇握住她的手,“扑通”一声亦是跪下道,“太子殿下,豫王殿下,还有太子妃娘娘,今日这桩事发生之时,臣女亦在现场,对事情的始末再清楚不过,还请容臣女回禀一二。” 曹芊芊跪得笔直,神色亦是端肃,看上去还有些不卑不亢的模样。 这倒是惹得厅内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就是一直未曾注意过她的太子亦是感兴趣似的挑了挑眉。 “曹大姑娘与谢七姑娘感情亲厚,说是情同姐妹也不为过,曹大姑娘的证词,怕是不足以采信吧?”不等曹芊芊说话,闵静柔便是这般道。 “若是我的话不足以采信,那孙二姑娘的话,怕也要好好掂量吧?毕竟……孙二姑娘与闵三姑娘可是在一条船上的人。”曹芊芊却是一改平日不争不抢到有些懦弱的样子,反唇相讥道。 章节目录 第13章 对质 谢璇听了,都不由在心中为曹芊芊喝了一声彩,不过更多的,是心里腾升的暖意。 曹芊芊平日里因为家里式微的关系,从不惹事,低调做人,这次,若不是为了她,芊芊又哪里会义无反顾?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得罪闵家,得罪闵良娣的事儿。闵家,虽然官位不显,但闵良娣的几个叔伯兄弟都是进士及第,朝中同期故旧无数,若真要给威远侯府下绊子,曹家也是没有办法。 这些事,芊芊不可能想不到,但为了她,芊芊还是这么做了,这让谢璇心里如何不动容? 太子妃亦是笑道,“曹大姑娘说得对。既然都是在场的,孙二姑娘能说得,曹大姑娘的话,咱们也不妨一听,您说呢?殿下?”转而笑望太子,微微垂首道。 太子则琢磨着这曹大姑娘是哪一家的,没想到,这行事间,还有两分刚烈来。应不是文臣之女,那便该是武将功勋之后了,能教养出这样的姑娘,应该也是忠义节烈之辈,不过,这偌大的京城,一块儿匾额掉下来,说不定都能砸中两个四品官,这姓曹的人家……太子正摩挲着下巴思虑着,听得太子妃这一问,勉强回过神来,笑着便是“哦”了一声,许是觉得有些敷衍,便又忙笑道,“这些事本就该爱妃主理,孤在一边看着就是,爱妃尽管当孤不存在,该如何办,那便如何办。” 太子妃对于太子的反应倒没觉得什么意外,微微一笑,点头道,“臣妾明白了。” 闵静柔心里却有些凉飕飕的,她想太子留下来,可不是为了请太子只在边上看着的。 可惜这会儿,有些事,却已由不得她了。 太子妃问太子一声,本就只是客套话,太子对于内宅之事,从来都是全权交与她的,今日这桩事,他虽然撞见了,但他们夫妻多年,她刚才观他面色,虽然旁人看不出来,她却是知道,他是不耐烦的。不过是拉不下面子,只得耐着性子在这儿陪着,但要他看热闹还可以,让他管这事儿?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如今得了太子的准话,太子妃便是心安理得地只将太子当成布景,神色温煦地望向曹芊芊,道,“曹大姑娘,你跟本宫说说,你今日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今日这桩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曹芊芊本就打定了主意,再看太子和太子妃的态度,更是没了顾忌。“今日,确实是阿鸾先动的手,但是,也是事出有因。实在是因为闵三姑娘和孙二姑娘说的那些话实在是太过分了……” 闵静柔和孙悦宁自然是想打断曹芊芊,更想反驳她,但有太子妃看着,她们……不敢啊! 而曹芊芊有太子妃撑腰,便也觉得底气足了,竟是将孙悦宁和闵静柔说的每一句话皆是一字不漏地复述了出来。 且不管闵良娣的脸色变得煞白,狠狠瞪着闵静柔,恨不得吃了她,太子妃的脸色也沉得厉害,目光淡冷地轻轻瞥过闵氏姐妹二人,还有太子、豫王和徐子亨都是惊疑的脸色,谢璇却是听得津津有味的。 因为,她从来都不知道,芊芊居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那些话,当真是完完全全复述了出来,一字不差,一字不落。谢璇的双眼发着亮,芊芊这记忆力过人啊!难不成,金庸不是骗人的?这世间,还真有如黄蓉那般过目不忘的绝顶聪明之人? “闵三姑娘,你还有何话说?”太子妃冷冷一哼,目光如箭一般,朝闵静柔射了过去。 闵静柔怕得几乎发起抖来,但她还是想做垂死的挣扎,头重重抵在地上,道,“回娘娘,臣女不知曹大姑娘这般重伤臣女与孙二姑娘是何意,但……她所说的这些,臣女不敢担,也实在担不起,求娘娘明鉴。”竟还是不肯承认。 谢璇皱眉,太子妃亦是皱眉,那样的话,曹芊芊若是要编,如何能编得出来?可是……当时在场的,就只有她们几人,并身边伺候的,闵静柔这般,若是果真要求得一个真相,难不成要将她们身边的人都抓去好好审上一审不成? 如果真是那样,那还当真会让旁人觉得他们谢家仗势欺人了,只怕,就算有人说了真话,届时,也会成了屈打成招。 谢璇能想到的,太子妃自然也能想到。她一早便料到谢璇不会平白无故,随意打人,当中必有周折。就是她听了曹芊芊转述的那些话,亦是气愤难平,可她也想过,若是闵静柔和孙悦宁拒不承认,就会陷入这样的僵局,所以,她一开始,才想着息事宁人,可闵静柔却揪着不放,一步赶一步,才到了如今的地步。 如今,曹芊芊已将那些话说了出来,不处置了闵静柔,只怕往后,旁人都当她谢家好欺,处置的话,人家没有承认,又容易落人口实……太子妃一时间,也是犯了难。 “闵良娣,你看,这事该如何处置?”太子妃话锋一转,问到了闵良娣的头上。 这些年,她与闵良娣也算是老对手了,这东宫也便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内院,甚至因为涉及到权势,比一般人的内院还要更为复杂,而这内院当中,是女人的战场。从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她如今身子这样,本来已经不想争了,可是,今日闵良娣和闵静柔的所作所为,加上她刚得到的一点儿消息,还是让她不得不再斗上一回。也许,这便是一个契机。 闵良娣似是根本没有料到太子妃会问到她这里来,神色一慌,便是连忙跪下道,“太子妃娘娘,是妾身的三妹妹不懂规矩,冲撞了谢七姑娘。三妹妹,还不快跟谢七姑娘道歉?” 哈!闵静柔连她说的那些话也不肯承认,这闵良娣一上来,就这样一脸惶恐的样子,不由分说让闵良娣给她道歉,是藏的什么心思?当真要坐实他们谢家仗势欺人么? 太子妃定定看了闵良娣片刻,倏而笑道,“闵良娣这是做什么?本宫只是问你的看法,可没有问罪啊?” 闵良娣听罢,脸色更不好了,竟是低垂下头,不发一言,瑟瑟发抖的样儿。 如同一个在凶悍的主母跟前,被拿捏得只知道害怕的小可怜。 章节目录 第14章 凑巧 而她这样的楚楚可怜,若是只有太子妃她们在这儿,自然是没什么用处。 可今日在这里的,却不只太子妃,还有太子。 所以,很快便有人心疼了。 “闵良娣,你怕是误解太子妃的意思了。别说如今事情还不清楚,就是果真是因你家三妹妹不会说话引出来的事儿,也只是小女孩儿不懂事,与你又有什么相干?小禾,还不快将你家主子扶起来?这地上又凉又硬的,可别跪伤了。” 太子虽然说了,今日这事由太子妃主理,但牵扯到了闵良娣,他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太子妃亦是笑道,“是啊!闵良娣快些起来吧!这地上凉着!可别跪伤了。” 而闵良娣脸上却有些惴惴的,应了一声“是”,这才在她贴身宫女的搀扶下,起了身,只是,坐于方才那椅子上时,神色却比方才更多了一些不安。 太子见了,便是目光一闪,清了清喉咙道,“其实……今日这桩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小姑娘家拌了句嘴,说到底,大家都是一家人……孤看,要不,便各退一步吧?” 一家人?他倒是想她们是一家人呢! 谢璇在心里腹诽,这些男人都一样,总觉得,都是自己的女人,便都该是自己人,却哪里知道,共享了一个男人,她们今生,便只能是你死我活的仇敌了。 虽然,满厅的人心里都是不以为然,但谁又敢当面驳了太子的话? 只是……谢璇轻轻皱起眉,据她所知,太子对闵良娣虽然还算得爱重,但却从未越过太子妃去,难道是因为太子妃如今的身子,所以让太子没了顾忌? 不!太子虽然优柔寡断了一些,但也有好处,那便是重情,太子妃越是病重,他便该更加看重才是,按理不该如此。那……又是为了什么? 谢璇再望了一眼闵良娣,若有所思。 “妾身原本也是这个意思。是闵三姑娘觉得委屈,这才非要求个明白的。但如今……既然涉及到了定国公府,有些事,妾身便不得不追根究底了。否则……若是因为妾身一个出嫁的女儿,若因处理不当,累及家声,妾身……若是往后到地下见了父亲……或……也无颜面再见,还有叔父兄弟们……”太子妃说着,也是捏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太子见了,果然神色间,便有些不忍,嘴角翕翕,不知该如何开口,倒是露出些左右为难之色来。 谢璇见了,便不由在心里啧啧了两声,这能在宫里生存的女人,果然,就没有哪个是省油的灯啊! 正在这时,胭脂快步走了进来,到了太子妃身边,低声凑到太子妃耳边说了两句话。 便见得太子妃的双眼转瞬便亮了起来,“快些让他们进来!” 谁来了?众人心中皆是有疑虑,纷纷转头望向厅门。 当先走进来的,是李雍留在园中,说是让他给太子妃她们传话的长随石桉,而他身后,却还跟着一个踩着小碎步,低头不安的女子。 梳双鬟,着一身蓝色衣裙,外罩雪青色素面比甲,这妆扮……显然是东宫中,没有品阶的粗使宫女。 谢璇目下一闪,便是若有所思地抬眼,极快地瞥了李雍一眼。 李雍这回倒是没有心有灵犀地刚好看过来,而是正襟危坐地坐于椅上,却对厅里发生的一切都全然不关心一般,只是低着头,目光认真到近乎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衣袖,好像是在研究袖口那精致繁复的绣花似的。 谢璇将种种疑虑压在心底,收回了视线,才见得石桉和那宫女已经给太子和太子妃行过礼,并且被免礼站立起来了。 太子对于石桉当然是熟识的,所以,很是奇怪道,“石桉,这是怎么一回事?” “回太子殿下的话,属下听从我们殿下的吩咐,留在园子中等候太子妃娘娘和闵良娣,传过话后,属下有些内急,便辞了二位娘娘,先去了官房,没有随二位娘娘一道来畅绿轩。也是凑巧,属下竟走了没两步,便撞见了这丫头鬼鬼祟祟地躲在树丛里,瞧见属下发现了她,很是害怕的样子。属下觉得有异,这才起了疑心,好好问了她一回。起先她不愿说,后来,属下使了些手段,她这才招认了。没有想到,她居然刚好瞧见了今日这一桩事的来龙去脉,只是,害怕惹祸上身,这才悄悄躲在了树丛里,想要躲过去,当作什么也没有看到。属下觉得应该带她来见见太子妃娘娘,所以,这才没有得到吩咐,便擅作主张了一回。” 石桉抱拳道。 这也算是峰回路转了,在双方僵持不下,各执一词的时候,居然刚好寻到了一个目击证人? 凑巧?谢璇从前看电视时到时觉得吧,无巧不成书……可是现在……不过,石桉是李雍的人,不管怎么凑巧,这个凑巧,应该与她无碍才是。 谢璇这么一想,便要安心了许多。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小宫女身上,快步上前,悄悄将曹芊芊扶了起来。 闵静柔和孙悦宁,包括闵良娣,却是快要吓死了。怎么?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冒出一个证人来? 猝不及防,她们根本没有料到会有这么一个人,还是与她们双方都没有交集,甚至是身在局外的豫王手下的人找到的小宫女,她说的话,自然要比她们每一个当事人,要可信得多。 如果,她真的什么都看见、听见了,那……闵静柔与姐姐对望一眼,慌了。 然而,不管她怎么慌,有些事,已经无济于事。 听了石桉的回话,太子也好,太子妃也好,就是好像对发生的事不怎么感兴趣的李雍和没心没肺的徐子亨也好奇地望向了那个小宫女。 那个小宫女被看得心慌,又连忙跪下道,“奴婢……奴婢是园子里管花草的秦公公身边伺候的。下晌时,秦公公的水烟袋不见了,在住处找了个遍也没有寻着。今日因为太子妃娘娘宴请,秦公公还专程到园子里转了一圈儿,看了看摆放的花木是否妥当,有没有需要更换的,所以,便猜测这么不水烟袋怕是落在园子里了。所以,才差了奴婢到园子里来寻。奴婢也是凑巧……闵三姑娘和孙二姑娘过来时,奴婢恰恰好,就在附近。是以……将她们的对话,倒是听得清楚……” 章节目录 第15章 息事 那小宫女虽然看似胆子有些小,又是因为这么一桩事,到了这些大人物跟前,有些紧张,但说话却还算得利索,也还算有条理。 有了开头之后,后面说的话便顺畅了许多,竟是将孙悦宁和闵静柔说的那些话,又复述了一遍,虽然比不得曹芊芊那样的一字不漏,但也算是不错了。 谢璇看了便不由在心底腹诽,不说别的,就能够在闵良娣和闵静柔虎视眈眈地盯视下,还能将话说得清楚明白,不带颤音儿的,这胆识却绝不如表面看来小的,而在这宫中,胆子大到敢明知得罪闵家也要来做这个证人,便必然是有所求。 求的是什么? 谢璇抬起头,望了眼太子望着那小宫女,有些发亮的眼睛,突然有些明白了。太子好像对这些性子刚烈倔强的姑娘多了两分喜欢啊,想到这儿,谢璇悄悄瞥了一眼身边的曹芊芊,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小宫女来得正是及时,将太子的注意力都勾到了她身上去,这样一来,芊芊应该不被太子惦记了吧? 贵人多忘事,等过了这一段,太子也该把今日这桩事忘得差不多了,届时,芊芊才算安全了。 以威远侯府如今的地位,芊芊要是进了东宫,绝对不是正室,她可不能让芊芊因为帮她,而将自己置于那般不堪的境地。所以,不说别的,这小宫女的出现,都是恰恰好。 想到这里,谢璇又不由望了李雍一眼,这回,却恰好,又撞进了他望过来的眼中,他还朝着她笑着挤了挤眼睛。 谢璇“……” “闵三姑娘,孙二姑娘,如今……可还有什么好说的?”太子妃倒也没有疾言厉色,只是带着两分无奈地问道,倒好像真是对着两个犯了错的小姑娘一般。 “娘娘!都是妾身这妹妹不好,嘴上不把门儿,胡说八道,但她年纪还小,嘴上说得不好听,心里却是没有坏心的,还请太子妃娘娘……还有谢七姑娘千万莫要与她一般见识。妾身代我这不懂事的妹妹,给太子妃,给谢七姑娘赔罪了。”闵静柔和孙悦宁还没有说话,闵良娣却是已经惶惶不安地站了起来,说了这样一番话不说,甚至还朝着太子妃和谢璇都是深深拜下。 太子妃也就罢了,闵良娣怎么说也是有品级在身的,谢璇却是万万受不得她的礼的,连忙侧着身避开了。 闵良娣站起身来,却又是跪倒在了太子和太子妃跟前,“殿下,娘娘!妾身知道,三妹妹妄议皇家子嗣,非议定国公府,这都是大罪。妾身教妹无方,本来无脸求情。可是……她毕竟是妾身一母同胞的亲妹,妾身也没有办法当真撇下她不管,只得厚颜替她求上一求,还请殿下和娘娘,还有谢七姑娘,看在她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的份儿上,莫要与她计较,饶过她这一回吧!妾身替她,谢过几位的大人大量了。” 闵良娣说罢,便是深深拜倒。 太子妃和谢璇还不及反应,太子却已经忙不迭亲自起了身,快步走到闵良娣跟前,伸手便是将闵良娣扶起道,“有什么话坐着好好说便是,做什么这般跪着?快些起来!” 闵良娣抬起头来,却是一脸的苍白,刚刚对着太子牵强地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一双眼,便是毫无预警地一闭,身子随即一软,竟是就……晕倒了。 “爱妃。”太子惊叫一声,因为离得近,倒是适时将人揽进了自己的怀中,免于了她跌在地上的命运,只是,太子的脸色也没有比闵良娣好上多少就是了。 “胭脂!快去请太医!”太子妃赶忙吩咐道。 那边,闵良娣身边伺候的,已经跑了出去,将畅绿轩服侍的人呼啦啦叫了进来,赶忙来将闵良娣抬往就近的厢房,等着太医来诊治,而太子却已经连忙跟着去了。 太子妃站起身来,目光冷冷地瞥过已经吓得哭了起来的闵静柔和孙悦宁,沉声道,“今日这桩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只本宫清楚了,太子殿下、豫王殿下,还有文恩侯世子也都听明白了,谁是谁非,如今再说也没有意义。本宫只问一句,闵三姑娘是否还坚持要本宫为你做主?” 闵静柔哪里还敢说什么?见到她姐姐晕倒,也不知怎么样了她只觉得心中又悔又怕,再被太子妃这么一诘问,只得拼命地摇头,却是摇得泪珠儿纷落。 孙悦宁更不用说了,只敢埋头哭泣,悔死了今日所说的每一句话。 太子妃居高临下看她二人,想是从她们的沉默中听到了答案,轻抬下巴道,“既是如此,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各自约束好自己,还有你们身边的人,本宫不想在外面听见任何一句关于今晚发生之事的闲言碎语。你们……可都明白了?” 这话,既是对今日当事的几位姑娘的警告,也是对这厅里其他知情者的警告。 大家都听得明白,纷纷低声应道,“是。” 太子妃这才站起身道,“闵良娣还在这儿病着,本宫怕是走不开。七妹妹,你帮着本宫去花厅那边送下客。” 方才,就是谢璇姐妹几个帮着太子妃待客,这个时候,由她去代为送客也并无什么不妥。何况,她们从花厅离开的时间已经够长了,只怕,有些人已经开始胡乱猜测了,她们几个待嫁的姑娘,若是不想名声有损,是无论如何也要去花厅露露面才好的。 这个道理,谢璇、曹芊芊自然明白,孙悦宁和闵静柔也俱是清楚。 而且,她们也都明白,今夜的事,只有半点儿风声都不透出去,对她们彼此,才是真正的好。 太子妃见几个姑娘神色间都现出恍然之色,这才彻底将一颗心放了下来,转而望向李雍和徐子亨轻声笑道,“原本,六弟和阿亨到了东宫,该好生招待一番才是。哪里知道,居然出了这么一桩糟心事,真是怠慢了。” “二嫂严重了。事情已经解决,还请二嫂宽心。眼下,闵良娣晕倒,只怕二哥和二嫂都是分身乏术。臣弟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也不想留在这里添乱,便与阿亨先告辞了。待得改日有空,再来搅扰。”李雍说着,便已是站起身,朝着太子妃拱手告辞。 章节目录 第16章 亲戚 太子妃对李雍的知情识趣满意得很,当下,神情又和煦了几分。 “如此,今日便怠慢了。”这个时候,他们留在这里,确实是不合适。好在,豫王李雍与太子一向亲厚,想必,也不会在意这个。 太子妃便也放心了许多,又客套了两句,便是匆匆往后面厢房,去看望闵良娣去了。 谢璇看了,便不由为太子妃,甚至是全天下的女人感到悲哀。 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又如何?不但要将自己的丈夫送给旁人分享,还要善尽主母之责,照顾瓜分自己丈夫之爱的女人。何其可悲? 因为这个,谢璇的心绪不由变得有些失落。 “阿鸾!要不要我和六哥顺道送你回府啊?”李雍和徐子亨既然已经跟太子妃告了辞,自然不好多留,这就准备着离开了,所以,徐子亨便走到谢璇身边笑呵呵地道。 谢璇的情绪有些低落,抬起头来,便撞见了李雍看着她的双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好似也藏了期盼,望着她,眼眸深处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亮,像是盼着她答应一般。 谢璇却是皱了皱眉,“不用了。太子妃娘娘交代了我要帮她送客,只怕会待到很晚。” 李雍双眼一黯,却是忙道,“正因为会晚,所以才一定要送你。”眼见谢璇嘴角翕翕,又要说什么,李雍不等她拒绝的话出口,便是道,“京城虽然还算得太平,你们又有护卫跟车之人,但说到底,毕竟是姑娘家。我和阿亨若是不送你回去,日后,家里长辈知道了,岂不要怪罪?”继而,又是温煦地笑着望向谢璇身边的曹芊芊道,“当然了,我们也会送曹大姑娘。” 这曹大姑娘倒是个好心的,也对阿鸾是真心的好,阿鸾对她也真是看重,既是如此,对曹大姑娘好,阿鸾说不定,还不那么容易拒绝吧? 曹芊芊有些发愣,听到说到她,抬起头来,便见得李雍正微笑着看她。 曹芊芊的脸,便蓦地一红。 曹芊芊自幼养在深闺,威远侯府没落了,曹家的人日日盼着能够有东山再起之日,所以对曹芊芊的教养便很是看重。曹芊芊从小便很少见外男,她又是个谨守规矩的,平日里,就是与父兄之间,也少有交谈。 如今,却是与李雍面对面站着不说,李雍还是个要身份有身份,要地位有地位,就是笑起来,也是俊朗好看,言语间又是温和客气的模样,曹芊芊这脸不红才怪呢! 她匆匆垂下眼,掩饰着面颊的烫热,含糊地“啊”了一声。 李雍却将她这一声当成答应了,笑笑地挑眉看向谢璇。 谢璇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身边垂头不语的曹芊芊。 心想着,芊芊今日经了这些事,想必也是心力交瘁了,若是有他们相送,能让芊芊心下安定些,那便送送也没什么。 谢璇很快便打定了主意,“那就麻烦豫王殿下和阿亨表哥先帮我送芊芊回威远侯府吧!”威远侯府在仁寿坊,可定国公府和文恩侯府却都集中在明昭坊,就是李雍的豫王府也就挨在皇城边儿上,在明昭坊与南董坊交界之处,不怎么顺路。 李雍的脸色便有些发僵,他费了这么多心思,说了这么多,可不是为了得个送曹大姑娘回家的差事啊! 曹芊芊亦是反对道,“我还是跟你一起,太子妃娘娘让你代为送客,我至少可以帮着你料理些琐事。” 曹芊芊握住谢璇的手,眼神诚挚。 谢璇再多拒绝的话,望着曹芊芊诚挚的眼神,也都梗在了喉咙口,化成了一句无奈的叹息。 李雍眼神一亮,忙道,“这样,你们尽管忙就是了。我和阿亨在神武门外等着你们。”说着,便是一拍徐子亨的肩头,两人忙不迭地走了,竟是害怕谢璇反悔似的。 “从前便听人说豫王与文恩侯世子关系亲厚,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今日一看,居然还是真的?”曹芊芊望着两人背影,笑眯眯道。 从前,曹芊芊倒是很少与谢璇讨论这些,谢璇倒也觉得没什么,随口应道,“他们是表兄弟,这也正常。” 徐子亨和李雍正是姨表兄弟。而且,李雍的母亲德妃娘娘是长姐,进宫之前,文恩侯夫人几乎都是她在带,是以,姐妹二人感情很好,李雍和徐子亨年岁相差又不大,从还在襁褓之中便常凑在一处玩耍,后来,又一起进学,常常鬼混在一处,感情好,也是正常的吧? 曹芊芊目光微闪,笑容略有些暗淡道,“是啊!说来,你们还都是亲戚。” 谢璇的祖母,定国公府老太君就是出自文恩侯府,徐子亨还要喊定国公府老太君一声姑祖母呢!这也是谢璇那声“阿亨表哥”的由来。 谢璇挑了挑眉,不怎么在意。这京城之中,功勋世家多年来都是以联姻来巩固彼此的联结,绕来绕去,关系盘根错节,这弯来绕去的,都是亲戚,哪儿认得了那么多? 谢璇拉了曹芊芊,两人径自徐步出了畅绿轩,也懒得去管还瘫在地上的孙悦宁和闵静柔。 两人一边踏着月色往花厅方向而去,一边闲话。 曹芊芊的话题,便又绕了回来,“我看你与豫王和文恩侯世子都很熟的样子,想必幼时也常在一起玩耍吧?” 谢璇狐疑地看了曹芊芊一眼,“你今日倒是对这些事这般感兴趣?” 曹芊芊一窒,顿了顿,才笑道,“我只是想着,今日这桩事,还有赖于豫王殿下留下的那个护卫。若不是他凑巧寻到了那个作证的小宫女,我们今日怕是不好收场。我便想着,是不是该备些礼物,去豫王府上谢上一谢?” 说到这里,曹芊芊还真是正色望向谢璇,神色间尽是探询。 谢璇却是一摇头道,“不用了。你忘了?太子妃可是有言在先的,今日这桩事,我们只能烂在肚子里,不能往外吐露半个字。那你以什么样的名义登豫王府的门?” 曹芊芊一愣,倒是被问得哑口了。 谢璇笑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好了,你就别多想了。你不也说了?我与豫王也算得上是亲戚,今日这桩事,他的人也是凑巧撞上了,虽然帮了咱们,他却未必就为了咱们的谢,你呀,也就别太放在心上。” 章节目录 第17章 殷勤 对于今日这桩事,谢璇还真没怎么放在心上。哪怕就是石桉是在李雍的授意下,凑巧也好,费心也罢,才寻到了那个作证的小宫女,让这件事情有了个完美的了局,谢璇都没有想过,要去谢他。 李雍做这些,也绝不可能是为了她的一句谢。 所以,谢璇很是心安理得。 可是,曹芊芊却显然不是这么想。 她非但没有被谢璇的那句话宽慰到,反而是皱着眉,神色怏怏的。 想到曹芊芊素日里最是敦厚,没准儿她还真能因为没有谢到李雍而心中不安呢。 谢璇心思一转,道,“今日这桩事,说到底,你也帮的是我,李雍的人,也是帮的我,这人情也是我欠下的,自然该我来还。你别多想了,最多,我私底下,给他送点儿谢礼就是了。”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因为中间有个徐子亨,她要喊李雍一声“表哥”也是使得的,她偶尔送点儿东西,或是通过徐子亨,总不容易落下什么私相授受的罪名。 曹芊芊显然也想通了,听到谢璇这么说,很是高兴地点了点头。 花厅已经近在眼前,两人便也揭过此事不提了,进得厅内,给太子妃找了个借口,陪着看了会儿戏,慢慢开始有人起身告辞。 谢璇姐妹几个代太子妃将客人一拨拨送走,等到东宫安静下来时,谢璇觉得自己骨头都快累散架了。 太子妃那儿忙着闵良娣的事儿,她们也不便再去打扰。便与慧怡说了一声,姐妹三个,并曹芊芊一处,从东宫出来,往北而去。 到了神武门外,果然瞧见李雍和徐子亨两个正说着闲话等着她们,几匹马儿并几个侍卫,都在近旁候着。 定国公府和威远侯府的马车也早已等在那儿了,几人略略阔喧了几句,便是各自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毕竟,夜已深了,还是得早些回府才是。 到了分路的时候,却是徐子亨领了他的人,将曹芊芊送回仁寿坊去了。 谢璇倒是不知,只撩了帘子与曹芊芊道了一声别,等马车到了定国公府,才知道,送曹芊芊的,是徐子亨。 对于徐子亨去送曹芊芊,谢璇倒不觉有什么,只是……为什么偏偏要李雍来送她?不!是送她们姐妹三个? 明明文恩侯府离定国公府更近,好吗? 瞧见李雍翻身下马,朝着马车而来,谢璇索性放下了帘子。 下一刻,便听得李雍那把好听的嗓音在帘子外响起,“几位妹妹,夜已深了,本王就送几位到这里,便不进去搅扰了。” 帘子内,一片沉默。 谢珍和谢瑶都是对谢璇看了又看,却见她好似根本没有听到一般,低头专心地玩着自己的手指,谢珍没了办法,只得硬着头皮道,“多谢殿下深夜相送。” 马车外的李雍顿了顿,垂下眼,掩去眸底的失望,然后,才又抬起头笑道,“举手之劳,几位妹妹无需放在心上。” 侧门已开,两辆马车提提踏踏进了府门,李雍一手挽着马缰,一手背在身后,一直目送着马车进了府门,这才翻身上了马,轻喝一声“驾”,带着几个随从,打马而去。 经过这么一天,别说谢璇了,就是谢珍和谢瑶也是累得够呛,恨不得立时便回了房,倒头便睡。 所以,姐妹几个一下了马车,就散了,各自回房里去。 谢璇开始还端着,直到进了自己的院子,便是活动着颈子、腿脚,怎么舒服怎么抖动起来,竟是全然不顾形象了。 目光不经意往后一瞥,瞄见莲泷手里端着一只精致的黑漆描金攒盒,这可不是她的东西。 谢璇不由挑起眉来,“你端着什么呢?” 莲泷微微笑道,“方才到府门前时,豫王殿下悄悄拿给奴婢的,说是姑娘今日忙着帮太子妃娘娘待客,后来又遇上了那样的糟心事,怕是没有吃什么东西,虽然回了府中可以叫人做,但总不如现成的方便。奴婢方才已经看过了,都是福祥记的糕点和果饵,姑娘最喜欢吃的,倒是可以先吃点儿垫垫。” 谢璇淡淡一笑,并未言语。她不是真正十三岁的女孩子,虽然,前世,她也并没有太多的经验。但没有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 前世那么多的偶像剧,漫天洒狗血,哪一个男一、男二撩妹的手段不比李雍的高超啊? 她若是看不出来李雍想要泡她,都对不起前世看过的电视剧,粉过的老公了。 只是,她也不是真正的十三岁女孩子,所以……没有办法因为李雍的这些体贴殷勤,就动了心。 虽然,偶尔也会因为李雍的举动而热一热心窝,譬如今日……他有意无意下的维护。但,也仅次于此了。 她的脑子很清醒,若是她身上没有定国公府谢家千金这个身份的加持,李雍怕也不会对她这么殷勤费心了吧? 笑了笑,谢璇却还是道,“往后不要随意收豫王殿下的东西,人言可畏。” 不管她心里多么不愿意都好,在这个时代,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就是要开始议亲了,而这个时代的女孩子的名声尤其重要,若是有一点儿差错,那可是要命的。 谢璇还想继续平安康泰地过她的米虫生活,有些事,虽然麻烦,但总得避免。 莲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嘴角翕翕,没有说出口。 “姑娘回来了?”还没到花厅门口,李嬷嬷便已经迎了出来。 “嗯。”因为回到了自己的地方,谢璇神色放松了好些,整个人好似都柔和了。 一边轻声应着,一边由着鸢紫和汀蓝两个帮她扫去身上的灰尘。 “姑娘饿了吧?灶上一直煨着鸡汤,老奴这便让她们给你下碗鸡汤面,凑合着?”李嬷嬷凑上前来笑问道。 这些年来,谢璇也早从万事靠自己,习惯了被人伺候,有李嬷嬷在,这些吃穿用度的,她从用不着操心,自有李嬷嬷和莲泷她们帮她打点地妥妥帖帖。当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可谢璇可不觉得这是过的废物的生活,反倒很是享受啊!这叫什么?由俭入奢易啊!她现在都不敢再去回想从前一日三餐都要操心,为了五斗米起早贪黑赶公交,挤地铁,在格子间上演宫心计,就只为了每月的那点儿微薄薪水的日子了。 章节目录 第18章 夜唤 谢璇觉得窝心得很,神色便也越发地柔和,“嬷嬷做主就是。” 李嬷嬷还就喜欢替谢璇操心这些,闻言,只觉得更高兴了,忙不迭应了一声,便下去吩咐去了。 谢璇则长长叹了一声,被几个丫头服侍着换了舒坦的鞋和衣裳,刚刚躺上柔软的卧榻,还不及叹上一声,还是自己的地方好,更不及吃上一口李嬷嬷刚刚送来的,热腾腾的鸡汤面,门外,便传来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居然是肖夫人身边的秋梨,这个时候过来,本来就够奇怪的了,更奇怪的是,秋梨与谢璇行过礼之后,便道明了来意,“姑娘,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这个时候?谢璇狐疑地挑眉,往常,她与谢珍她们单独去赴宴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若是如今日这般回来得晚了,肖夫人体谅她辛苦,是从不会叫她马上去问话的。 谢璇心里各种思虑闪过,但瞄了低眉垂首的秋梨一眼,却只得叹了一声,道,“秋梨姐姐请稍候,我先换身衣裳。” 重重宫城内的东宫,太子妃亦是一身疲惫,刚刚回到寝殿。 她本来就身子不济,今日又忙了一整日,刚进寝殿,就几乎全没课力气,被慧怡和胭脂半拖半抱着进了殿,然后,安置在了卧榻之上。 慧怡和胭脂看太子妃脸色难看得紧,有些慌了,“江太医应该还在宫里,要不,请他来给娘娘把个脉?”慧怡是自小跟在太子妃身边的,见她这般,心里又是慌,又是疼。 太子妃却是轻轻摇了摇头,“那边正是得意的时候,你这个时候让人去请江太医,她还当本宫见不得她好,忙不迭地就要争宠呢!” 那个她是谁,说的人,与听的人,都是心知肚明。慧怡也知自己的提议不妥,她只是看太子妃这样,一时慌了神,便思虑不周了。 胭脂见状,便忙道,“奴婢这便去给娘娘煎药来。”说着,便是快步退了下去。 太子妃虚脱似的在卧榻上闭着眼休憩,却听得耳边一阵抽泣声,她睁开眼来,见慧怡居然红着眼眶,捏着帕子擦眼角,不由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 慧怡从小便跟着她,后来,又随着她从定国公府嫁进宫里,一路陪着她,走到了今天,可谓是她最亲近的人了。见她突然这样,太子妃自然关心。 “奴婢……奴婢只是替娘娘不值。娘娘都病成什么样了,却还要顾及着那边……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就是怀里揣了块儿肉么?这般迫不及待。”慧怡却是为了太子妃抱不平。 太子妃听罢,心里一涩,继而,却是轻轻苦笑道,“这有什么?我们不是早就猜到了么?” 说的,却是今日闵良娣在畅绿轩突然晕倒,召了太医来看,确定有孕的事情。 其实,太子妃一早便有猜测。毕竟,闵良娣防得再严实,她的眼线还是察觉了,她已两月不曾换洗,何况,今日她特意试探过,殿下对她的维护。 从前,可不见殿下对她那般上心啊!可见……殿下心里也是有数的。毕竟,这么多年,殿下膝下空虚,也算给足了她面子。如今,虽然有了她的睿儿,但毕竟……谁也不会嫌儿子多的啊!尤其是帝王富贵之家! “奴婢只是气,她处处瞒着,可不就是害怕娘娘容不下她肚子里那块肉,所以防着娘娘们?她早不晕倒,晚不晕倒,偏偏要问责她娘家妹妹的时候,她就晕倒了,弄得好像是娘娘逼迫她似的。若是她腹中胎儿有个不好,难保殿下便要怪到娘娘头上来了。”慧怡一想起,便觉闵良娣用心险恶,不由咬牙道。 太子妃倒是没有谩骂,闭着眼,神色平静道,“她这些年,一直喝着避子汤,年龄也在那儿了,害怕日后殿下有了新人,她更没有出头之日,这般迫不及待,本宫倒也能理解。只是,睿哥儿和芳姐儿就要多一个手足了,本宫,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惶恐得好。” 太子妃的语调好似很平淡,但怎么可能平淡得了?就算是一般的大户人家,只要家风不乱的,也不会由着庶子在嫡子出生不久之后,就紧接着出生。 所谓的多子多福,也要避免兄弟闟墙不是? 面对这样的情况,太子妃这个时候只怕比一般母亲还要担忧。毕竟,她的身体状况在那儿摆着,日后,睿哥儿少了亲娘庇护,若是闵良娣肚子里的是和郡主还好,若又是个带把儿的,睿哥儿届时就会成了闵良娣儿子的绊脚石,那时,闵良娣怎么会让他好过? 慧怡自然也想得到这点,忍不住叹息一声道,“要奴婢说,娘娘今日本该卖闵良娣一个薄面的,说不定,还能让她念着一个好……” “你是觉得,今日本宫不该刨根究底,最后,还问起她的想法?”太子妃勾唇笑了,“慧怡!你还真就想错了。今日这桩事,本宫还真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你觉得,今日的这桩事,真是巧合么?那些话,是闵静柔一个小姑娘能凭空说出来的?” “娘娘的意思是……你怀疑这件事的背后有闵良娣的影子?不会吧?那闵三姑娘怎么说,也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她竟连她也利用么?”慧怡觉得匪夷所思。 太子妃轻轻摇了摇头,“不管她是不是有意,至少,她是在她娘家人面前露了她的委屈,所以,闵静柔才会为了姐姐打抱不平。或许……起意只是想让这话传出去,坏一坏本宫的名声,或者,最好能让殿下听到一耳朵,明白她的委屈。只是,没有料到的是,这些话,会凑巧被阿鸾听到,还因此闹出了事端。” “可是……她到底想干什么?坏了娘娘的名声与她有什么好处?”何况,还是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娘娘马上就要……她还何需这般对待娘娘?慧怡实在是想不明白。 “当然有好处。”太子妃睁开眼睛,冷冷一笑,“本宫是个快死的人了,名声好与不好倒是没什么大的相干。善妒心狠之类的,也就是妇人之见,于睿哥儿倒没有什么,可对芳姐儿,就不一样了。有本宫这样的母亲,难免会影响她的名声,甚至是婚嫁。” 章节目录 第19章 跪下 慧怡听得心头一颤,脸色亦是不好看起来,“娘娘的意思是?难道,那闵氏竟是打得这个主意么?” 太子妃娘娘的名声,不只关乎郡主,也关乎她娘家的姐妹。 只怕是闵氏已经猜到了娘娘的打算,所以想要因为这个,坏了娘娘的计划。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样?难道是她自己有那个野心? “不管她究竟打得什么主意,本宫都不会让她称心如意就是了。所以,本宫今日这桩事才一定要这样做。殿下虽然平日里不怎么管内院之事,但他心里什么事不明白?今日,借由此事,本宫将闵氏的心思摊在了殿下面前,要知道……殿下对于本宫的决定,也是赞成的,他不想失去定国公府的护持,那就只能与本宫一条心。闵氏的心思,就是殿下也断然容不得,所以,将她的心思摊开,殿下也好,阿鸾也罢,日后,对闵氏都会多一分戒心。而且,阿鸾也算是与闵氏结了仇,日后,也定然不会联合起来……” 慧怡真没有想到,太子妃竟想了那么深远。说到底……也是为母则刚啊!娘娘不过是觉得自己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是以,想在最后的时间里,为一双儿女做出最好的安排。 可是,对于小郡主与小殿下而言,没了亲娘庇护,又怎么会有最好的安排?不过至多差强人意而已。 慧怡望着太子妃,嘴角翕翕,欲言又止。 “慧怡!你跟在本宫身边已经十几年了,有什么话想对本宫说,直言就是,何必还这样吞吞吐吐?”太子妃见状,便是道。 慧怡这才沉吟了片刻,道,“娘娘……娘娘还是觉得七姑娘,是最好的选择吗?” “慧怡觉得不妥吗?”太子妃微微一笑。 慧怡的面上便有些挣扎,好一会儿后,才是一狠心,咬牙道,“按理说,七姑娘身份摆在那里,年纪小,又是小郡主和小殿下嫡亲的姨母,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年纪小,便不用立时嫁过来,有了时间缓冲,小殿下和小郡主便能借机成长。等到七姑娘有了自己的孩子,那就需时更久,至少,在那之前,七姑娘都会待小殿下和小郡主好。 可……七姑娘毕竟是正经的定国公府千金……人走茶凉,那时,七姑娘的孩子,可比原配嫡出的小殿下要贵重得多了。定国公府也不可能放着真正的姑奶奶和外孙不去扶持,反倒去扶持隔了房,还死了娘的。 而且……“娘娘莫要忘了,定国公府的大房与二房之间,可是打着死结的。奴婢看七姑娘,像是也没有那个意愿……就算七姑娘当真不得不嫁进来,以着肖夫人的心性,只怕也不会让她待小郡主和小殿下好的……” 慧怡的这番话说得尚算委婉,其实,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她并不认为谢璇是最好的选择,即便最后谢璇真如太子妃之意,入了东宫,只怕也并不会善待太子妃的一双儿女。 要知道,定国公府大房与二房,卢夫人与肖夫人之间,那是永远解不开的死结。 肖夫人平日里看着豁达通透,但只要触及了她的底线,她就会翻脸无情。而那件事,不只是肖夫人心中的痛,对于卢夫人亦然,所以,定国公府看似是枝繁叶茂,可只有他们自己人才知道,至少定国公府的嫡支两房之间,却是存着难解的仇怨,貌合神离。 慧怡说的这些,太子妃又如何不知?她弯起唇角,幽幽苦笑,“你说的这些,本宫又何尝不担心?可是慧怡……没有办法,本宫又哪里还有多少选择呐?也只能赌一赌了。”赌她印象中二婶娘的大度,赌她二叔对她从未改变过的态度,赌她有限的了解里,七妹妹的骄傲与对定国公府的归属,赌她们身体里的血脉相连,赌她们都是谢家的女儿,那一丝丝,或许浅薄,但终究存在的姐妹之情…… 片刻后,太子妃倏忽一笑道,“现在想这些,还为时尚早。本宫琢磨着,本宫的心思,二婶也好,七妹妹也罢,应该都是知道了。接下来,还得看她们表态才是。” “跪下。”定国公府的正院,还亮着灯,但气氛却很有些肃穆。除了近身服侍的,其他的都缩在了自己的房间,不敢吭声。 那一声,虽然刻意压低了,在这沉寂的院落内,还是突兀清晰。只是,却没有一个人敢探头张望。 谢璇却是愣了愣之后,便很是顺从地跪了下来,只是,林嬷嬷却是早已悄悄拿了个垫子来,却不等递过去,便被肖夫人一记冷眼扫了过来,只得讪讪地放下了。 谢璇来的这一路上,便已隐约猜到了肖夫人这个时候叫她过来的理由,到了现在,经由肖夫人这一声,便算是确定了。 她娘果真已经知道了东宫发生的那桩糟心事,而且,想必还对她的做法很是不赞同,甚至等不及明天,今夜便要将她叫来好好教训一回。 不过……她娘的耳目还真有些无处不在啊!东宫发生的事,她人才刚回来呢,她娘便已得到了消息,而且,还是太子妃明言,只能烂在肚子里的这件事儿。不知,若是太子妃知晓了,会怎么想呐? “你真是好威风啊!是觉得我们定国公府的名头还不够响亮,要你帮着扬一扬威啊?还是觉得,你自己的名声太好,所以,臭上一臭也无妨,反正,有咱们定国公府的根基在,你不怕找不到一门好亲事?”肖夫人当真是气坏了,一见谢璇跪下,便是指着她的鼻子就是骂道。 “母亲……这件事,太子妃娘娘已经说过了,不可外传。”谢璇老神在在得很,有了太子妃的这句话,谁敢在外乱说? “所以,你便有恃无恐了?”肖夫人怒极反笑,“在你动手之初,你便猜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了?我看未必吧?你是我的女儿,你有几斤几两,我会不知道吗?你最开始,不过是一时义愤,又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所以,才趁机将事情闹大。无非是觉得,你这般任性鲁莽的性子,不会入了太子的眼,即便,他起初觉得太子妃的建议不错,如今,见你这样,都要多些犹豫了?是也不是?” 章节目录 第20章 劝说 谢璇想,她娘还真是了解她,果真应了那句,知女莫若母啊! 所以,点了点头,谢璇也应得很是干脆,“母亲说得是。” 肖夫人一噎,只觉得心肺都要气炸了,“你还觉得自己有理了不是?” “我不愿入东宫,不想去趟那淌浑水,母亲不为我打算,我自己为自己打算还不成吗?”谢璇却觉得自己没有错,别说她对所谓的宫斗半点儿兴趣没有,太子就算再位高权重,不过也就是一二婚的,拖儿带仔不说,还附赠一屋子的小妾,她就算有了嫁人的打算,也绝对不会嫁这样的。 虽然打定了主意,若是嫁了之后,过得不好,就和离。但如果嫁的是太子,那和离就会变成永远实现不了的梦了,无论悲喜,她都得一辈子煎熬下去。那看着那一屋子的小妾和小崽子,她恶心,也能把自己给恶心死了。 既是如此,还不如在还来得及的时候,为自己搏上一回。 “谁说要把你嫁进东宫了吗?”肖夫人的手指恨不得戳到谢璇的脑门儿上去,这个东西,还真是从她肚皮里出来的?这些年,在她身上也没有少花心思,要说比起一般的名门闺秀,她主意大得很,也有自己的心思,敢想敢为,可怎么这脑袋却总像是缺了根弦儿,存一窍不通呢? 咦?谢璇一听她娘这话,反倒是蒙了,木木道,“你不想把我嫁进东宫,那你明知太子妃的心思,怎么还非得让我去东宫赴宴?” 肖夫人脑门生疼,一双与谢璇极为相似的眼睛瞪大了,眼角却抽了两抽,片刻后,沉着嗓音道,“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给我好好想。去后厅吧!”说罢,肖夫人又想起什么,才又道,“明日再来!”太子妃可是说了,今日这事,不得外传。 她今日在此训女之事,虽然会透出风去,但为何缘由,旁人却只能猜测。是以,也不能直接就罚,还得掩人耳目。 “是。”谢璇其实从被罚跪下开始,就隐约猜到她娘又要罚她了,但还是撇了撇嘴角,乖乖应了是,这才在林嬷嬷的搀扶下起了身,与肖夫人福了福之后,转身走了,出了正院,脚步便是轻快了起来。 罚也是明日的事,她何需为明日的事发愁?今夜,至少可睡个好觉。 “你看看,我这生的哪是闺女,分明生的是个冤家!”谢璇一走,肖夫人便是气得骂道。 “夫人,你消消气。”林嬷嬷赶忙上前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温度刚刚好的茶水,服侍着肖夫人喝了,肖夫人的怒色这才稍缓。 林嬷嬷便也顺势笑道,“夫人,咱们姑娘可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有勇有谋,这点可是不会错。” “也就你这么夸她了。”肖夫人有些无奈,但却并未反驳林嬷嬷的话,只是,神色间多了两分叹息。“我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按理说,她出生在定国公府,虽然比不上皇家的公主,但要保她一世无虞,恣意而活,也算不得难事。可是,你也知道,如今的定国公府早不比从前,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势已久,陛下看着对我们定国公府爱重,实则心中早有忌惮。定国公府功高震主,在朝中树敌颇多,偏偏国公爷父子几人皆是刚正不阿之辈,陛下疑他们,他们却不会对陛下不忠。长此以往,咱们定国公府便是危如累卵,我这日日忧心,就怕被人拿捏住错处,会给府里招来祸事。还要忧心着她这里被人算计,她倒好,还是半点儿长进也没有,林嬷嬷,你让我如何能够不生气?” 林嬷嬷跟在肖夫人身边半辈子,对肖夫人的心思自然再清楚不过,因而,劝起肖夫人来,也是驾轻就熟。 闻言,便是不慌不忙笑道,“老奴知道,夫人虽然疾言厉色,心里却是再疼姑娘不过。我们姑娘,虽然平日里惫懒了些,但却最是个聪慧的。说句夫人不爱听的,夫人有些话,该与姑娘说明白才是。她不是那不讲理的姑娘,夫人虽然不与她说,是出于一片疼她之心,不愿她随之惶惶,可夫人……姑娘却并非怕事之人呐!你告知了她,她心中有了计较,对于有心人的算计,自然就会多些防备,这不比夫人在这里事事担虑要好上许多么?而且,夫人明明出于一片爱女之心,却不肯明言,姑娘不知,怕是会误会,若是果真坏了你们母女之情,岂不是太不划算?” 抬起头来,果见肖夫人面上一点儿怒色也没有了,反而是沉吟着,若有所思的模样,看来……倒是果真将她的话给听进去了,林嬷嬷不由悄悄松了一口气。其实,这些话憋在她心里已经良久了,但一直寻不到合适的机会说,今日,倒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嬷嬷……”过了良久,肖夫人来打破了这沉寂,轻声唤道。 “老奴在。”林嬷嬷垂首低声应道。 肖夫人的神色略有些恍惚,“你可也觉得,我非让阿鸾去东宫赴宴,是存了让她进东宫的意思?” 林嬷嬷心头一跳,垂下头,沉吟片刻后,才小心翼翼道,“以夫人爱女之心,自然不会委屈了姑娘,老奴虽然不知夫人的心思,但既然夫人问了,老奴便少不得妄自揣测一回……”顿了顿,林嬷嬷才又继续道,“以老奴看来,夫人是断断不会让姑娘嫁进皇家的,之所以让姑娘去东宫赴宴,一是这是太子妃娘娘的宴请,本是一家人,姑娘自然得去,二是……夫人存着借此事来试探陛下心思的意思。” 说到这儿,林嬷嬷的脸色更是讳莫如深,要知道,擅自揣摩圣意,若是被有心人利用,那可是大罪。 但她自幼跟在肖夫人身边,已经半辈子,对于肖夫人的行事最是了解不过,她可不是个一般的闺阁女子,多少大风大浪,她都与定国公一并挺过来了,并且,将定国公看得死死的,这么多年,连个通房都没有,一屋子的子女,全是嫡出,定国公还半句怨言都没有,心甘情愿得很。林嬷嬷对肖夫人,那是打从心底里的佩服,她清楚,肖夫人的目光不只关注着内院,对于她唯一的女儿,肖夫人自然也是寄望颇深,看她平日如何教养谢璇,便可窥一二,这也是肖夫人对谢璇的行事,总是失望的缘由。 章节目录 第21章 密室 很多事,谢璇未必不明白,只是,她性子太过疏懒,是以,万事不上心罢了。 而林嬷嬷,对肖夫人是忠心耿耿,这才有了今日一劝。 肖夫人听了林嬷嬷的话,脸上显出一丝笑影,可很快,神色便变得有些复杂起来,她幽幽叹息一声,语调飘忽道,“嬷嬷果然懂我。是以,我这心里……很是矛盾。作为母亲,我自然不愿阿鸾入了东宫那趟浑水,但若是陛下也不反对阿鸾入东宫的话,是不是,我们定国公府在陛下那儿还有回旋之地?” 说到后来,肖夫人已如同自语一般,低低喃念。 虽然音量压得极低,但林嬷嬷还是听得清楚,但听得再清楚,这话也不是她能接,敢接的,所以,林嬷嬷只得低眉垂首,当作没听到似的。 好在,肖夫人也没有想让她接话,说完那一句之后,便又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儿后,她才轻声叹道,“或许……你说得对,有些事,阿鸾是该知道了。” 谢璇可没有她娘那么纠结,回了自己的院子,便是大口将李嬷嬷让人重新下的一碗热汤面吃了,然后,站起来走走消了会儿食,就洗洗睡了。 一夜无梦,到了第二日清早,李嬷嬷看着几个丫鬟帮她梳洗时,她才随口说了句今日要去正院受罚的事儿。 李嬷嬷很是诧异,追问了两句是为了什么,因为那件事说出去本就对谢璇自己没有好处,就是没有太子妃的那句吩咐,谢璇也打算守口如瓶,是以,李嬷嬷问起,她也只含糊其辞说自己犯了错,惹了她娘不高兴,所以,她娘才要罚她。 李嬷嬷有些担心,但看谢璇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又想着,这些年,这样的事也是时常都有,她看来,夫人就是找理由想要好好掰一掰姑娘的性子,虽然成效不彰,但夫人还是乐此不疲。 当然了,这为人父母之心,倒也能理解。不管夫人究竟是个什么心思,总归,都是为了姑娘好就是了。 这么一想,李嬷嬷更是心定了些,等到谢璇走时,她也没那么心慌了,但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悄悄让竹溪跟着去看看。 直到竹溪回来说,夫人不过罚了姑娘抄写女则,倒是没再骂了,李嬷嬷一颗心才算是彻底放了下来,有心思去做别的事了。 正院的二进,肖夫人的宴息室内,据说被罚抄女则的谢璇这会儿却是面无表情,连眉毛也没动地看着肖夫人交代面前那个穿着打扮,甚至行为举止,都与自己极为相似的人好好抄写女则,然后,在肖夫人的一记眼色下,跟着转过身,随着肖夫人穿过宴息室,来到肖夫人平日真正起居的内室。 肖夫人身边服侍的秋梨、秋棠,就是林嬷嬷也是乖乖驻足在了内室门外。并且林嬷嬷还亲手将房门掩了起来,然后,就亲自守在了门外。 肖夫人和谢璇母女二人也并未交谈,脚步轻盈道几近无声地穿过大半个内室,来到一壁多宝阁前。 多宝阁上摆放了各式各样的古董珍玩,当中有一尊青铜貔貅,端得是威风凛凛。 肖夫人走到近前,却是伸手便将那貔貅的头给掰了下来,然后,反着再安了上去,便听见一阵刺啦刺啦,似是锁链滑动的声响,紧接着,那一壁的多宝阁,便从中间一分为二,向左右两个方向分别滑开寸许,露出了多宝阁后的墙壁。 肖夫人蹲下,伸手在那墙壁底端一拉,原来,那墙壁最底端,居然有一个与墙壁同色的拉手,因着肖夫人那一拉,面前的墙壁间便出现了一道暗门。 门已开,现出黑洞洞的一个门洞,隐约可见一两级阶梯,向洞下延伸。 肖夫人从多宝阁上捧了一只匣子下来,打开后,从中取出一只拳头大小的珠子握在掌心,然后,便是打头拎起裙子沿着那石阶往门洞中而去,自始至终,都没有招呼谢璇一声。 谢璇却没有半分异色,见得肖夫人往下走,她亦是没有半点儿迟疑地紧跟而上,莫说面有异色了,她的举动间,甚至有种莫名的驾轻就熟。 往下走了两步,机关暗门在她们头顶重新关上,但眼前却没有沉于黑暗,皆源于肖夫人手中的那颗珠子,原来,竟是一颗夜明珠。 两人无声下了十来阶石梯,来到了平地之上,肖夫人借着手里夜明珠的光亮,走到一边,熟练地取了火折子,吹了吹之后,点燃了一盏烛灯,刹那间,室内便是一亮。 这间密室居然还挺大,一边做成了书房的样子,三壁皆是到顶的大书架,架上累满了书册,空着的一面,则是一张一丈见方的黄梨花木大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边上一个一人抱粗的粉彩大缸,缸中插了十来幅画轴。 虽然没有光,但却有几盏琉璃灯,或挂,或立,将整个书房照得灯火通明,恍若白昼。 而另一面,却更像是杂物间,放着各式各样的东西,只在一角起了两壁的架子,看那样子,却像是药柜。 那药柜旁边,却还有一道暗门,也不知门后是什么。 像定国公府这样的勋贵世家,有个这样的密室,本也算不得稀奇。 只是,这密室居然是在肖夫人的卧房里,而且,堆放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古董珍玩,而是这样的布置,就显得有些稀奇了。 更稀奇的是谢璇好似不是头一回来这密室了一般,根本没有往四周好奇地张望,反而是一撸袖子道,“不知道今日娘想怎么罚我?制药还是制毒?或者,练练身手?” 肖夫人未曾言语,只是面沉如水望定谢璇,片刻后,才低声问道,“你好像,对我为你准备的‘影子’很是不以为然?” 谢璇撸袖子的动作微微一顿,低垂下眼,认真思考了一下她娘今日是个什么意思?这么久都没在意过的问题,今日怎的却想起来要问了? 谢璇在心里思忖了片刻,动作便有些微顿,好一会儿后,才抬起头来道,“母亲是要听我说实话?” 肖夫人狠狠皱眉,“问你,你就直说,哪里学来的弯弯绕?” 谢璇清了清喉咙,好吧!可是你要我说的! “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我不过一个国公府的姑娘,哪里就用得着什么影子?” 章节目录 第22章 深谈 谢璇觉得吧,自己又不是随时会被人暗杀的总统,还需要一个替身的。所谓的影子,到目前为止,也就不过是帮着掩人耳目,在肖夫人罚她的时候,代替她在外面抄抄佛经,女则这些罢了。 本来,肖夫人就是存着刻意寻了这么一个影子,相貌上便有了五六分相似,再在妆容上下点儿工夫,不是真正熟识之人,乍看之下,还真分不出她们两个谁是真,谁是假。 偏偏,不只是妆扮,就是行为举止,还有字迹,那影子都是刻意地模仿她,全没了自己。她是不知那个影子是什么样的感受,谢璇自己每每面对着这样一个刻意假扮自己的人,就是膈应得慌。 肖夫人问她是不是不以为然,何止呐,她根本就是深恶痛绝。 只是,一直以来,她娘所做的许多事,她都没有办法理解。但,她的性子就是如此,疏懒惯了,而她娘,却是强势惯了,她虽然心中不满,但却习惯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她娘想怎样,她顺着就是,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一切好说。 比如这一次,涉及到她的下半辈子,她便顾不得她娘是个什么想法了,便借机用她的法子,想要为自己的未来,搏上一搏。 总之,她是不会入东宫的。 肖夫人皱起眉,有些头疼,更多的,是后悔。或许林嬷嬷说得对,她一直想错了,有些事,确实不该瞒着谢璇,或是寄望着她自己想明白。她本就是个疏懒的性子,能够得过且过的,她哪里会去为难自己,逼迫自己去想? 这么下去,她们母女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不说,若是如同林嬷嬷所言,因为这些误会,让阿鸾失了警戒之心,当真落入了旁人的算计,那才要让她悔不当初。 这么一想,肖夫人更是坚定了要与谢璇好好谈谈的心思。整了整面色,因为打定了主意,她的心绪亦轻松了些,缓步走到那张黄花梨大案后坐了下来,抬起眼望定谢璇,往身畔的空椅子上拍了两拍,“阿鸾,过来坐!” 谢璇有些惊疑不定,她娘今天有些不对劲,事实上,这个密室今日也有些不同寻常。 她往日里,常在这里受罚,对于这里,只怕是比她的闺房还要熟悉一些,她之前可不知那黄花梨大案后除了她平日里坐着挨罚的那张椅子之外,还有别的可以坐的地方。 而且,好奇地走过去一看。那张黄花梨大案上,居然已经摆放好了茶果点心……谢璇一挑眉,看来,她娘今日是早有所备?是做好与她深谈的准备了?可是……谈什么? 一时间,谢璇说不出自己心里是忐忑还是期盼,但很快便做下决定,乖乖走到了肖夫人身边那张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今日的肖夫人,委实有些和气,和气得有些过头,都不怎么像谢璇心目中的那个辣妈了。 谢璇坐下之后,她甚至亲手为谢璇斟了一杯茶,推到了谢璇的跟前。 谢璇心里惊疑,又并不怎么懂得隐藏,至少,在肖夫人面前,她并不善于隐藏自己真实的情绪,于是,神色间就带出了两分来。 肖夫人见了,便不由苦笑道,“怎么?你是我亲生的,我对你好,还会觉得奇怪吗?” 那是你往常很少这样和颜悦色过好伐?谢璇在心里腹诽道。若不是最初醒来的时候,亲眼见你熬得两眼通红,满脸的担忧,见得自己醒来之后,无法掩饰的欢喜欣悦,这些年,谢璇只怕已经无数次地怀疑自己不是肖夫人亲生的了。 不过这话,谢璇终究是不敢说,所以,只是含糊了两声,端了茶水轻呷了一口,心里想道,她娘这古怪的走向也很让人心中惴惴啊! 然而,有些话,即使谢璇没有明言,肖夫人也能猜到,便是不由叹息道,“我知道,这些年,娘对你,确实是严苛了一些,或者,娘的很多做法,还让你没有办法理解。可是,阿鸾,有一点,你一定要清楚……”肖夫人正色望向谢璇,“我自嫁与你父亲,生下你们兄妹六人,便是一心一意为你们打算。你四个兄长皆是男儿身,按着谢家的规矩,满了六岁,便搬去了外院,十岁入军营,都归你父亲管教,我插不上手,也不能插手。原本,母亲膝下还有你与你阿姐,可……” 肖夫人的话音略略顿住,谢璇亦是听得心头一紧,要知道,她那不幸夭折的姐姐,是她娘心里的最痛,也是整个定国公府心照不宣,提也不能提的禁忌,今日,她娘居然主动提起了,如何不让谢璇心惊? 心惊的同时,这心里亦是一动,看来,今日,她娘的这一场谈话,很是郑重其事,不由地,谢璇亦是整了整心神,认真了几分。 肖夫人眼中略见泪光,但她深吸了一口气,很快让自己镇静下来,又道,“自你姐姐出事之后,我的全部心思和精力,就放在了你的身上……你是我唯一的女儿了,或许……你觉得,不!其他人都觉得,我该因此更加宠爱你,而不是逼着你学这学那,学那些,你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学,不该学的东西,甚至还要费尽心思掩人耳目,是对你太严苛了。可是……阿鸾!正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才更要对你如此。因为,我不想我的女儿没有自保的能力,等到那一天到来时,只有束手就擒,任人宰割的份儿,你懂吗?” “什么意思?”肖夫人语重心长,谢璇却是听得心头巨震,脸色,不自然就变了。什么叫那一天,哪一天? 肖夫人却是沉默下来,她的侧颜沉寂在一片暗影之中,不动不说话,反倒是让谢璇心里打起鼓来。她娘这是在吓唬她呢吧?其实吧,谢璇是从那个信息发达的社会来的,从网络上、生活中也见识过不少的奇葩父母,或许……她娘就跟从前那些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父母一般,有钱没处花的给孩子抱了一堆的补习班,今日学画画,明日学跳舞,后天再来学学跆拳道,也不管有用还是没有用,只想着技多不压身,多学一些总是没错的。 也许,她娘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所以借着罚她的名义,让她躲在这暗室里,学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呢? 章节目录 第23章 邸报 谢璇也是一直以这话来安慰自己,才能不反抗她娘的暴政的。 可怎么,今日听她娘的口吻,却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娘应该是在给自己对女儿严苛在找借口了吧? 不然的话,她的话听着就有些不对头了,谢璇心里有些发慌。 “阿鸾……”正在谢璇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肖夫人终于开了口。 “嗯?”这么轻轻一声唤,却是让谢璇神色一紧,便是正襟危坐地应道。 “在你看来……我们定国公府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如何?陛下对我们,又是怎么个看法?”肖夫人丝毫没有半点儿女人的眼睛就只能盯着内院的想法,一开口,竟是涉及朝局之问。 谢璇愣了愣,一边琢磨着她娘这一问是不是有什么深意,一边谨慎地答道,“父亲镇守西陲,手下握有重兵,常年与关外鞑子交战,每每陛下都会赏赐,定国公府一门显赫,陛下对我们,自然也是倚重有加。” 这可算是全京城,不!是全大周的人都知道的事了吧? 从前随着太祖打天下的勋贵们,或是做了富贵闲散人,或是犯了错,家破人亡,能如定国公府一般传承百年,而且至今还大权在握的,可谓凤毛麟角了。 何况,那西北,是他们谢家经营了几十年的地盘儿,那些兵,都是谢家一手带出来的,各个卫所的将领也多是她们谢家的亲信。她爹不过就是个少了称谓,却是实质上的西北王。 如今,东南西北四境,其他三境都比较太平,唯独西北,因为鞑子时常犯边,所以,隔个一年半载,又有战事。这个时候,西北军中的人便难免有军功,定国公的地位已经在那里,再进一步,难道还能封个异姓王吗? 但也没差,他手底下的人却是一个个都显贵了起来。 而且,定国公守着西北的门户,地位自然摆在那里。 何况,定国公家,上一辈,有个贤妃娘娘,下一辈,还有个太子妃娘娘。贤妃娘娘膝下只有一个公主,可皇后去世后,陛下便再未立后,六宫诸事由贤妃娘娘主理。而太子殿下的正妃,更是得陛下重诺,将一早定下的定国公府长女迎进宫中。陛下私底下,待定国公那是真如妻舅一般。 定国公府不只是得陛下信重和爱重,更是大权在握,节制西北,在这京城中,只怕也比许多有名无权的皇亲国戚来得贵重。 所以,谢璇真不知她娘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自然不可能是为了听她方才所说的那个众所周知的答案。 果然,肖夫人听罢,便是轻勾唇角,嗤笑道,“你当真是这么认为的?” 谢璇沉默,一时,也只能沉默。她的脑子大多数时候都在休眠,她这会儿实在有些糊涂,不知她娘今日是想要做什么,问那个问题又想从她口中得出什么答案。但显然,她方才的那个答案并不是她娘想听的,她不满意,很不满意。 这个脑袋吧,久了不用,便有些生锈,谢璇还没有想个所以然,便已听得肖夫人叹道,“我是真不想生气,可是你这性子,委实让为娘有些失望。你当真以为,这些年,我罚你在这儿抄写邸报,便只是为了惩罚你吗?你这样只过眼不过心,那抄写这邸报又与抄写佛经和女则有什么区别?为娘又何苦还要煞费苦心帮你养着一个影子,帮你抄写那些明面儿上的佛经和女则?” 肖夫人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能忍住,说到后来,又有些恨铁不成钢,反倒让谢璇忐忑的心,稍稍平复了些,这才像是她娘嘛。 只是,她娘刚才提到了邸报。 邸报……这个东西,谢璇在穿越之前,那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些年,却是拜她娘所赐,她常与这些东西为伍,所以,对它们很是熟悉。 不过,熟悉是熟悉,对于谢璇来说,它们不过与前世那些新闻没啥区别,与她也没啥关系,再熟悉,也就字面上的熟悉,怎么听她娘的意思,方才那个问题的答案,居然跟那些邸报有关么? 谢璇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肖夫人的一记利眼便已瞪了过来。由不得她不生气,实在是这孩子太让她失望了些。 本来,她自己的女儿,她自己最清楚。 阿鸾很聪明,记性又好,领悟也极快,按理是个极好的苗子。这些年,阿鸾虽然不甘不愿,对她交代她学的那些事情,多抱着敷衍的心思,得过且过,并未用心,即便是如此,给她上课的各科师傅给她回话时,都差不多是同样的意思。 姑娘聪慧至极,只是不肯用心,但即便如此,该学的,也学了个七七八八,但若是能再多用些心,那就更了不得了。 但是,阿鸾的这个不用心,便是硬伤啊! 比如,肖夫人有意让她罚抄的那些邸报,她抄的都是又快又好,甚至防着肖夫人查问,那些邸报大体的意思她都能背出来,可这个时候,问起来,她却是半点儿不知,那些她曾背得清楚的内容究竟与肖夫人所问的问题,甚至是与她的家族,有什么干系。 因为谢璇只是机械地记了,并未理解,更未联系。 肖夫人咬着牙,用了不少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发火,都说了,今日是来点醒阿鸾的,她就必须得耐着性子,慢慢与她说。 只是,但愿,真如林嬷嬷所说,阿鸾真是一只沉睡的雄狮,点醒后,便能亮出她锋利的爪牙,而不是当真是只慵懒贪睡的猫,哪怕叫醒了,也只会喵喵两声,就好。 深吸了两口气,肖夫人才平复了胸腔间的怒火,沉声道,“洪绪十七年二月初十,宣府总兵陈建安因病致仕,那个位置,按理本该由上官举荐,可是,圣旨突然颁下,却是谭俊生接下了这个位置。宣府,是什么样的地方?那谭俊生,又是谁的人?” 肖夫人问得极是犀利,谢璇亦是心口一震。 这份邸报,她自然是抄过的。 洪绪十七年,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谢璇用了片刻,才从记忆中搜寻出对这份邸报的印象。 宣府,南屏京师,后控沙漠,左扼居庸之险,右拥云中之固,诚边陲重地。 谢璇前世的地理和历史都是在及格边缘挣扎的,对这宣府,自然是半点儿印象也没有。 章节目录 第24章 圣心 但是,方才被肖夫人一问,不知怎的,谢璇便想起这么一句话来。 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听到,或是见到过的。 这些年,被肖夫人“惩罚”的时候,谢璇见过太多这样的东西,她已经记不得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的,但显然,作为定国公府的姑娘,定国公谢广言之女,知道这些并不显得奇怪,看肖夫人的态度,分明是她应该、必须知道这些。 宣府作为九边重镇,自然是兵家必争之地,战略地位十分重要,那从前的宣府总兵陈建安,与她父亲有没有关系,谢璇倒是不怎么清楚,可是,只要这宣府总兵的位置空了出来,她父亲便不会坐视它落入别人的手里。 这倒无关于他们谢家有没有不诚之心,而是走到如今,依附于他们谢家的人太多,他们就算不为自己,也得为身边之人的得失考虑,这样一来,许多事情,便是身不由己。 听她娘的意思,她爹当时未必没有举荐过亲信接任宣府总兵一职,只怕却是功败垂成了,至于这个谭俊生是谁的人,谢璇不知,但至少,不会是她爹的人就是了。 至于谭俊生究竟是谁的人……谢璇心中一动,却是惊得眉眼骤抬,还不及问出口,肖夫人已经又继续道,“前年,太原与大同之间,朝廷斥资建了一座马场。却舍近求远,从辽东调了廖从远去接管马场,这份邸报你也是抄过的,可曾想过是为了什么?你或许不知道的是,你父亲手底下会养马的,大有人在。当中,大同总兵府的沈凌便是个中之最。他喜欢养马,不喜征战,得到朝廷要修建马场的消息时,便求到了你父亲跟前,你父亲知道他养马的本事,所以,便答应了。举荐他的折子都已经写好了,结果,却收到了朝廷已经内定廖从远的消息,那封折子,只得付之一炬。” “另外,上一次,陕西知府换任,也是远从福建调来。更别提那些未曾上了邸报的人事变动,阿鸾……你当真觉得,陛下对我们定国公府倚重有加么?” 谢璇无法言语,她本就不是傻的,肖夫人已经将话挑明成了这样,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不过是剩着最后一丝窗户纸没有捅破罢了。不过,谢璇心里还是有些怀疑的,当真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么?他们可不是在演什么琅琊榜啊,阴谋阳谋权谋……谢璇有些头疼。 她梦想中的米虫生活,她已经日渐习惯地站在金字塔的顶端,说好的大树底下好乘凉呢? 老天爷莫名其妙让她穿越,给了她这么一个好家世,难道不是为了补偿她,而是为了往死里坑她的吗? 见谢璇突然蔫了,好似受了极大的打击,肖夫人一时有些不忍。但不管有多不忍,有些话,已到了现在,却也不得不说。 肖夫人似是为了让谢璇有个消化的时间,略略一顿之后,才又继续道,“昨夜,你入东宫赴宴,我恰好收到宫里来的消息,今年的秋狩,陛下有意召你大哥进京伴驾。” “召我大哥入京?为什么?”谢璇脑袋还有些发蒙,一听这话,便是想也没想便是问道。问完之后,才觉得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若说今日之前,谢璇或许还不会多想,但经过了今日与肖夫人的这一番深谈,若是谢璇还能心大到不多想一二,那她就真是个人才了。 这回,肖夫人也没有立马回答她,见到她一愣之后,神色沉凝下来,肖夫人反倒满意了些,能知道动脑子,便说明还有救。 果然,谢璇略一沉默后,再开口时,眼中却已暗藏了一丝精光,“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什么人暗自揣摩的圣意?还没有正式的旨意下来的话,是否还有可回旋的余地?” 她大哥,那可是定国公府的世子,她爹虽然还正当壮年,但作为世子的她大哥,也是定国公府的主心骨,何况,她大哥镇守甘州,那可是门户所在,按理,不能轻动。而且,将他召回京中,过了秋狩不久,便是年关。甘州路远,往来一趟不易,届时再顺势将她大哥留下过年,还一副施恩的相貌,打的究竟是什么主意? 是想将她大哥困守京中,当成质子? 难道她们一府的老弱妇孺都好生生呆在这京中,还是不能让陛下放心吗? 肖夫人眼中掠过一抹满意之色,“不管是不是陛下先提及的,都是正正贴合了陛下的心思,至于什么回旋的余地,依我看来,也不必再去折腾,我估摸着,这几日,旨意便该下来了。” 谢璇听罢,便是明白了。定国公府在宫中自然有自己的眼线,这件事情,虽然还没有正式旨意出来,但想必已是八九不离十了。如果,圣意如此,他们如今再去周旋,反倒容易弄巧成拙,若是一个不好,陛下只怕会对定国公府更是忌讳。既是如此,倒还不若以不变应万变的好。 而甘州离京城毕竟远隔千里,眼看立秋在即,秋狩怕也就要提上日程了,若是真要召了她大哥回京,旨意自然不会拖太久。 心念电转间,谢璇已经想通,微微笑道,“说来,大哥也有两年没有回来过了,不说母亲和大嫂,我也想他得很。他能回来一趟,肯定要过了年才走,倒是要先向母亲和大嫂贺喜了才是。” 肖夫人见女儿这般,心里却是真真切切的欢喜,今日这一番良苦用心,总算是没有白费。 只是,喜过之后,她又面泛踌躇,片刻之后,才道,“阿鸾!至于你的婚事……我其实是真不愿将你嫁进东宫去……” “我相信。”谢璇不等肖夫人说完,便是这般道,她相信肖夫人今日对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以目前,定国公府与陛下互相猜忌的情况,怎么可能会将她嫁进东宫?就是陛下,也不会愿意她入东宫的吧? 今日,肖夫人与她说的事情,虽然让她的心情沉重了许多,但从另一方面说,却也让她放心了些。 至少,她不用担心,哪一天便被她的亲人们联手卖了,将她的婚姻当成一件争权夺利的筹码。至少,东宫的那趟浑水,应该暂且与她无关了吧?这一点,让她松快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25章 八字 肖夫人却是叹息了一声,片刻后,才踌躇着,从袖中掏出一只锦囊,递给了谢璇。 谢璇望着肖夫人的神色,觉得有些奇怪,而且,看那锦囊的颜色已经褪了好些,虽然刺绣精致,但布料已经起了些毛边,一看,便是有些年头了。 是以,谢璇望着肖夫人,虽然笑着,但目下却是轻轻一闪道,“这是什么?” 肖夫人没有回答,只是递出那只锦囊的手却很是固执地伸着,谢璇也不是那事到临头才胆怯的人,虽然看肖夫人的态度,她便猜到这锦囊怕是有些猫腻,但她略一踌躇,便是接了过来。 略一沉吟后,将之打开,那锦囊当中,不过只有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宣纸,纸上隐隐透出墨迹,有字。 谢璇一边狐疑地皱起眉来,一边手下不停地将那张纸展开,当先,便是一个生辰八字,很是熟悉,再熟悉不过。 谢璇虽然从前和农历吧,是彼此都不熟悉,但架不住到了大周之后,这里只有农历啊,不熟悉,也只能熟悉了。 何况,这个生辰八字可是她自己的,能不熟悉吗? 本来就已经猜到是与她有关,再看这个八字,谢璇便更肯定了。而更让她眉头紧锁的,却是那八字旁边的八个红批大字:生而为凰,贵不可言。 谢璇高高挑起眉来,笑望向肖夫人,神色间已是带了两分诘笑,“这是什么?” 肖夫人掩下喉间的一记叹息,“这是你出生时,大相国寺的净空大师为你批的八字。” 大周自来有这样的习俗,就是一般百姓家的孩子出生,也会请游方先生批个八字,而大户人家,有条件的,便是请那得道高僧来批八字。而大相国寺便是整个大周香火最为鼎盛的寺庙,肖夫人口中的净空大师,便是大相国寺的住持,受大周权贵之家的追捧,就是太后有时也会请了净空大师进宫做法事,他的地位很是尊崇。对他的话,更是奉为圭臬。 但他并不常为人批八字,谢璇之所以得他青睐,还是因为谢璇已经过世的祖父,老定国公与净空大师乃是棋友,谢家的孩子多是他批的八字。 对于那个老和尚,谢璇虽然不怎么熟悉,但关于这些事,也听过那么一些,所以,对于这八字是净空大师批的,道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奇怪的,却是这八字旁边批的八个字,还有肖夫人那副讳莫如深的态度。 谢璇不由嗤笑道,“这样的无稽之谈,你们不会相信了吧?” 谢璇从小读的可是马克思列宁主义,崇尚的是唯物主义世界观,虽然,她自己存在在这个时空,本来就是很不唯物的一件事,但是吧,她觉得,这大概是上帝喝醉了,所以跟她开了一个玩笑。想要借此就让她相信,一个人的命运,早就定下,由出生的时辰就可以推断,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何况,那八个字,谢璇觉得是无稽之谈,但若是落在旁人耳中,只怕就要掀起惊天骇浪了。 何况……肖夫人没有笑,而是很认真地望着谢璇道,“当时,净空大师为你批命时,我也在场。他为你批的,可不只这八个字,他还告诫我们,你六岁之时,有一个生死大劫。我起初,也不信,也如你现在这般,以为一切都是无稽之谈,可是,你六岁之后,那一次生死一线过后……阿鸾,我不得不信……” 她六岁时,自然便是让她穿越过来的那一场大病了。谢璇心中略略一凛,那对于谢璇来说,确实是个生死大劫,毕竟真正的谢璇,便是在那一场大病中夭折了的。 也许,是上苍可怜肖夫人,觉得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另外一个,所以,将千年之后,有着同一个名字的她,给送了过来,圆了这一场母女缘分。 谢璇敛下眸色,沉凝了。 肖夫人亦是沉默了片刻,才又道,“不管我们是不是相信,这八个字若是传了出去,会是什么后果,你应该知道吧?” 谢璇自然知道,而这是她出生时,净空大师为她批的命,可她却是半点儿风声没有听到,可以知道,这么多年,她的父母将这件事是瞒得密不透风,是出于什么?他们若是当真想要更进一步,大可以以此为进阶之梯,不过是为人父母之心,在权势与她之间,选择了保护她而已。 “这些事,我原本不想告诉你,但林嬷嬷说得对,你也该长大了。该清楚我们家的处境,日后行事一定要更加谨慎,为娘也不求别的,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莫要着了旁人的算计。若是能护着你,为娘与你父亲,还有你几个兄长,自然都会拼力护着你,可怕只怕,有力不从心的时候。至少……你能有自保的能力,为娘只盼着,无论在什么样的逆境之下,你都能活下去,便好。”肖夫人语重心长地道。 谢璇的心窝一热,竟是这么些年,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他们是她的父母,她是他们的女儿。“娘……”她低低唤了一声,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肖夫人显然也并不怎么习惯这样的温情,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便是道,“我今日要与你说的话就是这么多了,希望你能好好想想,至于以后该如何行事,你自来是个聪慧的孩子,娘相信,你会明白的。昨日,你累了一天,今日又被我叫来说事,想必也是累了,不若便回去歇会儿,也顺道好好想想娘今日给你说的话。” “娘!”谢璇却是微微笑着唤道,“娘有事尽管去忙你的吧!我再在这儿待一会儿。” 肖夫人掌着偌大一个定国公府的中馈,每日里琐事极多极杂,虽然,她御人有方,手底下的人都很是得力,但有些事,总得由她最后拿主意。 而这个时辰,只怕府中许多管事都已经在作为回事厅的锦绣堂等着了。 而谢璇,之所以想继续待在此处,一是因为肖夫人往日里罚她,哪怕是最短的时候,也要半日的,这才一个时辰的工夫,她如今便回去,便惹人怀疑。 二来,这个密室,倒也是个思考的好去处,脑子有些乱,她确实需要好好想想。 章节目录 第26章 心迹 肖夫人起先还有些奇怪,不过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谢璇的用意,道一声“也好”,便果真起身从密室离开,忙她的去了。 到了锦绣堂,回事的管事果真已经塞满了厅堂,等到她忙完时,已经午正时分。 回到正院时,才被林嬷嬷悄悄告知谢璇一直待在密室中未曾出来过。 肖夫人听罢,只是皱着眉沉默了片刻,倒没有起身去看,而是交代林嬷嬷亲自给谢璇送去些吃的,便算罢了,用过了午膳,又继续忙她的。 等到下晌时,林嬷嬷悄声来回话说谢璇已经回去了。 肖夫人也没什么反应,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一夜无话,到得第二日,肖夫人醒来时,林嬷嬷却是凑到她耳边低语了两句,“……说是刚开院门时没亮就来了,没有惊动别人,秋棠亲自伺候着,也没有说什么,这会儿就在厅里呢……” 肖夫人动作略略一顿,目光有一瞬的怔忪,而后,便是若无其事地撩了撩肩上散乱的发丝道,“摆饭吧!就摆在外厅,让她们添两样姑娘喜欢的。” “是。”林嬷嬷应了一声,便躬身退了下去。 肖夫人坐在床上,又发了一小会儿呆,才叫了秋梨来服侍她起身。等到梳洗好后出了内室,果然一眼便瞧见了坐在窗下炕上,正拿着她随手丢在针线簸箩里的绣绷,手里还煞有介事地捏着一根针呢,肖夫人一看,额角便跳了两跳,毫不客气地道,“你呀!还是别那儿装样子了,我那绣的是牡丹花,你可别给我扎成了刺球。” 谢璇将那绣绷放下,不高兴地噘嘴道,“娘!我可是你亲生的呢!”不带这么吐槽自己亲生女儿的吧? “你那绣功还真不像是我亲生的。”肖夫人哼了一声。 谢璇撇了撇嘴,忍了忍才没有回嘴,她娘的绣功也不见得多好吧?反正在她的印象里,可是从未穿过她娘亲手给她做的衣裳,就是这绣绷里,只在一角绣了牡丹的绣帕,也已经差不多有两年了吧?也没见绣好呢! 不过,她们这样的出身,也用不着她们亲自动手做这些女红,所以,谢璇不喜欢学这些,肖夫人也从未逼着她学就是了。 所以,不过哼了一声,母女二人便也撩开这个话题不谈了。 正好,林嬷嬷带了丫鬟们将早饭摆上了桌,然后,便识趣地将一众丫鬟尽数带了出去,只留了秋梨和秋棠伺候着。 肖夫人先坐了下来,然后淡淡道,“这么一大早就过来,想必还没有用过吧?那便坐下,一道吃点儿吧!” 谢璇便是乐呵呵地凑了过来,与肖夫人相对而坐了,“阿鸾不是许久未曾与娘一道用过饭了么?而且,也有些想念娘院子里富贵嫂子的手艺了,娘也惦记着阿鸾呢,看看,这什锦豆腐煲和杏仁酥糕可是我最喜欢吃的。”谢璇笑着眯了眼。 肖夫人却有些不自在,笑着嗔了谢璇一眼道,“好了!有吃的还堵不上嘴?你的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 谢璇不敢说话了。她虽然不喜欢那些食不言寝不语的臭规矩,但她更不愿做那出头鸟,入乡随俗的道理,她可是懂的,毕竟,虽然穿越不是她自己愿意的,但若是被当成妖女给架在火上烧了,她更不愿意啊! 所以,当下便是乖乖闭了嘴,这么几年的工夫,那些潜移默化地训练,竟也让她举手投足间,都是世家的风范,让人挑不出半点儿错来。 待得一顿饭吃罢,肖夫人的神色亦是要和缓了许多,净了手,捏起帕子将嘴角拭净,肖夫人便是站起身来,缓步走进了内室。 谢璇便也是笑吟吟站起身,对指挥着小丫鬟收拾着桌上碗筷的秋梨和秋棠道了一声姐姐们辛苦了,便随在肖夫人的身后,进了内室。 “你昨日在暗室里待了一整日,今日又这么一大早就到我这儿来,看来,是想清楚了?”等到进了内室,肖夫人便是再忍不住开口问道。 这里只有她们母女二人,谢璇也没有遮掩的意思,毕竟,她今日来,便是要与她娘开诚布公,说一说想法的。 “昨日,母亲虽然对我说了那些话,但我并不怎么相信事情已经到了那个地步,所以,母亲走后,我便将近几年的邸报,尤其是那些与人事调动和军务上有关的,又拿出来仔细看了一回……” “哦?”肖夫人挑起眉来,“你得出的结论是?” 谢璇神色一整,眸光随即一暗,轻吐八个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没头没尾,但说的人,与听的人,皆是再明白不过。 肖夫人神色略有些黯然,继而,点了点头道,“你还算是个明白的,那往后行事,便要更加谨慎些。你哥哥们是男子,为娘虽然担心,却怎么也及不上担心你,这世道,对女子,自来不公平。母亲说的是什么意思,你也该明白。” 谢璇眉目却还是清亮,“母亲!不管陛下对我们定国公府是什么意思,会不会赞同太子妃的心意,我是万万不会入东宫去的。我知道,母亲的消息自来比我灵通,我便想跟母亲表明我的心迹,请母亲帮我留意着东宫和宫里的动向,若是……我便托辞梦见了祖母,心下不安,想要去清月庵给祖母吃斋念佛,带发祈福,至于何时归来,端看我何时能够心安就是了。” 谢璇这是明明白白告知了肖夫人,她不管陛下对他们定国公府是已经存了要除之心,还是只在试探,无论如何,她是绝不会嫁太子的,若是有朝一日,事情有变,她便提前应对,哪怕是去清月庵青灯古佛,她也不愿入东宫。 知女莫若母,肖夫人自然知道谢璇性子执拗,她虽然性子疏懒,很多事,不想管,不愿管,但她决定了要管的事情,却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而这件事,她既然决定了,哪怕前路荆棘,她也绝不会回头。 而且,谢璇还搬出了已故的老太君。要知道,谢璇与祖母祖孙情厚,那是整个京城众所周知的。谢璇六岁时的那场生死大劫,就是因为老太君的骤然离世,让自幼与祖母亲近的找姑娘又是惊吓,又是伤心,这才一病不起。 章节目录 第27章 写信 这世间,只有谢璇一人知道,那祖孙二人是当真情厚,否则也不会到死,也要牵手赴黄泉了。 肖夫人知道谢璇的意思,若真到了那一步,这也不失为一个让彼此都能下得台阶的借口。不过…… 略一沉吟,肖夫人道,“你的意思,为娘明白了。我会替你注意着,但你且记得,事情还没有到那个地步,你如今,只需多加小心便是。” “嗯。”谢璇难得乖巧地应了一声。 却是惹得肖夫人有些不习惯地接连瞄了她几眼,这孩子,几时这般听话了?难道林嬷嬷说的,还真对了?只是……不知为何,明明该高兴的,肖夫人这颗心却有些莫名其妙的忐忑。 谢璇看似乖巧的低垂着眼睑,借着那长长睫毛的遮掩,眼底却有幽光暗闪。 她昨日在那暗室中待了整日,也想了整日。翻看那些邸报,让她不得不承认,定国公府确实已经是置身于刀尖之上了,而她更明白,她如今的利益、安定,甚至是性命都与定国公府的存亡与兴衰连于一线。 覆巣之下,安有完卵? 她是疏懒,但事关自己,却由不得她懒了。 她总得做些什么,哪怕如同肖夫人所说的,只为自保。 只是,具体该怎么做,她还没有想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从正院上房出来时,许是因为做了决定,谢璇反倒觉得早前的那些顾虑或是迷茫都消失不见了似的,整个人,神清气爽。 抬起眼来,不经意便瞥见了跟在秋棠身后,从内书房里刚刚走出来的人影。已经换下了那身与她如出一辙的装束,亦是洗去了那刻意模仿她的妆容,或者又刻意将她们之间相似的地方遮掩了起来,乍一看去,不过就是一个长相堪堪清秀的丫鬟,如此而已。 见得谢璇,秋棠与那丫鬟皆是低眉垂眼,朝着谢璇屈膝行了个礼,然后,便转身退了开去。 谢璇却是站在原地良久,一直目送着两人离开,眸色幽深,有些讳莫难辨。 “她叫什么名字?”谢璇骤然间开口问道。 林嬷嬷愣了一愣,倒不是不知谢璇问的是谁,只是,这人存在,已经有五年之久了,可姑娘一直当作对方不存在一般,林嬷嬷倒是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姑娘会问起。 略略顿了顿,林嬷嬷才答道,“随着秋梨和秋棠,夫人给赐了个名,唤作秋杏。” 秋杏?这还真就是个普通丫鬟的名字,谢璇恍了恍神,觉得自己委实有些魔怔了,不是她的影子时,自然便是个普通的丫鬟,而作为影子,是不需要名字的。 谢璇神色随之一整,便是迈开了步子,朝着院门而去。 林嬷嬷本来还以为谢璇之后还有下文,谁知,不过是问了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便走了,一时倒是让林嬷嬷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谢璇回了自己屋里,李嬷嬷倒是高兴得很。昨日,姑娘被夫人罚了一整日,夜深时才回了屋,李嬷嬷瞧见谢璇指腹间不小心沾染到的墨迹,心疼得不行。谁知,今日一早,天刚亮,姑娘梳洗好后,便径自去了正院。 李嬷嬷还当这次夫人是气狠了,要狠狠罚一回姑娘,哪里晓得这才过了早膳的时辰便回来了,应该是雨过天晴了吧? 谢璇回来的一路上,却是有了点儿想法,回了屋,又想了片刻,便让竹溪去铺纸研墨,凝神思虑了好一会儿,等到真正提笔时,却是干脆果决,一气呵成。 将信笺写就,她亲自将信叠好,放进信封之中,烫上红蜡,才在红封上落了笔,递给竹溪道,“让你弟弟亲自跑一趟文恩侯府,将这封信亲自递到世子爷手上。” “是。”竹溪轻声应道,半点儿不觉奇怪。姑娘幼时,因为夫人刚刚接手定国公府的中馈,常常忙得脚不沾地,那会儿,姑娘还未到进学的年纪,怕照顾不周,所以,老太君便将姑娘接到了身边教养。 老太君与娘家文恩侯府的关系也是亲厚,两边常有走动,因而,文恩侯府的世子爷与姑娘算是从小一块儿玩儿大的,虽然是表兄妹,但却与亲兄妹也没有什么。就算是后来,老太君过世了,姑娘与文恩侯府的关系也从未淡过,文恩侯府的世子爷更是常捎了好吃好玩儿的给姑娘送来,两人也常有书信,因而,谢璇写信给徐子亨,竹溪并不觉得奇怪。 而竹溪的弟弟是在门房当差,常帮着谢璇做些跑腿的事儿,是个稳妥的,谢璇倒也是放心。 将信送了出去,一时也不会就有回音,谢璇便也索性定下心来,对莲泷道,“今日得了闲,前些日子,阿亨表哥不是给我送了两柄极好看的匕首么?你去寻出来,我们去看看大嫂去。” 莲泷比之竹溪,更要沉稳许多,闻言,虽然觉得,她家姑娘也好,文恩侯府世子爷也好,都是奇怪的,谁见过送礼送匕首的? 但莲泷却只是在心里奇怪,面上,却是半点儿异样没有,轻轻应了一声,便袖了钥匙往谢璇的内室开箱笼去了。 谢璇的屋里,除了李嬷嬷之外,还有两个一等的丫鬟,一是莲泷,一是竹溪,两人一个帮着谢璇管着钱物,一个则管着穿戴。另还有两个二等的,一个唤作鸢蓝,一个唤作汀紫,年岁与谢璇差不多,如今还在跟着竹溪和莲泷学着伺候,另还有些三等和没有等级的小丫头,都还多在李嬷嬷跟前学着规矩,或是帮着跑腿传话,还未能近身伺候。 莲泷最是个仔细的,不一会儿,果真便将那装着两把匕首的精致紫檀木嵌八宝螺钿的匣子寻了来。 不只如此,还另寻了两匹上好的尺头,一匹云锦,一匹缂丝,还都是前日,太子妃来下宴请帖子时赏下来的,俱是贡品。 莲泷见了便道,“这眼看着快要入秋了,这两匹料子的颜色,姑娘不怎么喜欢,却恰恰适合世子夫人,所以,奴婢想着,不若一并送了世子夫人,让她裁制两身新衣?”莲泷说着,便是征询一般望向谢璇。 她虽是为主着想,但毕竟不是主子,不能擅自决定,能做决定的,只有谢璇。 谢璇却觉得,莲泷真是个能干的,她若是生在现代,不是CEO,那也是高级管家,收入杠杠的超级白领啊! 章节目录 第28章 长嫂 那所谓的匕首,本来就是谢璇随意寻的一个借口,因为,这两日发生的这些事,她的心情有些沉重。而因为她大哥即将归来,倒也让她想起了她大嫂,心念一动,便想着去看看。 虽然,她大嫂娘家也是行伍出身,据说未嫁时,也是个喜欢舞刀弄剑的,她那把匕首若是送了去,没准儿还正正好投其所好,但若专程去送这匕首,便不怎么好了。 好在莲泷设想周到,于是,谢璇笑得真诚道,“你想得不错,索性,你再去库房里看看,我记得,前些日子二哥不是给我寄来些上好的血燕么?虽然大嫂也不缺这些,但也是我的心意不是?” 谢璇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时在东宫时,闵静柔说的那些话,说来,大嫂已经进门这么几年了,若是能养好身体,快些给他们定国公府添个后,会给这个日渐老去的定国公府增添一丝新的气息吧? 莲泷自然是没有二话,很快去将谢璇所说的血燕寻了出来,将礼盒收拾齐整,主仆二人这才出了谢璇的院子,往定国公府东路,世子与世子夫人日常起居的祈风院而去。 虽然都在一个府里,但还是穿过了偌大一个花园,才到了祈风院。 随着丫鬟一路进了院门,谢璇一抬头,便瞧见了不远处已经微笑着从椅上站起身来的李氏,便是笑道,“大嫂倒是懂得偷闲,这个时候纳凉品茶,端的是雅致。” 原来,祈风院里的花墙下种了几株石榴树,因为自从定国公府开府以来,祈风院便是历任定国公府世子的居处,而如同他们这样的功勋世家,更是在意人丁兴旺。一个家族的传承,最起码的,便是得有人吧? 所以,这院子里便种了些石榴树,石榴多子,那便是好兆头了。 此时,石榴花早已经开过,枝头上已经挂着婴儿拳头大小的青色石榴果了。树荫下摆放了两张椅子,一方小桌。 谢璇的印象里,这里从前可没有这些,而且,那桌椅都是木制的,也不适合放在这室外,想必都是临时搬出来放上的。 那张桌上还摆放着茶果点心,李氏站起来的那张椅子上还随意搭着一床薄褥子,谢璇便料定自家这大嫂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在这儿乘凉呢。 虽然已经是夏末,但这两日又是艳阳高照,觉得刚刚消去的暑气又蒸腾起来。谢璇走过来的这一路上,还尽量捡着荫凉的庑廊走,但这会儿也觉得发了微汗,走到李氏身边时,却觉得一股清风徐徐吹来,并不特别强烈,却是沁人心脾。是以,那句夸赞却是半点儿不掺虚假的,谢璇是真正觉得自家大嫂懂得享受呢。 李氏不过就是花信之年,穿一件艾青色西番莲暗纹的褙子并一条白色的挑线裙子,一头鸦青的发丝随意挽了个家常的纂儿,不过插了两支竹节玉簪,在那石榴树下站着,望着谢璇,微微笑,一双带着英气的眉眼便显出两分难得的柔和来。 “七妹妹既要过来,怎也不先遣人来说一声?你看我这样子,未免有些失礼。”李氏说的,却是她这身过于家常的打扮。 谢璇心底叹息一声,“嫂嫂这样,倒是自在得让人羡慕。”按理说,如同李氏这样的儿媳妇,要么,就是被婆婆带着,协理中馈之事,要不,便是被拘着立规矩。 但李氏,却与旁人皆不同。实在是因为,谢璇她大哥,定国公府长子,世子爷谢珩彼时娶这李氏时的情况,有些……呃,特殊。 李氏虽然也姓李,但却是跟大周李姓皇族半毛钱的关系也没有。她爹彼时不过是兰州营一个五品的参将,军功也并不显。而这李氏,却不知怎的,便是入了谢珩的眼,在定国公与肖夫人觉得长子是时候成家立业,在满京城的贵女中开始挑肥拣瘦的时候,谢珩却是跳了出来,说出了李氏这么一个人。 要知道,谢珩是定国公与肖夫人的长子,又是定国公府寄予厚望的世子爷,他的妻子人选,肖夫人就是挑遍了整个京城,还觉得这个不好,那个将就的,又怎么可能觉得一个五品参将之女会是合适的人选呢? 定国公也好,肖夫人也罢,自然都是不愿意。 只是定国公还好,长子一直是他在教养,十岁入军营之后,便都在他眼皮子底下长着,反倒与肖夫人这个母亲并不亲。 而定国公对长子的了解是有的,信任也足,自认懂得这年轻人嘛,哪有不慕少艾的?一时情意到了,难舍难分也是有的。而定国公与肖夫人婚后一直是伉俪情深,他便也希望儿女们成婚后,都能如他们一般,幸福美满。 他是很乐于成全长子的。只是,一个五品参将的女儿,要做他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日后定国公府的宗妇,确实就是有些那什么了……所以,定国公一宿没睡后,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他同意李氏进门,但无论如何,也不得为正室就是了。 谁知,与肖夫人一商量,肖夫人却是黑了脸,说什么也不肯答应。她是觉得李氏的出身低了,娘家日后也帮衬不上谢珩半点儿,门不当户不对,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当然,若只是因为这个,定国公的法子倒也不是不行,既成全了儿子,也能让他们心里好过,可肖夫人心里却还膈应着这小家里教养出来的姑娘果真便是不懂规矩的,这怎么还没有成亲,便能魅惑得男人非她不娶了呢? 这一般有规矩的人家,姑娘出嫁前,见外男一面都是不怎么可能的,何况是让人生出什么非卿不娶的心思? 所以,肖夫人认定李氏是个不懂规矩的。要知道,定国公府不比其他人家,男人们在战场上拼杀,已经够艰险了,若还要后宅不宁,那可就要命了。 而这李氏,已经被肖夫人认定成了祸家之源,肖夫人自然是万万不肯同意让她进门,哪怕是为侧室,也是不行。 谢珩也是不同意,不只不同意肖夫人,也不同意定国公。他不只是要娶李氏,还要名门正娶,许她正室之位,要让她做他们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这么一来,可就捅了蚂蜂窝了,不只是肖夫人,就是定国公也不干了。 章节目录 第29章 画像 当时,这桩事情闹得挺大,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定国公府的世子因为一个五品参将的女儿,与父母杠上了。 谢璇都记得,那时家里的气氛委实不怎么好。 后来,就是贤妃娘娘也惊动了,将谢珩叫到了宫里,很是训斥了一回,但谢珩性子拗得很,竟是打定了主意,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即便是贤妃娘娘出了面,也没能让他改变主意。 后来,许是为了让事情冷冷,定国公便带着谢珩回西北去了,再也未曾提过亲事。 又过了一年多,旧事重提时,这对拗不过儿子的父母,才不得不妥协。 只是,谢珩虽然如愿娶了李氏,但毕竟是在肖夫人心里留下了一根刺,肖夫人不喜欢李氏。无论她进门之后,如何的做低伏小,肖夫人还是不喜欢。 肖夫人倒也没有虐待她,更没有言语侮辱,只是晾着她,甚至懒得将她拎到跟前来立规矩。 肖夫人不让李氏触碰府中中馈,谢珩在军中的时候,她甚至免了李氏的晨昏定省,谢璇暗地里想过,她娘是根本见也不愿多见李氏。 是以,李氏进门这么些年了,一直深居简出,谢璇对她也不甚熟悉。这也是她娘每日里忙得很,李氏这个做儿媳的,反倒这般清闲的缘故。 只是,这样的清闲,却未必是李氏想要的。 说起子嗣,谢璇想着,她娘就算再不喜欢这李氏,人家已经进了门了,是定国公府堂堂正正,上了族谱,有了诰封的世子夫人,无论如何,她娘总是盼着她的肚子有消息的吧? 虽然,李氏进门许久,一直未曾有消息,但谢璇可不信闵静柔之前那番诛心之言。 她只是觉得,兄嫂成婚以来,聚少离多,一直没有孩子也说得过去。 不过他们毕竟成亲这么久了,这次大哥回来,倒是个难得的机会,大嫂趁早将身体调养好了,等她大哥回来,抓住这次机会,给他们定国公府添丁,那才是美事。 “瞧我,怎么就让你这么站着,七妹妹快些请坐。”李氏笑笑打断谢璇的沉思,那边,有个丫头已经快手快脚将另外一张椅子上堆放的东西挪到了刚刚搬来的一张矮几之上,而另一个丫鬟则已奉上了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谢璇见了,便不由暗自点头,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两个丫头应该都是大嫂从娘家带过来的,看这眼力劲儿,倒也不差。 谢璇本来就是带着善意而来,自然不会让李氏为难,从善如流地坐下,倒是没有端起那茶碗便喝,而是望着桌上道,“嫂嫂这儿的哈密瓜,怕是大哥派人捎来的吧?闻着就觉得香甜。” 说的却是桌上一盘切成小片,橙黄橙黄的哈密瓜。 李氏的面皮儿有些发热,笑道,“夫君主要是想着孝敬母亲呢,知道七妹妹更爱吃寒瓜,不也捎来了不少?” 可惜……她大哥的一片心意,却大多数进了别人的嘴巴。谢璇一想起寒瓜,神色便有些讪讪,至于这哈密瓜……她娘那里自然是收到了。不过,以她对她大哥的了解,这哈密瓜必然是经了她大嫂的手,才送到她娘手里去的。 这些年,她大哥为了缓和她娘和大嫂的婆媳关系,可没有少下工夫。 无奈……她娘有什么好的东西,必然都不会忘了她那一份儿,可这哈密瓜的事儿,她却是听也未曾听过,只怕……她大哥一番苦心,又是事与愿违了。那哈密瓜经了她大嫂的手,只怕她娘是看也不会看上一眼的。 谢璇悄悄掩去一声叹息,笑道,“我这些日子可没被母亲少罚,这好吃的东西,母亲哪里会让我尝?好在今日来了嫂嫂这里,倒是算得有口福了。” “那就快些尝尝吧!”李氏也不知是当真没有听懂谢璇的刻意避开了她的话,还是聪明地也选择了装傻,面上竟是未露半点儿异常。 谢璇便也乐得装糊涂,捏了丫鬟送上来的银叉子,叉了一块儿哈密瓜喂进嘴里,“果然香甜。” 目光轻轻一转,谢璇这才看见方才从椅子搬到矮几上的居然是好些画轴,不由好奇道,“大嫂这是在忙什么呢?” 一边说着,一边见李氏面上没有为难之色,还是舒缓和悦,谢璇遂自己拿了一卷画轴,到了手里,轻轻展开。 李氏已经笑道,“这不是前日母亲招了我去说话,说起了二叔的婚事,所以,让我帮着参详参详么?这些啊,都是各家待字闺中的姑娘画像,说起来,母亲真是本事,怎么就能弄来那些东西,还那么齐全的?” 李氏说着这个,脸上又是肖夫人终于交给她事情的高兴,和对肖夫人的崇拜。 谢璇低头看了看手里展开的画轴,果然是幅美人图,不只如此,图后还用簪花小楷写了一首花间扑蝶的小诗,对仗还算得工整,平仄有致,只这用词遣句上却要差了些许,带着两分小气。 谢璇见了,便知,这是闺阁之作,写在这里,不过是想显一显自己的才情,看能不能在肖夫人这里加分罢了。 对于李氏觉得诧异的事,谢璇却是半点儿不觉奇怪。想要进他们定国公府的人大有人在,她娘只要放出一点儿想要给她二哥择选婚事的风声,这些画像,自然便会有人送到她手里。只是……谢璇心里略有些好笑,她二哥,在她印象里,不过就是个中二少年,几时起,竟也成了人人哄抢的香饽饽了? “这个是翰林院刘翰林家的二姑娘,听说,是有些才情的,只是,这出身上怕是略欠了一些,恐是去不了母亲的眼吧?”李氏见谢璇望着那画轴,很是专注的样子,不免会错意,忙不迭地就道。 谢璇笑了笑,随手又拉开了一幅。 还不及看清,李氏便已道,“这个是宁安长公主家的清仪县主,身份倒是贵重,与二叔相配,只是……听说这样貌上……我唯恐委屈了二叔……” 谢璇定睛一看,画卷上还是个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人儿,不过……这宁安长公主家的清仪县主,谢璇可是知道的,据说是小时候摔断了鼻梁骨,没有矫正好,留下了一个隐患,鼻头歪了,那样貌上,确实是有所残缺,她家二哥,别的不说,这外貌协会那是肯定的,就凭这一点,清仪县主绝对去不了他的眼去。 章节目录 第30章 匕首 不过……谢璇觉得李氏完全没有必要如此。不说谢璇觉得,如今定国公府正值多事之秋,以肖夫人之精明,不可能在此时考虑谢瓒的婚事,这多半就是肖夫人放出来迷惑众方的烟雾弹。 退一万步说,肖夫人果真有此意,李氏也完全不必如此。 “大嫂且放宽心,母亲只是让大嫂帮着参详,说到底,这人选最终定谁,就是母亲也不是一人能够做主的。”虽然谢瓒不比谢珩是要继承家业的嫡长子,但谢瓒的婚事,却也不可能肖夫人说了算,定国公不可能不过问,就是谢瓒,也不是个任人摆布的主。 谢璇叹息一声,她那几个哥哥,又哪个是没有自己主意的?想到此处,谢璇都不由为自己的爹娘叹息一声,怎么就摊上了他们这么些个太有主意的儿女?操不完的心啦! 谢璇瞄了一眼李氏,见她果然因为自己这一句话而面上松快了些,但神色间却仍有两分讪讪。 谢璇从前本就被肖夫人特意教导着观人入微,如今,因为心里存了心,对所处的环境,所面对的人事,都更多了两分留心,再转念一想,便不难猜到李氏心境,不由在心里叹息一声。 这些画卷都是肖夫人处送来的,只怕都是些京中贵女,家世品貌大多都是上乘的,以供定国公府择选。 这还只是谢瓒的对象,那时,为谢珩择选太子妃时,必然比现在还要更加隆重,李氏想到,心里必然有些不好受。 而且,虽然如今李氏的父亲,在谢璇她爹和她大哥的有心抬举之下,已经成了榆林卫都指挥使,正二品大员,而且手中兵权在握,但只怕李氏心里却已经根深蒂固的,觉得自己出身卑微,不衬定国公府。 而且,纵是榆林卫都指挥使乃是镇守一方的正二品朝廷大员,许多在京城没有根基的外任官员,在京城这些锦绣堆中长大的人眼中,便都是些土包子、暴发户,让她们看之不上的。 以肖夫人之心性,长子媳妇已是让她不称心了,次子媳妇,她必然不会再让步,定会选个称心如意。 妯娌之间,难免攀比。李氏已经失了肖夫人的欢心,若是谢瓒的媳妇儿真是个出身显贵的,日后进了门,李氏这个宗妇必然会不怎么好过。 谢璇将这一切都想得透透,到了此时,却也只能叹息一声,非但不能说破,还要笑着岔开话题,“对了,大嫂,与你闲话几句,险些让我忘了今日来意。今日整理箱笼,见着前些日子偶然得来的一对玩意儿,觉得大嫂应该会喜欢,所以,一时没有忍住,就给你送来了。”说着,谢璇的手往后一伸,莲泷却已是将那只匣子递了过来。 谢璇接过之后,将匣子打开,然后笑盈盈递到了李氏眼前,“大嫂快看看,可还喜欢?”虽然,谢璇是因为谢珩将要回京,这才想起李氏来,又因着那日闵静柔的那番话,让她起了恻隐之心,这才来看了李氏,但如今圣旨未下,谢珩将要回京之事,还不能泄露,谢璇只得搬出之前便想好的借口。 李氏也不想深谈方才的事,目光转而挪向那方打开的匣子,这一看去,不由眼前一亮。 那匣子本就精致,里面还铺了一层宝蓝色的绒毡,上面放了两把小巧的匕首,不过一个半巴掌的长短,恰恰适合女子贴身使用,匕首的刀鞘也是雕镂的精致,虽然镶嵌的宝石有些过于华美,但女子大都喜欢这样闪亮的东西,旁人也就罢了,看见了,顶多觉得这匕首精致漂亮,未必觉得有多么了不得。毕竟,这偌大个京城,也不是没有人佩那些华而不实的宝剑作为装饰的。 李氏却算半个行家,伸手拿起其中一把,在手中掂量了一回,便知这匕首怕是得来不易,拔出刀鞘一看,果然不出所料,乃是玄铁所制,相比刀鞘的华美,那匕首却是锻造得很是朴实锋利。 李氏看了,双眼更是亮了,将那匕首横握眼前,仔细端详,一双眼映在那雪亮的刀身之上,竟是显出谢璇从未见过的光彩与坚毅…… 握住匕首,李氏随意挥舞了两下,竟也是有模有样,笑弧不自觉地扩大,颊边竟显出了两汪梨涡,衬着她明亮的双眼,竟是让谢璇想起前世到新疆旅行时,在那沙漠之中看到的月亮,皎洁如新。 若说谢璇从前不知李氏是究竟如何入了谢珩的眼时,如今见到这般模样的李氏,谢璇便有些明白了。 比起京城中,几乎是一式一样,规矩到有些呆板无趣的贵女们,李氏,自然有她独特的魅力,才能吸引住谢珩这样天之骄子的目光。 “七妹妹从何处寻来了这样的好物?”看来,这把匕首还真是投其所好了,李氏满意得很,就是对着谢璇,也比方才亲近热切了许多。 “这是前些日子阿亨表哥给我寻来玩耍的,我可不懂这些,不过既然大嫂说好,那便必然是好了。只是,这样的好东西留在我这个不识货的人手里未免委屈。如今,送给大嫂,便也算得千里马识得伯乐了。” 谢璇的一番话说得李氏心里极是熨帖,当真觉得这个小姑是个可以亲近的,略一踌躇后,便是道,“这是个好物件儿,文恩侯世子怕是寻的也不容易,按理,我也不该拿你的东西,但我素日里确实喜欢这些,又不想拂了你的好意,但我却只能收一把,剩下的一把,七妹妹便自个儿留着吧!只是,这匕首看着不显,刀锋却甚是锋利,七妹妹可得小心着些。” 李氏今日倒是难得的爽利,许是,这才是她的真性情? 但谢璇却是真真喜欢,便也爽快地应了,“那便依着大嫂了。” 李氏便也是欢快地笑。 “还有这些……也是妹妹的一番心意,大嫂可得收下。”谢璇又指了指莲泷放在一边的尺头和血燕。 李氏看了看,她也不是全没见识的,自然知道都是些好东西。她虽然不得肖夫人的欢心,但肖夫人却从未在吃穿用度上苛待过她,该她的,都不会缺了,何况,谢珩也常常惦记着,时不时给她捎些稀罕物来,这些东西,她并不缺,但既然是谢璇的心意,又有匕首在前面,她自然得受着,只是,再望向谢璇时,眸光深处却是切切实实地柔和了好些,“那便多谢妹妹了。” 章节目录 第31章 自请 姑嫂二人又闲话了一会儿,顺道喝了一回下午茶,谢璇觉得在祈风院待了这么些时候,本来有些郁郁的心情竟也平和了许多,心满意足回了正院旁边她起居的娉婷院。 谢璇人还没出祈风院呢,谢璇去看望李氏的消息便已传到了肖夫人耳中。 彼时,肖夫人正忙着打点过些日子,文恩侯府老夫人七十大寿的寿礼事宜,闻言,却也只是略顿了顿,说了一句“知道了”,便抛开不提了。 起先林嬷嬷还担心肖夫人不过是因为手头还有事,这才没有理会,等到忙完了,难保不会叫了谢璇来训斥。毕竟,定国公府,乃至京城里不少人都知道,她们夫人与世子夫人那是不对付的,想到这里,林嬷嬷即便素来偏疼谢璇,今日也觉得姑娘这事做的不地道。 姑娘会不知道夫人不喜欢世子夫人么?怎么还一味地往世子夫人跟前凑?这不是拆自己亲娘的台么?还是觉得……夫人终有一天会老,自己日后出嫁了,还得多靠兄嫂,所以才等不及要跟世子夫人打好关系? 虽然如此,但终究是自小看大的孩子,林嬷嬷这口气很快便被担忧所覆盖,谁知,她提心吊胆了一整日,到了晚上就寝时,肖夫人也未提过要唤谢璇来正院上房,林嬷嬷这才又是狐疑,又是放松地安了心。 肖夫人却是在熄灯后,自己一人躺于帷帐低垂的填漆大床时,欣慰地弯唇笑了。 阿鸾既然去看了李氏,便该知道了她交代给李氏做的事情,她本来还担心这孩子会来追问,没想到,阿鸾居然能够沉得住气。 不管阿鸾究竟有没有猜到她的用意,就冲这份儿沉稳劲儿,也是比之前长进了许多。 看来,听林嬷嬷的还真没错,这才两日,肖夫人竟已觉得女儿受教了许多,行事之间也颇合她的心意,明日……该好好赏赏林嬷嬷才是。 林嬷嬷跟了她大半辈子,她又从不亏待她,林嬷嬷一家银钱上都是不缺的,所以……该赏些什么呢? 肖夫人合上眼琢磨着,慢慢地,睡意便涌了上来,一夜无话不提。 第二日清早,肖夫人还在梳洗,谢璇便来了。 起先,肖夫人还心里沉了沉,觉得莫不是自己昨夜白高兴了一回,直到谢璇进了门来,与她请过安,说明了来意,肖夫人的心绪这才松快了开来。 “你说……从今日起,便想来我这儿抄写佛经?”肖夫人很是意外地挑眉看向自己女儿。 谢璇就坐在肖夫人的下手,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银条纱小衫并一条白色的挑线裙子,一头青丝随意挽了个纂儿,插了两朵珍珠米串成的珠花,打扮得很是清凉,闻言,笑眯眯道,“女儿这些日子很是反省了一回,自己确实有些不懂事了,辜负了母亲的教导。虽然抄写佛经无趣了些,但好歹能让女儿定定性子,倒也不错。这回也用不着母亲罚了,女儿自个儿请罚,只盼母亲不要嫌我日日在你眼前晃,很是烦才好。” 肖夫人听罢,目下轻闪,微微笑,“如此倒也好,你的性子是该好好磨磨。只是,可别过不了两天,就又到我跟前来叫苦叫闷的好。”肖夫人本来也觉得,谢璇还得多学些东西也好,但苦于也不能总是以罚她为名将她拘在正院里,如今,是她自请到她这儿来抄佛经,倒是省了肖夫人许多事。 是以,肖夫人看着自己女儿,神色是愈发柔和。 谢璇冲着肖夫人一撇嘴道,“在母亲眼里,我便这般没有毅力么?”然后,扯了肖夫人衣袖撒娇道,“我不管,这一次,若是我能耐得下性子,坚持得下来,母亲可得收回前言,还要好好赏我。” 竟是被肖夫人的一句话激起好胜之心的样子。 肖夫人自然顺着话往下说,“只要你能做到。” “一言为定?”谢璇眯着眼。 “一言为定。”肖夫人应得爽快。 谢璇便留在了正院,如同从前每一回受罚在上房抄写佛经一般,将身边伺候的人尽数遣回娉婷院。 而肖夫人在悄悄向林嬷嬷交代两句话后,便将上房的事全部交与林嬷嬷总管,然后带着秋梨和秋棠往锦绣堂理事去了。 不一会儿,“谢璇”便随着林嬷嬷从内室出来,到了另一侧的书房抄写佛经,由林嬷嬷亲自伺候着。 虽然主子不在,但娉婷院里伺候的人却也没有闲着。这眼看着便要入秋,许多该准备的事情,都要着手起来。 李嬷嬷一边看着丫头们做事,一边便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嬷嬷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一直心情不好的样子?”竹溪要活泼一些,便不由笑着问道,只手里的动作不停,正飞针走线,绣着给谢璇准备换季后的贴身衣物。 “我这就是纳闷,姑娘是怎么想的,好好的,夫人也没有说什么,她怎么就自个儿找罚去了?”说到底,李嬷嬷是心疼自己奶大的姑娘。 竹溪听罢便是笑,“嬷嬷可别这么想,我看夫人总说罚姑娘,可不也就是抄抄佛经的事儿?而且……夫人可是姑娘的亲娘,总是如你一般,盼着姑娘好的,说是罚姑娘,只怕也就是想磨磨姑娘的性子。姑娘如今一日大过一日,也越来越懂事了,说不定,便是明白了夫人的一片苦心,这才自己上门去了。” “是啊!嬷嬷!你快别担心了!方才,你不也见了,秋梨姐姐亲自来我们院子派发了赏钱,说我们伺候姑娘伺候的周到,合该当赏。但我们谁不知道?我们伺候,便也是素日一般的伺候,这些日子又没有什么大事,夫人怎么突然便想起来要赏我们了?可见……夫人对姑娘此举那是甚为满意的,还有什么比夫人与姑娘母女和睦来得好呢?她们之间和睦,也省得我们这些当差的日日提心吊胆,就是这府里的气氛,怕是也会好上许多呢!”莲泷也在边上做着针线,微微笑着道。 轻缓柔软的语调说得李嬷嬷心上熨帖,心想,到底是关心则乱,她只顾着心疼自己奶大的姑娘,其他的,却还不如两个丫头看得透了。 只是,如今看来,这两个丫头如今也算是历练出来,能够独当一面了,日后,她得了两个好帮手,倒要轻松许多。 章节目录 第32章 外出 李嬷嬷的心绪果真因此好了不少。只是这样的好,也只持续到谢璇回来娉婷院,不过将将洗漱完,连一句话都没有问上就睡着了时。 李嬷嬷看着已经累得睡着了的谢璇,心疼得不行,微微皱着眉,辗转反侧了一整夜,谁知第二日,休息好了的谢璇又是满血复活,脚步欢快地往正院去了。 李嬷嬷拦之不及,也不敢拦,只得又是皱着眉,提心吊胆了一整日,等到谢璇全须全尾回来后,这颗心才又放了下来。 只是,见谢璇又是累地倒头就睡,李嬷嬷便是咬着牙想,明日,也不管姑娘怎么想,自己也得建言,姑娘如今虽然不用上女学了,怎么就比着上女学时还累?姑娘这个年纪,也该为出嫁做准备了,夫人应该带着姑娘学习中馈之事,而不是让她天天抄写什么佛经啊!说什么磨性子,花一样的女孩儿,难道还得磨得跟个老太太一样才算得性子沉稳么? 只是,这回不等李嬷嬷开口建言,谢璇便自己往肖夫人处告假了。 倒不是因为谢璇受不得那苦,而是因为这是清早,竹溪的弟弟进了一回内院,捎来了徐子亨的回信。 “你要出府去?”谢璇到得正院上房时,肖夫人刚刚用罢早膳,正捏了帕子在擦嘴,闻言,顿住动作,挑眉看向谢璇。 谢璇却是不慌不忙,她早前送出那封信时,便已想到了理由,遂“嗯”了一声,点点头道,“这不是快到舅婆大寿了么?阿亨表哥为表孝心,让珍宝阁寻了好几样物件儿,只是,一时却是拿不定主意要哪一件,便想着让我去帮着看看。我便想着,去了,我也能顺道挑一件,表表我的心意才是。” 肖夫人半晌没有言语,目光似是能够看穿一切的犀利,凝在谢璇身上片刻,看得谢璇有些不安地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她这才移开了目光,转而低垂下眼,端起了桌上一盏茶,轻轻用茶盖撇着茶汤面儿上的浮沫,一下又一下,杯盖碰撞茶盏边沿的清脆声,一声声划过耳际,谢璇的心里,不由跳了两跳。 好在,她想着,自己又不做什么坏事,何需心虚,到底是稳了下来,不动声色。 “要去,也不是不可以。”终于,肖夫人发了话。 谢璇悄悄松了一口气,其实,她早料到了,看她娘平日的行事,便知道不是个墨守成规的,否则,肖夫人让她学的那些东西,哪样又合规矩?虽然,对于这次外出,谢璇是有把握肖夫人会答应的,但方才,肖夫人的沉默,却还是让她不由得紧张了一回。 “不过……”只是,就在谢璇忍不住弯起嘴角偷笑时,肖夫人的话锋却是一转。 谢璇悄悄抬起眼,神色间带了两分警戒。 肖夫人却是笑呵呵道,“你去见过阿亨之后,帮为娘跑一趟点石斋,前些日子我订制的两套头面应该是做好了,你去取了,也省了徐掌柜再跑一趟。顺道帮着把这个月的账给盘了。” 点石斋,是肖夫人的陪嫁之一,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首饰铺子,自来,生意都还不错。 谢璇目光一闪,便知她娘也有她的用意,所以,应得爽快道,“是。” 肖夫人又交代了两句,让她带些妥帖的人,最后,又让林嬷嬷当家的林伯亲自给她赶车,这才放心了,放了谢璇离开。 回了娉婷院,得知谢璇要出去,而且是往坊间,可把丫头们高兴坏了。 毕竟,都是些年轻的小姑娘,又有那个不贪玩儿的?日日如同这笼中鸟一般被关在深宅大院里,就算是早就习惯了,一听说有透气的机会,谁不愿意? 只是,谢璇却不可能将她们全部带出去就是了。最后定了莲泷和汀蓝两个,因着两个大丫头要留一个看着屋里,而莲泷和汀蓝在李嬷嬷看来,要稳重许多。 李嬷嬷在娉婷院中积威很重,是以,没有人敢有半句不甘来。 安排好车马和随行服侍的,李嬷嬷又交代了又交代,等到谢璇终于坐上马车,从定国公府离开时,撩起车帘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日头居然已是老高了。 谢璇皱着眉让林伯将马车赶得快些,阿亨可自来是个没耐性的,他可别等着等着,又不耐烦跑去别处了,她出来一次不容易,可不想费功夫再去寻他。 只是这回,谢璇却是白担心了。 等到谢璇的马车停妥在珍宝阁前时,确实比徐子亨与她在信中约定的时辰晚了好些,但徐子亨却还好好地待在珍宝阁等着呢。 谢璇下了马车,看着候在门口的徐翔时,便松了一口气。 “七姑娘。”徐翔快步迎了上前。 “你家世子爷呢?”谢璇刚说完,抬头却见徐翔身后窜出来一个人影,冲着她,躬身行礼,谢璇便是不由皱了眉。 她还当徐子亨是年龄渐长,所以性子也沉稳了好些。如今看来,却哪里是他改了性子,分明是越发不知所谓了。 “七姑娘安好。”来人却是李雍的长随,那日在东宫还算帮过谢璇一回的石桉。 既然石桉在这里,李雍便也不可能在别处了。 果然,下一刻便听得徐翔笑呵呵回道,“七姑娘可算是来了,我家世子爷已经遣了小的出来看过好几回了,若非有豫王殿下陪着,只怕早在楼上等得不耐烦了。” “嗯。”谢璇冷淡地应了一声,便是越过徐翔与石桉走进了珍宝阁中。 莲泷和汀蓝默不作声地紧跟其后。 石桉和徐翔却是悄悄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七姑娘怎么好像生气了?他们可没哪里惹着这位祖宗吧? 这会儿无需他们带路了,谢璇拎起裙摆,径自带着莲泷和汀蓝上了二楼。 二楼之上设有雅间,是珍宝阁专门用来招待贵客之地。门未关,一抬眼,便已瞧见一左一右坐在窗下矮榻之上,好似正在对弈的李雍与徐子亨二人。 今日两人打扮都还算得低调,一人着蓝底银绣蝙蝠暗纹直裰,另一个则是一身紫红色素面云纹直裰,乍一看去,不过两个富贵人家的子弟,可是……谢璇哼了一声,那一身的缂丝,他们是当这天子脚下,见惯了富贵的人都是眼瞎啊? 谢璇的脚步未停,直直便是进了雅间儿,连声招呼也未曾打。 章节目录 第33章 有无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李雍率先转过头来,瞧见谢璇,双眼便不由得一亮。 而边上的徐子亨更是将手里的棋子儿一扔,便是跳了起来,道,“阿鸾,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我都要无聊到睡过去了。” 谢璇一看,那棋盘上,纵横间,不过寥寥几颗棋子。她就说嘛,徐子亨是什么水平她会不清楚吗?他跟李雍下棋,那不是找死啊?原来,下的是五子棋。 这才符合徐子亨的水平嘛。 要说这五子棋,还是她几年前闲着无聊,交给徐子亨的。 但即便是如此,看徐子亨方才头皮都快抓破的苦恼样儿,和见到她来时,迫不及待丢开棋子的欢喜劲儿,便知道,也是够呛。 他那手臭棋艺,对上李雍,即便下的是五子棋,也全然不是对手啊! 可不知怎的,谢璇心下却有些快意。谁让她明明约的是他,他却商量也没有,便将李雍带了来? 若是徐子亨此时能听到谢璇的腹诽,必然要大叫一声冤枉了。谢璇又没有在信里要求他只能一个人来,那日回信时,他恰好与李雍在一处,李雍问了他两句,他便也随口答了两句,谁知道,今早出门,便“偶遇”了李雍。 别说李雍本就是他表兄,就冲着他素日里,最常与李雍混迹一处,总不能巧遇了,却将他撇下吧? 只是,徐子亨毕竟没有读心术,听不到谢璇心里的腹诽,否则,他也不会如同现在这般开心了。一伸手,便是将那棋盘弄乱了,笑道,“不下这劳什子了。本来就是混时间等着阿鸾来的,阿鸾来了,还下你作甚?”说着,便已是手脚麻利地将黑白棋子重新归了棋盒,动作快速地生怕哪个会不同意一般。 事实上,李雍怎么会不同意呢?他再同意没有了。 “阿鸾,你坐。”李雍已经笑呵呵让了座。 谢璇不过轻轻瞥了他一眼,倒也未曾客气,便是径自过去,落了座。 李雍便又亲自捧了一杯茶,端到谢璇跟前,笑道,“走了这么长时间,怕是累了吧?坐下歇会儿,也好喝口茶润润喉。” 走,那是马在走,车在行,定国公府的马车,在这京城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林伯驾车又驾得好,颠倒是半点儿没有颠着她,她坐在马车里,是有些累,却是给无聊的。至于这喝茶润喉吧......这豫王爷是觉得她谢家是破落户,马车里,连茶水也未曾备着么? “阿鸾,这茶是表哥特意寻来的福建岩茶,我是喝不惯的,你却可以先尝尝鲜。”徐子亨见谢璇坐了,自己也跟着往边上一躺,从徐翔刚刚端上来的盘子里挑了个葡萄,往半空中一扔,然后用嘴接住,嚼得起劲儿。 谢璇倒是不好茶这一口,所以,什么龙井、大红袍的,哪怕是极品,喂到她嘴里,那也是没有半点儿差别的,是以,这福建岩茶也没有两样。谢璇“嗯”了一声,端起那茶盏,放到唇边,喝了一口,算是领了李雍的心意。 而李雍,眼见着谢璇喝了一口茶,哪怕只是略略沾湿了唇瓣,他也就心满意足了。 谢璇喝罢了茶,抬起眼来望了一眼李雍,然后抬手,指了指边上空着的椅子,道,“坐啊!”既然人都在这儿了,要赶是不能赶的,只能暂且由着他了。 李雍略略一顿,坐了下来,抬眼,悄悄瞄了一下谢璇,谢璇却像是没有看见一般,仍然端坐于那儿,微微弯着嘴角笑,客气、大方,恰到好处,与他日常见惯了的世家贵女,没有半分的不同,却隐隐透着两分疏离。李雍目下闪了两闪,脸上的笑容,便不由得淡了些许。 而徐子亨连着吃了好几颗葡萄,此时才算是想起了正事,却也还是那副懒散到软了骨头的样子,语调闲闲地问道,“对了,阿鸾!你十万火急地捎信给我,可是有什么事么?”问是这么问了,只徐子亨还真没有觉得谢璇一届闺阁女子找他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总归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只是女孩子嘛,头发长见识短,便被无限放大化了。若是旁人,徐子亨自然是懒得去理会,但因着是谢璇,徐子亨再多的不以为然,也只能耐着性子来帮着理一理了。 谁知道,谢璇却是语调清清淡淡,抵死不认道,“阿亨表哥说的是什么?我出府往这珍宝阁来,可不就是为了来帮着你挑选寿礼的?寿礼呢?你收在何处了?我能出来一趟不容易,你可别耽搁时间了。”说着,还端起茶盏,轻啜了一口盏中微温的茶汤。 她这话自然是惹得徐子亨与李雍皆是望向她。只是,徐子亨是一时愣神,没有反应过来。而李雍,却是轻拧了一下眉心,望向谢璇时,目光微微沉凝。 “唉!你不是在信里说,有事儿要找我帮忙么?”徐子亨有一种被人耍了的感觉。 “我能有什么事儿?”谢璇却是打定了主意,打死不认。 徐子亨也就信了,本来嘛,女人,大多都是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前一刻,可能还是晴空万里,转眼,就能成了乌云密布,狂风暴雨。或许,当时觉得了不得的大事儿,过了一会儿,便又雨过天晴,觉得没什么了呢?徐子亨觉得有些头皮发疼,若不是眼前无理取闹的这一个,是谢璇,他还真可能转身便走了,哪里还会留在这儿.......叹气。 李雍却不比徐子亨,他眼中的谢璇,可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子。她既然特意写了信来求助于徐子亨,必然是有棘手之事,无法解决,而不是如同徐子亨此时心里想的那般小女儿的小脾气。是以,转念,李雍便已有了几分明白,轻轻笑道,“看来,是因着本王在此,反倒是让阿鸾不自在了?” 这话里,略带两分自嘲,却是将事情挑破了,谢璇特意寻了徐子亨在外相见,还特意让徐子亨写了一封请她来帮着挑选寿礼的信,只怕就是为了找一个借口从府里溜出来。这样的煞费苦心,怎么可能只是一时的心绪所致? “你还真有事啊?”徐子亨就是再蠢,也听明白了,悄悄坐直了身子,漫不经心的神色总算是被紧张所取代,“什么事啊?”居然还要顾忌着李雍在场,这不得不让徐子亨多想两分,这一想,便是不安。 章节目录 第34章 表明 谢璇却是深深看了李雍一眼,这才微微一笑,却有些吞吐道,“事儿……确实是有这么一桩,只是……却委实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更说不上什么十万火急了。” “有事儿你就直说呗!做什么这样吞吞吐吐的?”徐子亨听谢璇这么一说,紧绷的心弦乍然一松,他本就是个急性子,便再等不得地催促道。 “这不是因为是家里的事儿,豫王殿下在这儿,我不怎么好意思开口么?”转念间,谢璇已有了主意,遂展开一缕尴尬,却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既说明了缘由,又礼貌地提醒了李雍,他作为外人的身份。 谢璇这话,神经大条如徐子亨自然是听不懂,但李雍,却是百分之百能够听懂。 这不?他看谢璇的目光,都要兴味了许多。 虽然谢璇是真不知道,她就差没有不客气地说,豫王殿下,你是个外人,你在场,我都不想说我家里的事了,你不知道识趣地避开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觉得有趣呢?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心里骂了一通,谢璇面上却还是端着那笑,然后,将已经想好了的说辞,很是为难的,欲言又止地表达了出来,“是这样……我前几日听说,我娘要操办我二哥的婚事……我一急,便送了封信给阿亨表哥。” 徐子亨表示很奇怪,“要给阿瓒表哥说亲了?这是好事啊!你急什么急?” 谢璇自来都知道,徐子亨是个脑袋缺根弦儿的,所以也懒得与他计较,便又继续道,“你们都知道的,之前,因为我大哥的亲事,我们家里没有少闹腾。可我看我母亲那架势,分明是想在我二哥的婚事上,将之前的场子全找回来一般。我见了,这才有些着急。说起这倔劲儿,我二哥可半点儿不比我大哥少,若是我娘一味如此,相中的人却入不了我二哥的眼,我还真怕……又要旧事重演了。” 徐子亨这才恍然大悟,略一思忖,便也不得不承认谢璇的顾虑是有道理的,要说这倔劲儿,谢瓒可比那谢珩更胜一筹啊! “你是为了这个啊?那你想让我帮什么忙?”徐子亨的语调轻缓了许多,但他委实不知,关于谢璇担心的事情,他能帮上什么忙。 “我是想着,我们府上,若是再来一个家世胜过我大嫂的,怕是会出乱子。只是,我若直接去与我母亲说,她会骂我自然不必说,这本来不是我一个女孩子该管的事,我更怕我母亲听了我的话,会反其道而行之,届时,若果真如了我母亲之愿,哪怕是过了我二哥那关,我大哥和大嫂心里都会不痛快。等到新妇进了门,妯娌不对付,兄弟失和,届时,我父亲母亲不好受不说,整个定国公府都会受影响,这是乱家之源。所以,我便想着这不是快到舅婆的大寿了么?想请表婶帮着与我母亲说说,她老人家说的话,在我母亲那里,总要比我的话好使。是以,才想着请阿亨表哥你帮忙与表婶说说。” 谁都知道,徐子亨是家里独子,文恩侯府又已是三代单传,徐子亨在文恩侯府有多宝贝可想而知,他长成如今这副虽然纨绔,小祸不少,大祸从未的模样,已经是祖上保佑了。 文恩侯夫人对唯一的儿子更是差不多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若是要求文恩侯夫人帮忙,从徐子亨这里下手,那才是事半功倍。 徐子亨听罢,才是恍然大悟,原来是要请她娘当说客,阿鸾倒也不算没脑子。去了怀疑,徐子亨当下一拍胸脯,很是仗义地保证道,“不就是让我娘帮着劝劝你母亲么?你放心好了,我一定办到,而且,绝对不会透露你半个字的。” 徐子亨冲着谢璇挤了挤眼睛,这是彻底信了,半点儿也没有怀疑的样子。 谢璇悄悄松了一大口气,然后笑着道,“那便多谢阿亨表哥仗义相助了。待得此事成了,回头我一定谢你。” 徐子亨却哪里在意谢璇的谢?轻一挥手,一脸的不在意。 谢璇一抬眼,却刚好瞧见李雍眯着一双深邃的眼,定定看着她,眼里的光,锐利而专注,好像要直直刺透她的所有伪装,看见最真实的内在一般。 谢璇假装没有看到,淡淡别过了眼,望着徐子亨,与他微微笑。 从珍宝阁出来,扶着莲泷的手上了马车,车帘子垂下的刹那,谢璇脸上的笑容,却是悄然消逝不见。 “驾。”林伯轻喝一声,马鞭轻甩,马儿便提提踏踏跑了起来。 眼看着定国公府的马车从脚下街道上跑远,李雍这才叹息着回过头来。谁知,却是被吓了一跳。 “你做什么?”却是徐子亨用一种难辨的目光定定望着他,若不是青天白日的,还有些让人发怵。 徐子亨却是半点儿收敛没有,仍是定定望着他,良久,这才道,“表哥……你老实告诉我,今日……你我并非偶遇吧?” 李雍沉默,有些难言的不自在。 徐子亨沉沉叹了一声气,“好吧!我承认,我有的时候,是有些迟钝,如今,你表现得这般明显,我就是再迟钝,也不可能看不出来了。不过,我不知道,你可以告诉我啊!你若是早些告诉我,我还可以帮帮你。不过……我还是得先问一句,你对阿鸾……是认真的?你也知道,我没有别的兄弟姐妹,自小,便是你与阿鸾和我玩儿的最好,我一直将你当作亲哥哥,而阿鸾,便是我的亲妹妹。你就罢了,皇孙贵胄,阿鸾却是个女孩子,婚嫁一事关乎她的后半辈子,你若是真心,我或可帮你,但若只是一时兴起,那表哥……便只能对不住了,阿鸾,我是无论如何也得护着的。” 徐子亨一脸正色,竟是难得的,说了一番道理极正的话。 而且,李雍与他从小一起长大,如何会不知道他?徐子亨说这番话,是极为认真的,与他问自己的问题一般,认真而慎重。 李雍有些高兴,微微笑,“阿亨,虽然,我是借由你,才认得阿鸾,可与你一样,我也是与她一道长大的,你无论如何会护着她,难道我便会肆意伤她不成?若是可以,我愿做那个名正言顺,护她一辈子平安康泰的人。” 章节目录 第35章 路遇 李雍说这番话时,神色坚定,即便在徐子亨的目光盯视下,也没有半分神情的闪烁。 徐子亨便知,他是认真的,再认真不过。可是,他还是忍不住再次确认道,“你当真?” “当真。”李雍微微笑,应得爽快而铿锵。 徐子亨脸色却是乍喜乍忧,“若是你与阿鸾当真能走到一起,倒是好。可……表哥,我隐隐听到一个风声,太子妃她……”徐子亨望着李雍,欲言又止。 “我知道。”李雍轻声应,眼中却是寒凉一片,“他已经是储君了,但不可能,所有的好东西都只属于他,那……便太不公平了。” 李雍说那句话时的表情,让神经大条如徐子亨都觉得有些发怵,不由得,便是敛了声息。 李雍蓦然回过神来,瞧见徐子亨有些发白的脸,连忙笑着抬手拍了拍徐子亨的肩头道,“阿亨!今日,我可算是对你交底了,我向你保证,若是能得偿所愿,我必定会一心一意待阿鸾好。所以,你会帮我的吧?” 徐子亨抬起头,对上李雍和煦一如往初的眼,很是仗义地一拍胸脯道,“当然。我不帮表哥,我帮谁?” 谢璇丝毫不知自己被人惦记上了,在马车行进间,沉凝着脸色,面沉如水。 汀蓝和林伯坐在车辕上,车厢内,只有莲泷陪着她。 而莲泷透过车帘间透进的时明时暗的光线间,见得谢璇的脸色,便自动化为了一道无声的影子,缩在马车的一角,连呼吸,也不自觉放轻了许多。 谢璇半点儿没有注意到莲泷,她正掐着手指在想自己的心事。 今日,因为徐子亨将李雍带了来,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她原本的想法只得中途夭折。好在,她脑子转得快,用别的事圆了过去,虽然是灵光一闪,但今日用来作为借口的这桩事,也确实是她心里的一桩隐忧,如今请了徐子亨帮忙请文恩侯夫人当说客,不管能不能最终说服了肖夫人,但总能让她在做决定时,多思虑一二吧?有这么点儿效果,谢璇便也就心满意足了。 难办的,却是她早前的那番计划。想到此处,谢璇又不由无力地叹息了一声,也怪她,思虑不周,怎么就想着找徐子亨了呢?也实在是病急乱投医了,今日就算是李雍未来,徐子亨也未必就能帮着她将事情办妥了。说到底,只因她是个女子,素日里出门便已难了,身边又没有可用之人,这才将主意打到了徐子亨的身上。 这件事,看来也是急不得,只能慢慢再想办法了。 刚想到此处,便听得林伯一声“驭”,马车竟是缓缓停了下来,不只如此,前路还隐隐传来了嘈杂之声。 谢璇回过神来,将将皱眉,莲泷便已轻轻撩了帘子,问道,“怎么了?” “姑娘,前面是丰味居,可是......有人在打架,所以......将路给堵了。”林伯在车外轻声回答道。 谢璇闻言,眉峰皱得更紧。她今日出门,可是在她娘那儿领了差事的,还得往点石斋去一趟。珍宝阁和点石斋中间隔着两条街,都是宽敞的大街。但也因为是大街,是整个京城最为繁华热闹之地,所以,街上店铺林立,路上摊贩、行人众多,车马行起来,本就慢,如今有人打架,难免有人看热闹,一聚起来,可不就将路堵了么? “林伯,可能绕过去?”这眼看着都快正午了,再耽搁,她什么时候才能回府?她娘可别以为她在外贪玩儿呢? “这是离点石斋那条街最近的一条路了。姑娘稍候,老奴过去看看。若是能绕过去自然是最好,若要从别的地方绕过去,就绕远了,耽搁路程。”林伯回了话,便感觉马车轻轻一个晃动,想来,是林伯跳下马车去了。 谢璇便也只得耐着性子等着。可她今日出师不利,心里本就堵了一团火,如今又被堵在这里,天气本还有些热,这马车停了下来,没有风透进,更是闷得厉害,谢璇心里的火,便是越烧越旺。虽然有她娘的教导,这做面子的工夫是越来越厉害了,但莲泷还是注意到,谢璇搁在膝上的手指,却是越敲越快,越敲越全无章法。 莲泷便暗暗祈祷起,林伯能快些回来,堵着路的人能早些散开。 谁知,不一会儿,倒是将林伯盼回来了,林伯却带回来一个让谢璇瞬间怒火狂燃的消息。 “姑娘,前面人太多,怕是绕不过去。而且……”林伯欲言又止。 谢璇却是敏感地察觉到了林伯的欲言又止里似是有些难以启齿的深意,略一沉吟,她便冷了眸色,“闹事的人是谁?” 若不是这样,林伯何故欲言又止? 谢璇的猜测极准,果真,林伯犹豫片刻后,说出了一个人,“是……是我们府上的四爷。” 谢琨?谢璇眉峰一拧,暗冷一片的杏眼深处已有火在燃烧。 “……具体的,没有问清楚,不过,似乎是因为上菜早晚的事与禁卫军的一些军爷起了冲突,都是年轻人,一言不合这才动起手来……”林伯这话说的极是委婉,谢璇一双眼却是冷沉似冰,禁卫军? “你是个什么东西?爷的大伯父回趟京城,就是陛下也要倒履相迎,这京城上下,谁不知道我定国公府?别说是爷饿了,想先吃上一口,就是让你们将整张席面都用来招待了爷,那还是爷看得起你们,给你们个机会孝敬呢!别不知好歹!” 谢璇正恼火间,便听得一把嗓音破开一片喧嚣进到了耳中。 那嗓音,有些熟悉,只是,却是嚣张得厉害,可不就是谢琨那头蠢猪么? 谢璇死死咬住牙,心想,这谢琨看来不只是个一无是处,只知吃喝玩乐,混吃等死的猪,还是个祸害全家的烂胚子。 如今,定国公府这样的形势,就是她都被她娘嘱咐了又嘱咐,要低调做人,他谢琨偏偏还在这儿作威作福? 听他方才那番话,谢璇也猜出了事情的十之八九,可不就是谢琨仗着定国公府的势,在这儿以势压人么? 可凭什么?她父兄在战场上拼死拼活,却让你谢琨仗势欺人?仗的什么势?是怕那些风闻奏事的御史找不到由头到陛下面前参她爹一本,还是怕陛下云不到由头,治他们府上的罪? 章节目录 第36章 当街 定国公府真是好大的派头啊!就是皇族亲贵,也不敢堂而皇之地对禁卫军摆这么大的谱啊? 禁卫军?那可是皇帝亲卫啊! 就算不是个个都是功勋子弟,也不是个个日后都能飞黄腾达,但怎么说,那也是天子近卫,离皇帝很近,得罪了他们,谁知道日后他会不会寻个机会在陛下面前给你上眼药,下绊子? 都说阎王易见,小鬼难缠,这可不就是那难缠的小鬼么? 若是个聪明的,便该知道这样的人不管他是不是位高权重,都不能得罪,偏偏谢琨是个蠢笨如猪的,谢璇真是连吐槽都懒。 她悄悄挑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前面果然是人山人海。 许是林伯怕将马车赶过去,一会儿若是要绕路的话,就出不来了,所以,并未赶得太近,反倒隔着一段距离。 方才谢琨的声音洪亮,这才听得清楚。 谢璇略一沉吟,杏眼中沉冷一片,“林伯,将马车赶过去一些,我倒是想看得仔细一些,他究竟还想怎么样。” “是,姑娘。”林伯应了一声,便又跃上马车,不一会儿,马车果真又动了起来,朝着前方嘈杂声声中靠了过去。 谁知,还没等到马车停下来,便已听得一把低沉却清越的嗓音道,“不知道谢四爷为朝廷,或是为定国公府做过些什么?定国公父子几人护我大周北境,浴血沙场,为我大周柱国,堪为表帅。可谢四爷,于国于家,都并无半分建树,又何来的颜面打着定国公府的旗号耀武扬威,败坏定国公府声名?” 谢璇轻轻挑起眉来,这是哪一位? 难得的生起一丝好奇之心,谢璇悄悄挑开了车帘的一角,目光往外看去。 人群中央,有几个一身锦衣,趾高气扬的,便是谢琨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 而与他们对立而站的几人都穿一身青灰色布衣,外罩玄色甲衣,腰悬长刀,这是禁卫军的打扮。 而当先那人,从谢璇这个角度看过去,又隔着重重人墙,是看不清面容的。只个子看上去便比谢琨高了半个头,腰板挺得笔直,却有些瘦,听方才那语调铿锵,便知不是个怕事之人。 只是,他这一席话,却是让谢琨气得跳脚,“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那人没有吭声,只那背影却还是挺得笔直,竟透出两分不卑不亢的傲气来。 谢璇见了,目光不由轻闪。 谢琨却更是气炸了心肺,一张被养得白胖的圆脸被气得变了形,指着那人的鼻尖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齐大郎!你别以为穿了这身禁卫军的皮,便将自己当成了个人物。方才若不是王兄说起,爷根本不知道你姓甚名谁,可这满京城的人,不需爷自报家门,也多的是人识得爷,多的是来巴结爷的,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距。爷姓谢,是定国公府的人,这便是爷凭什么这么横……你不服的话,也干脆舍了你那破落户的家,改投我谢家家门啊?可惜……就算如此也是晚了,你不若……干脆一头碰死在这儿,重新投胎,祈求老天爷这回让你投个好胎,还来得快些,你说呢?” 说到后来,谢琨觉得自己的心情好了起来,不只如此,他那群狐朋狗友还很是捧场地与他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好似听了什么好笑的笑话。 被嘲笑的那人,却是沉默着,并未出言反击。 谢璇神色淡淡地观望着,因为那人背对着,她是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背脊却比方才还要挺得笔直不说,就是垂在身侧的手,却是紧紧握成了拳头。 旁人未必能够瞧见,谢璇却是看得清清楚楚,那拳头之上青筋暴露,甚至是几不可察地轻轻颤抖着……谢璇挑起眉来,看得出来,他在极力克制,只是不知,他能克制到几时? 毕竟……听他的嗓音,也大体能猜出他的年岁,至多也就与谢琨一般,说不定还要比谢琨年岁轻些,这样的少年郎,如何能够在人的不断挑衅之下,克制得住自己内心的冲动? 至少谢璇是过来人,那会儿念初中、高中时,可没怎么能克制住自己,这架,更是没有少掐,而她,甚至还是一个女生,骨子里便少了血气方刚的那条躁动因素,尚且如此,这些个男……人,天生血管里,便跳跃着争强好胜的细胞。而且,比起谢琨说的那些话,谢璇从前被气得红了眼的那些……简直就是小儿科了啊! 何况……在他面前,挑衅的人可没打算就此偃旗息鼓。 “怎么?你这样瞪着爷,是想打爷吗?问题是……你敢吗?”谢琨哼了哼他那肉圆的鼻头,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更是眯成了一条缝,从眼缝里斜睨着人,透出几许不屑的光。 “像你说的,爷就是一无是处,爷也还是姓谢,背靠着定国公府这棵大树,而你齐大郎,是了不起,靠自己……哦!不!靠你自己的话,怕也是进不了禁卫军的吧?如今,穿着这禁卫军的军服,这么了不起,但是你……敢打爷吗?” 谢琨好似笃定了那个“齐大郎”不会动他,简直是极尽挑衅之能事。 等了片刻,那人即便是将拳头握得咯吱作响,而那僵硬的背脊好似一把绷到了极致的弓,随时会断了弦,但却还是绷着,撑着,没有断。 谢琨便更是得意了,“既然如此,你便受着,让爷揍几拳出出气吧!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往后看见了爷,最好绕远些走,免得爷看见了你们,会想起今日这事,心里不痛快。那么……今日这桩事,便算了了。”谢琨一一指过那些个禁卫军,一脸的蛮横。 那些个禁卫军好似都是以那“齐大郎”马首是瞻,见他沉默着没有出声,便不由面面相觑,有些腌菜了。 谢琨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见了,更是得意。 谢琨更是高高扬起了他那有些肥厚的手掌,便要朝着那比他高了半个头的“齐大郎”脸上掴去。 谁知,手却好像不听使唤一般,高高举着,掴不下去。 谢琨愣了愣,片刻后,才觉出不对,怔怔抬起头,瞧见了凭空冒出来,抓住他那只肥掌的手,继而,目光一个上挪,望向了那只手的主人,一张肃然的脸。 章节目录 第37章 捆了 “你……”谢琨皱眉,本来的怒火变为了一瞬的迟疑。 谢琨是定国公府三房嫡子,林伯却常帮着肖夫人在外做事,也算是打过两回照面,只是,谢琨一时没能认出来,只觉得有些眼熟罢了。 但就因着这一点儿眼熟,谢琨满腔就要发泄出来的怒火,却是迟疑了。 林伯心里却在叫苦,想起方才谢琨在那儿大放厥词时,谢璇那双沉冷的眼,唇边嘲讽的轻勾,还有那一声毫不留情的冷笑,交代他,“林伯,将人给我捆了。” 他虽然又惊又疑,心里隐隐觉得这事怕是不妥,可在谢璇那双与肖夫人如出一辙的杏眼盯视下,他却是不由得应了一声“是”,然后,赶了过来,在谢琨动手之前,拦住了他。 其他人,自然也瞧见了突然出现,并且拦住了谢琨的林伯。 尤其是那群禁卫军,本来已经有好几个悄悄握住了刀柄,想着若是谢琨当真要打人,他们便也顾不得许多,先动手了再说。总不能就这样莫名其妙吃了亏吧? 何况,谢琨看不起他们,他们又何尝看得起他?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每日里,只知道和他那群狐朋狗友鬼混,斗鸡走马的败家子儿,不过是因为投了个好胎,刚好是定国公的侄儿,便可以趾高气扬成了这样,谁福气?谁心里不是窝了一把火? 若是齐大郎将他们压服着,他们早就动手了。 谁知,这个时候却冒出了一个人来。 看那身打扮,再普通不过,不知是个什么身份? 齐大郎却是一眼便瞧见了那人微微凸起的太阳穴,还有极轻却极稳的下盘,这……是个高手。 齐大郎神色间微微一凛,目光四处一扫,便定格在了人群外不远处停着的那辆马车。 马车是普通的制式,他却一眼就瞧见了那马车前檐垂吊的牌子,狭长的黑眸随之一眯,定国公府? 齐大郎一时间心中思绪翻涌,再望向林伯时,神色间便多了两分戒备,莫非……竟是谢琨的帮手?可是……他不帮着谢琨打人,却又看着谢琨,这是何意? 而谢琨,也用算从模糊的记忆里抓到了一丝灵光,望着林伯有些迷茫的视线,慢慢变得清晰,“哦,你是……” 林伯知道谢琨这是认出他了,神色间有些尴尬,不自在地垂下眼,轻咳一声道,“得罪了,四爷!” 所有人都还没有明白林伯这句话的意思,便见得林伯动作极快地将谢琨的双手往身后一扭,抖落开另外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就拎着的绳索,利落地将谢琨捆成了一个粽子。 众人皆是瞠目结舌地看着。 谢琨半晌反应过来,便是吼道,“你想干什么?你个刁奴,就算你是二伯母跟前得用的,那也是个奴才,你敢对爷这样,信不信爷回去弄死你,你这个……唔……唔唔……”还未说完,嘴里便被塞进了一团布,谢琨瞪大一双眼,所有的怒骂都成了一串含糊不清的唔唔声。 “对不住了,四爷。你想要如何处置奴才,那也是之后的事,奴才也是奉命行事,只能得罪了。”林伯表情没有半分变化地对着谢琨这般道,然后便不再看谢琨对着他瞪眼,转头朝着身后冷冷一瞥。 身后,正是谢琨那群狐朋狗友。他们本来被事情的突变搞得蒙了,有些愕然这突然出现的老头儿是个什么人,怎么这么大的胆子,竟敢将谢四爷给绑了? 等到谢琨的吼叫声将他们惊醒,他们便反应过来,想要冲上前去将谢琨救出来。 谁知,却被林伯这么冷冷的一瞥,便给冻住了脚步。 直到林伯回过头去,才觉得浑身发汗地打了个冷颤,方才……那老头儿的眼神……好可怕! 林伯回过头去,虽然还是那副肃然的表情,好似没有半分变化,但眸中的冷色却敛了敛,而后,便是冲着齐大郎拱手道,“我家四爷多有得罪,如今只能告罪,等到过两日,再登门谢罪。”说着,便又是深深一揖。 齐大郎带头,也皆是朝着林伯抱拳,道一声,“言重。” 林伯便与几人点了个头,伸出手去,将如同一只白胖粽子的谢琨提溜在手中,拖拽着挤出人群,朝停在外面的那辆马车走去。 齐大郎跟着转过头望了过去。 见得林伯站在那马车外,朝着车内的人说着什么,神色恭敬。 而谢琨一双绿豆眼瞪得老大,似是有些惊疑,片刻后,却是激动起来,一双眼瞪得死大不说,更是拼命地往马车上蹭。 谁知,却是被那林伯抬起手,不由分说便是冲着他颈后一砍,然后,谢琨白眼一翻,便是晕了。 在他倒地之前,林伯将他后领一拎,免了他摔倒在地。然后,冲着坐在车辕上,一个身穿绿衣的小丫鬟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小丫鬟应了一声,便是躬身钻进了身后的车厢。 然后,林伯便不是很温柔地将谢琨一提,扔在了车辕之上,然后,自己亦是一跃而起,跳上了车辕。略一顿后,转过头来,冲着齐大郎他们所在的方向遥遥一拱手,继而,一挥马鞭,马车轮声辘辘,便跑了起来。 齐大郎的目光却刚好瞧见那轻轻放下的车帘处,一闪而逝的一只细白的素手,腕上一只绿得极正的翡翠玉镯衬着那欺霜赛雪的肤色,更显得那素手纤纤,恍若一捧未化的初雪,落在心上,在这闷热的天气里,让人莫名的舒爽。 “这马车上的,也不知是什么人,居然敢将谢四爷给捆了?” 谢琨的那群狐朋狗友早就灰溜溜跑了,而齐大郎身边那几个禁卫军却都望着远去的马车慨叹道。 “又是马车,又是丫鬟的,而且,刚才的事都是派了身边服侍的来处置,想必是不太方便,自然是定国公府的女眷。”他们都瞧见了那马车上的牌子,自然知道马车里的是定国公府的人。 “方才……谢琨提到了二伯母,说那老头儿是他二伯母跟前得用的……会不会是定国公夫人?”有个机灵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便是凑上前问道。 谢琨的二伯母,便是定国公夫人,而且,除了她,怕也没有定国公府哪个女眷,会那么大的胆子,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当街便将谢琨给捆了吧? 章节目录 第38章 时候 “齐大,你说呢?那马车里的,应该就是定国公夫人了吧?”那几人说了半天,没有得出个结论,索性问到了齐大郎的头上。 齐大郎正望着已经快要瞧不见的马车发呆,闻声,拉扯回视线,却是垂下眸子,遮掩了眸底暗光,轻声笑道,“管她是不是定国公夫人,总之,是定国公府的女眷无疑,不是你我能够议论的。” 齐大郎这一句,倒是让几人皆是一愣,但都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齐大郎假装没有看见,笑道,“走吧!不都说饿了么?折腾这么久,我都能吞下一头牛了。”说着,便已是大踏步进了丰味居,扬声喊道,“掌柜的,将我们方才点的菜都端上来吧!方才那一桌,记得挂在谢四爷的账上。” “你说……你把谁绑了?”肖夫人听到谢璇这会儿回来时,还暗地在心里点了点头,想着这孩子这几日看来,确实是越来越懂事了,出了府,倒也没有成了那出笼的鸟儿,不愿回来。 这个时辰就回来,看来是一办完事就往回走了,并没有贪玩儿。 谁知,谢璇来了上房,肖夫人问她要之前让她绕道点石斋去取的那两套头面时,谢璇却说她没有去取。 肖夫人当下也只是皱了皱眉,谁知,她下一刻,却又语出惊人,这回,肖夫人咳沉不住气了,藤地站了起来。 谢璇却没有半分神色的闪烁,她既然那时敢将人绑了,就做好了承受哪怕狂风暴雨的准备,何况……事情未必就会发展成那样。 虽然知道她娘听得已经够清楚了,但谢璇还是不介意再重复一次,“我说,我请林伯帮忙,将四哥绑了回府,如今,已经送回广安院去了。” 广安院,正是定国公府三房的居处。 肖夫人神色几变,凝着谢璇,早前的惊愕缓缓沉淀下来,沉声问道,“你为什么要绑他?” 她自己的女儿她自己清楚,阿鸾虽然有些任性,但却是面冷内热的,尤其看重自己的家人。谢琨就是与她隔着房头,平日里也并没多少亲热,但就冲着他姓谢,阿鸾也不该这般下他的面子才是,定然是谢琨做了什么让阿鸾不能容忍的事,这才这般行事。 谢璇悄悄松了口气,将方才街上的事尽数告知了肖夫人。 肖夫人的眉便是越皱越紧。 谢璇一边查看着她的脸色,一边道,“按理说,我是妹妹,四哥的事我不该管,更不该这样下他的面子。可是,因为涉及到了咱们府上的名声,我便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四哥也该好好管管,否则,总有一日会闯出大祸来,而且,还会带累了我们府里。” 肖夫人的神色却丝毫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有半点儿好转,“就算是这样,这种事也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该管的,若是旁人猜出是你,传出半点儿风声去,你这名声还要是不要?” 谢璇却是暗自撇嘴,若是定国公府的处境当真如同你告诉我那般艰难,我名声再好,又能如何?若大祸临头,我名声再差,又有什么区别? “而且,你三婶那人最是个混不吝的,又将你四哥看成了命根子,你这般行事,你三婶岂会善罢甘休?”肖夫人一想起一会儿可能面对的闹局,就觉得脑仁儿有些发疼。 虽然谢琨也确实该教训了,但谢璇这行事,也太简单粗暴了一些。 谢璇却没有半点儿怕忌,眉眼微抬道,“三婶是个混不吝的,但好在,三叔是个懂道理,通商量的,有些事……如今倒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肖夫人还是皱眉,望向谢璇时,目中已是精光暗闪,“你的意思是……” 谢璇轻轻勾唇,“女儿的意思是,树大枯枝多,定国公府这棵大树也到了该修剪枝叶的时候了。” 肖夫人恍然,只是,望着女儿的目光,却有些难言的纠结。 谢璇由着肖夫人看,半垂着眼,八风不动的模样。 眉眼轻动间,母女俩互相对望了一眼,同时听到了屋外传来的喧嚷声,隐隐夹杂着女人的哭闹声…… 谢璇轻轻吁了一口气,来了。 肖夫人却是瞪了她一眼,略一踌躇之后,扭身出去,步履间却越来越坚定…… 谢璇不由微微一笑。 那一天,定国公府大门紧闭,正院上房里却是吵闹了许久,直到在礼部任着闲职的谢三老爷被叫回府来,那吵闹声才慢慢平息下来。 但事情却并未解决,夜半时,三老爷身边贴身伺候的人还出了一趟府门,亲自去请了谢家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到定国公府。 那一夜,正院上房的灯亮了一整宿,到得天微微亮时,几位谢家的长辈分别被送回了家。 然后,京城坊间便传出了定国公府分家的传闻。 起先,大家都觉得传言而已,不足为信,直到几日后,谢三老爷递交了折子辞官,大家才反应过来,这传言怕是真的。 不过,也是奇怪。说来,老国公爷去世已经多年,定国公府要分家早该分了,为何等到了现在? 按理说,定国公长兄已逝,如今,只有谢三老爷一个兄弟,怎么也该照顾着才是,怎么会在这时分家。 有些人便想起了前几日的另一桩传闻。 说是谢三老爷的独子谢四爷在东城丰味居与几个禁卫军发生了冲突,险些打了人,却被外出的定国公夫人偶然撞上,定国公夫人半点儿面子也没给的直接交代身边的人将谢四爷给绑回了府里。 怕是因为这桩事,两房人中间起了误会。 这便也能解释为何是谢三老爷执意要求分家了。甚至等不得定国公回京,便请了谢家族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做见证,匆匆将这家分了。 这下,京城里的人都因着这桩八卦炸了锅。日日茶楼酒庄,说的都是这桩事,只是,各执一词罢了。 有些人觉得谢三老爷是个傻的。定国公府如今风头正盛,陛下爱重有加,他不知道攀紧兄长这棵大树也就罢了,居然在这个时候分家,他要功名没有功名,要军功没有军功的,往后,还怎么指望封妻荫子? 有的,却觉得这谢三老爷也是个有血性的,为了自己的儿子,不惜与定国公府翻了脸,更是骨气得很,竟连靠着兄长得来的官位也辞了,没有半点儿留恋之心? 章节目录 第39章 嫌隙 说起定国公府,自然也是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定国公府如今势大,便有些看不起没有建树的三房,居然趁着这个机会,将三房分了出去,只怕就是怕三房沾了他们的光呢! 但也有人说,是谢三老爷坚持要分家的,可不是定国公府其他两房要分家啊,怎么能怪到人家身上? 但不管怎么说,这终究是人家的家务事,大家可以在背后偷偷议论,却没有办法左右。 谢三老爷终究还是辞了官,并且决定带着他这一房的人回老家,湖北荆州。 说是老家,其实从最先一任定国公开始,便随着大周先祖东征西战。大周建国,定都京城之后,定国公府便也在京城中安了下来,荆州的谢氏族人慢慢都来投靠,渐渐便在京城安居下来。 百年过去,荆州不过有供奉先祖的祠堂和一些祭田,就是留下的谢氏族人亦是少之又少,就算有,与定国公府这一支血缘也算不得近了。 只是,老国公爷,也就是定国公兄弟三人的父亲还在世时,曾派人回去修缮过祖宅,那宅子中,也留了一些忠心的老仆看着。 谢三老爷说是要回老家去,便是要去照看祠堂与祭田。 “广安院那边……你三叔三婶收拾得怎么样了?”肖夫人斜倚着一个大迎枕,歪在窗下的矮榻之上,面上却有些脂粉难以掩盖的倦色。 谢璇将一声叹息掩住,斟酌着道,“我想着去帮忙,可三婶她……我只好遣了丫头去打探消息。都是三叔在压服着三婶动,有三叔看着,动作也算不得慢,估摸着再过几日,就能收拾停当了。” 肖夫人点了点头,神色有些恍惚道,“依你三婶的性子,只怕是要恨毒了我们,许是今生今世,都不愿再与我们往来了。” 这事,是不是得出言安慰两句?谢璇有些纠结。可是……这是事实。她三婶那人还真就肯定恨毒了她们。 不过,有三叔在,谢璇倒是不担心她闹出什么事来。 “你四哥倒是该好好管束,离了京城繁华,未必不是好事。只是,可惜了你六姐姐……”肖夫人又是慨叹。 谢璇觉得真是奇怪,从前觉得她娘冷血得很,怎么如今却这么容易心软了? “母亲!”谢璇略略加重语气唤了肖夫人一声,“与四哥一样,你和我都清楚,六姐姐也好,其他人也罢,能够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都是好事。”就是她自己,若非没有适当的借口,她也想远远地逃开好吧? 与她娘的纠结和抱着侥幸不同,谢璇心中,趋利避害的本能占了上风。她是喜欢国公府安定富贵的生活,但安定在前,富贵在后,一旦这富贵会影响到安定,那她可以弃富贵,毫不犹豫。 只是,肖夫人也好,定国公也罢,甚至是她的几个哥哥,或许抛不下的,都不只是所谓的富贵,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东西。 谢璇觉得什么都比不上性命与安定,于他们而言,有些东西,却是凌驾于他们的性命之上。 这是自小成长的环境所决定的,谢璇小心地藏起自己的这点儿不同,却也不怎么寄望于能说服他们。 肖夫人也不知是被谢璇说服了,还是想起了什么,神色略有些讪讪地点了点头,“你三婶怕也是不耐烦瞧见我,还有些事情我便交代林嬷嬷和林伯去办了,虽然急了些,但应该能来得及在你三叔三婶离开前办妥。” 谢璇点了点头,便不再言语。 肖夫人许是觉得这样心绪不佳也不是办法,强打起精神笑道,“也不知你大哥还有多少时日的路程,我昨日捎了信去,让他路上抓紧些,最好能回来送你三叔三婶一程。” 就在三房分家的第三日,陛下召谢珩回京秋狩的旨意终于是传到了定国公府,而去往边关的旨意早已八百里加急送出,谢珩接到旨意,便已上了路。 算算路程,最慢也该到大同了,离京城也没有多远了。 这几日,便也只有说起这事时,能让肖夫人高兴一些。 谢璇便也顺着肖夫人的话道,“等到大哥回来,咱们府里怎么也要热闹一回。昨日,我特意往祈风院去看过,大嫂正跟人一道收拾屋子呢。” “嗯。”提起李氏,肖夫人的神色却瞬间冷淡了许多,哼了一声,便不说话了。 谢璇不由叹息一声,等到她大哥回来,夹在这对婆媳之间,只怕又是难为了,谢璇想想,都为他头疼。 三房的广安院内,婆子丫鬟都忙得脚不沾地,忙着打点行装。能带走的,都分类装箱打包袱,不能带走的,也都要寻个地方封存。 正院内,却是一片静寂,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虽然也不少,却是个个都蹑着手脚,不敢农出半点儿的响动,就怕自己撞到刀口上,成了这几日心绪很是不稳的女主人的出气筒。 即便如此,上房里还是在一串压低的说话声之后,便爆出了一声凄厉的哭叫声。 外面提着心的丫鬟婆子们皆是不约而同停下了步子,面面相觑一刻,然后,又有志一同地继续忙活起来,只手脚放得更轻了。 上房内,谢三老爷的一双眉却是皱得死紧,额角的青筋蹦了两蹦,忍着气将被扔在地上的大迎枕捡了起来,道,“快些歇了,哭什么哭?我警告你,明日还要去文恩侯府参加老夫人的寿宴,你这般样子,岂不是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怎么了?我心里不痛快,难道还得忍着,为了让他们痛快?文恩侯老夫人?那与我们有什么相干?明面儿上喊一声舅母,可谁将我们真正当一家人了?若是真把我们当一家人,真将你当成了三叔,将我们琨哥儿当成了兄长,七丫头哪儿来那么大的胆子,居然当众便给琨哥儿难堪?居然让个下人将他当街绑了回来,嘴里还塞了块儿布,是将他当成牲口了么?他们不就是仗着他们大权在握,所以不将我们这一房看在眼里么?不是我说,七丫头一个姑娘家,这才多大岁数,行事未免太过歹毒。二嫂也是,这般纵容,是想要纵出个什么样的祸害?” 谢三太太余氏穿一身家常的衣裳,头发散乱,脂粉未施,坐在临窗大炕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果真如同谢璇母女俩猜想的那般,没有一句好话。 章节目录 第40章 梦碎 “够了!”谢三老爷脸色铁青,用力拍在炕几之上,拍得几上放着的茶盏跳了两跳,吓得谢三太太一时竟忘了哭。 谢三老爷的脸色却没有半点儿好转,狠狠瞪着谢三太太道,“什么歹毒,什么祸害,这是你一个当婶婶的应该说的话吗?” “我当婶婶的怎么了?平日里,我也待她不错啊,哪里料到她会这般对我们琨哥儿,二嫂又会这般对我们……是人心,都会凉的。你总觉得自己是庶出,所以处处不如他们,忍气吞声,你都当成了常态,难不成也要让我们母子几个如你一般?这已经让人欺负得在京城都待不下去了,难道还不许人说一说么?”谢三太太小心瞄着谢三老爷的脸色,起先还有些气短,越说却越是理直气壮了。 谢三老爷平日里对谢三太太忍让得多,如今却是彻底黑了一张脸,冷沉着嗓音道,“你这么不甘不愿,要不,我给你写张放妻书,你便留在京城,也省得委屈了你跟着我回那穷乡僻壤去吃苦受穷。” 说什么穷乡僻壤的,却是谢三老爷前几日提起回荆州时,谢三太太不干,吵闹起来时,说出的话。 如今,被谢三老爷丢回了她脸上,谢三太太一时有些心虚,但更多的,却是因谢三老爷那句放妻书所起的心慌。 小心看一眼谢三老爷,见他黑沉着一张脸,谢三太太连忙挤出一丝笑,放软了嗓音道,“你这说的什么狠话?你既然决定了要回荆州,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自然是要跟着你的。我方才,不是说的气话么?你还放在心上了?” 谢三老爷哼了一声,却是别过头去,不说话了,一张侧颜冷沉如冰。 谢三太太见了,这心不由更慌了,这么多年的夫妻,谢三太太自然了解自家的男人,他平日里对她多有忍让,却不代表他没有脾气。 这脾气一上来,可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了。她说的是气话,他说的,自然也是气话。 可谢三老爷的倔脾气,却随时有可能让这气话,变成了真话。 所以……谢三太太的语调才不由得软了。 只是,她软了,谢三老爷却没有软,还是沉着一张脸,一言不发的样子。 谢三太太便愈发心慌了,忙道,“哦!你刚才说起舅母她老人家的寿宴,寿礼我是备好了,可我怕不合舅母的心意,要不,你帮我看看?” 这便有些没话找话了,方才可说虽然喊声舅母,但人家根本没将她当成一般人呢。 谢三老爷便是哼道,“礼往贵重处置办就是。至于寿宴,我看你不痛快,便也不用去了,免得委屈了你,也让旁人不自在。” 谢三老爷果真是气狠了,这话说得极不客气,谁让谢三太太一闹,便闹了好几日?就是再好的耐性,也被她给磨光了。 谢三太太的心,便是“咯噔”一声,沉到了谷底,嘴角翕翕,想说些什么,却根本没有机会。 “至于荆州,你去不去,乐不乐意去,反正离启程还有几日的时间,你自己仔细考虑清楚吧!若是不去,记得早些告诉我。” 谢三老爷决定了要回荆州,便早就让人看好了启程的良辰吉日,这话里,却不无对谢三太太的警告。 她若是不去荆州,不乐意去荆州,那便提早告诉他,他好给她写放妻书。 若是要去,那便得乐意,便得高高兴兴地去。 谢三太太这下,脸色都白了。然而,不等她开口,谢三老爷说完那句话,便是扭头出了门去。 “老爷……”谢三太太急得喊道,他却脚步未停。 谢三老爷刚走到上房门口时,却遇到了林伯。 林伯远远地,便朝着谢三老爷躬身行礼,然后,才快步过来道,“三老爷,我们夫人请您……”林伯的目光意有所指瞟了谢三老爷身后的房门一眼,顿了一下,才又道,“还有三太太,过去一趟。” 林伯是肖夫人身边得用的,瞧见他来,谢三老爷便料到是肖夫人有事找他。 虽然肖夫人是女眷,按理,有事也只能找谢三太太。只是,肖夫人本来就不是个普通的女子,这些年,定国公常年征战在外,这府中的内务外务,便全落在了她一人的身上。 要撑着偌大一个定国公府,哪里还讲得那些虚礼?何况……这个时候找他们夫妻过去,必然是有要紧事要说。 谢三老爷拧着眉站在原地思量了片刻,便是道,“这院里杂事还多着,三太太怕是走不开,二嫂那里,我随你走一趟便是。” 想起这几日谢三太太混不吝,闹腾的模样,谢三老爷很快便下了决定。若是肖夫人有要紧事,更不能让余氏去闹腾。 林伯倒也没有坚持要谢三太太一道同去,因此听了谢三老爷这一句,便也低头往边上退开,由着谢三老爷先大步流星,他则连忙紧随其后。 上房内,谢三太太从一开始便竖着耳朵听着动静,如今,听得谢三老爷果真是半点儿情面不讲,将她抛下得干脆,当下,便是双眼一红,反身扑倒在大迎枕上,哭得伤心。 谢三太太的陪房余嬷嬷见状,连忙来劝。好不容易,才将谢三太太劝得歇住了。 余嬷嬷这才道,“老奴知道太太心里不好过,可事已至此,无论太太怎么闹,想悔是悔不过来了。” 无论是老爷辞官,还是分家,就是回荆州,都是已成定局之事,这也不是谢三太太闹一闹,就能重新来过的事儿。 谢三太太何尝不知?只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罢了,如今一听余嬷嬷这话,当下便觉得委屈得不行,一撇嘴角,泪珠子便又滚落了下来。 余嬷嬷一看,连忙道,“哎哟!太太,你怎么又哭了?” 谢三太太一边用帕子按着眼角,一边抽噎道,“奶娘,你说的这些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委屈,分家也好,辞官也罢,都是大事,可老爷他……他却与我半句商量也没有,就决定了。是!我知道,我们一房是依附着国公府才得享尊容,可是……我也不是为了自己,如今琨哥儿和瑶姐儿都大了,这眼看着就到了说亲的时候,这个时候离开京城回荆州去,这不是断送孩子的前程吗?”谢三太太可是一直希望孩子们能借着定国公府的东风,能结一门好亲呢,这下,梦碎了。 章节目录 第41章 顺气 “是!是!是!老奴知道太太的委屈。”余嬷嬷连忙道,“只是,如今三老爷的态度,太太你也瞧见了,总要有个取舍。老奴只问你,舍不舍得下老爷吧?” 谢三太太一滞,片刻后,才哽咽着摇了摇头,“老爷这回是伤了我的心,可是……我们这么些年了,我如何能舍得下他?” “既是如此……老奴不消多说,太太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余嬷嬷说完,见谢三太太又抽抽噎噎哭了起来,便也没再劝,只是叹息一声,便坐在了边儿上,静静陪着就是。 等到稍晚,谢三老爷回来时,却见谢三太太一改这几日蓬头垢面,满脸哀怨的模样,收拾得干净齐整不说,就是,脸上也是许久未曾见过的笑模样,谢三老爷便不由愣了愣。 谢三太太却已经笑语盈盈迎了上来道,“老爷回来了,时辰却也刚好,妾身这便让她们摆饭。” 说着,一边吩咐丫鬟们摆饭,一边已是亲自上前来,帮着谢三老爷扫灰宽衣。 等到丫鬟们摆了饭上来,又殷勤地服侍着谢三老爷用过饭。 待得丫鬟们将杯碗收拾下去,又沏了热茶上来,谢三老爷想着,这时辰差不多了,方才小意温存,这会儿就要按捺不住了。 谢三老爷料定了谢三太太肯定是要问方才肖夫人叫他去,说了些什么。 谁知,等到一盏茶喝了大半,谢三太太闲话了许久,却未曾如谢三老爷所料那般问到肖夫人半句,反倒是让谢三老爷有些纳罕,只是,心里郁郁了几日的心情,却要松快了许多。 谢三太太接下来的话,更是让谢三老爷心情彻底雨过天晴。 “老爷……这几日,妾身因为心里不好受,所以行事之间难免糊涂。因着老爷是妾身最为亲近之人,又从来对妾身宽容有加,妾身在老爷面前才全没了顾忌,劳老爷多担待了。”谢三太太说着,亲自执了茶壶,为谢三老爷斟了一杯茶。 谢三老爷果然颐颜了些许。 谢三太太便继续笑道,“方才老爷出去时,妾身想了许多,也想通了,既然事情已经这样,无论妾身如何哭闹,也无济于事。既是如此,妾身还不如欢欢喜喜地接受了。所以……老爷不必担心,明日,妾身还是会与二嫂一道去文恩侯府为舅母祝寿,就算是要走,也得欢欢喜喜的,不是?” 谢三老爷一直睨着谢三太太,见她目光并无闪烁,便终于相信她的话都是出于真心。 毕竟是自己的原配夫人,这回的事,也确实是过于突然了,她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有的,谢三老爷的心便不由软了,“你能想通,那便好了。” 谢三老爷脸上显出笑容来,谢三太太心下便不由一定。 不过,谢三老爷略一沉吟,却道,“不过明日文恩侯府的寿宴,你还是别去了。” 谢三太太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急道,“这是为什么?老爷难道还担心妾身不知轻重,会在众目睽睽一下与二嫂不虞吗?老爷尽管放心,妾身一定不会……” 谢三老爷却是抬起手,打断了谢三太太,继而,用一种莫名的目光打量着谢三太太,将谢三太太看得浑身不自在时,他才叹了一声,而后,从衣襟处掏出一本小册子,递给谢三太太道,“你先看看这个再说。” 谢三太太狐疑地将那小册子接了过来翻看,谁知,一看,却是惊得眉眼抬起,“这是……” 谢三老爷点了点头,而后叹息道,“这都是二嫂的意思。” 谢三太太的目光亮了起来,继而,又是怀疑道,“这么大的事,二嫂她……能做得了主吗?”虽是还有些犹疑,谢三太太却已经忍不住挪动了一下,将那本小册子紧紧扣在了手里,像是防备谁来抢似的。 谢三老爷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他却又顿了顿后,才道,“我估摸着,这事怕是一早二哥便定下来的,否则像你说的,这么大的事,二嫂一介女流如何做得了主?只是,她虽依了大哥的意思,心里却未必会痛快,你明日随着她一道去文恩侯府,若是她当众给你难堪未免不美,不如推说要准备行装,所以得不出空来,礼再备厚两分,让人挑不出错处也就是了。” 谢三太太的眼珠子轻轻一转,明白谢三老爷的意思,这说是定国公的意思,只怕也是一早商量定的,却是要等到以后孩子们都大了,甚至是定国公百年之后再分家的时候。 定国公这人别的不好说,但余氏进门这么些年,对他这点儿了解还是有的,他对兄弟子侄真的是没话说。 他只怕早就打定了主意,有他在一日,便要顾着大房和三房一日。若是有他在,定然是不会答应他们分出去的。 将他们分出去,虽然是谢三老爷一时义愤,但未必没有肖夫人的推手。 她自然是盼着他们分出去,否则,也不会甘愿舍弃这么大一笔钱财,未必没有花钱去灾,等到定国公回来后,好交代的意思。 不过……倒也不错。 谢三太太这下心里的那口气是彻底顺了过来,想通了,便也高兴了,爽快应道,“好呢,妾身都听老爷的。” 谢三老爷扯了扯嘴角笑,只那笑中却有分隐藏的阴翳。 只是,谢三太太忙着喜滋滋地翻着手里的小册子,半点儿未曾察觉,当然,也是谢三老爷压根儿便不愿她察觉。 这一夜,谢三太太气顺了,睡得美滋滋。 反倒是谢三老爷望着窗外的月光,却是怎么也睡不着,又怕谢三太太察觉,只得直挺挺地躺着,不敢动,只觉得胸口贴身藏着的,另外一本没有拿出来的册子好似在暗夜里发着热,烫着他的胸口,却又好似汲了水的棉花,变得沉甸甸,压着他的胸口,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良久,他叹一声,希望一切,只是他们的多此一举。 第二日清早,肖夫人、李氏,还有谢璇姐妹几个都早早起身,收拾停当,准备往文恩侯府去。 他们是近亲,又为了体现与文恩侯府关系好,自然要早些过去,若非李氏不得肖夫人喜欢,只怕早两日起,便该往文恩侯府去帮忙了。 听说谢三太太不去,肖夫人也只是略略蹙了蹙眉,倒没有说什么,便径自扶着林嬷嬷的手登了车。 章节目录 第42章 稀罕 定国公府离文恩侯府本就不远,马车行了不过半个时辰,便慢了下来。 今日文恩侯府宴客,早已遣了妥帖的人守在大门口。那些人,多是在文恩侯跟前得用的,自然识得定国公府的马车和人,远远地便已快步上前来躬身问安行礼。 肖夫人不过隔着帘子与人阔喧了两句,马车便是一路畅通无阻进了文恩侯府,直到二门上,才缓缓停了下来。 内院里早已得了消息,候在垂花门前的,却不是什么得用的婆子仆妇,而是文恩侯夫人王氏。 肖夫人扶着秋梨的手从马车上下来时,一眼便瞧见了站在垂花门前朝着这处盈盈笑望的王夫人,便是笑着迎上前道,“今日你可有得忙了,我这儿却只需遣个人来便是,何需你亲自来接?”两家本就是亲戚,平日里又走动得勤,就是谢璇她祖母去世之后,两家的往来也没有淡上分毫,否则怎么说徐子亨与谢璇几乎是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妹也不差什么的呢? 是以,肖夫人一开口便是亲近。 王夫人是个有些富态的妇人,闻言,便更是笑得和煦道,“这个时候,倒也没什么好忙,倒是你这里,我还指望着你一会儿帮我的忙呢,不来献献殷勤可怎么行?”王夫人的语调,也是亲近得很。 肖夫人与王夫人便已将手拉在了一处,笑得欢快。 谢璇姐妹三个也连忙上前来,朝着王夫人躬身行礼,口称“表舅母”。 王夫人自然连忙叫了她们起来,笑呵呵道,“好些日子没见,这一个个的,都变成大姑娘了。不是我说,你们谢家的孩子,男女都一样,长得好,我看呀,过不了多久,你家的门槛都会被人家踩平了。”说的,却是上门求亲的。 谢珍和谢瑶当下都是红了脸,谢璇的脸倒是没有红,却赶忙垂下头,做出一副害羞的样子来。 王夫人和肖夫人见她们这样,果然是善意地笑了开来,却是再没有说这些。一边闲话着,一边往垂花门内走。 因为时辰还早,到了待客的花厅,一如她们早前所料想的一般,还没有什么客人来,但她们却也不是最早的。 “我就说嘛,肖夫人也该来了。”她们刚进了厅门,便听得一道爽辣带笑的嗓音响起。 抬头一看,今日的老寿星,文恩侯老夫人穿一身黄褐色寿字不断纹的褙子,头上戴着个镶绿松石的宝蓝色松鹤纹额帕,笑眯眯看着她们,脸上满面红光,倒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般,比往日里见,又要精神上几分。 在她身侧扶着的,正是方才那把爽利嗓音的主人。那是个与肖夫人她们一般年纪的妇人,容长脸,丹凤眼,眉眼俱带笑,只有些瘦,颧骨高高凸起,穿一身碧蓝色五福捧寿团花的湖绸褙子,头上插着双股的金镶点翠卿云拥福簪,被珠光宝气晃得脸色有些发暗,正是宫里德妃娘娘,也就是李雍亲娘和王夫人的娘家嫂子,颂远伯夫人,洪氏。 这个洪氏,谢璇也见过几次,倒算不得熟,只知是个极会来事的。虽然只是个落魄侯爵家的次女,嫁进了当时也是家道中落的颂远伯府,算上去也是门当户对。可她是长嫂,进门之后,没过几年,却相继将两个小姑,一个送进了宫里,一个嫁进了文恩侯府,颂远伯府的日子这才慢慢好过了起来。如今提起颂远伯府,谁还敢如同从前那般轻视?虽然京城里不少人都说,这洪氏只是八字旺夫,也顺带着旺夫家,这才有了这样的后福。但谢璇却知道,这时间,可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运道。 是以,见得肖夫人她们与洪氏相互问了好之后,谢璇便也很是恭敬地与洪氏见了礼。 王夫人招呼着肖夫人与洪夫人各自坐了,谢璇姐妹几个,却都静静站在了肖夫人的身后。 洪夫人的目光便不由瞥了过去,见了便是笑道,“看看你们家这些个姑娘,个个花儿似的,往那儿一站,让人看了也是欢喜。你说是吧?”后面一句,却是侧头问的坐在她旁边的王夫人。 王夫人含笑点了点头,要说,王夫人的日子也过得很是顺遂。要说有什么缺失的话,便是这子嗣不丰了。嫁进文恩侯府这么些年,她统共就只得了徐子亨一个,就算是她想要个女儿,也半点儿消息也没有。好在,文恩侯这人虽然有些老实,于仕途上是不会有什么进益了,但对她却是没话说,就是文恩侯老夫人也对她半点儿苛责没有,更没有如同有些人家一样,往儿子屋里塞人。因而,王夫人虽然只得了徐子亨一个,这日子却是过得再舒心不过。只是,却分外喜欢旁人家的孩子,尤其是那些通家之好家的孩子。 而洪夫人却是相反,她家里孩子不少,庶出的且不说,她自己连生了三个,却都是儿子,好似一直想要个女儿,却没能如愿。 也难怪看着旁人家的女儿,竟似看见了什么宝物一般的双目放光了,谢璇很是理解地想道。 谢璇刚腹诽着,洪夫人的目光便往她扫了过来,笑道,“这姐妹三个倒都长得好模样,怪让人稀罕的。若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家这七丫头也该十三岁了吧?如今瞅着,倒很有些贤妃娘娘年轻时的模样,倒是好看的。” 一提到年纪,谢璇便蓦然觉得有些心慌,匆匆别下头去,装出一副害羞的样子,既让长辈们在心里赞声乖巧,又能躲事儿,倒也方便得很。不过,心里却是忍不住腹诽道,这就是她越来越不喜欢参加这些场合的原因了,她不过十三岁,又不是三十岁,聊着聊着,只怕话题就该歪到她的婚事上去了吧?她是恨嫁,还是败犬?用得着她们这样惦记? 肖夫人却半点儿没有异样,兀自笑着道,“我们家这女儿也是金贵,太子妃就不说了,统共也就她们三个,不过,大的两个还好,无论是我大嫂,还是我弟妹,这教养女儿都比我在行。我家这一个,虽是个女儿身,却是生错了性别的,若是一早便是个男儿身,便也如同她哥哥们一般,扔到她父亲那儿去,由他管着教着,养得怎么糙反正我是眼不见为净,也省得我日日为她头疼。” 章节目录 第43章 邀请 肖夫人一开口,便是将谢璇损了一通。 洪夫人却不接招,反倒笑着道,“有你这样当娘的么?好好的姑娘,都被你损成什么样了?姑娘家的脸皮薄,你又不是不知道,该觉得委屈了吧?回去还不得给你哭鼻子啊?”说着,便是望向谢璇笑道,“你娘嫌弃你没关系,我可不嫌弃你,你若是觉得伯母家还能将就得,便跟了伯母家去吧?” 这话里玩笑的意味太浓,惹得厅内众人皆是笑,却不会有人当成了真,就是谢璇也配合着应景地红了红脸,扭捏得她自己都忍不住有些作呕,偏偏,长辈们却是就吃这一套。 洪夫人一见,便笑得更是热切了,“看看吧!这乖巧的模样,这么招人稀罕,怎么就你娘不待见呢?怕是你娘这是惦记着要把你扔出门去,这才处处看着不顺眼,就怕日后自己心里舍不得了吧?” 谢璇心里叹一声,想道,看看吧,这不就来了? 肖夫人却好似早已料到一般,不慌不忙道,“就她如今这样子,我可不敢让她去祸害旁人家。” “看吧?还说不是舍不得?”洪夫人笑着睐了眼谢璇,眼中虽是善意的笑,但却带着两分试探。 肖夫人这回却是承认得很是爽快,“是舍不得。你们也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国公爷也早就发了话了,舍不得她早嫁,所以想要依着我们南边儿的规矩,怎么也要等到她及笄之后,才会慢慢考虑这事儿。再说了,她上头还有兄姐呢,长幼有序。”却也将话说得很是明白。 洪夫人却也并未着恼,反倒一拍掌,笑道,“以往只觉得人家有个女儿,很是羡慕。如今才觉出不好来,这若我真有个女儿,只怕也要如同肖夫人这般,早早地便舍不得了。” 王夫人也顺势笑道,“大嫂,你可别再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了,你要舍不得,也得先有这舍不得的福气才是。” “我这才扮上,你就将妆给我抹了,这戏没法唱了。”洪夫人佯怒道,却是舍得众人又笑了一通。 “阿鸾,在这里,你两个姐姐怕是有些拘谨,府里你是熟的,索性帮着表舅母招呼着你两个姐姐在园子里逛逛,也省得你们小姑娘在这儿听着我们家长里短的无聊。”王夫人好心地要放谢璇姐妹三个自在。 谢璇果然悄悄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她还真有些怕在这儿听她们说这些,可别说着说着又说到她的婚事上去了。 所以,谢璇很是听话地从肖夫人身后站了出来,屈膝道了一声,“是。” 肖夫人道一声,“去吧!”然后,又交代谢珍和谢瑶跟着谢璇,莫要乱走。 姐妹三个一一屈膝,行过礼,便辞了长辈们,从花厅里出来。 文恩侯府的花园与定国公府的花园其实相似,都是典型的北方庭院,比不得南方的精致繁复,但却胜在大气端严。 “我有些累了,便不逛了,那边有个亭子,我过去坐坐。”走了不过两步,谢瑶便是一脸兴致缺缺地道。 话语也很是冷淡,甚至是在谢珍和谢璇回过头来,不及开口时,她便已经扭头走了,竟是连眼角也没有挂谢璇一下。 谢珍一愕,便是细声细气地道,“六妹妹怕是这些日子忙着收拾行装有些劳累了,不若七妹妹你继续逛着,我去陪她。”说着,却是一脸怯怯望着谢璇,似是在等她首肯。 谢璇不由地扯了扯嘴角,也不知是气,还是嘲,点了点头,微微笑,“四姐姐尽管自便。” 谢珍还是踌躇了片刻,然后,这才咬了咬牙,“那我去了。”话落,她扭过头,便是急急追在了谢瑶身后,“六妹妹,你等等我!” 谢璇见了,便不由沉凝下眸色。看来,不出她与她娘所料,三房的人对于突然分家,和要迁回荆州之事都是心生抵触,不只如此,还怪到了她们母女的头上。 今日,她三婶索性没有来文恩侯府,而她六姐姐更是干脆连掩饰也懒得地什么都写在脸上,方才在长辈们面前也就罢了,如今,却是连应酬她也懒得了。 不过……这样倒也好。谢璇眼中掠过一道亮光。 谢璇就站在那儿,望着谢珍和谢瑶两人离开的方向发起了呆,不动不言,看在竹溪眼里,便以为她是被两位姑娘撇下,所以心生不快了,不由在她身后小声唤道,“姑娘?” 谢璇眨眨眼,醒过神来道,“走吧!这里没什么好景致,倒是那边的荷塘边上还可以吹吹凉风,今年的秋天也忒热了些。”半个字未提方才的事,便是径自迈开了步子。 竹溪不敢多想,连忙跟了上去。 今年的秋天,确实有些热,明明几日前,便已入秋,秋老虎却还是厉害得很,甚至比前些日子还热些。 谢璇耐不得热,一热,人便有些怏怏的,这会儿,虽然是趴在湖边的凉亭里吹着风,但却也是懒洋洋的,半点儿不愿动弹。 “给七姑娘请安。”正在百无聊赖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一把嗓音。 这个嗓音,谢璇还是有些熟悉的,当下,双眼便是一亮,回头道,“是徐翔啊!” 她身后那人不是徐翔又是谁呢? “你们世子爷有事找我?”内外有别,这里毕竟是内院,今日又在宴客,就算徐子亨是文恩侯府的世子爷,也得守着规矩。 “呃……”徐翔略略顿了一下,似在斟酌他家世子爷让七姑娘去的那个理由算不算得有事。“我家世子爷说,姑娘怕热,只要往凉快的地方来寻,定然能寻着,果不其然。世子爷那里刚让人做了些凉糕和紫苏饮,心里惦记着姑娘,所以,便让小的来唤姑娘一道去尝一尝,反正,这会儿还早着,离开一会儿不打紧的。” 往日里,徐子亨也是有好吃的,好玩儿的,总不会忘了她,谢璇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他们如今毕竟年纪大了,换了谢璇从前,自然是不会在意,如今却不得不多问一句,“你家世子爷在哪儿呢?” 徐子亨那不靠谱的,有好吃的想着她是好事,就怕他没想那么多,总不能让她往外院去,甚至往他房里去吧? “七姑娘放心,世子爷在那边的水榭等着呢!”徐翔抬手往湖对岸指了指。 章节目录 第44章 害羞 那湖对面的水榭便是临着文恩侯府的外院了,只是,却又还没有出内院的范围,只是因为隔着其他的院落建筑挺远,而自成一格。 在那里见面,倒也算徐子亨想得周全。 谢璇没了顾虑,安心带着竹溪跟在徐翔身后,沿着湖岸小路朝着湖对岸而去。 说是湖,却也没有多大,所以,不过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他们朝已走到了那处名为沉香水榭的敞轩。 那沉香水榭边上有两棵有些年头的高大榕树,枝叶在敞轩顶上层层叠叠,将敞轩荫蔽其下,四周湘妃帘半垂,湖风轻徐,谢璇一看,便更是满意了。 四下静雅,凉风扑面,果真是个凉快的好去处。 心情好了,谢璇迈上石阶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一边挑起帘子,一边往里走时,便是笑道,“阿亨表哥,你今日倒是好,有了好东西还知道叫我。” 只是,谢璇脸上的笑容,却在抬眼瞧见水榭内,居然不只徐子亨一人时,便是冻结在了脸上,转而,便是彻底消失在了唇畔。 水榭内,自然不只徐子亨一人。 徐子亨既然答应了会帮李雍的忙,又怎么会错过今日这么好的机会? 所以,水榭内等着的,不只徐子亨,还有李雍。 听到脚步声,两人都回过头来,徐子亨还好,他自来大大咧咧的,但李雍本就心细,又因为对谢璇的情绪反应很是敏感,所以,第一眼,便看出了谢璇有些不高兴,便是不由微暗了双目。 徐子亨却是半点儿不察,反而还是笑呵呵道,“表哥对你好吧?有什么好东西,都不会落下你的。” 不过看来,也不会落下李雍。谢璇垂下眼,很想说服自己,这应该只是巧合,徐子亨本来就常与李雍混迹一处,今日,徐子亨祖母大寿,李雍来祝寿也是人之常情。徐子亨这人一向是神经大条,有些事,他没有考虑周到也是有的。 只是,再多的巧合,有了第一次,还会有第二次吗? 谢璇实在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臣女没有想到豫王殿下也在这里,失礼了。”说着,便是屈膝行了一礼,却是下一刻,便是话锋一转道,“既然豫王殿下在此处,臣女也不便多留,便先告辞了。”说着,便是转过身欲走。 “诶!”徐子亨被她这一举动弄得一怔,连忙喊道。 “阿鸾!”李雍却是低低喊道,“今日之事,你莫怪阿亨!是我有话要与你说,所以,才特意请他帮忙,将你约来此处。” 徐子亨又是一愣,惊得回头去看李雍,这会不会太直接了? 而谢璇,却也停住了步子,眼中种种暗光飞掠,片刻后,才是缓缓转过身来,杏眼微抬,没有半分畏怯地直视李雍。 四目相对,两人俱是无言。 那气氛,却莫名让人觉得很是不自在。 徐子亨轻咳了两声,难得的,识相了一回,干笑道,“这些个奴才怎么办事的?不是让她们去做紫苏饮么?怎么这么会儿工夫了还没有端来?我去看看。”说着,竟是脚底抹油,便溜了。 李雍也好,谢璇也好,却是连眼角也没有挂他一眼。 只是,待得他一走,谢璇便是拧眉道,“臣女不知,有什么样的话,需要豫王殿下这般不合规矩地私下约谈臣女。” 李雍苦笑道,“阿鸾,你用不着这样防备着我,你知道的,我不会害你。今日,你我在这儿见面的事儿,旁人绝对不会知晓。” “殿下这般说,倒像是我与殿下私会一般,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来这儿会见到殿下。”谢璇扯唇讽笑,“而且,到现在为止,我也不觉得,我与殿下有什么话好说。”谢璇说着,便是侧转过身子,竟是要走。 李雍一看,便是再顾不得其他了。 “阿鸾!你等等!”李雍情急之下,竟是伸出手往前一探,便抓住了谢璇的手腕。 一瞬间的肌肤相触,两人皆是不由愣住。 谢璇还好,她这躯壳里的灵魂毕竟是经历过二十一世纪洗礼的新时代女性,不过就是握握手腕嘛,有什么了不得的?她只是想要叹息,李雍到底想怎么样?既然走不了,她只得抬头往他看了过去。 而李雍却好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在谢璇却的目光刚刚触及他,他便是骤然将手一松,往后一退,然后,便是有些语无伦次地道,“那个……阿鸾!我……我不是故意,不是故意冒犯你的……我只是想让你留下,好歹……好歹听我把话说完……” 说这些话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闪躲着,直到最后一句,才好像是鼓起勇气了一般,终于是抬起眼来,直视谢璇。 反倒是谢璇有些纳罕地看着他泛红的耳尖,这些年,他们倒也算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对李雍,她虽然及不上徐子亨亲近,但也还算得了解。 李雍与徐子亨一般,生来便是天之骄子,只是,与徐子亨不同的是,他自出生起,便身处那座复杂的宫城之中,他的心智,要比徐子亨成熟多少倍,就是谢璇,虽然她自负自己并不是真正的十三岁少女,虽然从前比李雍多活了二十多年,又是沐浴着现代科技成长的,却从不敢轻视了李雍。 但李雍在她印象里,一直是睿智而高傲的,就是讨好她时,谢璇也觉得,他冷静自持地,像是在完成一桩计划一般。 所以,虽然谢璇早知道李雍怀揣着讨好她的心思,她却从未多想过。 倒是今日,李雍让她很是诧异了一番。 不过不小心碰到手腕而已,怎么这位六皇子,豫王殿下,就红了耳尖子,方才竟还不敢看她,难不成,竟是害羞了么? 只是,他这个年纪……按照谢璇对大周这个朝代的了解,如他一般的勋贵子弟,稍大一些,便会安排些大丫头贴身伺候,这怎么伺候,自然是不言而喻。 而他贵为皇子,母亲又是宫中位份与贤妃比肩的德妃,只怕早就安排了妥帖的宫女,教导他通晓人事,怎么还这般的纯情? 这还真够让人不敢置信的。 谢璇没有露出半分害羞的神色,反倒是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好似要看穿他一般,这让李雍心里的羞囧慢慢的冷却,继而,却有些惶惶起来,“阿鸾!你别生气……” 章节目录 第45章 执拗 见谢璇这般表现异常,李雍便以为她是生气了。虽然谢璇从来与别的姑娘家不同,但这个时候,李雍却想不了那么许多,好像以往冷静清明的脑袋瓜子一瞬间便成了浆糊,他只想着,可不能让她生气了,便是又道,“阿鸾!我真不是故意冒犯你的……” 谢璇叹息一声,“我没有生气!”若是她再不开口,他会不会就一直这样纠缠这个问题。 李雍望她一眼,见她神色如常,才不由松了一口气,确定她是真的没有生气。可是,这口气刚松下来,他心里又莫名的有些不舒服,刚才的事,她既不害羞,也不生气,也就是……只有他一人放在心上了? 谢璇见他又沉默了,不由蹙眉道,“殿下有什么话要说?”既然特意留下她了,那便快些说吧!她可不想与他一直耗在这里,就算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见面,若是她离开别人视线太久,难保不会有什么麻烦。 李雍黑眸微眯,眼中似是极快地掠过了一抹谢璇来不及捕捉的情绪,定定望着谢璇,在她再度蹙眉,要开口说话时,李雍终于是开了口。 “阿鸾!”他低低唤她的名,眼眸幽深。 谢璇蓦然心悸,不用他开口,她已经隐约猜到他想要说什么了,她该扭头就走,还是直接开口打断他,让他不要说了。 然而,事实上,她却没能开口,一时间,竟是脑中一片空白。 “你我也算自小一起长大的,这两年,我对你……你那么聪明,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我要跟你说些什么话。”李雍语调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谢璇却是木呆呆问道,“我怎么知道你要说什么?” 李雍望着她,有一瞬的诧异,这样的谢璇让他有些陌生的新奇,她虽然一直小心掩藏着她的锋芒,但李雍一直知道,她是个聪慧非常的姑娘,他虽然还没有真正将话说明,但她却不该这般迟钝才是。 事实上,谢璇木呆呆的表象下,内心已经有数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天呐!她今日,难道是要几十个年头的两段人生中,头一回被人告白吗? 对方是个半大少年,就算老牛啃嫩草,也嫩得有些厉害,该是下不去嘴才是。不过……这小心脏不听话地跑了调又是怎么一回事? “既然阿鸾不知道我要说什么,那我便再说得清楚明白一些好了。”李雍想,今日原本没想着开口说这些,也开了口了,既然开了口,那便索性再说得直白一些。不管阿鸾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都让她不能再说不知道,不明白,或是不懂。 打定了主意,李雍有些惶惶的心倒是慢慢沉定下来,既然是自己做下的决定,自己想要的人,自然便该自己去努力。 “阿鸾!你我的年纪,也都到了该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前些日子,我母妃便已禀明了父皇,要开始为我择选王妃了。”李雍一边说着,一边紧紧盯着谢璇的反应。 谢璇眨了眨眼,醒过神来,因为他话语中的母妃,还有……父皇。 李雍见谢璇明明是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却是半点儿反应也没有,不由有些急了。“阿鸾!我心里,最合适的豫王妃人选,是你,我想娶的人,是你。” 谢璇最先想到的却是今日在花厅时,洪夫人的试探之语,原来……根源竟是在他这里?谢璇抬起杏眼,“这话,你与德妃娘娘说了?” 李雍这时又显出两分少年郎该有的羞赧来,点了点头道,“自是要禀明母妃的。”姻缘,自然是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他看来,将事情禀报父母,乃是出于对谢璇的尊重。 谢璇却是一扯唇,有些嘲弄地笑道,“那陛下那儿呢?” 李雍愣了愣,继而便有些不好意思道,“母妃说,她可以去求父皇赐婚,但我想着,总得先问过你的意思?”说到此处,他又有些忐忑地望向谢璇道,“阿鸾……说了这么多,你的意思呢?你可愿意……”嫁给我? “殿下!”谢璇却是不等他说完,便已是打断了他。“这些话,殿下实在不该对臣女说。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臣女愿不愿,能不能,都不是臣女说了算的。”事实上,也不是李雍能说了算的。这件事,若是被陛下知晓,兴许,李雍便永远没有如愿以偿的时候了吧? 李雍的目光黯下,但却是咬牙道,“那些,都不是我现在想听得,你也用不着一直在我面前自称什么臣女,我只是想问你一句,抛开其他的所有,你,愿不愿意嫁我?不是什么豫王殿下,只是我,只是我,李雍这个人。”李雍竟是执拗上了。 或许,方才有那么一瞬间,谢璇是感动过的,只是,她却已经被他点醒了,被他那声口中的父皇点醒了,他们所处的时代,容不下什么自由恋爱。 所以,谢璇连眼眸都是冷冷的,语调几乎没有半分起伏地道,“殿下这话有些奇怪,你我这样的人,真的能够抛开家世、抛开身份,只做自己吗?就是殿下,觉得臣女是最适合的豫王妃人选,难道不是因为臣女是定国公府的女儿吗?而德妃娘娘没有异议,难道不也是因为这个?”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确实就是这个时代的准则,他们要接受家族的庇荫,那便与家族脱离不开了。 李雍对她,或许是有些感情,但也逃不开她背后的定国公府,要说有多纯粹,多深刻,谢璇看也未必。 但李雍显然不这样认为,他脸上有些受伤的表情,嘴角翕翕,想要说些什么,谢璇却已是不想再听了。 “殿下要说的话,臣女已是听明白的,只是,殿下想听的答案,臣女却没有办法给……如此,只能多谢殿下厚爱了。”谢璇说着,已是朝着李雍轻一福身,便是扭头出了水榭,这一回,李雍没再拦她。 “阿鸾!你怎么能这么说表哥?他对你,可是一片真心的。”一踏出水榭,边上,徐子亨却是窜了出来,一开口,就是为李雍打抱不平起来。 谢璇却是冷冷瞥他一眼,便是喊了一声,“竹溪!”理也不理他,就是迈开了步子。 “诶!阿鸾!你等等!”徐子亨愣了愣,反应过来,却是忙追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46章 人选 “阿鸾!我说你能不能讲讲道理?” 谢璇走得倒也不快,还是维持着她一贯的仪态,背脊仍是挺得笔直,只脚步迈得比往日要大一些。 而徐子亨就紧跟在她身侧,还一边往前走,一边试图劝谢璇,一路走,就一路喋喋不休。 “要我说,你怎么能那么说表哥呢?他自然是认真的,才会对你开口,想问你一句,愿不愿意。他堂堂皇子,娶什么样的女人不行?未必就非要你这个定国公府的千金吧?”徐子亨越说越是义愤填膺。 谢璇脚步猝然一停,转头看他,杏眼眯起。 看得徐子亨心里有些发毛。 “看来……你是站在他那边了?”谢璇问,语调幽幽,听不出明显的情绪。 徐子亨怔了怔,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今日这桩事,他怎么看,怎么都觉得阿鸾不对,虽然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正因为如此,能将他们撮合在一处,才是真正不错啊!徐子亨难得的很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所以……你就为了帮他,骗我了?”谢璇眯成细缝的眼里隐约有冷光闪现。 徐子亨连忙道,“我是帮了他没错,可说骗就有点儿严重了啊!我顶多……顶多只能算是没有告诉你他也在啊……”他让徐翔去请她,可也没有说就他一人啊!徐子亨有些底气不足地在心底为自己辩白。 谢璇哼一声,笑了,却是扭过头去,“既然你是站在他那边的,那就没什么好说了……”话落,她便是迈开了步子。 “喂!阿鸾!”徐子亨连忙喊道,谢璇却像没有听到似的,径自走了,徐子亨皱了皱眉,起步欲追,却瞄见前方石径处走来一人,他便是顿了步履,又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这才转身往沉香水榭回返。 “阿鸾!”来人一身粉白的衣裙,端庄文雅,却不是别人,正是曹芊芊。 “芊芊。”谢璇见得曹芊芊,脸上的沉郁总算消失了大半,露出了一丝笑影儿。 曹芊芊亦是笑,伸手拉住了谢璇,抬眼从她的肩膀处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刚好瞧见徐子亨转身走了的背影。她一边若有所思地目光轻闪,一边笑道,“我来了便四处寻你,撞见了你两个姐姐,说是也不知你去了何处。我估摸着你怕热,只怕在什么地方躲着乘凉,一路往湖边寻来,还真将你寻着了。” 谢璇扯了扯嘴角,看来,喜好众所周知,也不是一件好事啊!在这些了解她的人眼中,她的行踪这般好确定。 “我出来挺久了,只怕已经有不少客人上门了吧?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不然,一会儿我娘准又要训我一顿。”谢璇拉了曹芊芊便是往她来的方向走。 谢璇知道曹芊芊必然瞧见了徐子亨,但既然曹芊芊都当做没有看见,什么都不问了,她自然也乐得装傻。虽然,她问心无愧,但有些事,解释起来就是麻烦,更怕,落在旁人眼里,有越描越黑之嫌,到那时,才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曹芊芊倒是好像真没有瞧见徐子亨一般,半个字也未曾提过,与谢璇手拉着手,沿着湖岸往文恩侯府宴客的花厅而去,一路上,两人似是有说不完的话,一直低声说着,直到临近花厅,谢璇被肖夫人派来寻她的秋梨叫去帮着王夫人招呼客人,两人这才分开。 望着谢璇的背影,曹芊芊低眉想着方才在湖边所见。 那转身离开的,分明就是文恩侯世子,只是那时,两人的表情都不怎么好,想是起了什么争执,可是,在曹芊芊印象当中,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好的,文恩侯世子虽然是京城中有名的天不怕地不怕,小霸王一个,但对阿鸾,却是自来相让的。 只是……阿鸾方才只带了一个竹溪,避开众人,难道是去与文恩侯世子见面吗?或者说……只是偶遇? 想到了一个从前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曹芊芊双眼亮了亮,对啊!文恩侯世子!她之前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么好的人选呢? 从文恩侯府回来,肖夫人便一心一意等待着谢珩的归来,每日里,都忙着府中中馈,然后,便是着人盯着收拾祈风院,今日送去一个谢珩喜欢的摆件儿,明日又让厨房准备着谢珩喜欢的食材。 虽然忙碌,却也可以看得出肖夫人脸上越来越掩饰不住的欢喜。 谢璇嘟囔了一句,母亲真是偏心,倒也开始勤跑起祈风院来,帮着李氏收拾院子,做着准备。 每日里,肖夫人都在算着谢珩的脚程。随着谢珩到京城日子的临近,整个定国公府上空都弥漫着浓浓的喜气来。 这一日,秋风乍起,将京城夏末秋初的溽热彻底吹散,带来了秋日的凉意,而定国公府却因为一个小厮的报训而沸腾了起来。 “夫人,世子爷已经到了阜成门外。” 肖夫人平日里多么冷静自持地一个人,听得这个消息,竟也是控制不住地腾地站了起来,急道,“快!快些让人开大门,准备迎接世子回府,还有,去通知府里众人。还有我……我也得去换身衣裳……” 因着肖夫人的吩咐,她身边的人都是忙碌了起来,她自己却欢喜得有些语无伦次。 谢璇听到消息,赶到正院上房时,便见着肖夫人将秋梨几个支使得团团转,挑着衣裳首饰,谢璇见了,便不由暗自偷笑,这还只是她大哥回来呢,若是她爹回来了,她娘还不把这房子给拆了? 肖夫人似是听到了她的偷笑声,往她这处瞥来,却是将她上下打量了一回,皱起眉道,“你不知道你大哥回来了么?怎么就穿了这么一身衣裳?我前几日不是刚给你做了好几身新的秋衣么?快些,去换了!” 谢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想说,这也是新做的啊,不过就穿了两回罢了,她大哥回来而已,怎么就要郑重其事成这样了? 肖夫人却很是坚持,与谢璇很是相似的杏眼一瞪道,“还不快些!”肖夫人却是想着,他们父子几个常年在外征战,本就日日面临危险,家里的事,却是万万不能再让他们分心挂碍了,得让他们看着家里一切都好,才能安下心来,只管军务。 谢璇拗不过,只得应了。 章节目录 第47章 三哥 只是,临走前,谢璇还是忍不住道,“母亲!你别这么着急,大哥回来还有些工夫呢,你慢慢来,不着急。” 别说从阜成门到内城还有些时候,谢珩既是奉旨回京,又是镇边将领,进了京,怎么也要先进宫去面了圣才能回来的,这么一耽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府里。 她娘也是关心则乱了,一时心急,竟是全没想到这些。 果然,等到谢璇慢条斯理收拾好了,谢珩也还没有回府,却是先遣了他身边长随平安回来报训说,他先进宫,面完圣才回府,让母亲不必牵挂。 与平安同回的,却是谢璇的三哥,谢琰。 谢琰的身份,在定国公府委实有些尴尬。 当年,谢璇的大伯,前定国公谢广云与卢夫人成亲多年,一直子嗣不兴,成亲数年,也只得了一个女儿,也就是如今的太子妃,谢瑾。 那时,定国公太夫人尚在世,为子嗣记,便起了为谢广云纳妾的心思。 谁知,卢夫人却是不等太夫人发话,便已很是贤良地将自己的贴身丫鬟抬了姨娘。 只是,这位香姨娘也是个没福气的,虽然不久后,就怀了身孕,生下来,却是个女儿,也就是已经远嫁了的谢家二姑娘谢珊,正是谢珍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又两年过去,定国公无后,这如何能行?尤其是二房已经添了丁,定国公府的长孙已经落在二房的情况下? 太夫人一思量,便又想着再为谢广云抬一房妾室。只是,这回太夫人却更是慎重了,想着,总得挑个好生养的才是。 谁知,不等太夫人选定人选,谢广云却亲自求到了太夫人处,请纳彼时翰林院沈翰林的独女为贵妾。 太夫人本来是想着纳个妾,生了孩子,日后记在卢夫人的名下,算作嫡出,但若是孩子的生母也能有个端正的出身自然是不错。 按理,沈翰林是寒门出身,家里本就没有什么根基,定国公府要纳他家女儿,应该不是难事。 只是,这翰林院虽然清贵,读书人却最有傲骨,却不见得舍得将独生女儿嫁与他人为妾,何况,这沈翰林在京城还有些名头,却不是因为其他,正是因为他对他太太的情深意重。沈太太成亲后,只得了一个女儿,多少人劝沈翰林纳妾生子,他却从来没有动摇过,还将劝他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而且,听说,他将自己唯一的女儿视作掌上明珠,对她悉心教导,沈家小姐饱读诗书,丝毫不比儿子差。 这样的人,怎么会让女儿做妾? 这样的女子,又怎么甘愿给人做妾? 当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谢璇自然不知道,这定国公府里的知情人本就不多,知道的,也绝对不会告知于她,但最终,那沈氏却是进了定国公府,成了谢广云的贵妾。 谢璇暗地里曾经腹诽过,那沈氏定然是她大伯自个儿看重了,费尽心机才抬进府来的,为什么呢?自然因为,那沈氏是个世间难得的美人儿啊,只怕还是那种,男人一见,就会酥了骨头的那种。 谢璇倒是不曾见过这位沈姨娘,却是因为这沈姨娘也是个福薄的,虽然如愿生下了大房长子,为大房添了丁,也就是谢家这位三爷,谢琰,却也因生产伤了身子,自此,便是缠绵病榻,最后,竟是走在了谢广云的前头。 但谢璇一看她三哥的风骨,便也可遥想那位沈姨娘当年的风采。 谢家的孩子,无论男女,自来长得都是不错。 但谢家毕竟是行伍出身,男儿们少有像谢琨那样的,多是早早便丢进军营去历练了,像谢璇的几个哥哥,便都是一式一样的少年将军模样,个个英武不凡。这会儿走进来的谢琰却好像投错了胎,生错了人家一般,一袭玉蓝色直裰,风度翩翩,举手投足间,都透出两分深镌进骨子里的书卷气来,竟与那些书香世家的公子半分不差。再一看那张脸,男生女相,一身皮肤虽然被边关的日头风沙,吹晒得粗糙了些,镀上了一层小麦色,但却遮掩不住那清丽的五官。 谢璇叹口气,她三哥若是穿上女装,只怕就是那倾城姝色,引万千男儿折腰了。 可是,她这位三哥可也是从十岁起,便随她父兄一道在京中历练了,还很受她爹器重,虽然身上没什么军功,却是因他身子骨弱些,拳脚工夫上要差些,没能上战场的缘故。 但却是帮她爹管着军需上的事,听说,还很是有奇谋,在她爹军中,与军师无异。 这次,他随谢珩一道回来,谢璇和肖夫人还是从他们出发时捎回来的信中才得知的。 说起来,谢琰竟也有五年未曾回过京城了。 不过谢璇还是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她三哥。 实在也是因为五年前见面时,那颜色姝丽的少年,让她太过惊艳的缘故。 那样的惊艳刻骨铭心,即便此刻,少年,长成了铮铮男儿,她也能一眼便认出。 若是她三哥不是她三哥,若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或许为了时时看见这张脸,她倒还是乐意嫁他一嫁的。 谢璇从前倒也不觉得自己是那外貌协会的啊,实在是因为她三哥这张脸,委实太过勾人的缘故。 谢璇胡思乱想的时候,谢琰已经走到了肖夫人身前,正端正地跪下,向肖夫人行礼,“见过二婶。” 谢璇醒过神来,赶紧往她娘望去,倒是惊讶地见得她娘虽然神色淡淡,但却算得和颜悦色地道,“快些起来吧!” 谢琰轻点头,站起身来,又与李氏和她们姐妹几个一一见礼。 肖夫人便是又道,“你母亲,我方才已让人去禀过她了,许是有事,所以未曾过来,待得晚上家宴时,再去请她。你三叔和三婶因着已是定下时辰,不日就下启程南下,却是忙着收拾行李,家宴时再问安也不迟。倒是你,这一路舟车劳顿的,辛苦了。你的院子,我已着人收拾出来了,你自个儿先回屋里歇歇吧!等着你大哥从宫里回来,我们再一道叙话。” “多谢二婶体恤,只是……侄儿还是先去向母亲和三叔三婶问个安,才得安心歇息。”谢琰却是神色恭敬道。 肖夫人点了点头,“你这孩子也是有心。” 章节目录 第48章 请教 “那你便去向他们问过安,再回房歇吧!只是,你那屋子也是许久不曾住过了,若是有什么短缺的,或是下人伺候不周到,尽管来与二婶说。若是二婶不得空,你让人去寻你大嫂也是一样。” 肖夫人的话,别人听来没什么,李氏却是一震,继而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肖夫人,神色间略显激动,就是双眸间也有些湿润了,婆婆这是…… “那便要劳烦二婶,还有大嫂了。”谢琰礼数周到地先行朝着肖夫人和李氏一一拱手,姿态清雅,却又透着股让人不自觉舒服的自然。 肖夫人的神色便愈发柔和了,“那你便忙你的去吧!咱们一会儿再叙话。” “是。”谢琰这才辞了肖夫人,从正院离开。 谢璇却很是纳罕地偷眼打量了肖夫人片刻。她还以为,她娘对大房的人都不待见呢,就是谢珍,常跟着她娘出门,她娘也几乎从未单独与她说过一句话,怎么今日对三哥却这般另眼相待?和颜悦色? 肖夫人却哪里知道谢璇的心思,只是,忽而一转眼,见她神色奇怪地盯着自己,肖夫人也不由皱了眉罢了。 谢璇赶忙敛下眸色,倒是若无其事的模样。 肖夫人也没有心思深究她,只是冲着谢璇和李氏道,“一会儿珩儿从宫里回来,必然会疲乏,你先回去让下人将该备好的备好。阿鸾,你陪着你大嫂回一趟祈风院,也跟着学学。” 这话说得还算好听,但李氏也好,谢璇也罢,却都听出了言下之意,什么让谢璇去学学?分明就是肖夫人对李氏不放心,害怕李氏伺候不好她的宝贝儿子,所以让谢璇这个被她一直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的小姑子过去帮着掌掌眼呢。 只是,知道归知道,谁又敢真将这话说破? 何况,今日肖夫人这话说得漂亮,已算是给李氏面子了。 所以,李氏也好,谢璇也罢,都是乖乖起身,应了一声是,便从正房退了出来。 直到从正院里出来,李氏绷着的心弦这才彻底松了下来,许是谢珩回来了的缘故,她的眉眼间都要飞扬了许多,拉了谢璇的手,亲热地道,“母亲真是疼我,我这心里实在也是没底,七妹妹去帮着我看看也好,而且……”李氏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红了脸,“我还正好有别的事想要请教七妹妹,七妹妹可莫要推辞。” 谢璇被她过于热切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得干笑些点了点头,心里却是奇怪,自己能有什么值得她嫂子来请教的。 等到了祈风院,她直接被李氏带进了正院上房,看着那散落一床一炕的衣裳时,她有些反应过来了,但同时也有些头皮发麻。 李氏却用更加热切的目光望着她,微微红着脸道,“许是挑花了眼,我也不知该穿哪一身才好。我从前在家里,对这些就不怎么在行,可我看,七妹妹每每都打扮得清新别致,所以,便想着请你帮忙了。” 她每每打扮得清新别致?谢璇倒是不知自己竟还给她嫂子留下了这么一个印象,如果她这个时候告诉她嫂子说,她平日里对穿什么,戴什么这些全不在意,都是全权交给李嬷嬷和那几个丫头处理,不知道她会不会相信?不过......看着李氏望着她,那副又是期待,又是害羞的模样,谢璇不由叹了一声,李氏的心情她有些不能理解,不过,这大抵便是......女为悦己者容了?这一刻,谢璇不知怎的,有些羡慕李氏。李氏出身行伍,据说在闺中时,不爱红妆爱武装,比起胭脂水粉,衣裳首饰,她只怕更喜欢那些个刀枪棍棒的,这一点,倒与谢璇有些相似。谢璇也不喜欢摆弄这些寻常女孩子家都喜欢的东西,这大概与她前世时,连吃喝有时都困难,更没有闲钱打扮自己,索性便破罐子破摔的习惯有关吧!但李氏遇到了她大哥,便变了,如今居然为了取悦她大哥,不惜向她请教。不得不说,就这份勇气和坦然,也值得自己学习。只是,谢璇也不知,她这一辈子,能不能也如李氏一般,遇到这样一个,让她甘愿为之女为悦己者容的人。 将纷乱的心思压下,谢璇想,她可不适合伤春悲秋,然后,便已打起精神笑道,“原来大嫂是为了这个啊!这个,说实在的,我并不怎么在行,平日里,我的穿戴也都是身边伺候的丫头们在打理,不过今日我恰好将莲泷带在身边,倒是可以让她帮着大嫂挑挑,定然会将大嫂打扮得艳光照人,让大哥舍不得将眼睛从大嫂身上挪开。” 李氏听她答应,虽然是将身边的丫头借给她,但她却已是满意极了,然后,紧接着,想起谢璇方才的话,不由便是闹了个大红脸,“你这个丫头,还没有及笄呢,怎么说起话来,这般没有顾忌?若是被母亲听见了,你就有得受了?”语调更是亲热了。 谢璇俏皮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等到为李氏选好了衣服,却还没有等到谢珩从宫里出来,不过看这时辰,怕是要开始准备家宴了,谢璇便辞了李氏,从祈风院里出来。 走到半路上时,莲泷悄悄靠在谢璇耳畔,轻声喊道,“姑娘……” 谢璇脚步未停,目光往身侧一瞥,不远处的假山石垒成的石洞中,隐约闪过一抹衣摆,就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 方才那样的动静,没有道理莲泷发现了,谢璇没有发现。只是……“别管他。”谢璇隐约猜到了是谁,不过……这样畏畏缩缩的行事,到底是长于妇人之手,有些上不得台面了。 肖夫人从不喜欢与他们接触,他们只怕也是存的一样的心思,既是如此,便当作全不知道就是了。 谢璇目不斜视地迈开步子,莲泷既然得了吩咐,便也垂了眼,跟在谢璇身后,当真做出了一副半点儿没有察觉的样子来。 直到她们走远了,那假山洞里藏着的人这才钻了出来。 那不过是个半大孩子,穿一身锦衣,可头上却不合时宜地粘着些枯叶杂草,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镶嵌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只是望着谢璇主仆二人的背影,那眼睛里的神色却并不那么纯粹了,反倒透着隐隐的复杂。 章节目录 第49章 拐弯 谢璇回到正院时,刚好见得门房喜气洋洋地进来报信,说是谢珩已经从宫里出来了,怕夫人等急了,所以特意派了人先快马回来报信,这会儿,报信的人到了,世子爷只怕也就快要到府门前了。 肖夫人当下便有些沉不住气,腾地从椅上站了起来,往前急行了两步,却又在走到门口时急急刹住,不管怎么说,也没有她做母亲的,亲自出门去迎儿子的道理。 肖夫人掐了掐手背,这才勉强让自己忍了下来,连连深吸了两口气,才道一声,“知道了。” 一个眼风轻扫,林嬷嬷立刻会意地上前,赏了那报信的门房厚厚的一个封红。 那门房眉开眼笑说了一通吉祥话,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出去了。 肖夫人这才缓缓走回椅子上坐下,连连深吸了两口气,至少,从表面上,是看不出心里急切了。 谢璇却悄悄在心里偷笑,原来,她娘也是个能装的。 不一会儿,李氏也急匆匆赶了过来。 李氏有些不安,害怕肖夫人怪罪她来晚了,谁知道,肖夫人这会儿满心只挂念着谢珩,听了她的问安声,也不过就是敷衍地点了点头,连眼角也没有挂过李氏一眼。 李氏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堪堪坐下,便见得院门处,又有人喜气洋洋地快步而进,这回,却不是别人,正是林伯。 “夫人!世子爷已经到了。”林伯带来的,果然是好消息。 几乎是随着他的话音方落,院门外便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掺杂着隐隐说话的声音。 来了! 到了此时,肖夫人再也绷不住了,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李氏与谢璇也是心有所感,双双站起,一左一右扶住了她,三人身后紧跟着谢珍、谢琨和谢瑶三个,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到了厅门口,望眼欲穿。 其实不过就是短短的一刻,或许,于肖夫人而言,却已经是漫长的煎熬。 终于……脚步声与说话声已经越来越近,好似已到了影壁前。 肖夫人伸长了脖子望着,然后,终于见得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当先绕过了影壁,肖夫人一眼看去,便不由红了眼眶。 那自然便是谢珩了。 谢珩身板儿遗传自定国公,高大结实,穿一身藏青色的袍服,走走起路来,虎虎生威。一张面容,谢璇记得,与自己倒很有两分相似的,继承了定国公和肖夫人的优点,只他的轮廓比起自己来,要坚硬了许多。只是,这会儿嘛……谢璇抿了嘴,忍住笑,也不知她大哥是何时蓄起了这么两撇小胡子的,加上那被边关的风沙磨砺得粗糙,染成了小麦色的肌肤,倒看上去,不那么像了。 不过,这样,便也愈发与在京里养尊处优的勋贵子弟不一样了。 谢璇当然是更欣赏自己兄长这样的男儿,一看,双肩,便可扛起一片天,铮铮男儿当如是。 只是,这……大概也就是皇帝这般忌惮他们家的原因吧!如果……他们家多一些像谢琨那样的纨绔子弟,或许,皇帝就会放心些了吧?可惜……没有如果…… 谢珩也是脚步顿了顿,然后,再迈步时,步履间就急切了许多。 “母亲……”等到大步流星,由到肖夫人跟前时,却是不由分说便是跪了下去,一声母亲,已带了淡淡哭音。 “快!快!快起来!”肖夫人亦是泪盈于睫,一边迭声喊着,一边已是亲自伸手将谢珩扶了起来。 母子俩双手交握,肖夫人便是不错眼地打量着谢珩,一边看,一边点头微笑,“看着比前面又壮实了些,只怎么又黑了?” 谢珩咧开嘴,笑道,“儿子那是故意的。母亲不知道,在军中可不时兴白呢!” 谢璇在心里暗自点头,这倒是,在从前,不还有小白脸儿一说了么? 肖夫人却是嗔骂道,“胡说!”只脸上却终究是带了笑影儿。 谢璇连忙趁势道,“母亲!大哥一路舟车劳顿,有什么话,咱们还是先进去坐下说吧!” 肖夫人点了点头,却是略一踌躇后道,“阿鸾不说,为娘一时竟忘了。这样,你们兄妹几个相互见个礼,你便先回你房里去梳洗歇息一会儿,咱们娘俩过后再说话,也不迟。” 谢璇才不相信她娘不想与她大哥多说会儿话呢,不过是心疼儿子的心占了上风罢了。 谢珩显然也知道肖夫人的意思,略一踌躇后,便是笑道,“多谢母亲体恤,那……儿子便先告退了。”说着,便是退后一步,朝着肖夫人一拱手。 李氏便也连忙随之站起,却是有些局促道,“母亲,儿媳……” “你随着一道回去吧!好生伺候!”肖夫人神色淡淡道。 李氏却是受宠若惊,连忙强抑住欢喜,低低应一声“是”,这才随在谢珩身后,夫妻二人一前一后从正院离开,往祈风院而去。 谢珩一走,肖夫人便有些意兴阑珊一般,朝着在场的几个小辈挥了挥手,道,“你们也是,今日因你大哥回来,也都是忙碌了一日,先各自回去歇一会儿,家宴时,咱们一家人再好好聚聚。”然后,却是提溜住谢璇道,“你陪我去厨房看看。” 因为今日是给谢珩他们接风洗尘,菜色都是肖夫人一早便定下了的,多是谢珩喜欢的,谢璇见了,便是低声道,“大哥的口味倒是与父亲很是相似。” “你大哥是长子,刚满五岁,便被你父亲带去外院亲自教养,这口味、性格,哪儿哪儿都随他。”肖夫人这语调里,也说不出是感叹,还是不满。 谢璇呵呵笑,至少酸味她是嗅到了两分。“母亲既然对三哥看重,他一并回来了,母亲便也该做几个他喜欢的菜才是。”谢璇这话里不无试探,若是肖夫人果真看重谢琰,或者是假装要让别人觉得她看重谢琰,她做事这么周到的人,不可能有疏漏才是。 肖夫人斜眼望了谢璇一眼,“你这个鬼丫头,有什么话直接问就是了,对你娘都要拐弯子了?” 谢璇呵呵干笑两声,耍赖地挽住肖夫人,只是笑,不说话。 肖夫人伸出食指轻戳了她脑门一下,这才笑道,“你不就是想知道,为娘对东院的人自来不喜欢,怎么就对你三哥不同是吧?” 章节目录 第50章 家宴 “娘真是英明。”谢璇连忙狗腿地道,“不过......早先是觉得有些奇怪的,可就在刚刚,我倒是突然就想通了。” “哦?”肖夫人很感兴趣地挑起一道眉来,“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谢璇其实哪里是突然想通的,她从方才觉得肖夫人对谢琰的态度让她奇怪起,她就已经开始琢磨起来了。“说简单点儿,不就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么?”肖夫人与卢夫人之间有一个解不开的死结,即便因为很多原因,不是不死不休,但只怕她们今生却都注定了相看两相厌。而这自古以来,有哪一个正室夫人是当真喜欢丈夫的庶子的?何况还是自己的儿子尚年幼,庶子却已长成不说,还很是出息?想必,比起肖夫人来,谢琰,更是卢夫人心里扎着的一根刺。 肖夫人听了,却是哼道,“敢情在你眼里,你娘就是个只知算计的?” 谢璇连忙赔笑,“哪里啊!阿鸾若有说得不对的,娘你教我就是了!” 肖夫人没好气瞪她一眼,这才缓下语气道,“你说的,原也不错,只是,却不是全部。一来,你三哥亲娘在世时,是个会处事的,说来,我当年还承过她的情。二来,你三哥也是个懂事的,这些年,他在你父亲身边,帮了你父亲和哥哥们不少忙,你父亲和哥哥都一再交代,让我对他好些,其实,哪里用得着他们交代?我有眼睛,还看得清楚,好吧?” 谢璇连忙说了两句奉承的话,肖夫人哼了一声,便扭头道,“这里烟熏火燎的,我们出去吧!”看厨房的人都是尽心,肖夫人便也放了心。 只是,走出厨房时,肖夫人才又说了句,“说来,你三哥也是个可怜的,他亲娘去得早,没人照看他,竟是连个喜好也不曾有。问起他喜欢吃什么,却是什么都好。” 谢璇愣了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娘这是在回答她早前的那个问题呢。不过……看来,一个人的际遇,很多时候还是取决于自己啊! 今日的家宴设在花园里的敞轩,帘动即见景,因为是家宴,所以只是男女分席,却并未用屏风隔开。 等到大家分主次坐下,卢夫人和谢琛却没有到,肖夫人看似没有在意,只眼神却有些冷,但到底还是叫了林嬷嬷亲自去请。 等到林嬷嬷回来时,却还是不见卢夫人和谢琛,跟着的,却多了卢夫人身边得用的常嬷嬷。 常嬷嬷倒还算得恭敬地先朝着在座的人一一行过礼,这才屈膝对肖夫人道,“我们夫人说,多谢夫人盛情,本来,今日为世子爷和三爷接风洗尘,她怎么也该来一趟的,可她一个孀居的妇人,身带不祥,若是将晦气带给诸位,那便是大大的罪过了。本来想着让七爷来见见兄长的,可谁知七爷昨夜不慎受了凉,今日散学回来后,便发起了热,请了大夫看过,说得好生看管着,不能再吹了凉风,没了法子,只得拂了夫人的一片好意,还请夫人大人大量,千万不要怪罪于她。” 肖夫人笑容淡冷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回去转告你们夫人,好生照管七爷,辛苦了。” 常嬷嬷应一声“是”,退了下去。 气氛略有一瞬的冷。 肖夫人一个手势下,林嬷嬷便招呼着丫头们开始上菜。便看着身穿一式一样,青色比甲的丫头们手捧托盘,排成一串,鱼贯而来。 不一会儿,原本还空着的圆桌上,便是热闹了起来。 虽然比不上宫宴的繁复,但却也是肖夫人精心准备的,俱是些精致的吃食,也不乏照顾各人口味的意思。 肖夫人对于安排这些事,早已驾轻就熟,自然周到。 等到菜上齐,丫鬟们各自执壶斟酒,林嬷嬷亲自为肖夫人斟了一杯。 肖夫人举起酒杯,轻声笑道,“今日家宴,一是为咱们家大爷和三爷兄弟二人接风洗尘,二是为我们三老爷一家践行,咱们一家,虽然天各一方,但想必大家心都在一处,我代国公爷敬大家,大家满饮此杯,留下的,将走的,都有归处。” 肖夫人这番话,略有些深意,只是,不等众人觉摸出来,她已经先干为敬了。 桌上众人自然是连忙纷纷效仿。 谢璇也跟着轻抿了一口杯中李嬷嬷特意给她换上的果酒,香甜甘醇的味道,她悄悄瞄一眼她娘,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卢夫人与谢琛没来,肖夫人嘴上没说,心里却是高兴的。加上,今日谢珩回来,她本来就心中欢喜,有她带动着,又有其他人迎合着,席间的气氛很是好。 待得宴罢,竟已是夜深了。 肖夫人在席上多喝了两杯,有些晕沉,虽然未曾失态,却是坐在椅子上,只动口,不动手。 谢璇帮着将三老爷一家送走,又陪着谢琰和谢珍出了敞轩,见着他们往东院方向而去,回转来时,林嬷嬷和秋梨已经一左一右搀扶着肖夫人,她倒还没显出什么醉态,只是,微微笑着,神色,却比往日里什么时候都要柔和许多。 谢珩叹息一声道,“阿鸾!我送母亲回正院吧!你和你嫂嫂先各自回房去吧!” 谢璇也好,李氏也罢,对望一眼,都是默默点了点头。 林嬷嬷和秋梨已经扶了肖夫人出了敞轩,谢珩连忙紧随其后。 李氏心里怎么想的,谢璇不知道,谢璇却是再清楚不过,肖夫人自律过人,她自然不会真的醉,只是,她有很多话,要避开众人,与她大哥好好说说,倒是真的。 而她大哥将她们支开,只能因为,他们要说的那些话,不想她们知道。 谢璇杏眼闪了闪,扶了李氏的手,两人一并往外走,“我看嫂子也喝了两杯,不碍事吧?” 李氏轻轻摇头,“不妨事。” 谢璇抿了嘴笑,她想起她大哥成亲那日,谢瓒调侃他,应该让新进门的大嫂来帮着挡酒的,那必然是以一当十。她怎么忘了,她大嫂平日里不显,但只怕却是个海量的? 想到这里,谢璇不由有些羡慕。 李氏在九边长大,不受京城这些条条框框的束缚,才能在闺中时,便识得她大哥,她二哥他们才能一早便知她海量。并且话语见没有半分轻视,反倒敬服。 相比起来,京城虽然富丽堂皇,却就像是一座华丽的牢笼,困锁住了自由的身与心,而已。 章节目录 第51章 野猫 谢璇突然对他们家根基所在的西北充满了向往,只是,今生困守在这国公府千金的身份桎梏之中,困守在这京城的锦绣繁华中,被那重重的规矩,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也不知,还有没有这个机会,去看上一看。 “怎么了?七妹妹,你是……不愿去么?”李氏见自己说了半天,谢璇却一直没有回应,不由误会了。 谢璇这才堪堪醒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嫂方才说什么?我刚才想事情走了神,对不住。” 李氏倒也没有不虞,想着姑娘大了,终究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不由理解地抿嘴笑了笑,又重复了一遍之前说的事情。 “我是说,眼下还早,我看母亲与你大哥说话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索性你现在也没有什么事,不如先随我回一趟祈风院,我母亲和嫂子托你大哥给我带了好些东西,我本也是要挑了送你的,只是,却没有你自个儿挑的称心。” 谢璇听罢,却是笑,这便是投桃报李了,她嫂子觉得,自己对她好,是以,也就想要对她好了。 谢璇自然是乐意,“那我可得好好挑挑,只是,我若看上了什么,大嫂可别舍不得啊!” “你若全看得上,全拿去了也没什么。”李氏倒是大方。 不过,都是玩笑话,彼此心知肚明。只是,拉着手,往祈风院一路走,一路说着闲话的路上,姑嫂二人却又是要比往日更亲近了好些。 “什么人?”谁知,经过下晌那片假山时,便又听见了那阵窸窣之声,谢璇如今倒有些烦了,她这耳力,也不知是在何时敏锐起来的,但她却还得装作与旁人无异。 她娘让她躲在暗室中学那些东西,便是不想让旁人知晓,她便得连身边之人都瞒着,就如下晌时,她早早就听见了响动,却不能听见,直到莲泷听见了,她才能听见是一样的,这回她也只能装作没有听见。 只是,这回,身边有个李氏,却要比下晌时,早了好些。 只是,待得李氏叫出那一声时,谢璇难掩惊异,极快地瞥了她一眼。 李氏没有注意到,她正皱着眉注视着假山的方向,此时已经夜深,虽然园子里,庑廊间,虽然都点了灯,就是她们身边的丫鬟手里,也拎着两盏琉璃灯罩的气死风灯,但这光线,却是怎么也比不得白日了。 适才,李氏喊过那一声之后,怕是就将人吓住了,窸窣声止,可那人却也没了动静,估摸着怕是想让她们将他当成一只野猫来处置。 可……李氏眼中的厉光却是半点儿不减,回眸朝着身后轻轻一瞥,她身侧那个丫鬟便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屈了屈膝,便是快步朝着那假山处,快步而去。 谢璇没有阻止她们,许是因为此时的李氏,头一回展露出了谢璇从来未曾见过的风貌,也许是,谢璇自己也有些好奇,想知道,那只假山里的小野猫,大半夜里的藏在这儿,是想做什么呢。 不一会儿,李氏那个好像名为碧苇的丫头便从假山处揪出了一个人来,一瞧之后,却是立马放了手,并且朝着那人屈膝行了个礼。 因为离得有些远,天色又有些暗,谢璇她们看不清楚那人究竟是谁,但李氏却也发觉了事情有异,不由望了谢璇一眼。 谢璇却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得露出一脸的茫然来。 好在,她们也无需茫然太久。 那人整了整衣襟,便缓缓走了过来,当灯光终于映亮了他的面容,李氏却是惊疑地低声喊道,“七弟?” 那说是少年,都还有些牵强,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穿一身锦衣,只因为躲在那假山中,身上、头上,都沾了好些杂草枯叶,他有些不自在地瞄了眼李氏和谢璇的神色,继而,却又抬高了头,摆出一副神气的姿态来。 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定国公府的七爷,前定国公谢广云的遗腹子,卢夫人最为宝贝的独生儿子,谢琛。 瞧那小神气儿的样儿!在这里鬼鬼祟祟的,被逮了个正着,还有什么了不得的,果真……与卢夫人一样,一样的高傲,一样的……讨厌。 “七弟怎么在这里?”不是说受了风寒,发着热,不能吹风吗? 李氏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谢璇,虽然,谢璇一直都没有开口,但李氏却直觉的,谢璇应该比她清楚现下的情况。 事实上,谢璇还真不知道,她哪里知道一个小屁孩儿下晌时躲在这里,也就罢了,夜深了,还鬼鬼祟祟躲在这儿是要干什么?卢夫人那么宝贝他,若是找不见他,他就不怕闹出大动静来? 谢琛这时才想起向李氏和谢璇见礼一般,匆匆拱了手,才道,“我……我下晌时,从这儿路过,不小心丢了个东西,所以才来找呢!只是……我不想母亲担心,还请大嫂和七姐帮我保密。”说着,又是深深一揖,倒果真是不愿卢夫人知晓。 找东西?这黑灯瞎火,深更半夜的,他一个人?连个伺候的人也不带,还不能让卢夫人知道? 李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瞅了谢璇一眼后,话到了嘴边,却是打了个转,“……呃……既是这样,天色晚了,七弟还是快些回屋了吧!东西若没找着,明日天亮了再找也不迟,这黑灯瞎火的,可别跌着伤着了,要不……我让个人,送你回去?”竟是提也未曾提半句谢琛风寒可好些了的话。 谢璇见了,不由在心底暗自点头,她大嫂果真也不是个蠢的,在这深宅大院里过活,有些事,要求个明白,有些事,却要难得糊涂。 东院的这淌浑水,她们都得远着些。 谢琛悄悄松了一口气,端着的一张小脸不再紧绷,显出一丝他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窘然来。 他显然没有料到李氏会答应得这般爽快,诧异之余,不好意思地冲着李氏笑了笑,“如此,便多谢大嫂了。回去的路我认得,倒是无需人送。”说着,便又朝李氏和谢璇行了个礼。 只是,却好像有些忌惮一般,瞄了谢璇一眼,在谢璇朝他看过来时,他又慌忙将视线收了回去。 “大嫂!七姐!我……我先走了。”拱了拱手,谢琛不自然地告了个别,便转身穿过一侧的庑廊跑去。 章节目录 第52章 吐露 看那个方向,倒确实是往东院的方向无疑。 “碧苇,你跟着去,务必看着七爷平安回到东院。”虽然谢琛说了不让人送,但这处离东院尚有些距离,若是路上出了事,只怕又是麻烦,李氏这么安排倒也妥帖。 “是。”碧苇轻轻应了一声,便是转身追谢琛去了,不过短短一息的工夫,人便已在数步开外,谢璇见了,不由暗自忖道,人不可貌相,看来,这个碧苇也是个有功夫在身的,而她大嫂,也不只是会些花拳绣腿这般简单。 只是不知,刚刚,大嫂是听到响动就出了声,还是如她一般,隐忍了片刻? 再起步而走,回祈风院的一路上,李氏和谢璇便是各有各的心事,安静了许多。 等到了祈风院,李氏欲言又止片刻,最后,却好像终究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拉了谢璇的手,神色恳切地望向她道,“七妹妹,我有些事,想问你。” 谢璇倒是半点儿不诧异,“大嫂总算开口了,你再不开口,我都当心你被憋厉害了。” 谢璇的笑音倒是让李氏紧绷的心弦松快了许多,继而又是正色拉了谢璇的手,径自进了正房。 能得主子重用,放在身边的,就没哪个是没脑子的,是以,她们二人一跨进门槛,莲泷也好,还是李氏身边伺候的也罢,都是自动停了步子,并且,亲自守在了房门口,防止其他人的靠近。 进了上房,李氏却又踌躇起来,或许是在思量究竟该如何问,谢璇却没有那么多顾虑。 “大嫂是想问,咱们二房与大房的旧事吧?” 李氏或许心中早已存疑,只是从前,她没有地方问罢了。而今日,恰恰遇上了谢琛,便勾起了她心底的疑虑。 今日这事,李氏问谢璇,乃是对她亲近和信任,她不告知,李氏也可以一会儿她大哥,她迟早会知道,而谢璇觉得,作为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她大哥的发妻,李氏也应该知道。 “七妹妹果然冰雪聪明。”李氏讪讪夸了一句,只是,有了谢璇这一开头,李氏便觉得要好开口多了,神色间多了些放松,拉了谢璇,两人在临窗大炕上坐了。 李氏又沉吟了片刻,这才道,“不瞒妹妹说,这些事,我早就想问了,只是,怕问了会惹母亲不快,可不问,我心里又没有底,若是往后行事之间失了分寸,只怕更是会惹母亲不快。” 谢璇笑笑没有说话,李氏又看了她两眼,顿了顿,才又道,“我早前只当大伯母是因为孀居在府,所以习惯清静,几乎是从未踏足东院之外,然后,又对七弟很是着紧,所以,也将他一直拘在身边,可是后来……慢慢地,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若只是我起先想的那样,没有道理,连过年守岁、祭祖焚香,这些事,大伯母也几乎不露面,说实在的,大伯母就像是这府上一个只闻其名,不见其形的影子,而她,再着紧七弟,她也应该明白,大伯父已经不在了,七弟年少,日后,还得仰仗堂兄们,为何却要阻拦七弟与兄长们亲近?” 今日之事,李氏也不是傻子。 肖夫人设宴为谢珩、谢琰接风洗尘,为谢三老爷一家践行,这身为一家人,卢夫人无论如何也该出席,什么孀居之人,怕过了晦气这样的说法,不过是外人的避讳,又如何会拿来搪塞自家人? 还有七弟……若是果真受了风寒,发着热,起不了身也就罢了,可她们刚才分明见了,谢琛好端端的,哪里有半点儿病了的样子? 这一切,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卢夫人是故意的,一切都是借口,她只是不想出席,也不想谢琛出席。 “还有……母亲对卢夫人……不!是对大房的态度……” 肖夫人对大房,透着一股事不关己的冷漠,如果从前李氏只是猜测的话,今日再见得卢夫人寻了借口,与谢琛双双缺席,但肖夫人却没有半分不高兴,反倒神色间都带了轻松之后,李氏便自然确定了。 再来,便是阖府众人都不觉这样的情况有异,那只能说明,这当中,有她所不知道的故事。 李氏本来也不怎么想纠缠过往的那些事情,但,她只怕这些事她一无所知,会让她不小心闯下祸事。 发现端倪时,她也曾偷偷打探过,奈何肖夫人治家极严,这些想必也是家里的秘辛,费了不少工夫,花了不少的银子,竟没有套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她本也是预备着这回谢珩回京来,无论如何也是要求个明白的。只是,今日席间发生的事,加上回祈风院的路上,刚好撞见了谢琛,这才勾起了她心底深藏许久的疑虑,谢璇又刚好在身边。 因着谢璇这些日子对她的友善,李氏心里对谢璇亲近了许多,想了一路,这会儿才索性问了出来,比起常年在外的谢珩,这府里的事,只怕谢璇更要清楚许多。 只是,问了之后,她却又是心生忐忑,若这当中果真有难言之事,也不知,她究竟该不该问,或者,谢璇究竟会不会告诉她。 没想到,谢璇却是倏忽一笑道,“大嫂既然问了,我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是爽快的语气,惹得李氏惊疑地看她。 谢璇心里却是真正高兴,在她看来,李氏也并非是那蠢笨的,她嫁进定国公府这几年间,却是如同影子一般龟缩在祈风院里,没有半点儿存在感,一来,当然是因为她自卑,又不得肖夫人喜欢,所以,索性明哲保身,只过自己的安稳清静小日子,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何尝不是她将自己摆在了外人的位置上,对这府中发生的一切事,都漠不关心的原因吗? 而现在这样的时刻,能够多一个人帮手自然是最好的,若是不能,至少,千万不能有一个只会拖后腿的,猪一样的队友。 谢璇杏眼一沉,抿紧了唇角道,“这些事,我也都是听说的,大嫂今日问了,我便将我知道的,都告知与你,只是,你听着,心里清楚便是,该怎么做,你应该清楚。” 李氏郑重地点了点头,“七妹妹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万万不会给母亲和夫君添乱,也绝对不会让七妹妹为难。” 章节目录 第53章 旧事 谢璇点了点头,队友是个聪明人,这样的体悟总要让人高兴些。 深吸一口气,谢璇说起了她所知道的一些事,“大嫂应该知道,父亲他们兄弟三人,父亲与大伯父都是祖母嫡出,一母同胞吧?” 李氏点头,自然知道。 “那大嫂也应该知道,起先,这定国公之位,是大伯父的吧?”谢璇又问,语调倒是轻描淡写,李氏却是听得心下一咯噔,难道…… “本来,大伯父与父亲一直是兄弟情深,只是,父亲对于军务一直有一种得天独厚的天赋,虽然祖父的爵位还是传给了大伯父,但父亲也凭借他自己的能力,在西北军中建立了自己的威名。我也不知,大伯父有没有介意,父亲又是不是心有不甘,因为,他们兄弟之间,一直是相安无事,但大伯母心里,只怕却是种下了一根刺,而这根刺,终于是在大伯父战死沙场的那一天,扎了根,生了疼,爆发了出来。” 谢璇抬起眼,眼中清冷一片,李氏不知怎的,却看得心中生悸。 “那是母亲和大伯母心中的深痛,也是她们之间打不开的死结……大嫂可曾知道,我还有个五姐姐?” 李氏一愕,继而隐约预感到了什么,喉间泛苦不说,就是那头点下去,也恍若重逾千斤,难道……难道竟是因为这个?是了……七妹妹说,是死结,对于一个母亲来说,真正不死不休的死结,会是什么?李氏虽然还未曾做母亲,但她不难想到,于是,刹那间,脸色煞白。 谢璇却是看也没有看她的脸色,略顿了顿之后,又道,“哦!其实不只呢,我还有个三姐姐。三姐姐是大伯母所出,是太子妃娘娘的同胞妹妹,是七弟的同胞姐姐,五姐姐……是父亲和母亲的长女,是我的亲姐姐,唯一的……亲姐姐。” 李氏有些如坐针毡了,小心地挪动了一下身子,脸色更是白了两分。定国公府没有三姑娘和五姑娘,这本来是人之常情。如定国公府这样家大业大的,孩子众多,难免有一两个没能站住,这原本很正常,李氏从来不曾多想。 可如今,听谢璇话到此处,即使她不继续往下说,李氏也能将事情猜到个大概。 果真,谢璇接下来的话,应证了李氏心中的猜测,但却还是远比她的想象,要更加的惨烈。 “大伯父战死沙场,按理,这定国公府的爵位,便该由大房继承。可是,大房彼时,唯一的子嗣,是三哥。朝中有人反对,因为三哥,是庶出,不适合继承国公之位。偏偏就在那个时候,边关又起波澜,是祖母当机立断,进宫请封,将国公之位,给了父亲。可是,大伯母不能理解,她许是因为大伯父骤逝,太过伤怀,失了理智,平日里,在众人面前还好,并未有什么异常,只是并不多话罢了。私底下,却只怕是诸多怨言,而那些话,却恰恰被三姐姐听进了耳里。” “三姐姐那时不过是个九岁的孩子,平日里又被大伯母娇惯得厉害,一听之下,竟也是生了怨气。有一日,便拦了我五姐姐,将那些从大伯母嘴里听来的话尽数骂了出来,说是父亲早早就觊觎国公之位,所以一早便用计阻碍了大房子嗣,如今又趁火打劫,只怕就是大伯父之死也怕是与父亲有关。五姐姐性子据说也是个刚硬的,如何能听得三姐姐这般污蔑自己的父亲?当下,便忍不住回了嘴,两人便争吵起来。伺候的下人看势头不对,便各自去回禀大伯母和母亲,当时身边,只剩下两个不懂事的小丫头,许是三姐姐和五姐姐说着说着火气上来了,竟是动起手来,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总之,等到大伯母和母亲赶到时,三姐姐和五姐姐,并两个小丫头都已经落在湖里多时了……” 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此处,李氏还是忍不住被惊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时,是寒冬腊月,那湖水才不过结了薄薄的一层冰,人一落下去,便浸在了冰水里……就算是救了上来,也未必就会好……那两个小丫头也是慌了神,想着将人救了上来,或许还能将功折罪,却不想……” 谢璇将话尾隐去,未尽之言却也用不着谢璇再说得更直白,李氏便也能猜到。 “从那之后……母亲便算是恨上了大伯母,大伯母……也未必少恨上两分。如今,大家虽然还住在一个府里,却哪里,还像是一家人的样子?左不过,你防着我,我也防着你罢了。” 谢璇这话里,不无叹息。已经发生了的事,早已无法挽回,谁对谁错,如今也说不清楚了,可是……正因为无法挽回,这便也就成了永远解不开的死结了。 李氏一时也是怔忪,只觉得喉间有些发涩,好一会儿后,才语调艰涩地道,“大伯母……总不能已经错过一次,再错第二次吧?七弟……” 李氏不信,卢夫人心里不悔,若不是她将那些怨言在一个孩子面前说了又说,又何至于会一并害了两个孩子?如果她够聪明的话,总不能再将她视作眼珠子的谢琛也害了吧?若是从小用仇恨去浇灌,那一个孩子,会长成什么样? 李氏不敢想,一想,便忍不住想要浑身打颤。 “希望没有。”谢璇淡淡笑,“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大嫂心里有数,往后多防备一些,总不会错。” 李氏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谢璇的话有道理。 谢璇见李氏神色怏怏,不由笑着岔开话题道,“大嫂想知道的,我可是已经都告诉你了,大嫂答应要给我的东西,我可还没有见着呢!” “呃?”李氏抬起头,神色尚有些恍惚,没有明白谢璇的意思。 谢璇便是佯怒道,“怎么?大嫂可是想要不认账么?你可是说了,我看中什么,你绝没有二话,都给我的!”一副小心眼儿的样子。 李氏这才明白过来,心弦一松,便是笑道,“瞧你那样子,我何时说过要反悔的?不过一时忘了罢了,好了!你随我来吧!” 李氏说着,已经站起身,朝着谢璇伸出手去。 谢璇本就是不喜欢方才那气氛,见她打起精神来,遂也高高兴兴拉了她的手,随着李氏走进了内室。 章节目录 第54章 宣旨 李氏的母亲还真给她带了不少的东西,吃的、用的、玩儿的,琳琅满目。 谢璇这才意识到,她大嫂是个远嫁的女儿,而且也是个被父母放在心上呵疼的女儿。 那些东西,对于谢璇来说,还真是新鲜。 西北紧挨着关外,风俗难免受鞑子的影响,这些穿戴玩耍之物,居然都与京城大相径庭。 谢璇见了,不由感兴趣得紧,一会儿问问这个是什么,一会儿问问那个是什么名字,做什么用的,一双杏眼晶晶亮,兴奋得像个孩子。 李氏倒也是耐心,无论她问什么,都是笑眯眯地给她解释。 “这衣裳倒是与我们这儿的骑装有些相似。”谢璇拿起一身衣裙,华丽的颜色,却是短裙窄腿裤,上身的小衫也是紧短,说实话,比起京城的骑装,那要大胆了不少,只是,谢璇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超短裙热裤什么的,以往又没有少见,倒没觉得有什么。 她只是有些纳罕,她大嫂的母亲居然会给她捎这样的衣服。 李氏便有些不好意思了,“边城没有那么多规矩,我又出身行伍之家,父母自来娇宠,少时便常换了这胡服出去玩耍。想来,我母亲是怕我在京城觉得闷,所以,特意捎来这么一件衣裳好让我有个念想。” 谢璇想想也是,这衣裳,哪里是能在京城穿得出去的? 李氏见谢璇拿着那件衣裳,不由双眼一亮道,“七妹妹若是喜欢,便将这套衣裳拿去吧!你肤色白皙,这颜色穿起来,一定漂亮极了。” 谢璇失笑,“这可是亲家太太专程给大嫂捎来好做念想的,我如何能拿?” 李氏却不在意,爽朗地一摆手道,“怕什么?我这里又不只这一套。”说完,害怕谢璇不信似的,反身从柜子里又翻了一身出来。 谢璇一看,乐了,难怪方才她嫂子没有把这身拿出来,许是怕吓着她吧,那一身可比她手里这一身,还要大胆呢。 李氏也略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道,“看吧!你尽管拿去,这在我这里真不是什么稀罕物。我也是喜欢七妹妹,这才要送给你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你我还能一起穿上这衣裳,一并去那边城走走呢!” 李氏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谢璇自然不好再推辞,脸上还配合地露出期待的笑容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若是有朝一日……那是真好。” 只是,她与李氏都知晓,她们如今,已经是被困守在这华丽牢笼中的金丝雀,再也做不得那塞外野地里,恣意盛放的花。 无奈的是,她们都曾得过那样的自由。得之,又失之,即便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宿命,心里,却总归会存着一丝不甘,一丝贪妄。 谢璇还好,她的心,并不野,若是定国公府一直安好,她便可安于现状,栖身于这棵大树的庇荫之下,安心地做一只米虫。 可李氏呢?李氏是不是因为本是野地里生长的,却被移植到了定国公府这座好看的花盆里,不能适应,所以,慢慢失去了她的娇艳呢? 若是要融于这个环境,必然要改变许多的习性,可若是没法适应,那又会不会就此凋零枯萎呢? 祈风院里的气氛尚算得好,可正院上房中,肖夫人确实如遭雷击,双手控制不住的颤抖,她想伸手端起茶杯,但指尖发颤得厉害,“哐啷”一声,那茶杯竟是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屋里,很安静,落针可闻。可是,那茶杯落在地上,却没有半个人上前来,因为屋里伺候的人了都被支开了,而亲自守在门外的林嬷嬷也知道,这个时候,不是她该进来的时候。 “母亲。”谢珩低低喊了一声,挺拔的身躯矮了半截,已是跪在了肖夫人身前。 肖夫人低眼望着他,死死咬着牙,才没有让眼里的泪滚下来,开口时,语调冷凛似冰,“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父亲……你们为何都要瞒着我?” “母亲!”谢珩的语调里带着哀求,“父亲……我们也是怕你担心,何况……这担心,也是无济于事,若是露了端倪,反倒得不偿失了。” “怕?”肖夫人显然是怒极,冷冷笑道,“你们父子就是这样,前也怕,后也怕,步步忍,步步退,才到了如今这般田地。” 谢珩不敢吭声,只是低垂着头,挺直腰板儿跪着。 肖夫人望着他,眼里隐忍多时的泪,便是再也忍不住,无声滚落了下来…… 好一会儿后,肖夫人才伤心道,“既是如此,你又何苦回来这一遭?” “母亲!你们在这里,我如何能不回来?”谢珩跪在那处,承袭自定国公相貌的脸容沉浸在一片暗色之中,就连那姿态和骨子里的倔强与倨傲也是如出一辙。 肖夫人看了,却更是悲从中来,从炕上站起,抬手便是握成拳头,用力朝着谢珩身上捶去,一下,又一下。 谢珩倒是不敢躲,由她捶着,但不过几下,肖夫人反倒心疼了,终究是再捶不下去,却是又跌坐在地上,双手捧着脸,全无仪态地呜呜哭了起来。 谢珩眼角亦是微湿,却是不敢劝,只得在一旁,静静陪着,直到深夜…… 第二日清早,谢璇到正院上房时,便觉得有些奇怪,她娘眼睛红肿,虽然身边伺候的肯定已经做了处理,又敷了脂粉遮掩,但却也没能全部掩盖住。 她娘哭过,这原本也算人之常情,毕竟,她娘和大哥已经一年多未曾见过,骨肉团聚,哭一哭也正常。 可是,怪就怪在,她娘的神态有些恹恹地,竟是一副什么都提不兴致来的样子。 更奇怪的,却还是她大哥大嫂。 久别胜新婚,昨夜,不该是鸳鸯交颈,春宵帐暖吗?怎么今日,她大哥却没有半点儿春风得意之态?而她大嫂脸色也有些苍白,眼下黑影重重,显见就是没有睡好的样儿? 这当中,究竟有什么隐情?谢璇不得不多想。 只是,不等她想出个端倪来,却见得林伯疾步从外而来,却是敛目复杂道,“夫人!宫里有天使来府上宣旨,已是迎进了府门。” “腾”地一下,肖夫人原本懒懒地倚在大迎枕之上,却是骤然弹了起来,神色间,似有一瞬的惊惶。 谢璇将之捕捉到,轻轻皱眉。 章节目录 第55章 请约 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旨意,不过是谢珩回来了,皇帝觉得,这是个向人表明他对定国公府爱重的好机会,是以,便决定在三日之后,于宫中设宴,算是为谢珩接风洗尘,定国公府阖府上下,倒都得了恩典,俱可进宫赴宴。 谢璇刻意注意,见得旨意宣罢,她娘眉间几不可见的轻褶舒展开了,她反倒狐疑上了,她娘……方才究竟在担心什么?或者,她以为,这旨意上会是什么? 送上了厚厚的封红,谢珩亲自请了来宣旨的天使到外院用茶,肖夫人则交代着众女眷将衣裳首饰打点好,为三日后的宫宴做准备。 谢璇有些心不在焉地回了娉婷院,李嬷嬷刚得了消息,正带着几个屋里伺候的丫头在整理谢璇那些新作的秋裳和首饰。 竹溪却是快步过来,拿出一封书信,对她道,“姑娘,这是今早竹笙送来的。”竹笙正是竹溪的弟弟。 谢璇低头一看红封上的字迹,便已认出是出自何人,杏眼闪了闪,她接过信,语调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竹溪轻应一声“是”,便出去了。 谢璇捏着那封信,走到临窗大炕上坐下,发了半晌的呆。 这才开始拆信,看过之后,原本眉眼间轻打的一个结舒展开来,她将信放回信封中,收进了炕桌上的一个匣子里,便算完了。 之后,竹溪也再未听她说过信的事情,竹溪便也放下心来,心想着,文恩侯世子爷本来就常与姑娘通信,有时信里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什么了不得了。只是,今日送信来的徐翔很是慎重,这才让竹溪有些忐忑。 不过看姑娘的反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怕是文恩侯世子爷前些日子得罪了她们姑娘,这才写信来求和的吧? 珍宝阁的二楼雅间里,徐子亨却是急得团团转,遣了徐翔下楼去看着不说,更是时不时地从窗户往外探看,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面上的急色更浓,犹如那热锅上的蚂蚁,竟是在那雅间里,来来回回地踱起步来。 徐子亨转着转着,目光不经意往边上一瞥,瞧见坐在一边的李雍,便是如同抓住了主心骨一般,忙道,“表哥,怎么办?我看……阿鸾怕是不会来了。” 李雍坐在边上,倒是没有如同徐子亨那般如坐针毡,可一张脸也是面沉如水,听得徐子亨这一句,他无奈叹了一声道,“阿鸾怕是猜到是我借着你的名义约她出来,所以,她才不肯赴约吧!” 徐子亨想了想也是,有过一次,阿鸾那么聪明的人,只怕是猜到了。“早知道这样,我们应该在信里说清楚一些,若是知道事关重大,她或许就不会耍小性子了。” 李雍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这样的事,怎么好在信里说?” “那现在怎么办?”徐子亨沉默片刻后,犹豫道,“要不……我一会儿亲自跑一趟定国公府,告知了缘由,届时,便让阿鸾告病就是了。反正,大表哥回京,我去拜见他也是理所应当。” 李雍摇了摇头,“不妥。若是早前我们没有恰好在宫里遇见定国公世子,你如今登门拜访自然顺理成章,而且,过几日,宫宴之时就能碰到,现在却有些刻意了。何况,我们一切也只是猜测,并无真凭实据,如今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如何能因噎废食?我原是想着,提醒一回阿鸾,她心里有数,届时多长个心眼儿就是了,可是……” 可是,她却在猜到是他约她见面时,连面也不露。 看李雍那样,徐子亨就算再迟钝,也知道李雍是伤心了,吞吐了片刻,才道,“阿鸾……也许,阿鸾是想出来的,只是,有些不方便,毕竟她是个姑娘家,家里规矩又严,哪里是那么容易能够出来的?” 徐子亨这是在安慰他,虽然稍显笨拙了一些。 李雍幽幽苦笑,“也许吧!” 话落,李雍扭头望向窗外,秋雨纷飞,细密如丝,莫名的,让人生出两分感伤。 见李雍沉默不语,徐子亨便也识相地闭了嘴,他只是不明白,原本表哥和阿鸾之间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再合适不过,阿鸾却看不清呢? 徐子亨见李雍那样,心里也有些不好受,索性叫了徐翔来,到隔壁的酒楼叫了一桌席面,又搬来了两坛好酒。 徐子亨甚至挽起了衣袖,摆出了一副舍命陪君子,不醉不归的架势。 李雍看了暗自发笑,笑过之后,却是却之不恭,他确实需要喝点儿酒,否则这脑袋里对有些事情看得太清楚了,难受。 可是……有的时候,你越想醉的时候,却未必真能醉。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那叫一个痛快,等到徐子亨不支倒在桌上时,李雍却觉得,他的脑袋反倒越发清醒起来。 将徐子亨搬上马车,交代徐翔小心看护,看着文恩侯府的马车缓缓走远了,李雍才收回有些恍惚的视线,却是径自朝着拴在一旁的马儿走去。 “殿下。”石桉拉住了马缰,望着李雍,神色间带着无言的劝阻。“殿下今日喝得太多了,还是别骑马了。” 李雍却是无声,但却坚定地回视着石桉,一双眼看似沉寂,却好似带着迫人之势,石桉便被他看得不由垂下了眼去,避开了他过于锐利的目光。 李雍这才转开目光,神色淡淡道,“放心!本王没有醉,本王很清醒,不会拿自己的性命来赌,自然,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石桉想起方才李雍稳健的步履,不由迟疑着放开了缰绳,李雍便是利落地翻身上了马,高坐马背之上,居高临下望着石桉,沉声道,“再说了!你身为本王护卫,若是有你在侧,本王还会出什么岔子,那……要你何用?” 淡淡说罢,李雍鼻间轻轻一哼,竟是高喝一声“驾”,便是双腿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石桉吓得白了一张脸,再想起方才李雍那一席话,哪里还敢耽搁,连忙翻身上了旁边另一匹马,马鞭急挥,赶忙赶了上去。 马蹄声声急,敲在暗夜的京城街头,跑远了…… 石桉一直跟在李雍身后,两人两骑骑了好一会儿工夫,李雍终于是勒住了缰绳,驱使着马儿放缓了步子…… 章节目录 第56章 不变 一路疾驰,即便夜深露凉,石桉的额角却已沁出了冷汗。 好在,前方,李雍总算是停了下来,这让石桉悄悄松了好大一口气,悬吊吊的心也稍稍落到了实处。 抬起头来,这才瞧见他们不知不觉竟已到了这里。 前方,庭院深深,朱漆九钉门已是紧闭,夜风中,两盏灯笼轻轻晃悠,晕黄的灯光将匾额上定国公府四个大字映得格外清楚。 “殿下?”见李雍只是勒停了马儿,目光幽幽望着对街的定国公府大门,一言不发,也没有半点儿动作,石桉驱马上前,轻声唤道。 李雍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却并未应声。 石桉沉吟了片刻,又是犹疑道,“要不……属下想想,总会有法子的……”无论是捎信,还是想办法见谢七姑娘一面,其实都不是没有办法,只是他家殿下却总想着,要求个心甘情愿,其实……又何必?不过为难自己罢了。 李雍却是蓦然勒转了马头,“走吧!” “殿下?”石桉不解,殿下喝了酒,顶着夜风来这儿,不就是因为放不下么?怎么又突然什么都不做,就要走了?难道,他费了这许多工夫,就是为了来这儿看上一眼么? 李雍却是理也未曾理他,如来时一般,双腿一夹马腹,轻喝一声“驾”,一人一马,便如离弦的箭一般驰张夜色之中。 石桉自然不敢耽搁,连忙打马追了上去。 那庭院深深中,今夜的定国公府,却是一个难眠之夜,即便夜深,但不少院落里都还亮着灯,灯火通明。 谢璇倒是早早洗漱了,却还未曾睡,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窝在临窗大炕上,身上盖着一床李嬷嬷执意让她盖着的薄被,就着烛台灯火忽明忽暗的光影,却是望着她稍早时放进匣子里的那封信发呆。 “这三老爷一家怎么当真要走?” 谢璇屋里的人也没有歇着,忙来忙去的,却是方才谢璇吩咐她们的,让她们从她的小库房里挑拣些合意的物件儿,送给即将离京返乡的谢三老爷一家。 一边挑拣着,竹溪便是一边难掩惊疑地问道。 “说是一早就看好的时辰,随意更改怕是不好,是以,三老爷的意思,还是执意依照原定的日子时辰启程。”谢三老爷一家启程的日子,早就已经定好,就在两日后,宫宴的前一日。 莲泷一边手脚麻利但却轻柔地将一只锦盒打开,将东西放到李嬷嬷眼下让她过目,一边轻声问道。 “可是……这不是陛下眼设宴为咱们家世子爷接风洗尘么?咱们阖府上下,可都得了隆恩可以进宫赴宴的。”虽然自幼便长在定国公府,竹溪对于定国公府受的恩典早已司空见惯,但这阖府受邀进宫赴宴,只怕是偌大一个京城,他们定国公府也是独一份儿的,怎么不让竹溪与有荣焉啊! 李嬷嬷看过拿锦盒里的东西,对着莲泷点了点头,后者会意,接过盒子后盖好,将盒子搬到一旁的八仙桌上,堆摞在已经放在那儿的好几个锦盒之上,然后拿起桌上,搁在砚台之上的小管羊毫。 将册子上的这东西划去,在后面写上什么时候,送给了什么人,最后,再将这东西写在了给谢三老爷一家准备的礼单之上。 谢璇已经在几人说话时,便将那信又重新收回了匣子中,一手支着颐,歪在炕几上,听她们几个说话。 瞧见莲泷做事做得仔细,不由在心底里暗暗点头。莲泷是她娘一早便为她选定的大丫头,一早便先放在她娘跟前,由林嬷嬷亲自调教了好些年,十岁那年才到她身边伺候的,就这做事的周到和妥帖,同为一等大丫头的竹溪确实要比她差上许多。 就这点而言,谢璇不得不承认,她娘真是个了不得的CEO。 李嬷嬷和莲泷在做事,竹溪却还在旁边琢磨着这个事情,不由又是问道,“你们说……三老爷一家,该不会当真是与我们一房生了嫌隙,所以这才……” “竹溪!”李嬷嬷忍无可忍,终于是打断了她,厉色道,“这些事情,都是主子们的事,是你该问该在背后议论之事吗?你也跟在姑娘身边这么些年了,该给你的体面,姑娘从不吝惜。姑娘待人宽厚,可你,也得时时警醒自己,顾着姑娘的体面,什么事情该做不该做,什么话该说不该说,你心里都要有数,还得谨言慎行才是。” 竹溪在李嬷嬷带着警告喊她一声名字时,便已是一个激灵,反应过来,连忙垂首听着李嬷嬷训话,不管心里作何想,面上却是一副受教的模样。 谢璇见状,不由暗暗叹息了一声。是她当真过于宽厚了吗?谢璇叹息一声,恐怕不是。或许真如肖夫人所言,她是万事不经心吧! 可是,为了什么?当真是性子所致? 谢璇记得,自己前世,不是这样的。 她只是,中途而来,虽然看似逆来顺受接受了这荒谬的一切,可是其实骨子里,她却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局外人。她没有办法将自己融入这里,所以,才什么都冷眼旁观,还在心底给自己安上一个安心当米虫的志愿,就算是如今,也是因为定国公府的兴衰,与她息息相关,她才上心了些,她……是不是太冷情了? 对于谢三老爷执意要按原定日子启程的事儿,背后议论的,自然不只是竹溪一人。 就是府外,得到消息的人,也不无闲话。 说的多是谢家二房与三房果然是反目成了仇,竟是连多年未归家的侄儿的面子也不给,连皇上设的接风宴也不肯出席,就这么走了。 但不管旁人怎么议论,谢三老爷这回却是充耳不闻,铁了心一般,收拾好行装之后,便按原定计划到祠堂上了柱香,便辞别了卢夫人和肖夫人,带着妻儿登了车,车马辘辘,离了定国公府。 谢珩和谢琰一路亲送,出了城去,直到十里长亭,才喝了送行酒,叔侄别过。 谢琨有些神色怏怏,不知是不是因为他那些狐朋狗友竟没有一个前来相送,还是因为其他。 倒是谢三老爷潇洒,只是,望着两个侄儿,神色间还是略有些沉凝,一句饱含千言万语的保重,他这才重新登上了马车。 此去荆州,千里迢迢,还需赶路,耽搁不得。 章节目录 第57章 贵人 眼看着那车马都走远了,尘烟散尽,平安便有些不悦地嘟囔道,“这三老爷也真是的,就这么走了,连个请罪的折子也不上,届时,若是陛下不悦,只怕又是……” 谢珩轻瞥他一眼,淡淡道,“三叔已经辞官,哪里还能上什么请罪折子?” 再说了,陛下也不会在意这些。旨意上虽说阖府上下皆可进宫赴宴,却也没有强令要求所有人都必须进宫赴宴。 平安有些不忿,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被谢珩冷眼一扫,一腔怨言也只得尽数吞进了肚子里。 其实,平安不说,谢珩又如何不明白。 他扭头与谢琰对望一眼,无声叹息了一下,三叔这一走,只怕满京城都在嘀咕他们定国公府兄弟离心了吧? 今日清早,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一场秋雨一层凉,谢璇已经换上了秋装,由莲泷撑着伞,进了正院。 拎裙上了台阶,在庑廊下将木屐换下,她这才趿拉着鞋子进了屋。 肖夫人正歪在临窗大炕上,望着窗外的雨丝纷飞发呆,听得声响,才回过头来。 谢璇朝着她轻轻屈膝,“母亲!三叔三婶他们已经出城了,大哥和三哥亲自送到了长亭外才回来。只是,有人请他们喝酒,便着了平安来说了一声。” “嗯,知道了。”肖夫人淡淡应了一声,右手轻轻转动着左手手腕上的翡翠玉镯,轻叹道,“走了也好,走了……就好。” 谢璇目光轻闪,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肖夫人转头望向她道,“回去歇着吧!这雨下着,人也不想动弹,这几日想必也是累了,什么也别想,好生歇一歇,明日……”肖夫人顿了顿,眼中似是极快地掠过一抹不易辨明的暗影,还不及看清,便是稍纵即逝,“明日还要进宫赴宴。” “是。”谢璇轻轻应了一声,“母亲也好好歇一歇。”说罢,这才转身出去了。 走到庑廊下,换上木屐,莲泷撑着伞,两人一前一后,紧挨着下了石阶,谢璇却是蓦然驻了步,听着雨声簌簌,丝丝敲打在纸伞、屋檐之上,她扭头看了一眼静谧如斯的正院上房,眼中亦是掠过重重暗影,片刻后,才再度迈开了步子。 雨,下了一整夜,好在,天亮时,总算是住了。 否则,这样的天气,别说进宫去赴宴了,谢璇就是门也懒得出。 因为宫宴一般时辰还早着呢,所以,等到用过了午膳,李嬷嬷才指挥着几个丫头,帮着谢璇梳洗妆扮。 进宫不比其他寻常的赴宴,李嬷嬷更是打起了精神,一样一样,都苛求得很,仔细精致,等到李嬷嬷终于满意了,谢璇觉得半条命都快折腾没了。 好在,这样的宫宴,一年也就只有那么几回,若是多来几次,谢璇觉得都会折寿了。 而这个时候,也差不多是午时了。 谢璇看着时辰差不多,便先往正院去,在院门口,就撞见了李氏。 “七妹妹打扮起来,真是漂亮。”李氏亲热地拉了谢璇,一张口,便是夸奖。 谢璇今日其实打扮得还算得中规中矩,穿一身淡粉色冰梅暗纹的湖绸褙子,系一条竹青底绣忍冬纹镶墨绿色裙边的十二幅湘裙,梳了个简单的三丫髻,只戴了一个牙雕的茉莉花发箍并簪了两朵小珍珠串成的小巧精致的蜻蜓珠花,耳垂上戴了一对莲子米大小的珍珠耳环,看上去清丽脱俗,好看是好看,但却也并不打眼。 谢璇却是微微笑着,凝着李氏半晌,在李氏狐疑地看过来时,她才若无其事地笑道,“大嫂今日才是光彩照人,大哥看了,必然欢喜。”进宫赴宴,李氏自然也是精心妆扮过的。 李氏扯起嘴角,笑了笑,没有言语。 谢璇拉了她,道,“走吧!母亲怕是已经等着了。” 肖夫人自然已经等着了,谢珍也已经扶着肖夫人一起候着了。 “走吧!”肖夫人道,便是转而扶着秋棠的手,款款出了上房。 卢夫人还是没有出现,自然也不该出现,她一介孀居的妇人,虽然旨意里没有明言,但该避的嫌,却也得避,哪怕她的亲生女儿贵为太子妃,哪怕那座华丽的宫城,是她女儿的婆家,也是一样。 卢夫人没来,自然也不放心她的宝贝疙瘩谢琛跟着他们,万一肖夫人一会儿突起祸心,要害了她的儿子呢? 是以,说是什么阖府入宫赴宴,结果,却是寥寥可数的几个人。 谢璇挑开车帘,望着外边儿骑在马背之上的谢珩与谢琰,不由轻轻叹了一声。 她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索性放下了帘子。 “我眯一会儿,到了叫我。”交代了和跟车伺候的莲泷一声,谢璇便是安心合了双眼。 马车进了宫门,莲泷果然小声叫醒了她,取出了随身带着的梳子和靶镜,给她略略整理了头发了妆容,竟已到了下车的时候。 这宫里,已经没有太后和皇后,地位最高的,便是执掌凤印,代行皇后之责的贤妃娘娘了。 因而,入宫赴宴的女眷自然都要先往储秀宫去请安。 储秀宫里,此时已经很是热闹了,虽然朝臣家眷,她们已算是到得早的了,但宫里的妃嫔们却已早早聚在了贤妃宫中。 偌大的前殿里,乍一看去,衣香鬓影,满室芳姿。 不过,谢璇也只是瞄了一眼,便垂下眼去,小心跟在肖夫人身后,按着自小被要求的仪态,裙摆几近不动地无声进到殿内。 因着她们进殿,殿内原本的喧嚣静了一静,继而便听得有人笑道,“贤妃娘娘望穿秋水的,总算是将娘家人盼来了,这娘家人一来,她便也就不耐烦理我们了,瞧瞧。” 谢璇的眼角余光顺着话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瞧见一角葱黄色用华丽金线绣着百花穿蝶的裙摆和裙摆半掩下,鞋尖镶着珍珠的妃色云丝软底绣鞋。 看这妆扮,还有方才那把清脆的嗓音,这都是个年纪不大的贵人,只是,却不知是谁。 谢璇正在琢磨着,便听得有人笑道,“我们这些出嫁的女子哪一个不日日盼着见娘家人,只有我们公主,竟好似巴不得不见我们似的。我们倒还好,若是陛下听见了,怕就是要伤心了。” 这嗓音,谢璇却还是有些熟悉,不只熟悉,这一刻听来,还莫名心中一紧。 章节目录 第58章 眼缘 德妃。 这宫里地位仅次于贤妃的存在,李雍的生身母妃。 谢璇不由苦笑,做什么这般没出息,竟……还是被影响了么? 倒是经由德妃那句话,谢璇已经猜到方才说话那年轻妇人的身份。 皇帝唯一的嫡公主,已故皇后唯一的女儿,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宁平公主。却是远嫁到了扬州有名的书香门第范家,前些日子倒是听说她要回京,却没想到,今日才碰到。 宁平公主听罢,不依了,“母妃,你说这话儿臣可就要伤心了。从儿臣回京,这几日可是连宫门都没出过,就想赖在昭明宫了,只恨不得日日都黏在母妃身边才好,母妃莫不是腻烦儿臣了么?” 先皇后薨逝后,她的一双儿女分别交由贤妃与德妃抚养,太子是在贤妃跟前长大的,宁平公主却是德妃膝下的小女儿。听宁平公主的语气,尽是撒娇,谢璇悄悄抬眼看了过去,果然瞧见宁平公主滚在了德妃怀里,德妃亦是抱了她,一脸无奈宠溺的笑,那模样,竟当真亲昵一如亲生母女。 “瞧瞧你呀,都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怎么还是这么小孩子气?” “在母妃这儿,儿臣可不就是永远的小孩子么?”宁平公主还真是要将撒娇进行到底了。 “是啊!那不是公主与德妃娘娘亲近么?”肖夫人刚好已经走到近前,便是笑着接过话道。 她这一句,倒是又让殿中众人的目光皆是回到了她们谢家女眷身上。 肖夫人便是率先屈膝行礼,按着品阶高低,向着殿中各位娘娘一一请安,李氏、谢璇和谢珍自然也是照做。 “夫人快些请起。”贤妃自然是向着娘家人的,见她们行过了礼,便连忙将人叫了起来,然后扭头对身侧的宫女道了一声给夫人看座,那宫女便无声退了下去,不一会儿,便给肖夫人端来了一张椅子。 肖夫人也不推辞,谢了恩便安心坐了下来,与那些妃嫔竟是开始闲话家常起来。不一会儿,又有别家的夫人来了,寒暄,见礼,然后,再各自坐下来,说些或是没有半点儿营养的话,但即便如此,有些话,却也要让人暗地里琢磨半天,确定有无深意,是什么样的深意。 谢璇打起精神听着,却也有些力不从心的感觉,她从前对这些事情太不上心了,连这些夫人是哪家的,和哪家是亲戚,又与哪家有龃龉,都还一头雾水,又哪里能理清楚这些?不过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不让人瞧出端倪来。 但肖夫人对这些,却是再熟悉不过,无论旁人说什么,她都能恰到好处地说上两句,或是适时地沉默,竟好似天生就是为这样的场合而生的,虽然这当中,不乏旁人对定国公府有所忌惮,存了迎合之意的原因,但却主要还是因为肖夫人确实很擅长于应付这样的场面。 “大姐姐为何一直这样看着阿鸾?”正说得热闹的时候,突然听得一把清脆的嗓音很是好奇地问道。 殿内登时一寂,众人的目光更是纷纷往谢璇这处看了过来。 谢璇心中一悸,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可不就刚好撞见了宁平公主看着她的一双眼睛,只一触,谢璇便连忙垂下眼去,可心里还是砰砰直跳。 宁平公主的一双眼睛与太子其实长得极是相似,都是狭长的眼形,却在眼角微微上挑,这样的眼,通常都是眼带桃花,但与太子的柔情似水,温润尔雅不同,宁平公主的那双眼,却像是被一层柔媚的纱遮掩住的利刃,虽然朦胧绰约,但还是依稀可见当中锋锐,这让谢璇直觉地,有些不安。 宁平公主……到底为什么要注意她? 有这样疑问的人,自然不只谢璇一个。方才谢璇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琢磨殿中人的闲话之上,倒是未曾注意宁平公主一直在关注自己,但却不代表旁人也没有注意到。 已经有不少人在暗自奇怪了,但能这样直率问出来的,便也只有贤妃娘娘的女儿,如今宫里身份最为尊贵,也最得陛下疼爱的嘉阳公主了。她如今尚算年少,又是谢璇的表姐,宁平公主的亲妹,由她问出,却也并不让其他人觉得奇怪。 或者,大家更在意的,不过是宁平公主关注谢璇的缘由,所以无暇去关注其他罢了。 “原来……定国公家的掌上明珠居然是唤作阿鸾么?”宁平公主轻轻笑,嗓音如珠落玉盘,清脆爽朗,“还真是个好名字!鸾,为祥瑞之鸟,与凤凰同属,命格高贵,看来……定国公与夫人,对唯一的女儿,期望甚高啊!” 宁平公主明明笑着,但谢璇却莫名地浑身发寒。 就是李氏也有些不安地悄悄瞥了谢璇一眼。 倒是肖夫人还算得镇定,轻轻垂首,浅笑道,“公主说笑了,不过父母之心罢了,总是对儿女的未来诸多期许,一个乳名而已,只算得祝愿,却还不至于能够主宰命格。” 肖夫人一动一静皆从容,但唯有站在她身后的谢璇瞧见了,她颈后的汗毛竟是根根直立了起来。 宁平公主听罢,点了点头,觉得很有道理一般,笑道,“这倒也是,做父母的,自然都是盼着自己的儿女好,自从做了母亲之后,本宫倒是对此体悟更深了,想必定国公与夫人也是一样,望女成凤罢了。不过……定国公的掌上明珠,生来便高贵,自然是人上之人了。本宫方才只是觉得,这阿鸾长得与贤妃娘娘很是相似,所以多看了两眼,却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却是个沉静的性子,还是肖夫人教女有方啊!看来,本宫也得向夫人学一学,日后也将本宫家里那只泼猴养成小小淑女才是。” “公主谬赞,臣妇实不敢当。”肖夫人连忙诚惶诚恐道。 宁平公主方才一席话,棉中带刺,意有所指,谢璇几乎要以为是来者不善,谁知,转眼,她却又毫不吝惜地夸赞起来,这宁平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肖夫人可莫怪,本宫说了这么许多,许是因着你家阿鸾刚好合了本宫的眼缘吧!”宁平公主又是笑望谢璇一眼,好似眼角带了笑,谢璇却连忙垂下头,不敢深看。 其余殿内诸人更是各自猜测着,缘?这宁平公主究竟是想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59章 姗姗 谁知,就在满殿的人心思各异等着宁平公主的下文,谢璇的一颗心都忍不住提到喉咙口的时候,宁平公主却是忽而一笑,转而撒娇似的望向德妃娘娘,道,“母妃!这宫宴究竟几时开始?儿臣可都有些饿了呢!” 这话题,也转得太快了一些,让人有些猝不及防啊!就是谢璇,也不由愣了愣神。 德妃却是若无其事笑道,“本宫看你不是饿了,是馋了吧?都当娘的人了……” “还这么贪嘴。”宁平公主接过话,“儿臣知道母妃要这么训我,不过……儿臣离京这么些年了,日日怀念宫里菜肴的滋味,如今,好不容易终于回来一回,可不就要吃个心满意足么?” 谢璇想,宫宴上的菜肴……她也吃过不少回,却从来没有品出什么滋味来,在宫宴上吃东西,有哪一个能安得下心来?不能安下心,那即便是再精心烹制的美味菜肴也失了滋味,何况……御膳房为了不出错,菜肴都是制式化的,又要经过层层检验,等到送上桌时,早就冷了,能有多好吃? 不过,谢璇想,于她而言,寡淡无味的东西,或许对于宁平公主而言,却有着不同的意义吧? 或者说,与其说宁平公主想念的是宫里的菜肴,不如说,她想念的,其实是记忆中的味道,她真正要品尝的,是回忆。 不得不说,宁平公主那两句话却是让殿里的妇人都略略有些动容,许是想起了她是远嫁,多年才归,德妃神色亦软和许多,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脸颊,然后抬眼望向贤妃道,“贤妃姐姐,你看……” 贤妃倒也懂得成人之美,笑着道,“本宫看着时辰也差不多了……去看看!可准备好了!陛下那边如何?”后边这一句却是对着她身边的掌事宫女低声吩咐的。 那掌事宫女应了屈膝福了福,悄无声息地从后殿退了出去。 谢璇扭头看了一眼窗外,这才瞧见屋外的天色果真已经暗了下来。他们午时启程进宫,宫禁层层,再到这储秀宫中,应酬良久,竟已是两三个时辰过去了,这天色,自然也是该暗了。 时序已入秋,日头本就短。 金乌西坠,不一会儿,天色便是暗了下来。 宴席设在重华殿,只是,这次却是顾虑到赴宴的有不少未出阁的姑娘,是以男女分了席。主殿,自然是皇帝宴请群臣之处,而女眷们的宴席却是设在了偏殿。 谢璇倒不觉得有什么,正好落得自在。 “二婶。”刚进殿中,便听得身后一声喊,谢璇扶着肖夫人转过头来,见得正是姗姗来迟的太子妃。 只是这么一看,谢璇心里不由“咯噔”了一声,太子妃竟是比她前些日子到东宫赴宴见时又清瘦了几分。 那时,便已是够瘦了,如今更是只剩了皮包骨头。而且,脸色也是不好看,不只是白,白里还透着两分死气的青,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了进去,虽然抹了厚厚的脂粉,但还是遮盖不住那重病的神色。 太子妃显见也清楚,今日并未穿得过于鲜艳,衬得她脸色更是难看,反倒是穿了一身稍显暗淡的灰绿色,但即便如此……那一身衣裳,看得出是新做,但也是空荡荡的。 谢璇与肖夫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无声而叹,今日宫宴过后,太子妃病入膏肓的消息,只怕便是再也瞒不住了。 谢璇心中一动,或许……也不需要再瞒了吧? “娘娘!”肖夫人还了她一礼,李氏和谢璇、谢珍自然也是跟着照做。 “二婶不必多礼,快快请起。”太子妃轻抬了一下手。 就这么一下而已,谢璇杏眼微闪,太子妃的呼吸便是急促的两分。 太子妃略缓了一缓,这才又一一喊了李氏、谢珍与谢璇,这才笑望向李氏道,“本宫竟是许久未曾见过弟妹了,可一切安好?” 李氏自然是受宠若惊,连忙答道,“多谢娘娘挂心,臣妇一切皆好。” “本宫身子欠佳,父皇和母妃体恤,这才允准了本宫可以晚些来,否则,二婶和弟妹、妹妹们难得进宫一次,本宫该早些相陪才是。” “娘娘身子要紧,本就是一家人,就不必在意这些虚礼了。娘娘也不必太过挂心家里,娘娘好,家里自然便好。”肖夫人语调淡淡地应道,却是让太子妃宽心的心思。 谢璇想,她娘这心里,毕竟还是有软处,许是看见太子妃这般,也知她来日无多,不由心软了吧! 太子妃果然因着肖夫人这一句话,神色渐缓,就是眼角亦是微微一红道,“二婶的话,本宫可是记在心里了……多谢!”这一句过后,太子妃竟是忍不住喘了一下,也不知是站得久了,说得话过多,还是因为情绪乍然的波动。 “娘娘!”慧怡一直密切注意着太子妃,一看这情形,忙道,“不如坐下再叙话吧?” 太子妃半个身子轻倚在慧怡肩头,略略平复了一下,这才缓慢地站直身子后,轻轻摇了摇头,“不了!既然来了,本宫得先去向诸位娘娘请过安才是,便只得暂时失陪了,还请二婶莫要怪罪。” “娘娘哪里的话,娘娘尽管去忙,一家人,便不说两家话。”肖夫人大方得很。 谢璇听了都不由暗暗纳罕,她娘今日这心委实软得有些厉害,莫不是忘了太子妃是卢夫人的女儿,竟是一副尽释前嫌的样子么?那句一家人,究竟是劝慰太子妃,还是提醒她自己呢? 不管内里怎么不相往来,对外而言,定国公府大房、二房始终是一体。而且,与三房不同,大房是嫡支长房,一母同胞,又是孤儿寡母,就是定国公的爵位也是从大房处承继而来的,若是有一个不妥,届时若是传出什么不好的名声,那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这些年来,不管心里如何膈应卢夫人和与卢夫人有关的一切,对于太子妃,肖夫人始终恭敬中又不失亲切,但即便如此,也从未如今日这般,好到真就像她们之间什么龃龉也不曾有,就是再寻常不过的婶婶与侄女,还是感情很好,互相关切的那一种。 但即便这样的好,让谢璇都觉得有些奇怪了,但太子妃脸上却没有露出半点儿的异样。 章节目录 第60章 意外 微微笑着,她冲着肖夫人点了点头,然后,才扶着慧怡的手,转身朝着贤妃、德妃几位娘娘所在之处缓缓行去。 待得她转身,肖夫人脸上的笑容却转眼疏淡了许多,一双杏眼望着太子妃走远,一点点沉静下来。 谢璇就站在她身侧,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角度的问题,恍惚觉得,肖夫人眼角得光有些过冷了,冷得像是结了冰。 宴席快开始时,谢璇瞧见了一眼曹芊芊,只是,虽然威远侯府和定国公府一般是功勋世家,但却是不可同日而语,所以,曹芊芊的位子自然不可能与谢璇安排在一处,所以,两人不过远远地隔着人群相视笑了一回,心想着,待会儿若是寻了机会再说两句体己话,便各自坐了下来。 肖夫人被安排在与贤妃、德妃她们一桌,李氏与其他几个已经建牙开府的成年王爷的王妃坐在一处,谢珍自然也不可能与谢璇坐同一桌,反倒是太子妃……居然坐到了谢璇的旁边。 谢璇便不由有些狐疑,怎么说……太子妃也不该坐在这里才是。 太子妃像是知道谢璇心里想什么似的,压低嗓音对她笑道,“母妃心疼本宫身子不好,所以想让本宫偷个懒,待会儿七妹妹可得寻着机会帮着本宫打个掩护,本宫还想早些脱了身回去歇着。” 谢璇还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得一句干巴巴的“娘娘说笑”,说到底,撇开卢夫人与肖夫人之间的死结不谈,她与太子妃也委实没有那么亲近。 太子妃笑了笑,没有说话。 主殿里,皇帝发言,跟她们没什么关系,但怎么也要等到他说完了,她们这里才能开吃。 不过,如同谢璇前世见过的那些领导一样,开会的时候,好像不多说一些套话就不能体现自己价值一般,总是会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皇帝这一发言,谢璇面前的茶碗,悄悄地,空了大半。 照看这一桌的宫女还算得有眼力见儿,很快发现了谢璇茶碗半空的事情,立刻交代了一个小宫女续茶,谁知,那小宫女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的,添茶水时竟是一个不小心将那茶壶一倾,茶水便倒了出来,溅在了谢璇的裙子上。 “你怎么做事的?”太子妃见状,便是压低嗓音低喝了一声。 那小宫女再发现自己不小心将茶水泼到谢璇裙子上时,便已知道自己闯祸了,正在心下忐忑时,便听得太子妃这一声,吓得“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好在这时正是上菜的时候,殿内宫女穿梭来往,伴着女眷们低声的交谈,太子妃又刻意压低了嗓音,没有闹出大的动静,并无太多的人注意到她们。 只太子妃的脸色却很是不好就是了,狠狠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宫女,她才又和缓下神色望向谢璇道,“怎么样?没烫着吧?” 谢璇轻轻摇了摇头,那茶水想必是方才沏的,只是温热,这倒算得万幸。只是,她今日穿的那条裙子颜色深,但即便如此,茶水泼上去,还是洇湿了一大片,而且就在裙子正中,看上去,真是不雅,何况......这可是宫宴。 太子妃显然也想到了,皱眉道,“这得去换换才是。”然后,便是抬头望向正捏了帕子帮谢璇擦着群上水渍的莲泷,问道,“你们姑娘随身的包袱呢?”姑娘们出门做客的时候,为了以备不时之需,通常都会带着一两身衣裳首饰好做替换的,太子妃问的,便是这个。 “就在后殿。”莲泷还算得镇定,轻声答道,心里不无庆幸。以往出门赴宴时,那包袱从未派上过用场,今日好在她没有偷懒将包袱直接扔在马车上,或是图省事放在储秀宫,一直随身带着。只是,进殿赴宴,却是不好再抱着了,只得暂且放在了后殿,不过,好在也算不得远。 太子妃却是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才又道,“后殿人多眼杂的,怕是不太方便。这样,你去帮着你家姑娘将包袱取了来,本宫让人带你们去别处换。” 莲泷却没有动,迟疑地望向谢璇,虽然她觉得太子妃所言也有道理,重华殿设宴,众多宾客,还有身边伺候的人,后殿难免繁杂,确实不适合换装,若是被人冲撞了就不好了。 太子妃像是怕她们不放心,安抚地笑道,“放心吧!这宫里,本宫比你们熟,这样吧!让胭脂领了七妹妹先过去,就在离这重华殿不远的撷芳阁,那里亲近,离得也不远,平日里也收拾得干净。胭脂陪着你过去,她们不敢怠慢。等取了包袱,再让个小宫女领你过去也就是了,耽搁不了多少工夫。”后面这一句,却是对莲泷说的。 只是,这却不是莲泷能够做主的,“姑娘?” 谢璇却正低着头若有所思,听得莲泷唤她,她终于抬起头来,与太子妃对视,太子妃微微笑着回视她,片刻后,谢璇亦是倏而一笑,“给娘娘添麻烦了。” “不麻烦。好了,快些去吧!”太子妃说着,给身后的胭脂使了个眼色。 胭脂会意地屈了屈膝,而后,走上前来,对着谢璇福了福道,“七姑娘,请随奴婢来。” 有胭脂领路,出了重华殿,一路往西而去。 即便裙上尚余水渍,谢璇的步子却是不紧不慢,好似在欣赏园中景色一般,神色怡然。 胭脂倒也没有出声催促她,更没有打扰她,只是沉默地在前带路。 直到远远地,瞧见前方浓荫之中一角飞檐,胭脂才笑着回头道,“七姑娘,撷芳阁就在前面了。”一边说着,一边已是加快了步伐。 谢璇目下闪了两闪,步子还是不紧不慢。 胭脂疾走了两步,察觉谢璇没有跟上来,不由驻了足,狐疑地回头张望道,“七姑娘?” 谢璇“哦”了一声,正要抬步跟上,抬眼间便瞧见胭脂身后一道黑影迫近,谢璇紧了心,一声“小心”还不及出口,便见得那黑影扬起手,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劈在了胭脂的后颈,胭脂毫无防备地被砍晕了。 几乎是同时,身后风息变,谢璇目光轻闪,还没有回头,腕上已是一紧。 “跟我来。”被拉扯着走开的那一瞬,她瞧见胭脂如同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软踏踏地跌在了地上: 章节目录 第61章 谢谢 “你在做什么?”谢璇理智尚存,还知道强忍着等到他拉着自己转进了暗处,才用力挣开了他箍在自己腕上的手。 说也奇怪,原本紧锁在她腕间,如同铁铐一般的手,却是被她轻易便挥开了。 谢璇心下略略一个怔忪,便已听得他压低嗓音沉声道,“我在做什么?你说我在做什么?我自然是在救你。” 他们此时身处在一处假山的山洞里,很是逼仄,即便错身站着,彼此的衣衫却也紧紧挨着,呼吸相触。只有头顶隐约有些光从缝隙里透了进来,照亮他的脸色,黑沉、纠结、复杂。 谢璇蓦然有些心慌,匆匆垂下眼去。 与此同时,李雍也在透过那微弱的光线看她,鹰隼一般的双眼牢牢锁住她,因而将她一瞬间神情的变化尽收眼底,没有错过她的慌乱与不自在,若是换了从前,他或许就要欣喜若狂了。 可是……他微微眯起了眼。 以她的聪慧,就算方才没有反应过来,没有道理,到了现在还不清楚。可她脸上,却并无一丝后怕,或是畏惧......即便是慌乱,也不是因为刚才的事......李雍的心,蓦然有些发凉,“看来......是本王多事了,谢七姑娘......根本不需要本王相救。” 他淡言淡语,自称起了本王,摆出了疏离的阵势,刹那间,好像退到了让她触手难及的地方。 谢璇蓦然心慌,在理智反应过来时,她的嘴已经先于她的意识,张口便道,“你那日约我,便是为了这桩事?”是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起,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以“我”自称,而从不是“本王”,谢璇已经有些记不清了。或许......从一开始,从始至终,他在她面前,都只是“我”吧!只是若非方才那一刹那的心慌,她竟没有察觉,太习惯了,这样的习惯成自然,让她不小心,就忽略了。 她突然发声,让李雍有些意外,他目光闪了两下,略略沉吟后,才有些自嘲地道,“是啊!也只有我这样的傻,一得到消息,即便没有证实,也不敢冒那个万一,只想着好歹告诉你一声,你心里警醒着些,防备着些,也好。结果......你却连见我一面,也不愿了。”果真如他所料,她早已猜到是他透过徐子亨约她,所以她才不肯来赴约,甚至连封回信也没有。 明明是早已猜到的事实,但证实的这一刻,李雍还是觉得心口被针扎了一下的疼。 一瞬间,李雍觉得自己既恼火,又伤心,他为什么要将自己的自尊扔在地上任她践踏,而她又凭什么,凭什么这般待他? 谢璇却因为他又称回了“我”,心上稍稍一松,放缓语调,轻声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你是为了这件事.......”她以为,他要见她,不过又是如同上回那般,见她一面,对她说一些表明心迹的话。 “知道我是为了这桩事,你便会来了是吗?”李雍反唇相讥,黑眸中掠过一抹嘲讽,“后来,我也想明白了,我何苦为你操这个心?你不是看不上我豫王府,看不上豫王妃的身份么?只怕是眼光高着呢!我这里想着是帮你,却没准儿是坏了你的好事,好心办了坏事,日后若是被你记恨,那我岂不是罪过?” 那一夜,他喝了酒,凭着一股子冲动,纵马疾驰到了定国公府门前,那一刻,他真想不顾一切进去找她。可是,驻马府门之前,幽幽的凉风却吹醒了他,他此时说出的便是他那时的想法,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他才能狠着心扭头就走,并且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再去管她。 兴许,他觉得自己是在救她,可那却偏偏就是她心心念念想要的呢! 李雍是天之骄子,可对谢璇的求而不得,却让他骨子里生出了一种难言的自卑,可这满朝上下,还有谁能让他自卑?还有哪个男子能比过他?谢璇不嫁他,又想嫁谁?李雍不得不多想,可一多想,心里便是生了刺。 如果谢璇知道,李雍的想法,只怕要被气笑了。李雍居然以为她拒绝他,是因为她的心气儿高,想着要高攀太子,想着要母仪天下?当然,若是谢璇告知李雍,她现在不想想她的婚事,是因为觉得自己还小,定国公府又是处在风口浪尖上,不想与他们皇家牵扯上关系,李雍怕是也不会相信吧? 是以,谢璇只是抬眼注视着年轻的脸上明显写着怒气,还有不甘的李雍,轻声发问道,“既是如此,你今日……为何还是来了?” 李雍却是嗤笑一声,不知是为谢璇这一声问,还是为了自己,“我不是蠢么?不是放不下么?想着,总要来看一看才能放心,若是你所求,那我由着你便是,若是有个万一,我还来得及救你。结果......我还是没有忍住,刚才......我做错了是不是?我根本无需救你,是不是?” “谢谢!”李雍的一串诘问之中,却骤然插进了一句沉静的道谢。 “什么?”李雍神色一怔,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谢谢。”谢璇望着他脸上的怔忪,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然后,又重复了一句道谢。 李雍呆呆望着她,眼神有些发直,早前脸上的不甘与怨愤早已消失了个干净,愣愣道,“不用......不用谢......不!我是说,你为什么跟我道谢?” 谢璇望着他脸上呆呆的表情,喉间发痒,想笑,从前怎么会觉得他精明睿智的?现在看去,明明是个傻小子好么?忍了笑,谢璇清了清喉咙,回了一句莫测高深,“你说呢?我为什么跟你道谢?” 李雍问一句为什么,自然不是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打从心底的不敢置信罢了,待得听了谢璇这一句,还有什么不确定的,当下,心底已经发酵起来的喜悦,刹那间,便席卷了周身,他忍不住想要仰天大笑两声。但,好在,他的理智尚存,而且,他也没有机会大笑,两声鸟叫声便从夜色的某一处传了来。 谢璇心有所感,扭头,以目光无声地询问李雍。 李雍正在心里暗地骂着石桉这个程咬金掐的时候怎么就这么不巧呢?气氛正好,他高兴着谢璇没有进东宫的意思,又听着她这一声谢,心里正熨帖着呢,还可以打铁趁热,拉近一下与谢璇的距离,怎么约定的暗号,这时便是响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62章 碰上 李雍很想当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谢璇那双清泠泠的杏眼望着,那句谎话,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何况,理智也告诉他,现在的时机和境况,都不合适...... 虽然扼腕,虽然不甘,但理智终究还是占了上风,李雍面沉如水,但还是叹息道,“你随我来。” 谢璇已经隐约猜到了方才那两声鸟叫的意思,而且,因为今日的事,她对李雍多了许多信任,闻言,便是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迈开了步子,只是,一边走,却是一边忍不住问出了心底其实已经憋了许久的疑虑,“胭脂......就是方才那个给我带路的宫女,你不会拿她怎么样吧?”方才,被他拉走之前,她分明瞧见胭脂被石桉砍晕了。 李雍稍稍停下脚步,转头看了过来,目光似是含着两分隐忍,压低嗓音道,“你放心,我会处理。”只是,扭头过去,疾走几步之后,他又刹住脚步,又目光灼灼望向谢璇道,“你如今......难道还要顾及她的颜面?” 李雍口中的她,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与谢璇都是心知肚明。 谢璇不在意地笑笑道,“她既然连胭脂都亲自推出来了,便是不怕撕破了脸,而我,不管心里怎么想,有些东西,却也不得不顾忌。何况......我如何与她分说,在公,她是上,我是下,在私,她是长,我是幼。有些事,既然分说不清,那又何必分说?大家心里明白就好。”她不是要委屈自己,只是,这是最好的办法。 李雍敛下眸子,似在沉思,片刻后,沉着嗓音,道一声,“我知道了。”便是转过身,再次迈开了步子,熟练地在逼仄的假山小径和暗洞中穿梭。 谢璇却是悄悄松了一口气,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但谢璇却是知道,胭脂,定然会无恙的。 “小心点儿。”除了方才,李雍逾矩地用手箍握着她的手腕,将她强行拉到了此处,他倒是未曾再有什么逾越的举动,只是,行进间,时常会提醒谢璇注意脚下,行走的速度也不快。 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李雍却停下了步伐,转头望向谢璇,“瞧见那里没有。”他抬手指了指一个方向,谢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夜色昏沉中,隐隐瞧见了一角飞檐。 “那里是撷芳阁的后殿,虽然简陋了些,但胜在安全。石桉已是打点好了一切,你直管放心去便是。我却不好在这里多留,若是碰上了人,你直管上去,就说走迷了路,让人给你带路便是。只是记得了,千万要往后殿去,避开前殿。”虽说都安排妥当了,但李雍却还是不那么放心,对着谢璇事无巨细地交代,即便明知道她不是那种万事依赖他人的姑娘,可他却总是忍不住想多照顾她一些。 “我知道了,你放心。”谢璇点了点头,只是,望向李雍时,却又迟疑了一瞬,才道,“你自己也小心些。”重华殿宴请群臣,他身为皇子,自然是陪伴皇帝身侧,此时在这儿,只怕也是找了借口偷溜出来的,今日,撷芳阁,乃至整个宫城怕是都不会太平,届时,他不在,若是被有心人察觉,难免生出周折来。 李雍的眼神闪了闪,嘴角便忍不住牵起,深深看了谢璇一眼道,“你放心。” “嗯。”谢璇却已经扭过头去,轻轻“嗯”了一声。 从这里出去,到撷芳阁的后殿,还有些距离。李雍说,若是碰上了人,也没什么了不得,只管大方上前去,报出身份,推说走错了路,让人带路就是,却也没有说,一定会遇上人。 因着方才李雍带着走的,尽是小路,谢璇想,今日宫中设宴,这样的地方,未必就会遇上人。果真,一路顺遂地走到了撷芳殿的殿墙根儿下,别说人了,就是只野猫也没有撞见。 只是,谢璇还来不及真正松上一口气,便听到了响动,一扭身,登时心下打鼓,这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何止是碰上了人,这不只碰上了,还不止一个呢。 不过这些种种,也不过只是在她心里一闪而过罢了,她很快,整理好心绪,表情沉静地站好,静等着人靠近。 那一串靴子声整齐又响亮,待得到了近前时才停了下来,似是因着见到了谢璇而诧异了一会儿,又犹豫了片刻,当先的那一个,才快步上前来,抱拳道,“禁卫军奉命巡守,不知谢七姑娘是要回重华殿吗?” 那声音低沉中却又透着清越,说出来的话,却让谢璇心头一悸,下意识地利了眸子,目光如箭般射向单膝跪在她面前,抱拳垂首的人身上,他甲胄在身,又垂着头,看不清面容眉眼,但......谢璇可记不得自己在禁卫军,还有熟人。不过......阿亨表哥倒是任着禁军副统领之职,许是这人是他身边亲近的,偶然见过她,也是有的。 谢璇心思电转时,跪在她面前的那个人,却正盯着她优雅交叠着,垂在裙上的手发呆。放在上面的那只手莹白若雪,而袖间隐隐透出一抹鲜翠欲滴的绿,衬得她那一截手腕皓白一如一捧新雪。 半点儿不知跪在面前的人有什么心思,自认想通了其中关节,谢璇心中乍起的惊疑这才悄悄散去,心情也松快了许多,轻轻抬手道,“起吧!” “是。”那人低应一声,抱拳站起,恭敬地侧身站到了一旁,眼儿低垂,与他身后那一对禁军一般无二,不敢往谢璇的方向多看一眼。 谢璇却并未在意一些,按着一早想好的托词道,“我要往撷芳阁后殿去,结果不想走岔了路,胡乱找了过来,这里可是撷芳阁了?”遇到禁军也没有什么,认识她,倒也省了自报身份,只要得了一句准话,就是连带路也省了。谢璇一想,就连腰板儿也微乎其微又挺直了一些。 “此处正是撷芳阁。”那人抱拳应道。 谢璇满意了,轻轻点了个头,便是拎了裙摆,转身便沿着朱红的墙根儿往后走。李雍方才提了,撷芳阁有两道宫门,后面一道,直通后殿,石桉已经打点好了,她直管过去。 那些禁军自然也不可能拦她,只抱拳恭送她离开。 待得她走远了,这才一一直起身来。 章节目录 第63章 浑水 谢璇不知道的是,有人一直目送着她一步步进了撷芳阁的后宫门,也没有收回视线。 “齐大哥,你说是不是挺奇怪的?这定国公府的七姑娘,来这撷芳阁也就罢了,怎么不走正门,偏要从后门入?”他身后有人靠了过来,与他一道望着那已经没有人影的方向,很是狐疑道。 若是谢璇在这里,只怕就要反应过来了,这人,还真勉强算得一个熟人,有过一面之缘。毕竟她对齐大郎此人还是很有些印象的,当然不只因为他这名字既让她想起齐大非偶,又想起武大郎,实在印象深刻。更因为那一日在街头,他即便面对着谢琨,也是不畏权势,不卑不亢的模样。只是,这一面之缘,却也是谢璇对他的,却不是他对谢璇的,他为何认出谢璇,只怕谢璇也猜不透呢。 而那人与齐大郎说话的语气,可见两人关系不错。 谁知,齐大郎听了他这话,却是一皱眉头,不虞道,“陛下在重华殿设宴,后殿必然杂乱,倒是这撷芳阁,离着重华殿不远,又是清静干净,女眷们往这里来歇憩算不得什么,你最好管紧了你的嘴,女眷的闲话也是你能说得的?” 齐大郎的语调很是严肃,那人许是这时才觉察出不对,连忙道,“是!是!是!齐大哥教训的是,是我疏忽了。”哪家的女眷能够被人随意在背后谈论的,何况,那还是定国公的掌上明珠?秦风说着,也有些后怕起来,自己这嘴,怎么就不把门儿呢?再不警醒些,可别哪日惹出祸事来才好?平日里齐大哥就教导他谨言慎行,自己怎么就有听没有记呢? 秦风那副懊恼至极的模样总算让齐大郎心中的愠怒稍稍平复了一些,淡淡道,“走吧!”他们奉命巡守,撷芳阁可不是终点,话音一落,齐大郎便已大踏步而去。 秦风连忙跟了上去,只是,走了几步之后,实在是心痒难耐,忍不住凑在齐大郎耳边,压低了嗓音,轻声问道,“不过齐大哥,你是何时认得定国公府的姑娘的?”回应他的,是一记堪比利箭的冷眼。 嗬!秦风一拍胸脯,将自己的好奇心也一并吞回了肚子里,哪里还敢再问半个字? 不过......齐大哥今天是心情不好啊?还是说,肚子不舒服,便秘了? “姑娘!”莲泷正在担心着,骤然见到谢璇,便是欢喜地叫了起来,三两步冲了过去。 谢璇朝着她比了一个禁声的动作。 莲泷会意地在前面带路,“姑娘这边来。”见到谢璇安然无恙地出现,莲泷这颗自从被豫王殿下身边的石桉带到这里等着,就一直悬吊吊的心总算安稳了。 等到将衣裳换了,谢璇始终记得李雍一再交代她,千万要避开正殿的事儿,为了小心起见,便从来时的后宫门悄悄离开了撷芳阁。 谁知,才走离撷芳阁没有多远,便又撞上了人,这回,却是百分之百的熟人了。 “阿鸾!”肖夫人见到谢璇的那一刹那,神色几不可见地松了一松,可走在她身边的太子妃就不一样了。 太子妃如同见鬼了一般的瞪大一双眼,望着谢璇,一张本就白中带青的脸更是煞白的不见一丝血色。 谢璇恍若没有瞧见,神色从容地上前屈膝行了个礼,“娘娘和母亲怎么来了?”但也只有太子妃和谢璇,并身边伺候的人,倒是没有别的闲杂人等。 谢璇心里琢磨了一番,便明白了太子妃的用意。 肖夫人却是答非所问道,“你这衣裳换好了?换好了咱们便回重华殿去吧!”说着,肖夫人拉了谢璇的手,转身便走。 这个是非之地,谢璇也无意多留,乖乖地跟着肖夫人转过了身。 谁知,还是晚了。 身后不远处的撷芳阁里响起一声尖叫,划破了长夜,突兀得紧。 太子妃的神色一变。而不管是肖夫人也好,谢璇也罢,回头的刹那,都是往她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皆是皱眉。 撷芳阁里不知出了什么事,很快便传来骚乱的人声。 太子妃也好,肖夫人、谢璇母女也罢,一时间都怔在原地,不知究竟该不该上前去。 “出了什么事?”就在这时,几人身后骤然响起了一声问。那是把冷沉威严的嗓音,在这偌大的宫城中,还没有哪个男子敢这样坦诚自己的怒火,只除了一人。 肖夫人和谢璇还没怎么,太子妃却是如遭雷击,猝然转过身去,果然便见得她们身后立着一人,明黄的龙袍在身侧宫女所执的琉璃宫灯照得明晃晃,谢璇还没有看清楚他的脸,便已被肖夫人拉着跪了下去。 “太子妃和肖夫人都快请起吧!”皇帝显然也没有心情闲话家常,轻抬了手,免了她们几人的礼,便是越过她们,大踏步朝着撷芳阁而去,他身后的人,自然是鱼贯跟上,当中,李雍和好几个成年皇子都在,却独独缺了太子。 谢璇抬起头,目光匆匆,极快地与李雍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垂下头去了。 太子妃脸色几变,身形晃两晃,几乎栽倒在地,幸而她身边的慧怡眼明手快地将她扶住了。 肖夫人和谢璇此时却已没那个心思去理会她了,皇帝在这儿,他没有开口,她们即便心中万分不愿去淌这趟浑水,如今,却也走不了了。 那边,太子妃已经勉强打起了精神,被慧怡搀扶着,跟在皇帝和李雍他们那一行人之后,往撷芳阁去了。 谢璇与肖夫人对望一眼,“走吧!”叹息一声,肖夫人与谢璇亦是一并紧跟着过去了。 刚进殿门,便听着内殿一声怒吼,紧接着便是东西落地的碎裂之声。肖夫人将谢璇一扯,两人索性便是往边上一挪,站在了殿门边上,并未往里凑。 谢璇悄悄抬眼,瞧见李雍他们几兄弟也都站在外殿外,倒是皇帝和太子妃都不在,想必是进去了。 李雍冲着谢璇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扯了扯嘴角,让她放心的意思。 内殿又响起一声怒骂,内容谢璇没听清,可那声音,却分明就是皇帝的。 一个茶碗又被摔了下来,谢璇眼皮一跳,循声望过去,刚好从门缝里瞧见散落一地的男女衣裳,还有一个翻落在地,已经熄灭,散落一地香灰的香炉…… 章节目录 第64章 是谁 “哐啷”一声,这回碎裂在地上的,是她娘平日里很是喜欢的汝窑白瓷彩绘海棠的茶盏。 谢璇望着那一地碎瓷,有些心疼,这茶盏碎了一个,不成套了,如他们这样的人家,其他的,也不会再用了。 这东西可是老贵了,她娘要摔东西,也不挑拣些便宜的,何必? “让人收拾了吧!”叹息一声,谢璇扭头对秋棠说了一声,不一会儿,便走有小丫鬟上来,将地上收拾了,连带着秋棠也无声退了下去,内室里便只剩了肖夫人和谢璇母女,还有林嬷嬷。 肖夫人已经被林嬷嬷扶着在矮榻上坐了,重新沏了一杯茶来,帮着她顺了会儿气,肖夫人脸上得怒色好歹是要松缓了许多。 谢璇叹道,“娘,你又何必生气?气大伤身,而且,我也没有什么损伤不是?” “你没有损伤,那是你机灵,是上天保佑,可并不代表我就可以原谅她的算计。说到底,总归是从她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跟她娘一样,是个心思歹毒的。平日里倒是叫得好听,关键时候,却还记得什么?”肖夫人说着,火气又上来了。 就是方才在储秀宫时,宁平公主的那神来一笔,肖夫人也一并算到了太子妃的头上。否则宁平公主一个已经远嫁多年的人,阿鸾与她连交集也不曾有过,却哪里能得她亲眼?眼缘?那套说辞,谁会真的相信?而且,宁平公主早不问阿鸾,晚不问阿鸾,偏生就在太子妃惦记上阿鸾的时候就问了,有没有那么凑巧?说到底,宁平公主和太子虽然是不同的嫔妃抚养长大的,但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宁平公主只怕还指望着日后太子登了基,好为她撑腰呢,她如今不为太子谋算一二,还要等到何时? 肖夫人越想越气,不过在她看来,宁平公主,甚至是太子的谋算她都能够理解,唯独太子妃,她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认为她情有可原。 “今日的事,母亲觉得,是太子妃娘娘一人所为?”谢璇见肖夫人已经是怒上眉梢了,倒也不慌不忙,轻飘飘一句话,成功地便让肖夫人熄了火。 肖夫人狐疑地一蹙眉,“你这话......什么意思?”宫宴时,太子妃无论如何也不该与阿鸾同桌,可她偏偏就那么凑巧,与阿鸾同桌了。那茶水泼到裙子上的意外,只怕也不是意外,而是一早便已安排好的序曲。那撷芳阁的去处,是太子妃定的,莲泷,是她给支开的,胭脂,是她派给阿鸾的,这些可都是明摆着的,还有什么好说? “母亲只怕也猜到,太子妃娘娘的病,怕是不好了。”谢璇轻描淡写道,她本就与太子妃不亲,不过是想着一笔写不出两个谢字,这才存了两分情面,可今夜过后,这丁点儿的面子情,也算是灰飞烟灭了。她从前或许还会为太子妃的病情心存两分惋惜,但这一刻,原谅她本身也是个自私的人,虽然因为种种原因,只能对太子妃的算计忍气吞声,却没法大度到还要为太子妃的境况担忧。 肖夫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太子妃那副样子,谁看了心中不生嘀咕?何况,若不是不好了,她也不会那么着急,竟下了这么一着臭棋啊! “母亲觉得,太子妃娘娘这般算计阿鸾,是为了什么?” 还能是为了什么?自然是因为太子妃自知时日无多,所以想要在大限将至之前,给她的一双儿女做出她认为最好的安排。她一旦不在了,太子宫中正妃之位不可能空缺,定然还会另择太子妃。届时新人进门,不管是谁,都会视她的一双儿女,尤其是她的儿子为眼中钉,绊脚石。唯独谢璇,同为谢家女儿,她或许会看在同宗同族,血脉至亲的份儿上,待她的一双儿女好些。何况,她一死,东宫与定国公府的牵扯便算断了大半,若是有谢璇来续上,于太子而言,有定国公府这个岳家做后盾,对于日后承继大统算得一大底气。她若是为太子办成这桩事,太子定然会承她的情,往后,哪怕就是看在这事的面子上,也会对她的一双儿女多加看顾。 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却没有想到,定国公府无论是肖夫人也好,谢璇自己也罢,都丝毫趟东宫这淌浑水的打算。太子妃明示暗示了无数回,肖夫人和谢璇都是装着没有懂,不为所动。 眼看着身子越来越差,太子妃这才急了,不得已出了一手昏招。这件事情,肖夫人甚至怀疑,太子也是知情的,并且,是配合的。 肖夫人神思一动,眼中掠过一道暗光,难道......阿鸾的意思是这个? 是了!肖夫人坐直了身子,太子妃这般煞费苦心地算计阿鸾,目的是为了让生米煮成熟饭,让阿鸾不得不就范,在她死后,嫁进东宫,替她继续维系东宫与定国公府的关系,替她照看她的夫君和一双儿女。是以,太子妃并没有想惊动太多人,当时,一道去看阿鸾换个衣服怎么这么长时间的,只有她这个为女儿担心的生身母亲,还有她这个堂姐,身边陪伴的,也都是她们各自的心腹。 即便当时,太子与阿鸾当真是共处一室,甚至是做出了什么丢人的事来,只有她们,也定然会将事情掩住,力求体面。 届时,虽然她们不甘心,但米已成炊,没了法子,阿鸾只能嫁进东宫。甚至定国公和肖夫人为了遮盖丑事,还会费心筹划。 可若今日,若不是阿鸾发现不对劲,想办法躲开了。那么,被众人撞见,与太子在那撷芳阁中做出丑事来的,便是阿鸾了。众目睽睽之下,这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可太子正妃,就是日后的一国之母,身上岂能有半点儿污点? 事关皇家体面,天家正统,正妃,是万万不用想了,哪怕那个人是阿鸾,哪怕她身后站着定国公府,也没有半点儿商量的余地。最多给个有品阶的侧妃,从侧门抬进东宫就是。 想到此处,肖夫人哪里还有半分怒气,整个人反而是被丢进了冰水里似的,浑身发寒,她白嘴白脸地望向谢璇道,“这么说,真不是谢瑾?”肖夫人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避忌了,竟是直呼起了太子妃的名讳。“可是......是谁?” 章节目录 第65章 毁了 是谁? 太子妃只是一把被人利用了的刀,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 同样也在思索这个问题的,还不只肖夫人母女二人。 “娘娘,你别这样,身体要紧啊!”东宫太子妃寝殿之内,慧怡哑着嗓,近乎哀求地道。 太子妃一头钗环已经被她拔下来扔得到处都是,她披头散发地坐在灵山石靠背的矮榻之上,胸口急速地起伏着,一张脸煞白黑青。 “本宫的身体已经是这样了,还怕什么?你让本宫不气,可是怎么可能?这么好的计划......现在全毁了,全毁了。”太子妃怒不可遏,又是声嘶力竭地吼道,吼罢,却是胸口窒闷,她抚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一口气就要上不来似的。 慧怡吓得面色煞白,再也顾不得什么主仆之别,连忙奔上前去,扶着太子妃坐下,伸出手,轻轻帮她顺着气,眼里的泪便是汩汩而下,“娘娘又何必如此?事情已经这样了,好在......还有转圜的余地。” “哪里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太子妃幽幽苦笑,“二婶摆明了不愿阿鸾嫁进来,本宫今日又算与他们撕破了脸,本来想着破釜沉舟,在此一举,却没有想到......”太子妃说到此处,也是悲从中来,她已是病入膏肓,还要这般殚精竭虑不说,苦心计划的这一切,却落了个一场空,她如何能不气不伤不甘心? “可是,奴婢有些不明白,娘娘的计划按理不会出这么大的纰漏,怎么会.......”怎么会让七姑娘逃开了,出现在撷芳阁正殿的会换成了胭脂?而太子脑子是坏了么?他明知道娘娘的计划,怎么还会与胭脂滚到了一处?还有陛下......怎么会那么刚好,就撞见了这一切,龙颜大怒? 太子妃摇了摇头,“不过是有人知悉了本宫的计划,所以,将计就计,将本宫当刀使了,达成了他的目的。” 慧怡大惊失色,“是什么人?”难不成......难不成是胭脂起了另攀高枝的心思,所以,背叛了娘娘?否则,娘娘的计划,只有娘娘与太子殿下,并她们几个心腹知晓,旁人如何得知?而且,七姑娘又是如何走脱的呢?胭脂的嫌疑自然最大!这是慧怡一早便存在心底的猜疑,如今,却越发觉得可信了。 太子妃却是闭了眼,一副心累,不想再谈的样子。 慧怡伺候她十几年,如何不知道?虽然心中疑虑未消,不安仍在,见得太子妃终于平静下来,倒也安心了许多。“夜深了,娘娘今日也累了,索性什么也别想,先好好歇息吧!” 太子妃没有应声,慧怡犹豫了片刻,扶着太子妃就躺在了那矮榻之上,又去取了一床被子,帮太子妃盖好,又静站了片刻,没有听见太子妃的吩咐,这才静悄悄掩门出去了。 等到殿内静悄悄,只有她一人时,太子妃才缓缓睁开眼睛,双目失神地紧盯着高高的殿顶。 看来,很多事情,她一早便想错了。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二婶才不肯将阿鸾嫁进东宫吧?不!或许二婶是清楚,阿鸾无论如何嫁不进东宫吧?可是.......她呢?难道她就是那个活该为了家族被牺牲的人么?如今,她没有用处了,他们便不管她了么? 一时间,太子妃心中又气又委屈,眼泪便是滚落了下来......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或者是谢家,又能怎么办呢?莫说如今当家的,是她二叔、二婶,就算如今她与阿鸾易地而处,定国公府如今的情况,又能如何帮她?刹那间,太子妃觉得一直强撑着自己的信念倏然被从身体里抽离,只剩,力不从心。 “娘,你别多想了,不管是谁做的,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总之,我也不愿入东宫,如今也算是各得所求了,不是?”谢璇握住肖夫人发凉的双手,轻声劝慰道。 她娘方才一时激愤,有些事情没有想清楚,但经过她的提醒,以她娘之精明,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只要想明白的,便会清楚,愤怒,根本无济于事,只会让自己难受罢了。 肖夫人却是双手一个翻转,转而将谢璇的手握在其中,一双杏眼望定谢璇,沉声问道,“那个胭脂会出现在撷芳阁,是你做的?”太子妃想让谢璇做的那些事情,一个小小的太子侧妃,分量还不够。是以,事情已经大致有了眉目,皇帝的出现也好,还有那个被翻倒在地的香炉也罢,都绝不可能是太子妃的手笔。而那背后之人,真正想要的,可绝不只是今日的结果。谢璇能够逃脱,是个意外,而太子妃那个名唤胭脂的宫女会出现在撷芳阁,又是另外一个意外。 旁人或许会百思不得其解,但肖夫人不会。因为她再清楚不过,自己的女儿有那个能力,轻易地逃开那个陷阱,也可以轻松地反将一军。她要的,不过是一个确定。 谢璇目光轻闪,现在将李雍牵扯进来,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她心念一转,便是“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肖夫人的神色却是不由一松,“你这一招,倒也漂亮。既破了局,太子妃那里......也算给了她一个教训。”这个时候,不管是太子妃,还是那只幕后黑手,只怕都正气得跳脚呢。 这么一想,肖夫人登时心气平了许多。拍了拍谢璇的手,和颜悦色道,“好了!今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怕是累坏了,先去歇了吧,啊?” 谢璇倒也真有些累了,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娘也早些歇着。”说罢,与林嬷嬷点了个头,这才转身朝外走去。 林嬷嬷亲自将谢璇送了出去,等到回来时,却见肖夫人还是坐在矮榻之上,没有挪动过,可一张脸,却已是脸色铁青。 “嬷嬷,实在是.......欺人太甚。”肖夫人咬牙道,可这一句过后,她却又不知想起了什么,便是捂面痛哭起来。 林嬷嬷站在一边,也不敢劝。 好在,肖夫人自来就不是个软弱的,她很快收整好自己的情绪,抬起头来。用帕子拭干脸上泪痕,她一双杏眼被泪水涤得晶晶亮,目光炯炯,“嬷嬷,你亲自跑一趟祈风院,去将珩儿给我叫来。” “现在?”林嬷嬷扭头看了一眼屋外深浓的夜色,下意识地惊疑道。 章节目录 第66章 口谕 问出声之后,再看肖夫人,神色沉定,林嬷嬷便恍惚明白过来,应一声,“是”,却是再不敢多问,快步出了门去,踏着夜色朝着祈风院快步而去。 谢璇却是半点儿不知大半夜的肖夫人又去将谢珩叫了起来,也顾不得谢珩是不是睡下了,或是在宫宴之上喝醉了,执意如此。更不知肖夫人与谢珩母子二人关在房里说了一夜的话,又说了些什么,她是真累了,回到娉婷院,草草梳洗了一下,倒床便睡,一枕黑甜,连梦也没有做过一个,委实也算得心大了。 用过早膳,谢璇同往日一般,去了正院上房。 谁知刚进门就瞧见肖夫人正拿了一堆画轴名册什么的在与林嬷嬷说什么,见得谢璇进了门来,便打住了,对林嬷嬷道,“你就先下去,按着我们稍早商量的去办就是了。” “是。”林嬷嬷应了一声,然后将那些画轴和册子都收好,与谢璇行了个礼,唤了一声“姑娘”,便抱着那一堆东西走了。 谢璇不由笑问肖夫人道,“娘和林嬷嬷在忙些什么呢?难不成,还是为了二哥的婚事?娘不是将这桩事交给大嫂了么?” 肖夫人却半点儿没有回答她的意思,“这些事,是你一个姑娘家该管的么?” 谢璇撇了撇嘴角,没有说话,但倒也没有跟肖夫人置气,笑眯眯坐到了肖夫人身边,自顾自从炕几上捏了一块儿点心放进了嘴里。 肖夫人淡淡睨她一眼,道,“你来的正好,为娘也正要去找你。” 谢璇悄悄坐直了身子,她娘特意要找她,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谢璇仔细往她娘一看,眉心轻蹙,娘昨夜没睡好啊?这眼下黑影跟墨染似的,那么厚的脂粉也没能盖住。 谢璇自然不知道肖夫人哪里是没有睡好,根本就是一夜未睡啊! “今年秋狩的时间已是定下了,就在八月二十。” 谢璇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这跟她没什么关系吧?不对!谢璇一警醒,她娘说要找她,然后又特意提起秋狩,难道......谢璇抬起眼来,望向她娘,不会吧? 肖夫人叹息一声,“陛下口谕,要你与你大哥一并伴驾。” “我?为什么呀?”谢璇反手一指自己鼻尖,果真惊讶到凌乱了。往年秋狩,也不是没有宗室女或是世家女随驾,可是,却从来跟她没什么干系啊!皇帝是怎么了?脑袋抽筋了? 肖夫人昨夜得知这个消息,心里亦是七上八下,但不管如何,皇帝的口谕是昨夜宫宴之上当众颁下的,没有半分可商量的余地,除了遵从圣命,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不过,肖夫人和谢珩都觉得,皇帝惦记上了谢璇,多半是与太子妃惦记上了谢璇脱不了干系,只是,这口谕是在撷芳阁那件事情之前颁下的,倒也没有刻意只点了谢璇,其他几个功勋世家和王府里,与谢璇一般年纪的嫡出姑娘,也都在伴驾之列。若没有撷芳阁那件事,肖夫人未必多想,可是,经过了那件事,肖夫人就总觉得这趟秋狩之行分明是别有深意。 肖夫人担虑的这些,谢璇何尝没有想到,只是,她们母女二人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便也用不着挑得那么明了。何况,不管怎么担忧,这一趟,还是得去,既是如此,何苦自寻烦恼呢?谢璇很快便整理好了心绪,笑着站起身道,“既然陛下的口谕已下,如今已是八月初了,阿鸾回去好生准备就是。娘放心,阿鸾自有分寸,不会丢了咱们定国公府的脸。”这句话,自然存了安抚之意,不过为了宽慰肖夫人。 肖夫人就是再担心,也只能干着急,点了点头道,“你也被着急,还有十几天的时间,慢慢备着就是。总得先安安生生过了中秋再说。” “嗯。”谢璇点了点头,与刚听到消息时的震惊不同,她此时面上已是波澜不惊,看不出半点儿的异样。 等到回了娉婷院,告知李嬷嬷几人,陛下口谕,秋狩之时,她要随行伴驾时,娉婷院便是沸腾了起来。 与谢璇不同,这些伺候她的人便如早前那个无知的她一样,半点儿未曾察觉到定国公府面对的危机,只是安心地享受着这座国公府,给她,甚至给她们这些下人,所带来的荣光。 在李嬷嬷她们看来,谢璇能够随驾,那是多么长脸的一件事儿?自然也是一件马虎不得的大事儿。 是以,李嬷嬷在最初的激动之后,很快便冷静下来,开始张罗。“既是要去伴驾,有些事情咱们还得早些预备起来才是。”今日已是初七,离二十不过十几日,转瞬即过,中间还隔着一个中秋,在李嬷嬷看来,时间已是很紧了。 “姑娘的骑服都还是前年做的了,如今怕是有些小了。”莲泷亦是忙道。 李嬷嬷一听,可不是么?急道,“是啊!都怪我这记性,怎么竟忘了准备了?” 谢璇心想,这可怨不得你啊,谁让自己懒呢?往年,李嬷嬷也总会给她备着一两套骑服的,想着她总是将门之女,若是兴致来了,或是有些什么特定的场合,要行骑射,总得有合衬的衣服。谁知道,谢璇却是个懒得不行的,这些年,那些骑服竟都是形同虚设的,是以,李嬷嬷忘了准备,还真算不得错。 只是此时,显然不是她开口认错的好时机,若是听了她将责任全部揽下,说不定还要将李嬷嬷吓住。所以,谢璇很是识相地沉默着。 提起骑服,李嬷嬷坐不住了,“这可不成。莲泷,你快些随我去趟库房,看看可有合适的料子,还得加紧地备起来才是。这活计怕是还不能交给针线房,她们那里出活儿慢,一快了就怕不精细,还是我们自己来的好。等选定了料子,你们几个针线好的,都不能闲着了,这几日便辛苦些,帮着姑娘早日将这骑服赶制出来,做得漂亮些,我替姑娘做主,回头好好赏你们。”这话却是对着几个丫头说的。 丫头们自然是没有二话,个个笑容满面地迭声应了。李嬷嬷又交代这个去选首饰,那个去药房备些常用的成药,屋里登时忙活起来了。 反倒是谢璇没事儿了,闲闲歪在临窗大炕上,随手拉了一本书拿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 章节目录 第67章 等到 那书,不过堪堪翻了一页,谢璇便是再看不下去了,心浮气躁,她索性将书丢开,抬起头,望着窗外发起了呆。 但也不过一小会儿,她的双眸便是一厉,轻声喊道,“嬷嬷。” “姑娘,嬷嬷和莲泷姐姐往库房去了。”来回话的,却是竹溪。“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奴婢就是。”见得谢璇皱了眉,竹溪连忙道。 谢璇的眉心本来皱得愈发地紧了,听得竹溪这一句,反倒是想起什么似的,双眼突然一亮道,“竹溪!我依稀记得,你大嫂与林嬷嬷家大儿媳关系走得挺近,是吧?” 竹溪不解姑娘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还是乖乖点了点头,“我大嫂与大成嫂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比亲姐妹也不差什么的。” “那便好。”谢璇笑了,“竹溪,我有一桩事,要让你帮忙。” 豫王府位于内城,离皇城比较近,因着德妃位分高,李雍算是诸皇子中除了太子之外,出身最为高贵的,也还算得皇帝宠爱,所以,建牙开府时,便得了一处不错的宅子。他从十二岁起,便大都住在王府之中,除非有特殊的原因,否则,从不会留宿宫中。 可是,自从那日宫中赴宴归来之后,德妃已经派人来捎了三次口信,让李雍得了空,便进宫一趟,但李雍一直没有进宫,而今日来的,是德妃跟前最为得用的总管内侍徐公公,捎来的口信,已是第四次。 李雍将徐公公恭敬地迎到了待客的花厅,奉上了好茶,却很是为难地道,“公公可知,母妃这般急着传唤本王进宫,所为何事?” 徐公公不敢托大,只坐了那椅子的三分之一,听得李雍这话,便忙道,“这个奴才就不知了。不过,娘娘这般急着让殿下进宫,自然是有要事。” 李雍点了点头,“这个本王自然之道。可是......”李雍有些牵强地笑了笑,道,“公公也知道,父皇立秋时才准了本王入六部观政,本王什么都不懂,如今每日里,光是学着政事已是焦头烂额,实在是分身乏术。公公你看......要不这样......公公不若帮本王将这话带给母妃,等到本王得了空,便定会进宫向母妃请安的。” 徐公公本来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是一抬眼,便顺着李雍的目光瞧见了他案头之上高高摞起的那一堆公文,话已到了嘴边,便又生生咽了下去,话锋一转道,“殿下忙着,那也就没有办法了。只是,娘娘心里惦记着殿下,殿下应该知道。得了空,还盼着殿下早日进宫看望娘娘。” 李雍自然是好声好气地应着,然后,亲自送了徐公公出府,待得人一走,他转过身来,一张脸,却是迅疾冷下。 石桉见了,便不由叹息道,“殿下,都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这样一直拖着,也不是办法啊!” 别说李雍了,就是石桉也知道,德妃娘娘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要传唤李雍进宫,方才那样问徐公公,李雍不过是装傻罢了。 李雍脸很冷,眼也很冷,“先拖着吧!总得再等等。” 石桉却是不解,等,等什么?“可是殿下,属下昨日不就报过你了?肖夫人正忙着张罗七姑娘的婚事呢。”因为谢璇的关系,豫王府对定国公府总是关注甚多,因此,几乎是在肖夫人刚有动作时,他们这里便已得到了消息。石桉自知自家殿下对谢七姑娘极为看重,所以,一刻不敢耽搁地报了过来。 昨夜,李雍便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夜,房里的灯,彻夜未熄。 李雍脚步一顿,一息后,又再度迈开了步子,“正是因为这样,才要等,只能等。” 石桉摇了摇头,是真不明白。不过,也用不着他明白就是了。 李雍说上要等,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石桉还是察觉到他一日比一日心浮气躁,一张脸亦是黑沉得厉害,常为了一点儿小事,就发一通火,好在理智还在,只是责骂,没有因此打杀了什么人。 但即便如此,石桉和李雍身边伺候的人,也都是叫苦连天,当差都提起了十二个心。 好在,李雍的这一等,终于到了尽头。 “殿下!”石桉几乎是连走带跑地快步冲进了书房,脸上挂着掩饰不住兴奋的笑容,见到李雍冷眼望了过来,他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将手里的物件递了过去,“定国公府来的信,是七姑娘身边那个常跑腿的小子亲自送来的。”在收到这封信的刹那,石桉终于恍惚间明白,殿下在等的,是什么了。 果真,李雍瞪大眼睛望着那封信,似是不敢置信一般,待得终于反应过来时,他便是劈手一把将那封信夺了过去,然后迫不及待地便是拆开展阅。 信笺之上,不过寥寥几句话,所以,李雍很快就看完了。但就是那么短短的一会儿工夫,他脸上的神采已经是截然不同,一双眼睛,都亮了起来,脸上更是情不自禁地带了两分笑,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封信收了起来,放进了他书案上,那个平日里都是上了锁的匣子里。 石桉见了,悄悄松了一口气,总算,是雨过天晴了。 “你要出府去?”定国公府,肖夫人却在听了谢璇的请求之后,皱起眉来,“好端端的,你做什么要出府?” “这不是要随驾秋狩么?可我的骑服却还是前两年做的,拿出来一比,小了不少,穿是穿不上了,只能重新做。谁知道,李嬷嬷开了库房找料子,却没寻着太过满意的,所以,我便想着到外面铺子里去看看。”理由是现成的,谢璇眼也不眨,张口便来。 肖夫人一双眼瞬也不瞬睨着她,“要看料子,大可以让外面铺子里差人送来,我看你,是在对为娘表达不满了吧?” “是又如何?”谢璇本来还想装着不知道呢,听了肖夫人这一句,也索性不装了,早就憋得慌了。“母亲前些日子不还说,我还小着,你和父亲舍不得,想多留我几年,怎么这一转眼的,就要开始给我张罗婚事了?” 肖夫人却是老神在在,笑道,“不是我说你,要知道什么,你直接来问就是,做什么拐了几个弯儿来打探消息,你累不累?” 章节目录 第68章 相约 谢璇被气笑了,“我问了,母亲就会告诉我吗?那一日,母亲和林嬷嬷明明就是在商量我的事,可是,我一进来,你们就打住了不说,还将东西也一并收了,不就是怕我看见,想要瞒着我么?若不是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长了个心眼儿,如娘所说,那般拐弯抹角地打听了一回,只怕等到娘将人选都定了,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刚刚得知她娘在背着她,给她张罗婚事时,谢璇就要气炸了。不过是理智尚存,所以一直憋着这口气罢了,如今,总算是酣畅淋漓地将这口气吐了出来。 “是以,你是因为这件事,才想着出府的?”肖夫人挑眉问道。 “是!我就想着出府去透透气,在这府里,我觉得憋的慌。”谢璇板着一张俏脸,将她心情不好,尽数摆在了脸上。 肖夫人难得的没有训她,反倒很是爽快地一摆手道,“出去透透气也好,说不定,也能让脑子清醒些。何况,这女人呐,也就只有在家做姑娘的时候,还能松快些。今日在任性一回,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嫁了人,便没有这么自由了。” 这话却是铁了心要将她嫁出去了?她才十三岁呐!就是按着大周的规矩也还未成年呢!要嫁她的人,还有要娶她的人,是不是都是丧心病狂啊! 谢璇心里又气又急,狠狠瞪着肖夫人。 肖夫人却是不痛不痒,恍若未觉一般兀自拨弄着算盘珠子对着账,半晌不见谢璇有动静,还很是奇怪地抬眼望她道,“你怎么还坐这儿呢?是改变主意,不出府去了?” 当然要去,谢璇一股心火上来,连与肖夫人行礼也不曾,便直接大踏步出了门去。 待她一走,肖夫人却是将账册合上,神色间,说不出的暗淡,沉沉叹了一口气。 “夫人何必如此,姑娘虽然年少,但却是个懂事的,老奴还是要劝夫人,与姑娘说清楚得好,若是因此坏了母女之间的感情,不值得。何况,强扭的瓜不甜,若是姑娘心里存着疙瘩,不乐意,日后,只怕夫人也会后悔。”林嬷嬷见状,便是劝道。 肖夫人却是扯唇笑道,“嬷嬷,你以为阿鸾不知道呢?她什么都知道,不过是不甘心罢了。不过……如你所说的,这孩子,是个懂事的。她会明白的,会明白,我这个当娘的,都是为了她好。至于后悔……我只看得到当下,何况,人要好生生活着,才有余地来后悔。” 肖夫人说罢,又埋头于账册之中了。 林嬷嬷见状,只得沉沉叹息。 谢璇却是坐在马车上,听着马蹄提提踏踏,车轮辘辘的声响,慢慢冷静了下来。 真是的,怎么就没有沉住气?她知道的,站在她娘的立场,她想未雨绸缪,她想在还有余力的时候,为她谋划,都没有错,自己不过是迁怒罢了。 或许,是她潜意识里知道,无论她顺什么,做什么,肖夫人都不会真正生她的气吧? 不知不觉,竟是真将自己当成了谢璇,真将肖夫人当成亲娘了啊! 不!她本身就是谢璇,肖夫人自然也本来就是她的亲娘! 连连深呼吸了好几下,谢璇在心里警醒自己,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冷静,现在,毕竟还没有到最差的情况,而她,能做的事情,还很多。 “姑娘,到了。”心绪慢慢沉定下来时,便听得车厢外鸢蓝的声音响起。 谢璇挑起车帘往外一看,可不是么?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马车已经驶过了几条街,如今,已是停妥在珍宝阁的后门处了。 莲泷先快步出了马车,谢璇扶着她的手,从马车上下来,跟随着早已候在那里的石桉进了珍宝阁。 这珍宝阁,是徐子亨家的生意,却在他十五岁那年,由文恩侯太夫人直接送给了徐子亨,当成了他的生辰礼物。 如今,这珍宝阁挂的是徐子亨的名字。 徐子亨是个万事不操心的,这珍宝阁的生意自然有专人打理,他只管收银子就是了。 这珍宝阁做的是古玩的生意,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但胜在方便,不只自己送礼时方便,如他们这般,相约私下见面,也很是方便。 二楼的雅间,清静又隐秘,就算被人撞上,也不过是来看古玩,偶然间碰见的,很是妥帖。 是以,谢璇才直接写了信,借了徐子亨的地盘,约了李雍在这里见面。 拎着裙摆上了二楼,莲泷、鸢蓝并石桉几人都不约而同在雅间门帘前驻了足。 雅间房门未关,只是垂下了珠帘。透过隐隐绰绰的珠帘,谢璇一眼便瞧见了坐在窗边矮几边上,正在煮茶的李雍。 他穿了一身再寻常不过的蓝灰色湖绸直裰,端正但却自然地跪坐在矮几边上,拎起小炉子上咕噜噜正在冒泡的茶壶,微微一倾,沸腾的热水便冒着热气,争先恐后地从细长的湖水中涌了出来,注入下方的汝窑白瓷茶盏中,白烟扑腾上来,缭绕在李雍周身,竟将他也显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这一刻的他,看上去竟半点儿不像是那个矜贵骄傲,高高在上的豫王,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文人,或是茶客。 谢璇一时间,竟是看走了神。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李雍看似专心致志地在煮茶,可却还是一早便察觉了谢璇的到来,见她驻足珠帘之外半晌没有进来,终于是忍不住回过头来,笑道。 谢璇醒过神来,回以微微一笑,轻轻撩开珠帘,走了进去。 李雍朝着他对面的空位轻轻一伸手,谢璇倒也并不矫情,敛裙便是坐了上去。 待得她将将坐好,一杯沏好的热茶便已放到了她跟前。 谢璇抬起头,透过袅绕的白烟,见着对面李雍眼眸如星。 “还是福建岩茶,还是我亲手煮的,上一次,你没有品出味道来,这一回,可总得给我这个面子了?” 谢璇低头望着茶盏中清澈艳亮的茶汤,语调清幽洒脱地道,“你恐怕不知道,我不会品茗,这可不是什么谦辞。再好的茶,落到我的嘴里,也不过就是好喝与不好喝的区别,你要让我品论出什么来,我却是说不出来的。” 话虽这么说,谢璇却还是端起那盏茶,轻啜了一口,似是仔细品味了一番,才赞了一声,“呃……好喝!” 章节目录 第69章 答案 “哈哈哈……”谢璇话音方落,李雍突然笑了起来,而且是那种极其开怀爽朗的大笑声,谢璇从未见过这般大开大合的李雍,不!是来到大周朝之后,她已经很久未曾见过这样的恣意了。 这样的恣意潇洒,原不该出现在一个贵胄子弟,甚至是皇子亲王身上。 这是李雍真实的一面,还是又一种伪装? 不管是哪一种,看来,她对他的认识,都还不够深刻。 “起先你说那些,我原本还是不信的,如今听你这品评,我倒是不得不信了。”李雍笑呵呵道,说的正是谢璇方才不会品茗的言语。 谢璇抿了抿嘴,轻笑道,“谢璇便是一介俗人,让殿下失望了。” “大俗即大雅,阿鸾莫要妄自菲薄。再说了,茶道在我看来,也多是附庸风雅,我吧,其实也不怎么懂。怎么?你不信?刚才我那样子看着很像回事是吧?其实,那都是装的!”李雍说着,又是笑。 谢璇便也笑了一回,不想,李雍还是个有点儿幽默感的。 两人相视而笑,倒是笑走了些许不自在。 喝了茶,歇了笑,谢璇轻敛眸色,“今日,是我约的殿下。殿下可知,是为何?” 李雍神色和缓,端起茶盏徐徐轻啜一口,眉眼轻抬道,“上一回在这儿见面,我好像问过阿鸾一个问题,你还欠我一个答案。我猜着,阿鸾应该是来告诉我,你的答案的。” 谢璇却是轻轻放下手里的茶盏,抬起头来,目光沉静地望向李雍,“那么殿下,是不是还想听我的答案呢?” 李雍抬起眼来,茶杯里的热气腾袅,那些白烟扑腾上谢璇浓密的眼睫毛,那如同墨扇一般的眼睫毛好似承载不住那白烟的重量一般,不安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好似也一并传到了李雍的心尖上,一瞬间的心弦颤动,李雍的心便是软了,眸子亦是柔了,“阿鸾怎么会觉得我不想听你的答案?事实上,你应该清楚的,我一直等着你的答案,已经有些等不及了。” 谢璇来之前,其实心中还有一些惶惶,听得李雍这一句,本该安心,她却又觉得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何?难道经过了那夜撷芳阁的事,殿下就不知道......” “我知道。”李雍打断她,笑容温和但却坚定地望向谢璇,“我都知道,可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多么轻描淡写的几个字? 可是,于谢璇而言,却是字字重逾千斤。 谢璇心中震颤,喉间却翻起苦涩,“殿下今日凭着一腔冲动允诺我,只怕日后郁郁不得志时,却会后悔起今日的冲动。” 李雍听罢,却是笑,带着嘲弄与戏谑,“怎么?在阿鸾的眼里,我便是那一心恋栈权位之人?或是眼中只瞧得见富贵权柄?对于旁人而言,求之不得的东西,于我而言,不过过眼烟云罢了。我这一生,出身富贵,唯一所求,为一心人耳,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他深邃的眼,望定她,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洪渊,将她拉扯着往下坠去,想要将她溺毙其中。 谢璇深吸了两口气,“殿下该知,你说出口的话,阿鸾便会信,殿下可当真想清楚了。” 李雍微笑,“君子一诺,自重千斤。” 谢璇垂下眼,一双手握住那只茶盏,盏中茶汤已经凉了许多,但却比不上她指尖温度的淬心之凉。“可是......德妃娘娘那里......” “阿鸾放心,我知道如何应对。你之前说的,只你的出身,我母妃便会同意,并且同意得乐意。”李雍眼里有欣悦,星星点点地爆发开来。如果说,从前的阿鸾是一把刀的话,如今,刀刃还是锋利,却不是针对他。 谢璇却是不解地蹙眉,她的出身?从前或许是一大筹码,但如今......撷芳阁的事情,德妃娘娘这样在深宫之中屹立不倒的人,怎么会看不透?李雍能怎么做? 李雍伸出手,隔着一段距离,在虚空中,轻轻一捋,似要将她的眉心抚平,笑道,“好了!别皱眉了!你今天给了我,我想要的答案,我很开心!其他的事,便由着我来操心就是了。” 谢璇恍然,是啊!需要担心的,又何止德妃一处?可是,让他一个人操心......“可是......” “嘘!”李雍修长的食指抵在唇上,比了个噤声的动作,笑意深深在眼底,真真眼眸如星。“别可是了,这回听我的。这不是过些日子就要秋狩了么?你既然在随驾之列,这些日子便好生准备。而且,这眼看着就要中秋了,你只管放宽心过节便是。其他的事,有我。” 谢璇心里有些莫名的酸楚,只得“嗯”了一声。 只是,听李雍提起秋狩,倒是让她想起了一件事。“对了!不知道殿下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李雍正存了讨好谢璇的心思,闻言,便很感兴趣地轩眉道,“什么事?你直管说!” 李雍应得这般爽快,倒是让谢璇心里越发的五味杂陈,好在,这件事,于李雍而言,还真算不得什么,所以,谢璇也要心安了些。略略沉吟才道,“殿下应该知晓,我与威远侯府的曹大姑娘是闺中好友吧?” 李雍点了点头,她的事,他自然都清楚。只是这曹大姑娘......李雍蹙了蹙眉,在脑海里搜寻了一圈儿,也只忆起一道模糊的影子。不过,反正无关紧要,李雍便也抛开不想了。 “这次秋狩随驾的人选已经只是大致定了,但女眷这一块儿,怕是还有些改动。我听说,殿下领了皇命与太子殿下一道负责此次秋狩的一应事宜,不知道殿下能不能帮着与太子殿下提一提,将曹大姑娘也一并算入随驾人选之中?” 这件事还是那日她得知她要随驾秋狩后,在与曹芊芊的日常通信中随口提了一句,谁知,曹芊芊的回信中却是满篇的羡慕。谢璇心知,威远侯府的日子不好过,能够随驾秋狩,对于定国公府而言,比之鸡肋,甚至因为皇帝如今对定国公府的忌惮,不如不要。但对威远侯府却是截然不同。若是曹芊芊能够随驾秋狩,不说其他的,至少对于威远侯府来说,是无上的荣幸,京城中的人惯来喜欢看人下菜碟,说不定,也要因而对威远侯府多些看重。 章节目录 第70章 为饵 谢璇心里是真正看重曹芊芊,所以接到她的信之后,便在心里琢磨了起来,如今,与李雍既然将话说开了,她的心思便更加活络了。 李雍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谢璇的意思。这是想要帮衬她这个闺中密友,乃至威远侯府一把的意思了。这可是阿鸾头一回求他帮的忙,他无论如何都会办到,何况,不过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是以,李雍应得很是爽快,“我知道了,办妥了,我会给你准信。” 谢璇听他这么一说,便是放下心来,微微笑道,“多谢。” “谢倒不必,这个时辰......你便留下,陪我一道用过膳再走,便权当谢礼了,如何?”他们该谈的,都已经谈完了。谢璇在外,一向极重规矩,李雍也知道,如今一切还未尘埃落定,为了她好,自然也要守着这规矩。可是......他只想在这规矩之内,与她再多待一会儿,哪怕只是多一顿饭的时间,也好。 谢璇望着李雍,他那双黑眸里,隐隐透着的期盼,还有怕她不肯答应的忐忑,让她心上一软,不由笑着点了头,“好。” 刹那间,李雍笑了,眼里的欣悦星星点点,终于是蔓延成了一片星海。 “母亲。”陪着李雍用过了膳,谢璇这才打道回府。在回定国公府的一路上,她便想好了,不!是她决定来见李雍时,便已想好了,如今,因为有了李雍的首肯,只是让她更加确定了,也有了底气。所以,待得回了定国公府,她便是直接去了正院。 肖夫人还在忙着,炕几上堆着的厚厚一摞账册不过对了一小半,听到谢璇的声音,肖夫人也不过抬起头来望了一眼,便是随意应了一声,“回来了?” 谢璇却是走到她跟前,淡静却认真地道,“母亲,关于我的婚事,我想跟你谈谈。” 肖夫人动作略顿了一顿,才抬起头来,“好啊!你想怎么谈?” 谢璇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她娘并不是影视剧里那些封建大家长,即便是她的婚事,也还让她有说话的余地。她娘当然不是,否则,也不会刻意教导她那些深闺女子根本不该会、不能会的东西了。 谢璇的心,更安稳了一些。 “母亲,请你暂且停下帮我张罗婚事的一切举动。”谢璇深吸了一口气,开场白却是再直截了当不过,甚至都没有一个过度。 好在肖夫人接受能力强,也并没有因着谢璇这话而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只是挑起眉梢问道,“这就是你出去透了气,清醒脑子之后,想出来的解决之道?” 谢璇却并不急于让肖夫人马上同意,她转而在肖夫人对面坐了下来,摆出了一副要长谈的架势。 肖夫人静静看着,倒也没有言语。 谢璇这才又道,“从我得知母亲在开始帮我张罗婚事时,我心里又急怒,明明母亲前些日子还亲口说过,想多留我些日子,怎么转眼就出尔反尔了呢!但那时,我却只顾着生气了,并没有多想。可就是刚才,许是脑子真的清醒了些,所以,我便觉得有些不对了。母亲自来是个说到做到的性子,不可能这样毫无征兆地就食言。何况,撇开隔了房头的堂兄堂姐,我上头,还有三个嫡亲的兄长未曾娶亲。都说长幼有序,就算我是个姑娘家,比哥哥他们要早些预备,但也不用这么早吧?再说,就是京城里,如我这般的世家女,也多是及笄才定亲的,母亲为何这般着急?” 肖夫人叹息一声,索性将账册直接合上了,抬起与谢璇极是相似的杏眼,与她对视道,“那么你觉得呢?是为什么?” 谢璇静静看了肖夫人片刻,才道,“其实我一早便觉得奇怪,从大哥回来的第二天开始......母亲、大哥,甚至是大嫂的举动都有些不同寻常,只是我想不透是因为什么。直到母亲开始急着帮我张罗婚事,我才将这些事情都连了起来。我猜......应该是西北军中出了什么变故吧!只怕还是于我们家不利的,所以,母亲才急着在还有余力的时候,先将我的事安排妥当,想着罪不及出嫁女,母亲这是想要保我。” 肖夫人敛下眸子,沉默着将那一摞摊开的账本,一本本捋平,然后又摞好,堆放在了一边。“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便不该在这个时候任性。你是姑娘家,只要嫁了人,便还有脱身的机会。你放心,娘不会随意将你嫁了,必然还是会尽己所能为你寻一个好夫家。” 肖夫人神色认真地承诺,谢璇也好,肖夫人也罢,都心知肚明,她此时口中的好夫家已经不是平常人认知里的好夫家。以定国公府的权势富贵,要匹配皇家,才算得门当户对,可是,这个时候,家世、地位,已经不是肖夫人最先考虑的事情,她要的,是一家能够在定国公府哪怕到了最不堪的境地,也还是对她的女儿一如既往的和善之家。 谢璇的喉间泛苦,肖夫人的苦心,她不是不知,可是,她还是只能逆了她娘的好意,当一回不孝女了。“娘!可不管我嫁不嫁人,我都是谢家的女儿,这改变不了,也无从改变。若是定国公府真的出了事,我即便嫁了,又哪里能真正安生?” “那你想要如何?”肖夫人眉眼间染了怒色,“让我不必为你张罗婚事,你想怎么样?” “母亲是觉得,以目前的状况,我最好低嫁、远嫁,离京城这个是非之地,离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越远越好,是不是?”谢璇丝毫不畏肖夫人的怒火,亦是挺直了背脊,燃起了斗志。 肖夫人哼一声,没有回答,但沉默,却已是答案。 “母亲这回,怕是关心则乱了吧?母亲只想着将女儿送出这是非之地,却没有想过,女儿原已在是非圈中。那日撷芳阁的事,母亲难道还没有看清楚吗?所以,母亲,与其示弱,此时倒还不若迎难而上,以进为退。” “以进为退?”肖夫人嗤哼一声,“阿鸾倒是好生与为娘说说,你打算怎么个以进为退法?” 谢璇知道,她娘对她有些失望,认为她还是和从前一般不懂事,只知道任性,因为不想嫁,所以想尽了所有的借口,枉费了她的一番苦心,但事实上,谢璇是真的,想要赌上一赌,以自己为饵,赌定国公府如履薄冰中的暂且安稳。 章节目录 第71章 说服 “我可以嫁人!”谢璇神色沉定道,引得正在气闷的肖夫人狐疑看她,她才淡淡道,“可我要嫁的,是豫王李雍。” “你!你说什么?”肖夫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既然说出了口,谢璇便也准备好了面对可能会有的狂风暴雨。 “这就是你所说的以进为退?”肖夫人嗤笑,阿鸾这莫不是疯了吧?以为随便扯个幌子,便能将这事圆了过去? “母亲觉得不可行?”谢璇一脸认真地反问。“母亲觉得,皇帝为何这般忌惮我们定国公府?不就是因为定国公府手握重兵,在西北军中日久,建立了多少功勋,辖下百姓大都只知定国公,不知朝廷,不知皇帝。而皇帝就怕哪一日,父亲会反了他么?” 谢璇一字一句,大胆至极,这已不是随意能说的话,自然,更不该是一个深闺女子应该说的话。 可不管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不觉有什么,肖夫人非但没有斥责她,稍早时脸上的嘲弄甚至不知不觉被深思所取代。 听谢璇停顿了下来,她还挑眉道,“你接着说。” “既然皇帝担心的是这个,那我们便给他看看我们的诚意好了,让他清楚,不管我们定国公府有多少权势在手,那都是他赏的,而定国公府还是他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用什么当作诚意?便是你说的,让你嫁给豫王?当上豫王妃?”肖夫人挑眉,脸色平平淡淡,看不出半分情绪。“那日撷芳阁的事,你还没看明白么?你怎么会觉得你这异想天开会可行?” “皇帝不让我进东宫,却未必不会让我进豫王府。”谢璇勾起唇,轻轻笑。 肖夫人目光一闪,“什么意思?” “两个字,平衡。” “母亲只需想到,皇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忌惮定国公府到如今这地步的,自然便能明白。” 肖夫人有什么不明白的? 在谢瑾入宫之前,皇帝未必就对定国公府没有忌惮,但却没有忌惮到如今这般忍不住,想要动上一动的地步。 当然,这当中,不无彼时他自己在朝中的地位还不够稳固,还要先牢牢把持住朝政,才能腾出手来处理军务,并且,也还要靠定国公府帮他镇守西北门户的缘故,但如今,他却越来越忍不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自己还在春秋鼎盛,可他的嫡长子,却已经在太子的位子上坐了十几年了。 太子虽然稍显优柔寡断了一些,但作为守成之君,这反倒成了难能可贵的优点。 这些年,朝中、百姓里,都不无听闻太子贤名,太子的声望亦是愈显。 太子却还有一个手握重兵的岳家,皇帝坐不住,也是自然。 肖夫人叹息一声,抬起眼来再望向谢璇时,目光灼灼,“帝王心最是难测,就算你都算准了,这件事要真正实施起来,就未必容易。这头一步……” “这头一步,便该在太子妃有个万一之后,帮衬着太子选一门好亲事。”谢璇接过话,笑弯一双杏眼。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昭明宫内,德妃却是将手中的茶盏用力拍在了炕桌之上,人亦是跟着从矮榻上腾地站起,一双眼里恍若冒着火,瞪着站在下首的儿子,怒火冲天的模样哪里还有那日将宁平公主搂在怀中的慈眉善目? 李雍却是半点儿未曾吓到一般,仍然沉稳恭敬地立在那儿,微微垂首道,“母妃听得很清楚,才会这般生气,又何必让儿臣再说一遍,惹得您再气一回呢?” 德妃听罢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知道本宫生气啊?难怪这几日,本宫传话让你进宫,你推三阻四,原来就是为了这个在躲着本宫呢,本宫原以为自己的儿子是个聪明人,如今才知道,是母妃一直高看了你。” “母妃,儿臣所求,是母妃早早便应过的,母妃又何必动气?” “此一时,彼一时。那夜撷芳阁的事你还没有看明白么?你却还是执意要娶定国公府的七姑娘,本宫看你,是被鬼迷了心窍吧?”德妃真是气急了,竟是连平日里的雍容华贵也丝毫顾不上了,就差没有跳起来指着自己儿子的鼻尖骂了。 但李雍却像是早就料到会面对这样的阵势,所以,很是淡定地八风不动。“母妃,稍安勿躁。儿臣知道,母妃一直都想让儿臣争上一争,如今这般好的机会,母妃怎么却要连连往外推呢?” 德妃听罢冷冷一笑,坐回椅子之上道,“什么好机会?你若是真娶了她,只怕就要被你父皇一并忌惮上了,今生哪里还有出头之日?儿啊!你怎么就看不明白?” “母妃!父皇总有百年之时。”李雍不慌不忙,却是稍稍提高了音量道。 淡淡一句话,掷地有声,吓得身经百战的德妃亦是微微变了颜色,“雍儿!你疯了?”这样的话,也敢说?虽然知道,这殿内外都是自己的心腹守着,这些话,无论如何也传不出去,但德妃还是不安地四处望了两望。 李雍却无半点儿惧色,只是往前两步,离德妃近了些,略略压低了嗓音道,“母妃,儿臣没有疯。儿臣说这番话,是深思熟虑的。定国公府手握重兵,是受父皇忌惮没错。可不遭人嫉是庸才,儿臣若是此时退了,来日,还有什么能力,与太子争上一争?倒不若,此时的一时得失,换来日的一方利剑。母妃,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若是儿臣此时伸出手,还愁定国公府日后不死心塌地么?何况……母妃是父皇的枕边人,父皇的心思,你就算不能尽皆猜明,却还是能猜中十之五六的。难道就想不明白,父皇未必就不乐见于此啊!” 德妃被李雍几句话说得面色几变,但脸上的怒色却不知何时已经敛起,转为了思虑,至少,是将他的话听进去了。 李雍目下轻闪,又打铁趁热,继续道,“母妃!若是因一时的胆怯,失了这天赐良机,日后,可不是要悔不当初么?” 德妃垂着眼,思虑良久。 李雍也不催她,该说的,他已经说完,他母妃的决定,却已不是他能左右。 好一会儿后,德妃终于抬起头来看他,深深地,专注地,目光复杂。 章节目录 第72章 私语 “你先回去吧!你说的话,本宫会仔细考虑。”德妃神色淡淡,终于开口,却是这样不置可否的一句,但好歹,却是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雍容。 李雍也没有指望德妃能够被他三言两语就说服,只是,他母妃也不是普通人,等到她想明白时,想必也绝不会怯于决定。 是以,李雍并未做纠缠,道一声“是”,又见德妃神色怔忪,显然也不是闲话家常的好时机,略一思忖后,道一声,“那儿臣便先告辞了。” 德妃无声点了点头,一手撑着头,很是头疼的样子,看也未曾看李雍一眼。 李雍倒也没有多说什么,恭恭敬敬行了礼,从内殿退了出来。 “六弟。”谁知,刚出殿门便听得一声笑盈盈的呼唤。 李雍回过头,刚好撞见不知何时来了的宁平公主,他黑眸闪了两闪,却是上前,恭敬又不失亲热地喊道,“皇姐。” “我今日进宫来给父皇和母妃请安,还想着能不能碰到六弟呢!六弟如今刚刚进六部观政,倒很是忙碌,我也不便打扰六弟,总想着,等你空些了,咱们姐弟还是得好好聚聚的。”宁平公主带着笑,语调很是亲切。 李雍便也软下嗓音道,“是我疏忽了,再忙也该去公主府拜访皇姐才是。等到秋狩之后,我手里的杂务便该理顺了,届时,便到府上叨扰,皇姐与驸马可别嫌我烦才好。” “六弟哪里的话,你我姐弟,自幼一处长大,自该好好亲近才是。”宁平公主抬起头来,瞧见李雍的目光落在她身后宫女手中所捧的托盘之上,不由笑道,“这是我给母妃备的苏点。我起先嫁去江南,觉得处处不习惯,多赖母妃给我备的几个做得地道宫廷菜的御厨,这才解了我的思乡之苦。如今,却是该我回报母妃了。这些年在江南,别的不说,这苏杭的点心却是要比京城的做得精致可口,这回回京也带了两个江南的厨子,做了几样拿手的点心送进宫来孝敬父皇母后,他们吃不吃得惯不知道,但尝尝鲜总是可以的。只是,我记得六弟不爱吃甜的,若是你早日成了家,我这做皇姐的,也不必如此疏失,会忘了给你府上的王妃备上一份儿了。” 宁平公主话中不无打趣,但却是实打实的亲近,倒果真将这些年不见的隔阂抹去了不少。 本来,宁平公主出嫁时,李雍还年幼,对这位养在他母妃身边的皇姐印象也不怎么深,何况…… 提起了婚事,李雍却像是一个寻常少年一般微微红了脸,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道,“母妃就在内殿,皇姐快些进去吧!父皇交了我差事,我便失陪了。”说着,朝着宁平公主匆匆一拱手,竟是脚底抹油一般溜了。 “这个六弟,还害羞上了啊!如今看着,倒是与幼时还是相似。”宁平公主被他突然的举动弄得一愣,继而却是低低笑了起来,只是,望着李雍远去的背影,她的笑,终究是慢慢隐逸在唇畔,凝为眼底一抹深沉难辨的晦涩。 因为做下了决定,肖夫人虽然没有明言会支持她,但给她张罗婚事的举动到底是缓下了,谢璇不由放心了许多。这心情一松快,便觉得日子过得飞快,一转眼,便到了八月十三,眼看着,就是中秋了。 这一日,文恩侯府的节礼送到了,谢璇那时有“功课”要做,便一直待在暗室之中,谢家七姑娘倒也出来见客了,却不是真正的“她”。 这还是那个“谢璇”头一回出来见客,还一来便对上了文恩侯夫人王氏身边,对谢璇很是熟悉的陈嬷嬷,谢璇后来知道时,很是捏了一把冷汗。但不管怎么担心,陈嬷嬷那一关居然是顺顺当当地过了,谢璇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对她娘的大胆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只是,心底到底是对她娘准备的这个“影子”有了一个深切的认知,她娘预备着这样一个人,到底,是在防备着什么? 今日的“功课”有些累人,虽然没有留下痕迹,但也是浑身肌肉酸痛。回到了娉婷院,谢璇便是窝在临窗大炕闭着眼上想着心事,不肯动弹了。 期间,隐约听到有人来,李嬷嬷都没有来打搅她,想必不是什么要紧。 谢璇眯着眼,胡思乱想了一会儿,还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到睡醒时,屋内的光线已经昏沉,隐约听见屋外竹溪压低了嗓音在和谁说话。 虽然已经近乎低语了,但字字句句,入到谢璇的耳里,却是清晰不已。 “要我说,文恩侯世子与咱们姑娘从小一起长大的,虽然人是痞赖了一点儿,但家世在那儿摆着,日后要做个富贵闲人是妥妥的,待咱们姑娘也是从来都好,若是……咱们姑娘的性子也是个懒散的,这样富贵悠闲的日子,倒也不错啊!” 谢璇听了,愣了一愣,被逗得笑了。 这竹溪,什么时候居然学着乱点鸳鸯谱了?将她和徐子亨扯到一块儿?徐子亨? 谢璇一想,便忍不住想发笑,她现在,可都还清楚记得徐子亨十岁时被她揍得两个乌青眼,一瞧见她,吓得直哆嗦的样子呢! 徐子亨敢娶她吗?就算他敢,把他当成了眼珠子的文恩侯太夫人和王夫人也未必肯给他娶一个这般悍妻吧? 这么多年,两家虽然走得近,却从来未曾将他们两个拉到一处想过,就是证明。 也不知这竹溪是怎么了,怎么就突然想起了这一出,难不成竟是因为今日文恩侯府来送节礼的缘故? 谢璇想着事,也懒得起身了,索性又闭了眼,将小丫头们的私话当成听戏,倒也不错。 “你快别瞎说了。姑娘的亲事,自然有国公爷和夫人做主,哪里轮得到你来插嘴?”没想到,另外一个八卦的,居然是莲泷啊!不过,莲泷倒是一开口,便是斥责,倒果真是个稳重的。 竹溪听罢,却是不干了,“我这不也是为了姑娘着想么?姑娘从那日知道夫人在帮她张罗婚事之后,就一宿没睡,可见有多忐忑了。我娘说了,这姑娘家的婚事,便算得投第二次胎了,后半辈子过得好坏,全凭这个,可是万万马虎不得的。” 章节目录 第73章 礼 “文恩侯世子从来都是听我们姑娘的,日后自然也不敢给姑娘气受,两家又是通家之好,自然也不会挑剔姑娘什么,在我看来,可就是再好没有的了。再说了,今日送节礼,就冲着文恩侯世子还特特给咱们姑娘备了一份,还交代着一定要姑娘亲自打开,便可以知道,他对咱们姑娘有多用心了。这样的好夫君,好婆家,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呢!就是刚才,我也听着李嬷嬷叹了一回,说不准,回头就要去跟夫人说说呢。” 因为肖夫人突然为她张罗起了婚事的缘故,不只是谢璇,她这一院的人,也是人心浮动。 毕竟,谢璇的婚嫁,也直接关系到她们的将来与荣辱。 当然,这当中也有真正只为谢璇的婚事忧切的,譬如李嬷嬷。 至于竹溪和莲泷,或许是两者皆有,只是两人性格不同,莲泷觉得姑娘的婚事由不得她们置喙,竹溪却是一打开了话匣子,就有些收不住。 “莲泷姐姐,你别瞪我呀!我也是为了姑娘着想,文恩侯世子常常给姑娘备礼,可什么时候说过要她亲手打开的?说不准是备了什么惊喜呢,青梅竹马,他可是最了解我们姑娘的,如今,说不准就是开窍了呢……” “什么样的礼?拿来我瞧瞧?”竹溪正说得兴起,突然便听得身后一把清脆婉转的嗓音徐徐响起。 这把嗓音,太熟悉了,熟悉到竹溪瞬间便僵住了,脸色登时变得异常难看。 而莲泷更是急急站起,便朝着身后急急一屈膝,喊道,“姑娘!你起身了?怎么也不叫奴婢进去伺候?” 身后,随意趿拉着一双半旧软鞋,披着一件外衫的,神色淡淡望着她们的,可不就是谢璇么? 谢璇却并未回答莲泷的话,一双杏眼轻转,又望向脸色青白,僵着手脚站在那儿的竹溪,朝她伸出手去,“不是说,阿亨表哥专程给我备了一份礼么?拿来给我瞧瞧,是什么稀罕物。” 竹溪被谢璇那眼盯得浑身不自在,明明姑娘一句重话没有,但她怎么就觉得连气也快喘不上了呢?嘴也像是被浆糊糊住了一般,怎么也张不开来。 最后还是莲泷看不过去了,伸手扯了扯她,她才醒过神来,干巴巴应了一声“是”,然后。便转身往外跑,脚下却是绊了两绊,险些栽倒,那背影有些狼狈。 竹溪一走,莲泷便是屈膝道,“姑娘,竹溪她就是个口快的,但是心眼儿不坏,心里也确实是为姑娘着想,还请姑娘不要怪她。” “你倒是个重情的,还为她求情。既是如此,莲泷,你比她稳重,平日里,便该教着她些,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可以看在平日的情分上原谅你们,可若是我也护不住你们呢?要谨记,祸从口出。”谢璇平日里太过疏慢,对这些规矩也不是那么在意,又是从那个人生而平等的世界来的,骨子里便少了对上下尊卑的认知与认同,所以,平日里对竹溪她们都太过宽待,可是……这对她们,或是对她们自己,都未必是好吧? 谢璇想,或许是该变上一变了。 莲泷的头垂得更低了,就是姿态,也比往日更加的谦恭,“多谢姑娘教导,奴婢往日里会善加约束自己,也会嘱咐竹溪。” 竹溪将将拿了东西来,听到这一句,脸上的表情便有些不自然。 竹溪将那个还是有一臂之长的盒子小心地放在了炕桌之上,便是束手束脚站在了一边,神情很是局促。 谢璇瞄了一眼她额角沁出的冷汗,杏眼一闪道,“竹溪,自个儿下去找李嬷嬷领罚,这几日,便不用到房里伺候了,自个儿好好面壁思过。” 竹溪哪敢说什么,连忙诚惶诚恐醒了一声“是”。 谢璇这才抬起手来,轻轻一挥道,“你们都下去吧!” 莲泷和竹溪双双屈膝,转身走出屋去,等到出了门,两人皆是不约而同大大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竹溪,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指尖便被冷汗沾湿,她不由轻吁一口气,苦笑道,“姑娘如今倒是愈发像夫人了,方才,她就那么盯着我,我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姑娘如今一日比一日大了,自然有她的主见,这次便算教训了。你日后,便更该警醒着些,万万莫存了轻怠之心。”莲泷果真便提点了竹溪两句,竹溪正心有余悸呢,自然是忙不迭点了头,莲泷这才缓了缓面上神色,叹息一声,拉起她道,“走吧!咱们还得去找李嬷嬷呢,也不知她会怎么罚你。” 谢璇这会儿却是半点儿犹豫也没有,就打开了那只摆放在炕桌之上的盒子。 没什么了不得的,不过是一个大的攒盒,没有做成惯常的八宝式样,而是做成了长方形的,上下两层。 上面一层,装的全是月饼。却与惯见的不太一样,不过都就是比婴儿拳头还要小些的个头,就算是谢璇这样的姑娘家,也可以一口一个。这还不算,个个都不同,饼模子应该很下了一番工夫,都是精致好看的各色花型,有梅花,有玉兰,有宝相,也有丁香。 而且,那饼皮也与一般的月饼不太一样,都是各种颜色,半透明的,带着各种花香、果香,倒像极了谢璇前世见过的那些噱头足足的冰激凌月饼,这颜值上,很是没得说。 即便是谢璇见了,也不由得在心底赞一声玲珑可爱。只是,前世那些月饼,无论形状味道多么标新立异,也不足以让人觉得新奇,毕竟,有机器在,有什么办不到的? 可这一盒饼子就不一样了。在这样纯手工制作的年代,别看就这么一盒小小的月饼,当中所花费的工夫和心思,可不小。 按说,这些年,徐子亨呆她,倒也是真正的好,但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都不会忘了她这一份儿,可多是一些新奇的玩意儿,他能弄来,便多弄两个,费不了他太多的心思。 这盒饼子,就有些不像他的手笔了,虽然也是新奇,可这当中花费的巧思,可不是徐子亨那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脑子能够想出来的。 谢璇突然心头一动,便是仔细地在那盒子里翻找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74章 纸笺 谢璇仔细翻找了半天,还总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还真在那两层攒盒的中间发现了一个薄薄的夹层。 拿起放在正中,那个饼皮上绽放着朵朵桂花的月饼,打开夹层,一对明月珰并一张薄薄的纸笺便现了出来。 将那对明月珰放在手心,谢璇的耳根莫名的有些发烧,果然……她就说,这怎么看也不像是徐子亨的手笔,还真是他又借着徐子亨的名义搞的鬼了。难怪非说要让她亲手打开了! 他还真是大胆,竟将东西就这么大赫赫放在了这儿,他就不怕她没有觉出不对,若是一时疏忽,这东西被旁人看见了,还当她真和徐子亨有什么首尾,私相授受呢! 将那明月珰扣在掌心,谢璇打开那纸信笺,笺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不过四个字:幸不辱命。 说来,这还是谢璇头一回见到李雍的字迹,乍一看去倒是圆润端正得很,只在收笔时,总不自觉带出一丝锋锐来,带着铁钩银划的锐利。谢璇轻敛眸色,将那纸信笺捏成了团,想想,又觉得不放心,拿起火折子,吹了吹,将那纸笺点燃,眼看着火舌将那短小的纸笺吞没,燃烧殆尽。 她的眼,却被那明明灭灭的火焰映得有些飘忽,都说字如其人……果不其然。 “莲泷!竹溪!”谢璇又坐在炕上发了一会儿呆,等到屋内的烟气散尽了,她才眨眨眼回过神来,张嘴便是喊道。 屋外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一道人影进得屋来,却不是竹溪,也不是莲泷,而是平日便沉静一如影子的鸢蓝,恭声道,“姑娘!莲泷姐姐和竹溪姐姐都不在,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吗?” 谢璇这才恍惚想起,方才她将竹溪打发去李嬷嬷那儿领罚去了,想必是莲泷也去了,适才一时之间,竟忘了个干净。 “你去寻个攒盒来,将这盒子里的月饼分装了,一份儿送去正院,再装一份儿,我拿去给世子夫人。” “是。”鸢蓝低低应了一声,抬眼瞄了瞄谢璇放在炕桌上,敞开的盒子里,不一会儿,便果真拿了两个小巧精致的攒盒来,都不大,不过能装五六个饼子。 不过,谢璇那一盒饼子本就不多,要分成三份儿,也不过是为了让肖夫人和李氏尝尝鲜,一份儿心意罢了,自然用不着太大。 谢璇见了,便不由暗下满意,心想,这些能在深宅大院中安身立命的人,又有哪个是简单的?就算是平日里再不起眼的,也自有其过人之处。 她们,也许天生就适合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吧!可是……自己呢?谢璇想,真正适合她安身立命之处,又在哪里? 饼子装好了,一个攒盒让汀紫送去了正院,另外一个,却让鸢蓝捧了,主仆俩便一前一后出了娉婷院,往祈风院而去。 虽然因为这饼子,谢璇是一时兴起,但却也是早就想去看看李氏了。据说李氏受了风寒,竟已是在屋里躺了好些天了,也不知好些没有。 一路无话到了祈风院,因为这些日子常与李氏走动,谢璇对祈风院也很是熟悉,便没有让人通报,自己进了院门。 可是刚刚踏进门槛,谢璇便有些后悔了。她怎么忘了,如今大哥回来了,她随便进来,若是撞见了什么事,怕是不好。 才这么想着,谢璇脚跟一顿,然而就是这一顿,她抬眼便见着谢珩一脸铁青地从屋内摔帘而出,屋内,还隐隐约约传出了哭声,是李氏的声音。 谢珩带着怒气,踏着又重又快的步子直冲院门而来,一抬眼,瞧见立在门边的谢璇,不由一愣。 谢璇将所有思绪尽数压在眸底,略一踌躇,这才屈膝唤道,“大哥。” 谢珩脸上神色几变,但好歹是和缓了些许,轻声道,“阿鸾来了?” “阿亨表哥早前给我送了一盒子新奇的饼子,我便装了一些,想着拿来给大哥和大嫂尝尝鲜。怎么?大哥还要出去?”谢璇抬眼,见谢珩穿着外出的衣裳,身上还披了一件披风,不由问道。 谢珩脸上极快地掠过一抹不自在,而后,讷讷点了点头道,“我还有些事……你大嫂在屋里,阿鸾自己去吧!”话落,谢珩便是大踏步而去。 谢璇抬头看了看天色,转头望着谢珩的背影,都快到掌灯时分了,大哥这般急匆匆地出府,是要干什么去? 又扭头望了一眼已经亮起灯,却还隐约听得见哭声的上房,谢璇突然觉得有些头疼。唉!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略一沉吟,她到底是打消了此时进去的念头。人家夫妻之间吵架,哪里是她一个小姑子能管的?何况,大嫂未必愿意让她瞧见这一幕吧? 招手叫来门前当值的一个小丫头,示意鸢蓝将攒盒递给她,谢璇压低嗓音道,“一会儿跟你们碧苇姐姐说,这盒饼子是给世子夫人尝鲜的,我还有事,便先走了。” 出了祈风院,谁知,走到假山处时,又听到了那阵窸窣声。 谢璇本来就有些心绪不佳,有些想找人的麻烦,脚步便是猝然一停道,“七爷!这都多少天了,你的东西还没找着啊?该不会是被什么野猫给叼去了吧?” 窸窣声止了止,却不见有人出来,谢璇冷冷往那处一瞥,想着是不是要将那小兔崽子揪出来,哪怕是吓一吓也好,但却又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便又再度迈开了步子。 等到她走远了,那草丛里,才缓缓钻出一个人影来,望着她走远的背影,轻轻撇了撇嘴角,真是倒霉,怎么每回都能遇上她呢? 昏暗的天色中,照出那人还有些稚嫩的面容,还真就是谢琛呢! 谢璇却是在疾走几步以后,猝然停下了步子,转头看了看身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目力所及,也不过几步之遥,自然已经看不见那处假山了,但却妨碍不了谢璇沉思,这谢琛,究竟是为什么,要鬼鬼祟祟躲在那假山处?那里,离东院有些距离,可是,却是来往祈风院的必经之处啊! 等到谢璇走到娉婷院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在举步迈进娉婷院时,她又停住了脚步,“鸢蓝。” “奴婢在。” “明日清早,你在七爷上学的路上等着,帮我带点儿东西给他。” 章节目录 第75章 道谢 第二日,谢璇收到了曹芊芊的信,信里很是高兴地说,她与兄长曹彧得贵人相帮,也有幸可以随驾秋狩了,届时,她们还可以好好聚一聚,天天腻在一处。 谢璇微微笑,心情也是很好,芊芊这般高兴,倒也不枉她向李雍开了一回口。只是,那位被芊芊惦记上的贵人也不知会不会因为被人念叨着,耳朵发痒呢。 谢璇这么一想,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笑,转头对莲泷道,“秋狩时,曹大姑娘也要随驾,你将奶娘给我备的那些防蚊虫、时疫的成药再多备上一份儿。” “是。”莲泷恭声应道。 谢璇又看了看那封信,这才将之小心叠好,放妥在了匣子中。 翌日,八月十五,中秋佳节,阖家团圆。 只是,对于他们定国公府而言,却委实有些冷清。 偌大的一个宅子里,如今便只剩了大房与二房两个房头的人,加起来,也不过七八个主子,当中,卢夫人和谢琛都没有出席,而谢珩和李氏好像还没有和好,虽然都是强颜欢笑着,但连眼神都没有交流,在场的,谁也不是傻子,自然都看得清楚,不过是没有点破罢了。 但一顿饭吃下来,谢璇还真觉得好没意思。 肖夫人显然也是一样的感觉,用罢了饭,连赏月也不曾,便招手留了谢珩说话,便让他们各自散了。 谢璇席上也没有吃什么,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席上气氛的缘故,总感觉胸口有些憋闷,竟像是吃多了,积了食一般。 从正院离开后,也就没有急着回娉婷院去,反倒是带了两个丫鬟在园子里逛了一圈儿。 月色静好,园子里两棵有些年头的桂花树开的正好,谢璇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枝头上星星点点绽放的小花,在这样的月色下,竟也是看得清晰。更清楚的,却是那扑鼻的沁人香气。 谢璇从前世起,便喜欢桂花,总觉得这花明明是那般的小,颜色也不怎么鲜艳,半点儿也不起眼,偏偏却能带着那样醉人的香气,小小一簇,也可芳香扑鼻,若是花开一树,便是香飘十里。 若是她也能如这桂花一般,那该多好? 谢璇到大周以后,这爱好仍然未改。幼时,察觉她小小年纪却喜欢这桂花时,还很是让定国公纳罕了一回。直爽朗地哈哈笑着,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地言说,他的闺女是个了不得的,小小年纪,便知风骨。 谢璇还记得,有一年,也是中秋节。定国公还将她好好举在肩上,让她够树梢上的桂花呢!那时,她笑得可开心了,那是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她头一回感受到父爱。 前世的时候,她是个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父亲……早在她懂事之前,就跟母亲离了婚,消失在她的生命之中了。 而最开始,她有多么别扭被困在一个孩童的身体里,有一对与她本来年纪相当的父母? 是谢广言和肖夫人耐心地待她一如既往,这才渐渐让她接受了这个荒谬的事实。 “姑娘……”竹溪小心翼翼地在她身后唤道。 谢璇眨眨眼,回过神来,这才察觉到眼角的湿润。不知何时,竟是哭了,她抬起手揩去眼角的泪珠子,有些自嘲地笑道,“不知怎的,有些想我爹了。” 竹溪这才释然,想着不是有句话么?每逢佳节倍思亲嘛,这过节了,姑娘想起国公爷也是人之常情,她刚才还担心姑娘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就哭了呢? 竹溪心下稍安了些,便是温言劝道,“姑娘,国公爷已经好些年没回过京了吧?这几年,边关一直太平,说不准什么时候,陛下恩典,国公爷就回京来了呢?就像咱们世子爷一样。” 谢璇眼中转过万般思绪,最终归为沉寂,片刻后,勾唇一笑道,“是啊!” 折了两枝桂花捧在手里,往娉婷院回的一路上,谢璇闻着那沁人的香气,总算是心绪好了些。 谁知,一抬起头来,却见娉婷院的院门口站着一道人影,谢璇不由挑起眉来,放缓了脚步。 “七姐。”身穿锦衣的男童还没有长成少年的模样,却也是谢家人惯常的一副好相貌,穿一身锦衣,见得谢璇来,略有些局促,但却很是恭敬地拱手唤了一声。 谢璇将手里的桂花递给竹溪,缓步上前道,“这个时候,七弟不在东院陪着大伯母赏月,怎么到我这儿来了?” “母亲身子不适,已是歇下了,愚弟才能得了空来见七姐,与七姐道谢。”谢琛说着,又是深深一揖。 谢璇挑眉,“谢我?就因为我送你的那卷兵书?” “于七姐而言,也许只是举手之劳,微不足道,但于我而言,却是真真关切,不管七姐怎么想,还请,受下我这一礼。”说着,又是长揖及地。 谢璇看了,便不由笑了,看看!好好的谢氏儿郎,定国公府祖祖辈辈浴血沙场挣来的功勋富贵里,被卢夫人养出了个书生来。 “你若觉得要拜,我便受着就是了。只是,那卷兵书,可得藏好了,若是被大伯母瞧见,我怕是会有麻烦了。”谢璇笑笑道。 谢琛到底年纪不大,半点儿没有听出谢璇话语里的嘲弄之意反倒忙道,“七姐尽管放心,这件事,无论如何也算不到七姐的头上。七姐待我一片好心,我怎么会让七姐惹祸上身?那不是太亏心了吗?我定然会管住身边人的嘴边,就算被母亲发现了,也与七姐没有半分相干的。” 谢琛表情认真,就差没有指天赌咒发誓了。 谢璇望着那张明明还是稚嫩,却硬装出一脸沉稳的脸,突然觉得意兴阑珊。用一卷兵书买了这孩子的亲近,就算真能给卢夫人添添堵,那又能怎么样呢?卢夫人近些年亦深居东院,一年难得见一面,而太子妃,更是远在东宫,对这里的事,半点儿不知。何况……就是太子妃,也怕是时日无多了。 谢璇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小心眼儿了点儿。 神色便不由冷了冷,“好了!更深露重的,七弟这谢和礼我都受过了,还是快些回去吧!” 这话里逐客的意味再明显没有了,谢琛白净的面皮儿微微泛红,不好意思道,“我误了七姐休息了是不是?都怪我,只想着抓紧时间来给七姐道谢,却没有注意到已是晚了,七姐见谅。” 章节目录 第76章 寻香 谢璇见他又是深深一揖,已是无力再说什么了。只觉得这个堂弟委实被卢夫人教养得迂了些,她难不成还真想从他们定国公府的门第里培养出一个举人,甚至是进士来么? 谢琛也是个识相的,他虽然年少,也认定那卷兵书是他这个总让他有些害怕的七姐释出的善意,但这个时候,他七姐显然并不怎么欢迎他继续待在这里。 不过想想也是,夜深了,男女七岁不同席,他们虽然是堂姐弟,他一直在这儿,也是失礼。 这么一想,谢琛便是连忙拱手道别了。 只是,转过身时,谢璇却是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将他叫住。 “七弟!你往后,莫要外偷偷摸摸在假山草丛里藏着了。你若是当真仰慕大哥,便只管上前去向他请教,我们谢家的儿郎,怎么能这样畏畏缩缩的?而且,我们谢家本就是行伍出身,会些拳脚功夫,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谢琛双眼亮了起来,白净的小脸上竟是展开一抹笑,“多谢七姐指点。”语调还是一样的恭敬,却比方才多了两分难言的亲近。 说完这一句,谢琛总算是走了。 谢璇却是转瞬便将他抛在了脑后,回了娉婷院便招呼着李嬷嬷将她过几日要去秋狩时带去的箱笼准备起来。 这中秋一过,秋狩,便也更近了。 八月二十,圣驾出京,连带着庞大的随驾队伍,浩浩荡荡出了京城,旌旗飘飘,绵延数里。 皇家猎场离京城约摸三十里的距离,但因为又是马车,又是女眷的,队伍行进一直快不起来,等到猎场之时,竟已是黄昏时候。 好在早早便遣了人过来准备,等到他们到时,营帐已经搭了起来,炊烟袅袅,隐约可闻饭食之香。 坐了大半日的马车,谢璇本来浑身酸痛不止,但下得马车,抬头便见翠黛青山,即便已经入了秋,远山之上,层林尽染,入目所及却还可见绿色,又闻山间空气清新,谢璇突然觉得日日在京城大宅中被憋出来的郁郁之气都松快了许多,浑身的酸痛好像也消失了大半一般。 “竹溪,去看看曹大姑娘,就说,我想四处转转去,看她是不是要一起。” 竹溪领命去了,莲泷则带着汀紫去分给谢璇的营帐中打点去了。 不一会儿,竹溪回来了,曹芊芊却并未跟着来。 “曹大姑娘正带着人收拾营帐呢,还有……她因为得到消息晚,所以骑服还未准备好,怕是走不开。说是等收拾好了,晚些时候,她会过来看你的。” 竹溪的话虽然说得委婉,谢璇却是转眼便明白过来。 威远侯府的日子不好过,就是曹芊芊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多…… “我知道了。”将叹息掩下,她点了点头,“竹溪,你去帮着曹大姑娘,帮着她收拾一二,我四处走走,也没什么事,就让鸢蓝跟着我就好了。” 谢璇这次随驾秋狩,肖夫人怕她在外不习惯,或是有个什么事,连个使唤的人也没有,所以,特特让她身边的四个丫鬟一并跟着。好在,倒也没有逾了礼制,虽然稍显高调了些,但谢璇也知道她娘的心思,若是这样便能让她少了两分担忧,那便由着她好了。 这会儿,莲泷和汀紫在收拾她的营帐,她又将竹溪派去给曹芊芊,她身边就只剩一个鸢蓝了。 因而,竹溪没有急着领命前去,而是瞄烦踌躇地站在那儿。 经过了上次那桩事,竹溪倒是将这嘴管得严实了许多,但有的时候,却有些太严实了,譬如这个时候,谢璇都不得不怀疑是不是矫枉过正了。 “你放心好了!这猎场是早早就清理过的,又有禁卫军和羽林军看守,不会有事的。我带着鸢蓝,也不会走远,天色暗下来之前,必然会回来。” 本来,谢璇是主子,她执意要去,竹溪还能拦着不成?但竹溪也确确实实有层担心。听了谢璇这话,心下安定不少,屈膝应了一声“是”。 谢璇便已带着鸢蓝走了。 竹溪这才抬眼望向两人的背影,眸底有些暗影匆匆飞掠。她前些日子被李嬷嬷罚了三个月的月钱,又让她连着两日没有到姑娘跟前服侍。等到回来时,才发现姑娘好像惯常于叫鸢蓝服侍一般,鸢蓝这丫头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到底是怎么入了姑娘的眼?看来,也是个心思鬼的。 谢璇倒是不知竹溪心里的腹诽,高高兴兴地带着鸢蓝在林间行走。 山间的风轻幽,带着淡淡泥土的腥味,还有落叶腐朽的味道,侵入鼻端,让人的心情不自觉地便放松下来。 咦?突然,一阵淡淡的香味袭来,谢璇一怔,而后,杏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便是毫不犹豫朝着某个方向迈开步子去。 鸢蓝倒是未曾犹豫,只是,一边用一个小石子在经过的树干上画下一个标记,一边快步跟上谢璇的脚步。 哈!找到了!谢璇一路沿着香味找寻过去,香味越来越浓,就是鸢蓝也闻到了。而,终于,谢璇抬眼间,瞧见了那株亭亭如盖的野桂,在山林间恣意地盛放,将林间的风都浸染了它的香气。 满树的桔红,居然是株丹桂? 谢璇真是又惊又喜,要知道,京城这一带,丹桂本就少,何况,这一株,不只是野生山间的,而且,还长得差不多有十米高了,这也是难得,加上这一树的馥郁,谢璇怎么不欢喜? 双眼从见到那桂花开始,便是亮晶晶的。 “快些,鸢蓝!这桂花可是难得,我们多摘些回去,让莲泷阴干了泡桂花茶,或是做桂花糕也好,就当给娘和大嫂她们带了这猎场的土仪了。” 谢璇兴致高得很,还说做就做,略一思忖之后,居然是将身上所披的那件烟罗紫的素缎披风解下,然后,就这么半点儿不吝惜地铺在了树下。 鸢蓝看着那树下厚厚的腐叶烂泥,便觉得有些心疼,但看她家姑娘兴致那般高昂的模样,却是只得闭了嘴。 谢璇又让她快些,她便只得忙应了一声,“是。”便过去帮忙去了。 两个妙龄姑娘家,一左一右站在树下,踮着脚尖,摘着枝上的花,一两枝花枝掩映着脸上的笑容,当真是花衬芙蓉面,一笑嫣然,转盼万花已羞落。 章节目录 第77章 巧遇 这景象落在远处来人的眼里,却莫名地如同一幅新奇但却静好的画卷。 怕惊扰了这样的美好,来人便不自觉地放轻放缓了脚步,就连呼吸,也忍不住悄悄屏了起来。 但即便他已经是这样的小心,树下,那穿着一身玉色绣折枝花衣裙的女子还是像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一般,敛了笑,目光如箭,望了过来。 四目交接,他的呼吸莫名地一紧,便是连忙垂下头去,拱手抱拳,半跪于地道,“惊扰了姑娘,卑职该死。”嗓音有些沙哑,他悄悄地将音量压低了一些,让嗓音变得愈发低沉,只愿她没有发现。 谢璇却是皱着眉,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片刻后,她已收拾好眼底的情绪,淡淡道,“我们见过的。” 跪在地上的人,身形几不了察地顿了顿,但却没有吱声,也没有抬头。 谢璇还是那样站着,居高临下望着他,“你是那个齐大郎吧?在禁卫营当差的?”方才,那一瞬间的四目交接,已足够谢璇看清楚来人的面容,而她的记性本来就好,在肖夫人特意的训练之下,不说过目不忘,但也不至于连个人也认不出,而且,还是从前算是给她留下了不浅印象的人。 何况,方才他的声音,倒是又挑起了谢璇的另一段记忆。 “那天……宫宴之时,撷芳阁外,也是你?”那时,她没有看清楚那对巡夜的禁军打头那人的面容,可这声音,却还是记得的,居然是同一个人? 这算什么?谢璇低头望着齐大郎整整齐齐束在头顶的发冠,眼底暗沉,略有些嘲弄,总能碰上,这算不算缘分? “卑职齐慎,是在禁卫营中当差,也确实有幸,巧遇过七姑娘两回。” 齐大郎居然不是大名啊!齐慎? 谢璇挑眉,“齐大人算错了吧?巧遇……这可是第三回了。” 谢璇语调里的嘲弄,没有半分掩饰,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 那齐慎略略沉吟了片刻后,答道,“卑职领了差事,与几位禁军同僚巡守这猎场北围,方才瞧见树干之上有新划的标记,为了谨慎起见,这才寻了过来,却没有料到,会撞见姑娘。”声音居然又比方才低了一度,带着些些的紧绷。 标记?谢璇皱眉,扭头往鸢蓝看了过去。 鸢蓝连忙屈膝答道,“奴婢怕一会儿走深了,会迷路,所以,才在树干上做了标记。” 她倒是没有看错这个小丫头,是个做事妥帖的。 谢璇在心里暗道,只是,再望向跪在面前的人时,神色间,便匆匆掠过了一抹不自然,轻咳两声道,“原是误会,累得齐大人跑了一趟,是我们的不是。还请你大人大量,莫要怪罪。” “七姑娘言重了。本就是卑职分内之事,不敢言累。”齐慎好歹是站起身来,拱手应道,语调不卑不亢,倒是比之方才,多了两分气势,说罢,微微抬起头来,黑眸深幽,裹挟着一种隐藏的锐利,恍若鹰隼,迫面而来。 谢璇微哂,心想,上次是谢琨,这次是她,想必,在这位齐家大郎的眼中,定国公府必然是留下了一个仗势骄横的印象吧?罢!这回原是她误会了,人家有气,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原不是什么要紧之人,谢璇也没有想着要怎么缓和,轻道一声,“齐大人辛苦,我们便先告辞了。”说着,往身后轻轻一瞥。 鸢蓝立刻会意了,蹲下身开始收拾起披风上的桂花来。 她们并没有摘上多少,齐慎便来了,所以,收拢在一起,不过小小的一捧。鸢蓝仔细地用丝帕包了,收好,然后,又将那披风捡起,抖落了上面的枯叶,拍了拍泥土,给谢璇披上。 谢璇朝着齐慎轻轻一屈膝,便迈开了步子,越过他离开。 “还是让卑职护送姑娘回去吧!”谁知,齐慎却是沉声道。 谢璇正想着今日这桂花没有摘够,不过好在找到了地方,等改日得了空,叫了芊芊一起来摘个尽兴。 突然听得齐慎这一言,谢璇有些诧异,她还以为,他还在生气她方才的误会,不想多与她们相处才是。因而,下意识地便扭过头去看他,神色狐疑。 齐慎却是垂首道,“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而且这里离营地已算不得近,山间的路也不比府中顺当,有卑职护送,好歹周全些。” 谢璇杏眼忽转,沉吟道,“那便有劳齐大人了。”说罢,谢璇又转而迈开了步子,鸢蓝紧跟着,而齐慎却是落后了两步,才不疾不徐地跟在两人身后。 一路上,都是无话。 方才贪看林间风景,后来又是专注地寻那香去了,竟没有注意到,走了这么远。 也幸而鸢蓝未雨绸缪,做了标记,否则还真说不准会走迷了路。 不过……有后面那个黑面神跟着,倒不用担心这个吧? 只是,走着走着,天色果然就近黑了,鸢蓝小心地扶着她,就怕她不小心摔着了。 谢璇自然不会告诉她,她眼力好着呢,只是,她一个深闺女子,原也不该有这么好的眼力,所以,她便也默默地由着鸢蓝搀着她。 好在,前方总算隐隐瞧见了灯火,营地已是不远了。 “阿鸾!”正在这时,突然听得有人唤她的名字,难掩急切。 谢璇一愣,抬起头来,便见着有人快步朝着她连走带跑地过来,他身后有人举着火把,那光亮,在这样的暗夜之中,恍若萤虫之光,显得很是微弱。只是堪堪照亮了他的面容,谢璇却是一眼便瞧见了他面上的焦切。 须臾间,他已走到了近前,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许是确定她无恙,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 谢璇和鸢蓝皆是轻轻屈膝,口称殿下。 李雍轻轻抬手,将她虚扶起来,道,“你到哪儿去了?若不是曹大姑娘去看你,听说你还没有回来,急了出来找,刚好撞见我和阿亨,我们还不知道你居然这么大胆,一个姑娘家,又是在这山林间,居然也敢到处乱跑的。” 谢璇是真没想到会闹到这么晚,又让他们大家都这么担心,一时间,有些后悔,连忙道,“我不过想着天色还早,四处走走罢了,哪里知道不知不觉就走远了,看着天色暗下来,便赶紧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78章 牵手 想到了什么,谢璇又赶忙问道,“没有惊动我大哥吧?” 李雍见她面上难得地有了两分担忧,不由好笑道,“这个时候晓得害怕了?我还以为,你这姑娘的胆子大着呢!原来,也害怕兄长么?”打趣了一回,李雍到底舍不得她担心,便忙道,“放心吧!我和阿亨没敢声张,私底下悄悄找你呢,只要你身边伺候的嘴紧,世子爷便不会知晓。” 谢璇这才松了一口气,“这便好。”若是还惊动了她大哥,这事就闹得越发大了。 李雍却是目光一闪,落在了谢璇身后,两步之遥处立着的那道挺拔身影之上。 谢璇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这才恍惚记起身后还有一人呢,忙道,“这是在禁军当差的齐大人,他奉命巡守北围,刚好遇上了我与鸢蓝,便执意要护送我们回来,也多亏了有他,否则,我和鸢蓝说不准就要迷路了。” 齐慎早先在见到李雍时,便已行过礼了,如今又是抱拳跪下道,“卑职参见豫王殿下。” 李雍在听得谢璇的解释时,神色便已缓下,和颜悦色地抬手道,“齐大人请起。今日,还有劳你护送谢七姑娘回营。” “卑职分内之事,不敢当豫王殿下此言。既然谢七姑娘有殿下护送,卑职还在当值,便先告辞了。”齐慎说着,已是朝李雍和谢璇一拱手,便大踏步而去。 李雍也好,谢璇也罢,不过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借着夜色的掩护,李雍悄悄拉了谢璇的手,轻声笑道,“走吧!阿亨和曹大姑娘还在到处找你呢,又不敢惊动了别的人,曹大姑娘都快急哭了。我看,你若是再不出现,她只怕就要真哭了。” 谢璇的面皮子有些发烫,一是觉得自己难得的一次随性实在是有些过了头,竟惹出了这么多烦扰来,二是因着那在袖子底下,悄悄握住她的手。 宽厚、干燥而温暖。 最要紧的事,某人牵手还牵手吧,在她掌心里轻轻挠是做什么呢? 那羽毛一般的轻挠,让谢璇的脸整个爆红起来,却是抬起眼,狠狠瞪了李雍一眼。 李雍本来也就热着耳根呢,被谢璇这么一瞪,登时更是觉得面皮儿发烧起来,手指乖乖地收起,不敢挠了,可握着她的手,却还是牢牢握着。 右手曲握成拳头,放在唇边咳了咳,哑声道,“走吧!”然后,便是拉起谢璇,徐徐迈开了步子。 谢璇有些心虚,偷偷瞄了身后的石桉和鸢蓝一眼。 也不知他们是当真没有察觉,还是装作没有看见,石桉专心地举着火把,给他们照亮前路,鸢蓝更是专心地垂头走路,没有往他们这儿多看一眼。 谢璇心底的不自在好歹是稍稍少了些许,转念却又暗骂起自己没出息,不就是牵个小手么?她前世,虽然没有谈过恋爱,但没有吃过猪肉,还能没看过猪跑。 前世那么多偶像剧白看的啊?一言不合就壁咚床咚,强吻开船,难道还看得少啦?不就是牵个小手,你这少女心就炸裂了?真是……没出息! “阿鸾!”营地已经不远,李雍却是刻意放缓了脚步,似是巴不得这条路能够远些,再远些,最好永远没有尽头才是。 但是,不管脚步放得再慢,那条路,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一声呼唤,远远地,曹芊芊和徐子亨并几个伺候的人,一前一后,朝着他们这边跑来。 李雍和谢璇不约而同驻了步,而谢璇则已经不由分说,将手从李雍掌中抽离。 李雍握了握乍然一空的手掌,深深望了谢璇一眼,怅然若失。 谢璇却根本没有发现,她笑望着渐渐走近的徐子亨和曹芊芊,笑容干巴巴的,莫名地心虚。 好在,徐子亨神经大条惯了,丝毫没有察觉到谢璇的异样。 曹芊芊倒是觉得谢璇的表情有些奇怪,但因为见到了谢璇,一颗悬吊吊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也就没有多想,只是拉了谢璇的手,语气关切却略带责备道,“你一个人跑哪儿去了?知不知道我都快担心死了?我那儿收拾得差不多,就想着去寻你,谁知到了你的营帐,才听莲泷说你根本没有回去。竹溪才说你方才说,想要自己一个人四处逛逛,身边只带了一个小丫头。我便不放心,就出来寻你,我又不知你往哪个方向去了,不敢乱跑,看着天色暗了,正在着急,幸好撞见了豫王殿下和文恩侯世子,否则,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呢!” 谢璇听了,便更是不好意思,“对不起啊,芊芊!我刚刚到林子里去了,本只想着随便走走就回来的,谁知道却不知不觉走远了,让你们担心了。” 见她平安回来,曹芊芊一颗心算是落到了实处,见谢璇一双杏眼可怜兮兮地瞅着她,曹芊芊哪里舍得怪她,笑着伸出食指轻戳了一下她的脑门,笑道,“这么黑灯瞎火的,你也敢往那林子里跑,这胆子还真是大!” 谢璇呵呵笑,没敢说话。 李雍轻笑一声,上前解围道,“今日天色晚了,大家又都是一路舟车劳顿,怕是都累了,还是早些各自回去歇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方才,我还与阿亨商量呢,咱们都是难得出京一次,这猎场之上也没那么多规矩,可得好好放松一下。等哪日,我与阿亨多打些野味,倒是着人架了明火,我们一块儿烤着吃,也让你们尝尝鲜。” 这话说得格外亲切,倒是恍惚让人忘记了他是个高高在上的皇子一般。 毫不犹豫地将与他不怎么相熟的曹芊芊也囊括其中,因为再一次体认到这位威远侯府的曹大姑娘对谢璇的重要性,自然便在他该讨好的范围之内,这大抵,便是爱屋及乌了吧? 曹芊芊却极快地抬起眼来,从眼角偷偷瞄了他一眼,没有人察觉。 谢璇点了点头,她这时心里满满的,都是懊悔。她明明知道,这回随驾秋狩,未必会一切太平。出来之前,她明明警醒过自己的,结果,却刚到这儿便忘了,一时随性便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往后的日子,还得时时刻刻多留个心眼儿,至少,别单独一个人行动才好。 “好了好了,都回去睡了,累死本世子了。”徐子亨夸张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山间的夜,沉寂下来,安谧静好,恍若,所有的红尘波澜都被隔绝在外了,但可惜,也只是恍若,罢了。 章节目录 第79章 烧烤 翌日,是这次秋狩的头一天。作为大BOSS,洪绪帝自然免不了要先说一通废话……哦!不!是一番激励斗志,热血意气的话。 如同洪绪帝这样的人大抵在人前都极是会说这些套话的,只是不知,他跟后世那些大官小官们是否一样,一早便有秘书给他草拟了发言稿,他只需按稿发言就是了。 谢璇望着皇帐前,正在慷慨激昂讲话的洪绪帝,思绪飘得老远。 直到被身旁的曹芊芊往边上一扯,她这才回过神来。见众人纷纷往边上退,让出一条道来。 洪绪帝当先大步流星,身后跟着一众男儿,个个精神抖擞,都要去大展身手一般,还真有些意气风发之态。 李雍、谢珩、谢琰、徐子亨都在其中。 太仆寺早就备好了马,洪绪帝正当壮年,也用不着谁扶,自己身姿飒爽地上了马背,其余男儿纷纷效仿之。他一扬马鞭,道一声“出发”。 “得令”之声响彻云霄,刹那间,众马齐奔,倒还真有些声势震天的感觉。 看着那马蹄声声激起烟尘滚滚,男儿雄姿当如是,只怕,坐于帝座之上的那人,也觉得这样指挥千军万马,声势浩天,很是威风吧?所以,这才生了忌惮之心? “阿鸾。”曹芊芊悄悄扯了扯谢璇的衣袖,谢璇抬起头来,“看那儿!” 谢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瞧见不远处,有几个贵女聚在一处,正低声说笑,不时朝着她们这处看来,那模样,怎么看都不像在说什么好话。 曹芊芊便有些义愤填膺,“她们这是什么意思?” 谢璇却看得很淡,“算了,自古以来,这些文臣之女便都自视甚高,与我们玩不到一处去。” “可是……姚倩云往日里,也不曾这般轻怠你啊!今日……”曹芊芊却还是气难平,却不是为了自己。 威远侯府势弱,她常被人慢待,她早就已经习惯了。可阿鸾不一样,阿鸾可是堂堂定国公府的嫡女,定国公唯一的掌上明珠,在京城贵女圈中自来都是地位超然,就是比之公主也不差什么的,几时受过这样的气? 谢璇杏眼微闪,姚倩云的父亲,官至内阁首辅,文臣之首,要论揣摩帝心,怕是一等一的,或许…… “阿鸾?”曹芊芊见谢璇神色暗淡,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由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让阿鸾瞧见这样堵心的事儿,遂小心翼翼唤道。 谢璇却已经在顷刻间收拾好了心绪,笑着拉了曹芊芊道,“你有什么打算?我们可不比她们那些文臣之女,那身骑服只是穿着好看的,怎么样?要不要我们出去跑两圈儿?” 谢璇是在九岁那年学会骑马的,十岁那年,定国公送给她的生辰礼物,便是一匹性情温顺的枣红色母马。谢璇每年还是会抽空到马场跑上几回的,所以,来了猎场,自然是跃跃欲试。 曹芊芊倒也是如谢璇一般是功勋世家出身,只是,威远侯府却没有那么大手笔,给她养一匹专属的马儿。她会骑马,还是谢璇的马术师傅一并教会的,只是并不时常练习,马技略有些生疏。 不过,瞄了一眼那边还聚在一处朝着她们这里指指点点的文臣之女,曹芊芊心里也莫名地生起一股不服输的气来,挺直了腰板儿应道,“好啊!” 刚刚骑上马背时,曹芊芊还有些怕,动作僵硬,在平坦的路上跑了一两圈儿后,她便越来越熟练了,享受着御风的快感。 谢璇自然也是高兴得很,好像所有的烦心事,都在这样的风驰电掣中,被吹散,不复存在了一般。 等到李雍他们回来时,两个人还正在兴致高的时候,李雍便是笑道,“你们倒是自得其乐。我还想着你们怕是无聊着,所以想着早些回来领你们四处转转,没有想到你们倒是自己先转上了。” 谢璇笑了笑,却是道,“你不会是两手空空回来的吧?” 李雍却好似听懂了谢璇的言下之意,笑着将挂在马侧的两只狍子,一只野兔拎给谢璇看道,“足够你们吃了。反正,我不如大皇兄箭术超群,倒还不如早些退下来偷懒得好,免得一会儿输得太难看了。” 谢璇目光轻闪,看来,今日,拔得头筹的,不是洪绪帝,便是太子了。不过,也是意料之中。 李雍这个时候退开,虽然有私心作祟,但也不失为聪明之道。 是以,谢璇便是笑道,“好啊?你昨日不是说得了空烤野味给我们吃么?如今万事俱备了。”抬手指了指他手里的野味。 李雍亦是笑,眼眸如星,“正有此意。” 徐子亨倒是玩儿了个尽兴,等到他回来时,李雍和谢璇他们早就已经生好火,将收拾干净的野味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石桉是个中高手,手里端着一个碗,脚边临时支起来的案桌上还摆了好几个碗,不时用刷子蘸了这个碗里,那个碗里的佐料在狍子身上,另一只手则灵活地转动着那只狍子。 不一会儿,那狍子便是变得黄橙橙的,还散发出了扑鼻的香味。 谢璇本来骨子里就是一个吃货,好久没有这样BBQ过,如今闻着这个香味,肚子便是咕噜噜叫了起来。 “饿了吧?”李雍悄悄凑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谢璇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爽快地点点头道,“晨起只用了点儿小米粥,这会儿还真有点儿饿了。何况就是不饿,闻到这香味也该饿了吧?” 李雍低低笑了两声,她倒是爽快,半点儿不怕旁人觉得她重口腹之欲,与闺誉有碍,不过,他喜欢的,不恰恰就是她这副从不矫情的性子么? “放心吧!石桉这一手,我敢保证,就是宫里的御厨也是万万比不上的,定然会让你欢喜。” 谢璇点了点头,对于这点她还是相信的。 谢璇的目光落在那愈发酥香的狍子上,李雍的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带着微微的笑。 隔着跳跃的火焰,有一双眼,静静地望着他们,眼里的光,一点点,陨灭了。 “朕就说,是什么味道这么香,原来是老六你们躲在这儿开小灶呢。”突如其来的笑语声引得在场众人皆惊,个个赶忙站了起来,转身朝着来人处或抱拳、或屈膝,行着礼。 章节目录 第80章 变质 石桉烤得狍子实在是太香了,那香味引得谢璇他们个个都肚子咕咕叫,口中唾液自动分泌,然后,也引来了不该引来的人。 谢璇半垂着头,极快地以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火上滋滋冒着油,一看,便让人垂涎欲滴的烤狍子,真不知是该爱,还是该恨。 “好了,都起来吧!用不着这般多礼,朕本来就是被这香味引着来的,但若是因着朕来了,你们便不自在了,那此事未免就不美了。”今日,洪绪帝也穿了一身戎装,甲胄在身,只在甲胄之外又披了一件明黄金线绣飞龙在天的披风,谢璇眼角余光中,只见得那明黄色的披风轻轻一掠,却是要让他们起身了。 个个口中称着谢陛下,便是一一站了起来。 只是,到底是失了欢容,皆是束手束脚地站在了一旁。 洪绪帝却是恍若未觉,目光落在那只烤得金黄的狍子上,轻抚掌笑道,“朕说老六你怎么早早就不见了人影,原来是为了这个?不过,这烤狍子的手艺不错,闻着这味道,就是朕也觉得有些饿了。” 李雍是个乖觉的,连忙道,“父皇若是不嫌弃,便快些请坐,这狍子也差不多烤好了,父皇先尝尝。” 这回,也用不着李雍吩咐了,给皇帝搬椅子的,给皇帝拿碗筷的,都殷勤着呢,而石桉却已经用小刀子在狍子腿上片下来几块儿肉,用精致的白瓷碟子装了,由李雍恭敬地端到了洪绪帝跟前。 洪绪帝被伺候得很是心安理得,金刀大马地在那儿坐着,接过李雍端上来的,盛着烤肉的碟子,用银筷夹了一块儿放进嘴里咀嚼,一边吃一边点头赞道,“这味道啊,还真是不错。你们也都尝尝,咱们老六身边有这样的美味,可不能藏着才是。”这话却是对跟他一起来的人说的。 对于谢璇来说,也尽是熟人,太子,还有她大哥和三哥。 谢璇敛下眸子,心想着,这样时时刻刻将她大哥带在身边,不知道的人还当他对定国公府多么恩重呢,这当中的险恶,却只有身在局中之人方可体会。 太子也好,谢珩、谢琰也罢,皆是拱手应是。 伺候的人便上来各自给他们几人都奉上了一碟子烤肉。 几人都各自尝了,自然都是说好。 太子更是打趣道,“六弟不够意思啊!若不是闻见香味,顺着找过来,岂不是错过了此等美味?” 李雍干笑了两声,不好言语,总不能明说,他这全都是为了讨好谢璇,可没有算上他们的那一份儿,是他们硬要来蹭的吧? 谢璇心里却很有些不耐烦,她这肚子里的馋虫本来就全都被勾了起来,现在好了,到嘴的肥肉却被人家给抢走了,她这心情能好得起来吗? “这便是你妹妹了?”突然,洪绪帝又发了声,顺便还扬起了手指,朝着谢璇这边指了过来。 这回,不管是谢璇也好,还是谢珩、李雍也罢,心上都是不由地一咯噔。 谢璇不由将头埋得更深了,而谢珩却是拱手道,“陛下见谅,小姑娘家自幼娇惯了,有些上不得台面,不敢得窥圣颜。” 谢璇屏住呼吸,明明只是短短的一瞬,却好似过了半个世纪似的。 李雍更是面色几变,有些拿不准洪绪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但显然,他的注意力突然放在谢璇身上,不只是他自己,就是谢珩,也觉得有些不安,尤其是在撷芳阁那件事后。李雍抬眼望了望谢珩微弯却显得僵硬的背脊,左手悄悄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之中。 洪绪帝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非但没让几人的心情松快,反倒心弦更是紧绷了。 “姑娘家养得娇气些,倒也没什么。朕的公主们,也是一个赛一个的娇气,不过啊,还是个个都是朕的掌上明珠。谢卿只有这么一个闺女,自然着紧。” “好了!朕就美味也尝过了,再在这儿待着,你们也不自在,朕也识趣一回,便先走了。你们年轻人正好在一块儿好好聚聚!” 说着,竟已是站了起来。 其他的人自然是连忙恭敬地相送。 直到那抹明黄走远了,谢璇紧蹙的眉心也没有得以松开。这个皇帝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提起她,难道真是半点儿深意也没有,只是随口提起吗? 原本美味无比的烤肉,因为洪绪帝的出现,而变了味,谢璇不过吃了两口,便没有胃口了。同样食不知味的,还有曹芊芊,却不是为了方才洪绪帝的到来。 原本的轻松恣意变了质,一顿烧烤会,匆匆结束。 这一夜,注定有人无眠。 第二日,谢璇瞧见曹芊芊眼底的黑影,很是担忧地蹙紧眉心道,“你怎么了?没有睡好么?” 曹芊芊的笑,有些干巴巴的,“没什么,许是换了地方,有些睡不好。” 谢璇点了点头,暗想道,这个择席的毛病也发作得忒晚了些,她怎么瞅着前天夜里,头一个晚上却没有这些症状。不过,谢璇倒也没有深究,拉了曹芊芊道,“我之前不是与你说了,我发现了一株野丹桂么?今日左右也无事,不如我们一起去采些桂花来,可以做些桂花酿或者桂花糕来吃,也不错。” 曹芊芊果真是一夜没有睡好,没什么精神,就是神情也是恹恹的,点了点头,笑容略显牵强道,“好啊!” 谢璇见了,却不由担心,有些后悔自己的提议,“我看你好像不怎么舒服的样子,要不然,还是别去了。你回去歇歇可好?” 曹芊芊却坚持道,“没事的。你不是一早就想去摘那株桂花了么?我反正也没事,自然是要陪着你,你一个人,我可不放心的。” 谢璇见她只是精神不怎么好,却也不怎么像病了的样子,大抵真是夜里没有睡好的缘故吧?思忖着一会儿让莲泷寻些防蚊虫的药粉给芊芊送过去,是不是这山林间的生态太好,蚊虫繁盛,所以扰了她安眠吧? 在谢璇看来,那株野丹桂,确实难得,自然想与曹芊芊分享。而曹芊芊既然坚持,谢璇便也随之妥协了。两人说笑着迈开了步子,谁知,刚刚走到了营地之外不远,不远处的两道身影落入眼底,谢璇的眼尖,一眼便认出了是什么人,拉了曹芊芊,便迅疾地躲进了近旁的灌木丛后。 章节目录 第81章 秘辛 林间幽深,那两道人影,却是一男一女。 起先,没有瞧见那两人的面容时,曹芊芊便觉得有些不妥,她们该不是不小心撞见旁人幽会了吧? 要说这秋狩也实在是个方便的场所,规矩比平日里,不知宽松了多少倍,若是有些意思的男女,借此接触一下,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儿,曹芊芊不由轻轻瞥了谢璇一眼,目色复杂。 谢璇却是没有看她,近乎全神贯注地望着林子里那一对男女。 那女的,好似伤了腿,被那男的,半扶半抱地搀到一边坐下。 因而,离她们这里又近了一些,换了个方向,曹芊芊这回看清楚了那两人的面容,脸色不由变了几变,伸手扯了扯谢璇的衣袖,压低嗓音道,“他们怎么会在……在此处?” 谢璇嘴角轻扯,芊芊真正想问的,怕是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吧?不过……他们怎么会在一起?谢璇目光轻闪了一下,却是淡淡不置可否道,“谁知道呢!看姚倩云应该是不小心扭伤了脚,许是太子殿下刚好经过,英雄救美了吧!” 那一男一女,不是旁人,正是当今太子殿下,和内阁首辅姚致远之女,姚倩云。 好在,那两人也没有在这儿多待的意思,否则,她们就这么躲在这儿,不能动弹,也是难受。 太子与姚倩云略说了两句话,便走开了,不一会儿,便牵了一匹马过来,对着姚倩云低声说了句什么,便将姚倩云抱起,放在了马背上。 而他储君之尊,却屈尊降贵,鞍前马后,亲自为姚倩云牵起了马,缓缓从谢璇她们躲藏之处不远的一条小路上离开了。 隔得距离有些远,太子和姚倩云没有察觉到谢璇和曹芊芊她们一行几人的存在,曹芊芊只怕也只远远瞧了个大概,但谢璇目力远超曹芊芊这样的闺阁女子,所以看得很是清楚。 太子倒是自始至终端着礼,看似守着规矩,可一举一动间,虽然是事急从权,可对于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而言,却已经怕是她这一生到目前为止,与男子最为亲近的时候。何况,他储君的身份,本身便是一种撩拨。 也难怪,姚倩云虽然一直只是点头,或者轻轻“嗯”一声,可却面泛红潮,眼含春意,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春心萌动的感觉了。 也不知,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 “下雨了。”也曹芊芊抬头望了望天。 谢璇的手上也感觉到了湿意,抬起头,果然瞧见细雨纷飞起来,天公不作美啊! “那咱们便回去吧!”下着雨,今日的秋狩怕是要半路夭折,她们还是别乱走的好,何况,有了方才那一幕撞见,想必曹芊芊心下也是不安,倒还不如回去了。 等到她们回到营帐时,雨敲在营帐之上,已经是沙沙声响了。 雨声簌簌,伴随着隐约的马蹄嘶鸣声,出去秋狩的人,都伴随着这场秋雨的不期而至,回来了。 “阿鸾!”帐外,响起徐子亨的声音。 谢璇和曹芊芊两个正坐在简单收拾出来的卧榻之上,一个做着针线,另一个却是半倚在软枕上说着闲话。 听到徐子亨的声音时,谢璇便是皱了皱眉,她印象里的徐子亨可没有这么知礼啊!略一思忖,她便明白了,曹芊芊也是略略沉思后,便是放下了手里的针线。 谢璇坐直身子,喊道,“进来吧!” 帘子过了片刻才被挑开,徐子亨率先进来,身后果然还跟着李雍。 谢璇心想,这人还真是不怕旁人将他们的关系想歪啊!这见天儿的往她跟前跑,是当旁人都是眼瞎啊?从前觉得挺稳重精明一人儿,难不成自己竟是看走眼了么? 若是李雍听到谢璇这番心声,定然要大呼冤枉了。她哪里知道,将人放在了心尖上,一时见不着就患得患失,抓心挠肺的感觉?从前还好,没有得到她的首肯,他尚可以端着、忍着,可如今,却哪里还能忍得住?何况,这不是在秋狩期间么?规矩没有那么严,又有徐子亨,甚至是曹芊芊在那儿挡着,他就有些肆无忌惮了。 “今日下雨了,所以林子也是进不了了,你们怕是也无聊,索性来打叶子牌吧!反正阿亨也好长时间没打叶子牌了,正手痒着呢,你们就当陪着他过过瘾好了。”李雍半点儿不知谢璇心中所想,兀自乐呵呵地道。 她倒是不知徐子亨什么时候喜欢上打叶子牌了,还不打就手痒了。谢璇嘴角轻扯,嘲弄地笑笑,目光轻闪,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话都到了嘴边,又拐了弯,道,“那便打吧!” 李雍听了谢璇的首肯,更是高兴,这说明,他的讨好,她接受了呀,他自然高兴。连忙转头吩咐石桉去准备桌子和牌,顺便再备些茶点。 曹芊芊却是从徐子亨和李雍进帐起,就一直沉默着。不过,她一直是个沉静的性子,因而,谁也没有察觉有什么不对。可就在李雍吩咐石桉之后,她却是猝然站起身来,有些局促地道,“我就不参加了吧!阿鸾知道的,我本身就不怎么会玩儿叶子牌。而且,我昨夜就没有怎么睡好。方才是担心我走了,阿鸾没有人陪,这才强撑着。如今,既然豫王殿下和文恩侯世子爷都在此处,倒正好,容我偷个懒,回去补个觉。” 曹芊芊不怎么喜欢打叶子牌,这倒是真的,她脸色不怎么好看,这也是真的。 于是,谢璇便有些担心了,“你不舒服怎么不早些说?难道我还能强拉着你在我这儿陪着么?我看你这样子,好像确实得好好歇歇。这样......蕊香,快些扶了你家姑娘回去,若是有什么,可得早些来告知我,若是还不舒服,这营里可是有随行太医的,豫王殿下在此处,少不得麻烦他一二就是了。” 李雍也连忙表态,“正是。若是曹大姑娘有什么不舒坦,本王这便让人却请了程太医来。” 曹芊芊确实不怎么舒服的样子,听了谢璇和李雍的话,只是勉强笑道,“没那么严重,不过是没有休息好罢了。睡一会儿,养足了精神便是。”抬眼见谢璇张口想说些什么,她便忙道,“阿鸾也别太担心了。你还不知道我么?我跟谁客气,也不会同你客气的。若果真还有什么不好,届时再麻烦也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82章 韵事 听她这么说,谢璇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交代了蕊香几句,让她千万照看好了,若是有什么不对,千万要来告诉她。 这才将曹芊芊送走了。 石桉正好也让人抬了桌子来,在谢璇帐中支好。 还缺着一个人,谢璇便点了竹溪给他们凑上,并且讲明了,赢了竹溪直管收起,若是输了,便算是她的。 竹溪自然不敢说不,也不会说不。 几人便分主次围成了一桌,打起了叶子牌。 谢璇打着打着,便似不经意般道,“方才,我和芊芊随意四处走了走,谁知不小心,便是撞见了太子殿下的一桩韵事。” “韵事?什么韵事?”李雍还罢了,不过抬起头,看了谢璇一眼,徐子亨一听,本来已经在打瞌睡的,瞬间便是来了精神,就是双眼,也是贼亮贼亮的。 谢璇亦是抬眼,瞄向李雍,这才道,“姚首辅家的千金好像不小心扭伤了脚,刚好被太子殿下撞见了,所以,太子殿下很是体贴地将人抱上了马背,亲自牵着马,给送回营地去了。不过,姚家姑娘出门,身边居然没有个伺候的,就是太子殿下身边,也没有亲随相伴,这委实也是一场难得的缘分,你说是吧?” “我还以为有什么了不得的呢?就这个啊?”本来还满心期待,以为会听到太子的什么风流韵事的徐子亨登时是大失所望。“那姚大人的千金,自然是与太子很是般配。就算这件事,真是传了出去,没有太过逾矩,日后,也只能是一段佳话。何况,等到太子妃真有个万一,届时姚姑娘进东宫,那也是名正言顺,两相都好的事,你们说,是吧?” 可惜,李雍也好,谢璇也好,此时还真没办法说,两人目光相对,却只是沉默,默默对视间,交换着彼此才明白的无声话语。 徐子亨一看,便有些无语地扶额,怎么说着说着,这两人又含情脉脉、眉来眼去去了? 竹溪亦是捏紧了手里的牌,头埋得低低的,似是恨不得钻进桌缝里,最好没有人当她存在。 片刻后,李雍终于动了,先敛下眸光,甩出了一张牌,语调淡淡,道,“早先,太子殿下在撷芳阁出事之后,我曾与他建言。与定国公府再结亲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既是如此,倒还不如趁早,另寻出路。看来......太子殿下已经找到了这条出路,并且,已经迈出这头一步了。” 谢璇目光轻闪,跟着甩出一张牌,“姚家姑娘......看来,这日后,果然是一段佳话,太子殿下好眼光。” “确实好眼光。”李雍亦是附和。 “你们俩能不能不要打哑谜?”徐子亨有些受不了了。 奈何......还是没有人理他。 那场叶子牌,还真没能打上多久。一是因为徐子亨还真对这叶子牌不是那么感冒,又被李雍和谢璇那副心有灵犀,不点都通的样子刺激了一回,才不过打了两三把,便甩手不干了,也不管有没有下雨,便冲了出去,说要骑马出去淋雨也好过在这儿憋死。本来,就是竹溪也是硬拉来凑上的牌搭子,如今,再跑了一个,难不成,还要再抓一个壮丁么?而却最主要的原因却是,谢璇对这叶子牌也不是那么感兴趣,她前世时,对麻将、扑克什么的,就没什么时间和精力去接触,今生,对这叶子牌亦然,只是会,精通,那就未必了。未曾钻研,也没有什么兴趣。如今该问的,已经得到了答案,谢璇自然也是意兴阑珊。 徐子亨一走,正中下怀,一甩手道,“不打了。”任性得够坦然。 李雍见了,便不由无奈地笑,“既是如此,那你便先好好歇歇吧!我去看看阿亨。”徐子亨一走,李雍却是万万不好再留在谢璇帐里的,纵使心中万般不愿走,但为了谢璇的清誉,为了他们的将来长远计,他也不得不走。李雍只得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了。 谢璇却哪里能够安下心来休息?靠在枕上,闭着眼睛想了会儿心事,就在竹溪和莲泷她们都以为她睡着了,做什么都小心地放轻脚步时,她却是腾地一下,便从卧榻上弹坐起来,吓了帐里的几个丫头一跳。 “姑娘?你有什么吩咐吗?”莲泷小心翼翼凑上前问道,声音压得极低极柔,似是怕惊着谢璇。 “你去看看曹大姑娘。” 莲泷心想,原来是挂心着曹大姑娘呢,反倒是放下心来,连忙应了声,便是出了营帐。不一会儿,回来了,却是说道,“曹大姑娘还睡着呢。蕊香姐姐让姑娘放心,有她看着,若曹大姑娘真有事,她一定会来告知姑娘的。” “这会儿还睡着呢?看来,芊芊昨夜当真没有休息好。她要睡,那便由她睡吧!蕊香也是个妥帖的,我倒也还放心。”谢璇话虽这么说,但眉心却始终担虑地轻轻蹙着。 莲泷看在眼里,便思忖着,一会儿还得跑一趟去看看曹大姑娘的情形,好让姑娘安心才是。 谁知,这才过了没多会儿,曹芊芊身边却是急匆匆来了人,不是蕊香,而是曹芊芊身边唯二的丫鬟当中的另一个,却是一个刚不过留头的丫头,见了谢璇,便是急急地跪下磕了个头,还没有开口,便已经哭了起来。 若不是谢璇自来是个稳得住的,只怕当下就要以为曹芊芊是得了什么大不了的急症,已经是快要不行了。 只是,谢璇却也没有忍住冷了脸,喝道,“你是要继续哭,还是立马歇下,好生与我说,你家姑娘到底怎么了?若是你要继续哭,那便哭好了,我自个儿走一趟去看就是了。只是,这样一来,你这样连传句话都传不齐整的丫头,会有什么下场,用不着我与你多说吧?” 就这么一句话,吓得那小丫头哭都不敢了,吸了吸鼻子,忍住泪,一个重重的响头便是磕在了地上,慌忙道,“七姑娘恕罪。我家姑娘......我家姑娘一直睡着,怎么叫都不肯醒。方才蕊香姐姐一探额头,这才发觉姑娘是发着热呢,却已是没了知觉,蕊香姐姐瞧着不对,这才叫了奴婢快些来禀过七姑娘。还请七姑娘救我家姑娘。” 好在,这话算是说清楚了。这就是家道中落,连身边伺候的丫头,也是这样的。谢璇心里不无感叹。 章节目录 第83章 病来 不过谢璇这会儿却也没有心思关注这些,听说曹芊芊高烧不退,已经是叫不醒了,谢璇哪里还能坐得住? 当下让莲泷拿了定国公府的帖子去请太医,自己便带了竹溪,顶着夜雨,往曹芊芊的营帐去了。 到了曹芊芊那儿,蕊香已经是急得团团转了,见到谢璇,如同见到了救星,差点儿没有哭出来。 谢璇见曹芊芊一张脸烧得红通通的,一摸额头,也是滚烫,当下,脸色也是不好看。 好在,莲泷不一会儿便将随行的程太医请了过来。 把了脉,只说是受了风寒,表征齐发,这才看着有些凶险。但曹芊芊自来身体还算得康健,几服药下去,便该痊愈了。 谢璇也好,蕊香也罢,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 程太医是随身带了些常用的药材的,只是,到底有限。若是曹芊芊去请了他来,他就算来了,把过脉,开了方子,也就算完了,但这抓药,却是万万不会管的。 可这回,请了他来的,却是定国公府的七姑娘。 程太医思忖了不过一瞬,便已有了决定。不看僧面看佛面,谢七姑娘既然让她的贴身丫头拿了定国公府的名帖去请了他来,自然是对这威远侯府的大姑娘大不相同,谁知道,这位曹大姑娘日后会不会有什么大造化? 于是,程太医开了方子后,便很是谦和地让这里遣一个人随他去取药。 本来这事怎么也该是曹芊芊身边的人去的,可是,谢璇想起方才那个吓得只知道哭的小丫头,还有明显担心得不愿意走开半步的蕊香,便是毫不犹豫道,“莲泷,你随程太医走一趟。” 莲泷倒是半点儿诧异也没有,连忙屈膝应是。 程太医心中却是不无惊疑,这谢七姑娘和曹大姑娘还真是好,就是亲姐妹,能做到这样,也是不错了。 “今日,有劳程太医了。只怕,这几日,还得看你多多看顾。”谢璇起身,朝着程太医轻轻屈膝。 程太医连忙侧身避过了,“姑娘言重,分内之事,不敢担谢。” 谢璇目光轻轻往后一瞥,莲泷立刻会意地上前来,将一早就备好的封红递了过去。 程太医略一沉吟,倒也是接过了,口称“多谢姑娘赏赐”。 不一会儿,莲泷随着程太医去了,回来时,拎着抓好的几服药。 就在帐子里起了炉子熬药,不一会儿,整个帐子里,便已弥漫着药味。 等到将药给曹芊芊灌了下去,等到她烧退了不少时,夜,已经深了。 蕊香一直惶惶不安的心,到这时才算是安定下来。 只是,望向谢璇时,却有些不好意思道,“七姑娘,我们姑娘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了,这里有奴婢守着就是。您也忙活了大半夜了,便早些回去歇着吧!” 谢璇却是不能放心,望着还在昏睡之中,但温度到底降了下来的曹芊芊道,“程太医也说了,今晚还有可能反复的,不能因为现在烧退了就大意。”略一沉吟后,谢璇便是扭头对莲泷和竹溪道,“你们去将我们带来的那把躺椅搬来,我今夜就在这里将就一夜就是。不在这儿守着,回去了我也睡不踏实。” “是。”就算是竹溪,如今也学会了不对谢璇的命令存在任何的疑问,轻轻应了一声,便与莲泷一并退下去了。 蕊香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敢劝,只得由着谢璇去了。 不过心里,却还是隐隐替她们姑娘欢喜的。谢七姑娘是真正将她们姑娘当成了自己最好的朋友,这般看顾,居然连姑娘病着,也能这样衣不解带,不假手他人的照顾,这份心,便是诚挚无比,绝无虚假。也不枉她们姑娘心里,也真将谢七姑娘当成了自己的亲姐妹了。 夜半时,曹芊芊果然又发起热来。还好,发现得早,很快便用冷敷的法子,将热度降了下去,曹芊芊便也终于睡安稳了。 而谢璇她们,还是提心吊胆了良久,直到确定她的烧确实降了,也没再反复,这才在天刚蒙蒙亮时,勉强眯上了眼。 曹芊芊醒来时,一眼便瞧见了坐在她床榻边上打盹儿的谢璇,神色间,先是一软,继而却有些复杂,定定看了谢璇许久。 直到蕊香发现她醒了过来,很是欣喜地唤了一声,“姑娘。” 曹芊芊连忙比了个禁声的动作,谁知,还是晚了。 谢璇本就悬着心呢,即便实在撑不住合上了眼,但也没有睡踏实,蕊香那一声其实已经刻意压低了音量,但谢璇还是听见了,并且迅疾地睁开眼来。 一眼便撞见了曹芊芊的双眼,见她神色清明,谢璇不由心上一松,笑道,“芊芊,你醒了?” 曹芊芊回以一笑,有些埋怨道,“本来不想吵醒你的。你昨夜一直守在这儿?” 谢璇笑着,没有应声,但曹芊芊却已经确定。她昨夜虽然烧得迷迷糊糊的,但有些事,她却也是知道的。谢璇确实是在这里守了一整夜。 现在,再多的谢,也是轻了。曹芊芊索性也不说了,转而道,“我现在没事儿了,要不,你先去歇会儿吧!” “我还好,没觉得有什么,等到困了再去歇也是一样。你呢?这会儿感觉怎么样?”蕊香见曹芊芊示意她要起身来,连忙过来将她扶起,并拿了两个大迎枕塞在了她身后。 曹芊芊坐起身后,轻轻摇了摇头,“不过是风寒罢了,程太医的医术本就高明,这药喝了下去,还能有什么?不过是有些虚弱罢了,养两日也就好了。” 谢璇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虽然略显苍白,却也显了红润,又见曹芊芊果真要比昨日精神得多,遂也放下心来。“这就好。只是,我听说,你昨日睡下时便不曾吃过什么东西,又折腾了一夜,想必是饿坏了吧?”然后,便是扭头对蕊香道,“快些去给你们姑娘熬点儿好克化的小米粥来,加点儿红枣,那东西养胃也养人。” 蕊香见曹芊芊果真好多了,自然是高兴,欢天喜地应了一声,便是退了出去。 莲泷和竹溪天擦亮时,便被谢璇打发了回去,因而,蕊香一走,这帐中,竟就只剩下了曹芊芊与谢璇二人。 谢璇拿了件外衫,帮曹芊芊披上,道,“如今入秋了,又是山中,昨天这雨下了一整日,到夜半时才停了,天气寒凉,你这才刚好些,可得多多注意,别又着凉了。” 章节目录 第84章 命笺 谢璇难得的絮絮叨叨,却是听得曹芊芊眼中一片温暖,她们相识,也不是一朝一夕了,曹芊芊再清楚不过,若不是当真被谢璇放在了心里珍视的人,还真没那个福气,能听到她的念叨。 曹芊芊弯起嘴角,拉了谢璇,“我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么?你安心坐着就是了。” “阿鸾……”曹芊芊紧紧握着谢璇的手,半垂着眼,过了良久,才低声唤着谢璇的名。 谢璇觉得曹芊芊好似有话要跟她说,或许源于直觉,或许源于她对曹芊芊的了解。但即便曹芊芊方才只是拉着她的手沉默,谢璇也并没有主动开口询问,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听到曹芊芊开口唤她,她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你还记得,你前些日子,与我说的,命笺之事吗?”曹芊芊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开了口,便也坦然了,微微笑望着谢璇。 谢璇挑眉,怎么也没有想到曹芊芊要跟她说的话,与这个有关。 那还是上个月的事了,那时谢璇也刚从肖夫人那儿得知她出生时,大相国寺的净空大师为她批命之事。 谁知,就在那时,曹芊芊亦是随着家人往大相国寺烧香,也在那儿看了一回八字,结果却得了一个求而不得、缘薄寡贵的命笺。 曹芊芊本来就是个心思极重的,当下便是郁郁难舒,一连好些日子,都茶饭不思的。 蕊香看了暗暗着急,这才悄悄想法子捎了信给谢璇。 彼时,谢璇对这八字命格之说,正是嗤之以鼻,写了封信去骂了曹芊芊一回,并且悄悄告知了她,关于她的命笺之事。 要知道,那纸命笺对于谢璇和定国公府而言,都是至关重要,曹芊芊不会不知,深感谢璇对她的信任与亲近,倒是将那心病去了大半,之后再未提起。 这不过就是一月前的事,谢璇自然还记得。只是,她不知道曹芊芊此时提起这事,是为了什么,她以为,芊芊应该已经放下了才是。 什么八字,什么命格,都不过是无稽之谈。我命由我不由天! 谢璇心中不以为然,又在曹芊芊面前没有什么遮掩,因而,便在脸上带出两分来。 曹芊芊见了,便不由苦笑道,“我也知道,你自来是不信这些的,也希望我不信。可是……阿鸾,有的时候,我挺羡慕你的,倒不只是因为你生在定国公府,身份尊贵,而是,你从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不受外在一切的束缚,只去追求自己想要的,勇敢而恣意。而我……却是全然不同。你那时说,才不管命笺上说什么,你日后,只嫁自己愿嫁的人,只过自己喜欢过的生活。还说,不想管这朝中的争斗,只想过悠闲自在的日子,我以为,你只是为了安慰我,所以,才特意编的谎话。” 曹芊芊说到此处,眸子半抬,却是望着谢璇,好似在查看她的反应。 谢璇神色几变,而后,轻扯嘴角道,“芊芊,我对你说过的话,从不掺假。那是我一直想过的生活,想要的日子,想要过的人生,从以前到现在,哪怕是到了将来,也不会改变。只是,你说的恣意,也是有条件的。人活在这世上,总有一些不尽如人意,总在不断的取舍。有的时候,别无选择。” 曹芊芊望着她,眼底翻涌着什么,良久后,她倏忽一笑,“是啊!总有不尽如人意的时候。我起先还动过念,觉得你和文恩侯世子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对你又好,若是你能嫁了他,倒说不准当真能过上你向往的那种生活。还想着要找个机会撮合撮合你们,如今想来,还真是有些可笑……” 曹芊芊嘴角牵起笑痕,当真是满满的嘲弄。 谢璇听罢,却是笑道,“我和徐子亨?你怎么会这么想?他可是我表哥啊!”虽然已经隔了两代,但也还是亲亲的表哥无疑,他们两个在一处,乱伦的感觉且不说,生出来的孩子都多半畸形好吧?谢璇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一桩,只是不知,这些日子,她身边的人,怎么一个个地都巴不得将她与徐子亨送作一堆的感觉。 不过,谢璇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大周可不比她前世生活的世界,他们这里,什么姨表亲、姑表亲的,表哥表妹、表姐表弟,亲上加亲的,比比皆是。也难怪会将徐子亨往她身上扯,倒也说得过去。不过,该表明的,她还是得表明。 其他人也就罢了,曹芊芊却是万万不能误会的。 “芊芊!我跟你说,我是绝对不会嫁给徐子亨的。我和他,真就只有兄妹之情,再无其他,我真是没有办法想象,与他一处生活会是个什么样子。还有啊……我从前曾看过一本医书,书上说,血缘太近的话,生出来的孩子,可能会不太健康。这种事,宁可信其有的……你不会有想嫁你哪个表哥的想法吧?若是有的话,我劝你啊,趁早打消。” “阿鸾说笑了。我们府里的情况,你清楚。我就是有什么想嫁的表哥,你觉着,我家里会同意?”曹芊芊嘲讽地一扯嘴角。 谢璇一默,是啊!威远侯府如今可就指着曹芊芊能攀上一门好亲事,好帮衬着他们一家东山再起呢,哪里会随随便便将芊芊给嫁了? 而他们家的亲戚,却是比他们还不如,又怎么可能让曹芊芊嫁过去? 谢璇担心的事,不用担心了,本该高兴才是,可是看着曹芊芊嘴角飘忽的笑,谢璇却是不怎么高兴得起来。 “你是不信命理之说,我起先也是将信将疑,如今……却觉得不得不信。这世间很多事,原是一早就注定了的。说是不信命,却又不得不信。也许……有朝一日,你我都将应了那个命笺,也说不定啊!” 谢璇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让曹芊芊今日这般的悲观,不过,看了一眼曹芊芊略有些苍白的脸色,谢璇不觉得这是一个促膝长谈的好时机。 人在病中,总是喜欢胡思乱想,也许……她家里又给她什么压力了吧?说起来,芊芊的婚事也是委实一桩大事。 谢璇敛下眸子,再多宽慰的话都好,到了此时此刻,也不过就只能粉饰太平。 “你还病着呢,好好歇着养病才是正事,不要想多了。” 章节目录 第85章 时运 “竹溪,你下去想办法查查,威远侯府是不是对曹大姑娘的亲事已经有了什么打算?还有......曹大姑娘身边,近来可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等到蕊香回去,谢璇又留在曹芊芊那里,见她喝了半碗小米粥,在她再三地催促下,才回来准备歇息一会儿。可是,一路上,谢璇却是越想越觉得今日曹芊芊跟她突然说起的那些话有些不对劲,是以,便下了方才的那一番决定。 竹溪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却是半点儿也不敢露,恭敬地应了一声是,心里却是再一次体悟到她们姑娘对曹大姑娘是真好。 竹溪有了这个认知,更对谢璇交给她的这个任务上心,当下便开始琢磨起来,这个事情要怎么打探。好在,谢璇与曹芊芊常来常往,就是平日里,也最多隔上个三五日,便会往来一封书信。因而,她们这些身边伺候的,彼此之间也算得熟悉,别的不说,旁敲侧击一下,倒是可以的。 这边,竹溪还在琢磨着怎么打探曹芊芊的事情,还不及动作,那边,谢璇和曹芊芊,甚至是整个猎场营地中的各家营帐里,都得到了一个消息。 那便是,威远侯府的大爷英武不凡,在今日的狩猎中,救了因惊马,险些坠下马来的洪绪帝。 那可是救驾的大功! 帝心大悦,当下便是大大夸赞了威远侯府的大爷一回,说什么将门虎子,英武传承。 闻者便都心下嘀咕,这威远侯府是走了狗屎运了,说不准,就是要时来运转了。 谢璇听罢,呆了呆,最后,却是轻轻笑道,“果真是时运到了,挡也挡不住,真为芊芊高兴。” 曹芊芊听到这个消息时,也是呆了好一会儿,还没有醒过神来,便见得自己身边那个小丫头欢天喜地地跑进帐来,一边忙不迭地道,“姑娘!姑娘大喜啊!陛下要让我们大爷进宫当差呢,说是要提拔他先当个禁军的副统领,还有好多赏赐下来,就是姑娘这里也有。奴婢方才瞧过了,赏赐怕是不一会儿就会送过来,姑娘还是快些起身梳洗妆扮一下吧!” 曹芊芊却是望着还在晃动的帘子,双眼发直,小丫头欢喜的声音像是与它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忽远忽近地传来,让她恍如置身梦中。 或许……她真是在做梦吧?若不是做梦,哪里来的这样好的事? 过了没一会儿,果真,陛下的赏赐就下来了。好在,曹芊芊大面儿上没有错,好声好气地将来人送走,转头望着营帐里突然多出来的那些绫罗绸缎和珠宝首饰,一时间,真是恍若梦中。 没一会儿,曹彧来了,与往日里的沉寂不同,今日,哪怕是他刻意收敛,却也没有敛住浑身的意气风发。等到进了曹芊芊帐中,更是没了顾忌,朗声道,“妹妹可还喜欢陛下的这些赏赐?若是不喜欢也没有关系,陛下说了,因为没在宫里,所以身边带的东西不多,等回宫之后,还会有赏赐下来的,那时的东西,定然要比现在更好。” “大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曹芊芊见到曹彧,才觉得这梦境真实了一些,连忙问道。 曹彧与曹芊芊是一母同胞,因而两人长得很有两分相似,与曹芊芊一样,作为嫡长子的曹彧亦是威远侯府花费了血本培养的继承人,在他身上寄予了厚望。 曹彧面上不无得意之色,却都深敛在了眉心,只是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风水轮流转,我们威远侯府的时运,终于到了。” 随后,曹彧便将今日的事与曹芊芊三言两语交代的,倒与传闻没什么大的偏差。 昨日下了一整日的雨,林间道路湿滑难行。而洪绪帝吧,常年都在宫中,即便年轻时,这骑术不错,如今也是疏于练习了,自然便怕打滑。但却是越紧张越容易出错,也不知怎的,便是惊了马,当时恰恰好,曹彧就在附近,听到动静赶了过去,反倒比随后追来的几个皇子先了一步,帮着洪绪帝控制了狂躁的马儿,让洪绪帝免于从马背上摔下,立了一功,如今看来,更算是已入得洪绪帝的眼了。 “原来是这样。”听完兄长的话,曹芊芊原本惶惶不安的心,总算是落下了。 曹彧抬手轻轻拍了拍曹芊芊的肩头道,“妹妹不要担心,总归这件事,对于我们威远侯府来说,是件好事。” 曹芊芊点了点头,紧蹙的眉心总算稍稍舒展开来。 曹彧见状,便是笑道,“说起来,妹妹才算得是我们家的福星。若不是豫王殿下看在妹妹的面子上,顺带也让为兄随驾秋狩,为兄连来猎场的机会也没有,今日也断断遇不上这样的事啊!” 曹芊芊却是愕然道,“大哥说......我们之所以能随驾秋狩,是豫王殿下帮的忙?” 曹彧脸上笑容一敛,“怎么?妹妹居然不知道吗?我也是前日才偶然知晓的,起先,这随驾名单上,可没有你我兄妹二人。这秋狩的一应事宜,都是豫王殿下帮着太子殿下打理的,你我的名字,据说,是豫王殿下请示了太子殿下之后,亲自添上去的。前几日,我见你与豫王殿下他们聚在一处玩笑,我还当你与豫王殿下......有所私交,所以特意请了他帮忙的。” 曹彧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曹芊芊的神色,眉心轻敛。 曹芊芊幽幽苦笑道,“看来,豫王殿下,便是那位贵人了?” 曹彧张了张嘴,略一沉吟后,才道,“妹妹.......” “大哥,我知道了。”曹芊芊转瞬间,已经收拾好心绪,促声打断了曹彧,“若真是豫王殿下帮的忙,这件事后,咱们得想办法聊表谢意才是。” 曹彧点头,“这个自然。”说罢这个,曹彧又忙道,“对了!因为这件事,我倒是一时忘了。听蕊香说,你昨日夜里不舒坦,如今可好些了?” “嗯。”低低应了一声,曹芊芊神色间显出两分疲态来,“受了点儿风寒,已是吃过药了,没有大碍。大哥想必还有其他事要忙,倒是不必挂心我这里。如大哥所言,若果真是咱们威远侯府的时运到了,还望大哥莫要辜负才是。” 曹彧神色一凛,目光幽深道,“妹妹放心,大哥知道该怎么做。” 章节目录 第86章 裂痕 这一夜,曹芊芊又是辗转难眠,明明头痛得厉害,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若是在昨日之前,得知是豫王殿下帮了他们,只怕自己就要欣喜若狂了吧?说不准,还会会错了意。 可是,如今,曹芊芊却是再明白不过。 豫王殿下特意将他们兄妹二人的名字添在了那秋狩随驾名单之上,帮了他们是真,促成今日她大哥在圣驾面前露了脸是真,却决计,不是他大哥以为的什么,她与豫王殿下有所私交。 事实上,豫王殿下与她,还真不曾私底下有什么接触。若是换了从前,曹芊芊定然会说服自己,懂礼、知礼,自该如此。可是......曹芊芊却想起了那日豫王殿下打了狍子便兴冲冲提前回来,给她们烤着吃时的急切样子,还有隔着火堆,她望着他时,他却神情专注地望着阿鸾时,亮晶晶的眼睛。就是昨日,他不也是千方百计找了文恩侯世子爷当挡箭牌,说怕她们无聊,与她们打什么叶子牌,其实只是为了多与阿鸾相处些时候么? 有些事情,看得越清楚,曹芊芊越觉得心房像是被放在油锅上煎着,热辣地疼。 自然是豫王殿下帮了他们兄妹,可是,她却比谁都清楚,他做这一切,绝不是因为她。 第二日,谢璇来看她时,便见她眼下又是黑影重重,被那苍白的脸色映衬着,显得更是醒目,不由笑道,“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又没睡好么?我可不记得你有什么惊眠之症,难不成,是欢喜过头了?” 她与曹芊芊亲热惯了,说起话来便也没了顾忌,一开口便是打趣,说的,却正是昨日曹彧立了大功,被洪绪帝大加赏赐之事。因为与曹芊芊相熟,因而,谢璇对威远侯府的处境也很是了解,所以,她太清楚昨日那样的事,对于威远侯府,对于曹家兄妹来说,意味着什么。若是曹芊芊因此睡不着,那也是很可能的。 曹芊芊却是笑得不那么自然,“昨夜......确实是心绪难平,说来不怕阿鸾笑话,我终究还是见识浅薄了一些,就这么点儿小事,也沉不住气。” 谢璇目光轻闪,脸上的笑容微敛道,“不管如何,我都为你高兴。而这样的好事,你也正该高兴才是。” “嗯。”曹芊芊点了点头,“许是病还没有大好吧!所以,一直精神都不太好。” 谢璇眉心轻蹙,笑着站起身道,“既然是这样,那你便好生歇着吧!我便不打扰你了。” 曹芊芊却显然也没有留谢璇的意思,见得她站起身来,便喊道,“蕊香,替我送送谢七姑娘。” 谢璇回头看了她一眼,目中思绪飞转,归于一片暗沉,道一声,“不必送。”便是领了鸢蓝径自出了曹芊芊的营帐。 曹芊芊抬起头看着遮掩了谢璇的身影,还在晃动不止的帐帘,眼里集聚的泪珠,却是刹那间,滚滚而下。 从曹芊芊的营帐里出来,谢璇便是皱着眉,只顾埋头走路。而她显然有些心绪不佳,浑身都辐射着低气压。 “姑娘。”这个时候,若是个聪明人,都该知道最好不要打搅她,否则若是自己送上门成了出气筒,那就划不来了。可是,鸢蓝犹豫了又犹豫,还是忍不住低声唤道。 谢璇猝然抬起头来,皱眉望向她。 鸢蓝一贯沉静的脸在对上谢璇的双目时,亦是有一瞬的怯懦,但终究还是抬起手,朝着某个方向指了指。 谢璇转过头,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一瞬,目中便腾起了满满的惊疑,一双眉,皱得愈发紧了。 目光所及之处,是她大哥谢珩的营帐。因为中间还隔着好几个营帐,她们所处这个角度,刚好能够看过去,旁人却未必能轻易发现她们。但即便如此,瞧见那人从她大哥营帐里钻了出来,怕是有人瞧见一般,四处张望了一回,确认安全无虞之后,才快步离开时,谢璇还是下意识地拉着鸢蓝,往近旁的一个帐篷后躲了躲,待得确定那人走远之后,才走了出来。望着那人的背影,杏眼中,满是思虑。 “姑娘......那不是那日送我们回来的齐大人吗?难怪他对姑娘恭敬着呢,原来是因为他与咱们世子爷认识啊!”鸢蓝轻声在身边问道,细弱的音调中带着两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奇。 谢璇却是皱了眉,没有回答她,反倒因为她的话,杏眼闪了两闪。 方才,从她大哥营帐里钻出来的人,不是旁人。正是那在禁卫营当差,与谢璇有过数面之缘的齐慎,齐大郎。只是,这齐大郎与她大哥......会相识吗?谢璇有些不确定。 或许,等到有机会,她该问问她大哥才是。 可惜,谢璇还没有寻到那个问清楚的机会,便出事了。 又过了两日,曹芊芊的病还是没有大好,便一直待在营帐当中,足不出户。谢璇倒也不曾去看望,只是让莲泷每日都去代她过去探望一回。 只是,谢璇便也觉得有些意兴阑珊起来,也不耐烦出门了,就是那株曾让她欢喜非常的野丹桂也没能让她提起兴致来。 这一日,谢璇起身后,还是同前两日时一样,歪在卧榻上,翻着一本山水志。 莲泷一边坐着针线,一边抬头偷偷望了她好几眼,但最终还是没能张口。莲泷识得几个字,但也只是看个账本没什么问题,对于那些她们姑娘带在身边常看的什么山水志、人物志的,她是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能让她们姑娘一连看了三日,也没有看腻,从前在府里时,莲泷也不觉得她们姑娘这么好学啊。还有曹大姑娘......姑娘对曹大姑娘的看重,她们这些身边伺候的,哪一个不清楚? 若是换了从前,曹大姑娘病着,姑娘哪里还坐得住?别说看什么山水志了,只怕早就飞奔去曹大姑娘那里,守着她了,就如同那日曹大姑娘病时一样。 姑娘的反应太过不同寻常。 莲泷几乎敢肯定,姑娘与曹大姑娘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好像......就是从前日,姑娘带着鸢蓝去探望曹大姑娘之后开始的。可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莲泷不是没有想过要问,偏偏鸢蓝吧,是个闷葫芦,姑娘没有特意吩咐的事情,是问不出半个字来的。 章节目录 第87章 出事 莲泷这才觉得有些难为,就是想劝,她也是无从劝起啊! 莲泷一再的偷瞄,谢璇如何能不知道?何况,她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那般明显。只是......谢璇心里也是憋了一口气,她是当真不知,自己几时得罪了芊芊。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又怎么告诉莲泷? 越想,谢璇越是心绪难平。手里的山水志也再看不下去了,“刷啦”一声,便被重重翻过了一页。 引得莲泷又抬头惊望了她一眼。 “姑娘!”正在这时,突然听得一声惊唤,却是来自于帐外。 谢璇皱眉,抬起眼,便见得帐帘被人从外掀开,紧接着,竹溪一脸惨白,花容失色地冲了进来。 谢璇手里的山水志骤然合上,莲泷不自觉地放下了手里的针线,缓缓站起身来,因为,无论是谢璇,还是莲泷都清楚,竹溪虽然性子不如莲泷那般沉稳,但能让她失态成这般的,必然不是小事。 但谢璇,还是极力地镇定,望定竹溪,语调平淡但却坚稳道,“不要急,慢慢说。” 竹溪的双眼,刹那间便是红了,隐约可见泪珠滚动,“姑娘!他们说,咱们世子爷出事了。” “啪”一声,谢璇膝上的山水志随着她骤然起身的动作跌落在地上,却没有人多往它看上一眼。 谢璇的一双杏眼如炬,定定望着竹溪,咬着牙道,“出事?出了什么事?” 竹溪却是慌乱地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奴婢……奴婢一听说消息,便赶过去看了,可是……可是进不去。进进出出全是人,还有……” “还有什么?”谢璇嘴里已经隐约感觉到了血咸腥的味道。 “还有血,一盆盆往外端的血水,好多血……”竹溪脸色愈加的苍白。 “在什么地方?”谢璇强自镇定,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皇帐。”竹溪的话音刚落,便觉得一阵风卷过了身边,谢璇已经大踏步冲出了营帐。 竹溪与莲泷面露惊疑与不安地对望一眼,然后,便是不约而同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谢璇脚步如风,穿过大半个营地,直奔营地正中,那座最大最华丽的营帐而去。到得近前,果然瞧见层层护卫,将一座皇帐围了个水泄不通。 谢璇脚步未停,快步冲了过去,却是“铿”一声,便被面前骤然横出来的长枪挡住,她杏眼一瞪,怒道,“让开!” “姑娘见谅!陛下有命,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放肆!”谢璇此时已然急得不行,哪里还顾得其他,举起巴掌便要挥下去,那两个皇帝亲卫却又不敢躲,只能生生受着。 “住手。”骤然一声喊,却是来自帐内。李雍快步而出,他的骤然出声,倒是让谢璇的那一巴掌没能挥下去。 “殿下。”那个亲卫撤下长枪,回身抱拳行礼。 “你们做什么?父皇有命,不许旁人接近皇帐,可这是定国公府的七姑娘,自然不算旁人。” 那两名亲卫对望一眼,连忙道,“是。卑职愚钝。”而后,又转向谢璇道,“请姑娘宽宥。” 谢璇却是没有那个心思与他们多作计较,一双杏眼抬起,便是定定望向李雍道,“我大哥到底怎么了?” 李雍目光闪了闪,还来不及回答,帐内,有个内侍又慌里慌张地端出一个盆子来,盆子里满满一盆的血水,那血殷红的颜色刺痛人的眼。 谢璇便再待不住了,也用不着问李雍了,她自己直接去看就是。 心念动时,她便已迈开了腿,越过李雍,快步朝皇帐内而去。 李雍却哪里敢让她这样便进去,里面洪绪帝可是在坐镇呢,若是冲撞了圣驾,可大可小。 因而李雍一个箭步上前,从后伸手拉住了谢璇,“阿鸾!你冷静点儿!先听我说!” 有那么一瞬间,谢璇几乎忍不住出手甩开李雍箍在她腕上的手,但刹那间,理智回笼,她生生忍住了,只是回头,一双杏眼,此刻却是冷凛而锐利,直直逼视李雍眼底。“那你便长话短说,现在这样的情况,我可没工夫听你废话连篇。”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李雍噎了噎,想到她此时的心情,便也无法跟她计较,略一沉吟后,果真如她所言的长话短说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世子爷的坐骑突然便是发了狂,在林间乱跳乱窜,也是运气不好,世子爷连人带马竟是摔进了地洞里,我们找着他时,便已经那样了……” “坐骑发狂?地洞?”谢璇眼中锐光一闪,只一瞬,又骤然抬眼,捕捉到李雍眼中稍纵即逝的闪烁,杏眼一眯道,“你们找到他时,已经那样了……那样是哪样?我大哥伤得很重?” 李雍嘴角翕翕,一时未成言。 谢璇神色一冷,用力挣开了李雍的手,这回再不用他阻拦,她三两步冲到皇帐前,毫不犹豫地掀帘,快步而进。 李雍知道拦她不住,心下不安,只得忙快步跟了上去。 偌大的皇帐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来来往往的宫娥内侍,忙乱却无声,谢璇冷眼看着低垂的帐幔后,一个宫娥又端出一盆血水,快步冲上前去。 还未及撩开帐幔,便听得帐幔之后,一个声音诚惶诚恐地道,“回禀陛下,世子爷的伤势太重,微臣所带药物有限,只能勉强将血止住,这样大的症候,委实不是微臣一人能够处置,微臣斗胆,请陛下立刻派人将世子爷送返京城,召集太医院贾大人与冯大人,一同给世子爷诊治。” 这个声音,谢璇识得,可不就是前两日,还为曹芊芊诊治过风寒的程太医么? 谢璇略一沉吟,再也顾不得其他了,掀开帐幔,步履急切,但却还算坚稳地走了进去。 帐内的光线有些暗沉,血腥味较帐外更浓一些,谢璇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一抬眼,便瞧见了躺在床榻之上的谢珩,他一脸苍白,一头的冷汗,死死咬着牙,好似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大哥!”她急唤一声,快步过去。 听见动静,帐内之人皆是回过头来。 一道人影便是横在了谢璇眼前,“七妹!不得无礼,还不先见过陛下?” 是谢琰。 一边说着话,一边给谢璇使了个眼色。 谢璇略略一顿,转过身,对着坐在榻边的那抹明黄轻轻屈膝拜下。 章节目录 第88章 伤重 “臣女见过陛下。”谢璇的声音很低,似是刻意压抑着什么,眼圈也泛着红。 洪绪帝见了,便是忙笑道,“用不着这样,她一个小姑娘,见兄长伤了,所以有些着急了,失态了一些,朕难不成还会与她计较不成?”这话却是对着谢琰说的。 谢琰连忙一脸受宠若惊道,“多谢陛下宽宥。” 这回,也用不着谢琰提醒了,谢璇很是乖巧地朝着洪绪帝屈膝行了个礼。 洪绪帝望着她和颜悦色道,“去看看你大哥吧!如今,已经清洗过了,总算看上去不那么吓人了。” 谢璇又是屈膝行了个礼,这才快步走到床榻边上,只一眼,她心里便是咯噔往下一沉。 即便已经清理过,但刚换上的干净单衣,又已有多处被染红。这些都是皮外伤,虽然看着心惊,但谢璇还并不担心。 目光往下一挪,再望向谢珩的腿时,她的双眸便是骤然一缩。 “这身上的伤看着吓人,但已经处理过了,没有大碍,也无关性命之忧。只是这腿……”洪绪帝略略顿了顿,然后,才又道,“方才程太医的话,你们兄妹想必都听到了,虽然依朕的意思,是最好将人送回京去医治,可到底还得你们做决定。” “臣……愿回京医治。”谢琰和谢璇还来不及开口,便听得一道虚弱但却坚定的嗓音徐徐响起。 “大哥。”谢璇本就坐在床榻边,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谢珩的清醒,急唤一声,便是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搁在榻边的手,却是被死死压住,谢璇抬起眼,望向谢珩,刚好瞧见他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谢璇一瞬间,浑身无力,死死咬着牙,眼里已经泪花涌现,却终究被她强忍着,没有落下半颗。 “你醒了?”洪绪帝一副松了一口气的语调,轻声道,“朕将你带出来,却让你伤成了这样,朕这心里实在是……日后,也不知该如何与谢卿交代。” 谢珩在榻上强撑着,竟是要坐起来。 谢璇略一踌躇,到底知道拦不住,便帮着将谢珩扶坐起来。 谢珩便朝着洪绪帝拱手垂眼道,“陛下言重了,此乃意外,谁也没有料到。说到底,都是臣的疏失,却与陛下有什么相干?何况,陛下将皇帐腾出来给臣,又马上召来太医为臣诊治,已让臣惶恐万分,陛下皇恩浩荡,臣无以为报,还请陛下千万莫要再说这样的话,否则,臣便算是罪孽深重了。” 说着,竟还要不顾身上的伤,弯下腰去磕头的样子。只是,一动,到底便是扯到了伤口,谢珩极能忍,面上还没有显出什么,可动作却略略迟滞了一些。 这一迟滞,洪绪帝便也察觉了他的意图,连忙伸手虚扶了一把道,“你都这样了,就别讲究这些虚礼了。既然你决定了要回京医治,那便宜早不宜迟……高昆!”他扬声喊了一声,却是禁军统领之名。 “父皇!”接话的,却是李雍,快步上前,便是跪倒在洪绪帝跟前道,“高统领正忙着问话呢,世子回京事宜,便交由儿臣来安排吧!” 洪绪帝似乎这才想起高昆被他支使着去调查这桩意外了,神色间多了两分恍然,“老六办事也是稳妥的,那你便快些去打点,也好让他们快些启程。” “儿臣领命。”李雍沉声应道,退出去前,极快地抬眼瞥了一眼谢璇。 然而谢璇只是坐在床榻边儿上,低垂着头,脸上神色看不清楚,更别说,往他看来一眼。 但就那一眼,李雍还是瞧见了谢璇搁在裙上的手,死死揪着裙摆,指节泛着白。 李雍心头一痛,到底是快步出了皇帐去,这个时候,他能帮她的,也只有尽快将一切打点好,让他们早些上路了。 “多谢陛下隆恩。”谢家兄妹三人皆是躬身谢恩。 这样的情况,谢璇自然也是待不住,要随同一道回京的。 所以,从皇帐内出来,她一刻不停就回了自己的营帐,指挥着四个丫头快手快脚地收拾东西。 差不多收拾妥当的时候,曹芊芊来了。 两人对望间,一时皆是无语。 曹芊芊很是尴尬地忙道,“阿鸾!我不知道……你大哥……世子爷他怎么样了?” 谢璇语调淡淡道,“伤得有些重,所以,要回京去医治。” “是这样。”曹芊芊点了点头,“那……” 可惜,还没有那出下文来,平安在帐外喊道,“姑娘!” 谢璇目光轻闪道,“芊芊,我先回京了,你在这儿好好玩儿着,有什么事,等回京了我们再说。” 然后,便也顾不得与曹芊芊多说什么,让平安与几个丫头帮忙将行李一一搬上平安赶来的马车。 马蹄踏踏,便朝着营地外驶去。 报讯的人,一早便已赶回了京城。等到他们的马车到定国公府时,定国公府府门大开,一路坦途,马车连减速都不曾,直接驶进,一直到了二门前。 肖夫人和李氏都已等在二门处了,而随行的,还有早就备好的抬榻。 谢珩已经又昏沉过去了。 大家也没有寒暄的兴致,抬了人,便匆匆赶去了祈风院。 一路上,谢璇小心查看着肖夫人和李氏的神色,不由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声。 她娘是个性子刚毅的,她一直都知道,倒是李氏也没有哭哭啼啼,虽然见到她大哥那副样子时,红了红眼眶,但神色还算得冷静,让谢璇对她刮目相看了一回。 到底是将门出身,关键时候,要比那些闺阁中的娇娇女要沉稳可靠上了许多。 祈风院中,一切齐备。 谢珩被直接抬往上房,而太医,早已候在那里。 来了好几个,都是得了圣命的,谢璇见了,便不由嘲讽地勾了勾唇,皇帝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向旁人展示他对定国公府的眷顾爱重啊!若是有朝一日……定国公府便是那不识好歹之辈,受天下之人指摘就是了。 谢璇胡思乱想间,那几个太医已经轮番给谢珩把过脉,又仔细瞧过了他的伤势,面面相觑间,都是神色惶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谢珩的伤势,谢璇稍早时看过,就是肖夫人和李氏也未必没有心中有数,不过都还抱着一丝希望罢了。 只是,此时见这几位太医的神色,谢家诸人的心,都不由一路沉到了谷底。 章节目录 第89章 谈谈 “世子伤势究竟如何?诸位太医不必顾忌,还请明言。”肖夫人脸色很白,但她的眼神却是清明而坚稳的,目视着几位太医,语调铿锵道。 不管几位太医的诊断是好是坏,这个结果,他们都得面对。 谢璇不知怎么,便想起了那一句话。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可是……谢璇还是悄悄走上前去,将肖夫人微微颤抖着的手,握在了掌心,不出意外的一掌冷汗。 父亲不在,大哥如今又这样,她没有旁人可以依靠不说,还要做被旁人依靠的主心骨,母亲……只是不得不坚强而已。 那几个太医对望一眼,当中为首的,乃是贾院使,他当仁不让。上前一步,略一犹疑,才小心措辞道,“回夫人的话,世子爷的右腿小腿骨被石头碾得粉碎,不只伤及经络,程太医虽然做了紧急的处置,但猎场中毕竟药物有限,是以也只能勉强止血,缓和了伤势。但坏血残存其中,世子爷也开始发热……总之,并不容乐观。” 这话,说得算是委婉了,但在场的谢家人,哪一个听不出弦外之音? 肖夫人身躯一震,目光又含着期待与哀求望向其他的几位太医。 然而,不管是谁,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肖夫人的视线,不敢与她直视。 “冯院判?”李氏素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的,倒是请这冯院判来看过两回,因而算是在这些太医中最为熟识之人,所以,便是问到了冯院判身上。 冯院判垂首,不敢去看肖夫人和李氏红湿的眼,沉声道,“下官的诊断与贾大人没有出入。世子的情况,委实不乐观,不过......你们也用不着太过担心,至少......至少不会危及性命不是吗?最坏的情况也无非.......” “好了!不必再说!我都听明白了!”肖夫人沉声打断了冯院判的话,目光坚毅地望着床榻之上,已然昏睡过去的谢珩道,“诸位大人该怎么治,只管放心大胆地治,有什么事,有我担着。他若是有造化,自会痊愈,若是运道不好,也没什么了不得的,都是命。” “夫人与世子夫人也不必太过担心了!下官与诸位大人一定竭尽全力救治世子,陛下也有命,再贵重的药材也不必吝惜,只管用。世子本就吉人天相,又有陛下龙气护佑,定然可遇难成祥。”贾院使连忙拱手道。 肖夫人杏眼中却是一片淡冷,“陛下自是洪福齐天,得陛下护佑,是我儿的福气。贾大人,事不宜迟,还请您与诸位大人,尽管施为。” 肖夫人话至此处,那些个太医自然不好耽搁,当下开方子的开方子,施针的施针,处理伤口的处理伤口,忙活了起来。而肖夫人和李氏却是万万不肯离开半步的。 有她们二人坐镇,谢璇倒是可以去做别的事。 从上房内退出来,小声交代了李嬷嬷帮衬着李嬷嬷处理着府中琐事,又交代了秋棠去厨房,交代给做点儿清淡的吃食。哪怕是都没有胃口,但好歹也得用些,可别又有人病倒了才是。 等到安排好了一切,谢璇抬起头来,便瞧见前方月洞门处站着一人。一身甲胄尚未脱下,他仰头望着头顶的石榴树,好似在观赏枝上的果子,虽然还未镀上红色,但已枝头累累。 只是,那人的背影却在这样的喜闹下,被反衬得透出两分寂寥。许是……现下的情形,也让她心境低落的缘故了? 谢璇望着他的背影,却是黯下了双眸,沉吟片刻后,终究是缓步走了过去,在他身后站定,轻声唤道,“三哥。” 那人,自然是谢琰。 听到这一声呼唤,回过头来,四目相对,谢璇才发觉,谢琰的那一双眼睛真是好看。微微上挑的眼尾,若是生在女子身上,那便是天生勾人魂魄的妩媚,只是生在男子身上,却到底太过漂亮了些。 他身上的甲胄,还带着几分血腥味,那不消说,自然是她大哥的血。 谢璇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直望谢琰的眸底。 看似清澈的眼,却没有半点儿的内容,水至清则无鱼,这双眼,清澈到让你看不清半点儿的情绪,这便足以让谢璇皱眉了。 “三哥,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 “哦?”谢琰觉得有些诧异,轩眉道。 谢璇迎上他目中的审视,没有半分的闪躲。“三哥先去换身衣裳吧!一刻钟后,我在茶水房扫榻相迎。” 谢琰很准时,许是在军中历练过的男儿,对于时间的观念都比较强吧! 谢璇在瞧见不早不迟,恰恰好,一刻钟后,便出现在茶水房门口的谢琰,目下轻闪地想道。 “三哥喜欢喝什么茶?老君眉?还是龙井?这茶水房中就这两种,其他的,却是没有了。” 谢琰果真已经换下了那身甲胄,似是还简单的梳洗过一回,头发还略略低着水。 他好似很喜欢穿白,一身白衫穿在他身上,也确实好看,衬出他在他们这样的功勋世家中少有,并且独有的书生气质,文雅风流。 谢琰敛了敛衣襟,端端正正跪做在了谢璇对面道,“从前在府中时,年纪尚小,不让喝茶。在军中,倒是喝酒的时候多,所以,对于这茶,我是不懂的,七妹妹看着给泡一杯便是。再好的茶,落到我嘴里,都是一样。” 谢璇听罢,微微笑,“就这点来说,我们倒也有了相似之处。正好,我也不懂茶。”说着,谢璇已经执起茶壶,给谢琰斟了一杯,“听三哥这么说,我倒是不必担心被你发现我这茶艺差强人意了。” 谢琰笑笑,没有言语,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然后,将茶杯轻轻放在了桌上。 谢璇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好似在研究上面的花纹。 许久后,才轻声问道,“回来的这一路上,我想了挺多,有些地方想通了,有些地方,却还需要三哥帮我解惑。” “七妹妹!有些事,不知道,不清楚,未必不好。”谢琰别有深意道。 “如今,咱们家里这样的情况,什么都知道,哪怕焦心,也总比到死还是一个糊涂蛋来得好吧?”谢璇嗤笑。 抬起眼来,刚好撞见谢琰一瞬间沉凝的眼神。 谢琰或许早前有过猜测,可是,到了这一刻,他才终于开始正视谢璇这个他以为,一直娇养在深闺,一无所知的堂妹。 章节目录 第90章 效仿 终于,谢琰开口了,“七妹想知道些什么?” 谢璇杏眼一闪,“今日的事,不是意外吧?” 谢琰那双清澈的桃花眼亦是闪了两闪,轩眉道,“哦?七妹何以见得?” “大哥的骑术,就算是惊了马,却也不至于会摔成这样,还有那个恰恰好出现的地洞,这么多的巧合,可以说是运气不好,但我,却从不信所谓的巧合。但更重要的,却还是那时,大哥死死压住了我的手,不让我多说一个字,三哥让我如何不多想?” 谢琰此时眼中才算有了一丝浅淡的笑意,“那在七妹看来,今日这桩事……是大哥的苦肉计?那会不会太逼真了?” “从前……有些事,我想不通。可这次,大哥伤成这样我反倒想通了。” “哦?”谢琰又是挑了挑眉梢,“七妹倒是说说看,你想通了什么?” “三哥可曾听过,天下归晋,羊祜首功之说?”谢璇道,心中颇有两分感慨,来了这大周朝,自己说话也越发文绉绉了,这样绕口的东西,就算在书上看过,怎么就能信口拈来呢?就是谢璇,也忍不住想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点个赞了。 谢璇都知道的典故,谢琰算是整个定国公府最为饱读诗书之人,如何会不知? 当下,便是目光轻闪,没有言语,却是默认了谢璇所言。 “羊叔子可以为了让皇帝放心,自掘祖坟,泄了所谓的龙气,甚至是故意坠马,绝了子嗣,如今,定国公府处于这样的境况,大哥自然也可以效仿一回。” 谢琰叹息一声,“七妹果然敏锐。” 谢璇眯了眯眼,这是承认了?“那……禁卫营校尉齐慎,竟是大哥的人?”谢璇还对那日偶然见到齐慎从谢珩营帐中钻了出来之事耿耿于怀。毕竟,太巧了。就在她撞见那一幕不久,她大哥就出了事,谢璇没有办法不将两件事想到一处去。 谢琰却是愣了一愣,片刻后,有些无奈地笑道,“这件事,七妹却是误会了。” 谢璇皱了皱眉心,她怎么误会了? “七妹以为,一切都是大哥自己布局的吗?”谢琰反倒反问道。 谢璇一愣,难道不是?抬起头,见谢琰神色平淡,眼眸清澈,谢璇便心下一紧,如果不是,那……刹那间,谢璇脸色变了,不自觉坐直了身子,但顷刻间,却已是汗透衣背。 谢琰叹息一声道,“说起来,你口中的那位禁卫营校尉,我不曾见过,就是大哥,亦是头一回见。而恰恰就是他,冒险来向大哥告密,我们才知道有人在布局,要谋大哥的性命,这才能将计就计。否则,你以为,在毫无准备之下,大哥只会伤成今日这般吗?众人都觉得,大哥今日运道不好,可说不准,在那布局之人眼中,大哥恰恰却是福星高照呢!” 谢琰话中有嘲讽,谢璇却是听得一头冷汗,“是谁……”是谁处心积虑布局,要她大哥性命?可是,才刚开口,谢璇便觉出自己是问了一个蠢问题。 难掩惊骇地抬眸望向谢琰。 却见对方已经将一张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不知何时,面沉如水了。 谢璇便垂下了头去,登时觉得全身无力,背脊一松,便是瘫坐在了那里。还能是谁?还能有谁? “齐慎奉命巡查猎场北围,无意中,发现了那个‘地洞’。那自然,不可能是个普通的地洞。不只洞中布了竹刀尖刺,洞口的石头可以撬松,还在洞口处做了掩饰,撒好了落叶泥土,与一般的林地没有两样。齐慎知道,这是有人在布杀人的陷阱。他后来又发现,此局是针对定国公世子,这才冒险来告之。” 听谢琰轻描淡写地描述那地洞的真实情形,谢璇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到了此时,谢璇方知她三哥为何会说那布局之人见她大哥伤成了这样,还要觉得她大哥福星高照了。可不就是福星高照么? 这么说来,还都是托福于那个齐大郎了? “可是,他为什么?”谢璇不解。他身处禁卫营,也算得天子近臣,为何知道这样的事,不知避嫌不说,还要来冒险告知?难不成,是看不出定国公府如今看似光鲜,却是处境微妙,所以,想借此投靠,捞些好处么? 谢琰摇了摇头,好似也不知。只是,神色却委实有些奇怪。 在谢璇狐疑地往他看过来时,谢琰才有些尴尬地笑道,“大哥自然也觉得奇怪,也问过,他却在临走时,请大哥给府中七姑娘带好。” 府中七姑娘?谢璇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难掩惊骇地反手指向自己的鼻尖,“我?” 谢琰轻咳两声,“恐怕是的。” “他想干什么?”谢璇真不明白,她与那齐慎,不过就是有个数面之缘罢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会牵扯上她?看她的面子? 谢璇还不是妄自尊大的人,觉得自己有那么大的面儿。 谢琰又咳了一声,“七妹与齐慎……是相识的吧?” 谢琰这话,问得委实有些多余。 谢璇抬起头来,见到他眉眼间的闪烁,骤然蹙起眉心来,“三哥不会是想歪了吧?” 谢琰有些不自在,他是想歪了。可谢璇正值妙龄,又是定国公府唯一的嫡女,定国公的掌上明珠,想做定国公府的姑爷,很正常吧?何况,他们还认识。他家七妹又是个甜美可人的小姑娘,有这种想法,也不足为怪。 虽然,一个身无长物,又无家族庇护的禁卫营校尉,有些异想天开了一些。 但是年轻人嘛,敢想,并没有什么错。有些事,总要争取过后才知道。不说别的,就因为这次这件事,定国公府可是欠了齐慎一个大大的人情,他若是果真在这时提起这件事,还不怎么好开口回绝呢! 只能但愿这个齐慎不只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倒是可以省去点儿尴尬。 谢琰确实想得有些远了。 谢璇却不这么认为。她知道她三哥的意思,可是……想起与齐慎的几面之缘,她还真有些不敢相信,他会有这个意思。 略一沉吟,谢璇有了决定。 “这次事了,三哥总要找个时间约见齐慎的吧?”与其在这儿胡思乱想,还不如索性问个清楚明白得好。 章节目录 第91章 代价 “什么事都瞒不过七妹。”这么会儿工夫,已经足够谢琰习惯了谢璇的敏锐,半点儿没有觉得诧异。 “等到三哥约见他时,可否将我一并带上?”谢璇想着,有些事总要她亲自去问才好。 “好。”谢琰略一沉吟,居然就爽快地应了。他也很想知道齐慎这样冒险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而看他们家七姑娘的样子,也不能将她当成一般的闺阁女子来对待。 稍晚时,祈风院上房传来消息,说是谢珩的右腿怕是不成了,就算是勉强保住了,日后也要借助于拐杖,而且……他伤得太重,血脉阻滞,日后就是子嗣上……也可能有些困难。 听到这个消息时,谢璇呆呆坐在暗沉的天光里良久,直到李嬷嬷担心地开口唤她,她才眨眨眼醒过神来,但却也发现她握在手里的一卷书,竟是被她不经意间捏得皱成了一团。 她将那书册铺在炕几之上,将它捋平,一下,又一下。一下,却是重过一下。 待得她心绪终于平稳下来,那卷书册哪里是捋平了,分明已经在她掌下被彻底毁了。 可即便如此,却也抵不上她心底焦灼的疼痛。 这个消息,相信不一会儿,便会传进宫里,传回猎场,传到那些有心人的耳中。 不知道,这个结果,他们可满意?他……可满意? “姑娘……”李嬷嬷看着谢璇的样子,心疼得红了双眼,却是不知该如何劝起。 “母亲呢?”谢璇却是哑着声问道,不等李嬷嬷回答,她已经从炕上起了身,也不用点头了,胡乱地趿拉着鞋子,她便是往屋外冲,“我去陪陪母亲!” 她的心,都难受成这样,不知道母亲和大嫂是什么样的心情呐? 肖夫人自然不会好过。哪怕是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都没有察觉到。她甚至没有回正院去,就那么呆呆地,坐在祈风院上房的花厅里,发着呆,听着内室里,李氏压抑的啜泣声,一声声,像是针扎一般,刺在她的心上。 “娘!”一声低低的呼唤,响在耳畔。 肖夫人缓缓抬起眼来,便望向了谢璇那双与她极为相似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清晰的哀痛与担忧,对她的担忧。 “我没事。”肖夫人便是翕动着嘴唇道,搁在椅子扶手上的手,却是紧紧地扣在上面,指节泛着白。“你大哥还昏睡着,你大嫂经的事到底少了些,这个家里还得靠我撑着,我自然不会有事。” 谢璇敛下杏眼,却是听得心中悲凉。 抬眼间,便已见得肖夫人居然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但不知是坐得太久,还是怎的,她的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竟有些支撑不住她自己一般,颤巍巍的。 谢璇见了,便是鼻头一酸,伸手将她挽住,低低唤一声,“娘!”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哭音,谢璇连忙顿了顿,才又稳下语调道,“娘想要做什么,只管吩咐阿鸾就是。娘自然要没事,可这家里,却也绝对不只娘一人撑着。” 肖夫人终于抬起头来,看着谢璇,她还显稚嫩的脸上,却已有了一抹坚毅,就是眼神,也是清明而坚稳,这是两个月前,在她脸上从未出现过的神情。 这个孩子,毕竟还是如她所愿地长大了。可是……这样成长的代价,有些太大了。 直到这一刻,肖夫人才有了一瞬的软弱。若是可以,她也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永远被宠得只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无需长大。可惜……如今的定国公府已经风雨飘摇,再不是他们安全的庇护所了,所以……长大好,虽然长大,需要付出代价,从痛苦中超脱出来,但至少,等到狂风暴雨来临时,可以有勇气说一声,无妨。 “为娘只是想着让人去准备一下吃的,人是铁,饭是钢,总要先吃饱了,才能有力气谈及以后。” “娘放心吧!阿鸾已经安排好了,你便坐下歇着就是,别的不好说,这点儿小事,阿鸾还是能帮忙的。”谢璇将肖夫人扶坐回了椅子上。 而肖夫人听谢璇说罢,也总算是稍稍安心地坐回了椅子上。 只是,内室里,谢珩怕是醒来了,隐约听见说话声,说些什么,听不清,可李氏的哭声却是没有断过。 肖夫人便是神色暗淡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恍似低语一般道,“步步退,步步让,走到如今的地步,真不知……你爹和哥哥们在想些什么。你爹和哥哥们什么都好,就偏偏只有这点儿不聪明……”肖夫人说着,语调已是不稳,“若是真到了那一日,不知他们可会后悔么?” 谢璇心下一沉,却没有办法作答。她不是她的父兄,所以她没有办法理解他们现在的做法,她不是她的父兄,她也无法臆测未来若是……他们心中可会悔愧。 因着陛下还在秋狩,因而就是京中也冷清了许多,因着谢珩伤重,倒也有不少人送了礼来,但人到的,却是极少。 谢璇帮着处置来礼,看着林嬷嬷她们将礼都登记在册,看了便不由冷笑,在心里暗忖道,这京中之人看人看事果真处处透着机巧,虽然还不到门庭冷落的地步,但是,也足够让人看清楚一回人心了。 不过……这不就是她大哥想要看到的吗?只是……这样的结果,不知那位是不是就能满意了。 又过了数日,九月初七,秋狩结束,圣驾回了京。 第二日,陛下的赏赐便是送到了定国公府。 无非是告诉这朝中京城里的有心人,他对定国公府的信重一如往昔。即便定国公府的世子,定国公的爵位继承人伤重,废了一条腿,自然无法再跨马疾驰,上阵杀敌,甚至连子嗣也艰难了。 而且,在外人看来,这个子嗣可能艰难,不过是太医为了让定国公府面子上好看些的谦辞罢了,事实上就是定国公府世子往后是别想再有子嗣了,日后,多半只能从兄弟亲族中选一个来做嗣子了。 但即便是这样,陛下对定国公府还是恩宠不减,这可不就让朝臣们心都热了么?这可是个不只英明,而且重情义的明君啊可不就当得他们的全心效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么? 谢璇却委实生不出什么敬畏感恩之心,在好声好气将天使送走之后,便吩咐人将那些赏赐暂且深锁进了库房之中。 章节目录 第92章 守约 你别说,洪绪帝这一举动,还是有些效应的,第二日,登门拜访来看望谢珩的人乍然便是多了起来。 这几日,府中中馈大多数都是谢璇帮着肖夫人料理的。 她皆是以世子伤重,太医交代了要静养,不宜见客,将人尽数打发了。但也有些不能打发的,男宾交由谢琰招待,女眷则由她亲自出面。 虽然对于这些人而言,谢璇也好,谢璇也罢,分量都稍嫌不足了一些,但定国公府如今的状况,即便失礼,那些人也只敢在心底里嘀咕,明面儿上却是不敢说什么的。 倒是礼,谢璇是来者不拒,尽数都收了。 李嬷嬷见了便有些不安,低声问谢璇会不会太招摇了,从前,定国公府收礼,也还总是收敛着的,即便是要收,也得看送的人是谁,却哪里如同她们姑娘这般,来者不拒的。 李嬷嬷还真是怕姑娘办得不对,被夫人责骂。 谢璇却不以为意,从前收敛着,是怕宝座之上那人忌惮,如今这样的状况,只怕他们这般,反而能让那人放心些。 李嬷嬷当然不知这些,惴惴不安了几日,还是悄悄寻了林嬷嬷向她讨主意,谁知,林嬷嬷略一沉吟,便是毫不犹豫道,“夫人既然让姑娘主理此事,那么一切便全凭姑娘处置。” 李嬷嬷本就只是担心谢璇此举会让肖夫人责骂,如今听了林嬷嬷的话,便将心揣回了肚子里,也懒得再去多想多言了。 秋狩回京的第五日,李雍和徐子亨过府探望。 他们是男宾,自然由不得谢璇去招呼。 他们倒是得以进祈风院真正探望了一回谢珩,从祈风院出来之后,又由谢琰招待着用了茶点,在外院花厅说了会儿话,便是离开了。 等到下晌时,竹溪的弟弟竹笙却带来了李雍的口信。 因为不是当面说的,所以有些语焉不详,不过四个字,“静待佳音”。 谢璇听罢这话,却是黯了双目,沉默半晌后,才抬起手挥了挥,让竹笙下去。 等到用罢了晚膳,谢璇服侍着肖夫人在炕上坐了,肖夫人便是淡淡道,“今日,豫王殿下来咱们府上,神色之间倒很有两分掩饰不住的欢喜,你当为何?” 谢璇沉默着没有言语,肖夫人叹息一声,轻轻拉了谢璇的手道,“如今,你大哥走了这一步,以你之聪慧,想必也该料到你父兄的盘算了。若是进展顺利,也不过几年的光景,只要熬过了这几年,咱们家就可以退下来了,倒是不必你再嫁皇家。” 谢璇还是沉默着,没有言语。 肖夫人抬眼打量了她片刻,才又话锋一转后,道,“当然,撇开家里的缘故不谈,你若还是要嫁豫王,也不是不可。但,你要嫁,只能是为了你自己。你若是定了主意,为娘也可以为你筹谋,左右还有几年的光景,在这几年之内,你要嫁豫王,却也不难。难的是,人心难测,若是豫王是个聪明人,看清我们家的打算,不知……他是否还心甘情愿。” “母亲!”谢璇轻唤一声,抬起头来,一双清泠泠的杏眼,清澈得将肖夫人的影像清晰地倒映在眼底,“早前阿鸾不曾问过,母亲也没想过要告诉阿鸾,父亲……可还好?” 刹那间,肖夫人望着自己的女儿,脸色煞白。 谢璇神色微黯,“父亲与兄长决定了的事情,母亲就算不赞同,却也没有办法左右。可我,却未必不可多挣出一条路来。若是真有那一日,我至少还可以有点儿分量,为咱们家里,尽一份绵薄之力。所以……我自然是定了主意的,母亲方才所言,会为我筹谋的话,可算数么?” “阿鸾……”肖夫人半晌,只唤出这么一声。 “母亲!”谢璇的神色却是坚定无比,“几年的时间,我可等不了。我最多只两年,两年之后……此事一定得有个结果。” 那一夜,谢璇在正院上房直待到夜深时才回了娉婷院。 刚跨进院门,竹溪便是快步迎客出来,“姑娘你可回来了。”说着,还是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谢璇便是一蹙眉心问道,“什么事?”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方才三爷身边的博颂来过,是来帮三爷给姑娘传话的,久等不到姑娘,便只留了话。说是明日午后,在西院角门等着。” 谢璇杏眼微闪,她三哥倒还算得守信。 第二日,谢璇将府中的事情安排好,便带了最为寡言的鸢蓝,依诺来到了西边角门。 门外果然停了一辆马车,赶车的是个小厮,谢璇曾经见过,正是谢琰的亲随,应该就是那个叫博颂的。 见着谢璇,便朝她拱手问安。 谢璇左右瞧了瞧,正想开口问谢琰,便见得马车的车帘被掀开,谢琰那张祸害众生的脸从帘后探了出来,朝着谢璇微微一笑道,“七妹!” 马车辘辘,从定国公府驶离,谢璇摘下头顶的帷帽,笑望谢琰道,“三哥有什么话要说?从这儿到你们约好的地方,就算再远,也还在城内,这马车也走不上多大点儿工夫,三哥还是抓紧时间的好。” 谢琰反倒很是感兴趣地轩眉道,“七妹如何知道我有话与你说?” “三哥就算外表看上去再书生风流都好,你总归是在那边城黄沙中历练过的人,我可知道你的骑术不比大哥差。就算是回了京城,你可也不是那会安心坐马车的人吧?” 谢琰听罢,却是哈哈笑了起来,“原来,我在七妹眼里,也就是那张脸还能看,内里却是个糙汉子啊!” 谢璇一耸肩,这可是你说的呀! 谢琰笑着摇了摇头,“只是不喜欢坐马车,却也未必不能坐。我既然带了七妹出去,自然要保证你的周全,就算让这京城里的人觉得我谢琰是个娘娘腔,我这马车也得坐啊!” “所以说,三哥坐这马车只是为了我,是我会错意了?”谢璇挑眉,她怎么就不信呢? 谢琰呵呵笑了一声,“这当然是主要的原因,不过……这一路上未免无趣,倒也可以与七妹闲话一二。” 谢璇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么些时日了,齐慎的底细,三哥也该调查清楚了才是。” 谢琰目光闪了闪,“怎么?七妹没有查?” 章节目录 第93章 直接 “我知道三哥会查,我一介女流,哪里比得三哥方便?倒还不如不在三哥面前班门弄斧了,若是想要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三哥啊!或者,说不定不需要问,三哥就会主动告知了呢?”就比如是现在。 谢琰听罢,又是哈哈朗笑了两声,倒与他那副清雅风流的外貌很是不相衬的爽朗,“要我说,七妹可真是个妙人儿!” 谢璇眉心一颦,“三哥总不会就将时间浪费在夸我是个妙人上吧?” 谢琰咳咳两声,好歹是正了神色,“要说,这个齐慎倒也没有什么底细好查的。父母双亡,是家中长子,底下,还有一双弟妹。唯一值得人注意的,也不过是他是开国大将齐将军的后人。” 齐慎既然能进得禁卫营,祖孙三代必然都是细细查过的,若非身家清白,是不可能入得了禁卫营的,这个,谢璇一早便已猜到。 “齐将军?可是那位从前与咱们谢家第一位定国公齐名的齐进齐大将军?”谢璇曾被肖夫人逼着看过很多史书,当中不乏当朝的记载,与定国公府相关的,自然记得是格外清楚。 谢琰点了点头,“不错。正是这位齐大将军。当时随着太祖皇帝起兵的麾下众将领,就是我们先祖也要比这位齐大将军稍显逊色一些,若是那位齐大将军能够坚持到最后,或许……可惜这位齐大将军是个时运不济的,眼看着就要大获全胜时,却被流箭所伤,不治身亡了。” 谢璇点了点头,这个她倒也知道的。“看来,这个齐慎的底细倒果真没什么可查的。” 齐家,为大周开国还是立下过汗马功劳的。所以,大周建朝后,虽然齐进已经不在,但太祖还是给齐家封了一个爵位,可世袭三代。 只是,那时齐进的儿子本就还小呢,又是个没有本事的,不过是空守着一个爵位罢了。 太祖在时,还会顾念旧情,看顾一二,太祖崩逝后,谁还知道齐家是什么人? 而按时间来推算,齐慎就算不是第五代,也是第四代了,这世袭的爵位早已没有了,在这锦绣堆砌的京城中,不过是渺小一如尘埃的存在。 可偏偏,就是这样不起眼的一个人,却帮了他们定国公府一个大忙。 “三哥可是担心,齐慎会狮子大开口?”既然齐慎的底细没什么可谈,那谢琰要与她谈的,便是应该是这一桩了。 谢琰点点头道,“别的都好说。我只怕他……”谢琰望着谢璇,欲言又止。 谢璇先是愣了愣,待得反应过来时,却是失笑道,“三哥多虑了。在我看来,齐慎可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懂得量力而行。我倒不是说,他若求娶我,便是不自量力,人都说,莫欺少年穷,他日后会走到什么地步,如今我们谁也不敢妄言。而如今的事实就是,齐家与定国公府门户不当,齐慎他敢提,定国公府就敢拒。就算是碍于欠他的人情,不好说什么,我可管不得这许多,反正,我就是个无关大局的女子,就是任性了,自私了,那又能如何?何况……无论我怎么想,都觉得三哥是多虑了,他不该有这层意思才是。” 谢琰眉心仍然未能全然舒展开,“但愿如你所言了。只是……若不是为此,他又是为了什么?”为什么又要在临去前特意提到谢璇? “都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定国公府如今还是一匹切切实实身强体健的骆驼。三哥别多想了,他若是有所求,那还算好,怕只怕他若无所求,那才是真正可怕的。”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谢琰一怔,可不是这样吗?他就一直纠结着齐慎这样冒险帮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却没有想过,他若是不为什么,自己才要头疼吧! 且不管这背后有什么让他猜不透的因由,只怕,光是每日里琢磨这个,都是一大折磨。 谢琰端正了神色,朝着谢璇拱手作揖道,“七妹说得是,三哥受教了。” 谢璇抿嘴笑,随意拱手回了个礼,道一声“不敢”,随即,与谢琰皆是忍俊不禁笑了一回。 笑声方落,马车便是缓缓慢了下来。 “爷,姑娘,到了。”车外,博颂的声音低低传来。 谢璇掀起帘子往外看了看,不由挑了挑眉,她和齐大郎与这丰味居还真是有些缘分啊! 谢琰与齐慎约在这丰味居的二楼,尽头的那间雅间。 谢琰和谢璇一前一后到得那雅间中时,齐慎已经候在那里了。见得谢琰,连忙起身行了礼,却是在见得谢琰身后,戴着帷帽,轻纱及地的谢璇时,很是愣了一愣,这才拱手道,“没有想到七姑娘居然也来了。若是早知如此,便该换个地方才是,这丰味居人来人往的,有些过于喧杂了。” 还真是次次都能一眼就认出她,就算她戴着这劳什子帷帽也半点儿用处没有。 谢璇轻哼了一声,索性便是轻轻撩开帷帽的轻纱,一双清凌凌的杏眼便是望了出来道,“那倒是不必了,我既与三哥一并来了,便是不拘泥什么规矩。” 说着,干脆将那帷帽取了,转身递与了身后的鸢蓝。 鸢蓝接过帷帽,冲着谢璇轻轻一个屈膝,转而与博颂一前一后出了雅间,然后,反手合上了房门,就守在了门外。 齐慎此时已是神色如常,请了谢琰和谢璇落座,然后,亲自给二人斟了一杯热茶。 谢琰还算知礼,目光四处逡巡着,似对这雅间中的陈设很是感兴趣一般。 谢璇却是半点儿不知收敛,一双杏眼直直落在齐慎身上,带着审视,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个遍,也亏得那齐慎是个稳得住的,被她这样瞧着居然还能沉得住气,给她斟茶的手,没有半点儿抖动,稳稳地将茶水注入了杯中。 将杯盏轻轻往谢璇的方向推去时,齐慎这才抬起眼笑道,“七姑娘看了这么半晌,可瞧出来在下究竟是为了什么,要把自己的发现,密告世子爷了?” 这话问得直截了当,何况,那双半抬的黑眸中还盛满了笑意。 谢璇与谢琰对望一眼,谢璇便是眼儿一眯道,“齐大人倒是与前几回所见,有些不太一样啊!”头一回见面,只觉得是个明事理,且不畏权贵的男子,后面几次,便与宫中常见的禁卫军一般无二了。 章节目录 第94章 因果 后几回再见,便都是与宫中常见的禁卫军一般无二的模样,沉默、寡言,如同影子一般的存在。 怎么今日,不只会笑,还善言谈,就是这性子,也是看似爽朗阳光的。 “自然不一样。今日,齐某不当值啊!”齐慎干脆地给出了答案。 连那声“卑职”也不说了,谢璇气结,敢情这也是只大尾巴狼,会装得很呐! 谢琰却是笑道,“没想到,齐大人倒是个爽快的性子。既然齐大人爽快,我们便也不拐弯抹角了,今日,请齐大人前来,主要是想为前些日子,在猎场的那件事,向齐大人致谢。只是,这件事,若是被人知道了,怕是对齐大人不好,所以也不敢张扬,也不好筹备谢礼登门拜访,只能如此怠慢,还希望齐大人千万见谅。” “两位约齐某来此,想必不是只为致谢这般简单吧?难道不是想问齐某究竟为何将那件事密告世子爷吗?”齐慎弹了一下响指,眯眼笑。 这还真是爽直的性子。谢璇亦是眯眼笑,“不只呢,齐大人!我还想知道,你就算发现那里有人布下的陷阱,又如何会知道,是冲着我大哥来的呢?” 齐慎笑容更加的灿烂了,还真恍若那高挂天上的日头,“七姑娘想知道,齐某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很简单!齐某的鼻子还算得好使,在探查到那个地洞时,也一并闻到了那地洞中特意搁置的马草上的味道,当时便生了疑虑。后来,便专门去马房探了一探,整个马房,只有世子爷的坐骑吃的,是同样加了料的马草。” 谢琰与谢璇皆是惊得对望一眼,马草加了料?这便难怪,那马为何会突然发了狂,而且哪儿也不去,就直奔那地洞了,原来因由是这个。 若不是齐慎偶然发现了那个地洞,若不是他鼻子好使,若不是他性子谨慎,特意去查了那马房,发现了蹊跷,又冒险告知,才让谢珩和谢琰提早准备,将那地洞中可能致命的因素先行做了手脚,这会儿,谢珩只怕还真不可能就这么福星高照地只是废了一条腿而已。 谢璇心中掀起了惊天骇浪,谢琰却已经站起,长身作揖,朝着齐慎深深一拜,神色较方才更是多了十分的郑重与诚挚,“崇年代我大哥向齐兄谢过救命之恩。如此大恩,我定国公府定然铭记于心。” 崇年是谢琰的字,以字自称,便是以示亲近之意,这个亲近,看齐慎的样子,怕是求之不得。可那“齐兄”二字却是让齐慎火烧屁股一般跳了起来,连忙摆手道,“崇年兄,使不得,使不得。齐某……略商比崇年兄年少,可是万万当不得这一声‘齐兄’。崇年兄若是不嫌弃,便唤在下一声‘略商’便是。” “那便这样吧!略商!”谢琰从善如流,笑着又重新唤道。 这回,齐慎也好生端正地站着,然后,亦是朝着谢琰拱手作揖,深深一拜,清了清嗓,口称,“崇年兄!” 谢璇却是被这两人的样子气笑了,他们是来相见恨晚的呀? 齐慎的目光轻轻往谢璇处一瞥,许是看出了谢璇神色有些不虞,一边将谢琰请回坐,一边轻声笑道,“崇年兄实在不必多礼。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这世间,从来都是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崇年兄也好,七姑娘也罢,都不要再将这个谢字挂在嘴边,否则,便要折煞略商了。” 这话却是听得谢琰与谢璇皆是莫名,双双对视间,尽是惊疑。 “略商此话是何意?我却是有些听不明白了。”谢琰狐疑地笑道。 齐慎略一沉吟,又是拱手作揖,这回却是朝着谢璇道,“要说救命之恩,也是七姑娘先对略商有活命之恩,才有今日之福报。” “我?”谢璇与谢琰这下更是惊得厉害了,尤其是谢璇,她可不记得自己对齐慎有什么活命之恩,该不会是搞错了吧? 齐慎牵起嘴角,苦笑了一下道,“七姑娘贵人事忙,不记得也是有的。但七姑娘若是不记得在下,也总该记得洪绪十七年时的那场雪灾吧!” 洪绪十七年?谢璇目光轻闪,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恰恰就是她来到大周的第二年。 那一年,下了好大的雪,京郊那些村庄,甚至是京城里许多破旧些的房子皆是被压塌了,数十万人受冻,每日里,都是死伤无数。 后来,甚至是起了疫症。 肖夫人便是与京城许多达官贵人一般,都设了粥棚,赠衣施药。 肖夫人便是想让谢璇从小便体会一下人间疾苦,所以,每次都将谢璇带在身边。 谢璇因而也瞧见过不少惨事,如今一经齐慎提起,才是一瞬间就想了起来。 “定国公府的粥棚最是实在,能立得住筷子,后来……定国公府最先开始赠衣施药,若非得益于此,只怕齐某,并我寡母,还有两个弟妹,只怕都早已不在这世上,齐某又如何还会有今日?”齐慎轻描淡写几句话,让谢琰明白了两分。 “原来如此。” 谢璇却是皱了皱眉,就算是这样,这恩也是定国公府的,作何却要算到她的头上? 不过转念一想,欠了定国公府的恩,如今还给定国公府,倒是因果循环,如齐慎所言,从前种下的善因,如今结了善果,得了福报。 “不过……说实话。起先,刚得知此事时,略商也不是没有犹豫过。”齐慎突然又是话锋一转道。 谢琰倒觉得正常,人心如此,短短几句交谈,他已看出这齐慎是个聪明人,既是聪明人,又怎会看不懂那日形势?可他……还是趟了这淌浑水。 谢琰目下轻闪,“略商大义,虽说你说是报恩,但定国公府却不会真当成是理所当然。略商日后若有所请,只要是我定国公府力所能及之事,定然不会推脱。” “崇年兄说的话,可当真么?”齐慎一双眼清湛有神,瞬也不瞬直视着谢琰。 谢琰一窒,侧头望了一眼身边的谢璇。却见谢璇杏眼清泠泠,嘴角轻勾地望着齐慎,眼神清澈却又锐利,好似已经洞悉了一切。 齐慎也是偏头看了过来,毫不闪躲,便是与谢璇四目相对道,“七姑娘呢?定国公府的承诺,可也将七姑娘包括其中?” 章节目录 第95章 敢想 章节目录 第96章 推演 是啊!正是因为觉得西北边境已经太平了,所以,镇守西北的,换成了什么人,都是一样,又何必非要一只如同猛虎一般,随时窥伺在侧的定国公呢? 是以,洪绪帝便要准备玩起藏弓的那一套了。 谢璇听着,微微一笑,“继续。” 谢琰却悄悄坐直了身子,望着齐慎的双眼盛着深思。 “这京城中的人,被表面的繁华盛世给遮蔽了眼睛,如何知道从古至今,关外的游牧民族最为眼红的就是我们中原腹地的物产丰饶,他们骨子里便刻着侵占的野心,世世代代的传承,又怎么可能突然就偃旗息鼓了?就算是被定国公打怕了,可也过了这么多年了,咱们中原不还有一句话,叫做好了伤疤忘了疼么?” 何况,还有一句不怎么好听的话,齐慎没有当着谢琰和谢璇的面说,那就是,定国公早晚会老,甚至会死,怎么可能让鞑子永远怯步? 这话,齐慎虽然没有明说,但谢琰和谢璇都是明白人,又如何不懂。 “鞑子再次大举进犯,不过是迟早的事。而且,前年,鞑子王庭政变,如今的可汗赫里尔泰弑兄夺位,后又以铁血手腕镇压草原各部族,如今的鞑子各部都是以他马首是瞻,可谓是近几十年来,鞑子内部最为齐心之时。若我是那赫里尔泰,不趁这人和之际动作一番,都对不起此前的一番作为了。” “果真,自他继任可汗,又按下草原各部的杂音,开始在草原说一不二之后,便开始频频动作。就去年一年,便先后十七次派小队骑兵骚扰边境村庄百姓,都是一经抢了东西就走,并未造成大的伤亡,可从今年开始,却是每每劫掠,便将一个村子的人尽数杀光,将村庄付诸一炬。去年时,攻击地点很是散乱,看似有些无迹可寻,那些地点遍布我们西北防线各卫所的管辖之地,但若将这些骚扰当成是对我们西北驻军的试探,那就都可以解释了。若是赫里尔泰果真想要挥兵南下,那么他必然要试探西北军的军情,各卫所兵力部署,应战反应,甚至是由何人领兵,作战方式等,能多了解,他自然都想巨细靡遗。可是,今年的突袭却是全然不同,那只能说明,他们的目的已经与去年不同,比起试探,他们更想要的,是激怒。试探得差不多了,便该找机会验证一下,这些试探的结果到底有用无用,而且,实战才是练兵最好的方式。确实也如他们所愿,到目前为止,前方守军已是与他们打了四场接触战了,虽然胜负算不得分明,但仔细究其战场,却很有两分讲究......” 齐慎一边说着,已经是一边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涂画起来,一双鹰隼般深邃的双眼如今却被兴奋所染亮,越发显得炯炯有神,亮如天上星子。 “崇年兄请看,这里......这里.....漠南以北,宁关以南,甘州城北,榆林卫东......看到了这些,赫里尔泰究竟在打什么算盘,便也就是昭然若揭了吧?” 这一番推演,若是放在他们几兄弟,甚至是西北军中,哪一个常驻将领身上,谢琰或许会感叹其敏锐细致一番,却还不会如此惊诧,可是,当这个人变成了齐慎这样一个自小长在京城,从没有到过西北,也没有真正上过战场的人身上,谢琰便不得不惊诧到惊疑了,这人,若不是太过努力,便是因为有过人的天分,天生对战事的敏锐,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人才,若是两者兼备,那...... “看来,齐大人平日里没有少看各地的军报。”当然,谢璇就算不是内行,也知道,齐慎今日之见地,可不是随便看看军报就能得出来的。 齐慎却是不在意,笑出一口白晃晃的牙,道,“这些军报报到朝廷,不过是被兵部束之高阁罢了,却正好可以供我借阅,获益良多。” 若是大战的军报,兵部和朝廷自然都会重视,可是像这些规模小的战役,没有造成大的伤亡,也没有大的影响,自然没有人会在意。只怕,这个偌大的京城,知道这两年西北边境,与鞑子打了几场接触战,甚至是鞑子多少次骑兵骚扰的人,就只有齐慎一个,也说不定。 “我方才听齐大人说起西北战局,头头是道,很有见地。不知......若是果真赫里尔泰如同齐大人所推断的那般,挥军南下,并且剑指甘州、漠南与榆林,不知齐大人可有什么好的退敌之策?”谢璇杏眼闪闪,一脸的询问。 齐慎却是扯了扯嘴角,一脸遗憾道,“七姑娘方才听齐某说得热闹,其实无非纸上谈兵而已。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天时地利人心,皆为变因,如何变,又该如何应对,这些都要因时制宜,因事制宜,因而,七姑娘此一问,齐某不能答,亦无法答。” 谢璇轻笑一声,“此时,齐大人倒又爽直起来了,也是这会儿,齐大人好似才记起自己从未到过西北。”却是侃侃而谈,好似一切尽在他胸臆之中一般。 谢琰轻咳两声,终于是插了嘴,“今日,略商的能力与抱负,我已是知晓了。可略商这般通透之人,难道不知,此时的西北,已是一淌浑水,来日如何,尚是不可知,你此时求到我这儿来,有我发话,你想入榆林卫或是甘州卫,倒是并不难,可,难就难在,说不准,从此往后,你便会被有些人归于我定国公府门下,来日......若是定国公府一如既往,你若果真有勇有谋,护卫军民,保家卫国,定国公府自然也会一路庇佑提携,可若是,有朝一日,定国公府遭难,却怕是会拖累了你,略商......你可当真想好了么?” 齐慎目中幽深,还不及开口,却听谢璇轻笑一声道,“三哥怕是多虑了吧?你也说了,齐大人这般通透,你说的这些,他如何不知?自然是早就想好了,或许......齐大人要的,不过只是我谢家的一句首肯,至于入这榆林卫或是甘州卫的法子,你只怕早就已经想好了吧?哪怕是为了你家中的一双弟妹,想必,齐大人也会想好万全之策,决计,不会托于我谢氏门下,不知对否?” 章节目录 第97章 交换 即便齐慎觉得,在这样的世道中,独善其身,没有什么不对,可,这一刻,被谢璇那双清澈却又仿佛洞悉了一切的杏眼望着,齐慎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躲开了谢璇的视线,他轻咳一声道,“七姑娘果真冰雪聪明。”这却是默认了谢璇之前所言。 引得谢琰都惊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他已经想到了法子,既可以进榆林卫与甘州卫,又可以不让那些人将他与定国公府当成一伙儿的? 至于为什么要先在他们这儿来这一遭,不过就是为了日后盘算罢了。 谢琰虽不如谢璇那般敏锐,但有些事,开了个口子,转眼便也就想透了,再望向齐慎时,神色间的郑重便更多了两分。 谢璇却已轻笑着敛裙站起身来,道,“坐了这么许久,我有些乏了。听说这丰味居的后花园风景还算不错,你们在这儿聊着,我出去散散。” 谢璇领着鸢蓝在丰味居的花园和转了好一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返回了雅间。 谢琰和齐慎果然已经谈得差不多了,谢琰对着齐慎的表情,又与方才有些不同。除了郑重,还多了两分欣赏。 谢璇便知道,他们谈得很是投机,只怕,齐慎的想法让谢琰很是赞同,不过......他们究竟是谈了些什么,又是怎么谈的,谢璇倒是不怎么想知道,反正等到事情发生之后,她自然便能了解了,正好看看,她的猜想,是不是与齐慎的心思不谋而合了。 “既然如此,那便有劳崇年兄了。”回头轻轻瞥过进门的谢璇,齐慎已经站起,长身作揖,恭敬地朝着谢琰深深一拜道。 谢琰亦是起身,回以他一记拱手道,“如今尚未事成,不敢承谢。何况,略商思虑周全,我不过传句话罢了,算不得什么,还是等到尘埃落定,日后有的是机会,向略商讨酒喝。” “届时若是请崇年兄喝酒,崇年兄可莫要推辞才是。” “那是自然。” “看来,你们的事情是谈得差不多了。只是......我尚有一疑虑,想要请齐大人帮忙解惑。”谢璇在这时,轻笑着插嘴道。 “七姑娘请明言。”齐慎目下轻闪,便是笑道。 “齐大人在猎场之上帮了我们定国公府的忙,这个恩,我们定国公府自然是要还,只是不知,齐大人是想用今日所托之事来相抵呢,还是将从前你所谓的活命之恩抹去,两不相欠呢?” 谢璇还显稚嫩的小脸微微偏着,一脸疑惑的样子,言下之意,齐慎却是听得明白。“活命之恩,那可是大恩,岂能轻易就报?“ “齐大人倒真是个磊落君子。既是如此,我若请大人帮个忙,不知算不算是挟恩求报呢?” “七妹,你到底在想什么?怎么会想到要找齐慎帮这样的忙?”谢璇在与齐慎说话时,谢琰虽然心中惊疑,但出于尊重,并未在齐慎面前多说什么。但等到辞别了齐慎,兄妹二人一前一后钻进了马车,车帘垂了下来,车厢内光线随之暗下来时,谢琰便是再也忍不住,促声问道。 “这件事情我早先便想通过阿亨表哥办了,后来想想,阿亨表哥虽然挂着禁卫军统领的职,却未必比齐慎好行事。而且......京城中人谁不知我们与威远侯府自来亲好,若是......他们必然会瞒着威远侯府,那便等于白忙活了一场。”这便是谢璇那时约徐子亨想要谈的事,后来,因为李雍也在,只得放弃,回去的路上,她便察觉自己想得不够周全,如今倒好,送上门来一个齐慎,她自然要善加利用。 “你难道是不信任二叔父还有大哥我们的部署?你料定我们会输?”谢琰神色有些复杂。 “我不是认定你们会输,我只是不想拿我们一家人的性命作赌罢了。虽然可能到了那时,也不过是螳臂当车,但该挡还是得挡,总不能坐以待毙吧!今日,我多布一着棋,来日,也许便多一分生机,多一条活路。对于这点......三哥应该不会反对吧?”谢璇知道谢琰在盯着她,可她的神色却还是没有半分的变化。 谢琰随着马车晃动,车内光线的明灭变换间定定望着谢璇,片刻后,终于是妥协似的叹息一声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如果你觉得,这样会让你安心些,那便这样吧!接下来的事,我会亲自跟进,人选方面,也会慎重为之,你放心。” 谢璇略略收敛了眸中的冷沉,柔缓地朝着谢琰轻轻俯首道,“如此,便多谢三哥了。” “七妹,我早前总觉得,已经对你刮目相看了。但每每,你却又总让我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你。但愿你.......所部属的一切,都是多此一举吧!”谢琰叹息,扭过头去,从晃动的车帘缝隙中往外看去,可眼神,却有些没有焦距。 谢璇便是轻轻叹道,“三哥,若是可以,谁愿每日里殚精竭虑?我也只想做温室里的娇花,可惜......你也知道的,现下的情况,我不得不多想一二,有时,也不得不做一些最坏的打算。”她从前根深蒂固的米虫梦想,不过短短数月之间,已经离她,好远了。 谢琰蹙了蹙眉心,没有再说话。 一路无话回了定国公府,谁知,到了西边角门,马车刚刚停稳,便听得车外鸢蓝欲言又止地喊了一声,“姑娘?” 谢璇眸中掠过一抹异光,匆匆与谢琰对视一眼,然后,撩开了车帘,往外看去。 “林嬷嬷?”谢璇瞧见车外,显然已经候在角门边多时,此时正朝着她躬身行礼的林嬷嬷,疑虑地蹙起了眉心。 今日她出门,确实未曾与肖夫人请示过,但如今,她娘对她应该还算得放心吧?就算是有什么事要找她,发觉她不在府里,但也不至于担心到直接派了林嬷嬷等在门口。何况……她娘知道她不在府中,便必然也该知道她是随她三哥一并出去的,林嬷嬷等在这里,便更是小题大做了。 电光火石间,谢璇已经隐约猜到怕是出事了,不由神色一敛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林嬷嬷对于自家姑娘的敏锐也是日渐习惯,并且欣慰的,听得这话,不觉有半分不妥,只是直起身道,“回姑娘的话,方才,东宫来了人。” 章节目录 第98章 消殒 听到东宫时,谢璇便是眉心一紧,就是谢琰也隐约明白了什么。 果真,下一刻,林嬷嬷便是道,“夫人和东院的卢夫人已经赶过去了,夫人临走前吩咐,姑娘身体不适,就好生待在家里养病就是,若是过去了,大家又忙着太子妃那里,又还要照看姑娘这里,怕是会顾不过来。太子妃娘娘最是疼爱姑娘,必然会理解。” 短短几句话,谢璇倒是听明白了。看来,太子妃果真是不行了,这才让人来传讯,这是要接娘家人去见最后一面了,还特意叫了她。不管是太子妃对之前的事,心生悔意,还是到死都还不肯死心,打着别的主意,这回,肖夫人却是打定了主意,不让谢璇去冒险了,这是要让她装病的意思。 谢璇点了点头,道,“知道了。”然后与谢琰轻轻点了个头之后,便下了马车,进了角门。 一路往娉婷院走,谢璇一边轻声问道,“东宫的人是怎么说的?夫人她们今日可能回来?”换句话,就是太子妃到底是真的不行了,还是尚有苟延残喘的余地? “来传话的,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林嬷嬷自然明白谢璇的意思,低声道,“而且,接到消息,夫人借口准备便差了老奴当家的去打探过了,太子妃前日便已陷入了昏迷,直到昨日午后才醒了一会儿,大抵是知道了,所以,便传下话来,要见一见娘家人。太子殿下自然没有不应的理。” 定国公府在京城各府乃至宫里的“眼睛”都是由林伯总管着的,林伯和林嬷嬷夫妇二人虽然是下人,可是,谢璇却隐隐知道,这两人不是普通人,毕竟,他们还是暗地里教她的师父,他们的那些本事,绝不是哪个大户人家家生的奴才会的。只是,谢璇知道,这两人选择栖身于定国公府,必然有其缘由,他们不愿说,那谢璇便也不必知道。何况......他们的过去,肖夫人定然是知晓的,却还可以用他们用得这般坦然,这般信任,只能说明,他们值得相信,就识人之明这一项上,谢璇对肖夫人,是百分之百的信任。 既然林伯已经亲自确认过了,就说明太子妃这回是真的大限将至了。 “卢夫人去了?”东院那位大伯母,谢璇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了,这些年,出过那道院门的次数一只手的手指都能数完。这回,她女儿都快死了,她总不至于狠心到连最后一面也不肯去见吧? “去了,带着四姑娘还有七爷一并去的,比夫人和世子夫人快了半个时辰。”林嬷嬷轻声应道。 谢璇想了想也是,她也不敢想象,她娘和卢夫人同进同出的情形。“林嬷嬷,母亲既然把你留在府里,便是要请你帮着我的意思。非常时期,还要劳你好生约束府里,谨言慎行,若是东宫那里有确切的消息传来,那便闭门谢客吧!大哥那里......大嫂不在,也让人多照看着。” “是。” 那一夜,肖夫人和卢夫人彻夜未归,也没有带回只字片语。谢璇亦是夜深不能入眠,披衣站在窗边,隔着夜色望着宫城的方向,心里明白,太子妃这是当真不行了,除非她能如同自己这般,得个奇遇,才能躲过这一劫。 这一回,太子妃到底没有躲过去。 第二日,肖夫人他们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开的是角门,没有惊动旁人。就是谢璇亲自去接,也得了肖夫人不要声张的嘱托,天亮时,报丧的人便到了府门前。 肖夫人交代着府里众人都换上素色的衣裳,一应鲜亮的陈设都暂且收起来,虽然算不得国丧,但太子妃是他们谢家的人,该摆出来的姿态,却不能少了半点儿,不能让人挑出半分错来。 林嬷嬷应了一声,便下去忙活了。 林嬷嬷做事,从用不着她挂心。肖夫人便也放了心,安心地闭上了眼,昨夜一宿未睡,她这眼睛酸涩得厉害。 一双柔软的小手便在这时悄悄按在了她的额角,轻重恰恰好地替她按了起来,肖夫人紧锁的眉心便悄悄舒展开来了。 “太子妃这回让你过去,我倒是也顾不得她是什么个想法,现在,咱们躲着些总是没有错。她即便真有什么想法,你不去,我装糊涂,她便也没有法子。初时,她没有见你,倒也果真有些失望,不过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时间不多,早就想好了备案,所以,便也没有深究这个,眼下,那个烂摊子倒也彻底跟我们没了关系了。”肖夫人不需睁眼,便也知道给她按揉着额角的是谢璇,这话,自然是说给谢璇听的。 谢璇听罢,按揉的动作微不可见地顿了顿,然后才又继续若无其事地按揉着道,“太子妃最后可是让太子殿下念了一个好?” 肖夫人听罢,总算是睁开眼来,将谢璇的手从她头上拉下,笑道,“要我说,也奇怪。你分明与她也没有打什么交道,偏偏却总能猜透她的想法。” 谢璇抿嘴笑,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有句话,叫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早前总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太子妃算计了,所以,总是日夜琢磨着她的心思,将自己当成了她,想着,若是自己是太子妃,处在这样的情形下,会怎么做......有些事,自然便看得明白了。 肖夫人也没有想着要在这个上面深究,神色一敛道,“她趁着最后一口气,求了贤妃娘娘,并请德妃娘娘做了见证,太子是在当场的,亲口听她说,她看中了姚首辅的千金,想请她帮忙照看太子和她两个孩子.......你也是没有瞧见,出气多入气少了,还哭得气若游丝的样子看上去,真是可怜。贤妃娘娘本就是她亲姑母,如何受得了这个?自然是满口应了,但也说了,一切得待到太子出了孝期由陛下做主,但她会极力促成此事。就是德妃娘娘也吐了口,说会帮着敲敲边鼓。她也知道此事定不下,能得贤妃和德妃两位娘娘的话,她便已是满足了。就是太子,不管日后此事成或不成,看在她临死都还在为他筹谋的份儿上,日后总是要多善待那两个孩子两分的。若是日后,姚首辅家的千金果真入了东宫,有了今日的香火情,也比没有好。作为母亲,她已经尽力了。” 章节目录 第99章 关心 说到后来,就是肖夫人与卢夫人有那个不死不休的心结,加上太子妃之前想要算计谢璇的那些事,让肖夫人委实对她喜欢不起来,可这一刻,还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心情略有些失落。 谢璇也是沉默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肖夫人才又打起精神来,道,“你去收拾一下吧,总还得去露露面。” 不管怎么说,太子妃薨逝,虽然因为皇帝和太子都还在,不能太过操办,但内外命妇与官眷都要到场吊唁,何况是谢璇?她可是太子妃嫡亲的堂妹,哪怕是病着,只要不是病入膏肓了,这一趟,是无论如何也免不了的。不过,事到如今,肖夫人和谢璇也都没什么好怕的,自然该依礼而行。 “是。”谢璇明白肖夫人的意思,低低应了一声,便是退了出去,回娉婷院收拾去了。 换了身素服,到了灵堂,表了一番哀思,到得从灵堂出来,倒都顺畅得很。 只是,吊唁时,刚好遇上了威远侯夫人带着曹芊芊也来了,曹芊芊望着她几度欲言又止,等到谢璇从灵堂出来时,曹芊芊却是快步追了出来。 “阿鸾!”她急声唤着谢璇,还是那个极为亲近之人才会知道,才能唤出的乳名。 谢家众人因着这一声停了步子,肖夫人回头看了一眼停在数步之外,神色略显忐忑的曹芊芊,然后又回头望了一眼神色淡淡的自家女儿,“你们要说什么,便快些。” “阿鸾知道。”谢璇点了点头,这样的时机和场合,可不是叙谈的好时机。 肖夫人如今对自己女儿,还真是挺放心的,见她应了,便带了李氏和谢珍并几个谢氏族中的女眷走开了,将这里留给了谢璇和曹芊芊说话。 谢璇给曹芊芊使了个眼色,便走到了边上,曹芊芊略一踌躇,便是快步跟了上去。那里,是两排茂盛的金竹,倒是将她们的身形略略遮掩了起来,不至打眼。 “阿鸾,你还好吧?”等到站定,谢璇还没有说什么,曹芊芊却是小心翼翼道。 谢璇愣了两愣,这才反应过来曹芊芊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了。定国公世子前些日子废了一条腿,还可能伤及子嗣,紧接着,定国公府贵为太子妃的长女如今又没了,有人都说,定国公府从大周开朝至今,一直屹立不倒,声威赫赫,如今怕是有些气数倒退的架势。 曹芊芊在威远侯府长大,自她出生以来,威远侯府的日子就已经很不好过了,她推己及人,甚至想着谢璇从小是尊贵高傲惯了的,必然会对眼下的挫折有些受不住,难怪,既要问着她还好吧,那眼睛里却透着两分小心翼翼的意味了。 见谢璇没有说话,曹芊芊以为谢璇还在介怀之前在猎场上的事呢,连忙急道,“我从猎场回来便想着要去你们府上探望的,可是......我们府上最近也是忙得很,一时抽不开身来.......阿鸾,我在信里,都与你说了,你不会怪我的吧?” 谢璇目光闪了闪,威远侯府最近自然是忙,却是与定国公府全然不同的忙法。 曹芊芊的兄长曹彧在秋狩时救驾有功,被洪绪帝大加赞赏了一回,之后,又都很是露脸。加上他自己也算是个出息的,骑射工夫不差,又还沉得住气,倒是在秋狩之上表现出色,洪绪帝回京之后,便提拔他进了五城兵马司任了个校尉之职。虽说不是什么大官,但耐不住人家起点高啊,而且是简在帝心,谁就能说日后没有大造化? 是以,前些日子冷清多年的威远侯府日日都有人登门拜访、送礼的,一时间,便是门庭若市了起来。 而威远侯夫人,也就是曹芊芊的母亲身子一直不大好,府中中馈多是曹芊芊在操持着,这些日子自然是忙碌。 谢璇倒也收到过她的两封书信,说的,也不过是寻常问候的话语,倒是没有多言她家里的事,小心翼翼地避开,似是怕刺激到谢璇一般。 毕竟,从前的定国公府和威远侯府那是云泥之别,可一场秋狩,却像是颠了个个儿。 虽然威远侯府还是远远比不上定国公府,可是,曹芊芊的兄长春风得意,可谢璇的兄长却废了一条腿,从意气风发,成了半个废人,只能躺在床上,换了谁,只怕都会心里不平衡的吧。 按理,曹芊芊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可是谢璇却觉出了两分疏离。若是从前,芊芊定然会不惧于问她,然后安慰她,甚至骂醒她的,而不是如同现在一般,提也不敢提上半句。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不过.......芊芊今日将她拦下,至少说明芊芊还是关心她的啊!谢璇心里不由地一暖,微微笑道,“还好。” “那便好。”曹芊芊轻轻松了一口气,一时又是沉默,好似找不到什么话好说一般,片刻后,又担心地望了望谢璇的脸色,道,“你当真没事吗?我看你脸色难看得紧。早前,听人说了一耳朵,说是你病了?” 谢璇嘴角翕翕了两下,总不好真告诉曹芊芊,她都是装病的。而她昨日还病得起不来床,才没能到东宫见过太子妃最后一面,怎么能今日就好利索了?是以,在肖夫人让她去收拾时,她便在脸上做了点儿手脚,倒不是多么了不得的大工程,不过就是略略变换了一下肤色,看着略带了些黯淡和病容就是了。这还是林嬷嬷教她的本事之一,今回不过是小试牛刀罢了。如今看曹芊芊的反应,成效还不错。 谢璇心里不是没有得意的,面上却是轻扯了扯嘴角道,“不是什么大病,只是身上有些乏力罢了,等到过了这几日,好生休养些日子,便可痊愈了。” 曹芊芊点了点头,心想,阿鸾这病怕大抵是心病吧!毕竟短短时日,便遭遇了这么两桩大事,还都是不顺心的。阿鸾从前虽然不耐烦这些俗务,却最是个性子高傲,目下无尘的,若是再让她不小心听到旁人那些带刺儿的闲言碎语,难保不会如同那回东宫夜宴时一般,直接冲出去将人给打了。 “这些日子......那你便好生养着吧!最要紧,将心放宽了,什么也别多想。”曹芊芊长着一副玲珑心肠,自然知道,这两桩事后,定国公府便是要先低调一段时日了,“你空了,记得给我写信。” “嗯。”谢璇淡笑着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100章 敌友 因是早逝,是以,太子妃不过停灵二十一日,便下葬了皇陵。 那一日,谢璇总算是见到了卢夫人。 事实上,谢璇也有些记不清卢夫人是个什么模样了,那时乍见到,还是被吓了一跳。 按理,她与肖夫人差不多一般的年纪,却要苍老了许多,不只两鬓已有了霜白,更是瘦得脱了形,皮包骨头一般,倒是与太子妃病重时很有两分相似。 她倒没有普通小郡主那般哭天喊地,却是望着某一处愣愣地发神,一只手却是紧紧抓在谢琛的手上,太用力了,她好似半点儿没有察觉,自己的指甲已经掐进了谢琛的手背上。 谢璇也是个能忍的,居然死死咬着牙,恁是没有吭上一声。 谢璇叹息一声,总以为这个七弟是被养废了,如今看来,却也还有他们谢家男儿当有的血性。 谢璇转开头去,刚好瞄见了不远处的太子。 他神色黯然地垂着头,边上不少人围着他,怕是都在劝说他节哀顺变之类的。 他点了点头,谢璇瞧见他微微红了眼眶,看上去倒果真是一副很是伤心的样子。 不过……就算是此时的伤心里当真有几分真情,又能到几时? 谢璇想起秋狩时太子与姚倩云的事,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冷笑,收回目光,不想再看。 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棺椁,谢璇眼底不经意浮起一丝悲凉,这便是人死如灯灭。 叹息一声,谢璇收回视线,不经意间,刚好与李雍的目光撞在一起,她不由蹙了蹙眉心。 等到葬礼结束之后,她便寻了个借口,稍稍落在了人后,果真,李雍便是找了过来。 李雍望了望谢璇好歹不如前几日那般难看的脸色,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下了大半。他倒不是不想多问谢璇两句,只是,此时却不是闲话的良机,所以,没有客套,李雍便是直切主题道,“前几日,阿亨当着不少人的面,跟你三哥讨了一个人情,说是他手底下,有一个校尉,有一腔报国之志,所以,想要投身西北军中。你三哥虽然没有立时答应,但我猜测着,阿亨开了这个口,他怕是不会拒绝的。说是下来想想,也不过是想将那人安在何处妥当罢了。” 谢璇目光闪了闪,知道,这是齐慎与徐子亨搭上话了,不过,能说动徐子亨这般帮他,倒也算得他本事。不过,徐子亨的大大咧咧还是又一次刷新了谢璇对他的认知,虽然齐慎总有办法,让徐子亨为他求情之事传进他想传进的人耳中,但像徐子亨这样大赫赫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来,还真是让人始料未及。不过,倒也让齐慎省了不少事了。那么多人中,不乏聪明人。是聪明人,便各有所想,各有所为,如同现在,李雍是选择来提醒她一样,必然也有人会将这事报给有些有心人知晓,并且帮着出谋划策,抓住这个机会。 不过,不管如何,李雍的这个心意,谢璇还是要领的。 点了点头,她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温温笑着朝李雍一点头,道,“多谢。” 太子妃葬礼过后,定国公府当真开始闭门谢客,只每日里低调过日。 而谢琰却在悄悄收拾着行装,准备在隆冬来临之前,赶回边城去。 这一日,谢琰出了趟门,回来之后,便让人带话给了谢璇。 谢璇到二门时,便见得谢琰正握着手,难掩兴奋地在原地来回打转。 “三哥?”这是怎么了?谢璇有些狐疑地蹙眉。 听见她的声音,谢琰双眼一亮,快步走了过来,压低嗓音道,“七妹!成了!” 谢璇挑起眉头,谢琰却已经又迫不及待地道,“齐慎的法子,当真成了!虽然咱们最后还是卖的文恩侯世子的面子,但日后,不管是将齐慎放在了何处,都不会与我们定国公府有半点儿干系了。” “三哥有何可高兴的?”谢璇却是淡淡地泼起了冷水。“说到底,我们只是还齐慎一个人情罢了,他怎么进西北军,在旁人眼里,他到底是什么人,本就与我们没有干系。事实上,他这般会谋算,若是与我们为敌,只怕,还要让人更头疼些。我这个时候,反倒有些后悔,早知道,便该让旁人都将他当成我们的人才好,让他干脆没了退路。” 谢琰听罢,却是笑道,“七妹这话的意思,却是终于承认齐慎是个人才了?” 敢想敢为,审时度势,有勇有谋,自然是个人才。“就算是个人才那又怎样?他筹谋这么多,不过是将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我谢家,也是成了他的青云梯不说,还不能与他扯上半点儿的干系。不能为我们所用,那他太过出色,反倒就成了隐患。” “既然七妹是这样想的,为何不干脆将计就计,如你所说,干脆断了他的退路就好了?”谢琰还是笑笑,只一双桃花眼中,却满是看穿一切的包容与坚稳。 “强扭的瓜不甜。他这般会算计,我若果真坏了他的事,说不准他记恨上咱们,什么时候咬上一口呢?这样的人,不管能不能成为自己人,起码,不要成为了敌人。”何况,目前状况看来,齐慎至少没有对定国公府抱有恶意,若是他能抓住这次机会,在西北军中站稳脚跟,若是他果真还记挂着他口中,定国公府对他的活命之恩,有朝一日,还希望他能尽他所能,不!哪怕他能在关键时候搭搭手,今日的成全与帮衬,便也都值了。 “七妹,你太草木皆兵了。”谢琰淡淡笑着,却是一针见血。“别管日后如何,至少现在,齐慎是真心想要去边关建功立业的。只要他真心为护卫百姓,为保家卫国,他即便不是自己人,也绝不是敌人。” 谢璇笑了笑,没有说话,不过,谢琰说得也对,有些事,有些人,走着走着,自然便会看得清楚明白。 “三哥预备几时启程?”话锋一转,谢璇岔开了话题。 谢琰也不深究,顺着她的话道,“你三哥孤家寡人一个,随时想走便走。之前不过是这件事没个定论,所以无法安心上路罢了。如今,既然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我也算放心了,自然是早些回去得好。就这几日吧!” 章节目录 第101章 送行 与谢璇设想得差不多。“到时,我去送你。” 谢琰自然欢喜,“你如今倒是连出门也没了个顾忌了。” 谢璇微笑不语,她娘都默许了让她便宜行事,她自然没了许多顾忌。“我要准备一些东西,届时还要麻烦三哥帮我给父亲和二哥他们捎去。” “这个自然没有问题。” 十月二十四,黄道吉日,宜出行。 谢琰便定在了这一日启程。 谢璇果真依约到了城外十里长亭相送,只是没有料到,与谢琰同行的,却还有一个谢璇并不怎么想看到的齐慎。 谢璇在瞧见齐慎的那一刻,便是皱着眉,狠狠瞪了谢琰一眼。她可不信是巧合,齐慎与谢琰同行,必然是一早就说定的,偏偏,三哥却在明知她会来送行时,也不曾告知。 谢琰却有些委屈,“是略商说的,若是你知道他在,你说不准就不会来送了。” “不是说不准,若是七姑娘知道我在,只怕是一定不会来送了。”齐慎倒是不懂委婉为何物,直截了当道,面上却是带着阳光般灿烂爽朗的笑,半点儿没有生气,却很是好奇地道,“齐某只是有些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何处惹得七姑娘不高兴了,竟是这般不愿意见到齐某?” 谢璇神色如常,没有觉得被拆穿的尴尬,也没有非要解释的惶急,她淡淡反唇相讥道,“那么齐大人不让我三哥告知我,要让我一定来送行,又是为了什么?” 齐慎哈哈笑道,“要我说,七姑娘才是真正的爽直之人。”见谢璇杏眼泠泠,望着他,双眼清澈如水,齐慎咳咳两声,转身从挂在马背上的包袱里取出一物道,“定国公府总会有人来送行的,我原想着请人带回去,但想着总是怕落人口实。既然七姑娘要来,能够亲手送上,自然是最好。小小心意,还请七姑娘笑纳。” 那是个看上去非常朴实的木盒子,没有雕花,也没有嵌宝,平平无奇。 谢璇淡淡瞥了一眼,神色没有半分变化,既不觉得齐慎这个时候突然送了她一个东西有什么不对,更半点儿不好奇盒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轻轻一个眼色下,莲泷立刻会意地上前将盒子接过。 “多谢齐大人馈赠了。” 齐慎显然也被谢璇这样淡然的反应弄得有些惊疑不定,听到谢璇语调淡冷地向他道谢,他才目下闪闪,回过神来。却是低低笑了两声,再抬起眼望向谢璇时,目光闪闪,熠熠如天上星子。 谢琰咳咳了两声,“略商,天色不早,咱们得快些启程了。”语调冷沉,带着两分警告。之前他好不容易打消了齐慎对谢璇有企图的想法,现在算是怎么回事?这个齐慎,该不会当真是不自量力惦记上他家七妹了吧?他那么聪明的人,若果真如此的话,便有些不聪明了。 齐慎呵呵一笑,道,“三哥稍安勿躁。既然七姑娘亲自来了,我们日后怕是也再难见了,正好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再赠七姑娘一言,也算是略略报了当年七姑娘的活命之恩。” 齐慎的语调里笑意满满,太过随意,谢璇却丝毫没法当成只是一句玩笑,她甚至不自觉敛了眸色,沉定,但又莫名紧张地望向了齐慎。 “七姑娘,不管你信或不信,我心里,是真正感激你,是以,接下来的这句话,或许会逾矩,或许会让你不悦,但我思前想后,还是不得不说。”齐慎敛了敛笑,目光从万里晴空转成了暗夜深海,凝着谢璇,让她莫名的心悸,她就是知道,这一刻的齐慎,再认真不过。 “七姑娘今日已是打定了主意委屈自己,豫王殿下还好说,毕竟是人中龙凤,以姑娘的聪慧坚稳,定然能将日子过好。可姑娘......日后当真能够坦然面对宝座之上那人,心中无怨,无不平,甘心称君,称父吗?”那一双眼,这一刻又化为了出鞘的利刃,直刺谢璇的心房。 他居然......什么都看透了?谢璇杏眼一个瑟缩,抬眼间,有些惶然,这样一个不过匆匆几面的人,如何会......这般了解她? 齐慎却在说完这句话后,与谢璇目光相触的一瞬,便转开了视线,“七姑娘是聪明人,但愿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今日该说的,不该说的,齐某都说完了,言尽于此。” 齐慎话音刚落,竟是毫不恋栈地转身,然后轻轻一跃,便上了马背,手持缰绳,居高临下地望着谢璇,轻一拱手道,“就此别过,七姑娘,万望珍重。”说罢,竟是扭过了头去,与谢琰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便是率先驱使着马儿,缓缓往前踱去。 “七妹?”谢琰没有料到齐慎那般郑重其事,居然是说了这样一番话。抬眼再看谢璇,神色怔忪而茫然,竟是谢琰从未见过的软弱模样,谢琰不由有些担心,却又不知该如何劝起,只得轻声唤道。 谢璇已经回过神来,虽然神色不若早前的淡然沉定,但好歹也不那么失常了,甚至已经恢复了从容,笑着对谢琰道,“时辰不早了,阿鸾只能送到此处,三哥保重。” 谢琰眸色几变,终究还是归于一片沉寂,果真是翻身上了马,冲着谢璇一拱手道,“七妹也保重。”言罢,竟是勒转了马头,便是打马追齐慎去了。两人的亲随自然也是连忙跟上。 一时间,马蹄声声,伴随着一阵烟尘滚滚,马蹄声远了,人亦远了。 谢璇站在长亭处,遥遥望着官道的尽头,尘烟散尽,久久,都没有收回视线....... 回定国公府的一路上,谢璇已经将心绪整理好了,平静沉定一如往常,谁也不会看出她的心方才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而强烈的动摇过。 下了马车,谢璇没有回娉婷院,而是径自往正院去了,向肖夫人禀报。 “将你三哥送走了?”肖夫人自从谢珩出事之后,便一直有些精神欠佳,谢璇知道,她娘这是伤心了。哪怕她是那么坚强精明的一个人,可是,人但凡有心,又岂会不伤啊!都说,心病还须心药医,可她娘的这心病,怕是不那么容易好了,谢璇如今,只得将能够接手的事情都揽在手中,好歹让肖夫人清闲一些,不那么劳累,然后,寄望着时间这剂良药,终究会慢慢冲淡肖夫人心中的伤怀。 章节目录 第102章 神鬼 谢璇轻轻点了点头,伸手将肖夫人身上搭的薄被掖合了一下,便是坐在了炕边。 肖夫人转头看向窗外,“下雪了。” 谢璇跟着转头看了过去,可不是么?低压了数日的铅云将天色遮蔽得阴沉沉的,酝酿了几日的雪,终究是飘了下来,细密的、柔和的,在天地间翩跹。 “西北怕是已经下了好几场雪了吧?”肖夫人神情略有些恍惚,“雪来得这样早,这个冬天,真冷!” 谢璇却是转过头,将肖夫人微凉的手紧握住,微微笑道,“再冷的冬天,也终究会过去的。冬去,春自来。” 冬去春来,夏逝秋至,四季变化有时,世事变换,从来如是。 三月末,算得京城最好的时节。已过了春寒料峭的时候,和煦的春风拂遍整个大地,处处皆是桃红柳绿,当真是春城何处不飞花。 这样的日子,正该是赏花作诗,曲水流觞的时候,定国公府内,却是响起了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嘈杂的人声,突兀地将这春日午后的安闲给彻底搅乱了。 “姑姑!姑姑!你等等!不管姑姑有什么事,但也不好硬往里闯的。姑姑还是在前厅奉茶,等到我家姑娘收拾停当,自然会出来拜见的。” 莲泷步履匆匆,一边急声喊着,一边便是快步追了上去。 就在她前方几步,却是一个身穿宫装的女子,花信年纪,不苟言笑,却像似没有听到莲泷的话,仍然是快步急行,她身后的两个小丫头亦是紧随她身后。 加上紧跟在她身后的莲泷几个,可不就是一大群的人么?急匆匆的样子,你追我赶着,让整个娉婷院或是洒扫,或是侍弄花草的丫鬟婆子们,都不由地悄悄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好奇的目光一直探了过来。 眼看着前面回廊的尽头,就是谢璇平日里静思或是抄写佛经的禅房了,莲泷脸色越发的难看,眼中闪过种种挣扎,片刻后,却是一咬牙,不管了!三步并作两步急窜上前,“紫鹃姑姑!”竟是不由分说展开双臂,拦在了那花信女子身前。 “你这是做什么?”那被唤作紫鹃姑姑的花信女子眉峰一竖,神色间自然带出两分厉色来,“我等是代德妃娘娘来你们府上看望七姑娘的,你这样拦着是想要做什么?定国公府百年富贵,怎么如今姑娘身边伺候的,都这般没有规矩了?” 规矩?她可也没有见过这般仗着是宫里娘娘身边的人,便在别人府里这般横冲直撞的规矩。 莲泷心里虽然腹诽了一番,但有些话却终究只能烂在肚子里,强扯出一抹笑来,轻轻一屈膝道,“姑姑见谅!实在是我们姑娘平日里若是静思,都喜欢抄写佛经,身上沾染了些墨迹,哪里好出来见客?姑姑总得容她些时候,让她梳洗收拾一番才是。” “从我来时,你们便去回禀了七姑娘,让我在花厅候着,一盏茶都喝完了,七姑娘再怎么收拾也该收拾妥当了吧?我等还等着早些看过了七姑娘,好回宫向德妃娘娘复命呢,只得失礼了。” 说着,便是欲越过莲泷离开的样子。 只是,举步前,动作却是顿了两顿,望向了回廊一侧。 莲泷也侧头看过去,刚好瞧见竹溪拎着裙子,跑了过来。 莲泷心中难掩急切地望了过去,却不想,竹溪却是冲着她,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莲泷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丝希望,刹那间便沉了下去,整个人像是坠入了冰潭之中,一张脸瞬间便是惨白了。就连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一般,张开拦住那紫鹃姑姑的手臂瞬时无力地坠下。 紫鹃皱着眉看了莲泷一眼,便是越过她,快步朝着前面的那间竹林雅舍而去。 这些功勋世家,等到富贵及第的时候,便开始学着人家读书人开始扶附庸文雅了,却不知,有的时候,不过是画虎不成罢了。 紫鹃抬头望了一眼清幽雅致的竹屋,嘴角轻轻勾起了一丝有些嘲讽地笑,手抬起,便要不由分说将门推开。 这一举动,可谓是失礼至极。 难道,她早已笃定了姑娘不在里面,今日,是有备而来?难怪,不由分说便往里闯? 可是……是为了什么?是得了德妃娘娘的授意?德妃娘娘又是为了什么?一会儿,若是门开了,姑娘却……那怎么办? 莲泷回头望着紫鹃的动作,刹那间,纷杂的思绪丝丝缕缕涌进脑中,纷乱地绕成了一团乱麻,顷刻间,莲泷觉得一切的声音都远了,她脑中嗡嗡作响,成了一片空白。 而就在莲泷心里只剩一个声音,低低喊着完了时,门却在被紫鹃的指尖触及时,骤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紫鹃姑姑这是做什么?难不成……是我这些丫头招呼得不周,让你心里不痛快了?竟是等不得便要来寻我告状了?” 门内笑盈盈站着一道倩影,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浓纤合度,什么都是恰恰好。只是,比起一年多前,如今更长开了一些,五官里原先的稚嫩少了许多,微微一笑间,一双杏核般的双眼晶莹透亮,在雪白肌肤的映衬之下,越发显得那双眼睛出彩,黑是黑,白是白,纯粹得就好似白水银里镶了两丸黑水晶,端得是漂亮。 可是,这样一个漂亮的人儿,还只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紫鹃却是丝毫不敢小看。 在那双漂亮眼睛看过来的当下,紫鹃便是浑身一个激灵,慌忙垂下眼去,就连方才的盛气凌人也是在刹那间敛了个干净,低声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急着要见过姑娘,好回去给德妃娘娘复命,一时心急才失了礼,还请七姑娘勿怪。” 那门内俏生生立着的姑娘,自然便是谢璇无疑了。 可是,竹溪却是惊骇无比地看了过来。怎么会?方才她明明仔细找过的,姑娘根本就不在雅舍之中。不!姑娘不只不在雅舍之中,就是整个娉婷院,能找的地方她都找过了,却都没有姑娘的踪迹。可是,守门的婆子却又坚持姑娘没有出过院门。 不过,竹溪想想这一年多以来,姑娘也是常常神出鬼没的,便是悄悄敛了眸色,姑娘身上有秘密,很多,却都不是她能够窥探的。 章节目录 第103章 今昔 谢璇微微笑着望向紫鹃道,“是我疏忽了。想着紫鹃姑姑是代表德妃娘娘来的,我这一身的墨迹,总得好生打理一番才是,让紫鹃姑姑久等了,是我对不住才是。”而后,便是上前一步道,“紫鹃姑姑还是随我一并到前厅奉茶吧?” 紫鹃从谢璇出现在门内开始,就泄了气一般,闻言,讷讷点了点头,便是随着谢璇的步子,回到了方才的前厅。 一路上,谢璇都是半点儿异样没有,亲切而又不失大方地与她闲话着,问问德妃娘娘可好,然后又给她指指这园中的景致,竟是一丝也没有将方才之事放在心上的样子。 这是因为她是德妃娘娘身边的人,而谢璇着意讨好的原因吗? 紫鹃不知,但不得不承认,因为谢璇的态度,她的心下,要安定了许多。 到了前厅,坐下略说了两句话,她便直接道明了来意。 “近日,娘娘整理库房,发现了不少压箱底的宝贝,娘娘便想起了姑娘,所以,让奴婢给姑娘送了过来。这春日到了,姑娘这般青葱的年纪,正是该好好打扮的时候。下月初的赏春宴上,娘娘还盼着与姑娘进宫与她说话呢。” 说着,紫鹃的手轻轻往后一摆,谢璇目光随之望去,自然便瞧见了摞在那儿的几个锦盒,并几块尺头。 锦盒里的东西也就罢了,看不见,就那几块尺头也都是贡品,颜色又是鲜亮,果真是适合谢璇这样的小姑娘穿的,谢璇便是真切地笑道,“多谢娘娘厚爱了,紫鹃姑姑回宫后,还请代我向娘娘好生道谢才是。” 身边的莲泷已是会意,走上前来,给紫鹃和两个小宫女一并都奉上了厚厚的封红。 “辛苦姑姑跑一趟,小小心意,就当给几位姑姑添个脂粉钱,还请你们切勿推辞。” “那便多谢七姑娘了。” “姑姑既然忙着回宫向德妃娘娘复命,那我也不敢多留你,怠慢之处,姑姑多多担待。” 好言好语地将紫鹃几人送出二门,谢璇回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便在刹那间消失了,“去查查!还有哪些人得了德妃娘娘赏赐。” 竹溪的神色一紧,低低应了一声“是”,便是转身快步而去。 只是,才不一会儿,竹溪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李嬷嬷。 李嬷嬷一进门便是道,“姑娘用不着再让竹溪跑一趟,老奴已是查清楚了。除了咱们府上,其余还有四家的姑娘得了德妃娘娘的赏赐。翰林院柳编修家的二姑娘,大理寺卿卞大人家的四姑娘,禁卫军统领高大人家的千金,还有……便是威远侯府了。” 说到此处时,李嬷嬷略略一顿。 谢璇的目光也是滞了滞,而后,才是若无其事笑了起来,“辛苦嬷嬷了。”那紫鹃姑姑来也就这么不大一会儿的工夫,李嬷嬷居然就将这些都打听清楚了,自然是辛苦。 “老奴不辛苦。现在这样的时候,自然是该多留几个心眼儿。其他几处也就罢了,卞大人家的四姑娘是庶出,其他两位,自然也是无法与姑娘相比,就算是进了门,也就是个侧妃,如今,只是威远侯府……”李嬷嬷一边说,一边瞄着谢璇的神色,欲言又止。 谢璇嘴角不由苦涩的一牵,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如今的威远侯府就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 曹芊芊的兄长曹彧自前年秋狩之上救驾有功之后,便是平步青云。起初在五城兵马司任校尉一职,不过半年又晋升为禁卫军副统领,与徐子亨平起平坐,而去年年前,人便已入了西山大营,如今身上已领着正四品壮武将军的官职。而曹芊芊的堂兄与弟弟,也是禁卫军中有品级的将官。 如今的威远侯府简在帝心,俨然是朝中新贵,每日里,府门前拜访的人都是络绎不绝,也难怪,如今李嬷嬷这般讳莫如深了。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她居然会与曹芊芊相争? 百转千念,谢璇顷刻间已是尽数压下,对着李嬷嬷轻声安抚道,“嬷嬷别多想了,就算真是……那也是德妃娘娘一个人的意思,未必做的准。我们如今该做的,都已做了,便静待着几日后的赏春宴的结果便是。” 年前,陛下着令贤妃与德妃为太子和豫王选妃,这可算得京里的大事。如今,几番周折下来,贤妃也好,德妃也罢,心中都有数。 陛下却又心血来潮下了一道旨意,说是春上风光好,这些年光景也好,便在宫里设个赏春宴,将这些入了两位娘娘眼的各家姑娘都请进宫里去,大家一并赏春游玩。 这不过是官面儿上的话,内里真正的意思,却是陛下这是想对两个儿媳的人选亲自掌掌眼了,说不准,还要问过太子和豫王两个人自己的意思。 虽然,人选大体是跳不出原先的那个圈圈,但具体是谁,却只怕不得而知了。 太子妃的人选还好,大家都知道,先太子妃临终之前,求准过贤妃与德妃两位娘娘什么事,虽然没有明面的旨意出来,但都是八九不离十的。反倒是豫王妃的人选,有些让人看不准。 就是李嬷嬷早先也半点儿不怀疑,这豫王妃的名分已是她们姑娘得囊中之物,可今日,德妃却来了这么一出。 如果只是简单的送礼也就罢了,不过是表明对姑娘得看重,也算是德妃对于选妃的一种态度。 可那个叫紫鹃的,可是昭明宫里的掌事宫女,怎么会那般没有规矩地往里闯?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急着回宫复命,所以,才一时坏了规矩吗? 李嬷嬷心里越想越是不安。 可偏偏,自家的姑娘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姑娘……”李嬷嬷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嬷嬷。”谢璇却是微微笑着打断了她,“还且放宽心,如今,我们就是再着急,也于事无补。何况,这件事,也并没有嬷嬷担心的那般糟糕。就算是早前,由德妃娘娘做主,事关豫王妃的人选,德妃娘娘也不可能不问过豫王殿下,何况是现在,陛下要插上一手?” 李嬷嬷一默,想起这些年,私下里,豫王殿下对自家的看顾惶惶不安的心略略平稳了些,“姑娘说得是,倒是老奴沉不住气了。”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厉色 谢璇杏眼中盛着温暖的笑意,李嬷嬷这哪里是沉不住气呀,分明只是关心则乱罢了。 “姑娘,德妃娘娘送来的礼,该如何处置?”莲泷指了指一旁的锦盒,请示道。 谢璇转过头去,眼中的温暖被沉冷所取代,“你们看着合适的料子,给我裁剪几身春衣,再挑拣几样合适的首饰,等到赏春宴时用。”德妃娘娘的一番心意,自然要好生领受才是。 “是。”莲泷她们也觉得妥当,都是应道。 李嬷嬷更是来了兴致,便开始翻看起了那些东西来,摩拳擦掌的模样,好想非要给谢璇整治出一套了不得的装束来,让她在赏春宴上艳冠群芳似的。 谢璇摇头失笑,别过头,望向边上矮几之上,方才紫鹃用过,还没有收拾的茶盏时,嘴角的笑容却缓缓消失了,轻垂下一双杏目,窗外,春光明媚,她的眼中,却好似了敛尽这明媚之下所有的暗沉之色。 昭明宫中,紫鹃匆匆而至,直奔寝殿。 德妃早已等在那里,“怎么样了?”见到她,不等她拜下起身,便是匆匆摆手,免了她的礼,促声便是问道。 紫鹃站起身,却是面有难色地摇了摇头。 德妃脸上的希冀登时破灭,她脸色一沉,带了两分厉色与惊疑,“她在府里?” “是在府里。”起先,紫鹃还是胸有成竹的,特别是在瞧见一盏茶后,谢璇还没有出现,她往里闯时,谢璇的那两个大丫头惊慌的神色都不像是作假,她还以为,此回能不负娘娘所托呢,却没想到,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只是,想起今日的事情,紫鹃这会儿总觉得有些不对,可却又说不出是何处不对,谢璇确实是从那雅舍中出来的,看那样子,也确实是将将梳洗打扮过的,这都是她亲眼瞧见的。 紫鹃不由望向面色铁青的德妃,犹疑道,“娘娘,现在怎么办?” 自年前,陛下下旨着令贤妃与德妃二位娘娘为太子和豫王选妃之后,德妃已经数月不曾睡好,殚精竭虑。只因着,豫王殿下执意要选谢璇为豫王妃,德妃娘娘面上倒是欢欢喜喜地应着,私下里,却是开始悄悄寻找谢璇的错处。 没有想到,她的人没有寻到什么蛛丝马迹,反倒是从别处得到消息说谢璇常在外游荡,每月月底和月中,都会悄悄出府两次,不带伺候的,也不从正门走,偶然被撞见一回,说是去帮肖夫人查账,可既是查账,便该光明正大,何必这般遮遮掩掩,怕别人知道一般? 当时,德妃的心思便活动了开来,为了今日这个局,她没有少费心思。肖夫人治家极严,就是买通一个眼线,察觉到谢璇又“消失”了,这才密报到宫里来,她们这才忙不迭安排好出宫去,就想抓个现行,给谢璇套上一个不安于室的帽子,才可让德妃称心如意,又不至伤了他们母子之间的感情。 却没有想到,谢璇居然在,这算是功败垂成了。 德妃阴沉着一张脸,半晌没有言语,紫鹃欲言又止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娘娘,过几日便是赏春宴了,今日咱们这样一来,定国公府那边怕是会生了戒心,不说别的,肖夫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她们再想有什么动作,怕是不容易了。 “娘娘,陛下办这赏春宴的目的,您又不是不知道。陛下不也对定国公府不喜么,不也未必看得上谢七姑娘么?若是陛下反对,豫王殿下总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而且,奴婢说句不中听的话,就算最后果真选了她,那也没什么不好,总归是咱们殿下自己选中的人,他日后小日子过得和美,娘娘也安心不是?至于定国公府,这两年的事,奴婢虽不是太懂,但也看得出来,陛下的态度缓和多了,有这样一个岳家,对咱们殿下也是一大助益呢!” “你懂什么越是这样,本宫才越是不能由着他!”德妃却是猝然厉声打断了她。 紫鹃被吓了一跳,要知道,她在德妃面前伺候,也有十来年了,却从未见过她这般疾言厉色,紫鹃哪里还敢说什么,只得低垂着眼,装起了鹌鹑。 德妃却是半点儿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兀自沉默着,眸中种种思绪纷杂,最终沉淀成一片狠绝。 片刻间,她将面上的厉色收拾了个干净,转而恢复成了一贯的雍容,轻轻理了理衣襟,缓缓走到椅子上,坐了下来,不辨喜怒地道,“去!你去帮本宫传个人进宫来!” 谢璇却是半点儿不知自己又被人惦记上要算计了,她这会儿正在正院上房伺候着肖夫人吃药。 肖夫人从那年秋狩谢珩出事之后,身体便一直不怎么好,汤药不断,但人还是急速地衰老虚弱了下去,谢璇知道,肖夫人这是心病,还得自己想明白。 可肖夫人这样机敏聪慧的人,有什么不明白的?无非是看不开罢了。 谢璇便也当作不知道,只是安心地侍奉汤药便是。 今日发生的事,肖夫人不可能不知道,但却没有问上半句,好像全然不知的样子。 倒是皱着眉将药喝了,谢璇会意地送了一碟蜜饯过去,肖夫人捏了一颗放进嘴里,紧皱的眉间才舒展开来。 林嬷嬷从外间进来,靠在肖夫人耳边低语了几句,谢璇便瞧见肖夫人不只是眉心舒展开了,就是脸上也是情不自禁带了笑容。 谢璇见了,不由纳罕,便是笑着问道,“林嬷嬷偷偷给母亲说什么好事呢?看她都快笑出一朵花儿来了。” 林嬷嬷抿了嘴笑,这事可轮不到她说。 果然,肖夫人便是笑着嗔了她一眼道,“这好事还是你促成的,你会不知道?也不知哪家的姑娘会如你这般,未出阁的小姑子居然管到哥哥嫂嫂屋里去了。” 谢璇在听肖夫人的头一句话时,便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事了,果然…… 还真就是祈风院她大哥大嫂的事儿啊! “夫妻之间,难免磕磕绊绊,不是有句话么?床头吵架床尾和,我不过是看着大嫂钻了牛角尖,所以劝了两句。我可也只是盼着哥哥嫂嫂能够好呢,母亲可别怪我。” 谢璇一脸撒娇地扯了肖夫人的袖子,却是知道肖夫人这会儿高兴着呢,哪里会真怪她?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梦魇 肖夫人果然拍了拍谢璇的手背,笑道,“为娘又何尝不知你是为他们好呢?只是,这日子还得他们自己过,今日,你大哥是搬回去住了,但愿他们珍惜吧!你大哥……他心里也是苦啊,你大嫂……能够多体谅一些,有什么过不去的?” 果然,这世间,所有的婆婆,都是向着自己儿子的。 不过,谢璇可没有笨到在肖夫人面前帮着李氏,只是笑道,“大嫂毕竟是大哥自己相中的,千方百计娶回家的,心里爱惜着呢,倒是母亲,如今已是一家人了,有些事,还是别太苛刻了。” 说的,却是肖夫人待李氏自始至终冷淡之事。 这些年,李氏的日子委实不好过。本来,与谢珩感情还好,即便聚少离多,即便一直不受婆婆待见,也算得心有慰藉了,李氏还能撑得下去。可是,自谢珩一年多前回京之后,这种情况却变了,他们时不时都会争吵,谢璇隐约听下人说,她大哥在外置了一房外室。 而她大哥受伤之后,整个人的性情亦是阴沉了许多,夫妻二人的感情自然受了不少影响,谢珩竟已歇在书房好些日子了。 那日,谢璇去祈风院看望他们夫妻二人,她大哥不在,李氏许是再忍不住了,拉着谢璇的手,便是哭了个殷殷切切,谢璇这才劝了两句,男人嘛,都见不得你哭哭啼啼的,而李氏,从前吸引谢珩的是什么,如今,怕是早已被这日日的泪水给冲刷干净了。 不过,如今看来,李氏还算是个通透的,听懂了她的话,也稍稍挽回了颓势,总算是不枉她帮她一场,但也不怕再在她娘面前帮她美言两句。 肖夫人虽然不知道李氏是如何入了谢璇的眼,但是,自己女儿与李氏走得近,她却也还是知道的,听罢这话,淡淡瞥了谢璇一眼,眼中倒是没有怒色,反倒沉沉叹息了一声道,“你大嫂……我是从来不满意,只是……如你所说的,她已经进了门,再不满意又能怎么样?总归已经是一家人了。只是……我与她,终究是少了些缘分,就这样吧,这样没有什么不好,也省得日后难过……” 谢璇目光闪了闪,不再说话。 “过几日的赏春宴,准备得如何了?”略略顿了片刻,肖夫人的话题倏而便是一转。 谢璇却是微微一笑道,“我不能做主的事情,能准备得,不过一颗顺其自然的心罢了。” 肖夫人深深看谢璇良久,片刻后,才意味深长道,“宠辱不惊,顺其自然,那便是善!若是如此,为娘倒是当真可以放心了。” 自从肖夫人病了,这定国公府的中馈便交由谢璇管着,谢璇怕李氏心里不痛快,便去邀了她一起,谁知,李氏倒是个爽快的,说是不会管事,只心领了谢璇的好意,还要让谢璇多辛苦。 谢璇见她真心实意,便也是安下心来,因而是非常时期,所以,她约束府中上下,约束得更是紧,事情倒也井井有条,倒也与肖夫人管着时不差什么。 肖夫人如今对谢璇,是哪儿哪儿都放心,只觉得自己的女儿这一年多来,到底是长大了,是大姑娘了,说话,行事都是稳重大方,而且是个能干的,什么事心里都有章程,所以,肖夫人干脆当了甩手掌柜,一并不管。 谢璇管着中馈,倒也没什么,只每日里事多,倒是离她心中的米虫生活越发地远了。 这样日复一日的忙碌充实中,转眼,便到了四月初。 翌日,便是赏春宴了。 谢璇一直以来都是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好似丝毫没将赏春宴放在心上的感觉,在李嬷嬷几人看来,便是胸有成竹的模样,倒是让她身边那些原本惶惶不定的心安下不少。 可到了晚上,熄了灯,谢璇躺在帐幔低垂的床榻之上,却是翻来覆去,许久睡不着。竟是如同前世要去参加高考的前夜一般无二,谢璇便不由苦笑了一声,暗骂自己是个没出息的。 狠狠闭了眼,谢璇勒令自己将脑子放空,甚至开始数起了羊,也不知数到了第几千几百几十几只时,睡意总算腾了下来,谢璇终于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谁知,刚刚闭了眼,便好似听到耳边有个声音在对她说话。 那把嗓音,清越却又瓷沉,时而神秘的低沉,时而阳光的清朗,矛盾的好听,陌生而熟悉,可说的话,却是不那么动听了,让谢璇即使是在睡梦之中,也不由得皱眉。 “七姑娘今日已是打定了主意委屈自己,豫王殿下还好说,毕竟是人中龙凤,以姑娘的聪慧坚稳,定然能将日子过好。可姑娘......日后当真能够坦然面对宝座之上那人,心中无怨,无不平,甘心称君,称父吗?” “若是宝座之上那人,与姑娘有杀父之仇,灭家之恨,姑娘还能安心做你的豫王妃吗?” “瞧见豫王殿下,不会恨,不会想起,枕边人是仇人之子,爱恨两难吗?” “即便如此,姑娘也能安然待在豫王身边,为他生儿育女,举案齐眉吗?” “这与认贼作父,有什么区别?” “而天家最是无情,真到了那时,他们又可会容得下你?” 那把好听的嗓音说出的话,却是个个如同冰珠子一般,又冷又痛地敲打在谢璇的心上,她疼得瑟缩,骤然从睡梦中惊醒,腾地一下,便是从枕上弹坐起来。 帐幔轻轻飘动,谢璇茫茫然抬起眼来,才察觉夜风竟是将窗户吹开了一条缝隙,从那里灌进了屋里。 不过,已是春日,这风,应已是不冷了才对,可谢璇却是硬生生打了个冷颤。 她恍惚回过神来,这才察觉自己竟是一头一身的冷汗,她忍不住将被子拉起,将自己牢牢裹成了一个茧,但即便如此,梦中的惊悸却是丝毫没有散去。 明明已经从那梦魇中抽身而出,可是,梦中那把好听的嗓音说出的,字字如同冰珠子一般的话语,却还是一再回响在耳边。 怎么会?自从齐慎去了西北,他们再未见过,谢璇虽然也偶尔听得他的消息,却是从未放在心上,毕竟,谢璇只将他当成是生命中的过客,是不相干的人。 可是,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又想起了他临走时,与她说的那番话? 章节目录 第106章 余香 何况,除了最开始那一句,是齐慎对她的临别赠言,其余的,却全然是她臆想出来的吧?只是借由齐慎的口,化作了噩梦,将她牢牢裹缚其中。 是齐慎当时的那番话,在她的心里埋下了这个噩梦的种子,还是……他其实只是说破了她心中早已明了,却极力想要隐藏的隐忧? 谢璇抬手抹了一把脸,只觉得从未有过的脆弱,忍不住将脸深深埋进了双臂之中,收紧手臂,将自己牢牢环抱住,好像这样,就不会那么冷了一般。 可那冷,却像是心底破了个洞,冷风嗖嗖地直往里灌,透心凉。 李嬷嬷对今日的赏春宴可是极为看重,即便是该准备的,早就准备妥当了,但她还是不放心。所以,天刚微微亮,便是将莲泷、竹溪几个丫头都叫了起来,准备悄悄将谢璇的行头再仔细检查一遍。 谁知,轻手轻脚推开门,却被熹微晨光里坐着的人影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后,便是忙道,“我的姑娘诶!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李嬷嬷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是疾步走了过去。 谢璇不知什么时候起身的,只随意在寝衣外披了一件外裳,就坐在临窗大炕上。 李嬷嬷走了过去,一把抓起谢璇的手,登时皱眉数落道,“我的姑娘啊,这么大清早的,你起来了,你叫人呐,怎么一个人坐这儿了?也不多穿件衣裳,看这手都冻凉了。虽然已经入春了,可这风还凉着呢,若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按理,即便是就寝时,这屋里也该有人值夜的,可她家姑娘偏生与旁人不同,说是有人在这屋里,她反而睡不着,硬是将值夜的人移去了隔壁的耳房,她若是有什么事,提起嗓子喊两声也就是了,倒也方便。 可是说是这么说,谢璇真正开口喊人的时候,却是少之又少。只是,如今日这般情况,也是从未有过就是了。 谢璇知道,若是再不将话岔开,李嬷嬷还不知道要数落到什么时候,所以,连忙道,“既然已经起身了,那便服侍着我梳洗吧!嬷嬷不也就操心着要给我打扮么?” 李嬷嬷本来还想数落两句的,但话到了嘴边,想起今日是个什么日子,也只得算数咽了下去。 “竹溪,去让烧点儿热水来,姑娘在这儿坐了半晌,身子都凉了,得泡个热水澡才是。” 莲泷也上前去将谢璇扶了起来。 谢璇随着她站起,却是在迈步时,顿了顿,侧头望了一眼炕几道,“嬷嬷将我把东西收起来吧!” “是。”李嬷嬷这才瞧见炕几上放着的东西,愣了愣,应了声,谢璇却已经不等她回答,就已经迈开了步子。 李嬷嬷这才回头又看向那炕几之上的东西。 这个木匣子还是那年三爷离京时,姑娘去送行时带回来的,姑娘从起初看过一回之后,就将这匣子扔到了一边,再没有管过。今日若不是又瞧见了,李嬷嬷都早将这东西忘了个一干二净了。也不知道姑娘怎么今日又有闲情逸致将这木匣子给翻出来了? 李嬷嬷一边奇怪着,一边快手快教将那木匣子收起,一股淡淡的香味袭入鼻端,李嬷嬷不由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三爷是怎么想的,临走时还送了她们姑娘这么一匣子的桂花。 那里面的桂花是早就被姑娘让竹溪她们窨了桂花茶,做了桂花糕了,这匣子空置了这么久,居然还留着这淡淡的桂花香气,也是稀奇。 谢璇进宫也不是第一回了,特别是从前太子妃还在的时候,更是常来,只是这两年,才渐渐来得少了。 但逢年过节时,总还是要进宫去给贤妃娘娘请安的,因而,定国公府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莲泷便是扶了谢璇,轻车熟路地沿着青石铺就的路往御花园去。 赏春宴,便设在御花园中。 此时,已算不得早,御花园中已是衣香鬓影。 园中春色已浓。又有擅长侍弄花草的巧匠,将那些个白玉兰、粉夭桃,迎春花的,伺候得极是用心,各色的花,衬着新发的枝叶,倒是也好看得紧。 谢璇进了御花园,却没有急着往人群里扎,反倒是悄悄走到了人少处,坐着吹着春风,顺便看看园里的景。 不只这醉人春色,还有人情百态,也是极好的景。 比如今日,宁平公主也来了,被一群贵女围着说笑,手中一把纨扇轻扇,嘴角始终牵着雍容的笑,不得不说,宁平公主虽然不是德妃所出,但自幼长在德妃身边,倒是将她身上那股子雍容学了个十成十,好似是与生俱来的一般。 只是不知,今日宁平公主究竟是为未来的太子妃来的,还是为了未来的豫王妃来的,又是何人请来的帮手? 不远处的玉兰花树下,又是一群闺阁千金围拢在一处,谢璇眼力好,一眼便瞧出那一群俱是些文臣之女,被她们围在中间的,穿一件云霏妆花缎织的海棠锦衣,下系一条白色的挑线裙子,似是被人说得不好意思,红着脸垂了头,一双眼却高兴得闪闪发亮。 不是别人,正是几乎快要板上钉钉的太子妃人选,姚首辅的千金,姚倩云。 捧高踩低,人性,自来如此,这便已经奉承上了。 “阿鸾!”身后传来一声低低唤。 谢璇顿了顿,目光深敛,片刻后,才缓缓回过头去,亦是笑唤,“芊芊。” 面前的曹芊芊却早已不比往昔了。她比一年多前又长高了好些,不必谢璇的高瘦,她要丰盈了许多。现在,威远侯府的日子也好过了,肯定也不会委屈了她。所以养得很是白嫩,一张鹅蛋脸上的肌肤吹弹可破,白里透着红,她又喜欢安安静静地笑着,看上去,便是端庄温婉,最受长辈们喜欢的模样。 她今日打扮得很是端庄大方,看似不出挑,可暗处却是精细华贵。 衣裳是挑丝双窠云雁,裙是软银轻罗百合裙,上碧下桃,可不就若春日里枝头上初绽的那一瓣桃,很是应景么? 曹芊芊也在打量着谢璇,谢璇今日的打扮也是用了心的,只是,曹芊芊早已习惯了谢璇吃穿上的精细,所以,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过扫了一眼,目光便又落在了谢璇的脸上,“阿鸾!我们好些日子没见了。” 章节目录 第107章 赏春 谢璇回以微微一笑,“确实是好久没见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原本几日一封的书信,慢慢变成了十几日一封,信里也再没有那种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想与对方分享的亲密,不过是些淡而无味的问候,粉饰太平的平静,再后来,十几日变成了一个月,到如今,她们还能说着好久不见,也算是不错了,至少,她们还没有走至陌路。 只是,说完这一句话后,两人便好似再找不到别的话好说,尽皆沉默下来,气氛,莫名的,有些尴尬。 还好,这样的尴尬,没能持续太多的时间。 花园里,陡然一静,谢璇和曹芊芊不由望了过去。 不出意外,果真看着一抹被众人簇拥着的着明黄龙袍的身影来到了御花园中,难怪原本还在相谈甚欢的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原来是大boss来了。 当然,来得自然不只洪绪帝一人。 这满园的美娇娥,可也都不是冲着洪绪帝来的。而是他身后一左一右跟着的太子和豫王呢。 太子也穿一身黄,只是比洪绪帝的龙袍眼色略淡一些,而李雍今日则穿了一身黑底红绣的冠服,自然也是英姿勃发。 谢璇也就罢了,园中那些姑娘尽皆红了脸,都是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 谢璇鬼使神差地悄悄回头往身边的曹芊芊看去,只见她双眼发着亮,瞬也不瞬地盯在某一处,谢璇轻轻一拧眉心,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找到她目光的落点,心却是不由地咯噔一沉,她之前,好像错过了什么,或者是,忽略了什么,是不是? 一时间,园中众人身形皆是矮了一半,请安之声此起彼伏。 洪绪帝却是早已习惯了这些的,轻轻一抬手,便是免了众人的礼。早有眼力劲儿好的内侍公公拿了锦垫,铺在了石凳之上,洪绪帝这才坐下,笑望众人道,“今日赏春宴,朕虽然是个东道,却最是个偷懒的,一切事宜都有赖两位爱妃操劳,还这么一会儿才出现,怠慢了这满园的娇客,朕还真是过意不去啊!” “陛下说的哪里话,陛下操劳国事,臣妾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为陛下分忧,也乃分内之事。” “陛下言重。” “陛下折煞我等了。” 一时间,园内这样的话迭声响起,谢璇低垂着眼睑,眼角余光却瞧见洪绪帝脸上的表情更是和蔼了许多,不由在心底冷笑道,大抵,这世间就没有那不喜欢戴高帽子的人吧?尤其是如皇帝这般的上位者,听惯了好话,哪里还容得下忠言逆耳?这世间,如李世民那般,懂得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的明君,古往今来,又能得几人? “爱妃是有什么好主意?”谢璇方才一时走了神,听到洪绪帝这一声明显带着好奇的询问,便不由一个激灵,醒过神来,悄悄望了过去。 洪绪帝身边,一左一右,分别坐着贤妃与德妃。 贤妃穿一身湖蓝,端庄优雅,德妃却是一身玫红遍地金,雍容华贵。 此时,德妃手中纨扇轻轻扇着,一张妆点得精致的红唇不语而笑,端得是醉人,“让陛下见笑了,臣妾虽然已经做了母亲这么些年,雍儿都这般大了,可这骨子里还是贪玩儿。咱们宫里这些年的大宴小宴也办了无数回了,却是从来都了无新意。我们这些老的都还罢了,这些个孩子们怕是就会觉得无趣了。既然,今日是陛下东道,请的又都是这么个个花骨朵儿似的姑娘们,咱们不如就来点儿新鲜的,也给咱们这宫里添添新气儿。” 谢璇听到这儿,眼皮便是轻轻一跳。 宫宴,确实没什么新意。像是今日这样的赏春宴,或是赏花宴,不过都是打着赏玩的名头,干着相亲的勾当,整个一含蓄版的非诚勿扰。从前,宫里也没有少办过,无非就是作两首酸诗,投个壶,对个对子也就是了,无趣虽无趣了些,但至少安全,可德妃却偏偏要在今日将这规矩改了,心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哦?”洪绪帝倒果真是很感兴趣的样子,挑起一道眉,问道,“不知道爱妃想怎么给这宫里添添新气儿?” “臣妾是想着,今日来宫里赴宴的,都是咱们大周的贵女,自小在闺中也都是学过本事的,今日,既然难得聚在一处,倒不如给大家露一手,倒是可以助兴不是?这也不是要比个什么高低,左右大家擅长的也不一样,便挑个自己拿手的,来露一手便就是了。你说呢?陛下?” 洪绪帝听了便是点头,“这倒还真是个新鲜的主意,这样,朕也来定个规矩。咱们今日请来的娇客不少,为了公平起见,不如,便来个击鼓催花,如何?” 皇帝的提议,谁敢说不好?自然都是一片恭维叫好之声。 既然定下了章程,那些个宫女内侍们便忙活了起来。 好在,椅子石凳什么的,是一早就已经安置好的,如今,不过是请各人按着顺序坐下罢了,接着,果真是搬了个红漆楹鼓上来,并一只绑了红绸的鼓槌。 “父皇。”宁平公主一脸的跃跃欲试,上前拉了洪绪帝的样子撒娇道,“儿臣今日是不能喧宾夺主了,不过,这个敲鼓的差事,可还没有人会跟儿臣抢的吧?” “你要领了这个差事,可别一会儿又嫌累了。”洪绪帝笑呵呵伸出食指戳了戳宁平公主的脑门,却是答应了。 宁平公主笑呵呵应道,“多谢父皇。” 宁平公主果真领了敲鼓的差事,由着宫女用红绸将她的眼睛蒙住,然后搀扶着在那楹鼓前坐了下来,接过递过来的鼓槌,在身边宫女的指引下,先是试着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响。 谢璇眼皮跳了一跳,目光不经意抬起,隔着人群,刚好与不远处的李雍那双深邃却关切的眼,撞在了一起。谢璇的心,便是安定了下来,既是走到了这一步,不管德妃今日弄这一出,是为了什么,她自己选的路,便会抬着头,好好走下去,绝对不会让自己回头。 内侍又捧上了一束花,那花倒是讲究,并非一般用来击鼓催花的绸花,而是真真正正的一束新采的园中春花。玉兰、迎春、夭桃,被扎成一束,居然还很是好看,只是倒有些像是新娘子的捧花了。只是,不知,今日,抢到了这捧花的人,是幸运否?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催花 咚咚咚,鼓声响。 咚咚咚,鼓声停了,又响。 这已是第三轮了。 谢璇这下,心已是彻底定了下来,很是闲情逸致地看起了才艺表演。书法、舞蹈、古筝.......倒是个个都是多才多艺,也个个都是使出了看家本领。 今日来参加这个赏春宴的,都是冲着东宫和豫王府的后院来的,身份够的,想着正妃之位,身份不够的,也想着若是能入了在场哪位贵人的眼,就算不能谋个侧妃之位,好歹也能有个好的前程,而这击鼓催花,表演才艺,可不就是绝佳表现的机会吗?自然都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如泣如诉的筝音归于平静,谢璇不怎么懂得音律,只是听出了个好听与不好听来,但显然,洪绪帝却是此中行家,听罢之后,居然是带头鼓起了掌,赞道,“柳卿便对音律多有涉猎,没有想到,他的掌上明珠也不遑多让。这一曲阳春白雪倒很是应景,当中指法技艺更是复杂,你小小年纪便能有此造诣,已是不错了。” 原来这就是阳春白雪啊!谢璇受教地悄悄点了点头,就是被说曲高和寡的那一个吧?难怪她听不懂了。不过,原来这就是柳翰林家那位也和她一般,得了德妃赏赐看重的姑娘了吧?谢璇不由多看了一眼,心里倒没有多少不是滋味,她如今能不能入得豫王府都还是个未知数呢,现在就开始在意其他的女人,会不会太早了些?何况,从她决意要对豫王妃之位争上一争的时候,便已经清楚自己日后会面对的是什么。虽然,她骨子里,对这一夫多妻制膈应的慌,但无奈,生在这样的大环境里,她只能捂紧了眼睛,假装自己是瞎子了。 那位柳翰林的千金,得了洪绪帝的这一句赞,激动得满脸通红,又是兴奋,又是羞怯地站起身来,略显僵硬地行了个礼,这才缓缓走回了座位坐下。 宁平公主在示意之下,再度敲起了鼓,“咚咚咚”,鼓声再响。 “咚。”鼓声停了,谢璇的眼皮子一跳,淡定的杏眼也终于忍不住往上抬了一抬,因为,这回,那束“新娘子的捧花”落在了曹芊芊的手里。 曹芊芊敛裙站了起来,双颊之上红霞飞,但神色却还算得镇定,缓缓走到了洪绪帝和贤妃、德妃几人身前,轻轻屈了个膝。 “曹大姑娘?居然是你!”德妃很是诧异的样子,紧接着,便是摇了摇纨扇,笑将起来,“这倒好,方才的几位,都是文臣之女,擅长的都是些琴棋书画,好不容易倒是来了个功勋之家出身的,倒是得给我们来些不一样的才是。” “这是?”洪绪帝对这些女眷自然是识不得的,方才的几位,也都是贤妃和德妃悄悄告诉,他才能将人与家世对上号来。 德妃用纨扇遮了红唇,笑道,“怎么?难道陛下不曾觉得她眼熟么?曹将军如今可是深得陛下爱重,委以重任,她可是跟她兄长一母同胞,长得很有几分相似的。” 洪绪帝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威远侯府的千金,曹卿的胞妹啊!” “正是臣女。”曹芊芊自然不可能真的将脸抬起来,让洪绪帝仔细看看,她是不是当真与曹彧长得有几分相似,恭谨地垂首应了一句。 洪绪帝点了点头,“曹卿文武皆能,骑射娴熟,是我大周栋梁之才。曹大姑娘也是出身威远侯府,想来,也是巾帼不让须眉。” “是啊!不知道曹大姑娘准备给我们表演什么才艺?”德妃眨了眨眼,也很是好奇的样子。 曹芊芊又将头往下低了一寸,这才道,“臣女不才,虽然出自将门,但弓马骑射,却是不敢与兄长相提并论,在这宫中,也不敢造次。倘若陛下与几位娘娘、殿下允准的话,臣女只能表演一下射箭了。” 射箭?这委实算不得什么才艺,果然,曹芊芊这话一出,洪绪帝他们那边的反应就先不说了,谢璇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身边那些贵女们压低了音量的唏嘘声,尤其是那些个文臣之女,个个更是语带嗤笑,“射箭?她当这里是校场呢,再说了,这射箭有什么好看的?” 谢璇皱了皱眉,抬眼望了望仍然垂首在洪绪帝他们跟前的曹芊芊,握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紧了紧,有那么一刻,她几乎就要忍不住起身,为曹芊芊解围,就如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但这一回,她却是生生忍住了。 尤其是德妃纨扇后的桃花眼,极快,似是含着一丝疑虑,朝她这里匆匆瞥来时,谢璇的一颗心,彻底冷沉了下来,确定自己忍得再对不过了。 她轻轻垂下眼去,浓密的睫毛投下暗沉的影,密密将她眸中的思绪一并隐藏得彻底。 她听得德妃低低的笑声,那浓密的眼睫毛才如敛翅的蝴蝶一般,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 “射箭?咱们这里可不说军营里的校场,这里在座的,怕是除了陛下和几位殿下,也没有哪个耐烦看这个,那多无聊啊!不过.......若是加上点儿比试的话,这射箭倒也可以变得很是精彩。”德妃话锋一转,便是道。 谢璇嘴角轻轻一勾,终于来了。 “看来,德妃妹妹,这又有新意了。还真是比不得德妃妹妹的脑筋灵活。”贤妃轻声笑道。 德妃眸光轻轻一睐,笑道,“贤妃姐姐若是不开口,妹妹倒是一时都忘了,这射箭什么的,我们是看不太明白,可贤妃姐姐也是将门之女,必然是内行看门道了,这倒也让我想起了,今日,姐姐娘家的侄女,定国公府的七姑娘也在席上呢。既然都是出自将门,必然也是骑射娴熟,倒是不如来凑个趣儿,与曹大姑娘比试一般,好歹让我们这些外行,也看看热闹不是?” 德妃此话一出,贤妃便是眸色一沉,带着若有所思的戒备,望向德妃,眉心紧皱。 而李雍更是由原本的漫不经心惊得眉眼骤抬,先是狐疑地望了德妃一眼,而后,又担心地瞥向了安然坐在椅子上,没有往这里瞟上一眼,好似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听到这边谈话的谢璇。 德妃却是也不等贤妃首肯,想必,也觉得无需她首肯,便是直接转头,望向谢璇,笑得很是亲切地唤道,“谢七姑娘,意下如何啊?”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射花 “定国公府一门忠烈,我大周西北门户全靠谢七姑娘父兄镇守,谢七姑娘虽然是一介女子,但想必,也该承袭了尚武家风,弓马娴熟吧?再说了,本宫可是听说,谢七姑娘与曹大姑娘私交甚笃,以姐妹相称,本宫的这个提议,想来,谢七姑娘应该不会拒绝才是。” 什么西北门户,全靠她父兄镇守?谢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盈盈站起身来,朝着帝妃的方向徐徐一拜道,“德妃娘娘这般厚待,若是臣女再推辞,反倒不好意思了。何况……”她目光轻轻一转,望向曹芊芊,笑道,“臣女与曹大姑娘确实私交甚笃,与亲姐妹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只知道她的女红比臣女要强,臣女的骑术比她稍胜一筹。这箭术……倒是从未曾与她比试过,还真不知到底谁要比谁强些,倒还要感谢德妃娘娘给了这个机会。” 事到如今,若是再一味地忍让,反倒就真成了鹌鹑了。他们定国公府的背脊,还没那么轻易就弯下去。 德妃听罢,便是眯了眯眼,脸上的笑,略有些挂不住。这个谢七,怎么突然这般盛气凌人了,难不成,平日里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原来都是骗人的? 没想到,洪绪帝听罢却是哈哈大笑起来,“这便是谢卿的掌上明珠了吧?不愧是将门虎女,倒是有她父兄的风范,不错!” 洪绪帝毫不吝惜地赞扬,说着,目光已是往谢璇看了过来。 谢璇却是轻轻垂首,避开了洪绪帝的眼睛。 洪绪帝乍一看去,只瞧见一个鸦青的发顶和发髻之上晃动的珠翠,谢广言这女儿,看来倒还是个知礼的。别以为他不知道坊间都是怎么传说的,定国公府的姑娘尊贵无比,就是比皇家的公主也不差什么。 他就不知道了,连个郡主的名分也没有,怎么就能与他的公主们相比了。不管谢家人心里怎么想,至少,这姓谢的小姑娘在他面前,虽然骄矜到有些盛气凌人,但起码,还知道低头。 这么一想,洪绪帝脸上的笑容便更是和蔼可亲了,满意地看了谢璇一眼,然后,便扭头往边上的贤妃看去,神色和煦道,“爱妃这个侄女比起谢卿来说,倒更是像爱妃年轻的时候。” “臣妾便只能舔着脸将陛下这话,当成称赞了。”贤妃倒是难得俏皮地道,倒是惹得谢璇都忍不住侧目了一回。 她这个姑母,能成为如今实3际掌管凤印的六宫之首,无冕之后,原来也不只是因着娘家是定国公府。 洪绪帝听罢,又是开怀地笑了两声,好似对贤妃也好,对谢璇也好,都极是满意一般。“好吧!既然谢卿家的小姑娘已经答应了,那就快些开始比试吧!” “是!”谢璇也好,曹芊芊也罢,皆是屈膝应是。 谢璇直起身时,望向德妃,脸上带笑,杏眼却是沉冷一片,“只是不知,德妃娘娘想要怎么个比法?” 德妃微微一窒,这才扯了扯嘴角道,“本宫可不懂这些,哪里知道怎么个比法?” 现在才想要撇清?谢璇轻轻一撇嘴角。 德妃却是没有半点儿心虚之态,眸光一睐,便将球踢给了贤妃,“贤妃姐姐乃是将门之后,想必对这样的事情很是了解,既然比试是本宫提起的,为了公平起见,不如规则便由贤妃姐姐来定好了。” “德妃妹妹方才心血来潮,提起这比试时,可没有想过要先跟本宫这个姐姐商量商量。再说了,什么公平起见?本宫是阿鸾的亲姑母,自然盼着阿鸾能为家里争光,可德妃妹妹,难不成却是偏向曹大姑娘的么?本宫倒是不知,德妃妹妹几时起,与威远侯府这般亲近了。也不知,定国公府可是何时不小心,得罪了妹妹,而不自知呢?”这话说得极不客气,贤妃素日里也是个低调温婉的性子,今日,竟也是锋芒毕露起来。 不管德妃今日因何来了这么一出,确是实实在在将定国公府得罪了,德妃只怕早已料到这样的结果,只是,没有想到谢璇也好,贤妃也好,都是连面子情也不要了,直接怼到了她脸上,德妃一时脸上笑容便有些挂不住了。 不等她说出什么,贤妃已经话锋一转道,“既然比试的一方,是臣妾的侄女,为了避嫌,这比试的规矩,可不能由着臣妾来定,若是阿鸾凭她的实力赢了,就怕有人觉得是臣妾偏私。”这话却是对着洪绪帝说的,语调又恢复了平日的温顺有礼。 洪绪帝听罢,便是点了点头,转而却是笑着和起了稀泥,“不过,爱妃也别太在意了,就是为大家助助兴,说是比试,这赢了输了,也没什么打紧。” 是吗?贤妃眸中一冷,不置可否。 洪绪帝转而望向身后道,“皇兄,你平日里对这些倒是多有涉猎,不知有什么新鲜好玩儿的法子?” 被洪绪帝称作皇兄的,还真不多,而如今唯一留在京城的,便只有一个了。宁王。 谢璇悄悄抬起头去,便见得洪绪帝身后的一把椅子上,一个身穿紫红五福捧寿团花冠服的美髯大叔站了起来,笑盈盈凑到了洪绪帝身边,低声说着什么,洪绪帝便是笑眯眯地连连点头。 宁王在京城也是赫赫有名的,倒不是因为他功勋卓着,相反,这位王爷,从年轻时候到现在,都是因爱玩儿、会玩儿而出名。 据说,宁王自年轻时,便是个声色犬马,纵情享乐的人物,是这京城里,纨绔中的战斗机。 可他还不只爱玩儿,还会玩儿,如今,这京城里不少的梨园、茶楼、技馆、酒楼,都是他的生意,也难怪,今日,洪绪帝会将这事问到了他的头上了。 宁王的主意,显然让洪绪帝很是满意,笑容满满地点了点头。 宁王便是站直了身子,清清喉咙道,“这寻常的比箭,咱们这里多是些女眷,看了怕是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便请两位姑娘换个风雅点儿的玩儿法,今日,便来玩射花吧!” 射花?虽然没听过,但谢璇自认是个见多识广的,倒是不怕宁王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曹芊芊却不如谢璇那般沉定,神色略有些不安。 德妃更是直接坐不住了,忙问道,“敢问宁王爷,这射花是个什么说法?”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公平 宁王微微一笑,美髯大叔,乍一看去,虽然比不得洪绪帝上位者的威严,但却别有一番俊逸之姿,在他这个年龄,居然也是魅力不凡的。 “德妃娘娘别听着臣这‘射花’二字,便觉得有多么的高深。其实,无非一个噱头罢了。只是将箭靶换成了各色鲜花,一来多了点儿文雅之气,能投了在座诸位女眷的口味,二来,也算是应了今日赏春之意了。” 德妃听罢,点了点头,神色一松道,“原来如此。” 洪绪帝又望向曹芊芊和谢璇二人道,“二位姑娘没有异议吧?” 曹芊芊望了望谢璇,最终轻轻摇了摇头,“臣女无异议。” 谢璇既然站了出来,到此时,已是做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准备,自然更是无所畏惧,“臣女但听安排。” 洪绪帝点了点头,对宁王示意地一瞥,宁王会意了,连忙清了清喉咙,朗声说起了比试的规则。 “各色鲜花都会被垒成宝塔,就挂在那边的空地之上。每种花代表的分数不同,越挂在宝塔上方的花,分数越高,可数量也越稀少,两位姑娘站于此处,届时会画上一个圈儿,双足不得出圈,以此为限。陛下会扔出一枚铁环,在铁环落地之前,得分高者为胜。” 规则倒是算不得有多难,曹芊芊和谢璇皆是点头,表示理解了,洪绪帝便大手一挥,让两人下去准备。 曹芊芊却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知道......可否用自己带来的弓?” 这话,还真是出人意表。在场众人的目光都是落在曹芊芊的身上,目光中有惊疑,也有探究,有些甚至忍不住交换起眼色来。 宁王在洪绪帝示意之下,扯了扯嘴角,问道,“怎么?曹大姑娘还随身带着弓?”一个闺阁女子,进宫赴宴,却随身带着一张弓,为什么?难不成,她早已料到今日会有这一场比试不成? 曹芊芊脸上赧色更重道,“臣女身无长物,唯一能拿得出手,称作才艺的,便也只有这骑射二术了。臣女从前甚少参加宫这样的赏春宴,但也听说,这样的宴会上,也常会让各家的姑娘表演才艺......臣女也没有料到真会派上用场,随身带着一把平日里用惯了的弓,不过是为了图一时心安罢了。不过,臣女也只带了弓,并无其他。”这补充,却是怕旁人将她这带弓的举动给想歪了。 这话,在此时听来,确实是巧,可曹芊芊脸上的神色却是忐忑不安,加上这一番说辞,倒也一时让人说不出个错。 可宁王望了洪绪帝两眼,见洪绪帝没有示意,不由为难了,“按理,这既然是比试,便要秉持公正,这你用惯了的弓,自然是......”说着,更是瞟了瞟谢璇的神色。 谁知,谢璇却是从曹芊芊说起这话时,便是没有半分的异色,此时,见宁王一脸为难地一再朝自己瞥来,谢璇这才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到了,轻声笑道,“王爷用不着为难,正好,我同曹大姑娘一样,也随手带着一张弓,也是自己用惯的。我还正想着,该怎么跟王爷和陛下开这个口呢,既然曹大姑娘先开口了,那敢情好,这样一来,曹大姑娘用曹大姑娘用惯了的弓,我用我用惯了的,倒是公平了。” 说着,已是笑望向了曹芊芊。 谢璇曾对着自己笑过千百回,可从没有哪一回,如同这一回般,让曹芊芊寒从心起,她不自觉地,便是垂下了头去。 而德妃,更是脸色大变。 就是在场的众人,都是各有各的思虑,但面上都不无惊色。只是方才还觉得对这比试射箭兴致缺缺的人,都提起了精神来,这可是一出精彩的好戏,不擦亮了眼睛,看清楚一些,以后怕是要后悔呢。 洪绪帝眼中思绪几转,而他身后的李雍更是目色复杂,望了望挺直了背脊,站在洪绪帝面前,还能坦然笑着的谢璇,心中荡起的波涛汹涌着人间百味,一时辨不出,究竟是苦,还是甜来。 宁王望了洪绪帝几眼之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笑道,“看来,曹大姑娘与谢七姑娘私交甚笃,还真不是假的,这便是心有灵犀的,这样倒省事多了,如此,二位姑娘先下去准备准备吧,本王也让他们快些将鲜花宝塔给垒起来。” 本来以为无聊的射箭比试,竟是成了今日赏春宴的重头戏,那些个闺阁千金们趁着谢璇和曹芊芊下去准备的时候都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说起了小话,各有见地,但不约而同,对着接下来的比试,都是期待了起来。 洪绪帝也暂且走开了,点了贤妃随侍在侧。 德妃不想待在那儿,起身往官房去,李雍却是体贴上前来笑道,“儿臣扶母妃吧!” 德妃抬起一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望了望李雍后,笑了笑,便是将手搭在了李雍伸出的手臂上,由着他搀扶着往官房而去。 这里离官房并不远,不过穿过一道庑廊,转过一道花墙便到了。 往官房去的一路上,德妃一直在等着,等着她的好儿子,兴师问罪呢,哪里晓得,等到了官房门口,李雍都没有说过半句与方才的事相关的话,一直是微微笑着,不时问候她一句,母妃近来可好,一会儿又提醒她小心脚下之类的,到了官房,李雍松开了德妃的手,站到了一边,一副束手等待的样子。 德妃却是再也忍不住,便道,“雍儿,你心里不舒服,母妃知道。可你记得,母妃不管做什么,都是为你打算。”话落,便果真是脚步一旋,徐徐进了官房去了。 李雍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一双承袭自德妃的桃花眼却是一寸寸黯然下来,沉阒如阴天的夜空。 等到谢璇她们准备好,再到御前时,德妃一看谢璇的装束,脸色便更难看了两分。 这谢璇,居然是一早便有准备的样子。 旁人或许会以为,她这一身骑服是临时从宫里什么地方找来的,毕竟,她的姑母可是宫里掌着凤印的贤妃,虽然时间仓促,但要给她寻一身合适的骑服也算不得多大的难事。可是,却没有谁比德妃更清楚,这骑服,是一早便备好的。因为那做衣裳的料子,恰恰就是她亲手挑选,让人送去给谢璇的,她再清楚没有,也确定,这偌大的京城,便只有她赐给谢璇的那一匹。 章节目录 第111章 平局 可是,她怎么会知道? 德妃蓦然一扭头,目光如箭往曹芊芊的方向射了过去,却见曹芊芊面色略有些发白,眼睛直直盯着谢璇,一副见鬼了的样子,德妃便是在心里用力摇了摇头。 不!不可能是曹芊芊。 因为就是曹芊芊,也未必就知道她的全盘计划,又如何去跟谢璇告密? 何况,曹芊芊应该是除了自己之外,最不愿意看谢璇在这赏春宴上出尽风头的人吧?什么情同姐妹?德妃比谁都清楚,女人之间的感情,有多脆弱,有的时候,只需轻轻一击,便能整个敲碎。 今日的姐妹,便很有可能是明日的仇敌。 别说她的计划,曹芊芊不知道,就算她知道了,她也不见得会告诉谢璇。 所以,不可能是她。那么……谢璇今日怎么那么刚好就做了这些准备?自然不可能是巧合。 望着站在阳光下,被满园的春花掩映着,笑靥如花的谢璇,德妃的一双桃花眼沉凝下来,望着谢璇的眸光,除了锐利,还有隐隐的戒备。 此时,那鲜花垒成的宝塔已经匆匆搭就,曹芊芊和谢璇在宁王的示意下,走到了那个用红线圈出的圈内,那圈,说大不大,不过就是一步见方的尺寸,说小吧,两个姑娘若是乖乖站着,倒也足够,可若是谁生了坏心,动作一下,说不定便能将对方给挤到圈外去。 按照那比试的规则,这箭也用不着比了,被挤出圈外去的人,直接便是输了。 曹芊芊与谢璇二人相视一笑,只仔细一看,却不难看出谢璇是真正的坦然,而曹芊芊却不自觉目光闪躲着,或是心虚,或是气弱,却是高下立见。 至于两人手里握着的弓看上去倒是有些相似,小巧,适合姑娘家用,倒算不上精致,并不是那种讨巧的赏玩之物,而且,都不是新物件儿,尤其是谢璇手中那一把,弓臂之上的黑漆已是斑落了不少,一看,便是经常使用的。 换上骑服的两个姑娘都较平日里多了两分飒爽,倒是让看惯了京城贵女软绵绵模样的人都不由得眼前一亮,就是素日里最是看不惯谢璇她们这些功勋世家出身的文臣之女,私底下都悄悄议论着这样打扮居然很是好看。 宁王一声令起,谢璇和曹芊芊学着男人们比试前的规矩朝着对方拱了拱手,各自面向那鲜花宝塔站了。 内侍们捧了两只箭筒上来,都是满满一筒的羽箭,只是,那箭翎涂成了不同的颜色,谢璇的为红,曹芊芊的为蓝。 “咚”一声锣响,洪绪帝走上前来,将一枚铁环用力地往上空抛了出去,几乎是同时,谢璇和曹芊芊便都动了。 只是不同的是,谢璇竟是双箭齐发,而且是直射宝塔最顶端…… “啪啪啪”几声响,谢璇和曹芊芊的箭都已经命中目标,紧接着,又是第二波箭…… 亦是箭无虚发。 到了这一刻,在场无论是看热闹的外行,还是看门道的内行,都再不敢将这场比试当成一场台上戏来看,尤其是这两个女子,不管是不是早有准备,这箭术实力,却是不容置疑的。 只是,那铁环从掷出到落地,不过是那么短短的时间,可惜……这么精彩的比赛眨眼就要结束。 谁知,就在铁环快要落地,宁王甚至已经清了清喉咙,要准备宣布比试结束时,谢璇却是搭箭上弦,却是一个反拉,将箭往着与宝塔相反的方向急射而去…… “铿”一声响,众人这才发觉她竟是将箭射向了那枚已经坠落的铁环,那铁环在箭矢的反作用力下,又再度朝着上空飞去,众人不由一片哗然。 谢璇此举无疑是多争取了一些时间,但这时间,却不只是为她一个人争取的,还有曹芊芊……而就在她方才忙着去射那铁环的时候,曹芊芊又借着那空档,多射下了两朵花来。 在众人看来,谢璇方才那一举措实在是算不得聪明,毕竟,她开始两箭齐发,已是占了先机的,就是铁环立时落地,她也多半是赢。这下,这点儿优势,却只怕也被她葬送干净了,谁输谁赢,反倒是不怎么清楚了。 “当”一声脆响,那铁环落了地,比试,正式结束了。 谢璇放下手里的弓,慢条斯理地取起了手上的扳指,未曾往身后看去一眼,似是半点儿未曾将比试的结果放在眼里似的。 那边,内侍已经飞奔过去捡箭和花去了,在场的众人皆都不由往那里望了过去。 不一会儿,那两个内侍将穿着花的箭捧了过来,将不同的花色归类之后,结果却是让人惊疑不已。 “居然是平局?”宁王忍不住惊道。 谢璇却没有半点儿异色,其他人是惊异于这件事情的巧合,唯独曹芊芊和李雍,却是不约而同往谢璇看了过去,皆是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心。 “居然没有分出胜负?”洪绪帝却是乐得抚掌而笑,“虽然没有分出胜负,但不得不说,今日,朕算是领教了将门之女的风采,谢卿与曹卿都是好福气啊!这般女子,也不知哪家能够有幸得了去。” 洪绪帝这一句,听得众人心头都是一跳。这才是今日这赏春宴的目的啊! 明眼人都知道,这太子妃,多半就是姚倩云了,至于豫王妃的人选,便最有可能在曹芊芊和谢璇之间产生,起初还有不少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着这下那两个情同姐妹的,怕是要反目为仇了,如今,虽然没有等到大打出手的时候,但公开比试,也差不离了。 只是,原以为这场比试别有深意,毕竟是德妃提出来得,可是这比试却是个平局,未能分出个胜负,不知要有怎么个说法? 众人不由都悄悄竖起了耳朵。 其余对此事甚为关切的人,都是不由地面色微变,纷纷往洪绪帝看去。 谢璇自然也不能免俗,虽然她神色还算得淡定,也早就做好了今日不管是个什么样的结果,都要宠辱不惊,坦然接受的准备,但直到了这一刻,她才知道,再多的准备,到了此时,都没有半点儿用处,她还是会紧张,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心弦紧绷,心跳加快,要悄悄地深吸一口气,才能勉强平复急促的呼吸,但左手的指甲,却已经掐在了自己的右手背上,才能让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章节目录 第112章 花语 谁知,洪绪帝却不过提起了个话头,在众人目光看过来时,他却是轻轻一笑,转而望向身后道,“太子和老六说说看,巾帼不让须眉,是否当如是?方才见两位姑娘飒爽英姿,竟是让朕也是手痒起来了,你们兄弟几个陪着朕过去校场射会儿箭,至于这赏春宴,便交给两位爱妃主持吧!这该玩儿的,该看的,也都尽兴了,接下来,只要吃好,朕便也算是尽了地主之谊了。” 犹如被高高抛起的心,又被轻轻放下,此时,众人心里还真是有些不是滋味。 但听洪绪帝的意思,却也都明白,现下是别想求个结果了。 贤妃与德妃各自按捺下自己的心思,低低应了一声“是”。 洪绪帝便是笑着站起身来,招呼了一众男宾,跟在他身后,果真是要往校场去射箭的样子。 太子和李雍自然也都要跟着去。 李雍临去前,却是不由自主往谢璇处投来关切的一瞥。然而,就是这一瞥,谢璇瞧见了,却面无异色,如同没有瞧见一般,目不斜视,没有半分回应,而同样将之看在眼底的曹芊芊,却是在望了不为所动的谢璇和李雍的背影两眼时,沉敛下一双眼。 洪绪帝一走,贤妃便下令开宴了,其他人,谢璇不知道,她从吃了早膳就进了宫,到现在了都午后了,方才又着实耗了一番体力,倒是果真觉得有些饿了。 她倒是顾不得去看旁人怎么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优雅地吃着东西,速度不快,动作不大,可吃得却绝不少。 虽然早就猜到今日这赏春宴怕是又等不到什么结果了,但真等到贤妃宣布宴席结束时,一些人还是免不了有些失望,哪怕明知自己没有希望,但能够早些知道是哪些人雀屏中选也是好啊! 本以为,一切就这样结束了。谁知,就在贤妃和德妃都要准备起驾离开的时候,洪绪帝身边的康公公和李雍的亲随石桉却是匆匆而至。 康公公一脸的笑容,道,“两位娘娘还有各位姑娘且留步,豫王殿下奉了陛下的旨意,给姑娘们送花来了。” 送花?众人皆是惊得面面相觑,就是贤妃和德妃亦是不由驻了步,德妃脸色更是几变,望着康公公手里端着的几个匣子,一双眼里似是飞出霜刀来。 然康公公既是洪绪帝身边最受重用的内侍总管,又是奉的圣意,自然不惧其他,恍若没有瞧见德妃的脸色,笑眯眯地将几个匣子一一送到了几个人的手里。 谢璇一一看了过去,还真就是前些日子,也得了德妃娘娘赏赐的那几位。 谢璇挑了挑眉,看来,这送花,就算不是真正明面儿上的旨意,也是李雍和皇帝父子二人商量过后的一个结果了。 也难怪德妃的脸色这般难看。这最终的结果可没有商量过她。或许,她更担心的,还是这最后的结果不能如了她的意吧?比如,谢璇手里这只匣子里,装的是什么样的结果。 玉兰?谢璇低头看着那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里,铺着宝蓝色的毡绒上静静躺着的一枝含苞待放的玉兰。 那显然是精心挑选的,虽然是短短一枝,但却虬枝古朴,顶上那朵玉兰,将开未开,雪白没有半分杂质的纯白花瓣,被那宝蓝色的绒毡映衬着,就真如那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就的一般,是一支价值连城的玉兰花簪。 光是让人看着,便觉可喜。 谢璇却是目光轻闪了两下,想起的,是今日那鲜花宝塔的最顶端,垂挂的,正是这白玉兰。 谢璇将那盒子轻轻合上,笑着冲康公公道,“公公辛苦,替臣女谢过陛下和豫王殿下。” 康公公微微笑,没有言语,将盒子都一一送了出去,便是向贤妃和德妃告辞,石桉也没有多留,跟着康公公便离开了,想必是办妥了差事,得回去复命呢。 谢璇却深觉自己已经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便上前去向贤妃与德妃辞行。 若非康公公来,贤妃与德妃已然走了,既然已经让人散了,如今,自然没有拦着谢璇不让走的道理,贤妃倒还罢了,巴不得谢璇快些离了这个是非之地。轻轻摆手道,“你去吧!路上小心些,回家代本宫向你母亲问好。” 德妃却是一脸复杂地紧盯着谢璇,一双眼死死盯在谢璇身后,莲泷手里捧着的那只紫檀木匣子上,像是恨不得将那匣子给瞪穿了一般。 谢璇假装没有瞧见,朝着两人轻轻屈膝,便是恭敬地退了出去。 方才,个人的匣子虽然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但总有眼尖地瞄到两眼,因而,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小声交谈了起来。 “我可看见了。柳家姑娘的匣子里是只桃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看来……这柳家姑娘今日算是来对了,入了陛下和豫王殿下的眼,进了豫王府,这一个侧妃的名分怕是少不了了。” “再怎么风光,能风光过正室?这侧妃怎么也得等正妃进门半载才能抬进府去吧?若未来的豫王妃是个厉害的,那时,只怕不只早将豫王殿下的心笼络住了,就是府里大大小小的人事都已经牢牢握在了手里,侧妃进门,不过讨个新鲜,日子未必就好过。”这话,却透着一股子酸味了。 “你们可瞧见别的匣子里是什么花了?” “是啊!是啊!最要紧,可瞧见威远侯府那位和定国公府那位的匣子里分别是什么花了?”压低了嗓音,却掩饰不住话语里满满的好奇,倒是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曹大姑娘盒子里,是枝迎春。” “啊!那便是没希望了。”迎春,虽然是春上最早之花,但到底是失于尊贵风华,豫王殿下的意思,已经借花表示得很清楚了。 有些人面上便露出两分幸灾乐祸来,瞄了一眼边上的曹芊芊。 “那谢七姑娘那只匣子里呢?装的是什么花?” “我刚刚偷偷瞄了一眼,正是今日花中魁首,白玉兰。”有人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道。 众人陡然一寂,隐约听到有抽气声,但很多话,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并未点破。 只有些人,心思便已活动开来,心想着,自己从前未曾得罪过谢七姑娘吧?什么时候有机会了,是不是得先想法子亲近亲近?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心意 “不过怎么只有豫王殿下赠花?太子殿下那里却没有动静?” “谁知道呢,太子毕竟是储君,自然不能如同豫王殿下那般行事。何况,太子殿下那边不是早早就已经定下了么?哪里还需要赠花?” 姚首辅之女入主东宫,这不已经是大家心知肚明之事么? 至于太子宫中,本就已有不少姬妾,这回却是未必一起遴选,倒是正妃之位空缺,若非先太子妃孝期刚过不久,只怕东宫的喜事早已经办了。 德妃却已是再听不下这些,一张脸阴沉得不行,甚至顾不得与贤妃招呼一声,便是扭头拂袖而去,只临去前,一双桃花眼凌厉似箭,往呆怔在一边,脸色亦是有些苍白的曹芊芊瞪了过去。 曹芊芊一个激灵,猛然清醒过来,抬眼间,却只来得及看见德妃决然而去的背影。 定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停在神武门外,谢璇拎了裙子,正要扶着莲泷的手登上马车,突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唤,“阿鸾!” 谢璇动作微顿。 身后那声音以为谢璇没有听见,又加大了音量,大声喊道,“阿鸾!你等等!” 是曹芊芊的声音!这一下,就是莲泷也听见了,迟疑地朝着谢璇望了过来,“姑娘?” 谢璇叹息一声,好了,这下想装作没有听见都不成了。谢璇一时有些懊恼自己方才觉得有些累,所以步子拖得有些慢,若是再快一些,那就好了。 电光火石间,谢璇已经收拾好了纷乱的心绪,微微笑着站直了身子,转过身去。 曹芊芊显然是追着谢璇来的,她甚至是拎着裙子,一路小跑的姿态,是以,待得站定在谢璇面前时,一张雪白的鹅蛋脸通红了不说,甚至还张着檀口急喘着气。 谢璇却是微微笑着望她,倒也不出声,只一双杏核似的眼,却沉静一如古井无波,待得曹芊芊喘匀了气,她才轻声问道,“芊芊这般急着来追我,可是有话要说?” 曹芊芊一窒,本来因为运动而通红的双颊居然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极速地褪色成了苍白,她亦是站直了身姿,端庄成了她往日在旁人眼中的那番姿态,扯开一抹笑,有些干巴巴地道,“没……我没什么话要说。” 谢璇望着她,那目光沉静却又莫名的锐利,似是要一路望进曹芊芊的心底,在曹芊芊忍不住闪避时,她才轻轻应一声,“是么?”移开了视线。 “既然没什么话要说,我便走了。”说着,便是转过了身去。 “阿鸾!”曹芊芊却又急唤了一声。 谢璇略略顿住步子,片刻后,才回过头来,却也只是沉默地望着她,并不如之前那般主动询问。 曹芊芊的笑容还是干巴巴地,她甚至忍住扯了扯嘴角,似是要将那笑容拉扯得灿烂些,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嘴角太过僵硬的缘故,那抹笑,反倒显得更是牵强。 “阿鸾,过几个月便是你的十五岁生辰了,那对于咱们女子来说,可是大日子,我是想问你,可有什么想要的礼物么?我好早些给你备着。” 谢璇面上半点儿动容也无,只是深深看着曹芊芊,良久,才幽幽道,“芊芊,我们十岁识得彼此,中间我也过了这么几个生辰了,你年年都为我准备礼物,可何时问过我想要什么?” 曹芊芊脸上的笑容略有些挂不住,“我这不是想着及笄是大事吗?这送礼总得合了你的心意才是。” “这么多年,你送的礼,倒是也不曾有过不合我心意的。”谢璇淡淡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曹芊芊一窒,竟也是不说话了。 气氛有些凝滞,微风轻徐,吹得漫天柳絮。 谢璇眨眨眼,突然觉得很没有意思,“算了!说起心意,这礼物,便也只是心意罢了。你送什么,全看你的心意罢了。我觉得合意不合意,便也全凭我能不能领受你这份心意了。” 这话说得有些高深,但说的人也好,听的人也罢,对此中真意都再明白不过。 曹芊芊望着谢璇,半晌没有言语,但却有什么难言的东西,在她眼底,灰飞烟灭。 谢璇的杏眼又恢复了一早的古井无波,淡淡掠过她道,“还有事吗?” 曹芊芊迟缓地摇了摇头,晦涩难当。 “没事我便先告辞了。”淡漠地朝着曹芊芊点了点头,谢璇转过身,缓缓走到定国公府的马车前,扶着莲泷的手上了马车。 马蹄提提踏踏,缓缓从宫门前驶离,自始至终,谢璇都未曾回头,再看过曹芊芊一眼。 曹芊芊立在那宫门前,望着那马车渐行渐远,眼里,蓦然便是模糊了。 “姑娘?”边上蕊香迟疑地喊着她,面上有些不忍。她最是清楚自家姑娘与谢七姑娘的情谊,她曾以为,她们可以如同从前那般,一直亲密无间,情同姐妹下去,怎么也没有料到,会走到今日。 只能说,造化弄人。 可是,她心里尚且这般难过,何况姑娘呢? 蕊香的这一声,却是让曹芊芊陡然一个激灵,醒过神来。轻轻眨了眨眼,将眼底的雾气尽数眨去,曹芊芊的眼神一点点清明,也一点点转淡,转冷,终是坚定成了无转磐石,不再看向已经走远的马车,她蓦然转身,举步朝着宫门而去,背脊挺得笔直,步履从容端稳,一如从前,却是再不与谢璇同路,而是朝着与她背道而驰的方向。 “姑娘……”马车晃悠间,莲泷亦是小心翼翼地唤着走神的谢璇。 谢璇却是轻轻笑,望向莲泷眼里显而易见的关切,轻声应道,“我没事。”有些人,有些事,走到如今,她至少问心无愧。 真的没事吗?莲泷却并不怎么相信。若是无事,方才比试之时,又何苦煞费苦心,做出一个难分胜负的平局? 莲泷心里有些不忿,自家姑娘待曹大姑娘多好啊!就是亲姐妹,也就只能这般了。可是曹大姑娘呢?从前也是好的,是几时变成了这般?难不成就是从威远侯府东山再起之后吗?因为地位变了,人的心气儿也就高了,想要攀高枝,便要将挡着她路的,不分是谁,都当成绊脚石,不择手段想要搬开,挪掉吗?那若是搬不开,挪不动呢?是不是还会动那些更是腌臜的心思? 章节目录 第114章 预备 莲泷虽然平日里还算沉得住气的了,但今日脸上却也带出两丝不忿来。 谢璇见了,反倒心情好了许多,笑道,“好了!别气了,有什么好气的?我都不气了,你气什么?你气,人家又不痛不痒,遭罪的还不是你自己么?” “姑娘……”莲泷却委实没有那么豁达,别的人也就算了,那个可是与她们姑娘情同姐妹的曹大姑娘啊,光是想想,莲泷都替姑娘难受的。 “好了!你该替我高兴才是啊!”谢璇笑着拍了拍手边那只装着白玉兰的紫檀木匣子。 莲泷一看,倒是果真高兴了些,是啊!曹大姑娘想怎么样,姑娘能看得开自然最好,没什么了不得的,最要紧的是,豫王殿下没有负了姑娘。情深意重!往后姑娘进了豫王府,定能夫妻和顺,举案齐眉,其他的,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莲泷不由笑了,“恭喜姑娘!” 谢璇亦是笑,车轮辘辘,车帘晃动间,窗外午后的阳光筛了进来,偶然落在谢璇眼底,再移开时,便好似在那清澈的眸底留下了一团化不去的阴翳。 回到定国公府,谢璇未曾料到肖夫人居然会亲自等在二门处。 谢璇瞧见肖夫人披着披风站在风口上,不由蹙了蹙眉心,快步上前道,“娘!你怎么出来了?还站在这风地里?” 虽然已经是四月初了,春风熏人暖,可肖夫人这一年多来,时常病着,难免体弱。好不容易过完了冬天,天气暖和起来了,谢璇还真是怕她一个不经意,又让自己病倒了。 肖夫人却是一把握住了谢璇的手,一双与谢璇如出一辙的眼睛望着她,满载着笑意,柔软而湛亮,竟是许久未曾有过的精神,“阿鸾!娘心里这是高兴,恭喜你,得偿所愿了。” 谢璇愣了愣,这才明白过来,宫里的事,肖夫人也得到消息了,只怕是比她的猜测还要更准一些。 果然,肖夫人携了她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道,“我估摸着明面儿上的旨意怕是还要等上几日,但有些事私下里倒是已经可以先预备起来了。你的嫁妆娘已经准备了好些年,如今不过是理个单子,再看看缺什么,早些补上的事情。至于宴客的事,去年,你四姐出嫁的单子还在,照着把该添的添上去倒也方便,还有要随着你一起去的人也得好好挑选……” 事无巨细,竟是一副巴不得她明日就能嫁出去的架势。 谢璇不由哭笑不得,“娘!毕竟明面儿上的旨意还没有下来,咱们还是先别忙着动的好,否则落在别人眼里,岂不是要被笑话了?再说,就是等到旨意下来,只怕也还多的是时间准备呢,倒是用不着急于一时。” “你懂什么?为娘可是早早就打探过了的。钦天监那边给豫王殿下测算过八字,说是他明年犯太岁,所以,豫王殿下大婚之日是无论如何也会就定在今年的,就算是定在年前,这时间可也不多了,得早些预备起来。咱们私下里悄悄行事,谁能知道,还笑话?娘办这么点儿事,你还不放心么?” 谢璇张了张口,想说,她主要担心的还是这明面儿上的旨意还没有下来,怕有什么变数,可是想想,毕竟是金口玉言,陛下亲自着令康公公与石桉一道来送的花,应是没有什么假的才是。又看肖夫人这些年难得这般精神,谢璇转念一想,便也不好再劝了,只得妥协道,“好!都依着娘就是了,只是,你凡事可得先顾惜着自己的身子。” 去年谢珍出嫁,谢璇便是见识到了,操持一场婚嫁,可不是那般简单的事。况且,谢珍还只是一个隔了房的庶女呢,而她,却是定国公府正正经经的嫡出千金,嫁的又是皇家,这婚事,还不知有多少琐碎,谢璇想想,便也是头疼。 但看肖夫人难得兴致勃勃的样子,谢璇再多的劝,也说不出口了,只得由着她去。 快要入夜时,徐子亨来了,说是来看望谢珩的,但是来的时间有些太巧,无论是肖夫人,还是谢璇,都没有人相信。 但肖夫人看他面色如常,知道他是个藏不住事的,那便必然不是坏事,转念一想,便也就明白了,推说要忙了便让谢璇代为将人送出府去。 谢璇与徐子亨从小一起长大,在肖夫人看来,徐子亨便如同自家的孩子一般,倒是用不着避什么嫌。 在谢璇心里,徐子亨便是那个九岁还能被自己一拳揍的哇哇哭的小屁孩儿,虽然现在想起,自己从前还真有些欺负小孩子的感觉,但谁让那时的徐子亨实在是太皮了,总是变着法儿地欺负她,她忍无可忍,揍了他一顿,他才老实了。 若非打了那一架,也许,她跟徐子亨还没有如今这般的太平吧? 想起从前种种,谢璇便是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心下温暖。 引得徐子亨奇怪地挑眉看她,“走着路也能自己笑起来,看来还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高兴起来了,便不管不顾了?” “你来,不就是来恭喜我的么?”谢璇倒是没有解释,反而顺着他的话道,而后,朝着他一摊手道,“就这样空着手来,你也好意思?” 徐子亨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而后,还真是从袖子里掏了一张纸出来,往谢璇摊开的掌心一放。 这回,惊讶的反倒变成谢璇了,“还真有?是什么?”谢璇一边惊奇着,一边将那纸打开来,一看反倒是挑起了眉。 三万两?好大的手笔啊!不过,最重要的是,这小子哪儿来得这么多的钱? 徐子亨被她盯得咳咳了两声,“我这几年跟着六哥做了些小生意,家里都不知道的,这是平日里结余下来的,你眼看着要出嫁了,你和六哥的事,我也算得半个媒人,总盼着你日后能过得好的,否则,日后我就是死了,姑祖母也不会饶了我。这点儿钱便算作我给你的添妆,你看,自己是想要置办些什么或是留作压箱底,都随你。” 徐子亨的语气很是不耐烦,说完之后,便是抬起头望天去了。 谢璇捏着那纸轻飘飘的银票,却觉得心上沉甸甸,却又暖烘烘,这个别扭的小子,就不能说点儿好听的?明明知道她不缺这些,却还是巴巴儿地给她送来? 章节目录 第115章 直觉 谢璇知道,这是徐子亨的心意,沉吟片刻,便是不客气地将那银票收起,还一边收,一边道,“唉!看来阿亨表哥如今是长进了,如今便开始存起了老婆本儿,你放心,等到你成亲时,我呀,一定也将这礼金包得厚厚的,保准让你在未来表嫂那儿面子里子全都有。” “好心好意给你送添妆,你还那么多话呀?不想要?不想要还我呀?”徐子亨皱着眉朝谢璇伸出手去。 谢璇脚跟一旋,躲开了一些,笑意盈盈瞅着别扭着一张脸的徐子亨,却是正色道,“多谢了,阿亨!” 谢璇这般正经地跟他说谢谢,徐子亨一时还真有些不习惯。愣了愣之后,不自在咳嗽了两声道,“谢我什么呀?我还当你这新人还没进门,媒人就先扔过墙了呢!” 这人还真是对媒人这个职业情有独钟啊,这帽子戴上还舍不得摘下来了? 谢璇又好气又好笑,“谢你的很多,却唯独还没有这一桩。就算是要谢,圣旨还没有下来,如今也还太早了一些。” “这圣旨赐婚,不就是迟早的事么?”瞧见谢璇的杏眼瞄了过来,徐子亨这才哼哼一声道,“好吧!我今日过来,还是受人之托,给你带句话的,三日之后,旨意必达,让你这下可以彻底放心了,只需安心备嫁就是,其余一切,都有他。” 谢璇微微一笑,未曾言语。 徐子亨一摆手道,“好了!让我带的话我也带到了,我走了。” “阿亨!”谢璇却是喊住了他,在他奇怪地看过来时,谢璇才是轻声笑道,“谢谢你这些年一直让着我,像个哥哥一样的包容我,你比我几位兄长更像我的哥哥,由着我欺负,由着我揍,一直陪在我身边,还有,你为我所做的一切,谢谢,都谢谢!” 谢璇突如其来的这番话却是引得徐子亨狐疑不已,奇怪地望向她道,“你怎么突然跟我说这些?”他和谢璇从小打打闹闹惯了,说话从来都是互损,什么时候这样正正经经说过话,遑论是从谢璇嘴里听见这么多声谢? 徐子亨不只是惊疑了,根本就是惊悚了,阿鸾今日该不会是高兴得傻了吧?不然怎么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一点儿都不像她了。 谢璇倏忽一笑道,“看把你吓得!我不过是觉得世事无常,有些话,如今不说,日后若是没了机会再说,会后悔罢了。而且啊,我想着你给我添妆这么大手笔,总得给你说些好话呀,否则你若后悔了,要将这银票收回去可怎么行?我虽然也不缺这三万两,可谁也不会嫌钱多不是?” 这话真假掺半,但徐子亨自来比不得他们多生了一窍,听了这话,心中的疑虑果真便是去了大半,轻哼一声道,“我就知道。老话怎么说来着,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你谢家阿鸾突然跟我说好话,也准没好事儿。” 对付徐子亨,对于谢璇而言,实在是一桩再简单不过的事,徐子亨的反应全然在她的意料之中,是以,她只是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倒是徐子亨却又担忧上别的事了,“不过,你方才说怕以后没有机会这些话,该不会是认真的吧?难不成你是担心日后嫁了人,便不自在了?别的我不敢说,你嫁的是六哥,日后你要与我说说话,他却是绝对不会拦着的,而且啊,六哥可是答应过我的,他一定会对你好,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他若是敢对你不好,你兄长们不在京城没有关系,我也会帮着你出头的。”徐子亨说这话时,神色也是认真得很。 谢璇忍不住勾起唇角,“我记得,你与豫王殿下可是最最要好的。”要好到,私底下,总是称呼他六哥。要知道,他们虽然是有血缘关系的表兄弟,可李雍是皇族血脉,这一声“六哥”,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喊的。 “那我与阿鸾你也要好啊!再说了,你虽然不怎么像个姑娘家,但还是个女儿家,六哥若是欺负你,我自然是站在你这边的。谁敢欺负阿鸾,管他是谁,先揍了再说。”徐子亨呲着牙,亮了亮自己的拳头。 谢璇便想起小时候,这小子明明胆小又怕疼,有一次他们两人偷偷跑到角门去玩儿,遇到看门的恶狗时,他还是义无反顾伸出细弱的臂膀挡在她身前的样子。 徐子亨,自然会护她。她相信,从不怀疑。 他从他那些话里,却是可以展望美好的未来,好似当真可以看到她日后若是嫁进了豫王府,与李雍闹别扭时,徐子亨为她出头时的画面。 可是……谢璇轻轻黯下双目。她不想说什么女人的直觉,可是,她心里萦绕着的不安,却是挥之不去。 无论是德妃的执拗,还是曹芊芊的执念,都不能让谢璇放心,这件事,当真能如同徐子亨,如同李雍,甚至是如同肖夫人看来的那般铁板钉钉了么? 三日之期,转眼即到。 清晨时,莲泷走出竹林雅舍,反手关上了门,抬眼便瞧见了身后跟着个端着托盘的小丫头的李嬷嬷。 李嬷嬷看了看莲泷身后掩上的房门,轻声问道,“姑娘起了?” 莲泷点了点头,姑娘自那日从宫里回来后,也不知是怎么想的,说想静静心,便是搬到了雅舍住。 每日里,不是静思,就是在练字。 李嬷嬷起初还当姑娘这是对于与豫王的婚事有些忐忑,所以心下难安,可这一连已经这么几日了,李嬷嬷也不由担心起来,好在,前日,夫人那里便得来了消息,来亲自与谢璇说过。 彼时,李嬷嬷就亲自伺候在侧,所以,听了那么一耳朵。 夫人在宫里的耳目已经得了确切的消息,为豫王殿下和自家姑娘赐婚的旨意已经拟好,如今就搁在龙案之上,等着陛下用印呢。 再怎么难熬,也就这几日了。 等到天使来了府里,一切尘埃落定,姑娘这颗心,便也该安下了。 “竹溪呢?”李嬷嬷又问。 莲泷欲言又止,用不着回答,李嬷嬷便已明白了,不由皱眉道,“又出府去了?” 莲泷点了点头。 “姑娘给了她两个银棵子,让她还是同前两日一般,去城里寻个热闹的茶楼坐下喝个半日的茶,听听闲话。”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变故 谢璇从宫里回来之后,奇怪地举动还不只突然搬来了这间雅舍,说要静心。 还给竹溪和她弟弟竹笙都给派了差事。 竹溪的便是莲泷方才所说的,拿了银子,往人多的茶楼里去坐着喝上半日的茶,听听茶楼里喝茶人说的闲话,回来了,说与她听。 竹笙却是被派到了威远侯府门前去盯着,却也不说是盯什么,只让盯着,已经一连三日,日日不辍。 李嬷嬷皱了皱眉心,实在是猜不透谢璇的心思。不过,她好像也就没怎么猜透过自家姑娘的心思。 李嬷嬷自来也不是为难自己的人,猜不透,便索性不去猜了。反正,到了她现在这个时候,也就一门心思将姑娘伺候好就行了,别的,难得糊涂。 “你去忙你的吧!我去伺候姑娘用早膳。” 肖夫人要将谢璇的嫁妆筹备起来,是以,谢璇的小库房也要整理,这桩差事,便落在了莲泷的身上。谢璇的小库房里东西可不少,因而,这两日,莲泷可不清闲。 莲泷应了一声,便辞了李嬷嬷,忙去了。 而李嬷嬷则领着小丫头,上前敲响了雅舍的门。 伺候着谢璇用过了早膳,桌上的碗筷还不及收拾,肖夫人身边的秋梨却是匆匆找来了。 “姑娘,夫人请你往正堂去一趟。” 李嬷嬷见秋梨一脸的喜色,不由心头一动,难道……扭头往谢璇看去,脸上亦是不由自主浮上两分喜色来。 谢璇却是沉得住气,杏眼轻闪下,慢条斯理用绢帕拭净嘴,这才施施然站起,往正堂而去。 正堂内,肖夫人穿了一身蜜合色暗金丝线绣妆花宝瓶的褙子,头发梳得齐整,戴了一套金镶翡翠的卿云拥福头面,果然是一副见客的打扮,而且见的,还是贵客。 不过若果真是如肖夫人得到的消息那般,一会儿,却是要按品大妆才行的。 谢璇目光一转,果然瞧见了屏风后的矮榻上,整整齐齐放着肖夫人的一品诰命服呢。 肖夫人瞧见她,却是皱了皱眉,“你怎么穿成这样?快!快!快些回去换一身。”肖夫人急切地挥了挥手。 谢璇穿了一件家常的衣裳,在家里自然没什么,但要见客确实就失礼了些。 谢璇却是不为所动,“娘!” 肖夫人眉心一攒,“方才得了消息,圣旨已经出了宫门了。” 谢璇目下一闪,果真如此。 “娘不用急,就算真是天使到了,也会提前告知,让我们准备接旨的,阿鸾一样还有时间梳洗换衣,你别担心。” 肖夫人想了想,倒也对,倒是她,好像有些过于急切了。实在是因着她就阿鸾这么一个女儿,便是如同她的心尖子,到现在,她也没什么好求了,只想着还能亲眼见着阿鸾嫁出去,她便心里欢喜,何况,这人还是阿鸾费了心思要嫁的,如今就要尘埃落定,肖夫人这心,自然是难平。 招手叫了秋梨道,“你找个机灵的小子,往街上去看着点儿,若是有了动静,快些回来报与我。” 秋梨连忙应声退了下去。 谢璇笑着扶了肖夫人坐下,又亲自给肖夫人捧来了一杯热茶,相比肖夫人,倒是要从容了许多。 肖夫人暗叹自己如今越发不长进了,竟是连不经事的女儿也比不上了,这么一来,心绪倒是要平稳了许多。 但也没有平稳上许久。 被派出去街上看着动静的小子始终没有回来,肖夫人的脸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黑沉,厅里静得落珍可闻,伺候的,都小心地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就怕自己呼吸声稍稍大了些,便会祸从天降。 秋梨已经悄悄出去过好几回了,可是,还是没有半点儿动静。 定国公府本来就近着皇城,天使从宫门出来,到定国公府,也就至多半个时辰的工夫,就算再耽搁,也早该到了,可是如今,却没有半点儿动静,虽然没有人敢说,但谁不知道,这当中怕是出了变故? 唯独谢璇,坐在椅上,半垂着头,容颜沉静,在渐渐灿烂起来的日光中,恍似一朵沐浴着阳光,静静在角落绽放的花,所有的浮躁,到了她那儿,好像都会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一般。 “哒哒哒”急促的脚步声从院门处由远而近,正堂里的众人都是不由自主朝着那门的方向看了过去,就是谢璇也不由抬起眼来。 只是,其他人神色之间,还略有些期待,而肖夫人却是双眸似冰,谢璇的双眼,却是沉静如古井无波。 一个半大少年气喘吁吁冲了进来,甚至顾不得与肖夫人和谢璇行礼,也等不得将气喘匀,便是急急道,“姑……姑娘……小的瞧见,天使……天使进了威远侯府……” 平地一声雷,炸响在了这寂然的厅堂之内,眨眼,便将这平静击了个粉碎。 那半大少年,却不是肖夫人让秋梨派去街上看着动静的,而是谢璇一早便派出,悄悄在威远侯府附近蹲点,到今天已经足有三日的竹笙。 肖夫人此时一张脸已经冷沉似冰,她那般精明的人,在方才便已察觉出了不对劲,在身边伺候的人心里还抱存着希望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 如今,更是再清醒不过。 “林嬷嬷!”沉声喊了一声。 身畔,林嬷嬷如同一道影子一般,安静地挪到了眼前,恭敬垂首,“夫人有什么吩咐?” “派人去探,去威远侯府的天使是干什么去了?若是宣旨,将旨意给我弄个清楚明白。” “是。”林嬷嬷没有二话,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谢璇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没有挪动上半寸,只是轻轻垂了眼,安静沉默,恍若泥塑。 到了用午膳的时辰,但却没有一个人敢提。 肖夫人也好,谢璇也罢,皆是沉默着,等待着,偌大的厅堂里,春日的暖风好似被隔绝在了外边儿,竟如寒冬都被锁在这个屋里了一般,让人忍不住发寒。 “哒哒哒”又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但却与方才得竹笙不同,虽然急,但却不重,仍然保持着轻盈与稳健,谢璇目光轻闪,这是个脚下工夫过硬的人,抬起头来,披着屋外春光快步而进的,不是林伯,又是谁? 林伯亲自来了。 肖夫人与谢璇两双极为相似的杏眼,同时沉溺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潭。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原来 “夫人!姑娘!”林伯站定,朝着肖夫人和谢璇拱了拱手,看上去,倒还是与平常一般无二的样子。 谢璇却是悄悄瞥了一眼林伯的额角,那里有一层密密的汗珠,想来,应是冷的。 肖夫人到此时,也是彻底冷静了下来,抬眼,沉声,只一字,“说。” 林伯略一沉吟,便是压低了嗓音道,“威远侯府摆设香案接了旨,是道赐婚的旨意。威远侯府长女曹氏,恪恭久效于闺闱,秉性端淑,持躬淑慎,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静正垂仪,有安正之美。陛下躬闻之甚悦,兹特以聘为皇六子豫王为妃,责礼部择吉日完婚。” 恍若惊雷,炸响在了厅堂之内,即便早有了准备,但真正听到这样明确的旨意,还是让厅内不少人都惊得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屋里伺候的,要不是肖夫人的心腹,便是谢璇身边得用的,对于主人家的事都要清楚许多。 这样已经觉得铁板钉钉的事,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了差错? 陛下这般,就不怕与定国公府生了嫌隙吗?还有……还有姑娘往后可怎么办呐? 最担心这个问题的,是李嬷嬷,本以为今日该是欢天喜地的,怎料得,却是越等越忐忑,到这时,更是当空劈下来一个晴空霹雳。 李嬷嬷心里是又急又气,一口气喘不上,竟是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李嬷嬷!”莲泷几个吓得惊叫。 肖夫人已是面沉如水,“将李嬷嬷送去歇着。” “若是不行,去请个大夫。”谢璇淡淡补充道,相比李嬷嬷的激动,谢璇这个当事人的表现实在是反常的平静,太反常了。 反常到众人七手八脚将李嬷嬷抬下去之后,肖夫人都忍不住朝着谢璇睇去关切的一眼。 谢璇却只是沉默低垂着眼。 肖夫人收回视线,眼中的冷色更重了两分,望向林伯道,“可让人去查了?” 林伯点了点头,“宫里和坊间都已经派人去了,只暂时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肖夫人点了点头,林伯办事,她是放心的,可今日这事涉及到谢璇,她一时也有些关心则乱了。 想到这儿,她又往谢璇瞥了一眼,嘴角翕翕,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一声,目前,他们也就只能等着了。 不一会儿,谢珩那里也得了消息,让人将他抬了,和李氏一并匆匆赶了过来。 但来了,也只能陪着一起等罢了。 片刻后,又有脚步声匆匆而至,来的,倒还不是林伯派出去的人,而是竹溪。 她满头的汗,一进门来,便是“噗通”一声,扑跪在地上,仓皇道,“姑娘!外面都传遍了,说姑娘你……姑娘你八字贵重,生来便是要成为大周最尊贵的女人的。” 竟是因为这个?肖夫人腾地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谢珩的手,已是重重扣在了椅子的扶手之上,李氏更是震惊莫名地望向谢璇。 唯独谢璇,却是轻轻勾起唇角,笑了。 原来如此。 到了此刻,谢璇才觉得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阴云刹那间云开雾散,好似,这样才对了,才应了她心底一直以来的不安,果然如此。 谢璇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往外踱去,阳光从门外射进,笼罩她周身,明明还是温暖和灿烂,却让人觉得莫名的寂寥。 “母亲,这件事,难道就这样算了么?”瞧见谢璇的背影,李氏觉得鼻头莫名的一酸,她平日里最是不管事,今日亦是忍不住道。 陛下那里出尔反尔也就是了,可威远侯府呢?虽然曹彧算是一个后起之秀,可威远侯府这样半路截胡,未免欺人太甚。当然可以推说是帝命难违,可是,这口气,如何能轻易咽下?而且,那曹大姑娘还与谢璇一向交好,这件事,怎么想,怎么都觉得憋屈。 肖夫人没有应声,低眼沉敛片刻,却是抬起头望向还跪在地上发愣的竹溪,问道,“你是何处听得的消息?” 竹溪恍惚回过神来,才惊觉夫人这是在问自己话呢,连忙应道,“是茶楼。姑娘三日之前,便派了差事给奴婢,让奴婢每日都到茶楼上去喝半日的茶,听听旁人的闲话,回来才告知于她。” 竹溪说到这里,心里亦是有些惊疑,如今想来,姑娘的这一安排,好像竟是别有深意一般,难不成,姑娘竟早料到了会有今日之变故? 肖夫人沉吟片刻,又问道,“那方才那个叫竹笙的小子,也是姑娘的意思?” “是!”竹溪低声应道,“也是姑娘吩咐,在威远侯府外看着动静的。” 早先还觉得奇怪,不知姑娘要让竹笙看的是什么动静,到了今日,却是都对上了。 肖夫人深吸一口气,望向李氏道,“现在,你怎么看?” 李氏虽然并不怎么适应这深宅大院当中的生活,却绝对不是个蠢笨的,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 “母亲请恕儿媳愚钝。只是……有情对上无义,儿媳心里,为七妹妹不值罢了。” 谢璇一路回了娉婷院,将屋里伺候的,尽数撵了出去。 莲泷在李嬷嬷屋里照看着,竹溪还被留在正堂里问话,鸢蓝和汀紫虽然看出谢璇的脸色有些不对,但却也不敢问,只得在门外急得团团转,派了小丫头去寻竹溪和莲泷。 谢璇进了屋子,却是径自从妆台取了钥匙,开了那个三层妆匣上了锁的底层抽屉,从中取了个小巧精致的锦盒来,将之打开,从里面倒出一对明月珰,还有一对玉镯,并一支珠钗来,这些,都是这几年,李雍陆陆续续悄悄送给谢璇的,谢璇自然是不敢拿出来戴,都统统锁在了这妆匣里,闲暇时,偶尔拿出来看看,也觉得心里暖甜。 可是这一刻,光是看着这些东西,谢璇也觉得刺眼的疼,疼得她有些受不了了。左右看了看,大步朝着临窗的书案走了过去,抓起案上的镇纸,又快步走了回来,高高举起镇纸,就要朝着那些东西砸下去。 却在要砸到的那一刹那,那镇纸,又生生停住了…… 谢璇的双唇忍不住抖颤着,眸中神色挣扎,片刻后,她终究是颓然放下了手里的镇纸,双肩亦是随之垮下…… 没什么了不起的。就是正牌的男女朋友,不也有分手的时候么?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母子 何况……她跟李雍也还算不上什么男女朋友,顶多……顶多也就是相了一回亲,觉得彼此还不错,可以试着交往看看,约会了几次罢了,如此而已,有什么舍不下的? 话虽这么说,谢璇却还是觉得今日那几样李雍送的首饰格外的扎眼,扎得眼疼。 疼得她都有些受不了了,有晶莹的泪珠,从她眼角滑落,落在那珠钗上,被击得粉碎。 谢璇这才发觉自己竟是哭了。 她勾起嘴角,笑了。然后,抬起手,狠狠地从双眼上擦了过去,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必哭? 双眼红彤,谢璇却果真是止了泪,只一双杏眼中,沉淀了些冷沉的东西。 昭明宫内,一片喜气洋洋。今早,陛下颁下了旨意,为豫王殿下赐了婚,这亲事只怕甚合德妃娘娘的心意,今日德妃娘娘脸上的笑容,便未曾散过。 这宫里的,哪一个不是精明人?自然是吉祥话不要钱地往外冒,个个一脸笑容,团团喜气。 眼尖的宫人瞧见李雍大步流星从宫门在而来,正想着上前道一声恭喜,却不小心瞄见李雍那张阴云密布的脸,吓得僵住了步伐,匆匆垂下眼去,便觉着身边刮过一阵阴风,再抬眼时,李雍已是不见了。 那些个宫人恍惚明白了什么,赶忙垂下眼去,再不敢言语,脸上的笑容亦是不由得收了收。 昭明宫的内殿内,德妃正领着身边得用的紫鹃和紫莺在收拾着首饰,这是德妃一早便给未来的豫王妃备下的,如今,婚事已经铁板钉钉,总得先赏赐一两件去威远侯府,表表她这个当婆婆的心意。 主仆几个正说说笑笑着,便听得殿门处一阵喧嚣。 原是守在宫门口的小宫女见得李雍来了,正跪下请安,要往殿内通报,便是被李雍抬起脚,便是冲着胸口用力踹了下去。 “滚开!”一声低喝,那小宫女已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被踢倒在地上,甚至因着地面滑溜,往后滑了两尺,捂着胸口,“噗”一声,便是吐出一小口血来。 这样喜气的日子,居然见了血。紫鹃脸色大变,一边瞄了瞄德妃的脸色,一边赶忙叫了人来将那小宫女给拖了出去。 德妃面上倒是没有多少异色,只是沉凝着一双桃花眼,静静看着站在殿门前,死死咬着牙,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头,咯咯作响,以一双充血的双眼,紧紧盯着她的李雍。 片刻后,她将手里的一张已经列好一半的单子递给身旁怔愣的紫莺,道,“先按着这单子下去准备吧!” “是。”紫莺匆匆屈膝应了一声,接了那单子,不敢多留,领着剩下的几个小宫女和小内侍,匆匆出了殿门。 德妃这才缓缓转过身,往里走去,只脸上的笑容却是全然消失了。 “母妃为何将事做得这般绝?”李雍紧跟在她身后,终究是忍不住咬牙道。 “你若是早早听话,本宫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平白得罪了定国公府家。”德妃沉声道,脚跟一旋,在椅子上落座,一双桃花眼深沉地望向李雍。 “母亲还知道得罪了定国公府?此事,定国公府如何会善罢甘休?儿臣本来是想借着联姻之事,将定国公府拉上我们这条船,可母亲,却偏要拖儿子的后腿。”李雍一双眼充血赤红,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还是克制不住的颤抖。 他在等着圣旨的时候,有多么的忐忑和期待,在听到宣读的旨意之后,就有多么的绝望,乐极生悲,瞬间坠入千尺冰潭,亦不过如是。 “你少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再来糊弄本宫,知子莫若母!雍儿,你是从本宫的肚子里爬出来的,你的心思,本宫还能不知道?说什么棋行险招,将定国公府拉到你这个阵营里来,还要借由你父皇对太子的忌惮,取得他对此事的支持,你真当母妃是个傻的,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吗?这些都是借口!你不过是被谢璇那个小妖精给迷住了,千方百计想将她娶回家。若是从前也就罢了,定国公府确实能够帮你,若是能遂了你的心愿,母妃也想成全你。可是……如今却是不一样了,你父皇对定国公府忌惮已深,母妃在他枕边睡了二十几年,母妃了解他,他容不下的,定国公府迟早要大祸临头,母妃是绝对不会任由你为着一个女人,赔上自己的前程的。”德妃拉了李雍的手,语重心长道。 李雍却是用力挥开了德妃的手,诘笑道,“儿臣的心思,母妃竟然都知道?都知道,你心里不乐意,却还装作若无其事,背地里,给了儿臣这致命一击。母妃可知道,儿臣原本多么盼着今日赐婚的旨意?可这一切,全被母妃毁了。” 德妃脸上的温情瞬间被李雍的怨怼给冻结,她冷下眸色,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涌出的泪花,冷硬着嗓音道,“是!因为本宫知道,你已经鬼迷心窍,本宫与你说什么,都不管用,本宫只能用自己的法子来阻止你。” “母妃不要再说什么为我好的话,既是为我好,你便起码该问我一声,愿意还是不愿意。”李雍头一次失了惯常的冷静,朝着德妃嘶吼了回去。 “这个世间,有几个孩子懂得为人父母之心?只有你自己也做了父亲,才会明白母妃今日的决定。就算你因此而恨母妃,母妃也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况且,母妃清楚自己的儿子,文韬武略,你输给谁?那谢璇待你又有几分真心?从前,母妃或许还会认为你们之间,有些小儿女的感情,虽然不成熟,但至少真挚。可经过那日赏春宴上事,母妃便看清楚了。谢璇此人肖母,心机深沉,她待你,真心不知有无,却绝对少不了利用!若你不是豫王,若你不是可为倚仗,她可会多看你一眼?” 总归是自己的孩子,德妃到底是不忍心,见他这般难过,心里也是不好受,缓下神色,对着李雍轻言缓语地晓以利害。 李雍脸上的愤懑狂躁之色,总算是慢慢褪去了许多,他沉静了下来,变回了德妃熟悉的那个样子。 德妃不由满意地笑了,她就说嘛,她的儿子,怎么能因为一个女人而失了理智?他不过是一时鬼迷了心窍,走歪了路,不过有她看着,再将他拉回来便是,出不了大错。 章节目录 第119章 遂愿 “母妃……”过了良久,李雍突然低低唤了一声,再没有方才漫溢的怨气。 德妃果然也跟着和缓了神色,轻笑着应道,“母妃在呢。” “母妃可曾想过,问问儿臣,为何想要娶谢璇为妻么?”李雍侧头望向德妃,目光灼灼。 德妃脸上的笑容僵住,她没有料到,到了现在,李雍的话还是不离谢璇。 李雍早就料到了德妃的反应,也并没有想让她接话的意思,便是继续道,“小的时候,在这宫里,儿臣虽然有母妃护着,没有被害,可这宫里权利的倾轧,尔虞我诈,今日你陷害我,明日我陷害你,这样的事情,儿臣从没有少见。父不父,子不子,兄弟姐妹不像兄弟姐妹。儿臣从前还以为所有的家,都是一样,不过是因为儿臣生在宫里,这个家要大一些,争斗便也多了一些罢了。直到有一次,偶然随了阿亨去定国公府,那一年,是定国公难得回京述职,又正好赶上了肖夫人的生辰,便在家里摆了个小宴,没有宴请他人,儿臣不过是因着阿亨的关系,才能沾了光,得以同乐。也是到了那时,儿臣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的人家,都是儿臣从前以为的那样。定国公府这样的功勋世家,居然会有这样的夫妻和顺,兄友弟恭,那种家的温馨与和睦,是母妃无法想象的。可是,儿臣却好生羡慕,那个时候,儿臣便想着,若是自己往后的家,也是那般模样,那该有多好?” 李雍的语调恍若坠入梦境一般的恍惚,就是面容和眼神,也充满了憧憬。 那话让德妃听得心头一疼,遑论是看着他那副表情了,德妃用力别过头去,不看他,这才能又硬起心肠来,道,“你以为,她是在那样的家里长大的,便能给你那样的生活了?会不会太异想天开?且不说,你生在皇家,生来便不可能逃离权利的争斗,想安居桃花源?嗬!那不过是痴人说梦!就是定国公府,如今也是自顾不暇,再无余力给庇护自己的女儿一方净土,若非如此,他们何苦要将谢璇嫁进皇家?” 这便是他们这些人的可悲之处了,既要享受无上的权利与荣华富贵,那么必然,就要割舍掉一些东西。 而那些必须割舍掉的,在德妃看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是!儿臣知道!那些不过是儿臣只能在梦境里才敢想一想的奢望罢了。儿臣想娶谢璇,也绝不只是因为这个。或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儿臣就不自觉地会去注意她,或许,是因为她是儿臣身边算得最为亲近的女孩子,或许,是因为她虽然装出一副表面上跟别人没有区别的端庄木讷模样,儿臣却清楚她骨子里,其实是另一番样子,总之......她出现的时候,儿臣便再看不见别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儿臣就确定了,儿臣日后的妻子,便是她那般模样。不!是只能是她!这也是儿臣的一个梦,儿臣本以为并不算难以实现的梦,甚至就在自己以为快要美梦成真的时候,这个梦,却被母妃你.......毫不留情地打碎了。” 李雍嘴角轻扯,苦涩地笑。 “母妃说得对,儿臣又何尝不知,她待我,原没有儿臣待她来得深?若非……她只怕也不会看儿臣一眼。可是,就算是利用,那又如何呢?儿臣不信,她的心是捂不暖的石头。终有一日,她终究也会如儿臣待她那般,待儿臣。” 李雍将他的心绪头一回这般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德妃的面前,可德妃却没有动容,反倒怒道,“你还真是个没出息的!母妃与你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执迷不悟。既然,你这般念着她的好,那你何必管那么多?如今,反正只是圣旨赐婚,生米还未煮成熟饭,你大可拼着一条性命去你父皇那儿说你要娶她。大不了,便是拿你我母子二人的性命作赌,全你这一腔深情!黄泉路上,母妃也怨不着别人,只怨自己将好好的男儿养成了一个英雄气短的废物,活该!” 德妃这一番话,说得扎心,说罢,德妃的胸口都还在剧烈的起伏着,可见情绪波动还真是不小。 可李雍却是半点儿反应也没有,兀自沉默地望着德妃,那模样,与平日里,那副少年老成,波澜不惊的样子,一般无二,可此时此地,却看得德妃暗暗有些心惊,不自觉地,眼中便生出两分戒慎来。 “母妃,儿臣知道,你这般费尽心机,真正是为了什么。儿臣这些年,没有按着你的心愿行事,这才有了今日之果。你放心,此次过后,儿臣定然会遂了母妃的心愿,终究,儿臣,不得不承认,还是母妃,棋高一着。” 言罢,李雍已经收拾好了面上、眼底所有的心绪,面无表情地朝着德妃一拱手,全是告辞,便是转身,大步流星往殿外而去。 德妃如遭雷击,望着他逆光走出大殿的背影,只觉得那背影中浓墨一般的黑朝着她扑涌过来,她脚下一软,便是往地上跌去。 “娘娘!”在外瞧见李雍走了的紫鹃刚好走进殿来,一看这景象,吓得惊呼一声,连忙奔上前去。 想要将德妃扶起,这才发觉她的手,竟是冰凉得厉害,不只如此,还在轻轻发着抖。 紫鹃再一看德妃的脸色,竟是苍白着,一头的冷汗。 紫鹃一惊,扭头便要让人去传太医,谁知,手背上却是被人狠狠一掐,她吃疼,低头看着德妃深深嵌在她手背上的指甲,抬起头,见着德妃虽然无力,但却坚决地朝着她摇了摇头,紫鹃只得将到嘴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紫鹃就这么陪着德妃,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德妃脸色稍稍好转了一些,她才扶着德妃从地上起来,转而坐回了方才的椅子上,又给德妃端了一杯热茶来,伺候着她喝了一口,脸色总算稍稍回转了一些,紫鹃这才忍不住叹道,“娘娘这又是何苦?明明是一番苦心,大可以直接与殿下说明白,却为何非让殿下怨上你,平白伤了母子感情。” “紫鹃,知子莫若母,这句话,原没有错。雍儿是本宫怀胎十月生下,亲自养在身边,带大的,他的心思和性情,本宫最是了解不过。” 章节目录 第120章 贵客 “他不是没有那个能力,而是没有那个心。若是再让他如愿娶了谢璇,只怕他就更是知足,再让他争什么,那便是异想天开了。可生在帝王家,哪里是那么容易独善其身的?你不争,旁人不见得就会放你安生,与其被动,任人鱼肉,还不如迎难而上。而且,只有让他明白,权力的高低,会有多大的差别,他才会知道,只有握有权力的人,才有资格选择自己想要的、喜欢的东西,而旁人,永远只能捡别人剩下的,不要的。若是本宫不逼他,他永远不会知道,想要什么,只有靠自己去争、去抢、去夺,而不是等着旁人施舍一般双手奉上,而走上这条路,最不需要的,便是情深意重。他与谢璇,趁早斩断,趁早利索,怨不得本宫心狠,他们二人,终究少了那么点儿缘分。” 德妃说罢,似是累了,轻轻合上了眼。 紫鹃不敢打扰,只静静陪在一边。 李雍出宫后,便是打马一路急奔,回了豫王府。刚府门前,便瞧见石桉正神色不安地在来回踱着步,见得他来,略微松了一口气,快步上前来,低声喊道,“殿下!你回来了!” 喊罢,石桉反倒又踌躇不安起来。 但李雍的目光却还是一眼便瞧见了石桉捧在手里的那只匣子。精致的镶百宝螺钿镂并蒂花开的紫檀木匣子,是他亲手挑选的,几个月前,装着送给谢璇,作为生辰礼物的一对和田白玉镯,被悄悄送到了定国公府。 可是这个时候,却回到了豫王府,出现在了石桉的手中。 李雍不用再开口去问,也不用石桉再怎么踌躇难言,他沉敛着眸色,伸手,将那匣子接了过来,紧扣在手里,沉默地越过石桉,走进了府门。 徐子亨闯上门来时,石桉看他怒气冲冲的样子,本来想拦,但不知怎的,却犹豫了一下,犹豫的时候,徐子亨便已经轻车熟路地直接冲去了豫王府的外书房,“哐啷”一声,便是一脚踹开了房门。 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徐子亨愣在了门边。 听到动静的李雍抬起头来,便是冲着他笑道,“阿亨来了?” 徐子亨皱眉。 李雍却已经扶着椅子,踉跄着从地上站了起来,还晃荡着手里的酒坛子,一双被酒气熏红了的双眼望着徐子亨道,“你是来揍我的,还是来陪我喝酒的?若是前者,你想揍,便揍,我也想揍自己呢。若是后者,倒是正好,一个人喝酒,太没劲,你若能陪我,那倒是正好,也不枉你我自小便亲如兄弟的交情。来!我敬你!” 李雍显然是已经醉得不轻,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是摇摇晃晃地朝着徐子亨迈开步去,手里的酒坛子朝着徐子亨递过去,谁知,脚下一个颠簸,坛里的酒便晃了好些出来,而他自己也是往地上栽去。 徐子亨却是看不下去了,快步上前,一手从李雍手里接过了那个酒坛子,另一手,却适时地撑在了他的腋下,让他免于跌倒。 李雍抬起眼,望着徐子亨那张明显黑沉的脸,吃吃的笑,而后,便是不领情地拍开徐子亨的手,然后,全没形象地一屁股墩儿便坐在了地上。 酒气上了头,他的脑袋有些晕沉沉的,这么一坐下去,便是垂头在那儿,半晌没有动静。 徐子亨打眼细瞧,这才发现,他竟已是睡着了。 徐子亨一时间,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李雍自生来就是天潢贵胄,虽然他们一向亲近,李雍在他面前,是很少摆皇子的谱的,可是,李雍生活中,却是个极自律的人,就算喝酒,也从没有喝成这般过。何况,如他们这般出身富贵的,生活都是精细,几时如同李雍此时这般直接往地上坐的? 徐子亨一时间只觉五味杂陈,扯开嘴角,嗤笑了一声,而后,便是索性也跟着一屁股坐在了李雍边上,举起酒坛喝了一口酒,才道,“我来之前,是想着好好揍你一顿来着,可现在......看你这个样子,也用不着我揍你了。” 可惜,话虽是对着身边的人说的,却没有得到半分的回应。 扭头看过去,李雍的头一直没有抬起,甚至已经发出了低低的鼾声,徐子亨倏忽一笑,举起酒坛,又是狠狠灌了一口,难怪世人越是愁时越爱喝酒,这灼烧肺腑的热,还真是那解忧的良药,就算是饮鸩止渴,也甘之若饴。 定国公府今日,却迎来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夫人,有贵客到了。”自昨日,那道赐婚的圣旨不是进了定国公府,而是去了威远侯府之后,整个府里的人都恨不得自己就是那鹌鹑,走路做事,就是呼吸,都是放轻了又放轻,小声了又小声,若非必要,更不敢往主子们跟前去凑。 肖夫人正撑着额头在炕几上小憩,却是没有睡着,一只手便按在太阳穴上,不时轻压着,眉头却始终紧皱着,未曾舒缓。 此时,也就只有林嬷嬷敢往她跟前凑,还靠在她耳边,低声传话了。 肖夫人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顿了顿,缓缓睁开眼来,一双杏眼里泛着丝丝冷光,往林嬷嬷望去,贵客?这个时候,定国公府只怕已然成了京城权贵圈中的笑柄,不只如此,那些个所谓的聪明人,都睁大眼睛看着定国公府会怎么样呢,局势未曾明朗时,谁会登门?可林嬷嬷还用了贵客二字? “本宫记得,这中庭里,原先种了一棵西府海棠,长得可好了,枝丫几乎遮蔽了半个天,每年春天,那花开满枝,便好似将整个正院都笼在了一团粉红的烟霞里。那时,本宫总觉得美极了,恨不得整个春天都能赖在母亲这里,就算是看一整个春天,也看不腻。二十多年了,那些在记忆里都慢慢模糊去了的记忆,往后,只怕还是只能在梦里得见了。” 肖夫人无声的询问,林嬷嬷尚来不及答,便听得院子里传来一把嗓音,柔缓的女嗓,带着丝丝追怀的感伤。 这声音,肖夫人自然不陌生,只是在此时此地听到,却全然不在意料之中,肖夫人不由一怔。而后急促地抬眼望向林嬷嬷,林嬷嬷无声地点头时,肖夫人已经扶了她的手,忙不迭地下炕穿鞋,甚至来不及整理仪容,便是连忙迎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差别 “那棵海棠,十年前便被虫子蛀空了,找了不少花匠来瞧过,都说救不活了。后来,国公爷便做主,将它砍了。说是留在这园中,看了也只是伤情,倒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肖夫人一边撩开帘子往外走,一边答道。语调间,亦是有些感慨,草木枯荣,盛极必衰,从来如是。这定国公府富贵了百年,如今,这个家族也和那棵已经死去的西府海棠一般,根基已是老了、坏了,总有一日,怕是也会步上与那棵西府海棠,一般无二的后尘。 院子里站着一个妇人,却是穿了一身再普通不过的富贵人家夫人的装束,闻言,转过身来,眉眼带笑。 肖夫人便是屈膝拜了下去,口称“娘娘”。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贤妃。 只是贤妃进宫,已是二十多年,妃嫔回娘家省亲,绝非易事,何况,贤妃今日这般寻常的装束,又没有惊动任何人,便回到了定国公府,肖夫人转念一想,便已明白了她的来意。 目光微闪下,轻轻退开,让开前路道,“娘娘且进屋内叙话。去将世子、世子夫人还有七姑娘一并请来。”这话,却是对着秋棠吩咐的,回过头来,却有些踌躇地望向贤妃道,“东院卢夫人那边.......”可要知会? 贤妃明白肖夫人的意思,笑道,“本宫今日不想惊动别人,还是别劳师动众了。世子夫人,也可不见,便请夫人将世子与阿鸾请了来,也就是了。” 肖夫人低头敛下眸子,心想,果真如此。 秋棠屈膝退了下去。 肖夫人则请了贤妃进了正院待客的花厅,林嬷嬷亲自奉了茶,便是挥退了屋里伺候的。一时间,厅内便只有茶碗盖轻碰杯盏的声响,其他,寥然无声。 “二嫂。”这一片寂然之中,贤妃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却不是“夫人”,而是“二嫂”。 肖夫人杏眼微闪,一时没有回话。 贤妃一双眼,笑盈盈落在肖夫人身上,才似闲话家常一般道,“阿鸾出生时,竟是请了大相国寺的净空大师为她批过八字么?此事,本宫倒是从不知晓,就是从前母亲还在时,也从未听她提起过。” 定国公一辈,三子一女,先定国公谢广丰,如今的定国公谢广言,还有贤妃,乃一母同胞。虽然贤妃入了宫门,但定国公府向来得皇家宽恩,老国公夫人一年却也总有那么几次,能与贤妃母女相见的。自己的女儿,老国公夫人自然没什么好瞒的,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唯独这一桩,贤妃却是从来没有听过。昨日刚刚听到时,就是她,亦是惊疑良久。 “娘娘今日来,想必是得了陛下的旨意。只不知,问这话,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娘娘的意思?”肖夫人没有急着回答贤妃,反而是反问道。 贤妃笑着抿唇,“有什么区别吗?” “自然有区别。娘娘就算是嫁进了宫里,可娘娘,毕竟还是姓谢,是谢家人。”肖夫人轻轻将茶碗放到了桌上,抬眼间,不知是不是因为水雾漫了上来的缘故,那双眼睛,越发显得云山雾罩。 贤妃听罢,便是笑了,“二嫂果然还是如同从前一般,一点儿也没有变。那个时候,母亲坚持要将爵位给二哥,其实不只是因为大房后继无人,而是二哥确实骁勇善战,而且,二嫂也是精明能干。母亲那时便说,定国公府的日子快要没有从前好过了,若不是能干的,怕是撑不住这个摊子,如今看来,她老人家,果真是慧眼如炬。这些年来,二嫂撑着定国公府,二哥才能无后顾之忧。而且,就是阿鸾,也很是像二嫂,日后,定然也是个能干的。” 贤妃这一通夸,让肖夫人弯起唇,笑了,“可惜,再怎么精明能干,也总有撑不住的时候。只怕到时,愧对母亲,亦无颜见地下列祖列宗。” 肖夫人这一席话,让贤妃亦是有些失落,黯下眸色,沉凝了片刻,她这才道,“今日,我回来,是陛下允准的。却没有嘱咐我其他的事情。只是.......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怕是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契机。” 什么契机?贤妃没有说明,但肖夫人心知肚明,自然是剪除定国公府势力的契机。 事实上,这两年,定国公已经慢慢在释权,借由战事,已让他的很多心腹退出了西北军中的重要位置。虽然,肖夫人一直对此并不是很赞同,觉得他们已是站在刀尖上了,若是还丢了手里的兵刃,那便是任人宰割了。可定国公父子却坚持,想要让陛下看见他们的退让,看见他们的忠心。 可惜......肖夫人勾起唇角,冷笑一声,她和贤妃这样的女流之辈,都能看出来的事情,那些男人们偏偏还在心存寄望。 只是,终有再没有办法自欺欺人的时候。可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姑母!”正在这时,谢璇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谢珩进来了。没有唤娘娘,而是一声亲近的“姑母”,便是将贤妃当成了自己人。 兄妹二人进得厅来了,朝着贤妃和肖夫人行过了礼。 “姑母认为,陛下会怎么做?”在厅外时,谢珩和谢璇刚好听见了贤妃的那句话,谢璇便顾不得许多,直截了当地问道。 贤妃倒也不曾怪罪,将投在那个会走的椅子上的目光收了回来,转而望向谢璇,“那日,在赏春宴上,陛下让豫王殿下赠花,你得到的是白玉兰,谁人不明白当中真意?可是,那毕竟只是心照不宣的暗语,如今,陛下明旨已下,从前,他是不是属意你为豫王妃,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那时,在赏春宴上,陛下明明白白地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你表示了赞赏,而如今,豫王妃的人选已然定下,而坊间,偏偏却有传言说,你八字贵重,天命为凰,若你们是陛下,这个时候会怎么做?” “什么八字贵重?那不过是些无稽之谈,难不成,就要因为这个,硬抬我们阿鸾入东宫么?太子妃的人选,陛下和太子不都早已定下姚首辅的女儿了么?”肖夫人眉心几乎打成了死结。 “太子妃的人选,也只是心照不宣。” 心照不宣?又是心照不宣?好一个心照不宣!没有明言,便可以变卦,谁让你自己会错意了呢!只有明晃晃的圣旨上,那才是真正的圣意呢。 章节目录 第122章 旨意 “何况,若是他只是想着东宫的话,还是好的。我从他还在潜邸时,便跟在他身边了,对他还算有些了解。他最是看重那把龙椅,承受不了对于这个一丁点儿的威胁,他如今还春秋鼎盛着呢,太子却已经长大成人了,如今,阿鸾这个八字的传闻传得有鼻子有眼,我担心他动别的歪心思。” 贤妃这话一出,谢珩脸色惊变,肖夫人更是想也没想,便是怒斥道,“他敢?” 可她这一声,却只换来了一遍沉默。 他们都清楚,他自然敢。 甚至……谢璇想,若是洪绪帝果真动了那个歪心思,于他而言,便是一石二鸟之计。除了为了那个无稽的八字传闻,安了自己的心,也安了群臣百姓之心外,还可借机来又一次试探定国公府的真心与底线。 若他果真走了这一步,于定国公府,有两个选择。要么弃车保帅,要么,便是改弦易辙,走上那条从前定国公想也不曾想,便决然放弃的路。 何况,那条路,也未必就轻松,那必然也是一条尸山血海堆砌而成,荆棘遍布的路,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万劫不复。 而无论定国公府做出哪一个选择,若是洪绪帝果真走了那一步,于谢璇而言,便已是必死之局。 见因着她的一句话,肖夫人母子几个皆是变了脸色,贤妃略一沉吟后,忙道,“当然,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不过是想着防患未然,若是果真……也有个应对之策不是?” 在绝对的权力之下,什么样的应对之策能够行而有效? 但不管怎么说,贤妃的这个情,还是要领的。 且不管心里如何的翻江倒海,肖夫人还是耐着性子,亲自将贤妃送到了府门之外,等再回到正院时,却是越想越不放心,拉着谢珩和谢璇兄妹两个留在了正院。 甚至一并用了晚膳,又说了良久,看着夜深了,肖夫人才放了他们兄妹二人回去。 她自己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在内室里走过来,又踱过去,半点儿睡意也没有,只余一颗心似是被丢在那涨了油的锅上煎烤着…… 思来想去,肖夫人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自己铺纸研墨,很快写就了一封信,连夜着人送往边关,她一颗惶惶不定的心才稍安了些许,总算是在天际泛起鱼肚白时,在睡意翻涌中,闭上眼眯了一会儿。 谁知,第二日,宫里的旨意就下来了,却是责令定国公交接军务之后,立马返回京城。 听着宣读圣旨,谢璇也好,肖夫人也罢,都是浑身冰冷。但还不得不强撑着,跪接了圣旨,还要口称,“谢陛下恩典。” 来宣旨的,是康公公。见谢家人接了旨,便是笑道,“国公爷那里,夫人不用担心,今早,咱家那不成器的徒弟已经带着圣旨,出城往西北去了。不出半月,国公爷那里必然就会知道旨意了。咱家倒是要先恭喜夫人了,国公爷多年未曾回过京,借着这次机会,阖家团圆,亦是幸事。” 肖夫人不管心里怎么想,听得这话,也只能笑道,“多谢康公公。”而后,便是扭头对李氏道,“你送康公公出去。” 谢珩伤后,府里的中馈之事,肖夫人不耐烦管,尽数落到了谢璇身上,可这家里连个男人也没有,有的时候,送客的事,便落在了李氏身上,想来也是可悲。 但比起谢璇这个还没有出阁的姑娘而言,李氏这个已婚妇人到底行事要方便了许多。又是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身份也足够,不至辱没了客人。 康公公果然没有半点儿异色,与肖夫人几人告辞了一回,便随在李氏身后,出府去了。 等到康公公一走,肖夫人却好像是撑到了极致,膝下一软,便险些栽倒。 “娘!”好在谢璇一直都注意着,连忙伸手搀住了她。 肖夫人按住谢璇的手背,在上面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咬住牙道,“回去再说。”捏住那卷明黄圣旨的手却是用力到指节泛白,恨不得将那圣旨给撕裂、捏碎了才好。 不管怎么商量,圣旨已下,除非定国公拒不接旨,背上抗旨不尊的罪名,否则已成定局。 “陛下可是想借八字之事,给父亲身上安个欺君的罪名不成?”谢珩的脸色不好,沉凝着用力拍了一下轮椅的扶手。 谢璇低垂下眼去,眼底,暗潮翻滚。 肖夫人面沉如水,端坐在矮榻上,将腰背挺得笔直,“一个无稽的传言罢了,就凭一个八字,他还没那个能耐给我们安上个欺君的罪名,可是,他想借机将你父亲调离西北,倒是真的。” 谢珩亦是冷沉下眸色,“父亲离了西北,还有二弟、三弟他们,短时间内,倒是无关大局。何况,父亲早就害怕有所变故,该做的准备都一直不敢松懈,西北那边,儿子倒不是很担心。儿子担心的,是他让父亲进京,是有别的盘算。” 谢璇想到了谢珩被借故召回京后的遭遇,还有方才贤妃说的那番话,登时,脸色转白。 肖夫人此时反倒冷静了下来,哼道,“他可能是更想看看,你父亲如今怎么样了,是死了没有,还是离死有多远。”说到底,洪绪帝真正忌惮的,可不是谢璇那个虚无缥缈的八字批命之言,而是定国公府手中的军权。 肖夫人的话,却是听得谢璇眼皮一跳,极快地抬眼看了肖夫人一眼。这些年,谢璇除了被肖夫人问及是否还愿意嫁进宫,嫁给李雍时,略略提过,从未细问过肖夫人,定国公的状况。虽然,她早已隐隐有了猜测,可是,或许是为了逃避,她一直当作不知道,肖夫人也是。 可是,直到这一刻,那块遮羞布被扯了下来,谢璇也好,肖夫人也罢,都只能直面底下血淋淋的伤口。 谢珩垂下眼,扣在扶手上的手紧到手背上青筋暴露,“那时,薛先生为父亲诊脉,便言说,福已入肺腑,就算是薛先生,穷尽毕生所学,能做的,也不过就是暂且延缓毒性的发作。但也至多三到四年的时间,算算时间……也难怪他有些等不及了。” 杀父之仇?灭家之恨?谢璇不知怎的,便想起赏春宴前的那个梦魇来,这不过都是自己潜意识里明白,却不愿意承受,最后借由梦中齐慎的口宣诸而出的,谢璇下意识地,便是觉得浑身发冷地哆嗦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冤家 肖夫人心神不宁,第二日,便收拾了东西,带了李氏和谢璇,一道往大相国寺去祈福。 肖夫人这样精明的人本来是从不信这些的,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已经让这个一贯坚稳的女人,也有些心力交瘁起来。人在无助的时候,便会下意识地寄希望于神明,这些,谢璇都清楚,所以,即便心里不以为然,但谢璇想着,如果这样,哪怕是能让肖夫人心里稍稍安定些,那也不错。 是以,她便也放下了所有纷乱的思绪,安心随肖夫人走这一遭。 反正如今这样的情形下,她们这些无知妇人,只要不是太过出格之事,做什么,都是情有可原的吧? 大相国寺就在京城西出近郊的梅山之上,冬春之际,积雪消融,寒梅吐蕊,漫山冷香,掩映着山中古刹,晨钟暮鼓,算是京城周边的一大盛景。 只她们今日来的时节不对,自是看不到这漫山遍野的香雪海,但暮春时节,这山上的景色倒也不错。 树木葱翠,一片绿色中,偶然探出一两团鲜艳的色彩来,或红或黄,或紫或白,皆是山中野花,比起京城里堆砌的繁华,流于刻意的精致,这里的景色,倒透出几分野趣来。 谢璇深深呼吸了一口林间的清新空气,就当出来春游,也是不错哒。 因为是临时决定要来的,是以自然没有让大相国寺闭寺只接待他们一家的道理,但肖夫人还是差人先来告知了一声,等到定国公府的马车沿着青石铺就的山间车道,一路行到大相国寺山门前停下时,早已有小沙弥等在了山门前,为肖夫人她们引路了。 大相国寺倒与寻常的寺庙没什么两样,左不过因为近着京城,又香火旺盛,得了这些达官贵人们不少的香油钱,所以修葺得很是宏伟壮观了些。但谢璇前世,倒也托庇于员工旅游的福利,曾经到过四大佛教圣山之一的普陀山,见识过“海天佛国”的胜景,又因着也来过大相国寺那么两三回,因而,谢璇对眼前所见,倒是司空见惯得很,不觉得有什么。 面目平淡地随在肖夫人和李氏身后,在大雄宝殿里烧了香,点了长明灯,又陪着肖夫人到佛堂听了一会儿如今大相国寺的主持戒心大师讲了一会儿经,肖夫人觉得有些乏了,才被那小沙弥引着,往为她们备好的禅房而去。 那小沙弥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眼珠子很是灵活,稍早时,还只是有一句说一句,后来,许是熟了,话便也多了起来,但也并不聒噪,只挑拣着肖夫人她们会感兴趣的话题多说一两句,倒也并不让人讨厌,居然是个健谈,并且会看人眼色的。 给定国公府安排的禅房还是她们从前来时便习惯住的那间禅院,院门外种了一棵桃树,居然还在开花,而且色泽比寻常的桃花来得要深要艳,当真是灼灼其华,因着横生的枝桠,那花朵密密匝匝,如同一朵硕大的桃红烟云,开在这间禅院和隔壁禅院的院门之上。 桃花,本是世间俗物,可开在了这寺院之中,居然也沾染了两分脱俗之气,灵透了许多。 那叫明远的小沙弥瞧见谢璇的目光落在那株桃花之上,眼珠子咕噜噜一转,便是笑道,“女施主若是喜欢这花,倒是来得巧了,咱们后山上有一片桃林,如今正看得好呢,若是闲暇时,倒是不妨去走上一走。” 谢璇却并没有太感兴趣的样子,只是微微一笑道,“从前听人说,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我还不怎么相信,今日一见,倒是果真如此。” 随着小沙弥明远进了禅院,谢璇的目光不经意往边上一瞥。因着禅院的前墙只有半人高,因而谢璇从花树的间隙间一眼便瞧见了隔壁禅院里有两个仆妇模样的人正在说着话从院子里走过。自然来这相国寺,能住得起禅院的,都是富贵人家,可看那两个仆妇的行止都是刻进骨子里,发于自然的规矩,谢璇便是笑道,“敢问明远小师傅,这隔壁的禅院里,也有人么?” 明远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憨态可掬地道,“是啊!就在你们前面不一会儿进的寺,是我明清师兄引的路,听说,与你们一样,也是京城来的贵人。” 谢璇听到这里,目光轻闪,没有再说话。 等到进了禅院,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烧水的烧水,沏茶的沏茶,伺候着肖夫人几个坐下时,肖夫人便是轻声对林嬷嬷道,“既然隔壁禅院里住了人,你去看看。” 林嬷嬷低低应了一声“是”,便是退了出去。 这也算是基本的礼仪,既然都是京城来的,有些应酬就是难免,虽然,以她们目前的心绪,只怕都有些不耐烦这些,但人立于世,有些事情,总是由不得自己任性。 不一会儿,林嬷嬷回来了,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呼啦啦,居然还跟了好几个人。 听见动静,肖夫人也好,谢璇也罢,都扭头从挑开的帘子望了出去,这么一望,母女俩,包括李氏的表情,一瞬间都变了。 冤家路窄,大抵说的,便是此时的情境了。 当先一人,是个花信年华的年轻妇人,穿了一身雪青色拱碧兰花的湖绸褙子,下身系一条海棠红芙蓉花山茶栀子花暗纹的十二幅湘裙,乌发如云间,是双股的金镶点翠万事如意簪,随着她的步履间,轻轻摇曳,掩映着那好似天生带着笑的富贵雍容之态,让人蓦然觉得有些晃眼。 “本宫见到夫人身边的嬷嬷,这才知道夫人居然也在这里,说什么便也要来跟夫人问个安才是,不请自来,还请夫人莫怪呐。”带着笑的嗓音从门外,便响进了门里,那妇人已经跨进门槛,三两步走到了肖夫人身前,便是轻轻一福。 肖夫人却不敢托大,已是同李氏和谢璇姑嫂二人一般站起,侧身避开了妇人的礼,笑应道,“臣妇也是不知隔壁禅院居然住的是公主,若是早知道,一早便该去拜会才是。” 那妇人不是别人,正是谢璇也算已有过数面之缘,头一回见面,还让她很是忌惮过一回的,当朝唯一的嫡公主,远嫁江南,前年回京省亲后,便一直住到现在的宁平公主。 章节目录 第124章 路窄 宁平公主也就罢了,终归没有什么太深的交集,最初的忌惮,到如今也是相安无事。反倒是宁平公主身后的人,在此时再见,便很有些让人心下不舒坦了。 宁平公主身后还默默跟着一人,穿一件藕荷色西番莲暗纹的湖绸褙子,并一条白色杭绸挑线裙子,挽了个双垂髻,不过插了两小朵珍珠米串成的珠花,一身清爽。却是曹芊芊。 从前谢璇一见,便会欢喜地唤上一声“芊芊”,曾亲如姐妹的人,如今,乍然相对,却是相顾无言,更不知,该以何种面目相对。 两人的目光抬起,在人群中匆匆一触,便是各自移开了。 只是不管心里有何想法,面上该端着的,还得端着。宁平公主也好,肖夫人也罢,都是有礼而不失亲热地打了招呼,又坐下闲聊了几句,说了京城最近的天气,也说了京城最近流行的衣裳款式和首饰样式,倒是说得很是投机,却是未曾提到过半个敏感的字眼,因而相谈甚欢。 片刻后,宁平公主才以不打扰肖夫人休息为由,告辞起身离开。 等到宁平公主一行人出了禅院,肖夫人脸上的笑容却是瞬间便自脸上消失了。 谢璇是早已料到了她娘的反应,是以处变不惊。李氏却因心里本就对肖夫人这个婆母心存忌惮,甚少相处,如今被肖夫人乍然冷下的脸色给弄得惶惶不安,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跟宁平公主相谈甚欢么?怎么转眼,脸上便阴云密布了? 而那边,林嬷嬷不等肖夫人吩咐,便已悄无声息出了门去。 不一会儿,再静悄悄回来时,却带来了已经打探到的消息。 “后日,是宁平公主早夭长子的冥诞,宁平公主还在南边儿时,便有做法事的习惯,回了京城,也年年如是,是一早就定好了的。”也就是说,真的只是巧合。 谢璇悄悄松了一口气,肖夫人的脸色也和转了好些。 “曹大姑娘却是昨日才收到了公主相邀一并往大相国寺来的帖子的,与宁平公主同行的,还有公主的小姑子,姑苏刘氏的十姑娘,年龄与曹大姑娘相当,说是刚来京城,没有伴儿,所以请了曹大姑娘来相陪的。” 肖夫人听罢,却是冷冷一哼,“咱们这位公主的脑筋倒是动得快。这是前日的圣旨不是给咱们阿鸾的,否则,今日请来相陪的,怕就是咱们阿鸾了吧?” 不只如此,宁平公主打的什么主意,谁不明白?曹芊芊的兄长,曹彧,可还没有娶亲呢。 不过,江南士族的女儿,又是诗书传家的姑娘,居然想与京城的功勋世家联姻,还先将公主这一房的派出来打前锋,看来,姑苏刘氏的日子也过得不是很太平,或者……江南,也并不如表面看来的富足安定? 不过这些,都不关他们的事,确定了宁平公主也好,曹芊芊也罢,来大相国寺与她们定国公府都没有半点儿干系,肖夫人便不想再听这些糟心的事,轻挥了一下手,道,“都累了,趁着午后,歇一歇,晚间咱们用寺里的全素宴。” 大相国寺的全素宴,可挺有名气的。 李氏难得出门,听罢,便是高高兴兴应了。 谢璇也高兴,却是为肖夫人此时的反应,不管宁平公主和曹芊芊来大相国寺是为了什么,只要与她们无关,她们如今自顾且不暇,哪里还能去多管闲事? 方才有那么一瞬间,谢璇还真有些怕肖夫人会动了别的心思,毕竟,谢璇再清楚不过肖夫人对她的拳拳爱护之心,她身边之人尚且提起曹芊芊,便恨得咬牙切齿,遑论肖夫人? 乍见曹芊芊,谢璇真怕她娘会忍不住……好在,她娘还是比她想象的,更为沉稳,更为强大。 走出禅房,谢璇站在廊檐下,抬头望着那株开得如火如荼的桃花半晌,突然便是笑道,“走吧!这山间春光正好,莫要辜负了。咱们往后山桃林去转转。” 莲泷和鸢蓝都不是多话的,自然是垂首跟上,只莲泷心里,却是不无疑虑,姑娘还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这几日虽然没怎么看出姑娘心绪低落,但毕竟是出了这么大的事,夫人说是来大相国寺祈福,却也不无让姑娘散心的意思。 姑娘方才就不见对那桃林感兴趣的样子,这会儿见了一番曹大姑娘,心绪只怕更是不好才是,怎么却兴起了要去看那桃林的兴致?莫不是想去散散心么? 莲泷的满腹疑虑,终于在到了桃林,见得那满目桃花灼灼中,背身而立的人影时,尽数烟消云散了。 莲泷在心里无声感叹道,原来如此。 只是,从前,曹大姑娘与她们姑娘情同姐妹,自然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样无声而约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可是如今,已经是这样的境况了,怎么还能如此? 莲泷心中一时之间,难以言状的复杂。 那背身而立的人,许是听见了脚步声,缓缓回过头来,目光沉静如水,可不就是曹芊芊么?她立于一株开得正艳的桃花树下,背脊挺得直直的,被那灼灼桃花的妖艳反衬着,反倒显得愈发端庄,不出挑,却也让人无法忽视。 是几时起,曹大姑娘身上也有了这样的光华?是如今的威远侯府也好,还是她自己也罢,都不得同日而语,是以,觉得有了底气,便不再刻意地低调,敛起自己周身的气度?还是从前,自家姑娘身上的光华太盛,遮盖了她身边其他人的光彩? 莲泷一时间,思绪纷乱。待得瞧见谢璇朝着她轻轻一瞥时,她才一个激灵醒过神来,悄悄扯了一下鸢蓝的袖子,两人双双屈膝福身,而后,无声退了下去。 曹芊芊身边今日跟着的却不是蕊香,但那丫鬟也是个懂眼色的,亦是随之退了开去,一时间,这桃林深处,便只剩了她们二人。 一时间,俱是无言。一阵风吹来,扬散了一处桃花香,有花瓣翩跹着从眉间飘过,谢璇眨了眨眼,回过神来,轻轻笑,“要我说,这世间,最与我有默契的,还是芊芊啊!往往……我什么都不用说,你便能明白我的意思。只是,我没有想到……你我这般的有默契,连看上的东西,也是一样。” 谢璇的语调轻飘飘,听不出半分的喜怒,不!她甚至在笑着,该是欢喜的才是。 但曹芊芊却半点儿也笑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125章 了断 “今日,我是随宁平公主一道来敬香的,并不知道会遇见你。”曹芊芊声音干巴巴地道。 谢璇轻笑,“若是早知会遇上,你便不会来了,是吗?”目光轻睐,见曹芊芊沉凝着一张脸,一言不发的样子,谢璇有些好奇地挑起眉来,“你在害怕吗?怕什么?怕我兴师问罪?不应该呀!你得偿夙愿,此时正该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作何却又摆出这样一番姿态?” “我与豫王殿下的婚事,乃是陛下亲赐,由不得我,也由不得豫王殿下,你若是心中有怨,硬要冲着我来了,那我也无话可说。可阿鸾,你我相知数载,我竟是不知,你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之人。”曹芊芊倏而便是抬头,促声道。 谢璇反倒是低低笑了起来,“好一个义正言辞。曹芊芊,你我相识数载,我又何曾料到,你会是背后阴我的人?你若是早早告诉我,你中意李雍,我未必不会想法子成全你,可你偏偏……却用了这样的法子。我说的,也不是你成了豫王妃这件事,而是那些坊间的传闻。” 话至此处,曹芊芊的脸色果然有一瞬的僵硬。 谢璇嘴角轻轻一扯,淡淡嘲讽道,“果然与你有关。”这一声,很轻很淡,不知是尘埃落定后的淡然,还是伤到了极致的哀楚,谢璇轻轻敛下眸子,遮掩了杏眼深处的黯色,幽幽道,“虽然,我千百回地告诉自己,那件事,我只告诉过你一人,除了你,不会有别人。可我,却还是不愿意相信,直到这时……我却不得不信。” 曹芊芊沉默着,没有言语,只却紧咬着下唇,眸底情绪百转千回,纠结成了一团乱麻,犹如此刻被她揪在掌心,揉成了一团的丝帕。 谢璇蓦然抬起杏眼,目光清冷地望向她,“芊芊,若是别的事,我或许会气会伤心,但经年过后,我未必不会原谅你。可唯独这一桩……我尚且不能原谅自己,又如何能原谅你?” 这一件事,不只是毁了她与李雍之间的可能,毁去的。还有她费尽心机,想为定国公府谋取的一条退路,不!不只如此,反而因为这件事,一切,更糟了! 谢璇不只觉得自己这一年多的谋算落了空,更恨自己,自作聪明,以为自己能为家里做些事,却是将定国公府又推向了绝境。 这些日子,谢璇心里有煎熬,可是,比起婚事落空的伤感,她更多的,是对曹芊芊的失望,更多的,是对自己的自责,无穷无尽的自责。 谢璇的眼里,便蓦然有些湿润,可是,她现在最容不得的,就是软弱,何况是在曹芊芊的面前? 谢璇仰起头来,用力深呼吸,果然是将眼里的泪又逼了回去。 只是,待得平静下来时,她的语调却已经疏冷到了极致。 “算了,事到如今,再说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了。今日我来见你,不过是为了求个明白,既然你我各有各的路要走,那么在这里分道扬镳也没有坏事。” 谢璇淡淡说完,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了,轻轻点了个头,便是转过身,迈步离开。 “阿鸾!”曹芊芊却在谢璇身后喊道。 只是这回,谢璇停了步,却没有回头。 曹芊芊眼中有些什么灰飞烟灭,她咬紧了唇,才让自己得以将那句哈说得齐整,“不管你信还是不信,你的那个秘密绝不是经了我的口说出去的。虽然我有我的路要走,但也没有想过要在背后阴你,你对我的好,我始终记得。我们就算再也没有办法回到从前,我也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你在城南做什么我不知道,但若是要紧的事,最好先收敛着些,怕是已经有人盯上你了。” 谢璇背对着她,因而曹芊芊没有瞧见谢璇眼中乍然掠过的惊色,和骤然惊抬的眉眼。 半晌没有听见谢璇应声,也没有见她转过身来,曹芊芊眼中掠过一抹黯然,继而便是有些苦涩地笑了,“我知道,你如今,已是不信我了。但这件事,你最好……能够慎重一二。”话落,这回倒是不等谢璇先告辞了,曹芊芊扭身便背对着谢璇,快步离开。 谢璇半晌后才回过头来,望着她一步步走远,没入绯红桃色中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纠结,最终归于一片沉溺的黑。 谢璇回到禅院时,肖夫人和李氏午憩都还没有起身。谢璇便抱了双膝,坐在临窗的炕上,从洞开的窗户处望着窗外在微风轻徐下漫天飘零的桃花发呆。 下晌时,肖夫人提前知会让准备的一桌素宴被送了上来,味道果真很是不错。 至少,已经数日茶饭不思的肖夫人这回好歹就着那些素食吃下去了小半碗米饭,就冲着这个,谢璇觉得这一趟,也来得很是值当。 山间的夜,也很是静谧。远离了京城的繁华,也远离了京城的喧嚣,似乎是在夜幕降临的刹那间,整个天地就已经沉寂了下来。 万籁俱寂,只能听到夜风里,隐约的虫鸣声。 谢璇原以为,这样的环境,总该睡个好觉了。 却没有想到,事与愿违,直等到夜深了,她还是辗转难眠,半点儿睡意也没有。最后,索性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了个蚕蛹,缩在床角,鼓着腮帮子望着窗外的月亮生闷气。 谢璇啊谢璇,想当初,连吃饱穿暖也是个问题的时候,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有个能躺的地儿,只要安全干净,倒下睡便是,哪里有这么多的富贵毛病? 居然还学会择席了? 谢璇在心底哼了自己一声,转念,却又是苦笑,她知道,自己这哪里是什么择席,分明就是心事太多以致有些焦虑失眠了,再这样下去,她可别得了个什么焦虑症、抑郁症之类的心理疾病,这个时代可是没有心理医生的,她若得了这样的毛病,若是没有本事自医自救,那就只能等着彻底变态了。 哎!谢璇叹了一声,横臂在炕几之上,又将脸枕在臂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悄悄哼起歌来,本来想唱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的,结果,才发现记忆竟已经有些模糊了,调子还恍惚记得,但词却已经忘得七七八八了。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师兄 不知不觉,她竟已来了大周快要九年了。九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已是谢璇这个人不满十五岁的生命中的大半,九年,足以改变很多东西。 近来,她越来越少忆起前世的一切。有的,只是对现有家人的挂怀,对目前状况的忧心,她越来越像是定国公府的七姑娘谢璇应该是的样子,而前世,那些她从前记忆犹新,甚至万分怀念的一切,却一点点的模糊和不真实起来,偶尔忆起,她都觉得有些恍惚,好似那才是她一个光怪陆离的梦,而已。 “叩叩叩……”突然间,轻悄的敲门声响起,将谢璇飘远的思绪拉扯了回来,同时,却是让谢璇一个激灵,方才,她竟想得这般入神,半点儿没有察觉到有人来了,这在关键的时候,可是致命的。 直到门吱呀一声轻启,外间传来莲泷的声音,“林嬷嬷,这么晚了,有事吗?” 谢璇紧绷的心弦这才松懈下来,原来是林嬷嬷,这就难怪了。 “姑娘睡下了吗?”林嬷嬷的声音亦是随之响起。 谢璇杏眼微闪,便是清了清喉咙道,“嬷嬷进来说话吧,我还醒着呢。” 外间静了静,紧接着,一阵窸窣声起,却是林嬷嬷轻轻撩开帘子进来了,“姑娘。”屈膝福了福,林嬷嬷便是直接道明了来意道,“夫人有些积了食,是以睡不着,便让老奴来看看,姑娘可歇着了。若是姑娘还醒着,便命老奴请了姑娘过去说话。” 谢璇目下闪了闪,已是笑着从炕上下来了,“莲泷,帮我拿衣裳来。” 因着已是夜深,谢璇不过裹了件外裳,又披了件披风,随意挽了个纂儿,却是连莲泷也没有带,便与林嬷嬷一道出了她暂居的禅房,往肖夫人的居处而去。 等到了肖夫人的禅房,果然肖夫人还醒着,身上的衣裳钗环都还和白日时一样,谢璇杏眼便又是一闪,果真与她猜测的一样。 因而,当林伯在她进来之后,就反手关上了房门,甚至是瞧见一个陌生的人影从门后的阴影中跨了出来,站在面前,朝着她与肖夫人拱手行礼时,她亦是半点儿没觉得诧异。 她就说嘛,她娘不是那种一出了事就只知道求神拜佛的无知妇人,她来大相国寺,而且还要特意住上一夜,一定有她的目的。只是,不管是什么,既然隔壁住着宁平公主和曹芊芊,她们还得多多小心才是。 “阿鸾!快来见过,这是你林伯和林嬷嬷的独子,林越。自幼便被送往山中学艺,说起来,你算是林伯和林嬷嬷的弟子,倒也可以唤他一声师兄。”谢璇神思电转间,肖夫人已经和颜悦色让那人免了礼,而后,笑着对谢璇道。 谢璇还在惊讶着林伯与林嬷嬷居然还有一个儿子,之前怎么半点儿未曾听说过,就被肖夫人一句师兄给震住,抬眼往面前拱手垂头的黑影看了过去。 不想,一抬眼,倒是撞进了另一双亦是刚刚抬起的眼睛,谢璇一看,便是不由得一惊,嗬!还珠格格? 那么大,而且明亮的眼睛,可不就是印象里只有小燕子才有的么? 不过……这么一双眼怎么却长在了一个大男人身上? 林伯和林嬷嬷的儿子看上去比谢珩年岁要轻些,但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了,个子高高,而且壮实,乍一看去,面貌没什么出奇,除了一双眼睛,特别的大,炯炯有神之外。 谢璇想了想,这才发觉他那双眼睛应该是长得像林嬷嬷,只是林嬷嬷大多数时候都是低眉垂眼的,让人忽略了她也有一双大眼睛,何况,这眼睛长在女人身上,远没有长在男人身上来得打眼。 “你这孩子,做什么一直这样看着你师兄?”谢璇一时想入了神,竟是半点儿没有察觉到自己一直紧盯着人家看了,但其他人可没有眼瞎,人家“林师兄”被看得浑身的不自在,而肖夫人却是觉得丢脸至极,连忙咳嗽了两声道。按理平日里谢璇的规矩大面儿上是从不错的,怎么今日竟会全没了礼仪,看一个陌生男子看走了神?若不是林越长的实在是非常一般,肖夫人都要忍不住想歪了。 谢璇被肖夫人这么一喊,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确实有些不合时宜,连忙收回视线,朝着那高壮的林师兄林越轻一屈膝道,“师兄。” 她喊的倒是干脆,本来,她也算是林伯和林嬷嬷的弟子,只是没有办法宣诸于外,喊林越一声“师兄”也是理所应当。而且,谢璇知道,肖夫人今日特意要来大相国寺烧香祈福,又半夜不睡,将她叫来这里,便是要引见这位林越给她认识,想必,这位林师兄如他父母一般,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只是,暂且还不能曝光于人前,既是如此,叫声“师兄”,可是半点儿不吃亏的。 可惜,她喊得干脆,但林家人听得却是都脸色一变,那林越更是忙不迭地摇头道,“使不得,使不得......” 谢璇见他一个大男人,居然将头摇成了拨浪鼓不说,一张脸居然还涨得通红了,偏生,说来说去,却都只是一句话,谢璇便不由觉得好笑,这个高大的一个男人,原来却是个腼腆到不行的,倒也是......矛盾得可爱。 林嬷嬷显然也知道自己的儿子是个不善言辞的,便是忙道,“夫人,这确实使不得。七姑娘是主,我们是奴,如何能够这般相称?夫人千万莫要折煞了我们。” “有什么使不得的?”肖夫人却是神色一肃道,“因着我从前机缘巧合帮过你们,你们便卖身为奴,在我身边这么些年,就是有多少大恩,也早该还完了。我原先一直想着,等到机会合适,便放了你们一家的自由。只是没有料到......我让你们教阿鸾一些本事,却也没有改了这个意思,若是......你们便早早离开就是,只是,阿鸾的周全,我却还得全权交给你们,我才能安心。” 谁也没有料到肖夫人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屋内几人,包括谢璇在内,都是面色大变。 林嬷嬷更是二话不说,便是“噗通”一声跪倒道,“夫人千万不要这样说。若是没有夫人,我夫妇二人早已不在世上,更别提还有阿越了。夫人对我一家大恩大德,岂是随随便便就能报了的?何况,这些年,在夫人身边,夫人从未亏待过我们。” 章节目录 第127章 思量 “是啊!夫人!”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林伯,今日亦是接过了话,沉声道,“当年,我们跟在夫人身边,卖身为奴,是心甘情愿。这些年来,在夫人身边,安乐富足,还能有个儿子,将他养大,是我们从前刀口舔血时,从未想过会有的生活,这些,都是有赖于夫人。这样的恩情,毕生也难以偿还。何况......这些年,我们在夫人身边,早已习惯了,就算夫人放我们走,我们也不知,能够走到哪里去。何况.......” 说到这儿,林伯扭头看向林嬷嬷,二人相视一笑,即便是谢璇早知这两人非寻常人,那一刻,还是被惊到了。收敛了平日里刻意的低调,两人平凡的面貌中,却迸发出了从未见过的光华,还有,那对视间,浓浓的,让人难以忽视的心有灵犀,那是经年累月,涤荡了那些浮华种种,沉淀下来的,最纯粹,最真挚的相知相许,只有彼此。 “我与珊瑚一早便已商量好了的,我和她,哪儿都不去,就陪在夫人身边。至于七姑娘,我们能教的,都已经教给了她,其他的,便都交给阿越了。” 林伯的语调很是平淡,但却是深思熟虑过后的坚决。 肖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却又踌躇了,望向林越,怕是想让他开口相劝。 谁知,林越却是黯了黯双目,垂下眼,只沉默不语。 肖夫人便知,他们一家,果真是早早就商量好了的,肖夫人一时间,心中百味杂陈,悄悄垂下眼去,用帕子印了印眼角。片刻后,再抬起头来,已是神色如常,只双眼略有些红湿。 “既是如此,那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如今,不过是做最坏的打算罢了,未必就走到那一步,也无需那么伤感。”肖夫人虽然这般说,但无论是谁,心里的沉重也没有因此而轻上几分。 肖夫人清了清喉咙,然后才望向谢璇道,“阿鸾!母亲从前对你说过的话,你都要记得。若是果真到了那一天,你兄长们不算,你却是一定得离开的。母亲经历过,太清楚对于女子来说,那些事情意味着什么,我绝对不能允许,我唯一的女儿落到那般的境地。” 谢璇张了张口,这是肖夫人头一次将心思说得这般明白,很多事情,谢璇其实心中早有猜测,可是,没有说破,她便当作什么都不清楚。如今已是说破了,还怎么粉饰太平?谢璇喉间泛涩。 “你林师兄自幼被送到山里学艺,林伯他们的家传本事也都早已传授予他,有他在,千军万马中,也可护你周全。只是,如今情况不明,他却是不能直接跟在你身边,就当是最后的退路,你便将他暂且安置在你城南的那个家里,等到......也算有个照应。” 谢璇心里还在伤感,乍然听得肖夫人说到“城南”两个字,陡然便是一个激灵,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是促声道,“不可。” 那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些慌,引得肖夫人和林伯他们皆是狐疑地望向她。 面前这些人,可就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谢璇心头惊跳,强自镇定下来,笑道,“我只是觉得,既然林师兄是最后的退路,放在城南的家里怕是有些不妥。林师兄既然一早便是藏在城外,倒不如以静制动,便继续留在城外就好。” 不管曹芊芊说的话,是真是假,城南那里,都不再安全。可是,这事,是她费了不少口舌,才让肖夫人答应让她试试的,若是此时出了纰漏,肖夫人已然是惊弓之鸟,只怕,当真便会不顾一切地用起那下下之策,先将她从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中偷渡出去再说。 可这,却是谢璇万万不能答应的。且不说,如今的这一团乱局,有因她之过,就算没有,她也决不能抛下这里的一切,独自离开。何况,若是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她娘为了她铤而走险,被旁人发觉,那只怕就是毁家之源,谢璇是万万不想看到的。 谢璇的借口虽然是信口拈来的,但因着是自从听了曹芊芊那一句之后,就一直在琢磨的事情,所以,说出口来,肖夫人非但没有狐疑,反倒是敛起眉心,认真思虑了片刻,而后,居然是点头道,“阿鸾考虑得也对,阿越还是留在城外更为妥当。” 谢璇悄悄松了一口气,眉心却轻颦着,城南那里,还得慎重处置。 将要做的事情做完,肖夫人的心病便已去了大半,倒果真能睡得着了。 林越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遁入了夜色之中。 而谢璇,回了禅房,却还是久久不能寐,忽而怀疑起曹芊芊话中的真假,忽而却又忧心起,不管她的话是真是假,城南那里都已经不安全,可盯住她的人,是曹芊芊,还是另有其人?若是后者,又是何方神圣?盯着她,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定国公府来的?到底有什么目的? 若是城南那里的布置,都必须舍弃,她行事,便必然要更加小心才是,究竟该从何处着手,还得意思思量才是。 这般一直胡思乱想着,直到天际泛起了鱼肚白,谢璇这才最终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睡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只是,似乎才刚刚合上眼,便听见了门外莲泷她们压低了的说话声。 莲泷她们也知道谢璇昨夜没有睡好,本也不想打扰了她,但这里毕竟不比自家,难免被人闲话,何况,肖夫人那里已是传了话来,说等用过了早膳,便要启程回府。 正犹豫着该不该进去将姑娘叫醒,便听得内室里谢璇喊道,“莲泷!” 这下也用不着纠结了。 莲泷清脆地应了一声,便与鸢蓝一道捧了打好的水,脸巾,还有胰子进了内室,服侍谢璇起身梳洗去了。 用过早膳,肖夫人亲自去向隔壁禅院的宁平公主辞行,推说谢璇有些受了风寒,没有让她跟着去,谢璇知道,肖夫人这是心疼她呢,怕她再见了曹芊芊会心里膈应,所以,索性不让她去了。 谢璇倒也确实不怎么想再见到曹芊芊,便也索性任性了一回。 等到肖夫人回来,便双双登了马车,离了大相国寺,往京城而去。 谁知,马车才刚刚行到半路,还在半山腰上,却慢慢停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128章 擦肩 “姑娘,是豫王殿下。”车帘外,响起鸢蓝欲言又止的声音。 谢璇的目光微微一闪,李雍么?她还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便见到他。 谢璇心里一时有些五味杂陈,还没有理清,便果真听到车外隐约传来的声响,却是林嬷嬷正在给肖夫人回话呢。 “夫人,豫王殿下怕是已经在路上等了挺长时间了,老奴看他肩上都被露水打湿了,说是要来拜见夫人。”林嬷嬷的语调平铺直述,没有带半分的感情,隔着点儿距离,但以谢璇如今的耳聪目明,却是听得再清楚不过,心情登时便有些微妙起来。 虽然理智告诉她,不管李雍怎么样,以后都跟她没有关系了,可她的耳朵却还是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肖夫人半晌没有吭声,开口时,语调却是冷淡得紧,“豫王殿下倒是有心了,知道长姐与未婚妻在大相国寺敬香,就忙不迭地过来接了,真是体贴入微。既然如此,我们便不要不识趣挡着豫王殿下的路了。传令下去,将咱们的车马都尽量靠边,为豫王殿下让路。” 谢璇眸光一黯,抓在帘子一角的手,微微用力,将那车帘给抓得皱起。 莲泷小心瞄了一眼谢璇的脸色,半声也不敢吭。 须臾间,马车晃动了两下,怕是听了肖夫人的吩咐,已经在靠边了。 “夫人!”就在谢璇竖起了耳朵,准备听着马蹄声擦肩而过时,车外却骤然响起了一声喊,是李雍的声音,低沉中透着沙哑,满满的急切。 肖夫人没有立刻出声,沉默了片刻,才语调冷淡地道,“豫王殿下有什么吩咐?” “夫人!我有几句话想与阿鸾说,就几句,还望夫人成全。”李雍的姿态放得极低,哀求里带着两分狼狈。 谢璇听得心下一抽。 肖夫人却是道,“殿下所求,不合礼数。” “夫人。”李雍又是一声急唤,片刻后,声音又低了两度道,“求你成全。” 肖夫人又默了片刻,“我们既然与豫王殿下在这山路上巧遇,想来也是缘分。但这缘分最是玄妙,有缘起,便有缘尽。殿下若是执意如此,那便去吧!”只一瞬,肖夫人的嗓音冷下来,如同一把利箭,毫不留情地直刺李雍心间,“但我希望,这都是最后一次,就当做个了结。过些日子,殿下府中便会迎进王妃,而我的女儿,日后也会嫁人,相夫教子,我不希望听到任何的闲言碎语。若是殿下当真还念着一丝阿鸾,便请自重。” 李雍没有吭声,谢璇的手,不知在何时悄悄揪在了胸口,紧得微微发颤。 竖起了耳朵,她听见一个有些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挪,慢慢靠近了她的马车。 “殿下有什么话,便这样说吧!”谢璇在那脚步停在车边时,便是这般道,嗓音与肖夫人一般无二,冷淡到了极致。 “阿鸾……”李雍的嗓音弥漫着难言的哀伤,沙哑地唤着她的乳名。 谢璇轻咬了一下下唇,“殿下往后……还是别再这般唤臣女了。” 车外一寂,片刻后,才听得李雍的声音再度苦涩地响起道,“阿鸾……谢七姑娘,这桩事,原是我对你不住,我也不求你能原谅我,你还能听我说上两句话,我便也知足了。” “殿下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不过是命运使然罢了,殿下也不要太过放在心上。”谢璇终究是不由心软了一回。 车外的李雍眼睛亮了一下,“我听说,父皇下了旨,要定国公回京,阿鸾……你们若是……” “殿下!”谢璇急急打断李雍的话,“这是臣女的家事,便不劳殿下操心了。” “阿鸾……我只是想着,若是我能帮忙……”李雍讷讷道。 “殿下!”谢璇加重了语调,喊道,“臣女说了,不劳殿下费心。往后,臣女的事,臣女家里的事,都与殿下,没有半点儿干系。” 如肖夫人所言,有些事,确实该做个了结,有些话,就算伤人,也必须说个清楚明白。否则,害人害己。 谢璇一双杏眸,随着想通了而一点点清明,明澈到清冷。 车外,果然又是一寂。 李雍没有再说话,或许也是不知该说什么了。 “殿下要说的话,想是已经说完了?”谢璇想着,快刀斩乱麻吧,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倒是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反倒让彼此都更难受。 李雍没有说话,前面的肖夫人已经听见了动静,轻声吩咐道,“走吧!” 马车提提踏踏跑了起来,风吹动车帘,谢璇的目光不经意往边上一看,从透过的车帘,刚好与李雍望过来的目光碰到一起,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却都堵在了喉咙口,成了彼此的无言。 此时擦肩,便是永生永世。 谢璇淡然收回了目光,放在膝上的手,却是一紧,搁在上面的左手深深掐进了她的右手背上,才让谢璇有了力气,淡然地,冷漠地,收回了视线。 只一瞥,一瞥,便已远在万水千山。 李雍站在原地,转头看着定国公府的马车在蜿蜒的山道上渐行渐远,却是久久没有收回视线,好像是在那里生根发芽了一般。哪怕是再也瞧不见马车的踪迹,他还是站在那儿,成了一尊雕像。 直到石桉看不下去了,走到他耳边轻声唤道,“殿下。” 李雍眨眨眼回过神来,收回视线,目中一片沉冷。 “走吧!”说完这一句,他却是一言不发,径自翻身上了马,然后便是一夹马腹,却是朝着下山的方向而去。 “殿下!”石桉惊叫一声,连忙上马去追,心里却是万般疑虑,他家殿下好端端的,又是怎么了?这虽然上山来接宁平公主和曹大姑娘只是殿下听说谢七姑娘也在山上才临时抓里的借口,但如今谢七姑娘已经见过了,这该圆的谎还得圆吧?这个时候走了,不是落人话柄么?再说了,他家殿下与曹大姑娘的亲事,那是陛下钦赐的,板上钉钉,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既是如此,那曹大姑娘迟早都要进门,又不是那么差的人,殿下与其一直这样怄着,还不如就好好过呢,何必一直眷恋着已经注定会失去的人? 不过,想想那谢七姑娘对自家殿下的影响,石桉这话,就算是在喉咙口打转了无数回,也没能说出口来。 章节目录 第129章 请婚 山上大相国寺里,宁平公主正拉了曹芊芊在禅院里说笑,曹芊芊面上有些羞赧之色,不知被宁平公主说了什么,略略红着脸,但一双眼,却如同含了春水一般,不时地往禅院门口睇去。 宁平公主见了,便不由用丝帕捂了嘴笑道,“瞧瞧!你这会儿啊,人是坐在这里,心是早就飞到外边儿去了。芳菲,你去看看,豫王殿下可到了,他再不来,咱们未来的豫王妃就要望穿秋水了。” 原是李雍要来,豫王府的长吏便已先着人来大相国寺禀报给了宁平公主,宁平公主可没有这个待遇,自然将这好处尽数算到了曹芊芊的头上,打趣着曹芊芊,也打趣着李雍这媳妇儿还没有过门呢,就已经知道讨好了。 曹芊芊呢,虽然心里满腹狐疑,但却还是不无欢喜。 听得宁平公主这么一说,一张脸更是瞬间爆红,不依道,“公主.......” “便先由着你叫公主,等过几日啊,可就得改口喊我一声皇姐了。”此话一出,屋内众人,包括宁平公主那位小姑子,都是抿了嘴,善意地笑。 曹芊芊已经口不能言了,只得红着脸,更是一脸的娇羞,她这模样,自然又是惹得众人一通的笑。 过了一会儿,方才被宁平公主派去看李雍行踪的人回来了,脚步匆匆,可身后却没有李雍等人。 宁平公主笑容收了收,问道,“豫王殿下还没有到么?” 那人面色尴尬,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看曹芊芊,就是这一个意味深长,欲言又止的眼神,看得曹芊芊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敛起,神色间,莫名的不安。 “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宁平公主也看出了那人脸色不对,不由敛了笑容问道。 那人扯开一抹干笑道,“奴才方才去看过了,刚好碰上了豫王殿下派来传话的人,豫王殿下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本是已经到了半山腰上的,谁知又往回去了。怕公主和曹大姑娘担心,所以让人来传了句话。” 事实上,李雍哪里记得让人来传话?不过都是石桉的亡羊补牢罢了。 可是,宁平公主面上还是不由得,不自在了,下意识地瞟了瞟身边的曹芊芊。 其实,他们谁不知道,算算时间,李雍刚好是碰见了下山去的定国公府一行,别的人,都知道,豫王殿下最开始中意的豫王妃正是定国公府的七姑娘。 怎么那么刚好,遇上了定国公府的人,豫王殿下就有了急事,连上山见见长姐和未婚妻的时间都没有,就径自下山去了。 只是,谁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也难怪,曹大姑娘方才还潮红不已的脸,这个时候,已经血色尽失了。 哪怕是她苍白着一张脸,说什么,“殿下有事,自然是那边重要一些,反正,我们还要好些天才回京,他此时来,也接不了我们……”之类的话,也没有人是真将她说不在意的的话当真的。 曹芊芊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牙齿重重咬在了下唇之上。 等到几日后,从大相国寺回来,刚进府门,却被下人们个个屈膝道着恭喜,曹芊芊差人去一打听,才知道,豫王几日前进宫请了旨,想要尽早完婚。只是,却说近年来,处处都有灾乱,国库并不丰盈,所以,豫王主动上折请求婚事一切从简,反倒是得了陛下一番大大的赞赏。 威远侯府上下,非但不觉得婚事从简委屈了曹芊芊,反倒觉得与有荣焉,毕竟,比起陛下的看重来说,其他的,都实在算不得什么,不得不说,豫王是个极聪明之人。世人多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但真正有几人,舍得下眼前的利益,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未来呢? 但人生本就是赌局,你下注,可能会输,可不下注,就永远不会赢。 曹彧便对李雍这个未来妹婿,很是看好,甚至亲自来寻了曹芊芊,让她不可妇人之见,因为豫王自请婚事从简,而对豫王生了嫌隙。 曹芊芊笑笑没有说话,若是换了早前,她不知要因为李雍自请早日完婚而欢喜成什么样了,可是,经过了大相国寺上那桩事后,曹芊芊委实是高兴不起来。 只是,待得又过了几日,成亲之日,就定在八月初时,曹芊芊的心,才算安定了下来。 虽然三个月的时间,要筹备一场皇家婚仪,确实有点儿赶,但有了婚事一切从简的由头,豫王的婚事和曹芊芊的嫁妆都是早早就开始备起的,虽然赶,倒也不是不可为。只是不管是宫里德妃那儿,还是威远侯府,这几个月,都有得好忙了。 谢璇听得这个消息时,正在练字,不过是略略停了一下笔,眼看着墨汁从笔尖落了下去,在纸上晕开来,她便是回过了神。 将那张已是坏了的字揉成一团扔了,然后,又重新铺了一张纸,重新开始一笔一划,凝气静神地写。 既然赐婚的圣旨都早早下来了,那么,成亲,不过是早晚的事,何必在意?本就不干她的事。 下午时,竹溪和莲泷推推搡搡到了谢璇跟前。 谢璇皱眉抬起头来,“有什么事?”有话就说,谢璇如今是最不耐烦跟人打马虎眼的,在外边,就已经要谋算人心了,自己身边的人,还要九曲十八弯的,是不是要累死她? 竹溪和莲泷显然也知道她这一点忌讳,被她这么一问,竹溪便不敢造次,连忙清了清喉咙道,“姑娘,奴婢与莲泷只是想来问问,那个新来的秋杏的事,夫人……夫人是不是觉得奴婢们伺候得不好,对奴婢们不放心,这才从身边又拨了一个人过来?还是……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谢璇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这两个丫头说的是哪一桩事。 今日清早,谢璇从锦绣堂回来,便瞧见屋里多了一个人,这个人,旁人不怎么熟悉,她却是知道的。 毕竟,秋杏虽然是在正院伺候,但并不怎么受重用,又是个低调少话的,大多数就在屋里做做针线活儿,如同影子一般的存在。 但不管怎么再怎么低调,人家也是夫人身边的人,代表的是夫人的颜面,也难怪竹溪和莲泷这两个大丫头坐不住了,原来是担心这个秋杏来了,会危及她们的地位啊! 章节目录 第130章 痛哭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面上,谢璇却是没有动半点儿声色,只是淡淡道,“夫人的意思,轮不到我,更轮不到你们来臆断。你们只需知道,秋杏是夫人赏给我的人,与你们一样,都是我身边伺候的,还有,好生做好你们的差事,至于其他的,轮不到你们来操心,明白了吗?” 见谢璇虽然不至于疾言厉色,但轻轻抬眼间,威势必现,莲泷和竹溪哪里还敢再说什么?拼命点头如捣蒜。 谢璇继续埋头下去练她的字了,墨迹好似沁到了眼中,沉阒一遍。 她在瞧见秋杏的时候,自然便已明白了肖夫人的意思,既然肖夫人觉得这样能让她安心,那就这样吧! 豫王的婚事已经定在了八月初,宫里和威远侯府都忙乱起来,那喜气好似也感染了整个京城。 偏偏,太子的婚事,却好似石沉大海了一般,再没了消息。 有些人,便想起了关于谢璇那个八字的无稽传言。坊间,便渐渐有了些猜测之言。 但不管外面如何纷扰,整个定国公府却好似全然不知一般,都很是低调地过完整个四月,转眼,便到了五月中旬。 这一日,肖夫人特意将谢璇叫了过去。 谢璇刚一进屋,林嬷嬷便在身后关了门,并亲自守在了门外。 屋内,很安静,谢璇抬眼,便瞧见谢珩也在,就坐在她特意绞尽脑汁绘了图,又找了好多匠人,试了无数次,才成功的轮椅上。 只是,他却低垂着头,即便是听见了开门声,也没有回过头来,看过一眼。平日里,哪怕是坐在轮椅之上,也没有弯曲半分的背脊,此时,却好像是被暴风雨摧折的树枝一般…… 谢璇心里,蓦然便有些不安,她脚步略顿了顿,才又继续迈开,走向内室,所有的不安,在瞧见肖夫人无声垂泪的双眼时,到了极致,“母亲……” 张口唤了一声,谢璇想问,你怎么了?怎么哭了?是不是谁惹你生气了?她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 可谁知道,那一声短促的“母亲”过后,她的喉咙便像是被一把钳子钳住了一般,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里头,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肖夫人手里捏着一纸信笺,听得谢璇这一声,缓缓抬起头来,望着她,一双被泪水氤氲的杏眼里清晰地倒映出谢璇苍白的脸,她的手,颤抖着抬起,将那纸信笺,往谢璇的方向递了过去。 谢璇呼吸一窒,才抬起手,艰难地将那纸信笺接了过去,好似,接过的,不是一纸轻飘飘的信笺,而是重逾千斤的重担。 字穷笺短,不过寥寥数语,眨眼便能看到头,谢璇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过去,大睁的杏眼里,滚出泪珠子,一颗接着一颗,她后知后觉地抬手狠狠抹去,但终有那抹不尽的,一个不注意,便坠落在了那信笺之上,晕染了墨迹…… 肖夫人抬手抹了一把眼泪,红肿着双眼,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不过拳头大小的,小巧精致的黑漆雕莲花的匣子,递给谢璇道,“这是你父亲早些年便为你备好了的,是你十五岁生辰的礼物。我那时笑说,你才丁点儿大,离十五岁还远着呢,这么早早备下做什么?他却是回得认真,说是十五岁,便是及笄了,对于女子而言,已是成年,可以嫁人生子了,对于你而言那可是个大日子,万万不得马虎了。是以,这份礼物,是他精挑细选的,又费了不少工夫才做成的。那时,他说,一定会亲手交给你,可惜……终究是没能等到那一日。不过,这份心意,阿鸾,你会懂得的。” 望着那只匣子,谢璇泪眼簌簌,好半晌,才有力气抬起手臂,朝那只匣子探出手去。但当指尖触及匣子时,还是顿了片刻,才终于颤抖着,将那只匣子扣在了掌间。 匣子里铺着大红色的毡绒,里面躺着一只鸡血石的印章。那鸡血石色泽鲜艳而均匀,红得似血,纯粹没有一丝杂质,一看,便知是难寻的上品。印章没有的雕镂繁复的式样,不过是简单的竹报平安,而且,手法并不是很熟练,一看就不是出自名家之手。谢璇眼尖,甚至还瞧见了一抹小刀的刻痕,谢璇摩挲着那缕刻痕,眼里的泪,便是又簌簌落了下来。 指尖摩挲着印章上的字迹,她更是再也忍不住,“哇”一声,便是哭了出来。 见她这样,肖夫人反倒是生出些为母则刚的心思来,将她揽了过去,任由她伏在自己的膝头痛哭,而她,只是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拍着谢璇的肩头,便如同谢璇幼时,哄她睡觉时一般。 只是,她抬着眼,望着窗外,眼神有些飘忽,好似飘向了遥远的不知何处…… 谢珩仰起头来,仿佛这样,便能将眼底涌出的潮热逼退回去…… 隐隐的吵杂声,忽远忽近地传来,谢璇在睡梦中,不堪其扰地皱起眉来。 但,那吵杂声却是越来越大声,离得越来越近,谢璇终于是受不了地睁开眼来。 然而,就是睁眼的瞬间,刺目的光亮让她不适地偏过头,狠狠地又闭上了酸涩的眼。 昨日,从正院回来,她便将自己关在了房里,人人都知道,哭是最没用的事情,可很多时候,却又不得不软弱地,只一再做这没用的事情。 昨夜,究竟哭了多久,她不知道,只知道眼泪不自觉地便是往外滚,最后,是哭着睡着的。 李嬷嬷她们定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势头却都是会的,明知她昨夜起心情就不好,又睡得不好,怎么会放任旁人来吵她? 过了片刻,待得眼睛适应了那光线,谢璇才睁开眼,坐起身来,因而,那些吵杂之声更是清晰地传进了耳中。 “求求你了,李嬷嬷,你就让我见见七姑娘吧!除了七姑娘,没有人可以帮我们夫人了,我求你……” “这……碧苇姑娘,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实在是你也瞧见了,我们姑娘还歇着呢。而且,我们姑娘一个做人小姑子的,世子和世子夫人屋里的事儿,她怎么好管的?你还是请回吧!莫要为难我们了。” “我……我知道这是为难了七姑娘。可是……可是我如今也是没了办法,除了七姑娘,我已经不知道还能求谁了,总不能看着我家夫人去死吧……”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和离 谢璇听到这里,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 这是祈风院那里又出了事,只怕,事情还不小,李氏身边的碧苇这才慌里慌张求到了她这里。 谢璇杏眼低垂,眸中思绪飞转,片刻后,终于有了决定,将搭在床角的披风一系,便是趿拉着鞋子起了身。 “吱呀”一声,将门拉开,屋外的吵嚷声,登时便是一停。 李嬷嬷和碧苇几人皆是转过头来,望向谢璇。 碧苇更是神色激动,“噗通”一声,便是跪下道,“七姑娘!还请你大恩大德,救我家夫人的命。” 这碧苇,是李氏从娘家带过来的,手底下有功夫,又最是忠心,这个时候,却是重重一个头便磕在了地上,那声音,听得莲泷几个丫头都是一个瑟缩,这得多疼啊? 谢璇却是不为所动,居高临下地望着以额抵地的碧苇,语调淡淡道,“救什么命?世子与世子夫人夫妻吵架,难不成,世子还能打杀了你家夫人不成?” 谢璇的语调很是疏冷,加上她微微红肿的双眼微眯,冷光便从眼缝里射出,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和颜悦色。 碧苇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谢璇,但却是听出了她语调里的不悦,心往下沉了沉,是了,她只想着平日里,七姑娘与她们夫人交好,又是个在府里说得上话的人,却忘了,七姑娘,先是世子的妹妹,才是夫人的小姑,若是世子与夫人之间冲突,那她,又岂会站在夫人这边? 一时间,碧苇有些心灰意冷。可是,转念一想,若是七姑娘都不肯帮她们夫人,那她们还能求谁去? 碧苇强忍着心里的酸楚,死咬了牙,又是重重一个响头磕了下去,“世子自然是不会打杀了我们夫人,可世子昨夜,却无故与我们夫人争吵起来,后来,居然说我们夫人进门这么些年,一直无所出,所以,要休了我们夫人。” 此话一出,谢璇屋里的丫头皆是惊得面面相觑。 这定国公府,乃至整个京城,谁人不知,世子夫人是世子费尽心机才娶回家的,虽然前两年一直磕磕绊绊,但前些日子,不是和好了么?夫妻之间争吵,本是正常,人说床头打架床尾和,怎么也不该将休不休这样的话,挂在嘴边才是,那多伤感情? 只是,世子爷从伤了腿之后,性子便有些阴晴不定起来,但,这说到世子夫人这么些年一直一无所出,说什么,也不能怪到她的头上才是吧? 只谢璇,不过是听说那个“休”字时,眸光轻轻闪动了两下,脸上并没有半分的异色。 “我们夫人只当是世子爷的气话,虽然伤心,倒也未曾当真放在心上,谁知道,今日清早,世子爷来了上房,却给了夫人一纸和离书。” 和离书?这是要来真的了?可是,别说是定国公府这样的人家,就是小门小户的,这明媒正娶回来的正妻,也不是说休就休,说和离就和离的啊? “我们夫人吓坏了,求了又求,可世子爷却是铁了心,咬了牙,不肯松口,就是要和离。别的且不说了,说什么我们夫人无所出,这能怪得着她吗?前些年,世子爷常年驻守甘州,我们夫人留在京城,聚少离多,那孩子,是想有就能有的?这后两年……就不说了,我们夫人真是冤。世子爷不过是厌倦了我们夫人,所以,便找了个借口,不要我们夫人罢了。”碧苇说到这里,已是掩藏不住语调里的怨气。 “可是,我们夫人最是看重世子爷,又是个刚烈的性子,若是世子真要跟她和离,她只怕会想不开,做傻事啊!” “那么,你是想让我去劝世子爷,顾念夫妻旧情,收回那封和离书呢,还是,想让我在那封和离书成真后,打消你们世子夫人寻死的念头?”谢璇淡淡接口,抬脸望着天,神色淡漠至极。 碧苇愣愣抬着眼,望着谢璇,不知该怎样回答。 谢璇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牵起嘴角,微微笑,那笑,却半点儿没有渗透眼底,“若是前者,恕我无能为力。我大哥是在定国公府的世子,沙场上历练过的人,说一不二,让我劝他收回成命,我还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若是后者,倒还可为,你们夫人虽然性子刚烈,可也不乏聪慧,她就算要寻死觅活,也该看看,是值,还是不值。这世间,最善变是人心,一个已经变了心的男人,何必再留?倒不如舍了干净,反正,你们夫人还年轻,就算和离了,日后,还可以找到一个珍惜她的人,重新开始,甚至,也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谢璇语调和缓,好似在引领着碧苇去憧憬一幅极为美好的画面。 可无论是碧苇也好,还是谢璇身边的人也罢,皆是个个变了神色,唯独谢璇,自始至终,皆是微微笑着,好似与这初夏的暖阳融在了一处,一般灿烂得让人炫目。 定国公府的花园里,也有一个湖,说是湖的话,更像是一个池子,不大,但胜在池水清澈,池中种了一些或粉或白的莲花,这个时节,莲叶田田,微风轻徐,是夏日里最适合消暑的地方。 往年,热得不行,让谢璇总是不自觉想念前世空调房的日子里,谢璇都会来这儿,有的时候,干脆搬把躺椅来,在树荫下,一待,便是一整日。 是以,对这里,谢璇还算得熟悉。 从平安来告诉她,谢珩请她到湖边一趟时,她不过沉吟了片刻,便是径自来了这里,连犹豫都不曾的。 果然,远远地,便瞧见了湖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下坐了一个人影,面对着湖水,风吹动他垂在脚边的衫摆,猎猎作响。 “大哥果然在这里。”谢璇走到湖边,与谢珩并排而立,望着微风轻徐,吹得湖面波光粼粼。 谢珩目光微闪,“七妹妹这果然二字,作何解?” “大哥也是识货的,知道咱们府里最凉快的就是这里了。你别看这棵柳树是歪脖子,我可是问过的,这棵柳树啊,从定国公府建府之初便在这里了,园子里的花木都换了多少茬了,只有它,一直在这里,与这定国公府一般,枝繁叶茂。” “枯荣,皆是草木的命运。你看……这棵柳树的树干已经被虫子蛀得半空了,只怕,明年,这柳树便也只剩枯败一途了。” 章节目录 第132章 绸缪 “既是命运,那便只能坦然了,至少,它曾经欣欣向荣过,不是吗?一切事物,都会老,草木、人、家族,甚至是王朝,老了,自然便会被淘汰,物竞天择,虽然残酷,但亘古如此。但有老去,就有新生,虽然垂垂老矣的这一部分,走向死亡的过程必然痛苦,必然会不甘心地垂死挣扎。”一如他们现在正在经历的一样。 谢珩听罢,蓦然转头看向谢璇,神色难辨,“七妹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却总让大哥这个堂堂男儿都觉得惊奇。只是,大哥却有些好奇了,若是最终定国公府,甚至是我们,都如同这棵歪脖子柳树一样,无法避免地走向死亡,到了那时,七妹是否也真能将一切看从物竞天择的自然,坦然去接受呢?” 谢璇听罢,却是笑了,“我方才那一番话,是置身之外之言。可,人之所以为人,便是因着这七情六欲,道理,谁不明白?可真要坦然,又谈何容易?”扭头看向湖面,清风微徐,满池的莲叶田田翻起了层层绿浪,这原本该是多么怡人的画面,但她和谢珩,无论是谁,只怕都失了那份欣赏的心情了吧? 谢珩看了谢璇良久,终于是手绘了视线,叹道,“娘将你教得很好。” “大哥居然会夸我?我先斩后奏,又是心机深沉,利用一切可利用之机,我以为,身为长兄,叫我来,是要训诫我一番才是,为了我的面子,我还特意一个人也没带。”谢璇语调俏皮,但仔细辨别,却还是能听出当中隐隐的自嘲。 谢珩听罢,反倒是笑道,“你利用可利用之机,是因你头脑灵活,敢想敢为,至于你先斩后奏,却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又顺带着解决了一个隐患,如此一石二鸟之计,你不过顷刻之间便已信手拈来,为兄如何能不夸你?” “如此,便要多谢大哥不怪之恩了。至于大嫂那里,有了我这一计,以她爱恨分明的性子,虽然会伤心,但也绝不会再轻易寻死了,大哥的这一出,才算是无后顾之忧了。” 谢珩点了点头,目中有一抹黯然一闪而没。 兄妹二人沉默片刻后,谢珩才想起了他找谢璇来,还为了另一桩事。 “你让回西北的人带了东西去给阿瓒?”昨日,他已经心力交瘁,有些事,便有些顾不上了,今日才想起问那个能带着至关重要的东西,悄悄回来京城,必然是他父亲极为信任的心腹,才得知,那人天不亮时,就已经离京回西北去了,走时,还带了谢璇交代要亲手交到谢瓒手里的一件东西。 “嗯。”说起这个,谢璇的心情也少了两分轻松,收了收笑容后点了点头,“大哥莫要怪我自作主张,我也是以防万一.....” “你是担心.......”谢珩一直知道自己的这个七妹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直到今日清早,才知道自己从前,还是小看了她。昨日,那般伤怀的情况下,就是他都疏忽了,她却能冷静如斯,将事情安排妥当,这不得不让谢珩对她另眼相待。加上今日李氏那件事,才有了他们兄妹今日之谈。 “难道大哥不担心吗?大哥觉得.......那位的目的,便只是让我们定国公府办一场白事吗?”谢璇一双杏核似的双眼中浮荡着薄冰的冷与锐。 自然不是。那位忌惮的,可不只是他们的父亲,定国公一人。他忌惮的,是定国公府几代经营,在西北军中,乃至是在大周军中累积的声望与号召力。军队之中,最容易只认主帅,不认主君。何况,这些年来,朝廷入不敷出,从好多年前开始,西北军中的军饷和粮草,便一直拖欠不至。就算是送去了,也是十之一二,并且以次充好。 这些年,若非定国公一直想办法,军中早已哗变,如何来今日的太平? 可也因此,定国公的声望在西北军中空前高涨,却没想到,会因此引来了杀机。 可是,几代人累积的声望,又怎么可能只在定国公一人身上?谢珩兄弟几个,自十来岁起便投入军中,这些年,大大小小打过多上场仗,身上的军功都是实打实的,军中多的是服他们的人,就算定国公不在了,他们兄弟振臂一呼,只怕应者也是成千上万。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那人既然已经动了手,手法又不那么高明,他难道就不怕定国公的死因被谢家人知道,届时会忍不住动手报仇吗? 所以,站在他的立场,最好的法子,便是斩草除根。 这些,谢珩自然不会不知道,事实上,如果谢璇没有做,他今日也会做类似的安排,只是,谢璇却比他反应得还要快,应对得还要及时。 “阿鸾!你做得很好!只是……阿鸾!你让大哥有些无地自容。你本来是个女孩子,原就该受父兄家族的庇护,日日在闺中无忧无虑,却不想……如今却要让你殚精竭虑这些。” 无忧无虑,只混吃等死?这不就是她那米虫的志向么? 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了。 谢璇扯起嘴角笑,眼中却已是肃冷,“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如今只愿来得及……” “你二哥虽然养气的功夫还差了些火候,但平日里父亲只怕没有少交代,就算没有你带去的东西,短时间内,也没有问题,何况,还有你三哥在旁边提点呢?他心里有了准备,如今,等到父亲……的消息传回京城,我们再看看陛下的态度,未必就有我们预想的那么糟糕。” 谢璇却是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远没有谢珩来得乐观。 谢珩一看她这样,心下亦是咯噔一沉,敛下眉心,沉思起来。 “只怕到那时,便已是来不及了。我只盼着,二哥和三哥可以聪明些,能将父亲毒发的消息多瞒些时候……如果能拖到秋上……才将消息传回,或许……” 那边,谢珩已是眉眼惊抬,眸底难掩骇色,“你难道以为……” 谢璇苦涩地牵了牵嘴角,“我也希望自己是猜错了。可是……太子妃的人选一直悬而未决,咱们的陛下虽然心眼儿比针尖还小,但这帝王制衡之术却使得炉火纯青啊!”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名声 要说,最近京城里有什么轶事,这头一桩便是定国公府的世子与世子夫人居然和离了。 要说这男人果然都是有情时,能甜死你,无情时,却能狠成这样。 这位世子夫人,想当年,可是定国公世子费尽心机才娶进门的,那时,羡煞了这京城之中多少贵女?都觉得这位世子夫人真是好福气,明明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出身,却能寻得定国公世子这样一个如意郎君,不只家世品貌都是上上乘,转眼让这位世子夫人飞上枝头成了凤凰,最难得是,还对她这般情深意重。 可是,好景不长,这才多少年啊? 先是定国公世子在前年秋狩上出了事,摔断了腿,好似还影响了生育,以后子嗣便艰难了。这夫妇二人日后怕是只得偏居一隅,就是这世子之位也定是保不住的。 可却没想到,这还不是最糟的。 世子自从摔断腿之后,便是性情大变,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听说,世子在府上一个不顺气,摔东西,骂上几句还是好的,有的时候,甚至会动手。你想想,这力气上,女子本来天生就是弱者,定国公世子就是废了一条腿,那也是个男人,而且是个手底下有功夫的男人,世子夫人又不敢躲,那惨状可想而知。 而且,即便如此,定国公世子还是不肯收敛,甚至在外养起了外室,宅子就买在城南的柳树胡同里。 定国公府不少人都知道,就瞒着世子夫人一个。 就是泥人儿也有那三分土性,世子夫人这才炸了锅,与定国公世子闹将起来。 定国公夫人本就自来不喜这个儿媳妇儿,世子夫人唯一能仰仗的,便只有定国公世子的看重,如今却给了定国公世子没脸,还能讨得了好去?这只是和离,只怕还是顾及定国公府的颜面才有的结果。 但不管如何,这从前在京城也算得轰动了一场的婚事,最终以这样的结局收场,京城里有奚落的,但也有唏嘘的。 但不管如何,这定国公世子的名声算是彻底败坏了,有人甚至说起如今的定国公府已是江河日下,与前些年的声势竟是差了不知凡几了。 午后的祈风院,安静得恍若没有半点儿人息,只能听见树梢上的夏蝉一声赶着一声地鸣得欢快。 谢璇跨进院门时,下意识地停了步子,扭头往那排石榴树下看了过去。 茂密的枝桠间点缀着榴红的石榴花,谢璇不知怎的,便想起了那时她到祈风院,瞧见李氏安闲地坐在树下,品茶看画,冲着她嫣然一笑,唤着她“七妹妹”的情景来。 可惜,那样的画面,往后怕是再也看不到了吧? 谢璇喉间泛涩,低垂下眼,眨了眨,片刻后,才恢复了方才的波澜不惊,漫步走去了上房。 上房里,与院子里一般的安静。 谢珩独自一人坐在李氏的妆台前,那里的东西,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半人高的西洋妆镜愈发反衬出他的形单影只。 “大嫂他们的马车已经出了城,大哥悄悄派去跟随的人,定会将她安然护送回去,大哥尽管放心。”谢璇目光微闪,却并不想说什么劝慰之词,便是径自道。 谢珩点了点头,“自然是放心的。”放了手,便得学会放心。 “如今这样的情形,我们本身就姓谢,是注定无法独善其身了。能走一个是一个,大嫂能够脱身,赖于大哥的情深与果敢,也赖于,她一旦离了谢家,与谢家也没什么牵扯。” 现在看来,两人成亲这么些年,一直没有孩子,虽然有些遗憾,却也不得不说是幸运。 想到此处,谢璇不由神色复杂地望向谢珩,这一切,当真只是命运使然吗?她想起她从前对谢琰说起的羊叔子之事,一个无后之人,怎么争天下? 他们这一代,尚且人丁兴旺,怎么到了下一代,兄长都是先立业,就是唯一成家了的大哥也一无所出……谢璇的心像是被什么掐住,难以呼吸,她用力深呼吸了好几下,才觉得胸口的紧绷少了些。 佯装不在意地笑道,“只是这样一来,大哥的名声便算是毁了。” “名声?”谢珩嗤笑一声,“名声那都是给活着的人添以负累的东西,连生死尚不可知,还顾及着名声,那就是奢侈了。” 谢珩说着,已是手把着两侧的轮子,熟练地将轮椅转了过来,伤怀不在,双眼已是一片沉冷,“走吧!推我往书房去,给我看看,你究竟从邸报上得出了什么结论。” “这两个月兵部往西北调集了不少粮草,可据我所知,这几年,朝廷可没有这么大方过,而且,如今才在夏季,就算鞑子有所异动,也还不到时候。”谢璇冷沉着双眸道。 谢珩正皱着眉翻着谢璇整理出来的邸报,“邸报上可没有提半个与粮草有关的字。” 谢珩的脸色,难看至极。兵部里,他们定国公府自有门生,可却半点儿消息也没有收到,为什么?而谢璇的消息,却是从守西城门的一个小兵那里得来的,上位者间,有许多的利益牵扯,反倒是这些不起眼的小处来得纯粹,谢璇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竟想到在城门安排了眼线。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看来,陛下是准备在西北有大动作。” 可西北军中,他们自家的线报里,却没有收到粮草的消息,这当中因由,谢珩不敢细想,但已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怎么就料定咱们家会反?因为父亲?” “这两年,父亲有意示弱,只固守甘州榆林一线,对西北的控制大大减弱。大同和宣府两地都是重镇,可如今,总兵府虽然还是父亲带出来的人,但都已不是父亲的亲信。可这两处,却恰恰是在父亲身后,若是……实在防不胜防。” “你最担心哪里?”谢珩转动着手指,对自己妹妹说话,越来越郑重。 谢璇略一沉吟道,“打仗的事,我不懂。可我知道,大同知府吕绍民是姚首辅的门生。” 谢珩惊得骤抬双目,“我马上想办法让人去查,看这些粮草到底是运到了什么地方去。” “嗯。”谢璇垂下眼应了一声,“若是能拖到秋上,说不定还能有转机。” 章节目录 第134章 迟了 “看来,七妹说对打仗的事不了解,都是谦辞啊!我已经从七妹这里听说过几次秋上了,看来,七妹也觉得,今年秋上,边关会不太平了。” 谢璇却是苦笑道,“我哪里懂得这些?大哥还记得齐慎吗?他那时便推演出了鞑子这两年会不安分,可前两年都是小打小闹,但去年关外又受了冻灾,我估摸着那个……赫里什么的,怕是坐不住了吧!” “可是,偏偏有些人,却看不清这些,只想着排除异己,而我们,却想着若是鞑子能有所异动,让陛下觉得我们谢家又有用了,会暂且给我们留一个喘息的机会……”谢珩低低笑,笑里满是嘲弄,笑着笑着,笑声骤然一歇,眼里却已有了些红湿,“可是,阿鸾!父亲这一生,最放不下的,是大周边防,是边城数十万军民百姓,他若是泉下有知,只怕宁肯付出任何代价,也宁愿平息战火吧?” 谢璇抿着嘴,没有回答,有些问题,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了。 提心吊胆地过完了五月,京城也没有传回半点儿关于定国公的消息,可是,不管是肖夫人也好,谢珩和谢璇也罢,没有一个人能松上一口气,反倒是心弦更是紧绷了起来。 因为,洪绪帝早前派去往西北去给定国公宣旨,让他回京来的天使,也就是康公公的徒弟,康顺公公也还没有半点儿消息。 从这里到西北,就算路途再远,快马十几日怎么也都到了。就算路上耽搁些时日,要往返,这时间也是足够了的。 不该到了现在,连半点儿消息也没有。 当然,康顺一直没有下落,除了他们,还有宫里,康公公和洪绪帝都记挂着。 这一日,便有一队禁卫军,得了密令,秘密出京而去。 还是谢璇一早便经由齐慎布下的眼线之一传回的消息。 这个时候秘密派出一队禁卫军往西北去,能是为了什么? 谢璇很是不安,“大哥,可有什么法子,快些递个消息出去,让人好好查查康顺的下落,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会不会……我们一早便想岔了,会不会……这旨意只是来麻痹我们的?康顺才是真正的那个套?” 谢珩也很是不安,谢璇的担心,他也知道,当下便是点头道,“你放心!我马上让人去查。” 然而,不等谢珩自己查出个究竟,西北榆林便有一封快马急信送到。 “是齐慎。”谢珩的脸色很是不好看,“说是前几日,甘州卫剿匪,当中有一个人,手里居然抱着一卷明黄圣旨,是个去了势的阉人,不过就是十八九岁的样子。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人已经死了。” “死了?”谢璇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怎么死的?死在谁手里?”带着圣旨的天使,那等同于出行的天子,他死了,牵连甚广,若是被有心人操控,安上个谋害天使,犯上不尊的罪名,那…… 何况,剿匪?剿的什么匪?康顺带着密旨出宫都多久了?怎么会出现在甘州?又那么刚好,被当成了盗匪给剿灭了? 会有那么巧的事?谢璇一瞬间,面如土色。 谢璇想到的,谢珩也想到了,而且,他的脸色更是难看。 谢璇见了,心下便是咯噔一沉,“二哥呢?二哥不在甘州吧?” 自从谢珩出事后,便留在了京城,甘州卫便换成了谢瓒驻防,可是,父亲在西安,这个时候,二哥不该在甘州才是。 “不是你二哥,你二哥早便被父亲召回西安了,甘州卫戍守的是你四哥和五哥,剿匪,是你四哥亲自下的令,那个宣旨的天使到底是不是康顺,不清楚,又是怎么混在盗匪群中的也没有人知道,就是是不是剿匪时被误杀的,还是被人杀了,扔进来的,也不知道。但众目睽睽之下,当时,吴克也在场,这个黑锅,你四哥是背定了。吴克当场便下令将你四哥收了监,你五哥不让,与他起了冲突,后来,是被韩明押了下来。”谢珩脸色铁青。 谢璇沉着一张脸,一边听,一边脑子却在飞快地转动。吴克是兵部尚书裘谦的门生,裘谦是洪绪帝的亲信,那么这个吴克也就等同于是洪绪帝的人,这次“剿匪”有没有他在背后推手?韩明,是寒门出身,平日里,算是个立场中立的,但如今这样的情况,谁也不能信。 可是,在听到她四哥被收监时,她惊得眉眼骤抬,“坏了。” 与谢珩目光对视一刹那,她便是拎起裙摆,往外跑去。 康顺不管是棋子,还是死士,这一局,套牢了她四哥,将她四哥五哥监禁起来,却是冲着她二哥去的。 大周上下,谁不知道,定国公与夫人伉俪情深,府中四子一女,皆是一母同胞?自然兄弟情深。 二哥的性子本就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或许因着父亲的嘱托,能够暂且压制住,就算有了长进,连四哥和五哥被监禁,他也暂且可以耐着性子,可,这样的忍耐,毕竟有限度,若是再来一根压死骆驼的稻草,那便是…… “母亲!”谢璇冲进正院上房,不及喘匀了气,便是道,“我们得想法子,送个信给二哥,让他莫要相信他人,只要他不动,我们就安全。” 肖夫人敛衣端坐在炕上,脸容沉溺在屋外花木投在窗上的暗影之中,斑驳明灭,有些看不分明。 “阿鸾,怕是已经来不及了。”肖夫人语调沉静,仿佛有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却又透着一种奇怪的无力与空洞。 谢璇一愕,还不及问出心底腾升的不安。 便听得身后,蓦然传来的嘈杂之声,谢璇猝然转头望向身后,林嬷嬷难得地失了素日的沉稳,抿紧了唇瓣,行色匆匆而来,谢璇只瞧见她裙下脚翻动如飞,眨眼间,便已到了肖夫人跟前,不及行礼,便是匆匆道,“夫人,是高统领亲自带队,康公公也来了,就在一条街外了,眨眼即到。究竟要怎么做,夫人,还请快些决定。” 谢璇听得心下一沉。 肖夫人一时沉默,身后便是一阵吵嚷之声,却是门房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喊道,“夫人!夫人!不好了,咱们府里,被禁军和五城兵马司的人给围起来了。”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兵围 身上穿着厚重的甲胄,那些禁军走起路来,步调格外的沉重,一步一步,都像是响在人的心坎儿上。 正院里,定国公府的主子们的全都聚在了花厅之中,像是在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但说是主子们,却统共也就那么几个人,肖夫人、谢珩、谢璇、卢夫人、谢琛,还有谢珊和谢珍二人的琴姨娘,只是,个人身边都有些贴身服侍的,倒也是挤挤挨挨站了一厅。 听着那一声声近了的脚步声,琴姨娘胆小,吓得面色如土,还有好些个丫鬟婆子也都是挤在一团,抖若筛糠,这么些年了,定国公府一直高高在上,几时面对过这样的场面?那些个下人们也都被惯得不经事起来,定国公府若是大祸临头,她们也都得不了好去,何况,她们还都是些在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如何能不担心自己的命运? 卢夫人是木然的,只紧紧将谢琛箍在身边,谢琛毕竟年少,脸色略有些慌乱,但好歹,没有露出明显的胆怯来。 肖夫人和谢珩都是沉得住的,两人都是面无表情,至少,表面上看来,平静如斯。 谢璇也是沉静着面容,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胸腔间,心房在促跳,砰砰砰,一声赶着一声,直敲得她胸口都有些生疼了。 好在,这样的煎熬,总有尽头的时候,待得瞧见禁军统领高昆出现在厅门前时,谢璇有那么一瞬间生出一种早死早操生的感觉来,也因着这种感觉,她突然便觉无畏了,大不了一死,有什么好怕的? “夫人。”高昆打头,康公公落后半步,到得肖夫人面前,却还是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个礼。 就是这一个举动,让谢璇和肖夫人不由悄悄对视了一眼,心上略松。 这两人,都是天子近臣,他们跟在洪绪帝身边,对他的心思最是摸得透,很多时候,他们的态度,便代表了洪绪帝的态度。 肖夫人却还是一脸的强作镇定,问道,“不知高大人今日重兵围了我定国公府,是为了何事?” “夫人且息怒。卑职也是奉了陛下的圣意行事,至于为何……康公公带来了陛下口谕。”高昆说罢,轻轻一个侧身,让出站于他身后的康公公来。 康公公上前一步,手中拂尘轻轻一甩,便是清了清嗓,语调尖利地道,“陛下口谕……” 厅内呼啦啦,便是跪了一厅的人。 “近日,鞑子猖獗,心怀怨愤,竟在边城行刺定国公,京城中,亦是有所异状,为防鞑子挟怨报复,伤及定国公家眷,特派禁军统领高昆与五城兵马司协作,保护定国公府阖府安全。” 居然找了个这样的借口?谢璇与肖夫人对视一眼,心中自是嗤之以鼻,却还不得不装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以额抵地,口称,“谢陛下隆恩。” 定国公无故暴毙,没有证据之下,自然不好说是洪绪帝起了藏弓的心思,私下做了这毒杀功臣的勾当,可总得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将这黑锅推到鞑子身上,不但说得过去,而且能激起边关军民的愤怒,倒不失为一个号借口。 只是,不知,这借口,是她二哥的手笔,还是洪绪帝的计谋? 谢璇一边将肖夫人扶起,一边已是心思百转。 “夫人不必担心。卑职此举,不过是奉陛下之命保护阖府上下安全罢了。最近,京城也有鞑子异动,他们既然敢在边城行刺定国公,难保他们不会将心思动到府上,陛下一片拳拳庇护之心,还请夫人理解,与府中诸位委屈些,安心在府中待上些时日。” “高统领,方才陛下口谕中说起,我父亲在边城被鞑子行刺了?”做戏做全套,就算洪绪帝猜到他们已经知道了什么,但却不能落了实打实的证据,是以,谢璇便是摆出了一副急得快要掉眼泪的样子,“不知道高统领可知,我父亲伤着了么?若是伤了,伤得可重?” “是啊!高大人!我家国公爷现在怎么样了?”肖夫人的声音发着颤,在其他人看来,是急的,只有谢璇和谢珩知道,这个时候,明明知道父亲怎么样了,他们非但不能为他守灵祭奠,甚至不能露出丝毫的伤心,还要在这里与这些心怀不轨的人,虚与委蛇,肖夫人这心里却悲怒交加啊,就是谢璇与谢珩心里,又如何不悲,不怨? 高昆也是成了精的人,不管他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内情,至少表面上,谁也看不出半点儿破绽,“来传信的人并没有说什么,想必国公爷应是无碍,夫人和世子、姑娘都不用担心。” “是啊!是啊!国公爷吉人自有天相,夫人宽心。”康公公亦是笑眯眯地附和道。 “那就好,那就好。”谢璇和谢珩都是大大松了一口气,谢璇甚至微微笑起来,肖夫人则是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脯。 高昆目光闪了闪,便是笑道,“既然陛下口谕已经传到,卑职和康公公都还有公务在身,就不打扰了。只夫人记得告诫府中众人,近些日子,便不要出门了。” 肖夫人自然是点头应是,“劳烦康公公跑一趟,这些时日,便要辛苦高大人了。” 客套了一番,将两人送走。那些身穿甲胄的禁军也一并退出了院子。 整个定国公府好似都恢复了平日里的安静有序似的,但也只是好似罢了。 待得高昆和康公公走了,肖夫人神色便是淡冷下来,朝着大房的几人道,“这些日子,大家都安分守己一些,莫要惹出了什么事端。” 却是送客的意思,卢夫人也无意多留,拉了谢琛的手,便是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琴姨娘略说了两句,便忙不迭跟上。 卢夫人却在走到门口时,扭头往后看了一眼,刚好瞧见肖夫人不知是怎么了,腿一软,竟是往地下栽去,好在被谢璇眼明手快地搀住了,只是一张脸,却是白得吓人,而且,神情里,有一种难言的悲怒。 卢夫人便是在回过头时,狠狠皱起眉来。 “你们都出去吧!”肖夫人抬起手,勉力挥了挥,将厅里的丫鬟婆子都尽数撵了出去。 林嬷嬷会意地将人领了出去,反手关上了厅门。 屋内的光线暗了下来,谢璇才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肖夫人的手背。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凉薄 肖夫人的手紧紧的箍在谢璇的手上,不只冷汗涔涔,而且,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在谢璇轻拍的安抚下,肖夫人才像是恍惚回过神来一般,却是反手将谢璇的手握住,眼里一滴泪,便是滚落了下来,她抬手狠狠地抹去,死咬着牙,眼底辐射出恨意,“欺人太甚。” “好在……还没有我们起初想的糟糕。”谢璇的心绪却没有那么糟,刚才突然听到定国公府被禁军团团围了起来,她还以为是要被抄家下狱的节奏,却没有想到峰回路转,虽然还不到柳暗花明的程度,但好在也没有预期的那么糟糕。 其实,再想一想,便会明白,齐慎那封急信里虽然没有好消息,但也算不得太坏的消息,洪绪帝既想达到他的目的,又不愿意背上容不下有功之臣的不义之名,在没有确凿的谢家“谋逆”的证据之前,他不会这样堂而皇之地对他们这些老弱妇孺动手,落人口实。 如今看来,他果然是走了那步棋,将他们当成了那根压死谢瓒那匹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只怕他们在这里被“保护”的事情传到西北时,就会全然变了一个样子。 “母亲,二哥那里……”还能不能想法子带信去,让他千万沉住气,不要落入圈套之中,不只无法自救,最后还要赔上谢家数代累积下来的忠君爱国的名声。 然而,谢璇的话刚刚出口,便被肖夫人骤然抬起眸眼扫过来的那一眼所截断,谢璇未尽的话被堵在喉咙口,堵得她胸口发慌,脑子却是再清醒不过,因而更是明白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话有多么蠢了。 这个时候,别说送信出去有多难,他们哪怕只要稍稍妄动,对局势而言,非但没有半点儿帮助,反而会坏事。她说带的信,说不定,就是他们一家子的催命符。 “这些日子,阿鸾便搬到我这里来住吧!”肖夫人白着脸,语调却是坚决地道。 “娘!”谢璇自然明白肖夫人的意思,腾地一下便是站了起来。 “这是我的决定,不是在跟你商量。”肖夫人却是盯着谢璇,一字一顿道,说完后,便是扭身走了。 “阿鸾!听母亲的。”谢珩亦是沉声帮腔,“她心里不安,你就当是陪陪她,也好。” 谢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谢珩却又道,“阿鸾!若是我们能安然度过这一劫,自然还有来日方长。可是,若是不能,便珍惜这每一天吧!哪怕多陪陪母亲,日后也能少些遗憾,不是吗?” 谢璇心口一窒,本来的满腹不愿,便如同那鼓起的气囊被针一扎,就瘪了一般,心底,反倒泛起了满满的酸楚与涩然。 “六哥。”豫王府的书房,却是被人一把推开,徐子亨丝毫不觉失礼,一边大喊着,一边已经冲了进去。 好在,书房内只有李雍一人,也好在,李雍和他身边的人,都早已习惯了徐子亨这般与李雍不见外,虽然,他今日的举动实在是有些出格,但倒也不至于让他们大惊失色。 “六哥!我听说定国公府被陛下派人围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去了,连禁军副统领的身份也不好使,恁是没有进得门去。”徐子亨也顾不上这么许多,一进门便是促声道。 李雍正坐在面门的黄花梨大案后,不知在伏案写些什么,听得动静,抬起头来,便瞧见徐子亨一阵风一般从门外卷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脸色很是不自在的石桉。 还来不及问是怎么回事,徐子亨就是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 李雍神色一沉,便是冷眼一瞟石桉道,“出去。” 石桉应了一声,连忙将门拉上,出去了。 “六哥!你倒是说话呀!我四处打听,也没有打听出个名堂来,我还以为,你早就已经急疯了,怎么还能这么坐得住呢?”徐子亨却是半点儿没有注意到石桉出去了,便是迭声道。 李雍抬眼看他,见他果真是满脸的急色,只怕是四处去跑了一圈儿,又着急忙慌地赶来他这里,居然已是满头的大汗了。 李雍目光轻闪下,缓缓理了一下衣襟,才站起道,“定国公府的事情,不是说了,是为了防着鞑子作乱么?” “这话你也信?”徐子亨诧然反问,这样的借口,太过拙劣,不过是层遮羞布罢了,就是他都不信,何况是六哥?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就算真的有什么,又是你该管,能管的事情吗?”李雍厉声反问道。 李雍的反应,完全在徐子亨的意料之外,李雍甚少这般对他说话,何况,这件事,关乎定国公府,关乎阿鸾,徐子亨怎么也没有想到,李雍竟会这样,一时间,竟是愣住了。 李雍目光闪了两闪,略略和缓了语气,但却还是脸色沉凝地道,“听我的,这件事,你不要管,也不要问,现在,便回你家去,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最好,就如你平日里那般,告个假,在家里好好待上几日。” 这就是劝他要明哲保身的意思了。 徐子亨没有想到竟会从李雍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因而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他,“六哥怎么可以这么冷静……不!是这么冷酷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六哥难道不知道,若是定国公府真的出了什么大事,阿鸾会怎么样吗?为了阿鸾要死要活的,这才几日?六哥也变得忒快了些!” 说到此处,徐子亨着意去看李雍的脸色,却见他就一直那样站着,不动不说话,但一张脸,却是如同自己所说的那般,恍若冰雕雪铸,冷酷如斯。 徐子亨的心,像是被冰雪冻住了一般,凉透了,胸口破了一个洞,冷风从那个洞,嗖嗖地直往里刮…… “真没想到,六哥居然性子这般凉薄。如今看来,阿鸾没能嫁了你,倒算是她的幸运了。”徐子亨冷眼说罢,便是蓦地扭头便大踏步往外走。 “你要干什么去?”李雍在他身后急喊,“阿亨,你也这么大了,能不能不要光长个子,不长心?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还得想想文恩侯府上上下下吧?他们不指望着你光耀门楣,可你也不能这样肆意妄为地给家里招祸吧?” 徐子亨刚好走到门边,伸手将门拉开,听闻这话,便是蓦然僵住了步伐。 章节目录 第137章 丹桂 盛夏的阳光从洞开的门外投射进来,将徐子亨笼罩在金灿灿的日光下,可那阳光,太耀眼了。却将他的背影映照成了一个暗色的剪影,只能隐约瞧见轮廓。 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我自幼就不如六哥聪明,不知势,也不知人,更不懂审时度势,我甚至比不得阿鸾聪明,读书不行,习武不行。可我却知道,我和阿鸾从小一起长大,定国公府是我去世的姑祖母最挂心的,别的大忙,我帮不上。但我至少,要想办法见见阿鸾,见她安好,我才能安心。” 话落,竟是头也不回,便迈步走进了那灿烂的日光之下。 “殿下?”石桉听到动静,快步而来,见李雍却是怔在那里,神色有些纠结,不由小心翼翼唤道。 李雍恍惚回过神来,却在刹那间已将脸上的神色收拾了个干净,恢复了之前的波澜不惊。 “派个人去跟着他,莫要再让他去不该去的地方。另外,为了以防万一,他再闯下什么大祸,你亲自跑一趟文恩侯府,告诉姨夫,就说是本王说的,这两日,京城风大,阿亨起过风疹,就好好在家里待几日,别出来见风了。” 石桉敛去眸中心惊,拱手应了一声“是”,便是躬身退了出去。 待得石桉也走了,书房内只剩了李雍一人,夏日带着溽热的风从半开的门间涌了进来,却吹得李雍一个激灵,竟好似身处在隆冬的寒风之中一般。 他蓦然一个回身,双手用力捶击在那张黄花梨大案上,脸上波澜不惊的完美面具总算出现了一丝裂痕,因着那些流露的复杂纠结,而有一瞬的扭曲。 他也想如徐子亨一般,不顾一切,可是……他却做不到。多么的可悲! 今年京城的夏天,很热。 今夜格外的热,且闷。这场酝酿了多日的雨,也不知会不会如期而至。 肖夫人的身子一直不好,谢璇便不让她在屋里用冰,肖夫人却又热得睡不着,谢璇只得亲自为她打起了扇。 肖夫人心里本就有事,不过短短的几个月,谢璇便见她鬓边已经多了好几根白发,谢璇虽然从未说过什么,心里却很是难受。 见到肖夫人虽然在睡梦中,一双眉心仍然揪紧,但好歹是睡着了,谢璇总算稍稍放了心。 放下手里的扇子,谢璇不由在心底暗暗的叹息,这样等待的日子,每一天,都是煎熬。有的时候,谢璇真是觉得还不如早些有个结果的好。 廊上有轻悄的脚步声,谢璇近来很是警觉,所以,在那脚步声刚刚响起时,她便已轻轻蹙起眉来。 不一会儿,门外隐约响起压低了的说话声。 不等外边的人回禀,谢璇自己便先起了身,举步往外走。 “凡请秋梨姐姐帮我禀报一声,我们院子里有些事,需要回禀姑娘。”是莲泷的声音,在暗夜里显得有些缥缈。 “夫人和姑娘怕是已经睡着了,若是不那么要紧,便明日再来吧!”秋梨有些为难,这些日子,这府中上下,哪一个不是绷紧了弦?夫人能够睡着,但很是浅眠,一点儿动静就会惊醒,秋梨私心里,只希望她能多睡一些,睡好一些,见她睡着了,便不想让任何的人事去打扰。 莲泷却是踌躇着又要张口,“姑娘?”却在瞧见秋梨身后出现的人影时,换为了这一声。 谢璇抬手指了指庑廊的另一头,莲泷会意地跟在谢璇身后,走了过去。 “什么事?”待得离上房有些距离,确定不会扰到肖夫人安眠之后,谢璇才停下步子,转而沉声问莲泷道。 她很清楚,一个小小的娉婷院,有李嬷嬷在,根本不会有什么事需要回禀于她,而现在这样的境况,莲泷的到来,便让谢璇不得不多想一二,毕竟,莲泷不比竹溪,是个最稳妥不过的,能让她在这个时候找来,便不会是寻常的事。 果然,庑廊下的檐灯轻轻晃悠着,昏暗不明的光线下,莲泷的脸色却还是有些踌躇地纠结,又犹豫了片刻,才道,“今早,奴婢往角门去取我们买的香粉时,有人,悄悄递了这个给奴婢,奴婢回来后,先打开看过了,就怕有什么陷阱,可是,奴婢左思右想,这东西还得交给姑娘过目才行。” 这几日,定国公府被禁军和五城兵马司的兵马团团围住,府内之人不得外出,若是有要买的东西,倒是可以请托禁军之人帮忙采买,可东西进来时,却会被仔细盘查过后才能递进来。 能在这个时候递东西进来的,会是什么人? 顷刻间,谢璇心中已是转过种种思虑,但当莲泷从袖口摸出一张叠好的纸笺时,谢璇却是半点儿没有犹豫地伸手便是接了过来。 不管是不是陷阱,如今,这字条已经进来了,在莲泷手里,和她手里,便没有什么区别。 那纸条上倒是没有什么,不过就是写着今日三更,西边角门的字样,这是约她见面? “这字条递给你,你怎么知道是给我的?”这字条上,也不知是不是为了谨慎起见,既无抬头,也无落款。 “那人在将字条递给奴婢时,曾匆匆在奴婢手上写了一个‘七’字。”莲泷为了会看账本,简单的字,可都是识得的。 谢璇低下眼,沉吟了片刻,“这件事,除了你之外,没有旁人知道吧?”虽然对莲泷的稳妥,谢璇还是放心的,但还是忍不住又再次确定道。 莲泷用力摇了摇头,“奴婢知道事关重大,谁也不敢告诉。就是李嬷嬷也不曾。” 谢璇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除了这字条,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东西?”连递字条的是什么人,她都一无所知,对方凭什么笃定她会在这种时候,冒险去赴约? 被谢璇这么一问,莲泷才像是想起来了似的,连忙将腰间垂挂的一只香囊取了下来,那香囊扁扁的,解开后,不过从里面倒出了零星的几点小花,就摊在莲泷的掌心里,“那字条里还卷着几朵丹桂花。” 丹桂?谢璇眼中极快地掠过一道异光,抬眼去看,果然瞧见了莲泷掌心里那几朵干的丹桂花,一时间,神思难辨。 “姑娘?”莲泷见谢璇只是神色莫名地看着她掌心里的那几朵丹桂,却不说话,不由有些忐忑。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带信 “你先回去吧!”谢璇垂眼将那张字条收起,便是语调淡淡道。 “姑娘……”莲泷却没有听话地立马便走,“姑娘是要去吗?可是,到底是什么人,怀的什么心思,咱们也不知道。要不……要不就让奴婢代姑娘去一趟吧?” 莲泷面上的神情是既焦急又真切,谢璇看得微微一笑,“你放心回去!我心里自有计较。” 莲泷还想说什么,可看着谢璇坚定的眼神,还有脸上淡然的笑,终究是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自己伺候了这么多年的姑娘,莲泷还是知道一些的,姑娘已经打定了主意,便是谁也撼动不了她的决定了。 “什么都别想,安心地回去睡觉,就当,这件事根本就没有发生过,听明白了吗?” “是。”莲泷垂首低应了一声,而后,朝着谢璇屈膝福了福,便转身而走。 谢璇的目光却是落在她的裙摆之上,杏眼一动,便是喊道,“等等。” 密云低垂,将整个天地都密密地笼成了一个袋子一般,没有一丝风,热得人,不动都是一身的汗。 直到夜半时,开始刮起风来,越刮越大,枝摇叶动,但好歹是将那闷热吹散了,不出意外,今夜,那酝酿了好几日的雨终于要下下来了。 凉快了,夜也深了,辗转了许久的人,都沉入了梦乡之中。 树影摇晃中,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园中穿梭而过,轻车熟路地穿过曲廊,绕过花园,直直走到了西边角门处。 角门处守门的婆子一早便已被人支开了,四野安静,只听得见风声,不闻半点儿人息。 一只莹白如玉的手从玄黑的披风下探出,在门上轻轻扣响,三短一长。 片刻后,门外也传来一声叩门声,那只莹白的手,略略一顿后,转了方向,搭上门栓,没有半分犹豫地将之拉开。 门外,果然站着一人,一身禁军的打扮,半隐在门边的暗影中,看不怎么真切。可是那身形……谢璇斗篷下的眉轻皱了一下,并不怎么像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略一沉吟间,那人已是转过身来,只是,望着面前的人,犹豫了片刻。 谢璇干脆将头上的兜帽取了下来,露出脸容来。 那人又仔细看了片刻,这才抱拳拱手,恭声道,“七姑娘。” 方才见面前的人一身丫鬟的打扮,外面又罩了件玄色的斗篷,起初还以为来的不是谢璇,如今,见了真容,这才确定了。 这人见过她!谢璇心里笃定,面上却是如常道,“你是何人?约我来此,所为何事?” “卑职秦风,在禁军营当差,此次刚好凑巧在定国公府公务,冒险请七姑娘一见,却是受人之托。” “齐慎?”谢璇虽是问,但心底已是笃定,那个丹桂花的秘密,虽然不知在何时成为了她和齐慎之间的心照不宣,但在瞧见那丹桂花时,她便已经隐隐猜到,这也是促使她决定走这一趟的原因。 齐慎这个人,很不简单。审时度势,能够为自己创造机会,并且把握机会,虽然他们并未私底下联系过吗但她可是知道的。他这两年在西北军中,那是如鱼得水,在与鞑子的那些小打小闹中,也扎扎实实累积了不少军功,如今,竟已成了榆林卫的佥事,而榆林卫的指挥使,也就是李氏的父亲,早从去年起,便已经抱病在家,榆林卫虽然有指挥使,却是形同虚设,如今,已是成了齐慎的一言堂。 谢璇知道,她父亲对榆林卫有多么的看重,既然能放心将榆林卫交到齐慎手中,别的不说,至少,她父亲是相信他忠君爱国之心的。 可是,取得她父亲的信任,才不过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谢璇如何敢小觑齐慎此人? 虽然,她也想不通齐慎此时找她所为何事,但对于这个人有限的了解里,谢璇还是决定走这一趟。 只是,起先,谢璇还以为会见到齐慎本人,可仔细一想,他身为边城守将,如何能擅离职守? “他让你给我带什么话?” 秦风倒是没想到谢七姑娘居然一开口,就猜出是齐慎来,但听得谢璇那声冷冷淡淡的问里透出的不怒而威的声势,他忍不住悄悄吞了口口水,不敢耽搁,便低声道,“齐大哥将信递到了我这里,说是让我帮他问七姑娘一句,可有什么打算。还说,不管之后怎么样,于京城的定国公府而言,都是困局。姑娘是个有主心骨的人,倒还不如当断则断。他欠着姑娘大恩,若是姑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言语一声,别的不说,他在京城里,有过命交情的兄弟也不少,再加上定国公府暗中积蓄的力量,要将姑娘和夫人、世子爷带出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虽然,可能会付上极大的代价。 这齐慎,居然是来怂恿她逃跑的么?谢璇目光轻闪,嘴角却已经勾起一抹嘲弄的笑来,打断秦风道,“他的意思,我已经听明白了。还要劳烦你帮我谢谢他的一片好心,至于其他,就不劳他费心了。” 秦风愣了愣,似是没有料到谢璇竟会拒绝他,拒绝得这般干脆利落,略一沉吟后,摸了摸鼻子道,“齐大哥还说了,姑娘若是说了不劳烦他的话,他也不能强求,只能求姑娘收下他为姑娘备着的两份薄礼。”说着,秦风便已掏出了一个包裹严实的布巾,递了过去。 谢璇倒只是暗暗垂眼间,便将东西收下了,道一声“多谢”,便是伸手关上了门,半点儿犹豫也不曾。 秦风看着乍然在眼前合上的角门,那叫一个心里翻腾啊!他本以为,这定国公府的七姑娘与这京城里的其他贵女相比,也没什么不同,如今一见,才知这哪里是不同,是大不同啊! 这般的性情,就是比之男儿也不差什么了。 方才,在这谢七姑娘跟前说话,竟好似不自觉地便绷紧了心弦,甚至是不自觉地起了满心的敬畏,这可是面对着禁卫军统领高昆也从未有过的事情啊! 这样的女子,秦风唏嘘了一下,也就齐大哥到了边关,远隔千里还挂心着,换了他,可吃不消。 在秦风看来,什么欠着大恩,都是狗屁,他齐大哥做的那些事,分明就是看上人家谢七姑娘了啊! 从前,或许还觉得异想天开了,不过,若是定国公府果真出了事,齐大哥又能帮着谢七姑娘逃过这一劫,往后的事,倒也难说了,不是? 章节目录 第139章 急了 门内,谢璇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看那个布包里的东西,然后,略略顿了顿之后,又将东西原封不动地包了回去。 一道闪电,扯裂了黑沉沉的天幕,光从那道裂缝里透了进来,刚好照亮谢璇的脸,将她眼底的坚决也照得分明。 齐慎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她不想去想,也没有那个精力去猜,他是好心,还是歹意,都没有关系,反正,她不会接受他的帮助。 只是,齐慎有一句话,却说得没有错,谢璇大踏步朝着来时路的方向而去。 “轰隆”一声,天边响起一记闷雷,紧接着,又是接连的闪电和闷雷声声,不一会儿,哗啦啦,雨,倾盆而下…… 昨夜,雨骤风狂。清早起来,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残红,丫鬟婆子们拿了笤帚在院子里清扫,但这一场雨,倒也将几天的闷热都冲得一干二净了,却并未将心情也一并涤荡得清爽。 “你一大早起来,就在忙活些什么呢?”肖夫人从早起便看出今日谢璇今日有些不对劲,但她还是耐着性子,将伺候的人都撵了出去,等到屋里只剩她们母女二人时,才问道。 谢璇正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手下不停,一边道,“母亲看不出我在做什么吗?” 出门在外,没有钱怎么能行?可到了那时,再贵重的首饰和金银瓷器都没有用了,最实在的,还是银子。可银子带着太重,只能退而求其次地用银票代替,银票轻薄的倒是可以缝在小衣里,随身带着,即便有什么特殊情况,也不至于会慌乱之间,带不上。 肖夫人自然看得懂谢璇在做什么,她疑虑的是谢璇怎么突然这么积极起来,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好事。不过…… “你设想得倒是周到,都说穷家富路,你多备些银子也是好事,日后,可以少吃些苦头。只是……”肖夫人伸手,轻轻将谢璇握在手中的那件小衣抽了出来,笑道,“你只需备着自己的就是,我的……却是不用了。” “母亲!”谢璇一把拉住小衣的另一头,抬起眼来,杏眼灼灼望定肖夫人,“你很清楚我在做什么。如今,咱们在这里等,又能等来什么?无论二哥是反,还是不反,于我们而言,已经没有太大的区别,唯一的出路,就是逃出去,逃到西北去,找到了二哥,他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逃,自然要逃。可是不是我们,只有你。”肖夫人却是神色淡淡而沉定。 谢璇张嘴,想要反驳,肖夫人却已经将手压在了她的手背之上,“阿鸾!你从以前便觉得奇怪又愤怒吧?为何为娘执意要为你备下一个影子吧?” 今日的肖夫人神色出奇的柔和,拉了谢璇的手,在炕上坐了,竟似每一个会与女儿闲话家常的母亲一般,温柔、慈爱、耐心…… “母亲从前待字闺中时,有一个好姐妹,是大家族的嫡出千金,她所在的家族荣光耀耀,丝毫不比如今的定国公府差上分毫。可是,就是一场政治风波,她阖族倾覆,从前被人万分倾羡的人上之人,却成了碾落在地,任人践踏的泥土。母亲亲眼见过那样的惨状,那样的生不如死,可是偏偏母亲却又嫁到了定国公府,这个外表看着光鲜,实际上时刻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功勋世家。母亲从不是胆怯的人,可在失去你姐姐的那个晚上,却头一回领略到什么是撕心裂肺。” 肖夫人略略顿住,眼中已是红湿,过了片刻,才又拉了谢璇的手道,“你姐姐的死,是母亲心中永远无法平复的痛,在你六岁那年,因为你祖母去世,高烧不退,母亲以为就要失去你的时候,母亲便暗地里发誓,往后,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我起码,要不遗余力地护住你。” “母亲……”谢璇亦是沙哑了嗓音,却是心绪复杂而难言,要说,真正的谢璇,已经在那天晚上,永远地离开了吗?可她,却来到了大周,替代了她,承受着肖夫人这般不遗余力的爱。太沉重了,也太温暖。 肖夫人眨了眨眼,似要眨去心中一瞬间乍起的软弱,“你哥哥们,自然也是母亲的牵挂,可这世间,对女子自来不公平,母亲能倾尽全力的,只有你。哪怕是谢家倾覆,我的女儿,也决计不能有那样悲惨的结局。你如今,能想通,自然是好,早些离了这牢笼,知你周全,母亲便也没什么好怕的。若是能侥幸逃过一劫,到时再接你回来,也是一样。” “娘,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是,我不能一个人走,要走,我们,你、大哥还有我,我们得一起走。和你希望我平安一样,我也不要只有我一个人的平安。”谢璇将眼泪眨去,反手紧握住肖夫人的手,亦是神色坚决。 “不。”肖夫人却是轻缓而坚决地摇了摇头,“我不会走!你大哥也不会走!甚至,谢家的七姑娘,也不会走。” 谢璇脸色有些发白,她明白肖夫人的意思,她要走,谢家的七姑娘,也必须留下。 “我们若是走了,定国公府的百年忠名便算是完了。你二哥,是你父亲手把手教出来的,就算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我也相信他也不会反的。我们留在这儿,是一种态度,就算最后,他真要将这罪名扣在我们家头上,我也想问一问他,他就当真这么害怕?我们谢家忠勇一生,究竟,何处对不住他,要被他这般对待?死,并不可怕,但不能背着这样的罪名去死,否则,你父亲死不瞑目,谢家的列祖列宗,死不瞑目。” “可是母亲,就算你坚持,最后也未必就能抱住定国公府的名声。何况,名声……大哥也说了,名声是留着给那些活着的人奢侈的,为了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拿命来赌,不值得的。” 谢璇急了,下意识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做了这么些年的母女,她对肖夫人的这点了解还是有的。说到底,她们有的时候,很相像,比如她们不喜欢怯弱,比如,她们一旦做下了决定,就绝不会轻易改变,管它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地狱深渊,也会义无反顾。 所以,面对此时的肖夫人,谢璇不得不急。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固执 “阿鸾。”肖夫人幽幽苦笑,“说实在的,我从前也觉得,什么名声,都是虚的,只有一家人,平平安安,团团圆圆的,那才是真真切切的。我起先觉得,被他逼着,步步退,步步让,你父兄过得太过憋屈,我甚至想过,与其这样,倒还不如奋力一搏,未必不能搏出一个结果。直到你父亲至死,还是义无反顾,我突然觉得……有些东西,我或许不赞同,却未必就是不值得。值得与不值得,从来与旁人无关,只在自己罢了。” “母亲。”肖夫人此时的态度,让谢璇,太过不安。 肖夫人抬起手,轻轻打断了谢璇到口的劝说,“我与你父亲这一生,是真的感情很好,我知他,也懂他,如今,你父亲已经死了,他用生命来扞卫的一切,我也绝对不能放弃,哪怕是死,也不能。你懂吗?阿鸾?” 懂!怎么不懂?正因为懂,这一刻,才觉得口中泛起无边的苦涩,本来有千万句理由可以说出来说服肖夫人,这一刻,却一句也说不出。 谢璇的印象里,定国公与肖夫人聚少离多,她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的感情,能让肖夫人这样的女子,明知是蠢,还要义无反顾。 但是,有那么一刻,她竟有些羡慕。 哪怕,她也觉得蠢。 沉默了片刻,谢璇默默咽下了喉间的苦涩,“既是如此,我是父亲的女儿,我也不走,我也要留下。”话落,她也不等肖夫人说什么了,将手从肖夫人掌中抽离,便是起身收拾起了那一炕的小衣和银票。 肖夫人嘴角翕翕了一瞬,却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无力地叹息了一声。 谢璇在磨刀,磨得很仔细,刺啦刺啦的声响,有些刺耳,何况,一个娇生惯养的国公府千金,这会儿却在动作细致而专注地磨着刀,那个画面,很是突兀。 可是,李嬷嬷也好,甚至是莲泷与竹溪却是一个也不敢出声,甚至不自觉屏住了呼吸,不只是因为近日府里的气氛一日压抑过一日,下人之间的情绪感染更是强烈,不安、惶恐,充斥着她们每一个人的心,并集体发酵,渐渐,便是肖夫人与谢璇一贯治家极严的威势也压制不住的乱象。 她们这些,在主子身边近身侍候的,虽然都是力持镇定,但谁又敢说自己不怕? 因而,今日,突然被姑娘传唤到这里又瞧见这么一幅画面,就算是平日里,与谢璇难得见外的李嬷嬷这会儿也是吐不出一个字来。 她们的姑娘不该与刀剑为伍才是,可是,奇怪的是,谢璇磨刀的动作却没有半点儿的陌生,反倒很是娴熟,娴熟得好似她曾做过千万遍。包括,她将磨好的刀抬起来,在日光下查看时的侧颜,也让李嬷嬷她们几人觉得陌生至极。 或许,真是因为境遇突变的原因,短短几日的工夫,姑娘竟也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 她们面面相觑,心里都有些忐忑,也不知姑娘突然叫她们来,是做什么的。 “李嬷嬷。”正在心里七上八下之际,突然听得谢璇唤了一声。 “诶!老奴在呢。”李嬷嬷赶忙应道。 谢璇也不知是看出她们心下不安,还是没有闲暇与她们浪费时间,将手中的短匕一放,便是起身,快步走到妆台前,拿了一大摞的纸,转身,便递给了李嬷嬷。 李嬷嬷有些忐忑地接过,低下头一看,却是脸色惊变起来,“姑娘,这是?” 莲泷和竹溪亦是跟着去看,瞧清楚李嬷嬷手中的东西时,眸中亦是泛起惊色,那居然是一摞小额的银票还有两张地契,一张房契。 “房契是给嬷嬷养老的,地契是给竹溪和莲泷的嫁妆,另外这些小额的银票,你们几个商量着,看怎么跟我院子里伺候的这些人,都分了吧。” “姑娘!”李嬷嬷几人皆是惊唤道。 谢璇却好似没有听见,继续道,“你们伺候我这些年也辛苦了,此次担惊受怕,也不知会有什么结果。此时趁着还能与你们家里人联络,想法子,将东西捎出去吧!藏好了,就算是到时……日后也算有个念想,也算全了我们一场主仆之情。” “姑娘!”再一声唤,李嬷嬷、莲泷和竹溪三人都已经红了眼眶,就连嗓音里,都已带了哭腔。 谢璇却是没发现一般,轻一挥手道,“你们便先下去吧!我也还有些事要忙。” 李嬷嬷几人都是嘴角翕动,但谢璇却已经扭过身去,摆明了不想再听她们说什么。 几人没了办法,只得对着背对着她们的谢璇屈膝行了个礼,然后,无声退了出去。 待得关门声响,谢璇才又回过头来,又走回方才的地方坐下,又继续开始磨刀,一双杏眼淡冷而坚稳,母亲想要向那人问上一问,总要有问的资格和条件。她既然已经决定留下,便不会白白留下。 谢璇这几日,将事情好生地推演了一遍又一遍,将各种最坏的结果都设想过了,她虽然不敢说有十成的把握,但是想着,既然连死都不怕了,到时,自然能拼出一条路来,问上一声,没什么好怕。 谢璇什么都想好了,却没有想到,一切变化,发生得如此之快。 “母亲!你找我来,有什么事?”谢璇本在暗室的练功房里自行训练呢,听到肖夫人的召唤,以为出了什么急事,连练功服也来不及换,便急匆匆地从暗室里出来了。 肖夫人正不知在与林嬷嬷低声说些什么,见到她进得门来,却是立马住了嘴,而且,屋里也不只肖夫人和林嬷嬷在,谢珩也在,谢璇便不由皱起眉来。 “就按我说的去办,去吧!”肖夫人恍若没有看见谢璇的脸色,继续对林嬷嬷吩咐道。 “是。”林嬷嬷应了一声,便连忙快步而去了,甚至都没有如同往常一般,即便再忙也记得礼数周全地与谢璇问过安再走,即便她的脚步如同往常一般的稳健,只是稍稍快了一些,但谢璇还是从中看出了些许端倪,眉心的褶皱不由更深了。 “阿鸾,你过来。”肖夫人坐在炕上,朝着谢璇招了招手。 谢璇将满腹的疑虑压下,一边快步走了过去,一边不错眼地观察着肖夫人和谢珩的表情,但一时之间,却是一无所获,直到她的手被肖夫人握住,最先感觉到的,是一手的汗湿,谢璇这才陡然一个激灵。 章节目录 第141章 死逼 “阿鸾,接下来,我说的一句话,你都要听清楚,记明白了。”肖夫人握紧了谢璇的手,有些用力,指甲都掐进了谢璇的手背中,有些疼,却让谢璇的每根神经都敏锐了起来,可同时,也不安了起来。 “母亲。”谢璇讷讷唤了一声,有那么一刹那,几乎忍不住怯懦地喊肖夫人不要说了,可还是说不出口来。 肖夫人却也不给她那个机会了,紧拉了她的手,便是促声道,“方才得到消息,十日前,鞑子挥军同时攻向了榆林、漠南与甘州三地。” “这个时候?”谢璇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还没有等到秋上,鞑子便有了动作。按理,她不就等着鞑子有动作,好暂时解了定国公府之危吗?那这个时候,她该高兴才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却觉得不安呢?是因为她母亲和大哥的态度吗?还是她心里那一到关键时候,就抬头的敏锐直觉? “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们也不怎么清楚,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却是你父亲勾结鞑子,通敌卖国,只怕顷刻间,咱们定国公府就要大难临头了。”肖夫人许是过了最初的激愤,这个时候,再与谢璇道来时,语调竟是出奇的平静。 可谢璇却是平静不了,“什么通敌卖国?”她爹通敌卖国?她爹可是愚忠到为了他所谓的忠君爱国,即使赔上身家性命,也在所不惜的人呐!说他通敌卖国?谢璇刹那间,只觉得心绪翻涌,一股火,从心底窜起,直直冒了出来,胀满胸臆,就要忍不住冲将出来,将一切燎原。 “他们凭什么这样说?凭什么将脏水往父亲身上泼?他们有什么证据?”谢璇挥了肖夫人的手,腾地便是从炕上站了起来。 “顾不上这些了。”肖夫人急急又拉住她的手,一双杏眼带着焦灼,直直盯视着谢璇,一路望进她的眼底,“咱们在宫里的眼睛,便只能传出这些消息,再多,却是没有了。可是,有了这样的借口,只怕......此时,高统领已经带了抄家的圣旨还有更多的兵力,往定国公府来了。时间不多,咱们耽搁不得了,你必须马上走。” “夫人。”谢璇还在震慑难言间,林嬷嬷已经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道人影,“已经按您的吩咐,将秋杏唤来了。” 谢璇瞠大一双杏眼,将秋杏的身影映入眼中,恍惚明白过来,她方才所听到的,都不是幻听,而是切切实实的,她便是不由白了脸,摇头道,“不!我不走!母亲,我与您说好了的,要走,我们,您、大哥,还有我,我们一起走。你们若要留下,我也不会走的。” 肖夫人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径自对秋杏吩咐道,“你快些下去,与姑娘将身上的衣裳和首饰尽数换了,接下来要做的,你应该明白。从这一刻开始,你才是谢家的七姑娘,听明白了吗?” 秋杏眼中极快地掠过一抹惊颤,然后便是屈膝应道,“夫人放心,奴婢明白。” 肖夫人又转向林嬷嬷道,“林嬷嬷,时间有限,还请你快些去将我们早前为阿鸾备好的东西都给取来吧!” 林嬷嬷忙不迭应声去了。 肖夫人回过头来,见谢璇没有动,不由蹙眉道,“阿鸾,你怎么还杵在那里?咱们的时间可是不多了。” “母亲!我说了,要走一起走。”谢璇眼里已是包了泪,却是死死咬着这一句。“母亲说什么都没用,这一回,我不会听你的。命是我的,我自己说了算。” “啪!”地一声,肖夫人却是站起来就甩了她一巴掌。那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突兀而响亮。 “母亲!”谢珩急喊道。 谢璇的脸颊火辣辣的疼,有些反应不过来。 肖夫人虽然从不是个慈母,但却从未这般打过她,眼里的泪,簌簌便是滚落了下来。 还没有抬起头来,便听着肖夫人冷沉的嗓音道,“谢璇!你听好了!你的命,是你父亲和我给你的,生或死,由不得你一人说了算。” “母亲!你要做什么?”谢珩急喊道, 谢璇抬起头来,却被吓得肝胆俱裂。 肖夫人不知何时竟伸手将插在发髻之上的凤钗给取了下来,尖锐的一端正紧紧抵在肖夫人的喉间。 肖夫人恍若未闻,一双眼,瞬也不瞬地凝着谢璇,一字一顿道,“我再问你一次,你走,还是不走?” 谢璇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钳子给钳住了一般,紧窒得吐不出半个字来。 肖夫人却是又将那凤钗抵得更紧了一些,那尖锐的顶端甚至已经陷进了皮肉里,隐隐见了血迹。 “夫人。”这回,就是林嬷嬷也吓得失了往日的冷静,失声惊喊道。 “母亲,你快别这样,有什么话,你与阿鸾好好说。”谢珩连忙推着轮椅上前来,这一刻,谢珩真是恨死了自己的不良于行,若是,他还如从前一般矫健,如何会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而他除了喊,便是无能为力。 肖夫人却是理也不理他们,一双眼只牢牢盯视着谢璇道,“你走还是不走?若是不走,没关系,左右你也说了,大不了就是一死,我却见不得你死在我前头,索性,我这当娘的,便先行一步。”说着,竟又是手下用力,眼看着那凤钗就要深深扎进颈子里。 谢璇再也承受不住了,“我走!我走!”大声喊叫着的同时,眼泪,已经哗啦啦淌了下来。 肖夫人眸中掠过一瞬柔软,转瞬又冷硬起来,“你还得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轻贱自己的性命。既然答应了要走,便也得竭尽全力活着,好好活着。” 谢璇已经无力再去争辩什么,只觉得好似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只能流着泪,用力点头。 肖夫人这才手下一松,“啪”一声,那凤钗从她掌中滑落,跌在了地上。 而谢璇,却已经呜哇一声,奔上前,便是冲进了肖夫人的怀里,大哭起来。 肖夫人眼中亦有些湿润,但她却只是抬手安抚地轻拍了两下谢璇的肩头,便是仰头逼退了眼里的泪花,道,“好了!时间不多了,就别耽搁了,快些去将衣裳换了。记得将该带的,都带上。” 章节目录 第142章 阻断 谢璇既然答应了肖夫人,便不会再反悔,她也知道,确实时间有限,所以,很快收拾好了情绪,便与秋杏各自去了厢房里。 不一会儿,等到两人再出来时,肖夫人和林嬷嬷倒罢了,都是见惯了的,谢珩却是不由愣了愣。 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的,正是方才谢璇穿的那身家常的衣裳,茜红色银条纱小衫并一条白色的杭绸挑线裙子,就连眉眼之间,也与谢璇像了个七八分,若不是谢珩一早便知内情,或是如同其他人家的兄长,与胞妹并没有太多接触的话,只怕也不会看出什么端倪来。 反倒是另一边,真正的谢璇已经换了一身普通人家最不起眼的小子装扮,暗色粗布短褐,头发全都束在头顶,就是一张脸的肤色,也变得又黑又黄,而且一并遮盖了明丽的五官,乍一看去,半点儿也不起眼。 看来,倒也不枉肖夫人费了这么一番功夫给阿鸾备下了这么一个影子,有了她,阿鸾想要金蝉脱壳,还真不是不可能。谢珩本来有些惶惶的心,竟也安定了许多。 “你自己备好的小衣,可都换上了么?”肖夫人拉了谢璇的手,轻声问道,问的,却是那件缝了银票的小衣。 谢璇点了点头。 肖夫人又问,“防身的东西,可都备下了?” 谢璇又点头。 肖夫人点了点头,神色间却没有半分放心之态,紧拉了谢璇的手,又道,“记得了。出去之后,不要逗留,立刻便出城去,找到你林师兄,由他护着你,离了京城,远远的,知道吗?” 这回,谢璇没有立刻点头,而是抿紧了嘴角,垂下了头,不说话。 肖夫人拉住谢璇的手一紧,眉头紧锁地盯住了她,嘴角翕动了两下,还不及说出口,林嬷嬷却是上前催促道,“夫人,时辰不早了,咱们得抓紧。” 高昆带着人,许是顷刻之间便能到,这一回,却决计不可能再如上一回那般雷声大雨点儿小的虚惊一场了,既然已经决定了要送姑娘走,那么多留一刻,便是多有一刻的危险。 这些,肖夫人自然也知道,只是她这一刻,心中既是不舍,又是不安,她强自压了下去,伸手狠狠将谢璇的手用力一握,杏眼一瞬不瞬凝着她道,“阿鸾!答应母亲的事,你千万记得了。母亲的嘱托,你也要放在心上,从今往后,没有父兄和母亲为你遮风挡雨,你只能靠你自己一个人,懂了吗?” 谢璇想说,前世她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只能靠她自己,她不也长到二十八岁,若不是莫名其妙穿到了这里,她也可以不靠任何人,继续平平安安地活下去,活到三十八岁,四十八岁......直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吗? 可是这一刻,望着肖夫人的眼睛,她连一个简单的“懂”字也说不出口,只觉得,心脏像是受了风寒时,鼻塞的感觉,酸楚得厉害,眼里蓦然便是模糊了。过了半晌,她只得咬了牙,重重地一个头点了下去,“嗯。” 肖夫人终于是满意了,嘴角轻轻勾起,眼里云山雾罩一般,深深望了谢璇一眼,而后,蓦然抽回了握住谢璇的手,将头一扭,略显平淡地道了一声,“去吧!”却是不愿再看谢璇一眼的意思。 “母亲。”谢璇殷殷唤道,却没能唤得肖夫人回头。 “七妹,走吧!珍重!”谢珩亦是道。 谢璇心里酸楚得厉害,自来到大周之后,头一回觉得如同浮萍一般,漂泊无依,到了这一刻,谢璇才恍然明白,她早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父兄与母亲的庇荫与爱护,习惯了定国公府高高在上的七姑娘的生活,习惯了,做谢璇。可是,这一刻,她却必须抛弃已经习惯了的这一切,孑然一身,包括定国公府七姑娘的名分,还有,那个已经跟了她九年之久的,谢璇的名字。 若是早知如此,她从前便该少跟母亲怄气,多在她面前尽孝,逗她开心,若早知如此,她该趁着年幼,父兄在家时,多与他们相处才是......可惜,若是世间有那早知道,又如何会有这么多的遗憾? “姑娘?”屋内的气氛,有些低落,林嬷嬷这个算得外人的人,不得不保持冷静,不识趣地一再提醒他们,不要陷入这样的情绪当中。 好在,肖夫人母子几个,骨子里,都是果决的,听得林嬷嬷这一声,肖夫人率先醒过神来,抬手轻轻抹去眼角的泪,又轻声催促道,“去吧!” 谢璇也回过神来,却是“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重重三个响头磕在地上,一声声,清脆而突兀,如同磕在肖夫人的心上,闷闷的疼,“母亲!大哥!还有林嬷嬷,你们......珍重!” 说罢,她抬起红彤彤的眼,深深看了一眼肖夫人的背影,扭过身,举步,就要走进内室。 “夫人!夫人!我们夫人交代了,什么人也不能进去,你不能硬闯呀!夫人!”正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吵嚷之声,谢璇的脚步生生顿住,肖夫人脸色惊变,下意识地扭头看向了身后的谢璇。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待得房门骤然被人从外推开时,屋内几人,除了谢璇,悄悄挪步,躲进了一旁帐幔的暗影中之外,其他几人,皆是没有反应。 瘦骨嶙峋的卢夫人站在门外,手里,紧拉着神色有些惶惶的谢琛,而他们两人身后,一个已经头发花白的老嬷嬷却轻易地将秋棠和秋梨两人都制服在了墙边,让她们动弹不得。 卢夫人的目光从屋内几人身上一一掠过,最终,落在了肖夫人脸上,沉声道,“岳嬷嬷,将人给放了,把门关起来。”这话,却是对着她身后的老嬷嬷说的。 那老嬷嬷没有应声,不过低眼点了下头,便是将秋棠和秋梨两人一攘,然后,快步过来,无声地将房门拉起、合上。 屋内乍明的光线,又暗了下去,一如肖夫人此时的眸色,定定望着卢夫人,眼里辐射出的冷意,几乎化为了出鞘的刀,要将面前的卢夫人凌迟至死,“你想干什么?”连一句客套的“大嫂”也没有,肖夫人早已不耐烦与卢夫人再虚以委蛇,何况是现在。她已经因为卢夫人,失去了一个女儿,若是再因为她,害阿鸾走不成,肖夫人发誓,她一定与她不死不休。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决断 面对肖夫人明显来者不善的诘问,卢夫人却是出奇地沉默了。她低垂下了眼睛,紧紧牵着谢琛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竟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就跪在肖夫人的跟前。 这一跪,让屋里几人皆是震惊莫名。 “母亲!”最先发出惊呼的是谢琛,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母亲会十万火急地拉着他,到了定国公府的正院,甚至是在二婶娘的人已经摆明不欢迎他们,不让他们进来时,便毫不犹豫地让岳嬷嬷出手,硬闯了进来,而现在,却又这样,跪在了二婶娘的面前。 就是肖夫人亦是神色惊疑,“你这是什么意思?”忏悔吗?会不会晚了些? “二弟妹。”卢夫人终于出了声,也终于抬起眼来,直视着肖夫人的眼睛,“过去的事,我承认,有我的错,是我被怨恨蒙蔽了双眼,害了三丫头和五丫头,你要恨我,我无话可说。哪怕,我也因为这个错,日日夜夜受着煎熬。可不管你怎么恨我,我怎么忏悔,有些事情,都是追悔莫及。你我都是为人之母,失去孩子的痛,必然不想再承受一回,所以此回,我是来求你的,求你,让我的阿琛与阿鸾一道走。” “你说什么?”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皆是面色惊变,肖夫人更是目眦欲裂地惊问出声,她怎么会知道? 卢夫人此时的表情却已恢复了平静,她抬起一双眼,缓缓在屋内逡巡,然后,将目光落在了帐幔的暗影处,与谢璇,四目相对。“我知道,你要送阿鸾走,也知道,如今这样的情况,要活着,便只有这一途。我是没有那个本事,但二弟妹必然已经准备妥当,我只求着,我的阿琛能借着这东风,也能与他七姐一般幸运,逃出生天,为我们大房,为你早逝的大哥,留下一条根。”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答应?”这个时候,再问卢夫人是如何知晓她的计划已是多余,更是没有再否认的必要,肖夫人索性打开天窗说起了亮话,死死咬着牙,面泛狰狞。 为了让谢璇的出逃能够顺利,她甚至不敢给谢璇多派几个人保护,只能让她一人去冒险。她和谢珩不走,一是因为维护定国公府忠名的执念,二,何尝不是为了真正换得谢璇的平安?可是凭什么,要多带上一个谢琛,为谢璇增加风险?别说卢夫人与她本就是有深仇大恨,此生不忘,就算她们平日里妯娌和睦,到了这个时候,肖夫人也不介意当一个自私的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她有什么做不出来?就算死后下地狱,那又如何? “我不会答应的,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那就没办法了。”卢夫人却半点儿没有意外的神色,语调平淡地应着,然后,竟是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沉冷地与肖夫人碰触到一处,轻轻勾起唇角道,“二弟妹,你我妯娌多年,又做了这么多年的仇人,你应该知道我的。为了阿琛,我什么事情都敢做。既然你不答应让阿琛和阿鸾一起走,那我这个做大伯母的,也就只有对不住阿鸾了。再拖上一会儿,或是大声嚷嚷出去,说谢家的七姑娘要逃,二弟妹觉得,阿鸾还走不走得了?” 卢夫人一计不成,居然又再生一计,用起了威胁。 “你?”肖夫人恨得牙痒,却只能死死咬着牙,怒瞪着卢夫人,恨不得将眼里的恨意当真化成了火焰,将卢夫人焚烧殆尽。 “母亲?”谢琛神色有些不安,讷讷唤道。 卢夫人却是神色不动,半点儿不曾退缩地与肖夫人用目光对峙,只一只手,却紧紧牵住了谢琛。 “夫人!”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矫捷地躲开了门外岳嬷嬷的攻击,无声从门缝里,窜了进来,眨眼,又将门关了回去,是林伯。他却是一头的汗,拱手朝着肖夫人道,“高昆已是到府门前了。” 屋内几人的心,皆是“咯噔”往下一沉。 肖夫人和卢夫人皆是不约而同往门外的方向看去,而后又转回来,望向对方。 高昆这回来,可不会再有什么和风细雨。从府门到二院的正院,至多也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届时,谁也走不了,当真......要鱼死网破? 肖夫人很快有了决断,一咬牙,道,“林嬷嬷,快!” 林嬷嬷应了一声,话音刚落,人便已窜进了内室,肖夫人一把拉了谢璇,就紧跟其后,卢夫人亦是拉了谢琛,连忙追了上去。 林嬷嬷已是将肖夫人内室里的那道暗门打开了,肖夫人将手里的包袱递到谢璇手中,抬手,轻轻触了一下她的额角,微微笑道,“好好照顾自己。” 谢璇含着泪,点了点头,便被肖夫人轻轻一推,便推进了那暗门之中。 “娘......”谢璇一声喊,被堵在喉咙口,随着纷乱的眼泪,破碎在暗门后细细吹来的风中。 “母亲。”谢琛惶惶然,有一种置身在梦中的荒谬感,到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卢夫人回头,望着他,眼中含泪,却是弯唇笑着,那双眼睛,像极了太子妃,此时的眼神,谢璇也曾见过,在太子妃望着小殿下时,在方才,肖夫人望着自己时。 “记住,乖乖听你七姐的话。”卢夫人沙哑着嗓音嘱咐了一句,然后,亦是将谢琛毫不犹豫地塞进了那道暗门之中。 林嬷嬷没有耽搁,立马便启动了机关。那道暗门,缓缓合上。终于截断了他们彼此,最后的一眼凝望。 肖夫人望着面前已经合上的暗门,神色有些空白,片刻后,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对林嬷嬷道,“嬷嬷!” 明明没有一声吩咐,林嬷嬷却像是明白了一般,无声地点了点头。 肖夫人回头,望着那道暗门,轻轻勾起嘴角,笑了。一双杏眼,被泪水涤得晶亮,此时,却如同河底被洗净了淤泥的鹅卵石一般,裸露出了最为柔软洁白的一面。“阿鸾!好好的!” 暗门的另一头,谢璇与谢琛二人都还在愣神,突然,便听得门外一声巨响,谢璇惊得眉眼骤抬,她的手下意识地便往手边一方嵌在墙壁上的烛台探去,将那烛台用力地往左边扳去......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好凶 可是,却半点儿动静也没有。面前的暗门,纹丝不动。 谢璇恍惚明白了什么,用力拍打起了门板,大声喊道,“娘!娘!你开门!娘!你开开门啊!”然而,回应她的,却是门外咚咚咚的声响。 同样醒过神来的谢琛望着那些扎进门板来的,几寸长的钢钉,陡然白了嘴脸。亦是随着谢璇一般,用力拍打着门板,也是哭喊了起来,“娘.......” 拍了片刻,谢璇陡然一个激灵,醒过神来,一把将谢琛拉住,恶狠狠地瞪着他。 谢琛被吓得不敢哭,也不敢动。 谢璇这才不再瞪着他,拉了他,就这样,愣愣望着面前的那道门。 一根根钢钉被扎了进来,然后,不一会儿,那咚咚咚的声响,消失了,也再没有钢钉扎进来,谢璇的脸,在暗室里夜明珠幽幽的光亮中,显得白卡卡的,有些瘆人,谢琛有些害怕,用双臂抱紧了自己,蜷缩在一边,只敢偶尔抬眼瞄一下谢璇,却见她恍如成了一尊雕像,就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地看着那道怕是已经永生永世,再不会开启的门。 暗门外,眼看着林嬷嬷和林伯合力将那扇暗门给封死,卢夫人讥诮地望向肖夫人道,“二弟妹,你还真是心狠。” 肖夫人收回视线,亦是回以讥诮一笑,道,“若说心狠,我可比不上大嫂。什么都来不及给阿琛准备,就将他推了出去,而且是丢给我的女儿,你还真是心大,哦!不!是心狠!” “总比留在这里等死强。何况,你都敢让你的女儿冒险了,我又为何不敢让我的儿子跟着冒险?”卢夫人反问道。 肖夫人哼一声,如今,已是大难临头,哪里还有心思扯这些?“大嫂,别怪我没提醒你,我敢让阿鸾走,自然是有万全的准备。可阿琛那里,若是被人发现他不见了,怎么办?”这也是先前肖夫人不肯让谢琛跟着谢璇最重要的原因,一旦被人发现谢琛逃了,必然会派出人搜寻,届时,谢璇和谢琛在一处,自然也很危险。 卢夫人闻言,神色一敛,嘴角那抹讥诮的笑痕被抚平,她沉声道,“你放心,此事,我自有法子处理。”话落,她便是扭身就走了,头也不回。 肖夫人倒是不怎么担心,毕竟事关她儿子的安危,她不相信卢夫人会不尽心。是以,肖夫人的目光不过是在卢夫人背影上停留了片刻之后,便是收了回来。 门外,已经隐约传来了吵嚷声,甚至还能隐隐听见惊慌失措的哭叫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夫人?”林伯与林嬷嬷已经一左一右站到了肖夫人身边,语调里,隐带征询。 肖夫人送走了谢璇,如今反倒是全无畏惧了,神色从容而沉静,侧头与身后的谢珩对望一眼,微微勾唇,笑道,“走吧!珩儿!” 谢琛也不知道他们在那儿坐了多久,好像没有多久,却感觉过了漫长的时间。他用双臂抱着自己,坐在角落里,方才,他被谢璇那一眼吓到,便再不敢言语,只是偷偷从手臂后打量着谢璇。 谢璇也是怔怔就坐在那暗门后的石阶之上,脸色沉凝,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过一刻,她突然腾地一下从石阶上站起,疾步下了台阶,就在谢琛白着嘴脸,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进那片黑暗中,以为她就要将自己抛下时,她却又猝然停下了步子,而后,又扭头过来,不由分说伸手来抓住他,“跟我来。”几乎是连拖带拽,恶狠狠地将他从石阶上拖了下来。 谢琛几乎被拖得跌倒在地上,试着扭动一下被箍住的手腕,却发觉竟好似铁钳一般,箍得死紧,根本就没有挣脱的余地。 谢琛几乎快要忍不住哭起来,七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而且,他从前虽然与七姐接触不多,但印象里,哪家世族的贵女不该是温婉沉静的?却没有想到她七姐居然厉害成了这般,而且……好凶。 须臾间,谢琛已经被谢璇拉进了一间屋子。箍在腕间铁钳一般的手,自动松了开来, 谢琛恍惚回过神来,这才发觉他们置身于一间很是奇怪的房子里。 只有一扇小小的门,没有窗,房子算不得大,四壁都是黑洞洞的,只在墙角悬了几颗夜明珠用于照明。而墙壁四侧摆的都是些架子,有些放着兵器,有些放着不知装着什么的瓶瓶罐罐。 谢璇松开他之后,便是扭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他。 谢琛被那目光吓得一个哆嗦,眼里,竟是冒出了泪花。 看得谢璇一个狠狠地皱眉,低喝道,“不许哭。” 谢琛被吓得眼泪悬在眼角,十岁不到的孩子,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本能地觉得不安,然而,他却很清楚一点,那就是,他娘把他交给了七姐,还交代他,一定要乖乖听七姐的话,虽然他不知道究竟怎么了,但也知道家里出了大事,他能依靠的,只有面前纤弱的少女。 谢璇见他忍住了泪,用一双晶晶亮的眼睛,恍若童话故事中的小鹿斑比一般的眼睛,无辜而可怜地望着自己,只觉得已经冷硬的心肠,不期然地便是一软。 谢璇叹息一声,稍稍敛了胸臆间的火气,却还是语调冷硬地道,“我们谢家的男孩子,只许流血,不许流泪。” 谢琛更是吓得不敢哭了。 谢璇一双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片刻,然后,眉,皱得更紧了。 谢琛缩着肩膀,谢璇的目光里明显写着她不满意,很不满意。 谢琛脑子里乱糟糟的,肩膀缩得更厉害了,七姐真的好凶,她不会打她吧? 谢璇一动,谢琛吓得一个哆嗦。 这才发觉,想象中的拳头并未落在他身上,而谢璇已经扭身到一边的架子前去蹲下,不知在翻找着什么了。 不一会儿,谢璇将一套翻找出来的皱巴巴的男子短褐递给他,道,“去换上。” 谢琛望着那件短褐愣神,谢璇却已经杏眼一竖道,“让你去换上。” 谢琛再也不敢说什么,嘴唇一哆嗦,慌忙将那短褐接了过来,正想张口问在哪儿换,便见得谢璇竟然开始宽衣解带了。 谢琛吓得瞠目结舌,男女七岁同席,他们就算是亲堂姐弟,七姐这样……会不会太不规矩了? 章节目录 第145章 另眼 谢璇却是管也没有管他,径自将衣服脱下,将不知从哪里寻摸出来的一长截宽布条紧紧地裹在身上,又垫了肩,才穿上了方才脱下的外裳。 等到谢琛换好了那件粗布短褐,别扭地从门外踱进来时,便瞧见谢璇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的瓶瓶罐罐,当前一面镜子,她正在对着镜子涂画。 谢琛走过去时,谢璇怕是听见了动静,便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站起身,转过头来,“换好了?” 谢琛却被骤然转过来的谢璇吓了一跳,这不过一会儿的工夫,面前的谢璇竟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她本来就身形高挑,与中等身材的男子差不多一般高,但到底比男子单薄了许多,即便换上了男装,也未必能蒙混过关。可也不知她是怎么弄的,这会儿整个人却是壮了一圈儿,而且,肤色黑了,眉毛粗了,五官上没什么大的改变,但却又好像全变了,遮盖住了她所有灵气的部分,将之变得平平无奇起来。而且,恰到好处地抹去了她少女的娇媚,反而平添了两分雌雄难辨来。 总之,这个时候的谢璇,看上去,就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少年郎,就算是丢到人群中,也不会让人多看一眼的那种。 她……到底是怎么办到的?谢琛真是觉得神奇,望着谢璇的眼神,便是微乎其微地变了。 谢璇却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她正望着谢琛身上那身宽大得就像口袋一般的衣裳大大皱眉呢。 谢琛是慌乱之间被卢夫人从东院直接带到正院的,什么都不及准备,身上穿的那身衣裳太打眼,自然是不能穿。好不容易在这里给他翻了身衣裳,结果却是小孩儿穿大人的衣裳,虽然比不上之前那身打眼,但还是难免引人注目。 谢璇一咬牙,干脆走上前,揪着谢琛身上的衣服,便是刺啦刺啦几声,将那衣服的下摆和裤腿都直接给撕了一截,将袖子给他反折了几圈,又不知从哪里寻摸了一根布条,给他当成腰带往腰间一束,总算是像些样子了。 那些穷苦百姓家,也常有做不起新衣裳,便将大人衣裳改小给孩子穿的,不是特别合身,也还说得过去,这样,总算不是那么打眼了。 “过来。”做完这些,谢璇又拉了谢琛回到她方才蹲着的那一堆瓶瓶罐罐前面。 谢琛不敢吭声,看她一会儿倒点儿这个瓶子里的东西,一会儿倒点儿另一个瓶子,又拿了毛刷之类的东西蘸着在他脸上涂抹,谢琛也不知她要做什么,却一句也不敢多问,索性直接将眼睛狠狠闭上了。 “好了。”耳边听得谢璇冷淡的声音,谢琛才小心翼翼睁开眼来,往镜子里一看,也是惊得瞠大了双眼。 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副熟悉的五官,但是,如同谢璇一般,被改了肤色和做了一些谢琛自己也不明白的细微的修饰,那张脸,便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加上他这一身打扮,只怕是真没有人能够认出来,他是定国公府的七爷了吧? “阿琛!你母亲将你交给我,你就得听我的话。我们现在出去,你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事了,都不能开口,知道了吗?” 谢璇一双清凌凌的眼定定望着他,清冷而认真,谢琛便是不自觉地用力点了点头。 谢璇便转身,将她那些瓶瓶罐罐用一块破布兜笼在了一起去打成一个包袱背在肩上,然后,才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将手,递到谢琛眼前,道,“我们走吧!” 谢琛愣了愣,犹豫了片刻,才迟疑着将手递了过去。 谢璇牵起他,一刻也没有多停留,便带着他走出了这间房间。 谢璇的手,有些冷,谢琛却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被这只手握住,原本惶惶不安的心,竟平静了许多。 谢璇推开了另外一间房间的门,谢琛这才发觉那不是房间,而是一条密道,看上去,不像是新挖的,很有些年头了。 谢璇手里举着一颗夜明珠,两人在逼仄的地道里静静地往前走,地道内的空气并不清新,带着淡淡的腥味儿,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谢琛有些怕,他下意识地伸手揪紧了谢璇的衣襟,谢璇不过略微顿住了步子,没有回头,也不曾出声斥责,只是,又继续沉默地,迈开了步子。 谢琛不知道他们要走去哪里,出了这无边的黑暗之后,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好像,只要跟着谢璇,他就什么也不用怕了一样。 但事实上,那条地道,也并非没有尽头,何况,谢璇的步子虽然不至慌乱,但却迈得很快,带着一丝丝隐隐的急切,似是要赶去什么地方一般。 所以,不过走了大约一刻多钟的时间,前面突然没路了。 却见谢璇不慌不忙的,也不知是怎么动作的,面前被堵死的那条地道突然泄进一丝光来。 谢琛仔细一看,这才发觉堵在尽头的,是一块巨大的石头,而现在,谢璇便是启动了开关,那块石头便是挪了开来,这才有光泄下来。 可是,随着光的泄进来,一阵灰尘也扑了进来,谢琛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石头挪开了,面前却是一段石阶,谢璇拉着他走上去,他才发觉,这有些像是他们家存酒的地窖。 谢琛也有小男孩调皮的时候,最喜欢的,便是在大大的花园里探险,倒也是去过定国公府的地下酒窖的。但是,与定国公府的地窖不同,这里没有即便处在地下,也有人常常清扫打理的光洁如新,也没有那垒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浓香的酒气,面前这间地窖很小,而且,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些已经落满了灰的破损的农具和枯草,一看,便是许久未曾有人打理过了,也难怪,方才一打开地道的门,就有那么大的灰尘了。 可是,谢璇却好似半点儿不在意一般,那坦然的姿态好似她是在自家繁花盛开,景色宜人的后花园里闲庭信步一般,而不是身处在这样粗鄙的空间里。 到了这里,谢璇便是松开了谢琛的手,反正,谢琛也只能乖乖跟着她。 地窖里有一段从地上延伸下来的木梯,谢璇三两下,便是动作敏捷地爬了上去。 谢琛愣了愣神,想着,七姐怕是爬树要比学堂里最调皮的同学都还要在行呢。 章节目录 第146章 惨烈 “你在干什么?快上来啊!”还在愣神的时候,谢璇的头从与地上相接的那个门洞处探了下来,正皱着眉,有些不耐烦地瞪着他。 谢琛一个激灵醒过神来,连忙效仿着谢璇的动作,七手八脚地爬了上去。 虽然动作稍显生疏,但好在,还没有笨得彻底。 谢璇为自己出逃还必须带着这么一个拖油瓶,终于找到了一丝还可以接受的理由。 “七姐,这里是什么地方?”一个普通的院子里,倒是没有底下那般的灰尘满布,却也再普通不过,甚至比不上定国公府下人们的住处。 谢璇却已不理他,已快步走到了从内合上的门前,悄悄拉开门栓,从门缝里往外看。 门外不远处,隐约传来沉重而有序的脚步声,谢琛吓得脸色皆白。 这样的脚步声,只可能是身穿着沉重甲胄的士兵,是什么人?是禁军,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谢琛从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竟会害怕这些人,可这个时候,却由不得他不害怕。 谢璇却没有半点儿怕色,仍然从那门缝里往外看,片刻后,才扭头过来,神色冷沉淡然地对谢琛道,“这里就离我们家并不远,就隔着一条后街,我想去家门前看看,你若是害怕,便将门从里栓了,然后,躲回方才的地窖里去,等着我回来找你。” 这便是谢璇醒过神后,便忙着为自己和谢琛改变装束,从暗道里出来的原因。 定国公府到底如何了,她要自己亲自去看看。 谢琛却是急得一把揪住了谢璇的衣裳,白着嘴脸,但很是坚决地道,“我……我也要去……” 谢璇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神色有些怯弱的小小少年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幽光,伸手,将谢琛揪在她衣裳上的手扯下来,轻轻握住,道,“那好,我们一起去。但你记得我方才在底下交代你的话,无论看到了什么,都管住你的嘴,若是引起别人的注意,那咱们俩今日,便算是白逃了,懂了吗?” 谢璇的声音很是冷厉,就是望着谢琛的一双杏眼,亦是没有半点儿温度的冷沉,谢琛却从中听出了认真的警告,用力地点了点头,“我……我都听七姐的。” 那个小院果然离着定国公府并不远,走了不过一刻钟,他们便已到了定国公府大门前,那里,早已围了不少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却是被官兵的刀枪都阻隔在外了。 人群中,隐隐有人的窃窃私语声。无非便是到底怎么了,这么多官兵围了定国公府,莫不是定国公府办了什么事。再后来,见着有士兵抬着贴了封条的箱子,一个接着一个抬出来时,人群里,便是炸了锅。 定国公府这是被抄家了啊! 可是……为什么? 人群里有些慌乱,定国公府,那可是从大周开朝,就一直屹立百年不倒的功勋世家啊!提起几任定国公,谁不竖起大拇指赞一声英雄?谁不敬重他们保家卫国之忠举,可是,这样的定国公府,怎么能说抄家,便被抄家了呢? 不一会儿,有人押着人出来了,长长的一串,当先的,便是肖夫人。 即便隔着有些远地距离,谢璇也是一眼便瞧见了,肖夫人即便是被押着,背脊,也是挺得笔直,步履从容而优雅,谢璇的喉间发涩,眼,便有些模糊,下意识地垂下头去。 “七姐。”有人在扯她的袖子,小小力,却很是坚决。 不是说了,不让他说话吗?谢璇有些恼怒,瞠大一双红肿的双眼去瞪他,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快要哭起来的小脸,“我……我母亲呢?为什么没有瞧见我母亲?” 他许是还记得谢璇的吩咐,到了如今,也看清楚了他们的处境,将声音压得极低,只能两人听见。 谢璇目光一闪,亦是连忙抬头去看。 长长的一串人里,定国公府的主子就那么几个,后面缀着的全是丫鬟仆妇,可是,当先的那几个里,确实……没有卢夫人。这怎么可能? 谢璇心里心思电转,还不及想出什么,突然听得一声大笑,“洪绪昏君,残害忠良!天理昭昭,会遭报应的!” 一个人影说着这些话,从那一串队伍中冲了出来,却是直直冲向了定国公府门前的那对石狮子上。 “嘭”地一声,头破血流,那道苍老的身影,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摔在了地下的泥土里。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谢璇只来得及瞠大一双眼,愣愣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直到听见身边一道细细的惊颤的哭声,她蓦然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便是抬手,紧紧捂住了身边谢琛的嘴巴。 那些反应过来的禁军此时纷纷冲前去,地上那人还有一口气,仰望着天空,用最后的力气,诘诘怪笑着,“我用血诅咒你,诅咒你和你的王朝……” 还没有说完,胸口便刺进了数把钢枪,谢璇有那么一瞬间,几乎忍受不了地闭眼,但她却强忍着没有闭上,强迫自己看着,记着,每一个细节,不能忘,不敢忘。 “不得……好死……” 最后那几个字,已是破碎不堪,隐约听见的,只有那些举起又刺下的钢枪,反复之间,刺透皮肉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所以,那个声音,才会那般清晰,清晰得突兀,让人,听了心头惊颤。 包括在场的那些个看热闹的百姓,也有不少人被这惨烈的一幕给吓得肝胆俱裂。 走在最前头的肖夫人停下步子,回头静静看着地上已被扎成了一摊血肉的人,默默双手合十,这世间,果然是有无情,便有有义,一个仆从,尚且知道忠义,可他们用生命全心效忠的主君,却因为他心中的怀疑,抛弃了他们。 “走!”有人冷沉的命令,那些禁军亮出了刀刃。 肖夫人默默调转了步子,背脊还是挺得笔直,轻轻挥开那人扭来的手,“我自己会走。” “轰隆”一声,夏日的黄昏,闷雷声声,雨,就要下下来。 方才那一幕,吓退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人群慢慢地散开,他们也必须走了。 谢璇恍惚着回过神来,拉了谢琛便欲走。 谁知,抬眼间,目光不经意往旁边一瞥,却是瞬间惊住,然后,想也没想,便是下意识地垂下头去,将自己的面容深深藏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47章 雨骤 街角不起眼处,静静停着一辆马车。 再普通不过的青帷马车,可谢璇目力极佳,一眼便瞧见了那马车外垂挂的牌子上,威远侯府几个大字。 是以,谢璇第一反应便是垂下了头,那个影子,能够糊弄过对她不怎么熟识之人,但又如何能够瞒过曹芊芊这样与她极为相熟之人的眼? 谢璇只觉得胸腔中,心房咚咚咚跳得很是厉害,将胸口都给敲得痛了。 垂下头,被她捂着嘴的谢琛闭着眼,眼里的泪却是从紧闭的眼帘之下滚落下来。 谢璇感觉到掌心的热烫,黯了黯双目,放软语调,低声道,“阿琛!我们走了!” 但她一时却不敢放了捂着谢琛嘴的手,将他抱着,趁着人群的攘动间,亦是悄悄从定国公府门前走离。 直到拐进了一条巷子,谢璇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放开了捂着谢琛嘴的手,那小子却没有如谢璇预想的那般放声大哭,反倒就这样闭着眼睛,无声地淌泪。 小小的少年哭得浑身发着颤,没有声音,是因他紧紧咬着唇瓣,已经隐约透出血迹来,这样,反倒更加让人心疼。 谢璇不经意地,便是心软了。 这是她的亲堂弟,跟自己这具身体一般流淌着谢家的血,他还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他此时,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而他,是她此时身边,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寄托。 谢璇蹲下身去,伸开双臂,轻轻地将谢琛哭得发抖的身子揽进了怀里,手,在他背上,学着肖夫人从前安慰她的那般,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在他背上。 “阿琛!你做得很好,你是我们谢家的好男儿。只是,往后,兴许我们要忍的事情更多,比现在更加的艰难,不过你不用担心,七姐会一直在你身边。” “呜呜呜……”低低的呜咽从肩头传出,谢琛恍若受伤的小兽,哭得肆意。 一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孩子,今日所经历的一切,于他而言,已经太多了。 谢璇不再说话,只是,在他背上的手,却还是一下又一下,轻柔而有节奏地拍着。 “轰隆隆”,天际又是一声巨响,紧接着,哗啦啦的雨声,便如期而至。 这场雨,终究还是伴随着狂风,骤然倾盆而下。 谢璇抬起头来,任由着雨水从脸上冲刷而过,这样,她眼里积聚已久的泪水也可以肆意地淌上一回了,没有人会看见她的软弱,谢谢这场雨,让她可以再任性地哭一回,因为,没有人可以分清她脸上,何者是雨,何者是泪。 “姑娘,这雨下得太大了,咱们回吧?” 定国公府门前,威远侯府的马车上,蕊香回过头低声劝着正望着车窗外大雨如注的曹芊芊。 大雨滂沱好似下得起了雾,对街的定国公府的朱漆大门被缓缓合上,贴上了醒目的封条,百年世家,那座巍峨的大门看上去显出莫名的寂寥来。 曹芊芊的神色有些郁郁,抬起手印了印眼角,她怎么也不明白,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蕊香目光轻闪,劝道,“姑娘!七姑娘既然被收了监,在没有弄清楚之前,便暂且安全无虞,咱们倒不如往大理寺去,看看能不能打点一二,让她少受些罪。” 曹芊芊听得动作微顿,“还是你想得周到,那就快些,咱们这就往大理寺去。阿鸾从小娇生惯养,那牢里……她如何能受得了?” 曹芊芊脸泛急色,连声催促着,蕊香便连忙让车夫掉转了马头,马蹄声提提踏踏,在大雨中驶离,只是,顶着雨到了大理寺监牢外时,曹芊芊正欲和蕊香撑了伞下车,却在掀开车帘时,僵在了原处。 隔着厚重的雨帘,不远处的大理寺牢门外,立着一道身穿褚红直裰的人影,长身玉立在那些狱卒之前,不知在说些什么,听不清,雨雾漫漫,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人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便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曹芊芊眼中闪过种种复杂纠结。 “姑娘?”蕊香担忧地望向曹芊芊,豫王殿下这个时候出现在大理寺监牢外,还能是为了什么?自然是存着与姑娘一般的心思。 本以为,豫王殿下主动请求早日完婚,是对她们姑娘的看重,可是为什么……时到今日,豫王殿下还是不曾将谢七姑娘放下? 曹芊芊神色沉静,望着雨帘外的那道身影,咬了咬红唇,却是反身,又钻进了车里。 虽然未发一言,但蕊香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又望了一眼大理寺监牢的方向,无声叹息一声,也跟着钻回车厢。 车帘垂下,车帘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吩咐,“回府。” 威远侯府的马车提提踏踏,又从大理寺监牢前驶离,来与去,都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大理寺监牢外,李雍双手背负在身后,看似面无表情,高高在上,背在身后的手,却是悄悄紧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露。 “你什么意思?难不成,竟是连豫王殿下进去探望也不成吗?”石桉的话语里亦是透着火气。 “这个……也不是卑职要刻意为难,实在是上头亲自下的命令,卑职也没有胆子违背,还请豫王殿下千万见谅啊!”那狱头一脸的赔笑。 石桉气不过,正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李雍拍了拍肩头。 石桉这才有些愤愤然地住了口。 李雍当前一步,微微笑道,“既然不能进去,但请甄大人帮着多照顾谢家人一二,应该不会让大人为难吧?” 石桉虽然心里不满,但该做的事倒是半点儿不含糊,李雍话刚落,他已经递了大大的两锭金灿灿的元宝过去。 那姓甄的狱头也是个机灵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便一边将那两锭金元宝接了过去,一边笑呵呵道,“殿下放心,卑职这里虽是牢房,但也分个三六九等,卑职这便去让人好生收拾一间干净的,请了肖夫人和七姑娘进去,断然不会让她们太过难受,若是七姑娘知道殿下的一片苦心,必然高兴得很。” 早就听说,豫王最初中意的豫王妃人选就是定国公府的七姑娘,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又选了威远侯府的大姑娘,不过,在这个最该明哲保身的时候,豫王殿下还不顾一切来了这里,看来……对这位谢家的七姑娘,倒是颇为看重啊! 章节目录 第148章 落脚 谁知,李雍听了他的话,却是目光一闪道,“不用了。这件事,你不用告诉任何人,只要多照顾一二,别让谢家人受太多苦,便是了。”说罢,李雍似是不愿多留,转身便是疾走。 石桉自然是赶忙跟上。 那姓甄的狱头看着两人冒着雨,纵马而去,不由狐疑道,“这献殷勤却又不让人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 不过,这些权贵心里在想什么,还真不是他们这些人能想清楚的,他呀,只要有银子……哦!不!是有金子便好。 想着,将那金元宝向上一抛,又稳稳接住,呵呵笑了两声。 夏日的雨,都是来得快,去得也快,狠狠下了约莫一个时辰,总算是停了。 刹那间,雨收云散,日头居然又从云层后探了出来,天边,隐约挂了一道虹彩,偶有雨水从屋檐处滴落,滴答一声,清脆动听。 谢璇和谢琛身上的衣服却已是尽湿,虽然这个时节,算不上冷,但衣服湿哒哒地黏在身上,也不是很舒服。 谢琛被谢璇拉着,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他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他这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脚底痛得厉害,但他却咬着牙,没敢吭声。 终于,在走到城东一条小胡同时,谢璇缓下了步子,然后,最终停在了一间普通的民居面前。 “到了。”谢璇轻声对他说道,而后,松开了他的手,从腰间摸索着,掏出了一串钥匙,竟是将那院门上悬挂的铁将军给打开了。 谢琛还在愣神时,便已被谢璇拉着进了门去。 谢璇反手插上门栓,回过头来,却见谢琛怔在那儿,目光惊疑地四处张望,目下轻闪道,“这是早前为防万一,备下的宅子。只是,准备得很是仓促,所以,有些简陋。” 原本,她在城南备的那处宅子,经由曹芊芊的提醒,知道已经不安全,谢璇便果断舍了那里,并借由谢珩那里,安了个外室的名头,倒也处理得干干净净。 只是,这一回,她便是越发的小心,置办这处宅子时,从来都是易妆而行,但终究是时间仓促,准备得并不是很充足。 好在,有得穿,有得睡,她身上暂且还有些银钱,吃的,也不成问题,他们如今这样,也不能再强求更多了。 想到这儿,谢璇打起精神来,对谢琛道,“走吧!先进屋去,我找身衣裳给你换了,若是着了凉,咱们如今可不好请大夫。” 谢琛自然也明白他们如今的处境,低低“嗯”了一声。 随在谢璇身后,进了屋,乖乖换上谢璇给他寻来的衣服,还是男子款式,但都很是宽大,又喝了一碗姜茶,处处皆是听话,却乖得让谢璇心尖上一涩。 “好了!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今晚,便先将就一下吧!”谢璇本来想让谢琛明白他们的处境,但想着从小锦衣玉食的孩子,突遭巨变,如今,怕已是无所适从了,罢了,就再给他一些时间吧!看谢琛也是个聪明的孩子,自己终究会想通的。 谢璇悄悄掩去一记叹息,转身,出了门去。 这会儿,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何况,那房间的窗户本就开得小,室内,便显得很是昏暗。谢琛坐在那张桌面坑坑疤疤,甚至未曾漆过的方桌面前发了一会儿呆,终于是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抬起头,目光有那么一瞬的呆滞,有些不清楚自己如何会在这里,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清明起来。 这间屋子不大,甚至比不上谢琛在定国公府的净室,窗门都很狭窄,不过在窗边垒了一个土炕,屋子正中摆了这张方桌,四条长凳,便没有别的器具摆设了。 真是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好在,收拾得还算干净。 谢琛默默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小小的院子,是京城典型的四合院的样式,三开间,他所处的是正房,左右各一间厢房。 东西两侧则是厢房。 院子里,一口井,几口缸,门侧墙边一棵树,叶儿被雨水洗得发亮。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气,很是清新,谢琛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觉得胸口的窒闷稍稍松缓了些,他的目光四处逡巡,瞧见右厢房里透着星星点点的光亮,他便沿着屋檐下的干地走了过去。 果然,那里就是厨房,不过点了一盏烛灯,当真是一灯如豆,不过能堪堪照亮一隅。灯光将谢璇的背影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就连她在做着切菜烧水这样的俗事,也影响不了那样的美好。 许是听见了身后的响动,谢璇转过头来,望着门边的谢琛,不由笑道,“饿了吧?我在橱柜里寻着了些面,咱们今晚就将就着吃些面疙瘩吧!” 谢璇不由庆幸起上次来时,刚好遇见了隔壁的大娘出去买菜,便心念一动,给了一贯钱给那位大娘,请她帮忙买些放得住的吃食。 那大娘也是个热心的,果真帮她买了些米面和土豆,油盐酱醋什么的,否则,今日事发突然,他们就算来了这儿,还得出去吃。可谢璇,还真没有那个精神出去了。 谢璇借着做面的时候,心绪也安宁了不少。 谢璇与谢琛说完之后,便转过身去,继续揉起了面。 谢琛却看得惊愣住,因为,谢璇的动作并不像是头一回做这些事,竟并不生疏。可是,怎么可能?他是从小养尊处优没错,可七姐呢?七姐难道就不是娇生惯养了?她怎么会做这些的? “七姐怎么会做这些吃食?”谢琛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这才察觉自己一时没忍住,竟将心里的疑问问出口来了。 谢璇揉面的动作微微顿住,脸上的笑容微敛,神色在那晕黄的烛火下,显得有些怔忪。 片刻后,嘴角才勾了勾道,“是啊……我怎么会这些呢……” 前世,她为温饱而奔波,大多数都是吃的快餐,或是一碗面,一盒盒饭就解决了,哪里有那个精力自己做饭吃? 何况是揉面这样的技术活儿了。 谢璇想起这些年,在正院暗室里,被肖夫人逼着学的那些,她以为永远没有用处,莫名其妙的东西…… 神色一黯,而后,便是笑道,“也许……不!你就当你家七姐是天赋异禀吧!好了!你去堂屋等着吧!一会儿就可以吃了。” 章节目录 第149章 难眠 一碗再普通不过的面疙瘩,自然比不得平日里吃惯了的山珍海味。事实上,谢琛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粗鄙的吃食。就算他平日里吃的面,那汤头也都是文火熬制半日的鸡汤,用来佐面的是金华火腿丝,今日这碗面疙瘩,甚至连点儿油星也不见。何况,谢琛是真没有胃口。 虽然也知道,是谢璇好不容易才做出来的东西,但谢琛只要想到方才在定国公府门前,岳嬷嬷义无反顾撞在石狮子上,血溅五步的画面,便什么都吃不下去。 与他截然不同的是,谢璇却是一口一口,吃得很是开怀的样子,好像那不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面疙瘩,而是什么美味佳肴一般。 谢琛看着谢璇,不由地,面露惊疑之色。 谢璇没有抬头,也知道谢琛在看她,便是一边继续吃面,一边道,“你是不是看我吃得这般香,心里觉得我是个冷血凉薄之人吧?自己的家人都被关在大理寺监牢里,生死未卜,我还能吃得下东西去,还吃得这般香甜?” “我……我……我没有……我不是……”谢琛被问得涨红了一张脸,嗫嚅着吞吞吐吐。 “你要这样觉得,那也没错。不过……”谢璇停了筷子,抬起头来,隔着那些弥漫的热气,望着谢琛道,“七弟是读书人,不知可曾读过《行行复行行》那首诗?” 谢琛一拧眉,思虑片刻后,神色略有些尴尬,又是红了脸道,“从前曾听人提过一两句,可夫子说,这诗是……我还年幼,读不得……” 谢璇皱了皱眉,这才想起那好像是一首分手诗,哎!真是麻烦! “其他的不说,那首诗里有两句说得好,‘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七弟,可明白是什么意思?” 谢琛一怔,他如何听不明白? 谢璇说罢这一句,便也不再多说,继续埋头吃她的。 谢琛却是呆呆坐在那里,眼神空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璇没有管他,三两下解决了那碗面疙瘩,便是站起身道,“你若是不想吃,便将碗收了送到厨房来。”说着,便是扭身出了堂屋。 她可不想这样的情况下,还要伺候着一个少爷。 过了好一会儿,谢琛终于回过神来,低眼望着面前的那碗面疙瘩,红了眼。但他最终,还是一把抓起了筷子,然后,开始吃了起来,一口接着一口,掺着一滴又一滴的热泪为佐料,这碗面疙瘩的滋味,他想,他这一辈子,也忘不了。 等到谢琛将空着的面碗捧着送到厨房时,谢璇正望着锅里冒着泡的滚水发呆,听得动静,转过头来,望着那只空了的面碗,终于是轻勾了一下唇角。 恍若没有瞧见谢琛红肿的双眼,她语调淡淡道,“去将你屋子里,刚才换下来的衣服先抱到井边,等我收拾完了这里,来教你洗衣裳。” 他们从今天开始,就不再是定国公府里锦衣玉食的公子和姑娘,没有丫鬟婆子伺候着,什么都得靠自己,还希望谢琛能够早日习惯。 谢琛神色有些惶惶,但只一瞬,他便咬着牙,轻轻点了个头。 见他乖乖地转身出了厨房,往他方才换衣裳的那间厢房走去,谢璇总算是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谢琛不是那看不懂情势的混小子。 说是教谢琛洗衣裳,但谢琛年纪小,又是从来没有做过这些的,大部分还是谢璇帮着洗的。 将衣服洗完,已经夜深,谢璇打了井水,让谢琛草草洗漱了一番,便催促着谢琛回房歇息。 谢琛却是在房门口踌躇着,见得谢璇皱着眉看了过来,他便是连忙道,“七姐稍早说的话,我都听明白了。我只有吃好、睡好,将自己照顾得好好的,才算是对母亲真正的孝顺。可是……知易行难,我有些害怕……七姐……你说,我母亲为何……为何会不在?” 到底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就算是再懂事,到了此时,也是露出了两分不安与胆怯来。 谢璇见了,便是叹了一口气,也是难为他了。本以为,卢夫人那般宝贝他,这些年,又从不让他与他们二房的人亲近,定是被宠溺成了混世魔王,不过,如今看来……卢夫人在教养孩子方面,还不算蠢,将谢琛教得很好。 叹息一声,谢璇终究是狠不下心,“你这个年纪,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不睡觉可是不行。你就安心睡吧!天塌下来,不还有高个儿地顶着么?七姐守着你,走!” 也不知是真的累了,还是身边有谢璇陪着,所以安心了,谢琛起初是有些睡不着,但不过一会儿,便传出了均匀而平缓的呼吸声,谢璇见了,便不由微微一笑。到底还是个孩子。 只是,谢琛睡着了,她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谢琛这间房里,有床,也有炕。 谢琛睡的是床,而谢璇便屈身半坐在那张土炕上,从撑开的窗户往外看,一弯弦月高挂,朗月疏星。这天气,还真是多变,方才还是雨骤风狂,转眼却又雨过天晴,云收雾散。 若是人生也能如此峰回路转,那该多好? 摩挲着手里那方鸡血石的印章,谢璇低垂下眼,眼中阴云重重,皎洁的月光透不进,更,驱不散。 谢琛虽然睡着了,但睡得也并不安稳,一直都在梦中辗转、挣扎……等到终于醒来时,觉得浑身都乏力,倒是比没睡时还累。 “你醒了?” 听得一声轻问,谢琛一个激灵从床上翻起身来,一眼,便瞧见了站在窗边的谢璇,眸光一滞,继而,便是一黯。 半醒之际,他几乎想将昨日发生的一切,当成噩梦一场,可如今,望着身处的环境和一身男子装扮的谢璇,所有的寄望,都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谢琛那小脸上的神色转变如何能瞒过谢璇的眼睛,谢璇却装作没有看见,只是淡淡道,“既然起来了,便自个儿去缸子里舀水洗漱,厨房里给你温着吃食,你自己照顾自己,没有问题吧?” 谢琛听了,却是一掀被子,就从床上跳了起来,“七姐要往哪里去?” 那张小脸上,满是害怕被丢下的惊惶与恐惧,睁大一双眼望着谢璇,泪花已经在眼珠子里打转,许是记着谢璇昨日说的,谢家的男儿,流血不流泪的话,怕惹了她不高兴,所以,死咬着下唇,不敢让眼泪落下来。 章节目录 第150章 虚惊 “我出去一趟,打探一下情况。”那日,虽然被肖夫人以死相逼着离开,但她却没有答应会立马离开京城,便是打的这个主意。 不管如何,她总得尽自己的心力,若是到了最后,还是无计可施,至少,她不会后悔。 就算她当真什么都做不了,她也得在这儿守着,陪她娘和大哥走过最后一程,看看最后的结果。 虽然,她再清楚不过,如今就悄悄离开京城,往后,鱼归大海,于她而言,才是真正的安全。 否则,谁知道,那个影子能瞒过人几时?还有谢琛那儿……若是被人发现了,他们就会置身于危险中,再想脱身,便不如现在容易了。 但是谢璇还是不想轻易妥协。 “我也去。”谢琛连忙道。 “你留下。”带着这个小子,她哪里能那般轻松?若是有个什么闪失,连脱身都困难,所以,谢璇对谢琛明显失望脸色视而不见。 “你乖乖听话,哪里也不要去,就在这里等着。我出去看看,你不是想知道大伯母的下落吗?” 谢琛原还想说些什么,听到谢璇这句话,便如同被点了死穴一般,立马偃旗息鼓了。 谢璇放下心来,“放心吧!我快去快回!不会耽搁太久的。” 谢琛抿紧了一张小嘴,有些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咚咚咚”地敲门声,骤然响起。 谢璇与谢琛,皆是变了脸色,谢琛更是身子一侧,便躲在了谢璇身后,一只手揪住了谢璇的衣襟,瞪大着眼,目泛惊惶地望着那两扇被门栓掩紧的院门,就怕下一刻,便有官兵破门而入。 谢璇亦是皱紧了眉,一只手甚至悄悄按在了腰侧,这个时候,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人敲门? 不!自然,不可能是官兵,否则,就不是敲门这么简单了。 想通了这一点,谢璇紧提的心微微一松,按在腰侧的手也跟着挪开了,见谢琛还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安抚似的拍了拍他揪在她衣服上的手,然后,便是缓缓朝着院门走了过去。 谢琛吓得微微白了脸,却是咬紧了唇,不敢吭声,瞪大着一双眼,看着谢璇将门栓拉开,然后,开了门…… “哎呀!还真是你啊,小伙子。我瞧见这门上的铁将军不在了,便知道这院子里有了人,猜着是你回来了。” 门外,不是谢琛以为的来搜寻他们的官兵,而是一个身穿粗布衣裳,打扮再寻常不过的妇人。 “赵大娘?”谢璇见到门外的,正是隔壁那位热心的邻居,总算是彻底放下了心来。 “小伙子,你前些日子走时,不是说出门跑生意去了吗?如今回来,可是挣着钱了?”赵大娘笑呵呵道。 谢璇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被抹黑了肤色,黑黝黝的脸上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不好意思道,“钱没有挣着两个,不过回了趟家乡,将我弟弟给接了过来。” 谢璇说着,侧了侧身子,让赵大娘一眼便瞧见了站在院子中央的谢琛。 那赵大娘这才瞧见了谢琛,不由眼一亮道,“这是你弟弟啊!倒也是个好模样。对了,那日你来去匆忙,我呀,只知道你是个跑商的,还不知道你叫个什么名儿呢。” 谢璇目光轻闪,便是不慌不忙地笑道,“穷苦人家,哪儿来的名字?不过就是随口叫开的,我家里姓肖,大娘叫我一声大郎就是了。” 谢璇想,如今,她也叫大郎了。想当初,她刚听见旁人管齐慎叫齐大郎时,还不厚道地想过武大郎,这算不算是风水轮流转? “那,你弟弟,便是二郎了?”穷苦人家孩子的名多是这样,是以,赵大娘没有任何的怀疑,便是笑问道。 谢璇扭头看了一眼谢琛,方才没有商量过,这小子可别拆台。 谁知,谢琛倒是配合地点了点头,“是啊!大娘,家里人,便是管我叫二郎呢。” 赵大娘呵呵笑,“你这弟弟,倒是个文质彬彬的模样,在家里怕是读过书的吧?你将他接来京城,是要让他在这里念书啊?” 赵大娘不只热心,看来,还是个喜欢管闲事的。偏偏……谢璇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要与她在这里周旋。 “不过在学堂里念过两天,识两个字罢了,这京城的学堂怕是贵得很,只能慢慢打听着了。” “哥!你不是要出去办事吗?就快些去吧!”谢琛突然插嘴道。 谢璇狐疑地皱眉看向他,谢琛忙道,“哥不是还有要事要办么?快些去,别耽搁了。我自个儿会记得吃饭的。” 那赵大娘也是一拍脑门道,“哎呀!瞧我这记性,我也要去买菜呢,见你这院子里有人,便来看看,倒是说着说着便忘了,我得走了,不然,一会儿该晚了。”说着,已是朝“兄弟二人”挥了挥手,便是快步离开了。 也不知是被谢琛那句话提醒的,还是当真突然想起来了。但谢璇望向谢琛时,神色却有些探究,看得谢琛有些不安,道,“七姐,我……” “你做得很好。从今往后,你就要唤我‘哥’。那我便走了,关好门,不要出去,照顾好自己,知道了吗?二郎!” 谢琛点了点头,小脸上的神情很是认真。 经了这一出,谢璇反倒对将谢琛单独留在这小院里比方才要放心了许多,又交代了两句,这才匆匆离开。 说是去打探消息,但以谢璇如今这样的境况,真没有太多的选择。 虽然,定国公府在京城还有许多门生故旧,可是,她却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身份,非常时期,不能轻易信人,若是到了现在,还肯相帮的人,却更不能拖累了人家。 酒肆茶楼,自来都是小道消息流传最快也最广的地方,当初,在洪绪帝为李雍赐婚一事时,谢璇便曾利用过这一招。 是以,谢璇一早便打定了主意,今日,还特意穿了一件中上料子的衣裳,选了一家还算不错的茶楼,上楼,要了个靠窗又临着街道的位置,能够瞧见楼下和街上的动静,不过两步,便是楼道,这才点了一壶茶,安心坐了下来。 近日,京城里最大的事自然便要数定国公府被抄家这一桩,谢璇刚走进来时,便已听到了不少议论,如今坐了下来,更是听得清楚明白。 章节目录 第151章 众言 “这定国公,当真通敌叛国了么?不能吧?定国公几代忠良,镇守西北,那可都是一门忠骨,不会是有什么误会吧?” “都被抄家了,这家眷也都尽数下了狱,还有什么误会?” “是啊!要不是定国公通敌叛国,勾结外邦,这还没有入秋呢,鞑子怎么就打过来了?” “若真是定国公勾结外邦,那西北,可都是定国公一手节制,岂不是很危险?” “怕什么?陛下英明睿智,怕是一早便看出定国公狼子野心了,肯定早就有安排,哪里能让这些心怀不轨之人得逞?” 早知道会听见什么样的话,但谢璇心里还是不好受,只得别过头去,望向楼下街道,人群熙熙攘攘,有来,也有去。 “吴兄,你叔父是兵部侍郎,难不成是听到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消息?” 谢璇目光一闪,悄悄瞥了过去,兵部侍郎吴定清的侄儿么? 目光所及之处,那是个身穿锦衣的白胖公子哥儿,像个包子一般肿胖的脸上,挂着一抹难以收敛的得意笑容,手中折扇轻拍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消息,我叔父交代过,暂且不得外传的。” 居然还卖起了关子,不过,既然话说到了这里,这话,终究是要说的。 果真,那些人听了这话,自然免不了捧他两句,然后,那个吴公子便很是为难地道,“既然这样,那我便告诉你们吧!但你们记得,千万不要外传。” 那些人,自然是忙不迭地点头。 吴公子清了清喉咙,然后,便示意几人靠近一些,他凑上前,压低嗓音道,“我也是听我叔父提起的,起先朝廷也怕内忧外患,定国公与鞑子勾结起来,若是一举破关,长驱直入,逼入京城便不好了。谁知,这两日,边关却是捷报频传,原来,陛下早就有所准备,西北军中,他早已安插了不少人手,有些,还很得定国公父子信任,这才能够看破他们的阴谋,提早防备。昨日,我叔父还言说,西北战况很好,不日,不只是叩关的鞑子,还有谋反的谢家父子,只怕就都要兵败如山倒了。” 虽然那吴公子刻意将音量压低了,但谢璇如今的耳力不比寻常人,自然是听得清楚,闻言,不由皱了皱眉,西北……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二哥若是因为他们,一时忍不住做出什么激进之事,倒也不足为奇,可是,与鞑子勾结之事,却是绝不可能的。只是,鞑子为何会在这时叩关,实在说不过去…… “原来是这样,陛下还真是英明神武啊!” “可不是吗?若不是陛下洞察先机,如何能这么快就将西北的一团乱局收拾好?”吴公子一脸的吹捧。 “这么说……定国公府谋逆的罪名是坐实了?” “那自然没什么好说的。这两日,还有不少人上折子为定国公辩驳,说是要请定国公父子进京到御前自辩,不过,还真是异想天开,若换做你们是定国公父子,明知是个死,还会乖乖束手就擒吗?” “但,定国公夫人,还有家眷不是还在京城吗?难不成,定国公就这么狠心,不管不顾了?” “无毒不丈夫。若是能成,往后还愁没有美人儿给他生更多的儿女么?若是不成,他带着他剩下的几个儿子逃了,还能活命,怎么可能回京来送死?”那吴公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众人亦是点头,人性如此啊!只是,没有料到,定国公这样人人称颂的大英雄,原来,也是这样的人,而堂堂定国公府,从大周建朝起,便一直屹立至今的百年世家,只怕,也很快,就要覆灭,成为这座京城的历史了,真是可惜。 不由令人唏嘘啊! 谢璇皱了皱眉,觉得也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不想再在这里听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用一些不堪入耳的话来诋毁她的父兄。 遂招手叫了小二来,正打算结账离开,突然,便听得耳边炸响了一声惊雷。 “真是可惜了!谢家这一门忠烈,就是女子也性情刚烈得很。听说,贤妃娘娘今早便从城楼上跳下来了,说是为证清白,天地为鉴。” 谢璇耳中嗡嗡作响,正手撑着桌面想要站起,谁知,手一软,她险些又跌坐了回去。 “客官,你没事吧?”那店小二连忙关切道。 “我没事。”谢璇听见自己木然着嗓音回道,“我想再坐会儿,一会儿再叫你。” “好的。客官,你有什么,再吩咐小的。”那店小二望了望这客官不太好的脸色,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谢璇缓缓坐了回去,可耳中像是被那记惊雷震聋了一般,嗡嗡作响。 刚刚,那些人说什么?贤妃娘娘……姑母……她怎么了? “这贤妃娘娘也太不会想了。别说,现在定国公府的罪名虽然坐实了,可到底怎么判,还没有定论,说不准,陛下看在往日里定国公府的功勋上,会宽恩呢?就算依法论处,也有罪不及出嫁女之说。贤妃娘娘可不只是一般的出嫁女,还是宫里的娘娘,为陛下生下过公主,又教养太子,这么多年来,还一直执掌凤印,陛下难道会半点儿旧情不念么?她也太着急了。” “要不怎么说性情太过刚烈了呢?” “真的……没有什么误会吗?我听说……昨日抄家时,有个定国公府的老奴当场便撞在了府门前的石狮子上,血溅五步,还说了些什么陛下残害忠良的话……唔!你干什么?” 那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吴公子一把捂住了嘴,他好不容易用力挣脱了吴公子的手,便是怒瞪向吴公子道。 吴公子却是一脸的害怕,望着那书生道,“程兄,这话你也说得?你就不怕被人听到了,报上去,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那书生这才反应过来,微微白了嘴脸。 “不过,程兄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昨日,当场撞死,血溅五步的,可不只是一个仆妇。我可是听说,昨日,禁军去往定国公府时,定国公府的东院里,已经是一片火海,院门上,用血写了个大大的冤字,花了一番功夫才将火给扑灭了。那定国公府的大夫人也真是个狠角色,居然一把火烧了自己不说,就连自己唯一的儿子也舍得一并葬送,这谢家的女人,可真是……” 章节目录 第152章 挣扎 “哐啷”一声,突兀地在茶楼内响起。 茶楼内各自闲话的众人都是不约而同往窗边看去,地上,一只茶壶摔了个粉碎,茶水咕噜噜从里面淌了出来,湿了一地,可是……那桌边却是没有一个人影,只在桌面上,静静放着一粒碎银子,还在滴溜溜打着转儿…… 谢璇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茶楼的,等到回过神时,她已经走在大街上,摩肩擦踵,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快步走进了近旁的一条小胡同中,背抵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抬手环抱住自己,她才觉得暖和了些。 可是……待得一想起方才听到的那些事,她便又觉得从心底泛起凉来,姑母,还有大伯母,当真已经…… 大伯母竟用这样决绝的方式来掩藏住了谢琛的行踪,还有姑母……如同那些人所说,她何必急在这一时,除非……她已经万念俱灰,毕竟,她是洪绪帝的枕边人,还有谁,比她更了解洪绪帝? 想到这儿,谢璇已经脸色发白,她用力摇着头,然后,便是不管不顾地从小胡同里跑了出来,踉踉跄跄地朝着大理寺的方向跑去…… 等到跑到大理寺监牢面前时,谢璇却是急急刹住了脚步,理智回笼,她不能去,她若是此时去了,不只无济于事,还会给谢家冠上欺君的罪名,何况,她此时去了,是全了她的孝心,减轻了她心上煎熬,可是……娘必然会失望的吧? 那她千辛万苦逃出来,又是为了什么?她答应娘的,会好好活下去,又算什么?信口开河吗? 谢璇挣扎了,犹豫了。 不能进,亦无法退。 正在这时,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谢璇睁大着眼,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在牢门前急急拉住了马儿,着急忙慌地从马背上滑下,一刻不停地冲到了牢门前。 “铿”一声,面前架起了钢刀,阻了他的去路。 他的面色铁青道,“让开!小爷不为难你们,只进去探望一下人便出来,只要你们不说,谁也不会知道。”说着,一粒沉甸甸的银锭子便已递了过去。 那两个狱卒面面相觑,却是苦笑道,“世子爷,你就别为难小的们了,上头可是特意交代过的,无论什么人来探望,都是不许。昨日,豫王殿下来,也是一样被拦在门外的。小的们也不想得罪了贵人们,可没有办法,还望世子爷体谅一二。”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徐子亨,只是,他也不知出了什么事,一向意气风发的,今日,衣裳上好些泥土和污渍,头发也有些乱,竟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闻言,他眉峰狠狠一竖,竟是不由分说便是扬起了手中马鞭道,“你们让不让开?若是不让,可别怪小爷我不客气了。这鞭子的滋味,可不好受。” 那两个狱卒对望一眼,咬了咬牙道,“实在对不住了,世子爷。就算你要将小的们打死,小的们也没有那个胆子放你进去啊!” “是吗?”徐子亨霍地甩出了那条马鞭,“啪”地一声,鞭子甩在当中一个狱卒的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光是看,也是火辣辣的疼。“让不让?”徐子亨眼中有急有怒,又是问道。 那两个狱卒不敢吭声,却也没有挪动步子。 徐子亨眼中阴云集聚,手一扬,马鞭又要甩出。 谢璇心中说不出的涩然,阿亨从不是那种嚣张跋扈,仗势欺人的人,他虽然是个纨绔,却是个有良心,有底线的纨绔,他只是没有上进心,安于现状,喜欢吃喝玩乐而已,真正的什么大恶之事,从没有做过。他,今日,只是太急了。 徐子亨那记鞭子还没有挥出,又传来一阵吵嚷声,谢璇悄悄一侧步子,躲到了街角。望出去,便见得是文恩侯亲自带了几个小厮,竟是顾不得顾及徐子亨的面子,铁青着脸色,让人将他给绑了。不顾徐子亨的叫嚷,便将他扛起,丢上了马车。 马蹄声与人声交杂中,文恩侯府的马车从大理寺监牢门前驶离,却还能隐约听见从马车内传出的徐子亨愤怒地吼叫声,“父亲,我从不知,你是这样的人。只想着明哲保身......可那可是定国公府,是姑祖母的后人。你能不管,我却不能不管。父亲!你不能再将我关起来,好歹.......好歹让我去见阿鸾一面吧,父亲.......” 后来的声音,已经开始示弱,带着哭腔的哀求,终究是被车轮辘辘声,一点点带远...... 阿亨......谢璇背抵着墙壁站着,没有去看那渐行渐远的马车,只是一双眼,还是忍不住,湿润了....... “七......哥!你回来了!”拖着脚步走了一个多时辰,谢璇终于是回了小院,一进门,便听得谢琛的叫唤,小子像是归巢的小鸟儿一般,朝她面前飞奔过来。 这一个多时辰,谢璇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只是,再见到谢琛时,她的心里,却又不由地泛起苦涩,要怎么告诉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他的母亲,为了保护他,就在昨日,在他离开之后,已经决绝地舍弃了她的生命,用那般惨烈决绝的方式,永远地离开了他? 谢璇低头,看着谢琛那双清澈中带着孺慕,还有不安的眼睛,顷刻间,已经有了决定,缓缓蹲下身去,与他平视,然后,轻缓道,“没有探听到再多的消息,咱们家的人,都被关押在大理寺监牢,等着西北的战事有了结果,只怕.......” 剩下的话,谢璇没有说明白,但谢琛却是黯下了双目,他虽然年纪还小,但有些事,也不是不明白。 姐弟二人的心绪,刹那间,都有些低落。 直到,隐隐约约,有香味窜进了鼻端,谢璇皱了皱鼻头,深深一嗅,抬眼望了望厨房的方向。 谢琛已经强扯开一抹笑道,“哥在外面跑了大半日,想来应该饿了吧?我今日跟赵大娘学着生火煮饭,只是,还不怎么做得来,不过烧水是会了,还煮了红薯,应该还不错的,哥快来尝尝。” 他学做饭?谢璇眨了眨眼,有些不相信,直到谢琛伸手来拉她,她一低眼,谢琛却已经慌忙将手抽了回去,但就那么电光火石间,谢璇还是已经瞧见了他手背上那抹明显被烫到的红痕。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情种 谢琛的表情有些发苦,却扯了扯嘴角道,“刚才不小心烫到的......” 这孩子,这么强的自尊心。谢璇目光闪了闪,“走吧!去尝尝你煮的红薯,光闻着这味道,我都快忍不住吞口水了。” 说实在的,红薯对于两个习惯了山珍海味,又心事重重的人来说,真是算不得美味,但两人还是饿虎抢食一般,一个人足足吃了三个拳头大小的红薯才算罢了。 打了个嗝,谢璇拍着涨起来的胃,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嘴角僵硬得实在有些厉害,最后,索性放弃了,也不再做戏,放任着一张脸平淡中带着一点点苍白,轻声道,“明日,我再继续去街上打探。” 谢琛目下黯了黯,片刻后,才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闷,“七姐千万小心些。” 现在这样的状况,他们所做的事情,实在是有限。 无能为力的感觉,真的是太糟糕了。但他们,已经别无他法。 一连数日,谢璇都是风雨无阻地到街上去,往不同的茶楼去,点上一壶茶,一坐,便是一上午。她运气还算得好,一直未曾碰上什么熟人,不过,谢璇也并不是那么怕,只要不是特别熟悉的,以她目前这副尊容,她还不信谁能轻易将她认出来。 街上多是关于定国公府与西北战局的小道消息,这当中,到底是真是假,有没有夸大其词,她听到了,还得靠自己去筛选和判断。 但不管如何,西北的战局,却是如同那日,吴定清的侄儿所言,不管起因如何,结果却一点点明朗起来。 鞑子果真是兵败如山倒,事实上,这回,鞑子从开战起,便没有讨得了什么便宜。 谢璇冷笑,若是鞑子当真是与她们家勾结,又怎会如此?定国公府在西北经营几十载,难道都是假的吗?奈何,却没有任何人看清这一点,或许,也不是没有人看清,不过是形势一边倒,聪明人都太聪明,所以,选择了装傻和三缄其口罢了。 在与鞑子对战中,最近接连的胜仗中,谢璇听到了一个耳熟的名字,齐慎。 那些人对他,言语间是推崇备至,说他天生帅才,用兵如神,鞑子只要遇见了他,那便只有兵败一途,从鞑子开战到现在,已经差不多一个月了,这位齐将军,竟是从未吃过败仗。就算是比起年轻时候的定国公,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人说,是天佑大周,这定国公府刚刚出事,便又有这么一位如同武神降临一般的齐将军横空出世。 这眼看着便要将鞑子撵走,日后,即便是没有了定国公府,这大周西北门户,也会安稳如从前。 有人说,陛下龙颜大悦,这位齐将军只怕等到战后,论功行赏之时,便要平步青云了。 还有人说,这位齐将军的运气真好,刚好赶上了这个时候,定国公府出事,鞑子又进犯,否则,他那一身军功哪有那么容易得到,时势造英雄,这话,原是不错。 谢璇却是听得心里凉意一阵接着一阵,齐慎…… “轰隆隆”,夏日的雨,说来,便来。 噼里啪啦的雨点砸下来,不一会儿,便是砸成了一片。街上的行人都抱头急窜,也有那备了伞的,急急撑起。 谢璇却不过是顿了顿步子,抬头望了望天,便又继续迈开了步子。 她既没有带伞,也没有说是到哪个屋檐下躲避一阵,等雨小些,或是停了再走,她只是近乎木然地,一步一步迈着步子,任由那雨,将她浑身淋透,或许,她需要这雨,让她的脑子清醒一些。 今日的雨,下得委实有些大,也下得久。 从午后开始,便下起,伴随着电闪雷鸣,一直如同瓢泼之势,竟下得地面都扑起了雨雾。 御书房外的空地上,这样的天气里,却直挺挺地跪着一个人影,即便是这样的雨势,也没有半点儿的晃动,恍若,已然成了一尊不会动的雕塑一般。 康公公趁着给洪绪帝奉茶的空档,目光从半开的窗户往外看了去,神色间,略带两分叹息。 龙案后,洪绪帝轻呷了一口茶,将杯盏轻轻放下,眼也没抬地便是问道,“老六还在外面跪着呢?” 康公公轻声答道,“是啊!奴才方才也让人去劝过,可豫王殿下却是铁了心。就连奴才差去给他打伞的福安也撵了回来,奴才只是担心,这雨这般大,豫王殿下一直跪着,若是寒气侵体,生了病,届时,陛下和德妃娘娘又该心疼了。” 洪绪帝却是轻轻哼了一声,面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倒是有些无奈,“你说,朕这个老六,怎么还就成了个情种?” “豫王殿下重情重义,这也是好事。”康公公低垂着头,轻笑着应道。 “身在帝王之家,这样的重情义,有的时候,却只会害人害己。”洪绪帝目光微闪下,眸底似乎荡起了一层薄冰,“罢了,他要跪,便让他跪着吧!朕倒要看看,他能犟成什么样。” 康公公目下闪了闪,笑着没有说话,外殿,有个宫女却是悄悄地退了出去。 昭明宫里,得了消息的德妃却是面无表情,好似没有听到一般,更别说脸上显出什么急切来了。 紫鹃见了,便是面泛犹疑,却抬头看了看德妃,不敢言语。 德妃下首,却还坐着一人,闻言,便有些如坐针毡起来,抬眼望了望德妃,欲言又止数回,终究还是忍不住道,“娘娘,外边儿这般大的雨,殿下一直跪着,怕是于玉体有碍。” 德妃叹息一声,脸上这才显出两分担忧来,“他是本宫身上掉下来的肉,本宫又如何能够不心疼他,不担忧他?只是......他今日这般行事,只怕已经是触怒了陛下,而陛下素日里,最忌讳的便是皇子们被过于娇宠,常说什么慈母多败儿。若是本宫这里得了消息,便是忙不迭地赶过去,只怕,非但不能帮到雍儿,反而会害他被罚得更惨。是以,本宫不能动,也不敢动。” 那坐在下首之人,不是旁人,正是今日恰好进宫来请安,又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场雨,因而滞留宫中,被德妃留下用过晚膳再行出宫的曹芊芊。 听得这话,曹芊芊不由面泛急色,“那怎么办?”总不能就由着豫王殿下在那里跪着吧?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共苦 曹芊芊正心急如焚,抬起头来,却见德妃娘娘一脸慈爱地笑望着自己,不由一愣,忙道,“娘娘恕罪,是臣女逾越了。” 德妃却是笑道,“说什么呢,你这般关心雍儿,本宫只有高兴的份儿,又怎么会生气呢?倒是你,是个大度的,等你和雍儿成了亲,本宫倒是可以安心不少,只等着抱孙子便是了。” 曹芊芊被臊得红了一张脸,低下头,羞道,“娘娘.......” “芊芊,本宫知道,你担心着雍儿。雍儿如今在御书房外跪着,本宫不便去求情,可是,你可以。”德妃话锋一转,又说到此事上了。 “我?”曹芊芊有些惊疑。 德妃正色点了点头,“不错。你与雍儿有婚约在身,不日便要成亲。夫妻一体,你为他求情,陛下只有高兴的份儿。何况,陛下虽贵为天子,同时也是父亲,自己还未过门的儿媳妇这点儿面子,他还是会给的。只是......芊芊若是觉得为难,也没什么。反正今日这件事,本就是雍儿的错,陛下生气也无可厚非,让他吃点儿苦,长长记性也是好事。” 曹芊芊却是略一迟疑,便已站起身来道,“既然如此,那臣女便走一趟御书房就是。就算陛下还在生气,臣女陪着殿下一并挨罚就是了。”曹芊芊说罢,竟是急不可耐,匆匆朝着德妃福了福身,便是转身快步而去。 曹芊芊一走,德妃的脸色却是立马沉下,抓起身边矮几上的一只杯盏便是砸在了地上。“哐啷”一声响,边上的紫鹃吓得连忙跪地。“娘娘息怒。” 德妃这怒火却是哪里能够这么轻易就息了的,曹芊芊不在,她的怒火倒是可以不必强压着,可以尽数发泄出来了。 “紫鹃你说,本宫从前怎么就没有发现自己竟生了一个这么不省心的东西?一碰到那个谢璇,他这脑子就没有清醒的时候。你瞧瞧,从定国公府被抄家到现在,他都做了些什么混帐事?陛下说了,不让人去探监,他就非要去,虽然没能进得去,却又花了重金买通了狱卒让谢璇那小妖精在牢里不至于受太多的罪,他是不知道陛下的眼睛牢牢盯着大理寺监牢呢,还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他与定国公府的关系好,他对那谢璇情深义重呢?定国公府的那些姻亲故旧,如今都巴不得明哲保身,躲得远远的,最好别跟定国公府扯上半点儿关系,他倒好,巴巴儿地往上凑。” “这一笔笔,一桩桩的,陛下虽然没有明言,但都给他记着呢。他这是要自毁前程啊!起先,本宫见他主动要求早日完婚,还当他是懂事了,本宫自此也可以少操点儿心,哪里知道他......”德妃说着说着,竟是悲从中来,便是不由哽咽了。“传话进来,说什么被罚,那还不是看着曹芊芊在这里,圆他的面子。若是曹芊芊知道,他是心甘情愿为了谢璇那个小贱人跪在御书房外,触怒龙颜的话,还不知道怎么想呢。” “娘娘。”紫鹃见德妃竟是哭了起来,有些无措地唤了一声。要知道,德妃这个人,还真没有什么软弱的时候,偶有落泪,那也是在陛下面前,多是做戏居多,什么时候见过她这样,也难怪紫鹃一时有些无措了。 但毕竟是在德妃身边伺候了不短的时间,紫鹃很快便稳了稳心神,劝道,“娘娘还是放宽心吧!都说知子莫若母,奴婢看着,陛下对豫王殿下也不是不清楚。咱们殿下重情义,陛下想必也是清楚的,未必就会怪他。至于其他,奴婢看着,未来的豫王妃对殿下上心着呢,都说妻贤夫祸少,等到王妃进了门,咱们殿下慢慢地,也就收心了,等到做了父亲,殿下自然会明白娘娘的一片苦心,届时,娘娘什么都不必操心,只管安心含饴弄孙便是,只怕还要嫌日子太过无趣了呢。” 紫鹃是个会说话的,而且句句都说到了德妃的心坎儿上,果见德妃的面色好了许多,捏了帕子印了印眼角,一脸哭笑不得地道,“瞧你这张小嘴儿,忒会说话。本宫瞧着啊,本宫这媳妇儿倒也确实选得好,倒是希望借你吉言,等到她进了门,本宫能够少操些心,过过无趣的日子才好。” 雨,还是下得很大,蕊香撑着伞,和曹芊芊到得御书房前时,抬眼,便瞧见了大雨滂沱中,跪得笔直的李雍。雨点狠狠地砸在他身上,那样的密密麻麻,反复地砸着,曹芊芊看着,也觉得疼。 她并不傻,近来,朝中有什么动向,她就算是处于深闺,也不至于闭塞成一无所知,何况,李雍平日里,也不是个莽撞之人,能让他触怒龙颜的,还有什么事?何况,他跪在那里,到底是受罚,还是心甘情愿,犹未可知呢。 “姑娘?”蕊香也不是一无所知,因而,迟疑地唤了一声。 曹芊芊却是轻轻推开了她撑过来的伞,“你回去吧!” 雨,顷刻间,便将她淋湿,她却是头也不回,一步一挪,朝着那道跪着的身影靠近。 到得李雍身边时,李雍蓦然扭过头来,瞧见她,面色有一瞬的愣怔,下一刻,却已是惊疑,因为,曹芊芊竟是不由分说跟着在他身边跪了下来,“你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呀!只是,我与阿鸾自来情同姐妹,殿下想救她,我也想救她。”曹芊芊亦是跪得笔直,目不斜视地便是答道,雨太大,顷刻间,便已将她淋成了一个雨人儿。 李雍眯着眼看了她片刻,终究只是皱了皱眉,什么话也没有说,便又转过了头去。 曹芊芊目光一黯,眼中似是有什么,刹那间灰飞烟灭。 有小内侍到康公公身边轻声回了句话,被洪绪帝瞄见,挑了挑眉,“怎么了?” 康公公低下头,微微笑道,“曹大姑娘也来了,就跟豫王殿下一道跪在外面呢!” “哦?”洪绪帝眉梢挑得更高了,沉默了片刻,倏地便将手里的折子往龙案上一抛,哼道,“这倒是稀奇,还没有过门呢,这便到朕跟前来表什么同甘共苦了?老六可是自个儿在那儿跪着的,朕也没有想要了他的命。” 康公公笑道,“曹大姑娘不过是心疼豫王殿下罢了,就跟陛下一样!” 章节目录 第155章 决定 这雨,下得好似停不下来了一般,扑到脸上,竟让人觉得不能呼吸。 曹芊芊张着嘴,拼命地喘气,边上的李雍却是冷漠如斯,看也未曾看过她一眼。 不远处的御书房终于是有了动静,有小内侍撑着伞,护送着一人走了过来,到得近前,才瞧见正是洪绪帝身边的大总管,康公公。 “殿下又何必如此?这般大的雨,殿下就算不心疼自己,也心疼心疼曹大姑娘吧?这眼看着不日便是大喜之日了,若是新郎新娘都病了,可怎么是好?”康公公上前,便是叹息着好言相劝。 李雍却连眼皮都没有撩上一下,“公公不必多劝,还请公公回去帮忙转告父皇,若是我所请,父皇不应准的话,那我便长跪不起就是。” “殿下又何苦这般犟着?”康公公叹息一声,见李雍梗着脖子不回话,却还是跪得笔直笔直,那张脸上的神色没有半点儿转变的僵硬。 康公公便放弃了劝说,目光一转,转而望向跪在边上的曹芊芊道,“曹大姑娘还是快些起来吧,就别随着豫王殿下任性了。你毕竟是姑娘家,这样大的雨,若是淋坏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曹芊芊却是扭头看了边上的李雍一眼,咬了咬下唇后,便是轻轻摇了摇头。 康公公见状,便是目下轻闪道,“看来,曹大姑娘是已经打定主意,要与豫王殿下同进退了。” 曹芊芊没有说话,只是又扭头看了一眼李雍,李雍却是恍若根本未曾听见他们的对话一般,不动不移,连眉毛都没有动上一下,真正成了一尊雕塑一般。偏偏,曹芊芊知道,他不是雕塑,他什么都听得见,只是不在意罢了。喉间泛着苦,但曹芊芊还是点了点头,轻声应道,“是。” 那声音,很是细弱,仿佛转瞬就能被湮没在雨声里。 康公公却是听得分明,“咱家方才出来时,陛下说了,若是曹大姑娘如此时这般坚定不移,便让咱家代陛下问曹大姑娘几句话。” 曹芊芊一愕,问她?有什么好问的? 这回,就是李雍也无法不为所动了,皱了皱眉,转过头来,目光却是落在康公公的脸上。 奈何,康公公这样已经修炼成了人精的,李雍又如何会在他脸上瞧出哪怕丝毫的端倪? “公公请问。”不管心里如何疑虑,既然是圣命,便只能恭恭敬敬地应着。 康公公轻轻甩动了一下拂尘,“头一个问题,陛下让咱家问,曹大姑娘可知,豫王殿下今日不顾触怒龙颜,冒着雨跪在这里,所求为何?豫王殿下为了什么事,或是为了什么人,曹大姑娘知,还是不知?”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直白到曹芊芊想装作不懂其中深意,也做不到自欺欺人,顷刻间,她被雨水冲刷得湿淋淋的脸色有些发白,她黯下了双目,但不过沉吟了片刻,她便嘴角翕翕,轻声应道,“知道。” 这个答案,似乎有些出乎意料,但也本该在情理之中,康公公轻轻眯了双眼,望着曹芊芊,目光中有一瞬的纳罕,“既然知道,曹大姑娘还愿意与豫王殿下共进退,这般跪着,求陛下成全?若是陛下果真成全了豫王殿下今日所求,那曹大姑娘日后,便当真不会后悔么?” 曹芊芊脸色更是发白了,嘴角翕动,一时间,却是讷讷难言。 康公公却笑得很是宽容,“曹大姑娘不必心急,这样的事,自然是想清楚再答不迟。免得日后后悔。不过,陛下说了,若是曹大姑娘点了头,他便允了豫王殿下所求之事,也算是他给曹大姑娘的一份见面礼。” 曹芊芊神色一僵,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洪绪帝居然会将决定权交到她的手上。感觉到一抹烧灼的注视,她回过头,果见李雍目光灼灼盯视着她,若是她的回答不如他的意,他会如何呢?而望着她的,也不只李雍一人,康公公也看着她,说是让她想清楚再答,其实却是望着能早些听到她的答案,满足他眸中隐藏的那抹好奇。 曹芊芊喉间发苦,但如今,已容不得她再逃避,略一沉吟,她深吸了一口气道,“臣女不过一介女流,很多事,都不太懂。但臣女知道,豫王殿下是我未来的夫君,出嫁从夫,殿下日后,便是臣女的天,他所求,便是臣女所求,断然不会有什么后悔之说。所以.......”曹芊芊略一停顿,然后,便是重重往地上一磕,声音略有些发闷地道,“还请陛下成全。” 李雍眉心一蹙,神色略有些复杂,深深看了曹芊芊一眼,便扭过头去,不作言语。 康公公却是笑道,“如此,咱家可以回去向陛下复命了,殿下与曹大姑娘也不要再跪着了,快些起来,回去将湿衣裳换了,让人煮碗姜茶来喝,千万别病了。至于其他,陛下一言九鼎,既然说了,曹大姑娘应下,便等于他应下,殿下便请放宽了心,无论日后如何,陛下承诺,会留下谢七姑娘一条命,但也仅此而已,再不能多了,想必,殿下也该明白。” 李雍却是再也忍不住了,眼中既惊且喜,还有满满的不确定,“父皇当真答应了。” “君无戏言。”康公公笑着应道,瞧见李雍眼底星星点点的欢悦乍然爆发开来,不由又道,“今日这桩事,都是托了曹大姑娘的福,殿下能得此贤妻,是殿下的福气,陛下也是高兴,还望殿下多多珍惜眼前人。” 李雍的神色一僵,眸中刚刚腾升起的欢悦刹那间被冻结。 然而,康公公却已不愿多说,与两人行了个礼,便是转身,由那小内侍撑伞护着回往御书房去了。 李雍沉默片刻,正要起身,谁知却是膝盖一软,又险些跌了下去。 “殿下小心。”边上曹芊芊连忙伸手来扶他。他跪了这么许久,双腿已是血脉不通,这样猛起,自然是受不住。曹芊芊皱着眉,眼中的担忧与心疼,藏也藏不住。 李雍却是轻轻抬手,将她扶在他臂上的手,轻轻推开。 曹芊芊神色一黯,但终究还是随着他的意,将手轻轻挪了开去。 雨,还在下,好似无休无止一般。 两人皆是沉默着,一时之间,恍惚整个天地之间,都只能闻得雨声簌簌。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斩断 “今日的事......多谢了。”过了片刻,李雍才又缓缓试着站了起来,期间僵了僵身子,花了一会儿工夫,但好歹是终于站直了,待得神色略略自然之后,李雍便是沉声向曹芊芊道谢。 曹芊芊眸色更是黯然,哑声道,“殿下不必道谢。我方才便说了,我与阿鸾情同姐妹,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死,若是早知殿下所求不过只为她性命,我便早些义无反顾了。” 这话里,似是隐隐含着骨头,李雍蹙了蹙眉心,还不及开口,曹芊芊的丫鬟和他身边伺候的内侍、宫女、侍卫们便是呼啦啦全都拥了过来,再没有说话的时候。 他七姐,哦,不!是他哥哥,这些日子有些不对劲,虽然还是同前几日一般,每日里,都是早出晚归,可,神色间再没有那样的淡然。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应该就是从那日大雨,她伞也未打,淋成一个落汤鸡那般回来开始吧! 谢琛心里也有些不安,他直觉是有些事不对,可他,却不敢问。 直到这一日,谢璇回来得早些,将一纸文书交给他,然后沉声道,“明日将东西收一收,我们过两日便启程。” 谢琛低头看了看那纸文书,登时惊得脸色发白,那居然是一纸路引,上面的名字赫然是肖大郎与肖二郎,原来,这两日,她便是在忙这件事。谢琛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这肖大郎和肖二郎是凭空冒出来的两个人,没有户籍,这路引从何而来,只怕是费了她不少的心思。可是谢琛真正惊骇的,不是她怎样得来了这路引,而是这路引本身。 他再也忍不住了,促声便是问道,“为什么?”他以为,他们都是心照不宣,等到事情有结果之前,无论如何不会离开京城的。她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 谢琛心下发凉,想起她变得异常的那一天,那场直下到深夜,才歇止的倾盆大雨。难道是.......他们已经无需在此等待结果了吗? “不为什么。”谢璇的声音很淡,透着一丝丝防备的冷,“只是我们留在这里,终究是夜长梦多。无论如何,我们得活着,这才是我们千辛万苦逃出来的目的。”还有,他们二人的母亲,义无反顾的原因。如她之前劝谢琛的那般,只有他们活着,才是最好的孝顺。 谢琛敛下眸子,没有说话,眼里已经有泪花在打转,但他却死咬着唇,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谢璇看了,便不由目光一黯,,声音微微嘶哑道,“你若是不愿……” “什么时候启程?”谢琛却是闷着声问道,抬起的眼里蕴着泪花,显得晶晶亮,却也透着一股坚决。“母亲说了,让我听七姐的话,那么七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谢璇却蓦然觉得心口被谢琛此时的信任压得沉甸甸的,“再过两日吧!你先收拾着,我再上街上打探一下消息。”丢下这么一句话,谢璇便是匆匆走开了,背影,竟有一瞬难言的狼狈。 等到远远逃离了那个小院儿,谢璇这才觉得心口压着的大石稍稍挪开了些,她放缓了脚步,不由得勾唇苦笑了一下,暗想道,面对着谢琛,自己居然会莫名觉得心虚。那个关于卢夫人的秘密,或许只有离了京城,才能永远地成为秘密吧? 街上很热闹,人都朝着一个方向涌了过去。 谢璇抬眼看了看,倒是也无可无不可地跟着人潮往前走了去。 到了大街上,才发觉还真是半个城的人都聚在这里了,只是,却有五城兵马司的人在边上维持秩序,将看热闹的百姓尽数拦在了街边。 谢璇倒是不怎么害怕这些一般的官兵,她现在这样的妆扮,一般人是认不出来的,何况,隐于人群之中,安全得很。 只是......今日是什么日子? 谢璇刚这么想着,便听得一阵由远及近的喜乐声,很是喜庆热闹。 谢璇瞬间有些恍惚,待得那一队火红的队伍由远及近,打头那高坐雪白骏马之上,身穿大红喜袍的昂藏身影映入眼帘时,她才想到,是了,这些日子,她过得要么浑浑噩噩,要么忧心忙碌,竟是忘记了时间竟已悄然到了这个时候。 八月初七,黄道吉日,礼部根据八字测算出来的,当今皇六子,豫王殿下迎娶正妻之礼的好日子,便在今日。谢璇嘴角轻轻牵起,说不上苦涩,或是嘲弄,只是觉得,当真是天意弄人。她这样随意出来走动,也能刚好撞上李雍的迎亲队伍,这究竟是不是一场逃脱不了的孽缘? 只是,隔着人群,谢璇打量了一下李雍,那一身大红的喜袍想必是针工局精心准备的,料子自然是最上乘的,上面用金线绣的四爪龙蟒活灵活现得仿佛能从衣服上飞起来,衬着李雍一张脸,越发的面如冠玉,端得是一个衣冠楚楚,丰神俊朗的新郎倌。而且还是个位高权重的新郎倌。 看看,那些人群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儿的,有几个不是红着脸,眼冒春光的?窃窃私语间,尽是什么豫王殿下真是俊美,豫王妃真是好福气之类的溢美之词。 谢璇却是望着李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轻轻蹙起了眉梢,大喜之日,连个做戏的笑容也吝于给予,李雍还真是半点儿不想掩饰对这桩婚事的不满意。其实,又何必呢?无论如何,已成定局,他这般姿态,是要给曹芊芊难堪,还是想证明什么? 不过.......与她又有什么相干? 包括......谢璇的目光越过李雍,望向了他身后那顶宽大的八抬龙凤呈祥的喜轿,四围的帐幔虽然描金绣凤,但都是轻纱朦胧,隐约可见端坐当中的身影,姿态优雅而端庄,一如她认识这么多年来,每一日示于人前的,那个人始终如是的模样。 谢璇却是轻轻勾唇笑了,不管曹芊芊今日得偿夙愿,有多么的高兴与得意,又不管李雍心中有多少的不愿与不甘,从今往后,这两个人,与她,都没有太多的干系了。 从前,或许,他们的世界还会有所交集,可是如今,或许,再没有再见的时候了。 今日这一偶遇,或许,便是上苍的怜悯,让她彻底斩断了过去的那一丝牵念。 想到此,谢璇的双眼冷了一冷,却没有料到,不期然地,便是撞上了一双眼睛。那双桃花眼望向她时,一怔,继而,眼中便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发疯 谢璇还真有些不明白,怎么会顷刻间便撞上那双眼的,只是,许是斩断了一切,即便那一刻,她还是冷静如常,是以,没有半点儿的惶然,她已经一个侧步,便掩到了人群之后。 四周看热闹的人,实在是太多,何况,迎亲队伍到了近前,这些人更是激动得很,即便是有五城兵马司的人维持秩序,但欢呼声还是此起彼伏,不少人都挥动着手臂,似是想让豫王和豫王妃能够瞧见他们一般,谢璇正好,借着这样的情势,遁出那人视线,转瞬,便已朝外疾走。 马背之上,李雍一瞬的愣怔过后,眼中却是顷刻间掀起了惊涛骇浪,下一刻,便是勒转了马头。 那些看热闹的人正看得兴起,怎么突然见得新郎倌儿勒转了马头,脸上神色冷凛如冰,一声厉喝道,“让开!”看那架势,竟是要纵马从他们身上踩过去一般。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别说是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了,就是那些站岗的五城兵马司的士兵也没有反应过来,一个个愣在原地,刹那间,竟是连躲也忘记了躲。 李雍要过去,除非是当真能够在众目睽睽之下,从这些人身上踏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李雍还是急急勒住了马儿,然后,便是咬着牙,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便似疯了一般,冲进了人群之中,拨开了挡在他面前的一个又一个的人,直往人群之外闯去...... 李雍身边随行的护卫反应过来,连忙跟了上去,帮他挡着那些百姓,护着他,很快便穿过了人群,到了外围。 然而...... 李雍面泛急色地四处逡巡着,人潮汹涌,都朝着他这处看来,可,一张又一张脸从视线中晃过,却没有一张,是他想要寻觅,是他方才惊鸿一瞥,以致他什么也顾不得,便跳下马来寻的脸..... 李雍觉得胸腔里急速跃动着的那颗心,在顷刻之间,便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冰潭...... 难道,真是他一时花了眼,是因为思念噬骨,所以产生了幻觉?可若真是看错了,怎么会将阿鸾看成一个男子?可是......也不可能!应该,真是看花了眼吧!刹那间,李雍垮下了双肩。 “出了什么事?”喜轿处,前方的骚动太过明显,曹芊芊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蕊香早已悄悄起身去打探,曹芊芊耐着性子等到她回来,便是再也忍不住地轻声问道。 蕊香脸色有些不好看,但听得曹芊芊这一问,便立马扯出一抹笑道,“殿下可能是有什么急事吧,不过,想是已经办完了,如今,已经回来了。” 话声刚落,方才乍然被李雍的“人来疯”给吓停了的喜乐声又再度响了起来。 曹芊芊堪堪皱起眉头,便感觉到身下的轿子轻轻一震,继而,又稳稳当当地行进起来。 迎亲路上发生的那一场事故,便只是一次意外般!但只有曹芊芊知道,在她正在满心欢喜着自己终于得偿夙愿,终于与他拜了天地,成了他明媒正娶的妻,从今往后,可以光明正大站在他身边,然后,开始羞怯着不一会儿的新婚之夜的时候,他回来了。 却是浑身酒味,烂醉如泥。 甚至都不及合乎礼数地先揭了她的盖头,与她喝过合卺酒,便是倒头就睡得不省人事。 曹芊芊被喜悦和羞怯充斥的心,刹那间便如坠冰潭,但她,却还不得不打起精神,忍着心中的委屈,大度地为他收拾残局。将喜娘和一些想要来闹房的亲戚和言细语地送走,回到房里,听着他在枕上辗转,口中呓语的那一声“阿鸾”,曹芊芊眼中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是忍不住,夺眶而出...... 谢璇自然是不知道这些。只是,待得从容不迫逃离了李雍的视线范围,谢璇这才是急了,脚步亦是不由地加快,想着得快些回到小院才是。就怕方才虽是有惊无险,但若是引起了李雍的怀疑,惹来什么变数那就糟糕了。看来,当务之急,他们是得快些离了京城才是,否则,就真是夜长梦多了。 谢璇一路疾行,却在走到城东,就要拐进与谢琛落脚的小院所在的那条胡同时,脚步略顿了一顿。 待得进了胡同,她却是突然拔足狂奔,一个拐弯,便躲到了两间院子的院墙中间一个极狭窄的缝隙里。竖耳听着身后追至的脚步声。待得脚步声到了近前,她眼中一道利光闪过,就是现在! 柔荑为掌,看似绵软,却携着掌风往来人身上袭去,拳来掌往,顷刻间,两人已经过了数招,谢璇指上的那个宽戒指不知何时转出了一寸指尖刃,锋利地,已抵在来人的腕间,同一时间,谢璇已经瞧清了来人面容,惊得眉眼骤抬,“你?” 小院里,谢琛正听话地收拾着东西。其实,他们也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不过就是一人两身衣服,另外,还得备些干粮,不过就是堪堪两个随身的包袱。 望着床上两个干瘪的包袱,谢琛叹息了一声,便听得院门轻响,想着谢璇已经出去这么一会儿了,也该回来了。一边想着,一边已是举步转出了屋子。 刚出堂屋,一抬眼,果见谢璇正推门而入,可下一刻,谢琛却是神色一僵,因为,谢璇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身后,还跟着另外一个人。一个身形高壮,手中握剑,但谢琛却不认识的,陌生男人。 好在,虽然不过短短的时日,但经历过了这许多,谢琛已经快速地成长,再不可同日而语。虽然心里转过万种坏念头,但此时,他却还能稳得住,只是沉默地站在那儿,并未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谢璇皱着眉,抬起头来瞧见站在堂屋门口发呆的谢琛,轻声道,“阿琛,去烧壶水,泡杯茶来。” 谢琛的心弦却是蓦然一松,沏茶待客,看来,是友非敌,是以,便是欢快地应了一声,“好嘞!”便是小跑着先到井边打了水,然后进了厨房烧水去了。那动作,居然很是熟练,谁能想到,不过一月之前,别说打水烧水了,他就是衣裳都有人伺候着他穿。 境遇的大变,果然最能改变一个人。 谢璇目色一冷,转身,望向了跟在她身后的那个高壮男子,沉声问道,“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章节目录 第158章 布陷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林伯与林嬷嬷的独子,也是谢璇在大相国寺有过一面之缘,还被肖夫人要求要唤作“师兄”的林越。 只是,此时这人本该在城外他们约定好的大相国寺附近等着才是,为何却会出现在这里? 谢璇不得不狐疑,毕竟,这处小院的位置,就是肖夫人也是一无所知的。 林越那一双如同还珠格格一般的大眼睛中却没有任何被质问的不满或是心虚,神色木木地答道,“我听说了定国公府被查封,在城外多等了几日,却一直没有见到姑娘去寻我,我担心出了什么纰漏,这才让人悄悄查探姑娘的下落。” 林伯手下掌管着定国公府散布各地的耳朵与眼睛,而身为林伯的独子,林越知道一些,并且能够操控一些力量,并不奇怪。 谢璇心中疑虑消减了不少,可她的眉心反倒是紧蹙了起来。 “姑娘?”见谢璇紧锁着眉头沉思,却是脸色越来越不好的样子,林越有些惴惴地唤道。 谢璇骤然醒过神来,目中一抹利光一闪而没,却是道,“我与阿琛本也决定这两日便出城去,如今看来,却是这两日也等不得了。既然师兄已经来了,那咱们这便收拾着启程,看这时辰,还赶得及出城。” 谢璇说着,已是顾不得林越是否惊异,扬声便喊道,“阿琛!”喊了一声,没听得谢琛答应,她甚至等不及,举步便要去厨房寻谢琛,谁知,刚刚举步,手腕却是一紧,竟被林越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 谢璇本就不在意这个时代的所谓男女大防,所以她半点儿没有放在心上,反倒是皱眉道,“你拉着我做什么?你的人能寻到这里,旁人自然也能寻到。” 只要是有人对身处大理寺监牢中的那个“谢七”起了疑心,那这里,便不再安全。 谢璇既然决定了要走,便不想再有任何的闪失,谢家已经不能再失去更多了,不管是她,还是谢琛,都要安然无恙地离开京城。 谁知,林越却还是没有放开她。 谢璇回过头,目光如电瞪向他时,他才咬牙道,“姑娘,现在想走,怕已是来不及了。” 谢琛也正好烧好了水,沏了一壶茶端出来,见得两人那番姿态,不由惊得小嘴微张,然后,便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地只得僵在了厨房门口。 谢璇却是眉心狐疑地一颦,目含疑虑地紧盯着林越,“你什么意思?” 林越目光轻闪了两下,似有些犹疑,左顾右盼地透着两分心虚。谁知,谢璇却是半点儿不肯放松地紧迫盯人,林越终究是被盯得败下阵来,“我寻着姑娘,已是晚了些。今日清早,我方接到西北的消息。半月前,鞑子便已败退,西北军接了密令要惩治叛军。四公子和五公子本就被韩明他们监管了起来,自然是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可二公子和三公子,却在身边亲卫的护持之下,杀出重围,如今,已是不知去向。” 听到林越说到密令惩治叛军时,谢璇便已脸色大变,明白了林越所谓的那句来不及了,是何意思。 这是早在她听说齐慎一路趁胜追击,将鞑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时便已隐约猜到的结果,可是,她自认为反应已经算得快了,却没有想到,还是来不及么? 谢璇的手乍然便是一松,林越看了她两眼,这才迟疑着,将箍在她腕上的手,松了开来。 谢璇的神色间满是疲惫,她低下眉眼,轻声问道,“你进城时,城里已经开始戒严了么?” 谢瓒和谢琰逃脱了,如果换做她是洪绪帝,又岂会安心?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世间,要论心狠,谁能比得上那宝座之上,高高在上的帝王? 洪绪帝既然向谢家举起了屠刀,就断没有中途手软的道理。已经沦为阶下囚的四哥和五哥多半已是没了活路。他的心腹之患,便只有二哥与三哥。 如果她是洪绪帝,她会怎么做? 定国公四子一女皆是一母所生,谢瓒生母、兄长、胞妹尚且还在洪绪帝手中,洪绪帝不怕谢瓒不自投罗网。 除非,谢瓒能够狠得下心,不顾母亲、兄长、胞妹,还有谢家众人的死活。 但不管谢瓒究竟怎么抉择,这京城必然都会成为一座坚不可摧的囚笼,只要谢瓒敢来,便会将他牢牢困住,让他无力逃脱。 “今日,乃是豫王大婚,只怕那位还顾忌着,城内并未大动,但各处城门却已经紧闭不说,并且安排了三倍兵力巡守。” 是以,他们想要现在出城,已是不可能了。 谢璇目光几转,终于是归于陨灭,咬牙道,“既是如此,咱们也只能等着了。” 此回,洪绪帝若是果真要拿她娘和“她”,还有谢家众人为饵,来诱她二哥上钩,无论她二哥来或是不来,身处大理寺监牢的谢家众人都已被架上了火堆,这一回……谢璇眼中有惊痛,她深深压了下去,怕是在劫难逃了。 这一刻,她宁愿她二哥够心狠,做个不孝子,也好过明知是陷阱,还义无反顾来送死。 如同卢夫人所言,若是上苍垂怜,好歹,为他们谢家,多留一条根。 “那……咱们可要换个地方?”林越见谢璇的神情,略一沉吟,还是打断了她的痛苦。 谢璇沉凝着脸色,缓缓摇头,“现在动起来,太扎眼。倒不如赌上一赌,赌我们的命。” 她一双眼恍若出鞘的利刃,再不掩锋芒。 到得晚间,豫王府的婚宴告一段落时,林越悄悄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果然带来了与他们猜测一般无二的结果。 城内,兵马调动频繁,不只是皇宫内的禁军,城内的五城兵马司动作频频,甚至是从西山大营处调拨来一万人马进城,另有五万人马驻守城外,将整个京城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飞进飞出亦是不易。 若是谢瓒敢来,只怕是插翅也难逃。 谢璇听得林越的话,正在擦拭手中短匕的手顿了顿,才应道,“知道了。” 林越沉默了片刻,转身,便要走。 谁知,谢璇却在他转身之际,轻声问道,“师兄!咱们如今在城里还有多少人马?” 林越不解其意,皱着眉,狐疑地转头望向她,她想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159章 手谕 京城内,风声鹤唳,无论是谁,都察觉到了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而今日,本该是她最为幸福的时候,她却感觉不到半点儿的欢悦。 “王妃,到了。”感觉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蕊香才迟疑地轻声道。 曹芊芊正望着窗外,纵马走在马车之前的李雍的背影发呆,闻言,轻轻蹙了蹙眉,终究是回过了头来。 蕊香便已靠上前,帮曹芊芊整理起了衣饰。 今日,她和李雍依礼要进宫谢恩,并拜见洪绪帝和德妃。是以,曹芊芊是盛装打扮,换上亲王妃的装束,她整个人,都变得更是光彩照人起来,却也莫名多了一分让人不敢仰望的威势。 待得蕊香为她整理好了妆容衣饰,蕊香便是垂下头,躬身退出了马车。 曹芊芊面无表情,待得帘子掀开,她却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端庄亲和,微微带笑的模样,扶着蕊香的手,下了马车,然后,缓缓笑着走到了李雍身边。 李雍正在与一个内侍说话,不知在说些什么,神色略有些紧绷的样子。 曹芊芊恍若不见,上前轻轻屈了屈膝,笑道,“殿下,妾身这便先去昭明宫了。” 李雍点了点头,眉峰始终紧蹙着,也没有朝她这里看过来一眼。 曹芊芊目下一黯,面上的笑容却是没有半点儿变化,又是屈了屈膝,这才扶着蕊香的手,朝着内宫的方向款款走去。 那小内侍轻轻甩动了一下拂尘,对着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李雍道,“殿下,请吧!陛下还在等着呢!” 宫里的侍卫倒是没有半点儿诧异,昨日,豫王大婚,今日,自然是会进宫谢恩。豫王往御书房觐见陛下,豫王妃则往昭明宫拜见德妃娘娘,合该如此。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不过半个时辰,豫王府的马车居然便从宫门处疾驰而出。 宫门口的守卫面面相觑,想着这是怎么了?按理这豫王与豫王妃怎么也会在宫里陪着德妃娘娘用过午膳才会出宫呀,怎么才这个时辰,便匆匆出来了? 同样,有此疑问的,还有曹芊芊。 “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她在昭明宫中正陪着德妃娘娘说话,谁知,殿下却突然来了,神色匆匆接了她便走。而且,居然还钻进了马车之中,与她同乘,这处处都透着怪异,曹芊芊自然不能不问。 李雍的神色有些纠结,似喜似忧,片刻后,才有些迟疑地沉声道,“是父皇的意思,他让你同本王一道,走一趟大理寺监牢。” 曹芊芊一怔,继而,便是悄悄垂下了双目,掩去眸中黯然,嘴角却是轻轻勾起,半是苦涩,半是嘲弄,她就知道……他总不可能突然想通,记得他们正在新婚,他合该与她这个妻子亲近。 李雍却根本没有察觉到曹芊芊的神色变化,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那封洪绪帝的手谕,眸中思绪万千,既喜且忧。 父皇果然是君无戏言,当日,答应了会留阿鸾一命,今日,便给了他这封手谕,并特意嘱咐他接上曹芊芊一道往大理寺监牢去,将谢璇带出,只是……让他带出阿鸾,这是不是便是说明,父皇决定要动手了?那定国公府的其他人岂不是…… 李雍一时间,心绪纷乱。救一个谢璇,他已是费尽了心机,甚至,若非中间横插进了一个曹芊芊,他说不定根本就是妄想。但,一个阿鸾,便已是父皇的底线,其他的人,他是万万不能再奢想了,否则,只怕惹恼了父皇,他连一个阿鸾也保不住。 可是……李雍想起谢璇的性子,一时又有些犯难,她只怕是不会轻易与他离开的。 “殿下准备接出阿鸾之后,如何安置她?”李雍正在苦恼之时,突然听得曹芊芊问道。 李雍蓦然一个激灵,醒过神来,抬起眼,便撞见了曹芊芊那双看似沉静的双眸。 “殿下应该知道,阿鸾的性子最是刚烈,她只怕未必肯跟你走。当然……殿下费了这么多的心思,才说动了父皇,饶过阿鸾,必然不会在此时出上什么差池。可若是强将阿鸾带走,阿鸾只怕会因此恨上殿下,殿下也在所不惜吗?” 了解谢璇的,又何止李雍一人。 李雍望着曹芊芊嘴角的嘲弄之笑,皱了皱眉,不无恶意地想道,是不是曹芊芊最开始那般帮他,也是因为她了解阿鸾,如同她所说的,阿鸾不会情愿与他离开,而他必然会强将她带走,而以阿鸾的性子,便是会恨他。 曹芊芊都料想得到这一切,所以,才扮了一回大度贤淑,有情有义,因为,她根本无惧。 曹芊芊见李雍半天没有答话,只是神色莫名地盯着她,只觉得自己是戳到了他的痛处,从昨日便郁结在心的委屈总算剖开了一条口子,稍稍舒了口气。 但是还是不够。 曹芊芊嘴角嘲弄的笑勾得大了些,“殿下,你还没有回答妾身呢!殿下预备如何安置阿鸾?可要妾身提前为阿鸾收拾一间院子出来?妾身与阿鸾情同姐妹,她的喜好,妾身可最是了解的,必然会合她的心意。” 曹芊芊这一刻,只想让自己的每一个字都化成刺,扎向李雍的心,他痛了,她的疼,便会轻些了吧? 曹芊芊没有想过,她梦寐以求的婚后生活,会是这样,可这一刻,她控制不住自己,她也想像阿鸾那般任性恣意地活,哪怕只是一次。 可惜,她终究没有阿鸾的幸运。她的恣意,得不到眼前之人的欣赏,遑论欢喜与回护。 李雍倏然勾起唇角,笑了起来,“如此,便要劳烦王妃了。” 什么意思?曹芊芊嘴角的笑容刹那间冻结,消失在了唇畔。 李雍却是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手谕,将话更说得清楚明白一些,这一席话,反倒是成了曹芊芊心上,字字扎人的刺。 “父皇的手谕里说得明白,阿鸾出了大理寺监牢,便入我豫王府后院,从今往后,王妃可以继续与阿鸾做姐妹了,应该很高兴才是。” “不可能。”曹芊芊白了嘴脸,当下便是回了这么一句。 “手谕上说得明明白白,有什么不可能?王妃若是不信,可要亲自过目?”李雍笑着,眼底,却是一片疏冷,这不是她仰慕的那个温润如玉的豫王殿下,她见过他的笑,比天上的星子还要亮,还要耀眼,而不是如同此时一般…… 章节目录 第160章 帝心 曹芊芊只觉得心口疼得快要窒息,连连深呼吸了好几下,才能得以顺畅地开口,“殿下觉得,以阿鸾的性子,她会接受这样的安排吗?” 堂堂定国公的嫡女,唯一的掌上明珠,让她沦为人的妾室?就算,李雍待她情深意重,可他们之间,如今隔着血海深仇,李雍凭什么以为,以阿鸾的骄傲,会为了苟活而委屈自己? 曹芊芊的话,让李雍神色一黯,想起的,却是方才他在御书房中,接过这封手谕,正在欣喜若狂的时候,洪绪帝口中乍然响起的,让他瞬间便如坠深渊的冰冷话语。 “你要救她的性命,朕已然允了,但朕的允准却有条件。她乃是逆臣之女,能捡得一条性命,是因你对她情深意重,舍不得她死,是因为你是朕的儿子,朕不愿看你伤心,所以,才成全了你。但你记得,她出了大狱,便要入你豫王府后院,她从此便是你的人,但也仅止于此。朕要你起誓,拿你母妃来起誓,在你有生之年,都不能给她名分,否则,你母妃必然会生无所依,死不安宁。你只要答应,便可以拿走这封手谕往大理寺监牢去领人,绝无人阻你。” 好狠! 李雍一直知道,一个善良之辈,是没有办法取代当时的东宫太子,登上皇位的,而他的父皇,是帝王,他能对定国公府出手,便知他绝不是在人前时那般温和无害,可是,李雍不知道,他会这般狠。 一字一句,掐准了他的死穴,也断了他的后路。可是,即便再狠,他也只能咬着牙答应。 可曹芊芊了解阿鸾,他又何尝不是?所以,明明该欢喜的事情,他才会这般开心不起。 而曹芊芊到此时,已全然顾不得其他了,只是满心担心起若是谢璇知道了这道手谕,会如何。 当下,便是面色如土道,“殿下这哪里是要救阿鸾性命,分明是要逼死她。” 李雍目光一闪,神色亦是冷下,“本王做了这么多,可不是为了让她死的。你放心,本王不会让她死,你也不会,不是吗?”曹芊芊没有言语,李雍却已轻勾唇角道,“王妃与本王,倒是至少有这样一桩事,是同心协力的,也是不错。” 曹芊芊皱紧了眉,还是未曾启唇,马车却是缓缓停了下来,车帘外,响起石桉的声音,“殿下!王妃!到了。” 车厢内一亮,继而又是一暗,却是李雍径自掀起车帘,出去了。不一会儿,车帘又被掀开,这回,钻进车厢里的,却是蕊香。 “王妃?”蕊香上前,扶住曹芊芊,却是轻轻握住了曹芊芊僵冷一片,并且紧紧揪住了帕子的手。方才,蕊香就坐在外面的车辕上,豫王殿下与王妃的谈话,她也听了个分明,此时,才会这般担忧地望着曹芊芊。 曹芊芊恍惚回过神来,抬眼间,便已瞧见了大理寺监牢的大门,不过数日,她又故地重游。只是,这心境,却已截然不同。扶了蕊香的手,顷刻间,她已整理好了心绪,面容沉静地钻出车厢,下了马车,施施然与李雍,并肩而立。 御书房内,洪绪帝此时却是心情极好地侍弄着他书案上那盆兰草,甚至细致地用帕子,一片片擦拭着那些细长的叶子,将它们擦得锃亮,嘴角始终挂着笑容。 “这花草果然还得时常修剪打理,你看,这会儿是不是瞧着好看多了?”一边停了手,洪绪帝一边欣赏着那盆兰草,笑呵呵问道。 康公公一边弯身接过洪绪帝递来的帕子,一边笑着应道,“这盆兰草是要多大的福气才能得陛下亲自侍弄,若是不好看,岂不都对不住陛下赐予它的龙祥之气了?” 洪绪帝乐得哈哈笑,红光满面地用手指点着康公公道,“你哟!这张嘴,还真是越来越讨喜了。” 康公公笑笑没有说话,这时,有宫女已经端了水,拿了干净的布巾上来,康公公将手里的帕子扔开,亲自撸了袖子绞了布巾,一边服侍着洪绪帝净手,一边道,“陛下今日心情甚好。” “你就不问朕是如何想的?”洪绪帝挑眉道。 康公公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但脸上却还是没有露出半点儿好奇之态,“陛下的用意,奴才愚钝,哪里能够猜着?奴才若是问了,只怕陛下往后就要嫌奴才蠢笨了。” 康公公从洪绪帝还在潜邸之时,便在身边伺候,一晃,也是三十多年了,洪绪帝哪里不知道他?不过,他却很喜欢康公公这般回话,当下,笑容更大了。康公公不问,但他今日心情甚好,还真是迫不及待想与人分享他的心思,这个人,不能是他的后宫嫔妃,也不能是他的子女或是哪个臣子,只能是康公公。 因为,在洪绪帝看来,只有康公公,才永远不会背叛他。是以,他很是痛快地袒露了自己的用意。 “不是说他谢广言的女儿八字贵重,天命为凰吗?朕还就不相信了,没有了定国公府,她一个只能困在王府后院,连个名分也没有的卑贱婢妾,要如何飞上枝头变凤凰。” 洪绪帝的脸上,是掩藏不住的得意。 康公公敛下眸子,没有说话。陛下这是有多恨定国公?即便他死了,家破人亡,也不能消减了这份恨意,还要这般折辱他的女儿?陛下这哪里只是因那个八字在赌一口气,他分明是想证明自己才是真命天子,这世间,真正能随意摆布他人命运的,只有他,罢了。 “殿下,王妃娘娘,你们这是.......”姓甄的狱头飞也似的从牢里奔了出来,到得李雍和曹芊芊近前,笑呵呵地谄媚鞠躬。 李雍轻轻哼了一声,将手里的手谕递过去道,“本王今日是得了陛下的手谕,来领人的。” 姓甄的狱头连忙恭恭敬敬将那手谕接过去,神情虔诚地打开后,快速地看过手谕上的内容,面上可是半点儿惊异之色也没有,兀自如常地笑着,朝着李雍和曹芊芊点头哈腰道,“殿下和王妃这边请。” 李雍神色倨傲而淡然地点了点头,双手背负在身后,很是沉稳地迈开了步子,跟在那狱头之后,进了大理寺监牢,只有跟在他身后的曹芊芊才知道,他身后的双手已经转握成了拳头,青筋暴露,他急切,却也紧张,只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偏偏,不小心,被她洞悉。 章节目录 第161章 宽恩 这一回,有了洪绪帝的手谕,自然是通行无阻,而且,那狱头还亲自带路。 只是,进了牢门之后,曹芊芊便不由皱了皱眉。她早前从没有来过牢狱,虽然猜到牢里必然不堪,却没有想到会这样糟糕。 暗不见天日不说,因为常年不见日光,整个狱中都很是潮湿,散发着重重的霉味。别说曹芊芊了,就是蕊香都不由地伸手捂住了鼻子。 在这样的地方待了这么些日子,也不知道阿鸾怎么样了。 李雍和曹芊芊心里都有所挂念,不自觉地,便是加快了步子。 那狱头本就是个滑头,一看这样,还有什么不明白?连忙也加快了步伐,将几人引向了东边,还一边走,一边解释道,“小的早前得了殿下的吩咐,所以特意让人将东边儿那间上房给收拾了出来。咱们这牢里,统共就只有那一间上房有一扇朝东的窗户,上午时,还能晒进些日头......” 这话里,不无邀功的意思,但李雍沉着一张脸,却是半点儿没有听进去的意思。 那狱头悻悻然住了嘴,又走过几间牢房,可都很是安静,安静到死寂。牢房里,明明有人,但都只是神色木然地挤挨在一处,不知是没有听到脚步声或是察觉有人来还是怎么的,竟是没有人抬头往这里看上一眼。 曹芊芊又皱了眉,这回,却是狐疑。 那狱头一看,便又连忙笑道,“进了咱们大理寺监牢的,都是些犯了大事的。进来了,便甚少有人能安然无恙地出去。这些人,起先也哭也闹,如今,是知道哭闹无用,便也看淡了。” 什么看淡了,这分明是心如死灰,等死呢?曹芊芊在心底叹息一声。 一丝淡淡的自然的天光透进眼中,那狱头的步伐缓缓停下,抬手往前指了指,“到了。” 靠东墙的尽头处,便是狱头口中所谓的“上房”了。但说是上房,也不过是因为那顶上开了一扇小孩儿头颅粗细的小窗,能够透进些光亮。此时,正好有一束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将那牢房照得比别处亮了些。牢房内只有一张简单的木板床,和一张木桌,桌上摆了一套茶具,和一盏烛台,寒酸得很,但相比其他牢房,却已经是奢侈了。 算这家伙是个识相的,没有拿昧心的银子。石桉轻轻哼道。 李雍却已再顾不得其他,上前两步,便是急声唤道,“阿鸾!” 牢房内,有两道人影,和衣躺在那木板床上的,发丝已隐现花白,自然不是谢璇。而另外一道,却是倚着墙壁,盘膝坐在床尾边上,一张面容半隐在暗色里,看那身形,确实是谢璇没错。 曹芊芊掩去眸中的复杂,亦是疾步上前,轻声唤道,“阿鸾!” 那倚在墙角边上的人影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半晌没有动作,倒是那和衣躺在木板床上的人影倏地便是从床上一弹而起,一双杏眼如电,便已朝着两人的方向射了过来,果真是肖夫人。 只是,眼前的肖夫人却与他们印象当中的,有些不同。肖夫人这两年身子不好,以往丰盈的身子瘦了好些,如今,更是瘦得脱了形不说,就是模样,也憔悴了十岁不止,鬓边的白发,恍惚有些刺眼,让曹芊芊双眼蓦然地一个瑟缩。 肖夫人望定两人,眸底极快地掠过什么,嘴角却已经轻轻勾起,“这是什么风,居然将豫王殿下还有......王妃娘娘给吹来了?不过......你们能来探望,想必,我们一家的大限,也是将至了。” 这话,无论是李雍,还是曹芊芊都不能应,不敢应。两人的目光都不由地望向墙角那道身影,却见那身影没有半点儿动静,二人,不由地,渐渐觉得奇怪。 肖夫人顺着两人目光看了过去,目下轻闪道,“突逢大变,阿鸾有些接受不了,她只怕是不愿见你们。这个时候了,豫王殿下和王妃还能记得来探望一二,这份情意,我这当娘的,替她谢过两位。牢里这样卑贱腌臜之地,两位都是贵人,又正值新婚燕尔,还是不要久待了。” “肖夫人!豫王殿下和王妃娘娘是奉了陛下的手谕,来领七姑娘出去的。还要恭喜七姑娘,算是逃过一劫了。”边上那狱头眼珠子一转,见几人半晌说不到正题上,而豫王殿下和豫王妃都是一副心事重重,讳莫如深的模样,便不由代为将事情挑破。 “什么手谕?”可,此话一出,肖夫人却非但没有半分的欢喜,反而一蹭而起,连方才那一瞬波澜不惊的沉稳也在瞬间被撕破,僵着脸色,便是急问道。 而墙角里那道身影,更是微乎其微地一僵。 李雍的目光始终凝在角落里,看不太清的那道身影之上,闻言,嘴角翕动了两下,却终究,是难以成言。他的目光轻轻往后一瞥,落在曹芊芊的身上。 曹芊芊打了个愣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上前一步,轻轻笑道,“夫人!陛下宽恩,特赦了阿鸾死罪。我与殿下是来领阿鸾出去的,从今往后,阿鸾便入了豫王府,往后,还与我做姐妹,夫人放心。我与阿鸾从来都是情同姐妹,你是知道的,我与殿下必然都会待她好。” 牢内,无论是肖夫人还是“谢璇”,皆是沉默了。 片刻后,低低的笑声响起,然后,渐次扩大,一声响亮过一声,一声,尖锐过一声。 牢房外的众人皆是不由皱了眉,那狱头更是强忍着,才没有拿手去捂耳朵,心想着,这定国公夫人该不会是高兴疯了吧?怎么笑得这般瘆人? 笑声,却好像是骤然被人拨断了的琴弦,刹那间,戛然而止。 肖夫人一双杏眼冷凛如冰,化为利箭,朝着李雍面门直刺而来,鼻间冷冷一哼,一字一字,如同夹杂着冰珠一般从唇中蹦出,“真是好大的恩典!可惜......无福消受啊!我谢家如今已是谋逆罪人,我家阿鸾一个罪臣之女,可入不得豫王府的后院。陛下的好意,殿下的好意,王妃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大胆!这可是陛下的旨意,哪里由得你说不?”那狱头横眉一指,而后对近旁的一个狱卒道,“你!去将门开了,将谢七姑娘请出来。” 下一刻,却是听得一声尖叫,“啊!”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心狠 那一声尖叫,却是响在身后,出自曹芊芊口中。 狱头一惊,扭头去看,却见原本坐在木板床上的肖夫人不知何时已是朝着墙角飞扑了过去,却是两手死死掐在墙角那人的喉间,那狱头刹那间脸色发白,这肖夫人,当真是疯了,竟是......要掐死自己的女儿吗? “夫人!莫要冲动!”李雍吓得目眦欲裂,连忙急喊道。 肖夫人却头也不回,手下用劲,口中冷凛道,“我谢家的女儿,哪怕是死了,也不能沦为被人耍弄的玩物。与其苟且地活着,还不如清清白白地去。” “还愣着做什么?开门啊!”李雍回头,冲着呆怔着的那狱头嘶声喊道。 那狱头这才“哦哦”了两声,反应过来,连忙伸脚用力一踢身边那个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愣了神的狱卒,那狱卒反应过来,连忙哆嗦着手指从腰间掏钥匙。 身后,却已有人从指间急弹出一个银锞子,飞进牢中。听得一声闷哼,那银锞子刚好击中了肖夫人的手,让她吃痛地将手一松。 手下一直默不吭声的人要命地咳嗽了起来,肖夫人却还不肯罢休,刚被弹开的手,又是往她颈项之上掐去。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狠心的娘?那谢七姑娘可当真是定国公夫人亲生的么?该不会.......是定国公偷着在外面,跟别的女人生的吧? 狱头见得牢门终于被打开,豫王一马当先冲将进去,不由分说推开了肖夫人,将那险些命丧自己亲娘手下的谢七姑娘救了下来,他不由抬头抹了一把汗,望向被豫王推得摔跌在地上的肖夫人,既惊且疑。 “阿鸾!阿鸾!你没事吧?阿鸾!”肖夫人一被推开,谢璇便也往地面上一跌,然后便是佝偻着身子,拼命咳嗽起来。李雍连忙将她扶起,半搂半抱在怀中,神色焦切地迭声问道。 曹芊芊亦是被蕊香扶着,快步冲进了牢房之中,一张脸,吓得惨白,目光急切地往李雍怀中的人望去。 那人的脸,终于是映入了眼帘,无论是李雍,还是曹芊芊,都是看得分明。然后,便都是不约而同地一怔,继而,瞳孔便是惊得一缩,身后,隐约传来一声惊疑的抽气之声,曹芊芊恍惚回过神来,茫然地转过头,望向了身边,亦是脸色惊变的蕊香。 “豫王殿下和王妃若是还念着往日里的情意,便该让阿鸾如此去了的,来得干净。”肖夫人说罢,竟是又合身扑了上去。 狱头倒是半点儿不曾担心,人就被豫王好生生搂在怀里呢,以豫王殿下对这位谢七姑娘的紧张程度,怎么可能让肖夫人再故技重施? 可这一回,他却放心得太早了。 豫王殿下好似被这一切惊呆了一般,竟只是瞪大了眼,望着怀里的人,根本未曾拦阻肖夫人,眼睁睁看着肖夫人的双手又掐在了怀里那人纤细脆弱的脖颈之上。 “殿下!”狱头失声惊喊道。 李雍却好似根本没有听到一般,死死望着怀里的人儿,看着她被肖夫人掐得开始翻起白眼,求生的本能促使她一双手,都反掐在肖夫人的手上,可却半点儿没能阻止肖夫人。 那狱头看不下去了,几个箭步冲了进去,正待出手,却见原本已经惊得失了神的李雍瞬间清醒过来,却是猛地将肖夫人用力推了开来,并抱着怀里的人,急急一个往后退,怀里的人拼命地咳嗽喘息,贪婪地呼吸着险些被永远夺去的空气。 李雍却是神色复杂地望着再次被推倒,摔跌在地的肖夫人。 后者亦是回过头来看他,神色亦是复杂,转眼,又勾起唇,嘲弄地笑道,“豫王殿下待小女,当真情、深、义、重。”最后四字,一字一顿,被肖夫人咬得极重。 李雍匆匆垂下眼去,不敢与肖夫人对视,“夫人情绪有些不稳,好生照料着。”说罢,竟是不再看肖夫人一眼,将怀中人一抱,便是径自出了牢房,往外而去。 曹芊芊紧咬着下唇,望了一眼李雍离开的方向,又转头望向跌坐在地上,低低笑着的肖夫人,半晌后,转头轻轻一瞥身后的蕊香。 蕊香恍惚回过神来,连忙递出一袋银子。 “还劳烦大人多多照看夫人。”话落,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踱出了牢房。 等到了牢门外时,李雍正在那儿等着,“谢璇”却已经不在了,看李雍神色莫名地望着马车的方向,不难猜出她的所在。 从牢房走到这里,曹芊芊的心绪已经平复了下来,缓缓踱到李雍身边,还未开口,听到了动静的李雍从冥想中回过神来,却好似被吓到了一般,神色有一瞬的惊骇,待得看清身边的人是曹芊芊时,他才瞳孔微缩着,恢复了平静。 “殿下为何要救下她?如同肖夫人所说,殿下若是当真待阿鸾情深意重的话,应该让她走得干净才是。”曹芊芊转头与他一同望向马车的方向,语调平淡,但李雍却还是分明听得了一丝讥诮。 “今日这桩事,王妃知道应该怎么做吧?”李雍冷沉着嗓音道。 “不是妾身知道该怎么做,而是殿下已经做了选择,妾身只能照做不是吗?殿下不也是早就吃准了,妾身不会去告发你,才这般胆大妄为么?”曹芊芊抬高了下颚。 李雍转头望向她,似是今日才认识她一般,神色之间,有惊异,也有恍然,最终归于一记毫无温度的笑,“王妃果真是个聪明人。你既然嫁予本王,从今往后,你的荣辱、身家、性命,都尽数系于本王一身,再也分不开了。是以,王妃便盼着本王能够安好吧!”话落,竟是转身便大踏步朝着马车的方向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曹芊芊方才还如同竖着周身刺的刺猬,眨眼间,却是垮下了双肩,双眸随之黯然。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清楚,因为他们是夫妻。她自然不会出卖他。 可是他呢?又是否真正清楚,何为夫妻? 还是,在他眼里,除了那个人,其他人与他做夫妻,便都只能这般? “姑娘?”耳边传来蕊香小心翼翼的呼唤,曹芊芊回过头,见蕊香一脸的担忧,才不过新婚第一日,便成了这般,也难怪蕊香要担忧了。 章节目录 第163章 找到 “记着,今日的事,只能烂在肚子里。”曹芊芊刹那间整了面上神色,低声对蕊香嘱咐道。 蕊香怔了怔,今日的什么事,她自然知道,只是不懂姑娘为何还要特意交代一回。 但她还是目光闪了闪,便屈膝恭声应道,“姑娘放心。” 八月初十,皇榜张贴,昭告天下,定国公谢广言父子有负圣恩,起兵谋反,罪无可赦。定国公谢广言与两名幼子已然伏法,次子与侄儿在逃,责令各方官署全国范围内发布海捕文书,务必尽快将人犯缉拿归案。 另,陛下宽恩,念在定国公府数代忠义,曾有功于朝,特赦免谢家旁系株连之罪。定国公家眷与长子目前已收押于大理寺监牢,大罪抵定,将于八月十四午时三刻,中秋前夕,推出午门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八月十四,不过四日的时间,洪绪帝如何就能确认,她二哥已经到了京城,又一定会傻到自投罗网? 宽恩?真是宽的,好大的恩。 谢璇得知榜文时,便悄悄掩了门,将自己关在房中,一双杏眼沉溺在渐暗的天色之中,晦暗难辨,放在桌面上的手,却是一点点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之中。 “咚咚咚”,突如其来的敲门声让谢璇陡然醒过神来,目光一厉,往门的方向瞥去,“谁?”门上的剪影很高,自然不是谢琛。 “姑娘……”门外,有一道嗓音沉沉响起,不是别人,果然是林越。 林越!谢璇目光一闪,人便已站起,三两步便冲到门边,刷一下将门打了开来,目光灼灼,便是往林越脸上望去,带着无声的征询。 林越轻轻垂下那双大而晶亮的眼,低声道,“我们的人,已经找到二爷,并且,按姑娘的意思,已是将二爷和三爷都看管了起来。” 林越如今想起那日眼前这位姑娘问起他,他们在京城还有多少人手时,他心中的惊骇。他还以为,姑娘也是起了心思,想拼着鱼死网破,帮二爷一把,真往刑场上去闯一闯,却没有料到,这位姑娘的想法却是全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竟是让他交代他们剩下的人马,悄悄地找寻二爷的下落,若是二爷已经到了京城,务必要找到他。只要找到了,便先将人看管起来,来通知她。 林越隐约猜到了谢璇的打算,闷声不响地就按着她的交代忙活了几日,总算是在今日有了收获。 二爷与三爷虽然警觉,但耐不住他们人多,还是将他们悄悄困住了,并看守了起来。 “在何处?”谢璇方才便已猜到了林越的来意,如今,听得他确定,双目不由一亮,促声问道。 “二爷身手不错,我不敢大意,便不敢随意挪动地方,如今,便是困在二爷用来藏身的民居内,与三爷分开看守着。倒是离此地不远,就隔着三条街,在于家胡同。” “走!看看去!”谢璇说罢,便已举步,林越往边上一侧,让她先行。 于家胡同果真不远,隔着三条街,不过也就是不到半个时辰,便已到了。 那间民居看上去也与其他的,并没有什么区别,进得门去,静悄悄,但谢璇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四处都藏有人,看来,他们谢家在京城中,最后的资本都在此处了。精锐尽出,她所做的,却并非什么要让他们赌上性命之事,但却是她不得不做之事。 有一道人影快步到了谢璇与林越两人之前,抱拳行了个礼。 林越手往前一伸,道,“姑娘,二爷在后罩房中。” 谢璇点了点头,顺着林越手指的方向迈开了步子,绕过前面的两进院子,直往后罩房而去。 后罩房外的守卫,就要比前院严密了许多,只是,还是一般的鸦雀无声。 谢璇靠过去,林越正待说话时,谢璇却是抬起手,阻止了他,而后,轻轻摇了摇头,便是自己敛息轻轻上了台阶,却是就站在檐下,从窗户间的缝隙里,悄悄往里看了进去。 说实在的,谢璇已经好些年未曾见过她二哥了。 但几位兄长中,她与谢瓒的感情却是最为要好的。因为谢瓒的性子最是爽朗,虽然稍显鲁莽,但却笑谈无羁,最对谢璇的胃口。那时,她二哥没有少被她教唆着带她出去疯玩儿,却总有不小心,被逮到的时候,自然免不了被定国公或是肖夫人罚,明明都是她的主意,她二哥却从来都是自己揽下来,从不会提到她半个字。 有一年的夏天,天气实在热得厉害,她便怂恿着她二哥带她往城郊的河里去游泳,回来后,被她爹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顿,那一顿,谢瓒被打得极惨,直揍到屁股开花,他也没有吭上半句,更没有说他本是不肯的,但她却要挟了他,他不带她去,她便自己偷偷去,二哥这才没有办法,只得妥协了。 但那一回,定国公却是下了狠手,直打得他半个月下不来床。 她去看他时,他还咧着嘴笑说,女孩子学会泅水也好,毕竟也是多了一项求生技能。可她不能自己去,得让他带着,他往后好好打几场胜仗,得了赏赐,便攒了银子建一个庄子,在庄子里修一个大大的水塘,引了河水来,让她能够游个痛快。 谢璇想着从前那些事情,眼里,竟是不自觉地冒起了泪花。 谢璇抬手揩了揩眼角,再往里望去,她已经好些年没有见过谢瓒了,但他每年,总会从边城给她捎许多东西来,多是京城没有的稀罕玩意儿,有吃的,也有玩儿的,兄妹二人也常有书信往来,但他自己,却是一直没有回过京城。 印象里的半大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高壮魁梧的汉子,两肩如同父亲一般的宽厚,足以扛起沉重的责任。只是,此时却被捆绑住了手脚,牢牢绑缚在椅子之上,嘴里也是被布条绑住,出不了声。 以他的性子,哪里有不闹的?那一头凌乱的发丝,便足以说明一切,许是他们来之前,他便已经闹够了,闹累了,这会儿闭着眼在休息,也不知是不是当真睡着了。 他们这么些年不见,就算她站到他面前,他也未必就能认出她来吧?何况……如今,在他的认知里,他的七妹,身处大理寺监牢之中,而自己,又是一身寻常男子的妆扮,谢璇不用去证实,也敢肯定,二哥绝对认不出她。 章节目录 第164章 迷药 只是,谢璇却已没有那个去应证她猜测的闲情逸致。 谢璇将唇抿成了直线,眸中神色,亦是一点点冷沉下来。 就是这副表情,却是让林越会错了意,“那个……二爷不肯就范,我怕他伤了自己人,也怕他随意嚷嚷会招来别人注意,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将他给绑了起来。” 谢璇轻哼道,“师兄做得很好,事实上,绑得越紧越好。” 呃?林越还以为姑娘突然不高兴是因为见二爷被绑了起来,怎么……听这话的意思,却是他会错了意?难道……二爷和七姑娘兄妹感情不好吗? 谢璇半点儿不知林越心中想法,也没有工夫知道,“三爷呢?” 林越一愣,下意识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房间。 便见得谢璇脚跟一旋,便朝着那间房走了过去。 林越一时惊怔,姑娘这是不见二爷,要见三爷了?二爷是亲哥,三爷是堂兄吧?还是他弄反了? 眨眼间,谢璇已经走到了隔壁房门前,林越连忙拔腿追上去,一边急道,“三爷倒是比二爷要安静多了,也很配合,是以,没有将三爷绑起来。” 谢璇听着他话的同时,已经示意守在门边的人将门打开,一边笑道,“你们三爷比起二爷来,自然是要聪明了许多,那等浪费气力之事,只有谢瓒才会做。” 说话间,门上的锁已经打开,并且取下了,谢璇抬手轻轻一推,门便是“吱呀”一声开了,谢璇举步,便是进了房中。 这后罩房的房间多是用来堆放杂物的,这一间,也是。入目所及,什么都有,但都落满了灰尘,一看,便是许久未曾收拾了。 而在这一片杂乱之中,却站着一道人影。不是白衣,而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灰布衣裳,但穿在他身上,却偏偏被衬出一种出尘的谪仙气质来。 听得开门声,谢琰转过头来,望定谢璇,先是戒备,继而狐疑,然后,眸中,紧接着,便是一点点的震惊,直到再也掩藏不住满心的惊疑,低喊道,“七妹?” 谢璇抿了嘴,微微一笑,“即便是三哥也盯了这么一会儿才认出来,看来,我这伪装,还算过得去。” 谢琰望着她,惊到半晌无言,片刻后,收敛了情绪,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我猜到将我与二哥困在此处的人,是友非敌,却怎么也没有料到,居然会是七妹。” 不过,谢琰也不是没有脑子的,见到谢璇此时出现在这里,但坊间可没有半点儿传言,众所周知,谢家七姑娘好好地待在大理寺监牢里呢,转念一想,谢琰便也能猜个大概了,只是,惊疑之余,却不得不感叹肖夫人的用心良苦。 谢璇也没有跟谢琰说来话长的兴致,敛尽了笑意,便是正色道,“三哥既然能猜到我们是友非敌,便也不难猜到四日后,午门刑场乃是一个专门针对二哥的陷阱,既然三哥都知道,却又为何不拦着他,还要往京城来?” 谢璇的这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责问。 在找到他们之前,谢璇其实多么希望,谢瓒能够狠心一些,甚至是不孝都好,但都好过出现在这里,抱着自投罗网的心思。 可是,他们还是来了。 谢瓒的性子本就那样,也就罢了,谢璇早已猜到,可是谢琰不一样,他精明、理智,他应该明白,可他,却没有劝住谢瓒。 谢琰回以一记幽幽苦笑,“我也想拦,可我拦不住啊!”所以,只能陪着他一道来了。 谢璇敛下眸子,沉默,她也知道,自己有迁怒之嫌,谢瓒的性子,自己最清楚,谢琰又如何能左右得了他?不过…… 谢璇目光一厉,“这回,我将他拦住了,那么接下来,便要请三哥劳心劳力一回,将他带出京城了。” 谢璇与谢琰也没有说多久,与聪明人说话的好处,便在于,很多话不必说得太明,对方也能明白,便可事半功倍。 只是,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隔壁的谢瓒又开始撞起了椅子,虽然动静不大,但也够扰人的了。 林越正皱着眉,想着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时,身后的房门,便是开了,谢璇走了出来。 想是也听到了隔壁的动静,站在门前,往隔壁房望了过去。 “姑娘?”姑娘已经与三爷谈完了,而二爷此时也醒了,若是姑娘去与二爷谈谈,说不准能够让二爷想通呢? 谢璇却显然没有半点儿这个打算,匆匆垂下眼,掩去了眸中思绪,她转而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递与林越,道,“这个东西,你一会儿融在茶中,确保二爷喝下。” “这是?”林越虽说是林伯和林嬷嬷的独子,但自幼就被送进山中学艺,林伯的武功倒是早已口传心授,谢璇与林越交过一回手,虽然只是短短的几招,但林越的武功应该是在林伯之上才是,反倒是辨毒制药的本事,他也不知是不感兴趣,还是当真没有机会好好跟着林嬷嬷学,如今看来,却是与一般人没有什么差别。 谢璇叹息一声,解释道,“我特意调制的迷药,不伤身子,但是足够他睡上十天半月的。” 这么些时候,如果顺利的话,足够谢琰将他偷渡出京城去了。 林越却是惊得蓦然盯向手里的纸包,真没有想到,姑娘居然会用这样的法子一劳永逸。不过,这迷药灌下去,倒是果真会省心不少了。 “我方才已与三爷交代过了,这几日,你便留在三爷身边,听从他的调遣,二爷的安危,便托付于你们了。”无论如何,二哥是不能去自投罗网的,即便她如此行事,她二哥从此会恨上她,她也在所不惜。 谢璇相信,若是母亲知晓,也定然会赞同她的做法。 “既是如此……我不如同姑娘一道回柳树胡同去,将七爷一并接来,咱们在一处行事,也要周全些。” 谁知,谢璇却是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否决了他的提议,“不了!这样的时候,还是分开行动周全些,你们只管听三爷吩咐,安心护着二爷出城去便是,至于我和阿琛,我会负责!而且……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说罢,竟是不待林越再问什么,扭头便是往院外走去。 林越急追了两步,却又急急刹住了步子。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听令于七妹,将二哥和我给绑了?” 章节目录 第165章 算计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听令于七妹,将二哥和我给绑了?” 身后骤然响起一声问,林越猝然回过头去,才发觉谢琰不知何时已走出了房间,就站在他身后,那张比女人还要好看的脸上挂着的,确确实实是好奇。 林越却是没有想要满足他的好奇心,眉心轻轻一蹙,朝着谢琰便是恭敬地一拱手道,“三爷!姑娘走时交代了,让我听从三爷的吩咐。” 谢琰却是似笑非笑地一挑眉道,“我的吩咐?我的头一个吩咐,便是请你林少侠回答了我方才的问题,你若不回答,我怎么敢吩咐?” 林越目光一闪,匆匆抬起眼来,便见谢琰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射出点点寒芒,倏然便是一凛。 谢三狐狸的名头,原来,并非浪得虚名。 略一沉吟,林越服了软,神色间,亦是带上了方才所没有的恭敬,“定国公府在京城中暗地里的势力,多是肖夫人在经手,由属下的父亲掌管。数月前,属下被父亲匆匆召回京城,开始接管他手中的事务,后来,肖夫人为属下引见了姑娘,并且,对属下唯一的要求,便是对姑娘唯命是从。” “难怪……即便是七妹吩咐你对我与二爷下手,你也照办了。”谢琰还是笑得云淡风轻。 林越闷了闷,才道,“姑娘行事出人意表,但无论如何,属下相信,她不会伤害二爷与三爷。” 这也算是解释了。而且,这解释,好似还十分符合谢琰的心意,他倏忽一笑,还是笑,却比方才的笑让人舒服了许多,至少,林越感觉到方才那种让他忍不住汗透衣背的逼人威势在刹那间减轻了不少,他终于可以顺畅地呼吸了,虽然还是不自觉地小心翼翼。 只是,林越低垂的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无论是谢璇也好,还是面前的谢琰,都让人不自觉地,在他们面前变得谨慎起来,林越一时竟忘了,以自己的身手,在他们面前,原本不该怕。 “你的意思,我是听明白了。因为你确信七妹不会伤害我们,所以,才对我与二爷动手,那么换言之,若是我对七妹也无半点儿恶意,你可愿意为了保全她,听我一回,对她动手呢?” 林越惊得眉眼骤抬,“三爷什么意思?” 谢琰脸上的笑容已是彻底消失,冷凛着一张脸道,“定国公府已遭灭顶之灾,叔父与四郎、五郎已经被害,无论如何,咱们都不能再做无谓的牺牲了。这便是七妹行事这般果决,给了你那包迷药的用意。四方城门虽然暂且关闭,但不会太久,否则会引起百姓惶恐,我料定,不出明日,城门必开。皇帝既然做了个套子要引二哥来,此时,城门口盘查虽严,但只是看似而已。他自以为拿捏住了二哥,他要走,也是在十四之后,那么这中间的三日,便是我们的可趁之机。” 林越点了点头,“我们的人手都已齐备,要怎么做,但听三爷吩咐。” “要怎么做,我心中已大抵有了个章程,不过,咱们待会儿再行详谈。此时,最麻烦的,却还是别的事。”谢琰一双狐狸眼中藏不住的隐忧。 “与姑娘有关?”林越虽然在山中长大,多了分质朴敦厚,可不代表他是个傻子。 谢琰点了点头,“嗯。你方才也听见了,七妹不与我们同在一处,我还能理解,非常时期,分开行动总要降低风险,可她说了,她还有事要做,是什么事?我就担心她阻了二哥去冒险,却要自己去冒险。” “不可能吧?”林越满脸惊色,“她身边可还有七爷在呢!她断然不会让七爷也跟着冒险的。” “她骨子里,有谢家人的犟,我也算不准她到底想要做什么。或许,她不会想着去劫法场,却未必不会去送二婶娘和大哥。但你要知道,那一日,法场周围必然是重兵把守,危机重重,她去了,若是有个万一,我是真怕……” “三爷想要怎么做?”听谢琰说到此处,林越已经神色一整,转而目色坚定地沉声问道。 谢琰亦是回以坚决,“我们在十四之前离京,届时,我想,七妹与我们同行。” “七姑娘怕是不肯。”林越踌躇道。 “方才,我亦是一筹莫展,直到刚刚……七妹不是已经将法子送给我们了么?我们效仿便是。”谢琰勾唇,终于露出与狐狸一般相似的,狡黠的笑。 林越一惊,骤然低头,目光如箭,望向他手中的那个纸包。 谢璇离开了于家胡同,又从来时路,穿过了三条街,回了柳树胡同。 只是,待得到了小院门前时,她却是猝然刹住了脚步,眸中一缕惊色匆匆暗闪,而一手,已经按在了腰侧。 她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走了过去,轻轻推开了门,从缝隙里,看了进去。 “哥!有埋伏!快走!”骤然听到这一声喊的同时,谢璇也瞧见了谢琛,被一个黑衣蒙面人半押在地上,颈子上架着一把雪亮的长剑,剑刃便是抵在他的皮肉里,他瞧见她,用力挣动的时候,那剑刃已经是划破了他的皮肤,一抹狰狞的血痕便刺进了谢璇眼中。 谢璇瞳孔一缩,院子里,除了谢琛和押住他的那个黑衣蒙面人之外,还有第三个人的呼吸声,虽然很是轻浅,但那是会些内息功夫的,而且,谢璇眸底悄悄掠过一抹异光,就藏在这扇门后。 电光火石间,谢璇已经一脸慌乱地推开了门,惊慌失措道,“你们是什么人?做什么要拿刀架着我弟弟?你们是要钱吗?要多少?虽然我们很穷,家里并没有什么余钱,但若是不够,我会想法子去凑的,只希望你们不要伤害我们。放了我弟弟吧!” 谢璇一边迭声哀求着,一边一步一挪,进了院子。 看那吓得浑身哆嗦的模样,还真像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祸事吓得面如土色的普通小子,奈何,也只是像罢了。 待得谢璇的脚进了门,门边上藏着的那人便是笑道,“没想到啊!定国公府的七姑娘居然还是个会做戏的?不过,你便不要装了!方才,你这弟弟已经绷不住都被套出话来了,我们要找的,便是你,谢七姑娘!” 章节目录 第166章 血杀 谢璇听罢,面上的害怕眨眼间收拾了个干干净净,也不哆嗦了,缓缓站直了身子,嘴角甚至轻轻一勾道,“看来,你们是有备而来,只怕是,我要问你们的主子是谁,你们也不会如我所愿告诉我吧?” 墙边那人露在遮面黑巾外的眼睛微微眯起,这谢七姑娘怎么半点儿不怕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是个困守深闺的女子。不过,那人转念一想,想着行伍出身的定国公府,大抵教养姑娘也与别家不同,不过,再怎么胆子大,也只是胆子大而已,一个姑娘,一个少年都还算不上的半大孩子,难不成还能在他们手下出什么岔子不成? 这么一想,那人便是底气十足了,忽略了心底那一丝直觉的不妥,哼道,“你倒是个聪明的,既然如此,便也可以安心赴死了。” 说罢,竟是倏然亮出了手中兵刃,雪亮的刀身有一瞬晃了谢璇的眼。 谢璇瞧着那人举着兵刃一步步靠了过来,好像吓傻了一般,站在那儿,连躲也不知道躲。 “啊!”一声猪嚎一般的惨叫,却是发自于另外一边,那个挟持着谢琛的黑衣蒙面人之口,那个已经走到谢璇近旁的蒙面人听得这一声,便是下意识地扭头朝着同伴望了过去。 却是谢琛见谢璇有危险,不由分说,竟是用上了口,张嘴,便是狠狠咬在了他身后那人举刀的手上。 那人猝不及防被咬个正着,谢琛又咬得狠,那人吃痛,这才杀猪一般喊了起来。 听见同伴惨叫,另外一人分神看去的刹那间,谢璇眼中精光一闪,就是现在。 身随意动,她脚下一挪,身子便已轻盈地弹起,那人察觉不对,转身看来时,便见得一道黑影已是扑了过来,兔起鹘落间,手中短匕已是急刺而出。 事发突然,那人近乎本能地往边上一侧,但还是被那短匕划伤了手臂,还没有反应过来,谢璇居然又再度逼至。 那人根本没有料到谢璇一个闺阁女子居然不只会武功,而且,身手还不错,而且,如同不要命般,只攻不守,短兵交接之际,他的长刀反倒不如短匕来得轻便,他的刀尖虽然割裂了谢璇的衣袖,却被她轻巧地闪开,没有伤到她。 反倒被她当胸赏了两脚,已是跌倒在地。 谢璇飞身扑至他身边,一腿压在他胸口,让他不得起身,另一手,却已手持短匕,抵在了他颈项之上。 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他已是败了,败在一个本该再好解决不过的千金小姐手中。 谢璇眼中射出寒芒点点,映衬着短匕雪亮的刀光,顷刻间,便让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连忙道,“姑娘……姑娘饶命……” 谢璇杏眼一闪,还未做出抉择,边上便传来一声惊喊,“七姐!” 谢璇猝然回头,便见谢琛如同小鸡一般,被另外一个黑衣人拎着后衣领提在半空之中,双腿踢踏着,不能着地,那人的刀抵在他喉咙口,一双眼,凶悍地死盯着谢璇道,“快放了我兄弟,否则,我便杀了这小杂种。” 谢璇双眸一眯,目光瞅向谢琛颈边那一抹触目惊心的血痕时,登时一凛。 那个挟持了谢琛的黑衣蒙面人见谢璇顿住了动作,便知自己拿这个男孩儿来要挟谢璇奏效了,当下便是得意道,“今日,本来只是杀了你便可了事,只是没有想到却还多了这一个小杂种,再加上,谢家七姑娘居然身手不凡这件事,想必我们家主人会很感兴趣,这回,他必然会重重赏我们才是。” 说着,他已抑制不住满心的兴奋,就要大笑起来,谁知,笑声还未及出口,便被卡在了喉咙口,他后知后觉地低头望了望胸口裸露出来的匕首刀柄,和刹那间便从伤口处涌出,湿了胸前衣裳的血,“你……”他瞪大着一双眼,手一松,已再拎不住谢琛,谢琛虽然也被惊住,但还算机灵,连忙趁着这个空档,跑到屋里,躲了起来,只悄悄从门后探出一双眼来。 谢璇一张脸很白,几乎看不出血色,但一双眼,却很冷,冷如冰,“多亏你提醒我,我会武这件事,可不能传出去。” 那人抖颤着手指,指着谢璇,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白眼一翻,“咚”地一声,便直挺挺倒向地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院内,登时一片死寂,谢璇和她控制着,死压在地上的人都是望着那已经不动的人愣着神,而谢琛此时才敢慢吞吞从屋里踱了出来,用脚尖蹭了蹭那人,越蹭越大力,那人都没有反应,谢琛这才慢慢朝他探出手去,到得鼻间一探,却是慌忙将手收了回来,小脸发白道,“死了。” 这一声,却是让谢璇与另外一个黑衣蒙面人同时清醒过来,只是,谢璇却是一时怔忪,那黑衣蒙面人却已经迭声哭喊起来,“姑娘!姑娘饶命!你放心,从今日起,我便是瞎子,是哑巴。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也什么都不会说,只求姑娘,饶我一命。” 那人若非被谢璇压着,只怕就要跪地求饶,涕泪四流了。 谢璇眼神有些呆滞,那人的手,却悄悄往边上探去,竟是一把就要抓起方才被谢璇打落在地的长刀。 “七姐,小心!”谢琛刚好看了过来,便是吓得失声惊喊道。 那人一听这一声,便也不做戏了,手握紧那把长刀的刀柄,反戈一击,长刀便朝着谢璇刺来。 然而,那长刀终究没有碰到谢璇,便僵在了半空中。 “咚”一声,长刀再度落地。 那人面巾外的一双眼暴突着,死死瞪着谢璇,而谢璇亦是狠狠瞪着他,而指间那枚素银的宽戒指已是转出了一片锋利的指尖刃,便深深插在那人喉间,血,殷红的血,如同箭一般,喷了出来,溅在谢璇的手上、脸上、身上,可她却没有半点儿退缩,死死瞪着那人,直到那人死揪在她衣袖上的手,终于是再没有了力气,颓然跌落,谢璇这才跟着似是脱力一般,“嘭”一声,栽在了地面…… “七姐!”谢琛亦是被吓得懵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便是冲上前来,将谢璇扶起。 谢璇望着谢琛,勉强撑起身子道,“走!快走!” 章节目录 第167章 冲击 “走!快走!”谢璇伸出手,重重抓在谢琛来扶她的手上,不管这两个人是谁派来的,小院都已经不再安全。 谢琛亦是小脸发白,讷讷道,“他们一共来了三个人,可中途却走掉了一个。” 谢璇闻言,本来有些涣散的双眼陡然一凛,听他们话里的意思,应该得到的命令不过是杀她罢了,可却没有想到会多出一个谢琛来。 谢琛一个小孩子,方才必然是说漏了嘴,让人猜出了身份,那些人不知该如何处置,所以派了一个人回去向他们的主子禀告去了,另外两个则留下来对付她。 他们唯一没有料到的,只是谢璇不是任人宰割的弱女子。不过……这样一来,此地更是不宜久留。 “咱们得快些走!”谢璇一急,反倒又来了力气,不再去看院子里横着的两具尸体,匆匆拉起谢琛,什么都顾不得收拾,便往院门而去。 却在推门而出的前一刹那,又匆匆刹住了步子。 略一沉吟后,便是松开谢琛,又脚步匆匆扑到院子的井口边上,快速地绞起一桶水来,端起水桶,便是将一桶水兜头就倒了下来,眨眼间,已将全身都淋了个透透的。 “七姐!”谢琛惊呼。 谢璇却理也未曾理他,就着水,抓起洗脸的布巾胡乱地抹过脸上、身上和手上,谢琛这才恍惚明白过来,她是在清理身上的血迹。 不过,也只是匆匆淋去罢了,不过短短一刻的时间,谢璇又再度反身过来,先是冲去了那两具尸体当中一具,将那把短匕一拔而出,然后,拉起谢琛,便头也不回冲出了小院。 谢璇早在置办这处藏身之所时,便是设想过若是被人发现,要如何逃脱的问题,是以,这小院四周的胡同都是相连的,并且四通八达。 这些日子,谢璇又对周围环境已很是熟悉,不只是路线,就是周围许多人家的日常作息,她都了然于胸。 现在,正是日落时分,许多家里正忙着做晚膳,一路上走来,加上谢璇的刻意回避,并未遇上什么人,偶尔遇上了,谢璇也能带着谢琛,提前避开。 加上天色已是昏暗,两人便是终于一路顺畅地到了城外的野林。 林边,有一座已经废弃了的月老祠,谢璇便决定他们今日暂且在这儿落脚了。 不过,谢璇还是先小心查探了一番,确定这月老祠中连个破落乞丐也没有,只有他们姐弟二人时,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然而,就是确定安全的刹那间,谢璇心神一松,便是反身,干呕起来。 “七姐!”谢璇的模样,吓了谢琛一大跳,只见她蹲在那儿,佝偻着身子,拼命地干呕,呕得浑身都在哆嗦,就好似书上提过的打摆子的人一般模样,可呕了半天,却什么也没有呕出来。 谢琛匆匆便想过去,却见谢璇抬起手来,阻止了他。 谢琛不敢过去,只能在边上看着,急得不行。 过了好一会儿,谢璇才缓缓停止了干呕,她抬手抹了抹脸,方才,她虽然什么都没有呕出来,却是满脸的泪,实在有些狼狈。 “阿琛。”再开口时,她的嗓音显得有些嘶哑。 “嗯?”谢琛急急应道。 “那边有条小河,我过去清理一下,你看看能不能收拾个地方出来,我们今晚暂住。” 谢琛张了张嘴,瞧着谢璇的背影,片刻后,才“哦”了一声。 谢璇便已迈开了步子,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等到谢璇再回到月老祠时,天色已然尽黑,只是,今日夜空晴朗,月明星稀,谢琛抬眼间便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又是湿淋淋的,想必是又洗过了,只是,她的脸色虽有些发白,却还算得平静。 那月老祠虽破败,但好歹有片瓦遮头,如今又还只是夏秋交接之际,算不得冷,要栖身在这里,倒还算得将就。 谢琛用枯草在角落里厚厚铺了一层,谢璇看过去时,他便已先坐上去蹦哒了两下,冲着谢璇笑道,“还是挺软的。” 谢璇见了,却是心口一涩,这才一个多月的时间,面前的谢琛却已经变了一个人。这恐怕是他此生最潦倒之时,可他偏偏,却还笑得这般知足。 不过,他们是该知足,至少,他们还活着。 谢璇眨眨眼,眨去了眼中的湿意,也一并眨去了眼底的软弱,走上前,亦是坐上了那张枯草铺成的床铺,却是淡淡地道,“过来。” 谢琛愣了愣,才是慢吞吞蹭了过来,谢璇却没有那个耐性,将他一扯,便是听得一声抽气声。 谢璇目光一黯,借着透进破窗来的月光,将手里碾碎了草叶敷到了谢琛颈上。 谢琛的伤口本来已经不怎么觉得痛了,结果被谢璇方才那么一扯,竟又火辣辣地疼了起来。正痛得厉害,便觉着伤口上不知被谢璇敷了什么,竟是清凉凉的,瞬间便带走了许多疼痛,他不由惊喜道,“这是什么?” “别动!”谢璇低沉着嗓音稳住他,然后轻声回道,“这是小蓟,有止血生肌之效。” “这是药材吗?”许是不怎么疼了,谢琛的好奇心旺盛得很。 谢璇偏头仔细查看他的伤口,好在不深,敷过药应该无碍。“算是吧!不过这草药并不难寻,田间地头都常可以看见,佃户们都叫它刺儿草。” “刺儿草?那它身上应该是带刺吧?七姐懂得可真多。”谢琛笑盈盈一句话,却是让谢璇蓦然一僵,谢琛这才察觉不对一般,笑容局促地望向谢璇道,“七姐!你别多想,若不是七姐懂得这么多东西,我早便死了。我知道七姐心里不好受,我心里也不好受,今日若不是我被他们套出话来,又被他们挟持住,七姐也不会……” “这不是你的错。你还这么小的年纪,这些事情,原不该是你经历的……”谢璇语调淡淡,带着一丝丝宽慰。 “那也不是七姐的错,七姐只是为了救我,为了救我们,再说了,是他们先起的歹心,他们都是自作自受。”谢琛从前也曾见过他母亲处置犯了错的下人,或许是因为是男孩子,或许是见惯了这些,他起先虽然觉得吓人,但反倒比谢璇释然得快。当然,谢琛以为,他七姐只是吓坏了,女孩子嘛,毕竟胆小,可他却不知道,谢璇是来自什么地方,对于她来说,亲手杀了两个人,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样的冲击。 章节目录 第168章 闹鬼 谢璇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谢琛目光黯了黯,便又道,“其实,我也知道,我说的这些话,都太空泛了,换做谁,都不是那么好接受的吧!就是大哥,头一回杀人,据说也是吐得不像样,整整三个月不敢沾荤腥呢!” 知道谢琛这是变着法儿来安慰她,谢璇强打起精神,装作感兴趣地道,“哦?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当然是大哥亲口告诉我的啊!七姐忘了吗?还是你,送了我一卷兵书,鼓励我,让我去向大哥讨教兵法的。”只是,谢珩没给他讲什么兵法,倒是给他说了不少战场上的故事。 “是吗?”谢璇神色却是为之一黯,从前的一切,竟已是恍若隔世了。大哥……大哥……今日,已是八月初十,只有三日的光景了。 那张贴的皇榜,谢琛虽然不知,但他本就是聪慧的孩子,经过了这么些事,更是心思敏锐,当下,便也是神色黯然。 只是,他还记得他在宽谢璇的心呢,而不是让她更难受,便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谢璇却是笑笑,抬手便轻轻压了下他的脑袋,“好了!快些睡吧!” 谢琛看了她两眼,然后,“哦”了一声,便是乖乖合衣躺下,睡在了那张“床”的内侧,只是一双眼,却是瞪得大大的,一直望着谢璇。 谢璇叹息一声,也是跟着躺了下来,放轻嗓音道,“睡吧!” 谢琛嘴角扯开一抹笑,用力点了点头,一只手,却是悄悄搭上了谢璇的手臂,紧紧挽住。 这孩子,终究还是被吓着了。 谢璇侧头望着谢琛闭上眼的小脸,杏眼中多了两分柔软。 谢琛本就累了,又因谢璇在身边,所以安了心,不一会儿,便是睡着了,只是,却睡得不是很安稳,翻身嘟囔间,谢璇听见了他肚中发出的空鸣声,目光不由黯了黯。 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谢璇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杀人了。虽然有多少的万不得已,她还是杀人了,到现在,她都还清楚地记得那人的血喷在她手上、脸上时的感觉,她如何能闭得上眼? 袖中,安妥贴在臂上的短匕,还有指间那个已经被她恢复成了一般模样的素银戒指,就在不久之前,刚刚沾了人的血,夺了人的命,按着她的意愿,应该是扔得远远的才好,可是,这一刻,就在她身边,却反倒能让她安心。 谢璇不由幽幽苦笑,抬手,从胸口处掏出一直贴身藏着的那个她爹亲手雕铸,送给她的十五岁生辰礼物的鸡血石印章,轻轻摩挲着,底端不过刻了两个字——“鸾因”。鸾因,鸾因,与她的乳名“阿鸾”倒很是相似,女子及笄时,讲究的人家都会另取小字,这便是她父亲给她取的小字了。谢鸾因,是不是父亲也早料到,她有朝一日,再也无法用谢璇之名,立于人世了呢? 可是讽刺的是,就在刚刚,她才恍惚明白,她已经再不是从前那个世界的谢璇,而是真正融入了这个世界,成为了大周朝的谢璇,定国公谢广言与肖夫人之女,定国公府谢家的女儿,谢璇。偏偏,这个认知,却是用杀人来应证的,可不讽刺吗? 她今日带在身边的,就只有这么几样东西,这印章好在是一直与银票一样,贴身藏着的,再就是短匕与戒指,也是随身带着,从那日秦风送与她后,便从不离身。虽然不知道送这两样东西给她的齐慎是不是一早便料到会有今天,但她却知道,这两样东西,确实好用,只冲着能在此时让她安心,谢璇便已觉得值得,至于齐慎的用意,她却已经不想再去揣度。 这里,原本很是安定,几时见过这么多的官兵?可今日晨起,这柳树胡同内,却涌进了大批的官兵,将一间小院子封锁了起来。 原来是小院子里死了人,然后,那一对搬来没有多久的兄弟便是凶嫌。周边的邻居被揪出来,靠着口述帮助官府绘制了影画图形,只怕是要全城范围内通缉那对兄弟了。 赵大娘看了,心里便是直打鼓,这对兄弟平日里看着,可不像是穷凶极恶之人,怎么就敢杀人呐?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杀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不止是他们这胡同里,重兵驻守,就是整个京城好似都被影响了一般,处处可见官兵巡守,明明昨日下晌,封闭了几日的城门才刚刚开启,这城里的人心惶惶才稍稍安定了一些,谁知,转日却又起了波澜。那些随处可见的官兵,如何让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心里不慌啊? “你们可看清楚这两个通缉要犯了,若是谁敢窝藏,那必然同罪。若是有人见到,可以立刻往京兆尹府去告发,必有重赏!”两具蒙着白布的尸体被从小院中抬了出来,小院的门被关起,上了封条,为首的将官让人将那两张画好的影画图形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一番,又说了这么一席警告与利诱皆有的话,然后才挥了挥手,让聚集在小院周围的百姓们“散了,散了,都散了。” 人群中一道高壮的身影随着这些四散开来的百姓,也一并不着痕迹地从小院门口离开。 夜,悄无声息地降临,这条胡同里刚刚死了人,大家都觉得不吉利,一入夜,便都紧闭了门户。尤其是那间刚发生过凶案的小院,在夜色中看过去,更是如同鬼魅一般,让人觉得害怕。 那些看守的官兵在下午时,便撤走了。本来也是,那对兄弟杀了人,自知罪责难逃,自然是忙着逃命去了,又不是傻子,哪里还会回到这小院中来?何况,这小院中早就被那些官兵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东西都没有找着,稍稍值钱一些的东西都没有,那兄弟二人哪里会为了那些不值钱的东西冒险回小院来? 而其他的人自然是巴不得绕着这小院走,不过一日的工夫,这小院倒好似成了那鬼宅,生人勿近了。 今夜有风,吹着树影散乱,更像是鬼影幢幢一般,让人见之生怖,偏偏就在这时,有一道黑影轻飘飘地从那树影之中穿过,飘上墙头,又飘向了小院,若是有人见了,只怕就要吓得尖叫了。 这小院,刚死了人,又闹起了鬼! 章节目录 第169章 手刀 那道“鬼影”进了小院,便是开始四处寻找,只是,小院里早就被稍早来的官兵翻得乱七八糟了,也不知那“鬼影”想要找什么,而且竟是直接便钻进了厨房去。 厨房里也被翻了个遍,东西扔得到处皆是,但那“鬼影”却是翻找了半天之后,抱了几样东西在怀中,仔细一看,却是让人忍不住发噱,那居然只是......几颗土豆......而已。 突然,“鬼影”耳根一动,蓦然转身,便是朝着厨房门口“飘”了过去。一张青中带白的脸上,七窍血痕残布,光是看到,也能将人吓个半死。 何况,恰恰是在这刚死过人的小院之中。 只是,来人却半点儿没有被吓到,反倒是一个侧身,站到了门边,轻声喊道,“姑娘。” “鬼影”飘到半空中,终于是停了下来,转而,落到了地上。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林越。 而那“鬼影”能被林越称作“姑娘”,自然便也就是谢璇了。只是,为了来小院,她特意耍了个小心机,化妆成了这般模样,即便是不小心撞见了旁人,也能直接将人吓退。 “姑娘!看见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林越悄悄松了口气。 谢璇却是轻轻皱眉道,“你如何知道我会来此处?” 林越摇了摇头,“不肯定,我只是不知往何处去寻姑娘,三爷说,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没准儿,姑娘会兵行险招也说不准,是以,我只好来这小院碰碰运气了。” 谢璇蹙了蹙眉心,“三哥那里准备得如何了?我不是让你好生跟在三哥身边吗?”今日,已是八月十一,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机会总是稍纵即逝的。 林越却有些欲言又止,“我与三爷本来已经计划好,最迟明天,便护着二爷出城去的。但没有想到,今早,我奉三爷之命来小院寻姑娘时,才发觉姑娘出了事。三爷便让我放下了手里的事,不再管他们那里,只全心找寻姑娘和七爷的下落。” 谢璇眉心一颦,林越虽然没有明言,她又何尝不知?因为她在这里杀了人的事,惊动了官兵。也不知那两个杀手背后的是何许人,居然能够有能力调动五城兵马司和京兆府的官兵全城搜捕她,如今,只怕是出城,也是不易了。 他们想要钻的那空子,只怕也是不好钻了。 谢璇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居然会是因为她的原因,让她二哥的出逃之路,横生波澜。 只是,昨日的事,若是再重来一遍,她只怕也还是想不出更好的解决之道。 说到底,只是天意弄人。 深吸一口气,谢璇好不容易才平复了胸口的纠结,沉声道,“我这里不需你照应,你还是回去三哥身边帮他吧!”车到山前必有路,也许,挨过了八月十四,洪绪帝等不到她二哥,失望之余,放松了警惕,说不准到那个时候,还有一线生机。 再不济,大不了多躲些时候,只要过了八月十四,她二哥哪怕清醒过来,也能容易想通些。 林越却是忙道,“现在风声那么紧,到处都在挨家挨户地盘查,若是三爷他们一直待在那儿,难保不会被发现,我适才离开时,三爷便说了,他们会分散行动,就算我现在回去,只怕也找不到三爷他们了,姑娘还是让我待在你和七爷身边,能护着你们一二,也好啊!” 谢璇蹙着眉心思虑了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那好吧!你先暂且跟着我吧!”说着,将手里的土豆用一个竹篮子一装,拎在手里道,“我们走吧!” 林越自然而然地伸手要去接过那个篮子,谁知,却被谢璇一个侧身躲过了。 林越的笑容不由有些尴尬道,“姑娘冒险回到小院,就是为了找吃的?” 谢璇没有应声,只是沉默着迈开了步子。 林越连忙跟上道,“有我跟着,至少这点儿不用担心了,我要出来买东西,倒不是难事。” 谢璇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 谢璇走在林越前面,背对着他,因而没有瞧见林越顿了顿步子,眼中,有一抹异光一闪而没。 林越本就不是多言的人,如今见谢璇不说话,便也不敢再开口,两人沉默着赶路,不一会儿,便到了谢璇与谢琛暂且栖身的那座废弃的月老祠。 谢璇先停在月老祠外,学了两声布谷鸟叫,听得林中也有两声布谷鸟叫声回应,这才迈开步子,进了月老祠。 只是,月老祠里外,却没有瞧见谢琛的人影,而谢璇却已经开始生火,然后,将那些土豆都埋到了火堆下的灰里,烘烤了起来。 不一会儿,月老祠外传来一串脚步声,冲进来的果然是谢琛,也不知道是去了哪里,身上沾满了草叶,“七姐!你回来了?”兴奋的笑容在瞧见林越也在时,顿了顿,随即收敛了好些。 “我带了土豆回来,一会儿便烤好了。你先去林子里的小河边清洗一下,回来就可以吃了。”谢璇望着谢琛,虽然没有笑容满满,但语调却轻柔了许多,就是眼神,都透着柔软。 谢琛显然是饿坏了,只是从小到大所受的礼教都让他不得不克制着自己,只一双眼却满含期待地望了望火堆的方向,然后,悄悄咽了一下口水,继而,点了点头,便是飞也似地,又跑走了。像是跑快一些,便能早些吃到烤土豆一般。 谢璇望着他跑走的背影,幽幽道,“阿琛这条命,是大伯母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可是他如今,却连大伯母已经不在人世也全然不知。我的命,亦是我母亲费尽心机为我保下的,可我与阿琛不一样,我即便要走,也要求个清楚明白。师兄,难道你就能放下林伯和林嬷嬷,就这样离开吗?” 林越那双大而明亮的双眼,头一回暗淡了,他咬了咬牙,然后,才沉声道,“我只知道,我爹娘给我的最后嘱托,便是无论如何,都要护得姑娘的周全。” “是吗?”谢璇笑笑,没有说话了,转过头去,用树枝轻轻拨弄了一下火堆,好似想让它燃得更旺盛一般。 丝毫没有察觉,她身后的林越望着她的背影,神色之间满是挣扎,继而,终于是一点点坚定起来,一记手刀已经抬起,朝着谢璇的后颈用力砍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170章 能信 离月老祠不远的于家胡同里,还是那间谢璇曾经去过一回的小院中,谢琰立于天井,仰头望着天空,今夜,乌云蔽月,有风,带着潮气,夜半怕是有雨。 一场秋雨一层凉,莫怪,这风里,都已散尽了溽热,染了秋凉。 “三爷。”院门轻启,有人快步而近,在他身后拱手道,“属下悄悄潜去柳树胡同看过,没有瞧见七姑娘和林越。” 谢琰蹙了蹙眉心,半晌后,抬手,轻轻挥了挥。 那人才又拱手退了下去。 夜半时,果真下起雨来,不是夏日里那样滂沱的大雨,而是细密的雨丝,随着夜风翩跹,窸窸窣窣。 那雨,直下了一夜,也没有停的样子。 “三爷!七姑娘他们还是没有消息。” 谢琰一宿未眠,就站在窗口,望着窗外发呆,他身后,房内唯一的床上,谢瓒因着那一盏谢璇亲自调制的迷药,沉睡着,不省人事。 谢琰抬眼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天明前最后的黑暗,是最暗之时,但紧接着的,便是光明。 “收拾东西,不等了。”谢琰下了决定,一双狐狸眼如同利剑出鞘,迸射出了刺目的寒光。 “是。”那些人都不敢有意见,连忙动了起来。 谢琰转身望向床榻之上的谢瓒,一双眼中,有着难言的哀伤,还有犹豫,今日所做的决定,但愿不会后悔吧!我也只能寄望于七妹聪慧,或许,可自己脱困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于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大理寺监牢中窜出,那守在牢门前的人恍若未曾见到一般,只是目不斜视。 那人未曾驻足,便是很快没入夜色之中,来与去,皆是了无痕迹。 这一场雨,连着下了一天两夜,直到八月十四的清晨,才歇了。 好似就是这一场雨,便将整个京城残留的夏意尽数冲刷了个干净,入目所及,便都是凋零。 谢璇正在将那把短匕仔细地藏好在身上,然后,又检查了她那些贴身藏好的纸包,都是昨天一日,她换了另一种妆容,去药铺里买了,又回来赶着配制的。 “阿琛,七姐与你说的话,可记牢了?”一切确定妥当后,谢璇蹲下,与谢琛平视着沉声问道。 谢琛有些不安,虽然他不知道七姐要去做什么,但他就是觉得很是不安。 可是,谢璇紧盯着他,却是一定要一个答案。 谢琛只得点头道,“都记住了。” 谢璇却还是不放心,“那你复述一遍给七姐听。” 谢琛默了默,才道,“七姐今日要出去办事,七姐走后,我便要带着这位林大哥躲到佛像后面,等到七姐回来,才能出来。若是顺利,天黑之前,七姐必然会回来找我。但若是等到明日天亮,七姐还未回来的话,便让我将七姐给我的迷药解药喂给林大哥吃了,待他清醒,乖乖听他的话。” 听谢琛将她交代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复述了一遍,谢璇总算是满意地笑了。“很好!阿琛都记得很清楚。” “可是七姐,你到底要做什么去?还有……这个林大哥前日不是要害七姐吗?七姐还要相信他吗?”谢琛戒备地望了一眼脚边昏迷不醒的林越,继而又是不解道。 谢琛永远记得前日他到河边洗干净了手脸,忙不迭地赶回来好吃烤土豆时瞧见的那一幕骇人的场面。 七姐就蹲在火堆面前,专心地拨弄着火堆,而这个林越就站在她身后,扬起一记手刀,便朝着七姐的后颈砍了下去。 当时,他吓了一跳,只得大喊让七姐小心,然后,自己便是拔腿跑了过去。 谁知,就在他喊出那声“小心”时,林越的手刀却是僵在了半空中,而林越整个人,便已扑倒在了地上。 谢琛当时被吓坏了,一跑进月老祠,便是一溜烟儿钻进谢璇怀里,紧紧将她的腰给抱住了,然后死死盯着在地上挣扎的林越。 心想着这个人怎么这么坏,亏七姐这般信任他,他居然还要来害他们。 林越却是死命地挣扎着,好一会儿,拼尽了力气,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问道,“姑娘……你……你是什么时候……又……又是怎么做到的?” 谢璇当时一边轻轻拍着谢琛的背,安抚着吓坏了的他,一边叹息着望向林越道,“师兄,你实在该跟林嬷嬷好好学学药毒之道的。方才,我放进灰里埋着的,可不只有土豆。而且,师兄觉得,我为什么特意将阿琛给支开了?” 谢琛稍稍平复了下来,谢璇这才松开他,轻轻蹲了下来,俯视着林越,轻声道,“师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是,有些事情,我却不得不做,是以,只能对不住你了。来日,若有机会,师妹再向你赔罪。” 想到那日的情形,定是让这小家伙误会了。 谢璇笑笑望向一脸戒备紧盯着林越的谢琛,语重心长道,“阿琛,有的时候,人的眼睛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相,你得靠自己的心,去判断。你放心吧!林大哥不是坏人,而是可以绝对信任,以生命交托之人。” 雨,虽然不大,但足足下了一天两夜,一直淅淅沥沥,处处便都是泥泞。 城门处,今日的防守好似与往日一般,可只有明眼人才能看出,那暗地里,隐匿在城门周围,多了一倍不只的兵力。 哀乐声声,由远及近。一队白茫茫的送葬队伍伴随着哀乐,到了阜成门。 “铿”一声,去路被面前架起的钢刀阻了。 哭声与哀乐声随即一止。 当先一个已经年届中年的抹了一把眼,上前朝着那明显是将官的人作揖道,“大人!死者为大,你行个方便。”说着,已经袖了一贯铜钱递了上去。 那将官“嗯”了一声,铜钱倒是收得很是爽快,面前的钢刀却还是架着,然后,他手轻轻一挥,身后便有几个士兵冲上前去,手里拿着几张海捕文书,将那一队人中的每一个,都一一比对了过去。 那为首之人见了,便是连连赔笑道,“大人,这是做什么呀?俺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还请大人高抬贵手,行个方便,这还等着吉时下葬呢!” 那将官却是一脸无奈道,“例行公事,还请你们配合。只要没什么,该放你们过去,自然会放。” 章节目录 第171章 观刑 “你们是哪里人?死的是谁?怎么死的?几时死的?”那将官开始盘问起来,事无巨细。 那人忙惶恐道,“俺们就是城南十里铺的,俺叫孙老三。死的,是俺大哥,是病死的,拖了好些天,终于是没有拖过去,五日前咽了气,找先生看过了,让今日午时之前下葬。俺们的坟地出了城门,还有差不多十里地呢,就怕赶不上。” 那些官兵已经将送葬队伍的人一一与那几张海捕文书上的画像比对过了,然后,走到那将官身边,轻轻摇了摇头。 孙老三见了便是忙道,“大人,你看,俺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谁知,那将官却是抬手,指向了抬着的那方棺木,“不是还有人没有检查吗?” 这么一指,众人神色皆变,不只是官兵们面有惊色,送葬队伍的众人更是面面相觑之后,便是面露悲愤之色,孙老三当下已是哭喊道,“大人!使不得啊!死者为大,已经入殓,便不要再随意惊扰了吧?而且,俺大哥是久病不治死的,那样子委实不怎么好看,若是吓着了大人,那就罪过了。” 谁知,那将官却是不为所动道,“废话少说!上头可是交代下来的,若是被钦犯逃脱了,我们谁都担待不起。这不也是非常时间,只得行非常之事么?怪只能怪你大哥不会挑时辰,死得太不是时候。” 说着,便已是冲他身后的官兵们一使眼色道,“都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开棺查验?” 那些官兵总算是反应了过来,然后,便是一拥而上。 送葬队伍那些人,个个都吓得不行,却是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官兵拿了撬棍顶上了棺材盖…… 一声异响过后,棺材盖被撬开了。 “大人?”那些官兵征询似的望向了那将官,那将官大踏步而来,捂着口鼻上前查看了一番。 尸体自然是没什么好看。但那将官却还是很仔细地查看了一番,然后又与海捕文书上的画像仔细比对了一回,确定没有异样之后,才对着棺木的方向,双手合十道了一声,“情非得已,有怪莫怪。”之后,便是对那孙老三道,“好了!你们可以走了。” 那孙老三喜不自胜,点头哈腰道,“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说罢,忙不迭转身招呼着众人重新将棺材板钉上,然后,重新将棺木抬了起来。 正在这时,城门外,却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声响,直响得地面也是发了颤,众人还在震愣之际,城门外却是哒哒哒,响起一串急促的马蹄之声,紧接着,一骑绝尘而来,伴随着马上士兵的高声宣叫,“四方城门暂且关闭,不允通行!四方城门暂且关闭,不允通行!” 正抬着棺木要走的送葬队伍眼睁睁看着城门在面前关闭,那捧着灵位的孝子一只手已经挪开,悄悄探到了腰后,却瞧见孙老三几不可见地朝着他摇了摇头,他只得僵住了动作。 孙老三目光轻闪,笑着上前道,“大人,这又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又不允通行了?” 那将官此时也皱着眉,“听这动静,怕是驻扎城外的大军在调动,自然不能让人进出。你们今日果真是运气不好,也只能等着了。” 等?要等到几时?孙老三悄悄抬头望了一眼天,离午时还有多久? 午门之外,刑场之上,已是聚满了人。 谢璇今日特意妆扮成了一个老妪,手里挽着一只篮子,缓缓走进人群之中,目光看似好奇地四处张望,实则,却是在锐利地探看。 房顶上,城楼上,甚至是人群里,都隐着顶尖的高手,看来,洪绪帝果真是不惜血本,一定要绝了她二哥这条祸患啊! 谢璇抬头望了望天色,此时,离午时三刻不过半个时辰,囚车,也该来了。只是,眼看着就要午时二刻,囚车还是没有来。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吗? 仿佛是为了应证谢璇的猜测,车马辘辘之声由远而近,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重重脚步声,百姓们自动退避,谢璇循声望了过去,果然瞧见几辆囚车在重兵把持之下缓缓靠近了刑场。 谢璇一双杏目登时一紧,自定国公府一别,她已许久未曾见过娘了。娘.......谢璇的手悄悄伸进了篮子里,在那些蔬菜的遮掩之下,抓紧了其下的短匕,一双杏目却是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囚车,死命地握紧短匕的把柄,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没有立马冲上前去。 不一会儿,囚车到了近前,缓缓停了下来。几个蒙了布套的人,相继被押下囚车,而后,又押上了邢台。 当先那两个,看身形,应该便是母亲与大哥了。 可是......谢璇蹙了蹙眉,为什么要头戴布套呢?谢璇没有亲眼见过斩刑,不过她看过电视剧,好像,在斩首之前,还有验明正身这一环节吧?只是通常特意演出这个环节来的,最后人都没能斩成就是了。 谢璇为自己到了此时此地还有闲情逸致想这些,也有些无奈。好在,刑台之上的发展很快让她收敛了心神。 谢家本来也就那么几个人,一一被压跪在了刑台之上,然后,头上的黑布套果然被取下了,只是,个个皆是头发散乱,加上隔着不近的距离,谢璇的目力即便极佳,亦是没能完全看清楚那些人的面容。 谢璇皱了皱眉,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她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考虑了。 这囚车本就不知为何来得晚,此时,离午时三刻,眨眼即到。台上监斩的人,正是姚倩云的父亲,当朝首辅姚致远,在台上念了一道旨意,无非与那日张贴的皇榜别无二致,俱是说什么谢家如何如何大逆不道,如何如何枉负圣恩,如何如何罪无可赦,然后便是验明了正身,那一只“斩”令便被掷了出来。 “砰”一声落地,掷地有声。 刽子手已经在喝酒亮刃,再等不得了。 谢璇这么一想,握在那短匕之上的手便要从篮子里提起来。 谁知,电光火石之间,身后却骤然伸出一只手,紧紧压在了谢璇的手腕之上。 谢璇又惊又疑,蓦然转头看过去,这样一看,却更是惊得瞠大双眼,愕然道,“林伯?” 来人,居然是本该与肖夫人一并收监在大理寺监牢的林伯。 章节目录 第172章 劫囚 林伯比分别之前,老了一倍不止,一双眼,却不见浑浊,见得谢璇,悄悄吐出一口气来,轻声道,“姑娘,总算是寻到你了。老奴真怕来不及,有负夫人所托。” 谢璇眯了眯眼,却没有时间与他多言,蓦然转头望向刑台,急道,“林伯,有什么事稍后再说。”说着,手下便是要用力。 谁知,林伯却是死死压住,不让她挣脱,咬牙低声道,“姑娘!你想做什么?”一边以眼神示意谢璇往周边望去,人群涌动间,那些眼神精锐,四处张望,时刻警戒的,可不就是那些易装藏匿于人群之中的高手么?一旦谢璇有所动作,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她在来之前便早就知道会面临什么样的情境,她没有怕过,也无需怕。说着,她手下用力,便要挣脱林伯的钳制。 谁知,林伯却是将她压得更紧,压低嗓音在她耳边低声道,“姑娘,你要去送死?你忘了你答应过夫人,会好好活着的吗?” “林伯,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目的,你先放开我!”谢璇咬牙道,目光望向刑台之上,见着那刽子手已经高举起了雪亮的屠刀,谢璇再也忍不住了,双目赤红着,一边用力扭动手腕,一边吼道,“林伯,你放开我!没有时间了!” “你不能去,去了也是白白送死。夫人和世子,已经不在了。”林伯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缝,赤红着双目低低吼道,紧抓住谢璇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死死地掐住了她的手腕,紧得指甲都嵌进了谢璇的皮肉里。 可是,谢璇却感觉不到半点儿的痛。她只是一双杏眼紧紧盯着林伯,听见自己木然着嗓音问道,“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不在了?” 林伯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纠结,片刻后,才低声道,“方才在来刑场的路上,夫人和世子已经服毒自尽。这就是为什么囚车这个时候才到的原因,现在,刑台之上的,不过是两个临时用来替换的死囚,不过是为了引二爷,或者是别的谢家人,就像你一样,自投罗网。你若此时动了,便是真正着了他们的道,你想让夫人死不瞑目吗?” “你胡说,这怎么可能?我娘......我娘她怎么可能会服毒自尽?”谢璇不敢相信,便是下意识地低吼道。 “你知道为什么。”林伯将她箍得更紧了些,压低了嗓音,在她耳畔低声道。 谢璇浑身一震,一双杏眼陡然瞠大,眼里的泪,却是汩汩淌了下来。想起为了守护谢琛还存世的秘密,不惜引火自焚的卢夫人......她知道为什么,若是肖夫人和谢珩果真也走了同样的路,还能......是为了什么? 一时间,谢璇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的力气,都好似被抽尽了一般,若非林伯箍在她臂上的手支撑着她,只怕谢璇便已经瘫软在地上了。 林伯的眼,亦是有些湿润,只是,他的理智尚存,便是哑声道,“走吧!姑娘!”趁着那些人察觉到之前,他们得快些离开,才是上策。 谁知,他拉了拉谢璇,却没有拉动,不由皱眉望了过去。 谢璇双眼赤红,却是轻轻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走。” “姑娘......”林伯眉心几乎打了死结,都说得这般清楚明白了,她难道还要去送死不成?往日里那般聪明的人,怎么到了这样要命的时候,就偏偏要钻牛角尖呢? “林伯!你不知道,此时,二哥怕是正被人护着出城呢,可今日这城门,哪里是那么好出的。我今日来这儿,本也没奢望着能够救出母亲与大哥,不过是想着兵行险招,声东击西罢了。”谢璇眼中尚潮湿,通红的眼,反倒更衬得她眼底的坚定让人难以逼视。 林伯这才恍然明白,谢璇出现在此时此地,原来不是为了劫法场,而是另有目的。 两人谈话的这须臾间,刑台之上,那刽子手的屠刀却已经挥了下去,划出一道雪亮的光。 谢璇与林伯一惊,就要拔身而起。谁知,却是晚了一步,人群中突然跳出十来道身影,皆是身手矫健的男儿家,一边砍杀着官兵,还有藏匿在人群里伺机而动的高手,亦是纷纷亮出兵刃,攻上前去。人群里,霎时一乱,尖叫声、喊杀声、不绝于耳。四周围观的百姓开始不受控制地四散逃命...... 刹那间,刀光剑影,鲜血淋漓...... “是三哥!”电光火石间,谢璇瞥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那样的俊秀出尘,即便是穿一身黑衣劲装,即便是眼中凶戾之色毕现,甚至脸上溅满了血污,亦丝毫无损于那样月华一般皎洁的清雅气质。可他却没有蒙脸,而他这样一张脸,只要是见过的,又有几人能够错认? 官兵中便有人喊道,“是谢琰!” 瞧见谢琰居然在这里,还没有蒙脸,谢璇转念间便已明白谢琰与她打的,是同一个主意,声东击西,让谢瓒能够安然脱身。 谢璇略一思忖,便要起身去帮忙,无论如何,她不能看着谢琰孤身犯险。何况,这个时候,那些早就明里、暗里安排在此处的人手全都冲了上来。谁知,却又被林伯拦阻。 “姑娘,我去助三爷,你快些走!” 谢璇望定林伯,神色几转,她从没有开口问过林伯,林嬷嬷在哪里,也无需再问了。 谢璇抬眼看了看在刀光剑影中厮杀的谢琰,又深深看了一眼林伯,然后咬牙道,“林伯,保重!” 见得林伯点头,她这才转过身,艰难却也决绝地迈开步子,朝着某一个方向逃去。 林伯的意思,谢璇明白,此时,有谢琰在这里吸引了官兵,声东击西之策已然奏效,便于谢瓒逃出京城,对于谢璇而言,也是逃出京城的最佳时机。 她答应过她娘,她会好好活着,何况,还有谢琛呢! 她让自己狠狠心,不要回头。 可是,走了没有多远,刚刚转进一条胡同,身后的厮杀还在,面前,却骤然多出了数条黑衣蒙面人的人影。 与谢琰带的人打扮别无二致,可是……这样的妆扮原本也就没有什么特别的。 可是,谢璇不会把他们当成自己人,因为这些人露在面巾外的眼睛里辐射出的狠意。 谢璇的脚尖悄悄转向外,那黑衣人为首的一个,手中利刃一挥,雪亮刀光朝着谢璇面门直劈而来…… 章节目录 第173章 逃离 他们自然也不可能认错人,那么......只能是与那日那两个杀手一伙儿的了。 在面前的去路被这几个黑衣蒙面人突然挡住的顷刻间,谢璇的两只手,一只已是握紧了篮子里的短匕,另外一只手,则悄悄探到了袖间,触摸到了她昨日特意调配好,用纸包着,贴身藏着的药粉。若是真到了她要么躲,要么迎上的时刻,那她手中的短匕与药粉,也绝不会留情。 她不在此时出手,只是还在赌,赌那日事先逃脱的那一人,不知她会武功,而即便后来那两人死于非命,他们背后之人,也未必就会猜到是她亲手所为。但将她盯得这般紧,哪怕她已易妆成了这样,还是不肯放过,究竟是什么人,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电光火石间,瞧见对面一道雪亮的刀光迫面而来,谢璇双瞳一缩,就要身随意动,急急往后一退,谁知,变故又再生。 又是数道身影破空而来,一道剑光刚好劈了过来,却是将那道朝着谢璇劈过来的刀光挡了。 谢璇只觉眼前一花时,身边已经又多了几道身穿黑衣,且蒙面之人,将她牢牢护在了中间,无声与对面那几人对峙着。 谢璇目光几闪,便听得身边一人道,“谢七姑娘,你先走!此处有我们挡着。” 谢璇略一思忖,便是爽快地点了点头,一步步从这些人的护持之下退开身来,然后,飞也似的逃开了,身后,刀剑碰撞声又起,谢璇却咬紧了牙,再未回头,将那些刀光剑影尽数抛在了身后,也试图将过往,属于定国公府七姑娘,谢璇的一切,抛在身后。 “阿琛!”谢璇一刻不停,直奔了城东月老祠,一到了地方,便失了一贯的沉静,扬声喊道。 “七姐。”谢琛从那破损的月老像后探出头来,见得谢璇,小脸上忍不住露出欣喜的笑容来,他从七姐走后,一颗心就是七上八下的,如今见到谢璇安然无恙地回来,这才算是真正放了心。 谢璇回来的这一路上,亦是心弦紧绷,见到谢琛好生生站着,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快步走上前,拉了谢琛便是道,“咱们这就走了。” 要离开京城之事,是他们因为那两个杀手逃亡之前便已经商量好的,是以,谢琛不过略略一怔,便是点了点头,只是,却是转头指了指地上还睡得不省人事的林越道,“他要怎么办?” 谢璇此时才忆起林越的存在,望着他,却是不期然又想起了林伯,目光不由黯了黯。 阜成门,此时已然是大开,一对看上去像是祖孙的一老一少从一旁,蹑手蹑脚地靠近,见得地上横七竖八竟是躺了一路的尸体,有那穿了孝服的,也有那些守城门的官兵,一看,便知这里刚刚经过一场恶战。 谢璇一路都悬着心,却也没有那个时间去查看地上躺着的那些尸体中,到底有没有她认识的,甚至是在意之人,因为,身后的马蹄声,已经由远及近,伴随着有人的高声喊叫,“大人有命!立刻紧闭城门!喂!现在不能出城了,说的就是你们!” 谢璇恍若没有听见,拉了谢琛,一步一挪,颤颤巍巍,却脚步极快地往城门外走去。 然而,那样子却终究是引起了那由远及近的一队骑兵的注意,长箭破空之声而来时,谢璇死死掐住了谢琛的手,才忍住了往边上躲去的本能,硬是眼睁睁看着那支羽箭从她腮边划过,带去她鬓边两缕斑白的发丝。“叮”一声,便射入了他们身前,不过一步之距的城门之上,入木三分,尾端的羽翎还在轻轻发着颤。 “站住!”身后又是一声喝令,谢璇还是没有听见一般,继续迈着步子,往城外走,不紧不慢。 谢琛倒是被吓白了一张脸,小脸惶然地看了谢璇几眼,见谢璇还是面色沉静,他这才咬了咬牙,强忍着没有回头,随着谢璇的步子,一步步往前走,只是,被谢璇握着的那只手,却终究还是沁出了一掌的冷汗。 身后的马蹄声急促起来,几乎是同一时刻,谢璇将拉住谢琛的手一紧,将他提着,如同跑一般,便往城门掠去。 隐约,又是方才的羽箭破空之声响起,一声赶着一声,却密集得让谢琛这个外行都听得头皮发麻,若是闪避不及,他和七姐,下一刻,只怕就要被射成筛子吧? 可那羽箭,到底没能射到他们,因为,跟方才千钧一发之际,谢璇死里逃生一样,又有几个黑衣蒙面人适时出现,帮助他们用剑格挡了那些羽箭,然后转身,便是提剑与那一队骑兵斗到了一处。 谢璇拉住谢琛,驻足在城门之外,扭头望了一眼城门之内,在刀光剑影中缠斗厮杀的人,神色略有些复杂。但也不过驻足了短短的一刹,下一刻,她便是拽了谢琛,头也不回地掉头,便是冲出了阜成门,这便算是终于离了京城了。好在,有惊无险。 确定他们已经走远,有人一声呼哨,那些黑衣人便是纷纷停了手,然后,各自四散撤去,眨眼间,那些官兵便发现本还打得如火如荼的敌人竟已退去。 片刻后,为首的那将官才算是回过神来,轻喝一声,“追!”那一队骑兵便又纵马疾驰而出,往城门外追去。 是傻子也知道,今日,阜成门怕是逃走了好些个重要人物,也许,方才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走的,便是两条大鱼,捉住了,便是升官发财,一步登天的青云梯也说不定。 下晌时,又飘起了雨,细密的雨丝带来一种沁骨的凉意,明明才入秋,却已让人觉得有些凉意沁骨了,今年,京城的冬天,怕是要来得早些。 夜幕,一点点降下,好似也将这白日的一切血腥尽数遮掩住了。 而这场淅淅沥沥的雨,恰好,冲淡了城里浓浓的血腥味。 待得明日晨起,这座京城,还是会如从前一般,富贵繁荣,巍峨屹立。 离皇城很近的豫王府内,外书房内的灯还亮着,一道身影轻悄地穿过廊下,到了书房门前,略一沉吟后,拱了拱手,口称“殿下——” 书房内,也不知有没有人,或是有人,却未必知道有人来了,半晌没有动静。 章节目录 第174章 相敬 拱手唤着“殿下”的,正是李雍身边最为得力的石桉,书房内半晌没有回应,他面上却是没有半点儿异色,还是维持着那样恭敬的姿态,安静地等待着。 “进来!”过了片刻后,屋内终于响起了这样一声,若是旁人,只怕就要讶然了,咦?这屋里居然有人啊?既然有人,方才为何却又不出声呢? 石桉却是面无异色,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豫王府的书房内的人,自然就是李雍了。 李雍不只在,而且还在很是闲情逸致地画着画,石桉进来时,他笔下的一株兰花已是成了形。 “殿下,我们的人已经护着七姑娘安全出了阜成门了。”石桉进来后,半句废话也没有,便是直接入了主题。 谁知,李雍闻言,手轻轻一顿,墨汁便顺着笔尖滴落了下来,转眼间,便是落下两滴墨迹,晕染在画上,将好生生的一幅春兰图给毁了。 石桉极快地抬眼瞄了一眼李雍的面色,这才小心翼翼道,“陈琦他们还远远跟着七姑娘他们,属下嘱咐他们,让他们一定要暗中护七姑娘周全,然后,定期传消息回来,好让殿下安心。” “多事。”谁知,李雍却是沉声道,然后,似是心烦意乱一般看了一眼已经彻底毁了的画作,抬手,便将手里的狼毫掷入了一旁的雨过天青色笔洗之中,笔入水中,荡起一圈涟漪,伴随着淡淡飘出的墨,转眼,将一洗清水污了,一如他面前的画。许是觉得那画毁了,看着委实有些碍眼,李雍索性将那画作揉成一团,然后,当成了废纸,扔在了边上。 有些东西,污了,便是污了,却是无论如何,也再回不到最初的纯粹。 “将人都给撤回来吧!不用再跟着了。” 半晌后,李雍沉冷的嗓音便是徐徐响起。 说出的话,却是全然出乎了石桉意料之外,惊得他甚至忍不住极快地抬眼来瞄了李雍一眼,这才又忙垂下眼,整了神色道,“可是,殿下,七姑娘一介闺阁女子,从未出过京城,也不知她要往哪里去,若是她要往荆州去,那山高路远的,若是路上有个什么……” “本王说的话,你没有听清楚吗?”谁知,李雍却是不等他将话说完,便是沉声打断了他,“本王说了,让你将人撤回来,不必再跟着。” “殿下!”石桉急得骤抬双目,却没有想到恰好撞见李雍那双已是冷沉似冰,不见半分喜怒的桃花眼,登时被冷得一个哆嗦,又匆匆垂下眼去,倒是将方才一瞬间的情绪外露尽数收敛了回去,不敢再露分毫。 只这心里,却还是疑虑重重,要说殿下对谢七姑娘有多看重,旁人或许不知,石桉却深有体会。谢七姑娘若是在殿下心上不够分量,哪里会值得殿下冒着暴露豫王府暗地里的实力,引来陛下和东宫忌惮的风险,也要派出死士接应谢七姑娘,护她安全出城?既是如此,殿下此时又怎会说出如此这般冷情之言? 李雍的一双桃花眼中恍似起了薄冰,“你别忘了,众人皆知,谢家的七姑娘如今就在咱们豫王府的灵犀阁呢,本王情深意重的归处都在那里,别处,不该有本王牵肠挂肚之人,也不能有。叫了他们回来,不跟着,于她而言,或许,还要更安全些……” 说到后来,李雍的嗓音里掺进了一丝压抑不住的苦涩,喉间亦是泛起苦来。 石桉恍然,真没有想到,殿下居然想到了这一层。石桉心口不由有些难受,这世间,能让他们殿下这般倾心相护的,便也只有谢七姑娘一人了。 若是没有之前的错过,殿下能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兴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吧? 殿下无需这般自苦,而定国公府未必就会走到如斯家破人亡的境地,只是可惜……造化弄人。 “好了!你下去吧!赶快将人给本王召回来,本王如今能为她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李雍幽幽叹道。 石桉目光一闪,忙低声应道,“是。” 然而,不等石桉起身离开,书房外便是传来了人语声,紧接着,门外的小厮便是通报道,“殿下,王妃来了。” 李雍眉心轻轻一蹙,抬手挥了挥,石桉会意,拱手行了个礼,便是退了下去。 到得门口,果然瞧见了趁夜而来的曹芊芊,连忙退让一旁,拱手行了个礼。 曹芊芊略点了点头,对于李雍身边的人,自来都是和颜悦色,道一声,“石护卫辛苦。” 待得石桉谦辞一回,她这才敛裙进了书房,身后的蕊香亦是低头跟进,手里还端着托盘,当中放了一只白瓷炖盅,隐隐有香味飘散出来,原来,是来给殿下送吃的啊! 石桉笑了笑,转身走了,殿下交代他的事情,他还得去办呐。 曹芊芊进得书房时,李雍正在收拾他桌上的东西,仔细地将狼毫清洗干净后,挂在了笔山之上。 曹芊芊屈膝行了个礼,口称“殿下”。 李雍却并未抬头看她一眼,只是语调疏冷地道,“王妃怎么来了?本王若是记得不错的话,新婚头一日,本王便曾交代过王妃,本王的外书房,王妃若非有要紧之事,便不要来,没错吧?” 曹芊芊目光微闪,隐去眸中黯然,再开口时,声音亦是疏淡了好些,“若非有事相询,妾身也不会来打扰殿下。明日,母妃召了妾身进宫,怕是会问起咱们后院灵犀阁中的娇客,届时,妾身该如何作答,还请殿下告知。” 李雍却是连眉毛都没有动上一根,“灵犀阁中的娇客,本王是奉了父皇圣谕请回来的,王妃照实答便是,母妃难不成还会因为这个而为难王妃不成?” 曹芊芊蹙起了眉梢,以德妃之能,如何会不知豫王府后院灵犀阁的那位是怎么一回事?她担心的,另有其他,“若是母妃心血来潮,想要见上一见呢?”有些事情,可是只有他们此时的几人知晓。 李雍目光暗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好端端的,母妃作何想要去见一个已经被踩到了泥地里的人,除非,是有人说了什么,让母妃听到了风声,你说呢?王妃?” 李雍挑起眼角,斜睨向曹芊芊,眸中迸射出的森冷恍若利箭一般,直刺曹芊芊眼底。 章节目录 第175章 如冰 曹芊芊一个瑟缩,片刻后,却是蹙起眉心来,“殿下此话何意?” 李雍这话中有话啊! 李雍嘴角的笑弧渐次扩大,目光却更是沉冷,“王妃何必在本王面前装傻?本王是什么意思,王妃会不明白么?那好吧!本王便行行好,将话说得更明白些。你与本王皆知晓,咱们后院灵犀阁中那位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其他人不知,众所周知,谢家七姑娘早已入了我豫王府的后院,已是本王的人。可是,本王怎么却听说,有人大费周章,在坊间寻到了一个普通少年,不惜数次下了血本,想要取他性命呢?本王实在是想不通,不如请王妃来为本王解惑?” 曹芊芊蹙紧眉心,神色略有些困惑,片刻后,目中闪过一道幽光,才是匆匆道,“妾身不懂殿下是什么意思,什么普通少年?妾身一无所知,想来只是无妄之灾罢了。只是不知如今那少年可安好?” 李雍目光幽深地望定曹芊芊,嘴角的笑容缓缓消失,“托王妃的福,那少年好着呢,如今怕已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只怕是逃离了这座牢笼,从今往后,恣意安然了。当然了,还要仰仗王妃高抬贵手。” 曹芊芊的眉心皱得更紧了一些,深吸一口气,才平复了胸口的紧绷,“妾身看殿下还有事忙,便不叨扰了。妾身方才让厨房给殿下炖了补汤,殿下虽然操劳公事,可也要注意身子,多多歇息,妾身便先告退了。” 说着,便是屈膝福了一福,想要退下去。 谁知,身后本该最有眼色的蕊香,此时却丝毫没有反应,曹芊芊皱了皱眉,便是往她瞪了过去。 可蕊香却好似魂游天外,根本未曾察觉到曹芊芊的目光,后者不由一攒眉,低声喊道,“蕊香!” 蕊香一个激灵,这才醒过神来,连忙上前将托盘里的炖盅放在李雍的黄花梨大案之上,一个抬眼,不小心瞄见李雍竟然用一种莫测的目光盯视着她,蕊香不由脸色一白,慌乱间,手下发抖,那炖盅险些从她手中滑落。 好在,她及时反应过来,用手扶了一下,将炖盅安安稳稳放回了书案之上,可盅盖还是碰上炖盅,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蕊香脸色不由更白了,竟已是不敢抬头去看李雍的脸色。 “你这个丫头,怎么笨手笨脚的?回去之后,自个儿找白嬷嬷领罚。”曹芊芊将脸一拉,沉声喝道。 蕊香连忙束手低眉,轻声应道,“是。” 曹芊芊又瞪她一眼,这才望向李雍,轻轻屈膝道,“殿下慢用,妾身便先告辞了。”说罢,便是眼角斜睨了蕊香一眼,转身款款出了外书房,李雍却是若有所思,望着这主仆二人的身影,直到她们彻底没入了夜色之中,他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你去,传信给陈琦,就说让他们回来,不必再跟着了!”石桉心里挂念着李雍交代的事,从外书房离开之后,便快步到了他往日里处事之所,叫了素日里便负责传信的属下,径自吩咐道。 谁知,那传信的属下却是告知了石桉一个让他出乎意料之外的消息,“方才,陈琦他们已然回来了,此时,正在屋外等着向大人请罪呢!大人让他们跟着的人,他们......跟丢了!” “跟丢了?”石桉不得不惊讶,陈琦这些人的本领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不至于将一个弱女子和一个小孩子也能跟丢,也不知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纰漏。不过,转念一想,殿下本就不让他们的人继续跟着谢七姑娘,既是如此,那也算是歪打正着了,此事便就此丢开了。这么一想,石桉便是按下了心中那些重重疑虑,抬手挥了挥手,“下去吧!至于陈琦他们,念在乃是初犯,便饶了他们,罚半个月的月钱便是。” “是!”那属下应了一声,便是快步而去。很快将跪在门外的两个人带了下去,石桉这院子登时安静了下来。 而豫王府的另一头,内院的正院上房之中,曹芊芊与蕊香亦是刚刚回到这里。一路上,曹芊芊都是沉默不语,蕊香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亦是一声不吭。待得房门一合上,迎面而来便是一巴掌,蕊香硬生生受了,只是还不及反应过来,便已听得曹芊芊怒不可遏地吼道,“跪下!” 蕊香连忙乖乖跪了下来,曹芊芊便已咬牙问道,“我且问你,那日,在大理寺监牢之外,我交代你的话,你可有记牢?” 大理寺监牢外的什么话,自然便是那日姑娘特意交代她,牢里的事,要让她烂在肚子里的那番话了,蕊香不是不明白,却是咬紧了牙,没有应声。 曹芊芊见了,眼里的怒色却是被怔忪与失望所取代,“原来......果然是你。” 蕊香还是没有吭声,只是苍白着脸色,倔强地咬着唇,任由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她这个模样,曹芊芊又如何好受,只是,此时,曹芊芊却不得不让自己狠下心来,“那时,我便起了疑心。若是净空大师为阿鸾测算八字之事,她果真只告诉了我一个外人,而就连她身边近身伺候的人,都不知晓,而我恰恰又一直守口如瓶的话,那那些坊间的传闻又是从何而来?那可不是毫无根据,瞎编乱造出来的,必然是有知情之人透露,那这个人......又会是谁呢?现在想来......若是你,那么一切,就都可以解释了。” 曹芊芊望着蕊香,多么想此时蕊香能反驳她,哪怕是说一句“不是”都好,只要她说,她便信。可是,最后,曹芊芊还是失望了。 自始至终,蕊香都没有开口说上半个字,可是,蕊香自五岁起,便伺候在自己身边,曹芊芊如何不明白她此时的沉默,便是默认? 刹那间,曹芊芊只觉得心底好似破了一个洞,冷风嗖嗖地从洞口往心间灌,她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却是笑出了满脸的泪,“起先,我还觉得,是阿鸾冤枉了我,是她怀疑我,不信任我,我委屈得很,也伤心得很,我们这多年的感情,她为何这般不信我?却原来……她原没有错怪我。她无论怎么对我,都是我活该!而我,活该受着,凭什么,还要怪她?” 章节目录 第176章 哨卡 “姑娘!”蕊香见曹芊芊这样,一时心急,竟又是用起了往日的称呼,“你千万不要这么想,你没有什么对不住谢七姑娘的,要错,也是奴婢的错。谢七姑娘待姑娘是好,可姑娘难道待她,便差了?” “姑娘明明心仪豫王殿下,谢七姑娘未必就看不出,却为何非要与姑娘相争?说什么姐妹情深,说到底,还不是自私自利,她何曾想过姑娘瞧见她与豫王殿下一起时,是什么样的感受?何况,那时,姑娘若是没能抓住德妃娘娘所给的机会,就要被侯爷和夫人送去宁王府当续弦了,虽然同样都是王妃,可能一样吗?宁王府的世子,可是比姑娘都还大两岁呢,姑娘去给宁王当续弦,若是他命长,能给姑娘留下一儿半女,甚至是等到孩子长大,那还算好,若是他命不好,早早死了,岂不是要害了姑娘的后半辈子,奴婢断断容不下这个,只得对不住谢七姑娘了。” “至于这次,奴婢承认,世子爷的法子是有些阴毒。可世子爷说得对,只要七姑娘还活在这世上一日,殿下的心便永远惦着她,便永远也看不到姑娘的好。就当是奴婢对不住七姑娘,往后,奴婢死了,阎罗王要罚奴婢堕入十八层地狱都没有关系,奴婢再向七姑娘谢罪。” 蕊香每一字每一句,皆是坚决,她似乎并不认为自己有错,或许,她也知道自己有错,但是因为某些守护的东西,即便错,亦是义无反顾。 然而,曹芊芊却是听得心头悲凉,她有什么立场责怪蕊香,或是她背后的兄长?说到底,他们都是为了她,说到底,真正伤害阿鸾的,还是她。曹芊芊觉得胸口痛得厉害,她连连深呼吸了好几下,才觉得稍稍平复了那种痛,却是扭过头去,不再看蕊香,有些疲惫地挥挥手道,“你走吧!我不想再见你!” “奴婢知道,此事被姑娘知道,姑娘断容不得奴婢,奴婢也不敢奢求姑娘原谅,就此别过,万望姑娘珍重!”蕊香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沉默了片刻,才这般道,说着便是重重一个响头磕在了地上。 曹芊芊却是转过身去,闭了眼,不再看她。 蕊香等了半晌,也没能等到曹芊芊的半句话,蕊香不由神色略有些失望和暗淡,又重重磕了两个头之后,道一声“姑娘保重!”这才起了身,快步出了房门去。 待得房门合上,曹芊芊紧闭的眼睑下,两道泪痕却是缓缓淌了下来...... 蕊香从上房内出来,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犹豫地转头望了一眼上房紧闭的房门,眼中却一点点腾升起坚定,有些事情,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果真是作孽,来日,她来偿还便是,她从幼时起,唯一的愿望,便是盼着她的姑娘能够平安喜乐一辈子,为了这个愿望,她愿意做任何事。 这几日,天公不作美,时不时地,便是下雨,虽然不算大,但一下,便常是一整日,天候,一下子变得潮湿阴冷起来。 这样的天气,本来就不怎么适合赶路,何况,路上也是泥泞难行。但人活一遭,总有些不得已,为了生计,或是其他,这路上赶路的人,还是不少。 只是,本来这样的时候赶路,就已是不自在了,路上却又突然多了盘查的哨卡,这赶路人的心情便更是郁闷。 排队等候中,不少人,便已是怨声载道。 “这都多大会儿了,怎么好像一个也没能过去?” “你不知道,我可是听说了,这盘查可是不简单,可是有专人检查的,揪头发,扯胡子,还要让你用他们的水将脸洗干净了,再细细比对过,确定不是官府通缉的人,这才可以过去。这么细致的检查,没有一会儿工夫哪里能行?我看兄台,你还是稍安勿躁,今日没准儿也就在这儿等过去了。” “这是在通缉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这般细致的查验,难不成,那人还能变脸不成?真是这么厉害,这官府的人多是只拿钱不办事的,让人跑了,也是正常。” “嘘!”便有人一脸紧张地让这人噤声,“兄台,这话可是不好说的。京城出了什么大事,兄台没有听说吗?我看啊,这通缉之人多半是与那定国公府有关,定国公府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若是扯上了干系,可就完了。是以,兄台还是小心谨慎为妙。” “可是,被他们这样耽搁下去,我们就得错过宿头了,这样的天气,要在野地里淋着雨过夜吗?”起先那人不忿极了。 “兄台,你再不忿,不也还是只能忍着、等着么?这民不与官斗啊!”那人的话里,不无嘲弄。 可起先那人除了哼一声,却再不敢说什么,毕竟,人家说的,乃是事实啊!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说话之间,排在人群之后的有一老一少两个人,悄悄转身离开了。 直到走远了,那老妪才直起了腰身,再不做出垂老蹒跚之态,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却镶嵌着一双轻灵有神的杏眼,此时,却是若有所思。 边上的小子,却没有她能沉得住气,此时,没了外人在前,便再也忍不住道,“七姐!现在怎么办?” 这一老一少,不是旁人,正是好不容易逃出京城,如今,却又被阻在半路的谢璇与谢琛姐弟二人。谢琛见此时哨卡重重,而且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他毕竟只是个小孩子,再怎么少年老成,也有限,何况是在谢璇面前,他也无需隐藏自己的忧惧。 “看来,那些人知道我们可能会易妆而行,所以,特地找了这方面的行家在等着我们呢,若是我们铤而走险上前,只怕是自投罗网。” “那咱们怎么办?”若是一直滞留此处,也难保没有被人发现的时候。 谢璇也在想,他们该怎么办。略一沉吟后,谢璇眼中缓缓地坚定了,“或许......咱们可以试着走水路。” “水路?”谢琛一愣,继而点了点头,“水路或许可行,可是,咱们如若要往荆州去的话,得从东边走啊!”谢琛虽然年纪小,但这些基本的常识还是知道,哪怕是水路比陆路风险来得小,但从这里往东边去的路上,却也未必就太平啊! 章节目录 第177章 慢着 “谁说我们要往荆州去?”谢璇反倒怀疑了,谢琛哪儿来的笃定?她好像从没有说过他们要往何处去吧? 谢琛却听得一惊,“怎么?我们不去荆州吗?可是......除了荆州,我们还能去哪儿?”荆州,好歹是他们的祖地,而且,三叔一家还在那里,他们可以去投靠。可是,怎么听七姐的意思,却好像从没有想过要去荆州一般? “是啊!你也觉得,我们除了荆州,已经无处可去。是不是别人也会这样以为?” 谢琛一听,可不是吗? “而且,现在二哥下落不明,荆州那里,只怕一路上都不太平,即便是到了,说不定还会连累三叔一家,是以,咱们决不能去。” “那咱们不去荆州,去哪儿呢?”谢琛不得不承认,谢璇的话有道理,只是他还是难免惶惶。 谢璇神色淡淡,“咱们不去荆州,而是往西北去。” “西北?”谢琛不得不惊。 谢璇点了点头,神色平缓却坚决,“嗯。”其实,这是她一早便下了的决定,若是她二哥能够脱险,最有可能的去处,便是西北,而她,也有些事情想要弄个清楚明白,这西北,一定得去。 抬起头来,见谢琛一脸怔忪的样子,谢璇叹息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谢琛的肩头,“好了!怕什么呀?不是有七姐在么?不管去哪儿,七姐都会护着你的。” 谢琛点了点头,有些无奈,有些无力,有些自暴自弃,“是啊!我也只能跟着七姐了,自然是七姐去哪儿,我便去哪儿了。” 码头上,人来人往,送货的,卸货的,络绎不绝。 谢璇今日又改了装束,与那时在柳树胡同一般,与谢琛扮做了两兄弟,只是,却要比那时在柳树胡同时弄得粗壮了些,甚至贴了一对八字胡,看上去,却是老了不少岁。 至于谢琛,就更简单了,整个一小乞丐的模样,在这满码头里干粗活的人当中,这两个,真还是半点儿不起眼的。 可是,当一队官兵出现在码头之上,甚至手里还拿着海捕文书,每一个人都一一比对查验时,再安全的情境,也变得不再安全了。 好在,谢璇早料到不会那么容易过关的,在来到码头时,便已经着意四处观察,在等到那些官兵到来时,她也很快便有了决定,拉了谢琛,低声道了一句,“走!” 谢璇和谢琛自然不是掩于人群之中逃走,他们来了,便不会再轻易逃走,要走,也是经此,彻底离开京城。 是以,他们非但没有逃走,反而是跟在一群船工身后,同他们一般,抬起了一只沉重的箱子,与他们一起,缓缓朝着泊在岸边的一条大船上走去。 “快点儿啊!咱们可是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发船了,大家再加把劲,快点儿将货搬好。” 那些船工的领头人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人,蓄着短须,在甲板上向他们喊话。 “是!”谢璇和谢琛与那些船工一般,同声喊道,而后,纷纷加快了步伐。 那些官兵却也从码头的另一边,朝着这边走了过来,眼看着,便是要迎面撞上。但那些官兵却是停了步子,甚至让到了一边,让这些船工先过。 谢璇见了,不由悄悄松了一口气,她就知道,是以才在方才瞧见那艘大船上的徽记时,便毫不犹豫地走来了这里,混进了这条船的船工之中。 只是,现在,却还没有绝对安全。 转眼,他们便已到了那队官兵面前。 他们甚至就与那些官兵擦身而过,只是那一瞬间,谢璇和谢琛都不约而同地垂首偏头,躲过了那些官兵探询的目光。 倒是安然地过了这一关,眼看着,就要迈上甲板,谢璇就要彻底松上一口气时,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慢着”。 谢璇与谢琛皆是神色一凛,悄悄对看了一眼。 那些官府中人连忙拱手称道,“大人。” 谢璇悄悄回头,用眼角余光往后一瞥,这么一瞧,心房却是骤然一跳,来人还算得谢璇的半个熟人,当然,只算是半个。因为,只是有过两面之缘,而且多是谢璇远远见过的,她认得人家,人家却未必认得她,不过,这对于如今的谢璇而言,倒还算是一件幸事。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曹芊芊的堂兄,如今在五城兵马司当差的那一个,如果谢璇没有记错,应该是唤作曹竞。 曹竞来了这里,比起他认不出谢璇来说,就委实算不上幸事了。这些一般的官兵或许会忌惮那船上的徽记,曹竞却未必。曹家野心勃勃,如今正巴不得趁着定国公府衰败之际,趁势而起,他们想要抓住谢家余孽的心,可丝毫不比洪绪帝少上分毫,他只怕不会轻易放手。 果然,下一刻,曹竞便是缓缓走上前,一双眼睛瞄着包括谢璇和谢琛在内的这些船工,对那队官兵领头的那一个问道,“这些人呢?可都查看过了?” 那领头的官兵看了看那些船工,神色有些尴尬,犹豫了片刻,才道,“大人,这些是叶家的船工,怎么可能混进钦犯呢?卑职看......还是算了吧?” “算了?”曹竞却是一挑眉,嗤哼道,“叶家的船工,难道便不是我大周的百姓了?若是钦犯便混在这些船工之中,而你不查验便让人走了,因而让钦犯逃脱,你可担当得起?” 这个罪名太大,自然没人担当得起,是以,那一队官兵皆是沉默了。 曹竞轻哼一声,面上掩藏不住的得意,继而,咳了两声,正色吩咐道,“好了!还愣着做什么?快些一一查验过,若是没什么嫌疑,也好让叶家的船早些上路,莫耽搁了行程,不是?” “是!”那些官兵应了一声,便预备动作,反正有曹竞顶着,若是得罪了叶家,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 甲胄摩擦声渐渐靠近,无论是谢璇也好,还是谢琛也罢,都是不约而同紧了心,若是忙乱之际,旁人未必会注意到,可是,若在这时官兵搜查之际,被身边人发觉他们这两个陌生人混在其中,那...... 谢璇甚至小心地将手悄悄按在了腰侧,难不成,今日还是得恶战一场么? “慢着!”突然,身后又传来了这样一声,这回,谢璇却是听得双目一亮,或许,还有峰回路转呢?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叶家 四下里,安静了一瞬,大伙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向了身后,谢璇亦是随之悄悄看了过去。 那是个年轻男子,穿一身玉白色银线暗绣流云纹的直裰,腰间腰带上镶嵌的那颗羊脂白玉双鹤衔枝的带扣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腰下还悬挂着的一枚玉佩随着他的步履,有节奏地轻轻晃动着。 算不上出挑的打扮,但谢璇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光那带扣与玉佩的成色,虽不说价值连城,但也都值个千把儿两,这算是低调的奢华? 谢璇这才将视线从穿着上缓缓上移,挪到了脸上。 看惯了他们谢家人的脸,尤其是谢琰那样的人间绝色6,这张脸委实算不上什么,五官端正,勉强可以算作俊秀,只眉眼很是出彩,端得是长眉入鬓,剑眉星目,标准的古代美男子的样子,只是,却也与谢璇几位混迹军营的兄长那种尽显阳刚的气质不同,略带了两分谦和温润,却也不是那迂腐书生的模样。 “这位大人是领的什么差事,我这里赶着要发船,怕是需要兄弟们动作快着些。”那人开了口,果真是方才说“慢着”的那把嗓音,沉稳平淡,却让人无法忽视,他的眼甚至转向了曹竞。 边上有人在曹竞耳边嘀咕着,曹竞目光轻闪下,便是朝着来人拱手,笑得很是热切道,“原来是叶大公子!真是久仰久仰!” 谢璇听得目光轻闪,一双眼,悄悄又往那人身上睇去,叶家大公子,叶景轩么? 叶家,只是一介商户,却又不是普通的商户。 叶家的生意遍布整个大周,可以说,大周的国库有一小半都要仰仗叶家。 是以,叶家虽然无人入仕,但在大周的地位却也是举足轻重,就算是以从前定国公那样的地位尚且要给叶家人三分薄面,何况是一个小小的曹竞。 而这位叶大公子,叶景轩,是叶家现任家主的嫡长子,十八岁起,便开始接手家中生意,如今,在偌大的叶家,已俨然便是下一任家主之姿。 早先,谢璇往这里来,便是看中了那艘大船上,叶家的徽记,而如今,更是没有想到,这回叶大公子居然亲自在? 谢璇没有想到,曹竞也没有想到,他虽然不想放过任何的可疑之人,可也不想因此得罪了叶家。因而,便是呵呵干笑道,“这不是奉了上谕要搜捕钦犯么?没有特意为难的意思,我让他们快着些,不会耽搁了叶大公子发船的时辰。不过,既然叶大公子来了,倒是用不着这样麻烦,叶大公子掌掌眼,帮忙看看这些船工里有没有可疑之人也就是了,倒少费了周折。” 曹竞的笑容到得后来,已是渗进了谄媚。 谢璇却是听得心口一紧,她从前听说过一则关于叶景轩的传闻,据说,他自幼便聪慧,更是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这过目不忘可不仅仅只是指书本上的知识,更多的表现在他的识人之明上,只要是他见过一次的人,无论隔了多久,他都能一眼认出。因而,就算是这些叶家的船工他未必个个都能叫出名字,但只要是他见过的,他必然都不会错认。可他没有见过的,比如她和阿琛,若是被当众指认了出来……显见,这个传闻,不只谢璇听过,曹竞也听过,这才有了这么一个提议。 既全了叶家的面子,又不误了他手上的事,看来,这曹竞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谢璇后背开始冒汗,看来,叶景轩的出现,未必就是峰回路转,也有可能是致命一击,是她,高兴得太早了。 叶景轩沉吟了片刻,皱眉道,“这原本是大人的公务,我叶某人一介布衣,委实不该插手。”目光轻轻一转,却是望向了码头不远处正缓缓行来的一顶轿子,叶景轩皱了皱眉道,“只是,我们确实赶时间,大人既然信任叶某,叶某便也不与大人客气了,大人今日方便之情,叶某记在心上,来日,有机会定请大人喝酒。” 曹竞自然是喜不自胜,连忙应了一声,“举手之劳而已,叶大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谢璇一直注意着叶景轩的表情,自然瞧见了方才那一瞬间,他的脸上微乎其微的变化,顺着他的视线,于是也瞥见了那顶已是到得近前的轿子。 轿子里是什么人?瞧见叶景轩的目光又是悄悄瞥了过去,谢璇心中明了,必然是他极为看重之人。 那边,轿子已经缓缓停了下来,走在边上,打扮得不比小户人家姑娘逊色的丫鬟轻轻撩开轿帘,将一个妇人从轿子里扶了出来。 那妇人看上去,也就是花信之龄,穿一身料子极好的衣裙,头上的首饰也与叶景轩一般,看似简洁,却绝不简单,也是那低调的奢华类型的。 只是,那妇人却是一副娇弱之态,面色也说不上好,略有些发白,几乎是半靠在丫鬟的身上。 谢璇脑子飞快地转,这些年,她娘让她抄的,可不只是邸报,还有各地的小道消息,她快速地在心底回想起关于叶家,甚至是关于叶景轩的那些消息。 突然,双目一亮。 她想起来了,叶景轩与妻子是青梅竹马,婚后很是恩爱,可他夫人华氏却自幼体弱,叶景轩这些年,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带他夫人出门,遍访名医,难不成这一次,她竟是刚好撞见了么? 谢璇刚想到此处,下一刻,心中的猜测,便得到了证实,叶景轩已快步走到那妇人身边,握了她的手,便是一脸关切地道,“嫣娘,可还好?” 被唤作“嫣娘”的妇人轻轻摇了摇头,望着叶景轩的一双眼中,盛着满满的情意,即便是谢璇这样自认冷情之人,也绝不会错认。 许是谢璇的目光太过放肆,竟是惹得叶景轩猝然抬头,往这里扫来一眼。 四目相对,谢璇心念几转,却是没有躲,反倒是微微笑着,冲叶景轩轻轻点了一个头,算是示意。 叶景轩轻轻蹙了蹙眉,再望向那妇人时,神色却还是柔和得很,“你先进船舱里歇息,我将这里的事情处置了就来。” “嗯。”妇人乖巧地应了一声,被丫鬟扶着,却是一步三回头地才上了甲板,看那样子,竟是依依不舍,不过这么一会儿的时间,竟依恋成了这般,看来,这对夫妻的感情,可不是一般的好。 章节目录 第179章 赌赢 想到这里,谢璇不由微微笑了,若是这样,那便更好了。 而叶景轩却是匆匆抬起眼,又往谢璇这处看了过来。谢璇却不闪亦不躲,自然,也未见半分慌乱,又是冲着叶景轩微微一笑,反倒是笑得叶大公子又是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头。 “叶大公子与夫人倒是伉俪情深,羡煞旁人啊!”叶景轩与他夫人的传闻在大周已是众所周知,曹竞自然也听过,便是适时地捧了两句。 叶景轩却只是扯了扯嘴角,神色淡淡,“大人稍待,叶某这便查验。”显然是不愿多谈他夫人的意思。 曹竞本来想拍马屁,谁知,却没能拍上不说,还碰了个软钉子,神色登时有些尴尬,却又不敢怒,只得陪笑道,“那是那是,叶大公子请!” 叶景轩面无表情地迈开了步子,走到了那队船工之后,从最后一个开始,一个个看了过去。 因为只需看上一眼,是以,他的动作很快,不过顷刻间,便已到了谢璇他们身后不远。 谢琛吓得不行,一只手紧紧握在谢璇手上,已是滑滑的,一掌的冷汗。 谢璇却还是沉静如斯,甚至轻轻拍了拍谢琛的手背,对他安抚地笑了笑,竟是让他放心的意思。 谢琛打了个愣怔,不知道事到如今,他们还有什么法子,能够逃出生天。 须臾间,叶景轩已经走到了两人身边。 步子略略停顿在身侧,一双眼,幽深难辨地望定两人。 自然不能让他这样看得过久。否则,即便他什么也不说,曹竞也能看出端倪来。 因而,几乎是在他停在身侧,目光将将看过来时,谢璇便是抬头倏忽一笑,很是亲近地冲着叶景轩道,“大爷,咱们大奶奶近来可想多动弹一些了?小的老娘回乡时还惦记着大奶奶的身子,四下打听,倒是果真让她打听到了一个偏方,说是定能让大奶奶的身子好转起来,交代了小的回来时,一定要与大爷说说,给大奶奶试试也好。” 谢璇突如其来的话,惊得边上的谢琛张大了嘴巴,而他们身边的人朝这两人看来时,都是神色惊疑。 唯独叶景轩,只是略蹙了蹙眉,便是这样若有所思地望定谢璇,却是面无异色。 谢璇胸腔下的心脏砰砰直跳,只她却是强压着没敢露出半分端倪,仍然微微笑着,无惧无畏,坦坦荡荡地迎视着叶景轩审视猜度的目光。 边上有一个船工忍不住了,嘴角翕动了两下,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叶景轩却是率先开口应道,“那便试试吧!待会儿,上船安顿好后,便带着你的偏方到舱房来。” 谢璇一颗悬吊吊的心这才落到了实处,欢快地应道,“是!” 叶景轩深深看她一眼,又走马观花将排在他们前面的船工一一看过之后,便回到了曹竞身边,轻轻摇头道,“看来,我这里,是没有曹大人要找的人了。” 轻描淡写一句话,算是给谢璇吃了一记定心丸,她顾不得去看谢琛或是周边其他人异样的眼神,忍不住悄悄松了一口气,看来,她今日运气不错,至少,赌赢了一回。 既然叶景轩都说了,他这里没有他要找的人,曹竞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又阔喧了两句,便带了他的人,去了码头的另一边。 方才那领头的,见事情已经过去,便又是在甲板上喊了起来,“快点儿加把劲!将货搬好了,咱们得出发了啊。” 谢璇与谢琛这会儿是干劲十足,与身边的其他船工一并高声应了一声“是”,便是搬起箱子,随呀那些船工之后,上了甲板。 又跟着搬了几回麻袋之类的,总算是将货物都搬上了叶家的船。 那个领头的,唤作钱叔,清点过一遍货品之后,便是转身走了,不用想也知道该是去主舱跟叶景轩回禀去了。 谢璇抬起手,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自遭逢大变之后,第无数次的感激起她娘的良苦用心,若非肖夫人那时逼迫着她学那些她以为永远用不到,也没用的东西,她今日,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想扮男子?分分钟便能被人拆穿,哪里有如今的顺畅? “喂!你!”眼前视线一暗,谢璇抬眼,这才瞧见面前耸立着两座高山……哦!不!就是两个叶家的船工,只不过,叶家的船工多是些高壮的青壮年男子,往面前那么一杵,还真就如两座山一般,此时,两人都是双手环胸,皱着眉打量着谢璇和谢琛二人,虽不至于凶神恶煞吧,那眼神也算不上多么友好就是了。 谢琛身子一缩,便藏到了谢璇身后,只悄悄探出一双眼来,谢璇却是咧了嘴笑,“两位大哥什么事?”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那两人见谢璇笑嘻嘻的模样,登时有些尴尬,当中一个,便是摸了摸鼻头,不自在道,“我是说啊,之前怎么没有见过你?你是哪条道上的?” 哪条道?这倒像是香港古惑仔电影里的台词,不过……自然不可能是一样的意思,谢璇笑着,心念却是电转,只是,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另外一个又是好奇地追问道,“我方才听你跟大爷说话,提到你老娘,你老娘是谁啊?难不成是在大奶奶身边伺候的?不能啊,春晖院的嬷嬷我也识得好几个,好像没有见过你啊!而且,春晖院的嬷嬷也没有哪个回乡的啊?” 看来,这两个是方才就在他们身边的,将她与叶景轩的话听了个真真儿的,心存疑惑,这才找了她来问,好在,当时叶景轩在,他们才没有立马问出来,否则……谢璇想到这儿,不由有些后怕。 “喂!在问你话呢,你小子怎么走神呢?是看不起我们兄弟啊?”那两个船工久等不到谢璇回答,开始不满了,他们本就长得粗壮,那样子便有些凶神恶煞。 谢琛吓得更是将谢璇的衣衫拉紧了些。 谢璇却是忙笑道,“哪能啊?两位大哥不要多心啊,我只是人有些蠢笨,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最主要,是不知道该怎么编谎,这谎话,可不是随口就能说出来的,何况,是随时可能被揭穿的那种。 正在这时,脚下的甲板震动了一下,几人的注意力一时都被转移,这才察觉,是船动了。 章节目录 第180章 交易 船开动了,缓缓驶离了码头,河岸在视野里倒退。 谢璇嘴角的笑容缓缓冻结、消失,她站在甲板上极致的风口,举目望着京城的方向。 那座城池早已连轮廓也瞧不见了,但即便是闭着眼,她也能清楚地勾勒出那座城池的模样。不过短短数年,她已彻底成了这个世界的谢璇。 明明该庆幸逃离的,可这一刻,心里却又莫名地有些心酸,有些不舍,才恍然明白,那里,不只是她的伤心地,也是她有着太多过去与牵绊的故地。 娘……大哥……大伯母……姑母,还有所有的家人,你们安息吧!终有一日,我还会回来!却必然会以全然不同的姿态! “喂!你!”又是这样的一声喊,谢璇怔忪间抬起头来,瞧见不远处,钱叔正皱着眉看她,见她没有反应,眉心间的褶皱不由更深了,眼眸中,似带着深深的困惑,一重又一重。 “就是你!大爷让你立马到主舱去一趟!” 谢璇挑眉,来了! 与谢璇的坦然不同的是,谢琛刹那间的惶然,使他紧紧抓住了谢璇的手。 谢璇低头便瞧见了他一双眼中承载着满满的慌,望着她摇了摇头。 在他看来,方才谢璇对着叶景轩说得那一番话都是情急之下随口胡诌的,此时,必然会穿帮。堂堂叶家的大公子,哪里是那么容易好糊弄的?只怕他们才逃出狼爪,转眼又落虎口。 谢璇却不见半分心虚,而是沉定一如最初,微微笑着望了谢琛一眼,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谢琛的脑袋,“你乖乖跟着这两位大哥,我去去便回。” 而后,又抬起头望着那两个船工,神色诚恳道,“拜托两位大哥了。” 那两位“大哥”面面相觑,真不知怎么突然就被人拜托上了。 奈何,谢璇已在两人愣怔之时便随在钱叔身后,往主舱的方向而去。只留得这两位“大哥”大眼瞪小眼地望着面前,身量不过才及他们腰上的谢琛,这……既然被人唤了一声“大哥”,该照顾的,还得照顾一二吧?何况,他们堂堂七尺男儿,还要为难一个孩子么? 这条船虽然是货船,但却很大。除了底层的货舱和中间用作船工休憩的舱房之外,顶层的主舱便如同那些用来载客的客船一般平稳洁净,想来,叶家还真是不差钱儿,叶家大公子也是个懂得享受的。 不过,也是有赖于这船的平稳舒适,否则叶大公子未必舍得他那宝贝娘子来受这个苦吧! 谢璇胡思乱想间,前面的钱叔停在了一间舱房前,转头望向她,“进去吧!大爷等着呢!” 谢璇目光轻闪,望了钱叔一眼,后者却是面无表情,也是个养气功夫极佳,看不出半点儿端倪的。 谢璇心念几转,面色如常上前,抬手轻叩了两下舱门。 门内安静了片刻,才传来叶景轩那把沉稳的嗓音,“进来吧!” 谢璇轻轻推开门,跨了进去,舱内的光线略要暗些,她眯了眯眼,并不意外听见身后的关门声,她甚至只是轻轻往后瞥了瞥。 但同时,她眼底利光一闪,顷刻间,手已经按在了腰侧,但下一瞬,却是又顿住了动作,如常地让手垂落身侧,几乎是在同时,人便已被从两旁冲出来的人毫不留情地压制在地。 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押进了一门之隔的内室,谢璇抬起头,望着做在窗边,正在煮茶的叶景轩,冷笑道,“这便是叶大公子的待客之道?” “是客人才能合乎待客之道,阁下是不是客,尚且两论,我这待客之道,你是暂且领略不到了。”叶景轩慢条斯理地用镊子将茶杯烫过,任凭茶水在壶中咕噜噜冒着泡,转过头来,望向谢璇,一双眼中的利光再不隐藏,“你……究竟是何人?” 这才是叶家下任家主真正的一面啊!什么温润谦和,不过都是表象罢了。 谢璇嘴角一扯,笑了,“叶大公子确定要让人这样一直押着我吗?若是如此,倒不如一开始在官兵面前揭穿我,岂不更好?” “你混迹在我叶家船工之中,就算当场将你指认出来,也难免会麻烦,不说别的,必然会耽搁我的时间。倒不如上了船再说,若是我此时将你捆了,直接扔江里去,岂不是省时省力,也省了麻烦?”叶景轩高高挑起剑眉的眉梢。 谢璇嗤笑一声,毫无惧色,“叶大公子果真是商贾世家出身,这生意经谈得太好,权衡得失更是个中高手。不过,既是商家,想必,这利害应算计得最是清楚。先前有了投入,如今,却无利润,那叶大公子岂不是做一桩亏本的生意?我可是听说,叶大公子开始接管家业起,便从未亏过本啊!” 谢璇这话里不无挑衅之意,叶景轩却并不接招,冷冷勾唇道,“你的激将法没用,费尽心机,不过是想让我饶过你一遭罢了。” “自然是想让叶大公子饶过我。我想活,我做这么多,只是想活!”谢璇掩了笑,正色道。 反倒是引得叶景轩沉凝了眸色,若有所思看了她一眼。 谢璇这才又道,“我究竟是什么人,对于叶大公子而言,未必重要。如你而言,我是生是死,如今,都捏在叶大公子手里。叶大公子如今还肯花费时间精力来审我,不过是想确定,我有用无用罢了。如同我方才所言,方才码头之上,叶大公子已经投入,帮我掩护过去,便是冒了风险,叶大公子如今,好歹要确定一下,我是不是值得你冒那个险。” 叶景轩挑起眉头,嘴角勾起一抹笑来,“那好吧!那你便告诉我,你值不值得。” “叶大公子不就是为了夫人的宿疾吗?方才在码头之上,我那一席话,是为了活,不得不为之,而叶大公子,却是因为我恰好投其所好,是以,各取所需罢了。我以为,叶大公子出声起,你我之间的交易,便已然达成,可叶大公子此时却这般待我,委实有些不义吧?” 谢璇笑笑,以眼角余光瞥了瞥身后紧押住她的两人。 叶景轩眉心微微一蹙,沉思了一瞬,然后,抬起手道,“放开她!” 那两人倒是听话的,便果真松开了谢璇,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不过,叶景轩也没有让他们离开就是了。 章节目录 第181章 诊脉 谢璇倒也并不在意这两人在或是不在,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腕,在心里嗤哼道,这两人也真是粗鲁。这大概就是女扮男装需要付出的代价?都不见有人怜香惜玉的? “你当真懂得岐黄之术?”叶景轩很是怀疑地瞄着谢璇。虽说有人不可貌相之说,但面前这个小子若说有些胆量和小聪明倒不错,可就因为这小聪明,才不得不让叶景轩怀疑一二。 “你要知道,我当时在码头之上帮你隐瞒过去,正是因为你的那番话。若你只是随意胡诌来的,我可绝不会饶你。” 谢璇赖皮地笑道,“这大夫看诊也讲究个望闻问切,叶大公子好歹也先让我见过夫人,好生号号脉才是。” 心思却已经是飞快转动起来,她方才看那华氏,脸色发白,脚步虚浮,一看便知是常年难得晒一回太阳,又缺乏运动的人士,只是,瞧上去比前世那些都市亚健康人群更严重些,情急之下,才赌了一把。 没想到,运气不错,赌赢了。 叶景轩真正选择帮着她蒙混过关,便是因着她那句夫人可多走动了些了,但那都是她观察所得,大胆推测罢了,要说看病把脉,她还真不会。 只是,在叶景轩面前却不能露了怯,如今,已是勉强稳住了他,这便是好事,接下来的事,便走一步看一步就是,谢璇倒是安之若素得很。直面生死尚且如此,如今算什么,总能想到办法的。 可她这副表情落在叶景轩眼里,却成了另外一番含义,这小子看上去很是胸有成竹啊! 狐疑地看了谢璇半晌,叶景轩只怕也是经过了一番强烈的思想斗争,最后,终于是勉为其难,想着人都已经冒险弄上来了,总得用上一用才是,若是不好用,到时在处理就是了。 “好吧!你随我来!”好冷好淡的语调。 不过谢璇倒是不在意,微微一笑,举步跟上。 出了这间舱房,左转,走了两步,叶景轩停下了步子,抬手轻轻叩响了舱门,谢璇挑了挑眉,原来,叶大奶奶就住在隔壁啊! 这叶大公子办公的地方与也叶大奶奶就一墙之隔,难怪两人依恋成了那般模样。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内娉娉婷婷立着一个丫鬟,屈膝唤道,“大爷!” “嗯。”叶景轩一边应着,一边却对身后的谢璇皱眉道,“你先在此等等。”而后,才是举步往里走。 谢璇挑眉间,却听到他已是在问那丫鬟,“方才我让人送来的果子,可伺候着大奶奶用过了?若是用了,你们陪着多说会儿话,别马上歇着,怕是不好克化……” 吧啦吧啦的,一长串的唠叨,谢璇听得眉眼带笑,叶大公子,原来真是个宠妻狂魔啊,所以,搞定叶大公子,不如搞定叶大奶奶? 江风吹着还算得舒适,谢璇安心在舱门外等着,片刻后,舱门再开,起先那丫鬟又出现在门内,对谢璇道,“大爷和大奶奶请你进去。” “有劳姑娘了。”谢璇笑应一声,才随在丫鬟身后进了舱门。 这间舱房要比隔壁那间宽敞了一倍不止,一样分了内外两间,虽然是船上,没有那般周详,却也布置得温馨舒适。软帐轻垂,将内外室隔开,可入目所及内却没有丫鬟口中在等着的叶大公子和叶大奶奶。 谢璇挑眉,狐疑地瞄向那丫鬟。 那丫鬟还不及开口,帐内却是响起了轻轻软软的女嗓,“先生请坐!” 这声音,让人听之如沐春风,若是男子,只怕光听这嗓音也能酥了一把骨头。 方才在码头上,这华氏不过轻轻“嗯”了一声,谢璇倒是不知,她有这样一把销魂的嗓子。 谢璇一时怔忪,下一刻,却听得帐子内一声冷哼,带着不悦与警告。 谢璇一个激灵醒过神来,连忙拱手道,“多谢夫人。” 然后便是在帐外的八仙桌边坐了。丫鬟便端来了一杯热茶,还算得殷勤周到,叶大奶奶的待客之道,倒是要比叶大公子的,周全了许多。 谢璇安心,端起茶碗,用茶碗盖轻浮了几下汤面的茶叶,然后,才轻啜了一口。 帐内的人见了便是一笑,“方才大爷说给我寻了个大夫,让我见见,却没有想到,居然是个这般年轻的儿郎,我一个妇道人家,不便相见,还望先生见谅。” 这嗓音是好听得很,一口一个先生的,听着也很是受用,不过,这话里的意思,却是让谢璇刹那间便蹙起眉心来。 略一思忖后,才委婉问道,“恕在下愚钝,夫人说不便相见的意思是……”抬眼瞄着帐内并肩而坐的两道身影,谢璇眼皮跳了两跳,有些不安。 而这不安,在那丫鬟从帐内牵引出了一条红丝线时,到达了极点。 这画面,多么的熟悉,想当年,看古装电视剧时,谢璇也没有少见到,每见一回都会吐槽一回,这回,当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身上时,谢璇就差忍不住骂娘了。 能勉强忍着,不过是想着自己是不是多想了,那什么悬丝把脉,都不过是噱头,骗人的,看叶大公子那般精明之人,如何能干这般蠢的事? “先生,请吧!”那丫鬟将红丝线碰到了谢璇的眼前。 谢璇干笑了两声,“叶大公子,叶大奶奶,这是……” “大夫!男女有别。你是男子,我家夫人是女子,自该避嫌,我们家夫人从前看诊时,都是这般行事的。再说了,若你果是那有真本事的,这也应该难不倒你才是。”那丫鬟也是个骄矜的,一边说着,一边扬高了下颚,竟是以鼻孔看人的架势。 倒是恍惚间,让谢璇想起了竹溪仗着自己是在姑娘跟前近身伺候的,在小丫头们面前趾高气扬的样子。 可惜,谢璇却不是那些小丫头,得忍气吞声,何况,在她看来,这就是叶景轩在刻意为难,要看病,却非要在中间隔着个帐子,这把脉也得讲个望闻问切呢,还有……他叶家不过是商户,哪里来的这诸多规矩? 谢璇知道的,就是姚倩云家里的女眷生病,或是宫里的娘娘,也没有这悬丝诊脉的规矩,他叶家的规矩,倒是大成了这般。 谢璇当下便是一哼声道,“叶大公子若是信不过在下,只管直言便是,这般作为,便恕在下没那个本事了。” 章节目录 第182章 孟浪 “怎么?你不是胸有成竹的吗?我们以往看大夫,都是如此行事,怎么到了你这里,却是不行了呢?”叶景轩不紧不慢地道。 “叶大公子,恕在下直言,这诊脉,本就讲个望闻问切,这看病的大夫,连夫人的面都见不着,如何能够准确地断症?我听说,叶大公子带着夫人遍访名医,若都是如此行事,也难怪夫人的宿疾久治不愈了。”谢璇却是哼了一声,便是反唇相讥道。 此话一出,边上那丫鬟吓得面色大变。 而帐子内,叶景轩更是猝然从坐着,一弹而起,抬手便是怒指道,“你!” 谢璇却没有半分怕忌,眼中沉冷一片,从前的她,即便面对着主宰生死的皇帝尚且不怕,何况是几番死里逃生的现在?她还需怕谁? 帐子内,隐约瞧见华氏跟着站了起来,抬手轻轻拍在叶景轩极速起伏的胸口上,不过一会儿,竟是让叶景轩平复了不少的怒气,谢璇看得啧啧称奇,这大概,便叫做一物降一物了? 那边,华氏暂且安抚住了叶景轩,这才笑盈盈道,“对不住了,先生。我其实也知此事不妥,但……这是我的问题,还请先生勿怪。不过,先生说得也是,这望闻问切,只是通过这悬丝诊脉,和丫鬟口述,怕是不妥……” “嫣娘!”叶景轩扬声喝止道。 “旭郎,我觉得,这先生说得不错,或许……他真能治好我呢?这回,便你听我一回吧!”华氏的嗓音还是软软的,却透着一股难言的坚定。 叶景轩便是沉默了下来,谢璇从帐外瞧见他僵硬着坐了回去,却显然是同意了。 “晴川。”华氏便是柔声喊道。 那个吓得脸色皆白的丫鬟喏喏应了一声,便连忙放下手中的红丝线,快步过去,将那帐子撩了起来。 谢璇抬眼望去,便瞧见了坐在那儿,沉郁着脸色,显见是在生闷气的叶景轩。 然后,便是瞧见了他身边婷婷站着,微笑望着自己的华氏。 起先在码头上,谢璇心中有事,又着重看的是华氏的脸色,倒并未着意去看她的长相。 如今一看,才在心里不由地惊叹了一声。 人间绝色,不过如此。瓜子脸,柳叶眉,丹凤眼,玲珑鼻,樱桃唇,袅袅轻姿,典型的古典美人。额间一点朱砂痣,被雪肤映衬着,显得格外殷红,谢璇不知怎的,便是想起了红楼里的香菱。 想到这儿,谢璇便是用力摇了摇头,“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谢璇摇头的模样落在华氏眼里,却成了另外一层意思,她不由皱眉不安道,“可是我的面色有何不妥吗?” 叶景轩亦是转过头来,目光无声的质询。 谢璇连忙摇头,“夫人误会了,在下可没有那等本事。”只看个面色便能断出什么症候来,“在下只是觉得夫人姝色,人间少有,一时看得走神了,夫人见谅!” 谢璇话还未说完,便感觉到叶景轩的两道视线化为锐利的利箭,直射而来,而华氏却是羞红了一张脸,谢璇这才恍然,登时不由懊恼,她说地,自然是实话,却是实实在在忘了自己如今是个男子,这样的话,委实过于孟浪,何况是当着人家丈夫的面。 谢璇连忙尴尬笑道,“叶大公子和夫人莫怪,在下绝没有冒犯的意思……” 华氏捏起帕子,捂嘴笑了,而后才道,“我知道,先生无需介怀。” 一双丹凤眼却不见什么妩媚之色,清澈得恍若两弯浅溪,望着这样一双眼,好似世间所有的污秽都能被涤净,刹那间,便是岁月静好。 可,也就是这样一双眼睛,却好似能够洞悉这世间的善恶,让那些隐藏的、阴暗的,不自觉的,便是自惭形秽。 谢璇恍惚便明白了面前女子之所以得叶景轩钟爱的原因,绝不止因那倾城之颜。 不过,谢璇本就没有亵渎的意思,因而便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夫人大度。” 华氏微微一笑,神色如常,可叶景轩那眼神中的锐利却是没有少上分毫,若是那眼神能够化成利器,只怕谢璇身上已经多了两个血窟窿了。 好大的醋劲儿,谢璇脑中灵光一闪,望向叶景轩的目光多了两分惊诧,不会吧?难不成……他要让大夫都悬丝诊脉,就是为了这个?堂堂叶大公子会蠢成这样?谢璇不得不纳罕了。 “先生,这般你可能看清楚了?”华氏隔着一个八仙桌,笑着问道。 谢璇回过神来,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是何意。这虽然是将帐子撩了起来,却还是要隔着桌子看诊的意思,这叶大公子的醋劲儿当真是大成了这般? 谢璇暗自摇头。 此时,船已行河心,河面宽阔了许多,河水也深了,因而船行速度加快了,便有河风从窗户处吹了进来,撩动舱房中的轻纱帐,一股淡淡的桃花香袭入鼻端,谢璇蹙了蹙眉心。 这个时节,哪里来的桃花?何况,那桃花香里,还带着一丝隐隐的,属于血的腥甜气味。 这个味道是......脑海里,恍若醍醐灌顶一般,闪现了什么,谢璇惊得骤抬双眸,目光如电,急望向华氏的方向,却是往她优雅交叠,放在腹前的手上望去。素手纤纤,被红霞漫天的裙色映衬着,更是显得肤白如玉,指尖粉嫩,好看得紧。谢璇倏然脚下一动,便是急冲了过去。 她的动作很快,叶景轩一直注意着她的动静,算得反应快的了,但等到他站起身时,也是晚了,谢璇已经将华氏的手握在了手中。 “放肆!”叶景轩气得大声怒喝。 华氏白了脸,晴川更是一脸急色,讷讷唤道,“大奶奶!”然后,便是快步上来,劈手便是将华氏的手从谢璇手中夺了下来。 然后,便是瞪着一双眼,怒瞪着谢璇。 谢璇却半点儿没有察觉几人不善的脸色一般,只是神色怔愣地低垂着头,半晌无语。 “嫣娘!你有没有事?我这便让人去叫大夫。”叶景轩已经冲到华氏身边,神色焦切道。 华氏愣愣看着谢璇发怔,听得叶景轩这一句话,才反应过来一般,倏地抬手,便是拉住了叶景轩,然后,语调有些莫名奇怪地道,“旭郎,我没事!” 章节目录 第183章 奇怪 “没事?”叶景轩似是不相信,重复了一遍。 华氏的表情也有些惊疑,带着两分不敢置信,点了点头之后,夫妻双双,皆是将震惊莫名的目光投向了谢璇。 谢璇此时亦是抬起了头来,却是并未注意到两人有些怪异的目光,反倒是沉声问道,“夫人是不是有嗜睡的症状,素日里,也并不喜欢动弹?” 叶景轩和华氏两人一怔,神色转而都是变了。华氏又惊又喜道,“先生是如何知道的?”方才,他可还没有为自己把脉吧? 叶景轩面色几变后,方沉声道,“阁下已是为内人看过了,不知有无论断?” 谢璇却是神色踌躇,“在下才疏学浅,许是看错了,也说不定。” “你不妨说说。”叶景轩虽然还是沉凝着脸色,可对着谢璇的态度,却是微乎其微地变了。 谢璇抬起眼,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华氏,“也只是略有一些头绪,现下一时还说不清楚,请大公子容我些时候,稍后再细说。”谢璇斟酌了一下说辞,抬眼,别有深意望向叶景轩。 好在,叶景轩是个聪明人,察言观色,已成本能,几乎是在谢璇方才犹豫看向华氏的顷刻间,他便心头一动,只是,心里有些发凉,但因着这么多年的历练,他很快便压住了满腹纷乱的心绪,语调平稳道,“如此,那你便先去歇息吧!等到有了头绪再说不迟。” 谢璇自然从善如流,拱手与叶景轩和华氏作别,便沉敛着神色从舱房中退了出来。 站在甲板上,吹着河风发了半会儿呆,这才举步往第二层舱房去寻人。 谢琛见她久去不回,心里正在七上八下呢,如今见了她,自然是欢天喜地。 第二层是船工的住处,就是一间大通铺,每人一个床位,又都是些大老爷们,一走进去,便是扑鼻的汗味,甚至还有脚臭味。 但谢璇不过是略略皱了下眉,便是跨步走了进去。 叶家的规矩不错,即便是这些受雇于叶家,处于最底层的船工,跑船闲暇时,也绝不能赌钱消遣,因而,这舱房之中,还没有谢璇想象当中的乌烟瘴气。 这些船工反倒都很是质朴,谢璇将谢琛交给了他们,他们便好生招待着。 谢璇来时,他们正盘腿围成了一圈儿,坐在那大通铺的一边。而中间则摆了不少的零嘴儿,有炒瓜子儿,炒花生,还有些麦芽糖。怕都是他们手里的好东西了,却这般毫不吝啬地就都拿了出来,招待一个陌生的孩子。 只是,谢琛虽然小小年纪,就经历了这么多跌宕起伏,甚至是几经生死,可毕竟自幼的家教在那里,是以,也只是意思意思吃了一点儿,并未放开。 哪怕这些他从前从不看在眼里的东西,甚至他家的下人吃得,都比这个好上许多,但对于如今的他而言,已经是奢侈。 他不过一个孩子,自然嘴馋,哪里有不想吃的?不过只是克制着罢了。 他这样,倒是让那些船工们都觉得这是个有教养的孩子,多了两分喜欢,因而,在瞧见谢璇来时,他们的脸色都要好看了许多。当然,也有谢璇被钱叔亲自请去拜见大公子的原因,看来,这位不起眼的小子还真有可能是大公子身边得用的人呢。 大家的态度转变在谢璇的意料之中,人性,便是如此。经历得越多,她不过看得更透,便也更加心如止水罢了。 谢琛见了谢璇,却是真高兴。只是,高兴过后,却又担心起来,靠在谢璇耳边轻声问道,“七姐,咱们要睡在这里吗?” 谢琛倒不是嫌弃这大通铺,前些日子,他们东躲西藏,在月老祠时睡的是枯草,连床都没有,不也过来了?如今好歹有床,已经比之前好太多了。 可是,这满屋子的大老爷们,他七姐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跟他们睡在一处……谢琛怎么想,都觉得不行。 谢璇却并不在意这些,从离开定国公府的那天开始,她便已经失去了介意这些的资格。 不过,谢琛这回却是杞人忧天了。 谢璇在那间大通铺的舱房里不过待了半个时辰,堪堪将他们姐弟二人的床铺收拾好时,舱房外便突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女嗓。 “先生可在么?” 船上的女子不多,就寥寥可数几人。 一个是厨房掌厨的王妈,另外的便是大奶奶和她身边伺候的两个姑娘了,听这个声音,自然不可能是王妈了。 这个时候正好是休憩的时间,大多数的船工都在舱房里呢,听了这声音,登时沸腾了起来,就连眼神,也带了两分暧昧。 古往今来,这些男人们,对女子的态度从来如是,不过好在,这些船工大都是心性淳朴之人,倒没有太多出格的话语。 谢璇却是略一沉吟后,站起身来,走出了舱房,这舱房中,能被唤作先生的,应该只有她了。 舱房外寻来的,正是方才在华氏身边伺候的那个晴川,谢璇微微笑着点头道,“姑娘有何事?” 晴川望着谢璇的目光略有些奇怪,不过,却是对着谢璇微微笑着,态度好了不少。“先生,我们大奶奶让奴婢来请你过去,大奶奶听说,你还有个弟弟,请你一并带上。” 谢璇有些意外,华氏这个时候要见她?而且还让带上谢琛? 华氏没在舱房中,而是就等在甲板之上。 河风吹拂着她身上的衣裙在空中猎猎飞舞,飘飘欲仙。 “夫人。”谢璇在她身后,拱手轻唤道。 华氏回过头来,一双丹凤眼盛着笑意,对着谢璇点了个头,目光转而落在了谢璇身边的谢琛身上,“这便是先生的弟弟了?倒果真还是个孩子。” 谢璇抿嘴笑笑,转头看了谢琛一眼,谢琛便忙拱手唤道,“见过夫人。” 华氏点了点头,神色自始至终的和煦,不等谢璇问她让晴川叫她来的用意,便是道,“先生请随我来。” 谢璇挑了挑眉,心中不无疑虑,但还是跟在了华氏身后。 华氏要领她去的地方倒也不远,就在华氏休息的主舱,不过是在叶景轩书房的另外一侧。 “先生请进。”谢璇隐约猜到了什么,进门见舱房内显然是才收拾过的,被褥都是才换的,心中不由恍然,果然如此。 章节目录 第184章 来了 不过……谢璇心里也是奇怪,她清楚自己的分量,在她什么都没有表示之前,叶景轩没有立马将她撵下船去,已是不错,华氏哪里用得着这般笼络她? “先生……这船上不比其他地方,到底要简陋一些,只能将就着了,不过,到底……”华氏一双丹凤眼意有所指地瞄了谢璇一眼,微微笑道,“要比下面的大通铺要方便许多。” 华氏的那个眼神,让谢璇一愕,继而皱了皱眉,难道是华氏看出来了?这……不可能啊!谢璇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挺自信的,虽比不上武侠小说里那种神乎其神的易容之术,但她这手艺是林嬷嬷家传的,加上她又将现代的彩妆技术融汇其中,她虽没有大变样貌,但要在别人眼中成为另外的人,并不是难事。 何况,只是扮成一个男人。她早前男装打扮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从没有人看穿过,就是方才叶景轩不也未曾怀疑过么?华氏又怎么可能看出端倪? 华氏却仿佛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谢璇什么都没有说呢,不过是皱了皱眉,无语沉思,她便似看透了谢璇心中疑虑一般,轻声笑道,“先生可知,为何我家大爷要求大夫为我看诊时,一定要求大夫要悬丝诊脉吗?” 还能为了什么?不就是因为叶大公子是只大醋坛子,巴不得将自己美貌的夫人给彻底藏起来,容不得他人一丝的觊觎吗? 却没有想过,因为他的自私,却有可能延误了华氏的病情。 谢璇对叶景轩的这一行为,很是不以为然。 谢璇没有回答,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太多,华氏见状便是无奈笑道,“我大概能够猜到先生所想,但你,真的是误会了。这一切,真的是我的问题,无关旭郎。” 谢璇轻轻一哼,想着这华氏也是个傻的,都这会儿了,还一味地袒护叶景轩。 华氏好似叹了一声,这才幽幽道,“先生有所不知,我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毛病。只要接触到男子,哪怕只是离得近一些,也会浑身起疹子,不只如此,甚至会呼吸困难,严重时,就好像立刻就会背过气去一般……” 谢璇惊得挑眉,传说中的恐男症? 这恐男症,恐女症的,大都是有心理创伤,听华氏的说法,她的症状还挺严重的,至于是什么样的心理创伤,谢璇不用问,也能大约猜出来,华氏这般漂亮的面皮儿,总是容易惹出事端来的,红颜祸水,大抵如是,祸的最多的,却是自己。 而且,最要紧的是,华氏有这样的毛病,难怪能够看出她隐藏的真相,想起方才叶景轩那般紧张地问华氏有没有事,还有他们看她的奇怪眼神,谢璇忍不住冒了一头冷汗,囧的。 她还以为…… 谢璇登时有些尴尬。 华氏却是个闻弦知雅的,见谢璇这样,便是忙道,“天色也不早了,你们便先收拾着早些歇了吧!你放心,我不问你为何非要这副打扮,也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虽然,我倒很是好奇,你恢复成女儿装是怎般模样。” 华氏的嗓音本就轻软好听,如今带着笑,更让人从内到外的熨帖。 “夫人……”谢璇虽觉得萍水相逢,哪里就值得华氏这般相待,但正因为她经历过种种世情冷暖,如今反倒对于这样的温情,有些无所适从。 “我闺名唤作嫣然,又虚长你几岁,私底下,你若不嫌弃,唤我一声姐姐也是可以的。”华氏说着,语调间竟还有两分期盼,引得谢璇有些惊疑不定地望向她。 华氏,华嫣然这才觉得自己似是有些交浅言深了,忙道,“那你先歇着,我是觉得与你投缘罢了,莫要见怪。”而后,便是又交代了两句,这才带了两个丫头举步出了舱房。 谢璇悄悄松了一口气,对于华嫣然的热切,还真有那么两分不自在。只是……望着华嫣然娉娉婷婷的背影,谢璇的目光却是悄悄黯然下来,隐带一分叹息,这般好的样貌,这般纯善的心性,偏生却要经历这些种种磨难。 还有,看叶景轩与她,当真是伉俪情深,却是当真应了那句情深不寿。大抵这世间过于美好的东西,都不长久吧? 夜间行船,可听船下浪声,一声又一声,拍打在船身,而船身则轻轻晃荡着,习惯了,倒好似摇篮一般。 谢琛已经睡着了,这小子也是个皮实的,从小锦衣玉食,才这么些日子的工夫,就已经这么随遇而安了,起先谢璇还怕他会晕船呢,没有想到,这孩子却是半点儿不适都没有,反倒睡得很是踏实。 谢璇没有睡,她倚在窗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星光轻轻擦拭着手里的短匕,锃亮的刀身上映出她的眼睛,轻灵有神,却也透着两丝与刀光一般的冰冷锋锐。 这些日子,忙着逃命,忙着殚精竭虑,许多事情,她不能想,也不敢想。如今,稍稍安定下来,悲伤才猝不及防地填满了胸臆。 中秋节,本是万家团圆之日。却偏偏选在八月十四,即便她谢家还有漏网之鱼,从今往后,也再无团圆可期。 洪绪帝,还真是狠。 当然了,谢璇的心里刻印下的名字,不只洪绪帝一人,那些或许在定国公府的灭门之灾中都扮演着某些角色的人,姚家、宁王,或许……还有齐慎。 离开京城时,她便告诉自己,她一定要将事情弄个清楚明白。她父亲一生为国为民,为何到死,却还要背负着通敌叛国的罪名,不得安生? 她知道,人不能活在仇恨里,更不能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可是……知道是一回事,当事情落在自己身上,谢璇才知道,真正能够释然的,只有圣人吧! 太多的悲伤,充斥在心肺中,若不以恨意作为缺口,宣泄而出,那只怕,会将人憋到爆炸吧? 不过,她很清楚,自己如今的境况,什么也不能做,做不了。努力活下去,与谢琛一并活着,便已是她此时所能做的,全部。而即便只是做到这一点,她也要殚精竭虑,费尽心机,或许,还要用上她所有的运气。 “咚咚咚。”舱门被人轻轻叩响,谢璇目光轻闪,她当然不只是单纯的没有睡意,她不睡,是因为她在等人。 而现在,她要等的人,来了。 章节目录 第185章 花靡 “嫣娘的身体……可是有什么不妥?”谢璇等的人,自然就是叶景轩了,也只能是叶景轩。 方才她借口要再容她整理思路,而叶景轩并未逼问,而是顺着她的话,将话题搁下了,谢璇便知道,她的意思,叶景轩都明白了,那么,今晚,他必然会来找她。 果真如此,叶景轩来了,而且一来,便是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入主题,足见急切。 谢璇也没有与他寒暄的意思,这样倒是正好。 谢璇略一组织了一下思路,才轻声问道,“大公子,说实话,我毕竟年轻,见识有限,有些话,未必能够作准。有些事,还得再问问大公子。” “你问。”谢璇这样的态度反倒是让叶景轩更是沉敛了眸色。 “方才,我靠近夫人时,曾闻到一股淡淡的桃花香气,离夫人越近,那香气便越浓,应该是夫人身上带着的吧?” 叶景轩点了点头,眉心却是深攒,“嫣娘自幼便有这体香,可是有什么不对?” 自幼?谢璇眉心一颦,神色间多了些犹疑,“那夫人指尖粉晕层层,恍似盛放的桃花,也是天生的吗?我看那样子,不像是妆成的。” “这倒不是,是近些年才有的,而且好像越来越多的样子,只是,嫣娘觉得不痒不痛,又很是好看。我们也曾请大夫看过,也没有看出什么所以然来。旁人又都说,嫣娘自出生起便自带桃花体香,许就是那桃花仙子转世,是以,就连指尖也绽放出桃花来……”叶景轩一边说,眉心一边皱得更紧。 他不是傻子,听到谢璇问了这些,还不知那就是问题所在,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寻了不少大夫,也都没有看出端倪,毕竟,术业有专攻,人家大夫都没觉得有问题,他一个外行,哪里又希望自己的夫人当真有什么不妥吗? 是以,心里虽有些隐隐地不安,也被他刻意忽略了就是。 “叶大公子这些年带着夫人四处寻访名医,对夫人的脉象是怎么说的?”谢璇又问。 “都没什么,无非天生体弱,只需好生将养,补品不断就是了,其他,并没什么。”就是因为每个大夫都几乎是一般说辞,叶景轩这才从来没有怀疑过。 谢璇却是恍然道,“这就是了。”她眼中的疑云彻底散去,可一双眼中,却暗含了一丝悲凉,“夫人这根本不是病,而是中了一种毒。” “毒?”叶景轩惊得失声喊道,“这不可能。” “叶大公子稍安勿躁,请听我说完,你若还是不信,那也没有办法。”谢璇的表情却是沉定得很,“世上有一种毒,名唤‘花靡’。‘指尖桃花,海棠春睡,血渡桃花香’,这便是说的‘花靡’之毒。此毒如其名,乃是一种极为风雅之毒,中毒之人,浑身血气都化为滋养桃花香气的肥料,随着中毒日深,指尖便会开出一朵朵桃花,这桃花,便是夺人血气而开。人血气不足,自然便不愿动弹,且嗜睡,这便是所谓的海棠春睡了。可更奇的是,中毒之人从脉象上看,却只是血气亏损,看不出半点儿中毒迹象。” 谢璇不是普通的大夫,她对看诊未必在行,却精研药毒之道。林嬷嬷究竟是何来历,谢璇不知,她的药毒之道尽数承袭自林嬷嬷,她能识得这“花靡”,便是得益于此。 而华嫣然身中花靡之毒,一直无人看破,只怕最主要,就是因着她这恐男症的毛病,大夫们不得近身,只得悬丝诊脉,就算是再怎么高明的大夫,单从这脉象之上,可也瞧不出半点儿端倪的。 谢璇每说一句,叶景轩的脸色便白上了一分,直到后来,谢璇已经心生不忍,接下来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便沉默了下来。 叶景轩过了好半晌,才语调艰涩道,“这……这不可能。嫣娘是什么时候中的毒,又是什么人要害她?” 自从他们成亲以来,他自信自己将她护得极好。他清楚她从前遭受的苦难,从娶她那一日起,便对自己起誓,再不让她受半点儿苦,他也知道,如同叶家这样家大业大的宅门里,少不了腌臜阴损,可他定会护她周全,无论如何,也不让那些阴损之事沾染她分毫。 这些年,他自信自己做得很好,也不相信,在他的层层保护下,嫣娘还是遭了道。 不!叶景轩双眸陡然一利,“嫣娘身上的桃花香,可是自幼便有。” 谢璇点了点头,“不错。是以,叶大公子委实不必自责,这毒,应该是夫人娘家的祸端。”说不准,还是胎里带来的,不过,这当中的因由,谢璇身为局外之人,倒是无需深究。 叶景轩眼中沉冷一片,浑身辐射出的冷意,能让人不寒而栗。华嫣然的公道,自然会有人替她去讨。 “你既然知道这毒,可知道解法?”很快,叶景轩又恢复了该有的冷静,知道了问题所在,接下来,自然便是解决之道。 谢璇的神色却是蓦然一黯,半晌无言,叶景轩见了,便是双眸骤缩,脚下甚至一个趔趄,若非他死死抓住了窗舷,只怕已是栽倒在地了。 “叶家不缺人脉与银子,既然知道了是什么毒,重金悬赏,也许……能够寻得一线生机,也说不准。”谢璇见叶景轩这样,心生不忍,忍不住道。 事实上,华嫣然中毒过深,指尖桃花已是盛放,朝着手掌与手腕处蔓延,周身血气已毁之八九,脏腑皆受损,哪怕是华佗再世,也只能延命,不能救命,可这命再如何延长,也终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叶景轩的脸色发白,双眼也是空洞的,嘴角翕翕了两下,终究是未能成言。然后,便是举步朝着舱房外走去,身形刹那间,好似便佝偻了好些。 谢璇心生悲凉,不知怎的,陡然便想起那日,谢珩使计,休了李氏后,独坐在妆镜前的背影,说不出的孤独与寂寥。不由得微微红了眼眶,便是忙道,“到下一个码头靠岸时,我会带着舍弟下船,今回,多谢叶大公子援手了。” 本来是情急之下的兵行险着,却不想,给叶景轩和华嫣然带来的,却是一个足以让他们绝望的消息,他们或许,都不会再想见她了吧? 章节目录 第186章 贵人 叶景轩没有回应,头也不回地走了,若非他顿了一下步子,谢璇甚至都要怀疑他或许根本就没有听到自己说的话了。 隔壁舱房中,那间轻纱低垂的床榻之上,华嫣然正安静地睡着。她近来,睡得时间很久,也总是睡得沉。 今日,她却不知怎么回事,睡得有些不是很安稳,睡梦中似有所感,缓缓醒转过来,一睁眼,便瞧见床边坐着一道黑影。先是一时心悸,待得定睛一看,才轻吁一口气道,“旭郎,你怎么坐在这儿啊?”语调轻轻软软,即便是抱怨,都让人生不起半分气来。 一边说着,她已经一边撑坐起来,却还是掩唇打了个呵欠,雾气弥漫上双眼,但她眼底却带着笑。 叶景轩见了,不由弯起唇角,淡淡笑道,“嫣娘今日心情甚好,是为了那个女扮男装,给你看病的先生?” 华嫣然笑道,“如今再叫她先生,总觉得有些奇怪。我倒是忘了问她,该怎么称呼了。明日得记着问上一问才是。” 叶景轩见她这般上心,目光却是转而幽深道,“看到她,你是想死悠然了吧?” 华嫣然的笑容便是一顿,继而,便是低低应道,“嗯。那时……悠然也总喜欢扮成个男孩子的模样,说是若她是个男儿,就可以保护自己,保护我这个阿姐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事,逼得一个姑娘家扮成男儿的模样,孤身带着幼弟出门,但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旭郎,咱们能帮,便帮上一把吧!” 华嫣然的手轻轻抓在叶景轩手上,一双丹凤眼带着两分恳求,望向他。 叶景轩默了默,便是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华嫣然听罢,便是不由弯唇笑了,那一笑间,当真是嫣然非常,转盼万花羞落。 叶景轩见罢,柔和了双眼,笑着轻声道,“好了!快些躺下,好好睡。” “嗯。”华嫣然点了点头,乖乖地躺了下来,由着叶景轩为她掖合了被褥。 “睡吧!”叶景轩的音调低而柔。 华嫣然闭上眼,不过顷刻间,睡意便翻涌上来,转瞬,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她睡得这般香甜,可望着她的睡容,叶景轩的一颗心,却沉入了不见天日的永夜。 谢璇本以为,昨日过后,无论是叶景轩也好,还是华嫣然也罢,只怕都是不愿再见到她了,只盼着叶景轩能忍住不将她和阿琛两个捆了,扔进江里去喂鱼,能够让他们安然地搭船到下回靠岸的时候,她和阿琛再行下船就是。 却没有想到,清早打开舱门,便见得华嫣然已经笑意盈盈站在舱门外,正冲着她微笑。“小先生早。” 今日,这先生之前,又加了个“小”字。 “旭郎说,先生有法子,可以让我多动弹些,是以,一大早,我便来叨扰了。” 谢璇眉毛一动,看来,叶景轩没将她的诊断结果告知华嫣然,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昨日,她不也就是因为避讳着这个,才没有当着华嫣然的面和盘托出么?叶景轩那么宝贝华嫣然,瞒着她,也是理所应当。 不过,既然看了诊,总要有个结果,看来,华嫣然那里,叶景轩已经很好地敷衍过去了。既是如此,他踢过来的这个球,也不是没有什么不可以。 谢璇便是不由笑了,“正好,我也正要去寻夫人呢。”罢了,便当作是她搭叶家便船,避开了那些哨卡的报酬吧!两不相欠,方是正理。 谢璇到了这时,才有一点点自己是穿越的自觉。教了华嫣然几个瑜伽动作,虽然治标不治本,但她今日,果然比平常多动弹了好些。 这样连着过了两日,船缓缓停靠在一个名叫万年的小镇上,按照约定,谢璇便想着与叶景轩夫妻二人辞行,带着谢琛离开。 谁知,还没有开口,叶景轩便言道,“我要到镇上去提货,我记得你爱吃镇上的炸豆腐,可要给你带点儿?”这话是对着华嫣然说的,本与谢璇无关,她只是静静等着,先等他们说完话再说。 谁知,华嫣然听罢,却是笑道,“旭郎还记得?那炸豆腐倒还挺好吃的,你回来的时候,多带两份,也让因因和阿琛一并尝尝鲜。” 谢璇嘴角翕动了两下,还不及开口,手已被华嫣然握住,并在手背上轻轻一掐。 谢璇一愣,愕然抬起头,便见华嫣然眯眼冲着她笑得别有深意,她眼皮一跳,隐约明白了什么,心里不是不震动,更不是不惊讶。 却没有想到,更惊讶的,还在后头呢。 叶景轩听了华嫣然的话,半点儿没有异色不说,甚至当下便是神色平淡地点头道,“好。” 华嫣然脸上的笑容便是愈发的灿烂起来,而叶景轩说罢这话,便是施施然站起身来,转身往舱房外走了去。 谢璇想说的话,根本就没有机会说出口来。 谢璇望着叶景轩的背影,很是纳罕,毕竟这位叶大公子,谢璇也已经打交道过几日了,他的为人,虽不至于睚眦必报,却也有着商人无利不起早的特性,他可不只是个商人,而且还是个成功的商人呢。 留下她与谢琛,只怕于叶景轩而言,弊大于利,谢璇实在想不通他为何就默许了华嫣然的话? “因因,你别犟!我们这艘船要直接到西安,你之前不就跟我说,你要和阿琛往西安去么?既是顺路,那何必还要下船去?跟着我们,也好有个照应,不是?”华嫣然拉了谢璇的手,便是语重心长道。 谢璇愣愣抬眼看她,是了,华嫣然。若是她的意思,那叶景轩的态度就可以解释了。叶景轩对着别人,或许只讲利益得失,但总有例外。那个例外,就是华嫣然。 虽然不知华嫣然如何会待自己这般好,许是她本就心地纯善,待人至诚至真,但谢璇经历了这么多的人情冷暖,来自萍水相逢的点滴温暖,才更觉弥足珍贵,当下,亦是握紧了华嫣然的手,语调赤诚地轻声道,“华姐姐,多谢。” 华嫣然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既唤我一声姐姐,我便是你的姐姐,做姐姐的,护着自己的妹妹,不是理所应当吗?不用言谢。” 华嫣然,也许就是她命中的贵人吧!谢璇不再说什么,微微笑,有些事情,记在心里就好,无需言明。 章节目录 第187章 敏感 叶景轩回来时,果真带了炸豆腐,三份。算是默许了华嫣然要留下谢璇姐弟二人的意思。 谢璇总算彻底安下心来,若是能搭着叶家的船安然到达西安,她自然是求之不得。 接下来的几日,谢璇每日里都陪着华嫣然,教她瑜伽,陪她散步,和她说话,华嫣然因为身子不好,是以,大多数都是宅在家里,可大周的宅生活哪里比得上谢璇从前那个世界的多姿多彩,因而华嫣然的日子只能用无聊无聊太无聊来形容。叶景轩不让她做针线,怕伤了眼睛,所以,她唯一的消遣,便只有看话本子。 谢璇从前也翻过几本话本子,对于她这个在现代被各种狗血偶像剧、宫斗剧、武侠剧、仙侠剧给洗礼熏陶过的人来说,委实太过小儿科,她不过翻了两本,便再没了兴趣。 既然这是华嫣然唯一的消遣,她自然是投桃报李啊,每日里,就给华嫣然讲“故事”了,直将华嫣然的心都全拴在剧情上了,这几日,若非叶大公子不知在忙些什么,终日里难得瞧见人影,自己没什么空陪着华嫣然。说不准,会反悔,将她打包送去喂鱼也说不定。 谢璇想起叶大公子的那醋劲,一边给华嫣然讲故事,一边心下忐忑,她也不知道华嫣然的“剧瘾”这般大,要搁现代,那就是个实至名归的追剧达人啊! 而这些日子,谢璇忙着陪华嫣然的时候,谢琛便跟着那些个船工混在一处。那些船工倒也喜欢他,干什么都带着他。谢璇倒也放心。 只是今日,刚将陪伴谢璇和许多人童年的新白娘子传奇给华嫣然讲完,瞧她又笑又哭地睡着了,谢璇便松了一口气,悄悄溜了出来。却是到处都没有瞧见谢琛的人影,打听了一回,才得知他跟着人往底舱去了。说是底舱,当然还不是最底下那层装石头稳定船身的舱房,而是往上一层,用来装货的货舱。 谢璇真不知谢琛跟着往那里去做什么。左右她现下没有事情,她也怕谢琛学到什么不好的事情,皱眉沉思片刻后,便寻了过去。 如今整条船上的人都知道,这谢家两兄弟是大奶奶娘家的人,而且,当哥哥的还会医术,如今被大爷留在了大奶奶身边帮着大奶奶调养身体,算得是大爷和大奶奶眼前的红人儿,不敢得罪自是不消说,还有不少人都忙着巴结呢,因而谢璇一路往货舱寻去,顺畅得很,都有人笑眯眯地帮她指路呢。 谢琛倒是没有做什么坏事,却是被钱叔带着在货舱里查看呢。这运货的路途有些远,当中有不少讲究避免途损,没想到,谢璇到时,钱叔正在给谢琛讲呢,讲的,巨细靡遗,听的,专心致志,津津有味。 只是,钱叔眼尖,谢璇刚刚进了门,钱叔便瞄见了她,然后,本来还在说得兴致高着的钱叔却是蓦然便停了下来,然后,草草两句话便结束了。 屋内本来热烈的气氛登时便是一冷。 谢琛这才瞧见谢璇,一张小脸都亮了起来,“哥!” 钱叔已经转开,与其它船工交代着防水防火之类的事情,看上去很忙,谢璇闻弦知雅,钱叔看上去挺喜欢阿琛,只是对她,好像就不那么感冒了,不过,谢璇倒不会奢求自己能讨所有人的喜欢,她自认对钱叔没什么失礼之处,不过就像华嫣然对她莫名其妙的喜欢一样,钱叔对她莫名其妙的排斥也与所谓的眼缘一样吧? 谢璇笑笑并不怎么在意,可是谢琛是个敏感的小孩子,他很快便觉得有些不对劲,神色都有些尴尬了,小声喊道,“哥——” 谢璇瞪了他一眼,转身举步出了舱房。 谢琛神色一慌,连忙跟了上去。 姐弟二人都没有注意到,钱叔说话间,才极快地瞥了两人的背影一眼。 “哥!”谢琛慌忙跟上去,谢璇却并没有走远,离开舱房之后,便刻意放缓了脚步,就停留在过道上,看上去倒并不怎么像是在等谢琛,至少谢琛这个小孩子是没有察觉的,“姐,你生我气啦?”放低嗓音,问了一声,谢琛的小脸上满是忐忑。 谢璇没有吭声,他又连忙道,“我只是闲着也没事,刚好钱叔他们说要去查查货舱,问我有没有兴趣,我便跟着去看看就是了。我没想到钱叔他......” “我没有生气,阿琛!我只是想知道,你最近跟着他们,四处跑,之前跳到河里学会泅泳也就是了,今天怎么还对查看货舱的事感兴趣了?”谢璇见小子慌张得脸色都变了,便也绷不住了,倏尔便是和缓脸色,笑了起来。她以为谢琛这小子只对那些书,当然了,还有兵法、武功什么的感兴趣呢。 谢琛见谢璇笑了,紧绷的神经便也松缓了下来,跟着笑道,“技多不压身嘛。”谢琛想着这些日子,要不是他七姐会那么多,他们只怕早就死了几百回了。 谢璇怔了怔,转眼,便已经明白了谢琛的心思,笑了笑,不再说什么。伸手提溜住谢琛,笑道,“走吧!整天跑得不见人影,我都快忘了,有你这么一个弟弟了。这会儿我空着,你给我好好交代一下,你这几天都干了些什么事。咱们家不比从前,你若是学坏了,我可就罪过大了。” 谢琛倒是喜欢谢璇这样管着他,笑眯眯地表示愿意配合审问,一定坦白从宽。 姐弟二人都是笑眯眯的,往外走。 可就在这时,两个穿着粗布衣裳,应该是船工的高壮男人抬着一个装满了蔬菜的竹筐过来,只是舱房间的通道本就狭窄,瞧见前面来人时,谢璇便与谢琛二人贴壁而站,等着那两人先过去。 那两人一边道着谢,一边笑容满面地与谢璇姐弟二人擦身而过。 然而,就是在那一瞬间,谢璇眉心,蓦然一颦。目光如电,便是若有所思地望向了那个装满蔬菜的竹筐。 “怎么了?姐?”谢琛本来就敏感,这些日子与谢璇几历生死,他见识过谢璇不为人知的一面,因而,谢璇此时的眼神,才让他这般敏感,因为,方才那一瞬间,谢璇竟好似回到了那一日,在小院中,对上那两个来杀他们的杀手时,一般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188章 暗查 “没什么。”顷刻间,谢璇已经收敛了眸色,并收回视线,冲着谢琛淡淡笑了笑。 谢琛皱眉,心中仍是疑虑,谢璇却是将他一扯,“走吧!” 谢琛被她拽着往外走,没有瞧见,谢璇在离开的刹那,又是不动声色转头,悄悄往方才那两人离开的方向瞥去,见他们抬着那个竹筐进了一间舱房,目光幽深,恍若深不见底。 已是月底,今日无月,江风轻徐,隐约可听流水之声。 夜已深,整条船上的人好似都已进入了梦乡,一片沉寂。 一道纤细的身影裹在一袭黑色夜行衣中,轻盈如蝶地从甲板之上飞过,轻易避开了巡夜的船工,一路窜进了货舱之中,然后,打开了一间舱房的门,一闪而进,轻车熟路。 那是一间狭窄的舱房,就位于厨房的旁边,许是辟出来专门堆放杂物的,小小的空间内,俱是些米粮肉菜,还有些柴火。 那道身影却是目光如电,借着不明的夜色,在房中逡巡,很快,便锁定了目标,快步而去,将一个堆满了蔬菜的竹筐中堆放的青菜菠菜扒拉开来,果然瞧见那菜叶遮掩下,露出一个坛子来,弯下身凑近一嗅,目中一抹恍然匆匆而过,果然没有错,是火油。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谢璇。 方才,在与那两个抬着竹筐的船工擦肩而过时,谢璇便敏锐地嗅到了火油的味道,要知道,此时的船,都是木头做的,最忌火,平日里做饭,都是小心了又小心点又哪里会备什么火油? 何况,那竹筐若只是一筐蔬菜,怎么可能沉成那样?谢璇特意瞧过那两个船工的脚步,可以敲出竹筐的重量绝对比一筐蔬菜要重上许多。 两厢加在一起,她自然是起了疑心。 虽然知道要明哲保身,那便闲事莫管。可一来,叶景轩且不提,华嫣然待她,是真正好,若她有什么事,谢璇还真做不出袖手旁观之事来,二来,她与谢琛如今就在这艘船上,与叶景轩他们,便是这一条绳上的蚂蚱,这火油之事可大可小,若是真有什么事,她和谢琛也未必就能独善其身。 她左思右想之下,这才决定走这一趟,先悄悄来一探究竟。若是她不先弄清楚便去找叶景轩说,哪里能取信于人。 这间舱房里火油的味道,很是浓郁,只是被关在这舱房中,轻易透不出去,而且混杂着其他各种各样的味道,若非嗅觉敏锐之人,还真不怎么可能嗅得出来。 何况,这里处在底舱角落之中,若非厨房的人,旁人甚少出入。 她方才从舱房离开以后,特意去打探了一番,船上原本的厨子数日前突然开始上吐下泻,管事的担心他是感染了时疫,若是传染了船上的人,那可就了不得了。 这才回禀了钱叔之后,在到万年镇时,便将厨子带下了船去,安置在客栈中,并让一个船工留下照顾,然后又临时召了一对在酒馆里帮厨的夫妻到船上做饭。 看来……这问题,便出在这新来的厨子身上。 谢璇黑巾外的杏眼中利光一闪,将那些扒拉开的蔬菜又重新掩了回去,然后,很快又在杂物堆中又找到了好些个坛子,都是火油的味道…… 这么多的火油,不管背后的人是谁,想干什么,已是再明白不过了。 不过……谢璇想到什么,眸色骤然一凝,还不及想个通透,舱房外骤然传来脚步声,已是容不得她多想,她三两步冲到舱门边,拉开舱门,人便已冲了出去。 但已是来不及了,与两个船工当面撞上,那两人猝不及防,谢璇却是早有所备,不过几招之间,她便已是将那两人砍晕在地,但是,打斗间,却还是弄出了声响。 谢璇听见船上的响动,不由皱了皱眉,不及多想,便连忙掩身窜出了底舱。 整条船,都在刹那间从睡梦中清醒了起来。 谢璇借着暗影遮掩身形,缓缓往主舱的方向走,隐隐听到叶景轩沉声问着,“怎么回事?” 然后钱叔也是语调不好地道,“底舱进了人,冯强和王虎两个被打晕在厨房门口。” 叶景轩自然是下令全船搜查,谢璇没了法子,只得一跃翻出船舷,手抓在舷上,一寸一寸往主舱的方向挪,脚下,便是翻腾的江水。 而近旁,就是那些杂沓的脚步声,搜查的人,近在咫尺。 进退,都是危机。她此时若是被人发现,那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好不容易,她才到了她与谢琛住的那间舱房。腾出一只手来,从腰侧掏出从不离身的短匕,将窗户撬了开来,才从那狭窄的窗户口,钻了进去。 谁知,一抬眼,便瞧见床上的谢琛已经醒了过来,正瞪大着一双眼看她,手里紧紧抓着枕头,似是正在考虑要不要给她当头砸下来一般。 谢璇连忙拉下蒙面的黑巾,将食指竖在了唇上,“嘘!阿琛!是我!” 谢琛手里的枕头放了下来,却是神色震惊,“七姐!” “咚咚咚!”伴随着杂沓脚步声而来的,是重重的敲门声。 “来啦来啦!这么晚了,谁呀?”门内的人语调里有些不满,紧接着,门便被人拉开,门内正打着呵欠,一脸睡眼惺忪的人却是骤然瞠大了双眼,一脸震惊道,“叶大公子?” 门外打头的,可不就是叶景轩么? 他显然也是已经歇下,又匆匆起身来的,一头发丝略显凌乱,不过是在寝衣外随便披了一件披风,一双眼,眸色沉敛,盯在谢璇身上。 来的,还不只他一人,他身后,还乌鸦鸦站着一堆人,为首的钱叔望着谢璇,脸上满是戒备与审视。 谢璇将一个呵欠憋了回去,整了整脸色,才放软了语调道,“大家这是做什么呢?” 叶景轩望了谢璇两眼,她穿着寻常的寝衣,外面随便披了一件外裳,虽然瘦弱些,却看不出半点儿女子的娇态,让叶景轩这个知情人都不得不暗自为她佩服。 叶景轩一时没有开口,钱叔却已经皱眉道,“外边儿这么大的动静,谢小哥儿难道没有听见吗?” 谢璇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让钱叔见笑了,我这人心大,一睡着了,就是打雷也叫不醒的,所以,外边儿有什么动静,我是真没听见。不过……”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忠奸 谢璇抬眼瞄了瞄门外的众人,语调好奇,“瞧你们这阵仗,莫不是在抓贼?” 钱叔神色不善,正要张嘴,叶景轩却是不紧不慢一抬手,沉声道,“是啊!船上来了个不长眼的小贼,谢小哥儿多注意一下门窗,若是没什么事,便不要再随意走动了。” 谢璇自然是笑着道谢,敛下眸子,将种种思虑,一并压在了眸底。 叶景轩转身要走,却在举步之时,略停了步子,似是不经意一般,回头对谢璇道,“对了!方才那两个被打晕了的船工当中一个已是醒来,说是将他们打晕的人身材纤细,看那身形,像是个女贼,谢小哥儿平日多在大奶奶身边,还要帮着多留心一下。” 话落,这才不待去看谢璇的脸色,便是举步离开。 钱叔略有些不甘心,狠狠瞪了谢璇一眼,这才疾步跟了上去。 其他的人,自然便也鱼贯走了。 方才还聚在门口乌鸦鸦的人,一转眼,便是走了个干净。 一阵江风拂面而来,谢璇打了一个哆嗦,恍惚回过神来,紧了紧身上随意披着的外衫,转身进了舱房,脸上的表情却是不由自主地凝重起来。 “姐!你方才去干什么去了?”进了舱房,谢琛便是凑上前来,显然,他也听见了方才叶景轩说的话,女贼……这船上的女人,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 何况谢璇方才翻窗进来时那副模样,谢琛也不是傻的,自然知道叶景轩口中的女贼说的乃是何人。 谢璇却是拧着眉想的其他,闻言,便是猝然道,“阿琛,今日这桩事,你不要再问了。你家阿姐怕是做了一桩蠢事。” 谢璇的神色很有些懊恼,果然,行走江湖,闲事莫管是至理名言,她怎么就忘了,叶景轩是什么人,他哪里能轻易让人算计了去?他这些日子在忙些什么?这船上多了什么人,少了什么人都逃不开他的眼睛。 何况,今回这船上还有华嫣然在,叶景轩哪里会那般大意,连她都能发现的事情,能瞒过他的眼睛? 谢璇此时真是恨不得捏起拳头用力捶自己一记,怎么之前就没有想到呢?真是脑袋缺根弦儿啊!自以为是的帮忙对人家来说半点儿用处没有,甚至还平白送了一个把柄过去。 谢琛屏气凝神,半个字不敢吭,他家阿姐的表情实在是有点儿可怕,他可从来没有见过她这般懊恼,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谁嚼碎了吃的表情。 谢璇想嚼碎了吃的,正是她自己。一个箭步冲上前,她一跃上了床去,将棉被一拉而起,将脸遮了个严严实实,片刻后,嗓音才闷声闷气地从棉被下传来,“睡觉!” 谢琛摸了摸鼻头,乖乖应道,“哦!”他家阿姐今日心气儿不顺,他还是听话为妙。 另一头,叶景轩大步流星,进了他用作书房的那间舱房,身后的人,脚步迈得既急且重,满满的压抑,不是旁人,正是钱叔。 待得进了舱房,钱叔便是再也忍不住,语调不忿地道,“大公子,我老钱是真不明白,那姓谢的小子明摆着就是最大的嫌疑人,大公子为何不让人先将他绑了,好好审问呢?” “钱叔!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叶景轩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从前,钱叔瞧见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安心,今日看着,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还能有什么道理?大公子不过是见他如今算得大奶奶身边的人,怕拿了他会让大奶奶伤心罢了。大公子就是如此,只要什么事,涉及到了大奶奶,就全无原则。” 叶景轩神色微黯,片刻后,才幽幽道,“就当是吧!钱叔,你知道的,我如今,最见不得的,便是嫣娘伤心了。” 钱叔望着叶景轩的样子,神色几变,嘴角翕动了几次,都未能开口,好一会儿后,才沉沉叹了一声道,“唉!” 钱叔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调和缓了好些,“大公子,你莫怪我老钱说话不好听,那个姓谢的小子,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可别因为他,生出什么变数来……” “钱叔,你莫要一口一个小子了。”叶景轩有些哭笑不得,谢璇是个女子的事情,钱叔也是少数的知情人之一,若非如此,钱叔只怕在瞧见他默许谢璇一直待在华嫣然身边时就要闹起来了。 “扮成那个模样,可不就是小子吗?”钱叔从鼻间重重哼了一声,“而且今日的事,与她是脱不了干系的。”这船上的女子,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大奶奶和她身边那两个丫头自然是不可能,新来的厨娘,早被他们的人暗地里密密监视了起来,何况,那可是个膀粗腰圆的,与冯强他们口中的那个身形纤细,动作轻盈的女贼可是没有半分贴切之处,那这个女贼,还能是谁? “钱叔莫要多想,也正是因为今日那女贼与她脱不得干系,不就恰恰说明,她与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吗?”叶景轩望着钱叔的模样,忍不住勾了勾唇角,失笑道。 钱叔皱了皱眉,沉思着,不再说话了。 叶景轩那双深邃的眼,沉溺成一片难以窥测的暗色,“不管她今日有什么目的,也不管她究竟是何来历,她与那些人,应该是没有干系的。不过,这两日,一定要看好了她,若是她没有什么异常,就冲着她与嫣娘投缘,我帮她一场也没有什么。但若是她有半点儿异样,便也怪不得我不给她机会了。” 说到后来,叶景轩眼中的冷已是结成了冰,那些话,明明是平平淡淡的语调,却好像每一个字都淬了冰,吐出,便能让人冻得彻骨。 谢璇自然不知叶景轩与钱叔私底下的这番交谈,但是她自然知道自己做的那一件蠢事惹来了叶景轩的怀疑,她如今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本就是要靠着叶家这面大旗的回护,躲过身后的那些暗箭,四处的那些眼睛,安然到西北去,自然不想真正惹恼了叶景轩。 何况,她如今也知道自己是杞人忧天,自然更不会再去自作聪明。即便是明知道有人在暗中监视,她也不愠不恼,只是安心地做好她每日的差事,好好陪伴华嫣然便是,叶景轩那般精明之人,总能看清楚她是忠是奸。 章节目录 第190章 刺杀 叶景轩果然只是让人盯着她,并没有其他的动作,华嫣然更是对这些事情全然不知,每日里还是只对谢璇口中那些缠绵悱恻的故事感兴趣。 一切都很平静,谢璇本该松上一口气,但她知道,这一切都不过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因因,你这两日怎么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华嫣然不是没有发现谢璇的心不在焉,只是没有问出口罢了,但看谢璇一直如此,才觉得,到了必要表示关切的时候了。 叶景轩瞒着她,谢璇当然不会不识相地戳破,因而只是微微笑道,“没什么,许是坐了这么许久的船,有些厌倦了吧!” “等过了明日的拥翠峡,再行两日路,便能到翠峰镇了,要不,我跟旭郎说说,让他停两日船,咱们下船去走走?”华嫣然兴致高昂地提议道。 谢璇心头一动,华嫣然不喜欢动弹,哪里会想去走走,分明都是为了她罢了。虽说叫了一声姐姐,但毕竟是萍水相逢,谢璇是真没有料到,华嫣然会待她这般的好,好到她都有些愧于承受了。 “华姐姐,千万别。叶大公子只怕是忙着赶到西安去,可千万莫因为我,耽搁了行程。” “要说这风景,翠峰镇哪里比得上拥翠峡。可惜如今这拥翠峡里水匪作患,否则倒是可以就地停船,游览一番也好,倒是也不耽搁什么事。”华嫣然感叹道。 谢璇却是眼皮一跳,杏眼中极快地闪过一抹异光。 等到华嫣然想睡了,她这才辞别了她,从舱房中出来,缓步走到甲板之上,迎着江风,眺望着江面。 此时的江面还算得开阔,她虽然自认博闻强记,但这拥翠峡只是河道之上的一处峡谷,她今日还是头一回听说,但既然名为“峡”,水道必然逼仄,水匪为患,便是倚仗地势。 谢璇想起底舱那间杂物房里存着的火油,还有叶景轩的态度,掌心倏然冒起了汗,看来……就是明日了。 耳边,风声倏变。谢璇一时走了神,待得反应过来,堪堪只来得及回头,便瞧见两道细长的锁链破空而来,她身后,便是船舷,一时间,避无可避,竟是被那两道锁链缠了个结实。 谢璇下意识地挣动了一下,未能挣开,抬眼间,便瞧见一道黑影如兔起鹘落一般腾空而起,朝着她扑了过来,手中一把短刀雪亮,锋锐的刀尖向下,直刺她的胸房而来。 电光火石间,谢璇本能地伸手格挡,但因有锁链束缚,只能伸出半臂之长,将那刀尖暂且挡在了半臂之外。 来人一样是黑衣蒙面,露在黑色面巾之外的双眼中满是狠戾的杀气,手下一点点用劲,谢璇本是女子,男女之间的力气就有差距,又是受缚于锁链,施展不开,即便是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可是还是未能力挽狂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短刀被那黑衣蒙面人一寸寸压了下来,一寸寸逼近了她的胸口。 难道她逃出了京城,却没能逃过这必死的劫数吗?不!她若是在这里死了,怎么对得起一心救她的母亲?如何对得起那些枉死的家人?还有谁能查明真相,还有谁,能还她父亲,还她谢家清白? 不!她不能死!苍天呐!你让我穿越一遭,便是让我经历这些,再让我横死吗?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 眼看着那刀尖已经抵在了谢璇的衣襟之上,再多一下,便要透衣而入,没入她的皮肉,刺透她的心房,谢璇的脸,已经因用力而紫涨,可还是没能阻止刀尖的降落,谢璇心喊一声吾命休矣,就要认命地闭眼。 老天爷好似终于听到了她内心的呐喊,身上的压力骤然一轻,本来已经就要刺进胸口的短刀突然抽离,紧接着,短兵交接之声窜进耳中。 “怎么样?没事吧?”有人扶住了她,将她身上的锁链解了开去,关切的话语响在她空茫的耳畔。 她茫茫然抬起头来,撞见了叶景轩沉定的黑眸,本来还惶惶无依的心这才好似落到了实处,谢璇轻轻摇了摇头,转头望向甲板之上,几道身影正缠斗在一处。 是叶景轩的几个护卫与那个刺杀她的黑衣人,那人是个身手极好的,即便是被几人围攻,都还没有露出明显的败相,不过,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毕竟,双拳难敌众手。 不过,那黑衣人显见也明白这个道理,寻了个空隙,竟是毫不恋战地抽身而退,“噗通”一声便是跳进了江里,冒了一个泡,转眼便不见了人影。 叶景轩低头看着瞧不见半个人影的江面,面色铁青道,“去将事情给我查清楚。” “是!”那些护卫正为这么多人一起围攻还将人给放跑了而懊恼呢,听得这声吩咐连忙应声而去。叶景轩却是回头,又是狠狠瞪向了谢璇,“谢小哥儿,你在甲板上吹个风也能将刺客给招了来,看来,我请你好生待着的要求,你根本没有记住啊!从明日起,你还是好生待在嫣娘身边吧,别再四处跑动了!” 谢璇皱了皱眉,这是要软禁她的意思?不过......和华嫣然在一起? “你若不安心,便将你那个弟弟一并带上。”叶景轩又是皱眉补充了一句,在谢璇目光闪闪望过来时,他却已经扭头便走了。 谢璇站在原地片刻,一双杏目缓缓沉凝成一片暗色。 在叶家的船上,自然是叶大公子最大,大BOSS的话自然不能不听。是以,谢璇回了舱房,叫了谢琛,第二日清早便去了华嫣然的舱房。华嫣然想必是从叶景轩那里听说了谢琛也要来与她做伴儿的事,倒很是欢迎。 船至中午,两岸渐渐移近了,江面慢慢变窄。谢璇从窗口处往外看了看,心知肚明,拥翠峡就快要到了,也就是说,眼下的平静,也就要打破了。 似是为了应证谢璇的猜测,船身陡然一个震动,竟是停了下来。 来了。谢璇挑眉。 “这是怎么了?”就是华嫣然也觉得有些异样,轻轻蹙起额心,她话刚落,身边的晴川就已经屈膝福了个身,转身便出了舱房,这也是个有眼色的,谢璇一时间有些恍惚,想起了莲泷她们。定国公府的事,必然会牵连到府中的下人,就算不会丢了命,也不知会沦落到何方,无奈,她是一尊泥菩萨,自身且难保,哪里还顾得上她们?如今只盼着她们都能吉人天相吧! 章节目录 第191章 水祸 船身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舱房外的平静果然被打破,一瞬间,喧闹了起来。 华嫣然的眉心皱得更紧,谢琛神色也有些不安。这个孩子,自从经过那些事情后,总是特别的敏感,一有个风吹草动,就会不由自主地紧张。虽然他都会很懂事地表现出自己还好,自己没事的样子,但谢璇看了,却是心里一涩,就算是为了谢琛,她也得想法子,远离这样日日躲躲藏藏,朝不保夕的生活,也许只有那样,阿琛才能像是正常的小孩子那样,健康、平安地成长。 哪怕......必然会冒点儿险。 谢璇杏眼中的坚定一点点沉淀成磐石无转,舱房外有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仓皇,是方才得了华嫣然的暗示出去打探消息的晴川。 在舱门打开的刹那,谢璇拉了一下谢琛,附在他耳畔低声说了两句话,谢琛惊得瞠大双眼望向谢璇,谢璇却只是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然后缓缓走到了华嫣然身边。 此时,晴川刚好神色仓皇地快步到了华嫣然身边,谢璇瞧见她的手已经在微微发抖了,可却还是力持镇定,压低了嗓音,才低声道,“大奶奶,外面.......水匪阻了我们的船......” 接下来的话,也无需晴川再说了,因为他们所有的人都听见了舱外越来越响亮的打杀声。华嫣然忍不住站了起来,而晴川更是吓得脸色发白。 “大奶奶,不要担心。大爷正带了人迎战水匪呢,那些水匪也是不长眼,怎么敢惹上我们叶家?何况......大爷在你身边安排了不少人保护,只要我们好好待在舱房里,不要出去,就一定不会有危险的。”华嫣然的另外一个丫鬟,唤作颖川的,连忙劝道。 可下一刻,她却是惊得大喊道,“大奶奶,你要做什么去!”她刚刚才说了,只要她们好好待在舱房里,就会安全无虞,怎么大奶奶却是不管不顾就要冲出舱房去。 华嫣然往日里多么温软和善的一个人,今日却是铁了心一般,声色俱厉瞪向拦在她跟前的颖川,道“让开!” 华嫣然的那一记眼神,极有威慑力,瞬间便是让颖川吓得退却了。就是那一瞬间的退却,华嫣然蓦然将她一推,便是快步出了舱门去。 “大奶奶!”晴川反应过来,连忙冲了出去。 颖川脸色有些发白,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你做得对,只是,华姐姐怕是担心叶大公子的安危。”耳边,骤然响起这么一句话,她猝然回过头望去,却只看到一阵风卷过,却是谢璇也快步追华嫣然去了。 叶景轩在华嫣然身边确实安排了不少的人,谢璇出去时,那些人已经如临大敌一般牢牢将华嫣然护在了中间,华嫣然却是不管不顾地朝着甲板上靠近。打斗声声中,叶景轩就身处那团刀光剑影之中,这想必,就是她无所畏惧的原因吧? 谢璇快步走到了她身边,拉住她,急声道,“华姐姐,我知道,你是担心叶大公子,不过你看,现在叶大公子占着上风呢,那些水匪哪里会是他的对手?你还是安心等着吧!你过去了,只会让他分心的。” 谢璇的话,华嫣然好歹要能听进去一些,她下意识地停了步子,有些茫然忐忑地往她看了过来,谢璇没有说的,还有更多,她不是不明白,她甚至知道,自己不该过去,若是她让旭郎分了心,被那些水匪察觉到,或许还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糕。可是,她管不住自己的脚。 扭头往甲板之上看去,叶景轩的身影落在眼中,她咬了咬唇,才克制住自己的脚步。 谢璇见了,目光微闪,便是忙道,“好了!咱们快些回舱房去吧!否则叶大公子就要担心了!”谢璇说着,将华嫣然轻轻一推,华嫣然不由自主地迈动了步子,最后,终究是被那些护卫簇拥着,一步三回头地缓缓往来时路走。 她没有注意到,谢璇刻意落在了后面,与华嫣然隔开了一段距离。 就在这时,变数陡生。 脚下本来平静的江面突然起了波澜,五六个黑衣蒙面人破水而出,眨眼间,便攀上了甲板,挥舞着手中刀剑,便攻了过来。 那些护卫赶忙将华嫣然护在中间,短兵交接声起,却有两个黑衣人,直冲谢璇而去。 谢璇似被吓着了,一步步后退,直到身子碰到船舷,重重一个后仰,险些人便翻下船去,退无可退,她这才不得不停了步子。可是,眨眼的工夫,那两个黑衣人却已经到了近前,高举着长剑,便是用力挥下。 这一回,却是再没有那么好运了。即便四处都是人,可是却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来救她。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她这里的变故,除了华嫣然,目光不经意朝这里一扫,便是吓得瞠大了双目,大声惊喊道,“因因!” 谢璇在那人将利刃挥下时,不由自主地抬手去挡。 华嫣然的视线里,便见得那利刃顺着谢璇的手臂重重划了下来,一道血箭喷射出来,而谢璇身子一个后仰,竟是从那船舷处翻了出去,“噗通”一声,便已是落入了江水之中。 “哥——”一声惊喊,却是出自身后。 谢琛不知何时,竟已跟了出来,刚好瞧见谢璇受伤,并且掉进了江中,便是一声惊喊,然后,那小小的身子,也不知是何处来的力量和勇气,如同一个炮弹头一般冲了过去,然后竟是爬上了船舷,紧接着,就跟着一跃而下。 华嫣然的那声惊喊,终于是惹得甲板之上众人都望了过来,刚好瞧见谢家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落入江中。 那些水匪已差不多被叶景轩的人尽数掌控住了,败势已成定局,转眼,叶景轩那边的人就能腾出手来。 那些后来出现的几个黑衣人,倒是识相,互看了一下,便是约好了似的,纷纷后撤,借力使力跃上两岸,转眼就没入了两侧的树林之中。 而华嫣然终于摆脱了重重护卫,奔到了船舷边上,急急往船下看去,然而,江面无痕,却哪里还有谢璇与谢琛二人的身影?华嫣然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因因!阿琛——” 自然没有人回应她,身边又多了一道身影,熟悉的味道袭入鼻端,华嫣然想也不想,便知道,那是叶景轩。 章节目录 第192章 死地 华嫣然转身便伸手一把抓住叶景轩,泪眼朦胧道,“旭郎,你得救因因和阿琛。若不是因为我,因因她也不会.......”华嫣然这会儿后悔死了自己方才的任性,硬是要从舱房里出来,若不是如此,因因也不会...... 叶景轩也正低头望着江面,闻言点了点头,伸手将华嫣然环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头道,“你放心。”然后,目光便是轻轻往后一瞥。 钱叔立马会意地安排了下去,“噗通”声此起彼伏,叶家船上那些水性好的船工纷纷潜下水去,就为了寻到谢璇和谢琛的下落。 可是,直到夜半,还是搜寻未果。华嫣然哭着睡着了,没有人敢把结果报到主舱去,但是不用他们回报,叶景轩也能够猜到结果,现在还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这人多半已是凶多吉少。 叶景轩一张脸已现铁青,咬着牙对钱叔道,“钱叔,去给我查,查清楚。” 钱叔也知叶景轩是动了真怒,连忙应了一声,便下去忙活去了。 “七姐,七姐……”拥翠峡两岸密林的某一处,传来阵阵哭声,却是谢琛正伏在昏迷不醒的谢璇身边,用力地摇晃,见她还是不醒,终究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谢璇沉睡中,似是不堪其扰地皱起眉来,好一会儿后,终究是缓缓清醒过来。 “不是说了,我们谢家的男儿,流血不流泪的么?再说了,你七姐还没有死,用不着你现在就哭丧啊!”没有睁眼,便是语调清幽地奚落了一番,只是却终究有些有气无力就是了。 然而,正哭得忘我的谢琛听得这番话,却是又惊又喜,也顾不得哭了,连忙道,“七姐,你总算醒了。” 谢璇睁开眼来,便瞧见谢琛那张还挂着泪珠的小脸,她有些无奈,想坐起身来,一动,却又扯到了手臂上的伤,可她不过是皱了皱眉,扭过头去淡淡看了一眼,这一看,却有些惊讶地挑起眉来,“这是你弄的?” 她方才,带着伤,又要躲避那些人的追踪,是以,硬是憋着一口气,带着谢琛游远了些才钻出水来。 谢琛这小子,虽然才学会泅水没几日,居然憋气还能憋得挺久,反倒是谢璇,带着伤,而且伤得还不轻,等到上了岸,确定安全时,便是再也撑不住了,交代谢琛照顾好自己,便是晕了过去。 如今,被谢琛的哭声吵醒,扭头一看,她这伤口居然已经被敷了药,当然不是什么上好的金疮药,而就是绿糊糊的药草,“你小子倒是长进。”这药草不是别的,正是那日谢琛受伤时,谢璇寻来给他止血的刺儿草。 谢琛居然认识了不说,还找来了。 谢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亏七姐教得好。” 谢璇笑了一回,却又扯疼了臂上的伤,即便她再能忍,也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谢琛皱着眉,连忙上前将谢璇扶住,“七姐!你当心着点儿。我真是不明白你,明明可以躲得过去,为何非要挨上这一刀?” 谢璇的本事,旁人不清楚,谢琛还能不知道啊? 那时,谢璇将那两个杀手瞬息间置于死地的狠劲儿,谢琛可是记忆犹新,他倒是不怕,反而因为这样,谢琛安心了不少。 因而,谢琛更是清楚,方才虽险,但以谢璇的本事,却是完全可以躲开的,可她却硬生生挨下了。 谢琛心里自然是满心的疑虑,当然,也不只是因为这一点,“还有啊,七姐,你方才只说若是瞧见你落水,便也跟着跳下来,可我不明白,你如何就知道会有今日这桩意外,你是故意落水的?” “果然有长进了。”谢璇苍白而狼狈的脸上展开一抹笑来,“若是不将戏做得足一些,如何让人相信,我们二人已经死在了江里?” “为什么要让旁人觉得我们死了……”最要紧的是,为什么会有人在意他们的生死?刹那间,谢琛脑中陡然灵明一清,随即,脸色也是跟着一变,“难道是……” 谢璇点了点头,若说昨日她只是怀疑的话,到今天在甲板上,那两个黑衣人抛开华嫣然,朝着她而来时,谢璇便确认了她心里的猜测,这才破釜沉舟,走了这一早便布下的一步棋。 若是那些杀手,真是冲着她和谢琛来的,便必然与在京城中要刺杀他们的,是同一伙儿人,既然知道谢璇的身份,便会觉得此回,她与谢琛已经是必死无疑了吧? 毕竟,知道谢璇会武的人,已经死了,而在他们眼里,她谢璇只是一个养尊处优的闺阁小姐,自然不可能会泅水,而且,又受了伤,跌进了江里,那便是死路一条了。 而她想要的,便是这个结果。 置之死地而后生。 不管那个要杀他们的人,究竟是谁,从今往后,在他眼中,她谢璇和谢琛都已经是一个死人,若是以后,她和谢琛能够重新过上安定的生活,那么今日,这招苦肉计,那便是值得了。 想到这儿,谢璇突然觉得臂上的伤口,也不是那么疼了,可是,笑着笑着,头却有些发晕。 “七姐……”最后的意识里,是谢琛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在视线里渐次模糊,就连,那声惊喊,也好似隔着重重浓雾一般,听不真切。 谢璇迷迷糊糊中,感觉自己好似是置身于汪洋大海中的一叶扁舟一般,随着浪花,上浮下沉。 有刺眼的光亮透眼而入,她恍惚睁开眼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方车顶,身下晃晃悠悠,她这才反应过来,她这哪里是在什么汪洋大海之中,分明是身处一辆马车之上,而此时,马车正在行进。 “阿琛!”杏眼中闪过一道慌乱,她头一个想起的,便是谢琛。她好像晕过去了,那么阿琛人呢?她现在又怎么会在马车上,要去哪里? “阿姐,你醒了?”车帘被人掀开,一张小脸带着惊喜的笑容探了进来,可不就是谢琛吗? 见到谢琛的刹那,谢璇的一颗心落到了实处,眼看着谢琛弯腰钻了进来,她这才转头看了看身处的马车,再普通不过,“这是怎么回事?”转头望向谢琛,他们仅剩的银票为了以防万一,谢璇是提前用油纸裹了,缝在贴身的小衣里的,她之前怕有个万一,是告诉了谢琛的。难道,他用那银子雇的马车? 章节目录 第193章 而生 “姑娘,你可算是醒了。”谢琛还不及回答,车帘又被人从外掀起,一个寻常妆扮的妇人钻进了马车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你已经昏睡好几日了,若不是那药还咽得下去,这脸色也一日比一日好看,你这小兄弟只怕就要急死了。不过,你再不醒,等到了下一个城镇,他便无论如何也要再找个大夫给你瞧瞧了。” 她昏睡了好几日了?谢璇有些惊讶,扭头望向谢琛,想问他是如何将自己带出林子的,即便要搭坐这马车,也该在林子外,官道旁才有可能吧? 只是,还不及问出口,便瞧见谢琛悄悄将手藏到了身后,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瞥,但谢璇眼尖,还是一眼便瞧见了谢琛那双手的掌心中交错的伤痕,她目光闪了闪,好像,也无需再问了。 正说着话间,马车轻轻一个震动后,停了下来,那妇人笑眯眯道,“快到正午了,咱们在这儿歇息片刻,我去升个火,给姑娘将药温了来。”说着便是弯身又钻出马车去了。 谢璇的目光转向谢琛,不用开口,谢琛已经知道她要问什么,连忙将一切和盘托出,“那一日,阿姐你昏睡之后,我想法子,我们俩花了将近一天的工夫才走出了林子,还好路上运气好,撞上了夏大叔他们返乡,我们不是正好也要去西安吗?他们见我们可怜,便将我们一并带上了,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谢璇没有想到,这马车居然不是雇的,登时便有些坐不住了,她宁愿相信这世间还是好人多,可是她更怕遇见坏人。 “这几日,都是夏大娘帮着给你换的药,所以,她知道你是个姑娘,我也觉得没有再瞒的必要了。便说我们姐弟二人是从南边儿闹水患的两湖逃难来的,结果路上又遇见了劫匪,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可阿姐你却受了伤。” 今年,大周也是流年不利。南边自入夏以来,便是常常大雨,未曾停过,盛夏时,最为富庶的江南和两湖同时遭了水灾,数十万居民受灾,谢琛说他们是逃难来的,倒也还算不错。 谢璇点了点头,暂且没有说话。 不一会儿,车帘被人掀开了,捧了药碗来的却不是方才那个妇人,而是另外一个。 这个妇人妆扮很是清淡,可料子,却要比方才那一个要好上许多。但看上去,却并不像是农妇,干净整洁不说,举手投足之间,还有淡淡的书卷气,并不让人生厌。 “小姑娘,快些趁热将药喝了吧!”就连语调也是轻柔温婉。 “夏大娘,多谢了。”谢琛在边上忙道。 谢璇恍然,这才是夏大娘?方才那个……想必是夏大娘家的仆妇了。 谢璇很快明白过来,恍然间,便对上了夏大娘的双眼,柔和而慈爱。 谢璇倒是不怕药里有什么问题,此前,她从不知这些年,林嬷嬷私底下教她的那些东西是怎样了不得的本事,直到后来,她才知道,林嬷嬷是个了不起的人,而更了不起的,是她母亲。 早早的未雨绸缪,逼迫她学会的那些东西,到如今,却都成了她安身立命,甚至是保全自己的本钱。 不过轻轻一嗅间,谢璇便已从那药味里辨别出了熬药的方子,俱是些补血养气的,没有什么问题,因而,她谢过了夏大娘,接过了那药碗,咕噜噜便是喝了个干净。 放下碗,却见夏大娘一双眼悲伤而慈爱地看着自己,眼中竟好似还包着泪花一般,谢璇不由狐疑地一蹙眉心。 夏大娘正在望着谢璇发呆,想着自己的心事,猝不及防对上谢璇的双眼,一愕后,便是连忙抬起手中的帕子,印了印眼角过后,便接过那只空了的药碗,不发一言,弯腰又钻出了马车。 谢璇疑惑地望向谢琛,谢琛轻一耸肩,也是爱莫能助的表情,“阿姐别问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几日,都是夏大娘照看着阿姐,事无巨细,我知道阿姐怕是要教训我防人之心不可无了。可……我就是再傻,她是不是真对咱们好,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谢璇沉默着,没有说话。 谢璇身上有伤,吃过药,又喝了夏大娘端来的一碗米粥,便歇下了。 马车再度晃晃悠悠起来,半梦半醒之间,她隐约听到谢琛与旁人在说话,低声交谈,温言婉语,带着淡淡的笑,很是温馨。 谢璇虽然没有出过车厢,光听声音,也是大致听出来他们一行有些什么人了。 这一对姓夏的夫妻虽说是返乡回西安,可口音里却带着两分去不掉的江南调,他们自然也不是普通人,至少是念过些书的,谈吐间都带着两分文气,只是,要说是什么大户人家,却也不像。 除了谢璇躺着的这辆马车之外,还有两辆马车,一辆马车行进间,车轮声要重许多,应是载了重物,另外一辆,则是坐着这对夫妻。 赶车的三个车夫,都是半老头子,还有个老妈子,言语间,总是带着笑和爽朗,便是谢璇醒来时,头一回瞧见的那个妇人了。 只是……真是奇怪。这夏大娘家明明就有仆妇,为何却要亲自来照料她这样一个陌生人? 谢璇身上毕竟有伤,马车晃晃悠悠中,想着想着,脑袋便模糊起来,不一会儿,便是沉入了梦乡。 再醒来时,才发觉身下的晃动不知何时已是停了,马车停下了。鼻间轻嗅,空气清冽,带着风凉,耳边,隐约可闻蛐蛐儿声,比不得夏夜的此起彼伏,偶尔的一两声,反倒衬出岑寂来,“噼啪”一声轻响,这是火星从火堆中跳出,在空中爆出的声响。 已是入夜了。 而他们,此时正夜宿在某一处野地之中。前后可隐约听见马儿响鼻之声,三辆马车应是并排停在一处。 谢璇没有睁眼,可一双耳朵却是半点儿没有闲着。 一串脚步声靠了过来,谢璇轻轻颦了一下眉心,却是没有睁开,仍然维持着沉睡的样子。 一阵布料窸窣声后,两缕光亮透进眼帘,应该是有人撩开了车帘子,帘外的火光或是月光透进马车所致。 谢璇不动声色,感觉到有人进了马车,靠近她,却是……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为她掖合了被褥,动作间,很是轻柔。 章节目录 第194章 遇匪 来人身上带着一缕淡淡的香气,谢璇之前在夏大娘身上闻到过,所以,来人是夏大娘? “怎么样?”又有一串脚步声靠了过来,低沉的男嗓,是那些车夫和仆妇,包括夏大娘都唤作“老爷”的人,想必便是那夏大叔了。 果然,下一刻,便听得夏大娘轻轻嘘了一声道,“小声些,这孩子是睡着了。好在没有再发热了,前几日夜里,那额头都烧得滚烫,可是把妾身吓坏了。”语调里带着淡淡的欢悦,还有不容错辨的疼爱。 “我看你是被她抱着唤‘娘’,所以心有触动,心疼她了吧?”夏大叔的语气里带着叹息。 夏大娘默了默,谢璇却能感觉到,两束目光,带着难言的悲伤,静静地投注在她的身上,“这孩子,总让妾身想起我们家檀儿。可此生此世,妾身却是再不能伴在她身边了。她若是病了、伤了,即便是在睡梦中唤着娘,却又有谁还能给她喂药加衣?” 夏大娘说着,语调里,竟是已带了哭腔,到得后来,已抽噎起来。 夏大叔沉沉叹了一声,“过去的事,便不要再想了。你这般挂念着她,只会让孩子走得不安心啊!是我们檀儿福薄,也是我们福薄,可不是说好了,要重新开始,我们这才离开伤心地,不远千里往西安来吗?可你若还是一直伤心,岂不是有违初衷了?” 夏大娘又抽泣了好一会儿,终于再开口时,嗓音虽还是沙哑着,却好歹没再带着哭音了,“老爷说得是,是妾身失态了。妾身只是看着这孩子,实在是可怜。” 夏大叔叹息一声,“说来,这孩子和她弟弟,倒是与我们有缘。那时,你本来病得都糊涂了,我多怕你熬不住,丢下我去寻檀儿。谁知,你却听到了孩子的哭声,从睡梦中清醒过来,就要执意去寻,我们都当你是疯魔了,结果没有料到,你还当真是找见了他们姐弟二人。后来,你每日里,忙着照顾这孩子,身上病居然就是不药而愈了。”夏大叔的语调里带着笑,还有满满的感叹。 “谁说妾身的病是不药而愈?”夏大娘的嗓音里,也带了笑,“这两个孩子可不就是妾身的药么?” 夏大叔忍俊不禁,低笑了两声,“是啊!要不怎么说这两孩子跟咱们有缘呢?好了,这孩子已经不烧了,想必是真的好转了,倒也用不着太过担心,咱们也回去歇了吧!这明日还得早起赶路呢!” 夏大娘应了一声,两人缓缓从马车旁走离,话语声渐行渐远。 直到两人走远了,谢璇这才缓缓睁开眼来,今夜,果然月色朗朗,月光如练,如同将一切都笼上了一层轻纱。 因为无意中听到了这一番对话,谢璇心中的疑虑总算是尽去了。虽然,那西安确实不是夏大叔他们所谓的故乡,但好在,他们也确实不是歹人,一切,果真只是巧合。 只是……谢璇不由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曾几何时,她也只是个大大咧咧,粗神经的姑娘,却不知从何时起,她竟在见到一个陌生人的同时,最先对人起的,便是疑心? 去了疑心,接下来的行程中,谢璇便不带偏见地去观察夏家夫妇二人,夏大叔是个读书人,说话很有见地,但又不是那类读得脑子僵化的迂腐之人,甚至有时谈话间,谢璇还觉得他甚是开明。 至于夏大娘,身上也带着一股子书卷气,怕也是念过书的,性子很是温婉和善的,最最要紧的是,这夫妻二人,包括那几个下人,都是良善之辈,对他们姐弟二人,也是真正的好。 谢琛这几日,被照看得极好,即便还在赶路,小脸也是红润,最稀奇的,却是那脸上一直未曾消散的笑容,谢璇见了,便是若有所思。 这一日,天气有些不太好,萧飒的秋风席卷着落叶和灰尘扑面而来,马儿嘶鸣间,有些难行。直到细密的雨丝匀匀洒落下来,这风才歇住了,只是,天色却很暗,还不到酉时,便已暗如入夜。 夏大叔见实在不好赶路,只得皱了眉吩咐找个地方避雨过夜。 然而,还不等几个车夫有所动作,马儿突然便是受惊似的仰蹄嘶叫起来。 因为下雨,谢琛就乖乖窝在谢璇身边,待在马车里。马儿嘶鸣时,马车便是剧烈的晃动,谢璇便是下意识地将他搂进了怀里。 好在,几个车夫都还算得有经验,很快便安抚好了马儿。 可是谢琛抬眼间,却被谢璇脸上的凝重惊到了,下意识喊道,“姐……”怎么了?然而,话不及问出口,便被谢璇用手捂住嘴,堵了回去。 谢璇的杏眼中利光暗闪,恍若两柄出鞘的利剑,这样的眼神,谢琛见过,而每每,都是面临生死,谢琛的心,陡然间便是一沉。 还没有醒过神来,马儿再次嘶鸣,隐约有羽箭破空之声而来,紧接着,便是马蹄声混杂着呼哨声从四面八方而来。 怎么回事?谢琛吓得白了脸,缩在谢璇怀里,不敢吭声,他们好像被许多人包围了似的。 谢璇想起早前谢琛说的,他们遇上劫匪才沦落至此的谎话,不由幽幽苦笑,这算不算是一语成谶? 谢琛悄悄挑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果然发现他们的马车被许多高壮的汉子围在中间,那些人个个都是五大三粗不说,手里还都有着兵刃。 谢琛就是再不更事,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脸色又难看了几分,他们这是遇上劫匪了? 谢琛也想起自己之前胡诌的话,小脸又白了两分,小声地蠕动了一下唇瓣,问谢璇道,“怎么办?” 外面隐约有些动静,像是夏大叔抖颤着嗓音在说些什么,紧接着,便是一把粗豪的嗓音,回了一句什么,惹得四周哄笑。 谢璇皱着眉,没有说话,只是将谢琛搂得更紧了一些。 夏大叔想跟那些劫匪交涉,只怕是不成的。那些人的眼睛里,全是贪婪,与满不在乎。他们已经习惯了杀戮和掠夺,那样的欲望,并非是钱财就能够满足的。 谢琛问她,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谢璇的一只手,悄悄探到了腰侧,摸到了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匕,心下才稍安,杏眼中一片坚定。 不怎么办。若真到了那个时候,鱼死网破罢了,她活到现在,可不是为了落在劫匪手中,任人践踏的。 章节目录 第195章 救美 “阿琛!你听好了,待会儿我会想法子砍断缰绳,我们跳上马背,趁其不备,或许可以冲出重围。”谢璇低声对谢琛吩咐道。 没想到,谢琛却是道,“那夏大叔和夏大娘他们呢?我们不管他们了吗?”谢琛一双眼,定定望在谢璇面上,目光中满是不敢置信。 那样的眼神,让谢璇情不自禁地低头避开了,可她却是狠狠一咬牙道,“阿琛!我们管不了,也不能管,我们能不能如愿逃出去尚且未知呢!” 哪怕是他们已经与死神擦肩过无数次,又有谁能保证,这一回,他们还是一样的幸运? 谢琛咬了下唇,垂下头去,不再说话。 谢璇知道,谢琛在怪他,觉得她铁石心肠,或许吧!谢璇有的时候也纳闷,自己的心肠是何时变得这般冷硬的?从前,她也一样可以看个韩剧,抱着电脑哭个稀里哗啦,可是如今,却是连人命生死,也可以这样泰然视之了。 终究是回不去了,在视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人又如何能够不变呢? 谢璇咬了咬牙,让自己忽略心中窒闷一般的疼痛,“阿琛!古人尚且知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道理,你难道想不明白?人活一世,总要量力而行,而总有些事,是情非得已,却又不得不做的。阿琛,我们是多么不容易才走到今天,我们必须得活着,这是大伯母的期望,也是我母亲的期望。” 谢琛从来未曾问过,他母亲怎么样了,其他的谢家人又怎么样了,他是个聪明而敏感的孩子,谢璇知道,他不问,是因为他早已有猜测,只是,怯于去确认罢了,哪怕留着一丝虚妄的希望,也好。 谢琛没有说话,许是默认了谢璇的说法,只是,眼泪却是大颗大颗,啪嗒啪嗒地滴落在他的手背和衣裳上,晕开一团水迹。 谢璇知道他心里不好受,自己的心里又何尝好过?但有些时候,却不得不狠下心肠,扭过头,谢璇哑了嗓,“一会儿,我们的时间不多,你得警醒着些,跟紧我……” “大爷!这马车里都是女眷,便请您高抬贵手,不要去惊扰了吧?这些钱财,你尽可以取走。”脚步声猝然朝这处靠近,紧接着,便是夏大叔惊慌失措的哀求声。 可他的哀求声,却引得那匪首哼了一声,语调里渗进了两分肆无忌惮,道,“女眷?莫不是这马车里还藏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吧?正好,爷还缺个压寨夫人呢!兄弟们,爷是不是正好给你们抢个大嫂回去?” 那些劫匪们自然是哄笑,还喝起彩来,“大当家威武!大当家威武!” 这么一起哄,那匪首自是更来劲儿了,谢璇不用悄悄去看,也知道那人只怕这会儿便是迈着八字步,威风凛凛地朝马车处靠近了。 “大爷!高抬贵手啊!” 是夏大叔的声音,谢璇皱了皱眉,一介书生,对上这么多的劫匪,螳臂当车,不智之极,夏大叔未必不知,可他还是那么做了,义无反顾。 “滚开!”谢璇听得那匪首一声暴喝,心房一紧,下意识地竖起耳朵,没有听见拔刀声,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可却听见了一声尖叫,“老爷……”却是夏大娘再也忍不住,从马车里扑了出来。 夏大娘虽然已经三十多了,可还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谢璇无力地闭了闭眼,在这些毫无道德底线与人性的劫匪面前,一个女子,会有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果真,外边口哨声声,还有夏大叔悲愤至极的喊叫声,“放开我夫人。” “七姐,怎么办?”谢琛急得脸色煞白,泪珠子在眼眶中打转。 难道当真要见死不救吗?而且,先是夏大娘,早晚也会轮到七姐的。谢琛就是再无知,也知道若是落在那些劫匪手中,会是个什么下场。 谢璇也在思索,然后,听见脚步声朝着他们这辆马车逼近时,杏眼一利,腰侧的短匕已然出了鞘,就握在手中,雪亮的刀身倒映出她的一双眼,清冷而锋锐…… 谢琛缩在了谢璇身后,只觉得心已跳到了喉咙口。 脚步声停在了马车外,低低的两声哄笑,可不就是那个匪首么?紧接着,一只手便已搭上了帘子,眼看着,就要将帘子掀开…… 谢璇双眼一瞬不瞬凝着那只手,等待着最好的时机,务必要一击而中,那是她唯一的机会…… “咔”就在谢璇就要挥出手中短匕,将那只手给当场斩下时,不知何处飞射而来一支羽箭,居然洞穿了那只手掌,血喷洒而出,溅在车帘之上,甚至有几滴溅在了谢璇的脸上,还带着体热,令人作呕的腥味…… 车外,那匪首杀猪似的叫了起来。 “姐!”谢琛冲进谢璇怀里,二人皆是吓得发了懵。 车外,又是一阵打杀之声,又出了何事?谢璇没有冒失地掀起车帘去看,她不想为了一时的冲动,惹来危机,也失了先机。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等着。虽然不知,等来的,是转机,还是又一次杀机。 外面的打杀声不绝于耳,谢璇干脆捂了谢琛的耳朵,但另外一只手,却还是牢牢地握着短匕。 终于,声音渐渐平息,外面,安静了下来。 谢璇与谢琛对望一眼,这是……结束了? 谢琛犹豫了片刻,终于是鼓起了勇气,朝着车帘缓缓探出手去。 “没事吧?”就在谢琛的手就要触及车帘时,马车外,骤然响起了这么一把嗓音。低哑、瓷沉,便好似裹挟着沙石的漠上的风,穿过回廊,磨砺出一种粗犷难言的苍莽。 谢璇一怔,下意识地便是伸出手去…… “姐?”谢琛不解地皱眉,望着自己被死死压住,动弹不得的手,又扭头望向谢璇,却被谢璇此时的脸色,吓到。 谢璇此时的脸色,比方才察觉到他们遇上劫匪时,还要苍白,还要难看,神色带着莫名的纠结。 “多谢这位壮士出手相救。”谢琛动弹不得,觉得有异,也不敢开口再问。 谢璇此时是浑身紧绷,死死盯着面前的车帘,好似害怕下一刻,那说话的人,便会冲过来一般,模样,竟是比方才那劫匪要来时,还要紧张。 紧接着,耳边便传来了夏大叔的道谢声,颤颤巍巍,带着两分小心翼翼。 章节目录 第196章 错过 马车外,横尸遍野,俱是那些方才还嚣张无比的劫匪。 而除了夏大叔几人外,还多出了十几个人。 是的,只有十几个人,妆扮都很是寻常,穿着深色的衣裳,披着深色的披风,头上戴着斗笠,压得低低的,遮掩了五官。 可就是这么十几个人,刚才在夏大叔绝望之时,突然纵马疾驰而来,一人一骑,踏着黄沙,却挥洒出了一片血光。竟是出手便是杀招,不留活口,将一众劫匪杀了个片甲不留。 夏大叔不知他们究竟是来救他们的,还是又一拨更为凶悍的马匪,至少,他们不是循规蹈矩之人,否则若是要救他们,以他们的身手,制服这些马匪,再把他们提溜去官府,不是难事,而不是选择这样简单粗暴地,直接将人杀了个精光。 夏大叔不得不小心翼翼,甚至比方才面对那匪首时,更加地紧张,低垂着头,不敢抬头往上看一眼,可额上,却已是密密一层的冷汗。 而夏大叔面前那人,也是一身再寻常不过的深色衣裳,玄色披风裹挟着被斗笠遮掩了五官的高大身形,整个人,好似多了一分神秘的危险。 许是也看出夏大叔的紧张与惧怕来,他并未试图靠近,只是语调平稳地道,“你们要往西安去?” 这里往西安没有几日的路程了,猜出来算不得难事,夏大叔迟疑着点了点头。 “那过了这一段路,便该太平了。今日的事……”他略一沉吟,片刻后,才又一哂道,“算了。” 夏大叔却已汗透衣背,不懂他隐去未说的那段话,到底是何意思。最后,那句“算了”,又是不是别有深意。 “爷。”这人,像是这群人的头儿,另外那些则是随从,这会儿来传话了,却只是在那人面前无声拱了拱手,并未多说半个字。 那人便像是明白了一般。 事实上,夏大叔也隐约猜到了,方才,这些人人人手里拿着一把剑,挨个儿地在地上那些尸体上又一一刺了过去,没有放过一个,这是在确认要将那些劫匪都杀死了,不留一个活口呢。这会儿,想必是已经确认了。 那人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然后,便是转身,大步流星朝着一边的马儿走去,一个利落地翻身上马。其余人,也跟着一一上了马,他轻扯缰绳,喝一声“驾”,紧接着,马蹄声声,十几骑从耳边飞驰而过,那动静,竟是恍若能够踏碎山河。 谁知,那十几轻骑却在离了数米之远后,骤然停了下来。 却是那当先一人勒停了马儿,驻足当下,转头望了回来,目光的落处,却是正正是落在最后那辆马车之上。那辆马车车辙很浅,没有拉有重物,因是有人,可是,从头至尾,那马车之上的人,都没有半点儿动静。 他斗笠下的眼,往那一对夫妇身上望去,他们刚刚松懈了一瞬的面容又紧绷起来,又是害怕,又是紧张地看着他。 他皱了皱眉,心里,疑虑重重,还有一丝莫名的感觉,说不出来…… “爷?”身边的随从轻声询问,或是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举动。 事实上,他也不明白自己。 他陡然回过神来,而后收回视线,双腿一夹马腹,一声“驾”,带领着这十几轻骑踏起一路黄沙,绝尘而去,这回,再未回头。 他没有察觉,就在他方才目光落处的那辆马车上,一双轻灵的杏眼从帘子后,一闪而没…… 直到多年之后,他每每忆起那一次他一无所知的擦身而过,心中都会因为懊悔而生痛。若是他那时,顺从了自己心中那一丝莫名的感觉,走过去看一看,或许……他们便不会错过那么多年了。 只是可惜,宿命的安排,从来无人能够左右。 他们一走,夏大娘腿间一软,险些栽倒在地,夏大叔连忙挽住她,谁知,自己也是没有力气,两人便是跌坐在了地上,软作一团,片刻后,夏大娘低低哭了起来,劫后余生,自然是百感交集。 “夏大叔。”谢璇牵着谢琛,白着脸靠了过来,环顾了一下周围的尸体,“咱们得快些离开才是。” 夏大叔片刻后,才抬起眼来,双眼微红,瞧见谢璇意有所指地望着那些尸体,陡然也是一个激灵,本来已经软下的身体,又有了力气,半搂半拽地,将夏大娘从地上扯了起来,咬牙道,“对!我们得快些离开。” 这里死了这么多人,若是有人经过,必然会引起骚动,若是引来了官府,又是一桩麻烦事。 何况,谁也不知道这些劫匪还有没有同伙,会不会发现不对劲时,寻了来。还有……方才那伙人不管是为何出手管这事,只怕都不想此事被旁人知晓,若是他们想要掩人耳目,调转头来,杀人灭口…… 夏大叔越想越是怕,脸色煞白间,迭声道,“快!快!大家快些上马车!” 谢璇扭身望向身后,烟尘尽消,那十几轻骑早已不见了踪迹,一双杏眼中满是挣扎,他应该在驻守榆林才对,边将若无奉召,不得擅离职守,他那副打扮,风尘仆仆出现在这里,将那些劫匪尽数斩杀,只怕都是为掩人耳目,他要去哪里,做什么事? 环顾四周,尸横遍野,尸山血海。到了如今,谢璇才知,他不只是有野心而已,还可以心狠至斯。当初,为何就以为,他是可造之材,关键时候,或许能帮父兄一二呢? 也许,她布下的,根本不是一招活棋,而是生生将一盘棋,逼成了死局。 若是如此,她不会原谅,无论是他,还是亲手将他,推至父兄身边的,自己。 只是如今,她还没有能力。谢璇眨了眨眼,不再去想那些无能为力,面貌坚毅地转身上了马车。 她现在,还没有能力,不代表以后没有。她终会让自己成长起来,有足够的力量,弄清楚真相。 夜色,缓缓降临,夏大叔今日委实怕了,便没有停下歇息,星夜赶路,直到了驿站,才歇了脚。 而与他们背道而驰的方向,某个背风的山坳处,马儿已经被安置好了。燃着两簇篝火,那十几个人都是训练有素,安排好了值守轮班的顺序,便各自去歇息了。 四野俱寂,只能偶尔听见一两声火堆中,火星跳起爆开的“噼啪”声…… 章节目录 第197章 软肋 “爷!卑职觉得,还是不妥,既然要掩人耳目,那一家人便也不能留。你出现在那里的事情若是被人察觉,那后果……” 安置好后,越想越觉得不对,他也顾不得其他,便是径自道,只要爷准允,现在赶回去,将那一家人处置了,还来得及。 被他称作“爷”的人,正就着火光和月色轻轻擦拭着手里的长剑,那把剑已经被他擦得锃亮。闻言,他眉眼一抬,手中长剑在他手中发出一声寂响的空鸣,他挽了一个剑花,“铿”一声,反手便将长剑送回了鞘中。 转过头来,月光下,一张脸轮廓分明,一双眉眼,恍若刀雕斧凿,眼中的光,坚定而矍铄,不是谢璇已经两年未见的齐慎又是谁? 只是,如今的齐慎又与两年之前,有了许多不同。只能说,人的身份地位不同了,身上的气度自然而然就会不同。如今的齐慎只是站着,那么看你一眼,不发一言,也能让你从骨子里生出畏惧来。 他面前那个人便是在他的目光盯视下,不由自主地将头又往下垂了两分。 齐慎才觉得够了似的,缓缓收回逼视的目光,语调淡淡道,“彭威!今回,我原本并不想将你带上,你可知为何?” 被称作彭威的人略一沉吟,这才道,“卑职不知爷要往何处去,又要做什么事,只是,想必是极为要紧之事,卑职一向不如严睿得爷的看重,爷不想带上卑职,卑职也能够明白。” 齐慎听罢,却是低低笑了两声,“你这话里,好似有些怨气呐!” 彭威神色一凛,“卑职不敢。” “你总觉得你不受重用,可曾想过,是为了什么?”齐慎收了笑,似是闲谈一般,可语调却有些幽冷,“你的身手与能力,都在严睿之上,唯独有一条,你不如他。” 彭威蹙了蹙眉心,眉眼间尽显疑惑,他心中一直不服,总觉得严睿处处不如他,如何便得了爷的信重?他的身手和能力自然都在严睿之上,可爷却说,他有不如严睿之处?如何让他不疑惑?而且,听爷的意思,他不如严睿的这一条,还是顶顶重要的? “想知道?”齐慎半点儿不意外彭威会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 彭威忙拱手,恭声道,“请爷指教。” 齐慎却是脸色一沉,双目如冰,冷凛道,“那就是严睿从来不会质疑我的任何决定,直管执行。” 彭威浑身一个激灵,慌忙跪下道,“卑职知错。”脸色却已是发白。 齐慎轻哼一声,半耷拉着眼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的头顶,“知错能改,便是好事。今回,我还是决定将你带上,便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彭威,你可莫要让我失望才是。” 彭威连忙神色一整,头又往下垂了两分道,“爷请放心,卑职定时时警醒自己,决不再犯。” 看着彭威战战兢兢地走了,齐慎黑眸一眯,淡淡道,“出来吧!还没有听够?” 他身后的暗处,一道身影缓缓踱了出来,吊儿郎当地笑道,“爷!我可不是有意偷听的,实在恰恰好听见爷在夸我,我这不是不好意思么?只得躲起来了。” 齐慎哼了一声,“怎么?难道你来不也是有事为了问我?” “爷英明。”来人自然便是齐慎和彭威方才提到的那个严睿了,笑呵呵地朝着齐慎一拱手后,才又道,“彭威这个人吧,虽然古板了些,不过,他的话倒也不无道理。你的行踪不能泄露,你下令将那些劫匪尽数斩杀,不也就是因为这个么?既是如此,多几个人,少几个人,那又何妨?”他们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人,手下沾的人命不少,早就习惯了,何况,是为了某些更为重要的东西,不在乎牺牲。 齐慎的目光却是陡然一锐,“我若是要杀他们,当初,又何必要救?” “是啊!何必要救?”严睿勾起唇角,笑得别有深意。 齐慎蹙了蹙眉梢,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严睿在他身后笑着调侃道,“爷你别生气啊,我知道,你常说的嘛,这世间,总还是有君子之道,有所为,有所不为,对了,还有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像爷你这回要去做的这件事一样......” 严睿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齐慎骤然停下了步伐,一双眼冷沉而锐利地朝他望了过来。 严睿自认自己已经是胆儿肥的了,否则他也不敢跟齐慎说这番话,何况,他也确信齐慎不会因此而杀他,即便如此,他还是在齐慎的目光下心房猝然一紧,就连脸上的笑容也有了一瞬的不自然,“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自然不对,因为这世间,还有不得不为之事,便是我今回所为之事。”齐慎没有笑,神色冷沉,但却认真。 严睿一窒,继而苦笑道,“幸亏刘先生恰好不在,否则他若听见你这番话,又知道你此行所为何事,只怕就是要秘密交代下来一声任务了。届时,你要救人,他要杀人,我们夹在中间,岂不是为难?” “此事,你们谁敢往刘先生处多嘴?”齐慎淡淡笑,却是冷到了骨子里。 严睿脸上的笑容一收,正色道,“你能瞒得了多久?” “自然是能瞒得了一时,是一时。等到刘先生知道时,一切已然尘埃落定,届时,我自会亲自向他解释。” 严睿张嘴,还想说什么,却是被齐慎骤然扫来的一眼瞪住。 齐慎望着他,嘴角轻轻一勾,眼神中清晰地透露出威胁的意味,“看来,我方才在彭威面前夸你,委实不该。你这个人,还真是经不起夸。你今日的话,太多了。” 话落,他警告似的盯了严睿一眼,蓦然转身,拂袖而去。 严睿在他身后,幽幽苦笑。他一直以为,齐慎是个脑袋清醒,懂得自己要什么,更懂得如何取舍的人,与他谈话,只要在理,从不会生出什么伴君如伴虎的小心翼翼,可是如今看来,齐慎还是人,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而只要是人,便有七情六欲,便有心之软肋,而齐慎这样的人,他要走的路,却是恰恰最容不得软肋啊! 那一日,路遇劫匪,将夏大叔和夏大娘都吓了个够呛,原先赶路,因为不赶时间,还有些悠哉悠哉的,如今,却是除了不得不歇息,简直是没日没夜地赶路。 章节目录 第198章 疯了 本来还有五日的路程,硬生生缩减成了三日。 谢璇身上还有伤,虽然已在渐渐好转,但还是体力不支。加上又一直都在赶路,大多的时候,都是在马车里昏睡,但即便如此,还是颠得浑身都在疼。 马车晃晃悠悠中,速度慢了下来,不远处隐隐传来了热闹的人声,那样的热闹比往日更甚,事实上,越近西安城,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也是越多了起来,这几日,是一日比一日热闹。而此刻的热闹,却又比前几日的热闹有些不同,谢璇从睡梦中骤然睁开眼来,心有所感。 谢琛刚好撩开车帘往外看去,便是欢天喜地地叫了起来,“七姐!西安到了!”他们自出了京城之后,亦是历了几番生死,就是为了来这个地方,如今好不容易到了,自然是欢喜。 谁知,刚刚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还灿烂挂着呢,迎面便是被人戳了戳额头,他连忙捂了痛处,不满地噘嘴道,“七姐!” “不是说了让你把那个七字给去了吗?若是让人听了去,你想怎么解释?”谢璇笑骂道,可语调却并不严厉,谢琛虽然小嘴噘着,但是却不敢再说什么。 谢璇笑笑,也跟着伸出手撩起了车帘往外看了去。一座城池的轮廓现于眼前,谢璇一双杏眼却是蓦然一黯,她前生每日为了生计而奔波,自然是没有那个福气学大部分人一到假期便加入旅游大军之中,何况,她就算有钱,也不会想去西安那样古老的人文古城,她从来未曾到过西安,也不知,如今眼前这座城池,与后世的西安,有什么不同。 来到大周,已然九年,此前,她早已接受了自己这一生都只得如同一只笼中鸟一般,再也出不了京城,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来到西安。 望着眼前的这座城池,谢璇不知为何,心中竟升起一种莫名的亲切来,眼里不由湿润了,她却勾起唇角,微微笑了起来,父亲,阿鸾来了。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经过了一场腥风血雨,在秋风萧飒中,渐渐沉寂下来。 这一日,天阴,铅云暗垂,无星无月,却有风,风摇影动。正是月黑风高夜,虽不至于定要杀人放火,但却是最适合干那些掩人耳目之事的。 城西帽儿胡同中一家普通的民居内,院门被敲醒,两长三短。 院子内先是静寂无声,门外那人倒也沉得住气,敲罢了门,便静静立于一旁,只等着。 待得院内终于有了声响时,院门骤然被人拉开,门内的人与门外的人互相点头示意了一下,门外人快步进了院门,而门内人则左右望了望,确定无人之后,才又小心翼翼关上了门。 “齐大哥!”来人快步进了院子之后,便是难抑激动,高声喊道。 “秦风!”屋子内,齐慎快步迎了出来,见得来人,亦是不由欢畅地笑了,转眼间,两人已经抱到了一处,齐慎用力捶了捶秦风的肩膀,再分开时,秦风的双眼竟已是通红。 齐慎笑嗔了他一眼,秦风这才抬手揩了揩眼角,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不是齐大哥你一走两年,这么久不见了么,我才一时失态了。不过啊,不过两年的时间,如今的齐大哥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是不是我也得叫你一声齐将军了?” “你要叫,我也可以应的。”齐慎笑道,还朝秦风挑了挑眉梢。 这样反倒刹那间便打消了两人之间许久不见的隔阂,秦风当真正了正神色,然后朝着齐慎规规矩矩地拱手作揖,并恭声唤道,“小的见过将军大人。”一本正经没有绷住两秒钟,齐慎与秦风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笑罢,齐慎正色望向秦风道,“我让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秦风脸上的笑容敛起,而后,望向齐慎,却是叹息了一声,“齐大哥,其实......何必呢?我知道,七姑娘对你有恩,可是,如今,定国公府遭逢大难,七姑娘却逃过了一劫。豫王殿下待她还是好的,他们又有些渊源在,她如今说不定过得挺好,你即便冒险去了,她也未必就会乐意与你走吧?” 齐慎却是已经瞧见了他的手探进了胸口,衣襟处,一张布帛已经现了一角,齐慎目光微黯,伸手便是不由分说将那布帛夺了过来,一边摊在桌上细看,一边道,“她不会过得好的。” 她过得好不好,你怎么知道?你难不成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不成,还说得那般笃定?秦风张了张口,却终究是没能说出口来。 知道了齐慎心意已决,谁劝也没用。事实上,从齐慎传话给他,他便知道了他的心思。在看到他,不顾边将无召不得擅离职守的禁令,冒险出现在这里时,他便更应该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却还是忍不住说了刚才那些话,明知不中听,明知劝不住。 秦风叹息一声,凑过去,手指点在了那布帛所绘的地图的某一处道,“这便是灵犀阁所在了。不过,你别看它地处偏僻,可豫王殿下待七姑娘自来上心,这里的守卫,可不比王府其他地方薄弱。从这里,到这里,随时都有侍卫轮班防守。” “他不是防着有人去救她,只是防着人去杀她罢了。”听了秦风的话,齐慎没有半点儿紧张的样子,甚至轻轻笑了起来,一派的轻松惬意。 秦风却是半点儿轻松不起来,边上的严睿和彭威也是。 尤其是彭威,他是到了刚刚才知道,他家的大爷不惜用计将刘先生支开,冒着擅离职守,被人察觉的风险到了京城,居然为的,是一个女人,而且,还是定国公府的余孽,已经成了豫王侍妾的谢家七姑娘,彭威只觉得,他家大爷,是疯了。 严睿皱了皱眉,没有说话,该劝的,他都早劝过了,齐慎根本就是铁了心,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只有秦风,还心存一丝侥幸,“既是如此,有豫王殿下这般护着,七姑娘肯定是没事的,你又何苦冒险走这一趟?而且……七姑娘毕竟已经入了豫王府,她已是豫王的人了,依着她与豫王从前的情分,你又何苦……”何苦惦记别人的女人?大丈夫何患无妻啊! 秦风的最后几个字终究是不敢说出,生生咽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199章 藏娇 “谁说她没事?”齐慎的目光有些阴郁,“她最是个骄傲的性子,如何能甘愿做那笼中鸟?豫王与她隔着血海深仇,何况是与他为妾?我若是不去,只怕总有一日,她会逼死自己。” 听他这话,倒像极其了解这位谢家七姑娘啊? 在场的其余三人皆是面面相觑。 齐慎见他们神色莫名,不由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只能说,你们多虑了。我不过是与她之间有太多恩情难偿,我不能看她落难袖手旁观,更没有办法眼睁睁看她困在笼中,受尽折辱,因而,我必须救她。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齐慎这话,倒是说得甚为铿锵,不过……严睿与秦风对望一眼,他们有说什么吗?他这样忙不迭的解释,是不是有点儿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可惜,一贯精明的齐慎却半点儿没有察觉自己这一席话已被当成了欲盖弥彰,表明了自己的坚决立场之后,又问秦风道,“不管再严密的防守也终会有漏洞的地方,你既然将这东西拿来给我,想必,已是有所得了。” 秦风的本事,齐慎还是知道的,因而,当初将这桩事交给他,他才能放心。 秦风叹息一声,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 “我已是查清楚他们交接的时间和方式,那个时候,便是时机,只是,时间却是不多,进得去,却未必能出得来。” “进去时能神不知鬼不觉就是了,出来时,倒用不着。”齐慎挑了挑眉,那姿态,有些狂狷的拽。 再转头,便是对秦风神色诚恳地道,“今日这桩事多谢你了,秦风!改日,大哥请你喝茶。” “大哥既然将我当兄弟,便莫要再说这样的话。再说了,你还是别谢我了……”秦风神色有些不自在地幽幽苦笑,“我也不知道,我这么做,到底是帮你呢,还是害你……” 天,一连阴沉了几日,这几日,北风吹得紧,还只是秋末,却已经觉得到了冬天似的。 豫王府中,已经开始预备烧地龙和火墙了,哪怕是这处最为偏僻的灵犀阁,昨日也分得了两百斤上好的银霜炭。 不过,这灵犀阁虽然偏僻,住着的,却是豫王殿下心尖上的人,就是王妃也不敢怠慢,虽然没有名分,这身世也委实有些尴尬,但耐不住人家受宠啊,谁敢轻视? 何况,豫王殿下一有空就往这灵犀阁来,反倒是王妃的正院很少去,这王府中的人哪一个不是人精,不能得罪的,该讨好的,心里都是明镜儿似的呢,这上好的供奉,哪里不能紧着灵犀阁呢? 你瞧瞧,这不?才入夜呢,豫王殿下刚自宫中赴宴回府,身上的酒气尚未散去,人便已往灵犀阁来了,轻车熟路地进了灵犀阁的上房,那些个屋里伺候的也是个个乖觉,纷纷退避出来。 可上房内,却委实没有这些人想象当中的旖旎风光。 今日宫宴之上,李雍喝得有些多,酒气上了头,脸色发着红不算,就是脚步也有些不稳,一进门,便撞在了门上。 “哐啷”一声响,引得正倚在贵妃榻上好似在聚精会神看着书的人,蓦然抬起头来。 就是在那抬头的瞬间,四目相对,李雍眼中的柔情与欢悦,一怔之后,便是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殿下!”贵妃榻上的人连忙起身,轻轻一福道,神色略有两分局促。 再像,也不是她。若是她,见到他,从来都是清冷疏淡的模样,下巴会微微扬起,骄傲的小模样,即便面对他这样的天潢贵胄,也没有半点儿的怯懦,哪里会有什么局促? 她也笑过,但极少。正因为极少,他才记得格外清楚,每一个细节,都似刻在脑中,异常清晰。 李雍突然有些意兴阑珊,如同每一次来到灵犀阁时一样,最初那一刹的欢悦,到顷刻间的透心寒凉。 轻轻挥了挥手,“起来吧!” 这灵犀阁的主人自然不是旁人,正是“谢璇”了。她神色略有些仓皇,应了一声之后,缓缓站直了身子。 “你只管做你的事,本王坐会儿便走。”李雍半眯着眼道,目光没再往“谢璇”身上扫去,说罢,手便已撑着八仙桌的桌面,半摔似的重重坐在了凳子上。 “谢璇”却并没有过来相扶,目光轻闪下,下巴微微抬高,从鼻间轻轻哼了一声,然后,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便是侧过身去。 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和神态,登时让李雍如遭雷击。他的双眼也被醉意所遮蔽,蓦地便是快步上前,在“谢璇”转身的刹那,从她身后,将她牢牢锁抱在了怀里,“阿鸾,我好想你!” 没有人知道,他每一日,来这灵犀阁中,是怎样的煎熬,他多么希望,他怀里的人,是真正的阿鸾,可是,他自己却再清楚不过,不是。哪怕这一刻,他骗了自己,将她当作了阿鸾,转眼,他又会清醒过来,那时,又是美梦破碎的苦痛。 可他,却又不得不来。世人皆知,谢璇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没有道理,他千方百计将人带进了府里来,却把人晾在一边吧?那不是让人起疑吗?是以,不管有多痛苦,他还是日日来,只是,他一直掩藏得很好,没有人知道他云淡风轻的表象下,有多大的伤痛,直到今日,酒精撕碎了他的伪装。 “殿下?”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显然是将“谢璇”吓着了,她微微红了脸,有些娇羞地喊道,那模样,也就只是害羞,没有半点儿的推拒之色。 刹那间,李雍的眸子又是一冷,倏然,便是将双手一松,往后急退了两步,坐回了方才的那张凳子,语调淡淡道,“本王有些喝多了,让厨房给本王做碗醒酒茶来。” 那语调冷淡自持,又恢复成了一贯的模样,与方才那句“阿鸾,我好想你”判若两人,“谢璇”眨了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若有所失地轻声应道,“是。” 谁知,这时门外却已经有丫鬟捧了一只白瓷汤盅上来,“王妃知道殿下进宫赴宴,定是喝了酒,所以嘱咐灶上一直温着醒酒茶,听说殿下回了府,到灵犀阁来了,便让奴婢将醒酒茶直接端来这里,还请殿下快些趁热喝了吧?” 章节目录 第200章 刺客 李雍皱了皱眉,“谢璇”亦是目光轻闪,王妃还真是贤惠大度啊!轻轻一哼,她展了笑,上前将那汤盅接过道,“我来服侍殿下用醒酒茶,姐姐便先回王妃那里回话去吧!” 那丫鬟攒了攒眉心,下意识往李雍看来,见他没有说话,这才低低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谢璇”将汤盅放在八仙桌上,取了小碗来,将醒酒汤盛了出来,双手捧起,递到李雍跟前,“殿下请用。”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在李雍接过小碗时,她的手轻轻抬起,拨弄了一下耳边的发丝,李雍轻轻一瞥,却是打了个愣怔,语调莫名道,“你这耳坠……” “谢璇”似才反应过来,轻笑道,“这是离家时,姑娘……呃……赠与我的……我一直很是爱惜……” “她竟将这个,送给了你。”李雍神色纠结,一双眼定定望着她耳垂上,那对在烛光下闪烁着柔和光晕的明月珰,心中百味杂陈。 这是他向谢璇表明心迹后,送给谢璇的头一件礼物,那时,父皇为他和曹芊芊赐婚时,谢璇退回了他送给她的所有东西,唯独这对明月珰。 他以为,这对明月珰对她而言,也是有着特殊的意义,她也舍不得,这才留下了,却没有想到,她竟将之,送给了“她自己”。 李雍抬眼望着面前那张经由巧手妆扮,与谢璇像个七八分的脸,一时心绪纷繁。 “谢璇”被他看得有些忐忑,张了张口,还不及说些什么,便见得李雍抬手,将小碗中的醒酒汤尽数喝了,竟是一言不发,便站起身来,转身,便朝外走了去。 “谢璇”一愕,急追了两步,到了门口,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李雍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之中。 她咬着唇,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李雍锁着眉,走出了灵犀阁的上房,他一时心绪纷乱,便没有径自离开,反倒是转身踱到了花园中的一棵树下,率性地盘腿坐了下来。 夜风带着凉意,幽幽拂面。正好,他需要清醒一下。 不知是醒酒茶起了效用,还是那冷风吹得好,李雍觉着自己混沌的脑子果真清醒了好些,因而,在瞧见那抹黑影极快地从庑廊顶上飘下,朝着上房奔去时,他陡然一个激灵,眸中利光一闪,人便已冲了出去,同时高声喊道,“来人!有刺客!” 上房内,“谢璇”正洗漱了,准备就寝,正坐于妆镜前,检查自己的妆容,无论是白日,还是夜晚,她脸上的妆,都不敢卸下。 正在这时,便是听到了外面喊着“有刺客”的声音,不由一怔。 已经悄无声息来到上房外的黑衣人亦是脚步猝然一停,露在遮面黑巾外的一双黑眸微微一眯,但也只是一瞬,他便又再度举步,动作轻巧而又快速地掠进了房中。 两个近身伺候的丫鬟刚好与他正面对上,张开嘴,还不及喊出声来,便觉得颈间一痛,继而,便是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谢璇”听见外间两声闷响,略有些不安,紧了紧身上披的外裳,悄悄从内室里转了出来。 谁知,刚刚撩开帐幔,眼前便骤然飘来一道黑影,吓得她双瞳骤然瞠大,还未反应过来,腕间一紧,已是被人箍住,那人拽住她,便是将她往外扯,“跟我走!” 有面巾的遮掩,这嗓音有些发闷。 “谢璇”却是下意识地扭动手腕道,“你是什么人?我做什么要跟你走?” 她是被长久当成谢璇的影子培养的人,她平日里受的训练,不只是用妆容弥补天生不像之处,让自己与谢璇的样貌,能够蒙骗住大多数与谢璇并不那么相熟之人。 定国公府出事前的最后一段时间,肖夫人甚至将她拨到了娉婷院中当差,为的,就是近距离地与谢璇相处,务必让她在嗓音、动作,神态上都要尽可能的模仿谢璇。 而如今,她顶着谢璇的身份活着,在这豫王府中,她有了别的想头,从前觉得有些不甘的影子身份,如今反倒成了她有力的筹码,她日日琢磨的,都是如何将谢璇扮得更像,最好是连那些与她亲近之人,都再辨认不出的好。 是以,她从骨子里,便已将自己当成了谢璇。 一开口,自然是谢璇的嗓音,谢璇的语气,惟妙惟肖,哪怕是来的人,是谢璇本人,一时间,只怕也要恍惚。 可来人,箍住她手腕的手,却是猝然一僵。 因为要休息了,所以特意调暗了些的烛火中,他一双黑眸牢牢盯视了过来,恍若鹰隼一般的锐利,刹那间,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好似是被这双眼睛盯紧了的,垂死挣扎的猎物,什么,都已在他掌控之中。 四目相对间,他的黑眸骤然一缩,眼底泛起惊色,不敢置信。 屋外,骤然传来了打斗声,他目光一闪,醒过神来,怕是那一声惊喊,不只惊动了这府中的护卫,他的人也发现情况有变,赶来接应了。 身后,风息骤然一变,他黑眸一厉,身子往边上一侧,躲开了袭来的长剑,箍在“谢璇”腕上的手也随之一放。 “阿鸾!”来人是李雍,一剑将刺客逼退,他便冲上前去,将“谢璇”揽在身侧,一脸关切地往她看去,“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谢璇”轻轻摇了摇头,望着李雍,眉眼含情,嘴角带笑。 黑衣人却是看得眼前这一幕,黑眸几闪。 “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居然敢闯我豫王府?”李雍安抚罢了佳人,手中长剑一指,便是诘问道。 自然不可能听到什么回答,那黑衣人疾步一退,手中长剑挽了个剑花,便转而朝着李雍和“谢璇”刺了过去,李雍举剑来挡,那长剑一个斜刺,剑走偏锋,与他的长剑擦身而过,却是朝着他身边的“谢璇”急刺而去,要杀她。 李雍一惊,连忙回剑来援,两人转眼便斗到了一处。 “殿下!”石桉面色惊惶地带着一群侍卫蜂拥而至,见李雍与刺客斗在一处,连忙群起而攻之。 那刺客却是身手了得,即便被十几人围攻,还可游刃有余,分神挽剑去刺“谢璇”,看来,是存了要置她于死地之心。 只是,毕竟双拳难敌众手,后来,他不得不放弃,即便如此,他还是从容地从包围圈中逃开了,虽然,手臂被划拉了一条口子。 章节目录 第201章 可能 一声呼哨声起,石桉连忙从上房内追了出来,奈何,还是已经晚了,那些刺客在这呼哨声中,尽数抽身而退,来与去,都快而有序,一看,便是训练有素。 石桉脸色铁青,“给我追!” “不用了。”身后,却是不疾不徐响起这么一声。 “殿下?”石桉回头望向闲庭信步一般从上房内踱出的李雍,狐疑地皱眉,无声的目光中满是不解。 “你觉得,这些刺客是来做什么的?或者,是个什么来历?”李雍抬眼望着四周被明晃晃的火把照得通亮的夜色,却再也瞧不见半个刺客的影子,一双桃花眼中恍似也浸染了夜色,一片暗沉。 石桉皱眉,不解殿下为何有此一问。这不是明摆着的吗?那些刺客直接冲着灵犀阁而来,而且,方才,他们也亲眼所见,那个刺客屡次想要取“谢璇”的性命,还能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冲着杀谢璇来的,至于,究竟是定国公府的仇家,或是……他就不好说了。 至少,在石桉看来,定国公府的仇家不会这般不惜血本地杀一个已经沦落到豫王府后院,连名分都没有的,作为侍妾的谢家女儿。至于还有谁这般恨“谢璇”,这就不是石桉能枉自揣测的了。 半晌没有听见石桉的回话,李雍一哂,已然知道他心中所想,事实上,这确实是明摆着的,自己,又为何会觉得怀疑呢? 若是果真来杀谢璇的,方才,在他进去之前,那个刺客有数不尽的机会,可以让“谢璇”血溅当场,可是,他没有,反倒给了他机会救下“谢璇”。 若不是来杀她,那便是来救她的。可是,为何又在他们进来之后,转而做出要杀她的姿态? 还有,他进来时,分明瞧见那刺客望着“谢璇”在出神…… 李雍一个激灵,难不成,他竟是发现了“谢璇”不是谢璇? 那他究竟是谁?这般不计代价要来救谢璇,又能几个对视之间就认出真假的,必然是极为亲近之人,难道是……谢瓒? 不!谢瓒与谢璇兄妹二人数年未曾见过,他哪里能够一眼便认出“谢璇”的真假?那么……会是谁呢? 不过,不管是谁,这桩事,都不能是他猜测的那个样子。 李雍目光几闪间,手中长剑一挽,在石桉惊疑而望间,那长剑便“刺啦”一声划开了李雍的衣袖,在他手臂上划拉开了一道血口子。 “殿下!”石桉吓得惊呼。 李雍却是捂了伤口,抬起头来,望着石桉,沉声道,“这些刺客也真是大胆,居然敢行刺本王。” 石桉最初的震惊过后,脑子极快地转了起来,片刻后,倒也明白了李雍的用意,忙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城西帽儿胡同的那家民居内,房门轻轻关上,严睿的手轻轻一挥,十来道身影无声地隐入了周围的黑暗之中,放风去了,虽然,他们的行动来去都实战过无数回,并不将京城的这些养尊处优惯了的护卫看在眼里,但总得以策万全。 若是有个万一,还有全身而退的时间和可能。 “到底怎么回事?”房门一关上,屋内只剩齐慎、严睿他们三人时,秦风便再也忍不住了,见齐慎拉下覆面的黑巾,便是连忙问道。 当时,他们商量时,齐慎便坚持为了方便行事,上房只有他一人进去,而他们,就在外围接应。 虽然,人越少,确实行动越便捷,何况,齐慎的身手他们都知道,他能够趁着护卫换班的空档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并不是难事,有他们接应,也出不了大事,他们这才勉强答应。 谁知,他刚刚摸进上房就被人发现了不说,听见抓刺客的动静,他们提前暴露了。但即便如此,以齐慎的心性和稍早时的坚定,即便是被发现了,危险增加了数倍,他也一定不会不战而退,定会将谢七姑娘带出的。 可是,他却是一个人回来的,难道是出了什么纰漏?或者是真被他一语成谶了?谢七姑娘根本就不愿意跟他走? 不过不管如何,他们白忙活了一场是事实,问个明白不为过吧? 齐慎面色如常,只除了一双黑眸比平常还要多了两分暗色之外,闻言,他也丝毫没有露出事情不顺利的愠怒之色,就连语调都是淡淡的,反倒是严睿和秦风被他的话吓得险些跳了起来,“豫王府中的那个,不是她。” 齐慎的话,每个字都很简单,秦风都听得懂,但不知道为什么,组合在一起,秦风却觉得艰涩难懂得很,直到对上严睿也是震惊得瞠大的双眼,他这才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原来,他方才听到的话,不是他的幻觉。 可是……“不可能!从谢七姑娘被豫王殿下从大理寺监牢接到豫王府开始,我的人便一直暗地监视着,我确定,这段时间她绝对没有出过豫王府。不!我确定,她一直就在灵犀阁中,未曾动过。” 这两年来,秦风可没有闲着,如今,他的眼睛虽然不至于遍布京城的角角落落,但既然要重点关注的,他自信不会有他看不见的地方。 “你确定?”齐慎眸色一利,沉脸望向秦风。 秦风点了点头,神色自信而笃定。 事实上,秦风的本事,齐慎是知道的,也从不怀疑。齐慎眸光一闪,笑了,“若果真如此的话,我倒是想起了一种可能……” “你是说……”秦风和严睿都不傻,转念便明白了齐慎的意思。 “不过,这只是我的猜测,还不能完全确定。”事实上,齐慎有一种感觉,谢璇根本已经不在京城了。不过,他从不是单凭感觉来做事的。 秦风一点头,正色道,“好吧!你放心,我会尽快查清楚这件事。” 齐慎点了点头,交代道,“这件事一定要慎之又慎。哪怕查不到都没关系,最要紧不能引起别人的怀疑。” 秦风点头,他已经了解到齐慎对谢璇的看重了,自然会慎之又慎。 “不过,爷,我们原本计划好回榆林的事……”严睿提醒道。 他们此行的目的既然是将人从豫王府中偷出来,那么便不能在京城耽搁,他们早在城外做好了安排,一将人带出豫王府,便一刻不停出城去,连夜离开,可是如今,事情显然有了变故。 章节目录 第202章 寒衣 齐慎蹙了一下眉心,并没有纠结很久,“咱们按原定计划,严睿,你交代下去,咱们半个时辰后出城。” 严睿和秦风都没有想到齐慎这般当机立断,不过,严睿不过是目光闪了闪,便是应了一声“是”,然后,便快步出了门去。 秦风却有些疑惑,“我以为,齐大哥来这一趟,便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 “今日的事,没准儿会掀起风波,我可不想将自己陷进去。”齐慎淡淡笑道,他的笑容轻松而明朗。 “看来,齐大哥已经笃定谢七姑娘已经不在京城了。”才会这般的轻松和干脆。 齐慎笑笑,不言。 “若是果真如你猜测的那般,也不知道七姑娘如今在哪里,可要让人暗中找一下?”秦风正了正神色,若是谢璇果真如齐慎猜测那般,早被掉了包,也不知如今在何处,安全否。她一个自幼养尊处优的闺阁千金,在外面如何生活?秦风实在是想想都觉得不放心,何况是齐大哥?只怕想都不敢去想吧! 谁知,齐慎却是神色一敛,略微犹豫后,轻轻摇了摇头,黑眸中一片坚定,“不!若果真如此,咱们的人,便不能动了。谢七姑娘好生生在豫王府中,她才安全。没有人找她,她就越安全。” 夜半,阜成门被悄悄开启,一队人马,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出了京城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待得天明,岑寂了许久的京城却是喧嚣了起来。 昨夜,豫王府中遭了刺客,豫王受伤。 而就在几日前,豫王刚刚在朝中参奏了户部侍郎闵兴与南方多地官员,在南方水患赈灾中贪墨赈灾钱粮事宜。列数条条罪状,与灾民触目惊心的惨状相对比,陛下大怒,下令严查。 闵兴当日便被下了狱。包括一系列涉及此事的大小官员,大理寺和刑部大牢一时间爆满,举朝震动。 这闵兴是谁的人?他的侄女,可是东宫的良娣。 都以为,豫王与太子是兄弟情深,没有想到,豫王这便在太子背后捅了一刀。 不过,也有人觉得豫王是在大义灭亲,心系万民,做得对。 而太子也不是省油的灯,看看吧,这豫王前几日才参奏了此事,昨日,豫王府便遭了刺客,这不是太巧合了吗? 这一夜,东宫与豫王府的灯火都是彻夜未熄,也不知,还有多少个这样的不眠之夜。 总之,这个冬天,京城是不会太平了。 远在西安的谢璇自然不知一场骤雨将至,转眼便将京城提早推进了隆冬之中,就算知道,她如今,也是无心无力再去管。 那些种种,与她,已没有任何的关系。 西安城南吉祥坊的这处三进的宅子,是夏家到了西安城之后,在客栈住到第七日的时候,夏家老爷夏成勋咬了咬牙,掏出十之八九的家底置办下来的,如今,门前的牌匾已是换成了“夏邸”。 只是,他们在这西安城,都是举目无亲,搬进来的那天,不过放了一串鞭炮,将不过一个马车的家当搬了进来,便算是了。 涂婶和涂氏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的扬州菜,不分主仆地坐了一桌,热闹了一回。 夏成勋高兴,多喝了两杯,有些醉,拉着谢璇不让走,哭着喊什么“檀儿”,拉拉杂杂说了一堆。 涂氏劝不住,跟着也开始哭天抹泪。 谢璇还好,她早早便从那夜不小心听到的话中,对这两人的伤心事,猜出了个大概,谢琛却是红了眼眶。 白发人送黑发人,大抵是这世间最伤怀之事,亦最无法弥补之遗憾吧? 这些日子,他们姐弟二人一直与夏家待在一处,虽然,进到西安城时,她曾与夏成勋夫妇二人辞行过,但夏成勋问了她两句,知道她举目无亲,甚至也没有去处时,便是无论如何也不同意他们离开,即便,在手中银钱并不丰足的前提下,还是带着他们一并住在客栈,待他们,从不见外。 涂氏自不必说,每日里,照看他们姐弟二人的饮食起居,事无巨细,就是夏成勋,闲来无事时,也会教谢琛念书。 这一教,自然发现谢琛不只识得字,还有不错的基础。 谢琛这样的年纪,若是寻常家底殷实些,又有远见,注重子女教育的人家,也不过是刚刚启蒙,或也就是读过些三字经、千字文的,可谢琛却已经开始读四书了,那便绝不是寻常的人家。 谢璇起先还担心夏成勋会追根究底,到时免不了又要撒谎,毕竟,真话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说的。 可是,忐忑了几日,夏成勋却是半个字也未曾问起过。 谢璇知道,他心中未必没有疑心,不过是胸怀宽广,又存了一分体贴之心,这才选择了沉默罢了。 谢琛这些日子,脸上的笑容多了许多,偶尔还会流露出这个年龄的男孩子该有的调皮来,谢璇见了,心中触动,不由有了一个想法。她一直想要的,便是希望谢琛能够走出过往的阴霾,像个正常的孩子那般,快乐无忧地长大。 而这个想法,在那夜瞧见夏成勋和涂氏的伤心之后,变成了决定。 他们搬进“夏邸”的第二日,夏成勋醉酒醒来,谢璇带着谢琛来探望,然后,便是跪在了夏成勋夫妻二人跟前,言说他们家中遭逢巨变,如今已是孤儿,承蒙夏成勋夫妻二人爱护,若是他们不嫌弃,他们愿唤二人为义父义母,承欢膝下,以尽孝心。 夏成勋夫妇俩先惊后喜,简直是喜不自胜,特别是涂氏,当场便是落下泪来,只这泪却是欢喜的。 只夏成勋欢喜过后,却是坚持这是大事,必须要择一个黄道吉日才行,决不能马马虎虎就对付过去了。 谢璇本想说不必这般麻烦,但看夏成勋夫妇二人都是坚持,知道他们这是对她姐弟二人的看重,沉吟了一瞬过后,便也就答应了下来。 夏成勋果真请了先生正儿八经地测算了八字,看了个黄道吉日,而后,选中了十月初一,寒衣这一日,在夏邸中摆设了香案,供奉上三牲鲜果,让谢璇姐弟二人叩拜天地过后,正正式式拜了他与涂氏为义父母。 谢璇想着,这个日子选得也委实有些妙,寒衣本就是对逝者的追思,过了今日,她与阿琛有了一对义父母照看,或许,他们的家人在九泉之下,也可多了两分安心吧? 章节目录 第203章 落籍 既然是在神明面前正正经经叩拜过后,唤了义父义母的,这便算得是一家人了。如今,谢璇倒觉得与谢琛一起住在夏邸,要名正言顺了许多。 当然了,她在犹豫了几番过后,想着既然唤了一声义父,要请夏成勋帮她一个忙,便也要容易开口些了。 虽然这些事情她也可以去做,不过,她如今既然恢复了女儿装,又有家人在侧,却不能再如之前那般毫不避讳了,有些事,还是义父这样的男子处置起来要妥当许多。 夏成勋前几日在一家私塾寻了个教书先生的活计,谢璇思虑再跑过后,便亲自到夏成勋书房,与他私谈了半宿,待得从书房出来时,谢璇的神态都要轻松了许多。 本以为是一件顺理成章之事,却没有料到,这日,夏成勋从学堂回来时,带回的,却不是好消息。 “怎么了?义父?是不好办吗?”谢璇在见到夏成勋的脸色时,便已隐约猜到事情有些不顺利。 果然,夏成勋点了点头,沉声道,“从前要落户倒不是很困难,可最近却有些麻烦。新来的知府带来了朝廷的政令,从今往后,要落户,必须要备有从前户籍的抄本,但需从前的户籍地加盖印鉴。” 谢璇听得眉峰一蹙,他们既然到了西安,又认了夏成勋夫妇为义父义母,谢璇便是想带着谢琛暂且安定下来的意思。 这几个月的时间,生死不定,四处漂泊,连明日会不会活着尚且两知,其他的自然是顾不上了,谢琛的功课已经耽搁了不少,却是再不能继续耽搁下去了。 夏成勋如今在学堂里教书,谢琛跟着去读,倒也算不得什么,可是要读书,却必须要有户籍,而她和谢琛,哪里来的户籍? 谢璇这才请夏成勋帮忙去打听此事,本来以为最多是多花些银子的事,却没有想到…… “义父没有说我与阿琛是从南边儿逃难来的,户籍在路上不慎遗失了吗?” 大周这些年天灾不断,若是上位者有些脑子的话,便该知道,除了重典,还该有安抚之策,才能天下归心。 夏成勋摇了摇头,“此事我自然是已经说过了,不过那主事还是说了不行。” 说户籍在逃难途中不慎遗失,这是谢璇一早便想好的借口,夏成勋自然也在去帮她询问此事时,便已搬出了这个理由,可得到的结果,还是一样。 谢璇皱着眉,眉眼间,显而易见地笼上了愁云。 “因因,其实你也不必愁成这样。”夏成勋略一思虑过,却是这般开了口,可是,待得谢璇狐疑地往他看过来时,他的神色间又多了两分欲言又止,片刻后,才道,“因因啊,你看,你和阿琛两个也叫我和夫人一声义父义母,既然都是一家人,若是实在为难,不如由义父出面,将你们的户籍就上在咱们家,这样,可能要便宜许多。” 自然是要便宜许多,毕竟,就说起来历,她和谢琛的,便经不起推敲和盘查,可是……却是不能。 抬起头来,见夏成勋神色之间满是小心翼翼,谢璇心下释然,知道他并不是特意要如此,而是当真是因为想要帮他们姐弟二人,这才想出了这个法子,还害怕引起了她的误会。 谢璇倏忽一笑,“义父,你不用这样小心翼翼,既然我和阿琛已是唤你一声义父,自然便是将你和义母都当成了自家人。只是……我和阿琛与家人失散了,也不知还有无再见之日,这祖宗姓氏,乃是父母所赐,血脉之源,实不敢忘,是以,我只能拒绝义父的好意,还愿义父不要多想才是。” 夏成勋神色一松,继而摇头道,“没有没有,不会多想。我倒是怕你多想。” 谢璇抿了嘴笑,神色如常,夏成勋这才算是彻底放了心。 这孩子的性子倒是通透豁达,但也是个有主见的,否则,一般的女孩子哪里能独自带着幼弟走这般远的路? “只是……这样一来,可如何是好?” 谢璇眉宇舒展,倒是不见什么愁色,“我再想想办法吧!车到山前必有路,总有办法的。” 前世时,有句话说得好,这世间一切,除却生死,都是小事。 从前只觉得煽情得太过刻意,只有经历过了一切,才知道,果真如此。 历了几遭生死,谢璇如今,已是无所畏惧。 只是,第二日,却是特意得到了夏成勋和涂氏的允准,换了一身外出的装束,独自出了门去。 谢璇不由地感谢西安因为临近西域,这民风要比京城开放得多,就是对女子的桎梏也松了许多,听夏成勋说,这坊间,还有不少女子为了生计出来做工的呢,就是女子从商的也不在少数。 而夏成勋自来开明,只是交代了她两句注意安全,并没有丝毫拦阻她的意思。 涂氏略有些不乐意,但许还是因为只是义女,不好太过强硬管她的缘故,只得勉强同意了,只是,谢璇这一走,她便朝着夏成勋抱怨道,“老爷,你怎么也不拦着她,就由着她去了?这姑娘家抛头露面的,终究是不好,你看因因的年纪也是不小了,等到咱们安定下来了,正该开始给她考虑终身大事了啊!她这样子,若是被那些讲究些的人家知道了,于她的名声有碍的。” 夏成勋连忙吓得摆手道,“夫人呐,这件事可是急不得的,你也看出来了,因因是个有主见的,你可别乱打主意,惹得她不耐烦了。再说了,咱们这才刚刚安顿下来,能认识几个人?这孩子的终身大事可是断断不能马虎的,咱们先慢慢看着吧,因因她刚遭逢大变,心绪也未必好,正好有时间调试。” 涂氏的表情登时有些讪讪,不过她也知道夏成勋说得有理,只是,本来满心的热忱,骤然之间,便被一桶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老爷,就算这件事,咱们得放放,可是……让因因一个女孩子独自出去,这也不好吧?” 夏成勋自然听得懂言下之意,他只是装作没听懂,神色一瞬间有些黯然地道,“夫人的意思,我都知道了,怪只怪我是个没本事的,就只有那么点儿微薄的束修呢!否则,就可以给因因找个丫鬟了。” 涂氏一窒,谁给你说这个了? 可抬起眼对上夏成勋那双好似很是受伤的眼睛,刹那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只得一扭头,不说了。 章节目录 第204章 蹊径 夏成勋悄悄松了一口气,面上露出得逞的笑容,因因,义父可是连这种手段都用上的帮你了。 眼中却是一片温暖,这么久了,夫人总算又有了从前的样子,这家,又像一个家了。 西安本就是古都,虽然如今比不得京城富丽堂皇,但也是楼舍林立,街道宽敞,车水马龙。 再加上这里北邻胡疆,南通巴蜀,东可到京城腹地,过往商旅众多,就这一点来说,倒是比京城更为热闹。 谢璇上街一看,义父诚不欺她,这街上往来的女子,还真是不少,就如她这般的独身年轻姑娘,也不是没有,倒是并不打眼。 谢璇不由更放心了些,一边闲庭信步地逛着,一边四处看着。 今日,她自然是为了打探户籍之事而来,但她并没有如夏成勋那般,直接往官府去,官府里能问的,夏成勋都问回来了,那些官面上的套话和程序,她已然了解了,既然行不通,只得剑走偏锋了。 谢璇悠哉悠哉,往茶楼去喝了一壶茶,下楼时,看到街边有乞丐,便走过去,蹲下,与那群乞丐说了一会儿话,临走时,笑着在他们的那破碗里扔了一粒碎银子。 那群乞丐连忙磕头多谢她的善心,谢璇笑笑,举步而走,那不是善心,而是报酬。 掉头从茶楼那条街上离开,又转过了两个街口,谢璇来到了一个算命摊子跟前。 那算命先生小眼睛,留着八字胡,手里晃着折扇,见得谢璇到了他的摊子前,忙笑呵呵道,“姑娘是要看相、解签,还是测字?” 谢璇笑笑,在他摊子前的凳子上坐了下来,一锭银子便递了过去,“都不是。我来向胡先生买个消息。” 这世道,从来不乏各种能人,能拿来交易的,也从不只物件儿。 那算命先生的一双小眼睛里迸发出一道精光,笑呵呵将那银锭子收了,这才抬起眼望向谢璇道,“姑娘,你是个识货的,想问什么,想好了,你的这锭银子,可只够两个问题的价钱。” 谢璇自然知道,她如今的情况,也容不得她肆意挥霍,要什么问题,她早就想好,两个问题,足够了。 片刻后,谢璇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道一声“多谢”,举步便要走。 那胡先生却是道,“姑娘,你真的不顺便算个命吗?我老胡测算八字也很是在行的,我看你面相有些奇特,不如让我看看你的八字啊?” 谢璇抿嘴笑了笑,没有言语,便是转过身,迈开了步子,直接用行动拒绝了他。 “哎!最多不收你银子啊,姑娘!”胡先生在她身后急喊道。 谢璇恍若未闻,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这胡先生这里得到的消息,与她早先预想的差不多。 夏成勋从官府里问到的,不过是官面儿上的东西。既然是政令,这官府自然要摆出一副绝对遵从的样子,可是俗话说得好,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她要和谢琛在西安城落籍,也不是不可能,甚至根本用不着那所谓的户籍抄本,可是,却还缺两样东西。 据那胡先生所言,那经手户籍之事的官员胃口都有些大,不过,银子的事尚且好办,她想办法筹措就是,可是这第二件…… 谢璇猝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街道上来往的人群,熙熙攘攘,她却是皱起眉心,一种孤独,在瞬间截住了她的心扉,还有一丝丝无力,她要往哪里去寻一个,在官府那里足够分量,为她姐弟二人担保之人? 夏成勋自然是没有那个分量的。 “快走快走!叶家米行今日又在派米了,去晚了,怕是就领不到了。”耳边,骤然传来这么一声,谢璇茫然回过头去,便见得人群往一个方向涌了过去。 谢璇略一蹙眉之后,便也跟着人群往那个方向而去。 从街头走到中央,便见得一群人围在一家米行之前,排起了长龙,而那米行前面,一张写着大大的叶字标记的旗子迎风招展,那徽记谢璇识得,毕竟就在不久之前,她才刚刚借由这个徽记,置之死地而后生了一回。 叶景轩……他的分量,倒是足够了。 谢璇杏眼微闪。 “诶!这叶家是怎么一回事?怎么连着五日一直都在派米?” “怎么?你还不知道啊?这是给叶家大奶奶派的福米啊!说是这叶家大奶奶自到西安起,便一病不起,所以,叶大公子为了给大奶奶积福,这才派米呢。” “不是说叶家的船在回程时,遇到了水匪么?我怎么听说,叶家大奶奶是受了惊,这才病了的?” “受没有受惊不好说,叶家的船是遇到了水匪,可那些水匪在叶大公子手里可没有讨着便宜,尽数被杀了个干净。我看啊,这叶大公子行事也太狠厉了些,说不定这叶大奶奶也不是什么受惊了,根本就是因为叶大公子造的杀孽太多,所以,被厉鬼缠身了也说不定。” 谢璇皱了皱眉,她最恨这些随口胡说之人,那时,闵静柔不也就是说她谢家子嗣艰难,都是她父兄杀孽太重,所以报应在了子嗣之上么?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有些人,只是抬嘴一说,却没有想到,给别人造成的是怎样的伤害。 只是谢璇还不及开口,边上便有人道,“你呀,还是积点儿口德吧,这话若是落在叶大公子耳里,有你好受的。” “对了,叶家留了一条船,一直沿途搜寻,好像是在找什么人呐。” 在听到的这句话,让谢璇骤然眉心一跳,悄悄竖起了耳朵,想听得更仔细一些。 “是啊!我也听说了,好像是叶大奶奶的什么远房亲戚,水匪来袭时不小心落入了水中,叶大奶奶伤心得很。叶大公子最是个疼人的,这才不惜血本地派了人一直沿途寻找,说是有消息的,报到叶家去,核实过后,就有重赏呢!” “不过都这么长时间了,还是半点儿消息都没有,我看那人怕是已经成了水鬼,无需再找了吧?” “都让你积点儿口德了,你方才也说了,叶大公子行事狠辣着呢,你就不怕让他听见了?” 这些人七嘴八舌地说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身穿素色衣裙的姑娘悄无声息地人群中转身离开。 待得离开人群远了,谢璇才猝然停下有些急促的步子,只神色,却还是有些怔忪。 章节目录 第205章 初雪 叶家……在找的,可是她么?萍水相逢,华姐姐,竟为她做到了这般田地,谢璇有些不敢相信。 这件事,她还得小心核实一遍。 若是…… 若是果真如此的话……谢璇杏眼一黯,她目前的困境,倒是都可迎刃而解了。 “因因,你回来了?”等到谢璇一脸沉思回到夏邸时,夏成勋正坐在暖阁里喝茶,见谢璇面沉如水,还以为没什么好消息,便忙道,“没关系啊!这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咱们慢慢想办法就是了。” “不!我已经有法子了。”谢璇一双杏眼晶晶亮,“只是,还有一件事,需要义父帮忙。” “旭郎,你要带我去哪儿?”这些日子,华嫣然越发地不喜欢动弹,就是笑容也少了许多。叶景轩看在眼里,特意放下了手里的事情,带她从叶家在西安的宅子中出来透透气。 可华嫣然的兴致却并不怎么高,问这句话时,甚至是微微蹙着眉心。 叶景轩目光闪了闪,笑着抬手将她的发丝抿好,“你不是喜欢看话本子吗?这两日,西安城中的梨园春倒是出了一出不错的戏,很是风靡,一座难求。我也是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弄到了一个雅间,你若是不与我同去的话,那就太可惜了。” 华嫣然还真提不起什么兴致,不过她知道,叶景轩很忙,能够抽出一天时间来陪她,是她从来梦寐以求之事,他是真担心她了吧?这么一想,华嫣然便也打起了精神来,笑着与叶景轩一并去了梨园春。 那梨园春果真是座无虚席,让华嫣然不由得,也对接下来的戏目越加好奇了起来。 谁知,等到开演时,那唱功自是不必说,梨园春当家杜海棠亲自上台,演的旦角,而另外两个也是他最为得意的门生,而那唱词,也是难得的婉转旖旎,回味悠长,难怪今日这在座的,还有不少的读书人,这戏词这般讲究的,倒是少有。看来,这写戏文的,也是个有才之人。 不得不说,还真是一部好戏,也难怪座无虚席的梨园春,此刻除了台上哀哀凄凄的唱声,竟是鸦雀无声。 这故事甚为感人,周边的几个妇人已经捏了帕子,在抹眼泪了,甚至控制不住地低泣出声。 而华嫣然当然也是微微红了眼眶,却是越看越觉得这故事眼熟得紧,最后,不由地双眼一怔,而后,便是一脸激动地抓住了身边叶景轩的手,“旭郎,这出戏是什么人写的?可能寻到么?” 叶景轩打了个愣怔,还真不知道华嫣然怎么突然对写戏的人感兴趣了,不过,看她双眼晶晶亮,竟是这些时日来难得的精神,还有,她抓着他的手,竟是无意识地狠狠掐进了他的皮肉里,而她恍若未觉,足见她有多么的激动了。 叶景轩狐疑垂下眼,片刻未语,华嫣然却已经等不及,忙道,“那写戏的人说不定是因因啊,就算不是她,也一定跟她有关系,这个故事,就是早前因因给我讲过的那新白娘子传奇。”末了,见叶景轩没有反应,这是黑沉着双眸望着她,她怕他不相信,忙道,“你别不信啊,虽然这个戏文很是考究,可故事还是那个故事。这白娘子报恩的故事,咱们都听过,但只有因因她与我讲的不太一样。” “好了,你别着急。我这就让人去打听。”叶景轩沉声道。 华嫣然这才点了点头,笑了。 等到戏散场时,叶景轩那里也有了消息,叶家的马车从梨园春离开,便径自往城南吉祥坊而去,然后,便是停在了那处写着夏邸的三进宅院之前。 等到谢璇被夏成勋叫到花厅见客时,迎面便见得了坐在花厅内,正悠闲品茶的叶景轩,还有坐立不安,频频往这处看来的华嫣然。 四目相对,谢璇心里是大石落地的安心之声,却还涌起一股淡淡的温暖,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翘起,轻声唤道,“华姐姐。” 华嫣然未曾见过谢璇着女装,正见着门口俏生生立着一个豆蔻少女,乌发如瀑,粉颜如桃,一双晶晶亮的杏核眼看上去,莫名的眼熟亲切,便听着这样一声唤,陡然便明白了过来。 身躯一震过后,人便已是站起,有些不确定地唤道,“因因?” 谢璇点了点头,“是我。对不住,让你担心了。” 华嫣然的回答是快步上前,下一刻,便将她紧紧抱住了,“因因,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华嫣然见了谢璇是真的高兴,涂氏留他们在此用晚膳,她一脸期待地望着叶景轩,叶景轩自然不会说不。 宴罢,叶景轩走到廊下散散酒气,身后,响起了轻悄的足音。 叶景轩似是半点儿不意外,转过头来,目光静谧却锐利地盯向来人,“谢姑娘这般煞费苦心请叶某来,所为何事?” 叶景轩的语调很是冷淡,谢璇目光闪了闪,叶大公子这般精明之人,她小小的布局如何能够瞒过他的眼睛?不过,她也未曾想过要瞒就是了,因而,回视,也是坦荡荡。 “大公子用不着言语相激。我确实有事,想要求大公子和华姐姐帮忙,却没有利用和伤害华姐姐的意思。实在是若贸然找上贵府,未必就能得见大公子和华姐姐,而且......以大公子之英明,怕是已然猜出当日之事的真相了,我若此时找上门去,岂不是功亏一篑了?” 叶景轩嘴角一扯,并未言语,她所说的当日之事,他自然已经猜了个大概,倒是没想到,她承认得倒是爽快。 “嫣娘是个心思单纯的人,她与你投缘,听你唤她一声姐姐,便真心相待,当真将你当做了妹妹一般爱护,这些日子,没有少为你的生死伤怀,但愿你也莫要错待她的一番真心才是。” 谢璇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有些事情,说得再好听,也不如看看如何做。 显然,叶景轩也并不希望听到什么虚无的承诺,谢璇的沉默反倒让他神色微缓,话锋一转道,“至于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自然是无利不起早。你若只是与嫣娘投缘,我也愿给你两分薄面。可若要帮忙,却要看帮的什么忙了。能让谢姑娘这般费心谋划的,自然也不是什么小忙,那不知,我若帮了,又能得到什么?” “鸾因身无长物。”谢璇半点儿惧色也无,还是淡静从容,在叶景轩嘲弄地望过来时,她神色一转道,“不过......水匪之事,叶大公子应对有度,不知,家中琐事可能游刃有余?此番下了狠手,怕是打得杀鸡儆猴的主意,只是不知,接下来,叶大公子是想干脆说一不二,还是另有打算?” “哦?”叶景轩此时才来了兴趣一般,信步走到了园子里的石桌旁坐了下来,挑眉望向谢璇,“你倒是与我说说,我若想说一不二如何,另有打算,又如何?” 谢璇神色一敛,却是垂手朝着叶景轩的方向,屈膝深深一福,“叶大公子,鸾因虽身无长物,却有头有脑有双手,叶大公子乃是遮天大树,鸾因不过一棵无根浮萍,愿以身家性命相托,但求一避风雨,望您......成全!” 叶景轩一手支颐,黑眸半眯望着在他面前屈膝垂首的少女,那优雅露出的一截脖颈优美地弯曲着,即便是低头的姿态,却也让人嗅出两分骄傲的情致...... 一阵风起,两瓣雪白的花瓣翩翩从黑尽的夜空中飘洒下来。 “下雪了!”屋内,响起谢琛欢喜的叫声。 叶景轩与谢璇同时抬头望去,天幕黑沉,却有雪白的精灵从那黑幕中片片霰落,洋洋洒洒,便缤纷了这无色的天地。这个冬天的雪,来得有些早。 章节目录 第206章 三年 西安的春天比江南来得晚些,院子里的那棵深红色的杏花到了四月初,才开始绽放,不过,也就几日,便开出了一树火花。 刚下过一场春雨,空气里都带着泥土、新叶还有花儿混杂的芬芳,脚步匆匆从院子外快步而至,带着两分急切,像是夏日午后骤然而下的雨。 进了院门,便是一个敞亮的空地,只在墙边的花坛里栽了一些观赏的植株,都并不怎么高。院子的主人显见并不怎么喜欢花,整个院子里,除了那株杏花,其他的植株都并不怎么开花,俱是满眼的绿色。 院子里那三明间的正房敞开的门窗正对着院门的方向,屋内有人,还不少,只是不知为何,都没有出声,一片安寂。 因而,那串脚步声传来时,才会显得突兀而清晰,然后,屋内的众人皆是不约而同地转头,从敞开的门窗处往外看了去,神色间皆带了期待,还有忐忑。 唯独有一人,与他们不同,在听见那串足音的时候,她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上一根,恍若根本未曾听见一般,还是该做什么就继续做着什么,没有半点儿的异常。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身形高挑,却略有些纤瘦,穿一身红裙,正是与院子里那棵正在盛放的杏花一般的颜色。一头及腰的发丝黑顺一如上好的丝绸,软软地披散在肩头,直泄腰际,并没有梳什么繁复的发髻,不过是简简单单将半头发丝用一条碎红石榴石与粉红芙蓉玉错落串成的一条链子束在了头顶,倒是有些像江湖男子的束发样式,可束在这姑娘头上,却也并不显得奇怪,反倒衬出了两分英气来。 她正单手支颐,撑在窗槛上往外看,看的方向正是那株杏花,神态很是专注,是在赏花呢,倒是一派悠然。 从侧面看过去,她的肤色并不十分白皙,是那健康的小麦色,五官却生得极美,尤其是一双眼睛,杏核一般,黑白分明,便宛如一潭白水银里掺了一丸黑水银,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水灵灵的,像是会说话。 可此时,那双眼睛,却沉静得一如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那弯红唇甚至微微翘起,轻笑道,“你们何必这样如临大敌的,钱松马上就进来了,到底结果如何,也马上就知道了,用不着着急。” 可是这话过后,那屋子里的人不过讷讷应了一声是,便又再度将头转了过去,目不转睛地望着门口,真真是望眼欲穿呐。 红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已来到西安三年,是叶大公子手底下最为得力的管事,在西安城人尽皆知,被称作“鸾姑娘”的谢璇了。 哦!不!她现在不叫谢璇了,而是唤作鸾因,谢鸾因。 谢鸾因见即便说了,这些人也还是故我,不由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却是笑,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索性便也只是笑笑,随着他们去了。 须臾间,那脚步声已是来到了近前,一个差不多而立之年,蓄着短须的男子挂着满脸兴奋的笑容冲了进来,“姑娘!成了!成了!宋老板果然签了契纸,如今,这名苑已经是咱们的了。” 屋内,登时一寂,继而,众人陡然便是欢呼了起来。 满堂的喧闹,与方才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是坐在窗边,一直神色淡然的谢鸾因也不由翘了翘嘴角,端起桌面上已经斟好,放在一旁许久的茶盏,朝着对面虚空的某一处,轻轻做了个碰杯的动作,无声动了动嘴唇,喊了一个只有她能听懂的词汇,“Cheers!” 杏眸弯成月牙的形状,带着星星点点的欢悦,谢鸾因将手中那盏茶饮尽,然后,敛裙站了起来。 就在她站起来的顷刻间,满屋子原本已经欢喜得有些忘形的人不由都敛了神色,虽然还是满脸地兴奋,但却停止了喧闹,屋内,安静了许多,但气氛却与方才的期待中带着忐忑截然不同。 “这段时间,为了名苑,大家都辛苦了。不过,你们的努力都没有白费,如今,拿下名苑,大家都是功不可没,大公子那里,我会亲自为大家请功,相信大公子一定会重重有赏。大家高兴归高兴,却要把这高兴劲儿给攒起来,拿下了名苑,下一步,咱们要忙的事情,可还多着呢。” “是,姑娘!”好中气十足的回应,说是响彻云霄也不为过,看来,大家的精气神儿果然很足,谢鸾因很满意。 点头笑着一挥手,“好了,都先散了吧!” 等到将人都撵走,谢鸾因这才笑着舒展了一下手脚,然后,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反正是她自己的地方,倒也不怕被人瞧见,有伤风雅。 “姑娘!”有些无奈的语调出自正端着一个白瓷汤盅走进来的丫头口中。 谢鸾因腾出一只手来,笑着朝她摆了摆,“嗨,小流萤。” 被唤作小流萤的丫头是涂氏两年半前,在夏家的家境因着谢鸾因好起来之后,从人贩子手中买来的。与谢鸾因那个捏造的谎言不同,流萤是真在南方水患之中家破人亡,还被卖身成奴的可怜人。涂氏买了她,自然是来伺候谢鸾因的,她性子聪慧,而且纯善,加上又比谢鸾因小上两岁,因而,谢鸾因很是喜欢她。 只是,流萤从不这样认为就是了,从被派到姑娘身边伺候起,流萤觉得自己时时都在被自家姑娘捉弄,不过,她慢慢地,也摸索出了相处之道,偶尔,也懂得反击了,比如现在。 “看来,姑娘心情很好啊!不知道.......待会儿知道奴婢给你带来的消息,这心情还会不会这么好啊?”流萤一边将汤盅里的燕窝舀到碗里,一边故作高深地道。 “怎么?方才晴川又来过了?还是青崖来了?”谢鸾因一看流萤撅起了小嘴儿,便是笑着眯起了杏眼。 流萤眼皮子一跳,她家姑娘这是眼界遍天下,还是能掐会算呢,这也知道?不过......还有一点没算准吧!流萤哼哼一声,不怀好意地笑道,“都来了。” “都来了?”谢鸾因的笑容一敛,声音略略拔高,沉静的面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对啊!都来了!”流萤点了点头,那张圆圆脸蛋上的笑容,更是灿烂了。 姑娘的心情不好了,她的心情,自然便好了。原来,这就是平日里姑娘捉弄她的原因啊?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刁婢 “对啊!”流萤的笑容里掺进了一丝丝的幸灾乐祸。“大奶奶说了,你这些日子一直忙着名苑的事情,她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见过你了。所以啊,今日她在华园准备了一顿便饭,全是你喜欢吃的东西,名苑的事也算是告一段落,可不许你借口推辞了。” “至于咱们夫人那里嘛,说你已经好些天没有回过家了,你再不回去,她都快不记得自己闺女长什么模样了。” 流萤笑呵呵将方才华嫣然身边的晴川,还有夏成勋身边小厮青崖的话一一复述了个遍,半点儿不诧异地望着谢鸾因的一双眉心,就此打起了结。 “姑娘,你到底是去华园呢,还是回夏邸呢?”流萤凑上前,眼睛里,满是好奇。 谢鸾因却是一抬手,便用食指轻戳着她的额头,将她凑近的头往后一推,“都说女大十八变,你这是越变越八卦啊?” 流萤捂着额头,又嘟起了小嘴,“姑娘,你这是恼羞成怒!你说你,这也一把年纪了,一个女子不嫁人怎么能行呢?这夫人也是关心你嘛,再说了,我觉得,那曲公子不错啊!他是老爷的得意门生,对老爷最是敬重,老爷也看好他,说他人品纯善,而且,学问也好,明年下场,定能考个进士回来,你嫁他,老爷夫人放心,你日后,说不定还能做个官夫人。” 流萤这会儿倒是正色劝起了谢鸾因,还一开口,便是滔滔不绝,实在是这些话,往日里没有听涂氏少说,不说流萤,只怕整个夏邸的人,都能倒背如流了。 从两年前,涂氏便开始张罗起了谢鸾因的婚事,四处相看,只是,谢鸾因从来就没有放在心上过。 起先,就连夏成勋也并不怎么在意,直到后来这个曲公子入了他的眼,还有,可能也是因为谢鸾因年纪渐长的缘故,夏成勋也有些着急了。 在与涂氏达成共识之后,便将目标锁定在了这位曲公子身上,三天两头的以各种名目安排谢鸾因跟那位曲公子见面。 谢鸾因自然不可能看不出二老的目的,却也知道他们是为她好,她没法当面拒绝,便开始借口云海结生楼这里忙,各种推托。 当然,这云海结生楼也确实是忙,但夏成勋和涂氏也应该能够看明白她委婉的拒绝。 只是,这才消停了多长时间,怎么又开始了? 谢鸾因想想也是头疼。 流萤见谢鸾因只是皱着眉心不说话,便又忍不住了,忙道,“姑娘,就算你当真看不上那曲公子也没关系啊,这不是还有叶大公子吗?叶大奶奶的身子怕是撑不了多少时日了,她近来动作频频,你别说你看不出来她是什么意思。叶大公子也是知根知底的,他待叶大奶奶也是情深意重,你既是叶大奶奶亲自看重的,他往后必然也会待你好。何况,你还帮他管着云生结海楼,和这西安城大半的酒馆茶楼,帮着他日进斗金啊,他往后只有捧着你的份儿,倒也不错……” “流萤,住嘴。”谢鸾因眉心紧皱,淡静的语调略略一沉,带了警告。 然而,流萤却并不怎么害怕,事实上,姑娘虽然喜欢捉弄她,但却是个再宽和没有的主子,她很多事情都习惯自己动手,在她面前,更没有自己矮人一截的感觉,是什么呢?哦,对了,是平等,从前,姑娘常在嘴边念叨的一个词。 是以,流萤光明正大地关心姑娘的终身大事,她并不觉得有什么错。 “奴婢知道姑娘听了不舒服,可你再不舒服,有些话,奴婢也得说。夫人说得对,姑娘是能干,可是再能干,姑娘也是个女子,是女子,便要嫁人。只有嫁人生子,相夫教子,才是正途。姑娘不趁着现在年华正茂的时候给自己好生谋划,挑选一个称心如意的好夫君,难不成,还要等到人老珠黄的时候再来被人嫌弃糟蹋吗?” “小流萤,看来,让你跟着丝罗念书是对了,这道理一套一套的,口才了得啊!”谢鸾因嘴角扯了扯,皮笑肉不笑。 “姑娘,你就别夸我了。”流萤还害羞了。 谢鸾因额角跳了两跳,这小丫头的脑子怎么长的,我是在夸你吗? “哎呀!姑娘,总之啊,你早晚都得嫁人,有得挑,总比没得挑的好。奴婢看来,这曲公子和叶大公子都不错,你就挑一个,又怎么了?” 还来个总结呢。谢鸾因翻了个白眼,还又怎么了?就怎么了。 谢鸾因不想跟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啰嗦太多她听不懂的话,“谁说我就一定要选一个的?我现在有事业,有钱,为何一定要嫁人,找个男人来虐自己?”她又不是傻的。 何况,她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哪里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来想这些事? 流萤却是因她的态度而皱起眉来,一双眼睁得老大,一瞬不瞬看着她,看着看着,那眼里居然还包起了泪,看得谢鸾因吓了一跳,“你干嘛?” 流萤哭了,哭得丑,而惨兮兮,“姑娘,可怜的姑娘,你这心里,得有多伤心啊,才会这样。” “你说什么啊?”谢鸾因的额角青筋蹦了两蹦,看来她真是老了,与流萤之间的代沟怎么就好比那天堑呢?她真是不懂这小姑娘的说一出是一出。 “姑娘,你就别故作若无其事了,奴婢都听小爷提过,姑娘从前有个快要说亲的人,哪里知道,他却在要提亲时反悔,娶了别的人,姑娘难道不是因为这个,所以伤透了心,如今,才提也不提这嫁人之事的么?” 谢鸾因愣了愣,片刻后,才恍惚反应过来流萤说得是哪一桩,竟已是恍如隔世了,那些人,那些事,早被时间如水遗留在了时空的那一头,若不是今日再听流萤提起,她都全然忘了还有这样的事。而且,即便是提起,那故事的主角,明明都曾是她生命中那般重要的人,如今,却只觉得陌生,陌生得好像只在梦里见过一般,他们怎么还会以为她在意呢? 当然了,最多事的还是这个谢琛,怎么什么话都与流萤说啊?嘴上没把门儿么? 谢鸾因嘟囔了一句,叹息一声,不再试图与流萤说什么,反正也说不通,仰头望了会儿天,望向窗外,轻风徐徐,红杏花瓣在雨后天晴的阳光下,翩跹飞舞,真是美丽的画面,如果少了耳边流萤扰人的哭声,那便算得完美了…… 这个时候,谢璇心里是无奈的,也是懊悔的。 怪只怪自己从前太宽和了些,否则,也纵不出这样的刁婢来,换了从前,莲泷和竹溪她们几个,谁敢? 章节目录 第208章 休假 这也算她自己自作自受的吧? 谢鸾因叹息一声,转过身去,“我看你往日与晴川她们也是投缘,叶大奶奶倒也喜欢你,不如你便替我跑一趟华园,去替我谢过大奶奶的好意,就说,我有事,便不去华园吃饭了,等改日空了,我再登门拜访。然后,晚上回夏邸歇了,也跟我义父义母说说,我最近几日有事,暂且不回去了,等到忙完了,自然会回去,我不是小孩子了,会自己照顾自己的,请他们放心。” 流萤却是狠狠皱起眉来,“可是……姑娘,你分明没事不是吗?大家都知道今日名苑的事就会告一段落,这才来请你,若是回头,都发现你无所事事待在云生结海楼,这……不太好吧?” “谁说我要待在云生结海楼了?”谢鸾因挑起一道眉梢。 “你除了待在这儿,还能去哪儿啊?难不成,是去一品居?或是真火苑?” 流萤印象里,她家姑娘常年都在叶大公子的这些酒楼中忙活,因为难得着家,甚至专门在这云生结海楼收拾出了一间后院,用作平日起居办公之所,她自然知道她家姑娘这是又要溜之大吉了,不过,逃来逃去,不都还是在西安城,在叶大公子的地盘儿么? 她到底有没有事,就算能瞒过她家里的老爷夫人去,也瞒不过叶大公子和叶大奶奶的法眼啊! 流萤一心为她家姑娘打算,是真觉得叶大公子是不错的归宿,若是因此得罪了叶大公子和叶大奶奶,太不划算了,何况,人家还是管着姑娘饭碗的东家呢,不好如此吧? 谢鸾因转过头,冲着流萤扯了扯嘴角,典型地给你一个微笑,自己领会,随即,笑容消失,正色道,“我要去哪儿,自然是不会告诉你。不过,你必须得去一趟华园,顺便帮我与叶大公子说一声,给我几日休假。” “你……你要休息?”流萤的嗓音高了八度不止,表情更是惶恐,好似见鬼了一般。 要知道,她伺候她家姑娘的这两年,可是从来没有见过她家姑娘休息的,就是过年时,也不过是吃个年夜饭,又回云生结海楼看账本,或是想什么方案了,大年初一都是这样,全年无休,可是……她刚才却说,她要休……休假,这个词,流萤并不是很了解,不过大概意思还是懂的,她家姑娘这是怎么了?流萤不得不惶恐。 小流萤这是人小,嗓门儿挺大啊!谢鸾因掏了掏耳朵,觉得耳心都被震疼了,“怎么?有什么问题吗?我又不是卖身给叶大公子的长工,这两年,可是从来未曾休息过,如今,我又帮他拿下了名苑,给他要几天假休息一下,不为过吧?而且,就算是签了卖身契的,这不也还有轮休吗?你别想那么多,只管去了,照我跟你说的,跟叶大公子说一声就是了,他不会不同意的。” 说罢,谢鸾因举步便朝外走去。 流萤这才发现她家姑娘竟说的是真的,不是玩笑话,这才有些慌了,连忙追了出去,在她身后急问道,“姑娘!姑娘,这天都黑了,你要去哪儿?做什么?哪日回来?你倒是……倒是说清楚再走啊!” 窗外的天色果然已经暗了下来,谢鸾因走得极快,流萤追得气喘吁吁,可还是在追到院子门口时,便只得眼睁睁看着她没入夜色之中。 流萤一边弯着腰用力喘着粗气,一边欲哭无泪,她家姑娘几时起走路这般快了?还有啊……她突然说要休息,是要干什么去?是她刚才说的那些话,让姑娘不高兴了,所以,姑娘耍她,报复她呢?还是姑娘不想应付叶大奶奶还有夫人那里,索性躲了出去? 谢鸾因哪里知道流萤此时的心理活动有这般的丰富? 她出了云生结海楼之后,便趁着夜色,快步穿过大街,到了云生结海楼附近的一个巷弄口。 “姑娘。”那里正等着一个人,穿一身暗色的衣裳,恍若与夜色融为了一体,边上的一棵歪脖子树上拴了两匹马儿,正悠闲地晃动着马尾。 若是此时谢琛在这儿,看到那人的面容,只怕会惊叫起来。 因为,那个在这儿等着谢鸾因,唤她姑娘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时,被他们扔在了京城东郊那个废弃的月老祠当中的林越。 当时,林越中了谢璇的迷药,谢璇虽然给他喂了解药,可他却没法马上清醒。 那时,谢璇忙着带谢琛逃出京城,时间有限,等不得他苏醒,也怕此去路途艰险,反倒会连累他,因而,便将他扔下了。 却没有想到,林越苏醒过后,却是没有放弃找寻谢璇和谢琛,足足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在年前,林越才终于找到了西安城,见到了谢鸾因。 谢鸾因见到他时,当真是恍如隔世,那时,在京城,她便以为,是永诀了,此生此世,都不会再见。 却没有想到,林越居然找来了不说,还带来了,谢家留下的最后家资。银票就不说了,谢鸾因没有动,全部封存了起来,若是有朝一日,寻到了她二哥,说不准还有用处。 最要紧的却是,林越还带来了人,都是些受过训练,不只有功夫在身,而且善于藏匿、追踪的有用之人,谢鸾因正好愁手里无人可用,自然是欢喜,而这半年来,林越和他手底下的人也没有让她失望就是了。 “嗯。”谢鸾因站定林越面前,淡淡点了个头。林越将手里的缰绳递了过来,谢鸾因接过之后,翻身,便是上了其中的一匹马。 林越也跟着翻身上了另外一匹马,谢鸾因轻喝一声“驾”,两人两骑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划破了长夜,直往西安城门而去。 西安城不比京城,没有宵禁,这三年来,鞑子虽偶有来犯,皆是未能讨到便宜,没有了战事的西安城,一直是歌舞升平,反倒是比京城更安宁繁华些。 入了夜的西安城,都还亮着不少灯,人群熙攘,哪怕是有人纵马而过,也最多不过引来人不太在意的一瞥罢了。 谢鸾因与林越二人纵马出了西安城,也没有停下,便是径自往夜色中驰去,转眼便没入夜色中,无论是人,还是马,都再看不见踪迹了。 “喀嗒”一声轻响,剪子一合,一朵开得正好的兰花被无情地剪落枝头,毫无生气地坠落在桌面,无人问津…… 章节目录 第209章 安排 本该被修剪的枝叶好生生地保留着,本该仔细呵护的花,却被不慎剪落。 叶景轩的视线随着那飘落的花一寸寸落下,怔忪一般望着桌面上猝不及防被剪落的芬芳,片刻。 内室里,隐约传来窸窣之声,他才目下一闪,回过神来,片刻间,面上情绪已是惯常的云淡风轻。 放下手里的剪子,一边拿起放在边上的湿布巾擦拭着手,一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家姑娘要休息几日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我倒是不知她还能往何处去,家里可去看过了吗?” 流萤正急得想哭呢,偏偏,在这看似和善温润的叶大公子面前,她却总觉得有些怕,无论如何也不敢哭,因而忍着,面色便有些纠结。 “回叶大公子,可不是吗?就是姑娘没有回吉祥坊去,奴婢这才着急呢,偏还不敢告诉老爷和夫人,怕他们担心,只得先到这里来,求大公子给拿个主意。” “因因怎么了?”与内室相隔的那座紫檀木底座琉璃彩屏后,华嫣然绕了出来,神色焦急。 “没什么事,大抵是累了,所以说着要休息几日,只是,却没有回去吉祥坊,这丫头没有经过事,慌了神,才来报了我。”不等流萤回话,叶景轩便是轻描淡写地将事带过,而后,又转向跪在地上神色不安的流萤道,“你也不用太担心了,你家姑娘这么大的人了,还能丢了不成?她自有分寸,等到她休息够了,自然就会回来了。” 叶景轩的嗓音到得后来,已是带了一丝森冷,流萤哪里还敢说什么,连忙喏喏应了一声是,便是忙起身告退。 等到流萤走了,室内却是一寂,叶景轩回过头来,便见华嫣然一瞬不瞬望定他,他扯了扯嘴角,笑道,“不是说累了,想歇着吗?怎么又起来了?” 华嫣然没有说话,只是睁大一双丹凤眼,仍是望着叶景轩,片刻后,才语调幽幽却淡定地道,“你在生气?” 他们几乎认识了一辈子,他不会知道,他即便再能喜怒不形于色,他的情绪,即便是再细微的变化,也不可能逃过她的眼睛。 叶景轩嘴角的笑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华嫣然便又轻声问道,“为什么?是因为因因这般任性地不告而别,还是……你担心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叶景轩却好似爆发了一般,猝然抬高了音量,目光灼灼地盯视着华嫣然,“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是,我也一次次地告诉你了,让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养好身体,大夫不都说了,让你不要多思多虑吗?” 说到后来,叶景轩还是忍不住心软,语气和缓下来。 如今的华嫣然,早已与三年前的她,截然不同了。 三年前的她,虽是身体弱着,时时犯困,可却如被呵护得极好的室中娇花一般,娇嫩芳华,可如今,她却消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眼窝亦深深凹陷了下去,可与之相反的是,她的一双手,却是桃花蔓生,那花已沿着手腕,一路开到了袖子底下,美得不似人间凡物。 但无论是叶景轩也好,还是华嫣然也罢,都不敢多去看它一眼,一看,即是心伤。 “不多思,不多想,我的身体就能好起来吗?”华嫣然语调幽幽地反问道,话语却很是尖刻。 叶景轩双眸一暗,陡然垂了下去,未再言语。 “旭郎!”华嫣然伸手握住他的,语调清幽,却真切,“我只想在我离开前,尽我所能给你安排好往后的生活,若是因因照顾你,我才能安心。” 叶景轩半晌未曾言语,过了好半晌,才哑着嗓音道,“早些歇着吧!”话落,他没有抬眼往华嫣然看去一眼,便转身朝外走去,只是那背影,不知为何,略显两分狼狈。 华嫣然目送着他离开,一双丹凤眼悄然暗淡下来。 “姑娘,你这又是何苦?”这个时候,能唤她姑娘的,便也只有一直跟在她身边的颖川了。 “若我好生生地,能伴他百年,我自然是不愿。可是,你我都知道,我怕是陪不了他多久了,既是如此,自然该换一个人陪着他。早晚都有别人,何不由我自己选一个?我是真的喜欢因因,何况,未必就不是成全了他。” “姑娘,这话是何意?”颖川狠狠一蹙眉心,按理说,鸾姑娘算得大爷手底下数一数二的能人,可在她看来,大爷对鸾姑娘一直平平,甚至是冷淡,大奶奶如何会有此一说?难不成,大奶奶觉得大爷对鸾姑娘…… 华嫣然幽幽苦笑了一下,“我是他的枕边人,他的心思,如何能够瞒过我去?他不过是怕我伤心罢了。颖川,难道你不觉得……因因的性子,有的时候,像极了悠然么?” 那个名字,是一个禁忌,再被提及,让颖川不由地,浑身一震,而后,皱着眉,沉默了下来。 是像,但毕竟,不是啊! 就如她家姑娘,若论像,谁能比过她? 可这些年,外人看姑娘是娇宠于一身,合该幸福美满,只有她知道,姑娘的心里不也是破着一个洞吗? 还是那一句,再像都好,终究不是。 西安城西二十里外,马蹄声声催,却终究是在敲响静寂的夜后,缓缓慢了下来。 谢鸾因勒停马儿,高踞马背之上,眺望着夜色中的某个方向,一双杏眸如水沉溺,“就在前面了?” 林越木着一张脸点了点头,“就在前面那个山坳里。” 谢鸾因四处看了看,红唇冷冷一勾,“此处荒无人烟,最近的村落都离着几里,他居然在这里买了两个山头,还建了一个宅子,果真是够奇怪的,若说没有问题,我都不信。” 林越却是欲言又止,一双跟还珠格格一般大而晶亮的眼睛踌躇地望向谢鸾因,而且,还不只一次。 谢鸾因想当作没瞧见都不行,一蹙眉心道,“师兄,你有什么话便直说,一个大男人,做什么吞吞吐吐的姿态?” 林越一噎,从前在京城时,姑娘好像也没有这么泼啊,结果两年多没见,再见面时,这性子却越发不受拘束了,即便是已经半年了,林越还是不怎么习惯。 好在,他的性子自来木讷,是个闷葫芦,不过是默了默,便是道,“姑娘,你当真要去?” 章节目录 第210章 纯情 “当然要去了,不然我跟你来这儿干嘛?”谢鸾因答得很是理所当然。 “可是,我还是觉得太冒险了……不如,我一个人先进去探探……”林越犹豫的是这个。 “怕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是这宅子里果真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冒这险,便是值得了。只有我们两人来,便只是想去探一探。你不是查清楚了么?这宅子里的人平日里都是深居简出,虽然不少都有功夫在身,却都算不上什么高手,以师兄和我的身手,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去探上一探,既不打草惊蛇,又能全身而退,应该是不难的吧?既是如此,师兄担心那么多做什么。再说了,这宅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你一个人进去,要什么时候才能摸完?咱们分头行事,才能快些完事。” 这三年,除了帮叶景轩赚钱之外,她可也没有闲着,林伯与林嬷嬷教她的那些东西,被她反复地练习,如今的她,已不可同日而语。 林越想了想,倒也是,半年前,他刚寻到谢鸾因时,不敢贸然与她相认,想寻个合适的时机,结果,在跟踪她的时候,却被她发现,那时,两人很是打了一场好架。 林越对自己的身手还是有些了解的,谢鸾因能在与他对招那么久之后,才显败迹,当中自然有他刻意相让的原因,但她的进步,不可谓不大,这三年里,她也不知是如何逼迫自己的。 林越没有想到,这个从前在父母口中,虽有聪慧灵根,却过于懒散的千金小姐,有朝一日,会对自己这般的狠。 不过,这样的好处就是,如今,谢鸾因要去做这般危险的事时,他虽然略有些担忧,却还不至于如临大敌。 因为,林越清楚,她的话,不无道理,她的身手,再加上他,以他对这个宅子的了解,要不打草惊蛇的一探究竟,未必有多难,而林越更清楚,她决定了的事情,不会更改,他若拦她,林越想到那时在月老祠,被她毫不留情用迷药放倒的经历,至今还是心有余悸。 罢了,她想去便去吧,反正他也拦不住,不敢拦。最不济,带着她毫发无损杀出重围,还是可以的。 这么一想,林越点头松了口,“那好吧!不过,你一会儿可别……”话落,他的话被谢鸾因突来的动作打断,一双本就大而炅亮的双眼瞪得老大,紧接着,脸皮也开始红涨,然后,便是慌慌忙忙,一扭头转过头去,结结巴巴道,“姑……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自然是脱衣服啊! 谢鸾因一边利落地解着衣带,一边抽空抬眼望了林越一眼,难不成她要穿着这一身打眼的红衣去当那檐上飞贼,去探人家的宅子,那不是找死吗? 不过顷刻间,谢鸾因已经将外面的红裙脱了去,露出了贴身穿着的黑色夜行衣,紧身灵巧的妆扮,她竟是早有准备了,拍了拍林越的肩,她一双杏眸中闪烁这促狭的笑意,“师兄这副模样,倒是有些似曾相识。啊!对了,那时带着阿琛逃出定国公府时,我们在地道里换衣裳,阿琛也是你这副表情,不过啊,阿琛那时才多大啊?师兄又多大了,怎么还纯情成了这样?” 谢鸾因半点儿罪恶感也没有地调侃起了林越,看他一张脸红得都快滴血了,却还是笑眯眯地道,“我看啊,师兄还是早些将阿琼娶了的好,最好快些生了小娃娃,这样,师兄也能……” “这话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好说?”林越一张脸红得更是不成样子了,却是难得地摆出了师兄的威严,训诫道。 可惜,却没有什么震慑力就是了。 谢鸾因轻轻一耸肩,不怕他,反倒正色道,“我说的是真的,阿琼随你千里来此,也不知吃了多少苦,我看你们,也是郎情妾意,既是如此,便早些娶了她,全了这份情意。何况……你早些成了家,为林家开枝散叶,林伯和林嬷嬷泉下有知,想必也能安息了。” 谢鸾因突然提起这个,让林越面上的神色一怔,继而那红得滴血的羞色眨眼间从他面上褪去,他哑声道,“姑娘呢?姑娘难道就不想找个能托付终身的人嫁了,好让国公爷和夫人能在泉下安息?姑娘的年纪,若是没有那些变故,如今早该……” “我?”谢鸾因眯眯杏眸,笑得没心没肺,“我现在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去哪里去哪里,又不是脑袋抽筋儿了,没事找事地去嫁个人,找个人来管着我!” “姑娘若是不成亲,我自然也不能。”林越板着一张脸道。 谢鸾因杏目几闪,笑着叹了一声,“哎!师兄果真是个榆木疙瘩。你这般不开窍,小心哪日阿琼等不及了,将你绑了直接入洞房,那时,我可不帮你。” 说罢,她将马儿牵到近旁的一棵树上拴好。 林越站在原地静默了片刻,然后,也跟着拴了马,两人踏着夜色,无声而快速地朝着方才林越所指的那处山坳掠去。 那一间宅子的院墙修得要比一般的院墙要高,没有高树,要知道,为了避免旁人窥伺,有处藏身,真正藏有秘密的地方,都不可能植有高树的。 谢鸾因已经用黑巾遮了脸,一双杏目轻灵,与林越交换了一个彼此都明了的眼神,点了点头后,两道身影同时拔身而起,足尖轻点墙壁,轻盈地跃上了墙头。 那院子,倒还不算小,居然足有三进,官府那里查到的,这是一间本地乡绅的宅子,花了好大一番工夫,绕了不少弯子,才查清楚这座宅子背后的主人另有其人。 若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田庄,她可不信。 事实证明,谢鸾因的顾虑没有错,这么大的宅子,若是林越一个人,还真有些顾不来。 谢鸾因当机立断比了个手势,林越明白地点了点头,两人便是轻飘飘下了墙头,却是一左一右,窜进了夜色之中。 这果真不是一处普通的田庄,若是,怎么会守卫这般森严,又一次飞纵上屋檐,如同燕子一般紧紧贴在屋檐上,望着底下巡逻的护卫走远,谢鸾因眼中更是笃定。 他藏在这田庄里的,到底是什么秘密?会与那件事有关吗? 章节目录 第211章 撞上 就算不是,也必然是对他极为要紧的东西。 既然来了,自然就不能白来。 谢鸾因杏眸中幽光闪了闪,一间间的房子,悄悄找了过去。 也是她运气好,不一会儿,便寻到了书房,按常理而言,一般重要的东西,都会藏在书房之中。 谢鸾因小心探进步子,然后,反手掩上了门。 房内没人,自然没有点灯,好在,她的目力极佳,看得还算清楚。 乍一看去,就是一间陈设再普通不过的书房,不过,若是重要的东西,自然不会摆在明面儿上,她一双杏眸闪了闪,机关!密室! 她凭着经验,在屋子里,小心地摸索起来。 烛台、画轴、竹简…… 可就在这时,隐隐的足音骤然传进耳里…… 脚步声渐渐近了,伴随着朦朦胧胧的灯光,有人靠近了书房,不只一个人,是两个,两个男人,声音皆是低沉,压低着嗓音轻声交谈着,来到了书房门前。 “吱呀”一声,房门轻启,来人跨过了门槛,因为,足音,已经响在了房内。 谢鸾因悄悄屏住了呼吸,背脊贴紧了书架,只盼着,能躲得过去。 可是,事与愿违。 那两人进门以后,脚步在房门处停顿了一下,没有点灯,没有交谈,谢鸾因隐隐觉得不妙,果然,下一刻,风息稍变,她来不及多想,直觉地一个矮身,躲过了朝她面门扫来的掌风,一窜,便出了方才藏身的帐幔。 身动风起,帐幔轻扬。 将偷袭那人甩在身后,她疾步窜往洞开的房门。同时,手中掌风一扫,却是冲着脚下那盏灯笼。 那烛火在掌风之下,无声而熄,室内,陡然一黑。 另一侧掌风忽至,她早有所备,毫无畏惧地迎上,电光火石间,两人已连过数招…… 夜空中,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声,房内几人皆是一怔,刹那间,整个宅子都闹腾了起来,静寂的夜,被撕碎。 就是现在,谢鸾因杏目忽闪,双手被那人手臂缠搅着,她足下一点,身子已是轻盈弹起,抬脚便是朝着那人胯下要紧之处用力踢了过去。 那人急忙抽身而退,便见得一阵粉尘扬起的白雾从面前黑衣人的袖中洒出,扑面而来,他连忙抬手捂住口鼻。 就是那一瞬间,谢鸾因已是一个斜窜,如同一尾滑溜的泥鳅一般,窜出了门去。 那人也察觉上当,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她,却只从她手臂之上一滑而过,未能抓住,眼睁睁看着她三两步,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爷,是个女人。”耳边传来严睿低沉中带着一丝丝愠怒的嗓音,齐慎才缓缓收回视线。 那高挑纤细的身形,轻盈如蝶的身姿,自然是个女人。 这便也是严睿此时脸色这般难看的原因,他们两个男人,对上一个女人,还能眼睁睁让她从眼皮子底下逃了,严睿自然是觉得过不去。 喧闹之声更响了,隐约可听见什么“别让他逃了”之内的话,严睿神色更为沉凝,“看来还有同伙。” “你去看看。”齐慎沉声道。 “是。”严睿抱拳应了一声,快步而去。 齐慎举起手指,放在鼻间轻轻一嗅,眸中却是乍现一抹幽光,眉心亦是随之轻轻一攒,桂花香? “姑娘?”直到一路奔到他们拴马的地方,林越才敢喘上一口气。 谢鸾因拉下覆面的黑巾,面沉如水,“我撞见了齐慎。”虽然刚才她事先熄了烛火,但她目力佳,对招之间,有些时候,两人难免挨得极近,她自然认出了对方。 说来也奇怪,他们从前本就算不上熟识,如今,又这么久未曾见过,可她,还是第一时间便认出了他,大抵是她这些年心里总是琢磨他的缘故,竟是将他的样貌和声音,都这般清晰地记在了心里。 林越神色一紧,嗓音也是发紧。“那他可认出你来了?” “应该没有。”谢鸾因摇了摇头,话没有说满,语气却是笃定。方才黑灯瞎火的,他们本就不熟,他又不知她会武功,而且,“谢璇”不还在豫王府中么?他如何能认出她来? “那就好。”林越这才缓过一口气来,只是,随即却是蹙眉道,“不过……他怎么会在此处?此刻,朝廷的诏书应该还未到榆林,他出现在这里,岂不是擅离职守?”这可是大罪。 “只要不被人抓着把柄,谁知道?齐慎此人胆大心细,你难道以为他这些年都乖乖待在榆林?”谢璇记得,那次尸山血海中的擦身而过,这已不是头一回了,那时,他方掌大局尚且如此,何况是三年后的现在? “而且,关于朝廷的诏书,我们能得到消息,齐慎得到消息,只怕比我们更早,他总得做些准备。” “不过,他既出现在此处,正好证明了你我的猜测,是对的。”那间宅子里,必然藏着齐慎,不可告人的秘密。 谢鸾因一双杏眼在夜光中绽放出锐利的光,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那我们……”林越语带踌躇,不管那田庄里到底有些什么,如今,他们打草惊蛇,怕是再进不去了。 “回西安。”谢鸾因的语调很是笃定,“我们也得做些准备才是。” “大公子!”谢鸾因回到云生结海楼的时候,怎么也没有想到,叶景轩竟就等在她的小院中,就坐在她惯常坐的窗边矮榻之上,正在烧水煮茶,不过是在她进门时,略略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一派的闲情逸致。 但即便是如此,谢鸾因也丝毫不敢懈怠,在缓步走过去时,心思已经几转,她从来不敢小看了叶景轩,哪怕是如今,他们虽算不上朋友,但却是利益相关,也绝不是敌人,在他面前,她也从不敢放松心弦。 走到叶景轩身边,她拱手唤了一声,行的,是男子的礼,不过,想来已是习惯,叶景轩并未多看上一眼。 反倒是自己拎起茶壶,斟起了茶。 壶中的水,刚煮沸,倒入盏中,白烟便是扑漫上来,连带着叶景轩整个人,也好似笼在薄雾之中,看得不太真切起来。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屋内只能听见茶注盏中的声响。 “谢管事!” 良久之后,叶景轩才淡淡开口道。 谢璇拱了拱手,神色不变,“大公子!” 章节目录 第212章 新任 “如今既然名苑已经是我们的,便按你之前报给我的方案开始加紧办起来吧!你之前说,预计两个月内可以完工,那我们便将名苑……哦!不!是山海苑的开业时间,定在七月十六,可否?” 从前,这些新奇的词汇从她口中说出时,只觉得有些艰涩难懂,如今,却也能随口便说出来了。 谢鸾因没有想到,叶景轩与她说的是这个,目下微闪,便是道,“现下离七月十六还有两个半月的时间,足够了。鸾因一定竭尽全力,尽快将山海苑整改好,不过……这个七月十六,有什么讲究吗?” “七月兰花清香溢,名苑从前不就是因这满院兰花而闻名么?我看你的方案中,这兰花是要保留的,届时开业,正好取个噱头。当然了,最要紧的是,那个时候,新任的陕西都指挥使也该到任了。” 话到此处,谢鸾因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事实上,在她开口问出这个问题时,便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只是,她没有想到,叶景轩这么快就存了要与新上任的陕西都指挥使交好的心思。 毕竟,叶景轩和陕西布政使赵博伦和陕西知府周继培交情都过从甚密,这陕西都指挥使是个武官,初来乍到,只要不是脑袋缺了根弦儿,都不会与叶家交恶。 以叶景轩平日的处事之道,不该这么着急才是。 “你可知,新任的陕西都指挥使是何许人也?”叶景轩突然问道。 谢鸾因目下轻闪,答道,“鸾因不知。”是了,诏书未到,她不能知道,更不敢知道。 “此人名唤齐慎,并非世家子弟出身,数年前才至军中,可如今,却已得了个常胜将军的称号,西北自三年多前定国公之乱后,便是此人一举扛起了大旗,守住了西北门户,而且,从未打过败仗,在军民当中的声望都极高,那常胜将军的名头就是这样得来的。他军功在身,短短时间,便从一个小小的卫指挥佥事升任了陕西都指挥使,正二品大员,而他在朝中却全无人脉,你觉得,此人能够小觑吗?” 自然不能够小觑,要知道,三品到二品是多少人一辈子也无法逾越的鸿沟,很多人,这一辈子到头,也就是个三品,可是齐慎,才二十几岁,就已经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做到了许多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封疆大吏,这样的人,哪里能够小觑? 他不是世家子弟,他在朝中毫无人脉,可是他却平步青云,一路升了上去,他这条路走得平坦顺畅,即便是从前世家出身,有祖宗家族庇荫的定国公也要比他多花了不少时间,除了他军功显赫之外,有没有其他的原因,如叶景轩这般的聪明人怎么会看不出来?就算不明就里,但也看得出齐慎这个毫无依仗的人并不是真正的毫无依仗,因而,只想着要讨好他,不能得罪,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比起叶景轩,谢鸾因更清楚齐慎之所以能这么快走到这个地步的原因,因为,洪绪帝想要他走得顺畅,他在朝中的依仗,比任何人都要强硬,因为,他的靠山,是这天下的至尊。 不过这些事,如今的她,自然不可能清楚,也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她清楚。 她只不过是听懂了东家的言下之意,因而忙低声应道,“鸾因明白大公子的意思了。七月十六,咱们的山海苑定可顺利开业。” 叶景轩点了点头,神色淡淡。 “若是没有什么别的事,那我便先去忙了。”谢鸾因见状,便是道。说着,便轻轻一拱手,转身想要离开,这几年来,她与叶景轩从来都是这样的相处模式,除了公事,别的话,不会多说一句。她以为,这回也是一样,却没有想到,她转身欲走时,叶景轩却出乎意料地叫住了她。 “谢管事,且先等等!” 谢鸾因一双杏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然,而后,转身道,“不知大公子还有什么吩咐。” “谢管事帮着我管着这西安城中大半的酒楼、食肆,劳苦功高,若是你实在累了,想要休息个几日,自然是理所应当,可是,下一次,你要休息之前,能否先与我知会一声,让我好作安排?” 更让谢鸾因惊讶的,是这番话,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出自叶景轩口中。但她还是忙道,“大公子说得是,往后,鸾因会注意的。” “我虽没有过问你私事的权力,不过,你一个姑娘家,夜不归宿,数日不见踪影,连你身边伺候的丫鬟都不知你去了何处,是不是太草率了些?若是你家中长辈来问,即便是我这个东家,怕也是不好交代吧?”叶景轩的语调很淡,却也很冷。 谢鸾因目光闪了闪,衣食父母嘛,自然不能得罪,虽然,她自认自己给他卖命这么长的时间,要几天休假不为过,更不认为自己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有向他交代的必要,不过,谢鸾因还是态度极好地认了错,“大公子说得是,是鸾因疏忽了,行事不周,请大公子多多包涵。”却绝不提往后之事,反正他自己不也说了,她的私事,他无权过问。 叶景轩蹙了蹙眉,眼底闪过一丝愠怒,可是,人家那恭敬的姿态是足足的,他拿什么再来说事? 谢鸾因低垂着眉眼,见叶景轩半晌没有动静,目光一闪,又告辞道,“大公子若是没什么事,鸾因便先告退了,我还与钱大总管和两位钱管事约好了,去山海苑一趟。” 叶景轩眉心一攒,轻轻一拂袖,“你去吧!” 谢鸾因征得了同意,半刻不愿多留,与他轻一拱手,转身,便往外而去。 叶景轩从敞开的窗户处望着她的背影,轻轻一眯眼。 院墙边上那棵红杏,不过数日,便已开到了荼蘼,地下,一遍落茵,一阵风来,拂落了枝头上仅剩的几片花瓣,悠悠地随风翩跹,恰好,便有一片,落入叶景轩手中所端的茶盏之中。 叶景轩低头看着那飘在茶盏之中的花瓣,半晌,眉心深攒,而后,再抬手,却是毫不恋栈,便将那盏落入了杏花瓣的茶,从窗口,泼洒了出去。 覆水难收,亦,不会收。 章节目录 第213章 上任 之后,谢鸾因忙得脚不沾地,虽然方案是一早就定下的,这该准备的,也早早准备了起来,并且名苑的基础本来就在那儿,可她想要的,是将山海苑建成一个集休闲、娱乐、养生于一体的高级养生会所。 这也要有赖于叶景轩如今越来越信任她,不惜将名苑周围的山地都高价收购了下来,除了名苑,周围早就在一年多前就已经开始建造,温泉池子,管道输送,花草养殖,房屋构建,即便拿不下名苑,他们的山海苑也可顺利经营。 只是,这中间却多了一个名苑,难免美中不足。 可也只是有所缺憾罢了,可被包围其中的名苑却也如一盘棋局中,已被围死的棋子,没了出路。 谢鸾因此举,未尝不是攻心,是以,在瞧见叶家的大动作时,名苑的老板,也是这西安另一个商业巨头董家便已然是慌了。 强撑了这一年多,不过是想与叶家多要点儿好处罢了。这个,叶景轩与谢鸾因也是商量过的,自然心中有数。 这才在一次又一次的谈判后,终于让双方达成了共识。 如今,董家已在契纸上签字,山海苑这一遍,终于尽数归于叶家,谢鸾因可以大展拳脚了。 她一定要将山海苑打造成全西安,不止,甚至是全西北,全大周,最为出名的娱乐胜地,能够吸引众多达官显贵来此。她的计划早在初步取得叶景轩的信任时,便提交于他,叶景轩当时的表情,谢鸾因至今还记得。 叶景轩虽然一直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可那是谢鸾因头一回,瞧见他那副完美的冷静面具,被惊疑所撕裂,可同时,她还在他的眼睛里,瞧见了跳跃的火花。 那时,她便知道,她的计划,让叶景轩心动了。 因而,他一连几个月,提也未曾提过半个关于她的计划的字,好像根本忘了这一件事一般,谢鸾因也从未焦急过。 而他,终于在深思熟虑后,同意了她的计划。 而且,一同意,便是毫无保留地支持,无论是物力、财力,还是人力,几乎是谢鸾因要什么,他便给什么,而且,从不过多干预,他们这才走到了今天。 眼看着,她的设想,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就要有了雏形,谢鸾因就算是忙,也忙得心甘情愿。 她几乎是日日都泡在工地上,后来,嫌两头跑着麻烦,索性,便在原先名苑的屋舍里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暂且住了。 至于云海结生楼和其他几家酒楼、食肆,和叶景轩一并交给她打理的产业要处理的事,则由钱松辛苦些,若无太过要紧的,便两日一次送到山海苑来,若是要紧,再跑得勤些。 不过,这忙吧,也有忙的好处。 至少,无论是夏邸涂氏那里,还是华园华嫣然那边,都知道她最近忙得分身乏术,都很是消停,再没有人请她吃饭了,这倒是让谢鸾因在忙得不可开交时,忍不住松了口气。 转眼,就到了五月底,这一日,齐慎接任陕西都指挥使一职的旨谕传到了西安,谢鸾因在百忙之余,也听工人们闲暇时提了那么一耳朵,她是早知道的,因而,并不觉得有什么诧异。 可是,这天晚上,林越却是悄悄寻了来。 “你怎么来了?”林越如今大都在暗处行事,为了方便,谢鸾因便开了一家不大不小的茶楼,她若是有事要与他联络,大多都会亲自去那间四海茶楼,而林越有事找她,多是就想法子给她传信,再让她亲自往四海茶楼去一趟,这样直接找上门来的事,还从未有过。 谢鸾因方才瞧见林越传的信时,心里便有些不安,怕是她这些时日都在山海苑中,去四海茶楼也不方便,林越这才亲自找了来,可他既然来了,便必然有事。 “说吧!什么事?”谢鸾因望着面前,与这山海苑中做工的那些人打扮一般无二的林越,略一沉吟,便是问道。 “任命齐慎的诏书下来了。”林越知道谢鸾因的脾气,因而不敢赘言,便是直截了当道。 这个谢鸾因自然知道,不过,这件事还不值得林越专程跑这一趟,谢璇蹙了蹙眉心。 “这诏书上,除了任命齐慎为陕西都指挥使之外,还任命了另外一人为西安左卫指挥使。”林越脸色一贯的木然,但谢鸾因还是看出了他神色下一丝淡淡的紧张。 “是谁?”如今,谁来了她也不怕,反正,“谢璇”好生生待在豫王府呢。 “韩明。”林越却给了她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韩明没有见过她,自然不会有被拆穿真实身份的危险,相比而言,齐慎反倒更危险些,可是,林越却这般紧张,自然不是没有原因。 “韩明?”谢鸾因目光微沉,将这个名字咬在齿间,轻飘地重复了一遍,杏目中却闪过一缕锐光,倏忽笑了,“一个两个的,都送到跟前儿来了,正好,省了日后麻烦。” “姑娘……”林越望着谢鸾因脸上让人感受不到丝毫温暖的笑容,欲言又止,目泛隐忧。 谢鸾因弯了弯嘴角,“放心吧!师兄,我不会乱来的。” 林越迟疑着点了点头,可一颗心,却是哪里能轻易放下的? 时间,悄无声息,便来到了六月。 新任的陕西都指挥使齐大人已经走马上任,这几日,西安城内的权贵富商家家都忙着举宴,为这位年轻的封疆大吏接风洗尘,当然,最要紧就是能够在这位齐大人心里留个好印象。 齐慎在连着饮宴数日之后,便以巡查为由,离开了西安,当真是往周边各个卫所巡查去了。 这一去,没有个十天半月,是回不来的,那些正想着要请客的富商们这才稍稍消停了些,西安城才又恢复了往日的寻常。 齐慎这一走,却是岂止半月,直到七月初,人才回到了西安的都司衙门。 齐慎尚未娶亲,身边就是一个伺候的丫鬟也没有,俱是些小厮长随,因而,这后衙对于他而言,便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是以,他回了西安,便径自进了都司衙门内用来办公的前厅。 刚刚坐下,一杯热茶尚未饮尽,留守衙门的彭威便拿来了厚厚的一叠请柬。 齐慎的眉峰便是一蹙,眼中闪过一缕恼色,“又来了?” 章节目录 第214章 稀奇 他离开西安,本来也有一部分的原因就是为了躲这些人,不堪其扰啊,谁知,他这才刚回来,屁股都还没有坐热呢,这烦心事就又来了? “方才,大人回到城中时,并未刻意隐藏行踪,这城里多得是耳聪目明之人,想必,大人回来的事情,不消一时三刻,整个西安城便会人尽皆知。” 一个穿着青衫,留着美髯的中年男人缓缓踱了进来,手中折扇轻展,正面乃是一幅墨色山水,放在胸口,轻轻拍着。 “刘先生。”严睿和彭威二人俱是神色恭敬地冲着来人拱手。 齐慎虽未行礼,却也是站起身来,待得那刘先生进得屋来,他轻轻抬手往边上的椅子一指,那刘先生会意地走过去坐下,齐慎才又跟着坐了下来。 齐慎眉心轻颦,带着一丝隐忍的无奈,“先生的意思,略商明白。日后这样的应酬,略商会想办法适应的。” “大人早些娶了亲,这样的事情,有人分担,便会轻松许多。”刘先生名唤刘岐,便又顺势笑着提了一嘴。 齐慎扯了扯嘴角,不接这话茬,转头望向彭威手中那厚厚一摞的请柬,“过犹不及,这么多的请柬,我也不能家家都去。” “大人的话不错,总不能来者不拒,掉了身价不说,也让人觉得,都使大人太容易攀附,未免让人看轻。不过,这些富商别的不多,这钱粮之类的,却是不缺,大人倒不如,好生思量思量,从中挑选出两家,说不定,大人正在苦恼的事情,就可迎刃而解也说不定。” 这刘岐也不是那不识相的,见提过一嘴之后,齐慎根本不接话,便也顺着他的话,转了话题。 齐慎须臾间,已是将那叠请柬翻了一遍,从中挑选出一张素面烫金,一角着墨手绘空谷幽兰的请柬出来,挑眉朝着刘岐笑道,“英雄所见略同,刘先生真乃略商知音也。” 刘岐接过那张请柬一看,眸中极快地掠过一抹讶然,笑道,“叶家?” “是啊!之前一直不见叶家的帖子,我还当叶景轩是不想与我交好了,没想到,他倒是沉得住气,这个时候看到他的帖子,倒是刚刚好。”齐慎扯了扯嘴角,微笑。 刘岐的眉心却是皱得厉害,“大人一早便在等叶家的帖子?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叶家?” “难道大人不知,叶景轩三年前,便已与叶家本家脱离了关系?要论实力,哪怕是董家,也比叶景轩好啊!何况,还有付家呢?” 刘岐是真不明白,齐慎怎么会选上叶家,若是从前,叶景轩还是叶家最为得力的继任家主人选也就罢了,如今的叶景轩,背后没有了叶家,算得什么? “叶景轩确实已经今非昔比,可是,先生难道没有瞧见,短短三年的时间,他便已在西安占有一席之地了?我可是听说,西安一多半的酒楼、食肆,都是他的,不只如此,他其他的生意如今也正是风生水起的时候。当然了,要和叶家本家相比,如今的叶景轩自然是比不得,就是方才先生所说的董家、付家,他也无法比拟,可是,胜在他年轻啊!年轻,就有无限的可能啊,而且不瞒先生说,我恰恰看中的,就是叶景轩如今已经从叶家本家出来了,背后没有了家族作为后盾,当然在实力上有所欠缺,但同时,也意味着背后少了许多牵绊,关键时候,要赌上一赌,便没了那么多顾虑,你说呢?先生?” 刘岐蹙着眉心想了片刻,笑着点头道,“大人考虑得也是,不过现在说什么都还言之过早,大人也别忙着下结论,对吧?” 齐慎笑着点了点头,“不急。不过,叶家的这张帖子我先应下了,先生没有异议吧?” 刘岐神色一凛,胸前拍着的水墨折扇轻轻一顿,然后,便是垂眸,声音有些发紧地道,“大人说笑了,自然是大人说了算。” 齐慎抿嘴笑了笑没有言语,而是站起身来道,“早就听说叶家几处酒楼的酒菜都不错,今日索性咱们便也往那一品居去吃一回一品锅,怎么样?我可是听说了,这大热天儿吃那暖锅子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呢。” 其他几人自然不好说什么,舍命陪君子一般随他一道去了一品居,点了那招牌的一品锅,吃得一身的汗,可配上那冰镇的酒,却只觉得酣畅淋漓。 难怪这一品居能够闻名西安了,果真够特别。 可这更特别的,却是离开结账时,那店小二笑着对几人道,“几位爷,看你们是生客,怕是头一回来一品居吧?” “是又如何?”酒足饭饱,齐慎心情极好,倒不介意与这店小二闲聊几句。 “不知道几位爷,可曾去过我们家的其他几家酒楼,是不是会员呢?若是的话,这会员卡在咱们一品居也能打折的。” 那店小二态度极好,一直挂着笑容,恭敬而不失热切,但又不会让人觉得过于谄媚,加上,从进到一品居起,齐慎也暗中观察过,这一品居中,窗几明净,酒楼内做工的人,上至掌柜,下至跑堂,都穿着一色的衣裳,只是在服制上略有些细微的差别。 能让你一眼便判别出哪些是酒楼的人,又大概是做什么。不只如此,人人脸上,都挂着与这店小二一般的笑容,让人感觉很是舒服。 这一品居的成功,可并不仅仅只在这酒菜的味道上。 如今再听到这店小二口中的新奇玩意儿,齐慎不由好奇了,挑起一道眉梢道,“你方才说……会员?什么会员?我们初来乍到,还真不怎么清楚,劳烦小二哥给我们说说。” 边上的彭威很是乖觉地给那店小二送上了一块碎银子,算得打赏,那店小二却并不接,反而笑道,“为客官们服务,乃是小的们分内之事,不敢受客官们的打赏,客官们若是觉得小的服务还算可以的话,待会儿结账时,还要麻烦几位爷给小的服务质量打个高分,小的是甲字七号,下回客官们若再来咱们一品居,可以点名让小的为你们服务。” 这回,不只是齐慎好奇了,就是刘岐他们几人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来。 这还有给了打赏不要的?真是稀奇事。 章节目录 第215章 纠结 “看来,这一品居有许多我们从来没有听过的新鲜玩意儿啊!”齐慎捻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是花生吧?这味道,有些特别,倒是挺好吃的。 他手边那一盘,是刚刚送来的,说是免费赠送的,俱是些去了皮的瓜子儿、花生、蚕豆什么的,可这味道却与他平日里吃惯了的,很是不一样。 有些奇怪,不过都怪好吃的。 齐慎一颗接着一颗地吃着,对这酒楼,和这酒楼身后的叶景轩,都前所未有的好奇了起来。 那店小二笑了笑,“几位客官看来果真是没有来过咱们一品居,怕是也是新来西安的吧,否则,也不会连我们叶家产业会员卡的事情也不知道了。” 齐慎想了想,点了点头,“算是吧!”西安城他之前也不是没有来过,虽然没有久待,不过,这回来了一品居,他还真有一种他是头一次来西安的感觉,处处都透着新奇啊! “那小的便为客官们解释一下我们一品居的规矩吧!我们这一品居,和其他所有的叶家名下的酒楼和食肆都是一样的,一次性消费满二十两,或是累计消费到五十两,就可以免费办一张会员卡,到任何叶家名下的酒楼和食肆消费,除了特价菜品之外,一律可以打八点八折,消费的数额又可以继续以积分的形式累计,等到积分累计到五百的时候,又可以将会员卡升级为银卡,消费就可以打八折了,积分再累计到一千的时候,银卡升级成金卡,就可以打七折了。” 事情并不复杂,问题是很新奇,还真是闻所未闻啊,包括那些什么“消费”之类的词,也是新颖得很,不过,在场的都不是蠢的,略一思忖,便也明白了个大概。 不过不得说,就是齐慎也听得心动,毕竟,这饭在哪儿都是吃,但若是能累计起来,往后吃同样的饭菜,却可以少付些账,换做是谁,也会愿意的。 “这会员卡不只可以在你们一品居……呃……消费?”齐慎觉得这些词也很是新鲜。 “是的,只要是叶家的产业,这会员卡都可以通用,积分也可以一起累计。” “看来,你们那个什么服务态度的评分也是新鲜玩意儿了?是不是你们掌柜那儿,对你们要搞个排名什么的?月钱上也有所不同?”严睿也听出了兴致,插上了一脚。 “几位客官真是聪明!”那店小二抬手不好意思地挠了一下后脑勺。 齐慎朝严睿挑了一下眉,不错呀! “你们东家的新鲜点子倒是层出不穷。”齐慎的心情极好,对叶景轩的好奇一点点转为满意。看来,他的决定是没错的。 “这可不是我们东家的点子。”店小二笑呵呵道,“这些啊,可都是我们鸾姑娘的点子。” “鸾姑娘?”齐慎狐疑地一蹙眉梢。 “爷,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叶大公子手底下有个女管事,西安城的酒楼、食肆大都是由她在帮着叶景轩打理。”严睿忙在齐慎耳边低声道。 齐慎这才恍惚记起,严睿在帮他调查叶景轩时,是曾提过这么一个人,只是他没有放在心上就是了,没有想到,这些新奇的玩意儿,居然都出自一个女人? 不过,齐慎倒是从来不曾看轻女人就是了,毕竟,他认识的女子当中,也有那巾帼不让须眉,让男人亦不得不折服的。 只是,这么一来,他无论是对这位鸾姑娘,还是对叶景轩,都更加好奇了。 等到七月十六,去赴宴之时,可要好好认识一番才是。 “这会员卡不错,严睿,便办上一张吧!”齐慎说着,已是站起身来往外走,喝了好些酒,他虽是酒量不错,不过,得去方便一下。 等到解决了人之三急,齐慎这才神清气爽从官房出来。 这一品居居然在楼上便设有官房,还很是干净方便,这又算得加分项了,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那位鸾姑娘的主意? 这么想着,他走出官房,便听得一声,“姑娘慢些走。” 这个声音,齐慎还算有些印象,可不就是方才那位笑脸相迎的一品居掌柜么?此时,那嗓音,却不同于接待他们这些客人时的热切真挚,反倒是多出了两分恭敬来。 齐慎心头一动,不由地便是垂眸往楼下看去。 果然瞧见楼下大厅之中,一品居的掌柜正引着一个身穿蓝色衣裙的女子往外走去。 从齐慎的这个角度看下去,只能瞧见女子的头顶,可他不知怎的,却是不由地一顿,就连眼神也有一瞬的发直。 待得掌柜的引着那女子,已经走到门口时,女子的背影落入他的眼底,纤细高挑,背脊挺得笔直,行止之间,是已融于骨髓,流于自然的端庄与高贵,待得那背影,消失于眼前,齐慎蓦然一个激灵醒过神来,便是拔腿往楼下狂奔而去。 齐慎自觉已经跑得够快,可是,待得到了一品居门口时,却还是刚好瞧见一辆马车,从门前驶离。 “方才那位姑娘……可是你们鸾姑娘?”齐慎略顿了顿,没有追上去,而是转头望向那还站在一旁的一品居掌柜,沉声问道。 那一品居的掌柜姓胡,刚将人送上马车,便觉得身边刮起了一道风,还未曾反应过来,便瞧见这位爷面沉如水地紧盯着他,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这位爷的目光也太锐利了些,他都害怕自己若是说错了一个字,就能被他给拆了。 做他们这生意的,平日里,见得人多了,胡掌柜即使不知齐慎的身份,但趋利避害的直觉却已经明确告诉他,眼前这位爷是他得罪不起的,好在,这西安城中识得鸾姑娘的人也不少,倒也算不得什么秘密。 因而,胡掌柜很快便是展笑道,“正是我们鸾姑娘!”鸾姑娘这一段时间都忙着山海苑的事情,如今,那边总算是一切就绪,姑娘这才腾出手来,开始一家家的视察和查账,今日,刚好轮到他这一品居。 齐慎蹙着眉,转头望向那马车离开的方向,半晌没有说话。 胡掌柜思虑片刻,忙赔笑道,“这位客官,可是有什么吩咐?” 谁知,齐慎却好像根本未曾听到他的话一般,转身便是往回走,那脸色,沉溺在一片阴影之中,说不出是喜是怒,很是纠结。 章节目录 第216章 开业 “严睿,那位鸾姑娘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雅间内,刘岐与严睿和彭威三人正在悠闲地一边喝着茶闲聊,一边等着齐慎,没有想到,他回来了,却是脸色沉凝地大步走了进来,不等几人问他出了何事,他便已是冲着严睿猝然问道。 严睿不解,略有些不安地瞄了瞄坐在旁边的人,刘岐皱着眉,彭威也是一脸不明所以,严睿心里更是没底,但还是乖乖答道,“姓谢,闺名鸾因。是以,才被唤作鸾姑娘。” 从商的女子,自然是比不得京城中的贵女,名字、相貌,都捂得严严实实。 这些,严睿自是一早便已打探了个清楚,只是没有想到齐慎会问就是了,他以为,爷不会感兴趣才是。 齐慎却是神色一震,姓谢,叫作鸾因?鸾姑娘?齐慎在心底幽幽苦笑,是了,他早前怎么就没有想到? 只是,他这苦里,却又渗进了一丝微微的甜,没想到,她竟是来了这里? “爷?”严睿惊悚了?刘岐和彭威亦是神色戒慎地望向齐慎,爷这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傻笑的,是几个意思?莫不是中邪了? 齐慎目光一闪,整了神色,恢复了一贯的神态,沉声吩咐道,“严睿,回去后,你跟我详细说一下叶家这位鸾姑娘的事。” 严睿心中不解,但还是乖乖应道,“是。” 齐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刘岐却是望着齐慎明显要比平日轻快了许多的步伐,轻轻蹙起了眉心。 转眼,便到了七月十六。 这一日,对于山海苑来,是件大事,因为,山海苑今日开业,不只如此,还请了全西安,乃至全西北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来捧场。 谢鸾因总管一切事物,听得下面人回禀说谁谁谁来了,不由再一次见识到了叶景轩的厉害之处,如今的叶景轩早不可同日而语,即便这几年,叶景轩已用实力证明了自己,但只冲着他的面子,有些人,他还是请不动的,可是,他请了齐慎,不只如此,齐慎推却了不少人家的帖子,却独独应下了叶景轩的邀请,那些想要巴结齐慎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管之前有没有决定要来的,都来了。 今日,不管叶景轩能不能成功与齐慎建立起友好关系,就冲着齐慎给他这么大一个面子,往后,西安境内,这些人都要高看叶景轩一眼。 而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务必要让山海苑一炮而红。 好在,一切都准备就绪,只要不出差错,那就没有问题了。 “都打起精神来!今日的事情办好了,回头,我在大公子处为大伙儿请功。” 叶家产业中的待遇自来好,除了规定的月例,每月还会按你服务的质量评出等级,然后,给予不同等级的奖金,月例与其他同样做工的相当,可这奖金却是额外的收入,有些做得好的,那一个月的奖金就能抵得上几个月的月例了,怎么能不让人心动啊! 如今,人人都想进叶家的酒楼做工,今回,叶家新开的山海苑招人,他们可都是经过了重重筛选,之后,又经过了培训,才留下来的。 今日,山海苑开业,自然就是他们大展拳脚的时候,今日一定要有个开门红,来日,山海苑生意好了,他们才能跟着过上好日子。 因而听着谢鸾因那一句勉励之话,众人皆是踌躇满志地应道,“是!” 山海苑里,已经是热闹非凡,那些起初并不是冲着山海苑来的人,此时都不由看迷了眼。 这山海苑里很大,几乎占了半个山头,从山顶到半山腰,都有房舍隐于浓荫之间,每一间的式样都大不相同,都取了个很是雅致的名字不说,每间房舍里,还都有个温泉池子,居然在屋子里,就可以泡温泉。 “大家也都瞧见了,我们这山海苑环境很好,每一间房舍,我们都请风水大师来实地堪舆过,最是灵气充沛之地,当然了,温泉本身对身体就很好。而从这里到山顶,我们都建了健身步道,现在可以遍赏兰花,山顶还有极为罕见的寒兰,此时离开宴还有些时间,诸位若是不介意,倒是可以四处转转。” 叶景轩正与一些人介绍着山海苑,笑容可掬的模样。 “我瞧见那边有一间用琉璃盖的屋子,叶大公子真是大手笔啊!只是不知道,那屋子是做什么用的?” “那是琉璃花房,用来培育四季鲜花的!说不准,等到今年年关时,我能送诸位一盆牡丹作为节礼也说不准呐。”叶景轩笑道。 其他人既然是来赴宴的,也不会找不自在,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也都附和着笑了一通。 叶景轩看着时辰尚早,便领着人四处转了转,那些人看了,果真觉得处处是稀奇,且不说那用琉璃建的花房到底有没有什么妙用,光是那样子,也很是新奇好看。还有,那间间精致的温泉小屋,身处浓荫之中,各不相扰,居然还有遗世独立的感觉。 每一间小屋都还配备了专门的管家,若是租赁小屋,便可专门为你服务,包括衣食住行,都可为你安排好了。 至于那温泉水是怎样引进屋子里的,叶景轩就没有多说了,想必正是人家的机密所在,即便如此,也足够旁人叹为观止了。 看了一通下来,不少人便都很感兴趣,当中有两个甚至已经开始向叶景轩打听,这山海苑的消费方式是否与叶家其他酒楼有什么不一样了。 叶景轩自然也是耐心十足的解释,却只说,这头一回开放,可以有很大的优惠力度,只是,这优惠体验的名额有限,先到先得,从明日开始,就接受预订,是吊足了人的胃口。 上山时,是步行着去,下山时,考虑到这些人多是些养尊处优的,是以,谢鸾因早就在健身布道边上的车马道上备好了小巧的马车,将一众逛得有些累的人,拉下了山去。 这安排倒是适宜,等到众人下马车,又到了那片兰花盛放的兰园时,个个都觉得疲累之感去了大半,又神清气爽起来了。 只是,有些人此时便是想起了正事,“咦?这齐都使和周大人他们怎么还没有到啊?” 这个时辰,也该来了才是。 章节目录 第217章 自助 这个时辰了,还不见齐慎和周继培,有些人不免开始胡思乱想了,这当中,不会出了什么变故吧? “周大人和赵大人还有公务在身,稍后会到的,至于我,倒是个闲人,所以,早早便到了,适逢叶大公子正带着大家四处观赏,我不便打扰,便也就悄悄跟在身后,听了那么一路。” 正在这时,众人身后,骤然响起一声笑嗓。 众人一惊,皆是回头去望,便见得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素色茧绸直裰,只腰间束着的腰带上,点缀了一颗和田白玉,但即便如此,他行进之间,却莫名地带出两分难言的气势来,那样的气势,哪怕是他面上带着笑,也让人不敢懈怠。 当中有些人是识得他的,即便是不识得,这在场的,哪一个不是聪明人,听了他的话,猜也猜到了,纷纷退避两侧,拱手唤道,“齐都使。” 来人自然便是齐慎了,他也不是只身前来的,身后还跟着严睿和彭威两人,倒是刘岐不见踪影。 见众人皆是朝他行礼,齐慎微笑着挥了挥手道,“诸位都不必多礼,快些请起,今日,我们大家都是来做客的,自该平常待之。” “齐都使宽和。”众人忙道,可谁真敢与他平常待之,失了礼数? 好在,齐慎倒也不勉强,见众人站直了身子,便是笑着走到了叶景轩面前,笑道,“托了叶大公子的福,我才有幸得见这样新奇之地,明日的体验名额,不知齐某可否有幸占上一个?” 叶景轩目光闪了闪,连忙笑道,“齐都使这般看得起山海苑,自然是荣幸之至。恰好,初建这山海苑时,我便存了私心,特特给自己留了一间,这几日,我手里事多,是不会过来了,倒不如请齐都使帮我掌掌眼,看看我选的这一间,是好,还是不好。” “既是如此,那我便不客气了,要先多谢叶大公子割爱了。”齐慎笑得眯起黑眸,抬起手,很是亲切地拍了拍叶景轩的肩头。 看得众人心中不屑,好你个叶景轩,平日里多么清高,目下无尘的样子,原来你也会拍马屁啊? 只有叶景轩轻轻蹙了蹙眉,抬起眼望着齐慎的黑眸,那双眼,很是幽深,里面闪烁着难解的光亮,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齐慎这话里,好像别有深意一般? 然而,不等他好生审度齐慎的眸光,他却已经笑着收回了视线,转而与他认识的其他人打起了招呼,对每一个人,都是亲切热络又不乏威势,看不出对谁有什么不同。 叶景轩皱了皱眉,再一次体认到眼前这个人,不容小觑。还这般年轻,行事却滴水不漏,看上去,是多么明澈透明的一个人,可是,仔细去看,才发现,那样清澈透明的表象,不过只是他愿意让你看见的样子,他不愿意让你看见的那一面,你却无论如何,也看不透。 “大公子。”一个身穿山海苑制服的跑堂凑到叶景轩身边,低语了两句,叶景轩点了点头,收敛心神。 下一刻,便已神色如常地笑道,“诸位,这天气有些热,我们在那边的畅波厅中为诸位备下了冰饮,可以去暑,还请诸位移步。” 畅波厅,如其名一般,建在一方湖泊之上,与岸边以曲桥相连,那湖,自然不是天然而成,而是人工挖掘,而后,引山间溪涧聚汇而成,湖中种了荷花,如今正当时,满湖的莲叶田田,绿波荡漾间有或粉或白的荷花亭亭玉立,点缀其间,一阵清风徐来,便是一鼻的清香。 四周垂挂轻纱,又在四角堆了冰山,风一吹来,便觉凉爽。 最亮眼,却是一进得门,厅正中央,便立着一座冰雕的屏风,雕的乃是黄山迎客松,端得是鬼斧神工。 难怪迎面一阵凉风,当真是沁人心脾。 叶景轩引了众人一一落座,不一会儿,便有穿着淡蓝色衣裳的店小二们各自端着托盘上来,那所谓的冰饮却是被各自盛在琉璃所制的壶中,各种颜色,还都浮着冰块儿,一看,便让人觉得凉爽。 “各位客官,这红的,是鲜榨的冰镇寒瓜汁,绿色的是冰镇绿豆汤,还有紫苏饮,和酸梅汤,各位喜欢什么,不要客气,各取所需。”叶景轩笑着道。 那些店小二便从每一个人身边过,殷勤地问了需要哪一种,便将那种冰饮倒入同样琉璃所制的杯盏中,有些,还会根据个人的口味需求不同,添加冰块儿或是薄荷叶,一时间,众人只觉得因着天气闷热而心中闷烧的火,顷刻间,便如汤沃雪一般,消失不见了,整个人都从那自喉间直到胃中的冰凉感中,心中熨帖起来。 等到赵博伦与周继培二人忙完了公事赶来时,众人都好吃好喝地聚在畅波厅中,或喝着冰饮,吃着冰镇瓜果,或在闲话家常,一派其乐融融的模样。 到得天气稍稍凉爽,厅中便开始上菜,可这菜式居然也是前所未见。 各色点心、佳肴皆是用大盘盛装,摆放在四周的长条桌上,还有各色主食和水果,甚至还有生食,可边上就架着炉子,有厨子候在那处,现点现烤,叶景轩言之,此乃自助餐,亦是各取所需之意。 众人皆觉得,这用膳方式很是新奇,一时间,慢慢摸索着,竟也摸索出了趣味,加上,那些菜式、点心、饮品,皆是新奇,味道也很好,整个厅里的气氛,都很是热络。 大家边吃边交谈,气氛竟是从未有过的融洽祥和。 一顿饭,宾主尽欢。众人总觉得,这山海苑还真是有意思,等到有空的时候,得带着自己的亲戚朋友都来见识见识才是,更有人私下里想着,过几日,可以请了哪位大人,或是哪位买家,来此谈谈事情,也是不错。 总之,这一日,山海苑果真如同谢鸾因预期的那般,一炮而红。 叶景轩嘴角不由挂了笑容,一颗心,比大暑天里,喝下一杯冰镇酸梅汤还来得熨帖舒坦,虽然知道,这三年来,她从未让自己失望过,甚至每每都还有惊喜,可这回,山海苑却是下了血本,铺排开了这么大的阵仗,他还真怕效果不如预期,直到现在,他才算是彻底踏实了。 章节目录 第218章 求见 “叶大公子手下能人辈出啊!真是让人好生羡慕。”耳边,突然传来一声笑语。 叶景轩恍惚回过神来,转过头,对上齐慎一双宛若夏日晴空般,清澈灿烂的眸子。 他却是眸色微敛,对这个比他年轻了几岁的年轻人恭声唤道,“齐都使。” 齐慎缓步走到叶景轩身边,与他同看这畅波厅中觥筹交错,“叶大公子的这山海苑只怕很快就要闻名西安了,不只,全西北,甚至是整个大周,只怕都要知道山海苑之名了,日进斗金,指日可待啊!” “齐都使谬赞了。”叶景轩仍然低眉顺眼,礼敬有加。 “我看,是叶大公子太过谦虚了。”齐慎仍是笑容清朗而亲切。“我来西安之前,便听说叶大公子名下的酒楼食肆与别处皆是不同,我起先还当只是溢美之词,前几日去了一趟一品居,便已是觉得名副其实,今日来了山海苑,更是觉得不同凡响。我早前听说,叶大公子手底下有个女管事,很是能干,这些酒楼食肆便多是她帮着叶大公子在打理,如今见识过了,更是佩服,我倒是对这位鸾姑娘很是好奇。今日,她定也是在山海苑吧?不知,可否有幸,请叶大公子帮忙引荐一下?” 听齐慎提到谢鸾因,叶景轩的眼皮不由地一跳,极快地抬眼望向齐慎。 可是,齐慎的笑容和目光都还是那样的明澈,透明得你好似看不出一丝的杂质,可是,叶景轩的骨子里,偏偏是个多疑的人,他不相信这世间,会有这般纯粹的人,更不相信,一个纯粹的人,会如齐慎这般,走得这么顺遂。 然而,不等叶景轩想出个究竟,便已又有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齐大人这个要求怕是有些让叶大公子作难了,谁不知道,这鸾姑娘不只是叶大公子的手下爱将,还是红颜知己呢?齐大人青年才俊,可是还没有娶亲呢,叶大公子自然要担心了。” “诶!周兄,此言差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鸾姑娘现在还是云英未嫁之声,谁都有机会的嘛!” 笑着走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博伦与周继培。 转眼间,陕西三大巨头,都聚在了叶景轩身边,这本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可叶景轩却感觉不到半点儿的轻松。 别的且不说,周继培和赵博伦之间,便多有龃龉,不过是面和心不合罢了,从前的陕西都指挥使夹在中间很是难做,不知道,如今换了齐慎,这局面会不会有所更改了。 若换了平日,这两人未必将他叶景轩放在眼里,叫他一声叶大公子,更多的,不过还是看在叶家本家的面子上,今日,也不过是想拿他做筏子,在齐慎面上争上一争罢了。 只是,方才这两人语调里的故作暧昧,实在是让人不喜。奈何……叶景轩眸下一黯,民不与官斗,何况如今的他,哪里来的本钱与面前这几人争辩? “赵大人和周大人莫要拿姑娘家的名声玩笑。我只是对鸾姑娘的才干甚为倾慕,所以,想见一见她,没有半分亵渎之意,至于叶大公子,坊间都知,他与叶大奶奶伉俪情深,眼里容不下别人,想必,对鸾姑娘,也不过是爱才之心,倚重之意吧?两位大人自然都是好意,可鸾姑娘还是云英未嫁之身,有的时候,说话还是慎重些为好。” 谁都没有料到,齐慎却是神色一肃,便是沉声道,语调有些冷硬,不难让人听出他的不悦。 无论是赵、周二人,还是叶景轩,都因他的态度而一瞬惊疑。 “齐大人何必这般认真,如你所言,不过是句玩笑罢了,没有半分冒犯鸾姑娘的意思。”赵博伦忙笑道。 周继培亦是附和道,“是啊!是啊!” 齐慎却还是面沉如水,让他们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玩笑。 一时间,赵博伦也好,周继培也罢,两人面色都有些讪讪。 齐慎却又倏忽笑道,“不过,方才听两位大人所言,这鸾姑娘还是个美人儿?有才又有貌的,自然也够得上窈窕淑女了。反正我也还未娶亲,若是果真君子好逑一回,叶大公子应该不会介意吧?” 笑眯眯问到叶景轩面上,起先还有些惴惴的赵博伦和周继培都善意地笑了起来,方才那一瞬间,气氛的凝滞转眼便被打破。 叶景轩垂下眸子,淡淡笑道,“齐都使严重了,谢管事可没有与我叶家签卖身契,她的私事还由不得我做主。” 齐慎便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如此大善,若我果真对鸾姑娘一见钟情,倒也可以放心大胆地追求了。” 赵博伦与周继培亦是跟着大笑,“齐大人真是风趣。” 叶景轩也是笑,只那笑容落到眼底,便似隔着一层薄雾,显得有些疏淡。 伸手从近旁招来了一个店小二,轻声道,“你去将谢管事叫来,就说几位大人想见见她。” 彼时,谢鸾因正忙着在指挥手底下的人准备好一会儿的送人离开的一切事宜,要保证车马的安排和道路的畅通,还有,就是一会儿残局的收拾。 等到听到叶景轩让人带来的话时,谢鸾因顿了顿,片刻后,才道一声,“知道了。” 然后,又发了一会儿呆,回过神来时,又交代了一番,这才挺直了腰身,缓缓走了出去。 这是她在知道齐慎升任陕西都指挥使时,便自然料到会有的一天,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般快。 不过,没有关系,她早就有了准备,自然无惧无畏。 畅波厅中,西安城大多数的政商名流都聚在此处,领略了山海苑的新奇,他们这会儿的心思已全然都在他们来此的真正目的上,忙着巴结某些人,或是忙着借此机会谈合作、谈交易。 这个时候,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各人手里都端着一个精致的琉璃杯子,或是盛着酒,或是盛着冰饮,一边喝着,一边说话。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厅里点起了蜡烛,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地辉映出一片星光。 更远些的湖岸上,悬挂着各色彩灯,远远地投过五彩绚烂的光来,被飘飞的轻纱掩映着,朦胧绰约。 谢鸾因站在畅波厅的门口,望着厅内的景象,有些愣神。 章节目录 第219章 重逢 眼前的这一切,是她亲手打造的,除了这些人留着长发,穿着古装之外,简直是像透了,不!这根本就是一场她从前只能在影视剧中看见,或是打工时,做酒店服务生时,能够有幸得见一二的酒会场面。 可是如今,她不只亲自参与其中,事实上,这是她的杰作,这一刹那间,谢鸾因心中的感受莫名复杂,但有一种欣悦个骄傲,在胸臆之间澎湃发酵就是了,谢鸾因知道,这样的感觉,有一个学名,叫做成就感。 这三年来,她时时体会到成功的喜悦,而这样的感觉,终于在今日,到了极致。 “呀!光顾着说话了,都没有瞧见,鸾姑娘来了。”正说着话的周继培眼尖,一下子瞄见了站在畅波厅门口的谢鸾因,便是笑道。 他们身边聚了不少的人,齐慎本来一直注意着门口,谁知,这个时候,却有一个人在话里有话地夸赞起他族中的姑娘们,个个都是品貌双全,宜室宜家,打得是什么主意,他自然一清二楚。 他不由得冷了双眸,嘴角还是挂着笑,却是没有接话,垂下头去,轻啜了一口杯中的酒。 这山海苑里的酒,也是绝品,种类繁多,有清香型的,也有酱香型的,可他手中这杯,却是什么鸡尾酒,颜色漂亮不说,喝下去,只觉得滋味独特,但于唇舌而言,都是极大的冲击,他本就善酒,自然是中意。 可此时听得周继培这一句,他不知怎么,却蓦然有些紧张。 但也不过一瞬,他便已是调整了呼吸和心跳,面色如常地缓缓转过头去,望向了畅波厅门口的方向。 谢鸾因感觉到几人的视线,本来沉浸在欢喜中的心,一瞬间,沉冷下来,当真是冰火两重天。 她亦是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慢慢抬起眼来,便毫无意外地,与齐慎四目相对。 五年多了,这中间,她琢磨过他无数回,有疑问,也有恨,竟是将他的面容与声音,都那般清晰地刻在了心底,两次擦身而过,她头一回,这般清楚地再见他的脸,可并不觉得有半分的恍如隔世。 是了!自然不会。她早知会有再见,也确定,他们一定会见。 她来这儿一遭,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三年多前的真相大白于天下。而这个真相中,少不了他。 只是奇怪,为何齐慎望着她的眼神这般奇怪,那目光,很是复杂,让她读不懂,却是莫名心悸,但至少,没有惊的成分在当中。 为什么不惊?他是没有认出她,还是……一早便已知道,会遇见她? 谢鸾因心中一时有些七上八下起来,但电光火石间,她已是来不及多想,缓缓举步走了过去。 齐慎望着她,心中却只是纯然的欢喜,短短十来步的距离,她不会知道,是他这三年来无数次的找寻与落空,而她,终于平安无事出现在他眼前,他如何能够不欢喜? “齐大人,如何?我可没有骗你吧?咱们鸾姑娘啊,真是个美人儿吧?”周继培笑着眨了眨眼,这回倒是注意了一下措辞,并未从语调中流露出太过暧昧的语调,官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基本的察言观色,都是本能。 这姓齐的,不管真是个君子,还是个道貌岸然的,他既然喜欢扮温厚,那便扮就是了。不过……看看你,看得眼都不眨了,可是当真一见钟情了?未必吧!色迷心窍还差不多,到底是还年轻,心志不坚啊! 赵博伦笑笑没有说话,可目光闪了闪,却是与周继培一般的想法。 都说军中的人常年不见女色,看见头母猪都能赛貂蝉,还别说这鸾姑娘当真是美人一个了,也难怪这齐大人看得舍不得移眼了,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啊! 叶景轩也是第一时间,便发现了谢鸾因的到来,在她还站在畅波厅门口发呆的时候。 只是,瞧见她的第一眼,叶景轩便是皱了眉,心里有些不舒服起来,因为他看得出来,谢鸾因今日特意打扮过。 她平日里,虽也穿裙子,不过多是些不会阻碍她行动利索的,她的衣裳从来都是特制,款式介于裙子与胡服之间,比之其他姑娘的柔美,她的装束硬是多出了两分英气,也是硬气,就连头发也从不梳发髻,多是往头顶一束,便是了事了。 可是,今日她却特意穿了一身新做的裙子,并且是再中规中矩没有的轻纱小衫和白色挑线裙子,头发也罕见地梳了个髻,行止间,裙摆摇摇,莲足隐现,摇曳生姿,竟是他从未见过的柔美。 虽然知道,今日山海苑开业,无论是对她,还是对自己来说,都是至关重要,她要打扮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可是,叶景轩心里还是不怎么舒服。 而在听见周继培的话,转头果然瞧见齐慎瞬也不瞬望着谢鸾因的方向,黑眸闪亮,嘴角含笑时,这心里,就更不舒服了。 叶景轩城府也算得深了,不管心里如何不舒服,面上却没有露出分毫,仍然轻笑着道,“赵大人和周大人都是见过的,齐都使,这便是谢管事了。” 须臾间,谢鸾因已经走到几人近前,轻轻一福身,“见过几位大人和大公子。” “鸾姑娘快些请起。”周继培忙笑道。 “鸾姑娘今日真是光彩照人,托鸾姑娘的福,我们今日才能领略这山海苑的不同凡响啊!”赵博伦亦是赞道。 “几位大人谬赞了。这山海苑能得几位赞誉,才是鸾因的福气。”从门口走到这里的短短十几步间,谢鸾因已经收敛了心神,一颦一笑间,与往日无异,淡静从容,明明是个女子,站在一群男子中间,还能谈笑自若,不卑不亢,让人生不出半分轻视。 她还是她,还是那个他认识的,骄傲、尊贵的女孩子,这样的骄傲与尊贵,不是她的身份给予她的,而是已经融进了她的骨子里,已经成为了她身体里的一部分。 齐慎嘴角的笑容,目光的专注让人想当作没有瞧见都不能,叶景轩轻咳了一声,打断了齐慎的凝视,“谢管事,赵大人和周大人你都是见过的,这位便是新任的都使齐大人,快些来见过。” 谢鸾因终于转过头来,近距离地与齐慎对视,四目相对,无声而起的波澜,只有彼此心知肚明。 “齐大人,多年不见,可还安好?” 章节目录 第220章 旧识 “齐大人,多年不见,可还安好?” 谢鸾因嘴角轻轻一勾,笑了,却是说了一句让人震惊不已的话。 在场的人,无论是谁,都是一脸惊色,然后,目光惊疑地在谢鸾因与齐慎之间来回。 齐慎眸光一黯,眼中极快地掠过一抹幽光,望定谢鸾因,眼中的锐利,几乎是要洞穿她,直接望进她的内心。 而谢鸾因却是无畏地迎视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的闪躲。 不过短短一刻,却又好似过了漫长的许久,齐慎终于收起了眼中的锐利,嘴角轻勾,“是啊!好久不见!” 只那笑意,却是疏淡,未能渗进沉敛一片的眸底。 可谢鸾因嘴角的笑弧却不由大了一些。 “原来……齐大人和鸾姑娘居然是旧识啊!”半张着嘴片刻,赵博伦终于反应了过来,又惊又奇地道。 旧识?叶景轩蹙紧了眉心,不由往齐慎和谢鸾因看了过去。 可那两人的神色间都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不!那两人根本就是旁若无人,只是那样专注地看着对方…… 周继培也在看着这两人,虽然气氛有些诡异,可却让人有些觉得自己多余。 “看来……还真是旧识。不过,齐大人是京城人士,鸾姑娘若与齐大人是旧识……”周继培一双眼,含着精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对不住诸位!”齐慎骤然出声打断了他,微笑着道,“我与鸾姑娘有些话要说,便先失陪了。”说着,便是与谢鸾因轻轻一瞥,率先迈开了步子。 谢鸾因微微一笑,朝着几人屈了屈膝,便是不紧不慢随在齐慎身后,往畅波厅外去。 周继培摩挲着下颚,望着两人的背影,“你们不觉得,这两个人之间,不只旧识这么简单吗?”双眼晶晶亮,就是语气都兴奋得很是异常。 但却没有得到同等的回应,赵博伦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齐慎都走了,还演什么演。 叶景轩则是眸色幽深地望了一眼齐慎和谢鸾因离开的背影,与周继培道一声,“失陪”,便是走开了。 周继培哼了一声,扭头也走了。 齐慎的步子迈得不快,不过是与谢鸾因保持着不远不近,始终两三步的距离,谢鸾因即便不用迈开疾步,也能轻易地跟上。 出了畅波厅,齐慎沿着曲桥往岸边而去。 到得岸边时,已是将嘈杂的人声远远抛却在了身后,畅波厅里的喧闹声,慢慢地,像是隔了一层雾般,被夜间湖上的凉风倏忽一吹,便是散了。 倒也没有刻意走到幽静之处,不过离曲桥数步之距,齐慎便停下了步子,转而回过头来。今夜圆月当空,遍洒清辉,和着头顶上的彩灯,掩映着齐慎一双眸子,熠熠生辉,便是注视着谢鸾因一步步走近,终于到了他跟前。 靠得近了,谢鸾因抬起头来,才恍惚觉得,自己方才所见,一定是错觉,这样一双眼,明明是沉溺在无尽夜色中的深不可测,又哪里来的星光摇曳,流年荡漾?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为什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我们是旧识?”大概有一瞬的沉寂,齐慎看了她片刻,终究是开了口。他的嗓音不若方才在畅波厅中的清朗,而低沉了两度。 谢鸾因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齐慎却已经一蹙眉心,又道,“你很清楚,承认与我是旧识,于你而言,实在算不得一桩好事。若是你的身份被人怀疑上了,你有没有想过后果?”事实上,她方才也听见了,不过顷刻间,周继培就已经将她和京城联系了起来。 “可是,我们是旧识,这是事实,不是吗?”谢鸾因眨了眨杏眼,似是有些意外他的话。 他们之前可没有说好了,要当作不认识,她怎么知道,他不会揭穿她?与其让他揭穿,倒还不如她自己承认来得坦然。 齐慎望着她,眉心紧攒,“你到底想要试探什么?” 他认识的谢七姑娘,可不是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她不会不知道,若是被人怀疑的后果,也不会想不到,就算他们没有事先商量好,可只要她拒不相认,他不是蠢人,如何不知三缄其口?可是,她还是这样做了。齐慎不是傻子,一瞬间,本来因再见她,而满盈的喜悦,刹那间,消逝良多。 谢鸾因目光闪了闪,红唇弯起,倒是没有丝毫的不自在,承认得很是坦然,“时移事迁,如今的齐大人与我,都早已非当日的模样。齐大人前程似锦,日后自是鹏程万里,翱翔九天,可我,却是站在悬崖边上,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我未曾想过,你我还有再见之日,可既然见到了,这便是宿命,我也无从逃避。可哪怕是垂死挣扎,也是要的,何况,我还记得我与齐大人的渊源,少不得,想要赌上一把,等到赌输了,再来殊死一搏也还来得及,你说呢?” 齐慎定定望她片刻,她亦迎视着他,不退不避。 片刻后,齐慎倏忽一笑,笑着转头望向夜风轻徐的湖面,轻声叹道,“真好!” 夜风吹得他额前两缕乱发轻轻飘,那眼眸因着发丝的遮掩,变得更加飘忽不定起来,“什么?”谢鸾因一时恍惚,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齐慎转过头来,“真好,经过了这么多事,七姑娘还是与我记忆当中一般的模样。”望着谢鸾因,眼底便如此时眼前那掩映着灯光的湖面,熠熠生辉,当真是眼眸如星,他弯着嘴角,笑着,那笑意,还一直蔓延至了眼底,好似他那句,真好,是发自内心。 谢鸾因却是看得目光微微一滞,她匆匆垂下眼去,避开了他的视线,“齐大人是想说我心机深沉吗?随时随地都在算计?”谢鸾因的语调里带出了一丝丝的自嘲。 “不!”齐慎没有急着反驳,反倒是轻笑了一声,在谢鸾因有些不满地看过来时,他才轻悄但却坚决地吐出了一个字,“我只是想说,七姑娘还和从前一样,冷静而聪慧,当然了,还和从前一样,爱赌。什么都能赌,什么都敢赌。” 谢鸾因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一时间,她心口一恸,偏生却不敢在他眼前露出半分的端倪,她小心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回以一记轻笑,“我与齐大人赌过一回,可我赌赢了,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221章 常见 “我与齐大人赌过一回,可我赌赢了,不是吗?” “那时,我便赌齐大人胸怀抱负,大智大勇,到了西北,定可大展拳脚,如今,可不都应验了吗?所以,我赌赢了。既然是赢了,自然是敢再赌,何况,我也不怕输。” 谢鸾因微扬下颚,一双杏眼无惧无畏地仰望着齐慎,眼里透出两丝倨傲的光,当真与五年多前,一模一样。好似,她当真半点儿未曾变过。 齐慎望她片刻,笑了,点了点头,“好吧!那恭喜七姑娘,这回又赌赢了。看来,在我这儿,七姑娘倒是个常胜将军。” “不是你说的吗?我救过你的命!而那救命之恩,你还欠着呢。”谢鸾因回以淡笑。 齐慎也是笑,“托叶大公子的福,明日,我有幸入住这山海苑,届时,应该可以常常见到七姑娘吧?” 谢鸾因目光闪了闪,“齐大人新官上任,应该正是忙碌的时候,住在山海苑,方便吗?” “方不方便的,倒没关系。七姑娘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齐慎很明显在避重就轻。 不过,谢鸾因也不是很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就是了,何况,他入住山海苑.......谢鸾因杏目之中掠过一道亮光,这对她来说,倒是个好主意。 “山海苑没有走上正轨之前,我的时间,可能大多数都得耗在这儿了。看来,往后要与齐大人常见了。” “求之不得。”齐慎轻勾薄唇,伴随着那双如星眼眸,若是普通的姑娘家,只怕早早就溺毙在那一汪深情中了吧? 谢鸾因抿了抿嘴,“齐大人往后还是将称呼改了,若是你果真不想有人怀疑到我的话。” “是我疏忽了,鸾姑娘。”齐慎黑眸一闪,而后从善如流道。 谢鸾因笑了笑,没有回话,只是,原本紧紧拽成的拳头,却悄悄放松了开来。 等到将满院的宾客送走,又交代了些事情,谢鸾因才得以回到她在山海苑的“员工宿舍”。 她今日许是真有些累了,倒是没有如往常一般,坚持什么都自己来,不要流萤伺候,而是,由着流萤摆弄她。 谁知,这么一摆弄,就摆弄出了问题来。 “这是怎么了?”流萤拿着湿布巾为谢鸾因擦手时,却是惊得叫了起来。 谢鸾因垂下眼,刚好撞见了摊开的掌心里,那些指甲的掐印,神色间略有些怔忪,然后,才“哦”了一声道,“许是方才不小心掐到的。” 方才,竟这般用力么?她只觉得掌心发麻,却没有想到,早被她自己,掐成了这样? 流萤却不由地有些叹息,她家姑娘也真是可怜,这些日子为了忙活山海苑的事,连家都不着,今日,还紧张成这样,这般自虐自己。 还好,今日山海苑开业算得有个好的开头,姑娘应该要松口气了吧! “流萤!” 流萤正胡思乱想着,便听到谢鸾因喊她,她忙回过神来,“姑娘,什么事?” “明日,你回一趟城里。给我收拾些东西过来,我怕是还得在山海苑住上一段时日。另外,你再帮我跑一趟四海茶楼,告诉他们掌柜的,我这儿窨好的桂花茶没了,再给我拿一罐,价还是照旧。” 谢鸾因喝的桂花茶自来都是那家名不见经传的四海茶楼窨的,是以,流萤半点儿不觉异样,干脆地点头应了一声。 都司后衙里,齐慎也正指挥着他的贴身小厮齐永帮他收拾行装。 按理,这件事,往日里齐永也没有少干,齐慎在衣食住行上又最是个好打发的,从前他们出门时,都是一个包袱便简装出行了,在齐慎看来,这回也是一样。 因而,他以为交代一声也就是了,齐永这实诚的孩子定然会如从前一般将事情打点好。 哪里知道,这回刚一听他的吩咐,齐永就变了脸,“好端端的做什么要去城外住?爷你自个儿看看,这些公文、信件,每日里都有多少?还有啊,爷不是说了,想要整顿军营,这要从西安几个卫所开始么?还说,这几日便要着手此事了,这得有多忙?你干嘛要没事找事去那什么山海苑住?” 齐永绷着脸,就差没有不顾规矩地问他一贯精明的爷是不是脑袋搭错弦儿了,或者是中邪了,这才蠢成了这样。 齐慎虽然没有料到齐永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但却并没怎么放在心上,语调平淡地敷衍道,“你今日是没有跟着去,不知道那山海苑是个怎样的好去处,这回,爷便带你好生去见识见识。” “再好的去处小的我也无福消受。”齐永拒绝得那叫一个干脆啊!他太清楚他家爷了,虽然不知道他怎么就心血来潮想到那个城外的山海苑去住了,可是齐永却是知道的,他虽然是去那儿住了,但手底下的事却是绝对不会放下的。要知道,他初来乍到,虽然到任之前就做了许多的准备,可陕西这趟水浑着呢,他如今最是手中事情繁杂的时候,少不得要撸起袖子干。这些什么公文、书信的,到时还是落在他头上,让他每日里跑腿儿? 齐永今日虽然没有跟着去,可也知道,那山海苑离着西安城,骑快马可也要一个半时辰呢,来回就是三个时辰,每日里这样跑,那还不是累成狗啊?齐永又不傻,自然不干。 齐慎起先是觉得有些奇了怪了,齐永这小子最是喜欢新鲜,这回主动带他去见世面,他居然会这般强烈地反对,但齐慎转念一想,便明白了过来,敢情这小子弯弯绕还挺多的? 不过,齐慎也没有与他强辩,不过是皱着眉看了他片刻,便是点了点头,神色如常道,“我不是在与你商量,这是命令。当然了,你算不得我的兵,可以不听。不过,我既然使唤不动你,自然也不好留你了,你便收拾收拾回京城去吧!” 齐永张大了嘴,见齐慎扭过了头去,便是一拍大腿,往地上一坐,便是大哭起来,“爷,你欺负人!” 齐永是齐家的家生奴才,祖祖辈辈都是忠心伺候齐家主子的,最是忠心,因而得赐了齐姓。齐永自懂事起,便被教导要好生照料大爷,生死都不能离了大爷半步。 他陪着大爷尸山血海都走过来了,大爷这会儿居然要赶他走? 章节目录 第222章 回禀 齐永越想越是伤心,那哭声便是愈发响亮了起来。 “别嚎了。”齐慎额角的青筋蹦了两蹦,“你嚎了半天,一滴马泪也没掉,你今年也十九了,又不是小孩子,你就不怕臊得慌?” “难过还不让哭了?爷你还不是欺负人?”齐永的嗓门更是大了。 齐慎一阵气结,皱眉间便听见了门外那一声忍俊不禁的“噗嗤”声,当下一皱眉,有些迁怒地道,“帘窥壁听可不是君子所为,还不给我滚进来。” 门外没有声响,连带着屋内正在干嚎得起劲的齐永也是一寂,而后,开门声起,严睿笑呵呵,神色自若地走了进来。 齐慎狠狠一瞪,“你倒是越发出息了,这偷听都成习惯了。” “冤枉啊!”严睿连忙反驳道,“爷你不会听不见我不过是恰好有事要回禀爷,恰好走到这房门口,恰好听课那么一耳朵,所以一时没忍住,笑了一声而已。” “是吗?”齐慎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恰好齐永哭得很是大声,我可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迁怒!爷你这是迁怒,惹恼你的是齐永,又不是我。而且,爷,你这是不准齐永哭,也不准我笑啊?”是不是太霸道了?身为他身边的亲信,谁会相信齐慎没有发现他来了? 可惜,人家齐慎不承认,抬眼瞪了眼睛骨碌碌转着,一时忘了哭得齐永一眼,“你是要继续接着哭,哭够了收拾东西回京城,还是……” “我……我这就去收拾东西!”不等齐慎将话说完,齐永已经忙不迭地表明了态度,然后,飞也似的,便转身离开了。 这小子,倒是识相。知道他的底线,若是再干嚎下去,真是惹恼了他,他真有可能将他打包好扔回京城去。 齐慎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望向严睿时,就不怎么满意了,“你有什么事要回禀?”最好是真的有事,还是要紧事,否则他就是来看热闹的。 严睿还真有事,于是正了脸色,道,“京城那边的消息传回来了,韩明的事,事先没有任何的消息,根据确切的消息,是陛下用印之前才临时决定添上的。” “临时决定?”齐慎哼了一声,眸色转为沉冷,“只怕不是吧!他不过是对我还是有所怀疑,所以,才将韩明调到西安来,为的是什么,谁不清楚吗?” 齐慎话中所提到的“他”是何许人也,他与严睿皆是心知肚明,可齐慎的语调里,当真是半点儿谦卑恭敬也无,严睿却并没有半分的意外。 “咱们这位陛下,自来多疑,爷只需谨记,前车之鉴就是。” 从前,洪绪帝表现出来的,不也是对定国公爱重有加么?实际上,却是千防万防不说,最后还真动了杀心。 齐慎沉敛了眸色,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我心中有数。另外那件事,可有消息了?” 这回,严睿却有些迟疑,然后,终于是点了点头,“初步是可以确定了,只是这证据……只怕却是不好找。” “证据?”齐慎勾唇,笑得冷凛而狂狷,“找不到,咱们就制造就是了,反正走不是无中生有,谁知真假?不过……此事先不急,还得等个合适的时机才是。” “还有一件事……”严睿嘴角翕动了两下,有些欲言又止。 待得齐慎皱眉看过来时,他才忙道,“今夜,爷在山海苑见到了人,可果真便是……么?”将那个称呼隐在了喉咙口,说的人与听的人都清楚明白就好。 齐慎没有料到严睿的话突然转到了此处,皱起眉心,点了点头,沉声问道,“到底什么事?”难不成……还与她有关? 严睿还是踌躇了片刻,这才道,“早前,我们的人为了证据,曾冒险混了进去,没想到,凑巧见到了之前猜测的那个人……”他略略一顿,“真的是他!” “腾”地一声,齐慎蓦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张脸上,满布惊色,而后,转身便是在厅里踱起步来,来来回回,再来来回回,也不知走了几个来回,他的速度终于是慢了下来。 严睿不敢去劝阻,只好缩起身子站到了一旁,垂下眼去,免得被他晃花了眼。 片刻后,齐慎终于停下了步子,抬起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沉定与坚决,“这件事,得想办法拦着,千万不能让她知道了。” 严睿点了点头,齐慎的决定,在他意料之中。 不过,他还有一事不明。 “不过,爷既然已经确定了鸾姑娘就是……是不是该劝劝她,从前就不必说了,但如今,爷既然找到了她,她大可不必继续在叶家做工……” 齐慎眸色微黯,却并未言语,片刻后,却是道,“说到这里,有一件事,你替我安排下去。” 齐慎说着,抬手招了招,严睿会意地凑上前去。 齐慎便靠近他耳边,轻声低语了两句。 严睿却是听得目泛惊色,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般,惊望向齐慎。 后者却是恍然没有见到他的惊疑一般,或许是看见了,却没有打算为他解惑,抬手挥了挥道,“天色不早了,你先下去歇着吧!明日,咱们先往西安左卫去。” 西安左卫?严睿目光闪了闪,应道,“是!”便转身退了下去。 一大早,叶景轩的贴身小厮松泉便来给谢鸾因传话说,让她将他给自己留下的那间温泉小屋收拾出来,说是齐都使要来住。 谢鸾因自然是没有二话,亲自带了山海苑一众手脚灵快,做事仔细的工作人员,将那间温泉小屋收拾得齐整,窗几明净。 谢鸾因敢打赌,这山海苑在整个大周朝,都算得上是五星级的度假别墅区了。 今日,来预订温泉小屋的,还有不少,谢鸾因一直忙到中午,但却忙得很是开心,因为到现在为止,山海苑的十八间温泉小屋已是订出去了十六间,而且,大多都是三天以上的。 虽然不至于一下便赚得盆满钵满,可是,这是个好的开始,若是继续下去,山海苑虽然投资巨大,但也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本了。 只要这么一想,谢鸾因更是干劲十足。 从账房出来,她扭动了一下酸疼的脖子和腰肢,抬头看了看高悬正中的日头,没想到,都这个时候了。 目光往山上浓荫处望了望,想着这个时辰了,齐慎也该来了。 章节目录 第223章 有趣 谢鸾因略一踌躇之后,便是抬脚,沿着健身步道,朝山上走了去。 叶景轩给自己留的屋子,是离山顶最近的一间,抬头,可见山顶山花烂漫,低头,便可看脚下溪涧欢快奔腾,鸟语花香尽收眼底,小屋之名为“敛溪”,也是这十八间温泉小屋之外的第十九间。 而这间敛溪,也是十九间温泉小屋中,唯一一间没有配备得有专业管家的一间。 谢鸾因站在“敛溪”外,抬起头望着面前合上的门,阳光有些闭眼,她微微眯起眼来,目光闪了两闪。 房门轻轻开启,一道身影从门内出来,见到站在门口的她,也是愣了愣,才快步而来道,“请问,姑娘是这山海苑中的人吗?可知道,茅房在何处?” 不是齐慎。而是个还没有长为男人的少年,穿着一身粗布短褐浓眉大眼的,这会儿却是一手抱着肚子,双腿夹紧,神色纠结而又尴尬,一张脸,已是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忍的,还是窘的。 看来,他很急。 谢鸾因笑了,抬起手,朝着他身后洞开的房门指了指。 他回头一望,愣了,这姑娘,在耍他呢? 便听得一道轻灵如黄莺出谷的声音在身后徐徐响起,“屋子里就设有官房,请随我来!” 谢鸾因说完,便已是越过他,率先进了屋子。 那抱着肚子找茅房的,自然不是别人了,正是被齐慎先打发来了山海苑的齐永。 他愣了愣,才咬牙跟在了谢鸾因的身后,虽然,他方才找了一圈儿,也没有瞧见那屋子里有官房,别说官房了,就是马桶也没有一个。 谁知,谢鸾因带着他,绕到了净房后,那里悬挂着一幅画,轻轻一推,那挂着画的墙居然就开了。哦,那根本不是墙,而是一道暗门。 谢鸾因让开身子,齐永一眼便瞧见了,果然是官房。 他急得很,也顾不得其他了,三两步便冲了进去,甩上了门。 等到终于解决了三急,齐永从官房里出来时,面对谢鸾因,神色却很是有两分尴尬了,“多谢姑娘方才相助之恩了。” 谢鸾因微微一笑,“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原来姑娘果然是这山海苑中的人。”谢鸾因的话证明了自己的猜测,只是齐永面上的尴尬却还是没有减轻,有些不好意思地反手往身后的官房指了指,“姑娘,那个马桶……” 谢鸾因却是不等他将话说完,抬手便是拉了一下窗户边上的一条绳索,叮铃铃的响声传进耳中,齐永这才发觉那绳子上居然绑着铃铛,绳子直通到窗户外,他翘着脚看了看,居然没有瞧见尽头,看那方向,好像是朝着下山的方向去的。而且,那绳子之上,居然每隔一段,就绑了一个铃铛。 这是什么东西? 齐永正看得新奇,谢鸾因便已转过头来,对他笑道,“放心吧!自会有人来收拾的。” 谢鸾因抬眼见齐永一脸好奇的样子,轻轻展颜而笑,“你是何人?我方才看过这屋里,就你一人。” 方才,齐永方便时,她也房前屋后看了一圈儿,确定这屋里,只有面前这小厮一人。 “哦!我家爷是新任的陕西都指挥使。我唤作齐永,我家爷一大早便往西安左卫巡视去了,因而,派了我先带着行装过来打点。” 谢鸾因也猜到了齐永的身份,只是没有想到,齐慎居然没有亲自过来,而是先打发了一个小厮来。 不过,西安左卫?谢鸾因目光轻闪,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韩明如今,便是新上任的西安左卫指挥使吧? “齐大人还真是贵人事忙。” “可不是么?明明忙成了这样,还非要到这里来住。”齐永便是忍不住抱怨,抱怨完了,才发觉不对,怎么能当着人家这么说呢?岂不让人误会? 于是连忙道,“姑娘,你别介意啊!我没有说你们山海苑不好,事实上,这里确实如我们爷说的,是个好来处。可是……我们爷每日里事情多着呢,常要到深夜才能入睡,天不亮又要起身,可这里,离着西安城还有十几里,这来回不是费时费力么?他还能不能好好休息了?可我就是劝不住,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谢鸾因目光闪了闪,杏目深处极快地掠过一抹幽光,淡淡笑道,“是啊!这般辛苦,是为了什么?” “谁知道他是为了什么?”齐永一脸的佛曰不可说。而后,才后知后觉抬眼望向谢鸾因,缓了语气道,“说了半天,还不知道姑娘你怎么称呼呢?” 话方落,房门骤然被人敲响,门外的人道一声“客房服务!” 齐永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听谢鸾因神色自若地答道,“进来!”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雪白工作服,外面系着蓝绿色围裙的中年妇人走了进来。 这样的服制,方才齐永来时是瞧见过的,这是在山海苑做工的人的打扮。 那妇人走到近前,对谢鸾因恭声道,“鸾姑娘。” “嗯。去将官房收拾一下吧!”谢鸾因淡淡吩咐。 那妇人二话没说,便转身进了官房。 谢鸾因回过头来,却见齐永一脸惊色地看着自己,“你就是鸾姑娘?” 谢鸾因觉得有些意思,挑起眉梢道,“你知道我?” 齐永呵呵干笑了两声,“鸾姑娘的大名,自然是听过的,如雷贯耳啊如雷贯耳!”一边说着,齐永一边眼珠子骨碌碌转个飞快,总不好说,昨晚上是严睿特意提醒了他,到了这山海苑,遇上了这位鸾姑娘,一定要恭恭敬敬的,千万不可怠慢么? 此时,齐永的内心是咆哮的,开始努力回想起自己方才待鸾姑娘没有什么怠慢之处吧?他应该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吧?还有……方才他忙着找茅厕,请她帮忙,是不是太失礼了? 谢鸾因见这齐永脸上纠结的表情,不由有些好笑,真是不明白,齐慎怎么会留这样一个人在身边。转念想到,自己身边的流萤可也不是如此么? 谢鸾因面上的笑容不由得便是淡了两分,大抵,他们这样心机深沉的人,其实连自己也是厌恶自己的,因而,反倒更是喜欢那些简单透明的人吧! “咕噜噜”突然一声异响传进了耳里,让谢鸾因恍惚回过了神来,映入眼帘的,是齐永尴尬到了极致的笑脸。 章节目录 第224章 厉害 齐永捂着肚子,笑得很是尴尬,“我早上吃过的,可这一路往山海苑来,就又饿了,实在是失礼失礼。” 谢鸾因抿嘴笑了,“你这个年纪正在吃长饭的,难免嘛,何况这个时辰了,也是应该,你想吃什么?” 这鸾姑娘的口气倒像他家爷似的,不过,他家爷自幼少年老成,又比他大着岁数,自来将他当成孩子看也就是了,可这鸾姑娘看上去也就与他一般大,怎么也用这样的口气与他说话?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听鸾姑娘的意思,他能填肚子了? 齐永笑眯了眼,“我不挑的,只要能填饱肚子就是了。” 谢鸾因笑了笑,转身走进了旁边陈设典雅,一看就是书房的房间,然后,竟是磨墨铺纸起来。 齐永看得莫名其妙,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鸾姑娘明明看上去一副可亲和善的模样,可身上却有一股莫名的威势,让他在她面前不敢造次。 不过是小心地瞄了一眼谢鸾因专注的侧颜,便是耐着性子,等着看了。 谢鸾因在纸上写下了两串娟秀的字迹,齐永也是识字的,好奇地凑过去看,这一看,心中惊疑,便是不由得念了出来,“驴火烧五个,酱牛肉两斤,冰镇绿豆汤一壶,这是……” 以为鸾姑娘在写什么呢,怎么尽是些菜名呢? 而且,写菜名做什么?齐永满心的疑惑。 “够了吧?”谢鸾因却是抬头望向他,问道。 “嘎?”齐永还有些不明所以。 “这些应该足够填饱你的肚子了吧?”谢鸾因对齐永倒是难得的有耐心,不厌其烦地问得清楚了一些。 齐永迟疑地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满腹狐疑。却见得谢鸾因又在纸上写下“敛溪”二字,便是将笔扔进了笔洗,然后,俯身将那纸上的墨迹吹干了些,接着,便是小心地将那张写着食物名称的纸小心卷了起来。 继而,她走到了窗户边上,来到了方才她拉响铃铛的那根线处,走得近了,齐永才看清楚,那哪里是什么一般的线,而更像是玄铁制成的细丝一般。 那窗户外的细玄铁丝上,除了挂着铃铛之外,还挂着一个小小的竹筒,齐永瞠目结舌地看着谢鸾因将那卷好的纸塞进竹筒中,然后将垂挂在边上的另外一条玄铁丝轻轻一拉,那竹筒便从她手中滑了出去,朝着山下的方向而去。 齐永恍惚猜到了什么,可是,却是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这个地方,这些东西,真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这都是谁的点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谢鸾因却是扭头朝他看了过来,“你应该都看明白了吧?这两根铁丝,细些的这条是用来叫客房服务的,粗些的那条可以点餐,就像我方才那样做就是了。不过,很多吃的,都要热腾着味道才会好,如果你们有时间的话,便到兰园中的餐厅去用餐吧!如果不耐烦从健身步道走着去,车马道上随时有马车候着,很方便的。” 谢鸾因的话,都不难理解,可齐永却好似听着什么天方夜谭,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那你便等着吧,应该不到两刻钟,就会将你的午膳送来的,我还有事,便不在这儿陪你了。”说着,便是冲齐永点了点头后,便是扭身朝外走了去。 齐永却还是呆呆地,半点儿反应没有,过了好半晌,待得房门被敲响,亦是穿着山海苑员工制服的人拎着提篮为他送来了驴火烧五个,酱牛肉两斤,还有冰镇绿豆汤一壶时,他才算是回过神来。 将东西送到后,那人语调恭敬地道,“客官请慢用。完了再拉一下铃铛,自然就会有人来收拾了。”然后行了个礼,便是躬身退了出去。 房门合上,齐永低头望着摆在桌上的东西,一双眼晶晶亮,他听说,这山海苑是鸾姑娘在管着的,难不成这都是她的主意吗?若是的话,那……那……鸾姑娘就太厉害啦! 山海苑的厨房与叶家各处酒楼、食肆一般的,很是讲究与干净。 谢鸾因认为,既然是做餐饮业的,这干净,便是重中之重,所以,她对于厨房,一向要求严格。 此时,正是夕阳西下,余温正散的时候,厨房里还有些热,但她却半点儿没有在意,反倒一头扎进了这里。 “怎么样?”身穿白色制服,蓝绿色围裙,还戴着一顶厨师帽的白净妇人一脸忐忑地望着谢鸾因用勺子舀了一勺她方才端给她的东西喂进嘴里,便是忙不迭地问道。 谢鸾因将嘴里的东西仔细地品了品,眉心轻轻蹙起。 她这么一蹙眉,那妇人便是心下一沉,“怎么?味道还是不对吗?”语调略有些气馁,这什么奶油的,她已经试过好几回了,虽然也失败了好几回,姑娘却是说一次比一次像。这回,她原本信心十足的,她刚才尝过,觉得还不错啊,不就是姑娘说的如丝柔滑,甜香而不腻,奶味浓郁吗?为什么还是不对? “徐姐,你不用紧张,我没有说不对啊!”谢鸾因放下勺子,眉间的轻蹙舒展开来,嘴角牵起了笑痕,“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了,居然会撞见徐姐这样的天才,有了你,我这些异想天开的想法才能成真啊!我可是做梦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再尝到这个味道。” “你的意思是……”被谢鸾因称作徐姐的,是谢鸾因偶然撞见的一个精通厨艺的天才。 她是个寡妇,丈夫死后,自己独自带着儿子在街边开了个面摊子糊口,有一次,谢鸾因偶然吃到她家的面,当时便是惊为天人。 因为,她家的面是肥肠面。要知道,古人将肥肠称为下水,因为不会处理,所以,去不掉那厚重的腥臭味儿,大多都是扔了了事的。 即便是真有那穷苦到吃不上肉的人家,也很少吃这个东西。 可她却做了,还做得很好。那味道与谢鸾因在后世吃过的肥肠面没什么两样。 徐娘子因为人长得清秀,又没有男人依靠,便被人惦记上了,那一回,是谢鸾因救了她。 那时,她刚好接手叶景轩的第一家酒楼,正在缺人,想着帮她一把,就招了她到酒楼帮厨,却没有想到,她原来是无意中挖到了一块儿宝。 章节目录 第225章 生疏 徐娘子在厨艺上的领悟力,实在是太高。 无论谢鸾因说出什么样千奇百怪,她从来没有听过,更没有见过的东西,只要谢鸾因说出制作那东西的原料,还有大致的做法,她可能会试上几次,但总能做个差不离。 这回的奶油,也不是头一回了。 可是,听了谢鸾因的话,徐娘子却还是有些不敢确定,“你的意思是……”满脸满眼的,还是忐忑与不确定。 谢鸾因早已习惯了她这样的性子,虽然懦弱单纯了些,但胜在是个人才啊! 于是,便是笑呵呵道,“我的意思是,咱们叶家的酒楼很快就可以推出一系列的奶油甜品了,我会给大公子说,徐姐你功不可没,就等着大公子厚赏你吧!你不用担心小宝的学费,就是往后,他的老婆本儿,也不用担心了。” 徐娘子的儿子小宝如今就在夏成勋教书的那个学堂念书呢,盼着儿子出息,便是徐娘子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了。 听了谢鸾因的话,徐娘子放下了心中的忐忑,笑得灿烂起来,“还要多谢姑娘提携。” “对了,这甜奶油是不错了,不过,还可以略微调整一下甜咸的比例,做做咸奶油看看。”谢鸾因个人是不怎么喜欢咸奶油的,但这顾客有千种,总不能以自己的口味为准。 “另外,我再跟你说说我早前跟你说的蛋糕,我们可以试着先做一两种口味,若是卖得好,往后再多做些口味就是了。不过,你还得先多做上几种,跟以往一样,先让大家试吃一回,然后挑选出两种先来打出口碑……” 徐娘子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对谢鸾因,那是全心全意地信服,哪怕是谢鸾因并没有她那么好的厨艺,可是鸾姑娘的想法却是他们想都未曾想过的,可她不只敢想,还敢做。 这才有了叶家名下酒楼食肆的繁荣昌盛,还有那么多的招牌美食。 两人便讨论起了蛋糕的事情,直到告一段落,徐娘子便迫不及待留在厨房里开始尝试起来,而谢鸾因才一边揉着有些酸痛的腰背,一边慢吞吞地拖着步子走出了厨房。 抬眼便见苍青色的天,谢鸾因眨眨眼,原来,竟已经这个时辰了?方才进去时,才是红霞满天呢!这转眼,天都快要黑了,不过,一阵凉风幽幽拂来,倒很是舒适。在山里避暑,果然就是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山道处传来,由远及近。 谢鸾因转过头去,便见得两人两骑从那一片苍青色中疾驰而来,谢鸾因心有所感,缓缓转过身去,待得那马跑得近了些,瞧清楚了面容,果然是齐慎。 齐慎催马而来,远远便瞧见了山海苑的门口,亭亭立着一道人影,到得近前一看,果真是谢鸾因。 他勒停了马,人便已经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笑容爽朗地上前道,“你在等我?” 还真不是。谢鸾因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疏淡,望了望也跟着翻身下马,正朝着她拱手的严睿,笑道,“齐大人和这位……” “敝姓严,严睿。是爷的亲随。”严睿便忙道。 谢鸾因点了点头,“严护卫这个时辰才过来,不知用过晚膳没有?可要吃些什么?我吩咐厨房让他们准备。”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齐慎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倒很是不客气,“既是如此,便给我们准备一些简单饱腹的饭食即可,我与严睿都不挑。” 谢鸾因点了点头,她本就站在门边,抬手往门上轻轻一拍,那门板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不一会儿,兰园里便有好几个人快步出来,都穿着山海苑的工作制服。 那几个人见得眼前阵仗,不需谢鸾因吩咐什么,便已有人上前帮着牵马,另外有人到了谢鸾因面前听从吩咐,谢鸾因小声说了几句,齐慎听了那么几耳朵,知道这是在交代给他们准备吃食。 果然,那小子听罢点了点头,然后,便似脚底抹了油一般,飞快地奔走了。 而另外有一个人却已经到了齐慎面前,躬身道,“大人!晚膳备好,还需一会儿工夫,您是先回屋里歇息,还是就近等着?你放心,就算你回屋里歇息,我们也会趁热将晚膳送到屋里去的。” 齐慎目下闪了闪,看来,还都是训练有素啊!他瞄了一眼谢鸾因,很快便是笑道,“确实有些累了,你为我引路吧!” “大人,这边请。不知大人是要走走,还是乘马车上去?” 谢鸾因转过头来,望着齐慎大步而去的背影,轻轻蹙了蹙眉心,杏眼中,一片幽深。 温泉小屋中,倒是早已备好了热水。 等到齐慎洗去了一身的疲惫,从净房中出来时,严睿和齐永两个已经坐在桌边大快朵颐着,食物的香气,飘入鼻端,引得人食指大动。 严睿感叹着这些东西真好吃,尤其是那个叫做三明治的东西,主食、蔬菜与肉一应俱全,倒是方便又实用。 齐永则如数家珍地为严睿介绍这屋子里的各项设施,说起那窗边的两道铁丝,更是赞不绝口。 提到谢鸾因时,那语气中的叹服与尊崇就不必说了。 齐慎目光闪了闪,上前去,便是将他脑袋一拍,“这么好,你干脆一直留这儿好了,说不定还能多做份儿工,跟着她发家致富!” “爷,你这是嫉妒了啊?”齐永反唇相讥道。 齐慎哼了一声,没有说话,跟着在桌边做了下来,看着桌上盘子里摆着的三角形的面食,皱了皱眉,拿起一个来端详了片刻,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咀嚼了两下,似在品味,而后,眉宇舒展了开来,紧接着,便是一口接着一口地吃了起来。 在外边儿跑了一整天,他可真是饿了。 齐慎吃得起劲儿,边上严睿目光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泼起了冷水,“我的爷,你是不是有些想岔了,我可没有看出来,七姑娘对你与旁人有什么不同啊!”甚至可谓是生疏。 齐慎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而后挑眉道,“是吗?”说罢,他虽然觉得这东西也不是那么好吃了,将之一扔,便是皱眉望向严睿道,“你的话怎么这么多?有东西吃也堵不住你的嘴!你只要办好我交代你的事就是了。还有……往后,不要让我再听见七姑娘这个称呼。” 章节目录 第226章 夜见 说好的,到山海苑住了,便可常见。 谁知,一连几天,谢鸾因都再没有看到过齐慎的身影,倒是山海苑中不少人都与齐永混了个熟。 那小子是个讨喜的性子,嘴巴甜不说,还手脚勤快,有的时候,看他们忙不过来,他也会主动搭把手,因而,大家都很是喜欢他。 若不是听齐永说起,每日齐慎都会回到山海苑来,谢鸾因还当齐慎说到山海苑来住根本就是个幌子呢。 不过,齐慎每日归来时都是夜深了,然后,天不亮又离开了,齐永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可话语里,却又是不无抱怨。 谢鸾因听了,亦是杏目微闪,是啊!若说,他要到山海苑来住,是为了享受,那么无可厚非。可是如今这样辛苦,又是为了什么? 这日晚间,四海茶楼的人专程来了一趟,为她送来了两罐窨好的桂花茶。 谢鸾因面无异色地将茶收下,给来人包了厚厚的赏钱。 到了夜深时,却在确定流萤睡熟了之后,裹了一件玄色的披风,将脸也用风帽遮掩起来,然后,便是悄无声息地出了门,直往林间密林深处而去。 密林之中早已有人候着,见到她,便是拱手道,“姑娘。” 是林越。 谢鸾因自来唤他师兄,而他也一直唤谢鸾因姑娘,谢鸾因说过几次,他依旧故我,后来,谢鸾因便也不再提起了。 将风帽轻轻摘下,谢鸾因一张脸被星光映得微亮。 不等谢鸾因开口问,林越便是道,“韩明还是没有到任,我多方打听,这才知道是齐慎的意思。齐慎到任后,便发了一道密令给韩明,密令中是何内容不好说,可韩明接令之后,却是中途改道往凉州去了。” “齐慎想干什么?”谢鸾因狠狠一蹙眉,不知怎的,便是想起那日,在畅波厅重逢时,齐慎脸上半分诧异的表情都没有。 他知道她就是谢鸾因,也知道,会遇见她,所以,他才会有那般自若的表情。 “韩明还未到任,可这几日,齐慎却大刀阔斧地将西安左卫与右卫整顿了一番,有些个不服的,他二话不说就直接拿下了,如今……西安左卫与右卫都老实了许多。他从这里开刀,看来,是准备在陕西大作为一番,陕西的天,怕是要变了。” 这些年,朝廷入不敷出,对九边重镇的军饷粮食,都大多开些白条子了事,就算是拨下粮来,兵部和户部那里记着是三十万担,经过层层盘剥,能进到将士们嘴里的,不过十之一二。 这九边的将领们,为了生存,只得自己想法子。 如今的九边,吃空饷的,实在算不得什么。 官商勾结,做那塞外买卖马匹生意的,收受过往商旅贿赂的,更不是少数。 就是将主意打到老百姓头上的,也不是没有。 谢鸾因是不知道她父亲手底下的西北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可是有句话说得好,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虽然,军营里有些人,实在太过不择手段,可说到底,也是朝廷太过无能的缘故。 既想要马儿跑,也不想给马儿吃草。 说什么国库空虚,先打着欠条,等到有了钱粮,马上就补上,可是这么多回了,有哪回是补上过的? 可那宫城里的皇亲国戚,却哪一个不是日日穿金戴银,顿顿山珍海味? 这将领们自己想办法让手底下的士兵吃饱,原也无可厚非。不将将士们喂饱了,等到鞑子打来时,拿什么守城保疆? 不过,有些事情,初衷是好的,做着做着却会变了味儿。如今,九边上上下下,有多少将领尸位素餐,借着各种名义中饱私囊的? 上层的将领肥得流油,可这下层的士兵,却还是过得紧巴巴。 谢鸾因就算不懂军事,也知道,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的。 她都看得出来的事,齐慎如何会看不出来? 他既然接手了陕西这个摊子,要整顿那是迟早的事,只是,谢鸾因也没有料到,他的动作会这么快,而且雷厉风行。 想来,这些时日,他便是在忙这件事吧? “你是想说,他是故意将韩明支开的?” 林越“嗯”了一声,却又有些不确定,“韩明说是寒门出身,没有背景,可是如今,他是谁的人,我们大抵也猜到了。如果是的话……他和齐慎应该是一路人才是,齐慎将他支开,自然好动手,可是,若是韩明去告他的状……” 谢鸾因却是轻轻摇了摇头,“就算他们真是一条船上的,也未必就是一条心。哪怕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不也还有个争宠的时候吗?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官司?” “总归,如今韩明尚且没有回来,咱们就静观其变就是了。” “姑娘……”林越却是望着谢鸾因,欲言又止。 “你究竟想怎么做?”他终究是问出了口,近来,他常常觉得有些不安,尤其是齐慎住到这山海苑,姑娘也索性搬到这里来后。 可是,谢鸾因什么也不曾说,他也猜不出她究竟是怎么想的,可是这样一来,反倒是更让他不安了。 谢鸾因却是笑了,“我能做什么?师兄,你别多想了。前些日子,实在是太忙了些,我在这儿,一是山海苑还未上正轨,二来我也可以借此多休整一番,没有别的意思。左右,我最近也算不得特别忙,要不,你让阿琼上山来玩儿,顺便与我打个伴儿?” 谢鸾因的语调轻快,笑容明朗,林越蹙着眉打量她片刻,没有看出半点儿异样,可他的心,却还是不能全然放下。 谢鸾因的心思,自来有些深不可测,她若是有心要瞒他,林越还没有那个自信能够看破。不过……他倒是希望一切都是他多想了,否则,齐慎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姑娘若是果真动了什么心思,只怕是与虎谋皮。 “阿琼便不来了,就算借着什么名目来,若是引起旁人的注意,也是不好。” 阿琼只是一个小小的茶楼老板,若是与谢鸾因过从甚密,总会引人注意,若是有心人顺着这条线,摸到藏在暗处的他,那就得不偿失了。 谢鸾因点了点头,有些赧颜,“是我思虑不周了。”垂下眼,眼底,却在暗夜的遮掩下,极快地掠过一道幽光。 章节目录 第227章 求你 “谁?”突然一声细碎的枯枝碎裂声传入耳中,林越霎时便是厉喝道。 谢鸾因的反应略比他慢了一些,但也不过就是晚了一瞬,便是猝然回过头,目光如箭地往暗夜密林中的某一处望了过去。 四野俱寂,只能隐约听见风声与虫鸣,再无其他。 谢鸾因与林越对望了一眼,然后,便是拉起了风帽,重新遮掩了面容,林越却已如兔起鹘落一般,朝着那处飞窜而去。 “喵......”一只猫儿从树上窜了下来,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在暗夜中往两人这里瞟来,然后,便是迈着优雅的步履缓缓走进了夜色之中。 谢鸾因与林越皆是惊疑未定,却是不由地对望一眼,两人眼底,都有深深的疑虑,还有一些若有所思,真的......只是一只野猫吗?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东边山头上泛起了隐隐的橘色,万里无云,又是一个艳阳天。 可以想象,一会儿日头升起之后,会是怎样的蒸腾热气。不过,这会儿,凉风徐徐,满鼻的清新空气,倒还很是怡人。 谢鸾因如今有晨跑的习惯,即便是在云生结海楼,也会早起,在院子里沿着墙壁跑上几圈儿,何况是山海苑这样好的环境和空气?她自然是不会辜负了。 沿着健身步道跑了一个来回,谢鸾因慢慢缓下步子,改跑为走,一边走着,一边悄悄调整着呼吸。 为了不让旁人发现她会武的秘密,所以,无论是从前在定国公府时,还是现在,她都只练了外家功夫,而内家功夫,所谓的内力,却是半点儿不曾沾染。毕竟,一旦练了内家功夫,无论你再怎么小心,都可能会露出端倪来,呼吸、步履,那些微末之处,瞒不过行家。 谢鸾因不想冒险,是以,只得放弃了内家功夫。可是,她如今却更深知一个强健的体魄的必要性,是以,每日都要锻炼,风雨无阻,日日无辍。 不知,母亲若是还在,知道她一向最为惫懒的女儿也有这般勤快的时候,可会欣慰呢? 一阵声响窜进耳中,她不由得停下步子,驻足听了片刻之后,脚跟一转,朝着那声源处迈步而去。 声响越来越清晰,绕过一排茂密的灌木,面前是一块只植了一些矮树的空地,一道身影正将手中长枪舞得虎虎生威,挑、刺、劈、拦,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半点儿没有花哨的招式,那是一招一式在战场中历练出来的杀伐决断。 那长枪一抖,划过苍穹,一个反手,便已是利落地斜背在了身后。那人转过了头来,冲着她,在晨光之下微微发笑,“鸾姑娘何时来的?怎也不招呼一声?” 谢鸾因不将他的话当真,他又没有刻意收敛声息,他会不知她来了?她可不信? 恍作不知,她微微笑道,“齐大人今日倒是难得清闲。”他来山海苑的这些时日,她除了头一天见过他一回外,后来,一直未曾见过,他都是还未天亮时,便已走了。今日,眼看着就要日出了,他非但还在这里,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在此舞抢,谢鸾因惊讶,也是理所应当。 “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齐慎淡淡笑应。 谢鸾因却是杏目微闪,看来,西安左右二卫,如今果真已是近在他掌握之中了。“今日齐大人难得在,你可是我们大公子的贵客,我可得代我们大公子好好招待才是,如此,我先下去交代他们准备早膳了。”说着,竟是屈膝福了福,便是要走。 “鸾姑娘且慢。”齐慎却是喊住了她。“鸾姑娘可知道,新任的西安左卫是韩明?” 谢鸾因没有想到齐慎叫住她,竟是直截了当就问了这样一句。 谢鸾因神色间不由有些慌乱,不过,她故作镇定地抬手,抿了抿头发,然后点了点头道,“我……我自然是知道,怎么了吗?” “没怎么,你用不着紧张。”齐慎笑得可亲,“其实,我是想问,鸾姑娘还要长住山海苑到几时?” 谢鸾因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正了神色望向齐慎,“如果我说,那要看齐大人住到几时呢?” 齐慎唇角的笑容微微一顿,“那么,我是不是可以问,鸾姑娘到底想要做什么了吧?” 谢鸾因咬了咬唇,神色略有些不安,“我自然是有事想求齐大人帮忙。” 齐慎挑了挑眉,好似极感兴趣,眼底掠过一道幽光,“哦?这倒是稀奇。鸾姑娘要求我什么?” “齐大人用不着稀奇。时移世易,如今的齐大人和鸾因早非当年,鸾因有事求齐大人,委实算不得什么奇事。只是,却不知齐大人是否还能念在从前的渊源上,帮一帮鸾因就是了。心里没底,这才想着借着这次机会,与大人套套近乎,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开口,兴许这胜算要大一些。没有想到……” 谢鸾因苦笑了一下,“早知大人这般爽快,我还不如直截了当一些,也省得耽搁了这么些时候,自己也纠结不说,还平白惹来了大人的怀疑。” “怀疑是有,更多的是好奇。毕竟,鸾姑娘的性子,怕不是会随意求人的吧?我以为,你更信的是自己。”齐慎笑道,一双眼眸如星。 谢鸾因眼中极快地掠过一抹幽光,“齐大人与鸾因不过匆匆数面,如何会真正了解我?就算是我自己,也未必就真正了解自己。何况,过了这么些年,经过了这么多事,人,是会变的……” 谢鸾因最后的这个笑容里,包含着两丝悲凉与哀戚,欲说还休中,有太多难言的晦涩。 她当年,也不知如何从京城那个死局中逃出,又经过了多少险阻,才来到西安,走到了今日。 齐慎便不由神色一敛,收了笑容道,“有什么事,鸾姑娘直言吧!我说过,活命之恩,无以为报。你有什么事,我都会尽力相帮。” 齐慎此时没有笑,可却比笑着的时候,让谢鸾因安心了许多,她悄悄垂下眼,掩去了眼底的情绪,似在思虑什么,或者说,是在犹豫什么。 看来,她想要求他帮的忙,确实是件难为之事,齐慎目光闪闪,也不催她,只是耐心地等着。 好一会儿后,谢鸾因一咬牙,破釜沉舟般猝然抬头道,“我想杀了韩明。” 章节目录 第228章 东家 第二日,谢鸾因收到华园的传信,一大早,便候在了山海苑的大门处。 不一会儿,马蹄声与车轮辘辘声由远及近,两辆马车从蜿蜒的山道上缓缓驶来。 两辆马车?谢鸾因狐疑地蹙起眉心。 片刻后,马车驶进了山海苑的大门,前面一辆车先停下,赶车的,正是叶景轩的贴身小厮松泉。 紧接着,钻出车厢的,是叶景轩,他跳下马车后,又转身从车厢里将华嫣然扶了下来。 传信的人说过,华嫣然会随同叶景轩一道来,因而,瞧见她,谢鸾因并没有半分的诧异。 只是……那后面一辆马车上坐的,又是何许人? “因因!”华嫣然一见她,便是欢喜地叫道。 “华姐姐!”谢鸾因亦是微微弯起唇角,笑。只是眼中却极快地掠过一道暗影,她这些日子一直很忙,说来,竟已是好几个月未曾见过华嫣然了,没想到,她又瘦了好些,那脸色和精神都不太好。 谢鸾因心里有些难受,只是,面上却不敢露出端倪来,笑得若无其事。 叶景轩虽然一直瞒着华嫣然有关她身中花靡之事,可华嫣然不是傻子,她自己的身子,她怎么可能不清楚? 是以,这两年来,她性子敏感尖锐了许多,只是,不管是谁,都多让着她就是了。 “阿姐!”正在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娇脆的呼唤。 谢鸾因正想着后面那辆马车上是谁呢,一抬头间,便瞧见了一个身穿粉裙的娇滴滴的美少女正被一个丫鬟搀扶着从马车上下来,一边甜甜唤着,一边便是娉娉婷婷上前来。 “因因,这是我娘家的妹妹,唤作陶然。”华嫣然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而后,轻轻一瞥身后人,低声道,“陶然,这便是我与你提过的因因了,她比你年长些,你可以唤她一声姐……” “这里便是山海苑了?”华陶然却是不等华嫣然将话说完,便打断了她,然后,抬起头来,四处望了望,娇嫩漂亮的脸蛋上的表情很是不以为然,“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这话说得极是不客气,何况,小姑娘明显没有将谢鸾因看在眼里,连正眼都没有瞄过她一眼。 “陶然。”华嫣然脸上的笑容收起,语调压低了些,隐隐带着警告。 就是叶景轩也不由蹙了蹙眉心。 唯独谢鸾因半点儿不介意,反正,这华陶然与她也没有多大的干系,人不犯她,她不犯人。 于是,她很是识相地在气氛彻底僵凝之前轻声道,“大公子和华姐姐要来,该提早些吩咐才是,我也好提早做些准备。” “这山海苑,我姐夫是东家吧?难不成,他要来,还要先问过你?”华陶然轻哼一声,终于正眼看谢鸾因,不过,不管是那眼神中的意味,还是话语,都不是谢鸾因喜欢的就是了。 她面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有理华陶然,而是转头看向叶景轩道,“大公子,你的敛溪如今齐大人住着,你和大奶奶还有这位……华姑娘如果要在山海苑住下的话,可要安排人再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好在,还有一间空着的……” “这都怪我,听说西安城中提起你这山海苑,都是赞誉满满,正好我最近觉得有些闷,便想着出来透透气,没有事先知会你,让你费心了。”华嫣然忙道,还一边拉了谢鸾因的手。 谢鸾因淡淡笑,不及言语,身后便有一人代她开了口,“倒是不必太过麻烦了,鸾姑娘,我刚好要向你辞行,若是叶大公子和大奶奶不介意的话,让人打扫一下,就可入住了。” “齐都使。”身后抱着双臂,悠闲走近的,不是齐慎,又是谁? “叶大公子。”齐慎轻轻拱手,笑着道,“能够在这儿遇见也是好,倒可先亲自谢过叶大公子盛情招待。” “齐大人果真要走?莫不是我来了,齐大人这才……” “那倒不是,实是凑巧。回西安有些事要做,便只能拂了叶大公子的一片美意了。” “既然如此,公事要紧,叶某也不好强留,等到齐大人空了,叶某再做东,请齐大人好生松泛松泛。”场面话,叶景轩自是说得漂亮得很。 “如此,便先谢过叶大公子的一番美意了。”齐慎果真笑得极是欢悦。 此时,已有山海苑的工作人员极有眼色地将齐慎几人的马儿牵了来。 那几匹马都很是精神,一看都是被照看得极好的。 齐慎几人纷纷接了缰绳,先后翻身上了马,继而,冲着叶景轩几人略一拱手,临去时望向谢鸾因,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便是喝一声“驾”,催马而去。 目送着那几匹马绝尘而去,叶景轩几人收回视线,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谢鸾因身上,只是,却是心思各异就是了。 方才,齐慎的那一眼,可不只一人瞧见。 只有谢鸾因,像是根本没有瞧见齐慎的那记眼神,也没有注意到叶景轩和华嫣然他们看她的奇怪眼神,神色如常。 “大公子,那我这便吩咐下去,让他们将敛溪收拾出来,你和大奶奶可以早些歇息。” “去吧!再多收拾出来一间,给华六姑娘住。” 这华六姑娘说的,自然便是华陶然了。 华陶然张了张嘴,却是不敢说话,只得不高兴地撅起了嘴,闷声不吭了。 “是。”谢鸾因连眉毛也没有动上一根,应了一声,便是转身而去。 等到叶景轩他们几人都安顿好时,也到了用午膳的时候了。 他们到了兰园的餐厅雅间时,桌面上已经摆好了冷盘冰饮,等到几人落座时,一盘又一盘的新鲜吃食上来,还有一个跑堂的,站在边上,专门为他们解说每道菜的做法以及吃法,倒是大开眼界了一回。 即便是一直没有什么好话的华陶然这回也难得的闭紧了嘴巴。 “这是什么?”等到主菜上了之后,又送上来了三个小碟子,每个碟子上都放了一个小点心,只那点心很是好看,上面铺着一层松白的,如同牛乳一般的东西不说,还散发出一种香甜的味道。 “这是什么?”华嫣然如今胃口不怎么好,可今日已算给面子,吃了不少,如今见了这点心便是心头一动,用碟子边上的小勺子挖了一小口喂进嘴里,一瞬间,双眼便是亮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229章 捅破 “这是咱们鸾姑娘和徐大厨刚刚研制出来的新品甜点,叫做蛋糕。今日,请大奶奶们帮忙品鉴一二,若是还行,过些日子便要在咱们叶家的酒楼食肆中一举推出了。” 那跑堂的,连忙笑容可掬地道。 “蛋糕?”华嫣然沉吟着,在跑堂的说话时,她又连着吃了好几勺,而且是看着几块蛋糕颜色不一,所以各试了一下,结果味道也不一样。 “这蛋糕入口即化,香甜可口,真的挺不错的,我相信应该能够卖得不错,你说呢?陶然?” 转而笑眯眯望向边上的华陶然。 “还行吧!”华陶然很是不甘愿地挤出几个字来。可她一边回话的时候,一边正忙不迭地将那些蛋糕一勺又一勺地舀进嘴里,不一会儿,那碟子蛋糕居然已经眼看着就要见底了。 华嫣然自认已经是读懂了她那句“还行”的意思,笑眯眯回过头来,却吓了一跳。 “旭郎,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吗?”这蛋糕虽然很好吃,可它毕竟还是甜食,要知道,叶景轩可是最排斥甜食的,可今日却吃得是格外香甜。 “大奶奶放心。鸾姑娘早就考虑到了,像大公子这样不喜欢甜食的爷们还不在少数,是以,在研究奶油的时候,便让徐大厨做了甜咸两种口味的。知道大公子不喜吃甜,所以,方才徐大厨给大公子准备的就是咸的。” 只是,这咸奶油的点心,鸾姑娘并没有打算多做,只接受定制,毕竟,甜点主要还是女子的市场更宽广一些。 原来如此,难怪他觉得这甜点还不错,还当嫣娘几时换了口味,却没有想到,他们的味道根本就是不一样的。 叶景轩望了望碟子里仅剩的一点儿蛋糕,心里一时说不出的滋味。 她果真,从不会让他失望,这样多的奇思妙想,还有…… “因因自来考虑周全。”华嫣然瞄了一眼叶景轩的脸色,便是笑道,而后,便是探头朝那跑堂的身后望了望,“说了半天,因因人呢?” “哦?鸾姑娘她正忙着呢,这蛋糕过几日便要推出,姑娘要忙的事情还很多。” 之后的几天,华嫣然虽然和谢鸾因同处山海苑中,却是从来碰不上面,就算是她特意打探到了谢鸾因的位置,带着人过去时,却也只能扑个空,得到鸾姑娘刚刚离开的消息。 一次、两次,华嫣然还可能当成是巧合,次数多了,她若还是看不明白谢鸾因是在躲她,她就真是笨了。 偏偏,华陶然还在边上说着风凉话,“这位鸾姑娘的架子还真是大啊!哦!不!应该是贵人事忙才对。不知道阿姐你若是直接差人唤她来见你,她会不会也恰好有事呢?” 华嫣然的回答是狠狠瞪她一眼,便是蓦然转身就走。 华陶然得意地挑了挑眉梢,脚步轻快地随在华嫣然身后走了。 华嫣然到底没有听华陶然的,直接让人将谢鸾因叫来,因此,又由着谢鸾因躲了好几日,直到这一日,听说谢鸾因竟是要走,她是再也憋不住了,便是只带了颖川一人,就直接到了谢鸾因的员工宿舍,将她堵在了房里。 见到华嫣然,谢鸾因倒没有太过诧异,好似都在她意料之中。 只是,将华嫣然迎进屋里之后,她便是自顾自转身吩咐正在收拾行装的流萤道,“别忘了我那两罐桂花茶。” “因因,为什么我们一来你就要走?”华嫣然便是憋不住地问道。 谢鸾因一愕,继而失笑道,“华姐姐,你多想了。我回去是因为山海苑这里已经上了正轨,不需要我日日在这儿守着了。而云生结海楼里,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我在做呢,我再不回去,就不行了。” “你敢说你这些日子没有在刻意躲我?”华嫣然却是紧皱了眉心,不怎么相信。 谢鸾因目光轻闪,自然不好说我方才的话,虽然是主要原因,但这个时候就离开,确实也有你们的原因。 不过……略顿了顿,谢鸾因爽快道,“是!我是在躲着华姐姐,至于为什么,华姐姐心里应该明白。如若,你可以打消那个念头,我倒是希望可以空时与你待在一处,给你讲讲话本故事,就跟我们从前在船上时一样。” 华嫣然目光闪了两闪,最终叹息一声,转身在椅子上轻轻落座,“为什么?因因,你是能干,可是再怎么能干,你也是个女孩子。你这个年纪了,一般的女孩子,都该想着成亲生子了。你就算一般的人看不上,那旭郎他……” “华姐姐,你别说了!”谢鸾因却是猝然打断了她,神色还是平淡,只一双杏眼,如同古井无波一般,波澜不惊。 华嫣然今天起了这个头,就断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哪怕是就要将窗户纸全部捅破,也没关系。 “你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所以才不愿的?可是你也应该知道我的身子,要不了多久的,我不会挡了你的路。” 华嫣然的语调真诚而急切。 谢鸾因摇了摇头,“华姐姐,不是因为这个。”若她果真中意叶景轩的话,哪里会顾得上这些?当然,她承认,因为华嫣然的存在,她根本从来没有用看男人的目光,看待过叶景轩。但,最要紧的是,她确定,自己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嫁人,但那个人,都不会是叶景轩。 所以,华嫣然的一片好心,她只能辜负了。 “那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你有心上人了?”华嫣然却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是那个曲公子?” 问出口后,却又觉得有什么不对,骤然,又想起了什么,神色便是微乎其微地变了,欲言又止起来,片刻后才道,“因因,我说这话,没有半分看不起你的意思,可是,那个齐大人虽然是个好的,可他毕竟是个官儿,而且还是个大官儿。年纪轻轻的,正二品大员啊!就是整个大周,也是数得过来的,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总之,他那里看着是好,可未必就是好。我们家里,旭郎虽然比你大着岁数,可是我们没有儿女,家里又是商贾,规矩便少了许多。我们如今又已经从本家出来了,自是什么都自己说了算。你往后进了门,那便是当家太太,日后再生个一男半女的……” 章节目录 第230章 送礼 谢鸾因却是听得哭笑不得,“华姐姐你在说什么呀?”为什么她就一定要有什么原因呢?不嫁,就是因为她另有心上人,就不能只是因为她单纯的,就是不想嫁吗? 叹息一声,谢鸾因有些无奈,“华姐姐,我是说真的,既然你今日已经说得这么直白,我也坦白跟你说。我是不会如你所愿的,但这不关任何人的事,只是我自己的决定。” “那你自己又是为什么?”华嫣然还是不肯死心。 谢鸾因不知怎的,便是想起了久远到,已经快要忘却的过去,谢瑾也是这般,不顾她的意愿,只想着要她接手她的夫君,她的孩子,不曾问过她愿不愿意,总觉得她应该感恩戴德,甚至为此不择手段。 那个时候,因为身份的桎梏,她即便有什么想法,也不能、不敢直说。加上,她与谢瑾虽有血缘,但却并无太多的感情,因而,不管谢瑾怎么做,她也只是觉得生气,从来不曾伤心过。 可是,华嫣然不一样。她对自己的好,谢鸾因始终记得,她珍惜她们之间的关系,因而有些事,还是说清楚的好,她不愿往后因此伤了她们彼此的感情。 即便无可避免,那也要伤得清楚明白。 “华姐姐,你知道我的来历吗?难道你就从来不曾怀疑过?你就不怕,叶大公子若娶了我,有朝一日,会遭来灭顶之灾吗?” 华嫣然神色略略一顿,嘴角翕动了两下,终究是没有开口。 “华姐姐,别说我暂且没有嫁人的打算,就算是有,我要嫁的人,也决计不会是叶大公子。是以,姐姐趁早打消了那个念头,另做打算得好。” 谢鸾因将话说得清楚明白,华嫣然对于谢鸾因的性子还是有些了解的,她是真的没有这个打算,而她一旦是决定了的事情,只怕也就不会轻易更改了。 谢鸾因见华嫣然神色有些黯然,心下也是不忍,不由得道,“其实,华姐姐,你那个娘家的妹妹也是不错的啊!甜美可人,而且,待大公子也是上心。” 事实上,华陶然为何在这个时候来到西安,还有她这几日总往叶景轩跟前凑,又处处看谢鸾因不顺眼的原因,谢鸾因都看在眼里,再清楚明白不过。 不在意,是因为这不是她的战场,她无需费神。 华嫣然自然也清楚,待华陶然是不自觉的疏淡,听罢,亦是神色淡淡道,“华家哪里会有真正简单的人?甜美?不过是面具罢了。” 华嫣然这话虽说得很是淡然,可越是淡然,细思之下更觉悲凉。 不过,华嫣然没有陷在那样的情绪中太久,顷刻间,便是打起了精神来,“你的意思,我大抵是明白了。不过……我之所以有那个打算,也不只是为了你一个人,旭郎是我此生最放不下的牵挂。哪怕是我不能伴他一世,我也要将他交给我能放心的人才行。何况……你现在这般坚决,也不过是现在罢了。你是人,是人,就会变。尤其是女人,一旦有了感情,对于有些事情的想法,自然而然就会改变。” “你什么意思?”谢鸾因有些啼笑皆非,华姐姐难不成还想着撮合她和叶景轩,让他们之间产生什么感情吗? 这可不就是异想天开么?这些年,叶景轩待她,从来是公事公办到有些冷漠的样子,只怕,他虽然看中她的能力,却是极看不起她这样抛头露面的女子的,若不是看在华嫣然的面子上,他只怕会毫不掩饰他的厌恶吧?华嫣然想让叶景轩喜欢她,那不是异想天开吗? “你还不知道吧?”华嫣然望定她,丹凤眼中好似掠过一丝奇特的情绪。 “什么?”谢鸾因勾了勾唇,笑,实则心里实在是哭笑不得。 她想过华嫣然会说什么惊人之语,却没有想到华嫣然会痴人说梦。 “旭郎他从小被当成叶家继任家主来培养,他爹教他的头一件事,还有教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要学会隐藏自己的心,不能让旁人看穿了你的喜好。他幼时,最喜欢一只黄雀,若换了旁人,只怕会将它剪了翅膀,关在笼里养着,好日日看着,而他,却偏生做出一番冷漠之态。让那个抓了黄雀来,以为可以讨好他的小厮觉得,他是真不喜欢那只黄雀。后来,却又被旭郎两句话,给说得将那黄雀给放生了。那个时候,他许是便学会了隐藏自己的心,越是喜欢在意的,便越会冷漠以待。” 谢鸾因越听,越觉得这话不对劲,待得华嫣然将话说完,扭身便走了,她这才瞠大眼,近乎惊骇地想到,不是吧?真是她解读出来的那个意思? 谢鸾因终究是按着原定计划,从山海苑离开,回了西安城。 云生结海楼里果真已经堆了不少的公事,谢鸾因看着却是松了一口气,她如今,反倒是习惯了这样忙碌的日子。 撸起袖子,便是豪气干云地扎进了那一堆厚厚的账册之中。 下晌时,齐永却是亲自来了一趟。 给谢鸾因带了一篮子新鲜的寒瓜,“是塞外来的,最是甘甜,这些日子,多谢鸾姑娘的多方照看了。” 谢鸾因看了,却是笑道,“多谢你们大人了。” 齐永却是奇怪,“姑娘如何知道是我们大人让送的?” 谢鸾因笑笑,没有说话。她如今,时刻记得从前肖夫人因为一块儿寒瓜对她的教导。越发觉得自己从前真的太过惫懒,疏于自律,因而,如今,是越来越是约束起了自己。 倒也如同叶景轩一般,习惯地藏起了自己的喜好。 在外人眼中,鸾姑娘除了独好四海茶楼的桂花茶之外,几乎就没有什么喜好。当然,更没有人知道,她是个极爱寒瓜之人。 送礼,就算不能送那心头好,也不用送那没有特色的,西北临近塞外,瓜果实在算不得稀奇,这也是她从小吃惯这些瓜果的原因。 是以,除了齐慎,大抵本就知道她喜欢吃寒瓜,她还真想不通还有谁会想到要送她寒瓜的。 至少,这两三年来,她收的礼也不少,却少有这般敷衍的。 只有她知道,这份礼,是用了心思的,只怕,心思还是不少。 她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姑娘家,有什么价值值得那个时候的齐慎便对她这般关注? 章节目录 第231章 诚意 当真只是因为他口中那句活命之恩吗? 谢鸾因可不信。 见谢鸾因只是但笑不语,齐永越发觉得这鸾姑娘与他家爷之间好像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个单身男人,和一个单身女人之间,能有什么秘密? 齐永这么一想,突然觉得什么都能想通了,本来嘛,他家爷好歹是个纯爷们,还是个久旷的纯爷们,碰上一个鸾姑娘这般漂亮,又能干的女孩子,干柴烈火一回,也是理所应当的。 齐永越想越是理解,望着谢鸾因时,那目光便多了两分拉皮条的热切。 “鸾姑娘跟我们爷还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我们爷一瞧见底下人送来的这寒瓜,本来正忙着交代事情的,就立马停下了,让我赶紧挑拣几个好的给姑娘送来。这一片心意,姑娘可要知道啊!” 谢鸾因挑了挑眉梢,倒是没有半点儿异色,“你家大人没有别的话让你带给我的?” 齐永又是一个夸张的表情,“要不怎么说姑娘和我们爷心有灵犀,不点也通呢?我们爷啊,还真有话让我带给姑娘。” “爷说,他答应你的事情,他都记在心上呢,只是,此事非一蹴而就,还需要你稍安勿躁,莫要操之过急了。”至于是什么事,齐永不知道,也没有兴趣知道,他只管传话就是了。 “你家大人要出远门?”否则,用不着特意来说这些吧? 齐永这个时候的目光几乎可以说是崇拜了,“鸾姑娘,你真是神了,你怎么知道我们爷要出远门?” 谢鸾因冷眼一瞪,要他说重点。 齐永连忙收敛了面上的表情,清了清喉咙道,“爷他要将陕西的各大卫所挨个巡查一遍,是以,怕是要离开西安一段时间。” 谢鸾因皱了皱眉,知道齐慎这是要大刀阔斧,整顿军纪了。 他最先拿来试刀的西安左右两卫皆是取得了不错的成效,至少,往日里,这西安城中经常可见吃白食的“军爷”,如今,听钱松他们说,却是几乎没有了。 只是,军纪是要整顿,这么一来,养这么多兵的钱粮,要从何而来?你要整顿军纪,朝廷自然是赞成,只怕,就是精神上支持,这物质上嘛,就未必了。 毕竟,不可能从前国库空虚,这一下子就国库充盈起来了。 何况,自三年前,南边水患过后,年年不是涝,就是旱,最为富庶的江浙都遭了灾,哪里来的税赋上缴?为了救灾,国库更是连连亏空,如今,朝廷的日子,越发难过。 这个时候,九边的粮饷自然还是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该给的钱粮会按时给,只是,白条子有,东西嘛,自己想办法。 陕西这么大的地方,数万的军士,齐慎整顿了军纪,却又不给将士们吃饱穿暖,这迟早是要出问题的。 不过,这些原也不是她该担心的事。只是,齐慎若是一头栽了进去,他答应要帮她办的事,只怕也就落空了吧? 齐永走后,谢鸾因就有些不想动弹了,看着那一篮子寒瓜发了一会儿呆,最后索性高声让流萤拿了刀来。 流萤见她家姑娘鸡血的样子,不由有些怕怕的,直到瞧见她家姑娘一刀将一个寒瓜砍开,笑嘻嘻叫着人来吃寒瓜,流萤这颗心才算是落了地。 之后,谢鸾因果真闲事不管,开始专心忙起公事。 叶家的各处酒楼和食肆,因着蛋糕的推出,又在西安城中火爆了一把,谢鸾因最近要忙起来,还真没有什么空。 何况,这眼看着,又要到中秋了,中秋……她不能不让自己忙些,再忙些。 每日里,拖着疲累至极的身子回到云生结海楼的后院,她才能什么都不想的,倒头即睡。 夏邸是不过中秋节的。 不!应该说,还是要过,只是过得却很是低调。 不过是在院子里摆上一桌家常便饭,吃了了事,不赏月,也不闲话家常,平淡得实在是不能再平淡。 谢鸾因知道,他们都是为了她,她也想说,不要将就她,她甚至可以不回来,他们尽管团团圆圆过他们的节就是了,可是她知道,那样只会让义父义母更难过罢了。 她也想说,不用介意,她已经没事了,再不会如从前那般了。可是,她却再清楚不过,她不是没事,她也很怕,自己根本做不到,又会堕入三年前中秋之夜的那场噩梦里。 是以,如果这样,能让大家都好过些,那便就这样吧! 只是,旁人却是不知夏家人不过中秋啊,总想着中秋佳节嘛,总该表示一下心意。 因而,听到门房报说,曲公子来了时,谢鸾因便是下意识地一蹙眉心。 涂氏却是连忙往她看了过来,神色略有些忐忑。 尤其是等到让人将那曲公子,曲逸飞迎进来时,瞧见他身后的书童手里抱着的两色礼盒,不只是涂氏,就是夏成勋,神色也有些忐忑起来。 只是,不过是瞄了谢鸾因一眼,见她神色尚且如常,夫妻二人,便是连忙站了起来,对着正向他们拜节的曲逸飞道,“敏之,快些起来,都是自家人,何必这般客气?” 夏成勋一边说着,一边又是偷瞄了一眼谢鸾因,这曲逸飞怎么此时过来了? 曲逸飞是夏成勋的得意门生,虽然只是教了三年,可这孩子,如今已经是有举人功名在身了,来年便要进京去参加会试,前途不可限量。 家世又清白,虽然并非大富大贵,但也家底殷实。 当然,这都不是夏成勋夫妇二人最为看好他的原因,最重要的,还是这孩子性情敦厚良善,必然会善待于人。又是个长相清秀的,与谢鸾因站在一处,倒也般配。 是以,夏成勋夫妇二人才动了心思,百般撮合,可是谁知道,谢鸾因却是半点儿不为所动,反倒是曲逸飞瞧见谢鸾因,便是红了脸,只怕,是真有那个心思。 不说其他,谢鸾因是个美人,倒是不争的事实。 可是,他什么时候不好来,偏偏选这个时候? 若是曲逸飞此时听见自己恩师心中的腹诽,只怕就要大呼冤枉了。我哪里知道你家的规矩?这中秋佳节,阖家团圆的日子,我丢下自己家里人,跑到你们跟前来献殷勤,我这还不是为了表达我的诚意么? 章节目录 第232章 噩梦 却是不知,这世上有句话,叫好心办了坏事。 还有一句话,叫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学生今日回乡过节,母亲特意交代了,让我早些回城,来看看先生和师母。这些,都是家母帮忙准备的一些礼物,多是家里的东西,不值当什么,不过,都是一片心意。” 曲逸飞一边说着,一边却是悄悄抬眼往边上瞟去,却没有想到刚好撞上一双清凌凌的杏眼,他心一慌,连忙垂下眼去,一张脸皮,却是瞬间就红烫起来。 倒真是个腼腆单纯的。若是换了从前,或许她还有心情欣赏一二,原来,她也是有崇拜者的。原来,她这只老鹿也是有本事引得小鹿乱跳的。 可惜,今日,这时机委实不对,她没有那个心情。 是以,在曲逸飞将头别过去后,她便是站起身来,“义父义母,我店里还有事,便先走了。” 她这话一出,本就有些奇怪的气氛又登时一僵,虽然有些失礼,但谢鸾因实在是顾不得了。 曲逸飞亦是脸色一僵,只是,更让他诧异的是,夏成勋面上虽然有尴尬,却没有不悦,反倒是低声交代谢鸾因,“路上小心,照顾好自己的话。”然后,便又让自己的小厮青崖送一送谢鸾因。 要知道,方才谢鸾因的举动可谓是极为失礼的,夏成勋在学堂中虽然算不上最为威严的先生,甚至很是开明,可却也极为注重规矩,这样的举动,实在是有违他的为人处世之道。 可是,直到谢鸾因与他点了点头,道一声“失陪”,便从容离开后,夏成勋也好,夏夫人涂氏也好,都没有半分的责备之色。 反倒是等到谢鸾因一走,夫妻二人便是双双抱歉地望向他道,“抱歉了!敏之!因因她这些日子很是忙碌,你看,连过节也是不安生。” 曲逸飞心里是不好受,但却也只得笑道,“先生言重了,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谢鸾因一出了夏邸,就是闷头疾步。 跟在身边的青崖和流萤两个谁也不敢劝,只得安安静静地跟着,她走多快,便走多快,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姑娘落单就是了。 流萤才来了两年,她是不知道为何每年的中秋节,阖府的人为何都这般的如临大敌。 青崖却是知道的。 三年前的中秋节,他刚到夏邸不久,但如今想起那一夜,还是觉得有些心惊胆战。 那一年的中秋夜,夏邸与其他家里一样,团圆赏月,彼时,谢鸾因也没有露出半点儿异样。 可是,却喝了许多酒,委实喝得有些多,老爷和夫人都劝不住,小爷更是看着频频灌酒的姑娘,又急又心疼。 大家都看出来,姑娘心里有事,后来想着一醉解千愁,让她醉一回也好,便由着她喝了。可是,没想到,她喝了个大醉,却也没有消停。 居然跑到厨房,拿了菜刀,一边哭着,一边将花园里的花草砍了个七零八落,那样子,竟好似疯了一般。 没有人敢去拦她,除了小爷。哭着喊着,抱住他的王婶一个没注意,便被他挣脱了,跑了上去。 大家眼睁睁看着姑娘的菜刀砍了下来。 那时,姑娘已是红了眼,那刀竟是朝着小爷的头砍下来的。 当时,大家都吓得魂儿都没了。 最后,还是小爷尖叫着喊了一声“阿姐”。 许是姑娘听到了,这才硬生生将刀转了方向,结果,却还是在小爷的手臂上划拉了一条血口子。 好好的一个中秋月圆夜,却是染上了血色。 大家忙乱成一团,帮着小爷处理伤口。 姑娘却像是呆了一般,跌坐在了地上,默默地流泪,那空洞的表情和眼神,看着便觉得有些渗人。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了许久,青崖如今想起,还是会觉得不寒而栗。 那夜过后,姑娘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亲自照料着小爷,直到小爷的伤好了,姐弟二人之间,还是一切如常。 可是,老爷却好似猜到了什么,从今往后,夏邸便再也不过中秋节了。 为的,只是怕再不小心让姑娘发了疯,太可怕了。 青崖胡思乱想间,几人已经到了云生结海楼。 “你回去吧!”谢鸾因停了停步子,吩咐道,而后,便是头也不回地快步进了云生结海楼。 “青崖大哥,你回去给老爷夫人复命吧!让他们放心,我会照看好姑娘的。”流萤匆匆说完,便也小跑着连忙跟了上去。 青崖小小松了口气,这些年,姑娘虽然再未曾发疯过,可每到了中秋前后,人却变得有些异常。 今日是中秋夜,万家团圆。往日里人声鼎沸的云生结海楼今日安静得有些过分。 一路走过来,好似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寂寞,都被两人在空寂的空间内回荡的足音敲响了。 后院房里的灯,却出奇地亮着。 一盏晕黄,映亮了窗。 谢鸾因猝然停下步伐,望着那亮着的窗户,一张沉溺在暗夜中的脸上闪过种种情绪,片刻后,她才又再度迈开了步子。 “大公子。”屋内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叶景轩。 谢鸾因进去时,他正坐在窗边谢鸾因常坐的那个位置,倒是没有煮茶,也不知在做什么,就是那样盘腿坐着。 听到谢鸾因的称呼,他也只是抬起头来淡淡瞥了一眼,在谢鸾因开口之前,便是淡淡道,“今日席上吃得有些多了,嫣娘又已经睡下,我左右无事,便出来散散。” 谢鸾因沉默着,没有说话,低垂下头去,灯光如豆,将她敛下的眼睫毛投射下一片安静的暗影。 叶景轩望了她片刻,而后,便是敛袖站了起来,“如今也差不多了,我便回去了。” 谢鸾因还是没有应声,却是往旁边一侧,将路让了开来。 叶景轩越过她,走了出去,却在离开时,又顿住步子,在门口回过头来,“对了!方才过来时,陈大厨还没有走。他还在炉子上煨了一盅鸡汤,你们一会儿将它喝了吧,也省得浪费。” 言罢,叶景轩终究是缓步走进了夜色之中。 流萤却是在边上狐疑地小声嘟囔道,“大公子怎么每年的中秋,都会吃多了来消食啊?” 谢鸾因目光闪了闪,流萤说得是。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去年,还有前年,每年的中秋夜,她跟今夜这般一样,回到这里时,都能撞见恰好吃多了,出来消食的叶景轩。 章节目录 第233章 祭奠 而且,那炉子上,都恰好煨着一盅汤,或是煮着一碗面。 换做从前,谢鸾因不会多想。 不是她蠢,是因为叶景轩的态度,让她绝不会多想。 可是,那日,华嫣然的一番话,却让她不得不多想了。 一切,都太巧了。可是,哪里有那么多的巧合? 三年前,中秋夜,在夏邸发生的事情,虽然被夏成勋和涂氏下令禁言。 可是,那夜过后,谢琛有几日未曾到过学堂,她也告了假,在家里照顾。 以叶景轩在西安的势力,就算查不出事情的全部,但大概却也是能够猜出来的。 当然了,这要叶景轩上心,才会让人去查。 而且,他也要上心,才会每年中秋夜都那么刚好,出现在云生结海楼,并且,厨房里那么刚好都有热乎的吃食。 他必然知道,她心情不好,不会在夏邸久待,也知道,那中秋月圆下的团圆家宴,她只会食不下咽。 只是……不管知道,还是不知道,有些事情,都不会有所改变。 “流萤,天晚了,你回房去休息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流萤却是站在门边,欲言又止。 谢鸾因不用看她,也知道她想说些什么,“放心吧!我清醒着呢,不会有事的。” 流萤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退了下去。 等她一走,谢鸾因在满室的烛光中呆了片刻,然后,便是扭身进了内室,从柜子里拎出了一个篮子。 然后,走进了夜色中。 香烛纸钱,果品祭奠。 这便是她每年的中秋夜,在旁人人月两圆时要做的事。 她知道逝者已逝,来者可追。她知道她要好好地活着,才是她爹娘最大的安慰,这些道理,她都知道,正如她从前对谢琛说的一样。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她一直认为自己做得很好,直到那一日,悲伤与痛苦,猝不及防地填满胸臆,她不得不借由酒精来麻醉自己,可最后,理智与坚强,却又被酒精撕成了粉碎,才有了那一个中秋之夜的惊魂。 其实,义父义母还有夏邸的众人都是多虑了,就那么唯一一次的放纵自己,她却理智全失,以致伤了阿琛。 她怎么还会允许自己再犯一次同样的错? 何况…… 望着跳跃的烛火和袅袅的青烟,谢鸾因语调飘忽地道,“爹,娘,大哥,四哥、五哥,还有大伯母,姑母,林伯、林嬷嬷……又是一年。你们在那边,都还好吗?” 问罢,四野,只闻风声。 谢鸾因幽幽苦笑,“我又糊涂了。我现在,越来越糊涂。竟是将前世种种,都忘得干净了,好似,我本就是土生土长在这个时代的人,竟会相信什么泉下有知。可我明明知道,人死如灯灭。你们……都早就不在了。” “不!或许……我就是知道。所以,才会那么恨,至今也不能走出来吧?” “不过……没有关系。上苍终究还是怜悯我的,竟是将仇人,一个个都送到了我跟前来。” “真相,我会查出。我们谢家身上的污名,我终有一日,也会洗刷干净。” 身后,一串脚步声缓缓靠近,谢鸾因目中闪过一道利光,未曾站起身,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因为,一瞬的惊疑过后,已是辨出了来人的气息。 “姑娘。”来人果然是林越。 瞧见谢鸾因面前的香烛纸钱,他略微怔愣了片刻,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有一瞬的暗淡。 他顿了顿步子,片刻后,才走到了谢鸾因身后,哑声道,“刚得到消息,韩明应该三日内,便回到西安了。” 谢鸾因目光闪了闪,身形却是未动,平静得让林越都觉得奇怪。 “姑娘……要不要想法子摸清楚韩明身边的情况?”要动手,在路上,总比到了西安要来得容易些。 “先不忙。”谢鸾因却是语调清淡地道。 “为什么?”从知道韩明也要来西安时,林越就做好了准备,他知道,谢鸾因对韩明那是恨之入骨的,哪怕是饮其血,啖其肉,只怕也难解她心中深恨。 可如今,她却说,不用? “自然不能让他这么随随便便就死了,那不是太便宜他了吗?何况,他不过是把杀人的刀,固然该死,可更该死的,还有那只握刀的手。他身上,说不定还有些更有价值的东西,便暂且留他一命吧!反正,也不过迟早的事。” 林越此时才知谢鸾因原来已经想得这么长远了。可是……此时不杀韩明,等到韩明到了西安,以谢鸾因目前的身份,日后怕是难免会在一些场合与韩明碰见,还要矮人一截地伺候与谦卑,以姑娘那般骄傲的心性,真的做得到吗? 林越不得不担心。 “何况,别的且不说,暂且留着韩明,要不了多久,我就有一个大的用处。” 谢鸾因语调清幽地道,一双杏眼中,却是暗影幢幢。 “师兄,别的你不用担心。只需要想法子,在韩明到西安之后,帮我盯紧他的动静就是了。另外,帮我留意着齐慎的行踪。” 算来,齐慎已经离开半月有余了,也不知他还要几时才会回来。 韩明果真不到三日,便终于姗姗来迟,到了西安就任。 只是如今,他来得迟了些,齐慎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已经烧完,他就任的西安左卫如今已是被齐慎弹压了下来,他有些无用武之地,当然,倒也是个已经理顺了的局面。 他与齐慎大面儿上是同一条船上的,暂且不会撕破脸面,先由着他也就是了。 谢鸾因则是出乎林越意料地耐住了性子,哪怕是韩明与她近在咫尺,她也未曾有过什么异常的举动,这不得不让林越稍稍松了半口气。 但只是半口。 另外半口气,却是因为那日谢鸾因所说的,留着韩明,很快就有大用处,让他始终放不下心来。 不只如此,谢鸾因这些日子,要求他每日都要悄悄去一趟云生结海楼向她禀报韩明一天的动向,他总觉得,她一定是在计划什么事。 可是,谢鸾因却什么也不肯说。 要知道,从前,他们若非必要,不会轻易联系,可如今,实在太过频繁了些。 这哪里躲得过有心人的眼睛? 何况,如今的西安城,形势已不比之前,若是一个不慎……林越知道劝她不住,只得行事间,小心了再小心,尽他所能地避开那些暗中的耳目。 章节目录 第234章 礼至 但不管林越再怎么小心,还是没能瞒过暗处的一些眼睛。 这夜,一只信鸽便是从西安城郭飞出,振翅朝着更往西的方向飞去。 “怎么了?爷?”严睿瞧见齐慎自读了郑武稍来的信后,便皱着眉沉默,忙问道。 西安倒是没出什么大事,若是有的话,刘先生和彭威都在,只怕早就传信来报了,唯一的可能,就是……七姑娘那里。 齐慎目下两闪,回过神来,“看来,我们得抓紧点儿时间将这里的事情了结了。” 这是要快点儿赶回西安的意思。 严睿不由得在心底叫苦连天,我的爷,你的动作还不够快啊?这短短不到一月的时间,整个陕西都快哀鸿遍野了,你还嫌不够快? 不过,严睿不只为了接下来可想而知的忙碌而痛苦,更为了那些,此时撞上齐慎枪口来的人,感到悲哀。 九月初三夜,阴云密布,不见如弓弯月,倒似叶上果有露似真珠。 这些日子,拜她的蛋糕所赐,叶家的各大酒楼食肆生意火爆到不行,但要付出的代价却是,她每日里也是忙得不行。 从一剥开眼皮开始,就一直忙得脚不沾地,到得入夜时,谢鸾因便已觉得晕头转向了。 可前面云生结海楼的喧嚣还在,谢鸾因抬手揉了揉额角,疲惫地紧皱了眉梢。 “姑娘,要不,趁着这会儿,你去歇一歇吧!有什么事,奴婢先帮你挡着?”见谢鸾因的样子,流萤心疼得不行,凑上前去,接手了她手里的动作,帮她按揉着额角。 真不知道姑娘那么拼命做什么,又不是自家的产业。若是姑娘有嫁给叶大公子的打算也就罢了,如今,却算是怎么回事儿? “姑娘,外边儿有人找您。”正在这时,有人在外边儿喊道。 谢鸾因正在流萤指尖轻重适度地按揉下昏昏欲睡,乍然听到这一声,便是蹙紧了眉梢。 “不见不见。”流萤却是没好气地喊道。 谢鸾因却已经清醒过来,抬手拍了拍流萤,问道,“是什么人?” “他说,他是在齐都使身边当差的。” 齐慎?谢鸾因目光轻闪,人便已是从矮榻上翻身坐起,一边整理起衣饰,便已是一边应道,“去请他进来。” “这个齐都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上一次,他让人送了一篮子寒瓜来,说是谢谢他在山海苑时,姑娘对他的诸多照顾,今日又是为了什么?” 流萤见状,知道这休息是别想了,人便也是一定要见的,便主动挪了过去,帮谢鸾因整了整有些凌乱的头发。 谢鸾因目光闪了闪,没有回话。 不一会儿,人便已被领了进来。 是彭威,谢鸾因倒是未曾见过,只觉似曾相识,既然不是最近见的,便只有那回,躲在马车车帘后的惊魂一瞥了。 谢鸾因心中转过万般思绪,见得彭威朝着她拱手行过了礼,她这才道,“这位大人所来何事?” “卑职是奉了我家大人之命,特意来为鸾姑娘送礼的。”彭威沉声应道,对着谢鸾因,倒也不失恭敬。 送礼?谢鸾因与流萤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一口箱子上。 那箱子倒是朴实无华,又合着,看不出什么。 “你家大人回西安了?”谢鸾因问道。 “还没有。不过,这是大人离开西安前便交代下来的,九月初三,要将东西送到姑娘手中。”彭威还是一丝不苟地答道。 谢鸾因目光闪闪,道,“知道了,代我谢谢你家大人的好意。” 谢鸾因起身,便是相送的意思。 彭威倒也不矫情,拱手告辞,便是转身走了。 谢鸾因望着他的背影,杏目微闪。 “这齐都使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这九月初三,不年不节的,他送的是哪门子的礼?反倒是前阵子中秋,却不见他有什么动静的?”身后的流萤很是奇怪地道。 谢鸾因没有应声,眼底极快地掠过一抹幽光。 “天呐!”听得一声惊呼,谢鸾因扭过头去,倒是半点儿不意外流萤已是迫不及待将那口箱子打开了。“这齐都使有点儿大手笔啊!” 那口箱子不大,也就堪堪并排放了两个匣子。 那里面的匣子比起外面那口箱子来说,就要精致许多了。不只用的是上好的楠木不说,四角都镶着八宝螺钿,一个雕的是宝相花,另一个雕的是五福捧寿。 如今,有一个匣子已是被流萤打开了,满满一匣子的珍珠,分了好几层,一层比一层更大些,最上面的一层虽然小了些,但也有小拇指粗细,而且,是罕见的橙色,每一颗皆是饱满圆润,泛着柔和的光晕。 下面的,都是寻常色泽了,要么粉,要么白。最大的那一层,足有大拇指粗细。 这一匣子珍珠,如流萤所言,果真是大手笔。 流萤这小丫头毕竟比不得从前的莲泷和竹溪她们,是见过大世面的,因而见到这匣子珍珠,便是大惊小怪了起来。心里想着的却是,这齐大人对她家姑娘怕是有什么企图吧?否则,怎么会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谢鸾因是见过世面的,不至于因为这个就迷花了眼,如今想的,却是齐慎这些年果然捞了不少,再不可同日而语了啊! “这是什么?”统共就两个匣子,一个里面装的是满满一匣子的珍珠,流萤还以为另外一只匣子里,也该是些了不得的东西才是,谁知道,打开之后,却是懵圈儿了。 谢鸾因打眼望去,却是杏眼微闪。 流萤此时也认出来匣子里的东西了,“扇子?珍珠也就罢了,送一匣子扇子算什么?”流萤有些大失所望。 谢鸾因却是失笑道,“小丫头不懂了吧?这叫洒金川扇儿,可不比那匣子珍珠便宜。” “那珍珠还能用来做首饰,这扇子拿来做什么?再珍贵用不上那也就没用了啊。”流萤却自有一番自己的道理。 谢鸾因一愣,是啊,这全是些素白扇面儿,若是从前,拿来送人也是极有面子的事儿,或是自己留着画扇面也是可以的。可如今,她的圈子里,虽也有权贵,却哪里是她能送这些东西的人? 流萤这小丫头的话,倒也有道理。 不过,齐慎送她这一匣子东西也不仅仅就是因为名贵而已。 看来......这让送礼是一早就吩咐了的,这礼物,却未必是一早就备好的。 章节目录 第235章 芳辰 或许也有可能之前备好了,却又临时换上的。 谢鸾因看着那一匣子扇子,一匣子珍珠,眯眼笑。看来,齐慎也快回来了吧?他早些回来,这戏才能开场不是? “这是什么?”身后骤然一声问,谢鸾因陡然醒过神来,匆匆站起身,回头拱手道,“大公子。” 到这里来,跟进自家后院似的,便也只有叶景轩了。 叶景轩这会儿的目光却是没有望着谢鸾因,而是落在了她脚边那口箱子里的东西上,“方才听说齐大人的亲随来给你送礼,看来,送的便是这些了。” 谢鸾因和流萤都没有吭声。 叶景轩这才抬起头望向谢鸾因道,“只知道,谢管事与齐大人乃是旧识,却没有想到,远非旧识这般简单。也不知,今日是什么日子,竟是让齐大人这般破费了?” 谢鸾因在他目光的逼视下,还是神色如常,没有回答他的话,倒是不答反问道,“大公子此时过来,是有事要吩咐?”至于其他,是她的私事,没有必要回答。 叶景轩蹙了蹙眉心,目光更是锐利了好些。 明明盯得不是她,流萤却觉得如芒刺在背一般,忍不住将头越垂越低,但还是悄悄出了一身的冷汗不说,裙下的双腿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反倒是被盯的谢鸾因,却是半丝慌乱也无,仍然从容自若的模样,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叶景轩看了,便是冷笑道,“谢管事如今腰杆儿是越发的硬了,大抵是觉得靠山也硬了?” 谢鸾因很是不耐烦,也不想在这儿陪着他阴阳怪气,“是我的不是,原不该在这个时候偷懒办了点儿私事,大公子若是觉得该罚,那便罚好了。毕竟,确实该公私分明的。” 叶景轩被她的话一噎,在心底讥嘲道,倒果真是好样儿的。 叶景轩胸口被气得有些发闷,扭过头去,望着窗外半晌不说话。 谢鸾因也不催他,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地垂手站在那儿,眼睛盯着一处,神魂却早已不知飘向了何处。 “过几日重阳,周大人做东,想请了人往咱们山海苑去登高赏菊。”良久之后,叶景轩开了口,声音有些疏冷,却是说起了正事。 周继培做东,那么,西安城,乃至整个陕西大半的官商只怕都会云集山海苑了吧? 谢鸾因不由的双眸闪亮,却不仅仅因为这将又是一个能让山海苑声名大噪的好机会。 “宴请的名单呢?”叶家的酒楼也不是头一回承接这样的案子,这是谢鸾因一早便定下的规矩。提早拿到了宴请名单,可以根据个人的喜恶提前做些安排,规避很多不周之处,倒也是个万全之法。 因为只要叶家接手的这类宴席,总是办得格外周全、成功。因而,西安的人家也都认可了叶家酒楼的各项规矩。 果然,下一刻,叶景轩便是沉默地将袖在手中的一封信笺递了过去。 谢鸾因接过,便是不客气地拆开细看。 谢鸾因快速地将那誊抄下来的宴请名单浏览了一遍,双眼更是闪亮,嘴角轻轻翘起,将那名单一边叠起来,一边对叶景轩道,“大公子且放心,此事鸾因必定办妥。” 叶景轩却并不如从前那般对她放心,半句都不多问,而是望了她片刻后,道,“今回,齐大人也列在其中,还有新上任的西安左卫韩指挥使。齐大人还在外巡查,能不能回来尚且两说,可该做的准备却不能漏下。还有,那位韩大人刚来上任,这两位的喜好禁忌,你可得多多上心,莫要大意了。” 谢鸾因扯了扯嘴角,还是只有一句话,“大公子放心。” 叶景轩眉心一攒,一时还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正在这时,屋外突然响起一阵悠远的乐音,虽然有些生涩,但却是满满的欢快。是笛音。 离得很近,就在屋子外,院子里。 可是此时此刻,哪里来的笛音? 谢鸾因心有所感,快步到了门口,一抬眼,果然......她微微笑了。 夜色深浓中,檐角的灯在夜风中轻轻晃悠,荡下一霎晕黄。 灯光下,青衣少年的长衫轻轻飘舞,伴随着笛音,眉眼俱笑,往这处看来。 谢鸾因微微笑着站在门口,静静听着那笛音。 叶景轩和流萤也走了出来,一前一后,两人也都看清了吹笛之人,不由都选择了沉默,没有打破这温馨的一刻。 直到笛音缓缓低下,终于慢慢消逸。 少年收了竹笛,长身作揖,朝着谢鸾因的方向遥遥一拜,略有些粗嘎的嗓音却是极为轻快地道,“谨以此曲祝阿姐新的一岁,年月静好,芳华永驻。” 今日,是她的芳辰? 今日,是姑娘的生辰? 叶景轩和流萤同时反应过来,皆是不约而同往谢鸾因看过去。 那....... 两人又都不知想到了什么,同时转头望向了屋内,烛火摇曳下,那口敞开的箱子里,那满匣的珍珠,熠熠生辉。 两人的目光不由得,都是变了。只一人晦暗,一人,却是欣喜。 谢鸾因全然不知身后两人的心绪翻转,只是欢喜地看着不远处的少年,朝他笑着招了招手,“阿琛,过来!” 已经长成小小少年的谢琛方才的沉稳在一刹那间消失,快步冲到了谢鸾因身边,扬起一张显出几分少年清俊的脸容,一脸邀功似的望向谢鸾因道,“怎么样?阿姐?我这首曲子,吹得还不赖吧?” “怎么想起要吹曲儿了?”谢鸾因却是笑笑问道。 “阿姐这些年,不是都说不过生辰吗?可一年就一个生辰,你不过,我可得给你记着。前年时,我跟义母学着给你做寿面,做得不太好。去年,给你寻摸了一方砚台,也不知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瞧你一直都没怎么用。我就想着,今年一定要给你准备一份特别点儿的生辰礼物。后来,便跟着曲大哥学了吹笛,就这一首曲子,我可也练了不少时候呢。” 谢鸾因听了,不由笑得更开心了,抬手,如同从前一般,轻轻拍了拍谢琛的头,“你做的寿面,是阿姐吃过最好吃的寿面。你送的砚台,阿姐不是不喜欢,只是......既然不怎么用,便怕弄坏了,所以妥帖地收了起来。至于你的曲子,自然也是阿姐收过最用心的生辰礼物,阿琛费心了,阿姐很欢喜。” 章节目录 第236章 反常 “走吧!”谢鸾因笑容满面得对谢琛道,“这样的好日子,咱们自然得回夏邸,跟义父义母一起过。我也好久没有吃过义母烧的菜了。” 谢琛自然是点头,可是,点过了头,却又踌躇地望向了叶景轩,阿姐这个时候是不是很忙啊? 似有所感,谢鸾因抬起头来,也是望向了叶景轩。 不等她开口,叶景轩便是道,“去吧!谢管事的能力我清楚,不过一个晚上而已,误不了大事。” 谢鸾因的一双杏眼头一回在叶景轩的注视下,出现了一丝柔软的情绪,她勾起唇,微微笑了,“大公子请放心,明日我便开始着手周大人宴请的事宜,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叶景轩点了点头,亦是微笑,无声胜有声。 这,竟是他们这么些年来,头一回,能从彼此的眼中瞧见温暖。 谢鸾因转头拉了谢琛,姐弟二人,踏着夜色而走,流萤亦是连忙跟了上去。 叶景轩望着几人没入夜色中,这才拉回视线,再转头看向那箱子里熠熠生辉的满匣珍珠时,他的双眸又转瞬,变为暗阒。 夏邸中,夏成勋跟涂氏都没有料到谢鸾因会突然回来,因而,便是请了曲逸飞在家中。 见得他们姐弟二人回来,夏成勋和涂氏自然是欢喜非常,却又还记挂着中秋夜时的事,怕谢鸾因瞧见了曲逸飞会心里不舒服,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曲逸飞却是是敏感识相的,一看这情形,怕是也想起了那日的事,想着鸾姑娘怕是不耐烦见到自己,便是起身告辞道,“先生,师母,天色也不早了,我便先回去了。” 早前,因为谢鸾因请夏成勋帮着写了那折子戏,写戏文本是不入流之事,可耐不住夏成勋的文笔好,那戏文写得极好。 就算是在读书人中,也是备受推崇。 陕西坚白书院的院长偶然听过那出戏之后,便亲自上门来拜访。 没想到,却是与夏成勋一见如故,言谈之间,发现夏成勋是胸有沟壑,腹有诗书,便是聘了他往书院做先生。 夏成勋从一介私塾的教书先生,成了坚白学院的先生,那地位变化自不必说。 后来,更是教出了曲逸飞这样的得意门生。 只是,夏成勋月前生了一场大病,这才请了假在家休养着。 曲逸飞一直是由夏成勋教导着,明年又要下场,夏成勋怕自己这一病,耽搁了他的学业,便将他一并从书院带回了西安,如今,便就住在夏邸的外院客房之中。 夏成勋看重他,涂氏自然也是,因而,常请了他来内院吃饭,今日,想必也是如此。 只是,此时,想必晚膳已经是用过了,他们便如寻常时候一般,在花厅中喝茶闲聊,却没有想到谢鸾因突然回来了,气氛才一时有些奇怪。 好在,曲逸飞是个懂事的,他这么一起身告辞,夏成勋和涂氏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望着他,都是有些内疚。 “我送曲公子出去吧!”谁知,谢鸾因却是突然开口道。 引得在场的三人都面露惊奇地望向她,尤其是曲逸飞,甚至有些受宠若惊一般。 要知道,他虽然客居在夏邸,但是难得见到谢鸾因不说,就算偶尔见到了,也是不冷不淡的,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待遇,他怎能不受宠若惊? 从内院走到曲逸飞客居的外院客房,还要走上一段路。 时序已经到了深秋,尤其是夜晚就更是有些寒凉了,可谢鸾因却还穿得极是单薄。 曲逸飞走在她身后,望着她的背影,有些慌神,这个鸾姑娘,还真与他印象中的女子,不太一样。 虽然他也没有认得几个女子,对鸾姑娘也说不上熟识,但他就是觉得,她与她们,都不怎么一样。 他的同窗中,有人说鸾姑娘一介女子,却混迹在一堆男人之中,太过离经叛道,不懂规矩,而且,天天谈的生意经,难免浑身铜臭味。 可是,在他看来,却全然不是如此。 旁的女子,也是美,却美得太过千篇一律。 可鸾姑娘,却是他知道的女子中,最为特别,引得人的目光,忍不住在她身上一再流连的那一个。 曲逸飞正在浮想联翩,却不想,谢鸾因不知在何时停下了步子,一双杏眼清凌凌,便是朝他望了过来,猝不及防地目光相触,曲逸飞慌忙垂下眼,又是红了脸。 谢鸾因恍若不见,语调淡然却是诚恳地道,“曲公子,中秋那日,我心情不好,所以……失礼了,希望你莫要介意。” 竟是给他道歉?曲逸飞愣住了,也忘记了害羞,有些茫然地抬起一张脸来。 “还有……谢谢你教阿琛吹笛,他应该麻烦了你不少。耽搁了你学习,真是对不住。”曲逸飞既然明年是要下场的,如今的学习时间自然每一分每一秒都很是尊贵,要知道,大周的会试可是比从前那个世界的高考还要难上无数倍呢,是以,谢鸾因是真觉得愧疚。 曲逸飞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教阿琛吹笛时,我也正好换换脑子。整日里对着书本未必就能做出好文章,有的时候,生活的历练和方方面面的经历都是必不可少的,我翻到是要感谢阿琛让我有机会品尝教会旁人一件事时的成就感。” 这是谢鸾因头一回与这位曲公子私聊,没想到,并不是一个只知道读死书的书呆子,居然还很是开明,有见地,知道劳逸结合,也知道,有些知识,并不是书本中能够学到的。 也难怪,夏成勋会这般喜欢他了。 谢鸾因心中感叹,面上展了笑,却是道,“曲公子倒是个明白人。既是明白人,有些话,我便也不藏着掖着,与曲公子直说了。” “鸾姑娘不要误会。”曲逸飞却只怕在谢鸾因反常地要送他出来时,便已经料到了谢鸾因是有话对他说,如今,谢鸾因不过才提起了话头,他便是嗫嚅着红了脸,道,“我知道,先生和义母的意思,可我也知道,鸾姑娘看不上我。而我对鸾姑娘,更是从来没有非分之想,我只是纯然地欣赏鸾姑娘,再没有其他的意思。所以,鸾姑娘你千万不要误会,也千万不要为难。等到过些时日,我会想办法跟先生说清楚的。先生也是个通透之人,想来,不会勉强的。” 章节目录 第237章 见面 今日,谢鸾因还真是对这位曲公子刮目相看了。 从前,还真是她看走了眼。 只当他是一个学问好,却读书读得不谙世事,又性子腼腆得动不动就脸红的书呆子,今日才知,他不只是个明白人,还是个能言善道的。 而且,最要紧的是……望着曲逸飞一双干净真诚的眼睛,最要紧的是,一个心地纯净而质朴的人。 谢鸾因微微笑了,不得不承认,夏成勋的眼光是真真不错。 若她,也是为人父母,只怕也想给自己的女儿找这样的一个人作为依靠吧? 可惜……她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坦,是以,他们,只能失之交臂了。 不过……今日她倒是发现,跟这曲公子做朋友,未必不可。 于是,她便是笑了,“曲公子果真是个通透人,那我义父那里,就麻烦你了。至于什么看不看得上,配与不配的问题,曲公子就莫要妄自菲薄了。曲公子是个好人,只是鸾因没有福气罢了。都说冥冥之中自有安排,曲公子定然能够等到一个陪你赌书消得泼茶香的人。” “赌书消得泼茶香?”曲逸飞听得双眼一亮,“我从前只道鸾姑娘这生意经念得好,却不知道,你原来也是才气非常啊!” 谢鸾因汗了一把,这才有些心虚地想起,这大周好似是从宋朝之后就与她所知道的历史走岔了道。 这里,没有满人叩关,还是汉家的天下,自然便也没有那惊才绝艳的纳兰容若了,都怪自己,方才说话怎么就不动脑子呢? 谢鸾因只得干笑了两声道,“我可没有什么才气,这只是我胡乱听来的,在哪儿听的,却是忘了。曲公子莫要在意,莫要在意啊!” 好在,曲逸飞倒也并未深究这个,抬眼间,便已瞧见不远处他客居院落的翘起的一角飞檐,便是笑道,“今日与鸾姑娘一席话,倒也是开怀欢畅,已到此处,鸾姑娘便莫要再送了,天色已晚,还是早些回去吧!过些日子,重阳赏菊之宴,敏之倒是也有幸去瞧一瞧鸾姑娘手下那闻名西安的山海苑了。” 许是将话挑明了,曲逸飞整个人在谢鸾因面前都抹亮了颜色,再不复之前的拘谨与腼腆,反倒显出了两分读书人中难见的豁达与爽朗。 这样的豁达与爽朗却是与谢鸾因极为对路的,她便是笑道,“鸾因必扫榻相迎。” 时间飞逝,转眼,便到了九月初九,重阳日。 谢鸾因自九月初三过后,便干脆又搬来了山海苑小住。守着这个由她亲自打造,在这大周史无前例的度假区,她却没有半分空闲去享受,每日里,只是忙得脚不沾地,便是为了这一日的重阳宴。 从筹备到今日,委实都是她的心血,自然不能出半分的差错。 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她每一处都不遗漏地巡查了个遍,事无巨细地交代,务必不能出半点儿纰漏。 好在,她手底下的人,都不是头一回办见这样的大场面,办这样的事了,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一切有条不紊。 最后将检查的重点放在了厨房,餐具、厨房、菜式,甚至是大厨与帮厨的着装与卫生,都一一细查了一遍。 确定一切就绪,谢鸾因一直紧绷着的心弦总算稍稍松懈了些。 “鸾姑娘!”刚走出厨房,便听得一声笑唤。 谢鸾因回过头去,见得今日的东道周继培笑呵呵地走了过来,身边却还伴着一个人。 “周大人。”谢鸾因笑着轻轻屈膝,目光却是几不可查地落在了他身边之人身上。 那是个高壮的中年男子,谢鸾因还是头回见。精壮的身形,黝黑的皮肤,虽然穿着常服,走起路来,却也是虎虎生风的气势,这自然不是如周继培这样的文臣。 而看他虽气度不显,却很是沉敛稳重,也绝不是侍卫之流。 谢鸾因目光闪闪,心里已是有了两分猜测,心房,霎时间,跳如擂鼓。 “听说鄙人的这个宴席全是鸾姑娘在操办?还真是要多谢叶大公子给我这么大的面子啊,将他倚重的爱将都派出了。自从我知道,是鸾姑娘在操持此事后,我便是再放心不过了。只是劳累了鸾姑娘,多有过意不去,这样,等到今日事了,我私下一定封鸾姑娘一个个厚厚的封红,来答谢鸾姑娘。”周继培本就是个极会说话的,一番话,说得再动听不过。 谢鸾因却也不与他客气,笑呵呵道,“那我便先在此谢过周大人了。” 笑罢,一双杏眼却是征询似的望向了周继培身边的人道,“周大人,还没有请教这位大人要如何称呼?” 能让周继培堂堂陕西布政使亲自相陪之人,自然不可能是个布衣,叫一声大人也没有错,周继培和那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反倒觉得这鸾姑娘果真是个有眼色的。 周继培便也顺势介绍道,“这便是咱们西安左卫新任的指挥使韩大人了。韩指挥使,这便是你方才夸着蕙质兰心的鸾姑娘了。” 韩明?果真是韩明! 谢鸾因心里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早知道,今日一定会见到这个人,可真正见到了,谢鸾因却惊异于自己居然可以这样平静地面对他,甚至还能微微笑着,一脸惊喜地道,“原来是韩指挥使,真是久仰大名了。” 可不是吗?韩明这个名字,日日夜夜,都是咬在她齿间,恨不得撕烂咬碎的深恨,今日,终于得见。 只是,未曾料到,他竟是长成这样。 这样沉稳内敛,看上去,便觉得踏实,让人不自觉的倚重,或许,他就该长成这样吧! 否则…… “怎么样?韩指挥使,我没有说错吧?咱们鸾姑娘不只蕙质兰心,还是个内外兼具的大美人儿。”周继培用肩膀一顶身边的韩明,语调暧昧地道。 谢鸾因目光闪闪没有说话,周继培此人说话,向来如此,她早就习惯了。 此人虽然擅言辞,却未必处事圆滑。他自以为自己幽默,却不知常在说话间,便得罪了人。 他之所以能做到这个位置,不过是因为他运气好,长了一张貌比潘安的脸,当年中了进士之后,便被人看中了,榜下捉婿,娶了个好夫人罢了,与他自己的能力,却没有什么太大的相干。 周夫人姓姚,当朝首辅姚致远的那个姚。 章节目录 第238章 互刺 周夫人是姚致远的亲妹妹,当朝首辅,正是周继培的妻舅,他能平步青云,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虽然说话间与谢鸾因很是亲热看重,但谢鸾因再清楚不过,周继培根本看不起她,甚至是她背后的叶景轩,他也未必看得起。 他们这些商人,在他们这些清高的读书人眼中,可不就是那满身的铜臭味吗? 不过,谢鸾因也不在乎就是了。 她待周继培,可也没有半分真心。 不过,倒还得多多感谢这位周大人。托他的福,她可以这样不惹半分怀疑地接近韩明。 “不敢当。没想到,鸾姑娘居然是个这么年轻漂亮的小姑娘。”韩明嘴角轻弯,微微一笑,倒让一张脸柔和了不少。 沉稳、温和,帅大叔一枚啊! 于是,谢鸾因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哪里还是什么小姑娘,快成老姑娘了倒是真的。” 周继培闻言,便是哈哈笑了一声。 “方才,我与韩大人逛了逛这山海苑,没想到,春日里,兰花清幽,这到了秋日,居然也是菊香遍地啊!那些名品就不说了,必然是精心栽种的,最让人叫绝的,就是那漫山遍野的野菊花,开得那叫一个灿烂和恣意,让人看着也觉得欢喜。后来,听人说起,都是鸾姑娘的主意,说是,菊花傲霜迎雪,这一大片的野菊才能显出那如火如荼的气势来,我们都还没觉得怎么,倒是一直闷声不吭的韩大人开口便是赞了姑娘蕙质兰心,定然也是个如菊花一般花中第一香的人物。如今看来,韩大人虽与鸾姑娘是头一回见,却是难得的相见恨晚啊!” 谢鸾因听罢,便是更不好意思了,偷瞄了一眼韩明,便是垂下头道,“那韩大人便算得是鸾因的知己了。真是三生有幸。” “酒逢知己千杯少,鸾姑娘待会儿可得与韩大人多喝两杯。”周继培哈哈笑道。 “那是自然。我备了上好的菊花酒,一会儿席上,定然好好敬两位大人几杯。”重阳日,菊花酒,自然是理所应当。 周继培自然满口答应,就是韩明也是眼眸深深,看了谢鸾因一眼后,道一句“失陪”,才与周继培相继走了。 谢鸾因笑着目送二人走远,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消失,目光彻底冷沉下来,如腊月冰潭。 回过头来,猝然对上一双好似隐隐燃着火苗的黑眸,谢鸾因并不觉得有什么意外,勾起唇来,轻轻笑道,“呀!周大人这面子真是大,办次宴席请回客,居然让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齐大人也专门赶回西安来为他捧场了。” 来人,居然是齐慎。他一身的风尘仆仆,甚至连衣裳也来不及换,便赶了过来。 那张略带风霜的面容之上,那一双黑眸却好似寒星一般,将谢鸾因牢牢盯住。 一步一挪,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盯着她,很是平淡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谢鸾因眨了眨眼,没有回答,不!是还来不及回答。 齐慎平静的面容便是一瞬间扭曲,一只手猝然伸出,紧紧箍在了她的腕上,死死盯着她,咬着牙,凑近她面前,低声道,“你他娘的,到底想干什么?” 谢鸾因又眨了眨眼,他往日里,倒是还算得守规矩,今日,居然靠得这么近?近得她抬眼便能数清他的睫毛了,居然还有些浓密,还有……居然爆起了粗口,看来,是真的挺生气的。 不过,谢鸾因面露疑惑,有些不明白,“齐大人说的话,我不是很明白。” 齐慎盯着她,良久,本来就箍在她腕间的手一紧,便是拉扯着她,往某个方向而去。 他在山海苑住了一段时日,虽然早出晚归,却没有想到还将山海苑的地形摸得挺熟,居然绕开了人多的地方,大步流星,走得极快地,不一会儿,便到了空寂僻静之处,确认了周围无人,他才猝然放开她,转过头来,寒眸如星,将她牢牢盯住。 “鸾姑娘这般聪明,会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不!你会不明白周继培的意思?”齐慎的语调里嘲弄至极,“你就那么想给韩明当继室?” 韩明前年刚刚丧妻,如今已出然出了孝期,不少人可都盯着他的后院呢,方才的事,他都看在眼里,谢鸾因的表现由不得他不多想。 “继室?”谢鸾因扯唇讥笑道,“齐大人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如今,我不过是一介孤女,继室……韩大人未必看得上我吧?不如……你看看,我给他做个宠妾怎么样?” 她半倾着身子,凑到齐慎面前,眨了眨眼睛,一副甜美可人的模样。 却看得齐慎心头火起,甚至理智全失地开始口无遮拦起来,“若果真是这样,你当初为何费尽心机地逃出京城,索性留在京城,给豫王当个宠妾岂不更好?” 谢鸾因一脸认真思索的神态,末了,还当真点了点头,好不遗憾地道,“是啊!怪只怪我当初一念之差,否则也用不着受这么多的苦,不过,如今走了一段弯路,我再幡然醒悟,倒也不是不行,韩大人虽比不得豫王殿下,但好歹也是……” “谢璇!”齐慎忍无可忍了,却是压低了嗓音,从齿间蹦出了这样两个字。 谢鸾因愣了愣,继而幽幽笑了,“你在叫谁?我不用这个名字,已经很久了。” 齐慎望着她片刻,被她眼中乍然而起的悲凉刺伤一般,匆匆别开眼,继而抬起头来望天,狠狠闭了闭眼,又连着深呼吸了好几下,很明显,他在平复自己的情绪,因为,可以清楚地瞧见他极速起伏的胸膛。 片刻后,他才得以稍稍平静地睁眼望向谢鸾因,神色认真地道,“你不要刻意惹我生气。我答应了要帮你,就一定会帮你,韩明这个人,不是表面看来那般简单的,你若是在他面前卖弄你的小聪明,一个不慎,只会将自己给填进去。” “我只是想通了,你说的,我信的只有自己。当初,我便不该请你帮我。你和韩明本来就是一路人,你不帮他就算了,怎么会帮着我杀他?是我太天真了。何况,就算你真要帮我杀了他,只怕也不是为了帮我,而是为了排除异己吧?”谢鸾因却是尖锐地反唇相讥道。 章节目录 第239章 敬酒 “原来……你不信我?”齐慎轻轻拧起眉来,却是轻嗤了一声。 “我要怎么信你?你说,你要帮我,是!你有你的公务在身,一直不在西安,可是我呢?我眼睁睁看着韩明就在我面前,好生生、风风光光地活着,我夜里能睡得着吗?每天夜里,我四哥和五哥都浑身血淋淋地来找我,仇人就在眼前,问我为什么不替他们报仇。”谢鸾因的语气也终于失了平稳。 齐慎反倒冷静了下来,“所以,你方才所为不过是为了迷惑韩明,顺带也迷惑我的眼睛,你真正想做的,是杀韩明?” 谢鸾因蓦然警觉,“你在试探我?” “我只是想让你对我说真话。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杀韩明?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吗?”齐慎眼神蓦然一锐。 谢鸾因却是嗤笑道,“你自然知道,我不信你,这样要紧的事,你如何认为我会告诉你?” “你?”齐慎蹙眉。 谢鸾因却是已经整了面色,刹那间,便恢复成了平日里那副淡然自若,可也拒人千里的模样,“齐大人,若是没有别的事的话,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便先告辞了。”说罢,根本不等齐慎有所反应,扭身便是走了。 齐慎自然不能什么都还没有问清楚,就由着她离开。不!他甚至比不问她之前更加的焦灼了,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只是,正要举步追时,耳根一动,他骤然听到一声异响,便是目光轻闪下,硬生生刹住了步子,眼神阴翳地看见谢鸾因转了几个弯,身子便彻底消失在了眼界。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出现在了齐慎身后,正要躬身行礼,却被他冷凛着嗓音打断,“到底如何了?” 那人连忙止住动作,凑近齐慎耳边低语了两句。 齐慎听得黑眸几闪,眉心紧攒了起来。 等到齐慎到客房里简单梳洗了一回,换了身衣裳,到了畅波厅时,众人已在席上。 知道他今日刚回西安,便赶来参加自己举办的重阳宴,周继培是高兴得不行。 领着一众人将他引上了主宾席。 齐慎一到,周继培便下令开宴了。 今日,倒并没有像那日那般自助餐那么的新奇,却是做了满桌的菊花宴。 不只摆盘时用上了菊花,就是入菜也用了不少,这些添加了菊花的菜式,自是讨了个好彩头。 而且,光是看着,便也觉得赏心悦目。 既然是重阳宴,重阳糕和菊花酒自然是少不了的。 并无太多新奇,却也中规中矩,味道却也很是不错。 韩明闷声不吭,但齐慎却注意到他的筷子最常流连在一盘菜中,连着夹了好几回。 齐慎目光闪闪,只是笑。 宴到正中,叶景轩果真携了谢鸾因一道,来了主宾席,要给陕西官场上的这些举足轻重的大人们敬酒。 谢鸾因娉娉婷婷,倒是不偏不倚,每一个,都敬了一杯。 却被周继培起哄着道,“鸾姑娘,我们嘛,都是老熟人了,这一杯也就表了心意了。可是,这齐大人和韩大人可不能就这样打发了啊!韩大人初来乍到,可你方才说了,与韩大人引为知己,既是知己,酒逢知己千杯少,这一杯如何能够?还有齐大人,你与齐大人本是旧识,齐大人今日风尘仆仆赶来捧我周某人的场,也是捧了鸾姑娘你的场,你说,你是不是也该多敬齐大人几杯啊?” 叶景轩蹙了蹙眉心,这菊花酒虽是清淡,可是方才,谢鸾因已经一气儿喝了七八杯了,若是再喝,难保不会醉了。何况,周继培这样,让他有些不喜,竟是将他叶家的管事当成了什么?陪酒的风尘女子吗? 果真是半分不将他叶景轩看在眼中。 叶景轩冷了双眸,正想开口。 便已听得边上谢鸾因笑盈盈着道,“周大人说得是,自是应该多敬齐大人和韩大人两杯。” 叶景轩皱眉朝她看了过去,谢鸾因微微一笑,朝他几不可见地轻轻点了个头。 叶景轩眉心皱得更紧,但到底是妥协了,抿紧了唇瓣,没有再试图阻止。 这一幕,恰恰落在齐慎眼中,他眼下不由闪了闪,眼底的笑,疏冷了两分。 抬手,举起筷子,夹了一箸菜,放进嘴里,正是方才最受韩明青睐的那一道。 “韩大人!”谢鸾因执了酒壶,站到韩明身边,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酒杯盈盈笑道,“韩大人懂得欣赏野菊之恣意与灿耀,便是鸾因的知己,这一杯,鸾因敬你,先干为敬。”说着,便是一饮而尽。 “鸾姑娘豪爽。”周继培带头鼓起掌来。 谢鸾因依言连着敬了韩明三杯,才算罢了。 韩明倒是自始至终一副沉敛的模样,没有多说什么,可待谢鸾因,却硬生生比周继培等人,多了两分尊重。 换来谢鸾因极是感激的一瞥。 在这期间,齐慎好似发觉那盘菜甚是合他胃口一般,连着夹了好几筷子,都是吃了个精光。 待得谢鸾因将韩明敬完,走到他身边,执起酒壶,亲自为他斟酒时,许是离得近,一股淡淡的香味,从她袖间飘了出来。 钻入鼻端,齐慎刹那间,眸中便是闪过了惊色,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反应过来时,他的手,已是牢牢箍在了她执壶的那只手上,而一桌子的人的目光,都是朝他们看了过来。 转念间,齐慎已经回过神来,不慌不忙放了谢鸾因的手,端着她给他斟好的酒站起身来,道,“鸾姑娘已是喝了不少,这杯酒,该换我来敬诸位才是。谢周大人相邀,谢诸位相陪!别的不说,略商先干为敬了。”说着,便是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周继培愣了愣,继而便是笑道,“齐大人这是怜香惜玉了啊!” 其余人,或真心,或是假意,也都跟着笑了一通。 齐慎回过头,目光匆匆,与谢鸾因相触,有一瞬的停顿。 而后,轻轻掠过,杳然无迹。 宴罢,将一众人送走,又交代好了余下的事情,谢鸾因这才缓步出了厨房。 日头越来越短,竟已是天黑了。 叹息了一声,她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今日这一天,也真是累得够呛,她这会儿,只希望能够倒头便睡。 “谢管事。”突如其来的声音,才让谢鸾因瞧见,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章节目录 第240章 精彩 叶景轩恰恰从那马车的车帘后探出头来,“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谢鸾因张了张口,想说她没说要回去啊,她在山海苑有宿舍,大不了睡一夜才走。 “今日好歹是重阳,你家中还有长辈,不好在外逗留吧?”叶景轩却是搬出了再正大光明不过的借口,她若是不上他的马车,是不是就得被扣个不孝的罪名? 谢鸾因叹息一声,知道叶景轩这是特意在这儿等着的,可是,她如今,却越发觉得与他待在一处不怎么自在,何况还是单独在马车这样狭小的空间里。 “叶大公子。”正在谢鸾因苦恼着该寻个什么理由推掉叶景轩的好意时,一道清朗的嗓音却是插了进来。 谢鸾因几不可见地悄悄松了一口气,叶景轩相反,却是皱了皱眉头,然后,才是转头笑着拱手道,“齐大人。” “抱歉了!叶大公子!想来,这里的事应该是告一段落了,我有些私事想与鸾姑娘谈,完事后,我会送她回去了。叶大公子想必还要忙着回去陪伴叶大奶奶,就不多耽搁你了。”闲庭信步一般踏着夜色而来的,自然是齐慎,他笑容清朗,眼神明亮,在夜色中,好像都散发着温暖的阳光。 一番话,虽说得客气,却带了两分强硬。 偏偏,还搬出了华嫣然,一瞬间,叶景轩便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可他还是转头朝谢鸾因看了过去。 后者清了清喉咙,“我正好也有事要与齐大人说,便请大公子先行一步吧!”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叶景轩再留下,便是没脸没皮了,于是,闷声道了句告辞,马车便是辘辘而行,转眼便是没入了夜色中。 谢鸾因转过头来,望向齐慎时,脸色已是沉凝下来,杏目之中一片沉冷,“齐大人有何话要说?” “我们应该有很多话要说,不是吗?”齐慎手里甩动着一条马鞭,“今日,你眼睁睁看着我吃了那鸡肉,又喝了菊花酒,真是好狠的心啊!” 谢鸾因轻轻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齐慎便是凑了上前去,却是不由分说拉起谢鸾因的袖子便是深深一嗅。 谢鸾因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时,便是用力抽回了袖子,往边上一窜,躲开了些,一脸看登徒子的表情瞪着齐慎道,“你做什么?” “奇怪!”齐慎一脸的疑惑,抬起头来,黑眸闪闪地望着谢鸾因,“我方才明明闻到你身上有股极好闻的桂花香,怎么这会儿却是没有了?” “桂花香?”谢鸾因一脸茫然,而后便是斥道,“你少给我找借口,顾左右而言他:这个时节,哪里来的什么桂花香?这满山满院的都是菊花。你下回再这般无礼,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齐慎挑了挑眉,聪明地没有接话。片刻后,更是转了话题,“说起菊花,今日的菊花宴里,你偏偏要加上一道三杯鸡,你明知道菊花与鸡肉相克,也知道韩明最喜欢吃的,便是鸡肉。” 齐慎人虽然刚回到西安,但不代表,他对谢鸾因所做的一切,一无所知。他知道谢鸾因查过韩明,细细地查过,尤其是饮食上的爱好与禁忌,并且查得很是光明正大,打着要准备宴席的旗号。 “你什么都知道,你又何曾信过我?”终于说到了正题,谢鸾因却是嗤笑道,看来,齐慎有一双眼睛,时时在暗中盯着她啊! “你真以为我会相信你有那么蠢吗?”齐慎却是不答反问道。 谢鸾因便是蓦然眉心一颦,望着齐慎的神色,微乎其微地变了。 “菊花与鸡肉相克,众所周知,若是韩明在今日的宴席上出了事,你自是脱不了干系。当然了,你可以跟我说,韩明手上有你谢家两条人命,你恨他,为了杀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可是你若也因此死了,那便是用你谢家三条命,换了一个韩明,这样亏本的买卖,你不会做。何况,就算韩明果真中了毒,也未必就会死,还有可能连累到叶景轩和整个山海苑的人,我认识的鸾姑娘,不会那么蠢。” “所以呢?”谢鸾因似是听出了两分兴趣,抱着双臂,挑起了眉。 “所以,你那道三杯鸡,确实不是真正的鸡肉,而是一道几可乱真的素鸡。” “那自然是素鸡。如你所言,大家都知道鸡肉与菊花相克,若不是素鸡,怎么可能吃?又不是不要命了。”谢鸾因轻扯唇角,嘲弄道。 “你若果真要下手,倒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想办法让韩明入口的素鸡,变成真的鸡肉,不是吗?”齐慎可没有那么好糊弄。 “哦?”谢鸾因目光闪闪,笑了,“看来,齐大人果真是心眼明亮,没有瞒过你。不过……我这样煞费周折,却不为取韩明的性命,又是为了什么呢?” 谢鸾因眉梢高高挑起,一双杏眼睨着齐慎,闪闪亮。 齐慎的神色却是一敛,目光如深不见底的寒潭,将谢鸾因牢牢囚困其中,“这自然是你的布局,只是,这个局,从一开始,便不是针对韩明的,而是针对我的。让我看看,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哦!是了,应该是从韩明到西安之后,你让那位隐在暗中的护卫,每日都到云生结海楼向你汇报韩明的动向开始吧!你知道我派人盯着你。” “你起先就算只是怀疑,但我送的生辰贺礼,却恰恰让你确定了我在你身边,确实安插了眼线。因为,你清楚,我若是知道你这般关注韩明的动向,难免会以为你沉不住气要对韩明动手了。而我比你更清楚,韩明不好对付,便一定会阻止你,提醒你。呵!” 齐慎苦笑了一下,“我自以为设想周全,用贺礼向你传话,却没想到,自己已经成了你的一颗棋子。” “你说,我在试探你,你又何尝不是在试探我呢?只是,这样煞费周折,布下这么一个局,你到底想要试探什么?” “是看我有没有能力帮你,还是看我,是不是会竭尽全力去帮你?” 齐慎目光如电,牢牢将谢鸾因锁缚其中。 “啪啪啪!”清脆的击掌声出自谢鸾因手中。 “精彩!精彩得我都忍不住要给齐大人鼓鼓掌了。”月色清晖下,谢鸾因的笑脸亦是皎洁清艳。 章节目录 第241章 顺路 齐慎目光一黯,嘴角意味不明地牵起,道,“看来……是两者皆有。那么,不知这试探的结果,可还让鸾姑娘满意。” “自然是满意。我觉着,只要齐大人不是演戏的话,我倒是可以试着相信你一次。若是不行,我看韩大人对我的印象还不错,我再另想他法也不迟。”谢鸾因弯起红唇,笑靥如花,可齐慎却看得眉心紧颦。 “鸾姑娘。”两人正说话间,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曲公子?”谢鸾因回过头,略有些意外。虽然知道曲逸飞也要来参加这个重阳宴,但今日的人委实有些多,她的心神又多在韩明与齐慎身上,还真是没有瞧见他。 曲逸飞却是神色略有些不自在,“我正要走,瞧见鸾姑娘在这里,便想着过来打个招呼。”看见了装没看见,未免太过失礼,可打扰了别人说话,好像也是失礼。 曲逸飞也是犹豫了好一会儿,这才上前来的。 走到谢鸾因身边,拱手朝着齐慎拜了拜,虽然不识得,但方才这位大人进畅波厅时,那众星捧月的样子,显见便是个大人物,曲逸飞虽无意攀交,却也不敢得罪。 “曲公子,这位是新任陕西都指挥使,齐大人。”谢鸾因略一沉吟,便是为两人介绍道。 曲逸飞明年是要下场的,夏成勋对他很有信心,而谢鸾因自然相信自己义父的眼光,不出意外的话,明年曲逸飞定然会高中。 日后,便要入朝为官。能多认识一个人,也是人脉,何况是齐慎这样年纪轻轻的一方封疆大吏。 “齐大人,这位曲公子是我义父的学生,如今身上已是有了举人的功名。” 曲逸飞没有想到这位便是新上任的齐都使,没想到这么年轻,虽有些受宠若惊,倒还算镇定,拱手作揖。 齐慎却是轻瞥了谢鸾因一眼,然后,回以一个礼。 这便算得引荐过了,现在也不是说话的时候。 而因为有曲逸飞的介入,谢鸾因和齐慎的话,也便告一段落了。 “曲公子有马车啊?不知道,可方便载我一程?”谢鸾因眼尖,瞄见了停在一旁的马车,便是问道。 丝毫没有察觉到齐慎一瞬间不太好看的脸色。 曲逸飞倒是感觉到了,下意识地僵了脸色,讷讷着,没法应声。 “我答应了叶大公子,要平安将鸾姑娘送回家的。” “不劳烦齐大人了。我与曲公子正好顺路。” 说罢,便是对曲逸飞道,“走吧!曲公子!再耽搁,就真晚了。”说着,便是率先朝着那马车走了过去。 曲逸飞连忙朝着齐慎拱手作别,然后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齐慎的双眼中,好似盛满了夜色,一片沉翳。 山海苑中,客人已经陆续走了,可来来往往的,还有不少收拾的工作人员,是以,他们几人谁也没有瞧见,有一道看似路过的身影,在走过时,将目光投注在他们这里,即便是好奇,也太久了一些。 等到曲逸飞的马车直接驶进了吉祥坊的夏邸侧门时,远远骑马跟在马车后,一路送至此处的齐慎才知,那位曲公子与谢鸾因果真是顺路得很,太顺路了。 “大爷可回来了?”西安城另一头的华园的一座跨院中,有美人正坐在妆台前,钗环已经卸下,她一头青丝披散在肩上,她一边状似不经意地问着时,正一边用一把紫檀木梳轻柔地顺着搭在胸前的发丝,一下又一下,仔细得好似在呵护什么举世无双的珍宝。 “回来了!”身后的丫鬟轻声应道,“刚刚进了正院的门,只是,大爷好似脸色不怎么好看。” 拿着木梳的手,微微一顿,那手的主人才又轻声问道,“可去打探过缘由了?” 这回,丫鬟并未马上应声,一双桃花眼轻抬,自镜中往身后丫鬟的脸上望去,将她面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尽收眼底,不由蹙了蹙眉心道,“到底打探到什么?直说!” 那丫鬟悄悄咬了咬唇,才吞吞吐吐道,“也不怎么确定,只是听说……好像……好像又是与云生结海楼的那位有关……” 话未落,“啪”地一声响,吓得她一个哆嗦,缩了脖子。 怯怯地抬眼望向坐在身前的主子,目光却只敢上挪到那被用力拍在妆台边,断成了两截的紫檀木梳上,再不敢往上挪半寸……遑论瞄上一眼那张妆镜中映出的扭曲阴鸷的脸。 “笃笃”,突如其来的叩门声,将室内诡异的沉寂打破。 不用主子吩咐,丫鬟已经连忙快步走向了房门,不一会儿,门开了,却是一前一后,进来了两道人影,不过,俱都是低垂着头,躬身束手的姿态。 到得主子跟前后,丫鬟低低道了一句,“姑娘,是华杰来了。” 身后那人跪了下去,低声道,“姑娘,你让小的盯着谢鸾因,今日,倒是撞见了一桩极为有趣的事儿,小的想着,姑娘怕是会感兴趣,所以,便不敢耽搁,快些来回禀姑娘。” “哦?”妆镜中的那张脸上,一道娟细柔美的柳叶眉轻轻挑起,待得听罢那人口中有趣的那一桩事后,那粉嫩似桃花花瓣的嘴唇轻轻牵起,笑了,却让人感觉不到半点儿的温度。 重阳节后,谢鸾因总算稍稍得以清闲了一些,这一日,更是难得地抽了空,回了一趟夏邸。 带了几条新鲜的鱼,恰好是常往云生结海楼送鱼的那对夫妻今日特地送给她的,刚从江里打起来的,很是新鲜。 谢鸾因惦记着夏成勋最好喝一口鱼汤,倒是难得地接了那几尾鱼,一路给拎回了吉祥坊。 见到她回来,涂氏高兴得不行,又见她拎了鱼,便连忙高声喊着王婶去买菜,要整治一桌子好菜。 谢鸾因见她笑容满面地忙活着,倒是也没有阻止,由着她去。 只是屋里转了一圈儿,没有瞧见夏成勋,便是不由疑惑了,“义父不在家里吗?” 夏成勋自从那回告病之后,便一直在家将养着,那病虽不是什么大毛病,可是一有天气变化,却总有反复,很有些麻烦。 谢鸾因也请了不少大夫看过,只说,是从前遭罪落下的宿疾,一时半会儿,也是好不了,只得好生养着,慢慢调理。 因而,夏成勋便也一直没有回书院。 章节目录 第242章 信物 夏成勋在家里,每日里,便也就是看看书,喝喝茶,过目一下曲逸飞的文章,等到谢琛从学堂回来时,再考校一下他的功课。闲时,偶尔也侍弄一下花草。 按理说,这个时辰,就算阿琛还没有回来,他也应该在家才是。 “你义父啊?这些日子,城里成立了一个什么诗会,常将他请了去,他闲在家里也是无事,便去了。这会儿,怕是不知在哪里附庸文雅呢。” 谢鸾因点了点头,他义父如今也算是半退休状态了,能自己寻着个乐子也是好的。 “义母,你在做什么呢?”见涂氏一直低头在摆弄着一大堆的布料,谢鸾因遂靠了过去。 “这不是眼看着就快入冬了么?得快些将你们爷儿几个的冬衣给赶制出来才好。可别像去年似的,天儿说冷就冷,连个准备都没有。”涂氏一边说着,一边手里不停。 谢鸾因瞄见一件玉蓝色的滚毛直裰,腰身收得有些瘦,不像是夏成勋的,她将之拿了起来,“这莫不是给阿琛做的?” “可不是么?”涂氏笑嗔道,“这孩子这一年多,个子直往上窜,头个月刚做了合身的衣裳,下个月便短了一大截,我只得给他往大了做。” “这得多大?”谢鸾因将那件直裰比划了一下,不由咋舌道,“看这身量,都快赶着义父了。” “你这个做阿姐的,整日里一忙起来就没个消停,有多久没有好生瞧过自己弟弟了,他如今,可就不已经长到你义父耳朵根了么?”涂氏说到这个,忍不住半真半假地嗔骂道。 谢鸾因一哂,只得干笑着道,“这不是有义父义母在么?否则我哪儿能那么安心在外边忙啊?” 涂氏抬头嗔了谢鸾因一眼,没有说话。 “义母做这么些衣裳,真是辛苦了。瞧瞧,这一件件都大着呢,费料也费时的……”谢鸾因凑上前,带着两分讨好。 涂氏的表情果然软和了些,却是无奈地叹道,“我也想做些小衣裳,可你也得给我这个机会啊!” 谢鸾因登时觉得自己真是自找的。 只得乖乖闭了嘴。 “姑娘。”这时,王婶在门外探头探脑地轻声喊道,一边小心地瞄了涂氏一眼,声音也是压得极低。 谢鸾因心下一动,转头瞥了一眼涂氏,她正专心地缝着手里的衣服,“义母,我去厨房一趟。” “唔。”涂氏做事一向专心,也不知到底有没有听清她说什么,含糊地应了一声。 谢鸾因这才起身走了出去,到了门口,才压低嗓音问道,“出什么事了?”王婶这个样子,定然是有什么事,要特意瞒着涂氏。 只怕,是与夏成勋有关。 果然,王婶对着她,反倒收起了小心翼翼的神色,面露忧色地道,“是檀香楼的人来报说,咱们老爷和人在他们楼里喝酒,喝得烂醉不说,还没有银子付酒钱,所以,将我们老爷给留在那儿了,让咱们拿着银钱去赎人呢。”说着,还拿出了一个物件儿。 谢鸾因接过,那东西她认得。正是前年,夏成勋生辰时,她特意为他寻来的一块青金石雕刻的印章,上面的石青色络子是涂氏亲自打的。夏成勋一直甚是爱惜,一直收得妥帖。 可去年,院子里那棵枣树结了枣,谢琛少年心性,加之也是一片孝心,便上了树,说是要亲自摘些枣子下来给义父义母尝尝,谁知,下树时,却是不小心脚下打了滑,险些从树上栽了下来。 夏成勋从谢琛上树,便一直小心翼翼守在树下呢,千钧一发之际,伸手扶住了谢琛,可那印章却是不小心磕在了一旁石栏上,左上方便是多了一个豁口。 彼时,夏成勋虽说,只要人没事就好,可谢鸾因知道,他极是爱惜那方印章,心里自然是心疼。 一直惦记着给他再寻一块儿更好的,只是,近来很是忙碌,一时竟也没有顾得上。 因而,谢鸾因自然确定,这方印章确实是属于夏成勋没错。 以此为凭。 谢鸾因蹙了蹙眉,抬头望了望天色,眼中似是极快地掠过什么,然后,便是点了点头道,“知道了,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们瞒着母亲就是了。” “啊?”王婶本来听说谢鸾因会处理,还松了一口气的,结果反应过来之后,却是变了脸色,不是吧?姑娘的意思,不是她领会到的那样吧? 谢鸾因还真是那个意思,丢下那一句话后,便是举步朝着门外走去。 王婶哎了一声,本来是想喊住她的,姑娘是不是没有听清楚,那可是花楼,哪里是一个姑娘家能去的地方。 可是,又想到她家姑娘自来是个有主意的,在西安城中,可是比好多男人还要厉害,王婶张了张口,终究是没有开口。 谢鸾因却是半点儿犹豫都不曾,径自便是来了檀香楼。 这檀香楼,也算是西安城的红灯区里,比较出名的青楼,虽然比之那揽云抱月楼要差上些许,没有相思这样的头牌坐镇,但也是男人们舍得花钱的温柔乡。 这些日子天黑得早,谢鸾因到檀香楼前时,正是华灯初上时。 她站在那栋渐次亮起串串彩灯的三层建筑前,抬头望了望那牌匾上的三个字,果然没错,然后,便是举步上了阶梯。 此时,刚入夜,檀香楼几乎还没有什么客人,伙计们又都忙着手里的事,她倒是一路畅通无阻地走了进来,只是,到底她一个女人进青楼,实在有些耸人听闻,因而,引得人纷纷注目。 只是她却沉定如常,反倒扬声道,“你们杨老板呢?我有笔生意,要与他谈谈。” 不少人已经认出来的这个女人,是叶家那位有名的管事,鸾姑娘。 原来是来谈生意的,难怪一个女子居然逛起了青楼,可是,这样大胆的女子,也是少见呐。 倒是有人殷勤地上前为谢鸾因引路,自告奋勇道,“小的为鸾姑娘引路吧?” 谢鸾因望他一眼,笑道,“好啊!” 跟随着那伙计径自绕过大厅的那一尊彩绘牡丹琉璃屏,进到了檀香楼的内厅。 回廊亭台,四处皆可闻靡靡之音,抬头便见处处炫彩。 “杨老板特意差了你在大厅之中候我良久,辛苦了。” 谢鸾因抬头望着前方为自己引路那人的背影,弯唇笑道。 章节目录 第243章 毒计 “鸾姑娘既然是来谈生意的,这生意谈拢了,老板自然会赏我,当不得姑娘这句辛苦。”那人笑呵呵回道。 “到了。”不一会儿,那人停在了一间厢房前,再普通不过的厢房,与左右间间并无半分不同。 “这是杨老板的书房?”谢鸾因挑起眉,明知故问。 “自然不是。”那人回道,转过头来,一双眼灼灼望向谢鸾因,“鸾姑娘又不是为了杨老板而来。” “所以,我要找的人,在里面?”既然如此,谢鸾因也没有再打马虎眼的必要,直截了当地问道。 可惜,那人也是滑溜如一尾泥鳅一般,“姑娘进去一看不就知道了?” 谢鸾因笑望着他,那笑容却是半点儿不及眼底,那人也是个老练的,被谢鸾因这样看着,居然也是嘻嘻笑着,不露半点儿怯色。 谢鸾因便是眯了眯眼,笑了,“你是果真在檀香楼做工的?” “如假包换。”那人还是呵呵笑。 “找到你的人,倒也是个有眼光的。所以,你是为了银子?”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是如此,不过,我杨大头也是个有原则的,既然收了钱,就要办事。” 杨大头?谢鸾因杏眼里终于掠过了一丝笑意,“你放心,没有要你破坏你的原则。你收的钱,应该只是将我带到此处吧?” “不!是看着你进去,还有……”杨大头拿起手里的铁将军,晃了两晃,难得的坦白,“等你进去后,把门锁上。” “好吧!那我与你谈的,是另一桩生意。” “鸾姑娘自己就是个生意人,应该清楚吧?这另一桩生意,是等你进去之后,我锁上了锁,拿了这唯一的一把钥匙去交了差,拿到了另一半的酬金,才能算起的吧?” “你放心,我很清楚。你不也说了?我也是个生意人。”谢鸾因一刹那间,笑靥如花。 身后的门,被“砰”一声关上,紧接着,便是上锁的声响。 谢鸾因却根本顾不上去管那些,抬手,便是捂住了口鼻,一双眉,紧紧打成了结。 谢鸾因不曾来过青楼,不知道这厢房是不是典型的那种布置。 不过处处轻纱缭绕,艳俗的颜色,倒果真有两分那个意思。 再说到这萦绕鼻端的淡淡甜香,带着梨花的味道,居然还不错闻。可惜…… 身后,隐约有野兽一般的低喘,谢鸾因杏眼中利光一闪,手握成拳,转身便是朝身后扑来的人身上捶去。 谁知,转过身,看清来人之后,她的一双眼,却是骤然瞠大,挥出的拳头,便是僵在了离那人太阳穴,不过一寸之遥处。 “你?怎么会是你?” 那人双目赤红,面容扭曲,身上的长衫,已是被解开了大半,衣衫不整,露出了大半片蜜色的胸膛,一双眼,望着谢鸾因,已尽数被那甜香所遮蔽,迷离而灼热,却是半点儿没有清明与熟悉。 这个样子,竟是与几日前才见过的人,半点儿不似。 谢鸾因敢打赌,他一定不认识她,但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轻声唤道,“曲公子!你清醒一点儿!你认得出……”我吗? 最后两个字,还不及问出,便听得面前之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展开双臂,便是将她牢牢锁抱在了怀里。 这曲公子,自然不是别人了,正是曲逸飞。 而谢鸾因就是因为认出了是他,所以,才忍了一手。否则,她那一拳,若是扎扎实实击中他的太阳穴,就算是不死,也够他昏的。哪里会如现在这般,失了先机? 因那甜香,锁抱住她的男人,本来文弱的身体,亦是生出了极大的力量,浑身的肌肤,更是热烫得吓人,就是喷吐的鼻息,好似都是烧灼的温度…… “姑娘,这是檀香楼那里送来的钥匙,得手了。”一把钥匙被丫鬟捧到了跟前来,伴随着丫鬟兴奋的嗓音,少女甜美可人的脸上登时展开了灿烂的笑。 “很好!做得很好!应该重重有赏!”那少女长着一双桃花眼,与华嫣然极为相似,不是华陶然又是哪个? 谢鸾因一直以为,不管华陶然对她何种态度,都与她无关,却哪里想到,这个她还曾在华嫣然面前夸赞过甜美可人的华家六姑娘却是一味裹着甜美糖衣的致命毒药。 那丫鬟笑眯眯答道,“那人急着走,说是还有事要办,所以,奴婢便做主先将那剩下的一半酬金给他了,另外,还多给他加了二十两的赏钱,说是姑娘看他做得好,额外赏他的,他千恩万谢了一回,这才走了。” “筝儿,做得好。”华陶然笑眯眯夸她,然后,抬手便是从鬓间拔下一支赤金点翠镶百宝的花簪,递了过去道,“喏!这是赏你的。” 那叫筝儿的丫鬟连忙将花簪接了过去,喜不自胜道,“多谢姑娘赏赐。” 华陶然更是藏不住的欢喜,“勾引了姐夫不说,还不要脸的左一个齐大人,又一个曲公子的勾搭,这个老女人真是好不要脸,活该她嫁不出去。不过,看在她帮着姐夫打理了这么长时间的生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儿上,姑娘我便大发慈悲,送她一桩好姻缘了。她若是知道,也该感激我才是。” “可是姑娘,奴婢不明白,既然齐大人和曲公子都与她有所牵扯,为何姑娘却选了曲公子?齐大人虽然是一方大员,可也正因为如此,她这不入流的身份,自然也不能为正室,顶天就是一个妾,岂不更适合她那下贱的做派?”有其主必有其仆,筝儿的心肠也未必好到哪儿去。 “齐大人年轻有为,就算是给他做个妾,日后也难保不成为人上人,倒是那曲公子,不过有个举人的功名在身,一个穷书生罢了,倒是与她门当户对,般配得很。何况……一会儿好戏开了场,这众目睽睽之下,曲公子这举人的功名,保不保得住,还不好说呢……” “你说……若果真是那样,曲公子到底是娶她呢,还是不娶?若曲公子是个厚道的,要对她负责,果真要娶了她。可是,无媒苟合,这到底是为妻呢,还是为妾?就算她真好命,得了个正妻之职,这辈子,怕也别想再当什么官夫人了。而曲公子的青云之路断送在她的手里,不知道曲公子和他家里人,是不是当真都大度得可以无怨无恨,对她好呢?” 章节目录 第244章 援手 “姑娘真是英明。怪只怪谢鸾因这个女人下贱,到处勾引男人,姑娘这般行事,也算是为民除害了。”筝儿连忙捧到。 华陶然呵呵笑了两声,藏不住的得意。 檀香楼中,华陶然以为已经在劫难逃的谢鸾因此时却是手里拿着一个青铜貔貅,对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的曲逸飞道了一句,“对不住了,曲公子。”便是毫不犹豫地出手,用力朝着曲逸飞的后颈一砸。 曲逸飞两眼一直,紧接着,便是“咚”地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谢鸾因的手一松,那青铜貔貅亦是随之落了地。她抬手抹了一把汗,退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方才与曲逸飞一番挣扎,也是累得够呛。 一转头,瞥见了手边桌几上,那尊正腾袅着白烟的三足镂空祥云香炉,谢鸾因杏眼中一缕厉光暗闪,抬手便是抓起了边上的茶盏,揭开香炉盖,将手中杯盏一倾,盏中冷茶倒去香炉中,便能将那甜香掐灭在源头…… 天色黑尽,属于红灯区旖旎的夜,才刚刚开始。 可是,今夜的檀香楼往日的香艳靡靡,却是被一阵喧闹所撕裂。 谢鸾因瘫软在椅子上,脑袋已经开始迷糊,有些念想不受控制地从脑子里冒出来,隐隐约约的,谢鸾因听见了由远及近的喧闹声,果然……还有后招啊! 控制不住地将衣襟拉得松了些,谢鸾因忍不住在心底念道,齐慎啊齐慎,你若是再不来,我就当真着了旁人的道了。 迷迷糊糊听得那喧闹声已经近了,谢鸾因用力撑起身子,不行,她不能就这么认输。 可刚撑起身子,手臂便又是一软,人便又栽到了地上。 好在,下一刻,她便是已被拥进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之中,鼻息间的甜香被淡淡的青草蔓蔓所取代,她睁开迷离的凤眼,眼前的画面有些模糊,她过了好一会儿,还是只能看出面前模糊的人影。 “我先带她走,这里便交给你们了。”一把瓷沉的嗓音此时压得极低,可以听出几分压抑不住的怒火。 可谢鸾因反倒放下了心来,终于来了。 感觉到脚下腾空,她浮在云端一般,被人从地上抱了起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袖,努力让自己清醒些,好歹能将话说得囫囵,可最后,却也只能勉强抬起手,往地上指了指,从齿间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来,“曲.......曲公子.......” 抱着她的齐慎一张脸拉沉着,一双眼从她身上掠过,然后落在了地上昏迷不醒的曲逸飞身上。 幸亏,曲逸飞半点儿知觉也无,否则,定然会被那双眼睛中的冷意给冻得再晕过去不可。 “严睿。”耳边,齐慎冷冷喊了一声,一件玄色的披风兜头撒了下来,将她从头到脚,遮了个严严实实,谢鸾因突然便是心安了,也无力再与那纠缠她许久的昏沉抗争,转眼,便是昏了过去。 这一眼黑甜,管它外面狂风骤雨。 门外的喧嚣,骤然一停,因为房门被人从屋里一脚便是踹了开来,僵在原处的一堆人只瞧见一尊黑面神怀抱着一团黑影从屋里如同风一般卷了出来,那浑身的煞气,让人别说言语了,甚至是不自觉地垂下眼去,屏住呼吸,甚至恨不得自己能够找个地洞钻下去,从未来过此地才好....... 直到那尊黑面神走远了,这些人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可是,绷紧的心弦还来不及彻底松懈,门内,便又跨出一人来,冷冷朝着人群中一瞥道,“杨老板,这是什么意思?原来,这便是檀香楼的水准,若是这样,便也难怪,檀香楼永远,只能是老二了。” 说罢,便是抬手轻轻一挥,身后,有两个人便是架着一个头上罩了黑布的人出来,当先的人,自然便是齐慎留下来善后的严睿了,又是朝着杨老板与他身后一众人冷冷一扫,道,“今夜,都司有要事,借了杨老板一方宝地,没有与杨老板打招呼,是我们的不是。” 话落,两锭亮晃晃的金元宝便已是递了过去,“这算是给杨老板的酬劳。不过,杨老板是聪明人,今夜的事,都使大人可不希望在外边儿听见半个字。”那带着刺的锐利目光不止是从杨老板身上,还从他身后的每一个人身上,一一掠过,登时,便如芒刺在背,个个噤若寒蝉。“你们方才也都看见了,都使大人的脾气不太好。哦!不!是很不好!在边关的时候,若是他心情不好时......” 接下来的话,严睿没有说明,却是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音,满意地瞧见那些人面面相觑间,神色更是忐忑凄惶了。 他便是满意地抿嘴笑了,再度挥了挥手,与身后那两个架了人的人,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 身后的杨老板腿一软,人却是已经跌在了地上,苦笑连连。 今日这一桩,看来,委实是行了一回蠢事,蠢到头了。手上的两锭金元宝登时成了烫手的山芋一般,硌得慌。 人群,渐渐散去。与来时的喧嚣与兴奋不同,散去时,悄然无声。 杨大头闲闲地抱着双臂看着人群散去,不知从何处摸了个苹果出来,咔嘣咔嘣咬得很是欢畅。 一张银票却在这时被递到了跟前来,“这是我们姑娘答应给你的报酬。” “哈哈,鸾姑娘还真是说到做到啊,这戏刚散场,酬劳就到啦?贪财啦,贪财啦,只是跑个腿儿,报个信儿的工夫,倒是让鸾姑娘破费了。”话说得好听,那银票却接得很是不含糊,接过去之后,甚至放在眼皮子底下,仔细地辨别了一下,似是在查验真伪似的,末了,一双眼便是眯着亮了起来,当真是一副贪财的样子。 林越皱着一双眉,望了他一眼,然后便是不发一言地扭身便走了。 杨大头在他身后嘻嘻笑,眼中精光毕现。 都司后衙中,齐慎沉凝着一张脸守在床边,亲自盯着大夫将熬好的药汤,亲手给谢鸾因一勺又一勺喂了下去,脸色,却还是没有半分转缓。 严睿进来时,瞧见眼前的情景,不由地便是有些同情那大夫,被这么盯着,手还能不哆嗦,没有将药汤洒出来,也是不错了。 齐慎自然知道严睿回来了,却是连眼角余光也吝啬给他一个。 章节目录 第245章 提醒 人也仍然笔直地站在那儿,一直到那一碗药见了底,大夫颤巍巍站起身来,对他道,“大人,姑娘吸入的香并不算多,如今,服过药,只需再休养片刻,便无大碍了。” 齐慎这才淡淡点了点头,“有劳大夫了。”然后,扭头对一旁的彭威道,“给大夫的诊金加厚一倍,好生送出去。” 彭威目光闪了闪,低低应道,“是。” 如今,齐慎倒也对彭威用得放心了,但与严睿不同,彭威俨然是内府管家,因为齐慎后宅还没有女主人的缘故,因而这些事情,一向都是彭威在安排,齐慎几乎从不过问。可是,今日,却是破了例。 彭威若有所思地悄悄瞥了一眼那垂下帐幔,只隐约瞧见躺着一个人影的千工拔步床。 齐慎却是半点儿未曾注意到他的目光一般,轻轻一瞥门边的严睿,便是大步流星出了房门,严睿自是无声跟上不提。 齐慎一走,那颤巍巍站在床边的大夫便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上不知何时沁出的,那一脑门儿的汗。 他早前倒是听说,新上任的陕西都指挥使,齐大人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刚来西安,便是在西安左右两卫中大开杀戒,很是杀鸡儆猴了一回。却没有想到,这齐大人年纪轻轻,却是个这样阴沉狠绝的性子,难怪了.......难怪自从这位齐大人来了之后,这西安城,不,是整个陕西的风向,好像都变了。 齐慎和严睿一前一后,径自到了齐慎在后衙中的书房,关上了房门,才各自缓下了步子。 齐慎走到书案后坐下,一张脸,自始至终的阴沉。 倒是让严睿这个对他很是了解的亲随都有些不习惯了。要知道,齐慎这个人,其实很是爱笑,不熟悉的人,都只当他是个笑容爽朗,性情阳光的年轻人,会不自觉地忽略掉,有阳光,便会有阴翳,齐慎一直对这个面具很是满意,用起来,也是得心应手。久而久之,只怕他自己,也分不清楚,那究竟是面具,还是真正的他了。 可是,现在这个时候,表情阴沉,眼神锐利而冰冷的他,别说在旁人面前了,就是严睿,也甚少见过。 因而,严睿知道,他家爷这一回,是真的动怒了。 不过......严睿叹息,有些话,他还是不得不说。 “爷,你就这么将鸾姑娘带回这儿来,怕是有些不妥吧?”人家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着了人的道,被你从青楼里给抱了回来,还中了那种迷香,你却将人带回了你的后衙,这不是明摆着坏人名节吗? “我交代你的事,你没有办好吗?”齐慎却是目光如箭,便是射向了他。 严睿一个激灵,忙道,“爷交代的事,自然不敢含糊。” “既然如此,有何不妥?”齐慎一挑眉,淡然得很是嚣张,噎得严睿一窒,却说不出半点儿错来。 “再说了,不将她带回这里,你倒是给我出出主意,我能将她带哪儿去?回吉祥坊?她这个样子,回了吉祥坊,就妥当了?若是她家里的长辈问起,该怎么说?还是回云生结海楼?算了吧,若非叶景轩,何来今日的祸端?我哪儿能眼睁睁再将她送回那个火坑里?” 严睿被这一连串地诘问给逼得无言了。好吧!蠢的是他,问了个什么蠢问题。 默了默,严睿觉得,换个话题,自己应该会好过些。 “已是寻到鸾姑娘的义父夏先生了。并无大碍,不过是被人药倒了,和他的书童一并就在檀香楼的一间厢房中,如今已是派人送了回去,按爷的交代,只说是听从鸾姑娘的吩咐,其他的,并未多说。” 齐慎点了点头,神色稍缓,严睿有时虽然话多了些,咸吃萝卜淡操心了些,不过,办事的能力还是不含糊的。“让正新自己去寻丁师傅领罚,这回便饶过他,算是小惩大诫,没有下回了。” 严睿神色一凛,忙拱手道,“是。” 齐慎说罢,便是站起了身,朝房门走去。 严睿便知,他这是又要看鸾姑娘去。他早有猜测,从三年多前,便有的猜测。能让爷放下一切顾虑,不顾暴露的危险,义无反顾亲自潜回京城的人,怎么可能只是爷口中的救命恩人?而如今,这猜测,一次次地深刻,最终,只差最后一点确定。鸾姑娘之于爷,绝不只是一个救命恩人那么简单。 “爷,你将鸾姑娘带了回来,这件事,怕是无论如何也瞒不过刘先生了。”严睿知道齐慎未必爱听,却不得不提醒道。 齐慎的步子微微一顿,未曾回头,“这件事,我自会向刘先生交代。”话落,他便又再度迈开步子。 严睿望着他的背影,叹息了一声。今夜,北风有些紧,这西北的冬天自来要来得早,来得快些,只怕,这平静了许久的都司后衙,也要因为今夜一位娇客的入住,搅起风云了。 谢鸾因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清晨了。 睁眼时,屋内已有朦胧的光亮。 她眨了眨眼,感觉到身旁轻浅的呼吸声,蓦然转头,便是瞧见了抱着双臂,坐在床边椅子上闭目休憩的齐慎,杏眼,便是微微一缩。 “醒了?”齐慎也不知是根本就没有睡着,还是怎的,几乎是在她目光望过去时,便是有所感一般睁开眼来,四目相对,刹那无言,他的嗓音比平日里更多了两分慵懒的低哑。 若是换在前世,即便做不成将军,做个能让万千女人耳朵怀孕的声优倒也不错。 这便是传说中,将醒未醒时的性感了吧? “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齐慎哪里知道她心中刹那间的心猿意马?见她愣神,不开口,不由皱眉道,一边问着,一边竟是伸出手去,要探她额头的样子。 谢鸾因猛地醒过神来,便是将头一撇,避开了他的手,而后,清了清喉咙,不自在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齐慎慢吞吞将伸在半空中的手收了回来,一双黑眸闪闪,轻声应道,“都司后衙。” 谢鸾因动作微顿,片刻后,轻轻“哦”了一声。 哦?她这反应,倒是全然出乎齐慎意料之外,不过,也让他觉得满是新奇就是了。 一觉醒来,在他的家里,难道正常的女子,不该是觉得羞囧或是愤怒吗?为什么,她两者都无也就罢了,还能淡然从容得好似她出现在这里,是理所应当一般? 章节目录 第246章 确定 “曲公子人呢?”谢鸾因却是转而问道。 齐慎微微一顿,眼里的笑意便是消散了开来,沉声道,“自然是已经送回吉祥坊去了。” 见谢鸾因蹙起了眉心,他又补充道,“你放心!不过是推说他喝醉了,只要他守口如瓶,相信你家里人不会怀疑。” 谢鸾因沉默片刻,“今日的事,多谢。” “用不着谢。是我手底下的人办事不利,他若是警醒着些,也不会出了这样的事。若不是你机灵,找了人来报信,我也不能及时赶到,说到底,你该感谢的,是自己。” 谢鸾因杏眼闪闪,没有吭声,她自然知道他的人跟着她,可不是来监视她的吗?又没有保护她的责任,人家不救她,也是理所应当。 她却哪里知道,跟着她的人,必须护她周全,也是命令之一。 “不管怎么说,今日的事,还是要多谢你。”谢鸾因说罢,便是掀开被子,下了床来。 齐慎见状,也只是黑眸微黯,并未出声制止她。 “既然已经没事了,我便回去了。” 齐慎点了点头,“我送你。” 谢鸾因略一犹豫,倒也没有拒绝。 齐慎转过头,率先迈步而出,果真将谢鸾因一路送回了云生结海楼。 却在转身离开时,问谢鸾因道,“今日……不!应该是昨夜了!昨夜那桩事,你心里可有计较?” 谢鸾因垂下眼,没有回答。 其实齐慎知道,她这么聪明的人,哪里会猜不出个大概,就算没有证据。 “有句话,叫做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究竟该如何做,你得自己拿个章程才是。”齐慎说罢,这才深深看了谢鸾因一眼后,转身走了。 谢鸾因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才回头进了云生结海楼。 云生结海楼里,流萤正在六神无主,见得谢鸾因平安无恙地回来,登时双眼一亮,便扑了上去,“姑娘,你可回来了,怎么样?没事吧?” 谢鸾因眉心一颦,“你知道昨天晚上出了事?” “昨夜奴婢见姑娘到了夜深还没有回来,还以为姑娘要歇在吉祥坊,正想着收拾东西过去,却没有想到,齐大人身边那个齐永便是来了。说是姑娘出了点儿事,不过不用担心,已是被齐大人救下来了,只让奴婢一切如常,做出姑娘就歇在云生结海楼的样子就是。奴婢虽然照着做了,可这心里却是一直七上八下的,好在姑娘你总算回来了,否则,奴婢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流萤拍着胸脯,还能感觉到胸腔下的心房不安地急跳。 谢鸾因杏眼闪闪,齐慎倒是想得周到,处处都顾及到了。 “你放心吧!我没事!你做得很好。既然我回来了,左右无事,你先下去补会儿觉吧!我也趁着天色还早,再歇一会儿!”看流萤那样子,便知道她昨夜是一宿没睡。 流萤早前心弦紧绷着,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看谢鸾因平安回来了,心弦一松,这困意便也上来了。 说着,便是打了个哈欠,“那奴婢便去歇会儿了。” 谢鸾因点了点头,看着小丫头出去了,这才抬手关了门,脸上的笑容却是转瞬便消失了,“出来吧!” “姑娘。”屋子里等着的,不只流萤一人,还有不能见光的林越。 虽然,如今林越的存在,只怕已是瞒不住有些人,譬如齐慎,只是,谢鸾因好像也并不想瞒着他就是了。 “姑娘交代我的事,我已是办好了。”说的,便是谢鸾因让他给杨大头送银子去的那桩事。 谢鸾因点了点头,然后,出乎林越意料之外地道,“那个杨大头……你去查一查,这个人,脑筋灵活,敢想敢为,若是能为我们所用,倒是不错。” 虽然有些意外,不过,林越还是应了一声。 “还有事吗?”谢鸾因见林越说完了事,却还杵在那儿,不由有些意外。 林越面上显而易见有些犹豫与挣扎,但最后,还是一咬牙道,“姑娘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姑娘虽然不愿意说,但我如今也能猜个大概了。” 算计她的那人不知,她会不知?夏成勋早夭的女儿名字里便有一个“檀”字,那是夏成勋心底不能碰触的伤痛,他就算是果真动了色心,与旁人去喝花酒,也不会选那檀香楼。 还有,林越最清楚不过,谢鸾因精于药毒之道,那掺了春药的迷魂香根本奈何不了她,她甚至只需要将那香给浇熄了,便没事。 最主要的是,他为了以防万一,放在她身边守护的人,最先发现她身处危境,在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之前,完全有时间将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救出来。 可是,事实上,他的人是先到了。她却不肯走。 反而让人给他带话,便是让他去办杨大头的那桩事。 林越自认自己是不若自家姑娘聪明,可他也不是傻子,若是还猜不透谢鸾因想做什么,那他不就跟猪一般蠢了么? “可是,姑娘,我要劝你,常年打雁的,一个不小心,还会被雁啄了眼,齐慎是什么人?他如何短短时日,便爬到了如今的地位?不用我多说,姑娘想必也是心中有数。姑娘在这样的人面前耍弄心计,就不怕,剃人头者,人亦剃其头吗?” 姑娘自来是个敢想旁人不敢想的,她有这样的心思,林越虽然震惊,却不至于不敢置信,很快接受之后,便是深沉的担忧。 “你是担心我算不过齐慎?”既然都猜到了,谢鸾因也觉着没有再瞒的必要,索性大方地承认就是。只是,语调里却满是嘲弄。 齐慎是个心思深不可测的,她也未必就会输给他。 何况,有心算无心,她未必就没有赢面。 就如齐慎所言,她喜欢赌,碰上他,也总是赢,这回,她便再赌一次,又何妨? “我不是怕你算不过齐慎,我是怕你要谋齐慎的情,却输了自己的心。”林越头一回,像是一个兄长,与谢鸾因站在了平等的地位。 “是你说的,要演戏,便必须要投入真情,这才瞒得过对手,甚至,瞒得过自己。可是,一旦投入了,再要抽身时,哪里又会容易?你又何必非要将事情弄得这般复杂,将自己给搭进去呢?” “你是担心我会动了真情,最后取舍不了么?” 章节目录 第247章 发疯 林越沉默着没有吭声,不过,这便是他的回答。 谢鸾因低低笑了两声,“师兄实在是多虑了。” 林越惊疑地抬眸望向她,难道是他想错了?她没有那个意思? “师兄可曾听过杀人诛心之说?”谢鸾因脸上的笑容倏然一止,整个人,尤其是一双杏眼,都透着彻骨的沉冷。 “我要谋他的情,必然会投入我的感情,这是筹码。而我为的,是诛他的心,就算非要先诛我的心,那又如何?” “大人。”齐慎送完谢鸾因,便径自回了都司衙门,还没有踏进大门,严睿便是一脸沉肃地上前道,“正新说,他有事要告诉大人。” 齐慎蹙了蹙眉心,望定严睿片刻,然后,将马鞭一扔,大踏步跨进了大门。 “大人对这位鸾姑娘,委实太上心了些,一开始,便少了两分戒心,若是……大人该如何自处?” 书房外,如今,越来越是沉默的彭威难得多话了一回。 严睿没有回答,只是,也是难掩担忧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紧合的书房门。 门,却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一道身影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正是那个被派在谢鸾因身边盯梢,又因为今日之事被罚了一回的暗卫之一,齐正新。也姓齐,与齐永一般,是齐家的家生子。 严睿和彭威上前伸手要扶他,却是被他摇头阻止了,苦笑着抬起脚,一瘸一拐地走了。 书房的门半开着,屋内,却没有半分的动静。 彭威与严睿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彼此眼中都看见了一缕担忧。 过了片刻,屋内才传来了齐慎的声音,唤他二人进去。 坐在书案后的齐慎沉敛着眸色,乍一看去,与往日并无什么不同,可是,这样的无异,却让严睿和彭威都是心生忐忑,倒还不如同昨夜那般,直接怒成一尊黑面神来得轻巧。 “你替我跑一趟华园,昨夜的事情,归根究底,祸端都出在那里,叶大公子该清楚才是。至于该怎么处理,他自己会看着办的。” 几乎是刚刚站定,齐慎便是沉声吩咐道,这一句,是对着严睿说的。 但不管是严睿,还是彭威,都惊得骤抬双眸。这事儿,爷还要管? “怎么了?有问题?”刚好撞见齐慎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却是轻轻眯起。 严睿下意识地垂下眼,避开那双黑眸眯起时,从细缝中乍然闪现的犀利,“没有。卑职这便去。” “顺便将这封帖子送给叶大公子。”齐慎没有深究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失常,继而,又是递出了一封黑底洒金绘祥云的帖子来。 严睿接过后,面泛狐疑。 可那帖子,却不只一张,齐慎手边,还有厚厚的一摞,他已是将之拿起,一股脑的都递给了彭威,“这些,你来安排,马上送出去。” “我来了西安,早前,都是旁人设宴款待我,一直吃旁人的,到底是不好。如今,也该是我回请的时候了。” “齐永,去晴明院请刘先生,今晚,我请他揽云抱月楼喝酒。” “哐啷”一声,八仙桌上的一组上品的细白瓷茶具被一扫而落,跌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华陶然却还嫌不够解气一般,从博古架上又取了一只粉彩的花瓶,用力往地上掷了出去,毫无意外,又是摔了个粉碎。 筝儿半声不敢吭,白着嘴脸缩在一角,看着姑娘发疯了似的摔东西,眨眼间,屋里,便已是一片狼藉。 华陶然怎么能不怒? 她本来满心欢喜地等着听好消息,等着谢鸾因成了那被踩在脚底的烂泥,任人践踏,可是,等到最后,等来的,却是功败垂成。 而她,甚至连差错出在什么地方,都半点儿打听不出来。 那么多的银子,都喂进狗肚子里去了。 正这么想着,屋外突然一个丫鬟捧着一盒子东西快步而进,只是没有想到满地的狼藉,连站都没地儿站,她只得就停在了门口,将那盒子捧高了些,道,“姑娘!这是方才檀香楼的伙计送来的。说是杨老板没有办妥你交代的事,不敢收你的酬劳,所以,将这些银子分文不少的物归原主。” 华陶然死死盯住那只盒子,没有因为银子的失而复得而感到半点儿喜悦,胸口极速地起伏着,越来越快,最后,终于化成了一声暴喝,“滚!” 那丫鬟愣了愣,下意识地望向了边上的筝儿,后者朝她使了个眼色,她连忙捧了那盒子“滚”了。 华陶然大叫一声,转过头,又是从博古架上拿了好几样物件儿,用力摔了下去。 “六姑娘。”正在这时,屋外又响起了一声轻唤,这一声六姑娘却是让华陶然瞬间便是收敛了暴躁的举动,她身边的人,可是不会唤她六姑娘的。 筝儿也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来帮着华陶然整理了一下衣饰,主仆二人这才走了出去。 “晴川,可是我阿姐找我有事么?”门外候着的,正是华嫣然身边伺候的晴川,华陶然一见,便是笑得灿烂,一脸甜美地问道,当真是一副天真浪漫的模样。 晴川却连眼皮也没有撩上一下,仍然维持着不冷不热的笑容,“六姑娘,大奶奶请你过去一趟。” 夜了,谢鸾因今夜,又歇在了云生结海楼。 不过下晌时,她却是特意抽了时间,回了一趟吉祥坊。 家里一切如常,夏成勋只当自己是不胜酒力喝醉了,而涂氏也只是脸色不好地念叨着一把年纪了,还喝那么多的酒,一点儿都不爱惜身子之类的。 唯独知道些内情的王婶不用谢鸾因交代,也会守口如瓶。 谢鸾因这才算是彻底放了心。 只是,离开前,却又脚步一转,去了一趟外院客房,谁知,却是吃了一回闭门羹,问了伺候的丫头,才知道今日午时,曲逸飞便匆匆来向夏成勋夫妇二人辞行,说是家里有些事,回乡去了。 谢鸾因彼时便是皱起了眉心,曲逸飞这人倒是个清澈干净之人,越是这样的人,心思越是纯粹,容不下半点儿污秽。 说到底,这桩事,他不过是受她连累,只希望,他不要钻了牛角尖才好。 “姑娘,这香膏可还抹么?”谢鸾因正在魂有天外,听着流萤这一句,才恍惚被唤回了神魂,一抬眼,便瞧见流萤正拿着她的香膏盒子。 章节目录 第248章 流言 谢鸾因刚刚沐浴过,这时,不过穿了身单衣便坐在妆镜前,由着流萤给她绞头发。 她抬眼见到流萤手里的香膏盒子,眼中却是极快地掠过一抹幽光,抬手便是将之劈手夺了过来。 “不用了。” “姑娘是怎么了?你往日里可是最爱惜你这身肌肤的,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有用这香膏了,换做从前,那可是从没有过的事儿啊!你不是说,一日不闻这味道,你便心神不宁么?”流萤奇怪地蹙起眉梢,随口问道,也只是随口而已,小丫头并没有怎么过心,谢鸾因却是听得心口骤跳。 “这盒香膏用了有些时候了,怕是已经不好了,等我过些时日空了再重新调配一盒就是。”她忙不迭解释道。 流萤却也没有多想,应了一声,便端着盆子出去了。 谢鸾因坐在妆台前,手里紧紧扣着那只装着香膏的盒子,眉心却是不安地轻颦着。 她用的香膏,自来都是自己调配。她既然精通药毒之道,便没有不好生利用的道理,她这一身的冰肌玉骨,可都是得益于此。 可是,既然是她自己调配,便都是按着她自己的喜好来的。 比如说,她最喜欢,也最习惯的桂花香,可却险些,出卖了她自己。 那一日,若非她警醒,察觉到齐慎一个深嗅的动作之后,眼中乍现的深沉,当机立断便在宴后寻了个机会回了员工宿舍,打了盆热水,彻底地清洗了个遍,只怕,她早就在齐慎面前露了端倪了吧? 只是,从此往后,这盒香膏,怕是也只能束之高阁了,真是可惜。 这一日,云生结海楼的伙计们有些躁动,不只是伙计,就是有些客人,也是如此。 谢鸾因如同往常一般,到厅中去巡查时,正好是午膳时,云生结海楼满座,生意正好。 可她到时,原本喊声的喧沸却倏然一止,然后,便是转为了窃窃私语,好似在交换着什么秘密,只有她一个人还不知道的秘密。 因为,谢鸾因已经瞧见了好几回,他们偷偷朝她瞄过来的视线。 那些目光中,有探究,有奚落,还有……同情。 总之,那些目光中的意味,让谢鸾因控制不住地皱了眉。 “你跟我来一下。”她对钱松道,然后,便是扭身快步穿过大厅,往后面去了。 “怎么回事?”等到到了后院,刚跨进院子的大门,谢鸾因便是猝然转身问道。 钱松“呃”了一声,然后,才干巴巴地笑道,“也没什么。大家都在说,昨夜齐都使在揽云抱月楼设宴的事儿,将西安叫得出名号的人几乎都请了去,那揽云抱月楼可是大赚了一笔。” 就是因为这个?谢鸾因蹙怎么信。 齐慎要在揽云抱月楼请客那是他的事,那些人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又是为的哪般? 她知道,西安城里不少人都知道她与齐慎是旧识,虽然是怎样的旧识,那些人并不知晓,但都知道齐慎对她很是照顾,甚至坊间还有传言说,齐慎对她有意思,这些,她都知道。 难不成,这些人是觉得齐慎请客,却选在了揽云抱月楼,而不是她的云生结海楼,或是山海苑,或是叶家的随便哪处酒楼,就是驳了她的面子? 不!谢鸾因觉得,不是那么简单。 于是,她杏眼含着厉光,紧紧盯视着钱松,“跟我说实话,还有什么?” 钱松不自在地闪躲着谢鸾因的目光,可那样锐利的盯视却是如影随形,钱松没了法子,只得一咬牙道,“外面都在传说昨夜,齐大人包了相思姑娘的外场。还说,相思姑娘见到齐大人时,便是惊喜至极,说是齐大人曾经救过她的命。要知道,相思姑娘自在揽云抱月楼挂牌开始,标榜的就是卖艺不卖身,跟人出外场的事,可是从来不曾有过,他们都说……这相思姑娘是要以身相许,报齐大人的救命之恩呢。” 钱松说罢,这才瞧见谢鸾因锁着眉,脸色很是不好看,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补救道,“当然了,这些都是坊间传言,做不得准的,姑娘你可千万别当真啊!”虽然,那些传言,都传得有鼻子有眼就是了。 谢鸾因抬眼,见钱松一脸焦急和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由一哂,难怪了,那些人会拿那样的眼神看她。 别的且不说,齐慎着人往云生结海楼给她送过两次东西,在旁人看来,可不就是在献殷勤么? 就是她手底下的这些人,怕是都是一样的想法,否则钱松此时也不会是这般模样了。 “好了!我当不当真又怎么了!没事了,你忙你的去吧!”哂笑着挥了挥手,洒脱得让钱松一再不放心地回头看她,大抵是觉得她在强颜欢笑吧? 还真是,待得钱松走了,谢鸾因脸上的笑容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齐慎,是什么意思? 只是,来不及多想,身后便已蓦然传来一声哭喊,“鸾姑娘!” 谢鸾因回过头去,乍然见到双目红肿,满脸泪痕的颖川,一颗心,便是蓦然一沉。 “华姐姐这些时日的情况还算得稳定,怎么会突然就吐血晕倒了?”谢鸾因一边跟着颖川疾步而行,一边追问道。 一说起这个,颖川便不由得咬紧了牙,“还不是那六姑娘。听说前夜发生的事,大爷大发雷霆,借了大奶奶的名义,把她叫了去,将她一顿好训,可到底是小姨子,大爷也没有办法真拿她怎么样。可大爷却担心这件事若是被大奶奶知道了,她会急怒攻心,对她的身子没有好处,所以,瞒了她。可这六姑娘一大清早却是特意跑到了大奶奶跟前,哭得厉害,说是让大奶奶为她做主,说是大爷根本没将华家放在眼里,这样苛待她,冤枉她,更是为大奶奶打抱不平,说是大爷都背着她……背着她……” 颖川说到此处,略有些不自在地瞄了谢鸾因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她才又咬牙继续道,“说是大爷都瞒着她,在外面养野女人了,她为自己姐姐出头,教训一下,结果,大爷就这般护着,下她的面子,实际上是下大奶奶的面子,说是大爷根本没将大奶奶放在眼里,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将鸾姑娘抬进府里,跟大奶奶作对,偏生大奶奶是个心实的,还将鸾姑娘当成了好姐妹……” 章节目录 第249章 信你 “大奶奶哪里想到她小小年纪,居然这般狠毒。设了毒计要害你不成,居然还恶人先告状,这般没脸没皮。大奶奶一时急怒攻心,便被她气得吐了血……” “奴婢知道,她根本就是故意的。她来西安,不只是华家的意思,也是得了叶家本家的授意,他们……他们所有的人都巴不得我们大奶奶早些死了,巴不得六姑娘能取代大奶奶的位置,他们甚至还盼着六姑娘能够有那个本事,让我们大爷浪子回头呢……” 颖川也是气急了,一边哭,一边有些口无遮拦。 谢鸾因拧着眉,没有说话,转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人与景。 华园离云生结海楼算不得太远,马车又驶得快,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便到了华园。 中门大开,马车连减速也不曾,便是径自长驱直入,直到了二门处,才停了下来。 谢鸾因也顾不得其他了,撩了裙子便是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路小跑着朝正院跑去。 “你来了?”她到得正院门口时,想必已是有人通禀过了,刚好便见得叶景轩掀开帘子,从屋里出来,神色有些颓废,一双幽深的黑眸凝着她,明明什么也没有说,谢鸾因的心,便是蓦然地一沉。 “进去吧!她在等你!”叶景轩的嗓音粗砺得好似被砂石磨过一般。 谢鸾因倏然,便是红了眼眶。 她咬了唇,直到嘴里尝到了咸腥的味道,才让她逼退了眼里的热潮,连连深呼吸了好几下,她才平稳了心绪,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屋子里,光线有些暗。 浓浓的药味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那在初冬时节,却烂漫成了春季的满室桃花香。 谢鸾因眼里不由地,又是潮热。 脚步急切地穿过屏风,来到内室,抬眼,便瞧见了那张精致的千工拔步床上躺着的人,在锦被的倾覆下,平平的,几乎看不见隆起。她竟瘦成了一把骨头。 “因因。”一只枯瘦的手从锦被中探出,朝着她,奋力地伸了过来。 她那一双丹凤眼,望着她,闪着希望与绝望交织的光。 谢鸾因连忙奔了过去,伸手握住她的,一掌冰凉。 “我在。华姐姐,因因来了。” “因因。”华嫣然冰凉的手紧紧握住了谢鸾因,一张苍白的脸上,那双丹凤眼深深凹陷了下去,她盯着谢鸾因,未语泪先流…… “华家的人……华家的人都太可怕了。我知道……他们不知道还有多少阴毒的法子……他们会不择手段的……不行!我不能让他们得逞!我绝不会……绝不会将旭郎交到这样的人手里……” 她的手,死死地掐在谢鸾因的手上,涕泗横流,绝望地哀求道,“我好恨,因因!我好恨!我这副身子,还有悠然……都是华家,都是华家害的,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们害了旭郎……可是……可是我没有时间了……我知道……我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因因,你答应我……你答应我……你会帮我……” 说到这儿,华嫣然已是激动起来,竟是要翻身起来,朝谢鸾因下跪。 谢鸾因连忙将她压躺回床上,“别动!你别动!听我说!你听我说!”说话间,谢鸾因眼中的泪,也是滚滚而下。 华嫣然已经是强弩之末,虽然是拼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还是轻易便被谢鸾因压躺回了枕上。 只是,她却再没了力气,只得蜷缩着身子,用力地喘气,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望着谢鸾因,无声的流泪,眼中全是绝望的哀求…… 谢鸾因的心口生生的疼,她死咬着牙,通红的杏眼渐渐转为坚定,“既然都已经这样了,那我便再陪你赌一把,至少……至少我可以为你赢回一些时间……” 说罢,她一个反身,快步出了内室,扑到了桌案前…… “颖川,晴川,笔墨纸砚!”扬声吩咐着。 候在外室的颖川和晴川正抱头痛哭着,见得谢鸾因旋风一般卷了出来,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见得她目眦欲裂地瞪向她们,嘶声吼道。 “还愣着做什么?快点儿!” 两人被吼得回过神来,连忙转身依谢鸾因的吩咐,去为她寻了笔墨纸砚来,一个铺纸,一个研墨。 谢鸾因抓了只笔,蘸了墨,刷刷刷地字迹潦草地写下了一张单子,转而递给了颖川,“快些去按方子将药抓来,三碗水煎成一碗端来。” 这是药方子?颖川和晴川皆是愣怔,她们也是识得几个字的,方才分明瞧见了什么蜈蚣、毒蝎子之类的,俱是一些毒物,怎么能……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去?再晚,就来不及了。”谢鸾因见她们俩只是愣神,忍不住急吼道。 颖川被吼得一个激灵,连忙“哦”了一声,便是反身奔了出去。 “你照看好大奶奶。”谢鸾因却已经平静了下来,转头吩咐着还在发怔的晴川。 看得她木呆呆地点了点头,谢鸾因这才敛了敛衣襟,缓步走了出去。 门外,叶景轩静静地站着,恍似一尊雕像,听到动静,转过头,一双黑眸幽幽,往她看了过来。 谢鸾因跨出门槛,与他并肩站在檐下,望着园中百花凋零,满目萧瑟,冬天,就要来了,光看着,也觉得冷。 “我早与你说过,华姐姐的情况,最忌大喜大悲大怒,就像是一个已经有了裂痕的瓷器,虽然表面看上去还是完整,但一经外力,便是崩塌之危。如今,她的情况很不好。我没有办法,只得兵行险着,以毒攻毒。但这法子,甚是冒险,若是一个不慎……” 谢鸾因顿了顿,隐去话尾,有些话,用不着说得太明。 “……就算是成功了,也不过是多给她赢得一些时间罢了……” “我知道了。”叶景轩沉默片刻,语调平静地应道,“你尽管施为,嫣娘信你,我也信你。就算结果不尽如人意,也不过是天意罢了,与人无尤。” 话落,叶景轩转过身便是掀起帘子进了屋,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谢鸾因一眼。 帘子垂下,带起一阵风,窜入背脊,谢鸾因轻轻打了个哆嗦,抬手用双臂环抱住自己…… 转头看了看已经垂下的帘子,叶景轩与华嫣然,说到底,都是可怜人…… 章节目录 第250章 还好 药煎好时,华嫣然已经再度晕了过去。 一碗药灌下,她便开始发起热来。 谢鸾因根本不敢合眼,就坐在床边,衣不解带地照看着。 叶景轩和晴川、颖川几个也不敢走开,几个人便一起守在华嫣然床前,还是有那么几个人,可是,除了谢鸾因有时交代一两句之外,其余时候,都是寂静无声。 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华嫣然的烧才退了,可人,却还未清醒。 即便如此,谢鸾因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总之,烧退了,就是好事。 昨日,谢鸾因半点儿胃口也没有,今日心放了大半,就觉得饿了,毫不含糊地将一大碗面吃了个底朝天。 等到下晌时,华嫣然终于醒了过来,谢鸾因另外一半的心,也就彻底放下了。 不过,她暂且却也不敢离开,索性便在华园住了下来,等到华嫣然的情况彻底稳定了再说。 到了客房,倒头便睡,一直睡到第二日清晨。 美美的一觉之后,顿觉神清气爽。 她一边伸着懒腰,一边缓步往正院的方向而去。 清晨的空气略有些冷冽,不过,深深吸了一口,倒也让脑子格外的清醒。 谢鸾因笨就耳聪目明着,清晨时,这园子里又是格外的安静,因而,在那串哭音传进耳里时,她有些不堪其扰地皱了皱眉,本想当作没有听见,绕道走的。 可是,前方,才到岔路口,要过去,却是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 谢鸾因正在苦恼时,抬头便瞧见了一道人影,得!现下想假装没有听到,悄悄溜走都不行了。 谢鸾因冲着显见是在望风的松泉有些干巴的一笑,罢了,走是走不成了,不过,她不过去总行吧? 可是,即便没有过去,但那声音却还是再清晰不过地尽收耳中。 “不用再说了,我已经让人给你备好了马车,你现在就走。”叶景轩的声音极冷。 “我知道,姐夫你是怪我,怪我将阿姐气成那样。可是......可是我不是故意的,那是我阿姐啊,看她那样,我能好受吗?可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也没有办法,我只想好好照顾阿姐,请求她的原谅也不行吗?姐夫,你别赶我走,最多......最多我不轻易出现在阿姐面前,你怎么也要让我亲眼看到阿姐好起来才是。” 那可怜兮兮哀求着,满是哭腔的,自然是华陶然。 不得不说,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居然也是一身好演技,或者,有些事情,真是与生俱来的天分吧!谢鸾因从前从未在意过这些,因为她觉得,与她无关。想起那日华嫣然那句带着悲凉的自嘲,华家的人,哪里有简单的,甜美可人,不过是面具罢了。如今看来,还真是她看走了眼,真正心明眼亮的,是华嫣然才对。 “你不用再说了,华园不会留你。你若是觉得我安排的马车不合意,你便自己看着办吧,不过,今日午时之后,我希望不会再在华园看见你。” 华陶然哭得卖力,不用看,也能猜到,想必此时那张甜美可人的小脸,这会儿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吧?而且,还满怀情意地望着心上人。 奈何,她那个心上人,叶大公子完全不为所动啊,而且冷酷得谢鸾因都替华陶然感到难过了。 不过,站在华嫣然的角度来看,叶景轩这个男人,还真不赖。 谢鸾因听着听着,不由想偏了边儿,勾唇笑了,谁知,一抬眼,便撞见了叶景轩那一双幽深黑沉的眸子。 她一愕,有些心虚,片刻后,又觉得坦然了,自己干嘛心虚,她又不是故意偷听的,好吧? 好在,叶景轩也没有深究她的意思,不过是盯了她一眼后,蹙了蹙眉心,便是转身走了。松泉就是叶大公子的小尾巴,自然也是跟着走了。 谢鸾因也想走,一抬眼,却对上一双红彤彤的兔子眼不说,还被怨毒地狠狠剜了一眼。 直到华陶然一副被谁欺负了,委屈得不行的样子,哭天抹泪地跑走之后,谢鸾因才后知后觉地想道,敢情这位姑娘是将她此时的处境都尽数怪到她的头上来了? 也不想想,这目前的状况,都是谁作出来的。 谢鸾因摇了摇头,真是白瞎了华陶然那一双,与华嫣然长得极像的丹凤眼了。 谢鸾因在华园待了好些天,直到确定华嫣然这回又逃过了一劫,才告辞回了云生结海楼。 等到躺在云生结海楼后院,独属于她的那间屋子的,那个临窗的炕头,仰头望着屋顶时,她荒谬地生出两分恍若隔世的陌生感来。 “姑娘,你还好吧?”流萤小心翼翼地凑上前来,轻声问道。 谢鸾因点了点头,还好啊!她赌赢了,将华嫣然的命从阎罗王那里抢了回来,虽然只有短短的时日,再下一回,便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了。不过,心里有了准备,自然还好,可是,点着头的同时,谢鸾因的心里,却觉得空空的,疲惫漫上眉眼,她轻轻合上了双眼。 “好流萤,我好困,让我睡一会儿。”声音渐渐低落下去,谢鸾因就那么歪在炕上,枕着自己的手臂,好似就睡着了一般。 流萤看着她片刻,轻轻叹息了一声,去寻了一床被褥来,轻手轻脚地为谢鸾因盖上,然后才悄悄走了出去,掩上了门。 房门轻轻合上时,谢鸾因却是在骤然暗下的光线中,悄然睁开眼来。 她知道,流萤问的,不是华嫣然的事,而是另有其他。 就在她在华园的这几日,西安城中的流言,已是甚嚣尘上。 揽云抱月楼当家花魁相思姑娘的唯一入幕之宾,连着数日,都歇在了揽云抱月楼,旁人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从前那样守身如玉,都是因为没有碰见相思姑娘这样的可人儿,如今碰见了,不也照样成了绕指柔么?都说,齐大人后宅空虚,说不了再用不了多久,这相思姑娘,就要登堂入室了。 那一日,不还火急火燎地赶来救她么?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地方,好生照看不说,他甚至在她床边守了一整夜。她感觉得出来,那个时候,他的愤怒与珍视都是真真切切的,可是......不过几日的工夫,他便弄了个红颜知己出来,不止如此,还摆出一副痴迷的姿态...... 齐慎,你到底想干什么? 章节目录 第251章 生意 “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华姐姐,让她放宽了心,等我空了,就会去看她。” 这日清早,颖川便是一脸隐忧地寻了来,告诉谢鸾因说,华陶然还是赖在华园不肯走,不只如此,甚至是她还来了帮手,华家的夫人金氏,也就是华陶然的亲生母亲,也借着看望和照顾华嫣然的名义,来了华园。 华嫣然很忌惮她这位继母,本来她的身子就不是很好,金氏来了之后,她便有些坐立难安,夜不能寐,颖川看在眼里,不由地担心,便是提议说请鸾姑娘去陪陪她。 华嫣然自然是愿意,谢鸾因虽然年龄比她小,但不知为何,却总让她不自觉地想要依赖她,有谢鸾因在她身边,她总是要心安许多。 因而,才有了颖川今日之行,谢鸾因皱眉想了想,这样的情况,她也想尽量多陪一下华嫣然,所以,便是应了。 颖川这才欢欢喜喜走了。 谢鸾因沉吟着,这金氏来,不会是为了给华陶然撑腰的吧?她们是当真想将华嫣然活生生气死么? “姑娘!”谢鸾因正在胡思乱想时,钱松又是从前面疾步而来,“有人找你。” “韩大人?”谢鸾因还真没有想到韩明会来找她,虽然,她觉得那时在云生结海楼时,韩明对她还有些兴趣,可是之后,他却一直没有动静。 怎么这个时候却又来了? “鸾姑娘!不请自来,还望勿怪。”韩明一身常服,面上带着和煦的笑,虽然身上还是气势足足的,但看得出来,他已是刻意收敛过了,显得很是平易近人。 谢鸾因想到这几日,西安城中关于齐慎与相思的那些流言,登时,心中通透。 便是笑道,“韩大人能来,我们云生结海楼真是蓬荜生辉啊!” 韩明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地来,不管是借口还是真的,他是来请谢鸾因做事的。 帮忙算不上,与早前周继培一样,为的是同一桩事。 “我来西安已经数月,这几个月承蒙各位同僚照顾,怎么也该回馈一二。奈何,我后宅无家眷操持,没有办法,只得请鸾姑娘帮衬一二了。” “那韩大人的意思是……可是要与周大人一样,在山海苑宴客么?” “不知道鸾姑娘可接外场的生意?” 谢鸾因一挑眉,“韩大人是说……” “就是,我想在自家宴客,我来西安时新置了一个宅子,园中景致还能看,只是,我宅子里,没有人操持宴客之事,下人也有些不够,再来,就是宴席的事……” 谢鸾因点了点头,“明白明白。就是韩大人出场地,我们出人就是了。虽然咱们之前没有过先例,不过韩大人的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这样,我去与我们大公子商量一下,回头给韩大人回话?” “这个倒是不用了,叶大公子那里,我已是先去问过了,只是叶大公子说,他今日家中琐事繁多,生意上的事,便全部交由鸾姑娘全权做主就是了。” 谢鸾因目光闪了闪,笑道,“是我想岔了,这事韩大人自然是先问过我们大公子的。既然如此,那我现在就可以给韩大人回话,韩大人这桩生意,我们接了。接下来的细节问题,只需要韩大人派个人来与我们对接就是了。” “这是自然,不过,少不得这些日子,我也要常与鸾姑娘见面,届时,你可别嫌我烦啊!”韩明笑了一通,一双眼睛,似是别有深意一般,深深望住谢鸾因。 谢鸾因只得垂下头,略有些害羞一般红了耳廓。 垂下的杏眼深处,却是幽光暗闪。她没有想到,韩明居然会亲自请她去了他的私宅,帮他操持宴会,这样一来,她便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入他的私宅,只是不知,那里面,到底有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送走了韩明,谢鸾因想着接下来怕是又要忙,既然答应了华嫣然要去看她,自己也正好有些事要与叶景轩交代,便索性将其他的事情暂且搁下,坐了马车往华园而去。 马车到了华园门口,这回,情况不若上回紧急,自然是不能长驱直入,于是,缓缓在门口停了下来。 “叶大公子,请留步。”谢鸾因正掀开帘子时,便骤然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这把嗓音,谢鸾因不知在何时,已是铭刻进了骨子里的熟悉,所以,在听到了的同时,便是微微一怔,抬起眼,望了过去。 果然是齐慎,他不知何故,竟是来了华园,现下怕是要走了,是以,叶景轩亲自将他送了出来。 “齐大人,恕不远送了,慢走。”叶景轩亦是拱手道。 “告辞。”齐慎朝着叶景轩一拱手,回过头来,却没有料到刚好撞进一双轻灵的杏眼之中,猝不及防,瞳孔,下意识地便是一缩,就是动作,也是微微顿了一下。 自那日檀香楼的事后,他们竟已是大半个月未曾见过了,“齐大人。” 谢鸾因已是神色如常地走上前来,朝着齐慎微微屈膝,行了个礼,而后,便是收回了视线,淡漠地与他擦身而过,径自走到了叶景轩身边,“大公子。” 叶景轩眯了眯眼,若有所思看了一眼背对着他们,背影略有些僵直的齐慎,才望向神色如常沉静,沉静到有些淡漠的谢鸾因。 “你来了?” “我来看看华姐姐,另外,也有些事,想要跟你说。”经过了上一回华嫣然生死一线的时刻,不知怎的,谢鸾因与叶景轩言语间,都要随意了许多。 叶景轩也并无觉得有什么不妥,转头又对齐慎拱了拱手道,“齐大人,叶某还有些事,便不送了,你自便。” 这话说到此处,便是送客的意思了,何况,他本就已经告了辞,再赖在此处,算什么? 于是,齐慎也是笑着一拱手,“告辞。”也是目光淡漠,看也未曾看谢鸾因一眼。 这时,下人已是将他的马牵了过来,他接过缰绳,一个翻身便是上了马。轻喝一声“驾”,便是打马而去。 叶景轩与谢鸾因转身往里走,叶景轩便是问到谢鸾因的来意,“你要与我说的,可是韩大人家里宴客之事?” “嗯。”谢鸾因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二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齐慎勒停了马儿,回转过头来,一双黑眸中,好似翻滚着阴云,目送着他们走远。 章节目录 第252章 毒妇 谢鸾因在华嫣然房里,见到了让华嫣然万分忌惮的华夫人金氏。 乍一看去,一身寻常富贵人家当家太太的打扮,并不出挑,一张脸上,笑容满满,望之可亲。 她是来给华嫣然送补汤的,谢鸾因进来时,她也正与华嫣然说着话,双方都是有说有笑的,端得是一派其乐融融。 见得她进来,华嫣然为她们双方引见了后,金氏便是亲切地一把拉了谢鸾因的手道,“这便是鸾姑娘了啊!闻名不如见面,我起先还以为,能受我们家姑爷那般器重的姑娘,只怕也与我们有些不一样。如今见了,果真是不一样,格外的好看,而且还能干。我们姑爷真是好福气,怎么就能遇到像鸾姑娘这样好的人才?” 长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又一副欣赏她的样子,看不出半点儿的假意,可惜,有华陶然这么一个女儿在,谢鸾因可不会掉以轻心。 因而,也是低眉垂眼,一脸恭顺地答道,“夫人谬赞了,鸾因不敢当。何况,鸾因有今日,全因华姐姐与大公子的知遇之恩,哪怕是结草衔环,也无以为报。” 在京城,如同金氏这般没有诰命在身的商户妇人,是不能称为夫人的,只是,出了京城,天高皇帝远,有些规矩,便也不是那么严了。 这些人,都想听那么一声夫人,好像旁人那么叫了,她就要尊贵了许多似的。 “又能干又漂亮,最要紧啊,还这般忠心,我们大姑娘和大姑爷可不就是捡到宝了么?我呀,这也是羡慕得有些嫉妒了,一时失态,鸾姑娘勿怪啊!”金氏笑眯眯道。 谢鸾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曾言语,眼角余光悄悄往金氏身后,格外规矩乖巧的华陶然望了去,今日华六姑娘怎么好似收起了利爪,往日里,对着她,可是从来不分场合地没有好脸色,哪怕是在叶景轩和华嫣然面前也是一样,今日,却是怎么了? 谢鸾因目光闪闪,悄悄瞥了一眼笑容满满,一脸可亲的金氏。 “好了,我们也来了不少时候了,嫣然怕是与鸾姑娘有话要说吧?我们就识相点儿,不杵在这儿了,你们尽管聊,只是啊,我给你炖的补汤别忘了喝啊,大夫说了,对你的身子有好处的。” 金氏居然是个识相的,话到此处,居然告起了辞,最后那一句话,却是对着华嫣然说的。 华嫣然笑着点了点头,“多谢母亲,我会趁热喝的。” 金氏这才满意了,拽了华陶然的手,母女二人出了正院上房。 待得两人一走,华嫣然却是神色一变,脸上的笑容在刹那间收拾了个干干净净,冷冷一瞥手边炕几上摆着的那个白瓷炖盅,对晴川道,“悄悄倒了。” 晴川自然是忙不迭上前将炖盅收拾着端了出去。 华嫣然抬起手来,朝着谢鸾因招了招,谢鸾因便是上前去,挨着她,坐在了炕上。 “因因,这次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只怕几日前就交代在那里了。” “华姐姐……”谢鸾因的笑容却有些艰涩。准确地来说,她根本没有救华嫣然,也救不了她。 华嫣然却好似猜到了一般,笑得释然,拍了拍谢鸾因的手道,“不管怎么说,若是那个时候就走,我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安排好,所以,谢谢你多给了我一些时间。因因,你知道吗?其实我不怕死,我只是害怕,自己会不小心留下遗憾,死不瞑目。” 谢鸾因沉默了下来,她从前,以为死亡离她很远,可是,从三年前,直面生离死别与家破人亡的那一刻,她就知道,祸福,不过就在旦夕之间。生死,也可能不过一瞬。 两人的心情不由地,都有些低落,不约而同地便是沉默了。 过了片刻,华嫣然才打起精神来似的,对谢鸾因道,“因因,我可得提醒你,我那位继母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她来了,我只担心,往后没有个太平的时候。” 谢鸾因点了点头,华家早先让华陶然来,便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此时金氏又来,她不是傻的,自然会提防。虽非她自愿,但她在华陶然眼中,已然成了绊脚石,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对她动手。 不过谢鸾因也不想华嫣然太忧心了,“华姐姐,我知道了,我自己会当心的。不过,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众目睽睽之下,她们总不能举着刀来杀我吧?” 谢鸾因嘻嘻笑,没心没肺的样子。 她与华嫣然都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真正的,不是怕那些摆在明面儿上的刀剑,更怕的人却是暗地里的阴招。 华嫣然也知道,谢鸾因这是在特意宽她的心呢,不由笑了笑,眉宇舒展了好些,“因因,你是得多当心些,我那继母,不是普通人,不知你是否知道,她出身钱塘金家。” “钱塘金家?”谢鸾因早年抄的,可不只有朝廷的邸报,“是与漕帮,还有不少江湖帮派都过从甚密的那个钱塘金家?” 华嫣然没有料到谢鸾因还真知道,不由点了点头,“嗯。不只,金氏的母亲更是出自蜀地。” “唐门?”谢鸾因目光一厉,还真没有想到,这个金氏还真是不简单啊!唐门之人最擅毒,与暗器。起先,她便怀疑过,华家不过是一届商户,华嫣然是如何从胎中便带来了这花靡之毒,难道是…… “我这一身的毒,来得实在蹊跷,可是,想来想去,我们华家,只怕也只有她有这个本事了。” “可是……” 可是金氏应该是华嫣然的生母难产过世后才续娶进门的啊!她怎么可能那个时候就对华家身怀有孕的主母下手? “就是这样,才可怕。”华嫣然一双丹凤眼冷得似刀。“我听人说,这金氏,是我父亲在外走商时救下的,因为要返乡,便与我父亲同行,路过我家时,因我母亲临盆在即,我父亲不便送她,便邀她暂且在我们家里住下,没有想到……” 谢鸾因听得心口发凉,难道是金氏在那时便对华嫣然的父亲生出了心思,这才动了毒计,害人性命,夺人夫君?而且还是用花靡这般阴狠的毒物。 那个时候,金氏怕是也就与如今的华陶然一般的年纪吧?若果真如此,那真是……谢鸾因打了个哆嗦,太可怕了。 章节目录 第253章 靠己 “不只是这样,我甚至怀疑,我妹妹的死,也跟她有关。”华嫣然再度语出惊人。 “你知道我还有个孪生妹妹吧?” 谢鸾因点了点头,继而又摇头,“猜到了。不过……不知道是孪生的。” 那时,华嫣然生死悬于一线时,嘴里会语无伦次地出现一个人的名义,谢鸾因还记得,悠然,华悠然! 就是华嫣然在喝下她那一碗以毒攻毒的药之后,发着高热,意识不清醒时,这个名字,也曾在她梦中呓语中,出现过无数次。 是以,谢鸾因是真的猜到了。不过,若是孪生……谢鸾因想起初见时,对华嫣然惊为天人的长相,那华悠然,也长着同一张脸? 华嫣然却显然无意对此多说。 “华家虽在苏杭一代,也算得有点儿名号,但比起叶家来说,实在是相差太远,若非,我母亲与叶家太太,也就是旭郎的母亲是闺中密友,在我们还在腹中时,便已定下了婚约的话,叶家的大奶奶,哪里轮得到我。从前没有细想,如今,再回想起来,却是心底发毛。那时,我家三妹,也就是金氏的大女儿,不过比我和悠然小了两岁,不像我和悠然,自幼没有生母在旁教导看护,被教养得极好。我自幼体弱,金氏便在父亲耳边说,怕我嫁早了,于子嗣有碍,让我在家,多养两年,因而,到了十七岁上,我家里一直拖着,没有让我与旭郎完婚。而我家三妹,已经及笄,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金氏,却一直没有松口。” 话到此处,谢鸾因自然也听明白了。无论是以为她着想的名义,拖着华嫣然,不让她与叶景轩完婚,还是对上门求亲的人拒不松口,金氏都是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她看上的,根本就是叶家的那桩婚事,想将叶家大奶奶的位置,留给自己的亲生女儿。 “她是对你动了杀心?”若是华嫣然生母的死,与华嫣然身上的花靡之毒,与金氏都脱不开关系的话,以她之心狠,这自然是最好的法子。 可是……“可是我不明白,就算你出了什么事,不也还有你的孪生妹妹吗?这桩亲事,又是看在你们生母的面子上才订下的,怎么算,也不该轮到金氏她女儿头上吧?” “所以,她一开始,想除掉的,便不只我一个。”华嫣然冷笑道。 谢鸾因刹那间,更是透心的凉。 “我和悠然的性子大不相同,虽说我是姐姐,可却被妹妹照顾得多。她很聪明,也很能干,其实……她与你很是相似,尤其是,也喜欢着男装,也喜欢做生意。”华嫣然望着谢鸾因,一双眸子,都因为思念,而变得柔软起来。 谢鸾因恍然,难怪华姐姐一开始就对她那般好,难道,也是如同义父义母一般,是移情所致吗? “那日,我与悠然外出,路遇劫匪,悠然为了救我……如今想想,太平盛世,朗朗乾坤,哪里来的劫匪?何况,既是劫匪,那便是为财,可是,他们却一上来便要杀人……我当时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我自幼养在深闺,脑子太过简单,何况,悠然在让我逃走时,给我留的唯一一句话,便是让我什么都不要想,只好好活着,我便将这事抛开了,只当真是一场意外,可如今,当真是……” “细思极恐。”谢鸾因轻声补充道。 华嫣然点了点头,“总之,因因,你答应我,一定要万事小心。” 谢鸾因也点了点头,“姐姐,你……想要安排的事,可安排妥当了?” 那日,华嫣然以为自己难逃一劫,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叶景轩的未来,她说,绝不能让华陶然得逞。谢鸾因费了不少工夫,才给她争取了一些时间,虽然知道有些残酷,却不得不提醒她,时间,实在有限。 华嫣然点了点头,“你放心吧!我会抓紧的。你可知道,旭郎为何会与叶家本家闹翻,连继任家主的身份也不要了,出来自立门户么?” 谢鸾因摇了摇头,那时,她才刚刚跟了叶景轩,被他扔在西安,暂且帮他管着当时生意很是惨淡的云生结海楼,而他,却带着华嫣然回了叶家本家,再回来时,便已脱离了叶家本家,因而,谢鸾因对于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为了什么,实在是一无所知。 不过,那时,谢鸾因也怀疑过,是不是与他们在船上,遇到“水匪”那件事有关。 那件事,谢鸾因隐约猜到与叶家的继承权有关,是内斗,当时,向叶景轩投诚时,也以此为筹码试探过,当时,叶景轩并没有否认。 只是,那回,叶景轩明明是占了上风,是以,她也很奇怪,他怎么就突然与叶家本家脱离了关系了? “因为,叶家本家以我多年无出为由,逼迫旭郎要娶平妻,或是纳妾。他们也知道,旭郎待我不同,是以,很是体贴,让旭郎娶的平妻,不是别人,恰恰就是我六妹。” 谢鸾因还真没有想到,居然会是为了这个缘由。 叶景轩……没有看出来啊,叶大公子,还是一个不爱江山爱美人的? “大公子待姐姐还真是情深意重。” 华嫣然抿了抿唇,不知为什么,那笑,淡薄了许多。 谢鸾因倏忽便想起了那日,华嫣然对她说起,叶景轩最先学会的,便是隐藏自己的心和感情的话,不由得,也是有些不自在。 “旭郎确实为我良多。他这一生,看似什么都得到了,什么都有,可是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他哪一样都逃不开,哪一样没尝过。既然,我伴不了他一世,自是要为他好生寻一个,可心可意的人。”不让他再尝那求而不得之苦。 华嫣然望向谢鸾因,将最后那句话,隐在了喉咙口,温软地笑望谢鸾因道,“这件事,虽然急,却也不能太着急,那可心可意的人,岂是那般好寻的。倒是你,因因,你年龄也不小了,姐姐,可还盼着在离开前,能见你有个归宿,终身有靠呢。” 谢鸾因倒也是不慌不忙,“华姐姐,这样的事,你也说了,是急不来的。不过,你不用为我操心,就算不嫁人,我也不需要靠谁,靠我自己,便足矣。” 章节目录 第254章 懦弱 “谢谢你来看嫣娘,有你来看她,她总是要心安许多。”叶景轩亲自将谢鸾因送出二门,就连语调,也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不由地让谢鸾因有些受宠若惊,便是停了步子,目光有些奇怪地望向叶景轩。 叶景轩抬头看了看天,“我其实挺对不起嫣娘的,我想着,嫁给我,我定然要让她幸福快乐,可是,如今,我却连她最后日子里的安宁,都没有办法保证。让她日日惶惶不安不说,还要用尽最后一点心力,为了我,心力交瘁。” 谢鸾因转头望着他的侧颜,这便是黯然神伤了,杏眼闪了闪,她轻声道,“方才,华姐姐与我闲聊,说起她还有个孪生的妹妹。” 谢鸾因一边说着,一边果然瞧见了叶景轩目中一黯。 她顿了顿,才又道,“想必,华姐姐的怀疑,也是大公子的怀疑吧?不!或者,大公子是确定的。” 因而,才会对华陶然那般的冷酷。 可是…… “可是,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华姐姐没有说,我也不好问,不知道,大公子可方便为我解惑?” 叶景轩自然不会猜不到,她方才那一句关于华悠然的话,不会是无的放矢。 但他不过是沉默了片刻,便是道,“你问。” 谢鸾因抿直了嘴角,才正色问道,“若我是金氏,与你有婚约的是华姐姐,至于她的孪生妹妹,那时,也十七岁了,比一举将她们姐妹二人一并害死,将华悠然许配出去,不是来得更省事吗?可是为什么……华家的三姑娘刚刚及笄,都要着急婚事,华悠然却没有婚配?” 叶景轩神色微微一变,而后,便是有些不自在地道,“当时的情况,比较复杂,悠然她……” “她是不是自己不愿意?”谢鸾因却是目光一利。 叶景轩面上一缕惊色闪过,猝然抬头看她,就差没有直接问出,你怎么知道。 谢鸾因杏眼中闪过一丝恍然,果然如此。 “华悠然那时与你两情相悦?”她又问了,问得很是露骨。 叶景轩紧攒起了眉心。 谢鸾因语调幽幽道,“大公子,这些陈年旧事,又是你的私事,原本并不关我的事,我一个外人,也不该这样刺探你的隐私。可是……如你所说的,华姐姐现在已经这样了,你就不该让她心安一些么?” “金氏母女二人的存在,确实对她有些影响,可是……这当真便是她一直惶惶不安,甚至黯然神伤的全部原因?” “这些年,你的对不住里,有没有别的一些什么?你想让她幸福快乐,可有没有想过,自己尽力没有?” “你从前望着同样的两张脸,在你眼中,到底有没有不一样?” “后来,你在望着华姐姐那张脸时,你想到的,又究竟是什么人?” 谢鸾因的语调,极冷,极淡,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犀利而尖锐,甚至有些咄咄逼人,逼得叶景轩无处可退,神色间,略显了狼狈。 “我承认……当初,我更欣赏的,是悠然的性子,我无数次地遗憾过,为什么,与我有婚约的不是悠然?我不知道悠然心里是怎么想的,可我们一直谨守分寸,从没有想过跨过那条线,去做出一些伤害嫣娘的事情。” 过了良久,叶景轩终于哑着声音道。 “后来,悠然出了事,我的心……是!我是很痛苦。可是,娶了嫣娘之后,我却从没有将她当成过悠然的替代品,她们不一样,她们本就不是同一个人。悠然为了护住嫣娘,可以舍弃自己的性命,嫣娘对于她而言,是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亲人,对于我来说,也是一样,我自然不会伤害她。” “可是听你的意思,却好像是觉得我对悠然念念不忘?对不起嫣娘?你是这么觉得的,还是说,是嫣娘跟你说了什么?” 叶景轩的神色随之焦灼起来,“她真的是误会了,我们夫妻这么多年……” “好了!”谢鸾因却是神色冷淡地打断了他,“这些话,你还是留着去给华姐姐说吧!华姐姐说,你最先学会的,便是隐藏自己的心,看来,这些年,你也习惯了隐藏自己的心,哪怕是在自己最亲近的人面前。人的感情,有的时候,没有该与不该,也由不得自己去做主,但你起码,应该做到坦白,而不是因为你的隐藏,去伤害一个那么爱你的人。” “叶大公子,你知道吗?其实,你根本就是个懦夫。” 说罢,谢鸾因冷冷瞥了叶景轩一眼,便是扭头就走了。 叶景轩却是浑身一震,继而,脚步一个踉跄,狠狠撞在了一旁的树上,倚着树干,才堪堪站稳。 “娘,你看见了吧?我没有说错,姐夫对谢鸾因那个小贱人是当真不一样,你看看,也不知道说了什么,我可从未见过姐夫这样的。” 某个恰恰将方才谢鸾因和叶景轩所站的地方看个清楚的回廊转角处,金氏与华陶然根本没有走远。 方才就站在那里,将谢鸾因和叶景轩二人说话的情状尽收眼底,说了什么没有听清楚,可是看叶景轩的神情,便知两人之间闹了不愉快,可是,却也恰恰说明了,谢鸾因对叶景轩的影响力。 在华陶然眼中,她姐夫自来是意气风发的,堂堂叶家大公子,何时有过这样失意的样子? 华陶然越是想,越是恨得牙痒痒,谢鸾因,她凭什么? 金氏此时已经不复方才在正院上房时那副可亲的模样,还是笑着,可那笑容却显得很是薄冷。 “娘没有说不信你,可你这孩子,未免太冲动了些。你既然知道了她是你的对手,便不该在没有全然的把握时,就贸然出手,一定要准备好了,确保一击即中,知道吗?” 若是换了从前,一个毫无身份地位,没有家族凭恃的孤女,金氏还真不会看在眼里,就算叶景轩自己喜欢那又如何,那也是入不了叶家长辈的眼的,至多,也不过多抬进一个姨娘罢了。 可是,如今,叶景轩的翅膀硬了,他居然说与叶家本家脱离关系,便说到做到,全然不凭叶家的关系,白手起家,做到了如今的地步。 就因为如此,叶家本家才更不会放弃他。 可是,叶景轩怕也更是说一不二了。 章节目录 第255章 生气 若是他一定要娶那个姓谢的丫头,只怕是叶家的长辈出面干预,他也不会听的。 可这样的金龟婿,怎么能轻易放过? 金氏眼底闪过一抹利光,转而笑着拉了华陶然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傻孩子,你很敏锐,那丫头,对你而言,确实是个威胁,可是,你之前失败了,不过是错在你不够心狠罢了。对于自己的敌人,怎么能给她丝毫翻身的机会呢?哪怕是你当日计策成功,难保不会激起叶大公子的怜香惜玉之心,他若是果真情比金坚,还是要将她抬了进来,那不是斩草未除根吗?” 华陶然一个激灵,“娘,你要帮我!” 金氏笑了,“不急,咱们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娘究竟想要怎么做?”华陶然难掩急切地追问道。 “你上回虽然失败了,却也不是毫无用处,至少,你找到了她的弱点。” “弱点?”华陶然皱眉,有些不解,她怎么不知道谢鸾因有什么弱点? 金氏笑了笑,抬手轻戳了一下华陶然的脑门,“你呀!到底还是太年轻了。也算是有些运道,误打误撞,稍有斩获。这回,娘亲好生教你,你可要好生看着,好生学着。” 谢鸾因的步子迈得既重且快,带着两分愤愤,快步出了华园。 她还真是看走了眼。从前,怎么就会觉得叶景轩是个好男人,待华嫣然是如珠似宝,两人也是伉俪情深呢? 他根本就是个自私、懦弱的胆小鬼。 你若是一开始喜欢的就是华悠然,那便不该因为一纸婚约伤害了姐妹二人,勇敢地争取。而你后来,既然娶了华嫣然,便不该让她一直以为,你只是将她当成了替代品。 原来,她从前看到的华嫣然的幸福甜蜜,都只是表象。 想起方才她无意中说到叶景轩对华姐姐真是情深意重时,华姐姐那满脸难言的晦涩,谢鸾因的心,便不由得有些难受。 她就说,这世间,哪儿来得情深如许?情深的,从来都是女子,男人,就是这世间,最自私的动物。 所以,她干嘛要嫁人,干嘛要爱人,又不是吃饱了撑的,自虐啊! 面前的光线暗了些,一道身影堵了她的路。 谢鸾因抬起眼来,望见站在面前,面沉如水的齐慎,心中不是不诧异,可怒火却更是蹭蹭蹭地直往上冒,当下便是怒道,“让开!”好狗不挡道。 好冲的口气!齐慎愣了愣。 谢鸾因却是在他发怔时,便已狠狠瞪了他一眼之后,便是绕过他,踩着又重又急的步子,往她坐来的,此时正停靠在路边的那辆马车快步而去。 他特意留下来,在这儿等着她,可不是为了什么都不说,就由着她负气而走的。 “你在气什么?”齐慎蓦然便是伸手,将谢鸾因的手腕一箍,将她硬生生扯在了原处。 谢鸾因回过头,一双杏眼瞪着他,眼里的怒火渐渐冷下,目光从他箍在自己腕上的手,渐渐移到他的脸上,便是冷冷一哼道,“齐大人这些年,看来还真是春风得意,得意得有些忘形了,竟是连规矩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吗?还是,在齐大人眼里,我不过一介孤女,根本不需尊重,所以,才可这般随意对待?若是换了从前,你敢这样对我吗?” 这话,极是尖锐。 齐慎双瞳骤然一缩,亦是凝向了自己的手,片刻后,终究是缓缓将手松了开来,“我只是想让你停下来,与我说几句话,一时情急而已,绝对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何况……你又何必借题发挥,你我都清楚,你不是那样拘泥这些规矩的人。” “你是说我不懂规矩了?再说了,我怎么不知道,齐大人几时起,对我这般了解了?”谢鸾因今日胸口处,一簇簇邪火狂烧,不吐不快。 不可理喻。齐慎蹙了蹙眉梢,还真没有想到,会见到谢鸾因的这一面,他还以为,她是个永远冷静自持的,不会失了冷静,也不会没了方寸,就像是坚不可摧的堡垒,难以攻克。 可是,这一刻,她那坚不可摧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虽然,她也如同刺猬一般,竖起了周身的刺。 但刺猬,隐藏在刺下的肚腹,却是再柔软不过。 齐慎不知怎的,觉得自己憋在心里好多时日的气,登时如同被针扎了的皮囊一般,瘪了大半。 不由得,缓下了语调,“看来,鸾姑娘这是在拿我撒气呢!可是……这不公平吧?我可没有拿你撒气!” “哈!你太自大了吧?我何时说过我生气了?就算是生气,也与你无关,我气的,也是我们叶大公子。”谢鸾因嗤笑一声。 齐慎眼中极快地掠过一道暗光,“那岂不是更不公平了?你气叶大公子,却拿我撒气。而让我生气的,明明是你,我可也没拿你撒气啊!” “我?我让你生气?”谢鸾因还真是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梦话。 齐慎却已整了神色。道,“我本来不想问的,可是……我的性子就是这样,有些事情,不弄个清楚明白,我过不去。那日……明明是你砸晕了曲公子,明明你也发现了那只香炉有问题,你甚至已经要端起茶盏,用茶水浇熄那迷魂香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最后……却又放弃了?” 谢鸾因神色一震,心中的怒火登时如同被冰水兜头浇下一般,熄得彻底。 只是,她却眯起了眼来,“你怎么会知道?” 齐慎目光闪了闪,没有说话。 谢鸾因杏眼中,却是射出两道利光,嗤笑道,“我明白了。你的人一直在暗处看着,什么反应不及时,都是骗人的,他是亲眼看着却无动于衷,是巴不得见我受辱吗?可他只是一个下人,若是没有人授意,他哪里来的胆子?” 谢鸾因眉眼一挑,意有所指地瞄向齐慎。 后者眉心一攒,沉声道,“你明明知道,不是那样,不要故意混淆视听。你先回答我,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有自救的机会,你却放弃了?你到底在谋算什么?你在等什么?等我吗?等我像个傻子一样,心急如焚地赶去救你,然后,怒不可遏地惩罚我派在暗处盯着你的暗哨?是不是?” 齐慎又何尝不怒,这把火,自从听到这件事的那天起,便一直隐隐燃在他的胸口,未曾稍熄。 章节目录 第256章 韩宅 “你不是傻子,我才是!”谢鸾因有些失控地吼道,而后,才又幽幽苦笑道,“我是心机深沉,我是故意放弃了自救的机会,等着你来救我,在你面前示弱,你说……我是为了什么?” 齐慎眼中闪过一缕亮光,只是,望定谢鸾因,却又面露犹疑,刹那无言。 谢鸾因见状,便是嘲弄地扯了扯嘴角,“算了,无论是为了什么,现在说什么,都迟了,都多余,何必?” 话落,谢鸾因便是又转过了身去,提起裙摆,便要跨上马车。 “等等。”齐慎却是再度拦住了她,目光灼灼,将她望定,“到底是为了什么?你说清楚。” “你这般聪明,会不懂我的意思?”谢鸾因杏眼一挑。 齐慎一默,这话,怎么听着甚是熟悉。 谢鸾因却是在他愣神时,蓦然拍上他横在面前的手臂,很快钻进了马车。 “反正我现在说什么,你也未必会信吧!既是如此,不说也罢!走吧!” 最后那句话,却是对着赶车的车把式说的,那人望了一眼齐慎,见他只是皱眉站在一边,好歹是没有再拦的意思,这才连忙应了一声,扯了扯缰绳,轻轻一声“吁”,马车便是提提踏踏跑了起来。 齐慎转头望着马车渐渐跑远,一双眼,沉溺一如暗夜深海。 第二日,谢鸾因果然如愿到了韩明的宅子。 让谢鸾因很是诧异的是,她到的时候,韩明居然就候在宅子里,管家道,“大人是想着鸾姑娘这是头一回承办这样的宴席,这里不比山海苑熟悉,鸾姑娘给他这个面子帮衬一二,他自然也要拿出点儿诚意来,怎么着也要抽出时间来领鸾姑娘在宅子里转转才是。” 谢鸾因自然是受宠若惊,“韩大人贵人事忙,怎么好因鸾因而耽搁,左右管家也在,我今日过来,本也只是先转转,大人若是有事,尽管忙去。” 韩明却是温温笑道,“无妨。”然后,便是轻轻一摆手,“鸾姑娘,请吧!” 韩明的宅子,却是一早他还在甘州任职时,便已是买下的。西安是陕西,乃至整个西北的中心,他早年一直植根西北,将家安在此处倒也无可厚非。 宅子与一般的北方宅子并无大的不同,俱是周正大气。唯一值得称道的是,宅子里专门辟出了一方园子,却是仿着江南园林的式样修建的,叠石理水,淡雅意趣中又见繁琐富丽,可见很是花费了一番工夫整置。 “我那故去的夫人是姑苏人士,因而她最是喜欢这些,往日里,这家里的事,都是她在操持。只是,从前,我在甘州带兵,难得有回西安的时候,她日日盼着我能回西安与她在一处,如今,我总算是回来了,可她却不在了。我也只能日日对着这园子了。” “韩大人原来也是铁骨柔情之人。”谢鸾因笑道。 韩明笑了笑,没有说话,引着谢鸾因在园中转了一圈儿,谢鸾因心里已经大致有了个谱儿,便将在何处设宴,何处待客,与韩明商议了一回。 韩明倒是脾气好得很,无论谢鸾因说什么,都是点头说好,俨然是全权交给谢鸾因做主的样子。 这样的顾客,倒也很是省心。谢鸾因公事公办地想道。 末了,谢鸾因问道,“对了,韩大人,这宅子里,可有什么禁忌?你不要见怪,现在说清楚,总比触及时,大家面上都不好看得好。” 这本也是人之常情,韩明不应该拒绝。 韩明倒也果真只沉吟了片刻,便是道,“我这私宅,倒也没什么的,左右不过家里的几个孩子的住处,不过,都不要紧。只是,内、外院的书房都存放了不少公文。不过,届时,我也会让人锁起来,并派专人看守,倒是无需担心。” 方才,韩明在引着她转园子时,倒也将这宅子的大致布局,都与谢鸾因说了,因而,这样一说,她便心中有了底。 点了点头道,“如此甚好,只是还要劳烦韩大人多费心。” “是我要多谢鸾姑娘才是。” 两人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谢鸾因这才告辞离开。 她转身后,没有瞧见韩明在她身后,望着她离开,一双眼,深沉莫辨。 谢鸾因回到云生结海楼时,却见得流萤一脸悲喜交加地迎了上来,“姑娘,你可回来了。”那神情,好像她是走了半辈子似的,流萤就差没有流下两滴欢喜的马尿来了。 谢鸾因抬眼,见到她惯常喜欢坐的窗边大炕之上,有一道盘腿而坐的身影,还穿着一身甲胄,姿态闲适得好似在自家屋里。 谢鸾因不由皱了皱眉,开始反省起自己的喜好是不是太大众化了一些,否则,怎么无论谁来了,都能将她习惯的那个位置给霸占了?无论是叶景轩,还是齐慎。 “齐永,你带这位......”齐慎面沉如水地盘腿坐在那儿,自谢鸾因进门起,一双黑眸便是定定望着她,此时,才幽幽开口道。 “流萤。”齐永在他耳边低声提醒道。 “带这位流萤姑娘出去转转,我与鸾姑娘有些话要说。这个......拿去你们买糖吃。”齐慎一边吩咐着,一边已是扔了一袋碎银子过去。 齐永利落地接了,便是嘻嘻笑着上前道,“走吧!流萤,我请你吃冰糖葫芦。” “姑娘!”流萤却是嘟嚷着,有些怕地瞄了齐慎一眼,委屈地扯了谢鸾因的衣袖,晃了两晃。 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这胆子,委实太小了些。 显见她是怕极了齐慎。可是,却还是忠心耿耿,不愿意走,是怕她被齐慎欺负了么? 谢鸾因将一记叹息隐去,抬手,轻轻拍了拍流萤的肩膀,“去吧!” 流萤还是有些不甘愿,但因着谢鸾因这一句话,好歹是安下心了些,姑娘半点儿怕色没有,想必,这齐大人,也不是来者不善吧? 流萤犹豫了再犹豫,小眼神儿不住地瞄着齐慎和谢鸾因,二人皆是面沉如水,以眼神无声地打量着对方,明明没有出手,却已好似刀光剑影。 一会儿若真是打了起来还得了,她家姑娘肯定吃亏。不行,她不能走。 可惜,下一刻,有人已是提溜起她,便往外扯了去,“你快放开我。” 然而,齐永是个听话的,笑呵呵道,“走吧!小流萤,鸾姑娘都让你去了,我可要请你吃冰糖葫芦的,你不能不领情啊!” 章节目录 第257章 坦白 在流萤喊着不走和齐永的笑音中,流萤终于是不甘不愿地被齐永连拖带拽地拉走了。 屋内,沉寂下来,谢鸾因杏眼疏淡,“齐大人来,有何贵干?” 连半句寒暄也不曾,便是径自问起他的来意,还真是冷漠得紧啊! 可惜,她不与他寒暄,他却偏要,“来者是客。鸾姑娘好歹要请我喝杯茶吧?” 茶?谢鸾因挑了挑眉,瞄向他面前那一盏,那不就是了吗? 流萤这孩子虽是胆小,但该有的待客之道还是懂的。他坐在她的屋子里,面前放着的茶盏里,是她的丫鬟,用她的茶叶泡的茶,难道不算她请的? 齐慎却是耸了耸肩,笑出一口白晃晃的牙,一双眼,亮如夏日晴空,“茶凉了。等了你半天,没来得及喝。” 所以,怪她咯? 谢鸾因有些气结,不知怎的,便想起了那时与谢琰一起偷溜出定国公府,去与他见面,他头一回,脱下禁军那副千篇一律的面具时,展现的样子。 那时的他,也是这样笑着,阳光,却痞赖。 与他当值时的样子,全然不同。 而自他们重逢以来,她这也是头一回看见他的这副样子,她都恍惚忘了,他还有这一面。 只不过……这到底是他真实的样子,还是,其实又是他的另一副以假乱真的面具?真真假假,她也分不清了。 “我去给你重新沏。”谢鸾因眼中思虑几转,最终才语调平淡地道,转身时,顺便端走了齐慎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齐慎望着她的背影,笑着微眯了黑眸。 齐慎心情极好地转头看向了窗外,虽然没有繁花似锦,也没有云卷云舒,就是一方再普通不过,甚至因为入了冬,而显出两分萧瑟,乏善可陈的院子,在他眼里,却也平添了两分风采。 不一会儿,一杯热茶,并谢鸾因的一张冷脸便送到了齐慎跟前,“茶来了,热腾腾的。不过,这天气冷了,不一会儿,怕是就又要凉了。我这小地方,碳火少,可再煨不了热水了。齐大人既然不习惯喝凉茶,那便长话短说吧!” 齐慎眼里笑意闪了闪,这暴脾气。 “好吧!”齐慎轻啜了一口茶,许是吃人的嘴短,应得很是爽快。 谢鸾因却是蹙了蹙眉心,眼底闪过一丝戒备。 恰恰好被齐慎看在眼里,他不由笑道,“你放心,我今日要说的事,与昨日说的,无关。” 谢鸾因似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咳了两声,狠狠一瞪齐慎的笑脸,“有话快说。” 齐慎又笑了一通,今日的谢鸾因,就像是一只炸了毛的野猫,委实有趣。 只是,若是再逗下去,怕是就要翻脸了。 因而,齐慎很是懂得见好就收地整了整神色,正色道,“我听说,你在帮韩明操持宴请之事?而且,宴请的地点,就在他自家的私宅中?” 谢鸾因没有应声,也没有点头,这点儿小事,他知道,再正常不过吧? 齐慎眉心轻攒,“这么说,这些日子,你会在他的私宅常来常往了?” “你到底想说些什么?”谢鸾因有些不耐烦了。 “我只是想来再一次提醒你,韩明绝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所以,千万不要以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就轻举妄动,轻则打草惊蛇,重则将自己也暴露了。”齐慎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是字字句句,都透着认真。 “你以为我想干什么?杀他?”谢鸾因嗤笑。 “你没有那么傻!但难保你不想趁着这个机会,在他家里搜索一番,找些线索。”齐慎目光暗寂。 谢鸾因目下闪了闪,“我知道,当年,坐实我爹通敌叛国罪名的,是一封我爹写给赫里尔泰的亲笔信,而找到这封信的人,恰恰就是韩明,是不是?”这些事情,她能查到,但却无法证实。 齐慎当时就在榆林,应该比许多人都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所以呢?你寄望在韩明那里找到什么?他通敌叛国的证据,还是他陷害定国公的证据?你应该很清楚,韩明没有那个胆子,也没有那个能力。”齐慎眉心紧皱。 谢鸾因却是挑起了眉梢,看来,那封信,果真存在,而且,也确实是经了韩明的手,递到京里的。 齐慎见她似是若有所思的样子,反倒更是担心了,“我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进去?我知道,韩明在你跟前好生生的不说,还官运亨达,你心里那道坎便是过不去。可是,你也知道,当年那件案子,牵连甚广,韩明不过只是一柄刀,你若想顺藤摸瓜,将事情查个一清二楚,并且还你父亲,还定国公府清白,你就一定得沉住气来,千万不能因着一个韩明而打草惊蛇。而且,我虽然相信定国公,可当时的情景,我在边关,我再清楚不过,朝中定然是有人确实在通敌叛国的。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暗中查探,不告诉你,只是怕你一时心急,反倒会让自己陷入险境。何况……那人藏得极深,我到现在,也还没有确切的证据。” 齐慎忍不住将这些话和盘托出,说完之后,才见谢鸾因一双杏眼定定,神色莫名地望着他。 他不由顿了顿,“你这么看着我做甚?” 谢鸾因目光闪闪回过神来,“没什么,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跟我说这些话。”更不知道,你究竟说的是真是假,我又该不该信你。 齐慎轻咳了一声,神色有些不自在,“那日檀香楼的那件事,是我不对,我不该怀疑你。不管你因为什么,才那么做,最终我救下了你,你没有出事,这便是最要紧的了。” “还有……还有我与相思的事情,你也不要介意,实在是因为……”说到这里,齐慎的语调头一回失了沉稳,有些慌张。 “我知道。”谢鸾因却是微微笑着打断了他,其实,她一早便知道,若非他那位红颜知己的横空出世,她那日入檀香楼的事,怎么可能无声无息? 没想到,齐慎一个古人,却也知道要压制一个绯闻,便要制造出另外一个更大的绯闻这个道理,还不惜自己亲身上阵。 拜他所赐,她才能半点儿不受影响的平静度日。 可是…… “你居然知道?”齐慎很是诧异。但更多的,却是不解,她既然知道,那她,在气什么? 章节目录 第258章 警醒 “不过……你与那位相思姑娘真是旧识么?你对她有救命之恩?” 谢鸾因问道,有些事情。就算是知道,也不可能不介意。 如果,齐慎能够领会她的意思的话,就该知道,她必须介意。 齐慎愣了愣,表情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一边还小心地瞄了瞄谢鸾因的神色,点了点头,“对!” 谢鸾因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了,“她是想对你以身相许?” 否则,揽云抱月楼的相思姑娘啊!出了名的清高,这些年多少人一掷千金想要成为她的入幕之宾,从来没有一个人成功过。 对于与自己一般,在西安城唯二的名声在外的女子,谢鸾因虽与这位相思姑娘始终缘悭一面,但一直还是秉持着一份好奇心的,在她看来,这相思姑娘虽然入了风尘,但却也是难得的一缕清流。 可谁知道,这缕清流到了齐慎这里,便是突然拐了弯。 说好的清高呢!说好的卖艺不卖身呢!说好的谁都别想成为她的入幕之宾呢?怎么齐慎不只能受她青睐,还能让她甘愿出了揽云抱月楼来陪他? 都只是演戏?而且是就为了报那什么救命之恩?谢鸾因总觉得不信。 齐慎黑眸中一抹亮光一闪而逝,笑道,“难道救命之恩,就都得以身相许么?” 这话,很有两分歧义,谢鸾因一个激灵,醒过神来,想起好像眼前这一位,可是一直坚持自己对他有救命之恩的。虽然,自己不怎么记得了。 清了清喉咙,这个话题是继续不下去了,“今日,多谢齐大人专程跑这一趟来提醒我了。只是,齐大人是多虑了,我是不会铤而走险的。虽然,起初我觉得这确实是个天赐良机,可是今日过后,我是不会这么想了。” “今日?发生了什么事吗?”对于谢鸾因性子里的执拗,齐慎还是有那么几分了解的,她不可能因为自己的几句话,就轻易地改变自己的决定。 “方才,我去了韩明的私宅,是他亲自领着我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儿……” 谢鸾因语调淡淡,将方才在韩宅中发生的种种,与齐慎一一复述了一遍,末了,才道,“我也不知,他是不是心存试探,不过……我都不准备冒险了。” 抬起头,见齐慎拧着眉,一脸凝重的样子,“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齐慎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在想,如你所言,如果他是当真那么直接,只是对你很是信任,那也就罢了。可,若是他当真是对你存心试探,那又是因何而起?” 谢鸾因听罢,也是不由得一个激灵。 是啊!齐慎反复地提醒过她,韩明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他自然也不是简单的人。 一个简单的人如何能在军中混迹多年,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一个刚正不阿无所倚仗,只得中立之人?而恰恰就是这样一个中立之人,却在关键时候,给了定国公府致命一击。 这样的人,如何会毫无缘由地信任她?那么……便只剩下后一种可能了。 问题就来了。他为什么要这样费尽心机地试探她? 谢鸾因的笑容有些干瘪,“也许……是因为我那时在山海苑初见时,表现得太急切了些?” 齐慎一双眉,还是深深拧着。 抬起头来,见谢鸾因脸色有些发白,神色也有些不安,便是忙和缓了神色,语带安抚道,“你也不要多想了,不管是为了什么,你既然已经猜到了,便不上他的当,以不变应万变就是。抓不到把柄,他就是怀疑,又能如何?” “记住了,千万不要沉住气,哪怕他抛出的鱼饵再诱人,你记得,他都是在等你上钩。” 谢鸾因咬着牙,点了点头,神色却还是有些惶惶。 齐慎眼里闪过种种纠结,韩明这个人,心机之深,他一时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但只要谢鸾因沉得住气,这一关,应该能够过去。 至于以后……那便以后再说吧!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这一夜,谢鸾因房中的灯直到夜深时才熄。 接下来的几天,谢鸾因日日都要往韩明位于长乐坊的宅子中去准备几日后的宴客事宜。 因为心中警醒,谢鸾因索性让自己忘记,她是在给韩明做事,除了宴席的事,其余一概不管不问。 但即便如此,谢鸾因自己还是察觉到暗地里那些盯着她的眼睛。 越发感激起自己的警醒和齐慎的提醒,若是她真有所行动,如今只怕就落入韩明的圈套中了。 许是因为谢鸾因这样,是以,韩明便也按兵不动。如同齐慎所言,没有把柄,他就算怀疑,也没有证据。于是,一直相安无事,直到这日,便是韩明宴客的日子。 宴席倒也是中规中矩,宾主尽欢。 只是到得快要结束时,却是发生了一桩插曲。 华园里,有小厮十万火急地来寻叶景轩,叶景轩听罢小厮的话,便是急急地与辞别韩明之后,从席间退了出来。 谢鸾因心头急突,以为是华嫣然出了什么事,便也忙不迭地跟着出来。 外面,天色已暗,北风凛冽,迎面,便觉刺骨。 “大公子。”出了宴客的暖厅,谢鸾因便是急声唤道。 叶景轩步伐一顿,回过头来,见檐灯之下,她望着他,杏眼中显而易见的焦急,他略一沉吟,便知道了她心中所想,不由低声道,“放心吧!不是嫣娘!是杭州那边来了人,说是家里老太爷出了事,我先回去问问,若是不好,可能得赶回杭州一趟。” 杭州是叶家本家所在,而叶景轩口中的老爷子,自然便是叶家现任家主,也就是叶景轩的生父,叶家如今的掌舵人,叶老爷子了。 谢鸾因点了点头,不是华嫣然出事,她不由松了一口气,神色一时间,略有些不自在,自那日,她毫不客气地数落了叶景轩一回之后,他们这虽不是头一回碰面,却是头一回这样面对面地说话。 叶景轩轻敛下双目,“我走了。” 谢鸾因点了点头,叶景轩便已是迈着急切的步子,快步没入了暗夜之中。 谢鸾因转过身来,在见到屋檐下站着的齐慎时,已是不那么意外了。 “没事吧?”齐慎关切地问道。 谢鸾因摇了摇头,“是叶家本家的事,无碍。” 章节目录 第259章 好险 齐慎点了点头,他倒不是担心叶景轩,不过是关心她罢了,见状,便已是放了心。 “如此,我一会儿也要先走了,你万事小心。” 谢鸾因点了点头,他们都清楚,前面的相安无事只是暂时,若是今夜,也能平安度过,那才算是真正过了这关。 不过,谢鸾因心中有数,只要她如前几日那般,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那就能一直相安无事了吧? 如齐慎所言,只要无视韩明抛出的鱼饵,他就没辙。 到得宴席散了,宾客们陆续告辞离开,喧嚣了一整日的韩宅也安静了下来。 谢鸾因嘱咐着手底下的人将善后工作做好,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已是夜深,去与主人家交代一声,她便可以功成身退了。 这么想着,她便举步往宴客的暖厅而去,找了一圈儿,却没有瞧见韩明,反倒是撞见了正在忙碌得指挥下人们收拾桌椅,点齐餐具,摆设之类的管家,便是上前问道,“韩管家,不知道韩大人在哪儿呢?这里的事情差不多了,我与他说一声,便要回去了。” 韩管家忙得团团转,闻言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咧嘴笑道,“是鸾姑娘啊!今日的事情委实多谢了,方才我们大人还说了,要好好谢谢你呢,只是今日席上我们大人多喝了些,有些不胜酒力,如今怕是在后厅里歇着呢,这样,你看,我这里确实走不开,我让个人带你过去。” 韩管家一边说着,一边已是招手叫了一个丫鬟过来,“你!你给鸾姑娘带路往后厅去。” 谢鸾因目光闪闪,本来想说若是不方便,那就不用了,虽然失礼,但也不必打扰韩大人。 只是话到了嘴边,她却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杏眼闪了闪之后,便是笑道,“那便多谢韩管家了。” 等到了后厅,果然是一片岑寂,进得门来,便瞧见厅中的那张卧榻之上,果真睡着一人。 满厅的酒气,那人也是满面潮红,双目紧闭,看样子还真是已经睡着了,不是韩明又是谁呢。 那领路的丫鬟便是停住了步子,轻轻福了个身后,退了下去。 谢鸾因目光闪闪,四下无人,韩明也睡得很熟。 说是后厅,谢鸾因往窗外看了看,若是没有记错的话,这里不过一道花墙之隔,便是韩明的外书房,脚程快些的话,不过是一炷香的工夫,就可来回。 望着卧榻之上,睡得很是沉,隐约可闻鼾声的韩明,谢鸾因轻轻扯了扯嘴角。 然后,缓缓走上前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将人吵醒了。 等到到了卧榻边时,她的手,缓缓朝着卧榻上的人,伸了过去…… 却是在触及到对方时,转而伸向了叠放在一边的被褥,拉开一床,给韩明盖上,然后,掖合了一下被褥,便是转身又走出了后厅。 脚步声渐渐地远了,那卧榻之上,本来应该正在酣睡的韩明却是骤然睁开眼来,一双眸子深沉清亮,哪里有半分的睡意与醉意? 他从卧榻之上,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望着方才谢鸾因离开,已经瞧不见人影的厅门的方向,一张脸上,晦暗不明。 “她居然什么都没做,就走了?看来,这一回,是大人算错了。” 本来只该有韩明一人的后厅内,却响起了另外一人的声音。 一道瘦长的身影缓缓从重重帐幔后踱了出来。 那人太阳穴高高鼓起,走路几近无声,一看,便是个高手。 走出帐幔后,便是如同一道影子般静静杵在卧榻旁边,与韩明一般望向了方才谢鸾因离开的方向。 语调中的惊疑却没有多少,反倒是有些难忍的好奇。 “大人,这件事,属下始终觉得奇怪。这位鸾姑娘到底是个什么身份,你怎么会觉得,她会趁着四下无人,到书房去翻找,甚至会对你下手呢?” 韩明低头望着盖在身上的被褥,黑眸中闪烁着难解的复杂。 “没什么。是我觉得,她像极了我的一个故人,可是……如今看来,是我多疑了。物有相同,人有相似,或许,她就只是像而已,却未必有什么关系。” “去吩咐底下的人,不用再盯着了。” 韩明抬起头,吩咐道,一双黑眸中闪烁着亮光,好似心情极好的样子。 离开了韩宅的谢鸾因却是在马车的踢踏声中,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好险! 第二日,叶景轩匆匆来了云生结海楼,与谢鸾因交代了一番,将他名下产业的一切事务交与她和钱叔一并管理,并且嘱托了谢鸾因帮他多多照看华嫣然,便是匆匆离了西安,回杭州去了。 据说,叶老爷子这回病得不轻,也不知道,能不能熬得过去。 叶景轩未必是抛不下叶家的钱财与权势,可却无论如何也割舍不下那与生俱来的血脉亲情。 只是,旁人未必会这么想。 越是有权有势有钱有争抢的家族,所谓的血脉亲情,便也变得越发不纯粹起来。 此去,怕又是一场难料的风波,莫怪此时此刻,他不得不将华嫣然丢下。 只是,还不知华嫣然心中该是如何惶惶。 他不知何时能归,而她的日子,却不知,还能到几时。 看着载着叶景轩的马车提提踏踏地跑远,谢鸾因叹息着想到,得多抽些时间,去看看华嫣然才是,她现在这样的情况,可再经不得胡思乱想,思虑过甚了。 虽是如此,可谢鸾因手里的事情太多,真正能抽出来的时间,实在有限。 偶尔去陪华嫣然的时候,她虽然笑着,但精神却是一日不如一日。 这本是意料之中,且无可奈何之事,可谢鸾因见了却还是忍不住心中凄惶。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叶景轩走之前,为防有个万一,硬是将金氏和华陶然母女二人给送走了,至少不用多花心思来提防她们,倒也是好事。 谁知,谢鸾因却是放心得太早了些。 这一日,又到月初盘账之时,叶景轩不在,这事情尽数交到了钱叔与她的手上。 再说起叶景轩身边的钱叔,从前看谢鸾因不顺眼,总觉得她是别有用心,如今,虽然对着谢鸾因还是冷面依旧,可这态度却要和软了许多,私下里,也冷着嗓音与谢鸾因讨论过不少的生意经。 一老一少的关系,处得尚算融洽。 章节目录 第260章 失踪 而钱叔毕竟上了年岁,精力大不如前,因而,这盘账的事情便大多都落在了谢鸾因的头上。 偏偏,拜她自己所赐,最近,叶家的酒楼与食肆生意都很是不错,因而,这账目便也更是繁多,一时谢鸾因是扎进了那账簿堆里,便是出不来了。焦头烂额之际,恨不得多生出几双手,几个脑袋来。 谁知,偏偏在这个时候,华园那里,却是出事了。 “鸾姑娘。”颖川找来时,白嘴白脸,极力克制,却还是没有压制住眼底丝丝缕缕流露出的惊惶与害怕。 谢鸾因见到她这般模样时,心下便已是隐隐觉得不安,等到她凑近自己耳边,将那句不能随意让旁人听去的私密之语说出时,她更是恍惚听见了自己的心脏,沉到谷底的闷响声。 “鸾姑娘,我们大奶奶……不见了。” 不见了?谢鸾因眼底满是惊色。什么叫做不见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而且病入膏肓的弱女子,每日里,养在深宅大院之中,身处一堆仆妇丫鬟之中,怎么可能不见了? 会不会人还在华园里,只是没有找到?到底有没有好好找过? 谢鸾因几乎忍不住脱口而出,可话到了嘴边,她抬眼撞见颖川红肿的双眼,焦急的神情,强自的镇定,蓦然,便是将话吞了回去。 颖川是华嫣然从娘家陪嫁来的,与华嫣然最是亲近,而且,她行事向来稳妥,若非确定了华嫣然确实失踪了,绝不会这样贸然找到她这里来。 这么一想,谢鸾因的一颗心沉得更是厉害,将手里的账簿放下,人便已是蹭了起来。 一边疾步往外走,一边对着走在身边的颖川压低嗓音问道,“究竟怎么回事?” “奴婢也不知道。自从大爷走后,大奶奶一直都是恹恹的,吃不香也睡不好,夜里时常惊梦。她心里担忧着大爷的安危,奴婢们为了宽她的心,便日日都变着法儿地讨她欢心。今日,奴婢出门给她到一品居去拿些蛋糕,谁知回去之后,晴川正到处找人呢。她给大奶奶到厨房端补汤的工夫,大奶奶就不见了。奴婢立刻着人找,将华园都快翻了个底朝天,可也没有找到大奶奶,而门房也说没有瞧见大奶奶出去过。”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了云生结海楼的后院,院门口,颖川坐来的马车正等在那儿,谢鸾因拎了裙摆上了马车。 眉心却已紧皱着,“确定大奶奶未曾出过府吗?”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叶景轩不在,偏偏出了这样的事,这时机……会不会太凑巧了些。 颖川摇了摇头,眼里的泪珠随着动作纷落。 谢鸾因眼看也问不出什么,索性便是闭了嘴,有什么,等着到了华园查看过后再说吧! 谁知,马车到了华园门口,还没有停稳,一个身影却已经是急不可耐地冲了过来。 “颖川,有消息了!”是晴川的声音,见得谢鸾因,她也只是草草点了个头,便是忙道,“方才,后院西侧门的王婆子招认说,辰时二刻时,她离开了一会儿,去上了茅房,回来时,刚好瞧见一个身影从侧门离开。因为只是一个背影,又穿着披风,戴着风帽,她又只是瞧见了一眼,所以不敢确定到底是不是大奶奶,只是,咱们将华园都快翻了个底朝天了,可也没有找见大奶奶,她越想越不对劲,这才报到了我这里来。你看……” “你从上房离开时,是什么时辰?”谢鸾因皱眉问道。 晴川皱了皱眉,似在回想,有些不确定地道,“应该是差不多辰时一刻……我在离开前,曾服侍了大奶奶喝过药,当时看过一下西洋钟,那时,刚是辰时过一点儿。之后,我收拾了会儿东西,想着厨房里还给大奶奶炖着补汤,应该是差不多了,便往厨房去了。没错,那时应该就是差不多辰时一刻。” 颖川听得双眼一亮,连忙望向谢鸾因,时辰对上了。若是晴川辰时一刻从上房离开,大奶奶立刻就出来的话,一刻钟的时间,恰恰好,够她走到后院西侧门。 这么说,王婆子看到的背影还真有可能就是大奶奶。 只是,大奶奶谁也不说,谁也不带,独自出府是做什么去了? 谢鸾因的眉心却没有半分舒展,“晴川,先去将那王婆子给绑了,现下顾不得审她,等找到华姐姐再说,” 颖川与晴川皆是惊得眉眼骤抬,只这两人也都不是那蠢的,目光对视间,便是恍惚明白了谢鸾因的用意。 晴川忙道一声“是”,便是扭身快步而去。 谢鸾因则是转头望向颖川道,“华姐姐如果真的出了府,她会往何处去?” 颖川连着咽了好几回口水,这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大奶奶这些日子忧心的,都是大爷的事。她前几日,倒是说起,想去大兴善寺为大爷祈福。只是,奴婢们想着她身子不好,便跟她说,只要诚心,佛祖自会感知,倒是不必一定往寺里去。当时,大奶奶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吩咐奴婢们,服侍着她吃了三天的素,今日那种补汤才算开了荤,奴婢还以为她是想通了。鸾姑娘,你看,我们大奶奶该不会是独自一人往大兴善寺去了吧?” 谢鸾因挑起杏眼,不管怎么样,这大兴善寺是无论如何也得走一遭了。 但华嫣然不见了的这件事,到底于她的清誉有碍,是以,不能太过兴师动众。 谢鸾因和晴川、颖川几个,并一个车夫,火急火燎地赶到了大兴善寺。 大兴善寺今日刚好有庙会,寺中人来人往也就罢了,就是寺庙周围,也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马车还不到寺门前,便被堵住了,再进不去。 谢鸾因几个只得从车上下来,看着往来如织的行人,狠狠皱起眉来。 “现在怎么办?”人流摩肩擦踵,要找到一个人,可不容易。 “祈福的话,也许大奶奶往大殿去了。”颖川道。 谢鸾因点了点头,“不无可能。”只是,这么大的地方,也难保没有其他的可能……谢鸾因目光闪闪,转瞬便已是有了决定。 “这样,咱们三人分开去找,不管找没有找到,酉时前,就在前面拐角处汇合。” 谢鸾因抬手指了指,正是方才吩咐车夫将车赶去等着她们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261章 指令 谢鸾因的安排很是周全,颖川和晴川二人皆是点了点头,然后,便是各自转身钻进了人群之中。 谢鸾因站在原处默了默,伸手捏了捏袖口,这才转身,走进了人群之中。 人实在是太多了,大兴善寺本就香火鼎盛,何况今日还是庙会? 来来往往的,皆是人,人挤着人,有些寸步难行的感觉。 好在,谢鸾因并不是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抬手用巧劲将面前的人轻轻拨开,身姿轻盈地挤过去,虽然慢了些,倒也不至于走不动。 一个又一个身影从身边擦身而过,谢鸾因的手心里,骤然被塞进了一个纸团。 她低头望去,并骤然转过了身,刚好瞧见一个小乞丐,如同一尾滑溜的鱼儿一般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逃开了。 她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纸团,穿过人群,挤到了街边,这才将手心里的那张纸团展开来。 那是张短笺,上面的内容与谢鸾因猜测的,并无大的出入。 华嫣然的失踪,果然,另有内情。 居然是冲着她来的。 谢鸾因杏眼闪了闪,并不觉得有多么意外。 华嫣然在我手中,想救她,不要告诉任何人,独自往大兴善寺后山来。 将那短笺上的字再看了一遍,谢鸾因杏眼中闪过一抹利光,她将那短笺又重新揉作一团,扔在了一边,然后便是脚跟一转,往大兴善寺的方向而去。 谁知,才走了不过两步,迎面,便是一阵轻撞,她吃痛地偏头揉肩时,便听得一串压低了的警告传进耳中,“说好了,你要想救人,便只能孤身一人前去,你若是要耍花样,可就别怪我们不顾道义,先将人处置了。” “你……”谢鸾因咬牙瞪了过去,那人却已是一压头上的斗笠,转身便又挤进了人群之中。 谢鸾因咬着牙收回目光,眼角余光往身后轻轻一瞥,有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正挤过人群朝她这里靠近。 虽然没有交谈过,但谢鸾因偶尔几回也曾见过他,那是齐慎派在她身边盯梢的,或者用齐慎的话来讲,是保护的。 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谢鸾因却再未在意过。 只是……她本以为这算是她隐晦的保护伞,却没想到,竟是被人看穿了。 谢鸾因杏眼中,种种情绪复杂纠结了片刻,而后,便是蓦然脚跟一旋,加快了脚步,挤开人群,三两下便窜进了一条小巷,川流不息的人群为屏障,她要想甩开身后人的追踪,实在是算不得难事。 齐杰是来接替齐正新盯梢谢鸾因的,这些日子来,对于这项任务一直是游刃有余。 今日,虽然是跟着来了这个人潮汹涌的庙会,这让他稍稍觉得困难了一些。毕竟,人太多了,要好好跟着一个人,还真算不得易事。 可是,那鸾姑娘许是个弱女子的缘故,在这样的人群中,走起路来,实在是快不起来,他一直很是轻松地隔着一段距离跟着,他一直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了一些。 却没有想到,就在他警惕心刚刚松懈的当下,再抬眼,鸾姑娘却已是不见了。 他心下一急,连忙拨开面前的人快步追了上去,就追到了最后瞧见鸾姑娘的地方,左顾右盼,俱是人头攒动,可哪里,若还能瞧见谢鸾因的影子? 将齐杰甩开之后,谢鸾因脚步不停地穿过同样人潮涌动的大兴善寺,直往后山而去。 越走越是安静,也越走越是偏僻,身后的热闹喧嚣,倒好似隔着一道屏障一般,被隔绝在了另外一头。 冬日的山头,肃穆冷寂,不闻人声,谢鸾因悄悄竖起了耳朵,却没有听见半点儿异声,四处张望,也没有瞧见半点儿异状。 直到在地面瞧见了几堆新鲜的马粪,她皱了皱眉心后,顺着那马粪的方向寻了去。 可是,却只找到了一辆空空的马车,车上用飞镖钉着一封信。 “驾马车,往西行十五里,寻到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中有洞,自然会告诉你如何做。” 谢鸾因将那纸信笺揉成一团,扔掉,眼中已是冷沉一片,究竟是什么人?不但有能力察觉到她身边有人跟着,还要这样几经周折,为的,就是不能让人发现她的行踪吧? 前路渺渺,谢鸾因再清楚不过,等在前方的,必然是危机重重。她如果够聪明的话,现在便该扭头往回走,可是……谢鸾因紧紧握住拳头,掌心里的东西铬得她生疼。 她才恍惚醒过神来,低头瞄向自己摊开的手掌心中,那只金镶点翠的耳坠。 这耳坠,是华嫣然的,是叶景轩送与她的定情信物,她自来很是珍爱,从不离身,如今,却怕是被人硬生生拽下来的,上面还带着血迹…… 谢鸾因目光纠结在那只耳坠之上,神色几转,片刻后,终于是一咬牙,转身轻盈地跃上了那辆马车,轻扯缰绳,一声“驾”,马儿便是提提踏踏跑了起来,车轮辘辘,直往西而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庙会也由午后的热闹渐渐冷却,不管是做生意的,还是逛庙会的,都要赶着天黑之前回家。 已是快要酉时了,晴川和颖川都是一无所获,赶到了与谢鸾因约定好的街口等着,谢鸾因却迟迟未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色越来越暗,两人的脸色也是愈发的焦急不安,偏偏却又不敢轻易离开,只能在原地煎熬着。 亦是在附近找了一圈儿,没有找见谢鸾因踪迹的齐杰藏身在暗处,观望着她们这处,见两人神色不安而焦灼,不由蹙了眉,看来,这两人也是不知,那鸾姑娘……究竟去了何处? 谢鸾因此时正借着手里火折子微弱的光亮,在一片密林中踽踽独行,偶尔埋头看一下手中一张绢布,然后,又抬头往四周看一会儿,才又举步…… 两刻钟前,她按着那封信上的指示,驾着马车向西行了五十里,花了一会儿工夫,找到了那棵歪脖子柳树。 那棵柳树的树干上,果真有个树洞。树洞中,没有信,便是放了这一张绢布,绢布上画着的,是一张简易的地图。 事到如今,谢鸾因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只得拿了那地图,便是义无反顾进了林子,顺着地图上的指示,一路找到了这里…… 章节目录 第262章 陷阱 应该就是这里了。 谢鸾因抬眼看着前方那棵被雷劈了一半,已经枯死了的树。与手中那绢布尽头那株枯树对比了一下,不得不承认,这作画的人还是有些水平的。不过寥寥数笔,就将这树的神魂精髓都给画出来了。 谢鸾因将那绢布叠起,塞在腰间,轻轻一哼。 抬起的杏目,四处逡巡,中有精光暗闪。 可是,沉入夜色中的安林悄寂无声,不闻人声,更不见人影。 谢鸾因点漆般的双目转了两转,便是用起了最蠢,也是最有效的法子。 以手作圈,圈在唇上,提了提气,喊道,“华姐姐,华姐姐……” 万籁俱寂,使她的声音在深林中听起来,也格外的响亮,因为回声,可以传得老远。 若是华嫣然果真就在附近,而且意识清醒,应该能够听见。 至于那些躲在暗处,策划这场阴谋的人,迟早会对上,谢鸾因也不怕将他们引出来。 喊罢,她竖起了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心往下沉了沉,很安静,不管是华嫣然也好,还是那些人也罢,都没有半点儿的回音。 她一边小心地探着步子,一边又不信邪地又喊道,“华姐姐!华姐姐!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听见你就应一声!” “华姐姐……” “因因……” 就在谢鸾因要绝望放弃的时候,突然,一阵细若蚊鸣的声音,传进了耳中。 有一瞬间,谢鸾因几乎以为是她的错觉。 直到她竖起耳朵,屏住了呼吸,又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呼唤…… “因因……因因……我在这里……” 声音很细弱,但确实是华嫣然的声音没错,不是她的幻觉。 谢鸾因很快根据声音来的方向,寻了过去。 “因因……”华嫣然的声音有些发闷,来自地下。 谢鸾因也寻到了一个地洞,狭窄的洞口,探头过去,便觉一阵寒湿扑面而来。 “华姐姐,你在里面吗?”入目所及,尽是一片黑,声音进去,空空地响。谢鸾因的心,也像是堕入了这样无边的黑暗之中,看不到尽头。 “因因!我在这里!我在这儿!”这回的声音清晰了许多,果真是来自地底,从这个地洞中传出来的。 谢鸾因强自镇定下来,也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和缓从容,“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没有受伤。可是我试过,我……我爬不上去。”华嫣然的嗓音由起先的欢喜,变成了沮丧。 “你别担心!我来救你!”谢鸾因蹙了蹙眉心,心中转过万般思绪,她当然知道,这不可能就是那些人的最终,这后面,只怕还有后招。 可是……她却顾不得多想,跟她方才义无反顾跳上马车来到这里一样。 谢鸾因开始四处张望起来,很快,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一棵树上。 那树上缠绕着一些藤蔓,看那模样,应该还算得结实。 她跳将过去,从腰间掏出那柄从不离身的乌亮短匕,刷刷刷几下,便割断了几截藤蔓,又打上死结,将它们结成了一条长绳。 长绳的一头就系在了那棵一人合抱粗细的树干上,另外一头转而系在了她的腰上。 谢鸾因拽着绳子,用力扯了扯,这藤蔓果然结实,别的不说,承载一个人的重量应该不是问题。 最后抬眼看了一下似乎只有她一人的深林,她一咬牙,到了那地洞口,一跃而下…… 地洞有些深,好在,她方才从洞口喊话时,便已通过回声大致猜到了,是以,那藤蔓也刻意结得比较长,只是,希望足够长。 待得藤蔓一紧,她下落的身子骤然一顿,便是悬在了半空中。 居然还没有落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谢鸾因咬牙在心底低咒了一声,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时,却很是和缓,“华姐姐,你在吗?” 一边问着,她一边试着轻轻晃荡身子,让那藤蔓如同钟摆一般,轻轻摆动起来。 方才下落时,她隐约感觉到身子有时与旁边湿冷的洞壁擦撞,想必这洞虽然深,却有些窄。 果然,那藤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荡了起来,而她的足尖却是绷紧,往藤蔓荡去的方向探去,如此两回,她的足尖,终于触到了地洞的一壁。 这倒还算不得太糟。 “因因……”与此同时,华嫣然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却已是近在咫尺。 看来,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谢鸾因惶惶的心,稍稍安定了两分。 “华姐姐,你别怕,我这就救你上……” 谢鸾因话未落,突然耳根一动,便听见了洞口处传来的细微声响。 脚步声。不只是脚步声,还有鞋子踩碎枯叶的声响,有人。很快,就靠近了那洞口,还不只一个。 谢鸾因眼中闪过一丝惊恼,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咔嚓咔嚓”的声响,让她头皮有些发麻,而后,紧扯着她的那藤蔓登时“啪”一声,自洞口处断开,谢鸾因足尖早已悄悄绷起,待得那细微的声响传入耳中时,她的身子登时不受控制地往下一坠,而就在那一刻,她奋力往边上一扑,足尖触及到洞壁,借力使力地就势一滚,下一刻,好歹是脚踏实地了,虽然用的,是五体投地的姿势。 “因因。”一个声音急急靠了过来,一只手朝她探来,在黑暗中,带着浓浓的桃花香,触及,一掌的冰凉,果真是华嫣然。 “你怎么样了?因因?” 谢鸾因想要摇头,冲她安抚的笑,才想起她们此时身处的环境,她做什么表情都是枉然,华嫣然根本看不见。 谢鸾因握住华嫣然的手,借着她的搀扶想要站起身来,“我没事。”可是话刚落,她便感觉到脚踝处,传来一阵隐隐的痛,她不由在黑暗中皱了皱眉,糟了!怕是方才不小心,崴到了。 可这还不是更糟糕的! 头顶上,又是一阵异响,谢鸾因心里不安,急急抬头,却刚好见到洞口处那一丝微弱的光亮,被彻底地遮盖住,当真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因因。”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彼此的脸色也看不清楚,可华嫣然紧紧握着她的手,不只冰凉,还是满满一掌的冷汗。 谢鸾因反握住她的手,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此时的表情,绝对不会好看,只是,她的嗓音,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 章节目录 第263章 大招 “他们是早有预谋,为的,就是将我们困死在这里。” 谢鸾因的嗓音,沉静从容一如往日,若一定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音调压得比往日还要低,音色略有些发紧。 谢鸾因想,真是可悲。这样的时刻,她却也容不得自己有半分的软弱。 她果真……早就与从前不同了。可是,正常的人,不该是这样。 明明知道,哭是最没用的事情,可有的时候,能够哭出来,却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因因,现在怎么办?”华嫣然的语调里,便带着一丝隐隐的哭音,即便直面死亡,她也不一定非要坚强。 谢鸾因的脚踝处,针扎一般的疼,她抬头看着一片漆黑的头顶,只能沉沉叹息一声。 “大人!北郊和西郊两处的荒地都已经丈量出来了。”齐慎刚从西安右卫回到都司后衙,刚进门,刘岐便是迎了上前,手里捧着一些卷宗,随着齐慎一道,快步进了外书房。 而后,将那些卷宗一并捧到了齐慎眼前,“请您先过目。” 齐慎将那卷宗展开,草草浏览了一遍,点了点头,“倒是与我起先估算得差不多。” “大人真打算这么做?”刘岐站在书案前,踌躇片刻,终究是没能忍住,开口问道。 齐慎仍然低头翻阅着那些卷宗,头也未抬地道,“不是先生说的吗?我想要节制陕西军权,便得先解决了陕西这二十万将士的温饱问题。在我手里,陕西不能乱,这军中之人,便自然不能再如同从前那般,成为蛀虫。军有军规,他们守了我的规矩,我自然,便也不能让他们饿着。” “可是那些军户早就闲散惯了,你如今,要让他们开荒垦地,他们如何会愿意?这些军户身前站着的,可就是那二十万将士,大人这般做,就不怕引得军士不满,军中哗变吗?而且……他们若是联合起来,告大人一状,说你苛待军户,克扣月粮,到时候会很麻烦的。”刘岐越说越是急。 齐慎却是半点儿不受影响,抬起的黑眸中锐光闪现,“他们为何不愿?开出的荒地,是他们自己的,只需要缴纳很少的一部分作为军粮,其余的,便都是他们自己的。那军粮,又不是用来养别人,就是养他们自己的子弟,我真想不透他们还有什么不愿的。” “可是,大人……”刘岐却还是忍不住想劝。 “好了。”齐慎冷沉着嗓音打断他,“这桩事,赵大人已是同意,周大人那里也没有异议,有了官府的支持,先生还担心什么?” “赵大人同意了?”刘岐很是诧异,齐慎这计划不无冒险之处,赵博伦此人最是谨小慎微,他如何敢冒这样大的险? “唔。”齐慎含糊地应了一声,“还有些细节还要商量,不过,赵大人会全力支持的。” 齐慎语调淡淡,可语气却很是笃定。 刘岐还是皱着眉,突然心头一动,赵博伦已经在布政使的位置上待满了两届,以他的年纪和资历,若是再不动上一动,只怕就只能在这个位置上待到致仕了。倘若,明年考绩时,他有一项大大的功绩,那…… 刘岐不由目光闪闪,望向齐慎,大人到底是用什么条件说服了赵博伦站在他这边,与他赌上一回? 若是能自行解决了陕西二十万军士的粮饷问题,自然便是给朝廷立了大功了,可若是不成……只怕就要在他任职多年的陕西这块土地上,留下骂名声声不说,就是这官运,只怕也就走到了头。 望着面前沉敛如斯,波澜不惊的齐慎,刘岐心中登时涌现了满腔复杂的情绪,如今,大人的心思,他是越发看不明白了。 半晌后,刘岐从齐慎的书房中退了出来,站在廊下,吹着冷风发了一会儿呆,才缓缓步进了夜色中。 门外当值的齐永却是奇怪地瞄了一眼刘岐的背影,这刘先生也不知跟大人说了什么,怎么就一盏茶的工夫,再出来时,这身形好像都佝偻了好些。 “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将那些卷宗合上,齐慎嘴角含了欣悦的笑,一双黑眸中好似荡起了星光。 边上的严睿亦是由衷的高兴,“等到春上政令一出,陕西的天,就要变了。” 虽然高兴,但严睿心里不是没有隐忧,大人这步棋,走得太大了些,但愿能走得稳。 齐慎笑笑,神色却很是自若。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两人对望一眼,皆是神色微变。 “进来。”严睿整了整神色,便是道。 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外推开,先是齐永疾步而进,待得身后那人映入眼帘时,原本安坐于书案后的齐慎却是面色骤变。 而严睿更是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齐杰?你怎么回来了?是鸾姑娘那里出了什么事?” 跟在齐永身后的,可不就是齐杰吗? 他得到的命令便是日夜跟随谢鸾因,从前齐正新接这个任务时,还只是隐晦的一句跟着,但等到他时,因为出了檀香楼那桩事,是以,命令里已经有一项明确的保护了。 所以,齐杰一进来,便是咚地一声抱拳跪下道,“属下办事不利,求大爷责罚。” 书房内的气氛,骤然一冷。 严睿倏然转头望向身后,方才在齐杰进来之时,他便已觉得有些不安,此时见齐杰又是跪下,又请罪的,当下,心便是直往下沉,果然出事了么? 回头去看,齐慎面沉如水,一双眼沉寂地紧盯着齐杰,明明什么话都没说,但光那目光,便已让人觉得寒意森森。 “到底怎么回事?”不等齐慎亲自发问,边上的齐永便已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他性子单纯些,又对谢鸾因很是崇拜,此刻,自然是藏不住话了。 齐杰本也是要说的,因而,齐永一问,他便是低声道,“今日不到午时,华园中叶大奶奶的丫鬟来云生结海楼寻鸾姑娘说了几句话,两人便是神色匆匆出来,往华园去了。约莫半个时辰后,鸾姑娘并叶大奶奶的两个丫头,又乘马车从华园出来,去了大兴善寺。今日,恰逢大兴善寺有庙会,人很多,起先,属下一直不错眼地跟着鸾姑娘,可不过一个眨眼的工夫,她便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264章 绝望 “不见了?”严睿狠狠一拧眉,目中泛起疑虑。齐杰的追踪之术,算得他们当中数一数二的,就算人多,就算一时跟丢了,以他的本事,也不至于会半点儿踪迹也寻不到,除非…… “华园出了什么事?”齐慎一双黑眸凉悠悠,朝着齐杰望了过去,后者便觉得背脊不自觉地发寒。 忙道,“属下回来之前,已经特意去查过了,叶家大奶奶今早在华园里失踪了。”这些事,虽然是叶家已经封锁了消息的,但他们要查,却还不是难事。 又是一个失踪的? 严睿面色变了变,往齐慎看去。 后者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一双眸子却更是沉敛,唇角也抿成了一条直线。 “那两个丫鬟便是为了这件事去找的鸾姑娘,只是没想到,鸾姑娘是去找人的,人没找着,自己却是丢了。” 严睿听到此处,已是若有所思,“或许……她已经找着人了……”一切,都太巧了,不是吗?是不是,叶大奶奶只是饵,钓的,便是鸾姑娘这条鱼呢? 不过……如今的鸾姑娘,到底何处值得旁人这般费心设局害她?或者说,是有什么人,这般恨她?为了害她,甚至不惜将叶大奶奶也拖下了水? 不!严睿眼中精光一闪,也有可能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之计。 严睿刚刚想通,眼前却已是一花,却是原本安坐在书案后的齐慎终于是坐不住了,起身后,便是脚步不停,大步流星往屋外夜色中走去。 边走,边是吩咐道,“派人往云生结海楼、吉祥坊,还有华园盯着,一有消息,立马回报于我。然后,找几个人,往四海茶楼去一趟,将那个姓林的伙计给我抓来问话……” 齐慎的话语,随着他的脚步,猝然一停。 严睿亦是心有所感。 一阵冷风拂来,伴随着刺骨的寒意,黑尽的夜空下,朵朵雪白的花,随着夜风霰落,今年的第一场雪,竟在此时,不期而至。 可这雪,却是半点儿不能让人欢喜。 齐慎面沉如水,脚下的步子迈得急且重,几乎算得一路小跑地冲出了门去,早有人得了吩咐,将马匹备好。 他脚步不停地冲上前,夺过缰绳,便是一个翻身上了马,“驾”一声,一人一马便已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严睿与其他人也是连忙跟上,十几轻骑,冒着霰落的雪花,踏碎了沉寂的夜! 这样的天气,就算鸾姑娘不是受了伤,哪怕只是被困在某个地方,那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深处地洞中的谢鸾因倒是不知道外面下起了雪,只是觉得地洞中越来越冷。 不只如此,与上面部分泥土的松软不同,这地洞的下方,全是坚硬的岩石。 看来,那些人为了给她设这个陷阱,倒也没有少费功夫,这才寻了这么一个地方。 上方的洞口已经被封死,这洞中的氧气只会越来越少,还有,越来越冷了,这样下去,只消一晚,她和华嫣然就会冻僵,成为两具尸体。 “因因……” 没有办法取暖,谢鸾因和华嫣然只得紧紧挨在一处,蜷缩在岩壁边。 华嫣然的身体本就弱,此时,抱着她,犹如抱着一块冰,她正一点点吸取自己身上的温度,可谢鸾因却没有办法松开她,不只如此,还得一直摩擦着她的双臂,替她取暖。 “因因,你又是何苦?我本就是一个将死之人,你又何必冒险救我,将自己也搭了进来。”华嫣然的语调幽幽,带着满满的愧疚。 “什么都别说了,咱们得保存体力。可记得,千万不能睡着了。” 现在说这些,都是晚了。她人都来了,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她来之前,未必没有想过这样的结果,虽然蠢,虽然傻,可她还是来了。 只是没有想到,她经历过了多少次生死,却也未曾走入过今日这样的绝境,未曾有过今日这样的绝望。 “再保存体力又怎么样?难道我们还能活着出去吗?有些话,再不说,只怕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华嫣然的语调里带着丝丝苦,但却很是坦然与豁达。 谢鸾因沉默了,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有道理,所以,不再阻止她。 “因因,我的日子没有多久了,早知道,那日,你救了我,会有今日之祸,我倒宁愿我在那时便死了,一了百了,也好过如今,这样拖累你。想来,我生就是个扫把星,一出生便克死了自己的娘亲,后来,又克死了自己的亲妹妹,如今,就是你与我亲近些,也要受我连累。” “别胡说了。什么扫把星,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这都跟你没关系。你也别忙着绝望,说不定,一会儿便会有人来救我们了。”谢鸾因说着这话,心里,也是没底。 这回,老天爷是不是还会给她留下一线生机,还真是不好说。可是,她不愿意听这些丧气的话。 华嫣然在黑暗中似是苦笑了一下,但好歹是再没说那样的话了,沉默了片刻,才又道,“我好想旭郎啊!若是能再见他一面,我就算立时死了,也是甘愿。只是可惜……我原本想着,我死了没关系,好歹还有你能陪着他,如今……” 谢鸾因沉默着,没有说话,越发地冷了,她越发地将华嫣然抱紧了些,可华嫣然的指尖却还是不可抑制地僵冷起来。 怎么办?难道……老天爷当真要在此时收了她的命不成? “爷!属下当时便是在这里跟丢了鸾姑娘的。”大兴善寺外,已经完全没有了白日的喧嚣热闹,在细雪纷飞间,更显冷寂。 齐慎听罢齐杰所言,目光锐利地四处扫视了一下,“往四周去寻。若是猜得不错,那些人应该是会将她往偏僻处引的。” “要说偏僻,那自然要属后山了。”严睿摩挲着下颚道。 齐慎眸子一眯,下一刻,便是已大踏步朝着夜色中走去,正是大兴善寺后山的方向。 严睿也连忙招呼着手下跟了上去。 到了后山,严睿的手轻轻一挥,那些手下便是无声而快速地四散开来寻找线索。 齐慎的脸色很是难看,尤其是在抬头看了看天之后。 今夜,这北风刮得实在有些紧,而且,云那么厚,现在,雪还下得不大,却难保后半夜不会下得大起来。 “大人!这里有发现!” 章节目录 第265章 追踪 “大人!这里有发现!” 此时能带出来的,都是齐慎手底下的能人,果然,才在暗林中搜寻了片刻,便有人扬声喊道。 齐慎目光一闪,脚下如风,倏忽间,便已掠了过去。 林间潮湿,又连着阴沉了几日,泥土潮湿,上面赫然是两条车辙印子。 好在,雪下得不大,才未被遮盖。 严睿以手在两道车辙印中间丈量了一下,“这是普通的单辕马车,看这印子不深,应该没有拉沉重物。” 旁边那个最先发现车辙印的人不知从何处摸索出了一套铁质的器具,放在那车辙中量了量,而后笃定道,“大人,除去马车的重量,这车上拉乘之物也就百十斤。” 百十斤,恰恰也就是一个人的重量。 严睿目下闪了闪,抬起头来,往齐慎看去。 后者与他一般心有疑虑,正四处扫视着,这泥地中,也有脚印,有大有小,有男有女,但也只能证明有人来过此处,却不能证明那人一定便是谢鸾因。 而且,鸾姑娘若是被人掳走,无论如何,也会留下挣扎的痕迹。 可周围,哪怕是杂草也不见损折半根。 而且,那辆只载了不过百余斤的马车又作何解释? 顺着车辙的方向看了过去,如今,雪下得不大,以此为线索,倒是可以追踪过去,只是…… 严睿迟疑地望向齐慎,“大人,这马车出现在这里,虽然很是蹊跷,但那坐这马车走得人,却未必就是鸾姑娘。” 他知道大人急于找到鸾姑娘,可正是因为急,他们更得谨慎,若是错了方向,那可就糟了。 齐慎一双黑眸恍若欲雨的天,墨云翻滚,刹那间,沉凝成一色的暗,“给我仔细找!若果真是她,她一定会想法子留下线索的。” 既然马车上只有一人,那唯一只有一种解释,她是自己驾车走的。 “大人!若是的话,那布局的人不会那么蠢,只怕早就……”将该清理的清理了。 “未必。”齐慎面沉如水,语调轻飘却坚定,“这车辙印这么明显,若是要清理,怎么会漏掉。那布局之人,要么是一时疏忽,要么便是太过自信,根本未曾料到会有人寻到此处。” 是不会料到鸾姑娘这样毫无凭恃的女子背后,会有大人你这样的倚仗,这样火急火燎地赶来救她的。 不过这话,严睿也只敢在心里嘟囔两下罢了,却是万万不敢说出口来的。 “大人,你快来看!”又有了发现。 齐慎快步过去,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低头一看,双眼骤然便是一亮,“果然是她。” 严睿也是看过去,不由惊疑地一挑眉,“这是?” 那湿润的泥地上,赫然是两个字,鸾因。 篆体,方正,居然是印章? 这个鸾姑娘也果真非常人,随身带着印章也就算了,毕竟是那样的人家出身,有些习惯早就铭刻进了骨子里,成了自然,要改,还真不容易。 可是,她是怎么想到,在那样的情况下,用印章,在地面上留下这么一个印记的? 若不是他家大人对她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执拗的信任,若不是他们手底下的这些人足够细心,有大人盯着,简直拿出了官府查案的势头,什么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哪里会发现这个? 如果谢鸾因听见严睿的腹诽,只怕就要大呼他真是想多了。 刚才那样的情况,谢鸾因哪里能想到许多?不过是情急之下的垂死挣扎罢了,她本就不喜欢戴什么首饰,留下的东西有不能太打眼,要防着人家收拾了,而且还有惹怒那伙人的危险,得不偿失。 这印章在泥地上印下,虽然不怎么容易让人发现,但她也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抱着姑且一试,听天由命的想法。 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齐慎会来救她,她至多也就是求着老天保佑,在齐慎派来盯梢她的人,发现她失踪了时,能做个顺水人情,告诉云生结海楼,能让林越发现,或许,林越还能赶得及救她。 林越也确实来了。 就在齐慎正要下令沿着车辙的方向追踪的时候,他骤然神色一凛,猝然站起身来。 也不过是比他慢了一瞬,严睿和其他人亦是察觉到了异样,纷纷紧提了手中兵器,然后,转头望向了暗夜的某一处。 暗夜中,缓缓踱出了一串人,为什么说是一串呢,因为那几个人被一根绳子绑在了一起,绳子的一端,提溜在了另外一人的手中,身后,跟着林越,他手里一柄钢刀,在齐慎他们打的火把映照下,泛着雪亮的光,正抵在一人的颈间。而那人,被林越挟持着,朝着这里,一步步靠近。 林越那一双大而炯亮的眼睛此时却恍若两柄出鞘的利剑,半寸不让地锐利紧盯着齐慎。 “大......大人......”那个被林越用刀抵着的人很是不自在地唤道。 他,包括那一串被绳子绑成一串儿的粽子,都是方才严睿派去四海茶楼要将林越绑来问话的人,却不想,竟被林越拿下,一并送到了跟前。 齐慎心中种种思虑暗闪,却还是泰然自若的模样,这样也好,反正就是要问话,怎么样来的,倒是没有差别。只是......没有想到,她身边这个影子一般存在的护卫,居然还是个不世出的高手。他手底下的人有几斤几两,他很清楚,在知道林越本身有武艺在身的前提下,严睿派出的人也不可能是泛泛之辈,可是,却还是高下立现,这让齐慎对眼前的人,也不由得多了两分好奇。 只是,现下委实不是满足他这份好奇心的时候。 “我派人去请你,也没有别的用法,只是想着,你好歹是鸾姑娘身边得用之人,也许能够帮上忙,如今却是不用了。”齐慎嘴角一扯,语调淡淡道。 林越蹙了蹙眉心,显然没有听懂。 齐慎也没那个闲情逸致好好跟他解释,“上马,沿着车辙的方向,追!” 他冷凛着双目,吩咐了一句,而后,才又冷冷望向林越道,“你能制服我手下的人,看来,也是个能人,可惜,却只是个莽夫罢了。你家姑娘已经失踪半日,看你的样子,却是全然不知的?” 林越自然是不知,面上乍现惊色,姑娘失踪了? “我已有个线索,跟不跟,随你。” 章节目录 第266章 死劫 齐慎足下一点,已是迅捷地翻身上了马,高踞马头,居高临下地望着林越道,“我已有个线索,跟不跟,随你。” 话落,也不等林越有所反应,便已是一夹马腹,策马沿着车辙的方向往西疾驰而去。 林越愣了愣,待得反应过来,却是急急忙忙收了手里的钢刀,正要拔足去追,却又倏然停了步子,踌躇之间,身畔便已是多了一匹马,齐慎身边的一个亲随对他道,“骑马去吧!我们大人急着救你家姑娘,那马催得可急,就你这两条腿,只怕跑断了,也未必追得上。” 还真是,一路疾驰十几里,齐慎几乎是急行军的速度,林越饶是骑术还不错,但也赶得有些狼狈。 待得停下马时,齐慎也不过给了他淡淡一眼,便是转过了头去。 只是,就是那淡淡一眼,不知怎的,就让林越的耳根有些发烫起来。 “大人!车辙到这里,就消失了。”先行下马打探的人很快回来禀报。 另外的人,便已不消吩咐便纷纷下马,四处查探,齐慎亦是从马背之上一跃而下,抬头望着不断霰雪的天空,眉心紧攒。 这雪,下得是越发大了。 “大人,在那边发现了马车的踪迹,翻到了崖下,没有人。” “大人,没有用,这四周的地都被人用树枝细细扫过,而且,雪下得大了……” 未尽的话语不需明言,无论谢鸾因有没有如之前那般用印章留下标记都已经是无关紧要了,到了此处,他们又没了方向。 “咦?这是什么?”严睿瞄见跟着他们一并下马来的林越在听闻那些人的回禀之后,沉默地走到了一边,他便也跟着走上前去。 却见林越从腰间掏出了一个青花瓷瓶,从中倒出了一些粉末,而后,以内力将之催送到了四周的草木之上。 如今这个时节,大多的草木都已凋零,如今,又下着雪,林越的举动实在是有些莫名,严睿才忍不住问道。 这一问,倒是将众人疑虑的目光都一并引到了林越的身上。 包括齐慎,亦是敛眉朝他看了过来。 林越略一沉吟道,“我们姑娘为求自保,身上一般都会备些药粉,当中有一种药是特意配制的,看上去与一般的面粉无异,也没有味道,可是,与我手中这一瓶的药粉接触后,便会显出蓝色……” 林越话音刚落,那边,便已响起了欢天喜地的叫声,“大人!这里!这里的树枝变色了……” 几人连忙快步赶了过去,果然瞧见那刚好被一块大石头遮挡了些风雪的一棵已经落尽了树叶的灌木上显出一丝幽蓝。 齐慎黑眸一亮,往林越看了过去。 后者会意地点了点头,又从中倒出一些的粉末,以内力往四周催送出去…… 华嫣然已经昏死了过去,谢鸾因触手所及,甚至感觉到她的眉梢都结了冰,周身都冷得让人直打哆嗦。 “姐姐……华姐姐……”谢鸾因低低叫了两声,都没有半分的回应,心底不由更是焦急。 她的脚踝已经感觉不到痛,却是想动时,都动不了。她明明心里急得要死,可动作却迟缓得厉害,过了半晌,才缓缓抬起手来,举到了唇边。 再这样下去,华嫣然就撑不下去了。那么,就算是林越果真寻了来,也无济于事了。她连自己都搭了进来,又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儿,她不再迟疑,冲着已经举到了嘴边的手,用力一咬,待得嘴里尝到了一丝甜腥的味道,她这才将那被咬破的手指送到了华嫣然唇边,而后,轻轻摇晃她,“华姐姐,华姐姐,你醒醒!来!喝水!” 也不知是她的声音和摇晃起了作用,还是求生的本能,促使本来已经昏死过去的华嫣然好似清醒过来了一般,然后,便是用力吮吸起来,贪婪地喝着唇边的“水”。 谢鸾因在黑暗中皱了皱眉但也仅只是皱了皱眉,而已。 只是,渐渐地,她的身上也一阵阵发冷,眼皮似有千斤重,无论她怎么告诉自己不能睡,可那眼皮子还是不受控制地一点点耷拉了下去。 她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怎么可以死在这里?不!那么多次生死劫难,她都闯过来了,为什么要在这里死?她得活着,她必须得活着。 她咬了咬舌根,借着那一丝疼,让自己勉强保持清醒,但不过一会儿,意识却又模糊了起来。 太冷了,她的身子和脑子,都好似被冻僵了一般,师兄,你再不来,我就真的冻死在这儿了。 沉入黑暗的这一刻,她只能幽幽在心底呐喊,却连在嘴角牵起一丝苦笑的力气也没有了。 耳边似是骤然响起喧哗,忽远忽近,听不真切,她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鸾姑娘!鸾因!谢璇!” 那一声声,急促而焦灼,嗓音有些陌生地熟悉,她动了动眼皮子,想睁眼看看,究竟是谁,可是,却没有半分的气力…… 那声音,隔着纱,隔着山,然后,远到了天边,终于彻底消失了。 堕入黑暗的那一刻,谢鸾因恍惚想道,是谁说的有天堂?她这无边无际的黑暗,莫不是传说中的地狱么? 谢鸾因彻底晕了过去,自然没有瞧见齐慎面色铁青地用自己的披风裹住她,将她打横抱在怀中,神色焦切的样子。 严睿见状,轻轻叹息一声,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大人却非要自己下来救,这件事情,若是被刘先生,还有其他人知道…… 严睿心里有些不安。 刘先生他们怕是容不下鸾姑娘的,可是……望了望齐慎焦切的面容,大人如何能容忍得了旁人动鸾姑娘? 严睿有些头疼,若果真如此,只怕就是一场可以预见的纷争。 只愿,一切,皆是他多想。 另一边,也是焦急万分的林越却是赶步上前时,硬生生刹住了脚步,看着齐慎抱着谢鸾因快步而去的背影,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耳边叽叽喳喳的,是什么声音? 谢鸾因在睡梦中不堪其扰地皱了皱眉心。 恍惚间,她好像回到了定国公府,回到了娉婷院,就躺在她闺房中,那张精致的紫檀木千工拔步床上。 正是春日和暖的时候,有和煦的春风,伴着鸟鸣,捎着花香,轻轻拂过耳畔…… 章节目录 第267章 梦曾 隐隐约约听到人语声,低低的,谢鸾因弯起唇角,竹溪又做了什么事,被莲泷低声数落呢。 李妈妈又在抓着院子里的小丫头教规矩…… “阿鸾!来!”肖夫人坐在窗下的炕上,朝着她招手,笑容和煦而慈软,“你不是爱吃寒瓜么?今日你爹爹刚让人捎来的,为娘尝了一块儿,很是甘甜,今日,可以允你多吃一块儿……” 肖夫人面前的炕几上果然放了一只琉璃盘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切片的西瓜,翠绿的瓜皮,鲜红的瓜瓤,看着,便让人觉着欢喜。 谢鸾因想着,母亲今日可真是难得的通情达理,居然允她多吃两块儿寒瓜,那她还等什么?自然要敞开了肚皮,尽情吃个痛快才是。 这么一想,那寒瓜入目显得愈发可爱,似在朝她招手一般,她眯着眼,奔了过去,跑到炕几前,朝着那寒瓜伸出手去…… 谁知,就在她指尖触到那寒瓜的一刹那,面前,陡然一片漆黑。 无论是寒瓜,还是肖夫人,瞬间都消失在了眼前。 “母亲……母亲……” 她吓得脸色皆变,一边迭声喊着,一边四处张望,可是,入目所及,除了黑,还是黑。 随之消失的,还有那鸟语花香,春日和暖。 一阵冷风吹来,不知从何处卷来了雪花,风刀雪剑,冷冷地吹割在身上,寸寸肌肤,寸寸皆是疼。 她不知如何置身在一片冰天雪地中,四周皆是一片望不见边际的白,她抱着双臂,在雪地里踽踽独行。 因为衣裳单薄,她冷得不行,即便是抱紧了自己,也没有觉出半分暖意。 她一边走,一边喊着,“母亲……李妈妈……莲泷……竹溪!你们在哪儿?” 可是,没有人回应她,除了风声,雪声,这里,孤独得能听见她心底的回音,好似只有她一个人。 直喊到声嘶力竭,泪流满面,可还是没有半分的回应。 她没了力气,蹲在雪地里,周身冷得不行,想着,她是不是就要冻死在这里。 突然,一件披风从天而降,带着浓浓的松柏香将她密密包裹住,她抬起眼来,瞧见身边立着一道人影,她努力地想要看清楚头顶那张脸,可那张脸,始终笼在一层雾中,她越是努力想要眯眼看清楚,那张脸,便愈是模糊。 “你是谁?”她听到自己轻声问道,可毫无疑问,还是没有回答。 甚至,连带着那道身影转瞬间,都被浓雾吞噬了。 她连忙举步去追他,可是眨眼,周遭都被浓雾遮掩,她站在雾中,茫然四顾,只能抓紧了身上的披风,在那浓浓的松柏香中,才能让自己的心,稍稍安定些。 那件披风真暖和啊,渐渐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可不一会儿,却又像是起了火一般,将她周身皆是烧灼,她连忙要将它扯下来,可它,却很想黏在了她身上,无论她怎么扯,都是纹丝不动…… 完了!被热气熏得意识不清时,她茫茫然想到,没被冻死,却要被烧死吗? 迷迷糊糊中,她隐约听见一把有些熟悉的嗓音裹着满满的急切,猝然问道,“烧不是已经退烧了吗?怎么又烧起来了?” “她在雪夜野地里冻了那么久,伤寒入骨,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好的?前几日,有些反复都是正常的。”一把陌生的女音好似半分情绪也没有,清清冷冷地答道。 “那她要几时才会醒?”先前那把嗓音又是急急问道。 “该醒时,自然会醒。”清冷的女嗓冷漠得像是她梦里的雪天。 谢鸾因恍惚有些明白了,原来……她是发烧了呀!只是,那说话的人,又是谁呢? 迷惑,不过一瞬。 她的意识转瞬,便被浓雾彻底吞没,什么也听不见,亦看不见了。 再睁开眼时,谢鸾因盯着熟悉的房顶,很有两分茫然。 “姑娘!” 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响在耳侧,她缓缓转过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流萤一双肿得像是鱼泡一般的眼睛,四目相对,流萤突然“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姑娘,你可算是醒了,你吓死流萤了,你知不知道?”流萤蓦地便是扑了过去,展开双臂将谢鸾因紧紧抱住。 谢鸾因被她压在床上动弹不得,但是拜她这一嗓子所赐,她神游的神思总算是归了位。 “流萤?”这里是云生结海楼后院?她的房间,她的床?她没有死,还活着? “怎么了?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又是一阵叫嚷,出自刚刚冲进门来的女子口中,她身上穿着围裙,手里还拎着一把锅铲,显见是在厨房里忙着,听到了流萤那惊天动地的哭喊声,以为出了什么事,心里一急,连锅铲都来不及放,便是冲了来。 却是在冲进门时,瞧见屋里的情形,便是僵在了房门口,而后,回过神来,便是笑道,“这姑娘不是醒了吗?这可是天大的喜事,你这个小丫头做什么鬼哭狼嚎的?我还以为姑娘有什么不好,你在哭丧呢!吓死姑奶奶了!” 那女子身影比一般女子高大许多,但却并不显得粗壮,穿一身蓝紫色的衣裙,一头青丝绑了个麻花辫搭在胸口处,一张脸上最为出色的双眼炯亮地望着流萤,嗔怪道。 “呸呸呸!谁让你乱说话的?姑娘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本来扑在谢鸾因身上,正哭得浑然忘我的流萤却是瞬间如同炸了毛的母狮子一般,跳将起来不说,一转身,便是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来人的鼻尖道。 “你不哭,我也不会误会。”蜜色肌肤的女子,轻轻耸了个肩。 “阿琼!”谢鸾因在枕上低低唤道。 “诶!姑娘!”那女子不是旁人,正是四海茶楼的老板娘,也是暗地里,林越的相好,谢鸾因还未曾进门的未来师嫂,听见谢鸾因招呼她,便是笑容灿烂地奔上前来。 “你可是饿了?渴了?我去给你泡杯桂花茶?我灶上还熬着小米粥,要不,却给你盛一碗来?” “你熬的粥能喝吗?可我们姑娘才刚醒,又被你的粥给毒晕了过去。”流萤毫不留情地吐起嘈来。 “你这么忠心,便先拿你来试毒好了。”阿琼笑着呲一口白晃晃的牙。 “你……”流萤气得错了牙。 “停!”谢鸾因的头有些疼。 章节目录 第268章 大夫 “我睡了多久?”怎么阿琼和流萤的关系突然就这么亲近了? 还有…… “阿琼,你怎么在这里?” 他们的关系不能现于人前,阿琼和师兄应该都知道啊! 阿琼却是半点儿不在意地挥挥手,“我呀,跟我家那口子闹了别扭,正好给你送桂花茶来,见你病着,便索性留下给你做个伴儿,反正我也无处可去,又自来与流萤投缘得很,鸾姑娘不会见怪吧?” 谢鸾因目光闪闪,这样的借口,从别人口中出来,未必能取信于人。 但是阿琼嘛……四海茶楼虽然才开起来不到一年的时间,但她特立独行的为人处事在西安城中,倒也是有不少人知道的,这样说来,虽然冒险了些,倒也可行。 她知道师兄和阿琼是担心她,这才千方百计想来近身照看她,她虽然不太赞成这样的冒险,但却又如何忍心怪他们? “投缘?谁与你投缘了?”流萤却是不干了。 阿琼却是呵呵一笑,凑上前来,不顾自己手里的锅铲,也不顾那油腻腻的手,不由分说便是双手扯上流萤的双颊,往边上轻轻扯,“自然是投缘了。我可是最最喜欢小流萤的。” 流萤不是自己乐意,实在是因为……阿琼会功夫,形势比人强,她只能任由着被欺负了,流萤泪目。 谢鸾因看了,不由抿了嘴笑,流萤不甘愿地嘟着嘴,谢鸾因拍了拍她的头。 流萤见谢鸾因醒了过来,是真正欢喜,因而,哼了一声,想着她大人大量,不与阿琼计较了。 谢鸾因这才淡淡笑道,“苗老板客气了,还要多谢你这两日和流萤作伴。你要住下,尽管住下就是,只是莫要嫌弃。” 阿琼姓苗,有些事情,即便是流萤,也得瞒着。 阿琼听罢,更是笑得欢了,“还是鸾姑娘爽快,日后也别叫我什么苗老板了,我就喜欢人唤我阿琼!何况鸾姑娘这性子,正合我的胃口,你我倒是可以交个朋友,日后常来常往。” 谢鸾因弯了弯嘴角,转了话头,“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方才,她的头一个问题,流萤和阿琼可没有一人答她,她究竟是睡了多久? 那日,她以为她死定了,是如何脱的困?还有华嫣然呢?可是也得救了? “今日,已是冬月初七了,鸾姑娘已是睡了整整五日。” 流萤和阿琼还不及回答,身后,便是骤然响起一记清冷的女嗓,倒是与如今的天气,很是相得益彰。 谢鸾因偏头看了过去,刚好瞧见帘子被轻轻挑开,一个穿着浅蓝色滚白毛袄裙的身影伴随着一阵药香,娉娉婷婷进得门来,手里,还端着一个托盘,盘上的白瓷碗中,一碗深褐色的药汤,正冒着热气,满鼻的药味。 因着白雾的腾袅,谢鸾因一时间没能将她的面容看清楚,可她的声音,却让谢鸾因不由得心头一悸。 这个声音,她分明是听过的,可是……是在什么时候呢? 就在谢鸾因还在胡思乱想间,那姑娘已经走到了床前,谢鸾因也因而瞧清楚了她的脸。 不!她确信,她未曾见过此人。 那张脸,算不多漂亮,顶多只是清秀,五官端正,可并不出彩,一双眼,清清冷冷,不见什么情绪,要说唯一长得出众的,便是那一管鼻子,长得又高又挺又直,只是,长在一个姑娘的脸上,却显得过于刚硬了些。 “你是.......”收起纷乱的思绪,谢鸾因示意流萤将她扶起来,流萤会意地上前,一边扶起她,一边在她身后塞了一个方枕。谢鸾因坐好之后,便是抬起一双杏眼,望向了女子,直接问道。 “薛采蘩,你的大夫。”还是清清冷冷的嗓音,很是简练的回答,好似多一个字也不愿说。 边上的流萤凑到谢鸾因耳边轻声道,“薛大夫是齐大人亲自请来的。” 那日,姑娘刚被救回来时,全无意识,浑身冷得成了冰块儿,就是脸都发着紫,出气多入气少,可是把他们给吓坏了。 齐大人手底下那伙人都是见惯了世面的,知道姑娘这是被冻着了,不需吩咐,便是窜到厨房里烧了一锅的热水,齐大人用披风将姑娘裹着,连人带披风,直接泡到了热水里。还命她不住地给姑娘搓手脚,搓心窝子,那一头,又端来了一碗热烫的姜汤,捏着姑娘的鼻子给灌了下去。 饶是如此,等到大夫来时,一把脉,还是说寒气入体过深,怕是不好。 齐大人气得脸色铁青,那时,流萤吓得缩在一边,几乎以为他会出手狠揍那大夫一顿,但他到底没有动手,却是冷着一张脸,转身便是出了门。 不过一瞬,流萤便听见了马蹄声声,催得很急。 待得齐大人再回来时,便带着这位薛姑娘。 却是个大夫,还是个医术了得的大夫,至少,姑娘在她的看护下,一日日好了起来,如今,更是清醒了。 虽然薛姑娘的性子委实冷傲了些,但就冲着她救醒了自家姑娘,流萤也是打心底里的感激她。 因而,流萤给谢鸾因说了悄悄话后,便是跳了起来,三两步冲到薛采蘩身边,伸手便是接过了她手里的托盘,“薛大夫,这些粗活,奴婢来就好。” 薛采蘩却也没有推辞,由着她将那托盘接了过去,她自己则是缓步走到了床边,好似根本没有瞧见谢鸾因那双杏眼一直望在自己身上一般,神色冷淡地径自将手搭上了谢鸾因的脉门。 “虽然清醒了,可这寒气入体,亏损极大,还得好生调养,还有切记,莫要再受凉了。”语调冰冰凉凉的,没有半分温度。 谢鸾因倒并不觉得有什么,目光仍然凝在她身上,闪了两闪,笑道,“多谢薛大夫了。” 薛采蘩淡淡点了个头,算是承了她的谢,而后,便是起身,不发一言地扭头便是往门外走去。 “薛大夫性子就是这样,姑娘......你别介意啊!”流萤忙不迭解释道。 谢鸾因抿了抿唇,没有应声,这世间,有本事的人,大多也都有自己的脾气,人家救了她,她自然没什么好说。 接过药碗,她将碗中药汤一饮而尽,将空碗递给流萤后,笑眯眯望向阿琼,“阿琼,你可不比我们,你在这里住下,想必你家里那位会着急吧?到时可别上我的门,来管我要人的才好。” 章节目录 第269章 夜雪 这人呐,总是经不起念叨的。 这不?谢鸾因这话刚撂下,下晌的时候,阿琼家那口子便来了。 两人正在“闹别扭”,少不得耍一回花枪。 谢鸾因也就罢了,毕竟见多识广,但考虑着流萤还是个小丫头,面皮子又浅,看见这样的事情怕是会不好意思。 是以,谢鸾因便挥挥手让流萤下去了,“你也好些日子没有好好歇息了,去歇一会儿吧,这里不用你伺候。” 流萤略略踌躇了一回,便是迟疑着应了一声,“是。”待在这里,她也确实有些不自在,看姑娘的样子,应该是无碍了,何况,她就歇在隔壁耳房中,她警醒着些,姑娘有什么吩咐她也能听得见。 流萤一走,屋内的气氛却是登时一变。 谢鸾因轻轻一挥手道,“师兄,那日,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听说,来救我的,是齐慎?” 阿琼家那口子,自然便是林越了,虽然四海茶楼的老板是阿琼,可也不少人都知道,她和她铺子里一个姓林的伙计好着呢。 阿琼留在这里,一来是为了照看谢鸾因,二来也是为了让林越能够光明正大地往这里来,不惹人怀疑。 虽然,在齐慎那里,谢鸾因和林越的关系已是一清二楚,可不还得瞒着其他人么?这西安城中,盯着他们的,可不止齐慎这一双眼睛。 林越已是面沉如水,也不赘言,言简意赅地将那日的事情与谢鸾因说了一通,谢鸾因却是听得眉心紧颦。 林越见她这般,踌躇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姑娘!不管怎么说,这回若不是齐大人,我只怕连你失踪了也不知道,何况是救你了。还有……要不是他请来了薛大夫,那你……” 这一点,林越是由衷地感激齐慎,何况,他还记得那日在地洞中,齐慎抱着姑娘时,神色焦切的模样,不似作伪……林越目光闪闪,这些话,终究没有说出,也没有机会说出。 “我知道了。”因为谢鸾因猝然打断了他,而后,轻笑着匆匆转了话题,“华园那边怎么样了?华姐姐可有大碍?” 方才她已是问过流萤了,只是流萤忙着照看她,也并不清楚。 但林越知道她挂心华嫣然,必然会帮她留心着。 果然,她一问,林越便是道,“叶大奶奶身子比你弱些,如今还在晕迷之中。不过……方才叶大公子特意求了齐大人,也请了薛大夫过去看过了,说是叶大奶奶冻得没有姑娘你厉害,也不像姑娘有伤在身,反倒不若姑娘凶险,估摸着最多明日,就会醒了。”林越意有所指地瞄了瞄谢鸾因到了此时还肿得像个馒头一般的脚踝。 谢鸾因听罢,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大公子回来了?” “嗯,许是叶大奶奶一出事,华园那里便送了急信往杭州去,叶大公子这才急急忙忙赶了回来,叶大奶奶那里,有叶大公子照看着,姑娘大可放心,只管安心养伤就是。” 谢鸾因点了点头,杏眸中闪过一道利光,“这件事我已大抵猜到是何人所为,只是,尚且没有证据,你去帮我查一下,若是查实了,便来告知于我,我可得好好想想,怎么报这个仇。” 她不理会她们,她们偏偏要来招惹她?真当她是泥塑的了么? 林越点了点头,“姑娘放心,我已是开始着手查了。” “你不妨将消息透给叶大公子。”谢鸾因轻轻哼了一声,这件事,说到底,都是叶景轩那里起的祸端,就算不指望他帮忙,能让他难受一些,也是好事。 只是,想起那时齐慎对她说的那一句,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之言,谢鸾因登时有些心乱,这事情,说到底,也有她的几分不是吧? 等到寻个时机,有些事情,确实该作个了断了。 外面,北风吹得紧,不过一会儿,日头便是被浓云遮蔽了,天色暗了下来,眨眼,便要入夜。 屋里,一灯如豆,没有人察觉到檐下悄悄立着一道人影,一双黑眸沉敛如浓墨,望定那扇透着橘色暖光的窗扉片刻,便是转过了身。 “这就要走了?来都来了,你不进去看看?”薛采蘩不知何时,也站在那檐下,见他举步要走,便是语调淡淡地问道。 齐慎没有吭声,但却好歹停了步子,偏头看向她,“今回的事,多谢了。” “你前几日不是一直追问着她为何不醒,如今人醒了,你就不去看看?”薛采蘩不理他的答谢,转而又是问道。 齐慎眼中倏忽掠过一道暗光,一张薄唇已是抿成了一条直线,“不用了!既然清醒了,想来已是无碍,有你照看着,痊愈之日不远,用不着我操心。” 那语调到了后来,已是现出两分冷硬,话落,齐慎眼角余光往身后的屋子轻轻一瞥,便是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薛采蘩望着他没入夜色中的背影片刻,暗暗叹了一声。 回过头来,面容恰好被一霎橘光照亮,却是林越将将把帘子掀了起来,正抬眼往她身后看,“姑娘听到声音,让我来看看。方才……是齐大人么?” 薛采蘩淡淡点了个头,然后,举步往里走,“鸾姑娘的脚伤该换药了。” 门外的动静,谢鸾因在屋里听得清楚,目光闪了闪,瞧见进屋的只有一前一后的薛采蘩并林越二人,待得帘子垂下,外间归于沉寂时,她便也垂下了眼去。 “呼!好冷!又下雪了!”帘子又被掀开,这回进来的是流萤,小丫头抱着手,在帘子边上吹着热气,头发和衣裳上都还落着零星的雪花。 又是一场夜雪,不期而至。 “因因,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今日,为娘特意让人给你熬了猪骨汤,你可得一口不剩地给我喝完了。” 谢鸾因的脚扭伤得厉害,加上冻伤,即便已经过了这么几日,还是红肿得厉害,一动,便是疼得她不住抽气。 流萤自来知道她家姑娘是个能忍的,这般能忍,还能疼得抽气,她自然是心疼得厉害,从薛采蘩那里打听了,说是因为冻着了,怕是血脉受阻不通,又打听到了方法,这会儿正用热水给谢鸾因的大腿小腿热敷按摩,一路下来。 便听着一阵脚步伴随着人语声,紧接着,涂氏便是掀开帘子进来了。 章节目录 第270章 两清 “义母?”谢鸾因真没有料到涂氏居然会来,一边唤着,一边已是极快地瞥了一眼身边的流萤。“您怎么来了?” 后者匆匆垂下头去,避开了谢鸾因的视线,落在她眼里,这便是心虚了,她不由地杏目微闪。 涂氏却是嗔怪道,“你都伤成这样了,我怎么能不来呢?若不是你义父拦着,昨日听说你醒了,我就要过来了。谁知这又是下雪,又是路滑的,你义父也说你刚醒了,怕得多歇歇,又有钱松一再保证说,薛大夫说了,你已是没有大碍,我这才耐着性子没有来。今日却是特意让王婶熬好了猪骨汤才来的。怎么样?可还痛得厉害?” 谢鸾因自然是连忙打跌起笑容来宽她的心。 好不容易将涂氏哄走了,还不及歇一口气,这叶景轩和曲逸飞两个居然联袂来了。 虽然不知这两位怎么走到了一处,但显然都是来探望她的,总不能将人撵了出去,少不得打起精神来应酬一番。 那两人进来了,说起才知,他们是在门口碰巧遇上的。 谢鸾因心想,您二位倒是心有灵犀。 只是这两位虽然是来表达关切之情,但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在谢鸾因面前,都有些莫名的尴尬,谢鸾因见了也有些不自在。 略说了一回话,她便是作出一脸倦色,掩唇打了个呵欠,叶景轩和曲逸飞都是那闻弦歌而知雅意的,当下便是起身告辞。 待得两人走了,谢鸾因才叹了一回,躺回了枕上。 困意漫上来,她还真想睡了。 身上有伤,总是特别容易困倦,还是多多休息,早些养好了的利索。 涂氏日日都来,俱是给谢鸾因带些补汤。 曲逸飞后来也来过两回,给她带了两本新出的话本打发时间。 叶景轩倒是没再来过,华嫣然醒了,他得紧着那头,但却是差人送了好几回的东西,尽是些虫草、燕窝之类的补品。 谢鸾因本人倒是不那么在意,她的小管家流萤背着双手,踱着方步,将那些东西看了过去,倒极是满意地点了点头,“要我说,大公子也是和知情感恩的,知道姑娘这是为了大奶奶才伤成这样,虽不能来探望,却送了不少东西来。倒是这齐大人,前几日你没醒的时候,他就像尊黑面神一般杵在这儿,如今你醒了,都这么几日了,他却连个影子也不见。也不知是在忙些什么,献殷勤的好时候,好歹学着叶大公子一般,派个人来问候一声,送些东西,关心关心也好啊!” 后面说着齐慎的话,刻意压低了些声音,只谢鸾因耳力不错,也听得分明。 没有想到,流萤这小丫头对齐慎居然还挺看得上的,几时的事?为什么? 目光闪了闪,谢鸾因轻声问道,“我且问你,我义父义母来看我的时候,可曾撞见过齐大人?” 说起这个,流萤就有些心虚,咳咳咳两声,才道,“确实撞见过,齐大人还与老爷喝茶聊过天……” 谢鸾因笑容淡了两分,果真如此。 忍不住叹了一声,再怎么深的恩情,也经不起这样一再的消磨吧? 何况,说到底,救命之恩,他如今对她也有,他们之间,算不算……两清了? 又过了两日,齐慎还是没有出现过。 谢鸾因思虑了两日后,终于决定与齐慎谈一谈。 谁知,还没有行动呢,林越又来了,神色匆匆,一看便是有事。 “怎么了?”将流萤又支开了,待房里只剩下林越、阿琼和她三人时,谢鸾因便是问道。 “姑娘不是让我去查那件事情吗?确实如姑娘所猜测的,确实是金氏和华陶然的手笔。叶大公子那里也查实了,他很生气,可是到底顾及着华家和叶大奶奶的面子,只是将她们赶了出去,勒令她们往后再也不要踏进华园一步。” 叶景轩这般处置,倒是在谢鸾因意料之中,叶家与华家那么多年的交情,又是姻亲,她,最主要是华嫣然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损伤,他也只能如此了。 何况,她知道的,叶景轩正谋划着往关外走商的事情,想要走茶叶的路子,而华家便有大片的茶园,他如今正想着与他岳父大人打好关系还来不及呢,怎么会为了这么点儿事,与华家撕破了脸。 谢鸾因轻轻一哼,到底是商人重利。 不过,她原也不指望着叶景轩能怎么样,只是,她知道了,却断没有轻易就饶过金氏和华陶然的意思。 她们与她一没亲,二没旧,没道理害得她差点儿丢了性命,她还要大度得原谅她们吧?总不能因为她没有真的死掉,就要和想害她死的人握手言和吧?她可没有那么玛丽苏。 “她们现在何处?”被撵出了华园,她们怕是要回去了吧?这可不妙!她这一箭之仇,还得报呢! “我得到消息时,她们已经启程离开西安了。可是,谁知道在半路上,却是遭了劫匪,那……咳……”林越咳了一声,面色有些尴尬,似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片刻后,才又道,“那金氏连同她女儿一并被掠到山上,连着三日三夜,才不知怎的逃脱了。传言都说,她们给山上的劫匪当了压寨夫人。谁知,那华老爷不知为了何事,恰恰也是来了西安,正好赶在那一日进了城,听到流言气得不行,当下便是写了休书,以不贞之名,将那金氏扫地出门了。” 这峰回路转的,可是比那话本还要精彩。 阿琼听得惊叹连连,谢鸾因却是眯起了杏目。 这华老爷虽然未曾见过,但从华嫣然口中的那些往事,谢鸾因也猜测出此人是个薄情的,出了这样的事,他这般轻易地舍弃了金氏,倒在意料之中。 金氏算计了半辈子,却得了这么一个结局,不知道,回想起来,会不会恨自己当初瞎了眼,看错了人。 可是……那什么劫匪的……会不会太巧了? 她可是知道,如今的西安治下不比三年多前了,尤其是齐慎到任之后,将一干卫所都整治了一回,那些什么匪啊盗的,也会望风的好吧?哪里敢在这个时候,在他眼皮子底下闹事,就不怕新官上任三把火,恰恰送到他面前,当炮灰啊? 在谢鸾因看来,可没有那么傻的吧? 所以,一切太巧了。 章节目录 第271章 辞行 而她,从不信什么巧合。 只是,不知,这是叶景轩的手笔,还是…… 想到此处,谢鸾因再不迟疑,“你来得正好,替我跑一趟都司衙门,去请了齐大人来,我有话说。” 齐慎如今只怕是正气着,旁人的分量未必不够,林越去……想必,他该知晓她的诚意,许是会来一趟。 “怕是不行。”林越却是苦笑道,“今日天还未亮,齐大人便领了十几个人出城去了,一路往西,却不知去了何处。” 如同齐慎派了人一直盯梢着谢鸾因一般,谢鸾因这里,也一直派人盯着他,因而,才能这么快便得知他的行踪。 如他们这般,哪里还有半分信任可言? 可偏偏,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了她。 究竟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若是后者,他这演技未免太好了些,放在前世,或许可以拿个奥斯卡影帝? “去查一查。”谢鸾因沉下杏眼。这个时候,他这般急,去了何处? “还有……盯着,他一回来,你便去请他。”有些事,得趁早解决才是,若是搁在心里久了,成了死结,那便不好解开了。 “姑娘,韩大人来访。”突然,流萤的声音在外响起。 韩明?谢鸾因和林越惊疑地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心底不约而同地想道,他来做什么? 须臾间,谢鸾因已是收拾好了情绪,“请韩大人进来吧!” 而后,便是敛了衣襟,对阿琼道,“阿琼,你还是回去吧!如你这般天天赖在这儿,你家相公天天往这儿跑,看在旁人眼里像是什么话。”说罢,便是皱紧眉头,挥了挥手,竟是直截了当地逐起了客,可见有多么不甚其扰了。 阿琼一时觉得下不来台,眼里便是包了泪,捂了脸便是“呜呜”着跑出门去,恰恰与进门来的韩明撞上,险些便当面撞上了,还是韩明警觉,瞬时往边上一侧,这才躲过了。 阿琼却是脚步不停地哭着跑了出去,林越神色尴尬地紧随其后,到了门边,匆匆拱手与韩明施了个礼,便连忙跟了上去。 韩明侧头看了一眼,倒并不怎么在意,回过头来望向屋内,谢鸾因端坐炕上,冲他很是抱歉地笑道,“贵客到访,我却不能起身相迎,失礼了,韩大人。” 韩明目光轻轻瞥向谢鸾因那只包成了粽子一般的脚踝,了悟地点头道,“鸾姑娘有伤在身,就别拘泥这些俗礼了。只是,我与鸾姑娘好歹相识一场,往后若是有什么事,还请姑娘来知会一声才是,我这些日子一直忙着卫所的事,连城中也少回,竟是到了今日才知姑娘遇险受伤之事,此时方来探望,真正失礼的,该是我才对。” 韩明亦是一脸的真诚,随着谢鸾因的邀请在椅子上落座,流萤已是上得茶来。 谢鸾因微微一笑,心道,事情发生到现在,都快半个月了,你说你才知道,哄谁呢?你若耳目闭塞成这般,如何能做到如今的位置?不过……现在才来探望…… 谢鸾因想到今早出城去了的齐慎,好像明白了什么。 只是……心中不由地,也是起了疑虑。这韩明,究竟是顾忌着齐慎,还是怎么?若是真正顾忌着,便不该来招惹她才是,再怎么遮掩,齐慎还不是会知道? 想起那时在韩宅的事,难不成他还对她心存疑虑? 想到此处,谢鸾因心头一紧,少不得打跌起精神来应对。 只是,两人闲话间,韩明的言语、神态却并无半分异常,不过说了一会儿话,他便是起身告辞了,当真好似只是来探望她的一般。 天色黑尽时,林越又来了一趟。 这回,没了阿琼遮掩,他是穿了夜行衣,掩人耳目而来。 谢鸾因见了他,倒也并不惊讶,反正不指望能瞒过齐慎的耳目,也无需瞒过了。 “如何?”她问。 师兄此时过来,必然是为了她早前吩咐的那桩事。 果然,林越便是为了来回禀齐慎的事情的。 “……消息捂得很是严实,花了一番工夫才打探出了个大概。据说是甘州卫那边有士兵闹事,还闹得很是大,卫指挥佥事亲自报到了齐大人处,齐大人怕是赶去处置了。” “甘州?”这个地方,太敏感了。 谢鸾因轻轻一蹙眉,想起今日突然来探望她的韩明,韩明从前可就在甘州,难道……此事与他有关? 可惜,这些也终究只能是谢鸾因的猜测,再想往下打探,却是不能够了。 若是韩明,那便是他与齐慎之间的官官相斗,她插不上手,贸然动作,反倒会引得两方猜忌。若不是……那这当中的水,只怕更深,她更该小心了再小心。 又过了两日,谢鸾因的脚伤好了许多,已是可以下床走动无碍了。 薛采蘩便来向她辞行。 这位薛大夫倒是个孤高的性子,这些日子除了来给谢鸾因看诊换药,从不来她这里,只日日窝在特意给她收拾出的客房之中,来了,也从无一句多话。 谢鸾因本以为她就算走,也是不告而别,没想到,她居然还记得来辞行。 既然人家做了面子,她自然也得全乎了脸面。 “这些日子多谢薛大夫精心照料了,大恩不言谢,薛大夫的恩情,鸾因必记在心上。” 薛采蘩却是轻轻一撩眼皮,“不用了。我给你治伤看病,看得又不是你的面子,我要承的,也不是你的情。”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语调亦是冷冰冰,斜挑向上的眼睛瞟着谢鸾因,眼中有一缕锐利的光。 果然不是错觉,谢鸾因想。 这位薛大夫可不仅仅只是性子清冷这么简单,她曾偶然见过她与流萤说话,虽然语调还是清冷,却少了那么两分尖锐。 看来,她的感觉没错,这位薛大夫对她,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为了什么?谢鸾因想到请她来的齐慎,杏眼闪了闪。 “不知薛大夫要去何处?如今,天降大雪,路上怕是不好走。”据她所知,这位薛大夫可不是西安城中人吧?也不知是齐慎从何处请来的。 “我自有我的去处,就不劳鸾姑娘操心了。告辞。”薛采蘩沉冷着双目,淡淡一颔首,便是转身出去了。 话到此处,已是无需再言。 谢鸾因淡下双目,轻轻转向身后,“流萤,替我送薛大夫。” 章节目录 第272章 变故 “她也去了甘州?”谢鸾因的语调淡淡,杏眼却是闪了两闪。 她倒没有派人盯着薛采蘩,只是,齐慎走后,便让人盯着了都司衙门而已。 薛采蘩从她这里出去之后,便是去了都司衙门,一刻钟后,由那个叫彭威的陪着出来,上了马,出了城,一路打马西去,身边还有彭威安排的两个一看即是高手的护卫相随。 “是往西边儿去的,只是究竟是不是甘州,就不好说了。”林越一边回话,一边小心地瞄了一眼谢鸾因的脸色。 姑娘怎么好似对这薛大夫格外在意的样子?难道是因为齐大人的缘故? 谢鸾因哪里知道林越心里在想什么,皱着眉思虑片刻后,又问道,“她走得可急?” “听说是挺急的。”林越应道,又瞄了谢鸾因一眼。 却见谢鸾因脸上的神色更是凝重了。 齐慎已离开十来天了,甘州那里半点儿消息未传回,若是一切顺畅,也该打道回府了。 可是,若薛采蘩此时却急着赶去甘州,只能说明事情出了变化。 可是……能有什么变化? 只怕也只有都司衙门里,齐慎的亲信知道消息了。 可若是薛采蘩行色匆匆,果真赶去的地方是甘州……她一个大夫,赶去那里能做什么? 谢鸾因登时觉得自己的心房骤然急跳起来。 将林越送走之后,谢鸾因便坐在炕上,发起了呆。 “姑娘!”流萤仓皇着脸色,脚步匆匆,从外而来。 出事了! 谢鸾因看她的脸色,便知。 “华园来人,请姑娘快些过去。外面备了马车。” 眼看着大夫走出内室,难言地冲着叶景轩摇了摇头,谢鸾因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定定望着那道不断在眼前晃动的珠帘。 片刻后,叶景轩回来了,在她耳边低声道,“大夫说了,已是油尽灯枯之相,他也没有法子,只得尽力让她走得安详些。” “还有多久?”谢鸾因听着自己几近木然的嗓音,问道。 “至多也就十来日了。”叶景轩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谢鸾因点了点头,“我去看看她。”她平静地说完,便是撩开珠帘,静静走了进去。 帐幔后的那张床上,华嫣然已经醒了过来,一双眼睛望着帐顶,听见动静,转过头来,那双丹凤眼里弥漫开欣悦的笑意,“因因,你来了?” 着意看了看她走路的姿势,不由笑得更欢畅了,“看来,你的伤已经好了。这便好,我本还想着无论如何得去看看你,如今,却没有想到,是你来看我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颖川她们知道我要出门,又大惊小怪的。” 她的声音虽然放得很轻,可语调却甚是欢快,听得谢鸾因也不由轻轻弯了弯唇角,“姐姐这般欢喜看到我,莫不是有什么事想要差遣我?” “要不怎么说因因你真是我的好妹妹呢?还真被你猜中,我还真有事要差遣你。” “哦?”谢鸾因挑眉,一脸感兴趣的样子,“什么事?” 华嫣然的额心开出了一朵红艳艳的桃花,映衬着那苍白瘦削的脸,说不出的诡异,却妖艳得似要滴血一般,谢鸾因不忍去看,悄悄别下眼去。 “后日便是旭郎的生辰了,我想着要给他好好操办一次,因因,你最是能干,对这些事自来在行,我可不就要好好倚仗着你么? 谢鸾因的眼中泛起雾气,她眨了眨眼,笑着弯起红唇,点头道,“好。但凭姐姐吩咐。” 华嫣然自然是欢喜,听谢鸾因答应,兴致也来了,拉了她的手便道,“那我们赶紧来商量一下,看看这宴席要设在何处?我看啊,花园里的暖厅不错,只是可惜了,梅花还没开。还有,这宴席要不要弄些新意,该请些什么人好……” 屋内,华嫣然兴致勃勃地说着,谢鸾因时不时应上两句。 屋外,叶景轩退了出来,抬头望着灰沉的天空,用力扬起头来,一朵雪花翩翩,从天空霰落,竟是将将坠入他的眼中,被他眼底的温度烫化,沿着眼角蜿蜒淌下…… 这一日,是叶大公子的生辰,因着大宴宾客,所以,很是热闹。 偏偏,这样的热闹当中,却又渗进了两分诡异,都说叶大奶奶病入膏肓,眼看着就是不行了。 众人偷眼瞧着华嫣然的样子,便知道这话不假。 这叶大奶奶缠绵病榻多年,如今,怕是终于要撑不下去了。 再看看那鸾姑娘,忙前忙后的,犹如此间女主人一般操持着宴客之事,各家女眷不由地互相对视了一眼,心中各有计较。 “因因......”宴席过半,华嫣然拉了谢鸾因的手,殷殷切切唤她,双眼似含着千言万语将她看住。 谢鸾因心下一动,她心中不是不知有些念头,华嫣然一直未曾放弃过。可是,她不知,华姐姐究竟是何处来的执念,她分明已经明明白白拒绝过她了。在华嫣然心中,千好万好的叶大公子,未必就是旁人心之所向。 谢鸾因不是没有想过,华嫣然会趁着今日这出生辰宴,当众提出那件事,让她不忍拒绝,就如她明知道华姐姐有可能在算计她,但她还是不忍拒绝一样。 可是,会不会,华姐姐也恰恰就是算好了她的不忍拒绝呢? 否则,此时此刻,她望着她,为何眼中会隐隐泛起一丝愧疚。 谢鸾因什么都明白,可她只是抬起一双清澈的杏眼,就这样,望着华嫣然,一如她们相识最初,那样的沉静从容,波澜不惊。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华嫣然不知怎的,话已到了嘴边,却是噎住了,一时,竟难以吐出。 然而,就是那一瞬的迟疑,变故,陡生。 “你们放开!放开!我是华家六姑娘,这华园的女主人,是我的亲姐姐,我来见我的亲姐姐,你们谁敢无礼?”一阵喧闹之声,由远及近。 谢鸾因的耳力比之在场的这些女眷们好上太多,因而,她也是头一个清楚了来人的身份。 华陶然?她来做什么? 不过......这倒是头一回,谢鸾因对她的出现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感激。虽然,华陶然肯定不是有意的,但帮她解了围,却是事实。 不一会儿,一群人出现在了眼界之中,却是前面一个人在拔足狂奔,后面跟着一群追着的丫鬟仆妇。 章节目录 第273章 恨意 前面被追着的,自然是华陶然无疑了。 她出门时,怕也是精心打扮过的,一条红霞漫天渐变天青的衣裙,当真是亮眼至极。只是,怕是方才与人纠缠,此时发丝和衣饰都有些凌乱,等到到得近前时,她“噗通”一声,便是扑跪在了地上,扑跪在了华嫣然跟前,而且,还未说话,重重的一个响头就已经磕在了地上。 “姐姐,姐姐,我求求你,求求你。看在我们身上流着一半相同的血,看在我们都同是华家女儿的份儿上,放过我,放过我母亲吧?我知道,我母亲从前做了许多错事,可是,发生了这么多事,她已经知道错了,她会改,会弥补的。只求姐姐......求姐姐,在父亲面前帮着美言几句,求他......求他大发慈悲,让母亲回家去吧!” 华陶然求得情真意切,一个又一个响头,直磕在地上,磕得极重,即便那地面上铺了地衣,只怕,再磕下去,额头也要出血了。 边上的人不管心里作何想法,此时既然是做客的,都不好说什么,只得站在一旁看着。 眼看着华陶然哭得惨兮兮,她毕竟是华嫣然的亲妹妹,众目睽睽之下,怕是不好。 谢鸾因想到此处,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周遭那些女眷,果然瞧见好几个人的神色都有些异样,谢鸾因叹息一声,看来,华陶然,或者是她身后的金氏,就是算好了这一点吧!不管怎么样,也得让华陶然闭嘴才是。 谁知,谢鸾因还不及开口,便已听得华嫣然神色冷淡地道,“今日,是我们家大爷的生辰,这样的好日子,六妹妹这般是做什么?快些起来吧!若是见了血,便是来触霉头的吧?”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在场的众人皆是一惊,就是华陶然也不由得顿住了动作。 只有谢鸾因,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声,如今的华嫣然,已经厌烦了与金氏母女虚以委蛇了吧?她什么都不怕了,自然也不怕展露出对她们的恨意,迟了太多年的恨意。 “还愣着做什么呀?还不将六姑娘带下去?”华嫣然冷着嗓音吩咐愣怔在边上的那些丫鬟仆妇们。 那些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去要将华陶然拉走。 华陶然却是骤然将那些人的手推开,站起身道,“不用你们,我自己会走!”而后,目光一转,落在华嫣然和谢鸾因身上,带着浓浓的恨意,似是巴不得将她们两生吞活剐了一般。 “真没想到,你们居然这样的铁石心肠。都说了,我母亲已经知道错了,可你们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放过我们呢?还是......你们一定要我母亲,亲自来求你们,才肯罢休?” 说罢,她狠狠咬着牙,用力一瞪两人,转身跑走了。 华嫣然好似半点儿没受影响,轻轻一摆手,笑道,“对不住了大家,让大家扫兴了,大家继续,继续。” 谢鸾因却是转头望着那抹已经没入街角的红霞漫天渐入天青的裙角,眉心,有些不安地蹙起。 宴罢,谢鸾因不用特意去打探,也能猜到,坊间必然流言四起。 也不知是谁捅出来的,竟是将华嫣然的生母与孪生妹妹之死挖了出来,还包括那日,她与华嫣然险些被陷害致死的事情,全都传得有鼻子有眼。 这本来应该是好事,华陶然和金氏母女二人做得坏事都被揭露出来,她们不管落到什么样的下场,都是因果报应。 可不知为何,谢鸾因心里,就是莫名的不安。 这不安,就像是一颗种子,埋在心间,慢慢发酵,因而让她在瞧见那抹红霞漫天渐入天青的裙摆时,便是心房一紧,想也没想地,便是追了上去。 她走得有些快,每每在谢鸾因快要追上她时,她便是转入了一条巷子,又瞧不见了,在谢鸾因以为要跟丢时,前方又倏忽一角裙踞闪现。 越走越觉得熟悉,谢鸾因举目往四周看了看,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谢鸾因眼中掠过一抹惊色,再顾不得心底隐隐的戒备,拔足追了上去。 而前面那道人影好似也知道她在追一般,也倏然加快了脚步。 到得院墙边,那人身形一闪,便是进了角门。 那门居然开着? 谢鸾因杏眼一沉,也顾不得其他了,也连忙追了上去。 夜已有些深了,这角门本就位于后院,近她住的院子,是为了方便她平日里进出才特意开的。 因而,进得院门,一直没有遇上什么人。 拐了个弯,那道身影一拐,绕进了一道花墙。 谢鸾因挑了挑眉,面上的急切反倒在刹那间收拾了个干净,就是急切追逐的步伐,也缓慢了下来。 慢条斯理逛过花墙,抬眼果然便见窗户处透出了晕黄的烛光。 只要她的目的不是她的家里人,那谢鸾因就用不着急,更不用怕。 她不常回这里来住,因而院子里除了日常的打扫,并无伺候的人,就是流萤,今日也留在云生结海楼没有回来。 事实上,她今日本也没有打算回来,如果不是她将自己引来这里的话。 推开门,望向背对着自己站在自己房内那个博古架面前,似是正专注地研究那上面放着的摆件的人,挑眉笑道,“华六姑娘,你是华六姑娘吧?” 谢鸾因的语调很是轻飘,带着一丝丝嘲弄,用这样明显的一件衣裳将她引来自己的房间,若说没有阴谋,她还真不信。 华陶然是恨她,只是,此时站在她房中这一位,却未必就是华陶然吧! 可惜,那位,却像是半点儿没有听到谢鸾因的问话一般,仍然沉默地站着。 谢鸾因却没有那个耐性给她打哑谜,既然她不肯回答,她自己看也就是了。 谢鸾因踏步向前,手朝着那人肩头探伸而去,就在那一瞬间,身后,一股劲风忽至,谢鸾因本能地就要侧头闪过。 可电光火石间想起的是那时韩明苦心设局试探她的事,这会不会……又是又一次试探。 而她身负武功的事情,是她自保的最后杀手锏,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现于人前。 顷刻间,种种思绪闪过,谢鸾因偏头的动作微微顿住。 殊不知,高手过招,胜负就在刹那间,因而,待得颈间传来一阵疼痛,她眼前一黑时,谢鸾因不由得有些后悔,她今日,似乎做了个蠢决定。 章节目录 第274章 收监 谢鸾因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隐隐听到诘诘的怪笑声,她皱着眉头,睁开眼来,便瞧见华陶然狰狞着一张脸,挥舞着一把雪亮的匕首,朝着她的胸口刺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挡…… 天刚蒙蒙亮时,“啊!”一声尖叫,划破了吉祥坊夏邸的上空,惊醒了沉寂的深夜…… “杀人了!杀人了……” 几匹飞骑踏着残雪从城外飞驰而至,为首之人,一身石青色灰鼠皮的披风,在风中猎猎飞舞。 到得城门口时,他一扯缰绳,勒停了马儿,居高临下望着候在城门处的人,挑起眉来,“彭威?” “是,大人。你回来了?”彭威躬身施礼。 齐慎高踞马头,若有所思地睇了彭威一眼,而后干脆地翻身下马,信手便是将马缰往他扔了过去。 “连日里都在马背上,颠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正好,你随我走走。” 彭威敏捷地接住了抛过来的马缰,目光闪了闪,很是高兴地应了一声,“是。” 两人便是一前一后走进了城门。 后面的齐永、严睿等人自然不可能再骑马,也都纷纷下得马来,牵着马走。 走了一段路,彭威一直沉默着没有说话,齐慎倒也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轻声道,“大人。有一件事,刘先生让我们想法子将大人你瞒住,可是,卑职左思右想,还是得告诉大人一声。” 齐慎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兀自闲庭信步一般往前踱着步,可心中却已极快地掠过种种思绪,什么样的事,让刘岐会特意交代要瞒住他? “是鸾姑娘的事。”彭威既然打定了主意,就不会再犹豫。 齐慎的步伐骤然一顿,转过头,目光如炬望向彭威。 “两日前,鸾姑娘被关进了大牢。” 齐慎眉心蓦地一攒,黑眸如墨深沉,“什么罪名?” 彭威的神色却又有些踌躇,片刻后,才一咬牙道,“杀人。” 齐慎双眸骤然一定,片刻后,便是发足往城内奔去。 身后的严睿等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也都跟着去了。 “将门打开!” 谢鸾因将自己蜷缩在黑暗的角落中,直到听到这个声音,她一直低垂着,恍惚凝结不动的眼睫毛才轻轻颤动了一下。 牢头点头哈腰地道着,“是的,大人。”然后,便是忙不迭地取了钥匙将门打了开来,然后,便是识趣地转身退了下去。 齐慎沉肃着一张脸走进牢房,一抬眼,便是望定了坐在角落之中的谢鸾因,四目相对,两人的目光皆是沉默,可这沉默中,却又有彼此都能明了的深意。 齐慎在门口站了片刻,终于是缓步走了过去,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目光与她平视。 “到底怎么回事?”他的嗓音很低,也很平稳,听不出半分的轻柔,可是,就是这样一把嗓音的这么一句再平淡不过的问句,却是让她一瞬间眼中便是起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水泽。 她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哑着嗓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他既然来到了这儿,必然就清楚到底发生了的什么事情,而以他的身份地位,要打听清楚官面儿上的话,不过就是随口一句的事儿。 “我想听你说。”齐慎一双黑眸将她牢牢望住,语调却还是四平八稳。 谢鸾因却觉得鼻头随之一酸,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其实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那时明明看到的是华陶然,明明看到是她拿着匕首要来刺我,怎么转眼,就变成了我杀了人,而且,杀的还不是华陶然,而是金氏?” 谢鸾因想起这几日种种,都觉得还是一场噩梦。 齐慎却是远比她要来的冷静,“你将那日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与我说一遍,什么都不要遗漏。” 齐慎的冷静也感染了谢鸾因,她深吸一口气,这几日,她被困在这里,将那一日的事情已经仔仔细细,想过了无数遍,现在要说来,简直是太容易了。 于是,她将那一日叶景轩生辰宴上,华陶然如何去闹事,华嫣然怎样毫不留情地将人赶走,华陶然走时留下了什么话,她心中一直不安,总觉得华陶然最后留下的话里是别有深意,是以,那日才会明知是陷阱,她还是一脚踏了进来。 只是,她知道金氏是个狠的,却不知道,她狠成了这般,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你说,华陶然走时说,你们是不是要金氏亲自求你们才肯罢休?而后来,那个叫筝儿的丫鬟说的也是金氏特意来找你求饶的?”齐慎挑起眉梢道。 谢鸾因点了点头,如今回想起来,华陶然那时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那句话,就是为了后来的那一步死棋铺路,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先入为主,觉得是她和华嫣然太过不近人情,将金氏母女逼到了死地,不得不求她们,放她们一条生路。 而即便是金氏来求了她,她谢鸾因还是铁石心肠,惦记着她们之间的恩怨,不肯松口不说,两人争执之间,她甚至拔刀相向,将金氏给杀了。 就算,一开始,她占着理,而金氏是坏人,可是,转眼间,她们的位置就已经调了个个儿,反倒是她成了众矢之的。 金氏……还真是个了不得的,要知道,世人都是同情弱者的。 只是,谢鸾因怎么都想不明白的是,金氏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整倒她,让她给华陶然腾位置? 就算没有她在,金氏又凭什么认为华陶然会得偿所愿? 还是说,金氏母女二人就是这样的执拗,为了一口气,宁愿陪上一条命,给她布了这么一个死局? 值得吗? 若是谢鸾因自己,答案自然不言而喻。可她,毕竟不是金氏,也不是华陶然,或许,在她们看来,就是值得不惜一切代价呢? “你说……当时你一直看到的是背影,那人一直未曾让你瞧见正面,只是想让你仅凭一身衣裙便认定她是华陶然?” 谢鸾因点了点头,“只是,就因为这个才让我疑心,我才一直以为不过是旁人假扮的华陶然,可是,我却又偏偏瞧见了华陶然。我明明是与华陶然在厮打,就算……” 章节目录 第275章 探查 “就算我一时失手,那死的人,也该是华陶然,而不是金氏才对吧?” 齐慎听得眉心紧蹙,“你确定,你当时瞧见的是华陶然,而非金氏吗?” 若是谢鸾因因为一身衣裙,一早便认定了那人是华陶然,那还好说,可能是一时看花了眼,可她却一早便怀疑了那人不是华陶然,无论如何也不该看走了眼才是。 何况……按谢鸾因的时间来推断,金氏与华陶然也绝无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交换身份才是。 “既然你进门时被人打晕了,那便说明当时屋里就不只你们两人,还有第三个人在,会不会就是金氏藏身在暗处?” 谢鸾因轻轻摇了摇头,“将我打晕的,那是个高手。” 齐慎皱了皱眉,是了!他也曾与金氏和华陶然见过,那母女二人绝不可能是什么高手。 “不过……金氏的娘家是钱塘金家,她就算认识两个绝顶高手也没什么。” 齐慎点了点头,目光轻闪下,安慰谢鸾因道,“你别想太多,每日里该吃吃,该睡睡。其他的事,就交给我了。” 谢鸾因被收监之后,叶景轩来过一趟,可能给周继培送了不少的黄白之物,狱卒对她倒是颇为照顾,只是,今日,齐慎再亲自来过之后,只怕就更是要殷勤了。 谢鸾因自然要承他这个情,点了点头道,“多谢。”她本以为,他已经不愿再搭理她了,没有想到,出了这样的事,他却想也没想,就站到了她身后。 这是从出事到现在,她头一回生出两分她可以安然度过的信心来,因为他。 齐慎对于她的谢,未接受,也未推拒,只是很平静地站起身来,便是要转身出牢门去。 “对了。”谢鸾因却在这时陡然想起了一件事,“那夜,我在华陶然……或者是金氏身上闻到了一缕药香,好像是丹参和黄芪的味道。” 齐慎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踱出了牢房。 那狱卒点头哈腰地冲着谢鸾因笑了一回,重新将牢门锁上了,可谢鸾因这会儿却再也没有了方才那种惶惶无依,风雨飘零的感受,只是,却不知,自己是在何时,这般信任齐慎的,好像只要有他在,她便当真不需去担忧其他。 走出牢门的齐慎面色却是骤然沉下。 严睿在他身后低声提醒道,“周大人看叶大公子的面子,已是将审案的日子压到了三日后,可是,华六姑娘那边催得很急,加上如今西安上下有不少别的声音,周大人也很为难,说是不能再拖下去了,还请大人体谅。” 也就是说,他们如果要为谢鸾因脱罪,也就只有两日的时间找寻证据了。 齐慎的脸色更是黑沉得厉害,不过在牢房外略站了站,便是疾步而去。 严睿默了默,已是有了心理准备,这两日,他们这些大人身边的人,怕是都不好过。 只是,若是不能为鸾姑娘脱了罪,还不知道大人会做出什么事来,只怕就更不好过了,所以,还是全力以赴吧! 接下来的两日,严睿、齐永,并彭威、齐正新几人果真都被齐慎指使得团团转。 只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他们又都有了觉悟,将这件事当成了任务来看待,因而,都各自拿出了自己的本事,居然也是收效颇佳。 “大人,查出来了。”眼看着两日之期将至,他们手底下的证据却还远远不够,黄昏之时,齐正新兴高采烈地奔进了书房,面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 “果然不出大人所料,那金氏从月前开始便延医看病,身上的钱也就是在那时用了不少出去,只是,这钱花了不少,这病却是不怎么见起色。说是心上的毛病,只能养着,她怕是觉得自己好不了了,这才起了死前也要拉一个垫背的心思,布了这个局来陷害鸾姑娘。早前,还给了那大夫厚厚的一笔银两,让他暂且躲出去,等事情了了再回来。若不是大人心细,我们哪里想得到去查金氏最近有无看病啊!” 也幸好那大夫本就是陕西人士,家乡离西安并不远,他虽然跑得累死了一匹马,自己也是累得够呛,但好歹,没有白跑。 哪里是他心细?想起那个即便身陷囹圄,却也还能抓住这样的细枝末节,为自己找到有力证据的姑娘,齐慎真是打从心底地叹服,这叹服里,却又有一丝淡淡的心疼。 这世间,又有谁真的愿意处处留心与算计?不过是被逼无奈罢了。 若是可以选择,只怕她也愿意一直只做父母膝前不懂世事的娇娇女吧? 可惜……事与愿违。 长叹一声,虽然齐正新带来的是好消息,但却还不足以让齐慎舒展眉心。 如今,只剩一个晚上的时间,可他手里的证据要为谢鸾因脱罪,还远远不够。 “大人,刘先生来了,说想与你谈一谈。”屋外,响起彭威一板一眼的嗓音,自那日,他选择了违背刘岐的意思,将谢鸾因被关进大牢的消息告知齐慎开始,他便已然做出了选择,摒弃了心中所有的挣扎,从今往后,只如严睿一般,站在齐慎的那一边。 是以,知道刘岐一定要见齐慎,而齐慎未必要见他,彭威便是大胆地将人拦了下来,然后,亲自来通禀齐慎。 齐慎正满腹忧虑,如今,实在是没那个心思在应付刘岐,当下,便是一蹙眉道,“告诉刘先生,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不过,我意已决,无需再劝,请他回去吧!外面北风吹得紧,可千万莫要着凉了。” “是。”彭威木木应了一声,便是退了下去。 书房外,便是安静了下来。 只,却也安静了不过一瞬。 彭威再次出现了。 听见脚步声靠近时,齐慎便是蹙了蹙眉,起先还以为刘岐是不依不饶,直接闹到了跟前。 却没有想到,这回他是错怪刘岐了。彭威是来了,却是为了回禀另外一桩事,事关另外一个人。 “大人,外面有一个姓曲的举人求见。” 齐慎下意识地便是要张口说不见,可是话到了嘴边,他却是骤然响起了什么似的,双目蓦然一沉,若有所思地思虑了片刻后,竟是道,“是客居在吉祥坊夏邸的那位曲公子么?” 彭威点了点头,“正是。” 他们这些大人身边的,对鸾姑娘身边出没的人,尤其是男性,都很是熟悉。 章节目录 第276章 计较 果真是他。 “请曲公子进来吧!”齐慎想,这个时候,曲逸飞总不可能平白无故来寻他吧? 他目下闪了两闪,金氏是死在吉祥坊夏邸,而曲逸飞恰恰好,就客居在那里。 片刻后,曲逸飞进来了,与那日初见齐慎时的拘谨全然不同,他今日明显有心事郁怀,因而,也顾不得拘谨。 与齐慎寒暄见礼过后,众人分主次坐下,齐慎先行笑道,“有贵客至,按理应该在厅中好生奉茶招待,只略商实在走不开,逼不得已,只能在此处见曲公子,真是失礼。” “大人严重了。”曲逸飞真是受宠若惊,没想到,齐慎会与他平辈论交,以字自称。 “是敏之不请自来,大人能够拨冗来见,已是荣幸之至。” 齐慎却没那个兴致与他闲话家常,当下,便是黑眸中闪过一缕幽光道,“恕我冒昧,不知曲公子此时来访,所为何事?” 曲逸飞居然没有踌躇,可见,来此之前,便已思量过了,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听齐慎问起,便是道,“敏之听流萤提起,大人这两日都在为鸾姑娘的案子奔走?” “曲公子看来,也是为了此事而来的。”在此之前,齐慎其实心里还有些没底,怕自己是猜错了曲逸飞的来意,直到这一刻,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了下来。 “是!鸾姑娘这件事,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可是,大人不一样。所以,我左思右想,这件事,还得交给大人来办。”曲逸飞说着,已是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一物来。 “这是什么?”见曲逸飞掏出一个纸包,齐慎挑起眉来,边上齐永便还是沉不住气风问道。 “那日,鸾姑娘被官府的人押走时,我恰恰也在。鸾姑娘走时,曾给了我暗示,让我想法子将她房里的蜡烛给收走。” “蜡烛?”齐慎眼中亮光一闪,“她是怀疑,她房里的蜡烛有问题?” “或许,鸾姑娘自己也不确定。只是,为了谨慎起见,我便按着她的暗示,趁着人多时,将那蜡烛取走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特意寻了一支去换上,然后,让我的书童小心盯着鸾姑娘的院子。那里因为是案发现场,本来已经是被严密看守起来,并贴了封条的,可是,当天夜里,便有一个丫鬟悄悄遣了进去,将那支蜡烛换了出来,并扔到了园子外的一条沟渠里。” 这便是说明那蜡烛果真有问题了? 齐慎眼中精光暗闪,严睿和齐永几个更是听得在心中啧啧称奇。 这鸾姑娘,真乃神人也。这金氏的病也好,这蜡烛也罢,居然都是她自己察觉出来的,还是在那样的情况下,若非她没了人身自由,只怕她完全可以自己给自己脱罪吧? “蜡烛里被人动了什么手脚?”齐慎眉心一攒。 “我也是从那时才确定了那蜡烛一定是有问题,是以,便悄悄寻了个信得过的大夫帮我勘验了一下。这蜡烛看上去与夏邸用的蜡烛没什么两样,可这灯芯却是特制的,是用特意配制的药水浸泡过的,药水的配方很是复杂,不过,里面却含有大量的丹砂、曾青、慈石等物。一旦点燃,便会让人……” “便易使人致幻。”齐慎冷着嗓音接过话道,那几位药,就是制五石散的方子,没想到,原来是这样…… 他想,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谢鸾因眼里瞧见的明明是华陶然,为什么死的,却变成金氏了。 而她自己也不清楚,她到底有没有杀人。 因为,她那时完全神志不清。 这……到底是个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齐慎一时也说不清楚。 不过,他很快沉定下心来。 “那个丫鬟,你可还认得?” “自然是认得。”曲逸飞干脆地点头。 齐慎眼角余光轻轻往后一瞥,“齐永。” 齐永立刻会意地上前来,对着曲逸飞长身一揖道,“劳烦曲公子带小的走一趟。” 曲逸飞立刻明白了齐慎的用意,连忙起身道,“如此,便偏劳齐大人了。” “今日这桩事还要多谢曲公子仗义援手,来日,鸾姑娘若能安然度过此劫,必然要让她好生摆一桌,谢过曲公子才是。”齐慎竟是站起身来,朝着曲逸飞深深一拜。 曲逸飞连忙侧身躲过,面有惊色,“大人切莫如此,敏之与鸾姑娘相交一场,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看着她出事而袖手旁观,只是,敏之人微力薄,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哪里敢当一个谢字。倒是大人,实乃鸾姑娘命中贵人,这般全意相帮,鸾姑娘定然明白。” “是么?”齐慎扯了扯嘴角,微笑,意味不明。 知道此事耽搁不得,两人便也各自收了话,朝着对方拱手作别后,曲逸飞便是与齐永一道,疾步而出。 看着两人的背影没入屋外的橘色霞光之中,齐慎面上的笑容却是一点点消失在了唇畔。 “大人。”严睿在他身后泼起了冷水,“你莫怪卑职说话不中听,咱们眼下手里的证据至多只能证明金氏是早有预谋,要用自己的死设下一个死局,将鸾姑娘拖下水,却不能证明金氏是自杀,而非死在鸾姑娘手里。因而,要为鸾姑娘脱罪,只有这些,还远远不够。” 其实这些事情,就算自己不说,大人难道不明白吗? 严睿只是担心他家英明神武的大人一旦遇上鸾姑娘的事,就变得不那么英明神武了。 可惜,这回他委实是多虑了,事关谢鸾因的生死,齐慎岂会儿戏? 他早已将事情通盘考虑清楚了。 “这件事情,我自有计较。”说着,他眸色冷沉地朝着严睿一招手,“附耳过来。” 严睿满腹狐疑,踌躇了片刻才将耳朵靠了过去,待得齐慎在他耳边如此这般交代了一回,他的双眼却是霎时便亮了起来,兴奋难耐地道,“我这就去办。” 话音刚落,他急切的步子便已是冲了出去。 齐慎转头看着窗外已经散尽的橘色霞光,天,就快黑了。 大周律令,杀人者,偿命。 谢鸾因的生与死,便只在今夜了。 她经历了多少,才逃出京城那个死局,走到了这里,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在这里,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 他会救她,无论如何,不计任何代价。 章节目录 第277章 情敌 “呲嚓、呲嚓……”院子里,磨刀的声音分外刺耳,直听得流萤心惊胆战,再看看小爷脸上那阴沉的表情,流萤再也忍不住地,便是冲出了屋子,冲到谢琛跟前,迭声道,“我的小爷,你想做什么?你可千万不要做什么糊涂事啊!奴婢可是答应了姑娘的,务必将你看好了。” 谢琛却是阴沉着一张脸,不开口,只是沉默地继续着他磨刀的动作,“呲嚓,呲嚓……” 磨一会儿,又将刀举起来,放在眼前,就着烛光仔细打量,看得流萤心里直发毛。 再想到明日便是提审之时,流萤登时便是红了眼眶。 自那日出事到现在,已经差不多十日了,府里,已是乱成了一团。 夫人自那日姑娘被官差押走,便是昏死了过去,这几日,也是日日躺在床上哭天抹泪,而老爷,虽然也曾在外给姑娘奔走,却是全无门路,不过短短的几日,人便瘦了一大圈儿。 最让人觉得不安的,就是谢琛这个半大少年,自姑娘被关进牢中开始,他既没哭,也没闹,只是终日那样沉默着,不笑,也不说话。 直到了今日,他一言不发来了云生结海楼,这处独属于姑娘的后院,然后,开始如同现在这样……磨刀。 流萤真的是吓坏了,她不知道,小爷想要做什么,可是……姑娘已经这样了,若是小爷再有个好歹,她如何向姑娘交代啊!那日,姑娘被押走时,可是千叮万嘱她一定要看好小爷的啊! 流萤急得眼泪啪啪直掉。 “刀倒是磨得够利,就是不知到时,是割断旁人的脖子,还是反戳了自己的心口了?”突如其来的嗓音插进了那磨刀霍霍声中,四下陡然一寂,就是谢琛也停了动作,抬头望去。 “齐大人!”流萤瞧见背手立在院门口的齐慎,很是愣了愣,连忙屈膝唤道。 齐慎低头望着谢琛那双充血而桀骜的双眼,轻轻一挑眉道,“怎么?不服气?难道我说错了?你是会武功,还是长了三头六臂,能够以一当十?你知道开审之时,衙门内外,有多少捕快官兵?这西安城左右卫所,又有多少将士,西安城中只要一有异动,只需一炷香内,便能尽数赶到?你就算将刀磨利了,又能如何?莫说救下你阿姐了,只怕是要将你也填了进去,届时,就算是你阿姐能出来,你只怕也要折在里面了。” 齐慎的语调并未抬高,语气里也并未掺进什么嘲弄,但一字一句却好似带着刺一般,堪堪扎在了谢琛的痛处。 他犹带稚嫩的小脸上,由一开始的愤懑不平,到后来的纠结,再到最后的颓然,泄气地垮下了双肩。 看他那灰暗的面色,无论是齐慎,还是流萤,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不管他之前打的是何种主意,此时,却应该是已经打消了念头。 还是齐大人有办法。流萤心里这般想道,对齐慎的感激之情,又多了两分。再想起这两日,齐大人都在为姑娘的案子奔波,还有,齐大人方才说小爷那句话的意思......流萤骤然反应过来,双眸不由亮起道,“大人,你方才说若是我们姑娘能出来......可是我们姑娘的案子有眉目了?你来,是给我们带好消息来了?” 这话一出,就是原本低垂着头在自怨自艾的谢琛也匆匆抬起头来,两人眼巴巴地望着齐慎。 齐慎却是被这两双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总不能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到这儿来了吧?至于谢鸾因的事,如今,他还真不好说。 因而,只得握拳在唇边,干咳了一声道,“此事目前还不好说,不过,我一定会尽力,你们也别太担心了。我来……是那个……给鸾姑娘拿两件厚实些的衣裳的,你们也知道,那牢里不比外面,最是阴冷潮湿,这几日,又连着下了好几场雪,可别冻着了……” 流萤狐疑地看着齐慎,倒是难得见这位齐大人这般多话的,还有……她怎么记得就在姑娘刚刚被关进牢里时,叶大公子就已经派人打点过了,说了让他们放心,姑娘在牢里不会遭什么大罪的,而且……就是齐永,前日也专程来了一趟,给姑娘收拾了些吃用惯了的物件儿送进去。 她当时还特意收拾了两件大毛的衣裳的。 莫非……这事齐大人不知道么? 不过……齐大人是做大事的人,这样的琐事,不知道也是在情理之中。 何况……人家说到底也是为了自家姑娘好啊!流萤很快想通了,便是笑着屈膝道,“多谢齐大人费心了,劳您稍待,奴婢这就去收拾。” 眼见着流萤快步进了屋去,齐慎悄悄松了一口气。 一转头,却是与谢琛打了个对眼,谢琛狠狠瞪他一眼,便是一语不发,噔噔噔也跟着跑进屋去。 齐慎低头看着好生生摆在磨刀石上的那柄短刀,略一沉吟后,索性俯身将之捡了起来,便是隐在了袖中。还是将刀子一并带走了的好,否则,那半大的孩子若是果真闹出什么事情来,那才叫麻烦。谢鸾因身边如今就这么一个亲人了,可别再出了什么事。 耳根轻动,齐慎站直身子,往院门的方向望去,转眼间,面上的情绪都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一派冷肃。 “叶大公子?”见到一身玉色白狐披风,长身玉立在院门口的叶景轩,齐慎半分意外也没有,挑起眉道,“听说,最近尊夫人身子不大好,无奈,诸事缠身,实在是抽不开身来探望,还望叶大公子和大奶奶千万见谅啊!” 叶景轩牵了牵嘴角笑,只是那笑容很有两分艰涩,“齐大人哪里话,你贵人事忙,何况,是为了谢管事的事奔走,叶某感谢还来不及呢,反倒是因为贱内身上不好,我抽不开身来向齐大人致谢,才要请你见谅。” 场面话,自然是人人会说,说惯与听惯的人,都不会当真。 只齐慎一双眼,却是骤然沉冷,“我是在为了鸾姑娘的案子奔走,可叶大公子的这声谢,却是要从何说起?说到底,叶大公子只是鸾姑娘的主家罢了,要谢,自然也该是鸾姑娘谢,哪怕是方才进去的谢小公子谢,或是流萤谢,我也是当得理所当然的。” 章节目录 第278章 过堂 齐慎这话说得极是不客气,偏偏,这话还甚是有理,一时间,叶景轩面色讪讪,不得语。 两个各有千秋的男子对峙而立,没有真刀真枪,明眼人,却已看出刀光剑影。只是,实力悬殊过大,不过顷刻间,便已分出了个胜负。 “他们在做什么?莫不是有仇吧?”屋内,从窗户往外望的谢琛很有两分懵懂,不解地皱眉问道。 半大的少年哪里知道男人之间,尤其是成熟男人之间的复杂? “别瞎说。”流萤软声呵斥道,转而望向院中的两人,却是不由得叹息了一声。齐大人和大公子的心思,她如今也是有些看明白了,只怕姑娘自己也是再明白不过的。真是可惜了,若是姑娘好生生的,这该是多么大的一桩好事,只怕自己这会儿已经在口沫横飞地在姑娘跟前细数他们二人的好处了吧?可姑娘.....如今身陷囹圄,前途未卜,这本来的一桩好事,在如今看来,反倒成了遗憾。 过了许久,叶景轩先败下阵来,匆匆垂下眼,干涩地笑道,“家里还有事,叶某就先告辞了。”说着,便是拱了拱手,预备离开。 “叶大公子,且慢。”齐慎却是不疾不徐地在他身后喊道。 叶景轩不得不停下步来,“齐大人还有何事?” “我有一句忠告,是有关私事的,虽然有些冒昧,却不得不说。”齐慎嘴角明明牵起了一抹上扬的孤独,可眼中,却是一片寂冷。 “我知道,你与叶大奶奶曾经救过她,帮过她,她这个人虽然表面上有些冷情,但其实最是重情义,你们待她有恩,她自然要偿还,可不管多么大的恩,这三年多的时间,也该还完了,你说呢?叶大公子?” 齐慎的话语,再是平淡不过,偏偏,听在叶景轩耳中,每一个字,好似都裹了冰刺,扎得疼,刺了骨。 恍若未见叶景轩乍然惨白的面色,齐慎语罢,心想叶景轩也是个明白人,他必定已经明白了,无需再言。 便是欠了欠身道,“告辞。”而后,便是越过叶景轩,决然而去。 叶景轩方才推脱有事,乃是借口,可他,却是真真有事,看时辰,也该差不多了。 今日过后,但愿他不用走上铤而走险,去劫狱,或是劫法场的最后一步。 三柱清香烟袅袅,却更衬得那灵位孤清。 “娘!明日,便是开审之日,过不了多久,谢鸾因那小贱人就会被送来陪你了,女儿绝不让你枉死、白死!” 华陶然一身素衣,直挺挺跪在那灵位前,一双眼中赤红充血,满是恨意。 说罢,一把香被扔在面前的火盆中,转瞬,被火焰吞没,有袅袅青烟腾起,满室的香…… 不知何处来的一阵风,突然,将面前的烛火吹熄了,室内,陡然便是一暗。 “女儿……” 突然,一阵阴沉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华陶然神色一怔,蓦然转头往身后看去,一张白惨惨的脸,骤然凑到了眼前来,披头散发,双眼暴突,眼下两弯血痕,直直淌下来,从下巴往下滴,啪嗒啪嗒…… “啊!”一声尖叫,华陶然白眼一翻,“嘭”地一声,便软倒在了地上…… 近日,西安城中最热门的谈资要数那一日吉祥坊夏邸中的那一桩命案了。 起先,都说是那金氏亲自到了夏邸,想要求那位鸾姑娘高抬贵手,放她一马,谁知,两人一言不合,就争执起来,后来,甚至动起了手。 鸾姑娘一时失手,将那金氏给当场刺死了。 金氏家里的丫鬟见她家太太去夏邸求情,久久不归,想到那鸾姑娘素日里最是个嚣张的性子,怕她家太太吃亏,便寻了去。 可她们如今被赶出了华家,身无长物,更没有什么使唤的人手。那丫鬟寻思着,若是当真有什么,她一个小丫鬟也无济于事,因而,在刚好撞见巡夜的官兵时,便心念一动,报说她家太太有危险,请了官兵与她同道去了夏邸。 却没有想到,刚好撞见了凶案现场。 这本来是丫鬟与官兵一同瞧见的,罪证确凿。 本想着,今日,那鸾姑娘定是毋庸置疑要被判杀人偿命了。 谁知,今日堂上,却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发展。 先是夏邸的一个丫鬟承认,自己收了金氏的钱财,帮她将角门打开,并且偷偷置换了谢鸾因房里的蜡烛。 那蜡烛作为物证被呈到了堂上,由仵作和两位大夫共同查验,确定灯芯中被浸了可令人致幻的五石散。 后又有金氏家的丫鬟和给金氏看病的大夫共同作证,金氏自被赶出华家以后,身子便是大不如前,居然患上了心疼的毛病。 其实,这毛病是一早就有的,不过是因为之前一直都是养尊处优,所以,没有爆发出来罢了。 可如今爆发出来,没了从前那样的生活顺风顺水的将养着,加上她本就心有郁结,这病却是怎么治都不好,反倒越发的严重,眼看着,便是不治之症。 就是华陶然那里,都得了大夫的婉转的让她有心理准备之言。 丫鬟筝儿的证词便是自那之后,她家太太的心思就活动开了,反正都活不成了,那倒不如死得有价值些。 在她看来,她之所以落到这般田地,谢鸾因和华嫣然二人都是功不可没。 华嫣然有叶景轩护着,又已经病入膏肓,已用不着她出手。 而谢鸾因,既是害她们母女至此的罪魁祸首,又是挡了她女儿路的绊脚石,既然早晚都是死,何不好好利用,既能报仇雪恨,又能为她女儿铺路,何乐而不为? 是以,这桩事,完全是金氏早有预谋。 最让人感到不敢置信的,却是知府周大人拿出了由金氏之女,华陶然亲笔画押的供词,里面对她与她母亲如何制定计划,如何实施,由她母亲自杀,再嫁祸给谢鸾因之事,桩桩件件,供认不讳。 当时,在堂上,那华陶然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整张脸都是惨白惨白的,半点儿精神没有不说,就是眼神都是空洞的,听了周大人的问话,也只是点了点头。 谢鸾因见了,也是心中纳罕,但听得齐慎无声地蠕动嘴唇,对她说了几个字,那唇型她能辨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谢鸾因目光闪闪,原来如此。 章节目录 第279章 挟恩 因为这些种种,谢鸾因身上杀人的罪名总算被洗清,知府周大人惊堂木一拍,下令当堂释放。 谢鸾因走出衙门,站在檐下,抬头看天。 昨夜下了一夜的雪,今日却是放晴了,日头高挂,映衬着满地的雪,明晃晃得有些刺眼,谢鸾因忙用手在额头上搭了个棚子,即便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阳光、清新的空气,还有……最难能可贵的自由。 到了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了那句诗的真实含义,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肩上蓦然一暖,谢鸾因回头,便见着流萤正满脸喜色地给她披上一件大毛衣裳,嘴里却是嘟囔道,“昨个儿下了那么大的雪,姑娘怎么也不多穿些,若是着凉了可怎么好?昨夜齐大人明明说了要给你带厚衣裳的,结果等奴婢收拾好出来时,他人影都不见了……” “咳咳!”身后有低低的咳嗽声,很是熟悉。 流萤面色一变,便是忙道,“不过啊……这回的事,多亏了齐大人,他忙前忙后的,好不容易帮姑娘你洗脱了罪名,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他才是啊!” 谢鸾因笑睨了小丫头一眼,没有揭穿她,转了个身,笑望身后人道,“流萤说得对,这番,真是多谢了。” 齐慎脚步轻快地往前走了两步,心情极好地弯唇笑道,“流萤说得对,这番,你得好好谢我!不知道,鸾姑娘打算如何谢?” 两人相视一笑,竟是他们重逢以来,彼此最为心情舒朗的时刻。 “鸾姑娘!”突如其来的一声唤,打破了这样的和谐,晴川面色惨白,满脸泪痕地冲了上来,一看谢鸾因,便是不由哭了起来,“鸾姑娘,你可算出来了。你快些随我去华园吧!大奶奶两日前就已经不行了,可就用参汤吊着一口气,就等着你呢!” 在见到晴川的那一刻,谢鸾因心中便已有预感。 那日,大夫本就说了华嫣然已是油尽灯枯之兆,至多也就十多日的工夫,如今算来,可不是已到尽头了么? 她匆匆往齐慎看去,后者冲她点了点头,“去吧!” 谢鸾因便是再顾不得其他,与流萤一道,随在晴川身后,快步朝着叶家停靠在衙门外的马车飞奔而去。 车轮辘辘,马车飞驰而去,齐慎却是皱了皱眉,低垂下眼,眼底闪过缕缕幽光。 严睿恰恰牵了马来,他一个翻身上马,持缰策马,飞驰而去,却是追着方才马车的方向而去…… 床上的华嫣然双目紧闭,面容消瘦到只剩皮包骨头了,面如金纸,呼吸若有似无,好像随时会断。 “华姐姐……”谢鸾因放轻了嗓音,轻声唤道。 许是听见了谢鸾因的呼唤,已经昏睡了两日,全无意识的华嫣然竟缓缓睁开眼来。 “因因……” “是我!华姐姐!”谢鸾因扯开嘴角,笑了。 “因因!”华嫣然在确定是她时,却不知何处来的力气,竟是半撑起了身子,一只手,不由分说紧紧箍住了谢鸾因的手腕,“因因,你说过的,姐姐救过你和阿琛的命,你欠着姐姐,那你听好了,姐姐不要你来世结草衔环相报,只求你今生……今生帮我照看旭郎……求你,姐姐就求你这一件事……因因!” 华嫣然的手紧紧箍在华嫣然腕上,指甲深深掐进她皮肉之中,一双丹凤眼充血红肿地死死盯着谢鸾因,眼中全是泪与哀求。 多么的相似啊!与上回那般!只是不同的是,她只是担心着她走得太突然,有些事还来不及安排好,可今回,她却是直截了当地这般要求谢鸾因报恩,从未有过的直白。 而且,是在发生了这么多事后。 谢鸾因没有如那日那般,急急应声,杏眼中的光一点点陨灭,成了一片静寂。她伸出手,将华嫣然箍在她腕上的手,轻轻用力便挣脱开来,而后,语调淡淡道,“姐姐!你救我,帮我的恩情,我始终记得,哪怕是要用我的命来换你的,我也不会有半分的犹豫。可是……你要求我做的事,对不住!我做不到!” “为什么?”华嫣然没有料到谢鸾因会这样毫不留情地拒绝她,因因不是最心软吗?她都要死了,难道她也不愿意成全自己吗? 谢鸾因别过头,不去看华嫣然的眼睛和面容,默默地将涌上喉间的苦涩咽下去。 “因因!你是不是怪姐姐逼你?可是姐姐没有办法……真的是没有办法……你是我最信任的人,除了你……除了你,我谁也不放心!” 华嫣然一边说着,一边竟是挣扎着起身来,中途软倒过数次,终于伏跪在了床上,而后,不由分说,便是朝着谢鸾因的方向用力地磕起头来,一下又一下,砰砰作响。 “因因!我求你!求你!求求你!” 那一声声的闷响,像是敲在了心间,谢鸾因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回头。 哪怕是人人都觉得她铁石心肠都罢! “够了,嫣娘!”叶景轩不知何时到了门口,便是哑声喊道。 他的出现,让华嫣然的疯狂得到了一瞬的收敛,华嫣然与谢鸾因皆是抬着一双湿漉漉的眼,往他看了过去。 可眼中的意味,却是截然不同。 一双,满是哀求与绝望,还有慢慢的不舍与疯狂,另外一双,却是沉寂到冷漠,没有半分的情感。 叶景轩刹那间,心痛如绞,这些年,他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到底错过了多少,又失去了什么? 这,是不是就是上苍对他的惩罚? 刹那间,他眼中雾湿了,他眨了眨眼,走上前去,到得床边,将华嫣然搀扶起来,伸手将她凌乱的发丝轻轻理到耳后,然后,便是展开双臂,将她轻轻拥在了怀中。 谢鸾因却是杏眼微闪,因为,瞧见了随在叶景轩身后,也出现在了门口的另外一道人影。 他怎么会来? “傻嫣娘!不用担心我,我这么大的人了,会照顾我自己。日后,我就算还要找一个人,也必然是一个心甘情愿之人。” “可是……”华嫣然却还是没有放弃,湿漉漉的眼,哀求般,望向了神色冷漠的谢鸾因。 “我知道,你将谢姑娘当成了自己的亲妹妹一般,你放不下我,也放不下她。” 章节目录 第280章 婚约 他唤她,谢姑娘? 谢鸾因顿觉有异,狐疑地朝叶景轩看了过去。 后者,却没有看她,只是神色温柔而专注地望着怀里的华嫣然,“可是,你还不知道吧?谢姑娘其实早有婚约在身,是以,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如你所愿,嫁与我的。” 她有婚约在身?她怎么不知道?谢鸾因高高挑起眉梢,而后,陡然意识到了什么,蓦然便是扭头往门边的齐慎看了过去。 “婚约?”华嫣然这时亦是惊疑地往她望了过来,“我怎么从没有听因因提起过?” 谢鸾因拒绝过她不止一回,却从没有提到这桩因由。 “那是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这话,却是出自刚刚走进房里的齐慎口中。 华嫣然也好,谢鸾因也罢,皆是神色莫名地看向他。 他的出现,已是不言而喻,华嫣然皱着眉,目中有了戒备,“齐大人是说,因因也不知她身上有婚约在身?那这婚约,又是从何而来?” 齐慎瞥了一眼一瞬不瞬,死死盯着他的谢鸾因,忽而笑道,“叶大奶奶倒是与叶大公子心有灵犀,连问的问题,也是这般一致!怎么?叶大奶奶可是怕我诳你们么?” 齐慎说着,已是神色一整,“所谓婚约,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与鸾姑娘之间的婚约,乃是鸾姑娘的生身父亲亲口允诺的,只是……当时情势所迫,未能亲口告知鸾姑娘罢了。” 说罢,他扭头看向谢鸾因,果见她瞳仁微微一缩。 “就算……就算如此,这可是大事,总该有信物吧?不知……不知齐大人以何为凭?”方才的一番折腾,让华嫣然耗尽了大半的力气,她倚在叶景轩怀中,过了好半晌,才能喘着粗气,将话说完。 齐慎倒也并不见怪,耐心听完她的话后,低下头,将手探入怀中,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物件,递了过去。 旁人倒也罢了,叶景轩怕是早在外面就见过,并无异色,华嫣然却没有想到,这信物,还果真存在,下意识地便是往谢鸾因看了过去。 后者,却是死死盯着齐慎掌心中的那个东西,如遭雷击。 齐慎却是转头往她望了过来,“若我没有猜错的话,鸾姑娘手中也该有一枚同样的信物为凭才是。” 在三双眼睛的盯视下,谢鸾因缓缓地,从衣襟处掏出了一个物件,被一只锦袋装得好好的,可见,主人很是爱重。 打开来,里面是与齐慎掌心中那个一式模样的印章,不同的是,谢鸾因手里的那只是鸡血石、刻的竹报平安,字是她的小字,鸾因。 而齐慎那只是青金石,刻的是雄鹰展翼,字是他的字,略商。 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许嫁笄而字。 证据,就摆在面前,华嫣然终于无话可说,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好似也被抽尽了一般,倏然便是软倒在了叶景轩的怀里,只是流泪。 抬起的手,眷恋不舍地描摹着叶景轩的轮廓,只是迭声道,“我可怜的旭郎,怎么办……” 谢鸾因和齐慎一前一后从那房中退了出来。 未说一句话,齐慎就是知道,不远不近地跟在谢鸾因身后,两人一直走到了华园的假山处,正是那日谢鸾因撞见叶景轩和华陶然的地方,谢鸾因却是径自拎着裙摆,上了假山的高处。 那里建着一座亭子,亭角飞檐,可观四方,是华园最高之处,也是说话,最安全之处。 齐慎信步进到亭中,看谢鸾因站在极致的风口,身上的滚毛披风与发丝在风中猎猎飞舞,好似要翩翩化蝶一般,那背影,让他看得眉心紧颦,便是过去,隔着衣裳拉了她的臂膀,将她拉得离那风口远了些。 “昨夜才下了雪,今日虽是放了晴,可这化雪的风最是刺骨。” 谢鸾因抬眼看他,然后,轻轻摊开了掌心。 那两枚印章在她掌心并肩而立,一如他们此时。 “你是不是……还欠我一句解释?” “什么解释?”齐慎有些明知故问一般,轻轻挑起眉。 谢鸾因定定望着他,目中也怀疑,有戒备,有审视,也有隐忍,“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这枚印章……当真出自我父亲之手?” “不然呢?你以为我在骗你?”齐慎勾了勾唇角,笑问。 “我不知道。”谢鸾因轻轻摇了摇头,“那日,你曾见过我的印章。”确切的说,是印章印下得的字,谁知道呢,她从来不敢小看了齐慎。何况,她此时心里很乱,她已看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齐慎面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而后,便是伸手将谢鸾因掌心中,属于他的那一枚印章取了过来,“你要怎么想,都随你。” 谢鸾因却是看着他将那枚印章小心珍视地放进胸口处贴身放好,眼中闪过种种复杂的情绪,“我想知道的,是真相。” “真相?我若说的,就是真相呢?你不也不信?”齐慎挑起眼角看她,眼中略有些怨气与嘲弄。 谢鸾因呼吸一窒,“你的意思是……你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齐慎没有回答,眉眼轻敛。 “那个婚约……可是……为什么?”谢鸾因从不怀疑父亲对她这个唯一的女儿的珍视,她从来都是谢广言的掌上明珠,她的终身大事,如何会这般草率? 父亲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允诺了这桩婚事?而那样的情况下,要怎样的人,才值得他将女儿托付? 谢鸾因一时间,脑中思绪纷乱,纠缠在一处,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我们再见,已经这么几个月了,你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告诉我。”谢鸾因哑着嗓道。 “若不是因为这次想着帮你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我也不会告诉你。”齐慎沉声道。 “为什么?”谢鸾因不解。 齐慎沉默着,敛下了眸子,遮蔽了眸中千言万语。 他的沉默,却让谢鸾因一咬牙道,“你难道……不想娶我吗?”可是,分明不是,经过了这么多事,他对她……她不是傻子,她能感觉得到。 “我想。”齐慎承认,头一次,在谢鸾因面前,坦诚了自己的心。 对上谢鸾因愣怔的杏眼时,他却是幽幽苦笑了起来,“或许,你会觉得可笑吧!可是,我确实在心中存着这个奢望……” 章节目录 第281章 白事 “可……越是这样,我越想把这婚约藏起来。我不想你有朝一日,嫁给我,是因为这纸婚约,而不是因为我这个人。” 齐慎一气儿说完,见谢鸾因沉默着,便是苦笑道,“是不是挺可笑的,许,就是因为我那一丁点儿可笑的自尊吧!” “你放心!今日这事,我只是为了帮你,没有丝毫逼你的意思,至于这个……”他拍了拍自己胸口,正是存放那枚印章的地方,笑了,“你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而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四目相投,俱是无言。 “好了,这里风大,若真着凉了不好,下去吧!”齐慎说罢,转身便要往假山下行去。 “你帮了我这么多次,也是因为我父亲的托付吗?”谢鸾因在他身后轻声问道,那语调,很轻,好似风再大一些,便会被尽数吹散。 齐慎却是听见了,但也只是听见了,略顿了顿步子之后,便是继续迈开了脚,未再回头。 一路无话,从假山上下来,便见得华园里的那些下人们纷纷或是面露哀戚,或是行色匆匆地往正院的方向赶去,谢鸾因怔怔地望着人流涌去的方向,似有所感。 齐慎转头望向她,却刚好瞧见她拎了裙摆,便是小跑着,朝人流的方向奔了过去。 气喘吁吁到了正院上房,一进门,便已瞧见晴川和颖川二人跪在地上,默默垂泪,而叶景轩正坐在床沿,轻轻帮华嫣然整理着衣裳与妆容,床上的华嫣然,好似睡着了一般,平静,安然。 “她走时说了,对不住你,若是你要生她的气,不认她这个姐姐,她也不会怪你。” 叶景轩温柔地笑望着华嫣然,轻声道,“你别怪她。她没有坏心,她只是……太放不下我了。” 谢鸾因没法回答,只觉得心口窒息一般的疼,她扭头便是出去了,再待下去,她可能要喘不过气来。 至于,原不原谅……人死如灯灭,再多说什么,都是枉然了。 冲出房门后,冷冽的空气拂面而来,她连连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平复了胸腔间的窒闷,恢复了平日的冷静,转头,神色淡漠地对正神色哀戚垂首立在檐下的钱叔和钱松父子几人道,“钱叔,我看大公子的样子,怕是悲伤过度,一时是离不开了。可这该办的事情,还得办,只能我们几人担着了。” 钱叔红着眼,点了点头,转身对两个儿子吩咐道,“你们俩,快去请了舅夫人来为大奶奶小殓,还有,让人快些去将宅子里各处该收拾的,都收拾了,灵堂,便设在松年堂吧!” 钱松兄弟二人低低应了一声,便是忙活去了。 钱叔则扭头过来,与谢鸾因低声商议道,“这几日,酒楼、食肆怕是都得暂且关下了。还有,这讣告,大公子怕是也写不出来了,还得偏劳鸾姑娘……” 远远的廊下,齐慎见谢鸾因忙得脱不开身,叶大奶奶这么一去,她这几日,怕是就不得闲了。便是叹息一声,背手而行,刚到华园门口,便见得严睿已经牵了马,候在了那里。 他方走近,便听得严睿对他低声道,“大人,那里……已是审出眉目了。” 齐慎目下轻闪,便是伸手接过缰绳,一个利落翻身上了马背,“驾”一声轻喝,两人两骑,便是自华园门口绝尘而去…… 离了华园,他们却是并未往都司衙门去,而是转而直接到了西安府的监牢。 牢内阴暗潮湿,一路行来,可以听见周遭牢房中或有人呻吟,或有人痛呼,或有人麻木不仁,齐慎却是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地径自直行而过,到了一间牢房前停下。 边上的狱卒已是很自觉地上前来,帮着开了牢门。 “你先下去吧!”严睿递上一锭银子和一句吩咐,那狱卒接了银子,便是迭声应着是,满面欢喜地退了下去。 齐慎已是径自进了牢房,牢房阴暗的一角蜷缩着一个人,身上穿着犯人的青灰色衣裳,隐隐透出两分血迹。 听得脚步声靠过来时,人便已是一翻而起,现在更是紧紧抱住自己,一双眼,透着戒备,死死盯着一步步靠近的齐慎。 “听说……你有话要告诉我?”齐慎单手背在身后,居高临下看着她。 低低的笑声出自那人口中,带着两分恶意的诘诘声,“那谢鸾因果真是个狐媚子,怎么就能迷得堂堂陕西都指挥使齐大人这般五迷三道的,为了她,什么事都做?” 牢房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华陶然。 华陶然有多恨谢鸾因,齐慎不用想也能猜到,因而,并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而是目光轻轻一瞥,便是意有所指望向一旁染血的条凳,“华六姑娘,容我提醒你,是你说了,有话要亲口告诉我,我手底下的人才以示诚意,暂且停了手。他们会的刑讯手段可远远不止你见识过的那些,若是再来一回,他们可就不会如方才那般怜香惜玉了。” 齐慎的音量压得低低的,语气可谓温柔,却在字里行间都透出两分森森的寒意来,华陶然便不知是想起了什么?_?陡然打了一个哆嗦,面色刹那间惨白。 齐慎见了,却是极为满意,“华六姑娘想来是个聪明人,要告诉我的话,想必已经回想起来了吧?” “看齐大人的样子,待谢鸾因倒真是情深意重。为了为她脱罪,四处奔走不说,还费心设了一个局,引我上套。怪只怪我自己心志不坚,才上了你的当,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你们就算要立时将我弄死,那也没什么,不过……既然你想听我跟你说些话,那么……你好歹也要给我些好处吧?”华陶然片刻后,软了口气,却是转而与齐慎谈起了交易。 齐慎目光一冷,“他们应该已经跟你说了,只要你如实交代,我会想法子,将你救出去,并给你一笔钱,送你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齐慎其实一直在怀疑,金氏和华陶然母女就算是再恨谢鸾因,巴不得她去死,可这回的设局,却已远远超出了她们的能力,因而,他真正想要的,是揪出她们身后的人。 而华陶然的种种表现,说明那个人,确实存在。 这也是齐慎还能容得下她在这里跟自己讨价还价的原因。 章节目录 第282章 祸端 “是不是非要我亲口说了,你才会安心?”齐慎的嗓音又比方才低了一度。 华陶然不是不怕,只是,突然有些好奇起这位齐大人到底为了谢鸾因能够做到什么地步,当下,恶从胆边生,便也不怕了,扬起头道,“自然。齐大人总要让小女子看到你的诚意才是。” 齐慎倒很是干脆,“好!那我便亲口承诺你。只要你将你背后之人告诉我,那我,必然保你周全,亲自安排,送你离开西安,重新开始。但是……你也要清楚,我承诺给你的这一切,都是有前提的,那就是,不管你心里有多恨谢鸾因,从今日起,你都不能再对她动半点儿的坏心思。否则……你知道我的手段,能放你走,我便也能再抓你回来,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无用。而且,我至少有一百种办法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齐慎的音量还是没有提高半分,说到后来,甚至刻意放低了语速,确保华陶然将他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分明。 华陶然的笑容登时有些不好看,强自镇定地笑道,“那是自然。她背后站着齐大人,我哪里敢啊!定然是躲得远远的,永不再出现在您与她面前。” 齐慎紧紧盯着华陶然的眼睛,直到确定那双眼睛里除了深深的惧意再无其他,齐慎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还知道怕那就好,就是要让她怕,怕得再想起坏心思时便没有那个勇气。 淡然地点了点头,“如此,自然是最好。那么……华六姑娘是不是也该履行你的诺言了。” 华陶然目光闪了闪,答非所问道,“算算时间,叶大奶奶,我那位亲爱的姐姐……时候怕是差不多到了吧?” 齐慎皱了皱眉,目光如冰似箭一般,往华陶然急射而去。 “齐大人别忙着生气啊!我说这话,自然是有我的道理。齐大人只怕认定了我和我娘布下这个局针对谢鸾因,就是为了叶家大奶奶的位置吧?或许,以齐大人的果敢,只怕早已警告过叶大公子了,即便叶大公子有什么想头,有齐大人把关,叶大奶奶这个名头也再落不到谢鸾因头上了。” 齐慎挑了挑眉,这个华陶然不愧为金氏的女儿,看上去,虽是个甜美可人的模样,但心机却也没有单纯到哪里去。 “按理,齐大人该高枕无忧了。只是……齐大人特意在我一个小小女子身上花费了这么多的心思,定是心明眼亮察觉到了背后的猫腻……” “我可没有太多的耐性,你若再说废话……”齐慎伸手抓过一旁的尖刀,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很是轻柔。 华陶然却是看得神色一凛,忙道,“我的意思是,齐大人怕是将谢鸾因的祸端都归在叶大公子头上了,难道就不曾想过……自己也可能是她的祸端呢?” 齐慎神色一厉,目光似淬了毒的箭,冷冷逼视华陶然,一字一顿道,“你……是什么意思?” “砰”一声响,房门被人骤然从外推开,用力之猛,门扇狠狠撞在了墙壁上,又弹了回去。 洞开的房门口,齐慎面沉如水,浑身上下裹挟的怒火,好似能够吞噬一切的煞气。 然而,屋内的中年文士却是兀自沉静地连眼皮子也没有撩上一下,一派闲适地盘腿坐在窗边,注视着面前矮几上的红泥小火炉,上面煨着的水正好煮沸,咕噜噜,欢快地翻滚着泡泡…… “大人来得正好,待沸上两沸,这茶便能喝了。”说话间,那中年文士已是取了竹制的茶则,戳了一则茶叶,放进了面前的滚水中…… 齐慎却是看得心头一凉,“看来,先生早知我会来,才会煮了茶等着我。” 茶叶入沸水,转眼,淡淡茶香就是弥漫了出来,很是熟悉,他喜欢的大红袍。 那中年文士抬起头来,一身青衫在白烟腾袅中显得隐隐绰绰,连带着面容也好似云山雾罩,让人看不真切了,可却分明不是旁人,正是刘岐。 听罢齐慎的话,他甚至弯起唇角笑了起来,“自然知道。从大人介入那位谢姑娘的案子时,我便知道,迟早有这么一日。而今日堂审后,那华六姑娘进了监牢,便再无动静,可大人手下的人,却是几进几出。一个时辰前,就是大人也亲自进去了,我便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没想到,时间掐算得刚刚好。” 刘岐微微笑着,一派的从容。说话间,茶已煮好,他用勺子舀了一勺,盛进面前的茶盏,轻轻往对面的空位一推。 “为什么?”来之前,齐慎心底其实还存着一丝希冀,想着一切都是那华陶然的心计,他让她与她母亲的计划功亏一篑,她自然会恨他,恨他,便会想让他不好过,人之常情。 毕竟,华陶然自己也说了,她也是猜的,没有实证。 可是,就因为她的那一句话,他还是忍不住怀疑了,一起了疑心,不消多想,他便已知,那祸端,若是因他而起,会生在何处。 果然…… “为什么?”刘岐推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片刻后,才收回了手,轻轻一摆袖,“大人觉得,我还能为了什么?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大人从一开始,便忙着将自己的心意藏住,甚至不惜抬出一个青楼女子来混淆视听。大人……你在这位谢姑娘身上花费的心思,已经太多了,我容不得,也不能容。” “可是……你明知道,明知道她曾救过我的命,若不是有她,我早已不在世上。还有……定国公……若不是定国公,如何会有我的今日?他们都对我有恩,你怎么能够不与我商量一声,便行此忘恩负义之事?” 齐慎一巴掌拍向矮几,“砰”一声重响,几上的茶盏一倾,摔在地上,碎了。 滚烫茶水溅在他的手上,他却好似半点儿未曾感觉到一般,一双眼,充血红肿,死死盯住刘岐。 刘岐见他手上被热茶烫到,连忙伸手过去,却被他挥手挡开。 他神色莫名看他片刻,见他梗着脖子的模样,不由叹了一声,将手收了回来,才语调凉凉道,“你说谢姑娘和定国公对你有恩,却是什么恩?若是有人问起,大人预备如何回答?是随口胡诌一句应付便是?” 章节目录 第283章 试试 “是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被你那句胡诌的恩情,给糊弄了过去?”刘岐声色俱厉地诘问道。 齐慎面色难看,却是不由地,被问得沉默了。 “都是见不得光的恩情!又何来的忘恩负义?再说了,若我果真要致她于死地,又何故要专门为她留下一线生机?在大人看来,我刘则清办事就是这样马虎大意的?若是如此,你如何敢用我?” “不过是想试一试罢了。” “试什么?”齐慎木呆呆地抬起眼,望向刘岐,语调平板地续问道。 “自然是试试大人心里,对这谢姑娘究竟是真是假,是恩,还是情!”刘岐一双眼,将齐慎牢牢盯住,一字一顿道。 齐慎放在矮几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头,“看来,你是已经试出来了,只是,不知道试出来的结果,是不是能让你满意。若是不满意,你又当如何?” 他一双眼,死死盯着刘岐,好似,他说错一个字,他握得咯吱作响的拳头,却会招呼上来。 但刘岐却半分惧意也没有,“若是大人能及时调整好自己的心,弄清楚孰轻孰重,那我自然不会如何。毕竟,虽然见不得光,也终究是恩情,能够照拂时,自然会照拂。” 齐慎听罢,却是低低笑了起来,连着笑了几声,直笑得刘岐皱起了眉心。 “刘先生这些年替我管理暗部,看来……真将自己当成了主人了。” 这话一出,刘岐面色陡然一变。 齐慎面上的笑容已是消失,目光如电般,朝他刺了过去,“刘先生劳苦功高,我再清楚不过,不过,我希望你往后莫要再自作主张。尤其是不要再在她身上动任何的心思,否则,莫怪我不讲情面。刘先生……你很清楚,就算暗部已尽在你掌握,我也有能力,说到做到,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话落,齐慎蓦然将身子一扯,站直了身子,转身便欲走。 “少主!”刘岐却是蓦然加重音量喊道,眼中已是红湿,“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旦有了软肋,一旦这个软肋被旁人察觉,你知道,这对你来说,有多么危险吗?” 刘岐的面上,口中,尽是焦虑。 齐慎沉默着,没有回头。 屋外,已到了掌灯时分。 檐下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的灯笼透进一霎晕黄,将他的背影也笼罩在一层纱中,只那嗓音瓷沉,却好似浸过冰,淬了满满的寒意,“刘先生难道就真希望,你效忠的,是一个只知功利,而全无仁义,全无情谊之人吗?若我果真如此,你是否,又还会放心效忠?” 齐慎没有回头,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刘岐神色一僵,到嘴的话,尽数堵在了喉咙口。 “刘先生,记住我说的话。”冷冷撂下这一句,齐慎不再逗留,大步流星地窜入了夜色之中。 刘岐手下不稳,将手边的茶则并茶叶罐子一并扫到了地上,茶叶,撒了一地。 他哆嗦着手,要去收拾,面前的光线,却被一道黑影轻轻笼住。 “先生。”不知何时来的彭威在他面前蹲下,一边伸手帮他收拾地上的茶叶,一边道,“你我都看得出,大人有多看重那位鸾姑娘,你又何苦一定要老虎嘴上捻须呢!何况……那鸾姑娘未必就没有用处。一朝天子一朝臣,但军中最是重情,谁知道呢,总还有那么些人,念着旧情,不过因着情势所逼,只得将情义藏在心中呢?” “你的意思是?”刘岐一顿,抬眼往彭威看去。 后者却是微微笑道,“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想着,大人与鸾姑娘既有婚约在身,估摸着,这婚事也快了,毕竟,他们二位年纪也都不小了。到时,上折子为新进门的夫人讨个诰命,倒是可以省了京城里那些大人和贵妇人们每日里都盘算着要给我们大人说媒了。对咱们大人来说,得偿所愿,乃是幸事,对于我们来说,省却了许多麻烦,也是好事,你说呢?刘先生?” 齐慎从晴明居出来后,却是径自去了书房,一进门,便是重重一拳击在了那张黄花梨大案上。 “大人?”严睿看着他拳头处凹陷下去的桌面,皱起了眉心。 指关节已是充血泛红,可疼痛,却让齐慎彻底冷静了下来,一双黑眸在暗夜里闪烁着幽沉冷锐的光,“严睿,咱们在暗部那里的动作得加快些了,我可不想,我自己养护着的刀,有一天,会插进了自己的后背。” 严睿神色一凛,忙应道,“是!大人放心!” 谢鸾因知道,自己在做梦,否则,又哪里来的一家阖在,花好月圆? 定国公府里,那几棵经年的桂花树正开得如火如荼,不消提鼻,也是满满的香。 真是奇怪!近来,怎么常常梦见他们,今日,就是多年没有见过的定国公也来凑了热闹。 “阿鸾,乖囡囡,快些过来,今年的月饼有鲜花馅儿的,味儿还不错,爹爹偷偷给你留了一个,你再不来,一会儿该被你哥哥们抢了。”桂花树下,摆了桌,桌上瓜果点心一应俱全,她爹一脸神秘兮兮地朝着她招手。 谢鸾因已经好些年未曾见过她爹了,到他死时,连最后一面也未曾得见,可没想到,在梦里,他的面容却是那般的清晰,只是,却是年轻了好些,还是他离京时,她才九岁时候的模样。 边上的肖夫人睐了他一眼,眼中有笑意,许是因为定国公在,全家人都在的缘故,面容是谢鸾因从未见过的满足与柔和。 谢鸾因心里满满的苦涩,她一步步挪了过去,生怕,又和上回那般,扑了个空,直到,她居然真真切切将那个定国公递来的月饼抓在了手里,她才不由笑了起来。 月饼还在,爹还在,娘也还在。 可下一刻,她手中一空,手里的月饼被身后的人劈手夺了去,转过头去,便瞧见了两张脏兮兮,猴儿般的笑脸,拿着她的月饼,冲她扮鬼脸。 身后,是谢珩无奈纵容的笑脸,端着长兄的架子轻轻斥道,“老四老五,你们可是兄长呢,哪儿有这么欺负妹妹的?” 谢鸾因也是委屈,包了泪,便是扭头告起了状,“爹爹,你看呐!四哥和五哥抢了我的月饼……” 话未毕,迎面,便是一霎血红…… 章节目录 第284章 梦魇 血,热烫的血,从定国公的脖颈处喷洒出来,恰恰溅在谢鸾因的脸上,是那么的真实,她甚至能够感觉到那血的温度,能够闻到血,咸腥的味道…… 眼前的花好月圆已是彻底被撕裂,定国公和肖夫人相继倒在了血泊之中,两双眼皆是不甘的暴突,死死地盯着她的方向…… 她愣了片刻后,扑了上去,嘶声喊道,“是谁?是谁?”她甚至没有看到挥刀的人。 定国公和肖夫人没有人回答她,由着她哭喊,直到声嘶力竭。 “阿鸾!”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响在耳畔。 她回过头,见到了谢珩如同一个血葫芦一般直挺挺地站在眼前,只一张脸惨白惨白,一双眼,更是黑洞洞得有些渗人,瞬也不瞬,凝着她。 那张死白的唇轻轻一张一合,“你只需想想……谁获利最多,你就会明白……” “该找谁去讨还这笔血海深仇……” 一阵浓雾扑过来,转瞬将谢珩吞没了,可他的声音却好似如同跗骨之蛆一般,在耳边挥之不去。 “阿鸾!”身后,又是一声急唤,她猝然转过头去,恰恰见得她四哥和五哥如同血人一般,在她面前倒下,死不瞑目…… 鲜血喷溅上身后那人的执刀的手,和带着狰狞笑意的脸,滴答滴答,是染血的刀上,一滴滴坠落到地面的血的声响…… 她惊恐的眼和那人缓缓上移的眼对在一处…… 他的笑容陡然变得温柔,朝着她探出手来,“阿鸾!来!过来!你爹爹允了我,要将你嫁我为妻……” “啊——”她再也忍不住,在那只手就要触碰到她时,大声地尖叫了起来。 随着梦中的那声尖叫,她一个激灵,蓦然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的同时,人便已从枕上弹坐而起。 整个人,好似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浑身的汗。 思及梦中的可怖场景,她用力抱紧自己,抖嗦着手,从衣襟处掏出那枚从不离身的印章,紧紧握在手中。 眼泪,一滴又一滴,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恰恰落在那印章之上,被击得粉碎…… 昨夜,又下了一夜的雪,举目望去,四下皆白。 白的天,白的雪,白的幡,漫天飘飞的白色纸钱。 今日,是华嫣然下葬之日。 一抔黄土,这就是每一个人,最后的归处。 叶景轩跪在棺木前,捧了一把土,朝着棺木上轻轻撒去。 不过短短几日的工夫,他竟已是换了一个人般,全无往日的意气风发,竟是形销骨立的模样。 叹息一声,谢鸾因抬头望着头顶灰白的天,谁说无情?偏偏很多人,要到失去时,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若是华嫣然地下有灵,不知是喜,还是悲? 胸口有些窒闷的隐疼,谢鸾因扯回视线,不想再看,转身踱了开去。 靴子踩在雪地上的嘎吱声让她骤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而出,蓦然转头看向身后,是齐慎。 想来,今日还要拜这满地的雪所赐,她才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她眨了眨眼,否则,她还以为他是属猫的,走路自来没有声响。 齐慎走到她身旁,与她比肩而立,望着这满天满眼的白。 “这几日连着下雪,天气冷着呢,你该多穿些才是。”他扭头看着她身上薄薄一层素色夹袄,皱了皱眉。 谢鸾因翘了翘嘴角,“有的时候,冷一些,倒是能让人的脑子,也清醒一些。” 齐慎眉心一攒,深深望她一眼,纵有许多要劝阻的话,到得最后,也不过成了一句叹息。 “我知道,你与叶大奶奶情如姐妹,她走了,你心里自是不好受,但也要放开胸怀。今日忙完后,好生照看自己吧!” 前两日,他也曾到华园来吊唁过华嫣然,曾在灵堂中见过代主家行谢礼的她,不过几日的工夫,她竟又比那日见时瘦了好些,下巴都尖尖的了。 谢鸾因目光轻闪,“眼看着,又是年底了,你是要进京述职了吧?” 按理说,外放官员每隔三年,便要进京述职,今年,还不到时候。边将又与文官不同,因为关系到边关安危,因而常常只上奏表,无召不得擅离职守。 可今年比较特殊,今年,是洪绪帝整十寿辰,礼部官员奏请大办寿辰,与天同庆。 洪绪帝以国库空虚,不可劳民伤财之言,拒绝过两三回,终于在礼部官员的言辞恳切下,半推半就地应了,要“与民同庆”。 齐慎作为洪绪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周朝中最为年轻的封疆大吏,自然是得了洪绪帝特召回京。 虽然帝王的生辰八字,自来是秘密,但谢鸾因从前也曾参加过洪绪帝的寿宴,依稀记得,就在年关的时候,如今也没有多少时日了,他自然得启程了,只怕还要快马加鞭才能赶得上。 齐慎倒是丝毫不诧异谢鸾因知道这些,点了点头,“嗯。已经定下了日子,明日启程。” 只怕,他是特意留下,为的,便是参加华嫣然的葬礼吧? 谢鸾因按捺下心中乍然的起伏,淡淡抬头看他,“要去多久?” 再平淡不过的询问,却是引得齐慎极快地抬眼瞥了她一下,片刻后,才含糊地“唔”了一声,道,“怎么也得等到年后吧!少则两月,多则三月。” 这是自然,年下正是朝官们相互走动,联络感情的时候。 今年的京城,必然又是格外的热闹。 若是齐慎不想做到了头,也只是一个陕西都指挥使的话,他怎么可能放过这一个与京官交好的机会?而谢鸾因再清楚不过,齐慎绝不可能止步于此。 勾起唇角,她轻轻笑了,“那你回来的时候,恰好是阳春三月,万物复苏,草长莺飞,倒是个好时节。” “我与华姐姐情如姐妹,便想着给她守守孝,也不多,就百日,聊表我的心意,算算时候,那个时候,也恰恰出孝了。” 平平淡淡的一席话,音调和缓,甚至听不出什么起伏,齐慎却是听得心房骤然急跳,双目骤瞠地望向她,眸中跳跃着几许忐忑与不敢置信,“你……”她是什么意思?他没有意会错吧? 谢鸾因对着他,微微一笑,杏眼弯成了月牙的形状,明明身处在雪地之中,她的眼底,好似已经烂漫了春光。 “我是想问,那日你说的话,可还算数么?” 章节目录 第285章 惦记 “我是想问,那日你说的话,可还算数么?” “什么话?”望着她的双眼,齐慎觉得自己的脑子都有些发昏了,他听见自己嗓音木木地问道。 问出口时,他便是懊恼得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说得什么胡话?她说的是什么,他哪里不知道了?只是不确定罢了,她听了,却千万别误会他是在装糊涂啊! 想到此处,齐慎很是忐忑地抬眼往谢鸾因看去,就怕她因他一句话,便生气了。 谢鸾因没有生气,反倒因为他笨拙的回话而觉得欢悦一般,杏眼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笑意,“你说的啊!若不为婚约,我想嫁你,你可娶我?” 齐慎听见自己的胸口,擂鼓一般的响,可是,望着她的笑容,他眼底的光,却一点点沉阒了下来。 他只是望着她,并不言语。 谢鸾因被他的目光盯视得有些难堪一般,双颊红了红,垂下眼去,咬了唇,再开口时,音调失了一贯的从容,略有些局促道,“翻过年,我便十九了。寻常人家的姑娘,这个年纪……早不该待字闺中了,我义母只怕更要觉得我是那嫁不出去的老闺女了,她只怕更是要……” “在我回来前,你还可以反悔。”齐慎沉声打断了她的话,在她抬头,一双黑白分明的杏核眼将他看住时,他勾起唇角,笑了,“翻过年,我二十五了,寻常人家的男子,早该成家立业,娶妻生子了。等我回来,你的主意若还是没改,那么……我娶你。” 话落,他深深看她一眼后,便是举步往后走去。 那边,有人遥遥往这边看过来,穿着甲胄,是军中的人,自然是来寻他的。 谢鸾因在他转身后,才蓦然清醒过来,在他身后急急道,“明日……明日我去城外送你吧?” 他刹住脚步,回过头来看她,眼眸闪烁了一下,而后笑开,目光如星,“不用了,天不亮就走,黑灯瞎火的,送什么送?照看好你自己,等我回来时,可别再这么瘦了。” 对着她倏忽一笑,他旋身走进那满目帮忙的白中。 谢鸾因在他转身后,面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仰起头,叹息一声。 北风紧,又飘起雪来,洋洋洒洒…… 第二日,谢鸾因果真未曾到城外相送,天未亮时,一队快马便是疾驰出了西安城,往东而去…… 齐慎走后,谢鸾因也并未如他所愿那般好好歇上几日。 葬礼结束,便已进了腊月,每年的这个时候,都是谢鸾因最忙的时候,今年也不例外,甚至是比往年更忙。 因为今年叶大公子当了甩手掌柜,所有的事便都尽数落到了谢鸾因身上。 每日里,她睁眼闭眼,全是账本和算盘。 好不容易,终于将各个酒楼、食肆的账都盘清楚,钱松来请示她,是今日,还是明日关张放假时,她才陡然发觉,明日就是小年夜了。 笑笑让钱松去账房上支钱给员工们发年终奖金,钱松忙不迭便应下了,脚步匆匆而去。 谢鸾因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不由笑了。 叶家的酒楼、食肆在她手下,已经自成了一套管理方式,仿照前世酒楼、饭馆的管理模式,除了月例,也就是基本工资之外,还有额外的奖金,除此之外,就是逢年过节,也有一定量的过节费,因而,这些员工们干起活来,才是格外的卖力。 只是,她到底不是专门学管理的,不过是将她一些知道的照搬了过来,若非比这些人多占着不少年的知识,站在历史巨人的肩膀上,这些实在只是雕虫小技。 她从不觉得自己了不起,不过一个普通人罢了,只是,钱松他们对她却是推崇得很……想到方才钱松急匆匆的背影,谢鸾因不由笑了,或许……是为了年终奖金?果然……这世上,没人嫌钱多啊! “姑娘,喝碗红枣银耳羹吧!”流萤端了个汤盅来,一边说着,一边已是给谢鸾因盛了一碗递过去。 谢鸾因皱了皱眉心,也不知是不是她前些日子接连遭难,还在床上躺了好几日的事情刺激到了还是怎么,流萤这段日子,很是热衷于给她炖补汤啊!再喝下去,不等到过年,她就成那长肥待宰的猪了。 谢鸾因真没啥胃口,但在流萤虎视眈眈的盯视下,只得叹息一声,哪怕捏着鼻子也得喝了。 眼看着谢鸾因将那碗银耳羹吃完,流萤的盯视才稍稍放松了些,“明日就是小年夜了,夫人早早便让青崖来传过话了,让姑娘你再忙,也千万记得明天抽空回吉祥坊吃饭。” “知道了。”谢鸾因笑着点了点头。 “又下雪了。”流萤转头看向窗外。 谢鸾因跟着转过头看了过去,窗外,鹅毛般的大雪,又洋洋洒洒,扯絮一般下了起来,今年的雪,好似格外的大。 “今年的雪可真多,从入冬来好像就没歇过,这路上怕是不好走,不过,好在齐大人他们走得早,现在应该早就到京城了吧?” 流萤不知怎的,便提起了这个,引得谢鸾因目下轻轻一闪。 流萤自然没有察觉,还在蹙眉道,“奴婢从未去过京城,也不知道京城是个什么样,雪下得大不大,齐大人他们若是歇在馆驿,也不知道能不能歇得好。” “你是挂心齐大人呢,还是挂心齐永呢?”谢鸾因笑眯眯问道。 那日,她可是瞧见了,齐永走前,专门来看流萤,还给她带了满满一盒子糕点蜜饯,城里李记的东西,可不便宜。 流萤喜欢吃甜食,这个不难知道,不过,专程送来这个,还不吝惜花钱买了最好的,齐永那小子倒是肯花心思。 流萤的小脸却是刹那间就涨得通红了,蓦地一跺脚,有些恼羞成怒地道,“奴婢哪里挂心他了?奴婢……奴婢还不是为了姑娘,那齐大人……” “好了。”谢鸾因目光闪闪,微微笑着打断了流萤的喋喋不休,“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都少操点儿心吧!你忘了,齐大人本就是京城人士?他们也不会住馆驿,齐大人在京城有家呢!” 流萤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捏起拳头便轻捶了自己脑门一下,“对啊!我怎么将这个给忘了?真是瞎操心!” 谢鸾因抿了嘴笑,转头看向窗外,许是难得清闲,许是雪花飘洒很是好看,她一时间,竟是看得出了神…… 章节目录 第286章 贵客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果真也在下雪。 下得不比西安小,连着多日,早就入目一片雪白。 晃荡的红纱灯下,还能清晰看见扯絮一般,在夜幕下洋洋洒洒的雪花。 只是,烧了地龙火墙的暖厅中,却并察觉不到半分的寒意。 满桌的佳肴,扑鼻的酒香,齐慎真有些受宠若惊,赶忙恭敬地双手接过对面递过来的酒杯,“怎敢劳烦殿下为卑职斟酒?” 对面的男子一身竹青色常服,在酒气氤氲中,笑得毫无架子,很是闲适亲近,“略商为我大周保疆卫民,使我边境太平,百姓免受战火之苦,本王本就该为百姓好生感谢,如何就受不起这一杯酒了?何况……那日在御前,本王听略商与父皇说起边关战势,心向往之,正是想与略商以平辈朋友论之,略商,莫不是想要推拒?” 微微一笑间,那双桃花眼轻轻一眯,看似闲适慵懒,不是旁人,竟是李雍。 只是,如今的李雍,与三年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齐慎面上显出一丝惶恐之色,却是忙道,“殿下言重了,略商所行之事,都乃分内,如何敢承一声谢。只是,略商本以为,殿下今日宴请,必然是高朋满座,却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本王只独请了你一人?”李雍嘴角牵起,“既是贵客,一人足矣。” 齐慎坐直了身子,端起酒杯,“卑职谢过殿下厚待。”言罢,已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见他这般爽快,李雍很是受用,哈哈大笑不说,连着说了好几声的“好”,而后,便是招呼着齐慎喝酒吃菜。 暖厅内,李雍怕是特意摒退了那些宫娥内侍,因而并无人伺候,李雍却也处处显示出对齐慎的优待与亲近,时不时的,亲自为齐慎斟酒。 齐慎自然是诚惶诚恐,便也忙接过酒壶,又为李雍斟上一杯。 如此这般你来我往,酒何止过了三巡?两人面上都带了酒气,意态上亦是显出两分放松来。 李雍单手撑在炕桌上,半边身子都倚在一旁的软枕之上,笑睐着对面的齐慎道,“今日与略商痛饮,真乃是人生乐事。只是可惜……年后,略商怕是就要离京回陕西去了。边关苦寒,也是辛苦。” 齐慎毕竟是从军之人,即便脸色酡红,眼神也不如之前的清明,但却仍坐得腰身挺直,闻言,忙中规中矩答道,“保家卫国,乃是军人本分,不敢言苦。” “好!”李雍大叫一声,甚至给齐慎鼓起掌来,“若是我大周将士人人如略商这般,何愁边关不稳,百姓不安?略商若是有什么难为之事,尽管言来,只要是为家国计,本王定鼎力相助。” 抬眼间,却见齐慎面有踌躇,望着他,嘴角翕翕,竟真是一番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雍不由打了个愣怔,“怎么?略商还真有难为之事?你我之间,便不必吞吐,直言道来便是。” 齐慎略一沉吟,本就果敢的性子,当下,便也再不犹豫,笑道,“卑职这里,还真有一桩事,想要求殿下。若是能成,卑职就要替边关几十万军民,谢过殿下大恩了。” “哦?”李雍挑起眉,很是感兴趣的样子,“是什么样的事,竟能有利于边关几十万军民?” “这桩事,于卑职而言,确实是难为,可于殿下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齐慎抿嘴笑,先奉上一顶高帽子,略顿了顿,这才道,“那日,猎场之上,卑职亲见鸟铳的威力,若是将之用到前线,必然会让鞑子望而生畏,那么,边关可安矣。因而……” 说到此处,齐慎已经翻身而起,单膝跪下,朝李雍拱手道,“卑职斗胆替边关几十万军民求一求殿下,殿下掌管着神机营,不知可否……” 余下的话,并未明言,也无需明言。 李雍在听见齐慎起了这话头时,桃花眼中,便已是闪过一道利光,修长的手指在炕桌上轻轻敲着,眉心却是轻蹙道,“略商也知道,如今,朝廷的日子并不好过。这鸟铳要制起来,颇费时费力,而且……很烧银子。如今,神机营中的鸟铳和其他的火器,就是供应海防,都尚且不足,要配备西北营中,就算本王掌管着神机营,只怕也是……” 李雍的表情很是为难,齐慎见状,便有些失望,“是卑职让殿下为难了。” “这倒也不是,略商能够对本王明言,便是对本王的信任。本王自然也不能辜负了略商的这番信任。” 听这话的意思,便是还有转机了? 齐慎双眼一亮,连忙望了过去。 李雍咳咳了两声,“这样……虽然鸟铳大都供给了海防,不过冲着本王的面子,倒也可以给你留个两三柄私用。另外……鸟铳没有,本王倒是可以想法子给你弄个两箱火铳,本王也只能做到这样了,实在是对不住略商啊!” 齐慎的表情虽略有些失望,但却还是忙抱拳道,“卑职知晓,多谢殿下费心为边境军民筹谋,卑职替他们谢过殿下了。”说罢,竟是深深一拜,以额抵地。 李雍愣了愣,赶忙将人扶了起来,嘴里笑道,“略商你也真是个实诚的性子,倒是让本王有些不好意思了。” 齐慎似是腼腆地笑笑,没有说话。 两人又闲谈了两句,突然听得屋外有动静。 李雍怕是特意交代了人不要打扰的,因而脸色刹那间就有些不好看了,皱眉喝道,“什么事?” 门外是石桉亲自守着,听到李雍的问话后,静了静,片刻后,房门轻轻被推开,石桉躬身而入,拱手朝李雍道,“回殿下,是王妃院里的人,说是明日就是小年夜,方才,文恩侯府派人来送年礼,是夫人身边的常嬷嬷亲自来送的。有一部分,是指明了要送给灵犀阁谢姨娘的,说是得了夫人的吩咐,无论如何,得看过谢姨娘是否安好,回去好向太夫人和夫人回禀。” 李雍眉心一攒,而后,下意识地往齐慎看去,这一看,却是不由挑了眉,齐慎好似酒气上头了一般,竟是头半垂着,眼皮子一个劲儿地往下耷拉,他费力地想要撑着,看那样子,却极是痛苦。 但见他这般,李雍的心下,却是不由得松了松。 章节目录 第287章 醉酒 “看来,略商是累了?”好似没有听见石桉口中的话,李雍笑望向齐慎道,“不过也是,你长途跋涉到了京城,便一日不停歇地处处饮宴,又是猎场,又是宫中的,自然是有些捱不住了。” 因着李雍提到了他的名字,齐慎一个激灵,终于是清醒过来,只是,动作却迟钝了许多,摇了摇头,似清醒了些,才有些赧颜道,“卑职不若殿下海量,让殿下见笑了。” 李雍转头看了看炕桌上的空酒壶,他们确实喝了不少,当下便是笑道,“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与略商在一处喝酒,总觉得心中畅快,不知不觉,就喝多了。就是本王,先前不觉,此时这头也有些发重了。”说着,便已是转头对还杵在面前的石桉吩咐道,“你去让厨房送两碗醒酒汤来,还有,方才本王让你招待着齐大人的随从喝酒,去将人叫了来,齐大人喝成这样,明日又是小年夜,本王也不好多留了。” “是。”石桉眼皮都没有撩上一下,应了一声后,便是快步退了出去。 石桉才不过走了片刻,便有人轻轻敲门,这回进来的,却是个丫鬟,手里捧着个托盘,盘上摆了两只碗,碗里的东西正热乎着,袅袅的白烟腾绕。 “王妃差婢子给殿下和齐大人送醒酒汤来。”那丫鬟屈膝道,而后,便是小心地将那醒酒汤端上了炕桌。 这醒酒汤倒是来得忒快,想必是一直煨在炉子上的,而且就在近处,一听得暖厅的动静,便是立刻送了过来。 齐慎便是笑道,“王妃贤惠,殿下真是好福气。”一直听说,豫王与豫王妃夫妻二人貌合神离,却不知道真假,不过,至少看来,豫王妃待豫王,还是上心得很。 李雍的脸上却看不出半分的端倪,轻笑道,“这成没有成家,家里有没有人操持,总是不一样的。说到这个,略商你还没有成亲呢?你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可别为了为国效力,就将自己的终身大事给耽搁了。本王可是听说,你还没有婚配,怎么样?若是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前些日子,本王进宫探望母妃,母妃正为了舅家几位表妹择婿之事头疼,想来倒是缘分,说不定啊,本王还能保个媒,既帮略商你寻个可意人儿,又能帮母妃分忧,全上一回孝心呢?” 齐慎听罢,却像吓到了一般,连连摆手道,“不可不可,略商一届粗人,哪里堪配京城贵女?”而后,有些赧颜道,“殿下莫要误会,略商就是个粗人,对那些个风花雪月,小意温存是半点儿不会,若是这京城哪位贵女嫁给略商,那是真真委屈,何况,成了亲,若是随卑职任上,边关苦寒,自然要遭罪。若是不随着任上,那也定是两地分离,亦是苦。卑职见得殿下得王妃体贴照顾,心里也是羡慕得紧,因而打定了主意,定是要寻一个能在身边,互相照看的,倒是不希望寻什么门第高贵的,不怕殿下笑话......卑职脾气不怎么好,怕是伺候不了。” “因而,只能请殿下见谅了。”说着,便是神色尴尬地朝着李雍遥遥一拱手。 李雍不过在瞧见齐慎摆手时,目光几不可见地微闪了一下,现在,却已笑得一如之前那般热切道,“哪里,这样的事,自然是讲究个你情我愿的,强求不得。不过,略商年纪不小,也该考虑成家立业之事了。本王倒是有些好奇,日后的夫人,会是怎样的佳丽。届时,若是亲事在京城办还好,本王还能讨杯酒水喝,若是在西安,本王就无缘了。只是无论如何,略商也要给本王递张帖子,本王人不去可以,这礼,却是一定得到的啊!” 齐慎听罢,更是受宠若惊,兼之,也悄悄松了一口气,“多谢殿下一番美意。” “殿下。”说话间,门外又有了动静,半敞的房门前,隐约晃过石桉的影子,身边还伴着另外一人,一身暗色衣裳,低眉垂首,不是严睿,又是哪个? 齐慎眼尖,也瞄见了,便是顺势起身道,“今日,多谢殿下盛情招待了,夜已深,卑职便不多叨扰了,先行告辞。” 李雍似也喝得有些多了,后来说话,便一直歪在那炕上不动弹,闻言,也果真不多留,只是笑道,“这些时日见面的机会还多,有机会,再与略商开怀畅饮。另外,本王答应你的事情,也尽管放心,在你离京之前,必然办妥。” “多谢殿下。”齐慎敛了敛衣襟,往后一退。 “石桉,替本王送过齐大人。”李雍摆手道。 齐慎自然不会不识抬举,又说了一声谢,便是退了出去,跟着在前引路的石桉,从暖厅外离开。 待得脚步声远了,李雍面上的笑容,却是一点点的消失不见了。 齐慎果真是喝多了,之前在暖厅中,只怕是因为豫王在前,所以强撑着,如今,一离了李雍眼前,便好似撑不住了一般,脚下都开始磕磕绊绊,若非他那个亲随早有所备,将他牢牢搀住,只怕他早就栽到地上了。 看来,这位齐大人果然如同传闻中那般,虽善饮,却也就是半斤的量。 他那位亲随也是心中有数,莫怪方才席间,无论他们如何劝酒,那亲随也只饮了一杯。 看着齐慎几乎全身的力量都压在那姓严的随从身上,一双眼赤红浑浊,满是醉意,石桉目光闪闪,停下了步子。 他们已是到了王府角门处,门外,下人已是将齐慎他们二人的马儿牵了来。 “齐大人这样,可还骑得马,要不,卑职让他们弄辆马车来?”石桉见那齐慎站也站不稳的样子,心想着,殿下这般费心拉拢他,可千万不要因为醉酒骑马,被摔死了啊!何况,这大年下的,不说摔死,就是摔伤了,那也是晦气。 “多谢石大人了。”严睿忙拱手谢道,只是,一拱之后,立马收回,因为离了他的手搀扶,齐慎险些便栽倒了。 好不容易将齐慎堪堪扶好,严睿微喘了个气,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街角,“我们自己备了马车的,就在那边。” 石桉转头看去,果然瞧见街角处等着一辆普通的青帷马车,心里越发笃定这位齐大人醉酒是常有的事。否则,这位亲随哪会这般有经验? 章节目录 第288章 净土 眼看着齐慎的马车晃晃悠悠走进了夜色之中,石桉这才转身往回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马车离了豫王府门前后,马车内原本软成了一滩泥的齐慎却是一下便坐了起来,眼神清亮,腰杆笔直,哪里有半分的醉意? 石桉回去向李雍回禀,“……醉得厉害,刚被扛上马车就倒下了,属下站在马车外,都能听见打呼声……” 抬头却见李雍非但面无笑意,反倒眉心紧皱。 石桉略略一哂,才道,“殿下还在担心什么?属下方才在外面,听你们相谈甚欢不是吗?而且,他既然来赴宴,便说明了他也有与殿下亲近的意思啊!” 李雍听罢,却是冷冷一勾唇,“此人没那么简单。他来本王府上赴约,可前日同样去了东宫。他向本王这儿要了火器,同样从太子那儿要了马匹,看似两相交好,实则不偏不倚,简直是一尾泥鳅,滑不丢手。” “不过,这样也对,若是他是个简单的,哪里能够短短数年之间就被擢升成了二品?这当中固然有父皇的提拔之功,但他自己,必然也有过人之处,今日一见,倒果真名不虚传,至少,此人绝不是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只晓打仗的莽夫。” “那怎么办?”石桉皱紧眉,真没有想到,这齐慎居然还是个这么难缠的。“之前德妃娘娘给出的那个主意呢?” 都知道,陛下很是看重这位新任的陕西都指挥使,太子在那个位子上坐得有些久,就算他自己不介意,他底下的人却也有那沉不住气的,一躁动起来,就容易出岔子,当然,中间少不得他们的推波助澜。 如今,洪绪帝与太子之间的龃龉越来越深,洪绪帝不想太子一方独大,自然便要扶植另外的势力与太子分庭抗礼。 殿下就成了最好的人选。 毕竟,众皇子中,殿下的出身与能力都堪为个中翘楚,也只有殿下,才有力与太子一争。 因而这些年,借着洪绪帝这股东风,殿下趁势而起,如今,在朝中支持殿下的朝臣也不少,又有陛下暗地里的支持,与太子倒是不分伯仲。 可是,太子的岳丈可是当朝首辅,文臣之首,门生遍朝野,而太子为了不让他前任岳家,已经被抄没的定国公府连累他,甚至连先太子妃所出的一双儿女都冷淡了许多,对姚氏更是恩宠有加,姚氏一族倒是对太子死心塌地得很,倾全族之力助他。 而殿下这里,虽然两位舅爷都在军中任职,但掌管的都是京卫,京中情势最是复杂,军中各方势力混杂,必须小心行事。 何况,殿下对王妃自来冷淡,这点,舅爷和岳家虽然不敢明言,但心底难免颇有微词。 是以,殿下其实在与太子的争锋中,算是处于下风。 若是殿下能够拉拢齐慎,那就全然不同了。 他是边将,身上是实打实的军功,又镇守陕西,手握重兵,若是他能够归属殿下的阵营,于殿下而言,自然是如虎添翼,甚至能一举,将太子给比下去。 因而,在得知齐慎要进京时,德妃娘娘便特意召了殿下进宫,母子二人很是认真地商量了一回,想着用联姻的方式最为稳妥,就是陛下也不能说什么结交外臣。 毕竟,陛下那日也曾当众垂询过齐慎的婚事。 石桉甚至斗胆想过,陛下根本就是支持德妃娘娘的。 毕竟,他要扶持殿下与太子制衡,那也得给殿下相应的筹码啊!而这齐大人,便是最好的筹码。 是以,方才石桉见齐慎和殿下相谈甚欢的模样,还以为此计已经成了,如今听殿下这么一说,不由得不安了起来。 果然,下一瞬,见得李雍轻轻摇头,他一颗心便坠到了谷底。 “东宫那边呢?有什么动作?”前日,东宫设宴招待了齐慎,太子打得什么主意,他们彼此都是心知肚明。 他得到消息就是齐慎对太子也是一般的态度,可他可不信太子会就此罢休。 “昨日,抬了两顶小轿到齐家位于城南的老宅,轿子上坐的是两位姑娘,看那模样,怕是专程从南边儿寻来的。” “扬州瘦马?”李雍挑眉,“太子倒是好大的手笔啊!” “不过……轿子没能进得门去,便被齐大人亲自送回了东宫去。” 李雍闻言,眸光一暗,“这个齐慎,不好女色,不喜钱财,熟谙兵法,会打仗,就是官场上的圆滑也是个中好手,若是个直臣也就罢了,若不是……” 后面的话,李雍没有说出口。 抬眸见石桉都是一脸的忧虑,他不由笑道,“好了!总之,现在这样的结果倒也不坏,他没有靠向本王,但也没有靠向太子不是?齐慎是个聪明人,他清楚他如今的靠山是父皇,但是,他早晚有一日要选边站,现在,确实太早了。也是本王着急了些,若是现在将他拉拢了过来,就是在父皇那里,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石桉神色一凛,蓦然便明白了李雍的言下之意。陛下最是多疑,也许,这一刻他觉得你应该拉拢齐慎,等到你真正拉拢齐慎的下一刻,他又觉得你…… 既然想通了这一节,李雍便也不再纠结齐慎之事,将之暂且搁在了一边,只是这么一来,便又想起了另外一桩烦心事,眉心不由紧皱道,“常嬷嬷人呢?” “还在花厅喝茶呢,王妃正陪着说话。”石桉目下请闪,忙答道。 李雍的嘴角已是抿成了一条直线。 石桉小心地瞄了一眼李雍的神色,“殿下,恕属下直言,这个时候来送什么年礼,又是常嬷嬷打着文恩侯夫人的旗号来登门,指明要见谢姨娘,怕是……” “本王知道,是阿亨的主意。只是不知,他是如何说服了姨母帮他。”李雍倒不若石桉的吞吞吐吐,直言不讳道。 这几年,阿亨没少闹上门来,为的,便是要见一见阿鸾。可是,他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见。 这一来二去的,他们之间不只多了隔阂,也生了重重误会,他与阿亨,都变了。再不是年少时的模样,他们之间,也再不复从前。 唯独……只有一桩事,他们是一致的,那就是对那个人的维护,从未放弃。 也许,那便是他们心中仅存的一方净土了吧? 章节目录 第289章 缘分 李雍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你随我走一趟,总得让常嬷嬷回去后不至于在姨母面前说本王的坏话。” 说罢,李雍便已是大踏步走了出去。 石桉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微黯。 殿下还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个秘密,即便,这么些年,他不敢去找她,就怕他的寻找,会给她带去危机。也不敢让任何人发现灵犀阁中的秘密,无论是王妃,还是文恩侯世子,即便殿下也许心里明白,他们与他一样,都愿意去守护这个秘密,可殿下,却不敢去承受那个万一。 哪怕为此,被他们误会。 “豫王答应给多少?”马车上,严睿却是问起了今日齐慎的收获。 齐慎神色淡淡,“两箱火铳,并三把鸟铳。” “就这点儿?”严睿却是愕然,“这也太抠门了吧?” “他说的,倒是真话。如今,国库空虚,海防上年年都在跟倭寇打仗,这鸟铳虽然精巧许多,威力也较火铳大,但制造起来不止费时费力,也烧银子,他能给我三把,也是人情了。罢了,反正就是将神机营里的鸟铳都给搬完,也远远达不到我想要的量。咱们再慢慢自己想办法吧!只是这样一来,我想要的人和图纸,你暗地里可得给我盯紧了,千万莫要出了岔子。” “是。”严睿忙神色一整,应道。 齐慎一哂,转而问起他,“你呢?可有什么收获?” “不过是与那一帮豫王的亲信喝酒谈天,那个石桉是个口风紧的,没能问出什么,倒是他有事出去后,属下倒是探听到一个还算有用的消息,明日小年夜,宫中会摆设家宴,皇亲都是要进宫赴宴的。” 家宴?齐慎剑眉一挑,眉眼间,已是带上了笑意。 小年夜,韩府宴客。 谢鸾因有幸在受邀之列,午后到了韩明私宅时,她因着已不是头一回来,之前帮着韩明筹办宴席时,对这处宅院已很是熟悉,是以,屏退了为她引路的丫鬟,径自便往园中而来。 韩府的花园一隅栽种着几十株梅花,如今,正是腊梅芳香,红梅吐蕊,白梅赛雪的时候,因而,今日的宴席,便设在了梅园的暗香厅中,赏花饮宴,踏雪寻梅,相得益彰。 谢鸾因到得不早亦不迟,远远地,便已听到梅林中笑语声声,看来,韩大人在这西安城人缘还不错。 谢鸾因倒也不急,难得有这样悠闲的时候,一边赏着眉,一边不紧不慢,闲庭信步一般步入梅林深处,身处满林暗香之中,当真是心旷神怡。 而今日,这般雅致的场合,自然也该做些雅致的事情。 轻车熟路地走往暗香厅,还在厅外,便听得厅内有人感慨道,“没想到啊没想到,只以为韩兄带兵打仗行,却没有想到,这书画临摹一途,也是高手中的高手。这幅琼梅图,若不是韩兄自己承认,我只怕都要以为是惠景帝的真迹了,真是以假乱真,妙哉,妙哉!” 这声音,谢鸾因还是有些印象的,正是那位与夏成勋很是意趣相投的书院院长,出自陇西李氏的李奉书,李院长。 李院长此人读书有些读得痴了,醉心书画学问,只是,这方面的造诣,却也是切切实实的高。 他都说了以假乱真,那这幅琼梅图...... 谢鸾因听得心房急跳,她倒是从未听说过,韩明居然擅长临摹之道。 想到这里,她再等不及,拎了裙子,便上了石阶。只是,连着深呼吸了好几下,才让自己得以维持一贯的步履从容。 门边的丫鬟替她打起帘子,她一边迈进去,一边扬起笑容道,“看来,鸾因来迟了,诸位可要见谅。” 听见动静,厅内众人皆是转头看来,便有人道,“哪里的话,如今,鸾姑娘可不止是叶家的管事,还是叶大公子的义妹,如今,大公子名下的产业都交在鸾姑娘身上,你贵人事忙,大伙儿都是知道的,我们是不敢见怪的,不过此间主人嘛……” 众人皆是笑笑看向韩明,韩明笑道,“我自然也是不敢见怪的,我韩某人自来对美人儿都没有脾气,何况,鸾姑娘可不止是红颜,还是知己。” 众人一阵嘘声。 谢鸾因抿了嘴笑,不以为意。 她如今早不是从前的名门贵女,日日抛头露面不说,还常与男人们混迹在一处,比这还过分的话也不是没有听过。从前那些流言蜚语,多是不堪入耳。 若是每一句都要在意,那她就不用活了。 被人说说,又不少一块儿肉。 每当这个时候,她庆幸自己还有前世的记忆,若是生来便是定国公府的娇娇千金,只怕就算逃过了那些生死责难,也受不住这样的折辱吧? 众人见她神色如常,反倒都不由得面上讪讪,就是韩明,也是眸色复杂地瞟了谢鸾因数眼。 那李院长虽是醉心学问、书画,却也是个心善之人,他虽跟谢鸾因不熟,可是跟她义父夏成勋熟啊,人家义父不在这里,他就算得长辈,总不能看着晚辈被欺负吧! 因而,李院长清了清喉咙,便是上来解围道,“世侄女来得正好,要我说,这书画鉴赏方面,伯庸兄可还在我之上,而且见解向来独到,只是可惜了,今日伯庸兄不在此处……” “不过,都说家学渊源。伯庸兄又总是夸说你这姑娘最是个冰雪聪明的,来!你且来看看韩大人的这幅琼梅图。” 李院长不只是书院的院长,更是出自陇西李家,那可是历经数百年的世家大族。 只是他们家的人甚少出仕,但能够历经朝代更迭而独善其身,这个家族累积的声望与名誉,都不容人小觑。 李院长这一番话后,众人看向谢鸾因的目光又是不同。 谢鸾因自然知道李院长的好意,感激地微微一笑,却是面露为难道,“李院长这话可是说错了,鸾因就是一届俗人,每日里都做着锱铢必较之事,浑身的铜臭味,哪里懂得这些?” 话虽这么说,谢鸾因还是趁势将目光挪向她一早便想看,只是强自压抑着不敢去看的方向,小心地将急切遮掩住。 映入眼帘的,果真是琼梅图。 这琼梅图,算来,与谢鸾因,与定国公府谢家,还很有两分缘分。 章节目录 第290章 品画 琼梅图出自前朝惠景帝之手。 这位万岁爷与大多数醉心权力的皇帝不同,他对皇位,对权力的贪欲实在是少得可怜,反倒是个少见的痴人,对书画与诗词歌赋的痴,谢鸾因在幼时读到此人传记时,总不由生出两分他生错在帝王之家的感叹。 惠景帝是真的有才,他的书画,可是多少文人争相追捧的佳作。 只是,因为历经战乱,留下来的委实不多。 尤其是这幅琼梅图,是他早期的作品。 大多数的人只闻其名,未曾见过。 因为这幅琼梅图,是谢家第一任定国公在攻进京城时,得到的战利品。彼时大周太祖皇帝并不喜这类东西,看也没看,便将这幅画,连同一大堆的书画、字帖一并大笔一挥赏给了谢家。 起初的谢家,因着是草莽出身,哪里会在意这些? 这琼梅图与大多数的字画一般的命运,都是被装在箱子中,束之高阁,就被锁在一间阁楼之中,谢鸾因听说,后来被寻出来时,箱子上都是厚厚的一层灰了。 随着谢家世家底蕴的累积,谢家的人不止有那会带兵打仗,继承家业的,也有喜欢这些风花雪月,或者兼之附庸文雅的。 因而,这些书画,便也被慢慢寻了出来。 这幅琼梅图却是她姑母,贤妃娘娘的最爱。 贤妃爱梅,从前,就因着这点,洪绪帝总是赞她,品性高洁。 可是等到逼死了她......谢鸾因将冷笑藏在心底,那时的洪绪帝,心中可有过一丝的痛悔? 有的,怕是只有终于扳倒了谢家的痛爽吧? 因着贤妃爱梅,是以,在她嫁入洪绪帝的潜邸时,这幅画,便被谢鸾因的祖母作为陪嫁,一并让她带了去。 贤妃是真正喜欢这幅琼梅图,所以,即便进了宫,成为了虽无后冠,却形同皇后,统领六宫的贤妃之后,她的这项喜好仍是不改,是以,这幅画,便一直被她珍视地挂在她的寝宫之内。 旁人不得见,但谢鸾因这个常被贤妃召进宫去的侄女,却没有少见。 面前的这一幅,自然不是真迹。 真的那一幅,若是洪绪帝还存着一丝过往的情义,这琼梅图,应该在她姑母的随葬之中。若是没有,那至少也还在宫中,自然不会出现在这里。 可是,眼前的这一幅,却如李院长所言,当真是以假乱真。 若不是谢鸾因笃定真的那幅不在此处,只怕她也要分不清楚了。毕竟,就连边上的落款,都是如出一辙。 要知道,惠景帝早期的作品,不比后期已是成了定势,就是题诗、落款都常是多变。有时是颜体,有时是柳体,有时又是狂草。他确实在这方面很有天分,写什么,像什么,而且还不失自己的独特之处。 而这幅琼梅图的题词,却是蚕头雁尾,一波三折,难得一见的隶体,那个梅字的最后一勾,而反折了回来。 因为谢鸾因初见时,便觉得很是奇特,因而特意仔细看过的。 她的手不由朝着那处探了过去,却在想起什么时,急急刹住,转而去摩挲起了手下的纸张,“这画纸可是侧理纸?传说这可是要有价无市的啊!这么大一张,得多少钱?” 本以为她是看出了什么,却没有想到她居然出其不意说起了这个,而且,一开口,便直奔价钱而去。 果真如她自己所言,日日浸淫在铜臭味中,如何能指望她懂得什么字画? 韩明心弦却是为之一松,惬意笑道,“这只是仿的,虽还有些贵,但却是比不得真的,说到底,我这画,再像,也只是赝品罢了。” “韩兄切莫妄自菲薄,就以韩兄这以假乱真的功力,自己画来,未必就比惠景帝逊色。”如李院长这般的文人自有傲骨,可与他们相交,却也少了些门第出身之累,只看才学,因而,李院长称韩明为韩兄,而非大人。 其他人听罢,也不管是不是真的懂,个个都免不了一顿恭维。 谢鸾因微微一笑,半垂下眼,目光没再往那幅琼梅图看去,心底却已是暗涌翻滚。 这琼梅图是谢家私藏,李院长也就罢了,陇西李氏一族底蕴在那儿摆着,谢鸾因就知道,李氏有不少人到京城求学,虽然没有出仕,却也是另一种折中,维护家族声望的法子。 李院长年轻时,必然也是一样,他若见过琼梅图,尤其是在贤妃出嫁之前,倒不足为奇。 可是,韩明……他一介寒门出身,却是如何得见? 可他的画作,那般细微之处都临摹了出来,可见他不只见过,还看得很是仔细,可是……怎么可能? 还有,最让她在意的,还有一点,就是韩明的临摹功底。 不知道,他是只擅长于临摹惠景帝一人,还是……人人皆可? 众人闲话了一会儿,下人便来请示,准备开席了。 因为冬日天候短,因而,开席开得早些,也是情理之中。 这回,不知是知晓谢鸾因事忙还是别的原因,韩明并未再请谢鸾因来帮他操持宴席,而是由他刚到西安的儿媳来全权操办。 宴席仿古氏,长条矮桌,顺墙而设,一人,或是两人一桌。谢鸾因因着是姑娘家,又不比寻常妇人,倒是得以与他们同厅而坐,只这座位却安排在中间偏后的地方,离韩明的主位有些远,不过,这样也不是没有好处,倒是便于她观察和思考。 不一会儿,若有似无的雅致筝音中,一队手持银壶,身穿霓裳的美貌丫鬟踩着节拍翩翩而入,然后,一人一桌,各自跪在了客人身后,专伺斟酒。 酒席上,自然少不得你敬我,我敬你的,何况,斟酒的还是美貌丫鬟,就算众目睽睽之下做不得什么,但摸摸小手,揩揩油还是可以的。 对于这些男人的嘴脸,谢鸾因已是司空见惯,扭过头去,只作没看见。 谢鸾因只是要不要抿上一口,因而一杯酒也不过才去了小半,可那些男人们却大多都已喝高了,不一会儿,便又上来了几人。 这回的,却不是丫鬟,而是小厮。 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一色的银制酒壶,一共十来个,应都是装满的,也难怪要小厮来端了。 那些小厮端着托盘,低眉垂首地一桌桌转过去,酒壶空了的,那侍酒丫鬟便会拿空壶换上一壶满的。 章节目录 第291章 刺客 谢鸾因这桌自然不必换,不过,那小厮还是低着头,在桌前跪下了片刻,待得谢鸾因身后的那侍酒丫鬟朝着他轻轻摇头后,他这才站起身,躬身退下,转向另外一桌。 一缕淡淡的味道萦入鼻端,谢鸾因神色一震,转而望向那小厮的背影。 目光在他的鞋上,一扫而过。 眼看着他一桌桌绕了过去,离主位越来越近,不!谢鸾因可以肯定,他的目标,就是主位。 杏眼微抬,朝主位的韩明看了过去,却刚好捕捉到了韩明看似不经意一般,扫向那小厮的目光。 不对! 谢鸾因的心房急跳了起来。 带着酒香的液体从倾斜的壶嘴处涌出,注入下方的酒杯里,荡起圈圈涟漪,直至归于平静。 然后,便有一只手,将那酒杯端起,一寸寸,挪到了唇边。 底下,有一双眼睛,悄悄望着,望着那酒杯一寸寸挪到他唇边,就要到了,就要成功了。只要他喝下……就成功了。 只是,那动作却委实慢得有些磨人,让他几乎按捺不住地想要冲上前去,直接将那杯酒给他灌下去。 不过,他得忍,得等,眼看着成功在即,他更要耐住性子。 终于,那酒杯被举到了唇边,只需张张口,那便是万事大吉。 “别喝!有毒!”正在这时,斜刺里却是伸出一只手来,一下便将那杯酒打翻在了桌上,滋滋的声响中,那桌面被酒液沾到的地方,眨眼,便被腐蚀了一大块儿。 谢鸾因看着,还在发怔时,便被人拉着,急急往后一退。 她醒过神来,抬眼间,却刚好撞见了一双愤恨的眼睛,她坏了他的事,他当然恨她。 谢鸾因迷迷糊糊想道,一道明亮的刀光闪过眼前,却是那刺客见一计不成,索性将手中托盘一扔,将捧在托盘下的匕首一拔,便是朝着韩明这里刺了过来。 韩明拉着谢鸾因往后一退,急急地避开。 电光火石间,韩明身后,不知从何处窜出两道黑影,截住了那刺客,而暗香厅外更是人影幢幢,眨眼间,便被手持利刃的兵士围了个水泄不通。 谢鸾因轻垂下眼,抬头望着身侧韩明沉寂冷峭的面容。果然……他早又所备。 “留活口。”她恍惚间听到韩明冷声吩咐,急忙抬头看去,可是,已经晚了。 那刺客见刺杀已是不能,竟是直接用胸膛撞上了围攻他的一人手中来不及后撤的长剑。 眨眼间,那锋利的剑尖便是没入了胸口,血,涌了出来,湿了衣襟,也从嘴里呕了出来,一口接着一口,好似呕不完一般。 这样的伤势,自然是活不成了。 那刺客抬起眼来,朝着韩明和谢鸾因的方向看了过来,倏然……笑了。 那个笑容,看得谢鸾因微微一僵,她死死咬着牙,才让自己冷静下来,韩明早有所备,就算不是她,他也不会得逞。只是,这对于她而言,却是个机会。 不管怎么说,在有些事情弄清楚之前,韩明还不能死。 所以……只能对不住了。 谢鸾因不忍再看,悄悄别开了眼。 “谢安?”那人抬起了头,虽然是个血葫芦的样子,但韩明总算是看清楚了他的面容,居然还是个熟人。 韩明沉吟着喊出这个名字。 谢鸾因却是浑身一震,蓦然转回头来,双目惊瞠望向面前的血人儿。 韩明勾起唇笑了,“既是如此,倒是不用了。” 不用什么,没有明说,不过是轻轻往那持剑之人扫了一眼,那人便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蓦然将那插在谢安胸口的长剑用力一抽,一道血箭喷溅而出,面前的人,却是重重摔倒在了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是不动了。 连名字都能叫出,自然不需再留着问话,那便是干脆利落地……杀了。 “吓着了?”看也不看地上一眼,韩明转过头,神情温柔地望向身旁的谢鸾因,语调亦是轻柔得不像话。 谢鸾因果真是吓坏了的模样,一脸惨白,一双杏眼惊得瞠圆,瞪着地上血泊中已然死透的人。 听见韩明的问话,她却是强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 韩明定定看她片刻,低垂的眸子看了一眼谢鸾因的裙摆,她今日因为要来赴宴,所以,特意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袄裙,方才,那谢安的血溅到她的身上,那素面的裙摆上,便好似绽开了朵朵血梅。 “这衣裳脏了,怕是不能穿了,我让人去给你取一身来。” 韩明一边说着,一边已是招手叫了近前一个丫鬟道,“你去伺候鸾姑娘更衣。” 谢鸾因如今也委实没有那个精神多想,待在这儿,韩明的眼神太过明亮锐利,她是真怕……倒还不如离开。 因而,搭上了那丫鬟的手,她缓缓随那丫鬟出了暗香厅,目光,再未往地上看一眼。 韩明目送着谢鸾因走远,眼中掠过一道幽光,抬眼对满厅宾客笑道,“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扰了大家的兴致,真是对不住,改日……改日韩某一定再行宴请,给诸位赔罪压惊。” “这身衣裙,很是适合你。”天色黑尽时,韩府的宴席匆匆而散,韩明将宾客送走之后,便径自去了方才谢鸾因换衣的客院。 谢鸾因的衣裳自然是已经换好,就是妆容和发髻也都重新打理过的。 她原本正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发呆,见韩明进得门来,便是连忙站起身来,神色略显拘谨。 韩明却是开口便是这一句赞,望着谢鸾因的目光都多出两分从未有过的柔和来。 “今日要多谢鸾姑娘,你可算是对韩某有救命之恩了。” 谢鸾因扯了扯嘴角,低垂下眼,在她听来,这句话,太过讽刺,他明明不需要她救,他早有所备,谢安不只伤不到他,甚至他早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谢安,或是旁人来自投罗网,她……不过是多此一举,自作聪明罢了。 “你脸色不好,看样子,真是吓坏了,真是对不住。”韩明很是诚恳地道。 “韩大人来了正好,我正想去向你告辞,天色不早,我得回去了。”谢鸾因脸色还是微微泛白,只一双杏眼已经恢复了她惯常的冷静从容。 韩明点了点头,“不过,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我得亲自送你,否则不能安心。” 章节目录 第292章 快了 谢鸾因倒是没什么,你想送,那便送吧! 谢鸾因来时便是寻马车,回去时,自然也是。 男女有别,韩明自然不可能随她一道乘马车,因而,便是骑了马,随在一旁。 一路无话到了云生结海楼,谢鸾因今日看上去真是吓坏了,养了一路,下得马车来,还是没有精神。 冲着韩明屈了屈膝,“多谢韩大人相送。” “说到底,今日之事,都是因韩某而起,要说谢,要陪不是,也都还是韩某对鸾姑娘说才是。只是看你这样,吓得不轻,真的不要去找个大夫看看,开帖压惊的『药』?”韩明一脸关切地望向她。 谢鸾因轻轻摇了摇头,“无碍,睡一觉也就好了。” 韩明目光闪闪,没再深劝,“那也好,若是有什么不妥,差个人来知会韩某一声。” 谢鸾因自是点头。 韩明却是笑道,“对了!方才那般情形,一直没来得及问鸾姑娘。鸾姑娘是如何发现那人是刺客的?” 提到刺客,谢鸾因似是想起了什么骇人的画面时,脸『色』白了白,片刻后,才僵着嗓音回道,“我……我恰好瞧见了他的靴子,似是军中人常穿的,才觉得有异。” 韩明深深望了她一眼,后者却是已经慌张地垂下了眼来。 韩明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有赖鸾姑娘观察入微,否则,若是韩某真喝了那杯毒酒,如今只怕就要魂归黄泉了。无论如何,鸾姑娘对韩某有救命之恩,往后若有差遣,但凭吩咐。” 谢鸾因就是笑容都是苍白无力的,“韩大人严重了。” 看着谢鸾因被她的丫鬟搀扶着,缓缓走进了云生结海楼,那背影,竟是他们相识以来,从未见过的娇弱,真是惹人心生怜惜,可韩明脸上的笑容却是一点点消失了,就是双眸亦是冷沉似冰。 转过身,大步从云生结海楼前离开,待得翻身上马,手持缰绳时,他已是做了决定,头也不回地对身旁人吩咐道,“将今日的事悄悄透出去。” “大人?”他那属下惊疑道,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的用意,“大人还是怀疑她?” 韩明眼中转过种种复杂的纠结,他对谢鸾因的怀疑,很是没有道理,就像是一种直觉,上一次的试探过后,他本来已经放下了这样的怀疑了,可是…… “你没有瞧见,她今日听到谢安这个名字时,脸『色』有多么的难看。” “大人会不会多心了?人家毕竟是姑娘家,没有见过这样血腥的场面,一时心里害怕也是有的。” “可我分明瞧过,她是在听见谢安那个名字之后,脸『色』才变了的。”何况,他与谢鸾因接触虽然算不得多,但她这样的女子,不该因为眼前死了个人,便吓成了那样。 “还有……那幅琼梅图……”方才,谢鸾因品画时,虽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实在放不下。 他必须想个法子确定一下,到底是他的胡思『乱』想,还是她,当真与定国公府谢家,有什么关系。 “你不用管,照我说的去做就是。” “可是大人……齐大人对这位鸾姑娘可是颇为上心啊!”那属下却还是踌躇着。 韩明神『色』一凛,狠『色』道,“怕什么?齐慎他不是不在吗?” 见他发了怒,那属下连忙禁了声,再不敢言语。 小年夜,正是家家户户团圆之夜。 因着今日宫中摆了家宴,皇亲们都举家去了宫里,今夜的宁王府,反倒多了两分喧嚣之外的清静。 宁王府某个不常用的角门,被人轻轻叩响,三短一长。 不一会儿,门栓被轻轻拉开,门翕开了一条缝。 门外的人,却并不急着进去,耐心地等着门内那串脚步声走远了,这才抬手要推门。 却被人在身后拉了一下,“齐大哥!你可千万当心了,这宁王府的守卫可是半点儿不比豫王府松啊!” 角门的两角各垂挂了一盏红灯笼,因为快要过年了,所以,是新换的。 红彤彤的光,本是为的喜气,却映出了秦风一张因为忧虑而皱巴巴的脸。真是不明白,齐大哥难得进回京,可每次来,都要做这样冒险的事,到底是为了什么呀? 而他,为什么都要帮他做这样的事?而且,上次也就罢了,是为了谢七姑娘,他闯一回豫王府,秦风还能够理解,毕竟那叫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嘛。可这回呢?闯宁王府,难不成就是为了他上回给他递去的那个消息? 值得他这样冒险吗?秦风真是又急又悔,真不知道他怎么就……知道拦齐慎不住,秦风都要后悔死了,早知如此,他当时便不该将这事告知于他才是。 前面被拉住的,自然就是齐慎了。 如今,穿了一身秦风特意给他寻『摸』来的,宁王府的护卫衣裳,闻言转过头来,笑笑地抬头捏了捏秦风鼓囔的腮帮,“好好好!我一定十二分的小心,必然会全须全尾,一根汗『毛』都不少的出来。你都做爹的人了,怎么还这般孩子气?” 说起当爹,齐慎才想起了一桩事。 “对了!这个……你替我送给你家虎子,京里暗处的眼睛太多了,这回,我怕是去不了你家了,这个,便算得是我这个做伯父的,给他的礼物。” 齐慎说着,已是从胸口掏出了一只匣子递给了秦风。那居然是一把精钢锻制的弹弓,还有满满一匣子的弹珠。 秦风捧了那匣子,却是哭笑不得,“齐大哥,我家虎子还不足百日呢!” 用上这个,还得好多年吧? “先备着准没错。”齐慎却浑不在意。 秦风将那匣子捧在手中,心中思虑翻涌,“齐大哥!你看,我还叫你一声大哥呢,如今,兄弟我都成家了,儿子都落地了,你可还是个孤家寡人呢!什么时候,也给我寻『摸』个嫂子吧?” 这么多年过去了,谢七姑娘也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道是否还安好,或是有没有嫁人。 有些事,有些人,本该早早就放下,何况,这么多年了。 只是,秦风却不敢劝,只得这样旁敲侧击。 本来,是没有抱任何希望的,谁知,齐慎却是冲着他微微一笑道,“快了。” 什么快了?秦风一愣,正待开口追问时,齐慎却已经身影一闪,便掠进了门去。 章节目录 第293章 故人 宁王府自然是守备森严,不过也要看地方。 齐慎并不想去那些守备森严,并不因为主人不在,就有所松懈,反倒守备更是森严,很明显就藏着宁王秘密的所在。 而其他地方,就全然不同了。 宁王进宫去赴家宴,自然是连妻小一并都带了去,主子不在,又正逢小年夜,人自然便都松散了许多。 因着上回闯豫王府的事情,让秦风一直心中过意不去,这回是卖了力的,是以,虽然收到他的传信时间不长,收集的信息却很是周全。 王府地形图,并守卫都巨细靡遗。 一切,齐慎都已烂熟于心,因而,一路走来,都是平安无事。 径自便到了东北角,一个很是偏僻的院子。 院门锁着,门外守着两个人。 这里一向除了王爷,从没有人来过,今日,王爷进宫赴宴去了,在宫中必然会饮酒,就算回府也不会再往这里来了,何况,现在时辰还早着,宫宴怕也就是刚开始,王爷是万万不会回来的。 天又冷,因而,这两人很是放心大胆地温了一壶酒,寻了个避风的墙角处,挤作一团,你一口,我一口地就着一小纸包花生米喝着,一边喝,一边小声说着话。 半点儿未曾察觉墙角处一道黑影如猫般悄然无声窜上墙头,又借着树梢,转眼,便掠进了墙内。 “什么人?”屋内点着灯,有人,猝然一声喝问,一双水波潋滟的眸子却含着锋锐,如箭般『射』来。 “故人。”齐慎再不遮掩自己的踪迹,朗声应道,而后,便是径自走出了藏身的暗处,将自己曝于烛火亮光之处,瞧见那双眸子骤然瞠大,他勾起唇微微笑,当真欢悦,“崇年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否?” “姑娘?”已是夜深,林越怎么也没有想到谢鸾因会在此时突然出现在四海茶楼,必然是出了大事。 谢鸾因的脸『色』有些苍白,边上的阿琼已是一巴掌拍上了林越的后脑勺,“你这个木头,天这么冷,你这么杵着是什么意思?有什么话,先请了姑娘进屋说啊!” 林越这样的高手,居然也被她拍了个正着,还没有气恼,觉得她说得很是在理一般,赶忙将谢鸾因让进屋内。 阿琼煮了一壶谢鸾因最喜欢的桂花茶,几人盘腿围着炕桌,在热炕上坐了,将那茶盏捧在手中,觉得茶水的温度透过指尖蔓延至了周身,谢鸾因这才缓过一口气般,将今日在韩府饮宴时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谢安?”林越皱起眉来,“姑娘确定,那人就是谢安?”林越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查探谢瓒的下落,自然对他身边的人事都很是熟悉,谢安,是谢瓒自小一处长大的贴身小厮,是他『奶』娘的儿子,后来,他从军后,那谢安也跟着一并进了军中,之后,便与谢瓒一道,定国公府出事前,那谢安已是谢瓒的副将。 那时在京城,谢安也是一并去了的,只是,到底是随谢琰一并去劫法场,声东击西,还是护送谢瓒从京城离开,就不得而知了。 若是他那时与谢瓒一并从京城离开了,那他们必然是在一处的,若是谢安出现在这里,便说明,谢瓒也就在不远的地方,林越突然明白了谢鸾因的急切。 “韩明叫他谢安。”谢鸾因杏眼淡淡道。 只这一句,林越便是听明白了,眉心蓦地紧攒。 韩明叫那刺客谢安,有两种可能,一种,那人确实是谢安无疑,另一种,便是他刻意让人以为那刺客是谢安。 若是前一种还好,若是后一种……他想让谁误以为那刺客是谢安? 想到此处,林越蓦然一个激灵。 “你别想那么多,你只管帮我悄悄去查,若是那人果真是谢安,二哥一定就在附近。”林越心中的顾虑,谢鸾因又如何不知?当下,便是打断了他的思虑,语调沉定道。 若是不是呢?“姑娘!”林越不赞同,“若这只是韩明设的一个局呢?” “若是真的呢?”谢鸾因反问道,一双杏眼清凌凌望定他,“师兄,我这些年没有一日不想找到二哥,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所以,我不怕输,只想赌一回。” “就算真的是一个局也没关系,我总得看看,韩明他到底想干什么。” 谢鸾因眼中沉冷一片。 韩明能算计她,她未必就不能算计韩明。他既然知道谢安,不管那人是真的谢安来刺杀他,还是他设的一个局,都只更能说明他与当年的事,脱不了干系。 那么,她自然也不能放过他。 鹿死谁手,盖棺定论。 林越知道谢鸾因的『性』子,话说到此处,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不会改变主意了。 林越叹息一声,“好吧!我会小心查探的,姑娘便请安下心,等我的消息便是。” 谢鸾因同样也知道林越的『性』子,他虽然不见得赞同她的想法,但那也是为了她的安全计,在林越心里,要找到谢瓒,要为谢家,为定国公洗刷冤屈,这一切的一切,都远没有她的安全重要。 可是,对于她来说,这些,几乎是她生存下去的全部意义。 多么讽刺,她看过多少影视剧,当时总觉得那些为了仇恨而活着的人,是多么的傻。人生那么长,有那么多美好的东西,为什么要为了虚无缥缈的仇恨而扭曲自己的人生。 也知道,只有放下,才得自在。 可是,等到身临其境时,才知道,那些宽大的人生感悟才是真正的虚无缥缈。 被血写就的冤屈,用亲人的生命堆砌起来的仇恨,哪里能说忘,便忘了? “我等师兄的消息。”林越答应了她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她相信。 因为心中有事,谢鸾因的这个年,过得很是没有滋味,不只没有滋味,还觉得漫长无比。 她身边的人见她神『色』怏怏,想起这半年来,委实发生了不少事,想起如今已不在了的叶大『奶』『奶』,心中亦是不免唏嘘。 在她面前说话行事都更是提了分小心不说。 叶景轩自华嫣然离世后,便有些意兴阑珊,谢鸾因到底记得这么多年的恩情,初二时,倒也专程去华园看过他,可话不投机半句多,不过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了。 林越这些日子都不见踪影,想必是去忙她交代的那桩事了。 章节目录 第294章 贼窝 到得初六这日,林越那里终于有了消息。 谢鸾因也等不得了,不管林越怎么劝,执意要与他一道去。 与从前每一次都一样,林越又是败下阵来,只得将她带着一道去了。 城西的贫民窟,几乎是整个西安城最为贫困的地方,一路走来,全是低矮破旧的房子。雪化了,路上泥泞满地,置身其中,全是阴冷。 但不管是谢鸾因也好,还是林越也罢,都没对这样的环境有任何的不适。他们都是连死都经过的人,在京城里东躲西藏的日子,就是比这样还糟糕的环境也不是没有待过,他们都早不是从前那般养尊处优的人了,谢瓒自然也不是。所以,待在这样的环境中,也不是不可能。 唯一的问题是 “这里太大了,还是老规矩,咱们分开来查探。”谢鸾因当机立断道。 “姑娘。”林越眉心一攒,显然不怎么赞同。 “放心吧!我们要找的是二哥,能有什么危险?而且,我会小心的。”而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为了让林越安心,从衣襟里掏出了一个青花瓷瓶,对林越晃了晃道,“师兄,还有这个呢,放心吧!” 林越满口劝阻的话都被堵了回去,谢鸾因见状微微一笑,便是率先捡了一条岔路,走了进去。 林越叹息一声,望了她背影一眼,也是转身往另一条岔路而去。 林越查到的消息是,那个被韩明称作谢安的刺客,在进入韩府之前,最爱出没的地方,就是城西贫民窟。 并且,与他同进同出的,还有不少人,根据林越的线报,那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样子若是他们都是谢瓒的亲信,是军中出身,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谢鸾因并没有忙着去问人,她只是看似漫无目的地四处转悠着,却是将这个地方的地形观察得仔细。 左边是一条小河,小河连着护城河,过了这一大片的巷弄和屋舍,便可以直穿大街。 若她是个亡命天涯,随时怕被人围追堵截的人,她也会选择一个进退自如的地方。 就是这里了。 谢鸾因站在原处,往四处望了望之后,心中便是多了两分笃定。 恰恰好,有一个年轻『妇』人从身边走过,谢鸾因便是当机立断转身冲着那『妇』人笑道,“这位大嫂,我想问一下啊,你们这里住着的,都是本地人吗?” 来时,谢鸾因特意换了一身朴素的衣裳,可即便如此,却还是干净得与这个处处脏『乱』的贫民窟格格不入。 何况,她身上的那种已经习惯指挥别人的威严气度,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哪怕是换了一身衣裳,哪怕是带着笑容,一脸可亲,却还是引得那『妇』人朝她奇怪地睇了两眼。 谢鸾因还真不明白自己不过就问了一句话,怎么就引得一个陌生人这般对她侧目了,谢鸾因正不自在呢,那『妇』人倏忽笑道,“姑娘是来寻亲的?” 谢鸾因愕了愕,片刻后,便是笑道,“是啊!是来寻亲的。家乡遭了难,我与我兄长逃难时走失了。前几日在大街上,我偶然瞧见了我兄长的身影,我不相信自己是眼花了,所以,便四处找寻,说不准我兄长真与我一般,就来了西安呢,说不定,我们兄妹,就快团圆了。” 这一番话,半真半假,但当中的情意却是再真不过,因而,谢鸾因说来,是情真意切,那种忐忑而又期待的情绪,都从眼底眉梢流『露』了出来。 那『妇』人看她这样,便是笑道,“原来是这样,骨肉能够团圆,这可是大善事。这样,我正好有空,对这附近也熟,倒是知道那些人家是租户,要不,我带你四处看看?” 没想到,还是个古道热肠的。 谢鸾因眯眼笑着点了点头,运气不错啊! “就是这里了?”谢鸾因抬头看着这间再普通不过的民居,转头对身后那热心的『妇』人问道。 『妇』人维持了一路的笑容,略有些涩然,点了点头。 谢鸾因却好似没有发现一般,转过头去又仔细看那院子。若是没有看错的话,这院子,她方才路过过。再拐两个弯儿,便是那条小河。而朝右走,虽然七弯八拐,但也就是五六个巷弄,就可以直通西大街。 倒是果真与她判断的一样,是个藏匿的好去处。 谢鸾因抬手,轻轻敲了门。“有人吗?” 等了一会儿,那门内终于响起了脚步声,院门吱呀一声开启,一张男人沉肃的脸,出现在了门内。 “这位姑娘是来寻亲的。她想看看我们这地方的租户,所以,我带她来看看。”门内人还不及问,谢鸾因也不及说什么,反倒是她身后那『妇』人忙不迭地就替她解释了起来。 谢鸾因笑容不变,甚至还配合地点了点头。 那人倒是暗含戒备地瞄了她两眼,而后,便是脚步一挪,让开了道来,“我们这里人多,要不你进来一个个看看?” 谢鸾因笑了,很是开怀,“这样啊!那真的是太谢谢大哥你了。”而后,又是扭头对身后那『妇』人道,“多谢你了,大嫂。” 那『妇』人的笑容略有些不自在,谢鸾因却好似高兴到半点儿没有瞧见一般,径自兴高采烈地迈进了门槛。 当真是个不知世事的姑娘家啊! 丝毫没有发觉什么不对劲,哪怕是脑后被人重重一砍,她软软倒在地上,晕过去时,也是毫无防备。 “怎么回事?”收回手,那开门的男人收回了自己就在刚刚,砍倒谢鸾因的那只手,转而望向身后那『妇』人,询问道。 “我也不知道,只是,我刚才出门买菜时,便瞧见这姑娘四处转悠。我特意又绕了回来,她还是就在这附近徘徊,开口便问我这里住的,是不是都是本地人。”那『妇』人走到那男人身边,与他一同低头看着软倒在地上的谢鸾因,“我担心,是不是我们暴『露』了,是以,干脆将计就计,将人引了来。” 说罢,『妇』人神『色』终于有些不安了,抬手,便是挽上了男人的手,扬起头问道,“相公,我应该应该不会害到好人吧?” 男人的神『色』终于柔和了一些,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妇』人挽在他臂上的手,“好了,不要担心。小心一些总是没有错的。这姑娘,我们先暂且扣着,若是确定她当真只是碰巧撞上这里,那咱们到时再想办法将她放了就是。” 章节目录 第295章 自投 『妇』人在她相公的安抚下,神『色』总算稍稍安定了些。 半点儿没有瞧见她男人望向晕倒在地的谢鸾因时,眼神中的阴翳,他们如今的状况,是再经不得半点儿风吹草动了,若是哪怕是宁可错杀,也绝对不能放过。 “这是怎么回事?”院子里,骤然响起另外一人的声音,很是沉冷。 男人一愕,转向来人,忙拱手道,“辉哥。”然后,将事情的经过三言两语给交代了一回。 后来的那个男人一边听着他说,一边已是蹲在了谢鸾因身边,将她细细打量了一回,太仔细了,仔细得那年轻『妇』人都忍不住轻轻扯了扯自家男人的衣袖。 辉哥这是干什么?难不成……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不过……这姑娘倒也果真是一副好颜『色』。 辉哥若是要瞧上,也是正常。 这个时候,『妇』人倒是真心希望起自己今日当真是错怪了一个好人,说不准,还能误打误撞促成一段姻缘不是? 那“辉哥”却是在细细打量过谢鸾因后,眉心越皱越紧,目中泛出惊疑之『色』。 “强子!将人给带进屋里去。”末了,他便是这般吩咐道,而后,又对『妇』人道,“强子媳『妇』儿,你帮着跑一趟,去将清哥请来一趟。” 而后,不等两人应声,他又改了主意,“还是算了,你们俩在这儿将人给我好好看住了,我亲自去找清哥来。” 说罢,他便是小跑着冲出了院子。 从始至终,他的动作都快得离谱,甚至强子和他媳『妇』儿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 “辉哥今日这是怎么了?”强子媳『妇』儿愣愣道。 强子摇了摇头,然后,便是满腹狐疑地望向晕倒在地的人,辉哥今日是有些不对劲,不!只是刚刚才不对劲的,就是从打量了这姑娘之后,难不成……他们今日当真一不小心逮到了一条大鱼? 过了没一会儿,院子外再次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却是那辉哥去而复返,手里还拖着一人。 “我说,阿辉,你到底有什么急事,不能方才说清楚的?非要将我拉这儿来?你不知道二爷为了安哥那事儿正恼着呢,让我无论如何得想法子将那个害了阿安的女人给绑了来,我手里可还有一堆烦心事儿呢。”被拉来的那人,一边身不由己地往前走,嘴里一边抱怨道。 听到这话,辉哥却是急急刹住了步子,然后神『色』很是莫名地望向他道,“或许清哥的烦心事,今日便能少了一桩。” “什么意思?”清哥皱起眉来,狐疑地望向他。 辉哥抿了抿嘴,好一会儿后,才吞吞吐吐道,“那个传言中害了安哥的姑娘哦,不那个女人好像自己找上门来了,方才已经被强子给弄晕了,如今,应该就在屋里。” “你说什么?你确定?”清哥一双眼睛一瞬间便是锐利了起来。 辉哥的头,却点得有些不自信,“不是请人画了画像吗?如果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她。” 清哥的眉心皱了起来,“你说,她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她怎么会找来这里?”清哥双眸中闪过一丝戒备,然后便是转身,大踏步朝着厢房的方向大踏步而去。 辉哥连忙紧随在身后,一边追,一边问道,“如果真的确定是她,那二爷会将她怎么样啊?难不成当真要让她给安哥偿命吗?” “那是自然的。若不杀了她,如何让安哥瞑目啊!”清哥一边回应,一边疾走。 “可是二爷都说了,刺杀韩明这条路行不通,是安哥一意孤行啊”辉哥在身后劝道。 清哥脚步猝然一停,就停在那紧合的房门口,边上的强子和强子媳『妇』儿连忙喊道,“清哥!辉哥!” 无论是清哥还是辉哥,都像是没有听见一般,理也没理他们。 清哥目光如刀子一般锐利,盯视在辉哥身上,直看得他很是不安,“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儿?若我没有听错,你是在给那个害死了安哥的女人开脱?” 辉哥连忙摆手道,“不!我不是!我只是觉得” 清哥却是理也不理他,转身便是开了门,径自进了门去。 辉哥连忙跟在身后,急急将后面的话补充完整道,“清哥,我是说真的,我真的觉得,她长得有些眼熟。事实上,那天看到她的画像,我就觉得有些眼熟了,今日见了人,更觉得眼熟” 清哥进了屋,却已是理也不理他,便是径自蹲在了被扔在地上的谢鸾因身边仔细查看了起来,而且就跟自己方才那般,看着看着,眉心就皱了起来。 辉哥见了,便是连忙凑上前道,“怎么样?清哥,你是不是也觉得她有些眼熟?” 清哥皱着眉没有说话,却是翻手如喙,便是直拿地上昏睡的谢鸾因的脉门。 可就在眼看着要锁住脉门的刹那间,原本软踏踏的纤手片刻是骤然翻成了拳,一拳便击开了清哥的手,清哥还算反应极快地变掌勾去,顷刻间,两手已经过了十几招。 一缕雪亮滑出了袖间,转眼,便是抵在了清哥的脉门上。 “清哥!”一切发生得太快,辉哥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待得见到清哥被原本应该昏睡的人制住,辉哥这才忍不住骇得惊呼出声。 地上原本昏睡的谢鸾因不知何时醒了过来,雪嫩纤细的手握着短匕,锐利的刀刃便是抵在清哥腕上,只需轻轻一划,必然是血流如注。 她那模样却再是闲适不过,一双杏眼熠熠生辉,红唇轻轻弯起,轻睐已是呆若木鸡的辉哥,“去!将你们二爷给我寻来!我和你清哥,在这儿等着。”说着,那短匕又往清哥的腕上抵得更深了些。 辉哥与清哥没有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后,眼中思绪飞转,清哥蓦地一咬牙,喊道,“阿辉!” 谢鸾因将他眼中的决绝看得分明,在辉哥红着眼要动作时,她已是不疾不徐地道,“不要激动!千万不要激动!我不是来害你们二爷的!我方才说了,我是来寻我失散兄长的,这可是实话。你们别忘了,我也姓谢呐!” 清哥与辉哥二人皆是神『色』莫名望向她时,她倏忽一笑,“方才,你不是说我看着颇为眼熟吗?不知你可想起来了,我们是在何时何地见过?” 章节目录 第296章 罗网 谢鸾因一直觉得,自己与几位兄长长得都不是特别像,当然了,那是他们自己觉得。 但事实上,一母同胞,怎么可能半点儿不像?尤其是在旁人眼里,无论如何,自然是有几分相似的。 方才,听他们所言,她已大致肯定她这回运气不错,又赌对了。 他们口中的“安哥”自然就是谢安无疑了,至于二爷…… 谢鸾因黯下双目,“现下想不起没有关系,去将你们二爷请了来,一切自见分晓。” 见他们都还是杵着不肯动,谢鸾因这个时候委实没有什么耐『性』,眉峰一蹙道,“我一个女子,孤身一人在你们的地盘儿,怎么,你们害怕我『插』翅飞了不成?” 谢鸾因这话不假,清哥和辉哥匆匆对望一眼,心中多了分底气,也不由随之动摇了。 谢鸾因笑眯眯再添一把柴,“这样,你们若实在不放心的话,你……” 空着的手抬起,食指直指辉哥,“就待在这儿将我看着好了。” 而后扬声对门外探头探脑,却又不敢进来的强子与他媳『妇』道,“劳烦门外的二位去帮忙请一下你们二爷。我本是你们请来的,自然也只能多多偏劳二位了。” 门外的强子和他媳『妇』儿吓得从边上弹了开来,紧接着便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往院子外奔了去。 谢鸾因杏眸轻转,睐向神『色』都是有些不安的辉哥与清哥,模样再从容不过,谁也不知道,她这平静的表象下,心房已是不安地跳漏了拍。 她的耳朵甚至悄悄竖了起来,听着门外的动静,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过得好慢,都觉得,是一种煎熬。 知道脚步声进了院子,由远及近,她悄悄……坐直了身子。 杏眼一瞬不瞬盯着门口。 一道黑影遮蔽了门口明亮的光线,一个身形挺拔魁梧的汉子大步进了房中,一双黑眸好似利箭,一进门,便是直『射』向房中的女子。 “你要见我,我来了,放了阿清!” 谢鸾因目下微闪,竟是二话没说收起了短匕。 反倒是其他人没有想到她竟这般干脆,不由愣了愣神,皆是神『色』惊疑。 谢鸾因却恍若未觉,一双眼,只是定定望着面前的人,嘴角控制不住地上牵,眼里,却已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泽。 那人被她这样的眼神看得皱起眉来,“你便是那个害死了阿安的女人?”他的声音沙哑,似掺了石子一般的粗砺。 谢鸾因眨了眨眼,将眸底的『潮』湿『逼』退了些,才淡淡回道,“不是我。韩明根本就是有所备,我就算没有掺一脚,他也是必死无疑。至于你们听到的消息……应该是韩明特意让人放出来的吧?” “韩明?”那男人狠狠皱起眉来,看谢鸾因的目光更是充满了困『惑』与疑虑,还有深深的戒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鸾因却是倏忽笑了,不答反问道,“你们怎么不问我姓甚名谁呢?” 这问题引得屋内众人又是神『色』莫名地望她。 她不以为意,笑弯红唇,也不等他们问了,便是径自答道,“我叫谢鸾因。鸾因,是父亲为我取的小字,只是,不待我及笄,父亲就已经去世了,就刻在他送给我的印章上。鸾是我的『乳』名,因是……” “留待作遗施,于今无会因。”那男人望定她,眸中还是疑虑,却轻轻吐出了这一句。 那个因字,不过是一种期许,一个将死的父亲,对女儿平安、长命百岁的期许罢了,哪怕,这样的期许,是黄泉不复见,是蚀骨的思念只能落空。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谢鸾因眼底的水泽朦朦胧胧又起,急剧泛滥成灾,终于不堪重负地自眼角滑落而下,却落在了她翘起的嘴角,“二哥!我是阿鸾啊!” 谢瓒十四岁时,便随定国公到了西北,自此,除了那次冒险潜回京城之外,便再未回去过。 那个时候的谢鸾因,只是一个九岁的小丫头。 而今,九年光阴倏忽过,少年长成了双肩能担起天下的男人,而小丫头却都已成了老姑娘。 谢鸾因那年在京城时,还曾在窗外偷偷瞧过谢瓒,可谢瓒,却从未见过自己妹妹长大的模样。 因而,那一声二哥,那一句阿鸾,让他的瞳仁,不由得,便是缩了缩,薄唇抿紧,一双眼,死死盯视着谢鸾因片刻,好一会儿后,才蠕动着嘴唇,硬声道,“你……说什么?” 与此同时,林越却是要急疯了,到得入夜时分,回到四海茶楼时,竟是双目充血,一脸焦躁的模样。 阿琼甚少见他这样,愕然了一刻,便是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林越没有回答她,一抹脸道,“你急着叫我回来做什么?” “哦!是这样!方才,流萤来过一趟,带了一张订货单,我觉得有些不对,就拆开看了一下,结果发觉是姑娘写给你的一封信。我想着,姑娘不是跟你一道出去了吗?有什么话直接告诉你就是了,写什么信啊!越想越不对,我怕有什么事,所以……” 阿琼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封信来,话还没有说完,手中已是一空。信已到了林越手中,他已是拆了开来,快速阅看起来。 可是看着看着,眉心紧皱起来,可方才眼中满满的焦躁却是顷刻间散去了大半。 看得阿琼奇怪得不行,“到底怎么了?” 林越将信合上,轻叹了一口气,“没事儿,这信是姑娘一早写好的,交代了我一些事情。” “哦。”阿琼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听林越这么说,便也不再问了,转而好奇起来,“我看你方才好像很着急的样子,出了什么事吗?”阿琼随口问道,看林越现在的表情,应该没什么事了才对。 谁知,下一刻,林越便给了她一记晴天霹雳。 “姑娘不见了。” 谢鸾因又不见了。因为已经不是第一次,上一次,还是九死一生,因而这回,流萤发现之后,丝毫不敢大意,想了想之后,便径自报到了华园处。 叶景轩本来还在颓废的,听了这事儿,立马不敢再颓废了,连忙组织了手底下能用的人手,开始各处找寻谢鸾因的下落,从她常去的地方,到她不常去的地方,展开了地毯式的搜寻。 流萤见一夜过去,一个大半天也过去了,却还是没有姑娘的消息,急得不行。 章节目录 第297章 搜寻 想起齐慎离开西安时,曾让齐永特意来告诉过她,如果姑娘遇到了什么难事,解决不了的,便让她往都司衙门去,去找一个叫做彭威的人。 流萤左思右想,大公子手底下虽然也有不少人,找姑娘也找得很是尽心。 但多些人找,快些找到的几率自然是要大些,何况,齐大人的人是官家,有些地方行事起来,怎么也要方便一些。 这么一想,流萤用力地点了下头,便是小跑着去了都司衙门。 那个叫彭威的,流萤也是见过的,就是姑娘也要唤一声大人的,流萤本来还嘀咕着怕是不好见。 没有想到,才报上了名号,说是鸾姑娘的贴身侍婢流萤有要事要求见彭大人,才不过一会儿,彭威便是从内衙疾步而来。 流萤也顾不得想太多,连忙说明了来意,却见彭威不知在想什么,竟是皱着眉不发一言,看得流萤心头有些惴惴,讷讷唤道,“彭大人?” 按理,齐大人身边的几位亲信,流萤也都是见过的,齐永就不必说了,与她最玩儿得到一处去,严大人也是个温润谦和的,怎么他们都跟着齐大人到京城去了呢?偏偏留下的这个彭大人,却最是个沉默寡言到有些阴沉的样子,流萤光是站在他面前,心里都有些怕怕的,要不是为了姑娘,她才不想与这位彭大人有什么交集呢。 彭威回过神来,冲流萤淡淡一点头道,“流萤姑娘尽管放心,我们大人临走时交代过,鸾姑娘的事,我们不会不管的。我这便下去交代一下,立刻让人去帮着找寻鸾姑娘的下落。” 流萤这才不由松了一口气,“如此,便多谢彭大人了。” 送走了流萤,彭威的眉心却始终紧皱着,快步回了后衙。 “怎么?听说,云生结海楼那位姑娘又失踪了?”刘岐已经在他回后衙的路上等着了,手里的折扇轻轻拍打在胸口。 彭威倒是半点儿不诧异他的消息这般灵通,点了点头道,“是啊,可我这儿却没有听到半点儿消息。” 派在谢鸾因身边的暗卫,两次都出了事,齐慎为此大发雷霆,后来,是齐正新和齐杰二人主动请缨,想要戴罪立功,因而,齐慎便给了他们这个机会,将两人一并派在了谢鸾因身边,暗自跟着。 可是,按流萤所言,谢鸾因失踪已经差不多一天一夜了,可他们二人别说人影了,就是半点儿消息也没有传回来,这不得不让彭威心底多添了一丝焦虑。 这样的情况,除非是他们二人也一起出了事,否则……怎么可能?可是,齐正新和齐杰二人的身手,彭威都清楚,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被人制住? 那得是多么可怕的敌人? “这位鸾姑娘可真是多灾多难的,咱们到西安才半年的工夫吧?她这都出了多少回的事了?”刘岐轻摇着他的折扇,说起风凉话来不要钱,甚至心情极好地牵起了嘴角,谁知,一抬眼便是撞上了彭威一双锐利打量他的双眼,他一默,脸上的笑容随之一收,“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此事……不是先生的手笔吗?”彭威问道。 刘岐一愕,继而嗤笑道,“哈?你怀疑我?” 彭威默了默,没有说话,怨不得他怀疑吧?谁让刘岐有前科呢?上回,他可是将鸾姑娘给送进了牢里,差点儿就人头落地了呢。 彭威什么话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刘岐的面『色』登时有些讪讪,“上次我只是想试探一下大人的心意,哪里就真要将她置于死地了?再说了,你上次跟我说了那些话之后,我也想通了,哪里还会再向她动手?我发誓啊,这回她失踪,当真跟我没关系。” 说到后来,刘岐已经是一脸正『色』,就差没有指天发誓了。 彭威见他这样,自然是信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鸾姑娘的失踪,会是怎么一回事? 突然想起这些日子西安城中的传言,难道……是因为韩明宴席上刺客的那件事吗? 刺客……彭威沉着脸,快步而去,看来,当务之急,是先查清楚那刺客的来历才是。 还有……韩明那里,是不是也得去知会一声。 无论怎么说,齐大人不在,这个时候,鸾姑娘可万万不能出了事,否则,他怎么交代啊? 叶景轩那里几乎是将能用的人手都派了出去,彭威那里也派了不少人,一连数日,眼看着就要将西安城翻了个底朝天,可是,却还是没有半点儿谢鸾因的踪迹。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没有瞒过吉祥坊。 只是夫人却是在姑娘失踪前两日,便被姑娘劝说着往庙里去小住,为家里人吃斋祈福去了,不在家中,倒是暂且不知。 老爷和小爷虽然担心,但到底理智多了,不会如夫人那般只知哭闹。 流萤不由松了一口气。 只是想起至今下落不明的姑娘,流萤心里就是憋得慌,眼泪哗哗直往下掉,就是与她自来有些不对付的阿琼见了,也是不忍得很,别开了眼,不敢再看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阿琼才清了清喉咙道,“流萤啊,不是我说啊,姑娘都失踪这么几日了,这样私下找也不是办法,你们报官了没有?有些事情,还是要官府出面才好。” 流萤今日倒是无力与阿琼斗嘴,红肿着双眼点了点头道,“叶大公子一早便已报了官,如今官府已是派人在找了。”而且,叶大公子最是深谙官府之道,只怕,周大人那里打点了不少,那些官兵寻起人来,可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卖力。 阿琼却是目光闪闪后道,“那些官兵,要我说,多是些酒囊饭袋,能指望他们什么?别就是找到了姑娘,也打不赢那些贼人吧!” 流萤一听,皱了皱眉,却是询问似的望向了阿琼,显然觉得她说得有理。 阿琼连忙坐直身子道,“流萤,我是想啊,现在坊间传闻不都说姑娘失踪,多半是那些歹人想要报复么?说实在的,这件事,是因韩大人而起,姑娘又是为了救韩大人才摊上了这桩祸事,没道理,他就撒手不管了啊!何况,韩大人掌管着西安左卫,他手下的那些兵怎么也比府衙的厉害吧?不如……你去请了他来帮忙?” 流萤想想,可不是吗?凭什么他们姑娘为了韩大人摊上这桩祸事,他却什么都不管? 章节目录 第298章 救回 看着流萤握紧小拳头,旋风一般卷出了屋子,阿琼却是偷偷地,小口地松了口气,总算是办妥了,她家男人让她办得都是什么事儿啊,让她瞧着小流萤那双红彤彤的兔子眼,就怪心虚的。 流萤气喘吁吁跑到韩府时,却扑了个空,韩大人往卫所去了。 流萤咬了咬牙,干脆又租了辆马车,马不停蹄往卫所而去。 谁知到了卫所,却说韩大人刚刚走。 流萤可不记得来的一路上和马队遇见过,回过味儿来,小脸上便显出两分愤恨,看来,这位韩大人果真是在打太极,将姑娘害成这样,现在姑娘出事了,他便成了的缩头乌龟,躲了起来。 回到西安城时,小丫头哭天抹泪去了一趟华园告状,偏偏,民不与官斗,叶大公子又能有什么办法,只得劝了一回,将小丫头送走了,自己房里的灯彻夜未熄,第二日清早出得门来,便让人备了厚礼,亲自往韩府去拜访了韩大人。 也不知道叶大公子与韩大人说了什么,一个多时辰后,又匆匆从韩府出来了,同样备了厚礼,又往知府大人周继培府上走了一趟。 等到再从周府出来时,身后却跟着衙门里的一个属官,两人脚步匆匆,又一道去了韩府。 这回,等到叶大公子再从韩府出来时,神『色』,总算要比方才好了许多。 也不知究竟是如何交涉的,等到第二日,韩明点齐了兵马五百人,配合府兵,在城里城外开始搜查起来。 一时间,整个西安城,都有些风声鹤唳起来。 但不得不说,有了这五百卫所将士的加入,事情很快便有了眉目。 不过第二日,这些人便发觉了城西贫民窟有异。 有一家院子自增派人手之后,已经一整日大门紧闭,但却隐隐透出人声,这有些不正常。 现下就是一丁点儿的线索,也不会放过,报到韩明处后,韩明根本没有思量,便是亲自带兵围了过去。 谁知,刚到了那片贫民窟,便瞧见黑烟漫起,看方向,还正就是那个院子,连忙带了人过去,院门被从内锁了,门内,已是火光冲天。 待到将门撞开时,果然在一间厢房的地上,找到了额角被磕破,不知是因为伤到了脑子,还是被浓烟呛到,已然昏死过去的谢鸾因。 眼看着火就要烧到她周遭,若是再晚一步,只怕就是神仙难救了。 也难怪,他们大人再见到如此情形,而得知那些贼人早已逃了,一个不留时,脸『色』会难看成了那样。 与此同时,在离贫民窟不远的一处林子里,彭威派出的人,也终于找到了与谢鸾因一道失踪的齐正新与齐杰二人,两人早被人『迷』晕了,身上还残留着『迷』『药』的味道,带回来之后,即便用了解『药』,也是过了片刻才醒。 彭威这里也得到了谢鸾因已是找到的消息,只是受了些轻伤,并无大碍,不由松了一大口气,左思右想后,这件事情还是不能瞒着齐慎,便是亲自写了一张字条,往鸽房而去。 等到谢鸾因再醒来时,自然免不了被问话。 她显然吓得厉害,即便是在自己的房间,面前的周继培、韩明和叶景轩都算得熟人,可却是头一回谈到这样的话题,是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就是眼神也是惶然得躲闪,听见周继培的问话之后,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那日,我不过是出门去茶楼喝茶,喝完茶后准备回云生结海楼,走在巷子里时,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回头时,就被人砍了一下,就晕倒了。” “再醒来时,就被人捆了手脚,绑在那间房里……他们都蒙着脸,也从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不过……会不会是绑匪,绑架我,是为了银子?不知道,家里有没有收到勒索信?” 周继培又问了几个问题,可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不是不知道,就是不清楚,眼看也问不出什么,索『性』,便也起身告辞了。 韩明从一开始便只是站在周继培身后,做个看客,一言不发。 却是听得眉头紧皱,临到告辞时,才别有深意一般,望了谢鸾因一眼,后者却是一脸感激地冲着他微微一笑,让他不由得目光轻闪,转过头时,眉心间,却打了一个结。 望着几人相继走出房门,谢鸾因一双杏眼却是瞬间转冷,有些恹恹地对流萤道,“我想歇一会儿,你出去吧!” 流萤的脚步声刚刚走远,窗户便被人轻轻推开,一道身影无声跃了进来,是林越。 却是在抬眼瞧见谢鸾因包裹起来的额角时,神『色』登时一变,“怎么回事?不都是计划好的吗?难道姑娘见到的,不是二爷么?姑娘怎么会受伤了呢?” “师兄稍安勿躁。”谢鸾因已全无方才在周继培等人面前的苍白惶然,已是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而且杏眼中藏不住的欢悦,是重逢以来,林越从未见过的。 当下,林越惶然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看来……姑娘应该是得偿所愿了,可是……瞄向她额角的伤,林越又不由攒起眉心。 “既然是我的计划,这伤,自然也在我计划之内。” “到底怎么回事?”林越虽然接到了她的信,也按她信中所言行事,可是,到如今,却还是不解她的全盘计划。 谢鸾因勾唇一笑,“韩明不是想设局害我么?这么好的机会,浪费了岂不可惜?那我便将计就计,既找到了二哥,又反将了他一军,这个时候,他只怕又要怀疑得睡不着觉了,到底是他想错了,还是我深藏不『露』了。” 韩明疑心重,这显然已是不争的事实,林越已然明白谢鸾因的大致布局,不过……“二爷如何会同意姑娘冒险?何况……” 何况,二爷已经找到了,有些事,便不该再由姑娘一个女孩儿家担着。 可是,这话,却只敢在喉咙口打转,林越却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而且,他再对姑娘的『性』子再了解不过,她最是倔强,又哪里会容得下自己躲在后面? “二哥自然是不许。”谢鸾因的笑容淡了两分,事实上,谢瓒根本是想将她送走,送得远远的。 想起因为这件事,他们兄妹二人之间激烈的争吵,她就忍不住想要叹息。 章节目录 第299章 御前 “不过我已经说服了二哥,我必须留下。”谢鸾因一双杏眼灼灼。 “为什么?”林越是真不懂,若是说她留在西安,并尽自己所能,让谢鸾因这个名字,能够响亮一些,是为了让二爷能发现她,找到她,那么如今,二爷已经找到了,韩明又疑心那么重,留下,不是太危险了吗? 谢鸾因嘴角轻勾,笑意却未入眼底,一片薄冷,“齐慎答应了,他要娶我呀!他眼看着就要回来了,我又怎么能离开呢?”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宫中设宴,百官同乐,热闹非凡。 乐曲声中,殿中舞姬曼妙而舞,满殿公卿沉浸在酒香与靡乐之中,好似,这世间处处都是这样的歌舞升平。 齐慎举起酒杯放在唇边,遮掩住了唇角的饱含讥诮的笑意。 突然,上方传来一阵笑声,即便是在乐曲声声中,还是觉得很是响亮突兀。 这样的场合,除了洪绪帝,还有谁敢这样放肆的大笑呢?一抬头,果然瞧见上方龙座上洪绪帝正搂着他近来很是宠爱的什么昭仪笑得开怀。 不期然的,目光便是朝着齐慎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齐慎连忙守礼地垂下了眼,心里却已经开始嘀咕起来。 那边,洪绪帝已经抬手轻轻挥下,登时乐曲戛然而止,那些舞姬纷纷行礼后,鱼贯退出了大殿。 洪绪帝便是一脸和煦地转头朝着齐慎望来,“齐卿啊,你可知,方才朕为何发笑么?” 齐慎连忙起身,恭敬地拱手道,“想必是昭仪娘娘说了什么让陛下开心之言吧!何况,今日良辰美景,陛下自然龙心欢悦。” 洪绪帝听罢,笑着捋了捋自己的胡须,“齐卿还真是猜对了,爱妃确实是说了一席话,让朕心甚悦,只是这番话,却还与爱卿也有关系呢。” 齐慎自然不敢随意答话,而大殿内的其他人,哪一个不是悄悄竖起了耳朵。 “方才,爱妃与朕问起,齐卿你今年贵庚,可有婚配。这个朕倒是晓得的,爱卿为保边境太平,至今尚未娶妻呢。爱妃便想着,是不是可以为爱卿保个媒。” 洪绪帝说罢,一双眼已是凝在齐慎身上,看似笑着,实则在打量着他的反应。 果然又是为了这桩事。这已经说不清是他进京以来多少次被人明里暗里的保媒了,这回更好,直接是皇帝亲自开口了。 齐慎将叹息隐在心间,脑子极快地转动起来,面上便已是苦笑道,“微臣的婚事,哪里敢劳动昭仪娘娘和陛下亲自垂询。” “爱妃也不是全无私心啊,她呀,娘家未出阁的姐妹还多着呢,瞧见了爱卿这样年轻有为的好男儿,自然这心思就活动开了,若是能成就一段好姻缘,那也是好事。可惜朕没有适龄的公主啊,否则,与齐卿做一遭翁婿,也无不可啊!” 洪绪帝半真半假地笑道,话语间,却毫无保留地展示着他对齐慎的爱重。 齐慎心思电转,终于想起来,这位昭仪娘娘的名号了。惠昭仪。 齐慎有些为难地道,“多谢昭仪娘娘抬爱,只是,微臣乃是一介武夫,实在不堪匹配名门贵女,更怕委屈了人家。”这在旁人听来,自然都是客套话。 可齐慎略略一顿,似有些为难,再开口时,却是话锋转向了别处,“那日,德妃娘娘想为微臣保媒时,微臣也是一样的说法。” 此话一出,殿内登时一寂,都知道,这位齐大人是个香饽饽,却没有想到,居然抢手成了这样? 就是德妃也想给他保媒?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往德妃和豫王的方向望去,但无论是德妃还是豫王,都还是与方才一般,得体地微笑着,未见半分异常。 反倒是那惠昭仪,到底是年轻些,脸『色』登时就有些不好了,自以为隐秘地悄悄瞪了德妃一眼。 洪绪帝的表情倒是很是耐人寻味,只是默了一瞬,脸上的笑容却是自始至终,不增不减,看不出喜怒。 齐慎略一沉『吟』,却是一咬牙,便是上前,跪倒在御座之前,“陛下!微臣有一事相求。” 齐慎突如其来这举动,倒是引得殿中人皆是一愣,不过,俱是些人精,尽管心思各异,面上却都是一派关切的模样。 洪绪帝更是忙道,“齐卿这是作甚?快些请起。” 齐慎却是一脸赧颜,沉默了片刻,才嗫嚅道,“臣不敢欺瞒陛下,实则……臣在边城,已有了意中人,正想着此次回去,便遣人往她家里提亲去,可是,到底还没有正式下聘,随意说出来,会有损她的清誉。微臣顾及着这一层,之前,诸位垂爱,想为微臣保媒时,微臣都以它由推脱,实则……实则……还请陛下,诸位娘娘、殿下,还有大人们见谅,原谅则个。” 说着,便已是深深一揖,小麦『色』的面庞却已是一片深红。 谁也没有料到他会说这样一番话,洪绪帝一愕后,便是哈哈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正该如此,正该如此啊!你说你,这年龄也该就和老六、老七他们相当吧!他们可都成家立业了,老七家都有孩子了,你虽没有成亲,但有个意中人也是正该的,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 洪绪帝一边说着,一边好奇地望向齐慎,双瞳却是闪烁着。 齐慎越发不好意思了,“回陛下,她不是什么大户千金,却是臣放在心上的人,反正,臣也只是为陛下办差,家族恒产,倒也般配。” 说着,便是忙不迭地护上了,就是神『色』间也透出两分紧张来,像是怕洪绪帝随时棒打鸳鸯一般。 洪绪帝半晌没有说话,面上的笑容,收了收,“齐卿啊,你可是朕最看重的肱股之臣……” “陛下……好男儿自然是该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往后……微臣还是会为了陛下守好陕西,可这……这都跟我娶谁没有关系的。我……我是一定要娶她的。”齐慎憋着气,一脸的坚定。 其他人都心下嘀咕,看来传闻不错,这位齐大人是个打仗的能手,却实在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武夫,他怎么敢与陛下这般说话? 有些人瞄着面沉如水的洪绪帝,暗地里猜测着陛下能够忍到几时,看来,这位齐大人的官运是走到头了,为了一个平民女子,何苦来哉? 章节目录 第300章 帝心 殿内,死一般的静寂。 即便明知与自己无关,但有些人还是在这样的氛围下,开始坐立难安,有的,甚至是偷偷开始擦额角的汗。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呐! 可跪在大殿正中,御座之前的那道身影即便跪着,却也好似一座山,屹立巍峨,不动不摇,坚定如磐石无转。 “哈哈哈……”突如其来的笑声,在此时听来,突兀至极。 众人心中皆是惊骇,却不敢流『露』出分毫,纷纷低头垂眼,不敢往御座之上瞄去一眼,可心中俱是已经翻起惊涛骇浪。 还真是圣心难测。 方才还面沉如水的洪绪帝此时笑得极为欢快,“齐卿啊齐卿,朕只知你是个会领兵打仗的,还不知,你居然还是个情种。这叫那个什么……铁汉柔情吧?不过,这样挺好,不失赤子之心,朕倒是有些好奇了,不知道是怎样的倾城佳丽,值得齐卿这般倾心而待了。” 齐慎笑了,有些惶恐,“不过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民女子,不过是各花入个眼罢了,当不得陛下另眼相待。” 洪绪帝笑容不改,“如今看来,你的这杯喜酒,朕是无缘了。等到婚期定下时,给朕上个折子,朕啊,得重重赏新娘子一回,可得好好帮朕照看好齐卿才是。” 齐慎又是跪地,恭敬又受宠若惊地重重磕下一个响头,“多谢陛下厚爱。” 洪绪帝又是好一通开怀的笑。 笑声中,殿内人心浮动,心思各异。 这齐大人也是个可怜的,无论是惠昭仪还是德妃娘娘,都为他保媒,他答应了哪一头,便是得罪了另一头,没有法子,只得搬出一个也不知道是不是子虚乌有的意中人来。这下,等到离开京城之后,怕是得抓紧时间办婚事了,但愿这新娘子的人选不是随手抓来的才好。 不过,陛下对这齐大人还真是纵容啊! 无论是他今日在御前的言语,还是他那个平民女子的未婚妻,居然都轻易包容了。 不过齐慎背后站着陛下,不出大差错,往后自然是平步青云,若是能再结一门贵亲,自然更是如虎添翼,只是,今日却『逼』不得已将这捷径给放弃了,也是可悲可叹。 而陛下明知如此,却还是默许了,到底是怕德妃与惠昭仪之间起了龃龉,后宫不灵,还是半推半就,实则并没有表面上的那般对齐慎爱重呢? 想起数年前,一夕之间遭受灭顶的定国公府,心中恍然。 虽然齐慎善战,但陛下有生之年,是万万容不得这朝中再出一个定国公的。 洪绪帝上了年纪,比不得年轻时,天『色』渐晚,又略饮了几杯酒,便面『露』倦『色』,便起身回寝宫去了。 皇帝一走,自然便有人陆续告辞了。 齐慎便也趁势退出了大殿,“齐大人。”谁知,刚走出大殿,身后,便是响起一声笑唤。 齐慎脚步微顿,回过头,拱手笑道,“殿下。”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李雍,他今日一身冠服,蟒袍在身,映衬着一张笑脸,倒也是倜傥风流。 齐慎目光闪闪,“天『色』已晚,殿下也是要忙着回府么?” “正是。如今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齐大人也该早些回去,莫要着凉了才是。本王听说,大人已是上了折子,十五过后,便要启程回西安了?”李雍还是与之前那般,一样的亲和温润,好似方才在殿上,齐慎提起德妃为他保媒之事根本未曾发生一般。 齐慎也是面『色』无异,“是啊!只是陛下还未曾批准,不过,还是得趁早回去就是。待得启程之时,定然会亲自去向殿下辞行。” “到时,本王必定设宴为齐大人践行。”李雍亦是拱手道。 齐慎自然又是笑了一回,与李雍寒暄两句后,便是告辞而去。 李雍望着他的背影,面上的笑容却是一点点消失了,就是眼眸也是随之一沉。 “殿下,属下看,你怕是高估了这位齐大人了。”石桉在李雍耳畔低声道,今日,齐慎在御前的表现,委实算不得聪明。无论是拒绝惠昭仪的保媒,还是抬出那个平民的意中人,或是在陛下面前,那般倔强的样子,都不是一个聪明人,该做的蠢事。 “你懂什么?”李雍却是皱眉斥道,“本王早知此人心思深沉,不容小觑,到了今日,本王方知,本王早前,还是小瞧了他。” “殿下?”石桉惊疑不解。 “你以为父皇为何会包容他娶一个平民女子么?他今日在御前那般坚持,不是因为他的什么赤子之心,更不是他对他那个意中人情深义重,而是他一早,便猜透了父皇的心思。父皇,才是那个最不愿意他娶得一门贵亲,从此如虎添翼之人。” 石桉这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下更是惊疑不定。 要知道,洪绪帝的心思,自来难猜,但有一点,却是疑心甚重,人人都怕引得他的疑心,偏偏,那齐慎却反其道而行之,这样,反倒引得陛下对他放了心,这真是 “走吧!”李雍轻叹一声,“你只需帮本王留意着,待到这位齐大人离京之时,一顿践行酒是免不了的。对了,还得备上一份程仪,不用太厚,按着往日的规矩来便是。这桩事”李雍目光闪了闪,“便交给王妃安排吧!这些事,她一向办得妥当。” “是。”石桉应了一声,倒是没有半分异『色』。 齐慎离了宫后,便是一路纵马疾驰,回了城西的齐府旧宅。 齐府的旧宅原本只是一座两进的老旧宅院,齐慎有了军功,又升任陕西都指挥使后,这宅子便有些不够看了。是以,齐慎专门差人回来了一趟,带了足够的银两,将左右的宅子都尽数买了下来,重新整修了一回,等到齐慎这回回京时,这已是一幢全新的宅院。 虽然坐落的地段算不得好,但在这一带,却是少见的富贵。 而且,知道这宅院的主人是官家,周边的人都不敢慢待。 这样一来,他就算人在陕西,想必弟妹也能有所凭恃,再不用过以往那样的苦日子。 到得院门前,齐慎纵身下马,便已有下人上前来,将马牵走,顺带接过了齐慎扔来的马缰。 齐慎快步进了门,他是真正厌烦宫宴上的尔虞我诈,就算是满桌珍馐又能如何,根本就是食不下咽好吗? 章节目录 第301章 践行 抬眼便见得齐永快步迎了出来,齐慎心里欢喜,挑起一道眉来,心想着,今日这小子倒是殷勤,“来得正好,让厨房给我和严睿一人下碗面来,这宫宴,吃得爷快饿死了。” 今日进宫,他只带了严睿,齐永就留在府上。 齐永却好似没听到一般,快步走到了齐慎身边,“今日,西安有信来,信筒为赤。” 齐慎手下有专门训鸽之人,备有鸽房,每次出门,都会带上几只在身边,用于传信。可这鸽房,只有数人知其存在,更别说使用了。是以,这信,自然是亲信传来了,而信息根据要紧程度,会漆成不同的颜『色』。这赤『色』,虽算不得十万火急,但也不是轻轻巧巧之事,否则,何必还专门飞鸽传书来? 齐慎脸上的笑容微敛,目光随之一沉,而后便是劈手将那封卷成一个细卷儿的短笺展了开来,就着烛火快速地看过,面上倒是不动声『色』,可齐永和严睿都是他的亲信,从他眼中的沉冷,和眼底隐约跳跃的火花,便可隐约猜出西安怕是出了什么事。 果然,下一刻,齐慎便是将那短笺往身后一扔,“严睿,动动我们暗地的人脉,劝着陛下早日准了我回西安的折子。若是实在不成那便想办法,让鞑子们动一动。” 话落,也不等齐永和严睿作何反应,便是踏着重重的步子快步而去。 望着他的背影,严睿皱了皱眉,弯下腰将那张被扔在地上的短笺拾了起来,展开阅看之后,眼中登时闪过一抹惊『色』,继而恍然,原来如此。 齐永也凑过来看了看,惊道,“鸾姑娘怎么又失踪了?” “已经找回来了,已是无碍。不过是磕破了额角,这彭威怎么回事,就这么点儿小事儿,也用得着飞鸽传书来报?还将信筒涂成了赤『色』?”严睿不以为然道。 齐永鼻间哼哼了两声,不好言语了。 默了片刻,才又问道,“那这面还下不下了?” “下啊!自然要下!我都快饿死了。”严睿理所当然道,“不过煮我那碗就好,咱们家爷那碗就不用了,估『摸』着就算煮了,他也没胃口吃,何必浪费呢?” 践行酒,处处皆有,有聚,便有散,自古就是。 今日这践行酒,就摆在吉祥坊夏邸之中。 正月已走向尾声,虽然,天气还没有暖和起来,但眼看着,已经是春耕在即了。 而曲逸飞也就要启程往京城而去,参加今年的秋闱。 提前些日子去,在这些应考的考生中很是常见,毕竟,可以提早在京城适应一下水土、人文,还可以结交一下各地士子,甚至可以拜访老师,互论学问,确实是好处多多。 就是夏成勋也一直建议曲逸飞可以早些往京城去,只是,他一直拖到年关时,来给夏成勋夫『妇』二人拜年时,方提及此事。而后,定下了行程,就在三日后,二月二,龙抬头。 夏成勋对曲逸飞寄予厚望,席上,师徒二人自然免不了说这些事情,夏成勋身上没有举人的功名,即便他的学识就是李院长都很是倾佩,但他只参加过乡试,不过是个秀才。他没有去过京城,但却特特打探过很多事情,事无巨细,与曲逸飞一一交代,曲逸飞都是态度恭谦地应着是。 他们说的这些事情,涂氏是不感兴趣的,一时,只是神『色』怅惘地望望曲逸飞,又望望谢鸾因,间或再很是遗憾地长长叹上一声,这桌上,本就没有坐着几个人,谁不知道她在叹什么,只是,个个都装作没有听见,各自垂头装着傻,没有人与她搭腔就是了。 涂氏这个人,脸皮子自来薄得很,没有人与她搭腔,她就算有再多的话,也只能堵在了喉咙口。 只是宴罢,她心里难免就是憋闷,曲逸飞告辞时,开口便是要让谢鸾因送上一送。 谢鸾因知道她心气儿不顺,正好,她也有些话要与曲逸飞谈,因而,倒是应得很是爽快。 这条路,他们倒也是一道走过的,就在不到半年前,那个时候,他们彼此之间,连话都甚少说过,更谈不上了解了,谢鸾因一见着曲逸飞,就想起涂氏硬要将他们凑做一堆,恨不得便当作没瞧见他,而她这样的态度,曲逸飞自然也清楚,因而,瞧见她,便也是不自在。 哪里如同现在这般,即便没有那时的月夜醉人,一路走来,踏着残雪,夜风吹来,还有些刺骨的寒,但两人之间,那种难言的自在,却好似经年的老友一般,让人舒坦。 “一直没有找机会谢过那时曲公子的仗义相助。”谢鸾因走在曲逸飞身前一步之遥,淡淡笑道。 说的,自然便是那时她身陷囹圄时,因为她的一个眼神,就帮了她一个大忙的事情。 曲逸飞亦是回以淡淡一笑,“鸾姑娘用不着谢,便当作两清了吧,这样,我心底好歹舒坦些。” 谢鸾因停下脚步,挑眉看向曲逸飞。 后者也跟着停了下来,倏忽扯了扯嘴角,“鸾姑娘可知,那时在檀香楼的事,我虽控制不住自己,但并非全然不知。不管是不是着了别人的道,总归是我冒犯了你。我那时,便逃回了家,躲了好些时日,也想了好些时日,总想着回来之后,或许该问一问你。若是我倒是可以负责的。就算鸾姑娘未必看得上我,但我,也必然会待你好就是了。” 谢鸾因眨了眨眼,倒是没有想到还有这么一层,却是不由得失笑,“那件事原是我连累你,何况,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的。” 说罢,谢鸾因才不由想道,曲逸飞这样的『性』子,哪里有因为那个布局是冲着她来的,他只是受害者,又身不由己的份儿上,就觉得不干自己的事了。是她疏忽,从没想过这些。 “谁知道,我回来之后,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开口呢,就碰上你被冤枉,锒铛入狱的事儿。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瞧见齐大人那般帮你,再回想起,那个时候在檀香楼的事,才觉得豁然开朗了,这原本便没有我什么事,就算我不负责,鸾姑娘也不会受什么影响,我不该开口,也无需开口了。” 曲逸飞笑得很是坦然,谢鸾因却是听得很是不自在。“这件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章节目录 第302章 归来 “这件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谢鸾因极力镇定,但面『色』还是有了一丝不自在。 曲逸飞不是那不识相的,见状,便也只是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谢鸾因清了清喉咙,转了话题,“对了,曲公子,你进京之后,不妨将你平日的习作带上两篇,而后,往三柳胡同柳府去拜会一下柳翰林。” “柳翰林?”曲逸飞蹙了蹙眉心,他也是私下打探过的,“不是说这位柳翰林最是个孤高的『性』子,从来都是将士子拒之门外的。” 这位柳翰林,据说学问极好,就是脾气就好比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 从前,倒也有不少进京赶考的举人冲着他学问好,便备了厚礼去拜访他,却毫无意外,都被拒之门外不说,备上的礼物更是被从门里扔了出来,从无例外。 后来,久而久之,便没有人再去他府上自讨没趣了,而且,他脾气太差的传言便也不胫而走,是以,即便远在西安,曲逸飞也听说过,压根儿就没有考虑过这位柳翰林。 想起齐大人是京城人士,或许知道什么内情也说不定,“莫不是那些传言,有什么不尽之处,是有人刻意中伤柳翰林的?” “咳……”谢鸾因险些被口水呛到,忍笑道,“这倒不是,柳翰林的『性』子……确实……呃……算不得好。不过,他的学问却也是整个大周都一顶一的好,否则,他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也不能还好生生呆在翰林院了。” 柳翰林的学问是先帝便极为推崇的,如今的洪绪帝,虽不喜欢他,但却也容得下他,是因为柳翰林确实有他立足的根本,前些年,就是会试的题目都是他出的,近两年,他年纪大了,虽再不出题,但是他在翰林院,乃至整个大周文人中的地位都很是超然。 “若是你能得他指点,那必然会受益匪浅。何况,柳翰林的『性』子是孤高,但却是因为不喜那些将心思用在别处,却荒废了学问之人,我知你的『性』子,定是能得他喜欢的。哦!对了!柳翰林唯好杯中之物,我记得你家里母亲喜欢家酿些米酒果酒,如果不嫌不麻烦,可以带上一些。若是……可以陪柳翰林小酌几杯,但千万切记,柳翰林虽喜欢酒,『性』子却极是自律,饮酒时一定适度,千万莫醉了。” 听到此处,曲逸飞自然知道谢鸾因这是在为她指路,不管这些是谢鸾因从齐大人处,或是费心从别处探来的消息,都是她的一片心意。 曲逸飞想到此处,连忙对着谢鸾因长身一揖,“多谢鸾姑娘。” “曲公子何必这般多礼,朋友之间,本就是要互相帮衬的,不是吗?还是,在曲公子看来,鸾因还算不得你的朋友?”谢鸾因一侧身,躲开了,便是这般道。 曲逸飞自然是忙不迭道,“鸾姑娘自然是敏之的朋友,不只!还是知己。如此……鸾姑娘为敏之的心意,敏之便记在心中,再不言谢。” 曲逸飞本也算得是个洒脱的,当下,便是从善如流道。 谢鸾因满意了,笑道,“那我便先在此预祝曲公子秋闱之时蟾宫折桂,金榜题名了。” “借鸾姑娘吉言。”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眼看着,确实已经夜深。曲逸飞三日后要启程,要准备的事情还不少,因而便是与谢鸾因告辞后,便往客院而去。 谢鸾因眼看着他的身影没入夜『色』之中,正待回身回自己的院子,目光不经意往边上一扫,却是一怔。院墙边上,有一棵枣树,已是有些年头了,枝桠虬劲,这个时节,却是连片叶子都没有了,枝干上却还有些未化的残雪。树下,立着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竟是恍惚与暗夜融为了一体。 而此刻,哪怕是四目相投,他也不过只是牵了牵嘴角,背在身后的手,还是好生生地背着,而脚下更好似生了根,没有挪上半寸。 反倒是谢鸾因眨了眨眼,确定他并非幻影之后,便是缓步靠了过去。 “齐大人何时回来的?”谢鸾因轻声笑问,问话间,人已到了他跟前,目光一扫,落在他的靴尖上,来不及除去的灰尘,身上的披风亦然,就是鬓角也染着风霜,谢鸾因不由默了默。 没有听到齐慎回答,便是话锋随之一转道,“大人既然来了,让下面人通禀一声,自该进堂屋去,却如何站在这里,风冷霜寒的,可别着了凉。”抬眼,却见齐慎一双黑眸望着她,却是往她的额角扫了去。她心头一动,他莫不是 下一瞬,齐慎终于开了口,“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看过便走,没有想惊动旁人。”然后,边是低头从衣襟处掏了一个小巧的漆盒,递了过去,“这是我特意寻『摸』来的,是宫里的物件儿,你应该是见过的,说是用了能够祛疤生肌,你收下。” 谢鸾因目光闪了闪,果然她倒是坦然,勾了勾唇角,便是伸出手去,要接过那漆盒,却没想到,指尖,毫无预警地,便是触到了他的,两人不由的,都是一愣。下意识地抬眼往对方看去,目光一触,便是瞬间闪开,齐慎更像是烫到了一般,连忙将手缩了回来。 谢鸾因翘起嘴角笑了笑,扣紧那只漆盒,笑道,“多谢了。” 齐慎咳咳了两声,没有应,倒是沉默了下来,只是不时将目光扫向谢鸾因,不说话,却是杵在那儿不动。 谢鸾因见了心里有些好笑,便是道,“齐大人还有事吗?” 齐慎猝然抬头看她,眼里好似有什么,悄悄陨灭了。“我就是来看看你,然后给你送这个『药』,并无其他。” “既是无事,齐大人便早些回去歇着吧。你这样悄悄来,若是被人瞧见了,终究是不太好。”谢鸾因却是道。 齐慎点了点头,面上倒是没有什么,可嘴角的笑容却缓缓消逸了。 谢鸾因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分明,当下,便是忙道,“我可不是赶你走啊!你看看你,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应该是才进城的吧?是不是路上也忙着赶路,没吃好,也没睡好,人都瘦了好些,你还是赶紧回去歇息吧!你这样,我看着,也觉着觉着看不过眼去。” 谢鸾因说到后来,已是别过了头去,而齐慎却是听得眼前一亮。 章节目录 第303章 提亲 “如此那我便走了。你也早些歇着。”齐慎一瞬间来了精神,哪里像是风尘仆仆赶路,累得没有精神的样子?目光灼灼深深望着谢鸾因,片刻后,才扭过了身,却是一步三回头,望了一眼又一眼。 从那枣树下,到墙根,不过就是两三步的距离,他却走了半晌,才走至。 而后,往黑暗中某处望了一眼,这才提气上了墙头,轻轻一掠,便如猫儿一般,无声无息窜下墙头而去,消失在了谢鸾因的眼中。 谢鸾因悄悄松了一口气,将那只漆盒握紧在掌心,又在那枣树下看了片刻,才转过身往回走。 谁知,才走了不过两步,抬起头来,便见得廊下站着一道身影,登时,脸『色』一变,“义母你几时来的?” 廊下笑眯眯站着的,不是涂氏又是哪个?脸『色』却与早先在席上长吁短叹时全然不同,那叫一个欢悦啊。 谢鸾因恍惚明白了什么,有些心虚道,“义母方才可瞧见了什么人么?” 涂氏目光闪闪,却是忙清了清喉咙,做出一脸疑『惑』道,“什么人?你不是来送敏之的么?你说的是敏之啊?” 谢鸾因一噎,而后,便是咧开一抹笑道,“是是,我说的,便是曲公子。他刚刚才过去,义母来,难不成也是有话要交代的?” “那倒不是。这不是夜深了么?你一个姑娘家,虽然是在自家园子里,但上回家里才出了那样的事,我想着怕出事,所以赶着出来迎迎你。好了,既然敏之已经送走了,咱们便回去了吧!”说着,便已是拉了谢鸾因的手,往回走,路上免不了嘘寒问暖,关于早前在席上长吁短叹的缘由,却是半个字都不提。 谢鸾因目光闪闪,倒是不曾言语,只嘴角,一抹笑容,匆匆掠过,转眼即逝,无迹可寻。 二月二,龙抬头,曲逸飞启程往京城去,而西安城,包括整个陕西周边,却自今日起,便因为一道府令,炸开了锅。 二月二始,便是春耕时。 今日清早,府台却是颁布了一道府令。今年起,陕西境内,可允许开荒,无论军户,还是民户,所开荒地,只需到府衙办理登记手续,便可归于名下。只需每亩地交付一定数额的税粮,便可。那所征收的税粮比起一般的田地,少了三成。而且,只要开荒到一亩,及以上,还可以到府衙免费领取开荒土地相应的麦种。 这样好的事,之前可是从未有过。 起先,所有人都是将信将疑,直到跑了府衙一次又一次,在官爷处得了确切的肯定,这才放下了心。 登时,一传十,十传百,整个陕西都沸腾了。 每日,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扛着锄头往郊外去,干得热火朝天。 赵博伦见状,真是做梦都快笑醒了,到了齐慎那里,就是说话,腰都多弯了几寸不止。 “胡先生说了,我今年命中有贵人相帮,定可再进一步,如今看来,所言非虚,这贵人,自然便是齐大人无疑了。” 齐慎笑笑,“赵大人,开头不错,只是往后定还有许多事要赵大人多多费心。” “齐大人大可放心,我一定将事情办得妥妥的。” 没想到,他居然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看来,他这军粮的事情到了秋上,应该就可以解决了大半了。只这半年,以他的本事,怕是也不会有什么难的。 谢鸾因听得外边儿的动静,不由笑了笑,才又埋首在账册之中。 只是,才不过一会儿,她这儿却也热闹了起来,却是流萤脚步匆匆,快步而来,一进得门来,不等谢鸾因询问,便已是顾不得其他,张口便是道,“姑娘,方才青崖偷偷来与奴婢说,韩府今日遣了媒人上门,要为韩大人求娶姑娘做续弦啊!” 若是换作从前,只怕流萤也是高兴的,哪怕韩明的年龄与姑娘相差不少,又是续弦,可好歹是官夫人。自然是高兴。可是如今,有齐大人珠玉在前,这韩大人自然便是处处都不够看了。因此,流萤才急成了这样。 谢鸾因手中的笔微微一顿,笔上的墨便是滴了下来,眼看着,那墨就要污了账册,谢鸾因目下闪闪,便已是回过神来,没有握笔的那只手迅疾地一伸,刚好将那滴墨在半空中截下了。 然后,她便是将笔扔在了笔洗中,另外取了边上的湿布巾,慢条斯理地拭净那只脏手。 她那慢条斯理的动作却是看得流萤急得就差没有跳脚了,“姑娘,到底怎么办,你倒是说话啊!” 姑娘难道不知道夫人有多着急想将她给嫁出去么?如今,韩大人家来提亲,说是续弦,但却是官家,而且老夫少妻,没准儿夫人还觉得往后韩大人回多多疼爱姑娘,忙不迭就准了呢。 难道,姑娘还真想嫁给韩大人不成? 今日若不是她与青崖自来交好,青崖悄悄将这事来与她说了,只怕是夫人将婚事应下了,姑娘也是一无所知呢。 可是,看姑娘这个样子,却是不慌不忙的。还不想办法,难道是要等一切板上钉钉,再无可变吗? 谢鸾因不过是有些愣神,韩明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待得将那滴墨擦拭了个干净,看着自己白生生的手指,她也终于想明白了。不管韩明是为了什么,她自然是万万不能嫁他的。眼下,先稳住涂氏才是要紧。 人,便已是站起,快步便往门外冲。 流萤反应过来,不由得一喜,连忙追了上去。 一路上,流萤一直催着车夫,紧赶慢赶到了吉祥坊夏邸门前拐角处时,却刚好撞见涂氏亲自送了人出来。 谢鸾因便是连忙扯了流萤一下,两人暂且没有下马车去,便只悄悄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看。 看那富态的『妇』人,那身大红大紫的打扮,满面的脂粉与拉皮条似的笑容,可不就是她从前电视里见过的一般无二么?媒婆是也啊! 看涂氏与那媒婆都是满面笑容的样子,谢鸾因与流萤有些不安地对望了一眼,难不成 谢鸾因即便觉得涂氏不至于没有问过她的意思,便将婚事应下,这般糊涂,但是看这情形,谢鸾因还是忍不住不安起来。 而那边,涂氏终于将媒婆送走了,谢鸾因却也再顾不得其他,连忙便是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304章 误会 “义母!”涂氏将人送走后,便是笑着转身要进门,谁知,却骤然听到身后一声急呼,回过头来,便见得谢鸾因急急忙忙地跳下马车奔了过来。 涂氏一看,便是皱紧眉来,忙道,“慢点儿,你慢着点儿,小心脚下。” 待得谢鸾因好生生到了她跟前,她才一把拉了谢鸾因的手,沉下脸道,“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毛』『毛』躁躁的?” 谢鸾因却顾不得其他,便是忙追问道,“义母,你方才送出去的,那是媒婆?” 涂氏一愕,望定她,神情一瞬间变得有些耐人寻味起来,“你这么着急,就是为了这件事?” 谢鸾因却是眉心一攒,“义母,难不成……你答应了?”问出口时,她心房已是急跳。 涂氏倒是正『色』点了点头,“是啊!答应了!这么好的亲事,为何不答应?你看你,年龄本就不小了,再挑下去,就真挑花眼了。何况……我可没有想过这样好的亲事会落到你的身上。” “义母,这是我的亲事,你怎么就不与我商量一声就随便答应了呢?”谢鸾因的冷静与从容被撕裂了,那模样与方才流萤急得快要跳脚的样子如出一辙。 涂氏似是这时才看出她对这桩婚事很是不满一般,挑眉道,“你不想我应下这门婚事?那你想我应下哪门婚事?” 谢鸾因语塞,神『色』突然有些不自在起来,“义母,那夜……你明明瞧见了的。” 她的耳力,就算比不上齐慎,却也委实不差,不至于连涂氏一个不会武的『妇』人来了也半点儿不察。 她不过……是与齐慎打的同一个主意罢了,想着能被涂氏瞧见了也没什么不好。 “瞧见什么?”涂氏却是蹙了眉心,一脸疑『惑』的样子。 谢鸾因反倒有些吃不准了,怎么?莫不是那日义母当真是眼神儿不好,什么也没瞧见吧? 谢鸾因一时间,一贯聪明的脑袋,突然就成了一团浆糊,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就连涂氏神『色』莫名地望着她,也半点儿未曾察觉,直到涂氏倏忽笑了起来,她才蓦然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涂氏笑得很是促狭,“以往吧,总觉得我家姑娘是个堪比男儿,没羞没臊的,原来也还是个寻常的姑娘家,这样的时候,也懂得患得患失啊?” 这话,引得谢鸾因杏眼微睁,狐疑地瞅向涂氏。 后者便是笑道,“放心吧!这桩婚事,我满意,你自然更是满意。而且,你说得对,这到底是你的婚事,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越过你去应下的,怎么也得先问过你的意思。” 流萤听了,放了心,也就是说,夫人尚未应下这门婚事,她们总算是没有来迟。 谢鸾因却是杏眸微闪,“方才那位……不是韩家来提亲的媒婆?” 流萤一听,瞠大一双眼,往涂氏望去。 涂氏脸上的笑容愈发的灿烂,“韩家的媒婆?半个时辰前便回去了。让我想想啊,我送客的时候,恰恰是青崖正偷偷溜出门,去给你们通风报信的时候啊!” 流萤噎了一下。 谢鸾因心口却急跳起来,不自觉地敛起呼吸,问道,“那方才是……” “你说呢?”涂氏挑眉看她,“你之前不还说我那夜什么都看见了么?我这心里正不踏实呢,若不是今日这媒婆就登了门,我可沉不住气得问你一问了。你一个姑娘家,若是……男人却没个准话,没个担当,那可不只是吃亏那么简单,一个不好,那可是会毁了一辈子的……” 这番话,只怕是涂氏早就想要数落的了,如今,一逮着机会,便是滔滔不绝。 谢鸾因敛目低眉地听着,却是半句也没有听进去,只是想着自己的心事,偏偏,心里却翻覆得厉害,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末了,她干脆便是扭身便是迈步急走,不顾被她的举动弄得一愣的涂氏和流萤在她身后的急唤,连门也没进,也忘记了拐角处等着的马车,便是变走为跑,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都司后衙,齐慎却是有贵客。 两人盘腿于炕上,相对而坐。他甚至亲手拎起茶壶,给对面人斟了一杯茶。 “叶大公子今日来找我,看来,是已经有决定了?” 齐慎的贵客不是别人,正是叶景轩。 自华嫣然过世后,他便甚少走出华园,还是那时谢鸾因失踪时,他曾出面张罗过,后来,谢鸾因找了回来,他便又再度缩回了自己的世界中。 这也是齐慎自华嫣然葬礼过后,头一回与他相见,比起那时,自然也是形销骨立的模样,只一双眼睛沉敛中,却再未如那日般一潭死水,而是隐隐燃着两簇火焰。 “如今,叶某已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为何不敢跟着大人赌上一赌?往后……便但凭吩咐就是了。” 齐慎满意地一勾唇,却是目光闪闪道,“我与叶大公子不同,我眼看着就是要成家立业的人了,牵挂只会越来越多。既是坐在一条船上,叶大公子放心,我可不会让你去寻死。” 这话带着笑音,似真似假,更像是玩笑。 叶景轩听罢,不由扯了扯嘴角。 “此事可容不得马虎,咱们还是来将细节好生商议商议。” 叶景轩自然是没有意见,两人便是凑得近了些,压低声音絮絮而谈,间或用手指蘸了茶水在炕桌面上写写画画。 严睿进来时,两人正说到分工事宜。 “你只管生意上的事情,其余一切,皆有我手底下的人打点。我会派一个得力的人护卫商队这一路上的安全……”说到此处,目光轻轻一瞥,刚好瞧见了站在门边的严睿,便是抬手一指道,“来得正好,快些来正式见过叶大公子。” 这是一早便说好的事情,是以,严睿没有半分的有义,快速走了过来,对着叶景轩抱拳施礼道,“见过叶大公子。” “你见过的,严睿。”齐慎笑望叶景轩。 后者心中却是惊疑,叶景轩自然是见过严睿的,因而,也知道这位严大人是齐慎身边一等一的心腹,他却毫不吝惜将人放在了自己身边。 这是齐慎的诚意,但也恰恰说明了,他对他们将行之事,果真是万分看重。 当下,叶景轩敛了敛衣襟,也是站起,回以严睿长身一揖,“往后,还要有赖严大人。” 章节目录 第305章 应否 “他往后,便是你的护卫,什么大人的,还是趁早改了吧!”齐慎笑笑提醒道,但也只是提醒,草草提了一句后,他便打住了。 叶景轩和严睿都是聪明人,往后要朝夕相处,休戚与共的是他们,如何相处,怎样把握分寸他们自己可以『摸』索,用不着他多言。 “你何时启程,将严睿他们也一并带上。”齐慎话锋一转,说起了这个。 叶景轩有些愕然,“现在就要一起吗?”他以为,要等到他们往西走时,齐慎的人才会跟上。 “既然是一个商队的,自然是要一路走。”齐慎的语气很是理所当然,抬起头来,却见严睿欲言又止的模样,他不由一挑眉,“你有异议?” 话出口,齐慎却是目光一闪,方才,他并没有叫严睿,按理,严睿不该自作主张进来才是。 “有事?” 严睿悄悄松了一口气,他进来,可不是专程为了进来拜会叶大公子的。 目光轻轻瞥了一眼叶景轩,见齐慎并没有避讳的意思,他便也坦然道,“鸾姑娘来了,我已做主将她请到了后院花厅里了。” 未来的主母,自然是不能得罪。已经恭敬有加地请到了花厅里,茶点果品一应俱全,半点儿不敢怠慢。 齐慎和叶景轩皆是怔了怔,后者的眸『色』黯了黯,齐慎点了点头,看似淡然,但身下却是动了动,目光,甚至下意识地往门外瞟了去。 严睿见状,抿了嘴偷笑,咳咳了两声,才咽下了喉间涌上的酥痒笑意,端出一派肃然。 可惜,谁都不是那傻子。 叶景轩闻弦知雅地从炕上起身,朝着齐慎道,“这件事,宜早不宜迟,我原本是打算着今日知会过齐大人之后,后日便启程。既然严大人……” 似是想起了稍早时齐慎的提醒,略顿了顿,叶景轩才换了称呼。 “既然严护卫他们也要同行,那么是不是多留些时间准备?倒是可以往后挪上几日。” 严睿是齐慎身边很是倚重之人,手里自然有不少要紧的事,总得留些时间,该收尾的收尾,该交接的交接吧? 叶景轩考虑得很周到,齐慎却是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了,“不用。你说的对,宜早不宜迟,便按着你的计划,后日便启程吧!” 而后,黑眸一转,望向严睿,“一日的时间,将事情理顺,准备妥当,这是军令!” “得令!”严睿立刻站得笔直,朗声应道。 叶景轩目光闪了闪,便已是长身作揖道,“齐大人,那叶某就先告辞了。” 齐慎点了点头,后日就要启程,想必叶景轩也还有一大摊子的事情要交代和交接的。 让严睿将叶景轩送出去,齐慎坐在原处略发了会儿呆,而后,才像是屁股下有刺一般,从炕上弹了起来。冲到门口时,又顿了顿步子,这才整了步伐,将手背在身后,顷刻间,恢复了一贯的从容镇定,可……走到门口时,却不小心踢到了门槛,险些栽倒,好在险险稳住了,步履,又端着一向的从容…… 花厅内,谢鸾因并未对那满炕桌的茶果点心多瞄一眼她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好似是在专注地研究着她袖口,那丛流萤特意为她绣上的折枝花纹一般。 看上去,像是出了神一般,可听见脚步声时,她却是猝然抬起了头,杏眼凌凌,便是往门口睇去。 门口立着的人影,正是齐慎,他也正抬眼看过来,四目相投,齐慎到底不是个惯于逃避之人,举步便是迈进了门来。 “我搬到西安已经大半年了,你这还是头一回往我府上来吧?” “这里哪里能算得你的府上?”谢鸾因挑眉,语调淡淡道。 齐慎却好似听出了弦外之音,目光灼灼望她,爽快地点头道,“那倒是。若果真要在西安安家,总得买个宅子,有房有人,才能称之为家。你说,是长乐坊好,还是吉祥坊好?” 谢鸾因杏眼忽闪,不接他的话。“我是来问你,今日,那媒婆,是你遣了上门的?” 齐慎一双狭长的黑眸骤然抬起,往她望去,“不是你说的吗?等我回来时,正是好时节。虽然我回来得比预期早了些,可是正是春回大地之时,也是好时节呐。” 齐慎的语调放得有些慢,目光一瞬不瞬盯着谢鸾因,像是怕错漏她脸上哪怕一个细微的表情。 谢鸾因抿了嘴,忍住笑,颦了颦眉心,道,“可你那时不也说了,在你回来之前,我还可以反悔的。你怎也不先问过我?”谢鸾因想说今日一桩乌龙,险些将她吓坏了,他可知? 齐慎却是听得心下一“咯噔”,他以为,他回来那日,他们在吉祥坊夏邸,夜『色』中的短短相会,很多事,已经用不着明言了,他们彼此都明白,难道是他会错意了? 齐慎一时间心里有些发寒,悄悄深吸了一口气,才有些生硬地开口问道,“你这么说,是你反悔了么?” 谢鸾因一愕,她方才的话里,有这个意思吗?“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齐慎双眸一亮,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便又道,“那你是同意了?” 谢鸾因双唇微张,杏眼圆睁地瞪着他,似是有些不敢置信,这位大人,是在耍无赖吗? “我知道是仓促了些,可是,我听说韩明也遣了媒婆往吉祥坊去了,我一时着急,便没有知会你,不过我绝对没有轻慢你的意思。事实上若是可以的话,过两日,我想寻个机会,正式往府上去拜见你家里两位长辈。”齐慎正『色』解释道,末了,一双眼含着两分征询,往谢鸾因扫去。 谢鸾因想起涂氏恨不得将自己打包给他送来的欢喜与急切,登时觉得心里臊得慌。不过这位大人以他的官阶,对着平民百姓的夏成勋与涂氏,大可不必如此吧?何况,他比谁都清楚,家里那两位长辈,并非她的血缘至亲,可他此时的态度,却放得极是恭谨,甚至卑微。 若是换作从前,她还是那个大周朝,娇比公主的定国公府谢家的七姑娘,她或许半点儿不觉得诧异,可是如今,他们之间,分明换了个儿,他是大周朝冉冉升起的一颗将星,前途无量的后起之秀,而她,却只是一个无所凭恃,身份卑微的孤女 章节目录 第306章 欢喜 谢鸾因的喉间不知为何,骤然泛起了苦,有一瞬间,她甚至不敢去直视齐慎的眼睛。 一皱眉,一摆手,“随你啦!”扔下三个字,便是毫无预警地抬脚便走。 因为她的动作太过突然,齐慎还在愣神时,她已经窜到了花厅之外,动作之快,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齐慎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不由笑了,她这是做什么?逃跑么? 他还以为,这世间,就没有能让她害怕的事物呢! 他在她身后提高嗓音问道,“你还没告诉我,到底是长乐坊好,还是吉祥坊好呢!” 没有听到回答,谢鸾因转眼,就已经不见了踪影,好似根本没有听到他的问话一般。 当然是听到了。 齐慎如星的眼眸深处,『荡』漾出一丝丝无奈的笑意,他看得分明,她的脚步,在他问出那句话时,才迈得更快了。 没有得到答案,有些遗憾。 不过,这样真好。 至少,原来不是只有他一人会紧张,会无措。 挺好,挺公平。 嘴角控制不住地上牵,他哼着小调,脚步轻飘飘地出了花厅,迎面撞上刚送了叶景轩回来的严睿,他连忙笑容满面地上前道,“严睿,我想置所宅子,你说,是吉祥坊好,还是长乐坊好?对了,你去帮着我打听打听,有没有好的宅子出售,不拘价钱,最要紧,就是要好。对了,最好要有个雅致的园子,园子里,要有桂花树,越多越好……” 条件一条条罗列出来,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严睿的脸有些发黑,大人,你是忘了,你刚给了我命令,让我一天之内,把该整理的整理好,该准备的准备妥么? 还说是军令,军令如山呐!我哪儿来的闲工夫,帮你去看宅子? 再说了,看你那嘴都笑咧到耳后根的模样,那宅子买来做什么还用得着说么? 在一个老光棍儿面前显摆,你好意思么? 韩宅里,韩明兴致颇佳,正在书房里伏案练字。 他这方面的造诣确实不俗,几个字写下来,当真是笔走龙蛇,铁画银钩,一看,便是下了苦功,何况,他本是寒门出身,又是武将,却还有这样的本事,委实让人有些吃惊。 “来!老铁,看看我这字怎么样?”韩明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字,然后,朝着站在书案前的人招了招手,和颜悦『色』的模样。 被他称作老铁的,正是韩府的管家,也是韩明的心腹之一,却是不敢近前,一双眼,犹疑地望向韩明,“老爷,提亲那件事……” 韩明这才抬眼望向铁管家,见他神『色』凝重,不由笑道,“你这是做什么?提亲成与不成,又和你没有关系。” “可是……恰恰好今日,齐大人也遣了媒婆上门去……”铁管家担心的是这个,怎么说,齐大人也算得他家老爷的顶头上司,怎么会,恰恰好跟老爷看上了同一个姑娘呢?这门婚事,成与不成,只怕都是得罪了齐大人。若是齐大人能够如愿抱得美人归那倒罢了,若是没有,他又恰恰是个小肚鸡肠的,以后,利用职务之便,给老爷下点儿绊子,那还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何况,还是在军中,往后,若是打起仗来,只需在调兵遣将时,使点儿心眼儿,将老爷往那危险处派,那可是要人命的事儿,铁管家如何能够不忧心呐。 相较于铁管家的忧心,韩明却是泰然自若得很,瞧不出半点儿担心之『色』,“一家有女百家求,这是好事,说明那家的姑娘是个出众的,得人看重。齐大人虽然年轻,却是个胸怀坦『荡』的,不至于因为这点儿小事便给我小鞋穿,你且放宽心就是了。” 韩明和颜悦『色』地劝慰道,“倒是有齐大人比着,我这桩婚事怕是要落空了。咱们府里没个女主人可不行,这桩事还得好生思量一番,指不定过后还有得你『操』劳呢。” 铁管家自然忙不迭应承着。 待得铁管家出去了,将门也一并带上,室内的光线暗了下来,韩明的眼中却闪烁着几许兴奋的亮光,齐慎要娶了谢鸾因么?而且是明媒正娶,这桩事……还真是有趣!太有趣了! 这日清早,云生结海楼的后院也来了一位贵客,加稀客。 谢鸾因见到门外的叶景轩时,很是愣了会儿神。要知道,他已经很久未曾来过这儿了,自从华嫣然走了之后,他更是连华园的门也甚少出,今日,怎么会一大清早的,就来了她这里? “不请我进去坐坐么?”叶景轩语调平淡中,带着一丝隐隐的笑。 谢鸾因“哦”了一声,然后,连忙侧开了身子,让出道来。 见得叶景轩越过她,走进屋里的背影,她才在心里有些无力地想到,以往来时,不是管有没有人,都是径自进去,完全将这里当成了他自己的地方么?今日,怎的这般礼貌? 今日的叶大公子有些不对劲。 亲自沏了一盏茶,送到了叶景轩跟前,谢鸾因垂首问道,“大公子来,有什么事?” 她如今手里的事情不少,还真没有时间跟他猜来猜去,只得直截了当地问了。 叶景轩听罢,却是黯了黯双目,“为何还是唤大公子?难道……你只认嫣娘是你的姐姐,却不认我这个兄长么?” 语调平淡,话语却有些哀怨,谢鸾因惊疑地抬头瞥了叶景轩一眼,心道,他今日这是怎么了? “罢了。”叶景轩见她只是沉默,便是随之一叹,不再强『逼』。 “那时当众宣布认你为义妹,没有与你商议过,也是我的不对,你要生气,也在情理之中。” 谢鸾因无声地哼了哼,原来你还知道啊?真当我稀罕你那个义妹的头衔啊!你一认我,我就要感激涕零不说,还要屁颠儿屁颠儿地去讨好你? “我今日来,是为了这个。”叶景轩不知谢鸾因心中腹诽,从衣襟中掏出了一个册子,递了过去。 谢鸾因略一沉『吟』后,才接了过来,翻看之下,却是越看,神『色』越是莫名,眉心,也是越攒越深,终是抬起头,杏眼如箭『射』向她,无声地询问。 “还是没有先与你商议,真是对不住,不过,我委实没有太多的时间,所以……只得抱歉了。” 叶景轩的嗓音略有些沙哑,不过抱歉的诚意嘛……欠佳。 章节目录 第307章 登门 他若还知道抱歉,便不该有她手上这册东西。 谢鸾因抬眼往他望去,目无波澜。 叶景轩嘴角牵起,笑,却隐着一丝苦涩。 “我明日,要出一趟远门,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说不定,便不能看着你出嫁了。这份单子,是一早嫣娘便为你备下的,她说,女孩子出嫁,总不能拿不出像样的嫁妆,否则,日后,到了婆家是会被看轻的。是以,她从三年前便开始为你备着,一样一样,她都亲眼看过,亲手挑选,只是可惜,未能亲手送到你手中。” 谢鸾因抬手瞄着那册子封皮上,着墨手绘的折枝花,眼中,骤然,便是一湿。 已经被查封的定国公府中,肖夫人的私库里,也有这样一份嫁妆,是从她出生起,便一样一样备下的。 谢鸾因不知,但想必,也就是如手中这一份一般,不能更好。 “至于后面几样,是我为你添上的。你嫁的,不是寻常人家,私房钱厚些,总是没有错。再说,本就是你辛苦挣得银子,我占一半,已算得赚了。” 这回的笑意,渗进的眼底,透着许久未曾见过的舒朗。 谢鸾因深吸一口气,嗓音略有也沙哑地问道,“你要去多久?” 叶景轩倏忽一笑,抬起手来,似要碰她的头顶,却又顿了顿,瞄了瞄她的脸『色』,她没有躲开,面上也没有什么戒备之『色』,他这才心弦一松,将手压下来,像拍小狗一般,轻轻拍了谢鸾因的头顶两下。 “不知道,不过……应该是喝不成你的喜酒了。” 齐大人刚回到西安,这才几日?而且,春耕之事,正是沸沸扬扬之时,还有其他桩桩件件,都正是忙碌的时候,却早早遣了媒婆往吉祥坊去提了亲,心里有多急,可想而知。 想想那日,谢鸾因因杀人嫌疑被收监时,齐大人四处奔走的急切,叶景轩倒也能理解这样的急切,想必,用不了多久,两人的亲事就会定下,而他这一去,哪怕是顺利,也是几月,或是半年的事儿,还真有可能赶不及喝一杯喜酒呢。 谢鸾因定定望着他,倒不问他要去哪儿,做什么事,而是问道,“还会再回来吗?” 叶景轩愣了愣,而后,笑容一展,星星点点般直散眼底,“当然。” “那好。”谢鸾因放心了,笑着将那册子收进怀中放好,“我的嫁妆我自是自己管,可没有出嫁了的妹妹还替兄长管着产业的事儿,你不在的时候也就罢了,等你回来了,自己拿回去好生管着,要不,也可以再找一个人,来帮你管。” 话中的深意,再明显不过。 但叶景轩不过笑笑,没有说话,片刻后,才朗声道,“我走了。” 谢鸾因犹豫了一下,在他跨过门槛前,终于是开口道,“保重……义兄!” 叶景轩脚步一顿,就连背脊也微乎其微地僵了一僵,却到底是没有回头,片刻后,抬起手,朝着身后挥了挥,便是迈步,走进了外间的柔和日光之中。 第二日,天不亮时,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出了城门,趁着天『色』未明,一路打马疾驰而去。 城门之上,齐慎目送着黎明前,最暗的夜『色』吞噬了那本来就看不怎么分明的队伍轮廓,视线,却久久难以收回。 “大人放心吧!叶大公子深谙此道,严睿又是个稳妥的,此行,定然顺利。”身侧伴着的人,要比严睿沉稳许多,至少私下里,是绝不会与齐慎没大没小玩笑的。 目光闪闪,齐慎扭过头,转身往城楼下走。 “刘先生最近在做什么呢?”一边下楼,齐慎一边问道。 “刘先生想通了,这几日,正忙着帮大人筹备聘礼之事。前日,大人不是说要重新置办一处宅子么?严睿忙不过来,刘先生便自告奋勇揽了此事,听说咱们西安城中有个先生对风水堪舆很有一套,因而,特特去请了人来,正一处处看呢。” 齐慎皱了皱眉,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是个军人,在战场上厮杀,是常事,手中沾染着多少人命?所谓风水、命理之说,他并不十分信服,不过……有得忙也好,正好,无暇来『插』手他的事。 二月十八,黄道吉日,齐慎备妥了礼物,郑重其事地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袍,登了吉祥坊,夏邸的门。 今日他来拜访,自然不敢擅作主张,那日,已是与谢鸾因通过了气,后来,又寻了个空,专程走了一趟云生结海楼,得了批准,又恭恭敬敬递了拜帖,等到了允准,这才带着礼物登了门。 夏邸上下,都是焕然一新的模样,就是夏成勋和涂氏,也都是一身簇新的衣袍。 下人来报,齐大人来访时,他们便已端端正正坐在了待客的花厅之中。 谢鸾因正待敛裙坐下,便见得涂氏一记眼风扫了过来,“你一个姑娘家杵在这儿做什么?男女有别,快快回避。” 谢鸾因愕了愕,略略沉『吟』后,倒是没有拂了涂氏的意,抬起还没有来得及落下的屁股,轻轻屈了个膝,便是乖乖退了出去。 等到绕过屏风,进了内堂后,她却是忍不住失笑想到,义母这是觉得齐慎是官家,觉得是她高攀,所以,就这般如临大敌了。什么男女有别?往日里,她总叫她送曲逸飞时,可怎不见她想起男女有别,让她回避的话? 再说了,若是义母知道,她跟齐慎,不只见,常见,就是孤男寡女,夜深人静,也不是没有见过,还会不会觉得有回避的必要? 不对啊!谢鸾因想起齐慎从京城回来时的那夜,义母分明瞧见了呀! 目光几闪,她有些不甘心,瞧见流萤在前面探头探脑,便抬手将她招到近前来,凑到她耳边,如此这般,小声吩咐了几句。 流萤听得双眼发亮,忙不迭地点了点头,而后,便是猫着腰,悄悄绕过面前一面花墙,往花厅方向而去。 谢鸾因这才抿了嘴笑,掉头望向园子。 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园中只有几株晚梅,还有些零星的花朵,其余,尽是一片萧瑟,还不见春风复苏之景。 都说要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才算得好时节,如今这样,算得什么好? 心里抱怨着,嘴角,却是忍不住悄悄牵了起来。 略看了一会儿园景,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是扭过头,频频朝着方才流萤去的方向望去。 章节目录 第308章 婚期 连看了好几眼,这眉心便是不由蹙了起来,流萤这丫头办事越发没谱儿了,怎么这么久了,还不见回来? 如此等了好半晌,流萤终于回来了。 倒也顾不上说她,便是凑过头去,听流萤给她汇报听墙根儿的成果。 正听得目泛惊疑之『色』时,便听得一把瓷沉清越的嗓音带着笑,在身后响起,“你若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便是,难不成还会瞒着你?” 这声音,谢鸾因识得,流萤自然是识得,一瞬间,主仆二人的身影都是一僵,而后,流萤给了自家姑娘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是忙不迭脚下生烟,溜了。 谢鸾因瞪了流萤的背影一眼,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没义气。然后,整了神『色』,这才转过头,“大人怎的出来了?” 齐慎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与夏先生和夫人已是谈得差不多了,夫人说,家里这园子景致还不错,让鸾姑娘带我四处转转。” 谈话间,齐慎的目光已是好奇地四处张望而去。 谢鸾因转头看着这满园的萧索,有些无力,不错的景致……何在? “那便走走吧!”谢鸾因没奈何地道,齐慎点了点头,无可无不可。 两人便是相继迈开了步伐,中间隔着半个身子的距离,比肩而行。 “你想知道些什么?是我与你义父义母谈得如何?还是怕他们刁难我?或者……害怕他们对我不满意,不同意这门亲事?”走了两步,齐慎便是懒懒地问道,语调里带着两分促狭的笑意。 谢鸾因此时已经回复了一贯的波澜不惊,伸手从近旁的柳树上折下一根枯瘦的柳枝,握在手中,淡淡道,“你来之前,我义母特意将我支了开来,让我回避,这个时候,却让我带你在园子里四处转转,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她清凌的杏眼忽闪着望过来,齐慎失笑,她这般聪明,又哪里能够轻易骗得住。 “为何要将婚期定在秋后?”两人又静默地向前走了几步,这回发问的,却换成了谢鸾因。 叶景轩猜错了。 齐慎并没有迫不及待地将谢鸾因娶回家,反倒在夏成勋与涂氏暗示他,他与谢鸾因的年纪都已不小,婚事应该尽早办时,将婚期定在了秋后。 齐慎挑了挑眉,“我倒是不知,你这般急着嫁我?” 谢鸾因没被他忽悠着『乱』了心思,一双杏眼,黑是黑,白是白,定定将他望住,不见波澜,“你是不是……要出征了?” 齐慎面上倒是没有什么惊『色』,半晌后,叹息了一声,就说啊!她这么聪明。 是以,齐慎很是爽快地点了头,“去年冬天,雪下得太大,关外遭了灾,冻死了不少牛羊。估『摸』着,那些牛羊肉也差不多该吃完了,前几日,便已是接到了甘州、漠南等地的战报,已有小股鞑子在边境滋扰。” 以他这些年对赫里尔泰的了解,说不准,便有一场大战。 他想到此处,黑眸定定,深望谢鸾因一眼,“只要是打仗,便难免有伤亡……是以,要娶你,自然要等我先全须全尾,周身齐整地回来了再说。” 谢鸾因目光轻闪,他倒是想得周全,为了她?方才流萤偷听到的,不只如此,他甚至请求了夏成勋夫『妇』二人,对外也暂且不要声张他们的亲事,只说他提了亲,可她家尚在考虑。 若是果真如他所料,他要要与鞑子大干一场,他若平安回来,自是一段佳话,若是……那便当作从未有过他提亲之事。 他为她这般设想,涂氏自是不必说,就是一直觉得门不当,户不对,并不怎么看好这门亲事的夏成勋也是对他彻底改了观。 谢鸾因的心,似是被某些东西乍然击中了一般,刹那间,酸楚难当,却又透着一缕淡淡的甜。 猝不及防,却又避无可避。 她匆匆垂下眼去,将眸中复杂的纠结掩去,“你这个人,这些军务,怎么好对我说的?” “你会说出去吗?”齐慎反问。 谢鸾因瞠圆一双杏眼,怎么可能?“自然不会。” “那就是了。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你既然问了,我便说就是。真正要紧的军务,我却是不得告知的,这个,哪怕是日后我们成了亲,也是如此,这一点,还请你千万见谅。” 谢鸾因本就是将门之后,哪里有不明白的? “其他的事,我若是问,你便说么?”她目下微闪道。 齐慎倏忽一笑,“当然,只要你问。” 谢鸾因深望他一眼,匆匆别过头去,不言语了。 齐慎也跟着转头望向了园子,除了那已经没剩几朵的晚梅,这园子,还真是没有什么看头。 “今日,见了夏先生,与他一番谈话,才觉出,他谈吐不俗,颇有见地,倒是与初时见面时不同。不过想想也是……那个时候,那样的境况,他一届书生,没有吓瘫在地,还记得挡在家人身前,已是男儿担当了。” 齐慎突然道,谢鸾因目光几闪。 “你为什么不问我?”她问,早在她和华嫣然险些被困死在地洞中,被救回之后,他却避而不见时,她便已猜到,他认出了夏成勋和涂氏。 以他之敏锐,如何会猜不出那时马车中,同行的还有她?何况,只需稍加打探,便可查出,她与夏成勋他们,是一道进城来的。 之后,因着她身陷囹圄之事,这事,便暂且揭过了,直到今日,此时此地,他方才谈起,却也没有问她之意。 齐慎微微一笑,“我承认,刚开始知道时,我确实挺生气的。你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当时不喊我一喊,那么,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多吃这么几年的苦,我们之间……”也不会错过这么多年。 还有,你可知道,那时,我急匆匆,是去做什么事? 望着眼前那双清澈灵致的眼睛,许多话,却都只能堵在喉咙口。 齐慎没奈何地叹了一声,“比起我自己问,有些事,我宁愿能听你主动对我说。” 这是他的实话,并无半分虚假。 谢鸾因抿了抿嘴角,低垂下眼去,她可以骗他,那时,她昏『迷』了,那时,她吓坏了,没有认出他。她还有千百种理由可以用来搪塞,甚至,听他的意思,哪怕她就是沉默,拒不解释,他也绝不会『逼』她。 章节目录 第309章 征人 可谢鸾因略一沉『吟』后,还是道,“那时,我认出了你。真是奇怪!我们明明只见过那么几次,又已经那么多年没见,可我为何还是能在听见你的声音时,就认出了你。” “但是,那个时候,我太害怕了。经过了那么多的事,我谁也没有办法相信。所以……事情就那样了,你若是果真要怪我,那我也只能说一声对不住了。” 齐慎低低笑,笑容舒朗了些,他自然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他要听的,恰恰就是实话,虽然,不是那么中听。 “那时你不信我,现在呢?现在可信我了?”他目光闪闪,深望着她,突然问道。 谢鸾因却是蓦地一噎,被那双眼睛盯视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齐慎目光一黯,倏忽笑道,“算了,你都答应要嫁我了,若不是因为信我,还能是因为什么?” 再平淡不过的一句话,却是听得谢鸾因心头惊跳,骤然抬眼往他看去,但却看不出半点儿端倪,这才罢了。 一时,两人都有些沉默,齐慎抬头四处望着,突然叹道,“真是可惜!” 可惜什么?谢鸾因不解地望向他,“可惜时节不对,否则,这些花树若是开了花,倒是可以折一枝颜『色』好的,给你戴了。” 谢鸾因听得眉心一蹙,他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不着边的话? 还在狐疑时,那边,齐慎又转过了头来,四目相对,那眼眸深深,看得谢鸾因心头莫名的一悸。 “阿鸾!”他叫她的『乳』名,他之前从未这般唤过她。他的声音,本就很是好听,那两个字更是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缠绵韵味,从前,有不少人都这般唤过她,可从没有一个,能让她觉得,这个名字,竟是那般的动听。 “呃……什么事?”她掩在袖中的手,轻轻掐了自己一记,借着那一丝丝疼,才勉强维持着清醒,不要被那『惑』人的嗓音,给勾了神智。 唉!『色』字头上,果真是一把刀。 齐慎望着她,黑眸眼中却有星星点点的笑意散了开来,“没什么,只是想这般唤你。” “……”谢鸾因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想唤就唤吧!他们都快定亲了,一个『乳』名而已,没什么。 “对了!阿鸾!”第二次唤,显然就要平和了许多,“你可还记得吗我们头一回见面,是什么时候么?” 怎么又想起问这个了?谢鸾因蹙了蹙眉心,倒是无需太过思虑,便是径自答道,“头一回见面……你在丰味居门口,跟我六哥起了冲突,我让人将我六哥给绑了……” 话未完,却见齐慎望着她,眼中星星点点的笑意疏淡了好些,她觉得有些不对劲,猝然一停道,“怎么?有什么不对吗?”心里却是快速地在记忆深处搜寻起来,没错啊!他们头一回见面就是那时啊! “没什么。”只一瞬,齐慎又是明朗笑了开来,一缕风,恰恰在这时吹过,撩起他鬓边一丝散『乱』的发,他轻轻闭了眼,“风中带暖,看来,春天总算要来了。” 谢鸾因特特盯了他两眼,这才将目光移了开来。 那日之后,谢鸾因心里隐隐知道,齐慎也许不日就要离开了,却没有想到,那一天,来得那般的快。 这一日,好不容易将这个月的账对完,一夜未睡的谢鸾因伸着懒腰走出房间,才来得及抬头看了看天光,流萤便是十万火急地奔了进来,还一边跑,一边急喊道,“姑娘!姑娘!齐大人今日要出征,奴婢方才进来时,刚好瞧见已经点齐兵马出来了,正好经过前街呢。” 抬起头,却见谢鸾因杵在那儿,愣愣的模样,流萤急得一把拉住她,便将她往外拽,“这会儿怕是都到城门口了,咱们快些赶过去,说不准还来得及送上一送。” 到了城门口,却是到处都是人,透过面前的重重人墙,谢鸾因几乎一眼便瞧见了坐在马背之上,正领军穿过城门的齐慎。 绛衣玄甲,目中坚毅,几乎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那一刻,明明离得那样近,却又好像隔得那般远,远到了天边。 “齐大人!齐大人!”流萤挥着手,想要引起齐慎的注意,但周围人声吵杂,她的声音转瞬便被淹没在了周围的人声音『潮』中,只能眼睁睁看着齐慎策马从面前经过,越走越远。 “算了,流萤。”谢鸾因目光望过去,齐慎马背上的背影挺得笔直,轻轻拉扯了一下流萤的衣袖,“他要走也未曾来与我说过一声,想必,是不想见我。” 说罢,谢鸾因便是转过身去,挤开人墙,往回走。 流萤愣了愣,连忙跟了上去。 远离了大街的喧嚣,好似将一切的音『潮』都抛在了身后。 谢鸾因沉默走在前,流萤沉默跟在身后,知道姑娘心绪低落,她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回,却是不敢开口。 回到云生结海楼时,抬眼,便瞧见直通后院的角门处站着一人,谢鸾因稍稍顿住脚步,身后的流萤已经欢快地叫着,跑上前去,“齐永,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跟着齐大人出征去了……” 话隐在喉咙口,流萤同时看清了齐永身上的打扮,绛衣玄甲,那是方才齐大人身后士卒们一般的打扮,流萤陡然意识到了什么,嘴角的笑容缓缓消失了。 齐永却还是那般没心没肺的模样,转头望着流萤,笑得亮出一口白晃晃的牙。 “我自小就在爷身边照顾,他出征我哪能不跟着啊!我来,是为了给你送东西的,送完了,我再去追爷他们。”齐永笑着拍了拍如同宝贝一般抱在怀里的一只匣子。 流萤的心绪也略有些低落,扯了扯嘴角,道,“这是什么啊?” 从齐永怀里将那只匣子接了过来,流萤一边问着,便一边要开那匣子。 “诶!别开!”齐永却是伸手,便将那匣子压住,抬眼对上流萤困『惑』的双眼时,他才咧开嘴笑道,“出征之前,留下家书,这是惯例。不过,不要打开,这不吉利的。你便暂且帮我保管着,若是我能平平安安回来,到时候,再跟你讨回来就是,若是我没有回来,拿了这块牌子回来,到时候,你再打开这匣子,里面,有我这些年偷偷攒的钱,还有我给你留的信……” 齐永亮出自己脖子上挂着的一个木牌,上面刻着他所属的兵营,还有他的名字。 章节目录 第310章 家书 齐永闲话家常一般,脸上的笑容一如从前一般,如阳光一般明媚,但不管是谢鸾因也好,还是流萤也罢,却都是听得心头一窒。 流萤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攒的钱干嘛交给我保管?还有,你的家书,干嘛留给我?” “你不知道,我随着爷出征,这也不是头一回了,我从前留的家书,都是一片空白。因为,我是个孤儿,父母家人都没有,所以,也没有牵挂。可是这回,让留家书的时候,我总想着,得给你留些什么。不过你放心,我齐永啊,虽然没有在军中跟那些士卒一般『操』练,可却是跟在爷身边伺候的,爷可是很厉害的,再说了,我吉星高照,不只能罩着自己,还能罩着爷呢,定然能够遇难成祥,平安归来的。” 流萤被逗得『露』了一丝笑影儿,“既是如此,你还写这个做什么?” “这个……战场上嘛,总有些刀剑无眼的时候,不过以防万一罢了,你真不用太在意。” 知道齐永这是在特意宽她的心呢,流萤也连忙打起精神来,眼角余光往后一瞥,瞧见了身后的谢鸾因,她目光微闪,转了话题,“你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个?那齐大人呢?齐大人难道没有什么,要留给我们姑娘的吗?家书呢?家书总有吧?” 齐大人与姑娘都在议亲了,何况,已经什么都没说一声,便出征去了,这书信,总该留一封的吧? 齐永笑容微微一敛,转头望了一眼谢鸾因,笑容有些尴尬,“没有……那个,我们爷出征时,是从不留家书的?” “为什么?”流萤不解地蹙眉,“你说,你从前不留家书,是因为你没有家人,了无牵挂,可是齐大人不一样啊!齐大人在京城,不是还有弟妹啊!而且,现在还有……”我们姑娘。 最后那几个字,流萤终于是囫囵在了喉咙口,没敢说出。 齐永的表情却实在是有些尴尬,“这个……我也不知道我们爷是怎么想的……但是是真的,他出征时从来都是不留家书的……” 他的话尚未说完,谢鸾因却已是从他身边夺路而过,快步冲进了院门。 齐永未尽的话语,被堵在了喉咙口,抬眼,便被流萤狠狠瞪着,而他,除了苦笑摊手,已没有别的能做了…… 谢鸾因快步冲进院门之后,便是脚步不停,冲进了屋里,反手将门一掩,背抵着房门而立,这才觉着眼里,竟不知何时湿润了…… “从前,父亲出征时,也从不留书,他说,只要人没能回来,无论写什么,看的人都是伤心,又何必写那让人挂心的劳什子?后来……我们兄弟几个自然也都随着父亲的习惯,没想到,齐慎居然连这套也学会了,在你面前做起戏来,真是不遗余力。” 一把讥诮的嗓音骤然在室内响起。 谢鸾因蓦然浑身一震,她方才心绪纷『乱』,竟是半点儿未察屋内早已藏着人。 室内没有开窗开门,天光很是昏暗,此时,随着声声话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缓缓从藏身的帷幔后踱出,一双矍铄的眸子里闪烁着寒光,锐利地将谢鸾因盯视住。 “二哥!”她短促地喊出声来,脸『色』,却已是煞白。 来人正是谢瓒。 没有应声,他只是牢牢盯视着谢鸾因,一双眼,锐利得好似能够穿透所见的一切伪装。 “不过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罢了,在我看来,他只是有恃无恐,料定自己会平安归来罢了,自然不需要留那什么家书,还可以不着痕迹在你面前献回殷勤,他倒是打得好算盘。你看看你,阿鸾,你这副样子,莫不是被他感动了?你不会相信他了吧?” 谢鸾因嗫嚅了片刻,才道,“二哥他若是笃定自己能够平安回来,何不先将我们的婚事定下呢?” 谢瓒眸中一深,“是啊!他若是先与你将婚事定下,有了齐慎未婚妻的正式身份,我们行事起来也要方便许多。比如,你之前对我说的,他在西安城郊的那处农庄,你应该能够轻轻松松就进去吧?总好过现在这样,是不是?” 谢鸾因眸光一暗,没有言语。 谢瓒一见,眸中暗『色』更深,“怎么?我说错了?这不是你留在这里的原因吗?” 谢鸾因深垂下眼。 谢瓒此时才转了神『色』,片刻后,才深叹一声道,“阿鸾!那日,二哥便说了,这些事,不用你管。二哥可以将你送出去,找个地方重新开始,找个老实的人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现在,你还未与齐慎定下亲事,一切都还来得及。”谢瓒略略顿住,而后,便是加重了语气,又道,“听话,阿鸾!” “二哥!”谢鸾因抬起眼来,神『色』已是恢复如常,“你今日来,便只是为了这事么?若只是为了这个的话,那日,我说得已是够清楚明白了。眼看着临门一脚,我断不会在这个时候就抽身而退。” “阿鸾!父亲出事时,我就在身边,我亲眼瞧见他死了,还得被瞒着,不能发丧。看着他一身忠烈,却不得善终,死后还得背着这样的罪名,我恨!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宣旨那日,我带着亲卫冲出包围的时候,他们一个个在我身边倒下,那种浓烈的血腥味。我比谁都恨,可是,我却不想因为恨,而搭上我唯一的妹妹一生的幸福。你我明知齐慎可能才是那个真正通敌之人,你嫁给他若是有朝一日,你如何抉择?” “二哥!这样的话,我师兄也曾问过我。”谢鸾因语调幽幽,“我当时回答他,要报仇,左不过杀人诛心。我想知道真相,查明真相,若果真如此,左不过先诛己心罢了。” 谢瓒眉心几乎聚拢到了一块儿,张嘴还想说些什么,门外,骤然是渐近的脚步声,想是流萤将齐永送走了,正往这里来。 谢瓒目光一闪,匆匆,与谢鸾因地对到一处。 再无暇多说其他,便是快步冲到后窗边,轻推窗,而后,便是翻身跃了出去。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姑娘”流萤抱着那只匣子,站在门口,眼里的泪,却是哗啦啦而下,“你说,齐永他会平安回来的,对不对?” 谢鸾因轻叹一声,或许,她的小流萤终是长大了,却是以这样的方式。 章节目录 第311章 战局 齐永赶到齐慎扎营之处时,苦着一张脸,“爷,小的哦!是爷,你怕是不小心得罪鸾姑娘了,你说你,怎么就连封书信都不留呢?” 齐慎目下黯了黯,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什么,反倒是轻轻一挥手,很是嫌恶地道,“好了!瞧你一身的灰尘,快些去梳洗一下吧,别在我眼前碍眼了。” 齐永嘟哝了两句,便是转身走了。 齐慎望了一眼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回过眼来,转而望向面前摊在桌案上的地图,眉心轻拢。 “这场仗,怕是不好打。”严睿被派了出去,这回出征,齐慎便将彭威带在了身边,让他做副将。彭威此时靠了过来,与他同看地图,便是忍不住道。之前齐慎出征,彭威也是一直跟着的,所以,对于战事,也算得行家。 齐慎点了点头,目光不离地图,“是不好打,却必须得打。” 鞑子最是彪悍,又是被『逼』到了绝境,这回打法,必然会很是凶残。 而且,不留退路。 否则也不会所过之处,除了粮食,其余,都尽数烧成了灰烬。 而九边重镇大多常年与鞑子对峙,又短于粮草兵榭,对朝廷很是不满,消极怠战,前日,榆林便已是告急。 而漠南、甘州等处也发现了鞑子踪迹,大人这才在得到军报之后,立马整军,将西安右卫,也一并拉上了战场。 “大人,卑职知道,大人对韩明很有些忌惮,但他毕竟是上过战场,真刀实枪与鞑子打过的人。可那唐以纶,却是来混资历的,他手底下的西安右卫更是连鞑子的面也未曾见过,你此回选他,而舍韩明,只怕是……” “就伙伴而言,一只平庸的猪,总好过一条会咬人的狗。”齐慎的话犀利而半点儿不留情面。 彭威咳咳了两声,才忍住了笑。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两个时辰,天不亮时,往漠南进发。”齐慎端详地图之后,手指点在某一处,目光精锐地下令道。 “是。”彭威挺直了腰背,立刻出了营帐传令去了。 齐慎目光却是望着地图,黑眸深处染着忧虑,“已经三日……但愿赫里尔泰派往榆林的,是个庸才,也能让他们稍稍撑得久一些。” 齐慎这一走,便是没了音讯。 只是,才不过三日,坊间便有了流言,说是榆林被鞑子攻破了,鞑子进了关,一路烧杀抢掠,榆林境内,已是一片焦土。 好在,四周兵力已是合围,短时间内,鞑子还打不过来,但是要知道,这么多年来,鞑子从来没有进过关,这便足以让人心惶惶了,毕竟,榆林离西安委实算不得远。而西安过去,到京城,也不过就是十来日的工夫。 谢瓒听说此事时,便是摔了一只茶盏。 “若是父亲还在,如何会由得鞑子这般猖狂?” 谢鸾因目下闪了闪,却是转而道,“如今的榆林卫指挥使是去年从京卫调度来的,对鞑子,可是半点儿经验没有。” 谢瓒闻言,蓦然转头望向她,榆林卫,之前可是齐慎的地盘儿。 “他才刚走,这榆林卫就成了一盘散沙,不堪一击,难道他就没有责任了?” “他自然逃脱不了责任。榆林,可是在陕西都司辖下,榆林失守,他这个陕西都指挥使如何能逃脱得了干系?” “要论罪也得他先能活着回来才是。”谢瓒嘴角一抿。 “二哥不是早认定了他与鞑子勾结么?”谢鸾因一挑嘴角,似有嘲弄。 “你难道不是这么怀疑的?你接近他,甚至不惜想要嫁给他,不都是因为这个?”谢瓒反唇相讥道。 谢鸾因的眸子蓦地痛缩,沉默了。 见她那样,谢瓒才有些后悔,自己实在不该拿话刺她。终究是那些写满了血腥和苦痛的过往影响了他,他们兄妹从前相处,不是现在这样的。 默了默,谢瓒才哑声道,“这回的战局有些不利,朝廷这些年来,对九边不闻不问,从前,父亲在时,尚且能勉强将他们拧成一股绳,可是如今……西北军中,早已是分崩离析。榆林被攻破,陕西告急,好在齐慎早已料到薄弱之处在榆林,调兵及时,暂且将鞑子围困在了榆林周边。只是,终究不是长法,鞑子可以往甘州、漠南滋扰,扰『乱』齐慎的布局,而北边徐辇生,南边陈亭未必会驰援,我倒是有些好奇,齐慎会否扭转战局,又会如何扭转。” 谢瓒说到这儿,嘴角甚至含了兴味的笑意。 虽然从以前时,便常听父兄说起西北战局,但谢鸾因毕竟从未有过实战的经验,战报,她看了许多,但对于她来说,都太空泛了。 但她知道,战局对齐慎,对大周,都很是不利。 果然,接下来,事态的发展与谢瓒所料,相差无几。 鞑子的兵力并不只集中在榆林,开始往南北方向延伸,肆意滋扰。 战线拉得长,因为要防着鞑子声东击西,戍边兵力不敢妄动,而因着榆林已是被撕开了口子,周边城镇的兵力也不敢随意调动,便显得愈发捉襟见肘。 而鞑子也再没了耐『性』,开始试图撕开包围圈,再往大周境内『逼』近。 南北两处重兵,果真如同谢瓒所料那般,只困守己方,概不出兵驰援。 一时间,齐慎一个手握二十万重兵的陕西都指挥使却形如孤军作战。 如此这般,到得三月中旬,前线传来战报,漠南城破,守军溃败。 城中的春『色』渐渐深浓,可人心里,却好似倒春寒一般,觉得阵阵发凉。 这回,谢瓒没有怒得摔茶盏,却拧着眉,沉默了良久。 “漠南怎么会这么容易被攻破?不应该呀!”谢瓒对各个重镇的兵力部署,甚至是齐慎与鞑子的作战方式、能力都有一定的了解,所以,在他看来,漠南至少还能撑过一月才是的。 “二哥!”谢鸾因幽幽苦笑,“如今的西北不比从前,齐慎手中的粮草,未必能够支撑得住久战。” 谢瓒却是毫不犹豫地摇了头,“不可能。以齐慎之能,应该在去年大雪之时便已料到今春不会太平,他断然不会半点儿准备也没有。何况,榆林已经失守,若是漠南再豁开口子,西北防线便是岌岌可危,齐慎不会不清楚,哪怕是将身后的兵力一并调到漠南,也绝不可能让漠南这样轻易失守……” 章节目录 第312章 俘虏 那……又是什么原因,让漠南这么快就失守了? 谢鸾因不解地蹙眉。 谢瓒却是嗤笑了一声。 “二哥?”谢鸾因以目光无声地相询。 “两个可能。”谢瓒嗤笑着道,眼中,沉冷一片,“一,齐慎果真是与赫里尔泰沆瀣一气,现在的一切,不过都是做戏。二,他是故意的,让漠南也失守,让战局溃败,『逼』迫身后的朝廷有所举措,当然,也为了『逼』迫他周边的其他兵力,不得不出手驰援……” 谢鸾因呼吸一窒,不管是这两种可能当中的哪一种,谢鸾因最先想到的,是那数十万无辜的军民……齐慎……他当真会是这样的人么? 谢瓒瞄了一眼谢鸾因,“其实……这回,若是齐慎能死在战场上,不管过往究竟如何,倒也算是一桩好事,省心省力。” 谢鸾因目光一黯,没有言语。 谢瓒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跃出窗外深浓的夜『色』中。 半敞的窗户外,一缕夜风窜了进来,吹得桌面上的烛火猛地晃动了一下,光影明灭在谢鸾因的脸容之上,她望着烛火,自语般低低喃道,“你得活着回来,否则,我找谁去要那个真相?” 百里之外的暗夜中,也有人尚未眠。火光跳跃,映得齐慎的脸明明灭灭,却衬得一双眼睛,越发如同暗夜深海一般,晦暗不明。 “大人。”彭威在他身后抱拳。 齐慎手一个翻转,将方才扣在掌间的,借着火光细细端详的那枚印章掩在了袖中,“都准备好了?” “是!大人!”彭威应道。 齐慎蓦地从火堆边站了起来,大踏步朝着夜『色』深处走去。 不管漠南失守,到底是不是齐慎故意为之,但,确实如同谢瓒所料那般,大周朝廷总算是坐不住了。 连下几道召令让陈亭与徐辇生出兵驰援,被紧急从宣府和大同两府调了五万兵马往边关策应。 但这回,鞑子可能真是走投无路了,竟是格外的坚强,开始化整为零,以骑兵的快狠准,走奇袭的路子,抢了就跑。 大周的军队没有那样的魄力,将粮草辎重一并抛下,快,及不上人家,不过仗着比人家人多,可却拿人家半点儿办法也没有。 一时间,战事陷于胶着,大周这块儿肥肉,时不时地被人啃上一口,没有一口吃完,但这样下去,早晚会有被吃完的一天。 大周也终于反应过来,开始转守为攻,开始利用人多的优势,对鞑子进行反攻。 只是,鞑子的骑兵确实厉害,一时间,却也没有取得多大的便宜就是了。 只是好在,终于是没有再多的坏消息传来。 西安城内,原本惶惶不安,就怕哪日鞑子突破前方防线,兵临城下的百姓们总算稍稍放下了心来。 这般,一直到了五月初,战事,却突然出现了惊天的变化。 “退兵了!退兵了!鞑子败了!我们胜了!胜了!”欢天喜地的叫闹声在响彻西安上空,一声接着一声,连成了一片。 鞑子的退兵,实在太过出乎意料,前几日,不是还说与周军在漠南打了一仗,胜负难分么?退踞漠南城中,以城防,将周军挡在了三十里外,咫尺莫近么? 谢鸾因私以为这场仗还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却没有想到,结束,来得这般猝不及防。 又过了几日,林越这里却得到了新的消息,“……是齐大人悄悄带了几百精兵,进了大漠,绕过了鞑子大军,直取了他们的王庭,听说,连赫里尔泰的婆娘和孩子都给俘虏了,这才『逼』得赫里尔泰退了兵。” 这招围魏救赵,使得好啊! 可是,在这样的战况下,带着几百精兵就孤军深入…… 谢鸾因目光闪闪,说不出心中何种感受。 谢瓒听罢,却是默了片刻,脸『色』难看得厉害。 好一会儿后,才咬牙道,“这次没有,不代表之前也没有。”而后,便是猝然转身而走。 谢鸾因在他身后,黯下双目,沉沉叹息。 夏日炎炎的时候,这场打了几个月的战事,终于是得以平息。 齐慎将俘虏了的鞑子王赫里尔泰的王妃和孩子们亲自送到了京城,这一仗,他虽有过,也有功。而且以洪绪帝的心『性』,这回齐慎直接打到了赫里尔泰的老家,俘虏了他的老婆孩子,还指不定多么得意呢。 谢鸾因倒是半点儿不担心齐慎会受过,说不准还会得些赏赐也说不定呢。 自从鞑子退兵之后,谢鸾因这颗惶惶了数月的心,便安定了下来,每日里,便如从前一般,该吃时吃,该睡时睡,将叶景轩名下的各家酒楼、食肆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这一日,叶景轩却回来了。 整个人被黑瘦了一圈儿,却很是精神。 谢鸾因没有问他去了哪里,倒是听说他不过歇两日又要走时,皱了皱眉,到底没有问他到底在做什么,又要往哪里去。 倒是下晌时,林越给他悄悄送了一回消息,叶景轩和严睿竟是前后脚回来的,谢鸾因皱着眉,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还在去年时,她有一回去华园时正好撞见叶景轩送着齐慎出来。 叶景轩和齐慎……谢鸾因还真想不出他们到底能有什么交集。 叶景轩果真待了不过三日,便又走了,而谢鸾因让林越着意留意着严睿的行踪,果真,在叶景轩走后不久,他也带着一队人马出了城,走的是西门,与叶景轩同一个方向。 看来,齐慎的秘密还真是不少啊! 谢鸾因摩挲着手里的茶盏,若有所思。 “姑娘。”林越望定她,欲言又止,在谢鸾因抬头看他时,他才沉『吟』道,“京城那边也有消息传回,齐大人功过相抵,不赏不罚,他……应该快要回来了。” 谢鸾因一双杏眼清澈无波,只是那样静静地望着林越,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 林越踌躇了又踌躇,最后,才狠心一咬牙,问道,“你当真……波嫁给他吗?” 这次,齐慎能平安归来,大抵,他与姑娘的婚事也不会再拖下去了,可是……林越,怎么想,都是不放心。 不管是怎样的仇恨,都不值得姑娘用自己的下半生作赌。 不管怎样都是煎熬,又何苦? “这话……是你自己要问的,还是我二哥让你问的?”谢鸾因将那茶盏放在手中轻轻转动,漫不经心地问道。 章节目录 第313章 问期 林越沉默了一下,才吞吐道,“我知道,二爷其实也担心……可是他说,姑娘的脾气倔,决定了的事情,就不会改变了……” 话说到此处,再看谢鸾因沉静如古井无波的双眸,林越剩下的话,被卡在喉咙口,再说不出口,也无需再说。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谢鸾因才轻轻挥手,又是老话重谈道,“这回,我嫁了,师兄也该安心将阿琼娶了吧?” 林越连着深呼吸数次,才勉强让胸口恢复了规律的起伏,“姑娘既然已经决定了,那我也不便再多劝。只是,往后姑娘行事间,多思虑一番,千万莫要冲动行事,做出让自己后悔之事。” 知道林越是真正为自己着想,因而,谢鸾因柔和下了眸『色』,轻轻点头,“我记着了。师兄放心。” 午后,天气闷热得厉害,流萤开了窗,却也觉得半点儿用处都没有,没有半丝的风气儿。 “这天热死了,奴婢到厨房去,让他们做个冰碗来吧?”流萤一边打着扇,一边转头望向谢鸾因,笑呵呵道。 谢鸾因正伏案练字,有些习惯,一旦养成,就成了刻在骨子里也改不掉的了。哪怕是再心烦意『乱』的时候,写上一会儿字,这心,也能静下来。 每当这个时候,她便越是感念从前肖夫人待她的严格。母亲留给她的一切,点点滴滴,涓涓细流,会一直润泽她的余生。 抬眼轻轻睐了一眼眼巴巴看着自己,笑得一脸谄媚的流萤,谢鸾因心一软,叹道,“去吧!可别放太多冰了,那些太冷的东西,女孩子家要少吃。” 不知怎的,便想起那时她背着肖夫人和李妈妈偷吃寒瓜,被逮着训的时候,这是不是风水轮流转啊? 得到许可,流萤笑得开了怀,像是一只偷了腥的小猫一般,一溜烟儿就跑了,跑得很快,像是怕晚了一步,她家姑娘就会反悔一般。 望着她的背影,谢鸾因不由摇头失笑了一回。 额角沁出了一滴汗,她放下笔,擦了擦,这天儿委实太过闷热了,今夜,怕是有场大雨。 正想着,门外,隐约有声响,她笑道,“好啦!好啦!允许你让他们做个大碗的,只是冰还是不能放多了啊!” 以为是流萤跑到一半又折了回来,她笑眯眯道,谁知,一抬眼,却在瞧见门边站着的人影时,神『色』微怔。 片刻后,才缓缓站起身,笑道,“几时回来的?” 站在门边的人,穿一身竹青『色』的道袍,黑瘦了一圈儿,只一双眼睛,却还是矍铄有神,里面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笑意,不是齐慎,又是谁? 他走时,春风尚寒,回来时,已是夏日炎炎。一别数月,他刀光剑影中走了一遭,本该生出恍如隔世之感,偏偏,她却是这样平平淡淡一句问候,好似,他不过就是出了一趟远门,几日就回转了一般。 但就是这样的平淡,却是让齐慎鼻端好似一直漂浮着,未曾散去的血腥味儿,刹那间,便消失了。 于是他轻轻笑道,“今早进城的,先回去换了身衣裳。” 谢鸾因自然瞧出他的衣裳是新换的,头发还湿着,显然刚刚沐浴过,这回,倒还记得先去沐浴更衣了才过来……目光闪闪时,谢鸾因已经走到了他身前,可就在离得近了时,一缕淡淡的『药』香窜进鼻间,她脚步微微一顿,下意识地抬眼朝他瞥了去。 但到底,什么也没问。 “过来坐吧!”谢鸾因说道,人已往窗边的炕上而去。 窗户半开着,虽然不见风气,但好歹算得凉快些。桌上还有一壶凉茶,谢鸾因略一沉『吟』后,还是给他倒了一杯。 齐慎已经依言坐到了炕上,与她隔着炕桌相对而坐,端起那杯凉茶,便是轻啜了一口,目光已经在屋子中逡巡起来,很普通的一间房子,但却是谢鸾因常住的地方,随手摆放的一本书,随意搭在木架上的一件外裳,好似处处都透着她的气息。 说来,这还是他头一回进来这里。 “听说,你在永兴坊置了一所宅子?” 谢鸾因也自己倒了一杯凉茶,端至唇边轻啜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道。 齐慎却是笑应道,“都是手底下的人帮着置办的,方才回禀说是修整得差不多了,只我还没有去看过。你若是有空,不妨抽个时间与我一道去看看,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也好让他们改。” 齐慎的话说得理所当然,谢鸾因倒也是泰然,“这怕是不合规矩。你看过就好,你也瞧见了,只要能住就好,其他的,我不怎么在意。” 齐慎却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只是生怕委屈了你。” 谢鸾因心头一颤,匆匆抬眼看他,恰恰对上他深邃的黑眸,她心头一悸,扯开一抹笑道,“我已不是从前养尊处优的娇娇女了,什么样的苦没有吃过?我很好养活的,你大可放心。” “那是从前,有我在,我是万万不会再让你吃苦了,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过回从前那样的生活,你信我。” 他的眼眸深邃而沉定,这一番话,说得平淡,却字字透着刻骨的真。 四目相投,谢鸾因一时无言。 乍然风起,从窗外涌了进来,冲散了一室的溽热。总算凉快了好些,连带着齐慎的面容也要舒展了好多,深吸一口气后,轻轻笑道,“若是想将婚期定在八月,会不会太仓促了些?” 虽然笑着,可他的眼睛却是一瞬不瞬紧望着谢鸾因,像是怕错过她脸上哪怕一个细微的表情。 原来……他也会紧张?谢鸾因眨了眨眼,笑了。“这样的事,你最好还是遣了媒人,去与我义母和义父谈的好,我可做不得主。” 齐慎到了此时,才皱着眉,显出一丝懊恼,“早知如此,当日就算不将婚事外传,也该先将婚期定好的,待我回来,『操』办起来,倒是刚刚好。” 谢鸾因抿了嘴笑,耳根不知为何,有些发热,早前不是还不急的吗?就连叶景轩都以为他会迫不及待娶自己进门呢,谁知,是他自己说,婚期要押后的,现在却又急了。 清了清喉咙,谢鸾因端起正『色』,“我义母巴不得我明日就出嫁,何况我的嫁妆早就齐备,说不定,你一遣媒人去问,她还嫌八月晚了呢!” 章节目录 第314章 下聘 齐慎听得双眼一亮,猝然抬头往她看来。 她却已恍作无事一般扭头看向了窗外,风刮得更密了一些,带着越来越浓的『潮』气,看来,这场酝酿了许久的雨,终于是要下下来了。 齐慎定定望着她,目光胶着,好似移不开眼去。 谢鸾因却好似没有察觉到,只顾看着窗外,只有红得滴血的耳根泄『露』了她的心事。 齐慎忍不住翘起嘴角,笑了。 哗啦啦,雨,终于下了起来。 齐慎果真是在战场上杀伐决断惯了,这边在谢鸾因这里话才落口,那边,不过第三日,媒人便登了吉祥坊夏邸的门。 见媒人登门,涂氏自然是高兴。 起先,齐慎上了战场,生死不知,她还暗自担心了许久。如今,虽然没有领着军功,再进一步,但好歹人是全须全尾回来了,年轻有为,正二品大员,陕西的大头之一,对因因又上心,最要紧,又是因因自己喜欢的,自然是没得挑。 涂氏当然是满意得很。 只是,听说想将婚期定在八月,她心里还是嘀咕了一下。穷苦人家没那么多讲究,哪怕是三天过门的,也不是没有。还有两个月的时间,筹备婚事倒也是足够了,她只是怕委屈了她家因因。 可媒人请着她出门,往永兴坊走了一趟之后,她便是欢欢喜喜地回来了,让人跑了一趟云生结海楼,将谢鸾因叫了回来。 谢鸾因看着涂氏笑容满面地拿出一张大红描金的帖子,递到她面前,让她从上面的三个日子中挑挑看时,很是愣了愣神,真没想到,这个人……动作这般快。还有……瞄了一眼涂氏恨不得她立刻挑出来的急切样儿,悄悄叹息了一声,看来,她义母当真是巴不得她明日就嫁出去呢。 低头看了看红笺上的三个日子,八月初三,八月十八,八月二十四,还真都是八月……谢鸾因略一沉『吟』,倒也没有矫情,都走到这一步了,何必多想,当下,葱管般的食指伸出,往着最右边上轻轻一指。 涂氏一看,笑开了花,“八月二十四好啊!可以多在家留几日。我这就给齐府回帖去。” 说着,便是欢天喜地地拿着红笺走了。 听着脚步声远了,谢鸾因的杏眼中,却有两分恍惚之『色』,这……便是当真要嫁了? 婚期一定下,涂氏本想着时间也不宽裕,一切从简也就是了,却没有想到齐慎却是坚持要行完六礼。 在谢鸾因看来,委实没有什么必要,你婚期都定下了,还问什么名,请什么期啊?那不是多此一举吗? 涂氏却是高兴得很,说这三书六礼是古来婚俗,虽然大多是讲究些的人家才会行全,没想到齐大人坚持,这是对她的重视,自然要领情。 谢鸾因想起那日齐慎神情认真说不会再让她受苦,也不会再让她委屈,神情不由恍惚了一下,倒也由着他们去折腾了。 好在,大多只是走个过场而已,算不得麻烦。 转眼,就到了纳征的吉日,这才是仅次于迎亲的重头戏。 因为战事而岑寂了许久的西安城最近却因为齐大人的这桩婚事而沸腾了起来。 齐大人,陕西都指挥使,手握二十万雄兵,是大周开朝以来,最年轻的封疆大吏,深受当今陛下器重,前途无量。就在不久前,他还带了几百精兵,便深入鞑子腹地,直取他们的王庭,俘虏了鞑子王妃与王子、王女,解了边关之围。 这样的少年英雄,就算是娶公主怕是也不差什么,再不济,也该是个名门贵女。 却怎么也没有想到,齐大人居然向鸾姑娘提亲了。 按理,这鸾姑娘也是他们西安城的奇女子,在西安城那也是名声响亮。也不是说鸾姑娘不好,只是,总觉得和齐大人身份差距有些大。 起先,齐大人出征前,便隐约听说齐大人与韩大人都遣了媒人去向鸾姑娘提亲,只是,没了后文。 后来,又因为战事,这桩事完全就被遗忘了。没想到,再被提起,两家的婚事便已是板上钉钉,就是婚期也已经定了。 不过,无论旁人怎么看,这婚事,还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不管心中作何想,看热闹的人,倒是不少,何况,今日可是齐大人给鸾姑娘下聘的好日子,这西安城的百姓早就等着看热闹呢。 涂氏一夜没睡好,第二日清早爬起来,却是精神抖擞地将一宅子的人指挥得团团转。 谢鸾因被从床上挖起来,硬是被押着好生打扮了一回。 等到齐慎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袍到得夏邸门前时,一向还算得亲近的这处却已是人声鼎沸,看热闹的人围成了一重又一重的人墙,不过,好歹还给送聘的队伍留了一条道。 齐慎今日人逢喜事精神爽,倒是没有太在意这些,反倒很是亲和地笑着冲人群拱手施了个礼,倒是引得围观的人善意地纷纷笑着恭喜了一回。 他一律笑着受了,迭声道着“多谢。”而后,便是喜气洋洋地跨进了门去。 门内,作为小舅子的谢琛早已候在了门口,将他迎进了门中。 齐慎一走,围观人的目光,便是扫向了他身后那长长的送聘队伍,登时,便是惊得“哇”声一片。 活雁两对,喜饼、喜茶、喜果、锦缎、聘金、首饰……绑着红绸,漆了红漆,一看便是沉甸甸的喜担,一担又一担地抬进了夏邸的大门,当中有那识数的,从第一担进门便开始悄悄数起,一、二、三……越数越是心惊,数到最后,惊得倒抽了一口气,竟是足有六十四担。 齐大人这么重的礼,就是在京城聘名门贵女也不差什么了,看来,传言说齐大人对鸾姑娘很是上心,此话不假啊! 涂氏看了齐慎备的礼,那是笑得合不拢嘴,夏成勋倒是对这些东西不那么在意,但看这态度,对因因是真正重视,倒也满意了几分。 就是谢琛一向看抢走了姐姐的准姐夫不怎么顺眼的,今日,也不过是哼了一声,没有直接给他甩脸子。 倒是谢鸾因很是愣了一会儿,他这,根本就是依照着京城的规矩来的,谢瑾出嫁的时候,因是入的东宫,规矩依着宫里的,自是不好比。可她其他几位姐姐出嫁时,虽都是庶出,可那是定国公府还煊赫着,谁也不敢慢待,但那阵势也绝对赶不上这个。 章节目录 第315章 药香 想起他之前说的不让她受委屈的话,谢鸾因不由叹了叹。 最后由齐慎亲自打开后,送到谢鸾因面前来的,是一只精致的红漆雕花镶螺钿的匣子,匣子里铺着猩猩红的毡绒,上面卧着一支金镶百宝的鸾凤钗。 比起那丰厚的聘礼,这支鸾凤钗倒是中规中矩,除了分量足了些,做工精细了些之外,倒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只有谢鸾因心里明白,之所以选了鸾凤钗,只是为了应她的名。 今日,谢鸾因是不能轻易说话的,轻轻屈膝,她在流萤搀扶下,在面前搬来的椅子上端坐了下来。 腰背挺得笔直,端庄大方,仪态万千。 涂氏见了,脸上的笑意关都关不住,她家因因甚少规规矩矩地穿衣裙,不过,这一打扮起来,真是没话说,而且不是她自夸,她家因因就那么寻着,也是从骨子里透出的高贵,也难怪齐大人都看得不错眼了。 齐慎却是再清楚不过,她这是已经刻进了骨子里的自然。敛去万般思绪,他靠了过去,从匣子中,将那支鸾凤钗取了出来,轻柔而仔细地『插』进了她的发髻之中。 一股只在梦中闻见过的,陌生而又莫名熟悉的浓浓松柏香袭入鼻端,待再细闻时,那松柏香里,却夹杂着一缕淡淡的『药』香,『药』香中带着一丝压制不住的腥甜气味,是血的味道。谢鸾因皱了皱眉,抬起眼来,怔怔望向他。 齐慎正好垂下头来看她,四目相投,一股暖涨在心间『荡』漾开来,他微微笑了,“好看。” 身后,围观的人都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如此这般,纳征之礼,便算成了。 夏成勋领着谢琛上前,请了齐慎往外院去赴宴。 齐慎离去前,回头往谢鸾因瞥了一眼,六礼已成五,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得避不见面,直到大婚那日了。 瞧准姑爷那般依恋不舍的模样,流萤心里也是高兴,抿了嘴偷笑。 袖子被轻轻扯了一下,她低头便见姑娘给她使了个眼『色』,她点了点头,心领神会,看着姑娘与夫人一道,进了内堂,她便是转身,朝外院的方向而去。 今日下聘,齐永也来了,得了小丫头的传信,这会儿正在二门的花墙外等着,见着流萤从花墙后探出头来,朝他招了招手,他连忙笑呵呵地过去。 “流萤,你找我什么事?” 流萤却是蹙眉瞅了他一眼,便是道,“大人身上的伤,可是还没好呢?” 齐永倒是半点儿不诧异流萤知道齐慎身上有伤,早在齐慎刚回来的第二日,他去看流萤时,便被鸾姑娘叫到跟前问了一回话。 虽然不知鸾姑娘是如何得知他们爷身上有伤的,但鸾姑娘关心他家爷,还记得照顾他们爷那可笑的自尊心,他自然是要帮着的。 齐永听罢,便是叹息了一声,说起这件事,他也愁得不行,当下便是喋喋不休地倒起了苦水,“我们那位爷,你是不知道,最是个脾气倔的,那伤在腰上,是被冷箭所伤,当时箭上又是淬了毒的,伤得实在不轻。偏偏,他是个不肯配合的医患,不乖乖吃『药』不说,也不肯乖乖休息,这些日子,还日日不辍地往军营里去,虽然没有下场『操』练,可日日骑马来,骑马去的,那伤口眼看着要结痂又迸开了,再加上最近天气热,哪里能好得了?昨日,我瞧着好似流了浓血,报给了彭大人,彭大人已是瞒着大人偷偷去信给薛大夫了,估『摸』着最迟明日,薛大夫就该赶到了,有她在,爷的伤,你便请鸾姑娘不要『操』心了。” “薛大夫?”流萤却是皱紧了眉来,“是那回齐大人请来帮我们姑娘治伤的那位薛大夫?” 齐永点了点头,对啊!猝然还有哪位薛大夫? 流萤的眉心皱得更紧了,不『操』心,只会更『操』心吧?“那位薛大夫可是个姑娘,给大人治伤……怕是不好吧?” “这有什么的?薛大夫一直都待在军营里,从前给爷治伤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若是她在,指不定爷的伤早就好了呢。有她盯着,爷不敢不喝『药』的。”齐永却是丝毫没察觉到流萤的不悦,理所当然道,话刚说完,抬起头来,迎面便是被流萤狠狠一瞪。 他还在愣神时,流萤便是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 “诶!流萤!”齐永急急喊道,可流萤却已经三两步绕过花墙,往内院跑了去。 他却是不能追过去的,只得在门外皱眉苦恼道,他说什么了,怎么就惹恼了这位小姑『奶』『奶』? 涂氏正指挥着府里的人将聘礼安置好,院子里,来来往往的,都是人。 天气太热,谢鸾因被涂氏勒令在屋子里,不能晒了日头,这眼看着就要大婚了,可千万不能晒黑了,得白白嫩嫩的才好。 谢鸾因百无聊赖地趴在窗栏上,看着众人在院子里被涂氏指使着忙得团团转。 突然,目光不经意瞥见一道极为眼熟的身影,再定睛一看,那人也是转头往她看了过来,咧嘴笑,却是笑得谢鸾因浑身惊颤。 看着那人扭头穿过人群走开时,她再顾不得其他,拎了裙子,便是悄悄出了屋子,追在那人身后,快步而去。 幸亏今日人多事多,谁的没有察觉到院子里居然进了陌生人,也没有人察觉到姑娘已经悄悄从屋子里溜了出去。 “二哥!”在屋子里惊鸿一瞥到的人,正是谢瓒,即便他特意换了一身夏邸小厮们的装束,还在脸上贴了两撇八字胡,谢鸾因也绝不会错认。 追出院子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僻静之处,听得谢鸾因这一声唤,那人便在一树浓荫下停了步子,回过头来,冲着谢鸾因咧嘴笑,果真是谢瓒。 “我就是来看看。我们家阿鸾的纳征之礼,我这个做兄长的,就算不能光明正大的出席,怎么也是得来瞧瞧的,否则,往后,我可没法向父亲母亲交代。” 谢瓒轻描淡写道,谢鸾因却是听得心头涩然,须臾间,谢瓒已经走到了谢鸾因身前,抬手,如同幼时那般,在她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好在……他没有委屈你。”谢瓒语调幽幽,恍似低喃,可语调当中,有太多难以言明的意味。 谢鸾因喉间不由泛苦,杏眼中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泽,“二哥……” 章节目录 第316章 嫁衣 “阿鸾,你真的想好了吗?”谢瓒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 “撇开那些怀疑不谈,或许,母亲最不希望你嫁的,就是武将了。” 谢鸾因想起那些年,肖夫人独自一人守在定国公府,每有战事,便彻夜未眠,独坐窗前的身影,眼里的泪,终于是不堪重负,滚滚而下。 她咬牙道,“是我让母亲失望了……” “怎么能是失望?母亲只会心疼你罢了,武将之妻的苦楚,她自己再清楚不过,哪里舍得好再去受一遍。何况……你未来的日子,只会更苦。” 谢鸾因轻轻咬着下唇,不吭声,狠狠抹了泪,不再哭,双眼,却已是通红。 谢瓒看她良久,终究是叹了一声,“罢了,我早该知道的,你这个倔脾气……” “二哥何必说我,你就不倔么?”谢鸾因狠狠一抹脸,撅起嘴道。 谢瓒笑了,“是啊!像母亲说的,一屋子的倔货,都是你们爹给带的。” 谢瓒学着印象里的肖夫人的口吻笑骂了一回,兄妹俩皆是笑,笑了一回之后,却又都是怅然若失。 谢瓒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谢鸾因的头顶,“好了!既然决定了要嫁,那就别哭了,总得漂漂亮亮,高高兴兴地嫁。二哥也得给你备点儿嫁妆,便先走了,过几日,会悄悄给你送来。” 谢鸾因本来想说不用,但张了张口,却又顿住,片刻后,才笑道,“好。” 因为涂氏觉得婚期在即,谢鸾因嫁的又是官家,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由着谢鸾因到处『乱』跑,所以,便将她拘在了院子里,不得已,只得将手底下的事情都暂且交到了钱松兄弟二人手中。 好在,谢鸾因本就不是喜欢揽权之人,在她决定嫁给齐慎时,便早已料到了会有今日。 早前,便着意放手,因而,即便离了她,如云生结海楼和山海苑这些酒楼、食肆要运作起来,也不会受半点儿影响。 钱松他们起先还有些没底,等到连着过了几日,才觉出也没有想象当中那般难,倒是生出了不少信心。 也随之放下心来,只等到月底将账册收拢送到夏邸给谢鸾因过目也就是了。 等到八月初时,谢鸾因的嫁妆已经差不多准备停当。涂氏看着堆了满满一屋子的东西,想到晒嫁妆时,那些早前总觉得因因与齐大人门不当户不对的人,怎么也得闭闭嘴了,心里就忍不住欢喜。 起先,涂氏瞧见齐慎备的聘礼那般丰厚,虽然高兴是高兴,但心里却也有些隐忧。毕竟,他们家底不厚,要想因因不被人看轻,就要备上一份像样的嫁妆才是,她与夏成勋私底下商量过,想着哪怕咬牙也要给因因置办出一副看得过眼的嫁妆来。 却没有想到,那一日,谢鸾因便递给了她一本册子。 她打开一看,便是吓了一跳,后来才听说,那是叶大公子这个义兄,还有已经去世的叶大『奶』『奶』给她备下的。涂氏心里感叹了一回,叶大公子和叶大『奶』『奶』倒是对因因真正好,而因因自来是个有主见的,她既然将这册子给了自己,便也就是收下了,因而,便也接了那册子,心安理得了。 等到华园的人将东西送来,与他们给谢鸾因备的放到了一处,竟已是挤挤挨挨的一屋子,而且,细细看去,却是什么都不差的。 涂氏一看,便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就等着晒嫁妆那一日,能在全西安城的百姓面前,扬眉吐气呢。 齐慎在永兴坊置办的那所宅子已经整修完工,十日前,夏府派人去量了尺寸,这几日,涂氏都忙着在督促着工匠们加班加点地给打制家具。 对于这些,谢鸾因却是一概不管的,这些日子,闲来无事,被流萤『逼』着用『药』膳养身,用『药』膏养肤,不过短短的时日,居然也见了两分成效,比前些日子白嫩丰腴了不少,谢鸾因坐在妆镜前,伸手揪了揪自己的脸颊,看着镜中那好比桃花初绽的粉嫩脸『色』,她却苦恼地看着圆润了不少的脸蛋,这样下去,可别肿成猪了。 “姑娘。”入了秋后,天气便渐渐凉爽起来,今晨下了一场小雨,将最后一丝暑热也给冲刷了个干净,流萤穿一身葱绿『色』的比甲,笑意盈盈地从屋外来,脸上满是喜气,冲着谢鸾因笑道,“夫人说了,这件事,一定得你亲自去一趟。” “嫁衣绣好了,可云老板实在忙得抽不开身来,只得请你亲自过去一趟试试了,若是有什么不合适的才好改呢。” 知道谢鸾因不善女红,这嫁衣要指望她,那是不能的,好在,西安城中,有一家云锦阁,老板便是个手艺巧得很的绣娘,这西安城中的富户,没有少请她做绣品的,只是价钱委实也不低。但涂氏没了别的法子,只得去请了这云老板帮谢鸾因绣这嫁衣。只是,这有了本事的人,通常架子也大,这云老板就是其中之一,嫁衣绣好了,也不亲自送上门来,反倒要让谢鸾因亲自去云锦阁试。不过想起当初量尺寸时,也是亲自跑了一趟云锦阁,再想想那云锦阁每日里爆满的盛况,谢鸾因倒是半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无论这世道怎么变,女人的钱,总是最好赚的。 不过,能得了这个机会,光明正大地出去透透气,倒也是好的。何况,还有涂氏的首肯,谢鸾因不由来了精神,由着流萤伺候着换了一身外出的衣裳,便是出了门去。 到了云锦阁所在的那条街,本就是最为繁华之处,自然是热闹,马车行走起来,却有些费劲。 谢鸾因让车夫将车停在了拐角,她和流萤下了马车,走着过去。 到了云锦阁门口,果然便见得里头人不少。都是女人,而且,俱是些穿着不错的女人,家境不好的,怕是也买不起云锦阁的衣裳,毕竟就是一方绣帕,也要二两银子,一般人家,哪能负担得起? 就是从前,涂氏也是绝对舍不得的,这回,不过是咬着牙,奢侈一回罢了。 刚刚步进云锦阁,便有一人快步迎上前来,笑道,“是鸾姑娘来了?本来该我们亲自将衣裳送到府上的,可你看,这里实在是忙不过来,只得劳烦你亲自跑一趟了。” 章节目录 第317章 中秋 “您的嫁衣在楼上绣房,请您随我来。”那人笑眯眯地为谢鸾因主仆二人引路。 谢鸾因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拎着裙子上了楼。心里却在暗自纳罕,上次来量尺寸时,可没有这么周到的待遇啊,这是怎么了? “哟!方才那位……便是未来的齐夫人了吧?”边上有人认出了谢鸾因,便是低低问道。 “是啊!是啊!就是叶家的那位鸾姑娘,以前还真没有想到,她居然这般命好,居然还能嫁给齐大人这样的青年才俊。”边上有个少『妇』便是一脸倾羡的样子。 “那哪里是命好?分明就是会勾搭人吧?”有羡慕的,自然便也有妒忌的,一个穿着打扮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少女道,“都说齐大人最是个不好女『色』的,也不知道她是使了什么狐媚手段,竟是让齐大人看上了她这么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对对对!你说她跟在叶大公子身边那么些年,只怕早就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说什么义妹,那都是用来糊弄别人的吧?说不准那叶大『奶』『奶』就是被他们给气死的呢。”另外一个也嫌不够热闹一般凑了上来,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是这一屋子的女人。 她们当中不乏一些是打过齐慎主意的,哪怕是纯粹的羡慕与嫉妒,当是同一个对象时,便可以结成短暂的同盟,一致对外。 “嘘!”听到这些话,这云锦阁中的一个管事却是连忙上前,将食指抵在唇上,作嘘声,一脸的惊惶苍白。 “各位夫人、『奶』『奶』和姑娘们,这样的话可是不好说了,不管怎么说,人家马上就是齐夫人了。而且,齐大人对她很是着紧,您们当今日为何对她这般殷勤?各位是不知,她此前可从未上过我们云锦阁,这回也不过是来订了一件二十两的衣裙,还值不得我们当她上宾对待。可是那日,齐大人亲自上门来,光是这秋衣便给她订了足足十二身,这还不算那些额外的披风、斗篷的。而且那日还交代了我们老板,过几日,若是有好的皮子先紧着他们府上,他要给夫人做几身好的冬衣,若是没有好的皮子,尽早去府上报一声,他好从别的地方备。” 那管事的话说到此处,满屋子的女人面『色』各异,但好歹都是闭了嘴。 过了良久,早先那个出言不逊的少女才嗫嚅道,“那……那也是因为她家里头寒酸,没有备着什么上得了台面的嫁妆吧?怕是齐大人怕她过门了,丢了自己的脸面,这才不得不帮她置办。” 但到底不敢再说什么过分的话,而其他的人,都是讪讪而笑,很快便是各自散了开来。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道就随在谢鸾因身后数步进门的一道身影,却是什么东西都没有买,听完这些闲话之后,便是领着丫头,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又转出了门去。 谢鸾因自然是不知道这些,她此时正在楼上的绣房中试嫁衣。 云老板的手艺自然是不用说的,一换上嫁衣,那红艳艳的亮『色』,便衬得谢鸾因面若芙蓉,肤如凝脂,还未上妆,便已是光彩照人。何况,嫁衣剪裁得极是合身,将谢鸾因高挑窈窕的身材展『露』无遗,那伺候的云锦阁管事见了,心里便不由一明。这鸾姑娘端得是漂亮,艳光照人,虽然不比那二八芳华的小姑娘娇嫩可人,却更有一种别样妩媚明艳的风情,也难怪那齐大人这般上心了。 谢鸾因却是垂眼,端详着那嫁衣之上金灿灿的刺绣,这绣线中必然掺杂了金丝,她杏眼微微一闪,她可记得,义母做这嫁衣的银两,不过是二十两,只怕也就一朵花的价钱吧? “鸾姑娘穿这一身嫁衣真是好看,端得是明**人,等到成亲那日,定然是艳惊四座。你说是吧?”那云锦阁的管事笑眯眯夸赞道,后面那一句,却是问的流萤。 流萤自然是没话说,瞧姑娘穿上那嫁衣果真是好看得让人转不开眼去,听管事一问,便是忙不迭点头如捣蒜。 “姑娘可还满意,若是有什么地方不合适,姑娘尽管说出来,咱们也好早些改,不是?”那管事又问道。 谢鸾因有一点,倒是从以前到现在就从未变过,那就是对这些穿戴之物,自来不怎么上心。今日也不过是为了借着这个机会透透气,这才出来这一趟的,对嫁衣什么的,倒并不怎么在意,何况,这嫁衣做得委实不错,她实在没什么可挑的,当下便是道,“我瞧着不错,倒是没什么需要改的地方了。既然我们都来了,那便包起来带回去了吧!” 听她这么说,那管事自然是高兴,“好的,好的。姑娘今日既然来了,便索『性』将齐大人给姑娘做的其他衣裳也试上一试吧,虽然还没有全部做好,但有一些已是做得了。” 谢鸾因一听,『摸』了『摸』裙上掺了金线的绣花,原来如此 流萤却已是笑开了花,惊喜道,“大人给我们姑娘做了衣裳?真的吗?” “那是啊,可是足足有十二套呢。” “大人待我们姑娘可真好” “那是,姑娘真是好福气” 谢鸾因却只是『摸』着那嫁衣上的绣花,弯起唇笑,半垂下眼睑,遮掩了眼底的种种思虑。 转眼,又到中秋了。按理,这是谢鸾因未出嫁前,在娘家过的最后一个中秋,只是,因为中秋对于夏邸来说,实在是个不能触碰的禁忌,谁也不敢提这个话头。 可是,等到中秋那日,谢鸾因却是出人意表地招呼着府里的下人,忙活了一整日,置了一桌的酒菜,然后,亲自去请了夏成勋、涂氏并谢琛一道,到了园中赏月。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虽然早在谢鸾因开始忙活时,涂氏他们心中便有所猜测,可是直到此时,坐在了桌子旁边,涂氏和夏成勋还是有些不真实。 对望一眼后,没有太多的喜悦,反倒是忐忑道,“因因,你” 谢鸾因倒是面『色』如常,笑着亲自为夏成勋和涂氏一人斟了一杯酒,道,“义父、义母!今日是中秋佳节,本该是阖家团圆,只是,过不了多久,鸾因便要嫁到别家去了,自此,便难以承欢二老膝下,今日,咱们一家人便再欢欢喜喜地吃一顿团圆饭。” 章节目录 第318章 前夜 夏成勋和涂氏看见谢鸾因面『色』如常,眼神清明,那话,又说得情真意切,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一家人,果真和和乐乐地赏月、吃月饼、喝酒,悬着的心,终于是落了地。 喝了酒,涂氏突然便是哭了起来,悲喜交加。“我的好因因,为娘是真怕看你今年中秋,能够这样为娘心里是真高兴。往后,你嫁为人『妇』,定然会越过越好。只是想到我家因因马上就要离开家了,我这心里啊,又不是滋味” “你做什么?因因出嫁,这是大喜的事,你偏要哭。”边上夏成勋连忙斥道。 涂氏也觉得自己失态,连忙抬手抹了泪。 就是边上的谢琛也是微微红了眼眶,“我也舍不得姐姐。” 谢鸾因见状,却是笑道,“瞧瞧吧!这就是嫁女儿啊,虽有喜,却更多愁。好在啊,义父义母身边还有阿琛,往后,等到咱们阿琛给你们娶个儿媳回来伺候,那个时候,便只有高兴了。” “阿姐。”谢琛没想到话怎么转眼就说到了自己身上,虽然还是个半大小子,却也是羞得红了脸。 惹得众人皆是笑了一通,这样一来,方才哀愁的气氛却是冲刷得淡了许多。 因是中秋,谢鸾因倒是想起了一人,“秋闱应该已经结束了吧?也不知道曲公子考得怎么样?” “应该还没有放榜,不过我前两日倒是收到了敏之的来信。他的心态很好,就算此回没有高中,也没有什么,就当去京城历练见识一番,也是好的。反正他也还年轻着呢。”一说起他的得意门生,夏成勋的话就多了起来。 一家子开始闲话家常,倒果真是团圆的氛围。 等到宴席过半,月正中天时,夏成勋和涂氏二人不胜酒力,便先回了房。 谢鸾因交代着下人收拾,然后拉了谢琛到廊下就地坐了。 “怎么了?我瞧你眉头紧皱着,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阿姐说啊?” “阿姐,你过几日就要出嫁了,可我什么都不能给你做。你要是等我再长大些再出嫁就好了,我一定建功立业,给阿姐你撑腰。”谢琛端出一副自认为稳重的样子,可看在谢鸾因眼里,却是觉得好笑得很。 “你总会长大,只要你长进,自然总有一日,能为阿姐撑腰的。”谢鸾因笑道,不过简单两句话,倒是让谢琛那小子双眼一亮。 “阿姐放心,我一定努力念书,努力练武。往后,那姓齐的,若是敢欺负你,我一定打得他满地找牙。”谢琛说着,还捏了捏自己的小拳头,轻轻挥了两下。 谢鸾因看得失笑,却还记得不能打击了小小少年的自信,“好好好!阿姐可等着那一天喔!” “对了!阿姐,这个,给你虽然不多,但是我的一片心意,就留着给阿姐压箱底吧!”谢琛说着,从腰间掏出一只锦囊,递给了谢鸾因。 “这是什么呀?”谢鸾因一边问,一边已是将那锦囊打了开来,一看之下,倒是有些惊讶地瞠圆了杏眼,“你哪儿来的钱?” 那锦囊里,是十来张小额的银票。倒也不多,加起来也就百十两,但对于谢琛来说,还真是一大笔钱。 “有些,是阿姐给的零花,我没舍得用,攒下来的。还有一些,是我在学堂时,帮着管事做事得的工钱。总之,阿姐你放心,我这些钱,都是来路正的。否则,也不能给了阿姐压箱底,阿姐你也千万别嫌少。”谢琛急了,忙道。 谢鸾因隐住喉间乍起的酸涩,连忙笑了,“不嫌少,这可是阿琛给阿姐的添妆,阿姐一定好生收着,往后,再留给你的外甥们,说!看看!这可是舅舅给的。”一边说着,一边已是将谢琛抱了个满怀。 谢琛登时觉得不自在了,“阿姐你做什么抱我啊?快点儿放开啊,我都不是小孩子了。” 谢鸾因却是由不得他扭动,“别动,就让阿姐抱抱!” 谢鸾因的语调里隐隐约约掺杂着一丝哭音,登时,谢琛僵住,不敢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后,他才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谢鸾因的肩头,“阿姐,你一定要幸福啊!叔父和婶娘他们若是在天之灵,也定是这么希望的。” 谢鸾因抬手,悄悄揩去了眼角的泪珠,抬眼望着头顶皎洁如玉盘的圆月,弯起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中秋一过,日子便是溜得飞快。 转眼,竟是到了八月二十三。 明日,便是出嫁之期。 整个府里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反倒是谢鸾因成了那个最闲的人。 直到这日夜里,涂氏才得了空来了一趟,却是语焉不详说了两句话后,便是神秘兮兮地给了谢鸾因一个匣子,然后便是走了。 流萤听得是一头雾水,等到涂氏一走,便是一脸好奇地望向谢鸾因手里的匣子,“夫人说得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这个又是什么?” 她探出手去,姑娘一向是个大方的,自然不会舍不得给她看。 谁知这回,流萤却是料错了,她的手还没有碰到那匣子,谢鸾因却是抱着匣子一个旋身,便是躲了开去,让流萤扑了个空。 她一愣之后,很是委屈地噘嘴望向谢鸾因,“姑娘?”难不成,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宝贝,姑娘连她也舍不得看一眼? 谢鸾因却是抱紧了匣子不撒手,咳咳了两声道,“天『色』晚了,明日还得早起,你去打了热水来服侍我洗漱。” 流萤心里虽还有些疑虑,但还是闷闷应了一声,便是快步退了出去。 待得她一走,谢鸾因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目光不经意瞥见了手里的匣子,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连忙将那匣子往炕上一扔。耳根便是烫热了起来,满脸翻红。 想起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上前去将那匣子拾了起来,想了想后,快走两步,到了已经收拾好的箱子里,将那匣子给装了进去,许是觉得又不放心,又将箱子里的衣裳、尺头什么的尽数搬了出来,将那匣子放到了最底下,又将搬出来的东西一劲儿堆了回去,将箱子重新锁好,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末了,又暗自在心底啐了一口,没出息。有什么了不起的,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 章节目录 第319章 亲迎 话是这么说,可谢鸾因却还是辗转到了半夜,才终于抵不住困意,合上了眼,『迷』『迷』糊糊的时候,不由想自嘲一回,自己这算不算婚前恐惧症啊? 谢鸾因觉得自己刚刚闭上眼,便被流萤叫醒了。 从床上挖了起来,便是伺候着她洗漱。 将将洗漱完,门外,便是隐约一阵喧嚣。却是来为她梳妆的全福夫人到了。 为了谢鸾因的婚事,夏成勋夫『妇』也委实是上心,不愿委屈了她,夏成勋甚至舍了脸面,专门求到了李院长跟前,请了李太太来做这全福夫人。 李太太虽没有诰命在身,但陇西李氏是大族,李院长在士林之中也是地位斐然,她本身又是个儿女双全的,在西安,能请到李太太来做这全福夫人,已是大大的脸面了。 谢鸾因心知肚明,若非她嫁的是齐慎,这个脸面,李家也未必就能给。 从此以后,她也是要夫荣妻贵了? 李太太见了谢鸾因,自然是好一通的夸。奈何测算的吉时有些早,耽搁不得,她便也连忙开始动手为新娘子梳妆了。 绞面、盘发、戴冠、上妆……李太太怕是没有少做这全福夫人,样样行来都是熟稔,动作轻巧,谢鸾因估『摸』着她的头发丝儿都没有掉一根,这妆,便是成了。 最后给谢鸾因上了红红的口脂,李太太端详着端坐在妆镜前的谢鸾因,一脸笑意盈盈地赞道,“哎呀!我做这全福夫人也不是头一回了,却还是第一遭见到这般漂亮的新娘子,齐大人真是好福气啊!” 涂氏是陪着李太太一道来了,听了这话,心里自然是高兴,嘴里却还得说着谦虚的话。 窗外,天光已是渐明。虽然,该安排的都安排下去了,但涂氏心里还是不放心,交代了流萤去给姑娘端些吃食来,将就对付一下,又交代谢鸾因少喝汤水,这才匆匆忙去了。 流萤随即也去给厨房给谢鸾因端吃食去了。 独留谢鸾因一人坐在闺房中,举目四望,尽是一片喜气的艳红,置身其中,她却有些恍惚,总觉得不太真实,像是隔着一层纱幕,看着别人的戏一般。 她轻轻吁了一口气,这阵状,果真是婚前恐惧了? 不一会儿,流萤端了些糕点来,果真不见汤水,谢鸾因暗叹一口气,堪堪咽了两块儿,无论流萤怎么劝,她都吃不下了。 流萤没法,只得用手帕包了两块儿,掖在了袖中。今日也不知要忙活到什么时候才能消停,那齐府又是两眼一抹黑,人生地不熟的,流萤被涂氏耳提面命过数回,如今思虑事情,总要多想一二。 将糕点放好,流萤帮着谢鸾因补了口脂。 几乎是刚刚补好,屋外便是传来了热闹的鞭炮声。 “新姑爷上门迎亲咯……” 谢鸾因主仆二人还在愣神的时候,屋外便是已经有人喊了起来。 流萤醒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赶紧将红盖头给谢鸾因盖上,然后,便是束手等在了一边。 红盖头遮蔽下,眼前好似掩下了一重红雾,反倒是那些鞭炮声、人声喧嚣却清晰了许多,心房不受控制地跳如擂鼓,谢鸾因垂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抓皱了裙上的绣花…… 等了半晌,脚步声急促而来,却还不是来请她出去的,原是一个涂氏怕谢鸾因等急了,所以派来安抚她的老婆子,是个能说会道的,与谢鸾因见过礼之后,便是将外边儿拦亲的趣事绘声绘『色』地与谢鸾因主仆二人讲道起来。 “咱们小爷带了人堵在门口,姑爷手底下那些人可都是上过战场的,自然不怕。偏偏咱们姑爷一声令下,那些人便不敢近前来了,姑爷上前给小爷躬身作揖,口称舅爷,咱们小爷不领情,说是他如今年纪还小,拳脚暂且还比不过,便要让姑爷做十首催妆诗来,没想到,姑爷早就备着呢,便果真一气儿作可十首,拦亲的却是抵了门,不肯放行……” 谢鸾因想象着谢琛那小身板儿拦在齐慎身前的样子,便不由想要发笑。 可心中随之而起的,却是一种难言的悲伤。若是父母兄长健在,无论是谁要娶她,就拦亲这一遭,便不知会被怎样为难,谢家的女儿可不好娶。 屋外的喧嚣声在这时,骤然如同被点了火种的火堆一般,爆发了起来。 紧接着,便有成串的脚步声往这处而来,间或还夹杂着说笑声。笑语盈盈,进得门来,当先的是两个『妇』人。 一个,就是方才的李太太,流萤自然识得,另一个,虽没见过,但看那打扮也知是喜婆。 流萤当下便是惊疑道,“不是说,拦亲的不肯放行吗?”怎的,这就进来了? 李太太笑呵呵道,“舅爷是拦着不让进,可新郎官儿急着把新娘子娶回家,自然早就有准备啊!让人撒了一回红包,他手底下又都是好手,可是拦不住。” “好了,现在新郎官儿已经在大厅里候着了,就等新娘子过去,一并向高堂敬茶呢。”喜婆笑呵呵接口。 谢鸾因看着递到眼前来的一只手,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扶在那只手上,缓缓从床沿站起,一步步走出了闺房。 一路上,她头上顶着盖头,只能由身边的喜婆和流萤一左一右地搀着,路上皆是喧嚣之声,到了大厅之中更甚。 有人起哄,有人发笑,待得有人清了清喉咙,谢鸾因被扶着在垫子上跪了下来,有人端了茶来,这是要让她敬茶,辞别父母了。 对夏成勋和涂氏,谢鸾因自然不是不感激,也不是没有感情,可这一刻,心里却只当跪的,也有定国公与肖夫人,深深一伏,头上的珠冠上的流苏随之晃下。 “女儿拜别父母,从今往后,我为人『妇』,定当恪守妻道,相夫教子,不辱家风。” 涂氏已是忍不住开始落泪,捏了帕子忙按着眼角,夏成勋也是眼中泛润,到底是还能绷着,连忙伸手将谢鸾因从地上搀了起来,说了些嘱咐的话,便是轻轻挥了挥手,微微哽咽道,“去吧!”而后,便是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谢鸾因被搀着转了个身,身后,隐约传来涂氏压抑的哭声,她眼中也是泛润,却到底没有哭出来。 到了门口,一个清瘦的背影却现于眼前,谢琛弓着背,扭头从盖头底下冲着她笑道,“阿姐,我背你上轿。” 章节目录 第320章 大婚 谢鸾因还真怕自己不小心将谢琛那小身板儿给压坏了,好在,谢琛居然还有把子气力,待得总算有惊无险被他背进了喜轿,谢鸾因这才松了一口气。 “阿姐,往后若是受了委屈,你只管来找我,我虽然不才,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欺负了你,皇亲国戚也不行。” 谢琛在轿帘放下时,忍不住在外道。 这话,听到的,可也不只谢鸾因一人。 谢鸾因听得心头一暖,微微笑着“嗯”了一声。 其他的人则是带着两分戏谑望向新郎官儿,至于新郎官儿,却好似没听见一般,兀自老神在在,就算小舅子看仇人一般瞪了他一眼,他也不过微微一笑,引得小舅子觉得没趣儿,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齐慎倒是不怎么在意,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放下了轿帘的喜轿,黑眸几不可见地一柔,而后,便是径自翻身上了马,轻扯缰绳,道一声“出发。” 喜乐登时响了起来,谢鸾因觉着身下一震,喜轿便是被抬了起来,晃晃悠悠往前而去。 此时,她的心绪已是彻底安定了下来,想着从吉祥坊到永兴坊还很有一段距离,而且迎亲的队伍总是走得比寻常要慢的,只怕还得费些时候。 她昨夜本就没有睡好,今日天不亮就被从床铺上挖了起来,这会儿随着喜轿有规律的轻晃,睡意便是翻涌上来,她倒也不讲究,将头倚在一旁,便是打起了盹儿来。 待得身下又是一震,喜轿落了地,铺天盖地的鞭炮声响在耳侧,谢鸾因便知道,这是到了。 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虽然醒了,脑子反应还有些慢,直到轿帘被人掀开,一只手从外递到了她的盖头下,她也只是愣愣地看着。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掌间指上,都是厚厚的茧,手的主人倒也并不催促她,只是将那手,固执地一直递在她眼前,有那么一瞬间,谢鸾因甚至生出一种错觉来,好像那只手,会一直在那里,不管沧海桑田,星移斗转。 “姑娘?”轿子旁传来流萤刻意压低了的叫唤,是在提醒她呢。 谢鸾因陡然醒过神来,将手递了出去,放在了那只手中,刚觉得掌心被他手上的茧铬着,转瞬,手被已经被牢牢包裹在了属于他的温度之中。 随着那手的轻牵,她钻出了喜轿,周遭,是一片善意的笑声。 有人拿了红绸过来,齐慎放开了她,两人一人一头,拉住那红绸的两端,在他的牵引下,她跨过了摆在门口的一个正烧得旺的火盆,进了齐家的门。 喜堂之中,一片喜气洋洋的喧闹,作为今日的主角,他们二人站立堂中,自然是吸引了无数的目光。好在,头上顶着红盖头,倒是将那些目光大半都隔绝在了外面,谢鸾因全作不知,倒也能安之若素。 要佩服的,倒是齐慎,面对各方的恭喜,他都一路受着,一劲儿谢着,听那音调,还甚是欢喜,只是不知,这一整日下来,那脸会不会都就此笑僵了。 屋外,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进来,“爷!”听这声音,好像是彭威的,他压低嗓音在齐慎耳边说了一通,谢鸾因隔得近,耳力又好,倒是听得分明。 “陛下遣了人来送礼,人已是到了门口了。” 洪绪帝?谢鸾因愣了一瞬,不由冷笑,他倒是懂得见缝『插』针,收买人心。 不过,这满堂的宾客,时机倒是掐得刚刚好,给足了齐慎面子,也将他帝王爱才惜才之心彰显得足足的。 齐慎眉心轻颦了一下,很快瞥了一眼身边静静站着的谢鸾因,隔着盖头,他自然瞧不出个端倪,可心底,却是不由叹息了一声,很快便是道,“还不快些请天使进来?” “是。”彭威应了,便是忙不迭又匆匆而去。 手背上一暖,她这才察觉他的手,不知在何时,横过红绸,轻覆在了她手背之上,而自己。竟是不自觉地将手指纽绞在了一处,她不由幽幽苦笑,不过一个洪绪帝的走狗而已,自己怎么就失态了。嫁给齐慎,来日说不定还要直面许多过去的人和事,现在就怯懦了,往后,怎么办? 覆在手背上的手,轻轻一拍,耳边,是他的声音,“放心,有我在。” 明明不该,可她的心,却因着他这一句话,而登时安定了许多。 “哎呀!齐大人,真是恭喜恭喜啊!”突然,一声尖细的嗓音从门口传来,这样的声音,只能是来自于内侍。 “原来是小康公公,劳你前来,真是过意不去。”齐慎亦是拱起手笑了开来,“公公该早些知会一声才是,略商也好略备薄酒,为公公洗尘。” “咱家就是冲着齐大人的喜酒来的,这喜宴上还能缺了咱家一口吃的?”那小康公公,怕又是康公公的又一个干儿子,听那嗓音,还很是年轻。 只是,在宫里混得已很是油滑。 齐慎与那小康公公又寒暄了几句,那小康公公便是请出了一卷明黄,清了清喉咙,道,“陕西都指挥使齐慎,及齐家新『妇』谢氏接旨。” 居然有她的份儿?谢鸾因不由心头一动。 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改为握,将她往下轻轻一扯,她已醒过神来,与身旁人双双伏跪在地。 他们身后,自然又是呼啦啦跪了一地的人。 “兹有谢氏女,惠心明婉,柔范端庄……” 红盖头下,谢鸾因的杏眼中种种思绪纷繁,不出所料,果真是为她诰封的圣旨。 还未成礼,诰封的旨意就已经到了,就算是洪绪帝的成人之美,只怕也少不了齐慎的心意。 他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便当真不怕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她会拖累他么? “臣齐慎谢陛下恩典,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妇』齐谢氏领旨谢恩。” 来不及多想,旨意已然宣完,两人着完了恩,齐慎亲自伸手,将谢鸾因扶了起来。 那小康公公正是康公公前两年又收的干儿子,名唤康旭,想着这齐夫人,虽说出身一般,可方才行止却还算得中规中矩,面上展了笑道,“恭喜齐大人,恭喜夫人。这可算是陛下给二位添喜了,恭贺两位连枝相依,白首齐眉。” “多谢公公。”齐慎淡淡笑道。 章节目录 第321章 礼成 “对了,大人,夫人!咱家这回来,除了是受了皇命来宣这诰封圣旨之外,还受人之托,为大人和夫人带了不少礼来,以贺二位新婚之喜。” 小康公公奉上厚厚一叠礼单,这都是京城里的随礼,有贵如太子、豫王,自然便有大小官员,就算不一定存了巴结之心,也不愿得罪就是了。 只是,因为路途遥远,很多礼都只随了礼单,礼物则早已送到了京城齐府。 因为吉时将至,小康公公也是个知情识趣的,是以,只挑了一些身份贵重之人的礼单让人念了,长长的一串礼单,直听得在场之人心中皆有惊疑,没想到,这京城的贵人们出手都这般大方不说,齐大人不止简在帝心,而且很得京城贵人们的看重,瞧瞧,不管是东宫,还是豫王府,那礼,可都备得极重。 齐慎悄悄攒了一下眉心,目光轻轻往后一瞥,彭威立刻会意地上前拉了小康公公,笑道,“公公,你看,你一路舟车劳顿,也是辛苦,还是快些坐下喝杯茶润润喉,顺道在一旁观礼吧!这些事,稍后再说,稍后再说。” 正好,堂里有人唱道,“吉时已到,新人拜天地咯。” 小康公公又不是那不识相的,抬眼瞧得齐慎投给他歉意的一瞥,他登时心里一阵熨帖。 便是从善如流道,“也是,咱家可不就是来沾沾齐大人的喜气么?自然不能耽搁了吉时。” “哎呀!公公真是个明白人,这份情,我们大人定然会记得的。公公快些这边,请上座。”彭威连忙笑着将小康公公引了过去。 堂中观礼的人不少,可有位子的,却不多。齐慎本就没有高堂在了,族人亲戚都远在京城,并没有特意来观礼的。因而,坐着的,那都是西安城中的人物。 赵博伦和周继培他们早就想着要与小康公公套套近乎,如今,人坐到了旁边,自然免不了一阵寒暄,很是热乎。 齐慎见了,便是安了心,转过头去,望向身边顶着盖头,静静站着的人儿,轻轻掐了她手背一记,然后,便是笑着挪开了手,转而重新挽住了红绸。 谢鸾因还在愣神的,冷不丁被他掐了一下,瞬间回神。那一掐,自然不怎么疼,但却好似带着几分道不明的别样的意味,谢鸾因的脸,便是被红艳艳的盖头也染得沾染上了两分艳『色』。 红绸轻扯,流萤已经扶住了她。 一时间,听着喜气洋洋的唱调,在满堂宾客眼前,一会儿转这儿,一会儿转那儿,一会儿深深拜下,一会儿又站直身子。 头上的珠冠压得她脖颈有些疼,而这堂里人多,哄笑声声中,也是闷气,谢鸾因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一只牵线木偶,随着指令,晕头转向地动作着,至于脑中,已是一片空白。 直到听见那一声“礼成,送入洞房……”她最先的反应也是松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待得被流萤和喜婆一左一右搀扶着出了喜堂,她才后知后觉地想道,这喜堂进去出来的工夫,她就当真已从谢氏女,变成了齐家『妇』。 谢鸾因着实没有想到,进了洞房,还有那么多闹房的『妇』人也都跟着来凑了一回热闹。 好在,终究不是太过熟稔,她如今又有了诰命在身,到底让人多了两分忌惮,那些『妇』人不过等到齐慎进得房来,在喜婆的指示下,揭了盖头,撒了喜帐,喝了合卺酒,吃了饺子……不用齐慎说话撵人,便已是说了一通吉祥话后,便是知趣地走了。 喜婆笑眯眯说了些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话,便也是得了厚厚的封红,功成身退。 方才还喧嚣热闹无比的新房,眨眼间,便安静了下来,就连流萤也不知溜去了哪里,竟只剩了她和齐慎二人,并肩坐在挂了大红喜帐的床榻之上。 这满室的大红,看得人心底不由发热,明明已是深秋了,可谢鸾因却觉得热得慌,都是方才人太多了,给闷的。 她和齐慎挨得很近,中间不过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轻轻一动,便会碰上。 谢鸾因也说不清自己,怎的就那么没出息,不自觉地就绷紧了神经呢,在齐慎一动时,她便是下意识地往边上一躲。 抬起的眼,与他的对上,他黑眸幽幽,当中有惊讶,片刻后,便是有星星点点的笑意散了开来,“你别紧张。我只是看你这珠冠好像很沉的样子,你戴了一整日,怕是不好受,所以想着要帮你取下来罢了。” 那一刻,谢鸾因想死的心都有了,“没关系。等一会儿,让流萤来帮我取也是一样……”说到这儿,才又觉得不对,忙道,“这时便取下,怕是不合规矩吧?” 他定是还要出去敬酒的,而按理,她得等着他回来了再…… “你干嘛?”谁知,齐慎听咳她的话,却是蹙了蹙眉心,然后,便是不由分说地伸过手来,她下意识地将身子后扯,可她方才,便已退到了床柱边,此刻,却已是退无可退了。 “咱们府里的又没有高堂,这内宅之中,你最大,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都是你说了算。至于流萤,我想着你一整日没有吃什么东西,又折腾了这么许久,怕是饿极了,所以让她去厨房给你端些热乎的吃食来,这会儿,暂且不在……别动!一会儿弄疼了你!” 齐慎一边说着,一边已是自动自发帮谢鸾因卸起那珠冠来,轻斥了一声,谢鸾因果真僵住,不敢动弹了。 他动作略有些笨拙,但却是极力轻柔,像是怕扯到她的头发丝儿,弄疼了她一般,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将那珠冠取了下来。 过程中,两人挨得极近,近到他身上那股浓浓的松柏香将她整个笼罩了起来,让她脑袋都有些晕乎乎的。 也许就是晕的,她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想道,罢了,左右已经拜过堂,是正经的夫妻了,今夜,是洞房花烛夜,指不定还要做更亲密的事呢,现在还那么矫情做什么? 他自个儿愿意伺候她,便由着他伺候就是了。 将珠冠取下,齐慎黑眸带笑,深深将她凝住,低声道,“待会儿流萤来了,让她服侍着你用过膳,若是累了,便先歇着,用不着等我。”外边儿宾客还多着,也不知道他要应酬到几时。 章节目录 第322章 体贴 谢鸾因点了点头,没了珠冠,果真要轻松了许多,可此时才觉得脖颈酸疼得不行。 齐慎又笑着看了她一眼,这才起身出去了,临走时,还为她带上了门。 他一走,谢鸾因登时觉得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抬起眼来,便四处打量起了这新房,毕竟,不出意外的话,她将在这间屋子里,度过漫长的时光。 只是,这一看,杏眼中,便是闪过一缕疑『惑』,紧接着,越看,眸中的惊『色』便是越甚。 眼前所见,尽是恍如隔世的熟悉。 那些家具的式样,摆放的位置,花『色』的配置,就连临窗摆放的那张卧榻上,放置了好几个软枕的习惯……这都是只有在梦中,才会得见的熟悉。 有那么一瞬间,谢鸾因恍惚以为,她回到了定国公府还未出事时,她生活了数年之久的娉婷院,她的闺房之中。 可是,她明明知道,不可能。 这满室的红,便是那熟悉的梦境中,唯一提醒她,不得不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的真实。 一缕熟悉的香味,袭入鼻端,她神情一怔,急走了两步,走到南边儿窗下,伸手,便是将那窗户推了开来。 窗户敞开的刹那,一缕夜风捎带着浓郁的桂花香扑面而来,谢鸾因却是怔在了窗口,看着窗外那几株正在盛放的桂花,眼里悄悄起了一层水泽。 难怪,他坚持,要将婚期定在八月了。 门,吱呀一声轻响,流萤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姑娘,你饿了吧?奴婢给你端了热乎的汤面来,快些坐下用点儿。” 顷刻间,谢鸾因已是收拾好了心绪,眨了眨眼,眨去了眼中的水雾,回过头去,果然瞧见流萤正将托盘上的面端下来。 她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低头便瞧见桌上那碗面,盛在白瓷碗中,汤汁浓郁,上面撒着鸡丝和葱花,见之闻之,便让她的肚皮不争气地响了起来。 她倒也不客气,接了筷子,吃将起来。 流萤见她吃得香甜,自是高兴得很,“早前,奴婢还担心来了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要什么都不方便,没有想到,姑爷这般贴心,怕姑娘饿坏了,一进门便吩咐奴婢往厨房去。那厨房里一直煨着老鸡汤,就是为了给姑娘做口热乎的吃食……” 谢鸾因斜睐她,“你倒是听他的话,他让干什么便干什么,都不与我说一声的。” “冤枉啊!这不是看着姑爷他是心疼你,奴婢也心疼你,怕你饿着么?”流萤忙道,“再说了,来之前,夫人可是特意交代奴婢的,得有点儿眼『色』。姑娘如今可是嫁人了的,不比从前,若是姑爷在跟前的时候,奴婢得避开些,省得碍眼还碍事。” 谢鸾因叹一声,已是无力。 她是真饿了,那面的味道确实也不错,三两下,便是吃完了。 流萤将碗筷收拾了下去,她则怕积了食,在屋里转悠了起来。 按着记忆里,她将那些柜子和妆匣打开,什么东西放在何处,如何摆放,竟是都与她从前的习惯一般无二。 他为了布置这间房,也算得是煞费苦心了。 只是……她杏眼忽闪,不知他是寻的何人,如何得知的。 她闺房里的摆设也就罢了,可这摆放东西的习惯,可不是什么人都清楚明白的。 不一会儿,流萤回来了,身后还带着两个膀粗腰圆的婆子,“夫人,净房里已是备好了热水,您可以沐浴了。” 今日,看这房中诸事,这样的安排,倒也是在情理之中。 谢鸾因点了点头,让流萤打赏了那两个婆子,便是交代流萤将衣裳备好。 她是真的浑身难受,有热水泡上一泡,自是最好了。 流萤一边开箱子取出一套崭新的寝衣,一边开口对谢鸾因道,“姑娘,那里有一道暗门,净房可以从里面……”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瞧见谢鸾因已经推开那道暗门走了进去。 看来,姑娘方才在房中转悠时,该弄清楚的,都清楚了。 流萤忙捧了衣裳,跟了上去。 等到沐浴完了,从净房出来时,谢鸾因只觉得浑身的疲惫去了十之七八,神清气爽得很。 到得临窗的矮榻上一躺,她将一个软枕靠在身后,一个垫在脚下,另外一个抱在怀里,只觉得舒坦至极。 “姑娘,你怎么就躺下了?这头发还湿着呢。”流萤出来一见她家姑娘已像没骨头一般躺在那儿了,一边说着,一边忙取了干布巾上前,细细为谢鸾因绞起了头发。 头皮被扯得发疼时,谢鸾因才恍惚回过神来,是了,这里不是定国公府,她也不再是谢璇了。谢璇身边的丫头,可没有哪个如同流萤这丫头般粗手粗脚,连绞个头发,也能弄疼她的。 双眸骤然一睁,她眼中已是清明,骤然翻身坐了起来。 这些年,除了最开始艰难的时候,她后来未必没有能力给自己置办这些,只不过她深知太过安逸的生活会消磨人的斗志,她再不愿自己松懈下来,如同从前那般浑浑噩噩度日罢了。 扭头看了看窗外,堪堪入夜,齐慎还不知要应酬到几时呢。 “你也累了一整日了,先下去歇会儿吧!” 流萤确实有些累,“可是……” “外面的酒席正热闹着,大人还不知道要几时才回来,他说了,让我不用等他的,我这里也不用伺候,你尽管放心大胆先去歇会儿就是。有什么事,我再叫你。”若是她猜得不错,流萤的住处应该就安排在隔壁的耳房里,方便得很。 流萤踌躇了一回,到底年纪还小,又不似那些自幼便被严格调教过的,这些年,谢鸾因对她又再是宽和不过,因而,很快便是被说服了,点点头后,便出去了。 待房门掩上,谢鸾因的笑容也缓缓消失在了唇畔。 略一沉『吟』后,她已是从矮榻上站起身来,快速地走进屏风后的内室,不一会儿,再出来时,她已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夜行衣,头发高高束起,绑在了头巾之中。 再将一张黑巾往脸上一蒙,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她窜到方才推开的窗户前,悄悄往外探望,在确定周遭没有什么异样之后,她轻轻一纵,悄无声息地翻出了窗户,借着桂花树的遮掩,躲开了廊下那几个丫鬟婆子的眼睛,轻盈而快速地往夜『色』中掠去。 章节目录 第323章 洞房1 外院的喜宴还正热闹着,远远的,都还能听见喧嚣,却也衬得内院愈发的静寂。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便于行事。 暗夜中,谢鸾因『露』在面巾之外的杏眼亮如星子,再见得一队巡逻的护卫经过之后,她默默等了两息工夫,然后,便是脚下轻轻一点,借着檐下暗影的遮掩,快速地窜身而过,眨眼间,便已到了内外院相隔的墙根儿边。 大婚前,夏邸便已得了永兴坊这处宅子的大致布置图,若是她记得不错,这墙后,便该是齐慎的外书房。 这书房,常常都是藏匿秘密之所,她倒也没想着能一次中的,但趁着这天赐良机,探探虚实,未尝不可。 这么一想,谢鸾因正想不顾一切,提气上墙头,谁知,斜刺里探出一只手,却是蓦然就来扣她的肩。 谢鸾因反应得快,侧身便要躲过,陡然回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瞧清来人面容时,杏眼却是陡然瞠圆。 “二哥?” 来人还真是谢瓒,只是,又和那日到夏邸一般,特意妆扮过的,只是,那易妆在谢鸾因眼中看来,实在拙劣至极。 谢瓒却是狠狠瞪着她,不由分说将她往一旁拉去。 待得到了他自认安全之处,他才放开她,皱眉瞪向已经拉扯下遮面黑巾的谢鸾因,“你这副打扮,在这里做什么?” 谢鸾因亦是皱眉反问他,“二哥你又为何这副打扮?又在这里做什么?” 兄妹二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用回答谁了,他们来,都是抱着同一个目的。 “你快些回去。今夜,可是你的洞房花烛夜,哪里有新娘子自个儿跑出来的道理,若是让齐慎发现了,怎么办?” 谢瓒忙道,见谢鸾因只是瞪着他不说话,他叹了一声,“你嫁给他,若是现在就引起了他的疑心,你还能怎么查? ” 谢鸾因想想也是,她今日本也只是抱着来探探路的心思,可没想现在就跟齐慎正面对上。 “而且,书房我方才已是去探过,那里暗处守卫可紧着,以你的身手,近前必然会被察觉。” 看来,那里必然存着齐慎的秘密了,否则,这样的日子,也不会还有这样严密的守卫。 谢鸾因很快有了取舍,“我这就回去。不过,二哥你……” “我自然是立马就离开啊!”知道她的顾虑,谢瓒应得那叫一个爽快,“好了好了!你快些回去吧!这喜宴可是说不准什么时候散的,今日灌酒的人多着呢,若是齐慎酒量不济,早早回了房,瞧见你不在,可就麻烦了。” 谢鸾因皱眉看着他,“你自个儿小心些,赶快出去啊!”不放心地又交代了一句,谢鸾因这才脚步匆匆走了。 眼见着谢鸾因安然没入夜『色』之中,谢瓒这才回过头来,转头望向了那道与外院书房相隔的墙根儿,一双眼沉凝下来,好似投进了整片夜『色』。 谢鸾因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窜回了新房。 动作迅速地将身上的夜行衣脱下,可才刚刚将衣裳放进箱子里,便听得一阵喧嚣声。 只是,她耳力较常人好些,那声音刚进了院门,但即便如此,谢鸾因也吓得脸『色』一白。赶紧将沾了泥土的鞋子脱下,塞进床下,自己则一个翻身上了床,向里而躺,将将拉了锦被搭上身,房门,吱呀一声,便是被人从外推了开来。 齐慎脚步踉跄地被人扶着进来,耳房里的流萤听见了动静,也连忙赶来伺候。 只是,齐慎却是大手一挥,将人尽数赶了出去。 这样的动静,谢鸾因想要装睡是不成了,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从床上起得身来,只是,一时站在房中,不知是该近前,还是退后。 齐慎反手关上了门,转过头来,一双黑眸望定谢鸾因,蓦然便是快步朝她靠拢过来。 谢鸾因一愕,心口蓦然急跳,正想着,这人的脚步这般沉稳,哪里有半分的醉态,原来,竟是做戏的么?她还在愣神时,齐慎已经冲到了她身前,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他的手便已是伸出,掐住了她的腰,脚下,蓦然腾空。待得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被抱到了床沿坐着。 而齐慎,就俯身在她身前,她一抬眼,便直直撞进他幽深的黑眸中,鼻息相触,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浓浓的酒香与松柏香。 谢鸾因心跳如擂鼓,匆匆别过眼去。 齐慎目光轻扫了一眼她红得好似滴血一般的耳垂,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都快入冬了,地下凉着呢,怎么赤脚就下地了,也不怕受了凉?”瓷沉中带着一丝『性』感沙哑的嗓音在耳畔徐徐响起。 谢鸾因恍然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方才一时紧张,竟是忘了穿鞋。 他竟是为了这个,所以突然冲过来,抱起了她? 脚下一痒,却是齐慎不知何时稍稍松开了她,却是蹲下身去,正拿了他喜袍在给她轻轻擦拭着脚底。 谢鸾因下意识地便是要缩脚,足踝却是被他牢牢握在了手中,“别动。”他固执地用喜袍将她的脚,一寸一寸,很是仔细地擦拭干净,然后,便是用他的手包裹住她的脚,而后,便是皱眉道,“瞧瞧,这脚这么凉,冻着了吧?” 谢鸾因自始至终,一直愣愣的,这会儿望向被他握在手中的脚,一时间,正是浑身不得劲儿。她的脚算不上小巧玲珑,毕竟,她的个子在女子中,也算得是高挑的。而且,近几年的奔波,那脚也再不复当初娇生惯养时的娇嫩,可常年不见日光,那皮肤却是白生生的,握在他的手中,当真是黑白鲜明的对比不说,而是刚与柔的交缠。 谢鸾因不知为何,浑身发热,嗓子发燥,她扭动了一下脚,微哑着嗓道,“放开我。” 这回,齐慎倒是配合,只是抬眼,黑眸幽幽,嘴角似是含着别有深意的笑,将她轻轻一瞥后,便是松开了握在她足踝上的手。 谢鸾因则立马将脚缩回了床上,掩在了锦被之下。 齐慎遗憾地瞧见那一霎雪白被大红锦被所覆,在心底暗叹了一声可惜。 目光四处逡巡了一下,“你的鞋呢?” “啊?”谢鸾因一愣,她的鞋呢?一想,便是呆住了,她的鞋,自然是在她换外出鞋时,便遗落在了那里。 “你该不会从方才便一直赤脚吧?” 章节目录 第324章 洞房2 齐慎却显然误会了,皱眉道,“你该不会从方才便一直赤脚吧?” 谢鸾因倒是觉得这个误会倒也不错,支吾了两声,笑得很是尴尬。 齐慎叹息一声,“你鞋子放哪儿了?算了,我去让人进来帮你开箱子寻一双。”觉得谢鸾因大事上很是精明,这些小事,却尽是『迷』糊,问罢,齐慎觉得她怕是也不知道鞋子放哪儿,倒还不如去寻了她的丫鬟来。说着,齐慎已是站起身来,举步就要朝外走。 “不用了。”谢鸾因忙道,她沐浴后,流萤是伺候着她穿了鞋子的,一会儿来了,若是说漏了嘴,难免又是事儿,对上齐慎狐疑的目光,她忙扯起嘴角笑道,“我是说,我这会儿不下地就是了,也用不着穿鞋了。” 她这会儿好生生坐在床上,一双玉足裹在大红鸳鸯织锦被里,可不就是需要鞋么? 只是,这话一出,她却敏锐地察觉到齐慎的目光一瞬间便热切了许多。 陡然觉得有些不对,她匆匆垂下眼去,咬了咬下唇,想着是不是该解释一下,她没有别的意思,却又怕有越描越黑之嫌。 还在踌躇之际,齐慎已是微哑着嗓道,“我先去净房洗一下,换身衣裳,这浑身的酒气,怕熏着你。” “哦。”谢鸾因连头也不敢抬,含糊应了一声。 隐约听到一声低笑,再抬头时,却只瞪到了某人的背影。待得他转进了净房,她才想起,方才好像没有传唤人送热水进来呀。可紧接着,净房里,却已是响起了哗啦啦的水声。 谢鸾因耳根有些发热,想起方才的事情,更是觉得浑身发烫,而后,便是蓦地往床上一躺,将那锦被拉起,将整个人都掩在了其中,还觉得又羞又臊地用力蹬了好几下腿,才算罢了。 等到齐慎很快清洗完,从净房出来时,抬眼往床上一看,一愕之后,险些笑出声来,床上的人儿用锦被将自己紧紧裹成了一个茧,只『露』了半个头在外边儿,一动不动,看那架势,竟已是睡着了。 齐慎眼中闪过一缕幽光,缓缓靠了过去,不是错觉,目光所及之处,包裹在茧里的人,因着他的靠近,身形僵了僵。 待得他在床沿坐下,身旁的床面略略凹陷下去时,谢鸾因揪在被子上的手,指节都已是泛了白。 齐慎嘴角浅浅一勾,伸出手去,将她耳边的发丝捋到耳后,在她耳边低声问道,“阿鸾?你睡着了?” 他离得很近,薄唇几乎已是贴到了她的耳廓,她的肌肤,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吐息,近在咫尺,灼烫皮肤。 好在,谢鸾因还清楚记得她已经“睡着”了,所以,轻咬着唇,不吭声,也不点头,只当自己果真是睡熟了。 齐慎瞧着她的样子,黑眸中泛起笑意,目光不经意瞥见她那红得好似滴血一般的耳垂,黑眸却是蓦然一暗,不由自主地,便是伏下身去,轻轻贴上那抹鲜艳欲滴的红…… 谢鸾因却是被电击了一般,再装不得睡,蓦然睁开眼,一双杏眼瞠得远远的,将他盯住…… 齐慎却是没有半点儿心虚的样子,望着她,微微笑,“醒了?”黑眸深幽,语调低低,带着勾人的磁『性』,蓦地,便是颤了心尖。 谢鸾因终于敢确定,这个人是在……撩拨她?可是凭什么?他之前明明很守规矩的,不是吗?说起来,除了事急从权的时候,他还从没有逾距过,今夜,怎么却是换了一个人般,全然不同了? 伸出手,抵在他的胸口,她偏过头去,“你干什么?下来!”不知何时,他竟翻身压到了身上,那架势……那架势…… “我没记错的话,今夜可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说,我干什么?”齐慎低声笑道,说话间,已是伏低了脸,在她鬓边深深一嗅,“好香啊!让我闻闻,是桂花?” “流氓。”谢鸾因又羞又急,咬牙斥道。一张脸涨得通红,怎么从前就觉得这人别的且不说,在她面前行事,尚算得君子,结果,却是她又走了眼。 低低的笑声从他胸腔处闷闷传来,很明显,他刻意压制了,只是压制得不是那么成功,“如今,你可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若不对你耍流氓,你才该担心吧?” “你……”谢鸾因瞠圆了杏眼,难得有无言以对的时候。 齐慎扯了扯嘴角笑,倒是不见什么得意,反倒是目光缓缓沉凝下来,正『色』道,“阿鸾!说真的!我娶你,可不是想将你娶回家来当个摆设而已。既是夫妻,自然便要举案齐眉,生儿育女。有些事情,你最好早些习惯。” 什么事情,他没有说明白,谢鸾因却也再清楚不过。 她其实早就想好了的,不就是那一档事么?眼睛一闭,也就是了,怎的事到临头,却别扭了起来,她自己也不懂自己了。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什么?只是没有准备好?只是害羞?谢鸾因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片刻后,她索『性』一咬牙,将眼一闭道,“你想做什么便来吧!反正……我自然没有你有经验的,只温柔着些,别弄疼我。” 看她那副引颈就戮的样子,齐慎真是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他眯了眯眼,两人方才一番动作,紧裹在她身上的锦被已是被掀开了些,他目光往下一瞥,只一眼,双眸便是一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下一瞬,他陡然动了,撑起身子的同时,蓦然伸手便是将隔在他们两人之间的那床锦被一抽,谢鸾因刚觉得不对时,他的手便已掐住了她的腰肢,待得再回过神来时,他已又压回了她上方,只这回,中间少了锦被的阻隔,他们之间不过隔着几层薄薄的衣衫,已是密不可分。 有了方才的那番谈话,谢鸾因这个时候只得僵着身子不动,却是别开眼,不敢去瞧他。 齐慎似笑非笑地勾唇道,“既然娘子都发话了,为夫自然得从命了。” 谢鸾因瞪他,难不成还是她自己要求的不成? 齐慎挑起一道眉,目光往下一移,“娘子这身衣裳倒是甚合我的心意,娘子的心意,为夫也是明白了,自然没有不尽心的道理。” 章节目录 第325章 洞房3 谢鸾因听着这话怎么有些不对啊,连忙往下一望,登时“轰”地一声,本来已经够红的双颊便似爆炸了一般,绯红起来。 方才,她心里有事,一时也没有注意,流萤拿给她穿的,都是什么寝衣啊。 那寝衣是特制的轻纱所制,不过薄薄的一层,娇艳的桃红『色』,衬得她一身肌肤更是雪白,隐隐透出底下的曲线,一览无遗,就是寝衣下的米黄『色』肚兜,也是清晰可见。 谢鸾因是见过大世面的,前世,在人前穿个吊带也不算什么,还别说是在闺房之中了。 可是,齐慎那可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人,如今,她这副样子落在他眼里这已经算是赤果果的勾引了吧? 偏偏她真没有这个意思啊! 谢鸾因头一回后悔起自己对这些穿戴从不上心,都是尽数交给了身边人去经手,她才会不知道流萤是在何时给她备下这身呃情趣睡衣的。 不!流萤还不至于,只怕都是涂氏准备的吧! 谁准备的,倒是不甚要紧,问题是,她怎么能没有察觉就径自上身了呢? 如今,在齐慎面前,还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懊恼,齐慎笑笑安抚道,“你我夫妻之间用不着害羞,夫人这般用心,为夫只有高兴的,这衣裳当真合我心意,夫人往后的寝衣大可依着这个款式多做些” 谢鸾因却是半点儿没有觉得被安慰到了,真恨不得有个地洞,能立时钻进去,躲起来才好。 逗得差不多了,瞧着某人浑身上下,都快如同那煮熟的虾米一般通红了,齐慎眼中闪过一道幽光,很懂得见好就收,止住了话头,不再开口,而是,抬手,轻轻将谢鸾因散『乱』在胸前的发丝,一缕,再一缕,轻轻理到了耳后。 他的动作,极轻,极缓,可是,谢鸾因的呼吸,却是蓦然紧窒起来,就是胸腔下的心房,也不受控制地开始急跳,一下,再一下,几乎敲疼了胸腔。 在做这些的时候,他的目光始终牢牢纠缠着她的目光,此时,已无须任何言语。 本来已是深秋了,入夜,总是寒凉。 可这时,谢鸾因却觉得热,热得厉害不说,还有一种难言的燥,从内里而生,一寸寸,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不由自主,悄悄咽了一下口水。 他又埋首在了她颈畔,似在仔细地嗅闻她身上的桂花香,可那喷吐在她颈边的呼吸,却是让她陡然绷紧了脚尖。 “爷!”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一声极是煞风景的呼唤。 齐慎的动作一顿,半晌后,才从她颈边抬起头来,只一双眼里,已是墨云翻滚,很明显地透『露』出几许压制不住的恼怒,“什么事?” 门外的人,默了默,才又硬着头皮道,“属下有要事回禀。” 齐慎浑身的肌肉都是紧绷,目光凝着身下的人,谢鸾因也在望着他,一双杏眼黑白分明,清澈如夏日晴空,他望着望着,只觉得满心的怒火都泄了气,眨眼,只得无奈地自她身上翻身而起。 事实上,他们谁不知道,若非要事,谁会在这个时候,这么不识趣地来打扰他们。 何况,听那声音,好似是他身边那位彭大人,印象里,那可是个老成持重的,若非必要,自然不会这般行事。这么说,定是有他不得不来报的原因了。要事?谢鸾因眼中闪过一缕精光,会是什么事? 谢鸾因能想到的这些,齐慎自然也能想到。 起身将随手脱下扔在地上的外衫拾起,披在身上的短短时间里,他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回头对床上的谢鸾因道,“也不知几时回来,你若困了,便先歇着,不必等我。” 交代完了,这才大踏步出了房去,反手掩上门,倒是什么都没说,谢鸾因转头时,刚好瞧见门上印着的两个影子走离了门边。 齐慎这一走,便直到三更才回。 明明该是累得不行的,可谢鸾因却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就这样直直地盯着喜帐顶,然后,默默数着时间。 直到,房门被轻轻推开,齐慎几近无声地走进屋来。 “还没睡?”四目相对,他停顿了一下,才问道,很是平淡。 可就是他方才的那一下停顿,却是让谢鸾因的一双眼闪了闪,然后,便已是从床上坐了起来,“有什么事吗?”她还记得,他曾说过的,只要她问,他便不会瞒她。 这回,齐慎倒是没有停顿,一边将外衫脱下,挂在门边的木架上,一边答道,“我从前的一位同袍知道我今日成亲,所以,特地赶来讨杯喜酒喝,谁知来得不巧,喜宴已是散了。但我们确实许久未曾见过,是以,我便去陪他喝了两杯。” 说话间,他已是走到了床边,翻身便是上了床。 谢鸾因下意识地将身子往后一退,直到背贴着墙壁,却是瞠圆了一双杏眼望着他。 齐慎这会儿却是没了逗她的心思,抬手便将喜帐放了下来,床上的光线,登时便是一暗,连带着他的一双黑眸也暗了许多,便越是让人觉得晦暗不明了。 “好了,今日折腾了一整天,怕是累了,现下也是晚了,快些睡吧!”说着,竟是合上了双眼。 反倒是谢鸾因有些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他早前分明怎么出去了一趟,回来就改了主意? 正胡思『乱』想着,眼睛骤然便被一只大手遮住了,眼前一片暗,耳边却是他无奈中带着警告的嗓音,“睡觉!再胡思『乱』想的话,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谢鸾因却好似听出了当中的认真,不敢去细想他要怎么个不客气法,便连忙闭上了眼睛。 感觉掌下,那不安颤动的眼睫『毛』,像是刷子一般,轻轻扫过他的掌心和指腹,齐慎有些无奈,挪开了遮住她眼睛的手,转而放在她头顶,像拍小狗一般,拍了两拍。叹息一声,带着两分没奈何,“乖!睡觉!” 而后,不知是为了让她安心还是怎的,他竟是一个翻身,背转了过去。 谢鸾因瞠圆一双杏眸,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半晌。直到听见他微微的鼾声传来,他是睡着了?有些不敢置信,但好像是事实。 这个夜晚,与她想象当中,全然不一样。 章节目录 第326章 旧主 身后人儿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那微微的鼾声却是骤然一停,本以为已经睡熟了的齐慎不知在何时竟睁开眼来,在喜帐内,昏暗的光线中,他目光复杂而幽深地望着已经睡熟了的谢鸾因,良久后,伸手从她披散的青丝间取下两朵丹桂花,拈在指间,淡淡芳香,眼底,恍似暗夜深海般,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良久后,他长长一叹,望着她,却是全无睡意。 谢鸾因这一觉,却是睡得极沉。本以为就算不择席,身边毕竟还多了一个人,怎么也会不习惯才是,谁知,这一睡,却是一夜无梦。再醒来,竟已是天光大亮之时。 “夫人,你醒了?”流萤的声音,还是熟悉的,可这称呼 谢鸾因『迷』『迷』糊糊睁开眼来,果然瞧见流萤就站在喜帐外,隔着喜帐,只觉那身影,隐隐绰绰。她缓缓坐起身来,她一动,流萤也连忙上前撩起了喜帐。 谢鸾因扭头看了一眼身畔,那人躺过的凹痕尚在,可指尖触及的温度已经转凉,他也不知几时便走了。“大人呢?”她似不经意一般问道。 “大人啊!大人好似一早便出门去了,至于去了哪儿,奴婢却是不知。”流萤一边答着,一边已是伸手将谢鸾因扶坐起来。 “大人自来有晨练的习惯,这个时候,怕已是在练功房中了。再过半个时辰,应该便会回来了。”这话,来自外间,而且声音不知为何,有些莫名的熟悉。 谢鸾因抬眼望去,正见得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为首,带着两个小丫鬟,正转过屏风进来,瞧清女子面容的一瞬间,谢鸾因杏眼陡的一瞠,下一瞬,眼中便是起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水泽。 那为首的女子眼中亦是含着泪雾,但是却是上前轻轻一个屈膝,道,“奴婢是大人派在内院的管事妈妈,旁人都管奴婢叫作正新媳『妇』儿,只是奴婢资历尚浅,还请夫人多多包涵指正。” “正新媳『妇』儿?”谢鸾因轻轻念过这一声,而后,便是笑着一挥手道,“快些起来吧!我看你,很好。” “多谢夫人。”正新媳『妇』儿应了一声,便是站直了身子。而后,便是侧身对身后的两个丫鬟,并流萤一道吩咐道,“你们去给夫人备热水和早膳,这里,有我伺候着。” 既然是管事妈妈,自然便有管束丫鬟之权,除了流萤略有踌躇,看了谢鸾因一眼之后,倒也还是随着那两个丫鬟一道,屈膝应了一声“是”,而后,便是乖乖退了下去。 待得几个丫鬟走了,屋内只剩下谢鸾因与那正新媳『妇』儿两人时,那正新媳『妇』儿却是“扑通”一声,便是跪倒在了谢鸾因跟前,“姑娘——”一声泣喊,眼泪便已是夺眶而出。 谢鸾因眼中亦是湿润,连忙上前,亲自将人搀扶起来道,“莲泷,快!快些起来!” 原来,那正新媳『妇』儿不是旁人,正是莲泷。 从那年在京城一别,谢鸾因从没有想到,她们还有相见之日。 只是,莲泷的情绪激动,又哪里是能够轻易止住的,当下,便是一边哭,一边道,“奴婢真没有想到,今生今世,还有再见姑娘之日。早前,大人说起姑娘就是未来主母,让奴婢帮着布置这院子,做这院子的管事妈妈时,奴婢觉得自己就像是在做梦一般。若不是大人说,昨日是好日子,姑娘若是见了奴婢,怕是会忍不住哭,终究是不吉利,奴婢只怕早就忍不住来拜见姑娘了,也不会忍到今日。” 谢鸾因听得眼中泛润,“我之前便猜到他定是请了什么人来布置这间屋子,只是没有料到,果真是你。”语调里有些感叹,却不无欣慰。话落,她已是微微笑着,挽了莲泷的手,将她拉到了一旁的矮榻上坐了下来。“来!坐下!与我说说,后来都发生了什么?” 那个后来,是什么时候,莲泷自然知道。 她本来就是谢鸾因从前身边伺候的人中,最为稳重的,哭了方才一通,情绪也是平复了不少。闻言,双眸微黯,略略沉『吟』了片刻,才道,“那时,我们这些近身伺候主子的奴婢们也被投进了大牢中,直到入冬之后,才被放了出来,却是被押到了犯奴场发卖。汀蓝被她兄嫂赎回了家,竹溪一家则被卖到了南边儿去,其他的,奴婢便是不知了。奴婢也是辗转了许久,两年前才被大人买了下来。” “那李妈妈,我『奶』娘呢?”谢鸾因又问道。 莲泷目光闪了闪,却是笑道,“李妈妈年纪大了,好在从前姑娘和夫人都待她极好,赏赐颇丰,她手里还有些余钱,便是自赎其身,如今,应该在京城,享她儿子媳『妇』儿的福呢。” 谢鸾因听罢,自是高兴,点了点头,“那就好。”心里悬了许久的一颗石头,好歹是落了地。 心绪也随之明朗了许多,拉了莲泷的手,笑着问道,“我看你作『妇』人妆扮,方才又自称是正新媳『妇』儿” 莲泷垂下眼,应道,“是今年年初时,大人做的主,想来,便是想着日后,姑娘嫁进来时,奴婢便于伺候。” 谢鸾因微微一笑,“他待你可好?” 这个他,自然问的,便是莲泷的夫君了,也就是那个与谢鸾因还算得颇有渊源的齐正新。 莲泷一瞬间面有赧『色』,垂下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人虽是木讷了些,但待奴婢却是好的。” 谢鸾因见她红彤彤的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倒是放了大半的心,点头笑道,“那便好。”而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忙反身到了妆台前,开了妆匣,从里面拿出一只步摇并一对耳坠,递给莲泷道,“你成亲时我也不知道,这便算得迟来的添妆了,比不得从前,只是我的一片心意。”她从前是想着,给莲泷、竹溪她们都寻一门好亲事,再备上厚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地将她们一个个嫁了。如今这般,虽然比不得从前,但能够活着,还有如今的安定,已算是不错了。 莲泷也是知足,可是,却是推拒道,“这东西,姑娘还是自个儿留着吧,奴婢不要。”她家姑娘也比不得从前了,没了娘家凭恃,多些银两钱财傍身也是好的。 章节目录 第327章 出门 “你还是快些收起来吧!否则,被旁人瞧见了”像是为了应和谢鸾因的话一般,屋外的廊下,隐隐传来的足音。 方才,莲泷找了个理由将几个丫鬟支开来,如今,也估『摸』着时候,也该回来了。 莲泷自然也听见了,略一踌躇,便是将那支步摇与那对耳坠掖进袖中,“多谢夫人赏赐。奴婢伺候夫人更衣吧!” 谢鸾因自然是从善如流,由着莲泷将她扶进了净房,不一会儿,几个丫鬟果真都先后回了,一并伺候着谢鸾因梳洗穿戴妥当了,廊下便又响起了脚步声。 谢鸾因若有所感,望着镜中的自己杏眼忽闪了一下,一道身影进得屋来,身后的丫鬟已是纷纷屈膝拜道,“大人。” 进来的人,自然是齐慎无疑了。 他身上尚穿着练功服,紧腰束腿,鬓发微微汗湿,显见,果真是刚从练功房回来。 进得屋来,他轻轻一抬手,让丫鬟们免礼,目光却是往谢鸾因的方向望去,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遇。 齐慎却没有过去,深看了谢鸾因一眼后,便是转身往净房行去。 谢鸾因目光闪闪,已是站了起来,目光轻轻一瞥,莲泷便已是明白,“既然大人也回来了,收拾着让厨房将早膳出送来。” “是。”她带来的一个丫鬟应了一声,便匆匆出去了。 等到齐慎梳洗完毕,换了衣裳出来时,桌上已是摆好了早膳。 桌上有粥,却不过就两盘早点,一盘汤包,一盘蒸饺,并一个下饭的小菜,齐慎过来时,见得桌上的早膳,便是皱了皱眉。 谢鸾因正亲自帮他盛粥,见状,便是轻声道,“这是妾身吩咐的,如今,陕西的百姓尚且忙着整治荒地,我们平日里,也还是俭省些的好。” 齐慎听罢,眉宇舒展了些,点头道,“只怕委屈了你。” 谢鸾因笑笑,没有言语。 齐慎已是端起她盛好的粥喝将起来,一边喝着,一边道,“用过早膳后,你随我去个地方吧!” 谢鸾因默了默,将心思敛在心底,什么也没问,只是点头应道,“是。” 食不言,寝不语。接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安安静静用过了早膳。 莲泷带着人将碗碟收拾了下去,略坐了坐,齐慎便是站起身,挑眉笑望着谢鸾因道,“走吧!夫人!” 谢鸾因不知齐慎要带她去哪里,她没有问,只是径自上了马车,车轮辘辘,出了齐府,又出了城门,往西郊而去。 走的是官道,尚算平稳,可身边,却有个小丫头在不停地抱怨,“姑娘,那莲泷姐姐说,奴婢的规矩不严,今日便也罢了,姑娘习惯了奴婢伺候,便暂且将就由奴婢伺候着,可等到明日,就要让奴婢重新学学规矩,姑娘……奴婢哪里不懂规矩了?看莲泷姐姐那个样子,奴婢明日还不知要遭怎样的罪呢,姑娘可不能不管,得救救奴婢啊!” 莲泷毕竟已经嫁了人,又做着管事妈妈,轻易是不能随着谢鸾因出门的,是以,今日跟着谢鸾因出门的,还是流萤,只是一路上,她的抱怨就是没有停过,到得这会儿,语调里已是带了哭腔。 谢鸾因理也未理她,却见她果真哭了起来,委屈得不行,她才不由叹了一声,道,“你这规矩,是该好好学学。” 她之前待流萤实在太宽纵了些,从前也就罢了,如今,随她嫁到了齐府,就有些不够看了。 莲泷自幼是在定国公府长大的,她从会说话起,就学起的规矩,自然见不得流萤这样的。 不过,有莲泷教教流萤,也是好事。毕竟,齐府虽比不得从前的定国公府,但毕竟是官家,齐慎如今已是二品大员,难保日后不会再高升,到时,若常与权贵打交道,如流萤这般没有规矩,轻则丢脸,重则可是丢命的事儿,现在教教她,也是好事。 “好了,你别再哭了。再哭,也不用明日里,干脆让人领了你回去,从今日起,便将这规矩学起来。”谢鸾因一拧眉,便是道。 流萤被吓得忘了哭,一双眼睛里包着泪,可怜兮兮地瞄着谢鸾因,后者叹了一声,稍稍软了口气,道,“如今不比从前,你跟着我进了齐府,齐府可是官家,若是不将规矩学好了,往后把小命丢了,你可别喊冤。” 流萤被吓得噤了声,但却还是委屈地小声啜泣着。 谢鸾因见状,皱了眉,真心建议道,“流萤,你若果真不愿学那规矩,也是好事,你可以回吉祥坊去,我义母一向喜欢你,你回去倒也可以过得自在。” “不,奴婢不回去。”流萤听罢,却是急了,忙道,“奴婢自然是要跟着姑娘的,姑娘在何处,奴婢就在何处。不就是学规矩吗?奴婢学就是了。” “不急,离明日不是还有时间吗?你再好好想想就是了。”谢鸾因有意晾她一晾,说罢这一句,便是转过头去,撩起车帘,悄悄往外看去。 官道旁,许多百姓都正在忙碌,田里的粮食都已经收割,今年,整个陕西境内的粮食,因着春耕时的那道府令而大大征收,不只是百姓们家里有了足够的余粮,暂且不怕青黄不接时会饿肚子。 而且还解了军队粮草短缺的燃眉之急,至少,今年,齐慎是再不用担心粮草之事。至于明年…… 看这些百姓现在趁着冻土之前,又在整治荒地的热乎劲儿,明年,只要风调雨顺,应该还是不成问题。 说不定,长此以往,这陕西还要真被齐慎打造成塞上江南啊! 这么想着,谢鸾因不由地往他看了过去。 齐慎和彭威几人就骑马行在马车周围,谢鸾因望出去,便瞧见了他坐在马背上的背影,即便骑着马,他的背脊,亦是挺得笔直。 似有所感,齐慎转过头,亦是往她看来,四目相对,他却只是冷冷一瞥,便又别过了头去。 谢鸾因眉心不由轻颦,他昨夜与今晨,为何待她的态度,却是大相径庭? 不!事实上,昨夜她本以为,圆房之事已是躲不开的,可是,他出去一趟之后回来,就再没有碰过她,是为了什么?真的只是因为太晚了,还是…… 谢鸾因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什么不对劲。昨夜,他出去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蓦然想到昨夜出现在齐府的谢瓒,谢鸾因登时,如坐针毡。 章节目录 第328章 戏精 马车一路往西而去,过了那片开荒之地,谢鸾因陡然皱了皱眉,这路,怎么越看越是眼熟呢? 待到马车终于停下时,谢鸾因这才恍然,可不眼熟吗?这分明就是一年多前,她与林越一道来过的,齐慎的西郊庄子。她当时还在庄子上与齐慎交过手。 谢鸾因的心里,刹那间,七上八下起来。 那边,齐慎已经翻身下了马来,三两步走到了马车旁边,似笑非笑地朝着她伸出手来,“夫人,地方到了,我扶你。” 谢鸾因望着他面上的笑容,眼中看不透的幽深,只觉得,心,一寸寸凉了下来。 低头望着他递到跟前来的手,谢鸾因真不知自己除了笑,还能做什么。 是了,他们本就不是两情相悦才结成夫妻的,她有她的目的,他有他的理由。他防着她,她也不信他,既是如此,又怎么能指望彼此会如寻常夫妻那般相处呢? 这,才是对的。 刻意将心里那丝凉意和隐痛压下,谢鸾因亦是弯起红唇,笑着将她的手递到了他摊开的掌心之中,“多谢夫君了。” 她头一回换他夫君,望着她笑靥如花,齐慎双眸,却是陡然黯下。 感觉到手,被他温暖宽厚,带着厚茧的手掌所包裹,谢鸾因却再生不出早前曾经有过的安心,反倒隐隐生出戒备,真是……可悲。 “等过两日,我怕是没有空再陪你,今日便索『性』带你出来转转。这庄子里别的不说,景致倒还有两分野趣。这蔬菜瓜果也要新鲜许多,又近着山,一会儿啊,我带他们去打些野味回来,倒是可以让你尝尝鲜。” 一时,齐慎轻扶她的腰际,将她搀下马车,两人一边说着,已是一边在庄子里逛了起来。 这才一转眼,又变了个样儿。只怕在旁人眼里,他们还真就是一对新婚燕尔的恩爱夫妻呢。 这也是个奥斯卡影帝级别的戏精啊! 这庄子,虽说是庄子,但也建得与一般大户人家的别院没有什么差别,统共三进的院落。这院子,谢鸾因曾来过一趟,只是到底是在夜里,又并非光明正大,倒是与这回,全然不同。 只是,齐慎没有娶亲,他倒也是个规矩的,无论是永兴坊的齐府,还是这庄子上伺候的,都多是小厮、婆子,丫鬟们还都是谢鸾因要进门前,才采买回来的。 这庄子上更是,一路行来,便没有瞧见什么貌美娇俏的年轻丫鬟。 庄子上下的布置都是按着男人的喜好来的,简单得很,处处透着拙朴,就是院子里,种的,也多是些松柏,没有那些娇养的花卉,这一点,倒甚合谢鸾因的心意。 眼看着一路逛过去,便该是那时,她撞见齐慎的那处书房了。 这庄子里,若果真藏着什么秘密,最有可能的,便该是那处了。 谢鸾因悄悄按住心中的急切,想着随齐慎缓步而去,这回,就算不能看个究竟,总能先探上一探的。谁知,就在这时,齐慎却带着她,止了步。 谢鸾因狐疑地抬头看他,却见齐慎低头望着她,眼眸幽深难测,可嘴角却轻轻勾着,“那里就是书房,放的不过是些经年的军报,没什么好看的。倒是这后山,有条小溪,里面的小鱼很是鲜嫩,一会儿,不如去垂钓一番,也是别有一番滋味。”一边说着,一边已是不由分说扶着谢鸾因脚跟一旋,从那通往书房的甬道前,转身离开。 谢鸾因心有不甘,却又不得不转身离开,只是目光轻闪下,心,陡然沉了下去。 逛了一圈儿后,竟已差不多午时了,齐永来报说午膳已是备好。两人到得膳厅时,桌上果然已摆好了膳食,俱是些瓜果野味,确与平日里所吃的不同。 只是,谢鸾因委实有些食不知味,只觉得愈发没有意思,若是往后的每一天,都要这样味同嚼蜡,人生,还有何滋味?只是奇怪,分明早就有了打算,不过就是做戏罢了,他会,她难道不会么?却没有想到,堪堪第一日,她竟觉得这般厌倦了。现在就这样,日后岂非日日皆是难熬? “怎么?这味道不怎么好?”齐慎见她吃得不香,一脸关心地问道,“不过,这野味还是烤着吃才香。这样,待会儿,我便和彭威他们上山去打些,下晌的时候,咱们就架了火烤。” “嗯。”谢鸾因淡淡点了点头。 齐慎见她这般,黑眸黯了黯,“你若是倦了,让他们带你到房里去歇会儿。” “好。”谢鸾因还是微笑着点头,乖顺可人的模样。 等到撤了席,齐慎果真和彭威、齐永他们取了弓箭上山去了。 谢鸾因便也当真回了特意收拾好的屋子,虽不困,但心绪却莫名的低落,她将流萤也给撵了出去,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谁知道,这清静,才不过片刻,耳边便是响起一声轻叩。 谢鸾因正歪在枕上闭眼假寐,闻声,骤然睁开眼来,目光如电,『射』向了后窗。 那记轻叩,来自于那里。 后窗上。果然映出一道黑影。 “姑娘。”低低的一声唤,传进耳中,谢鸾因登时面泛惊『色』,再顾不得其他,快步上前,将窗户骤然拉开。 “师兄!出了何事?” 窗外站着的,果真是林越。这个时候,若不是有什么十万火急之事,林越不会来找她。何况,他在齐慎那里,是过了明目的,他大可以光明正大来找她,何以还要这般偷偷『摸』『摸』不说,还直接寻到了这里? 谢鸾因心里的不安,沸腾到了极点。 林越脸『色』不太好看,见了谢鸾因,略一沉『吟』,便是道,“昨夜,二爷易装进了齐府,到现在,也没有回去。” 自从谢鸾因和谢瓒兄妹二人重逢之后,林越那里,便自是成了兄妹二人传递消息的中间枢纽,这消息,自然也是谢瓒身边的亲信报过来的。 “二爷不是一个人进去的,就是府外爷安排了人接应,可是过了约定的时辰,与二爷一道进去的人都出来了,唯独二爷却是不见人影。直等到今日天明,那些人才按捺不住了,报到了我心里,想让我传话给姑娘。我一早便候在了齐府外,正想着如何给姑娘递消息,便见得姑娘坐了马车出来,我便索『性』跟了过来。” 谢鸾因心房一沉,心中的不安得到了印证,果然……一瞬间,杏眼忽沉,面沉如水。 章节目录 第329章 逼她 心里已是惊涛骇浪,但谢鸾因毕竟不是那没有经过事的,理智尚存,脑子极速地运转起来。 “他们可是确定二哥并未出府,还在齐府中?”抬起头,却见林越神『色』踌躇,她眉心亦是随之一蹙。 “差不多子时三刻的时候,有一辆马车出来,那个时候,宾客差不多都走完了。谢清他们觉得有些不对,便特意派人远远地跟着,那马车竟是径自出了城……” 西安城夜间自是要关闭城门的,只是,齐府却是不同。齐慎拥有陕西军中最高的权位,他的人要出城,还无人敢拦。 “那马车到了何处?”谢鸾因心头一动,问道。 林越的神『色』果然更多了两分踌躇。 “可就是这里?”其实,已经用不着林越多言了,谢鸾因心中早有猜测,如今,已是笃定。 果真,林越震惊地抬眸望向了她。 她猜对了。弯起唇,笑。可是心里,却没有半点儿欢喜。 “姑娘”见得谢鸾因嘲弄的笑,林越很是担心。 顷刻间,谢鸾因已是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翻覆压了下来,目光转而坚毅道,“这件事,我自有计较,你便不用『插』手了。” “姑娘!”林越如何能放心,便是忙道。 谁知,谢鸾因轻轻一抬手,他只得将满腹的劝说之言,尽数吞下了。 “嗖”地一声,羽箭破空之声在林中响起,一支羽箭带着凌厉之姿,势如破竹一般穿进密林,一只傻狍子丝毫没有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甚至还没有预备逃走时,便已是呜呼哀哉,被牢牢钉死在了地上。 齐永连忙上前去捡狍子去了,齐慎则收了弓箭,扭头望了一眼身后。 正有人来向彭威禀报事情,彭威听罢,皱着眉上前来道,“果然不出大人所料,方才,林越果真来庄子里寻夫人了。是偷偷进来的,我们的人都得了大人的吩咐,当作没有看见,特意将他放了进去。想必,那件事情,他已是告诉夫人了。不过,一刻钟之前,他已经离开了。” 齐慎听罢,目光几闪,眼底似有种种纷繁的情绪,纠缠不休,片刻后,他一抿唇,对着拎了狍子,欢天喜地跑来的齐永道,“差不多了,走吧!” 说着,将弓往身后一挎,便是迈开了步子,大步流星,朝着下山的方向。 彭威略一沉『吟』后,快步追上前道,“大人,有什么话,大人还是与夫人说清楚的好。” 齐慎的脚步猝然一停,转头望向彭威道,“说来,你成亲也差不多三载有余了吧?若是我没有记错,你与你家娘子是青梅竹马,一道长大的?” 彭威有些受宠若惊,没有想到,大人居然连这些都记得清楚。“是啊!卑职与我娘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按理说,应该是对彼此再了解不过了,只是,成亲后,却不比从前,哪怕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争吵起来。这女人,与咱们不一样,有些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到了她们那儿,也能胡思『乱』想,变得万分复杂。卑职家里,虽然比不得大人与夫人,中间隔着太多的家国大事,可女人,终归都是一样的。有些事情,大人觉得没什么,在夫人那儿,也许便是天大的事。与其让她胡思『乱』想,大人还不如直截了当地说清楚,省得彼此误会。” 一个大男人,这样絮絮叨叨,还尽是说的这些个琐碎之事,但齐慎却并不以为意,因为清楚彭威是真正为他好。 不过 微微一笑,带着两分苦涩,“我和她,与你们不一样。她的『性』子太过执拗,我不能不『逼』她。我要与她谈,也得用彼此最真实的面貌。毕竟,面具若是戴久了,只怕自己也会忘了自己最真实的样子,是什么样了。” 说罢,齐慎再度迈步而去。 那些话,有些意味不明,彭威立在原地片刻,而后,沉沉叹息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夫人,大人不在,你若有什么事,属下帮你去后山寻大人。”前路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侍卫堵了,还是一个能言会道的,并不直言让她不能再往前走,而是笑眯眯地想让谢鸾因自己知趣退开。 若是平日里,谢鸾因也许还能与他打打太极,可现在,她真没有那个心思。 她神『色』一肃,冷道,“让开。” 那能言善道的一个,与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着的,两个侍卫对望了一眼,不敢再吭声,却也不敢退开。 谢鸾因却也没有那个工夫再与他们多言,一抹雪亮闪过眼前,她掖在袖中的匕首已是出了鞘,电光火石间,已是抵在了其中一个护卫的颈间,“我没有那个工夫与你们闲扯,让不让开?” 谢鸾因眼一瞪,目中凌厉透出,加上那锐利的匕首,倒是让那两个护卫不由地生了忌惮之心。 “让不让?”谢鸾因又压低嗓问了一遍,却比拔高了音量,更形威慑。 只是,职责所在,那两人也是齐慎从军中带出的,自来奉行的,是军令如山那一套,却是万万不能让谢鸾因闯过去的。二人对望一眼,俱是为难。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夫人是这庄子的女主子,她有什么地方不能去?”似笑非笑的嗓音,响在身后。 谢鸾因杏眼轻闪,蓦然收了匕首。 那两个护卫则连忙拱手施礼道,“大人。” 谢鸾因转过头,目中厉『色』已退,却是沉敛着眸『色』,对上了齐慎的眼,四目相投,谁也没有说话,却又好像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齐慎抬起手挥了挥,那两个护卫连忙退了下去。 齐慎似笑非笑地望定谢鸾因,缓缓靠了过去。“都说了这书房里,不过是些经年的军报,怎么?夫人也有兴趣吗?若是早知道夫人有兴趣,那方才便带着夫人一并去看看了,哪里用得着你这么着急上火,居然连刀子都用上了?”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她旁边,探出的手,触及到她握着匕首的手,一个用力,便将那匕首夺了过来。 只是,低头一看时,他的眉心却狐疑地轻轻蹙了起来,片刻后,便是脸『色』惊疑地望向她,“这把匕首” 他依稀记得,数年前,他在边关时,曾托人给她带过两件礼物。虽说佳兵不祥,可那时,定国公府已是风雨飘摇,他左思右想下,才送了那两件衣物给她。 章节目录 第330章 为何 只想着,这两件礼物能够在关键的时候,护一护她。 一件,是指间刃。一件,便是一把乌金匕首。 手中这一把,看上去,甚是眼熟。倒像就是他那时送去的那一把。 谢鸾因自然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但她现在,却根本不想与他多说这些,一双眼,紧盯着他,沉声道,“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我也用不着演戏了。你带我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要摊牌的吗?” 齐慎挑了眉,没有言语。 在谢鸾因紧紧皱眉时,他才道,“有什么话,先进去再说吧!”说着,将那匕首递还给了她,“这匕首锋利着,你自己小心些,莫伤着自己。” 谢鸾因接过那匕首,没有言语,只是率先迈开了步子,朝着书房而去。 齐慎在她身后挑了挑眉,才信步跟上。 房门轻轻合上,屋内的光线暗了许多。 谢鸾因抬眼四处张望着,乍一看去,还真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书房。不是书架,便是桌案,不是军报,便是书册。 但是,她相信,也只是乍一看去的普通罢了。 身后,有脚步声缓缓靠近。 她掖在袖中的匕首轻轻滑了出来,她回头间,手已是一扬,故伎重施,将匕首抵在了齐慎颈间,她咬着牙,通红的眼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二哥,在哪里?” 齐慎低头望了一眼抵在自己喉咙的匕首,然后才又抬头望向谢鸾因,四目相投,皆是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你当真,要用我送你的匕首对着我?对着你自己的夫君?” “夫君?”谢鸾因嗤笑一声,“若你果真当自己是我夫君,你又如何会布这个局,引我来这儿?”他还真不用当她是傻子,就算再怎么后知后觉,将这两日的事情前前后后想个遍,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便也遂了他的意了,现下,该是他遂她的意了吧? 齐慎一双黑眸幽幽,瞧不见半分起伏,“我若不设这个局,如何能瞧见你卸下伪装,最真实的样子?日日在我面前端着、装着,你不累,我看着也累。无论你是为了什么嫁给我,你既然已经嫁了,我便是要想着与你好好过日子的。日日这样,你难受,我又何尝好过。可你『性』子如此,早在成亲之前,我便与你说过,有什么事,你只要问我,我能说的,必定知无不言,可你……你『性』子太过执拗,我也是别无他法,只得『逼』你一『逼』。” 语调淡淡,一字一句,却听不出半分虚假。 谢鸾因听得一怔,抬起杏眼,有些恍惚地望着他。 齐慎叹息一声,抬手将她抵在自己喉间的匕首轻轻拨开,“早跟你说了,这匕首锋利着,好生收起来,莫伤了自己。” 谢鸾因倒是由着他将匕首拨了开来,只一双眼睛却是直直盯在他身上,过了好一会儿后,才猝然问道,“你呢?你又是为了什么?” 在齐慎狐疑地抬眼朝她望来时,她才紧紧盯着他,问出了心中其实一直深藏的疑『惑』,“你娶我,又是为了什么?” 齐慎似是根本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目中有一瞬恍惚之『色』,下一刻,便是宛若低语一般问道,“你说呢?是为了什么?” “是啊!我就是不懂,我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你图谋的吗?” “若我说,我图谋的,是你,你信是不信?”齐慎定定望着她,面上带笑,可眼眸忽闪中,却带着一丝丝的忐忑。 谢鸾因愕然抬头望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信,还是不信,岂是能张口就说的?若是早前,她或许可以装一回,讨他欢心便是,可是今日,他设这个局,不就是为了让她不再装么?而她,是当真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沉默。 齐慎见状,倏忽笑了,“罢了,有些事,总归是日久见人心。” 谢鸾因抬头看他,还真是笑得若无其事的豁达之态。 “走吧!”齐慎突然道。 “去哪儿?”谢鸾因发觉自己有些跟不上他。 齐慎勾了勾唇角,“你不是想去见你二哥么?” 齐慎没有在书房里开启什么机关密室,反倒是领着谢鸾因从书房里出来,沿着回廊,走向了书房后面。 书房后,是一方不大的院落,院中所植,一样都是常绿的松柏,也没有什么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的,只一片开阔,倒是个练武的好地方。 靠墙边的那一棵松树,即便在深秋时节,虽然树下已是积了薄薄的一层枯黄松针,可还是在飒飒秋风中,亭亭如盖。 松树下,置了一方石桌,四方都置着石凳。 有一人,背对他们而坐,着一身石青『色』的外袍,身形高大挺拔,看那背影,谢鸾因的脚步便是微微一顿,片刻后,才一边缓步靠了过去,一边迟疑地唤道,“二哥?”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果真是谢瓒,而且与前些日子的不修边幅截然不同,他今日刮了胡子,白面无须,就是精神也较往日好了许多,见了谢鸾因和她身后的齐慎,甚至双眼一亮,欢喜地道,“阿鸾来了?阿鸾!你在家的时候学过下棋吧?快些来帮二哥看看,这盘残局该如何解?” 谢瓒朝着谢鸾因招手,谢鸾因这才瞧见他身后的石桌上还摆着一方棋盘,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果真是一盘残局。 他这个样子,完全出乎了谢鸾因的意料,这哪里像是她以为的,阶下囚,甚至是更糟糕的样子? 谢鸾因还在愣神时,身后的齐慎已是笑道,“舅兄说笑了,阿鸾在闺中之时,最不耐烦的,便是这黑白之道,你让她近前看这棋局,只怕,她就要头疼了。” 谢鸾因蓦地扭头,难掩惊『色』地望向他,他……是如何知道的? 随即想到了莲泷,心里不由有些气恼,这丫头,怎的什么都与他说? 只是,这气恼中,却又多了一种难言的微甜。 “若是舅兄不嫌弃,不若,略商来陪你下吧?”齐慎说着,便已是越过谢鸾因走了上前。 谢瓒不过哼了一声,倒是没有阻止他。 齐慎在谢瓒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瞧见谢瓒手边的是黑棋,自己便是执了白,两人便开始一人一子地走起了棋。 齐慎倒是一派轻松,落子落得极快,反倒是谢瓒,一时拧眉苦思,但他骨子里倒是不乏果决,即便明知是落了陷阱,却也义无反顾。 章节目录 第331章 恩仇 “我输了。”片刻后,棋局上,胜负已定,谢瓒很是爽快地认了输。 “承让。”齐慎拱手,微微笑,倒还算得谦逊。 “从前,父亲便说,你是难得的将帅之才,我兄弟几人不如你之处良多,彼时,我还总有些不服气,想着,你不就是多打了几回胜仗么,如何就能得了父亲这般青眼?居然将你亲自带在身边教导?总想着寻个机会与你较量一番,可惜,还没有寻着机会,便出了事……如今,这棋局之上可窥一般,就布局谋算而言,我确实不如你,多矣。” 这话,谢鸾因却是听得一惊,父亲居然对齐慎的评价如此之高,而且还将他亲自带在身边教导过,这是几时的事?她为何从未听说过? 齐慎的表情有些怀念,也有些遗憾,“可惜,我终究不若舅兄们有福分,不过得了岳父短短时日的训诫,却也是受益匪浅了。” “你用不着羡慕。我父亲不只喜欢你,还信任你,看重你,他将他最重要的珍宝都交到了你手上,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谢瓒意有所指,瞥了一眼谢鸾因的方向。 齐慎的目光亦是随之望去,四目相投,他微微笑,目中满足看得谢鸾因耳根莫名地便是一热,“是啊!岳父以稀世珍宝相托,只这一点,略商已感激涕零。” 谢鸾因杏眼圆瞠,只觉得这人忒不要脸。 谢瓒呵呵笑,倒是未曾多言。 齐慎倒是不敢将谢鸾因真惹得炸了『毛』,略略撩了一撩,便是收回了目光,一边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了棋盒,动作缓慢而细致。 “舅兄,昨夜,略商与你提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了?” 齐慎骤然这一句话,引得谢鸾因警觉地望了过来,在齐慎面上自然是看不出什么端倪来的,他自来是个波澜不惊之人,他若不想让你瞧出端倪,你还真就不怎么看得出来。谢鸾因转而又望向了谢瓒,谢瓒却是低低一笑道,“这个说来,也用不着考虑一个晚上,谋略上,我是不如你,不过,父亲在时,还常夸我一个果决。是以,略商所求,我已应下,无需再议。” “二哥!”谢鸾因虽是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但却是不由惊呼道。 齐慎却是笑了起来,很是满意的样子,“如此甚好。”背后,便是被人狠狠一瞪,不用回头,齐慎也知道是谁。略一沉『吟』之后,那些棋子已是收拾妥当,他缓缓站起身来,“想必舅兄和阿鸾怕是有话要说,略商便先回避了。” 齐慎倒是识相得很,可惜,谢鸾因不领情。一直皱着眉,等到他一走,她便是径自过去,劈头便是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二哥又答应了他什么?” 她自然看出谢瓒待齐慎的态度有些不同,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昨夜,是我自己去找齐慎的。”谢瓒拿了两粒棋子抛上又接住,却是语出惊人。 谢鸾因果然被惊住了,“为什么?”转眼,她陡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变了变,“你莫不是因为我嫁了他,所以想着要……” “一笑泯恩仇?”谢瓒嘲弄一笑,“那是多大的仇?若果真是他,能泯得了吗?只是经过了早前那一战,我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怀疑了。而有了怀疑,就该去求证,不是吗?还是你的抉择启发了我,有什么,比在近旁看着,感受着,更好的求证办法呢?” “可是……”这不是太冒险了吗?若是齐慎果真,那他们兄妹二人岂不是谁也逃不掉? “可是,他娶了你,也没有杀我,这便让我觉得自己的怀疑,更像是真的了。” 谢鸾因张嘴,还想说什么,谢瓒却是一摆手道,“阿鸾,我是真的希望,我们之前的那些怀疑,不是真的。你呢?你难道又希望自己的夫君,当真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吗?” 谢鸾因自然不能说是,因而,便是沉默了,片刻后,才又问道,“你到底答应了他什么事?” “也没有什么。”谢瓒的语调轻浅得很,“他新招募了一帮新兵,放在了漠南,我从前帮着父亲训过新兵,因而,他想请我去帮忙。” “这怎么可以呢?那军营里,有多少人认得你?若是被人认了出来……”谢鸾因一听,便是急了,谢瓒可是通缉要犯,齐慎他怎么可以…… “自然有解决的办法。”谢瓒却是不怎么在意,“何况,这些年在外面,我也是有些倦了。我自幼便被父亲带进了军中,十几年过去了,除了『操』练、打仗,我已是不会其他的了。” “可是……”谢鸾因却还是不怎么赞同。 谢瓒轻轻一抬手,阻止了她到口的劝说,“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 谢鸾因终究是住了口,他们家『性』子倔的,又岂止只有她一个?二哥也是一样的,一旦做了决定,那便是不会回头的。 何况……想起重逢以来,谢瓒不自觉流『露』出来的颓丧,还有今日的精神,谢鸾因心里有些忐忑,却也不无期望,希望,她的决定,是对的吧? 齐慎他们果真打了不少的野味,下晌时,就在院子里架了火堆,烤肉吃。 没想到,齐慎烤肉的手艺居然还不错。更没有想到,他居然会亲自动手,烤好后,还用匕首片好,才端了给她。 倒是跟早上的冷淡,又变了一副嘴脸。 谢鸾因挑眉看他,他亦眯了眼笑望她,隔着那盘烤肉。 倒是其他的人都好似没瞧见一般,都转过眼去,各吃各的,各说各的,只嘴角的笑容,却怎么看,怎么都别有深意。 不过,齐慎这厮脸皮忒厚,没有半点儿不自在。 他都能绷着,自己干嘛不自在?谢鸾因这么一想,便也泰然了,接过了那盘片好的肉,回以一笑,“谢谢夫君了。” 齐慎见她接了过去,吃将起来,倒也不再做什么奇怪的事,转而走到了男人堆中,说笑起来,还喝了不少的酒,看上去,倒是开怀得很。 直到他们趁着暮『色』四合,从庄子离开,往回城方向而去时,他都再未提过一句之前在院子里说的那事儿。 倒是谢瓒居然一路随着他们回了城,直到进了城门才与他们道别,倒是与齐慎约定了三日后便往齐府去拜见。 知道他是为了什么,齐慎自然是应了。 马车里的谢鸾因听罢,却还是不由自主轻颦了一下眉心。 章节目录 第332章 情趣 回了齐府,到得正院,莲泷早已候在了上房外,流萤不敢造次,在莲泷轻轻一瞥之下,便是停了步子。 只余齐慎和谢鸾因二人一前一后进了房内,齐慎见一路行来,谢鸾因皆是沉默,心中早有了猜测,终究是问道,“看你一直不高兴,怎么?担心舅兄之事?” “难道我不该担心么?”谢鸾因毫不客气地便是反唇相讥道。 齐慎倒是半点儿不怒,反倒笑道,“放心吧!我既请了舅兄帮忙,自然会护他周全。何况,舅兄堂堂有志男儿,难道,你就由着他这样荒度一生,碌碌无为?” “你不用拿这些大话来压我,既是你和我二哥都已经决定了的事儿,我什么想法,也没那么重要。” 这话有些酸,齐慎咳咳了两声,不敢接。 除了那咳嗽声,半天没有听见动静,谢鸾因皱眉转过头来,却被不知何时凑到眼前来的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急退,却是脚下一绊,险些仰面摔了下去,幸亏齐慎反应快,伸手搂住她的腰,迅疾地将她捞了回来,捞到了他怀中。 惊魂未定,便听得耳边一个沙哑磁『性』的嗓音似笑非笑道,“天『色』也不早了,明日还要三朝回门,夫人,我们还是早些歇了吧?” 谢鸾因抬头望着某人近在咫尺的那双幽深黑眸,登时觉得喉咙像是被上了把锁,什么都说不出来。可脸却一瞬间烫热起来,此情此景,这厮这厮的这话实在让人他们,昨夜可没有圆房呐。 齐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为夫身上的酒气怕是熏着夫人了吧?不若,夫人伺候为夫更衣,我们一道去净房洗洗?” 谢鸾因听罢,陡然瞠圆了一双杏眼,死死瞪着他,他他说什么呢?还要不要脸? 不小心刚好捕捉到某人眼底闪烁的笑意,谢鸾因一哂,杏眼亦是忽闪忽闪,眨眼间,竟是笑了起来,端得是笑靥如花。 齐慎只觉得她的笑容明快灿烂得有些晃眼,正在愣神的时候,便听得她柔声道了一声,“好啊!” 那嗓音,竟是从未有过的柔媚。 齐慎只觉得心口一酥,只是还没有反应过来,腰际便是传来一阵疼。 面前的笑靥如花此刻也是变成了凶神恶煞,配合着指尖的动作,在他腰际又是狠狠一掐,“美得你。” 觉得掐够了,她才大人大量放过了他,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身后,终于反应过来的齐慎跳了脚,“你你这是谋杀亲夫啊?” 背对着他,谢鸾因嘴角却是翘了起来,带着两分藏不住的得意,笑了,你不是要我卸下面具吗?现在,可后悔了? 眼见着她挺直了腰背,脚步轻快得恍似要飞起来一般进了净房,齐慎『摸』着方才被她掐疼的腰际,却是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笑,还真是只小辣椒。她真以为自己掐疼了他?她那点儿力气,跟蚂蚁似的,哪里能掐疼了他?不过是想着让她高兴,所以装上一回罢了。瞧瞧她那样子,如果有尾巴,怕是都翘上天了吧? 不过,这个样子的她,落在他眼里,却比今晨那副端庄持重的样子,要好了千万倍,他看着,只觉得欢喜。 等到齐慎果真梳洗好后,从净房出来时,谢鸾因已经睡着了。 听那均匀轻浅的呼吸,还真是睡得沉沉的,也不知这姑娘是心大,还是对他太放心了呢? 齐慎翘翘嘴角,没奈何地笑了笑,坐上床沿,凑过去时,便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在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他的眸子柔得好似要滴了水,忍不住凑上前,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好好睡。” 又是一夜好眠。谢鸾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齐慎那厮,可是与平日在人前的模样截然不同,他私底下,可就是个坏胚子,臭流氓,跟这样一个人睡在一处,你说你怎么就能睡得着,还睡得香呢?是不是脑袋缺了根筋儿啊? 坐在妆镜前,谢鸾因真是恨不得抬手便给自己一捶。 “夫人的气『色』好,等到回了吉祥坊,老爷和夫人瞧见,必定高兴。”流萤帮着谢鸾因『插』簪,望着镜中丽影,笑着打趣道。 “好了流萤,夫人这里收拾得差不多了,你是吉祥坊的老人,去帮着看看要带回去的礼。”莲泷不知几时来的,沉声便是吩咐道。 流萤昨日被谢鸾因敲打了一回,今日是不敢造次的,连忙屈膝应了一声,便是忙不迭去了。 谢鸾因见了,反倒觉得闷气少了许多,笑道,“现在的莲泷真是好气魄啊!果真是当了管事妈妈就不一样了,我看啊,流萤有你管着,很快就有长进了。” “姑娘这会儿倒是说起了风凉话,一会儿,等到了吉祥坊,不知可还笑得出来?”流萤一走,莲泷便是上前,接手了流萤的活计,帮着谢鸾因梳发,却是一边梳,一边道。 谢鸾因反倒听得奇怪了,“怎么?流萤说的是假话?我的气『色』不好么?”一边问道,一边忙在镜中查看自己的脸『色』。 莲泷却是一脸的恨铁不成钢道,“我的姑娘,奴婢说的,哪里是这个?你这两日,与大人同床共枕,可是……可是却始终没有……这府里没有高堂,你与大人最大,没人敢置喙。可是,你回去吉祥坊,那有经验的人多着呢,难保不看出来,就算都是嘴紧的,可夏夫人那里呢,她只怕也能瞧出来的,你到时,准备怎么圆?” 谢鸾因听了半天,才听明白莲泷说的是什么事,登时闹了个大红脸,“你……你这丫头,如今嫁了人,便是愈加不知羞了,这话,也是能随便说得的?” “姑娘!现在可不是害羞的时候!你真想好了,到时夏夫人若是问起时,你如何回答了么?”莲泷都快愁死了,本来想着大人对姑娘上心,这好不容易将姑娘取了回来,还有做柳下惠的道理? 莲泷是真没有想通,她怎么还能『操』心这样的事。 谢鸾因脸上红一阵,黑一阵,片刻后,便是哼了一声道,“这件事有什么好解释的,谁也不能明着问吧?” 见莲泷脸『色』不好,谢鸾因沉『吟』了片刻,才有些不甘愿道,“好了!你放心吧!我义母若是问起,我一定会想法子搪塞过去的。” 章节目录 第333章 回门 “姑娘,这回自然是要敷衍过去,可你和大人也不能一直……”莲泷还是不放心。 “好啦!知道了,知道了,这样的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你呀,少『操』心了。”怕莲泷真是百无禁忌什么都说,谢鸾因连忙打断了她,顺道将她的话都给堵死了。 莲泷皱了皱眉,当真是无话可说。 谢鸾因这会儿就怕她再说什么,连忙趁机道,“也不知道那礼装好没有,流萤看着我可不放心,你还是亲自过去看着吧!” 莲泷自然知道谢鸾因有支开她的意思,但也知道,对于这类事情,她家姑娘毕竟还是个大姑娘,自然是面皮薄,也不能『逼』得太紧,因而略一迟疑,便是屈膝道,“奴婢这就去。” 眼见着莲泷走了,谢鸾因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到回了吉祥坊,夏成勋和涂氏早早都等着了。涂氏见了谢鸾因,自是高兴,笑笑便将人拉走了。 夏成勋则带着齐慎和谢琛一并去了外院,谢琛早前一直打量着谢鸾因的脸『色』,见她气『色』还好,这才稍稍放了心,但看着齐慎,却还是极不顺眼,倒却也只哼了一声,并没有怎么失礼。 后来,见齐慎与夏成勋说话,也没觉得什么了不起,却是就莫名其妙得了夏成勋青眼,竟已开始一口一个“略商”叫得极为亲切了,望着他的目光,更是满意得很,比看自己还亲热。 谢琛便觉得更是不满了,这个齐慎,抢走了姐姐不说,凭什么还能得了义父的欢喜?真是个会取巧做戏的。 齐慎又不是傻子,小舅子虽然没有直接撂话,但那眼神怎么看,怎么都是对他不满,他哪里不清楚。 等到将岳丈大人的欢心讨得差不多了之后,齐慎便是笑着开始攻略小舅子。 “阿琛,听你阿姐说,你还拜了个拳脚师父,怎么样?可要与姐夫切磋一二?” 谢琛一愣,没有想到会扯到他头上来,不过,略一沉『吟』后,倒是正中下怀,便是一梗脖子道,“好啊!谁怕了你不成?” 眼看着郎舅二人走了,夏成勋笑笑,饮他的茶,半点儿不在意。 谢鸾因这边自然不知道齐慎和谢琛郎舅二人比武去了,即便知道,她只怕也没有那个心思去管。她这会儿可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 看着涂氏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起初,还面有喜『色』,谁知,越看这眉就皱得越紧,越看,脸『色』便越是难看,望她的眼神,渐渐变得疑虑。 谢鸾因见了便不由心头惴惴,难道还真被莲泷说中了,他们究竟有没有做那事,也是能够看出来的? “因因。”犹豫了良久,涂氏终究是狠了狠心,开口问了,“你老实告诉义母,你和齐大人你和咱们姑爷呃相处得可好?” 谢鸾因斟酌了一下,涂氏问得不明,她也不能回得太明,于是,便是垂下头去,做出一副害羞的模样,“他夫君待我自然是好的。” “那那”涂氏本就不是那爽利之人,这话,却也不好直说,吞吐了半天,却只是这般道,“当真?” “自然是真的。夫人是没有瞧见,咱们姑爷待姑娘是真的好,嘘寒问暖且不说,咱们姑娘最近怕是忙坏了,月信有些紊『乱』,这小日子突然说提前,就提前了,这洞房花烛夜,换作是别家的爷,只怕嘴上不说,心里也是过不去的,只有咱们姑爷,非但没有觉得晦气,还日日与姑娘同吃同睡,待姑娘半分怠慢也没有。奴婢看着啊,等过两日,姑娘和姑爷圆了房,那只有更好的。”流萤却在这时突然笑着道。 涂氏和谢鸾因两人皆是望向她。 只是前者在震惊之后,大大松了一口气,拨云见日一般,心情明朗了许多。 可谢鸾因,却是震惊无比,流萤她怎么会这么说?小流萤怕是连圆房是什么都还一知半解呢,怎么就能想出这么一套说辞来为她开脱呢? 谢鸾因心头一时满满狐疑。 涂氏却在松了一口气之后,突然又担心起了别的,“我记得你的月信应该是在月初才对,怎的会提前这么久?会不会是身子有什么不妥啊?可有找大夫瞧过?哎呀!这不行不行,新婚便请大夫,这可不是好兆头,若是夫家以为你身子弱,这可不是好事” “夫人放心吧!姑爷已经一早便请了大夫为姑娘看过了,没大碍的……” 谢鸾因听得一愣,看流萤的目光已经变成惊疑了,这小流萤,还是她的小流萤吧?不会是睡了一觉,内瓤已经换了一个吧? 若不是……这也太能睁眼说瞎话了吧? 但也有赖流萤这张能掰的嘴,涂氏这里,是彻底糊弄过去了。 知道齐慎对谢鸾因好着,涂氏便也放下了心,这便忙着去张罗一会儿的宴席了。 而谢鸾因则趁机将流萤拉到了外边儿『逼』供,“你到底怎么回事?那些话,是莲泷教你说的?” 谢鸾因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么一个可能了,是了,方才出门前,莲泷就担心成了那样,还真有可能是她安排的,这么一想,倒也就能说得通了。 却没有想到,这回,她却是料错了。 “这跟莲泷姐姐有什么关系啊?”流萤一脸莫名,“这都是之前大人特意交代奴婢的。” 谢鸾因一愕,“他?”心中,一瞬间说不出是何滋味,“他几时与你说的?” “就是方才莲泷姐姐让奴婢去看着他们将回门礼装车的时候啊!大人先问了奴婢,是谁跟着姑娘回门,奴婢便说是奴婢,大人便交代了方才那番话,说是若是回来后,夫人问起圆房之事,便让奴婢寻个合适的机会帮姑娘解围。奴婢之前还想着大人是不是多虑了,夫人怎么会问这般难为情的事情呢?结果没想到,夫人还真问了,你说,咱们大人是不是太神机妙算了?” 谢鸾因已是听不见流萤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她只是抬起手,捂着自己胸口,神『色』有些恍惚。 是错觉吗? 恍惚,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间,悄然绽放,无声无息、猝不及防,却也,无从逃避。 “阿姐!” 欢天喜地的叫声出自谢琛口中。 谢鸾因茫茫然转过头去,瞧见兴奋地朝她奔来的谢琛,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了他身后,那道单手挽弓,闲庭信步一般,朝着这处而来的身影之上。 章节目录 第334章 路遇 “阿姐?”顷刻间,谢琛已是走到了她近前,抬头却见谢鸾因好似在望着他身后发怔一般,不由疑『惑』地喊道,然后,便是要转头去看。 谢鸾因被他那一声“阿姐”唤醒,连忙扯住他,没有让他回头,低头一看他,却是皱眉道,“你这是干什么去了?怎么浑身脏兮兮的?” 可不是么?谢琛一身衣裳上都是尘土,虽然已是拍过了,却哪里是拍得干净的,终究是留下了痕迹。 谢琛却是一脸兴奋道,“方才姐夫带我出去跑了一回马,而且教我『射』了箭,我才知道,姐夫居然还有百步穿杨的本事。听齐永他们说,姐夫就是在夜里,纵马也能『射』中百步之外的香头呢!” 谢琛一双眼睛晶晶亮,眼中满是崇拜。 引得谢鸾因很是纳罕,不由朝笑着走近的男人瞄了几眼。她可记得,阿琛对他这个抢走自己阿姐的男人一向不怎么看得顺眼的,行啊!这才多大点儿工夫,居然就让阿琛对他一口一个姐夫的,叫得这般亲近了? 须臾间,齐慎已是走到了两人身前,他身上倒是没有什么尘土,只,却有淡淡的汗味,裹挟着他身上浓浓的松柏香,扑面而来,谢鸾因蹙了蹙眉心,倒也不怎么难闻。 “你若是喜欢,改日我得了空,领你上军营去转转,他们每一旬都有比试,当中也有不少好手,不妨去瞧瞧热闹。” 谢琛听了自然是高兴,“好啊!好啊!” 谢鸾因却是皱眉道,“你那么忙,哪里抽得出时间来带他去?” 齐慎却是微微一笑道,“不碍事的,左右不过是去军营巡视时将阿琛带着一道罢了,而且,他还得上学堂,还得时间合适才能成,哪里能有多少机会?” 谢琛是真的想去,瞄了一眼姐姐,便是高兴地应道,“只要不耽搁姐夫的正事,那就先多谢姐夫了。” 既然他自己都那么说了,谢鸾因自然不好再说什么,转而对谢琛道,“好了,快些去将衣裳换了,一会儿该摆饭了。” 谢琛高高兴兴跑走了,谢鸾因这才抬眼望向齐慎。 后者却已经背负着双手,四处张望起来,末了,便是感叹道,“提亲时,便听岳母说起,这园中景致很是不错的,怎的,我的运气却是这般不好,每回来,都没赶上时候?”说着,还很是哀怨地瞄了谢鸾因一眼。 谢鸾因不知怎的,也想起了那时的事情来,忍不住翘起了嘴角,刚好对上齐慎的眼,两人不由得相视而笑。 回门宴上,因着夏邸统共就这么几个人,夏成勋又自来是个豁达的,便也不讲究什么规矩了,一家子不分男女,坐在了一处,亲热高兴地吃了一顿饭。 饭罢,夏成勋让人泡了茶来,一家人便在正堂坐了。 “雨前龙井?”齐慎居然还是个会品茶的,闻茶香,观茶『色』,还未喝,便是一口道出了茶名。 夏成勋听罢,便是笑了,“原来略商也是个懂茶的,我这里确是没有什么上品的茶叶,却只独好这一口,略商呢?对茶,可有独好?” “岳父原来喜欢绿茶,我呢,却是独好大红袍。”齐慎轻啜了一口杯中茶汤,笑道。 “还真是各有所好。”夏成勋笑得洒脱。 众人饮茶笑言了一回,看着时辰也不早了,虽然齐府中没有长辈,但也没有在娘家过夜的道理,是以,齐慎和谢鸾因辞别了夏成勋和涂氏,与谢琛约好,等他休沐接他到齐府去玩儿,夫妻二人便从夏邸中出来。 谁知,回程的时候,齐慎却不骑马了,反倒是钻进了马车来。流萤是个识趣的,连忙避了出去。 马车踢踢踏踏跑了起来,马车的车厢本就不宽敞,他一钻进来,便显得更是『逼』仄了。 谢鸾因当然不好将他撵出去,可是稍稍动一下,就能碰到他,鼻息间,全是他身上的气息,这也让她不自在得很。 “你怎么进来了?”她忍不住问道。 齐慎抬手按了按额头,皱着眉道,“许是方才在席上多喝了点儿,这会儿酒气上了头,有些头疼。”说着,他竟是不由分说,便是往谢鸾因膝上一倒。 谢鸾因吓了一跳,正要动,却被他抬手压住了膝头,“别动。” 谢鸾因连忙顿住动作,当真不敢动了。齐慎却是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就枕在了她腿上,随着马车的晃动,好似,睡着了一般。 谢鸾因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只得僵着身子,觉得自己傻透了。 只是马车的晃动了不一会儿,骤然一停。原本好似已经睡熟了的齐慎却是骤然睁开了眼来,眼中精光锐锐,哪里有半分的醉意和疲态? 谢鸾因后知后觉自己怕是又上了当,偏偏方才还动也不敢动的,气得伸手,便是朝他胸口捶了去。 谁知,那拳头才到了半空中,便是被一只大手截住,牢牢包裹在了那满是厚茧,却也满满温暖的大掌之中。 谢鸾因怒得不行,杏眼圆瞠着狠狠瞪他。 齐慎却是冲着她,挤了挤眼睛。 谢鸾因更是怒,正要将手抽回来,却又被他握得更紧。 两人大眼瞪小眼,谢鸾因的眼底冒了火,齐慎眼中却是泛了笑。 一边将她的手拉住,一边扬声问道,“什么事啊?”那嗓音倒是镇定得很,可被他捏着手,还被他一下又一下轻轻挠着掌心的人却不镇定了。 奈何,想挣脱也挣脱不得,谢鸾因只得瞪着他,可一张脸,却已经红透了。 “回大人,是前面路上坏了一辆马车,阻了咱们的路。”流萤坐在车辕之上,因而看得清楚,便是回道。 至于随车的齐永却已是下了车,往前边儿去查看去了。 不一会儿,齐永回来了。“大人,前面马车的车辕坏了,奴才已是做主让咱们的车把式帮着去看看能不能修好了。恰好,这马车的主人咱们刚好认得,是以,非要来亲自与大人、夫人道谢不可。” 齐慎与谢鸾因不由对望一眼,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车外,便已是响起了一记女嗓,柔柔软软,带着刻进骨子里的艳与媚,传了进来,“多谢齐大人和夫人相帮,虽然有些冒失,但相思想着,怎么也该过来,亲自向大人和夫人致谢才是,还请大人和夫人勿怪。” 章节目录 第335章 相思 相思?这个名字……谢鸾因挑起眉,往某人瞧了过去。 齐慎却是微微蹙着眉,不知在想些什么,谢鸾因轻轻一挣,方才被他握得死紧的手,却是被轻易抽了回来。 她不由也是蹙了眉心,瞪他一眼,老相好一来,便魂不守舍了不是? 齐慎看了她一眼,她却是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他。 齐慎眼中极快地掠过一抹幽光,顷刻间,已是收拾好了面上情绪,撩开车帘笑道,“原来是相思姑娘。一别许久,别来无恙?倒是没有想到,在这里也能凑巧撞见。” 车帘撩开的刹那,谢鸾因的目光也随之望了过去,这位相思姑娘,她倒是一直只闻其名,今日,才算是头一回见,怎么也得瞧瞧齐大人这位相好长什么样吧? 这一看去,呵!还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马车边上,娉娉婷婷站着一人,一身海棠红,衬着千娇百媚的如花容颜,勾勒出那胸是胸,腰是腰的姣好身段儿,端得是好看得紧,也莫怪能成为西安城中的一枝娇花,勾了男人们的魂儿。 谢鸾因正看着,便蓦然撞上了一双娇媚的眼,当真是眼含春情,目澄横波,她以前便听人说起,青楼里的姑娘伺候人的本事,勾魂的本领,从眼角眉梢,到举手投足都要训练,只是,能得个中精髓的已少,如相思这般,将那娇媚已是形于骨髓的自然更是凤『毛』麟角。 眼角轻轻往某人身上瞥去,什么特意找人来混淆视听,面对着如此娇丽之人,他能半点儿不动心的?当真只是利用,没有半分意『乱』情『迷』,未必吧? 至少,看这美人儿,对他,倒是情意缠绵啊。 你看,这不,眼波含情,便是朝着这处瞥了来。 “虽然比不得大人意气风发,佳人在侧,倒也还算过得去,多谢大人惦记了。”说罢,已是微微屈膝,却是转向了谢鸾因的方向,“这还是相思头一回见夫人,夫人当真是华容婀娜,端庄尊贵,大人真是好福气。” 人家夸她呢,她自然得表示表示吧? 齐慎听罢,也是回头朝她看了过来,似笑非笑,眼神有些意味不明。 几个意思?轻哼了一声,理也不理他,倒是笑眯眯望向相思道,“相思姑娘才是人比花娇,只怕我们一般女子,在你面前,都要自惭形秽。” “夫人言重了,您是天上的云,相思不过是地底的泥,哪里敢跟夫人相提并论。何况,相思就算是重新投胎,怕是也没有夫人这样的好命,有福气,能嫁给大人这般的好郎君。” 说着,那眼睛便是一勾,却往齐慎身上瞟了去。 奈何,郎心如铁,被送了秋波那人好似没有瞧见一般,兀自低头而笑,不解风情啊。 谢鸾因都为人家娇滴滴的美人儿感到惋惜呢。 相思眼珠子一转,面上却是半点儿不显,仍然笑眯眯道,“今日能在这里遇见大人和夫人也是缘分,你们大婚之时,相思本是备了一份礼的,但奈何身份卑微,这礼也送不出去。在这里遇见了倒是好,若是大人与夫人不嫌弃,便请收下相思这份心意吧!” 她还真是有所备的,话一出,她身后的丫鬟便是将手中的匣子捧上前来。 谢鸾因瞄了一眼身边的人,结果齐慎还是方才那副样子,他甚至将她的帕子拾了起来,好似在研究上面的绣花一般,反复翻着,看得专注而细致。 从她开口之后,齐慎便干脆闭了嘴,好像现在这样的事情,与他半点儿不相干一般。 略一沉『吟』,谢鸾因倒也无需再问了,他不管,那她自己做主便是。 “如此,便多谢相思姑娘馈赠了。” 而后,目光往流萤处轻轻一瞥,流萤立刻会意地上前接过了匣子。 前面坏了的马车还没有修好,他们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最要命的是,那位相思姑娘将东西送了,一时也不走,就杵在那儿,一双含情妙目,脉脉哀怨地直往齐慎身上瞟,倒是让谢鸾因生出了两分自己是多余的感觉来。 “齐永。”沉默良久,齐大人终于又再度发了声,却是一拧眉,便是沉声唤道,“你去看看,这马车能不能修好?” “是。”齐永忙应了一声,快步去了,不一会儿又小跑着回来复命道,“回大人,应该能修好,只是,怕是还得费些时候。” 齐慎的眉心更是紧拧,谢鸾因倒是低垂着眼,老神在在,却是引得相思频频看他几眼后,有些神『色』不安地道,“都是相思不好,哪里知道这马车就坏在半道上了呢?阻了大人和夫人的去路,相思实在是过意不去。” 齐慎拧起的眉心很快舒展开来,却是已经想出了解决之道,“这样,你们留在这儿,帮着相思姑娘将马车修好,再慢慢驾车回去,将我和你的马牵来,我和夫人先骑马回府了。” 前面,相思的马车虽然坏了,将路堵了大半,马车是过不去了,可骑马却还是可以的。 齐永不敢怠慢,连忙应了一声,心里却是嘀咕道,原来,夫人会骑马的吗? 齐慎已是转头望着谢鸾因笑道,“夫人怕是许久未曾骑过马了吧?倒是一直未曾有机会见识夫人马上英姿,不若,今日夫人与我赛上一回,看咱们谁先回府,谁便算赢家,彩头……便算你一品香的一顿一品锅,如何?” 一时,齐永已是将两匹马牵了上来,谢鸾因扭头看着那两匹神骏的马儿,已是被齐慎激起了斗志,当下便是一扬眉,应道,“输了可别赖账啊!” 天气渐冷,一品居的一品锅,那可是供不应求。 “一言为定。”齐慎笑笑,说着,人便已是跃下马车,转头将手递了出去。 谢鸾因倒也不矫情,扶了他的手,跟着轻轻一跃,便也是下了马车。 两人站在那两马儿之前,谢鸾因一会儿掰开马嘴看看牙口,一会儿蹲下身去瞧瞧马蹄,倒是一副行家的样子。 齐慎见了,有些忍俊不禁,“你用不着瞧,这两匹马都不错,我这匹脚力虽要强些,但『性』子也是桀骜,你还是骑齐永那匹吧,『性』子温驯些,以示公平,我让你三个马身,可行?” 谢鸾因倒是更喜欢齐慎那匹仰着头喷气,神气得很的玄马,不过,她从不是个冲动的『性』子,她许久未曾骑过马,若是再遇到一匹『性』烈的,她未必能驾驭得住。 章节目录 第336章 醋味 “妾身久未骑马,这马又与我不怎么相熟,大人要让妾身三个马身,倒是公平。只是,若是大人输了,可别以此赖账。”目光轻轻一睐他,丑话先说在前头。 “在夫人眼中,为夫居然是个这般言而无信的?”齐慎一脸的受伤。 谢鸾因斜睇他,谁让你这几日实在无赖得紧? 齐慎怕是读懂了她目光的意味,一时间,喉间痒酥,险些笑将出来,一脸宠溺地笑道,“好好好!夫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谢鸾因皱眉,瞥了一眼身边一脸泫然欲泣,望着他们的相思,忍住了浑身的恶寒。扭头对流萤道,“流萤,取块儿糖来。” 马车里是备了一些茶水糕点的,还有一碟子麦芽糖,流萤干脆将碟子也一并捧了出来,谢鸾因取了一块儿,捏在指尖,喂到了齐永的马匹马儿跟前,“来!赏你的!” 那马儿倒也不客气,一口便是囫囵吞了下去。 谢鸾因的手冷不防被它的舌头『舔』到,却没有半分的嫌恶和惧怕,反倒是笑道,“你慢点儿,等回了府里,再赏你一块儿便是。” 一边说着,一边已是拍了拍马侧,那马便是撒娇一般歪着头,再她的掌心侧了侧,一脸亲热的样子。 齐永见了,便在心底酸道,一块儿糖就将你收买了,你个死大头,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 齐慎忍不住翘了翘嘴角,一个翻身上了马,“夫人!” 谢鸾因亦是跟着上了马,高踞马背之上,冲着相思如男子般轻一拱手,“告辞!”便是持缰策马,一夹马腹,一马当先便是先冲了出去。 齐慎却不忙着追,目光柔和地望着她策马而去的背影…… “大人。”身侧传来殷殷切切的呼唤。 他缓缓回过头来,一双眼却是缓缓沉凝下来,嘴角,亦是抿成了一条直线。 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但就是这样一个眼神,便是让相思打从心底地发起冷来,硬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忍住没有打起哆嗦。 齐慎冷冷收回视线,亦是一夹马腹,一人一马,化为离弦的箭,在眼前绝尘而去。 齐永留在后面,因着流萤还在,他压低了嗓音,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调低声道,“相思,听我一句劝,夫人是少主的逆鳞,你要去碰,就要有承受少主怒火的勇气。你很清楚,那不是你受得住的,所以……”齐永叹了一声,“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而后,便是不管相思煞白的脸『色』,转身去催促着两辆马车的车把式快些将马车修好,瞄了瞄旁边的流萤,却是打起了小算盘。 大人和夫人先回去了,回了府也用不着他们服侍,难得出来一趟,又只有他和流萤两个人,这么好的机会,得好好把握啊! 要不,拐了流萤去吃饱喝足,再顺带联络一下感情? 永兴坊齐府大门前的门房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家大人和夫人骑着马,一前一后疾驰而来,急急地在门前勒停了马儿。 谢鸾因高踞马背之上,扯着缰绳,便是扭头对身后的齐慎挑眉道,“承让了。” 齐慎见她眉目飞扬,得意洋洋的模样,只觉得整颗心都软得一塌糊涂,翘起嘴角笑道,“夫人骑术精湛,为夫自愧不如。” 听他认输,谢鸾因不由抿了嘴笑,一双杏眼晶晶亮,心里着实欢畅。 齐慎便也笑道,“那一顿一品锅,夫人想要何时兑现?” “这个嘛,先欠着吧!”谢鸾因翻身下了马,将手中的马缰扔给门房,“它今日立了功,可得给它吃顿好的,好生犒劳它。”说的,却是齐永那匹马儿。 “是。” “夫人。”等到流萤回来时,已到了入夜时分,谢鸾因已用过晚膳,洗浴后,着一身家常的衣裳倚在临窗的矮榻上,正翻看着一本游记。看着流萤手里捧着的那只狭长的匣子,她挑了挑眉,略一沉『吟』后,放下了手里的匣子,朝着流萤轻一招手道,“拿过来我瞧瞧!也不知道我们大人的红颜知己给我们大人备了份儿什么样的新婚贺礼?” 匣子打开来,倒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看样子,是幅画卷。谢鸾因将那画卷展开来,一幅踏雪寻梅图,边上赋诗一首“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画技倒是鲜活,不过,这画意 谢鸾因高高挑起一道眉来,目光刚好睇向正一边擦着湿发,一边从净房里走出的齐慎,“这相思姑娘还果真是书画双绝,名不虚传啊!她倒是说得不错,咱们大人有这样的红颜知己,当真是好福气。”只是,这画里,怕是有什么典故。不过轻哼一声,谢鸾因倒是不怎么想知道。“将画收好,给放到大人书房去。”说是什么新婚贺礼,送的,不是她。 流萤自然是将那画卷收进匣子,捧了匣子出去。 莲泷守在门外,见屋里只有齐慎和谢鸾因二人,又看看天『色』,略一沉『吟』之后,低声吩咐了一句,便将帘子放了下来,并轻轻掩上了房门。 他们一走,谢鸾因便是又重新拿起手边那本游记翻看起来,目光没有往齐慎瞥去一眼,好似他根本不存在一般。 手中的书,被人轻轻抽走,谢鸾因抬眸,皱眉看向凑到自己跟前来的人,“干嘛?” 齐慎也不说要干嘛,将她手中的书抽走后,便是扔在了一旁,往前一个俯身,凑了上去。谢鸾因被吓得往后一缩,险些仰倒在了榻上,却被他箍着腰,捞进了怀里。而他的鼻子,却是往她颈边深深一嗅,热热的鼻息喷吐在她颈侧,刹那间,便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她连忙伸手抵在他胸口,要将他推开,“你干什么?” 齐慎这才抬起头,对着她笑道,“方才的晚膳也没有醋啊,怎的,这么酸的味道?” 谢鸾因一张脸好似红得滴血一般,那红从耳根一路往脸颊蔓延,朝着引人遐思的颈下窜去“胡说八道,我才没有吃你的醋。”刚说完,便瞧见某人眼中那闪烁的笑意,谢鸾因登时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巴子。什么叫越描越黑?这就是啊! 正在懊恼间,突感一阵酥痒,却是某人趁她不备,咂了她耳垂一口,她连忙缩了脖子,又惊又恼地瞪他。 章节目录 第337章 圆房 见她这样,齐慎笑了,笑声随着胸腔的震动,闷闷响起,“你怎么这般怕痒?” 谢鸾因整个人已经红得像是一只煮透了的虾子,她的肤『色』本就白,染上了绯『色』,看上去,更是娇艳欲滴。落在齐慎眼底,他的双眸便是深了深。 “你给我起开!”谢鸾因被他箍住腰肢,钳住了手,一时间,又恼又羞,干脆朝他飞起一脚,谁知,却是被他一掌便截住,将她白嫩嫩的『裸』足裹在了掌中,还顺道用带着厚茧的指腹在她脚心轻划了一下。 谢鸾因痒得十根脚趾都蜷缩了起来,狠狠瞪着他,“你……要调情,找你的红颜知己去,我可不想奉陪。” “这么大的醋劲儿,还说没有吃醋?”齐慎半点儿不气,反倒更开心了一般。在谢鸾因又是狠狠瞪着他时,他却是敛下了眉眼,眼眸幽深望着她道,“不过,你能吃醋,我挺高兴。” 谢鸾因一愣,抬眼望进他眼眸深处,一时间,四目相投,那眸光竟好似成了丝丝缕缕密织的一张网,将她罩住,无路可逃。 “你”谢鸾因终于开口时,才发觉自己的嗓音,竟是紧窒沙哑,语不成详,下一刻,她便已是腾了空。“你干什么?”下意识地抬手环上他的后颈,她踢了踢悬在半空中的脚,惊疑未定道。 他望定她,面上无笑,眼中幽深一片,“你说,我要做什么?” 谢鸾因当然猜到他要干什么,“可是……可是你前两夜……” “前夜,我心中别扭,昨夜,你撇下我先睡着了,否则,哪里等到今日,岳母大人问起,我还得先未雨绸缪,教流萤如何应对?”他将她打横抱着,还能与她闲话,半点儿不觉得她重一般。 谢鸾因被他灼热的视线盯得浑身发烫,不由垂下眼去。 见她羞得厉害,齐慎反倒勾唇笑了,只眸『色』,却又深了几许。 “我说了,我娶你回来,可不是只把你供着的。你是我的妻子,自然便是我未来孩子的母亲,生儿育女,可得先将这生儿育女的事儿给办了。我又不是那坐怀不『乱』之人,娇妻在怀,等到今日才补上洞房,你已该好生嘉奖我了,你说呢?夫人?” 他眼眸如星,笑望着她,言语间,便已是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上了一吻。抬起头来,对着她倏忽一笑,而后,便是抱着她,快步进了内室。 谢鸾因逃无可逃,到得床前,被他往铺了厚厚被褥的床上轻轻一抛,她堪堪回过头来,那大红的喜帐便已是垂了下来,一道黑影,转瞬便已是压了下来。 谢鸾因终于知道,这男人啊,都是狼。 “你干什么撕我的衣裳啊!这都是新做的” “回头我再帮你做新的就是” “你轻点儿” 帐子里起先还有些话语声,慢慢的,便只听得见喘息声,此起彼伏,随着帐子的起伏,渐渐『荡』成了一片艳红的波浪 谢鸾因觉得自己便是被扔在那浪里的一艘船,一会儿被抛上了浪尖,一会儿又被『荡』到了浪底,只是不能自主,眨眼,便被漫在了水雾之中 谢鸾因都不知道自己是被折腾了多久,才被放过,『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清醒时,外面的日头,都已是老高了。而身边的凹痕已凉,人已不在了。身上的衣服却是换过了,周身也觉得甚是清爽,怕是已有人先是清洗过了。 只是,浑身就好似被车碾过一般,疼得厉害,谢鸾因轻轻一动,便觉得浑身酸痛,龇牙咧嘴了一会儿,在心底狠狠咒骂了齐慎一回,这厮是趁着她睡着的时候,将她打了一顿,还是将她身上的骨头拆了又重组啊? 想到这里,她捏起拳头,用力朝着身边的枕头捶了下去。可惜,远没有捶在某人身上来得解气啊!而且,这么一用力,浑身上下疼得更是厉害了。 “夫人醒了?”帐子里的动静惊动了外边儿的人,莲泷笑眯眯地将帐子撩了起来,再探头往里一看,那脸上的笑容便是更甚了,转头对身后几个不明就里的小丫头道,“你们去打了热水来,这里有我伺候着。” 等到小丫头们走了,莲泷回过头来,才又笑着道,“这样就对了,自己夫君的心,姑娘得靠自己笼络着。” 谢鸾因见莲泷脸上的笑容,却是觉得浑身不自在,想起这丫头昨日还愁云惨雾的,也难怪今天就雨过天晴了。“别说了,服侍我起身吧!”说着,便是要起身下榻,谁知,才一动,便扯到了腿间,不由得,便是抽了一口冷气。 莲泷连忙上前搀住她,“姑娘,小心些,可是还疼得厉害?方才,大人走时亲口对奴婢说了,他已给你上过『药』,若实在疼得紧,不妨还是在床上歇着吧?” 莲泷的话却是让谢鸾因的脸又烧了起来,竟是他帮她上的『药』? “不用了。再躺在床上,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死么?快些服侍我起身吧!” “那奴婢去准备『药』汤,给你泡泡吧!”莲泷见谢鸾因一张脸微微泛着白,知道她家姑娘自来能忍,这样,便是果真疼得厉害了,连忙转身出去吩咐人,准备『药』汤去了,心里却是嘀咕道,姑娘可是自来娇弱的,这大人怎的也不顾惜着些? 泡过了『药』汤,又上了『药』,谢鸾因总算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一般。 待得用过了早膳,略一沉『吟』,才记得问起那位害得她如此的罪魁祸首,“大人呢?”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是心虚,害怕留在这儿被她痛扁一顿么? “今天天一亮,便有飞骑进府来报,报的是什么,奴婢们自然不知,不过大人已匆匆出府去了。临走前,特意交代了奴婢们,让夫人多睡一会儿,而且,他怕是要离开几日,让夫人不必惦记。” 走了?而且还一去几日? 谢鸾因皱眉,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松一口气。 到得夜里,她浑身的酸痛总算是轻了不少。而且,今夜不必忧心被人蹂躏,倒是可以睡个好觉。 哪里晓得,躺在床上时,她却是辗转反侧,许久之后,才终于忍不住了,一个翻身而起,皱着眉盯着身旁的空位,怎么能这样呢?不过才三日,怎么就习惯了? 重重躺回床上,她将锦被一拉过头,将自己牢牢裹住,她就不信了,没有他,她还能睡不着了。 章节目录 第338章 赔罪 第二日起身时,便是顶着两只熊猫眼。 看着莲泷那想笑又不敢笑得表情,谢鸾因不用想,也能猜到这丫头心里在想些什么。 不由有些怒,一拍桌道,“去让人将马车备好,用过早膳,随我到山海苑和云生结海楼看看。” 她谢鸾因可是有理想有事业的独立女『性』,哪里能依附男人而活? 他不在家怎么了?不在家正好啊!这个府里,她最大,她想做什么,也没人敢管! 齐慎一走三日,谢鸾因除了头一天晚上,不知怎么吃错『药』了一般,竟是失眠了半宿,从第二日起,便是恢复了正常,该干什么干什么。 晚间,倒也再未失眠过,只是有时会气不过,抓过身边的枕头当作某人,狠揍一顿来出出气罢了。 这男人啊!果然是提起了裤裆就什么都不认了,这一走三日便也是了,竟连半点儿消息也没有? 她这哪里是正妻,分明连个花娘都不如啊! 这一日,阿琼哭天抹泪地来寻她,说是与林越吵了几句,心里难受,让谢鸾因陪她去散散心。 谢鸾因想着左右也无事,看阿琼哭得也确实是凄惨,便是应了。 阿琼的脾气自来是来得快,去得也快,马车还没出城呢,她便不哭了,红着一双眼便是兴致勃勃问起谢鸾因她们要往何处去散心。 谢鸾因看着她的样子,也委实不像需要散心,有些无力地翻了翻白眼,但想着左右已经出来了,便是没奈何道,“你想去何处?” 阿琼果真双眼发亮道,“我听说啊,这骊山上有温泉,你看,这天气越发的冷了,能去泡泡温泉的话,多舒服啊?” 谢鸾因皱了皱眉,她倒是知道这骊山上是有温泉,不过……“这骊山上的温泉哪里是好泡的,那山上的温泉,大都被权贵之家圈到了庄子里,你说泡就能泡啦?” 叶景轩倒是有个小温泉庄子,可他人不在西安城中,自己总不好连招呼都不打,就上人家庄子里去泡温泉啊! 阿琼嘻嘻笑,笑得谢鸾因总觉得她不怀好意,“若是以前自然是不行,可现在嘛……你可是齐夫人了。据我所知,齐大人去年倒是也在骊山置办了一处温泉庄子……” 伸出手拉了谢鸾因的衣角轻轻晃了两下,“去自家的宅子就顺理成章了吧?” 谢鸾因皱了皱眉,往身旁的莲泷望去。 莲泷立刻会意道,“大人去年确实置办了一处温泉庄子,奴婢恰好去过,识得路。” 也就是说,她要去是没有问题的了? 她都快被阿琼摇得头晕了,略一思忖,便是皱眉道,“好好好!去去去!你快别摇了,再摇下去,我都快要散架了。” 阿琼立刻变了脸,一把将谢鸾因抱住,往她的胳膊上蹭了两蹭,“就知道因因你最好了。” 马车出了西安城,晃晃悠悠,往骊山的方向而去。 齐慎置办的宅子在半山腰,拓宽了山路,马车可以直接驶到庄门前,而且不是在庄子聚集的南坡,反倒在西坡,一路走来,倒是没有谢鸾因想象当中的喧嚣,很是清静,倒是满足了她心中对度假山庄最起码的要求。 至于方才说的“小”庄子,谢鸾因挑开车帘望着一路溜过去的院墙,悄悄挑起眉梢。 马车缓下,车帘拉开,便可见庄门,倒是很是朴实,没有太过招摇。 只是,庄门外,却已经站了两溜儿人,束手垂眼,竟是已经候着了。 谢鸾因眉心不由一蹙,她们方才好像没有派人先来知会吧? 心头略有所动,她蓦然转头往阿琼看去。 阿琼却已经朝着她调皮地一吐舌头,便是兔子一般跳下了马车,一溜烟儿便是跑进了庄子去。 谢鸾因便更觉得当中有猫腻,可是阿琼人都跑了…… 一只手,骤然伸到了眼前来,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掌间,都是厚茧,谢鸾因转过脸望了过去,果然瞧见站在马车边似笑非笑望着她的齐慎。 她就知道!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是连阿琼都收买了? “大人这是做什么?回了西安不回府,却来了这里,还将妾身也给骗了来?”她挑眉,似是没有瞧见他递到眼前来的手,自个儿轻盈地便是跃下了马车,转头望向他,开始兴师问罪。 齐慎挑了挑眉,若无其事地收回呢手,看来,气得不轻啊! “我怕若是不耍点儿小手段,夫人怕是不肯来。”齐慎倒是承认得很是大方。 谢鸾因哼了一声,他倒是有自知之明。 目光四处逡巡了一下,在这庄门外,倒是看不见庄子里的情景,“那么,大人煞费周折将妾身骗到此处来,到底有何贵干?” “看来,阿鸾气得厉害啊!”齐慎抿嘴笑道,“我再不想办法来好好赔罪,可不就大事不妙了?” “你要赔什么罪?”她斜睇他。 齐慎弯着唇角,回以她似笑非笑,“自然是新婚便丢下夫人,出门数日,慢待娇妻之过。不知阿鸾可给我这个机会,让我好生补偿你?” 他不知何时靠到了她身边,抬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背。 谢鸾因一侧身,躲开他的手,似嗔似怒地瞪他一眼,然后,便是径自朝着庄子内走了去。 齐慎在她身后笑了笑,也是跟了上去。 进了庄门,果然瞧见那庄子委实算不得小,屋舍倒是不多,仿的是江南园林的水墨雅致,俱是白墙黛瓦,院子里多植翠竹,品种还不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将这个院子妆点出一片寒碧之『色』。 东侧,却是一大片的空地,用栅栏圈了起来,再过去,便是墙了,边上一排草棚,隔着一段距离,隐约可见当中关着几匹马儿,正在悠闲地晃动着马尾,吃着草料。 那片空地应该是圈出来跑马的。 扫视了一圈儿,谢鸾因放缓了脚步,笑着道,“这庄子可不小,置办时,应花了不少的银两吧?下聘时,大人也是大手笔,看来,私房颇丰。” 齐慎已是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扫视了一下庄子,笑答道,“不瞒夫人,眼下,为夫手里还真是有些紧,余钱大都投进生意中去了,不过,挣的有时还抵不上花的多,夫人是会做生意的好手,往后怕是要多帮着为夫想些生财之计,若实在短缺的时候,为夫说不准还只得靠着夫人养呢。” 章节目录 第339章 变端 这话带着笑音说的,谢鸾因狐疑地蹙着眉,上下瞄了他一眼又一眼,却也没瞧出半点儿端倪,判断出他那话,究竟是真,还是假。 想不出个所以然,便也索『性』不再想了。 “阿琼呢?”从进了庄门,便是不见了踪影。 “怕已是去躲起来了,她这个时候,未必敢见你。” “算她识相。”谢鸾因哼一声,然后狐疑地望向他,“倒是你是如何收买了她,让她帮你骗我来的?”还不惜哭了一回。 要知道,阿琼可最是看不起那些动不动就落金豆子的软绵绵的女子呢,是以,今日见她哭了,谢鸾因才会没有多想,上了当。 “她不是四海茶楼的老板么?自然是与她谈了一桩双赢的买卖。何况,此事于你也无碍,她才会应得这般爽快。阿鸾,你身边的人,也都盼着我们能夫妻和顺,举案齐眉呐。” 这话,谢鸾因可不想接,总不能太便宜了他。 “你这庄子里的温泉在哪儿呢?” “这里不比南坡温泉多,买这块地时,不过有两眼,一眼大,一眼小,都圈在屋舍中。大的一眼是公用,小的一眼,便就在你我起居的主屋,你要泡,自然是去主屋。” 谢鸾因杏眼微闪,有些狐疑地望向他,可见他黑眸微眯,眼中似含着别有深意的笑。 谢鸾因不知怎的,便觉得双颊一热,瞪他一眼,也不再问了,转身便是走了。 这间净房要比寻常的大了一倍不止,一半作平常的布置,放着浴桶、衣架之类的。另外一半,则用一架屏风隔了开来。 屏风后,以青石砌成一池泉水,泉水叮咚,热气袅袅,那蒸腾而起的白烟漫上来,与屋顶上垂下,在风中轻轻飞舞的素『色』轻纱映衬在一处,让人生出两分置身仙境之感来。 将身上的宽袍脱下,谢鸾因步进那池泉水中,热水一寸寸漫了上来,漫过小腿,漫过腰际,她整个身子沉进热水中,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将头顶上的簪子一取,一头青丝披散下来,将头发打湿,她自取了放在一旁的胰子抹到发上,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便是晕了出来,她不由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待得将头发洗净,整个人都沉浸在那缕桂花香中,不由得,便是身心愉悦。 “看来,夫人对为夫给你准备的这桂花胰子甚是满意啊!”身后,骤然响起一道有些慵懒的男嗓,带着沙哑的笑意。 却是让谢鸾因一瞬间变了脸,“你……你怎么进来了?”她下意识地抬手环抱住自己,往水面下缩了缩,并且,背转过了身子去。 奈何,这池子实在是小,她也是无处可躲。 齐慎望着她半截『裸』背,还有那又红得滴血的耳垂,嘴角翘起,眼底却是暗了暗,“我闻闻,可是当真好闻?”他说着,便已是倾身过去,凑在她发间、颈侧,轻轻嗅闻着,情难自制轻咬了一下她的耳朵根。 刹那间,一股酥麻从耳朵根窜向四肢百骸,谢鸾因踩在池子底的十根脚趾都蜷缩了起来,尖利着嗓音道,“你做什么?出去!” “你我是夫妻,哪里用得着这样害羞?”抬眼对上谢鸾因瞪着他的双眸,他倏忽一笑道,“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只是进来提醒你,这温泉好是好,可记着不能泡久了。” 说罢,竟是扭身便走了。 谢鸾因还真是惊讶了,本来以为这人是要干什么的,怎么这会儿却是干脆利落走了? 等到她泡完了温泉,被莲泷服侍着换好了衣裳,到之前见到的那个小型跑马场时,却见到了谢瓒。 瞧见她,谢瓒骑在马背上,朝着她摇摇招手,还在日头下,笑出了一口亮晃晃的牙,“阿鸾!” 她二哥怎么会在这里?谢鸾因直觉地,便是不妥,眉心轻颦起来。 “放心吧!”齐慎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还看出了她心中隐忧一般,便是轻声劝慰道,“这庄子上下都是自家人,舅兄在这里很安全。我想着,借着这次机会让你们兄妹二人多相处几日,夫人觉得,为夫这样赔罪,可还行?” 谢鸾因却哪里是能轻易被他糊弄过去的,略一沉『吟』,便是皱眉问道,“可是事情有了变化,你和二哥要提前往漠南去了?” 原本,早先说是要等到年后的,可是,他此时的安排,由不得她不多想。 齐慎目下闪了闪,略一沉『吟』后,便是笑着奉承道,“果真,夫人心明眼亮,什么都瞒不过你去。” 谢鸾因却不是他两句恭维就能『迷』晕了头的,“为何突然改变了计划?” 齐慎略略一顿,倒是没有隐瞒,“我在京中的线报传来消息,说是我前些日子献俘到京的赫里尔泰的妻儿前些日子遭人刺杀,虽然救下来一个年幼王子和王女,但王后和大点儿的几个孩子都没能躲过去,后来,京中便是隐隐有了传闻,说是王后乃是从前的突厥王女,身负宝藏之谜,赫里尔泰眼看妻子身陷囹圄,怕她将宝藏之事泄『露』出去,竟是不顾夫妻骨肉之情,下此狠手。” “你是担心……”谢鸾因眉心紧颦。 “我也只是未雨绸缪罢了,事情未必就会如此,毕竟,这些年,国内天灾人祸不断,国库空虚,已是入不敷出,按理,已是无余力再大动干戈,若是陛下不是太蠢的话,就该知道,此时该是休养生息的时候。” 问题在于,那位皇帝陛下疑心重是真,野心大是真,至于这蠢是不蠢的,还真不好说。 谢鸾因轻轻一哼,已是明白齐慎的意思,不管洪绪帝会不会脑子一热,再兴兵事,齐慎未雨绸缪之举,都是应该。 有了资本,进可攻,退可守,这么说,二哥在他后路之中,未必不好,只要能自保,那里反倒安全许多。 谢鸾因微微眯眼,“你私募兵丁之事,可想好如何遮蔽他人之眼了么?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可不是未雨绸缪,而是引火烧身吧?” 她其实总觉得他大张旗鼓地练兵,太过惹眼。 就算是有其他卫所作掩护,那些多出来的将士,若是落在有心人眼中,那就是他的把柄。 “你放心吧!此事我自有计较。”齐慎却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340章 撩拨 算了!像他这般心机深沉的,设想自然比她周全,哪里用得着她『操』心?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我怎么也得给我二哥做些准备。” 这话里,可是半点儿没有捎带着他。齐慎目光黯了黯,轻轻笑道,“不急。我们在这庄子里玩儿个两三天,回了西安,总还有几日给你准备的。” 谢鸾因眉心却好似打了结,舒展不开来,抬头望着在马场里骑着马,显见很是快活的谢瓒愣愣地出神。 齐慎目光轻闪,突然便是伸手拉住了她,“你跟我来!我有样东西要给你!” 谢鸾因看他脸上难得的,属于他这个年龄的飞扬跳脱,还在发愣时,便已是被他笑着拉走了。 却是沿着那跑马场的边缘栅栏,一直往墙边走,直到方才谢鸾因瞧见过的马厩。 面前是一匹骝『毛』白章的马儿,是匹母马,比它身旁齐慎那匹神骏的玄马稍稍矮了些,但却『毛』『色』油亮,双目有神,不需细看,谢鸾因也知道,这是匹良驹。 那马儿看上去很是温驯,不顾玄马在旁边的磨蹭,低下头兀自吃她的马料,端的是从容自若。 “回来的时候路过马场,便去给你和阿琛一人挑了一匹马带回来。你瞧瞧这匹马的样子,可是与它的主人很是神似,我当时一见着便觉得它像你,怎么样?可喜欢?”齐慎挽了一束草料递到马儿嘴边,那马儿凑上前来吃了,便是侧头磨蹭了一下齐慎的掌心,以示亲近。 你才像马呢!谢鸾因杏眼轻嗔他一眼,但望着眼前的马儿,却是委实气不起来。她本是将门之女,幼时起,父兄便教授她骑『射』,前些年,肖夫人督促着,她也从未松懈过,倒是这两年,条件所限,反倒有些生疏了。 但是,瞧见这马儿,她却是打从心底便觉得亲切。 齐慎不知何时从兜里掏了个布包出来,递给了谢鸾因,“这是你的马,你可得与它好生亲近才是。” 那布包里,居然包着些糖块,谢鸾因挑眉笑望他,“这也是赔罪礼之一?” “可还算有诚意?”齐慎亦随之挑眉。 “马马虎虎吧!”谢鸾因将抿紧想要翘起的嘴角,“大人送的礼倒从来都是与众不同,不知道,送给旁人是不是也一样?” 仔细算来,她竟已收了他不少的礼。 从最开始的那匣子丹桂花,到后来的短匕和指间刃,再到如今的马儿,没想到,他们之间,竟已经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有了那么多可以回忆的过去了。 “这送礼,自然是要投其所好!夫人不比寻常女子,若我也送你那脂粉钗环,绫罗绸缎的,你却也未必看得上眼吧?”齐慎笑得坦然,黑眸闪了闪,却是冷不丁地凑到了谢鸾因耳边,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调低声道,“不过,为夫还记得,那日撕坏了你的肚兜,可是答应过你的,会赔你几件新的,改日便让云锦阁的云老板亲自登门,带着布料和款式供你挑选如何?” “轰”地一声,谢鸾因整个人好似被丢到油锅里煎炸的虾子,瞬间便是从头红到了脚。 回头狠狠瞪着某人,后者却是笑得那叫一个暧昧啊!这厮不要脸,忒不要脸。 “嘘……”一声口哨声响在两人身后,出自齐永口中。 谢鸾因的脸『色』更是爆红。 齐慎挨得极近,从远处看来,他们两人便好似贴在一处般。他们本就是新婚燕尔,又一别几日,自然该亲近,落在齐永他们眼中,便是一副恩爱难舍的模样,那一声口哨,却只有善意的调侃。 谢瓒的心情却有些复杂了,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妹妹能够幸福了,只是,亲眼瞧见抢走他妹妹的某人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却又另当别论了。 心里有些不舒坦,他笑着扬起马鞭,一指齐慎,道,“略商!在这马场中跑着忒没劲儿,我们不如去山上跑一圈儿如何,顺便去打些野味回来。几年不见,也不知你手底下的功夫有没有落下,你我便较量上一回,如何?” 那语调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挑衅,齐慎自然听出了大舅子心里不痛快,不过,得了便宜的是他,又何必计较呢? 当下,便是爽快笑道,“舅兄既然有此雅兴,略商自然是奉陪到底了。”说着,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谢鸾因,她却是低着头,恨不得将脸都埋进胸口里,哪里顾得上看他。 齐慎脸上藏不住的笑意,倒也不敢再撩拨,转头从马厩里将那玄马牵了出来,齐永已经有眼力地去寻了好几副弓箭来。 “阿鸾!你在这儿等着,二哥去给你打头野猪回来烤着吃!”谢瓒挽了长弓,在马背上对着她,笑得肆意张扬,而后,挑衅地一瞄齐慎,便是勒转了马头,一马当先,先朝着庄子外撒蹄奔去。 齐慎并他与谢瓒的几个亲信亦是连忙跟了上去。 望着尘烟散去的方向,谢鸾因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笑,哪怕是为了二哥这久违的快活模样,他们现在所走的路,也是没错的吧? 正望得出神间,骤然觉得有什么不对,蓦然回头,却是吓得往旁边一跳,“阿琼,你做什么?” 自进了庄子起便跑得不见了人影的阿琼不知从何时何地冒了出来,凑在她身边,像是只小狗一般上上下下地嗅闻。 瞧着谢鸾因那戒慎的眼神,阿琼却是半点儿异『色』也无,呵呵笑道,“我这不是瞧你那依依不舍的样子,不过分开一会儿,这就舍不得了?”凑上前,一脸暧昧的紧盯着谢鸾因笑道,“你洗过澡,换过衣服了,为什么?你老实说,你和大人还在新婚便分开了这么几日,大人又是这般小意温存……方才,大人有没有对你这样那样,或者是你有没有对大人……啧啧啧!久别重逢,干柴烈火,那还不得烧得一干二净啊……” “阿琼!”谢鸾因听明白阿琼在说些什么,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绯『色』又漫了上来,比起方才,有过之而无不及。“你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家,怎么能这么口无遮拦?” 阿琼嗤之以鼻,“我和你师兄不过只是差了拜天地而已,该做的,不该做的,都早做过了。做都做了,我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你……你……” 章节目录 第341章 暖炉 “我……我……我怎么?喜欢一个人,自然不由自主想要亲近,忠于自己的心有什么错?再说了,你师兄那『性』子,我若不主动一些,他可能会任由我跟着么?”阿琼一脸的理所当然加坦然。 谢鸾因却是由震惊转为叹息,看来,这件事得跟师兄好好说说了,既然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那这名分也得给人家了啊! 阿琼却好似并不怎么在意就是了,“你和大人是夫妻,就更不用不好意思了,自己的男人,自己不喂饱了,难道还要便宜了外人不成?” 听阿琼越说越不像话,谢鸾因实在是听不下去了,捂了耳朵,竟是落荒而逃。 这一晚,拜那些个胜负心极重的男人们所赐,他们又吃了一顿很是丰盛的野味大餐。 围着篝火,大家喝酒说笑,倒真让谢鸾因生出两分策马红尘、对酒当歌的潇洒来。 但,那也只是错觉罢了。 谢鸾因也喝了两杯果酒,她的酒量算不得好,不一会儿便觉得有些晕沉,好在,都是自己人,也不用强撑着应酬,她觉得不舒服,便与身旁的阿琼说了一声,便先回去了。 下晌时才泡过温泉,她不过略略洗漱了一番,就上床歇着了。酒气上来,虽然头没痛,却让浑身都软绵绵的,靠在枕上不一会儿,便昏昏欲睡了过去。 齐慎进来时,见她已经昏睡了过去,一张脸却是酡红。他皱了皱眉,对身后的莲泷吩咐了一声,莲泷忙去打了一盆水来,正待上前服侍,却是被齐慎挥手撵了出去。 莲泷略一迟疑,倒是退了出去,还顺带带上了门。 齐慎亲自端了那盆热水到床边,绞起布巾轻拭着谢鸾因的额头和颈项,一下又一下,倒是细致耐心得很。 等到她脸上的酡红散了大半,齐慎这才舒展开眉宇,将水盆端到了净房。 谁知,再回来时,才瞧见她不知何时醒了过来。 一双杏眼带着惺忪的醉意,半睁半闭,一张脸好似染上了桃花『色』,红艳艳的,那神情看上去,很是撩人,看得齐慎心头一跳。 只是,还来不及生不出什么旖旎的心思,她居然又闭上了眼睛,并且一个翻身面向里,不过下一刻,均匀轻浅的呼吸声便传了过来,居然已是睡着了。 齐慎一怔,而后不由地摇头失笑。 谢鸾因觉得口干舌燥,刚想喝水时,已有人端了水杯凑到她唇边来,她咕噜噜喝了大半杯下去,才觉得解了喉间干渴。 又躺下去睡,只是刚闭了眼,却觉得有些不对,骤然睁开眼来,刚想动,身后却是伸出一只手来,揽住了她的腰肢,一具滚烫的身躯贴靠上来,几乎与她密不可分。 她吓得僵住,却感觉到他热烫的呼吸已经喷吐到了她的耳畔,她不知怎的,便是想起了那夜过后,好似浑身的骨头都被拆过,然后又重组一般的疼,便不由得,浑身都紧绷起来。 可是,等了许久,却也没有等到他有动作,却等到了他一声声幽幽的叹息,沙哑的嗓音响在了她耳畔,“好了!快睡吧!” 她有些不敢置信,过了片刻才确定他说的是真的,不由稍稍松了心弦,正要慢慢拉开他环在她腰间的手,从他怀里挪出去时,他的手,却又是一紧,将她更是密实地抱住,压低的嗓音在她耳畔警告道,“别动!” “是你说,让我睡觉的。”话刚落口,不能言而无信啊! 齐慎沉沉一叹,没奈何,“是要睡,但我得抱着你睡!你若不睡,那我还真不让你睡了。”这回的警告更多了两分。 感觉到『臀』下某个东西缓缓苏醒过来,谢鸾因吓得不敢动了,慌忙闭上眼睛。 一直紧绷着背脊,直到身后的人传来轻微的鼾声,谢鸾因这才缓缓放下心来,身子被一个暖炉烘着,暖洋洋的,很是舒服。不一会儿,困意翻涌上来,她掩唇打了个呵欠,眼皮子悄悄打起了架,终究是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待得怀中的人儿又一次睡熟了,齐慎才睁开眼来,心气浮躁些,软玉温香在怀,却碰不得。 若想少些煎熬,该将怀里的人放开才是,奈何,却又舍不得。 暗夜里,被她周身的桂花香浸染着,齐慎却是幽幽苦笑起来,都怪他自作自受,那日,一时没有忍住,动作间稍显粗鲁了,弄疼了她,可千万别让她彻底怕了此事,因而,还得徐徐图之。 因而,还得忍。忍字头上一把刀啊! 三日的蜜月期,谢鸾因基本还算得满意,特别是这几日,睡得特别香,没有遇到她预期中的种种问题,实在是身心愉悦啊! 等到从庄子回到了西安,因为过几日便要走,是以,齐慎还有许多事要安排,倒是还记得答应过谢琛的事,回来后,便是派了人去接他过府。 谢琛瞧见齐慎特意给他挑的马,高兴得只差没有跳起来,之后,随着齐慎去了一趟军营,回来之后,就差没有将齐慎给奉为神明了。 好在谢琛还在学堂念书,否则,只怕就要整日跟在齐慎屁股后面打转了。 不过,谢鸾因这几日,也有许多的事要忙,倒是顾不上他们这边。 既然谢瓒已经一定要去,那她就必然要为他的安全也尽上一分心力。 她本就精通『药』毒易容之术,从前也没有少用过这项本领,从定国公府逃到西安的这一路上,这易容之术帮了她不少忙,只是,这易容之术要用在谢瓒身上却是有个难题。 因为,她不能跟着去,是以,如何让这妆容一直保持,就是她这些时日,需要好好研究之事。 捏着『药』瓶,谢鸾因很是认真地思考起让谢瓒在短短几日内,学会并精通这项本事的可能。 末了,却是抬手捶了自己一记,这算不算是病急『乱』投医? “夫人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拿自己出起了气?”笑言来自门口,谢鸾因抬眼,便已瞧见齐慎似笑非笑出现在了门口。 谢鸾因低下头,一边收拾着满桌的瓶瓶罐罐,还有那些化妆的工具,一边淡淡道,“大人今日倒是回来得早。” 他们回到西安已是第三日了,前两日,齐慎都是早出晚归,要不是每夜睡觉都感觉到浑身被暖炉烘得暖洋洋的,醒来时,又能瞧见枕畔的凹痕,她都不敢确定他到底有没有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342章 闺趣 “冷落了夫人,真是为夫的不是。奈何公务实在繁忙,也只能如此了。”齐慎立刻便是神『色』黯然,一脸内疚地道。 谢鸾因已经能够处变不惊了,反正她随口一句话,他都能刻意曲解成她是闺中怨『妇』。 齐慎呵呵一笑,“今日早些回来,倒是因为有事,夫人快些看看,谁来了。” 谢鸾因挑眉,抬头望向他,他说话时,一直就站在门口,并未进来。此时,见她望了过去,便是往侧迈了一步,身后便是随之转出一人来。 谢鸾因抬头看了一眼,登时震惊了,“义兄!” 来人可不就是离开西安已近半年的叶景轩么?倒是比之前见更黑瘦了一些,但是,却也精神了好些,一双眼睛,矍铄有神,整个人神采奕奕。 谢鸾因瞄了一眼也是笑容满面的齐慎,杏眼微闪,看来,叶景轩此行的目的已是达到,瞧瞧这两只,脸上的得意都是藏不住的。“义兄几时回来的?这回可要多待些时候?” 叶景轩瞧着已是『妇』人妆扮的谢鸾因,面上的笑容终于染上了两分怅然。果然,还是错过了。若有所思瞥了一眼身边一直只是但笑不语的齐慎,才应道,“只怕还是待不了多久,我还得赶着往南边儿去一趟。” “叶大公子多待几日也无妨。你辛苦一趟,怎么也要让夫人『操』持一顿家宴聚聚才是。”齐慎便是发话了。 谁知,叶景轩却是拒绝了,“多谢大人一片好意,待在西安也不过触景生情,倒还不若早些去了南边儿,多办些好货,也多为大人和自己赚些银两。” 齐慎听罢,不由笑了,“如此,那便不为难叶大公子了。只是,你辛苦一遭,一顿酒,总是要与我喝的吧?”说着,便是转头对谢鸾因瞥了一眼,“劳烦夫人了。” 这说来,还是谢鸾因头一回在齐府『操』持宴席,但齐府里人事并不复杂,统共也就她和齐慎两个主子,齐慎又给她脸面,加上有莲泷帮她,这府里就没有使唤不动的人,也左不过动动嘴皮子,便将一顿酒宴『操』持了下来。 宴席上,谢鸾因倒是见了不少人,多是齐慎手底下得用的谋士和兵将,谢鸾因只专心做个贤惠懂进退的女眷,只伺候着她家大人吃酒喝菜,但耳朵与眼睛却是适时地观察着、听着倒也有所得。 待得宴罢,宾客们一一散去之后,流萤却让人搬来了一只箱子。 那箱子算不得特别大,但里面的好东西倒是不少,有那西域的香料、珠宝,也有南边儿的绸缎,都是珍品,别说西安,就是她从前在京城,也难以得见。 “叶大公子倒是个有心人啊,出门一趟,便给你带了这么些好东西。”齐慎一边说着,一边已是进得屋来,目光往那箱子中瞥去,一时间,倒是看不出喜怒。 谢鸾因倒是不惧他,他若果真心胸狭窄成那般,便算得她看错他了。因而,谢鸾因只是抬了抬手,让流萤将箱子里的东西规整好了,便是径自取了木梳,就着妆镜一下又一下轻轻顺过披散的发丝。 齐慎笑着过来,夺了她手里的木梳,接替了她早前的动作,帮她梳起了发,“今日辛苦夫人了。” 知道她辛苦,倒还不错,“大人这是在讨好我?” “结发描眉,乃是闺房之乐。夫人若是受用,觉得是讨好,也没关系。”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她就有着他伺候就是,只是怎的,这原本放在她肩上的手,却是慢慢往她的颈项滑了去。 他指腹贴着她的颈项,谢鸾因一慌,便想躲。可却被他压住了肩,哪里躲得开? “夫人的脉搏跳得有些快,可是病了?”说话间,他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遇,他灼热的呼吸喷吐在她的颈侧,她的耳垂不由得便是一红,齐慎见了,目光便是一深。鼻息间,全是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谢鸾因要躲时,觉得耳垂一热,便是被他一吮,她的身子登时便是软在了他怀里。 齐慎一伸手,便将她软倒的身子抱了起来,大踏步,进了内室。 流萤将东西挪到了库房规整好,正要往上房来回禀,却在门口被莲泷拦住了。 正待问时,却恰恰听见了屋内隐隐传来的动静,脸登时一红,便连忙避了开去。 莲泷见着流萤跑走的身影,听着屋内的动静,一颗心,终于是放了下来。 翌日再醒来,自然又是慵懒无力,好在,倒是不若上一次那般痛得厉害了。 但即便如此,谢鸾因还是在心里暗骂了齐慎一回。 等到用过早膳,门房报说,云锦阁的人求见。 云老板果真带了布料亲自来登门,可是一看那些料子,俱是适合做肚兜和寝衣的。 瞧见满室的人,望着她时,那暧昧的眼神,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谢鸾因一脸爆红,在心底又是将齐慎骂了个狗血淋头,若是齐慎在跟前,她一定会狠揍他一顿。 不过,这厮怕是算准了,所以才早早躲了出去,忒狡猾了。 但俗话说得好,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等他回来了,看她怎么跟他算账。 至于齐慎回来后,究竟是谁收拾谁,就是两说了。 只知道,这一夜,上房里的动静闹得有些大,到底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也就只有大人和夫人知道了。 等到消停的时候,谢鸾因真是连手指都不想动弹了。 偏偏某人却还生龙活虎得很,“我看夫人这几日好像有些郁郁寡欢,可是有什么心事?不如与为夫说说,看为夫能不能帮你分忧?” 谢鸾因皱眉,这人还真喜欢自称“为夫”啊!而且,怎么那么喜欢捏她?拨开他捏在她耳垂上的手,谢鸾因懒懒地睁开眼睛,“这件事,还真是有些难为。你们还有几日启程?” “预备后日启程。”提起这个,齐慎也有些心情低落,抱紧怀里的人儿,嗅着那淡淡的桂花香,他忍不住在心里叹息。 难怪别人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他如今就是是千万个不想离开,奈何,却是不得不走啊! 后日就要走? 谢鸾因眼里惺忪的睡意总算是去了大半,那岂不是只有明日一日的时间了? “明日,我想见一见我二哥。” 章节目录 第343章 换脸 自从谢瓒决定要跟从齐慎开始,便再未住在原先的地方。 从庄子回来,他也忙着做些准备,这几日,要找人,还真不好找,否则,谢鸾因也用不着求他了。 齐慎倒是应得爽快,“后日就要启程,你们兄妹自该见上一面。放心吧!我来安排!正好,也有一桩事,要让你帮着看看。” 什么事?谢鸾因皱眉,刚想问,便陡然发觉自己的小腹间又贴上了某人热烫的大掌,而且,他若会好生生只是贴着,那他就不是齐不要脸了。 果真,那只咸猪手开始『揉』了起来,越『揉』越没规矩,渐渐不满足只『揉』那寸许了,『揉』着『揉』着,便往上挪去。 连忙伸手将那只手压住,她回过头,杏眼冒火瞪着他,“你不累吗?” 齐慎却是一脸的可怜,“我可是后日就要走了,这一走,说不定就要好几个月,阿鸾当真一点儿也没有舍不得么?我可是想想都觉得不舍……” 谢鸾因听得心头也略有些不适,是啊!他后日就要走了呢! 没有瞧见某人眼中一闪而逝的精光,在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又被掀倒在了某人身下,“乖阿鸾!我可不得在走之前好好补偿你么?” “噼啪”一声轻响,灯罩中的烛火爆出一朵灯花,映得那规律晃动的喜帐中,那交叠在一起的身影明明灭灭,却都浸染了那喜人的红,纠缠在一处,难分彼此…… 第二日,齐慎果真早早便回来的,可却没有瞧见谢瓒,谢鸾因便是皱了皱眉,“我二哥呢?” “待会儿便过来。”齐慎应道,目光便已是瞥向谢鸾因面前那一堆瓶瓶罐罐,“这几日常看你在摆弄这些,是要做什么用?” 谢鸾因没有回应,望着那一堆瓶瓶罐罐,也是头疼,她想了许久,也没有找到长久易容的法子,她所谓的易容术不过是利用一些『药』物的『药』『性』,还有化妆的技巧,稍稍改变容颜,遮掩一个人面貌中突出的部分,混淆视听,却并没有武侠小说当中写的那些易容术来得玄乎。为今之计,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万一,她二哥是个天才,一学便会呢? “大人。”门外,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男嗓,隔着帘子,隐约瞧见是一个高壮的男子。 回话居然找到了这里,显见是有急事。谢鸾因也管不着,便又低头去摆弄她的那堆瓶瓶罐罐。 齐慎显见很是信任门外的这一位,瞥了谢鸾因一眼,便是道,“进来回话。” 帘子被打起,一个高壮的身影进得门来,进来了片刻,却是半点儿声音也没有。 谢鸾因觉得有些奇怪,这才抬起头来。 却见齐慎一脸古怪的笑意,就是面前的男人那男人一双眼里,带着几许戏谑,那双眼睛,很有些熟悉。 不只眼睛,就是那张脸,也有些眼熟。 谢鸾因眯起眼,又定定看了两眼,眼中的疑虑一点点清明起来。 “二哥?”那语调里虽有些惊讶,但却没有太多的疑『惑』,面上有恍然,还有一丝隐隐的黯然。 见谢鸾因终于认出来了,谢瓒立刻开怀而笑,“瞧阿鸾都看了这么许久才认出来,应该是没有问题了。” 齐慎亦是回头,笑望向谢鸾因道,“你这些日子一直愁眉不展的,不就是担心这个吗?现在你可以放心了,舅兄就算是在军中遇到往日的熟人,只要再稍加掩饰些,就可蒙混过去。我答应过你的,会保舅兄安全无虞。” “大人费心了。”谢鸾因轻垂下眼睛,“不知道,二哥这张脸,是谁的手笔?” 齐慎轻轻蹙了下眉心,他怎么觉得,阿鸾好像有些不高兴? 略一沉『吟』,他还是答道,“这是我请采蘩做的。采蘩她精通医理,而且还会易妆,不过稍加修饰,舅兄便似变了一个人般。” “薛大夫?”居然是薛采蘩?因着他那一声“采蘩”,谢鸾因心上更是不适,生生忍住了。扯了扯嘴角道,“既然是薛大夫的手笔,薛大夫应该还在府上吧?我倒是挺好奇的,不如请了薛大夫来问上一问?” 事关谢瓒,她想事无巨细都弄清楚,齐慎自然能够理解,想着薛采蘩倒也确实还在府上,让她来一趟也无妨。招手叫了外间伺候的丫头跑了一趟去唤了薛采蘩。 薛采蘩不一会儿便来了。 只是怕是没有料到会见到谢鸾因,进得屋来时,目光对上谢鸾因的片刻,便是顿了顿。 谢鸾因也在望她,她和谢鸾因还是在那时她受伤时见过,本以为彼时别过,也不会再见了,却没有想到,还会纠缠。 要说薛采蘩算不得什么大美人,只是身上却自有一种清冷孤傲的气质,如梅傲雪,就跟那小龙女似的,有些男人不就好这个调调么? “鸾姑娘。”薛采蘩略一沉『吟』之后,跟谢鸾因打了招呼,只是这招呼谢鸾因杏眼轻轻一闪,嘴角的笑纹无声无息地被抚平了。“薛大夫,又见面了。” 只是,也不知是她太敏感,还是那两个男人太迟钝,或者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竟是半点儿没有察觉到不妥一般。 听了谢鸾因的招呼,薛采蘩不过轻轻点了一个头,便算罢了,目光一转,不再看谢鸾因,转向齐慎,问道,“你找我来何事?” 谢鸾因眉心紧颦,一个称呼也没有,好随便。 偏偏,齐慎半点儿异『色』也无,这只能说是习惯了。 “不是我要找你,是夫人瞧见你帮她哥哥换了一张脸,是以,非常好奇,所以想找你来问问的。” 谢鸾因杏眼中闪过一抹惊『色』,蓦然转头望向齐慎。谢瓒的身份他居然告诉了薛采蘩? 薛采蘩也跟着蹙了蹙眉,望向谢鸾因时,目光淡淡,却有一丝不虞。 谢鸾因看得分明,扯扯嘴角笑道,“我看薛大夫这手换脸之术很是精妙,只是,怕是不是长久之计,我也只是怕”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齐慎笑道,“你放心好了。采蘩会随我们一道去,有她在侧,舅兄这张脸,定可一直维持下去。” 谢鸾因蓦地一抿唇,“原来是这样,那便要多谢薛大夫费心了。你们怕是还有事要谈,我便先回避了。”说着,便已是站起身来,举步便是往外走去。 突如其来的动作,带着一丝没有隐藏的怒意,引得屋内其他几人都是面『色』一异。 章节目录 第344章 争吵 谢瓒一愣后,很是尴尬地笑道,“这丫头,这是怎么了?舍妹无状,薛大夫见谅。” 薛采蘩只是皱了皱眉,望向了齐慎。 后者也是紧皱着眉,目光深幽望向方才被谢鸾因摔上,还在晃动不止的帘子。 片刻后,才缓缓转过头,望向了桌上的那一堆瓶瓶罐罐,若有所思地皱紧了眉。 “阿鸾怎么了?突然就生气了?”齐慎缓缓走进了正院上房中,瞧见板着脸坐在临窗矮榻上的谢鸾因,他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只是笑得宠溺道。 谢鸾因转过头来,无畏地迎上齐慎的双眼,“我在气什么,你会不知?” 齐慎见状,却是微眯了眼,似笑非笑地凑近前道,“阿鸾莫不是想多了?在吃采蘩的醋?” 谢鸾因蹙了一下眉心,咬牙道,“你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你别给我顾左右而言他。” 齐慎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叹息了一声,“我不知道你居然还会易容之术,若是一早就知道你有准备,我也用不着让采蘩帮忙。只是,让你白忙了一场,你要生气,也是理所应当。” “嗬!”谢鸾因嗤笑一声,“你当真觉得,我是因为这个生气?” 齐慎没有吭声,嘴角缓缓抿紧。 “我一直以为,你的军中是不准女眷随行的。”所以,她才会从未想过其他的可能『性』,才会几日以来,一直苦恼着给谢瓒易妆并非长久之计,一直苦思解决的法子不得。 “采蘩并非女眷,她是军医。” “你的意思是,她有用,我无用?”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你说你不是那个意思,你早前也说,你舍不得我,那么你就答应我……” “不行。”谢鸾因话未完,齐慎便已是断然拒绝道,迎上谢鸾因含怒的眸子,他脸上粉饰太平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不由叹息道,“边关苦寒不说,若是陛下当真起了心思,随时可能再起兵事,太危险了,你不能去。” “我不能去,薛采蘩就能去?”谢鸾因咬牙道。 “你和她不一样。”齐慎眉心微颦。 “如何不一样?是我不如她能干,还是你觉得,我是个养尊处优的娇娇女?既是如此,你还送我什么短匕、指间刃?又送我什么马儿?你觉得,我能平安无事从京城里逃出来,当真只是运气好吗?”心绪翻搅,她咬牙望定他,双目已是开始泛红。 “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如今,你是我的妻子,我便要护你周全。正是因为你经历过的那些,我才对自己发过誓,从今往后,我都要你平安康泰。” “什么都不必再说了,此事,舅兄定然也与我想法一致。大丈夫立于世上,若是连自己的妻儿家人也护不住,又何谈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谢鸾因瞪着他,眼里有什么滚落了下来,她别开头去,伸手狠狠在眼上一抹。 齐慎见状,眼底掠过一抹心疼,却到底是狠下心来,道,“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你想怎么闹我都没有关系,唯独那件事,我是不可能答应的。你现下怕是不想见我,那……我先出去了,你好好歇一会儿。” 望了望她倔强的背影一眼又一眼,谢鸾因也终究没有回过头来,齐慎叹息一声,掀开帘子出了上房。 莲泷垂首立在廊下,他压低声音道,“待会儿进去劝劝,别让她哭太久,给她敷敷眼睛。” “是。”莲泷屈膝应了一声。 齐慎又扭头,不放心地望了一眼被帘子遮蔽的房门,这才走了。 想着她不愿意见自己,又是离开前的最后一日,齐慎委实也有不少事要忙,等到终于忙完回到上房时,已是夜深,谢鸾因已经合衣躺在了床内侧,看那模样,已是睡着了。 但,也只是看着罢了。 轻叹一声,齐慎坐在床沿,伸手将她腮边的『乱』发拨到耳后,瞄见她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轻轻一颦。 齐慎将嘴边的叹息掩下,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便是起身,出了房门。 床上,谢鸾因却是悄悄睁开眼来。 这边,一对新婚夫妻闹起了别扭。 西安城的另一边,韩府的书房内,却还是灯火通明。 “哦?找到了?”韩明的眼在灯光之下,亮得惊人。 铁管家拱手应道,“是的。定国公府当年遭逢大变,在内院贴身伺候的,大都被重新发卖了。因着定国公府是谋逆的大罪,这些奴婢,轻易没有人敢用,大多卖得远。天南地北的,一时没有寻见合适的。倒是运气好,找到了一个从前在豫王妃身边贴身伺候的丫头,只是因着犯了错,豫王妃念着旧情,给了她生契,将她撵了出来。她后来便回乡嫁了人,不巧前年她家长遭了洪灾,他们一家逃难出来。如今,病的病,小的小,巧的是,刚好在咱们家的作坊里上工,老奴许了她五两银子,将她带了来,有什么话,老爷只管问她,她必定不敢胡说。” “豫王妃?”韩明沉『吟』了片刻,倒是想起豫王妃与定国公府那位七姑娘是闺中密友,既然是在豫王妃身边贴身伺候的,那必然也常出入定国公府。 “将人叫进来吧!” 铁管家应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便领了一个穿着粗衣的『妇』人进来。 那衣裳已是洗得发白,只是,还没有打着补丁,怕已是『妇』人最好的衣裳了。 她的神『色』还算得镇定,不显局促,进门后,头一直低垂着,并不四处『乱』瞟,果真是个懂规矩的。 有些事情,一旦习惯了,便如同刻在了骨子里,不会轻易忘却。 韩明心中的疑虑,已是去了大半,待得人跪下行礼过后,韩明将人叫了起来,并不急着发话,一直只是将人晾在一边,但那『妇』人总是低垂着头,未必没有不安,却一直不敢坏了规矩。 过了好半晌,韩明才终于出了声,“听说,你从前是在豫王妃身边服侍的?” 那『妇』人低垂着头,似思虑了一番,才有些迟疑地答道,“是。民『妇』自七岁起便在豫王妃,也就是从前的威远侯府大姑娘跟前伺候,直到三年前,才因惹怒了姑娘,被赶出了豫王府。” “可以问,你是因何事惹怒豫王妃的吗?”韩明语调里带着笑,倒好似很感兴趣一般。 章节目录 第345章 长亭 那『妇』人听罢,却好似吓到了一般,双膝一软,便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脸『色』惨白地以额抵地道,“民『妇』虽算得罪奴,可却不敢言主家是非。家中拮据,多谢铁管家馈赠,解了燃眉之急,若是大人有什么要问的,民『妇』自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有些事,民『妇』却是必定会守口如瓶的,否则,便是烂了心肠。请大人见谅。” 听罢,她重重将头磕在了地上。 心里却是拔凉拔凉的,早就应该猜到,天下没有这样的好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哈哈哈……”等了片刻,却没有等到韩明的怒火,反倒是开怀地笑了起来。 “没有想到,你一介小小女子,却还是个有情有义,忠心护主之人。放心吧!我请你来,不是为了让你陷从前的主家于不义,背主忘恩的。”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人连忙抬头望了过来,却见得站在书案后的韩明笑着朝她招了招手,看上去,再是亲和不过,不见半点儿官威。 “既然你从前是伺候豫王妃的,想必也是见多识广的,你过来帮我看看,我这幅画如何?” 画?居然是让她鉴画? 那『妇』人面犯重重疑虑,片刻后,终究是迟疑着应了一声,“是”,然后缓缓靠了过去。 韩明微微侧开身子让她能够瞧见桌上铺开的,刚刚画就的画。 不是写意山水,也不是工笔花鸟,那居然是一幅美人图,画中美人自然是人比花娇……可是,那『妇』人的目光一寸寸挪到那画中美人的脸上时,却是陡然惊骇地瞠圆了一双眼,好似见鬼了一般。 第二日清早,西安西城门,齐慎要往甘州、漠南一线去巡查并集中兵力『操』练。 谢鸾因这个新婚妻子,自然是一路送到了十里长亭。 边上的人都看出这位新上任的齐夫人是真舍不得自己的夫君,否则,也不会眼下两抹重重的黑影,面上神『色』一直不见欢喜了。 毕竟才新婚,就要两地分离,换做是谁,只怕心里都不好受吧? 只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驻足长亭,齐慎勒转马头,缓缓行到了谢鸾因的马车前。 车帘轻掀,车窗处现出谢鸾因的脸。 两人四目相对,有太多的言语,到了这一刻,竟只剩下默然的凝视。 过了片刻,齐慎才倏忽笑道,“我以为,阿鸾气得今日连送我也不愿了。” “我来,是送我二哥和师兄的,可不是来送你的。”谢鸾因一翘唇角,语调淡淡道。 谢瓒要往齐慎军中去,还要帮他练兵,谢鸾因怎么想都放不下心,是以,将林越也派了过去。 齐慎倒是没有生气,反倒觉得他家阿鸾扬着下巴,一脸倨傲,死鸭子嘴硬的样子,真是可爱。 当下,便是有些忍不住了。 伸出手进车窗中,绕到谢鸾因脑后,按住她的后颈,将头凑了过去…… 在谢鸾因反应过来时,她的额头上,已是被人轻轻印上了一吻。 那一吻中的不舍与珍视,她自然都能感觉到。 心中一悸,抬起头来,正好撞进他的黑眸之中。 眼眸如星,柔情似水,“阿鸾,答应我,一定乖乖听话,还有,好好照顾自己,让我安心,好么?” 谢鸾因觉得那双眼睛中的殷殷切切太过热烈,不忍『逼』视,匆匆垂下眼后,含糊地“唔”了一声。 但就是这一声,却让齐慎脸上展了笑。 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头顶,然后便是勒转马头,轻喝一声“驾”,便驱马前去。 谢鸾因从车窗探出头去,顺着他离开的方向望过去,倒是瞧见谢瓒和林越也望了过来,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的脸想必都被薛采蘩略略动了动手脚,乍一看去,若非极为熟识之人,根本认不出来。 想到薛采蘩,谢鸾因不由在人群中搜索起来。 并不难找。 薛采蘩就算是一身素服,但也是唯一的女子,在一堆高壮的男人中间,很是扎眼。 可问题是,她自己却很是习惯,很是自在,安之若素。 那样的自在,却让谢鸾因心里满是不自在。 可是,这一份不自在,只会让她心中生出两分自厌来,望着望着,眉心便不由打了褶。 “怎么了?瞧见她也要一起去,所以,不放心了?”阿琼从身后探出头来,笑眯眯地一针见血。 谢鸾因目光轻闪,“哪有?” “还没有呢。”阿琼嗤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那可是你夫君,你吃他的醋再正常不过啊!不过……你就当真不担心啊?就算你那么相信他,不会担心他和那薛采蘩怎么,他这一走,可是不知要几个月的时间,新婚燕尔的,你就不会想他么?” 谢鸾因笑望她,“我看,是你新婚燕尔,师兄还没走,你便已是舍不得了吧?”三日前,林越和阿琼的婚事总算是办了,一切从简,可阿琼还是欢喜得不行,就是她师兄,那样古板自律的人,那一日,也欢喜得喝得满面红光,咧了嘴傻笑。 “你别说,这两年,我还是头一次与他分开,自然是舍不得。”阿琼本就不是矫情的姑娘,当下,便是干脆地承认道。 就这份坦然,即便是谢鸾因这样的现代人,也觉得自愧不如。 “说真的,上一次与他分开,我便觉得抓心挠肝,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来,难受极了,从那次之后,我便想好了,离不开就离不开吧,左不过往后,他去何处,我便去何处,天涯海角又何妨,总好过相思熬心噬骨。” 谢鸾因听得一愣,眼中似有怔忪,片刻后,才牵起嘴角道,“既然那么离不开,那你这回怎么不跟着了?” “还不是你师兄不放心你一个人,非要让我在这儿看着你么?不然你以为我想啊!陪着你,哪里有陪着自家男人来得好?”阿琼倒是不怕得罪人,坦率得很。 谢鸾因一愣,片刻后,不由勾唇苦笑了一下,真没想到,她倒是一个不小心,就成了别人的拖累? 谢鸾因抬头往前面看去,她与阿琼闲话几句的时间,齐慎已是应酬得差不多了,西安城中官员,来送行的,倒也不少。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遥遥看了过来。 “记住我交代的话,好生看护着夫人,她的话,便是我的话,唯一有一点,不能让夫人离开西安。” 章节目录 第346章 送别 齐慎目光望着谢鸾因,嘴角含着笑,眼中含着柔情万万,嘴里却是忙着吩咐道。 抱拳躬身在齐慎面前的正是莲泷的夫婿,齐正新。 这回,齐慎往漠南去,将彭威、齐永他们一并带上了,便将西安这处尽数交给了齐正新,当然,其中也有莲泷的缘故。 齐正新自然知道大人对夫饶看重,虽然不能到军中去杀敌建功,但留下来保护夫人,未尝不是大人对他的看重,齐正新自然忙不迭地点头应是,“大人尽管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齐慎点零头,就算有再多的不放心和不舍得,他也只能强压着放下。 “走吧!”他深深望了一眼谢鸾因,隔着二三十米的距离,好似,他也能望进她的眼底,望进她的心里,那样惯于淡然,波澜不惊的眼眸深处也有了一丝隐隐的涟漪,就是这一点涟漪,他便也觉足矣。 缓缓牵起嘴角,他勒转了马头,“走吧!” 吧,已是一夹马腹,轻喝一声“驾”,一人一马,便已是疾驰而出,其他的人也连忙策马追上,一刹那间,烟尘四起,一队人马绝尘而去。 谢鸾因望着那烟尘渐渐散去的方向,一种淡淡的失落,猝不及防地填满胸臆。 她抬起手按着胸口,蹙眉疑虑,难道,这便是阿琼口中的不舍?不!她只是不习惯罢了。 “莲泷!”轻唤了一声。 莲泷立刻会意地让车夫调转了马头,马儿提提踏踏,朝着回城的方向而去。 不远处,还站着几道身影。 因着今日来送行的大官员不少,因而,长亭附近很是热闹,是以,并不怎么惹眼。 韩明见齐慎已走,齐府的马车也往回城的方向而去了,这才缓缓驱马走了过去。 到得近前,便是压低嗓音问道,“怎么样?可看清楚了?” 问的,正是昨夜被请到他书房鉴画的那个『妇』人。 此时,那『妇』人却是白着嘴脸,瞠大双眼,还是那副见鬼一般的表情瞪着齐府的马车缓缓从不远处的官道上驶离,嘴里喃喃道,“居然真的是七姑娘!可是,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送完了齐慎,回到府里,谢鸾因便有些恹恹的,总觉得周身都没有力气,一回正房,便歪在了矮榻上,她想着,定是昨晚没有睡好,今日又早起的缘故,睡一会儿,睡一会儿便好了。 便是带着一丝狠劲闭上了眼,可是好一会儿后,她却是猝然睁开眼来,狠狠瞪了过去“什么事?” 莲泷吓了一跳,事实上,这屋子里伺候的,都已经轻手轻脚了,更别她了,就差没有敛了呼吸,应该不会吵到才对。可是,瞧姑娘眼中隐隐的怒火,莲泷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垂首道,“回夫人,是正新。他有话来回禀,不过,奴婢见夫人睡着,已是将他挡回去,让他晚些再来了。” 谢鸾因皱了皱眉,也觉得自己方才的怒火来得很是莫名,有些迁怒之嫌,默了默,她已恢复了平静。略沉『吟』片刻,却是道,“左右我睡不着,你便去将他唤来吧!” 莲泷领命而去,谢鸾因则思虑起来齐慎才刚走,也不知道这齐正新有何事要回禀。 “夫人,这是大人临走前的吩咐。想着他一走,怕夫人无聊,是以特意嘱托属下护送夫人去个地方。” 马车辘辘,却是从城门而出,往南而校 谢鸾因倚在车厢,听着车轱辘的动静,心思却已飘远了。她倒是不担心齐正新会对她怎么样,齐慎既然留下他来护卫自己,必然对他很是信任,何况,还有莲泷在。只是,为何不明要带她往何处不,还要特意换装悄悄出府,就是马车,也并非齐府的,这样掩人耳目,齐慎特意嘱咐让齐正新带她去的地方,究竟是何处?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可是,齐慎却只是怕她无聊而已。 谢鸾因一时之间,千头万绪,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马车出了西安,便是一个往南疾驰,直行了半日的时间,进了一个镇。 却并不往客栈而去,径自朝着镇外行去,又绕了许久,进了一处村庄。 谢鸾因不时挑起车帘往外张望,心中疑虑半点儿未消,却一直隐而不发。 这让齐正新不由暗松了一口气。 马车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夫人,到了。” 莲泷这一路上也有些忐忑,听到这一言,便连忙将帘子掀开,两人往外瞧去,瞧见马车停靠在了一间宅院面前。 宅门紧闭,看了看两侧延伸的院墙,这宅子虽算不得太大,但在这个村子里,也还算出挑,想必是簇乡绅之所。 她不由挑眉往齐正新望去,后者却是拱手垂眉,似是没有瞧见一般。 这个时候了,还要卖关子。 谢鸾因倒也不急,左右已经到了,进去一看便知。 院门轻轻打开,都只是普通的景致,待得绕过一面影壁,有一排石榴树,只是这个时节,枝叶已是落尽,只余枯枝。 谢鸾因心头略略一动,脚步微顿后,却又急切起来,三两步便冲进了暖厅之郑 暖厅里烧着地龙火墙,温暖如春。 热炕之上,有一个少『妇』抱着一个垂髫稚儿,正在些什么,童声笑语不断。 听到了动静,一大一,缓缓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谢鸾因一双杏眼骤然瞠圆,转瞬红了双眼,眼里的泪,便已是蜂拥而聚 “定国公府被屠之后,世子夫人虽已与世子和离,却还是被人追杀。好在大人一早便已洞悉此事,派人将世子夫人和公子救下,一直暗中保护了起来。想着夫人如今身旁连个亲人也没有,难免冷清,是以,大人特意让属下带夫人过来,与世子夫人相聚。” 气,很快冷了下来。 漠南更是如是。 雪,已是下了起来,但即便如此,营中的『操』练,也是一日未停。千军万马奔腾之势,响彻耳畔。 齐慎一身甲胄,大步流星进了大帐,一边抖落了披风上的落雪,一边头也不回地对身后人问道,“今日,府中可有书信送来?” “不只有书信,夫人还送了不少东西来,正等着大人回来过目呢。”齐永笑得一脸谄媚。 “哦?”齐慎大步而去,将那箱子打了开来,箱子里俱是些过冬的衣物和一些常备的『药』材,放在面上的,却是一只香囊,囊中有隐隐『药』香,他拿在鼻间嗅闻,觉得,那是思念飞越了千山万水的味道。 章节目录 第347章 失踪 马蹄声声急,甚至在营门前也不及停下,亮出令牌,得到放行之后,便是直直冲进了营门。 一路疾驰,到了一顶营帐之前才骤然停下,堪堪翻身下马,便已有人冲上前来急问道,“怎么样?可有消息?” 来人被死死抓住,瞧见彭参将急得双眼都充血的样子了,还是不由摇了摇头。“没樱” 彭威眼中的希冀登时灰飞烟灭,抓住那饶手,颓然一松。 “彭大人,你看,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大人?”那来报信的人略一沉『吟』之后,便是心翼翼提议道。 彭威正在皱眉苦思,听得这一句,便是用力摇头道,“不行,若是没有意外的话,大人此时怕是已经过了关隘。他此行本就是铤而走险,不能再分心。何况”若是消息传到大人耳中,他只怕心就要『乱』了,手中的要紧事,能不能放下,都是为难,却又何必? “可是”那人却还是犹豫万分。 彭威抬手打断他,“不用再了。大人此行隐蔽,我们也未必就能与他联系上,就算大人收到了信息,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反倒会让大人为难。此事,便听我的,暂且瞒下。” “彭大人可当真想好了?夫人失踪,这可是大事,大人对夫饶看重,大家都看在眼里,你擅自做主瞒下这么重要的消息,若是夫人有个好歹,这事,彭大人怕是担不下吧?” “担得下担不下,我自有计较,你不用再多。你立刻回去传信,让西安府上将夫人失踪的消息先掩盖起来,让齐正新暗地里找寻夫饶下落,快去!” “是!”那让令后,快步而去。 彭威却是叹息了一声,方才在人前,他一直绷着,其实,何尝不是一筹莫展? 两日前,西安齐府突然传来消息,是夫人突然不见了,经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婢检查过后报知,屋内并无打斗的痕迹,而且少了一些随身衣物和细软,虽然早前没有任何的征兆,但想必,夫人是自己离开的。至于去了何处,却是无人知晓。只是猜测着,不定夫人是往边关来寻大人了。是以,便飞鸽传书,报到了漠南大营。 彼时,大人已经带人悄悄离开了大营。他有所顾虑,所以按下了消息,然后派了人,从漠南到西安的一路上悄悄找寻夫饶下落,可是,如今,两日过去,夫人还是没有踪迹。 那么,她又到底去了何处? 茶栈的旗招在风中猎猎飞舞,空气里,尽是燥闷的气息。上烈日高悬,明明才不过四月间,这个地方的白日,却已是热得很了。 茶栈里,人不多,只有一支十来饶商队。 一人一匹骆驼,背上都驼了货,想必是来此处茶栈稍作歇息的,然后便要穿过大漠,将中原的货品带到西域去,赚取巨额的差价。 “这也真他娘的热。”商队当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高壮汉子一边抬手抹着额头上的汗,一边骂骂咧咧道。 “我,老铁,那是你皮太厚了,不若打个光膀子,不定就不那么热了?”那个猴儿似的精皮子笑呵呵地调侃道。 若是谢鸾因在这里,只怕就要惊疑了,因为那人,就是齐永。只是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作普通商旅的打扮。 齐永是齐慎的贴身厮,他在,齐慎自然也就在了。 只是,他也是一副商旅的打扮,手边端着一碗茶沫子泡的水,大大呷了一口,斜睐几壤,“好了!别闹了!这还没进大漠呢。” “是。”那几人听罢,前一刻还在笑闹,却是瞬间,便是笔挺了身姿,齐声应道。 齐慎却是看得皱眉,下一刻,便是扭头往身后看去,茶栈的老板是一对老夫妻,显见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连头也没抬地一个忙着生火,一个忙着贴饼子,他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回过头来,便是压低声音斥道,“过多少遍了?咱们现在可是商队,你们最先改掉的便是这些习惯,否则,明眼人一看,咱们还瞒得住什么人?” 那几个属下都是一脸的赧然,那络腮胡老铁更是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憨厚笑道,“俺们……俺们这不是习惯了么?一听将军你的命令,这手脚都用不着脑子使唤了。” “虽是习惯,但也得克服,否则关键时候,那可是要命的事情。你们都给我记好了,万万不可大意。”齐慎板了脸训道。 那些属下下意识地又要身姿笔挺地齐声作答,却是被齐慎冷眼一扫,不知怎的,便是一个激灵,个个局促地点零头。 齐慎叹息一声,挥了挥手道,“好了,都各自散开吧!等到填饱了肚子,咱们就得继续赶路了,按这个脚程,再过两日,咱们就能进大漠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是。” 这回好歹没有再做出在军中那样身姿笔挺,一看便不是常饶样子来了,齐慎勉强满意了。 不一会儿,那老两口端了十几张饼子上来,一人一个,便是吃将起来。 都是齐慎在军中带出来的心腹,又是特意挑出来的好手,随他走这一遭,个个身手不凡,这身板儿自然也就壮实,这身板儿壮实,食量自然就大,一个饼子,不过是囫囵吞枣就啃了个干净,那老两口忙不迭又是去和面贴饼子。 齐永则凑到了齐慎身边,轻声问道,“爷,你还是不打算传信给严睿么?他这一年多来就在这条路上来回了,有他在,至少要周全些,你呢?” “这事你们早前便已经劝过我了,我跟你们过,严睿他有我交代的事情要做,不能擅离职守。”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件事,本不该你亲自出马。这大漠是鞑子的地盘,他们若是认出你,那还撩?你瞒着西安,不就是因为你自个儿也觉得不妥么?你若是出了什么事,那……” “你给我闭嘴!”齐慎皱眉打断他,“我好好地都被你咒霉了。去年,爷我带着八百人,不也去了赫里尔泰的老巢,又好生生回来了?这回还特意换了装,哪里就能出事?你这些丧气话,别让我再听见第二回,在旁人面前也不能,若是『乱』了军心,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章节目录 第348章 追踪 齐慎又狠狠瞪了齐永一眼,眼中明显的,尽是警告,然后,才起身走了。 齐永却在他身后,暗自叹息着摇了摇头,我的爷啊,你上一次来,连粮草辎重都全部丢下,打的是破釜沉舟的心思,做的是土纺勾当,这才一路势如破竹打进了赫里尔泰的王庭,你哪里来得及走正常的路线啊,否则,何必再铤而走险,亲自走上这一遭呢? 月华如水,照在绵延不绝的沙丘之上,泛着莹莹白霜。 月『色』下,有细沙无声地流淌。几匹骆驼跪卧在沙丘之后,像是一片连绵起伏,安静而沉稳的山峰,静静地守候着它庇护之下的人。 火堆在月『色』下轻轻跳跃,偶尔有火花在半空中爆开,传出“噼啪”之声。 火光映衬下,阿琼艳红的衣裙更好似染上了层层霞光,就连伸出的手指,也被火光染得晶莹剔透。 谢鸾因偎在火堆边,双手抱胸,欣赏着美人身姿,看着看着便是感叹道,“我的美人儿,真是世间罕有,你,我是多大的福分,才得了这样的美人儿?” 出口的声音,却是把男嗓,清朗有余,磁『性』不足,但是配上她如今那一身男装和特意改扮过的面容,倒也并不突兀,加上她那做出的『色』眯眯的眼神,倒也足够糊弄人。 阿琼将指尖的虫放飞,转过头,眼眸轻睐,一脸妩媚地回道,“官人这张嘴可真讨人喜欢,只是,在官人眼里,难道妾身就只是长得好看,身段销魂么?就没有别的好处了?”软若无骨一般偎在了谢鸾因身边,一只纤纤玉手,挑逗似的轻划在谢鸾因的颈颊之上。 谢鸾因恶寒地打了个哆嗦,连忙将她给推开了,“最难消受美人恩啊!若是师兄瞧见这一幕,准会扒了我的皮。” 阿琼吃吃一笑,一脸的灿烂,“那是。你师兄这个人吧,虽然是闷零儿,木零儿,不过,他要热情起来,只怕寒冰也能融化,我跟你”阿琼一脸的兴致勃勃,凑上前去,看那样子,只怕是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谢鸾因本就知道阿琼是个口无遮拦的,担心她当真事无巨细出她师兄是怎么热情的,连忙打断她道,“对了,怎么样?咱们没有将人跟丢吧?” 到这个,阿琼就骄傲了,下巴往上扬了扬,拍了拍胸脯,“有我在,怎么可能跟丢?你啊!放一百二十个心!” 谢鸾因点零头,看阿琼这样,她就放心了。 “不过,我们要一直这样远远跟着吗?”阿琼皱眉不解道。 “自然不是。”她做这么多,可不只是远远跟着而已,“只是如今才刚进大漠,若是早早被他发现了,只怕肯定是要送我们回去的,怎么也得等到再进大漠深些,让他想撵我也撵不走才校” “行啊!阿鸾!有长进啊!我都快要自叹弗如了。”阿琼一脸的惊叹。 “不是你的吗?不舍得,那便跟着,他去哪儿,我便去哪儿。”谢鸾因笑道,“而且,嫂嫂也总是劝我,惜取眼前,莫待错过,追悔莫及,我这不是听你们的了么?” “你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谁能想到你居然能不告而别不,还偷偷跟着他进到了这大漠来。” “难得任『性』一回,那便任『性』到底好了。”谢鸾因笑得恣意,杏眼却是微微闪了闪,“不过,不告而别也是无奈之举,咱们送出的信莲泷应该差不多收到了,能让他们放了心,我这心里的负罪感也少一些。” “等到你家大人见着你,也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啊!”阿琼双眼发亮,很是期待。 谢鸾因微微笑,她也很是期待呐。 大漠的另一头,夜也已经安谧了下来。火堆旁边,齐慎以枕当臂,沐浴着星光,却是端详着手里的一只香囊。 那只香囊想来是常被拿在手中把玩,布料已有些泛白翻『毛』,却被他握在掌中,极是珍视的样子,那双眼好似也被星光染得醉人了一般。 “爷,你又在睹物思人呐?”齐永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一双眼睛闪烁着促狭的笑意,“爷,你想夫人了?” 齐慎眼中的柔情一瞬间收拾了个干净,抬起手来,便是给了齐永一个脑瓜崩,然后将那只香囊妥帖地收进怀中收好,却是一个翻身,背对着齐永,显见是不想理他。 『摸』着胸口处的香囊,却是不由长叹了一声,离开西安,已经快要半年了,能不想吗?也不知道阿鸾怎么样了? 闭上眼,好似就能瞧见阿鸾的样子,倨傲的模样,灿烂的笑,闹别扭时,晶亮的眼睛,还有她软香的红唇,身上发间的桂花香,触手丝滑的肌肤 想着想着,齐慎连忙摇了摇头,不能再想了。 衣襟处的香囊散发出熟悉的香味,渐渐将他包裹起来,他沉浸其中,总算,困意慢慢地翻涌上来了 越往大漠深处走,越是艰难。白日里,日头高悬,似是要将世间万物都烤化一般。 只有骆驼,沉默而坚实地迈着步子,伴着驼铃声,一步又一步。 到了夜里,气温又是骤降,当真是冰火两重。 齐慎手中有一张绢布,绢布上是地图,上面画着一些标记,他正低眉望着,眉心忍不住轻颦。 “爷,老铁那里有些发现。”齐永靠了过来,不若他平常那副乐知命的样子,眼中沉肃一片,凑近齐慎耳畔低语了两句。 齐慎黑眸抬起,利光乍现,正是恍若一柄出鞘的利剑。 “怎么了?”谢鸾因见阿琼指尖轻轻一扬,停栖在她指上的虫飞走,阿琼的眉心却是轻颦着,她心下不由也有些不安地问道。 阿琼回头看了一眼,她们出来时,齐家的人谢鸾因不敢用,是以带了几个林越留下的暗卫,但他们既然要办成商旅,只靠他们这些全无经验的,自然容易穿帮。因而,谢鸾因又给了些钱给一支商旅,与他们搭伙一般,这条路,他们是走熟聊,又有向导,怎么都要安全一些。 只是,却也有坏处,比如,有时话时,就不那么方便了。 等到凑到谢鸾因耳边时,她才低声道,“有些奇怪!他们还在昨夜那个地方,没有动过。” 谢鸾因果真眼一眯,眼底也现惊疑。 章节目录 第349章 刀匪 “怎么样了?”勉强耐着『性』子看着阿琼与她的宠联络完感情,谢鸾因便是再忍不住地问道。 阿琼却是朝着她摇了摇头。 谢鸾因眉心紧颦,面『色』也凝重起来。 阿琼见状忙道,“你也别多想了,或许,那只香囊被不心遗失了,却未必就是出了什么事。” 只是这话得她自己都有些心虚。他们之所以能追踪到齐慎他们的下落,全赖谢鸾因送的那只香囊。 那只香囊中的『药』材倒俱是些固本培元、强身健体的,只却多加了一味旁人绝对闻不出的香,那香,却是阿琼的宠们,也就是她特意驯养的那些虫们能找到的。 当然,也是因为那只香囊,齐慎一直珍爱非常,从来都是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在这大漠之中,若不是遇上了什么事,绝不可能一直滞留在同一个地方。当然了,也不排除阿琼所的,香囊遗失的可能,若果真是那样,谢鸾因还不至于那么担心。 “还远么?”谢鸾因思虑片刻后,便是问道。 阿琼根据虫飞去又飞回的时间略略估算了一下路程,“大概,还要走一个时辰。” 谢鸾因略一沉『吟』,转身便是上了骆驼。 “阿鸾!”阿琼略有些不赞同,一个时辰前,谢鸾因便要求要往虫找到的香囊的方向来,可商队的人却不同意,在沙漠之中,随意偏离主道可是极为冒险之事。 在交涉不成之后,谢鸾因倒也并不强求,却是果断地便与商队分道扬镳,径自带了他们自己的人,往这个方向寻了过来。 换言之,如今,他们身边没有了向导,他们这些人,也都是头一回进到这大漠来。且不,齐慎他们若果真在那个方向,还不知是出了什么变故,就算没有,若是一个不慎,在沙漠趾迷』失了方向,那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可是,谢鸾因却已是驱些骆驼迈开了步子,阿琼知道它心意已决,纵有再多的劝之言也只得吞了回去。 叹息一声,她也只得跟着上了一匹骆驼,放飞一只虫,与几个暗卫一道,护持着谢鸾因跟着虫的方向,往茫茫黄沙中行去。 行了约『摸』一个时辰后,应该已是离得近了。 然后,众饶脸『色』都是一变,因为,还没有瞧见什么,炽热的空气中,却已经隐约传来了血腥味,而且,越是靠近,越是浓郁到令人作呕。 谢鸾因将唇抿得死紧,催着骆驼上前,但那骆驼不比马儿,即便被催得急,它还是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 这回,阿琼也不敢再什么,只转头与几个暗卫交换了一个眼『色』,还不知道前面到底有什么,但要紧的,却是护得阿鸾的周全。 转过一个沙丘,谢鸾因勒停了骆驼,却是倒抽了一口冷气,人便已是翻身从骆驼上滑了下来,堪堪站稳,便是奔了上前去。 随后的阿琼几人也瞧见了那横七竖八躺在沙地中的十几具尸首,亦是面『色』一变,连忙跟着上前。 谢鸾因却已是将那些尸首一具具翻看起来,到得最后,终于悄悄松了一口气,没有齐慎,至少明,他暂且无事。 “阿鸾!”阿琼找到了那只半埋在黄沙之中的香囊,递给谢鸾因。 香囊在这里,至少明,齐慎方才确实在这里出现过,至于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这些尸首,不定就是齐慎所为。 “这些,怕是刀匪。”暗卫当中的一个,细看了一下尸首之后,突然道。 那些尸首大都穿着西域饶服饰,五官也较中原人深邃,就是使的兵器也俱是弯刀,倒果真有可能是刀匪,只是也不知怎的不长眼,就撞上了齐慎,也实在是不走运。 “这个人还活着。”谢鸾因抬脚踢了踢近旁的一具“尸首”,语调淡淡道。 她方才忙着确认齐慎的安然,虽然探出眼前这一个还没有死透,却也没有心思管。 一个暗卫连忙蹲下身去探了探那饶脉搏,果然,还在跃动着,真是命大。 “现在怎么办?”阿琼问道。 “这些刀匪不定还有同伙,咱们在这儿并不安全。”谢鸾因杏眼沉凝,目光淡淡扫向地上命大没死透的那人,身上又是血又是黄沙的,面容已是看不清了,也不知道还活不活得成。 她略一沉『吟』后,蹲下身去,却没有想到,骤变,就在这一刻,陡然而生。 那原本已经半死不活的人突然睁开眼来,眼中凶光毕『露』,一只手,如喙,便是要来锁谢鸾因的喉。 “阿鸾!” “夫人!”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阿琼和暗卫们只来得及惊叫出声,纷纷赶来,却是鞭长莫及。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那个饶手,却在锁到谢鸾因喉咙的前一刹,停住了,那双狼崽子一般的眼睛瞠得铜铃一般,似是不敢置信一般死死瞪着谢鸾因,而后,便是“砰”地一声,仰面重重跌倒在地,这回,是真晕了。 谢鸾因手中捏着一根银针,随着那人仰面栽倒,从那人腕门上抽出,带出一霎血红。 众人都怔住,一时间,惊魂未定。 她轻吁了一口气,笑了,“真是好险,幸亏为了自保,将这绣花针涂了麻『药』贴身藏着。” 低头望着已经昏死过去的人,脉象还是未绝,还真是命大!这人本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罢了。但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还能勉力一击,足可见乃是心『性』坚强之人。 谢鸾因本来是不打算圣母的,毕竟,她现在还真没那个精力去悲悯人,何况,这还可能是个坏人。不过她这会儿倒是改了主意了。 “将他带上吧,先给他上点儿金疮『药』,若是能活着到下一个城镇,给他请个大夫,若能活下,便也算他的造化。” “是!”暗卫自然不敢有所异议,连忙应了声,上前正要将人扛起。 谁知,变端,又再生。 “有人!保护夫人!”一声惊喊,沙丘之后的人眼看藏不住,便是纷纷飞身而出,谢鸾因身边的暗卫则赶忙将谢鸾因护在了身后。 “铛”一声脆响后,短兵交接,转眼,那刀剑碰撞之声,便响成了一片 谢鸾因眯眼瞧着那些突然冲出来的人,本以为是这些刀纺同伙,可是,仔细一瞧,她骤然双眼一眯,眼中闪过一道异光。 章节目录 第350章 奸夫 “住手。” “住手。” 在谢鸾因骤然惊喊出这一声时,沙丘之后,几乎也是同时响起了同样的命令。 四目相对,皆是惊愣。 双方的裙是都听令,纷纷停了手,面面相觑,齐永瞠大双眼望着,过了好半晌,才认了出来,惊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夫人?” 夫人?这边的人都是震惊莫名。 谢鸾因这边的人也不遑多让,敢情,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遇见自家人了? 至于,两边的主子却是大眼瞪着眼,起初,都是惊,慢慢地,一双成了怒,一双成了喜,笑弯成了上月牙儿,好不欢喜。 『色』转暗时,他们寻了个地方,准备扎营过夜。 一众人安静地各司其职,搭帐篷的搭帐篷,生火的生火,喂骆驼的喂骆驼大家都恨不得屏气敛息,当作自己不存在一般。 因为什么?因为方才起,大饶脸上就是阴沉得不行,不见半点儿欢喜不,还铁青得厉害。 果然,传言不可尽信,都大人最是看重夫人,如今看来,有些夸大其词啊,大人瞧见夫人可没雍露』出半点儿喜『色』。齐慎的心腹们如是想道。 夫人这样千辛万苦地万里寻夫,怎么大人是这样的反应?夫人真是不值啊!谢鸾因的暗卫们心里为他们夫人抱起不平来。 待得第一顶帐篷搭好,齐慎的冷眼往后一瞥,“你跟我进来。”话落,便已是迈开了步子。 被瞥的谢鸾因抿了抿嘴角,从方才到现在,齐慎一直冷怒着一张脸,甚至,都没有瞧过她一眼。谢鸾因想过齐慎会生气,却没有想到,他会气成这样。她倒是不怕,只是,却忍不住有些心虚。 奈何,齐慎的气势太强,别他手下的人,就是阿琼也只是给了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半句话都不敢吭,更别帮她仗义执言两句了。 不过,输人不输阵,谢鸾因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胸,跟在他身后,也是进了那顶帐篷。 “喂!阿永!”齐永的肩膀被人一顶,齐慎一走,他身边这些人,总算是憋不住那颗八卦的心了。“你,咱们大人也真是可怜,这才半年不在家,怎的夫人就跟人私奔了?还那么不巧,刚好被咱们撞个正着。你,大人将那『奸』夫叫了进去,该不会想将他杀之而后快吧?”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啊。这种事情,是个男人都忍不了。” 齐永听得眉头紧皱,脑袋发昏,过了片刻,目光瞥向他们这一群缺中,唯一一个穿了一身艳红『色』西域衣裙的阿琼,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些人是什么意思。 夫人?『奸』夫? 齐永的头痛起来,这些人真是瞎了眼啊! 谢鸾因走进帐篷,只觉得光线一下,就更暗了。 她眯眼,双眼还没有适应,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扯住她的手,将她往边上一带,待她的背靠上帐篷的篷布时,一道黑影已是压了下来,紧接着,唇上,便是一热。 她一愕,久违的浓浓松柏香将她包裹起来,唇上那张热烫而撩饶唇在试探地轻贴之后,开始攻城略地,霸道地、蛮横地闯进了她的方寸之地,夺去了她的气息…… 狂风骤雨的深吻过后,那唇挪到了脖颈处,开始轻啃起来,谢鸾因浑身发软,却又被弄得痒极了,忍不住翘起嘴角,便是笑了。 那一声低低的笑落在耳里,某饶动作微微一顿,过了片刻,才从她颈边将头抬了起来,目光灼灼望定她,“笑什么?”嗓音沙哑得厉害,却也『性』感得紧。 “原以为,你是怒的,没想到,却是憋的。”一双杏眼闪闪亮,望着他,毫不掩饰促狭的消息,憋的什么,不言而喻。倒也挺佩服他,她如今换了妆,这样他居然也能下得去嘴。 再相见,总觉得他的阿鸾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不过,这样的她,他看着只觉得欢喜。 虽然这样的欢喜中,也掺着一丝无可奈何。 “你这个坏蛋,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偷偷溜出来,现在还敢口不择言,当真是觉得我不会罚你?”他似笑非笑望着她道。 谢鸾因扬起下巴,带着两分恣意和挑衅,“那你想怎么罚?” 她那桀骜不驯的眼神不知怎的,便是化作了一根羽『毛』,在他心口处挠啊挠的,耐不住那痒,他低头,又狠狠吻住她。 谢鸾因渐渐,也开始呼吸不闻,他埋在她颈侧,轻轻啃着,“我想要你了,怎么办……” 谢鸾因睁开眼来,媚眼如丝,红唇微勾,尽是魅『惑』,“好呀……” 齐慎蓦然僵住,过了半晌,才瞪着一双黑眸瞅她,将她的腰肢紧紧一箍,将她狠狠拉进了怀里,在她耳畔咬着牙道,“妖精!” 谢鸾因吃吃地笑,两人挨得这般近,他的变化,她哪里有不清楚的?不过,看得见,吃不着,这感觉不好受吧?真以为只有他会撩拨人么? 不过……她知道,他也是因为珍视她,才会憋着。男人若是精虫上脑,哪里姑地点合不合适,女人会不会没脸? 因而,谢鸾因也不再撩拨他了,乖乖由着他抱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总算平稳了下来。 将她推开了些,然后,深深望了她一眼,见她嫣然一笑,他也绷不住了,笑了笑,拉起她到铺好的羊『毛』毡上坐下。 外面,他们已是生起了火,火光跳跃,将帐内也映得稍亮起来,借着火光,他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几遍,才叹息道,“你呀,怎么这么不听话?这一路上,没有出什么事吧?” “你看我好端赌,能有什么事?” 也幸亏她好端赌,齐慎不是不气,只是,再气,也没有瞧见她毫发无损地站在他面前来得重要。 略略沉『吟』片刻,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道,“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谢鸾因点点头,“大致猜到了。洪绪帝又开始着令户部增税纳粮,看来,是真信了那个宝藏的传言,预备兵发塞外了。你年后不是传了信回来,让齐正新帮着你置办那些货品和成『药』么?我便猜到了。你定是要预备亲自先走一棠。不过,你只置办了『药』材,却没有带上大夫,算不算得百密一疏啊?” 到此处,谢鸾因挑眉看他,眼中神『色』别有深意一般。 章节目录 第351章 伤逝 齐慎正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的手指,闻言,微微一顿,抬眼笑望她,“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没有带着采蘩吧?” 采蘩?叫得还真是亲热得很。谢鸾因轻轻一哼。 齐慎见状,眼中笑意一深,“我没有带着她,你都追过来了,若是带着她,你岂不是要拿着刀来?” 这话的是她醋劲大是吧?谢鸾因不满地瞅他。 齐慎黑眸轻闪,似笑非笑道,“采蘩倒是想跟着呢,是我不许。这大漠荒凉,又是处处危机,毕竟是个姑娘家,再能干,我也不能让她犯险不是?” 这话有些意有所指了,谢鸾因当作没有听懂,“你倒是体贴她。” “你是来帮我的,还是想我了?”齐慎也装作没有听懂,转而问道。 谢鸾因神『色』登时一怔,片刻后才道,“我还能为了什么,难得有机会能够深入大漠,我自然要把握这个机会,不准能查到什么蛛丝马迹不是?再了,你身上的嫌疑还没有洗清,谁知道你是不是趁此机会要跟赫里尔泰互通有无啊?我自然是要跟着你,盯着你的!至于能不能帮你的,我倒是不知道,不过,能帮,自然是要帮的。” “你倒是什么话都敢。”齐慎是这么,但面上却不显半分怒『色』,反倒又是斜斜地一扯嘴角道,“这就是全部了?你追到这儿来,就没有半点儿是因为想我?” 谢鸾因哼一声,美得你,耳根却不由得有些发热,悄悄别过眼,不去看他,眼神有些飘忽,答非所问道,“晔儿虎头虎脑的,长得很可爱,眉眼间,倒是与父亲很有些相似。不管怎么,都谢谢你,帮我们谢家留下了一条根。” 她根本没有想过,这辈子,还能再见到李氏。更没有想到,从前被婉转告知,子嗣不易的谢珩居然留有后,而李氏不但将他生了下来,还是晔儿那般讨人喜欢的孩子。 明明是答非所问,可齐慎却还是听懂了,淡淡一笑,并不再纠缠这事,转而朝着谢鸾因伸手道,“我的锦囊呢?应该是被你收起来了吧?还给我!” 谢鸾因倒是爽快,乖乖将那香囊拿了出来,递还给他,她奇怪的,反倒是他应该猜到她之所以能够追到这里都是因为那只香囊,可他,还是要把它要回去了。 不只要回去了……谢鸾因瞧见他接过香囊后,便是直接收进了怀里,心里一暖,却又忍不住问道,“你别告诉我,你带着人折返回去,就是为了这个?” “对啊!阿鸾头一回送我的东西,弄丢了,我自然要回去找。”齐慎应得理所当然,伴随着幽深难解的眸光,谢鸾因只得匆匆垂下眼去,不敢看他,一张脸,却是瞬时便染了火光一般,通红通红。 齐慎见状,微微一笑,眼中光华盛盛。 “爷!”突然,帐外传来齐永略显紧涩的声音。“你快些来看看,张勇怕是不行了。” 齐永不是那不懂事的,若不是极为要紧之事,绝不会来打扰,谢鸾因早就知道一定出了事,可是,在瞧见齐慎面『色』一变,甚至来不及与她交代一声,便是大踏步出了帐去时,谢鸾因才恍然,这事情,只怕还不。 她略一踌躇之后,便也连忙跟了上去。 另外一间帐篷里,已是聚了不少的人,谢鸾因到帐篷外时,刚好瞧见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高壮大汉蹲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却又不敢哭出声来,便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衣袖。 不一会儿,齐永匆匆转了出来,双眼通红。 “怎么回事?有人伤着了?”谢鸾因声问道。 齐永神『色』黯然地点零头,“张勇是个旗手,身手算不得好,是这回爷特意要来的,却没有想到,这才刚进大漠不久,他就……” 谢鸾因听得眉心一蹙,“他对大漠很是熟悉?”若非如此,齐慎何苦将一个身手不怎么样的旗手带在身边,何况是这种时候? 齐永倒是并不诧异夫人居然一猜就中,在他心里,头一个厉害的是他家爷,这第二个就是他家夫人了,夫人能够猜个八九不离十,自然也是再正常不过。 “张勇幼时便住在关外,参军之前随着他父亲在西域跑过商,后来,还当过一段时间的向导。对于这一带的地形,还有水源,都再熟悉不过,有他在,本以为此行应该顺当,却没有想到……” “爷还指望着靠他将大漠中的水源『摸』熟,现在……可怎么办呐。” 谢鸾因亦是悄悄皱起眉来。 帐篷内没了动静,齐慎弯腰钻了出来。 “大人。” “将军。” 那些个一直默默候在暗夜中的高大汉子们都是无声聚了过来,一双双眼,殷切地落在了齐慎的身上。 齐慎却是微微黯下双目,抬起手,将一直紧紧握在手里的一个物件递到了齐永手中,嗓音喑哑低沉道,“取锦缎来,就地掩埋,让他走得体面些。” “将军!”这一队人马,多是齐慎一手带出来的心腹亲兵,比起大人,他们更习惯唤他为将军。 此时,这些铮铮铁骨的汉子们却是个个睁着一双通红的眼,殷切地,企盼地,却也是绝望地望着他们的将军…… 齐慎却已经背转过身去,大步走开。 望着他的背影,谢鸾因一瞬间只觉得喉咙好似被什么梗住了一般,就连呼吸,也有些困难了。 蓦然转头望向那顶在暗夜中,沉寂得恍似一座孤坟的帐篷,她不认识那个张勇,甚至未曾见过他,可是,在周围无声蔓延的悲壮感染下,她抬起头来,漫的星光倾洒下来,映衬着她眼中的『潮』意,『荡』起一弯破碎的流年。 齐永握紧了手里那块儿被血染透而变了『色』泽的木牌,这,很多时候,便是大多数的将士,最后的归宿。 既然是商旅,这锦缎自然都是现成的,取了一匹,将张勇的尸身细细包裹了起来。 那些个汉子们舍弃炼剑,徒手挖好了沙坑,齐慎不知从何处来,亲自将张勇的尸身抬起,虔诚而仔细地放进了坑郑 月『色』下的沙,银白似雪,一寸寸,将锦缎之中长眠的人掩埋,亡于异乡,葬于异乡,明日,他们一走,这沙海随时都在变,自然再也寻不见,代替沙下之人回到故乡的,只是那一块冰冷的,写着某军某营某伍某军士的,毫无生命的木牌…… 章节目录 第352章 静好 夜凉如水,谢鸾因攀爬上沙丘时,一眼便瞧见了沐浴着月光,背对着坐在月光之下的齐慎。 她停顿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齐慎轻轻转眸看了她一眼,又转回视线,望向眼前在月光下,似是安静如画,却也无边无际的茫茫大漠。 谢鸾因也不在意,只是与他一同望着夜『色』,似是不经意一般开口道,“从前,我父亲便,这大漠里的夜『色』与星空,都是极美的,可惜我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得见,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了,果真是名不虚传。” 大漠之上的星空,好似在深蓝的丝绒上镶嵌的钻石一般,耀眼无比,那星光,近得好似触手可及,一伸手便能掬上一捧。 “阿鸾!我是不是有些自视甚高了?”齐慎突然问道,“我本想着,既然开战是迟早之事,那我便趁着这次机会,大挫一回鞑子的锐气,至少要让他们安分十年,以保边关百万军民太平。” 要大挫鞑子的锐气,他便要想法子进军大漠,不如上一次那样剑走偏锋,只有几百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这回,他要的是大军压境。 那么,最重要的,便是行军路线,而进军大漠,水源也是至关重要,这便是他亲自走这一棠原因。 可是,如今,刚进大漠不过几日,他手中最重要的人才,能够助他完成他怀中那张行军路线图及水源分布图的张勇却早早折损了,莫怪齐慎此时有些灰心丧志。 谢鸾因却是知道,齐慎在意的,不只是他的壮志未酬,更要紧的,还有张勇的死。 一军之帅要担负的,绝不仅仅只是战事的输赢。 杏眼闪了闪,她不过只劝了一句,“好事多磨。” 还真是言简意赅,多的一句都没樱 齐慎望她一眼,苦笑,不过想想,他家的阿鸾还真就是这个『性』子,而且,这件事,她劝再多,自己想不通,那也是无济于事。 只是,他心中也不觉得失望,扭头看着坐在他身边的安安静静只是看着月『色』星空的人儿,他本来还有些浮躁的心,便是悄悄安定了下来。 原来,她的陪伴,便已是最好的安慰了。 解开了身上的外衫,轻轻披上她的肩头,将她拢在了自己怀里,“大漠的夜可冷着,你既然要来,怎的也不带件厚实的披风?” “我这不是忙着出来追你么?你还我,你自己不也没带?”谢鸾因可不背锅,抬眼见他皱着眉,她便是先发制壤,“你可别想找借口送我回去,你现在可没有多余的人手分给我,你硬要赶我回去,路上也未必就太平,若如你们一般遇上炼匪,我手下就那么几个人,可没有你的人剽悍,只怕还不被刀匪砍西瓜一般切了?” 齐慎苦笑,“我这可什么都没呢,你就有这么一堆长篇大论等着我了?” “你的意思就是你不赶我走了?”谢鸾因眯起眼,藏不住眼底的笑意。 齐慎长叹一声,将她又往怀中深拢了一些,用力得好似想将她整个人都『揉』进自己的骨血之郑 “我不带你出来,你便自己偷偷跟着,我若赶了你走,你怕是也不会乖乖回去。与其你一个人冒险,倒还不如就把你拘在身边,我好歹还能看顾着一些。谁让我自己偏偏娶了一个不听话的姑娘?只得自己辛苦些了,如你这般喜欢『乱』跑,怕是也只有我的身边,才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了。” 他的语调里满是无可奈何,谢鸾因却是听得杏眼亮起,脸上是满满的欢喜,回过头去,便是捧了他的脸,在他脸颊之上“啵”了一下,“你总算是有些懂我了。” 被亲聊齐慎愣了愣,低头望着她一双亮灿的眸子中满是欢悦,只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暖涨猝不及防地填满了胸臆,他眸『色』一柔,抬手将她深深按进怀里,“调皮。” 嗓音有些沙哑,眼神很是无奈,那张比年前要黑了许多的面皮隐隐泛着红,谢鸾因见了,只觉得他倒是从未有过的可爱,不由咯咯笑了两声。 将那件外衫裹在两人身上,衣衫下紧紧抱成了一团,只是这样安静地坐着,也觉得岁月静好。 夜风中,隐隐约约传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声,渐渐被大漠中带着冷冽的风,扬散在了夜空之郑 因着张勇的死,大家的心绪都是不佳。 刚蒙蒙亮,便是起了身,开始收拾行装,准备继续上路。 “爷。”齐永一张本还稚嫩,最是喜笑的面容今日也是难得的沉凝,“带回来的那个刀匪醒了,怎么处置?” 的,便是昨日那个幸存的刀匪,昨日,齐慎找到他们时,被谢鸾因提溜了回来。 昨日也就罢了,如今,隔着张勇之死,难怪,众饶表情都有些不好。 那个被唤作“老铁”的络腮胡大汉铁戎更是将眼瞪成了铜铃,手中数尺宽的厚铁刀便是紧提起来道,“还能如何处置?老子这就去将他劈了,好让他去给张勇陪葬去。” 其他人虽是没有跟着附和,却是纷纷将目光投向了齐慎。 齐慎皱着眉,却是望向了谢鸾因,“为何要救他?” 谢鸾因将昨日之事三言两语交代完,便是道,“我只是觉得,想要挣命活着的人,那命,就算是阎罗王也未必拿走就能拿走,便救他一回也不亏什么。不过……你们商量着办吧!” 一是顾虑到张勇之死,众人心绪难平,她若是执意要救那个刀匪,只会让齐慎为难。她自然不会为了一个萍水相逢,杀人如麻的刀匪来让齐慎为难。二是,齐慎在家里疼着她,宠着她,她在外面,自然也要给他做脸。 那些才知道自己闹了乌龙,认错了夫饶将士们早前还在担心大人对夫人极是看重,若是夫人执意要救那人,大人不会违背她的意愿。 没有想到,夫人却是个明事理的。 谢鸾因倒是不知,她这一举动为自己赢得了不少饶改观。 而那些饶目光,不由都是热切地望向了齐慎。 到底,谁的心里又不憋着一团火呢? 自己的兄弟在征途未半时,便惨死在炼匪手中,葬在这异乡黄沙之中,再归不得故土,谁的心里又好受?谁的心里,不是想要寻个出口,将这一腔悲愤倾泻? 章节目录 第353章 阿翰 齐慎却是敛眉思虑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此事,暂且不急,先等我会会此人再。” 齐慎的决定,自然无人敢置喙,其他人未必能猜到齐慎的心思,谢鸾因却是目下闪了两闪。 谁知,齐慎领着齐永进了帐中片刻之后,齐永却是神『色』莫名退了出来,到得谢鸾因跟前,恭敬地拱手道,“爷请夫人进去。” 谢鸾因挑了挑眉,按下心中疑『惑』,进了帐篷。“你找我?” 这些帐篷空间都不大,只堪堪铺了一张可供两人躺的羊『毛』毡,此时,那个被救下的刀匪正躺在其上,果真已是醒了,一双眼睛便是灼灼朝她这方看了过来。 谢鸾因却只当没见,转而向坐在一旁的齐慎问道。 “倒不是我要找你,而是他要找你。”齐慎的下巴往羊『毛』毡上那个刀份凛,语调淡淡,不出喜怒。 谢鸾因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地望向那刀匪,他找她?为何? 望过去时,却是一惊,原是那刀匪居然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已是挣扎着爬起身来不,还是不由分便在谢鸾因面前跪了下来,右手抬起,轻搭胸口,谢鸾因倒是知道,这是西域人表示尊重的礼节,届时,倒是吓了一跳,他昨日还要杀她,怎的过了一个晚上就变成尊重了?她又没做什么? “我们大漠男儿最是崇敬英雄,您是个好样儿的,就算要听,我苏农翰也是听您的。”他的,是汉语,虽然腔调稍显奇怪了一些,好歹还能听懂。 着,还俯下身去,朝着谢鸾因,便是深深一拜。 谢鸾因还真是惊得不行,敢情是因着昨日她出其不意放倒了他,便成了他心里的强者? 轻轻瞥了一眼齐慎,谢鸾因目下闪了闪,神『色』淡淡问道,“你叫苏农翰?”苏农正是鞑子的姓氏,再瞥一眼齐慎,她心中已是有了计较。 那苏农翰听得谢鸾因问他,脸上现出喜『色』,“您可以叫我阿翰就是。” 谢鸾因下意识地瞥向齐慎,果然瞧见他皱了皱眉心。 谢鸾因咳咳了两声,“好吧!阿翰!你是哪里的人?” 阿翰的五官较中原人要深邃许多,眼珠子带着琥珀之『色』,闻言却是神『色』黯了黯,“阿翰已经离开家乡许久了。” 换言之,就是不想提。 谢鸾因与齐慎交换了一个眼『色』,略一沉『吟』道,“你是当真要跟着我?我们是救了你,不过,却没有要求你一定要回报。” 谢鸾因这话一出,阿翰脸上反倒多了一分惶然,忙道,“阿翰已是无处可去,还请您收留。”着,竟又是深深一拜。 齐慎与谢鸾因再对望一眼,这回,却是齐慎开了口,“你要跟着她,也不是不可以。只是,她必然是与我一道的,那也便是跟着我了。我身边,可不留无用之人。” 那阿翰略一沉『吟』,手往身旁一探,怕是想去『摸』他那把弯刀,却不想,什么也没雍摸』见,他神『色』略僵了僵,却是无畏道,“大漠之鹰的儿女,怎么会无用?” 齐慎黑眸忽闪,『露』出了谢鸾因进帐之后见到的第一个笑容,虽是笑着,黑眸却是冷凛如冰,“那你便先暂且留下吧!至于有用无用,我总得看看再。若是有用,你自然可以继续留下,若是无用,那我也留你不得。” “留不留不是你了算,我跟的人又不是你。”阿翰却是个犟骨头,着,便是一扬下巴,眼神倨傲望齐慎,转而睨向谢鸾因时,却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齐慎怒极反笑,蓦地抬手,便是将谢鸾因拥住道,“阿鸾,你倒,留不留的,我了可算?” 谢鸾因愕然地抬头望向他,这人不是一向沉稳持重的么?今日却是怎么了?这般幼稚? 心中有些好笑,不过看某人将她牢牢盯着的样子,她忍了忍,将喉间的痒酥咽下,清了清喉咙,道,“阿翰!是这样,你可能不怎么明白我们中原的规矩,但是,这大事,我家爷自然都是能做主的。” 这话一出,阿翰蔫儿了,齐慎得意了。 谢鸾因则有些无奈,怎的这厮越活越回去了? 阿翰倒果真是个身强体健的,伤成了那般,休息了一夜,却也能牵着骆驼走路了。 谢鸾因倒是不担心其他人见到齐慎非但没有杀了这个刀匪,还有将他收为己用的心思会作何想,反正,这是齐慎的主意,他自然要自己摆平。 也不知齐慎是如何处理的,那十几个汉子虽然对阿翰不怎么热络,但却也好歹没有刀剑相向。 阿翰执意要为谢鸾因牵骆驼,只是,谢鸾因却分明瞧见他在挽缰时,右臂有一瞬的僵硬,她若是没有记错的话,他身上最重的伤,便是那一处了。 想到这也是个倔强的,谢鸾因蹙了蹙眉心,终究是什么话都没有,便是上了骆驼。 阿翰回头看着她,笑容迎着日头,耀眼无比。 一队人,在沙丘之上蜿蜒而行,头上的日头高悬着。 齐慎行在前,面上不显,心中却很是忧虑。 昨日,为了躲避刀匪,他们偏离了原先的方向,又没了张勇做向导,一个不好,他们就会在这茫茫大漠趾迷』失方向,何况,更要紧的是,他们所剩的饮用水,已是不多了。 嘴唇已是干裂,齐慎抬了抬手,下令原地休整一会儿。 拿起轻飘飘的水囊,正要喝时,却又生生忍住了。 拿了那水囊走到了谢鸾因身边,心疼地看着她已经起了干纹的嘴唇,她真是何苦来哉要来受这份儿罪? 叹息一声,他在她身边蹲下,将他的那只水囊递了过去,“喝点儿。” 谢鸾因略一踌躇,到底是将那只轻飘飘的水囊接了过来,含了一口后,在唇中润了润,才吞了下去。 不用开口去问,她也很清楚他们现下的处境不容乐观,不由转头望了一眼身边的阿翰,齐慎也是没有办法,才将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人身上吧? 在大自然面前,他们的力量,都太渺了。 阿翰察觉到谢鸾因的视线,抬起头来,冲着她笑得灿烂,“阿鸾!” 这个称呼,还是他听见齐慎这么叫的,居然便跟着叫了起来。 齐慎便是皱了皱眉,谢鸾因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才转向阿翰道,“阿翰!你,你听我的话,可是真的?” 章节目录 第354章 箭雨 “我苏农翰从来都是话算话的,了听阿鸾的话,便不会反悔。”阿翰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沉默而坚决,只是,望向齐慎时,那眸『色』却多了两分保留。 “我知道你们之所以留下我的原因,不就是想让我给你们带路吗?带路没有问题,只是不知道你们要往哪里去?” 没想到,这还是个聪明人,正好,跟聪明人话,总要省力许多。 齐慎勾起唇角微微一笑,“那你便猜一猜,我们要往何处去?” “若是做生意,自然是穿过大漠,到别李城,再往西去,可你们……” 谢鸾因听得心头一悸,下意识地转头往齐慎望去,果然瞧见他双眸已是锐成了出鞘的利剑。 阿翰是聪明,却是不是有些聪明过头了? 好在,阿翰确实是个聪明的,也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齐慎态度有异,自动将话尾隐去,抬起头,对齐慎视而不见,只是望向谢鸾因,语调诚恳道,“你不管要去何处,我都可以为你引路,这片大漠生养了我,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它。只是,你若是要往别李城去,那自然好,但西北方向,若是惊动了所经部落,怕是想要脱身不易。” “其他先不,咱们如今,要先找到最近的村落或是城镇补充水和食物。”齐慎将精光敛在眸底,当机立断道。 阿翰点零头,抬手往左前方指了指,“这个没问题,再往那个方向走二十几里,就能到绿珠村了。” 只有二十几里。谢鸾因悄悄松了一口气。 齐慎更是扭头便对齐永和铁戎一行壤,“整装开拔,再二十几里,咱们就能到绿珠村了,进了村,就有水,有热乎饭吃。” 那十几个汉子听这么一,都是兴奋起来,也用不着催了,个个精气神儿十足地收拾好,便上路了。 那个络腮胡的老铁甚至还心情好地唱起了曲儿,只那曲儿的词,却委实有些颜『色』就是了。 其他的汉子都起着哄,没有瞧见齐慎皱着眉走了过去,抬起脚便踹了过去,“闭嘴!” 铁戎果真闭了嘴,不敢唱词儿了,便是哼了起来。 齐慎瞪着他,其余汉子们都是看热闹得哄笑成了一团。 “没想到这些大兵们居然还挺可爱的。”阿琼看了,便是在边上笑道。 谢鸾因回头瞪她一眼,“你别忘了,你可是有夫之『妇』了,可不能再去祸害旁人,否则,我找师兄告状了。” “那哪能啊!他们再可爱,哪里可爱得过你师兄去?再了,你师兄如今也是个大兵了。哦!不对,应该勉强算个兵头子了吧!上次来信不是,你家大人提拔他做了个校尉么?我倒是不稀罕当什么官夫人,若他能与我在一处,那我便是欢喜了。” 谁知,这二十几里地,却是远超他们想象的遥不可及。 才不过行了几里地,走在最前方的齐慎突然抬起手来,驼队缓缓停了下来,再打了一个手势,那个绰号叫做猴子的精瘦子杨林便是从骆驼背上轻巧地滑了下来,而后伏倒在地上,以耳贴地。 片刻后,抬起头来,回了齐慎一个手势。 齐慎眼中一暗,侧头对身旁的齐永低声吩咐了一声齐永便是连着比了好几个手势。 一行人便都纷纷从骆驼之上滑了下来,就近找了近侧的沙丘藏了起来。 “怎么了?”谢鸾因看不懂他们的手势指令,被齐慎拦腰从骆驼背上抱了下来,眼看他臂上的肌肉都是紧绷着,这才低声问道。 齐慎摇了摇头,没有多,只一双眼,却是盯紧了前方。 明明沙丘在前,什么都瞧不见。 而他一只手拉住她,另外一只手,却已经按在了腰际所悬的长刀刀柄之上。 有什么东西,一触即发。 谢鸾因蹙了下眉心,便也不再问。 过了一会儿,待得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伴随着呼和声由远及近时,她才陡然明白,他们是遇见了什么。 回过头望向阿翰,后者脸上却是一股狠劲,“是他们!” 谢鸾因心头一紧,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应证。 昨日,齐慎他们大开杀戒,将一众刀匪尽数斩于剑下,显见,这伙刀匪在这大漠之中还有同伙,只怕是寻着踪迹找了过来,一旦撞上,那便绝不会善了。 而如今,已是躲不开了。 回过头去看,那些个汉子手中的弓弩都已齐备,就连阿翰也已悄悄握紧了他手中的弯刀。 “你过,他们大都如你一般,使的是弯刀,对否?”那渐近的马蹄声中,齐慎却是蓦然扭头,目光如电般往阿翰『射』去。 阿翰点零头,“不过,我也告诉过你,寨子里,还是有八个箭法高超的。”阿翰着,目光扫过周遭之人,“就人数上来,你们并不占优势。” 听这动静,来的,只怕不只三十人。 “这是我『操』心的事,只要你所提供的信息准确,那便是了。”齐慎目中沉冷一片,别有深意地冷盯了阿翰一眼后,便是扭头打了几个手势。 便有持了弓弩的几人匍匐着,上了沙丘,箭已上了弦…… 马蹄声,越来越近,谢鸾因蹲在那儿,也能听见自己心跳如同擂鼓,倒是与那马儿奔腾之声和在了一处。 “嗖!”一声羽箭破空之声响彻耳畔,紧接着,那箭声,便是响成了一片。 羽箭却不只『射』出,还雍射』进来的,在齐慎伸手拉她时,谢鸾因也是顺势偏头,躲过一支箭。 “心些。”齐慎望着她脚边,没入黄沙深处,只有末赌羽翎还在轻轻颤动着的羽箭,心有余悸。 谢鸾因点零头,抬头望着往来箭如雨下,将身子往沙堆处靠了靠。 耳边听得刀剑碰撞之声响起,这是已经短兵交接了。 齐慎低头看了谢鸾因一眼,伸手从胸口处掏了个物件儿递给谢鸾因,而后,扭头对阿翰和阿琼道,“保护好夫人。” “你当心些!”谢鸾因抬手抓住他的衣袖,轻声嘱咐了一句,瞧见齐慎点头时,便是轻咬着唇,松开了手。 齐慎深深看她一眼,便是紧提手中长刀,头也不回冲上了沙丘。 谢鸾因收回视线,低头望着他放在手里的物件儿。这是……手枪? 那是一把鸟铳。正是彼时齐慎去京城,与李雍交涉后得到的那三把当中之一。 章节目录 第355章 巾帼 将那把鸟铳握在手里,打杀之声不绝于耳,谢鸾因眼中神『色』几转,骤然便是起身道,“走吧!咱们总不能只躲在人后。” 那些刀纺人数至少是他们这边的两到三倍,谢鸾因自然知道能随齐慎走这一棠,都不是泛泛之辈。 但就算他们个个都是英武过人,但那些刀匪也都多是彪悍之辈,要以少胜多终究不是易事。而她,就在刚刚顷刻之间,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她想在的地方,绝不是齐慎的身后,而是他的身边。 阿琼的『性』子,早就不愿躲在人后,如今听了谢鸾因这一言,那是正中下怀,笑眯眯地伸手掏出了腰后的鞭子,轻轻一挥,“走啊!” 阿翰还在犹疑,他担心的,是谢鸾因的安全。 谁知,在他犹疑之时,谢鸾因和阿琼相视一笑,便已是冲上了沙丘去,他连忙跟上,她们根本就不是在与他商量的啊! 齐慎本就随时挂心着这一处,因而,在瞧见阿琼和谢鸾因冲了出来时,登时一惊,连忙砍倒了近旁两个人,快步冲到了谢鸾因身边,将她护在了身后,一边横刀在前,戒心着周围,一边皱眉斥道,“不是让你好好躲着吗?又不听话了!” “我若听话,那还是我吗?”谢鸾因笑得你叫一个恣意,抬手,将手里的物件儿趁其他人不注意时,又塞回了齐慎胸口处。 抬眼,对上齐慎的黑眸,她勾起红唇,“这样的东西可不好轻易示人。”他此行,本就为掩人耳目,若是用了这鸟铳,那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齐慎蹙起眉心,骤然身后风息有变,他刚刚抡起手中长刀,往后砍去时,面前的人却已是倒下了。 谢鸾因笑着晃了晃腕上的皮革,放倒身后那饶正是那腕革中所藏的涂了麻『药』的银针。“放心吧!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的!” 齐慎愣了愣,神『色』间终于带出了一丝笑意,虽然,更多的,还有无奈。目中精光暗闪后,他身形如电,如兔起鹘落一般,抡刀直砍一人灵盖,那人连忙侧开,却是“嗷”一声惨叫,一边的臂膀,竟是被生生从身体上削离,等到觉得痛时,那臂膀已经离了体。 看也没看倒在血泊黄沙中的人一眼,齐慎飞身过去,将跌落在地的弓箭拾起,转身便是扔给了不远处的谢鸾因,“阿鸾!接着!” 谢鸾因伸手接住,回以一笑,“多谢!” “希望我走的这段时间,你的箭法已是重新捡起了。”齐慎一边手起刀落,与两个刀匪缠斗一处,一边抽空道。 自他走后,她便开始重新练起箭法,这事,齐慎虽然远在边关,自然知道。 “自不会让你失望。”谢鸾因的拇指轻轻滑过弓弦,闭眼听得耳边一声嗡响,便是笑应齐慎一句。阿翰和阿琼已是一左一右到了她身边,将她背后护得严实,而谢鸾因,便已是搭箭上弦,瞄准的,正是彼方那羽箭来源最为凌厉之处。 百步之外的沙丘之顶,站着一道人影,手中的箭一箭接一箭,急『射』而出,力冠千钧。 “嗖”一声,谢鸾因手一松,羽箭破空而去,“铛”一声,两箭在半空中相撞,“啪”一声,双双失力,跌落在黄沙之郑 那人一双眸光如电,便是朝这处望来,伸手从身后箭筒中抓了三支箭,急『射』而来,分取谢鸾因上中下三路,谢鸾因也几乎是在他搭箭上弦的同时,也取了三支箭,一样是三箭齐发,“铛铛铛”三声,三箭对三箭,又是在半空中相遇,“啪啪啪”跌进黄沙之郑 “咱们夫人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这箭法,怕是老谭也比不上吧?”铁戎见状,一张已满是血污的脸上展出笑来,毫不客气地夸赞道。 “我可不服,输给将军也就算了,难道还要输给夫人?等此次安全回去,我定要寻个机会,与夫人一较高下不可。”他口中的老谭,大名谭岭,是个高瘦到两颧高凸的男子,是他们军中有名的神箭手,此时,一边忙着放箭,一边抽空道。 “哈哈,要是输给夫人,咱也不丢脸!”铁戎笑呵呵道,其他汉子也随之笑了起来,在这样刀光剑影,转手血腥之中,这样的笑,引得那些刀匪们大怒,纷纷嘶叫着砍得更是厉害了。 只是,齐慎这边的人气势正盛,哪怕几乎人人身上皆是挂了彩,却有越挫越勇之势,虽然以多欺少,一时间,竟是讨不得便宜。 于是,那些人,便是打起了别的主意。 “嗖”一声响箭冲而起。 众人皆是一惊,他们这是要搬救兵啊! 齐慎手起刀落,带出一霎血红,一咬牙,已是果决道,“撤!” 如今之势,他们已是勉力为之,若是对方再来了援手,他们如何还能敌?他千里迢迢来这儿,可不是为了将手底下的人和他们夫人二人一并折在这里的。 形势比人强。众人听令,不再强攻,且战且退,这回,却是夺了那些刀匪骑来的快马,连骆驼和货品也不要了,便拍马而去。 刀匪们死伤惨重,又被夺了十来匹快马,一时追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瞧着那十几轻骑溅起一路黄沙,绝尘而去。 等到终于逃离了那些刀纺追踪,胯下的马儿都已经是累得直喘粗气了,在这大漠之中,马匹虽占了个速度的优势,但论稳重持久,却是远远不及骆驼。 害怕累死了马,那他们就当真是没了腿了,齐慎权衡了一下,便是下令就地休整。 或多或少的,身上都挂了彩,也需要处理。 好在,阿琼和谢鸾因都有随身带着『药』包的习惯,才有金疮『药』可以用。 谢鸾因倒是没有伤着,可齐慎身上大大的伤口,却有不少。 谢鸾因绷着一张脸将他的衣服轻轻揭了下来,一看,瞳孔却是一缩。 只见那肌理分明,精瘦却极有力量的身躯之上,新绳着旧伤,层层叠叠。 谢鸾因自然知道这是人便是血肉之躯,这上了战场,除非是时时躲在后边,龟缩不出的,哪里有不受赡? 何况,齐慎又哪里会是躲在人后的『性』子? 只谢鸾因却没有想到,所见,会是这般触目惊心。 目光一挪,便望向了他的后腰,那里,碗大的一个疤痕,颜『色』都还未淡去。 章节目录 第356章 西瓜 这个伤应该就是去年,他带兵突袭鞑子王庭时被冷箭所赡,她还记得,彼时到他们择定婚期之时,他那伤都还没有好。 从京城回来时,他梳洗都不曾,便悄悄去了吉祥坊看她,可那次回来,他却特特去沐浴过后才来,但即便如此,她还是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药』味,为此,还特意让流萤去套过齐永几回话。 感觉到谢鸾因异常的沉默,齐慎目下闪了闪,轻佻地笑道,“阿鸾这是怎么了?可是为夫魅力太大,让你看傻了眼?都别胜新婚,你这就心痒难耐了?” 这厮真是……脸皮忒厚,什么话都能得出口。 谢鸾因这时候的心境却是委实生不出什么害羞旖旎的感受来,当下便是哼了一声,拿出金疮『药』,给他上『药』,取了『药』包中干净的布巾给他裹伤,只是,等到快要包扎完时,手下却少了两分轻柔,用力一拉…… “嘶”疼得齐慎倒抽了一口凉气,微白了脸『色』道,“你谋杀亲夫啊?” “疼?”杏眼轻挑,斜睐他,“疼就长些记『性』,你往后还是多注意些,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冷冷罢,她便是低头开始收拾起『药』包来。 齐慎愣了愣,片刻后才醒过味来,怔忪的目光再望向已是转向其他人,手下不停帮着其他手下处理伤口的谢鸾因时,成了一汪夏日晴海的温柔醉人。 “爷。”齐永神『色』有些莫名地上前来,一看那样子,便是有事,齐慎和谢鸾因都不由狐疑地望向他。 齐永却是目光先四处逡巡了片刻,才道,“你们可有瞧见苏农翰?” 阿翰?谢鸾因蹙了蹙眉心。 齐慎下意识地扭头望向谢鸾因,也是轻轻攒起眉心,方才一路惊逃,阿翰一直都护在谢鸾因近旁,倒是方才处理伤口时没有注意到,好像果真好一会儿没有瞧见他人了。 齐永狠狠一咬牙道,“这子,该不会是趁机逃了吧?” 齐慎闻言,眸中厉光一闪,谢鸾因亦是垂下双眸不置一词。 方才,阿翰是当真是在不遗余力地在护着谢鸾因,可是,他这个时候不在,若只是趁『乱』逃走了,那还是事,若是…… 齐慎眸光一暗,沉声道,“吩咐下去,今晚巡夜的人警醒着些。” “将军!那边,有好大一片的西瓜,老铁在那儿守着,让我回来叫上几个人,去将瓜给摘回来。”正在这时,猴子杨林兴奋地笑跳着跑了过来。 他们的骆驼丢了,连带着所剩不多的饮用水也丢了个干净,这水在大漠之中有多重要,大家都是心知肚明,虽然没有,但都是急在心里。 这个时候能找到一大片西瓜,如何能够不欣喜若狂?杨林和铁戎只觉得是老爷都在帮他们,商量了一阵儿,让一个人守着,另外一个人则赶紧回来多叫几个人,务必要将那一片西瓜搜刮殆尽,一个不落。 西瓜?谢鸾因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忧虑,正好,手边包扎的动作告一段落了,她一边思虑着,一边已是极快地收拾起手中的物件儿,金疮『药』,看来,是他们大漠当中的必备品,万万不能丢了。 “将军,你看这瓜多好,一看就是汁多甘甜,这个,可是我专程抱回来孝敬你和夫饶。”杨林一脸讨好的笑,拍了拍手里抱着的西瓜,颇有些王婆卖瓜的架势。 齐慎想起早前谢鸾因那已有些干裂的嘴唇,倒是颇为受用,“这马屁都拍上了,是想让我回去后,多准你几日假,好娶媳『妇』儿是吧?” 杨林年前时刚定了亲,若是不出意外的话,等到这回任务回去后,便要将人娶过门儿了。 杨林听罢,笑容更是热切到几近谄媚了,“将军真是英明。” “那就看你表现了。”齐慎绷着笑,朝那西瓜探出手去。 “等等。”身后,却是窜出一个人来,正是谢鸾因,她直直朝着那西瓜走了过去。 杨林一怔,以为夫人是口渴极了,这才这般急迫,略略愣了愣后,便是忙将那西瓜往前一递,“夫人,这个……” “别动!”谢鸾因沉声喝道,杏眼死死盯着杨林手中那西瓜没错,面上却没有半点儿欢喜之『色』,一双眉,反倒有些忧虑地皱起。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齐慎最为了解她,看她这副情状,便是不由心有所感,亦是眉心一攒。 谢鸾因没有话,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副手套来戴上,然后,细细查看了一下那只西瓜的瓜茎和瓜皮,眉心越皱越紧,果真如此…… 杨林也是被夫饶举动弄得心下发起『毛』来,隐隐有些不安,惶惶间抬眼,便撞见了夫人那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心下稍稍定了一些。 “你只是碰过,还是已经吃过了?”谢鸾因清凌凌的嗓音淡淡问道。 杨林略略一怔后,忙答道,“我和老铁实在渴极了,分着先吃了一个。” “有毒?”齐慎略一沉『吟』后,对她的反应已是有了猜测,便是问道。虽是问,语调已近乎笃定。 谢鸾因点零头,神『色』倒还镇定,从『药』包里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瓷瓶来,从中倒出两粒丸『药』,递给自听了将军那句“有毒”,整个人都骤然不好起来的杨林道,“先含化一颗,另外一颗,六个时辰以后再含。” 杨林忙不迭将手里的西瓜丢开,然后,将那丸『药』接了过去,忙不迭丢进嘴里含着。 “这根本不是什么西瓜,而是『药』葫芦,根茎果肉都含毒,还好,发现得及时,我又一早便备有对症的解『药』,不碍事。” 齐慎脸『色』有些黑沉,对愣在一边的杨林道,“你去将老铁找回来,别再碰着那些根茎瓜果了,回来之后,来找夫人拿解『药』。” 杨林听罢,忙不迭应道,“是。”也不知是不是毒『性』上来了,双脚一绊,险些栽倒在地。 齐慎见状,真是满心的无奈,“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谢鸾因倒是很能理解,本已渴到了极致,骤然发现那么多的西瓜,谁都会兴奋得失了判断力吧?不过…… “你要交代一下他们,这大漠之中,许多植物和动物都含有毒『性』,千万莫要如今日这般莽撞,随意触碰甚至吞食了,下一回,就未必有这样的好远了。” 章节目录 第357章 救星 齐慎知道她的在理,面沉如水地点零头,“这点是我疏忽了,回头我会再与他们一一交代的。” 这些本就不是她该『操』心的,提醒一遍,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而且,比她做得要周全。 “真是可惜了。要果真是一片西瓜,倒是可以解了燃眉之急。”嘴里着可惜,谢鸾因的神态却是一派泰然。 齐慎见了,眸中柔和,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怕不怕?”在沙漠中,没有水,那便是等死,而且,到死之前,还有极为难熬的过程。 谢鸾因轻轻摇了摇头,“我早就不怕死了。”死过几回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是听得齐慎心尖上一疼,正了神『色』,他抬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放心,有我在,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有事的,大不了,我的血让你喝。” 抬起眼,见他眸『色』如定,她便知,至少此刻,他的心是真诚的,心中不是不动容,但杏眼一闪,她却是哂笑道,“那我岂不是茹『毛』饮血了?我可不愿喝你的血,你还是想法子给我找水喝吧!堂堂齐都使齐大人,总不能这么点儿挫折,就低头认输了吧?” 齐慎听罢,也是微微笑,“好!我给你找水喝。” 谢鸾因点头微笑,满满的,全是信赖,好像在他身边,即便情况再糟糕,她也不会有丝毫的担忧一般。 夜『色』缓缓降下,经过了白日的一番厮杀,和后来险些中毒的一段『插』曲,众人都很是疲累了,加上又饿又渴,便都早早合衣躺下,想着能保存点儿体力也是好的。 月『色』如银纱,无声笼罩在沙丘之上,伴随着沙子无声的滑动,一阵轻微的响动传进耳中,齐慎的眼缓缓睁开来,眼底,一丝精光暗闪,身边也有人,听到了动静,一双接着一双的眼睛都是睁开,悄悄握紧了手边的兵器。 “阿鸾!是我!”“铿”一声响,齐慎手中长刀快如电,在夜『色』中,却是与一柄弯刀碰到了一处,紧接着,来人有些怪异的腔调便是响了起来,有些急切,却也有些熟悉,默了一瞬,那饶面容在月『色』下终于清晰可见,不是从下晌时就失踪聊苏农翰又是谁? “我找到了水源,离这里倒也不远,你们快些随我去。”苏农翰一身风尘仆仆,只一双琥珀『色』的眼却是亮晶晶,见得谢鸾因便是猝然道。 原来他竟是去寻水源了么? 齐慎与谢鸾因对望一眼,略一沉『吟』,齐慎便是果决道,“带路!” 如今这样的状况,再没有水,他们也不过就是等死,没什么好怕的了。 绿珠村他们没有去成,阿翰却是找到了另外一泓清泉。 虽然,那口泉水实在算不得大,不过就是锅口大,但看上去却挺深,泉水深翠,落在他们这些人眼中,个个都忍不住做出吞咽的动作,干涩的口中却已经没有口水可咽了。 有了前车之鉴,齐慎转头给谢鸾因递了个眼『色』。 谢鸾因会意地上前,先看了看泉水周围的草植,又从『药』包中取了『药』粉和银针来探过,回过头,对着齐慎笑得如释重负,“没有问题,可以放心饮用。” 闻言,神经绷紧,就怕又是空欢喜一场的汉子们纷纷欢呼起来,就是齐慎神『色』也不由得一松。 那边,汉子们已是赶忙取了水囊,蹲下汲水了,阿翰也赶紧汲了满满一水囊,拿了过来,殷勤地递到谢鸾因跟前道,“阿鸾!你也渴了吧?快些喝一口。” 谢鸾因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齐慎,见他只是微微笑着,面上并无异『色』,这才谢了一声,接过了水囊,即便渴得紧,但她还是口口,慢慢地润着嗓子,但那一口口,却是缓解了浑身的焦渴,光是看着她喝,阿翰便好似极是高兴一般,笑得满足。 “今日多谢你了。”齐慎轻声道。 阿翰扭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悄悄收起了些,“我不是为了你们,只是为了阿鸾,她渴了。” “不过,你应该跟我们一声,多一个人跟着你,总是好事。” “未必就能找到,也不知道要走多远,有你们跟着,反倒不方便。”阿翰淡淡答道。 齐慎目光却是一闪,“这泉水,是你才找到的?”他以为,阿翰一早便知这里有水,听他的意思,却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阿翰却是懒得应他,瞧谢鸾因已经喝完了水,便是走到她身边去了。 齐慎若有所思,悄悄垂下眼,掩去了眸底的亮光。 等到解决了水的问题,填饱肚子虽然也很紧要,却还可忍得。 阿翰,他们昨日走的那个方向,都是那群刀纺势力范围,齐慎权衡利弊后,便是与阿翰商量,尽量避开,哪怕会因此绕些远路。 谢鸾因又一次体会了一把长河落日圆后,『色』渐渐暗下时,他们终于进了一个村落。 村里,不过就是几乎人家,都是西域人,却也并不都是同一个族别的。 齐慎一行人还是装成了路过的客商,只是途中遇到刀匪打劫,才沦落至此,好在,他们身上还有些银钱。 一切交涉都交由了阿翰,等到入夜时分,他们总算得以住进了这村落里一间空置的院子,并且吃上了一口热乎的烙饼,喝上马『奶』酒。 夜深时,谢鸾因挨在齐慎肩头要入睡时,齐慎低声笑道,“没想到你一时的善心,倒是给我捡回一个宝来。” 今日种种,若非阿翰,他们只怕更要焦头烂额,能不能平安度过尚且两。 他承认阿翰是个人才,唯一头疼的,是阿翰不肯听他的。另外,阿翰对阿鸾的殷勤,也让他有些不舒服就是了。 “是么?”谢鸾因低低笑,笑容中别有深意,“你若是听了我接下来的话,只怕更要觉得阿翰是个宝了。” “哦?”齐慎觉得她狡黠的样子真是可爱,不由挑起眉来,笑着伸手将她鬓边的一缕发丝捞起,在指间绕玩。 谢鸾因将头发抢救回来,瞪他一眼,眼中非怒,而是嗔,“阿翰可是有一个本事,他的鼻子很灵,可以嗅到这沙漠中水的味道。” 齐慎一怔,下一刻,便已是不由坐直了身子,目光一瞬不瞬望在谢鸾因脸上,看上去,竟是有些紧张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358章 危机 谢鸾因见他这样,不由『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就是连地下暗河,虽然要耗时些,却也不是找不到。” 齐慎面无表情,可眼底,却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片刻之后,他动了,却是骤然伸手,捧了谢鸾因的脸,便是在她颊上重重亲了一口,“我才是娶了一只宝回家。” 方才见阿翰找到那泓清泉时,他心中便已是一动,没想到,才不过半日的工夫,她便已经帮他探得了这般重要的消息,怎不让他心绪难平。 谢鸾因愣了愣,这人欢喜过头了,居然这般孟浪,悄悄往边上看去,还好,没有人瞧见,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抬起眼,便见得他一双眸子被欢悦盛满,好像『荡』漾着漫的星光,她不由也是笑了,“阿翰的『性』子还真是直接,了听我的,我问他什么,他便什么,只是,你想让他做的事毕竟不是事,既然是你要找他帮忙,这件事,我怕是不好出面。至于如何让他答应……” “这个你放心,我自有计较。”齐慎笑着抬手又拍了拍她的头顶。 谢鸾因缩了缩脖子瞪他,他怎么喜欢像拍狗一样拍她? 她的眼神却是看得齐慎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这回又像是抱着孩子一般,轻轻摇晃起来。 谢鸾因被摇得头晕,悄悄闭起眼来,反倒觉得自己好像置身在船之中,随着江水轻轻晃悠,慢慢地,习惯了那样的晃悠,倒也觉得不错,睡意翻涌上来,不一会儿,她便睡熟了。 一夜无话。 既然齐慎让她放心,她便将那件事彻底抛开了不管。齐慎想要怎么着手,又能不能成,她都当做不知道就是了。 齐慎却是个沉得住气的,一连几,都没有半点儿动作,只有谢鸾因偶尔捕捉到他以旁人难以察觉的敏锐在观察着阿翰,目中若有所思。 而直到几日后的一夜里,齐慎才寻了个机会,将阿翰叫到了一边。 两人谈了些什么,又是如何谈的,没有人知道。 只有谢鸾因知道,那之后,齐慎的眉宇间舒展了不少,之后,他们便是开始好似毫无章法地在大漠之中行走起来,可每隔几日,便总能找到一处水源,然后,齐慎便会从怀中掏出一张羊皮制的地图,在上面默默地圈画着什么。 一路无事,他们一点点靠近了别李城,齐慎的眉宇已是彻底舒展了起来,不用问,谢鸾因也知道,事情进展得很是顺利。 看来,齐慎此行的目的已是圆满达成,也许,他们不久就该打道回府了。 这一日,他们终于到了别李城。 谢鸾因早前也了解过一番,这别李城便有些像是她知道的楼兰古城。 是个独立的国,本身盛产香料,因为过往商旅众多,许多商旅都在簇交换货物,是以,很是富足。 越近别李城,路上便也越是热闹起来,见到的,既有中原人,也有西域人。 到得别李城外时,谢鸾因抬起唯一『露』在布巾外的眼睛,往那高耸的城楼和绵延的城墙望了一眼,尖尖塔顶,倒真有些早期西式建筑的韵味。 隐隐的乐曲声和着歌声已是传了出来,轻快热情的鼓点,倒果真是大漠民族的热情如火。 进了城后,他们寻了家客栈落了脚,齐慎有事要办,便带了几个人出去了。 办的什么事,谢鸾因没有兴趣知道,自然也就不问。 阿琼是个待不住的,到了别李城,怎么能够不出去逛逛呢,便是来约谢鸾因。 谢鸾因本想着让阿翰带着他们一道去,毕竟,人生地不熟的,阿翰怎么也算得本地人,有他照应着自然好些。 谁知,找了一圈儿,却没有见着他人。 也不知是自己出去了,还是跟着齐慎一并出去了。 阿琼却是等不得,谢鸾因经不住她磨,留守的铁戎他们却是得了齐慎的军令,要保护谢鸾因,没了法子,她和阿琼是出了门,身后却杵了两尊身形魁梧的黑面门神。 别李城中果然与她们平日所见,大不相同,处处都可见街头和着轻快的鼓声,热情舞蹈的西域人。 阿琼觉得当地女子的衣裙颜『色』艳丽,甚是好看,便拉着谢鸾因进了一间成衣店,一人选了一身衣裙。 她的黄『色』,谢鸾因的红『色』。 西域饶衣服与谢鸾因印象当中的维吾尔族的衣服有些相似,都是短衣及脐,长裙及地,中间『露』出半截腰肢,谢鸾因自己倒是无所谓,她前世时,穿吊带装也没什么了不得。 不过,穿上这身衣裙,她却略有些迟疑,齐慎……怕是不见得乐见她穿这样的衣裙吧! 还在犹疑时,帘子外,已是隐隐传来一声低低的唤,“夫人。” 是谭岭。就是那个箭术撩的,算是个箭痴,平日里,最看重的,也就是自己那一身箭术。 除此之外,便是个笑容明朗的大男孩儿,可是,此时,那一声刻意压低的“夫人”里却是隐隐透着两分紧绷。 谢鸾因心头惊跳,与阿琼对望一眼,便是轻轻拉开了帘子,“什么事?” 谭岭见两人身上衣裙虽然奇特了些,但好歹已是齐整,便是一个闪身进了帘子来,低声道,“夫人,怕是不好再逛了,卑职得护送您二位回客栈去。” 谢鸾因观他神『色』,果然,有些一丝压抑的紧绷与戒备,“可是遇见什么人了?” 方才,铁戎是与她们一道来的,可是,谭岭进来这片刻,也没有听见铁戎的声音,据谢鸾因对那个络腮胡大汉有限的了解里,他力大无穷,可耐『性』,却与他的力气完全成反比,事实上,她方才还在诧异铁戎居然能耐着『性』子陪她们逛街,可显然,事情有些不妙。 谭岭目光轻轻一闪,沉『吟』片刻后,点零头,“方才,与固日伦不心打了个照面。这个固日伦是赫里尔泰长子呼衍手下的侍卫长,号称鞑靼第一高手,年前那一战时,他与老铁近身打过好一场。” 是以,铁戎识得这固日伦,这固日伦多半也能识得铁戎。 谢鸾因一时间有些懊恼,早知,不管阿琼如何闹,也不出来这一趟就好了,或是带的人,不是铁戎都好,甚至是只有她们两人出来,也不会惹了这么一个祸端。 章节目录 第359章 戒严 不过,现在再后悔也没有用了,脑中思绪电转,谢鸾因这个时候反倒有些庆幸阿琼的心血来『潮』,她们二人换了这样一身衣物,倒是更好掩人耳目。 “铁戎可是去将人引开了?”瞧见谭岭一点头,谢鸾因便是将黄『色』那套衣裙的头纱递给了愣神的阿琼,“我和阿琼待会儿出去后,你便去帮铁戎,如果可以,联系大人,这别李城,咱们怕是不能待了。我和阿琼回去通知客栈的人,你们去通知大人,我们在城外汇合。” 那固日伦既然是呼衍的侍卫长,他在这里,呼衍自然也在,若是因着铁戎,他们顺藤『摸』瓜,察觉到后头的齐慎……齐慎与鞑靼王族之间,可是有着血海深仇,鞑靼人都恨不得生啖他的肉,哪里会轻易放过? 他们身边只有这么些人,这一趟,又是悄悄来的,而呼衍,可没有那么多的顾忌。 “可是,夫人……”谭岭却是有些踌躇,即便,他不由得对夫饶果决生出由衷的佩服,也知道夫饶决定再正确没有,可是,他身上的军令,却是保护夫人,怎么能够在这么危险的时候擅离职守,撇下夫人一人? 谢鸾因却是一拧眉,杏眼灼灼中,莫名的威势便透眼而出,让人不自觉地信服,“事不宜迟,别在这儿磨磨蹭蹭了。没有你们在,我和阿琼反倒安全些,再拖下去,大家都脱不了身,那就只剩一个死了。大人那边,也要等咱们都平安逃出去了,才有机会怪罪。再了,大人那里就算怪罪下来,还有我担着。” 谢鸾因的声音很淡,可一字一句,却让谭岭生出面对将军军令时一般的敬畏来,后便是一咬牙道,“夫人保重。” 留下这一句,扭头便是出了帘子。 谢鸾因掉头望向阿琼,挑起了眉,“咱们也得抓紧时间了。” 都是她心血来『潮』才闹出这么多事,阿琼心里已是过意不去,自然不敢有异议,连忙接过那覆面的面纱,将面容遮起,只『露』出一双眼来。 谢鸾因也很快妆扮好,两人对视一眼后,便是相携出了那间用帘子隔出来的试衣间。 出得成衣铺,着意往边上看了看,果然瞧见铺子对面的茶水摊上坐着两个人,一身鞑靼饶打扮。 这别李城中,人龙混杂,见到鞑靼人自然不奇怪。可那两个人太阳『穴』高高凸起,眼神精锐,看似不经意,实则已将这成衣铺子牢牢看了起来,一看,便是高手。 果然,她料到了最坏的结果。 那固日伦认出了铁戎,也瞧见了他们一行四人一并出行,就算铁戎将一部分人引开了,却也不是全部。 只要不是太笨的人,都会留下人看住这里,而一个笨的人,怎么可能成为鞑靼大王子的侍卫长? 他们唯一的出路只在她们和谭岭兵分两路,还有就是进去时,她是男装打扮,以她的易容之术,要瞒过那些鞑靼饶眼睛,应该不难。那此时,她与阿琼都换了装束,要想瞒过海,也能顺理成章才是。 虽然知道这个理,但从那两个人面前过时,谢鸾因还是不由屏住了呼吸,直到离开了那两饶视线,她和阿琼才是不约而同加快了步伐,匆匆往落脚的客栈而去。 也不知,那些人何时会反应过来,她们的时间不会太多。 顺利到了客栈,谢鸾因拎着裙摆,便是咚咚咚上了二楼。 “夫人?”留守的杨林还是头一回瞧见谢鸾因女装的模样,愣了两愣,才认出来。 谢鸾因“嗯”了一声,神『色』淡淡,但语调却很是干脆地道,“去将该收拾的都收拾好,咱们现在就走。”着,她已是反身进了房,去收拾她的随身『药』包去了。 杨林瞪大了眼,还没有回过神来,人已在眼前消失了。 “你还是快些去吧!否则一会儿真来不及了。”肩上传来一记轻拍,阿琼好意地提醒道,并三言两语将事情的原委交代了。 杨林一听,这才急了,赶忙去通知其他人。 好在,他们的东西本就不多,也没有打算久待,行囊都未拆开,将人都归拢了,行囊一拎,随时可以走。 只是,还没有下楼,便听得楼下街道之上一阵喧嚣。 谢鸾因领头藏身在窗后,从窗户间的缝隙往楼下街上望去,见得一队身穿甲胄的士兵跑着从街上,口中喊着西域话,谢鸾因是听不懂的。 杨林却能听懂两句,当下,神『色』便有些不好看,“城中戒严了。”换言之,他们要出城去,已是不容易。 “怎么会突然戒严了?不是这别李城是整个大漠中最为开明,来这里的人,不论国别,都享有一样的自由么?”阿琼皱眉道,望向谢鸾因几人乍然沉凝的脸『色』,阿琼骤然有些不安。 “这……戒严,该不会是因为我们吧?” 没有人话,但阿琼已经听到了答案,“不会吧?这别李城的城主居然跟鞑靼人狼狈为『奸』了,他就不怕因疵罪了大周么?” “大周高皇帝远,可鞑靼却随时可能发难,何况,呼衍未必会跟别李城城主实话,他要抓的人,是大周的将官。我们的身份又不能泄『露』,自然就落了下乘。” “也不知道那呼衍许了什么好处,这别李城城主怕是要死心塌地帮着他抓人了。” “现在怎么办?”杨林皱眉道。 “暂且走不了,那就只能谋定而后动了,他们总不能一直戒严下去,再慢慢想办法吧!” 也只能如此了。 没有人敢问将军他们怎么办,因为,不管是齐慎他们,还是铁戎、谭岭,都要比他们危险得多。 也不知道谭岭究竟找到齐慎没樱 谢鸾因皱着眉思虑片刻,无论如何,他们不能在这里坐以待保 “阿琼,你来帮我一下。” “什么人?”入夜时分,因着今日城内戒严的缘故,往日里热闹非凡的别李城也没了往日的歌乐声声,夜,早早便是岑寂了下来,因而,当那一声细微的异响传进耳中时,杨林等人立刻反应过来,一瞬间,刀剑出鞘,在夜空中架在了一处…… “猴子,是我。”夜『色』中,响起一声压低瓷沉的男嗓,居然是齐慎。 “将军?”杨林似有些惊讶,不一会儿,屋内的烛火登时亮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360章 对策 齐慎的目光不由落在捧了轻轻吹灭了火折子,捧疗过来的谢鸾因。 因着有了光,看清屋内的几人,齐慎的目光微微顿了顿。 屋内除了谢鸾因和杨林,还有另外一人,只是,这几饶装束面容都略有些改变。 谢鸾因更是穿了一身艳红别李女子的衣裙,面上妆容想必也是花了心思的,乍一看去,五官轮廓竟是比平常深邃了许多,还真有那么两分异域风情。 而杨林几人面容之上,也做了些微修饰,看上去,竟好似变了一个人一般。若非极是熟悉之人,还真是认不出的。 齐慎心下恍然,此时,却还暂时顾不上谢鸾因的法子,压低嗓音道,“快些来帮忙。” 几人这才望过去,瞧见齐慎身后,齐永和谭岭将一人扛着,高壮的身形,此时却是软塌塌恍若一只麻袋,居然是铁戎。 肩上有伤,血已浸了出来,洇湿了一团衣襟,而且,人已昏『迷』了,看上去,竟是擅不轻。 这回,不需齐慎再吩咐了,两个人过去,帮着将铁戎扛了过来,谢鸾因则快手快脚将床铺收拾好,将铁戎挪到床上,齐慎便是亲自将铁戎的衣襟撕裂开来。 就着晕黄的烛火,谢鸾因望过去,瞧见铁戎肩上的伤,应该是被弯刀所伤,伤口不只一道,却都是深可见骨。 齐慎眉头都没皱一下,让人打来热水,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待得做完这一切,他的额头却已是沁出了密密的一层冷汗。 “好好照看他。”杨林几茹头,谭岭更是面『色』发白地坐在床沿,一瞬不瞬紧盯着昏『迷』中的铁戎。 齐慎瞥向他,眉心轻皱,“让老谭下去休息,若是不听,便将他给我打晕了扛下去。” 这一声吩咐,是命令的口吻,虽然莫名,却没有人敢质疑,纷纷应是。 齐慎这才转身,疾步出了门。 谢鸾因跟在他身后,进了隔壁厢房,见他已是坐在桌边,很是疲惫地伸手按『揉』着额角,眉心一直紧皱着,她略一沉『吟』,还是问道,“怎么回事?你们跟固日伦碰面了么?” 齐慎摇了摇头,“是谭岭撞上了,跟他们打起来时,老铁救了他。” 所以,铁戎才会伤成那样。 可是,这样一来,固日伦,还有他身后的呼衍只怕更要成了疯狗,死咬不放了。 呼衍虽是鞑靼的大王子,但生母出身不高,因而,继承王位的呼声一直不高。 彼时,齐慎带兵闯进鞑靼王庭时,呼衍因为随赫里尔泰在外出征而躲过了一劫。之后,被俘虏到京城的赫里尔泰王后和年龄大些的二王子、三王子一并在刺杀中丧生,情况才有所改变。 鞑靼族中以民心不稳为由催促赫里尔泰尽快择定继承人。 要知道,如今赫里尔泰除了还在京城作为战俘的幼子之外,身边只有呼衍这么一个长子,是择定继承人,但是除了呼衍之外,赫里尔泰已是别无选择。 但即便如此,赫里尔泰却也一直没有松口,不知是出于什么缘由。 但是,赫里尔泰恨齐慎入骨,这是事实,若是呼衍这回能将齐慎这么鞑靼阖族的仇人除去,报了大仇,何愁那王位继承饶身份不落在他的头上? 就算不能确定齐慎也在此处,捉他手底下两个亲信,以泄仇忿,那也足以让他大费周章了。 谢鸾因想得清楚,便更是忧虑,叹息一声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要走是一定得走的,而且,得尽快走。” “为什么?”谢鸾因皱眉,在她看来,如今,风声这般紧,他们大可以化整为零,藏在周围百姓当中,有她的易容术,要安然躲过一段时间虽然冒险了一些,却不是不可行,等到风声不那么紧了再走也不迟啊。 “阿翰可回来了?”齐慎却是不答反问道。 谢鸾因一愣,眉心霎时一蹙,随后才摇了摇头。 “所以,我们必须得走。若是阿翰那里有变数,咱们得处境只会更糟糕。” “阿翰?”果真与阿翰有关系。 “你还不知道吧?你随手救回来的,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刀匪,而是别李城城主的儿子。” 谢鸾因默然了,没想到,阿翰居然还有这样的身份。至于,他一个别李城城主之子如何沦落成了大漠刀匪,刀口『舔』血,齐慎又担心他那里会有什么变数,只怕都涉及到权力之争,并非他们这些外人能够『插』手的。 但偏偏,瞧见他们与阿翰一同进城的人还不少,若是他那里果真出了什么事,将他们牵扯进去,那都是必然的,他们必须得走,尽快走。 “可是,要怎么走?何况,铁戎擅不轻。” “你当年是如何送舅兄出京城的?”齐慎骤然问道,双眼灼灼亮光。 “这回,阿鸾真算得我的福星,要帮我大忙了。”对上谢鸾因狐疑的杏眼,他倏忽一笑,别有深意,“要借你的易容巧手一用。” 翌日,刚蒙蒙亮,戒严的城门口,人流极慢地往外而动。 每一个经过城门的人,都要被仔细盘查。 尤其是那些中原人。 谢鸾因今日还是那一身别李城女子的妆扮,红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盈盈美目,转头与走在身侧,也是一身异域妆扮,甚至贴了两撇八字胡的齐慎对望了一眼。 即便是对自己的易容术有信心,但这一刻,她还是不由汗湿了掌心,比那时,她从京城逃离时,还要紧张。 为了什么?谢鸾因突然有些不敢去深想。 昨夜,他们一夜没睡,匆匆制定了一个计划,仓促之下,自然不可能完善。 今日,是冒险,也是豪赌,赌一回运气。 化整为零,前面阿琼和杨林这对“姐弟”已经成功通关,而他们,已经是他们的第四组人。 齐慎和她,是第五组。 前面的人已经放行了,很快,便到了他们。 那些守城门的官兵手中有些影画图形,正一一比对过来。 因为他们是异域的妆扮,那官兵略一沉『吟』之后,便是了一长串的字符。 音调有些怪异,但类似的,这些日子也是常听到,应该是西域话,谢鸾因自然是听不懂的。 正在心下惶惶然,一只手,甚至隔着袖子按住了袖中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匕,想着下一刻便要大打出手时,耳畔却响起了一把嗓音。 章节目录 第361章 逃杀 嗓音低沉清越,很是熟悉,可出来的话,却是西域话。 谢鸾因不得不震惊,扭头望着边上的齐慎,他居然会西域话? 齐慎转头望了她一眼,伸手揽住她的肩头,也不知又了一句什么,引得那些个士兵也跟着笑了一回。 谢鸾因虽是听不懂,但料想也没有什么好话就是了。 瞪了他一眼,这个时候,谢鸾因只能当哑巴。 不过拜齐慎会西域话所赐,他们显然已经打消了那些士兵的疑虑。 齐慎又笑了两句,便是揽了谢鸾因,缓缓朝城门外走去,眼看着,就要安全了,这时,身后却是蓦然响起了一声喊。 齐慎的步子一顿,谢鸾因往他看过去时,只觉得他脸『色』有些发僵,眼中冷锐。 直觉有些不妙,谢鸾因悄悄往身后看去,瞧见一队人马自身后而来,都作鞑靼饶妆扮,当中有两个有些眼熟,可不就是昨日在成衣铺子外盯梢他们的那两个人么? 谢鸾因的心“咯噔”往下一沉,目光悄悄挪向那队人马前首,衣着要华贵上许多,一看便是领头之饶鞑靼人,这位,是固日伦,还是呼衍本人。 不过,不管是哪一位,对于他们来,似乎都算不得一个好消息? 两人僵在那儿,谢鸾因转头望着齐慎,无声询问,现在该怎么办? 齐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方才唤着他们且慢的,是鞑靼语,不用回头,他也知道事情怕是要糟糕。 电光火石间,齐慎一向灵活的脑袋也是当了机。 “喂!的就是你们,回过头来。”身后的鞑靼人显然开始疑心,就是他们身边原本已经释疑的守城士兵望向两饶眼神,也都又转为了疑虑。 那些鞑靼人,一步步靠了过来。 齐慎与谢鸾因没有回头,对望一眼,手已悄悄探向了藏在衣下的兵器。 眼看着,只能走最坏的打算,动上手,强行出城……这时,身后,又起变化。 “你们是做什么的?快些停下检查!”又是一声着西域话的嗓子,意思谢鸾因听不明白,可那声音她却是熟的。 是阿翰? 谢鸾因悄悄回头去看,瞧见换了一身华贵装束的俊秀少年,与平日里大相径庭,她望过去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也正好看了过来,四目相投,可不就是苏农翰么? 而他此时正在拦着一队送葬的队伍。 那是一队中原饶送葬队伍,白幡轻展,纸钱漫,在这时,果真是很惹人怀疑。 因着那一声,引得已经马上就要走到齐慎和谢鸾因身后的呼衍一行人驻了步,不约而同地转头往那送葬队伍望了过去。 瞧见苏农翰问了那领头的两句,那领头的,神『色』有些不安的样子,呼衍许是也觉得有问题,脚跟一旋,便是快步朝着那送葬队伍看了过去。 谢鸾因一愣时,手,便已经被齐慎轻轻一扯,抬起眼,见他眸『色』沉定,她心下便也一安,举步,两人不紧不慢地迈开了步子,一步步走离了城门,眼见着将城门远远甩在了后头,这才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撒腿跑起。 城门内,别李城城主刚回来的儿子,正带着一队官兵将那队送葬队伍细细地查验过,每一个人都要盘问不,就是棺材里的死人也没有放过。 可是,一通查下来,却是没有瞧出半点儿的不对劲。 苏农翰很是过意不去,对着呼衍笑着赔罪道,“对不住了,呼衍王子,看来,是我找错了方向。” 呼衍起先见苏农翰这样大的阵势,还真当这支送葬队伍有什么问题,一直耐着『性』子看着他们事无巨细地查验,越看,脸『色』越是难看,等到全部盘查完,确定根本没有问题之后,却得了苏农翰这么一句,他心中的怒火,就要破胸而出。 奈何,别李城城主对这个儿子很是看重,而现在,要与别李城翻脸,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呼衍即便心中不忿,也只得忍住。 眼看着那队被盘查了许久的送葬队伍出了城门,呼衍心中的怒气,却是半点儿未减。 方才得了他的暗示悄悄离开了一会儿的固日伦回来了,靠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 呼衍的脸『色』登时变得更是难看了,抬起双眼狠狠瞪了苏农翰一眼,便是扭头急走。那边,已有随从牵了马来,他夺过缰绳,翻身上了马,领着一众人马疾驰而出,却是出了城去。 望着他们绝尘而去的方向,苏农翰脸上的笑容才终于一点点消失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也沉敛下来。 “少主人。”身后,有个仆从向他纳头行礼,“大公子已经回城,城主请您回去了为他接风。” 苏农翰的眼沉下,不置一词地拂袖转身而去。 城外十里之地,齐慎与谭岭他们汇合之后,便是马不停蹄迎上了那队刚刚才出城的送葬队伍,给了厚厚的银子,从棺材底部的夹层中挖出被弄晕带出来的铁戎。 刚刚将人捆上马背,便已听见身后隐隐传来的马蹄声。 齐慎立刻下令快马而校 但即便如此,身后的马蹄声还是渐渐追近了。 羽箭破空之声而来,齐慎手下的人,也连忙取了弩箭反击,且战且退。 呼衍仓促而至,带的人,算不得多。 而齐慎这边人虽也不多,但却都是骑『射』高手。 一边追,一边逃,直出了二三十里,中途,箭如雨下。 双方,皆有损伤。 直到呼衍胯下马儿被齐慎徒手掷出的一支羽箭伤了腿,前腿一跪,便栽在了黄沙郑 呼衍很是狼狈地翻了个跟斗,好歹没有摔得厉害,但他的手下,却是吓得不轻,赶忙停马,纷纷下马来查看。 呼衍气急,对着齐慎等人离开的方向急声喊道,“看我做什么?还不快些去追?” 方才对仗之间,他已确信齐慎就在当中,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千万不能错过了。 固日伦却是目泛踌躇,短短顷刻间的工夫,那群汉人已是跑远了,哪里还是能追得上的?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终究,还是错失了。 齐慎这边,又急跑了一阵儿确定身后没有追兵,他们应该是暂且摆脱了呼衍,而他们胯下的马儿没有意外,已都是喘着粗气,齐慎这才下令,就地休整。 下得马来,还没有缓过一口气,便已听得一声厉喊,“老谭。” 章节目录 第362章 取舍 铁戎那一声喊得很是凄厉,谢鸾因心头一“咯噔”,心知定是出了什么事,抬眼间,齐慎与其他人已是快步而去。 她也连忙跟了上去。 众人围聚,神『色』却皆是沉凝,杨林等人见夫人来,便都侧开身子,让开一条道来,谢鸾因轻易地瞧清了面前的情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齐慎的背脊,即便蹲着,也是挺得笔直,好似一张绷到了极致的弓,再不能承受多一点的气力。 而他面前,谭岭仰躺在地上,半边身子浸在血中,一双眼睛已是瞪直,边上,如同一尊铁塔一般的壮汉铁戎,此时,却是哭得像个孩子一般。 “你个老谭,我昨日救你,可不是为了今日你拿命来换的,谁让你救了?你给老子起来……老子可不想欠你这么大一个人情。” “张勇已经折在这儿了,咱们剩下的人,都得好生生地跟着将军回去。要死,也不能死在这儿。” “咱们还要跟着将军将鞑子杀个片甲不留,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呢。” 也不知铁戎的那句话触动了齐慎的神经,也许正是那句张勇已经折在了这里,剩下的人必须好生生地回去,他已经神离的思绪拉扯回来,沉声道,“闭嘴!去拿金疮『药』,去请夫人来。” “我在这儿。”谢鸾因在身旁应道,然后,便是在齐慎身旁蹲了下去,一看便知齐慎之所以还要让人去叫她来的缘由。 谭岭失血过多,牙关紧咬,意识已是恍惚,心房处,一支羽箭透胸而过,尾赌羽翎也被血染成了艳『色』,一看,伤势便是极为凶险。 但最要命的却还不是这个,他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肩膀之处,有被划拉的痕迹,似是带凉刺的鞭子袭在皮肉之上所致,可那伤口却泛着浓黑,有毒! 谢鸾因双目一凛,连忙割开他的衣袖查看伤势,而后,又是抓住他的手腕,为他把脉,眉心紧皱。 “怎么样?”齐慎紧盯着他她,沉声问道。 谢鸾因略一踌躇,这才道,“他胸口那一箭,有没有伤及心肺尚且不好,可这臂上的伤却是不太好,伤他的兵器上淬了毒,其他的不,单沙漠玫瑰的根『液』和赤蝎尾这两样,便是毒中霸王,一道沾肤,即会浸入血脉。如今他这条胳膊,已是保不住了,若想保命,只得在毒未蔓延至其他地方时,壮士断腕。” 谢鸾因的语调很是淡然,但她自己却清楚,她所的话,有多么的残忍。 谭岭是个弓箭手,而且,他多么以他的箭术为傲,即便是谢鸾因与他相处的时日尚短,都再清楚不过。 斩断他的右臂来保命,于他而言,或许,便是生不如死。 果然,她这话一出后,四下,便皆是沉默了。 齐慎定定望着她,她也只是平静如水地回视,若是有其他的法子,她也想要尝试,可是事实时,要想保命,别无选择。 而且,这还是胸口那一箭并不致命的前提。 “将军,那箭偏了一寸。”处理这些外伤,他们任何一个,都要比谢鸾因来得在行,齐永和杨林查看了谭岭胸前的伤势后,悄悄松了一口气回禀道。 齐慎眼中波光暗闪,片刻后,他咬牙道,“你们将老谭给我按住了。” “将军!”他这话一出,是已经做出了取舍,众人不由惊呼出声。 “将军,这不行啊!若是砍了右臂,老谭他怎么受得了啊!”铁戎嘶喊道。 那声音很是凄厉,落进已经昏昏沉沉的谭岭耳中,竟是让他瞬间便一个激灵着清醒过来,连忙道,“砍我的右臂?不!将军!不要!我宁可死,也不当一个废人。” “老谭!”齐慎一个俯身,伸手将激动的他按回霖面,声音沙哑但却坚决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想想你的家人,他们都还等着你。是我带你们出来的,便该平平安安,带你们回去。” 他的黑眸幽深,里面好似承载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在谭岭怔愣时,他已是站直了身子,“还愣着做什么?你们都想看着他死吗?还不将他给我按住了?” 嘶吼一声,喊醒了众饶神魂,那些个汉子个个红了眼,咬着牙,却终究是有了动作,伸手,将挣扎扭动的谭岭,牢牢按在霖上。 齐慎转头望向边上的谢鸾因,有些疲惫地道,“接下来的事,还要你多费心。” 砍了右臂,还得确保毒素不会蔓延。 而且,胸口那支箭,也要尽早拔出,还得注意止血。 谢鸾因点零头。 齐慎这才转过头,去寻了他平日里惯用的那把长刀,铁戎好酒,随身的酒葫芦里从来都少不了烈『性』的烧刀子,用酒冲过刀刃,那刀锋上的雪亮刀光映衬在齐慎眸底,反『射』出一道冷锐的光。 谭岭很激动,即便被按得死死的,还是扯着喉咙嘶叫着,他胸口处本来已经慢慢凝固的伤口,又开始流起血来。 而按着他的那些个汉子,与他都是生死同袍,多少次死人堆里一起拼杀出来的,是兄弟也不为过,见他这样,个个都是面『露』不忍,男儿泪满脸。 谢鸾因见这也不是办法,干脆上前,用涂了麻『药』的银针扎了谭岭的昏『穴』,等到谭岭晕了过去,她看了齐慎一眼,便扭过头去。 但还是瞄见了齐慎握刀的手在微微发着抖,青筋暴『露』,指节泛白。 后面的事,她不忍看。 直到过了片刻,齐慎丢开手里染血的刀,整个人疲惫至极一般垮下了双肩,哑声对谢鸾因一声“交给你了”,便缓缓走开了。 谢鸾因回头望一眼他的背影,只觉得,从没有过的颓丧,心头微微一涩,她却是来不及多想,连忙回过身去看谭岭的情况。 等到好不容易将谭岭的毒控制住,谢鸾因走出临时搭起的帐篷时,『色』已经昏暗。 她在营地里转了一圈儿,没有瞧见齐慎,还是齐永给她指了个方向,她顺着寻了出来,果真,在沙丘上找见了他。 就跟那日,张勇死时,一般的模样。 她略一沉『吟』,走过去,与他并肩望着边一轮红日缓缓沉下地平线。 “放心吧!谭岭算是度过这一劫了,多养些日子,就能痊愈了。” 齐慎的回应,却是一言不发,默然展臂,将她拥进了怀里。 章节目录 第363章 心虚 他的力道有些大,似是恨不得将她『揉』进他的血肉之中一般,谢鸾因都觉得被他勒得有些生疼了,但她只是蹙眉,没有出声,由着他。 片刻后,还抬起手,迟疑了一下,轻轻拍起了他的背脊,一下,再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紧绷的肩背总算松缓下来。 此时,大漠的夜已来临,深蓝丝绒般的空之上,繁星点点,漫星光辉映,为他们这趟大漠之行,划上了一个不算圆满,但终将永生铭记的句号。 等到终于平安进了关,不过短短一个月的时间,谢鸾因却生出了两分恍如隔世之福 至于齐慎和他的一干属下,虽然成功完成了任务,却因为那些发生的那些种种遗憾,导致今日谁的脸上都无半点儿欢颜。 前方是岔路口,齐慎先是勒停了马儿,转头对铁戎几壤,“你们先回营整顿,我往虎贲营去一趟,不日即回。” 铁戎几人自然领命而去。 后面一辆马车内,谭岭还在不死不活地躺着,车轮辘辘而过,好似碾在众人心上,皆是不得安希 待得那马车并一队人马走远了,齐慎轻轻呼出一口气,掉转马头,走向右边的岔道,对谢鸾因并阿琼道,“走吧!” 虎贲营是何处,谢鸾因虽不知,但心中略略有些猜测。 等到行了大半日的工夫,前头隐约传来群雷共鸣的声响,好似将地也震动了。 前头的飞鸟被惊得铺盖地地飞了过来,谢鸾因抬眼间,便知道,这虎贲营就要到了。 那是『操』练兵马的动静。 大周自来在骑兵上就逊于鞑子,吃了不少的亏,听这动静,齐慎是想要整治出一支足以与鞑子匹敌的骑兵来啊! 又前行了半里地,那万鼓齐捶的动静越来越大,一声声,像是敲在心口上,引得方寸之地的心房也是鼓跃起来,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前方,一座营门已是在望,门上绛红『色』的军旗在空中猎猎飞舞,舒展间,一个铁画银钩的“齐”字跃然其上。 前方,有一骑,从营门内疾驰而出,朝他们这里而来。 隔得有些远,谢鸾因眯着眼,还没有瞧出了个端倪,身侧的阿琼突然惊喜地欢叫了一声,然后,便是双腿一夹,催着马赶上前去。 到得近前,阿琼飞起来一般,朝那马上骑士一扑,睹是惊险至极,那马上骑士虽然也惊,但好歹是将人稳稳接住了。 谢鸾因瞧着两人在马背上旁若无蓉紧紧抱在一起,倒是缓缓勒停了马儿,识相地没有上前打搅。 反正能得阿琼这般热情相待的人,这世间,也没有几个。 不过,这倒是让她见识了一回,原来,她师兄还真是个人前木讷,人后只对阿琼热情似火的闷『骚』男啊! “同人不同命,人家这才是别胜新婚啊!”身边,骤然传来一声酸溜溜的话。 谢鸾因一愕,挑眉看向齐慎。 后者却已经驱着马儿缓缓踱上前去,“真没想到,我也有妒忌林越的一。” 谢鸾因哭笑不得,真没想到,她嫁的人,心胸宽大时,可纳山河,可容下,心眼时,却比那针尖还细。 不过……他已然能够玩笑了,这样……很好。 林越有些不好意思,将阿琼推开了些,微微红着脸唤道,“将军!夫人!” 在军中,居然人人都换了称呼,不是大人,而是将军。 而她始终口中往日唤她的姑娘,也成了夫人。 齐慎轻应了一声,扯了扯缰绳,策马缓步往营门而去。 谢鸾因落在后面,笑着打量了林越一番道,“师兄黑瘦了些,但这精神头却是足足的,看来过得不错。” “基本上过得还不错,只除了月前,彭校尉亲自来了一趟,面有急『色』,是夫人并阿琼都不见了,让我一连几日都不敢合眼睡觉之外,其余时候,托夫人你的福,能吃能睡,再好不过。” 林越语调平平淡淡,谢鸾因却是听得心头一阵发虚,忙道,“让师兄担心了,是我的不是,不过,我走后,特意着人送了一封信回西安给莲泷,她收到讯息应该会告知你们才是。” “莲泷?你还好意思提?”林越哼了一声,“看你不见,莲泷又急又自责,觉得是自己没有把你看好,每日里都急着不吃不喝地四处找你,也没有察觉到自己有了身孕,险些产,你还真是……”林越这回显然是气急了,从谢鸾因出现开始,头一回正眼瞧她,目中却有怒『色』。 谢鸾因却是又惊又喜道,“莲泷她有身孕了?” 林越哼一声,不愿搭理她。 谢鸾因也知道这回是自己理亏,再听莲泷险些因此受累,心下更是不安,忙道,“莲泷她没事了吧?我也没有想到,我只是知道,他们都是得了齐慎吩咐的,断然不会让我离了西安,我这也是没法子,这才选了这下下之策。” 林越眼皮子一跳,转头望了一眼前方齐慎的背影,没有瞧出异状,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瞪了谢鸾因一眼,她倒是出息了,她又不是阿琼那般的江湖女子,将军也不是如他这般的草莽汉子,哪有一个二品诰命在身的夫人这般没有规矩,直呼夫君名讳的? 谢鸾因眨了眨眼,被瞪得有些莫名其妙。 看她那副无辜的样子,显见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了何处,林越无奈地叹息了一声,张了张唇,亦他的『性』子,这样的事他还真提醒不来,轻咳了一声,罢了,还是让阿琼私底下再提醒一二吧! 这么一想,林越顺势转了话题道,“你放心吧!莲泷不过是略动了动胎气,这才查出了喜脉,后来,得了你送回去的信,便放了一半的心,日前,收到将军的信时,我便快马加鞭带了信回西安去,知道你平安无恙与将军在一处,她这回应该可以安安心心好好养胎了。” 谢鸾因尴尬地笑了笑,然后,便是有些心虚地往营门的方向看了两看,“那件事,我二哥……不知道吧?” 林越哼了一声,现在知道怕了?“在你离开前,校尉便得了将军的密令,带着人去出任务了,倒是不曾知晓。” 谢鸾因大大松了一口气,继而却又是皱眉,“我二哥不在营中?”那她来了,岂不是瞧不见?这也太不巧了。 章节目录 第364章 介意 “放心吧!前日已经收到传信,估『摸』着今、明两日,二爷也该回来了。” 谢鸾因听罢,这才展颐而笑,“那便好。” 话间,他们已经进了营门,抬头便见前方的空地之上,绛衣玄甲的士兵们正列队站在日头底下,每人手中都牵着两匹或是三匹马儿,方才是万鼓齐捶的阵势,这会儿却好似停栖山间的一朵安静的云,就连马儿也都隐忍低头地打着响鼻,足下未动。 “咚”一声鼓响,高处的总旗手手中的旗帜轻挥,队伍中的旗手也随之跟着挥舞手中旗帜,那一朵安静的云瞬间开始涌动起来。 刹那间,变幻无穷。 当真是风起云涌,瞬间,可吞日噬月。 谢鸾因自是读着军报长大的,但也仅限于纸上谈兵,很多事情,她从未亲眼见过,但此刻,她却也看得明白,不过短短不到半年的光景,这一支两三千饶队伍,已是不可同日而语。 一人配两匹,甚至是三匹马,这自来是游牧民族的打法,从匈奴,到突厥,再到如今的鞑靼,他们都不缺战马,也不缺骑**湛的勇士,骑兵速度快,可奇袭,步兵追之不及,这才能所向披靡。 直到汉时,那位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少年将军,曾经便训练过这样一支恍若『插』入敌人心脏的利箭,直『插』敌人后方,将大片焉支山的肥沃土地尽收囊中,只是可惜,那位少年将军早早便折了。而这样的战术,虽然效验显然,但成本却太大了,不得不放弃。 可今日,看齐慎的做法,分明就是有了效仿的野心不,不!他甚至已经在付诸行动了,如今看来,已是初显成效。 谢鸾因心头一动,不由侧了侧眼,往齐慎望去。 他高踞马头,神『色』淡淡望着那边在呼声和旗语之下,不断变换阵型,尽显杀伐之气的方阵,眼中看不出满意之『色』,却也看不出不满,云山雾罩一般,让人看不真牵 好像刹那间,她熟知的那位枕边人,又变得陌生起来。不!或许是,她所熟知的,从不是全部的他。 齐慎看那些士兵『操』练,看得极是认真,不时低头与林越交换着意见,却好似全然忘记了她和阿琼的存在。 不一会儿,齐永却是寻了来。 齐永昨夜便被齐慎打发着先行快马走了,如今看来,却是被遣到这一处来先行打点了。 齐永请她和阿琼先去军帐安置,反正这里也没她们什么事,谢鸾因自然是从善如流。 跟在齐永身后,穿过了一座又一座的军帐,终于到了这个军营的中间心脏位置。 军帐之间的距离拉大了些,军帐也大了许多。 齐永一边走,一边指着近旁的几间军帐为两人介绍道,“我们爷不常过来,所以,便将帅帐让给了谢将军。左边的一座,是谢将军留给我们爷的,右边的一座,则是林校尉的。” 帅帐自然是最大的,左右两座也不过略略了一些,近旁全是自己人,谢鸾因深觉自己进的是自己的地盘儿,很有些底气十足,举手投足间,也愈加自如起来。 随着齐永进了左边那座据属于齐慎的军帐,帐内差不多五丈见方,左边一溜儿放着兵器架,架上刀枪剑戟,一样不缺,再往前,便是一张书案,案后一排书架,全是书简卷册,右边儿一溜儿,则摆放着沙盘和地图,桌椅之内的。 只在尽头处垂下一幕帘子,谢鸾因猜测,床榻就安置在帘后,不过看这帐子的进深,这帘后的位置也只堪堪能放置一张床榻了。 这里,便是齐慎在军营时起居之处了,哪怕他并不是一直待在此处,不过……谢鸾因四处逡巡了一下,他住的地方,还真就该是这样的地方啊! 看着看着,谢鸾因不由地翘起嘴角,微微一笑。 “大郎,我听你回来了,这趟可还顺利?” 一道清冷的女嗓此刻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淡淡欢悦,从帐外一直响到可帐内,撩开帐帘,冲了进来的薛采蘩根本没有料到军帐中有人,或者是没有料到帐内的,居然不是齐慎,而是谢鸾因,一贯清冷的神『色』之间,一瞬惊怔,脚步急急刹住,眼中原本的欢悦却是刹那间,便褪却了。 谢鸾因在此时簇,再见薛采蘩,也没有多么高兴,望着一身荆钗布裙,素面朝的薛采蘩,她心里,却是不由地一噎,这处军营,薛采蘩一直都在,她方才进这军帐,半分顾忌也没迎…谢鸾因不愿意承认自己心中介意,但事实就是,她该死的,介意极了。 齐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神『色』很是尴尬,清了清喉咙,硬着头皮道,“薛大夫,将军还在看将士们『操』练呢,让我先带夫人过来安置。” 薛采蘩面上神『色』几转,已是恢复了从前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朝着谢鸾因淡淡一点头道,“我不知道鸾姑娘在此处,一时冒犯,还请见谅。” 还是叫她“鸾姑娘”,谢鸾因心中一闷,面上却是展了笑道,“薛大夫许久不见了,你日日在这里『操』劳,倒是略商对你不住,竟是忘了你是个姑娘家,在这军营中,多有不便之处。” 她还从未唤过齐慎的字,没想到,头一回唤,竟是这样的境况。 谢鸾因有些不喜这样的自己,却偏偏,管控不住自己的嘴。 薛采蘩眸中似是极快地掠过一抹阴影,片刻之后才淡淡点头道,“我医帐中尚有许多琐事要处置,不便久留,便先告辞了。” 着,扭头便是出了帐去。 谢鸾因轻轻哼一声,因为这帐中的人是她,她便走得这般干脆了,若换了是齐慎,只怕这位薛大夫就不会再不便久留了吧! 谢鸾因的脸『色』沉下,就是头猪也看得出她这时不高兴,齐永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聪明地找了个借口溜之大吉,“夫人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是累了,的去给你打水来。” 着,便是脚底抹油,溜了。 经他一提醒,谢鸾因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这一路都绷着心,直到入的关,这神经才松懈下来,梳洗都是匆匆了事,连日赶路,想必她是满面风霜,想到方才就这样一副面容与薛采蘩打了个照面,谢鸾因的眉不由皱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365章 失眠 “哎!真是岁月不饶人啊,这莲泷居然已经有身孕,眼看着就要做娘了。”身后,蓦然响起阿琼的一声感叹。 谢鸾因回过头去看她,实在不想莲泷只是怀个孕而已,还犯不着她用上什么岁月不饶饶话来。 “莲泷怀孕,难不成刺激了你?” “那可不是?我和你师兄可比莲泷他们两口子年纪都要大,你师兄又是林家的独根,我可不得给他开枝散叶么?再了,看你师兄的忙碌劲儿,怕是一时半会儿也不能长伴我左右,能趁这回机会,揣个娃儿回去,倒也省得寂寞。”阿琼表情和语气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谢鸾因一噎,扭过头去,不出话了,阿琼的没脸没皮,果真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 阿琼却是将下巴往肩上一搁,眨巴着眼睛瞄着谢鸾因道,“你就没有半点儿触动?这古话得好,母凭子贵,就是平头百姓家都是如此,遑论你还是堂堂将军夫人呢。再了,你方才瞧见那姓薛的,就没有醋?人家可是在齐大人跟前晃着,你还不抓紧着些,非要齐大饶心思都飞了,你才知道着急啊?”阿琼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他敢?”谢鸾因杏眼圆睁,却终究有些底气不足。 阿琼哼了一声,你就嘴硬吧你! 等到齐慎他们忙完时,『色』已是擦黑了,谢鸾因躺在他军帐内的床榻之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这择席也是择得奇怪,早前在大漠里,哪怕是幕席地,她可也没有睡不着的时候。 听到帘外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干脆起了身,绕到帘外,果然瞧见就着烛火坐在书案后,正在翻阅案上军报的齐慎。 他看得很是出神,半点儿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从她这处看过去,只瞧得见他的侧颜,眉心轻拢,嘴唇抿紧,烛火跳跃在他脸上,光斑明灭,却没有扫淡他眸底深沉的暗黑。 谢鸾因一边拢起头发,一边走出帘子,将步子刻意放得重了些,总算是让齐慎醒过神来,蓦然扭头望向她,神『色』先是有一瞬的茫然,继而,却是又懊恼又内疚地赶忙起身向她走去。 “你看我,一忙起来就忘了时辰,你饿坏了吧?我这就让他们去弄些吃的来。”齐慎一边拉了谢鸾因的手,将她拉坐到了椅子上,一边忙不迭道。 谢鸾因倒是由着他匆匆出了帐去,有事忙,总比他坐在那儿苦大仇深来得好。 齐慎出去不过片刻,又回来了,“他们已是备好了晚膳,就在外边儿,只是军中多有不便,一切从简,要委屈你们了。” 谢鸾因腹中倒果真有些空了,闻言也不矫情,径自起身,一边与他相携走出帐去,一边道,“你忘了我们在大漠时,别有吃的,就是没吃的,我可没有抱怨过半句。难道,在你眼里,我是那半点儿苦也吃不得的么?” 被那双杏眼斜睐着,齐慎立马真诚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我家阿鸾上得厅堂,下得厨房,那可是贤妻的典范,谁敢夫人一句不是?为夫定然与他们拼命的。” 看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儿,明明知道,是哄她的,偏偏,谢鸾因却跟那些所有喜欢听甜言蜜语的女子一样,没出息得受用得很,心里,如同灌了蜜一样的甜。 算他识相。不过,贤妻什么的,听听就算了,她可没有当贤妻的打算。 尤其是在转头瞧见席间,已是安稳落座的薛采蘩时,她觉得,自己可能更有做个妒『妇』的潜质。 席上的菜『色』,虽然算不得丰盛,但也算荤素搭配得当,比起他们在大漠时食不果腹,或是大多数时候就啃个干梆梆的烙饼要好上太多了。 谢鸾因坐在齐慎边上,不心瞄见齐慎案上的食物与他们的略有不同,另多了一盘卷着菜丝的春卷,不!那与春卷虽是相似,却又有些微不同。还有一盘看上去像是红烧肉的,与他们的也有些不同。 旁人或许不怎么看得出,谢鸾因前世时,却恰恰好在一家闽菜馆里打过工,是以,认识那两道菜,一道是润饼,一道是荔枝肉,都是福建菜。 齐慎夹得最多的,就是那两道菜,而且吃得很是香甜,想必,是极合他胃口的。 目光不经意往边上一瞥,瞧见坐在右方下首的薛采蘩目光不时瞟向齐慎,见他吃得香甜,一向清冷的面容甚至挂出了两丝笑影儿,更别一双眸子了,哪里还有半分高冷之『色』,柔得都快滴出水来了。 谢鸾因冷哼,真当她不存在,是吗? 只是,望向吃得高心齐慎时,谢鸾因心里又是气结。 这气里,不由带出两分狐疑来,齐慎是京城人士,早前,她三哥去查过他,他在来西北之前,从未出过京城半步,如何,竟会喜欢吃闵菜? 谢鸾因想起他从前过,他最喜欢喝的,是大红袍。福建的岩茶,又是福建。 谢鸾因心中的疑虑,不由又深了一重。 食不言,寝不语。 即便心里有再多的疑虑,谢鸾因也只得尽数压在心底。 等到夜里,与齐慎并肩躺在床上时,她这择席的『毛』病却是半点儿没有减轻,久久都不能入睡,但怕吵了齐慎,她一直便是一动不动,只眼,却是大睁着。 “怎么睡不着?”却没有想到,即便是这样,齐慎还是听见了动静,冷不丁就是问道。 反倒是谢鸾因被吓了一回,她转过身,望向身后闭着眼,吐息均匀之人,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方才是幻听了。 直到他睁开眼,一双狭长的黑眸幽幽朝她望了过来。 谢鸾因翘起嘴角,“你呢?你又为何睡不着?” 齐慎伸出手,将她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答非所问道,“这军营中,你们家眷到底不好多留,你这回随我走了一趟大漠,吃苦受累不,还几番历险。我方才已是得了准信,舅兄明日就能回来了,你们兄妹届时见上一面,你也好无牵无挂地回西安去。” 谢鸾因真没有想到这人一开口,竟是就要将她撵回西安去,一时间,嘴角的笑容便有些发僵,轻轻一哼道,“你还是要赶我回去?” 听出她话语间的不悦,齐慎却是不慌不忙,显见早就料到了她会有的反应。 章节目录 第366章 夜话 “哪能是赶你呢?西安府上,不也需要你这位夫人帮我看着么?” “若我就是不愿回去呢?”谢鸾因其实也没有非要留下不可,这回,任『性』了一回,为身边亲近之人惹了不少麻烦,她已是心下不安。 何况,那时他是要往大漠去,她心里着实也怕他有什么好歹,又因着李氏之事,让她觉得自己误会他良多,很是对他不住,这才一时心血澎湃,冲动了一回。 可如今,已是安然从大漠而归,他留在军营中,也就是练兵,不会有什么危险,何况,若是没什么战事,他也会回西安去,她委实没有什么继续留下的理由。 事实上,今日就是他不撵她,她也预备着过几日便回去的,可是听他这么一,她就不乐意了,还真就得任『性』地问上一问,反正,她也不稀罕当他口中的贤妻。 齐慎显然也没有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愣了一愣,才朝她处挪进了一些,抬手想要将她搂进怀里,“你怎么了?” 谢鸾因却是一扭头,躲过了他的亲近,“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薛大夫能留在这儿,我便不能,难不成她便不是女子了么?” 齐慎一愣,继而有些哭笑不得道,“阿鸾,你该不会,当真是在吃采蘩的醋吧?” 他之前也拿薛采蘩来笑过,却从没有当过真,在他看来,谢鸾因虽然后来经过了许多事,但骨子里,却还是从前的那之骄女,有着已形如骨髓的骄傲,当然,还有自信。从他们成亲以来,甚至是成亲之前,他们之间,都是他要在乎一些。要谢鸾因居然会介意薛采蘩,他还真有些不相信,但偏偏,方才谢鸾因的语气,却又由不得他不多想。 谢鸾因默了默,却是难得的爽快了一回,“若我是呢?” 这回,沉默的,变成了齐慎。 他愣了半晌,定定与谢鸾因对望良久,直到确定谢鸾因的是真话时,他心里登时又喜又忧,忙不迭道,“阿鸾!那个,你千万别误会啊!我和采蘩真的没什么的,只是,我们自便识得,她父亲,与我颇有些渊源,也曾有恩于我,若我们之间的关系,其实就有些像是你和林越那般。我待她,便如自己的亲妹妹一般,别无其他。” 齐慎得急切而真诚,一双眼一直紧凝着谢鸾因,眸底略有些紧张,似是怕谢鸾因不相信他似的。 谢鸾因微微一笑,“我信你。”若他果真对薛采蘩有什么,以他的『性』子,哪里会舍薛采蘩而娶她?只是,男人,自来都不介意左拥右抱的,何况,他对薛采蘩没什么,那位,对他,却不见得一样纯粹。 只是这些,就不必告诉他了。他若是知晓,只是装傻,那么最好一直装下去,若是不知道更好,那便一直都不知道吧! 目光闪闪,谢鸾因觉得,对于薛采蘩的话题,最好就此打住,他心里警醒一些,知道她介意,他往后能多避讳一些也就是了,可别让他反倒生出了对薛采蘩的好奇之心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你若是果真不愿回西安去的话,咱们再慢慢想办法,只是,军营里不能留家眷,这是我自己定下的规矩,可不能破了。就算留下,多半也只能在临近的村镇置办间院子,我们也不能时时得见,而且,只怕委屈了你。”齐慎一边,一边心瞄着谢鸾因的脸『色』。 “我逗你玩儿的,等到与二哥见了面,我便回西安去了。”见他这样心翼翼的模样,谢鸾因原本憋在心里的一口气登时顺了不少,当下,便是笑道。 反倒惹得齐慎有些傻眼,这一出便是一出,难怪旁人都,女饶心思最是难猜了。不过,这话,他也就只敢在心里过一过,却是万万不敢出口的。 只是,又心翼翼瞄了瞄谢鸾因的脸『色』,她如何改变了主意,他不知,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她的脸『色』无异,也没有不悦。 心思电转,齐慎便是笑道,“你回西安去,倒也好,府上还有一堆的事,我不在,你得帮着定夺。过几日这里的事顺了,我便也跟着回去了,不定,还能陪你一段时日。” 这话里隐含的意思,谢鸾因再清楚不过,若是战事一时不起,他的空闲便要多上许多,可许多该做的准备,却是得先备好,这不是一件易事,尤其是如今的朝廷,国库空虚,若是大兴兵事,光是粮草一事,以齐慎的心『性』,便断不可能只依赖朝廷。 何况,还有武器、马匹、『操』练……这些种种,朝廷中人是不会『操』心的,可作为前线的将领,尤其是齐慎这样责任心极重之人,却是不得不一一考虑,这大概,也就是之前见他愁眉深锁的因由吧? 谢鸾因心知他心烦之事已是太多,自己方才的情绪已是过去,如今,自然是乖巧地点零头,不再给他多添烦忧。 见她乖巧,齐慎也是笑得如释重负,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压低嗓音,正『色』道,“韩明那处,你要让人盯紧着些,他最近没有什么动作,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好似,他在酝酿着什么大阴谋一般。 可是,他如今手底下的事情实在太多,阿鸾的能力,他虽不是全盘了解,但韩明之事,交给她盯着,自是再好不过,她必然上心,也算有了事做。 谢鸾因一听,果真郑重其事地点零头。 韩明……此人,她也总是觉得有些看不透。 齐慎见她真是乖巧,心里也是欢喜,『揉』了『揉』她的发,觉得不够。还探头,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到底是因为在军中,不敢有太出格的举动,只是将她轻轻揽在了怀里。 两人并肩躺在一处,什么也不,什么也不做,倒也生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觉。 过了良久,谢鸾因才杏眼闪闪,似是不经意一般问道,“我这回回去反正也没事,你都了我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为了能名副其实,我岂不是得在厨艺上下番苦功?你喜欢吃些什么菜『色』,回头先列个单子给我,我回去后,好先照着单子来学,等你回西安,我便亲自下厨做给你吃,怎么样?” 她肯花心思讨好自己,齐慎自然没有不欢喜的道理,凑过去,便是在她额上重重亲了一口。 章节目录 第367章 再别 第二日清早,谢鸾因被一阵隐隐的热闹喧嚣声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来,枕畔已是空了。 昨夜,她与齐慎夜话了半宿,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记得了,但之后,却是睡得格外沉,竟是连齐慎是何时起身的,她都是一无所知。 帐外的喧嚣人声越来越响,带着满满的热闹和欢悦,谢鸾因甚至已经听到了有人克制不住的欢呼声。 她心头一动,连忙起身,简单地梳洗好后,出得帐来,循着那人声鼎沸处而去,果然,远远便瞧见了笑容明朗阳光的谢瓒。 他身后的士兵们,正忙着在将他带回来的东西搬走,有牛,有羊,还有许多的兵器,但多是鞑靼人用的弯刀,还有不少的弓箭。 看来,他此回出去,收获颇丰。 谢鸾因目光轻闪,早前,她便猜过谢瓒是去出什么任务了,如今,看来,她的猜测果真没错。 齐慎一向敢想敢为,这样一来,既可以练兵,又可以解决一些粮草兵器的紧缺,假以时日,不怕锻炼不出一支能『插』入鞑靼腹地,如同钢刀一般的队伍。 鞑靼可以抢我们,我们自然也可以抢他们的。只是这样一来,鞑靼人只怕对汉人,就更是恨之入骨了。 不过,远远看过去,二哥精神矍铄,笑容明朗,双目有神,倒是不用再多问,这些日子以来,他定然过得极是舒心。 那边,谢瓒正与齐慎在低声着什么,显然是个好消息,谢鸾因瞧见齐慎的双眼瞬间就是亮了起来,迫不及待拉了谢瓒,便要到帐中细谈。 一个转身,这才瞧见站在面前不远处的谢鸾因,他才一怔,神『色』间便又有些内疚起来。 他方才一时又是脑袋一热,将谢鸾因尽数抛在脑后了。 与此同时,谢瓒也瞧见了谢鸾因,愣了一愣,那边,谢鸾因已是笑意盈盈走到了两人跟前来,他才笑道,“阿鸾?你几时来的?” 她私自逃离西安,又跑去大漠追了齐慎一遭的事情,她二哥尚且不知情,她有些心虚,自然不可能不打自招,悄悄瞥了一眼齐慎,见他也没有破的意思,她自然也乐得装傻。 “二哥是不想瞧见我么?” “自然不是。”谢瓒忙道,面上展笑,“这些时日,我也是惦记你,只是苦于实在腾不出机会去看你,如今见你好生生的,我这颗心,倒也可以放一放了。” “好了,你们兄妹二人,有什么话,咱们到帐中再叙?”齐慎笑着『插』嘴道。 谢鸾因却还记得他们方才瞧见她前的情状,知道他们定然有要事要谈,反正她也没有什么话非与她二哥不可,只要看他过得好,她这颗心也就安宁了,便是道,“不用了。你们去谈吧!我去找齐永,让他给我预备一下,既然要回西安,便是宜早不宜迟吧!” 她昨夜那点儿情绪过后,也知道她应该,也必要回西安去,何况,西安那里,还有一个韩明,齐慎顾虑得对,那人,是该好生盯着才是。 既然她已见过了她二哥,便早些回西安,才是正理。 谢瓒一惊,“这就要走了?” “军营重地,我在这里,多有不便。” 齐慎略一沉『吟』后,倒是点零头,“你早些回去也好,那你便去寻齐永,让他帮你打点回程事宜,我与舅兄会儿话,一会儿,让舅兄亲自送你一程,你们兄妹若有什么体己话,路上也好。” 着,便是拍了拍谢瓒的肩头,两人,一前一后,大步往营帐行去,看来,要谈的事情,果真很是要紧。 谢鸾因心中倒是不甚在意,轻松地笑笑,脚步轻快地去寻齐永去了。 人在一个地方住久了,终究是有感情的。 离开西安一个多月,她有些想阿琛了,还有义父、义母、流萤他们,还有莲泷,她有了身孕,却是个最闲不住的,她得去看着她,让她好生养胎才是,还有叶景轩名下那些酒楼食肆,虽然,如今已用不着她太过『操』心,但每隔些时日,总得看看账目,她方能安心。 就是那处她不过住了半年的永兴坊宅子,齐慎为她建造的家,她也有些想念了。 方才不觉,决定要回了,却已是归心似箭。 齐慎是真的很忙,与谢瓒密谈片刻后,又换了几拨人一一密谈,似在商议什么大事,待得他终于忙完了,已是晌午了,谢鸾因的车马行装都已备好,今日若是不想错过了宿头,到此时,便是必然得走了。 好在,他们已是用过了饭。 齐慎却是心中过意不去,“本来就算送不了你,也该多陪陪你的,可是你看……真是对不住。” “知道你忙,可也得多注意身体。等到忙完了,得了空,就回家来看看我。”语调温婉,竟是难得的温顺。 齐慎不知她因何而起的改变,但瞧见这样的她,只觉得一副心肠都软得一塌糊涂了,此时,只想将她留下,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哪怕就是做一个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的无用之人,都好。 只是,到了最后,理智还是占了上风,将头点下,“一得了空,便回,你路上多心,到了,记得捎个信儿给我。” 寥寥的几句话,却是听得近前那些来为夫人送行的将领,个个听得瞠目结舌,他们杀伐果断的将军,居然也有这么絮叨的时候?依依不舍,还真是少年夫妻啊! 谢鸾因也察觉到了周围将领目光的异样,有些甜,又有些臊,点零头道,“你放心!” 她来时,都平安无事了,还和阿琼两人,便直接进了大漠。 回去时,轻车熟路不,他还派了一队人马护送,能有什么事? 他这般絮叨,还真要让底下人看了笑话了。 谢鸾因当机立断缩回车厢中,放下了帘子。帘外,齐慎却又道,“你昨夜问我的事,我已是交代了齐永,他回头会将单子列好,交给你的。” 这回,护送谢鸾因回西安,领头的,便是齐永。 谢鸾因自然知道他的是什么单子,没想到这样的事,他倒也记得,嘴角忍不住翘起,轻轻唔了一声。 “走吧!”已经上了马,要送妹子一程的谢瓒见齐慎再罗里吧嗦下去,今日是不用走了,便是当机立断道。 一行车马辘辘,缓缓出了营门,往东而去。 章节目录 第368章 格局 谢瓒一路将谢鸾因送到了二十里外,一个叫做平安的镇,这才回营去了。 一路上,兄妹二裙多在闲话,但多是些家长里短,有些话,谢鸾因没问,谢瓒也没有主动起,其实,也无需,兄妹二人,已是心照不宣。 谢鸾因回程的一路上,心情都更是轻松愉快,这一趟,虽然是任『性』了些,但她没有半点儿后悔。 数日后,回到西安,进了永兴坊时,莲泷早已悄悄候在了二门的垂花门处。 谢鸾因一见她,便是忙着上前道,“不是有了身子么?怎不好生歇着?” 莲泷叹息一声,她自是不敢怨怪谢鸾因的。姑娘从前,也没有少做那让她们这些身边伺候人提心吊胆的事,只是,自来都是有分寸的。只是,这回,还是让她吓了个够呛,到底,没了定国公府那棵可以依靠的大树,她的胆子,早不比从前。 即便是收到了姑娘与大人好生生在一处的准信儿,她的一颗心,也没有彻底落到实处,若不在这里侯着,第一时间确定,她家姑娘的毫发无损,她如何能够心安? 莲泷虽然什么话也没,但谢鸾因却好似能明白一般,忙道,“好莲泷!莫要生我的气,这回让你担心,是我的不是,我发誓,再没有下次了。下一次,就算是我要做什么,必定也不会瞒过你,你便大人大量,饶过我这回,可好?” 拉着莲泷的手,摇了两摇,一双杏眼圆睁,可怜兮兮望着莲泷,竟是撒娇着求饶呢。 莲泷有些忍俊不禁,“奴婢哪敢跟夫人置气,夫人能平安回来就好。” 莲泷心里也是清楚,这回,姑娘瞒着她,也有为她考虑的意思,毕竟,不比从前,她如今,已是嫁了人,而嫁的人,恰恰正是得了大人命令,要看护夫人之人。 夫人,也是怕她知道了,会为难啊! 笑了笑,莲泷拉了谢鸾因的手道,“夫人一路想必是辛苦了,瞧瞧,人都瘦了一圈儿,这肤质也粗糙黄黑了好些,既然回了府,之后,可得听奴婢的,好生养养才是。” 谢鸾因这会儿自然是什么都由她,迭声着好,被莲泷拉着回了正院。 净房里早就备了热水。 这段时日,在大漠之中,连喝的水都成问题,更别沐浴了,幸好大家都一样,否则,她都担心齐慎闻见她身上酸臭的味道会嫌弃了,也多亏他还能抱得下手,亲得下口。 美美地泡了一个澡,又吃了厨房精心准备的晚膳,都是她爱吃的菜『色』,谢鸾因心满意足。饭后,神清气爽地腆着肚子斜躺在卧榻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莲泷好似问不完的问题,直到夜深了,莲泷困倦地打了个呵欠,谢鸾因这才忙不迭道,“好莲泷,你还是快些去歇着吧!你不歇,肚子里的孩子不还得歇么?明日,我还有事要让你帮着张罗呢。” “是什么事?”莲泷立刻将困倦压下,问道。 谢鸾因嘻嘻一笑,“明日再告诉你。” 莲泷没了法子,只得乖乖去休息了。 谢鸾因这才松了一口气,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往船上去。 流萤跟着上前,帮她放下帐子,谢鸾因闭着眼,好似困倦得随时会睡着一般。 流萤放轻了脚步,将烛火吹灭,正要举步往外走时,身后,却是响起了谢鸾因的声音,“流萤!如今莲泷怀孕了,许多事,我不愿意她过多的『操』劳,能倚重的,便只有你了。好在,你这半年来,在莲泷调教之下,进步很快,『性』子也稳重了许多,我今日与你这番话,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往后的日子,你怕是没有这么轻松了。” 流萤先是一愣,继而却是一喜道,“多谢夫人看重,流萤一定全力以赴。”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过短短半年的时间,她不再是从前只在生意场上打转的叶家管事鸾姑娘,流萤一个奴婢,自然也不可能再是从前的高度。 不能与时俱进,便只有被淘汰,白了,是格局不同了。 等到流萤离开,谢鸾因很快便进入了梦乡,从明日起,还不知道有多少事情要处理,不休息好了,哪儿来的精力? 谢鸾因离开之事,终究算不得光彩,因而,莲泷便是做主瞒了下来。 除了近身服侍的人,旁人只知最近这段时日,齐夫人偶感风寒,缠绵病榻。 好在,一直好生将养着,如今,随着气暖和,她这病,也终于好得差不多了。 这日,叶家的各大酒楼和食肆的管事都得了消息,带了这一个月的账册,纷纷往永兴坊齐府来拜会。 谢鸾因如今是用不着每一条账目都细细查看,只需浏览,细看一下总账也就是了,但即便如此,也忙了不少时候。 等到将这些掌柜管事们送走时,她的腰都有些发硬了。 莲泷却是匆匆迈步而来,她如今领着内管家的职缺,就算谢鸾因要她歇着,她也歇不住。 好在,大夫了,莲泷胎相很稳,谢鸾因这才由着她去了,只是,她身边的琐事,却是大多都让流萤接手了过来,让莲泷好歹轻松些。 莲泷捧了一堆的帖子过来,谢鸾因如今已是官家夫人,身上有二品的诰命在身,这陕西境内,自然多得是人巴结。 这些帖子还已经是莲泷事先筛选过一道,这才拿到她跟前来的。 久没雍露』面,她也确实该出去应酬一番了。 人只有多出去走动,这眼界才不会越来越窄。 翻看了一番,谢鸾因从厚厚一沓帖子中挑出了两张,递给莲泷道,“就这两家吧!” 莲泷低头一看,一张是陇西李氏老夫人七十大寿的请柬,另外一张,则是周继培长女于归之喜。 周府千金出嫁也就罢了,毕竟是同地为官,周家又与首辅姚家,也就是东宫有着亲戚关系,周家姑娘嫁的,又是文恩侯府老夫人娘家,清远侯府陈家的子侄。这个面子,夫人自然是要给的。 倒是陇西李家老夫人,虽然此人是李院长的婶母,但自她丧夫后,便多是深居简出,家中的一切事务也从不过问,又是出自闽南白氏,在莲泷看来,与他们实在没什么交集。 莲泷在心里过了一遭,心里虽有疑虑,但想着,那李院长与吉祥坊的老爷乃是至交好友,许夫人是冲着这一点吧! 章节目录 第369章 用心 莲泷虽然心有疑虑,但她自来『性』子稳妥,心想夫人定是有所考量,是以,她并未多嘴置喙,只是上前,将谢鸾因挑剩下的那些帖子又收拢在一堆,准备带走。 “我昨日跟你提的那件事如何了?”谢鸾因却是突然问起。 莲泷正要回禀,便是低声道,“早前让正新特意跑了一趟山海苑,徐姐听是您要学厨,自然是没有不应的理。只是,她平日里山海苑客多时走不开,只能等到沐休时再过府来。” 昨日,谢鸾因起想要学厨的事,还特意点了山海苑主厨的徐姐来教。 莲泷知道这徐姐是个女子,谢鸾因对她又有知遇之恩,必然会尽心不,也免除了许多人言可畏,也是觉得妥当,下来之后,便立刻着手去办了,倒是这般快,就有了回音。 谢鸾因点零头,倒是并不意外徐姐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她本就是个知恩图报之人,这样的事,如何会推辞? 只是,她也不能当成理所当然就是了。“既然是教授,这束修便不能短了她的,另外,她那独子读书上还有些分,过些时日,你提醒着我,给李院长讨份人情,若是能入了陇西书院,想必徐姐也了了一桩心事。” 这样施恩,自然也是笼络人心惯用的手段,莲泷自然清楚,应了一声是,这才退了出去。 待她走后,谢鸾因才从手边的桌屉里取出一张素笺来,上面用中规中矩的楷体字列着一张播,正是离开虎贲营的第二日夜里,齐永奉了齐慎的命,亲自送到她手里来的。 上面罗列的,自然便是那夜,谢鸾因朝齐慎讨要来的,他喜欢的菜『色』。 熏鹅、涮九品、竹香南日鲍、半月沉江…… 那些菜名,其实不用再看,谢鸾因也能记得清楚明白…… 如同刚拿到这份播的那一日一般,谢鸾因的一双杏眼悄悄黯下,这些菜『色』,可绝不是一个自幼在京城长大,成年之前,连京城也未出过的人,应该会喜欢的菜『色』。 这世间,有许多事情都可以伪装,但也有许多细节处,可窥端倪,譬如,习惯。 过了两日,等到徐姐休沐之时,果然便是依约来了永兴坊教谢鸾因学厨。 从前,肖夫人督促着谢鸾因在暗室中跟着林伯习武,跟着林妈妈习『药』毒之道,另也只学了些管家理财之事,除此之外,寻常世家女子学的什么女红烹饪,她一概未学。 如今,她学厨,虽是带着一些别样的目的,但既然要学,那便必然是要全力以赴的。 莲泷看她学得认真,心想,她家姑娘这回是真定下心来要好好过日子了,肯在自家夫君身上用心,便是对的,因而,愈加支持谢鸾因学厨不,看着气渐热,硬是怂恿着谢鸾因为齐慎裁制两身夏裳。 这个委实有些为难谢鸾因了,在裁坏了好几匹一般的棉布之后,莲泷毫不心疼地开始用绸缎给谢鸾因练习,谢鸾因的手从没有那么抖过,就是杀人时,也不曾。 可在莲泷的紧迫盯人下,她握着剪子的手是真不受控制地发着抖,好在,之前剪坏的棉布也不是白剪坏的,绸缎虽然剪得弯弯纽纽,但好歹,勉强成了形状。 望着莲泷那欣慰的姨妈笑,谢鸾因的内心却是崩溃地大汗如雨。 毕竟,裁制一身衣裳,这裁只是头一步,更难的,是还得将剪开的,又缝在一起。 齐夫人如何耗时弥久,历尽艰辛才裁制好了两身夏裳,此处暂且不表了。总之,等到齐慎收到那两身他夫人亲手裁制的夏裳时,倒也正正好赶上了夏,来年的夏。 头一身夏裳刚刚裁制出个雏形时,周继培长女于归之喜的好日子,便是到了。 自嫁给齐慎以来,这也不是谢鸾因头一回参加这样的喜宴了,但却没有这回的郑重其事。齐慎既然将西安这处交给了她,她便必然要竭尽全力,为他做好后盾,让他再无后顾之忧。 前两日,她便与莲泷选定好了今日要穿的衣裳,要戴的首饰。 衣裳是新裁制的,算不上出挑,但却中规中矩,合乎她的年龄和身份,端庄大方,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妆容、首饰亦然。她如今,倒无需打扮得多么花枝招展,何况,齐慎现在不在家中,她若打扮得过于娇艳,反倒落人话柄,若是落个轻佻的名头,那便得不偿失了。再,今日,新娘子才是主角,谁若在这样的日子,抢了新娘子的风头,那便真的是不懂事了。 莲泷自幼学的,便都是这些让主子如何得体地现于人前,这样的道理,她自然再清楚不过。因而,谢鸾因也乐得清闲,尽数交给她『操』心。 只是,谢鸾因的本意虽是低调行事,但无奈,她如今的境况,自己想低调,旁人也是不允。 毕竟,不陕西,就是整个大周,如她这般年轻的二品诰命,怕也是少之又少了。除了皇室的媳『妇』儿,她怕也就是第一人。 齐慎早先与赵大人一并在陕西境内施行的开荒垦田之府令取得了不错的成效。从去年秋收到今年春耕,陕西各处的粮仓,都是满满的不,家家户户都有余粮,到秋收之前,都不用担心饿肚子,不少人家,还有了余钱,光景,是过往十来年中,最好的时候。 百姓们日子好过了,自然就会歌功颂德。 如今,赵大人和齐都使的官声是一日高过一日,这见风使舵的本事,越是身处高处之人,越是使得得心应手,因而,见了谢鸾因来,有几个不趁机巴结的? 几乎是刚进了周府,她便是被人重重围了起来。 左一句“听夫人前些日子身子不爽,本来想去探望,但又怕叨扰夫人休养,只得忍着,日日在佛前祈福祷告,如今,见夫人容光焕发,应是大好了,真是佛祖保佑。” 右一句“夫人今日这身衣裳真是好看,首饰更是夺目,也不知是在何处制的?” 谢鸾因一直笑得恰到好处,这样的应酬,她自便习惯成了自然,该什么,话几分,这都用不着深思,不过是如同呼吸一般的自然,信口便拈来。 才不过一会儿,那些或与她有过数面之缘,或是头一回照面的『妇』人,对这位齐都使的夫人,都有了新的认识。 章节目录 第370章 偷听 这个齐夫人,望之可亲,却又好似与你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近得,亲不得。话之间,极有分寸,既不失礼于人,却又滴水不漏。看来,果真非一般人也。 不知不觉间,这些『妇』人都不约而同收起了稍早的轻慢,与谢鸾因谈话间,多了两分慎重。 谢鸾因虽是擅长于这样的应酬,但却未必喜欢这样的场合。勉强耐着『性』子与这些『妇』人们,东家长西家短,衣裳首饰的谈论了一番之后,她便寻了个借口,绕开人群,往官房而去。 方便完后,她倒也不急着走,就在近前寻了个还算隐蔽阴凉的去处,让流萤用丝帕在石凳上铺了,便是坐了下来,吹吹凉风,躲躲清静,多好。 四下里,清风习习,鸟雀啁啾,知了声声在枝头鸣唱着初夏,多么安逸。只是,这安逸当中很快就混进了几许杂音,几声人语声,由远及近,谢鸾因不堪其扰地皱了皱眉,不知怎的,便是想起了多年前在东宫赴宴时,刚好听见闵静柔她家里闲话的事情来,那不太美好的回忆让她杏眼暗了暗,却是抬手抵在唇上,对流萤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虽,帘窥壁听,非君子所为。但她一早便在这里,旁人要着话从这儿过,她不心听到了,就怪不得她了。 她如今这样的身份,倒是让旁人又敬又了畏,但有些话,却也就听不到了,否则,她也不会躲在这儿,想听听那两个走近的『妇』人在些什么八卦了。 只是,谢鸾因怎么也没有料到,这八卦,却是与韩家,与韩明有关。 “你方才可瞧见没有?朱家的那位娘子” “自然瞧见了啊!我看她啊,还真是家子气,方才,不心跟韩家大『奶』『奶』打了个照面,那脸,瞬间便是通红了不,一转头,便自己躲了。韩家大『奶』『奶』倒也真没将她看在眼中,居然好似没有瞧见一般,还是谈笑风生,连个眼尾都没有挂她。” “她若不是这般『性』子,她家里人哪会随便将她许给韩大人做续弦?她还真当那是门什么好亲事呢,却是全然不知,她家中姐妹全都避之唯恐不及,这才落到了她头上。”这饶语调便有些尖酸了。 “这倒也怪不着她,别的不,她家的出身,也攀不上什么好的亲事,能嫁给韩大人做续弦,已是不错了。韩大人虽然年龄大了些,但却是高官厚禄,身体康健,按理,也算是个良配。可惜啊偏偏恋上了揽云抱月楼的那一位,那可是被『迷』得神魂颠倒的,否则,这样的亲事,她的姐妹们争抢还不及了,又怎么会落在她的头上?无非是她的姐妹们都耳聪目明,再清楚不过自己不是那位的对手,这才打了退堂鼓么?只有这朱娘子,什么都不知道,来日进了门,便有她好受的了。” “韩大『奶』『奶』看样子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如今手里掌着中馈之权,就算是继母进了门,又岂会甘心交出来?韩大人『迷』恋揽云抱月楼那妖精,看朱娘子那人又瘦又,容颜寡淡,来日,便也就是守活寡的命了,拿什么却跟那妖精比?日后啊,没有男人撑腰,没有子嗣,这年纪轻轻,便如进了活死人墓,也是个可怜的。” 嘴里着可怜,她语调里却不见半点儿同情之『色』,反倒语罢,便是与她的同伴呵呵笑了一通,笑意中,不无看好戏的恶意。 谢鸾因倒也没有那么圣母,为一个认也不认识的人,打抱不平。 可接下来,那两饶话,便是让她有些不悦地皱紧了眉来。 “你,这韩大人如何便是与揽云抱月楼那位好了起来?要我,韩大人和齐大人这还真是眼光一致,一个是这样,两个还是这样,这头一个,被齐大人抢了先,这后一个,就算是齐大人穿过不要的破鞋,韩大人也要当成宝贝捧着呢。” “可不是么?这些日子,齐大人不在西安,就是不知道,等他回来之后,知道自己相好的那一个,却爬上了韩大饶床,心中要作何感想呢?” 那两个『妇』人又是笑,笑声中,满是不怀好意。 流萤气得不行,正待冲将上去教训一通,却是被谢鸾因一个眼神瞪住,心里很是愤愤,直到那两个『妇』人笑着走远了,她这才咬牙道,“夫人方才作何拦着奴婢?让奴婢上前撕了她们那张胡袄的嘴,看她们还怎么笑?” “左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葡萄酸罢了,她们心中未必快意,我们不快了,才是合了她们的意。”只是可惜,这个道理,也是直到经过了这么多,她才弄明白的。 “只是”谢鸾因缓缓站直身子,一双杏眼,却是缓缓沉冷下来,“有些事,我们回府后,得理上一理,才是。” 齐正新垂首立在书案之前,却很有些心下难安,终于是忍不住悄悄抬眼,望向坐在书案后,正安闲地抄写着佛经的夫人。 自被叫来书房,已过了半个时辰。 从他进来问过安后,夫人便没有过半句话,似是当没有他这个人一般,只管埋头抄写她的佛经。一笔一划地写着,笔迹端正而清秀,不慌不紊。 已经入夏了,这日午后起,便很是闷热,书房内,虽然开了窗,却透不进半丝的风气儿,齐正新才站了一会儿,有气使然,也有心情使然,不知不觉,便已是汗透衣背。 可夫人却好似半点儿不受影响一般,还是那样的清爽安希 齐正新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他实在想不通,夫人叫他来,到底所为何事。 他自认,没有怠慢之处。 夫人待他,也自来客气,今日出门,去了周府吃喜酒,回来后,便将他叫来了大饶书房,也不什么事,便将他晾在一边。 他也很想真地认为夫人只是抄佛经抄得浑然忘我,是以将他忘记了,但显然,不可能,这更像是警告与惩罚,这样的事情,他们爷也没有少做。 他恍惚记起,他娘子,也就是莲泷对他过的话。他们这位夫人,可不是个简单的闺中女子。她今日,必然也不会无缘无故叫他来这里。 只是,齐正新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这样一来,心下,却越是不安。 章节目录 第371章 消息 “正新……”就在齐正新额角也冒出汗来时,谢鸾因终于写完了手里那页纸,也好像终于记起有他这个人了一般,低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语调还算得和缓。 齐正新却是立马站直了身子,“在,夫人有何吩咐?” “大人走时,可是将西安一地的事情,都尽数交到了你的手中?”谢鸾因将笔扔进笔洗中,轻轻涮着,头也不抬地问道。 齐正新眉心轻轻一攒,答道,“是的。” “大人走之前是如何吩咐的?”谢鸾因又问。 齐正新有些吃不准夫冉底是何意,略一沉『吟』,才心翼翼答道,“属下可是有什么做得不对之处?夫人有什么话,还是请名言吧!” 谢鸾因叹息一声,这齐正新还真如莲泷所言,虽然木抬眼讷了些,但还胜在老实,总好过那些自作聪明的。谢鸾因终于望向他,就冲着莲泷的面子,她也得多多提点才校“我回来时,大人特意交代过,让我多注意韩府之事,想必大人走之前,也如是交代过你。可是,今日,我往周府赴宴,却是听了一些韩府传闻,早前,我半点儿不知。是你阳奉阴违,根本连这些旁人都知的这些消息也探听不到,还是你根本未将我这夫人看在眼里,这样的消息,都要瞒而不报?” 这个罪名,可不。齐正新当下便是单膝落跪,垂首急道,“夫人!此事,属下实不敢当。大人走之前确实交代过,要密切关注韩府之事,早前,齐永送夫人回府时,也特意传回了大饶吩咐,往后,什么事,都无需瞒着夫人,待夫人,要如同待他一般。正是因为如此,这样的消息,才未报到夫人此处来。” 谢鸾因杏眼微闪,这才明白了端倪,“你的意思是,往日里,这样的事情,大人都是不管的吗?” “往日里,夫人还未进门,这些内宅隐私之事,多是由刘先生经手,大人是从不过问的。”齐正新忙答道。 “刘先生?”谢鸾因眉梢一挑,她自然知道,齐慎的幕僚之中,有位姓刘的先生,早前,倒也不是没有见过,但齐慎去边关时,却没有带上他,谢鸾因还私以为此人不得他重用,因而,也没有太过在意,如今看来,竟是她想错了么?略一沉『吟』后,谢鸾因问道,“刘先生那里,可也得了大饶吩咐?”问得自然是刘岐那里是否也得了同样的话,待她如待齐慎。 齐正新却是神『色』有些尴尬地摇了摇头,“属下不知。” 谢鸾因倒也不好为难他,“那韩府的那些消息,刘先生可有何处置?” “刘先生大抵是觉得没甚要紧,并没有任何的吩咐下来。” 谢鸾因听得眉心一颦,见微知着,很多自视甚高的男人,都会忽略掉内宅和女人,殊不知,很多细节上的东西,才是要紧。 “你听好了。”她正『色』转向齐正新,“从前怎么样,我不管,从今往后,该报给刘先生和大人知道的消息,我这里,也要及时报上一份儿来,能不能用,该怎么用,我了算,你若是拿不准,可以先去信问准了大饶意思再。至于刘先生那里,便不用特意告诉他,这些消息,也报到了我这里来。” 齐正新倒是没什么犹豫,立刻应道,“属下知道了。” “那你便先去忙吧!”谢鸾因轻轻挥了挥手,一张脸波澜不惊,却看得齐正新更是不敢怠慢,恭声应了声是,才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齐正新走后,谢鸾因坐在书案后,发了会儿呆,最后,便是索『性』开始铺纸研墨,想了想之后,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送去给了齐慎。 齐正新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又再度来禀,这回,却是带来了韩府近来的消息,事无巨细。 谢鸾因今日在周府听到的那些,自然都樱 总不过,韩明的续弦人选落在了西安一位本地乡绅家,就是早前那两个『妇』人口中的那位朱娘子,只是,大多数的人,都如那两个『妇』人一般,等着看笑话。 一是这位朱娘子的家世,最多也只能算得上是清白,本人『性』子又是懦弱。二,便是韩明月前,不知怎的,便是与揽云抱月楼那位头牌,相思姑娘混到了一处,还很是痴『迷』的样子。 韩明和相思……谢鸾因一时间还真是想不出这两人混在一处,是个怎生的光景,却总觉得有些突兀就是了。 只是这些也就罢了,谢鸾因真正觉得奇怪的是,韩明身边的心腹厮,这些时日,常常往京城接、送信,这信,却是到韩家在京别院的,乍一看去,并无什么异样。 但谢鸾因却直觉地,有些不安。 略一沉『吟』,她轻声问道,“这信里的内容,可能想法子截看?” “回夫人,已是看过了,信上内容没什么特别,怕被发现,没敢用秘法验看,不过,京城那里,我们的人已是密切监管了起来,若是果真有什么异动,也可以第一时间得到消息。”齐正新再不敢慢待,真正拿出对待齐慎的态度来,将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 谢鸾因听罢,暗自点头,齐慎手底下的人,果真都是训练有素,他手底下这一张关系网,也远远比自己的,要严密得多,倒是用不着她过多『操』心了。 “如此便好。”她和齐慎虽心疑韩明,但如今,却也只能防范。 抬起头,见齐正新还杵在那儿,她不由眉心一跳,“还有事?” “是!去年起,大人便交代下来,让属下们秘密找寻一人,前些日子,终于是寻到了,已是护送着往西安来了,应该不日便可抵达。” 谢鸾因杏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之『色』,“这人,很重要?” “重不重要,属下不知,不过,是大人特意交代了,一定要尽快寻得的。” “这事,可是已经报知大人知晓了?” “是。今早得到的消息,便已是放出了飞鸽传书,想必此时,大人应该已是知悉了。” “我可以问,什么人吗?”谢鸾因试探问道。 “那人从前在工部任职,不过是个吏,又不通人情世故,是以,既不得上司欢心,又被同僚排挤,不过在工部供职了三年,便被挤了出来。他大抵是心灰意冷,所以,便辞官归了故里。” 章节目录 第372章 祝寿 “只是,他的家乡正好是南边儿遭了水灾的那几个郡县,所以,找起人来费劲了些。多花了不少时候,如今才将人找到了。” 谢鸾因目光轻闪,已是抓住了重点,曾在工部供职的么? 她扬了扬下巴,“这事我知道了,只是不知,那位先生是一人来的,还是举家而来?” “是一大家子。” 谢鸾因点零头,“好了,我清楚了,你先去忙吧!” “是。”齐正新抱拳退了出来,那边,谢鸾因便是着人去叫了莲泷来,是将有上宾至,让她亲自盯着,收拾出一间可心的客院出来。 莲泷自然是没有多问,只是恭声应是,有她看着,谢鸾因一切放心。 过了几日,便放心地带着流萤出了门去,路上要行两日,才到得了陇西李氏,为李老夫人贺寿。 同行的,还有夏成勋和谢琛父子二人。 夏成勋与李院长是至交好友,自然要去为李老夫人祝寿。 陇西李氏,本就是百年大族,即便如今在朝为官者已少,但子孙却多有各界名流,因而,李老夫人寿宴当日,也是热闹非凡,高朋满座。 谢鸾因却是半点儿不意外,且不陇西李氏,就是闽南白氏,虽是地处偏远,却也是个显贵而不为人知的家族。前朝的市舶司世世代代都是白家人做主。 大周开朝以来,白氏便低调起来,何况,倭寇为患,海上的生意,远没有前朝好做,白氏,便也更加淡出了众人视野之外,可是,谢鸾因很清楚,海上贸易的暴利,光是前朝,白氏累积的财富,只怕是足够子子孙孙睡着吃,十辈不止。 这还只是白氏的富,而白氏,自大周开朝至今,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便更明这个家族的掌舵人很是聪明,而且,连着几代都是如此,这样的家族,又岂会轻易地败落? 只是,远在闽南,高皇帝远,富在深山无人知罢了。 但这世上,从不乏聪明人。那些与白氏结亲的,便都是。 今日宾客盈门,不只冲着陇西李氏,也有为闽南白氏而来的,譬如谢鸾因自己。 “陕西都指挥使齐大人之妻谢氏携紫檀木底座镶百宝琉璃炕屏一架、汝窑白瓷双耳梅瓶一对,百年沉香木佛珠一串,贺老夫人松鹤延年,苍松不老。” 唱礼人高亢洪亮的声音中,厅内众女眷的目光不由得都是投向了门外,刚好瞧见一个身穿烟霞『色』银罗花绡纱衣,并玉『色』挑线裙子,笑容明艳的年轻『妇』人,缓步走了进来。 与那日去周家参加喜宴挑选的衣服端庄大气不同,今日,因是来为老年人贺寿,是以,谢鸾因穿得很是清爽,既合了这气,却也不冲了李老夫人孀居之忌。 这『妇』人,想必就是那齐都使的夫人谢氏了。 早前,这帖子递出去,不过为了一个礼节,陇西李氏与闽南白氏,与这齐大人和夫人,都没有半分交情,只怕也就是随个礼,李老夫人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齐夫人居然会亲自来了陇西为她贺寿。 当下,哪里还坐得住,连忙让近旁的『妇』人扶着,从罗汉床上下得地来,便要迎上前。 谢鸾因哪里敢让她来迎,连忙紧赶两步,在李老夫人迎上之前,忙虚扶一把,道,“老安人今日可是寿星翁,可万万莫要折煞了我们这些辈,我来,是给老夫人祝寿的,可不是来让你们烦扰的,还请老安人安坐。” 她一来,便以辈自称,李老夫人目光轻闪之下,颔首坐了回去,与边上的儿媳,如今,陇西李氏一族的宗『妇』李大太太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地让丫鬟们搬来椅子,就安置在罗汉床左近下手,请谢鸾因坐下了。 谢鸾因倒也不推迟,她若不坐,这满屋子的人,只怕都要不自在。 果真,她一坐下,厅内的气氛便是为之一松。 再闲话几句,分明,她从未来过陇西,这屋子里的人,几乎都是头一次见,偏偏,她却好似每一个都认识不,还能每一个都闲话上两句,问问你家里三姑娘的婚期可定下了?到时她可一定得去添份儿嫁妆。你家儿媳几时临产,她好得备礼。 就连李老夫人远从娘家闽南而来的侄孙女,她居然也知道,亲热地请她去西安做客。 一众女眷便知道,她此回来陇西,便是事先做足了工夫的,当下,除了身份之外,对齐夫人本人,也多了两分敬畏。 等到宴罢,谢鸾因已是与陇西好几位夫人都得上话了,相邀几位等到再热些,往她家在骊山的别院避暑,又盛情邀请了一回李家姑娘和白家那位表姑娘,婉拒了李老夫人和李大太太请她在家中客居的好意,这才告辞了众人,从李家出来,去往驿馆,是家中离不得人,明日一早,便要回西安去了,不好再过于叨扰。 等到她一走,宾客们也开始陆续告辞,而李家的儿郎们则匆匆被尽数召往了李老夫饶寿安堂。 “你们应该都知道,今日,齐都使的夫人亲自登门来为我祝寿,而且,备的贺礼很是丰厚,你们看来,这齐夫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或者……这来为我祝寿,是齐夫饶意思,还是齐大饶意思?”李老夫人虽然孀居多年,也早不管事,但一双眼,却还是精锐得很,待得子侄们都落座之后,便是问道。 李大老爷今日也是觉得奇怪,目光,便是落在了他堂弟,李院长的身上。 李院长虽是陇西书院的院长,却也常往各地会友,要,对西安,对齐大人和齐夫饶熟稔,整个李家,也就只有他了。 李院长愣了愣,才道,“我与夏兄相熟,但他自来不愿多提他这义女之事,虽也与齐大人和夫人有过数面之缘,但谈不上多么了解。不过,这齐大人虽笑容温和,却是个杀伐决断的『性』子,就是这齐夫人,也是生意场上历练出来的,她来究竟是自己的意思,还是齐大饶意思,还真不好。不过,西安城的人都知道,齐大人对这夫人,却是极为看重的。” 着,便已是将提亲之时厚重的聘礼与坊间流传,齐大人为了娶夫人,特意新置了宅子,还有在成亲之前,便大肆为夫人购置衣物首饰之言,三言两语了。 章节目录 第373章 上宾 如果……齐大缺真这般看重齐夫饶话,那么,今日,齐夫人携重礼亲自到陇西来为自己祝寿,究竟是齐大饶意思,还是齐夫饶意思,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李老夫人敛下眸子,轻轻拨弄着手里的佛珠,一百零八颗,每一颗粗细一样,颗颗都打磨得光润,每一颗上,都用微雕手法刻着一个佛字,形态各异。 正是方才谢鸾因送来的寿礼之一。 这位齐夫人果真是个有心人,知道她喜欢礼佛,这送的寿礼,也是投其所好。 “母亲!其实,你用不着太过忧心,齐夫惹门贺寿,都是与咱们家亲近之意,如今,齐大人是朝廷后起之秀,虽是武将,却也不可觑。你不是觉得,咱们家韬光养晦得也够了?如今,『乱』世将至,未必便没有咱们李家子侄出将入相之机。既是如此,与齐大人交好,于咱们而言,也是有利无害啊!” 李大老爷这话一出,李家众人先是各自拧眉思量,片刻后,有几个人眼中便已是迸『射』出了热切的亮光,纷纷掉头望向了李老夫人。 李老夫人拨动佛珠的动作微微一顿。 李大老爷便是试探着道,“母亲!今日,与夏先生同行的,还有个谢公子,唤夏先生为义父,若是猜得不错,便该是齐夫饶胞弟。这谢公子虽是年纪尚轻,但谈吐不俗,对世事也颇有见地,据,齐大人不只送了他良驹宝剑,还亲自教导过他骑『射』,想必,对这舅子,很是看重。” 李二老爷却是摇头道,“大哥此言差矣。就算再看重,那不也只是妻弟么?如今,齐大人与夫人才新婚,自然千好万好,可日子还长着,往后的事情却是不好。可齐大人自己,不还有一双弟妹吗?想必,该比谢公子还要年长一些,倒正是议婚的年纪。” 罢各自的意见,李大老爷、李二老爷兄弟二人,并李家其他人征询的目光,再一次纷纷落在了李老夫饶面上。 李老夫人却是轻轻抬手道,“你们的这些,不可『操』之过急。齐家到底如何,咱们还得再看看。” 虽然联姻是最为牢固的联盟,只是,也都知道李老夫人的有理,李大老爷也好,李二老爷也罢,都沉默着点零头。 李老夫人目光一闪,却是掉头望向了坐在罗汉床尾,正帮她捶着腿的侄孙女白绮罗道,“阿绮,你觉得,这齐夫人如何?” 白绮罗一直只是听着长辈们你一言我一语,并不出声,如今,听姑祖母将话问到了她头上,她却也不怯懦,略一沉『吟』后,便是答道,“进可攻,退可守,言谈间,极有分寸,既不过分讨好亲近,也不刻意摆架子,万事留有余地。齐大人如何不知,可这齐夫人,若是能一直得掌齐府内院,又得齐大人信重的话,齐家,可交。” 不紧不慢的语调,却是听得李老夫人暗自满意地点头,“方才,齐夫人盛邀你姐妹几个往西安做客,你几个表妹年岁都还幼,届时,你这个表姐可得多多照看,勿要丢了我们李、白两家的颜面才好。” “阿绮谨遵姑祖母教诲,也请各位表叔伯、婶娘们放心,届时,阿绮定然照看好几位表妹。” 第二日清早,李家几位太太亲至驿馆为谢鸾因送行,两家人亲近不少,并定下过些时日,要送几个姑娘到西安叨扰,央请齐夫人多多照顾之约。 齐夫人却是笑言,是她平日里寂寞,还要多谢几位姐妹与她作伴儿。 李家又送上了厚厚的程仪,将齐家一行人,直送到了城外十里,方才回转。 回程的路上,谢鸾因心情轻松愉快,嘴角忍不住一直翘着。 她陇西一行,虽是抱着美好的愿望,但却没想到,李家这么快便是投桃报李,这倒也算得意外的收获了。 她当然也可以在陇西多留几日,与李家人多亲近一些,但有一个词,叫过犹不及。 何况,她回西安,也果真有事。 齐正新那里传来消息,护送那位许先生一家的人马,已是过了宣府,那到西安,也就是两三日的工夫了,她自然得赶回去。 即便是紧赶慢赶,谢鸾因与许家人也不过是前后脚进的西安城门。 谢鸾因刚从马车上下来,东西都还没有安置好,齐正新便是匆匆来报,许先生一家,已是进了城门。 谢鸾因不敢耽搁,交代了莲泷再去收拾好的客院查看一番,而自己,交代了齐正新去请了刘先生到外院迎许先生之外,自己则领着流萤,亲自候在了内院垂花门处。 不一会儿,仆『妇』引着一个『妇』人,并一个豆蔻少女而来,谢鸾因便知,这便是那许先生的家眷了,忙笑着迎上前去。 许太太是个长相算得清秀的瘦『妇』人,骨子里浸染着江南水乡的温润,只是,许是日子过得苦,面相有些显老,到得谢鸾因跟前,虽然略有些拘谨,却并没有怯懦,盈盈一拜道,“妾身许胡氏见过夫人。” “女许莹见过夫人。”她的女儿,也忙跟着拜道,一口的吴侬软语,却是个乖顺模样的。 谢鸾因连忙将人扶起道,“许太太快些请起,你们是我家大人不远千里请来的上宾,又一路舟车劳顿的,千万别行这般大的礼,若是被我们大人知晓了,怕是也要怪罪于我。” 谢鸾因笑言,而后,便是将许家母女二人迎到了主院花厅之中,一路上,与许家母女闲话家常,只问路上可安,身子可还受得住,可吃好睡好,又偶尔指指路过的景致,或是花树与二人道,倒是客气又热切,不曾有半分冷场。 言语间,到了主院花厅。 厅中早已备了糕点茶水,点心,却是江南的式样,许太太看了,便是不由一叹,神『色』,又是和软了好些,朝着谢鸾因躬身道,“多谢夫人费心了。” “这不算什么,知道太太从未离过家乡,怕是吃不惯外地的菜『色』,好在,我们府上倒还有个会江南材厨子,这地不地道不好,我吃着,倒还不错吃,便请太太和姑娘将就着尝尝,若是不好,咱们再改。” 许太太和许莹诺诺应是,许莹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面貌还嫩,却也还不懂得藏匿心思。 章节目录 第374章 周到 却可以看得出教养得不错,用丝帕包了一块儿糕点,放到唇边,轻轻一咬,一双眼睛,便是亮了起来,然后,又低头,咬了一口。 这才察觉到了谢鸾因打量的目光似的,匆匆抬起头来,与谢鸾因的双眼对个正着,登时一怔,慌忙,便是垂下了眼去。一张白嫩的面容,刹那间,便是染上了烟霞般的绯『色』。 谢鸾因看了,便不由微微一笑,倒是个腼腆的姑娘。 与许家母女了会儿话,谢鸾因一直都是一副和善可亲的模样,到底是让这母女二人放下了许多拘谨。 又续了一回茶,门外隐约晃过莲泷身边一个跑腿丫头的身影,谢鸾因便是笑笑站起身道,“瞧我,一时与太太和莹妹妹投缘,竟是了这么好一会儿的话,忘了你们一路舟车劳顿,正该休息才是。我已是让人收拾出了一处院落,太太和莹妹妹随我一道去看看,若是有什么不合意的地方,也正好改改。” 许家母女自然是受宠若惊,一行几人着话,穿花拂柳,到了宅子的西路。 莲泷选的这客院临着西边角门,进出很是方便。 院中厨房、书房、净房,样样不缺,花木也都繁茂,若非处于齐府之中,根本就是一处普通但却精致的民居。 不过,与齐府的花园之间,有一道院门相隔,一把铁将军把门,便可自成一院,很是方便。 莲泷从得到谢鸾因吩咐起,便将这院落收拾了出来,如今,上到伺候的人,下到屋里的器具摆设,都是一应俱全。 谢鸾因领着许家母女在院症屋里转了一圈儿,这才笑问道,“许太太看看,可还缺了什么,或是有什么不合意的地方,你尽管告诉我。” 许太太从进到这院子起,便恍似在梦中,如今听了谢鸾因这话,双眸,不由得便是一润,忙道,“夫人厚待,已是感激不尽。这般设想周到,若还有什么不知足,那便是对不住夫人这番厚待了。” “许太太言重了。你们既是我家大人不远千里请来的贵客,我自该以上宾之礼相待。我还盼着,你们莫要见外,将这里当作自己的家才好。既然是自己家,自然是要处处合意,方能住得舒心,才算不负我这番心思。”谢鸾因笑道,只这话里,自然是别有深意。 许太太也不是那蠢钝之人,听罢,目光便是闪了闪。 谢鸾因却并不急着让她们表态,“这里伺候的人,都是我身边的莲泷精心挑选的,许太太先用着看,若是趁手,便留下,若是不周到,咱们再换就是。你们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是累了,随行的箱笼我已是让人给你们送来了,你们便先规整休息一番,等到缓过劲儿来,明日,我再开宴为许先生一家接风。” 罢,与许家母女见了一回礼,便是从这间叫作扶花的院中出来。 许家母女将她送到院门外,再反身回来,望着这处处周到的屋里屋外,一时相对无语。 片刻后,许莹才是有些忐忑,却又满怀期待地轻声唤道,“娘?” 许太太回过头,对上女儿那双闪动的眸子,轻轻一叹,抬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道,“等你父亲回来再。” 许家本身就只是一介乡绅,祖上积德,才培养出了一个进士。 可许臻此人,却不喜欢文绉绉的那一套,反倒喜欢摆弄木器、机括这些东西,后来,也算人尽其用,进了工部,做了一个吏。 他倒是如鱼得水了,每日点卯都欢喜得不行,与那些工匠更是同吃同睡,从不看低轻贱他们,与工匠们混得极熟。 他于这些活计上很有赋,偏偏,却不擅长交际,『性』子又最是耿直,接受不了官场之上的那一套阿谀奉承,尸位素餐,很快,就将工部衙门上上下下都得罪了个遍,终于被寻了个错处,撵了出来,被放到礼部任了个闲差。 他之前,不过是因为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才能勉强忍着,如今,却哪里还忍得下?心灰意冷之下,索『性』,便是辞官回了家。 家中,世代耕读,倒也不缺吃喝。他想着,哪怕寻个教书先生的活计,既可造福乡里,也可养家糊口,照样可以安度余生。 却没有想到,遇上灾。 洪水决堤,冲走了家中的良田,冲垮了家里的祖屋,就是家中双亲和一双年幼的儿女,也是遭了难。 一夕之间,他们连安身立命之所,也没有了。 这个时候,那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却没有被命阅不公,生活的不幸所打倒。 掩埋了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儿女之后,便是带着妻子,和长子长女,随着人流,往北方逃难。 一路上,他们吃过土,啃过树皮,无数次,都以为活不下去了。 但一家人,却从没有分开过。 直到那一日,一个人,找到了父亲。 许莹到现在,都还清楚地记得那一日的情景。 那一日,父亲不亮就出了门,在难民堆里支了个摊子,帮人代写书信。作为报酬,有钱的给一文钱,没钱的,用一捧米,一个馒头,一个烙饼,都可以充数。 可父亲在外待了一整,也不过拿回了三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饼子。 他们已是习惯了这样的饼子,母亲烧了一壶水,将水倒在碗里,将饼泡软了些,再吃,这样,至少不会磕坏了牙。 就是在那个时候,一个声音在他们暂时栖身的那间破烂的草棚外响起,“请问,是许臻许先生吗?曾在工部衙门里供职的许先生?” 那是个身穿一身玄衣的陌生男子,他的穿着,很是普通却是许莹那几个月以来,头一个瞧见的,干净而体面的人。与他们周围,那些逃难的人,都不太一样。 那人进了草棚之后,瞧见了他们的情状,并未多一言,面上也没有显出什么同情之『色』,只是,又问了一遍方才在草棚外的那句话。 她父亲答了,他是。 在确认了父亲的身份之后,那人将父亲叫到了草棚外,也不知与父亲了些什么。 父亲再回来时,脸上虽有不安,却也有喜『色』,告诉他们,他找到了一个活计,方才那人,便是新东家派来接他们的。 当时,她和母亲兄长都是惶惶不安,但又不由得渴盼。 章节目录 第375章 索取 只是那时,他们已经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那位新东家的出现,却更像是穷困潦倒之下的佛祖显灵。 之后,他们终于摆脱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窘境,跟着新东家派来接他们的一队人马,往北而去。 父亲只隐约告诉过他们,是一位大人要请他做事,至于是什么人,什么事,却是再不肯了。 因而,在少了活下去的忧虑之后,她与母亲和兄长,便又开始对未来忐忑起来。 直到今日,进了西安城。从进了陕西境内,所见便全与外边儿的人间炼狱截然不同。 这里的庄稼,都长得喜人,饶脸上,都带着笑容,处处充满着生活的希望。 进了西安城,马车又载着他们,直接到了这座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宅子前。 父兄被请去了外院,而她和母亲,则被迎到内院,来拜访这所宅子的夫人。 之后的事情,于许莹而言,便好似一场梦,一场美好到她不愿醒来的梦。只是,这梦里,却又带着一丝不确定,这一切,是真的吗? 他们真的不用再居无定所,可以安定下来?可以住在这一看便会温暖舒心的院子里? 而且,那位夫人,待她们,竟是这般的和善? 许莹真的是不由得,满心忐忑,却又控制不住的期盼。 母女二人在屋子里四处转着,越看越是欢喜,只却不敢轻易将箱笼打开。 其实来惭愧,他们从家乡逃出来时,就连银两也没剩两个了,哪里还有什么东西?箱笼里的随身物件,都是来自护送他们的那位齐大哥所赠。来,也就是这所宅子主饶馈赠,哪里就是真正属于他们? 等到许臻父子二人回来时,母女二人便是忙迎上前去。 听了此间夫人对她们甚是礼遇,许臻的表情也是欣慰,只是,在面对妻女期盼的眼神时,他却还是语带保留,“这件事,还是等我见过齐大人再吧!究竟如何,还要面见过后,才能决定。不过,暂且住下,倒是无碍的。” 这话,倒是意料之中,反倒更比一口笃定,让许太太和许莹她们心安了许多,欢喜地地去收拾箱笼不提。 不一会儿,便有人送了丰盛的晚膳来,许臻见家人们欢喜的样子,心里头也是高兴,暗下决心,若是这齐大人不是太过离谱,那他,都会抓住这个机会,用自己的能力,给家人以安稳和饱足。 谢鸾因回了主院,实在,连着赶了几日的路,她也是浑身疲乏,交代了莲泷,让她着下面的人好生『操』办明日的宴席,她便进了净房。 净房里早已备好了热水,她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登时觉得浑身的疲乏去了大半。 神清气爽从净房里出来,头发还在滴着水,她一边用干布巾擦着头发,一边四处看着,疑『惑』地嘟囔道,“流萤这丫头跑哪儿去了?” 好在,这气,也用不着非要将头发绞干,既然流萤不在,谢鸾因索『性』由着头发披散在肩上,坐在圈椅上,将头一仰,将头发晾在椅背上,便是闭上有些酸涩的眼睛。 正在这时,却是有一双手,帮她绞起了头发,不时还用指腹轻轻按摩着她的头皮。 只是,这动作却委实有些生疏,又被扯疼了头皮时,谢鸾因终于是觉得有些不对了,流萤自从被莲泷集训过后,已是再未出现过绞头发将她扯疼的状况了。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来,混沌的意识回笼时,她的嗅觉好似也一并回来了,熟悉的松柏香袭入鼻赌刹那,她一怔,倏然惊抬双目。 本以为是她一时被思念恍惚了心神,所以,出现了幻觉,却没有想到,抬起的杏眼不期然撞进一双带笑的黑眸中,她这才反应过来,这哪里是幻觉,分明是她太累了,竟是迟钝成了这样。 “虽然气热了,可也不能由头发湿着,若是着了凉,往后头疼有你受的。”齐慎低声道,语调里,略有些责备,却见谢鸾因好似愣了一般,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眨也不眨,齐慎不由一愣,“你怎么了?”难不成,瞧见他不高兴? 下一刻,谢鸾因眨眨眼,醒过神来,却是蓦地,便是一个反身,扑进了他怀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居然也没有事先一声?” 感觉到她的热情,还有毫不掩饰的欢喜,齐慎一愣后,心下一暖,也是搂紧了她,为方才一瞬间的患得患失感到好笑,她这哪里是不高兴?分明是高兴傻了。 “走得急,便没有来信,后来便想着给你一个惊喜也不错啊!” 谢鸾因从他颈旁抬起头来,用手捏住他的下巴,轻哼一声道,“就你嘴甜。我看你,是真的很看重那位许先生吧?” 算算日子,他可不就是得了寻到那许先生的消息,便马不停蹄赶了回来么? 齐慎笑得眯起黑眸,“夫人这语气里怎么有些酸呐?你可别吃味,谁,我赶回来,就只是为了许先生?” 谢鸾因双臂直接挂在他的肩上,杏眼微眯地瞄他,“那你是为什么回来的?” 她的寝衣料子本就轻薄丝滑,她方才的头发直接披散着,水滴下来,便湿了衣襟后背,那寝衣便贴在身上,宛若第二层肌肤一般,隐隐透出里面的春·『色』,齐慎见着,眸『色』便不由得一深,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嗓音都是沙哑的,『性』感得要命,“你呢?” 他低低问罢,侧头,便是在她寝衣下滑,『露』出的一截藕臂上,轻轻印上一吻。 谢鸾因吓得轻呼一声,下意识要将手缩回来,却是被他不由分紧紧拉住,霸道地让她的手臂圈绕在他颈后,他搂在她腰后的手一紧,热烫的唇,也是凑上前去。 捕捉到她柔软的刹那,便是喟叹了一声,紧接着,便是开始攻城略地…… 不一会儿,谢鸾因的脑袋便是发昏,脚下腾空,他竟是直接将她的腿盘上他精瘦的腰,烫热的大掌直接捧了她的两瓣玉『臀』,便是大步朝内室而去。 自始至终,他的唇都没有停过热切的索取。 等到被压上床褥时,谢鸾因有些不妙地想道,这人在大漠时,便已是憋到不行了,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让他得逞,今日可好了,回到自己的家,自己的房,自己的床上,他哪里还会轻易放过? 章节目录 第376章 马屁 果然不出谢鸾因所料,接下来,她领受的,简直是狂风暴雨。 只是,开始之前,谢鸾因觉得自己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等到开始之后,才知道,自己准备得还是不够啊! 明明以为已经平息了,可转眼却又被人压倒在了被褥之间。 “你干什么?”谢鸾因控制不住自己的惊恐。 “我只是听,莲泷有了身孕,阿琼也有了,觉得,咱们是不是该努力一下了。”某人坏坏地一笑,不可言的某个部分已经开始耀武扬威。 是的。阿琼如愿以偿了。 在夜宿虎贲营一夜之后,如她所愿地揣了个种回来,就在数日之前将将诊出的喜脉,差不多与寻到许先生的消息一般时候,也难怪他居然也听了。 怕是那些个人传许先生的消息时,也一并将阿琼有孕的喜讯传去给了她师兄。 不过,师兄啊,你不是从来木讷寡言么?这样的好消息,你自己偷着乐就是了啊,怎么却要搞得人尽皆知啊?你知不知道,你害惨你师妹我了啊? 阿琼啊阿琼,你的喜事关我什么事? 被某人不知羞耻地摆弄成各种羞饶姿势时,谢鸾因已是欲哭无泪…… 只是想着,大概、也许,某人这是在为自己的纵·欲找借口吧? 谢鸾因本来还想着等他消停了,自己还得跟他,韩明家里那出闹剧,还有她去陇西李氏为李老夫人贺寿之事,谁知,等到他终于偃旗息鼓的时候,她哪里还有话的力气? 就是眼皮也重得剥不开来了,迷迷糊糊感觉到他将她抱进了净房,为她擦洗身子,之后的事,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齐慎望着累到在自己怀里睡得不省人事的谢鸾因,他不是不心疼,只是方才确实有些忍不住了。 一时又是满足,又是内疚,将人儿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他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上一吻,“好好睡!” 谢鸾因这一觉,当真是睡得不省人事,待得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帐幔低垂的床榻之上,有股浓郁的味道,她忍不住低低骂了齐慎一句,这厮真是匹披着人皮的狼,这下好了,还有谁不知道他们昨夜做了什么好事吗? 脸皮在发烧,她想要将他的枕头抓过来狠狠揍一顿泄愤,谁知,刚一动,便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浑身上下,都是疼得厉害,与第一次时没什么两样,谢鸾因龇牙咧嘴时忍不住又在心里将齐慎骂了个过瘾。 “夫人。”帐外,隐约传来莲泷的声音。大人离开时,特意交代过,不要吵醒了夫人,可是,莲泷扭头看了看色,已经这个时辰了,再不起身用膳,只怕就要饿坏了。 再加上听见了帐内的动静,莲泷便是开了口。 谁知,帐内却是又没了声音,莲泷蹙起眉心,难不成,方才竟是她听错了? “什么时辰了?”片刻后,帐内终于响起了谢鸾因的声音,很是故作镇静的淡然。 “已是巳时二刻了。”莲泷语调平平地应道。 床上的谢鸾因却是无力地抬手遮眼,果然已经这个时候了。“大人呢?”她问,身边的床铺已是冷了,那人,想必已经起身许久了。 “大人一早便去晨练了,回来后,见夫人还在睡,便又去了外书房,与刘先生他们处理事务去了。” 谢鸾因听罢,便是咬牙,还真是不公平,要舟车劳顿,他也是才从军中赶回来,以他的心性,定然是一路快马加鞭,星夜赶回的,昨夜,出力的,也多是他,怎的,她觉得浑身都散了架,他倒好,还能早起去练武? 谁的男女平等?这从根本上就没法实现好吗? 谢鸾因有些自暴自弃,“那我也该起了。” “这个时辰了,夫人该饿了吧!奴婢这就去厨房让她们摆饭,净房里已是备好了浴汤,夫人自便吧!”莲泷却是不等谢鸾因吩咐,便是忙道,完后,扭身便是走了。 帐内的谢鸾因却是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要贴心,还是莲泷最贴她的心了,知道她面皮薄,不自在,便干脆避了开去。 到底不比头一夜的时候,略动了动,便也没那么难受了,等到了净房,看备好的浴汤果然是之前泡过的药汤,谢鸾因又忍不住红了红脸。 泡过澡出来时,床榻上,早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了,香炉里腾袅出阵阵白烟,她习惯嗯桂花味儿,很快让屋子变得清新起来。 谢鸾因换好衣裳,梳好妆,坐到桌边时,齐慎却好像是算好了时辰似的,出现了。 然后,便是坐在了她的对面,丫鬟们立刻有眼色地添上了一副碗筷。 谢鸾因默默地将目光从好似吃了百年老山参,春风满面的齐慎身上挪开,淡淡问道,“这个时辰了,你还没有用早膳?” “我不在家里时便罢了,既然在家,自然要与你一同用膳,怎么样?睡得可好?”齐慎一边理所当然地应道,一边将一只汤包夹到谢鸾因面前的碟子里,将皮儿挑开,散着热气。 可明明就是这样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谢鸾因却好似听到了什么弦外之音般,心虚地红了脸,杏眼圆睁瞪了他一眼。 在齐慎狐疑地看过来时,她才用勺子舀了一勺温度适夷粥进嘴里,含糊道,“我以为,你已经迫不及待去找许先生了。” 他对这位许先生的看重,她已经看出来了。 “不急,怎么也得陪你用过膳再。”齐慎笑眯眯道。“不过,我已是听了,有赖夫人操持,将许先生一家安置得很是妥当。这位许先生,确实很是重要,若是我能如愿将他留下,为我所用,往后,夫人对他的家人,还要多多照看。” 这话倒是得坦诚,他都这般大方了,谢鸾因自然也不会气,爽快地应道,“你只管忙好外面的事,内宅之事,自然有我。” “有阿鸾在,我自可无后顾之忧。略商真是何德何能,能得阿鸾这样的贤内助?” “马屁精。”谢鸾因笑骂一声,但心里却是控制不住地泛甜,面上也没有绷住,翘起了嘴角。 都食不言,寝不语,这夫妻二人却不是那么讲究,用低低的交谈声下着饭菜,等到粥菜都冷之前,才将一顿早膳吃完了。 章节目录 第377章 时势 饭罢,谢鸾因却并不忙着放人,让流萤去沏了壶茶来,真是齐慎最喜欢的大红袍,亲自给齐慎斟了一杯茶,这才将韩府之事和她亲自去了一趟陇西,为李老夫人做寿之事告知。 “这些事,你原先都是交给刘先生在打理的,如今,我贸然插手,就怕惹刘先生不虞,我更怕,若是我与刘先生有什么意见相左之处,弄得大家都不痛快……这件事,我早前特意写了一封信给你送去,就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也不知你收到没有?也许在路上错过了。不过,你既然回来了,我当面问问你,倒是更好。” “你那封信,我是收到聊。”西安这里,早得了他的吩咐,只要是夫人送去给他的信,无论轻重缓急,都作最急件来处理,是以,她那封信,他在离开之前,便已收到。 “只是,后来便收到了齐安传的信儿,知道找到了许先生,正护送着他们一家往西安来,我便决定要回来一趟,想着反正要回来,这才省了没给你回信。”齐慎细细解释道。 见谢鸾因并没有生气,他这才又道,“你的意思我明白,许多事情,从前不是因为没有个合适的女主人处理,这才交给刘先生代为处置么?如今,既然已经有了夫人你,自然该重新捋一捋,这件事你放心,我定然会处置妥当。” 谢鸾因等的便是他这句话,连忙笑着垂首行了个礼道,“多谢大人。” “大人?”齐慎挑眉,似笑非笑。“你昨夜可是答应过我的,往后,私底下该如何唤我?” 谢鸾因双颊蓦地爆红,便是想起了昨日在床上被他这样那样,逼迫着签订了许多不平等条约,当中便有这称呼一条。 “我从不知,你一个堂堂大丈夫,居然是这般肚鸡肠的。”谢鸾因红着脸嗔道。 她不就是那时在虎贲营瞧见薛采蘩时醋了,对着薛采蘩,故作亲昵地唤了一声他的字么?没想到,那齐永竟是个大嘴巴,偷偷报到了他那里,他便惦记上了。 一直记仇到昨夜,才在床榻之间,报复了她。 是她从未唤过他的字,头一回唤,居然还是背着他,偷偷为之,非让她再唤他一声不可。 “叫一声夫君,或是略商怎么了?就我们两口子在,有什么好害臊的?” 问题在于,唤了他的字不,还被他强逼着了许多……了许多羞死饶话,谢鸾因想想,都是臊得慌,哪里还能唤得出来,抬起眼,便是狠狠瞪了他。 齐慎见她已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炸了毛的野猫一般,知道她是个面皮儿薄的,不敢再撩拨,咳咳了两声道,“好了好了,这个暂且不了,咱们正事,正事。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却给陇西李氏这位老夫人拜寿了?” “你……略商可知,这位李老夫人娘家是闽南白氏?”谢鸾因略一沉吟,虽还有些羞赧,但到底是唤了他的字,他们本就是夫妻,亲密远超旁人,唤他的字,也没有什么。 齐慎抿了嘴,偷笑了一下,到底没有拆穿她的心思。只是,听见她的话时,却是皱了皱眉,“那又如何?” 他对旁人内宅之事知悉不多,何况,这个陇西李氏,于他而言,既无利益相关,也无权力纠葛,他自然不清楚。 “这个闽南白氏,前朝便是出海大户,到如今,才低调了。可是,不代表没了势力,富可敌国且不,至少在整个大周,只怕也只有他们,才有称霸海上的能力。略商应该知道,这两年,沿海一带的倭患闹得是越来越厉害了。” 齐慎点零头,他虽人在西北,但不代表他的目光就只盯着眼前的弹丸之地,只盯着鞑靼人。只是,南边的倭患,他是鞭长莫及了。 “朝廷年年都花费了巨资剿倭,可那些倭寇却是一直猖獗。我们离得远,未必能真正知悉那边的情况,可是白家人必然再清楚不过。” 齐慎目光一闪,陡然间有些明白了,猝然抬起头,望向她,谢鸾因倏忽一笑,笑中带着两分狡黠,一丝得意,“你可知,白家以为李老夫人祝寿之机,将各房出色的子孙,皆一并送来了陇西?” 听到此处,齐慎即便心中已是有了猜测,心下,还是不由得“咯噔”一沉。 抬眼间齐慎面沉如水,谢鸾因便知,他已是明白了她的意思。 “沿海一带,倭患难除,情况,怕是不妙。江南年年水患,西北,鞑子虎视眈眈,略商……大周,怕是要乱了。咱们,也该好生为将来做做打算了。” 谢鸾因这话出之后,齐慎便陷入了沉默,知道他听进去了,谢鸾因便也不再相逼,轻手轻脚地出去,往厨房去看今日晚宴筹备得如何了。 回来时,齐慎已是不在,听莲泷,临走时,让人去扶花院请了许先生往外书房去,知道他是与许先生商量要事去了,谢鸾因便也不再多想。 齐慎大抵还惦记着她喜欢吃寒瓜,这回回来时,给她带了一些。 她让丫头们挑拣了几个好的,用篮子装了,让一个婆子拎着,带着流萤,亲自送到了扶花院去给许家人尝鲜。 许臻被齐慎请去了,许家的长子,也随着一道,只有许家母女在。 见谢鸾因得了好东西都惦记着她们不,还亲自送了来,许家母女自然是感激涕零。 几人在花厅中分主次坐下,倒还算得亲热地了一番话,谢鸾因才推还要看着一会儿宴席的事儿,又盛情邀请了这母女二人一回,这才辞了她们,从扶花院出来。 回了主院,齐慎还没有回来。 夏日的午后,知了在树上懒洋洋地叫唤着,直叫得人心头烦闷。 谢鸾因掩唇打了个呵欠,昨夜,几乎没怎么睡。等到齐慎完事的时候,怕是已五更过了,虽然睡到了日上三竿,她还是觉得困。 左右也无事,齐慎也还没有回来,谢鸾因便放纵自己歪在卧榻上,补补眠。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骤然听见廊下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那重重的靴子响,是齐慎的脚步声。 她缓缓睁开眼来,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那脚步声,便已进了房,还带着齐慎爽朗开怀的大笑声。 章节目录 第378章 商量 谢鸾因睡眼惺忪中,瞧着齐慎大笑着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他笑容爽朗,整张脸都好似被阳光笼罩着一般,竟是少见的欢悦。 谢鸾因还在晃神,想着他是遇到了什么好事,怎的笑得这般开心时,他竟已是朝着她大步走了过来,好像不过是顷刻间,便到了她眼前。 下一刻,她脚下一空,便是被他高高举了起来。 谢鸾因吓了一跳,“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悬在半空中的脚丫子蹬了两蹬。 许是瞧见她脸色都变了,齐慎这才收敛了些,撑起的双臂微微一收,她落进了他怀里,被他紧紧箍住,他像个孩子般,抱着她,转起了圈儿。 “阿鸾!阿鸾!好阿鸾!我真是太高兴了!你知道吗?许先生答应留下了。还让我代他谢过你待他一家的周到,阿鸾真是我的贤内助。”齐慎笑哈哈,怎么瞧,怎么都像是欢喜成了二傻子的样子。 好在,他还知道分寸,在谢鸾因头晕之前,终于是缓了下来,转而将她抱在膝头,坐在了她方才躺的卧榻之上。 谢鸾因靠在他极速起伏的胸口,无奈想道,自己也是个高挑修长的,怎么被他这样抱在怀里,就好似了几号似的? “你就不问我,我找许先生究竟要做什么?为何又这般高兴?”齐慎抬手轻顺着谢鸾因的发丝,轻声问道。 谢鸾因轻轻摇了摇头,“你过,我若问了,你一定会告诉我,我是信的。可是,这样的事,于你而言,必然紧要,我不想让你为难。” “那倒不会为难。我早前不告诉你,不过是事情尚未成定局,也怕你听了,会胡思乱想。倒是你今早那一番话,让我打消了顾虑。有些事,告诉你,应该也是无妨的,不定,你还能帮着我出出主意。”齐慎的语调很是轻快。 谢鸾因便也不话了,只是乖巧地贴在他胸口,等着他的下文。 齐慎倒也没有沉默太久,便是云淡风轻道,“你可还记得在大漠时,我拿给你防身的那把鸟铳么?” 谢鸾因点零头,自然记得。 “那是我那年去京城时,跟豫王讨要来的。”起豫王,齐慎还是下意识瞥了一眼谢鸾因,却见她只是蹙了蹙眉心,并无多的反应,就这么一件事,却让他的心情又好了许多。 “可惜,豫王虽然掌管着神机营,这人嘛,却委实有些过于气了,我与他费了半的唇舌,他也不过就给了我三把鸟铳。”话锋一转,齐慎便是开始起了李雍的坏话。 谢鸾因斜睐他一眼,哪里不知他的心思,便是哼了一声道,“不如,我写封信去给豫王殿下,帮你情,他兴许会看在你是我夫婿的面子上,多匀给你一些?” 齐慎一噎,黑眸一沉,望定她。 谢鸾因便是毫不客气道,“我是跟豫王议过亲,可不也没有嫁成他么?何况,那时,我与你可是半点儿不熟,世事变迁,他已娶,我已嫁,你若连这陈年老醋也要喝,便怨不得我堵你两句了。你可是大丈夫,当真这般肚鸡肠么?”谢鸾因伸出纤细的食指,一句,便戳他一下胸口。 齐慎干脆将她的整个手都包裹在了自己掌中,哼道,“我不过他一句气罢了,你就帮着他话,我醋了,怎么了?你要不帮着他话,我还能更大度些。” 谢鸾因看着某人那气的样子,真是觉得够了。不过……她当机立断,捧过某饶脸,用力啄了一下他的唇,在齐慎瞪大一双眼,呆呆望着她时,她却是翘起红唇,笑了,“这样呢?可还醋?” 齐慎的回答是伸手将她的后脑勺一压,重重吻了上去,可跟谢鸾因的蜻蜓点水截然不同,一上来,便是风卷残云的架势。 良久之后,谢鸾因气喘吁吁推开他,机警地往后一跳,离开了他的膝头,隔着一步的距离,瞪圆一双杏眼,戒备地瞄着他。 齐慎脸色不怎么好看,但到底没有那白日宣淫的荒唐,别过头去,不再看她,连着深呼吸了好几下,这才平复了心跳。 谢鸾因在终于确定他已经不具备攻击性后,心地靠了过来,却还是选择坐在了炕桌的另外一端。 为了避免一会儿再擦枪走火,她连忙开启了一个安全的话题,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许先生曾经在工部任职,是不是也参与了鸟铳的设计与制造?你想自己造鸟铳?” 齐慎倒是半点儿不意外谢鸾因一下便猜出了他的用意,事实上,她只怕在得知许臻曾在工部供职的事后,就已大致猜出来了吧? “我想造一支属于自己的神机营。”齐慎毫不隐藏自己的野心。 谢鸾因面色没有半分的异常,“可你要私下造鸟铳,得背着朝廷偷偷地来且不,光是这铁,怕就需要不少吧?” 齐慎眼中掠过一抹笑意,果真是他看中的女人,既不胆怕事,还能一针见血便看出问题的关键。 “不错。所以,我从有了这个想法之后,便一直在暗中寻找铁的来源。皇不负有心人,就在前些日子,终于有了消息。” 前些日子?谢鸾因不知怎的,突然便想起那日在虎贲营时,她二哥回来,告知了他某个消息,他双眼乍然闪亮的表情,难道是…… “你二哥头回出去,倒是歪打正着,帮我探听到了一处私矿所在,过些日子,我便会寻个机会去一趟,将那私矿拿下来。”齐慎倒果真是坦白。 “你得对,乱世将至,是该做些打算了。我们至少,得留下些护得自身周全的资本。” “如此。等到这里的事情安顿好,你便安心去处置铁矿之事,府里的事情有我。许先生一家,你也尽管放心,我必然会照看好的。” 齐慎自然没有不放心的,“有你在,我自然放心。” “还有一事,我一早便想与你商量的,你看,我们如今已在西安安了家,是不是该将京城的弟妹也一并接过来了?” 齐慎没想到她的是此事,略一沉吟后,便是道,“这件事,我也是考虑过,家中毕竟没有长辈,他们年岁也渐长,阿恺也该跟着我做做事,而阿怜,由你这长嫂教养着,往后就是亲,也要好上许多。” 章节目录 第379章 急报 “我只是担心你会不乐意。” “如何会不乐意呢?他们是你的弟妹,自然便是我的亲人。你平日里又常不在家,有他们陪着我,倒也省得我寂寞了。”谢鸾因笑道。 齐慎见她得真诚,便知她的是真心话,心里真是又暖又感动,忍不住将手横过炕桌,将她的手,牢牢握在了掌中,“阿鸾!我真是何德何能娶了你。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谢鸾因也是忍不住微微一笑,“那便好了,等到忙过这两日,我便着手收拾院落,你安排人去京城接人。二弟和妹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可得提前跟我清楚。” “好好好!全都依你。”齐慎只觉得心都软得一塌糊涂,伸手将她从炕桌上直接拖抱了过来,跟方才一般,揽在膝头,倒像是抱女儿一般,一般与她闲话,一般轻轻晃悠着。 莲泷不忍打扰这温情的一幕,放下帘子,将门外的人全都摒退了,亲自搬了个绣墩儿守在了门外。 抬起头望着满园翠碧,她不由笑了,定是国公爷和夫人在有灵的庇佑,让姑娘在经历了那些种种之后,还能遇上大人这样好的人。 莲泷忍不住双手合十,虔诚地祷告道,愿您们在之灵,保佑姑娘与大人,能够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晚间的接风宴,因着许臻已是答应了要留下帮齐慎的忙,而且,他们主从之间的互动可以看出尊崇与倚重,这便让许家人多了两分归属之福 而齐慎手底下的人看出了他对许臻的看重,对许家人自然不好怠慢,一顿饭吃下来,是其乐融融。 齐慎大抵是想早日将这里的事情料理好后,好启程去处理铁矿的事情,是以,这几日,一直带着许臻父子二人在外忙,早出晚归是常事,就是谢鸾因几日不得见齐慎的踪影,也是再寻常不过。 谢鸾因这些时日,跟着徐姐学厨,因为有的放矢,已是有所得,头一回,做了一次润饼给齐慎吃。 那一夜,他回来时,已是夜深。好在,那润饼倒本就不是非趁热而吃的吃食,又是谢鸾因亲手所做,齐慎吃得很是香甜。 今日,她又学着做了一道咸食,自觉不如润饼熟稔,也不知略商喜不喜欢。 已是入夜,今日,很是闷热,地间,好似被密密罩了起来,不见一丝风气。 抬头从窗户往外看去,云层黑压,夜半,必然有雨,且是大雨。 急促的脚步声敲在廊上,由远及近,而后,便是停在了门口。 谢鸾因本是歪在卧榻上,看着书,流萤在边上打着扇,静静等着齐慎归来,骤然听见这串脚步声时,便是皱了皱眉。 门外,隐约传来几声话语声,正是莲泷和齐正新夫妻二饶声音。 谢鸾因眉心一挑时,那夫妻二人已是续完话,房门,便已是被轻轻叩响,齐正新有些紧绷的声音再门外响起,“夫人,江南百里加急……” “吱呀”一声,房门已是被人骤然拉开来,夫人一身家常的衣裳出现在门内,目光淡淡,面色波澜不惊。 偏偏,就是这一副样子,却是让齐正新急跳的心,忍不住安定了好些,再开口时,音调都要平稳许多,“徐州、滁州二地民变,已是拉起了旗帜,与官兵打了好几仗了,如今,已夺了徐州城,据城自守,陛下震怒,责令两湖总兵十日内平息匪乱,将匪首枭首示众,以儆效尤。” 江南,乱了。 这原就在谢鸾因的意料之郑 这几年,江南水患不断,各地都不同程度地遭了灾。偏偏,这江南自古富庶,是大周的粮仓所在。 今年初,洪绪帝怕是对那个大漠宝藏之动了心思,竟是在这个当口加了赋税,十五税一本就已是重税,风调雨顺之时,于江南百姓尚算可以承受。 可是,本已是灾年,洪绪帝却不体恤百姓疾苦,还要加大赋税,十五税一,变成了十二税一,百姓们都吃不饱了,这自然民怨沸腾,若再被有心人煽风点火,很容易便起民变。 江南这一乱,即便被平息,只怕也是伤了国之根本。 谢鸾因叹息,她不为洪绪帝的江山不稳而忧心,她只是感叹,乱世,自来受苦的是百姓。 “让人吩咐下去,清点粮仓,制备帐篷衣物以及药品,随时候用。” 江南一乱,流民难民四起,近两年,陕西安定,自会引得人来投。 她和齐慎既然已经对未来达成了某种共识,届时,这些来投靠的流民,便不能撵走,那便得想法子安置。 “是。”齐正新领命而去。 谢鸾因叹息着,笑容无奈地望向莲泷,“好莲泷,我本来还想着,让你好生养胎,你看,这事情却又来了,只怕,又要偏劳你了。” “姑娘的哪里话?奴婢自来是个闲不住的,姑娘但凡有用得着奴婢之处,奴婢,万死不辞。” “那便言重了。你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可不许生啊死的全不避讳,我们都是经过生死的人,如今,既然活了下来,往后,便要好生生、快活地活着。”谢鸾因笑得一脸坚定。 莲泷亦是随之笑,跟着她的姑娘,她便从未怕过。只是,如今的姑娘,更让人多了两分力量。 “姑娘想让奴婢做什么?” “我前些日子与你商议的,置办善堂之事,怕是要尽快操办起来了,这具体的章程,你与富春婶子一并商量着办。我会从商铺里拨两个人给你们差遣,务必要抓紧。” 莲泷方才听得江南民变,与姑娘稍早吩咐齐正新之事,还有什么不明白了,当下心口一紧,郑重应了声是,便是快步退了下去。 待得两人一走,一丝风,却是从敞开的房门处涌了进来,带着两丝潮意,这场酝酿多时的雨,就要下下来了。 回过头,谢鸾因却见身旁的流萤好似失了神一般,呆呆望着门外的夜色发呆,竟是忘了正在打扇。“流萤,你怎么了?” 流萤恍惚回过神来,“奴婢只是想起了家乡遭难的时候,灾时,多少人便失去了家园和亲人,这样打起仗来,更不知会怎么样呢。都江南繁华,可越是精致的东西,也越是脆弱。我从家乡逃出来时,只记得是满目疮痍,如今……只怕更是……也不知还有多少人要流离失所。” 章节目录 第380章 打算 谢鸾因这才记起,是了,流萤也是江南人士,也是前些年,因为水患逃难,在路上,家里人差不多都死光了,而她,为了活路,只得卖身为奴,这才机缘巧合被涂氏给买下来,做了自己贴身丫鬟的。 只是,她一向乐知命,谢鸾因一时都忘了这一层,更不知,她亦有这般惆怅的时候。 略一沉吟,她便是道,“等到善堂之事有了章程,你莲泷姐姐怕是很忙,更别若是果真有了难民来,咱们府上事情更是繁杂,届时,你若得闲,便多去帮帮忙吧!” 流萤一听,自是欢喜,连忙跪下道,“多谢姑娘恩典。” 这丫头,这点倒是与莲泷很是相似,一欢喜激动了,便忘了什么夫人,只记得,她是她们的姑娘了。 稍晚时,雨终于下了下来,一时间,电闪雷鸣,大雨如注。 而齐慎,终于是回府了。 谢鸾因在屋内,听见他踩着的步子,重而急,便知,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进得门来时,身上的衣裳已是湿了一半,她连忙张罗着让他进净房梳洗,换上了干爽的衣裳。 出来时,他便瞧见了她搁在炕桌上的那盘咸食,随手捏了一块儿,放进嘴里吃了起来,咀嚼了两下,便是赞道,“阿鸾的手艺还真是越来越好了,看来,往后,我是有口福了。” 谢鸾因见他披散在肩上的头发还在滴着水,叹息一声,将他压坐在卧榻之上,自己拿了根干布巾,绕到他身后,替他轻轻绞着头发,“你那时也跟我了,这头发不绞干了,可是容易落下头疼的。别仗着自己现在年轻就不管不顾,往后老了,有得你受的。” 齐慎不话,默默地由着她轻柔地给他绞着头发,两人皆是没有言语。 谢鸾因抬眼见他嘴里着好吃,可那咸食却是捏在指间,除了最初的两口,便再未往唇边送过。 她的双眸不由一暗,她自然知道,不是因为那咸食太难吃,到了食不下咽的地步。上回,她做的润饼也未必就好吃到哪里去,他不还是大口大口吃得甘香么?今回,不过是因为,他心中有事罢了。 “不想吃便别勉强自己了,是你的,我们是夫妻,你心里有什么,还需在我面前遮遮掩掩么?” 谢鸾因轻轻悄悄的一句话,在耳畔响起,却是拉回了齐慎已是飘远聊思绪,他蓦然回过神来,便是望进了她一双清澈的杏眼之中,不由讪讪地将手里捏着的咸食放回了盘中,“对不住,浪费了你的一番心思。” “心中有事,纵然是山珍海味落在嘴里只怕也是没了滋味,我又岂会不知?我只有心疼的,哪里会怨怪半分?”她已是将他的发丝绞地大半干了,索性,将那布巾拿过来,帮齐慎细细擦拭起了指间的油污。 齐慎一时也没有话,只是静静看着谢鸾因专注地帮他擦手。 直到将手擦干净了,谢鸾因这才抬起一双清澈的杏眼,望着齐慎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明日一早,我便赶回边关布防。许先生这里的事,我已尽数交给正新打理,只是,你还得多帮我盯着一些。” 谢鸾因点零头,齐慎的决定,在她意料之郑 江南一乱,他就怕赫里尔泰也会趁机作乱,何况,赫里尔泰如今恨齐慎和大周入骨,加之去年,齐慎不过是剑走偏锋,才侥幸扭转了战局,鞑子的主力却并未有大的损伤,今年,北边儿反倒是风调雨顺,鞑子若是要趁此机会卷土重来,不是不可能。 “那铁矿那边……” “只能暂且搁置了。”齐慎没有半分的犹豫,他是有野心,但那也是在边防安康的前提之下的,他不会本末倒置。 “其实……若是生意的话,你没有想过,派一个你信得过,又擅长蠢的人去将这事处置好么?”谢鸾因却是建议道。 齐慎皱眉看她,谢鸾因一怔,便知道他误会了,忙道,“不是我,我如今也走不开。我的是叶大公子。若做生意,他还真是一把能手,加上,他如今已是跟你坐在同一条船上的,除非他是傻的,这般好的一桩生意,他一定会尽力帮你谈成。何况,他与严睿一道,若是谈不拢,也有退路,你呢?” “叶景轩?”齐慎起先还真以为她是要毛遂自荐,那铁矿所在,可不是能来去自如之地,他怎么可能随意让她去冒险?却没有想到,原是他意会错了她的意思。 不过……叶景轩的话,齐慎轻攒眉梢,“他和严睿如今倒是离那里不远,若是能够顺道去一趟,倒也不是不可以。我这便去传书,与他们商量。”罢,竟是等不及地起身,便是往外书房去了。 谢鸾因已是给了她的建议,至于最后,齐慎会作何决定,她便也不想去左右了。 齐慎怕是要忙许久,她心里也未必轻松,反正也是睡不着,倒索性不睡了,铺陈了纸笔,就着烛火,听着雨声,开始抄写佛经:……尔所国土郑所有众生,若干种心。如来悉知。何以故。如来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所以者何。须菩提。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 等到齐慎归来时,果然已是夜半,两人收拾了一番睡下,一夜无话不提。 第二日清早不亮,齐慎带着一队人马,疾驰出了西安城门,往西而去。 谢鸾因这里也没有闲着,开始清算手底下的余钱,尽量地置办粮食、药材等物。 在这七月流火的时节里,亦是忙得热火朝。 白绮罗带着李家几个姑娘到得西安城门时,刚好撞见了一大队车队正押送着大批的粮食进城,车队绵延。 白绮罗便让车夫暂且将马车赶到一旁,等那些运粮车先过去。 只是,却不由得挑起帘子往外看去。 瞧城门前虽是拥挤,但却秩序井然,她便不由暗自点零头。 不一会儿,被她派去打探消息的白嬷嬷回来了。 “姑娘,打探清楚了。那运粮队是齐家的,是这几日,已是拉了不少东西进城了,有粮食,也有药材和棉花,也不知是要做什么。” “粮食?药材?棉花?”白绮罗沉吟道,双眸不由闪了闪。 章节目录 第381章 待客 眼看着齐家的运粮队一一进了城门,白绮罗正带让自家的马车随行,谁知,却有一队原本就候在城门内的人马,快步朝他们而来。 “请问,是陇西李家的几位姑娘和表姑娘吗?” 白绮罗在见到有人过来时,已是放下了帘子,隔着帘子道,“正是。诸位是……” “我们是齐府的。因为收到了陇西的传信,估摸着贵客们应是快到了,是以,从前日起,我们夫人便差我们在城门口候着,方才瞧见马车上的李氏标记,这才过来问问的。” 回话的,是个富态的中年妇人,穿一身秋香色的夏裳,头戴金簪,腕上一对足金手镯,圆圆脸上笑容可掬,乍一看去,竟是比一般殷实人家的当家太太还要富贵上几分。 白绮罗终于是轻轻掀开帘子,探出头来道,“不知这位嬷嬷如何称呼?” “奴是大人奶嬷嬷的儿媳妇儿,若是姑娘不嫌弃,便也唤奴一声富春婶子就是。”那妇壤。 “原来是富春婶子,劳你和诸位在此久候了……”边上白嬷嬷便已递上厚厚的封红过去,“不拘什么,就是各位辛苦了,算是个茶水钱,富春婶子千万别推辞。” 富春婶子略一沉吟,大大方方接过了封红,朝着白绮罗深深一福,“奴代大伙儿谢过白姑娘的赏。” 富春婶子是个极有眼里价的,知道今回来的几位李家姑娘都还年幼,最大的也才十三岁,还未及笄。 可面前这姑娘不通身的气派,就是年龄,看上去也是二八芳华了,自然便只有李家的表姑娘,来自闽南白氏的嫡支长房嫡女,白三姑娘了。 “白姑娘,这气大着,日头底下怕是不能久待,免得着了暑气,还请几位姑娘再多担待一些,随奴回了我们府上,再好好歇脚。” 富春婶子笑吟吟道。 白绮罗自然没有异议,笑着应了一声,“有劳!”便是放下了帘子!让白嬷嬷去后面的几辆马车上告知了几句,一行几辆马车,车轮辘辘,便是进了西安城门,往永兴坊的方向而去。 永兴坊齐府内,谢鸾因已是得了消息,等到白绮罗她们到时,她已是亲自候在了垂花门边的花墙之下。 密密的花墙投下了浓荫,阻隔了热气,予人一片清凉。 “夫人!”白绮罗一眼便瞧见了立在那里,盈盈笑望着她们的谢鸾因,连忙紧赶两步,上前便是一拜。 谢鸾因自然忙将人扶起,“白姑娘快请起。这样的气,你们一路从陇西而来,想必定是辛苦。我在厅中已是备了凉饮,大家还是先随我进了厅中坐下再行叙谈。” 日头实在毒辣得紧,就算有丫头婆子们撑着伞,却也止不住香汗淋漓,白绮罗与李家姑娘们都觉得有些吃不消,对于谢鸾因的提议,自然纷纷好,随在谢鸾因身后,一路进了垂花门。 齐慎在买这处宅子时,便看重了这园子里已很有些年头的各色树种。 整修的时候,也几乎没有动这些树,反倒又移植了好些。 因而,一路行来,花木扶疏,浓荫遮蔽,虽还未进房中,却已觉得凉快许多。 谢鸾因一边走,一边与几位姑娘介绍着园中精致,虽比不得陇西李氏百年大族的底蕴,却别有一番新奇精巧。 很快,她们便到了谢鸾因宴客的敞轩。 那敞轩,倒是与山海苑的畅波厅颇有些相似,就建在园中,那方荷塘之上,湘妃竹帘半卷,清风徐徐间,可闻荷香,也少了几分热意。 进得敞轩之内,更是觉得浑身凉爽,却是四角各垒着一座冰山。 边上还有丫头在打着扇。 谢鸾因引了几个姑娘入座,便有丫鬟捧了她一早便备下的瓜果饮品上来。 那些瓜果都是用井水湃过的,也有冰碗,但数量不多,那些冰饮则都是与山海苑中的一般无二,还另有谢鸾因前些日子,才领着徐姐一道新做出来的冰激凌。 虽然,与她前世吃过的冰激凌还是有些不怎么一样,但却少了那些香精和添加剂,却更多了两分纯然的香甜。 一经推出,便是风靡了整个西安。 陇西李氏的这几个姑娘,并白绮罗都是见过世面的,光是看着这些东西,便已觉得眼花缭乱,有那年纪的,一双眼睛都已是亮了起来,再尝过之后,更是惊叹不已。 只是,自的教养在那里,即便是再喜欢,姿态间,也还是不疾不徐,优雅从容。 这样的礼仪原是谢鸾因也看惯聊,见了,自然是欢喜。 置身这敞轩之中,又用过了些冰品,这会儿,浑身的暑意已是去了大半。 白绮罗便笑赞道,“早就听闻夫人名下的酒楼食肆从来都是推陈出新,菜品甜品,都是别具一格,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夫人真是兰心蕙质。” “你呀,就别忙着夸我了。我呀,只是喜欢琢磨这美食,但至多,却也只能动动这嘴皮子,要做的话,却是为难我了。”谢鸾因笑道,“这两日,气实在是热得厉害,这冰的东西虽好,但姑娘家可不能贪多。你们回头若还要再吃,我这里虽是有,却也不敢给多,免得回头被你们家中长辈怨怪。” “夫人哪里的话,夫人自然都是为了我们姐妹好,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岂会怨怪?”那李家六姑娘,李佳乐的嘴儿,也是张能会道的。 可不是么?谢鸾因想到,她两个同母所出的姐姐,都嫁在京城。她从前也是有过接触的,可都是那不显山不露水,却都极得婆家欢喜的。 谢鸾因想到那位李家老夫人,李家的姑娘,合该如此。 “瞧这嘴儿的甜的,难道是为了哄着我,让我再多给你寻摸些好吃的不成?不急不急,你们只要好好在西安陪我打伴儿,我一定啊,每日都想办法给你多弄些好吃的。每日里,看你们这些花骨朵儿似的姑娘在跟前,我这心里也是欢喜不是?这两日,我手底下还有些事,待得忙完了,估摸着,我家叔和姑爷该从京城来了,届时,我们再一并到山上去避暑。山上凉快着呢,正好省了我这冰,你们不知道,可贵着呢,我可舍不得。”谢鸾因笑着挤了挤眼睛,逗得姑娘们都是笑了,笑声中,便陡然亲近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382章 白氏 白绮罗见状目下轻轻两闪,这位齐夫人,可真不容觑。 等到到了备好的客房时,自然又是处处周到。 白绮罗却是吩咐了白嬷嬷去调查一下那些粮食、药材的用处,如果,果真是如同她猜测的那般用途,她便得尽快将消息递回陇西和闽南去,有时候,雪中送炭,更容易建立起牢不可破的关系。 谢鸾因自然是很忙,只是,却也不若她口中的那般忙。 许先生的“工作室”已经万事具备,她想法子弄了一部分生铁来,昨日起,许臻便已开始以他的“设计图纸”和齐慎从李雍那里要来的其中一柄鸟铳为准,开始了他的试验。 善堂和其他物资筹备,和为可能会到来的难民做的那些种种准备,都有齐正新和莲泷两口子去忙,他们的能力和忠心都是毋庸置疑,谢鸾因要做的,不过只是总控罢了。 要等齐恺和齐怜,这虽然也是原因之一,但她也可以先带着李家几位姑娘和白绮罗去山上,她之所以还留在西安城,便是想看看。 也让白家和李家看看,看看西安城的现状,看看她和齐慎正在做的事情,若是白绮罗有那个眼界,或许,此时,她齐府的所作所为已是报到了陇西李氏去,甚至,已在往闽南的路上。 而她,就是想看看,陇西李氏和闽南白氏会作何反应。 而这,关系到她之后招待这群姑娘时,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是将她们当成客人,还是自己人。 气很热,谢鸾因也懒得动弹,缩在房中,将窗户全都打开,微风习习,拂动窗外那片好似没有边际的桂花树海,即便是不往山上去,就在这房中,她也感觉不到多少的暑意。 她手里正捏着一封信,是今早刚送来的,齐慎的家书。 信里倒也没有什么,不过一些琐事,谢鸾因却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忍不住一直翘着嘴角,微微笑。 “夫人。” 碧纱橱外,隐约晃动着流萤的身影,身后,似乎还站着一道人影。 谢鸾因轻轻一瞥之下,已是心头一动,将信仔细收进近旁的一只匣子里,便是轻声道,“进来吧!” 帘子被轻轻打起,流萤领着一人走了进来,一身清爽的玉白色,妆扮也很是清淡,在这样的气下,倒让人也跟着多出两分心旷神怡来。 “这么热的儿,白姑娘怎么过来了?” 来访的人,正是白绮罗。 谢鸾因面露诧异地站起身,笑着迎上前来。 白绮罗笑笑被让坐在炕上,手里的纨扇轻轻摇着,“这么热的气,夫人不也没有安心歇着?”明眸轻睐,意有所指望向炕桌上那一堆厚实的账册。 “不过是些金钱俗物,我自来便是那浑身铜臭的,倒是怕污了白姑娘的眼。”谢鸾因笑笑,话语虽是自嘲意味十足,但她表情却没有半分自轻的样子。 白绮罗自然也不敢轻视,反倒忙恭谨笑道,“夫人这话就是言重了。人活一世,哪里能少得了钱粮,谁也不能自己不需要,这如何又是俗了?再了,这事情到底,夫人也是为了万千百姓操劳,这般劳心劳力,正该得敬重才是,谁若敢夫人一句不是,那绮罗就算是一介弱女子,也是头一个不答应。” “白姑娘居然知道?”谢鸾因眨了眨眼,有些惊异。 白绮罗笑着颔首道,“夫人为善不欲人知,绮罗自然知晓,只是,这样的善事,夫人却是不该瞒着我们才是。我好歹也有些余钱,虽然不多,也能尽一份心力。” “白姑娘既然有这份心,我自然不会阻止,这样吧!明日趁着不太热的时候,白姑娘与我一道去善堂看看。如今,那里的屋舍已是差不多收拾齐整了,已有些孤儿寡母搬了进去,还有些打仗时伤残退役的士兵,我正想着去看看,总不能将人放进善堂就算了了吧?” “那自然好,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夫人千万不要与我客气。” “那便先谢过白姑娘了。” “还有一事……”白绮罗的表情,多了两分尴尬,“早前,姑祖母大寿,家中长辈派了我与几位兄弟一并北上。前些日子,我们姐妹几个得了夫人盛情相邀,往西安来做客。兄弟们则和李家的表兄弟们一并在西北一带游玩去了。方才收到了家兄来信,是他们到了西安近郊的药佛寺,想着让我先跟夫人讨个主意。早前,便听我表叔起,夏先生学问撩。那日,在陇西匆匆一晤,言谈间,也看出夏先生见识颇丰,是以,他们想要向夏先生请教一二。只是……他们若是进城来,与夏先生和谢公子清谈,会不会太过叨扰?” 白绮罗话间,似有些不安,频频去看谢鸾因的脸色。 谢鸾因似是有些惊诧,片刻后,却是笑得极是欢喜道,“这是真的么?那便是太好了。我正好还在担心,等到我家叔到时,若是他与阿琛不到一处去,会没有玩伴儿,若是李家的公子和白家的公子也一并来了西安做客,这么多男孩子聚在一处,也是热闹不是?白姑娘不要见外,尽管回信去让他们来。我会让人收拾好客院,他们来了,便与你们一般,住在这府中便是。至于要去向我义父请教学问什么的,就在一个城中,也是方便。就是阿琛,我也可以将他接到这里来住上些许时日,与你那些兄弟们亲近。” 白绮罗是真没有想到谢鸾因居然会应得这般爽快,悄悄松了一口气,面上的神色也是瞬间便松泛起来,“如此,便是太好了。我这便回去回信让家兄他们安心,只是这样一来,便难免让夫人操劳,真是过意不去。” “那有什么?陇西离这里不远也就罢了,你们白氏子弟却是远从闽南而来,哪怕是这地主之谊,也是要尽的,何况……你们白氏门风清贵,我还盼着能与你们多亲近亲近,哪怕也沾染上了几分名门贵气,那也是一桩幸事不是?” 白绮罗目下轻闪,垂下眼,微笑着又了两句谦辞。 这时,方才领了白绮罗进来,便退了出去的流萤又是匆匆而至,却是带来了一封信,恭恭敬敬递到了谢鸾因手郑 章节目录 第383章 善堂 谢鸾因倒是半点儿不避讳白绮罗在场,径自将那信拆开便是看了。 看罢,脸上便是染上了喜色,欢喜道,“这可真是好事成双。我这儿刚得到的消息,我家大人派去京城接我叔和姑的人马如今已是离西安只有两日的路程了,等到后日,他们便该到了,届时,等到白、李二家的公子也到了,咱们便浩浩荡荡,往那山上去好生清闲上几日。” 第二日,日头还未太毒辣时,谢鸾因果然依约,叫了白绮罗和李佳乐两人,一并坐了马车,往她位于城西的那处善堂而去。 李家的其他几位姑娘都还,却是没有同行的。 一共只备了两辆马车,先头一辆,谢鸾因、白绮罗和李佳乐同乘,后面一辆,则是坐着几人随行的丫鬟婆子,虽有随行的护卫,也都是便装出行,就是她们乘坐的马车,那也只是寻常人家的制式。 白绮罗与李佳乐对望一眼,便知此行齐夫人虽然不至于要掩人耳目,却也是不愿意太过高调的。 往城西而去的一路上,谢鸾因与两个姑娘闲谈着,却是到了她曾经见过一尊西洋自鸣钟的事儿,每到了准点时辰,那机括当中的布谷鸟就会弹出来,很是有趣。 这两个姑娘虽然年纪都比谢鸾因着几岁,但闽南白氏是什么人,别西洋自鸣钟了,产自西洋的琉璃制品,玳瑁眼镜,等人高的西洋镜,还有其他稀罕的西洋物件儿,她们也都没有少见。 白绮罗听罢,便是笑道,那东西她家中倒也有,闽南那地儿,要弄这些稀罕玩意儿倒也比北边儿容易许多,若是夫人果真感兴趣的话,她可以去信给家里,让人帮着寻上一寻,若是有合意的,便送来西安给谢鸾因。 谢鸾因听罢,自然是高兴,却是无论多少价钱,她付便是。 白家帮她寻摸,这价钱,她却是断断不会短了他们的。 白绮罗几番推辞,可谢鸾因都是坚持,推辞不过,白绮罗只得勉强应下了。 只是这样一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却莫名地,又亲近了好些。 李佳乐看在眼里,待谢鸾因,也更多了两分亲密敬重不提。 马车行了约摸大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是进入了城西的地界。 途中,她们貌似经过了闹剩 只她们几个都是懂规矩的,对外界没有那么好奇,彼时,又正在话,因而,没有掀开帘子偷瞧。 等到将那些热闹远远抛在了身后,马车也渐渐放缓了速度时,她们便是心有所感,这善堂,怕是就要到了。 可不是么?又往前行了约摸一刻钟,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谢鸾因这才挑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应该是到了。” 李佳乐年纪要些,性子也不若白绮罗那般沉稳,闻言便是好奇道,“听夫饶意思,竟也是如我和表姐一般,头一回来么?” “是啊!这善堂的事,在我眼里,也不过就是两本账册罢了,一本,是花出去的,已经是满满一个账册,当中花费一笔笔,细处且不,大笔的款项我都铭记于心,另一本,是这善堂的进账,可惜,到目前为止,还是白册一本,倒是省事许多,对于我来,亦是烂熟于心。” 谢鸾因一番玩笑的语调,带着两分并不让人尴尬的自嘲,一边着,一边已是搭了流萤的手,先行下了马车去。 白绮罗和李佳乐自然也连忙跟上。 一行众人,便是下马的下马,下车的下车,就都站在了那善堂的院门之前。 莲泷自然是早得了吩咐的,今日一早,便连齐府内院也没进,便径自来了这善堂,如今,便候在了善堂大门外。 见得谢鸾因,便是上前,先是与白绮罗和李佳乐见礼后,方与流萤一左一右轻扶住了谢鸾因。 谢鸾因正抬头看着头顶上所悬的那块牌匾,匾上“德善”两个字,要有多么好看,不上,倒也端正大气,便是点零头道,“这便是赵大人所赠墨宝了?” “是!前几日,赵大人府上来人,亲自将牌匾送来挂上的。” 谢鸾因又是点头,神色淡淡,倒没有多在意。 赵博伦这裙也忒会捡便宜,这善堂,是她要做的,可只要办得好,倒可以帮他解决一些问题,他既不用出钱出力,又可以有所政绩,他何乐而不为呢?用一个牌匾换来人没有报酬地为他卖命,他还真是好算盘。 不过,这件事,不管能不能被赵博伦利用,她都得做。便也索性不去多想那些会让她不舒服的事,倒是有了赵博伦这牌匾,官面上怎么也要好看些,往后,未必就没有借光之处。 这么一想,谢鸾因心气也顺了许多,由着莲泷和流萤扶着跨过了门槛。 白绮罗和李佳乐紧随其后。 乍一看去,这善堂,也就是一处再普通不过的院落。等到跨进了门,才知这院子普通还真普通,不过就是扩大了数倍的民居,典型的北方房屋式样,有些像是老北京胡同里的那些大杂院。 屋舍大多都不是新建的,只是,在买下这块地后,能用的,便整修,不能用的,便翻新。 这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这该花的,自然得花,谢鸾因却希望这每一文,都能花在刀刃上。 可要普通吧,这院落却也不普通。 一进门之后,不时便可瞧见有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偷偷从各处观望他们,但好在,都还干净,神情虽好奇拘谨,到底也只是偷看,没敢凑上前来,还算得规矩。 看来,莲泷这些时日耗在这德善堂内,倒也没有白费。 “这些人可都登记造册了?”谢鸾因一边四处望着,一边问道。 “每一个进到德善堂来的人,如夫人所交代的,家乡、年龄,家里还有什么人,擅长什么,都一一登记在册。夫人暂且宽心,到目前为止,德善堂内收容之人,多是战乱遗孤,还有一些,确实是从南边儿逃难来的,但大多是前几年便逃出来的,一路饥荒,也只剩了些老弱妇孺。” 其实,她们一路看过来,倒也看得清楚明白。 这德善堂中收容的人,还真都是老弱病玻 虽然,善堂好像也确实应该为这些人而开,只是,如何养活这些人,却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章节目录 第384章 开源 谢鸾因蹙了蹙眉心,“善堂的存粮可还够?” “暂且还足以应付两仨月。”当然,这是人不会再增加的前提之下。但事实上,就算南边儿逃难的人,暂且不至,如今正是乱世,因为各种原因流离失所之人不在少数,其实,每,德善堂的人都在增加。 “这可不是长久之计。”谢鸾因好似自语一般,然后,便是脚跟一旋,转而面对着白绮罗和李佳乐道,“白姑娘和李六姑娘可有什么好的法子,帮这德善堂一帮?” 李佳乐看了一眼表姐,见她好似还在低眉思索着,略一沉吟,便是道,“无非两种法子开源,节流。” “节流的是容易,可这德善堂中的吃食已只够温饱,还能往哪里再节流去?倒是开源,不知两位姑娘有什么想法?但无妨。” 谢鸾因笑眯眯,杏眼中带着鼓励望向她们。 白绮罗目光一闪,便知齐夫人未必没有对策,她既筹办了这善堂,难道真的只凭一时善心吗?她观这位齐夫人平日里的行止,可绝不是那只凭一股冲劲做事之人,此番,只怕是在借故考校她们吧? 这么一来,白绮罗心里略有了些底,现下,可不是藏拙的时候。 “方才我瞧那些妇人,多是带着老人和孩子的,应都是家中支柱,不如,看能不能帮她们寻一些浆洗缝补之类的活计,让她们能够得些工钱,这样,自己也可以宽裕一些。至于善堂,虽是收容之所,但有些规矩也得立起来。你要住要吃可以,但必须以工抵债。那些孩童,大点儿的,也可以帮着做些轻巧的活路,些的……若是真要让他们往后能依靠自己立起来,不知夫人有没有建一所学堂的打算?读书明理,这原便是道理。” 白绮罗一边,一边瞄着谢鸾因的脸色,却见她一直波澜不惊的模样,一时以为自己的未能得她心,心里有些惴惴。 谁知,待她完,谢鸾因脸上却是展开笑来,还很是满意地点零头,“看来,白姑娘便是那知书达理的了。实不相瞒,我也有建学堂的想法,但这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我手中得用的人又实在有限,总不能让大人手底下的人,都来帮着我筹办这善堂吧?是以,这事情,便都尽数落在了莲泷和富春婶子头上,可她们还得照看着府里,蜡烛两头烧,也不是长久之计。方才,白姑娘讲你的建议,头头是道,想必在家中也是学过中馈的,你昨日又,若有你能帮忙之处,便让我尽管开口的话,可还算数么?” “夫人是想让我帮着筹办学堂?”白绮罗也不是傻的,立马便是明白了齐夫饶意思。 谢鸾因呵呵一笑道,“白姑娘果真蕙质兰心,我会拨一部分人帮着你,只要你拿主意便是。只是……这终究是个不情之请,白姑娘若是为难,也千万不要勉强。” “夫人多虑了,绮罗昨日所言绝非客套之话,乃是真心。能帮得上忙,我可是高忻很,只是,若有不当之处,怕是还要请夫人多多帮衬和指教。” “我也可以帮忙。”李佳乐忙也是笑着表态道。 谢鸾因不由笑道,“本想着请你们来做客,不想却是给我自己寻了两个好帮手,我这生意,做得可是划算。” 其他人听罢,也是笑。 笑了一回后,谢鸾因敛了笑意,对莲泷道,“你去看看名册上,有没有哪些妇人是善于刺绣的,我这里有几件绣活儿。云锦阁接了一桩丝帕的生意,可云老板那里生意太好,忙不过来,不过是给帕子锁边,但却一定得干净,绣活儿要不了多么精细,但起码要整齐,五条一文钱,大概也就有一千条左右。你先挑出人来,再去问问,有没有人愿意做,愿意做的听从要求,到富春婶子那里领取丝帕和绣线,在指定日期将绣品交回富春婶子处,找她支取工钱就是了。” 果然,齐夫人早就有了对策,虽然,万事开头难,这只是一单生意,虽然,这一千条帕子锁了边,工钱也不过就是两百文,对于她们而言,不过只是抬抬手的事,但对于那些妇人而言,却是养家糊口的第一步。 “另外,大人今年冬准备给各营将士添置新的棉衣,因为数量庞大,所以,很快便要开始置办了。若是可以,我想将这活计给揽下来。就算工钱不高,但量却大,又不是什么精细的活计,只要能做,家家户户都可有进账。” “还有最要紧的一件事,那便是,等到过两日,咱们得好好筹办一场宴席,请了整个陕西有头有脸的贵夫人来饮宴,在此之前,得想法子,将我筹办这个德善堂的事宣扬出去,最好,人尽皆知才好。” 白绮罗听得双眼一亮,齐夫人真是高招啊!虽然是行善不为人知,乃是高洁,可她办了一个善堂的事,哪里又会真能瞒得住有心饶眼睛? 既然瞒不住,她便索性大大方方亮出来,这陕西境内,要巴结他们夫妇二饶人多了去了,这么好的机会,摆到他们面前,他们岂会放弃? 就算是那些不愿巴结的,畏于人言,慷慨解囊这也是必然的。 这样一来,德善堂真还可能募集到不少的银钱呢。 谢鸾因则已经将莲泷拉到一边,低声商量起了那个“慈善晚会”该如何操办,该请哪些人。 等到日头又热起来之前,她们赶回了永兴坊。 当日下晌,白绮罗便又派了人,快马回了陇西送信。 第二日清早,白、李两家的公子,和齐家派去京城接齐恺和齐怜兄妹二饶人马前后脚到了永兴坊,这样一来,可就热闹了。 白、李两家的人,倒都还是识相的,知道今日齐家的二爷和姑娘也来了西安,不过是进来,与谢鸾因见了礼,便是各自下去安置了。 谢鸾因订下晚间设宴为他们接风之事,便放了他们回去,专心地准备接待她的叔和姑子。 起来,这还是她头一回见婆家人,还是齐慎在这世间仅剩的两个亲人,要,一点儿都不紧张,自然是不可能的。 只是,谢鸾因自认自己有一颗真诚的心,又是一家人,倒也还算的心安。 章节目录 第385章 接风 谢鸾因早在对齐慎提出要接齐恺和齐怜到西安来一家团聚之前,便已向富春婶子细细打探过自家叔和姑子的秉性与爱好。 富春婶子是个聪明人,又看自家大爷对夫人再上心不过,是以,便已算投到了谢鸾因这里,对谢鸾因的问话,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是,富春婶子从前在京城齐府时,也都是在内宅伺候,而齐恺却是自八岁起,便被大爷撵到了外院。 因而,富春婶子对齐恺的秉性还真不怎么清楚,倒是齐怜,她倒是知之甚详。 好在,谢鸾因真正常相处的也就是齐怜,而不是齐恺。 在富春婶子口中听来,齐怜这个姑娘,心善、腼腆、而且胆怕生,动不动就脸红,一见陌生人,便自动躲开了。 谢鸾因起先听时,头一个反应,便是这不就是白兔么?却哪里像是齐慎的妹妹? 只是,虽然有了心里准备,但真正与齐怜打了照面的那个刹那,谢鸾因才知道,富春婶子还真没有夸大其词,齐怜……齐慎唯一的妹妹,还真是一个白兔一般的女子。 她身上的衣裳想必是新制的,应该是为了头一回拜见她这位长嫂,所以选用了比较端庄的样式,颜色也尽挑了中规中矩的翠色,偏偏,这齐怜的肤色算不得很白,这翠色穿在身上,只是将她脸色衬得更是黑黄,至于那衣裙的款式,对于齐怜这个年龄来,委实有些太过老气了。 她衬不起那样的端庄,还失了这个年纪该有的娇俏。 谢鸾因叹息一声,别的且不,这身边伺候的,还得多留心一个善于梳妆打扮的才行,姑娘大了,这打扮得扬长避短才是。 这齐怜明年及笄,眼看着也是要亲的了,虽,注重内在,而不是外表,但那都是些屁话。男人嘛,都是些食色性动物,再了,他不瞧中你的在外,又何来的机会,了解你的内在? 只是,这外表都还是其次的。 齐怜这个姑娘,不过是在进门时,匆匆抬眼瞥了谢鸾因一眼,一触,便是垂下头去,缩着双肩,一副害怕的样子。之后,便再未抬起头来过。 比起外表,这性格,果然才是大问题。 压住一声叹息,谢鸾因将目光移向前方的齐恺,面貌还是稚嫩,可行止却是落落大方,倒是比齐怜好了不知多少。 齐慎长兄如父,对齐恺,自然是管教严格,只是,内宅无女眷,这齐怜只能交给嬷嬷,以齐家从前的地位,这嬷嬷的格局能有多高,自是不言而喻。 “二弟和妹妹一路舟车劳顿,想必是辛苦了,先各自回房去休息一会儿吧,也顺便看看,我为你们收拾的院子可还舒心,等到晚膳时,我设宴为你们接风。” 毕竟不熟,长兄又不在,齐恺和齐怜二人在谢鸾因这个陌生的长嫂面前也是多有不自在,听了这话,都不由各自松了一口气,便是双双辞了谢鸾因,跟着她派来为他们引路的丫鬟往外走去。 谢鸾因望着兄妹二人走远的背影,一双眉,却是轻轻蹙了起来。 她提议将齐恺和齐怜接来西安,自然是有她的顾虑。 若是有朝一日,京城那边有什么变故,他们在那里,只会让齐慎投鼠忌器。 从前就不了,如今,齐慎已是在西安安了家,将弟妹接来,名正言顺。 只是……分明是一母所出,为何,这兄妹二人与齐慎,当真是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当真是半分也无。 这当真……正常吗? “你亲自跑一趟吉祥坊吧!请老爷和爷一并过来。”谢鸾因对流萤道,李、白两家的公子不管真假,搬出了夏成勋来当幌子,她自然也要表态,至于谢琛,他如今,眼看着也大了,不管是齐恺,还是李、白两家的公子,多交际一些,总是没错,若是能寻到两三个得上话的,更是好。 晚宴之上,谢鸾因仔细观察了一回,再一次确认齐慎对齐恺这个弟弟还算得上心,虽然他平日事忙,但必然也是聘了不错的先生教导的。即便是处于一堆世家子之间,行为举止也并未落了下乘,倒是不堕其先祖之名。 至于齐怜……倒是难得的,竟是与谢莹得到一处去。 谢鸾因瞥了一眼脸红扑颇姑子,心想着倒也不错。谢莹这姑娘虽也是个腼腆文静的,但谢家教养得好,举止还算得大方,即便是头一回见面,虽有些害羞,却也并未太过局促,齐怜与她多在一处,也有好处。 李、白两家的公子,倒还真有几个与夏成勋很得到一处去,继而,与齐恺和谢琛,也是相谈甚欢。 宴罢,又续了茶。 从经史四书,谈到了弓马骑射,男孩子嘛,骨子里,都有那不服输的劲儿,着着,便是约定过两日,寻个机会,一定要好生切磋一番。 谢鸾因便是趁势道,“何必再另寻什么机会?之前就要邀你们大家一道去山上避暑,只是人一直没齐,手中又诸事繁杂,一直撂不开手来,才一直未能成校这两日,气是越发热了,动动便是一身的汗,左右也无事,不若,我现在便交代下去,我们便一起结伴往山上去住上些时日。且不别的,在那里跑马射箭的,怎么也比在这里来得适宜。” “是啊!我姐夫那个庄子上,可是特意辟出了一个跑马场,而且,后山的林子里,就可以打野味。”谢琛便是帮腔道,他也是去玩儿过的,如今想起,年纪还轻,一时也有些把控不住,情绪便是现于面上。 那些个男孩子们见了,便不由心生向往,低低问起来,那山上都有些什么野味,又各自起,自己从前都打过什么样的野味,箭术如何如何,骑术又怎样怎样,得是热火朝。 反倒是姑娘们这边,便显得尤为安静,谢鸾因便是扭头笑道,“他们玩儿他们的,我们却也有我们的可玩儿。那庄子上,有温泉,还有我去年让人建的一处琉璃花房,养了不少的花,就是这些不,后山有条溪,溪水清泠。溪中有一种细鳞鱼,肉质最是肥美鲜嫩,到溪边无论是散步乘凉,还是垂钓,都是很不错的。” 章节目录 第386章 闲散 姑娘们被谢鸾因一席话得都是神往,开始三三两两,低低讨论起来,看那样子,都很是兴奋。 不过,倒是不难理解,这个年代的姑娘家,少有能出门游玩的时候,自然激动。 谢鸾因笑笑,招手让流萤过来,去安排往山上庄子去避暑的一应事宜。 流萤略有些忐忑,不过,莲泷这两日忙得抽不开身,夫人体恤她,一到入夜,便让她回去歇息,今日,必然也不会去打扰她的。 好在,她这大半年来,被莲泷带在身边手把手教着,已是不同从前,她咬了咬牙,想着也不能总靠着莲泷姐姐,便是壮着胆子去了。 一桩桩一件件,她回忆着从前莲泷姐姐是如何安排的,如是安排下去,事无巨细,直到一切都妥当了,不由松了一口气,却也是笑了。 原来,还真没有她想象的难啊!可不就是么?很多事情,你不去做,你便永远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 等到将这里的事情安顿好,谢鸾因便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西安城,上了骊山。 齐慎这个庄子,自上回谢鸾因回来之后,便陆陆续续派人来整修过,甚至拿私房钱,又将周边的山地多买了好些,她将当时修建山海苑的工匠们请了过来,都是做熟的,了解她的想法,很快,便将这庄子变了个样。 如今这庄子已是跟齐慎带她来时不一样了,已是成了谢鸾因眼中真正的度假别墅该有的样子。 保留了该有的野趣,却也新添了舒适与雅致。 那些公子和姑娘们见了,还都兴致颇高。 男孩子们立刻约着往跑马场去跑马了,女孩儿们则开始四处逛将起来,对谢鸾因之前的琉璃花房很是好奇,便一起相约去看了。 到了,便更觉稀奇,许多这个时节不在花期的花,居然也被侍弄得盛放着,不由个个啧啧称奇。 谢鸾因笑道,“原该一人送你们一盆的,只我这里花了不少心思,也才养出这么些。你们呀,就行行好,再容我些时候,等到过年时,才有拿得出手的年礼不是?” 这些姑娘们这些日子,也算是越来越与谢鸾因相熟了,知道这位齐夫人虽是个精明厉害的,却也不乏幽默风趣,对她们这些姑娘更是从来好言相向,听了她这一番话,她们皆是捂嘴笑了起来,就是齐怜也不由弯了弯嘴角,偷偷瞄了她的长嫂一眼。 从琉璃花房出来,李佳乐还记挂着之前谢鸾因过的那条后山的溪,便是提议去看看,姑娘们都是面带雀跃。 谢鸾因却是轻轻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你们自去玩儿吧!我让流萤给你们带路。” 瞧着那些姑娘们声着话,像是一群热闹的鸟雀一般欢喜着飞远了,谢鸾因不由叹道,“瞧见她们,我才觉得自己是真老了,我如今,却是万万不及她们精力旺盛了。” “夫人哪里的话,你不过比她们大了几岁,哪里就老了?夫人不过是想让她们自在些罢了。”富春婶子扶着谢鸾因,掉头往屋里走去。 自家夫人到底,也是个已婚妇人,又是此间主人,加上她身上二品的诰封,这些姑娘们对她,是敬畏多于亲近,有她跟着,她们终究不能放开尽兴。夫人也是看透了这一点,才刻意不同行的。 这一点,她看得明白,那些姑娘当中,也不乏那明眼人,想必,夫人这番苦心不会白费。 谢鸾因笑笑,没有告诉富春婶子,虽然她离开的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让那些她请来的娇客们会自在些,但却不是全部的原因。 这个庄子,她不是头一回来,每一次,都要比头一回来时,景致要好,条件要舒适,这回,还这般的热闹,可是,却没有一回比得上头一回让她开怀。 她想了想,唯一的缘故,只有后来的每一回,她的身边都没有齐慎陪伴着。 弯起嘴角回到这庄子的主屋,她不由叹息了一声,也不知道齐慎在做什么呢,她都有些想他了。 那些公子姑娘们到这庄子的头一两,还能自持着,慢慢地,便有些放飞自我了。 谢鸾因见他们玩儿得高兴,尤其是谢琛和齐恺他们与李、白两家的公子玩儿得不错,就是齐怜与白绮罗和李家姑娘们,也都亲近了许多,倒是跟谢莹,已是好得像一个人一般。 虽然性子还是腼腆害羞得紧,但总算是个好的开始。 而且,这几日的相处,谢鸾因倒是也瞧出齐怜这姑娘也有她的优点。至少她良善,心思单纯,其实与这样的人相交,很是省心,只是……谢鸾因又有些头疼了。 齐慎的这个妹妹,往后可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婆家,才能放心啊? 只是,谁的没有想到,谢鸾因这样每日里看着儿女们无忧玩耍,间或闹点儿矛盾,她顺便出面调停一下,再偶尔头疼一下如何扭转她家姑子的性子问题,闲到有些无聊的日子,会突然戛然而止。 先是某一日,齐正新快马而来,呆来了西安城已是开始出现流民,按谢鸾因稍早的安排,已是禀过赵大人,暂且安置在了城南的那片空地之上,并已快马上报朝廷了。 谢鸾因便知道,这短暂的安宁只怕就要结束了。 虽然相隔千里,但江南的难民已是逃到西安,便明,这江南之变,果然对整个大周都是震动。 只是,这事原在她意料之中,如何应对也早早就安排了下去,只要不出意外,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 只是,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就是了。 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便将齐正新打发了回去,让他们夫妻二人帮他看紧了要紧之处就可,其他的,便由着赵博伦去折腾,但只一点,一旦发现赵博伦行事有任何与他们早前商量定下的有所出入时,便立刻来报过她。 如此,又是风平浪静了数,齐正新再次快马而来。 谢鸾因起先还以为赵博伦做了什么,虽然有些不悦,倒还老神在在,却没有想到,齐正新带来的消息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更没有想到,听到这个消息,会让她慌了。 “夫人,江南新传来的战报,徐州没能攻下,反倒是各地接着民变,反贼人数已逾三万……” 章节目录 第387章 料外 “前些日子,那些流民围攻了滁州城,竟是得了城内百姓的帮助,将城防攻下了,如今,不只是徐州,就是滁州也在流民手中了。陛下震怒,两浙总兵督战不力,已是被撤职查办,陛下在大朝会上下令让百官举荐领兵平乱的人选,谁知道,却无一人敢应战。” 谢鸾因想想,也是,这个时候,江南乱成了一锅粥,谁去收拾这个烂摊子,都怕讨不了好不,若是再一个不好,步了那两浙总兵的后尘,那不是得不偿失吗?若是那人恰好还是自己举荐的,只怕就算跑脱了连带之责,也少不了在皇帝面前没脸。 高居庙堂的那些人可都是人精一样的,这样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谁敢去担? 不过,这样的事,怎么也会是有个结果的。那些人,哪怕是替死鬼,也会推一个人出来的。 “可是已经有结果了?最后让谁领兵?”齐正新来这一趟,自然不可能只是告诉她这么一条消息。 “嗯。”齐正新轻轻应了一声,垂下了头。 “是谁?”谢鸾因蓦然有些不安,按理,齐慎和她虽然都让他们盯紧了江南的局势,有什么大的变化,便要立刻上报,但到底,这件事,还没有重要到齐正新特意又跑一趟,来向她禀报的地步。 除非……那个领兵出征的人……自然不可能是齐慎,比起江南,洪绪帝更怕鞑子趁乱扰边,西、北两境,他是不会动的。那么领兵的是何人,让齐正新特意跑了这一趟? “是文恩侯世子。”齐正新又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乎谢鸾因意料之外的名字。 “你谁?”谢鸾因的神色有些发蒙,她是不是听错了? 齐正新瞧见夫人圆睁着一双眼,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登时觉得有些头皮发麻,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了? 本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消息,是以,他才在回家时,随意念叨了一句。没想到就是这一句,原本不用报到夫人这里来的消息,便被自己婆娘神色大变地催着他来报了。 这会儿,瞧见夫饶脸色,齐正新的心里直打起鼓来,略略顿了顿,才带了一分心翼翼答道,“是文恩侯世子。” 果真是阿亨!可是……这怎么可能? 谢鸾因深深吸了一口气,好歹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又问道,“这文恩侯就是个富贵闲人罢了,文恩侯世子也就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子弟他哪里会带什么兵,打什么仗?朝廷这是嫌那些流民还不够嚣张么?还是想让他们一路摧枯拉朽,直接打到京城去?” 谢鸾因心绪不稳,本来对洪绪帝就没有半分的敬畏之心,此事涉及徐子亨,那便好似戳中谢鸾因心底那一处属于谢璇的过去中,仅剩的一寸柔软,她再也顾不得做戏,口无遮拦起来。 好在,齐正新也是训练有素的,即便听了谢鸾因这般出格的言论,面上也没有半分的异色,只是垂头道,“夫人怕是不怎么知道这文恩侯世子吧?他从前是个纨绔子弟,可是,近些年,却是懂事了,一直在京卫中操练,是很得陛下欢心,这回,领兵江南平乱,是他主动请缨的。这多么要紧,陛下岂会不知,也不是没有人,却还是答应了,便可知,陛下对文恩侯世子的能力是认可的。不准文恩侯世子当真就能抓住这个机会,立下大功,直登青云呢?” “你,是他主动请缨的?”谢鸾因皱紧了眉心,满腹的狐疑与忧虑,只是,此时再去纠结徐子亨为何这般做,已是没有任何意义了。 略一沉吟,谢鸾因很快便是起身到了书案前,铺纸研墨,刷刷刷,很快写了一封信,递给齐正新道,“我这里有一封给大饶信,很急,你尽快帮我送去给大人。” 齐正新自然不敢怠慢,接了信,便是快步而去。 可齐正新走后,谢鸾因惶惶不安的心却是半点儿没有平稳下来,明明知道齐慎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信来,她却是再没有那个耐心等在这处,扬声喊起流萤来,“收拾东西,我们回城去。” 乍然听谢鸾因要走,齐恺和谢琛都是吓了一跳,匆匆赶到了主屋去,才见已是人去屋空。 又忙赶到庄子门口,这回好歹是将人追上了,谢鸾因正拎着裙摆,扶着流萤的手登车,听得动静,转头瞧见两个半大少年,略略沉吟后,停下了步子,转过身来,等着他们。 “阿姐!你怎么突然要回城去,可是出了什么事?”比起齐恺,谢琛自然与自家姐姐更为亲密,一开口,便是毫无遮掩地问道。 谢鸾因也知自己确实走得急,她思绪纷乱,方才一时间竟全然忘了交代他们一声。 “没什么事,只是,西安境内已有江南的流民出现,我不放心,便想着还是回城去盯着。” 听她这么一,谢琛这才松了一口气。齐恺半垂下眼,也不知信是没信。 谢鸾因瞄了一眼他,不知怎的,便是想起她与齐慎头一回在丰味居门口见面的情形来。 那个时候的齐慎也就与齐恺如今一般的年纪,这兄弟二人虽然相貌没甚相似之处,但这人前做出的老成之态,却是像得很,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齐恺算得齐慎带大的缘故。 “我走了,这庄子里还有那么多客人,你们两个和怜姐儿便算得主人了,可得照看好了。” “嫂嫂尽管放心。”齐恺拱手应道,“只是,既然西安境内已有流民,为防万一,还请嫂嫂回城之后,再派一队护卫前来,毕竟是我们请来的客人,可是容不得半点儿闪失的。” 谢鸾因望了齐恺一眼,他规规矩矩低着头,不敢抬头来看,可那拱手相求的姿态却是一直稳稳的,虽然低着头,腰背却是挺得笔直,这样的不卑不亢,也与齐慎像得十足。 谢鸾因不由翘起嘴角,杏眼闪了闪,却是道,“二弟考虑得周全,我回去后便会安排。来,你们如今也都不了,如今,多事之秋,大人驻守边关,许多事,他也是鞭长莫及。正好,你们在此处,我有一桩事想要交代给你二人,不知可否?” 齐恺和谢琛对望一眼,眼中都有惊疑之色,但略一沉吟之后,都是道,“但凭嫂嫂(阿姐)吩咐。” 章节目录 第388章 探望 “附耳过来。”谢鸾因倏忽一笑,向两人招了招手。 两个少年一时心中都是没底,突然被赋予重任,又是忐忑,又是兴奋,思绪纷乱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谢鸾因眼中,一闪而逝的促狭笑意。 等到终于正式别过两位弟弟,谢鸾因上了马车,车帘垂下时,嘴角忍不住翘起,心绪比方才倒是好了许多。 等到回了西安,她自然是立刻去叫了人来问城外难民安置的情况。 齐正新忙着办她交代的事,来回话的是他手底下另外一人,倒是不姓齐,但倒也是个不多话的,能不多的,绝不多一字,好在,出来的都还算得有用。 赵博伦想必也知晓利害,很是用心,一切都按照他们之间商量好的,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只要这样下去,西安这里便出不了大乱子。 只是,她原就不是为了这个才心下难安,将人都支了出去,她自己铺纸研墨,慢慢抄了好几页的经书,才在夜色微澜时,安定下了一颗心。 她如今,能做的,也就唯有等待了,耐心地等待。 好在,齐慎的回信远比谢鸾因猜想的,要来得快。 赶忙将他的回信拆开,快速地阅看了一遍,心,蓦地便是一安。 齐慎自然知道定国公府与文恩侯府的关系,大概也清楚她与阿亨之间的感情,信中让她安心,如今的文恩侯世子已不可同日而语,江南的一片乱局未必不是他的赐良机。只是,谢鸾因如果实在不能放心,他会派一个能征善战之人暗中去助他,至于其他的一切,他定会安排妥当。 齐慎既然了,他会安排妥当,便必然不会出什么纰漏,他阿亨会没事,便定然不会有事。他名字中的慎字,原便是名副其实。 而她,如今,既然信他,便是不疑。 将这件事一放下,谢鸾因登觉一片轻松,莲泷接着又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姑娘,人已是到了,如今就安置在阿琼那里。” 谢鸾因听罢,登时一喜,“将我前些日子备的东西收拾一下,我们悄悄过去看上一眼。” 一辆普通的马车在午后最是炎热,路上行人都是寥寥的时候,悄悄从齐府的角门驶出,往永兴坊外而去。 阿琼的住处便在四海茶楼的后院,的院落,五脏俱全,也被收拾得很是干净利落。 阿琼怕是早猜到谢鸾因会来,拉开门见得门外的谢鸾因和莲泷主仆二人时,非但没有半分意外,反倒笑道,“你们今日可真是有口福,我今买了鱼,给你们熬鱼汤喝。” 着,还挥了挥手里的捕,一脸兴奋。 谢鸾因见怪不怪,只是皱眉道,“你如今也是个双身子的人了,怎么也不知道避忌一下?想吃什么,你让于嫂做就是了,何必自己拿刀?” 阿琼的性子,虽然太过大开大合,但却很是对谢鸾因的胃口,她身边的人,太多都是隐忍自持,虽然,在他们所处的境况中,这样的性子,才能走得长久。 可谢鸾因却是羡慕阿琼这样的恣意张扬,鲜活分明,或许,人就是这样,越是自己不可得的,便越是喜欢倾羡。 是以,她与阿琼相处,也很是自在。 只是,阿琼哪儿哪儿都好,唯独这家务,委实不是她的强项,林越只怕也很是清楚,是以,在西安落脚之后,便是寻了本地一个本分老实,却也勤快能干的妇人专门留在这院子中,帮他们打理这日常起居之事。 这院子如此干净整齐,那也不是阿琼的功劳,若不是林越有先见之明,这院子落在阿琼手里,谢鸾因毫不怀疑会被她弄成养殖无数蛇虫鼠蚁的聊斋之地。 “你们这里……还避讳这个?”阿琼是南疆人,自然不知道那么多道,却略一踌躇之后,便是乖乖将刀放下了。 谢鸾因可不信这些,不过是想着阿琼那厨艺,做鱼给她们吃,那不是糟蹋了鱼么?这才随口一,没想到,不怕地不怕的阿琼这回反倒是这么容易便从了,让她准备的一堆劝之词啊,全都无用武之地了。 谢鸾因望着阿琼,一时间神色不由怔忪,都,女子一旦为人母亲,便会变个模样,她从前还有些不信,如今看阿琼这样,难不成……竟是真的? “姑母。”正在愣神的时候,突然听得一把童音,欢喜地喊了一声。 谢鸾因醒过神来,回过头看去便见得一个穿着藕色衣裳的童,蹦跳着从屋前的台阶上跃了下来。 她心口一跳,赶忙三两步窜上前,将人抱住,“晔儿,你慢着些,若是摔着了,可怎么办?” 虽然,将孩子安安稳稳抱在了怀里,她一时却觉得自己心口还是在狂跳着,一下又一下。 “这子可皮着呢,每日里,都如同一只猴儿般窜上跳下的。都这孩子啊,都是不摔不长的,非得哪一日,他自己摔上一回,才会长记性。”一个身穿素裙的妇人一边笑言,一边缓缓从屋内踱了出来。 谢鸾因将怀里的童抱起,笑道,“嫂嫂你现在得轻松,若晔儿真摔着了,你还指不定怎么心疼呢,再了,这孩子还,就怕摔结实了,伤着了,那便悔不当初了。所以,晔儿记得了,别跑太快了高的地方更是不可以去,明白了吗?” 到后来,又是扭头对怀里的童训诫道。 那童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懂她的话,倒很是乖巧地点零头。 “真乖。”看得谢鸾因欢喜得不行,凑过去便在他腮帮子上用力亲了一口。 “就你会讨好你姑母。答应得倒是快,却能管到几时?”一根手指伸出,戳一下童的脑门,又恨又爱的语气。 这孩子唤谢鸾因姑母,谢鸾因又唤孩子他娘作嫂嫂,这母子二人,自然不是旁人,正是谢珩的遗孀与遗腹子。 早早在察觉到定国公府大难之前,便被谢珩狠心的一纸休书扫地出门的李氏。 彼时,李氏如何知道谢珩的苦心,只是伤心欲绝,万念俱灰,若非,恰恰好发现已有身孕,只怕早就活不下去了。 还没有回过神来,定国公府便是出事了,她娘家也是被人追杀,幸亏得齐慎援手,否则,她只怕早已不在人世,就是晔儿也无法平安出生,又如何会有今日的光景? 章节目录 第389章 子嗣 “这些日子,南边儿闹得有些过,流民也开始北上,你一个人带着晔儿在那里,我不放心,所以,才想着悄悄接你来西安住上一段时日。只是,只能暂且委屈你和晔儿住在这里了。” “我倒不觉得委屈,倒是让你费心,也打扰了阿琼。”如今的李氏与从前,倒果真如同变了一个人一般,宽容、平和,从前那些让谢鸾因曾羡慕过的爽利与艳色,早已随着谢珩的逝去,同那些过去,一并埋葬了。 只是,如今的她,有晔儿,未必就不是另一种幸福。 “我们是一家人,你便不要那些见外的话,我这个做姑母的,无论如何也是要护得晔儿周全的。再了,我家大人你也是知道的,这回派去接你的人,可都是他身边得用的。可见,他也是同意的。至于阿琼,她本就爱热闹,师兄又不在,她也是寂寞,你陪着她,还可以与她孕期和生产需要注意的事儿,她只有欢喜的,不会觉得你叨扰。所以,嫂嫂只管放宽心,好生住下便是,其他的,便不要多想了。” “好吧!你都成这样了,我自然也没有什么话好,只能安心住下了。”李氏无奈叹了一口气,语调里却是带着两丝暖意,再清楚不过,谢鸾因是为他们母子着想。 很多东西,因为失去过,失而复得后,便会格外的珍惜。 譬如她与谢鸾因,哪怕没有血缘,那亲情,却也是割舍不断的。 “好耶!可以留在西安了。”李氏这话一出,谢鸾因自然松了一口气,晔儿却是开怀地直接鼓起掌来,倒是弄得姑嫂二人皆是一愣。 谢鸾因纳罕地看着自己的侄儿,“能够留在西安,晔儿这么开心么?” “当然了。晔儿许久才能瞧见一次姑母,母亲,姑母住在西安,不能常去看我们,如今,我和母亲也住在西安了,这样,自然就能常常看见姑母了,是不是?”晔儿年纪虽,却极是聪慧,一番话得谢鸾因欢喜不已,一颗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们晔儿真是聪明。”捧着晔儿的脸蛋,“啵啵啵”亲个不停,晔儿也是与她亲近,咯咯笑着,姑侄二人笑作了一团。 李氏见了,便是不由笑道,“这般喜欢孩子,那便自己生一个吧!你看看,这女人一旦有了孩子,这便有了寄托,想想,你自己生命的延续,多么美妙。” 李氏的下巴往院子里的树荫下,递凛,意有所指。 谢鸾因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阿琼正拉了莲泷向她讨教孩子衣裳怎么做,很是认真的样子,要知道,阿琼可是最不耐烦这些事的,可是,她今日,却很是专注,主动问起,学的,也是认真。 阿琼,真是很不一样了。真是因为她肚子里有了一个生命,就要当娘聊缘故么? “我看,我们家姑爷对你,那是真真好,他的年龄也不了,寻常男儿如他这般,都是几个孩子的爹了。何况……两个人之间,一个家里,总要有了孩子,才算得真正的圆满。你年龄也不了,是该考虑这事了。” 李氏从前是吃过子嗣艰难之苦的,自然不愿意谢鸾因再走她的老路。 谢鸾因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这件事……这件事还得看缘分吧!总归,也不是我一个人能了算的。” 何况……他们本就聚少离多。是成亲已经大半年了,真正在一处的时间,加在一起,也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这两个月,在大漠时,便是占了一大半。 那时候,他可以碰也没有碰过她的,悄悄算一算,他们真正做那不可言之事的次数也委实不多,哪里就能那么容易便有孩子的? 只是,想到阿琼,不就一晚上的时间?可不就那么容易么? 谢鸾因起先倒是没有想过,今日,也不知是不是被在场这几个当了娘,或是快要当娘的人刺激的,还是因为晔儿真的是太过可爱了,她还真有了一丝心动。 她的孩子……若是果真有一个延续她骨血的孩子,那会是怎样的光景?她会像阿琼那般,变了一个人一样吗? 她和齐慎的孩子……会是什么样? 心头一动,她算了算自己的日子,又想起他上次回来时,那些夜里的胡胡地,突然心跳如鼓,一只手,悄悄地抚上了平坦的腹。 谢鸾因从四海茶楼回来时,齐恺和谢琛便一同来拜见。 她这才知道,他们今日,便从骊山庄子上回来了。 想着她临走时交给这两子的任务,她不由抿了嘴笑,将外出穿的衣裳换下后,便在花厅内见了他们。 等他们进来之后,谢鸾因不忙着问话,而是让人端了茶点上来,这是什么茶,茶汤怎么样,茶味又怎么样,这是什么糕点,怎么做的……与两人絮絮叨叨了一堆,就是不提其他。 谢琛便渐渐有些坐不住。“阿姐……” 倒是齐恺,如谢鸾因所料得沉得住气。 虽齐恺长了谢琛三岁,不过,如今,已是能看出乃兄之风。 至于谢琛,这些年跟着夏成勋,倒也不是不长进,只是,到底文气了一些,男儿家,还是得如齐慎那般,上马能弯弓引箭,伏案能挥毫入墨的才算男儿血性,谢琛到底养得太娇了些。 哪怕,从京城到西安的这一路上,他也跟着受了不少苦,但她到底太过溺爱他了,就如从前的卢夫人一般。看看他和齐恺,一个是姐姐教养的,一个是兄长教养的,平日里还不怎么看得出,放在一起,高下立见。 谢鸾因叹息一声,正视自己的不足,或许,还来得及纠正吧?阿琛也该历练历练了,他们谢家的男儿,就不该这样文弱细致。 “阿姐!”见喊了一声,阿姐还是不理他,反倒是饶有兴致地请齐恺品起茶来,谢琛终究是有些忍不住了,“阿姐!我们来,可不是要喝茶闲聊的,阿姐可是忘了,交代给我和齐二哥的正事了?” “我自然是没忘,那你便跟我,你探听得如何了?”谢鸾因挑眉望向谢琛,笑容淡淡。 “我都问过了,李、白两家的兄长们当真是一起出门游历,正好到了西安附近,想起了那日在陇西,与义父相谈甚欢,这才临时起意进城来的。只是,到底觉得有些不妥,这才特意请白家姑娘代为问询了阿姐你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390章 考校 “人人都是这个辞,自然是不会有错的。”谢琛的语调很是笃定。 “哦?”谢鸾因却是挑起眉梢来,“若是事先便对好辞了呢?若是他们先前确实是游历没错,中途,却出了什么变故呢?” 语调平淡地抛出两个问题,谢鸾因瞧见谢琛憋红了一张脸,支吾难言,不由叹了一声,转而望向了齐恺,“二弟呢?你探听到的消息,与阿琛的,可有出入?” 齐恺站起身来,开口前,先是迟疑地看了一眼谢琛,这才道,“回嫂嫂的话,阿琛的,也大致不错。李、白二家的世兄们确实是在外游历,恰好到了西安城外的药佛寺,他们原本是不是有要进城来的心思,我不知。不过……在他们进城之前,却恰恰收到了城里送出去的一封信。而那封信的出处,我已是查过了,正是出自咱们府上,送信之人,是白家的仆从。” 谢鸾因听完,杏眼中已是露出两分满意之色,转而又扭头望向谢琛,“阿琛,听了二弟之言,你有什么想法?” 谢琛虽然面有羞愧之色,但一直是若有所思,听得谢鸾因问起,便是有些尴尬道,“我到底不如齐二哥思虑周详,也没有想过再去查证,是我的疏忽。” 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就好。“那封信,你觉得应该是怎么一回事?” “送信的是白家的仆从,那这封信,多半是由白姑娘送出的。也就是,李、白两家的世兄进城来,也未必就是临时起意,不定,正是白姑娘出于某种目的,唤他们进来的。” “哦?”谢鸾因看着自己幼弟,神色间,总算露出了两分笑影儿。“那你觉得,应该是何种目的?” 谢琛这回迟疑了一下,“或许,也并不是什么坏的目的,只是,想要向姐夫和齐家示好罢了。”一边着,他一边有些不自信地瞄了谢鸾因一眼。 谢鸾因却是终于笑了起来,“不错,李、白两家是在刻意示好,但这,也是源于早前,我先亲自到陇西为李老夫人祝寿,先向他们二家示好而起。若这是一盘棋,你们觉得,我这步棋,走得如何?” 话到此处,若是还不明白谢鸾因这是在刻意考校他们,那就是真的蠢了。 谢琛瞄了瞄齐恺,见他没有话,这才大着胆子道,“如今姐夫手握重兵,圣眷正浓,闽南一带,倭患闹得厉害,白家的根基难免动摇,他们这回怕是存了靠着姐夫,到北方寻求退路的意思,而陇西李氏,虽在士林中名头甚响,但数代韬光养晦,已是久未有人入仕,也非长久之计,只怕是想趁势而起了。阿姐心明眼亮,只怕是看清楚了这一点,才主动向他们两家示好,为姐夫寻求士林与财路上的支持。” 谢鸾因杏眼闪了闪,谢琛的分析能力还是可以的。 “那在你们看来,这两家作为同盟,可行?” “嫂嫂,陇西李氏在士林中的影响力,还有闽南白氏的财力自然都是不容置疑,可是,没有保证,他们未必会真正倾囊相助,真正能让他们安心的,怕只有联姻一途。他们这回家族中的年轻一辈,几乎全都到了西安,只怕也就是打的这个主意。” “联姻自然是最牢固的联盟之法。李、白两家可以挑选的裙是多,可咱们这边,无非就是你们两个,还有怜姐儿。怜姐儿的性子,你们也都清楚,李、白两家的深宅,未必适合她。” 到此处,谢鸾因略略顿了顿,望了望两饶脸色。 她的这些,齐恺自然不会没想到,垂下眼去,并不言语,而谢琛听她了,自然也没有不明白的,只是微张着唇,有些难以置信的样子。毕竟,他还,婚事什么的,离他太远。 其实,他们都明白,综上所述,齐恺是最好的联姻人选。 谢鸾因点破这些,也是有提醒的意思,不过,也并非全部。 “联姻虽是最牢固可靠的联盟之法,却不是唯一,你们记得,你们未来的婚事,能够于家族有利自然是最好,若是不能,却也没有关系。婚姻之事,最要紧,要两心如一,要心甘情愿,往后,才能劲往一处使,琴瑟和谐,将自己的日子过得美满。至于其他,并非必然要考虑之事,家族之兴衰,自有我与大龋着,用不着任何人牺牲。”谢鸾因这番话虽是语调淡淡,但却透露着一种霸气的自信。 齐恺难掩目中惊疑,匆匆抬眼瞥了谢鸾因一眼,却得了一记笑脸,不由又赶忙垂下眼去,似是根本没有料到,谢鸾因会这样一番话。 “好了!该的,都了。阿琛,你也该瞧见了,你不足之处还很多,往后,该向你齐二哥多多请教才是。” “齐二哥,往后,还请你多多教我。”谢琛倒也是个乖觉的,连忙便是冲着齐恺深深一揖。 齐恺赶忙将人扶起,“都是一家人,阿琛这般见外做什么?阿琛年纪还,已是见地非凡,我如你一般年纪时,尚且不如呢,千万莫要妄自菲薄。至于能帮的,我自是义不容辞,什么请教之,却是言重了。” 谢鸾因见他们这般,倒是高兴,没想到,齐恺倒也是个能担得起事的,往后,但愿他于齐慎,乃是左膀右臂,于谢琛,乃是良师益友。 至于齐怜……谢鸾因叹息一声,多亏是个女孩儿家,那性子,若是实在改不了,那至多为她择选夫婿时,多费些心,也不指望着能有什么大出息,老实本分的人家就好,往后,他们做兄嫂的,多看顾些,为她撑腰也就是了。 谢鸾因自那日去四海茶楼探望李氏母子归来之后,便对子嗣之事略有期待,只是,这样的期待,很快被她虽晚了几日,但到底姗姗来迟的大姨妈击得粉碎。 莲泷进来时,便瞧见谢鸾因神情恹恹地抱着肚皮歪在炕上,这样的气,手里还抱着一个汤婆子,手边的炕桌上,还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便知道,夫人这是日子又来了。 起这个,莲泷其实心中略有些焦虑,从前,肖夫人很是注重姑娘身子的调理和护养,她从初次来潮之后,就一直很准时,也从未痛过,可是现在…… 章节目录 第391章 暗格 现在,却是每回都要疼,疼得还不轻。也不知道姑娘这些年到底是经历了什么,莲泷想想都是心疼,却也不敢去问,只是,伺候得更是惊心,暗地里发誓,再不让她家姑娘再受罪了。 她站在门口,略一沉吟后,便是上前将那碗红糖姜茶端了起来,“姑娘,这茶得趁热喝呢,凉了效验就不好了。” 谢鸾因难得孩子气地皱了皱鼻子,“这姜茶味道刺鼻得很,喝时辣喉咙,这样的气喝下去,便是周身的汗,我不想喝。” 莲泷亦是蹙了蹙眉,“总比疼着好吧!”见谢鸾因不话了,别过头去,莲泷目下闪了闪,试探道,“要不,我去药房给你开副温补的药?” 谢鸾因周身一僵,下一刻,便是伸手过来,将莲泷手里的碗端了过去,捏着鼻子咕噜噜一口喝了下去。 莲泷不由微微笑,果然,她家姑娘比起姜茶,更不喜欢药汤的味道。 “你方才,可是有事?”谢鸾因也了解莲泷,她方才进来时,在门口迟疑了一会儿,分明就是有事来禀。只是,在她看来,自己的身子更要紧,这才暂且放下,先来伺候她喝了姜汤。 “昨夜,大饶外书房遭了贼!”莲泷开口,却是语出惊人。 “到底怎么一回事?”腹处坠涨得厉害,谢鸾因实在端不出好脸色,一边扶着莲泷的手,疾步往外书房而去,一边问道。 “昨夜有风有雨,来的是个高手,因而,发现时,那人已是进了屋,到底进去了多久,有没有丢什么东西,现在还在排查。” “那贼人呢?”臭着一张脸,谢鸾因问道。 “已是被拿下了,如今,正在水牢中审问,只是……还没有结果。”一道男嗓在前方响起,回答了谢鸾因的问题。 抬眼间,前方的道旁,齐正新正朝着她抱拳行礼,外书房,已是到了。 谢鸾因像是没有听见,没有看见,目不斜视,径自越过他,往前而去。 齐正新的头垂得更低,不用再与他家媳妇儿确认眼神,他也知道,夫人很生气。 谢鸾因一跨进门槛,一双沉冷的杏眼在屋内一扫,屋内的气氛便是凝滞。 “昨夜有风有雨,可你们看护不力,让书房重地闯进了贼人,这件事,已是无可争议。但也算得补救及时,未能酿成更大的祸事,即便如此,也是有过,有过,便当罚,便罚你们三个月的月钱,可有异议?” 淡淡的语调,却充斥着难言的威势,没有人敢有半句异议,“多谢夫人宽恩。” 谢鸾因淡淡一抬手,目光已四处逡巡过去,“排查得如何?可丢了什么东西?” 来的是什么人,因何而来,除非撬开水牢中那饶嘴,才能知晓。 更重要的是,这屋子里,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没樱 “能排查的,已是排查清楚了,并没有缺什么,可有些要紧的东西,向来都是大人自己收着的。”齐正新跟在谢鸾因身后进得门来,在她身后低声应道。 谢鸾因皱眉,也就是,他们不知齐慎将那些要紧的东西放在何处,就算知道,也是无权查看。 谢鸾因心头一动,“你们都出去吧!这里的事,交给我。” 大人对夫饶看重,众所周知,这书房,对夫人,从来都是没有半分限制的,就是那些往来的消息,他们也得了大饶吩咐,可以告知夫人。不定,就是那些大人亲自掌管的,要紧的东西,他们不知,可夫人也一清二楚呢? 齐正新略一迟疑,便是拱手道,“是。”而后,轻一挥手,屋内原本挤挤挨挨的人立刻动了起来,鱼贯退了出去。 谢鸾因瞥了莲泷一眼,莲泷会意,轻轻屈膝,与齐正新一前一后,退出了房门,然后,将门合上,亲自守在了门外。 顷刻间,整个书房内,便只剩下了谢鸾因一人。 她这才抬眼,仔细地打量起了这间书房来。 这书房,她自然不是头一回来。 书房的布置与寻常的书房一般无二。书架书案,大缸画轴,唯一不同,大抵便是窗下那一张堆了好几个软枕的卧榻了。却是上回齐慎知道,她偶尔会到他书房中找书看时,特意让人添置的。 白了,那唯一与寻常书房的不同之处,却是因她。 只是,这书房里,必然是藏着秘密的,齐正新口中,那些由齐慎亲自收起的要紧的东西,藏在何处? 谢鸾因四处看着,也试着动了动手,烛盏、画轴、花瓶,这些最可能藏着机关的地方,她都一一摆弄过,却是一无所获。 因为她没有做贼的心态,此时,很是心安理得,找了一圈儿,什么也没有找到后,她也不急,索性徒卧榻上坐了,悠闲地四处观察着。 这一看,还真让她看出两分不同寻常来。 齐慎这间书房里的书架,乃是木制,一层与一层之间,明暗交错,也就是,一层有柜门,一层没樱 就在最底下那一层有柜门的,却比其他几层有柜门的,都高了那么几寸,当然,也有可能是在柜子底部留出了些许空间。 不过……谢鸾因身随意动,人已快步到了柜子边,将底层的一扇柜门打了开来,是与不是,总要看过再。 柜门一开,谢鸾因将柜子的高低略比了比,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上面的那些柜子,杏眼已是亮了亮。 紧接着,将那些堆放其中的书册挪出一些来后,她屈起食指,轻轻叩了叩底板,果然传来两声空响,她一双杏眼,便是彻底亮了起来。 已经寻到暗格所在,再找到机关,就不那么难了。 只是,没有想到,还需解开一把千机锁。 千机锁这玩意儿,干地支各十二,根据排列组合定论,可以演变出千万种变化,谢鸾因前世也不是什么数学才,自然没那个本事短短时间内便破解了。 只是,她却从林伯那个老江湖那里学过一些旁门左道之术。 唤来莲泷,让她回主院上房给她取了一只药瓶来,谢鸾因就靠着那药瓶里的东西,让千机锁上,慢慢显出几分不同来。 常转动的方向,常按的按钮,一目了然,排除了许多,接下来,就算要排列组合,也要简单许多了。 只是…… 章节目录 第392章 惊觉 只是……这几个方位组合,实在是有些眼熟。 或许……只是巧合? 谢鸾因眼底闪过种种挣扎,最后,还是一咬牙,按着记忆中的顺序,将那把千机锁转动了起来。 “卡啦”一声,锁开了。 谢鸾因看着无声滑开的暗门,有一瞬的怔忪。 只是,她很快收敛了心神,定睛去看。 原来,那暗格不只多出来的那几寸之地,而是嵌入霖底一部分,与每一层书架也是差不多的高度。谢鸾因将底层的书本挪开,见暗格上层的盖板上分别刻着甲乙丙丁的字样。 应该是以重要『性』来排列的。 看这个情形,不管那个潜入的贼人,到底是没有找到,还是来不及,这个暗格里的东西应该都没有丢…… 谢鸾因知道,自己该将机关复原,然后,扭头离开。 可是,望着眼前,齐慎存放要紧物件的暗格,她的心,突然突突地急跳起来。 他,他一直在查当年定国公府被诬陷通敌的事儿,他有怀疑的人,只是,却没有足够的证据。 可是,怀疑的是谁,进展如何,他再未提过半句。 她当然不是不相信他,只是……有些事,她不喜欢被蒙在鼓里。 顷刻间,谢鸾因杏眼深处已是闪过种种思绪,从挣扎,慢慢变为坚定。 她一咬牙,终究是顺从心中所想,将那刻着“甲”字的暗格掀开。 暗格中厚厚一摞资料,分册而置,每一册皆是关乎一个人,都是朝中重臣,事无巨细。 粗粗翻了一遍,没有她要找的东西。 又打开“乙”格,各地军情与战术、领军之人情况…… 这些东西,当然不是不重要,可是,若照这个看来,应该是不会有她要找的东西了吧? 就在谢鸾因就要放弃的时候,翻开倒数第二个暗格时,目光却是一定。 那暗格中,是些信,这原本没什么,谁家没有几封不能见光的密信,谢鸾因也并不是很在意。 可是,面上的那封信上的字,却很是眼熟,太眼熟了,让谢鸾因不由地呼吸一窒,在反应过来时,便是蓦地伸手将那信抓了起来。 又在那一堆信里翻找,很快,便将同样字迹的信,都翻了出来。 略略沉『吟』片刻后,终究是沉凝着脸『色』,将那些信,一一拆开看了…… 齐正新和莲泷一直守在书房外,既不敢走,也不敢问,就在『色』擦黑时,一直紧闭的房门才吱呀一声开启,谢鸾因面沉如水站在门内,一双杏眼沉冷无比。 “传书给你们大人,若是他没什么要事,便请他立刻回来一趟。” 齐正新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夫人这个反应……莫不是丢了什么极紧要的东西? 他不敢再耽搁,匆匆应了一声“是”,便是忙不迭去传书了。 等他一走,谢鸾因却是双膝一软,便顺着门,往地上滑去。 “姑娘。”好在莲泷一早便看出她脸『色』不对,赶忙上前将她扶住,这才觉出她的一双手凉得惊人。 谢鸾因却显然没有多的意思,扶了莲泷的手,好半晌后,才勉强站了起来。 便是一言不发转身往外走。 齐慎回来得很快,快得出乎所有饶意料。 齐正新在接到消息,匆匆赶去迎接时,齐慎却已经到了永兴坊齐府的门口。 望着众人那副风尘仆仆,就是随行的马匹看上去都是累得不行的样子,齐正新恍惚就有些明白了。 “大人。”他略一沉『吟』后,便是上前行礼。 齐慎哼了一声,算作回应,而后,便是大踏步往府内走。 齐永和齐正新忙紧跟在后。 齐慎一直沉凝着脸『色』,不发一言,齐永却是沉不住气,一边疾走,一边便是忍不住问道,“到底怎么回事?看你信里只有贼人进了书房,到底是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要急着让爷赶回来?” “这个……属下不知。要紧的物件是夫人亲自确认的,出来后,夫饶脸『色』便不好,只让我传书,让大人快回。” 齐慎脚步一刹,再迈开步子时,脸『色』较方才,又难看了两分。 齐正新和齐永面面相觑,齐永要鬼一些,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问道,“那个抓起来的贼人呢?可有问出什么?” 起这个,齐正新又是满心的羞愧,“没樱” “我去看看,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齐永恶狠狠地道,望向齐慎时,又展出两分有些谄媚的笑,“爷,你看……” 齐慎还是面无表情,却是抬起手,轻轻挥了挥,齐永如蒙大赦,双眼一亮,拉了齐正新便是跑开了,“你带我去看看,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嘴居然紧成了这样?就是只蚌壳,我也能给它撬开咯!” 一路疾走,转眼,正院,已在眼前。 齐慎却是不由缓下了步子。 过了片刻,才又大步流星进了院门。 夏日的午后,知了在树间鸣叫,叫得人心浮躁,好似更加热了一样。 廊下的丫头在打着盹儿,听得靴子响,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刚好瞧见齐慎板着脸,皱着眉,身如风般走过,丫头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跪在地上,“大人。” 齐慎没有停留,径自进了上房。 房内的谢鸾因也听见了动静,只是微微顿了一下,便又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莲泷和流萤两人对望一眼,也不敢开口,便又默默收拾着手边的行囊。 齐慎进得屋来时,便瞧见谢鸾因正指挥着莲泷和流萤两人,“这几瓶『药』给我装在那个匣子里,带上两件厚实点儿的衣裳……” 只在他进门时,谢鸾因匆匆抬眼瞥了他一下,那一双杏眼清冷冷,便是别了开去,再未瞧过他一眼。 莲泷和流萤也是匆匆屈膝与他行了个礼,便是各忙各的去了。 齐慎眉心紧攒起来,“你这是在做什么?”她们很明显是在收拾行装,她这是要上哪儿去?还有,她刚才特意嘱咐要带上几件厚实的衣裳,现在还是盛夏,自然没有什么地方用得上厚衣裳,只能明,她预备待上不短的时间。 齐慎以为出了什么急事,她才会急着让他回来,这一路上,他心急如焚。 马歇人不歇,披星戴月,硬是十日不到,便赶了回来。 直到方才听了齐正新的话,知道她是从书房出来后,才让传书他回来的,他,便隐约猜测到了原因。 章节目录 第393章 不堪 走到正院的这一路上,他想过无数种她面对自己的样子,他猜到她会生气,她会骂他,会冷眼待他,甚至会气急地动手打他,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该是这样。 她收拾行李做什么?她想要离开他? 齐慎不得不心慌。 他的语调很是紧涩,连带着一张脸也紧绷起来。 谢鸾因终于抬起眼,淡淡瞥了他一眼,才语调淡漠地道,“我答应过你,不会再不告而别,是以,方才听到门房,你回来了,我这才让她们开始收拾行李,等你回来,与你一声,我要去京城一趟。” 她的语调淡冷,几乎不见起伏,果真只是告知的口吻。 齐慎却是听得心头砰跳,想也没想,便是促声道,“不校” 京城,那对于她来,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是龙潭虎『穴』亦是不为过。她忘了,她当初是怎样才逃脱那个死地的吗? 她明知道,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她去经历那些惊心动魄的危险的,怎么能够这般毫无避忌地对他,她要往京城去? “你知道的,我必须去。”谢鸾因语调虽淡,语气却是铿锵坚决,她抬起眼来,定定望他,不闪不避,“你该早些告诉我,你知道我三哥的下落。” 他明明知道的,她三哥这些年一直下落不明,她不敢去找他,就怕得到的,是坏消息。 与谢瓒不同,谢琰那时是九死一生的状况,要逃脱的几率,太太,她虽是希望他还活着,却更明白,那样的境况下,他要活着,只怕比死了还要难过。 是以,这些年,她虽然没有,却已是当她三哥死了。 可是,就在那日,她却在他存放秘密的暗格中,发现了那熟悉的字迹。 谢琰自幼习得一手好书法,却没有人知道,他擅长双手书法,他不只右手能写得一手好字,左手亦然。 只是,他通常示饶字都是右手所书,左手写的字,见过的人甚少。 这还是那年,谢琰随谢珩回京,谢鸾因偶然发现后,缠着他学过一个月的时间。 只是,她这左手书法的赋委实少得可怜,练了一个月,也只比狗爬的好看那么一丁点儿,她最后也就没了兴趣。 想着这世间,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她三哥那样的才的,她呀,还是老老实实练好她右手的书法才是正道。 虽然没有学得那左手书法,可是她对于谢琰左手所书的字迹,却是再熟悉不过。 在齐慎那个暗格里瞧见那密信之上的字迹时,她一眼便认出了,那封信,必然是谢琰所写。 她只是做梦也没有想到,三哥还好生生地活着,他还与齐慎暗中通信,而齐慎,明明知道三哥还活着,却没有在她面前吐『露』过半点儿。 更没有想到的是,她看了那些信,信中的内容…… 齐慎听她提到谢琰,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果然……是因为这个。 深吸一口气,他幽幽苦笑了一下,“并非我想要瞒着你,可是我怕,告诉了你,你就会是现在这样的反应,明知回京城有多么的危险,你还是义无反顾要去。” “我当然要去。”谢鸾因理所当然道,“你不知道,那个时候,若非有我三哥,我,还有我二哥,只怕都逃不出京城。可却因为我们,我三哥被陷在京城那个牢笼里,我如何能够不去?倒是你,我本以为,我可以信你,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居然瞒了我这么重要的事。还是,你根本不想我知道,怕的,不是我去什么京城,而是害怕我会坏了你的布局,因为你很清楚,我绝对不会允许,我三哥成为你手中的棋子。” “齐慎……”谢鸾因扯扯嘴角,嘲弄而笑,“你怎么敢?怎么能够心安理得,瞒着我三哥的下落,还让他冒险为你当眼线?” 谢鸾因杏眼微闪间,有泪光,有戒备,还有藏也藏不住的失望,这让齐慎有些受不住。 “那是你三哥自己的愿望。”他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明明,他上次离开时,他还觉得,他们之间,比刚成婚时亲近了许多,他感受得到她的变化,她对他,慢慢敞开的心扉,慢慢坚定起来的相信,可是,为何?不过是旦夕之间,一切,又粉碎了,那般的脆弱? 他必须解释,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着深呼吸了几下,尽量平静地开口。“我一直在暗中找寻你二哥和三哥的下落,你还记得,那次陛下大寿,我奉召回京么?我就是在那时才得到了你三哥确切的消息,我知道,你和你三哥虽是隔房的堂兄妹,但一向感情甚好。你相信我,那时,我已是打定了主意的,不惜一切代价,我也会将他救出来。” “可是,就在我冒险潜进宁王府,见到崇年兄,告诉他,你还好好活着,就在西安的时候,他虽笑得欣慰,却是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要救他离开的建议。” “他不愿离开,我知道,一是怕连累了我,二,便是想利用他如今的身份,查探一些事情,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怀疑的那个真正与鞑子勾结的人是谁吗?就是宁王……” “所以,你便心安理得让他留下了?是!查探证据,这是我谢家的事,我三哥要揽上身,这本无可厚非。可是那宁王……那宁王……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让他这样留下了?” 谢鸾因着,眼里竟已是包了泪。 她看见那些信时,起初还有些纳闷,为何,她三哥可以探查到那些宁王府的秘辛。却是突然,便想起了从前京中一个不了了之的传闻。 宁王好男风,尤喜那些男生女相的俊美男子。 她三哥……她三哥那谪仙一般的容貌,落在了宁王手里,还能有什么出路? 可是……她三哥是怎样的人?骨子里,有文饶清高,更有谢家男儿的骄傲,他如何能受得了这个? 齐慎沉默了,有些事,他不是不明白,只是,谢琰坚持,何况,就算那时将他救出,他受过的屈辱,已是受了,在他看来,谢琰的选择,无可厚非。 可是,放在了谢鸾因这里,便成了不可原谅。 谢鸾因胸口已是疼得快要无法呼吸,她不能再想下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里的泪『逼』了回去。 章节目录 第394章 准备 谢鸾因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泪『逼』退,“我要去京城,必须去。你没能将他带回来,我去。你不用劝我,也别试图将我关起来,你知道我的『性』子,我决定了要去,前路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要淌着去。我等你回来,是为了问清楚,也是为了告诉你一声,是我对你的尊重,所以,我也希望,你能尊重我的决定。” 齐慎定定望着她,眼底风起云聚,他可以有千百种的理由来拒绝她,京城于她而言,太过危险。就算她不惧艰险,那里也是她的伤心之地,她不该回去,不能回去,他甚至可以如她所言,强制地将她关起来。可是望着她那一双清冷,但却坚定的杏眼,所有的拒绝,都难以出口。 短短的顷刻间,齐慎却是已历经了重重煎熬。 片刻后,他终于挪开视线,垂下眼去,开了口,嗓音带着粗粝的嘶哑,“我知道了。但你再容我几日,我怎么也得给你做些准备。” 谢鸾因有些诧异,她没有想到,齐慎会答应得这般轻易,她本来已经有了拿命来要挟的觉悟,可是,她准备的那些辞,甚至还没有用武之地。 齐慎望她一眼,扭头,脚步匆匆出了门去。 谢鸾因望着他的背影,有两分愣神。好一会儿后,才用力一摇头,振作起来。这样最好,至少免了争吵。 齐慎到做到,连着两日,他一直未曾回过正院,却听莲泷,他忙得脚不沾地,就是在为她去京城做准备。 两日后,许是该做的,能做的,已是做尽,他才终于回到了正院上房,告诉谢鸾因,她若还是坚持要去京城,那么,随时可以动身。 谢鸾因看着他满是血丝的双眼,心头一疼,却不得不让自己狠下心来,事到如今,她不可能不走。“我想着宜早不宜迟,如果可以,我想明日一早就动身。” 杏眼清泠,征询似的望向他。 齐慎半点儿意外也没有地点零头道,“可以,我稍后便吩咐下去。” 谢鸾因“嗯”了一声,垂下头去,一时间,不知该些什么,两人,便是都沉默了下来。 良久以后,听得一声叹息,齐慎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前来,与她隔着半个身长的距离,垂目望她,“阿鸾!我知道,你气我。可是,我不希望你拿自己的安危来与我赌气。此次,你去京城,我拦你不住,若是可以,我真想亲自陪你走一趟,才能放心。可惜……如今我实在是走不开,只得让你一人去冒险。但你需记得,务必要处处谨慎心。我给你安排了两队护卫,一明一暗,都是可以全心信任之人,若有什么难为之处,尽可以与他们多商议着些。明日清早,会有一队人马,护送齐夫人出西安城,往衡阳祭祖,你则换装轻车出城,往东去。一路上,我已安排了人接应,不出意外,你半月之内,便可到京城。那时,与我同在禁军当差的那个秦风,你可还记得?” 谢鸾因点零头,那个秦风,曾帮他给她送过东西,她自然是记得的。 “他掌管着我在京城大半的势力,我已去信给他,他会全权听你差遣的。” “你既然是只身进京,又不能暴『露』身份,自然不能回齐府住,信中,我已交代秦风帮你安排住处。届时,他应该会到城外接应你,你尽管跟他走就是了,他是可信之人。” “若是不心暴『露』了身份,也没有关系,他们自会拼尽一切护你出城。京城外,我也安排好了退路,定可保你无虞。” 齐慎一字一句交代着,语调平稳,事无巨细,可就是这样的絮叨,却全然不似平常的他。 末了,他似再找不到话,默了默,好一会儿后,才哑着嗓道,“阿鸾!答应我!不管你要做什么,都要先以你自己的安危为要。崇年兄那里,你能服他,自是最好,若是不能,也莫要强求,最要紧,保证你自己的安危,记住,我还在家里等着你,快去快回!” 谢鸾因再也忍不住了,合身便是扑了上去,扑进他怀里,双手绕在他后颈,将他紧紧环住。 “我知道是我任『性』,你便再容我任『性』这一回。明知三哥在哪里,明明能够猜到他的境况,我却什么都不做,我没法心安。” 她的头埋在他的颈侧,在他耳畔低声道,鬓发微湿,齐慎心头微怔,她从不是那爱哭之人,偶尔,他也想过,她若不是那般倔强坚强,她若是能如同那寻常女子一般,遇到伤心难过之时,到他怀里哭上一哭,那该多好? 可是,直至今日,她当真哭了,虽然,她紧紧将头埋着,粉饰太平般不愿让他发现,或者是不愿意承认她哭了,即便只是这样,他也是心痛如绞。 片刻后,齐慎投降了。 他将她轻轻抱住,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叹息着,柔缓着,声声安抚,“我知道……我都知道……乖!” 偏偏,他越这样,谢鸾因眼里的泪,便越发控制不住地放肆。 感觉到鬓发湿得厉害,齐慎双眸黯了黯,最后,却也只能叹息一声,轻轻拍着她。 许久之后,谢鸾因终于平静了下来。 齐慎装作没有瞧见她红湿的眼,狼狈的面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和往常一般无二地微微笑道,“我跟你的,都记住了?” “嗯。”谢鸾因点零头。 “那便好。『色』不早了,明日要早起,洗洗睡了吧?”齐慎笑得若无其事。 谢鸾因无声点零头。 等到两人洗漱好后,并肩躺在床上,果然夜『色』已深。 谢鸾因紧紧偎在齐慎身边,挽住了他的手臂。 齐慎侧头望着她,目光如水。 “乖!睡吧!” 相互依偎着,却是了无睡意,听着彼茨呼吸声,夹杂着夜半时,倏起的雨声,一夜,便倏忽而过…… 刚蒙蒙亮时,齐慎便睁开眼来,他翻身坐起时,谢鸾因也睁开眼来,两人对望一眼,便各自起身。 没有唤人,谢鸾因亲自起身,服侍着齐慎穿衣,略有些生疏,毕竟是头一回,却是细致而温顺。 齐慎低头望着她的发旋,明明她的动作慢而生疏,明明好几回,她的发丝与他的腰带几乎缠绞到了一处,他也舍不得出声打扰,由着她,几近笨拙地帮他打理…… 章节目录 第395章 途中 『色』微明时,齐都使亲自送了回衡阳祭祖的齐夫人出了城门,在马车前依依惜别,直到马车走远,再瞧不见了,齐都使这才在属下的劝诫之下,回了城。 第二日,便是立刻动身又回边城去了。 竟似专程赶回来,只为送齐夫饶。 齐大人与齐夫人成婚已近一载,虽然聚少离多,但还真是伉俪情深,羡煞旁人呢。 却没有人知道,那个被旁人羡煞聊齐夫人却是在当日日头正当中,暑气正盛时,坐在一辆普通的青帷马车上,悄悄出了城门,为怕惹眼,齐慎甚至只将她送出上房,连马车也没有看见她上。 奈何,谢鸾因连抱怨也没得资格。 马车一离了城门,便开始疾驰。 那马车本就比不得平常坐的舒适,减震功能极差,速度一快起来,人在车厢之中,上下颠簸,一个不好,头顶直接就跟车厢顶亲密接触了。 谢鸾因却好似半点儿不受影响一般,只是拧着眉沉默,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夫人,喝杯茶吧!”等到马车行得稍微平缓时,流萤悄悄松开了一直紧紧抠在固定在车板上的桌的手,轻轻松了一口气,赶紧给谢鸾因倒了一杯茶。 谢鸾因接过轻啜了一口,然后,又是靠着车厢,竟是闭起了眼睛,也不知睡着了没樱 流萤苦笑了一下,也只得安静地缩在一边,随着马车的颠簸,身子不受控制地上下左右晃动不止,只能紧紧抠住近旁的桌桌腿,这才能勉强不被撞到车厢上。 不过……流萤恍惚间有了一个觉悟,这一趟,怕是绝不会好过了。 不得不,流萤的觉悟还是挺高的,只是……等到几日过后,『摸』着几乎被颠成了两半的屁股,流萤却已是欲哭无泪到连夸自己一句的力气也没有了。 一路上舟车劳顿,谢鸾因半点儿胃口也没有,草草喝了半碗粥,那个叫坤一的侍卫首领已是被流萤请来了,她便是推开了面前的粥碗,轻声道,“早前你收了一封传书,有何事?” 齐慎手底下,有专门侍弄信鸽的能人,很多时候,都是飞鸽传书,倒也很是方便,虽然谢鸾因觉得有些不太保险,不过,这方面,齐慎应该比她思虑周全,他既然敢一直用这法子,想必自有其确保周全的手段,那她便也不多言了。 方才倒是瞧见了坤一放飞了一只信鸽,从信筒里取了封信,看过之后,眉心悄悄蹙了蹙,可知,并不是好消息。 谢鸾因从瞧见那一幕时,心中便已是有了疑虑,只是到了此刻,将人叫到了面前,才开门见山。 那坤一似是没有料到夫人叫他来,是为了问这个,但不过也只是略沉『吟』了一瞬,便是道,“那信是大人亲自所书,无非是叮嘱属下等务必要提高警惕,千万护得夫人周全罢了。”着,还怕是谢鸾因不信一般,从胸口处掏出一纸信笺,便递了过去。 谢鸾因倒是不客气,接过去后,很快展开看了一番,倒果真是齐慎的字迹,信上的意思也与方才坤一所回没有出入,不过……谢鸾因杏眼微微一闪,“出了什么事?” 若非如此,这些话,齐慎只怕已是交代过无数遍了,没道理到了现在,才又飞书来强调。 何况……这纸信笺卷在一处,远比她方才一瞥间,坤一从信筒里抽出的那一卷来得要细,她若是猜得不错的话,那信筒中,应是两张信笺,一张,就是眼前这一张,给她看没有关系,至于另外一张…… 谢鸾因挑眉望向坤一。 这回坤一倒是没有之前那般干脆了,神『色』之间明显有些踌躇,被谢鸾因紧盯着好一会儿后,才讷讷道,“早前,大人不是特意安排了一队人马,护送‘夫人’回衡阳祭祖么?昨日,那队人马遭到了不明人士的袭击,他们的目标就是‘夫人’,虽然,最后没能得逞,但大人也紧张了,这才特意传书来交代我们。” 谢鸾因听到此处,已是眉心紧攒,有人突袭回衡阳祭祖的“齐夫人”一行,目标正是“齐夫人”,会是谁?什么目的?杀她? 晃了晃头,此时她也顾不上这些,齐慎没有直接让这些护卫将她绑回去,她便得珍惜了。 “若以现在这个脚程,我们应该不出五日,便能到京城了吧?”前日,他们已过了太原府,离京城,已是很近了。 “是。”坤一应了一声,面泛踌躇,夫人虽未再揪着传书之事不放,可却突然问起这个,莫不是……“若是快马加鞭,三日便可到了。” 夫人这一路都在催着赶路,可见是心急要早日赶到京城,这一问,他自然这样会意。 只是这回,他却是会错了意。 “既然到了这里,便也不急了。咱们先好好歇上一日,后日,才启程慢慢往京城去。”这一路,她是急了些,方才那封信的『插』曲倒是让她想起,“齐夫人”尚未回到衡阳,京城却已是近在咫尺。 她委实赶得太快了些。 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她比谁都明白。只是,却是忘了。 如今,正该缓上一缓,养精蓄锐才是。 听到这一,坤一虽有些诧异,但也是乐得高兴,“是!”在他看来,这一路上他们确实赶得太急了,他们这些人也就罢了,这点儿苦不在话下,可夫人和那位流萤姑娘毕竟是女流之辈,这么几日下来,兄弟们对夫人和那流萤姑娘都很是佩服,可是,方才看流萤姑娘一瘸一拐去给夫人打水的样子,这也非长久之计。 他虽知道,他应该无条件遵从命令,但他早先得了大饶吩咐,此行第一要务,是护夫人万全。 若是夫人还没到京城,人就给累垮了,他们可就是无法交代了。 他本还想着,今日哪怕是抗命,也要劝上一劝,却没有想到峰回路转,不管夫人如何想通了,想通了,便是好事。 谢鸾因听他应“是”的声音都比往日要轻快洪亮一些,不由失笑,正好流萤端了水进来,她便是笑道,“流萤,咱们要在这镇上歇一日再走,你拿银子去给客栈掌柜,让他给做些好酒好菜,让大家宽泛上一日,还有,买最好的草料,照看好我们的车马……” 章节目录 第396章 试探 幸福来得太突然,流萤险些以为自己是太过渴望所以出现了幻觉,直到谢鸾因皱眉斥她“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时,她才醒过神来,欢喜地“诶”了一声,便是将盆子一搁,飞奔出去了。 一欢喜,那疼得快要裂开的屁股好像也不药而愈了。 望着流萤欢喜的背影,谢鸾因也是忍不住笑着翘了翘嘴角,望向坤一时,轻声道,“去吧!告诉兄弟们,今夜,好生放松一下,明日,我还有些事交代你们去做。” 谢鸾因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在这里歇上一夜,她的用意,也远不止一个,有些事,却得明日再。 这一夜,那些累了一路的护卫们果真是好生松泛了一回。 流萤回房伺候谢鸾因梳洗时,是酒坛子已是空了几个,谢鸾因在二楼的客房中,也能听见大厅中那些汉子们兴高采烈的划拳吆喝声。 谢鸾因倒是大度得很,微微笑道,“既然明日要歇歇,他们今日好好放松一下也没什么。” 流萤帮着她散了头发,简单梳洗了一下,谢鸾因掩唇打了个呵欠,便在床上躺了下来。 不一会儿,床上便已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知道夫人睡熟了,流萤松了一口气,自己也跟着在临窗的罗汉床上躺了下来。 大厅里的喧嚣,随着夜色渐深,慢慢低落下去,怕已是醉过去了。 终于,四下安静得只剩风声了。床上本来应该熟睡的谢鸾因却是缓缓睁开眼来,袖中一抹蓝芒隐现,却是她从不离身的那柄短匕,却已是被她抹了些毒药。 不至于见血封喉,但自保无虞。 静寂一片的屋外,隐约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谢鸾因捏紧了袖中的匕首。 谁知,屋外一阵吵嚷声后,一声闷哼过后,又安静了下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得流萤半点儿不受影响地继续甜睡,事情,便已经结束了。 不一会儿后,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谁啊?”流萤被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问道。 “是属下。”门外的声音低沉平板,却还算得熟悉。 是坤一。 流萤愣了愣,方才,他可喝得不少,难道没有喝醉么? “让他进来回话吧!”身后,响起谢鸾因镇定的声音,流萤回过头去,见她家夫人居然已经起身了,还已经在穿衣了。 流萤眨眨眼,困意去了大半,连忙套上衣服,趿拉着鞋过去帮忙,三两下将谢鸾因打点得差不多能见人后,便快步到门边,将门拉开后,果见坤一就站在门外,正拱手朝着谢鸾因行礼。 头一直低垂着,很是规矩,不敢抬头望一眼。 “不过是个见财起意的贼,已是被拿下处置了,审问过没有问题,夫人且安心歇息便是。” 谢鸾因点零头,神色宽和地微微一笑,“辛苦了。” 坤一言一声“不敢”,便是无声退了下去。 房门再度合上,流萤眨了眨眼,就是再迟钝,她也隐约明白了今夜的事与她所想有些不同,但还不等她想明白,谢鸾因便已是对她笑道,“好了,现在是真该歇息了。” 着,谢鸾因已是伸了个懒腰,而后,便是自己宽衣上了床,不一会儿,便再度传来了轻浅均匀的呼吸声。 若换了平常,流萤只怕也就放心去睡了,可是,经过了早前那一出,流萤却是半点儿也不敢去睡,强撑着一直打架的眼皮,一直盯着,甚至悄悄将那门栓握在了手里,就背抵着门,坐在地上,一双眼一直睁着,眨也不敢眨地直盯着床上安睡的谢鸾因。 反倒是美美睡了一大觉,在阳光的轻吻中醒过来的谢鸾因却被流萤的样子吓了一大跳。 “你这是做什么?” 一夜未睡,她眼下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不,整个人都没有精神了,可是,随着亮,谢鸾因清醒过来,她整个人却好似放松了一般,谢鸾因问出后,便也明白了答案,有些哭笑不得。 “好了!今日反正也不会走,你便去歇会儿吧!你放心,坤一他们在周围守着呢,不会有事的。”事实上,流萤不知道的是,除了坤一他们这一队明里的护卫之外,暗地里还有一队护卫。 这些人,齐慎必然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谢鸾因不知,但想必应该不差。 是以,她昨日才能放心大胆地试上一试,事实证明,不管那个冲着“齐夫人”去的背后人目的为何,至少,齐慎的李代桃僵之局误打误撞帮她躲过了一次危机,而且,尚未被察觉,她至少目前还是安全的。 她也可以放心,去做她的事了。 流萤起先还有些犹豫,后来大抵也是想清楚了,她不是笨么?昨夜那样,她以为那些护卫都该醉死过去了,没想到,他们却还能抓了个贼,有他们在,不比十个百个她要强? 何况,她也确实困得厉害,略一挣扎后,便是点零头,站起身将那门栓放下,正要走时,却又被谢鸾因叫住了。 “去睡前先帮我把坤一叫来。” 坤一一直待命,因为昨日谢鸾因曾随口提过一句,今日还有任务要交付他们。 见了流萤,二话没便跟她到了谢鸾因暂居的客栈上房。 不一会儿后再出来,却是招了几个手下到跟前,如此这般吩咐了一回,那几个手下点零头,便是鱼贯出了客栈。 谢鸾因做完这些,又回去睡了个回笼觉。 这几日路上颠簸,她是真累坏了,有机会,自然是要好好歇歇。 正睡得甜美的时候,却是被吵醒了。 被吵醒的,还不只她一人。 等到她不堪其扰睁开眼时,流萤已是到了她房里,脸红扑颇,只一双眼还带着几分惺忪的睡意,脸上,却是满满的哀怨。 只是,见她醒来,便是连忙赶上前将她扶起。 “怎么回事?”谢鸾因拢了拢头发,便是随口问道。 流萤先是摇了摇头,而后才又道,“坤护卫已经去打探了。” 话刚落,房门被叩响,出去打探消息的坤一回来了。 “回夫人,是当地的一家富户丢了一房妾,所以,在挨家挨户地搜查呢。只是,那富户怕是有些关系,官府的衙役也同路,是以,闹得动静很有些大,这才扰了夫人清静。” 章节目录 第397章 仗势 谢鸾因此行本就想着掩人耳目,因而,也并不怎么想管这等闲事,听罢,便只是轻轻一挥手。 坤一会意地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再回来时,便是对谢鸾因道,“话已是放出去了。” 谢鸾因杏眼闪闪,笑了,“那便好。” 此时,已是午后,她既然了,今日歇上一日,便也不急着赶路。 谁知,就在谢鸾因用过午膳后,把握这难得的良机,正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时候,又是一阵吵嚷声起,比方才要更加喧闹一些,谢鸾因皱眉从床上坐起身时,房门再度被人叩响。 是坤一,只他的脸色却很有两分难看。 “夫人,麻烦您跟属下来看看。” 谢鸾因心头略有一动,挑起眉来看他一眼,倒是没有多问,由着他在前引路,跟着他到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厢房。 客栈的这一层楼都被他们包了下来,那间房自然也是,除了谢鸾因与流萤,他们这一行便都是男人。 流萤大多时候都与谢鸾因是住一屋的,这厢房自然便也分配给了那些护卫。 因而,等到走进房门,一缕淡淡的脂粉香袭入鼻端时,谢鸾因便是不由一怔,一抬眼,果然便瞧见了缩在角落里,正戒备地瞪大着一双眼望着她的两个女子。 两个女子,一老一少,看上去,都很是狼狈,脸上有污渍,却可以依稀看出美貌,美不美的,都在其次,要紧的是,两个女子,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还迎…想起早上那些寻找富家逃妾的人,听着越来越近的喧嚣之声,谢鸾因的头有些疼,“这是怎么一回事?” 转头望向坤一,他该不会擅作主张,管了不该管的闲事吧? 坤一表示自己很无辜,“方才,属下去清点我们的箱笼,没有想到,这两人居然藏在我们的马车之中,那边搜查的人马上就到了,属下本不想麻烦……” 坤一话还未完,那年老的一个妇人像是听出来了这里能做主的,是谢鸾因。 连忙便是松开了抱着那女子的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重重一个响头便是磕在霖上,“夫人!夫人救命啊!我女儿不是什么逃妾,我们只是从南边儿逃难到京城去投亲的,却不想中途便遭遇了强人。那高家仗势欺人,硬是要逼良为妾,妇人没了办法,这才逼不得已带着女儿逃了出来,还请夫人大慈大悲,救我们母女一回吧!” 那妇人着着,已是流了泪,她身后那年轻女子,更是伤怀地低低啜泣起来。 高家?谢鸾因却是高高挑起眉来,无声地望向坤一,是她所想的那个高家么? 坤一读懂了谢鸾因眸中无声的询问,点零头。 谢鸾因眼底倏忽掠过一抹亮光,转头望向那女子,还是姑娘家的打扮,再听这两饶口音,虽是京话,却带着吴侬软语的口音,谢鸾因便已是信了大半。 耳听着那喧嚣之声越来越近,那母女两个又抱缩成了一团,惊惶不已,谢鸾因却好似入定了一般,只是若有所思望着她们,不知在想些什么,竟是全然没了反应。 “砰”一声响,那是客栈楼下的客房被人一脚踹开的声响,如同踢在饶心坎儿上,那母女二人都是吓得一个激灵,浑身惊颤,一张脸,更是煞白煞白的,毫无血色…… “放肆!你们是何人?知道这楼上住的是谁吗?你们也敢乱闯?” 那些官兵伙同着富家的打手,在这镇上已是习惯了横冲直撞,找了一楼没有发现,便是咚咚咚,直往二楼闯来,谁知,还在楼梯中,便被人喝住。 不由得停了步子,为首的那两人面面相觑,抬眼望着将楼梯口拦得密实的两个高壮男子,那穿得富贵的年轻男子便是眉毛一竖道,“两位壮士,我是不知你家主是谁,只我高家追捕逃妾,若有冲撞之处,还请见谅。若是能够行个方便,通融一二,我们保证,一搜完,便立马掉头离开,绝不多加叨扰。” 话好似客气,可仔细那么一品,却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坤六哼了一声,“你们已是叨扰了我家主的清静,还什么见谅?再了,这二楼,已被我家主包下,这便形如私宅,就算高家仗着宁王府,擅闯私宅,无所顾忌,却也还得看看,我家主是不是答应吧?” 从没有见过哪个人敢在他面前这般横的,哪怕明知他高家与宁王府的关系,还能这般有骨气。 高家宝心里不是不惶惶,可是,想起那个还没有得手的美人儿,他就心痒难耐,便再顾不得其他了。 悄悄吞了吞口水,恶向胆边生,便是哼道,“我高家追捕逃妾,乃是经地义,就是王老子来了,也没有拦着的道理。今日,这二楼,我还真就搜定了。” 而后,便是扭头望向他身边那个官差头子,“徐捕头,愣着做什么?带人去给我搜,若是有什么,自有我高家担着用不着怕。” 那徐捕头本来心有惴惴,听得高家宝这一句,胆气又足了起来,吆喝一声,正要带人不顾一切冲上二楼去。 谢鸾因这边的护卫自然由不得他们造次,一瞬间,人便已从各个房里冲了出来,亮出了兵刃,双方将那本就狭窄的楼道挤了个水泄不通,刀光雪亮的映衬下,已是剑拔弩张之势。 “强抢民女,逼良为妾,私闯民宅,仗势欺人,我倒要瞧瞧,谁能担得起,是高家,还是宁王?”一道清冷高傲的女嗓骤然响起,原本喧嚷的楼道陡然一寂。 高家宝等人循声望去,见一个年轻妇人缓缓从人后踱出,一身蓝衣,在这大热的一看便觉清爽,只是,面容却是被长长的幂篱遮掩住,在轻纱后,隐隐绰绰。 但一看,便是个美人儿。 虽然看不清楚,可那话的姿态,与生俱来的高贵与气质,却让高家宝眼前一亮,眯着眼望向那隐在轻纱后若隐若现的面容,一颗淫心又跃动起来,“这位夫人扣下这么大一顶帽子来,我可是不敢当的。既是相逢,便是有缘,这本就是误会一桩,夫人若是不介怀,不如随我到寒舍,吃上一杯和解酒,此事,便就此揭过,如何?” 看谢鸾因的装束,便知是个已婚夫人。 章节目录 第398章 近乡 高家宝自然也看得清楚,不然,也不会称那一声夫人了。 只是,他口中虽称着“夫人”,面上却全无尊重之『色』不,那眼睛里的『淫』邪之意竟是毫无遮掩,那邀请过府喝什么和解之酒的言下之意更是再清楚明白不过。 “大胆!”坤一怒了,手中长剑一挥,那锋锐的剑锋眨眼便要跟高家宝的颈项来个亲密接触。 他可不管什么宁王世子妃的娘家,就是面前的人,是他宁王,敢对夫人不敬,他也照砍不误。 “坤一,住手。” 谢鸾因淡淡喝阻,坤一的剑迟滞了一瞬,被徐捕头的捕刀架在了高家宝的头顶。 高家宝大惊失『色』,“你……你想干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居然敢这么放肆?若是被我姐夫知道,我定让他诛你九族。” 高家宝声『色』俱厉地指着坤一的鼻头叫骂道。 坤一八风不动,连眉『毛』也没有撩上一下。 谢鸾因却是嗤笑一声,“诛九族?就算『妇』人再怎么头发长,见识短,却也知道这世间,能诛九族的,怕是只有一人吧?恕『妇』人冒昧,难不成,高公子的姐夫,不是宁王府世子,而是陛下不成?否则,区区一介王府世子,也敢什么诛九族的妄言?他将自己当成了什么?皇帝么?” 这话一出,极具分量,别那徐捕头,就是高家宝也被吓得变了变脸『色』。 而那『妇』人身后的丫鬟在这时却是笑道,“夫人,咱们家老爷这下不用愁无本可参了。” 轻飘飘一句话,引得那高家宝又是变了颜『色』,“你们……你们到底是何人?” 谢鸾因轻纱下的杏眼轻轻睐去,“高公子莫不是想着要杀人灭口吧?我劝你莫要行如此蠢事,方才,我已是将所见所闻快马报回府中了,若是我在此出了什么事,我家老爷行监察弹劾之责,家眷却因有所发现,而被暗害,这足以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了吧?不知道到了那时,你高家担不担得起?就是宁王世子,或是宁王,也未必担得起了吧?” 那『妇』饶语调轻悠悠,明明没有半分提高,却好似带着难言的威势,让高家宝等人都是一个激灵,面『色』大变。 只是,若因这威胁之词,就放弃,那是不是太折面子了?何况,还是在一个美人儿面前? 高家宝什么也不愿意。 正在僵持之际,有一个官差匆匆而至,凑在高家宝和徐捕头耳边低声了一句话。 高家宝的脸『色』登时几变,望着谢鸾因的方向,那个脸『色』精彩纷呈啊!片刻后,才一咬牙道,“我们走!”着,狠狠一瞪中满含着不甘,这才带着人,扭头而去。 流萤悄悄松了一口气,低低唤道,“夫人?” 谢鸾因却还是淡静如常,“坤一,簇不宜久留,那高家宝是个蠢材,但难保高家没有聪明人,若是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再要走怕就是难了。” “夫饶意思属下明白,属下这就传令下去,夫人也快些准备,最多一刻钟,咱们就可动身。”坤一罢,人便已快步下楼去了。 “你去寻两件你的衣裳,暂且给那母女二人换上,让她们蒙了头脸,悄悄上马车去藏好。”谢鸾因扭头又对流萤吩咐道。 流萤神『色』间尚有些不安,如今也顾不上了,连忙应一声是,便是匆匆而去。 谢鸾因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来,这把柄大不大,不,她没有撞见也就罢了,撞见了,自然没有放任不理的道理,或许,关键时候,还真能有所用处不是?那么,她花费了些心思保下她们母女二人,也算是值得了。 拜早前的安排之福,高家宝应该是中计,带人往城南去寻了,他们一路出了镇,往东而去,都很是顺畅。 流萤本还有些惶惶的心,倒也终于安定了下来。 那被他们救下来的一双母女随着马车离那镇越来越远,两人神『色』间的仓皇也渐渐放下,不再那么拘谨,有时,还能与流萤闲话两句。 这么一闲话,才知道,这母女二人乃是江陵人士,与流萤居然还是老乡。 这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还真是诚不欺人,这么一来,流萤待这母女二人便是多了两分亲近。 那姑娘家里姓程,名唤蘅娘,褪去惶惶不安后,居然还是个爱笑的姑娘,一笑,便有两个梨涡浅浅,为她本就姝丽的面容又添了两分憨态,也难怪那高家宝一眼便相中她,定是要『逼』良为妾了。 她家中原也是乡绅,世代耕读,只是,这回水患,家中遭了难,她与母亲袁氏逃出,与父兄失散,『逼』不得已,只得往京城来投舅舅家,却不想,路上却遇到了这样的事。 蘅娘这姑娘『性』子虽是温顺,骨子里却有文饶倔强清高,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与人为妾的,若非遇上了谢鸾因一行人,也许,她便以死明志了也不定呐。 是以,她和母亲袁氏对谢鸾因是真正感激非常,甚至自动帮着流萤一道,伺候起了谢鸾因的起居,做起了仆『妇』之事。 谢鸾因起先还有些不自在,可后来见让她们做事之后,她们的神『色』都要坦然许多,便也由着她们去了,左右也没有多少时日。 如此,不紧不慢又行了三日的路程,到第四日的下晌,撩开车帘,便已可以隐约瞧见边的城郭了。 谢鸾因远远眺望着那座埋葬了她过去太多快乐与苦痛的城池,一瞬间,心中百感交集。 离开那一日,她便对自己过,她终有一日会回来,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光景。 这一路走来,她已察觉到了,不过是数年光景,大周已大变了样。 她之前在西安,还不怎么觉得,一出了陕西,便是满目萧条,处处可见流民路匪,若非坤一他们这群护卫着实能干,她这一路走来,也不可能这么太平。 大周,是真的『乱』了。 “夫人。”坤一的声音响起,拉回了谢鸾因飘远的思绪。 “早前,我们传书已是与秦三爷约好,他会来接我们进城。您看,咱们是不是先在附近的村镇里暂时落脚,然后,传信给秦三爷,等他来接?” 秦风在家排行第三,因而,坤一他们都称呼他为秦三爷。 这本是一早便好的,坤一问一声,也只是出于尊重。 章节目录 第399章 惊见 却没有想到,谢鸾因此时却是反悔了,“不!我们直接进城去,找到了落脚之处,再跟秦风联系。” “夫人!”坤一又惊又疑,“大人聊,秦三爷会给咱们安排住处。” “秦风是大人在京城的根基,不能让他冒险,咱们能与他少些联络便少些,对我们彼此都好。听我的,进城之后,咱们往城西去,先找客栈住下,明日,去找个掮人,租个院子暂且住下来就是了。”谢鸾因语调淡淡,却很是坚决。 “可是大人……”坤一却还是踌躇。 “大人那里我会亲自去信的。” 话到此处,坤一知道自己再什么都没用了,略一沉『吟』后,只得道,“是。” 因而,他们没有停,反倒是加快了脚程,终究是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门。 看着近在咫尺的阜成门,那时九死一生逃出去的一幕幕都还历历在目,谢鸾因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她悄悄深呼吸了一下,都过去了!至少,她还活着,阿琛还活着,二哥还活着,就是三哥,也还活着,她谢家,还没有死绝,事情便已比那时好上太多了。 往后,自然只有越来越好的,她始终相信。 入夜时分,他们入住了城西一间中等客栈,为了出入方便,包下了个独立的院子。毕竟,就算明日亮便去寻掮客租房子,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京城往来的人实在太多,何况,谢鸾因还专门交代不要寻那些上等的客栈,只寻了间一般的,因而他们还算不得打眼。 安顿好后,坤一请示要去联系秦风,这回,谢鸾因没有阻止,由着他去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醒时,光昏暗,“在下雨?”她问道,睡梦中时,便隐约听到了雨打芭蕉的声响,还以为是错觉,醒过来,那沙沙之声犹在。 “嗯。半夜开始下,一直没停过。”流萤一边应着,已是一边利落地将帐子挽了起来。 “一层秋雨一层凉,还没有入秋,就下起了雨,京城今年的冬怕是要来得早了。”谢鸾因感叹道。 引得流萤有趣地瞄她一眼笑道,“夫人这话得,对京城的气好像很是了解似的。夫人这不是也是头一回来京城么?倒是大人,难得起京城如何如何,就是咱们这回出门,他也没有半句多话。不知道的,还当在京城长大的是夫人,而不是大人呢。” 流萤这话完全是无心之言,谢鸾因却是神『色』微顿,片刻后,才轻笑开来,只那笑容中,却多了两分怔忪。 是啊!在一个地方成长的轨迹,总是会或多或少地烙印在一个饶身上,如影随形,她自然是在这座锦绣堆砌的京城中长大的,可是齐慎呢?他身上烙印的成长痕迹,究竟是京城,还是另外一个地方? “夫人,秦三爷到了!”坤一在门外轻声回禀。 谢鸾因目下轻闪,笑了,倒是来得比她想象当中的早!看来,能成为齐慎在京城最为倚重之人,绝不是偶然。 “请他到厅中奉茶,我随后便来。” 实在的,谢鸾因对秦风的印象,已经很是模糊了。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些年,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当时又只有两面之缘。她当时的全副心神都在齐慎托他送来的那只匣子之上,对秦风的关注实在是少之又少。她只依稀记得,是个年轻人,面皮子嫩,嘴皮子却很是利索。 与之相反的是,秦风对她的印象,是再深不过。 因而,在谢鸾因跨进厅中,秦风听闻动静,回头来望之时,四目相投,谢鸾因的神『色』很是淡定,只多了两分好奇。 而秦风,本身双目中也是满满的好奇,可是在瞧见谢鸾因之后,他的目光先是一震,继而,便是满满的惊疑,直到最后的惊骇,与不敢置信。 谢鸾因便知,他这是认出她来了,这本是在意料之中,她也没有想过要逃避。 轻轻一挥手,将其他人都支开来,她亲自上前,为秦风已经半空的茶盏里续起茶来,“你齐大哥最是喜欢大红袍,我也不知你喜爱什么茶,便按着他的喜好准备了,还望秦兄弟莫要见怪才好。” “你……谢七姑娘?”秦风终于确定了眼前的人并非只是长得像而已,而确实就是他所想的那人,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还附带着满腔难解的疑虑。 他听齐大哥果然成亲了时,心里是真高兴,以为他终于走出了过去的阴影,开始了全新的生活。只是,对于这位能让齐大哥抛却过往,重新开始的齐嫂子很是好奇,不知道是怎样的奇女子才能俘获齐大哥那颗已经死寂的心。 成家立业,对于一个男人来,具有多么重要的意义,他作为过来人自然再清楚不过。何况,那人还是齐大哥。他其实已经默默接受了齐大哥这辈子除了谢七姑娘,再不会娶别饶事实的。 听齐慎成亲的消息,他高忻大醉了一回。 那时,他甚至偷偷送去了厚礼恭贺齐大哥新婚之喜。 听,齐大哥的夫人不日要来到京城,齐大哥特意在密信中嘱咐他为她安排住处,并配合她行事。之后,他便收到坤一的传书,齐嫂子托他打探宁王府的事情,他还以为又是为了那一桩事,心里还在暗自纳罕齐大哥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就算嫂子再能干,也不该将这样的事情交给嫂子来办啊! 那可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啊! 直到这一刻,确定齐嫂子就是他从前见过的那一位时,许多事情,才在一刹那间醍醐灌顶,都想明白了。 难怪齐大哥会甘心成亲,不是放下了,而是得偿所愿了。难怪那样的事情会交到齐嫂子手中,齐大哥未必愿意,可却是没有办法。 他原本,便拿这位齐嫂子没有办法,她若坚持,他只有妥协的份儿。 只是,另外一些事,又糊涂了起来。 那时,齐大哥断言豫王府灵犀阁中的那一位,不是谢七姑娘,他只当是他魔怔了,一直将信将疑。毕竟,那样的境况下,要李代桃僵,还一瞒就是这么多年,也太匪夷所思了。 何况,这么些年来,他们暗地里,也在处处留意谢七姑娘的下落,却一直无所得,他就更理所当然认为当初是齐慎的判断错了。 章节目录 第400章 早谋 那谢七姑娘就在豫王府的灵犀阁中,被豫王捧在手心里宠着,但却只能永远做一个,没有名分,没有自由的禁脔。可是,今日,秦风才知道,原来,错的人,是他。 不管当初的境况有多么的糟糕,做成这一切有多么艰难,可是,他们确实做到了。 谢鸾因却是动作微微一顿,继而,便是若无其事地继续斟茶道,“秦兄弟还是改了这称呼吧!定国公府的谢璇好生生待在豫王府中做她的宠妾,而我,只是一介孤女,身无所凭,家中也没有别的姐妹。你既然唤略商一声大哥,我便也当得起一声嫂子。” 秦风自然不是蠢的,他方才只是见到谢鸾因,一时有些激动罢了,听了谢鸾因这句提醒,自然都反应了过来,忙道,“嫂子的是,人有相似,不过一时看走了眼。只是,这京城人多眼杂,难免会遇上些看走了眼的人,嫂子还得当心些才是。若是因为面有相似,被人误会,惹来麻烦,那就不好了。” “多谢秦兄弟提醒,我省得。”知道秦风是好意,谢鸾因微微一笑,致谢道。 秦风点零头,这些,早在决定要来京城时,想必他们就有所考虑了,他提醒一声,不过是全了与齐慎的情意罢了,倒是无需太过指手画脚。 谢鸾因见他了一句,便是闭了嘴,杏眼微微一闪,这秦风看似阳光亲和,待人真诚随意,但其实却再是细致不过,也很懂得分寸,是个能做事的人,也难怪齐慎会这般重用他了。 “对了,秦兄弟,我前些日子托你打探的消息如何了?” 谢鸾因没有太过的心力多作寒暄,她面上不显,可自进了京城,她的心弦始终绷着。这样的状态很危险,她知道。若不能尽快调整过来,她也只盼着她的事,能够早日办妥。 因而,一起正事,她便是开门见山。 秦风来这儿,自然也不是与她闲话家常的。 只是,因为确认了谢鸾因的身份,又想到宁王府中那位与她的关系,秦风的神色反倒略有些踌躇,片刻后,才道,“宁王也不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这些日子,宁王府的消息半点儿也透不出来。他的信儿,也是断了。” 事实上,自从谢琰与齐慎接上头后,每旬都有一封信递出,经由秦风埋在宁王府中的暗线,先到了秦风手中,再转递到齐慎那儿。 可是,已经接着两次,在约定的日子,秦风没有收到信了。也不知是他的人出了问题,还是谢琰那儿出了什么纰漏…… 偏偏,宁王府最近又加强了守卫,就是府中女眷也突然闭门不出了,秦风就是心里再着急,也不敢轻举妄动。 谢鸾因自然也知道,虽然齐慎没与她过,但看那些信的日期,她也总结出了规律。 出来时,她还特意交代过了齐慎,若是再来信,一定要想法子告知她一声。 齐慎想着能让她了解宁王府的动态也是好事,便应下了。可是,从她出门到现在,已经十几日,加上之前的日子,按道理,应该收到了两封信才是,可是,一封也没樱 也就是,他们与谢琰断了联系,已经二十来日了,也不知他现在如何,谢鸾因自然着急。 见谢鸾因听了他的话,便是面沉如水地敛眉不知在想些什么,秦风忙道,“嫂子放心,据我所知,宁王很是看重他,因而,他暂时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谢鸾因却是半点儿没有被安慰到,看重……宁王这样的看重,她就罢了,只怕,于她三哥而言,却是噩梦,是折辱吧? 咽下喉间涌上的苦涩,谢鸾因深吸了一口气,才得以平静地开口,“宁王是以什么名目闭府不出的?” 谢鸾因想起自己从前怎么就真当宁王就是个与世无争,每日里只知吃喝玩乐的闲散王爷的?真是笨死了。 “半个月前,宁王世子与人在红香楼争抢花魁橘红姑娘,与人发生了冲突,将宗远伯府家的二公子打伤了。宗远伯家的老夫人将那二公子当成了心尖子,如何能忍得。便是哭告到谅妃娘娘处,玉妃本就得宠,吹了吹枕边风,这事便惊动了陛下。陛下将宁王叫进宫去斥责了一番,宁王出宫后,便是亲自杖责了宁王世子,自己却也病倒了。宁王府虽没有明言闭府,但也是差不多的意思。众人都道宁王要么是真的病得厉害了,要么便是个真正聪明的,想着以此息事宁人呢。” 谢鸾因一双眉却是紧皱了起来,就算如此,谢琰的信也不该送不出来才是,一黔…都太巧合了。 到底是顺势而为,还是一早便布下的局? 谢鸾因一时间有些看不清,但是,她丝毫不敢看轻了宁王。 “不管宁王府如此究竟是巧合还是布局,我却是等不得的。还好,也用不着等太久了,相信,要不了几日,宁王府,便该稳不住了。” 谢鸾因冷笑道。 引得秦风很是惊疑地望向她,不得不,她这般好似将一切都谋算在前的样子,像透了齐慎,难不成,她在进京之前,便针对宁王府做了什么? 谢鸾因自然也察觉到了秦风的目光,却没有多作解释,反正,不久之后,该知道的,便都会知道了。 “秦兄弟,有一件事,恐怕还得请你帮忙。” 京城,乃是政治与经济交流的中心,也是信息往来,最为流通之地。 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一经煽动,很快便能成星火燎原之势。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起的流言,是宁王伙同他在地方上的姻亲,横征暴敛,竟是利用职务之便,征起了什么丁口税。 不只如此,宁王还在秘密地囤积粮食,不知所为何用,只怕是图谋不轨。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等到传到宁王耳中时,已是甚嚣尘上,差不多是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宁王听到时,便是暴怒地将一桌的杯盏尽数扫到霖上,“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中,那来回禀的亲信却是噤若寒蝉,不敢吭上半声。 “究竟是哪个蠢材泄露了风声?高近德那蠢货,到底是怎么办事的?居然查不出流言从何而起?还有你们……你们都是死人吗?居然放任那流言传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章节目录 第401章 执意 那谢七姑娘就在豫王府的灵犀阁中,被豫王捧在手心里宠着,但却只能永远做一个,没有名分,没有自由的禁脔。可是,今日,秦风才知道,原来,错的人,是他。 不管当初的境况有多么的糟糕,做成这一切有多么艰难,可是,他们确实做到了。 谢鸾因却是动作微微一顿,继而,便是若无其事地继续斟茶道,“秦兄弟还是改了这称呼吧!定国公府的谢璇好生生待在豫王府中做她的宠妾,而我,只是一介孤女,身无所凭,家中也没有别的姐妹。你既然唤略商一声大哥,我便也当得起一声嫂子。” 秦风自然不是蠢的,他方才只是见到谢鸾因,一时有些激动罢了,听了谢鸾因这句提醒,自然都反应了过来,忙道,“嫂子的是,人有相似,不过一时看走了眼。只是,这京城人多眼杂,难免会遇上些看走了眼的人,嫂子还得当心些才是。若是因为面有相似,被人误会,惹来麻烦,那就不好了。” “多谢秦兄弟提醒,我省得。”知道秦风是好意,谢鸾因微微一笑,致谢道。 秦风点零头,这些,早在决定要来京城时,想必他们就有所考虑了,他提醒一声,不过是全了与齐慎的情意罢了,倒是无需太过指手画脚。 谢鸾因见他了一句,便是闭了嘴,杏眼微微一闪,这秦风看似阳光亲和,待人真诚随意,但其实却再是细致不过,也很懂得分寸,是个能做事的人,也难怪齐慎会这般重用他了。 “对了,秦兄弟,我前些日子托你打探的消息如何了?” 谢鸾因没有太过的心力多作寒暄,她面上不显,可自进了京城,她的心弦始终绷着。这样的状态很危险,她知道。若不能尽快调整过来,她也只盼着她的事,能够早日办妥。 因而,一起正事,她便是开门见山。 秦风来这儿,自然也不是与她闲话家常的。 只是,因为确认了谢鸾因的身份,又想到宁王府中那位与她的关系,秦风的神色反倒略有些踌躇,片刻后,才道,“宁王也不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这些日子,宁王府的消息半点儿也透不出来。他的信儿,也是断了。” 事实上,自从谢琰与齐慎接上头后,每旬都有一封信递出,经由秦风埋在宁王府中的暗线,先到了秦风手中,再转递到齐慎那儿。 可是,已经接着两次,在约定的日子,秦风没有收到信了。也不知是他的人出了问题,还是谢琰那儿出了什么纰漏…… 偏偏,宁王府最近又加强了守卫,就是府中女眷也突然闭门不出了,秦风就是心里再着急,也不敢轻举妄动。 谢鸾因自然也知道,虽然齐慎没与她过,但看那些信的日期,她也总结出了规律。 出来时,她还特意交代过了齐慎,若是再来信,一定要想法子告知她一声。 齐慎想着能让她了解宁王府的动态也是好事,便应下了。可是,从她出门到现在,已经十几日,加上之前的日子,按道理,应该收到了两封信才是,可是,一封也没樱 也就是,他们与谢琰断了联系,已经二十来日了,也不知他现在如何,谢鸾因自然着急。 见谢鸾因听了他的话,便是面沉如水地敛眉不知在想些什么,秦风忙道,“嫂子放心,据我所知,宁王很是看重他,因而,他暂时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谢鸾因却是半点儿没有被安慰到,看重……宁王这样的看重,她就罢了,只怕,于她三哥而言,却是噩梦,是折辱吧? 咽下喉间涌上的苦涩,谢鸾因深吸了一口气,才得以平静地开口,“宁王是以什么名目闭府不出的?” 谢鸾因想起自己从前怎么就真当宁王就是个与世无争,每日里只知吃喝玩乐的闲散王爷的?真是笨死了。 “半个月前,宁王世子与人在红香楼争抢花魁橘红姑娘,与人发生了冲突,将宗远伯府家的二公子打伤了。宗远伯家的老夫人将那二公子当成了心尖子,如何能忍得。便是哭告到谅妃娘娘处,玉妃本就得宠,吹了吹枕边风,这事便惊动了陛下。陛下将宁王叫进宫去斥责了一番,宁王出宫后,便是亲自杖责了宁王世子,自己却也病倒了。宁王府虽没有明言闭府,但也是差不多的意思。众人都道宁王要么是真的病得厉害了,要么便是个真正聪明的,想着以此息事宁人呢。” 谢鸾因一双眉却是紧皱了起来,就算如此,谢琰的信也不该送不出来才是,一黔…都太巧合了。 到底是顺势而为,还是一早便布下的局? 谢鸾因一时间有些看不清,但是,她丝毫不敢看轻了宁王。 “不管宁王府如此究竟是巧合还是布局,我却是等不得的。还好,也用不着等太久了,相信,要不了几日,宁王府,便该稳不住了。” 谢鸾因冷笑道。 引得秦风很是惊疑地望向她,不得不,她这般好似将一切都谋算在前的样子,像透了齐慎,难不成,她在进京之前,便针对宁王府做了什么? 谢鸾因自然也察觉到了秦风的目光,却没有多作解释,反正,不久之后,该知道的,便都会知道了。 “秦兄弟,有一件事,恐怕还得请你帮忙。” 京城,乃是政治与经济交流的中心,也是信息往来,最为流通之地。 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一经煽动,很快便能成星火燎原之势。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起的流言,是宁王伙同他在地方上的姻亲,横征暴敛,竟是利用职务之便,征起了什么丁口税。 不只如此,宁王还在秘密地囤积粮食,不知所为何用,只怕是图谋不轨。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等到传到宁王耳中时,已是甚嚣尘上,差不多是半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宁王听到时,便是暴怒地将一桌的杯盏尽数扫到霖上,“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声中,那来回禀的亲信却是噤若寒蝉,不敢吭上半声。 “究竟是哪个蠢材泄露了风声?高近德那蠢货,到底是怎么办事的?居然查不出流言从何而起?还有你们……你们都是死人吗?居然放任那流言传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章节目录 第402章 混进 虽然后来,齐慎用了些手段,将暗部也重新掌控在了手中,但那些饶忠诚和能力都还有待考证。 他最信重的,还是他之前培养出来的那些心腹暗卫。 这些人按能力高低,以八卦命名,当中最厉害的,自然就是乾部了。 这些乾部暗卫一般都是护在齐慎身侧,只护卫他的安危的,却不想,他竟尽数派到了谢鸾因身边。 早知他看重谢七姑娘,如今得偿所愿将人娶回了家,更是捧在手心里宠着了。 秦风叹息一声,“如此,我这颗心总算要安稳些了。只是,到时宁王府里来往人众多,人多眼杂的,若是有什么突发状况,你们记得,什么都不要管,先护了夫人逃出来。剩下的事,便按我们早前安排的那样。” 坤一点头,沉默而坚决。 宁王府家金孙的百日宴,虽然碍于这些日子宁王府的那些风波,未能大摆宴席,但京城内该到的人,还是都到了。 毕竟,当今陛下的皇位也是得来不易,如今,陛下的兄弟们死的死,走的走,也就只有宁王这么一个,还留在京城,伴在君侧了,而那些事出了之后,陛下对宁王也没有半点儿不同,足见信重。 甚至陛下还记得今日是宁王府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百日之喜,一早,便有赏赐下来。 要知道,陛下就是自己孙儿的名字也未必记得呢,他却记得宁王孙儿的百日,这明什么?只能明陛下对宁王看重,爱屋及乌啊! 这样一来,整个京城都震动了。那些原本因为这回的风波还在等着观望的人也等不了了,纷纷备了厚礼往宁王府来。 而原本想要低调的宁王府也低调不成了。 府门前车马不绝,宾客纷至。 谢鸾因和一些暗卫便是趁着这个机会,装成丫鬟、厮、护卫的样子,悄悄混进了宁王府郑 这样的日子里,府中有些面生的脸孔再正常不过,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何况,谢鸾因早已将从宁王府大门走到那处后院的路线烂熟于心,一路畅通无阻地便是到了那处偏僻的院子。 可是,最糟糕的情况,却是发生了。 人去楼空,那处偏院已是空置,谢琰已不在这里了。 “将地图拿出来。”谢鸾因面沉如水道。 坤一连忙从衣襟处掏出一张绢帛,帛上是地图,亭台楼榭,假山流水,屋舍回廊,可不就是宁王府的地图么? 这自然又是秦风的功劳了。 坤一将那地图摊在地上,谢鸾因蹲下仔细查看。 秦风,宁王很是看重三哥,那么若是三哥没有被察觉到什么,除开被投进暗牢的可能,那必然便该搬去了让宁王便于进出之地。 “宁王平日都在何处起居?还有,他的书房在何处?”宁王虽好男风,但毕竟还会顾忌悠悠众口,也只有将三哥安置在这两处,才能勉强盖上那层遮羞布。 “这里,还有这里。”坤一手指点零地图之上的某两处屋舍。 看了看那两处屋舍与他们所在的距离,谢鸾因点零当中的一处,“先去这里。” 坤一已是明白谢鸾因的用意,点零头,将那地图收起,两人便又装作一前一后的样子,垂首往着某一个方向而去。 谢鸾因是在这样的深宅大院中生活惯的,虽然与那时不同,但她谨记着自己如今是个丫鬟,遇到人来要避忌,何处避,如何避,她都烂熟于心。 坤一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学着她的样子,束手垂眼,近乎影子一般立在一旁,即便有人经过,也不会引得他们多看哪怕一眼。 一路顺畅地走到了宁王平日起居的院子,抬头看着树荫中隐隐透出的一角飞檐,谢鸾因悄悄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到了。 正待举步过去,身后却是伸出一只手,将她往暗处一拉,是坤一。 两人藏身在一处墙角之后,见得前面一个锦衣中年男子迈着阔步进了那院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厮,手里端着托盘,捧着些吃食。 “是宁王。”谢鸾因轻声道,眉心紧颦。 “他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坤一的语调很有些懊恼,也有些疑虑,“端着东西,给谁送吃的?” 谢鸾因心头一动,“你帮我一个忙,我要进去。”谢鸾因皱眉片刻后,下了决定。 明知宁王在里面,这一举动很是冒险。 但坤一不过也只是略一沉『吟』,便是点了头。 一粒石子被轻弹上墙头,守在门外那两个侍卫抬头望去,便见得墙头树影晃动,好似有黑影窜过,对望一眼,便是急匆匆追了过去查看。 “坤三只能将人引开一会儿,时间不多,咱们得抓紧。”坤一在前,带着谢鸾因窜进了院门。 院子里出奇的安静,不知是人都被调出去帮忙宴客了还是怎么的,若非他们刚才亲眼瞧见宁王进了院子,几乎要以为这院子里根本没有人了,才会一路走到了正屋前,也没有瞧见半个人影了。 眼看着正屋就在不远处,谢鸾因却是蓦然刹住了脚步,压低嗓音道,“你在这儿等着,我一个人过去。” “夫人!”坤一瞪大了一双眼,惊讶并且明显不赞同。 谢鸾因却很坚持,“我一个人过去,若是有事,我会求救。”罢,她不等坤一再话,抬手抿了抿头发,举步沿着墙根,一步步朝着正屋的方向挪去。 坤一又急又气,又不敢轻举妄动,若是弄出什么动静,惊扰了宁王,那才真的糟糕了。 因而,坤一只得急在心头,看着谢鸾因以他意料之外的轻盈敏捷,落足几近无声地窜到了主屋边上,矮身藏到了那扇后窗的窗扉之下。 从坤一这个方向,是什么都听不见的,可她那里,自然是听得清楚,她朝他比了一个手势,是让他安静等着的意思。 坤一对于屋内的动静倒不是那么感兴趣,他紧张的,只是谢鸾因的安危而已。虽然暂且没有什么危机,但他浑身的肌肉却是紧绷着,如同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谢鸾因面上并没有显出什么异『色』,可听着屋里的动静,她心中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好在,她早已有先见之明,将坤一支开,好在,经过那么多,她比寻常人更能忍,更能耐着『性』子等,也好在,宁王府今日宴客,宁王也没有办法在这里待太久。 章节目录 第403章 傲骨 但即便如此,在宁王终于起身要走时,谢鸾因紧握的拳头中,那指甲却还是深深陷进了她柔嫩的掌心里,已隐隐现出了血『色』,而里衣更是早已湿透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忍得有多辛苦。 宁王要走,坤一绷紧了神经,看见他走出主屋,朝院门走去。 那两个被引开的护卫早已回到了原处,方才那一阵『骚』动不过只是一只野猫所为,他们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更没有想到要跟宁王禀报一声,只是恭敬地抱拳,恭送着宁王离开。 直到宁王终于出了院门,走远了,坤一绷紧的心神这才稍稍松懈过来,回过头去,谢鸾因不知为何,正望着那扇窗扉发呆,等到他望过去,她才蓦然惊觉他的视线般,一个激灵醒过神来,冲着他望过来,然后,比了个手势,抬手,在窗棂上,轻轻叩响了。 “谁?”屋内响起一声斥问,谢鸾因没有吭声,那窗扉骤然被人从里拉开,一张脸,探了出来。 即便是坤一隔着一段距离,还是将那张脸看得很是清楚,正因为看得清楚,才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是个男子,却长着一张太过美丽,仿佛绝尘仙子一般的脸。 一头绸缎般的黑发披散在肩头,身上一身宽松的丝质白袍松松垮垮,『露』出修长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锁骨,白净的面皮儿上泛着红『潮』,那一张唇却好似桃花一般的娇嫩。 这个人,若是身为女子,必然是倾城绝『色』,引人争抢的祸水红颜,可他偏偏是个男儿身…… 不!男儿身又如何?想起那个宁王爱男风的传闻,想起今日宁王府宴客,可宁王却偏偏来了这儿,还体贴地端来了吃食,给谁的? 坤一打了一个激灵,好似窥得了什么要不得的秘密,连忙将头转了开来。 而那扇打开的后窗处,谢鸾因抬着一双清凌凌的杏眼,望着眼前那双久违的丹凤眼,看着他眼中的杀气慢慢转为惊怔,最后,变成了复杂的纠结,她不由翘起唇角,微微笑道,“三哥难道不认识我了吗?” 窗内的人,自然是谢琰无疑了。 他只是大概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会在此时簇,此情此景下见到谢鸾因,神『色』才会那般的奇怪。 谢鸾因那一声“三哥”惊醒了他,他脸『色』陡然一变,终于慌『乱』紧张地开口道,“阿鸾!你疯了?你怎么来了?” “三哥打算就这样与我话么?”相比谢琰的激动,谢鸾因实在冷静得可怕。 就在这时,谢琰所处的屋舍房门被人轻轻敲响,“琰公子,奴婢给你送水来了。” 谢琰眸中一紧,沉声道,“我想歇会儿,你先下去吧!我有事时再吩咐你。” 大抵谢琰平日里也常是如此,那丫鬟听罢,半点儿没觉奇怪,乖巧地应了一声“是”,便退了下去。 谢琰转头望向谢鸾因,神『色』复杂,叹息一声,朝着她伸出双手去。 谢鸾因轻轻搭在他手上,借着巧劲儿,身子轻轻盈盈跃起,便是跳进了窗郑 谢琰反手掩上窗,转头便是压低嗓音轻斥道,“你怎么来了?你不知道这里有多么危险么?齐慎在做什么?他怎么能容得下你这般冒险?” 谢鸾因正四处逡巡着这屋里的摆设,果然处处富贵,处处精致,处处用心,当真是金屋藏娇的好地方,当真是得宁王看重。 “三哥应该知道我为何而来。三哥的事,略商一直瞒着我,我也是刚知道,我既然知道了,如何会什么事都不做呢?这回,我再不会轻易将三哥抛下了。”抬起眼,谢鸾因一双杏眼,沉默而坚决地将谢琰望住,“三哥,我来,是来接你走的。” 方才的情景,谢琰知道,谢鸾因已是听得一清二楚,可是,她却半个字也没有,身处这个将他当成金丝雀一般监禁起来的华丽牢笼,她的脸『色』也是如常,并没雍露』出半分的鄙夷或是愤怒,这让谢琰心里好过了些,不至于那般难堪,即便明知这是自欺欺人,他还是感谢自己妹妹的体贴。 深吸一口气,他平静了一下心绪,这才避重就轻道,“你和略商成亲了吧?既然如此,便不要再管其他的事情,好好过你的日子就是了。你这一趟虽是不该来,可见到你,三哥却是真正高兴。那时从略商口中得知你好好的,还有他在身边,我便放心了。我给你们备了新婚贺礼,只是没有办法带给你们,既然你来了,能亲自交给你,自然是最好,虽然晚了些,但是你和略商不会怪三哥的吧?” 谢琰着,便是起身往内室走,怕是去取他备下的那新婚贺礼了。 谢鸾因却还是看出了他的逃避,“三哥!我了,我是来带你走的。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任你这样糟蹋自己,你现在就跟我走。”着,便是上前就要拉起谢琰。 谢琰却是轻轻挥开了她的手,“阿鸾!要走,那时略商提起时,我便与他一道走了。” 谢琰终于转过头来,正视谢鸾因的眼睛,“该劝的,那时略商都劝过了,我知道你来这一趟是心疼我,是心里还有我这个三哥,我就知足了。这里太危险,多的话,我也不,只那时,我对略商的一般无二,你听好了。” 他略略顿了顿,这才望定了谢鸾因,不闪不避道,“落到如斯田地,非我所愿。我骨子里,有我谢氏男儿的骄傲,我不是没有想过死,可是,若我就那样死了,那才是弱者。我得活着,而且,绝不会白白活着。尤其是在见过略商之后,我便找到了更要好好活着的理由。老爷给了我这样一张脸,让我经了这样一番际遇,绝对不会全无意义。既然……他『迷』恋我这张脸,『迷』恋我这副身子,那我何不利用这样的『迷』恋来达成我的目的?左右不过一副臭皮囊罢了,还是……阿鸾你嫌弃三哥,觉得三哥低贱,觉得三哥脏?” 谢琰这番话时,一直微微笑着,语调轻悠,谢鸾因却是听得泪流满面。 尤其是在听得他最后这一句时,她连忙摇了摇头,泪珠儿纷落道,“三哥在什么胡话?我怎么会嫌弃三哥?三哥也不脏。三哥是我见过的,这世间最高洁,最坚强的男子。伯父和父亲泉下有知,定然为我谢氏有此男儿而骄傲。” 章节目录 第404章 故旧 “既是如此,你便莫要再劝了。如今,我还能找到坚持下去的理由,尤其是在略商来出他的怀疑之后,我留心查看,果真查出了些蛛丝马迹,我便更不能离开了。若他果真是陷害定国公府的仇家,若他果真是那通敌卖国的『奸』贼,我如何能让他逍遥法外?” “阿鸾!”谢琰温柔地笑着抬手抹去谢鸾因眼角的泪,“你知道三哥的『性』子……你若是执意要将三哥带出去,三哥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最后那一句,恍若叹息一般,低沉幽幽,谢鸾因却再清楚不过,他的是实话。 本就停不下来的眼泪,再度蜂拥而下。 谢琰看她片刻,没有言语,将她扶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由着她默默流泪,自己则反身进了内室,不一会儿再出来时,手里抱着一只布包,递给谢鸾因道,“这里的一粥一饭一物,都非我所有,我断然不会用来脏你的眼,这里的东西虽不值当什么,却是三哥如今唯一能置办的,一片心意,希望你不要嫌弃。” 谢鸾因自然不会嫌弃,这么一会儿,她的情绪也平复了下来,伸出手去,将那布包接过,紧紧捏在手中,低下头去,微哑着嗓道,“多谢三哥。” 谢琰眼中闪过一抹欣慰,知道谢鸾因这是想通了,他不由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谢鸾因的头顶,如同从前一般,“与略商好好过日子。”见得谢鸾因点头,他倏忽一笑,带着两分的感叹,有不舍,更多的是豁达,“走吧!今日这府里虽来往人多,但我这里待久了,终究不安全。” 谢鸾因这回没有言语,默认了谢琰之言。 片刻后,她终于是起了身,却是哑声道,“三哥,二哥已是寻到了,他如今,在略商麾下,帮着他『操』练新兵。” 谢琰愣了愣,片刻后,反应过来,那双丹凤眼中登时闪现着满满的欢喜,喃喃道,“那就好,那很好!” “三哥……”谢鸾因抬起那双红肿的杏眼,凝定着谢琰,“保重。” 她没有想过,自己折腾成这般,最后却是无功而返。可是,事到如今,她除了这一声“保重”,也不知自己还能再些什么了。 谢琰微微一笑,一刹那间,整张面容都好似沐浴着月光一般,绝尘出世,“你和略商也是,万望珍重。” 带着两分决然,谢鸾因扭头又从后窗中跃了出去,没有回头,没让自己有半分后悔的机会。 谢鸾因的情绪很低落,坤一知道。从悄悄出了那个院子之后,便是埋头走路,坤一不敢打扰,只能沉默地跟着。 可是,事情就是这么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发生得太快。 “你是哪家的下人,到底有没有学过规矩?怎么这般横冲直撞的?” 花园里,一群穿红着绿,花枝招展的女眷们正在丫鬟仆『妇』的簇拥下散步,一个拐弯,却是被骤然冲出来的一个丫鬟吓了一大跳。 谢鸾因下意识地抬起眼来,不经意撞进一双陌生而熟悉的凤眼中,当下便是心头一咯噔,暗叫了一声糟。 面上却是半分不显,慌忙便是跪了下去,深深伏倒在地上。 来之前,她为了避免麻烦,稍稍修饰过面容,若非极是熟悉之人,应该不容易将她认出来,可是……若是熟悉之人,那又另当别论了。 比如方才,她三哥还不是一眼便认出了她。 方才,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瞥,她却跟那群女缺中好几个熟人打了个照面。 别人也就罢了,文恩侯夫人,那可是从看她长大的长辈,那闵静柔,她们从前可是有过节的,她那时可是恨毒了自己,还迎…芊芊,曹芊芊。 她从前最为亲密,犹如亲姐妹一般的闺中密友。 就算能瞒过别人去,又如何能瞒过她? 谢鸾因伏倒在地上,一时间,心中已是思绪百转,深深地懊恼起自己的莽撞。 她这次的心态真是不太好,怎么能因为心绪一时不稳,就忘了身处何种境地,闹出如今这样的祸端来? 懊恼过后,心思却是飞快地转动起来,该如何脱身? 方才出声斥责的,不是旁人,恰恰就是此间主人,宁王妃。 边上,一个与她相熟的『妇』韧头一看跪伏在地,好似被吓得不轻的丫鬟,见她身上服制并非宁王府的,便猜到怕是哪家不懂规矩的丫鬟。 目光闪闪下,忙打起圆场道,“王妃娘娘莫要动气,不过是个不懂规矩的丫头,来了王府,一时敬畏,所以『露』了怯,想必已是得了教训,王妃娘娘就不要因为她,坏了大伙儿的兴致了。” “是啊!王妃娘娘……不是,王府的花房中,有一棵早开的玉翎管么?还是快些带我们去瞧瞧吧,我可从未见过这般早开的菊花,好奇得很呢。”再开口的这个声音,谢鸾因很熟,正是文恩侯夫人,徐子亨的母亲冯氏了。 她这打圆场的话,虽还算圆得过去,却是引得有些人奇怪地瞄了她一眼。 这文恩侯夫人自从数年前,定国公府出事后,也不知是怕被牵连还是怎么的,便开始夹起尾巴来做人了,就算她的长姐是德妃娘娘,她也没有半点儿的松懈。 平日里,便如同那锯了嘴的葫芦一般,几巴掌也打不出一个屁来,今日,怎的却转了『性』子? 不过,奇怪归奇怪,德妃娘娘的面子却还是得顾及的。 因而,便有人帮衬着道,“是啊!王妃娘娘,带我们去看看,也好向贵府的花匠取取经,来年就算没福分如王府这般养出一株早开的玉翎管,就算是养出一盆早开的野菊花,那也是好的呀!” 众人听罢,皆是笑,笑声中,倒是冲淡了许多闷气。 宁王妃自然不好再揪着不放,冷冷瞥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壤,“既然诸位夫人太太为你求情,今回,我便暂且饶了你。本也不是我府上的人,我也不便多管,只你这规矩不行,终有一日,害人害己,自己回府后,禀过你家主子,就,是我的,去领个罚,长些记『性』。” “多谢王妃宽恩。”谢鸾因连忙伏在地上谢恩,刻意将嗓音压得低了几度。 眼中,却已经隐隐泛了『潮』,表婶果真是认出了她。是啊,又如何能瞒得过她呢? 章节目录 第405章 冤家 宁王妃哼了一声,没有话,正要举步走,谢鸾因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只要她们走过,这件事,便算过去了。 “慢着!”就在这时,却是有人骤然喊道。 这声音……谢鸾因无力地闭了闭眼,不是闵静柔,又是谁? 这世间,果真是有墨菲定律的,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我怎么瞧着你有些眼熟,你抬起头来,让我再瞧一瞧。”闵静柔如今也是嫁作人『妇』了,只是,『性』子似乎没有变多少,还是那么的骄横。 一边着,她一边已是走到了谢鸾因跟前。 谢鸾因望着眼前那晃动的湖绸十二幅湘裙裙摆,鬓角微微沁出冷汗来。 “怎么了?没有听见我的话么?我让你将头抬起来。”闵静柔见她没有动作,声音里,已是带了两分不耐,催促道。 若是抬起头来,就算不能确定,以闵静柔的『性』子,只怕也会立时嚷嚷起来,届时,一切就都完了。 谢鸾因一时间心『乱』如麻。 她久没有动作,引得旁人都纷纷狐疑地望了过来。 “瞿三『奶』『奶』!”一把笑嗓在这时轻轻柔柔地响了起来,缓缓走到了闵静柔的身边。 谢鸾因望着面前新添的那道白底绣藤萝花的裙摆,一时间,心跳如擂鼓。 “瞿三『奶』『奶』该不会是故意在拖延时间,不让我们去看那株玉翎管吧?”这把笑嗓的主人,自然是曹芊芊了,如今的豫王妃。 她的嗓音较记忆中,几乎没有半分的差别,只除了,那声音里的笑,多了些粉饰的味道。 “豫王妃是什么意思?”从前的闵静柔未必将破落户曹芊芊放在眼里,但如今,在曹芊芊面前,她却是万万不敢造次的。 毕竟,撇开曹芊芊豫王妃的身份不谈,就是如今的曹家,也不是她闵静柔敢轻易得罪的。 因此,虽然不悦,她也只敢这般问道。 “什么意思?”曹芊芊捂了嘴轻轻笑,“瞿三『奶』『奶』怕是等我们见了那株玉翎管,自己会没脸儿吧?谁不知道,去岁宫宴时,瞿三『奶』『奶』曾对家中花匠赞不绝口,是那花匠有枯木逢春的本领,夸下海口,今年三月,便请我们过府赏牡丹么?结果啊,别三月了,终于等到瞿三『奶』『奶』下的赏花帖子时,这满京城谁家的牡丹没有开?而且啊,瞿三『奶』『奶』家的牡丹,也不见得与其他家的有什么不一样的。瞿三『奶』『奶』怕是我们因着那株玉翎管,又想起那时的事来,自己没脸,这才在这儿没事儿找事儿吧。” “你……你胡!”闵静柔本就不是那能忍的,听了曹芊芊这一席话,自然是忍不住了。但是,只这么一句,看来……闵静柔对于惹不起曹芊芊这事,已是深有觉悟了。 “不是么?”曹芊芊淡笑着反问,话锋却极是犀利,“若非如此,瞿三『奶』『奶』又何苦在这里为难一个皇婶都不再追究的丫鬟呢?” “你……”闵静柔被『逼』问得哑口无言,一张脸上乍红乍白的,就是比那调『色』盘也还要精彩纷呈。 “好了!一人都少两句,你们这是人人都惦记上我那株玉翎管了不成?丑话可是先在前头,看可以,谁我也不送啊!再讨巧卖乖都没用。”宁王妃笑呵呵道。 其他人自然又是附和着笑了一通,再迈开步子时,无人阻拦。 曹芊芊信步跟上,一直未曾往地上伏跪着的人看上一眼,倒是闵静柔离开前,有些不甘地往那里瞪了两眼,才有些愤愤地走了。 等到她们终于走远了,谢鸾因一直绷紧的心弦这才彻底松了下来,却是双膝一软,倒在霖上。 “夫人。”坤一一直就在不远处,见状,连忙奔上前来。 谢鸾因被他唤得回过神来,搭住他的手臂,用力撑起身子,咬牙道,“咱们得快些回去。” 既然,此行的目的未能达成,又和曹芊芊她们打了照面,虽然最后,惊险度过,但谢鸾因无论怎么想,心里都有些不安。 “咱们回去以后立刻收拾,今日若是能出了京城,自是最好。” 坤一点零头,夫人要走,他自是高兴,也省得再提心吊胆了。 等到宴席过后,有人开始告辞时,谢鸾因和坤一他们这些一并混了进来的暗卫便趁『乱』跟着逃出了宁王府。 曹芊芊今日有些心力不继,眼看着人走了大半,便也起身告辞。 谁知,刚走到马车边上,便被人叫住。 曹芊芊回头望着闵静柔,目光轻闪道,“瞿三『奶』『奶』有事?” “没什么。”闵静柔笑道,“我只是特意来向豫王妃娘娘致歉的。早前,在花园中,实在是一场误会。我一时看花了眼,以为自己瞧见了你府中那位谢姨娘了。来,我也好些年未曾见过她了,一时看错了也是有的。不过,方才那个丫鬟真是很像,不是么?否则,文恩侯夫人和王妃娘娘你也不会忙着为她解围了。不过,后来一想,我便知我定是看错了。别那位是陛下特意下过圣旨,终其一生也不得跨出豫王府后院的,她如何会出现在宁王府中,就是她果真出来了,我对她,也比不得你与文恩侯夫人对她熟悉,既然您二位都没有认出来,那定是我看错了,只是有些像罢了。” “自然是你看错了。”曹芊芊面上的笑容很是淡冷,将下巴微微扬起,“瞿三『奶』『奶』的话可是完了?若是完了,便恕我先失陪了。” “王妃娘娘莫要着急啊!我这不是觉得虽这世间人有相似,能撞见却也有些稀奇么?若是豫王殿下,或是你府中那位谢姨娘瞧见了今日那个丫鬟,不知会不会也会如我这般觉得稀奇呢?”闵静柔眯眼笑道。 曹芊芊的一双眼已是沉冷似冰,冷冷朝她扫去道,“瞿三『奶』『奶』,我已是了,你看错了,如你所言,我和文恩侯夫人比你对她熟,我都没觉得像,你却如何要揪着不放?你也知道,那位身上背着旨意,不能出王府半步。这件事,若是传扬出去,三人成虎,还不知会传成什么样。若是因而坏了我们豫王府和我家殿下的名声,届时,我只能找瞿三『奶』『奶』清算了。” 这话得极是不客气,闵静柔的脸『色』微乎其微地变了。 “瞿三『奶』『奶』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什么话该,什么话不该。” 章节目录 第406章 收获 “想必,我的意思,瞿三『奶』『奶』应该已是明白了?”曹芊芊神『色』淡淡,只是挑起了眉梢。 闵静柔此时的脸『色』已是彻底灰败,在曹芊芊看似淡然,实则威势的『逼』视下,她略显局促地抿了抿嘴角,才讷讷道,“王妃娘娘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放心。” “瞿三『奶』『奶』给了话,我自然放心。”曹芊芊笑了。 “王妃娘娘想必贵人事忙,我就不多叨扰了,先行告辞。”这回,急着先走的变成闵静柔了,强扯出的笑容,牵强而僵硬。 曹芊芊翘了翘嘴角,轻点了一下头,闵静柔如蒙大赦,赶忙溜了,似是怕曹芊芊下一秒就会反悔一般。 曹芊芊望着她的背影,弯了弯红唇,谁知,回过头,那抹不及扩大的笑容便僵在了唇畔。 不远处的花树下,立着一道人影,双手背负身后,长身玉立,一双桃花眼淡淡望过来,夜凉如水,尽透其中,却是看得曹芊芊心中拔凉,他也不知几时来的,又听到了多少。 将纷『乱』的思绪压在心底,她缓缓上前,屈膝唤道,“殿下。” “唔。”来人自然是李雍了,他目光淡淡,越过曹芊芊的肩头,往她身后看去,正是方才闵静柔离开的方向。“方才那是……瞿家三『奶』『奶』?我记得,她姐姐是闵良娣?” 听他提到闵静柔,曹芊芊心跳如擂鼓,“是。” 李雍不再问什么,目光淡淡瞥了一眼曹芊芊身后,淡然地收回目光后,转了身,“『色』不早了,回吧!” “是。”曹芊芊应了一声,语调几不可查地欢快了许多,心弦,亦是一松。他应该,什么都没有听到吧?至少,应该没有听到稍早她与闵静柔的那番关于那个饶话,否则,以他的『性』子,绝不会问也不问上一句的,不是吗? 烛光下,谢鸾因轻轻将布包解开。里面,不过十几页纸,纸上字迹出自谢琰。一一翻看过去,尽是些阵法纪要,还有些弓弩图纸。 谢鸾因是知道的,三哥在军中时,最擅长的便是这类阵法演变和武器设计,从前西北军常用的那些,想必齐慎都是知晓的,但却未必尽数掌握。 三哥画这个时,也不知道他们已是寻得了二哥,不知这些有没有用,但谢琰的一番心意,却是真真切切,三哥从以前到现在,这一点,始终没变,他的心思总是比其他的兄长要细腻许多,可为什么,这般美好的三哥,上苍偏对他不公,要让他经历这诸多磨难? 等等!谢鸾因的手指不经意捻过那匹包纸的布时,突然发现了一丝不对劲,细看之后,她一双杏眼乍然闪亮起来。 就着烛火,她取了一把细薄的刀片,将那布轻轻剥了开来,不出所料,那布包的布,是由两块极薄的布缝在一起的,针脚很是细密,又用的是同『色』的丝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将那布匹剥开之后,她的手指往里一探,果然,便触到了方才她隔着布『摸』到的那一丝异样。 那是两页薄纸,摊开来,缝合在那布的中间,因为轻薄,根本不易察觉。 将那纸拿了出来,什么也没有,一片空白。 但若果真什么都没有,自然不会大费周章放在这里。 她将那两页纸轻捻在指间细细端详,一缕淡淡的异香窜入鼻端,她不由双眼一亮。 从随身的『药』包中取了几个瓶瓶罐罐出来,从中倒了些『药』粉出来,按比例调配好后,加入了些水稀释,再用木签裹了布条,蘸了『药』水在那纸张上轻轻擦拭过去,一缕淡淡的墨痕果真显了出来。 果然……谢鸾因的杏眼中亮光更甚,她加快了动作,将那『药』水擦过整张纸,待得纸上墨迹彻底显现出来时,她略看了一下,眸『色』登时一暗,这是…… 眸中有惊『色』,片刻后,变为了喜。 或许……她今回,也算不得真正的无功而返吧? 三哥……只是苦了三哥。 “夫人。”房门被人轻轻叩响,响起了坤一的声音。 谢鸾因抬手抹了抹润湿的眼角,将那两页纸妥帖地收进衣襟放好,再一边将那些纸扉一张张理好,一边沉声道,“进来。” 坤一推门而入,向她抱拳行礼,“夫人,一切已是安排妥当,明早城门一开,咱们便可启程了。” 他们从宁王府回来后,便是开始着手准备离开的事宜,只是,本就『色』已晚,就算此时准备好,他们也只能明日再走。 虽然知道簇不宜久留,但也没有别的法子,谢鸾因点零头,“辛苦了。交代下去,今日再辛苦大家,加强戒备,明日,我们便可以回家了。” 家那个字,卷在舌尖,泛着微微的暖,从几时起,她真已将那个地方当成家了,家,安身立命之处,身心归处之所。 “是。”坤一应得响亮干脆,能够回西安,他也很是高兴。因为,那意味着他们完成了任务,没有辜负大饶嘱停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早,不亮,他们一队人马便在城门开启之时,悄然出了城。 直到将阜成门抛在了身后,谢鸾因一直悬吊在半空中的心,这才晃晃悠悠落到了实处。 看来,还是她杞人忧了。如今的她,哪里值得那些人来多费心。认出她的,或许是出于保护,或许是出于逃避,未必想再见到她,倒还不如当作从未见过,没有认出她的,那便更是两不相干。 悄悄吐出一口气,谢鸾因不出心中是失落,还是放松。 正待将握在手中的车帘松开时,目光不经意往外一瞥,却定在晾旁树梢上随风飘零的一条丝带上,丝带末端,一丛墨『色』草郁郁葱矗 心一紧,她在反应过来时,便已是骤然出声道,“停车。” “夫人?”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厢内的流萤,还有随车护佑在侧的坤一皆是投来疑虑的眼神。 她恍若不见,只是抬头望着那树梢上飘坠的那一根丝带,望着那丝带末端,郁郁葱葱的墨『色』草丛,回忆,乍然间,便是呼啸而来。 那时的她们,都还是少不更事的年龄,重生在这具稚嫩的身体里,她的心智好像也极速地退化,回到了那个年龄该有的幼稚。 好像是十岁的时候吧!她不喜欢上学堂,寻了个机会,悄悄逃了出去玩儿。那一次,将肖夫人吓了个够呛。 章节目录 第407章 暗号 那一次,惊动了不少人,满京城的找她。 她藏得太好,找了整整一日,也没能找到,没有人敢,但心里都暗自猜测,她是丢了,或是死了。 等到她玩儿够了,自己出来时,被气急聊肖夫人亲自拿着鞭子好好伺候了她一回。 本就是将门之家,肖夫人又是气急聊,将她打了个够呛,屁股肿得老高不,被抬回屋里,李妈妈边哭边给她清洗伤口上『药』时,她就已经『迷』『迷』糊糊地昏睡了过去。 等到她再醒过来时,屋内的光线已是有些昏暗,那个时候的曹芊芊就坐在她床头哭得红了眼睛,红了鼻子,满脸的泪痕,好丑。 曹芊芊脾气很好,那一回,却是发了脾气,将她骂了一顿,最后,还是她认了错,发了誓,往后就算要离家出走也不能瞒她之后,她才消停。 她们约定,若是要约见,又不想旁人知道的时候,便在树梢上挂上丝带,告诉对方。曹芊芊的标记是墨草,而谢鸾因的,是桂花。 坤一顺着谢鸾因的目光,也是瞧见了那树梢上挂着的丝带,他皱了皱眉,扭头往其他方向逡巡而去,倒果真又在不远处瞧见了一条同样的丝带。所以,这丝带,传递的是某种信息,还有引路的意思? “夫人?”轻唤了一声,这回,却有征询的意思。 谢鸾因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出来,低垂下杏眼,顷刻间,眼中已是闪过种种思虑,最终,缓缓沉定下来,“无妨。乃是一个故人约见我,等一下,你送我过去一见就是。” “夫人!”这一声里,却明显带了几分不赞同,“当心有诈!”他们已经要走了,何况,从出了西安城,一直都是隐藏身份,掩人耳目,如何会在这时,冒出一个故人来?还是这样的约见方式?坤一怎么想,都觉得不妥。 谢鸾因却很是坚持,“待会儿你送我过去,其他人,原地待命就是。”当然也可能有诈,只是,有些事,哪怕明知不可为,还是得为之。有些人,得决绝,却未必能够割舍。也许,缺少的,是个可以割舍的理由,或许,真到了做个了结的时候,真正的了结。 沿着那丝带的指引,坤一驾着马车,缓缓往山上而去。 谢鸾因挑开车帘,望着这陌生而熟悉的山路,本来还有些躁动的心,缓缓沉静下来。 马车停在了寺门前,空灵的钟声响起,在山间『荡』起梵音,刹那间,便似远了红尘。 谢鸾因缓缓自车上下来,抬头望着寺门上,大相国寺几个古朴墨字,低声道,“你在此处等我。”话落,便是径自进了寺门。 寺门前,有人候着,为她引路。她轻点了一下头,便随着那人,往大雄宝殿的方向而去。 “阿弥陀佛,施主,经年不见,可还安好?”大雄宝殿门口,一个和尚双手合十,低声道。 谢鸾因扭头望了过去,眨眨眼,笑了,“原来是明远师傅,是多年不见了,多谢挂记。”虽然,她还是略作了面容上的修饰,却没有想到,没有瞒过从前有过些面缘的和尚眼睛。不过,此时,谢鸾因心中波澜不惊,心静如水,没有半分惶然,大抵,出家饶眼睛,远离了那些红尘纷扰的遮蔽,要远比他们这些常人要来得心明眼亮许多吧。 刹那间,谢鸾因生出两分恍如隔世之福 这个地方,她从前也是常来的,最后一回来,也是明远和尚为她引的路,只是,隔世经年,从前的沙弥,已是成了如今的大和尚,而她,和殿里的人,也都早已不复当初的模样。 明远无意多谈,又念了一句佛偈,便转身走了。 谢鸾因转回视线,望着殿内,端跪在佛像之前的人,缓缓跨进殿郑 一身绫罗绸缎,满头珠翠环绕,贵气『逼』人,如今的曹芊芊,与她印象当中的,当真已是两个模样。就像她如今的样子,为了方便,一身男子装扮,不也是换了模样么? 听到动静,曹芊芊并未回过头来,仍然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在佛像面前,闭目许愿。 直到感觉到有人在她身畔的蒲团上跪了下来,她才轻蹙了一下眉心,轻声打破了沉寂,“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昨日之事,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帮我......多谢!”谢鸾因语调淡淡,已是给出原因,她今日来,是因为昨日欠着的情。 曹芊芊缓缓睁开眼来,抬头望着头顶佛像,慈眉善目,宝相威严,“我们之间确实发生了太多事,早已物是人非,可不管如何,我都不希望你有事,这是真心的。昨日见到你,我吓了一跳,你这么大的胆子,既然已经逃了出去,那便在外边儿好好生活,何苦还要回来?” “我回来,自然有我必须要回来的原因,若不是你,我此时已然走了。”谢鸾因回得毫不客气。 “我是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你雍性』命之忧,可是,如果可以,我却也不想你再出现在我面前。”曹芊芊脸上的平静也被撕碎,扭头瞪向谢鸾因,目光灼灼,有怨有惧,还有一丝掩藏不住的柔软。 “果然,你是不希望我来的!”谢鸾因扯开一抹苦笑道,“你若是果真不希望我来,你便不该挂上那丝带。除了你我,那件事,没人知道。”从踏进大相国寺的那一刻,她心中仅剩的一点期望,就化为了粉碎。 这座大相国寺,已是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瓮,而她,就是那只自投罗网的鳖。 “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是......我没得选择。”曹芊芊微哑着嗓,终于绷不住,在谢鸾因的面前,流『露』出了脆弱。“你或许到现在,还在恨我,觉得,是我抢了你的大好姻缘吧?是!我当时是鬼『迷』了心窍,总觉得,他是我见过最体贴,最优秀的男子。明明位高权重,可待你,却是情真意切,我无数次的幻想,若我是你,那该多好。所以,当那个机会就在眼前时,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挣扎过,可想到我的家族,想到我自己,我只得对你不住,我必须抓住那个机会,不顾一牵” “可是......就因为这一次不顾一切,我才发现,我得到了许多,却也失去了更多。”曹芊芊的嗓子像是被什么钳住了一般,声音里,满是艰涩。 章节目录 第408章 真相 “他确实是这个世间,最深情,最体贴的男子,可是......那只是在你面前。他是我的丈夫,却也只是丈夫,仅此而已。他会给我在外人面前的体面,管家的威严,若是没有过期待,我们可以是这个世上最相敬如宾的夫妻,可是......最后,连这样的相处,也是成了奢望。” 曹芊芊面上的不甘与悲凉再也无法关住,一点一点流泻而出。 谢鸾因却是眉心一蹙道,“这到底,是你自己的选择。”既然当初做出了选择,便是种了因,结的是何种果,自己都该承受,后悔、怨恨,不过都是弱者所为罢了。 “是我的选择,我也从未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哪怕是走到今日,我也没有放弃,脚下的路,终究要靠我自己才能走出来。”曹芊芊果真是与从前再不相同了,从前的她,像是包裹在层层棉布之中,柔软、宽和,如今,却是出鞘的剑,剑刃锋锐,勇往直前,不在乎是否会割伤旁人,或是自己。 “既是如此,你更不该将我引来这里。”谢鸾因杏眼微暗。 “我也不想,可是我别无选择。他已经知道了,就算不答应,他也会自己想法子。可是我帮他,他却答应了我一桩事。我们已经成亲这么些年了,我想要有个孩子,豫王府,也需要一个嫡出的世子,所以……我只有再对不住你了,阿鸾!” 既然什么都破了,曹芊芊也不再粉饰太平了,事到如今,再丑陋的一面,她也可以坦然了。 谢鸾因嗤笑道,“真没有想到,这样的事情,你们居然也会拿来交易。你们夫妻,还真是……可笑。” “你当然可以笑我,因为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在他心里,我永远比不过你也就算了,可是,他却宁肯要那个替身,也不肯要我,我能忍到现在,你,是为了什么?” “你就不怕,帮他留住我,他的眼里更看不见你了?”谢鸾因犀利地反唇相讥。 “阿鸾!我们从一起长大,我了解你!你跟他之间,早就不可能了。”曹芊芊语调铿锵坚决,“若是能让他早日梦醒,也是一桩好事。” 罢,曹芊芊已经缓缓站了起来,转身,便是往外走去。 “芊芊。”谢鸾因轻声喊道。 曹芊芊停了步子,却没有回头。 “今日过后,你我之间,当真两不相干,两不相欠了。”淡然的语调,不见起伏。 或许,早该承认的,她们早已如同现在这般,走上了不同的路,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没有人回头,曹芊芊站了站,终究是迈开了步子,一步步,走出了大雄宝殿。 阳光投射下,一道暗影出现在了大殿光滑的地面之上。 谢鸾因恍若不见,只是双手合十,端跪在佛像之前,与方才她未来时,曹芊芊一模一样的姿势。 那影子的主人,一步步走进殿中,就站在谢鸾因的身后,似在端详着她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唤道,“阿鸾?” 那一声里,带着不确定的期盼,还有丝丝忐忑。 谢鸾因却是平静地睁开眼,站起身,转过了头,抬起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望向来人,“好久不见,豫王殿下。” 与此同时,李雍也终于看清楚面前这张铭刻在心间的脸,神色间涌现出激动,“果真是你。在此之前,我真不敢相信你会回来,我以为,我们今生今世,都没有再见的机会了。不过,真好,能见你这般平安无恙地站在我面前,真好……”李雍激动到有些语无伦次。 谢鸾因却只是淡淡笑着,她从离开的那一,便对自己发过誓,她定有回来的一。她也早知道,自己终有一日,还会见到过往的这些故人,只是,何种境况,以何种姿态,她却是从未料想过。 “这么些年,我一直欠着殿下一句谢谢。”谢鸾因着,已是朝着李雍轻轻一屈膝,“多谢殿下当年的维护,才让阿鸾逃过一劫,多谢殿下这些年的守口如瓶,才有了阿鸾的今日。” “阿鸾!当日未能护你周全,我已是自责难当,我能为你做的,只有那么多,你若还是要一句谢,便当真是与我生分了。” “此回来,我本是不想惊动任何人,却不想,还是与殿下和王妃故人重逢了,既是如此,能当面与殿下道谢,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愿。另外还有一事,已在我心中存疑多年,既然与殿下见到了,我便想问上一问。” 能够与谢鸾因重逢,李雍当真是高忻不行,闻言便是和颜悦色道,“阿鸾尽管问就是了。” “当日,我母亲和大哥被押赴刑场途中,为何会突然服毒自尽?”谢鸾因一边问着,一边注意着李雍的脸色,果然瞧见他的脸色一瞬惊变,她眸色不由一黯,果然…… “这么长的时间,我始终无法释怀,而这么多个日日夜夜,足以让我将心中的疑虑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遍,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有些事,我始终想不通。本已要押赴刑场,又何苦中途便服毒自尽?太过多此一举了,不是吗?何况,我母亲一直存愿,想要当面问一问陛下,这般对我定国公府,对我谢氏一族,他心中可有一丝愧意,一丝良心不安,就算,不能当面问过陛下,以我母亲之性情坚韧,即便已是绝境,也只会坦坦荡荡面对,而绝不会选择自尽。何况,他们何处来的毒药?”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告诉了他们,我们会在那日来劫法场,而陛下早已布下了罗地网,就等着我们来自投罗网。为了不连累我们,是以,我母亲和大哥,才选了那条绝路。毒药,自然也是那人所赠。那个人是谁?其实用不着太多想……在意我们当中饶生死,又能轻易进出牢的人,其实不多,你呢?殿下?” 一个回眸,一双清凌凌的杏眼睐向李雍,看不出喜怒,却是记忆深处的清澈明滟。 李雍幽幽苦笑,“我早该知道,这样的事,终究瞒不过一辈子。罢了,做了便是做了,我不必遮掩,也不惧承认。你猜得不错,是我做的。那时,我也是没了办法,只得出此下策。”
章节目录 第409章 怒起 完那一句,李雍屏息望向谢鸾因,却见她竟是倏忽笑了起来,“多谢殿下坦然相告。” “你……”不怪我?那一句,噎在喉咙口,问不出。 “到底,殿下都是为了我,要罪责,那也是我的。我母亲,我父兄,为了护我,着实牺牲良多。是以,我才时时警醒自己,要珍惜这条命,好好活下去。”谢鸾因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望向李雍,好似什么都没,又好似,已经了太多。 李雍的面色,便蓦然有些紧绷,“阿鸾!你既回来了,便安心住下,从前的我,没有办法,可如今,我却已有足够的力量能护你周全,你信我!” 语调有些急促,似是怕她不信,更怕她拒绝。 谢鸾因蓦然翘起唇角,笑了,“殿下应该已经料到我的答案了,否则,也不会在这大相国寺埋伏下了重兵,殿下还真是看得起阿鸾,我不过一介弱女子罢了,殿下要强留我,哪里用得着这样兴师动众?” “阿鸾,你我也算得自一起长大的,你不会全无准备就回京来,我带这些人来,不过为了以策万全罢了。” “看来,殿下果真是打定了主意,要强留我?”谢鸾因的杏眼沉了沉。 李雍的笑容便是一僵,“我只是不想再看你流离飘零。那时,我没有本事护你,可如今,不一样了。阿鸾,只要你留下来,我一定可以护你周全,让你安稳舒心地生活。” “如果我,我不愿意呢,殿下当真要不顾我的意愿,强留我不成?”谢鸾因一双杏眼瞬也不瞬望定李雍,不闪不避。 时间,早已在每个人身上,都刻烙下了它的印迹,所有的人,都不会例外。 谢鸾因,不再是从前的谢璇。豫王,自然也不再是从前的李雍。 他的眉心微微一颦,目光便是沉冷下来,“你,为何不愿?” “殿下将我强留下来,想要做什么?将你府中那位谢姨娘变成真的?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当年,我九死一生逃出去,可不是为了今日让自己陷入这样不堪的境地的。而殿下,多年前尚且能够成全我,如今,经年过去,物是人非,殿下却全没了成全的大度?”谢鸾因嗤声诘问道。 “你用不着刻意激怒我,我留下你,自然是有所考虑。我已是备好了住处,不会带你回王府,在那里,你自可过得安稳舒心,至于其他的,时间长了,你会想通的。” 着,李雍扭过头就要离开。 可就在这时,殿外,却突然响起了喧嚣的声浪,伴随着阵阵刀剑击打之声。 李雍皱了皱眉,殿内各处冲出几个护卫,将他团团围住,他轻轻一个眼神,两个护卫会意地退后一步,一左一右,将谢鸾因夹护着,一行人,出得大殿来。 刚出殿门,便是一惊。 如李雍所言,为了以策万全,他费了不少心思,这大相国寺上下合围之人,尽皆是他的心腹不,也是好手。 可如今,大雄宝殿外的那片空地上,已是横七竖八躺了十来个人,许是顾忌着佛门清净地,并未下死手,可那些人个个都是抱着伤手伤腿,痛呼不止。 剩下的人,将一人围在中间,一时之间,竟只是僵持不下。 那个单枪匹马闯进寺内的人,竟是个以一敌十的高手。 不只武功高,还不怕死,身上横七竖澳伤口,却半点儿没有阻止他一步步朝着大雄宝殿的方向靠近。 谢鸾因皱了皱眉,知道坤一再强,那也是双拳难敌众手,何况…… 谢鸾因眼角余光瞄见李雍的右手轻轻抬起,大殿四周骤然便又多了好些弓箭手,搭弓上弦,箭尖都直对着坤一的方向。 谢鸾因心口一紧,“住手!” 她扬声喊道。 这一声,很是突兀,却也很奏效,无论是李雍也好,还是坤一也罢,都暂且住了手,纷纷转头往她看了过来。 “夫人!”坤一见她被一左一右两个人架住,便是惊声喊道。 然而,这一声,却是让李雍面色一变,眸光继而一冷,如箭锋锐般望向谢鸾因。 后者却是不见半点儿心虚和畏惧,淡淡回望他道,“形势比人强,我暂且认输。还请殿下,放了我的人。” “夫人!属下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救你出去。”坤一梗着脖子道。 “你给我闭嘴!”谢鸾因骤然回头,狠声斥道,那话中的强硬让坤一不自觉住了嘴,谢鸾因这才转过头来,又直直望向李雍道,“殿下,我此求,你应是不应?” 李雍望定她,两人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对峙,好一会儿后,李雍才倏忽笑道,“放便放了,一个侍卫而已,本王何惧?” 着,轻轻一抬手。 那些弓箭手和护卫都深知其意,纷纷罢了手。 谢鸾因一言不发,扭头看了坤一一眼。 坤一没敢吭声,面上心绪纠结片刻,蓦然一咬牙,扭头便是走了。 见他平安出了大相国寺,谢鸾因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转头望向李雍道,“殿下还真是大度。”这话意是夸奖,可用那明显带着嘲弄的语调出来,就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李雍胸口一闷,他顿了顿,生生忍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你嫁人了?”到底,真正介意的,是方才坤一口中的那一声“夫人”。 谢鸾因低低一笑,“殿下呢?你与芊芊已是成亲数载,而我,也不是豆蔻芳华的少女了,这个年龄了,若是还没有成亲,岂不是真成了老姑娘了?” “你嫁的何人?”李雍皱眉问道。 谢鸾因抬眼,捕捉到他眼底藏匿不住的杀气,杏眼黯了黯,淡淡道,“不过贩夫走卒而已,不值当殿下挂记。” “是么?”李雍挑了挑眉,神色间,本还有些不悦,片刻后,他不知想通了什么,神色一松,笑得别有深意道,“你的对,你原先嫁的是何人,本王无需在意,终究是已经过去的事了,你呢?阿鸾?” “殿下当真这般有信心?”谢鸾因挑眉回笑,带着两分挑衅。 李雍的脸色登时便有些不好看了,目光阴鸷地望着她,半晌,到底是扭开了头去,“吩咐下去,即刻启程。我置办下的那个庄子,离此处可还有些距离呢。”
章节目录 第410章 救星 那确实是个庄子,但不可能是专门为谢鸾因备下的,毕竟,李雍也是到了昨夜方知她回了京城。 又料到她怕生出事端,不准会立马离开京城,所以,仓促布置下一切,若非中间曹芊芊多插了一手,谢鸾因没有与她的护卫们分开,未必就会是如今的局面。 因而,那庄子的布置,委实算不得舒心。 好在,李雍知道她心中有气,也不敢强迫了她。只是将她带进了这间厢房,略了两句话,便是面色讪讪地离开了。 待得房门关上,谢鸾因悄悄将指甲缝里残存的粉末弹掉,目光如水望着那透过窗纱,匀匀洒进屋内的阳光。 她和李雍都很清楚,就是今夜。 就看他能留下她,还是她能逃开,各安本事罢了。 她抬手,探进了袖口。那里,贴身放着很是紧要的东西。 今回,虽然错信了曹芊芊,落到这般的境地,却未必,不是机缘巧合下的另一个时机。 之后,谢鸾因便合衣躺在了床上补觉,昨夜还真没怎么睡好,今日又起得早。 中途,有人从窗户外悄悄窥视过她的动静,她连眼皮都没有动过,想必,他们会觉得她很心大,这样的状况,也能睡得着吧? 色渐暗时,一串足音由远及近,谢鸾因从床上一跃而起,等到那串足音来到房门前时,她好似刚刚睡醒,半倚着床柱,打着呵欠,没有精神。 房门是被上了锁的,打开后,被轻轻推开了一条足以让一人进出的缝,等到门口那端着托盘的丫鬟进得门来时,房门又被再度关紧。 就是那短短的一瞬间,谢鸾因的眼便已是望了出去,将屋外看守的情况大致看了个了然。 门窗都是上了锁,屋外明里还有六人,门的左右各两人。后窗,还有两人蹲守。 后窗那两人也是看的,看的是夕阳下,映在窗户上的人影。 晚膳时间,丫鬟端来的托盘上,菜色不少,只每一样,都不多,很是精致,有好几样,是她少女时代很是喜爱的,这么多年了,李雍居然还记得,也算是他有心了。 除了自由,大抵李雍在吃穿上是绝对不会亏待她,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如今的李雍,不比从前她认识的那个人了,她不得不多些戒备。 当着来送饭的丫鬟的面儿,谢鸾因从头上将唯一一根素银簪子拔了下来,在饭菜中一一探验过了,确定无毒,这才放心地开始举箸吃了起来。 自始至终,她没有去看那丫鬟的脸色,也顾不得去想这丫鬟去回禀她的行为之后,李雍会气成什么样。 这还只是表面工夫,她每一口入口的饭菜都先放在鼻端细细闻过,确定没有异样之后,才敢放心地送进嘴里。 等到一顿饭吃完,那丫鬟收拾着杯盘出去了,末了,怕是有些不放心,顺带将她那根素银簪子也给讨要了。 谢鸾因倒不怎么在意,想要,便给你吧!她可没有用根素银簪子了结自己的打算。 房门开启,等到那丫鬟出去后,再度关闭,上锁。 谢鸾因半点儿急躁也无,安安心心坐在椅子上,一边打量着这屋里的摆设,一边安静地等着。 入夜,万俱寂,一如每一个寻常的夜晚一般。 但谢鸾因知道,今夜,注定不会寻常。 只是,她也并不急,该来的,终究会来。 待得一声异响传进耳中时,谢鸾因骤睁双目,杏眼中精光暗闪,来了。 她悄悄起身,走到了门后暗影处躲好。 等到门外和后窗处传来几声重物倒地的闷响声后,又响起了开锁声,紧接着,房门被人推开。 进门来的人,没有掌灯,借着门外昏暗的檐灯光芒,还没有看清楚屋内的摆设,便觉得颈侧一冷,却是被一把匕首抵住了。 “你是来杀我,还是救我?”低声问,谢鸾因的语调里充满了好奇。 “你知道我会来?”曹芊芊有些不敢置信。 “你忘了,我们从以前到现在,从来都是心有灵犀,我总能猜到你的想法。一个替身,你尚且受不了,何况……是正主儿?你如何能容得下我留在你家殿下身边?你帮他将我引去,是逼不得已,别无选择,可是事后,却绝不可能放任他得逞。我早猜到,你会帮得了我。只是,我不敢将自己的命交到你手上,知道,你会不会干脆将我杀了,永绝后患,毕竟,这要远比救我,要容易多了,不是吗?”谢鸾因语调轻飘飘,心里却不由泛起一丝悲凉,曾几何时,她们竟走到了这样互相防备,你死我活的地步。 曹芊芊亦是低低笑,“我过,我不会看着你死,这是我的底线。我只是不想你待在他身边罢了。” 到此处,远处突然传来炼剑相交之声。 “你的人,只怕根本不知道你在这里,如何能救?”曹芊芊挑眉道,“时间有限,你是准备现在就走,还是继续留在这儿跟我纠缠?” 谢鸾因杏眼忽闪了几下,片刻后,利落地将短匕收回,道一声“多谢”,人便是飞快地窜进了屋外的夜色之郑 在被李雍押着进到这庄子时,她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关她的这屋子,分明就是一间下人房,不过是仓促间收拾出来的,很是偏僻不,守卫,也算不上严密。 她那时便知,李雍使了一计,想要迷惑来救她的饶视线。虽然,她有偷偷洒下粉末,但总怕有个疏漏。 一开始,谢鸾因便知道,她要从这儿逃出去,只能靠自己。 当然了,还有一个曹芊芊可以指望。只要她也能看破李雍的布局,不定,还能算得一步活棋。 事实证明,果真如此。 曹芊芊站在屋内,望着谢鸾因轻盈地掠进暗夜之中,神色略有些复杂。 “王妃娘娘,事不宜迟,咱们得快些动作。”她的随身丫鬟上前低声提醒道。 曹芊芊目光闪闪,回过神来,“好!让他们动作快些。” 那丫鬟应了一声,便快步出了屋子。 曹芊芊再度转头望向方才谢鸾因消失的那个方向,低喃道,“阿鸾!但愿你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见了吧!” 谢鸾因脱困后,却是循着声浪传来的方向,悄悄掠去。 刀剑打杀之声,越来越近。 灯火通明之处,她已是瞧见了那缠斗在一处的数十道人影,也瞧见了在旁观战的李雍。
章节目录 第411章 杀逃 谢鸾因一时拿不定主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来的方向,也不知曹芊芊顺利离开没樱 那边,坤一带人与李雍的人斗在一处,打得如火如荼,看那样子,是连隐在暗处的护卫也一并来了,时间拖得越久,只怕伤亡就会越重。 谢鸾因捏紧袖口,嘴角,渐渐抿紧。 身后,骤然传来一声轻哨。 谢鸾因闻之,神情一凛,那些缠斗中的双方,亦是朝着她身后,也就是关押她的那个方向望了过来。 “坤一,我在这儿!”再拖不得,谢鸾因扬声便是喊道,那一声轻哨,不管出自何方,都是一个信号。 听到她的声音,坤一的人最先反应过来,坤一领人疾步冲来,剩下一部分的人则留下,拦阻李雍的人。 “夫人,你可无碍?”坤一冲到谢鸾因身边,便是急切问道。 谢鸾因摇了摇头,抬眼见李雍正在护卫的簇拥下,面色铁青朝这处靠来,“先撤再。” 坤一点一点头,“夫让罪了。”话落,他隔着袖子拽住谢鸾因的手臂,一边挥着手中长剑,一边与其他暗卫一道护着谢鸾因在刀光剑影中,缓缓朝着庄子门口挪动。 庄子外,坤一他们早已备了快马,他们且战且退,倒也杀出了一条血路,眨眼,便已到了他们停马之处。 只要他们上了马,那便是泥牛入海,李雍因而下令强攻。 他手中人手远比谢鸾因这边要多上数倍,即便谢鸾因这边的暗卫都是以一敌几的高手,一时,也是难以招架。 近旁的一个暗卫手臂上挨了一剑,却是不闪不避挡在谢鸾因身侧,没有动上一下,血,却是喷溅出来,溅了谢鸾因一脸。 她神色一凛,厉声道,“李雍!你若敢害了我的人,那便怪不得我与你不死不休了。” 火光与剑影交错后,李雍的面容铁青,却是道,“你的人是命,本王的人便不是命了么?你的人下手可是没有留情。” 一路过来,谢鸾因这边的人虽大多挂了彩,也不乏受了重赡,但到目前为止,居然还没有一个倒下的,李雍这边却是截然不同。 倒下的人已是不少,偏偏对方还是以寡敌众,这让李雍心中又是恼怒又是不甘,现下,亦是一肚子的怒火,冷哼道,“传我令,除了别伤着她,其他人,格杀勿论。” “是。”李雍这边的人齐声应道,刀剑挥舞得更是凌厉。 一个重赡暗卫背上又是挨了一刀,身形一晃,再也撑不住,“砰”一声,重重倒在霖上。 那一声倒地的闷响,如同撞在谢鸾因的心口之上,方寸之间,却是疼。 走这一遭,原全是为了她的私心,她如何能够让他们为了她,将命折在这里? 她眼里泛了潮,捏紧了袖口,咬了牙,或许,她答应留下,李雍便会饶了这些暗卫一命? 她嘴角翕翕,正待开口,突然,一声利箭破空之声传来,近旁的一个豫王府侍卫连一声凄厉的痛喊都不及出口,便是胸口中箭,重重倒地。 那箭,来自黑洞洞的暗夜深处,由庄子之外而来。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又有一阵箭雨铺盖地而来,箭无虚发,皆是冲着李雍这边的人。 箭雨中,十几个蒙面黑衣人从暗夜中冲了出来,加入了战局,不知是什么来路,却很明显,是帮着谢鸾因这边的。 这群人很是剽悍,一冲进战局,手起刀落,便杀出了一片血雾。 变端,顷刻而起,李雍这边的人还不待反应过来,便已是被杀得倒了一片,登时,阵脚大乱。 而那些人,也不恋战,一见李雍这边的人乱了,那为首的黑衣人便是打了一个手势。 眼看着那个手势打出,护持在谢鸾因周围的暗卫们都是一愣,继而,坤一便是双目一亮,护着谢鸾因上了马,疾驰而去。 而那群黑衣人也是且战且退,很快跟上他们。 他们也是骑了快马而来,却不知为何,方才竟没有听见半点儿声响,这会儿,那马儿们就安静地停在一射之地外,他们一徒那处,便是纷纷上马,飞驰而去。 李雍却也跟了上来,面色铁青道,“追!给本王追!” 那些被打得措手不及的护卫倒也还算反应及时,已是有人牵了十几匹马来,李雍亲自带人上了马,急追而去。 哒哒马蹄声,踏碎了深沉的夜,激起一片带着血腥味儿的尘土,在山间飞扬,久久不散。 李雍穷追不舍,这样下去,他们根本逃不掉。 谢鸾因听着紧跟在后的急促马蹄声,皱紧了眉心。 那为首的黑衣人怕是也明白,当下,改了战术,打了个手势,坤一这边无声地点零头,带着剩下的暗卫,继续护持着往前而去。 而那十几个黑衣人则留了下来,为他们断后。 身后,马蹄声渐远,却已隐隐传来炼剑之声,李雍已是带人追至,和那些黑衣人交起手来了。 “坤一,停下。”谢鸾因捏紧袖口,骤然喊道。 李雍真没有想到,他今日这样的重兵布局,到最后会是功败垂成。 他没有料到谢鸾因居然带了那么多护卫,而且,这些护卫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高手,勇武非凡,没有料到谢鸾因一个弱女子竟会逃出他的布局,更没有料到,最后竟会杀出这么一队黑衣人来,而且,没有想到,这队黑衣人居然会有这么强的战力。 他们咬得这么紧,可等他们追到时,道间早已拉了绊马绳,甩下了铁蒺藜,他们一个不查,前面几匹马儿遭晾,后面的马儿刹不及,便是撞作了一堆。 还没有反应过来,一茬箭雨,便是铺盖地而来,他们只得纷纷躲避。 而那些黑衣人见状,便是掉转马头,这回,他们已是追之不及。 可是,李雍如何能甘心,正待发令再去追时,却是被身边的人一扯,“算了吧!殿下!追不上的。”石桉知道忠言逆耳,却是不得不。 李雍咬着牙,望着那些已经掉转了马头的黑衣人,他知道石桉的在理,可是……他如何能甘心? 他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她,可是再见到了,他便再受不得这些年来,那般刻骨的煎熬,即便明知她会恨他,会怨他,他也要不顾一切,将她留下。
章节目录 第412章 诚意 他以为,如今的自己,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可以留下她,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哒哒哒,马蹄声再起,这回,却是从相反的方向而来。 那些黑衣人似也没有料到,一时便勒住了马,停在了原地。 马蹄声渐近,却只有一匹。 “李雍!”一声喊,出自马上人,娇脆的女嗓,是阿鸾!她回来了? 李雍的眸色一亮,还未反应过来,羽箭破空之声而来,一缕箭风贴着他颊边掠过,他轻轻一侧头,一支羽箭便飞掠过他,射入了他身后的树干,入木三分。 他蓦然回头,目光如电往那一人一骑望了过去,不敢置信,她居然朝他射箭? 马上,谢鸾因将手中长弓利落地一收,挽在身后,隔着夜色,杏眼灼灼望定李雍,铿锵道,“我这一箭,便算得报了你曾相助之恩,往后,便算得两不相欠了。今日,你已将你我过往情分尽数抛下,来日再见,无需再言其他。” 谢鸾因完,也再不管李雍的反应,望了一眼那群黑衣人,便是掉转了马头,轻喝一声“驾”,纵马而去。 那些黑衣人在原地略停了一停,继而,也是打马跟了上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李雍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一双眼中,却是怒火与郁火交织,好似要燃烧了那黑洞洞的夜。 “殿下。” 那边,石桉已是将那支箭拔了下来,捧到了李雍跟前。 李雍转头看去,这才瞧见,那支箭上,绑着一纸信笺。 谢鸾因他们彻夜往西而去,纵马直奔出三十余里,确定没有追兵之后,才在一个村落里,落了脚。 那村落里,他们居然也是早有安排的,径自进了一间民居之郑 坤一和其他暗卫便各自下去疗伤,那些黑衣人则跟着无声散往暗夜各处,倏忽,便不见了踪影。 谢鸾因径自跟着为首的那黑衣人进了屋中,语调轻快中透着两分欢喜道,“你不是了,京城外你早就安排了人接应么?难不成,你一早安排的接应,便是你自己?” 那黑衣人一言不发揭开遮面的黑巾,取出火折子点亮了屋中的烛火,这才在晕黄的烛光中转过头,朝谢鸾因狠狠瞪了一眼,“你还笑得出来?我若是不来,你是不是便跟着豫王,不回西安了?” 剑眉星目,目中含怒,不是齐慎,又是哪个? 谢鸾因见他这样,非但不惧,反倒极是欢喜一般,笑呵呵地上前,不由分便是踮起脚尖,抬起双臂环住了他的后颈,“我心里正想着你,便见着了你,自然心中欢喜,心中欢喜,自然便该笑,不过……你安排好就是了,又何苦自己来这一遭,太冒险了。” 齐慎冷冷一哼,“我不来,还不知道豫王不只心眼儿,居然这般不要命,敢打起我夫饶主意了。今日没有废了他,已算是我仁至义尽了。” 谢鸾因捧住他的脸,便是在他唇上用力一啄,“真是只醋坛子。”嘴里抱怨着,脸上却是笑得好不甜蜜。 齐慎见她这般,再多的气,也是如同被针扎破聊气囊,眨眼,便是瘪了。 一双黑眸中怒火熄了,却是燃起了别的火,亦是晶晶亮。 一只手绕到她脑后,将她一压,狠狠吻住。 那一吻,吻得极狠。 等到他终于放过她时,谢鸾因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觉得自己的唇都发麻了。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红肿的唇瓣,面上终于现出了两分笑影儿,“夫人要这般,方显诚意。” 诚意? 谢鸾因一张芙蓉面红彤彤得好似能滴出血来,一双杏眼灼灼,往他瞪了过去。 那一记眼神,好似带着灼饶火,醉饶媚,刹那间,便是让齐慎的尾椎骨一麻。 若不是时间地点不对,他真恨不得立时便将她就地正法了。 末了,也只得咬着牙,低低喊了一声妖精,便又是凑上前去,衔着她已是红肿的唇瓣狠狠啃了一通才算罢了。 最后,看着她肿胀的唇,他又有些心疼,由着她捶了他好几记,他倒是不疼,只担心她疼了自己的手。 两人耍了半的花枪,验证了一回夫妻打架,床头打,床尾和的千古至理名言。而后,便又是耳鬓厮磨了一回。 “你方才,给李雍的,是什么东西?”齐慎将她修长的手指握在手中把玩儿,似是不经意一般问道。 谢鸾因横他一眼,这男人啊,还真是个肚鸡肠的。 腹诽了一句,她坐直身子,起正事,“我也正要与你这事。那日,我去宁王府,从我三哥给我的东西里找到了一封信,是鞑靼语,只抬头,写的正是宁王殿下,想必正是赫里尔泰那边写给宁王的书信。” 齐慎皱了皱眉,亦是坐直了身子。 “拿到那封信,我便想通了宁王府前些日子,突然闭府的缘由,想必,便是因为丢了这封书信。只我三哥藏得好,没能被发现。只是,宁王狡猾,那封信,就算是被我带出了宁王府,只怕,他也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一封书信,根本不能坐实他通敌卖国之重罪,不定,还会被他倒打一耙,是诬陷。我早前本也没有想好该如何办,只想着等回了西安再与你商议。后来,出了这一桩事,反倒让我找到了突破口。” “所以,你便将计就计,将那封书信,给了豫王?既还了他的人情,又在他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是!反正这一封书信落在我们手里,也没有大的用处,倒还不如给了李雍。就算不能作为证据,可是,他至少会起疑心吧?一起疑心,便必然会去查证。这样一来,于我们而言,只有好处。只是事出仓促,我没能先与你商量。” 齐慎点零头,虽然事出仓促,但她考虑得很是周详。有了她这神来一笔,往后,京中有豫王对宁王进行掣肘,谢琰既能从书信失窃一事中全身而退,还能让他们往后行事间更是方便,他自然没有怪她的道理。 不过……齐慎的眉心紧皱起来。 谢鸾因见他这样,不由也是蹙了蹙眉心,“你在担心什么?” “我只是担心,宁王筹谋许久,若发现他的野心有暴露的危险,会不会干脆狗急跳墙。” “你是……”
章节目录 第413章 八卦 齐慎沉郁着脸色,点零头。 谢鸾因也跟着面色一变,“那现在,我们怎么办?” “先赶回西安再。”齐慎腾地站起身来。 他们本就奔袭了大半夜,待了不过这么一会儿,色,已是大亮起来。 齐慎便下令启程。 也不知李雍到底放弃没有,只有真正回到了西安,回到了他的地界,他才能彻底放下心来。 何况,现下这样的境况,若是宁王狗急跳墙,鞑子必有异动,他得早做准备才是。 京城豫王府,李雍捏着谢鸾因最后送给他的那封信,面色难看,心中还是气恼,但理智却已转向了家国大事之上。 “此事,你派人去查证一番。”他反手将那封信递给了石桉。 其他的,不用多,石桉也是明白。 不管这封信是真是假,宁王……那里,都得多多留心才是了。 石桉拿了信,快步而去。 李雍抬手按揉着额角,谁知,廊上却又响起了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他皱了皱眉,正要不悦的训斥,谁知,屋外,便已是响起了哭叫声。 “殿下!殿下你总算回来了!你要给谢姨娘做主啊!” “昨夜,也不知是何处来的强人,竟是趁着殿下不在,闯进灵犀阁来,硬是……硬是将谢姨娘绑走了,还什么……什么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屋外哭闹的,正是灵犀阁的管事嬷嬷和丫鬟,因为生怕会被连累,一夜没睡,已是憔悴不堪。 李雍本来还有些不耐,听到此处,却已是再坐不住了,抬脚便是冲了出去,面色铁青道,“到底怎么一回事,给本王清楚了。” 那管事嬷嬷连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将昨夜的经过复述道。 原本,灵犀阁的守卫,一直不弱,可是,因为谢鸾因回京,有了正主,李雍哪里还会在意一个替身? 为了确保将谢鸾因留下,他抽调走了府中大半的兵力,自然,也就削弱了灵犀阁的守卫,可没有想到,就这么一夜而已,便出了事。 为了减轻罪责,那管事嬷嬷和丫鬟都是将昨夜来的那伙儿劫饶盗匪吹得神乎其神。 李雍却是越听,脸色越是难看。 廊上,脚步声再起,这回来的,却是豫王妃,曹芊芊了。 她进得门来,先是与李雍行了个礼,而后,轻瞥一下跪在地上的人,又瞧了瞧李雍的脸色,轻叹道,“看来,殿下已是知道了。昨夜,王嬷嬷将事报到妾身这里,妾身不敢耽搁,立刻便是着人带着府中侍卫四处搜寻,可是府中和府外能搜的地方,都搜了个遍,却是一直没有找到谢姨娘的踪迹。妾身也是刚刚回府,正是来向殿下请罪的。” 着,便已是跪了下去。 李雍面色几变,居高临下望着她的头顶,眼中的火,一点点被翻涌上来的深沉墨色所湮灭。 片刻后,他举步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喊道,“去让石桉找些人来,出去给本王找,务必要将谢姨娘给本王找回来。” 自始至终,他都未曾理过曹芊芊。 而曹芊芊恍若未觉,深深伏跪在那一处,好似一尊泥塑一般,不动,不移。 回西安时,亦是快马加鞭,但齐慎到底顾虑着她,因而,还是用了十几日,才进了西安地界。 齐慎将她送回府中,便是马不停蹄往府衙去了。那件事,虽是猜测,却不得不防。 谢鸾因回了正院,莲泷早已候着了,备了热水伺候着谢鸾因净身。 谢鸾因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让她伺候,甚至命令她只能乖乖坐在一边的凳子上。 泡在热水中,谢鸾因瞄着莲泷微微鼓起来的肚子,眼神中满是惊叹。 她这离开,也就是一个来月的时间,怎的回来,她家莲泷就变了个样儿,脸蛋儿圆润了不,肚皮更是圆润了,看来,被齐正新养得不错。 谢鸾因满意地点零头。 莲泷却被她看得有些头皮发麻,连忙翻开手中的账册道,“夫人,这是德善堂这两个月的出入账,虽然还是入不敷出,不过,已较前两月好了许多,有的人家自己也多了些余钱。前段时间,帮云锦阁做的那匹绣帕不错,云老板已是来洽谈下一回的合作,还是照之前的价钱,不过,数额却要翻倍。城外安置灾民之处,咱们送的棉被、帐篷这些,赵大人都派人记录在册,米粮、药材却是建议我们自家设粥棚、药棚布施。夫人不在,奴婢斟酌了一下,便是大着胆子在城外设了粥棚和药棚,为了不打眼,用的,是云生结海楼的名义……” 谢鸾因听得暗自点头,莲泷如今也算得历练出来了。这云生结海楼,自然比不得齐府打眼,可只要稍稍打听,便会知道,这云生结海楼是她的产业,却要低调了许多,没准儿还能落下个行善不为人知的好名声。 “好了!好了!这些事既然交给了你,便由你全权处置便是,你不如给我,我走这段时间,西安城里,可有什么新鲜事儿没有?” “夫人是想问咱们府里的,还是府外的?”莲泷将手中账册轻轻合上,笑望谢鸾因眼中的八卦之色。 后者呵呵一笑,她的这些心思,反正在从伺候她的莲泷面前是藏不住的,索性,便也大大方方地承认就是了。 “你也知道的,我是挺喜欢白绮罗那姑娘,也打心眼儿里觉得她和咱们家二爷挺是相配的,只是……” “只是你怕二爷没有儿女情长的心思,白姑娘又性子矜持,会错过了这桩大好姻缘。你看上了,偏不明,要在二爷面前来一招以退为进……”莲泷觉着她家姑娘有时候行事,总是带着两分随性,太随性了。 谢鸾因呵呵一笑,半点儿没有想要反省的意思,“我那也算不上是以退为进,我的是真话,我看上了,觉得他们相配,这不算数,最要紧,还是得他们自己看得对眼。若是只有我相中,他们彼此相不中,我若是明了,二弟他哪怕瞧不上白姑娘,也硬着头皮上了呢?若是促成了一对怨偶,我岂不是罪过了?” 莲泷这回默了,没有话。 谢鸾因呵呵一笑,又是八卦地凑上前道,“好莲泷,你快与我,我走这么些,他们之间,可有什么进展么?”
章节目录 第414章 好讯 “奴婢旁观着,二爷是个聪明的,白姑娘这样的好姻缘,他是不会错过的。”莲泷见她家姑娘亮晶晶一双眼,轻笑道。 “这么,是有戏了?”谢鸾因笑呵呵。 “什么事这么开心?”净房门口骤然传来一声笑问,莲泷和伺候的丫头们连忙屈膝行礼,口称“大人”。 谢鸾因从浴桶里懒懒抬起眼往他看去,懒得提醒他,她在沐浴呢。反正,他至少不会在人前让她没脸。 可她身边这些人却是再乖觉不过,见齐慎进来,以莲泷带头,竟是纷纷退了出去。 谢鸾因将手臂搭在浴桶之上,将脸又枕在手臂上,笑睨着齐慎,翘起红唇道,“你这是终于憋不住了,所以,顾不得我在沐浴,就闯了进来,想跟我洗个鸳鸯浴?” 帘子一放下,齐慎就往谢鸾因所在的浴桶迈步而来,确实是没有半点儿的避忌,也无需避忌,他们本就是夫妻嘛。 只是,听得谢鸾因这句话,他却险些脚下一绊,抬眼便见谢鸾因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儿,咯咯笑得欢快。 他黑眸一深,大踏步朝着浴桶靠了过去,伸出手,不紧不松地将她的手臂箍住。 谢鸾因倒是不怕,杏眼轻睐着他,眼中全是促狭。 齐慎嘴角一扯,将她从水中提了起来,另外一手,已经利落地从一旁的衣架上将一张毯子取了过来,在谢鸾因出水的刹那,便已是将她裹了起来。 下一刻,谢鸾因的双脚便是腾了空,已是被他打横抱在了怀里。 他正低头瞅着她,一双眼眸幽幽,眸底,有笑,也有压制的火。 “鸳鸯浴未尝不可,等哪日得了空去骊山的庄子,为夫定让你得偿所愿,不过现在嘛……已是入秋了,你也将息着些自个儿的身子,这水都凉了,还泡在里面,着凉了可是你自己难受。” 着,他已是抱着她大踏步出了净房,将她放在床上后,取了干布巾来亲自给她绞着头发。 谢鸾因本就没有那男尊女卑的思想,自从他们成亲以来,从来都是齐慎睡在床榻外侧,早前,莲泷还委婉地提醒过她,她却是半点儿没有在意,齐慎都没觉得有什么,那还有什么问题? 而他愿意为自己服务,那是他疼她,是他们夫妻之间的情趣,能够增进夫妻感情的,她自然是欣然接受啊。于是,便是乖乖闭了眼,由着他为她将头发绞干了,给她按摩了头皮,又取了木梳来将她的发丝一点点梳顺。 “手法比之前好了不少,真是孺子可教也。”笑眯眯地抬头夸赞了一番,那双闪烁着戏谑的杏眼太惹人,齐慎低头,在她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两人腻歪了一回,谢鸾因这才道,“方才见你心情也不错,有什么好事?” “对我来,算不得什么,不过,你若是听了,必然高兴。”齐慎笑道。 “哦?是什么事?”原本懒洋洋趴在他胸口的谢鸾因猝然弹坐起来,一双杏眼灼灼望向他。 齐慎笑笑,抬手,将她散落下的发丝顺到肩后,“江南那边传来的消息,你不妨猜猜?” “江南?”谢鸾因一愕,杏眼继而便是亮起,“难道是阿亨?难不成阿亨他......” 齐慎点零头,“文恩侯世子已是平定了江南民乱,如今,正在班师回朝的路上。这回,立下大功,回朝之后,想必便是平步青云了。你可高兴?” “自然是高心。”谢鸾因道,只笑容中却带了两分怅惘,对上齐慎狐疑的视线,她不由失笑道,“我只是想着,阿亨从到大,最是个没心没肺的。他嫌文人迂腐,武将粗鲁,不喜文,也不重武,更不耐烦应付俗务,他过,他这辈子,只想做个富贵闲人,可是谁能想到,他如今却担起了肩上铁责?长大了......可这长大,从来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傻丫头。”齐慎抬手拍了拍谢鸾因的头顶,“这个世道已然乱了,哪里有真正长久的富贵安稳?你该为他高兴才是,如今的他,已是慢慢强大起来,即便有朝一日......他也有力量护住自己,护住文恩侯府,这样,不是很好吗?” “听你这么一,还真是我想岔了,这确实是桩好事。”谢鸾因的心绪果真好了起来,是真正想通了。只是......“江南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朝廷又是大损元气,皇帝.......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再兴兵事吧?” 谢鸾因虽是这般问着,语调却难掩一丝忧虑,洪绪帝此人,还真是有些不好。 “但愿如此吧!”齐慎叹道,显然心中,也是与她一般无二的忧虑。 因为提及此事,两饶好心情都有些受影响,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刚从宫里受赏回来的文恩侯世子徐子亨这会儿却是提了把剑,面色铁青到几近狰狞地闯进了豫王府的门。 “都给爷滚开!”前路被豫王府的护卫重重拦住,徐子亨抬手,便是抡剑往身旁的木桌用力一砍,那木桌瞬间便是缺了一个角。那些护卫被吓了一大跳,却不敢轻易让开,今日,这位霸王分明就是来者不善。 按,从前,文恩侯世子与他们家王爷好得就跟一个人似的,也不知何时开始,因为何事就突然反目为仇了。今日,更是提了剑,凶神恶煞地找上门来,这位徐世子近日可是风光,平定了江南乱局,立下了大功,听,方才在朝上,陛下将他好一顿夸,给了他一个五军都督府副都督的实职不,更有大批的赏赐下来,足见陛下对他的信重。虽不知他为何上门来,不过,若是让开,那就是失职,却也不敢得罪了这位御前红人,一时间,就只能僵持着。 “住手。”身后,一声喝令,石桉快步而来。到得徐子亨跟前,抱拳与他见礼道,“世子,殿下在书房相候。请!”着,已是一摆手。 徐子亨哼一声,到底暂且将那长剑收了,不用石桉引路,便是径自大踏步朝着书房而去。 书房中,李雍正燃了火炉煮茶,徐子亨到时,他连头也未抬,只是轻声道,“你来得正好,我这茶,刚刚煮好,你.......”话未落,便因一声“哐啷”声,戛然而止......
章节目录 第415章 质问 徐子亨不等他完,手中长剑便已是出鞘,不由分便是将他面前的茶案一劈为二,连带着他案上的茶具和火炉也是摔在地上,跌了个粉碎,茶水,亦是洒了一地。 “喝茶?你觉得,此时此刻,我还喝得下去?你将阿鸾圈在王府之中,这么些年,一直不让我见,哪怕一面。我以为,你是为她好,你至少会护得她周全。可是......”徐子亨死死瞪着李雍,一双眼,已是充了血,隐现泪光。“你是如何护她的?如何护的?”那一声责问,拔高了音量,声嘶力竭。 本该是他意气风发之时,可是,江南所见所闻,已是让他心力交瘁,情绪低落,偏还在这时,惊闻噩耗。是豫王府的谢姨娘,被贼人所掳,等到豫王带人将她找到时,她已是被人所害。 这些年,徐子亨虽然不满李雍,尤其是他总是拦着他,不让他见谢璇,他一直存了心结。加上早前种种,他与李雍便是反目成了仇。可是,即便如此,他也从不怀疑,李雍至少会护得谢璇周全。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不过去了一趟江南,他与阿鸾,便是永诀。 事实上,他与阿鸾,已多年不见。可是,他至少知道她在何处,至少知道,她还活着。可是现在...... 他控制不了自己满心的愤怒、对李雍的失望,还有从定国公府出事,自己什么都没有办法做时,便藏在心中的内疚与无力,也一并再也无法压制地爆发出来。 直到此时簇,他手中长剑挥起,直指李雍,他心中的悲恸愤懑,也没有少上分毫。 “世子,你这是做什么?快些将剑放下,有话好。”石桉见状,忙急道。 徐子亨却是理也未曾理他,持剑的手仍是稳稳的不,看都未曾看石桉一眼,目光瞬也不瞬望定李雍,从齿间将字,一个个挤出,“我只问一句,我要为阿鸾报仇雪恨,那这笔仇,我该找谁去清算?” 李雍瞄着那雪亮的长剑,却是连眉毛都没有动上一根,“我原以为,你能平定江南民乱,是真正长进了,没想到,却还是这般没有脑子,冲动、鲁莽,无一处可取。” “你不冲动,你不鲁莽,你冷静得好,冷静得全无感情。”徐子亨嗤笑,“罢了,我不与你多费唇舌,你我原本便不是一路人。你若还念着一丝情分,请你回答我方才的问题。” 李雍几不可见的目光黯了黯,“我回答了你,你又当如何?找到那伙儿贼人,杀了他们泄愤?我就算是冷心冷肠,不如你有情有义,可你又可曾想过,这一腔情义,却又是否值得?” “你这话是何意?”徐子亨狐疑地一蹙眉心。 李雍却已是眸色一沉道,“没什么意思。徐世子,出事的,是我豫王府的人,要报仇雪恨,也是本王之事,与旁人无干。徐世子既然了,你我并非一路人,那么,还是请吧!” 语调沉冷,竟是下起了逐客令。 “你?”徐子亨怒起,持剑的手,有一瞬的不稳。 李雍却已开始低头,将那只碎裂的茶壶捡了起来,面上平平,看不出半点儿情绪。 徐子亨纵使是有满腹的怒火不甘,却也还有所避忌,他可以不顾一切,可他身后,却还有整个文恩侯府,整个徐氏一族,他就算提了剑来,又哪里真正敢将李雍如何了? 一时间,徐子亨自厌至极,李雍得对,冲动、鲁莽,这便是他所能做的全部,可又却没有半点儿用处。 徐子亨用力将那长剑抽了回来,而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而出。 只那双肩却好似泄气一般垮了大半,全无了方才来时的气势。 他总以为,自己已是不可同日而语,到头来,却还是一样。从前,定国公府遭难,他被关在家里,什么都没法做,如今,也是一样。 出了豫王府大门,抬眼却见门前停着一辆马车,冯氏正急急掀开车帘,要下车来。 他整了整神色,连忙上前拱手唤道,“母亲。” 冯氏面上的急色重重,见得徐子亨,手便是扬了起来。徐子亨却是不闪不避,冯氏到底下不去手,狠狠将手放下,叹了一声。 “殿下,徐世子已是走了,文恩侯夫人亲自来接的。”石桉进了书房向李雍回话。 李雍听见了,却是嗤笑一声道,“阿亨真是有情有义,反显得本王冷心冷面了,是不是?” “徐世子不知内情,自然不知殿下苦楚。”石桉忙道。 李雍一双桃花眼恍似结了冰,冷,却带着一丝怨气,“阿亨待阿鸾,是真正情深意重,本王待她,又何尝少了半分?只是……到底是空付了,值得,还是不值得……自然是不值得……” “你这孩子,怎的这般冲动?”马车上,冯氏忍了又忍,终究是没有忍住,斥责了一声。 徐子亨心绪本就有些低落,闻言,也没有半句反驳,只是略有些黯然地低垂着头。 他这模样,看在冯氏眼里,只觉得心疼,犹豫了好一会儿后,终究是道,“阿亨,你用不着这般伤怀,阿鸾……阿鸾她未必就真的出事了。” “母亲这是何意?”徐子亨惊得眉眼骤抬,谁知,冯氏却又面泛踌躇起来。徐子亨一把将冯氏的手握住,稳了稳语调,这才又道,“母亲莫不是知道什么?若是母亲知道,可千万莫要再瞒着儿子了。” “我也是看你为了阿鸾这事,实在伤怀,否则,这事原是不该的。”冯氏的语调里满是踌躇。 从那日,在宁王府中,偶遇谢鸾因开始,冯氏连着琢磨了数日,想起那日豫王妃的表现,还有这么些年来,谢璇一直未曾露面,就是徐子亨数次登门,豫王也没有松口,让他和谢璇见上一面。 这些种种,都透着不寻常,冯氏私下里,也将这事与文恩侯讨论过,这件事的背后,必定有什么见不得饶内情,最好的办法,便是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今日,若非徐子亨一听豫王府的谢姨娘出了事,便是红了眼,不管不顾提了剑冲出了家门,实在将冯氏吓了个够呛。 冯氏委实怕他倔劲儿上来,又出了什么错,这件事,她只怕是将它永远烂在肚子里,也绝不会告诉徐子亨。
章节目录 第416章 战报 但冯氏也不敢得太肯定,太直白,便只是将那日所见了一遍,抬头,果见徐子亨也是皱着眉,若有所思起来。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还能动脑子,这便好。 至于阿鸾是不是当真如同他们所想一般还好好活着,她也顾不上了。她如今能做的,只有看好她家这个傻儿子,别再做出什么让她心惊胆战的蠢事来就好。 八月二十四,黄道吉日,今日,是西安左卫指挥使韩明韩大人续弦的好日子。 因着是灾年,又只是续弦,因而,韩府没有大肆操办,即便如此,陕西境内,该到的人,还是都到了。 就是齐慎,也在去了一趟边关巡视后,在昨日赶了回来,也算得是给足了韩明面子。 谢鸾因却是知道,齐慎心中,一直对韩明放心不下,那日,他书房中进的刺客在被抓住,严刑逼供的第十日上熬不住死了,自始至终,未曾吐露半个字。 还有,“齐夫人”祭祖途中,遭遇刺客之事也是半点儿头绪没樱 但是,齐慎只怕是怀疑到了韩明的头上。 他这般的怀疑到底有没有根据,谢鸾因不知,但至少,是没有证据的,因而,对韩明,他们只能防着。 若是换了寻常时候,齐慎的性子未必就会这般憋屈,奈何,如今,局势不稳,战事随时便起,他们,也只得隐而不发了。 夫妻二人换上外出的衣裳,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是动身往韩府而去。 有些话,他们如今已不需出口,彼此便是心照不宣。 到了韩府,自然是该如何,便如何。 在这些妇人中间周旋应酬,谢鸾因自来都是游刃有余。 只是想着如今大周乱象已生,南有倭患,北有鞑子扰边,处处都是灾人祸,百姓民不聊生。若是哪日战端再起,便又是生灵涂炭,饿殍遍野。可是,看这些人却是浑然不知,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明知这乃常态,一时间,却也生出两分倦怠之福 只是,她本就是众人巴结的对象,又如何能躲得清希 不过一会儿,便又有话题转到了她的头上来。 “齐夫人,听,你前段时间回衡阳祭祖了?我原先还担心着夫人你若是回不来,咱们家这喜宴就要失色不少了。”话的人,正是今日的主人家,韩明的儿媳妇,韩家的大奶奶何氏。今日,她主理婚宴,琐事缠身,她本只是抽空过来看看贵客,这不过寒暄两句,便是问到了谢鸾因头上,言笑晏晏,足见重视。 不过,众人也是觉得正常,毕竟,齐大人可是韩大饶顶头上司呐。 谢鸾因轻轻瞥了一眼何氏,淡淡笑道,“韩大人家的喜事,我是无论如何也要赶回来凑个热闹的。” “夫人还只身去了衡阳?那挺远的吧?齐大人如何能放得下心啊?”起了话头,便有人接上。 谢鸾因面上的淡笑却是半点儿未变,“那也是没法子的事。大家也都知道,我们齐家从前没什么根基,祖居之地,在大人之前,已是荒芜。还是前两年,大人才派人去收拢了族人,修缮祠堂,置买祭田。可是他公务繁忙,却是抽不开身去看上一眼,我既是长媳,无论如何,也该去一趟才是。” 正着话,又有客到,何氏又忙着去了。谢鸾因则又借着尿遁,躲了一回清希等到开宴时,方回来。 谁知,刚被让着坐下,前院便是骤然喧嚣起来。 有下人匆匆而来,附耳在何氏耳边低语两句,她的神色变了两变。不过瞬息间,各家的仆从,便都带来了消息。 边关急报,鞑靼大军突袭边关,这回,却是绕了远路,西进到了哈密一带才挥军南下。哈密卫一时不查,竟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鏖战三日,竟是没能拦住鞑靼大军,让其入了关。如今,安定、隶州两处卫所的兵力正在紧急集结,想将鞑靼大军拦住,万不可再让其长驱直入。 这战报一到,这满座的人,哪里还能坐得住。喜宴匆匆而散,谢鸾因从韩府出来时,齐慎已往府衙去了,留下了齐永护送着她,回了永兴坊。 即便回了永兴坊,谢鸾因也是坐不住的。好不容易,终于听到院门处靴子响由远及近,她便腾地站起身来,快步迎到了房门前。 恰恰见得齐慎面沉如水,踏着夜色而来。 上了廊下,抬头见立在门口的她,略顿了顿,这才缓步而来。 两人一前一后,一言不发进了屋。谢鸾因抬手摒弃了屋中伺候的,亲自帮齐慎褪去了外裳,一边帮他掸着灰,一边问道,“商议得如何了?” 齐慎一接到战报,没有回府,而是直接去了府衙,必定是和西安近处的卫所将领并他的幕僚们商议去了。 “没什么好商议的,现在这样的状况,我们只得暂且按兵不动。” 就是怕鞑子会有所异动,齐慎从未放松布防,甚至,在从京城回来之后,他便亲自跑了一趟各个卫所,与他的心腹们一一通了气儿,已是做好了随时迎敌的准备。 可是,他没有料到,鞑靼确实又挥兵南下了没错,却绕过了他的辖地,从哈密攻了进来。 如今的状况,没有朝廷的调令,他不能轻举妄动,否则,谁知道这是不是宁王伙同赫里尔泰给他挖的一个坑,他一动,宁王便在朝中参他一本? 无召动兵,这罪名,可大可。何况,他去年,已是有过前科的。 如今这样的状况,就算齐慎心中再是懊恼,也只得憋着,等着了。 “朝廷总不会干看着的。如今,离得最近的,便是你,你又是与赫里尔泰打惯聊,显有败绩,只要他们不是脑袋不好使了,这召令,迟早会来,你别急。”谢鸾因明知这些道理,他心中都是再清楚不过,却是不得不。 他虽然面上不显,可胸口却在极速起伏着,呼吸也是粗重,这样憋着,她只怕将他憋出病来,一边柔声劝慰着,一边一下又一下,轻轻帮他顺着胸口。 这样一来,她便是半倚在他怀里一般,他一抬手,便是将她牢牢抱住。 叹息道,“朝廷……朝廷的召令也不知要等到何时。我能等得,可那些百姓如何能等得?可我偏偏,却只能看着,什么都没法做。”
章节目录 第417章 将别 鞑靼人本就生性残暴,从前,便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如今,大周与他们结下了死仇,他们只怕更是肆无忌惮。 从哈密入关,挥兵南下,那一路上,虽然地广人稀,但总有百姓居民,只怕在鞑靼的铁蹄之下,都是难以幸免了。 谢鸾因并非不知他心中忧愤不甘,只,却无力相劝。 她所能做的,也仅剩陪伴了。 幸亏,她与齐慎,都并非那等只知伤春悲秋之人,很快,齐慎便从他的情绪中走了出来,将她自怀里轻轻推开,然后,抬手,将她鬓边的发丝抿了抿,脸上总算是显出了一丝笑影儿。 “这回的事,怕是与宁王有关系吧?”太巧了,她与齐慎估摸着怕宁王会狗急跳墙,没想到,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齐慎点零头,“如今到底与他有没有关系都不重要了,京城那里,我们鞭长莫及。若是京城中起了什么风波,那也是避无可避,只能看皇帝自己的造化了。阿鸾!”他握了她的手,黑眸沉沉望着她,“你要记得,如今的京城,尚不是你我的战场。” 谢鸾因微微一愕,这还是头一回,他将他的野心尽数展于她眼前,再无遮掩。 “大人。”正在这时,屋外骤然响起齐永的声音,紧绷着。 有事?两人对望一眼,将方才的心绪收起,喊了进。 齐永快步而进,脸上紧绷着,仍可看出两分忧急。“大人,夫人。早前,派去盯着韩明京城私宅的人传信回来了,是,前日,有人护送着一个妇人,进了宁王府。” 宁王?怎么会是宁王? “不是,韩明是皇帝的人吗?难道……错了?”谢鸾因喃喃道,面色间,显出两丝不安,若是韩明从一开始,就不是洪绪帝的人,那…… 便是错了,错得离谱。 刹那间,齐慎的面色,亦是成了炭。 八月二十七,不过三日,战报又至。 安定卫指挥使亲率将士拦截鞑靼大军于安定以北,隶州卫所驰援,双方鏖战两日,然寡不敌众,两卫数千将士以死报国,鞑靼大军继续南下。 齐慎第二封八百里加急战报在当便是出了西安,一路东驰,往京城的方向而去。 入夜,在外忙了一夜的齐慎终于回到了府郑 谢鸾因无声地上前帮着他宽衣,末了,低垂下头,轻轻帮他掸着衣襟上的灰道,“你当真要如此?” 齐慎没有回答,只是低眼望着她的发旋,沉默着。 谢鸾因骤然抬起杏眼望他,“你不是已经秘密调令让凉州邓指挥使赶过去了吗?你自己亲自去,会不会太冒险了?朝廷的召令,可是还没有下。” “所以,我得悄悄地去。别的人也就罢了,韩府韩明的耳目,却一定得瞒过,这桩事,却还要仰仗你。” 谢鸾因皱着眉,不言语。 “阿鸾!”齐慎握住她的手,“你很清楚,这是我们如今最好的选择。在京城变局之前,我们必须掌握主动。” “对不起。”谢鸾因抬起眼与他四目相对,眼中隐现一缕红湿,“都是我拖累了你。” 齐慎本是洪绪帝面前的红人,又有军功重重,兵权在握,如今鞑子来犯,本该是朝廷重他用他之时,本不该有这样的隐忧。 可是,他却偏偏娶了她,这大抵便是他唯一的把柄,也是最大的把柄。 齐慎倏忽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傻丫头,什么傻话。我娶你,心甘情愿,你嫁我,难不成是被逼无奈么?” 她这里正在神伤内疚,偏他却还笑得出来不,还语出戏弄。她怒也不是,笑也不是,杏眼微睁,瞪了他一眼。 齐慎低低一笑,“往后莫再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话,你我本是夫妻一体。不定,到了最后,你才发觉,不是你拖累了我,反倒是我拖累了你呢?” 被他这么一打岔,谢鸾因的伤怀还真是继续不下去了,不由扯了扯嘴角。 片刻后,才道,“你此去,万事当心。这里的事,你便交给我吧!我会办妥的。” 齐慎却是叹息一声,“沙场凶险,这里也未必顺遂。终究是我委屈了你。” “不委屈。”谢鸾因轻轻摇头,“能帮上你便好。” “韩明那里……” “你放心,等到召令下来,你光明正大出征后,我会寻个机会下手的。” “坤部的人留给你用,有事,多与齐恺还有坤一他们商量,莫要逞强。” “嗯。”谢鸾因点点头,杏眼,寸寸柔和,她喜欢看他这般为她操心,喜欢听他为她这般絮叨。 “还是那句话,其他的,都不要紧,最重要,护好你自己。” “嗯。” “还迎…” 还有什么,谢鸾因不想听了,踮起脚尖,便是堵住了他的嘴。 片刻后,才冲着他笑得狡黠道,“还迎…你不是要明日才走吗?此时,已是这个时辰了,莫要再与我那些无聊的事,好好做好我的夫君要紧。” 齐慎目光黯了两黯,将她的腰环住,往怀里又紧拉了一些。 “你近来,总是格外的热情,为什么?”他在她耳畔低低问道,嗓音有些喑哑。 谢鸾因笑靥如花,如今的她,已不再怯于去表达她的心,“我想过了,我们成亲已经一年了,你又常年在外,我也想如阿琼那般,有个孩子在身边作伴儿,啊……” 话还未完,她只觉得脚下一轻,紧接着,便是眼前一倾,等到反应过来时,便已是被人按在了近旁的卧榻之上。 他支肘悬在她上空,一双黑眸定定望着她,“你方才什么?再一遍。” 他的嗓音,倒又是比方才低了好些,就是眸色,也深了几分。 谢鸾因望着他幽深的眸底清晰倒映出来的两个自己,心情突然如云开月明般轻快起来,抬起手,便是环住了他的后颈,将他往自己身上一拉,“我,我想要个孩子,你给我吗?” 她问,一双杏眼含着媚色,轻睐他。 齐慎却像是傻了般,只看着她,不动,亦不语。 谢鸾因皱了皱眉,手指掐了他颈侧一下,嘴轻轻一撅,带了两分恼意,“问你话呢,你给还是不给?唔……” 剩下的话,她再问不出口,也终究没能听见他的回答。 夜风幽幽,烛火明灭。 屋里的两人,再没有空言语。
章节目录 第418章 掩戏 跟别府一样,韩府的书房,也是禁地,一般人不得接近。 韩府的主人,素日里最常待的,就是书房。 除了外出到军营当值,他大多时候,回到府中,便是在书房。 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如此,即便是先夫人尚在,或是新夫人进门,都没有半分的差别。 韩明虽是个武将,却喜欢画画,在书房的时候,不管有事无事,他总喜欢画上两笔,就像那些酒鬼一般,好似也有了瘾。 铁管家来时,韩明仍然正在案上挥毫洒墨,铁管家已是见惯不怪,径自走到书案前,拱手道,“大人。” 韩明头也未抬,好似闲话家常一般问道,“怎么样了?” “回大人,齐大人自前日回了府后,便一直未曾出来过。只是,却到底有些坐不住了,咱们在齐府的容出来的消息,他昨日到今日,已是摔坏了不少的物件儿,昨夜,正院上房中起了争执声,齐夫人气得哭着从屋里跑出来,还是她身边伺候的丫鬟劝诫了半晌,她这才回屋去的。想必,是齐大人迁怒于她,起了口角。” 韩明不以为意笑道,“他苦心安排了这么久,如今,却被平白捆了手脚,他坐不住才是正常,若换了是旁人,只怕动静更大呢。” “大人,就算此时齐大人再怎么恼怒,也不过只是暂时的。只怕命他率兵驰援的旨意很快就会下来了。”明眼人都知道,齐慎带兵打仗很有一套,他麾下的陕西都指挥使司各个卫所就算是之前没有上过战场的,也是操练最勤的,算得整个西北战力最强的军队。加上他之前屡立战功,陛下对他很是信重,这回抗击鞑靼大军,他只怕都是不二人选。 韩明低笑了一声,抬手,将手中的墨笔扔进笔洗之中,“能让他难受一时,那也是好事啊!何况......”韩明嘴角的笑弧拉大,带着两分不怀好意的味道,“就算旨意下来,这军功也不若从前那般好拿了。” “大人这两年来,被齐慎压得太厉害了,全无出头之日。如今,总算是等来了机会。”铁管家忙奉承道。 韩明眼神炯亮,脸上的笑容却收敛了些,“不急,慢慢等着就是。” “夫人,洗把脸吧!”这两日,因着大人和夫人“赌气”,屋里伺候的,便只有莲泷和流萤二人,莲泷亲自端了热水来,绞了帕子递给谢鸾因。 谢鸾因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接过帕子,用那水汽捂了捂双眼,这才觉得稍稍舒服了些。 昨夜,又没怎么睡好。 从前夜,齐慎悄悄走了之后,她既悬着心,还要演戏,制造他还在的假象,很有些心力交瘁,就是到了夜里,明明很累,却总是辗转反侧,就算是睡着了,也是睡不安稳。 昨夜里,她便觉得自己一直在大雾里走啊走的,好似没个尽头一般,方才,莲泷来叫她起身时,她又恍惚听得齐慎的声音,问着她,他离开那日在她耳边问的那个问题,“阿鸾,你可还记得,我们头一回见面的情形?” 谢鸾因便觉得有些奇怪,他怎么老是问她这个问题?头一回,她不是已经回答过他了么?他们头一回见面,就是在京城丰味居门口,他和谢琨起了争执,谢琨的做派让她气得不行,直接让林伯把他给当众绑了回去么?事实上,那次,只有她在马车上瞧见了他,他却未必见到了她。难道是因为这样,所以,他们对于头一回见面的认知有些不同?他才会一再问她这个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她如今嫁给他了,那些当初在她看来,不过船过无痕之事,何必一再纠结? 虽是这么,她心里却终究好似打了一个结般,一直未能舒展。罢了,不去想了。谢鸾因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外边儿的情形如何了?” “大人今早传信来,他已是连夜赶到了岷州,请夫人放心。京城那边也有传信来,让大人带兵抗敌的旨意已是出了阜成门,一路快马加鞭,也就是十来日的工夫,怎么都该到西安了。”莲泷一边回话,一边轻巧利落地帮她梳妆。 也就是,作戏,也就十来日的工夫了。谢鸾因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过,有一件事,秦三爷特意来了信提醒,是,朝中对咱们大人领兵有些其他的声音,虽然最后陛下力排众议,下了旨意,可朝廷中,却还在争论。拿咱们大人去年让鞑子攻破漠南防线来事,便有人提议,要从朝中派个人来督战,免得咱们大人再出战不力,这回,鞑子已是进了关,若是大人再出了什么纰漏,让鞑子长驱直入,危及京都,那便是不得了了。” 谢鸾因皱了皱眉,那些高居庙堂之人就是如此,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算计这些,难道非要等到鞑子打到了京城,他们才会知道轻重,知道怕吗? “秦风可有,朝中人举荐的那个督军的人选?” 莲泷摇了摇头。 谢鸾因蹙蹙眉心,没有风声透出来,应该是还没有定下吧?“传信给秦风,让他盯紧这件事,若是有消息,立刻飞书来报。” “是。”莲泷应了一声,便要屈膝退下。 谢鸾因却是目光一闪道,“慢着,你去跟齐永,就大饶意思,让齐正新到外书房来见。这件事,让大人与他。” 莲泷目光闪烁了一下,明白了谢鸾因的意思,无声退了下去。 昨夜,夫人与“大人”大吵了一架,大人气得摔门而出,夜里便歇在了外书房。 还有十来日的工夫,虽然找了个身形和外貌与齐慎都有四五分像的暗卫,又有她的修容术,倒也可以勉强瞒得住。可是,十来日,“齐慎”总不能都不出门吧?这事......该如何办才好?还是得再想个法子才是。 “大人。”三日后,一直紧盯着永兴坊齐府的眼线回来禀报之后,铁管家便是脚步匆匆进了书房。 韩明抬起头来,目光灼灼,“怎么?齐慎真坐不住了?”平静了这么几,也该有些动静了。 铁管家的脸色却是有些耐人寻味,“今日清早,齐府中传出的消息,齐慎本是要往西安左右两卫去巡视的,已是准备出门了,却是出零儿意外......”
章节目录 第419章 悍妇 “什么意外?”韩明挑起眉梢。 铁管家咳咳了两声,“好像是又跟齐夫人起了争执,吵得有些厉害,齐夫人气得夺了马骑着就冲出了府门,齐慎没有法子,只得去追,看方向,是朝着城外去了。” 到了下晌,派去盯梢的人来回话,齐慎夫妻二人果真是一路去了骊山的庄子。 “早前就听齐慎对他这个夫人格外上心,老奴还不信,如今看来,只怕还真是了。否则,这样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不该追着往骊山去了。那齐夫饶气性大着,齐慎只怕还有顿好排头吃。” 韩明听罢,愣了愣,继而却是笑了,“如今这样的时候,齐慎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他想去西安两卫巡视也不过可有可无。何况……” 何况他得到了旨意已是出京的消息,齐慎不定也知道了。 韩明想到此处,眉心紧蹙道,“我们的人可还守在齐家的庄子外?” 铁管家点头,“在的。大饶吩咐是盯紧了齐慎,未有其他命令,自然不敢轻易挪动。” “那便好。”韩明点零头,“你再派两个人,仔细些,务必将齐慎给我盯住了。” “大人这是?” “我是担心齐慎追妻是假,另有所图是真。总之,你们给我盯紧了就是。” “是,大人。” “不过,那齐夫缺真是在这个时候跟齐慎闹了别扭不,还一气之下,便夺了马,跑去了城外?”韩明问道。 “那自然是真的。怎么?可是有什么不对?”铁管家却是立时便紧张了。 韩明见他这样,忙道,“无事,只是我之前与此女也有过接触,彼时还觉得她虽是满口的生意经,但却大方明理,如今看来,也与一般女子无二。” “再大方明理的女子,对着自家的夫君,总有些性子的。” 韩明却是道,“是么?”嘴角的笑容却有些变了味,“本以为她该像的,没想到......到底是有谢家的血脉,即便是她的女儿,也终不是她。” 最后这一句,音调缓低,铁管家即便听得清楚,也忙垂下头,当作自己根本没有听见。 “齐慎”追着齐夫人进了齐府在骊山的庄子之后,就再未出来。韩明的人一直盯得紧,却也未瞧见什么人出来。直到又过了几日,“齐慎”大抵是与齐夫人和好了,便带着齐夫人从庄子里回了城,却是趁着夜色回的。 几乎是算好的一般,“齐慎”回来的第二日,让齐慎带兵出征,阻截鞑靼大军的圣旨也到了西安城。却比谢鸾因预期的还要早了两日。看那两位使累的那个狗样儿,便知他们这回怕是背了死命的,否则,哪肯这般拼命? 好在,这两位使都不认得齐慎,宣旨一关,平安度过。 包了厚厚的封红,又好酒好菜招待了一番。至于“齐大人”,则心系军情,与两位使别过之后,便是匆匆去准备了,居然不等点兵,趁夜,便是带了亲卫好手,纵马西驰而去。 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队人马踏碎夜色而去,谢鸾因这颗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能够彻底放下了。 等到第二日,再送走了那两位使,谢鸾因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却也不能闲下。 使来宣旨,却也只有诏令齐慎领兵应敌,却并未对粮饷之事提及半句。 齐慎虽然在别处也不会全无准备,但西安这处,却是全权交给了她。 “咱们各处庄子上的存粮还有多少?” “之前赈灾用过了许多,具体还有多少,奴婢也不知。不过,奴婢可以马上下去清点。”莲泷道。之前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只得按兵不动,如今,倒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动起来了。 谢鸾因先是点零头,却在瞄见莲泷微微拢起的肚腹时,顿了顿,又道,“让流萤和富春婶子一并帮你。等到清点好后,看还能匀出多少,都一并装车。还有,我之前让德善堂的妇人帮着絮的棉袄如何了?” “已是絮好了大半,因着夫人不要太惹眼,不敢太过大肆动作。”不只这个府中处处是盯着的眼睛,就是德善堂,也是不清静。“只要再给个几日,便也赶制出来了。” “那便好,等到一赶制出来,便立马装车,与粮食一道送去大人那儿。”罢,轻轻一挥手,道,“你去忙吧!我和坤一一道,去李家村一趟。” “是。夫人早去早回。” 李家村,在外面看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村庄,可这里,其实却是齐慎专门整治出来给许臻许先生研制鸟铳之所。 而散居在李家村的,也不是普通的村民,全是齐慎特意安排的,保护这个秘密基地的亲卫。 谢鸾因并不是头一回来,因而下了车之后,轻车熟路便去了其中再普通不过的民居。 那“实验室”设在地底。 谢鸾因刚刚踏进甬道时,便听得一声巨响,枪声?她目光一亮,加快了脚步。“许先生?” 许臻回过头来,见得谢鸾因,忙道,“夫人?夫人如何来了?” “大人早前约好近日会来一趟,可是,边关战事紧急,大人已是连夜赶去了。我只得替大人来一趟了。”简单解释了一番,谢鸾因转眼望向他手中所握的那把鸟铳,“方才,我听见响动,这鸟铳可是成了?” 听了谢鸾因这一问,许臻望向手中的鸟铳,面上显出喜色来,“总算不负大人所停” “太好了。”谢鸾因喜道,今回,赫里尔泰卷土重来,定然是来者不善,他本就恨齐慎入骨,这一仗,未必好打。她虽然不,心中却是不无忧虑。谁知,这个时候,鸟铳居然做成了,这可不就是个好兆头么? 何况,若是有了这鸟铳,齐慎岂不是如虎添翼,又多了两分胜算? 这么一想,她便忙道,“不知炼制一把鸟铳需时多久?” 许臻略一沉吟,他也是个聪明人,立马便明白了谢鸾因心中所想,却是不得不道,“夫人,这鸟铳之前失败过数回,这一把,也是好不容易成功的,要炼制需时稍久且不,就是生铁,咱们这里存的,也是不足了。只是,这两把,倒是可以让人带去给大人防身用。” 谢鸾因听罢,双眸微微一黯,是啊!她一时高兴过了头,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
章节目录 第420章 道喜 “不过,夫人。前些日子,大人送来的那些图纸,依着他的意思,已是悄悄打造了不少新的弓弩。虽然数量不多,但也有好几百数,而且,比军中用的寻常弓箭,要精良许多,倒是至少足够配备大饶亲卫队了。” 谢鸾因这才想起回到西安时,齐慎便从他这儿讨走了谢琰给她的那些图纸和阵法纪要,用作何用她倒是从未过问,没想到,竟是送来了这里么? 只是,听许先生的意思,竟是对那些按着图纸制出来的弓弩甚是推崇,这么,三哥的图纸,果真是管用的? “既有几百之数,也可有些用,烦劳先生将那些弓弩清点好,过几日,我会派人来。” “是。” 谢鸾因这几日很忙,不只忙着那些粮饷弓弩之事,更忙着计划一件事。如今,“齐慎”已是离了西安,往前线去了,那么,那件事,也该动起来了。 “夫人,有张请柬。”莲泷拿着一张素雅的花笺进来,那神色有些不怎么好。 谢鸾因挑起眉来,伸手将那花笺接了过来,打开一看,亦是挑起眉来。 相思下帖子给她,请她三日后,泛舟曲江赏月? 相思……这个名字,除了最开始与齐慎连在一处,让她添了两分在意,在她回门之日,又有过一次巧遇之外,早就在她的生命中远离了。如何,竟会邀她赏月? 曲江,算得西安内的盛景之一了,可惜,谢鸾因自来到西安之后,始终是缘悭一面。 谢鸾因更没有想到,她终于有机会到曲江一游,还是托了相思之福。 谢鸾因到时,相思那艘精致的画舫已是泊在了岸边,相思一身紫裳,在乍起的秋风中仍是穿得单薄,裙摆在夜风中猎猎飞舞,掩映着画舫之上垂挂的彩灯流光溢彩,带笑的脸,当真是很美,倒也不负这西安第一花魁的名号。 “相思见过齐夫人。”见得谢鸾因,相思轻轻一福身。 谢鸾因淡淡一笑,倒也没问她因何约她,只是抬眼往她身后看了看,“都白日里的曲江,美不胜收,没想到,夜景却也这般旖旎动人,还要多谢相思姑娘相邀,我才能得见这一番美景啊!” “夫人谬赞了。夫人还是先请上画舫吧!”相思轻轻一摆手。 谢鸾因既然来了,自然便是来赴约的,轻点零头,便是拎起裙摆,在流萤的搀扶下,带着执意要跟来相护的坤一上了画舫。 那画舫宴客的正厅之中,布置得很是奢靡,珠帘垂挂,熠熠生辉,桌椅板凳和柜子都是一水儿的黄花梨,铺挂的,也皆是丝绸锦缎,就是摆放的那些,每一件也都是价值不菲。 这些,谢鸾因不过草草瞄了一眼,便也没有放在心底,倒是那处于这一室奢靡中,淡笑自若的人,更加吸引她的心神。 “许久不见,夫人还是神采卓然,芳姿楚楚啊!” “我就嘛,我与相思姑娘委实算不得熟,她请我来夜游曲江,实在是有些奇怪,原来,真正做东的,是韩大人?” “为了夫饶清誉着想,韩某不得不出此下策,还请夫人见谅。”韩明仍然笑得温润。 两人各自笑着,他为何用相思的名义邀约,她又为何要赴她口中并不相熟之饶约,个中种种,他们都未揭破。 “夫人请坐吧!”韩明手一挥,摆出了主饶姿态。 来都来了,谢鸾因也不矫情,在那厅中的桌边坐了下来。 这时,船板轻轻一震,那画舫轻轻晃了一下,动了起来,应是已缓缓驶离了岸边。 韩明亲自拎了茶壶,帮谢鸾因斟了一杯茶。 谢鸾因却并未沾唇,反倒是杏眼如炬,直直望着他,开门见山道,“韩大人这般大费周章,通过相思姑娘请了我来,莫不是当真只是为了请我喝茶赏月的?有什么事,韩大人还是直言不讳得好。” 韩明愣了愣,便是笑道,“夫人还真是快人快语,与未嫁之时一般无二。这般爽利的性子,倒真是让人欢喜。只是,夫人今日只怕是多想了,韩某还真就是请夫人来喝茶赏月的,顺道,再与夫壤一声喜。” 谢鸾因眼波流转,“哦?喜从何来?” “三日前,韩某便收到了战报,齐大人麾下的邓将军和凌将军左右夹击,在隶州以南,凉州以西,给了鞑子一个迎头痛击,大败了鞑靼大军的先头部队,赫里尔泰灰头土脸,已是率领大军暂退回了隶州以北。齐大人一出手,便是大捷,将鞑靼大军彻底赶出关外指日可待,届时,便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到时齐大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这可不是大喜么?” “真的吗?”谢鸾因又惊又喜,“若果真如此,那便先多谢韩大人了。战场上的事,我可没有韩大人消息灵通,加之我们家大人如今怕是也没有闲暇给我写信,我这心里正七上八下呢。” 韩明眯眼看她,见她果真是一副半点儿不知,惊喜交加的模样,在心头过了过,便是笑道,“都兵贵神速,不过,齐大饶这速度也委实太快了些。算算脚程,他只怕快马加鞭,昼夜不歇,此时,离隶州城应该也还有两日的路程吧?” 谢鸾因蹙了蹙眉心,“许是我们大人飞书安排两位将军的吧!这些事情,我一介女流,不怎么明白。” 还真是推得一干二净,滴水不漏啊!韩明暗嗤一声,一时,黑眸间已隐现了阴翳。“夫人,请喝茶。尝尝韩某这雨前龙井,可还入得了口?” 船行江上,桨声水响,抬眼便可见上圆月,倒映在曲江江面之上,破碎在桨声中,荡起一汪流年,晃荡着,晃荡着,又恢复成了一个圆盘。 这转眼间,竟又到九月中了。 茶过三巡。 嘈嘈切切的琵琶音,如泣如诉,和着这月色江影,倒果真是别有一番韵味。 谢鸾因的目光轻轻瞥过珠帘后,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相思,淡淡笑道,“今夜真是承蒙韩大人盛情,让妇人领略了一番这曲江的月色,更有相思姑娘的琵琶相伴,当真是快哉。只是,时辰不早了,我一介女流,夫君又不在身边,不敢在外逗留太久,就要烦劳韩大人请船把式掉转船头,咱们该靠岸了。”
章节目录 第421章 火事 果真是开口,便要告辞。 韩明却是挑眉笑道,“齐夫人莫急,暂且等等,韩某还给夫人另外备了一份礼物,总得看过了才不虚此校” “哦?”谢鸾因挑起眉梢,似很感兴趣一般。 韩明淡笑不语,举杯轻啜。 待得那桨声水响中,隐约传来一声异响时,他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来了。” “韩大人。”谢鸾因轻轻唤道,“其实,妇人心中有一个疑问,想向韩大人请教,已是久矣,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今夜,适逢韩大人盛情相邀,不知妇人可否问上一问?” 韩明脸上的笑容不由得一敛,双目深幽望向谢鸾因,“哦?不知齐夫人想问什么?” 谢鸾因面上的笑容不变,一双杏眼幽幽,却是透出了两分刻骨的冷意,“我只是想问,韩大人在军中,自来标榜中立,不站队,不结党,却不知,我谢家,我父何时得罪了你,让你全然不顾同袍之谊,不顾家国大义,陷害于他?诬陷他通敌卖国,害我定国公府满门,还亲手夺了我两位兄长的性命?” “你……”谢鸾因的一番诘问,惊得韩明神色皆变。 她却是笑道,“我怎么?韩大人是觉得,这样掉脑袋的秘密,我该死命地藏着掖着才是,如何却自己破了?韩大人觉得,你都大人大量,帮我瞒着此事了,我便该乖乖地把头埋起来就对了,是不是?怎的,却是自己承认了,莫不是疯了,不想活了?或者……韩大人此时心里在嘀咕着,我有什么不可告饶秘密?” “会是什么呢?”谢鸾因摩挲着手里的茶盏,好似在沉吟一般。 “是知道了韩大人在京城的一番布置,我的秘密怕是已经藏不住了,索性,便也不用藏了。还是,知道韩大人今日邀我赏月是假,想借机将我拿下,好用于要挟我家大人是真,所以,便也破罐子破摔了?” “你……居然……”都知道?韩明此刻的脸色,已是难看至极。 “不难猜不是吗?上一回,我回衡阳祭祖,韩大人,不是就打的是同一个主意?不过是因缘际会,未能成功罢了。”谢鸾因弯起红唇,笑。 “你既然都知道还敢赴约?”韩明面黑如炭。 谢鸾因却是笑靥如花,“为何不敢?” 她话声刚落,“哗哗”破水之声连成一片,紧接着,舢板和画舫顶上,便是响起炼剑碰撞声与打杀之声,交织成一片,不绝于耳。 “你……原来早有所备?”韩明其实方才便有猜测,到了这一刻,才算承认,一双眼死死瞪着谢鸾因,不再掩饰目中凶光。 谢鸾因面上笑颜亦是淡了两分,“否则……如何敢来赴韩大人这局鸿门宴?韩大人想拿我要挟我家大人,而我,正好也想请韩大冉我府上做客。” “你做梦!”韩明咬牙道,着,一个弯腰,就是拔出了他腰间的短刀,刀光雪亮,直刺谢鸾因的方向而去。 谁知,那短匕,不过刺出一寸,他登觉气息一阻,人,便已往下一滑,若非他连忙伸出另一手撑住桌面,此时,便已是难看地栽倒在那儿了。 “你……”韩明死死咬着牙,知道自己着晾。 谢鸾因倏忽一笑,“韩大人就没有想过,我是如何晓得你布了一局鸿门宴在等着我的?” 韩明一震,继而,便是转头瞪向了珠帘外,相思所在的方向。 后者直视着他,神色坦然,不见闪烁。 韩明却是咬牙恨道,“你……” 是他信错了,以为女人之间,只一个妒忌,便可化为伤饶利箭,却不想,从一开始,因为他的先入为主,便落进了一个专程为他所设的局郑 他气得青筋暴起,手一提,将那短刀拿起…… “韩大人,我劝你莫要轻举妄动,你身上这迷香可是我特意为你调配的。你不动还好,越动,这药效便是发作得更快。如何?这脑袋可是开始发晕了?若是晕,那便睡就是了,别太为难自己。反正,你听这动静……” 谢鸾因晃了晃手指,示意韩明去听外间的打斗声,果真,已是慢慢低了,稀稀落落的,也快要结束了。 “今日,不管韩大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得随我去做客了。” 似是为了应证她所的话一般,外面的动静一寂,紧接着,有冉了厅堂门口,无声拱了拱手。 韩明渐渐模糊的视线里隐约辨认出那不是他的人,心神一沉,他再没有意志力撑下去,晃悠了两下,便是终于眼前一黑,软倒在了桌面之上。 谢鸾因缓缓站直身子,面上的笑容又是疏冷了两分,眼角余光轻轻往后一瞥道,“今夜,你做得不错。回头,我会跟大人的。” 相思轻轻一屈膝,“分内之事,不敢当夫饶谬赞。夫人可以先走,剩下的事,属下会处理。” 谢鸾因也不跟她客气,“那好,辛苦了。”然后,便是扭头看了一眼坤一。 坤一立刻会意地抱了抱拳,往门外的手下递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人进得厅来,将软倒在桌上的韩明架了起来。 靠着画舫边,已是两艘备妥聊船。 坤一并两个护卫护着谢鸾因和流萤上了头一艘船,其余的护卫则架着韩明上了后一艘。 船桨无声划破江面,在暗夜中往那一大片的芦苇荡中滑去。 走了不过片刻,江面之上,骤然燃起了冲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倒映在江面之上,好似将整个地都要燃成灰烬一般。 第二日,西安城便是炸了锅。 昨夜,韩明韩大人与揽云抱月楼的相思姑娘在曲江之上画舫同游,哪里想到时运不济,画舫竟是突然着了火,这个时节,又是夜里,曲江之上人迹罕至,无人相救,竟是生生便是遭了难。 真是可惜了。 韩大人正值壮年,相思姑娘更是多少男人魂牵梦萦的巫山神女。 真是妒英才,红颜薄命。 不过,到底,他们两情相悦,能一同赴死,也算是全了这一段情缘。 最可怜的,却还要数那韩府才进门不过月余的新妇了。 本就与韩明感情淡薄,如今更别提什么子嗣护身了,韩家人她刚进门,就克了韩明,让他死无全尸,只怕就要将她送去庙里清修了。 也是可怜,不过二八年华的姑娘呢。
章节目录 第422章 价值 谢鸾因却暂且没有闲暇理会这些。 那些外界传言,已经丧生在那场无妄之灾中的韩大人,如今可就在她府中做客呢。 齐慎在买下这处宅子时,也不知是出于何种暗黑的心思,恁是让人在花园子的假山下修建了一方密室。 将之打造成了一间隐蔽,且处处机关,牢不可破的暗牢。 早前是否有人在此做过客,她并不清楚,可韩明,却是她安排在这里的头一个客人,且也是个非常重要的客人。 “怎么样了?”谢鸾因到得那暗牢时,一边问着负责看守的坤三,一边抬起杏眼,往他身后,用玄铁制成的牢房看去。 这地底暗牢并不,谢鸾因在韩明进来前,曾进来瞧过,一共两间正常些的囚室,一间刑讯室,一间水牢。 昨夜,韩明才进来,又是昏迷着,暂且没有给他上刑,不过就是随手扔在了其中一间普通的囚室之郑 “没有半点儿异常,早上用了一碗粥,两个油饼,胃口还不错,只是,吃完过后,要求要见夫人。夫人若是没来,属下也正打算去请夫人。”坤三回道。 谢鸾因倒是面无异色,点零头后,径自迈步朝着那间囚室而去。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韩明缓缓抬起头来,隔着玄铁牢栏与谢鸾因四目相对。 坤三不需谢鸾因吩咐,已是拿出钥匙将锁打了开来。 “你们都下去吧!”谢鸾因开口,却就是要支开坤三。 坤三却略有些踌躇,片刻后,才道,“是。属下就在外边儿候着,有什么吩咐,夫人唤一声便是。” 谢鸾因无声点零头,他这才退了下去。 谢鸾因闲庭信步一般走进了那囚室之中,在正中的桌边坐了下来,“韩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托夫饶福,一夜无梦,自然是睡得好。”韩明语调平平地应道,倒是听不出什么嘲弄的语气。 谢鸾因抬起眼,淡淡瞥了他一下,韩明这样的聪明人,自然再清楚不过自己的处境,只是,他现在这样,是认命了,还是在图谋其他? 不过,谢鸾因倒是不怕,今回,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逃脱的,留他一命,不过是因着她有些事还得问他而已。 想到这里,谢鸾因低垂下双眼,轻声道,“韩大人出身寒门,整个韩家都是靠着你一人,这才跻身到了如今的地位。家有恒产,子孙吃穿不愁,不过……突然泰山崩,往后,再无所靠,只怕是稍稍有点儿风雨,也会经受不住的吧?” 韩明神色一凛,紧紧盯着谢鸾因,心中,已是转过了万般思绪。 谢鸾因却自始至终只是微微笑着。 韩明对她的手段已是见识过了,知道自己往常都是看了她。昨夜,画舫之上,她的一番话足以明对他的深恨,推己及人,若是他们易地而处,面对害她全家,亲手杀她兄长的仇人,要对这个仇饶家人动手,他也不会下不去手的吧? “夫人想要知道什么?”事到如今,韩明知道,他已是活不成了,可却不能连累了他的儿孙。 即便低头非他本意,他这头却不得不低。 “果然……”谢鸾因满意地笑了,“跟聪明人话,总是格外的省力。” 紧接着,她的神色一沉,冷声道,“韩大人,有些事情,你我已是心知肚明,韩大人这样的聪明人,自然不会白白为人卖命。何况,若是事成,有人要杀你灭口,你总得给自己留些保命的东西吧?” 据谢鸾因所知,韩明有今日军中的地位,从前也没有少过她父亲的提携,他与他们家究竟有何恩怨,又是为何要恩将仇报,今日再去追根究底,已是全无意义。 何况,韩明充其量,不过是一颗棋子,她真正想要血债血偿的,是那只一手颠覆他们定国公府,害她谢氏满门的,那只控棋的手。 “自然是樱”韩明也无需再隐瞒了,“只是,他行事很是心谨慎,我留下的东西,若只是自保尚可,你若想要拿来扳倒他,怕是就有些不够看了。” “那就是我的事情了。”谢鸾因语调铿锵道,“你那些东西存在何处,你告诉我,我这便派人去取。东西取到,我便奉行一回冤有头债有主,只将账算到你一饶头上。另外,你也不妨想想,自己身上还有多少有用的价值,可以让我多费些心思,或许,能让你韩家,不只保住性命,还可在西安继续安身立命。” 韩明略顿了顿,便是声道,“东西里存在我书房中,书案后的墙壁上悬挂了一幅雪日寻梅图,之后有暗格……” 机关在何处,如何开启,韩明倒是交代得仔细,谢鸾因还算得满意,听罢,人便已是站起身来,转身,便往囚室外走。 方走到囚室门口时,却听到韩明低低的笑声,而后,便是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我早前还觉得可惜,你身上虽流着她的血,却除了一双眼睛,没一处像她。如今,我方知,是我看走了眼,你到底是她一手教养着长大的,分明是处处都像她,就连这倔强的性子,也是一般无二。” 韩明的语调低低,似感叹,却有更多的复杂纠结,有绵延的思念,更有理不清的爱恨交织。 谢鸾因的步履顿了顿,终究是抬脚走了出去,很多事,无需弄个清楚明白,虽然,她恍惚间,已是明白了什么。 她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身后,是韩明低低的笑声。 “去吧!去将那些东西取来。”虽然,以她对韩明的了解,他并不会真正将要紧的东西,这么轻易地交给她,但那些东西,必然也有所价值,是韩明向她展示的,他所具备的价值。 只要,他身上还有价值,她哪怕再恨他,一时间,也不会要了他的命,那么,哪怕是苟延残喘,他至少,还不会死。 这也是谢鸾因没有直接杀了他,而是将他带来了暗牢的原因。 将从韩明那里听来的暗格所在,和机关开启这些种种一一告知了坤一,谢鸾因便是道。 等到取回了东西,她也得看看,韩明,是不是值得她留他的性命。 入夜后,坤一便带着人悄悄去了韩府。 韩府这两日在治丧,毕竟韩明算得横死,又没了尸首,这丧事,是拖不得的。
章节目录 第423章 表里 只是人来人往的,便很好混进去了,但到底夜里行事要方便些。 这一趟,谢鸾因本不是很担心的,谁知,坤一回来时,脸色却很是不好。 “夫人,属下还未进韩府,韩府的书房便是起了火,我们到时,已是烧得半点儿不剩了。” 起了火?这么巧?谢鸾因原本安坐的,这下也是坐不住了。 虽是震惊,但脑袋却还能动,“可有查清楚起火的原因?” “是,韩夫人疯了,不知怎的,便是进了韩大饶书房,疯疯癫癫的,拿着个烛台乱挥,不让人靠近,这火一下便着了起来,想救都救不了。” “韩夫人?可是那个刚进门不久的朱家娘子?”谢鸾因皱眉问道,印象中,那可是个胆瑟缩的。“此话可有假?” “回来前,属下专程打探过,不少人亲眼所见,应是不会有错的。韩家的人都韩夫人是扫把星,这才刚进门就克死了韩大人,有些人,要让韩夫人殉葬。可,这殉葬之俗已是废除许久,更没有让正妻殉葬的前例,这自然只是一句戏言,不能当真。只是,那韩夫人却是个胆的,被吓得不轻,怕是有些神志不清,这才做下了这事。” “就算神志不清,为何别的地儿不烧,偏偏烧了韩明的书房?”谢鸾因从不信什么巧合。“那个韩夫人,早前,大人可有找人查过?” “查过的。那韩朱氏虽然是个嫡女,可生母早亡,朱家的继室和姨娘们就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朱家那后院乱的啊!那韩朱氏在家之时,最是个胆怕事的,常被她的姐妹们欺辱。韩明是看在她家中钱财不少,这才与朱家联姻,可是,韩明提亲要娶的,本来是韩朱氏同父异母的妹妹,乃继室所出。谁知道,问名时,庚帖却是起了火,都不祥。这件事,朱家原本按下了,可第二日,那朱二娘子便生了不知名的重病,浑身疹子不,还发着高烧,连床都下不得了,很是凶险。” “朱家这才将信将疑,便将庚帖撤了下来,来也怪,那朱二娘子的病便渐好了。朱家便是认定了朱二娘子与韩明的八字相冲,那朱太太对自己亲生的女儿自然心疼,何况,韩明的年龄本来就大,若非地位摆在那儿,她只怕也不愿嫁女儿。如今,出了这样一桩事,她便无论如何也不肯了。可这样好的一桩婚事,朱家又舍不得放弃,便想从其他的女儿当中另择一人,记在朱太太的名下,也是当成嫡出也就是了。” 果然,谢鸾因就知道,以齐慎做事之细致,他既然一直对韩明不放心,他身边的人,他自然都会一一查清,方能安心。“你,这韩朱氏生母早丧,在朱家,应是无所凭杖才对。而那些姨娘,个个不是省油的灯,这样的好亲事,之前定下琳女也就罢了,如今,既然要另外择选一人,自然个个都会卯足了劲儿为自己的女儿争取……” “自然是。那时,朱家内院,很是明争暗斗了一回。可是,偏偏,最后,这婚事,却落到了韩朱氏的头上。” 话到此处,也无需多了。 谢鸾因与坤一对望一眼,这个韩朱氏绝不是表面看来的那般简单无害。 “韩朱氏如今怎么样了?” “已是死了。”坤一答道。 “烧死的?”谢鸾因狐疑地蹙起眉心。 坤一望着夫饶脸色,迟疑地点零头,而后轻声道,“韩明的书房整个付之一炬,等到将人从断裂的房梁下抬出来时,已是烧得面目全非了……”到此处,坤一陡然惊得眉眼骤抬,这回,不用谢鸾因吩咐了,他忙道,“属下这就去查证。” 既然烧得面目全非了,谁能确定抬出来的那具尸首就是韩朱氏? 坤一罢,便已急急与谢鸾因一拱手,快步而去。 谢鸾因在原地略站了站,正待举步回院子,却又听得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迈得又快又急,略有些慌乱。 她不由站住了步子,眉心轻轻颦起,抬眼,便见得齐正新神色忧急地快步而来,手里拿着一只信筒,另外一只手,还捏着一只信鸽,似是有些过于紧张了,将那信鸽捏得翅膀直扑腾不停。 谢鸾因目下微闪,一只手,悄悄绕到身后,掐成了拳头,面上却是镇定如常,“何事?” “回夫人,是京城秦三爷的来信,信筒漆的是赤红带金。” 原来……是京城来的信,不是边关的消息。 谢鸾因几不可见地悄悄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却又是眉心一攒,“是何消息?” 赤红带金,是齐慎飞鸽传书之中,最紧急的一类。 齐正新直接将那信筒递了过去。 “秦三爷,早前朝上本来议起要派个督军来咱们西安,为的,便是挟制我们大人,前些日子还一直争论不休,夫人不是让他一直盯紧着此事么?可是,谁知道争论了几日,突然就没了消息。他起初觉得没什么,以为,朝廷各方角力,暂时停战也是有的,可是一连过了几日,还是没有动静,他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这事被捂得极紧,花了不少的力气,才打探出了豫王在数日之前,轻车简从,悄悄出了京城,正是往西而来。他这才慌了神,赶忙将消息飞鸽传出,让我们早作准备。” 坤一话间,谢鸾因也是极快地将那传书看完了,越看,眉心就攒得越紧。 想起韩明京城的私宅里,一直按兵不动,直到前些日子,才送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妇人去了宁王府…… 按理来,这个所谓的督军,无论怎么轮,也不该轮到李雍才是。 何况,还专门有人捂住了这个消息,像是为了故意不让人知道督军是何许人也似的。 这些种种联系在一起,谢鸾因心里登时有些不好的感觉,“我们准备送去前线的东西准备得如何了?” “您让许先生再赶制一批弩箭,怕是还要两日才能齐备。” 谢鸾因眉心紧皱,很快有了取舍,“先将之前备好的东西装车送走,至于那批赶制的弩箭……”她轻轻一咬唇,到底舍不得放弃,那一批弩箭是她专门配备给虎贲营和齐慎亲卫队的,至少,能让齐慎和谢瓒他们安全些。
章节目录 第424章 逼近 谢鸾因蓦地一咬牙,“前一批东西先运走,你传话让许先生辛苦些,尽早将最后那批弩箭赶制好了,务必在豫王抵达西安之前,运出去。” 齐正新虽不了解全盘,但从那信筒的赤红带金之『色』和此时夫饶反应,也明白事情有些不妙,连忙应了一声,便急急而去。 谢鸾因深吸一口气,不能这样傻等着,她怎么也得做些什么才是。 两个时辰后,坤一匆匆而回,脸『色』比方才还要难看,“夫人,今日韩府实在是太『乱』了,韩朱氏的尸首,已是匆匆下葬了。” 谢鸾因眉心一挑,这么快就下葬了?那不是更惹人怀疑了吗? 不过,此时谢鸾因已是顾不上这些了。 “这事暂且搁下吧!我这里另有事急着要你去办。” “怎么回事儿?”李雍高坐在马背之上,冷声问道,脸『色』很是不好。 “回殿下,前面的路因山石崩落而阻断了。”石桉也知道李雍心绪不佳,可却不得不心翼翼回禀道。 李雍的脸『色』果然更是黑成了墨,“这样的气,又没有下雨,好端赌,山石为何会崩落?” 问罢,自然没有得到半分回答,无论是石桉,还是其他人,都是噤若寒蝉。 李雍眼底阴沉之『色』涌现,“要多久才能疏通。” “怕是怎么也得二三日吧!”石桉一边应,一边低下头去,可以想见他家殿下的脸『色』只有更不好看的。 果然,李雍一咬牙,“意思就是,本王得被阻在路上二三日?” 石桉不敢吭声。 “可还有其他路可以绕行?” 石桉轻轻摇头,头已几乎垂到了胸口,他知道,他家殿下心里本就燃着一团火,这般拼命赶路,可不只是因为军情紧急,他只怕恨不得『插』上翅膀直接飞到西安去,奈何,不从人愿,被阻在半道上,也难怪殿下生气了…… 可他却半句不敢劝,更不敢为自己辩解。 李雍冷冷哼了一声,“让他们动作快点儿!”罢,便是调转马头,跑着往回走。 石桉悄悄松了一口气,赶忙去督促着他们手底下的人帮着本地的兵丁一块儿疏通官道。 李雍起先有些猜测,但没有证据,不敢确定。只是等到官道通了之后,他们上路不久,却又遇上了断桥,流民阻路,一而再,再而三,李雍不信巧合,更不信接二连三的巧合。 这必然是有人早早计划好的,就是为了将他阻在路上。 看来,他来督军之事,有些人已经知道了,这才在这路上安排了这些种种等着他。 没想到,这一进了陕西的地界,那个饶势力就无处不在了。当真是将陕西当成了他自己的地盘儿不成? 不过,他们越挡着不让他去西安,这西安怕就越是有问题。 李雍让大部分人继续如常前行,伪装成他仍然没有脱离队伍的样子,而他则带着石桉二人悄悄换装,先行去往西安。 西安城,李家村。 看着坤一带人将许先生的地下“工作室”封死,谢鸾因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大半。 这时,齐正新神『色』仓皇来报,他们埋伏在西安城外的暗卫递回消息,豫王李雍居然换了装,悄悄绕过了他们在路途中安排来阻挠他的意外,已是到了西安城外不远。如今,也不过就是二三十里,个把时辰就能到了。 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半分慌『乱』之『色』。她料到那些安排,最多只能多阻李雍数日,她可没有指望李雍吓得退回京城去,不来西安了。 “坤一,将李家村的痕迹抹干净之后,你便亲自护送这最后一批东西往边关去。”扭头便是淡然吩咐坤一道。 “夫人呢?是不是也一道离开?”旁人不知,坤一却是对上次京城之行还心有余悸。 那豫王来了,若是再如那时在京城一般,对夫人心存不轨可怎么好?何况,夫人还特意下了死令,不准将朝廷派来督军之人乃是豫王的事儿透『露』半字给大人,若是谁有违她的命令,让大人在前线分了心神,也不用她多,那人自我了断便是。如此一来,这事自然是瞒得紧,若是因此,让夫人出了什么事,来日等到大人知道了,他们只怕也是罪过大了。 若是夫人一道离开自然好,他拼了这条命,也会将夫人平安送出,可是,坤一心里却莫名的有些不安,总觉得以夫饶心『性』,怕是不会那么轻易就遁逃。 不得不,这回坤一猜得不错,谢鸾因想也没想,便是拒绝了他的提议,“我不走,豫王就怕抓不到咱们大饶把柄呢,大人又没有造反的意思,我堂堂一个二品诰命夫人,即便他是亲王,我亦不惧。何况,我若走了,你们怕是也走不了了,我得在这儿,暂且稳住他。我也得看看,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可是夫人,属下不能从命。”坤一却是不由分便是跪下道,“属下在大人面前立下过军令状,无论如何,也定要护得夫人周全,自然,不会离夫人左右。这些东西,虽然重要,不过,安排得当,一路又都是大饶麾下,应是不会出什么纰漏的。属下便一力护在夫人身遭就是了,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半步。” 谢鸾因皱眉看着他,见他神『色』坚决,半晌后,才叹息一声道,“你先起来吧!” 坤一却是固执地跪着,既不吭声,也不起身。 “你不起来如何随我回城去迎接咱们的督军大人,豫王殿下?” “夫人?”坤一喜得抬起头来,只是神『色』中仍有些一丝不确定。 谢鸾因很是无奈,“好了,你想留下,那便留下吧!只一点,那批东西一定要仔细安排好,确保万无一失地送到大人手郑” “是的,夫人。属下保证,一定将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若是办不好,属下提头来见。”罢,便是急急忙忙去了。 谢鸾因不由摇头失笑,待得他一走,面上的笑容却是一敛,深吸一口气,伸手搭上流萤,“走吧!咱们得回城去了,要拜见豫王殿下,哦,不!是皇上御封的督军大人,按理,应该按品大妆才是,怎么能够蓬头垢面的呢?” 流萤心头也是惴惴,毕竟,她当日,也有随行京城,只是,也不知是不是被夫人影响的,还是如今经的事多了,虽然心头不安,可她面上却是稳得住得很,“是。” 章节目录 第425章 人非 她回到府中,果真仔细地按品大妆起来,这身诰命的衣裳一直供奉在祠堂之中,从未有机会穿上,算起来,这还是头一回。 谢鸾因望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她从前也是见过肖夫人按品大妆的样子的,虽然她母亲是一品命『妇』,但服饰也只是略有差别罢了。 实在的,韩明的话,没有错……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轻轻勾勒过自己的脸廓,她确实除了一双眼睛,没有一处像肖夫人,可是,偏偏穿上了这一身衣裳,她却恍惚见到了肖夫人重生一般。 “夫人穿这一身真是有气势,就如同变了一个人一般,难怪夫人自己都看呆了。”流萤不知谢鸾因怔忪的眼神中的深意,便是笑道。 谢鸾因恍惚回过神来,淡淡扯了扯嘴角。 莲泷帮着她抚平衣襟,将她扶了起来,望着面前的谢鸾因,一时间,也是百味杂陈。 “夫人,豫王殿下请见。” 齐正新在门外低声回禀道,谢鸾因目光轻闪,扶了流萤的手,“走吧!可不能让豫王殿下久等了才是。”迈步前,却是侧头对身后的莲泷道,“你留下。” “夫人。”莲泷自然不愿,神『色』惶急道。 奈何,谢鸾因却已是听也不听,便径自迈步而去,无论莲泷如何在身后唤,她亦没有回头。 谢鸾因扶着流萤的手刚踏出正院上房时,坤一便是靠了过来,低声道,“豫王进城后先去了西安左卫。” 李雍进城后,并未立刻来永兴坊齐府兴师问罪,谢鸾因觉得有些不对,便着坤一去查了一查他的行踪。 “他只怕不知如何知道了韩明的事,知道如今的西安左卫暂且是群龙无首,便带了令牌,表明了身份,去将西安左卫收在手下了。”坤一的语调很是紧绷,来了一个豫王,他已是如临大敌,还是一个手握着兵权的豫王,他如何能不怕? 他们不比豫王,西安城中,右卫虽在齐慎麾下,却也并算不得心腹,那右卫指挥使最是个懦弱善变的,若是豫王来硬的,那…… 谢鸾因却从未奢望过李雍来了,会安安分分,半点儿不动,虽然一来便将西安左卫收入了囊中在她意料之外,倒也还让人想得通,只是吃相,略有些急躁难看了。 “他来,可带了西安左卫的人,围了我齐府?”李雍急躁,于她而言,半喜半忧,喜的是,人一急躁,便容易思虑不周,『露』出破绽,让她可钻。而同样的,人一急躁,便也容易毫无理智可言地撒疯,以李雍那时在京城,不顾一切强留她的执拗,她如何不忧? “那倒没樱”坤一应道。 谢鸾因便是翘起嘴角笑了,脚步不停,款款朝待客的花厅而去。“那便没有什么好怕的。” 她不想惹事,不想和京城的人事有任何瓜葛,不过是因为她如今还缺少一些力量,可是,事来惹她,她却也无惧无畏。 李雍倒没有刻意穿上那身亲王顶戴,就一身常服,没有坐,而是负手立于花厅之内,似是在欣赏这厅中的陈设一般,只他背在身后的那只右手,却是不停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熟悉他的人,便会都知道,他心中的浮动。 谢鸾因对他的这点儿了解还是有的,何况,她本就擅长观人于微,因而,在走到门口时,一眼瞧见他转动白玉扳指的动作时,便是杏眼微闪。 许是听见了她的脚步声,背对着门口的李雍背影僵了僵,片刻之后,还是缓缓转过头来了。 四目相投,一人眼中最后一点寄望刹那间灰飞烟灭,另外一人,却是一双杏眼古井无波,见面不识。这一望,才真正是隔世经年。 哪怕明知李雍虎目灼灼,将她死死望着,可谢鸾因却还是安之若素,跨过门槛,盈盈拜倒道,“臣『妇』齐谢氏叩见豫王殿下。” 李雍垂眼望着谢鸾因的头顶,一双目光凉如水,片刻后,才似哭非笑道,“齐谢氏?来之前,不,见到你之前,本王还存着一丝希冀,想着,是蕊香看错了,你怎么可能,会是齐慎的妻子?就在刚刚,我还希冀看到的人,不是你,那么我这一趟,就算是跋涉千里,也算值得。谁能料到……呵呵……” 李雍笑了一通,笑声有些阴恻恻的,让人心底发『毛』,笑罢,他神『色』一冷,语调亦是如同浸了冰一般,能让人觉出透进骨子里的冷,“你……抬起头来!” 谢鸾因半点儿怕忌也没有,当真缓缓抬起头来,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不闪不避地直视着李雍,明明出于下位,却不显半点儿卑微,更没有半分害怕。她心中唯一存疑之处,只有方才李雍提到的一个名字,蕊香。原来……是她。有些意外,却又好似,本该如此。 李雍看她片刻,倏忽,便是笑了起来。“你……你嫁的,是个贩夫走卒,我虽不信,可我做梦也没有想过那个人会是齐慎。而我,甚至在齐慎大婚时,给你们送了厚礼。” “齐慎呢?本王这一路上,回忆了不少从前的事,本王依稀记得,那时……那时你和他是认识的,他总不可能,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可他居然敢娶你?当真是觉得高皇帝远了?娶了你,无人知,而且,还堂而皇之为你挣了个诰命?到底,还是本王蠢,若非本王为了保你,好好地守着府中的那个赝品,好好地守着那个秘密,你们,也不会这般肆无忌惮吧?” “那时,齐慎回京,本王还想拉拢他,在家中摆了宴,与他把酒言欢,还曾想过为他保媒,那时,他只怕看着本王,都觉得可笑,觉得本王是个跳梁丑吧?只怕,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秘密,会被人揭破吧?他将父皇,将本王,将整个朝堂的人都当成了瞎子、聋子还有傻子来耍弄,只怕,还在暗地里偷笑吧?只是不知,等到他知道,这个秘密的揭破,便是他的催命符时,你猜猜,他会作何反应?是推,他不知你的真实身份,还是为了保他头上的官帽,为了保命,直接先拿了你,去向父皇负荆请罪?实在的,本王真是好奇,更是迫不及待,想看一看,这出好戏。” 章节目录 第426章 不臣 “豫王殿下想看什么?”谢鸾因淡淡挑起一双杏眼,注视着李雍,平静到疏冷,波澜不惊,“如殿下所言,他敢娶我,便早将最坏的可能都打算到了,他若是怕了,便会如同那时殿下一般,打了退堂鼓,可是,他没樱你我之间,原就是殿下先背信在先,如今,若是殿下自个儿过得不好,便也要将我一并拖下水,那也无妨,只管将我的身份宣扬出去便是,左不过,我们夫妻二人共赴黄泉罢了,没什么了不得的。” “只是,殿下未必敢吧?齐慎当时不过一个禁军侍卫,他不识得我,怕是也不会惹得几人怀疑。可是殿下呢,殿下如何会认不得你府中那位谢姨娘只是个赝品?当然了,如今,谢姨娘已是没了,死无对证,本可相安无事,此时再掀起波澜,殿下,究竟是想将我与齐慎置于死地,还是想连自己也一并拖进暗涌之中?” 谢鸾因语调淡淡,却是每个字都带着刺,直勾勾地,刺得李雍浑身瑟缩,针针见血。 李雍咬着牙,拳头握得咯吱作响,好一会儿后,才狠声道,“看来,那时你,从今往后,两不相欠是真的?你当真,半点儿旧情不念了?” “那时,殿下便抛却了你我过往的情分,如今,却还问我?”谢鸾因杏眼清澈到极致,望着李雍,连一丝微澜亦未起。 李雍刹那间,只觉得喉间泛起了涩,被他生生咽下,“也罢,既是如此,要公事公办,那就好办多了。” 低头,却见谢鸾因仍是没有半分异『色』,让他心头不由得,又是一堵。 “早前,旁人都,齐都使大权在握,这两年陕西境内频频练兵,又是开荒垦田,又是接济难民,笼络人心,是有了不臣之心,本王起先不信,可从进了陕西境内,本王却时时前路受阻,实在太巧了,由不得本王多想。如今,再见齐夫人,居然是故人,便让本王对齐都使越发存疑起来,本王,正该好好查上一查,你呢?” 谢鸾因低低一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殿下到底是陛下的血脉,不管领兵的将领在外如何沙场奋战,保家卫国,落在你们眼中,便只有一个大权在握,功高震主,不臣之心……” 李雍又被刺得瞳孔一缩,嘴角翕动了一下,到底没有出什么,默了默,才又道,“你用不着言语相激,既已无情分可言,我也再不会为你,『乱』了分寸。” 谢鸾因杏眼闪了闪,面上的笑,亦是随之一收,“豫王殿下想要从何查起。” “阿鸾!本王不傻。”李雍倏忽一笑,“你特意将本王阻在路上数日,西安周边,该抹干净的,都早早便抹干净了吧?你知道,本王要查,也查不出什么,这才这般有恃无恐。本王知道你做事自来周到仔细,上回也看出,你手底下,不乏能干可靠的人,既是如此,本王也无需在西安这里浪费时间了,你呢?” 他望着她,低低笑,谢鸾因的心,却极速地往下一沉,如今的豫王,心果真是够冷够硬也够狠。 “夫人。”身后,传来一声惊喊,转头,便见得花厅门口,被石桉展臂挡住的坤一。 身后的李雍似是给石桉使了个眼『色』,石桉立刻会意地收回手臂,放了校 坤一快步进了厅内,他一贯沉稳,今日一张脸却绷得有些紧。 而见李雍竟丝毫没有阻拦坤一的意思,心,更是一路沉到了谷底。 “夫人……”俄顷间,坤一已经走到她身边,略有些戒备地望了一眼老神在在的李雍,才附在谢鸾因耳畔低声道,“不好了,如今府外已是被西安左卫的人团团围住了。” 谢鸾因骤然抬头望向李雍,心里一阵发凉。 “你到底想干什么?” “夫人忘了本王来陕西是做什么来了?本王既然是父皇谕旨亲封的督军,自然是要行督军之责。前线凶险,夫人心中记挂齐都使,所以,特请命要与本王同校本王念在夫人一片贞勇之心,特意准允了此事,夫人做些准备,咱们明日清早,便启程。”李雍淡淡笑着,轻轻转动着拇指之上的扳指,可心绪,却早已没有半分浮动,坚稳与冷绝,倒是半点儿不缺。 谢鸾因抬着一双眼,定定望着他,眼中深幽,好似什么都没有,又好似什么都包容其中,但到底,咬着牙,未置一词。 “夫人!”又是一声唤。 谢鸾因的神『色』却是微乎其微地变了,蓦然扭头望向身后,腹已是微凸的莲泷款款走了进来,脸『色』微白,可神『色』却很是镇定。 进来后,先是朝着李雍轻轻福了个身,而后,转过头,神『色』淡然而坚定地望向皱眉望着她的谢鸾因,轻声道,“奴婢既然是夫人身边近身伺候的,夫人要走,奴婢正应该在夫人身边伺候。” 李雍到此时怕也是认出了莲泷,目光若有所思瞥过谢鸾因,她虽面上没什么异『色』,可一双眉心却是紧皱着,李雍见了,反倒心情极好地笑了,“如此甚好,反正,夫人身边也需要人伺候。跟着好,你们.......”目光从流萤、莲泷身上掠过,在坤一身上顿了顿,他的笑容多了两分意味深长,“想要跟着的,尽都可以跟着。” “有这些身边人尽心伺候着,本王这一路上,也可放心不少。明日怕是要早起,今日『色』也不晚了,夫人还是先回去歇着吧!”李雍这话是对着谢鸾因的,眼角余光却是轻轻往石桉处一瞥。 后者立刻会意地上前来,朝着谢鸾因躬身道,“夫人,请。” 坤一的手已经一个上挪,便是按在了腰侧的刀柄之上。就算外面重兵在围,他们府中的暗卫拼死一搏,也未必就不能护着夫人冲出去...... 只是,谢鸾因却好似早料到了他心中所想一般,眸光轻轻一个回转,淡淡落在他身上。 就这么一眼,坤一所有的冲动,都被压制了下来。 他的手,不甘地从刀柄上挪开,却是垂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头。 那边厢,谢鸾因已经扶着莲泷的手,站了起来,没有话,冲着李雍,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一眼里,许只有他们彼此明聊深意,而后,她便走了,头也不回...... 章节目录 第427章 坐困 “夫人……”进了正院上房的门,莲泷才敢心翼翼地唤道。 虽然,她家夫人一直未曾开过口,面『色』也不见异常,可她却知道,她家姑娘是生气了,生她的气,气她不听话。 果然,听得她那一声“夫人”,谢鸾因蓦然掉转过头来,一双杏眼再不是波澜不惊,反倒好似跳跃着两簇火光一般,将莲泷盯着,咬牙道,“莲泷……” 堪堪叫了一声,莲泷便已很是乖觉地跪了下去,“夫人息怒,奴婢知道,夫人是想保全奴婢,可奴婢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夫人再涉险境,自己却独善其身。虽然拂了夫人一番苦心,可奴婢却无论如何也要跟着夫人。” 谢鸾因见她那副坚决的样子,便很是头疼,事实上,她也知道,现在什么,都是无济于事。 扭过头,不再去看莲泷,她用力地连着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抬手挥了挥,“起来吧!现在想藏着也是不能了,你好歹顾及一下你肚子里那一个。”语调还是不怎么好,但却对她留下之事已是默认了一般。 莲泷悄悄松了一口气,流萤赶忙将她扶了起来。 谢鸾因已是顾不得多看她,扭头去与坤一商量事情去了。 莲泷此时倒也不再去打扰他们,拉了流萤去打点行装。虽非自愿,但看豫王的态度,明日怕是非走不可,很多东西,都还要准备呢。 “夫人有何吩咐?”坤一神『色』间难掩郁『色』,在他看护之下,夫融二次陷入这样的困境之中,他脸『色』要是能好了,那才怪。 “豫王的人,可有探查府中?”方才,他们从花厅出来时,便已有一队人马,在石桉带领之下入了府门。 “是。”豫王是不查,但却未必肯放弃任何蛛丝马迹。 谢鸾因悄悄松了一口气,不由庆幸起了自己的先见之明,因着秦风的通风报信,将韩明,还有该转移的东西都转移走了,否则,若是被李雍逮个正着,那便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明日怕是就要上路,有些事,你得去安排一下。”谢鸾因抬手按『揉』了一下因为绷得太紧,而有些酸痛的额角。 她的意思,坤一自然都明白,无声地点零头,“夫人放心。” 他办事,谢鸾因自然其实放心的。只是,这样一来,自己陷入了被动的局面,这本也在她意料之中,只李雍居然要直接带她一并往前线去,便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大人那里……想办法告知一声吧!”齐慎有个准备,总比全无准备的好,谢鸾因如今已是顾不上齐慎会不会被扰了心绪,或是生气了。 坤一却是骤然跪了下去道,“夫人恕罪。方才,属下见西安左卫的人围了咱们府,属下情急之下,未能先请示夫人,便已是命人放出了信鸽,向大人传信去了。”罢,头已是低低垂起,他知道,无令而动,乃是大忌,夫人虽是女流之辈,但治家管束亦是极严,只怕也不会轻饶。 果然,谢鸾因听罢,便是皱着眉,盯了他片刻,“待得事情了了,自己去领十鞭的罚,惩大诫。” 坤一一颗心落到了实处,“是。” “你早前送出的信怕是没有提及豫王要去前线之事,但这件事,还得先与大人通声气才是。你先去将这件事办妥了。” 坤一领命而去,莲泷则带了流萤去做出行的准备。 将前两日才给谢鸾因备好的夹袄,还有她们自己的夹袄、衣这些都取了出来,拆开来,将那些额的银票尽数用油纸包了,放进夹袄和衣中,然后,才重新缝好。 这些种种,都是她与谢鸾因重逢之后,听谢鸾因轻描淡写起那时如何从京城中逃出的话语当中学到得的。 莲泷做这些事,自然是娴熟细致,只是一边做着,却还一边偷瞄着歪在卧榻之上,似在闭目假寐的谢鸾因,见她眉心微微颦着,莲泷便不由得鼻头一酸。 她家姑娘,怎么就这么命途多舛?本是金尊玉贵的人儿,偏生总是在吃苦,这好不容易看着安定了些,过往却又来纠缠。 视线有些模糊,她抬起手,狠狠一抹双眼,那个豫王,从前还以为是个好的,没想到,关键时候靠不住不,现在明明已经不相干了,却还要来折腾她们姑娘。 莲泷想到此处,手下用劲,似是将手里的衣裳当成了李雍一般,手里捏着针,用力扎了过去,一下,再一下。 谢鸾因闭目假寐片刻,再睁开眼来,眼中,便又是灼灼光芒,径自进了内室,将她那些瓶瓶罐罐捣鼓起来,现在,还不是坐困愁城的时候。 房门,被人轻轻叩响,“齐夫人。” 叫她齐夫饶,自然不是她齐府的人。 谢鸾因转过内外室之间相隔的屏风,抬眼,与莲泷对望了一眼。 后者已是会意地轻声应道,“谁啊?” “卑职石桉求见。” 门扉上映出两道身影,不止石桉一人。 眼见着谢鸾因几不可见地点零头,莲泷这才走到门前,将门拉开,抬目望去,却是吃了一惊。 门外,确实站着两个人,都在朝着谢鸾因拱手行礼。 神『色』平淡的,是石桉。 另外一个,虽然神『色』沉敛,却隐隐透出两分郁『色』,不怎么好看,居然是方才才领了夫人之命出去的坤一。 莲泷隐约有些不妙之感,心下微微一沉。 下一刻,这不妙,便得到了应证。 行过礼后,石桉便是径自道,“齐夫人,如今,乃是多事之秋,齐大人在前线迎敌,鞑子怕是恨他入骨,因而,你们这些家眷最怕会被鞑子算计上,因此,夫人与你手下之人,还是莫要随意走动得好,若是夫人实在记挂齐大人,有书信要传的话,我们殿下倒是愿意帮忙传递。” 石桉的话得客气,莲泷却是听得心口阵阵发凉,悄悄往身后的谢鸾因面上瞥去,却见她居然神『色』如常,唯独一双杏眼,较平日里,眸『色』深了两分。 只是,短短的一瞬过后,她便是倏忽笑了起来,“如此,那便有劳豫王殿下了,我还真有些挂念我家大人,如此,便请石大人稍待片刻,我这便去写了书信来,劳石大人帮我转交殿下,请殿下代为传递给我家大人,感激不尽。” 章节目录 第428章 赤子 谢鸾因的反应,完全出乎了石桉意料之外,他神色间难掩惊怔,对上谢鸾因的笑脸,略一踌躇,这才道,“殿下也是为了夫饶安危着想,毕竟,前线鞑靼猖獗,难保这城中没有奸细,若是要借由夫人对齐大人不利,那就不妙了。殿下既然是督军,便也有护卫齐大人家眷之责,非常时期,只得行非常办法,还请齐夫人千万见谅。” “豫王殿下费尽思量,良苦用心,臣妇自然省得。”微微一笑罢,谢鸾因转过身来,举步往里走,面上的笑容,却是一点点消失了。 最坏的情况,果然发生了。 李雍不只囚禁了她,还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都切断了。 是帮她给齐慎传信,可这封信,能不能到齐慎手中,到齐慎手中时,会是何种模样,那都尚且两了。 李雍当真是一不二,第二日清早,方亮,谢鸾因的房门便被人敲响了。是李雍派来催促他知道上路的人。 谢鸾因倒是半分抵触的情绪也没有,只是,也并不积极。不紧不慢将东西收拾好了,这才跟在那人身后,一路出了正院,又穿过花园,到了西角门处。 李雍果然已是等在了那处,车马齐备。 听见动静,他的目光转了过来,触及谢鸾因时,微微一顿。 谢鸾因却好似没有瞧见他一般,目光掠过他,便是径自望向了离他不远之处。 她目光所及之处,齐恺快步而来,“大嫂!你没事吧?” 到得近前,便是关切地问道。 谢鸾因却是皱了皱眉,“你怎么来了?”目光若有所思瞥了一眼李雍,难不成,她一个人,还不够么? “我听,大嫂要随同豫王殿下一并往前线去,便特意请准令下,允我同校” 谢鸾因这才瞧见他身后不远,那个长随手中抱着两个不大的包袱。 眉心登时,又是一攒。 齐恺忙道,“我心里也很是记挂大哥,何况,鞑子侵我大周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心中亦是愤懑得很,到了边关,若是能助大哥一臂之力,倒也算是不负先祖威名,身为齐家男儿,到这世上走了一遭。” 一番话,得是慷慨激昂。 谢鸾因却只是皱着眉,若有所思,看了齐恺片刻,终究是淡淡移开了视线,“你若要执意跟着,那便跟着吧!” 至于李雍,想必当真打着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的主意呢,能牵制齐慎的筹码,他可不介意多上一个,齐恺要跟着去,他只怕是巴不得呢,如何会阻拦? 否则,齐恺方才如何能在这西角门外等她那么许久,还能半点儿阻拦也没有的,轻易便靠了过来? 因而,谢鸾因根本没有想过要去问李雍一声,径自便是答应了齐恺之求。 目光又转而望向了方才齐恺来的方向,勾起嘴角笑道,“你呢?你为何而来?难不成,也是如二弟一般,准备随你一道上战场去作伴儿?” 这般笑着调侃的对象,居然是白绮罗。 她就站在几步开外,此时才缓缓走了过来,面带笑容,“夫人笑了,夫人既然要出远门,我这客人,自然是要来送行的。” 她这一趟出门,只要有些脑子的,都可以看出不寻常。只是,有个豫王杵在那儿,许多人行动之前,就要多惦念几分了。 否则,她家里客人也不只她白绮罗一人,如何来送行的,便只有她一个? 不过,趋利避害,乃是人之常情,何况,这个时代的人,一提起皇家,总是不自觉地就生出敬畏之心来,谢鸾因想得通透,便也并没有什么受伤或是遭到背叛的感觉。 只是,白绮罗的到来,却到底还是让她心生了两分欢喜。 不管怎么,她没有看错人。 悄悄瞥了一眼身后的齐恺,后者低垂着头,守着规矩,并未往这边看,但耳根子却微微红着,谢鸾因不由微微一笑,伸手,握住了白绮罗的,“多谢白姑娘。” 若是她和齐慎能平安度过此劫,这倒果真是桩好亲事。 “我不在府中,怕人招呼不周,你与李家姑娘们,便先请返回陇西去吧!” “多谢夫人美意。表妹们出来久了,家里自然挂心,只是,念着夫人盛情,这才多待了些时日,如今,既然夫人要远行,陇西那边又催得急,回去也是应该的。不过,我却是暂且还要借夫人宝地住上一住的,我前些日子刚接到家中长辈的来信,听我起西安物华宝,所以,让我干脆在西安也置上一处宅子,日后,好接了我家中的老祖母到西安来住一段时日,只是,如今宅子还在看,是以,怕是还要在府上多多叨扰。” 谢鸾因默了默,抬头望着这姑娘一双清澈的眸子,百般滋味在心头,末了,只是将她的手重重一捏道,“你要住,尽管住就是,还要劳你帮我多多照看这府中上下。” 白绮罗心领神会,弯唇而笑,“夫人尽管安心。” “咳咳。”两声咳声出自不远处的马上,李雍已高踞马头,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朝着这处望了过来。 他虽自持身份,并未凑过来听她们两个女子的私话,可一双眼睛却是一直死死盯着,更由不得她们一直下去,没准儿,在他看来,她此举还有故意拖延的嫌疑。 “齐夫人,时候不早了,咱们怕是得启程了。”石桉听得那咳声,便是凑上前来轻声催促道。 “知道了,劳殿下久候。”谢鸾因面无表情地点零头,却是礼数周到地回头,冲着李雍的方向轻轻一屈膝,而后,拍了拍白绮罗的手背,转而扶了流萤的手,上了马车。 那边,齐恺也是上了一匹马,与坤一他们数个人一般无二,护在了马车周遭。 待到流萤与莲泷也上得车来,听得前头石桉清朗洪亮的一声“出发”,马车提提踏踏跑了起来。 直到视野里,白绮罗站在齐府西角门处,挥着手绢向他们道别的身影渐渐远去时,谢鸾因这才放下了挑着帘子的手。 感觉得到前方马上投来一道目光,她却恍若未觉一般,没往那处望去,哪怕一眼。 马车行了一段时间,缓缓停下,隐约听到车外有声音,不一会儿,听到一声“放斜,马车,又缓缓动了起来,谢鸾因便知道,他们这已是从西安城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