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替身奋斗日常》 章节目录 第1章 姜念念穿书了。 穿的是一本叫《嘉皇贵妃传》的宫斗大女主文。 顾名思义,这本宫斗小说的主角自然是后宫残酷斗争的最终胜利者徐嘉皇贵妃。嘉皇贵妃徐氏开始的时候只是一个善良青涩的小白花,对昭帝痴心一片,经过后宫中的残酷斗争一路开挂,最终成长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睥睨后宫的皇贵妃。虽然她自始自终都算不上男主昭帝最宠爱的女人,但绝对是独一无二的胜利者。在她上位的时候,后宫里面已经几乎没有可以与她匹敌的妃子了。权势、子嗣无一不是唾手可得。 对于这种小说,读者一般代入的都是一路打脸逆袭金手指彪悍的正牌女主。然而姜念念莫名发现里面的一个娇纵任性的炮灰女配姜宸妃与自己同名,所以她的心情变得有点微妙。 女配姜宸妃是小说男主昭帝最宠爱的妃子。有多得宠呢?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年轻的君主几乎夜夜留宿,万千娇宠,惹得后宫三千人看红了眼,就算是徐嘉皇贵妃早年的时候,也要避这位宠妃三分。 但如果就这样推断君主对女配情深义重,那是不可能的→_→ 作为宫斗文的标配,男主昭帝的确是明君,后宫里头上至贵妃下至普通女子无一不是芳心暗许,费尽心思取悦于他,只想博得这个男人的青睐和怜惜。虽他性情温润、是为贤君,但看重的东西旁人绝对难以猜透。他之所宠爱姜氏,不仅是因为作者笔下的姜宸妃身娇体软容貌姝丽,是宠妃的标配,其实还因为姜宸妃的容貌酷似他少年喜欢过的女子,姜念念的嫡姐姜珞云。 姜珞云,也就是俗称的活在男主心中的白月光,白月光都是男主心头血熬成的,也就是多少男主上穷碧落下黄泉只为寻找一个三分像的替身、至高无上且不可玷污的所在。 这一点,沉溺在圣宠中的姜宸妃自然是想不到的。 不过女主在逆袭的道路上何等耳聪目明,很快就发现了这个秘密,然后再不着痕迹故意透露给了宸妃,很不地道添油加醋奚落几句。譬如:陛下对你的宠爱,不过是因为你那张与你姐姐几分肖像的脸罢了,你不过是她的一个替身罢了。 而错就错在,这位姜宸妃娇养在深宫,素来感情用事,不如女主脑子清醒。知道自己其实是一个替身以后,便对皇帝心灰意冷,惹得皇帝生厌。在徐嘉皇贵妃渐渐得宠后还嫉恨上了新上位的徐氏。几次在背后下黑手,就是为了发泄心中的郁结之气。 可是问题是,一个女配怎么可能是女主的对手! 徐嘉皇贵妃回报的手段可谓是耳目一新,在她的设计下,姜宸妃给皇帝送了一顶好看的绿帽子。而且这绿帽子的对象还不是一般人,而是朝中权倾朝野的臣子顾长卿。 顾丞相本来救是徐家的宿敌,在这种设计下,嘉皇贵妃可谓是一箭双雕一毁毁俩。丞相明面上只是一个寒门庶子,倚仗的不是家世,唯独君主的信任。一个和失宠的妃子传出流言的臣子,若是君主都不信他了,那还有谁能救得了他们呢? 在原文中这样写道:【果不其然,不出几日,姜宸妃与丞相的流言便闹得满城风雨,皇城上下无人不知。这些话传入陛下耳中,命人宣丞相入宫问话。 然而面圣时,顾丞相目光淡淡,毫无波动,甚至连一丝惶恐都无。窗外风雨交加,皇帝亦是冷淡:“顾卿,你不要仗着你的身份胡作非为,连朕的东西都敢染指。” 顾丞相抬头看他,黑如墨玉的眼底似笑非笑:“——陛下觉得,臣的身份是什么?又如何能确定,她是谁的东西呢。”】 ……顾男配简直就是赤.裸裸的作死啊。 看到这里的时候,姜念念忍不住这样想。 ——然而,就在这个在揭露丞相真实身份、打脸姜宸妃的节骨眼上,小说却一声不响坑掉了。不顾评论区刷屏的哀嚎。还有不少读者扬言要打包刀片给作者,作者就是风轻云淡岿然不动。 姜念念的心里的是忧伤的,不过说到底只是一本小说而已,在牵肠挂肚一段时间以后,姜念念很快恢复了自己的正常生活。 所以姜念念最心如死灰的,还是在发现自己现在穿成了下场悲惨的炮灰女配,也就是那个和她同名同姓的姜宸妃姜念念! 而她穿过来的这个时间点,正是原主得知昭帝心系自己的姐姐,对她的宠爱不过是当成姐姐的替身以后。虽然还没有出现丞相与宸妃的风月流言,她和丞相也只是相识而已,但原主的处境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这位宸妃真的连皇帝的气都敢生。最开始昭帝还有心情过来昭阳殿,却每每被拒之门外,之后就再也不来了。而素日宸妃娇宠六宫,得罪的人不知有多少,其中包括炮灰路人甲,也有排得上号的嘉皇贵妃阵营的人。宸妃一朝失宠,借这个机会想将昔日宠妃的脸踩在地上狠狠摩擦的人也不少。 虽然作者没有给小说写结局,但在一本大女主宫斗文里面,和女主作对的下场是什么,有多凄惨,姜念念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 而且,原文中没有点出丞相的背后势力,但通过前面的所有伏笔,已经可以猜出顾长卿绝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臣子,能在满城流言中岿然不动,他也是和昭帝一样的大佬。那这样一朵高岭之花,又会对原主利用自己又会有什么反应? 夹在三个大佬之间,还是这样一个如狼似虎的环境,姜念念真的很绝望,恨不得自己可以变成隐形人。 看着自家主子变得如此忧伤,宸妃身边的宫婢们也忍不住抹泪。 但在绝望之后,姜念念还是慢慢安静了下来。她想了想,皇帝的白月光是姜念念的姐姐,所以怎么刷好感度都是没有用的,顾丞相又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后宫的诡谲风云他未必就没有插一手。综上,还不如顺其自然,最坏不过功成身退嘛。功成身退以后说不定就可以穿回去。也总比斗志昂扬和女主争宠,最后落得尸骨无存惨死,像是那些炮灰路人甲x贵嫔或是x贵人人彘的下场好QAQ 完成自我安慰的姜念念就不再这么绝望了。 连伺候的婢子都很奇怪,陛下好些日子没有来昭阳殿,她们都心如死灰了。而素日里那位习惯娇纵、以泪洗面的宸妃主子反而坦然下来了,该吃吃该喝喝,就当是没事人一般。莫不是……思念陛下入骨,连神志都不正常了? 而且事情还没完。 晚上姜念念正在喝奶茶的时候,侍女贞宁突然跑进来,低声禀报:“娘娘!太后寿辰将近,咱们要不要吩咐上回安在嘉嫔身边的婢子,让她在嘉嫔的寿礼中做下手脚?”说完,还不忘提醒一句:”这可是娘娘踩掉嘉嫔的好机会!” 听到这句话,姜念念的意识卡壳了一下,心里就突的一跳,连奶茶都有点喝不下了。 贴身宫婢都问得这么轻车熟路,一看姜宸妃这种背后插刀的事做的肯定不少。看来原主对昭帝有白月光这件事真的是郁结于心啊,所以将气都怪在了徐嘉皇贵妃的身上。但徐嘉皇贵妃现在还只是嫔位,她都已经能挑拨皇帝和原主的关系。可见原主的这点招数对她来说只是小儿科而已。 “这次就算了罢。”姜念念垂下眼睫,故意状作思量片刻,才淡声说:“你让我们在嘉嫔身边的人先不要动手,这么贸然,落人把柄怎么好。” 贞宁顿时觉得有点惊讶:“娘娘不是怀疑此番陛下与娘娘疏远,就是与嘉嫔有关么?” 另一个侍女贞玉端着漆盘上来,还在添油加醋:“必定是她搞的鬼!陛下如此珍爱娘娘,又怎么可能舍得轻易冷落您?” 姜念念心叹,其实不是,在陛下眼中,你们家娘娘不过一直是他女神的替身罢了。 未免侍女觉得自己变化过大,姜念念还是苍白着脸,保持着作为一个娇纵宠妃的尊严,轻轻哼了声,信口胡诌道:”本宫与陛之间的事情,不过是区区一个嘉嫔,又能起什么作用?陛下待我素来情深,本宫自然是不会被她轻易挑拨。” 为了保持人设不引人怀疑,姜念念卡了一下,还继续淡淡的吩咐:“行了。将陛下送的那一副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拿出来,给本宫看看吧。我要亲自打点。” 这金累丝双鸾点翠步摇,再坠之西域进贡的泣了血的红宝石,便是整个后宫也唯独只有这一副。是在册封之时,昭帝命数十顶级工匠特意为宸妃打造的。原主是真的得宠,即使是想要天下最尊贵的东西,昭帝也是能给的。 侍女们面面相觑,这才明白了,原来宸妃娘娘这是在表明自己一如既往的自信啊,忙应了声“是”。 而与此同时,窗外,昭帝的銮驾隐匿在夜色,听到这句话,只是淡淡抿了一下唇,冷若冰霜的眼底染上些许深意。 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刚好能看见少女漫不经心斜倚在贵妃榻上,雪肤乌发,在宫烛的点缀下美不胜收。 如若……姜珞云是他的女人,大抵也是这般容貌。可惜姜珞云是先帝赐婚,已嫁给了自己的亲弟弟。自己只能在相似的人身上寻找她的影子。 他慢慢闭上了眼。 身边的内侍监江云海察觉到陛下的异样,想起这些时日他对宸妃的态度。小心翼翼问了句:“……夜里风大,可是这昭阳殿娘娘惹得陛下不痛快,咱们要不要早先回去?” “不,朕想进去看看她。”昭帝蓦然间睁开眼,温和的道。 章节目录 第2章 昭阳殿外落了雨,淅淅沥沥的从不间断,让这偌大的皇城莫名变得静谧安宁起来。 姜念念听说皇帝来了的时候,手里的茶杯都差点倒了下去。 她才穿过来不过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见到大佬之一了。原来在这个地方,躲是躲不过的。QAQ 和所有的宫斗文一样,昭帝的身上具有一位男主所具有的所有特质。他俊雅、贤明,富有天下,手腕颇深,而难以捉摸。所以能让后宫这么多女人对他臣服且痴心一片,昭帝是有自己的资本的。 都说君心深似海,当君主宠爱一个女人,便是奉为珠玉,任谁来必须让路。而伴君如伴虎,若是一朝被定了罪,那个女人在深宫之中的命数也就此决断了。 对于这样一个可以决断自己命运的男人,为了接下来的日子可以尽可能过得好一点点,姜念念还没有原主那样直接将皇帝挡在门外的执念。就算要维持原主的娇纵,也要点到为止,不要让皇帝现在就雷霆震怒的好。 “这么晚了,陛下又怎么会出现在臣妾这个地方?”姜念念换了身素色的衣裳,一双水润杏眸,强撑着意气用事的看着陛下,小声说:“臣妾此刻却已准备歇息,不大能见陛下了。” 昭帝坐下,目光深深,看了她一眼。“真的?” 姜念念被看得心里发怵,还以为自己崩了人设,引起了皇帝的怀疑。于是小心解释:“……臣妾今日是真的困倦,不能和陛下说话了,陛下难道不相信么。” 虽然姜念念发誓自己绝对是认真的,但是原主绝对不会这么想。即使嘴上作天作地,身体却很诚实的每天在盼望着陛下来看她。但原主没有徐嘉皇贵妃那么清醒,徐氏虽痴恋陛下,却也懂得转圜,给自己留下余地。可关键是她现在手里捏着昭帝赏赐的步摇,真是怎么都解释不清了。 昭帝的神色很淡,目光不着痕迹从她藏在身后的那副红宝石步摇上收回,唇角微微弯了弯,眼底添了些柔和之意,谁也猜不出他在想些什么。“朕今日不过路过,顺便进来看看。你又在做什么?”他朝这边走近几步,温声问:“你在藏什么东西。” 昭帝的言语越温和正常,姜念念心里却本能的起鸡皮疙瘩。当一个男人看着你,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个女人,这是一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无事!”姜念念只将步摇藏得更深了些,挪开眼睫,声音轻轻柔柔的:“只是陛下已这么多日不曾出现,我还以为陛下再也不会来。只能清点下从前的东西罢了。” “你为什么觉得朕不会再来?”昭帝抿了口茶,俊美的面容仍旧没什么表情。 姜念念眼睫泛起一层凝雾,一颗心都有点提起来,心想你自己心里难道没有点数么。 男主长了一张生人勿近的清冷面容,看上去极是冷淡。而且,原文里面男主的话绝对没有这么多的。 “难道陛下不知么。”她强作镇定,紧绷着下颌,说:“如今后宫之中都在传,陛下真心喜欢的人是姐姐,姐姐虽不在宫中,可陛下权势鼎盛,大可接姐姐入宫。又何必将旁人视作姐姐的替代品?” 这语气听上去不太高兴。内侍们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偌大个后宫,敢对今上甩脸子的,怕也只有这位一直被娇纵着的宸妃娘娘了。 男人淡淡的垂眸。 少女肤白胜雪,柔美娇怯的容貌,因为憋着气,眼尾染上一层薄薄的嫣红,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惜。不过,按照他对姜宸妃的印象,圣驾到这儿,她的反应绝不会这样。如今这幅模样,倒真的像是对自己所说的这些,只是逢场作戏罢了。 君王眼底的淡漠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则是星星点点的柔和兴致。 “今日朕来了,念念为何说出这些?”他俯视着她的眼睛,素来冰冷淡漠的眸子里藏着恰到好处的柔和:“朕明明记得,你说过,除了朕,旁的东西,你都不会放在眼中的。” “我哪里是这样,”姜念念水眸中雾气更深,唇齿轻轻咬着,“只是不知陛下心心念念的人原来只有姐姐!在陛下眼中,越是得不到越好。其实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将臣妾放在心上。陛下其实是个骗子。” 继而,“啪”的一声,她将红宝石步摇扔在地上,发出清脆刺耳的一声响。复又咬唇,别过了脸去,眼眶里藏着盈盈的水光。若是旁人见了,俱是心里被紧紧抓住一般。 内殿之中顿时寂静得可怕,连彼此都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昭帝眼底的笑意终于缓缓消失,一副想要离开的样子。 姜念念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记忆力好的出奇,在小说里面,因为这一段是打脸的前奏,所以她反复观摩。以至于到现在,还能按照原文的情节一丝不差的还原出来! 按照原主的性情,她是不懂为臣之道的,而是一个得寸进尺的后宫女人。在她眼里,昭帝是一个夫君,她有委屈,自然该说出口来。然而身为君王,自然是不会允许身边的女人逾越过君臣的规矩去,所以就造成了原主不可逆转的悲剧。 可是!姜念念一心想着的是,促推进剧情,然后功成身退。就算现在失宠于君王,也总比被女主的手段活活虐死来得好啊。女主这样主角光环加身的人,惹不起,还是躲得起的嘛。 “所以你还是没有理解朕的话么。”昭帝直视着这张脸,过了许久,才捏住她的下颌,温声说:“虽然你的确长得很像你的姐姐,却不是她。你才是朕的妻子,朕自会好好待你。” 昭帝微俯下身去,拾起了掉落在地面的步摇。骨节分明的手指捋了捋少女耳廓后的长发,最终将步摇插进发梢。 在西域红宝石的映衬下,少女空灵的眸子耀如星辰,又俱是水色,表象实是盈盈可怜。 他慢慢停在她耳畔,唇色很淡,眸色清冷。“念念,只要你不再提及当年往事,朕待你便能如初。你明白了么?” 姜念念有点懵然的看着他。 昭帝说的当年往事,自然是最近后宫中的流言,说陛下宠爱宸妃,是因她长得肖像陛下少年时喜欢过的女子姜珞云。 所以,他就想让这件事情这么过去了,连一点解释都懒得有。 姜念念很想回答他说,臣妾实在做不到啊QAQ,陛下还是不要对臣妾寄予希望了吧……然而她又算了算,现在在这本宫斗小说里,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就算是要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低为零,也多的还是机会。 更何况,小说的高潮,也就是宸妃被人设计送了男主一顶绿帽子的情节还没有到呢。 所以她忍了下来,小声应道:“……若是陛下觉得是,那就是了。” 昭帝唇色很淡,虽隔着不甚清晰的光影,姜念念还是察觉到了唇角隐隐上翘的弧度。 “此外,”他蓦然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看着他的小姑娘,补充:“记住,不要再在朕面前提起你的姐姐。旁人也不行。这件事情,就当不曾发生过。” “——听话。” 君主的眸色复又恢复了素日的淡雅,且言语冷硬,不容违逆。 不等姜念念回答,他嘴唇微动了动,似在喃喃自语,又似在提醒。“你姐姐这个人,是所有人都是没有资格提起的。” 姜念念这才明白了过来!她能挑战君王的权威到这个地步,就是因为这张脸。只要有这张皮囊在,原主就是完美的替身。而不仅如此,昭帝还想让她听话。 ……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 君主的銮驾逐渐走远,侍女才心有余悸的走进来。徐嬷嬷刚刚吓得大汗淋漓,现在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娘娘的性子总是如此,就算是陛下在跟前也不收敛!好在陛下一直纵着娘娘,可若是被有心人利用,挑拨陛下对娘娘的情意,那可如何是好?” 情意什么的,不存在的。就是被利用了才好!!有谁会想一直做一个替身呢!! “嬷嬷多虑了,”姜念念无所谓的说,“陛下心里又没有我,所以那些挑拨的手段,也是无谓的。” 徐嬷嬷忍了忍,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她在宫中侍奉过几代君王,自然清楚,一个君王肯眷顾一个女人,已是大幸了,即使……只是替身呢。别说君王的真心,即使能保住尊荣和性命,已是多少深宫女人求而不得的了。 不过姜念念注意力已经没在这上面了,她在想的,其实是近在眼前的太后万寿之礼。 要知道,在这次寿宴上,不仅男主心里的白月光姜络云会到场。而且,最重要的是,就是在这个时候,宸妃会和丞相顾长卿联合给昭帝奉上一顶好看的绿帽子。QAQ 章节目录 第3章 正月初三正是新年,天上下着鹅毛大雪,也是端慧皇太后的寿辰。一大早,内庭司的人就已在长乐宫进进出出,将各个宫中的礼单呈上。后宫中几位得太后脸面的嫔妃很早就前去伺候了。 姜念念坐在妆奁台前,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在小说里面,原主姜宸妃并不得太后的喜欢,因为她仗着皇帝的喜欢,实在年轻娇纵,不知规矩。可太后是什么人,上一届宫斗的胜利者,现在这些嫔妃玩的梗都是她老人家玩剩下的。在姜念念心里面,端慧太后实则是和女主差不多牛逼的所在。 ——所以,她当然是……能、躲、则、躲!绝对不能和她老人家正面撞上。 虽然她已经决定要走剧情,但在这为数不多的日子里,还是要尽量让自己过得舒服的嘛。对于太后这样的女人,毕竟还是玩不过玩不过。_(:з)∠)_ “娘娘可准备好了?已快到卯时,咱们要赶去给太后娘娘请安了!”这时小宫女贞玉在外头唤着。 姜念念应了声,收拾好心里的情绪,由着徐嬷嬷给她梳妆。 长乐宫中,宸妃穿了身天水碧襦裙,并非是引人注目的颜色,但许是少女的年纪,仍衬得娇怯柔美、宛如天人。众嫔妃的目光落在姜宸妃的身上,也就多了些打探的意味。 兜兜转转,殷惠妃的目光从姜念念身上收回,笑意明艳,言语间却不由带了些刺:“果然是陛下心尖上的人,即使现下失宠,宸妃的容颜光彩也不失从前。试问六宫主位,谁又能分得妹妹半分圣宠?”她微微一顿,不着痕迹看了一眼太后,语意讥讽:“这般神仙似的相貌——难道真如传闻所说,宸妃妹妹并不是什么凡人,而是……妖物?” 殷惠妃这么一说,所有人的注意都被姜念念吸引过去。太后身居高位,最容不得后宫之中有狐媚之人,听到这些话很是不喜,眉心紧蹙。 颂贵妃轻抚着自己的琉璃发簪,笑得温婉,颇有深意:“不管宸妃妹妹使了什么招数,总归不过陛下喜欢,惠妃又何必如此意难平?” 殷惠妃讪讪道:“臣妾还不是为了陛下的身体着想。” 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的姜念念:……信你个大头鬼哦。 “惠妃这是什么意思?”她轻轻看了她一眼,极傲然的抬起下颌。宫烛灼灼耀耀,映得少女精致娇俏的面庞宛若天人。“我与陛下本就是情真意切,这与姐姐有什么关系。惠妃莫不是连陛下的怜惜都不曾体会过,所以……才会说出妖物的荒唐之言?” “如果不是狐媚子的法子,陛下又怎么只会在你那日日流连!”殷惠妃脱口而出。一想到昭帝那样的男人会每天都去陪一个女人,殷惠妃就嫉妒得发抖! 姜念念垂眸,似乎想了很久,方才唇角一弯。内殿之中一直都是安静的,连太后的神色也带着审视的意味。 过了许久,姜念念才软声道:“大概……就是因为真爱罢。” “你……!“殷惠妃的脸色骤然发白,宸妃明明都已受到了冷落,态度还能如此尖锐,果真是娇纵出来的啊! 殷惠妃育有一子才熬到妃位,如今容颜渐老君恩渐失,愈发的口无遮拦。而昭帝念在她的孩子的份上,也就容忍了。但就是因为惹到了女主,她的孩子最后却被女主带走,自己还是领了盒饭。 其实姜念念不太理解后宫一群女人围绕着一个男人争宠的心理,但好歹宸妃是凭自己本事抱的金大腿,其他人也不能随便来酸嘛。 “——宸妃,陛下当真日日都留在你的昭阳殿么?”太后蹙眉,打断了她,语意冰冷:“你可知一国之君,过分偏爱,便是不妥。” 姜念念脊背一僵,轻轻咬住下唇,方对着太后屈身行礼。小声说:“其实……陛下偏爱谁,臣妾不知。只是臣妾知道,古有妲己帝辛,历经多少朝受人非议。所以,总归得维护陛下的颜面才是呀。” 太后闻言后微微一顿,倒没有立即发话。 她其实有些明白姜宸妃这丫头的心思。方才殷惠妃扬言姜宸妃是妖物,那宠爱一只妖的君主又是什么,昏君罢了。 因为妲己是妖,帝辛自然也是昏君之流。所以姜念念驳斥殷惠妃,或许并不是因为娇纵,而是为了维护昭帝的颜面。 她暗自叹了口气,再度看向姜宸妃,这小姑娘脸色雪白,眉眼安然敛着,倒也有几分乖巧,实在……不像是什么魅惑人的东西,也可以留下来,再瞧瞧罢。 “你的心思,哀家知道了。”太后睨了一眼殷惠妃,淡淡的说,“说起来,惠妃应在宫中好好教导子嗣,皇帝的事情,还是少置喙为好。” “太后……”殷惠妃不知自己说错话了,美丽的瞳孔微微收缩,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牙关紧咬了一下,正要为自己辩驳,就见太后喝了口茶,继续道:“正好,长乐宫中缺一位抄写经书谒语之人。惠妃,既然你不用侍奉陛下,就来长乐宫吧。” 殷惠妃听得脸色惊变,已有几分恍然失措。如果真的去侍奉太后,那她面见陛下的机会岂不是少了许多! 太后的旨意下了,内殿之中的众人心思各异,只有姜念念悄悄舒了一口气,这下,总算……是过关了吧。 其实她早就温习过了今天的情节,都原文第五十章里面。所以才能在不崩人设的前提,又让太后慢慢发现原主的好处。 嘉嫔也察觉到气氛有异,微笑着劝慰:“太后娘娘,其实陛下圣德,雨露均沾。所以您看,陛下近日都没没去宸妃那儿了呢,您自可放心。” 太后可有可无的应了声。 姜念念也注意到了女主。 和姜络云的玛丽苏本苏,还有姜念念的纯炮灰不同,女主徐嘉皇贵妃经历过一次大起大落。现在她才从冷宫被接出来,位分不高,所以还在收敛自己的锋芒。 但是姜念念知道,不久之后女主就会彻底黑化,然后走上大杀四方称霸后宫的道路。→_→ 太后没有回答嘉嫔,反倒打量着姜宸妃,许久,声音变得温和一些:“陛下缺的是设身处地为陛下着想的人,宸妃,如果你能一直记住这一点,倒也可以留在陛下身边。你明白了么?” 姜念念立即乖乖点头:“……您说的对。”毕竟您才是大佬嘛。 太后淡淡笑了笑。 这一瞬,嘉嫔才恍然抬眸,镇定的盯着姜念念。在她的眼里,姜宸妃不过是仗着一张脸恃宠生娇的女人,可今日在太后跟前竟然不曾出现纰漏,还得到了太后的认可。 她自然知道这有多难。所以她才难以想象,难道……几日不见,一个人的变化当真能有这么大么? 这时一阵声音打断了她的神思,长乐宫的内侍前来禀报,说丞相顾长卿前来给太后问安。听到这个名字,她甚至本能有些恍惚。 姜念念也听见这声音,下意识向门口望去。 丞相披着一身狐皮大氅,逆着光影的身段修长如玉,仿若芝兰玉树。他脸色冷淡,更是苍白,隐有病色,仿佛随时都会融化在冰雪中。 进来后,顾长卿便向太后问了安:“臣参见太后娘娘,太后万安,恭贺娘娘千秋。” “顾卿家平身。”太后含笑,面容慈祥:“丞相带病入宫,快请坐吧。” 顾长卿再度行礼。 一时间,姜念念心中划过许多念头,即便太后位尊,也对丞相极客气,并赐了座,可以想见顾长卿的在朝中的地位必定不一般。 原文中大多写的是后宫斗争,对顾长卿描写并不多。只知道顾长卿出身大族,然而素来病弱,生来冷心冷情。 而他的母亲身份寒微,他也只是一个庶子,不得家族喜欢,常常受到虐待。还好颇负才华,极有手段,因为剿灭乱党,很快得到先帝的赏识,从吏部侍郎到了先帝的身边,成为位极人臣的内阁丞相。 但对于顾长卿这种人,是将所有算计都藏在心里的。否则单凭一个寒微的庶子,又怎么会在短时间内掌控超纲,成为位极人臣、旁人忌惮的大权臣。 “既然丞相也来问安了,那就好好同你姐姐说说话罢。”太后也看了看颂贵妃,温和道。 顾长卿淡淡颔首:“贵妃娘娘安好。”这声音听上去泛着一丝冷意,犹如从寒天的冰雪中浸润出的。 “丞相不必多礼。”颂贵妃也只是抿唇:“家中如何了?” 顾长卿:“一切安好,劳贵妃娘娘挂心了。” 颂贵妃紧握着茶杯,却下意识别过头去,脸色不大好,甚至可以说是忌惮:“那就收起你的那些心思,好好辅佐陛下才是!” “咳咳……”顾长卿骤然抬起眸来,低咳几声,望着颂贵妃,许久才微微一笑:“……我明白。” 对上那双冰冷的眸子,颂贵妃的手却一个哆嗦。 如今顾长卿手握朝政大权,早已不是那个出身低微、任人凌.辱的庶子,颂贵妃想起小时候的事情,心里就不由一阵发怵。 颂贵妃是顾氏一族嫡出的女儿,也就是顾长卿的姐姐,宠爱的是自己的嫡亲弟弟,自然不喜欢顾长卿!在原文中提到,顾丞相的身子这么不好,就有纵容府上的孩子虐待的缘由。而顾长卿执掌朝政以后,因奉行的革新政策有违贵族的利益,安平侯顾氏更是费尽心思想要铲除这个庶子。 而之所以会传出姜宸妃和丞相的流言,也是颂贵妃和嘉嫔共同的杰作。颂贵妃要毁掉这个弟弟,二人一拍即合。 章节目录 第4章 半刻以后,司礼监的人进来,给太后回禀前来问安的朝臣名册。“诸位大人都已到齐了,正在殿外等太后召见,给太后祈福。” 太后听闻后笑道:“既然大家都到了,便只等等陛下吧。” 顾长察觉到少女打探的视线,亦投过来目光。然而,当他迎上那双空灵澄澈的眸子,却极为冷淡的挪开眼眸,甚至连一丝君臣间的示礼都无。 姜念念:“……” 姜宸妃高高在上,娇纵无礼,是不会主动同臣子有任何交集的,所以顾长卿对这位娘娘的印象,自然也不佳。 昭帝过来以后,先是拜见太后,目光才在场逡巡片刻,显是有些失望。江云海自然知道陛下在找什么,连忙上前一步,低声解释道:“……陛下,姜王妃的马车要明日才抵京呢。” 昭帝轻轻叹气,没说什么,这才亲手将姜宸妃扶起来,“为何身子这样冷?” 姜念念嘴角一抽,“臣妾无事。” 昭帝握住她的手,微微笑了一下,“这么大了,不可再像个孩子。” 说起来,原主也算是顶级的皮相,在她眼里已算是美得不似凡人,然而这都无法让昭帝动心,还时时惦念着心里的白月光。姜念念实在不太理解这个男人。 但这不是重点,今天的重点其实是顾长卿啊。 按照一般的小说套路,这种后宫争斗文里面,被下药的一般都是恶毒女配,然后上演各种不可说,偏偏这个作者没有按套路出牌。因为原主是天子宠妃,姜宸妃身边的宫人半点也不敢马虎。所以颂贵妃找不到机会,两眼一闭,就给自己的亲弟弟下了药emmm…… 夹竹桃叶带有毒素,易叫人神志模糊,蚀骨毒心。顾长卿的身体本就病弱,自然再承受不了这样的毒素入体。而在原文中,他身边的内侍这时恰巧将他引入昭阳殿,一个臣子与妃子共处一室,又会传出什么流言。陛下动怒,姜宸妃失宠,这样一来嘉嫔的目的自然达成了。 而颂贵妃心里想的,大抵是给顾长卿送上冲撞后妃的罪名,如此,才能真的将他置入绝境。 姜念念虽然只是一个普通人,远远称不上心底善良,不过看到顾长卿这样一个鲜活的人站在自己面前,她却也不想无缘无故连累一个人去死。更何况这是皇城,一切都是无定数的,谁也不知道一旦事情败露,顾长卿会面临什么。 不过……她也只是能尽力挽救而已,如果实在不能避免剧情,她和丞相还是被颂贵妃算计,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只能……听天由命了嘛。 寿诞开始后,各宫、各司的礼单都已奉上了,姜念念就喝了点酒。正是歌舞助兴之时,颂贵妃注意到姜念念脸色不好,掐了颗葡萄送到她手中,一脸关切:“妹妹这是怎么了,看上去可不大好,难道是今日身子不舒服?” 昭帝也看了过来,目光在姜念念身上停留一瞬,温声说:“若真是如此,宸妃,可早日回去休息。日后再来向太后赔罪吧。” 太后亦是如此说。这大殿中即使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但气氛的确有些沉闷,姜念念揉了揉额心,怀疑她们在自己的酒里动了手脚。 她抿了下唇,仍旧起身,向太后赔罪:“陛下,太后,臣妾不想将病气留在这儿,自请先行离开。望太后恕罪。” 嘉嫔笑了笑:“宸妃可要找太医好好瞧瞧,若是身子不好了,陛下也是要心疼的。” 姜念念不动声色弯了弯唇,以作回应。太后也没说什么,而在她离开后不久,顾长卿果然亦从殿中离开,想必也是颂贵妃她们动手的结果。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嘉嫔紧握着酒杯,眼底忽然有一瞬的黯然。 走在外头的青石路上,正是冬日的时节,雪水一层一层铺落下来,凉意浸润进了骨子里。姜念念的精神果然好了许多,贞玉小声劝道:“娘娘身子好些,要不要回去,若是太后日后问起来,也许有人会置喙。” 姜念念懒懒合着眼帘,摇摇头,只轻声道:“可我不舒服,我们还是先回宫去吧。” 这么做,应该也符合原主的人设。而按照剧情,在这个时间,颂贵妃已经给顾长卿下了毒,想必他正是痛苦万分的时候,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回到偏殿,姜念念让侍女快些去熬解毒的绿豆汤,再加上些山豆根。贞宁还在奇怪宸妃为何如这样,姜念念也没有时间解释了。 还未有一刻钟,外头便有个面生的小太监跑进来,心急如焚的跪下:“娘娘!奴才方才侍奉顾大人,可丞相大人似是病得极重,请娘娘收留大人在此,只在偏殿便好。容奴才前去太医署请人。” 他一面说着,眼眶一面红了,像是才哭过一般。 可贞玉已然觉得不妥,”这可是后妃寝殿!丞相乃是外臣,你这是想做什么?” 姜念念握紧了袖口,她当然知道这个小太监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如今后宫大多的宫仆都在太后那儿,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也没人帮他们证明清白。 她微微笑了笑,只道:“本宫会让侍女前去请太医,既然顾大人病了,你快亲自将他抬进偏殿罢。” “这……”那小太监仓皇抬眼,显然有些犹疑,但为不引起宸妃的怀疑,还是决定按照她说的去办。 反正……到时候流言传出来,也没人在乎一个奴才的证词罢。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传来,内侍们扶着丞相进来了。 而顾长卿的意识似乎已经陷入了混沌,进入内殿,甚至连礼都没有问。薄唇紧紧抿着,修长干净的手指捏住了衣袍,大氅随意搭在肩胛上。他的眉眼间仍是淡如冰雪,却透着几缕病色,任由几个小太监将他抱入殿中。 姜念念悄悄偷看了几眼。她虽然不是一个趁人之危的人,但!是!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顾长卿这样的盛世美颜就算是放到现代去,一定是个极品啊……嗯。 穿着一身素色纹着仙鹤的朝服,病弱禁欲易推倒,这明明是男主标配嘛。 那小太监俯身道:“丞相大人乃是重臣,娘娘能否替陛下先行照看一会儿?日后丞相人醒过来,陛下也会记得娘娘的善举……” 姜念念讥讽微笑,声音轻缓:“这儿不是太医署,既然是陛下看重的权臣,为何没有旁人来医治。本宫只是一个后妃,又能做的了什么?” 言下之意便是拒绝了。 如果她真的答应这小太监,亲自照顾顾长卿,那才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呢。→_→ “贞宁。”她继续淡淡道,“叫几个小宫婢在这儿守着便好了,余下的就不用管了,你们和本宫一起回去。” “可……”贞宁欲言又止:“顾大人现下病重昏迷,娘娘先回宫,奴婢要不要等着……顾大人苏醒再回来复命?” 顾长卿如今手无缚鸡之力,任由周围的人拨弄。那样的美男子留在塌上,没有哪一个女子不心软的。 姜念念仍旧道:“左不过一个臣子罢了,有什么好值得我们费心的?” 听到这句话,顾长卿的眉宇微不可查的蹙了蹙,脸颊上苍白之色更显。 “娘娘!”贞宁见到,却是眼泪差点滚出来,铁了心要留下来。 正在这时,小宫女将煮好的绿豆汤呈上来。姜念念走过去几步,指尖在顾长卿的鼻尖轻轻探了一下,轻淡道:“看样子 ,丞相大人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事。本宫是君,丞相是臣,我自然不该再留在这儿。走吧。” 她觉得,这样做一定符合原主平日里的形象。 贞宁却犹有些犹豫。 而姜念念知道,若她们再犹豫一会儿,颂贵妃就会到这边来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更何况她还是皇帝的女人,给昭帝戴绿帽子的流言就是这么流传出来。 所以她们必须离开了。 …… 与此同时,长乐宫。 青雪紧紧握着嘉嫔的手,只感觉主子身子一僵。嘉嫔深吸一口气,眼底泛着淡薄的水光,但神情仍旧是克制的。 “宸妃那边怎么样了?”她望着窗外的落雪,语意是格外平静的。 “回娘娘,一切都按照娘娘的吩咐办的。”青雪低声劝慰:“想必顾大人现下正与宸妃共处一室,不久……颂贵妃就会带人闯入昭阳殿了。” 徐芷妤眼睫轻轻颤抖了一下,一时间,竟觉呼吸都有些不畅。 “……是么。”她笑了笑,“那很好。” 青雪明白自家主子的心意,指尖一僵,将窗纱悉数掩下,才轻声说:“入宫以前,丞相大人只是一个庶子,身份卑微,便已再三拒绝娘娘心意。更何况如今,自然更是不可能,所以……娘娘实在不必放这些心思在大人身上。” 徐芷妤淡淡一笑,生生握住了茶盏,“本宫不是姜宸妃,心里自然有分寸。” 一提到姜宸妃,青雪脸色都变了,“宸妃恃宠,几度暗害娘娘!却不知陛下真心喜欢的也未必是她……” “住嘴。”嘉嫔淡淡道。 她轻轻阖上了眼帘。 顾长卿……长卿。 她对顾长卿大抵是又爱又恨。他是她少时的慕艾,内心最柔软的所在。他还记得当初长安连日大雨,林党作乱,整个长安都是乱的。是他亲自带领着金吾卫,替长广王府杀尽了逆贼,保住了一个小姑娘。他的手段明明如此高深,明面上却永远是冷淡温和的模样。唇角漾着浅笑,叫人看不出他的占有欲来。 而她却绝不是一个感情用事的女人。身在后宫,和一个臣子是没有结果的,况且,丞相素来禁欲冷情,从不领她的心意,所以……只能对顾长卿下手了。 她一直觉得,若他从神坛跌落,落入泥臼,而她是高高在上的后宫之主,那时候他是不是就可以接受她的怜悯,还有她的感情。 章节目录 第5章 温暖的熏香从佛龛中缓缓溢出,细碎的小雪铺在昭阳殿的砖瓦上,映照出一种柔和的光芒。 姜念念临走时,将解药的药末悄悄放在顾长卿手心中。顾长卿的手指极冷,就犹如他素日的神情一般,想来是由于身体痼疾的缘故。 贞宁给她拿了个手炉来,慢慢的身子也就温暖起来。约莫大半个时辰,太医署的人才前来回禀,说是因为提前服了药,丞相已然好很多了。 听到这句话,姜念念的神色并无什么波动,心里却暗暗的安心下来。“既然丞相大人快苏醒了,”她仍是漫不经心的说:“就请顾大人快些回去罢,此处是昭阳殿,不是谁都能进来的地方。” 姜宸妃所在的暖阁距离偏殿很近,所以她的话一字不差,皆可以传入顾长卿耳中。即使早已熟知她家主子的性子,贞玉的面色还是有些难看,低声提醒:“可丞相大人尚未醒来,娘娘本意是救人,其实……也不必说此重话。” “我原本也只是说实话罢了。”姜念念轻描淡写的应道。 然而此时,隔扇外头却传来细微的喘息声,似有隐忍的意味,随即传来东西打泼的声音!姜念念连忙起身,到偏殿那边看看。 只见顾长卿卧在榻上,即使拥着厚重的狐皮大氅,面色仍旧惨白,看上去应是冻着了。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泛白。 而一直他身边的下属徐子贸一面抱着他的身子,还一面不断在顾长卿的耳畔低呼。 姜念扒在着门框那儿偷看,顿时就明白了。 难怪原着里写的,她和丞相有肌肤之亲! 这药中的成分能叫人意识模糊,而顾长卿又身患寒疾,在昏迷之中,便本能想以人体取暖。而在原文里面,很不巧原主当时就在顾长卿身边,所以他才会下意识浅浅抱了一下原主,然后这个时候颂贵妃又掐着时间点闯了进来…… 不过姜念念又转念一想,如果真的是这么发展的,那顾长卿这样冷淡禁欲的男神级人物她就可以让人轻易染指了,可能还是一件好事呢_(:з)∠)_ 而那小太监还在一个劲儿的招呼:“宸妃娘娘快些过来看看丞相大人罢!奴才实在怕出事。” 姜念念眨一下眼,勉强压制住自己内心的邪念,才轻淡的说:“丞相大人和本宫有什么关系?如今收留你们已是情分。至于你们家大人,原本应该挪去颂贵妃那儿才是。” 听到这句话,昏睡中的顾长卿又剧烈的咳嗽几声,宫人们手忙脚乱好一番才安顿好。 贞宁见着自家主子嘴毒,又叫顾大人听见,丞相的病愈发的加重,也实在是手足无措。 正在这个时候,外头立即有人回禀,说昭帝和颂贵妃往这边来了。 那人的声音未落,昭帝已大步走了进来,满室宫仆齐齐跪下。见到这殿内的情形,他皱了皱眉,眼底的情绪变得讳莫如深起来,谁也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而跟在他身边的颂贵妃脸色却不大好,因为在她的意识中,这个时候按照药性,顾长卿是绝对不可能不碰姜宸妃的。然而按照如今的情形,他们……似乎并没有什么逾越规矩的行为。 “姐姐在想些什么?”姜念念屈身行礼以后,就站在原处,微笑着问,“现下贵妃不是应该在太后那儿,怎么带着陛下到这儿来了?” 颂贵妃很快恢复镇定,嘴角露出一抹笑容:“本宫只是听说长卿出了事,所以才赶着过来,难道……宸妃竟真与顾丞相同居一室么?” 姜念念倒也不急,挪开了视线,缓缓的说:“只是丞相忽然病重,离我的昭阳殿很近罢了。可他不过是一个臣子,按照规制,本宫只是留在偏殿,连内宫的门都没有让他入。” 颂贵妃不由脸色大变。 姜宸妃素来是一只任人拿捏的蚂蚁,如果不是凭着那张肖像姜王妃的脸,根本不可能在后宫纵横到今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谨慎了! 今日的情形,只要她不多加留心,就必然上勾。丞相和宫妃同处一室,陛下也不可能再宠信这样一个女人。 但是她偏偏留了心眼,根本没有救下顾长卿…… “贵妃。”昭帝望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所以你带着朕过来,便是为了叫朕看看这个么?” 颂贵妃惶然回过神来,柔声解释道:“陛下!都怪臣妾失态。只是因着听闻长卿在昭阳殿病重,心中挂念,这才乱了分寸。只是……说起来,长卿到底是外臣,怎么能随意出入后妃寝殿?” 昭帝淡淡道:“丞相身子不好,宸妃收留片刻。况且,他们根本没有共处一室,有什么问题么?” 她几乎是忘记了,颂贵妃当着这满室宫仆的面说这件事,拂的难道不还是君主的颜面么。 颂贵妃身子重重僵了一下,缓缓的,才转成温婉的笑容:“陛下若是觉得没有问题,自然是没有的。都是臣妾没有容人之量。” “等等。”姜念念却打断了她。 颂贵妃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贵妃娘娘专程来一趟,便只是为了看看丞相大人么?”姜念念笑着说:“臣妾还以为娘娘是来抓人的。” 颂贵妃笑容一僵:“抓什么人?”她顿了顿,才说:“长卿是本宫的亲弟弟,听闻长卿出事,当然要过来看看才放心。” 姜念念放缓了声音:“若是贵妃娘娘担忧丞相,又为何兴师动众,带着陛下与您的乾景宫这么多的宫人一并过来?” 顾颂贵妃身后跟着的,都是乾景宫上上下下的大内高手,这幅情景不像是来探病,倒像是兴师问罪的。 昭帝眉心微皱。他身为君主,自然也知道颂贵妃与顾长卿的关系并不好。她这个姐姐,也是不可能来关心这个弟弟的。所以颂贵妃方才说的,八成都是谎话。 而她今天的目的,大概是为了当着自己的面加害姜宸妃。 即使面上不显,但昭帝的言语却变得有些冷淡:“贵妃,看来你近日的确是太闲了。太后寿诞以后,便留在景乾宫,一月之内不要再出来了,就好生静修罢。” 颂贵妃怎么会不懂得陛下的意思,这与禁足又有何分别。她嘴角一抽,指甲紧紧掐进了袖口中,才堪堪应了下来。 而昭帝为什么这么生气,姜念念是理解的。身为一个男人,尤其是君主,他却被人疑心妻妾与旁人有私,这是多大的羞辱。颂贵妃触犯的,实则是男人的逆鳞。 在原文里,这也是嘉嫔为何将这件事交给颂贵妃,而自己却丝毫不露面的缘由。 昭帝临走之时,不忘吩咐太医署的人将丞相送回府邸。不过,似乎并不想和丞相过久的呆在一室,吩咐好下头的事情后,圣驾很快就离开了昭阳殿。 姜念念虽然在内心里头舒了一口气,但是……她也不能忘记颂贵妃临走时的神情,这位贵妃该不会也在黑化的路上狂奔了吧。 好在这个时候,经过绿豆汤和解药的洗礼,顾长卿的神志差不多逐渐恢复如初。在徐子贸的伺候下穿戴好衣服,临行来,他才前来拜谢宸妃。 姜念念收敛好自己的思绪,见着他,神情仍是淡淡的,“今日是太后寿诞,丞相的病未免也太不是时候。如若还有下次,本宫自是不会理会的。” 顾长卿的眼底分明蕴着着星星点点的笑意,神色看上去却仍旧很是清冷:“好,娘娘。” 面对着这样一位活在传说中的背景板大佬,更何况现在站在她跟前的是一个鲜活的人,姜念念还是有点紧张的。 她生硬的挪开视线,嘴上还是不饶人:“你能明白自然是最好!君臣有别,更何况这里还是昭阳殿。顾大人最好收拾收拾,也赶紧出宫罢。” 顾长卿没有再说什么,迎上她的眸子,淡淡的微笑:“臣谢过娘娘的药。” 姜念念也只是敛着眼眸,“我知道了。” 姜宸妃明丽张扬,顾长卿素来并不喜欢这样的女子。且她长居高位,又有陛下宠爱,视旁人的性命为草芥。或许……今日只是一时兴起,玩玩罢了,又或者只是出于怜悯。 但她到底是他的恩人,顾长卿仍旧说:“日后,若是娘娘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找臣。” 姜念念却看他一眼,说:“本宫怎么会有向顾大人所求的东西呢?” 反正……她也是一个能看到自己结局的人了,就算得罪了背景板大佬,也大概没有得罪女主来得惨烈吧。所以……就算面对顾长卿,姜念念现在已经很能放平自己的心态了,嗯。 …… 宫中的甬道狭长而蜿蜒,一阵风吹过,连呼吸都有一种刺骨的冷意。 徐子贸将顾长卿扶上马车,忍了一会儿,终于小声说:“属下不明白,大人您就没有喝下那杯酒,为何还要装作中毒。在昭阳殿去一趟,反倒引得陛下多心?” 顾长卿轻轻阖上眼帘,温雅清冷的面庞没什么表情。过了许久,才轻声道:“丞相府近日接连暗杀,他不会轻易罢手的。所以我佯这么做,不过是为了找出幕后那个人罢了。” “——若是不以身犯险,又怎么能找到他是谁呢?”他收拢了肩上的衣裳。 “那害大人的到底是谁!”提及害他们家大人的人,徐子贸顿时有些激动。 顾长卿没有说什么,骨节分明的手指挑起车帘。窗外是宫城傍晚的霞光,混着雪水映射出的光,竟也有一种旖旎的美感。 “——果然是她。”过了很久,顾长卿才淡淡的这样道。声音冰冷,几乎隐匿在风中。 ——他的姐姐,颂贵妃。 章节目录 第6章 昭阳殿的事情,不到半日便传遍大半个后宫。 传入嘉嫔耳中时,大宫女青雪正在更换新鲜的西湖龙井,手都轻微一抖:“陛下怎么会容忍宸妃收留顾丞相呢?” 她一脸不解,转过身来,忍不住低声问:“而且那这个姜宸妃又是怎么逃过您的算计的!” 徐芷妤反倒并没有什么意外,手里拿着剪子,将梅花多余的花枝剪掉,微微一笑道:“姜王妃不在京都,陛下将姜宸妃留在后宫,自然是当成她姐姐疼爱的。替身受了委屈,陛下也是会出气的。不是么?” “可宸妃一直和您作对,她这次这么轻易逃过了,奴婢觉得实在有些便宜宸妃。”青雪很不服气。 “你懂什么——”徐芷妤凝视着花瓶里的梅枝,忽然缓缓停下来,笑容变得颇有深意:“本宫记得,姜王妃是不是快回京了?” 青雪答:“正是呢,楚王府的马车就在这几日了。” 徐芷妤正好放下剪子,净了净手,唇角才稍稍翘起一道弧度:“很好,到时候就看陛下如何抉择了。” 陛下其实不是真的宠爱姜宸妃,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若是真的白月光回来了,昭帝的心里,又哪里会有她的容身之处呢? 在宫中,太后的寿诞要持续好几日。姜念念后来几天遇到颂贵妃的时候,都觉得她的表情迷之一言难尽。 不过她的注意力还是没有在这些上面。因为原主身为天子宠妃,待遇还是很好的。不仅每月都有大额的俸禄,吃穿用度都是一顶一的精致。比如新鲜的荔枝酒,晶莹剔透的杨梅甘露,最上乘的红枣燕窝。放在现代社会,也是绝对的养生佳品。 所以,她觉得穿越后的日子也是很舒适的。如果不是要应付剧情,姜念念表示真的不想去认真宫斗。_(:з)∠)_ 这日是正月初五,便是宫中行宴的最后一日。 夜宴是司乐坊准备的,舞姬们的水袖层层铺落下来,点缀着宫烛细碎的光,场面格外旖旎柔美。太后的心情看上去也是极好,对后宫大加赏赐,尤其是主理寿诞事务的顾颂贵妃。 一曲舞毕,许才人忍不住出口赞叹:“缓歌缦舞,矫若游龙。嫔妾觉得,陛下应当赏赐她们。” 许才人是个新人,说起话来也是口无遮拦,昭帝倒也不放在心上,淡淡的笑了笑,就让江云海下去行赏。 说起来,由于男主后宫庞大,姜念念都不十分记得这里面的具体人数了,很多人就只是面熟而已。 她也没有去认识每一个人的上进心,只是让御厨房做了好几份云片火腿。嗯,因为在原文里特别有描写,说这道菜式流传很广,极是味美。 于是乎又吩咐人添了几份。 “嫔妾觉得这曲子婉转动人,尤为好听,不知司乐坊何人所作?”那边许才人仍在问话。 那领舞的舞姬立即回话:“用的是古曲,春江花月。” 嘉嫔闻言,这才抬起眸来,轻轻笑了下:“嫔妾记得,这曲春江花月有好几个版本。其中便有陈后主亲笔所写的曲词,想来……这陈后主也是有才之人,所以才能写出这等词曲。陛下,您说是么?” 但就在这么一瞬,昭帝的脸色却变得有些冰白。 原文里有这一段,姜念念也是有印象的。方才嘉嫔提及的陈后主,也就是谱写玉树□□花的人,一个亡国之君罢了。 所以,□□花被世人传作亡国之音。甚至还有诗人曾写,“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以此讥讽后主。 而如今太后寿诞,宫中的司乐坊却公然用一个亡国之君的曲词,怎么会不让昭帝动怒呢! 不光是昭帝,就连太后、还有几位贵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这个曲子到底是谁所定?”昭帝看过来一眼,指节屈起,敲打着桌案,淡淡问:“你们可知陈后主写的,大多是亡国之音。史书工笔,还有文坛后人也多加批评。太后寿诞,又是谁准你们用这首曲词的?” 陛下发话,那些舞姬无不脸色大变,连忙跪下请罪。一时之间,丝竹之声骤然停止,殿内安静得可怕。 嘉嫔柔声劝道:“陛下勿要动怒,龙体要紧。许是宫人们一时疏忽,慢慢审问便可。” 殷惠妃悠悠喝了口酒,却不忘在一旁添油加醋:“臣妾记得,主理太后娘娘寿诞的人,可是颂贵妃。” 不只是司乐坊的人,颂贵妃的脸色更加难看。十指紧紧攥住了衣袍,都有些泛白。 ……因为只有她清楚,原本司乐坊呈上的乐单都是根据舞蹈意境所定的,的确都要经过她的审理。而春江花月实在是名曲,又是司乐坊尚宫建议的。她也没有想到昭帝会注意到陈后主的亡国之音上。 饶是如此,颂贵妃仍旧勉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俯身请罪:“都怪臣妾一时疏忽。只是……臣妾以为,既是太后寿诞,便以太后娘娘喜好为先。故而才……” “行了。”昭帝冷冰冰的看着她:“若是旁的就罢了,可是太后终生,一直希望国运昌隆。你却故意用这靡靡亡国之音,究竟是无知,或是有意为之!” 昭帝是一个贤明温和的君主,很少在这样的场合让后妃难堪。可以见得对这件事情让他有多难以容忍。 颂贵妃紧紧咬住唇,知道今日恐怕凶多吉少,这才服软:“臣妾知错,请陛下责罚!臣妾回头一定重重惩罚司乐坊的人。” 昭帝目光发冷得犹如要杀人。 太后不由揉了揉额心。 后宫女人的这些手段,她心里跟明镜似的。颂贵妃虽然不算精明,可到底也是圣眷隆恩,有几个胆子来诅咒陛下的国运衰颓。所以这件事情,大抵是有人算计罢。 “陛下,”她缓缓提点道:“颂贵妃留在你身边多年,到底也是有功的人。这件事情哀家看啊,也只是一个不小心罢了。” 昭帝温声说:“儿臣明白。只是颂贵妃办事不妥,儿臣觉得,不能再降协理六宫之权交给她了。” 有太后宽恕,昭帝倒也没有多加为难,最终只是褫夺了她协理六宫的权力。 但是颂贵妃位居贵妃高位,面对这样的惩戒,已经大失颜面,想必是要元气大伤一阵子了。 姜念念觉得这个颂贵妃也够倒霉的,本来还是专心致志的在宫斗,结果不知道自己也拿的也是女配剧本。 至于今天这件事,则是顾长卿送给他姐姐的一份厚礼。之前颂贵妃陷害丞相和妃子私通,他自然是要亲自出手,解决一下这个姐姐的。 顾长卿这样的人,微微笑着,明面上什么都不做,就能不着痕迹的置人于绝境。 ……关键这个人还是她的绯闻对象。_(:з)∠)_真是作孽哦。 徐芷妤手中握着酒杯,却不知在想些什么,竟有这么一瞬的失神。 青雪唤了好几声,“娘娘!”她才堪堪回过神来。 “娘娘在想些什么?”青雪呈了热的信阳尖上来,担忧的问。 徐芷妤摇头失笑,“……我只是在想,今日颂贵妃出事,必然不是巧合,是有人算计的。” 设计的这个人是他么,顾长卿。 青雪却大惊失色,“那人是谁!” 嘉嫔有再回答了,眼底只是流露出几分痴恋之色。他冷心冷情,手握朝纲,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没有人能凌驾在他头上的。 见昭帝仍旧生气,嘉嫔替他盛了一碗虾仁粥,笑着道:“陛下不必动怒。嫔妾听闻……一日前,姜王妃姐姐的车驾已抵达京都。想必很快就要同楚王一起入宫,来拜见陛下了。” 昭帝的眼底终于变得柔和下来。“朕知道了。”他轻声道。 姜念念心里却微微一紧,……姜王妃,姜络云。——难道她很快要见到这个传说中的白月光了。 在原文里,昭帝为她临摹画像,寻遍了天下肖像的人。甚至有只字片语曾经提到,昭帝到现在没有立后,就是为了将皇后的位子留给姜珞云。作为一个女人,想必也很幸福了。 说实话,虽然她心里一点都不喜欢昭帝,但还是有点羡慕姜珞云的。 这么多后宫女人求而不得的东西,她都有了,这不是玛丽苏本苏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外头有太监进来禀报,说滨州水患突发,地方动乱,丞相求见陛下。 事权从急,宫中行宴,自然是要给国本让路的。昭帝素来孝顺,也让人撤下酒宴,宣丞相入内。 君臣面见在长乐宫的偏殿,从姜念念的角度望过去,刚好可以看见二人在里面的情形。 顾长卿的身子已好了许多,将整理好的折子一并呈给昭帝。除此之外,呈报了许多治理水患的建议。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则是这段时间,将滨州行政权下放给武英殿大学士高棋。 “滨州天高皇帝远,即使京城势大,也无力全然掌控边陲。”顾长卿温和的道:“若是朝廷的旨意都从长安传送过去,哪怕走水路一路加急,也会耽搁治水的进度。” 昭帝直视着他的眼睛,问:“所以高棋这个人,顾卿信他么?” 顾长卿微微一笑,“自然。” 然而朝臣都知道,武英殿大学士是顾丞相的人,昭帝却怀疑他借机巩固自己的权势。因为滨州总督黄山英、滨州布政使刘晋瑜也都是丞相一手提拔的。 滨州的确天高皇帝远,所以顾丞相才想在皇权以前,得到边陲的人心。没想到不知不觉间,顾长卿的权势已这么大了。 饶是如此,昭帝凝视着这年轻臣子半晌,最后也只是淡淡一笑,说了声“好”。 御笔朱批过后,江云海战战兢兢的,将发往尚书台的圣旨送到了顾长卿手中。 在原文里面写道,顾长卿是先帝扶起来的权臣。对这个臣子,昭帝并不是全然信任,甚至还有几分忌惮。 然而谁也不能否认,如今朝中的大半大权都在顾长卿的手中,他最得人心。当年林氏一族犯上作乱,有谁能想到,竟是由这样一身病骨的年轻臣子亲手剿灭的呢。 望着那道背影,昭帝眼底的情绪几度变化,握着御笔的手指慢慢收拢,变得冷硬起来。 章节目录 第7章 因着丞相入宫禀报滨州水患这么一出,宫中的夜宴很快便结束了。直到结束,颂贵妃的状态都很惶然,想必是被今天昭帝的惩戒吓得不轻。 宫道蜿蜒着很长,满天都是细碎的小雪。姜念念在回宫的路上,遇见了顾长卿。 许是才从宣室殿议完政出来,是江云海撑着伞,亲自送顾丞相出来的。 “娘娘,今日好大的雪!”贞玉一路小跑,将伞撑到姜念念头上,“这么冷的天,娘娘可要当心身子!” 姜念念也觉得,提起裙摆踩在雪地里,小心翼翼的避开前面的人踩过的脚印。故而没有看见前面一串宫灯落下的余晖,丞相也在向这边走过来。 见到姜念念时,顾长卿像是顿了一下,才淡淡道:“宸妃娘娘安好。” 姜念念一听见这声音,想到自己刚刚可能不小心崩了人设,于是很快收敛起笑意,冷淡道:“原是你。” “丞相大人的身子这么快就好了么?或是……根本就没有病,演一出戏,想来诓骗旁人?”姜念念警惕的看着他,一点都不相信他。 顾长卿苍白的唇角紧抿,低咳了一声:“……是娘娘误会臣了。” 姜念念看了他一眼,则别开了视线,“那日后丞相一定要当心身体,不能再昏倒在本宫身边了。虽说前一次的冒犯,本宫大可不计较。可你是天子近臣陛下的下属。按照一个臣子的身份,本宫是不该为你做这些的。” 顾长卿缓缓抬起眸来,藏着极淡的笑意:“所以,臣谢过娘娘。” 深冬的夜里,月色愈发的寒冷,映得顾长卿的面庞苍白到几近透明。姜念念只觉得自己的手心里都浸出一层薄汗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成功阻止了剧情,和顾长卿之间什么也没发生,然而每次见到顾长卿时,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感。 顾长卿虽然不喜姜宸妃这样张扬娇纵的女子,即使她是陛下最宠爱的女人,不过她到底对他有恩。他素来不习惯亏欠旁人的恩情。即使她这么憎恶他,他也会找到机会,回报她当日的出手相助。 “听闻楚王妃不日便要入宫,臣先恭喜娘娘姐妹相聚了。”顾长卿身披素白的大氅,望着她的眼睛,这样轻声道:“不过,娘娘身居深宫,总该明白,防人之心是不可无的。” 声音竟是难得带着温柔。 姜宸妃略微仰头,看了他一眼,反而道:“丞相难道不明白,身为一个臣子,以下犯上,挑拨皇族之间的关系,会被治什么罪么?更何况,陛下也是极敬重姐姐的,你却在本宫面前随意置喙姐姐。丞相该提点的,该是你自己罢。” “……是么?”顾长卿看了她一会儿,轻咳几声,微微一笑道:“既然娘娘这么说,臣的确该万死。” 姜念念顿时声音一哽。 江云海不敢离顾丞相太近,只能远远在一边看着,依稀听见他们的谈话,内心却是十分的不安! 他总觉得……这姜宸妃娘娘素来娇纵,也没人敢多说一句,那也是因为有陛下纵着! 可顾丞相是什么人,就算是陛下来了,也不会折辱他半分。可这年轻的宸妃娘娘就这么……仗着身份,一而再、再而三的拂他的颜面,他可是真的担心顾丞相会生气啊。 姜念念也没想到顾长卿会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仍有些不适应,就只听顾长卿继续道:“夜深露重,娘娘也要早些回宫,保重身体。” 姜念念微微一怔,也道:“你的身子,才应该更需要保重。” 顾长卿的唇畔仍旧含着极淡的笑意。 对姜念念来说,不管顾长卿对其他人怎样,他对自己还算是不错的。以德报德这么一句话,应该也引起别人的怀疑的。 说完,她也没有多加停留,也不管顾长卿的反应,转身便往昭阳殿去了。 虽面上如此表现,但她还是把顾长卿的话放在了心上的。毕竟……他也是大佬啊,对于大佬的话,都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至于该不该防范姜珞云,还是等见到原主这位姐姐再说吧。 “属下倒是觉得,这位宸妃娘娘并不是坏人。”徐子贸看着宸妃的背影,将顾长卿身上的大氅拢得更紧些,道:“娘娘就是性子娇纵些,心里却藏不住话。难以想象这样的心性,是如何在宫中生存到今日的。” 顾长卿眉眼低垂下来,在脸上覆下一层阴影,过了很久,淡声道:“她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嫔。我这样的身份,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徐子贸很是不懂,也不好再问,只能转移话题:“属下不明白,近日滨州水患,大人为何要派高棋主管治水之事!落到旁人眼里,又该说大人您恋栈权势。想将手伸到边陲之地去,故意与陛下作对了。” 顾长卿慢慢向前走去,轻叹了口气,微微一笑道:“不过是因为高棋擅长治水事宜,若是旁人干扰,反倒于事无补。所以,就算是顶着这满朝的压力,我也会将权力送到他的手上。” “卑职自然清楚!”徐子贸十指紧紧蜷缩着:“然而因为此事,朝中的那些人必定口诛笔伐,卑职也只是替您不值罢了。还有陛下,或许也会怀疑大人的用心。” “陛下懂与不懂,都没有关系。”顾长卿淡淡的笑了笑,安然道:“我这么做,原本也只是为了滨州的国本罢了。” 徐子贸握紧拳,眼眶都有些红了。 顾长卿敛下眼眸,没有再说什么。 世人哪个不说他心性凉薄,恋栈权位,甚至想要凌驾于天子之上。只是,人生于天地之间,当以浩然正气长存。虽然总归有一些人,是会活在阴影里的。 他们如此忌惮他,却又都无可奈何,只敢在背后唾骂罢了。在这个万人之上的位子,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岂不是正好么? 权势,他自然是要的。 入了夜,外头的人说昭帝往昭阳殿这边来的时候,姜念念手中的书才读到一半。 她一边接驾,一边想,如果那位姜王妃能早点进宫就好了。这样她就可以安心的佛系养生,不用再天天想着怎么面对男主。 “起身吧。”昭帝亲手将姜念念扶起,温声道:“朕今日心情不好,所以想来看看你。” 姜念念将沏好的信阳尖奉到陛下跟前,一阵暖意缓缓从杯盏中散开。昭帝坐在桌案边上,看上去似乎是真的倦了,殿内都一时无话。 姜念念注视着昭帝的面庞,忽然问:“这些年,陛下是不是很想姐姐?” 江云海守在边上,心里都“咯噔”一声。昭帝皱了皱眉,沉声道:“念念,这该是你该问的问题么?” 她说这些话,其实也是为了早些将男主送走。 姜念念将灯罩盖在烛火上,安置好,才自顾自的说:“臣妾留在您身边这么久,难道就不可以听一句真心话么。其实您是陛下,不管您说什么,我都会相信的。” 昭帝的动作微微有些凝滞,过了许久,才复又看向她,目光深沉,轻声叹道:“其实,朕从来没有忘记她。” 姜念念托着下颌看陛下,许久才眨了下眼,得寸进尺:“那在陛下眼中,臣妾呢?” 烛火映得那双少女的眸子耀如星子,澄澈润泽。 昭帝怔住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念念,其实当初接你入宫,只是因为你姐姐。” 姜念念:“……” 她忽然有点想吐槽,男主真的太直男了。 “宸妃,你在想些什么?”昭帝看着她,目光柔和,蓦然间,才有些生硬的闷声说:“朕不会骗你。只要你听话,朕会好好待你的,就像从前一样。” 姜念念摇头,淡然道:“您是君,是一国之主,臣妾已经想明白了。无论您做什么,臣妾都不会说什么。哪怕是宠爱姐姐,不喜欢臣妾,也没有关系。” 听到这句话,昭帝嘴角紧抿,心里顿时生出些异样的情绪来。 他忽然觉得,姜宸妃近日真的变了,变得不像从前这般在意他的恩宠。 姜宸妃的皮相对人有绝对的吸引力,甚至比她姐姐更貌美些。在他的心里,那样娇纵的小性子,他在别的女人身上都寻不到。姜宸妃甚至在慢慢变成一个独立的个体,和她姐姐一丝都不像。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成了执念,就很难根除了。 其实对姜念念来说,男主怎么样都是无所谓的。可惜在原文中,原主的下场有多悲惨。 在但失宠以后,姜宸妃在深宫之中,人人都可以践踏一脚。这样娇纵的一个女子,甚至连最后的自尊都保不住。 而失宠的原因不是别的,是因为原主对昭帝动了真心。 姜念念看小说的时候就有点想吐槽,这与先朝的陈阿娇又有没有什么区别。什么君王一诺,金屋藏娇,都是假的。男人真的都是大猪蹄子。 所以就算如今她穿过来了,也做不到替原主原谅男主的地步。 …… 太后的万寿之后,便是上元节。今年的雪下得好大,好些日都不曾停下来。一直持续到上元节这日,仍旧是小雪纷纷。这日便是楚王带着楚王妃姜珞云入宫觐见的日子。 按照原着里面的描写,姜珞云是昭帝少年喜欢过的女子,性情和婉,才德兼备。可惜在先帝赐婚下,嫁作了他人妇。 楚王的封地远在廊州,而昭帝是一个贤君,自然不可能不顾及天下人的看法。强占臣妻这种事情,他不会做得出。久而久之,姜珞云便成了他心头一抹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章节目录 第8章 姜念念前来宣室殿的时候,日头已升了大半,浅浅映在雪地里。远远的,就看见在内侍的带领下,楚王萧钰谨带着姜珞云往这边过来。 “参见宸妃娘娘!”萧钰谨一身宝蓝色云纹团花直裰,笑着叫住她。青年眉宇之间,顾盼风流自生。 在原主的记忆里面,她是认得萧钰谨的。不仅是因为她是楚王妃的妹妹,因为幼时他们就在一起长大的。 姜念念也笑道:“楚王越来越英俊了。” 姜珞云看了她一眼,语意温婉:“妹妹,你就不要打趣他了。” 姜珞云的声音极是轻淡温柔,仿若缥缈的云,直直能挠进人的心里去。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姜念念就知道为什么昭帝会选原主做替身,因为她和姐姐长得实在很像。 若是不加以区分,远远望过去,便只像一副美不胜收的美人图,无论是姐姐或是妹妹,都能把人的心魂都勾去。 然而她们的气质却浑然不同,原主一瞧便知是娇养着长大的。而姜珞云却是最严格的世家贵女,每一步都不会行差踏错。在这座暗藏阴私的宫城,容貌有如……一朵行走的出淤泥而不染的绝世水仙,嗯。 难怪能让昭帝倾心已久,男人喜欢的,大多都是从里到外散发着贵族气质的女子罢。 如果姜念念是原主的话,也许会怨这个姐姐,但她不是,她对昭帝没有一点感情,所以自然能用平常心对待白月光了。更不用说姜珞云还是她名义上的姐姐。 “姐姐。廊州生活可还习惯吗?”一路上,姜念念找些话题来聊。 姜珞云低眼,浅笑道:“廊州常年阴寒,即使不适,左不过也就如此。好在如今太后寿诞,故而恩准我们回京拜见陛下,希望这一次可以留的久一点。” 姜念念说:“姐姐放心,若是你和楚王想长居长安,陛下一定会答应的。” 听到这句话,姜珞云不由有些沉默,过了许久,才柔声说:“听闻陛下很宠爱你,妹妹,你真是有好福气。这些年,姐姐其实很羡慕你。” 姜念念却轻轻叹了口气,知人知面不知心,男人明明都是大猪蹄子。╯^╰ 到达宣室殿的时候,大朝会才刚刚结束。群臣一一从殿内退去,为首的便是丞相。 顾长卿的目光落到宸妃身上,清冷如斯,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只一眼后,复又淡淡移开。 姜念念:“……” “为何丞相见到宸妃娘娘,却不过来行礼。”楚王冷淡叫住他。 他在廊州就听说这位大权臣的名声,不过是一介寒门庶子,一身病骨,却凭借一己之力血洗乱党,位极人臣,甚至还想踩在天家的头上去。 他冷冷勾唇:“看来这天家的规矩,遵从的臣子是愈发的少了。连父皇钦定的辅臣都可以不听!” 顾长卿却顿住了脚步,淡淡笑了声,声音既轻淡,又凉薄:“臣还记得,宸妃娘娘昨夜曾提点臣注意身份。想必娘娘是不愿见臣的。” 还有一个原因,他不喜欢面对一个玩弄他的女子。 楚王嗤笑:“这是什么道理?” “打住。”姜念念压低声音,小声提醒:“……萧谨钰,不要惹事。” 顾长卿又不是她想惹的人。 萧谨钰半抱着剑,给她示意,才扬唇笑道:“既然宸妃娘娘说不追究了,本王倒可以放过你。但是顾长卿,下次记得,可不准再对宸妃无礼了!” 顾长卿却不再说什么,头也没有回,便抬脚离开。 楚王立即愤懑不乐起来:“宸妃,你怎么能纵容这般臣子?这等人,就是欠教训!” 姜珞云垂眸,掩下眼底的一抹黯色,柔声劝道:“念念说得不错,顾丞相乃是托孤重臣,手掌大权,哪里是你能冒犯的?” “可……” 前面便是宣室殿,萧钰谨这才不服气的噤声,他也只不过是想维护宸妃罢了。 大殿内熏香袅袅,因烧着地龙,无处不是暖意融融的。 姜念念却还是有些不安,白月光的出现,会给男主带来什么改变?她无法预料,因为原文后面已经太!监!了! “陛下,您瞧奴才带着谁来了。”江云海将人引进去,还一面笑呵呵禀报,“是楚王,还有楚王妃来拜见陛下了。” 殿内侍奉的唯有嘉嫔,动作不由顿住。昭帝闻言抬眸,眸色微动,看见他们,呼吸都不由变得有些急促。 “参见皇兄!”楚王笑着道。 昭帝扯了扯唇角,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这蹄子!这么久都不回京看一眼,你可知太后有多挂念你。” 楚王却道:“宫规在上,臣弟自然不能越过父皇定的规矩去。不过皇兄放心,臣弟日后一定多多回来!” “楚王妃。”昭帝忽然道:“你可还好?” 姜珞云方才一直沉默的低垂着眼睑,这才抬头直视君颜,轻轻抿了抿唇,“臣妇很好,楚王也很好。劳陛下挂念。” 昭帝微微一怔,淡笑:“如此,朕就安心了。” 姜珞云和年少时的变化很大,除却相貌,无论性情,或是言行举止,早已物是人非了。然而就只是这张脸,可以让他记挂了很多年。 嘉嫔怎么会不懂得昭帝在想些什么,颇有深意的看了姜念念一眼:“既是楚王前来拜见,臣妾是后宫之人,便不宜在此处久留了。宸妃娘娘,是否和嫔妾一起,先行退下?” 她顿了顿,才低声说:“你姐姐难得入京,该见见想见的人。” 姜念念颇不在意的笑了笑:“嘉嫔说得好啊。” 她心里并没有什么波澜,如果不是姜珞云已经嫁人,她还很希望男主早点和他的万千后宫大团圆。 这样,到时候,她这个替身才可以功成身退了。 嘉嫔向姜氏望过去的时候,心里却不免有些暗惊。 ——为何姜宸妃看上去,一点都不意陛下对她姐姐的恩典。这样娇纵的女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冷静淡然了? 姜念念还不忘提醒:“姐姐难得回京,陛下定要善待姐姐,还有楚王。” 嘉嫔的脸色更是一言难尽。 楚王笑起来,自携风华意气:“一年不见,宸妃娘娘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客气!皇兄和宸妃娘娘一般,一直待臣弟一直很好。” 就算宫中一直都有流言,说宸妃恃宠生娇、魅国祸水,但他一直相信那个对他很好的宸妃。 但是昭帝如今早就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姜珞云的身上。他目光很深,似有很多话想说。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在姜念念离开的那一刻,楚王也被江云海带领着,前去拜见太后。 “……” “不知宸妃娘娘可知道,前些时日宫中一直有流言,说陛下心中藏着一个女子,藏了很多年。不惜寻找与她容貌肖像的女子,接入后宫,纳为己有。” 仪仗走在宫道上,嘉嫔悄然注视着姜念念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而这个人,据说就是宸妃娘娘的亲姐姐,楚王妃呢。” 姜念念声音一哽,下颌逐渐紧绷起来,“你怎可随意污蔑陛下?” 嘉嫔垂眸,笑道:“没有凭证的事情,嫔妾自然不敢随意置喙。不过,空穴不来风。嫔妾只是想提醒娘娘,或许……不该把陛下的恩宠当了真。您说是不是?” ……本来姜念念对女主抱着的一直都是惹不起就躲的心态,但是女主赤.裸裸的挑衅,也有些太让人生气了。 姜念念也微微笑了起来,道:“嘉嫔以为,陛下的真心又如何,不爱又如何。你应当明白,在这宫中,圣宠和地位才是最重要的。你觉得陛下心系于谁,本宫会真的在意么。” 她顿了顿,又说:“你才从冷宫出来,就费尽心思打听陛下与姐姐的关系。何不多想想办法,升一升自己的位分呢?” 但一想到结局,徐氏是位尊无匹的嘉皇贵妃,姜念念就觉得自己的脸有些疼。 但嘉嫔逐渐握紧了袖口,手指都有些颤抖。 她实在没有想到,姜宸妃原本是一个为君王的情所惑的蠢女人,一夜之间的观念转变竟然这么大。 身为天子宠妃,她竟然已经不在意昭帝的真心了…… 这怎么可能呢! 姜念念也没有再和她说什么了。 晌午之时,御膳房的菜式流水般呈上来了,原本昭帝答应与她一同进膳,但是却迟迟不见人影。 因为刚才膈应了女主,姜念念胃口变得很好。等了好些时候,江云海才过来禀报,表情有点复杂:“——娘娘,楚王妃远道而来。陛下吩咐了,今日中午留楚王妃一同进膳。所以……娘娘不必等了。” “是么?”姜念念没怎么放在心上,心情甚至有点变好,“那就劳烦公公跑这一趟了。” 对姜宸妃的反应,江云海也是摸不着头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样甚好,奴才就先回去复命了。奴才告退。” 姜念念让人赏了些东西,辛苦他跑这一趟。 寒冬的梅枝初初绽放,落到宣室殿前的窗棂上,散发出阵阵暗香,沁人心脾。 昭帝虽是君王,但他也是一个明君,天家的教养不允许他强占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如今能多看她一眼,便是很好的了。 “陛下可知,这些年我远在廊州,也时常惦念起当年同陛下在一起的日子。”姜珞云打量着这宣室殿内的一景一物,无不都是熟悉的,便知道昭帝必然没有忘记她。 眼底似有隐隐的泪光,她笑着道:“陛下,这么久过去,您也一直都记得我,是不是?” 昭帝的动作微微一滞,如今这殿中除了服侍的小太监,就只有他们二人,自然可以敞开心扉,告诉她实话。 “……不曾。”昭帝隐忍道:“若非父皇当年下旨,朕一定会娶你。珞云,说起来,都是朕对不起你。” 姜珞云看着他许久,才欣慰的颔首:“陛下,我信你。” 她向着御案走过来几步,甚至能依稀嗅到楚王妃身上木槿花的淡香。乌发红唇,温柔如斯,竟有些美不胜收的意味。 昭帝竟下意识觉得她有些像宸妃。 “——可是如今,臣妾就在您的面前,您还愿意将臣妾纳为私有吗?”姜络云看了他半晌,忽然半跪下身,靠在昭帝的肩上,眼角划出几滴眼泪来:“您是君王,这世上没有您得不到的东西。如果您答应我这个心愿。如此,我们两个人的心愿就都达成了。不好么?” “……” 江云海的下巴都差点惊掉了。 昭帝身子一僵,看她的眼神顿时也有点晦暗不清。他记忆中的女子,变化……实在是有些大啊。 章节目录 第9章 不过昭帝咬了咬牙,甚至有一种答应她的冲动。姜珞云说的没有错,他身为君主,富有天下,自然也可以要一个女子。她是楚王妃姜珞云,是他多少年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人。 俯视着身边柔弱不胜的女子,昭帝眸色几度波动,最终才温声道:“珞云,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你大可全部告诉朕,朕会为你做主的。” 姜珞云弯唇,轻柔的笑了笑,“陛下觉得,除了陛下您,还有什么事情会让我难过呢?” 昭帝动作微微一僵。 “若是陛下已经不喜欢我了,你就让我留在宫中,”姜珞云轻微一顿,双手抱住昭帝的身体:“我只是想能时常见到你,不要任何的位分,这就已经很好了。好吗?” 怀中的女子抽噎着,乌发垂落,实在让人心疼。昭帝的心里骤然一紧,下意识伸出手,然而那双手最终却也没有落下去, 今日的姜珞云让他觉得既陌生、又熟悉。熟悉的是这张和姜宸妃一模一样的脸,娇怯柔美,貌美绝伦。而陌生的则是她的性情,没有想到几年过去,她便已大变了。 半晌过去,他将她扶起来,轻声叹了口气:“珞云,你还是先吃一点东西吧。” 姜珞云悄悄擦了一下眼泪,复又展露出淡淡的笑容:“……好。” 心愿已经提出了,若是昭帝肯答应,自然便会允准的。若是不肯……那也只能说明君王对她的情分不真,到时候,只能想想别的办法罢。 临退出宣室殿时,昭帝也没有再提及刚才的事,只是忽然道:“你难得归京一次,先去看看你妹妹罢。” 姜珞云屈身,眸中不由闪过一道异样的光:“……是。” 宫中早有流言,说姜念念是陛下如今最喜欢的女子。可是怎么可能,连她远在千里之外,都能猜到,她的妹妹,不过是她的一个替身罢了。 而与此同时,这个消息传入昭阳殿的时候,姜念念更是吃了一惊。 原主年轻得宠,后宫巴结她的不在少数。就算是在御前服侍的那些小太监,有眼力的,也有很多是被原主收买。如今宣室殿中上演这么一出,自然很快便犹如传入姜宸妃耳中。 但姜念念怎么都没有想到发展会这样出人意料。 按照原文所写的,姜珞云之所以能成为男主的白月光,就是凭借着和后宫女配们完全不同的纯洁心性,她高贵、善良,绝不会在任何时候放下自己的身段,永远的出淤泥而不染。 但是今天白月光有点不一样啊,竟然利用男主对她的一片痴心,给自己谋取荣华富贵。 “……” 但是姜念念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或许她想要的不是尊荣,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比如……气运。 在原文里面,白月光都是早逝的命运。如果想要活下去,就只能夺走别人的气运,或者攻略男主,这样才能终结剧情嘛。 ……所以这位白月光,该不会也是重生的吧! …… 姜珞云过来时,姜念念仍在思考到底是什么促成了白月光的转变。见到姜珞云时,心头猛然一跳,才轻声问:“姐姐,你已经见过陛下了吗?” 姜珞云并没有将她的异常放在眼里,微微笑了笑,淡淡道:“是。这些年,似乎陛下毫无任何变化,对我也像从前那样。” 姜念念脑子卡了一下,才小小点了下头:“陛下……自然是个念旧的人。” 姜珞云看她一眼,心思却全然不在她身上,反倒对女主很感兴趣,“念念,你知道陛下素日待嘉嫔如何么?听闻嘉嫔才从冷宫出来,便已是嫔位。她想来是个厉害的角色。或许……”她看着姜念念的眼睛,试探着道:“陛下对她还有真心,也未可知。” 姜念念心道,那是自然,她可是女主啊。_(:з)∠)_不过……分明你妹妹才是昭帝最宠爱的妃嫔,然而楚王妃却只对女主这么关心。 ……怎么可以这么迷呢。 姜念念顿时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个楚王妃,或许也洞察了什么先机。 “姐姐与嘉嫔素来没有往来,为何如此相问?”她缓缓问道:“姐姐究竟是对嘉嫔感兴趣,还是对陛下?” 姜珞云表情微微一滞,这才看向姜念念,目光温柔如水:“傻妹妹,你身在深宫,姐姐自然要为你多多筹谋。姐姐好不容易见到你一次,难道不该多多关心你么?” 姜念念想了想,还是说:“姐姐不必担心。嘉嫔固然聪明,却也越不过陛下对我们姜家的恩典。” 姜珞云讪讪舒了口气,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如此,姐姐自然就放心了。” 绕是如此,姜念念仍旧打算暗中调查一下姜珞云的身世,她觉得姜珞云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并不符合白月光的人设光环。←_← 已是未时,各宫都在午憩。楚王与楚王妃安置的宫宇在西边碧粹宫,不过现下这时,他们却被太后留在了长乐宫说话。 姜念念决定亲自前去问问楚王妃的贴身婢女。 外头纷纷扬扬的全然是大雪,如今北境仍旧是冰封十里,而南方却雪水融化水患连绵,这便是小说里的大邺朝。 姜念念添了件红色团花暗纹斗篷,便沿着宫道往碧粹宫去了。 临到宫门前时,忽然听闻拐角传来有人摔倒的声音,接着又有小太监疾呼着去请太医。 贞宁拦住一个内侍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那小太监给宸妃行了礼,才道:“丞相大人刚刚在前面晕倒了,奴才这是请太医去救命的!” 贞宁吓了一跳,急忙放手:“那你还不快些去!” 姜念念问:“究竟怎么了?” 徐子贸见到是姜念念,忙跪下行礼:“近日滨州水患成灾,大人为处置此事,早已好几日不眠不休。今日又被陛下召入宫中问话,看样子……身子却是无论如何都难以支撑了!” 姜念念握了握他的手。 顾长卿的掌心果真是极冷的,唇色苍白,似乎无论如何都是于事无补。 她回忆了一下,原文里面并没有提这一段,说明是对情节推动没有用处。也就是说,顾长卿应该是真的病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先说顾长卿是不会这么容易退场的,再则,若他死了,对她也不会有一点好处。 略一犹疑后,姜念念便将暖好的手炉放到顾长卿手中,“你先将顾大人抱起来罢。” 徐子贸瞳孔微缩,“……这是何意!” 想起小时候老人教的办法,姜念念将指尖放于人中处,再加大力度摁压。人中穴有回阳救逆,清热开窍之效。若顾长卿只是意识昏聩身体病弱,这个法子自然会有效果的。 且此处距离太医署距离尚远,自然先救人性命更为要紧。 虽在片刻以后,顾长卿的脸色却没有什么变化,但她却能明显感受到他的喘息逐渐变得平稳。 温热的气息逐渐溢散开,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 徐子贸牙根紧咬了一下:“……卑职谢娘娘!” 姜念念却说:“你们家大人也是为了滨州百姓而病,我出手相救,也是不亏的。只是你要记得,你们家大人又亏欠我一份人情了。” 顾长卿的眼睑是阖上的,听闻这句话,手指却轻微颤了一下。 徐子贸哭笑不得:“娘娘说的都对。” 姜念念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然而与此同时,昭帝的銮驾就在不远处,这一幕毫无二致落入他的眼中。 他的女人正在照顾他的臣子。一时间,忽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从心里缓缓散开,让他一时都忘记了有任何的反应。 江云海吓得连话都说不清:“……陛陛陛下,奴才这就去提醒一下宸妃娘娘!陛下莫急!” 昭帝却伸手,制止了江云海,素来冰冷的眸子染上一层若有若无的深意。 “先不必了,再看看吧。”他面色如常,沉声道。 章节目录 第10章 顾长卿仍旧是昏迷着的,好在这附近宫墙下有一座昭纯阁,是宫中侍卫休息的地方。但现下顾丞相身子不好,便只能暂借一用了。 在姜宸妃的催促下,太医署的人很快便过来了。 太医诊治的时候,而姜念念却注意到一件东西。 顾长卿袖中掉出一件东西,是鹿皮封面的文书,只写着三个字,“治水策”。 姜念念拈起来,仔细看。别的不必太明白,大抵都是治水的方法,比如人工改道、分流固堤。事无巨细,条条列列。只是最后几句引起了她的注意。 端的是细体小楷,很是用心。 “……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上苍庇佑南疆,免邦国轸麦秀之哀,宫庙兴黍离之痛。安百姓之安乐,康社稷之康泰……” 姜念念感觉心里震了一下。 顾长卿在原着里出现的很少,只是背景板大佬,所以姜念念也没有特别注意。当他第一次活生生在她面前,她也还是没有什么感觉,但现在……却有很大的改观了。 丞相虽然手握大权,枉顾君臣尊卑,甚至朝野人人口诛笔伐。……但在一定程度上,他绝对没有看上去的这么凉薄寡情,还是一个很好的人。 所以,她出手相帮一下总是应该的。 姜汤很快就送了上来,原是小太监喂的,然而顾长卿却毫无二致全溢了出来。数次反复,丝毫没有见效。 姜念念忽然道:“给我罢。” 贞玉脸色稍变:“娘娘,您不是不喜欢丞相吗。而且……这也不合规矩,臣子怎么配您……!” 姜念念小小望了眼贞玉:“你呀不能乱说话。” 贞玉:“……???” 这里的规矩本来就不适用于她。更何况,她已经能看见自己的结局,说实话,甚至有点无所畏惧的意味了。 这宫里并无外人,徐子贸又心焦到了极致。见宸妃娘娘主动请缨,便没有拒绝,严令在场之人噤声。 外人都退了出去,姜念念悄悄往里面加了一点红糖,才往顾丞相嘴里送。 约莫半刻钟后,碧螺青瓷碗里的姜汤才见了底。 意识逐渐回笼,顾长卿回过神的时候,只觉得一阵融融的暖意笼罩着这座宫殿,带着些许淡淡的香气,应当是在梦里。 等顾长卿看清了眼前的情形,立即皱了皱眉:“……娘娘在做什么?” 姜念念:“终于醒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顾长卿目光涣散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发生了什么。随即浑身一震,垂下眼去:“娘娘,不用。” 小姑娘眨了下眼:“不用什么?” 顾长卿的唇色有些苍白。 “……内阁臣子,还不值得娘娘屈尊照顾。”他淡淡道:“娘娘在后宫这么久,难道还不懂得趋利避害吗?” 姜念念安静了片刻:“如果大人也只知道趋利避害,也不会一直将庶民放在心里罢。既然顾大人是好人,我难道就不可以希望大人能长命、安乐吗。”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弯了唇一笑:“大人放心,这汤里面又没有放不好的东西。我是真心救你的。” 顾长卿嘴唇紧抿:“……” 少女的语意娇软轻和,很能让人安心。 他行入宫中,原本是打算将治水策呈给陛下。无论宸妃是否有心救他,但宸妃终究是一个娇纵的女子,怎么可能随意屈身照顾一个外臣,还口口声声说是真心的。 宫里头的真心有多廉价,他自然比旁人清楚。所以,他相信她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 这时,徐子贸将保暖的鹤氅送过来,替顾长卿搭上:“大人,卑职早已劝过您保重身体,您却定要一意孤行!今日若非宸妃娘娘做主,太医署的人必须回过陛下才能过来。” “下次不必了。”他却只轻声说。 “顾大人,”姜念念喊住他:“我知道你素来不喜亏欠旁人,可是现在,纵然你还是不愿承认,你又是欠我的啦。” 顾长卿眸色微沉,沉默了片刻,“……娘娘想提什么要求?” 姜念念说:“我只是想让你帮我实现一个愿望而已。” 顾长卿轻轻抬眸,直视着那张面庞。少女的瞳孔澄澈清亮,又是乌发如墨,雪肤玉腮,娇气十足。 “那娘娘的愿望是什么?”丞相淡然一笑,问道。 “我希望……顾大人所求的都能实现。”姜念念轻轻含笑道:“除此以外,大人还要照顾好他自己的身体。这样,才能让我们不至失去一位良臣呀。” 顾长卿的心里微微有些触动,任由雪落在自己的肩上。 说完这句话,姜念念也没有等他回应,便出宫走了。红色斗篷逐渐消失在宫墙下,顾长卿嘴唇动了动,过了很久,才最终将那句“娘娘,你的变化太大了”生生咽回去。 “徐子贸,”等到銮驾消失很久,他才淡声问:“方才娘娘是不是看过了什么东西?” 徐子贸想了很久,“……回大人,娘娘似乎是读过了大人的治水策。” 顾长卿抓起来一看,“……愿上苍庇佑南疆,免邦国轸麦秀之哀,宫庙兴黍离之痛……”的确是他所写。 “咳咳……”他低咳几声,拢了身上的大氅。 姜念念刚离开宫中不久,就碰到了昭帝。她本能的觉得,觉得男主会巧合的出现在这样偏僻的一座宫宇,实在是有些不对。 “参见陛下。”姜念念屈身行礼。 “念念,”昭帝摘下她发上一片竹叶,温声问:“你刚刚去做什么?” 声音无波无澜。 姜念念眸子低垂着,说了句:“臣妾方才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了。” 昭帝:“……” “你下次不要离开昭阳殿太久,”昭帝紧绷着唇,声音发紧:“你若这样,朕就找不到你了。” 姜念念依稀看见昭帝的面庞上染上一层淡淡的霜色。就算是之前原主失宠,她也没有看见过这种神态。 “那您找我有事吗?”她疑惑问。 其实对于男主这种人,她一直都很想远远避开。不仅是因为男主薄情,或许帝王大多都是这个样子。而是因为白月光明明都已经登场了,他还为什么总在她的眼前晃悠。╭(╯^╰)╮ 昭帝却道:“你姐姐入长安,却不见你见你姐姐。姐妹难得一聚,你不想去同她说说话么?” 姜念念松了一口气,“姐姐的确难得入京,所以陛下才应该和姐姐多聚聚呀。” 昭帝指尖一僵:“……” 望着姜宸妃雪白脸颊上的丝丝嫣红,昭帝忽然就有一种本能的直觉。他曾经宠爱的小姑娘,已经变成了一个丝毫不在意他的妃子。 身为君王,他一直冷静自持,她和丞相也没有做逾矩之事,所以他才没有拆穿的。 ……虽然,当初也是他亲自说出口,她没有忘记她姐姐,接她入宫也是因为楚王妃。 然而现在昭帝却面色冰白,转身而去。 江云海在后头,追得腿都软了,战战兢兢解释:“……陛下!或许宸妃娘娘真的只是想替陛分忧呢,到底顾丞相乃是您的股肱之臣,宸妃娘娘心思聪慧,自然不会猜不到圣意的……” 回到宣室殿后,昭帝冷淡道:“出去。刚才的事说出去一个字,杖五十。” 江云海登时吓得两股战战。 陛下素来温润贤明,以贤君示人,对宫人也一直宽和,可想方才的确是戳中陛下痛处了。 等到奴才都退下后,看到这殿内的一景一物都是熟悉的,昭帝却觉得自己意识一片模糊。 他甚至不理解自己在想些什么。 他在想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姜珞云已经回到长安,即使后宫妃嫔众多,自己也只会真心待她。 而宸妃只是一个娇纵的小姑娘罢了,从前宠着她,也只是为了在她身上寻一点希冀。 只是最近,好像很多事情都不是这样了。姜珞云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而她的妹妹,姜宸妃却还是生机鲜活的少女模样。 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时外头又有内侍禀报,说顾丞相求见。 昭帝心下一动,手指微微收拢。让他进来。 顾长卿所呈禀的,也无非是关于滨州水患的治理之方,如今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丞相,你的身子大好了么。”昭帝的注意却不在政事上,淡淡问:“朕记得你的身子一直用汤药吊着。邺朝百年根基,事无巨细,辛苦丞相了。” 顾长卿则轻笑一声:“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昭帝放下了奏折:“——好些年了,丞相就没有想过休息么?爱卿时常思虑过深,病体单薄,身体也未必能承受得住啊。” 这话一出,殿内逐渐安静下来,连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似是暗藏着机锋。 自古便有杯酒释兵权,飞鸟尽,良弓藏,今日大抵也是差不多的。 顾长卿却是凝视着圣颜,容颜灵秀,许久低眉浅笑,言语安然:“陛下方才所说,先帝曾给臣说过同样的话。先帝都已相信的事,陛下又为何不信呢?” “——更何况,如今上至三省六部、下至南北十四郡,都是臣一手打理。没有了臣,您说您该如何接手。” 昭帝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 只因顾长卿病着,他都差点忘了,顾丞相是先帝钦定、权倾天下,朝中无人能越过的大权臣。恐怕就算是他这个天子,也是奈何不了他。 章节目录 第11章 在碧粹宫中,姜念念见到了楚王妃带入长安的贴身婢女。 婢女皆说,楚王妃待下人温柔宽和,但在一月之前,楚王妃的性情却是大变。 楚王妃曾将自己锁在房中几日不出,就连楚王也不见。几日后开门,倒也与从前没有大的不同,只是性情变得更急躁了些。还连日催促着楚王早日到长安来,好早早见到宸妃与陛下。 姜念念问她们:“在那以后,姐姐可有跟你们说过什么吗?” 婢女面面相觑,皆是摇头:“不曾。只是王妃……近日待楚王也不若从前和善,的确是有些反常。” 那这些反常,到底是为的什么呢,难道真的像她猜想的那样,……姜珞云也是重生的吗。姜念念也不由暗暗思考起来。 “宸妃娘娘!” 这时有人叫住她,是楚王。 姜念念略一歪头,向他身后看了看:“怎么就你一人单独回来了,姐姐呢?” 楚王摸了摸下巴:“你姐姐去宣室殿请安了。皇兄也真是麻烦,我就懒得过去了,也不好搅扰了皇兄处理政务。” “你难得回来一次,陛下也不会烦你的。”姜念念说。 不过,看着楚王这幅模样。姜念念情绪忽然有一些低落。 她看原着的时候没有感觉,甚至都没有注意到他。但楚王还是少年时就封作骠骑将军,手握兵权,常年镇守在阴雨连绵之地,保卫国本。 姜珞云是楚王的妻子,他也素来珍之爱之。只是没想到……最后,姜珞云还是愿意飞上枝头,选择留在昭帝的身边。 “你又在想些什么?”楚王伸手,在姜念念眼前晃了晃,“女孩子心思重了不好,陛下是不会宠爱你这样的嫔妃的。”他一脸嫌弃,又补充了一句:“你不像珞云,你姐姐就很好。” 姜念念双手托腮,同样皱了皱眉:“我姐姐这么好,所以不应该嫁给楚王。” 楚王斜她一眼:“……胡说八道。” 她自然不是这么想,如果姜珞云真的说动陛下,将她留在宫中,那最可怜的,便是这位楚王了。 “妹妹,你为何在这儿?” 是姜珞云回来了。 几个时辰不见,姜珞云容颜更是昳丽,衬得楚楚动人,想来这趟宣室殿之行很是成功。 “姐姐,我等你好久了。”姜念念微笑着道:“我一直在找姐姐呢。园子里的梅花开了,我想邀姐姐一同陪我去赏梅。还有,让人在地下藏了好几年的酒,今日也该启封了。” “诶诶诶,本王也要去喝酒!”楚王上跨一步,便将姜念念拦住了,坏笑:“娘娘该不会这面子都不给罢。” 姜念念仰起头来:“那自然要看姐姐的意愿了。” 姜珞云则看了楚王一眼,温柔道:“殿下,改日罢,今日妾身想与妹妹说些话。” 楚王听闻,也不再说什么,“哦”了声,一字一句,郑重嘱咐:“那你要早去早回。” 姜珞云生生别开眼,只屈身行礼:“是。” 姜念念带姜珞云去的地方,便是束礼园。 宸妃盛宠,这束礼园是昭帝专门为她所辟。纵使在冬日,也是奇花烂漫、佳木葱茏,假石下更是一带清流,无处不溢着帝王家的清雅意趣。 过去束礼园要途经玹临门,便是臣子退朝的地方。 一人素白朝服,芝兰玉树,立在雪地中。宫墙下的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袍服猎猎作响。旁的臣子面色十分恭谨,不是顾长卿又是谁。 “顾丞相?”姜念念轻叫一声,“你怎么在这儿?” 顾长卿回过身来:“……” 那些臣子见是宸妃,忙俯身下拜。 顾长卿只是敛眸,淡声道:“宸妃娘娘,楚王妃。滨州一事的文书尚未完全下放,故而尚不能离宫。” 姜念念却上前一步道:“丞相的身子还未开始痊愈,便要在这风口吹风么。顾大人,你为何就不听话呢。” 顾长卿似乎有点意外,冷淡的眼眸中浮上一点笑意:“哦?” “丞相大人乃是朝中的股肱之臣,不能随意病倒。所以,大人才应保重身体。”少女水眸润泽,似点着细碎的光:“本宫亲自将你救醒,却不见大人珍重。如此,顾大人是不打算复命了吗?” 顾长卿眸色微沉:“娘娘,在臣心里面,自然能分清轻重。” “大人如何分清?”姜念念又问:“太医方才已说丞相病时气若游丝,不可再思虑过重,你可放在心里了?” 那些臣子也没想到丞相的身体会虚弱到这种地步,拱手请命:“大人可将折子拟好,交由我们呈往尚书台。” 顾长卿见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看向宸妃的目光犹带着无奈,却柔和了一点。“娘娘,那如此,臣算过关了么?” 姜念念轻笑,温声安抚:“还需大人回府去,睡足二十四个时辰,如此才算。” 顾长卿唇角紧抿,清雅的面庞没有什么表情。 待到退下后,徐子贸忍不住道:“大人!宸妃娘娘说一句话,果然比卑职整日劝着受用许多。您看您也有屈服于人的时候。” 顾长卿则是弯唇,冷淡道:“……你忘了,她是娘娘。” 徐子贸却道:“卑职很明白,大人定不是因为这点才乖乖听话的!” 他们家大人自己就是上位者,位极人臣,万人之上。所谓君臣之仪,在他眼中不过是虚设的罢了。 顾长卿摇摇头,唇畔的笑意逐渐收敛,最终归于无波无澜。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无缘无故对你好的,宫里面更是如此。 更何况她还是陛下的宠妃呢,万千宠爱,圣宠优渥。她是陛下最宠爱的珠玉,君主的女人,对他来说,就是遥远而且危险的。 其实,这个问题对姜念念来说却很简单。 她发现即使顾长卿即使真的恋栈权位,手段凉薄,心里面却也有国本大义。而且最重要的是,不会对她怎样,所以姜念念对这个大佬也没有这么害怕了。 说起来,也许是因为她最后很有可能功成身退,甚至无缘无故消失,所以对于走不走剧情,都无所畏惧了吧。 “这位便是权倾天下的丞相大人?”望着顾长卿远去的背影,姜珞云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许久,才柔柔的说一句:“看来他与妹妹关系的确不错,的确也不负那句传言。” 姜念念眨了眨眼:“……传言,姐姐说的什么传言?” 姜珞云回过神来,轻柔一笑:“你以后就会明白的。妹妹身边有陛下与顾丞相,我这个做姐姐的,也真的很羡慕。” 姜念念知道她又在胡说了,只握了握她的手道:“姐姐说什么呢。你有楚王呀。” 姜珞云嘴唇一弯,却不再说话了,别过眼去,很快步入园中。 这园林中亭台楼阁,暗香四溢,较旁的地方要精雅许多。除了姜宸妃本人,若是旁的妃嫔都是要请旨的,就连姜念念都感叹于原主的受宠程度。 她总算明白在原着里,三千宠爱在一身的描写是怎么来的了。 姜珞云在原处站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玉指在花海间流连,眼露钦羡:“今日看来,这天家的东西果真是最好。廊州常年阴寒,何时才能种出长安这样的朱砂梅呢?” 朱砂梅花萼绛紫,娇美堪怜,色如泼墨调成的朱砂。在昭帝的眼里,后宫三千人,是只有宸妃才配得上的。 所以,姜念念很能理解为什么原主会对昭帝情根深种。对于原主来说,当一个男人愿意宠爱你的时候,世界都是明亮的。更不必说,他还是一个君王。 可惜原主说到底,也只是一个替身。 在圆子里的凉亭中坐下,只见庭院中的清流上梅香阵阵,还有枝头的碎雪,果真是赏景的好地方。 “今日我想请姐姐和竹叶青。”姜念念让人将酒坛子呈上来,说:“这坛酒埋了三年,我加了紫檀和广木香,专门留给姐姐的。即使是陛下来了,我也不让喝的。” 姜珞云温婉含笑,眼底却有些许黯然:“如此看来,妹妹真是得圣心。” 酒水缓缓滴入喉中,姜珞云尝了一口,微笑道:“极是清醇甜美,妹妹这儿的,果然都是佳酿。” 姜念念将下一盏已经递了过去,“这竹叶青酒液温和,还有暖胃降益之用。姐姐多喝一些也无碍的。” 姜珞云也不推辞,果真喝了好几盏,像是有烦心事一般,要用以借酒消愁。 不过半个时辰,姜珞云却面色潮红,嘴唇开阖,竟像是昏昏欲睡一般。皓腕最终无力垂下,酒盏“砰”的一声掉落在地面上。 姜念念轻轻拍了拍姜珞云的肩:“姐姐,你真的睡着了吗?姐姐!” 姜念念其实在竹叶青里面添了几味太医署的安神药。更不用说,这案上点的檀香实则有安神的效果,这样冷的天,极易叫人神志不明。 姜珞云双眸微阖着,轻微的点了下头:“……嗯。” “——姐姐,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到长安来?”姜念念赶紧进入正题。 姜珞云嘴唇动了动,轻声呢喃:“……陛下,是因为陛下。” 姜念念心里一动,继续问:“为什么因为陛下呢?” “只有陛下才能救我。”过了很久,姜珞云阖着眼,眼睫湿润一片,竟发出轻微的啜泣声:“……我知道,他是喜欢我的,他不该把你当替身。也不该封嘉嫔做皇贵妃,我是他最喜欢的女人。……只要他答应,我愿意永远陪着他的……” 这一瞬,姜念念心里猛然跳了一下。 “姐姐怎么知道……嘉嫔会被封做皇贵妃?” 姜络云轻轻笑一声,“我不仅知道徐芷妤将来是皇贵妃,还知道……妹妹你会和丞相暗通款曲呢。” 嘉嫔成为皇贵妃,已是原着后面的剧情,谁也不能未卜先知……所以,姜珞云果然是清楚小说后面的发展的……! 看来,无论她是重生了,或是用别的方法洞察了先机,她都已经对剧情了如指掌。 “姐姐……”姜念念半晌无话,替她轻轻抹了眼泪,问道:“那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陛下身边?” 这一次,姜络云却沉默了许久,想了很久,才流着眼泪说:“我不想像前一世那样,只是做一个王妃,即使他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也没有用。我合该……坐上那个最尊贵的位子的……” 姜念念不由愣在原地,心下有些惶然。 ……现在姜念念已经可以确定,姜络云的确是重生的。 只要她改变剧情,就可以不用早逝做一抹男主心里的白月光,而是成为陛下的后宫之主。 难怪这一次回京,她会希望昭帝将她留为什么在长安。因为她心里已经清楚了,姜络云就是男主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白月光啊。 章节目录 第12章 姜珞云离开不久,徐嘉嫔便来了宣室殿,求见陛下。 即使昭帝曾将徐嘉嫔从冷宫中接出,但这些年徐嘉嫔丝毫无宠,与姜宸妃相比,就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好在徐嘉嫔素来聪慧淡然,不争不抢,倒也不会让陛下与太后生厌,更在后宫众人中赢得了一份敬重。 “陛下政务繁忙,臣妾亲手给陛下做了七巧点心、还有梅花香饼。”行礼请安后,徐嘉嫔让人将食盒交给江云海,才微笑道:“陛下快尝尝罢。” 昭帝只是将奏疏放下,眼帘微抬:“放在那儿就行。” 昭帝态度疏离,徐芷妤心里没有什么波动,只是柔声道:“嫔妾近日见陛下时常愁眉不展,难道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昭帝挪开视线,淡淡道:“都是小事罢了,你不用介怀。” 嘉嫔却温婉道:“嫔妾既不能在政事上对陛下有所助益,便只能在这些琐事上为陛下分忧。让臣妾猜一猜,陛下烦恼的……是楚王妃的事么。” “嘉嫔。”昭帝打断了她,语气微沉:“你想说什么?” “臣妾以为,如若陛下真的喜欢,可以将楚王妃接入宫中。”她看着昭帝,一字一句:“您是陛下,没有人能拒绝您的旨意。” 昭帝缓缓抬起眸来,“你当真这么想?” “是。”徐芷妤笑了笑。 徐芷妤很清楚,昭帝是一个冷静自持的男人。他身为一个君王,不可能因为喜欢一个女人就将她接入宫中,更何况这个女子还是楚王的王妃,会被史书工笔记一笔的。 所以,姜珞云目前还不能成为她的威胁。 但她却可以用姜珞云制衡姜宸妃。将姜珞云接入宫,这个提议正中昭帝下怀,却也需要一个人说出口来。就算是陛下最终没有答应,但也会欣慰于她的气度。 而且还可以膈应一下姜宸妃。真正的白月光回来了,替身又怎么会一直得意呢! 昭帝的眸色有一瞬的波动,撤了奏疏,冷淡拒绝:“嘉嫔,你可知道她是楚王妃?朕若真的如此做了,便是罔顾纲常,为天下人不耻。” “嫔妾知道。”嘉嫔唇角终是噙着淡笑,温言软语:“只是嫔妾不知什么世俗礼教,即使您真的心系楚王妃,嫔妾也不会妒。因为在嫔妾心中,您才是最重要的。” 昭帝嘴唇微抿,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转向了窗外。 强占臣妻这样的事情,他向来以君子自持,自然不会去做。 虽然他不喜欢徐氏,但不能不承认,从冷宫出来以后,徐氏似乎的确变得体贴良善许多。 “朕想起,你入宫也很多年了,朕该晋一晋你的位分,”昭帝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即日起,便晋为嘉贵嫔罢。只是,至于楚王妃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徐芷妤手中的拳紧捏了一下,心里虽是古井无波,面上却感动不已,俯下身去:“嫔妾多谢陛下。” 昭帝轻轻颔首,也没有再留嘉贵嫔了。 徐芷妤心里也很清楚,现在已经到该离开的时候了。她虽然出身不好,隐忍多年,但她想要的地位,也定会一步步得到的。 这宫城里终是一日复一日的安静,后宫中的女人这么多,一拨又一拨的送进来。可是皇上心尖上的人,终归也只有这么一两个罢了。 临走宣室殿时,江云海忽然跑出来,笑呵呵叫住了嘉贵嫔,“贵嫔娘娘,这是陛下命奴才赐给娘娘的。都是最好的千年人参,西域贡品,恭喜娘娘了。” 徐芷妤看了看他手中的锦盒,随即笑道:“多谢江总管。”她向青雪递了一个眼神,青雪随即将盒子接过去,并给了封红。 “娘娘不用客气。”江云海早已修成人精了,自然对谁都是笑脸迎人的,“娘娘这般大度宽和,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徐芷妤淡淡笑了笑,却没有再说什么。 外头都是茫茫的大雪,一层一层的,落在肩上、发上。望着这宫城里终日不停歇的大雪。 徐芷妤眼底有转瞬的失神,骤然握紧了青雪的手,才道:“……你出一趟宫,将这株人参送给顾丞相罢。就说是本宫送的,请顾大人无论如何都要收下。” “娘娘,可是……您心里不是已经放下他了?”青雪心疼的小声问了一声。 徐芷妤垂下眼眸,有些苦涩的摇头,失笑:“哪儿有这么容易的事。照本宫说的去办就好。” 这么多年,她也努力过了,算计宫中人心,她可以在君王身上轻易索取地位、尊荣,却总是觉得离丞相的距离好远。顾长卿即是她的白月光,大抵永远都是了。 颂贵妃的上泉宫在宫城西南角,自从上一次陷害丞相与宸妃被陛下训斥,上泉宫就冷清许多,就连也素来奉承的低等嫔妃都不来了。 可到底贵妃的位分在这儿,广平侯顾氏又是这样一个显赫的家族,内庭司的人也不敢太过怠慢。吃穿用度一样不少的,只是落雪深处,门可罗雀,不复昔日光景。 颂贵妃倒没有想到徐芷妤会来瞧她,将手中的狼毫笔放下,笑意冷淡:“听闻陛下才晋了妹妹贵嫔之位,本宫倒是没想到,妹妹这样低微的身份,不过才从冷宫出来不过几日,便重新入了陛下的眼。” 嘉贵嫔仍旧是半屈着身子的,嘴角稍稍一弯,面露几分恭谨:“姐姐说笑了,姐姐是贵妃,嫔妾即使入宫多年,也不过是贵嫔罢了。星辰,又怎敢同日月争辉呢?” 颂贵妃懒懒斜她一眼,冷哼一声,压低声音道:“当初设计丞相与贵妃之事的是你我二人,本宫不是不记得!而陛下却只罚了我一人。嘉贵嫔,本宫当真没看出你也是个厉害的角色,你觉得本宫还能相信你么?” 嘉贵嫔起身,不急着回答,却打量着这殿内的布置。富丽堂皇,装潢精致,却都是明面上的。昭帝对这位贵妃,大抵也没有什么怜惜。 然而颂贵妃出身显赫,贵妃有跋扈的资本,只是她没有。 嘉贵嫔扶住颂贵妃的手腕,语意恭顺:“姐姐,那你觉得,现下的情形,你我二人敌对有半分用处么?” 颂贵妃心下一紧:“你什么意思?” 嘉贵嫔没有急着回答,指尖反倒落到桌案上的那副山水图,轻柔抚过。听闻颂贵妃禁足之时,便寄情这些山水泼墨图,聊以度日。 她垂眸,缓缓笑了起来:“姐姐如此消极度日,也不能争得圣宠的。姐姐可知道,陛下心里一直藏着一个人,楚王妃姜氏。就连这些年中,陛下这么喜欢宸妃,也只是将她当做楚王妃的替身罢了。” 听到这句话,颂贵妃只觉得心里暗痛。 她一直都是盼望陛下来看她的,陛下明明温润如玉,外人都说是一位贤君,天下又有谁不想成为他宠爱的女子呢。可惜听说,他的心里早早有了心仪的女人。 不仅如此,她从前轻视姜宸妃只是一个替身。然而说起来,她连做替身的机会都没有。所以,连这些虚妄的宠爱都得不到。 “你到底想说什么?”颂贵妃生生掐下了花枝。 “如今楚王妃回京,姐姐觉得,陛下会怎么做?”嘉贵嫔看着她的眼睛,问,“陛下从前这么想念她,一直放在心里。如今他是天下之主,姐姐觉得陛下会不会将楚王妃也接入宫中?” 颂贵妃暗自抹了眼泪,冷笑:“那不是很好么。这样,姜宸妃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嘉贵嫔却神情凝重的摇头:“自然不会如此!姜氏姐妹情深,又都是何等的美貌。只怕会重现当年先朝赵氏姐妹宠冠六宫的旧事,到那个时候,恐怕你我这些后宫诸人就没有一席之地了。” 嘉贵嫔说的不错,素来听闻姜氏姐妹的关系不错,如果陛下的真爱又再度入宫,再借着宸妃盛宠,只怕姐妹二人只会名动六宫,谁也不能取而代之。 颂贵妃坐在椅子上,目光有些失神,不知望着何处。过了很久,才暗恨说了一句:“那又有什么办法!陛下不就是喜欢姜氏那样的女人么?宸妃性子娇纵,也能纵横六宫这么久。她那个姐姐,岂不是更厉害。” 嘉贵嫔叹了口气:“是啊,宸妃盛宠,好在她的母家权势并非鼎盛。否则……恐怕就是位比中宫,还要凌驾在姐姐头上了。” 嘉贵嫔这话中有话,颂贵妃打探的目光幽幽落到了嘉贵嫔身上。 嘉贵嫔看着窗外,淡淡笑了笑,才说:“嫔妾的意思是,姜宸妃的父亲是安国公,如今早已门庭冷落。而姐姐家族显赫,顾侯爷却在朝中更是如日中天。——如若安国公倒下,母族失势,姜氏姐妹也会元气大伤。所以,还是要看陛下对安国公府的态度了……” “——可惜嫔妾家世微薄,后宫行事,都只能倚仗姐姐罢了。”嘉贵嫔握了握拳,恭谨的低垂下眼睑。 颂贵妃的注意却不在这上面。 ……嘉贵嫔说的有道理,安国公府败落,宸妃也会元气大伤。 所以,如果她对宸妃的母族动手,比对付姜宸妃容易多了! 颂贵妃深吸一口气,手指都逐渐握紧。 她身为贵妃,虽无法撼动姜氏姐妹在陛下心中的位置。可她的母族一直是她的荣耀,顾氏侯门权倾朝野,难道损毁还不了一个安国公府的根基么?! 章节目录 第13章 从上泉宫出来,已是近黄昏了,宫里的风雪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青雪撑着一把伞,忙在后头赶上来:“娘娘,奴婢不明白,您明明知道陛下不会轻易接楚王妃入宫,为何……方才还要对贵妃说出那样的话?” 嘉嫔看了小姑娘一眼,破有深意的道:“当然是为了让她对安国公府下手。最想踩着姜宸妃的,不就是她了吗?” 青雪仍旧不明白,“……可姜宸妃如此得宠。娘娘怎么有把握,陛下就一定会处置安国公府?” “本宫当然没有把握了。”嘉嫔笑了笑说:“只是,无论是颂贵妃与姜宸妃之间,谁最后胜了,折损的都是另一方。只要不脏了本宫的手,无论输的是谁,对本宫都无所谓。” 青雪这才有些恍然大悟,她们家娘娘是想坐收渔翁之利,随即笑道:“……娘娘圣明。” …… 姜念念听说安国公身陷贪墨案的时候,正值陛下正赐了无数赏玩过来。她大抵明白了,昭帝是想让她心安。 不过几日,原主的母家安国公就涉嫌贪墨了几万两银子,还有长安城外几处庄子。涉事人等都被发入庭狱待审,就连安国公本人,身边也有金吾卫监管。 姜念念心里千念百转,有些惶然,勉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不是姜宸妃,对安国公没有感情,甚至和他们面都没有见过。但是从原着的只字片语里面,可以了解到原主的父母。 安国公府曾是风光赫赫的一品军候,辅佐先帝,斩杀叛将。当年也是为国征战,保卫疆土的将军。 而这件事情,根据原着里面所写的,国公爷自然是无辜的。背后不止是广平侯顾家的一手推动,还和女主嘉贵嫔也有关系。 此事发生的时候,原主已经和昭帝离心了,就是因为安国公府的变故,她才进一步失宠的。只是没有想到,她穿过来以后,事情的发生却提前,看来是背后的人是等不及了。 贞宁慌慌张张跑进来,满脸焦急:“娘娘!夫人从府中送来一封信,请娘娘一定要现在就看。” “母亲?”姜念念目光落到她手中的素帛上,点点头,示意将信拆开。 宫人们都已退下,殿内只余下信得过的主仆几人。 信里的内容,安国公夫人没有要求姜宸妃去求陛下赦免。却是请姜宸妃与楚王妃在宫中定要各自珍重,万勿要为家中的事情奔波。她相信国公爷的忠义,只要她还在,国公府便不会倒下。 但是,国公府上下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这个二姑娘,宸妃被养成了娇纵的性子,生怕她一个想不开便去找陛下闹。 姜念念捏紧了信纸,心里有些酸涩。最终完全沉了下去,低低叹了一口气。 国公夫人的判断是正确的,这件事情的确不是国公爷所做。他素来忠正,不会再最后这件事情上犯糊涂。 只是她没有想到,国公夫人……也就是她名义上的母亲,这个节骨眼上愿意暂时放弃家族,也要保住孩子的平安。 就这么一瞬,心里有一些温暖在悄悄溢开,姜念念感觉自己眼眶发酸,却无能为力。这是她穿越过来以后第一次生出一点归属感,因为有人在牵挂她保护她。 贞宁见她不语,忧心的问:“夫人可是请娘娘去求陛下凯恩?” 姜念念紧抿着嘴唇,摇头:“没有。但我一定要去的。” 贞宁面色大变:“娘娘要去找陛下?可是……” 贞宁担心的是什么,姜念念心里也清楚。 昭帝是一位贤君,所以才不能让任何人逾越到纲常法纪上头去。在调查清除之前,大理寺的人,还有御前大臣一定派人会监视国公爷。哪怕宸妃是他最宠爱的女人,也不可能破这个例的。 但国公爷年岁已高,经不起折腾。况且,国公爷重家族府邸的名声,这是他年轻时在疆场上打下来的。他也许最容忍不了有人如此轻视他。 所以,姜念念不会去找昭帝。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外头的宫人进来回禀,说陛下到了。 姜念念的心里猛然一跳,下意识将信纸扔在了宫烛上,融成灰烬。 “陛下。”一双水眸有点警惕的直视着昭帝,她轻轻问:“有事吗?” 昭帝叹了口气,环视一顾,让伺候的宫人们都退出去。 “朕今日知道了国公府的变故,已经将这件事全权交给御前大臣于黔调查了。”他泯了一口姜念念泡的茶,温声道:“你放心,于卿自然是工公正的。朕知道你心急,便想来看看你。” 姜念念仰头,问:“陛下相信父亲吗?” 昭帝一顿,“安国公历经两朝,保卫疆土,朕从不疑心。不过,不管是谁,即使是丞相被人举检,也应该接受大理寺的调查的。” 姜念念抿紧了唇,心里面有些失望。按照小说剧情,大理寺都是顾老侯爷的人,根本不可能完完全全还安国公的清白。 不过,她也知道昭帝是君王,自然会这么说。但他倒是提醒她了,她曾经多次对丞相出手相救。那么……这件事情去求一求丞相,会不会有希望? “你姐姐已经来找朕哭过一次了,”昭帝顿了顿,继续道:“朕便猜到,按你的性子,也许更不高兴。你放心,只要你父亲没做过的事情,朕一定会还他清白。” 姜念念脑子里有点空白,倒没有打算同他一起耗费时间,微微笑了笑说:“臣妾相信陛下。会等陛下的消息。” 安静下来的姜宸妃格外乖顺,昭帝看她的眼底从冰冷逐渐柔和。 不知道是不是开始逐渐适应姜念念,昭帝只觉得和宸妃相比,姜珞云和他的距离似乎更遥远些。 与此同时,长安东南,丞相府。 窗棂前立着的男子一袭雪白常服,容颜清隽,极为清冷。只微微抿着的嘴唇唇色极淡,透出一股凉薄来。边上的小几置着香茶,茶香阵阵,晕染出沁人心脾的暗香。 这样的情景,很是温馨雅致,倒不像是权倾天下的丞相府了。 “安国公府已被大理寺的人完全控制,这都是陛下的意思。”徐子贸就站在一边,低声恭谨道:“陛下眼里容不得沙子,恐怕这件事情不会这么轻易解决。况且……无风不起浪,这一回,安国公府恐怕会遭受重挫了。” 顾长卿扔下册子,冷淡道:“大理寺的人都是老狐狸了,他们归顺于父亲,怎么可能对安国公客气。” 徐子贸忍不住问:“那大人还是打算像从前那般,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吗?” 顾长卿又低头去看书,唇角稍弯,声音很淡,竟有些漫不经心的意味:“不了。” 徐子贸:“大人打算怎么利用?” 顾长卿低咳几声,一字一句,言语轻淡:“我要将安国公带出来。” “可……!”徐子贸猛然抬起头,大惊失色,“大人,彻查安国公府贪墨案乃是陛下所下的圣旨,大人您贸然抗旨,岂不是会惹得陛下忌惮!况且主理此事的是顾老侯爷,大人您如此,岂不是又让朝中的那些老臣对您口诛笔伐?” 顾长卿微微笑了笑,容色之中尽是清华:“即使我不这么做,他们也是要骂的。更何况,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考量。” 徐子贸还是忍不住低声劝阻:“……若是往大了说,抗旨便与谋逆无异了。” 顾长卿沉默许久,眼底流露出些许讽意,才淡淡道:“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安国公戎马一生,不可能贪墨。” 陛下只不过是顾忌自己的贤君名声,走走过场。陛下崇尚法度,最恨贪官污吏,对谁都没有后门。……既然昭帝不敢做的事情,就全都由他这个以下犯上的大权臣来做好了。 徐子贸劝不动,只得下去通报,临走时,握了握拳,又忍不住看了主子一眼。 大人说过,他费尽心思获得这万人之上的权力,就是为了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算世人口诛笔伐也没什么。 可这一次,大人想做的到底是什么? 这时外头有人来禀报,说一位贵人要见顾丞相。 顾长卿摆好了棋子,微微颔首,“请他去偏厅等我。” 偏厅里的人是姜念念。 看着远道而来的姜宸妃,即使是素装常服,容颜精致,粉面桃腮。只那张雪白的小脸上,素日的高高在上不再。紧抿着唇,看上去实在娇怯堪怜。 顾长卿眸色微微有些波动,站定在门前,也没有再像往日行君臣之礼。 “顾丞相,”等着旁人都退了下去,姜念念紧绷着下颌,开门见山道:“本宫专门出宫,是有事请大人相帮的。” “哦?”顾长卿淡淡的笑了笑。 “娘娘,”他停在她的耳畔,语意轻淡,似乎还藏着浅浅笑意:“可在你来之前,我已把欠娘娘的都还清了。娘娘又该如何报答?” 章节目录 第14章 姜念念的手指下意识握紧裙摆。面色仍旧苍白,梗着脖子,问他:“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顾长卿目光转向廊檐下的落雪,微微笑了笑,“我自然知道娘娘是来干什么的。丞相府的人已经前往大理寺,会亲自将安国公爷安然无恙的接出来。娘娘放心。” 姜念念心里却突的跳了一下,就在同时,许多疑问像是藤蔓一般缠绕住她。 顾长卿为什么会选择救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老臣。 这绝不是他的性情。 顾长卿坐下身来,啜了一口香茶。“娘娘可知,臣想保住的人,没有保不住的。想处置的人,也没有可以活下来的。” 他的面色仍旧如玉一般的苍白温凉,然而说出来的话却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因内室烧着地龙,一丝嫣红悄悄爬上姜念念细白的脖颈,眼睫染上薄薄的雾气,愈发水润。她心中千念百转,仍然觉得此事有疑。微微抬起下颌,牙根轻咬:“可惜家父年事已高,实在没有大人出手相帮的价值。大人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言语还是一如既往的傲然。顾长卿失笑,摇了摇头。 “一则,国公爷征战半生,保境安民,而我却只能在他老年保他半生安宁。” 顾长卿将手炉放在自己怀里,目光徐徐转向窗外:“二则,娘娘不顾身份尊卑,多番救命之恩,这是我欠娘娘的。” “果真是这样?” 顾长卿却只是悠悠然靠在椅子上,神情安然,不疾不徐道:“娘娘若是不信,再等等不就知道了。” 姜念念一时有些怔松,紧绷着的心绪这才终于缓缓安定下来。 “丞相大人,谢谢你。”少女唇角一弯,难得温言软语。一颦一簇间鲜活动人,似乎所有的光采都落到她的眉眼间。“我会记住大人的好的。” 炉子上的香茶都已沏好,咕噜咕噜的冒着热泡。顾长卿指尖碰了下茶盏的边缘,很快不着痕迹收回来。似笑非笑:“娘娘刚才说什么?” “……谢谢。”姜念念眨了下眼,又飞快的重复了一次:“若下次有相同的情境,本宫也会保护大人的。” 顾长卿下意识捏紧茶盖的边缘,淡淡道:“臣记住了。” 不知是因为病色,或是天气太冷的缘故。他抿着唇,动作悠然,唇色却冷淡到极致:“娘娘要知道,若娘娘失信于臣。在这大邺朝内,没有臣找不到的人。” 与往日的漫不经心不同,顾长卿说这话的时候,一字一句仍旧是温润的,却让姜念念心里莫名一紧。仿佛她看到的不是眼前白衣胜雪的翩翩佳公子,而是那个病体单薄,也能伏尸百万的顾丞相。 姜念念手心微湿:“……” 好在这时天色已经渐晚了,贞宁也在外头催促,姜念念才抬起下颌,说:“本宫自然说话算话,请大人放心。今日本宫先回宫等消息了。” 顾长卿微笑着,没有再说什么。让府兵进来,送姜宸妃回宫。 待到姜宸妃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静谧的廊檐下,顾长卿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垂下眼眸,去端汤药。 直到他注意到一个东西。 赫然是一封名单。 这素色的绢笺上还有宫里头的印记,自然不是丞相府的东西,而是姜宸妃放在带来的。而上面所记录的,则是这些年里,曾经与丞相府推行的革新政策背道而驰的人! 丞相府的眼线遍布整个朝野,其中一些名字他早已烂熟于心,而还有一些陌生的,比如工部侍郎沈鞍、尚书令刘择,甚至是他曾经提拔过的下臣。 ……他都没有想到姜宸妃会如此清楚。 ——这个小姑娘,故意将如此机密的名单给他,可不是为了投桃报李,而是祸水东引。 她的目的,是让丞相府彻底与名单上的人对立,然后不着痕迹将昭阳殿与丞相府绑在一起。 她毕竟对他有恩。 顾长卿的十指悄悄收拢。 在姜念念眼里,他就真的像一个乱臣一般。她方才所说的,会保护一个臣子,又会有几分是真的呢? 顾长卿有些失笑,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着。片刻以后,最终将名单放在了燃烧的烛火上。清冷如玉的面容上唯独几缕病色,分不清任何的情绪。 徐子贸进来的时候,见着他家大人望着窗外的雪水出神,仿佛失了魂魄一般。下意识一个咯噔:“大人,可是刚才出了什么事么?” 顾长卿这才回过神来,摇摇头。他将汤药递到唇畔,才淡淡问:“已将安国公送回府了吗?” 徐子贸忙垂首答道:“是。” 原本大理寺的那些老狐狸,怎么都要看陛下的圣旨。直到把丞相的名号抬出来,那些没有眼力的才堪堪从了。谁又不知道,他们转个背就立即去告诉陛下了。 他替他家大人添了大氅,又忍不住问:“方才宸妃娘娘来找大人,究竟是为的什么事?” “没什么。”顾长卿将一枚玉白棋子放在棋盘上,凝眸许久,才淡淡一笑:“只是觉得从前曲解姜宸妃了。” 徐子贸不解:“曲解什么?” “自然小看她了。”顾长卿一笑。 这些年,多少人费尽心思想往丞相府送女人的,他虽然都弃如敝履。但在那些女人的眼里,他见过钦羡,也见过爱慕,甚至疯狂,却还没见过……像姜宸妃这样撩拨人心的算计。 而这个小姑娘,是没有心的。 顾长卿轻轻阖上眼帘,反而觉得很是有趣。 他也很久,没有这样记住一个女子了。 …… 姜念念回到宫中的时候,丞相府暗中带走送走安国公的消息已递进了宫里面。 听说因为国公府的事情,姜珞云抹了几次眼泪,姜念念派人先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碧粹宫。再亲自书信一封,让人带回国公府去,让原主的母家安心。 但是她很清楚,将这封反对丞相府的名单交给顾长卿,一定会引起很多的影响。她之所以知道这些名字,是因为她毕竟看过原着的。但顾长卿肯定不会想到这上面。 她本来真的很想安安静静的走剧情,然后悄悄功成身退。_(:з)∠)_只是……现在,她还想保护好原主的家人,他们都是最好的人。 如果按照原文里面的结局,姜宸妃失宠,白月光早逝,女主入主后宫了,安国公府的家人自然也没有什么好下场了。 果不其然,丞相府的人亲自带走安国公的消息立即传遍朝野,意料之中的,掀起了轩然大波。 翌日的大朝会上,庙堂上的气氛更是暗波汹涌,暗藏着许多机锋。 “顾丞相,你仗着先帝给的权势,如今难道还想凌驾在陛下头上吗?!”戚侯年迈,声音都微微发颤,“审查国公府贪墨一案乃陛下亲自下旨,你却公然抗旨,这作何解释?!” “安国公没有贪墨,而是有人诬陷。”顾长卿一眼没有看他,淡淡道:“长广侯爷毫无证据,仅凭奸人一面之词,便不信忠良,这并非是维护陛下,而只会叫人心寒。” 长广侯顾言华本是顾长卿的生身父亲,朝中无了人不知。那些讲究孝悌之义的老臣早就看不惯顾长卿的言行,但却都无可奈何、只能忍耐,谁让他如今权倾天下呢? 此言一出,众臣子更是面色大变,尤其是长广侯爷本人,握紧的拳头都微微颤抖。 当初在这个逆子年幼的时候,怎么就没亲自杀了他! “那丞相大人也不该忤逆陛下!”有人站出来道:“身为臣子,都应以陛下唯命是从。” 顾长卿低眉浅笑:“难道有人觉得,丞相府从前所为,不是为了维护陛下么。谁又敢亲口与我置喙?” 朝堂内逐渐安静下来。 反对顾长卿这种事情,在心里悄悄说就好了,若是拿到明面上来说,才是不要命了。 昭帝面色冰白,淡淡的道:“顾卿,纵使你带走安国公事发有因,为何事后不来回禀于朕?” 顾长卿亦冷淡道:“安国公戎马一生,晚年却无辜受累。朝廷此举,只会寒了数万边关将士的心。” 他抬眸,直视着昭帝,轻轻笑了一下:“——陛下想做法纪严明的贤君,这个罔顾纲常的逆臣,臣自然替陛下代劳。” “放肆。”昭帝猝然开口。 一边的内侍慌忙跪下,那些大臣们的脸都发白了。陛下素来温和,即使对丞相那样的逆臣,都没有雷霆大动过。 ……今日可见有多生气。 然而顾长卿苍白的面上仍旧是安然的,黑如墨玉的眼底甚至蕴着星星点点的冷淡笑意。 昭帝十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克制着什么:“顾长卿,你让人前往大理寺提救人。究竟是为了边关的将士,还是为了别的人!” 前些日后宫中流言蜚语,他都相信姜宸妃对他的情分。只是昨日有人目睹宸妃出入丞相府,他才终于第一次生出了些异样的情绪。 若非此事,从前却也没想到,他很在意小姜氏。 ——身为君主,他难道还不该警告他的臣子么。 章节目录 第15章 (小修) “微臣所为,皆是为了国本。”顾长卿似乎嗤笑一声,才温声道:“先帝曾钦定,臣是陛下的辅政大臣。陛下所为,臣自然该多加提点。” 昭帝逼视着他:“……你却不肯辅佐朕。” “陛下身为仁君,想必也是不愿忠臣含冤的。”顾长卿的言语又恢复了冷淡,抿紧了唇:“若陛下给臣三日时间,查清此案。臣会将这朝中的宵小挖出来,一根骨头都不剩。” 朝臣都已小心的噤声,只怕今日朝堂上丞相的怒意到自己身上。 顾长卿看了长广侯一眼,淡淡一笑道:“安国公素来忠正,臣一直信他。陛下,或是有人费尽心思,为了挑拨陛下与军中势力的关系呢?” 长广侯不由在心里打了一个寒颤。 顾长卿猜的没有错,他代表着勋贵门阀的利益。这一次指证安国公府贪墨,为的不仅是帮助长女对抗姜宸妃,更多的,则是安国公老来糊涂,不愿同他们反对顾长卿推行的革新政策。 如此,他自然是要削除安国公的势力了! 可这又如何。他眼睛一眯,顾长卿这副病秧子的身子骨,又担得起几年的朝务? 迎上那双含着冷意的眸子,昭帝也是不由一怔,心头蓦然有些微凉。 “顾卿,朕最多给你三日。”他十指紧扣在御案上,有些发白:“多一日,若朕再看不着结果,便要拿人是问。还有涉事人等,一个也逃不掉。” “陛下万万不可!”长广侯忽然拱手道:“若是顾丞相一人审理,恐有包庇之嫌。望陛下三思啊!” 大殿之中的议论声也纷纷四起。 这样大的重案不经由三司会审,却由一个一身病骨的臣子独自负责,自然是从未有过的啊。 但如今的情势,便是陛下,也未必能掌控得住丞相府。他们又如何敢置喙呢! 昭帝的眉心微微蹙起,长广侯这般咄咄逼人,实在令人头疼。 却听顾长卿冷淡道:“丞相之职,乃百官之首,本该辅佐陛下总理百政,又如何担不起审理之责?该不是长广侯鞭长莫及,想要越俎代庖。” “你……!”长广侯赫然瞪大了眼。 “除他之外,谁有异议!”顾长卿回过了身去。 迎上那双清淡的眸子,殿内骤然寂静一瞬,议论声都平息下来。百官臣子无不是低垂着眼,谁也装作没有看见他的神情。 长广侯的脸色都白了,牙根几乎咬碎。 望着这群臣噤声的模样,昭帝眸光一厉,霍然起身,“既然如此,长广侯,不必同丞相相争了。此事交给丞相府,三日后,朕只要见到一个答案便可。”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抬脚离开。江云海立即在后头喊:“——退朝。” 望着陛下离开的背影,长广侯眼神竟有些凄厉,“望陛下三思啊——!切不可任逆子在朝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顾长卿却只是淡淡的弯了弯唇,目光垂落在他的身上,并没有丝毫的波澜。 “父亲,请好自为之罢。”他留下一句,任由徐子贸将鹤氅披在自己身上,便转身离去了。 即使陛下亲至,也是毫无用处的。 …… 马车蜿蜒着从宫城中离去,顾长卿挑起车帘,往深宫的方向看了一眼。 徐子贸将茶盏放在了香炉上,暗香清雅。 顾长卿淡淡问他:“我让你前去打听的,安国公有两位女儿,宸妃的姐姐也住在宫中,这是怎么回事?” 徐子贸立即回禀:“已调查清楚了。三月正值楚王回京述职,本应很快返回廊州。只是……姜氏姐妹圣宠优渥,陛下才留了楚王妃在宫中,陪伴宸妃娘娘。” 顾长卿泯了一口茶,唇角下意识一弯:“圣宠优渥?你说的是楚王妃么。” 徐子贸脑子都停了一下,才说:“……其实,卑职还打听到一个传言,说的是……陛下少年慕艾,心里真心喜欢的,其实是早嫁的楚王妃。而宸妃娘娘……只因肖像其姐,所以才被陛下留在身边,多加宠爱的。” 听到这句话,顾长卿动作微微有些凝滞,他沉默许久,才抬起眼眸,眸色很沉:“我知道了。” 徐子贸忍不住又问:“大人素来不在意这些后宫嫔妃们的事,为何今日格外关心?” “没什么。”顾长卿捏紧了茶盏,指尖泛白,淡淡道:“让在宫里面的人,好好看着后宫。” 因不知是出于什么缘由。徐子贸犹疑着,却不敢再问,领命应诺。 …… 安国公府的事情很快传遍前朝与六宫,关于因为家族问题,姜宸妃即将失宠的传言更是一波一波出来。 还有一种传言,说的是姜宸妃失宠,是因为她与丞相的风言风语。流言传的一个比一个真,六宫都投以冷眼,好在姜念念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翌日有上元节宫宴,是专门为太后举办的。 姜念念换了身藕荷色流彩暗花云锦宫装,颜色既不会出风头,亦不会太显得素净,不尊重太后。 她记得小说里面是有提到这一段的,嘉贵嫔和颂贵妃反目,揭发颂贵妃平日里残害其他妃嫔的恶事,昭帝因此厌了颂贵妃,还晋封了嘉贵嫔为妃位,以做嘉奖。 当时原主已经濒临失宠边缘了……所以女主的晋升速度是开了挂的。 但是这一次会有什么变故,她也不能料到。 因着安国公府出事,姜宸妃地位尴尬,昭阳殿安排的位子并不显眼。反倒是昭帝亲自过问,姜络云坐在离他很近的地方。 在不起眼的位置,都是不得宠的妃嫔。自然离殿内的火盆远些,姜念念本不在乎排位,只觉得雪夜里的宫殿有些寒凉。 姜络云向那边望了望,有些为难,“陛下,妹妹到底是妃位,怎么可以坐离陛下这么远的位置?底下人做事,也太不当心了。” 昭帝冷淡打断了她,“你那个妹妹,出事第一时间找的却是丞相,想来也不需要朕。” 姜络云神情一滞,才柔声笑了笑,“……陛下当真在乎妹妹,我还是第一次见陛下为女人吃醋。” 昭帝下意识抿唇,道了句“你不必多想”,便再也没有说什么了。 贞宁却搓了搓姜念念的手,忍不住道:“今年内廷司怎么办的事?这么大的雪,娘娘的位子连火盆都没有安置,简直快冻死人了!” 姜念念轻声制止了她,“不必再说了。”虽然她是很想把自己隐藏起来的,然而还是忍不住拢紧了衣裳。 “听闻今年宫宴是殷惠妃安排,她怎么可能将好东西留给本宫呢?”姜念念看她一眼,轻轻提点了一句。 贞宁咬牙,“那她们真是欺负娘娘!” 在原着里面,殷惠妃这么做,其实是为了引姜宸妃出面同她争辩。这样,就可以让原主在太后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 但她真的不在乎,自然也不会着了她的道。 然而不多时,内廷司的总管亲自端了火盆上来,还备下保暖的银红撒花大袄,引得周遭的妃嫔纷纷侧目。 姜念念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内廷司的人忙给她请罪,“都是奴才办事不周,没有照顾好娘娘,请娘娘赎罪。这是顾丞相嘱咐奴才的,娘娘该得的,一分不能少。” 后头跟着的宫婢看上去有些害怕,应是替罪羊了。不过内廷司的人素来看碟下菜,她都已习惯了。否则,楚王妃的用度怎么还是很好呢。 但她也没有打算为难她们。“都起来再说吧。” 不过听到那个名字,姜念念身形还是一滞,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们方才说……是顾长卿大人?” 小宫女说“正是”。 她偷偷抹了眼泪说:“忘记给娘娘备火盆,都是奴婢一人的疏忽,与总管无关。幸而丞相大人派人提点。大人似乎……还说了什么名册。说谢谢娘娘,他自会投桃报李的。” 顾长卿就坐在右首,神情安然。他一眼没有望过来,深邃冷淡的瞳孔却带着一丝揶揄。 ……名单的事,他这么快就猜到了? 姜念念只觉得心里一紧,手指都在逐渐抓紧……明明被算计的人是他,为什么她也有一种心虚感呢。 那份名册自然是朝廷中反对丞相府的人,她留给丞相,可不是什么好心,而是为了握住丞相府的把柄,好彻底为自己所用罢了。 一个是铲除异己的乱臣,一个是无德的天子宠妃,岂不是绝配。 她勉力使自己恢复冷静,周身的血液回流,因着紧张,苍白的小脸逐渐染上绯红。这才微微抬起下颌,极傲然的淡然道:“既是丞相大人送的东西,本宫自是不该要的。你且带回去罢。” 顾长卿听到这句话,却是眼底的笑意渐深。 那小宫女都快哭出来了,“……可若是这样,大人便会责罚奴婢照顾不周!请娘娘大人有大量,宽恕奴婢这一次罢。” 还未等她反应,坐在一边的何才人便轻呼一声,笑着说:“姐姐真是好运道,丞相大人如此关怀姐姐,对我们这些低阶妃嫔却总是冷眼。” 姜念念怎么会猜不出她的弦外之音,微笑道,“妹妹真的有所误会,此番不过是巧合罢了。” 何才人如今只是新人,暂时却也不得宠,但后期却是女主的得力助手。 女主开挂,有一半原因都是因为她。 她这样的话一说出,这下大殿顿时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这边投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16章 昭帝下意识皱眉。 无论传言是否是真,若那人不是丞相,他身为君主必定会亲手处置!可他偏偏是丞相,他虽是他的臣子,却权倾朝野,他竟不能轻易动他。 “似乎许久都不曾见到宸妃了。”殷惠妃望过来,轻笑一声道:“原妹妹也是在这儿的,本宫倒是以为妹妹不会来了。” 姜念念挑唇,问她:“为何?” 殷惠妃恶意道:“妹妹染上流言失宠,母家又身陷丑事,若我是妹妹,定当日日躲在殿里面以泪洗面,祈求着旁人赶紧忘掉这些事情。” 姜念念又一笑,轻声说:“良辰美景,不与姐姐一起共赏,我却觉得可惜了。” 殷惠妃冷哼一声,不以为意。 太后上一次见面时,对姜宸妃尚有印象,分明是个挺乖顺的孩子。 “宸妃,你过来。”太后招手,笑着替她解围,和缓道:“到哀家身边来。” 姜念念唇角微弯,屈身行礼。复又看着殷惠妃微微睁大的眼睛,缓缓道:“姐姐,若是要做任何决定,都多为自己的孩子想一想吧。” 遂也没有再看殷惠妃,向太后那边去了。 殷惠妃剜她一眼,唇瓣轻轻咬住。似乎终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便是为了她的孩子。曾经盛宠又如何,不也有红颜未老恩先断的一日么?定要将她的恩宠断在这一日,否则,若是日后诞下皇子,威胁的便是她的孩子了。 元宵之夜,宫中上下都挂起了红灯。御膳房早早的就将元宵按照各宫的人数呈了上来,今年的则有各式的果饵。 宫里的老人自然都是不挑的,唯独昭帝新纳的几位嫔妃年纪轻轻,活泼的很,主动挑了几样。 殷惠妃选的是红豆馅,又给她的六皇子挑了些送过去。 “太后觉得,今年的元宵如何啊?”颂贵妃笑着问道,“这里面还有臣妾亲手给您做的。” 太后放下勺子,一面含笑点头,“很好,哀家一年比一年高兴,真是辛苦你们了。” 嘉贵嫔便说:“太后哪里的话。只要您福寿绵长,恩泽四海,便是宫中的后妃共同所求了。” 太后欣慰的点了点头。 正在阖宫上下众人皆在赞叹司造房手工精巧之时,“娘娘,娘娘……不好了,惠妃娘娘中毒了!”这时却从殿内传出一阵惊呼,是殷惠妃的贴身婢女梅欣。 接着便是六皇子呼唤母亲的抽泣声。 昭帝皱了皱眉,安抚好太后,便让江云海前去查看。 一时间,殿内都猜到发生了什么。那些后妃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只等着太医出来回禀。 不过,大家却都有一种相同的预感—— ……今晚,这后宫里大抵会出现不小的波折了。 贞宁觉得事情不太对,小声问:“这宴会都是惠妃一手安排的,惠妃自己怎么会中毒呢?难道……是有人要害惠妃娘娘么。” 姜念念眉心一挑,有点不以为然。 她还记得小说里的这一段情节,要害殷惠妃的这个人,其实就是她自己罢。 不过姜念念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安然和旁人一起慢慢的等着。 只半刻钟后,太医便出来了,向陛下行了礼:“陛下不必担心,娘娘中的并非是什么剧毒,只是这元宵馅中掺了不少白果。惠妃娘娘自产后便体弱,不可轻易碰食。好在白果毒性不高,容臣开几副药调理便可。” 昭帝略一颔首,“去吧。” 何才人抿了抿唇,有点迟疑的小声问:“……这白果既带有毒素,又为何会轻易入了我们宫宴的元宵之中呢?” “正是,”方贵人也忍不住低呼,“该不会是有人故意所为罢。” 她想说明什么,明眼人自然一听就听出了。昭帝薄唇紧抿,“江云海,严查此事。” 江云海连忙领命。 听闻这句话,顾长卿清冷的目光落到姜念念脸上,只如此一眼,便挪开了。 这目光没有什么波动,藏着的情绪更是极淡,只是想看看她的反应罢了。 眼里唯独只有信任,就仿佛是在看一眼最得意的工艺品,精致得……不容世上任何旁人的观瞻。 而姜念念也注意到了,抬起下颌,冲他回看一眼。 “一起来看戏呀”的眼神。 顾长卿:“……” 不知过了多久,江云海才带着的太监侍卫回来了,抹了抹额头的汗,身后带回来一个丫头。 模样清秀,年纪轻轻,动作却是从容不迫的。 见到陛下,她立即下跪行礼。 昭帝淡淡问:“这是谁?” 江云海偷偷看了姜宸妃一眼,才小心翼翼的禀报:“……是宸妃娘娘宫中的低等宫女,方才奴才遇见,她便说……今日给惠妃娘娘下毒,都是宸妃娘娘的主意。” 昭帝心头一震。 小丫头也磕头,带着哭腔道:“……奴婢名荌儿,确是伺候宸妃娘娘的低等宫女。只是……这件事,奴婢无论如何也要说出来,请陛下定要明察秋毫!” 此言一出,殿中的目光再度集中在宸妃身上,或狐疑,或不屑,更多的则是幸灾乐祸。 于是姜念念仔细的看了看这个小宫女。 ——说实话,根据小说里的描写,昭阳殿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她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穿过来时间也不久,所以压根记不全。 而她现在眼前的这位荌儿,更是基本没有在她的脑海里面出现过。 面对她的说辞,姜念念也只能很茫然的回望着她了。 昭帝蹙眉,冷道:“你怎么知道是姜宸妃做的?” 荌儿含泪叩首:“因宸妃娘娘给贞宁姐姐下令的时候,正好被奴婢撞见。奴婢原本实在不敢说,可后来宸妃娘娘以奴婢的家人为要挟,要封住奴婢的口!奴婢心系父母,实在忍无可忍……只求能寻求陛下您的庇护……” 贞宁脸色都白了,指着荌儿怒斥:“你真是好糊涂!平日里我们待你不薄,你今日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真的。这般污蔑娘娘,究竟是为了什么?” 姜念念的眼睫缓缓一动,眼波中却只藏着淡笑:“让她说完罢。” 迎着姜宸妃冷淡的目光,安儿心底猛然暗惊一下,揪了揪衣裳,仍旧继续说了下去。 …… 然而与此同时,嘉贵嫔的注意力却一点都没有在这场闹剧上面。 身边的青雪悄悄来到身边,轻轻说:“……娘娘,奴婢去打听过了,昨日亲自接安国公出大理寺的,的确是丞相大人。他们……都说这和宸妃娘娘有关。娘娘你说,顾大人这又是为什么?” 徐芷妤怔然片刻,才自嘲的弯唇,“……原来,他也有这么好心的时候啊。” ……所以,她当初只是想将他从神坛上拉下来,设计他和妃子有私,难道还倒真的成全了他们的风月故事么?! 徐芷妤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抓着酒樽,饮了好几口。 她如今当真是后悔极了,作茧自缚,大抵便是如此。她原本还以为,顾长卿这般清冷自持,沾上这等风言风语,只会愈发厌恶那种张扬娇纵的女子! 只是万万没想到……她阖上眼帘,手指下意识捏紧了袖口。 席间,正在荌儿那丫头闹腾的时候,顾长卿却蓦然起身,从座上离开。 徐芷妤心底一沉,交代好宫婢,竟也鬼使神差尾随而去。 离开宣室殿后,几位玄纹劲装的宫卫悄无声息停在丞相跟前,极为恭谨,低声禀报了什么事情。 顾长卿微微颔首,复又嘱咐了几句。 “是谁在那儿?”他皱眉,忽然问道。 周遭的侍卫随即握紧了手心里的剑鞘。 嘉贵嫔笑了一声,有点微醺,握着墙,向那边走过去。 这宫城绵延数十里,红灯挂在青色廊檐下,随风轻曳。景致只余下温柔,可是人心何时这么温柔过? “有事么?”顾长卿语气很沉,没有看她。 “丞相大人。”徐芷妤微微一笑,压低声音说:“您现在又想做什么?难道还准备找人去帮姜氏么。” 顾长卿眼眸微动,没说什么。 却只听她声音一抖,继续道:“顾长卿,你可知你是丞相,可宸妃姜氏,她是皇帝最宠爱的女人啊……你又打算如何帮她!” “哦?”听到这句话,顾长卿的眼神反倒温和起来,夹杂着淡淡笑意。 她真的需要他帮她吗。 一个连朝臣名单都能得到的女人,丞相府也鞭长莫及之事,对殷惠妃的那点招数,她又会需要什么帮忙。 他只不过是想,就在今夜,将所有的事情都解决罢了。 章节目录 第17章 “顾大人也许还有所不知,”徐芷妤只是笑笑说:“陛下虽宠爱她,也只是因为容貌肖像姜王妃。陛下最喜欢的却是她姐姐,连陛下都没有放在心上的人,值得大人您为她留心么。” 顾长卿微不可查的蹙眉:“娘娘多心了。” 他身着玄青色羽绉面鹤氅,脸庞仍是清隽淡雅的,言语却凉薄到了极致。“贵嫔娘娘,日后若是再不收手,恐怕对娘娘不好。臣可以让娘娘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化为乌有。”他轻声道。 徐芷妤一怔,竟是本能打了一个寒颤。 但顾长卿已提脚离去。 顾丞相的手段,她心里是很清楚的。他说的收手,难道是……他已经知道了安国公府的变故与她也有关系么。 徐芷妤失神的望着他的背影片刻,自嘲道,她平日……不连逾矩的机会都没有么。 但在转瞬后,那张美人面又很快恢复应有的冷静、沉稳。 而与此同时,宣室殿内,昭帝正让人严查殷惠妃中毒之事。后宫贵人、满朝文武,谁也不能离开。 一个低等宫女指证宸妃给殷惠妃下毒,自然会是引起不小的风波。 听那荌儿将话说完,姜念念心里都悄悄绷起了一根弦,心里仍旧有一点担心的。但面上还是淡淡的:“荌儿,你确定指使贞宁去御膳房投毒的人是本宫么?在陛下面前撒谎,那可是死罪。” 荌儿额上都淌着汗:“奴婢自然不会忘。……若不是娘娘威胁了奴婢的家人,我也不敢站出来指认娘娘!” 这时,堪堪醒过来的殷惠妃也被扶着出来,见着姜宸妃后,虚弱的身子微微僵住,咬牙道:“……我与昭阳殿也不过口舌之争。妹妹,你又何必如此?” 她那贴身宫女梅欣却小声哭诉道:“……娘娘有所不知,那碗元宵本是该给六皇子的,可六皇子不用,这才转给了娘娘……” 昭帝心里猛然一紧。 这个小宫女真正的意思,无非就是说姜宸妃真正想害的人,是六皇子罢。 惠妃跪在昭帝跟前,死死握住昭帝的胳膊,才忍住心中的悲愤道:“……陛下,若只是宸妃与臣妾的过节也就罢了,可是她今日想动手的,可是陛下您的亲骨肉。请陛下给臣妾做主啊……” 昭帝的脸色亦是冰白。 这下殿内终于不再安静,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只知姜氏盛宠,却没想这姜宸妃心肠竟这般歹毒,已没了陛下的圣宠,却还胆敢在陛下跟前残害皇子! 姜络云面露些着急,对昭帝道,“陛下,我相信妹妹,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昭帝轻抚着她的手,一面宽慰“你不必担心”。姜络云这才轻轻点头,但昭帝的思虑其实早已不在这上面。 每一项罪证都指向姜念念的时候,他又怎么相信她的话。说起来,铲除异己,倒真的有些像姜念念的行事风格。 即使他想保住人,也不知怎么给后宫交代。 姜念念漠然的望着他们。 当昭帝的目光投过来的时候,姜念念则很生硬的别过了头。 现在她终于大概能明白原主为什么极端了,在这样的境况下,她满心喜欢的男子却只安抚着自己的姐姐,对自己毫无半点信任。 虽然她对男主毫无感觉,但现在却设身处地,理解原身的处境。 盛宠之下,其实难副,更何况还是让她成为后宫诸人众矢之的的男人。 “宸妃。”太后也不由蹙了蹙眉,“你要解释清楚,那碗有毒的元宵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其实猜到今日的情形,只是宫斗一环罢了。但她不喜欢任何人争斗牵扯皇嗣身上。 姜念念垂下眼睫,行了一礼。指尖摩挲片刻,才笑了笑说:“荌儿,你认识景乾宫的刘嬷嬷么?” 荌儿的脸色稍稍一变。 宸妃所说的刘嬷嬷,便应当是六皇子的乳母,也就是常在殷惠妃跟前伺候的那位。可她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奴婢……”她屏住呼吸,小心道:“不甚熟识。” “刘嬷嬷是六皇子的贴身乳母,其实曾是受过本宫的恩惠。你想不到吧?” 荌儿果然瞳孔一缩。少女微微扬起下颌,面庞苍白得有些通透,极是娇美动人,微笑道:“太后,我们何不就让刘嬷嬷来说说,那碗元宵究竟与本宫有什么关系?” 太后点了点头。 其实原主不可能去认识一位低等嬷嬷的,但前几日姜念念就已想到了这次上元宴上的情节。……如果按照原来的剧情,今天就是宸妃彻底失宠的关键了。 虽然姜念念这个人也没有很强的求生欲,但也觉得至少来了一趟,不能让自己就死的这么难看吧。更何况她有牵挂,因为原主还有父母。 所以,她就顺水推舟,将刘嬷嬷救了下来。刘嬷嬷虽一直是小人物,故而才能不引人注目。而她一直留在殷惠妃身边,知道不少秘密,自然就是最能救她的最佳人选。 刘嬷嬷被人带出来以后,撞见殷惠妃时,吓得浑身轻微一僵。 殷惠妃的脸色就更难看了。牙根有转瞬的咬紧,不知是因为这不起眼的奴才,或是刚刚才用了有毒的元宵。 “刘嬷嬷,你不用害怕了。”姜念念笑着说:“这里这么多人,你只要将关于白果的实话说出来就好了。” 刘嬷嬷忙磕了个头,谨慎道:“陛下,太后娘娘……其实,其实今日这元宵里的白果,都是从景乾宫出去的。” 景乾宫是殷惠妃的的住处,而用以投毒的白果怎么会在她那儿呢。 “你胡说!”梅欣忍不住出声怒斥,“你可知今日中毒的人可是惠妃娘娘,难道娘娘她会自己下毒害自己么?!” 刘嬷嬷一行眼泪已经流出来了,“若不是宸妃对老奴有恩,老奴也将这个秘密藏起来了。只是惠妃娘娘,梅欣本是建议您将毒下在六皇子的吃食里,好让陛下与太后心疼。您不愿意伤及皇子,这才转为自己服下元宵,嫁祸宸妃娘娘。这些话,其实……老奴都听见了。” “简直就是胡说八道。”颂贵妃一笑,冷冷道。 原本她只是打算看一场好戏的,如今见着姜宸妃给自己找来一个老嬷嬷脱罪,不禁觉得好笑。 “宸妃,你自己也说了,你对刘嬷嬷有恩,焉知是不是收买了这个嬷嬷,好嫁祸殷惠妃呢。嗯?本宫却不相信,有人会将毒下在自己身上。” 颂贵妃出身高门,自然也瞧不上殷惠妃这样的家世。不过……若能拔掉姜宸妃这个眼中钉,她还是很乐意帮她一把。 “惠妃娘娘,老奴若有半个字是假的,便是神佛在上,天打雷劈。”刘嬷嬷强忍着眼泪,话显然是对陛下说的,“老奴只是觉得,六皇子还小,您也万万不该拿着皇子争宠啊。” 殷惠妃猝然道:“住嘴。”她转向昭帝,脸上犹是带着病色,“……陛下,您千万不能听信一介老妇之言。臣妾可以提供证据。在内廷司的记录中,六宫之中,唯独姜宸妃的昭阳殿有提取白果的记录。您且细想,若不是今日所用,宸妃拿有毒的白果做什么?” “你说的当真没有虚言?”昭帝垂眸,冷淡看着看她,“那朕为何要信你找的宫女,却不信宸妃的刘嬷嬷?” 说实话,他从前不是不知将姜氏宠得目无纲纪,他甚至一度以为这事真的是宸妃所做。 不过,即使现在姜氏对他尤为冷淡,许是还在生他的气。身为君主,他也不会容忍旁人作践她的。 ……再者,如果惠妃真的有意陷害姜氏,那他更不会就此作罢! 姜念念却悠悠然弯出一丝笑容,在这样的场合中,倒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陛下。”她起身,淡淡说,“惠妃说的不错,在我这儿,的确有领取白果的记录。” 昭帝抿唇,眸光一冷,“那你怎么解释?” 姜念念看着惠妃,眼睫缓缓一眨,似乎笑了一下才说:“可是陛下,臣妾的白果都晒干封存,放在柜子里很久未用,您可以派人检查。除此之外,少量白果不仅无毒,还可以入药,于人体有益。所以想来,在惠妃娘娘的宫里面,应当就有这样一张药方!” 殷惠妃不由闭紧了眼。 “——那她陷害臣妾的白果是从哪儿来的呢,自然是从太医署开的药方里所取的。” 姜念念缓了缓,望着惠妃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如此,你就可以不经过内廷司的记录领到想要的东西。如果臣妾没有猜错的话,在惠妃那儿搜到的白果,将与今晚掺入元宵中的……一般无二罢。” ——所以,下毒之人就是殷惠妃自己。 而听到这番话,殷惠妃的脸色倏然变白,指甲都根根掐进肉里,才勉强道:“姜氏!本宫那儿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些东西。你少来……胡言乱语,魅惑陛下。” 昭帝却极是冷淡的推开了她的手。 姜念念闻言,眉心轻挑:“既如此,就请为娘娘开药方的太医过来,一问便知,娘娘那儿有没有私藏白果了。” 其实她还未开口时,便已让人暗中去了。 现下江云海捧着一蜀锦盒子便进来了,对昭帝禀报:“……陛下,宸妃娘娘所说没有错,刚刚奴才去搜了搜,这惠妃娘娘那……的确是有私藏的白果。便同今夜在元宵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殷惠妃听到这句话时,身形下意识一个踉跄,竟颓软的跪倒在地上。 章节目录 第18章 若是姜念念再多等一会儿,就是给了殷惠妃时机,或许景乾宫的人就可以将这个机会将证据销毁了。 因为……原着里就是这么发展的,所以,原主自然百口莫辩,直到最后彻底失宠了。而她的姐姐也不曾替她辩驳一句。 而如今,事已至此,一切矛头都指向了殷惠妃。 到此刻,殿内的所有人便都尽是默然。 那些想看姜宸妃笑话的,自是变得兴致缺缺。而明眼人也能看出,毕竟姜王妃还在这儿呢,陛下就是为了她,也会给她妹妹姜宸妃一个交代。 “惠妃,你可真是陛下的好妃子。”太后抿了一口茶,冷然的道:“自己给自己下毒,为了嫁祸姜宸妃。”她环视一顾道:“你们素日里,也便是这么侍奉陛下的么!” 昭帝忙扶住太后的手,声音和缓:“母后不必动怒,儿臣一定严惩此事。” 他看了一眼姜宸妃,指尖收拢:“惠妃殷氏善妒,失德,不配抚养六皇子。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才人,先将六皇子送到长乐宫太后身边抚养。” “陛下!”殷氏流着泪膝行到陛下身边:“这一次,臣妾也是一时糊涂,才会阴差阳错对宸妃下了手。求陛下看在六皇子的面上,宽恕臣妾这一次吧……” 她的身体因着残余着毒素,本就十分虚弱,如今跪在身边,更显得楚楚可怜。 江云海不咸不淡瞥她一眼,忙让人将她给拉开,唯恐过了病气给陛下。 “妹妹说过来了,就是为了六皇子,”姜宸妃眸子里泛起一丝娇美的笑容,没有避讳胜者的傲然,轻声提醒:“姐姐才应该更安静些。” 殷氏闻言,浑身就一个激灵,恨恨的望着她。 实则她早已对这样的变故魂不守舍,而更另她难以想象的是,姜宸妃竟然知道……会这么多事情。她素日里是多么感情用事的一个女人,把昭帝看成她的全部。 可如今竟懂得收买她身边的人,给她以致命一击。 难道她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么? “我之前怎么同姐姐说的,惠妃娘娘,你应当没有忘?”姜念念又轻轻柔柔道了一句。 殷氏这才想起来,姜宸妃刚刚提醒过她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为六皇子考虑。 但她却一点没有往心里去。 她做的事情败露,六皇子也不会再归属于她,而今日的费尽心机,也不过是给旁的嫔妃做了嫁衣罢了。 昭帝冷淡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如淬着冰,“事已至此,惠妃体内藏毒,先送回宫医治,再禁足宫中。无旨不得出。” “陛下……”殷氏怔怔望着眼前的人,几乎流出眼泪来。 这就是她夜夜盼着西窗共剪烛的男子,如今却再也没有机会重修旧好了,君王无情啊。 殷氏隐忍下来,最终脱簪,叩首行礼,“……臣妾有罪,甘愿受罚。只是请陛下无论如何,都照顾好六皇子。” 太后蹙眉,摆手:“你不配再提六皇子!” 宫人都是有眼力的,见太后如此,自然立即就将殷氏请下去了。 昭帝看了姜念念片刻,仍旧是与往日一般无二的美貌,却总觉得她变了许多。他不免有些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明的心绪。 因为那个原因,他亲自将她接进宫来,却任由后宫争斗让她成长至此。 “宸妃,因为此事,朕会好好补偿你。”昭帝认真道,“近日云南进贡的鹿茸极为珍贵,朕让人给你送去。以后,朕都会好好陪你。” 后宫中人无不是脸色微变。 陛下此言,无异于当众复宠。可后宫里的流言仍在,安国公府的案子也还尚未了结,陛下竟丝毫不忌讳,难道还是这么宠爱姜氏吗。 姜念念嘴唇微微翘起一点,心道,所以难道还应该感谢您吗。 那张脸上的神情淡如冰雪,烛火中却透着一丝柔弱娇美,她垂眼说:“那臣妾应当谢谢陛下了。不过臣妾仍觉得,以后这种事还是少些为好。” 姜珞云动作一凝,亦向姜念念伸出手,眼底微微湿润:“妹妹,你快过来。姐姐自然清楚你没有害旁人,好在陛下还了你公允。” 姜念念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姜络云在这一世,还是一个未知数,她还是不能轻易相信她的。 今夜到了这个地步,宫宴自然是要散了的。 正待昭帝准备离开的时候,此时却有一人从外缓缓而入,便是顾长卿。 “陛下且慢,”他淡声笑道,“还有一事,臣要回禀陛下。” 昭帝挑眉:“你还有什么事?” 顾长卿说的便是安国公府贪墨案。 这个案子已经差不多水落石出,而他要专门当着满朝文武、后宫妃嫔的面说出来。根据侍卫回禀,这个案子的背后主使便是长广侯府,还有宫中的颂贵妃。 至于长安城私藏的庄子,还有银两,不过都是嫁祸的手笔罢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颂贵妃脸色都变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可顾长卿竟堂而皇之的对自己的母家动了手。 她原来还以为他会手下留情,原来他这个人凉薄的心性,根本就远在她的想象之上! “顾长卿,”颂贵妃冷冰冰的看着他,“为了帮一个嫔妃,陷害自己的父亲。你可真是陛下的好臣子啊。” “是不是陷害,一查便知。”顾长卿身着一身素氅,轻抿着唇,弯出一道清淡的弧度。在那张病弱苍白的面上,显得温柔又安宁:“安国公忠正两朝,宸妃将门之后,臣不保她又该保谁呢?” 他环视一顾,抿唇,方继续道:“若有人再敢陷害忠良,上行下效,无论是谁,我都绝不会再允许一个字!” 徐芷妤听闻这句话时,嘴唇微勾,极是微妙。 说到底,什么忠良,不过是丞相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后宫本就是尔虞我诈,难道这世上就只有她姜氏位高一等吗?! 昭帝忽然道:“丞相,你逾矩了。” “哦,为何?”顾长卿眼眸稍弯。 昭帝语气很沉道:“不管她的母家是不是冤枉的,都是由朕亲手定夺。丞相,这和你有一点关系吗。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顾长卿挪开视线,忽然安然轻笑起来。他是什么身份,权臣,乱臣,世人说他目无纲纪,以下犯上。 但他也是站在万人之上的。 “可是,据臣所知,”顾长卿悠悠叹起来,“姜王妃回京,陛下大抵多年的心愿已了。想来也不必为难宸妃了。陛下不是一直将她,当做王妃的替代品吗?” 他的声音很轻,别人丝毫分辨不出,却足以让陛下听清了。 昭帝骤然打断他:“顾长卿,谁准你揣测君心的?” 顾长卿仍旧望着他的眼睛,蓦然弯唇道:“难道臣所说的都是真的,所以陛下才会如此恼羞成怒?还是说,时间久了,陛下忽然发现,对一个替代之人,也是有感情的。” 姜珞云就坐在陛下近身,面上温柔如水,但心底却下意识一紧,玉白纤细的十指逐渐收拢。 她下意识看向姜念念,她竟然还是一副豪不在意的模样。 宫城里仍旧是有雪的,落到廊檐上,还会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昭帝低声道:“无论朕将她当什么,你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资格跟朕提起她来。” 顾长卿则只是微笑:“可惜了,我是一个臣子,却也能在朝堂上拥有比陛下更大的权力。” 昭帝微微一僵。 这么多年,丞相府苦心经营,或许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但这却是顾长卿第一次如此言明。 姜珞云轻声问他:“外人都说,陛下宠爱妹妹这么久,是因为她的容貌。但是,是不是终其根底,陛下对妹妹是有感情的。否则,何以如此在意丞相对妹妹的关心?” 昭帝一时回答不上来。 因为连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是君王,所以才应该得到她,由不得一个臣子觊觎。即使初心是寻一个替身,但这么久了,这份习惯里却也未必没有过真心。 姜络云忽然想到,在上一世,姜念念从头至尾都没有得到昭帝的真心,难道这一世,连这一点都会改变吗。 如果这一世昭帝的感情改变,那她所做的,想留在他身边的努力难道会付诸东流吗?! 章节目录 第19章 而同时殿内还有许多人,不过自然都是有眼力的。见到丞相与昭帝发生争执,都知趣的退下。毕竟这二人,谁都不是他们能吃罪得起的啊。 顾长卿却吩咐:“先将长广侯囚于府中,禁颂贵妃与府中通信,一切事宜,待诬陷安国公府贪墨案查清,再作决定。” 宫内的侍卫已经上前去了,颂贵妃的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顾长卿……你大逆不道,辜负家门养育之恩,可真是父亲的好儿子啊。” 顾长卿的唇角带着点讽意,只是敛眸说:“既我难尽子女之职,还请娘娘代为尽孝。” “你少来道貌岸然了……”颂贵妃已经被侍卫请走,然而传来的声音里尤带着惊恐:“你这么做不就是为了架空父亲的权力,好一人操纵朝堂吗!” “陛下……求您宽恕臣妾,臣妾都是不知情的啊……” 昭帝皱了皱眉。 此时殿内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连太后也被一早察觉的江云海提早送回宫中。 顾长卿则对贵妃的话似乎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微笑着,温和的道:“陛下,连臣方才问的小问题,您都不愿回答么。”他望着昭帝,一字一句说:“即使宸妃娘娘曾只是您的宠妃,时间过了这么久,您是否也有几分真心了。” 这声音极轻,自是不会落入外人耳中。 姜念念缓缓垂了一下眼,心里转过许多念头,极是得体、淡淡的说:“丞相大人,何必如此为难陛下?陛下富有四海,无论真心在哪,臣妾都不应在意。因为,您是陛下呀。您说对不对?” 昭帝瞳孔微缩了一下,淡淡看了一眼眼前的少女。 从前姜氏娇纵,绝说不出这样的话来。正是因为她变了,所以才引人注目。 “以前是臣妾不懂事,无论陛下真心在哪儿,臣妾都不会再有意见了。”少女弯唇,微笑着看向他。 虽然根据原着里面说的,身为君王,昭帝不用在意任何人的感受。他制衡朝堂,推行良策,的确是一个贤君。 但他却玩弄了原主的感情。 所以,这样的男人当然不值得她费心神去考虑了啊…… 而落在昭帝眼里,宸妃的面容还是和昔年的时候一般干净娇美,这么久一点变化都没有。 当她说刚才这句话时,他的脑海中却莫名想起很多记忆。 他竟然记得她曾经为他做过的每一件事,甚至发过的每一次脾气。 每次他提及旁的妃嫔,她都会毫无例外吃醋,然后去暗中极力刁难那个妃嫔。 所以,后宫人人才说宸妃姜氏恃宠生娇,简直是天生的狐媚子,无法无天、目中无人。 但是正是这样一个女子,方才却直言说,她已经不在意他是否真的喜欢谁了。 而这一切的变化是从什么开始的?……正是从她知道他只是把她当成她姐姐的一个替身。 不知为什么,昭帝心里忽然间有一种莫名的念头,他宁愿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姜念念见他不回答,才转过身去,对姜珞云笑了一下,“姐姐,你觉得呢?” 姐妹二人的容貌虽极为相似,可到底有很大的差别,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姜念念还是鲜活姝丽的少女模样,许是因为廊州的风水,姜珞云耽美眉眼清冷柔美许多。 “妹妹,”姜珞云沉吟片刻,正欲解释,姜念念却已拉住她的手,笑了笑说:“姐姐不必多心,若姐姐真的喜欢,我都会尊重姐姐的决定。只是……姐姐不要辜负楚王就好。” 姜珞云的嘴唇动了动,美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最终按捺下来,柔声说:“姐姐也并不奢望其他的,只要能一直陪在妹妹身边,就很好了。” 姜念念亦含笑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妹妹先回去了,姐姐也早点休息。” 姜络云笑着应“是”,本能看了看昭帝,他却也没有想留人的意思。 “丞相,你今夜如此一出戏。天下人都会知道你是一介乱臣了。”昭帝不咸不淡的道,“在世人眼中,你输了名声,配不上任何好的女子。” “天下谁不说臣是一个乱臣?”顾长卿没有看他,唇角噙着淡淡微笑,似乎毫不在意:“可是陛下,就是这样一介乱臣,替您打理了朝野上下,还有南北十四郡。” 昭帝的唇角逐渐紧绷起来,“可你亦要记得,这都是朕的东西。” 其实顾长卿心中很清楚,昭帝实则有才之君,但他已跟随先帝在朝多年,从少年时,便已是淌着血走过来的,所以才会如此手腕凉薄,甚至在年轻的君主之上。 而凉薄,便是脱颖而出最好的办法。 上元佳宴本是合宫团聚、热闹喜庆的佳节,然而因为这一桩桩,一件件的案子,接连罚了两位妃嫔,宫中的气氛却难免蒙上了一层阴影。 翌日,碧粹宫中。 从宫宴回来以后,姜珞云却没有用饭。伺候的宫婢却是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一言不敢发。 她梳妆好,瞥过去一眼,问:“为什么今日陛下没有召我过去?” 宫婢这才小心的说:“……从宫宴结束,听闻陛下难得喝了些酒,竟是醉了,就宿在书房中。” 姜珞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那我休息一会儿,你们先出去罢。” “等等,”待到宫婢准备退下时,她却又忽然又道:“你们把这些年陛下给昭阳殿的赏赐给我看看罢,内廷司应是有记录的。” 宫婢面面相觑,狐疑:“娘娘看那个做什么?” 姜珞云却只是说,“你们快些去取便是,何必问这些呢。” 宫婢便再不敢问了。 其实,她只是……想看看这些年里,昭帝对姜念念的恩宠到底有多深,和前世有没有变化。 她是姜家长女,出身名门大族,并非不是心高气傲的女子。只是无奈先帝赐婚,她才远离京都嫁给先帝幼子。而楚王的封地在廊州,边陲常年阴雨,条件低简,姜珞云嫁至楚王府后便常年染病。直至最后忧思成疾,药石无医。 她心中不是没有怨的,怨昭帝不顾当年青梅竹马的情分,宁愿给她的妹妹万般宠爱,也不给她任何荣宠。 在她渐死时,她才依稀后知后觉的听说了长安的传言。昭帝宠爱姜宸妃,并非是真的将她捧在了心尖上,而是因为姜宸妃面容极似她。所以……昭帝一直没有忘记她的。 而且,还有一种传言,便是昭帝顶着前朝后宫的压力久不立后,就是因为他想将皇后的位子留给一人。 可事到如今,姜珞云都还记得前世时,自己是如何抱着遗憾的心情赴死。若……她能再活一世,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才是昭帝的真爱,无论如何,都会为自己争取一番的。 好在,如今上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 所以,为了避免前世的事情重蹈覆辙,她一定要留在长安!得到陛下的恩宠,这样才可以不再回到廊州那个地方去,避免前世的早逝。 姜珞云坐在妆奁台前,握着那把陛下送来的青玉紫檀梳篦,不由合上了双眼。 但是姜念念却不这么想,说实话,她给昭帝说清以后不想争宠后,简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样……就不用提心吊胆会被后期的女主虐死,或者……又被重生的白月光给pk掉,最后落得一个声败名裂的下场了。→_→ 而且至少现在,还是锦衣玉食、吃饱穿暖嘛。 园子里有回春的迹象,午憩的时候,贞宁跑进来,笑着说:“娘娘,园子里的雪都化了,还有不少早春的花都开了,奴婢陪娘娘一起去瞧瞧罢。” 她难得心情这么好,就欣然答应了,还换了身沉香色花梅梅纹百褶裙,清亮的颜色,看着叫人尤为舒心。 丞相也是在此处的,他正在园子里等着尚书台关于长广侯府诬陷案子的批复文书。 “大人脸色怎么了?”姜念念见完礼,才故意问:“怎的还是这般,难道连自己的药都不肯服么?” “娘娘,你待人真是难得这样的好脾气。”顾长卿的面容仍旧苍白到极致,比之大殿之上,神情却温柔很多,带着点揶揄:“娘娘昨日惹怒陛下,今日还是这么心情怡然。都没有让太医来瞧瞧,莫不是神志出问题了?” 姜念念唇角一弯,扬起下颌,却说:“陛下不高兴才好,若是陛下像从前那般,我还要日日去想,怎么才能对付后宫里想要我的娘娘们。” 还要应付这个男主。 “可若是这样,后宫都会嘲笑娘娘失宠。”顾长卿暗暗失笑,“娘娘也不在意么?” 姜念念摇头,“我不在意。” 她的目光落到顾长卿身上,心里又本能想起原着里写的,丞相自小被凌虐,素来冷心冷情,连杀人都不会眨一下眼。 他在朝野中的手段无人可及一半。 可现在他的神情,却又和那个时候判若两人。 他这么看着她的背影,唇角轻微上扬,心里却有些狐疑。在那些替身的传闻之前,他记得帝妃也是极是恩爱的。 难道宸妃,对陛下当真一丝真心都没有么。 而就在同时,这个消息也由园子里的内侍传到了昭帝耳中。 江云海脸色比主子更难看,心中暗骂,这小子这么没有眼力专门来禀报这种事情,受罪的难道还不是他这个总管。 昭帝听闻后,却并没有为难,只是垂眼,沉默了一会儿,冷冰冰说:“……原以为她只是一时气话,故意激朕。没想到这一次,宸妃当真不放在心上了么。” 这都是因为他曾经把她当成了别人的替身。 可即使如此,他亦不会容忍臣子觊觎君主的女人。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姜宸妃。 章节目录 第20章 昭帝沉吟片刻,沉声道:“立即召见御前大臣 ,还有戚侯立即入宫面圣。” 江云海立即躬身道:“是。” 他偷偷望了一眼昭帝宛如刀刻的侧脸,此时更显苍白冷峻了。 不由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只觉得今日的陛下与寻常截然不同,透出一丝专属于君王的……冷硬来。 天气逐渐回暖,从宫中回来后,顾长卿自觉病情也好了些许。 徐子贸见着宫中的马车,却似乎早已等不及了,“……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顾长卿一面将大氅解给他,问:“出什么事了?” 徐子贸遣退左右,又将门合上,才道:“属下刚刚接到消息,陛下方才召见了御前大臣于大人与戚侯入宫,近日南方难民部分涌入京都,陛下便借着大人您体弱的由头,将京中金吾卫、城防司的权力全权交给戚侯,再由御前大臣于大人监管。” 他顿了顿才说:“陛下此举,恐怕为的……便是削弱大人您的权力啊。” 顾长卿的动作微微一顿,才继续喝了口药,唇畔仍旧是安然笑着的:“所以呢?看来陛下这一次,是决心要与我玩一玩了。既然如此,那就陪陛下好好的玩一次吧。” 徐子贸脸色都变了,握紧了拳,才低声说:“……属下只是心疼大人您素日为了朝堂呕心泣血,事到如今,陛下却连一句招呼都不打。” 顾长卿则只是微笑:“若是提前告知于我,他就不是不是那位陛下了。” 昭帝并非是没有手段之人。当年能从如此残酷的诸子夺嫡中脱颖而出的,又怎么可能只是寻常之辈。 在宫中的时候,他如此维护宸妃,恐怕早已触碰君王的逆鳞了。 放眼这满朝文武,几乎无一人是他的对手。反而只有这位陛下,能同他一较高下。 ——只是,若是想要从他手中拿走分毫,恐怕还是不那么容易的。所以,还不如与这位陛下好好玩上一番。 顾长卿嘴唇弯出一丝淡淡的弧度。 徐子贸瞧着,有些惊异,在这种情形下,他们家大人竟还是如此气定神闲,他都以为自己看花了。 …… 昭帝才遣退了御前大臣与戚侯,便听人通报说楚王妃过来请安了。 楚王那小子,一入京便四处游山玩水,一日到头不见踪影,倒是王妃一直替他守着这碧粹宫。 昭帝向门口看了一眼,道:“让她进来罢。” 江云海心里舒了一口气,看见了楚王妃娘娘,陛下的心情这下总该好些了吧? 姜珞云送了豌豆黄、莲花糕过来,笑了笑说:“昨日陛下劳累这么久,所以我亲自下厨。只当替楚王送来,只是……我久不在宫中,不知陛下口味,陛下不能怪我。” 昭帝稍微一滞,才抬起眸来,淡声道:“珞云,朕虽想尝你的手艺,不过这样的事情,以后不必亲自来做。满宫都是朕的臣子,你吩咐一声便可。朕自然要为你考虑。” 姜珞云低眉浅笑,却还是劝道:“陛下好糊涂,您应当明白,您才是重要的。” 而昭帝的目光却落到了姜珞云身边侍女所抱着的一柄古琴身上,“这是什么?”他沉声问。 姜珞云让婢女将琴给陛下瞧瞧,才笑着说:“这是我从妹妹那儿讨来的,我今日去见念念的时候,只觉得她的这琴做的巧夺天工,便讨了过来,想专门拿给陛下讨教的。” 昭帝细细打量起琴来,目光稍稍有些变化,变得有些冷淡。 这琴柄上,上面还刻了一个字,“苏”。 子苏,是顾长卿的字。 “……” 昭帝脸色微变,淡淡问:“你说这琴是哪儿来的?” 迎上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姜珞云敛起笑容,道:“这副檀木古琴是我从妹妹那儿讨来的。陛下,怎么了,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昭帝紧抿着唇,“……没有。” 这副古琴是稀世的珍品,而就算是宫里头,也找不出多少来! 他所记得的,整个长安城,便是丞相府中的那一柄最为珍贵。从不轻易示人,旁人也自然不敢讨要。 所以……难道这檀木古琴,便是顾长卿送给姜宸妃的吗。 ……他怎么敢! 乱臣贼子! 昭帝握紧了剑鞘,忽然生出一种念头,他恨不得将顾长卿踩在脚底。 而与此同时,昭阳殿内,姜念念正在研究新的养生食谱,正准备交给小厨房。 听下头的小丫头说了宣室殿那边发生的事情,她心里先是懵然,接着终于有些波动了。 果然是男主求而不得的白月光,惹不起惹不起。_(:з)∠)_ 她从来都没有碰过什么古琴,所以,白月光这是为了在昭帝伪造顾男配给她送了琴的假象啊。 如果不是有人通风报信,她这次就被蒙蔽过去了。看来……白月光为了留在男主的身边,真的不惜对原主动手。 哪怕人家是她的亲妹妹。 姜念念暗自叹了口气,她以为白月光没有必要这么辛苦,难道不是轻轻勾一勾手指,男主就会心甘情愿费尽心思将她留在身边的吗。 贞玉向外头瞧了瞧,不安的问:“……娘娘,您要不要去问一问,那副古琴根本就不是丞相大人送给您的!楚王妃究竟何必故意构陷您?” 姜念念想了片刻,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悄悄的笑了一下,“不用。” 贞玉一脸狐疑。 她才缓缓的说:“陛下比谁都清楚,本宫不喜欢这些东西。陛下难道就不会怀疑吗?” 这个时候主动前去解释,反倒是欲盖弥彰,中了白月光的下怀。 贞玉似乎有些明白了,“娘娘是不是相信,陛下是了解娘娘的?” 姜念念点了点头。 根据原着里面所写的,原主也只是一个小女子,素来喜欢的,都是精致耀眼的发簪饰物,或是引人夺目的朝服裙袍,她也喜欢。什么时候对古琴这样高雅的东西感兴趣过。 陛下是最了解原主的人,所以,恐怕昭帝不会相信白月光的话。而且,还可能还会怀疑白月光的用心。 那个时候,白月光一尘不染纯洁善良的形象就很有可能一去不复返了emmm…… …… 正如姜念念所料,昭帝方才本能的有些生气,过了片刻,却前所未有冷静下来。 若是顾长卿真的了解姜念念,他就不可能送一柄古琴,即使此物绝无仅有,也不是宸妃喜欢的。 而顾长卿是什么人,绝顶聪明,算无遗策。哪怕是这宫中,对他而言也没有秘密。所以……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这柄古琴并不是丞相所赠的。 见昭帝脸色竟无什么波动,姜珞云一边奉茶,一边轻声问:“……陛下,您怎么了,难道是这琴真有什么问题么?” 昭帝看了她一会儿,方温和道:“珞云,这么多年不见,朕只是觉得,你的性情竟变了些。” 姜珞云动作顿住,“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不喜欢你妹妹?”昭帝的语气平静极了,“想必你已知道了,她虽只是一个替身,却比你幸运。她不必嫁去廊州,还得到了你得不到的恩宠与地位。” 姜络云十指皆扣在琴柄上,竟有些用力。 他从前这般喜欢姜珞云,一直认为他记忆中的姜氏温婉贤淑、无欲无求,然而今日她让自己看琴的目的,却或是为了引他对姜宸妃产生嫌隙。 如今的姜珞云,到底还是他年少相识、爱而不得这么久,纯洁美好的女子么。 正在昭阳殿中,贞宁才将宣室殿的宫女送走时,就看见了顾丞相往这边过来了。心里一惊,忙将大人引入偏殿,再去回禀宸妃娘娘。 “臣今日前来见娘娘,是为安国公府一案。”顾长卿说完,却见宸妃的注意力根本不在他的身上。 顾长卿忽然道:“娘娘,你在看什么?” 姜念念这时正捏着裙角,站在乌方木灯架后稍稍踮起脚,观察陛下身边的那些耳目能不能探到这边。 从他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清透的日光落到少女雪白耳廓的发丝上,有一种刺目的美。 听见顾长卿的问话,她恍然回过神来,“丞相大人,您方才说的什么?” 顾长卿温和的抿唇:“几日前的安国公府贪墨案已结,涉嫌诬陷之人全部下狱,令尊都再无不白之冤了。” 他的唇角轻微弯起一道弧度,“既然臣将娘娘的恩都已报完了,所以,特来回娘娘。” 一丝不苟,毫不逾矩,无不是恰到好处的。 姜念念心里本能的欢喜,但又想到这么多的宫女在身侧,这里耳目众多,她也太快崩了人设引起别人的怀疑。 于是乎轻轻顿了一下,才紧绷着下颌,挪开视线,淡淡的说:“丞相大人所说,本宫都已知道了。既是朝事,亦可派内侍转告。大人如此擅闯,似是不妥,大人心中难道不知么?” 她小小看了他一眼。 姜念念知道小说中的宫中风气并不森严,君臣因正事相见,也是无妨的。但为不引起人的怀疑,只能如此说了…… 因为心虚,浅浅的绯红爬上了细白的脖颈,说的话都有些底气不足。掩在袍下的手指收拢,恰好露出精致娇俏的小半张脸来,娇气无疑。 和初见时不同,她今日看向顾长卿的眸子里仍旧是傲气而小心的,却还带着点……祈祷原谅的意味。 顾长卿则没有拆穿她,怡然的啜了口茶,方才掀唇淡笑,一字一句,语气微沉:“娘娘说是,自然就是。我都会听娘娘的。” 章节目录 第21章 饶是知道顾长卿的言语中似乎并无旁的意思,姜念念还是听得脊背轻微一僵,心里头像是有一阵暖风漏进去,松了一条缝出来。 难道……大佬和别人交流的方式都这么与众不同么? 她抿紧了唇,才说:“丞相大人不必对本宫这般说。大人自是明白的,您既已来了,本宫自不能让你离开。” 这话是对那些外人说的,毕竟,在名义上,原主还是昭帝最宠爱的女子。若是被旁人瞧见,或许又要大做文章。 姜念念的目光小小的往外头瞧了几眼,又极轻的收回来。起身,将那乌方木的灯架给移过来几寸,刚好能阻隔那些宫廷侍卫的视线。 “若是顾大人的事情说完了,本宫也不会再留大人了。你……” 她话音未落,顾长卿望着她的背影不由失笑,敲打了桌案几声,打断了她,将徐子贸吩咐出来。 “你去让那些侍卫都退下罢,宸妃似乎不喜欢。”顾长卿在茶盏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轻声道:“勿要惊扰宫中旁人了。” 徐子贸忙应“是”,随即转身而去。 顾长卿犹望着姜宸妃懵然的面孔,唇角淡淡翘了一下,才悠然道:“只要臣在这儿,便不会牵连到娘娘身上。” 姜念念心下微微一动,小脸还是苍白的:“你又如何知道的?” 那你知不知道按照原文发展,你差一点就强行给皇帝送了一顶绿帽子。→_→ 顾长卿掀唇,淡笑:“娘娘,臣说过,若是臣想保住的人,必然容不得旁人中伤分毫。” 宫廷里面的雪一层一层覆盖下来,远远的望过去,便是白茫茫素净的一片。香茶的气息氤氲出来,让人心里莫名的安宁。 正在他们细说安国公府一事,这时却有身着劲装的侍卫过来,在顾长卿耳边给他禀报了什么事情。 待到侍卫退下,姜念念问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顾长卿的神情轻微一凝,一瞬之后恢复了素日的清雅冷淡,“小事罢了。”他一笑。 徐子贸也问:“是不是又关乎陛下调整了军中的势力?” 顾长卿低咳几声,才说:“一个时辰前,京中金吾卫与城防司的权力已移交完毕。当年我给陛下推荐的人选被革职查办。” 他语气微沉,“你去交代下面的人,若是对他们半点为难,必将祸及自身!” 徐子贸皱眉,握了握拳,“大人放心。” 姜念念也不由生出些狐疑。 ……这些话,既然她都听得云里雾里的,便说明了是原着里面没有这段情节。 所以,这都是她穿越过来以后新发展出来的未知剧情。 看样子……似乎男主在对丞相府动手了么?但她难以理解原因是什么。 只听顾长卿淡淡的说:“陛下何等的心智,之所以先拔除金吾卫与城防司。因为他已笃定了,若无滔天军权傍身,这相府便只能如同一盘散沙一般。” 他将手放在火盆上,缓缓道:“陛下啊,如今想要制衡丞相府。故而直接从军中势力入手,便是想要一击即中,连根拔起。” 徐子贸脸色陡然一变,“难道大人就丝毫不做防备么?” 顾长卿笑了笑才说:“若我防了,便只会打草惊蛇。丞相在朝中根基已深,陛下只会更加疑心。” 他顿了顿,脸色变得极为冷淡:“不过他却没有想到,即便强势如金吾卫,没其他朝廷机构的帮衬,又怎能运作自如呢?我不过问此事,就是想让他明白这个道理罢了。” 弃卒保车,最终的赢家自然是他了。 骨节分明的十指缓缓收拢,低咳几声,因为用力,指尖竟显得有些泛白。 徐子贸立即明白过来,所以,丞相大人是想让那些反对他的人都心知肚明。若无丞相府,无论是谁都必将寸步难行。 耳边唯有宫墙下的风穿廊而过,带来了雪地里丝丝缕缕的冷意。 姜念念垂下眼去,心里怀疑的心绪却是越积越深。 在原着里面,男主和顾长卿的君臣关系不是重点,所以也没有多加笔墨。所以姜念念没想到男主也会有一日算计顾相。 顾长卿还是少年臣子的时候,便辅佐先帝,又为昭帝铲除乱党,这么多年无不是淌着剑尖走过来的。 而到底是为了什么,能让昭帝对一直帮衬他的能臣反戈一击。 “娘娘在想些什么?”顾长卿注意到她,问道。 姜念念的牙根有一瞬的咬住,眼尾扫他一眼,才轻淡道:“后宫既不能干政,顾大人似也没有如实相告本宫的意思,本宫……自无话可说了。” 顾长卿一笑,站起身来,雪白大氅垂落,袍服都有些湿润。 他拱手行礼道:“微臣不告知娘娘,也只是因为凭臣一己之力,便可化险为夷,不会让娘娘沾染是非。” 姜念念淡淡的扯开了视线,“大人所说果真如此么?” 顾长卿直起身子,声音微沉,仍带着些许笑意,“娘娘不信么。” 姜念念不回答他。 顾长卿:“滴水之恩,当结草衔环相报。娘娘当日的援手,臣唯恐,轻易是还不清的。” 将盛好新鲜香茶的杯盏放到姜念念跟前,发出轻微的声音。顾长卿才缓缓的,停到了她的耳畔,“娘娘放心,纵使娘娘忘了,臣亦不会忘的。”他唇色冷淡,颇含深意,这样道。 说完这句话,顾长卿敛起唇畔笑意,便翩然而去了。 唯独留下姜念念一个人还坐在原地里,捏了下茶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回想起刚才顾大佬说的话,眼睫一动,手心都湿了,忽然有一种不好的念头升了起来。 ……她莫不是惹到了不好惹的人? 说好的大家都是在安安静静走剧情呢?为什么有些人的人设比她崩得还快。_(:з)∠)_ …… 而与此同时,顾长卿出宫时,却碰到了昭帝的銮驾,还有几位陛下新提拔的近臣。 狭长的宫道上尽是得罪不起的贵人,内侍脸色一变,忙恭请丞相安。 顾长卿则向銮驾行了礼。 “想必顾卿已听过金吾卫的调动了。”昭帝冷淡望向他,说:“丞相身体虚弱,便该卧床好生养病。这是朕亏欠爱卿的。” 顾长卿则直视着君颜,沉默片刻,安然微笑:“看来陛下近年是准备新政了,陛下如此,臣亦觉得欣慰。只是,为何不同臣说一声,臣也好嘱咐下面的人好好顺承君心啊。” 昭帝眸色微动。 “他们都是朕的臣子,即使经你一手提拔,自然也该顺承君心。”陛下的声音无波无澜。 顾长卿只是笑笑,“既然如此,只愿一切都如陛下所料了。” 昭帝则微微眯起了眼。 顾长卿永远是这样的姿态,无论在怎样的境地,是卑微的庶子,或是权倾朝野的丞相。他永远都是这般风轻云淡,不会慌然失措,仿佛他才是上位者。 虽然丞相的确权倾朝野,连君王都说得。 “你知道,朕最想提醒你的是什么吗?”昭帝面容冷肃,低声说: “世人都知丞相聪慧,算无遗策,何等心智。比之朕,父皇甚至更爱重顾卿。只是顾卿算计了这么多人心,难道不懂朕为什么会这么做么。” 章节目录 第22章 (捉虫) “是因为宸妃娘娘。”顾长卿唇色冷白,似乎毫不避讳的说出口了来。 此时万籁俱寂,雪落在地上都没有丝毫的声音。别说年轻的新臣,便是见多识广的内侍,也都吓得连呼吸声都不敢发出。 君臣的区分不仅在于地位的尊崇,还在于占有,占有美好的东西。 昭帝掩在袍下的手指握成拳,复又缓缓松开,他反倒有些气笑了:“顾长卿,朕已很久没见过你这般胆大之人。不过这般又能如何。宸妃是朕的嫔妃,会一直生活在这宫中。反倒丞相,素来目中无人,为何对宸妃如此关心?” 顾长卿抬眸看他,唇畔亦露出一丝淡笑:“陛下,想必您亦不希望自己所珍视的东西,落到旁人眼里,不过只是一介替代之物罢了。” 之前他也是不信的,只信宫里面人心凉薄。 可是总会遇到的,存在一种禁忌,引得你忍不住去珍视。就像是心里落下一颗舍利子,机缘巧合,就自此牢牢禁锢在其中了。 昭帝渐渐敛起笑容,“这是朕的家事。丞相你又如何清楚,朕并非真心相待,而只是当做替身。或是你从一开始,便揣测错了。” 顾长卿紧绷着唇,微微笑了笑,眼睑垂下,没有再说什么了。 周遭的雪光映在那张清隽的面容上,有一种温和的苍白,莫名让人安宁下来。 “陛下的意思臣自然明白,只是不知,陛下可明白了臣的意思?”他背过身去,温和的道了句,“娘娘是臣的恩人,若她不喜欢,臣便不会放任陛下如此。” 说完便提脚离去,只留给昭帝一道颀长的背影。 内侍们都被这种犯上的臣子吓得差点跪下,即使丞相大人权倾天下,甚至凌驾在天家之上,也不该如此对陛下说罢。 顾长卿有很多办法报答他的恩人,不至于牵肠挂肚,他不过是在找个借口罢了。 但顾长卿说的却是错的,即使曾经接纳她是因为别人,也不代表,他如今还没有在宸妃身上看到独属于她一人的、他想要保住的影子。 他原来也以为他只喜欢楚王妃,现在才发现 ,络云未必是他想象中的样子。 昭帝阖上了眼帘。 …… 而与此同时,顾长卿前脚刚走,宣室殿的赏赐便到了昭阳殿。 是一柄掐丝银鎏金蝴蝶花卉簪子。 姜念念对这柄簪子很是熟悉,因为在原着里面,这柄簪子有过描写,原本是昭帝对原主姜宸妃的恩宠。 那时宸妃还没有失宠,仍旧是后宫中万千宠爱的所在。 不管出席什么活动,原主都要佩上这根鎏金簪,衬得小姑娘原本娇怯的脸庞添了一分气度,竟是灼灼耀耀,美得惊人。 现在时间线有所改变,居然阴差阳错流入了她的手里面。 姜氏盛宠,自入宫起所有的吃穿用度的要求便是最精致,即使是寻常用的一根发簪,亦是长安城最顶级的材质打造。 不过说起来,原主真心爱恋昭帝,他是她的少年慕艾,一生所求。但昭帝送这根簪子时,对姜宸妃又有多少真心呢? 或者是……他的白月光也喜欢这样的装扮,所以男主才会送这个过来。_(:з)∠)_ 想到这里,姜念念一颗心又慢慢的沉了下去。 贞宁却对这礼物爱不释手,还一面笑着道:“娘娘真是好福气!宫里有些人才说娘娘失宠了,陛下就送了这样珍贵的礼物,这下子要狠狠的打他们的脸了!” 姜念念却淡淡的说:“将东西包起来收好罢,以后不必再拿出来了。” 贞宁脸色一变,有些迟疑:“娘娘……为何不时常簪着,好让她们知道,陛下明明是最心疼娘娘您的。” 姜念念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笑了笑说:“这种话不要再乱说了,因为我现在都已经不喜欢了呀。” 贞宁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还是想不明白,她们家娘娘最近怎么变化这么大,难道真的不喜欢陛下了?他可是……后宫这么多娘娘都倾慕的陛下啊。 姜念念嘴唇轻抿,却没再解释什么了。 感情是最难解的,她也没有经历过,本来就理解不了。原主虽看重地位和尊荣,但和这些东西相比,她却最喜欢男主。 在继承了原主的这具身体以后,她甚至还能感受到原主内里深处的哀伤。 贤明的君主纵容宠爱一个娇纵的小姑娘,这看似是多么美好的童话,然而事实却未必这样。一句替身,就足以粉碎原主所有的幻想。 …… 在接下来的数月,姜念念都安静的待在昭阳殿中,基本就不见什么人,日子倒也过得惬意。 她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理由,就是病了,还懂得收买了太医署的方太医,许久都没有见客。 但外面的事情姜念念也是听说了的。 数月以前,陛下撤了金吾卫与城防司统领的官职,只为压制权倾朝野的丞相府。 而令人意外的是,顾长卿竟连一丝反抗都无,反倒抱病在府邸,连大朝会都很少露面。 丞相或是在以退为进。 正如他所料,新统领很快就会发现,不仅金吾卫中不服者众,朝廷许多寒门官员都对换血的官宦嗤之以鼻。而京都中,难民的人数只增不减,亟待金吾卫出力维护。 好在昭帝政治清明,勤勉为政,素有贤君之名,平复了不少怨怼。 戚侯总算是看明白了,纵然昭帝贤明,然而君臣对立,只会劳民伤财。顾长卿一身病骨却是能臣,若是丞相还在,一切必定事半功倍。 更何况,在这水患连绵的关口。 最后还是戚侯三顾丞相府,才亲自将顾丞相请了出来。 丞相重新复位,竟比从前更得人心。 然而他第一件事便处置了一批逆臣,一时间人人闻之变色,朝堂上无不自危。 这一日晌午的时候,贞宁跑进来,将樱桃在桌上放下才道:“娘娘!您快点准备,丞相大人来了朝这边来了!” 姜念念正茫然的躺在塌上看书,听到这句话后,心里猛然的跳了一下。 “他难道已经出来了?”她掀起帘子一角,朝外头瞧了瞧。 贞宁找出一件藕荷色的外袍,“丞相原本是来见颂贵妃娘娘的,又听闻娘娘你病了好几月都不见人,才顺道过来求见。” “如果已经进来了,你让他在园子里等我罢。”姜念念叮嘱。 在原着里面顾长卿是如何处置那些反对的朝臣,虽然只是一笔带过,但姜念念还是能脑补出腥风血雨的几万字来。 他的手腕凉薄,却永远藏在病弱温和的皮囊下,故而对人会有欺骗性。 再面对这样一个大佬,她心里面都有点紧张。 如今的时节,早已是春深,草木葳蕤,零零碎碎的,悉数点染着春光。 沿着青石板路走过去,只能看见顾长卿的侧脸。 她歪着头瞧了几眼。 很多个月不见,他狭长清冷的眼底又染上一层霜色,颀长的身段,素衣胜雪,与这周围的莺歌燕舞格格不入。 让人几乎觉得,与几个月前相比,清隽俊雅之中,更显出了冷峻与凉薄。 “娘娘的身体看上去很是康泰,似是与传闻不符。”顾长卿已看到她了,淡淡说。 姜念念只能攥着袍角走过去:“……我只是懒得出去罢了。” 顾长卿的唇色极是冷淡,隐隐松了说口气,看了她一眼,仍是冷淡道:“我还以为是后宫的那些手段。” 毕竟,这宫中怎么会有不要陛下恩宠的嫔妃,要么是被人算计,或是被君王厌弃。 姜念念缓缓眨了一下双眸,唇角一弯道:“大人为什么会以为,后宫的手段会影响到本宫?” 顾长卿抿着唇,沉默片刻,才道:“若非眼见为实,总觉得是虚的。” 姜念念露出一丝笑意,阳光漏在微翘的唇角上,衬得那张脸极是娇美动人。“本宫还忘了,恭喜顾大人了。”她轻轻的道,“如今大人已然更进一步,是吗。” 顾长卿本就已位极人臣,如今藏匿在府中,更收服了许多人,震慑了异己。 几个月前庆幸丞相府终于就此失势的言论,现如今已全都销声匿迹了。 他还是那个万人之上的顾长卿。 顾长卿看过来时,苍白的面庞倒生出了些兴趣,“娘娘以为,何喜之有?” 他虽又将朝政攥在自己手中,然而在这段时间,陛下的实力亦是更进一步。棋逢对手,本就是利弊共存的。 “故意不理朝政,以退为进,让戚侯都对你心服口服。”姜念念轻轻问,“难道还不值得恭喜吗?” 徐子贸却忍不住说:“这只是因为娘娘不知在大人闭门期间,人人都以为大人即将失权,趁机对我们做的那些事……” 姜念念不由微微一怔。 所以顾长卿的手腕……难道是有迹可循的么。 顾长卿止住了他,啜了一口茶,淡淡道:“那娘娘可知,权臣掌控朝局,可未必是为君者之福。好在陛下心智远超于旁人。” “或许陛下不喜欢大人,大人却让这么多人爱重你,害怕你,大人还在介怀什么?”少女的声音娇娇软软,如竹叶拂过雨丝,本能的便撩拨人心。 然而她话音未落,正在这时,却有宫人禀报说昭帝与嘉贵嫔一同过来,来探望宸妃娘娘了。 姜念念的脑子顿时卡壳了一下,心里浮现出许多念头…… ——她和顾男配共处一室,现在又来了男主和女主,而且女主还暗恋顾男配。这个关系……有点乱吧。_(:з)∠)_ 章节目录 第23章 徐芷妤见到姜宸妃时, 秀美的面容不由微微一僵。 彼时日光正好, 她也正好见到了斑驳的竹林下顾长卿的身影。 徐芷妤一时恍了神, 数月不见, 她竟以为自己看错了。 听闻前段时间丞相抱病,丞相府一度变得冷清起来。朝中四处都是流言, 说顾丞相的势力凌驾在天家之上, 为陛下所忌惮。被剥去权势, 再无东山再起的可能。她当时自然不信, 即使是在所有人都轻视他的时候, 她都会相信他的势力。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这么快, 不出数月,他便重新回归朝野,权势甚至比昔日更盛。昔日曾经看轻的人, 甚至借机构陷的,无不都跪在了他的袍服下。 而他却全然不放在眼里,一入宫并非拜见皇上,便来看了她最讨厌的女人。 这个姜氏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 当年她站在陛下的身边,是陛下唯一宠爱的女子,而如今又与顾长卿在一起, 少女娇美入骨,柔弱姝丽如一株蒲柳, 何等般配, 竟宛如一对璧人。 他这么多月闭门不见客, 她曾连发了多少道懿旨都无济于事, 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一复出,他便来了这姜宸妃的昭阳殿! 她觉得自己手心都湿透了。 “宸妃娘娘安好,顾大人安好。”徐芷妤仍旧勉强笑了笑,面上还是镇定的,“我与陛下途径昭阳殿,想到宸妃娘娘抱恙,便顺道进来瞧瞧,没想到丞相大人也在。顾大人,你是有事来拜见宸妃娘娘么?” 顾长卿的目光从徐芷妤的脸上移开,向昭帝行了一礼:“今日臣入宫见过颂贵妃娘娘,听闻宸妃仍旧抱恙,便进来了。”他缓缓抬起眸来,才说:“想必,陛下亦不会怪臣。毕竟陛下仍记得,楚王妃仍在宫中的。” 昭帝十指紧捏着剑鞘,竟有些泛白。 而周遭的内侍更是敛气屏息,大气不敢出。 丞相大人,还有这宸妃娘娘如此这般冒犯陛下……这实在是糊涂啊。 昭帝看了姜念念一眼,目光最终落到顾长卿身上:“丞相替朕日理万机,却仍不忘时常往宫里来。丞相,你可真是朕的好臣子。” 他拍了拍顾长卿的肩,苍白俊美的脸上闪过一丝暗沉之色,但很快便归于平静。 顾长卿只是微微一笑,安然道:“宸妃娘娘既是臣的恩人,臣时时关照娘娘,自然是理所应当。陛下以为呢?” “你心中有自知之明即可。”昭帝眸间闪过一抹冷意,看向了姜念念,方温声问:“宸妃,你的身体怎样了,可都有按时服药?” 只见少女微微垂下眸子去,日光落在她的发丝上,宛如一幅画一般。 自从昭阳殿称病,自此便大门紧闭,从那时开始宫中上下,就再也没看见过宸妃的影子。 亏他从前还以为,若他将心思放到旁的嫔妃身上。姜氏无论如何,总归会吃醋的。 若她还有当年因她姐姐与他闹脾气那般半分的情谊,他就一定会让他们回到从前那样。在这宫中,他一定会护好她。 然而到现在,他却恍然发现,在宸妃的眼里,到底是回不去了。 对于昭帝的问题,姜念念也早已准备好。她垂下眼睫,轻声道:“臣妾的身子已好了大半,只是按照太医的叮嘱,或许还需静养数日,恐怕这些日子里,也是不能随意出去见陛下的。” 少女的态度谦恭、而且有礼,却又有些疏离。 但她的脸色仍旧不好,身子苍白细弱,仿若一尊易碎的瓷器,让人忍不住生出保护的欲望来。 昭帝眸色一沉,隐藏起眼底复杂的情绪,才道:“你若无事便好,朕带着你进殿内坐罢。你姐姐亦挂念你的身子,你得空便寻机会去去见一见她。”说完,他便要来牵姜念念的手。 顾长卿却微微皱了皱眉,不着痕迹挡在了姜念念的跟前。 昭帝的动作不由僵在半空中。 那双手的手指骨节分明,而修长干净,因常年握剑,指尖尚有薄茧,却可以辨出主人是何等俊秀的郎君。 此时却微微蜷缩了一下,执着的没有收回去。 顾长卿身着一袭杭绸紫团花直裰,清雅冷淡,虽他周身的气息都是清隽的,脸色却比昭帝更显出一分刺骨的冷意来。 一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冷淡。 而现场的气氛也凝结至了冰点。 知趣儿的内侍见到这一幕,自是知道该怎么办的。无不是低下脑袋去,装作无事发生。 “陛下,”顾长卿缓了缓,方低声道,语意清淡:“娘娘体弱,太医说过,身体痼疾尚未痊愈,陛下与娘娘应当少减少接触。臣也是遵从医嘱行事。” 昭帝直视着他:“让开。” 庭院之中霜露很重,泛着丝丝缕缕的凉意。顾长卿唇色变得极淡,仍旧说:“难道陛下不愿娘娘早日康复吗。” 昭帝语意逐渐冰冷:“丞相,你别忘记了,即使你权倾朝野,可姜氏是妃子,就一辈子都是君主的女人。” 顾长卿却抬起眸来,微微一笑道:“若陛下如此说,看来是不相信臣的话了。” 他看向太医署的人,微微提高了音调,“你们亲口回禀陛下,我方才所说,到底是不是真的?” 方太医是一直留在昭阳殿侍奉的,素来机灵,对姜念念也是忠诚。他自然看得出主子恐怕对陛下无意,还时常躲着陛下。 见此情形,他眼珠子一转,就道:“陛下容禀,丞相大人确是所言不虚啊!陛下即使宠爱娘娘,对娘娘情深,也可再等一段时日。这对娘娘、对陛下都好啊。” 昭帝嘴唇微微稍稍一弯,这才抽回手去,“宸妃的身子,你竟比朕更清楚。”他淡淡的讥讽道:“丞相,难怪朝廷里面那帮老东西都说你贼心不死,枉顾尊卑。你是不是,就当真不怕朕会对你动手?” 顾长卿眯了眯眸子,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仍旧站在原处,丝毫离开的迹象都没有。日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处,仿若雕像。 “陛下已不是第一日认识臣,那些老臣如何议论,又与臣有什么关系呢?” 他垂眸,掸了掸袖口,方轻松的道:“只是人哪,在这世上走一遭,若有自己喜欢的东西,总要不顾一切去索取。若是被声名所累,反倒无趣,您说是不是?” “——就像陛下从前对丞相府下手,不也是随心所欲,从未思量么?”他淡淡问。 昭帝的眸子轻微一震。 当顾长卿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便已经察觉丞相是在报复他。 顾长卿即使表面上冷心冷情,但没有忘记这几个月丞相府为何门庭这么冷清,为何有人几次三番想要踩他一脚。 当初是他一意孤行剥夺了丞相的京城防卫权,还肆意处置了他提拔的人。 所有的事情,顾长卿一件都没有忘。故而他如今复出,再得人心,所有的会所有都会还给他。 从前,姜宸妃的身份,对君臣之间是禁忌,或许他原本还有一层顾忌。而从这以后,都再不会有了。 “所以呢,”昭帝唇角一勾,“爱卿想说明什么?” 顾长卿稍稍停顿了一下,最终停在陛下耳边,这才轻声道:“陛下,臣忽然打算,不会再放弃了。” 天家多薄情,陛下仍将楚王妃留在宫中的,他不信陛下会自此真心待姜宸妃一人。 而他更不相信,以姜宸妃的性子,在知晓自己对陛下只是一个替代之人以后,还是真心喜欢陛下的。 他从前要万人之上的权力,便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如今,便更不会变了。 …… 庭院里起了风,天边似有雨要落下。 徐芷妤虽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谈论什么,然而心里却很清楚,在这种境地下,应该离陛下离得远远的。 陛下虽是天子,却也是个男人,这世上没有一个男人,愿意别人看着有人和自己争一个女人。 宸妃虽一直抱病,但至少名义上一直是君主宠爱的女人。丞相对宸妃如此关切,只要是一个男子,就会难以容忍的。更何况是素来寡情的陛下。 陛下当年几番辜负姜氏,即使心中有后悔之意,却也无补于事。顾长卿便是昭帝唯一的对手,所谓君臣礼法,在他眼中皆是不存在的。 即便他身为君王,庙堂之上唯一无法撼动之人,也是顾长卿。 说起来,这是多么的可笑,像昭帝那样寡情的君王,居然也会有对一个女人求而不得的时候。 思考间,徐芷妤也缓缓对昭帝屈身行礼,“陛下若有事与丞相相谈,嫔妾便回避,先行告退。” 昭帝没有看她。 徐芷妤便走开了,临走时,她轻轻看了姜念念一眼。 姜念念很清楚女主心里在想些什么,这个时间点,她们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于是乎也悄然跟在嘉贵嫔身后,离开了昭帝的视线范围。 “宸妃娘娘的身体可好些了?”从正殿那边走过来后,嘉贵嫔朝宸妃行了礼。 姜念念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多话。 她只是忽然道:“本宫抱病这么多日,姐姐都能随时监控本宫,看来姐姐是不必问这个问题的。” 徐芷妤脸色微变,止住脚步,问道:“娘娘此言差矣,嫔妾身份低微,又怎么可能往娘娘这里插人” 其实姜念念从前也是没有想到的。 但方才顾长卿才来昭阳殿,嘉贵嫔便带着陛下入内了,她又怎么可能相信这只是巧合。 想必是徐芷妤一早便知顾长卿过来了,故而才带着男主过来抓个正着,激怒昭帝,处置姜宸妃。 只是……唯有一点她也没有想到,顾长卿似乎并不担心与男主正面相碰。反倒极为气定神闲,理直气壮,不惧将他前往昭阳殿之事公布于众。 即使他位极人臣,手握大权,男主绝不会动他,然而与一个妃子传出流言,对自己总是不好的。 他这个段位,哪里还像只是一个男配啊……_(:з)∠)_ 见着嘉贵嫔,姜念念只是微微笑着道:“本宫只是想提醒一下姐姐,若是马脚,早晚都会露出来的。本宫病了,从今往后,又不想和姐姐争一个位分,你又何必再来招惹我?” 徐芷妤的脸色有微妙的变化。 她容不得姜氏,自然不仅是因为她是陛下的宠妃,而是还有一个人。 顾长卿那样的权臣,不顾礼法尊卑,总是出现在她的身边。更何况姜氏对丞相本无意。她们同为陛下的嫔妃,又何以有这样的天壤之别! 饶是如此,徐芷妤仍旧调整好表情,笑着说:“如若娘娘不与我计较,那自然是最好的。” 二人坐在附近一凉亭中,徐芷妤吩咐人给宸妃上茶,继续淡淡道:“娘娘闭门养病这些日子,不仅嫔妾与陛下都有所挂心,想必丞相亦是放心不下的,娘娘心中可知么。” 姜念念眨了眨眼睛,声音却变得有些冷淡:“嘉贵嫔莫不是在说笑。素日本宫这儿都冷清得很,这满宫上下的人都知道。顾大人位极人臣,权柄在握,心系庙堂,又怎么会在我这样一个染了疾的妃子身上费心。” 她低下眸去,轻轻抿了一口茶,便不再瞧她了。 徐芷妤紧捏着茶盏,直勾勾看着她:“即使娘娘人在这深宫,可是,恐怕心里念着娘娘的人却并不少。宸妃娘娘,此事你当真不清楚此事么?” 姜念念紧绷着下颌,亦毫不畏惧冷漠的回看她一眼,心里却微微一沉。 她的直觉猜到,女主可能又开始套路了。 她不是原主,虽然丝毫不喜欢昭帝,但这毕竟是男主的后宫。留她身边的也都是天子的人,如果她一个嫔妃就这么把答案往外蹦,那么她能活着走出去吗。 当然是不大可能的。 所以不管她怎么回答,都会中女主的圈套,徐芷妤这么做,不正是让她强行给男主头上戴绿帽子吗? 徐芷妤近日虽还是无宠,但却得了长乐宫太后的庇护。 在原着里,女心知肚明男主不喜欢她,所以便寻到了更大的靠山,反正她的目标很明确,想要的也从来不是皇帝的情谊,而是尊荣和位分。昭帝见她侍奉太后周到,即使无宠,却也敬重她,最近甚至又有晋升位分的打算。 所以,几个月不见,女主的段位貌似又变强了…… “嘉贵嫔,请慎言。”姜念念用银匙搅了搅香茶,屏住呼吸,冷淡出声。 少女精致娇美的面容上不乏傲然,无论何时都没有变过,指尖在茶盏上打着圈儿,竟看得徐芷妤的掌心一瞬紧握。 姜念念望着她,一字一句,淡淡的道:“丞相乃陛下的股肱之臣,在朝中素来举足轻重。本宫与你又同为陛下的嫔妃。而方才姐姐的问题,或是陷本宫于不义,或是陷丞相于不义。本宫自然本不该答的。” 她笑了笑,才继续说:“姐姐,那你到底想本宫回答什么呢?难道是姐姐想挑拨本宫与陛下的关系,所以才故意这般问的!” 她的声音并不轻,跟随两宫的宫女内侍都已听清了,甚至连昭帝与顾长卿那边都传来些许动静。 若是旁人听见,自会猜测是嘉贵嫔给姜宸妃设下了圈套。 陛下听见,更会这么想。而不管昭帝如何疑心她和丞相之间的关系,但他对嘉贵嫔的印象一定会有所变差。 果不其然,徐芷妤一双美眸中霎时泛过一丝异样的光。嘴角一扯,方镇定道:“娘娘有所误会,嫔妾不过是随便一问罢了。若是娘娘不喜欢,便也罢了,也不必如此编排,重伤臣妾。” “娘娘……”青雪忙扯了扯扯嘉贵嫔的袖子,悄悄提醒主子切勿与姜宸妃起正面冲突。 姜念念亦道:“既然如此,这些问题,姐姐还是不说为好。” 徐芷妤揪紧了帕子,不再说话了,心中的狐疑却愈来愈深。若是从前的姜宸妃,又怎么会这么轻易察觉她问题中的关窍! 她自然清楚那些问题从她嘴里问出,容易落人口实,且是对陛下的大不敬。只是……方才看见庭院中,她亲眼看见顾长卿在陛下跟前对姜氏百般维护,只觉得要这理智又有什么用处。 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就忘得干净了,如今才发现……何其不甘,何其不甘。除了那张狐媚子的脸,姜宸妃又究竟有什么好处,竟值得他与皇权相抗! 接着,凉亭中便再也无话了。 姜念念继承原主这具身子以后,就很习惯这些人的冷眼了,所以倒也没有很放在心上。 而对徐芷妤而言,若她从前只是不喜欢姜氏,因为她是天子宠妃,挡住她晋升的去路。而如今,这种情绪便是深入刻骨了。 为什么她当初只是想陷害丞相与她有染,顾长卿便假戏真做,真正的开始维护她。 为什么陛下当初只是将她当成姜王妃的替身,一个何其卑微的所在。而到现在,竟宁愿与自己所仰赖的大权臣翻脸,也要宣示自己的主权! 章节目录 第24章 拜别陛下后, 顾长卿自是应当回府的。 他从前不喜欢这宫里的景致, 因快要落雨,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连飞鸟都甚少飞到这深宫来。 而如今不知为何,他却觉得稍稍舒心起来。 “丞相大人, 请留步。”徐芷妤站在廊檐下, 忽然道。 顾长卿却没有看向徐贵嫔, 准备提脚离去。 “你看到了吗?”徐芷妤倏然叫住他, 望着他的背影道:“即使宸妃抱病这么几个月, 陛下仍旧没有忘记她。他方才所做的, 不过是想要提醒大人,宸妃是天子的人,一直都是。” 这个地方她探查过, 没有宫中路过的旁人。所以她才能卸下温婉良顺的面具,说出这样的话来。 顾长卿唇角轻轻一抿,却没有想回答她的意思。 徐芷妤望着不知何处出神,“所以……你们就是这样的人?”她冷笑一声,缓缓的道:“姜氏最喜欢陛下的时候,陛下却只为看着她的脸, 去想她的姐姐,嫌她不及她姐姐万分之一。而如今, 姜氏躲着陛下了, 陛下反倒记起姜氏的好来了。你也不过如此, 身为臣子, 却屡屡犯上,竟将目光投向君主的女人身上。” 顾长卿淡淡道:“娘娘,快要下雨了,娘娘还是早些回罢。” 在这时,徐芷妤却打断了他:“大人以为,宸妃她自己没有发觉,大人一直在维护她吗?丞相大人权倾朝野,素来心智远超旁人,难道甘愿一直在这件事上,为一个得不到的女人犯糊涂?” 顾长卿眼眸微眯,清冷的眼底染上一层讥讽的笑意,但很快便消弭不见。 此时宫城内已经起风了,吹得他的袍服猎猎作响,顾长卿只是拢了拢肩上的大氅,脸白如纸,温润淡漠,周遭早已没了行人,仿佛这宫墙之下便只剩一人。 徐子贸上前,将一件鹤氅披在他身上。顾长卿才轻声道:“贵嫔娘娘,你还记得当初太后寿辰,臣为何会出现在昭阳殿中么。” 徐芷妤瞳孔一缩,紧紧抓住了旁边的栏杆。 她当然记得,她只是没有想到,原来这件事早已在顾长卿的眼皮子底下了! 所以,这就是他这般恶她,避她而不及的缘由么。 昭阳殿是姜宸妃的寝殿,她当初送顾长卿进去,是为了让陛下误会他与姜宸妃,好一箭双雕。难道不是……只要顾丞相从高处跌落,她就有恩赏他的资格了吗。 丞相如今如此清冷自持,也不过是因为有泼天的权势地位傍身。所以,没有人能奈何他,即使是陛下也不行。 然而她唯一算错的一步,就是没想到顾长卿会假戏真做,他放下了自己的身段,出现在这后宫宠妃的寝殿之中。 甚至,还会为那个人顶撞陛下。 原来他如此厌恶自己,竟也是有迹可循的。 “娘娘如果仍旧记得做过什么,日后就好自为之。”顾长卿微微侧过身去,淡淡看着她:“臣知道,此事中亦有娘娘的手笔。娘娘若不愿放过她,我亦不会放过娘娘。” 一时间,徐芷妤只觉得浑身发冷,轻轻哆嗦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当初颂贵妃为何定了那曲春江花月而被惩处,便是顾长卿给她的一个警告。颂贵妃尚且是他的亲姐姐,他都能下手告诫。更何况是她,这样一个他素来都无心之人呢? 顾长卿正预抬脚离开时,却像是想起什么,缓缓止住了脚步:“娘娘要记住,在这个朝堂上,并没有臣得不到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更很淡,没有半点情感。远远听着,还能感受出一丝的病弱。然而,却莫名叫人感受到一股冷意来。仿佛春风乍破,冷得刺骨。 徐芷妤霎时望过去:“你什么意思?” 顾长卿唇角噙着一丝淡笑,才道:“若臣真的想要,即使是陛下的东西,亦能手到擒来。不过我在意的,还有的愿意罢了。” 徐芷妤瞳孔倏然收缩:“你可知这是大逆不……” 顾长卿却淡淡打断她:“在世人眼中,内阁的丞相,陛下最倚重的大权臣,本就是最大逆不道之人。” 他原本也不顾及世人的骂名,他能架空皇权,能一手操纵三生六部,也能在朝中行事肆无忌惮。 天下哪个不骂他离经叛道、枉顾道义。 其实他心中自有原则,只是他的底线,不存于朝廷言官的嘴里罢了。 徐芷妤再抬眼时,顾长卿已走出很远了,还有几声淡淡的低咳声。像是冰撞击杯盏的声音,直落在人的心上。 …… 往回走的时候,通往后宫的宫道上已没有什么人了。 忽然一个小宫女急匆匆跑着过来,倏然撞在徐芷妤身上。手中的漆盘应声而落,东西散落一地。 那小宫女自是急着磕头赔罪,几乎哭出声来:“娘娘恕罪!奴婢唯恐陛下的东西送的迟了,这才急了些,冲撞了娘娘,求娘娘勿怪!” 徐芷妤淡淡垂眸,却发现那托盘中的东西甚是眼熟。 青雪正要呵斥,徐芷妤却止住了她,询问:“你送的是什么东西?” 小宫女说:“这是楚王妃送给陛下的金镶玉带板,只是陛下说暂且用不着,这才让奴婢退还给楚王妃娘娘……” 楚王妃…… 徐芷妤微微一勾唇,不由陷入沉思。 不正是那位,陛下爱而不得多年、寻遍与她容貌肖像的女子的王妃娘娘姜络云? 她俯身,拿起那枚带板来细细观看。 这枚带板做工极为精致,中间的玉板是镂雕与浮雕相结合,刻的是云海龙纹。而中间则是金累丝嵌宝石,首尾更有金所制成的如意扣。 如此精美之物,才能配得上君王,看来制作之人必定花了一番心思。 徐芷妤问她:“这是楚王妃亲手做的吗?” 那小宫女连忙说:“正是为陛下亲手所做!王妃娘娘送过来的时候,的确是这般说的。” 徐芷妤心底不由冷冷一笑。 当初,陛下与姜珞云少年时的情谊传得满宫都是。而楚王妃自从数月前前往长安,便再也没有离开宫中。楚王也适时的离开宫中,在南境到处游山外水,这宫中便只余下陛下与楚王妃。 但陛下到现在,都没有正式册立姜珞云。 她轻轻抚摸着这枚带板,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看来这位楚王妃对陛下也未必完全无意啊。 可为何陛下苦寻她这么久,甚至因她寻找替身,最后却连她的东西都不收下呢。 不知为何,徐芷妤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姜宸妃那张精致柔美到骨子里的脸…… 缘由大抵就在这儿罢。 果真是祸乱君心。 她淡淡笑了笑,对那宫女说:“你不必着急,本宫正好也要去看楚王妃,本宫替你带去碧粹宫便好。” 那小宫女自是感激不尽,抹了眼泪道:“多谢贵嫔娘娘!多谢贵嫔娘娘!” 说罢,连忙行礼退下了。 碧粹宫原本只是一般贵人所居,但宫里的人都知道楚王妃在陛下心中的分量,这才布置得精妙雅致,比主子的宫闱也不差了。 姜珞云看见徐芷妤亲临时,原本有些淡淡的讶然。但看见她手中的那枚带板,便很快恢复了镇静。 她正在绣新长安城新流行的式样,便没有再抬头,只温声道:“贵嫔娘娘怎么会有空到我这儿来呢。楚王殿下不在,这宫中倒很是冷清。” 她知道在原定的轨迹中,在她身死以后,虽然没有陛下的宠爱,徐芷妤也会成为这后宫中位分最尊贵之人,想必也是个有手腕的。 所以,在这一世,她自然要好好防范她。 徐芷妤淡淡笑了笑,只是说:“本宫是特地来给王妃送东西了。” 她将那本做工精巧的带板放在姜珞云跟前,才说:“这是本宫从一个小宫女手上收下的,听说是陛下用不着的。王妃且看看,这是你的东西吗?” 姜珞云动作微微一僵,掩下了眸间的隐隐黯然之色。这才拿起带板,紧紧握在了手心里。 这是她给昭帝亲手做的带板,原本也只是为了试探之用,却没想到昭帝果真没有收下。也不知是因为无心,或是身为君子,有意避嫌。 她也没有想到昭帝这一世对她的感情会有变化,早已不如前一世那般。 难道……果真应了那句话,对男人而言,唯有得不到的,才是最值得被珍视的。 不过也罢,姜珞云轻轻叹了口气。她也只不过是利用昭帝改变自己的气运罢了。只要这一世能留在长安,即使没有真心也无妨。 想至此,姜络云抬起头来,轻轻问了句:“娘娘专程拿这东西给我,定是有什么事罢?娘娘若有话,直言便是。” 徐芷妤一笑,挪开视线,方道:“王妃知道,本宫刚刚从哪儿出来吗?” 姜珞云面色却也没什么波动,“哪儿?” 徐芷妤淡淡的回道:“昭阳殿。方才陛下也在那儿。” 姜珞云的动作顿了一下,心里声声发紧。 姜念念抱病已久,许久没有出门。陛下若想去瞧瞧,自然也没什么,到底这是他昔日最宠爱的嫔妃。 况且,姜念念抱病这么久都没有去见过陛下,也未必存了与她相争的心思。上一回因她的事与陛下生了嫌隙,她自然不想再卷入这些是非中去了。 “妹妹陪伴陛下已久。陛下即使是去看看妹妹,这又如何?”姜珞云低下眸去,用剪子剪断线头,这样问道。 徐芷妤却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低眉一笑。 她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方缓缓的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王妃,你可有想过,宫中早有流言,说陛下昔日宠爱宸妃,只是因宸妃容貌肖像王妃你。可如今正主已出现在宫中,陛下却不肯接王妃的礼物,这是为何?” 自然是因为情分淡了。 加之,这些日陛下与楚王妃渐行渐远,可是众人都看在眼里的。 她望着姜珞云瞬间的脸色变化,轻轻的,继续道:“陛下到底宠爱宸妃这么久。或许陛下的初心,的确只是为了一个替身。然而时过境迁,王妃远在廊州。而随着接触,若是陛下已经移情,真心喜欢上了那个替身呢?” 姜珞云脸色一变。 说到底,她留在宫中,亦是名不正言不顺。她所倚仗的,最终也不过是传言中的陛下的那点真爱的情分罢了。 徐芷妤皆看在眼里,便知她已戳中了姜王妃的痛处。 姜王妃出身高贵,素来也是以端方贵女的准则要求自己。 她面上永远高贵善良、无欲无求。即使察觉到陛下移情,为了自己的颜面,也断断不会问出口来。 但这件事便如一根刺一般,不着痕迹的扎在心里头。日子久了,便血肉模糊。而她又时时不会忘记端着身份与温婉的模样,旁人自然看不出分毫。 姜珞云浅浅吸了一口气,方调整了脸色,抬起头来,淡淡道:“贵嫔娘娘,你说这些,又是何意思?” 徐芷妤的脸上仍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抚了抚发间的金累丝琉璃步摇,轻轻说:“本宫想让你的妹妹离开长安。想必王妃心中,必定亦有如此想法。不如,你我二人合作。” 虽然,她亦更想让姜氏一蹶不振,但她尚分不清姜氏姐妹的感情究竟深不深。 况且,如今的姜念念有顾长卿做靠山,一般人又如何能明目张胆的动得? 而想必……姜珞云,也是希望她这个妹妹能离开长安的。 因为只有如此,在这两张极为相似的容貌之中,昭帝才会记住留下的那一张脸。这就是姜珞云的机会。 所以,楚王妃自然愿意同她一拍即合,想来这么做……也不会太违背姜珞云的本心。 果不其然,姜珞云听闻此话以后,竟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反倒垂下眼睫,显然陷入沉思之中了。 徐芷妤不由勾了勾唇。 许久,姜珞云才抬起头来,温声问:“所以,贵嫔以为,我们该怎么做,才能送念念离开长安?” 徐芷妤似乎早已想好,淡淡的回道:“她是陛下的宠妃,陛下无论如何都会保她。所以,自然要由太后出面了。” 虽然,她并没有必要对这个妹妹下手的。但是容貌如此相像的姐妹,注定有一个是要离开长安的,而她自己,绝不能再重蹈前世的覆辙了。 姜珞云握紧了手中的绣针。 …… 端慧太后崇尚佛法,故而太后宫中的佛堂内尽是礼佛所用之物。都是由专人看管,且不容旁人接触。 所以,三日以后,当姜念念听说太后礼佛所用的被人玷污之时,心里也不由本能的一沉。 这些日,虽然抱病故意不去见男女主,但是太后那儿,她却是常去的。 前些日陪伴太后前去礼佛的人便是她,可想,若是礼佛之物被人玷污,后宫中自然第一个会联想到她的身上。 而她之所以对这件事尚有印象,是因为在原着里,女主用同样的手段对付过殷惠妃。 殷惠妃之所以被彻底扳倒,便是因得罪太后,最后不得不舍弃儿子,被送出了长安城。 玷污礼佛之物,便形同玷污佛祖,在太后那样虔心之人的眼里,自然是大不敬。 只是姜念念没想到,这一次,女主却用了相同的手段来对付她。所以,当此事一传出,她便清楚是徐芷妤的缘故了。 她思来想去,唯一不明白的,便是原主只是个炮灰,还是个替身,应该完全不需要女主这样开足马力来这样对付她吧……_(:з)∠)_ 太后长乐宫那边已派人来请姜宸妃了,贞宁看上去显是有些着急,几乎哭出声来:“娘娘素来孝顺太后,怎么可能做过那样玷污佛祖的事!娘娘,要不要派人先去给陛下说一声?” 姜念念却自顾自挑着各式的衣裙,说:“傻丫头,你不必担心了,我自然知道该怎么解决的。你先替我换一身素净点的衣裳,咱们一起去见太后吧。” 贞宁想起她们家主子从来娇纵,直来直去的性子,不免很是担心。 但太后是上一届的宫斗冠军,又怎么会轻易被人蒙蔽呢。 而且,这一段陷害殷惠妃的大致情节,她还有印象的。所以,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虽然她也不想惹上女主,但既然已来了,只能好好的回报一下她的良苦用心了啊。 章节目录 第25章 姜念念只挑了一件鹅黄及胸襦裙, 是极清爽水润的颜色。贞宁见衬得主子肤白胜雪, 唇如朱砂, 竟如海棠般动人, 不由看得怔了一下,垂下眼笑了笑道:“娘娘, 奴婢实在是不懂, 为何娘娘这些时日都不争宠了?” 她用沾了梨花水的青玉梳篦给姜宸妃梳头, 一面叹气:“奴婢觉得, 陛下到底是疼娘娘的。虽说从前宫中有一些关于陛下与楚王妃的流言, 可这么久过去, 娘娘也不止于此,这么久都抱病不见人吧。” 姜念念一边将发上娇艳的步摇取下,也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一边叮嘱:“以后可不要说这些话了,现在我们要去见太后,你可要管好自己的嘴。” 贞宁只能讪讪道了句“是”。 她们到长乐宫的时候,太后已命内廷司的人等着宸妃了。 姜念念请过了安,只是没有想到的是,除了嘉贵嫔、何才人, 姜珞云却是竟也在这儿。 她已有很久没有见到原主这位姐姐,除了她上次邀她来吃酒。也没去见男主, 其实是想让男主和平的得到白月光, 这样不就两全其美了嘛。 但是看上去, 这位白月光好像也没有想象中这么意满志得啊。 “宸妃, 你来了。”太后抬头看她一眼,冷淡道了句。 “太后,”姜念念敛了心神,将茶端上去。眨了眨眼,仍是轻声说:“臣妾明明记得,您甚少这般动怒,如今到底是出什么事了,惹得您这般不高兴?” 端慧太后看了她一眼,神情松动了一些,仍旧是意味不明,倒没立即说什么。 而她身边的齐嬷嬷却是脸色不大好:“宸妃娘娘!请随老奴前去太后娘娘的佛堂一看,一切便明了。” 齐嬷嬷命人将隔扇打开。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姜念念还是对眼前的这一幕有些讶然。 太后这宫里的佛龛乃顶级的金丝楠木所制,下雕着莲花宝座。里面盛着的,便是金漆佛像。佛像神态端庄慈祥,通体漆金,便是极为神圣不可侵犯的所在。 太后崇佛至极,昭帝又事母至孝,这尊佛龛乃是陛下亲自监督司造处完成,故而地位非同一般。 然而,在金丝楠木佛龛的边缘,却显而易见木漆的掉落,露出一摊刺目的白色来,显得狰狞而突兀。 ——显然不是木漆随着年月加深的正常剥落,而是有人故意动过手脚的。 据说太后每日礼佛时尚未发现,然而今日一早齐嬷嬷奉命清扫时才察觉了异状。 姜念念勉强按压住内心的疑虑,才问:“齐嬷嬷,本宫记得上次本宫离开时尚且好好的,而这佛龛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齐嬷嬷淡淡道:“回娘娘,这也正是请娘娘过来的目的。” 原按照礼佛的习俗,在佛像前日日需供一盏清水,“水”意表清净、平等、觉。 然而在佛龛被人恶意损毁后,长乐宫立即派人来查了,这才发现,这一回这佛前的杯盏中供的并不是清水,而是腐蚀性极强的酒液。 不仅如此,必定是有人曾将这酒液泼向金丝楠木,故而才会使得佛龛无端受损。 无论是多名贵的木材,装潢过蜡后,遇酒精则变色,呈现出突兀的蜡白色。 正因这酒液无色无味,这才逃过了那些侍奉宫人的眼睛,一直竟不曾发现,供佛的清水已被替换了。 要知道,一樽佛龛受损或只是微末小事,然而真正令太后难以容忍的,则是她尊佛至极,然而在她的宫里头,竟有人胆敢对神佛不敬! 这时姜念念已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了。 她将那杯盏执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觉着有些不对。 ——这味道,哪里是普通的宫中酒液,而是她平日喜欢在昭阳殿搜集的果酒。 因为在原着里面描写的,民间的南香烧酒其味辛甘醇烈,其清如水,尤其美味。所以她才悄悄托小宫女去民间购得正宗的民间果酒来。 然后再藏在宫里头慢慢吃。 “……” 所以姜念念如何都没有想到,这酒如今会出现在太后宫中的佛龛跟前! 而且拜佛大多在初一与十五,上一回十五的时候,替太后来替换清水的便是姜念念。 “宸妃,”太后揉了揉额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缓缓问道:“佛龛受损,在这宫中,你素来是接触这佛龛最多的人。而且有人说,这杯子里的酒,可是出自你的宫中。你该当如何解释啊?” 姜念念勉力平复了下心神,将此事捋了一遍,方淡淡的道:“太后娘娘,佛龛受损,臣妾的确该当看管不力之责。然而这酒,却的确与臣妾毫无半分关系。” 太后看她一眼,“哀家问过楚王妃了,她亲口承认,阖宫上下,便唯有你宫里藏有民间的南香烧酒。难道这还是与你无关吗!” 姜念念听得心里不由得重重一沉,下意识看向姜珞云。 姜珞云却是生硬的挪开视线,纤细玉白的手指似是攥了一下,连望都不曾望过来一眼。 “妹妹,对不起。”她敛气屏息好一会儿,才说:“你上次让我过去吃酒,我便知晓你宫中藏有这民间的烧酒。姐姐当以为你只是喜欢,却没想,你会瞒天过海,用这个亲手损毁太后娘娘的佛龛。” 她缓了缓,方抬起眸来:“念念,无论如何,你都万万不该利用太后来玩闹。事已至此,不若便向太后认罪。太后满心仁慈,定不会重罚于你。姐姐这么做,亦是为了你好啊。” 那双眼睛水润莹润,叫人以为尤为清明。 然而这话说到后头,姜珞云已有些底气不足。 姜念念心里不由“咯噔”了一声。 她只知道,原着里这件事是徐芷妤一手策划。然而姜珞云会和徐芷妤一起,却是在她的意料之外的。 但很快她便猜到了,白月光既然是重生的,那就一定会努力留在长安城,用男主的气运弥补自己的不足。 所以在这个时候,她这个容貌相似的妹妹对她而言,便只是一个威胁了。 所以她就会与女主合作,为的就是让这个替身妹妹远离男主。 然而按照女主的习性,白月光却多半成了女主手里的一把刀。在原着里面,女主之所以能横行后宫这么多年,有一个缘由,便是她从不主动出面得罪贵人。 想至此,姜念念的眸色变淡了几分。“姐姐,你确定这损毁佛龛的酒是我宫中的么?” 姜珞云淡淡的说:“这宫中便只有你会私藏民间的酒。” 姜念念不再多说什么了,转向了太后,屈身行礼:“太后娘娘,如姐姐所言,若只有臣妾宫中有民间的南香烧酒,那臣妾还用此物损毁太后的佛龛,岂不是太引人注目,臣妾自然不会这么做的。太后可否想过,或是有人知晓臣妾的习惯,所以故意从民间购买此酒,以此栽赃嫁祸?” 姜珞云忙道:“整个宫中只有我知道你私藏此酒,旁人又不知晓。你便是想要瞒天过海,也是有法子的。” 姜念念不由微微低垂着头,纤长的眼睫悄然低垂下去。小姑娘飞快的看了太后一眼,眼睛娇美水润的,看上去实在叫人心软。 太后神情一松,眼底柔和些许,叹道:“可管事嬷嬷都瞧着的,宸妃,上一个进这佛堂之人,可正是你啊。” 姜念念却道:“太后您明察秋毫,自然不会请轻易为人蒙蔽。可这宫中宫人万千,若是趁着无人看守的时机入内,嫁祸臣妾。臣妾以为,管事嬷嬷却也难以兼顾。” 太后下意识看向齐嬷嬷,齐嬷嬷却说:“太后,宸妃所言虽说有理。不过……如今所有的证据的确都指向宸妃。奴婢倒觉得,宸妃仍负着最大的嫌疑。娘娘,事关佛祖,还是要命人好生审理才是。” 毕竟,这么大个宫中,除了不守规矩的宸妃,也没有人会在自己宫里头私藏民间的烧酒了。 这时,方贵人小声嘀咕一句,“除了姜宸妃,从前被陛下娇宠成了习惯,还有谁会没事去藏宫外的那些酒啊。” “正是!没想到宸妃还会故意损毁太后的佛龛,枉太后素日里这么疼爱她。正所谓是其心可诛。” “这一次恐怕没有人能保得住她了,太后一定会将她送离宫中,以儆效尤。” “但愿如此罢。” 姜念念:“……” 徐芷妤听见这些许议论,眼底浮现出一丝异样的光,微笑起来:“各位妹妹切勿胡言乱语,太后都尚未定论的事情。或许如宸妃娘娘所言,其中当着有所误会呢。” 方贵人低低哼一声,“姐姐以为还会有什么误会,无非是陛下舍不舍得罚她罢了。” 姜珞云捏紧了帕子,看了姜念念几眼。嘴唇动了动,原本想说什么,但最终也没能说出来。 太后皱眉:“宸妃,你还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姜念念沉吟了一会儿,才淡淡说:“太后,臣妾可以证明这佛龛前的酒,并非是臣妾所有的。” 太后的神情一顿,但很快便恢复如初。倒是姜珞云面色变得有些泛白,勉力抬眸,不可置信的看着姜念念。 “哀家可以给你机会解释。”太后语气微沉。 姜念念这才屈身行礼,又检查起那杯酒来。 按照她在现代了解的一点皮毛知识,不同种类、年份的酒,气味、色泽都是有所差别的。而那个人如果想要陷害她,自然不可能找寻一模一样的酒来。 所以,这杯与她宫中藏起来的任何一种都不可能相同。 “贞宁,你让人将昭阳殿余下盛酒的玉瓶都送到长乐宫来罢。”姜念念吩咐。 除此之外,她还停在小丫头耳边,悄悄加了一句话。 贞宁听完,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即领命而去。 不多久,几个小太监便捧着玉瓶子过来了。 古代世界盛酒的与现代的酒瓶大同小异,只是宫廷中所用的,乃是上等的暖玉。造型精巧,且出落的酒,味道更是醇美。 至于这几瓶果酒,的确都是从长安有名的造酒坊高价购得的,与宫廷贡酒的标致全然不同,却是别有一番风味。从外面看过去,便能依稀察觉颜色旖旎,引人垂涎欲滴,并无无色无味的酒液混在其中。 姜念念还准备在地底下珍藏一段时间再挖出来,但是现在看来,恐怕是没有这个缘分了。_(:з)∠)_ “太后,您可派人再前去搜一搜,”姜念念目光在那些瓶子身上扫过去,轻声说:“这些便是臣妾宫中的所有烧酒了。您可派太医细细查看,您佛龛前的那杯酒是否属于臣妾。” 方贵人却讪讪道:“谁又知娘娘是不是故意销毁了证据,已将那一瓶早已丢弃了。” 姜念念看她一眼,微微笑了笑道:“但凡是宫中的一应器具,都会经由内廷司记录,再分发往各宫。这盛酒的玉瓶自然亦是如此。” 她紧绷着下颌,淡淡看着方氏,继续道:“若是方贵人怀疑本宫暗中销毁器具,何不前往内廷司调出记录,看看能不能对得上,却单只在这儿置喙?” 方贵人见宸妃如此笃定,闻言起身,咬了咬牙,请罪说:“……都是嫔妾一时失言,还望娘娘勿怪。” 姜念念挪开视线,没有再看她,才道:“太后细看便知,臣妾宫里的酒,与您佛龛前的并无同色,说明并不是臣妾所有。若是太后仍旧不放心,还可以请太医来瞧瞧,这酒的种类是否相同。所以……今日在长乐宫发生的事情,或许真的是有人在您的眼皮子底下,一手策划出陷害臣妾的。” 太后闻言,沉默片刻,当真让人去请太医与内廷司管酒的宫人了。 他们的结果自然都是一致,太后佛龛前的那一杯,不属于宸妃宫中的任何一瓶。 姜珞云却是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手指紧紧扶住桌案。 她记得自己当日在昭阳殿时,分明看见一瓶无色无味的果子酒,所以才会在民间去寻一模一样的。 可是,姜念念今日送到太后跟前的,那瓶无色无味的酒却显然不见了。 难道……她早就有所怀疑了,所以才会做下准备。 但是这怎么可能呢! 莫不是姜念念……当真能随时看穿旁人的心思! 姜念念却继续说:“太后,请给臣妾一些时间,臣妾亦能找到损毁您佛龛之人究竟是是谁,好吗?” 太后抿了抿唇。 她原本就不信姜宸妃会做出这样荒唐的事,但却也没有证据证明她是清白的。如今倒也好,她自己想法子,在后宫这么多人跟前证明了自己。 她虽是太后,可她相不相信原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后宫这么多张嘴信不信。 于是乎,太后便点了点头,道:“正好,哀家也乏了。你若寻到真切的证据,再送到哀家跟前来。在此之前,谁都不可再议论此事。” 方贵人泪眼朦胧的,仍有不甘,“可是太后……” “你还想做什么?”太后蓦然看她一眼,出声叱责,“日后你们这些人,谁若再敢拿佛祖做手脚,哀家第一个不饶!” 她顿了顿,厉声道:“方贵人还未有封号,便这般口无遮拦,以下犯上。今日便罚俸半年,回去好好反省罢。” 说罢便拂袖离去。 方贵人身子都软了,嘴里原本想要求饶,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有她的例子在,后宫中心中仍有不甘的嫔妃,便再不敢多说什么了。忙行礼跪安,恭送太后离开。 而姜珞云看着姜念念离去的背影,心中却几番波动,许久都不能平复下来。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前一世那个感情用事、行为极为娇纵的小丫头,这一世是怎么变得这般福运连连,连端慧太后都向着她了? …… 宫道上的风从里面窜出来,再钻进人的袖子里,浸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姜珞云被宫婢扶着,正准备回碧粹宫去。 她今日已得罪了宸妃,既然这一次不能成功,还是要找个机会去修复姐妹关系的好。 “姐姐。”姜念念却忽然叫住她:“姐姐想知道在我宫中,那瓶无色无味的酒为何不见了吗?” 姜珞云嘴唇一颤,扭过头,怔怔看着她:“妹妹,你在说什么?我也是方才才知道,原是姐姐误会你了。” “是不是真的如此?姐姐,你难道不是一直也想找那瓶无色无味的酒吗。”姜念念移开视线,唇角一弯,轻轻的说:“可是,在内侍将那几瓶酒送到长乐宫时,我便让贞玉偷偷将树莓碾碎,再加入酒酿之中。树莓是鲜红色的,因此,改变了烧酒的颜色,旁人自然再分辨不出了。” 姜珞云微微睁大了眼,“念念,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你就不怕我再去禀报太后娘娘么!” 姜念念却说:“太后的佛庵受损,原本是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总会找到破绽的。我自然不会担心的。” 姜珞云深吸一口气,抓住小宫女的手,便想要往回走。 她如今最重要的,可不是跟这个小丫头磨嘴皮子。 原本太后就忌讳她楚王妃的身份,不喜欢关于陛下真爱的那些流言。所以最重要的,应是证明自己的清白,让太后再信任她才对。 正在姜珞云准备离去时,姜念念却忽然说:“姐姐,你原本便不应什么人都相信。否则,成了旁人手里的刀,赔的仍是自己罢。” 姜珞云浑身一震,看着姜念念精致娇美的侧脸,第一次竟露出些惶然的神色来。 姜念念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如果果真是这样,那她和嘉贵嫔的这个秘密还能维持多久呢? 她还能在长安待多久呢! …… 虽然姜念念心里大概已清楚,闯出这次祸端的背后主使究竟是谁。但是她却暂时没有想到证据想太后证明,就是嘉贵嫔,或是楚王妃。 所以,在回昭阳殿的路上,她便一直暗暗思考着,该如何去证明。 应是园子里的花开了,从宫道深处吹出来的风都携着缕缕暗香,沁人心脾。 贞玉忽然从后头跑上来,递上来一张素帛,笑着说:“娘娘!这是徐子贸大人拜托奴婢转交给娘娘,丞相大人……应是知晓那人是谁。” 姜念念有些疑惑,将东西接过来。 顾长卿只是一个外臣,他在朝中的势力再大,又怎么可能将手伸到后宫里来呢? 姜念念四处看了看,见顾长卿一袭胜雪的大氅,正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 据说是因为廊州军报,陛下专程召丞相入宫议事的。 姜念念转念一想,原着里面,丞相府的眼线遍布整个宫中,自然也包括后宫了。 若丞相想要顺手帮谁,自然是举手之劳的事情。 所以,顾长卿或许真的是一个突破口。 她将素帛收好,才笑了笑说:“丞相既都已入宫了。如若丞相大人不介意,本宫愿意请丞相吃酒,以示谢意。” 原本这些送去长乐宫的果子酒被挖出来,都已失了原有的风味,还不若在当下就全解决完了罢。 贞玉去请的时候,徐子贸正准备推说丞相大人政务繁忙,而顾长卿却淡淡的开口,说:“若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徐子贸:“……” 在这前边,便是束礼园。 当初因为宸妃抱病,失宠的流言传出来,束礼园已不如当年盛景,但仍旧是溪水潺潺、生机勃勃的景致。 且这里又没有什么宫人守着了,自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和顾长卿。 凉亭里铺着几张软席,是用沉水香熏过的。 顾长卿屈膝,跪地而坐。 姜念念挑了一瓶最古老的果子酒,将酒盏推过去,暗暗得意道:“长安城细街的老字号酒味应是最醇正的,比宫中的更好些,不知丞相大人可曾有机会品尝过。” 顾长卿看她一眼,道:“臣没想到娘娘在宫中也素来这般不守规矩,难怪太后的佛龛受损,第一个便怀疑你。” 姜念念没有将他说的放在心上。 她原本又不是这儿的人。 天气仍旧是冷的,几杯果酒下肚,姜念念的脸色就有些由苍白转得泛红了,嗓子里也是温温热热的。 像是浅醉了的征兆。 她笑了笑,和着脸颊浅浅的绯红,少女瓷白的肤色娇美毕现。“若是没有这些规矩要守着了,那才是好的呢。” 贞玉暗叹一句,她们家娘娘莫不是不小心吃酒吃得过分了,这才说出这些胡话来。 顾长卿听闻这句话,却并无什么反应,眸色微沉。只是许久,清淡笑着,轻声道了句:“娘娘若想成为规矩,便要成为在他们之上的人。娘娘愿意么?” 贞玉在一边听着,脸又白了。即使她只是一个宫女,却也依稀知道,放眼整个朝中,尚能凌驾在天家之上的,还能有谁呢。 难道不是只有那位无人不知的权臣吗。 章节目录 第26章 ——“你想成为凌驾于规则之上的人么?” 听到这句问话时, 姜念念本能的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彼时廊檐下窸窸窣窣的, 有风温和的吹过来。一时之间, 宫婢不敢发出声音, 便只余下风拂过的沙沙声,直往人的心里去。 姜念念吃了点酒, 意识原本就昏昏沉沉的。听到这句话, 只觉得心底又是乍然一沉, 接着泛上丝丝缕缕的溺毙感, 恍然间就好像清醒了些。 “凌驾在天家之上”, 这种话, 在这样的背景下,在心里面随便想想就算了。若她也像顾长卿这样,径直说出口来, 那她还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吗。_(:з)∠)_ 因为紧张感,姜念念的手指便也捏紧了酒盏。双颊间晕染出浅浅的酡红,才旁人的眼中望过去,不经意显出一丝娇怯柔美来。 顾长卿的神情却似乎仍然毫无波动,清冷的眼底仍蕴着温和的气度。他浅浅啜了一口酒,就这样安然的看了她一眼, 仿佛当初所说的话对他并无半分影响。 自从姜念念穿过来以后,顾长卿便是对她而言最神秘的人。原着里对他的描写很少, 只知道此人权倾天下, 冷心冷情。公然与自己父亲的家族为敌, 却愿意做一个辅臣, 辅佐了少帝许多年。 “丞相大人此言,是指的何意思?”姜念念有些冷淡的看着他,整截身子都悄然紧绷起来,才说:“莫不是丞相大人真有不臣之心。难道还专程入宫前来,同本宫商议?” “娘娘,”顾长卿淡淡抿了下唇,唇角稍稍弯起,方道:“这宫中曾有人对臣伸出援手,于情于理,臣自然该投桃报李。” 他停顿片刻,垂下眼眸,缓缓的道:“臣受先帝所托,尚无不臣之心。只是想伸手再帮娘娘一次。亦在情理之中,不是么?” 姜念念仍旧疑惑,唇齿都有点不清,“你打算怎么帮我……何况以丞相大人的身份,何至于需要对这宫中的人投桃报李?” 原主只是一个没有价值的替身,对顾长卿这样权倾朝野、能将人心算计到毫厘的人,自然没有什么回报的价值。 顾长卿只微微笑了笑,移开视线,这才忽然说道:“娘娘难道不知晓,臣素来是一个随心所欲、枉顾纲常之人。” 姜念念的心里更是骤然一紧,像是被人拿捏住一般。 好在这个时间,束礼园里头已没有什么守着的宫人了,所以姜念念才什么话都敢说。然而正因为没有宫中奴仆的喧扰,更显出几分温馨雅致来。 像顾长卿这样的人,再加之这段时间对他的了解。便是有朝一日他谋逆于陛下,她都觉得是很正常的。 面对这样一个基本找不到什么漏洞、充当背景板的大佬,姜念念如果还能保持镇定那才奇怪了。 姜念念抱着酒樽,勉力使自己心神安然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算是步入正题:“丞相大人方才说,知晓太后娘娘佛龛被毁一事的内情,可当真如此?那大人可否如实相告,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按照小说里的描写,丞相府的眼线遍布整个内宫,太后的长乐宫自然也是这样。 顾长卿淡淡的道:“娘娘想要怎样?” 姜念念歪头,问他:“大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顾长卿目光淡淡看她一眼,才说:“宸妃娘娘,若此事害你之人与娘娘是至亲之人,娘娘仍打算除之而后快么?” 姜念念心思一沉,当即明白了顾长卿话中的含义。 想必顾长卿也已经知道了,背后出主意的便是姜王妃。那他知不知道还因为徐芷妤的关系呢? “大人所说的,是姐姐楚王妃罢。”姜念念抿唇,才淡淡的道:“楚王妃的事臣妾自会同她说清,只是,事实如何,本宫留会如何禀报太后,不会因为她的身份徇私。” 片刻以后,顾长卿的唇角才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似乎也不曾想到姜宸妃会说出这般的话来。 姜念念知道顾长卿在想些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猜到,背后主使之人是姜珞云与徐芷妤。 而在外人的眼里,原主这位姐姐是何等温柔善良,深明大义之人,她的妹妹宸妃姜氏远远不及万分之一。姜念念才是肆意妄为、不知分寸之人,而姜珞云根本不可能动害人的心思。 连姜念念自己都没有想到,白月光即使重生了,便会将自己的姿态放到如此位置。 在原着的人设里面,她可是男主爱而不得这么久的人啊。 然而顾长卿却什么也没说,似是理解她的决定。 他垂下眼眸,笑意浅淡,一袭朝服胜雪。片刻后,才起身,对姜念念颔首一礼道:“除此以外,还有一人。只是不需要娘娘出面,臣自会安排妥当。” 姜念念抬起头来。 他眉眼冷峻,远远望过去尽是凉薄与寒凉,然而刚才姜念念却在那双淡如琥珀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种意味不明的深意。 ……姜念念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她想了想,难道顾长卿指的人……便是女主徐芷妤? 按照原着里的轨迹,徐芷妤好歹是宫斗的主角大女主,身为不可逆转、人生赢家的所在。姜念念猜想,顾长卿如果选择贸然和女主作对,却未必不会引来麻烦吧。 “丞相大人,”姜念念眨了下眼,忽然出声说:“如果你说的是嘉贵嫔,她毕竟也是陛下的嫔妃,大人就不怕连累到自己么?” 顾长卿看了她一眼,才淡淡道:“不怕。” 姜念念:“……” 顾长卿复又垂眼道:“娘娘,告辞。” 说罢便转过身去,向宫道上走去,徐子贸也忙跟了上去。 “那大人此番对本宫有恩,可是需什么回报?”外头的风大了,连视线都有些模糊。姜念念站起身叫住他,下颌的弧度微微扬起,乌黑的瞳孔里带着点揶揄:“本宫还以为,按大人的性情,定不会做无受禄之事呢。” 顾长卿这个人的行事规则,她已经有所了解了,面对这样一个难以掌控的大权臣。用这样莫须有的情分与报恩来联系,实在是太过虚无了,连她都觉得很奇怪。 所以,还不若打开天窗,问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顾长卿顿住脚步,身形稍微一滞,才道:“不为什么,只是臣想帮娘娘罢了。” 再抬眼时,姜念念已察觉到顾长卿走了很远了,连背影的轮廓都不甚清晰。 …… 长安城西街有一间老字号的酒家,名为“齐珠”,在京城之中颇负盛名,根据原着里的描写,便是长安城果酒界的明珠。 根据丞相留下来的线索,这家“齐珠”,便是姜珞云派人前去购买酒,用以陷害姜念念的地方。 跟着宸妃出宫的,还有一侍卫,名唤沈安雉的。素日都不能见着他的人影,但姜念念却知晓,他虽名义上暗中保护陛下,却实则是丞相的耳目之一,可见丞相府对这宫中的枢纽操纵到了何种地步。 沈安雉奉顾长卿之命,送宸妃出宫,并替她找到姜珞云买酒的证据。 姜念念寻了一顶透白的帷帽来,遮住自己的全部面容,才跟随着侍卫的马车出了宫门。 长安城的街上人潮涌动,好不热闹,各处尽是往来的行人,故而就很好的掩饰了齐珠的酒楼。 酒香不怕深巷,沈安雉前去叩门,方有一打扮贵气的老夫人将他们迎了进去。 “二位可是要买酒?”她一边唤丫头前来奉茶,又一边道:“二位有所不知,近日有贵人订了存货。所以若是你们想要,恐怕要等一等了,实在对不住了。” “老夫人,我们并非是来买酒的。”姜念念笑笑,才说:“我们是来向您打听一件事的。” 沈安雉就站在她的身边。老夫人的神态倒是十分从容,坐下身来,道:“哦?既是如此,不知二位贵人是想问的什么。” “三日之内,可有多少人前来购买过清酒?”姜念念平静的问道。 在太后长乐宫的佛龛前供奉的酒液姜念念曾仔细辨认过,便是清酒。清酒清亮透明,绵柔爽口,外形就与清水别无二致,原本她也是极喜欢的。且姜珞云用此物代替水,玷污佛像,也是有迹可循。 但在这个时候,清酒的酿造工艺尚不普遍,故而清酒都一般出现在京中,尤其是天子脚下、天潢贵胄云集的地方,这样才能贩卖出去获取利益。 所以,正因为是长安城酒界的明珠,这间酒家也未必能卖出去多少。 “这个……”老夫人微微一僵,打量着姜念念的面容,许久,才有些迟疑的道:“姑娘可知,清酒价贵,故而我们的存货本就不大。三日之内,从无人登门询问此酒啊。” 姜念念却继续问:“一月之内呢?” 老夫人别开眼去,道:“一月之前,宫中曾有人来过,说的是一位娘娘喜好搜集民间的佳酿,这才寻到了老身这儿啊。” 姜念念精致秀美的下颌逐渐紧绷起来。 她说的这位娘娘,自然就是自己了。 但除自己以外,当真没有人再去买过清酒了吗。 那姜珞云手里的清酒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_→ “老夫人,”姜念念看着她的眼睛,才道:“我知道,因清酒价高,故而近日酒庄销路并不甚广。老夫人只要您告诉我实话,我会将这间酒庄所有的清酒一并购下。” 老夫人却没有急着回答,彻底别开眼去,略微有些不自然,讪讪一笑道:“姑娘何必打听此事,未免也太过执着。只是这是天子脚下,老身也要提醒姑娘一句,有些事情问得,而有些事情问不得啊……” 她重重叹了口气,继续道:“姑娘,老身只是生意人罢了。若姑娘并非买酒而来,老身便恕不奉陪了。” 姜念念的神色逐渐变得冷淡下来。 老妪的反应已说明了,姜珞云的人必定来过,这间酒家就是姜珞云买酒的地点,否则她不会这般排斥她。 却也说明,老夫人受托于人,是不会轻易告诉他们真话的。 正在她为难之时,沈安雉却出声,道:“老夫人。” 他缓缓的说:“在下是奉丞相大人之命,前来保护这位贵人的。” 提及顾长卿,那老妪顿时面色微变。 她下意识望向那侍卫,连嘴唇都有些微微颤抖:“……你说什么?你是奉的丞相大人的命令来这儿的?” 沈安雉:“正是。” “那这位姑娘……可是丞相府上的贵人?”她嘴唇微动,立即下意识来看姜念念。 虽说小姑娘戴着帷帽,隔着朦胧的烛火,却能依稀瞧见那张娇美精致的面容,哪里像是民间的人。小姑娘端着的,也是丝毫不惧的气度。 难怪……连丞相大人那样的人,都肯帮她啊。 但是有人提及顾长卿,姜念念一颗心复又提了起来,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裙摆。 ……丞相府上的人,这个称谓也太过含糊了一点罢。 没想到顾长卿会这么出名,连长安城酒家的当家夫人都会对他感恩戴德。 这实在是也太……让她受宠若惊了一点啊。 她下意识瞥了沈安雉一眼。 沈安雉的神色却很是淡然,也不否认,也不承认,道“老夫人只需明白,是丞相大人在帮这位姑娘即可。还望夫人可如实说出,在下也好回去交差。” 老夫人瞳孔失神了片刻,堪堪回过神来,才沉声说:“也罢!既是丞相大人的人,老身自无期满半分的道理了!” 根据她的交代,果然如姜念念所料,五日之前,的确曾有宫中的贵人托人出宫买酒。 且那人还拿了重金酬谢,让酒家无论如何都不可透露他们购买的踪迹。除此之外,宫中那贵人甚至还答应照顾酒家夫人的子嗣,让他们得以去学习长安城中最好的国学。 自古从商者便处于末端,是最低贱的锁在,要想打破阶级的桎梏更是难上加难。如今有贵人伸出橄榄枝,更是没有不接的道理。 更何况,只是保守秘密这样的小事呢? 所以,酒家老夫人便应诺为那人保守秘密。 而是侍卫抬出丞相府的名号来,终究让老夫人改了口。 “这是五日前咱们的账目,还请姑娘过目。”片刻后,老夫人将账本拿了出来,并将记录指给了姜念念瞧:“五日前,的确有人重金讨要清酒,索要的量却极少,说是只要一杯盏的分量便足矣了。” 姜念念心道,自然是如此,只要一杯盏,便足够让他们成功陷害宸妃了。 如果买多了,处理起来倒还是个麻烦呢。 “可有购买者的姓名?”她看了看,继续问道。 老夫人点了点头,随后又去查阅了记录。 齐珠是京都最大的酒家,购买者又大多都是达官贵人,但凡是购买者,皆会留有记录,这是官府的命令。以便官府查税,或是事后交代。 而这桩交易的主人,名叫周来保。 若是换个人,姜念念或许还需要细细查阅一番,但是这个周来保…… 在原主的记忆里面便有的啊。 周来保是楚王府的二等管事,楚王入京以后,也住在京都听候召唤,只是不能入宫侍奉王妃罢了。 沈安雉微微垂头,恭谨的道:“娘娘,丞相大人曾有吩咐,若是娘娘不知此人是谁,卑职立即为娘娘前往户部查阅。” 户部有长安城所有人口的档案,姜念念却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了。 “我知道他是谁,有这份记录,证据便足够了。”她淡淡的应了句。 然而姜念念的心里面,还是有些许暖流缓缓溢出。顾长卿如果不是男配的话,一定是最大的赢家了,嗯。 他们从酒家出来时,已是快入夜的时分了。 星子逐渐点染夜空,散落着细微的星芒。 马车上,姜念念才问那侍卫:“为何那老夫人原本什么都不愿意说,但你刚才抬出那顾丞相的时候,老夫人便答应了告诉我实话呢。” 沈安雉在外头驾着马车,听闻此话,才低头,恭谨回道:“回娘娘,三年前青州大旱,无数灾民涌入京都,原本京兆尹大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许难民进入的,还回了陛下,陛下也是这么说的。但丞相大人亲自违抗了圣旨,甚至将京兆尹革职,命人打开城门,将他们在长安西城安置下来。” 姜念念恍然。 他沉默了一会儿,复又低声补充道:“卑职也是,那会儿本只是一个奴隶,差点被人打死。也是丞相大人命人救下了卑职,并送入了金吾卫,再转入了羽林卫,保护陛下。” 姜念念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轻轻“哦”了声,这才放下了帘子来。 虽说面上仍绷着淡淡的神情,但是她心里面尤是不平静的。 原着里对丞相的描写,只局限于三言两语。作为一个背景板,姜念念只知道他生性凉薄,心思深沉,以下犯上,但这也实在是太片面。 然而经历了有些事情,姜念念才知顾长卿此人,虽一身病骨,却有血有肉,似乎远远比这三言两语让人深刻得多呀。 …… 马车拐入宫门,沈安雉行完礼以后,很快消失在宫城的夜幕之中。 姜念念前来碧粹宫的时候,姜珞云正在调试那柄伏羲式古琴。 据说这是陛下从前相赠的,材质也是极为珍贵。 即使是知道姜宸妃过来了,她仍端着的是世家贵女的端庄气度,她心里知道,这是她与姜宸妃最大的不同。 “姐姐有心思弄这个,为何不想想怎么解释呢?”姜念念看着姜珞云,仍是既娇纵、又傲然的神色,轻轻柔柔的问道:“太后一直在查损毁佛龛之人究竟是谁,姐姐难道一点也不着急么?” 姜珞云手中的动作一顿,这才抬起眸来,吩咐宫女给宸妃上茶。 她放下琴,看过来的时候,神色仍旧如水般温柔:“妹妹,你夜闯碧粹宫,姐姐原不会怪你。但你究竟想说什么?” 姜念念眨了下眼,缓缓说道:“姐姐,我已经拿到周来保前去购买清酒的证据,姐姐想不想去太后那儿对质。看看姐姐买的,是不是太后佛龛前的那一杯?” 听到这句话,姜珞云呼吸一滞,瞳孔微微收缩,神情终于有些变化。 她站起身来,勉力缓了缓。 “你认识周来保?”她轻声问。 原本,原主是记不得这个人的,但是姜念念看过原着很多次,所以记忆力也不错,这才阴差阳错把人认出来的。_(:з)∠)_ 姜念念自然点了点头,“是。” 姜珞云先是惊愕,脸色都有些泛白,接着有点自嘲笑了一下。 如今的情势看来,姜宸妃当真是拿着有酒家的记录了。 她了解这个妹妹,她素来直来直去,却不会拿子虚乌有的事情威胁她。 她的确是害了她。而她这么做唯一的执念,不过只是为了留在长安罢了,居然连这个都达不成! ……而且,还将这样羞人的丑事彻彻底底暴露在了她最讨厌的人跟前! “妹妹,你现在来找我,而没有直接去找太后,便说明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是不是?” 姜珞云身子极是僵硬,坐下后,忍着心底的酸涩,摩挲着花瓶里的花枝,反倒冷静下来。她轻轻问道:“你说罢,要怎么样才能隐瞒此事?我……都会答应你的。” “姐姐就这般想隐瞒这件事吗?”姜念念看向她。 她有点不理解白月光,因为明明她才是男主这么多后宫最羡慕的人啊,为什么一定会这么做。 但也没有打算与她和解。她是要好好利用这件事,把幕后的那个人挖出来。 姜珞云只是点头:“是。” 她顿了顿,似在隐忍着什么,终于柔声开口:“念念,你嫁给陛下,谁都知道,在这宫中你自有万千宠爱。但是你知道,廊州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吗?” 潮湿、阴冷,身在边陲之地,甚至四处都是流匪,叛兵。 她上辈子就是在那个地方结束生命的。 她难道就不配拥有长安城的荣华富贵、圣眷隆恩吗。更何况,人人都说,陛下其实真爱的人,可是她啊…… 为什么,重生一世,却什么都已变了呢! 姜念念也着实没有兴致听她的心理历程,只是道:“楚王妃,你只需告诉我,到底是谁挑唆你这么做的?” 姜珞云骤然回过头来看她,“你说什么?” 姜念念一字一顿,重复了一句:“姐姐,你告诉我是谁,来挑唆姐姐这般,诬陷于我?” 她垂下眼睫,轻淡的补充道:“我知道姐姐不会独自想出法子来,但若是姐姐不说,妹妹便只能去太后那对质,讨要一个结果了。” 章节目录 第27章 当下, 姜珞云瞳孔一缩, 望向姜念念的时候, 身子都不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幸而扶住了身边的椅子, 这才堪堪未曾摔下去。 ……她终究是明白了。姜念念的意思是,如果她想要脱罪, 就定要将徐芷妤的挑拨讲出来。 所以姜念念今日的重点, 其实在于嘉贵嫔。 然而若是朕, 她就可以逃脱责罚了么? 自然是不可能的。 那盏清酒的确是她派人前去购买, 且损毁太后的佛龛也是她让人所为。即使陛下顾念当初的情分会宽恕她。但是她陷害自己的亲妹妹, 在陛下心中的形象便再无半分回转的余地了。 若真到那个时候, 等待她的只有一个下场,便是离开长安,重蹈前世的命运。 “念念, ”姜珞云深吸一口气,嘴唇微微一动,方轻声道:“……对不起。你可不可以看在你我姐妹多年的份上,宽恕姐姐这一次。不要再追究这件事了,可以么?” “姐姐……”姜念念似乎没有想到姜珞云会这般说,看她一眼, 道:“自然不可。” “——太后仍等着妹妹前去回禀,姐姐, 若我轻易放过, 又怎么回禀太后?如若放过姐姐, 谁又去承担损毁佛龛之责。”她的语气平静极了, “难道姐姐是想妹妹去一力受罚吗?” 姜珞云早已猜到她不会答应,却不曾想她会这般坚决,就仿佛她不是她的亲妹妹一般。 “……念念,你听我说。”姜珞云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些许惊恐来。 她一定要说服姜念念,否则她与陛下又怎么会有回转的余地? 姜珞云眼眶隐隐含着泪水,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其实,姐姐是因真心爱慕陛下的。可若是此事在太后跟前暴露,我便不能再留在长安。所以,妹妹,就这一次,你不要将事情揭露出去。姐姐再也不会犯了……好不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姜念念抬起眼来,心里却是猛然的一沉。 她看出来这个姜珞云重生后有许多秘密,只是没有猜到她会喜欢上男主,毕竟原着里都没有这么写到的。 但她是真的喜欢男主吗? 姜念念觉得这是不太可能的。 但是白月光,如果要避免早逝的命运,也许唯一的办法就攻略男主。这就是她这一世为什么一定要留在长安的缘故,而一旦如前世一般回到封地去,那么她一切的努力都可能化为乌有了。 想到这儿,姜念念的眼底变冷了几分。 远远望过去,那样精致娇俏的眉眼,竟如同染了一层薄冰一般,让人生出淡淡的寒意来。 她坐下来,抿了一口茶,才道:“姐姐,正是因为你若还想留在长安,便要去揭发嘉贵嫔。” 姜珞云浑身一震。 “如若姐姐不去的话,这份买酒的记录便将送到太后手中。”姜念念顿了一下,低眉浅浅一笑,才说:“那时候,太后便只会知晓背后的始作俑者是你,而不知旁人,所有的罪责都会落到姐姐一人手上。” “姐姐,你甘愿如此吗?”她眨了下眼,轻巧问了句。 少女的声音如同珠玉落盘,原本是悦耳好听的。然而姜珞云的指尖却本能的轻颤了一下。 她当然不愿如此! 只是她也没有想到,姜念念的态度会如此坚决,无论如何都软化不得。 她无论如何也都想不到,姜念念执意将此事公布于众。而且最重要的,她竟是想要将她与嘉贵嫔一箭双雕的除掉。丝毫不顾及姐妹之情,连半点悔过的机会都不给她。 “妹妹。”沉默许久,姜珞云抹去眼泪,反倒微笑起来:“此事确是姐姐对不起你,既已被你寻到证据,姐姐自是只能自甘受罚。只是妹妹,你定要捅到太后跟前,不肯私下解决吗?” 姜念念淡淡点了下头,“是。” 这个答案亦在姜珞云的意料之中,反倒没什么惊异的。毕竟今日的姜念念也不再是那个姜宸妃了。 她紧紧咬了下唇,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便说:“如此说来,姐姐自然只能将我的罪责降到最低。你放心,姐姐会在太后眼前,揭发嘉贵嫔挑唆一事的。只是念念,你可不可以答应姐姐一件事?” 姜念念看向她。 她缓缓的,继续道:“到时候,你能否给陛下求情,请太后不要送我出宫。一个王妃若是遭受奇耻大辱,姐姐又如何在世人眼中立足?” 姜念念沉吟片刻,才说:“姐姐,若此事你自己去告诉太后,并向太后认罪,或许罪责便会减轻许多。到时候,我再见机行事。姐姐,你记住我说的话了吗?” 姜念念知道姜络云的目的只是为了留下来,再找机会接近男主。 但这对她又没有什么影响,干脆就把这个人情送给她了,也无妨。_(:з)∠)_ 而姜念念的话,姜珞云自然懂得了。 她这是要让自己亲自去向太后承认罪责,便可以完全洗清她的嫌疑了。 到那般地步,别说陛下,便是顾丞相,还有太后,都会心疼姜宸妃的。因她什么都没有做,便遭受了弥天大祸。 姜珞云眯了眯眼,心里说不清什么感受,只觉得自己从前小瞧了这个妹妹。 姜念念只是道:“我给姐姐三日时间。三日之内,请姐姐一定要去哦。” 姜珞云再也不语。 “在今日起,你我姐妹的情分,大抵便不服存在了,是不是?”就在姜念念准备离开的时候,姜络云指尖微动,忽然轻笑着问了句。 姜念念身形一顿,回过头来看她。 与这样一位会在身后捅刀子的姐姐断绝关系,姜念念只会觉得放松许多。 她还觉得自己替原主做了一件好事呢。 片刻以后,少女微微扬起下颌,很自然的说了句:“若如此,那便正好。” 姜念念瞳孔一缩,有些失神。 姜宸妃当真是变了。 若说在前一世之中,她虽娇纵,却绝不是无情之人。否则也不会因顾念与陛下的情分屡次犯禁,最终落得失宠的下场。 但这一世的姜念念给她所有的感觉,她就这样是一个彻底的无情、冰冷的少女。 有这么多人都在帮她,然而她却谁都没有放在眼里。 她根本就是没有心的。 …… 除却淡薄的月色,夜晚的宫中一丝颜色都没有。 从碧粹宫回到昭阳殿以后,姜念念倒是十分坦然。 贞玉呈了冰镇西域葡萄上来,还是有些不放心,“……娘娘,你说,楚王妃当真会去太后那儿,揭发嘉贵嫔娘娘吗?” 姜念念剥了颗葡萄,点了点头,轻声道:“姐姐已经没了退路了,在这样的境地下,这么选就是对她最有利的事情。” 贞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还是有些迟疑:“……奴婢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楚王妃会做出这般陷害亲妹妹之事来!奴婢见王妃待宫人何等温柔宽容,人人都说王妃贤惠良善,奴婢还以为是一位极好的主子呢。” 姜念念弯了弯唇,没有再说什么。 有男主心心念念的情分作为背景,白月光高贵善良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她如今会这么做,又有几个人能想得到呢?_(:з)∠)_ …… 不过几日后,在嘉贵嫔宫中。 青雪正在给嘉贵嫔整理发上的步摇,一面轻声开口,生怕惊扰了主子,“娘娘,这都三日过去,长乐宫那边仍是没有什么消息,难道……太后是当真相信了宸妃娘娘是无辜的?” 嘉贵嫔闻言,轻轻挣了眼,方叹了口气道:“楚王妃到底不是宫中后妃,做起事情来漏洞百出。不过这件事只要不牵连到本宫即可。能挑拨姜氏姐妹的关系,让她们不可能再齐心协力。对我们已算是幸事了。” 青雪又明白,笑道:“还是娘娘思虑周全。想必陛下那边……也会很快给娘娘晋位分的。” 嘉贵嫔微微颔首,复又淡淡一笑,眼底似是浮上丝丝缕缕的兴致:“这个时候,就可以看看,陛下在姜氏姐妹之中,究竟是选择于谁,更看重谁了。” 她倒是不相信不仅仅顾长卿看走了眼,陛下也会袒护那个女人。 然而,正在此时,外头便有人进来回禀,说太后宫中的嬷嬷过来了,请贵嫔娘娘过去太后宫中一趟。 嘉贵嫔看了眼天色,狐疑道:“都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事需要过去?” 进来的人却是齐嬷嬷,她淡淡道:“娘娘,损毁太后佛龛之事,已有了眉目,那陷害宸妃娘娘的人特地提及了贵嫔娘娘,请贵嫔娘娘过去一趟。” 嘉贵嫔看了一眼青雪,青雪也是满脸难安,不知发生了何事。嘉贵嫔眼底的情绪几度变化,最终才道:“……也罢,齐嬷嬷,请稍后片刻罢。” 齐嬷嬷冷淡的点了下头。 虽外头万籁俱寂,然而长乐宫倒是灯火通明,像是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一般。 嘉贵嫔给太后、陛下请过安,目光扫过一脸淡然的姜宸妃,最终落到了姜珞云的身上。 她仍旧是昔日淡然美丽的模样,但嘉贵嫔却敏锐的在她眼中捕捉到了许多不安。 “楚王妃,可发生了什么事么?”她上前一步,微笑着问。 姜珞云却看了她一眼,极是生硬挪开视线,“贵嫔娘娘,抱歉。”她轻轻道了句。 “楚王妃,你将方才禀报哀家的话,再说一次给嘉贵嫔听罢。”太后看了徐芷妤一眼,厉声打断了她。 徐芷妤心里莫名的一紧。 这些年她做了这么多的努力,好不容易让太后对她的印象有所改观,为何……今日又变了这般冷淡的样子? 难道果真如她所料,姜王妃将佛龛的事牵连到了她的身上! 她缓了一口气,才说:“楚王妃娘娘,你到底有什么事?” 昭帝亦有些疑心,看向姜珞云,淡淡道:“楚王妃,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没事吧?” 太后却冷哼一声,“楚王妃自是无事,皇帝,你却该关心关心你的宸妃!” 昭帝心里一沉,下意识向姜宸妃的方向看过来。 然而还是同往常一般,姜念念没有看他,眼底更没有什么波动了。就连她原来很喜欢同他使的小脾气都没有。 他淡淡回过了神来。 “太后,陛下。”姜珞云敛眉低首,深吸一口气,似有些紧张。嘴唇微微一动道:“……妾身一时糊涂,曾损毁太后佛龛,并嫁祸于宸妃。妾身……特来长乐宫请罪,还请陛下、太后恕罪。” “珞云,你……”昭帝薄唇紧抿,皱了皱眉道:“你说你对宸妃下手?” 姜珞云含泪看了他一眼,才说:“……陛下,我……” 她却将后头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她原本只是不想离开长安,离开这宫中,然而又想到太后仍在此处,若是她贸然开口,请求陛下让她留下,这岂不是……更让太后对她生厌! 姜念念却没有任由她继续求情,轻轻问了句:“姐姐,可有人指使你行事?” 她的目光从嘉贵嫔的身上扫过,才说:“妹妹明白,按照姐姐的性情,是断断不会一人做出这样的事的。” 姜珞云这才收敛了神色,一字一顿,淡声道:“是徐嘉贵嫔。” 徐芷妤:“……” 此言一出,昭帝与太后的目光顿时都汇聚在徐芷妤身上。 而她尤是镇定的抿了一下唇,神色甚至无丝毫波动,极是冷淡:“楚王妃,本宫知道你与宸妃娘娘姐妹情深,又怎会指使你做这样的事情?莫不是楚王妃自知难以逃过责罚,这才胡乱攀咬,想拉一人出来为自己顶罪。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何必这般构陷!” 姜珞云早知徐芷妤会如此说,只是冷笑一声,才说:“娘娘当真以为我没有留下证据么?” 徐芷妤神色微动。 姜珞云对长安城的记忆早已不熟悉,而“齐珠”这一间酒家,便是徐芷妤母家的人带着周来保去的。 临到酒家时,姜珞云特地嘱咐周来保,定要从徐嘉贵嫔母家的人身上拿到信物,并谎称是嘉贵嫔在宫中需要的。 母家与后妃接触是忌讳,而徐嘉贵嫔位分并不高,亦不得宠,所以很难与母家联系,自然会拜托旁人。 而这信物,便是刻有徐氏一族印记的印章。而那徐氏母家的人竟也未曾疑心,就这么坦然的交给了周来保。 如今这枚印章便好好的揣在姜珞云怀中,她拿了出来,轻声道:“嘉贵嫔娘娘,您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望着那枚印章,徐芷妤瞳孔骤然收缩。 这的确是徐氏的印章,如论怎么都不能解释得清的!没想到姜珞云这个女人蠢了半辈子,竟然自这件事情上多留了心眼。 “你……”她的嘴唇都有些泛白,然而却无可奈何! 姜珞云之所以将这个东西留下来,是担心徐嘉贵嫔会反临场咬一口,撇清自己。 而她这些所做的,就是为了将她与自己绑在一条船上。 因为在从前,她以为徐嘉贵嫔痴恋陛下,那人人都说陛下的真爱是她,徐嘉贵嫔容不得宠妃姜念念,自然也容不得她。 哪里知道……徐嘉贵嫔的目标竟当真是姜念念! 她又何以对姜念念有这般大的敌意? 姜珞云并非是未曾想过,却不曾想明白。 然而如今的境况,似乎也不允许她再想这些了…… “徐嘉贵嫔。”太后揉了揉额心,道:“楚王妃所说的,都是真的吗?枉哀家如此信任你,庇护了你这么多年,你竟为争宠做出这般的事情来!” 而徐芷妤脑子里早已是一片空白! 她勉力使自己镇静下来,现在太后已不信她,陛下也一直不喜欢她。 只要他们认定的事情,无论是不是真的,都没有再辩驳的余地了!若她还一直拒不承认,恐怕……只能适得其反了。 她明白,在这种情形下,只能不要多说的好。 可是,饶是如此,她却仍是不甘心! 不甘心为何先是君主的万千宠爱,再是顾长卿的体贴维护,天时、地利、人和,凭什么宸妃桩桩件件,都占尽了?! “陛下,太后……” 徐芷妤原是想让自己镇定下来的,然而想起过往种种,只觉得酸涩。她的身子仍是一软,眼泪缓缓流了出来。“这是臣妾一时糊涂,所以才动了邪念,前去挑拨了楚王妃。臣妾愿禁闭宫中,静思己过。” 她叩首,行大礼,方缓缓道:“臣妾这么做,都是因太在乎陛下的缘故,所以才会嫉妒宸妃娘娘……求陛下能宽恕臣妾。唯独这一次,臣妾再也不会犯了……” 昭帝原本也不在意徐氏所犯何事,他只是没想到的是,只是姜珞云竟只由她的三言两语,便对宸妃下手。 她可是她的亲妹妹啊。 章节目录 第28章 姜珞云不想抬头, 去看见昭帝, 哪怕只是一眼。 窗外仍旧是绵延数十里的万重宫阙, 安宁、祥和, 却让人生出无端的压迫感来。 昭帝看着姜珞云, 眼神却最终也变得冰冷下来了。 徐嘉贵嫔仍旧在认错,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脑子里却浮现出了很多东西。 比如曾经听闻姜珞云嫁作楚王妃时他有多难以容忍,还不如他第一次见到姜念念容貌如此肖像她的姐姐时,那时他虽面上冷淡, 但内心有多欣喜。又比如后来姜宸妃入宫以后,仗着他的宠爱连太后都敢得罪,但他也都是纵着。 还有很多事情, 都在接踵而来, 几乎淹没了他的所有记忆。 他平静的看着她,声音却是冷然, “念念是你的亲妹妹。楚王妃, 这些年不见, 你为何会变成这般?你能说出一个理由么。” 姜珞云低垂着眉眼, 眼睫轻轻颤抖了一下, 最终只是道:“陛下, 妾身……无话可说。” 昭帝紧绷着唇,唇色冰白。 若是往常,昭帝定会因为这张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的楚楚可怜的秀美面容而动恻隐之心, 然而现在他竟本能生出一丝抵触来。 但是他却再也不想说什么了。“念念, ”昭帝回过头去,轻淡道:“此事是你受委屈了,你放心,朕自会还你一个公道。” 姜念念唇角微微翘起一点,掩去了眼底的一丝讽意,却没有说什么。 她可没有打算将这件事的主动权放回到男主手上,因为她觉得,男主是一定会相信温柔善良的白月光的。 当初长乐宫才事发的时候,昭帝也应当是坚信始作俑者就是姜宸妃,所以分毫未曾过问这件事。 因为素来在他眼中,原主原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娇纵、不识规矩,不知分寸,身为天子宠妃,为了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宸妃,你听到了么?”昭帝拿起茶盏来,看她一眼,才又淡淡问了一句。 “是,陛下放心。”姜念念故作恭谨的行了大礼,方轻轻道:“臣妾知道就是。” 昭帝复又看了她几眼,不由抿了抿唇。 然而,此刻最心凉的却未必是姜宸妃,而是女主徐芷妤。 她已察觉到了,如今的姜宸妃在陛下眼中或许不再同往日一般了。便转向姜念念,道:“宸妃娘娘,从前嫔妾心生妒忌,都是臣妾的错。请宸妃娘娘宽恕嫔妾,嫔妾定不会再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情来!” 姜念念只是道:“姐姐做了错事,自然有陛下与太后定夺,你与我说这些,也是没有什么用的。” 徐芷妤含着眼泪,这才跪在昭帝身边:“陛下……您可不可以看在嫔妾精心伺候这么多年的份上,饶恕臣妾这一回。嫔妾当真是一时糊涂,这才做了挑唆的错事来。嫔妾从前,都从未如此的啊……” 昭帝不耐的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母后,徐嘉贵嫔素来侍奉在您的身边,今日她挑唆楚王妃做的,亦是伤害您的事,故而儿臣不敢随意处置,还请太后定夺罢。” 然而陛下的话音未落,外头便有一阵声音传进来。 “贵嫔娘娘当真是第一次做出这样的错事吗,恐怕并不是如此罢。”是一女子的声音。 姜念念心生疑惑,闻声向门口望过去。 一女子身着藕荷色碧纹湘江长裙,容颜清冷美丽,正缓缓朝这边走过来。 进来后,便向太后与陛下行礼,问了安,最后才道:“太后,陛下,嫔妾是受了颂贵妃娘娘所托,听闻长乐宫这边的事情,这才前来拜见太后与陛下的。” 太后看了她一眼,“雅嫔的身子可好些了,哀家一年到头总也见不着你,心中亦是挂念着的。” 那女子这才笑道:“多谢太后挂念,这都是嫔妾的不是,如今有了太医的调养,嫔妾才是养得越来越康健了。” 太后满意的点了点头,喝了口茶,含笑道:“这才好啊。” 听到这话,姜念念心下一动,原这就是雅嫔,陆氏。 于陆雅嫔这样的女子,姜念念只是觉得尤为神秘。 根据原着里的描写,陆雅嫔也并非是一般的女子。她无子嗣,也无宠,甚至在后宫这么多人里面都没有存在感。只是领养了一个失了母亲的公主在宫中,几乎再不过问后宫事。 于是乎,宸妃与嘉贵嫔的许多争斗都不会牵连到她的身上。 不过,至少在小说太监之前,她都可以安然无虞的保住自己的性命与地位。陆雅嫔明明什么事也没有做,却安然了一生,这也是多少后宫女子都求之不来的。 不过,这就更让姜念念奇怪了,如果陆雅嫔素来对后宫争斗漠不关心,今日又怎么会出现在太后的面前,来趟这浑水呢? 陆雅嫔却只是看着徐芷妤,问:“颂贵妃娘娘尚在禁足不得出,贵妃只是托我问嘉贵嫔一句话。——当初陷害丞相大人与姜宸妃有私,是不是贵嫔娘娘的主意?陷害宸妃母家,安国公府贪墨案,也是不是贵嫔娘娘挑唆的?” 她看着她的眼睛,仍是淡淡道了句:“颂贵妃娘娘有今日,都是拜贵嫔娘娘所赐,贵妃说她不会忘记的。” 徐芷妤脸色微变。 姜念念这才有点明白了。 这些事情都是徐贵嫔挑唆颂贵妃所做的,她都没有忘记呢。便是为了等徐贵嫔落井之时,给她以致命的一击。 果不其然,太后的脸色愈发难看,“徐贵嫔,陆氏所说的,可都是真话?安国公府,还有丞相的事情,都是你一手挑唆的么?” “没有!”徐芷妤却矢口然否认。 她心里很清楚,如若承认得罪过丞相府,顾长卿何等的权势,那她在这后宫才算是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她也是万万不曾想到,事到如今,颂贵妃人在禁足,却能托一个素日连面都见不着的雅嫔传出这样的消息!就是为了将她扳倒。 “太后,陛下……”徐芷妤含泪磕了个头,才道:“嫔妾向来守礼,自然知道这后宫的规矩啊。颂贵妃娘娘受罚,嫔妾亦是心痛,可贵妃娘娘怎可这般空口污蔑嫔妾!” 陆雅嫔却屈身,道:“太后,陛下,这都是颂贵妃亲口所言,桩桩件件,都曾立下毒誓,说这是真的。还说……上泉宫的任一宫婢都可作证,请太后陛下明察。” 昭帝的眉头皱得愈发得紧。 他怎会不知道,若非颂贵妃策划的那件事,顾长卿与姜宸妃之间未必会有半点联系。 可是,如今看来,这一切都很有可能是徐芷妤所做的。 姜念念却觉得,陆雅嫔今日过来,未必是想要让陛下和太后相信她说的话的。 而是为了在他们的心里扎下一根刺来。 如此,只要一看见女主的脸,就会想到这些莫须有的事情来,他们自然就绝不会痛快。 阻断了女主的退路,形同诛心一般。 不过,这倒是不像颂贵妃的手笔,毕竟……若她都有心思培养陆雅嫔这样的棋子,那她自己就不会沦落到领盒饭的下场了。 可能是旁的什么人罢。 可是……背后的这人,到底是谁呢? “母后以为该如何处置?”昭帝问太后道,神态恭谨:“儿臣尚未立后,徐氏乃后宫之人,这后宫便仍然是母后做主。” 太后的眉眼神情仍旧是冷淡的,叹道:“徐氏,你心智要强,如若你从不生事端,哀家自能留下你来。可惜了,你却不是个省事的性子。既然如此,哀家便褫夺封号,送你去冷宫好好反省,好定一定这宫中过得规则罢!” 这话一出,长乐宫中所有人都不由噤声了,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冷宫指的便是宫城北边的宫殿,在那儿的主子无人伺候,内廷司的用度分例更是绝不会送到那边去,更不必提圣驾了。 嘉贵嫔徐氏虽不得圣宠,然而入宫这么多年却到底也没犯什么大事。此番也并非是她直接损毁了长乐宫的佛龛,不过是挑唆了楚王妃几句,连清酒都并非是嘉贵嫔亲自所购。 可太后何以下这样大的惩处! 所有人都只当太后是在生气,严惩对佛祖不敬之人。然而姜念念却想着,太后大抵自有她的思量。 在原着里,徐芷妤原本没有家世作为倚仗,能走到最后一步靠的便全是手腕与算计。太后恐怕……这是在借着佛祖的名义,打压徐氏的气焰。 对于天家而言,最厌的便是后宫女子干涉政事。 丞相府与安国公府都是社稷的股肱之臣,乃是国之根本,太后与陛下怎么会容忍一个后宫妃子牵连到前朝的事情去呢? 所以说,那背后之人的手腕更显刻毒、凉薄了。 “不……”徐芷妤这才似乎终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仓皇摇了下头:“……太后,您怎可如此!请您念在嫔妾亦曾精心侍奉您的份上,不要让嫔妾前往冷宫。求您了,太后……” 如若她真的再被废一次进入冷宫去,那她曾经所努力的,岂不是顷刻间便化为虚有了? “若太后格外开恩,嫔妾愿永远留在长乐宫太后的身边,绝不再做任何逾矩之事!便是再不能侍奉陛下,嫔妾亦是心甘情愿……” 太后却冷漠的看了她一眼,“留你在身边侍奉,只是以为你果真改过自新,再不会做糊涂之事。只是哀家没有想到,你的胆子是愈发的大了,竟敢将手伸到前朝去!” 徐芷妤却流着眼泪道:“……太后不可听信颂贵妃之言。嫔妾素来对太后忠心耿耿,太后不可饶恕嫔妾这一次么?” 她一面说着,一面紧紧攥住了太后的袍角。 太后却道:“不论颂贵妃所言之事是否是真,单凭你利用佛龛构陷姜宸妃,便该受以重罚了!” 何才人一看,走过去,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姐姐,你不可再糊涂了。待你去冷宫静思己过,太后仁慈,也是会准你出来的。” 何才人握着她的手有些紧,徐芷妤听见她的话,终于有些冷静下来。 姜念念看过去一眼。 何才人虽然说的声音故意压得极低,然而她仍旧听清了。 才人何氏,也就是原着里提到的,女主后期开挂最大的辅助,最近新封为才人的何襄容。 她们二人交好,则是因相近的家世,她们出身虽皆是不算高,却不甘在后宫沦为主宠妃的衬托。 无论如何,都要为自己的母家,或是自己的前程,争一个锦绣荣华出来。 因为性情相投,志向相近,这才越走越近,在深宫彼此扶持。何才人此人亦不简单。 “既如此,”徐芷妤不由明白了何襄容的意思,含泪望向太后,磕了三个头,才说:“嫔妾当谨遵太后懿旨。无论太后说什么,嫔妾都会仔细反省的,在冷宫中,亦会祈祷太后的原谅。” 太后听闻,则轻轻合上眼帘,没有再说什么。 那些有眼力的内侍见了,便立即有人上来,将徐嘉贵嫔给请下去了。 徐嘉贵嫔离开长乐宫后,殿内顿时安静不少。 这下子,殿内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姜珞云的身上。 这些年,宫中的各种流言,太后也是听说过不少了。 楚王虽并非是他的亲子,她也懂得陛下身为少年天子时的情分,可他终究身为君王,她容不得陛下继续这样荒唐下去。 “陛下,哀家不想掺和你与姜氏的事情。不过,哀家要提醒你,凡事都得秉公处理,让众人信服,这才是为君之道。”她揭了茶盖,缓缓道。 昭帝喉结微微一动,沉声道:“儿臣谢母后。” 他沉默片刻,看了姜宸妃一眼,才说:“楚王妃,若你不喜欢这宫中。……还是回廊州去罢。” 姜珞云脸色微微一变,恍然抬起眸来,轻声道:“……那陛下可还记得,当初你我年少在长安时,陛下曾亲口说过会在长安等妾身回来。更何况,楚王也尚未归京,妾身怎可一人先行离开?” “姜氏!”太后骤然打断了她。 身为宗室王妃,却在御前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是成何体统! 昭帝眼睑低垂着,苍白俊美的面容上分不清什么情绪。过了很久,指尖轻轻在棋盘上摩挲了一下,方淡声道:“如此,你还是先回碧粹宫静思己过。没有太后的旨意,不可踏出宫中半步。日后,不可再做这般的事。明白了么?” 姜念念打量着姜络云的神色。 果不其然,因不用离开长安,姜络云虽面上仍旧泪眼盈盈,却暗中舒了一口气。 她就知道,男主不会因为一件事而让白月光离开的。→_→ 但至少因为这件事,白月光已经失了太后的欢心,这样,想必她以后也会收敛很多的。 所以,只要她不再惹到自己,那她就什么都不用再理会了。白月光在哪,对她也似乎没有什么影响了。_(:3)∠)_ …… 一行人从长乐宫出来时,四周都已沉寂下来。 月色穿过树枝投在光洁的地面上,莫名显出一丝淡薄的意味。走在宫中甬长的小道上时,便只有嫔妃仪仗的宫灯是点着的。 “雅嫔娘娘留步。”贞玉提着羊角宫灯,在后头叫住陆雅嫔,方笑着唤道:“咱们娘娘请雅嫔娘娘过去一趟呢。” 陆雅嫔微微一怔,往后头一望,才含笑点了点头。 看着陆雅嫔从远处走过来,姜念念抚住她的手,示意她不必行礼,方笑着道:“姐姐,今夜的事情,多谢你了。” 陆雅嫔一笑,道:“嫔妾只不过说了该说的话,娘娘何以至此,竟专程对嫔妾言谢?” 姜念念却道:“如若不是姐姐及时出现,徐氏的事情又怎会这样快解决?本宫又怎会当着太后与陛下的面儿洗清所有的传言,顺便惩处徐嘉贵嫔,姐姐这是一箭双雕。” 陆雅嫔只是温柔的笑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才望着她说:“……娘娘,其实是有人让嫔妾来的。娘娘,这人一直在帮你,所以,嫔妾很羡慕你。” 姜念念看着她,有些疑惑。 像原主这样的性子,得罪了不知多少人,若说有人会帮她,那才奇怪了呢。 于是她问:“雅嫔所说的人,到底是谁?” 陆雅嫔这才笑了笑说:“我还原以为他会这样专程遣人拜托嫔妾,娘娘心里都是有数的。” 她移开视线,神情逐渐收敛,变得恬淡起来:“原本嫔妾以为,从前那些传言都是子虚乌有的,如今才知道,原他也是会主动帮人的。娘娘放心,嫔妾自然不会多说一个字,因为嫔妾很清楚,顾大人是一个怎样的人。” 像他那般冷心冷情的权臣,竟然也会有一日,着眼关心的不再只是权势,而还有……陛下的女人。 她从前竟一直都难以想象。 姜念念眨了下眼睛,才道:“……那姐姐所说的,顾大人……难道是顾丞相?他为何会掺和进这些事来呢?” 陆雅嫔看了她一眼,似乎难以相信她竟然分毫不知,才缓缓的道:“你不知道么,顾大人最终会让我扳倒嘉贵嫔,并非是因他的姐姐颂贵妃,而是因为徐嘉贵嫔中伤了娘娘你呀。” 章节目录 第29章 彼时月朗风清, 夜空中唯独有几颗星子依稀点缀着。 听到这个名字, 姜念念只觉得心里面“砰”的一声, 猛然跳了一下。如受到撞击, 一时间连原主该有的反应都已忘记了。 原来竟是顾长卿。_(:3)∠)_ 他果然会将手伸到这后宫来。 “姐姐的意思是, 顾长卿, 处置徐氏……这是为了替本宫料理?”姜念念的眼睫缓缓一眨, 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还朝着陆雅嫔轻声的重复了一句。 ……所以,难怪刚才徐芷妤会受这样重的惩处! 一旦由陆雅嫔出面, 将女主犯下的事情一一在太后与陛下跟前揭露。 那么挑唆后宫,心生怨妒,哪怕没有真凭实据, 只是捕风捉影的置喙, 也足以让太后与陛下对徐芷妤彻底失望。最终让她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形象付诸东流,再也回不去了。 顾长卿这么做, 无非是为诛心。 ——原来竟是顾丞相在背后一力操纵, 这样才不负他这么多年手腕凉薄的名声啊。 陆雅嫔瞧着那双宛如星子的眸子, 不由有些失笑:“娘娘, 你这是真不知道啊?” 姜念念对她道:“是。但为什么顾丞相会这么做, 他可有告知于你?” 陆雅嫔笑笑, 眼睫下意识垂下去,眼底流露出些许黯然的神情来:“丞相的事情,我自是不知的。不过……” 她似又想起什么, 抬起眸来, 才道:“丞相大人似乎提过,他警告过徐贵嫔,若是她再挑唆旁人暗害娘娘,便会连本带利回报于她。想必……此事便是顾大人对徐贵嫔的惩戒罢。” 姜念念的神情变得有些恍惚,但听完陆雅嫔的解释后,怔了一会儿,仍旧微笑道:“既是如此,今夜,还是要多谢姐姐出手相救了。夜已深,本宫先行回宫了,姐姐也记得早些休息。” 陆雅嫔这才行礼,脚步停顿了一会儿,原本已背过身去,忽然又回过头来,似有深意的回了一句:“娘娘,嫔妾祝您在宫中一切顺遂如意,平安喜乐。” 毕竟她偏居一隅,安居度日,早已久不出自己的宫中,下次再见姜宸妃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然而,过了这样久,她才亲眼见到丞相大人亲手相帮的嫔妃,虽说……这人是素来名声娇纵的姜宸妃,着实是令人吃惊。 不过她到底还是见识着了。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缘故才帮的姜宸妃,但若是他想要祝福的人,自然也是她的心愿了。 姜念念朝她眨了下眼,方道:“雅嫔,你也是,需保重自己。” 雅嫔笑笑,没再说什么,便已往回走了。 …… 翌日一早,大朝会结束半个时辰,丞相府的马车已等候在宫门外。 近日长安有雨,天空都是青灰色的,与丞相府素净的车盖几乎融为了一体。 正在顾长卿准备上车时,却有一宫婢从暗处跑出来,似乎已在此处等了很久了,开口叫住了他。“请丞相大人留步!” 那小宫女低着脑袋,似是不敢将头抬起来,才紧着声音道:“丞相大人,奴婢奉主子之命来的,有一个问题想问大人!” 顾长卿的脚步微微顿住,却没有看向她。 “贵嫔娘娘托奴婢问丞相大人一句话,”那小宫女似乎鼓足勇气,才抬起头来道:“昨夜指使陆雅嫔在太后与陛下跟前揭发贵嫔娘娘的人,是否……便是大人您?” 徐子贸看她一眼,低声斥道:“果真是冷宫里的人,好没规矩!” 正在他准备喝令车夫离开时,顾长卿却淡淡止住了他,虽一眼没有看过去,却平静道:“是。” 徐子贸都有些愕然的看着顾长卿,只见他的眼睑微微垂下,冷淡的轻声道:“回去以后,记得转告你们家娘娘,若她还记得我提醒过什么,便不会问出这般愚蠢的问题了。在冷宫中的时候,请你们家娘娘好自为之。” 小宫女下意识紧紧揪着衣角,面色发白,这才小声说:“……奴婢明白了。” 徐子贸再也不理会他,就要驾车离开,却忽然看见一列仪仗缓缓向宫门这边走过来。 他凝眸看了片刻,有些震惊,出声道:“大人!竟是宸妃娘娘过来了。” 顾长卿一顿,才轻轻挑起车帘,凝眸,向外看了片刻。 在不远处的宫宇下面,宸妃与陛下一前一后,一道而行,帝妃和睦,旁边伺候的宫人脸上都是笑意融融的。 顾长卿很快不着痕迹的敛下车帘,苍白清隽的脸上什么表情也看不出。 不知为何,方才撞见那一幕时,他的心里却本能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虽是极淡,却极为真切。 他曾经手握后宫不知多少嫔妃的命脉,能让她们为自己所用,然而在从前面对那些人的时候,他却从无这般的情绪。 当看见宸妃与陛下同行时,他却是不高兴的。 然而,只在片刻后,徐子贸忽然低低笑起来:“……大人,今日宸妃娘娘或是来找您的!” 顾长卿淡淡的道:“若再胡言乱语,自己去领罚。时辰已到,我们应离宫了。” 徐子贸却没有急着离开,反倒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卑职确是瞧见娘娘很快送走了陛下,便向这边悄悄招手了,大人,应确是来找您的!” 顾长卿眸子轻微一震,身形这才有些顿住,再度将车帘掀了起来。 只见少女站在一片树荫底下,远远望过去,瞧不见具体的神情面容。只微微踮起了脚尖,整截身子向在朝前头稍稍倾着。 似是在寻找谁的身影,远远看上去略有些娇气。 “让马车驶离宫门罢,”顾长卿抿了抿唇,淡淡的吩咐:“去寻一处人少的地方,以免,还是会造成麻烦。” 徐子贸这才笑着领了命:“是,大人!” 那小宫女捕捉到这一幕,既是惊异又是惊悚,赶紧悄悄背过身去,小跑着往深宫那边回了。 其实姜念念的确是来悄悄找顾长卿的,想当面谢他出手相助的事情。顺便投其所好回报一下背景板大佬,如此,或许以后的盒饭不会领得不这么凄凉。→_→ 然而今天实在不巧,她却正好撞见了男主下朝归来。要知道,自从她穿越过来以后,就已经对男主避之不及了。 原本昭帝只是当宸妃在为替身的流言而同他故意闹别扭,使使小性子。 只是最近发生的事情,让他这才意识到了,或许宸妃是真的心凉,而对他们从前的情分再不放在心上了。 却不知,愈是如此,他的心底便愈是滋味难明。 …… 宫城的西苑地处僻静,外头又并非繁华的帝都长街,而是戒备森严的皇家牧场,故而一般宫中的贵人自是不会往这边来的。 因为这儿没有什么人,姜念念难得很是放松,她眯着眼望着,见这座宫城仍旧这般威严肃穆。 这里头的人无不是上位者,就算是女主,有时候可以主宰着旁人的命运,却又不能掌控自己的轨迹。 她自然也是一样的,就因为这是穿书,所有的轨迹都在书里面。_(:3)∠)_ 一阵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姜念念回过身来,朝着马车淡淡道了句:“丞相大人。” 顾长卿由马车上而下,行礼,作揖,一丝不苟,方轻淡道:“娘娘找臣,难道有事么?” 少女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若有如无的妩媚,日光落在她的眼睑上,似是点缀着无数细碎的光。 顾长卿的眸子不着痕迹落下去,她绷着唇道:“丞相大人何以明知故问。丞相又并非与徐贵嫔有仇,为何会因为本宫,而去得罪陛下的贵嫔娘娘?” 其实,每一次面对顾长卿的时候,姜念念都会觉得他的那双眼睛几乎能看穿所有的东西。 所以,她才会更会万分注意不能崩掉原主的人设。定不能叫顾丞相发现丝毫端倪,如今他眼前的这个人,已不是昔日的姜宸妃了。 否则,那样的后果,也许不是她能预计得了的了。 听到这句话,顾长卿清冷的眉眼反倒染上一层温和气度,竟有些似笑非笑的意味。 他抿唇,唇色仍旧是苍白的,忍不住低咳几声:“哦?娘娘何以认为,我的所作所为,包括让徐氏罪有应得,皆是为了帮娘娘?” 顾长卿的声音虽寡淡,却温和,又有点迫人心弦的意味。 姜念念心底一沉,方问道:“此事,其实是雅嫔娘娘亲口告知本宫,丞相大人做了好事,却又不想叫本宫知晓,这是为何?莫不是……大人这么做,只是因身为天子近臣,所以想替陛下以正宫闱罢!” 但是她自然清楚,是不可能仅是如此的,顾长卿并不是有闲心帮男主的人。 顾长卿仅是看她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他沉默了片刻,似在克制着什么。过了许久,才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冷淡问了句:“那娘娘以为,臣会帮你什么?” “——难道臣是想助娘娘铲除障碍,重新得到陛下的恩宠,再度让娘娘成为宠冠六宫之人么。” 他眼睑微垂,这般静默的问道,脸色仍旧旧是苍白淡然的,然而……却让姜念念倏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来。 ……这个问题,似乎不管是回答是,或不是,都似乎是不合适的。 姜念念手心里有点捏出薄汗来,开始有点后悔了,今日大抵应是不宜出门,顾长卿为何会对她这般难以忍受。 “……丞相大人,”姜念念一面飞快思考着,按照原主的人设该怎么回答,一面又勉力,轻描淡写的道:“本宫如何,自与丞相大人无关。只是你我应是……都在为自己谋划,无关其他,不是么。” 这么做,才的确是符合顾长卿的人设。 而这一次,时间过去许久,顾长卿也没有用这问题再去逼迫她的意思。 “上一回娘娘请臣的酒,不正是为的此事么。”顾长卿的神情恢复了清隽淡雅,弯唇微微一笑,淡淡转移了话题:“领了娘娘的情,臣自然应当出手相帮。” 姜念念望着他的侧脸,被光影勾勒出极好看的轮廓,目光却尤是有些冰冷的。 她下意识悄然握紧身边的栏杆,才轻声说:“……本宫宫中还有许多玉瓶,自然可以多送给丞相大人,若是……大人不嫌本宫的话。” 顾长卿静默的看着她,却没有再说什么。 然而,彼时,花圃边上的小道上却传来了些许动静。 “雅嫔娘娘。”顾长卿出声,平静道了句。 陆雅嫔顿了好一会儿,才从槐树后缓缓走出来,向姜宸妃行了礼,微微笑了笑道:“本宫原以为这边清净,便想着过来采一些新鲜的玫瑰,好回去做香粉,还有香料。却不想丞相大人与宸妃娘娘在此,如今一瞧,倒是嫔妾搅扰娘娘了。” 她微微福了福身子,“还望宸妃娘娘恕罪。” 陆雅嫔分明对她有恩,所以姜念念自然是不会同她计较。 正在姜念念准备开口时,顾长卿却淡淡的道句:“若是雅嫔娘娘有事商议,亦不必用这般的方法。派人来知会一声,臣自会与娘娘联络的。” 陆雅嫔摇头,轻轻掩下眼底的一抹暗色:“丞相大人有所误会,本宫喜静,所以才时常到这边来。不想碰见了宸妃娘娘,一时望了出来请罪。今日之举,当真只是无心的。” 顾长卿敛眸,喉结上下微微一动,抿了抿唇。脸上亦并无什么波动,只是道:“既如此,娘娘,臣便告辞了。” 姜念念哪怕再不懂他方才是什么意思,但此刻面色仍是淡然的,微微颔首,“好”。 陆雅嫔望着顾长卿走上马车,离去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动,原本想说什么,却最终也没能说出口来。 其实她的确是偶然撞见,但在看见他们以后,却也没有急着离去。 因为她实在是好奇。 她与姜宸妃的身份一般无二,都是陛下的嫔妃。而顾长卿那样的臣子素有冷情禁欲的名声,何以对一个姜宸妃这样上心? 从入宫那日起,阿父便曾告诉她,丞相府对他们家族是有大恩的,所以无论丞相大人将来的嘱咐是什么,都必得谨遵他的吩咐。 而姜宸妃出身不低,据说生来娇纵难以管控,既难成为丞相府探知今上秘密的一道筹码,更难为丞相府所用,似乎并不值得……他倾注这样大的心血啊。 “宸妃娘娘,”她神色仍旧恭谨,淡淡的叫住她:“娘娘是不是……与丞相大人也时常这般相见?” 姜念念心里微微一滞,这个问题按原主的身份,自然是不该承认的。 “雅嫔姐姐这是什么意思?”她轻缓的一笑,才说:“说起来,本宫也没有想到,雅嫔与丞相亦曾有私交。” 陆雅嫔没说什么,只将左右屏退,四下终归是无人。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问她:“娘娘入宫这么久了,想必,自然清楚丞相府在朝中是何等地位。枝繁叶茂,人心所向。丞相大人缠绵汤药,却能操纵着整个庙堂,即使是陛下,也难以逾越过去。” 姜念念收起笑容,看着她说:“你到底想说什么。姐姐可知,你方才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被人说是大逆不道的。” 陆雅嫔弯了弯唇角,似有点嘲讽,又带着无可奈何。她从前只听过姜宸妃的名声,如今走近了,才发现姜宸妃果真是美得惊人,难怪当年有陛下万千宠爱,如今又是他维护的人。 “其实,这不过是嫔妾的猜想,只是嫔妾入宫以前便受丞相府接济,自然了解比娘娘更多。此事事关丞相大人,娘娘,你想要听吗?” 姜念念看着她,自作出一副恭敬不如从命的神色来。 却听陆雅嫔顿了顿,继续道:“嫔妾只是想告诉娘娘,当年慧泽先太子被林氏乱党污蔑以巫蛊犯禁,在那个时候,东宫将太子之孙送出宫,自此流落朝中,再无音讯。而就在一年前,也是丞相大人亲手剿灭了林氏乱党。” ……他因此,这才成为了真正万人之上的内阁丞相。 听到这番话,姜念念心里却是猛然“咯噔”一声。 陆雅嫔所说的半年前,大抵就是她才穿过来的时间点! 那个时候,顾长卿才剿灭逆党,在朝中的权臣地位无人敢逾越。 而陆雅嫔刚才的那番话是在暗示什么,实则谁都能听出来的。 在小说里面,因为后面已经坑了,所以根本没有交代清楚丞相的结局。但仅仅靠着前面一笔带过的伏笔,也知道他是一个绝非一般的权臣。 虽然,顾长卿在御史台与男主的眼中,他不失为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然而,当她真正认识他以后才发现,丞相府的很多行为都是忠于国之根本,还有社稷。 如果……作者给小说原定的最终结局是丞相是男主同出一族的哥哥,权势甚至凌驾在天家之上,那这也太刺激了吧。QAQ 但是她忽然又觉得不对,即使这其中真的有问题,陆雅嫔又怎么会专程来提点她呢? 章节目录 第30章 想至此, 姜念念忽然看向陆雅嫔, 目光极是认真, 微微笑了笑道:“雅嫔, 你若当真感念顾丞相对你所做的, 又怎么会让本宫猜到这个天大的秘密。你又如何确定, 本宫不会做出借此对顾丞相不利的事情来。” 她走近几步, 才说:“本宫倒觉得,在姐姐眼中,本宫不算是什么善心宽和之人罢。” “宸妃娘娘自然不是。不过, 娘娘,你却想错了一事。”陆雅嫔看她一眼,淡淡的道:“即使你会对旁人说起今日这件事, 也是毫无凭据的。而如今嫔妾将这件事主动告诉娘娘, 其实是因为,顾长卿相信的人, 嫔妾也信。” 她顿了顿, 才轻叹道:“嫔妾对娘娘说这些, 只是想让娘娘明白一个道理。” 姜念念挑了挑眉, 似乎生出些兴趣来:“哦?什么道理。” 陆雅嫔沉吟片刻, 最终直直看向了她的眼睛, 片刻后,终于温声道:“对于一个三番两次对娘娘伸出援手的人,宸妃娘娘, 你就当真丝毫动容之心都没有吗。” 姜念念骤然一怔, 抬起头来。 这个问题像是藤蔓一般,细细缠绕在她的心底里头,慢慢的生出许多疑问来。 “——嫔妾一点都不信娘娘是无心的,否则,娘娘又怎么会几次三番的出现在顾长卿的眼前呢!这般巧合,恐怕任谁都不会相信罢。”陆雅嫔一字一句,微微笑着,这样说出口来。 听到这句话时,姜念念的意识本能有些卡壳,不过面上仍旧算是镇静的。 她自然知道陆雅嫔指的是什么事。 自从徐芷妤那次的设计以后,宫城中便传出许多姜宸妃与顾丞相的流言来。 可是在这些流言跟前,顾长卿待她也从未避嫌。清者自清,他是万人之上的权臣,自然不用旁人的看法。 但这些流言落到外人眼中,比如陆雅嫔的眼中,便会觉得顾长卿对她许是……用了情。 在这种背景下,这可是大逆不道的事情! 不过,连她自己都很难解释,就好像冥冥之中一般,她穿过来以后,本能的排斥男主。却无论在各种境地下,都可以看到顾长卿的身影。 他的权势就仿佛是一双无形的手,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在站在她这边的。 不过,顾长卿在原着里的形象已经根深蒂固了,万人之上,位极人臣,手腕凉薄。 就算是目前他们之间的关系这般和谐,在从前,姜念念不敢轻易相信他也是有迹可循的。 似乎看穿了姜念念心里在迟疑些什么,陆雅嫔这才笑笑,继续说:“宸妃娘娘,嫔妾方才将这丞相的惊天秘密告诉娘娘,就是为了向娘娘证明,丞相大人待您已毫无保留了,他在您面前,如今已经没有任何秘密了。他这般权势极盛的臣子,或许心系着庙堂,权势、与国本,可嫔妾从未看见他会对一位女子细心保护,更何况,您还是一位荣宠的娘娘。” “雅嫔,你逾矩了。”姜念念低垂着眼睫,只是淡淡说:“你就不怕叫外人听去,我们都是陛下的妃子,谁都逃不掉吗!” “嫔妾知道,您原本是陛下的宠妃。”陆雅嫔平静的移开了视线,她沉默很久,才说:“可是,阖宫的人都知道,娘娘心里也清楚。陛下从前为何宠爱娘娘,只是因为楚王妃。娘娘有一张肖像她的容貌。陛下是天子,富有天下,他对娘娘,又有几分真心呢?” 这下,姜念念才终于真正的有些震惊了。 不过让她震惊的并不是陆雅嫔的话,而是这个女人的观念。 嘉嫔陆氏几乎从来都不争宠,只凭借着丞相府的保护在后宫中立有一席之地。且甚至敢公然说出男主的不是,这似乎都不像是一个柔弱的女子所为的。 像是后宫的一股清流。 果然不愧是大佬的神助攻,连段位都高人一等!←_← 姜念念心道。 陆雅嫔见她陷入沉思,微微一笑,扭过了头去说:“嫔妾羡慕娘娘,但更希望娘娘亦能对他的好有所感念,无论曾有什么成见,如今都应放下了。如此,才不会枉费了顾丞相费了一场心思呀。” 她的声音很平和,极是宁静,可以想象得出这声音的主人是何等温柔淡然的一个美人。 姜念念还在失神的时候,陆雅嫔身边的仪仗已接着陆雅嫔离开了。 西苑前面是一条长街,平时也没有什么宫人路过,这几日更显得宁静了。 姜念念看着銮驾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贞宁在她耳边唤了好几次,她才勉强的回过神来。 “我们回去罢。”姜念念只是笑笑说。 …… 与此同时,宫城,北城。 小宫女为掩人耳目,急急的往回赶。逃过了过往内侍的盘问,才最终跑回冷宫里。 冷宫里并无什么用度摆设,看着便甚是荒凉。 “主子,”小宫婢错了措手,将手炉塞进徐芷妤手中,才小声道:“奴婢今儿见到丞相大人了。还特地问了……主子拜托奴婢问的那句话!” 徐芷妤原本是有些失神的,听到这句话,竟紧绷着身子,惶惶缓过了劲儿来。 “是他么,”她冷淡的道:“指使陆雅嫔在陛下与太后跟前揭发本宫的人,正是他吧。就因为我挑唆姜王妃对她动了手,所以他便动手了,一点情分都不曾留下。” 小宫女小心翼翼的看了她一眼,才道:“……主子,正是!丞相大人还命奴婢提醒娘娘,记得他说过的话,请好自为之。娘娘,请听奴婢一句劝,事到如今,丞相是绝不可能帮娘娘您的。” 徐芷妤的唇角勾起一道讥讽的弧度,继而阖上眼帘,眼角滑出几滴眼泪来:“我就猜到了他会这么做。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陛下如今罚她,并不会叫她心痛,甚至都不曾在她心里掀起什么波澜。 可是,每一次一想到顾长卿的神情,还有他对那个人莫名的袒护,她就觉得如同被剜了心一般。 若像是击垮一个人最好的方式便是诛心,那顾长卿一定用这个方法用得炉火纯青了。 “姐姐,你好糊涂。”这时,外头有人通报说,是何才人进来了。 徐芷妤定了定神,看清隔扇外走进来的那人,正是素装打扮的何襄容。 何襄容虽不如姜宸妃清纯妩媚,有如绝色祸国,却胜在肤白清新,在后宫娇媚中自是养眼。如今,这个有心扶植的低等嫔妃,已是她唯一的指望了。 徐芷妤悄悄擦净眼泪,才淡然道:“妹妹,你来了。” “如今姐姐在这冷宫之中,自然什么都是短缺的,所以妹妹就带了一些东西来,姐姐勿要为这些事情劳神费心了。” 何襄容只装作没看见她的眼泪,微微笑了笑。又命身后的宫婢将带来的箱子都好生安置,才坐下身来,道:“姐姐,你是不是又在想他的事情了?” 徐芷妤轻淡的冷笑一声,“他是何等的身份,本宫连提自然都不敢提。妹妹,以后这些话,切勿再说了。” 何襄容却道:“姐姐,如今这儿便只有你我二人,你是不必瞒我的。不过,姐姐,你要记得,顾长卿但凡对您无意,你就不该再深陷其中。他身子不好,却能牢牢掌控住这样大的权势。如此的心智,难道不是这世上姐姐最该防备之人?” “我倒是想防着他,”徐芷妤唇角一勾,垂下眸来,神色黯然的叹道:“可是如何办得到?从前在入宫前,我便有心求父亲婚配,然而他还是一个庶子的时候,便冰冷无意。只是如何都不曾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会死命维护我的宿敌……!他这么做,便是要将我推入地狱,永不得翻身啊……” 何襄容听着,心中却只是唏嘘。 徐芷妤深陷其中,自然是看得不清的。 然而她是局外人,却很清楚,无论顾长卿对姜宸妃心意如何,他身居那样的高位,都是不必也不值得对后宫一个普通嫔妃出手的。 若非再三告诫后,徐芷妤仍然一意孤行,陷害姜宸妃,顾长卿也不必径直将她留在冷宫里。 姜宸妃即使名声再不好,可前却成了陛下最宠爱的嫔妃。而后,便又是位极人臣的顾长卿一力保护的女人。 她自然不信姜氏果真如传闻中所言的这般没有心智,娇纵任性。 就算徐芷妤一番痴心又能怎样,然而错就错在不该得罪丞相! 何襄容握紧了她的手,捋了捋她稍显凌乱的发,只是道:“姐姐,你知道吗,你如今已不该将心思放在他的身上了。后宫是一条怎样的路,姐姐比我更清楚,所以,听妹妹一句劝,你若想要好好的。即使越是得不到,越喜欢那人,你也不可继续对他心心念念。” 若是传出去,徐芷妤可没有像姜宸妃那般,有人一直护着的好运气! 徐芷妤怔然片刻,其实早已理解了何襄容的话,然而如今无路可退,只得忍住心里的愤懑,最终含泪点了点头。 …… 这一日,落了一夜的雨水,连宫城下泥土的味道都是幽香的。 过了好些日子了,她都没有再见到顾长卿,即使是偶遇也不曾。 姜念念趴在窗前想了许久,也就想到陆雅嫔的话。 她说,如今顾长卿在她的跟前已经没有秘密了,他这般帮她,几次三番,她就不能心存感念之心吗。 每次想到这句话,一连几日,姜念念的心底都轻微的一紧,又不由细细回想起这些事情里。 放在从前才穿过来的时候,提及顾长卿的第一反应,她便只会想到小说里所写的,折在丞相府手里的那些朝臣。 这样凉薄的手腕,还有深不可测的身份,她自然是该躲多远躲多远的。 ……可这个人,绝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病弱无力。 但他几次三番,的确是帮了原主,若说不报以感恩之心,姜念念却必然做不到。 即使没有陆雅嫔前几日的提点,她也会感恩顾长卿,更不必提……陆氏还说了这般多。 顾长卿的影子,便更是在心头挥之不去了。 今日,有宫人前来回报,说何襄容请了宸妃,往西边的凉亭喝云南新进贡的茶。而何襄容这么一反常态,她背后站着的是谁,姜念念当然清楚了。 贞玉都有些不安,一面替主子梳妆,还低声提点道:“娘娘,既是何才人,要不还是推了罢。谁人不知何才人与徐贵嫔交好,徐贵嫔又与娘娘不睦,入冷宫也有娘娘的原因。谁知那才人存的是什么心思呢!” 但姜念念却一脸怡然,对着铜镜悠悠的说:“我们自是要去的,还要穿颜色最鲜艳的料子去。” 铜镜里的那张脸眉眼娇美精致,颦蹙间又携着几分天然的柔弱,就算是姜念念穿过来以后照镜子,也会感叹造物主的不公平啊。 有这样一张脸,原主盛宠自然是顺理成章的。 所以,何必担心一个何氏呢。 更何况,她还看过原着,自然是知道何襄容的底细。她虽然段位高,却也不是攻无不破的嘛。 若是都知道剧情了,她还是胆怯不敢应邀,那胆子岂不是太小了些? 但在这个地方,胆子太小也不是什么好事,是会被旁人当做案上鱼肉的。 …… 这日长安的雨还未停歇,丝丝缕缕,一直在不断的往下落。 贞玉执着伞,陪姜念念一同往花园这边的凉亭来了。此时何襄容还没有过来,姜念念便独自一人先坐着,拿些御厨房的莲花糕来吃。 外头的雨却是忽的下大了些,贞玉像是瞧见什么,忽然低声唤道:“娘娘,你瞧那边的那人,是不是丞相大人?” 姜念念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却见顾长卿正独自一人站在廊檐下,一身纹仙鹤朝服,似是在避雨。而徐子贸不在他身边,想是什么事被调开了。 姜念念的心底稍稍一沉,立即将身边的小太监找过来,悄悄嘱咐了几句东西。 那内太监是个机灵的,很快便笑着应了声“是”,“请娘娘放心,奴才一定尽心尽力为娘娘办好这件事。” 姜念念眨了下眼,示意他快些过去罢。 没过多久,小太监手中的十二竹骨伞便送到了顾长卿的身边。 顾长卿瞥他一眼,淡淡道:“我不需要此物。” 徐子贸不过是去尚书台取些文书,稍后便会回来。 那小太监脸上仍带着恭谨的笑容,低着声道:“丞相大人,请您先仔细看看着伞柄上的纹路罢。” 顾长卿微微一顿,苍白修长的手指捏住那伞柄,轻轻摩挲一下。 他依稀能看见十二竹骨伞的伞柄上纹着一棵梧桐,做工极为精致,应不是宫中的公有之物。而是珍藏。 而梧桐,则是宸妃昭阳殿的标致,昭阳殿亦栽满了梧桐树。 “……” 顾长卿赫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宸妃的确是坐在那边的凉亭中的。隔着雾气迷蒙的雨幕,少女支着下颌,一脸怡然、似是还在找机会,悄然朝这边打探。 雪肤花貌,莫名的娇气。 顾长卿想起前几日的对话,脸色不由变得有些冷淡。 他将伞柄仍在旁边的石凳上,抿着唇,语气微沉:“既是你们娘娘的东西,我自然更不该收,你且回罢。” 小太监却说:“娘娘说了,这是专门给大人赔罪的。若是大人今日淋了一滴雨,那遭罪的可就是奴才了。求大人救救奴才罢。” 顾长卿反问:“若我不要,她又会怎样?” 小太监压低了声音,竟都有些哀求的意味:“宸妃娘娘决定的事情,便是天翻地覆也不可更改,娘娘的性子一向如此……大人又何不由着娘娘这一次,日后大人在后宫中,也可有个照应。” 他对宸妃多次相帮,昭阳殿的小太监自然是不知情的。 顾长卿看他一眼,“将伞留下罢。” 不过他是不会用的。 小太监笑嘻嘻的,忙跪在地上复命了。 顾长卿却并没有将伞拿在手中,而是冷淡的朝她那边走了几步。 最终他停在了离凉亭一段距离的地方,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肩胛与发上,远远望过去,竟似一副泼墨凝成的工笔画。 见顾长卿已至,姜念念才安然的收回视线。 他只是问道:“娘娘是被人故意相邀至此,娘娘就不担心,是有人设计你我相遇么?” 姜念念玉白的手指抵在唇畔,示意他噤声了。这才望了他一会儿,轻轻认真道:“……其实本宫都知道了,自然只能将计就计呀。引我到此处的人,的确就是何才人。” 顾长卿眸子一震,但很快恢复了素日的淡漠,似是没有想到她明知是计,还故意引他过来。 “所以,到那时,娘娘又该如何解释呢?”看过来的时候,他的眸子里已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却显得极遥远。 姜念念缓缓眨了一下娇美的双眸,微微扬起下颌,看着他,语意轻软:“本宫以为,只要是与丞相大人一道,便有人护着,可以避开后宫那些人的中伤呢。” 顾长卿一顿,无声的弯了弯唇角:“知道。” “那大人准备如何?”姜念念又毫不避讳的喊住他问。 “可惜臣亦不确定,不过片刻以后,臣倒愿与娘娘一试,看看结果如何。”顾长卿唇畔似笑非笑,故意补充道。 而他的话音未落时,那边已有声儿传过来了。 “宸妃娘娘,请恕嫔妾来晚了些。只是丞相大人,你却为何也在这儿?” 章节目录 第31章 姜念念收敛好自己的神色, 转过身去一瞧, 果然是才人何襄容。 何氏命人收了伞, 目光却别有意味的在顾长卿与姜念念身上逡巡一番, 才福了福身子行礼。 她缓缓的笑着道:“姐姐, 请恕雨天难行, 妹妹竟来晚了些。所以特地亲自做了这藕粉糕点, 还望娘娘能原谅妹妹。” 说罢,便让身后的宫女们将食盒摆在亭子里的桌案上。 姜念念只是道:“妹妹客气了。” 何襄容向姜念念走近了几步,朝顾长卿的那边瞥了几眼, 才温柔的笑了笑,低声问道:“姐姐,妹妹此番前来, 并没有打搅娘娘罢?” 姜念念怎会不知她指的是何事, 一边斟茶,淡淡的道:“妹妹难道是误会了什么, 本宫坐在这儿, 是一直在等妹妹你呢。” “姐姐放心。”何襄容笑容娇俏, 却颇有深意, 按了按她的手道:“……嫔妾定是不会让旁人知晓今日的事的。” “你们也都记好了, 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你们也什么都没有看见, 知道了么!”何襄容还不忘回过头去,一并嘱咐那些宫婢们。 她们自是都乖顺答“是”。 听出她意有所指,姜念念嘴角一抽, 停顿了一下, 才看着她问:“妹妹你今日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何襄容抚了一下耳畔的东珠,回答得倒也从容不迫:“姐姐难道不知么,宫中早就有许多流言,说宸妃娘娘失宠的缘由,是因与丞相大人的情分惹恼了陛下。妹妹刚才所说的,自然是您与丞相大人的事了。” 姜念念:“……” 听着这句话,她就在心里面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何才人虽然是女配,但果然不愧是女主开挂路上的第一辅助啊。→_→ 今日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儿,三言两语之间,不分青红皂白,甚至不问她缘由,便给她与顾长卿的关系做了定论,断定宸妃与顾丞相有私了。 若是旁人听见,又该怎么想? 然而不仅如此,何襄容却又不同旁的嫔妃一般四处喧嚷,不着痕迹的便笼络了与姜宸妃还有丞相,一面想取得他们的信任,却又半点不相信他们的清白。 ……能活到最后都不领盒饭的,果然都是不一般的高段位玩家。_(:3)∠)_ 姜念念想了一下,正在思考准备如何解释此事,却见顾长卿喉结上下微微一动,示意她无需开口。 他弯唇,悠悠然才道了句:“才人,方才有太监引我至此处避雨,来的时候,才知道宸妃娘娘也在此处。因是旧识,故而说上了几句,被何才人撞上。所以,何才人难道又是误解了娘娘什么吗?” 何襄容却故作惊疑,压低声音道:“难道大人与娘娘果真只是旧识吗,可为何宫中却有那般的风言风语,都在中伤姐姐!还是果真如流言所说,丞相大人你,对旧识的这份情谊,用得多了些?” 她脸上的笑容虽有些收敛,但看上去仍旧是如水一般温顺。 何氏身边的小宫女也是机灵的,跑进雨里将那柄被丢弃的伞拾了起来,送到主子跟前道:“才人您看,这可是宸妃娘娘的伞呢。” 何襄容望着这伞,唇角微微的勾起,似有些笃定与讥讽的意味。“姐姐,你想如何解释这伞,为何落在了地上?” “何才人,你若有什么话,自可在这儿便说清楚。本宫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发现有人又在背后谣传,本宫定不会轻饶她!”姜念念冷淡的说了句,看着何襄容的时候,目光添了些冰冷。 她又不是傻子,才懒得回答她的问题呢。 不是人人都说原主娇纵无礼,我行我素,一点都没有身为君主嫔妃的端庄吗。 那姜念念觉得对何才人这样的人,就应该将这样的性情发挥到底,好好教训她一番。 像是何才人这般弯弯绕绕的人,她也实在是没有精力同她说很多废话了。 彼时外头的风雨却一丝停歇的迹象都没有,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顾长卿一人就站在离她们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被风吹入亭子里的无数细雨从他的肩上滑落,再落在地面上的青石板路上,汇进急流,消失不见。 听到这边的动静,他的眼底染上一层若有若无的深意,笑意浅淡。 面对姜宸妃的刁难,何襄容倒也像是不惧似的。玉白的手指在那柄十二竹骨伞上几番流连,微微上扬的唇角显得颇有兴致,而似乎是在等着些什么。 “姐姐,嫔妾自然不敢说什么。不过,这般恼羞成怒又有什么用。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姐姐应是知道的。” “所以,你如今想做什么。难道是想要去添油加醋,禀告陛下吗?”顾长卿淡淡看了她一眼,嘴唇苍白冰凉,微微动了动,才道:“才人若是再敢造谣一个字,冒犯了宸妃娘娘,犯下以下犯上之罪,可就没人救得了才人。” 何襄容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手心也下意识捏紧了些,赫然转过身去。“丞相这是在警告本宫?” 顾长卿弯唇,轻淡道:“是。” 何襄容不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方才姜宸妃那般娇纵她倒没觉得有什么,可到底是顾长卿开口,若是丞相府的势力当真能影响后宫与陛下的圣裁,那她一个没有家世与圣宠作为倚仗的低阶嫔妃,自是不要与顾长卿起正面冲突的好! 可是,何襄容却转念又一想。 纵使这位顾丞相位极人臣,权倾朝野,名声响亮得很,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庶子出身的臣子罢了!她是陛下的嫔妃,难道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制于他吗。 “丞相大人,请慎言。”她盯着他的眼睛,冷淡说:“大人可知,你愈是对宸妃姐姐这般维护,便愈是坐实了那些谣传。本宫只是说出了宫内人尽皆知的风言风语,大人何至于这般按捺不住了?” “娘娘却是全都说错了。”顾长卿轻阖上眼帘,语意悠然,似乎对何才人方才所说的任何一个字都没有放在心上。 过了许久,四周都是沉寂的。 顾长卿弯了弯唇,才缓缓道:“不过,唯独一句话,才人说的是。臣的确是会维护宸妃,不过,我与她却没有半点私情。” 他的脸色恢复了冷峻,淡淡的道:“娘娘,你可满意了?” 何襄容自然是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却正在此时,那边有一队宫人急急举着伞便过来了。说是陛下的銮驾正在往这边来,请宸妃娘娘与何才人快些准备着。 姜念念狐疑的看了何襄容一眼,却见她似乎对陛下的到来丝毫不意外。淡淡跪下身去,就准备接驾了。 她倒也明白何襄容为何丝毫不惧顾长卿了,原是因为她早已暗中将陛下请了来。 ——否则,圣驾又何至于这般的巧,竟在这时恰巧走到这凉亭的地方来呢? 何襄容这么做,其实一早便已准备好,为的便是让陛下撞见她今日在落雨时分,与顾长卿在宫中出现在一起。 一箭双雕啊,果然是不错的。 “宸妃,原你也在这儿啊。”昭帝抬眸,并未瞧见顾长卿,目光落到姜念念身上时,脸上闪过一抹温和的惊喜之色,“朕听何才人说,这边摆着她煮的贡茶,还以为只有她一人。既你也在,那便一起品品罢。” 他的眼底难得柔和,从华贵的銮驾而下,就要来牵姜念念的手。 姜念念的心里有点沉了下去,昭帝却都浑然未觉。 自从姜王妃来到长安以后,他见到这个小姑娘的次数便是越来越少,也不知姜念念是不是又在故意同他置气。 或许他与宸妃从前确是有不少误会,可毕竟都已是过去的事了。 他也希望她能同从前一般。 然而当他走过来时,却正好瞧见了凉亭外的顾长卿。 丞相仍是一副清冷、冷淡的模样,一袭单薄的朝服穿在别的臣子身上便是清汤寡水,可唯独在他身上更衬出一丝淡雅的风骨来。 昭帝的神情迅速的冷了下去,“顾卿怎么在这儿?” 何襄容的余光瞧了瞧顾长卿,禀道:“陛下,方才嫔妾来时,宸妃娘娘已先到了。嫔妾亦没想到顾丞相亦在此处。或是……丞相大人偶然途经此地,便进来避避雨罢。” 昭帝却一眼都没有看向何襄容,反倒直直的盯着姜念念,问:“宸妃,是这样吗?” 姜念念只抿了抿唇,低垂着眼睫说,“……是。臣妾过来时,见到丞相大人在此处避雨,便送了伞过去。” 不过,不管怎么解释,她已经感受到了男主那种本能的疑心了。 如果她真的要见顾长卿,又怎么会当着何才人的面,来寻到这样一间大庭广众下的凉亭来? 男主难道连这一点都看不清吗。 不过男主既然是君王,自然生来多疑,她无论怎么解释大抵都是无用的。还不如什么都不说了罢。 于是姜念念讪讪闭了嘴。 自始至终,唯独顾长卿一言不发,神情安然中带着几分冷清,几乎让人有一种,高处不胜寒,他才是上位者的错觉。 “诶哟这……”江云海撞见这一幕都有些震惊,双腿一软,差点便是栽了下去,“原丞相大人亦在此处啊!难怪陛下方才寻大人议政,竟是哪儿也找不着呢。” “参见宸妃娘娘,参见何才人!参见……顾丞相。顾丞相您,快过来和陛下请安罢……”说到后头的时候,江云海察言观色,两股战战,都有些不敢接着往下说了。 宸妃娘娘与顾丞相的风言风语又不是一日两日了,陛下心里头一直不痛快,哪怕上次那件事是徐贵嫔有意陷害呢?宸妃却又如此这般不顾及,仍旧在亭子里与顾丞相相见,这不是公然给陛下打脸嘛。 连他都不敢想象,陛下如今的心里头有多不高兴啊! 昭帝摆了摆手,示意江云海不要再说这些废话,沉默片刻,温声道:“宸妃,这几日长安湿寒阴冷,宫中阴雨不断。日后,你与何才人若是想要品贡茶,不必再从昭阳殿出来了。江云海,将内廷司里的贡茶都送到宸妃宫中去。” 姜念念却问:“陛下这是不准臣妾再出寝宫了吗?” 昭帝扫了顾长卿一眼,凝视着这张苍白的小脸,才道:“姜念念,若准你出宫,你到底是为的见谁?” 他是一个君王,而姜念念是当朝最受宠的嫔妃。 她合该是他的女人,执着嫔妃的宝册,坐在宫中尊贵的位子上。 旁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能觊觎她。 “陛下,臣妾有一个问题想问陛下。”姜念念轻声道。 昭帝坐下喝茶,淡淡“嗯”了声。 姜念念却说:“陛下今日有何才人作陪,臣妾可否先行离开了。臣妾本不懂茶,怕留在此处,搅扰了陛下的兴致。” 昭帝皱眉,骤然放开她的手,俊美的面容在细雨中显得极为疏离、淡薄。 她可以冒雨离宫,来此处见顾长卿。而此刻见他过来,便急着要逃走么。 他却是不准的。 何襄容眼底浮现出一丝异样的光,将热水从炉子上提起来,给陛下斟茶,才轻声说:“请陛下切勿生姐姐的气,宸妃娘娘的性情一直这般,想的是什么便说什么,并不会欺瞒陛下。” 热水已经煮好了,和着淡淡清香的茶叶,着实叫人心旷神怡,即使外头落着雨的,却仍仿佛舒心许多。 昭帝敛眸,指尖紧扣在茶盏上,问:“这是什么茶?” 何襄容笑道:“是陛下最爱喝的西湖龙井。” 她顺势跪伏下身,露出的脖颈弧度柔软优美,是最惹人怜惜的。“因知道陛下喜欢此物,所以臣妾宫中时时都备着最新鲜的茶叶。即使陛下很少过来,留个念想,对臣妾来说,也总是好的。” 昭帝的神情略有些松动,“你先起身罢,”他道。 何襄容起身,站在陛下身边侍奉,然而姜念念却仍是离他很远。接着,凉亭内便一时无话,唯独只有茶水沸腾的声音,然而,谁的心里又都不是安宁的。 “何氏,你有心了。”昭帝忽然放下茶盏,平静道:“听旨罢。” “嗯?” 毕竟多日无宠,似乎没有想到陛下会叫出自己的名字。何襄容有点惊愕的看了他一眼,又问了句:“陛下?” 昭帝看了姜念念一眼,紧绷着唇角,淡声说:“何氏玉粹其度,渊靓而衷,蕙质兰心,敏慧冲怀。从即日起,晋为贵人,赐居景阳宫。至于封号,江云海,你去让内廷司选一个好的封号,不可耽搁。” 江云海一愣神后,立即连连说道“恭喜陛下”,便点头哈腰的去了。 景阳宫便是徐贵嫔从前所居的地方,到底也是一宫主位,而且从才人到贵人,竟是跳过了良人、还有美人,可以见陛下对这位新人的恩宠了。 旁人都是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只觉得是不是这后宫中难道又要出一位宠妃了。 毕竟这样的晋升速度,除了当年的姜宸妃,便再无人可及了啊…… 何襄容的面上却微微僵住,并没有什么喜色,指尖都有些掐进了肉里。 身边贴身伺候的小宫女欢喜得不得了,几番提醒她们家主子谢恩,何襄容这才回过了神来。 “陛下,”她低垂着眼眸,勉力淡笑道,“嫔妾一无从龙之功,二无生育子嗣,何德何能,能担得起陛下这般隆恩?” 昭帝看她一眼,喉结微微一滚,道:“何才人,既然朕会晋封于你,日后你不必多心,便是朕的贵人了。无论出了何事,朕都会护着你。” 他伸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将何襄容扶起身。 何襄容也只能道:“多谢陛下。” 她顺势,偷偷看了姜宸妃一眼。 却见她的神色仍是淡然、无所谓的,想必当今这位陛下,又要失望一番了吧。 然而那些伺候的人却俱是敛气屏息。 都说君心难测,果然是如此的。方才还对姜宸妃恩宠非常,却又立即当着她的面儿晋封了一个小小才人。 这后宫的天儿啊,竟是变得比老天爷还快! 何襄容却暗自冷冷笑了一下。 她想晋封吗,自然是想的。在这天下,无人不想得到那位君王的垂怜与怜惜。更何况,这位君王又是何其一位英俊贤明之人,是她的夫君。 然而她现在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冷透了! 陛下这么做,分明就是为了做给姜宸妃瞧的。他为了叫她吃醋。 虽然姜宸妃与顾长卿之间的确未曾有逾矩的举动,所以陛下才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来向姜宸妃问询。 但有一事她如今确是肯定了的,便是陛下在乎姜宸妃。所以,才故意在她的跟前上演一出册封大戏,好让她的目光再度回到他的身上。 那她自己又是什么,不过是陛下万千后宫的一个,随时用来做戏的棋子罢了。 没想到,陛下既舍不得心里头惦念这么久的真爱姜珞云,却对这个替身姜念念亦是心心念念,割舍不得。 “你怎么了?”昭帝打断了她的神思,已握住了她的手问,语意温和:“为何你的手这样凉?” 何襄容低眉,颇为平静的笑了笑道:“有陛下在身边,自是不冷的。” 她在后宫中察言观色这么久,自然知道该怎么配合君王演戏。 昭帝这才颔首,温声道:“那便好。” 他一面说着,一面下意识向姜宸妃望过去。 自始至终,姜念念那张苍白娇美的小脸上,容貌仍是光彩夺目,神情却没有一丝变化,从头到尾俱是安静的,似乎这发生的事情与她半点关系都无。 “宸妃,今日朕将何贵人带走了,便只能你一人在这儿了。”他抓着何襄容的手,冷淡的提醒说:“宸妃不会怪朕吧。” 姜念念却眨了下柔美的双眸,莞尔笑了笑说:“不对,臣妾还忘了一事。臣妾应祝陛下与贵人共度良宵、早生贵子,这样才是。臣妾回头便从昭阳殿里找出最好的宝贝,给妹妹往景阳宫送去。” 她说出这样的话,可是出自真心的。 来自一个炮灰的基本素养→_→ 昭帝却不由脸色一僵,心里本能生出一丝略淡的不甘来。 他已经因暗害一事惩戒了姜珞云,而姜念念对他仍是冷冷淡淡的,似乎从未将他放在心上,也从未与他做过夫妻一般。 ——难道只有将姜念念锁起来,她才会乖乖留在宫中么! 章节目录 第32章 不过从那以后, 姜念念就很少见到男主了。 这对她来说, 终于是难得落下清净, 也不必担心那些眼热的嫔妃们一再在背后编排。可外头的风言风语还是很多时候, 会通过各种渠道传进昭阳殿的人的耳朵里。 比如, 最近最得圣宠的新人是裕贵人何襄容。她们说, 这何氏并无出身, 也无绝色容貌,哪里比得上狐媚子姜宸妃,可硬是一夜之间飞上枝头。 可是陛下虽说去哪儿都会带着裕贵人, 但有一点很奇怪的,便是陛下很少召幸何氏,甚至连肌肤之亲都很少。 虽说宫中人人都知道何氏得宠, 各种珍奇的恩赏就如同流水一般送入景阳宫中, 比当年的姜宸妃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却很少有人看见陛下与何贵人卿卿我我,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并不如旁人见着的这般风光。 这便是, 盛宠之下, 其实难副。 有人说……难道是陛下仍旧放不下碧粹宫中的那位, 少时喜欢过的楚王妃姜氏么? 还有人说, 事到如今,楚王妃受到太后责罚,而姜宸妃却接连失宠, 曾经炙手可热的姜氏姐妹, 或许是再也难回当年盛景了。 “……” 如此种种,姜念念听到小丫头回来说,都听之任之,也几乎懒得理会什么。 ——比起这些小事情,姜念念更关心的,其实是自己的生活质量。 不过唯有一点,自从陛下冷落昭阳殿以后,内廷司对昭阳殿便是愈发的怠慢,先是各式衣裳料子,再是药材、补品等稀罕点的东西。 她原本没有觉得有什么。无非就是从山珍海味、变成了野生有机食品。_(:3)∠)_ 可伺候的宫女们都急死了,要是她们家娘娘若是再不争宠,恐怕就得受内廷司那些人一辈子的冷眼轻待了。娘娘又是素来娇养着的,可如何承受得住呢? 这一日,姜念念正在看书打发时间的时候,贞玉便进来了,竟是一副焦急的模样。 她才去领了芦荟回来做点心,关上门道:“娘娘,奴婢今日去内廷司的时候,瞧见了雅嫔娘娘的贴身婢女也在那儿。便前去打听了几句,雅嫔娘娘的处境似是不大好啊。” 姜念念把书放下,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问道:“出什么事了,雅嫔她到底怎么样了。” 虽然陆雅嫔在原着里的结局她是不清楚的,但她却在当初帮过她,所以,无论她这个人怎么样,姜念念都是希望她能好好的。 贞玉却是拧着眉头道:“回娘娘,雅嫔娘娘似乎是病了。不过太医署的人却很是懈怠。如今雅嫔那边无人主事,连领用的基本东西都补不齐。” 姜念念略一沉吟,问:“静贵妃那边怎么说呢?” 静贵妃是才从妃位提上来的;,自从颂贵妃与殷惠妃被扳倒以后,后宫没有打理宫务的主心骨。太后便做主,选了陈静妃代理宫务。事到如今,后宫中倒也没什么怨言。 贞玉撇了撇嘴,却道:“静贵妃娘娘身边围绕的,尽是最得宠的嫔妃,怎么会对一个无宠的雅嫔在意呢?” 姜念念闻言动作一滞,整理了一下步摇,便说:“那我们就去瞧一瞧雅嫔罢。她到底是曾对我们有恩的人。” 贞玉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这雅岚苑果真是如想象中的荒凉无度,树上的花都不曾长齐,一阵风吹过来,打着旋儿就落下去了。几乎都不像是宫中嫔妃所居的地方。 自从陆雅嫔病了以后,内廷司更是将雅嫔的用度降到了最低。除却基本的一日三餐,近日连保暖的大衣、水果甜食也很少送过来了。 侍奉的小宫女见着姜念念,都十分惊喜:“竟是宸妃娘娘来了,咱们主子知道了,定是十分欢喜的!” 说着便挑开帘子,引着姜宸妃进去了。 陆雅嫔的眼睫轻轻敛着,听到姜宸妃过来,眼睫都轻轻颤了一下,这才缓缓的挣了眼。 姜念念解了披风,才说:“姐姐,你的病可找太医瞧过了,你放心,定会早早好起来的。” 陆雅嫔只是低咳了几声,并不正面回答,却抿唇,轻轻的说:“宸妃娘娘,像我这样没有陛下的恩宠,又没有一个孩子的嫔妃,确是不值得娘娘你这般的身份来探望的。” 姜念念觉得自己的脑子都停顿了一下。 她虽然知道这个是古代宫廷背景,但仍旧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一些人的思维。难道只是因为她如今病了,不能从她的身上找出什么用处,所以便不能来过问一声吗。 “姐姐,你放心。”姜念念只是上前,替她拈了拈被角,让她安心,才说:“我又并不是时时都想着要同别人争个高低,我们都在深宫里面,本宫或是也想找一个人说说话呢。” 陆雅嫔的病容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可是嫔妾却担心将病气过给了娘娘您。” 姜念念握了握她的手,却说:“你先不必担心,太医来瞧过以后,自会为你诊断。我自己都不会担心,你又在担心什么呢?” 陆雅嫔望着这张脸,却不由想起这段时间外头那些人所说的,姜宸妃失宠,何贵人新宠的流言。 她不由有些失笑。 或许这件事情对那个人来说,反倒是一个舒心的好消息呢。 他或许也并不想看着陛下再度恩宠姜宸妃罢。 他身居那样的高位,万人之上,连这一点都无法自己掌控。这或许也是他唯一一件难以掌控的事情了罢…… 深宫里的风都有些冷,陆雅嫔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姜念念问陆雅嫔的贴身宫婢:“你们家娘娘现下如何了,可有按时服药?” 那小丫头的眼眶是红的,听着宸妃主子的问话,也是欲言又止,“……娘娘您有所不知……” 然而正在这时,隔扇外头却匆匆跑进来了一小丫头。 便是在陆雅嫔身边替身伺候的了,名唤红蕊,然而现在却满是泪痕,眼睛也是红的。 另一宫女忙跑过去,“红蕊,这是怎么了,难道静贵妃娘娘的人又为难你了?” 那小宫女偷偷点了头,抹了眼睛,才道:“……雅嫔娘娘生病的消息,奴婢早已报给静贵妃娘娘了,可不仅太医署的人怠慢。连药材不足这样的事情,静贵妃娘娘也不管。若如今再去求,静贵妃的大宫女连门都不让进!” 陆雅嫔却勉力按住小宫女的胳膊,示意她不必再多说。 “这便是我的命数罢了,没什么值得争的。”陆雅嫔低眸笑了笑,看向她们的时候,眼底带着些柔意说:“倒是难为你们了。” 红蕊跪在床榻跟前,眼泪都已流出来了,“……不是,娘娘,都是奴才不好,竟是护不住娘娘您……” 姜念念在边上看着,心里波澜微起,终是疼了一下。 这或许并非是静贵妃心狠手毒,而是她单单对雅嫔这样不得宠的嫔妃疏忽了,而还有一个,则是因她不喜欢姜宸妃。 听闻陆雅嫔曾对姜宸妃出手相助,她又如何容忍得了呢? 姜念念翻了翻脑子里原主的记忆。 要知道,当年宸妃盛宠六宫的时候,几度将陛下从静贵妃宫中截走,这梁子,就是这么结下了的…… 内廷司这些日子对昭阳殿如此这般嚣张,背后睁一只闭一只眼的,也是静贵妃罢了。 然而,正因为陆雅嫔是真正的无欲无求,心智淡然,所以才会所有人都忽视了她。 从前看原着的时候,姜念念还有点羡慕陆雅嫔这样懂得明哲保身的妃子,然而现在她的心思却也在慢慢的变了。 既是现在了这深宫里头,若是想拿到自己的东西,女子便应当要张扬些,娇纵些,又如何呢。 原主姜宸妃原本是宫城中最被宠着的女子,自从她占据了这具身体,做出的这些事情,也让很多人都觉得她是没有心的。 只是……这又如何呢。_(:3)∠)_ 虽她想索取的不多,不过只要是她所想要的,谁也不能夺走了。 姜念念垂眸想了一会儿,忽然道:“雅嫔,你放心,这件事情,本宫会替你讨回一个公道的。” 陆雅嫔微微一怔,沉默片刻后,终是反握住宸妃的手,微微笑着道:“可是,静贵妃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不过,娘娘如今对嫔妾的好,嫔妾都会记在心里,感念娘娘的。只是,嫔妾实在不愿牵累娘娘。” 姜宸妃有她的倚仗,顾丞相再是清冷自持,或是也会被这样张扬明丽的少女吸引,而自己却终究是不同的。 有些人应该是天生适合角落的。 姜念念露出一丝明媚娇美的笑容,却说:“……姐姐担心什么,最终被牵累的人到底是静贵妃,内廷司的那些人,或是妹妹,也还未可知呢。” 章节目录 第33章 接下来的几日, 姜念念都会让贞玉以昭阳殿的名义前去太医署拿药。 若说是一般的, 比如龟甲、当归、阿胶等也就罢了, 太医署仍是愿给这位昔日宠妃面子的。 然而, 其中有一味药, 名为夜明砂, 极为珍贵, 一年到头也不会进贡入长安几次。于是乎太医署的人说了,此物从来唯有太后与陛下才能服得上。便只能得罪宸妃娘娘了,他们也实在拿不出来。 贞玉回来给姜念念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 眼眶都微红了,忍不住小声抱怨道:“可是奴婢前几日明明听静贵妃宫里的人说了,她们娘娘明明将夜明砂当做一般食用的补品。奴婢说这是娘娘的救命药, 他们竟都不当回事!就当真不怕娘娘去跟陛下说, 责罚他们么。” 听闻这句话,姜念念脑子一沉, 心里头的一根弦像是被生生扯了一下, 思绪却在逐渐收拢。 夜明砂再长安的确绝顶珍稀是不假, 然而当初原主还是男主盛宠的妃子的时候, 不也是想取就取的。今日不过看着昭阳殿失宠, 各宫妃子又不喜欢姜宸妃素日娇纵, 内廷司的人不过都都是看碟下菜罢了。 不过,若是旁的吃穿用度也就罢了,这到底是药材, 救人性命所用, 她又哪里能容得内廷司的那帮人在静贵妃的挑唆下肆意妄为。 陆雅嫔只是握了握她的手,淡淡道:“此事原不是娘娘的事情,娘娘实在不必为了我,去受太医署的气。况且,夜明砂也不是什么必备之药,嫔妾熬一熬也是无事的。” 姜念念却道:“今日是夜明砂,明日便可以不给你救命的药材,再后来,或是太医署连一个瞧的太医也不会派过来了。到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呢?” 陆雅嫔睁着眼看她半晌,终究勉强笑了笑:“……娘娘,嫔妾不是你。嫔妾的身份,哪里会有心思想到那里去?” 姜念念又问她:“那你的这些事情,可有禀报过太后?” 太后素来见不得陛下的后宫之间互相倾轧,又怎么会容得下静贵妃这般阳奉阴违,折磨低下的嫔妃呢。 那叫红蕊的宫女却只是说:“奴婢也想去跟太后说,可是太后虔心礼佛,未必会重罚静贵妃。加之,若是静贵妃知晓了娘娘告密的事情,少不得,吃苦的又是咱们家娘娘了。” 她的眼神飘忽。姜念念骤然沉下心来,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抚了陆氏几句。 “姐姐,你且记得,什么都比不得自己的身子要紧。”她将汤药放在案上,缓缓道:“身子若没了,那才是真正如了那些人的意。即便是为了母族家人,姐姐也不该如此。” 陆雅嫔抿了抿唇,看着姜念念一脸笃定的模样,稍稍犹疑了一会儿,便轻轻点点头。 正在这时,守在外头的贞宁进来说,“宸妃娘娘,宫殿监正侍求见您,说是有要事禀报。” 姜念念回过头去瞧她一眼,才道了声:“好。” 来的是宫殿监正侍,生得极为年轻清俊,穿着葛布箭衣,系白玉钩黑带。 “奴才宫殿监正侍苏铭,叩见宸妃娘娘。” 姜念念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这样的品级,在宫中地位已然不低。与旁的捧高踩低的下人不同,他见到宸妃以后,还是极为恭谨的叩首,行了一礼。 “宸妃娘娘,这是雅嫔娘娘的病症所需的药材,其中,还有宫中最稀缺的夜明砂。”内侍转过身去,朝身后的指了指,才轻声道:“若是娘娘需要的话,请娘娘代雅嫔娘娘收下。” 他身后跟着的便是一列端着紫檀木盒子的宫女,约莫一共五六人。 姜念念心下一松,她刚刚才知晓陆雅嫔急需夜明砂,然而后脚便有内侍朝这边送过来,这样的巧合,着实叫人奇怪。 “难道是静贵妃让你们来的么,或是陛下?”她打开盒子看了一番,才好奇的问了句。 那内侍摇摇头,敛眸道:“都不是。奴才没有他的吩咐,是不敢告诉娘娘的,以免给娘娘带来麻烦。” 姜念念眼皮轻微的跳了一下。 能差遣宫中的人给传输这般珍稀的药材,势必是不担心引起静贵妃注意的人。 那么,这个人除了顾长卿,又还会有谁呢? “既是如此,那公公辛苦了。”姜念念握着那盒子,心照不宣的笑了笑,才好生将檀木盖章盖上。她缓缓眨了下眼,才轻声说:“你也要记得,替本宫谢谢他。本宫都知道了。” 苏铭听到则句话,竟是浅浅的笑起来:“娘娘放心,自该如此。” “那位贵人还说,娘娘日后在宫里头,也不可委屈了自身。就算这么多人不喜娘娘,但也总会有人是站在您这边的。”苏铭又低声补充道,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若娘娘无旁的事,奴才也该退下,回去当差了。” 姜念念微怔了一下,这才复又点点头。 心里却暗自哼了一声,即使这么多人不喜她的性情,这又能如何?这句话,怎么能从他的嘴边说出来呢。╭(╯^╰)╮ 不过,苏铭倒是很快退下了,姜念念便让人将药盒子都搬进内殿去。 贞玉瞧见了里头什么东西,则是十分惊喜:“娘娘!这竟是从哪儿来的?还是这样大的分量,难道内廷司的人竟没有为难娘娘么?” “傻丫头,”姜念念淡淡道:“快交给医女,去给雅嫔入药罢。” 在场的宫婢俱是十分高兴,姜念念却注意到了,却唯独红蕊的神情有些一言难尽。 陆雅嫔也听闻了这边的境况,有人将治病所需的药材都亲自送到了寝宫来。 她勉力支撑着便要起身,不由得,眼眶竟有些湿润了,想来给姜宸妃亲自道谢。 姜念念却认真说:“本宫最多也只是报恩,你若真的想要回报,就快些养好身子,本宫日后还用得着你,你却病着,那怎么办?” 陆雅嫔微微笑了笑,才说:“谢娘娘。只是……这么多的夜明砂,即使内廷司也拿不出来呀,娘娘到底是从哪儿拿的?” 姜念念却话锋一转道:“这个,却不是你该问的问题呀,就好生养病吧。” 陆雅嫔笑笑,没再说什么。 然而,她的心思何等通透,自然很快发现了端倪。 即使宫中都寻不到的好东西,那就只有一个地方能找到了。 她曾经如此了解他,自是知道他帮一个人的手段。 即使表面上再冷淡,然而心里却是没有一时没有占有欲,不在那人身上的。 “哦,对了。”姜念念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嘱咐道:“雅嫔,你用完药以后,记得将药渣全倒干净。若是有人问起来,也只说,你是一宫主位,却连日寻不到药,都是生生熬着,才撑到到现在的。” 那些婢女听闻宸妃的话,无不是有点惊异。 ……这是为什么? 陆雅嫔却是心照不宣,咳嗽几声后,向她信任的点点头:“嫔妾明白了,你们就按宸妃所说的去做罢。” …… 姜宸妃看望完陆雅嫔,走在狭长的宫道上,正准备回昭阳殿去。 她顺便回想了一下原着的剧情,到目前为止,剧情已经走了大半了,但还是有一部分是没有走完的,比如大抵在五日后的九宾礼。 所谓九宾之礼,乃是上周五礼之一,就是以最上乘的宾礼迎接外族,彰显大邺国威。是日,太后与陛下、各宫主位都会在场。 这后宫在静贵妃的打理下表面上自是一片祥和,然而内里却未必是这般。静贵妃惯会踩着旁人讨好陛下与太后,她自然在九宾之礼上,给她一个展示的机会罢。_(:3)∠)_ 正想着,却见迎面而来一顶华贵的仪仗,黄昏日暮散落在薄盖上,显出极盛的光彩。不仅如此,连随侍的宫人便足有十余人之多,可见得这顶仪仗的主人有多得宠。 姜念念眉心轻轻挑了一下。 “哟,这不是宸妃娘娘么?”方贵人低嗔一声,笑意娇婉,才命宫人停下来。 她从仪仗上懒懒的走下来,秀美的脸上却无什么恭谨之色。 “嫔妾与娘娘似乎许久未见了,不知娘娘近日过得可好?”她唇角一弯,福了福身子,便噙着笑问道。 几日不见,方贵人已没了当日在太后宫中时的落魄,看上去这些时日应当很是风光, 姜念念想起来了,在原着里面,这个时期的方贵人依附于静贵妃。如今静贵妃主理六宫事务,何等的风光,方氏自然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静贵妃近年色衰而爱迟,只能扶植忠心的低等妃嫔,以此巩固自己在后宫中的地位。听闻最近她还建议陛下,去给方贵人晋一晋位分。想来,在这段时间,方贵人的确是有出风头的资本的。 黄昏的余晖中,姜念念眼波潋滟流转,勾人心魂,眸色却仍是疏淡的。她道:“方氏,莫不是几日不见,你连当初太后亲自教你的规矩你也忘了。” “娘娘还好意思提及当初太后惩戒我的事么。”方贵人神色转冷,挪开视线,淡淡的道:“莫不是娘娘忘了,当初若不是你迷惑了太后,太后又怎么会事事都偏向一个失了宠的妃子。” 见此,贞玉都忍不住道:“贵人,咱们主子好歹是妃位!贵人这么做……难道不是以下犯上么。” 方贵人却冷冷嗤笑一声:“宸妃不忠的流言四处都是,还指望旁人对你们家娘娘下跪行礼么!虽说陛下昔日宠你,但你也风光够了,姜氏,从今日起,以后便是你受苦的日子了。” 姜念念眯了眯双眸看了她一眼,说实在的,她不想再与方贵人在这个地方再磨嘴皮子了。 但是,既然她依附于静贵妃,且又这般的狂妄,她还是忍不住想看方氏领盒饭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很想很想。 “到底是谁受苦,也还未可知呢。方贵人既得蒙圣恩,陛下喜欢你,就好好珍惜眼下的日子罢。”姜念念停在她耳边,微微笑了笑,轻柔的道:“本宫已落寞了,既不能与日月争辉,便只能祝你圣眷渐浓,永保荣华了。” 说罢,她头也不回便离开了。 贞玉有些不服气,追上去道:“……娘娘为何让一个贵人踩在您的头上,她又算什么呀?” 姜念念唇角稍微翘起一点,淡淡的问她:“跟她多说些,又能做什么呢。” 方氏不过是静贵妃的一颗马前卒罢了,还是最不知收敛、形容放肆的那颗棋子。 既是要折断静贵妃的羽翼,从她开始便好了。 不过,看着姜宸妃隐忍离去的背影,方贵人心里只觉得痛快! 姜氏自大入宫以来,从来都是被陛下捧在手心里的,何时这般隐忍过?如今却终于惹恼了陛下失去了倚仗,她心里只觉得高兴得很,姜氏终于也体会到了屈居人下、被人压制的滋味了! 只是,唯有一点不好的……便是方才姜宸妃离她很近,她又瞧见那双潋滟精致的桃花眼,水雾朦胧的,挠的她心里直痒。 这样的皮囊,更不用说男子见了,她真怕哪一日,姜宸妃又会重新得到一切。 一想到这儿,不知怎的,方贵人的内心里又升起一股无名的燥火来。 章节目录 第34章 五月甲子, 春风正好, 整座宫城似乎都是生机勃勃, 好一番春意盎然的景象。这日, 便是丞相所定的, 用九宾之礼相迎大渝人的日子。 所谓九宾之礼, 则是在主国这边, 礼部共选出九位迎宾赞礼的官员,将大渝的使者迎宾上殿。 在古代宫廷中,这已是相迎外宾、最重要的礼节, 昭示的便是大邺的颜面,可见陛下对这次宾礼有多放在心上。 而在后宫这边,则是由静贵妃一手安排, 偌大一个后宫, 单说一宫主位,便足有三十余人, 静贵妃一人自是管不过来的。于是乎, 便将其他的事情下放给方贵人与何贵人。 何贵人是陛下新晋的宠妃, 自是需要笼络的人, 而方氏, 则才是她真正信任的人。 而这些, 姜念念自是一早就打听好了。 这日她一早起身,专挑了件桃红色的浅彩百蝶梅纹对襟长裙,还佩了嵌明钻海水蓝刚玉镯。她这些日的衣衫多以素色为主, 如今大抵是大变了一番, 叫人足以眼前一亮。 贞玉远远望过去,只觉得娘娘极是光彩照人,那身衣裳,衬得姑娘皓腕凝肤,乌发如墨,眸色耀如星子,宛如雪堆砌的一般。竟比从前更美了,纵使神仙妃子都比不得。 她屏退了左右,将床帘轻轻撩起来,才问道:“娘娘不是说过早已是无心争宠,凡事都是最低调的,如今 您这又是做的什么呢?” 姜念念一边试着新进献的琉璃步摇,弯了弯唇,有些许放柔了声音:“若是平日里已张扬惯了,在这样的场合上,反倒显不出什么特别的了。反之,素日里沉寂无声的,一朝惊艳了人心,却是最能留住旁人的心的。你说是不是?” 对于姜宸妃而言,容色或许并非是她最大的筹码,却一定是最有利的。 在那样的场合上,端庄、得体,智慧、善良,都不足以成为最养眼的东西。 然而容色就可以。 所以呀,原主这样顶级的美人,大概是她见过难得把自己的一手好牌打烂的人吧。_(:3)∠)_ 贞玉却没急着回答,反倒是若有所思,这才问道:“……所以,难道娘娘还是想要争宠的吗?” 姜念念垂下眼睫,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滞,唇畔的笑容变淡,最终淡然道:“不想,一点都不想。只是,我却也要需要陛下做一些事情罢了。” 比如,惩罚方贵人、还有静贵妃。 贞玉仍是不明白,不过听着听着,看自家娘娘的目光就更带着几分崇拜了。 宸妃的銮驾停到陆雅嫔宫中时,陆雅嫔早已梳妆好,在门口等着迎候了。 按照姜宸妃的嘱托,她今日的衣装颜色极淡,即使是脸颊上的病色,也丝毫未用脂粉掩盖。 远远望去,倒果真有几分病美人的意味,淡雅中带着几分让人怜惜的病弱。 然而,陆雅嫔今日初见到姜宸妃时,便同是女子,也不由微微愣住。许久,才颇有深意的缓过神来。 “娘娘,很好。”她缓缓的笑了笑,这次福身行礼道:“嫔妾祝娘娘今日得偿所愿,事事如意。” 姜念念眼睫微垂着,心照不宣,握着她的手说:“那姐姐可记得我说的那些话了?等一下,我会劝说太后让你代替方贵人,演奏兰陵王入阵曲的。” 陆雅嫔迎上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心中微微收紧,才点了点头:“是,娘娘。” 不知为什么,或许只是出于一种久留在深宫的本能,她总是觉得这位宸妃娘娘有些变了。 从前提及这位宠妃,众人的眼中也不过是再娇纵不过的世家女子。能得陛下的恩宠,也不过是由着这张肖像楚王妃的脸罢了。 可是现在,……她却也觉得,宸妃似乎在引着别人在往前走。所有的发展都在她的预料之中的。 就像是她,她有多不喜欢顾长卿对她暗中的好。到了如今,却还是在乖乖听她的话,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 九宾礼的地点设在宣华门前,坐南朝北,高耸入云,昭示着泱泱□□的天威。 而天子座下,便是九宾。九宾之首,自然是大邺朝堂的实际掌权者,即内阁丞相。 正在宴会开始前,身边的大宫女前来给静贵妃通报,低声回道宸妃与雅嫔到了。 静贵妃听到这句话,笑容都有些凝固,“她们们怎么来了?” 若是往昔,宸妃身为最受瞩目的宠妃,后宫又无皇后,所以她的位置应当是最靠近陛下的。 可到底今时不同往日,宸妃很多日都不见陛下,陆雅嫔又生了病,静贵妃只留最偏远的位置给她们。她还以为宸妃这样要面子的人,是不敢来了。 否则,昔日的宠妃,今日颜面又往哪儿搁? “娘娘,”方贵人向殿门那边望去时,却忍不住下意识轻呼一声:“您看宸妃,她这是究竟想做什么?!” 姜宸妃本是从殿偏门入的,却偏生让很多双眼睛都忍不住落到她身上。 她今日选了时下长安最流行的花钿妆法,贴花钿,点口脂,都是极淡的颜色。 瓷白的额上贴着的花钿是小鱼形的,似是盈盈折射着光晕。除此之外,菱唇上的口脂亦是引人注意,水润中稍稍显出一抹嫣红来,唇如朱丹,柔美娇嫩,足以勾走人的心魂了。 在这一时间,似乎殿内所有宫烛的光彩都落在了她的脸上,声音都在逐渐平息。 偏生这妆容又极妩媚,引人注目。娇美有余,端庄却不足,故而不适合后宫嫔妃。太后威严之下,根本没能在后宫流行。 然而宸妃今日倒是大胆,一时间,殿内的风头竟都被她盖了去!就连陛下的目光也不由落在了她的身上。 整个后宫,也只有她姜宸妃敢啊。 方贵人握紧了帕子,指尖都有些泛白。 那种危机感再次漫上心头,因宸妃有着天生的吸引力,却让她本能的不安。 静贵妃略微蹙了蹙眉,冷道:“陆雅嫔怎么过来了,她不是病了吗。还有姜宸妃,怎么竟也会出现在这儿?” 方贵人目光落到姜念念身上,眼底嫉恨之意深了些。 “宸妃这般装扮,哪里是参加九宾之礼的,分明是来引诱陛下的。”她声音本就娇婉,带着点冰冷,听上去也是极委屈:“嫔妾早就告诉过娘娘,不可让宸妃参加。说不定,宸妃今日过来,其实来给娘娘您难堪的。” 如今,静贵妃才是名义上的后宫第一妃,姜氏仅凭一张脸便把她压制住,不正是在给她难堪吗。 “罢了。本宫哪里想到她会出来。”静贵妃皱眉,叹了口气,淡淡提醒道:“你要记得,陛下就在前面,你勿再多言了。” 方贵人声音一哽,只能讪讪应“是”。 然而在静贵妃自己的心里,却更是不悦的。 姜氏那样狐媚子的打扮,难道已忘了自己的身份是当今的宸妃了吗! 却敢公然这般不端庄,简直就是有失体统!想在众妃之中出风头,却不分场合时机,也不是这么出的。 …… 嫔妃前来宣华殿,都是要先给陛下与太后请安的。 而瞧着姜宸妃行完礼后,昭帝嘴角一扯,淡淡看着她,语气微沉:“宸妃,九宾之礼上,关系到大邺颜面,为何要这样装扮?” 不过他心里却并不疑惑,宸妃少年时就张扬,如今这般也没什么奇怪的。 姜念念却轻软道:“是因为关乎大邺的颜面,臣妾才如此的。” 根据小说里的描写,大渝人多生活在草原上。那里的女子轮廓深邃,五官精致,高鼻深目,故而容貌多异于南方风水养的女子,惹人注目。 而居住在草原附近的大邺人,却因日光的长期暴晒导致皮肤偏黑,相貌平平,又不得大渝高鼻深目的天然基因。 甚至,对于这种差异,大渝人只觉所有大邺人都是这般皮肤坳黑的模样,久而久之,大渝百姓与贵族之间竟有了“长安多丑女”的传言。 所以,姜念念告诉陛下,她这么做确是为了证明长安的风水亦可养出佳人的。╭(╯^╰)╮ 她又道:“臣妾还想到了一事,今日是宾礼,大渝却有很多地方从心底轻视大邺。故而,为显大邺钟灵毓秀、国风亦是有容乃大,陛下可记得。雅嫔曾是琵琶国手。” 她眨了眨眼,才说:“今日,若是雅嫔姐姐同他们演奏一曲,一介妃嫔尚且有出神入化之技艺,定能让他们对大邺心服口服!” 她难得在自己跟前这般善谈,昭帝一时有些失神。在片刻之后,心底又有些笑意溢出。 静贵妃却道:“陛下,太后,宸妃妹妹心思虽正,可这九宾之礼,却是先祖传下的最为隆重的国礼,自然要寻最妥帖的人去。臣妾肩负提醒之责,倒是觉得,方贵人这些年技艺精湛,进步尤大,臣妾听了她的琵琶只觉得妙,太后与陛下倒可以给她一个机会。只是,若是陛下恩宠,臣妾自然不能说什么了。” 昭帝垂眸,淡淡的道:“自古大邺民风开放,宫廷之风更是如此,静贵妃固守陈规固然好,可也未免太保守了些。雅嫔曾是国手,与朕又难得一见。至于方贵人嘛,以后总是有机会的。” 静贵妃笑意渐淡。 或许陛下不是想听陆雅嫔演出一曲兰陵王破阵曲,而只是因为这个提议是姜宸妃所提,故而他这才会答应!甚至还出面反驳她的提议。 静贵妃还愈再劝:“可是陛下,难道宸妃说什么便是什么,不可开这般纵容的先河啊……” “哀家记得,自古先朝便有贵妃杨氏,同玄宗合奏霓裳羽衣曲。想来陛下的雅嫔,也不会输给杨贵妃。” 太后看了看雅嫔这孩子,却笑着道:“雅嫔,你的琵琶技艺也曾是练得出神入化,哀家第一次知道你,便是因那曲十面埋伏。如今这么多年不拿琵琶,手可生了?” 雅嫔咳嗽几声,才低声回道:“回太后,嫔妾其实一直都有练习。只是这里是后宫,明面上做这样的事情有失身份,故而才不敢在太后与陛下跟前献丑。” 太后却摇头,笑着说:“自不会如此。哀家与陛下都是容人之人,你们这些后宫女子啊,反倒是太重规矩了。” 然而,同时,她却察觉到雅嫔身子不好,今日一见,气色似乎更是苍白了些,看上去极是虚弱,不由问道:“你难道又病了?” 雅嫔垂眸许久,似有些犹疑,才俯身道:“只是小病痛罢了,有劳太后挂怀了。” 太后脸色微变,看向静贵妃:“静贵妃,你主理六宫,雅嫔既是病了,哀家为何不曾听你说过此事?” 静贵妃身子轻微一僵,一面替陛下斟酒,笑意温婉:“雅嫔的身子一直不好。前几日也的确是病了,臣妾才派了太医前去查看。太医也来回禀过,说雅嫔此病并无大碍,只需假以时日,悉心调理便可。这才……没来打扰您与陛下。” 太后眯了眯眼睛,却见陆雅嫔体态虚弱,面色更是苍白,哪里像病得一般的模样? 这孩子又生来是隐忍的性子,只怕已受了后宫不少磋磨了。 她移开了视线,冷淡问:“哀家竟不能知此事么!静贵妃,你打理宫务,是不是,连太医的医案都敢阻隔?” 静贵妃心中一紧,面上仍是镇定的,起身请罪道:“太后恕罪。许是底下人做事不尽心,竟忘了将此事呈报长乐宫,臣妾定会好生责罚,以正宫闱。” 昭帝见此情形,看了姜念念一眼:“母后,大渝使臣便即将要入这宣华门。母后若是要追究,也等礼毕了罢。宸妃,你也快下去坐着罢。” 太后遂挪开视线,抿紧了唇,沉声道:“静贵妃,礼毕以后,务必派太医前来回禀哀家。” 静贵妃嘴上应“是”,然而一颗心却仍旧是提着的,不轻不重的剜了陆雅嫔一眼。但在同时,却迎上了姜宸妃那双精致的瞳孔,她的眸色疏淡到了极致,又透着若有若无勾人的妩媚。 她的心中不由重重沉了一下,顿时有些许不安溢上心头。 姜宸妃为何会提议让陆雅嫔奏兰陵王破阵曲呢!这出舞曲,分明是她今日特地给方贵人安排的。 太后也糊涂,竟将雅嫔与先朝的杨贵妃作比,那不正是一介亡国之妃么。 陛下与太后喜好琵琶清雅,笔墨书香。这在宫中人尽皆知,而静贵妃曾嘱咐陆雅嫔好生练习琵琶技艺,就是为的有朝一日用以巩固君心的。 今日好不容易等到了机会,却被陆氏抢了先! 更何况,她还是病着的,谁知道太后与陛下会不会发现什么。 方贵人的脸色早已是煞白了,酸涩道:“……娘娘,今日姜宸妃简直就是欺人太甚,嫔妾可练习了许多日,如今肩还疼着……她为何说什么,陛下就答应什么?” 静贵妃闭上了眼,却是冷淡道:“宸妃今日来,就是为的在陛下跟前截胡的。你既懂得悉心练习,又为何不懂使些手段呢!” 方贵人揪紧了袍角,讪讪道:“论起使手段,嫔妾自是比不过宸妃了。” 静贵妃:“罢了。今日不出什么差错便好,以后再寻机会,去笼络陛下罢。” 方贵人只能说:“……是。” …… 九宾礼伊始之时,便都是九宾迎客、两国公卿交换国书、商议国策这样郑重的大事。 待到国事礼毕,才有国乐起,司乐坊训练的舞姬奏舞。皆是一袭红衣,美不胜收。昭帝又命人将酒呈上,一时间,宫殿内气度、威严俱有,昭显了大邺的雍容气度。 到这时,气氛才和缓了些。 大渝的出使大臣齐鲁,却是十分年轻清俊,是大渝的大司马,微笑着道:“丞相大人,说句冒犯的话,我在家乡的时候,就时常听说什么长安多丑女。可如今亲临,才知着实是我们目光短浅了。” 顾长卿敛眸,唇畔漾着浅笑:“齐鲁大人为何这般说?” 齐鲁却道:“我在大渝时,只知道长安有顾长卿大人这样的举世良臣,却不知长安还有宸妃娘娘这般雪肤花貌的女子,大邺果真是人杰地灵。难道不是唯有长安这样的风水宝地,才能娇养出这般美好的女子么。” 他曾听闻前辈提起过杨贵妃的传言,如今一瞧,或许便是姜宸妃这般惊艳的容貌罢…… 顾长卿则抬起眸来,不着痕迹的向宸妃望过来一眼。他淡淡一笑,却冷淡的道:“宸妃娘娘固然好,却也不是大人可随意观评的。宸妃是大邺的宸妃,而你到底只是个外族之臣。” 齐鲁一顿,微微眯了眯眸子,饶有兴致。 为何……提及姜宸妃时候,他竟敏锐的在顾长卿的身上察觉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氛呢? 要知道,对于顾长卿这样的对手,他们要找出一点点软肋来,可是难上加难啊。 彼时,苏铭走过来,跪在顾长卿身边,低声道:“丞相大人,宸妃娘娘说奏演兰陵王破阵曲的,将由方贵人换成陆雅嫔,奴才特地来同大人说一声。” 顾长卿问:“可以保证不出差错么?” 苏铭回答道:“自然,大人对这些素来不关心,可奴才知道,雅嫔娘娘曾是国手,长安人尽皆知。纵使太后与陛下,也不得不称赞一句的。” 顾长卿微微颔首,喉结上下微微一滚,才淡淡的允准道:“那你记得去提醒宸妃,即使有人为她打点,也不可肆意胡来。” 章节目录 第35章 苏铭有些失笑, 自是低声道“是”, 这才悄然退下。 …… 所谓兰陵王破阵曲, 源于先朝, 亦名为大面。本是为歌颂先朝兰陵王的战功与美德, 兰陵王那乃是先朝有名的战神。而后, 破阵曲传入宫中以后, 演变成宫廷舞曲,便成了“软舞”。 但饶是如此,破阵曲的每一根音弦背后都仍透着疆场的铿锵, 声犹激越。故而要求无论是行舞之人,或是行乐之人,都要有坚定的气神。而病弱之人, 因为气虚, 实则是不宜演奏的。 姜念念抚着陆雅嫔的手心的时候,只觉得她的手指都泛着些凉意, 似是有些紧张。 “姐姐, ”她缓缓的眨了下眼睫, 说:“你自是不必害怕, 就算出事了, 我也会帮你的。” 陆雅嫔有些僵硬的抿了下唇, 向那边瞧了一眼,才说:“……娘娘,可如今到底是国礼, 若是在这样的场合上故意弹错音节, 嫔妾只是恐怕会牵累娘娘你。更何况,静贵妃与方贵人可都还看着,等着抓你的错处呢。” “姐姐,你听我说,”姜念念反倒说:“你无需故意弹错,只需换一种弹法。而要让陛下也太后明白,在静贵妃的苛待下下,你的身子已体虚到了何等地步。太后心慈,是会帮你的。” “这种法子不会影响宾礼,还可以让你重得圣宠,避开静贵妃的耳目,让她找不到机会为难你。”姜念念笑着道。 她的话语一转,又变得坚韧了些:“若不这般,抓不住今日这个机会。那姐姐日后必定日复一日的,承受静贵妃的冷待与方贵人的奚落。你愿意么?” 陆雅嫔听闻姜宸妃的话后,便是渐渐陷入沉思之中。 ……无需故意弹错,只需换一种弹法。 兰陵王破阵曲的中段,需用大量的散音与按音交相更替,来表现疆场的战况激越,刀剑兵戈相互刺穿的盛况。然而按照姜宸妃的意思,她不必用原来的音法,则可以用其他的弹法代替,却又不能失破阵曲原本的意趣。 如此,既可以将曲目的深意完整的呈现出来,又可以委婉的让太后听出,如今自己的身体状况早已是每况愈下。 修长白皙的十指握紧了红木琵琶,陆雅嫔只觉得自己的手心都有些汗湿。 她终是下定了决心。 …… 很快,静贵妃便安排了司乐坊上来,兰陵王破阵曲初起时,方贵人的牙都快咬碎了。 她这般辛苦练习了这么长时日的琵琶,凭什么在一句话之间便被姜宸妃给截了胡? 她还一直以为姜氏失宠,终应是好运到了头呢。 而当舞曲行到中段时,方贵人却觉得似乎不太对。 “怎么了?”静贵妃淡淡的问。 方贵人语气中带着些喜色,“娘娘,方才嫔妾听着,陆雅嫔竟像是弹错了。” 静贵妃捏着茶盖的动作都有些顿住,眉眼染上些淡淡笑意:“你能确定么?” 方贵人急道:“自是如此,嫔妾练习原曲好几月,又怎么会连这个都无法听出来呢?” 雅嫔在九宾大典上献艺,却用错音色,做出如此玷污大邺颜面、大逆不道之事,她就不相信,陛下还会看在姜宸妃的份上袒护于她! 一曲弹毕,陆雅嫔坐在薄帐后,细细观察着外头的境况,却只觉得自己的手心有些湿润。 破阵曲毕后,台上的舞姬都悉数退下了,场内有一瞬的安静。 红蕊也赶紧拿着帕子,小跑过来伺候,擦了擦她额上的汗道:“娘娘辛苦了,快随奴婢到后头去歇歇罢。” 陆雅嫔却垂眸,淡淡道:“你先回去吧,现在我还不能走。” “好!” 这时,在外头,齐鲁举着酒杯便站起了身来,扬唇大笑道:“当真是妙极!陛下啊,臣这些年有幸已听过好几版的破阵曲,无不是出自师宗之手。却也觉得雅嫔娘娘所奏,实是上乘,别有一番风味啊。” 昭帝淡淡笑道:“大邺多是有才之人,朕的后宫自然亦是如此。齐鲁,你现在相信了吧?” 齐鲁将酒樽的烈酒一饮而尽,以示敬意。 “陛下容禀,可是雅嫔方才所奏的,分明是奏错了。”然而这时,方贵人却起身,有些急的道了句。 殿内顿时再度安静下来,便是昭帝,也向她投来了目光。 姜念念唇角微微翘起一点,眼中波澜微起,饶有兴致的看着方贵人。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方贵人将这件事捅出来。这样,太后与陛下,才能察觉到雅嫔身子的确是不大好了呀。 静贵妃也本能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对,然而却说不出具体哪儿有问题。她正准备叫人拦住方贵人,可惜方氏过于冲动,已站起身禀报陛下了。 她皱了皱眉,这个方贵人,虽易于掌控,却也实在是过于冲动了! 实在愚蠢。 “哦?”昭帝喝了口酒,淡淡收敛起笑意,问她:“那你觉得雅嫔哪儿有问题?” 方贵人屈身,禀道:“回陛下,请容嫔妾问雅嫔一个问题。” 昭帝微微颔首。 方贵人便回过头来:“娘娘!破阵曲自先朝起便流传,曲谱在民间早已人人熟知。可是敢问娘娘,破阵曲的中段,到底是用哪种弹法弹奏?我记得,分明是按音与散音两相结合,而雅嫔却擅自换做泛音,这岂非是对原曲曲解、玷污!或是,娘娘根本就不曾练习好,为急着邀功,便敢在陛下面前拿出来了?” 迎着殿内审视的目光,雅嫔却尤是冷静,“方贵人,你知道本宫今日为何擅自更换弹法么?” 方贵人嗤笑:“人人都说雅嫔娘娘是国手,但据我所看,雅嫔也不过是半吊子的功夫。竟还敢拿到陛下的九宾之礼上来卖弄。” 听到这句话,昭帝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 江云海察言观色,低声问道:“……陛下,齐鲁大人还在,这方贵人也过于冲动,可要奴才前去,劝阻方贵人?” 昭帝却摆了摆手。 然而瞧着陛下那苍白的脸色,江云海便心知肚明了,此番方贵人是必定没有好果子吃了啊。 雅嫔淡淡的笑了笑,从容不迫的回答道:“破阵曲的中段,是为突显疆场恶寒,局势紧迫,原版的确是用的散音,短音。只是本宫觉得,战势激烈虽犹是,可疆场外的凄寒、苍凉,亦是能触动人心的。而本宫之所以会将弹法改为泛音,只是借由音色绵长,突显疆场荒凉罢了。” 她转向昭帝,轻声道:“嫔妾擅自更改演奏之法,引起方贵人误会,还请陛下恕罪。” 说罢,她忍不住,便又轻轻咳嗽了几声。 昭帝的脸上并无什么表情,齐鲁却说:“这兰陵王破阵曲里头,原本节奏尤为激昂,但是方才雅嫔娘娘却改了音色,节奏与音调不变,比之从前流传的版本,显得苍凉了,却更是直击人心。陛下,这长安城果真是人杰地灵,便是陛下的后宫中,也没有哪一位娘娘不是才艺精绝啊。妙!实在是妙!” 昭帝目光落到陆雅嫔身上,她看上去尤为虚弱,他觉得这件事似乎没有这么简单。但仍举起酒樽,微微笑道:“齐鲁大人所言不错。非但这宫中,便是朕的整个大邺朝,亦是无人可比的。” 齐鲁大笑。 方贵人仍是不甘,咬着唇道:“可陛下您让雅嫔弹奏的是破阵曲,她擅自更改弹法,又怎能称得上继承先祖的衣钵呢?” 姜念念唇畔噙着淡笑,却轻和的道:“方贵人此言差矣。雅嫔并非是为了冒犯,只是更改了一部分音色,避免一成不变,落入俗套,又有什么不好的。” “你……!” 方贵人还愈再闹,静贵妃低声喝令她不要再生是非,方贵人这才讪讪坐下身来。 昭帝淡淡瞥了姜念念一眼,才道:“方贵人,雅嫔所说没错,改动后的版本各有各的好处,都是相宜的。你虽与雅嫔同精于琵琶,见解却有高低。” 饶是方贵人心里有万般不服气,此时却也只能认错:“……是,嫔妾明白了。” 在场所有人都不曾察觉有什么不对,唯独太后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 她方才仔细聆神听着。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雅嫔所弹奏的这破阵曲,虽的确如她所说,透着一丝疆场的无奈与荒凉。 然而从音色上,却能听出执琵琶者的力道不足。因而,这才会临时改为泛音,音色听似悠远苍凉,意绪绵长,却到底与原曲是不大相同的。 陆雅嫔既曾是国手,技艺精湛长安城无人不知,又怎么会犯下这样的错误来? 难道是因为身子的原因么? 齐嬷嬷看着太后脸色不好,给太后添了茶,才问:“太后又在想什么呢。”她缓缓地道:“如今雅嫔娘娘不负众望,还获得了使臣大人的赞许,博了咱们大邺的颜面,太后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太后却叹道:“雅嫔做事,自是让人放心的。只是让哀家担心的,却是雅嫔的身子。方才哀家仔细听了,雅嫔之所以擅自更改弹法,无非是因为心力不足,力道软绵,难以支撑原曲的节奏与强度罢了。可若雅嫔病的这样重,哀家为何竟不知呢?” 齐嬷嬷当即蹙眉,一脸凝重:“……那太后的意思是,如今静贵妃打理六宫,静贵妃或是谎报了雅嫔的病情,以至雅嫔病重至今,却无人知晓。” 太后紧抿着唇,冷淡的道:“若是真是如此,静贵妃心思深沉,哀家也定不会轻易饶恕她!” 齐嬷嬷低声劝慰:“太后放心,这后宫的事情,可待到宾礼结束,找宸妃来问问便可。” 太后这才轻轻点了点头。 …… 当日宫中的宾礼,雅嫔便获了嘉赏,晋为贵嫔,连带着许多恩赏。一时之间,这后宫中最无欲无求的人,竟也变得风头无两起来。 入夜的时候,大宫女正在旁侧服侍着,给静贵妃轻轻按摩头,一面道:“娘娘,奴婢没想到,如今雅嫔也有得陛下另眼的一日。那陛下若是知晓这段时间雅嫔病了,咱们却多加苛待的事情,可会责怪娘娘么?” 静贵妃闭着双眼,脸色却不大好看:“本宫也没有想到,陆氏也会有今日。不过,当初方贵人协理本宫主理六宫,所以,劝说本宫苛待陆氏的人难道不是她么?” 那宫婢微微睁大了眼:“……娘娘的意思是,找方贵人出来挡罪?” 静贵妃却冷淡的道:“方氏虽有几日圣宠,可终究是蠢笨之人,今日想指控陆氏,却被反将一军。做事毫无谋略,还不如红蕊那个小丫头!本宫又何必留她?” 宫婢顿时明白了。 原来娘娘当初让方贵人安心去折辱陆雅嫔,其实是早为自己留好后路的。一是发泄了娘娘一直屈居姜宸妃之下的怨气,而另一边,却也将祸事都推到了方贵人的身上。 有方贵人挡着,陛下无论如何,都不会罚到她们家娘娘身上来的。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有内侍进来通报,说太后那边请静贵妃过去一趟。 静贵妃睁了眼,心里却怦然的跳了一下,犹有些不安。 难道她所担心的事情,这么快就来了么! 宫婢脸色微变,“娘娘,要不要奴婢去回太后,说娘娘已经睡下了?若太后有什么事,娘娘明日再去长乐宫请安。” 静贵妃却道:“罢了,早晚都是要去的。” 她披上一件云锦披风,淡淡道:“替我掌灯罢。” 宫婢只能道“是”。 宫中喧闹了一整日,如今长乐宫中早已是寂静如许,连旁的声音分毫也听不见了。唯独太后所居的暖阁仍点着灯。 这院子种的有栀子花,这个时节仍旧不曾凋谢,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这花香本是能叫人心安的,然而静贵妃此时又怎么能求得安心呢? 暖阁中,除了太后与陆雅贵嫔,姜宸妃竟也是在这的。 静贵妃微微一滞,行了礼,才淡淡笑起来:“都这么晚了,太后唤臣妾来,是还有什么吩咐么?” 太后却将茶盏重重放下,才道:“静贵妃,听闻你最近这手上的治理六宫之权,是用得很好啊。可在你打理宫务之时,连雅贵嫔病重时,竟连药材都集不齐!” 静贵妃不由笑容一僵。 这个陆氏,果然并非如表面上的那般淡然啊,竟转个身,便让太后知晓了此事! 她却并不慌张,敛着眸,平静的道:“太后此言差矣,雅贵嫔宫中的东西,臣妾都是如数奉上。若是太后不信,可以去问问太医署的人,臣妾有无克扣半分。” 姜念念弯了弯唇。 这后宫中谁都知道,太医署都是静贵妃的人,他们怎么回报给太后,还不是静贵妃一句话的事情么。 就像原着里所写的,静贵妃在宫中待的年份长了,这算计的法子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姜念念淡淡的问她:“静贵妃娘娘敢确定么?” 静贵妃答:“是。” 姜念念说:“那请问静贵妃,为何服用了这么久的药材,雅贵嫔的身子却毫无好转,甚至有愈来愈严重的趋势呢?” 静贵妃微笑着说:“每个人的体质都是不同的,自然是因人而异。” 姜念念眼睫微微一动,才继续微笑着问道:“再敢问娘娘,您让太医署将夜明砂送入雅嫔宫中,又是在那一时,哪一日。臣妾替娘娘去核对一下,便知娘娘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这下,静贵妃终是心下一紧。 ……她既没有去送过,又被太后很快叫到了长乐宫来,自然没有时间再去嘱咐太医署修改时间了。 然而正在她一时接不下去话时,红蕊却从侧门走了进来,手心里捧着什么东西。 她进来以后,朝太后磕了一个头,便道:“太后,您切不可误会静贵妃娘娘啊!这是雅贵嫔殿中余下的东西,奴婢刚刚才找出来,还请太后过目。” 待到看清那是什么,姜念念脸色有轻微的变化。而静贵妃则是勾了勾唇。 红蕊手里捧着的,正是她送给雅贵嫔救命用的夜明砂! 姜念念的心里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一般。 没有想到,雅贵嫔身边是有内应的,而这个内应,便是红蕊! “娘娘……” 雅贵嫔似乎也没有想到这件事,脸色都发白了,紧紧扯了扯姜念念的袖口:“……这下该怎么办?” 姜念念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自然不可能给太后说这夜明砂是丞相府送入宫的,但如若说不清这夜明砂的出处,便可是造谣污蔑贵妃了。 因为她看原着的时候一直在看女主崛起的戏份,所以……居然把静贵妃苛待陆雅嫔的这一章给跳过了,以至于没想到红蕊居然是静贵妃的人。QAQ ……可是,即使这样,难道静贵妃的事情便不会被发现了么。 她的神情变得冷了些。 或许这也正是静贵妃给自己挖了一个坑呢。→_→ 章节目录 第36章 见此情形, 太后的脸色亦变得有些不好看, 但好在, 很快便恢复如初。 她在宫里这么多年, 这些反转也早已看得通透了。 “雅嫔, 这是怎么回事?”太后淡淡的问道。她让齐嬷嬷带人上前去查看那药材残渣, 确知的确是上等的夜明砂, 而且竟是才运进长安的良品!才又说:“你说你在重病期间,整个宫中找不到一粒药材,这夜明砂何等珍贵, 又是如何得来的呢?” 雅嫔嘴唇动了动,有些愤懑的看了红蕊一眼。“红蕊,本宫平日有哪一点亏待了你, 那静贵妃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 你竟如此污蔑宸妃与本宫?” 红蕊却只是跪着道:“雅嫔娘娘,奴婢无人指使, 无人收买。奴婢原本一直忠心耿耿的伺候您的, 可是您却也不该这般污蔑贵妃娘娘。你的宫里头藏着有夜明砂, 奴婢亲自瞧见您将此物入了药!这宫里的夜明砂, 若不是贵妃让人派给您的, 您又如何拿得到呢?” 她含着眼泪, 又转向太后道:“贵妃娘娘贤明宽和,是的确对奴婢家人有恩,所以奴婢才不忍看着贵妃被主子与宸妃联手这般诬陷, 请太后娘娘明察啊!” 静贵妃在边上看了一会儿, 面色终是恢复如初,和煦的笑了笑才问:“姜宸妃,在雅嫔的宫中搜出了夜明砂,你又打算如何污蔑构陷本宫呢?你是不是想说本宫收买这丫头,故意从别处拿出夜明砂自证清白?” 红蕊一丝犹疑都没有,却坚定的说:“雅嫔娘娘宫中的小厨房里,尚且有夜明砂入药后的残渣,由于奴婢习惯取一次出来,分成两份使用,故而现在还能在小厨房搜到痕迹。太后若是不信奴婢的话,可以派人前去一看便知。” 姜念念轻轻咬住下唇,手指都轻微的颤了一下。 ……看来,现在这个剧情真的有些难走啊。 如果她拿不出夜明砂的来历,那么这就是静贵妃从太医署拨下来的,那么她们今日的话就是污蔑贵妃。 而如果一旦说出这夜明砂是丞相府专程送入宫的,太后一定会追根究底,那个时候……就会把顾长卿也牵连进来了呀。 却听太后摆了摆手,示意红蕊不必继续,才道:“宸妃,难道你当真污蔑了贵妃。若不是,那你就好好解释,雅嫔那儿的夜明砂究竟从何处来的?” 她虽相信姜宸妃并不是故意构陷旁人的性子,不过,这夜明砂的来历却一定有问题的。 陆雅嫔气虚,重病也不是假的,静贵妃苛待后妃,或许也是真事。 姜念念心底一沉,缓缓抬起眸子,才一字一顿的说:“太后,臣妾并未构陷静贵妃,这夜明砂的确并非宫中的太医署所呈上的。” 静贵妃冷笑:“宸妃说的这话真是可笑!夜明砂如此珍贵之物,一年才有一次进贡,若非本宫下令太医署呈上,陆雅嫔又如何能找到夜明砂?难道还能是从民间买的么,民间可没有这些东西!纵使是宸妃与雅嫔的母家,长安寻常的官僚贵胄,也是难找到的。” 其实,她也尚没有调查清楚陆雅嫔宫中的夜明砂是从哪儿来的,不过,当她听红蕊说宸妃送了夜明砂给雅嫔后便心知肚明了,陆雅嫔只要敢拿这件事说事,她就可以反将一军,将这件事捅出来。 姜念念悄悄嘱咐了贞玉几句话,她静默的听完静贵妃说完这些,忽然转过身去,直视着静贵妃的眼睛问:“那贵妃娘娘可以保证,这的确是宫中的夜明砂吗?” 静贵妃紧绷着下颌,微微抬起,反问:“不然呢?” 这时雅嫔却紧紧握住了姜念念的手腕,才轻声说:“宸妃娘娘,你不必为我出头了。这件事都是我的错,冲撞了贵妃,我自然该承受责罚。” 姜念念娇美的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本想问问她到底想做什么。 陆雅嫔微微阖上了眼睛。 旁人不清楚姜宸妃的夜明砂是从哪儿取来的,她心里却很是清楚啊。 顾长卿几次三番都在帮她,通过苏铭将夜明砂给她也极为合理。然而,姜宸妃已经帮过她一次,救过她的性命了。于情于理,她如今却也不能继续拖累宸妃了。 不仅仅是因为姜宸妃原本就是顾长卿想要护住的人,还有一个原因,则是姜宸妃也是她自己的救命恩人。 如果她今日拖累了姜宸妃,难道顾长卿不日后会怨她么。她只是想想,便觉得难以忍受了。 想至此,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陆雅嫔终于上前一步,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伏在太后跟前。“禀太后,嫔妾有罪,且这都是嫔妾的错。” 太后眉心一挑,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陆雅嫔握了握拳,却说:“嫔妾有罪。太医署其实一直都在定时进献夜明砂,是嫔妾对静贵妃怀恨在心,这才对姜宸妃撒谎,说静贵妃苛待嫔妾,故意截住了治病所需的药材。” 姜念念脸色都变了变。 陆雅嫔顿了顿,似乎缓了一下,才继续道:“但是其实,这都是子虚乌有的!今日宸妃好心为嫔妾出头,也不过是对事实真相毫不知情罢了。所以……还请太后明察,此事与宸妃还有静贵妃毫无关系,都是嫔妾一人挑拨撒谎的过错!” 说到后面的时候,她的声音竟都轻微的颤了颤,终于俯下身去,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饶是宸妃身边的贞宁,都忍不住轻呼了一声,“雅嫔娘娘,你这是在说什么啊……” 她是跟在宸妃身边的,自然是清楚前因后果的。 陆雅嫔分明就没有对她们家娘娘撒谎!就是静贵妃折磨了她,如今红蕊又背叛出卖了她,所以才让她百口莫辩! 陆雅嫔低低的笑了笑,面容竟是十分平和安宁的。她勉强低下眸,才道:“宸妃娘娘,嫔妾合该多谢娘娘仗义之举,可是,确是嫔妾欺骗了娘娘您,害的您误会了静贵妃,都是嫔妾的错。请娘娘,不必再为嫔妾出头了。” 太后皱眉:“雅嫔,你说的可都是真的?你可知挑唆宸妃,污蔑贵妃,要承担怎样的责罚!” 陆雅嫔只是笑了笑说:“可这都是嫔妾应得的。” 姜念念原本应当叫她勿要这般,可看见陆雅嫔坚定制止她的神情,话就堵在了嗓子眼里,有点难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一般。 她只能在心里,希望贞玉快些从太医署回来了。 静贵妃见此,却是得意的勾了勾唇,瞧着陆雅嫔道:“雅嫔,你能在这个时候将实话说出来,倒是也没有忘记身为嫔妃的底线。可是你自然清楚这是在宫中,这般构陷,本宫无论如何都必须得罚你了!” “红蕊,你先起身罢。”静贵妃对着红蕊道了句。 红蕊堪堪避开雅贵嫔与姜宸妃的目光,终是直起了身子来。 贞宁攥住住姜念念的袖口。 ……如若真的放任静贵妃将陆雅嫔捉去,那雅嫔在后宫的生涯便彻底断送了,或许便是太后来了,也是救不了她的。 ……姜念念自然很清楚这一点的。 所以,她不会放任这般的事情发生的。 外头淅淅沥沥的下着雨一直不曾停下,姜念念捏着袍角,忍不住的又向外头望了几眼。 太后却谈了一口气,问:“雅嫔,哀家问你最后一遍,你方才说的话,都是真的么?” 雅嫔俯首,淡淡道:“太后明察,没有一字虚言。” “既是如此,雅嫔,你实在是太令哀家失望了!”太后闭了闭眼,紧紧握住桌案的边缘,终于说:“静贵妃打理六宫,将陆氏交给静贵妃处置便好。至于姜宸妃,也只是听信了陆雅嫔的挑唆,事先也是不知情的,便向静贵妃道一个歉即可。这件事,便到此为止罢。” 听出太后言语里的维护之意,静贵妃忍不住轻声道:“可是太后……宸妃方才对臣妾出言不逊啊……” 太后冷淡的看她一眼,“那静贵妃,你还想怎样!” 迎上那双冷漠的眼眸,静贵妃终于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太后这是明晃晃的在维护姜宸妃啊。 原来就凭她如今身份何等尊贵,堂堂后宫第一人,却也是不能越过姜宸妃去的! 于是乎,静贵妃只能勉强道:“太后所言极是,宸妃到底没有什么大错,臣妾都会按照太后的意思行事的。” 她随即淡淡的吩咐道:“陆雅贵嫔欺瞒太后,构陷本宫,本宫自不可助长后宫互相攀咬此等风气!念在陆氏尚且病着的份上,将陆雅嫔送回雅岚苑,先行禁闭,禀明陛下再做处置罢。” 说完,她便准备先行退下,雅嫔也淡淡的谢了恩。 然而没想到,此时在外头,贞玉冒雨进来了,后头还跟着几个太医署守夜的小太监,一进来便朝着太后跪下。 “太后且慢!奴婢已找到证据,证明雅嫔宫中的夜明砂并非静贵妃所拨的了!”贞玉急道。 姜念念这才迅速的望过去,眼底流本能的露出些许喜色。 但是她的心里仍旧是有些平静的。 ……原本便应该是如此的,只要是静贵妃做过,便一定会找到证据,不会叫她逃过去的。 静贵妃一笑,才道:“原是宸妃的大宫女啊。怎么,难道如今姜宸妃也要与雅嫔一般,来构陷本宫了吗。” 太后却道:“静贵妃,让这宫女把话说完。” 贞玉却磕了一个头,才道:“回太后,奴婢方才奉宸妃娘娘的命,前去太医署调看了夜明砂的取用记录、还有运送记录。” 身后的小太监手里依次捧着的,正是夜明砂的调取记录,还有从太医署取出来的,宫廷夜明砂的样本。 而里头,也根本没有静贵妃调拨送去陆雅嫔宫中的记录,有的,倒是静贵妃将夜明砂占为己有,当做寻常补品的记录。 姜念念眨了一下柔美的双眸,轻轻问道:“贵妃娘娘不必想着再去太医署调换记录了,臣妾已全部拿来,都在这儿了。请贵妃娘娘能否解释一下,为何娘娘取了东西送给雅贵嫔,却没有留下任何的记录呢?” 面对这样的指控,静贵妃的神色竟然没有丝毫的变化,冷淡的说:“姜宸妃。本宫只是念及陆氏病情,故而派人前去取药材时过于心急,想着将记录日后补上。难道,你就要仅凭这一条,来攀咬本宫么!” 太后也道:“宸妃,贵妃取用东西,事后补上也是可以的。你这条证据,确为不实。” 姜念念早已料到她会这般说,回望过去的时候,竟连一丝意外也没有。 她瞧着静贵妃,唇畔露出一丝娇美的笑容。 这才回过身去,向太后福了福身子,平静的说:“臣妾并不想指控静贵妃娘娘,只是有一则,太后您知道么,陆雅嫔宫中的夜明砂,与太医署的,并不是同一种类,更不是同一年份,所以并非是静贵妃所赠的,还望太后明察。” 太后微微一挑眉:“此话怎讲?” 难道她的猜测是真的,陆雅嫔那儿的夜明砂,根本就不是宫中的! 那会是哪儿来的呢……? 她不由想到了在长安城的庙堂上,还有一位尊权重的臣子,甚至能凌驾在天家的头上去。每每想起那个人,即使她已是这皇家至高无上的圣母端慧皇太后,却仍是有着淡淡的不安啊。 没有哪一个天家的人,会喜欢位高权重的臣子的。 难道…… 她心底重重一沉,再度看向姜宸妃的时候,目光中亦多了些打探。 “满口胡言!”静贵妃却是一口咬定,“整个长安城,除了宫中,哪个敢私藏夜明砂!不是本宫给她的,又是从哪儿来的?!” 姜念念却懒得理她,转向太后说,语意轻软:“太后娘娘,您可派人细看,便什么都知道了。太医署的夜明砂,与雅嫔姐姐宫中的夜明砂,虽都是同一种中药,然而成色与种类却是全然不同的!” 她满面笃定,连太后也添了些许狐疑。 红蕊惊叫道:“这怎么可能!” 姜念念淡漠的看着她:“红蕊,你背叛旧主,帮着静贵妃构陷雅嫔。如今你亲眼仔细看看便知,你拿的到底和宫中的是不是一样的?” 红蕊赶紧仓皇的低下了头,向自己掌心捧着的盒子里望去。 上等的夜明砂的选取需是颗粒完整、黑褐色、以及更有闪烁样光泽,而且除此之外,体轻、无泥沙杂质者为佳。 顾长卿一身病骨,常年不甚康健,故而丞相府中搜集了长安最好的药材,甚至比宫中的更佳。那些医官都是有眼力的,送给丞相府的东西自然都是最好的。这一点,姜念念是很清楚的。 所以她猜想,宫中这么多的主子,用的东西既然多了,那么却未必比丞相府的更好。 所以这般推论的话,宫中的夜明砂与丞相府的夜明砂质量也是不同的。 既然如此,那么通过肉眼查看,其实是很容易看出两者的不同,也就能证明雅嫔所服得此药并非是静贵妃所赠的了。 而且,在丞相府赠入宫的夜明砂中,更有一部分是已经制好的炒夜明砂。文火炒至微有焦香气,最终呈深黑色或深灰褐色。 而这一些炒夜明砂,是丞相府的特例,在宫中太医署的夜明砂中其实是没有的! 所以,自然就能证明雅嫔所用的,根本就不是静贵妃送过来的了。 齐嬷嬷仔细对比着,自然也发现了这一点,浑身一震,随即向太后禀报:“娘娘,宸妃娘娘所说的的确是真的。雅嫔所服的,的确不是宫中的药材。而且甚至更好些!这样说来,也自然并非是静贵妃所送的了。” 静贵妃的神色骤然一变。猛然抬起头来,直视着姜宸妃。 “……这不可能!姜念念,你又在耍什么花招呢?” 姜念念弯了弯眉眼,神情俱是从容、而且傲然的:“到底可不可能,贵妃娘娘,您又何必问我,亲眼一看便知了。 ” 有宫人将两盒夜明砂捧到她跟前,方恭谨的道:“娘娘,您请细看,这两份的确不同。雅嫔所服的,甚至比宫中的……更为上等。” 静贵妃低眸一看,指尖甚至不由一抖。 “姜宸妃!”她倏然将这些东西推开,整个身子都僵在原地,忽然冷笑起来:“那你就好好解释啊,这顶好的夜明砂。如若不是宫中的,你又是从哪里来的?!” 太后亦是带着审视的目光一般,淡淡的向姜宸妃望过去。 如今静贵妃的形态,便犹如垂死挣扎的飞鸟。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姜念念竟是真的能拿到比宫中更好的药材。 那若是苛待并陷害雅嫔的事情暴露,那她身为六宫之首的好日子岂非是到了头? 章节目录 第37章 静贵妃虽是勉力使自己恢复冷静, 指尖却仍旧抑制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 姜念念淡淡的将药盒子收起来, 才道:“这药是本宫送给陆雅嫔的, 本宫自然清楚是从何处来的。” 她抬起眸来, 却是轻缓的微笑道:“只是这个问题, 似乎并不是贵妃娘娘您该关心的。毕竟, 这东西不管是从什么地方所得, 都不是娘娘给陆雅嫔治病所用的。不管出于什么居心,都是您的失职。” “不管出于什么居心”,这却是对她最大的指控了。 太后自然也明白这个意思的。 静贵妃深深吸了一口气, 才说:“如若真是如此,本宫确有监察不力之责,请太后责罚!只是……在治理六宫期间, 协同本宫打理的便是方贵人, 陆雅嫔宫中的一应事务也是方贵人负责。本宫却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还以为方贵人妹妹会尽心尽力助雅嫔妹妹康复。还望太后明察。” “你确定, 是方贵人?”太后似有不悦的看过来一眼。 她又如何看不出来, 见到事情真相暴露, 静贵妃这是赶着在推卸责任呢! 静贵妃咬牙跪下, 才道:“若是太后不信, 自可宣见方贵人妹妹前来问询。臣妾这般相信她, 却没想她会阴奉阳违,本该交由太后处置。害得臣妾……竟以为雅嫔妹妹是在诬陷臣妾,却不知雅嫔在病时, 竟是无药可医。” 在她的示意下, 刚才捉住陆雅嫔的内侍忙赶着将陆雅嫔给放开了。 太后看过去一眼,才淡声吩咐道:“今日这么大的事情,而雅嫔的身子却尚未康复。这儿也没你什么事了。你们,赶紧带着你们主子回去休息罢。” 陆雅嫔不放心的看了姜念念一眼。 姜念念却向她微微点了下头,扯了下嘴角,潋滟的桃花眼底似乎海带则星星点点的笑意,这才轻轻挪开了视线。 陆雅嫔抿了下唇,这才对着太后跪安。 待到陆雅嫔离开,姜念念才继续道:“静贵妃娘娘,可是这红蕊身为雅嫔姐姐的贴身大宫女,却公然背叛雅嫔,甚至在太后面前撒谎的事情,静贵妃娘娘又该如何解释呢?” 静贵妃一眼没有看她,只是说:“这件事,自然是要问问方贵人了,不是么?本宫连雅嫔宫中却药的事情都不知道,又怎会有心力去指使红蕊!” 红蕊终是忍不住惊呼一声:“贵妃娘娘!您怎可这般……” 她的话音未落,静贵妃立刻不轻不重的看了她一眼,打断说:“你只是个宫婢,你可知在宫中攀咬主子的下场是什么!非但自己命丧黄泉,还自会祸及家人!怎的,你还敢再胡乱攀咬旁人么?” 红蕊嘴唇轻微一颤,浑身都是惊惧的,最终生生将后面的话给吞咽了回去。 静贵妃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又如何不明白!不过是拿她的家人威胁她,使她好好的闭紧自己的嘴罢了。 姜念念抿唇一笑,却只是不语。她瞧见太后那边,更是只是不耐的闭了闭眼。 太后在宫中呆了这么久,又怎么会不知道静贵妃怀的是什么心思呢? 无论这件事最终的结果是什么,静贵妃或许不会这么快倒台,但是她却已经失了太后的信任。这对后宫中的女子而言可是最大的祸端! 可是她现在却忙着给自己洗白,甚至将自己的队友拉下水给自己顶罪,更不会得太后的心了。 太后沉声道:“无论此事是你或方贵人所为,都记好了,宫中容不得背叛主子的奴才!红蕊,你亲口告诉哀家,当初空口污蔑雅嫔,究竟有无人的指使!” 红蕊本还有些犹疑的,可方才听到静贵妃的威胁。眼睛一闭,眼泪已流了出来。 她实在是没有想到,如今竟会到了这般地步!如果她没有答应替静贵妃做事,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饶是心里头后悔,却也只能道:“太后,奴婢做此事无人指使,也与静贵妃无关。奴婢……只是因雅嫔待奴婢不好,所以才临时起意,这才在太后面前撒谎,污蔑主子,请太后恕罪……” 太后冰冷的挪开视线,“因对主子怀有私愤,故而出口陷害,你可还知道自己的身份!这种奴才自是留不得!” 静贵妃也是容不得她的,否则,若是有朝一日她将她们之间的关系捅了出去,那又当如何解决! 她柔声提议:“太后,不若将此奴才赶出宫中,再不能返回宫城。世人皆知太后仁慈,臣妾觉得,您不会杀人性命,可她却比得被重罚!这般处置,您以为如何?” 太后只是淡淡道:“既你掌管宫务,这奴才按你说的处置也无妨。” 静贵妃赶紧让人将她拉下去。 姜念念又怎么会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呢? 只要今日让红蕊彻底消失在这宫中,那么她指使宫女诬陷自己的主子的事情就永远不会被发现了。 不过……难道静贵妃会赶人离开,她就不能再将人找回来么? 看见红蕊被带出去的时候,她的眼底不由染上些许淡淡的笑意。 见着那糟心的丫头终于离开,宫中也逐渐安静下来,然而留下来的人却也没有因为这个,而感到半分心安。 太后喝了口茶,最终转向了姜念念,道:“宸妃,哀家知道,你一边赠给陆雅嫔夜明砂,而一边却又告发静贵妃,只是为了给雅嫔讨一个宫道,是不是?” 姜念念眼睫轻微一动,如蝶翅一般,方道:“太后圣明,臣妾的所有事情,都不能逃过您的额眼睛。” 其实还有一个缘由,是为了惩戒内廷司的那帮人。若不如此,否则他们会日日都踩在她头上了! “——那你的夜明砂,却又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太后神情淡淡,声音虽是平和,更透出一股凉意来:“宸妃,夜明砂这般珍贵之物。你身为后妃,又是如何拿到的!” 姜念念心里微微一沉,脑子里只余下些空白。 不仅仅是太后,静贵妃怀疑的目光,也随之落到了她的身上。 …… 与此同时,宫城中月冷宫清,夜晚的园子里总是安宁静谧的。 宫室的窗棂前面,无不透着着淡淡的浮光。 陆雅嫔沿着小路回宫去的时候,对自己的贴身宫女轻声叮嘱道:“这一回到底宸妃娘娘帮了我们不少忙,日后,但凡宸妃娘娘有任何的事,我们都应义不容辞的帮她。明白了么?” 那宫婢自是答:“娘娘的话,奴婢都明白了,自是因该如此的。” 陆雅嫔轻轻“嗯”了声。 然而,当她瞧见眼前的那道人影时,整个人都不由愣在了原地。 人影如玉,月白袍服,芝兰玉树。 竟是顾长卿。 如若不是联想到他素日里掩藏在袍服下的那些手腕,陆雅嫔远远瞧着,竟会当真以为,他不过是一个温柔清冷的世家公子罢了。 ……但是,在这个时间,他却会出现在太后的长乐宫附近。总不至于是来议政的罢? 陆雅嫔心底变得有些紧张,抓着披风的十指更紧了些,才对宫婢吩咐道:“你先在这儿等着本宫,本宫有几句话要同丞相大人说。” 宫婢瞧着那边的人影有些犹豫。毕竟在这些年中,她们家娘娘的心思她也是清楚的。“那娘娘可要早去早回,奴婢就在这里替娘娘守着。”宫婢压低了声音。 陆雅嫔淡淡“嗯”了声,接过她手中的灯笼,就往那边去了。 “丞相大人,此刻已是深夜,大人还入宫来做什么?” 即使猜到了他入宫的缘由,陆雅嫔仍旧不死心的问了一句。 顾长卿微微侧眸,径直问道:“里面怎么样了?” 陆雅嫔顺着顾长卿的视线望过去。她笑了笑,才道:“大人放心。宸妃娘娘,她比大人您想象的更为聪慧,又怎会轻易被人算计呢?” 顾长卿喉结上下微微一动,才淡淡应了声,“太后连夜召见我,难道不正是因为长乐宫出了事么?” “太后?”陆雅嫔忍不住轻呼一声。“太后又怎会知道的?” 她的确猜到了她的那些夜明砂为顾长卿所赠,但是怎么也没有想到,皇太后也会这么准确的猜到顾长卿身上! 这么说,太后难道已察觉了,丞相同宸妃之间有非同寻常的关系了? 在大内宫闱,此事何等严重,而都是因她而起的!陆雅嫔觉得自己身子都有些发软,缓了缓才道:“是,宸妃给我送夜明砂的事情被太后知道了。本宫也不知,太后是不是怀疑到了您的身上。丞相大人,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顾长卿只是轻轻抿了抿唇,没有再说什么了。“自是即刻去见太后了。”他冷淡的扔下一句。 而陆雅嫔望过去的时候,竟觉得顾丞相今日走的步伐极快,背影甚至微微一滞。 她有些失落的站在了原地。 …… 而在长乐宫中,姜念念沉思了好一会儿,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太后已察觉到她的为难,便问:“怎么,这个问题,难道宸妃觉得很难启齿么?” 陆雅嫔的宫中搜出了姜宸妃的夜明砂,而夜明砂绝不是寻常之物,宸妃的反应更是说明了如此。 早些时候,宸妃与顾长卿的流言便传得满宫皆是,如今一瞧宸妃的反应,却坐实了她的猜想。这夜明砂,便极有可能是丞相送入宫中的了。 静贵妃察觉了太后的心思,亦不忘添油加醋:“太后,且宸妃妹妹的宫中搜出的夜明砂,品次竟在宫中的之上。臣妾却也觉得十分可疑。这长安城,能比皇室更盛的,还会有谁呢?” 姜念念淡然的弯唇,微微一笑,才屈身道:“太后明察,夜明砂全是臣妾母家安国公府的。臣妾见雅嫔久久未能服药,恐有性命之虞,这才托母亲特地将药带入宫中,并且转赠给雅嫔姐姐。” 她一顿,故意将话题引到静贵妃的身上,不轻不重的问了句:“那贵妃娘娘,按照您的说法,又觉得臣妾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呢?” 静贵妃却是冷笑一声:“夜明砂如此珍贵,民间皆不可得,安国公府又哪里能寻到?!” 姜念念沉吟片刻,才平静的道了句:“臣妾听母亲提起过一句,似乎……是丞相大人所转赠的。家父年迈,丞相大人素来体恤将门,这才命人将东西送来。姐姐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静贵妃冷淡的挪开视线,她显然是不信的。 而太后的神色,看上去却也是半信半疑。“宸妃,你可知你今日所说的每一个字,哀家都会去查的。所以,你不可有一字欺瞒哀家!” 姜念念这才屈身,恭谨的说:“请太后明鉴,臣妾绝不会骗您。” 一时间,殿内好不容易安静下来,静贵妃却自然不忘继续挑拨。 齐嬷嬷见太后神思疲惫,低声安抚道:“娘娘今日确是辛苦了,好不容易解决了雅嫔娘娘的事,太后要不要将这件事放放,日后再查?” 太后却摆了摆手,冷淡道:“事关皇家颜面,怎可如此儿戏!” 齐嬷嬷见太后如此,瞥了那姜念念一眼,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先是让陛下选她当替身,宠得六宫侧目,如今又与当朝第一大权臣风言风语。所谓祸水,也不过如此了吧! 姜念念却还是那般镇定如初,静贵妃瞧了瞧她的神色,心底冷哼一声,目光竟如同看一件死物。 ……姜宸妃的夜明砂,很大可能便是顾长卿所赠的。而如今这件事已引起了太后的怀疑,一个连太后都不再信任的人,看她又如何能逃脱这一局! …… 夜幕如许,总是安静的。正在这时,外头却有人前来回报,说丞相大人深夜求见。 太后面容顿时微僵,“这个时候,顾长卿又怎的会来?”她下意识的向姜宸妃那边看去。 姜念念亦是讶然,却自然的接过话来:“臣妾也正疑惑呢,若这宫中无人传召,丞相大人……有事也不至此刻入宫罢。” 太后抿了抿唇,仍旧存了怀疑的心思,让丞相进来。 顾长卿向太后行完礼后,目光淡淡的看了姜念念一眼,见她毫无异样之色,才不疾不徐的问道:“太后深夜召见臣,可是有什么事么?” 太后瞳孔微缩,愣了一下,却说:“哀家深宫一介妇人,自是从未召见顾卿入宫!” 顾长卿如今是皇帝要倚仗的人,更是先帝最信任的臣子,当今的庙堂第一人。而她虽贵为太后,却到底身处后宫。所谓后宫,便是都要给朝局让步的。 所以,又怎么可能在深夜,将当朝丞相召见入后宫问话?! “哦?那这当真有些意思了。”顾长卿在微微一顿后,像是迅速明白了还是什么,唇畔反倒噙着些许淡笑。 他微微一笑,道:“那还望太后明察,给臣一个交代。敢假传您的懿旨之人,究竟是谁?” 而反观姜念念,则是从头至尾的十分淡定。她说:“太后,臣妾自知您忌讳后妃与朝臣接触,更何况如今太后正在严查夜明砂的出处。所以……” 她故意一顿,话锋一转:“臣妾只是害怕,恐怕……是有人要加害臣妾,故而故意以您的名义,召见丞相入宫啊。” 见姜宸妃这般从容,静贵妃却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胡言乱语!你身为陛下嫔妃,若当真行为有度,又觉得谁会加害于你!” 姜念念缓缓一笑,上前一步,却停在她的耳边,轻轻反问道:“让这后宫变得这般防不胜防的,不正是娘娘您么?” 静贵妃面色迅速的变得苍白起来。 姜宸妃既与顾长卿多有流言,自然懂得要避嫌。那么最有可能在这个风口浪尖假传太后懿旨召丞相入宫的人便不会是她! 太后自然也是想得到的。 ……如此,那又会是谁呢? 周遭的许多目光已落到她的身上,静贵妃眼底的情绪已由得意逐渐变成了惊恐。 她终于是明白了。 如今姜宸妃要害的人就是她!她如此坦然的将丞相叫入宫中,不仅是要洗清这夜明砂的来处,还要反将一军,让太后误以为她在陷害宸妃哪! 静贵妃思及此,忙转向太后跪下道:“太后,此人自然不是臣妾,臣妾万万不敢假传懿旨!更何况,臣妾心知肚明丞相大人的身份贵重,自是更没有胆子随意召见丞相大人,请太后切勿被人蒙蔽啊!” 姜念念眨了眨眼,却轻软的问:“臣妾所指的今夜假传懿旨的人,又不是您,您又着急什么呢?” “你……!”静贵妃看向姜念念的眼底已带了些怨恨。“你虽未言明,却事事都指向本宫,你真是好可恨哪!” 太后不由皱紧了眉头。 “假传懿旨,在宸妃自证清白的时候偏偏宣丞相入宫,好借机想证明宸妃与他有私。这长乐宫中,除了你,还有谁会做这样的事?”她对着静贵妃问道。 静贵妃根本无从解释,姜念念就是算准了,在众人的眼中,她是唯一一个有动机的人。她却只能忍着眼泪说:“太后,臣妾真的没有啊!求太后相信臣妾这一次!” 太后气极,握着茶盏的手竟都有些发抖,厉声问道:“静贵妃,不是你又会是谁?!难道是姜宸妃她自己自投罗网么!” 静贵妃终是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喃喃道:“太后,宸妃奸滑,并不可信!” 场面终是一度陷入僵局。 顾长卿目光冰冷的凝视着静贵妃,苍白清俊的面容什么表情都无,终是冷淡的说:“太后娘娘,后宫的事,臣本不该插手。只是臣却该提醒太后一句,即使在后宫,陛下不除奸人,便难以平前朝,更难以平天下。” 静贵妃目光一厉,顾长卿如此维护姜宸妃,难道还怕人听不出来么! 顾长卿弯了弯唇,低下眼眸,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姜念念故意让人前往丞相府宣召,让他当场入宫,便是为了嫁祸静贵妃,并打消太后的疑虑的。 ——所以,姜宸妃今日竟是已算计到了他的身上。 顾长卿不由有些失笑。 她藏尽了坏心思。既然她需要这个梯子,他送给她就是了。 或许太后之前还可以放过静贵妃,可是因为他的话,就再也不会了。 章节目录 第38章 太后自然也是明白了顾长卿的意思! 顾丞相已认定假传懿旨的人是静贵妃, 而他方才提点的意思, 不过便是让太后亲手惩戒静贵妃, 以正六宫之风。 静贵妃方才只是身子一僵, 此刻已全然软了下去:“丞相大人要相信本宫!此事臣妾真的冤枉……为何仅凭因为丞相大人入宫, 便可断定是臣妾所为!焉知是不是有人故意设计, 为的就是陷害臣妾?……” “闭嘴!”太后的神情却俱是冷淡的, 虽静贵妃是后宫之首,可这件事惹到了前朝去,还牵连了这样一个权大势大的大臣子, 就不再是她能保得了的了! “贵妃娘娘,臣还记得,接臣入宫的马车, 的确有陈府的标致。”顾长卿淡淡的道。 静贵妃则是一脸惊恐的望着他。 顾长卿这简直就是满口胡言! 就算是她派人去接丞相入宫, 又怎么可能用丞相府的马车,她又不是蠢! 可现在, 顾丞相为了袒护姜宸妃那个女人, 已经不惜在太后面前撒谎了! “丞相大人, 那你觉得应当如何处置?”太后揭了茶盖, 垂下眼眸, 淡淡问了句。 顾长卿反倒一笑, 说:“后宫之事,臣俱不熟悉,还不若问问宸妃娘娘罢。” 一时间, 静贵妃指尖重重一颤, 一颗心都冷到了冰窟中。 她从前还对姜宸妃与顾长卿的流言有所怀疑,可到了现在,她不得不是全然相信了。 ……若不是如此,顾长卿又怎会事事都袒护着姜氏,更不会如此这般给她递刀! 姜念念眉心轻挑,便向顾长卿递去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眼底夹杂着轻微的笑意。 “臣妾以为,若是静贵妃姐姐继续打理六宫,唯恐不能服众,太后娘娘,”她冷淡的看了静贵妃一眼,转向太后,冷淡的道:“太后若是舍得的话,不若让静贵妃娘娘闭门静思一段时间。如此,也不会在后宫一众姐妹之间落下话柄呀。” 说这话的时候,那双微亮的桃花眼底泛着细微的光泽,少女雪白精致的面庞看上去俱是清冷、而且美好的。 然而如今这张脸落在静贵妃眼中,竟似魔鬼一般! 她身为后宫第一人,就这么被一个小小的妃子夺去了治理六宫的权力。即使将来她再有机会复出,也只能沦为旁人的笑柄罢了,仅此而已…… 怪,也只能都怪她素日只当她还是那个娇纵无脑的姜宸妃,竟了时时提防着此女! 太后叹了口气,看了顾长卿一眼,便道:“丞相以为呢?” 顾长卿只是静默的道:“既是宸妃娘酿所言,自是好的。” 太后眉心微皱,也便只能说:“既是如此,那就按照宸妃所说的去办罢。齐嬷嬷,哀家累了,送客。” 她又如何看不出丞相与宸妃之间的关系分同一般? 只是,除了顾及整个皇室的颜面,还有更重要的,便是因着丞相府权势如此之盛,皇帝还需仰仗的地方太多,她身为太后,竟也无法点明什么。 就这样被一个妃子给压在了下头啊。 齐嬷嬷瞧出了太后的无奈,只能道了声“是”。 …… 从长乐宫出来的时候,耳边还能听见贵妃怨恨的诘问。 不过姜念念自是都没有放进心里。能解决掉一个,原主就离好的结局就更进了一步嘛。 彼时宫城之中月朗风清,池子里的荷花开了,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暗香,一切都是最安宁静谧的模样。 姜念念走在前头的时候,顾长卿忽然叫住她:“今夜娘娘这般利用臣,难道连一句解释都不愿留下么?” 姜念念听到这句话时,整截身子慢慢杵在了那。 他缓缓的上前一步,清冷的面容难得染上些淡淡的笑意,才道:“臣今夜配合了娘娘的阴谋,帮了您一个大忙。宸妃娘娘,总不至现在连一句话都不说罢。” 他低下眸看她。 姜念念其实本能的对他心怀感激的,甚至会有敬意,然而面上却总是必须要隐藏起来的,因为她的确……还不够了解他。 在小说里面所写的,顾长卿是一个神秘的、背景板大佬的存在。在权势极盛的同时,却也有逾矩犯上的资本。若是得罪他,必是比得罪旁人严重百倍。 她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才眨眨眼说:“本宫原以为本宫所有的小心思大人都明白,无需再说那些虚妄的话了。” 她蓦然微微一笑,笑意轻和:“这宫里的事情,又有什么能瞒过大人的呢?更何况,我只是一个小女子呀。” 顾长卿的唇色却极为冷淡,带着淡笑,语气微沉:“娘娘是不是已断定了,无论在什么境况下,臣会帮娘娘,所以才这般几次三番,将臣当做你手中的棋子。嗯?” 姜念念下意识转过了身去,只觉心里一阵的抓紧,复又松开,她自是没有的! 这个世界的背景是宫城,难道人与人之间的常态不是利用吗。她又哪里敢将顾大佬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棋子?QAQ 姜念念勉力使心绪平复下来,最终才微微抬起下颌,说:“若是大人觉得被本宫欺瞒,本宫自当给大人赔罪的。若是大人想什么时候讨要,便什么时候讨要罢。” 她是真心的。 顾长卿顿了顿,将肩上的大氅解给身旁服侍的人,才道:“好。只是你要记得。” 彼时在远处的甬道上,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紧接着,宫城那边行过来一驾青灰车盖的马车。上头的人对丞相毕恭毕敬,迎丞相大人上车。 原是丞相府的马车来了 顾长卿微微颔首,挑起了车帘来。 然而,就在姜念念等着马车准备启程的时候,车帘再度被挑起,上面伸出一只好看的手来。 隔着夜色,姜念念有些迷惑的抬起眼,“嗯?”的问了一声。 “娘娘不是说臣想什么时候讨要,便什么时候讨要么?”顾长卿才淡淡的道:“微臣现在便要娘娘答应。” ……他真的是疯了! 这是姜念念听到这句话后的第一反应。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才勉力望着车帘后面那张淡漠苍白的清俊面容。隔着月色,那张脸凉淡,克制,竟还夹杂着几分宠溺的意味。然而,就是没有丝毫的松动。 ……在这天家贵胄的宫墙之内,他就这么坦然、丝毫不避讳的就要来拉她走!不正是仗着自己权臣的身份么。 难道顾长卿这是拼命的在让剧情的轨迹往上说上面靠吗? 可是她真的不愿意去作死啊。QAQ如果果真是这样,那凉的可就不是静贵妃,还有她了呀。 姜念念使自己恢复平静,嘴唇动了动,才勉力绷起了苍白的小脸:“……丞相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大人觉得自己的权势可以操纵陛下了,可、本宫却是惜命的人。本宫还有母族家人,不敢同大人冒险。” 顾长卿听到这句话,姿势却是丝毫未变,苍白的唇畔似笑非笑的意味甚至更深。 他一点都没有顾忌姜念念的想法。 紧接着,顾长卿微微前倾身子,骨节分明的手指骤然收拢,便紧紧握住了姜念念细软的腰身。 彼时宫墙深处吹出来的夜风微凉,和着身后顾长卿淡淡的呼吸声,姜念念只觉得自己的脖颈都是微微泛着冷意的。 若有若无的气息从脖颈的深处缓缓爬上来,加之鼻尖处淡淡的檀香,分明是让人安宁的,然而姜念念却觉得心跳如鼓! 顾长卿虽素日里看上去不过一身病骨,然而姜念念自是想不到,这样形容病弱的人竟能将她禁锢得动弹不得。 一阵疾风迎面而过,再睁眼时,她已在丞相府那座装潢华丽的马车之上了。 姜念念的心里面又下意识“砰”的紧跳了一下! 顾长卿就在她身后很近的地方,还是纹着仙鹤的一等朝服,清冷如斯。 原本这丞相府规制的马车是极宽敞、富丽的,可现在姜念念只觉得这马车的空间着实太小!竟容不下她与顾长卿两具身子。 而且顾长卿此刻似乎早已顾不得什么君臣有别、宫规纲常,一手紧紧握住她的腰身,而另一边,则一眼没有看她,似乎她只不过是一件精致的、需要宝贝工艺品。 “大人想做什么?”姜念念缓了缓气,终究梗着脖子,对着他道:“即使宫中人人都害怕大人,可本宫也不会忌惮你的。大人如此胆大,难怪御史台的人皆说大人离经叛教,罔顾纲常!” 她如今总算是见识到了! 他一笑,只是停在她耳边淡淡的道:“宫中的嫔妃素来便少不了争斗,难道娘娘你不知道吗?若是想离开这些,便只能离开这座宫城了。” 通过这段时间宫中眼线的回报,他心里很清楚,姜宸妃的心里面,却是没有皇帝的。 哪怕从前再有什么帝妃和睦的传言流出,也早就被昭帝寻找替身的举动消磨尽了。 今日她既敢利用自己,举朝上下无一人敢这般,他却也没想到她是这样一个胆大的人。 他待她都已这般纵容了,也该让他更进一步的。 “所以,大人想做什么呢?”紧抓着褥子,姜念念反倒冷静下来,朝着他问:“纵使本宫真的不喜宫中的生活,也不喜欢陛下,大人又能怎么办呢?” · 反正她穿过来的时候,身份就已经定了。前面只有两条路,要么佛系等死,要么就和女主斗一斗,看能不能勉强活下去罢。_(:3)∠)_ 听着她说的话,顾长卿垂下眸去的时候,竟有些失笑的意味。 “宸妃娘娘,你可知道,要避免这些无休止的争斗,唯一的法子是什么么?”他声音淡薄,却别有一番韵味。 姜念念整个人都微怔了一下。 彼时,马车的车轮已驶出了高大巍峨的宫门,宫门的侍卫都在对丞相府的马车齐齐下跪行礼。 然而,正在这个时候,马车碾过了地面上的一块小石子。 “咯噔”一瞬间,马车顿时翻覆了一下,姜念念反应未及,原主身子又娇弱,往顾长卿的肩上撞了去。 下意识的,她感受到一双冰冷的手却紧紧握住了她,温度虽极低,却很是有力,莫名的叫人心安。 外头传来了下人请罪的声音,然而顾长卿自是分毫未理。 “这个法子,便是离开这座宫城,”在月光中,他的模样那般清冷,然而说出的话却是含着温度的,“成为凌驾在他们之上的人。” “你可知你现在这般做,本宫又不曾同意,就是在挟持本宫?”姜念念的声音仍旧是紧绷着的,还有些强撑着的得理不饶人。 耳边却很快的,传来了顾长卿极为平静的声音,“臣要带走的,就是娘娘。” 章节目录 第39章 姜念念的一颗心本已松懈了大半, 此时才又是全然沉了下去。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马车上的栏杆, 都有点泛白, 好保持身子的平衡, 以免全倒在了顾长卿的身上。 若真是如此这般, 那可是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的了。而且, 男主和顾大佬也没有正面的交锋过, 姜念念毕竟也无法预料究竟谁到底会是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_(:3)∠)_ 而且,顾长卿这般霸道,从来枉顾旁人的眼光, 她在小说里是无论如何都没有看出来的! 所以,经过今夜的事情,才被这个人重重的吓了一跳。她觉得自己的求生欲可以说是很强了。 马车在夜幕的掩护中行得愈来愈远, 还伴随着轻巧的车轮声, 一声一声的,落在人的心坎上。 然而姜念念的这些小心思, 又怎么能逃过顾长卿的眼睛呢? 顾长卿瞧着小姑娘紧绷着唇角, 唇色苍白, 一副分明紧张到极致, 却又什么都强撑着不说出的模样, 分明与素日里的那个高高在上的宸妃是判落两人。 他的心底隐隐藏着浅淡的笑意, 而眉眼间的神色仍旧是清冷的。 “所以,宸妃娘娘,以为臣的提议如何呢?” 旁边的香炉上有热水, 此时已“咕噜咕噜”的直冒着泡。 顾长卿举起水壶来, 倒了一杯水,摆在了她的跟前,好似这么就可以缓解她的紧张了一般。 热气袅袅的从香炉上逐渐升起,模糊了人的视线,给小姑娘娇美的面容更添了一种朦胧的柔弱感。 顾长卿看了她一眼,复又淡淡的低垂下了眼眸。 姜念念进捏着接过来,等着风将茶水吹凉,然后一饮而尽了。 她确是有些紧张了,脑子又正在一面飞速运转中。 ……她想不出个分明来,顾长卿如此一反常态,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原主只是一介毫无利用价值的妃子,皇帝又不是真心的喜欢她,讲道理,姜宸妃应该没有一丝的利用价值才是。 “若是丞相大人需要本宫替您做什么事,本宫原就应当是义不容辞的。”姜念念低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的搭在茶盏上,抿了抿唇,才说:“毕竟大人也帮了本宫许多次,本宫也确是该予以回报。所以,大人的要求尽可说出口便是。” 只要顾长卿不这般行为失度,不要动不动就将她掳出宫就好了。这样,说不定宫里面那几位主子很快便发现了。QAQ 顾长卿却只是微微的笑了笑,芝兰玉树,容颜如同上弦月一般:“臣什么都没有打算要,娘娘相信臣么?” 她又怎么可能相信! 当初或是他扮猪吃老虎,所以她这才没有发现罢了。 可现在她今日瞧见了他大胆的真面目,自然不可能再这般纵容他了。 “丞相大人到底想要什么!您只要同本宫说,本宫自是什么都可以帮你。” 姜念念将顾长卿那边的热水壶抓过来,又往自己的杯子里加了热水,才静静等着顾长卿的回答。 已到了这般地步,她还是能这般强作镇定,顾长卿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浓了些。似乎变得更有兴致了。 而马车已停了下来,正在这时,外头有人说,丞相府已到了,请主人下车。 姜念念安静的瞧着顾长卿冰白俊秀的侧脸,一颗心也慢慢的提了起来。 像是有藤蔓一根一根爬上来,逐渐紧紧的缠绕住了她,让她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姜念念手指微微一动,才问:“难道到了这个时辰,丞相大人仍旧还没有让本宫回宫去的意思么?那你,可还真是个乱臣啊。” 小姑娘警惕的瞧着他,说到后面的时候,身子小小的往后缩了一下,气息也却是变得愈发的不足起来。 一丝烫意从身体的深处缓缓溢出,再一寸一寸的,爬上了玉白的脖颈。 她也不过是说出了人人都不敢说的实话罢了,如今她才算是真正的见识到了顾长卿的为人! “难怪朝中的那些大臣这般害怕大人。”见他一时不说话,姜念念还不忘又补了一刀。 “那娘娘以为呢?臣这么做,自是为了娘娘好的。”而对她的话,顾长卿却似乎没有丝毫在意的意思。 他挑起了车帘,外头已是星空沉沉,万籁俱寂,唯独丞相府朱漆镶金的匾额安静的屹立在夜空中。 顾长卿凉淡的一笑,方缓缓道:“娘娘该不会是觉得,臣特地将娘娘带出宫来,是为的再让娘娘就这么回去的罢。” 姜念念瞳孔微缩,……简直是个疯子! 不让她走,难道还要留她在这丞相府过夜吗? 如真是如此,那宫中的那些流言,一人一句就足以将她彻底淹死了。 似乎听见了里头还有女子娇软的声音,那奴才的声音也带了些惶恐,只得问:“大人,您是要现在就回府,或是……” “现在就回去。”顾长卿淡淡的道了句,“你先下去准备下吧。” 那下人立即应了声“是”,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至于大人所说的准备一番是什么意思,他自然也是明白的。家中难得来了贵人,能不好好准备一下吗? 顾长卿重新敛了车帘,回过头来同她说话时,声音似乎又带了些若有若无的温柔:“娘娘,你若如此,难道是今夜不打算下车了么。” 姜念念的心里再度跳个不停,仍是紧绷着苍白精致的下颌,勉力抑制心里的喘息,才问他道:“你说是为了本宫好,本宫又怎么能相信你?” 顾长卿只是淡淡地说:“若是有人会伤你,臣便杀了他。若是我伤你,你杀了我便是。” …… 而与此同时,雅岚苑中。 陆雅嫔听闻顾长卿竟将姜宸妃在马车上带走的消息时,正是才沐浴完。听完下头人的回禀,整双手都不由得重重的一颤! “啪”的一声,茶盏落在地面上,骤然摔了个粉碎! ……果真是个疯子啊。 她的心里面都已不只是震撼了,更多的却是寒凉。 “丞相大人这么做,实在是胆大至极啊,”连她身边素来沉稳的大宫女都忍不住皱眉,道:“……如今宫中还有这么多人想要指控宸妃娘娘与丞相大人有私,无不是找不到证据。然而他却公然将娘娘带走,难道竟是丝毫不顾及太后与陛下的看法么?” “他本就是不顾及他们的想法,”陆雅嫔重新倒了杯茶水,压压惊。她的目光不知盯着何处,竟有些失神,才笑笑,温声道:“从前他能对宸妃克制有礼,无非是因为不够喜欢,甚至是讨厌罢了。” 大宫女不由狐疑的问:“……那如今,又是为何?” 陆雅嫔敛起了笑容,看了宫女一眼,轻轻的问道:“如今丞相都能将宸妃从宫中带走,你说呢?” ……无非是已经喜欢上罢了。 像他那样的男子,她知道他曾命人用最严厉的刑罚惩戒叛党,绞杀叛徒、刀起刀落,竟是毫不留情过。 她还以为这辈子,这样冷心冷情的男子,心里都不会容得下任何的女人呢! 只是没有想到,他有朝一日会为她做出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来。更何况,这个人竟还是陛下的宸妃,一个连陛下都曾经只是当做替身的女人。 可他这么做,到底是为的什么呢? 正在此时,外头有宫女说何贵人过来了。 陆雅嫔自然知道她是因为今晚丞相所做的事情太过震撼,所以过来同她打听消息的。 她忙调整了神情,让人上了茶,将地上收拾干净,才请何贵人进来。 “这么晚了,裕妹妹怎的来我这儿了?”她执起刺绣,不咸不淡的问了句,“本宫这儿冷清,比不德妹妹圣宠优渥,况且,素日里也不曾见妹妹来过呀。” 何襄容却已不想同她说这些弯绕的了,坐下身后,开门见山问:“妹妹既会过来,自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嫔妾听闻姐姐今晚是在长乐宫的,那可听闻了那边的事情?” 陆雅嫔挑了挑眉:“什么事?” 何襄容笑笑,只是道:“姐姐又何必同我装糊涂,自是丞相大人公然将宸妃娘娘带上马车的事情了。” 这件事,还是她宫中的宫婢回来后告知于她的。如今已是夜深,却竟然还没有见到宸妃回宫来。 这般引起众议之事,早已是六宫传遍,只怕已传入了太后与陛下的耳朵里。她就不相信,陆雅嫔与宸妃交好,却连这件事都不知! 陆雅嫔将绣针放下,看着她,淡漠的问了句:“所以呢,裕贵人,就算是本宫也知道此事,又与妹妹有何干系?” 何襄容抿紧了唇,一双美眸中划过一丝异样的光,才温声说:“……姐姐素来与姜宸妃交好,难道就不为自己的前程谋划一番么?” 她一顿,抿了一口茶,才柔声道:“或许今夜之后,宸妃便会有一个祸乱宫闱的罪名呢。丞相大人是国之栋梁,陛下的股肱之臣,陛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伤他分毫,可姜宸妃就不同了。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会容忍一个背叛自己的女子,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是当今的君王,咱们的陛下呢?” “你以为,有什么不同?”陆雅嫔忽然有些想笑,裕贵人实在是太不了解顾长卿了。她淡淡的说:“你知不知道,就在顾长卿公然带走姜宸妃的那一刻起,这六宫之中,就已是没有人再敢动姜宸妃了。” 因为姜宸妃曾经娇宠六宫,所以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她的。这些年中的暗害与算计却不知已遭遇了多少。 然而从今日开始,顾长卿似乎终究是容忍不了了。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警告那仍在窥伺宸妃的人。因为昔日的姜宸妃,已是丞相府庇护的女子了。 至于陛下会如何想,太后又会如何想,却是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的。 章节目录 已刷新~ 陆雅嫔将这一切都说明, 才瞧着何襄容秀美的小脸上, 脸色已是全然变得苍白了。手指甚至有点发抖, 显是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她又如何不知道, 裕贵人何氏是冷宫中那一位的好姐妹。这些年中自从徐氏被罚入了冷宫, 她大抵是时时刻刻都想着对付姜宸妃, 替徐芷妤报仇呢。 可是, 她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从前都做不到的事情,如今过了今夜,就更不可能了。 她竟还想着利用姜宸妃祸乱宫闱的罪名设计姜氏, 恐怕,最终被反噬的是自己才是。 “所以,裕贵人是想趁此机会, 来说服本宫同你一块对付姜宸妃的么?”陆雅嫔弯了弯唇, 又低下眸去喝茶,淡笑着问她:“裕贵人, 你不必再想了, 本宫毫无此心。本宫告诫你, 你最好也不要动手。” 不仅是因为宸妃在后宫的争斗中这般帮过她, 还有一个缘由, 既然姜念念是顾长卿真心喜欢的女子, 她又如何能不祝他幸福呢? “香蕊,送客罢。”陆雅嫔又嘱咐了一句。 “等等!”然而,还未等香蕊过来。何襄容忽然捏紧了帕子, 便赫然出声阻止道:“贵嫔姐姐, 你还知道一件事么?” 陆雅嫔面无表情的问道:“什么事?” 何襄容蓦然冷笑一声,才说:“人人都说这些年中,陛下真心喜欢的是姜宸妃的姐姐,楚王妃姜氏。甚至是爱而不得,用情至深。然而嫔妾随侍君侧这些年,却觉得事实未必如此,姐姐信么?” “所以呢?”说实话,陆雅嫔对这位陛下,却是称不上多在意的。 “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样的,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所以,在姜王妃来到长安以后,陛下对她的关切便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何襄容低垂着眼眸,指尖抚过茶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讽刺的道:“我倒是觉得,陛下如今真心喜欢的人,便是姜宸妃。” “甚至有一次,陛下染疾之时,侍疾的人是我,可是陛下嘴里念着的,却是宸妃的名字。”何襄容声音温柔,却颇有些无奈。 “……” 怎么会呢。 陆雅嫔紧紧捏着桌案,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处,好久没有回过神来。 她当然不关心君王的心到底是向着谁的,而她在意的,不过是因为又涉及到了姜宸妃。 顾长卿这般的喜欢她,若陛下只是像从前一般拿她当一个替身,自然好办。然而如果陛下跟本不会轻易放走姜念念,到那时,才恐怕是真正的刀剑舔血,二人之间必再有一场博弈了。 不过饶是如此,陆雅嫔仍旧不会在何襄容的眼前表露出半分异样,只是道:“那又如何呢,裕贵人,你觉得这与本宫有什么关系?” 何襄容瞧着她怔然半晌,甚至有些气笑了,“那姐姐还真是淡然啊,嫔妾听闻,姐姐入宫以前曾与顾丞相大人有些私交,还以为姐姐与丞相的情分非同一般呢。如今姐姐又侍奉陛下,身为陛下的妃嫔。然而,前后两个男人都喜欢上了同一个女人。嫔妾还会觉得,姐姐心中总该是有些不甘的呢?” 陆雅嫔冷冷一笑,纵使她不甘又能如何。 “裕贵人,本宫可以最后提醒你一句,不是你的,便终究不是你的。你若是肆意妄为,最终吃苦的也只能是你自己罢了。”她终是冷淡的扔下一句,便朝着内殿走去了。 何襄容瞧着陆雅嫔的背影,指甲都狠狠掐进了袍服中。心中却极是不甘,又是愤懑。 她不仅是自己不甘心,还仍是替徐芷妤感到不甘心哪。 姜宸妃除了那张脸,又有什么好的呢?如今,却不仅仅是陛下回心转意,除此之外,恐怕连徐芷妤惦念了这么久的顾丞相,也甘愿做她的裙下之臣了! …… 而这边,在丞相府前的马车中,也并不安宁。 “——若是有人伤你,我便杀了她。若是我伤你,你杀了我便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是微微笑着的。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姜念念更加坚定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她觉得,顾长卿一定不是正常人。 或许就像是原着里所写的,他早已习惯身居在万人之上的高位了。可即使面对他有本能的紧张感,但姜念念仍旧觉得,他真的很好,他的确是在帮她。 每每念之,也是温暖的。 顾长卿已披好了大氅,淡淡道了句“娘娘,快走吧”。说罢,便不再回头,扬长而去了。 唯独留姜念念一人在这马车上。 她抱着褥子的手指几度收紧,复又轻轻的松开,手心里已有些汗湿了。且见着顾长卿离去以后,胸腔中的喘息似乎也不受自己的控制。 他给了她离开的机会,撤走了马车边上的所有人,却又让她无法逃走。 他不就是为了让她离不开他么! 若在这样的境况下,不紧张自然是假的。姜念念勉力忍住心中的酸涩感,十指紧紧扣着窗棂上,咬了咬唇。 姜念念打开车窗,还想探知一番这丞相府周遭的地势,才总算是明白过来。 ……虽此处也是长安城,她却是丝毫不认识这个地方的。_(:3)∠)_ 姜念念深吸一口气,不知过了多久,心底千念百转,才终究是打算走下马车去。 多这一晚上,又是何妨呢?她自以为,又不是在意他人看法的人。QAQ 等走到丞相府门前时,她才瞧见顾长卿原一直是站在门口边上,在等着她的。 他换上了一袭月白色的直裰常服,忍不住咳嗽几声,却也不知在门口站立了多久了。更何况,此处有风,顾长卿素来体寒,本就不该这般的。 姜念念:“……” “大人这是做什么?”小姑娘生硬的将视线扯开,声音极淡,方夹杂着着高傲,“大人莫不是觉得,专程将本宫带出来,再这般戏弄一番很好玩么?” 她分明委屈的,一双水眸映在月色中,雾气朦胧的。然而却还是用这样的言语说出来,无非是为了用高傲掩饰自己的委屈罢了。 顾长卿淡淡的笑了笑,却是稍稍走进了些,才语气微沉的道:“娘娘若是一时不曾下车,臣自是不会进去。只是,臣想让娘娘自愿走过来罢了。” 姜念念斜她一眼,却再也不打算与他纠缠了。她勉力压制住自己的心绪,轻轻的道了句:“本宫累了,大人这丞相府中,可有休息的地方么?” 顾长卿朝那下人递去个眼神,管事立即便出来了,后头还跟着几个嬷嬷,她们无不是跪在地上道:“这位姑娘,洗澡的热水已备好了,请跟奴婢前去罢。” 姜念念又怎么会放过这个从他的视线逃开的机会。 她连个招呼也不曾打,便立即随嬷嬷离去了。而顾长卿亦不曾说什么,只拿着手炉,坐在凉亭中喝药。 不多时,管事上前来伺候。“大人本就体弱,又何必在风口站这么久呢?” 顾长卿却只是看着书卷,没有抬眼,说:“我自有我的安排。” 管事躬身,应了声“是”。他看着小姑娘跟随着嬷嬷进入内室的身影,不由陷入沉思,忍不住,才又提醒了句:“……大人,您看这位姑娘沐浴完以后,是另寻一间客房安置,又或是,直接送入您的房间呢?” 这些年中,丞相大人权倾朝野,能倾轧无数权臣,他自是清楚的。所以,从朝中各个机构府邸,想要给他们家大人送的女人不知有多少了! 然而从始至终,却从未有一个女子,是大人亲自带回府中的。那姑娘又生的这般雪肤花貌,惹人疼惜。即使仅是借着月光看不分明,也知是美的惊人。 况且,今夜大人不仅仅是带回来了,还耐着性子在风口尖上等了许久。想必,这姑娘自是他们家大人难得瞧上的了。 他心中也是暗喜啊。 顾长卿却看了他一眼,指尖紧扣在药碗上,冷淡的道了句,“自是安排客房。若是再这般肆意揣测,立即赶出府去!” “是,大人。”那管事便立时浑身一震,再也不敢说什么了。 只是,那管事犹有些奇怪的是,这小姑娘的衣着尤为华贵,哪里是长安城中一般世家贵女敢穿的?!该不会是……丞相大人从宫中带回的什么贵人罢。 想至此,那管事的目光便更是带着几分恭谨了。 …… 姜念念跟随着嬷嬷进入暖阁后,空气已不如方才这么些冷了,她的心中这才终究平静了几分。 有几个奴婢站在边上,随时候着给姜念念换上新的热水。 如此往复,她也不知在里头挨了多久,许也有许多个时辰了罢。 她不愿立即起身,一是因为水温恰到好处,叫人觉着舒服。二是因为,经历了今夜的事情,姜念念此刻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 她完全不知如何出去面对顾长卿了。_(:3)∠)_ 这丞相府自是独一份的华贵雍容,然而却无处不透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连暖阁里头,也摆着好几个静雅的药罐子。 姜念念全身都浸在水中,使脑子全部空,才道:“你们再换一趟热水来罢,这一次,不必再添香料了。” 奴婢有些迟疑的回道:“……可姑娘已洗了快一个时辰了,难道还不起么?” 姜念念却只是道:“我还不想起,你们再进来换些就是。” 她无缘无故到了此处,自己还委屈着呢。╯^╰ 然而这一回,竟无奴婢再回应她了。 姜念念心底一沉,方睁了眼,对着紫檀木隔扇外头又试探着唤了声:“你们在哪儿?” 彼时,外头沉寂片刻,却传来顾长卿凉淡到骨子里的声音,“娘娘这是不打算再出来了么?娘娘可知,纵使是用热水久久沐浴,亦是对人体无益的。” 望着隔扇上头修长如玉的倒影,姜念念的一颗心再度提到了嗓子眼,似乎有什么地方都卡壳了一下。 “……顾长卿,本宫的事情,又与你何干呢?”听到这声音,她心下虽又有点怂了,但仍是梗着脖子问他。 顾长卿却只淡淡打断了她:“娘娘,你如今只身在这丞相府中,又怎么摆脱与我的关系。” 章节目录 第41章 听着这话, 姜念念心里“砰”的跳了一下。 此时外头仍旧是夜色沉沉, 星子生辉。不知怎的, 姜念念顿时竟觉得这水温变得更冷了, 一寸一寸浸入肌理之中。整颗心都犹如破碎的星子一般, 慢慢变得僵硬起来。 她就在桶中枯坐了一会儿, 牙根咬了复又松开。已不敢去想象宫城那边是何等的境况。 丞相府素日里都被围得密不透风, 即使宫里头真的有什么消息,也没有人敢这个时候来打搅顾长卿。 过了一会儿,盯着隔扇上的那道身影, 她终是轻轻道:“……那你也先走开。” “嗯。”顾长卿身形一滞,随即便提脚去了。 姜念念看着那身影逐渐远去,总算是悄悄舒了一口气, 让人将换的衣裳送进来。 丞相府准备的衣裳与她方才穿的那身宫装颜色相近, 否则,日后回到宫中, 势必又会引起许多流言蜚语。 而守在青玉屏风外的侍女, 手中正是拿着才热好的热水, 正准备送进来的。 姜念念:“……” 那侍婢瞧见了姜念念, 才立即低下头, 解释道:“……姑娘, 其实方才奴婢是准备进来的……可是丞相大人就在门口,不准我们再进去了。” 姜念念眼睫垂着,忽然想到什么, 问了句:“……那你们家大人的夫人呢, 或是府中的侍妾?总不会,丞相也像这般管着她们不成吧?” 那该是怎样一种奇怪的癖好啊…… 那些侍女这才面面相觑,似有些奇怪:“回姑娘的话,奴婢从未见过大人有过夫人。且听刘管事说,这丞相大人的府中也未有过女主人。所以,姑娘您是丞相带回来的第一位呢。” 姜念念:“……” 她还以为顾长卿是外表清冷、内里早已黑化的权臣,却没想到竟果真的这般表里如一,那果然是男配中的一股清流啊。_(:3)∠)_ 待到换上一身藕荷色的宫装,束好了腰,又整理了长发,姜念念这才迟迟的从暖阁出去。 外头的园子里散发着些许冷意,夜中自是有风的。丝丝缕缕的,从脖颈钻进去。 姜念念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那婢子瞧见了,立即跟上来,有些为难的道:“……姑娘,丞相大人方才吩咐了,不准姑娘随意出房门的。” “你自是不用担心,有我在,你们的大人不会为难你们的。”姜念念拍了拍她的肩,又稍稍踮起脚尖,往书房那边看了一眼:“……你们家大人现在在做什么?” 婢子屈身道:“这个时辰,大人应是还在处理公务。” 姜念念抿了下唇,也没有说什么,便往着那边走去了。婢子忙在后头跟上去。 虽然有些紧张,不过姜念念的心里面却觉得仍是要打算的。╯^╰ 既然如今已经注定不可能从顾长卿的手掌心里逃出去,那便只能以退为进了。 顾男配虽算不得什么名正言顺的主角,却毕竟也是开挂般的背景板大佬。她现在,为什么不能礼貌性的抱一抱大腿呢? 出于求生欲的考虑,这个抱大腿的方式虽然的确有些生硬。但是,她私心想着,应该就不用走的太凄惨了罢。QAQ 不仅如此,就算是演技不佳,顾长卿一眼看出她抱大腿的心思,从而恶了自己。那她不是正好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吗? 想到这,姜念念的心智就更坚定了些。 顾长卿见她推门而入,却没有打算理会她。只淡淡的看了姜念念一眼。她今日换了身宫装长裙,曳到地板上,因着才沐浴完,容颜姝丽,冷风送香。 只一眼,顾长卿便很快又低垂下眸子,继续翻阅着文书。就仿佛是知道了她的那些小心思一般。 身后的婢子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好在见丞相大人并未怪罪,这才小心翼翼的退到了一边去。 姜念念也便从书柜上拿了本书下来看,还是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上。 虽说其中的内容她看得不甚分明,然而大体便是关于治国良策。每一字一句,皆是出自顾长卿的笔墨。 他不理她,她就不能回主动搭讪。若非如此,也太丢穿越者的脸了。_(:3)∠)_ “我有些饿了。”才安静不过片刻,姜念念忽然抬头,向那丫头眨了眨眼道:“这里能有吃的吗?” “可若是这个时辰服用食物,或是会对您的脾胃有损的。”婢子有些迟疑的看了顾长卿一眼,见丞相并无不允准的神色,这才道:“……奴婢这就去给您准备,请稍等片刻。” 说起来,丞相大人是从来没有这些“不良”的习惯,所以晚上的小厨房里自是没有人候着的。 过了好一会儿,在那丫头手中才将鲍鱼燕窝粥端了上来,还配上一小碟叉烧鹿脯。在姜念念的嘱托下,专程撒了不少色香味俱全的调料。 莹莹泛着油气的光泽,极是惹眼。 很快的,这道菜式的香味不由溢满了整座书房。 丫头的手艺也是极好,姜念念赞不绝口,瞧了顾长卿几眼,微微笑着说:“丞相大人,丞相府中的师傅果真也是极好的。您也饿了吧?要不与我一道,我让丫头添一副碗筷来。怎样?” 顾长卿:“……” “你在做什么?”顾长卿匀好了墨,终于忍不住一般,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要吃去客房吃。” “大人,我原是没有想要打扰您的。”姜念念看上去倒很是乖觉,一面舀了勺汤,声音轻软道:“可惜,既然丞相大人不准我离开,我便只能自己找些事情做了。民以食为天,便是在宫中的时候,这个时辰,本宫也是会用点心呀。” 顾长卿闻言一哽,抿唇,复又垂下眸去,不再同她多说了。 他无语的便是姜念念的演技,全是雕琢的痕迹。素日里,姜宸妃又怎么可能做出这般事情来。一瞧便知,她今日必定是怀了心思的。 姜念念却浑然未觉,仍在坚持不懈的给自己洗脱罪名:“既然丞相大人日理万机,不必管我。而且,我也不该影响您的。” 过了片刻,却听顾长卿沉声道:“过来。” 姜念念动作一顿,这才净了手。试探性的往他的桌案那边过去了几步。 顾长卿随手执起了桌案上的一整沓文书,皆是由烫金鹿皮所封,看上去沉甸甸的。 他望了她一眼,颇有深意道:“素来听闻娘娘笔墨极佳,我今日此处有十份文书,明日需发往尚书台。既娘娘这般有闲情逸致,娘娘今夜可否为我代劳,如何?” 说完的时候,那双冷淡的眼底已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既是朝廷的要求,本宫原是真的很想帮您。”姜念念眼睛一闭,故作看不见那些文书,才道:“可是,后宫不得干政。所以本宫什么都没看见。” “若是不愿意,便乖乖回房去。”顾长卿的言语变沉,又难得纵容道:“岳心,将姑娘带回去。” “岳心”自是那丫头的名字。姜念念听见后就睁了眼,唇角稍稍弯了些许,才缓缓的说:“大人将本宫带出了宫,日后宫中这么多人都觉得宸妃是祸水,与丞相大人沆瀣一气。如若我不与丞相大人绑在一起,只恐出去便会被人盯上。” 顾长卿看了她一眼,眼眸中夹杂着些许深意,神色几度变化。他执起了一盏茶来,最终才淡笑着问:“我既已这么做了,谁又敢多说一句。嗯?” 不知怎的,这分明是叫人安心的话语。然而姜念念却被顾长卿淡色的眸子瞧得脊背一僵,尤其是最后的一个“嗯”字,尾音虽很快消失在夜色的风中,却足以听得出,带着上位者特有的笃定。 她只觉得后背都有丝丝缕缕的冷意,指尖微微一动,才道:“大人权倾朝野,自是不怕的……可大人是否忘了,本宫却是一个惜命的人。” 正在这时,就在书房外头,却出现了一鬼鬼祟祟的奴才。见着丞相将宸妃带回府以后,便一直暗中打探着这边的情势。 众所周知,君臣相争,两边的人都没有少往对方的地盘上安插眼线。 顾长卿自是也能察觉到外头那奴才的。 原本正准备让丫头将姜念念送回房去,此时他却不着痕迹的收回视线,故意放淡了声音,温声道:“娘娘这般说,难道是觉得臣会护不住娘娘么。” 他从要间解下一枚玉佩。在烛火的映照中,能看出是上等的暖玉。上面刻着一字,“苏”,子苏的苏,便是顾长卿的字。 姜念念心头一沉,有点不可思议。他这是又想要做什么? ……分明是她来套路顾长卿的,该不会又被顾长卿给套路了吧。 她是若拿着顾长卿的玉佩四处去游走,难道是嫌凉得不够快么。 顾长卿却只是抿唇,淡声道:“只有娘娘拿去,臣便可以向您保证,没有任何人会再动你的。” 此玉佩上头有丞相府的标志,若是有人敢动,那才是觉得自己活太长了呢。 他却没任由她这般枯愣着,握住了她的手。 小姑娘手掌柔若无骨,娇小的掌心又极易被掌控住。顾长卿抓住她的时候,连带着,连整截身子都被带过来了些。偏生她连一丝推拒都忘记了,就这么任由顾长卿握在了手心里,半分动弹不得。 他的唇角稍稍弯了弯,才将那玉佩放在姜念念手心中,道:“娘娘懂得臣是何意思了么?” 外头的奴才顿时脸色大变,连忙藏匿着身子,往宫城的那边去,很快消失在夜幕之中了。 一切落入顾长卿的眼中,他的眼底不由闪过几分淡淡的讥讽之意。 直到回到房后很久,姜念念一直都是睁着眼的,仍旧往书房那边瞧。不知多久,直至看着顾长卿的房间也熄了灯火,再也没有声息。整个院子,都只是让人安心的宁静。 她都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拿着那枚玉佩回来的,只知浑浑噩噩的。顾长卿虽看上去面容极清冷,言语间却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味道。 她原本猜想,原主到底是昭帝的妃子,即使顾长卿真的是一乱臣,也总该顾及一下旁人的看法的。 ……然而他竟然却连这一点也不在意。 竟毫不在意告诉所有人,陛下的姜宸妃是丞相府护住的人。 章节目录 第42章 翌日姜念念醒的时候, 已是晨时了。 丞相府的婢子们早就三三两两端着洗漱的东西, 在一旁等候着了, 然而却无一人叫醒他。 姜念念瞧了瞧外头的天色大亮, 心底竟是一沉, 方问了句:“丞相呢?” 若不是她手中还捏着顾长卿昨日给她的玉佩, 否则, 只会觉得昨日被接到丞相府的事情都是在发生梦中的。 那叫岳心的丫头见她醒了,这才挑起床帘来,轻声唤了句:“丞相大人一早便入宫参加大朝会了, 吩咐奴婢定要看护住娘娘您。娘娘,您是现在起吗?” 姜念念:“……” 已是这个时辰,自然是该起了。 这里是丞相府, 当朝最贵重的府邸, 所以她自是轻易走不了的。可惜,如今这件事在宫中必定闹大了。满城风雨也是说不准的。她仍旧本能的生出些担心来。 这时, 岳心似是瞧出了她的心思, 出声安抚道:“姑娘放心, 奴婢都看出来了, 若是姑娘想要回家去, 丞相大人必定在意您的想法的。只是, 丞相这么做,或是有大人自己的考量。” 她在昨夜知晓这个姑娘的真实身份以后,足足的震撼了一夜, 竟是陛下的娘娘! 刚刚在缓过来。不过想想也是, 娘娘是这般的美貌,哪里像是普通贵女。且丞相大人又是何等的地位,若是他想要的东西,又有什么是拿不到的呢? 见小丫头眉眼清澈,态度又温和,姜念念只觉得心生亲切,也莫名的安宁下来,轻轻笑了笑道:“好,我不会为难你们的。” 这时又有几个小丫头端了几盘东西上来,有七翠羹、龙井虾仁,和最后一道翠玉豆糕。 岳心眨眨眼,小声说:“姑娘,这些都是丞相大人亲手做的呢。素日里,丞相大人也会自己备早餐,都不让我们插手的。所以……我们也不会去准备。” 姜念念目光怀着些好奇的,落到那些餐盘上。 丞相府的早餐与宫中流水线般的佳肴自是不同的,造型自然是比不得,然而却比宫中的更是香气馥郁,叫人食欲大振,还撒了些芝麻上去。姜念念看在眼里,莫名有些觉得温暖,又是好笑的。 ……权倾天下的丞相大人洗手作羹汤,是什么模样,她到底是想象不出来的。 岳心也瞧出了姑娘的心思,呈上银筷,笑着劝道:“姑娘若是喜欢,就多用一些罢。” 姜念念嗯了声,让他们送到客房去,正准备开始用了。 直至她看见了摆在桌案上的一枚小包,竟觉得有些眼熟,脚步也是一顿。 这是一枚小巧的药包。 是用金银丝线绣的,绣的花样却是栀子花,别样精巧。一般的男子哪里会用这样的东西?更何况是顾长卿呢,什么富贵的东西是拿不到的。 她拿起来看的时候,却是一颗心慢慢的往下沉。——这不正是第一次相见时,她在昭阳殿救了丞相的性命时,交给他的那一枚吗。 那时她为了不崩原主的人设,还仍旧是娇纵无礼的,她还以为顾长卿一定恶极了她呢。 姜念念手指微动,不由好奇道:“这枚腰包,你们家大人是拿来做什么的?” 岳心拿过来瞧了几眼,立即眉眼弯弯道:“这呀,其实是丞相大人的随身之物。但凡是大人不入宫,或是穿常服的时候,都会随身带在身边。素日里还会随着大人的常服一同清洗呢,应是宝贝得很的。” 姜念念下意识轻轻摩挲了一下。 ……可不正是如此么? 一般的布料原是会褪色的,而这枚药包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竟像是如同新的一般。 姜念念心中微微起了波澜,一时竟看得怔了。 顾长卿这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 而此同时,宫中。 宫廷中已结束了大朝会,六宫昨晚的流言早已从各处传了出来。反观丞相上朝时,仍旧是淡定从容的,似乎根本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却唯独陛下不知情,只因是没有人敢告诉陛下的。 更何况,陛下如今冷落着姜宸妃,谁也不知是为的什么。又去提起这个女人,或许触了陛下的眉头呢? 何襄容原本也是不愿做这个出头鸟的,然而后宫之中,迟迟未有人敢站出来,她却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 昭帝回到宣室殿更衣时,见何襄容仍旧在一旁侍奉着,淡淡道了句:“裕贵人,你将东西交给江云海,先回去吧。日后朕没有让你来,你便不必来了。” 何襄容瞧着陛下俊美如玉的侧颜,阳光漏在他的鼻尖,仍旧如初见般美好。 她竟是一时看得怔了,这才径直跪下,轻轻禀了句:“嫔妾今日过来,是有大事向您禀报的,便是太后娘娘,也已知晓此事了……” 昭帝抬眼,问她:“何事?” 何襄容手中的拳几度握紧,复又松开,看上去似是有些紧张,才说:“……陛下,您不知,昨夜宫中发生了一件秽乱宫闱的大事。丞相大人从长乐宫出来以后,竟当场带走了宸妃娘娘。带回了……丞相府中。” 说完她便闭上了眼。 昭帝的动作稍稍一滞。目光冰冷的直视着她:“何氏,你可知在后宫中造谣生事、污蔑宸妃会承担怎样的责罚?裕贵人,所以朕劝你想清楚再说。” 这时,江云海却是再也绷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陛下,这事儿是真的啊。昨儿奴才担心冲撞圣颜,这才没有禀报,如今大朝会结束了,奴才无论如何都不敢再瞒了。因……宸妃娘娘,至今未归啊。” 这样的大事,无非是谁禀报谁遭殃!裕贵人应是如何也忍受不住了,这才撞到了枪口上。 “啪”的一声,昭帝一巴掌径直落在了江云海的脸上,“混账。”他薄唇一动,吐出几个字来。 “陛下!”何襄容早已猜着昭帝即将去做什么了,慌忙拽着陛下的衣角,却仍旧流着眼泪道:“请陛下听臣妾一言,姜氏让您的颜面受辱,是万万不该再留在宫中的。您难道觉得不是如此么?” 昭帝看她一眼,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似是克制着什么:“……何氏,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何襄容缓了缓,终究恢复了冷静,这才说:“臣妾以为,如今顾丞相仍是您的倚仗,您不可同他正面冲突。既姜氏有错,不如将她逐出宫中。即使顾丞相愿意将她捧在心尖上,心心念念将姜氏纳为私有,也都与陛下您没有分毫关系了。” “怎么可能?”昭帝冷淡打断了她,抬起她的下颌,轻声问了句:“何氏,她是朕的妃子。而你可知顾长卿算是什么人,当年也不过是一介庶子罢了。又怎么敢抢君主的女人?” 陛下的力道之大,指尖都有些泛白,足见如今再也难以容忍了。 且昭帝的目光如此冰冷,在何襄容的眼中,竟似一个陌生人一般。 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昭帝骤然松开了她,一眼没有再回过头来, “准备出宫。”他对江云海吩咐道。 江云海又哪里敢说个“不”字,忙不迭的便下去备着了。 在素日里,昭帝不是看不出顾长卿对姜宸妃的觊觎之心。只是他没有证据,且他对不住姜念念在先,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却没有想到的是,顾长卿的不臣之心已到了这个地步。 而且,当初那个他这般纵着的小姑娘,竟是一夜之间便转了性子,再也对他没有什么感情了。 昭帝的面容变得有些冰白。 而何襄容更是痛苦的闭上了眼。 她自是希望姜宸妃再也不要回到这宫中了,这样昭帝再怎么追忆从前的日子也毫无办法了。可她却又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顾长卿是什么人,他是不必将这朝中任何人都在眼中的。他之所以敢公然将姜宸妃从宫中带走,便是为的让整个宫中的人都知道,姜氏是丞相府护着的人。 他既是这样的心性,又怎么会让姜宸妃就这般被他掳走呢? 若是他真心想得到的人,必定会堂堂正正的从这道宫门走出。叫天下人都知道,姜念念是当今丞相的妻子。 ……将君主的宠妃变成自己的臣妻,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或许便只有顾长卿敢做了吧。 …… 较之冬日的时候,五月的风已变得极柔和,拂过了庭院里的柳梢,吹得人的心头也是痒痒的。 顾长卿进门的时候,奴仆都恭恭敬敬的跪在怨自己等候的。管事连忙上前去,将大人身上的大氅解下,又交给了身旁的小丫头。 顾长卿则淡淡的问:“那姑娘呢?” 管事已知这姑娘在丞相心中的分量,自是恭谨道:“姑娘自是好的,大人放心。” 岳心则在一旁屈身禀道:“姑娘似是很易困倦呢,方用完早膳,便在亭子睡着了。 ” 顾长卿喉结上下微微一动,淡淡“嗯” 了声,便往庭院后的凉亭去了。 远处的池子里,小荷才露尖尖角,便已有两三只蜻蜓在上面驻足了,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而姜念念应原是披着毯子在身上的,而不知怎的,那毯子此刻却是掉落在了地板上。 周围仍旧是有风,拂起了姜念念耳廓旁的发丝,一根一根的翘起来。 耳尖透着嫣红,小姑娘埋在自己的臂弯中,只露出雪白的小半张脸来。这般模样,娇娇软软的,莫名显得有些娇气。 “姑娘怎的又将毛毯给蹭掉了?”岳心瞧着,蹙了蹙眉,才小声请罪说:“都是奴婢照顾不周,奴婢这便去重新给姑娘搭上。” 顾长卿却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去了。 他缓缓走过去,将毯子拾起来,盖在了姜念念的身上。 姜念念已有些醒了,但仍是惺忪的,对着那双不明所以的、茫然的眼睛,还是雾气迷蒙的,顾长卿却只淡淡的说:“娘娘长这般大了,竟连如何照顾自己都不懂得么?” 章节目录 已刷新 不由得, 姜念念竟是恍然的一怔。 在那边远远的望着这边的景象, 岳心的心里又是小小的震撼了一下。 像顾丞相那样的男子, 她却是以为他必不会懂得如何照顾女子的。更何况, 他今日亲手照顾的这个人不是旁人, 而竟是今上的妃子! 姜念念才被周身的动静弄醒, 视线原本是模糊的, 意识也尚未完全回笼。她的眼睫轻轻垂下去,似是沉思了一会儿,又再度抬起来。 直至完全看清了眼前的男子。 他面容如玉, 苍白冷峻的脸上竟似冰雪一般,什么表情都没有,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凉薄来。 她这才嘴唇一动, 这才轻轻问了声:“顾长卿?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呀……” 顾长卿敛着眸, 分明上一刻还说着要回宫的话,此刻便安然安置下来了?……这样随遇而安的人, 竟让他的心里生不出什么波澜来。 “娘娘若是想要睡觉, 为何不进去内室去。难道是下头的人伺候不周?”他坐下来, 倒了杯茶, 淡淡的一笑。 姜念念却一个激灵, 攥住毛毯坐直了身子, 问道:“顾长卿,你到底准备什么时候让我回宫去?” 顾长卿抿了口茶,未及着回答, 反倒问:“难道娘娘喜欢那个地方?” 姜念念垂下眼去, 似是紧绷的神经终有些松懈,她自是说不上喜欢不喜欢的。只是唯有一点,原主名义上仍是陛下的妃子,总不可能在丞相府藏一辈子罢。 这样,她或许就会换种方式领盒饭了。_(:3)∠)_ 她自己也就罢了,她也不是没有心理准备的。然而,原主却也是有父母母族的。 穿越过来的这些日子,姜念念一直都在和安国公府中的老人保持书信联系。 她虽一点都不喜欢陛下。然而天子之怒,她没有见识过,却也不想去见识。只是因为原主的这些母族亲人,都是仰赖着天子存在的。 顾长卿双眸微微一眯,声音略提高了些:“臣在问娘娘,难道是真的喜欢那个地方么?” 姜念念却说:“本宫尚有父母母族,他们不同于丞相您,有一身的权势肆意妄为。父母早已年老失势,本宫不能牵连他们。” 顾长卿的面庞反倒变得柔和些许,举起茶盏,在唇边轻轻摇了一下,饶有兴致的问:“如此说来,娘娘是对陛下竟是毫无感情了。” 姜念念:“……” 其实应该是,从来就没有过感情的好吗。 她简直有些失语,这个人的重点为什么会抓在这上面呢? “那你可否知道,还有一个解决的办法。”姜念念看过去的时候,只觉得顾长卿苍白凉淡的唇畔似乎带着些许若有若无的笑意。出现在犹带着病色、苍白如雪的面容上,却仍旧是气定神闲、而且笃定的,竟叫人看得有些恍神。 顾长卿看她一眼,一字一顿,认真道:“娘娘,在这朝中,还没有一个人,敢动丞相夫人的母族。” “……” 姜念念却是瞳孔猛然一缩! 她的脑子方才是昏昏沉沉的,此刻顿时就清醒了。犹如一块冰堵在她的脑仁上,方才顾长卿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想。 连她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顾长卿此人天生便带着压迫感的缘由。 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竟会从顾长卿这般冷清自持的人嘴中说出这样的话来! 从前她只是猜测罢了,顾长卿是否会胆大到觊觎陛下的女人?如今他却就这样自然而然的言明,他可以让她光明正大的成为丞相府的夫人。哪怕这长安城中无人不知,姜氏曾是陛下最宠爱的妃子,还是她姐姐楚王妃的替身。 听完这句话,姜念念竟是浑身都怔住了。 “顾大人,你可知你已是逾矩了。”小姑娘娇小的面颊此时已全然严肃的紧绷了起来,下颌下意识抬起,露出一截光洁精致的弧度。 却见顾长卿的神情毫无波动,竟是比往常更是认真。她的一颗心不由是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丝毫没有个定数。且脑子里更是千念百转,几乎在同一时间,飞快的闪过无数个念头。 最终,她才终是下定了决心,压低声音,才又带着些涩意的问:“大人说的可是真的?那,那你打算又如何让本宫成为丞相府的夫人?你可知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罔顾纲常礼法!” 说到后头的时候,因为紧张,她的舌头吐字仍是不大清晰的。但顾长卿却足以感受到,小姑娘这是铆足了劲儿,按捺心头的怒意要同他争辩一番啊…… 他不由有些失笑,指节微微屈起,扣在了桌案上。 “若我可以给娘娘这个选择呢?”他唇角轻抿着,神情仍旧是凉淡的,方缓缓的道:“所以,娘娘不必有任何顾虑。只需要回答我便好。” 姜念念全然杵在了原地,手中的毛毯不知何时,却又一次无声掉落在了地面上。 非但是姜念念,便是岳心那丫头端着茶盏走过来的时候,手掌却也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茶水都险些泼了出来! 她自知现在是不宜过去打搅他们之间的气氛的,便赶紧寻了处阴暗的地方,将自己全然躲了进去。 他们家大人竟是这般,公然站出来说,可以将当今陛下的妃子,迎娶入自己的丞相府中。陛下分明还这般年轻,又不会放弃自己的权势,那些坚守礼法的老臣又岂会答应他! 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几乎连最轻的托盘都快握不稳了…… 正在这时,廊檐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正是丞相府的管事。 那管事一见到顾长卿,便立时跪了下去,显是有些不安,才急促道:“丞相大人!刚才才得到消息,陛下……陛下微服出行,正向丞相府过来了!” 一时间,姜念念如坐针毡,一颗心又是急促的跳了起来。 却见顾长卿仍旧在悠然自得的喝着茶,轻和的眼眸再一次落在小姑娘的身上,淡淡问:“娘娘,你现在想好了吗?” “——你该回到宫中,不久日后,我便能让娘娘光明走大的走出这宫城,成为丞相府的夫人。” 姜念念的脑子几尽是全然放空了,怔怔的看着顾长卿的时候。竟是有这么一瞬间,觉得脑子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起来。 阴差阳错的,她手指忽然下意识的一动,轻轻道了句:“……好。我答应你了。” 顾长卿却也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指尖逐渐收拢,竟显得有些泛白,“娘娘放心,”他仍旧是带着淡笑的,喉结上下微微一动,说:“……臣会护娘娘的安然。” 那管事自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忍不住打断他们道:“……丞相大人,陛下可快往咱们府上来了!大人快准备一下,过去迎驾罢。” 他的话音未落,外头已有天子暗卫进来开了道,江云海也领着两三个侍卫先行。他瞧了瞧姜念念,不得不提点了句:“丞相大人,陛下亲至,便是为的接娘娘回宫的啊。陛下正在外面等着,还请……丞相大人将娘娘送出去罢。” 昭帝没有直接闯入丞相府,便是为了给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留下一线生机。 到底顾长卿权势如此之盛,即使是身为君主,也有很多地方是需要倚仗年轻的臣子的。 若是换做一般的臣子敢如此这般犯上忤逆,只怕是早已见血了啊! 那管事一听到这话,脸色都变白了。 ……他说的娘娘,又是谁? 难道这位美貌的姑娘,竟是今上宫中的娘娘?! 那他昨夜竟敢提议将娘娘送入丞相大人的房中。这可真是……一百条命都不够他去死的啊! 管事恨不得在地上即刻挖个坑,便把自己给彻底填进去! 然而令江云海怎么也想不到的,便是非但姜宸妃娘娘貌美娇俏的脸上并无丝毫异色,即使是顾丞相大人,竟也是丝毫不惊惶的。 “丞相大人!”江云海面色一变,低声道:“难道您这是要与陛下公然对着干么?” 顾长卿缓缓走上前来,恰巧停留在姜念念的身前,才问:“陛下呢?” 昭帝嘴角一抽,冷笑一声,便大步向这边走过来。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普通的青色直裰,并非是昔日的纹龙锦袍,不再像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反倒只似一个要来带走心上人的普通的权贵公子罢了。 然而当与顾长卿对比的时候,却竟是天然的少了几分胜券在握的怡然与老成,反倒是有些急不可耐的少年郎。 见到此人,园子里的一众下人无不是后退一步。无论是普通的奴才,或是天子暗卫,都恭谨的跪下了。 “顾长卿,朕听闻你昨夜闯回后宫,当众将姜宸妃带走,你这是想要造反么?”他的牙根有转瞬的咬紧,停在顾长卿的跟前,低声问道,“朕素来对你宽容,便是让你得寸进尺的么?” “陛下。”顾长卿仍旧是微微笑着的,淡色的瞳孔逼视着他,轻轻道了句:“昨日,宸妃娘娘心情不畅,臣只是带娘娘出宫散心罢了。” “宸妃为何会心情不畅?”他向姜念念看过来一眼,复又转向他,目光发冷:“她是朕的宸妃,即使她真的不高兴,又与你何至于有半分关系。” 因为难以容忍,昭帝的声音已是不低了。那些奴才也都适时的低下了头去,生怕听到了什么皇室的秘闻。 顾长卿却连丝毫的慌张都无,反倒敛下了眼眸深处的丝丝讥讽,反问:“臣昨日接走宸妃娘娘的时候,陛下大抵正在崇幸何才人,又或是楚王妃吧。这件事,难道还需要臣提醒陛下么?” “你……”昭帝冷冷的逼视着他,拳几度握紧,却又最终只能松开。 顾长卿的每一个字,他竟是都无言以对。 当初他因为心中对顾长卿的忌惮,所以冷落姜宸妃这么久,竟连她被顾长卿带出宫都分毫不知! 不仅于此,他还为了让姜念念吃醋,故意册立了何襄容,让姜念念活在她姐姐的影子里这么久。 可是就算是如此,她却也早已是皇室的人了,他是一定会将她带回去的。 昭帝终是冷淡的勾了勾唇,“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姜宸妃,是朕当初亲封的。她便永远都是朕的妃子。念念,你若是闹够了,也该同朕回去了。” 最后这句话,自是对姜念念说的。 然而对姜念念而言却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反倒一直在想着方才顾长卿方才最后说的话。 “——娘娘若回到宫中,不日之后,我便能让娘娘光明走大的走出宫城,成为丞相府的夫人。” 章节目录 第44章 想起这句话的时候, 姜念念的脑子里全然是空白的。眼前的一幕幕又仿佛被隔开一般, 只余下了亭子里安然喝茶的那个人。 连他似乎是一身病骨都忘记了。 如今这园子里的, 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集中在顾长卿的身上, 忌惮的, 不可思议的, 甚至还有恐惧的。 然而他却还是丝毫都不在乎, 身边便是郁郁葱葱的梧桐树,气定神闲的微笑道:“陛下,娘娘, 请吧。” 见姜念念毫无反应,昭帝不忘同她说了一句,“念念, 不要忘记了你自己的身份。” 姜念念微微掀唇, 敛下了眉眼间的一丝讽意,才说:“那臣妾自是应该多谢陛下提醒了。” 原主的容貌带着几分天然的娇俏柔弱, 无论如今姜念念无论神情多么冷淡, 心里多么古井无波, 表面上竟都像是带着些赌气的意味。 反倒是最惹人怜爱的那般娇气。 昭帝身形微微一顿, 顿时只觉得胸口有些闷, 望着姜宸妃往外头走去的背影, 差了几个宫人前去守着。才对顾长卿道:“朕一向敬重顾卿是先帝钦定的辅臣,厚待丞相府。可丞相如今似乎也忘了,君臣有别这几个字。” 他上前一步, 停在顾长卿很近的地方, 才冷淡的道:“今日之事,是最后一次,这便是朕的底线。” 顾长卿唇角轻抿着,却是淡淡的笑了一下:“哦?可惜,陛下的话,却是影响不了臣。若非先帝亲口.交代,陛下觉得,依照臣的权势,会这般辅佐陛下么?若是陛下能压臣的,便只余下君臣有别这几个字,陛下岂不是会觉得心虚?” “丞相可真是好大的胆子。”昭帝眸光一冷,薄唇紧绷道:“那若不是先帝,你是不是还想谋逆?” 这几个字不轻不重的,旁人自是都听不清晰,然而近身伺候的江云海却恰是撞着了个正着! 他不禁脸色都已发白了。君臣之间的倾轧,素来是当朝最忌讳的一个话题。如今却是撞上了陛下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恨不得立即消失在他们之间啊。 顾长卿却只是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才说:“若是国本一日无恙,臣便辅佐陛下一日,陛下尽可放心。” 昭帝转身,拂袖而去。 他今日清楚得很,即使顾长卿现在的确是臣子又如何,位分上的确屈居他之下又如何,然而他手中的权势却从来都不是他这个天子能掌控住的。 这样的天子,这样的陛下,处处被牵制着,又有何意趣? 临上回宫的马车时,按照规制,因着宸妃不是皇后,故而昭帝与宸妃的车驾必定是分开了的。 昭帝瞧了一眼姜念念,忽然对江云海淡淡的道:“外头风大,去给宸妃添一件衣裳吧。” 江云海连忙躬着身子应了声“是”,给后头的小宫女递了个眼神过去。小宫女会意,便捧着披风过去了。 姜念念瞧着宫中做工极是精致的披风,指尖下意识收拢了,却是不轻不重的看了男主一眼。 她心底也随之一沉,似乎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如果说姜念念以前还对男主有这么一丝忌惮的话,也是因为男主到底是能决定命运原主的人,是这个世界的天子。现在,虽然她现在还是对他有点小的本能的犯怵,然而却真的没有在意他了。 每每想到此的时候,便会想起顾长卿的那句话。 那种感觉,就像是第一次收到原主的母亲寄来的家书一样。 千念百转之间,不管遇到什么事情,她觉得至少原主应该不那么容易凉了吧。毕竟顾长卿也是大佬啊。_(:3)∠)_ 跟着出宫的贞玉见她们家娘娘竟是毫无反应,心里都震撼了,忙轻声道了一句:“娘娘,这既是陛下给您的,您好歹要谢恩的呀。” 姜念念“哦”了声,这才反应过来,眉眼弯弯,说了句:“谢谢陛下了。” 昭帝一直瞧着她,此刻唇角却轻轻抿了一下,唇色冷淡,眼底波澜微起。 比之从前,这宸妃的态度大抵也太疏淡了些。 但他仍是很快移开了视线,眼底的情绪又恢复了无波无澜。 正在上车的时候,身边的贞宁忽然瞧见了什么东西,她似乎觉得不是娘娘的贴身之物,这才问:“娘娘,这是什么,应该不是您的东西罢?” 姜念念将手指轻轻搭上去,试探性的摸了几下。 还是雕刻清晰的那个“苏”字。 她将丞相府的那枚玉佩带走了,偷偷放在了自己的袖袍里。因陛下的奴才亦在身边伺候着,她可不能叫男主发现,否则可能就凉了。 于是她悄悄握了握贞玉的手,才轻轻眨了眨眼说:“……别说话了。以后你就知道了。” 贞玉一脸惊疑,但瞧着娘娘的神色,仍旧是勉力按压住了心头的疑虑。 …… 丞相将姜宸妃公然从宫城中带回丞相府,这件事在后宫很快便传开了。 听闻还是陛下亲自去丞相府接的。 要知道,若这件事发生在先朝,则必定是妖妃秽乱宫闱、与臣子有私的大罪名!可无奈如今丞相府的权势足以遮天蔽日,在大权臣的如此重压下,竟无一人再敢说什么姜宸妃的不是来。 甚至有许多宫人都在说,即使端慧太后曾经如此疼爱姜宸妃,可如今牵涉到皇室的颜面上,仍是气得不轻。 长乐宫中,即使内廷司的冰块早已运到了宫中各处,然而却仍是敌不住盛夏前夕,宫闱每一个地方都散发着的丝丝燥意。 齐嬷嬷从外头掀了帘子进来,才接过了小宫女手中的蒲扇,放轻了声音,对着太后道:“……太后娘娘,您想见的楚王妃已被带过来了。奴婢知道……这些时日,您一直为宸妃与陛下的事忧心着,可是,请听奴婢一句劝,丞相如今到底是朝中第一人,即使真的有什么心思,太后您也是管不得的啊。” 太后挣了眼,本能的皱了皱眉道:“哀家自然清楚!自古后宫就出多少狐媚子,可是像宸妃这般,哀家的确是闻所未闻!哀家虽是动不得丞相,也一时奈何不了宸妃,却总归是要管住皇帝的,不可让他再在宸妃身上花心思了!” 齐嬷嬷叹了口气,细细品着太后所说的话,这才悄然噤了声。 太后的意思,她又如何不明白呢,无非是为着今日宫中的流言罢了。 宸妃的容貌的确是天生的勾人,所以即使真的是与丞相那样禁欲冷情的权臣暗通款曲,也能解释的通。可她终归不过是陛下的后宫之一女罢了,若是被一个权臣心里牵念着,陛下又怎能继续喜欢她呢? 放在先朝又不是没有,君主将自己的女人赐给权臣,以示安抚的先例! 可奇就奇在,姜念念不过是陛下当初寻来得意一个替身罢了。现在宫中又有传言,说陛下后悔了,真的喜欢上了姜念念,还亲自从丞相府接她回宫来! 这如此放低陛下身段、有损君主天威的事情,怎能不叫太后气恼! 外头窸窸窣窣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便见着一身形婀娜的女子进来,给太后请安了,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正是姜珞云。 她俯身下拜,神情温柔如水,又是不乏恭谨,叫人瞧着便心生欢喜。“太后,这是我亲自给您做的酸梅汤。”她给身后的婢女使了眼神,示意她们好生将东西端出来,才柔声道:“如今这时节天气燥热,人的心绪亦是难平的,所以,妾身特地亲手做了,给太后您送过来。” 太后只瞧她一眼,便轻轻阖上了眼帘。 肤白如玉,冰肌玉骨,当真是逾姜念念那小丫头如出一辙的娇美容颜。她出入后宫这么久,自是懂得这般皮相对男人的吸引力。 也难怪她才是皇帝心中真正惦念这么久的人,为着她,皇帝还不惜寻了多少替身呢。 太后叹了口气,让人将门给关上,才缓缓道:“楚王妃,哀家清楚,你自然是有孝心的。可是你可知你自己,在长安住了这么久,终归是名不正,言不顺。如今楚王已回来了,你难道一点为自己的打算都没有么?” 姜珞云神情微微一滞,玉白纤细的手指都下意识的握紧了。 她如何不想名正言顺,只是如今这一世,她也瞧得出来,陛下对那个替身姜念念的心思是愈发的重了。对她却有些冷落,甚至连她都比不上陛下的那些貌合神离的宠妃。 “太后不知,妾身既是楚王的王妃,又非陛下身边的人,自是不敢奢望这些的。”她敛着眼睫,胜雪的双颊平白显出一片柔弱,原是为的以退为进,“若是太后要妾身回到廊州去,妾身也不会说什么的,妾身都会听太后的话。” 可是她心里清楚,若太后用不上她,就不会特地宣她来觐见了。 太后让人将酸梅汤的盖子打开,尝了一口,却淡淡的问道:“楚王妃,你想留下来么?” 听到这个问题,姜珞云的心里再度是砰的一跳! 她的神情逐渐转冷,她自是想留在长安的,即使陛下真的不喜欢她。只要能留在长安,就可以避免前世早逝的命运了。 太后瞧她一眼,继续缓缓地道:“若是你答应哀家一个条件,办到哀家交给你的事情。哀家便可以给你做主,让你留在长安,再不必回廊州去了。如何?” 说罢,她便揭了茶盖,继续喝茶去了。 像姜珞云这样的女子还太嫩了些,她稍稍一探,便能探知出她想留在陛下身边的心思了。 既然如此,她又何尝给不了她诱饵呢? 果不其然,姜珞云眼睫都轻轻颤了一下,勉力抑制住心底的喜色,方直起身来,淡淡问了句:“太后想让妾身做什么?既是太后的吩咐,妾身自愿一试。” 太后“嗯”了声,沉默片刻,才说:“哀家的要求便是,让陛下重新喜欢上你。” 她从前以为姜珞云是一祸水,如今才知道,这姜念念竟才是。本都只是一替身了,竟也能扭转陛下的心来。 既然如此,便只能围魏救赵了。 她瞧着姜珞云,颇有深意的问道:“珞云,你既曾是陛下惦记了这么久的人,自是不会让哀家失望的。是不是?” 章节目录 第45章 听见太后这句话, 姜珞云心下却是本能的一紧。她也说不清此刻心中是什么滋味。 ……这么说, 难道太后竟是愿意给她机会了么? 可分明在从前, 太后顾及皇室颜面, 她的态度从来都是强硬的, 视自己为魅惑君上的妖物。前后不过几月, 竟就想让陛下重新喜欢上她。 这又该是怎样的转变。 姜珞云不是不知道这有多难, 因为她早已努力过了。 她轻轻阖上了眼帘,神色间有些淡淡的讥讽。 不过她的神志仍是清醒的,这才道:“太后, 妾身已到长安已久,可是……陛下这么久都没有留下妾身的意思。想必陛下的心意太后比妾身更清楚,他是喜欢妹妹, 而不在意我的。” 所谓以退为进, 既然太后越不喜欢这个事实,她就越是要将真相赤裸裸的揭开! 这样, 太后就才更会坚定将她留下来的决定。不是么? 太后听闻后只是轻笑一声, 端起茶盏来, 悠悠问了句:“楚王妃啊, 若是此事容易办成, 哀家又何必找你?” 姜珞云忍不住, 又问:“那妾身还有一个问题,太后为何会选择妾身?” 太后一笑,缓缓直起身子来, 走到姜珞云身前, 亲手将她扶起来道:“曾经人人都说,你才是陛下最喜欢的女子。哀家自是清楚的,当年若是先帝不下旨让你嫁至楚王府,如今你才是这后宫盛宠的第一人!陛下,他甚至都不会遇到你妹妹的。” “——所以,你当真甘心么?皇帝若真的喜欢过你,自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将你忘掉啊。你说,哀家不选你,又选谁呢?” 听到这一字一句,姜珞云终于是再度闭了闭眼。 ……她自然是不甘心的。而来到了长安这数月之中,惊异的发现昭帝已对姜念念有了感情以后,她就是在这种不甘心当中度过的! 自知已挑起了楚王妃心中的那股子劲儿来,太后满意的微微笑道:“去吧,孩子,只要你得力,哀家自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选择楚王妃,可比选徐芷妤那样的妃子要容易多了。 第一,是因为姜珞云美貌足矣,却不够聪慧,心机算不得深沉的人最容易掌控。二则,便是因为陛下即使是不喜欢这个人,喜欢这张能代替姜念念的脸,也是足够的了。 姜珞云的心中已闪过了无数个念头,最终握了握拳,柔声道:“既是太后下旨,妾身自是没有不从的道理。” 太后遂慈爱的点了点头,还让齐嬷嬷亲自送楚王妃出长乐宫,又恩赏了许多东西。 …… 入了夜,各宫各处也都早早的点起了灯。 姜珞云召来江云海身边的小跟班,名唤王玉的,一面瞧着自己才打造的护甲,不经意问道:“陛下现下是在做什么?” 那王玉眼睛一眯,心道这楚王妃娘娘打听陛下的行踪是为什么。他便也一五一十的便说了:“这个时辰,陛下应是仍在宣室殿处理政务。娘娘可知,若是别的主子问,奴才都不会说的。您是宸妃娘娘的亲姐姐,奴才这才不敢隐瞒。” “那……陛下最近可有传召什么后宫的娘娘们么?”姜珞云又问了声,还不着痕迹交代身边的婢女,专门包了封红给小太监。 王玉这才一笑,躬着身子,低声道:“自从前几日陛下亲去丞相府将宸妃娘娘接回宫中以后,宸妃娘娘还一直和陛下闹脾气呢。这不,陛下心里一直不痛快,都不怎么见后宫了。这些话,奴才对旁的主子自是不敢说的,所以,王妃娘娘也且千万别告诉旁人,终归是要惹麻烦的。” 姜珞云低眸一笑,对着身边人使了个眼神,才轻声道:“我自是明白的,王玉,那你先回去罢。” “诶。”那小太监掂了掂分量,这才忙不迭的走了,还不忘道了句:“若是娘娘日后又吩咐,也可唤奴才一声的。” 若是要将陛下身边的人打通,那没有个耳目怎么行 望着王玉离去的背影,姜珞云没再说什么,只冷淡的勾了勾唇。 身边的宫婢给她沏了茶,轻轻的问了句:“那娘娘接下来准备干什么?” 姜珞云只是说:“给我挑一件红羽绉的衣裳罢。” 宫婢应了声“是”,便退下去了。 姜珞云捏着茶盏的指尖都收紧了些,她记得,姜念念素日里最爱穿的便是红羽绉斗篷,衬得那张苍白精致的小脸,她的模样本就貌美,如此这般装扮,更是张扬得不得了。 最是怕旁人不知道她的容貌出众一般。 ……现在想来,或许陛下也是因着这般性情,才会喜欢姜念念罢? 此时御膳房的人过来了,说楚王妃传唤的夜宵乌梅丝儿到了。是用薄荷叶何蜂蜜一起腌制,洒了雪糖在上头的。在这样的夏夜里食用,清凉宜人,最是好用。 姜珞云打开盖子检查,方满意的一笑道:“很好。” 她命人专捡了最静雅的食盒盛着,又整理了一下发簪,方才由宫女伺候着,往宣室殿那边去了。 如此静夜,宫里头的园子里早已没什么宫人了。 姜珞云走在路上,心里却仍是稍稍有些发紧。 如今的陛下早已不是当年事事为她着想的少年郎了,他富有天下,似乎根本容不得她。 ……还记得当初,他对她的情分自然是极深的。然而年轻的时候过了,便什么都过了。 然而,正在此时,她却瞧见眼前一道颀长的身影。 他一身青色劲装,风尘仆仆的,似是才从宫门外面赶回来,那人十分年轻俊秀,眉眼之间,自生风流意气。竟是……楚王! 姜珞云心里下意识猛的一跳! 她毕竟已很久没有见过楚王了。 楚王见着她手中的东西,不由微微一顿,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姜珞云的眼底有一瞬的飘忽,心下亦是一松,这才垂眼,轻声道:“殿下不知道,往常这个时辰,妾身都该前往长乐宫侍奉太后了。” “不过,”楚王直视着她的眼睛,淡淡的道了句:“这边并非是去长乐宫的路。且现下已这么晚了,太后早已歇下了。你仍是决定是要去么?” 听着这句话,姜珞云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正不断往下头沉,心里却道,她自是要去的。便对楚王说:“殿下,您既是才回到宫中来,便是应好好休息,妾身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她稍稍屈身一礼,竟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楚王向宣室殿那边望了一眼,“砰”的一声,将随身的剑柄被重重仍在了地上,他只觉得眼前的这一幕十分讽刺。 …… 夜幕已渐沉了,唯独宣室殿这边仍旧是灯火通明,江云海领着几个小太监在一边笔墨伺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王玉进来回禀,说楚王妃过来了。 昭帝抿了抿唇,手里的动作也不由顿住,不咸不淡的问了句:“她来做什么?” 王玉这才淡笑着禀道:“楚王妃深夜过来,总归是为了陛下,娘娘如今手里还拿着是食盒,许是等了不少时间了。” 昭帝将手中的狼毫笔扔掉,闭上眼沉吟片刻,这才道:“让她进来罢。” 夜色已是这般深沉,唯独几缕幽微的烛光微亮着。昭帝揉了揉额心,躺在紫檀木软塌上。因为倦了,听到脚步声逐渐传进来,竟也一眼没有看过去。 “有什么事么?”昭帝短暂的问了句。 那张清俊冷峻的面容看上去实在有些倦色,如今国政繁忙,若不是顾长卿帮衬着,昭帝又这般年轻,只怕那些不服的老臣会有更多,举步维艰。 姜珞云见之,轻轻吩咐了一句,专门让人将殿内的熏香换成了提神醒脑的苏合香,方温婉道:“妾身记得,苏合香是陛下从前最喜欢的香薰,陛下最近为何不用了?还好妾身今日已备着早已调好了的,便是专程为的给陛下拿过来。” 昭帝却只是端起茶来,往茶面上吹了几口气,淡淡道:“你已经嫁给楚王了,朕的身边也没有调香调的好的人。朕倒是习惯了旁的香,你也不必费心了。” 其实,这段时日姜珞云的心思,他多多少少看出来一些。 她是想留在长安的,甚至说是,留在他的后宫之中。 可是这又怎么可能?他是陛下,是万众臣民之表率,他若是公然将自己的弟妻那位私有,史书工笔又将如何写他! 更何况,他却也觉得,姜珞云与他记忆中善良温柔的女子到底是有出入了。他记忆中的女子,自是不会出手陷害自己的妹妹的。 “对了,楚王方才过来向朕请安了。”昭帝冷淡的提了句,一面将案上的折子拿起来看,不经意说:“你见过他了么?” “妾身自是见过了,”姜珞云勉力笑了笑,“方才在园子里,正好见楚王才从宫外回来,风尘仆仆的,妾身便请了安。” 昭帝“嗯”了一声,“那你怎么还会到朕这儿来?” 姜珞云仍是微笑着道:“难道陛下不愿意见到妾身么?” 昭帝轻淡的放下了折子,目光毫无波澜的瞧着那张脸,说起来,她们姐妹的确是有几分相似的。 “珞云,你以为朕这段时日为何会避着不见你?不仅仅是因为你是楚王的妻子,还有一点。”沉吟片刻,昭帝才忽然开了口,道:“你是否觉得朕心性凉薄,既对不起你,也对不住宸妃?” 只在这一瞬间,姜珞云的眸色微微一变,即使是动作也僵硬了几分。 她的手心里仍是端着那乌梅丝儿的小碟子的,可是现在,却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 “陛下为何这般说?”她唇角一抽,将碟子搁在陛下跟前,才勉力笑了笑道:“您是陛下,富有天下,这满宫上下,又会住不住谁呢?” 昭帝却凝视她半晌,神情却没有丝毫松动,不轻不重的道:“朕如今明白了,朕最不该的,便是当初将念念当成旁人的替代品。她本就是这样的性子,知道真相后,总会与朕闹脾气的。” 所以,宸妃连脾气都已不同他闹了。 不过,如果她也喜欢上了丞相府中的那位,自古妃嫔都没有这样的先例,那么他是绝不会容忍的! 但是他之所以现在这么说,实则却是为提点一下姜王妃。叫她注意避开与自己的距离。否则,这便是让流言与他都难堪的事。 姜珞云听着这话,却浑身僵住原处,几乎足足半晌,甚至都有些微怔了。 过了好一会儿,姜珞云的嘴唇动了动,才望着他微笑道:“……那陛下觉得妾身呢?妾身也还记得,当初陛下与妾身的情分分明也是真的。然而,妾身此番回到长安,为何陛下心心念念的却全是妾身的妹妹?” 昭帝却微皱了皱眉,深如墨玉的眸子里浮出一丝冷意来。“楚王妃,那在这些年中,你是不是早就想对朕问这个问题了?” 姜珞云心里清楚,如今陛下有多避讳这个话题,便是有多在乎自己的颜面。所以她更是要利用这一点,要将这层薄纸给生生捅开。 姜念念原本不过是他眼里的一颗路边的石子,久而久之的,因为得不到,竟就熬成了求而不得的心头血。 这是一件多么讽刺的事啊。 还未等昭帝再说下去,姜珞云便先打住了,让身边的宫女先将东西呈上来。 她今日来,自是不可能送夜宵这般简单的。 昭帝目光冷淡的落到那上面,却只瞧见漆盘里所盛的,是一叠材质极好的绢帛,应是宫中的司造居所亲制的。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上面还有女子的字迹,无不是清丽至极,却又不成规矩。 “这是什么?”昭帝喉结上下微微一滚,似是并没有放在眼里。 姜珞云轻笑一声,才道:“陛下拿上去,细细看不久知道了。她的字迹,想必您自是熟悉的。” 昭帝个江云海使了个眼神,江云海忙不迭的,便将那托盘中的绢帛一应呈到陛下的跟前。 待到看清是什么东西以后,昭帝的动作却也不由僵住。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绢帛上所书的,皆是女子表露心迹的轻言絮语,有些是亲笔所写,而另一些,竟还有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可见花费了多少心思。 而这些字迹,昭帝认得,竟是一应都是出自姜宸妃之手! 当初宸妃盛宠,疏于宫廷礼仪,连书法都懒得学,他也没有强求,所以这才养成了她目中无人的性子。以至于,这样的笔法在后宫也是独一份的。 “陛下以为,宸妃与丞相又是如何攀扯上关系的?”昭帝的一切神色变化皆落入她眼中,姜珞云冷笑一声,缓缓的道:“顾丞相执掌朝堂日理万机,却与宸妃相识相知,也不过是宸妃一人背叛陛下主动接近、勾引罢了!” “闭嘴。”昭帝极为冰冷的看她一眼。 宸妃曾经这般娇纵,且一直都是心高气傲的,她应当根本不是姜珞云所说的那种人。 她是绝不会不顾妃子的身份,而去勾结一个臣子的。 而最让昭帝感到心惊的,便竟是其中一言,“……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这句诗词其中的意味,他自然不是不清楚。无非是女子错付了郎君,虽结了姻缘,却是一入侯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可除了顾长卿,姜氏久居深宫,她还需要对谁说出这样的话来? 若这真的是对顾长卿所写,如此,便是后妃与臣子私通的铁证了! 昭帝脸色泛白,一颗心心猛然坠了下去。 姜珞云见着这一幕,却是终于满意的笑了。 说起来,她原也是不相信的。可是在姜宸妃返回宫中以后,她礼貌性的去问候了一声,竟就在沉浮的书房中不经意发现了此物。 ……这样不忠于陛下的絮语,她竟也敢堂而皇之的放在桌案上! 可是,这样好的机会,姜珞云又怎能不好好利用呢?于是,她便买通了昭阳殿的宫婢,趁着姜念念的午憩时分,将这些证物一应偷了出来。 “其实陛下一直都知道,发生这么多事,宸妃与丞相之间,并非是毫无关系。”她低下眼眸,有些讥讽的道:“陛下所以为的没有证据,也不过是为的欺骗一下自己罢了。” 此时,却只闻“砰”重重的一声。 桌案上的托盘竟被昭帝全摔在了地上! 昭帝牙根有转瞬的咬紧,看着那些绢帛时,目光冰冷得宛如冻住的冰。 江云海更是早就吓破了胆,忙连滚带爬的爬了下去,将东西捡起来,赶紧再度呈到陛下跟前。 姜珞云却仍旧是满意的笑着的。 江云海捡东西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指尖都在轻轻颤抖着,目光不经意瞧见角落逢什么字。 这几个字极为小巧,且落笔很是隐蔽,与旁逢花样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他无意中发现,自是永远不会看出端倪的。 江云海看清后,浑身一震,却是忽然道了声,“……陛,陛下,您且仔细瞧瞧再动怒,这应当不是娘娘的东西呢?” 方才昭帝气昏了头,自是没有仔细看的。 “什么意思?”他急急灌了口茶,问。 姜珞云的神色也不由微微一变。 江云海赶紧将那托盘抓在手中,才指着绢帛上头道:“陛下,您仔细看看,虽这字迹肖像宸妃娘娘亲笔所书。但是……每朵檀花的花样上头,却都绣着一“贞”字,奴才估摸着,这是昭阳殿的那几个宫女所写的,也未可知啊!” “……且因为落笔过于隐蔽,陛下您这才不会发现任何端倪,可上面,却的确是有贞之一字的!” 昭阳殿的宫女从“贞”字,还是当初太后亲自赐的名。昭帝自然是清楚的。 他动作一顿,顺着江云海所指的仔细瞧着,神色这才终于缓了些,却仍是喉咙发紧道:“……整个宫中,便只有姜宸妃会写这种东西。若真的只是宫女所写,又怎么可能写得出这样的诗句来?!” 江云海几乎是将脑袋都提到了脖子上,浑身都紧绷着,想了许久,才试探着道:“……奴才也听闻了,昭阳殿中,宸妃娘娘也会时常教习宫女读书写字。或许,这便是宫女自己写的呢?” 表露的是宫女的心迹,所以自是与宸妃娘娘毫无关系了。 而在这个时候,姜珞云的脸色已可谓十分难看了。 “这怎么可能呢,陛下。”姜珞云恍然抬起头来,眉眼间只余下了不可思议,“宸妃是什么性子,陛下难道不清楚么。她哪里会有这份心性,来教导宫女?” “楚王妃娘娘有所不知啊。”江云海听着这话,都忍不住提点道:“……宸妃娘娘当初盛宠六宫,或是没有这份心性的。只是这段时日陛下雨露均沾,宸妃娘娘也变了些,自然会找些事情来做的。您若是不信,自可去寻昭阳殿的任一宫女来问询啊。” 姜珞云抿紧了唇,脑子里似乎是轰然一声,她这才终于有些反应过来。 即使真的是与臣子私通的铁证,姜宸妃又怎么可能轻易的放在如此显眼的地方呢? 那么便只有一个可能,她故意用宫女所书的东西留在那儿,却引她看到,让她以为是宸妃亲手写的! 而姜念念却是为何要这般做?无非只是为了给她设下一个圈套,引诱她上钩罢了。 否则,宫女所从的“贞”字,又怎么会藏在如此隐秘的地方!……所以,她此番竟是被姜念念那丫头给算计了! 她如今却是又气又恨。 “楚王妃,朕的后宫诸事,与你又有何关系?为何楚王妃几次三番,总是连连拿后宫之事说事?” 昭帝终于有些明白了,这份东西到底是谁写的尚不分明,姜珞云却急急的呈到御前来,就是为了告发自己的亲妹妹。 他逐紧了那些绢帛,骨节分明的手指竟显得有些泛白,苍白俊美的面容上也浮现出一丝冷意来。 就算是这些当真都是姜宸妃亲手所写,却也不需要楚王妃来告知于他! 姜珞云恍然抬眸,终究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厌弃,这么多年,君王对这么多人凉薄过,却也从未对她展露过这样的神情…… “陛下与妹妹早年相识,妹妹是陛下的妻子,您与宸妃妹妹的关系,且身自是不敢置喙的。”她低垂下眸,眼角适时的划出几滴眼泪来,这般面容,颇为可怜:“如今只是妾身想要维护陛下,这才还未查清便诬告了妹妹,铸成大错,请陛下宽恕。” “朕知道了。”昭帝薄唇紧绷着,凉淡的目光若有若无的望了她一眼,才道:“过去本就是朕对不住她,珞云,朕以后自补偿她的。” “可您是陛下……”姜珞云身形都踉跄了一下,顿时觉得心头宛如被剜了一番:“妾身不明白,您身为君主,怎么可以在一个妃子和臣子的跟前,这般放下自己的身份呢?” 她说得眼眶都红了。 昭帝忍不住抿了下唇。 连他自己也是说不清的,或许他就是想与顾长卿争个高低,又或许,也就只是想找回自己不过是一不小心弄丢的东西。 不过姜珞云这般吵闹,实在叫他头疼。不知为何,这些时日见着楚王妃,只觉得她的性情大变,再也没有当年相见那般的初心,她也再也没有少年时的模样。 这后宫众人,反倒是姜宸妃,仍旧活在少年时候一般鲜活。 “姜珞云,”他复又执起狼毫笔来,将一叠折子拿过来,方冷淡道:“你污蔑宸妃,已是大罪了。不过朕念在当年的情分,自不会罚你。但是,你若再污蔑她,朕也不会轻饶你的。” 这声音里连一丝情绪都没有,他甚至懒得看她一眼,自始至终,都带着上位者最为真切的凉薄。 “哦,是么?事到如今,陛下也终于对妾身说出这样的话了。” 姜珞云竟似是放弃挣扎一般,直勾勾盯着昭帝。她的瞳孔中映出昭帝俊雅冰白的面庞,许久,嫣红的唇角竟是讽刺的勾了一下。 姜念念这一招反将一军当真是狠,为的,不就是要将陛下对她的一丝旧情全部斩杀感干净么? 她的出身是世家贵女,自然是高高在上的,即使这么多年嫁到廊州去,也是被楚王府的人捧在手心里。何时受过这等大辱? 可方才昭帝所说的一番话,竟才让她有了被辱之感。 所以,当太后告诉她要留住陛下的心的时候,其实她的心思早就没有在挑拨陛下与姜念念关系的这一步上面了。 帝王薄情,昭帝又是何其凉薄的一个人她不是猜不到,现在却对得不到的这般心心念念,对她的付出弃之如敝履。 所以,她不仅要永久的留在长安,改变前世的轨迹,还要让姜宸妃名声不好,是为人人皆知的祸水妖妃。 她留在陛下身边,便如此受到厌弃,而姜宸妃却能安然被君主和丞相两个男人捧在手心里,凭的又是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46章 入了夜的宫廷里, 便是空气中也是泛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姜念念让小厨房做了珍珠牛奶蜜瓜露, 还有一满笼子的笼蒸螃蟹, 又将上次在太后宫中没有没收完的民间烧酒找了出来。 她将现代社会做笼蒸螃蟹的法子带了过来以后, 这段时日, 顿时觉得下厨房的艺技都精进不少。即使是螃蟹腿最内里的肉, 都是鲜美至极的。才出笼子的, 还冒着腾腾的热气,和着调料香气俱全的气息,迎面而来, 诱人得紧。 贞玉见她们家娘娘这般怡然自得的模样,不由都看得傻眼,将蘸螃蟹肉的碟子摆在桌案上, 才道:“如今宫里面, 四处都是娘娘与丞相大人的流言,娘娘难道就真的, 不打算出面解释一番么?” 姜念念却一面筷子, 一面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将那些绢帛, 故意放在楚王妃能瞧见的地方么?” 贞玉自是不明白, “这是为何?” 姜念念轻轻的道:“其实是因为呀, 我为了让楚王妃拿着这绢帛去陛下那儿告状的。只有陛下知道是楚王妃冤枉的我, 那后宫的这些流言才有平复的可能。” 贞玉这下更是糊涂了,“竟是给陛下看的!那陛下看到那些诗句以后,自会联系到娘娘身上, 难道陛下不会生气么!” 姜念念眨了下眼, 反倒笑了笑说:“……兴许会罢,所以我猜呀,陛下已快来本宫这儿兴师问罪了。” 贞玉一听说陛下会来兴师问罪,瞧着她们家娘娘还是这么淡定,简直是三魂吓没了七魄! 贞宁这个时候却进来了,微微笑了笑说:“娘娘的意思,其实是将这些流言放到明面上来,才有别击破的可能性。你呀,就不要瞎操心,还是先退下去,我来伺候就行了。” 贞玉“哦”了声,这才行礼,讪讪的退下去了。 走的时候,仍旧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惊恐表情。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这样的句子,若是出自后妃之手,便是何其不忠!若是被男主和白月光这样多疑的人看到,自然会联系到她的身上。 所以,万事不破不立,现在宫中流言四起,男主想问原主的话想必也装了一肚子的问题。但是姜珞云却因为挑起这件事,遭受陛下的训斥,日后,也就没有人再敢在陛下面前提及了。 ……这样,不管其他人再怎么闹腾,她都应该没那么容易凉掉了,小命得保。_(:3)∠)_ 正在这时,外头有一个小内侍跑进来了,求见宸妃娘娘。 他前前后后,说完了方才宣室殿内发生的事情。因楚王妃凭借几张绢帛的诗词污蔑宸妃,陛下第一次训斥了楚王妃。 贞宁叹了口气,道:“果然如您所料,这楚王妃娘娘果真是前去告发了您,” 姜念念小小的弯了下唇,却没说什么。 原主这位重生的姐姐啊,为了能逆转剧情,只想踩着自己的妹妹上位呢。却没想到她也是偷偷看过剧情的,所以才知道,白月光的这些招数,也未免有点太作死了。 …… 而在另一边,姜珞云都已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宣室殿里离开的,只觉得身子如同灌了铅一般,觉得眼前的所有景致都模糊了。 穿过走廊的时候,她远远的瞧见似乎有一个人,正在小道那边等着她。 姜珞云上前一步,才道:“齐嬷嬷。” 齐嬷嬷瞧着她的神色,早已听说了宣室殿中发生了何事,便问:“你做的事情,太后已知道了。太后专程命老奴问王妃一句话,陛下今夜可有前去昭阳殿,就素帛一事,问询姜宸妃的打算?” 姜珞云堪堪冷笑一声,却扭过头说:“……没有。想必,陛下他是不敢的。” 齐嬷嬷又问:“那王妃知道为什么不敢么?” ……自然是因为在意了。姜珞云心中想道,所以,陛下才不愿意去面对答案。 他宁愿说服自己这些诗都是宫女所写,这样就可以永远排除此事是姜宸妃已经背叛他的可能性了。 一个君主,却活成了这般,想必他自己心中也是不愿意的罢? 对姜珞云这等反应,齐嬷嬷似乎早已料到了,未曾等她开口,便继续说:“所以,太后是命哀家来提醒王妃一句的。如今的姜宸妃已是陛下的执念,王妃一味的在陛下跟前构陷宸妃,是落不得半点好处的。敢问王妃娘娘,为何就不能学一学先朝的赵氏姐妹呢?” ……赵氏姐妹? 姜珞云的神思不由得微微怔住。 赵氏姐妹,即是先朝着名的嫔妃赵飞燕,与赵合德姐妹。 她们在史书中,虽全是祸乱宫闱的名声,然而姐妹情深,姐妹二人一同称霸后宫,最终牢牢拢住了汉帝的心,也曾经算得上一段奇谈。 姜络云的神思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怔然片刻,才看着齐嬷嬷的面容问:“……难道太后的意思是,让我在姜念念面前,做出姐妹情深的样子,才能得到陛下的好感?” 齐嬷嬷于是笑道:“王妃娘娘果然聪慧,自是一点就通。” ……可是,这对她来说又有多难呢! 她原本一直知道这个妹妹只是自己的替身,所以对她虽没有什么厌恶,却也从来淡淡的,甚至有些瞧不起。而如今,她却是从心底里不喜她的! 她恶姜宸妃,她是怎么得到这么多人的眷顾的?又是怎么挡了她的去路,让她连留在长安都不能的!更何况,姜念念竟然还敢设计她,让她在今夜彻底失了陛下的欢心。 可是太后的意思,却竟是让她为了昭帝的恩宠,去讨好这个她根本不喜的妹妹!这是何其讽刺的一件事。 齐嬷嬷见她一时未应,神色不免变淡了些,才道:“王妃娘娘应该知道一时轻重,王妃需得明白,即使太后少了娘娘这张牌,后宫中想接近陛下的女子多得是。只是那个时候,王妃就再也没有太后的襄助与提点了!” 姜宸妃自是有时间在宫中耗着,可是太后却等不起了。她不能让陛下的真心浪费在一个根本不属意于她,甚至与朝中的权臣暗通款曲的女人身上! 姜珞云浑身僵住,缓了好一会儿,这才垂着眼眸道:“……请嬷嬷转告太后,我都明白了。” 齐嬷嬷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如此,那便是极好的。太后还说了,她期待您重新得到陛下眷顾的那一日。” 说罢,齐嬷嬷便行礼退下,只留在姜珞云一个人,惶然的站立在原地。 身边的侍女低声催促许久,她这才堪堪回过神来。 “王妃不喜宸妃娘娘,却非得去讨好,王妃岂不是太委屈了?”那侍女却问。 姜络云稍稍弯了弯唇,温声道:“这点委屈算什么呢,谁让她到底是陛下宠爱的女人呢。” …… 与此同时,冷宫中。 北边的几座宫殿仍旧是如素日里一般清冷,徐芷妤过来以后,好生收整一番,栽植了几盆花叶,竟叫此处也变得生机些许了。 她到底也是吃得苦的人,自是没有这么容易倒下。 是夜,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隔着墙的轻微的敲打声。 一下,两下,最终停留在了六下的位置。 ……这是她与何襄容说好了的,暗中联系的暗号。 徐芷妤连忙放下手中的盆栽,疾步走过去。 “襄容,是你吗?”她的尾音都有些发颤了。 然而何襄容却没有这么伛时日在冷宫停留,只能将所有大的话,拣短的来说。 “姐姐可知道近日宫中发生了一事,”她的声音有些急促,道:“顾丞相将姜宸妃带出了宫中,带回了丞相府中。还是第二日陛下亲去丞相府接回的!此事已闹得满城风雨,可惜宸妃竟是半分不曾得到责罚!” 徐芷妤瞳孔倏然收缩了一下,冷声问:“……你说什么?” 她缓了许久才,才继续问:“丞相公然将姜宸妃带回府中,这岂不是秽乱宫闱、四通臣子的大罪!除了她宸妃,还有谁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何襄容低声道:“自是如此!可是,不知陛下是因着舍不得,或是忌讳丞相大人的看法,竟丝毫未处置宸妃。” 徐芷妤整张脸都白了,陛下生来凉薄,厚此薄彼也就罢了。可是太后呢,她不是最重宫闱规矩的人么,为何却也没有丝毫表示呢?! 然而最让她心里暗痛的,却是顾长卿。 他原是朝中受先帝所托、辅佐陛下的贤良忠臣,然而却为了一个后宫的女人,做出这般以下犯上、秽乱宫闱的事。他难道是要将自己的所有名声毁于一旦么! 徐芷妤终于紧紧的阖上了眼帘。 何襄容自是清楚徐芷妤在想些什么的,因为她太了解徐芷妤了。 凭借她对顾长卿的感情,不知心里有多暗恨姜宸妃呢。 她的十指扒在宫墙上,放低了声音,才说:“……姐姐,你知道我为何会这个时候来见姐姐么?” 她顿了许久,才说:“太后昔日宠爱宸妃,可是因着与丞相的流言,宸妃如今已成了太后心中最忌惮的人!所以,请姐姐听我一言,若是姐姐这个时候去求太后,太后或许会准姐姐出来的?” 徐芷妤眼底的情绪最终是几度变化。 太后当初是因为宸妃才将她罚入冷宫,可是事已至此,太后必定不喜欢姜宸妃继续留在陛下的身边,再度祸乱宫闱了。 所以,只要她向太后表明决心,现如今就是出去的最好时机。毕竟,无论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是谁,只要不是姜宸妃,便好了。 ……可是这样,就会将宸妃彻底推给顾长卿,她真的愿意吗? 章节目录 第47章 可是徐芷妤心里何等清楚, 寻找太后的庇护, 得到陛下的宠爱, 是她重出冷宫, 并且向上爬的唯一机会了。 她在冷宫这些时日, 总算是清醒了过来。即使她长留在冷宫中, 顾长卿也不会因此多怜惜她一分, 甚至不会多看她一眼。 所以,只有得到陛下的宠爱,成为这后宫中最耀眼的女主人, 才能永远凌驾于顾丞相之上。 她终是下定了决心,牙根轻轻一咬,便对着墙外的何襄容道了声“好”, 秀美的面容上却是一分表情都没有。 …… 徐芷妤重出冷宫的消息, 是长乐宫那边专程派人传出来的。重新回册立为嘉贵嫔,到景阳宫居住, 与裕贵人同住。听闻, 太后还专门将这个消息晓谕了整个六宫呢。 贞宁刚听到那司礼监太监说的时候, 整个人都觉得不对劲儿了, 忙赶回到昭阳殿来, 说与宸妃听。 盛夏时节快至了, 姜念念正藏在阴凉处,在学绣新的花样,旁边还搁着好大一个冰鉴。 听到这个消息, 她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咬断了绣线,眉眼方稍稍弯了一下,才道:“你呀。这又有什么值得顾虑的?徐氏现在才出冷宫,即使她想要做什么事,也是不会光明正大的做的。所以,我们可以轻松很长时间的。” 贞玉听了都快哭了,“……可若是这般说,嘉贵嫔出来,早晚都会找娘娘的麻烦的呀。” 要是徐芷妤想不到办法出来,那才是奇怪了呢。她可是开了挂的女主啊。 而再则,太后所想的,无非就是在后宫找到一个新的宠妃,好来代替姜宸妃的位置。 ……那她可是真的求之不得啊。_(:3)∠)_ 这个想法,是真真正正的正合她意的。男主这样薄情的人,他的真心谁爱要,谁就领去罢。 她才不想这样一个好生的娇姑娘,就在这偌大的后宫中埋葬了美好的一生呢。 果不其然,徐芷妤出来以后,硬是低调的很,也从未来过昭阳殿请安。后宫中仍是一日复一日的平静、安宁。 姜念念没等到女主,反倒等来了宫中准许安国公夫人,入宫探视女儿的消息。 身居妃位,除却年节,母族的人每年是有好几次入宫探亲的机会的。姜念念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说实话,若说不紧张,自然是假的。 姜念念还有些担心国公夫人会发现她并不是她的女儿。 安国公夫人只是老国公爷的续弦,出身望族。而安国公原夫人,便是姜珞云的生母,在诞下姜珞云以后,便早早的去了。从此以后,安国公夫人便成了这偌大府邸的支柱之一。 而安国公夫人显是不知宸妃与丞相的这些流言的,也不知姜氏姐妹之间出现的龃龉。一入宫中,便叹道:“宸妃娘娘,当初安国公府蒙冤,如果不是丞相大人,如今你父亲定是支撑不下来的。亏得朝中竟还有流言,来说顾丞相的不是。” “母亲,谁敢说顾丞相的不是啊?”姜念念正抱着橘子,下意识的接过话来:“母亲您从不过问政务,自是不知朝堂上,丞相何等势大,自是绝没有人敢惹上他的。母亲,您也要父亲,他行事需得小心。” 敢惹上大佬的人,难道不是很快就凉了吗。→_→ 国公夫人却是一顿,慢慢喝了口茶,忽然笑着问:“难道是娘娘与丞相大人曾有故交,所以,丞相大人当初才会对国公府出手相助么?” 她停顿了一下,似是想到什么,放下茶盏,继续道:“你父亲就曾疑惑,他早已退出朝野,丞相既这般权势之盛,却为何会独独对咱们伸出援手?若当真是因为你的缘故,娘娘,你可真是救了你父亲啊。” 姜念念却轻轻道:“母亲放心,女儿即使在宫中,不会给母族惹麻烦,还会尽力帮你们的。” 国公夫人握住了她的手,却是慈祥的笑道:“傻丫头,说这些做什么。母子连心,娘娘与国公府本就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永远都是没有人能改变的事情,” 姜念念听到国公夫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心底只觉得稍暖了些,自然是真心的。 说起来,穿过来以后,她几乎不会对任何人产生感情,简直就是沉迷剧情,无法自拔。但唯独对原主的家人,就像她绕不过去的牵绊一般,几乎能感受到原主的情绪,到底是血浓于水的。 而这个时候,就在隔扇外头,姜珞云前来时,却是恰巧听见了母女之间温馨的谈话。 她的十指收拢,神情不由一黯。 若不是太后曾提醒她要与姜念念修复姐妹关系,仿照赵氏姐妹,恢复到姐妹情深的地步去,否则,她自是绝不会来这昭阳殿的。 她与如今的国公夫人又非血缘亲生,自然比不得姜念念同她母亲这般亲。每每看见她们母女天伦,姜珞云都只觉得自己仿佛一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一般。 想从前,她在少年时,自是有当今陛下的怜惜的。一个有储君爱慕的女子,自是被所有的世家贵女高看的。那时候那个不钦羡她,奉承她?可是事到如今,她竟是什么也没有了! 反观姜念念呢,非但权倾朝野的丞相是一直护着她的。而当初从来都低看她的陛下呢,却也竟然动了几分真心思。 “楚王妃娘娘,您来了。”贞玉注意到了姜珞云,脸色有一瞬的变化,随即才笑着道:“奴婢现在就进去禀报老夫人与娘娘,王妃且稍等片刻。” 姜珞云展露出一丝温婉的笑容,轻轻点了下头。 不久之后,内殿伺候的丫头便前来带着楚王妃进去了。 姜珞云进来的时候,姜念念的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神色,然而见姜珞云本人,却竟是,没有什么异样的。 她心里便不免有些犯嘀咕,……难道白月光这是准备调整策略,同她和平相处了么? 但在国公夫人跟前,姜念念却是丝毫不曾表露出来。 国公夫人却起身,打量着着远嫁廊州的大姑娘,满目关切。见她容颜光彩依旧,可知在廊州过得也是好的,这才有些放下心来,“楚王妃这般,我也能回府去回府去给你父亲一个交代,让你的父亲安心了。” 姜珞云微微笑道:“多谢母亲。父亲的身子可好了?前段时日国公府被人陷害,女儿急得不得了。” 国公夫人喝了口茶,只是笑:“自是好的。好在,都已解决了。” 同国公夫人寒暄完,姜珞云才转向姜念念,温声说:“妹妹,姐姐那儿才得了上好的云锦料子,姐姐一人又用不了这么多,所以才想着给妹妹送一些来。你可千万不要拒绝姐姐了。” 见姜念念一时但笑不语,国公夫人还不由出声提醒道:“宸妃娘娘,还不谢谢楚王妃?” 姜念念且掀了茶盖,垂下眼睫,不疾不徐的道:“姐姐辛苦了。” 她说的,其实是白月光演戏,真的辛苦了。 要知道,白月光可是男主捧在心尖上,这么多年都爱而不得的宝贝,想必也从未受过这般的委屈! 姜珞云却笑容一僵,“做姐姐的,只是给妹妹送些东西,又何来辛苦之说额?” 饶是旁人,也能看出姜念念此时态度的冷淡。更不必说,姜珞云心思一向敏感,很快便察觉到了姜念念的态度有多疏离了。 国公夫人似乎也察觉了什么,于是嘱咐道:“宸妃娘娘,你要记得,都是一家人,同根而生,同气连枝。所以,楚王妃,宸妃娘娘,你们在这宫中,可定要相互照拂才是。” 姜珞云却是下意识的低眸不语,姜念念却立即笑道:“母亲放心。” 白月光不就是想同她上演一出姐妹情深么,她自会陪同她好好演完的。只是这些小伎俩,仍是不会让她变糊涂的。 国公夫人这才安心的点了点头。 即使是妃位,但母族留在这宫中的时辰也是有定数的。转眼间,天色便已是昏黄,想必是夕阳薄暮,探亲归家的时间期限已到了。 外头便立即有奴才来催促,请国公夫人归家。 如今宫中谁都知道,自从丞相府的那件事出了以后,太后心里是容不得宸妃的。所以,内廷司的奴才,也不得不看这昭阳殿看得紧些,连半刻钟也不可通融。 国公夫人纵是不舍,却也不会坏了规矩。临行前,却又忍不住握紧了姜念念的手,才叮嘱几句:“宸妃娘娘,你在宫中,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万事以宫规为先!不要什么都依着自己的小性子。否则,母亲即使在府中,也是会担心的啊。” 姜念念则是认真的点了点头:“母亲,你就放心吧,女儿什么都会听您的。还有呀,母亲若是不保重自己的身子,女儿一样会担心的。” 一时间,国公夫人身形顿了顿,悄悄抹了抹眼睛,复又抬起头来,温笑道:“臣妇都记得,如此,臣妇便拜别宸妃娘娘了。” 姜念念点了点头,让贞玉送国公夫人出宫去。 她就站在窗棂跟前,瞧着国公府的马车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融成了一个点。而这宫城呢,还是一日复一日的雄伟、巍峨,拥有着这般富丽的表象。 但是,一想到国公夫人最后所说的话,姜念念心里却觉得堵得慌,本能有些丧气。不由的,心里许多念头浮现在脑海中,她又想到了一事,便是顾长卿所说的话。 ——要想不遵从这些规矩,便只能成为凌驾于规矩之上的人。 而丞相府独一无二的大夫人,便是这朝中绝无一人敢动的人。 ……姜念念忽然想到,这是不是大腿在引诱她的意思呢。(?) 章节目录 第48章 接下来的数月中, 后宫中倒也相安无事, 而在几个月后, 前朝那边却出了岔子。大有山雨欲来, 风满楼的之声势。 短短几日, 长安侵地, 边州时疫, 而户部侍郎宋安为免追责,竟对今上谎报时疫的人数,并将此事全部推到了京兆府尹的身上。如此这般官官相护, 互相攀咬,不过几日之内,丞相府已出手拔除了好几个难以逃脱的当事官员。 要知道, 长安城可是天子脚下, 又岂容他人放肆? 而人尽皆知,户部侍郎宋安可是陛下一手提拔, 丞相这般, 岂不是在打陛下的颜面?这件事在朝野中引起了巨大的波澜, 要知君君臣臣, 父父子子, 丞相几次三番做出这般违背陛下心意的事, 看样子是仗着手中的权力,早已不将陛下放在眼里了啊。 前朝的这些事情,自是从不能传入后宫来的, 但是徐芷妤却将这件事告诉了昭阳殿的宫婢。当今的朝野上, 君臣关系持续恶化。 虽说徐芷妤动机不纯,姜念念心里则是猛然的跳了一下。 她担心的倒不是顾长卿惹恼了男主,而是旁的,关乎顾长卿的。 在小说里面,这件事情只是丞相府、与当今陛下君臣关系激化的铺垫。 虽然小说里面只是一笔带过,但姜念念却想起来一个情节。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不过几日之内,丞相府就会遇刺。 谁也不知这是出自谁手,是底下惶恐丞相追责的官员,或是早已对丞相不怀好意的门阀贵族,甚至于是……当今陛下。到小说坑的时候,却也不曾完全点明,至于真相,姜念念就更是不可考了。 紧接着,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拽住,猛然的沉了下去。 她觉得,即使她能断定顾长卿最后也不会怎么样,肯定不会有人敢动丞相府分毫,顾长卿能加倍还之的手腕。但她自己还是应该去提醒一下他的,毕竟剧情已经改变这么多了,若是事态超出她的预计,又将如何? 对丞相府那边,姜念念犹是放心不下的。 就算是只是前去提醒一番,只要他能避开最终的祸事,只要身体不受伤了,就是好的。 …… 两日后,便是宫中得重阳宫宴,此宴是表示陛下对太后事母至孝。因而负责后宫事宜的是徐芷妤,也是太后亲手将这件事交给嘉贵嫔的。而姜念念却派人告知徐芷妤,抱恙不参加。 对此,贞宁犹有些担心,“……娘娘,自从您与丞相大人的流言传出,宫中说您与太后不睦道传言便多了许多,奴婢唯恐……是想挑拨您与太后的关系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您却仍一意孤行,不去参加重阳宫宴,当真妥当么?” 姜念念却眨眨眼说:“我本就与太后不睦了,所以,正好不想去冲撞太后呀。” 贞宁皱眉:“……这又是何道理?娘娘您,未免也有些太任性了。” 姜念念却没再说什么了。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就要趁着重阳宫宴的当儿,借口溜出宫去。正因为与太后不睦,这般,才能名正言顺的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姜念念又前去拜托了雅贵嫔,扮作雅贵嫔母族的小姐。拿了雅嫔宫中的腰牌,这才借着夜色随雅嫔大宫女偷溜出宫去了。 身为妃位,她原也可以自由出入宫廷,不必如此这般麻烦。只是上一次丞相公然将她带出宫去,着实惹人注目了些,所以为了回宫以后小命得保,她必须得小心谨慎些。 重阳之夜的丞相府,却是与宫中大不相同的。 长安侵地,边州时疫,桩桩件件,无不是牵动人心的大事。便是有名有位的朝廷命官、陛下亲自提拔的心腹之臣,被罚得也足够多了。追责以后,菜市口的血都铺了薄薄的一层。 这些都是要上报丞相府的,有些甚至是顾长卿亲手裁定。 因而长安城中再度有不知多少流言流出,只道当今这位丞相心性凉薄,枉顾君臣名分,借此机会打压异己。 即使是重阳夜中,丞相府前也来了不少前来求情的官员,他们或是与获罪的官员同为朋党、又或是有同僚之谊。顾长卿却唯独皆是不见。 因为正门实在惹人注目,于是姜念念选择的却是从偏门而入。她带着丞相府的玉佩的,谎称是丞相的客人,那些下人见姑娘身份尊贵,忙不迭的便迎进府里去了。 这个时辰,大理寺少卿吴庸辰也是正在丞相府的,正预备将这件案子的案卷全权交由丞相,再呈禀有些关于此案的事情。 下人道:“丞相大人尚有政事在身,请姑娘先去偏厅喝茶。小的这就去告知丞相大人一声。” 姜念念则道:“没事,我等你们家大人便是。” 当然她是不能等这么久的,毕竟,宫中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若是被人发现,她独自一人前往丞相府,不知又要引起多大的波澜和议论呢。 彼时,大理寺少卿与丞相二人是在书房交谈的。倏然间,便听闻外头的园子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是有人在拨弄花枝。 顾长卿顿了一顿,示意吴大人先不必说,便向外头望过去。 今夜是重阳佳节,远处长安的高处都是点着灯火的。幽微,朦胧,齐聚在一起,有一种醉人的美感。 而少女就裹着一身云锦披风,轻飘飘的,就站在树梢下的青石板路上。身形婀娜,腰身娇软,竟如同园子里的蒲柳一般。 从书房的窗棂这边望过去,只能瞧见那姑娘的小半张脸,却已是宛如碧玉,美得惊人。 大理寺少卿吴大人也瞧见了,顿时脸色微变,唇边立时有些淡淡笑意,恭谨道:“丞相大人,若是下官今日来的不是时候,便择日再来便是。请大人定要保重身体,这件事情,下官往后再说。” 顾长卿低咳几声,却淡淡的道:“你先不必走。”他顿了一下,才故意提高了声音道:“外头那人,我也不知是谁。” 外头的小丫头听到传唤,立时便进来了。 顾长卿问:“今日可有客人来府上?” 小丫头遂道:“是,方才确是有一位姑娘,拿着您的玉佩,说……是您的贵客,今日就要见到您。” 顾长卿这才明白了,苍白的面容难得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却是微微颔首:“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小丫头却问:“当真是大人您的贵客么,奴婢要不要请姑娘入内室来?” 顾长卿却是不语,看来没有立即去见她的意思。 而吴庸辰却是有眼力的,低声道:“丞相大人的玉佩从不轻易示人,便是您的朝中亲信也从未有一人见过真容,今夜之事,下官自是不敢打搅的。” 顾长卿也就淡淡的点了下头:“既是你急着走,我会让管事送你出府。” “谢大人。”那吴庸辰若有深意的看了姜念念一眼后,行完礼,便恭谨的退出了内室去。 待到吴庸辰退出府邸,这府中便是在无一外人了。顾长卿提及茶壶,才往园子里去了。 而姜念念却以为,待到顾长卿与那位大人谈完朝政,势必已有些晚了,便在园子里胡逛。 园子的假山旁边,摆着的是几块雕工精致的昆仑玉。 姜念念微微睁大了眼。 这昆仑玉浑然天成,宛如冰雪,应是只有昆仑山上才能寻到的玉料打造而成。所以价值更是斐然,更何况是成色这般自然的。 这个顾长卿,府中该是有多富有,才能到如此地步啊。 真是极美。 姜念念心里暗中赞叹了一句,便不由自主的捧在了手掌心,细细观摩起来。 ——她之所以认得,倒不是因为小说里的描写,也不是因为价值连城,而是因为此玉颜色实在漂亮。若是放在现代去,则必定是一般人倾家荡产也难见一面的稀有之物。 顾长卿来的时候,便正看见她将他的玉牢牢攥住自己的掌心里。 “宸妃娘娘,你这是在做什么?”他停在她的身后,眼含笑意,言语却是轻淡极了,“娘娘既换装也要出宫,难道你专程到丞相府来,便是来当贼的么?” 听到这话,姜念念的心里猛然跳了一下!转过身后,瞧见近在眼前的这张脸,面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了下来。 原本来说,丞相府中的东西她也是不该随意动的,可如果不是当时对此玉爱不释手,一时忘了神,她也绝不会拿起来的。 眼前的小姑娘脸只有巴掌大小,借着夜光的余晕,面若桃花,清丽如一株出水芙蓉。 她立即将玉放下,才紧绷着小脸,淡淡的说:“丞相大人或是有所误会了,本宫只是觉得,丞相大人与本宫的品味颇为相近,实是难得,方才多看了几眼。” 顾长卿的眼底清冷如薄雾,有些似笑非笑的意味。正双手环胸,安静的注目瞧着她。他怀中抱着的,则是才沏好的香茶,还散发着淡淡的幽微的暗香。 “宸妃娘娘,过来吧。”他也没有再继续追究美玉的问题,为避免旁人打搅,并让人退了出去,在外守着。 下人悄悄过来,在湖边上的亭子里点了灯,豆大的烛火瞬间映射在旁边的湖泊之上。波澜轻微,几尽清透,这样的情形,安静、美好到了极致。 “若是娘娘当真是喜欢昆仑玉,臣倒有两个法子。”顾长卿将茶水斟满,眼帘微扬,微笑着,缓缓的道:“臣可以将一块玉送予娘娘,或是,整个丞相府。娘娘选什么?” 章节目录 第49章 姜念念:“……” “……选择昆仑玉, 或是丞相府。” 姜念念怔怔的看他一眼, 一颗心仿佛骤然被捏紧了些。 这难道还需要选择吗。(?) 若是拥有丞相府, 自然也是拥有这些玉的了。不仅如此, 她还有了或许宫中也寻不到的奇珍异宝, 甚至凌驾于皇权至上的显赫权势。 姜念念先是小小的心动了一下, 紧接着, 却又觉得一丝暖暖的烫意缓缓从指尖爬上来,最后蔓延了整截脖颈。她顿时飞快的收回视线,极生硬垂下了眼睫。 连她手中捏着的这般稀世的玉种似乎也变得硌人起来! 顾长卿是什么人, 他的算计比谁都深,朝中甚至无人能敌,会这么轻而易举将丞相府拱手相让吗? 饶是如此, 她也觉得顾长卿实在有些奇怪。原主说到底, 也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值得位极人臣的顾男配这般投桃报李、借花献佛么?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但她却也没有将心里的千念百转表达出来,苍白精致的小脸仍旧绷得淡淡的。 “怎么, 这个问题, 娘娘难道还需要思考么?”顾长卿似笑非笑, 端起了青玉茶盏来, 放在嘴边, “娘娘要喝什么, 西湖龙井或是碧螺春?” “砰”的一声,姜念念有点回过神来,将这昆仑玉放在了桌案上, 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才轻声道:“……丞相大人, 本宫其实真的无意觊觎你的东西,你也不必误解本宫的意思。” 她可真的不是一个贪心的人啊。_(:3)∠)_ 顾长卿冰白的唇边笑意更深,缓了缓,方问道:“我知道,娘娘并非是觊觎臣的东西,只是臣如今有心赠予娘娘,绝不反悔。” 姜念念又反问道:“若真如此,若大人当有心赠给本宫,本宫便是……选丞相府又如何?本宫自知丞相大人在朝中的威望,本宫又身在后宫。如此以往,本宫岂不是可以与大人,睥睨整个朝野了?” 她这话说的轻飘飘的,仿佛……也有些可有可无的意味。 但姜念念心里知道,她却是铆足了劲儿,按压住自己内心深处的微妙,才这样同顾长卿说话的。 她其实只是想看一看,顾长卿会怎么反应,又会如何选择。方才说的那一番话,是不是只是玩笑罢了。 但是,姜念念的心里也很清楚,像顾长卿这样位高权重的人,虽待她好,却也许是不会将旁人真心放在心上的。否则,他当初便不会将自己的亲姐姐亲手送入冷宫,断绝了自己家人在朝中的全部根基了吧? 顾长卿敛下眸,去查看香炉上的热水是否烧好了,这才颇有深意,微微一笑道:“既然你已选了这相府,那娘娘日后,可要记得这句话。” 他的言语分明是极冷淡的,一字一句,听上去却又有些较真的意味。 那双眸子的颜色也同往常一般的颜色,淡如琥珀,宛如寒冰,“可不要日后臣同娘娘兑现之时,娘娘却反悔了,或是记不得了。”他的眸色很深,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微芒,唇边却又是隐隐约约含有笑意的。 姜念念却觉得,除了在人前的模样,顾长卿或许真的有另外一面。她连一时还回答些什么都忘记了。 她当然是不会忘的。 此时,外头却有管事进来了,这座亭子,原本是非丞相之亲信不得入的。而管事又见上次与丞相大人一同回府的宫中娘娘来了,着实吃了一惊,慌忙行了礼,才俯身到丞相跟前。 姜念念一时间竟觉得,如今这管事瞧她的眼神,已然如同一介秽乱宫闱、祸乱朝政的妖妃了。→_→ 那管事却低声禀道:“大人,刑部那边方才给大人传了消息过来,说前户部侍郎宋安大人的罪名已定,欺上罔下,枉顾百姓性命,因而,径直发配南州。刑部尚书大人,专程来问大人是否妥当的。” 顾长卿眼睑轻轻垂着,苍白俊美的面容却是一丝波动都无,喉结上下微微一滚,声音更是极为冷淡:“我知道了,就这样罢。” 管事却没有立即退下,站在原地,面上反倒露出些许难色,“尚书大人还托小的转告大人说,宋安到底是陛下亲自提携的人,还与您的父亲长广侯尚有交情,径直发配南州,……责罚是否过重?” 南州位居大邺极北,是何等荒芜之地。听闻以蛮人居多,宋大侍郎一介细皮嫩肉的公子哥过去,自是只有吃苦的份儿。 顾长卿则淡淡反问道:“你是要给他求情么?” 管事立即跪下,“小的不敢!” 他沉寂许久,似有些问难,终于道:“可是大人,您处处与陛下作对,在这朝中便是举步维艰。小的只是为大人着想……想必,尚书大人也是这般所想的啊。” 顾长卿若有若无的瞥他一眼。 管事是他几年前亲手救下,如今家中早已无人,若非他当年拔除乱党,又有心出手相助,恐怕早已性命全无。 所以对于这个管事是否忠诚,顾长卿却是不担心的。 可是朝中的那些人却是未必了,如今不过是见着丞相府势大,一手遮天,这才几次三番的甘愿沦为附庸。 可若是有朝一日长广侯府为代表的贵族掌握了主动权,那么他们第一个离开。 此时,园子里起风了,吹拂在平静的湖面之上,竟有些颇不宁静的意味,像是昭示着什么。 顾长卿却移开视线,只是冷淡的说:“宋安身居刑部,却不顾百姓性命。他谎报时疫之事,仗着陛下撑腰胡作非为。我今日留他性命,已是手下留情了。告诉他们,若再有一人求情,即刻改为斩杀!” 管事浑身一僵,便是姜念念,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心里也有些不平静的意味。 管事自是知道自家大人的性情,声音低低的叹了一口气,这才磕头道:“那小的就先行退下。小的定会记得,将今日大人之话转告尚书大人。” 顾长卿敛眸,“嗯”了一声,却一眼没有再看过去。 后宫尚且不能干政,更何况,姜宸妃对顾丞相而言,她到底也是皇帝的女人啊。 他现如今做的,可是与昭帝对着干的意思。……然而顾长卿方才在说这些的时候,竟丝毫没有避开她的意思。 难道他就一点都没有忌讳她仍在场吗? 连姜念念看顾长卿的眼神都带着一丝疑惑来。 待到管事脚步声传得很远了,园子里有恢复了方才的安然与宁静,姜念念这才喝了口茶,试探着道:“丞相大人替陛下料理朝政,得罪这么多的朝臣,当真是辛苦了。” 顾长卿却很平静的说:“无非是替陛下手沾鲜血罢了,原本,是不该让娘娘看到的。” 姜念念心里的确有点微妙,毕竟以前她都是通过文字看的,然而现在的人都变得这么鲜活,都在她的眼前。 她心里难免有点犯怵,垂下眼睫,却问道:“那大人知道本宫今日,是来做什么的么?” 顾长卿静默的凝视着她,面色温和,只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一时间,园子里终究变得寂静起来。 姜念念指尖一动,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今日这件事,顾长卿亲自责令将前朝廷重臣、陛下的心腹宋安流放往边陲,这是否……就是顾长卿三日后遇刺遇刺的引子! 所以,顾长卿才会被人记恨,身为一品朝臣,竟在天子脚下,被人动手了。 姜念念抿了一口茶,组织了一下瞎掰的语言,还平复了一下心情,终于是道:“……丞相大人,本宫前几日做了一个梦,竟是梦到大人受伤了。” 顾长卿唇隐有笑意,才问:“哦?为的什么?” 姜念念却说:“因大人行事,在朝中多有非议,故而有人借机行刺,身份不明。” 奇怪的是,顾长卿却并未有任何的质疑,似乎已相信了她所说的所有话。稍稍一顿,只是问:“在娘娘的梦里,又是何时?” 姜念念道:“时间便是三日以后!” 她顿了顿,放低了声音,继续说:“丞相大人,你可知本宫专程出宫,便是来提醒大人的。三日以后,大人定不可出府。便是呆在府中,也必定派专人守卫。” 她难得露出这般认真且坚定的神情,便是顾长卿也听出宸妃话中的坚定了。 纵使这场刺杀只是让顾长卿小伤,甚至丝毫动摇不了丞相府的根基。然而,姜念念却仍是放心不下的。 若是……稍稍出了什么变故,顾长卿受伤的程度超出了原有的程度怎么办? 但是,姜念念却是对顾长卿不抱什么希望的。毕竟,他身为人臣,朝中根本没有人敢伤他分毫,又怎么会相信她一介深宫妇人所说的话呢? 顾长卿就这般平静的听她说完,苍白清俊的面上却是无波无澜。 “好,娘娘,臣知道了。”最终,他只却是微微一笑,颇为平和的道。 姜念念的手指都有些握紧了,却又忍不住说:“丞相大人,你相信神佛托梦么?既是本宫梦见的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请大人暂且信这一次便可。好不好?” 顾长卿凝眸瞧着她,眼底却没有什么不相信的神色,反倒隐约有些若有若无的笑意,虽凉快淡,却真切:“如此,那就多谢娘娘,专程出宫提点了。” 姜念念的一颗心却是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如此往复,深深的几度循环着。 ……那顾长卿到底是信了她,还是只是敷衍她呢?她所说的,自然可不是儿戏。 然而,顾长卿只是像瞧出她什么心思一般,唇角稍弯了些许,却难得带着些淡淡安抚的意味:“——娘娘且放心,但凡是你说的话,我有哪一次忘记了?” 章节目录 第50章 顾长卿回答她的时候, 言语中却似乎带着与生俱来的漫不经心。 所以, 便是姜念念, 也不知他是否是真的是信了她, 又或是只是随口一应罢了。 毕竟在他的眼里, 原主只是深居后宫的一介宠妃, 怎么可能对朝廷中的事情敏感呢?况且, 如今放眼朝中,除了不怕死的,恐怕已是没有人敢对丞相府下手了。 想至此, 姜念念不由叹了口气,只能低低的抿了抿唇,却道:“大人, 那本宫先走了。今日若是回宫晚些, 势必引起人的怀疑来。” 顾长卿低下眸,轻轻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大氅, 清冷的眼底似闪过一道若有若无的笑意, 却不曾说什么。 临走时, 姜念念却又忽然说:“丞相大人, 本宫从未要求过大人什么。不过, 只此一事, 请你一定要相信本宫的话。本宫都反复强调了。” 顾长卿只抬起眸来,淡淡的微笑道:“我还从未见过娘娘这般。” 姜念念轻轻咬了一下牙根,却没再说什么了, 很快的转身便离去了。 她也不知她为何要这般! 在外头, 立即有下人将姜宸妃引着,请娘娘出了府邸。 而在姜念念离开后,徐子贸这才走进了来,手里还捧着一只雪白的信鸽,应是被专门训练过的,竟是安静的出奇。 徐子贸从信鸽脚上解下了一小张信纸来,瞧了一眼,低声道:“……大人,看来宸妃娘娘竟与您想得一般无二,三日后,朝中或是真的有人动手。可是,难道果真是宸妃娘娘也预计到了此事么?但……这怎么会呢。” 待到姜念念离去后,顾长卿脸上又恢复成了毫无表情,甚至有些凉淡,他瞥了那信纸一眼,微微一笑,淡淡说:“或许,宸妃娘娘的这一次的梦当真能成真呢?” 那徐子贸的脸色登时就变了些,“那三日后的大朝会,丞相大人仍旧要入宫参加么。若当真为危险,卑职前去替您告个假吧!” 顾长卿却是唇角轻抿,将那纸放在烛火上,等着它融成一个小点。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说:“……不必。” 徐子贸还预再劝什么,顾长卿便已冷冰冰的开口了,“若我不去,便抓不出朝中的那些蠹虫,他们便永远有了安生之日,但凡是在三日后对丞相府妄图动手者,皆杀无赦。” 这样毫无温度的话从一个看似温和的人口中说出,徐子贸都不由暗中一僵。 他瞧着徐子贸仍旧不放心,却继续道:“三日后,你在暗处多加一些金吾卫便是,其余的,不必再说了。” 徐子贸忍了又忍,这才下定决心,应了声“是”,便行礼退下了。 …… 而在姜念念回到宫中的时候,已是快到下钥的时辰了。她披着一身厚重的蜀锦绣莲花斗篷,似是任谁都瞧不出她的面容。 好在,陆雅嫔是一直在这宫门里等着她的。 她一见着陆雅嫔,忙是小跑过去,抓住了陆雅嫔的手。若不是有雅贵嫔袒护着,只怕这宫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能发现宸妃的端倪来。 “娘娘,你可算回来了。”陆雅嫔就顺势将宸妃挡在身后,才低声道:“听闻,娘娘此番出宫,是为了让丞相大人安然无虞,那……丞相大人近日可好?” 她最关心的,便是这个了。 姜念念瞧她一眼,才微微笑着道:“你放心吧。他可是丞相大人,又怎么会出半点叉子呢。” 要是顾长卿都会出问题,他毕竟是开挂般的存在,那这个剧情才是进行不下去了呢。 陆雅嫔看着她的反应,似乎有些异样,沉默了一会儿,才又笑道:“娘娘虽说表面上谁都不在乎,这般任性,不过,内里却也是对丞相大人挂心的。否则,也不会冒着开罪陛下的危险,也要出宫提醒大人了。是不是?” 她瞧着宸妃娘娘与丞相这般,既欣慰,又有些淡淡的钦羡,最终却只捋了捋姜念念的软发,轻声道:“娘娘快沿着小道回宫罢,贞玉她们早已是等着你了。” 姜念念点了点头,这才悄悄的往回走。 然而就几乎在同时,宫墙根上却闪过一道人影,偷偷见着姜宸妃竟是从宫外回来的,眸子一震,便急着也往回赶了。 临回到伺候的宫中时,青雪才将她方才看到的,都急急的告知嘉贵嫔,并且又道:“娘娘!您说,宸妃娘娘偷偷出了宫,到底是为的什么呢?奴婢觉得,这其中必定有什么关窍。” 这个时候,徐芷妤正在修剪这宫中的花枝。 自从她进了冷宫以后,这寝殿里的花枝都已到了无人料理的地步。肆意生长着,形容繁杂,就如同没娘的孩子一般。 她听到青雪的禀报以后,第一反应也是惊疑,然而却想到什么,神情本能的一黯,心里更是觉得空落落的。 ……今夜重阳佳节,姜宸妃宁愿不去拜见陛下,也要偷溜出宫去,便是傻子,也知道为的什么了。 除了去见丞相府中的那位,姜宸妃难道还有别的去处么! 姜宸妃当真是秽乱宫闱、私通臣子的妖妃啊,想自己进冷宫这么久,宸妃却竟是毫无变化! 顾长卿却还是纵着她。这么想着,徐芷妤便更觉得生出一股心痛来。 “娘娘,娘娘!”青雪好几次叫着,才终于将她从遥远的神思中唤回来,压低声音说:“……贵嫔娘娘,奴婢觉得这宸妃必定是有问题的。娘娘既要对付宸妃,何不就从此事入手?” 徐芷妤回过神来,抿了下唇,笑得却颇有些苦涩,“……本宫才从冷宫出来,正是要韬光养晦的时候,又怎么能再去为难宸妃呢?” 她顿了顿,才冷淡的继续说:“宸妃既会偷偷出宫一次,便必定会有第二次,到时候,好好盯着,抓个现行便可。” 青雪这才若有所思,连忙道:“娘娘圣明。” …… 因着三日后的事,这几日姜念念都睡不安稳,时常念着三日后的事。 ……却不想,三日之后,晨时刚过,正是大朝会才结束的时辰。 宫门处却骤然传来消息,丞相府的马车果真是遇刺了! 贞玉前来回报这事的时候,已是打听的仔仔细细的,听闻因为此事,还专程处置了长安城中城防司的人。 丞相府素日出行时,因长安城中治安良好,且也从未出过这样的事情,故而并不会带着多少护卫。却不想,竟敢有人真的敢对顾长卿下手! 听闻,还是京兆府尹与刑部双双下了通缉令,若是敢对丞相动手的那人最终被找出来,只怕是会里外被剥三层皮的。 姜念念的一颗心则迅速的沉了下去,随之代替的便是不安的情绪。她的心思并不在凶手是谁上面,而是……顾长卿现下如何了。 ——她分明已冒着被人发现的危险,专程出宫提醒过他,可顾长卿竟还是按照原有的轨迹走了。 难道,他果真没有相信她说的话么? 姜念念心里狂跳不止,还有点生气。在宫中也是坐卧难安,便又效仿上次,央了陆雅嫔让她悄悄出宫去。 …… 如今的长安城中早已是戒备森严,尤其是丞相府附近,无不是装备精良、整装待发的金吾卫。 姜念念幸而认得岳心那丫头,让她悄悄带自己进去。 “……娘娘,您怎的又来了?”瞧见斗篷下那张娇俏苍白的小脸,岳心整个人都不由悚然一惊! ……她看见了什么,原来宸妃娘娘与顾丞相秽乱宫闱的传言,难道并非是假的么? 姜念念却只是低垂着眼睑,不再说什么。 她如今的衣裳与寻常的贵女无异,即使被人瞧见了,也只当是哪个偷偷爱慕丞相的贵女来瞧他,所以,她自然不能过多出头,引人注目。 岳心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应了声“是”。 …… 而在府邸里头,守卫反倒不如外头那般森严。 内室中,又蔓延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即使寡淡,也冲淡了原有的叫人安谧的檀香。 而顾长卿自始至终卧在塌上的,床榻跟前点了盏灯,面色竟仍旧是安好的。 听见有人进来,只淡淡问了句“谁”,甚至连眸子都不曾抬起半分。 岳心不敢答话,姜念念却径直揭了斗篷,也不走过去,只见着他缠绵病榻的模样,心里有些酸涩,更有些赌气。 毕竟,他曾是这般照顾她的。 “原来,丞相大人面上答应的好好的,心里却还是没有相信本宫所说的。”她紧绷着唇,怔怔看着他,有些意气用事的道:“……如今丞相大人果真是出事,大人可知本宫并没有诓骗大人了?” 顾长卿闻言,则是立即抬起眸来,而岳心这个时候也适时的安静退了出去。 内室中只余下他们二人,顾长卿只是短暂的讶然,却很快温声道:“过来。” 姜念念犹有些赌气,走过去,去仔细查看他身上的伤势。 ——若如原着中所写,伤势自然是不重的,但若是超出了原着的范围呢? 姜念念倚在榻边上,也没有打招呼,便开始一寸一寸仔细看着顾长卿的身体。 顾长卿有些似笑非笑,他的伤自然是不重的,只是传出去的话中,他故意加重了些。 但他忽然,就不想同她说实话了。 而这个时候,小姑娘的眼尾是微红的,犹如泛过一层水色,却极是漂亮。让人怜惜的、娇气的漂亮。 顾长卿似乎也没有想到姜念念会这个时候出现在丞相府,眼底波澜微起,本能的生出些讶然。然而,却仅在转瞬之后,那一丝讶然很快被别的情绪代替。 顾长卿骤然捏住她的胳膊,他沉沉的道:“娘娘,你若再不从我的身上起开,我就真的要受伤了。” 章节目录 第51章 而与此同时, 宫城中, 在这段时日里, 青雪早已派人盯着宸妃的昭阳殿中了。 丞相府方一遇到遇刺的事, 昭阳殿的宸妃娘娘便是立即不见了踪影, 青雪自是察觉到有问题, 立即前去禀报了嘉贵嫔。 徐芷妤听到此事时, 正在礼佛,对着佛祖祈祷什么。听闻此事,嘴唇只是一颤, 才讥讽的问道:“——今日,是不是丞相府那边遇刺了?” 青雪应了声“是”,才紧紧握住自家主子的手, 这才低声道:“……娘娘放心, 丞相大人自会安然无恙。娘娘,您自己要保重身子才是。” 徐芷妤有点自嘲的笑了笑, 转过头去, 又伸手拿了一株香出来, 言语中却又带着些冷意:“……既是如此, 那姜宸妃是去做什么的, 自然是很清楚了。” 青雪狐疑:“娘娘的意思……难道是宸妃娘娘去了丞相府中看望……” “这又如何!”徐芷妤的声音变得冰冷了些, 美眸间闪过一丝恨意,才道:“至少,顾长卿却不会拒绝她, 指不定, 她还是治病救命的良方呢?” 瞧着自家主子这般不甘心的模样,青雪却也有些痛心的低垂下眼帘。 若嘉贵嫔能彻底放下顾丞相,会不会痛快许多? 徐芷妤又淡淡的问:“还有旁人知道宸妃离宫的事么?” 青雪摇头,禀道:“宸妃娘娘是借着雅贵嫔的手才偷溜出宫的,除了贴身的心腹,宫人并不知晓此事。” 徐芷妤望着佛像,又是一笑:“如此说来,想必陛下也不知了?” 青雪愣了一下,才道:“……自是不知的。” “既是如此,如此重罪,自是要让陛下知道了一下了。”这话,徐芷妤说得漫不经心,却无处不透着淡淡不甘,“便是陛下几番忍让,太后也不会放过姜宸妃的。” 青雪这才恍然大悟。 …… 宣室殿那边,因着丞相府遇刺,顾长卿抱病,昭帝自是将丞相手中的政务接手过来。 “没想到丞相府已到了这般地步,顾长卿却仍是不肯完全放权。”昭帝将新上来的折子扔到了桌案上,冷淡的道了句。 而他身前站着的,便是维护皇权的戚侯,还有长广侯。“顾丞相竟还流放了朕提拔的人,看来他对朕这个皇帝,是全然不放心啊。”昭帝皱了皱眉道。 “陛下稍安。”戚侯则拱手,缓缓的说:“丞相府已占据朝纲已久,能让他短短几日交出权力,自是不可能。不过陛下要知道,这场刺杀仅仅是开始,一旦丞相府的根基松动,将来总有一日,会大厦将倾。” “戚侯所言极是。”长广侯亦是对顾长卿这个庶子恨入骨子里,沉声道:“而且,除此之外,老臣还听闻,这顾长卿冒犯陛下的事尚不在少数!更有甚者,这竖子竟与陛下的宸妃娘娘多有流言蜚语,实在是对陛下不敬啊!” 昭帝却不轻不重的瞥了他一眼。 纵使他心里知晓,长广侯故意在自己面前提起,非但只是为了贬低姜宸妃,也是为他了的女儿颂贵妃东山再起。 但是他却仍是被他的话带着,心里波澜渐起,甚至隐隐生出些愤怒。 除了他以外,姜宸妃,本就不该和任何男人产生牵扯的。 这时,小太监王玉进来了,对陛下禀道,嘉贵嫔娘娘正在外头等着陛下,想与陛下一道,去给姜宸妃娘娘赔罪呢。 听到嘉贵嫔的名号,昭帝原本是懒得去见的。他端起茶盏来,正准备推辞时,却又听见了姜宸妃的名字。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茶盖边缘打着圈儿,昭帝忽然想到,他与宸妃已是冷落了许久,他也一直是极想去瞧瞧的。 于是乎,昭帝便对着两位老臣道:“到底顾长卿已受伤抱病,想来也有很长时间不会上朝。至于丞相留下的摊子,我们有的是时间收拾清楚,今日便就先到这儿吧。” 两位老臣自是道:“恭送陛下。” 昭帝离开宣室殿,便往昭阳殿那边去了。 圣驾驾临昭阳殿,徐芷妤已在那等着了。她站在宫门前,却是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对陛下道:“臣妾同宸妃娘娘从前多有得罪,今日只是虔心想着来赔罪。然而,又担心宸妃娘娘不领情,便只好央着陛下同行了。还望陛下恕罪。” 昭帝瞧了瞧昭阳殿的宫闱,却只是冷淡的道:“宸妃也未必是会同你计较的性子。” 徐芷妤这才低低的,柔展露出笑容:“这便好。” 然而,正如徐芷妤所料,姜宸妃根本不在这昭阳殿中,她恐怕,正忙着在丞相府看顾顾长卿呢! 唇边隐去一道满意的笑容,徐芷妤问贞玉道:“宸妃娘娘呢,她现在在何处,本宫是专程向娘娘请罪来的。还有陛下,也是专程来瞧娘娘的。” 贞玉却是心慌得不行,支支吾吾道:“宸妃主子……她、她并不在昭阳殿中!要不陛下与娘娘晚些时候再来罢。” 昭帝却看她一眼,问:“那她去哪儿?” ……宸妃娘娘去了哪儿,这自是不能说的啊! 贞玉心跳如鼓,手指紧紧攥着衣袍,却不知如何接话,只能惨白着脸道:“陛下,宸妃娘娘她在其他主子的宫中,也没带奴婢出去,这一时半会儿或是回不来的。” “哦?”徐芷妤气定神闲、却是不坏好意的笑了一下,方问:“既是在宫中,想必很快就回来了罢、贞玉,你去请一下你们家主子,本宫就在这儿候着。” 这下子,徐芷妤却是轻而易举的,将贞玉的所有退路都堵尽了。 贞玉浑身都轻轻颤抖了一下,然而却仍旧吐不出半个字来。 察觉到这些宫婢慌张的神色,昭帝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来,他蹙了蹙眉,脸上浮现出一丝冷意,声音一厉道:“朕分明许久不曾见她了,难道朕难得来一次,她还要躲着朕么?说!你们家娘娘到底去哪儿了?” …… 而在那边,丞相府中,姜念念听说顾长卿说,她压着他的伤口时,却是恍然的顿了顿,这才将身子悄悄移开。 原来他确是受了伤了,戏演得这样真吗。 她是现代人,故而不会去时时注意自己与男子的距离,也没有心思再去注意了。而在顾长卿的肩胛上,有一道轻微的暗红色伤痕,看上去只像是擦伤一般。因已涂了疗伤的药膏,故而……似乎不甚分明了。 小姑娘指尖轻轻撩起袍服来,认真瞧了许久,才一字一句,带着些疼惜,轻轻问他:“是……只有这儿么?” 顾长卿微微一顿,声音仍是冷淡的,神情却带着些许温柔:“娘娘可以猜猜,别处还有么?” 姜念念心底一沉,却也知道这是顾长卿叫她放下心的意思。他早已对这件事有所防范了,又怎么会出事呢? “看来丞相大人自是安然无虞了,”她却是有些不高兴,淡淡的说,“都能这般同本宫谈笑,本宫应是白出来一趟了。” 其实,姜念念确认顾长卿的确没什么事了以后,心里仍是放下心的。然而她什么也没说,娇美的脸颊上,神情俱是高傲的,“今日……本宫本不该出来,因为是极有可能被人发现的。丞相大人,你且好生养伤罢。见大人既然无事,本宫便先回去了。” 到底是这个关口,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丞相出了事。而若是空中有人发现宸妃娘娘不见了,宫里也寻不着,便是傻子,也能猜到宸妃去哪儿了。 她可也不想再惹起这些风言风语,再度成为众矢之的的了。 然而,顾长卿却一时没有立即回答她。 姜念念只得扶住门栏,朝这边望了一眼,又补充一句:“……丞相大人,本宫真的走了。” “宸妃。”顾长卿却忽然道了一句,这样叫住了她。 姜念念向外头望了望,将披风的带子拴好,这才小声应道:“大人,你还有什么事么?” 顾长卿眼底柔和,便道:“娘娘此番出宫,可见,娘娘是将臣的安危放在心上了的。臣本该谢娘娘的。” “其实……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姜念念轻轻眨了一下眼,才莞尔说:“丞相大人几次三番出手相助,所以本宫才能在后宫安然无虞,更何况此事,关系到大人的身家性命,您又何必跟我客气呢?” 若不是有丞相,按照原主那样没有脑子的性子,也不知道会在后宫里面死多少次路了呢。_(:3)∠)_ 然而她正准备推开隔扇走出去的时候,却发现这道隔扇无论如何都推不开。姜念念复又加了些力道,仍是不行。 姜念念:“……” 她一时都无话了。按照她的身份,总不能站在这丞相修养的内室中,引人注目,让外头的丫鬟前来给她开门罢。 顾长卿的表情却并无什么波动,仍是带着淡淡温和的笑意,他喝了一热茶,才缓缓道:“娘娘,你先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姜念念便瞧他一眼,“你要做什么?” 顾长卿仍然只是坚定的重复道:“过来。” 姜念念这才纠结了一下,又走回榻前去。 这一次,顾长卿竟是握住她的手,往自己的身边带过去了些。他淡淡凝视了她片刻,不辨喜怒。他俯身上前,才在她的额上落下了一个凉淡的吻。 小姑娘顿时有些睁大了眼,眼睫都剧烈颤抖了一下。 “……” 顾长卿的唇是微冷的,仿佛一块薄冰一般,似乎不带着任何情.欲。然而实则他这个人做任何的事情,表面上都是不带任何欲念的。 姜念念感受到那分凉意,本只是淡淡的一停留,却是深入肺腑,继而浑身都是一僵,不由浑然怔住了好一会儿! “顾大人……”她根本没有抬起头,嘴唇发软,只能轻轻动了动,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因为……她也实在不知能问出什么了。 从前,旁人说昭阳殿宸妃祸乱宫闱、私通臣子,她还觉得那些人胡乱构造,嗤之以鼻,然而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她却竟是连一句质问的话也说不出来! 她自认穿过来以后,并无露出多少破绽,故而也从未有过人怀疑她并非是真正的姜宸妃,所以,顾长卿肯定也没有发现。然而,顾大丞相似乎便是对这样一个女子,他所侍奉的君主的女人,竟动了男女之情! 或许,顾长卿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制止这些传言,因为,这些就是事实! “大人你……”姜念念又本能的望着他,那双桃花眼水雾朦胧逢,接着却是一股暖意从心坎上溢出,淌遍了肌理与肺腑。 而更严重的,便是从她心底里,竟然连一丝想要推拒的意思。 顾长卿却没有任由她说下去,反倒只是微微笑着,抓住了她娇若无骨的手掌,使得她分毫也动弹不得。 对于他的力道,姜念念已经开始怀疑他是否真的受伤了。 顾长卿嘴唇动了动,却是停在了姜念念的耳边,低低的道了句:“——十年可修同船渡,百年方修共枕眠。可我觉得,我已活够一百年了。娘娘,你如今明白了吗?” 他一面说着,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姜念念的长发,紧接着,顾长卿却是又抓住姜念念雪白柔腻的耳垂,轻轻啄了一下。 夕阳落在那张苍白清俊的面上,顾长卿的眼底深如星海,却是低沉的道了句:“所以,回答我一句,宸妃娘娘,你究竟愿意,或是不愿意?” 他的眼底依旧是安然的,因为他已看出了,姜宸妃看他的伤口时,疼惜是真的。而自己做出逾矩的事情,她也一丝反抗都没有,也似乎,没有一点想要推拒的意思。 他虽是这般问着,但姜念念却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丝势在必得、不容她不答应的意味来。 姜念念原本对做出这般违背原主身份的事情,是只有不平静,心里也浑然是乱的。但在此刻,这种心绪却反倒宁静下来。 章节目录 第52章 说实话, 对姜念念而言, 她的心里早已有些分明了。毕竟, 有的时候, 顾长卿与她独处的时候, 气氛之间便多有狎昵, 她又不是不曾觉察得到。 更加之, 顾丞相对远在深宫的她几番出手相助,这对算计、利益为上的顾长卿而言,自是极难得的。要知原主是什么身份, 男主心里白月光的影子罢了,纵使得到她青睐,于顾长卿本身而言, 也不会有半点好处的。 况且, 姜念念到底是个现代人,又非原主, 与这个世界里的人观念有异。她从来不知三纲五常, 也不知秽乱宫闱这样的条条框框, 只知她并不喜欢男主, 从未对他有过半点心思。 而与此同时, 既然古代尚且有和离, 女子也可以求去,自然是很好的。所以,她很早是下定了决心的, 要么就是走完剧情功成身退, 要么嘛,便求去。 如果要一辈子都留在男主的后宫里面,和女主白月光这样斗志昂扬的人争斗,那才是太恐怖了呢。指不定,一次算计的错,小命便一命呜呼了。 见她一时不说话,顾长卿放柔了声音,又问:“娘娘,你还没有回答我,究竟答应,或是不答应?” 他所说的答应,自然是指的那句“共枕眠”了。姜念念的心里到底是重重跳了一下,却也有些拂不下脸面。 小姑娘紧紧攥住了顾长卿的衣袍,故意挪开了视线,仍旧是有些气上心头,方小声道:“——这个问题,丞相大人以为呢?”声音也是轻飘飘的。 顾长卿眼底的笑意渐深,语气却仍旧是淡然的,他离姜念念的耳廓更近了些,才一字一句的道:“——我却半分猜不透娘娘的心思,必得娘娘亲口告诉我才好。” 姜念念细密的眼睫轻垂下来,覆在如玉娇嫩的面容上,顿时只觉得丝丝缕缕的热气,从耳根深处再度一点一点的,蔓延上来了。 顾长卿的言语自始至终都是柔和的,苍白的面容上也带着玉一般的淡然安宁,分明是叫人安心的神情,却让姜念念莫名感受到一股压迫感来。 ——就像是,逼着她,一定要看着他的眼睛,亲口答应才好呢。 可是,她的脸皮才没有这么厚呢。→_→ 不由得,小姑娘手中的手指也用力了些,几近掐到顾长卿的肉里。而顾长卿依旧仍是这般,面上丝毫波动都无。 姜念念忍不住猜想,如果她今日不将这个答案好好告诉顾长卿,她应是走不出这丞相府了罢! 于是乎,姜念念仍旧是一眼不曾看他,方淡淡的道:“大人这个问题,我不是早已回答过了么,难道是大人早已忘记了么?” 少女娇气的神色之间,仍带着些赌气的意味。“若是像大人这般,每一次都忘记了,我又如何相信大人呢?” 姜念念所指的,自然是上次被顾长卿带出丞相府以后,顾长卿问她,愿不愿意成为丞相府的新主人。她当时自是回答愿意的,而且,她还答应在宫里等着他呢! 却没想到顾长卿竟似是问上了瘾一般,竟每一次见面,便要逼着她亲口说一次。 顾长卿眸色微动,掩下了星星点点的笑意,他知道她是故意的,温声道:“自是记得,可我却想听娘娘再说一次。” 姜念念抿紧了唇,绷着的小脸登时就要垮下来,甚至有点想伸手打人。顾长卿却牢牢的抓住了她的手,言语温淡,似笑非笑:“娘娘引臣背上大不敬之名,难道时至今日,连一个答案都舍不得说与我听么?” 姜念念都震惊了:“这与本宫又有何关系吗?” ……难道不是大腿来主动引诱她的吗。→_→ 顾长卿凝眸望着她的眼睛,却是缓缓的,温言道:“因是娘娘先出现的,在其宫深,乱我心曲。” 姜念念顿时便有些难以言说了。 她方才还勉力端着自己的架子,而此时的心里,却顿时就软了一半。像是柔软的棉花,防备不及,只怕会被顾长卿牢牢的拿捏在掌心中了。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在其板屋,乱我心曲。”原本表达的是,少女对端方君子的爱慕之情,少年慕艾,而被顾长卿稍作修改用在此处,竟也有些叫她面红耳燥的压迫感来。 原本的那些隔阂、芥蒂,甚至是顾虑,蒙蔽她眼睛的东西,在这个时候,似乎顷刻间便荡然无存了。 顾长卿是权臣,是手腕凉薄得很,所以才能将她挖掘到这个地步。他这个人,能看出她所有的伪装,并且微笑着,看着她不得不卸下伪装来,在他跟前,将所有的小心思都必得变得荡然无存。然后再一步一步的,将她牢牢抓在掌中。 “咳咳……”姜念念都忍不住低咳起来。然而顾长卿的问询却还未结束,只等着自己将答案说出来,她只觉得自己的手心都湿了些许。然而一句表露情丝的话却还是生生的堵牙根,分明已到了嘴边,却还是半分说不出口来。 似乎……只要一说出来,那些小女儿的那点小心思便无处遁形了,她自是要好好藏好!而反观在男主跟前的时候,她的心里尽是古井无波,是绝不会产生这样的心绪的。 恰好,正在这个时候,外头有徐子贸前来回禀,说丞相大人喝药的时辰到了。 姜念念如获大赦,便轻轻道:“丞相大人,还是快些服药罢!本宫今日出来,本意是来探视大人,却不是来耽搁大人养伤的。” 说完,她便想要离去。 “等等。”顾长卿却喝了一口茶,方温和的道,“娘娘还没有回答臣的问题,就这么急着离开么。” “可大人府上的人可都还在外面!本宫……又怎能同大人说出那样的话来?”姜念念的耳根子都染上浅淡的嫣红,却急得都有些口齿不清了,“若大人再这般,我便让徐子贸进来了。” 顾长卿到底是国家朝廷的权臣之首,为了自己的风评,也总该注意一下自己的公众形象罢?总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却仍是面色不变的调情啊。_(:3)∠)_ 姜念念是这样以为的。 然而,她抬起眸来的时候,却见顾长卿仍旧只是淡淡笑着望着自己,竟似乎是……一点都不反对自己这般做一般。 于是姜念念的心里一下子紧绷起来,恶恶的瞪了他一眼,才道:“大人当着毫不介意?” 顾长卿却用眼睛告诉她,他不介意。 姜念念下意识以一怔,嘴唇动了动,这才扬声道:“那你快些进来罢!丞相大人服药的时辰到了。” 徐子贸听到姜念念的嘱咐,心下一惊,这分明是宸妃娘娘的声音,而丞相大人的房中……竟藏着宸妃娘娘!但是既已有了嘱咐,他又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徐子贸头皮发麻,低垂着眼,才对丞相道:“……今日宋大夫见了大人肩上的伤口,故而这才加重了药剂。大夫还嘱咐过了,请丞相大人必得记得按时服用。” 顾长卿“嗯”了一声。 “那大人如若没有什么吩咐了,卑职便先退下了。”徐子贸放下托盘,正赶着准备离开时,姜念念抓住机会,也道:“丞相大人,本宫也先走了。” 正在这时,顾长卿却淡淡说:“徐子贸,看来你是不必走了。” 徐子贸一副见了鬼的神情,浑身上下如同灌了铅一般!心道,他怎么可以这么倒霉的? 却听顾长卿继续温声吩咐道:“宸妃娘娘还有事没有做完,徐子贸,记得,丞相府是不放人出去的。也不可放人进来。” “这……”徐子贸面露些许难色,却也不知说什么才可反驳顾长卿,只能道:“那还需要卑职随侍身侧么?” 他在心中暗中祈祷,可以逃离这充满了□□味的房间。 然而顾长卿却是微微颔首,打破了他的所有幻想,柔和的目光却是落在姜念念身上的。 姜念念简直再一次被这个人的心性给震惊了,他之所以故意放徐子贸进来,竟就只是为了让她当着旁人的面,同他说,她愿意。 她的身份到底现在还是宫妃,又怎么能同他这般瞎掰呢? “念念,你说呢?”顾长卿却最终看向了姜念念,斟了壶茶,仍旧是温和的微笑着的。 她紧紧盯着顾长卿的脸,牙根几度咬住,复又松开。那张小脸浮现出些许羞色,却是绷得不能再紧了。 徐子贸满面疑惑,宸妃娘娘到底是回答的什么问题,才可以让丞相大人逼得这样紧! 姜念念才最终轻轻的说:“……好。我答应你了。好不好?我愿意。” 骤然憋在心里面很久,姜念念说出来时,却仍有一种见不得光的羞意。而当迎上徐子贸那双探询的眼睛时,这份羞意,顿时就变得更重了。 而当她再看向顾长卿时,却见他竟然仍旧是淡笑着的,实在是……叫人匪夷。 而从丞相府出来时,姜念念却觉得似乎已许久不曾见过外面的日光了。眼睛一眯,身子方才一直紧绷着,这才有些松软下来。 顾长卿的内室之中,长年累月都避着日光的,因而她竟觉得方才的时间实在有些漫长。再出来时,竟已是恍若隔世了。 徐子贸是奉命送宸妃出府的,姜念念看他一眼,忍不住问了句:“……你就不好奇,我方才答应你们大人的是什么吗?” 徐子贸擦了擦额间的汗,却是低声提点说:“娘娘有所不知,但凡是事关娘娘的事,大人都是从不准下人多问一句的。否则,便必定是重罚啊。” 章节目录 第53章 姜念念这才有些明白了, 无怪乎这丞相府上下的奴才, 竟都是出奇一致的安静。 “那你们家大人素日里, 会对别的女子也会如此么?”姜念念歪头, 状做不经意, 眨了下眼:“……听闻这府中素来没有女主人, 难道竟是真的呀?” 顾长卿方才对她做的事这般熟悉, 她才不信呢。 徐子贸握了握拳,似是忍耐着什么,低声道:“宸妃娘娘, 卑职实在不敢议论大人私事。”…………更何况是床笫的私事。 姜念念眼睫微转,有些气闷,这才低低应了一声。 见着宸妃娘娘如此, 徐子贸却是忍不住了, 含笑说:“可卑职却斗胆说一句,大人方才对娘娘说的每一个字, 都必定是十分的真心。” 章节目录 第54章 姜念念却是整个人都变得飘忽忽的, 有点若有所思起来, 心想这顾大佬的心思也当真是……有点捉摸不清啊。 徐子贸见状, 只笑道:“娘娘不必担心, 丞相大人对娘娘真是上心的。” 姜念念一滞, “唔”了声, 却是脸色稍红, 飞快垂下了眼睫。 …… 而回到宫中的时候,她却觉得气氛有些本能的有些奇怪。 宫门处虽仍是如常般安宁的时候,可越往昭阳殿走, 便越能觉察到气氛的异样。宫城的天空呈现出淡薄的青灰色,一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架势,看得人心头莫名的不安宁。且附近伺候的宫人也都是奇怪的, 虽神色无不是毕恭毕敬, 不敢有半分逾越。可是,却又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临到昭阳殿宫门处的时候, 还能听见依稀的议论声。 这时, 有小宫女急急忙忙的来给姜念念传递消息。据悉, 她可是陆雅嫔宫里的, 是专程过来提醒宸妃娘娘的。 “娘娘, 如今嘉贵嫔带着陛下来了昭阳殿, 已发现娘娘您不在了。”那小宫女看上去面色尤其着急,压低声音道:“我们娘娘给娘娘传话,请娘娘定是要自己想想办法吧!” 姜念念被拦住的时候, 原本还有些奇怪, 今日这宫里的人怎么都这么古怪。 然而现在却全然是知道了! 察觉到此事的秘密大抵是保不住了,她的心里却重重的一沉,仿佛竟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往下坠一般。松了道口子,有风吹进来,神志都是摇摇欲坠的。 “那……陛下如今还在昭阳殿吗?”姜念念勉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才问那个小宫婢。 小宫婢自是小声答:“……娘娘,正是!奴婢先告退,回去禀报雅贵嫔娘娘了,请娘娘保重。” 姜念念点了点头,倒也没有继续为难她。 然而……此事到底在男主那儿,已经算纸包不住火了。 她的神色恢复了冷淡,仍旧往昭阳殿中去了。若是确实不行,她也是能将自己的想法告知男主的,反正……她分明是个现代人,又不会受到古代这些三纲五常的思维所束缚。 …… 果不其然,陛下真是在这儿的。宫婢都跪了一地,她甚至还听见了徐芷妤的声音。 徐芷妤给昭帝沏了新茶,才瞧了陛下一眼,悠悠的道:“其实,臣妾以为,陛下是不必动怒的。宸妃娘娘年轻,即便是背着您,偶尔出宫一两次,以陛下对宸妃的宠爱,自是不必放在心上的。” 昭帝却是嘴唇微抿着,没有接过徐芷妤手中的茶,反倒是冷淡的道了句:“若她真的是光明正大的出宫,又怎么会故意不让朕知道?分明是为了掩人耳目,去做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了。” 最让他牵动心绪的,即使是放下朝政,也要在姜念念身上弄明白的,便是,今日丞相府出事,难道姜念念便要赶紧往丞相府去瞧他的么? 她这样娇纵的一个女子,居然会对他的臣子上心。 这让他无论如何也觉得难以容忍。 徐芷妤倒也不觉得尴尬,将茶盏不着痕迹的放下,反倒是垂眸,又一笑道:“……说起来,那都怪臣妾了,不该今日拉着陛下来着昭阳殿。寻不到宸妃妹妹的踪迹,陛下却是又生气了。还连累了宸妃。” 贞玉却是暗中恨恨的瞧了她一眼,心道,如果这嘉贵嫔当真内疚自责的话,又怎么会故意拉着陛下在这儿等着娘娘回来? 嘉贵嫔这么做,分明是计划好的,是有意要害她们家娘娘的! 然而这时,外头忽然有小太监进来,禀报道:“陛下,贵嫔娘娘,宸妃娘娘已回来了!” 贞玉心下一沉,却见昭帝十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还不快让她进来。” 而这个时候的徐芷妤,却已在一旁,露出看戏一般、志得意满的神情了。 陛下虽神情冷淡,但是声音中的冰冷却是如论如何都隐瞒不住,他虽身为君主,富有天下,却也是在意她的。所以这一次,他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姜宸妃的! 而姜念念入内的时候,神情竟还是那般淡然,似乎对这正殿中的一幕早已心有预料了。 姜念念微微屈了身,那张娇俏精致的脸上似乎是毫无波澜,似乎这宫中并没有能叫她心神牵动的东西一般。她垂下眼睫,许久才问:“……陛下,您特意到臣妾这儿来,是有什么事吗?” 昭帝却是等不住了,目光冰冷:“宸妃,你究竟去哪儿了?” 姜念念却是唇角微抿,一时不语。 徐芷妤见之,笑了笑,才说:“宸妃娘娘切不可欺瞒陛下,娘娘可知为了等您,陛下在这守了多少个时辰?陛下这般看重娘娘,嫔妾等人都眼红的很呢。” 女主这么说,无非是为了加重男主对她的猜忌罢了。 姜念念眼睫轻微扇了一下,方缓缓的道:“……臣妾今日只是出宫了。后妃出宫,原也不必向您请示。臣妾思索着,您政务繁忙,不想来打扰您。似乎也是没有这一条的。” “是,你的确不用事事都同朕说。”昭帝却是嘴角一抽,才道:“朕只是想知道,宸妃今日到底去了何处。” 姜念念缓缓抬眸,轻轻的眨了眨眼说:“臣妾……只是去看望一位故人了。” 此话一出,便是连贞玉都变得紧张起来,手心里直冒着薄汗。 她停顿了一下,却又认真的补充道:“这段时日故人身体抱恙,臣妾放心不下,这才出宫亲自探视。只是因为陛下公务繁忙,太后年事已高,臣妾一介小小嫔妃,这才不敢存心打扰您的。” 姜念念原本也是没有一定瞒着男主的,她还在想,怎么找个时间,将这件事给男主坦白明白呢。 反正……原主也只是白月光的替身而已,既然是替身,就不是独一无二的,可以找很多个。想必男主这样后宫三千的人,也是不会放在心上的罢。 所以想着想着,她就自己下定了决心。 徐芷妤:“……” 她简直都无话可说了。姜宸妃此人未免也过于心宽,她明知陛下如今在猜忌什么,却还是这般坦然的说出口来了,简直是忘记了自己身为天家嫔妃的身份。 她平日里瞧着,姜宸妃也是会算计的,还以为她并非是这般蠢笨之人呢! 饶是如此,徐芷妤仍旧对着陛下,温婉笑道:“陛下,您看,如今宸妃娘娘已解释清了。娘娘出宫,只是为了探视故人罢了,您就不必生气了。” 昭帝却一眼没有看过来,望着姜念念问:“当真只是故人?宸妃,你对你那位故人,是不是还有别的心思?” 姜念念却说:“臣妾的心思,不过都止于高山流水罢了。” 昭帝眼睛微微一眯。 高山流水在先朝便是伯牙抚琴,唯独钟子期方懂。曲高和寡,唯独知音之间,方能懂高山流水的深意。 而出自姜宸妃之口,无非就是想告诉自己,她以钟子期伯牙自比,所以她与那位“故人”并无半分逾矩之事。而且,她所有的心思都只不过是知音难寻罢了。 可昭帝又怎会相信,仅是至于这一层呢。 他道:“姜念念,朕只想给你加一条规矩,昭阳殿中的人,在任何时候,不得出宫。” 姜念念瞳孔微微一缩,直视着陛下,问:“若如此,是否一段时日以后,陛下连昭阳殿也不会准许臣妾出去了?” 昭帝讥讽的掀了掀唇:“即使是,又如何?宸妃,你别忘了,你的身份是朕的嫔妃,合该是永远留在宫中!” 姜念念却也道:“陛下若执意如此,臣妾也只能说出自己的心思了。” 一使劲,昭帝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心中本能升起了些许不好的预感。他不能让这个女人说出口,必定是他不想听的话。 于是他垂下眼睑,淡淡道:“宸妃今日累了,什么都不要说了。贞玉,带你们家娘娘下去休息。” “不,”姜念念却认真道:“陛下不是经常问臣妾在想些什么吗,臣妾今日就可以好生的告诉陛下,臣妾到底在想些什么,又为何会有此转变?” 小姑娘现在已然是一副不顾一切、豁出去的架势了。 在姜念念的心里,她很清楚她自己的想法,即使她只是一个穿越者,而留在这座深宫里面,她也是不情愿的。 她早就应该告诉陛下,她不是他的姜宸妃,更不是她的白月光,她连一个冒牌货都算不得。 而且,她也无意继续留在这里逆天改命,和女主,还有重生的白月光争夺气运。她又注定争不过她们。 所以,男主应该立即放她离开。 然而她愈是这般态度强硬,昭帝心中的预感便愈是深沉。 姜念念这必定是要琢磨着如何离开这座宫城,离他而去了。她少年时便盛宠六宫,早有人说过,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他又怎么轻易可能放她离开呢! 正在姜念念缓了缓,准备继续陈词时,昭帝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他声音低沉道:“你立刻跟朕进来!” 说着,便要当着这满宫内侍的面儿,将姜念念带往日常所居的偏殿。 姜念念张了张嘴,原本是准备立即回绝的,然而男主的神色却是让她觉得从未有过的压迫感,俊逸冷淡之中竟是透着一股疯魔。 她只觉得自己的嗓子眼被什么骤然堵住,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 连带着,便被他带着往偏殿那边去了。 要知道,自从穿过来以后,宸妃那时正因为白月光的事情和男主闹别扭,男主也顺势冷落她。再后来,即使他们关系有所缓和,姜念念也是和他虚与委蛇,一点没有真情实感。 ……她什么时候与男主这般亲密过了? 而今天男主大抵是疯了!她真是一点也不相信,男主这是浪子回头,忽然间对原主情深义重了! 瞧着这般模样,徐芷妤却在后面只悠悠的福了福身子,温声笑了笑道:“那嫔妾就恭送娘娘,恭送陛下了。” 待到陛下终于完全离去,声音逐渐消失。青雪才立即上前去扶住了自家主子,疑惑的问道:“娘娘以为这件事情,当真会让陛下与宸妃念念离心么?” 徐芷妤微微一笑,目光冷淡的望着姜念念刚才离去的背影,才说:“……姜宸妃与顾长卿的流言传出已久,早已是陛下心中的一根刺了。如今本宫就是要将这根刺生生拔出来,让陛下直面这个血肉模糊的问题。若陛下不喜欢姜宸妃也就罢了,或许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陛下到底是放不下她的,所以,这就是陛下的痛处。” 继而,她的神情一黯,才又低低的道:“你要记得,将本宫那儿最好的药材挑出来,都送到丞相府中。便说……是本宫听闻丞相大人遇刺之事后,聊表本宫的一点心意。” 青雪却是忍不住道:“丞相大人怎么会在意娘娘的这些东西呢!娘娘,您还不如留着自己用。”连她这个奴婢都看得分明,她们家娘娘不过是,还沉溺在过去的美梦中罢了。 若是丞相大人知道,她们家娘娘今日又暗中对付了姜宸妃,恐怕就更是打心里容不得了啊。 一边算计着丞相大人,还有他心爱的女人,还一边从心底里放心下他,她们家娘娘,真是傻透了。 徐芷妤只是一笑,才又说:“他领不领情是他的事,而送不送却是本宫的事了。花尚且无百日红,楚王妃当年在陛下心中何等重要,心心念念求而不得,可如今却也落魄成了何等模样。顾长卿虽如今权倾朝野,焉知他日……会不会大厦将倾,根基尽毁?” 青雪这才有点明白了,若是真的到了那个地步,丞相失势的时候,在她们家娘娘的眼中,是不是就可以领她的情了? …… 而在另一边,宫殿监正侍苏铭一直冷眼瞧着这边的情形。 他原本就是丞相安插在宫中的线人,前段时间更是接到指令,说是丞相亲口所说的,他只看护姜宸妃一人便可。 如今昭阳殿出事,他自然是第一时间偷偷派人告知了丞相府。 此时内殿之中只余下昭帝与宸妃二人,他却也什么都浑然不在乎了,便问:“你的故人,是否就是顾长卿?宸妃,你可以告诉朕实话了,你这段时日对朕忽冷忽热,是否就是因为他的缘故呢?” 他的神色冰冷之中又透出一股狠厉,这与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容实在是格格不入。 原本姜念念也是想要坦白的求去的,但是她现在又觉得男主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对啊……于是乎心下不免有点担忧起来。 姜念念不着痕迹的悄悄往后退了一步才说:“……那陛下,喜欢的不也是臣妾的姐姐吗。臣妾以前不懂事,可以后,却也不会再因为此事和陛下闹了。” 昭帝淡淡冷笑一声,问:“所以,姜念念,你觉得朕还应该恩赏你么?” 什么鬼道理!她是天子的嫔妃,难道就因为他曾经对不住她,便肆意与外臣来往么! 姜念念自知按照以男主养尊处优的惯了的思维,是无法理解她的,于是她只能急中生智,忙道:“陛下!臣妾是有罪,可犯的也是欺君之罪,陛下您知道吗,可能站在您跟前的,根本就不是您的姜宸妃呢!” 姜念念虽说得理直气壮,丝毫不惧,可她的话落在昭帝眼中,他什么都听不进去,只知她只是在诡辩! 为了离开这宫中,她还真是什么都说得出口啊。 …… 正在昭帝正准备进一步说下去的时候,这时,江云海却在外头打断了他,战战兢兢的道:“……陛下,前朝出了大事,长安侵地一案又牵涉出了您的心腹重臣,御史台大司空大人。是长广侯爷派奴才前来知会陛下,说……陛下若是晚了一步,或许大司空大人就没命了啊!” “他又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昭帝手中的动作骤然顿住,唇角紧抿着,问道:“可是有人要害他么?” 江云海差点哭出来了:“……奴才实在也不知道啊。” 而这个时候,苏铭却只是趁机淡淡的递过来一个眼神,示意宸妃娘娘不必担心,一切都会安然解决的。 姜念念自是理解他的意思,心下轻微一松,便也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男主……会像是受了这般大的打击一般呢! 但在一番细想以后,她顿时似乎也有些明白了。 ……御史台大司空大人原是男主的心腹重臣,而且,也是昭帝制衡丞相府的利器。原本,顾长卿是没有打算动他的。 然而……如今昭阳殿中出了事,顾长卿是不是也等不及了,这是要将男主的手中王牌一张一张捏得粉碎,公开与男主叫板的意思吗。 章节目录 第55章 然而, 即使前朝出了这般的大事, 昭帝却也竟是未曾想到立即离去。仍旧是冰冷的看着姜念念的。 他沉默许久, 再度开口时, 竟带着些安抚的意味:“姜氏, 你今日记清楚了, 朕不会管你是谁, 或是从哪儿来的,”他缓缓的说:“只要你现在的身份仍是朕的宸妃,你便该好生待在朕的宫里。你若是再敢逃, 或是在没有朕的允准下出宫见旁人……” 姜念念也有些生气了,她觉得男主因是帝王,天生自我感觉良好, 可她并非是天子后宫中的普通嫔妃, 甚至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难以理解女子一旦入宫, 便永远归属陛下的礼法。 可惜, 即使男主难以理解她的想法, 却也不该这样丝毫不讲道理。 于是乎她脸色稍白, 仍是淡淡问道:“又如何呢?陛下, 难道我若再度出宫, 陛下便是要杀了我吗?” 昭帝眼底浮上一丝冷意,却没有接过她的话来,反倒是面无表情, 轻淡的弯勾了勾唇:“朕自然不会杀你, 不过,宸妃,你也要仔细你家人的性命啊。” 姜念念瞳孔倏然收缩了一下,她现在终于觉得男主彻底是疯了。 要知道,安国公府不仅仅是她的家人,却也是楚王妃的血脉手足。姜珞云到底是男主少年时痴恋了这么久的女子,难道就只是为了惩罚她,便要拿自己心爱的白月光的家人作威胁吗? 她简直已觉得,那任何词语都无法形容男主这样的人了。 “所以呢,现如今,陛下您的话说完了吗?”姜念念直勾勾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却终于一句话都不想和他再说下去了。 昭帝的神情终于恢复了些许温情,他缓缓走过来,捏着她的下颌才道:“宸妃,无论你从前和旁人到了什么地步,朕都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答应朕,日后乖乖的留在宫中,朕自会好生待你的家人的。” 姜念念瞧着,他这样的神情,竟是与她才穿过来时他冷淡的态度一般无二。那时他告诉她只是一个替身,也要她好好的留在宫中。 可她又不是原主,又怎么会任他宰割呢。╯^╰ 昭帝却继续补充道:“若你是不喜后宫的那些女子,朕也可以冷落她们。从前朕是如何让你成为后宫盛宠第一人的,日后皆可如此这般。你明白了么?” 姜念念听着,脸色本就已苍白到了极致,此刻又有点变了。 她觉得,这是她在男主这张清俊的面容上,第一次觉察出些许阴郁的意味来。这是不是就可以说明……男主真的是病的不轻了。_(:3)∠)_ 江云海守在外头的,只得再度低声提醒道:“……陛下,您若是不去的话,奴才这就前去回了长广侯爷。” 昭帝自是要去的,他神情淡淡,却是在等着姜念念的回答。“所以,念念,你如今想分明了吗?” 此时姜念念瞧见了苏铭的神情,他的表情,应是提醒她可以暂时应下的。她便紧紧攥住桌案,才说:“……陛下的身份,本该以政务为先,可若是陛下想臣妾答应,臣妾自是不应推拒的。” 昭帝这才收回视线,吩咐江云海,语意却有些冷淡:“即日起,封锁昭阳殿,宸妃禁足宫中。明白了么。” “……啊?这……”便是江云海,也足足吃了一惊,这可是陛下第一次对宸妃娘娘这般啊,即便如此,他也赶忙着让宫中的羽林卫赶紧去行动了。 昭帝随即转身而去。 他出去的时候,走到隔扇处,却是身形微微一滞,甚至有些踉跄。幸而身边的太王玉监极有眼力,这才赶紧的扶住了龙体。 昭帝缓缓一顿,没有回过头来,才终于抬脚,走出了内殿。 外头阳光正好,一丝一缕的垂落下来。而昭阳殿这边的荷花是姜宸妃亲手精心栽植的,此时开得极盛,暗香阵阵,当真暖人。 昭帝踩在这微凉的青石板路上,却觉得心里仍是堵住的,有阵阵的发疼。他眼睛一眯,便问:“王玉,你说朕从前,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所以,才会有了这般报应。” 天子的这般问话,身为奴才的,又哪里敢接? 王玉只是立即恭谨的道:“您是陛下,是大邺的主人,您自是永远都不会错的!即使宸妃娘娘如今不懂您的一片真心,也或许是因为娘娘年轻的缘故,她啊,早晚都会明白陛下的好的。您这般待娘娘,谁又不钦羡呢。” 昭帝却是冷淡的勾唇:“她若真的明白,也便不会让朕这般难堪了。她、这分明是已经没有将朕放在眼里了!” 旁人又怎么可能指望她能醒悟呢! 宸妃姜氏今日变得如此陌生,不过这却只能怪他,是他先辜负了宸妃的一片痴心,视她为无物。原来……父皇曾经说过的,人在做,天在看,你付出了什么,便会回报什么,这都是真的。 王玉却是立即道:“娘娘又怎么敢呢!即使陛下当年让娘娘入宫的理由,并非向着宸妃的,可陛下这些年的恩宠却是真的,姜氏满门的平安荣宠也是真的,陛下您实则,并未曾辜负宸妃娘娘啊。” 昭帝却只是讥讽的弯了弯唇,再不说些什么了。 若她真的这么想,感念他,如今也不会做出秽乱宫闱的事情了! 可是王玉又不是她,同一个太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 而此时,在那边的昭阳殿中。 在陛下离开后,江云海向往头瞅了瞅,确定陛下已经走远后,这才忙回过身来给宸妃请罪,“……哎哟宸妃主子,奴才今日当真不是有心要得罪娘娘的,只是娘娘此番惹了陛下不高兴。想必等陛下气消了,也会命奴才亲自恭迎娘娘出去的。” 江云海说这话的时候,正是羽林卫封锁昭阳殿的时候。毕竟这样的罪都让他一个奴才受了,那日后若是陛下后悔了,心疼了,受罪的岂不还是他么! 姜念念就坐在窗棂下的檀木椅上,怀里抱着紫金浮雕手炉。神情似乎仍是淡淡的,呼吸也甚是平和,却似乎一点也没有将江云海的话放在心上。 说实话,刚才她确实是被男主吓到了。虽说帝王素来淡薄薄情,这她是看出来了的。但是,要知道,她不仅仅是穿过来以后从未见过男主这般,就算是看原着的时候,也从来没看到过这种几近病态的描写啊。 “……娘娘,娘娘?”江云海又试探着唤了几声。 姜念念这才恍然回过身来,“哦,江总管啊。” 她自然是知道江云海在想些什么的,但凡是在宫里当差的,尤其是年岁较高的,哪个不是早已修炼成人精了。 她微微一笑,便说:“本宫知道,这都是陛下的意思,我又没有要牵连总管的意思。” 江云海这才叩头道:“那奴才就放心了,谢宸妃娘娘!娘娘放心,奴才回去以后,定会好生劝劝陛下的。” 姜念念唇角稍稍一弯,又淡淡道:“那就……辛苦总管了。” 至于他是否是真心想要劝谏,或是只是说说好听的话呢,这都已不重要了。毕竟徐芷妤和姜珞云都还在虎视眈眈的呢。 江云海或许还以为男主是个顾念旧情的人,宸妃早晚都会东山再起,然而姜念念心里却很明白了,男主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 不过,他要是再也不来见她,那才真是极好的啊。→_→ 这时,苏铭却开口道:“御前需要人伺候,江总管您便先回去罢。至于封锁昭阳殿的事,有我在此便好。” 江云海早就愁着不能将这烫手山芋甩开,便立即应下来,而后又嘱咐来几句,好回去交差,便立即急忙忙的退下了。 待到这殿内再无一人,姜念念瞧着他远去的背影,竟是泛出一丝娇美的笑容,“没想到啊,昭阳殿竟也会有这么安宁的一日。” 苏铭却问:“那娘娘喜欢么?” 姜念念微微笑道:“打心底里来说,自然喜欢。” 苏铭将殿中的香灰倒掉,才对着姜念念温声道:“原本,丞相大人担心娘娘受人非议,被扣上红颜祸水的帽子,所以才一直按兵不动,想等着时机成熟,再将娘娘光明正大的接出宫去的。可是……” 他环视一顾,确定隔墙无耳,才继续淡淡道:“——可是,如今看来陛下是当真在意娘娘啊,因担心娘娘再度出宫,竟直接封了昭阳殿,将娘娘留在身边。所以,丞相大人就不得不改变计划,将这次契机提前了。” 姜念念却垂着眼睫,轻声说:“若是这件事对他而言很是麻烦,那就不必急了,他毕竟也是臣子,诸事不便。” 毕竟,现在的男主有点黑化的趋势,朝中的局势又是这般的风雨飘摇,即使丞相府再怎么权大势大,她真的……还是有点担心顾长卿的。 苏铭却笑了,“娘娘怎会以为,陛下能成为丞相大人的对手呢?而且,大人还托奴才问娘娘一句,是否初心不变,永不后悔?” 姜念念却是紧绷着唇,微微扬起下颌,瞧着他道:“这句话,应是本宫去问丞相大人才是。” 苏铭微微笑道:“如此,娘娘自可放心,依奴才所看,丞相大人的初心,便是娘娘。” “……” 转瞬之间,姜念念的脸色竟又有些变了。雪白雪白的,竟又有些掩不住的绯红。 贞玉、贞宁都是知情的,瞧见娘娘这副模样,都不由得偷偷捂嘴,藏不住笑了。 不得不说,她是想出宫的。 即使只是穿越过来的,也想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而不想在宫里面,无休无止的和其他人争夺。 原来她还以为,穿过来以后,走完剧情就功成身退是她最好的归宿。然而现在看来,能够摇身一变,成为丞相府独一无二的大夫人,也是最好的。 她真的有些期待呢。() 苏铭早已瞧出了宸妃娘娘的心意,遂笑道:“即使如此,奴才便请娘娘在宫中静候佳音。娘娘放心,即使陛下已下了旨,也不会有人敢为难娘娘半分的。” 姜念念这才稍稍有点紧张的点了下头,“请你也要记得提醒丞相大人,万事都要小心啊。” 苏铭自是应“是”。 …… 入宫面圣的是长广侯,见到陛下以后,便立即行了礼,禀道:“陛下,此番刑部与大理寺彻查长安侵地案,竟是将大司空大人也牵涉进来。陛下可还记得,老臣给您培养一位权臣,使您的权力得以震慑这些朝臣。是多么不易啊。” 昭帝听闻着,皱了皱眉,却终是紧闭了双眼。 这殿内点着的,便是上回姜珞云送来的苏合香,然而昭帝却终究是觉得闷得很。 静默许久后,他忽然沉声问:“那么,大司空,他到底有没有做?” 长广侯顿时脸色微变。 他自然清楚陛下所问询的,是大司空是否真的牵涉入了长安城侵地案。他究竟有没有勾结底下的那些官员,用低价收购百姓的良田。 然而,他却是不知如何回答了。 大司空虽以身作则,身家清廉,然而他周围的那几个心腹却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根据他掌控的证据来看,即使大司空本人手是干净的,然而,他那几个手下,却确确实实直接参与了进去。 根据大邺法规,大司空的确是要被追责的。然而,那些人的目标却很明确,便是要让大司空下狱,进一步震慑皇权,与长广侯府等一干贵族! 见长广侯长久不回答,昭帝难免皱眉,问道:“难道大司空自己就不干净么?” 长广侯却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都是老臣监管不力,才让他们有利可图!” 昭帝终是再度闭上了双眼。 再度睁眼时,他的声音已完全沉了下去,还带着几分冰冷:“你可知,朕手上可用的能臣本就不多!几乎所有人都依附于丞相府,好不容易培植出一个大司空,还有刑部侍郎,却个个都是败坏风气的贪官污吏!” 长广侯却叩头说:“所以,老臣特地入宫,便是请陛下保住大司空大人啊。” 大司空对陛下而言有多重要,这不言而喻。若是大司空的位置再落入了丞相府的手中,那这朝中在真的是一手遮天,连陛下都不能奈何他了啊。 “朕如何保得住?”昭帝冷笑一声,道:“刑部与大理寺都是丞相的人,他已将宋安流放南州,难道还怕除掉一个大司空么!” 恐怕,如今这桩桩件件,连环用计,本就是在顾长卿的算计之中的。 如此,他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拔除所有忠于皇权正统的人,彻底架空他身为天子的权力! 每每想及此事,昭帝便觉得头痛难忍。 他终于是想清楚了,大司空或是真的有罪,但他也必须力保!他不能让对丞相府的最后一道城池坍塌下去,即使付出任何代价,他也要维护皇权的尊严,都不会让顾长卿得逞。 于是昭帝冷然的问:“朕是天子,难道朕的圣旨发往刑部廷尉,也没有人会听么。大司空一职,一日不可有任何空缺。朕就是要他们速速放人!” 长广侯终于是道:“可是,陛下心中也自然清楚,如今这刑部与大理寺可都是丞相一手掌控的啊。陛下以为,他们真的会乖乖放人么?” 如今无论是人心,或是局势,于陛下而言,都已快是四面楚歌的绝境。顾长卿当真是心狠手毒,即使连一丝退路都不肯留下啊。 这个逆子,他难道不仅仅止于眼前的丞相之位,还想称帝么! “啪”的一声,御案上的菊花石砚台倏然被仍在了地上。着实将殿内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那怎么办?”昭帝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你说,到底怎么样才能让顾长卿松口,留住大司空的位置!” 长广侯俯身,思索良久,却是终于道:“……陛下,如今唯有一法啊,老臣亲自同顾丞相和谈。若是他有想要的东西,再由陛下恩赐。如此交易,虽是见不得人,却也是陛下眼下唯一的法子了啊。” ……问他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再由他亲自恩赏。 昭帝忽然便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冷冰冰的拒绝道:“朕身为天子,若是想要主动恩赏臣子,却要朕先去问他想要什么。如此悖逆祖宗礼法,简直是荒谬至极,自古便没有这样的规矩!” 长广侯又怎会不知,此法伤的是天子颜面! 然而事已至此,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他语气微沉道:“陛下何不想想,等您将来势大,皇权至尊之时,您再收拾一个权臣,也不迟啊。可是如今,陛下总归要先行服软的好啊。” 章节目录 第56章 其实, 在素日里, 昭帝是不会发这么大的脾气的。至少, 他一直都在勉力效仿先帝, 努力做一个勤勉贤明的好君主。这一点, 长广侯的心中也甚是清楚。 可是, 最近因后宫姜宸妃的事情, 加之前朝后宫两相夹击,大司空出事,前户部侍郎宋安被流放。陛下年轻, 早已被丞相府逼得退无可退。因而说话言语间,才难免才失了分寸。 又有什么,能比自己一手培植出来的贤臣, 竟是一介贪官污吏来得更伤人心呢? ……所以, 若不是大司空之位实在重要,若损了此人必定伤陛下的颜面, 让丞相府得寸进尺。长广侯是绝不会来逼迫陛下的。 他暗暗招手, 让江云海派人将地面上的砚台收拾了, 才道:“……陛下, 请听老臣一句劝罢, 老臣比谁都不希望陛下您向顾长卿那等竖子放下姿态, 然而到了这个地步,陛下若不失后宫的颜面,损的, 可就是您在朝堂上的额威仪了啊。” 这香薰得昭帝头疼欲裂, 他揉了揉额心,皱紧眉头道:“江云海,将楚王妃配置的苏合香撤下,以后都不准再拿到殿上来了。” 江云海浑身一僵,才低声道:“……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 他的手指逐渐握紧了,对长广侯淡淡的道:“侯爷,那你可知,若是朕这一次放下君王的姿态去屈服于丞相府,日后,顾长卿便会得寸进尺。更何况,若是顾长卿提的要求,是朕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准的呢?” 长广侯眉头深锁,只能说:“老臣还以为,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陛下难道忘了,有一计叫做捧杀,若是丞相府长此以往这般嚣张,那么早晚有一日,自有天收!” 昭帝却是冷冷的勾了勾唇。 长广侯栽了这么多跟头,却还是不明白他那庶子的心性。 世人都说顾长卿恋栈权位的时候,犯上作乱的时候,他都不曾有半分的退让。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顾长卿原本就是这样一个嚣张的重臣。他只有可能被捧,却不可能被杀。 昭帝沉默许久,手指在奏疏的封皮上几度摩挲着,终于却只是道:“罢了,这个大司空,就不必我们费心了。” 长广侯登时抬起头来,瞳孔倏然收缩:“陛下……这是何意!难道……陛下不打算保住司空大人了么?” 他当年培养大司空,却是为了然他成为朝中为数不多的能与顾长卿相抗衡的人,也是为了陛下所备着的。然而陛下如今却这般放弃了他,对陛下自己的颜面也不好看啊。 昭帝微微阖上眼帘,仍旧冰冷重复了一句,“……朕说了,舍弃他。从此以后,便当从无此人罢。 长广侯却还欲劝道:“……可大司空到底是忠于陛下您的,朝中人人皆知。若您此番不保他,便会有人猜测说陛下您屈服于丞相府!那……到时候,陛下在朝中的颜面又将何存啊?” 昭帝却蓦然睁开双眼,淡淡看了他一眼,最后道:“朕的颜面重要,还是朕的女人重要。朕说了,放弃大司空,任由刑部处置。朕不会再说第二次了。” 长广侯却有些惊愕的立在原地。 ……女人?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近日同顾长卿传出流言的后宫宸妃姜氏。 他却是万万没想到,陛下这样的人,分明是这样想将权柄从顾长卿手中夺回来。却在有朝一日,也会把安国公府的那个二姑娘看得这般重要。最后竟因顾及她的缘故,舍弃掉自己最得力的股肱之臣! 而对于昭帝而言,他之所以放弃大司空,所思虑的却是更多。 大司空身上是有污点的,若是执意保住他,无论是史书工笔,或是朝野议论,都会只记得皇帝的昏庸无能。那么,丞相府便再一次占了上风了。 若反其道而行之,舍了重臣,却留下君主一个贤良、体恤民情的好名声,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当然,最重要的,则是他不可能答应长广侯的提议。若是顾长卿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想要的是皇帝的女人,那他也是万万可能同意的。 长广侯临退下时,昭帝却只是道:“这个大司空,看来是必定要折损了的。日后,还只能指望侯爷多多费心,早日培植出得力的年轻臣子了。” 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了,长广侯也只得拱手称“是”。面上却是露出了极为痛心的神情。 …… 自从昭阳殿安静下来以后,来的人少了,昔日最为热闹、圣宠最隆的昭阳殿,反倒变成了宫中一处极安静的地方。 没想到,这反倒吸引看了无数鸟雀,扑着翅膀都停在外头的枝丫上,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这个地方,真真正正变成了门可罗雀。 贞玉原本担心影响到宸妃娘娘的心绪,便准备唤着几个小太监过去,让将那些鸟雀给赶跑。 姜念念却在里屋说:“不必了,就让它们停在这儿便是。” 贞玉却一面给娘娘呈上来早膳,一面道:“可是娘娘听着,就不烦心么?” 姜念念却将书放下,反问道:“又有什么可烦心的?是因为你自己自己心里不痛快,所以才讨厌人家罢。” 贞玉端着空空如也的托盘,皱了皱眉,声音终于是沉了下去,“奴婢……其实是替娘娘您担心,自陛下新立,后宫中,还从未有人受过直接封宫的处罚。奴婢希望娘娘一直好好的。” 姜念念的声音仍旧是轻轻柔柔的,喝了几口冰镇的酸梅汤,才说:“你不用担心,我们呀,又不是出不去。” 这时外头有几声的脚步声传来,那人穿的是靛蓝刻丝暗金松纹长袍,日光才升起,落在他清俊的眉眼处,也是好看的。 姜念念定睛一瞧,竟是个俊朗丰神俊朗的青年,但她却没认出是谁。反倒是贞玉那丫头讶然道:“……楚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楚王笑着走进来,手里还提着几只螃蟹。“臣弟专门来看望宸妃娘娘。臣弟还特地从护城河边上,抓了几只最新鲜的螃蟹,来专门给娘娘改善膳食。” 姜念念心里这才是“咯噔”一声,她没想到,短短几日不见,楚王的模样竟似乎是变了些。 少年时的青涩退去,反倒生出几分专属于皇室子弟的威仪来。 姜念念让贞玉给楚王搬来黄梨木凳,翻了几页书,才慢悠悠的说:“……原先呢,一年到头也见不着殿下几次人影,如今倒好,本宫现如今可是罪妇,殿下却偏生跑来了。” 楚王随意的坐下,还向四周张望了一番,摸了摸下巴,才坏笑着道:“……娘娘就算是戴罪之身,吃穿用度还是最好的,想来这恩宠也是数一数二的,臣弟怎能不来拜拜?” 姜念念放下银匙,才望向他道:“殿下如今螃蟹也送到了,瞧也瞧见本宫了,到底有什么话,就快说罢。本宫可不信,你是无事来登三宝殿的。” 楚王蓦然笑出了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平时自然知道娘娘盛宠在身,安然无虞的,便是臣弟不过来也无妨。可是如今,却听说娘娘宫中出了事。臣弟自然该过来瞧瞧的。” 他缓了缓,才看着她说:“……否则,若是宫中的那些人捧高踩低,对娘娘不利怎么办?” 姜念念听着,心里竟莫名的,微微生出些动容。 她不是原主,自然没有跟楚王一同长大的情分,也想象不出来他们是何等情谊。然而,就这么寥寥几句,便能感受到楚王对原主的关心。 楚王说着,就要让贞玉添一副碗筷,同姜念念抢桌上的早膳吃。 姜念念却不准,打了下他的肩说:“等等!本宫可是一个罪人,你就不怕你这般贸然闯进来,会被你皇兄责罚么?” 楚王却是撑着下颌,满眼狐疑的瞧着姜念念:“娘娘觉得,臣弟就这般蠢笨么!” 原来楚王曾在军中生活良久,所以,与羽林卫中许多兵卫皆是相识。那些封锁昭阳殿的羽林卫,看在楚王殿下的面子上也就偷偷放他进来了。 “所以你就放心吧娘娘,不仅没有人会告我的状,甚至啊,我给你送螃蟹也是无人会知晓的。”他眉眼间尽是笑意,又转过身去逗弄笼子边上的鸟雀,“你说是不是,啊?最近过的好不好啊?” 姜念念这才隐隐替他松了一口气。 楚王又一边逗鸟,一边又问:“娘娘,你呢,最近过得还好吧?” 姜念念心道,自是好的,从来没有这么安宁过呢。 只是,见着楚王,她便忽然想到了姜珞云的事情,男主喜欢白月光的事情闹得这么大,想必楚王自己也是有所耳闻的罢? 那他怀的又是何心思呢。 原着中所写的却是,悲愤交集,心怀郁郁,却不能言说。 姜念念只觉得心头泛出一丝疼意,垂下眼睫去,状似在看书,才轻轻的说:“本宫自然是好的。因为本宫母亲曾经教过本宫,每逢除夕,便要把去岁的旧物火化掉。这样,任何不好的东西就不会带到明年去。所以,但凡是不适合本宫的,或是,对本宫不好的。本宫都会通通放弃,再不放在心上的。” 她这话自然是有深意的,并且也希望楚王也能明白。 姜珞云于他而言,便是去岁的旧物。只有他不在意,才能真真正正将她挪出自己的生活去。 楚王转过了身来,一动也未动的瞧着她,只等着她抬起眸来,问了他一句:“所以,殿下可明白了?” 楚王的眼底却染上些许笑意,眉眼之间还带着几分少年意气:“姐姐啊姐姐,你这变化当真是太大了。从前小的时候,但凡我们谁被欺负,你都会说,直接打回来便是!” 章节目录 第57章 听着这句话, 姜念念不由有些失笑, 外头的日光这么晃着, 那双桃花眼有如小鹿般灵巧, 仍旧是留有光华、耀如星子的。 先且不说她并非是原主, 便是原主姜宸妃, 也在这宫中留了这么久了。又有这么多替身的传言, 原主又怎么可能还是有从前少女时一般的心思呢? “你若再说这些话,我就再不准你到我这宫中来了。”姜念念却是道:“你是皇室的人,更应注意自己的言行。” 楚王原本还有些垂头丧气, 梗着脖子,不肖一会儿,似是想起来什么, 却又道:“好好好, 那我就都听姐姐的便是!” “对了,娘娘。”楚王旋即笑着问道:“中秋快到了, 姐姐打算怎么过啊?要不要……臣弟带姐姐出宫去?” 姜念念似有些嗔怪的瞧了他一眼, 又淡淡垂下眸去, 懒得理他了。 楚王这般, 似是笃定自己不会被旁人发现一般, 姜念念心里想着, 他在宫中过得却也未免太过狂妄了些,简直是与小说中的判若两人啊。 “楚王此言却是差矣了。”贞宁上前来奉茶,才微笑着道:“娘娘虽一人在这昭阳殿, 却也是过得怡然的。若是殿下若是这般, 恐怕只会引起更多的非议。” “嗨。”楚王懒懒的瞧她一眼,才说:“我是在军中长大的,自是不懂姐姐为何变得这般谨慎起来。不过啊……” 说着,他便站起身来,将手中的螃蟹交给贞宁,才继续道:“既然瞧见娘娘是好的,臣弟也该放心了。也能回去好好的复命了……” “嗯?”姜念念狐疑的抬起眸来。 楚王蓦然意识到自己似是说错了什么话,便立即打住,道:“不是,娘娘,臣弟的意思是说……那臣弟就先走了,下回再来看娘娘啊……” 只是,他的这般举动又怎么能逃过姜念念的眼睛呢?她瞳孔一缩,便问他道:“等等!你说的什么,你是为的给谁复命?” 楚王这才站住,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却是有些难以言说的道:“……其实啊,姐姐,臣弟今日是受人所托,却也是真心想来看看姐姐的。娘娘,你就放心吧,你很快就会离开这儿了。” 姜念念支着下颌,方认真的打量着他的神色。 他满脸笃定,一脸认真,却不像是在撒谎。她便才道:“好吧,殿下,本宫放你走了。” 楚王随即扬唇笑道:“姐姐,保重,还有,你可千万别告诉旁人,臣弟今日不小心给说漏嘴了啊。” 望着楚王离去的背影,姜念念的心里原本还是沉甸甸的,犹有些放不下心来,此刻终于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单凭楚王一人,他又如何能出入宫中这般毫无阻拦、且丝毫不担心被陛下发现呢?原来啊,他的身后是有人的。 顾长卿分明有这般大的权势,行为做事,却还是拐着弯儿,不由得,姜念念的心里似是塞了染了糖的棉花一般,只觉得,既是暖的,又是甜的。 …… 按照规制,每逢中秋宫宴,阖宫的主位都是要去太后的长乐宫中过的。今年便更是如此。太后还特地邀了楚王妃姜珞云。 此时,正逢姜宸妃封锁深宫。且又有不少人都说,姜珞云才是陛下昔年心心念念的真爱。太后此举,是为的什么,便是瞎子也能瞧出来。更遑论,这后宫中,又有哪个不是心思通明之人呢? 临去长乐宫时,徐芷妤正在戴上那对青玉耳坠,端的是秀美清丽,优雅端庄,如此装扮,只会讨得太后的好,却绝不会惹得太后与陛下的嫌。 这时,何襄容却急急的走了进来,“姐姐。”她忍不住唤了一句,又让宫人退出去,且将这宫门阖上,才轻声道:“姐姐,你可知太后近日宠那楚王妃得紧,可分明让陛下处置姜氏那妖妃那事,是姐姐出的力最多!今日太后又让楚王妃参加中秋宫宴,岂不是有意提携她的意思?可她怎么配呢……!” 徐芷妤却瞧她一眼,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了,指尖从东珠耳坠上收回,才悠悠的一笑道:“你觉得,这个楚王妃除了陛下的那点旧情,还有点什么呢?所以,这又有什么值得你我担心的?” 她一无心智,二无绝世的皮囊,如今陛下的最后一丝情分也快被耗尽。若非太后还觉得她有点利用价值,恐怕早已将她逐出长安了 何襄容却皱紧了眉,低声道:“可是,陛下对她的那点惦念,才最是叫人心忧!姐姐你看,除了这位楚王妃,后宫中还有谁,有与陛下年少时的情分?” 徐芷妤唇角微微翘起一道弧度,望着铜镜中那张秀美的面容,眼底的笑意却是渐深了些:“这个楚王妃不懂,男人最不看重的,根本不是所谓的旧情,而是永远都得不到的、却很美好的东西。如今陛下的心思早已快被姜宸妃勾去了,她若懂得及时远离,还能有幸讨个初恋情人的名声,让皇帝在心底惦念今几年。可惜啊可惜,她却偏生的往上凑,最终,也只能落得个遭人厌弃的下场了。” 说着,徐芷妤还故作惋惜的叹了一口气,青雪望着自家娘娘,眼睛里都有些模糊了。 对于感情之事,娘娘分明什么都懂,什么都很清醒。只是,却因娘娘的那颗心被那顾丞相大人给勾了去,所以,才落得这引丞相不耐的下场啊。 对于嘉贵嫔的话,何襄容个自是若有若思。过了许久,她才嘴唇动了动,才轻声道:“……姐姐,其实还有一事。” 徐芷妤见她欲言又止,便问:“究竟是何事?” 何襄容却说:“姐姐说,陛下可到底会处置那姜宸妃?既姐姐瞧出,陛下心里其实是有宸妃的,那……你说,陛下还会放她出来么?” 这个问题,便是徐芷妤,也轻微的一怔。皇帝怎么处置宸妃,她从心底里根本就不在乎。她唯一在意的,却是如果她真的能在深宫中锁一辈子,如此这般,顾长卿就再也不会见得到她了。 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吗?总归不可能,顾长卿身为一个臣子,还能光明正大的将姜宸妃接出宫去,再纳为私有罢! 想到这儿,徐芷妤心里就觉得前所未有的快活!这个陛下,还真是利用自己的私欲,帮了她一个大忙啊。徐芷妤垂下眸去,抓着簪子的手都几度握紧了,再又轻轻松开。继而,才冷淡一笑道:“她的下场是什么,又与我们何干,就是陛下封锁昭阳殿,是为的将她永远留在宫中,也是与我们没有半分关系的。你可明白了?” 何襄容定定的望着徐芷妤,嘴唇轻轻一抽。但在一时间,她竟也不知这是好事,或是坏事了。 …… 转眼间,便到了中秋佳节。入了秋的深宫,一日一日的便开始变得冷了下来。姜念念让人生了炉子,和着火盆中的暖意,便早早的便准备歇下了。 这个时候,太后那边的宫中,却各处都燃起了烟花。贞玉提着几盏灯笼进来挂着,方对姜念念笑着道:“娘娘您瞧,今年的烟火与往年不同,是楚王特地改造一番,哄太后娘娘开心的。您瞧瞧,可不是好漂亮呢!” 姜念念朝那边望了几眼过去,果真是极美的,楚王在原有的基础上,修改了许多形状,映亮了大半夜空。她笑了笑,才低低的道:“宫里也是难得这样热闹,连咱们这儿都能听见那边的喧闹声。” 听着娘娘的这句话,贞玉的神思顿时变黯了些,却又说:“……娘娘,你别担心,娘娘早晚都能出去的。” 姜念念抿唇轻笑,才知贞玉会错了她的意。 对于一个她不喜欢的男子,她自是一面都不想见的。她自是不懂那些女子为何对圣宠如此乐此不疲,而现在能留在昭阳殿里,无人打搅,又还是锦衣玉食的,却也是觉得难得心安。 然而,正在她已上了床,钻进被窝里,正准备取些暖。然而正在这个时候,她却在窗棂前的夜空中,瞧见了一些旁的东西。 在远处灿烂的烟火前面,还有几盏精致的孔明灯,正随着夜空中的风飞上去了。显然是近处的,而且……就是为了叫昭阳殿中的人能瞧见。 不由得,姜念念的心绪也是被全然扯了过去。 在孔明灯的下面,却是挂着的几盏素色的风筝。就这么被孔明灯的灯火映着,叫人只是瞧着,心肠便不能再软半分。 可是,这是什么地方呢。如今的昭阳殿清冷的很,姜念念却是没想到的,竟有人会在这儿放孔明灯祈福,比那烟火更别致。 她心生了些好奇,只穿了身素绒绣花睡服,下罩暗花梅梅纹软烟百褶裙,便只身推门而出了。 外面凉风习习,然而姜念念却是瞧那亮着的孔明灯,显得愈发分明了。虽说,这到底是宫中,外面又尽是羽林卫,所以,应该是……不会有坏人的罢? 顾长卿仍旧是站在风口的,淡如琥珀的眼眸中,目光却是深深,落到姜念念稍显嫣红的脸上,骨节分明的手指也是抓着她的手腕的。 “娘娘果真被孔明灯引了出来,看来,与臣是心意相通的。”顾长卿的声音平静极了,看向她道。 姜念念微微睁大了眼,似是有些不可置信的瞧着他,嘴唇轻微开阖,才道:“丞相,你……” 继而,她像是确认了什么一般,心神变得清明,清亮的眼底却又状似染上些许薄薄的笑意。落在顾长卿眼中,竟像是心里如被猫儿挠过一般。 她微微紧绷着了下颌,方故意说:“丞相大人也太不讲道理了,如此深夜,贸然前来,是会吓人一跳的。” 顾长卿的手指于是握得更紧了些,垂下眸,似是也没有将她的不听话放在心上,才淡淡的说:“不过几日未见,娘娘,便将从前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了?” 分明是温柔问询的话语,从顾长卿的口中说出来,却莫名添了些许压迫感来。似乎不允准旁人违逆一般,叫人不可拒绝。 “要不要臣再提醒娘娘一番,要娘娘将那些话再重复一遍呢?”他含着笑问。 姜念念却也不惧,这可是在宫中,既是她的地盘,她又有什么怕的呢?——难不成,他还能如上次一般,将她留在房间里,使她说出那些表白心意的话吗? 少女轻轻凑到了他的耳廓边上,想起上次的事情,眼底似是还有些羞意,才淡淡的开了口道:“丞相大人,那您可知,本宫说的是什么意思么?” 顾长卿唇角轻抿,满含温情、却是静默的瞧着她,手指轻轻的捋过她的长发,却没有急着回答。 在这般的情形下,姜念念又能说出什么好话来。她的那些心思,他又不是不知。她是最能蹬鼻子上脸的,所以,他自是不想听。 顾长卿心中这样道。 如此深夜,还有宫城深处的风打着旋儿吹出来。拂过人的耳廓、脖颈深处,携着暗暗无处不在的清香。姜念念心想她分明是清心修炼了这么久,今日内心深处却有一股燥意莫名的蔓出来。 姜念念见他是许久不说话,苍白的小脸竟所以有些绷不住了,这才道:“大人怎么不问我了呀?” 顾长卿见小姑娘的眼底又染上了些清明的水雾,娇美青嫩的面容,实在诱人得紧,一时间竟有些招架不住。唇角微微弯了弯,才故意冷淡的道:“我不想听,因娘娘嘴里说不出好话来。” 姜念念却自然是由不得他想不想听,眨了眨娇美的双眸,语意娇软,故意说:“……顾长卿,那你可知,我有些想你了?” 听着这句话,顾长卿竟有些不信的瞧着他。虽面色仍旧是温和苍白的,但姜念念却似乎竟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如此分明,如此真切。 她将手放在了他的胸腔上,一下,两下。很安静,也很热切。他身着素服大氅,很温暖,连带着她只着一身睡服,却也能感受到这般的温度。 姜念念见他一时不语,才望着他的眼睛,毫不避讳,语意柔和,却极是坚定,微微张了张嘴,又说了一遍:“你这么久都没有出现,今日却才来。那你知道,在这段时日,我也是有些想着你的吗?” 顾长卿眼底含笑,才问她:“果真如此?” 姜念念无声的点了点头。 他将她挡在了宫墙的边缘上,素衣胜雪,浑身也尽是冷淡的气息,然而此刻,却也似乎变得稍显炙热起来。他的眼底夹杂着些许清淡的笑意,仍旧是轻抿着嘴角的,如此这般,竟显得有些泛白而优雅。 顾长卿望了那张少女娇妩的面容,片刻以后,终于俯身上前,在她的额上落下一个吻,才温声道:“可在我看来,娘娘这段时日过得也很好,娘娘的心情也是怡然的。” “——只要娘娘过得很好,在闲暇的时候,心里念着谁,又有什么重要的。”他又补充了一句。 她是自然好的,她虽身处宫中,却有丞相府的庇护。便是太后,与别的嫔妃想要暗中动她,却也是半分不可能的。 姜念念却伸手,轻轻打了他一下,唤了句:“顾长卿,你是个坏人。” 顾长卿却深深望了她一会儿,捏住她的下颌,忽的微笑道:“娘娘说我是坏人,这是舍不得我了么?” 继而,他又凝望着姜念念的眼睛,淡淡的问:“可是娘娘又为什么会在心里想着,一个坏人呢?” 姜念念紧紧揪住他的衣袍,柔若无骨的手掌却像是使不上什么力气一般。顾长卿却不任由她这般,伸出手,将小姑娘抱了起来,便往内室大步走去。 姜念念似是也不曾想到他会这样,乌发垂落下来,手指却勾住了顾长卿的衣袍。“大人又想做什么!”她忙轻轻的问道。 因见着顾丞相来此看望娘娘,故而贞宁、贞玉眼观鼻、鼻观心,早已悄悄的退了出去。内室之中,也便只余下他们二人了。 姜念念也就伏在他肩上,面庞埋得很进去,低低的道:“你到底是想做什么,倒是快些说呀。” 顾长卿却仍是不语,只将她的身子放在了那张贵妃椅上。 内室十分安静,而且静谧,唯独有三两只烛火染着的,清清静静的,十分怡然。素日里姜念念就会栽种一些花,放在室内,此刻更是暗香盈袖,美不胜收。 “娘娘可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么?”他瞥她一眼,只沉声问道。 姜念念托着腮瞧他,眼底含着浅笑,眨了眨眼道:“丞相大人专程入宫,难道是为了送几盏孔明灯的?” 还未等顾长卿回答她,她便已支起自己的身子,在顾长卿的下唇落下一个浅淡的吻。 在这样淡薄的月色下,少女的面容娇妍无双,双瞳如小鹿般,清亮而明澈。 章节目录 第58章 姜念念就顺势趴在了他的肩上, 才微搭着眼帘, 娇软的说道:“大人快说罢, 到底是为的什么事?” 若是有外人在, 小姑娘却是绝不会用这种这种语气, 同人说话的。就算是如今在顾长卿的跟前, 她却也是有些娇怯。 顾长卿眼底眸色微动, 显得愈发的柔和,这样的小姑娘,又哪里像是昔日盛宠六宫的宸妃娘娘呢? 只是这些日, 姜念念一人在宫中,也见不着什么人,心思是愈发的分明, 总归是想得清楚了。 ——她是喜欢瞧见顾长卿这般的。有外人在的时候, 顾长卿就总喜欢板着一副面孔,冷淡得紧, 生怕旁人看不出他是何等一个禁欲冷清的人。 可她却是有些喜欢, 他在面前流露出的那些温情的。即使她心里也很清楚, 他们若公然在一起, 必然不符宫规礼法的。或许前路不甚分明, 也有波澜, 可她当日答应他的那些话,却都是出自真心的。 可是,她也知道, 如今朝中的情势对丞相府而言, 并不算好。即使大多数朝臣都表面上依附于他,也只是因为丞相府过于势大的缘故。更不必说,因顾长卿权势太盛,男主打心里总是忌惮的。 甚至,她还有一个有些恐怖的想法,丞相府的这场刺杀一直都查不出半点凶手的消息,是不是……就是与男主有关系的缘故? 小姑娘正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的时候,却只见顾长卿低眉浅笑,弹了弹她的额心,方温声的道:“娘娘又在想些什么?” 姜念念恍然回过神来,攥着他的袍服的那只手却不由抓得更紧了些,才怔怔说:“你到底为什么来呀?” 顾长卿只是微微一笑,忽然瞧着她的眼睛,继续缓缓的道:“因为我也想念念了。”他一顿,才继续说:“因为放心不下念念,所以自然来了。” 他目光既清冷、又柔和,苍白清俊的脸上并无什么表情,却是半分也不肯让她回避的。“念念,你现在可明白了么?” 此番从他口中所说出的,称谓并非再是“娘娘”,而是她的乳名。即使是在她穿过来以前,也只有父母会这么唤她。从前那以后,身为男主的宸妃,似乎就再也没有听见过了。 没来由的,姜念念直视着那双淡色的眸子,心里却再是无缘无故的一跳,甚至都有点莫名心慌起来。 可是顾长卿的声音仍旧那般冷淡,却听得叫人内心莫名安宁。姜念念却忽然想到什么,轻声问道:“那大人你……的伤,怎么样了?” 顾长卿则故意淡淡的问:“你觉得,什么伤会愈合得这么快?” 姜念念伸手,便要去拨开他的素袍,动作仍是小心翼翼的。顾长卿似乎有些意外,眼底隐隐藏有柔和之意,却没有半分阻止的意思。 姜念念浑然不觉有什么问题,解下他腰间的白玉腰带。一边扒着,一颗心都快要沉到冰窟中去了。 ——如今的时节入了秋,气温也逐渐变低起来,分明是最适合养伤的,而他却偏生来到宫中做什么呀。 可是,不得不说,顾长卿的身体颀长,皮肤虽有些苍白,却也是极好看的肤色。若是不知他的那些手段的话,她觉得,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大抵便是如此了。 可是,不知为什么,姜念念竟觉得自己对顾长卿,较之初见时,却是变得更羞了些。她微微眯着眼睛,也生出几分不好意思的心绪来,这种心绪黏黏稠稠的,像是缥缈的烟云,抓不住,又摸不透,只叫她雪白的肌肤都有些染上了些许薄红。 姜念念微微屏住呼吸,手指轻抚在顾长卿的肩上,只想知道他的伤口是否仍旧尚未痊愈,用药又是否得当。可是,她却发现……上次在原有的地方,似乎是寻不到那道伤口了! “你上次肩上的伤痕在哪儿?”她的眼睫都剧烈的动了好几下,才终是忍不住问。 似乎是想到什么,姜念念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的问道:“是不是……大人,您根本就没有受重伤?” 因为他是没有受重伤的,所以上一次,他抱病不朝,则只是为了蒙蔽陛下与那些朝臣的眼睛。这样,不仅不会打草惊蛇,还能顺势找幕后的主使。 姜念念似乎是想清楚了。一颗心都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心里也是说不清是欢心,或是失落了。 ——顾长卿分明是没有受伤的,却故意隐瞒着她。那他之前还同她说那些恋人间的轻言软语,害得她竟是,差点什么都相信他的话了。 难道对女子而言,男子的信任与交托,不才是最重要的吗? 顾长卿见小姑娘的小脸上隐隐藏着委屈,却不欲叫他知晓。他只是顺势捉住了她的手掌,目光温和,不容违逆:“到底怎么了?” 她若是打心眼里不开心了,才会真真正正的安静下来,不叫旁人看出半分心思来。 见姜念念仍是不答,他抬起她的下颌,淡色的瞳孔中藏有几分难得的温情:“这是我的错处,我给你赔罪,怎么样?” 姜念念却只是斜他一眼,暗哼一声,赌气般的问他:“丞相大人贤明在外,朝野震服,又怎么会有错呢?” 顾长卿有些失笑,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处。他眸色渐沉:“你瞧仔细了,我是真心给你认错的。除了你,旁人都再见不着这般景象了。” 姜念念手指都微微蜷缩了一下,想要收回来。却被顾长卿紧紧抓住了,竟是半分也动弹不得。 她这才惶惶然的抬眸看他。 顾长卿的手掌是凉淡的,淡淡的凉意便顺着肌理浸润过来,竟是在一瞬间,窜便了姜念念的周身上下。 人人都说顾长卿凉薄,什么时候给别人服软过。瞧着顾长卿是这副架势,在烛火中,姜念念竟是还不争气的觉得,他的容颜又是这般好看。就算是寻常的女儿家,面对这样的男人,或许也是绷不住的。更遑论,她也是普通女儿了。 她便低低的说:“……那你真的知错了么?” 顾长卿将她揽在了怀中,神色虽仍是冷淡,声音却难得温润:“早知道,会被你发现。我就应当在自己身上划一刀,再来看你,你觉得,是不是?” 姜念念却是小小的推了他一下,低软道:“你这是无理取闹。” 顾长卿却是丝毫没有恼的意思,唇角稍稍一弯,方凉淡道:“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不过你说的每个字,我都会记得的。” 不知怎的,听到这句话,姜念念心里却莫名的有些没底。 难道他说他每个字都会记住,是为了“秋后算账”吗? …… 昭阳殿的内室之中灯火如豆般,朦胧,却很干净,几乎与外头的月色融为一体。 顾丞相入宫的消息,自是瞒着所有人的,除却丞相府的亲信,旁人一概不知。而苏铭却是想着过来瞧瞧宸妃娘娘,也好去给丞相大人复命。 他沿着石板路走到昭阳殿时,给了羽林卫一些好处,才道:“今夜是陛下命奴才来看看宸妃娘娘的。你们,就当不曾瞧见我吧。” 那羽林卫自是认识这位宫殿监正侍大人的,他可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于是恭谨的道:“今日真是热闹,方才有一位大人才进去,听说,是宸妃母族所托,也是来看宸妃娘娘的。卑职见今夜中秋,总该与家人团圆,便放那位大人进去了。” 苏铭听闻后神情微微一变,却也没说什么,淡淡“嗯”了一声,便继续往里走了。 在这僻冷内殿的夜空中,竟是飘着许多的孔明灯与风筝,虽与太后宫中的烟火格格不入,却显得别样的别致,让人心头一暖,几乎竟是再也挪不开眼。 直至,他瞧见了内室之中的景象。 宸妃娘娘似是正在为顾长卿大人检查伤口,她甚至没有半分平日在外人跟前的架子,眉眼俱是温柔的,而现在,似乎又有些赌气。 若是落到旁人身上,敢在顾丞相跟前这般无理取闹,便是好几条命都是活不下来的。然而,在面对着宸妃娘娘的时候,顾长卿却只是由着她胡来。 苏铭的脚步都不由顿在了原地。 ……若说是郎情妾意,天作之合,也不过如此了吧。 他自从十几岁入宫,就再也没有体会得到男女之间的情爱了,而瞧见这幅景象,他才真正的觉得,顾丞相,和宸妃娘娘他可以不是主子。在没有人瞧见的时候,他们之间的相处,早已不是他从前所以为的,权贵之间,掺杂着利用的情分了。 难怪宸妃娘娘最后会放弃陛下,虽陛下曾经待娘娘也是万千宠爱,却终归只是一个当成替身罢了。 正在这时,顾长卿听见外头的声响,面色又恢复了无波无澜,问:“是谁?” 苏铭这才推门进去,恭谨的低下眸去:“丞相大人,奴才并不知您也来了。奴才只是想来给宸妃娘娘请安,顺道,去给您回话的。” 顾长卿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他在宫中的眼线有许多,而苏铭无疑是最得力聪慧的一个。若是待到日后,他也会好好恩赏于他的。 但是不由的,顾长卿的目光落到姜念念只穿了睡服的身子上,小姑娘的肩上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仍旧是娇气的。 他的眼神之中眸色几度波动,带了几分不虞,才淡淡说:“苏铭,你先回去罢。日后没有我的吩咐,就不必擅自来了。” 苏铭素来会察言观色,微微一顿后,立即明白了丞相的意思。他便是一眼都不再抬起来,道了声“是”。 说话间,苏铭已转身退下了。 待到苏铭完全走远,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顾长卿喉结上下微微一动,眸子不着痕迹垂落在她的睡服上,又将自己的大氅解下,牢牢实实的包在她的身上。 他这才淡淡的说:“即使只是一个人,日后也不可如此了。” 姜念念原本还有些迷糊的,现在却有些是明白了。 “难道我们的丞相大人……难道连一个太监也容不得吗?”姜念念托着下颌望向顾长卿,带着几分揶揄,才轻轻的笑着道:“大人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可全都是知道的。” 说着,她便全然忘记方才的烦恼一般,又伸手点了点顾长卿的肩,娇美的面容上露出俏皮之色。 顾长卿却没有任由她这般来,抓住她的手掌淡淡的道:“我不想任何人看见你这般。” 见他有几分认真,姜念念不由微微一怔,心里犹是忍俊不禁,面上却服软道:“我都知道啦。我会记住的,让阖宫都知道,本宫这昭阳殿谁都不可入。本宫要去作尼姑,青灯古佛常伴一生,这样就没人再会看见我啦。” 顾长卿见她并不再是刚才那般绷着小脸生气,神色松软几分,将她的长发别到耳廓后,才一字一句,温声说:“你若成了尼姑,我便去长跪在佛庙外,求佛祖金口允诺,许你破戒。好不好?” 顾长卿虽生性凉薄,精于算计,却到底是尊敬佛祖的。若不是佛庙,他便是早已拆干净了。 姜念念唇边揶揄的浅笑逐渐收敛了,这才认真的瞧着顾长卿。 只觉得……那种感觉,就像是雪地里,坠下了丝丝缕缕的日光,是很温暖的。她若是只见上一面,哪怕只有一面,便会贪恋这种温暖,再也舍不得走开了。 可是,这到底是宫闱禁地,又是在男主的后宫中,所以,顾长卿是不能长留的。即使丞相从来没有将男主当成自己的对手,但是她也是要寻一个万全之计的。 至少,她也是不想顾长卿背负上乱臣贼子的罪名的。她现如今才明白,若是真正的喜欢一个人,便会事事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再无其他。 只要在名义上,她还不是丞相府的女主人,就不能任由他们之间一直这般沉溺下去。 送别顾长卿的时候,姜念念将大氅还给他,才说:“大人,其实我有一个心愿。” 顾长卿低眸瞧着她。 姜念念难得安静下来,如许的月色落在小姑娘的面庞上,雪肤花貌,肤如凝脂,就像是雪堆砌而出的,略显出几分娇气。 接着,才听见她小小声的说:“即使我在宫里面,也想要听见大人好好的。即使大人身未受伤,却也不想刺杀那般事情再发生了。大人,您能满足我这个心愿吗?” 每每提及这件事,她的心里仍旧是稍有余悸的。 顾长卿一顿,清隽的面庞浮上一丝笑意,才声音微沉道:“古有将士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所以娘娘的话,对臣而言,是堪比千金裘,黄金台的。” “——只因为了娘娘这番话,臣便只能安然无虞。”他清淡的眼底目光沉沉,眸色微动间,声音轻缓,却已是将姜念念的那点女儿家的小心思捕捉得无处遁形。 姜念念却面色稍红,则是飞快的垂下了眼去,推了他一下,才嗫嚅说:“你又在胡说什么呢!” 顾长卿笑意淡淡,却没有再回答她了。 …… 而在另一边的中秋夜宴上,但凡是宫里面的顶级宫宴,自然都是热闹、端贵的。 姜珞云甚至觉得,没有姜念念出现的宫宴上,即使充斥着陛下的这些娇艳后宫,却也变得了和谐了许多呢。 最近这些时日,因着姜宸妃的缘故,静贵妃、颂贵妃接连被罚,这后宫中,竟也是连个主事的都快没了。这时,又恰逢徐嘉贵嫔重出冷宫,因她曾有操持宫务的经验,陛下便册了徐芷妤为妃位,料理后宫事。 而姜珞云心里很清楚,徐芷妤从头至尾都不得圣宠,所以如今陛下身边空虚,她是有机会的。 但是在前世,即使在她早逝之前,便已瞧见徐芷妤很是春风得意,日后,也许会有更进一步的机会。所以,安抚好这个徐氏,自然是很有必要的。 于是乎,姜珞云举着酒杯,向徐芷妤微微一笑道:“我也要敬嘉妃娘娘一杯酒,恭喜娘娘不仅从冷宫出来,还晋了位份。” 徐芷妤闻言,唇角稍弯,这才瞧着她说:“本宫却也是比不得楚王妃的,王妃虽仅是宗室之妻,却得了太后的喜欢。若是太后舍不得王妃,你也是可以长留在宫中的。只是可惜了,王妃如今在这儿,到底是没有名位的。” 她这话说的颇有深意,虽点明楚王妃可以靠着太后留在宫中。可却也提醒她了,她现如今的身份到底只是宗室的王妃,只要陛下不接纳她,她便不算是名正言顺。 而且,据她所知,她与楚王早已是貌合神离了。想必,楚王妃已是没有退路,所以,才如此这般想留下的。 果不其然,姜珞云脸色变了一些,低眉一笑,方缓缓的道:“娘娘说的是,只是……以后的事情,谁又知道呢?” 章节目录 第59章 中秋宫宴上觥筹交错, 好一派和谐融洽的景象, 阖宫的主位即使私底下有什么隔阂, 可是在太后与陛下跟前, 却都无不是言笑晏晏的。 昭帝自从与宸妃出了事, 便对后宫嫔妃冷淡许多, 不管是什么场合, 都对后宫的这些嫔妃兴致缺缺了。 他却对楚王道:“今日你这烟花盛典筹备得不错,太后也是打心眼里的高兴的。说罢,你想要什么赏赐?” “皇兄说这些做什么?”楚王却是道, 他看着太后的时候,眼底也有几分笑意:“儿臣便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希望太后福寿绵长, 岁岁安康。除此以外, 就再没别的了。” 太后却是慈祥的笑起来:“哀家到底是看着你长大的,自然知道你心里孝顺, 是个好孩子。” “——只是, 你也不是小孩了, 便该好好呆在宫里面, 把心思收一收。不要再在外面去野了。”见他得意的模样, 昭帝抿了一口酒, 方淡淡的说:“你可是皇室子弟,等你再熟悉些,朕也会把政务交给你, 该叫你替朕分忧了。” “皇帝。”太后却是斜了昭帝一眼, 带着些责备说:“楚王若是不喜你的那些东西,你就不必强加。你身为皇帝,自然有你的责任。你父皇生前托你照顾兄弟,可不是烦劳他们给你分忧解难的。” 楚王扬唇,这才笑着道,“看来,还是母后心疼儿臣。”他又转向昭帝,拱手道:“儿臣又不及皇兄聪慧贤明,又怎么会对政务感兴趣呢?还请皇兄赐臣弟几分富贵,做个富贵闲王爷,臣弟啊,便是心满意足了。” 这般姿态,便是活脱脱的像是一位纨绔的天家贵胄,即使在这等宫宴上,言行都是随意的。 昭帝却抓起桌案上的酒樽便往楚王砸过去,还不忘轻笑责骂一句,“不识好歹。” 楚王却一个激灵,躲开了,却笑:“皇兄又不是第一日认识臣弟了,难道今日才知道吗?” 这一幕,都悉数落在姜珞云的眼中,她心里的情绪却是几度变化,千般念想,尽是难以言说。最终只能无端的垂下眸去,勉力避开楚王的目光,心里却是燥热得厉害。 在她眼中,楚王自然是一个不错的男人。无论是前一世或是这一世,待她都是真心、而且体贴的。 可他终究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依附于陛下而存在。封地又在僻冷的廊州,那里常年阴冷、物资匮乏。 若她再次重蹈前世的覆辙,死在那个都无人知晓的地方,那重活一世,又有什么用呢?即使她将会拥有陛下的怀念,却也是半分无济于事的! ……所以,她心里清楚得很,若是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便只能放弃楚王了。 紧紧扣住了琉璃酒樽,她雪白纤细的十指逐渐握紧,都显得有些泛白,脸色更是愈发的难看。 徐芷妤见状,递过来一张帕子,才微笑着道:“王妃这是怎么了?今日天气分明是舒爽适宜,然而王妃的面色却是不大好啊。”她继而压低声音,才颇有深意的笑道:“……难道,是因为楚王殿下在此的缘故,王妃才这般不适的么?” 姜珞云忙抓过她手中的帕子,擦了擦额上的薄汗,才勉力笑了笑道:“娘娘这说的是哪儿的话?我只是喝了些酒,身子偶感不适罢了。” 她勉力端回世家贵女的架子,却不敢直视徐芷妤的眼睛。 徐芷妤亦笑道:“哦?如若真是如此,王妃还是出去透透气吧。” 姜珞云“嗯”了一声,有些局促的点了下头,这才抓住婢女的手,起身便要出去了。 …… 然而,正在这个时候,楚王忽然在身后淡淡的叫住了她:“珞云,我还有事要同你说。” 姜珞云身形不由微微一滞,调整了一下神情,才转过了身去问:“殿下有事么?” 楚王冷笑一声,对着她道:“同我来罢。” 彼时,太后与昭帝正在谈论前朝的外戚之事。高台下,仍是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司乐坊的舞姬们身形婀娜,袅袅婷婷,美不胜收。 只见楚王拱了拱手,直视着昭帝的时候,方才脸上的意气全然不见了,他嘴唇微微一动,唇色冷淡极了:“皇兄,臣弟有一个请求。” 昭帝这才瞧着他,“你到底又有什么事?” 楚王却是垂下眼睑,静默片刻,才淡淡的说:“臣弟奉皇兄的旨意,驻守边陲,此事,皇兄是知道的。可惜,因臣弟常年待在军中,与王妃早已感情淡薄。未免……不耽搁王妃,臣弟今日特来请奏皇兄,自请与王妃姜氏,和离。” 姜络云面色惊变。 其实,他原并不是想走到这一步的,毕竟夫妻之情虽早已是名存实亡,但他既曾经为她的丈夫,便理应承担起丈夫的责任。 只是,上一次经过了宸妃娘娘的提醒,他才恍然明白过来。但凡是去岁的旧物,只有丢干净了,余生才有可能安生。否则,她就永远不会安分的。 此言一出,昭帝却是眉宇微蹙,冰白的脸上显出几分冷峻起来。便是太后,此时的神情也不由变得很是凝重。 姜珞云一双美眸倏然收缩了一下,不可置信的瞧着身边的男人,过了许久,才低低的道:“……殿下,你可是到底在说些什么么?和离?你怎么会……” 便是他想和离,却也应先同她商量一番。如今在这宫城大内的宫宴上,他竟是当着满宫嫔妃与太后的面,对着陛下直言他想和离,这与当众休妻,又有何分别,根本就不曾将她的颜面放在心里! 楚王没有看过去,却淡淡的道:“珞云,以前都是我对不住你,所以,才叫你对我心生怨怼。既然,你我已不能修琴瑟之好,便……就此分道扬镳罢。” 姜珞云脸色煞白,嘴唇嗫嚅了一下,“……殿下,那为何从前,却从未听你说起?你从前,明明说过……说会照顾妾身一辈子的……” 她觉得,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许是她对陛下的心思,又或许是她对廊州楚王府的厌恶!所以,他今日才会站出来,说他不再喜欢她了! 可是在从前,他分明是那般的体贴照顾她啊。 楚王却只轻缓的一笑,才说:“如此,是我食言了,抱歉。” 姜珞云却身形踉跄的往后退了一步,浑身上下都有些发软。 而昭帝的脸色,却是喜怒不辨,看上去也不大好。 他也觉得,楚王的确发现了什么。当初宫中关于他少年慕艾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连姜宸妃都听了去。可是,尽管如此,他与姜珞云也从未有过逾矩的举动。 他瞧着楚王良久,才轻淡道:“你可知你与楚王妃乃是父皇赐婚,若是执意和离,便是不孝。” 楚王却淡淡的道:“臣弟明白,只是当年父皇以为臣弟与楚王妃有情,这才钦赐了姻缘。如今,情分没了,若是再同王妃这般虚与委蛇,更是对父皇的不敬。” “——楚王妃,她也是父皇看重的人。所以,臣弟只希望,王妃来日,能寻一处更好的人家。也好全了父皇的心愿。还请皇兄成全。” 说到后面的时候,楚王的声音已有些哑了,但他却一点没有放在心上。 “荒唐。”昭帝冷淡的低斥了一句。 然而他见楚王仍旧在原处站着,也没有一丝退让的意思。这是他第一次这般同自己争执,在这之前,他都是一个很顺从的臣弟罢了。 昭帝便知道,这件事情上,楚王是要同自己争取到底了。 “你已想清楚了么?”过了许久,昭帝直视着他的眼睛,沉声道:“朕只会准许你这一次,将来,你若是再后悔,朕是绝不会再听你的了。” 楚王低眸,嘴唇一动,“臣弟绝不后悔。” 昭帝瞧着他这样,竟有些气闷。他旋即只能转向太后道:“母后,您看此事如何处置呢?” 却见太后紧抿着唇,也是被楚王的这个提议震撼了。 在此以前,楚王是多么温顺的一个宗室王爷,事事都听他皇兄的话。然而,今日却做出要与王妃和离之举,看来,是皇帝与楚王妃的那些流言,真真正正的影响了楚王的心思啊。 ……不过,这样也好,她还想将楚王妃留在陛下身边,制衡姜宸妃。便是免不了,要正一正姜珞云的身份的。 因为利用了他的王妃稳住陛下的心,所以,太后对这位楚王,多多少少也是有些愧疚的。 沉吟片刻,太后的目光在姜珞云的面上一扫而过,才低声道:“……哀家又能说些什么呢?你既是皇帝了,便事事都由你做主罢。不过,哀家倒是觉得,若是你弟弟与王妃已无情愫,勉强凑合,也算不得什么办法。” “可是,太后……”姜珞云终是忍不住出了声。眼底憋着水雾,泪眼莹莹的瞧着太后,竟有些楚楚可怜的意味。“太后,若是此封和离书今日下放,人人都会说妾身是被殿下所厌弃,到那时,妾身的名声又何在?” 她跪在太后身前,手指紧紧攥着太后的衣袍道:“求太后宽恕!求太后收回成命罢。” 她所在意的,自然不是要离开楚王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么甚至成全了她。但是这个要求怎能楚王亲口提出呢,那么,她与因过被废又有何分明? 她原本想的是,是可以由陛下出面,让她光明正大的登天子堂。却如何都不曾想到,最终竟会到了这般地步! 楚王淡淡看着他,眼底却不由划过一丝讥讽之意。 太后只是揭了茶盖,淡淡的说道:“楚王身为皇室子弟,若是陛下不下诏和离,便是算作楚王休妃了。到那时,你的颜面才是真真正正的顾不得了。姜珞云,你既同楚王已无分毫情愫,又何必强求呢?” 姜珞云忍不住又哀求道:“太后……!” “好了,你若这般,又成什么体统?”太后看了他一眼,才说:“你放心,你既从前是皇家的儿媳,又是安国公府的女儿,自然是没人敢议论半分的。” 太后此举,显然是想顺着楚王的意思,顺水推舟了。 姜珞云这才终于有些绝望,浑身上下都颤了一下,却想不出半分法子。 她这才怔怔的看着陛下,终于是再也忍不住,眼泪从眼角滑落出来。这句“皇室的儿媳”听上去竟是尤为刺耳。 “陛下,您觉得呢?”她望着他问。 昭帝敛眸,自然的避开了她的眼睛,“既是楚王的决定,朕自是会依的。楚王妃,你就先起来罢。” 楚王再也没有向她望过去,一咬牙,拱手道:“臣弟,多谢皇兄成全。” 姜珞云绝望的阖上了眼帘,终于是颓软的倒在了地上。身边的婢女几番提醒,才终于将主子勉强扶了起来。 她心里清楚得很,从今日起,因着这道诏令,在那些妇人的眼中,她便是形同楚王府的一个弃妇!这又如何叫她不绝望呢? …… 姜念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还是楚王亲自来同她讲的。 他一边剥着橘子,一边同她道:“这事还得我还得谢谢姐姐,若不是姐姐提醒,臣弟一定做不到这一步。如此,便只能长久纠缠下去,对谁都不好。” 姜念念却问他:“那姐姐如何呢,她是否也真心愿意同你和离?” 楚王动作顿了顿,瞧着她,才低声道:“想来,你姐姐对本王也是毫无感情了,否则,又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 姜念念自然知道他所指的是什么事情,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才微笑着说:“那现在好了,你再也不必为这件事忧心了。” 楚王一笑说:“还是要多谢姐姐了。” 瞧着她这般,姜念念也是心底为他高兴。 这样,楚王就不用再走书里面郁郁寡欢的老路了。他原本就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宗室亲王,不必因为自己的王妃,而背负这样一个沉重的负担。 但是……姜珞云原本就是白月光的存在,那么,男主又会不会顺水推舟,将白月光纳入自己的后宫呢,反正他已经有了这三千后宫人,多一个也不多嘛。 而在丞相府中,却浑然是另一番景象。 徐子贸将前来治病的方大夫引入室内,还不忘提点一句:“但凡是关于丞相大人的身体状况,不可与旁人说出去半分,先生可明白?” 方大夫也是追随丞相的老人了,自是应道:“在下都明白。” 顾长卿早已在廊下候着了,正在读书,见方大夫来了,才不由淡淡的问一句:“先生,上次行刺落下的伤痕,都已痊愈了罢?” 方大夫为顾长卿探了脉息,才低声道:“丞相大人万事筹谋,本就并未受什么伤,如今在药剂的调理下,早已大致痊愈在下也会为陛下继续调整药剂。只是……丞相大人需得谨记,无论何时,都是不可再操劳过度啊。” 顾长卿唇角轻抿,翻了一页书页,才说:“这些事,我都清楚,多谢先生了。”他看了徐子贸一眼,才说:“让人将先生送出府去。” 徐子贸领了命,唤了几个下人上前来。 待到大夫退下,他才屈身上前,将大氅给顾丞相搭上,轻声说:“既然大人并无受什么伤,那……刺杀一事,卑职敢问一句,您还往深处追究么?” 这件事所牵涉的并不算小,丞相府掌控朝政这么些年,得罪的人可不少。所以,若是深究的话,恐怕会伤到丞相府自己的根本。 顾长卿却是抬眸,苍白的面容似笑非笑:“所以呢。你这是怕查到谁去?” 徐子贸连忙敛眸,不敢再回答了。他所害怕的是,当今陛下也牵涉其中的。 虽旁人都说丞相大人恋栈权位,屡屡犯上,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么些年,大人却到底是不曾越过那条线去。 所以,若是真与陛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大人又当如何自处呢? 顾长卿却淡淡的说:“你的那些心思,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你要明白,若是真的同他有关,他自然也该付出代价。” 徐子贸心下一震,却不懂丞相所说的代价是什么。可是思来想去,便也只有一人了。难道……便是那位娘娘么? “哦,对了,宸妃那边怎么样了?”顾长卿却又问了一句。 “自是一切安好的。有大人看着,宫中又会出什么事呢?”徐子贸瞧他,将药碗摆好,却又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低声说:“……只是最近,楚王殿下似乎跑昭阳殿,跑得有些勤。” 这下子,顾长卿的脸色微变了些。他望向窗外,神色还是终年如一日的凉薄,叹了口气说:“那你去告诉楚王殿下,日后,都不要再去昭阳殿了。明白了么?” 章节目录 第60章 徐子贸自然是隐隐约约了解的, 这本就是丞相大人的性情。他既认准了宸妃娘娘是丞相府未来的女主人, 又哪里会让旁的男子再同她这般亲密呢。——更何况, 据说这位楚王殿下, 还与宸妃娘娘还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在。 “听说, 楚王向陛下请了旨, 已与楚王妃和离, 是不是真的?”顾长卿翻了书,又淡淡问了句。 徐子贸才应了声,“的确不错, 听说陛下当场就允了,想必……原先,关于陛下与楚王妃的流言竟是真的。” 顾长卿唇角勾起一道讥诮的弧度, 却没说什么。眉眼间仍是淡淡的, 衬着桌上的药碗氤氲出袅袅的热气,落在旁人眼中, 竟是如世外谪仙一般。 “宸妃已很久没有出宫了, ”片刻后, 顾长卿才端起案上的药碗, 轻轻吹了一息说:“她长留在昭阳殿中, 自然是会闷的, 我该让她出来一趟才是。” 徐子贸自然明白了丞相大人所想的是什么,便问:“……那大人想带娘娘出来做什么,仍旧是回丞相府么?” 要知道, 从宫中将娘娘偷天换日带出来, 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兴许,丞相大人是想要开始追查丞相府遇刺的那件事了。 顾长卿只是微微阖上眼帘,温声道:“到时候,看她想去什么地方罢。我只是想见见她罢了。” 他现在已经开始忍不住开始想了,等到他娶了姜念念,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妻子,这丞相府又会变成怎样?想来她那娇气的模样,也是不会照顾人的。 每每想至此,顾长卿的唇角便忍不住弯出一道柔软的弧度。 只是,在这之前,要先解决一个更重大的问题。先将她好生带出来罢了。 …… 这一日,姜念念正卧在紫檀木贵妃椅上午憩,日光透过窗棂,轻轻落在她的眉眼处。姜念念觉得浑身都是舒服的,便将书搭在自己的眉眼处,安安生生的睡过去了。 便是贞玉端着洗净的葡萄进来时,也瞧得,不由得微微怔住了。 她们家的娘娘啊,容色绝丽,是天生最好的皮相了。却正是因为这皮相,使得娘娘背负了这般多的骂名,几乎到了声名狼藉的地步。而旁人却自然是不知的,她觉得她们娘娘与传言中是完全不同。 自从这昭阳殿被封了,便是越来越没什么人来见娘娘了,所以,娘娘才会这般,养得愈发娇美动人。 不知为何,贞玉瞧着的时候,竟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意味。 “娘娘,娘娘。”贞玉将托盘放下,轻轻的唤了几声,才将内殿的薄纱挑起了。 她见姜念念终于是从睡梦中醒转过来,一双桃花眼还是泛着茫然的光泽,于是忍俊不禁道:“娘娘,丞相大人在宫外等您呢。” 姜念念却狐疑的问:“这是为的什么?” 贞玉见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说:“……丞相大人专程吩咐奴婢的,说,无论如何都要将娘娘送出宫门。” 姜念念垂下眼睫,下意识的捏紧了绣了凌霄花的云锦袖口,却不再说什么了。 她心里是很清楚的,将她带出宫这件事,需冒极大的风险。所以,顾长卿一定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或许,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做,却是非她不可的。 但是对她来说呢,自然是什么都会相信顾长卿的。 贞玉却问道:“娘娘……难道是犹豫了吗?” “我从未犹豫过。”姜念念自然是摇头,思索片刻,只是说:“那丞相大人说好了该如何安排了么?” 贞玉悄然点头:“是。奴婢专程过来,就是为了说与娘娘听的。” 原来,按照顾长卿的安排,今日黄昏,在宫门落钥的时辰,丞相府便会有马车入宫,专程接走宸妃主子。 而在姜宸妃出宫这段时日,丞相府自会安排一名容貌形似的女子留守宫中,期间会有内侍、宫婢前来送餐,伺候沐浴,但在这前后,也不过短短几刻钟的时间,自然不同意被发现。 姜念念前后听完,却是下意识的握了握贞玉的手,“若是被发现了,那你们又该怎么办?而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贞玉望着自家娘娘的眼睛出神,那果真是一双极精致、漂亮的桃花眼。她缓了缓,才终于说:“娘娘,您实在不必为奴婢操心了。您要知道,奴婢们也是丞相府庇护的人,他们是半点不敢为难奴婢的。” 就算是这段时日,她素日在宫中,那些宫人也知道了昭阳殿的大宫女,也知道了宸妃娘娘与丞相大人关系匪浅,便已是不敢造次。 虽说陛下冷落了宸妃念念一段时日,但是那些宫人都是有眼力的。他们的态度,甚至比从前宸妃盛宠时更加恭谨得多呢。 姜念念仍旧有些不放心,仍旧问:“丞相大人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贞玉只是莞尔一笑,又伺候她们家娘娘梳妆,才轻声说:“——娘娘,这还有为什么呢?无非是因为丞相大人呀,思虑周全,事事为娘娘考虑罢了。” 当今陛下的性情顾丞相也是了解的,他如今愈发的在意娘娘,若是那件事……真的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了,丞相担心的,便是到时候,陛下不肯放娘娘走了。又或是,甚至做出更激烈的举动。 所以,为免意外的事情发生,他必须要将娘娘先接出去,护在自己身边的。即使将来陛下果真发现端倪,可是万事都已水到渠成,他必须答应顾长卿的要求。 姜念念低垂下眼眸来,神情间原有些迷茫的。然而听到了贞玉的话,现在却是心思清明,看得也愈发的通透了。 ——事到如今,她是时候走出去,站在他的身边了。 …… 傍晚时分,天幕的夕阳一寸一寸的落下来,坠落到地面上、宫墙上。远处马车青灰色的车盖上,都被染上一层薄暮余晖,极是好看。 姜念念换了身颜色极浅的外袍,梳的也是寻常闺阁女子所梳的花苞发髻。任谁也想不到这是曾经盛宠六宫的宸妃娘娘的。 在永巷中,她也见到了前来替代她的女子。那女子的行踪极是隐秘,不得不说,与原主的眉眼间的确有几分相似。而且,昭阳殿被封锁,送餐的内侍也是不敢抬头直视主子脸面的,所以即使她真的走了,被发现的可能小。 然而,不管她问什么,那女子却答得很少。只是依稀知道,她是经过丞相府训练的,家人又一直受丞相府庇佑,所以甘愿代替宸妃娘娘,为丞相府做事。 “娘娘,你就快些走吧。”贞玉忍不住轻声劝慰说:“……奴婢总会再去伺候娘娘的,娘娘这一路,都要当心才是。” 姜念念这才点点头,“那你们也要记得保重。” 贞玉、贞宁给宸妃行了一个礼,这才依依不舍的拜别。她们无不是偷偷抹了抹眼睛,又为免不引人怀疑,便很快带着替代的女子行入内殿了。 …… 姜念念上了马车,马车沿着宫道,一路缓缓的驶出宫城去。因标着丞相府的标致,随行的道上无一人敢拦下检查。又是下钥的时间,宫门处都是人多眼杂的。丞相府的暗卫,也是跟着随行了一路。 等到马车停下的时间,这时外头的天色已全然黑了。 姜念念其实是有些紧张的,就这样有些僵硬的坐在车上,手里紧紧抓着马车上的窗棂。 待到许久过去,外头似乎都已安静了下来。驾驶马车的人似是给什么人行了礼,复又退了下去。 她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在怦、怦的直跳,她才听见一声淡然和缓、温柔散漫的声音在外头徐徐响起。 ——“娘娘,你若是还不下来,是要我亲自抱你下来么?” 这声音是悦耳的,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发出一般。姜念念的脸顿时羞红了一片,手指微微一动,使劲推开了车门,才瞧着他说:“那丞相大人,真是好没有待客之道。” 说着,她便攥着袍角,便要跨下马车去。却见顾长卿分毫没有生气,仍旧是温和噙笑着的,拦住了她的去路,才低声说着道:“那你可知,我已在这风口等你多久。究竟我没有待客之道,还是念念你没有良心。嗯?” 姜念念:╭(╯^╰)╮ 此时丞相府门前月凉风高的,从骨子里,难免有一丝冷意袭来。 少女的眼尾轻轻柔柔的扫过来,见他穿得也不算厚实,心下却是愈发的显得柔软。她心下松软,于是乖乖的认错,那双雾气迷蒙的眼睛可怜巴巴的,轻轻摇了摇他的大氅才说:“……若不是你,我都还不能出来呢。你说,我又怎会怪你?你若实在要怪我,我们进去了再罚我,好不好?” 顾长卿暗自失笑,伸出手来抱住她的腰身,抱了一下,才声音微沉说:“……若是罚你,我又哪里舍得?” 这个时辰,除却稀落的灯火,外头的长街自是没什么了。见着丞相大人亲自出府来,那些下人也都知趣的退避下去。 分明周遭是没有什么外人的,姜念念却仍是觉得羞,脸颊上也稍稍热了些许。她低低垂下眼眸,才娇软问道:“……你又在说些什么呢?” 他抓起了她柔若无骨的手掌,合在自己含着温度的掌心间,才一字一句,沉声说:“可我心悦你,自会护着你。” 就像是有风拂来,姜念念的眼睫剧烈颤抖了一下,心里不能再软半分,却是……连抬头看他的勇气都没有。 顾长卿含笑瞧着她,不再说什么。与素日里的凉薄不同,他就喜欢这般,瞧着小姑娘在他跟前情不自禁、不能自已。像一支初开的蔷薇,清丽柔嫩,娇美动人,继而露出最柔软、最脆弱的花苞来。 章节目录 第61章 姜念念留在丞相府以后, 因着只是丞相私藏, 名分未定。故而府中的下人不称她做夫人, 而仍旧是姑娘。 而丞相府的侍从都是经过严苛训练, 才能近丞相身的, 他们心中自然也猜到了几分, 宫里面毕竟仍旧是有一位“宸妃”主子的。顾丞相这么做, 只是为了避免宫中将来祸事频起,牵连到昭阳殿去,所以这才提前将娘娘接了出宫来。 可是, 顾丞相素来是这般冷心冷情的这样一个男子,从前那些朝中勋贵送来的妙龄少女,哪个不是调.教得婀娜勾人, 叫人一见便失了心魂的, 顾丞相却便从未有一人留下。更不必说,丞相大人会自己亲自带着这样一个雪肤花貌的少女回府了。更何况, 这个人, 还竟是陛下的小娘娘呢。 但凡是稍稍有些眼力的, 便能想到这位少女在顾丞相心中的得宠程度。所以, 自然无人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过了中秋, 便是冬日即将来临的时节。过境的冬风丝丝缕缕的吹拂过来, 带来了长安北面的冷意,直直的往人骨子里去。 而顾丞相的身子素来畏寒,故而丞相府中很快便是备下了足量的火盆与炭火, 在各处都摆着。东西二堂, 更是早早的烧起了地龙。 徐子贸进来的时候,专程将大氅上的冰渣子覆下,又解下来交给婢女,才穿着深衣入内了,以免,将外头的冷气带到了顾丞相的身边。 “丞相大人。”他低声说:“……上次丞相府的马车在长街遇袭一事,卑职已专程前往廷尉诏狱将此事言明。那几名负责刺杀的死士当日便在狱中自尽了。唯有从一人的身上,搜出一支残缺的,尚未销毁干净的箭矢。” 他的话音未落,便已恭谨呈上了一支铜质的箭矢。而显然,是才断缺不久的。 顾长卿眸色微沉,这才淡淡的抬起眼来。目光落到那根箭矢上的时候,苍白清俊的脸上却是什么波澜也没有。 这支残箭上还刻着兵部亲造的标致。而如同箭这类兵器,民间自然是不敢私造的。故而所有的兵器,必然都是从朝廷中流出去的,甚至可以说,与兵部有关。 徐子贸却是忍不住提醒道:“……大人自然清楚,您的父亲长广侯在兵部势力深重,根基深厚。所以卑职以为,此事会否与长广侯府有关?” 顾长卿目光温和,却透着一股逼人的冷意,缓缓在箭矢面上逡巡。最终才淡淡的道:“不是,他们没有这么蠢。” “——又不是只有长广侯一人能掌控兵部,难道你个不记得了吗?” 这跟箭矢上兵部的标致如此明显。而长广侯分明知道兵部是自己的势力,如若真的要对他动手,又怎么会通过兵部呢?这样,岂不是太引人注目,反而会使得舆论倾向于丞相府这边来。 而另一边,则是或许有人故意利用长广侯与丞相府父子不合,借着刺杀一事,不仅要伤了他顾长卿,也可嫁祸于背后的长广侯。 而这么做益处最大的便是只有一位了,便是当今的陛下。他素来以贤君要求自己,就算不会轻易做出这般决定,却也必然是知情的。 否则,兵部又怎么会这么轻而易举的听那人的召唤?除非,他原本就是天子。 顾长卿目光清淡,不知瞧着何处,但他此时唇色极淡,轻轻抿着,却竟生出一股淡如冰雪、如仙如画的意味。 徐子贸瞧着自家大人的神情,一时间,竟有些想明白了。眼底浮过一丝微光,才低声道:“大人难道真的是疑心陛下么?” 顾长卿顿了顿,才有些冷淡的说:“是不是疑心,查一查便知了。……你去告诉兵部侍郎萧大人,若是三日之内仍然没有实话,兵部便是大换血,收归丞相府。” 徐子贸心神一震,立即应道:“是。” 兵部大换血,意味着的,便是这一届兵部将全权收由丞相府,这是他们阴奉阳违的代价。那陛下若真的牵涉其中,那他的代价呢……恐怕丞相也是不会轻易放过的。 这或是能成为宸妃离宫的契机。 最近,关于宸妃的流言他打听到许多,甚至,娘娘与陛下的关系早已名存实亡,这才是丞相大人决心带娘娘出宫的缘由。 徐子贸不敢再往下想,只是轻声道:“……不管大人作何决定,卑职必当誓死跟随。” …… 用完晚膳过后,暮色渐沉。顾长卿出去走走,行至北苑的明华轩里,才见成片成片的菊。 而窗棂下的灯火如豆,散发出幽微的光来,光影很小,有一种朦胧的美感。 他便问那些婢子:“你们姑娘歇下了吗?” 婢子却只是小心翼翼的道:“……不曾,姑娘说,她想借着月光读书,才命我们将灯火撤了。” 顾长卿便淡淡的道:“胡闹。” 那些婢子自是再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管事却是个有眼力的,悄悄的便将婢子们给带了下去,这儿只余下顾长卿与姜念念两个人。 顾长卿进去以后,见小姑娘果然是伏在案牍上读书的,头发都披落下来,只露出一截雪白如玉。的肌肤来。他走过去几步,见她瞧的,便是一本古语。 “哦,难道你对这个感兴趣么?”顾长卿唇上前一步,看了一会儿,才淡淡的问道。 在万籁俱寂之中,姜念念正在窗边吹风,听到这声音,浑身都不由一个激灵。 其实,古语晦涩,她又如何了解呢?无非是随便找来瞧着,聊以打发时间罢了。 她惶然回过神来,才轻声说:“算不得喜欢,只是大人这儿书多,总可以什么都看看的。” 顾长卿眸色微沉了些,顺势在桌案边上坐下,就道:“何不去书房,去找找喜欢的东西来?自从接娘娘入府,便不见你怎么出来过。” 姜念念垂下眼睫,其实,她心里是有些难安的。原主的这个身份,到底曾经是皇帝的妃子,所以,在新的名位不曾定下来以前,她自然也是不能做逾矩之事呀。 顾长卿瞧了她一会儿,似是明白她的心思。眸色微沉,对着她淡淡道了一句:“……念念,过来。” 姜念念抬起眸,有些狐疑的望着他,而顾长卿却也只是重复着方才的话来。 正在她茫然之间,顾长卿已伸出手来,将她揽入自己的怀中。姜念念微微一顿,继而被顾长卿的双手屈着,坐在了他的膝上。 外头的风吹进来,她竟也分不清,心里头是躁动、或是清净了。 顾长卿淡然捏住她的双手,又缓缓的匀了墨,才提起了狼毫笔来。 姜念念能感受到顾长卿那双手的温度,虽是微微冰凉的,但上面仍有薄茧,与小姑娘嫩若凝脂的手心重叠在一起,竟有一丝让人安心的温度。 姜念念只能斜他一眼,才问:“……大人这是想做什么呀?” 顾长卿却道:“念念,你不要乱动了。” 他唇色很淡,声音也是,在离少女耳廓很近的地方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秋风寒凉,暮色沉沉,姜念念也不再说话了。不知过了多久,顾长卿的字才终于是写完了。姜念念的手臂都有些轻微的酸软。 她的心里原本仍是疑惑,但见着顾长卿在宣纸上写下的那几个字以后,心里又说不出的泛出几丝涟漪来。方才脑子里还是昏昏沉沉的,此刻心中却已是清明了大半。 她下意识的垂下眼睑,双颊却是浮出羞红一片。 顾长卿却不肯放过她,伸出手来,捋了捋少女的长发,才目光柔和、声音微沉说:“娘娘,还不念出来吗?” 姜念念故意装作糊涂,推了他一下,才轻声问他:“……说什么呀?” 她只知他在朝臣跟前说一不二的情形,竟不知他在私底下,却是这般的不正经,连她都几近招架不住。 她都几乎怀疑到,自己是不是从宫中出来,又进了一个狼窝里来? 顾长卿却不肯放过她,声音仍旧是清冷的,却又变得不容违逆了一些。他握着她的手掌,言语温柔,轻淡的说:“我却想要听娘娘,将这几个字亲口说出来。” 姜念念仍旧是紧绷着下颌的,拿一双冷眼斜他,一副“如若我就是不肯说呢”的架势。 顾长卿神色虽仍是冷淡,眼底的温柔之意自是渐深,他停在少女玉白的脖颈后面,淡淡的道:“念念若还是这般,我便唤人进来,叫你的婢女,瞧见这上头的字。” 姜念念牙根都轻轻咬了一下,心里都涌出一股热意来。身子却像是不受控制一般,牢牢的掌控在顾长卿的掌心中。 她不由想,现在,好歹也只有他们两个人吧…… 于是乎,姜念念眼底波光一动,声音几乎轻极了。小姑娘言语温软,声音轻和,坐在顾长卿的怀中,几乎像是一摊化了的糖水,叫人的心肠柔软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她瞧了那宣纸一眼,才一字一句的念道:“……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这句诗句原本的意思,是指少年夫妻新婚之夜的欢愉,而姜念念说到底只是穿越的人,不曾经历过婚事。非让着将此话从她的嘴中说出,自然是……羞得不能更羞了。 一边说着,她手指却下意识的握紧了。心里怦怦的直跳,几乎感受到身后顾长卿带着檀香的冷淡气息从深处涌上来了。 顾长卿面上宠溺,然而说到底,却还是不肯放过她的。他又放下笔,沉声追问:“那念念说,前一句是什么呢?” 姜念念羞恼的瞧着他,脸上的薄红几乎溢出,声音都微微提高了些,这才道:“难道大人自己不知吗?” 顾长卿握住少女的手,态度坚定,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这个时候,晚风吹了一阵进来,姜念念的一颗心就仿佛是泡在蜜罐里,柔柔软软、迷迷糊糊的。 章节目录 第62章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这前一句的是什么, 姜念念自然是清楚的, “结发为夫妻, 恩爱两不疑”, 但她嘴唇动了动, 心里虽唯独剩下柔软与甜腻来, 可到底却还是说不出口。 她如今的身份还未从宫中脱离,顾长卿让她住在丞相府也只不过是为了庇护罢了。她的身份呢,到底还是男主的宸妃, 就实在也算不得丞相府的女主人。 顾长卿似乎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言语温和,目光含笑, 却故意问她:“……娘娘不愿说出这句话, 难道是不愿意留在这儿么?” 姜念念却是不高兴,拿眼睛了瞧他一眼。 ……若说真的不愿意, 她又怎会以这样的身份, 留在他的身边呢?她之所以会安静的出宫, 随他住在丞相府。其实是因为信任他, 而且……也将这个男子放在心尖上了的。 或许, 这心思与一般都闺阁小女儿也并无两致。可是, 这又如何呢,原主是男主后宫曾经盛宠的嫔妃,更是安国公府的女儿, 便已注定了的, 她根本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儿。即使真的有这等心思,也得等着大婚以后才是。 姜念念低下眸,安静片刻,才缓缓的道:“大人,我今日不说,是因我等着与大人的结发之日呢……”她瞧他一眼,才有些赌气的说:“若还不是夫妻,又如何说得这些呢?”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虽自是郎有情、妾有意的甜言絮语,可是,于眼下的情势来看,却还不知是多久以后的事情。 她生生扯住顾长卿的袖口,才轻轻的道:“大人只需知道,我是心悦大人的,这便足矣了呀。” 顾长卿见小姑娘安静至此,小女儿的娇羞之态毕露,目中含笑,心底莫名再度柔软起来。 少女的脸上铺落着一层诱人的嫣红,实在是羞怯得紧。如一颗新鲜的果实,鲜嫩剔透,莹润鲜美,她却浑然不知自己有多让人迷恋,所以才总是毫无顾忌、在他的跟前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来。 他下意识的握紧了她的手,声音沉沉,却无处不是坚韧温柔:“傻姑娘,你觉得还会远么?” 顾长卿清冽的气息在耳廓后缓缓蔓延,她就更是觉得浑身都痒,心里像是落下一根羽毛一般,都有点喘不过气来。她道:“此话可当真?” 顾长卿却说:“若是不当真,我便将自己赔给你,一言为定。”他一顿,还似笑非笑,温声补充:“……你可知朝中多少人想要,我都是不会给的。” 姜念念这下子,脸色变得更是羞红了,从耳根深处,一下子蔓延出一股滚烫的热意,直直的窜进了骨髓里。她忙使劲推了他一下,才道:“你说什么呢!我自是知道丞相大人身家金贵,在人人跟前都是炽手可热,这样可好了?” 顾长卿却看着她的面庞温声道:“……傻丫头,再金贵,不也全是你的么?” 姜念念浑身一怔,待反应过来后,还是在羞红着小脸推他,“你呀,别说这些了,实在没个正经。”她轻轻的呢喃道。 虽说面上带着小女儿情态的推拒,然而她的心里面,却也是未必如此作想呀。放眼望去,整个帝国,有这么多勾人的女孩儿,顾长卿却唯独看中她一人。如此这般,日日夜夜都守护着,又有哪个女孩儿,不会向往于此般深情呢? 她的心里自也是软得一塌糊涂了。 然而饶是如此,姜念念一个小姑娘,她的力气又如何抵得过顾长卿的十分之一?所以,无论她再怎么使劲,顾长卿自是坐在原处岿然不动。且到后面时,顾长卿反而是捉住她如莲藕般的手腕。 “娘娘,”他语气微沉道:“你若再是这般,我可就只觉得你欲擒故纵、引诱于我了。” “谁与你欲擒故纵呢!”姜念念的声音再度提高了些,“顾长卿!你的先生不曾教过你礼法么?大人不记得,可我却是不会忘的。” 说到后面,她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 此时灯火星疏,夜色沉沉,窗外有风吹过,吹得窗纸沙沙作响。甚至,带来了几分夜露琼花的香味,迎面扑鼻,叫人半分难以忘怀。 顾长卿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捋了捋她的软发,叫她终归安静下来。 姜念念不禁对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实在不安,手指微动,才小小的看了他一眼。……难道,顾长卿竟是因这句话而气恼了?可是,他素来不遵从礼法,离经叛道,又怎会因为她的随口一言而不高兴呢? 正待小姑娘有些担忧的时候,顾长卿这才含着淡淡笑意,声音轻淡的道:“——这却要怪你,让人爱不释手,连礼法都半分记不得了。” 姜念念听到这话,心里总算是松软下来。然而与此同时,小姑娘却连捏他的力气都没有了。仿佛沉浸在无尽的温柔乡中,她倒宁愿这是一个梦,这样就可以永远不醒过来了。 这时,外头侍奉的婢女见丞相大人久久不出来,心下有些难安,想要进屋查看一番。然而,还未进来时,便已瞧见了丞相大人与姑娘这般,你侬我侬的柔情蜜意。她们面面相觑,虽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心里却是惊涛骇浪,敛气屏息,许久都停歇不下去。 要知道,顾丞相是什么人物,她们自是比宸妃娘娘更为清楚。这些年中,送入丞相府的女子如流水一般,既有天姿国色者,调.教后媚骨天成的女子,且又不乏出身尊贵的世家贵女,哪一个不是最终被送还的份呢? 便是陛下为了探听丞相府的消息,当年亲自赐婚给顾长卿大人的县主,也是被拒了的,成了那年最为流传的民间传闻。 她们甚至都一度以为,这丞相府中将终日保持这种状态,清冷清净,唯独只有朝务与政书相伴,丞相大人再也不会有一位夫人了。 可是如今,丞相大人不仅将这位小姑娘带回来了,更是……爱不释手,奉为珠玉。不惜将所有的心思都留在这小小庭院里。 夜色沉了,姜念念洗漱一番,便也准备睡下了。顾长卿临走时,不忘在她的额上落下一个吻。这个时候,侍奉洗漱的婢女可都还在呢。 姜念念心中虽是柔情蜜意一般,然而面上真真却是不好意思的。拿被褥捂住了自己的大半面庞,一双眼睛水灵润泽的,却像是被气到了。 丞相府的婢女都是有眼力的,见着这一幕,都在心中巧笑,却都不由背过了身去。顾长卿也似旁若无人一般,温柔的沉声道:“虽我日日出府,可每一想着你在府中等着我,心里不仅欢喜,而且心安。” 姜念念本也是很想同他告别的,然而她见到这四下的婢女,心中又像是被捏紧一般。她犹疑了片刻,嘴唇动了动,紧紧攥着顾长卿的袖口,最终还是小声说:“那我……一直等着大人便是了。” 她说完便闭上了眼,同时,都不由有些疑心……顾长卿,是否是专程当着旁人的面说的了。╯^╰ 顾长卿这才满意的弯了弯唇,推门而去了。那些侍从忙掌着灯为丞相大人引路,脚步声很快传进里屋,又缓缓的消失,最终庭院里的夜色中,到底什么也听不见了。 姜念念盯着顾长卿而去的背影很久,都不曾回过神来一双桃花眼雾气迷蒙的,着实勾人心魂。婢女瞧了自家姑娘半晌,给姑娘的被窝里添了手炉,才微微笑道:“姑娘在瞧什么呢。丞相大人吩咐奴婢必得安心伺候姑娘入睡,姑娘也早些歇下吧。” 姜念念轻轻点了点头,又想到方才这些婢女也听见了她与顾长卿之间的絮语,心绪不由又有些沉溺下去,才问道:“你们……便是一直伺候丞相大人的吗?” 有个婢女名唤香凝的,穿水红色对襟长裙,生的张可爱的圆脸,笑着回道:“回姑娘的话,丞相大人还是侍郎的时候,奴婢便已在大人府中做事了。” 姜念念“哦”了声,才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什么事情,道:“那……丞相大人私底下的性情,总是这般吗。又或是,他对其他女子也会这样呢?” 香凝就同另一个丫头瑜凝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却无不噗嗤笑出了声。 宸妃娘娘原也只是一个小姑娘罢了,她的那些女儿家心思她们又怎会不知呢?香凝走过来,好好的给姑娘垫了垫枕,才轻缓道:“姑娘有所不知,唯独对姑娘你呀,丞相大人才会这般,露出半分柔情来。我们都是从未见过,丞相大人身边,出现别的女子的。” 她所说的,自然是实话了。 姜念念听着,唇角抑制不住的偷偷扬了扬,才说:“那你们出去吧,我这就要睡了。” 那两个丫头也便熄了灯,这才退了出去。就歇在了不远的东厢房之中,也好随时侍奉主子。 夜色终于完全安静下来,望着庭院那边久久不熄的灯火,姜念念都还是睁着眼睛的。在原主的记忆之中,她十四岁便入宫,在男主的身边,盛宠六宫了整整三年,如今也不过及笄不久的年纪。 但是却从没有一时,能像这般安心过。 有人说,“犹忆当年一相逢,万事此心与君同”。这其中的情态,大抵便是如此罢。 …… 翌日一大早,岳心将姑娘唤醒,才呈上了洗漱的东西。 姜念念的身子仍是倦怠的,想着这个时辰顾长卿必定已经去上朝了,又听见前头有声音,才问:“外面这是怎么了?” 要说是平时,丞相府肯定都是最安静的,连一丝一毫的异动都不会有。 岳心看了几眼,才说:“姑娘,今日一大早戚小侯爷便带着人过来拜见丞相大人。只是……丞相大人入宫上朝早,管事不敢擅自做主,便让戚小侯爷先在偏厅歇着了。” 姜念念点了下头,一面洗了洗脸,心底却在戚小侯爷身上逡巡。在原着里面,戚小侯爷是戚侯的独生子,戚侯却是出了名的维护皇权,这么多年来,自是从来不肯附庸丞相府的。 而如今,戚侯的身体每况愈下,偌大一个侯府竟只剩下了空架子。戚小侯爷自是不会坐以待毙,想必……这才违背了父亲的意志,只想着来投奔丞相府的。 戚小侯爷到底是朝中的人,姜念念如今的身份,过去自然是不便。于是,她也只是留在后.庭,却不曾向前院走去。 然而正在这时,她却依稀听见前院有女子的声音。这声音……如珠似玉,有些刻意的酥软入骨。且她与戚小侯爷交谈时,听上去却也不曾低眉顺眼,想来,也不是下人的身份罢…… 这时,日头逐渐升起了,姜念念用完早膳,心下不由生疑。想过去搜集一些琼花的花叶,顺便……也得去看一看来人的状况。 她躲在廊檐下,瞧着那边的偏厅之中。过了一会儿,这才看清了,那戚小侯爷的身边,还是跟着一位妙龄少女的。身穿鹅黄束腰长裙,身段也着实玲珑有致,皆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若说是朝臣之间的交易,又为何要专程带一个女子来呢? 姜念念不由联想到了,那些关于朝臣费尽心思的向丞相府送入少女爬床的传言,她的心底都不由沉了几分。 瞧着那少女鲜活生机的模样,小姑娘一颗心更是沉甸甸的,仿佛任由人给生生捏紧了一般。_(:3)∠)_ 她心中明白,从前在宫中的时候,她分毫不在意徐芷妤,或者白月光和男主的关系,也不过是因为她从来都不在意昭帝,更没有什么情分了。 可是她心里现在却终于有些……说不出的难受了。 顾长卿曾经这般帮她,宠她,她也都下意识的已忘了他还是丞相,还是庙堂上甚至能凌驾于天子之上的权臣。甚至已将他视作自己的依赖,甚至说是……夫君了。 她觉得,他这一生一世,都只能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这是任何一个寻常小女儿,都会有的小心思罢了。可是他的身边,永远都不会缺少女人。不管是真心或是无意,他都是长安城最炙手可热的男子。 这时,岳心小跑了上来,终于寻到自家姑娘在这儿,不由笑道:“奴婢还当姑娘去哪儿了,原是躲在这儿来了。姑娘放心,只要丞相大人回来了,无论是谁,都不敢在丞相府聒噪了。” 姜念念却只轻轻问了句,“当真如此么?” 岳心弯了弯眸,劝慰道:“姑娘,您就放一百个心罢。” 姜念念却小脸上紧绷着,轻哼了声,道:“若这不是真的,那我便不能留在此处了。” 岳心自然是笃定了。 她跟在丞相府这么多年,他们这些人是什么下场,她又怎么会不清楚呢?更何况,如今的丞相府,已有命定的女主人呢。 想来这位宸妃主子,在传闻中也是一位娇纵、目无一切的娘娘,可因着丞相大人,却也仍会有小女儿患得患失的心思。岳心在一旁瞧着,都觉得是郎有情、妾有意,打心眼里替她们家姑娘高兴的。 约莫一刻钟后,丞相府的马车停在府邸之前,顾长卿进府的时候,徐子贸仍在低声禀报着什么朝中的事情。然而当瞧见戚小侯爷时,却不由立即闭紧了嘴。 “小侯爷。”徐子贸行了一礼。 顾长卿却是瞧了一眼,才冷淡的问:“小侯爷为何在此?” 管事上前来,正欲禀明的时候,却见小侯爷大步跨上去,笑嘻嘻的道:“原是丞相大人回府,本侯专程一早前来,便是为了拜访大人的。” 顾长卿苍白的唇边仍衔着一丝淡淡的冷意,将大氅解下来,坐在椅子上,脸上丝毫波动没有,“小侯爷拜访我做什么,难道不知,道不同,不相为谋么?” 若说从前,他对戚侯忠于皇室的风骨仍有这么一丝敬意,那对这位不学无术、玩弄权术的小侯爷,便全然是不放在心上了。可惜戚侯府那点可怜的势力,他却是全然不放在眼里的。 见顾丞相这般,小侯爷心里难免闪过一丝尴尬,而面上仍是嬉皮笑脸的,“丞相大人此言差矣啊,夫子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嘛。若是丞相大人不相交,又怎知戚侯府将来……是不是丞相府的助力呢?” 顾长卿唇角轻抿着,揭开茶盖的时候,眼底唯有几分不耐,徐子贸察觉到主人的心意,已准备前去赶人了。 却只听小侯爷一顿,压低了声音,继续笑道:“更何况,小侯我今日还专程给丞相大人带了礼物的呢。丞相大人素来独自一人,也总会需要人照顾的吧?” 这个时候,顾长卿的目光才落到了他身边那女子的身上。唇角紧紧抿着,眼底却似乎变得更冷了些。 小侯爷浑然不觉,还仍是笑嘻嘻的,别开了那少女的眼睛,才低声道:“丞相大人有所不知,这位,是小侯母家最为貌美的女子,家世清白,容颜绝丽,送给大人您,做个最低等的侍妾便是足矣了。您若是将来娶了妻,有了正夫人,看不上她了,再遣送回府也是行的。到底……这也只是小侯的一片心意罢了。” 顾长卿眼睛微微一眯,徐子贸的心里都不由提了起来,心知,丞相大人或是要动怒了。 接着,果不其然,只听他淡淡吐出一个字来:“滚。” 即使是生气的时候,顾长卿周身的气息仍旧是清冽、温和的,端的永远是上位者的气度,旁人见着,只会自愧不辱、愈加羞愤。 戚小侯爷气得脸色都变了,“……你说什么?” 他自小也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何以听见过旁人这般骂他! 管事在一边上,也是偷偷抹了抹汗啊,早知道这姑娘是戚小侯爷送给丞相大人的礼物,他就应该早些赶他们出去啊。 但凡是有些眼力的,便知道丞相大人不仅是即将娶妻了,而且,还会将自己的新夫人放在心尖上宠着啊。 章节目录 第63章 可饶是如此, 顾长卿的心思, 那小戚侯自是不懂的, 只知道自己好生来送礼物, 却被丞相折辱了, 只觉得心头愤懑难平, 梗着脖子便道:“……丞相大人, 你当真是好糊涂!你若是不喜欢,提一句也便罢了,可戚侯府到底堂堂一品军侯, 丞相你又何必说此重话,出口侮辱!” 饶是嘴上较着劲儿,小戚侯却也不敢做出什么真的动作来啊。到底他是顾长卿呢, 谁又敢轻易顶撞呢? 朝中贵胄之间, 以女子为礼的习俗,又不是第一日才起。更何况, 这少女还是他母家的人, 可是他亲自选的, 身份也是清白的, 从未听见有一人说出个“不”字来。顾长卿难道当真以为自己能一辈子都不近女色吗! 那少女听见了, 眼眶中更是忍不住眼泪了, 几乎快要掉落下来,看上去楚楚可怜的模样,极为惹男子怜惜。 “……大人若是觉得小女有什么不好, 自可说出来, 可是您是一朝权贵,您可知道您今日说出那个字来,小女的名声便已到了何等地步。” 顾长卿敛眸,让管事拿了一张毛毯来,才随意拿起一本书,淡淡的道:“姑娘,我只是要提醒你一句,你若想要干出这样的事情,与我毫无关系。只是,你不该来我的府中。否则,便是自取其辱了。” 小戚侯脸色更难看了,“她虽只是小侯送给大人的礼物,却也是清清白白的世家贵女,丞相大人这话好生伤人,难道真是半分不顾及与戚侯府的关系么!” 顾长卿瞧着他半晌,苍白冷峻的脸上反倒是露出一丝淡笑,静默的道:“人必自辱,而后人辱之。今日我倒是明白了,原来戚侯便是这样的东西。” 他一字一句有些冷淡,甚至称得上温润、而不缓不慢。丝毫不像是一个病弱、气虚之人说出口的。 然而每一个字,都犹如珠玉落盘一般,生生的直往人的耳膜中去。分明是温和的话语,却平白生出一股折辱人的意味来。 ……又或许,顾丞相的姿态,实在是太像一个□□旁人的上位之人了。 徐子贸见事情闹大,只会让丞相大人更生气,更何况姜宸妃还在府中的呢。他便出声提醒:“小侯爷,你可曾看见丞相大人收下过一个女子。便是小侯爷当真找我们大人有什么事,也不该冒犯大人,拿床笫之间的事情来说。更何况,你既知晓她是世家贵女,又何必让她做出爬.床的事情来?” “你……!” 小戚侯生性风流,欠下不知多少情债,这在长安贵胄之间都是有所耳闻的。可丞相大人却与他不同,他眼中素来容不得沙子,又怎会容得下小戚侯在丞相府中撒泼? 小戚侯眼睛一眯,便铁白着脸说:“今日这话是丞相大人亲口所说,难怪这么多门阀世家,都说顾丞相故作清高。人人都有情.欲,谁又能永远不发泄呢?殊不知,你一个坚守克己的臣子,又怎么会做出以下犯上的事情来!” 他当身是气疯了,否则,他素日里哪里敢在丞相跟前说出这样的话来?在他眼中,顾长卿不收下他的礼物,也就不过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罢了。他就不相信,顾长卿能一辈子都不需要女人。 顾长卿见他这般,竟也是不恼,脸色竟是愈发的温和。 过了片刻,他站起身来,缓缓走到小戚侯跟前,这才轻淡的说:“——小侯爷说的没错,情.欲之事,无人可以避免。只不过的是,我看重的女子,绝非是可以调.教出来的。” 小侯爷一咬牙,盯着他道:“顾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这是在暗示什么吗? 要知道,放眼整个长安城中,但凡是出身世家的女子,若是庶女,则只能是自小调.教,以情致取悦男人,将来成为世家联姻的工具。而即使,是身份尚好些的嫡女,命运也不过尔尔,自小培养闺阁礼仪,女训女则,成为大家族恪守礼仪的嫡夫人罢了。 而眼下,长安城未婚的女子之中,他自然都是有印象的。若说是容貌、情致,他母家的这个少女,绝对已是数一数二的极品,所以他特地给丞相府留着的。 他就不相信,难道顾长卿还能看上一朵花儿来么! 顾长卿眸子盯着远处,则只是微微一笑,淡淡的说:“戚侯府中,有小侯爷这样的继承人,都已不用我再费半分心神。便能不攻自破了。” “你……”小戚侯不由怒目圆睁,他咬牙切齿,不由道:“丞相,你实在太乖张了。” 一个和这么多贵族世家对抗的年轻臣子,妄图撼动朝野多年来的格局,简直就是目中无人,无法无天! “小侯爷,你放心,”顾长卿喝了一口茶,却说:“只要你现在就滚出去,我自然不会将此事外传。所以,你还可以用你母家的这个女子,故技重施,送去旁人府上啊。” 小戚侯冷笑一声,低声吩咐随从:“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备车!” 说罢,他便转身而去。那女子自知没有被丞相大人瞧上,这对一出生起,宿命便已定了的世家女子来说,自然是奇耻大辱。 她强忍着眼泪,这才忙不迭的跟随小戚侯而去了。 待到小戚侯一行人终于消失在长街上,徐子贸才命人将门阖上,上前去,给顾长卿斟了茶。憋了一会儿,忍不住才道:“丞相大人,戚侯在朝中威望甚高,您今日所为,是否彻底断绝了与戚侯府的关系?” 顾长卿垂下眸去,目光落在了书页上。竹影之间,映在清透的茶水水面上,光影重重,如珠如玉。 过了许久,他才淡声道了句,“若说是戚侯,我自能与他多说几句。可是这戚小侯爷,无能之辈,不足入眼罢了。” 徐子贸心底明白,顾丞相是看不上小侯爷的,自然也看不上他送女子来爬床的那些手段。 过了一会儿,顾长卿却是忽然问道:“姑娘呢?” 这时,后院的丫头香凝才上前来禀报:“……回大人,姑娘今日自是极好的。只是,用完早膳以后,姑娘便到了前院一趟。而且……”她看了顾丞相一眼后,便是欲言又止。 顾长卿问:“究竟怎么了?” 香凝这才说:“而且姑娘似乎还瞧见了小戚侯与他送来的那位女子,自回去以后,好像……便是心思郁郁沉沉的。” 顾长卿听完这话,唇角轻抿,过了许久,清冷的眼底竟浮上丝丝缕缕的笑意,远远看去,光影交重之间,椅子上饮茶的男子气度光华。 徐子贸都震惊了,娘娘这显然是想岔了啊,丞相大人竟还似这般心情怡然,他怎么愈发的看不懂了啊? 顾长卿却问香凝:“姑娘现下在做什么?” 凝香自是答:“姑娘回去以后,便一人在屋子里。将我们都遣了出来呢。” 顾长卿微微颔首间,便又是翻了一页书,“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香凝微微一怔,只能道:“是。” …… 姜念念所住的院子里秋意浓浓,果然是没有什么下人的。顾长卿过来的时候,都能瞧见鸟雀停留在主人的紫檀木窗框边上,显然是不怕她的。 顾长卿换了常服,有些失笑,才敲了几声以后,便推门而入了。 姜念念没有回过头来,正伏在桌案跟前写什么,才说:“今日你们不必过来伺候了,都回去休息吧。” 顾长卿没有回答她。 姜念念眨了下眼睛,只能继续说:“你们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给带上。” 而在这个时候,顾长卿已停留在了小姑娘的身后了。他低下眸瞧着,只见日光落在她精巧的鼻尖,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度。 而宣纸上的东西,则全然是随笔勾勒的,杂乱无章,足见她的心中的确是心烦气躁、难以心安的。 顾长卿唇角翘起一道弧度,却敛气屏息,不肯打扰她。他站停了一会儿后,才开了口,声音柔和,语调却是绵长,“念念,你可知一事,我昨日梦见一个女子,温柔乖巧,实是良配。今日便见到了,你说这世上当真有如此巧合之事么?”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姜念念才骤然抬起头来。可是,一见到这个人,心中却酸涩无比,她的一颗心又快沉冰窖中去了。 她方才才瞧见那位小戚侯给他送的年轻女子,自然是温柔乖巧、媚骨天成到了极致,还懂得卖乖讨巧,撩拨人心呢。难道他也是愿意将她收为丞相府的良配的吗。 姜念念一咬唇,放下狼毫笔,便小声的道:“我又怎会知道?总归,不过是丞相大人桃花运到了,连天上的月老,也要给大人赐姻缘,恭喜大人了。” 小姑娘生起气来的时候,每回都总是这样,性子扔仍旧是软软的。粉腮带雪,眼尾嫣红,一双杏眼水雾迷蒙的,只会叫人愈发的情随心动,心中生出柔软来。 而她却是浑然不觉一般,仍旧用那双柔美的眼睛瞪着顾长卿的。她将那方砚台重重放在顾长卿跟前,才望着他说:“大人,如今还来这儿做什么?若是冷落了您的那位良配,我也是会替您觉得可惜的。” 说完,她心中愈发难受,便要起身,推开顾长卿,往榻上去了。 顾长卿狭长的眼尾之中似有些似笑非笑的意味,拉住姜念念的手,又凝眸瞧着她片刻,见她满面通红,形同花蕊,实在叫人心痒。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这可是你说的,我此刻真的去了。” 姜念念紧紧绷着下颌,心中原本是千念百转,此刻唯独只剩下酸涩,便淡淡道:“自然是我说的。丞相大人权高位重,炽手可热,我是再也不能更高兴了。” 少女话语未落,便已要松开他的手。 她的力气不及男子,推拒不成,又反被顾长卿愈发牢牢的握住,一来一回之间,竟有些相似闺房女子害羞、欲拒还迎之间的女儿情致。 顾长卿静默的看着她这一幕,眼底的笑意竟是难得又浓了几分。“青天白日,念念,你这是想做什么。” 姜念念心底愈发焦急,有如热锅上的蚂蚁纷乱而过。 过了片刻,顾长卿终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腰,吻了一下她的耳垂,却低淡的说:“……傻姑娘,我都已说了良配,你又怎会想到旁人的身上?丞相府素年清冷,除了你,什么时候添过女子。” 他停顿片刻,才刮了刮她的鼻尖,温声道:“——念念,你吃醋了。” 姜念念微微一顿,手上的动作停了,反正也是半分拉不过他。面上却犹是半信半疑的,嘴唇张了张说:“……可是,我今日分明亲眼瞧见你府上的女子,丞相大人,我却不信你的话。” 顾长卿心中早已是柔软一片,温声道:“但凡是送来的女子,都早已被送还。自始至终,我都只留过你一人。” 姜念念抬起头来,直视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句:“……这都是真的吗?” “丞相府的所有人皆可为证。”顾长卿亦是淡淡微笑着:“现如今,只要你好生留在我身边。等着这些事,我自会亲自向你证明的。” 姜念念紧紧咬着牙根,瞧着他,却一字一句说:“大人不可骗我。” “念念如此这般在意我,肯愿为我吃醋,我此刻心中只有欢喜。”他轻抚着她的长发,过了片刻,才故意道:“——又哪里舍得骗你一个字?” 这个时候,窗棂上的鸟雀又叽叽喳喳开始闹腾起来了,搅扰着人的神思。姜念念原本心乱乱的,又很是垂头丧气,但听到顾长卿这句话,终于有些分明了起来。 ——他是顾长卿,是朝中最权势之盛的一位权臣。 但是,顾长卿自始至终也不曾有什么传闻,便只能说明,是他自己不愿的。他是一个权势极盛的男子,却只对她一人温柔过,允她一人住在他的府中,也只抱过她一人。 所以,这其中,必定是有许多真心的吧?昭帝对原主没有分毫真心,她也自然不必事事为昭帝着想。但顾长卿却是无辜的,她不能辜负一个真心的男子。 顾长卿见她心中沉思,也不出声打扰,只是含笑看着。等她终于有些回过神来,他抱着她的力道才加重几分,终是低淡的说:“……傻丫头,你这般胡乱曲解,你说,我该如何罚你?” 不过他的心中,却自是不这般想的。 但小姑娘却仍是紧绷着小脸,瞧他,勉力倨傲道:“这不都是因为大人的缘故吗?” ……你又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的。╯^╰ 顾长卿心知她已对自己的心思分明了,心中才有些松软下来,将她的软发捋到耳后,温柔低淡道:“好,我明白,都是我的错。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64章 姜念念方才思虑着顾长卿的那些韵事, 心中自是波澜渐起, 许久难平。心中原本也是愈发的酸涩, 然而, 直到这时, 听到了顾长卿对她的那些亲口承诺, 她的心里头才总算是变得安定下来, 胆子也变大了些。 姜念念瞧他一眼,嘴唇微动,方带着几分赌气的道:“丞相大人自是威名在四方, 即使我真的成了你夫人,又有人来放肆,大人又当如何。” 顾长卿凝眸瞧了她一会儿, 唇角稍弯, 语气微沉道:“怎的这般想?绝不会再有了。”他将小姑娘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些,俯身瞧着她一双水润的杏眸, 才缓缓道:“……我会叫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身份, 你便是丞相府中独一无二的女主人。若是有人再敢做出这般冒犯之事, 我便要了他的性命。” 他自己的小姑娘, 自己疼惜都已是来不及, 若是被人气走了, 他自是绝对不会饶恕那人的。 姜念念瞧着他淡色的瞳孔,其中透出一种温软的坚决来。她的心底,竟是……柔软得无以复加。袖袍下的手掌却是推了他一下, 才说:“……那, 顾丞相,你与那些昏君、佞臣又有何区别?” 顾长卿唇角轻抿,沉默不语,接着,伏在她的颈窝处,清冽的气息和着檀香缓缓溢出,一息一息,拂过少女雪白的耳廓。 他的力道不轻,在小姑娘的掌心处轻轻摩挲了一下,才一字一句,似乎克制着什么,沉声道:“——就因你这个傻姑娘,我只想护着,半分舍不得。”在他的唇畔,清浅的笑意更深。 姜念念眉心却下意识的微微一挑。 这个时候,她心里只觉得一丝暖意缓缓涌出,本是甜滋滋的,刚才的芥蒂也不由缓缓的消弭不见了。只是,却在同时,又实在觉得太荒唐了些。他自比昏君佞臣,那引他如此,又岂不是她的罪过了?╯^╰ 姜念念其实……本能是信任他的,不知为何,顾长卿总是能叫她心中平和下来。因为每一次他出现的时候,都在无形之中护了她安宁。若说是这个世界的归宿的话,她是愿意一直留在他的身边的。 但是小姑娘的面上,仍作出一副不大相信的模样,轻轻哼了一声,才问:“大人当真会这般么,又何至于此?” 顾长卿只是瞧着她,低首衔住她的唇才说:“你本是不属于丞相府的,可我时时刻刻念着你,只怕我一个注意力,……你又走了。” 顾长卿的唇是冰白、而且冷淡的,虽说到底是顾惜了几分,不曾横冲直撞、一贯而入,缓缓的,一股叫人溺毙的暖流便袭满了全身。然而,却又绝对是情态强硬、不容违逆的。 在姜念念眼中,这还是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接吻。心中不由得一阵丝丝缕缕的燥热,揪了揪袍角。 顾长卿只手钳住了她的脖颈,只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些。桌案上的东西俱是散乱的,笔墨、砚台,一阵风吹过来,宣纸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 因为憋气,少女眼底都本能蔓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极为润泽通明,还忍不住低低咳嗽了几声。眼尾的嫣红,又泛着不带任何□□的干净,瞧上去,楚楚可怜极了。 小姑娘这样的模样,叫顾长卿的心底,便犹如一丝尾羽拂过,温温软软的。叫任何一人见着,也恨不得只将她搂入怀中,悉心疼惜一番才是。 然而,顾长卿最后却仍是将小姑娘的唇抽离出来,捧着她的那张小脸,伸出手去,轻轻擦掉她唇边莹润的水渍,却还余下了不轻的绯红的吻痕。 顾长卿瞧着她的时候,声音低缓,语气微沉,却又无处不透着温柔情意。 “——念念,那个时间,会很快了。” 姜念念脑子仍然是昏昏沉沉,目光都不过是怔怔的,嗓子里也有些瘙痒,第一眼望向他的时候,竟有些不明所以的意味。 顾长卿唇角淡淡一弯,才继续,缓缓的说:“傻丫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姜念念方才脑子里都是混混沌沌的,现下终于有些回过神来。他说的是,她快要成为他的妻子了,丞相府的女主人。 她的面色稍显红润,安静片刻,因为气息方才似乎都耗尽了,有些疲累,伏在了顾长卿的肩上才说:“……其实呀,告诉你一个秘密。在我的心里,也是盼着这一日的。” 顾长卿眼底隐隐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又有些坚韧的意味,吻了吻她的长发:“……你要记住,我总会一直把你留在我的身边,你一刻也不能走了。” 听到这句话,虽无处不是情意,而姜念念下意识的觉得有些压迫。 ……就像是,要将一个人完全占有的欲望。 …… 与此同时,长乐宫中。 端慧太后就坐在那张紫檀木桌案边上,炉子里点着姜络云专程调的苏合香,盈盈袅袅的,无处不溢着淡淡的香气。 太后喝了一口茶,才对昭帝道:“……陛下,这些日政务繁忙,听江云海说,你竟是连一日三餐都不准时吃。这可如何了得!” 昭帝敛眸,不轻不重的瞥了江云海一眼。指尖在茶盏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恭谨道:“……母后,虽朝堂上的事情太过烦心,儿臣虽是无暇,却也会注意身子的。” 这些日子,丞相府大抵是已对上回遇刺之事有所防备,故而竟是对朝政半分不给他面子。连他都怀疑,是不是顾长卿发现了什么。 太后一拧眉,却道:“你每回都是这般应付哀家,却连丝毫改变都没有!” 她给齐嬷嬷递过去一个眼神,齐嬷嬷才知会了,退下去,吩咐膳房给皇帝备一些养胃的螃蟹粥来。 太后轻叹一声,让周遭侍奉的宫人全都退下去,闭了闭眼才说:“哀家知道,姜宸妃的事情对你冲击有多大,就算是事到如今,后宫中也全是关于他们之间的风言风语。可是从事发到现在,却没有一个人敢在你的跟前提起。” 太后一顿,看了皇帝一眼,才继续冷淡的道:“亏哀家曾经这般疼她。如今,姜宸妃被关在昭阳殿里头,也未听有什么风波再生起来。想必她也是收了心的。可是皇帝,可你也要振作起来才是。” 昭帝再度听到这个名字,竟有些神思微动,心神难平,竟一时也没有回答太后。 太后说的没有错,这些时日之中,上至嫔妃,下至宫人内侍,无人不是避讳着,若是有一人提及了姜宸妃,则一定会被他责罚。久而久之的,连这个人的名字,都犹如昭阳殿的宫门一样,紧紧闭起了。 可是他真的完全忘记姜念念了吗,却显然是否认的。他之所以这般生气,这般避讳,不也正是因为他还生生记得的缘故吗? 昭帝揭开盖子,闷闷的喝了一口茶,喝得都有些急。太后看他一眼,才提高了音调,继续说道:“皇帝,你以为哀家不懂你的那些心思么?你这么久不入后宫,那你的那双眼睛,是不是还盯着姜宸妃那儿呢!” 昭帝放下茶盏,敛着眸,淡淡的道:“……母后,姜宸妃已获罪受罚,请母后宽心,儿臣自然不会再纵容她。” 太后却是冷笑一声,“你会将她关一辈子吗?皇帝,哀家可不信,你早晚都会忍不住去见她的。” 昭帝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急着否认。 这件事情就像是报应一样,总归,是他先对不住宸妃的。他虽忌讳宸妃与丞相的关系,却竟也实在再使不出手段罚她了。 “儿臣以为,若是儿臣当初不做那样的荒唐事,是不是,事情也不会到如今的地步?”昭帝垂眸瞧着茶水面上的涟漪,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忽然问了句。 他所说的,则自然是当年,用姜念念替代姜络云带在身边恩宠的决定。这个问题,他早就憋在心里很久了,却又无一人敢回答他。 如今见了太后,才终于是问了出口。 这么久了,懊悔是有的,疼惜也是真的,却唯独觉得姜念念这个人是完全陌生,浑然一变了的。 太后却是叹气,说道:“天家多富贵,却多可怜人,自古如此。哀家与宸妃都是女子,虽知她心痛,可你是皇帝,她也应该明白,你无论做出什么决定,都是对的。她不该违逆。” 她一顿,继续沉声道:“就因为这个,与顾丞相传出流言,就更是错的了!” 昭帝终于是勾了勾唇,可是,如果姜念念与后宫中遵从三从四德的女子不同,她的性子本就是叛逆、娇纵的呢。 太后方才提到顾长卿,如果这个人可以给她更独一份的爱意、宠爱,恐怕,她就更是不会多留下来看他一眼了吧。 昭帝隐隐捏紧了茶盖,捏得都青筋凸起。所以,他绝不会容忍这种事情的发生。其实丞相府刺杀的事情,他即使是早已知情,却也什么都没阻止。 他更希望,顾长卿这个人是不存在的。 昭帝掩下心中的心绪,最终却只是问:“那母后,今日找儿臣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太后抿唇,道:“你如今这个地步,身边该留一个照顾你的嫔妃。既然,姜络云已与楚王和离,不如哀家做主,将她收入你的后宫,如何?” 她叹气,又一字一句的道:“皇帝,她可到底是你原先喜欢过的女子。你要明白,走出你现在的状态,可是比什么都重要!” 章节目录 第65章 昭帝心中却很清楚, 太后的心思, 他自然是看得通透的。 姜络云与楚王和离, 他就正好可以正大光明的将楚王妃纳入后宫。在先朝, 便曾有皇后出身霜妇, 后又被君主接入宫中纳为皇后的先例。 所以, 即使他真的做了什么, 也是无一人敢置喙什么的。这也正是太后的打算,她当初之所以会同意楚王和离的请求,也不过是为了成全姜络云的嫔妃梦。好让他的心思从姜念念的身上移开, 彻底冷了昭阳殿中的那位罢了。 可是,这又如何呢? 姜络云早已不是年少时的那个温柔良善的女子,她的变化实在太大, 连他都几乎认不得。即使现在见了她, 心里也不过如是淡淡的。而他如今终于是得偿所愿,不过是物是人非罢了。他对姜络云, 心中实则早是冷硬如刀。 想到这儿, 昭帝清俊的面孔浮上一丝冷意, 他沉声道:“儿臣本多该谢谢母后好意。只是, 楚王妃姜络云曾是楚王的妻子, 众所周知, 乃天子弟弟妻。若朕就这么纳入后宫,岂非遭天下人非议?” 太后却是冷淡打断了他,“可你也别忘了, 你可是皇帝!又何须事事都在意那些朝臣的看法?” 她心底一沉, 继续道:“若是哀家任由你这般,那你可知你自己在做些什么!你久不入后宫,嘉贵嫔、雅贵嫔你又不喜欢,难道你就准备一辈子,只惦念着昭阳殿里的那位么!可是你别忘了,皇帝,她对你,可是没有半分的情分了。” 身为一个君王,却被一个没有心的小小嫔妃这般牵着心思走,简直堪比先朝的妖妃。她身为太后,是绝对不会允准的。 “——若不是哀家觉得这姜络云对你而言,也比姜宸妃还好些,到底与你有旧时光的情分在,哀家自是懒得管她和楚王的那些事的。皇帝,哀家的心思,你就不懂么?” 昭帝淡淡听着,声音变得恭谨了些,似是忍耐着什么,才低声说:“……儿臣,确是体谅母后。只是请母后,也体谅体谅儿臣才是。” 姜念念如今还在昭阳殿中的,若是他又一意孤行的将她姐姐接进后宫来,那么,恐怕非但不能成全赵氏姐妹的佳话,姜念念就先与他决裂、死生不复相见了。 而她合该是君王的女人的,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允准走到这个地步的。 这个时候,齐嬷嬷将备好的螃蟹清粥呈上来了,还添着几碟开胃小菜。她察觉到殿中的气氛有异,有心要调节气氛,便将托盘放下,才微笑着劝慰:“……陛下,您可知这螃蟹清粥,也是太后娘娘专程从苏州寻的厨子,只因知道陛下从小爱吃螃蟹,蟹肉也是从时鲜从南海专程进贡的。而且,就连这道粥的时序、配料,都是太后娘娘亲自过问,务必做到陛下最喜欢才好。” 昭帝听着,他的神色便有所软和,慢慢的,才又恢复了身为人子的恭谦。 乌木雕梅隔绝的内室之中,暗香沉沉,因有地龙的缘故,反倒隔绝了外头的瑟瑟寒意。然而却抵不住殿内,母子之间僵持的气氛。 “母后,儿臣多谢母后,只是这件事情,母后不可拿捏。”昭帝清淡道:“母后年长,应比儿臣更清楚,若说是有什么少年慕艾,也不过是过去的事情。儿臣日渐成熟,是不会再荒唐一次的。” 听着皇帝拒绝得如此决绝,太后骤然闭紧了眼,“可是你可知知道,如今你最荒唐的事情,便是对一个妖妃念念不忘。” 顾长卿那样的人,整个长安城的女子都入不了他的眼,却偏偏看上了皇帝的女人。而这个顾长卿,偏偏又是天家动不得的人。她不是妖妃,又是什么! 昭帝握住了太后的手,素来毫无表情的冷峻面容浮上一丝祈求的神色,才说:“……母后,请给儿臣一个机会罢,就这一次。” 他可以不介意姜宸妃的过去,甚至从前的流言蜚语,只要她还稍稍记得当年的旧情,那他就是有机会的。 齐嬷嬷有些担忧的瞧着太后,却见太后果不其然,露出失望的神色来。姜念念如今的种种表现,只能说明她是真的全忘了。 她不在乎陛下,不在乎自己的姐姐,甚至不在乎这座皇宫,她就是个没心的女人。 偏偏陛下分明从前是不喜欢她的,如今却竟是被这小姑娘勾了魂去一般。 …… 秋风瑟瑟,暮色微沉,昭帝从太后宫中走出来的时候,正是这座宫城黄昏日暮的时候。如墨的夕阳泼落下来,竟有一丝曼妙的美感。 宫门前站了两个小宫女,手里正端着什么东西,江云海忙上前禀报:“……陛下,这便是前楚王妃娘娘专门给您送来的鸽子汤,楚王妃还说,请陛下一定要喝下。” 昭帝抿了抿唇,却说:“罢了,送回去罢。” 江云海只得给那两个宫女使了一下眼神,还不忘跟上去,继续道:“……可是陛下,楚王妃这些时日已接连送了好几日的东西给您,不是汤,就是点心的。您一次都不要,奴才都……实在不好意思回绝了。” 昭帝不轻不重的瞥他一眼,“你没给她说,再也不必送来了吗?” “奴才哪儿敢瞒着!”江云海立即道:“可是……娘娘每每仍旧坚持,奴才这,也抵不过娘娘她对您的一片心意啊……” 昭帝微微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吩咐内廷司,将姜络云册为郡君罢,至于封号,就让内廷司自己拟一个,就念在,她是姜宸妃的亲姐姐,安国公府的女儿。” 姜络云如今与楚王和离,难免那些人是要多加议论的。而他给她这个名位,是为了好好给她地位,让她不至于遭人轻视。便是再嫁,也是有底气的,也算是……尽了他们少年时的情分了。 江云海听着,都有些震惊了,又问了一遍:“……陛下的意思是……只是将楚王妃册为郡君,而后便送还回安国公府?” 昭帝微微颔首,扫他一眼问:“难道还有问题么?” 江云海自是答:“没有没有,奴才这就去办。” 昭帝“嗯”了一声,便上撵离去了。 江云海面上不显,然而心里面却都震惊了。宫中可是人人都传,说这位楚王妃娘娘,乃是陛下少年时的真爱,连曾经盛宠的宸妃娘娘都活在楚王妃影子里的。他还以为,如今楚王与其和离,陛下是一定会顺水推舟,将楚王妃接入宫中、万般宠爱的。 可是他在主子跟前察言观色这么多年都没有想到,陛下如今搜唾手可得了,却竟仍是一个郡君之位便打发了。 ……看来君王凉薄,天家无情,是当真凉薄、当真无情啊。 君王的銮驾往宣室殿走去,如今瞧着这六宫萧索的景致,他却只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便问身边的太监王玉道:“……王玉,朕有多久不曾见到宸妃了?” 王玉心底微微一沉,仍旧说:“回陛下,昭阳殿被封已是中秋前的事儿了。事到如今,大抵已是三月有余了吧。” 昭帝听着,微微阖上了眼帘,夕阳落在那张清俊的君王面孔上,也便添了一层清雅。他淡淡说:“……怪不得,朕会这么想她,去瞧瞧她了。 ” 王玉心底暗暗一惊,又问一句:“陛下是要去昭阳殿么?只是这封锁宸妃娘娘是您亲自下的旨意,您如今是要亲自收回成命么?” 昭帝冷淡的说了句:“……你废话这么多做什么?朕现在只是想见她。” 王玉闭紧了嘴,自是不敢说什么了。他心里轻轻道了一句,这宸妃娘娘果然是宸妃娘娘,看样子,却是要复宠的节奏了啊。 这昭阳殿自封锁以后,便是门可罗雀,日复一日的了无生机了。 昭帝从前还记得,宸妃原来喜欢琼花,海南进贡的品种最佳的琼花,便是运进了宸妃的宫中。只要是她的院落,没有一处不是收拾得最静雅的,这般,才是娇养的小姑娘。 然而,当年盛宠的印象犹在,宸妃却是彻底的疏远了。昭帝远远瞧着,虽一时没有急着进去,心底却是滋味难平。 王玉低声问道:“陛下,可要奴才进去通报一声?” 昭帝只是说:“先等等。” 三个月的时间,足以叫他想到很多事,他的确是舍不得宸妃的。想着她从前同他撒娇,同他赌气的模样。或许,就算是到了这般地步,但是他们各退一步,还是可以重新开始的呢? 贞玉推开门来换水,瞧见陛下来了,脸色都不由白了大半,忙支支吾吾的过来给昭帝请安。 昭帝没有察觉到什么,只是问她,“你们主子还好吗?” 贞玉忙道:“好……很好!宸妃娘娘这段时日可安静,奴婢都不用操什么心。” 昭帝点了点头,“好,你起身吧,朕是今日专门来看她的。” 贞玉却说:“陛下不必!娘娘如今想必正在塌上看书,奴婢先进去通报一声。” 昭帝眼睛一眯,终于察觉到贞玉这小宫女似是有些紧张。他待姜宸妃身边的人素来很好,所以,贞玉是完全不必如此害怕他的。 那么便只能说明一事,是不是姜宸妃宫中有什么问题。 然而,正待他提脚准备入内的时候,江云海却从宫道那头急急的跑了过来,一见到昭帝便跪下说:“……陛下,您快去看看,出大事了啊!” 昭帝眉头一皱,“又怎么了?” 江云海说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可见是危急到了何等地步!才道:“……陛下,就在刚才,丞相大人领着几位位高权重的大人入宫了,说是……要替陛下您清君侧的啊。” “放肆。”昭帝下颌有转瞬的咬紧,才冰冷道:“顾长卿这是又想要讨伐谁,才敢在朕的跟前肆意妄为。” 江云海几乎都快哭出声了,“……回陛下,是您一手钦定的禁军统领,陈钰大人啊。” 昭帝握了握拳,“啪”的;一声,竟是一巴掌扇在了江云海的脸上!别说江云海,便是贞玉,也是狠狠地吓了一跳。赶紧将头埋下去,再也是不敢抬起来的。 陈钰,这是他钦定的保卫宫城安全心腹不错。而顾长卿之所以容不得他,却是因为他便是上一次在长街刺杀丞相府的参与者之一。 而陈钰之所以会去刺杀顾长卿,其实与他毫无关系。只是因为丞相府逼得君王步步后退,陈钰看不下眼,又为了取悦于他,所以才擅作主张的。 昭帝自然也是清楚这件事的,虽也没有直接参与,却每一个细节都知情。他自然猜道丞相府根基深厚,没这么容易被除去。然而他没想到的,却是顾长卿竟会这么快便发现了陈钰! 他今日要清君侧,杀了禁军统领陈钰的性命,难道,不正是在打他的脸么! 昭帝身形都微微一滞,江云海忙扶着他说:“陛下,究竟是去,或不去见丞相大人,您总是要拿个主意的啊。” 昭帝唇角讥讽的勾了勾,轻声道:“自然是去,为何不去?朕倒要看看这个顾长卿,敢不敢做谋逆篡位的乱臣。” 江云海浑身都一抖,这才应了下来,“是。” 瞧着昭帝又远去的背影,贞玉跪在青石板地上,她的心绪也分毫不曾转圜过来,甚至有些激动。前朝动荡,便是不是……丞相大人即将是要跟陛下提出,带走宸妃娘娘出宫了? 她眼底都有些泪水,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姜宸妃了!贞玉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情境,只盼着她们家娘娘能好好的,彻底的脱离宫妃这个身份枷锁。她一直都是相信的,而这位丞相大人,是一定可以护得娘娘很好的。 …… 而这个时候,在宣室殿那边,却似乎全然没有紧张的气氛。 顾长卿一身天青色镶银滚边锦袍,是在最前列的。而后面的那些臣子无不是低声议论纷纷,心道这终究还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唯恐这庙堂上恐怕是又要有一场风暴了啊。 而唯独顾长卿坐在广寒松木圆凳上,一言不发,苍白温润的面庞上更是喜怒不辨,谁也不知他的身子,究竟是好了,或是没有好。 “给各位爱卿奉茶吧。”昭帝随意拿起一本奏折来看,过了好一会儿,才漫不经心的淡淡道:“顾爱卿总是这般,何事都闹得咋咋呼呼,朕倒是不知,有何事竟逼得爱卿要来清君侧啊?” 顾长卿微微一笑,才道:“……陛下,你还记得前几日,在长街的丞相府遇刺一案么?” 昭帝心中猛然一跳,心道顾长卿果然是因为此事而来。他面容一僵道:“丞相遇刺,朕也十分痛心。但凡是太医署所有的药材,无论何等珍贵,朕都是往丞相府送了的。不知如今顾爱卿的身子可好些了?” 顾长卿只是直视着昭帝的眼睛,唇边虽仍旧是带着几分笑意的,语气却凉淡到了极致,“……陛下,臣今日入宫,便是向陛下求药而来的。” 昭帝的笑容有些变淡。 禁军统领陈钰是这场刺杀的幕后主使,他还以为顾长卿会怀疑到长广侯的身上。然而却终归不是如此,他依旧看穿了他对此事知情。 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虽说顾长卿的确是难得的良臣,然而,他却不能容许一个臣子觊觎自己的妃子,君主的女人。既然都想要体面,那他自然会给丞相府体面。 可是,没能让陈钰一击即中,的确是他无能了。 “爱卿想要什么?”昭帝蓦然低声问道。 顾长卿也只是淡然一笑道:“只有两件东西,一件,是凶手的性命,还有一件,便是臣的良药。” 此时外头的天色已有些暗沉了,也不知快要掉下来的是雨水,或是冰雹。压得这座宫城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昭帝眉心微挑,却道:“难道丞相已知道凶手的身份了?” 顾长卿给身后的刑部侍郎低了一个眼神,刑部侍郎大人才将那跟断折的箭矢呈了上来。 箭矢上虽有工部的标致,然而顾长卿问询过工部的人,这却只是民间高仿,虽杀伤力足矣,但却并非是工部亲自所造的。 因为但凡是工部所造中,必定都是登记入册的,然而在工部最近的档案里,并没有发现短箭的流失。而后,徐子贸经过多番调查才发现,民间有一处私炮坊也是可以高仿短箭,鱼目混珠的。 而这间私炮坊的主人,便是禁军统领陈钰名义上的叔父,同血缘,却不同姓。 要知道,丞相府的眼线遍布整座长安城,自然没有什么是找不出来的。能有勇气做出刺杀丞相府这样的事情来,便已是将自己的性命悬在了刀尖上。所以,这位陈钰对陛下,当真是真心啊。 可是饶是如此,顾长卿却也绝不会留他性命的。“陛下,自藏武器,刺杀一品朝臣,该当何罪,想必,陛下您比微臣更清楚。”他淡淡笑着,略略整理了素净的朝服,而丞相的话音未落,外面的雨水便淅淅沥沥掉下来了。 这般情致,看上去是何其安宁,但这宣室殿之内,却绝不是安宁的。 “没想到,陈钰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昭帝颇有深意的瞧着他,稍稍一笑便道:“丞相是朕的股肱之臣,他既然敢伤丞相府,那无论他是谁,朕自然是半点容不得他了。” “——禁军统领,全权交由丞相做主。”他直视着顾长卿,缓缓的,吐出这样几个字来,“丞相,你现在满意了吧?” 正在这个时候,朝臣之间传出些许的议论声来。他们也实在没想到,陈钰到底是陛下的左膀右臂,而陛下却半分都不保,直接交给了顾长卿,又怎会有好的下场啊!看来这顾丞相,还当真是陛下的心尖宠臣啊。 对昭帝的这个反应,顾长卿却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一般,弯了弯唇,才慢慢的说:“陛下不愿徇私,才是明君之举。只是臣仍是疑心,难道,仅凭禁军统领便想要了臣的命。若是只有他一人,难道不会说不通么?” 昭帝喝了口茶,指尖都微微蜷缩了一下,脸色逐渐变得冰白起来,“顾长卿,你要明白,凡事点到为止。朕已允了你杀鸡儆猴,仅凭丞相府遇刺一事,难道大人还想血洗朝堂么?”他这样问。 昭帝的意思很明确了。顾长卿今日入宫,明面上说的,是来清君侧的。他既然想要陈钰的性命,杀一儆百,那他顺势给他就是了。而若是丞相还想继续查下去,那他身为君王,便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而顾长卿也自然清楚,这位年轻的君主在想着什么,舍掉一个心腹,保全帝位的安宁,与他的颜面,又堵住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这是多么划算的一个交易啊。 无人伤亡,君贤臣良,仍旧是好一个太平盛世。 然而他却没有想到,一些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却早已经失去了。 顾长卿的唇畔衔起一丝淡笑,远远望过去的时候,却叫人觉得,浑身都浸透着高山之巅的凉意。 “既然是陛下说的,那么,臣自然是不该再进一步了。”顾长卿又道了一句,“可惜啊,陈钰这个人,早已落入臣的手中了。 ” 在查出此事与禁军有关系以后,丞相府便已控制了陈钰。为的,就是不让他再有与昭帝私下报信的机会。 昭帝低哑的道:“丞相,朕已尚未定罪,你便囚禁朕的禁军统领,岂不是太放肆了些。” 顾长卿淡淡的打断了他,“臣分明是为了您的名声着想。您想知道,陈钰如何胡乱攀咬的吗?” 昭帝的眼瞳本如墨玉般温润,此刻却已微缩了一下。他忽然想到,顾长卿的手段绝非如此,他今日前来,一定不会是只有清君侧这么简单。 他想要的,或许还有别的东西。 “陛下,这个陈钰实在有负您的信任,他不过是一介禁军统领,却竟然也敢攀咬在你的身上去。”顾长卿低眸笑笑,不疾不徐的说道,而言语之间,却竟有些压迫的意味,“他说,行刺之事,竟是您一手指使……陛下,您说,这是真的吗?” 徐子贸的心里都不由重重的跳了一下! 这句话,陈钰是没有说过的,他记得清清楚楚,陈钰只忠于陛下,自然将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一人身上,绝不会牵连陛下。 但是丞相大人这么说,难道是因着别的目的么!比如说,将不利的舆论引到陛下身上去。 果不其然,满堂的朝臣,都已开始私底下交谈起来。便是江云海,也吓得汗如雨下。 “乱臣贼子。”昭帝目光微微一动,嘴唇泛白,“朕对丞相府一事毫不知情,陈钰的胆子果真是大!顾丞相,朕要亲自审问陈钰。” “……不必了。”顾长卿却只是望着他,微笑道,“臣自始至终,都是相信陛下。陛下的清白,臣愿意亲自告诉天下人。” 昭帝迎上那双眸子,心下却是一沉,他望着他说:“所以呢?顾丞相难道还有什么要求么。” 顾长卿停顿了片刻,却见此时此刻,内殿也是安静了下来,无人不是聆神听着,丞相想说什么。 顾长卿只是道:“臣想要的,的确是陛下的所有物。或许,陛下您已经丢弃了,或是忘记了,可是臣却是不会。” 他微微一顿,又问:“陛下,您愿意么?” 窗外的微光落到丞相的脸上,留下一片斑驳,他在等待昭帝回答的时候,仍旧是微笑着的,仿佛早已胸有成竹,而宫中之物,尽归他所有。 章节目录 第66章 昭帝迫视着他, 冷笑道:“丞相莫不是在说笑?在这朝堂之上, 人人都知道顾爱卿万人之上, 占的是独一份的高位, 丞相府还能要什么没有的?” “……是啊, 并没有什么, 是臣得不到的。”嘴唇微微一抿, 顾长卿轻声说道:“——只是,陛下可知道,臣却并非是随意之人。臣今日想得到陛下的允准, 自然是有臣的思量。” 昭帝的面容早已没了什么温度,在这满堂臣子跟前,甚至添了几分不耐:“说罢, 能让丞相大人都心心念念的, 到底是宫中的什么宝贝?” 顾长卿的语气分明和煦,笑意也淡淡, 而言语之间, 分明有一股迫人的气息:“是陛下后宫中之中的, 一位娘娘。听闻……宸妃娘娘与陛下早已名存实亡。既陛下与娘娘生分, 想来, 陛下也不在意臣为娘娘谋一谋, 她日后的安乐福祉。” 若说是陛下不曾牵涉到当日丞相府的刺杀中去,或许,他是不会轻易这般开口的。因为若是这般, 他虽是毫不在意, 不过,与此同时,那些世俗文人的礼法教义,口诛笔伐,便足矣将他的小姑娘活活淹死。 他却是不想赌的。 可是眼下便是不同,丞相府处死的,是陛下的心腹近臣陈钰大人。这不仅仅是亲自打了陛下的颜面,更有一点,也让天下的舆论都知晓了,在刺杀丞相府这件事上,陛下可是在其中发挥着若有若无的作用 。 那么,权臣一怒,自是有迹可循的了。 然而那些朝臣第一想到的,却是另有其事。 他们都是身为臣子,敢出口索要皇帝的女人,却是见到了头一遭! 顾长卿此话一出,殿内便尽然是沉寂、惶然,甚至,连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都反倒平息下来。只有惊愕到极致的时候,才会有这般诡谲的平静。 他们只是在暗自揣测,丞相大人看中的到底是哪位娘娘,后宫佳丽三千人,却唯独昭阳殿宸妃,年轻貌美,容色最佳,在后宫得宠了这么些年,最近却一夕惹怒了陛下,而遭到囚禁。 那么该不会如宫城中最近的传言一般,丞相大人所说的……当真是宸妃娘娘罢。 他们的一颗心,都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上。仿佛被丞相轻轻伸手一捏,便能捏得粉碎。他们心里头,只是唯恐这场君臣之间的博弈,会牵涉到自己罢了。 昭帝的面容原本还是从容沉静,待到明白顾长卿的意思以后,立即添了一丝阴鸷,“顾长卿,你可是认真的?”他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字一句,似是在箭在弦上的那个点,一触即发,“顾丞相枉顾君臣礼法,肆意妄为,朕今日便可亲手杀了你!” 顾长卿一笑,缓缓问道:“陈钰在暗中既没能杀得了臣,陛下,您也不会的。” 昭帝赫然站起身来,指尖紧紧扣在剑鞘上,停在顾长卿的跟前时,下意识的紧紧掐住他的下颌! “顾丞相,朕一向重你是父皇钦定,朝中重臣,于国于民都有大的用处,这才对你礼遇有加。”昭帝眼眶都发红了,慢慢的,涩声道:“可大人你这些日却在做些什么?觊觎天子嫔妃,怀了秽乱宫闱的心思,这又哪里是一个臣子做的出的事情?那你下一步觊觎的,是不是就是朕的位置了!” 此时的君王不像是君王,倒只像是一个,同上位者争夺心爱之物的少年郎罢了。 徐子贸皱眉,低声道:“陛下,请您立即松手。” 顾长卿却分毫未动,只是淡淡道:“若非看重娘娘,臣自是不会如此。更何况,她还不过是陛下冷落的女子呢。又有什么人能容得,自己心尖上的东西,却被陛下你如此冷待的。既然陛下未曾精心呵护,便由臣来吧。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 顾长卿说得从容不迫,安和沉静,他甚至都没有怎么看昭帝。外人都知道丞相心性凉薄,极少如此这般,可见是动了真心的。 权势、地位他都有了,如今他这样对陛下说道,也只是为了让年轻的君王明白,他虽是权臣,却也未必觊觎他的地位。他想娶妻,只是因为情分,而无关于以下犯上。 昭帝冷笑一声,脸色迅速白了一层,哑声道:“可你怎么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朕就不在乎呢?更何况,朕是天子,朕的女人,本就不是你该得的东西。” 顾长卿逐渐微笑起来,“如果陛下当真是真心以待,便由娘娘自己抉择,臣才是无话可说。” “不行。”昭帝吐出几个字来。 顾长卿便是算准了,陛下不心中这么做的。 他曾经对宸妃,并不算一心一意的好,宸妃对他也有怨,她明白自己是她姐姐的一个影子。这一点,昭帝心中自是比谁都明白。 所以,他不敢让宸妃来选,宸妃是一定会离开宫中的。如今,陛下也不过胡搅蛮缠罢了,他想的是,让顾长卿这辈子都不能再进昭阳殿一步。 “顾丞相,除了这件事,朕什么都可以答应你,如何?”昭帝骤然松了手,似是都有些笑了,他也从没觉得自己身为君主,因为一个宸妃,姿态却如此卑微,“只是,她却是不行的,不仅仅是因为宸妃是朕的女人。而且,朕的心里也是在乎她的。” 他是没有办法奈丞相何的,但却有办法将姜宸妃留在宫里头,一生一世都不准她离开他的身边。如此,她跟顾长卿之间,自然也没半点可能了。 “江云海,”昭帝吩咐道:“立即派人前去昭阳殿,加重封锁,不可让娘娘出来一步。” 江云海指尖都轻微的一颤,暗暗瞧了顾丞相一眼,“……陛下当真要如此吗?” 昭帝淡淡道:“还不快滚过去!” 江云海这才明白陛下心智的坚决,立即应下了,赶紧带着宣室殿的禁军,往后宫那边赶过去。 若说是平日里,昭阳殿附近守着的,也不过是三两羽林卫,还有一干宫廷内侍罢了。可是,江云海实在也没想到,陛下会做到如今这般地步啊。 想来,他竟也是真正的想将娘娘锁在宫里了。 顾长卿自是唇角轻抿,毫无波动。他一早猜到陛下会这么做,所以,才会早早的将小姑娘给接出宫去。 正在这个时候,外头却传来了宫人的通禀声,说太后正往这边赶来了。 宣室殿中的内侍瞧见这情形不对,早已紧赶着去向太后求助了。 跟着太后一同而来的,还有嘉贵嫔徐芷妤。听到宣室殿这边的消息的时候,她不过正在侍奉太后说话。然而听闻顾长卿贸然向陛下的所求,她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脸色泛白,反不如太后镇定的十分之一。 直到来了宣室殿,亲眼目睹,徐芷妤却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觉得,就算是顾长卿真的情牵姜宸妃,可是碍于身份,最多也不过发乎情,止于礼,可她没想到的是,顾长卿就为了这么一个女人,这样对陛下开了口。 好在太后仍是镇定,命群臣退下后道:“今日宣室殿发生的,乃是陛下的家事,与国事无干。你们,各位列卿需得记住!不可透露出去半个字,否则,便是损了天家颜面,无论是谁,都是会被追责的!” 今日来的大臣也不多,不过是几位最为位高权重的老臣,无一人不是精打细算的老狐狸,自然也清楚太后娘娘的意思。 ——太后这么做,却是为了让这件事情今日就消弭在宫城之中。对于民情与六宫,太后自有交代。可是在场的,谁都切不可外传一个字,泄露了天家的丑闻。 他们也无不自是叩首,道:“谨遵太后娘娘懿旨。”言毕起身,依次退下,便让天家的人,自己却解决这桩事情罢了。 待到群臣终于都散尽了,内侍左右也都退出去,闭紧了自己的嘴。太后才闭了闭眼,终于沉声道:“……顾丞相,你向陛下所求的,哀家都听说了。哀家只问你一句,你,是真的想要吗?” 顾长卿淡淡的道:“已无他求。” 昭帝望着太后,却已低声开口了,“母后,不可。您不可答应顾丞相。儿臣是皇帝,儿臣喜欢的女人,怎么可能赐予一个臣子?” 他这么说,是因为他也很清楚,太后一直觉得姜宸妃是君臣之间的一个祸端。而如今丞相府权大势大,是新君需要仰仗的,便是舍了一个女人,安抚了丞相府又如何?这是最好的安排。 可他不会这么做的,他是不会放开姜宸妃的。 徐芷妤却也是浑然失态,连面上的温柔妩媚都已是端不住了:“太后,陛下所言极是啊。丞相大人年纪正好,自然可以娶一个良家女子,又为何对陛下的嫔妃念念不忘呢!” 这句话像是在问太后,其实字字殷切,却是问顾长卿的。他当初拒绝了她的情分,可是,天下的好女子这般的多,谁都可以,可他怎会爱上一个空有一张脸,无德无心,还是陛下的女人? 太后只是瞧她一眼,不耐的道:“朝堂之事,你一个后宫妇人掺和什么!哀家让你来,是让你劝劝皇帝的。”可不是叫你来阻止顾丞相的。 姜念念这等祸水,引到丞相府去,还能让陛下收了心,又能安抚权臣,岂不是正好? “皇帝,”太后终是转向昭帝,淡淡的道:“姜氏虽曾是荣宠六宫,可现下到底也是与你离心了。顾丞相乃是朝中的股肱之臣,他想要的东西,你便让给他。君臣和睦,岂不是正好?” 说罢太后便闭上了眼。 其实到如今这个地步,她心中也是不愿的,更为痛心啊。只是丞相势大众所周知,且陛下又与刺杀一事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若还是不把姜宸妃让给他,她只怕会生出更多的祸端来! 这个姜宸妃,还真是男人的一个宝贝啊。 昭帝咬了一下牙,俊秀的面容闪过一丝心痛,连声音都微微颤抖了:“母后,宸妃与朕没有离心。儿臣只后悔过这一件事情,余生还长,母后就给儿臣一个机会,好么?” 太后长长叹了一口气,想着,口气也不由软了几分:“可惜,这个机会母后说了,也不算啊。陛下,她不过是一个女人,你多想想,和你自己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自然是什么也不算的。 昭帝却向着顾长卿走近几步,嘴唇微微一动,声音低至轻不可闻,然而顾长卿却仍是听清了:“——顾丞相,你如果执意索要姜宸妃,便如同剜了朕的心。” “怎么?”顾长卿笑意更深了,眼睛微微一眯道:“陛下,当年您对娘娘的所作所为,难道,不也正是剜了娘娘的心吗?” 昭帝浑身都一个战栗,脑子里更是空白一片。 他忽然想到了,他本该想到的。无论他说什么,姜宸妃都不会再顾及他们的旧情了。 章节目录 第67章 这时, 外头传来“吱呀——”一声, 江云海面色一僵, 战战兢兢的走进来了, 这才打破了这宣室殿的沉寂。 江云海见着了昭帝, 脸色都微微变了些, 敛气屏息, 才敢低声道:“……陛下,奴才有罪,奴才该死。都是奴才看管不力, 昭阳殿出事了啊。” 昭帝不由皱眉,问道:“内侍每日来回禀的时候,都只说好好的, 又会出什么事?” 江云海鼻尖浸了薄汗, 跪在昭帝跟前,几乎是带着哭腔道:“陛下——娘娘她, 她不见了啊。” 昭帝先是僵住, 牙根一咬, 却自是不信:“她是朕的妃子, 没有朕的允准, 又会到哪儿去?” 江云海小心翼翼的禀道:“……回陛下, 方才奴才带人去封锁昭阳殿的时候,只瞧见殿中的那人虽有几分像娘娘,然而, 却浑然并不是她。禁军闯进去, 奴才才瞧清了——那当真不是娘娘,而只是一个假扮的宫女啊。” 听着这句话,昭帝脑子里轰然一声。他微微一顿后,勉力恢复了平静,继而却是“啪”的一声,一巴掌落在了江云海的脸上。 “宸妃呢。”他抓着他的鸦青色葛布箭衣便问:“立即去给朕找,宸妃不在宫中,又会去哪儿?” 昭帝似是想到了什么,瞳孔一缩,不敢置信的望向了顾长卿。他直到现在,才终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顾长卿这般心思缜密的人,又怎么会这般贸然入宫,而不怕他立即将宸妃藏起来。 也许是因为顾长卿早就已经掌控了姜宸妃的行踪,又或许,便是因他已将她藏在了自己的府邸中。所以他今日毫无顾忌,便会来到他的跟前,宣示自己的主权。 昭帝蓦然冷笑出声,惨白俊秀的脸庞上毫无血色,“顾长卿,你未免也太大胆了,难道你以为枉顾礼法,得罪皇室,丞相府便可永远昌隆下去么?姜宸妃,她早已是朕的女人,你要牢牢记清楚。” 不仅是昭帝,连同着徐芷妤,更是浑身都重重的僵在了原处。就在这么一瞬间,她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回流了,寸寸涌入自己的肌肤之中。 她自然也是没有想到的,她素日里还以为姜宸妃会在深宫之中寂寞得从此枯萎,再没有人会怜惜她。唯独没有想到的,却是,顾长卿早就已经将她藏了起来! 他既然素来这般的冷心冷情,何时对一个人,又会做到这般地步呢? 太后虽对顾长卿悖逆陛下感到气恼,但更懂得抓住时机,冷淡道:“丞相大人,如今宸妃在哪儿,哀家自是能猜到的。只是哀家不治罪,只与你谈一个条件,你必得答应哀家。否则,哀家身为后宫之主,是绝不会放姜宸妃出宫的。” “哦?”顾长卿的脸上却并没有什么波动,仍带着青山月明般的温润,“太后有什么话,一并说了便是。” 太后道:“哀家要你立誓,你要忠心以待陛下,绝不可有二心。不可再借着丞相府之势,以害陛下。至于长街刺杀案,便当做从未有过。” “——只要你能做到,哀家自然能遂了你的心愿,将心爱之人留给你。” 她紧紧盯着顾长卿,停顿片刻后,继续说:“否则,若无哀家配合,便是你当真将宸妃抢回丞相府,你们二人也是不合礼法,没有名分。丞相大人既已将姜氏放在了心尖上,想必,也是不愿她的名声遭人议论罢。” 顾长卿却只是弯着唇,柔和道:“太后娘娘以为,您如此这般,身为一个帝王,却事事仰赖微臣,果真于陛下有益么?” 可是太后此时,却哪里顾得上此事。 丞相势大,她首先要保证的,便只是陛下的身家性命,而后,才能谈及其他罢了。 古往今来,有多少臣子强势、皇室式微而有了好的下场的?而如今的皇室,朝中贵族、寒门分权,丞相府远远凌驾于他们之上,皇室早已是只余下一具华丽尊贵的空壳罢了。虽重权势、威名,却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 既顾丞相这么看重姜宸妃,那么,就用姜氏同他交换这个条件罢!她要他答应,用姜氏,就可以保住整个皇室。 “母后……”昭帝嘴唇颤抖的呢喃一声,似要阻止,“可是,儿臣不能靠一个女子保护啊。更何况,还是她呢?” 而太后却只是按了按他的手,示意陛下不必开口,她自然清楚,如何用手中的条件,为陛下谋得最好的福祉。 顾长卿淡淡笑了一下,方温声道:“好,臣答应您。” 太后则问:“若大人有违此誓,又当如何?” 顾长卿一顿:“没有如何。太后娘娘,除了与臣交易,难道您还有别的办法么?”他微微抬起头来,露出清隽俊秀的侧脸轮阔。气息更是微沉,毫无急躁与波动,似是这所有的事情,即使再汹涌,都在他一人的掌控之中一般。 “顾长卿,你可真是好一张利嘴,”太后冷笑一声道:“……不过丞相,你也要记得,你若违背承诺,伤了陛下,哀家是不会放过你的。” 顾长卿但笑不语,片刻后,却说:“太后娘娘,若是想要臣答应您,臣也仍有一个条件,还望太后悉心听一番。” 太后挑了挑眉,没有急着回答,只等着他说下去,神情却是愈发的凝重。 顾长卿直视着她的眼睛,说:“……臣希望,太后可以赐宸妃归家,臣望娘娘能正大光明的离宫,以她原本安国公府女儿的身份,成为丞相府的正夫人。而不是,以别的任何身份。” 太后不由暗暗一惊,便是徐芷妤,也微微睁大了眼,露出极为不可思议的神情来。 古往今来,但凡是妃嫔宫婢,但凡一入宫中,便注定是君王的专属,再不可许旁的人家。 而丞相府大胆索求陛下的嫔妃,即使太后答应了,也会让姜宸妃改变身份,哪怕是对外称因病薨逝呢?皇室的人,是绝不会让一个曾经君王宠爱的女人,光明正大的摇身一变,而变成丞相府的正夫人的。 而顾长卿方才提及的归家,更是前所未闻。哪一个嫔妃有这样的荣宠,即使与君王离心了,还可以求去,回到母家,得一份善终? 否则,后宫之中,也便是不会有这般多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到天明的悲剧了。 而顾长卿这么做,也不过是为了让姜念念可以善始善终,始终以姜氏女的身份活着,而不必,因嫁入丞相府弃了自己原本的身份。 即使心里头惊涛骇浪,可太后面上仍是镇定的。她沉声道:“你是说,让姜宸妃光明正大的离开皇宫,断绝与陛下的关系?可是,你要知道,她是陛下的妃子,若不隐藏身份,却是没有一条礼法宫规是这般写的!” 顾长卿则是冷淡的回道,“——可您就是礼法,自然也能成全规矩,不是么?若要宸妃娘娘弃掉母家,臣也会替她心疼。” 这个时候,宫外的风卷得愈发的激烈,一圈一圈的,穿过窗棂,再拍打在人的脸上去,吹得人的袍服猎猎作响。 太后与丞相都是聪明人,她自然懂得顾丞相所说的言外之意。 不知怎的,直到现在,她对姜念念这个小姑娘的态度,慢慢的,竟由厌恶,变成了一丝丝本能的钦羡。 她是一国太后,是这深宫中无上尊贵的身份。然而,她能走到这一步,自然是踩着无数后宫中人的血过来的。 可是她即使年轻的时候,却从未体会过这般男女情爱。像是姜宸妃一样,会有一个男子事事为她着想,护着她安宁,不肯让她受半点委屈。 便是她不行,世间又有多少女子能遇到呢? 正在太后陷入沉思的时候,顾长卿却是目光深深,再笑了一下:“怎么,娘娘,您想好了么?” 太后这才抬眸,冷淡的叹了一声,道:“好。哀家答应你,赐姜氏回府,从此以后,皇室的玉碟上,便再无此人了。” “——此事便只有你我几人知晓,再也不会,有别的风言风语了。” 顾长卿神情依旧温润,安然道谢:“太后娘娘果然是聪明人。娘娘放心,丞相府遇刺一事,便再也不会牵连旁人了。” 太后“嗯”了一声,面上虽没有什么波澜,然而心里头,却总归是松了一口气。她历经大半辈子,什么风浪不曾见过,却许久……没有这般提着心神过了。 徐芷妤望着丞相离去的背影,身子微微一个踉跄,一时都没有回过神来。心里无穷无尽充斥着的,只觉得有绝望。 她想到当年初见时,自己的一颗心原本是鲜活的,也对情爱有希冀过,分明小心翼翼捧到他跟前,他却连看都没有看过。 姜宸妃却是不同,即使她什么也不做,却也有人带着她逃离这座没有阳光的深宫去,将她视作自己唯一的妻。 ……她又如何没有恨呢? 太后瞧着昭帝神色不好,眼底又恢复了慈爱,却也只能抱着他的肩,温声道:“……孩子,母后知道你心里头,有多难以接受。只不过,这件事,你可知,母后这么决定都是为了陛下。” 昭帝颓然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看向窗棂那边的方向的时间,一时都有些失神。雨丝拍打在他的身上的时候,连冷意都感觉不出来了。他又如何不知道呢,母后这么做,都是为了他。 只是,刚才听见母后让姜宸妃归家的时候,他只是觉得自己心头上,仿佛有一块肉被生生割断了。分明是血肉模糊的,但他却是发不出半分声音。甚至连阻止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虽是君王,却太年轻了,也太无权了。所以,皇室式微时,便只能仰赖权臣的鼻息。无论他想要的是什么,总归都要答应才是。 “……母后,”昭帝低垂着眼,年轻的君王此时像是个孩子般,涩声道:“儿臣多谢母后的好意,只是都是儿臣无能,事到如今,竟还需要一个女人来保护儿臣。明明都是儿臣,当初对不住她。” “傻孩子。”太后眼底尽是柔和,缓缓道:“宸妃心里早已没有你了,她以后,便是丞相的妻子了,你也不要将她捧在心上了。答应母后,好吗?” 昭帝埋在太后的臂弯,眼角却是滑下一滴眼泪来,“……儿臣明白,这都是报应罢了。” …… 十月的宫廷并无什么不同,宫中也都是寻常的情形,除了……陛下下旨,解除了昭阳殿的封禁。只是唯有一点,昔日门庭若市的昭阳殿中,却竟是一个主子都没有。 但凡有稍稍知情的奴才,都说是宸妃娘娘不忠陛下,彻底被陛下厌弃,立即……便要送到佛堂去,青灯古佛,常伴此生了呢。 然而,事实究竟如何,却是没有人知道的。 顾长卿入宫的这段时日,姜念念一个人留在府中,却也是有些紧张的。 他虽然权势滔天,然而这般做,却依旧是违背礼法教义的事。她一面相信丞相,却也会……担心他能否说服男主,又会否牵连到他自己去。 不知枯等了多久,直至马车行到府前时,外头终归传来了奴仆侍奉的声音。 姜念念心下一松,连外袍都来不及披上,便急急的推门而去了。一颗心沉甸甸的,像是小兔子一般一上一下,只盼着立即能见到那个人,才能问得分明。 院子里的空气仍旧很凉,小姑娘看见门前的那道修长的身影,便蓦然的止住了脚步。 奴仆侍奉皆是轻言细语,偌大一个丞相府,又有谁敢发出这般大的声响?顾长卿便是不用回过头去,也知道是他的小姑娘出来了。 岳心在给丞相奉茶,顾长卿随意拿起来一册书卷,唇角弯了弯,便低声问道:“怎的这般久了,念念还是这般聒噪?” 姜念念轻轻的在心里哼了一声,见他神情安然,其实,早已放下了大半颗心下来。嘴唇动了动,却仍是忍不住道:“……我今日来找大人,自然是有正事的。我其实已知道大人今日入宫,是去做什么的。” 顾长卿这才抬起眸来,眼底含着淡笑,身后便是郁郁葱葱的竹林,影影绰绰的影子落入他的眼中,宛如水墨画一般。 “念念,过来。”他端起茶盏来,放在唇边浅啜一口,才温声道。 姜念念并不知他意欲何为,踌躇小半会儿,也便往他的那边去了。 该不会……今日在宫中发生的事情,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罢,所以他才不愿外人听见。→_→ 下意识的,姜念念只觉得喉咙有些泛痒。低低咳嗽了几声,竹影婆娑间,顾长卿握住小姑娘藏在袖口中的小手,发觉她手亦是微凉的,板着脸说:“怎的长这么大了,你还是不懂如何照顾自己。” 姜念念一门心思都在那件事情上,更何况,这庭院中海油这么多下人瞧着呢,小姑娘只觉得被顾长卿捏着的时候,自己的脸颊似乎是又热了一些。 “大人胡说,我自小便是如此的。”姜念念飞快的扫了他一眼,近距离瞧着,见他那张清俊的脸上仍旧一丝表情都无,似是懒得理她,只能紧紧绷着精致的下颌,说道:“我今日是真的有正事,想要问大人的。” 顾长卿却犹不顾她这般娇横,淡淡接过奴仆手中的大氅,盖到她的身上。他说:“让我看看。” 姜念念微怔,眼睫轻轻一眨,小声问:“大人要看什么?” “你的脸。”从顾长卿的嘴中却没什么多余的话。 她的话音未落,顾长卿已伸出了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住了小姑娘的下颌,往自己这边带了些。 在姜念念的眼前,也就骤然出现一张面色苍白、极为冷淡的男子面庞,因着距离太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轻微的呼吸声,与周身清冽的檀香气。分明是宛如茶香般的男子,然而他身后站着的,却是掌控整个朝堂中枢的势力。 她就坐在他的近旁,被禁锢得牢牢不得动弹。却是不知为何,这已分明并不是第一次,在可是心里头,一颗心仍旧下意识的扑通一跳。周身都被彻入心扉的暖流笼罩,这种感觉,使得她喘不过气,却又情不自禁。 “还好,脸色仍旧是好的。”他瞧着她羞红的小脸,故意停顿片刻,轻淡的笑了笑:“傻姑娘,你都已快要成为丞相府的女主人,可不要再折腾自己。我又如何不心疼呢?” 姜念念下意识抬起眼来,嘴唇微微张了张,问:“……什么?这难道是真的么。” 丞相府的女主人,难道顾长卿真的说服男主了,可以许原主离开皇宫。但是,宫中还有太后,还有朝臣,想来也必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 顾长卿见她并未想象中的惊喜异常,反倒依旧仍是带着小姑娘般的娇气 ,丝毫不像是少女临嫁的羞色。他唇角稍稍弯出一道弧度,牵着她的手,揽入了自己的怀中,温声问道:“念念回不去宫中了,可会不高兴?” 姜念念眨了两下眼,才道:“大人分明是知道,我又不喜欢那个地方,还故意这般问我。” 顾长卿心中有些失笑,要知道,在那个地方飞上枝头,是多少长安城中的世家贵女的梦想啊他却仍是不肯放过她,捋了捋她的软发才问:“那念念到底喜欢的什么?” 若有若无的檀香很快萦绕在鼻尖,姜念念打了个哈欠,才迷迷糊糊道:“——除了宫中,我自然哪儿都是喜欢的。” 顾长卿停下手中的动作,埋在她的耳边,却是冷淡的道:“不许这般回答。” 于是乎,姜念念的耳朵尖上,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诱人的薄红。不知已有多少次数,顾长卿总是喜欢故技重施,这儿身侧,到底还有这么多下人呢。 姜念念扯了一下他的襟袖,小小声的抱怨起来,形态娇软:“都是要做夫君的人了,却还是这般不正经。我不会说了。” “念念竟会这般赶着上来。”顾长卿显是又对小姑娘方才脱口而出的话来了兴趣,唇畔噙着淡笑问道:“念念,将方才的话再说一遍,说与我听。” 姜念念只觉得他的声音很沉,却也有一种难得的柔和。她只是睁了眼,故意道:“不说了,你想要听什么,唤婢女们说就是好了。” 她准备起身时,顾长卿又握住了她的腰身,目光温柔:“怎么,还想跑不成?” 姜念念握着自己的裙摆,竟是提不开,便娇娇的道:“我不跑了,你先放开我。” 然而,顾长卿非但未曾收手,只是将她抱入怀中,深吻了她的唇。 周遭仍是有下人的。姜念念有些猝不及防,手指微微一动,便觉得意识逐渐变得模糊,整个身子都似是在向着某个点沉溺下去。愈是模糊,便能听到他在耳边,温声道了句:“念念,我已等不及了,便定在明日,可好。” “……唔。” 姜念念依稀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也依稀应着。 如若……她已不再是男主的嫔妃,那么,于普通的良家女儿,即使是再权势显赫的高门,也是要行三书六礼、嫁娶之事的。 章节目录 第68章 姜念念眼睛稍稍往那边瞥了一下, 心底便是被什么东西包围得软软的, 既心安, 又柔和。心口痒痒的, 只余下大片大片的暖意。 这也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的行出嫁之事, 即使是原主的记忆里, 当初被送入皇宫的时候, 也只是行了封妃位之礼,命正二品以下的命妇入宫朝拜。 姜念念心中分明,以她的身份, 成为丞相府的女主人,这必定会在长安城中引起轩然大波,若说是不紧张, 自然是假的。然而她隐隐的, 仍旧怀着些期待。 只是因为,她身边的这个男子, 是即将她会相伴一生的夫君, 而不仅仅是长安城位高权重的权臣。如今, 她该到他的身边去了, 做他唯一的小妻子。 太后是一个言出必行的人, 顾长卿清晨才归府, 晌午的时候,赐宸妃姜氏归家的旨意便昭告了六宫。从此以后,在皇室中所有的记录之中, 便再也没有姜宸妃这个人了。 这道懿旨自然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古往今来, 君王便是天家,是至高无上的所在。即使妃嫔犯了错,惹得君王厌弃,坏的,便是白绫与鸩酒。即使是尚好些的,最多也不过是留在宫中孤苦一生罢了。 这么多年了,又有哪一个嫔妃能做到这一步,即使在后宫中犯了错,却还能最终落得一个平安的下场,还能被赐归母家的! 甚至有传言说,这不过是陛下看在姜宸妃的姐姐姜络云的面上罢了。一时间,安国公府因当年生了一对荣宠的女儿,受到天家的恩泽,而门庭若市,人人无不是趋炎附势。可惜一夜之间沦落到了这般地步,双双被赐归家。 莫不唏嘘。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极为劲爆的新闻。那便是丞相府的消息。——丞相府冷清多年,毫无关于女子的消息传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可是正在这几日,丞相大人却即将娶妻。并非侍妾,也并非偏房,而是唯一的正夫人。 世家成婚,奉行的是三书六礼,前后聘书、迎书、和礼书,提前准备好几个月才算妥当。可丞相府这样位高权重的府邸,听说丞相大人宠爱新夫人,提前在一天之内竟也是有的。也是一时间长安城议论纷纷,究竟是哪家的贵女,才能有这样几世修来的运道,能卧于丞相大人榻侧。 按照习俗,姜念念需得先行返回闺阁。这一点,顾长卿也是坚持。如此才算是脱胎换骨,再不是宫中的娘娘。 姜念念返回安国公府的时候,心中仍旧是有些忐忑。毕竟这件事闹得满城风言风语,第一个被赐归家的嫔妃,实在打扰了他们二位老人。二姑娘回来,安国公夫人见到她的时候,竟是半分责备也无,只紧紧握着她的手,眼底隐隐有泪光。她已知道自己这位二女儿,便是丞相府明日会来迎娶的新夫人,纵使心头有一百分的惊愕,却也不会开口相问其中纠葛的。如此,只会叫念念为难! 她许久,才叫人关了卧房的隔扇,慈爱道:“孩子,你放心,无论出了何事,母亲都会理解你的。宫中的那些事情,母亲不必相问,只要……你平安了便好。” 姜念念却反手,捏了捏安国公夫人的手掌,温声道:“您和父亲就且放心吧。女儿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的。母亲也是。” 姜夫人抹了抹眼泪,只是说:“念念,母亲想问一句,你是当真喜欢丞相大人么?”……还是因为丞相府势大,陛下才不得不把你赐给他。 姜念念方才心里原本还是一上一下的,然而这个时候,心中却全然安宁了下来。“……女儿都已答应了,自然什么没有不喜欢的。”她微垂下眼睛,脸颊微红,眨了两下眼,才轻轻的说:“他嘛,是女儿的良人。” 姜夫人此时方是笑开了颜,“丞相大人已将明日的婚服都送了来,无不是最精致的。你不在宫中了,母亲明白,这样对你还好些。只是这样大的变故,母亲只是担心那些流言蜚语会伤了你。” 姜念念咬了下唇,思考了一小会儿,才终归摇了摇头。安国公夫人见提及顾丞相时,她满面都是羞红,眼睛也是清清亮亮的,自然是清楚,这孩子说的没有错。 ——她的良人,总算是找到了。 此时,有丫头进来回禀,说楚王殿下拜访安国公府。 安国公夫人便道:“立即迎进来便是。” 楚王自小与姜念念一同长大,即使长安城猜测纷纷,他也自然清楚姜宸妃今日归府,第二日,便会成为丞相府的新夫人。 即使再枉顾礼法,离经叛道,丞相大人与娘娘却也做出来了。 有的时候,他其实是真羡慕他们的。 “伯母,”楚王笑着同安国公夫人打招呼,才道:“我听闻了宸……不对,二小姐明日的婚事,特地给二小姐备了好几对玉如意,算是添嫁妆,您去瞧瞧,合不合您的意?” 楚王小时候在府上玩耍的时候,便同姜念念交好,安国公夫人也是熟悉他的,仍旧起身,行礼道:“既是殿下的礼物,国公府自然是却之不恭的。想必,念念也是喜欢,老身就代国公爷谢过殿下了。” 说着,她便福了福身子。 楚王忙亲自去扶:“伯母,你这般说,可就真的是见外了。” “母亲,看殿下今日来,是有话要说。”姜念念看出了楚王的来意,毕竟,明日入了丞相府,她与楚王也不会这般相见了。 安国公夫人的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逡巡片刻,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温声道:“那你早些同殿下说完才好。” 姜念念点点头,“母亲放心吧。”又叫丫头送安国公夫人出去。 “姐姐明明知道,你先是陛下的嫔妃,再成为臣妻,这会成为多么重大的一件事。”楚王倚在梁柱上,待着所有人都退下,才双手环胸,认真问道:“姐姐是喜欢丞相,所以才会如此胆大包天、枉顾礼法的,对么?” “既然你都已知道了,那还专门来问什么?”姜念念唇角一弯,却说:“我猜,楚王殿下这个时候漏夜前来,恐怕不是问这样一个问题这么简单罢?” 楚王沉默片刻,终于站直身子,低声说:“除了送送姐姐,姐姐,我其实是带一个人来见你的。” 漆黑的夜色中,安国公府灯火惺忪,不远处的灯火,亦是随风飘摇着的。 姜念念神情不变,但从楚王前来的阵势中,却也猜到几分。 这个时候,从外面进来一位极为俊秀的年轻男子,穿一身织金丝团花纹锦袍,即使只是世家的常服,却也掩不住端贵之气。楚王见到他的时候,敛气屏息,也变得肃穆了些。 即使外头黑灯瞎火,姜念念却也分辨出来了,这个人是男主。 她的掌心有转瞬的握紧,嗓子眼也像是堵了一下,才淡淡的说:“……您怎么来了?” 昭帝瞥了楚王一眼,“你先下去吧。” 楚王有些担忧的看了看姜念念,但在得到肯定的眼神以后,便行礼,退了出去。 室内最终只剩下他们二人,却是半晌无话,到底是曾经的帝妃,竟也到了这样的地步。 最终,还是昭帝先开了口:“宸妃,你明日既然要再为人妇,到底夫妻一场,朕自然该来送送你。” 姜念念将烛火点的更亮了些,低低的,莞尔道:“陛下忘了,您是陛下,没有人是您的妻子。” 昭帝嘴唇一弯,似是变得轻松了些:“说起来,朕竟然会以为,从前你在宫中的日子,至少待朕是真心的。” 这些自然都不是她的记忆,而是原主的。 即使娇纵,她也的确是一个情深义重的女子。 “臣女从前,也许是几分真心,”姜念念嘴唇微动,却是语焉不详:“可是如今,臣女其实早已不是那个人了,陛下还特地来问这些问题,难道不觉得讽刺么?” 幽微的烛火映在少女的面颊上,昭帝只觉得她眼里的颜色,有如天边寒星般,冷硬,疏淡。从前那个才入宫的时候,娇娇软软的小姑娘,到底是丝毫不见了。 他的眼中浮现出一丝自嘲来:“可是你没有经过我的允准,便擅自离宫了。你与朕这段关系,也并非是你说断,便可以断的。” “太后赐臣女归家的旨意,如今已是满长安尽知,难道您想要反悔么,陛下。”姜念念眼睫缓缓一眨,微微笑了一下,反问道:“——更何况,即使是当初,也是您先骗臣女的!不是么?” 这句话,她是替原主问的。 下意识的,昭帝咬紧了下颌,瞧着那张脸,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过了许久,“是朕对不起你。”他才温声说:“朕不该因为你姐姐,冷落你。” 姜念念心里却是不以为然,男主这个时候又在想什么呢?是为皇权的式微,与丞相府的强势而感到哀凉,又或是,为他的女人即将臣妻的讽刺? 姜念念嘴唇一动,终于微微笑了笑:“陛下,臣女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臣女并不是您的宸妃。喜欢您的那位娘娘,其实早就已经找不到了。” 昭帝舔了舔泛白的嘴唇,却竟然半分惊愕也没有,哑声道:“朕知道,是朕伤了她。所以,她才会藏起来的。” “……不是。”姜念念的声音变得愈发的淡漠了:“无关其他,从头到尾,臣女没有一刻喜欢过您。” “——陛下,谢谢您今日来送臣女,请回吧。” “朕要你亲口告诉朕,从来没有?”昭帝问。 姜念念垂下眼睫,说:“从来没有。” 昭帝只能感受到一股彻入心扉的凉意,他是一个薄情的人,没有想到也有一日,会因为一个女子体味到这般的感受。 而这个小姑娘,当初他初见时,也不过是想养在深宫里头,聊解心意的。 “今日你会嫁给丞相,也不过是因为丞相府势大。”昭帝最终只是说:“朕会努力,或许有一日,朕也会到那一步。到时候,再分个胜负。” “不会的,臣女真心喜欢大人。”提及顾长卿的候,姜念念一双眼睛里都是清清亮亮的,“——刚何况,臣女与您,已是毫无关系了。” “你不要想。”他忽然道。 昭帝紧盯着她,下颌有转瞬的咬紧,赫然起身,拂袖而去。 姜念念望着男主离开的背影,缓缓的舒了一口气,心中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原主痴恋了这么久的人,最终还是对不起了她。她早就该替原主,做一个最后的了结。 好在从今日开始,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半点关系了。 章节目录 第69章 翌日, 辰时未到, 日头悄悄的露出一小个头, 姜念念便已被唤醒了。昨日同安国公夫人说了很晚的话, 此刻神志却仍有些恹恹的, 但心中, 却到底是既紧张、又忐忑。 待到看清了眼前的人, 姜念念才小声问了句:“你们怎么会来?”声音里却是掩不住的惊喜。 贴身伺候的是贞宁、贞玉两个丫头,太后做主,赐宸妃归家的时候, 竟也是将这两个宫女的名字从内廷司划去,专程送出宫中,发到姜念念身边伺候。 她们便笑着道:“我们能出宫来, 这都是太后娘娘的恩典, 这么看来,或许太后娘娘也并不这么讨厌娘娘呢。” 姜念念心中却道, 才应当不是这样的。好人做到底, 送佛送到西, 既都已答应将她这位宸妃娘娘送回安国公府, 又何必留两个不喜欢的人的婢女在宫中呢?干脆, 就一并送走出去, 也免得碍眼才是。 但究其根本,姜念念心中仍是高兴极了,心下也安生了大半。从塌上坐起来道:“我们快去准备罢。”说完, 目光便落到送入房中的那套婚服上面。 “姑娘有所不知, 上面的一针一线,都是长安最顶级的绣娘所绣成的,”贞宁见她一直瞧着这婚服,心中明白,笑吟吟便将东西捧过来,交予姜念念瞧:“这是对襟领口上面的南珠,便是上回西域所进贡的,整个长安城都仅此一颗。还是丞相府特地嘱咐过的,必得用到姑娘的婚服上面。” 贞玉也是忍不住接过话来:“丞相大人当时还说过了,只有姑娘您,才能享这独一份的呢。” 姜念念的手指不由得轻抚在那上面。 除了南珠以外,周围还有许多颗颗珠圆玉润的珍珠,镶嵌在婚服的上面。 当她听到贞宁的这句话时,其实……她的心里便已柔软了大半。 ……果真是不错的,即使此刻尚是晨昏时分,天色还未大明。但是内室并无耀耀的烛光,却也能瞧见这南珠盈盈生辉,散发着柔软的光晕,温柔到了极致。 姜念念生的肤白如玉、肌肤胜雪,在这南珠的映衬下,便更如花树堆雪一般,并不算是艳丽冲撞的美,却实在是娇娇嫩嫩、鲜艳欲滴的少女,叫人只要瞧过来一眼,便再也挪不开眼睛了。 女子都爱精致的首饰器具,原主是这样,她自然也没有什么不同的。更何况……这还是她与他的白首之日,这一生,唯恐就只有这一次罢吧? 她捧着腮,眼眸弯弯,才说:“那你们快给我梳妆吧,我想先自己瞧一瞧。” 贞玉与贞宁俱是相视一笑,她们家姑娘……这难道是想着,在丞相大人跟前分毫也不能出错才好? 果然是这样的,姑娘在宫中陛下身边的时候,神思却多是郁郁,然而今日嫁入丞相府,不过是几月未见,小姑娘便是脱胎换骨,愈发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即使素妆淡容,去也清丽如出水芙蓉,光彩照人,实在惹人怜爱得紧。 贞玉去打盆水的时候,而这时安国公夫人却进来了。 姜念念心都跳了一下,手指忙从婚服上移开,才屈身说:“母亲,您来了。” 安国公夫人只笑着打量着她,温声道:“原本寻思着,还想多留你一刻。现在才知道,母亲是一刻也留不住你了。” 姜念念面颊染上些许绯红,才说:“母亲不要担心,女儿以后定会经常回来看你和父亲。” 安国公夫人则握住了她的手,才低声道:“傻丫头,你都是丞相府的人了,还记挂着母亲做什么?” 姜念念则说:“母亲是母亲,大人是大人,我会将你们都放在心上呀。” 安国公夫人这才展颜笑了。十月的晨风吹得窗户轻轻作响,姜夫人脸上的细纹也平复了许多。 贞宁则将沾了梨花水的紫檀木梳篦递给夫人,并且说:“夫人,您来给姑娘梳头罢。” 安国公夫人微微颔首,姜念念才在菱花铜镜前坐下,等着安国公夫人亲手将她的头发散开。 外头的日光悄悄的漏进来,姜念念恰好能在镜中看到这一景致,母亲亲手为女儿束发,温馨又怡然。如果……原主能亲眼看到这一幕,也许也是会开心的。 在原着里面,安国公府的两个女儿,姜珞云虽有男主的真心,却不幸早逝,而姜念念虽曾经是宠妃,却最终失宠于陛下,那时,安国公府的日子自然也不好过,老人在府中,也日日为女儿的境况忧心,茶饭不思。好在……这一次,再也不会这样了。 “姑娘可知道,在咱们民间有一种说法吗?”贞宁则在一边备着婚服,一边问道。 姜念念歪着头问她:“是什么说法?” 贞宁笑着回答说:“夫人必定是知道的。——民间的说法是,一梳梳到头,两梳梳到尾,三梳梳到白发与齐眉。” 宸妃娘娘虽然入宫时,便贵为妃位,是多少人的主子,受多少命妇朝贺。然而,却终究也只是妾室罢了。那时的娘娘,既没有陛下纯粹的情分,也没有最正统的位分,好在现如今,终于是什么都有了。 安国公夫人亲手为女儿插上琉璃步摇,笑着道:“我自然知道。上一次你入宫封妃,这些话,母亲并没有资格对你说出口的。今日便可以告诉你了。” 她瞧着自家女儿,将梳篦放在姜念念发上,遂轻声道:“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有头又有尾,此生共富贵。” 然而,话还未说完的时候,她的眼底却又见湿润了。 贞宁也不由得伸手,握了握安国公夫人的手腕,以作安抚。夫人才回过神来,便笑道:“你与丞相大人,必定是可以举案齐眉的。” 她说罢,就拿着凤冠来给姜念念戴上。这凤冠是六尾点翠凤冠,两边缀有点翠珍珠步摇,美丽无暇。小姑娘原本生得婀娜,体态轻盈,这嵌满了珍珠的真红大袖衣的分量却也并算不得轻,竟有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只是,这样的日子,此生便只有一次,又有什么不郑重些的道理呢? ——姜念念本就生的极美,如今在这外物的衬托下,便是光彩照人,神仙妃子也比不得了。 然而,在姜念念的眼里,凤冠霞帔再是华贵,也是比不得她与丞相大人、还有安国公夫人的情分的。 她喉中有些哽咽,心中酸涩,扑进姜夫人怀里,便说:“母亲尽可放心,我三日后必定回来看你们。不只是三日后,以后我也会时常回府住的。” 姜夫人轻笑着,低声说:“傻孩子,胡说什么呢?你入宫三年,虽也未省亲,可我与你父亲不也过得好好的?丞相大人不是一般人,你与大人的日子才是最重要,又何必管我们?” 姜念念却仰头,靠着姜夫人下颌,却说:“从前都是我不体谅,如今若是母亲不肯叫我回来,难道是母亲心狠?” 姜夫人对此颇为无奈:“多大的年纪了,还像小时候这般缠着母亲?” 姜念念只是说:“我不缠着你,又去缠着谁呢?” 正在这个时候,贞玉忽然叫出声道:“夫人,姑娘,你们瞧那边上居然全是大雁。这个时节,不应该啊……” 姜念念顺着贞玉的声音望过去。果不其然,只见在庭院里,几个小厮陆陆续续的,抱着几只大雁回来。大雁的翅膀上都束着红绳,羽毛锃亮,鲜活得紧。 “快来伺候姑娘罢,无非是大雁过境,顺便被捉了几只,又有什么不可能的?”贞宁则很快收回视线,笑着唤贞玉道,“兴许庆贺姑娘出府,待会儿便是要放生的。” 姜夫人眼底却是愈发柔和,“……意义自是不同,念念,你可明白,这都是大人的心意啊。” 既然是顾长卿所为,那姜念念的心底亦是清明的。或许心有灵犀一点通,也是真的。 据传中说,大雁终身一侣,生死相许,所以,这才将大雁视作夫妻之间的表白信物。《雁丘词》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姜念念也便猜到了,这些大雁是从何而来,都是新婚之日,给她送行的信物。 她心里方才还是犹有些忐忑,此时却像是塞了蜜糖一般。只想……立即到那人的身边去,同他站在一起,就是好的。 外头聚集的丫头越来越多,姜夫人察觉了女儿的心思,含笑道:“大人倒是来接你得早,母亲替你以红绸缎遮面。丞相大人的心意,念念该知道了。往后,你也要记得好生度日。” “……唔,我知道。”姜念念悄悄低下眼,掩住了脸颊的淡淡羞意,含笑应了一声。 直到那方大红的绸缎覆在面上,她的心里面也仍旧是跳个不停。 说起来,原主已做人妇,也有多年。更何况,这并不只是人妇,还是君,是宫里面的娘娘,可是姜念念再见到这般情景,却觉得与才出阁的小姑娘毫无半分不同。 丞相府大婚,关系尚好些的,长安城中的权贵自是不敢不来相迎。毕竟,他们都早已是等着提着脖子来瞧了,丞相多年不近女色,这一遭究竟宠爱的,又是哪家的贵女。 然而,当丞相府的轿撵最终停在安国公府的门前时,他们却只是瞪圆了眼睛。 ——丞相大人的新夫人,竟是真的太后才赐归家的宸妃娘娘。 ……就是那位陛下恩宠多年的姜宸妃! 果不其然,宫墙之内,那些风言风语不是假的。丞相大人早已开始觊觎着的,便是当今圣上的女人! 姜念念在拜别安国公夫妇后,被扶着出去,安国公夫妇也站在门前送二姑娘。便是许久不曾示于人前的姜络云,此时即使已经暗中咬碎了牙,却也要送一送的。 姜念念自然也猜到了几分,朝臣们知道以后,会想些什么,又会否牵连到顾长卿身上?其他人呢,又会如何看待。一时间,她的满脑子都是胡思乱想。 “姑娘,姑娘?”贞玉低声道了好几句,“姑娘又在想什么呢?今日大婚,姑娘可是不能走神的。 姜念念几乎屏住呼吸,才说:“好,快扶我上轿罢。” 然而,贞玉竟一时却也没有动作。似乎外头发生了什么事情,周遭的议论声都已逐渐平复,而姜念念只能枯等在原地,却只能轻轻的,听见一阵脚步声穿进耳中。 不知什么时候,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她只听到了一个冷淡的声音。 “——伸手。” 清冽、冷淡之外,却含着温情。 “你在说什么呢?”姜念念回过神,下意识抓了他的袖口。 这声音她是很熟悉的,可惜,今日乃是大婚,在未饮下合卺酒之前,便算不得夫妻。既不是夫妻,若是肌肤之亲,岂不大失了规矩。 ——又更何况,这里还有这么多人瞧着呢。兴许一小个动静,明日便是长安城的话题了。 “——自然是抱你上轿了。”顾长卿没理她,却只是低低的,又道了一句:“——他们不是想探究你的身份么,我来向他们证明便是。” 这言语冷淡,却带着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特有的温柔,竟有些触动人心的意味。 姜念念紧绷着身子,指节却扣在袄裙上,狠狠的捏紧了些。 “……大人这是为什么,也太不合规矩了。”她却嘴唇一动,小声说道。 平日里枉顾礼法也就罢了,大婚之日,难道还不该郑重么! “……傻姑娘。”顾长卿的言语并没什么温度:“我就是规矩,自然是事事以你为先。” 章节目录 第70章 即使是在这种场合, 顾长卿的声音是很冷冷淡淡的, 不曾掺杂什么温度一般。然而对于那些事事都注意着丞相大人的臣子来说, 自是无异于惊天大雷。 ——丞相大人与新夫人这般亲密, 简直就是在公然打天家的颜面啊。 要知道, 丞相大人可从来就没有遮掩过, 自己这位放在心上的小娇妻, 可曾经是陛下的小娘娘啊…… 姜念念听着他的话,也只是觉得耳根隐约发烫,羞人得很。 即使隔着一层红色的绸缎, 顾长卿也竟能依稀瞧见小姑娘嫣红的唇,是轻轻咬着的,还有发烫的鼻尖。她的十指都是扣在袄裙上的, 竟有些泛白。 “伸手。”他嘴唇微动, 又重复了一次。 姜念念袖袍下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稍作停留, 才在众人安静的气氛中, 捏住了顾长卿的手掌。 顾长卿唇角扬起一道浅淡的弧度, 只是稍稍使出些力, 将她便带了过去。继而, 她只觉得自己抵在他的胸前。鼻尖尽是淡淡的檀香味道, 十分宜人,若有若无的便勾起了那点小心思。 安国公府与丞相府的马车距离并不算远,作为正婚, 婚服的袄裙裙摆也是极长, 垂落在地面上。随嫁的婢子都是跟在很后头,敛气屏息,生怕打搅了主子。 可是姜念念却觉得,分明已是走了很远很远,竟是仍旧没有一个头一般。她下意识的别过头去,额心又触到顾长卿的颈窝,心尖上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软成一片,又只觉得愈发烫得厉害,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 这一幕落入安国公府众人眼中,即使是最末等的丫头,也忍不住轻声感慨:“丞相大人可当真是宠爱咱们二姑娘,二姑娘成了丞相夫人,我觉得,指不定比在宫里过得还好些呢。” “噤声,如今哪里来的什么宸妃娘娘,不过是只有丞相夫人罢了。”年纪稍长的嬷嬷,立即出声训斥道。 小丫头立即明白过来了,应喏道:“……是。” 安国公夫人瞧见丞相府的马车逐渐驶远去,眼底早已是热泪盈眶,安国公则安抚的拍了拍妻子的肩,温声道:“念念到底是咱们的女儿,孩子这般,你不是也应当为她高兴么。否则,即使孩子留在丞相身边,也会为你担心,不是么?” 安国公夫人则怨道:“当初还不都是你偏生要尽忠,所以才将她那样小的年纪,给送入宫中么!” 安国公则似是触及什么伤心事一般,凝眸,叹道:“当初正是老夫糊涂了,还以为念念对陛下,的确是有思慕之情的。其实……又哪里会想到,陛下他想要咱们念念,实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安国公夫人却是低低推他一把:“若是念念当初在宫中不得善终,我必定会怪你一辈子。” 安国公这才仔细道:“好好好,任凭夫人处置。以后老夫,就什么都听夫人的。可好了。” 而与此一边的姜珞云,却全然不是这般。她的手指紧紧掐进袖袍中,几乎掐出一道道的印子来。眼底也全无亲妹妹出嫁的欣喜之情,一双美眸之中全然是余恨。 丞相府的马车逐渐驶远,姜珞云也并未同父母辞别,便立时回了房,将自己锁了起来。 ——如今的日子,当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她姜念念自是与丞相可以恩爱缠绵,可她自己算计了这么一番,却是只能空余恨了。 在将姜宸妃送出宫以后,为了降低姜宸妃在陛下心中的影响,太后便做主,晋了后宫妃子的位分。其中包括嘉贵嫔徐芷妤,也晋成了妃位。 姜珞云掩下了眼底的万般情绪,命丫头备好纸笔。美眸之中闪过一丝厉色,千年百转,才最终提笔写道: “——如今乃丞相大人与姜氏女大喜之日,嘉妃娘娘心悦大人已久,如今,竟丝毫不恨耶?” 身边的婢子见她这般模样,不由担忧问道:“小姐,今日是二姑娘出府之日,国公爷与夫人皆是喜不自胜,小姐不过去陪同他们迎客么,岂不是会落人口实,说姑娘德性不善。” 姜珞云只是冷笑一声:“我如今这副模样,又有什么好过不去的?一个与宗室亲王和离的女人,最多,也不过是父亲的弃子罢了。” 婢子低声劝道:“可您是国公府的嫡出姑娘,老爷与夫人都必不会这么想您的。” ……是啊,同为嫡出的女儿,如今的情境竟是天差地别。她独守空房,姜念念却是喜做他人妇。 原本姜珞云心中便有不甘,此时经这丫头一提醒,心里竟更是愈发生出恨来! 姜络云勉力平复了心神,才恢复了素日的端静温柔,“你将这个东西交给嘉妃娘娘手中,便说,是我亲笔所写的。” 婢子本还有些犹疑,瞧了几眼,这才应下了。立即转身离去,去找府中与宫中有关系的人。 看着窗边的天色,已是愈发的明丽,姜络云坐在窗边上,却觉得自己心里更是空落落的,仿佛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她如今似乎是不必再回廊州,也可以逃脱前世病死的结局。然而,这又如何呢?她算计了这么久,最终却也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前世,她至少怀着陛下的情分而死,而这一世竟是什么也没有,甚至比前世更凄凉。 她又怎么能甘心呢? …… 送亲的轿撵行至丞相府,方一停下,姜念念便能感受到有丫头将帘子挑起来,唤了几声,才扶住她的手下了轿撵。 继而,她的手被交入一双冰冷的掌心中。姜念念无意识的攥住了自己的袄裙,觉得微微有点汗湿了。即使这样的动作,早已重复了这么次,这丞相府也是熟悉得不得了的。但是她今日入府,心态却早已与从前不同,有些小小的雀跃,加上细微的紧张。 好在,顾长卿握着她的手的时候,无意识的轻轻摩挲了一下,示意她安心便好。 归顺丞相府的朝臣太多,那些臣子们,今日既然敢到场来,自然是对丞相府十分忠心。 他们见到大人带着新娘子入了府,无不纷纷起身,拱手行礼。但凡是年轻的臣子,面上虽恭敬,却又是亲眼目睹过宸妃娘娘的美貌,无不惊叹于丞相大人得了这样娇滴滴的妙人儿。 而稍稍年长些的,即使着眼于那些君臣之间的礼法道义,却到底是清楚他们的丞相大人的性子。——事情已到了这一步,所有的事情都已成了定局。不仅多说无益,而且,丞相大人必定会亲自护住这位新的少夫人! 拜堂之时,新妇本需拜的,是丞相的生身父母,即长广侯与侯爷夫人。可是他们早已与顾长卿交恶,丝毫未曾露面。故而,拜父母这一环也便免去了。 贞宁端了几杯酒上来,“姑娘,这是那些大人们敬您的。姑娘今日是新人,应接了才好。” 顾长卿是站在一边的,只淡淡提醒了一句,“叫夫人。” 贞宁顿了一顿,忙改口请罪,含笑道:“是,大人,奴婢记得了。夫人,您快请罢。” 姜念念安静听着,脸迅速便红了些许。不是不便开口,而是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悄悄的将酒给吃了。 她原也不是吃不得酒的人,然而今日,不知怎的,迅速染上一层浅薄的绯红。而一时间,姜念念只觉得这内室之中,尽是暧昧的薄红,就连红烛也是,整个人便都是晕乎乎的。好在,是被盖头遮住了的,自然无人能看清她的面容。 这时,顾长卿就在她身边,听到身边小姑娘传出的娇娇的低咳,顺势握住了她的手腕。 姜念念轻轻推他:“……大人,这个时候,还有这么多人呢。” 顾长卿抱她一下,才低低沉声道:“——快了。” 姜念念问他:“什么快了?” 顾长卿的唇靠近了些,吻到她的发丝上,声音微沉,颇有深意:“你自己说,什么快了?” 姜念念恍然明白过来,咬了一下唇,唇色娇嫩欲滴、又是鲜艳嫣红的,叫人看得,心里便痒了。她掐了他一下,才哼了声说:“……叫你对我说这些,也是不分场合的么。” “我可什么都没说,为何念念却什么都懂得了?”顾长卿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之意。 姜念念心道,难道你自己不知么?少年夫妻,说的最多的,不就是……床笫的欢愉么?╯^╰ 可惜,明明只是单想着,姜念念的心思便已快全然化作了水,恨不得找个地方给藏起来。 ——怎么才和顾长卿在一起不长的时间,自己脑子里,就全是那些东西了? 可她自是不知,小姑娘这般模样,更惹人怜爱了。 顾长卿又是将她揽入怀中,深吻了一下。 年轻夫妻间的狎昵举动,早已是事无巨细,落入了所有臣子的眼中。他们无不是惊异于隔着宫墙,娘娘与丞相大人竟也这般亲密,同时,也还对这新夫人的身份,却也觉得有些微妙。 毕竟,深宫中的娘娘摇身一变,便成为了臣妻,这自然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啊。 “少夫人与大人情深,来日,可要记得在大人面前多为我们美言几句啊。”大理寺少卿在朝堂上严严谨谨的,可私底下,却是素来年少张狂,什么话都敢说:“少夫人可知道,丞相大人素来冷心冷情,不知多少大人被丞相大人罚得翻不了身。” “人人都说,添香红袖,枕边风是最能叫人心软的,下官也要敬夫人一杯,给夫人留下个印象。”见丞相今日心情怡然,又有第一个人开了口,后面的年轻臣子,也自然不惧了,笑嘻嘻道:“——也唯独只有少夫人,才能说得动丞相大人。” 姜念念此时看不清他们的面容,眼睫微微一动,只咬了咬唇才说:“——你们今日的话,我记得便是。” 他们心中也就更是惊叹,这位名声娇纵的宸妃娘娘,怎的还是这样一位娇软的小姑娘呢?少夫人一出声,便叫能人的心头绵软大半,难怪,丞相大人恨不得将少夫人抢出宫中呢。 顾长卿也饮了些酒,唇边带着淡笑,却又无时无刻,不是握着姜念念的手的,“仅是今日一日,准你们在少夫人跟前胡言乱语。日后,若谁再敢诳语悖乱,我自然会亲自处置。” “是是是,”那大理寺少卿随即笑道:“大人放心,我们都记住了。” 有人开了口,自此,气氛也就活跃许多。前来敬酒的,也便多了起来,顾长卿一一替姜念念挡了。此间也都是心腹少臣,顾长卿也没有管着他们,任由他们去了。 府中忙了一整日,傍晚时分,正是宾客尽了欢,准备辞别主人的时候。 正在这时,外头却有下人来禀报,说听闻丞相大人新婚燕尔,宫中特地派了一品内侍监,说是……来给丞相府夫人赏赐东西。 乃是天恩。 顾长卿喝了些酒,脸上却并无什么变化,反倒带有几分怡然:“请进来罢。” 进来的内侍监穿的都是鸦青色官服,后头跟着的,也是训练有素的高等宫人。内侍监停下来的时候,笑呵呵的,“奴才今儿是特地代替陛下前来,恭祝大人与少夫人大喜的。” 徐子贸正要上前去检查时,顾长卿却冷淡问:“这是什么?” 内侍监自是笑脸相迎道:“这是陛下送给娘娘……哦,不对,是给丞相府新夫人的新婚贺礼。祝丞相与夫人佳偶双成,早日绵延子嗣。” 顾长卿淡淡勾唇:“哦?既是如此,便谢过陛下了。” 然而,明眼人便能听出,丞相大人话间的不耐。只觉得这内侍监需得快点消失,才能免去一死。 内侍监却是丝毫不觉,满脸堆笑,朝后头递了一个眼神,命人将紫檀木盒打开。里头盛着的,正是一根八宝翡翠步摇。碧玉剔透,美轮美奂。 顾长卿的眸子垂落下去。 既是出自皇家,做工自然是极精致的。 ——只是,唯一需得提及的,便是这种规制的步摇,唯独有宫中的娘娘,也就是说,只皇帝的女人才能用的。 顾长卿的目光落到那身上,原本清清淡淡的,此时却也有一瞬的转冷。 姜念念眼前看不清东西,却能感受到内堂的气氛,不由得,却有转瞬的寂静。不由得抿了抿唇,轻声问:“怎么了?” 内侍监大人微笑道:“丞相大人,这既是陛下的心意,还请在大婚之时,大人亲自为夫人簪上,咱家才好回去复命不是?” 顾长卿唇角微勾,神情俱是冷淡的。继而,将那根翡翠步摇拿起来,竟是当着内侍监的面儿,生生给折断了! 既是宫中的东西,还是御赐,每一处的构造都是最精致,却也最脆弱,容不得一丝损毁。 便是内侍监,也不由脸色苍白,嘴角直抽搐:“丞相大人,你竟然敢……” “——陛下派你送东西过来,而你却在途中有所损毁。内侍监大人,你说这到底该如何处置?”半晌之后,顾长卿直勾勾瞧着他,言语凉淡:“——是否要我亲自将此事,告诉陛下,让陛下治你的罪?” 内侍监面色大变:“丞相大人怎可如此枉顾事实!” 顾长卿最终说:“滚。” 而徐子贸手中的剑已是忍不住出鞘,手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内侍监是伺候在天子脚下的,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吓得扶正了头上的冠帽,忙不迭的,带着三两个宫人愤然离去。 离去的时候,还不忘说:“——丞相大人真是有负皇恩,这可是大逆不道哇……” 顾长卿回过身来的时候,内堂也便寂静了几分。不管有没有眼力,只知道这个时候勿要说话便是。 他顿了一顿,揽她入怀中,只是道了句:“还会有更好的。” 姜念念的嘴唇却早已是抑制不住扬起一道弧度,低低道:“……我知道的。——夫君。” 顾长卿一顿,才又问道:“你方才说的什么?” 小姑娘也顾不得眼前的盖头了,隔着一片红色绸缎,便稍稍踮起脚尖,往顾长卿脸颊迎了过去。“——我唤的,是夫君呀。”她似有羞赧,轻轻的吻了一下,才道了一声。 顾长卿唇角稍弯,方才还有些冰白的面庞,此刻才终于是柔和了些许。 这时,卧房那边有婆子过来嘱咐,“大人,夫人,老奴特地来提醒一声,掀盖头的时辰到了。” 顾长卿“嗯”了声。 姜念念心下才松软几分,此时却又生生提起来了。她不曾有过新婚,掀盖头之后的流程是什么,却也晓得一些的,总归不过……是行周公之礼了罢。 想着想着,心口就已热了些。 此时天边只有几缕月色,风也是凉凉的。不似平日那般宜人,倒……像极了恋人之间的欢语。 章节目录 第71章 那些前来参加新婚之礼的这些年轻臣子, 自然更是有眼力的。如今这个时辰, 便该是他们离开的时候了。 要知道, 丞相大人今日才得了小娇妻, 等着的, 恐怕便是良辰美景, 鱼水之欢啊。若是他们不急着走, 丞相大人恐怕是要怪他们的。在场的,自然是谁都没有这个胆量,来挑战他的底线。 臣子同僚们皆在前厅同丞相告辞, 与此同时,府里的老嬷嬷便引着姜念念先退到后面的卧房里准备。 同顾长卿在一起,这……到底是在第一次。姜念念的手指无意识的在袖口上摩挲着, 心口一寸寸的, 烫得灼人。近身服侍的嬷嬷也将合卺酒在榻前备下的时候,瞧见小姑娘的这一细微的动作, 竟是不由得笑了。 ……听闻这位新夫人生得娇俏精致, 却也是在宫中受过六宫荣宠的, 自然与寻常女子非同一般的千娇百媚。今日一见, 果真是身段玲珑, 纤腰不堪一握, 只是,却为何竟还是这般的……青涩可人,叫人怜惜?袅袅婷婷的少女身姿蒲柳一般, 宛若雕琢出的, 便是宫中的娘娘也比不得啊。 室内铺着红色的薄帐,虽是比不得宫中的寝殿那般铺张。但烛火莹莹,透着丝丝暧昧的气氛,实在是叫人的心中也变得生出些暖意来。 若说是从前,宫中自有自己的规制,嫔妃不得逾越过去,可这是丞相府,却是都问过姜念念自己的意见的。所以,她自然哪儿都熟悉,也哪儿都是喜欢的。 “姑娘安心,”见少夫人寡言少语,新婚羞怯,那老嬷嬷递了杯水到姜念念跟前,低声笑问:“少夫人可是因为头一次与丞相大人同塌,心中故而忐忑?” 姜念念垂下眼,揪紧了褥子,才有些羞意的弯了弯唇:“我既真心悦大人,自然是不会在意的。” “奴婢都瞧出来了,丞相大人也惯是怜惜少夫人的。”那老嬷嬷干笑一声,随即提点道:“即使……今日只是初夜,即便真是情意浓时,少夫人只肖娇语几声,及时打住。丞相大人性子冷,又极疼您,便定是……再舍不得作弄夫人了。” 姜念念到底是穿越过来的人,又不是真正的闺阁女儿,那老嬷嬷说的话,她又如何不明白? 她的脸便是嫣红些了,愈发的勾人。 这个老嬷嬷,忠心倒是真的……只是,在丞相大人身边伺候,说话也是这么直白的吗? 她的眼睫都剧烈的动了几下,双颊像是被泼了朱砂一般,再不能晕红半分,气氛稍稍有些凝滞。姜念念手指蜷缩在褥子上,再开口时,声音也变得低软起来:“嬷嬷不必说这些,我都记下了。大人呢,他什么时候进来?” 老嬷嬷朝外头瞧了几眼,才笑着说:“如今是什么日子?丞相大人早已想着要推辞那些大人了,一门心思都在少夫人身上,您且好生备着便是。” 姜念念抿唇,低低虚应了一声。然而,她心里的思绪,却早已是飞到九霄云外去。 她虽不曾经历过这般的场合,这一次,心中却也是一点没有马虎之意的。她是真真正正的将顾长卿视作自己的夫君,甚至于……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是放在了心上。 所以,她才会这般的小女儿心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仿佛只有在他的身边,心中才能稍安半分。 然而,正在她思绪飘摇之间,一阵脚步声已从外头缓缓的传了进来。随即,不过一会儿,便停在了跟前。 姜念念的一颗心都几乎提到了嗓子眼,静静的,聆神听着外头那人的声音。却是……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仿佛故意吊着她一般。姜念念的手指便是握得更紧,面上虽是淡淡的,心中却是紧张些了。 老嬷嬷见之,随即将喜称递给他,才恭谨道:“——大人,吉时到了,还恭请大人亲取盖头。” 顾长卿却没有立即动作,只将喜称握在掌心间,清冷的目光落到姜念念微握着的拳上,唇边隐隐勾起淡笑。 彼时,醉人的烛火映在洒满了枣子、坚果的床榻上,姜念念被盖头遮住,只露出一小瓣的唇珠,娇娇嫩嫩的,勾起一丝嫣红,叫人看着便心头发热。 顾长卿摆手,制止了那老嬷嬷在一旁聒噪,唇角微微弯起一道弧度,便道:“——怎么?今日在念念心里面,还在紧张什么?” 姜念念一时没有说话,咬紧了下颌,片刻后才道:“大人觉得,这样的大日子,难道还有谁会像你一般气定神闲么!” 顾长卿听着眸色更沉,却没有急着反驳小姑娘。只是伸出手去,亲自握住了姜念念的手心。覆在那上面,这才将姜念念的手指一根一根的给掰开。 ——这般看来,他的小姑娘,定是怕得急了,才握得这样紧,连他都想拒之千里了。 “你不准我气定神闲?”他故意不摘她的盖头,隔着这样一层绸缎,方停到她的耳边低低问道:“——念念,那你想我做什么。难道念念竟是这般等不及了么?” 她哪里是这个意思!顾长卿这话说得气人,姜念念心里几乎升腾起一股恼羞来,然而手被他牢牢握着,责备的话说出口时,便更有几许像是小女儿的娇嗔:“大人,不要胡闹了。” “你叫的什么?”顾长卿似笑非笑,淡淡的,又问了一句。 姜念念眼睫轻缓的微动了动,绷了许久,才低低的娇软道:“——夫君。” “罢了。”顾长卿早已感觉到小姑娘的手心微湿,身体也发烫,想来此刻是经不起捉弄的,也确是不到时候。只微微笑了笑说:“不急,我先带你先去沐浴便好。” 姜念念干咳几声,眼睫也缓缓的动了一下。 言语之间,顾长卿已将姜念念的盖头掀起,又将喜称还给了身边的老嬷嬷。 姜念念的视线仍旧是不曾落到他身上半分的,借着室内微垂的烛火,她只是低垂着眉眼,拘谨坐着。 小姑娘只穿了一身浅粉色竹叶缎面的镶边金丝软烟罗襦裙,轻轻薄薄的,在盖头揭下的时候,似乎脸颊上……也带了诱人的淡粉色。 殊不知,她自己的这般模样,即使再拘谨,再是放不开,却早已是尽在顾长卿的掌控之中了。就仿佛一颗才成熟不久、青涩红润的果实,任由剥她的人握入掌中,再不可有半分挣脱。 顾长卿的眼底染上几分温柔之意,目光深深,久久落在小姑娘面上,不肯离去。 姜念念只能轻轻推他一下,才说:“嬷嬷们还在呢。” 顾长卿嘴唇微动,握着她的手,低声问道:“便是她们在,我便不可看你了么?” 这声音如斯清冷,面庞也是俊美如玉的,然而叫姜念念听着,却竟是觉得……他什么时候,也与外头的那些风流公子毫无二致了。 “……又是在打诨了。”她娇啐了一声。 顾长卿却也不同她说这么多,将她揽入自己身边,又在额上落下一吻,才道:“念念,这里是在丞相府,你需要习惯。” 姜念念便是不问,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她从前在宫中,与他君臣有别,又有礼法拘着,所以才不可事事妄为。可今日起便不同了,她已是他的女人,这丞相府的夫人。 “难道我要习惯,便可任由你胡来么?”但凡是对顾长卿说的,她的话到底是硬气不起来的,也便软了几分,“多不成体统呀……”这般的情形下,小姑娘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叫人的心头化成一汪春水,眉眼含春,动人极了。 顾长卿淡笑不语。“念念不准?”他又问了句。 今日的顾长卿也与往常也并无什么不同,仍旧是那般如仙如画的容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只是唯一不同的,眼底的温柔之意却也多了些,也炽热了些。 姜念念紧绷着唇,终究是被这双眼睛瞧得无处遁形,软声道:“……哦,听夫君的便是。” 顾长卿终是松了手。 在旁侧侍奉的老嬷嬷也都不乏眼力,方才夫妻之间打趣调情之时,便躲得远远的,恨不得叫自己藏匿起来才好。而眼下那边总算安静,便猜到丞相大人是等着将流程走完,才好等着安寝么。这才赶紧的,将合卺酒呈了上去。 顾长卿与姜念念一同喝了酒,还吃了子孙饽饽。可是,此处到底还有这么多侍奉的奴仆在,小姑娘自然也是放不大开的。连共饮合卺酒的时候,虽也是小脸燥红得厉害,连一眼都没有抬起来。 这时,老嬷嬷正在收拾器具,心里也是发自内心的欢喜,嘴里念叨的,满嘴的恭顺之言:“——大人真是好福气,能有少夫人这般的妻子,这也是咱们丞相府的福气。奴婢该祝大人与夫人和和美美,早生贵子。” 她话说得好听,顾长卿也便觉得伺候的人没这么碍眼了。“罢了,将浴池的水备好,便早些退下去罢。今日你们辛苦,记得去管事处领赏。”顾长卿只是淡淡的说道。 老嬷嬷随即满面堆笑:“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随后,又是好一番折腾,周遭伺候的人这才陆续撤了东西,并且退了出去。外间的隔扇终于被缓缓阖上,发出“哒”轻微的一声响来,再无旁的声音了。 而在这个时候,窗外的月色正浓,晕着床榻边上的烛火一道倾泄进来,映得少女的每一寸肌肤皆是玲珑有致、美不胜收。 也便终于勾起顾长卿多年以来,也未曾动摇过半分的情肠。 好在……如今终于只有他们二人了。 章节目录 第72章 夫妻之间, 揭了盖头, 姜念念便自己先行去沐浴了。而在浴池那边, 是有几个侍奉的婢子的。她却也分毫没有让顾长卿一同过来的意思, 今夜时日还长, 难道……还担心没有温存的时候么? 随身侍奉的是香凝。卸下新娘妆容的姜念念容颜清丽, 唯独露出白雪一般柔嫩的肌肤来。清丽之外, 又不失娇妩之色,狭长眼尾勾人。便是那些丫头,都不由看得呆了一下。 香凝一面将调好的香料撒进盆子里, 一面轻声笑道:“少夫人,您有所不知,方才那些大人辞别丞相大人时, 奴婢听见了一些话, 特来说给您听。” 姜念念瞧她一眼问:“又能有什么话?” 香凝笑了一下才说:“奴婢方才听一位大人说,宫中才新册了一位妃位的娘娘, 似乎……便是嘉妃娘娘。按理说……新妃册封, 朝臣命妇, 都理应入宫去拜见娘娘。可是, 丞相大人却替您一口回绝了。” 姜念念睁了眼, 想了一会儿, 唇角抑制不住翘起一丝弧度,却说:“……大人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这些话, 何需专拈出来说, 倒叫丞相大人开罪了别人。” 香凝却是抿唇,脸上笑出了朵花儿来,“丞相府难得有一位新夫人,奴婢也是瞧着您高兴,这才得意忘了形,特来说与少夫人听。” 姜念念却只是再度敛着眼道:“既是在丞相跟前侍奉,你也要记得管好自己的嘴。” 毕竟……按照原着的描写,女主徐芷妤可是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女子。她既对顾长卿有情,在原着结尾的时候,都没有一丝的改变,甚至这份情意,竟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愈发深沉。 就和白月光一样的所在,哪怕是跟着年岁变化,情分变成了一根刺生生扎在心头,女主却也不会放弃。按照她的性情,她是一定会和顾长卿针锋相对的,这样,才觉得能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来。 “……是,我知道了。”香凝一笑,这丫头嘴上应得倒是极快,“奴婢都听少夫人的。” 整理好了长发后,姜念念换了身轻薄的淡色衣裳,便从里间走了出来。 顾长卿听见声响,也便抬起眸来。 少女的乌发如泼墨般垂落,挑花眼微扬,除却少女特有的娇美,肌肤如玉,眉眼含春,无不透着娇柔之意,添了几分新妇的勾人心魂。 夜幕微垂,内房中的灯火也以此熄灭,只余下薄帐下的一对红烛,慢吞吞的燃着,仿佛是勾在人心上一般,挠人得很。便是那香炉里专程添上的香,也泛着丝丝缕缕的热意。 分明已是临到头了,姜念念望着这张俊秀的轮廓,嘴唇轻巧一动,心里反倒是堵着什么的一般,反倒……是又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她与顾长卿对视片刻,才只是乖乖的侧过身去,坐到塌上去。掀起被褥,将自己严实的藏了进去。 顾长卿倒也没有急着出声,眸子垂落下来,指尖捏住她下颌,打量着这张才清丽妩媚的小脸。 “我听说了,嘉妃的那件事,是你回绝的。”被他直勾勾盯着,在这般情形下,姜念念只觉得浑身都是微烫的,愈发不知该说出些什么来。脑子里是浮现过了方才香凝的话,才眨眨眼,试探着说道:“……你我既已是夫妻,也便不能只你一味护着我。我却丝毫不顾大人的立场。说起来,不过是入宫拜见一次,也并无什么不好的。” 顾长卿却没有急着回答,他的小姑娘,原本就曾是主子,又怎么能随意对旁人俯首? “……傻姑娘,”片刻后,他的唇角才弯起一道弧度,才一字一句,语气微沉道:“念念是我的妻子,怎可对他人俯首。你别忘了,我答应过你,让你成为凌驾规则之上的人。”而不是一个命妇。 “那他们这般,分明是有意为之,你笑什么呀?”姜念念瞧着他,却有些不解的低低问道。 顾长卿唇角轻抿,指尖抚在她的发上,却似笑非笑,轻声道:“——念念事事替我着想,我正想着,待会儿又该如何奖赏念念?” 姜念念瞧他一眼,脸上像是被烫着一般,飞快的挪开了视线:“谁想要呢!”她娇娇的低啐了句。 顾长卿眼底的笑意缓缓消散,又变成昔日里冷淡俊雅的模样,望着她说:“至深至浅清溪,至亲至疏夫妻。念念,你要记得,如今你已是我的妻子,我若不事事以你为先,又该替谁考量?” 姜念念听着,心里也就生出些触动来。 “……我知道。”小姑娘低垂着眉眼说,“这样的心思,我分明也是一样的。” 她是蜷在塌上的,知晓顾长卿在看着她,悄悄眨了两下眼睛。一双桃花眼雾气迷蒙,落在顾长卿眼底,仿佛是小猫的尾巴,突的落在人的心口上。她就这样瞧着他一会儿,唇边抿出丝丝缕缕的笑意,娇美动人,却也不肯出声唤他一句。 顾长卿又伸出手去,解下她发上的琉璃步摇,连同着遮身的被褥,一同将她抱在怀中。他语意微微沉下来,沉声问道:“所以,夫人,如今可是该安寝了?” 姜念念只是抿唇,勾着眼角瞧他:“大人想做什么,难道还需问过我么?”分明是有几分赌气的意味,却又无处不透着几分少女的软糯,娇娇软软,带着几分揶揄,却足以叫听着的人化成一滩柔水。“大人——虽在旁人跟前端足了架子,却分毫是瞒不过我的。如今,难道也要克制着,不行周公之礼么?” 顾长卿唇角微抿,却淡淡说:“我既事事都念着你。自然,也包括今夜之事。”他捋了捋她散落在枕上的软发,方缓缓的道:“——念念,我等得起。” 他的言语温和,也无素日在旁人跟前那般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姿态,语意虽是冷淡的,却沉沉的,勾人得很。姜念念睁眼望着他,心里突的一跳,不仅仅是软和些许,除此之外,竟只是……觉得他的轮廓也变得模糊、温暖起来。 一个毫不芥蒂将你捧在掌心里的男人,连新婚之夜这样的事情都会征求你的心愿,谁都是没有半点抗拒之力吧。 小姑娘心下却再度软了几分,又任着谁来,能经得起这般软硬兼施?即使再羞的性子,也该是按捺不住了。更何况,她又素来并非心肠冷硬之人。 姜念念握住他肩胛,心中像是黏上了软糖一般,低低问了句:“——谁又让大人等了?我才不敢呢。” “傻姑娘,不就是你么?”顾长卿勾了勾唇角。 男子唇边噙着笑意,自与素日里的冷心冷淡不同,带着一丝纵着怀中人放肆,宠溺的淡笑。在这张宛如谪仙、不入凡尘的俊美面容上,反倒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息。他咬着她耳朵淡淡道:“现如今,我怕误了与念念的吉时,自是不会再耽搁。” 言语未落间,顾长卿的指节已紧紧扣了上来,握住她手腕。又从额上依稀吻下来,只在鼻尖稍作停留,便再度深深含住她唇瓣。 姜念念身上的被褥被敞开,丝丝缕缕的风吹过来,每一寸身子却还是烫得吓人。一时之间,她只觉得只有片刻温柔的试探,无论是哪个地方,然而紧接着的,便是强势的侵略。 姜念念脑子里余下一道模糊的印象,只能感受到先是刺骨的冰冷,一寸一寸的,淌遍了周身肌理。温柔到极致,撕裂般的痛苦,叫人生疼之余,却又……几乎到了让人心悸的欢愉,久久的,弥散不去。 因着室内的温度,她眼底不由得又布上些许水雾,看上去似乎有些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终于记起那嬷嬷的话,可怜巴巴的瞧着他,摇了摇袖口道:“……夫君,你慢些。”可是情谊至浓,她却也不知自己在说些什么,几乎意识都已有些不受自己所控制。理智之余,便开始颤着嘴,发出娇哼:“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顾长卿喉结上下微动,凉淡的唇角抑制不住弯出一道弧度,问:“念念,那为何不叫出来?” 小姑娘轻轻的,拧起了眉,抓住了被褥的手指都有些泛白。偏生,喉咙中竟是像不受控制一般,再也受不住,发出了软绵的低吟声来。 痛苦、愉悦混杂,更多的则是软绵的娇意,勾人得紧。 顾长卿见她这般,却对她说:“念念,抱着我。” 姜念念眼帘微搭着,咬着下唇,意识都朦朦胧胧的,自然也并无什么立即的动作。乌发垂散下来,娇气得紧。 顾长卿却淡淡的坚持说:“抱住我。” 不知过了多久,姜念念才娇哼一声,手臂微微抬了抬。就是这样一个轻微的触碰,便再也撑不起来,手指扣在顾长卿的肩上。整截身子都软在了顾长卿的臂弯之间。 “……夫君,够了。”她只是枕着他的肩,阖上了眼帘,这样轻轻的说。 虽说,这良宵之夜对于爱人来说自然是欢愉,可是她的身子却是真的疲到了骨子里。 方才那一声声娇吟,叫人的心都快热了。 顾长卿却没有再坚持什么,一顿以后,垂眸,这才将旁边的被褥带过来,包在了小姑娘身上。 “好了,我都听夫人的。”他唇边露出一抹笑意,这样沉声说。 这时虽然也是良辰美景,正是情到浓时,怀中的娇妻却像是一个小姑娘一般,委委屈屈的,眼底也夹了些水光,莫名显得有些孩子气。 虽然,这个时候的小姑娘,无论是言谈吞吐,或是软绵动作之间,都是极勾人的。可是,顾长卿却再也舍不得作弄半分了。 ——若他不会动情,便至死不会娶妻。可是,只要是他钟意的女子,成了丞相府的正夫人,却断断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更何况,今日让她受委屈的人,竟还是自己呢?他如何能容忍。 所以在这个时候,内室之中,好不容易才有些安静下来。夜已经很深了,炉子里的香薰若有若无的传出来,缭绕在鼻尖,也是醉人心弦。 小姑宁的脸色瓷白,都有些汗湿了,贴在顾长卿的胸前,柔弱无骨的身子动弹不得。顾长卿低眸,深深吻了一下她的唇,方低低道:“——傻姑娘,走吧,我带你去沐浴。” 姜念念指尖微动,轻轻哼了声,以作回应。那张布了一层薄汗的小脸上,吻痕遍布,仍是活色生香,引人心动。 而这张绝色的脸的主人,却是累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就这么定定的望着他,死咬着唇,无声控诉着他方才的举动。 但凡是这个年纪的少女,大多都经不起折腾。更遑论,在宫中的时候,原主早已被男主冷落了这么久,哪里又还记得云雨之事是什么感觉呢。 瞧着少女眼尾泛着丝丝缕缕的嫣红水汽,雪白娇气的小脸边上还沾着几丝乱发,湿漉漉的,也不知是被汗打湿,或是没忍住委屈的泪水。 顾长卿眸色便再度沉了下去。即便,他的心里面早已软了几分,面上却还是冷峻的:“我抱你过去。”他说。 姜念念却说:“我自己去。” 夫妻共浴,这画面虽是活色生香,可她却实在没有力气同他再度喧闹了。谁又会知道,等会儿的顾长卿,才会不会像现在的这般克制冷清呢! “这儿又无旁人,你还能走得过去么?”顾长卿严肃的问道。 姜念念轻轻一咬牙,伸出手去,便要将外袍抢了过去。 顾长卿唇角轻抿,平静的盯着,又哪里任得她继续这般任性,打横便将她抱在了怀中。 经过方才那一番作弄,姜念念的身子早已是疲得动弹不得,埋在顾长卿的颈窝间,自然是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一路上,不愿露出自己的脸,盼着不要让旁人瞧见,只能想着……别碰到那些侍奉的人才好。_(:3)∠)_ 这个时辰的丞相府,自然大多都已入梦了。唯独几缕红烛上的灯影,漏入了人们的梦中。不过,彻夜守候的婢子嬷嬷们仍是在的,今日丞相新婚,她们自然是半分也马虎不得。 而在浴池那边守着的婢子们,听闻这边的动静,便自然都是知道,丞相大人这是抱着夫人过来了。这才赶着,将水都烧好,又将调好的香料倒进去,才依次退了出去。仍旧是跪在房门外面,恭候着主子用完水。 好在浴池近旁,也是并无一个人侍奉的。那些下人,自然也都是有眼力。 顾长卿抱着小姑娘,又吻了吻她的背才说:“好了,下去吧,这儿并无旁人了。” 姜念念是环着顾长卿的脖子的,听着耳边的这句话,眼睫微动了动,这才缓缓睁开眼来:“夫君,那你呢?” 他撩开了她的长发,见那双眼睛仍是泪盈盈的,他的眼底却染上些许似笑非笑的意味。 顾长卿伸出手去,将她眼底的水渍擦拭干净,又在眼睫上吻了一下,才低低的道:“……念念不是怕我吃了你么,自然是该叫专人进来伺候你。” 姜念念有些羞赧的微垂下眼睫,又伸手捏了他一下,这个时候,却自然是使不上什么力气,倒更添了几分少妇的余韵。 ……这里头的缘由,她却也是明白的。顾长卿身体有痼疾,沐浴皆用的专门调配的汤药,自然是不可与她同浴。 而姜念念心中也分明,顾长卿是这样一个心志坚定的人,所以,在别的丝毫地方,都分毫不可能看出他的病骨来。就连……做起云雨之事,也是最有力的。可她还在努力回想着剧情,只想着帮他,早日根治好。╯^╰ 香凝还有守夜的嬷嬷,听着浴池里头的动静,自然是进来得极快。这时丞相大人已先行出去,浴池里也便只余下少夫人一人。 “少夫人此番,终归是累着了。”嬷嬷忙吩咐香凝拿舒缓的药来,并道:“待着日子久了,丞相大人又只独宠您一人,您自然便会是习惯了。” 姜念念“嗯”了声,却倦得都懒得回答一个字。不过,若说是夜夜如此,即使顾长卿不累,那也肯定是不行的啊。_(:3)∠)_ 瞧着那具雪白娇嫩的身子上仍旧残余着痕迹,在热气迷蒙中仍是活色生香,小姑娘眸色又迷离。嬷嬷眼力深,即便只通过这身子上的痕迹,也不难看出丞相大人对新夫人情浓到何种地步,便笑道:“夫人放心,老奴必定日日助着夫人学习技巧,到底夫妻之间,日后必定会轻松上许多。” 听到这句话,姜念念才缓缓睁了眼。 ……嬷嬷,你这个想法,有点危险啊。 不过,她当然……是不会由着顾长卿这么做的。→_→ 章节目录 第73章 不知过了多久, 姜念念才觉得算是缓过了神来。方才折腾太重, 经过温泉水的舒缓, 又有专门的嬷嬷添了些药, 小姑娘酸软的身子这才舒缓许多。姜念念支着下颌, 眨巴了下好看的桃花眼, 就靠在池子边上休息。 她一双玉足都浸在水里, 身体也疲乏到快要散架,唯独那张小脸在烛火中,显出玉一般的精致娇媚, 眉眼含春,嬷嬷也不由感慨……难怪大人会这般舍不得啊。 可是不知为何,明明身体愈是如此疲倦, 姜念念的意识竟也愈发的清醒, 只望着府邸窗外的疏星出神。 她莫名的,便想起一句话来。 ——“曲有误, 周郎顾。” 原主身为陛下的姜宸妃, 第一次和顾长卿相识, 也是因为女主徐芷妤的设计。徐芷妤想要将她和顾长卿同时打入轮回地狱之中。可是, 她却低估了顾长卿的心性, 他面上虽清冷不沾染世事, 骨子里却容不得沙子,心性凉薄。事到如今,反倒成全了她与顾长卿。 反正, 她也是不喜欢宫里面的, 若是,既能改变原主的命运,又能作丞相府的夫人,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想来,女主机关算计,阴差阳错的成全了自己心爱的人,如今只听着新人笑,也只会悔不当初罢? …… 在半刻以后,顾长卿进来的时候,姜念念已经在浴池边上睡着了。 她雪白肌肤上仍然依稀能瞧出方才的云雨的痕迹,小姑娘身娇体弱,又素来的娇养在宫中的,在那片柔弱的肌肤上,力道稍微有些不注意,便能留下些许红痕印记来。 顾长卿抱着小姑娘静默察看着,莫名的,心里便软了几分。 老嬷嬷不知何时出现,见到丞相大人亲至,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躬身道:“大人,奴婢方才只是下去换取香料罢了。可再回来的时候,便瞧见夫人已睡着了。老奴并非是故意要离开夫人身边的啊。” 顾长卿喉结上下微微一动,神情辨不出什么喜怒,却也没有说什么。 老嬷嬷心里却更是紧张起来,新夫人在丞相大人心中的地位自是不必言说!只是,若大人执意想要追究下来,任夫人一人在这儿晾着,谁又能逃脱呢? 顾长卿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嬷嬷手中的外袍,轻轻搭在姜念念身上,指尖无意识的轻轻摩挲几下,继而,才将她抱在了怀中。 嬷嬷见丞相大人并未责备她照顾新夫人不周,心中这才稍稍安定下来。却连一眼都不敢抬起来,仍是小心提点道:“大人,老奴该死。只是老奴瞧着,少夫人今日……也实在累着了。大人也不必急于一时,可将这份心思留着,以待来日啊。到底大人,也是心疼夫人的……” “……够了。”顾长卿忽然瞥她一眼,沉声道:“念在你是在替夫人说话,这一次可不责怪你。你记得,无论我想与少夫人做什么,你都不要再妄自揣测。记住了么?” 那老嬷嬷却是神色一变,只能堪堪的低下眼去。丞相大人极少亲自训斥大人,方才的那些话,已算是不轻的警告了。 她连忙磕了一个头,才道:“老奴知错,都是老奴会错了意!请大人赎罪。” 顾长卿唇角微抿,眸子垂落在怀中的人身上。他如今好不容易等着这个小祖宗睡沉了,故而,他也没有一点继续折腾她的心思。却任由那老嬷嬷在此臆测,叫人生厌。 难道在旁人眼中,他便是这样不放过她的人么? 此时,姜念念却对发生的事情浑然不知。只软软趴在他的怀中,有点舒适的翻了一个身。虽也未曾睁眼,嘴中却发出一丝娇咛,却只叫人知晓她睡得饱了,孩子气十足。 可是,就在翻身的当儿,姜念念终于有些醒了。 她的眼睫颤了颤,对上顾长卿的眸子的时候,那双眼睛显然是水润迷蒙的,竟不带有一丝情.欲过的痕迹,干净得就像是一个天使。 姜念念眨巴着眼睛,似乎终于想起了,这具身子当才经历了什么。她眉心微挑,立即警惕问他,“你想做什么?” 即使语意中带着恼意,小姑娘的声音仍旧是硬气不起来,娇娇软软的,还让顾长卿觉得自己的小娇妻含着一丝媚意。 顾长卿紧抿着唇,伸出手来,只盖上她的眼帘才说:“快睡吧,现下时辰还早。” 姜念念早已是困倦得不行,连同他恼羞的力气都没有了,经过那一场事,只觉得周身软得如棉花一般,吹弹间便可破。她将自己缩在被褥里才问:“大人难道不睡么,莫不是……想要诓我?” 顾长卿微微一顿后,似是终于忍受不住,俯下身来,深含住她的唇瓣道:“……行了,不要再说了,睡觉。” 姜念念瞳孔嘴上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唇关被强势的打开,又被强硬赌住,连呼吸都变得喘不过气来。气恼之间,心底却是又松了又软,手指微微一动,才将褥子扯了过来。 房中的红烛终究是逐渐燃完了,只余下一道模糊不清的光晕,朦胧中透着暖意,就仿佛年轻夫妻间的温存一般,暧昧得叫人心悸。 …… 长夜漫漫,对一些人来说,却也寂寞。 终年冷清的丞相府迎娶了新的少夫人,这件事终于飞快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一则,丞相大人手腕凉薄,冷心冷情,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分明是这样冷酷的人臣,却竟然有一日也会……万千宠爱于一人。而且,这个女人竟还是君主的女人。 也不知陛下当初撤了她的所有东西 ,让宸妃娘娘归家,从此脱离与宫中的关系,丞相大人又在其中运作多少呢? 或者,换而言之,这便极有可能是丞相府一手操纵,陛下才落得这般痛失美人的境地啊。 此时,宫中,永巷。 徐芷妤坐在菱花铜镜跟前,一双美眸之中眸光冷清,眼神却有些涣散,与这样精致的妆容格格不入。看得出,主人身份是极尊贵的,她已经望着窗棂开着的方向许久了,却仍旧是半分不肯挪开眼去。 青雪见主子毫无反应,便将妃位专用的东珠翡翠簪收起来,才劝慰道:“娘娘,夜里风大,更何况又是这个时辰呢?您就快些去歇息罢……” 徐芷妤只冷笑一声,却也竟无一丝一毫的反应。 何襄容知道今日丞相大婚,嘉妃必定挂念着的,她也放心不下,于是早已来此处陪着了。“姐姐,妹妹还没有恭喜姐姐晋升妃位,姐姐怎的反倒是一脸愁容?难道姐姐忘了自己入宫的初衷了吗。”她压低声音道。 ……她们入宫的初衷,便是获取权力,为家族争得荣耀,再者,在这后宫争得一席之地。 现在情势可谓一片大好,姜宸妃终于不会再出现在陛下身边,而姜络云呢,陛下也对她一点情分都不顾了。放眼整个后宫,都没有人再是她们姐妹的挡路石了。 可是,在徐芷妤的脸上,却仍旧是颓败的灰白色,“姜念念嫁给顾长卿,难道很值得庆贺么?”她笑笑,话锋一转,才讥讽的喃喃道:“……这恰恰说明了姜宸妃实在厉害,没有人不想做她的裙下之臣啊……” 何襄容却说:“姐姐切勿再胡言乱语。如今丞相娶妻,人人都知道了他放在心里的人是谁了。姐姐身为陛下的妃位,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安危,也该懂得放下了。” 徐芷妤终于是回过神来,瞥了她一眼,眼神竟是十分奇怪,“……妹妹说什么,放下?”她堪堪一笑,将那根昭示妃位尊荣的簪子狠狠摔在低地上,眼眶都彻底泛红了,“……你知道姐姐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我如今才明白,像姜念念那样的人,只要还留着一刻,顾长卿便会舍生忘死的,甚至胆大到敢去讨要陛下的女人。” ……可每每见到顾长卿这般喜欢别的女人,她的心里又如何不痛呢,痛得都如同被剜了心一般。 “可如今,姐姐也是毫无办法了。”何襄容毫不留情的打断她,说:“姐姐既然知道丞相对宸妃情浓,也自然是清楚,你若再敢设计害姜氏,顾长卿会有什么反应。他不仅不会原谅姐姐,更是不会放过姐姐。” 徐芷妤沉默了片刻,正当何襄容以为姐姐已想明白的时候,却听徐芷妤继续低低的道:“……便是不可以毁了她,难道……还不可以借用旁人的手除掉她么?” 何襄容暗中一惊,却迎上了徐芷妤那双略带笃定的眸子,只见她微微勾了勾唇,冷笑道:“除夕就快到了,除夕夜宴由本宫一手安排。那个时候,所有命妇都会入宫拜见后宫之主。难道这样重大的场合上,顾长卿还要护着她藏着她,不准她出现么?她曾经是陛下最宠爱的嫔妃,如今又是炽手可热的丞相夫人,这个姜念念,一定会引起不小的话题的。我们就等着瞧吧。” 而且,在陛下的心里面,一直都没有忘掉姜念念,这一点,从她素日侍奉的时候就已经很清楚了。 而太后又素来不喜欢陛下心系姜氏,所以,她只需设计让这件事被太后发现,如此,自然可以激化丞相府与天家的矛盾。 而且,她还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姜念念就是这个红颜祸水的。太后也是女人,所以她会很清楚,姜念念那张清丽妩媚、祸水般的脸蛋,对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章节目录 第74章 如今已将近年下, 长安城中也是冷得紧。无论是宫中, 或是城中勋贵的各处府邸, 无不是忙得不可开交, 皆是想着将旧岁的晦气除去, 以待来年。 只有丞相府一处, 安安静静的, 走动的人也不多。倒不是那些年轻的臣子不想趁着年节多多巴结,只是听闻丞相特意打过招呼,少夫人体弱、又嗜睡, 故而无论是怎样的身份,都不可来丞相府打搅。 “这是澜州巡抚进贡进京的秋露白,在时下, 用以暖身子最为宜用, ”香凝进屋来的时候,将黑漆方盘在案上放下, 才笑着道:“夫人, 这是丞相大人入朝之前, 专程给您留下的。要不要奴婢现在替您盛一杯尝尝?” 姜念念知道, 这是顾长卿还惦记着当初在昭阳殿中, 她却私藏民间的南香烧酒的事情呢。于是便说:“你可以先收几坛埋在园子里。其余的, 再去拿给厨房做吃的罢。至于最后一坛……就先且留着,等着丞相回来再一起用。” 香凝点头,应了声“好”。 话音未落时, 顾长卿已从外头走了进来, 将身上的大氅解下给旁侧的小厮,问道:“念念有什么要同我一起用?” 香凝就笑着说:“就是这从澜州来的秋露白,少夫人说专程要等着您回来再启封呢。” 顾长卿“嗯”了声,示意丫头退下去,并将门阖上。 等到丫头去了,室内只余下他们二人。顾长卿才揽住姜念念的腰,吻了她的额头,语气微沉道:“都等不及要吃酒了,看来今晨一别,念念的身子已是全好了。是不是?”见小姑娘一脸茫然的模样,他又靠近了些,才温声说:“所以,日后你若再告饶,我便不会信你了。” 姜念念:“?” 想着情到浓时做的那些事情,少女那张娇美的小脸上又露出几分难以抑制的羞意来。 “你还好意思提及这个。”她张了张嘴,因着小女儿的心思,本来一时不知如何作答的。然而此时却微垂下眼睫,娇嗔一声道:“……这难道不都全是因为你的缘故么?” 顾长卿唇角微弯,眼底夹杂着几分淡淡的温柔之意:“难道全都怪我一人?”他一顿,微微笑了笑,才沉沉说道:“若不是念念肯配合我,我又哪里舍得让你受半分委屈?” 听着他这样的话说出口来,姜念念心口又羞赧了几分,眼睫紧眨了两下才说:“……罢了,不与你一同拌嘴皮子了,反正我又说不过你。” 他们的旁边便是铜镜,姜念念低眼瞧过去的时候,还能瞧见脖颈上残余的依稀痕迹,全然映射着闺房情趣,落到少女的身上,姜念念自是恨不得悄然别开眼去,不欲叫顾长卿瞧见。 顾长卿却瞧出了她的心思,握住她的手,才吻了吻姜念念玉白脖颈上的嫣红痕迹。那张清俊清冷的脸上,神情也是似笑非笑的:“——念念在为夫跟前,又何必这般害羞?” 姜念念声音轻微一哽,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能横了他几眼,才轻轻道:“大人也别忘了,现下可是青天白日呢。” 顾长卿唇角笑意更深,抚了抚她的长发,沉默片刻后,才温声道:“我顾念念念的身体,也不会做半分你不愿的事情来。” 这声音清朗温和,亦是极尽安抚之意。 一番柔情蜜意的作弄作罢,顾长卿这才放开了姜念念,拿起案上一堆书卷,坐下身来,淡淡的道:“除夕将近,宫中有条规矩,是朝中的命妇需得入宫觐见,今日内侍监又来提了。你若是不想去,我便替你辞了。” 姜念念瞧他一眼,却说:“可若每一次都不去,大人不担心,岂不是会叫人生疑么?” 要知道,自从丞相府新婚至今,几乎人人都没有再瞧见过少夫人的影子。起先,只是说丞相大人独宠着,虽素来冷心冷情,新婚初时,却也知晓金屋藏娇,不准旁人近自己小妻子的身来。可是……时间到底已过了这么久,若说是骨子里的柔情蜜意也应当是过了才是呀。为何丞相大人还是这般藏着少夫人呢? 这丞相府被封锁得如铁通般,人们便难免揣测。 顾长卿却低眉一笑,道:“我何时管过旁人说的话?念念,我只有你平安无虞。” 姜念念心下松软几分,眼睫缓缓一眨,沉思片刻,却是轻轻道:“大人的心思,我都是知道的。不过,既然大人的身份还在,我便不能一味做缩头乌龟,倒让大人一个人去应承那些风言风语。” ……即使她心里很清楚,此番入宫,见着了陛下与嘉妃,以她的身份,必定难免又是一场波动。可是她却也是仍旧要去的,既然是顾长卿的妻子,他又是万人之上的人,所以,她就更不能只留在这丞相府。 顾长卿唇边噙着一丝淡笑,问她:“念念这般所想,当真都是因为我?” 姜念念“嗯”了一声。瞧着他的时候,少妇那双清亮的眸子一丝杂质都没有,很快又低垂下去。只是叫人忍不住陷进去,相信他说的所有的话。 顾长卿的眸色终于有些变化,这才招手,说:“……念念,过来。” 他将抱揽在自己的膝上,唇角微抿着,才终于一字一句,低声道:“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念念可知道,我只想独占你一人。” 姜念念捏住他的肩,低垂着眼睫,娇软说了句:“大人又在说胡话了。……除了你,我还又能是谁的?” 在情深的男子跟前,小姑娘被抱在怀中,声音都是软软糯糯,柔情蜜意的。狭长微扬的桃花眼更是水灵灵,微红得勾人心魂。这张小嘴仿佛便是温火,化得了所有的寒冰,即使……是顾长卿这样冷淡的人呢。 顾长卿骨节分明的手指托住她的后脑,说:“可念念却还要入宫,叫这么多人看见。我也舍不得。” 姜念念却是推他一下,低嗔道:“……别胡说了,我分明也是为了你呀。” 一个人有占有欲原本也没什么,只是她从前却没有发现,顾长卿这也有些太过了罢。→_→ 顾长卿眼睑微垂了一下,颈间喉结微微一动,似笑非笑,温声道:“若你想去,也便罢了。不过念念该记得,你的夫君,自会保护好你。” 姜念念低低含咬住唇,娇娇应了一声,终是由顾长卿继续去了。 …… 除夕这日,顾长卿身为内阁丞相,朝臣之首,要去文华阁参加百官朝事。加之,每逢冬春之交气温回转,大邺南境之处,譬如滨州、齐州多地,皆有雪水融化、水灾连绵的隐患。故而即使这般的佳节,丞相也不能留于府中。 香凝知道自家夫人今日便要入宫参加除夕宫宴,丞相大人也是嘱咐过的,给夫人的身子保暖最重要。于是便给夫人挑了身暗红丹纹深衣,外罩银白底色翠纹织锦羽缎斗篷。既不会太过惹眼,符合朝廷命妇的身份,除此之外,且不会失了丞相府的端贵之气,叫人觉得夫人轻视了宫中的夜宴。 “丞相大人说了,大人虽不在宫中,可也是知晓宫中所有事的。断断不会叫您受了半点委屈。” 姜念念弯唇,眼底浮出丝丝光华,才轻轻说道:“他总是这般,一点都放不下心来,还当真以为我只是个小孩子么?” 香凝一面替夫人系好斗篷的带子,笑意却是更深了,“大人这样细心,还不是因为疼惜夫人的缘故。外头的人,又有哪个不羡慕大人与夫人您鹣鲽情深的呢?想必便是宫里的人,因着丞相大人的缘故,也是不敢怠慢夫人半分的。” 每每提及夫人与大人情深,大人专宠夫人一人,香凝这小丫头的眼底,就也总有些骄傲的意味。 姜念念勾了勾她的鼻子,轻嗔道:“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饶是面上如此说着,但是姜念念的心里面,却总归是不平静的。 徐芷妤的性子,她是再清楚不过的,可是生命力顽强的女主,顾长卿又是她看上的人,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叫她安宁?恐怕这宫宴里面,徐芷妤也是早做了准备的。 …… 站在宫中长长的甬道上,宫阙还是这般富丽。又因着除夕的缘故,临近夜幕,宫墙下无不是挂着红灯,景致温温柔柔的,倒是与这素来冰冷的地方格格不入了。 除姜念念以外,还有许多朝廷官员的命妇也在此处等候着。 姜念念方一下马车,便能感觉到四处汇聚过来的、意味不明的眼光。带着些忌惮、钦羡,以及小心翼翼。毕竟,丞相府在朝中的地位,到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谁也不敢冲撞了这位丞相大人极致宠爱的新妇。 ——难道,这便是陛下的那位昔日宠妃,丞相府独宠的正夫人姜氏?瞧着这张美人面,她们便已是心照不宣,明白了大半,勾人如斯,难怪丞相与陛下都把持不住呢! 那些命妇忌惮她,姜念念倒也不会主动迎上去,同她们拉近关系。只是这时,那边传来了一声惊喜的声音,“念念,当真是你?” 姜念念回望过去,原来陆雅贵嫔,现在已是雅贵嫔了。她眼眸一弯,笑着问道:“姐姐怎么出来了?” 雅贵嫔疾步走过来几步,握住姜念念的手说:“我听说今日你亦要入宫,所以才专门来接你的。念念,我是真没有想到,大人他会准你入宫。” ……毕竟,姜念念的身份,到底如此微妙。若说是在宫中遇见陛下,太后,嘉妃,都是叫人不自在的。而以顾长卿的性子,但凡是他想要保护的人,自然是会保护得极好,绝不会给旁人一丝一毫的机会。 姜念念却低着眉,温声说:“你放心罢,他都是知道的。我已是他的妻子,总不可能在丞相府躲一辈子罢?” 小姑娘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间带着前所未有的幸福,本就是极精致的美人胚子,便是雅贵嫔一介女子,心里也是不由软了大半。她微微笑了笑,握住她的手说:“见到你,我便知道,大人与你定是极好的。如此,我也可安心了。” 纵使因为姜念念原先的身份,在朝野内外,确是会有万般非议,却也分毫伤不了他们的感情。姜念念能离开皇宫这个大牢笼,真的太幸福了。 对于陆雅嫔的话,姜念念自然不会否认,眉眼间染上些许淡薄的羞意,才低低说:“……是。” 虽短短一个字,可是为人新妇的小女儿心思却早已是掩不住了,温柔娴静得如水一般。 然而正在此时,那边传来贵人交谈的声音,原是裕贵人,她正陪同着徐嘉妃经过此处。 然而,目光触及姜念念的身影时,徐芷妤的脸色已有些端不住了,咬住了牙根。而何襄容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自然是全然知晓了姐姐的心思。 “……姐姐,无事。”何襄容低低提点:“如今您是嘉妃娘娘,她不过是朝廷命妇罢了。” 朝廷命妇?徐芷妤抓住她的手,堪堪冷笑一声。便是这正一品丞相夫人的位置,可比宫中多少嫔妃主子都要尊贵多了。 这时,姜念念却也瞧见她们了。 “嘉妃娘娘,裕贵人。”娇俏精致的下颌逐渐收敛起来,姜念念只微笑着问道:“多日不见,不知娘娘近来可好?” 在宫中夜灯的余晕下,少女的这张面庞,除清丽妩媚之外,却更不失几分傲然,倒是让徐芷妤觉得,如今她才是位尊之人一般。 姜念念心里明白,这一次入宫,徐芷妤是一定会盯着她的。所以,还不若主动同她们说上几句呢。免得各自怀揣着心思暗中猜忌,当真不辛苦么? 徐芷妤动作一凝,这才朝这边走过来。 见着嘉妃娘娘与裕贵人来此,那些朝廷命妇们无不是恭谨的行礼请安。毕竟,姜宸妃离宫以后,陛下后宫凋敝,放眼望去,竟就是这位嘉主子的前程最为锦绣了。 徐芷妤却是没理她们,勉力一笑,才道:“本宫自是极好,只是,已有许多日不见丞相夫人。想必与丞相大人在闺房之中,相处得也是极好罢?所以丞相大人才会心心念念,将你藏起来,竟是连我们也不能瞧上一面。” 此言一出,姜念念唇边的笑意却也不由收敛了几分。周遭立着的,都是有教养的贵夫人,女主身为妃位,却径直说出这样的话来,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面么?想来,她心里也真的是恨得苦了,这才口不择言,宁肯自损八千,也要给她当难堪。 姜念念却是并不会如了她的心意,缓缓眨了下眼,才低眼,轻笑说:“我与丞相大人素来鹣鲽情深,大人自然是舍不得我走的。况且,我也舍不得大人呀。” 徐芷妤脸色骤然都变了。 姜念念却是直勾勾瞧着徐芷妤的眼睛,继续说:“——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嘉妃娘娘乃是陛下的宠妃,怎的,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问起闺房之事来?岂不觉得伤宫中的颜面,还有国体?” 徐芷妤咬了一下牙根:“可你不也说了么?” 姜念念似笑非笑的回答她说:“我说,也只是为了回答嘉妃娘娘的话,我与丞相大人本就夫妻情浓,恩爱非常,又何必隐瞒呢?”小姑娘莞尔一笑。 她心里知道,徐芷妤最恨的,无非就是顾长卿对她分毫不留情面,却对其他女人情深罢了。 既然她想这样要叫自己难堪,那她……也只能刺破徐芷妤这层可怜的自尊心了。 一报还一报,她也是不会心软的。 果不其然,徐芷妤面上虽未有大的变化,但是姜念念却瞧见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最终深吸一口气,终是狠狠抓紧了衣裳。 想来她一往情深,求而不得,心中也是疼的。姜念念的眼底变冷了些许。 “夫人身娇,丞相大人独宠你一人,此事自然无人不知。”徐芷妤堪堪一笑,才恨恨道:“……只有如此,才不枉当初,丞相亲自向太后请求,赐你归家的一番心意啊。” 何襄容见姐姐如此,便也猜到了,她心中有多痛。这姜氏都已不是妃子了,却还是这般娇纵无礼,不给人留情面,简直就是跋扈到了骨子里。何氏随即冷淡一笑,才说:“丞相夫人也当真是不知羞,夫人好歹也曾是陛下的娘娘。即使丞相如今真是独宠你一人,也不该拿到宫中来说。怎的,夫人却也这般口不择言么?” 还未等姜念念开口,陆雅嫔却是嘴唇一动,缓缓打断了她:“……裕贵人所言,更是好生荒唐,当初之事,也是丞相大人一手钦定。裕贵人对此有异议,难道也是想拂了丞相大人的颜面么?” 何襄容瞪她一眼,“我自是没这意思,贵嫔娘娘勿要血口喷人。” 她心里清楚的很,即使她在这后宫中如何得脸面,却也毫无家世倚仗,是万万不敢冲撞到丞相府身上的。 可是,见着姜氏一脸悠闲笃定、气定神闲的模样,那张狐媚子的脸就这般居高临下的瞧着她,何襄容只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被狠狠踩在地上,且再度碾碎了,竟是如何都缓不过劲儿来。 这个时候,却有长乐宫的嬷嬷前来通禀说:“各位娘娘,夫人,太后有旨。说陛下与太后都已在宣室殿内安置好,请娘娘与夫人尽是快些过去才是。” 撞上这场闹剧,那些朝廷命妇也已是自觉尴尬,再也待不下去。辞别了几位娘娘,也忙随着嬷嬷,结伴往那边去了。 徐芷妤敛下了眼底的一丝微芒,带着些恨意的瞧了姜念念一眼,却勾唇,柔婉道:“既是太后娘娘吩咐的,我们还是快些过去罢。妹妹,你又何必同丞相夫人争辩,无非都是白费唇舌罢了。” 可是,在徐芷妤心里却不是这般想的。既然今夜宫中,丞相不在此处,难道……还有人可以保护姜念念吗? 她仗着顾长卿撑腰,可以把她与何襄容踩在地上,那太后呢,陛下呢,难道也因丞相不敢动她分毫么! 章节目录 第75章 华灯初上, 除夕夜的宣室殿中挂了琉璃宫灯。影影绰绰的, 迷离的灯火透着灯罩漏出来, 映在大理石地面上, 无处不是昭示着天家的富丽堂皇。由前头的宫人引着, 一行人被带入宣室殿边侧的暖阁阁楼上。 司乐坊的人早已在这儿候着了, 只等着太后下旨, 除夕夜宴便可伊始。但在姜念念进来的时候,只觉得在这宫中,无数道目光都骤然汇聚, 有些挠人。 “丞相夫人,您今日竟然来了。”见着她入内,首先发出低呼的大理寺少卿夫人余氏, 她随即掩唇笑道:“都怪我们家那位不曾提前告知, 我都没有为夫人留备下厚礼。” 众所周知,大理寺少卿是丞相府的心腹, 因而与丞相府的关系也算得上亲密, 在这样的场合, 即使余氏与姜念念热络几句, 也是合乎情理。 要知道, 自新婚以后, 丞相大人金屋藏娇,便是满朝文武无人不知的事情。而今日宫中夜宴,丞相竟会准自己这位新夫人前来示于宫中人的眼前, 自然是叫人觉着惊奇的。 只是余氏这声音不轻, 却引来了太后的注意。太后瞧见这小姑娘,随即脸色一变。“……她怎么来了?” 齐嬷嬷亦不明白,“老奴也没想到丞相夫人会入宫,老奴还以为,丞相会藏她一辈子呢。” 太后皱了皱眉说:“那尽量不要让陛下瞧见她,否则,又不知会勾起陛下什么心思!” 齐嬷嬷侍奉主子多年,自然是明白太后的意思,给身后几个婢女递了递眼神,便悄然退了下去。 姜念念跪坐在命妇之位的上首,只莞尔笑道:“余夫人所言差异,我既是丞相正妻。今日除夕,太后娘娘恩慈,在宫中宴请娘娘与朝廷命妇,又哪里有不来的道理呢?若是不来,岂不是叫别人非议丞相大人。” 徐芷妤在一旁静静听着,眼底的讥诮之意却几乎都快要溢出。他们倒是恩爱!她手指紧紧掐下一颗葡萄来,却又无法掩饰自己心头的不平。 余氏听着姜念念的话,却压低了声音说:“可夫人的身份……却到底是引人注目的,夫人若是在宫中出了什么岔子,丞相大人也难免挂心。” 姜念念唇角微微翘起一点来,只低垂下眼,握了握余氏的手,轻轻说:“你又担心什么呢?我总不能叫大人为难一辈子,自己也是该有些准备的。” 瞧着这殿内的情形,余氏面上却仍有些担心。要知道,按照姜氏的身份与美貌,她所到之处,焦点恐怕就不再是陛下与太后,而是她自己了啊。 果不其然,旁的命妇们,一瞧见这位貌美绝伦、又素来神神秘秘的丞相少夫人亲至,无不露出讶然之色。大殿之内,议论声便立即是不绝于耳。 不过,过了好一会儿,昭帝才处理完政务过来,众人行礼,他自然是不曾察觉姜念念的。而姜念念却既不惹出风头,也不露怯,举止得体,也很难引人注意。 徐芷妤可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她身为如今的后宫第一人,坐在陛下边侧,给昭帝倒了些酒,便柔婉笑道:“ 今年除夕,楚王与姜姐姐都从廊州回来,太后也在宫中,今年便是难得大团圆了,臣妾恭喜陛下了。” 昭帝“嗯”了声,一眼没有看过去,却淡淡说:“今年,嘉妃备这宫宴辛苦,有心了。只不过……就算是都聚齐了,却总有些人是不在这宫中的。” 徐芷妤察觉到昭帝脸上片刻的微怔,则是一笑,抚了抚发间碧玉镶嵌珍珠的如意钗,低低温柔道:“陛下话里有话,也只有臣妾知道陛下的心思。只是,陛下有所不知,便是您许久未见、却又心心念着的女子,也入宫了。” 昭帝薄唇紧抿着,神情却微微一冷:“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徐芷妤只是微微一挑眉,放下手中的酒樽,这才轻轻垂下眼去:“臣妾哪里敢欺瞒陛下?您且仔细看一看,就在今日,丞相夫人是否入宫了。就知道,臣妾是否胡说了。” 她心里很清楚,姜念念既已是丞相夫人,便不会再时常入宫了。陛下又有这么多想说的话同她说,更何况他身为君主,大抵已是自由自在惯了,陛下是一定会去找她的。 到时候,陛下若真的这么做,那么,不仅姜念念是会引起太后的忌惮,而且,她或是会伤了顾长卿的心,再者,引起他的疑心。其中无论是什么结果,对她来说,都是好的。 徐芷妤说这话的时候,面上仍旧是端着宫妃气度,微微笑着的,温婉、和顺丝毫不变色。然而在袖口底下,玉白纤细的手指却终于是逐渐握紧了。 ……她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让顾长卿看清姜氏的真面目,看清他终日护着的,不过是一个祸水罢了。对于一个性子冷淡,却有占有欲的男人而言,难道不会从此恶了她么? 昭帝听闻了徐芷妤的话,目光这才懒懒抬起,向周围环视一顾。当他瞧见右首坐着的少妇时,俊美冰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异色。 “她竟然来了。”昭帝怔然片刻,嘴唇一动,眸色却迅速低沉下去,喃喃重复了一句,“……她竟然还敢回来。” 当初姜念念身为宫妃,冒天下之大不韪与丞相苟且,如今竟然还敢代着丞相府来参加宫宴,他从未见过姜氏如此之张扬。难道是自始至终,都没有从来都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么! 不知怎的,昭帝就只是单单瞧着那张脸,心里面便是蓦然一热。紧接着,就扯出一丝钝痛来。 徐芷妤的唇角,却是自始至终噙着微笑:“臣妾侍奉陛下,自然事事该以陛下的心意为先。这位丞相夫人,再如何被丞相大人捧在手心里,也都是陛下您的臣子罢了。臣妾知道,您素日里这般念着,还有话对夫人所言,所以,臣妾才特地来提醒陛下的。” 昭帝“嗯”了声,眼眸只微微眯了一下,便向那个方向望了过去。 彼时,内殿之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光影重叠着。而这个少女,他曾经明明是极熟悉的,可现在远远看着,竟一时觉得有些恍惚。 余氏察觉到明台上向她们投过来的目光,若有若无的炽烈,心里面怦然一跳。拉了一下姜念念的袖子,才沉声道:“夫人,陛下……像是瞧见您来了。” 姜念念动作微微顿了一下,指尖轻微收拢,却没有向明台的方向看去。她唇角弯了弯说:“夫人也不必提点,莫不是我入宫,还能瞒着陛下不成?” “可……”余氏看上去显是有些着急,可若是陛下对丞相夫人做出什么事情来,那可怎么办才好? 姜念念扯了一下裙角,却没有抬眸,淡淡的说:“这是在宫中,他又是皇上,难道……他竟是想要旁人非议么?” “嘉妃。”在同时,昭帝忽然唤了声。 “陛下,何事?”徐芷妤端着笑意问道。 他说:“朕现在找丞相夫人有事,等会儿太后问起来,你知道该怎么说。” 徐芷妤按捺住心中几分喜意,面上仍旧是温婉得体,“——陛下放心去罢,臣妾必不会叫太后知晓此事。”她屈身道。 待到昭帝吩咐内侍过去唤姜念念离席,徐芷妤望着昭帝的背影,隔着宫烛,终是露出一丝冷笑来。 果不其然,昭帝还是对这张脸念念不忘。她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这样的夜里,姜氏身为臣妻,勾引陛下,背负上祸水之名,顾长卿是不是……一定不会再原谅她了? 宣室殿中的歌舞如常,那些宫妃之间,说的话也逐渐变多起来。 “嘉妃姐姐近来颇得圣宠,除夕夜宴又办的叫太后满意了,姐姐可想着,要更进一步么?”何襄容过来跪坐在徐芷妤身边,笑着问她道。 徐芷妤懒懒倚在金丝软垫上,手里端着半杯酒,瞧着这殿内的莺歌燕舞,神情却是冷淡的,“到了今日这个地步,你以为本宫的心思还能在所谓的位分上头?皇权式微,身为嫔妃,又能如何。” 何襄容轻笑一声:“可惜啊,姐姐,所有事情都已成了定局。妹妹同姐姐一般,不喜姜氏,却也拿她毫无办法。毕竟,她可是丞相夫人,她的身边,都是丞相府保护的人。” 她这么说,也不过是为了提点徐芷妤罢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旁人都能看清姜氏在丞相心中的地位,若她一意孤行,是有可能反误了卿卿性命的。 徐芷妤指节在杯盏上无意识带着圈儿,片刻后,只是冷笑道:“谁说的,都已经成了定局?她既然要靠顾长卿的心意,那本宫,便将这份心意毁了便是!” 说话间,杯盏中的酒水却不小心被泼出去些许,映在大理石地面上,尤为刺眼,仿佛竟能刺穿人心一般。 “嘉妃这是什么了?”这时,正巧太后接受完众太妃觐见,朝宣室殿这边过来了,见嘉妃端着酒出神,便道:“难不成,是有什么心事?” 徐芷妤这才回过神来,面上恢复温婉笑意,起身行礼:“臣妾拜见太后。臣妾无非是在与裕贵人说话间,想到了一些事情罢了。” “哦?”太后方问:“又出了什么事,出来听听罢。” 不知怎的,今日在她心中,总是萦绕着几分不安。原本是除夕佳节,这儿的气氛,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徐芷妤扶太后坐下,才缓缓的说道:“太后有所不知,臣妾方才酒醉,出去透透气时,便不由走到了昭阳殿去。这也便罢了,只是……臣妾竟在那边看见了陛下,正与丞相夫人说话,身边毫无一人,看陛下的模样,竟是极为舍不得一般。” 说到后面的时候,徐芷妤察言观色,已察觉到了太后脸色骤变。她心头一笑,却继续说道:“——原本这是陛下的私事,臣妾也不敢过问。只是臣妾想着太后素来心系陛下,恐怕是不准下头的人这般荒唐的。跟何况,她如今还只是一个臣妻呢?思来想去,臣妾也便只能同太后娘娘一说了。” 太后声音一厉,“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徐芷妤却镇定的道:“臣妾断不敢欺瞒。并且臣妾记得,陛下并不知今日丞相夫人会入宫,可为什么又会与她出现在昭阳殿?想来……或许是姜氏不顾陛下,主动引诱,也未可知啊。” 太后紧抿着唇,听到这句话时,脸色终于全然阴沉下来。 一提起姜念念她就生气。如今已经如了她的愿让她脱离宫中,不再是陛下的嫔妃。可她竟还不知足!分明知道陛下对此事耿耿于怀,却敢还跑进宫引诱陛下。难道,当真是要把宫中搅得鸡犬不宁,才算好么! 顾长卿也当真是糊涂,竟也会看上这样的女人。 徐芷妤却不轻不重的,悠悠添了一句:“太后,您若是怀疑臣妾,不妨与臣妾同去昭阳殿,一看便知了。您也可及时劝阻陛下,不叫陛下此举落人口实啊。” 太后闭了闭眼,没有出口拒绝。徐芷妤明白,太后的意思,是已答应她的请求了。 …… 自从姜念念离宫,这偌大的宫中,便再也没有宸妃这个人了。这个人的名号,连同着所有相关的事迹,都成了封锁的禁忌。更不必提昭阳殿本身,也已是一座徒有其表的空城。 昭阳殿虽与宣室殿距离不远,素来是宠妃居住,却也是冰火两重天的境地。那边宣室殿是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而这边上的昔日宸妃宫中,却是冷清得只剩下月色了。只是还剩着一些精致的器具,控诉着自己的主人当年有多得恩宠。 徐芷妤引着太后往这边走,为着皇室的颜面,她们并没有带什么侍从,便只有随身的几个宫女随行。 再说姜念念,听到男主唤她出去的时候,心里面原本是不想理会。只不过,唯有一事,她现在既然是代着丞相府入宫,若就这样拒绝男主,明日就传出丞相夫人娇纵犯上,丞相一味包庇的传言来,若是,再牵连到丞相府就不好了。 思来想去,她也便就出去了。左右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男主若是想不明白,那她再说一遍就是了。 昭阳殿的小径上月凉如水,一个宫人也无,姜念念再度走到这儿,景致也都是熟悉的,却也有些唏嘘的意味。 昭帝走在前面,背影孤绝,又是沉默。姜念念都有些无言,距他有一些距离,才说:“陛下到底有什么事么?陛下心里知道,您与臣妇这般独处,终究是不妥。” 声音还是从骨子里就带着的娇糯,而这声“臣妇”叫得尤为顺口,几乎脱口而出,落到昭帝耳朵里,却是刺耳得很。 “姜氏,你居然还敢回来。朕当真是低估了你,也低估了顾长卿啊。”昭帝沉默片刻,嘴唇微勾,声音平静极了。但是在他冰冷的眸子里面,姜念念却看到了,除了淡淡的温柔,还藏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可是,当初顾长卿的提议,却是太后答应的。”他又一顿,直视着她的瞳孔,冷冰冰的开了口:“可是,朕今日想要反悔了。念念,你可明白了?” 姜念念心里顿时就怦的一跳,往后退了一步:“我今日入宫,是为着谁来的,陛下比谁都更清楚。陛下当初金口玉言,今日又说这些无谓的话出来,倒只是叫人笑话!” 她这般忤逆,昭帝却分毫没有生气,眼底反倒浮现起几丝兴趣:“哦,那为的谁而来?宸妃,难道也是顾长卿么。” 她这么做,自然是为了顾长卿免遭非议。姜念念绷着唇,眼神逐渐变得更冷了。 男主的唇色很淡,透出一种毫无血色的苍白,竟显得有些病态。落在姜念念眼中,这般疯魔,丝毫不像是昔日的男主,倒更像是个蛇精病。_(:3)∠)_ …… 然而正在这时,不远处,这一幕,太后与嘉妃却也是正瞧着的。 徐芷妤勾唇,扶着太后的手道:“太后,看来……这位丞相夫人即使不在宫中,心思却也是不纯。陛下后宫三千,又为何会对她一人念念不忘?细细想来,无非都是因为丞相夫人心思太深,勾得陛下难以忘怀罢了。否则,凭借丞相大人的性子,她又怎会在这宫中夜宴,与陛下私下会面?” 太后听得,脸色都变白了:“可是这又能如何。她已是丞相的女人,难道哀家还能训斥一个臣妻不成!” 训斥臣妻倒没什么,只是这个人是丞相的正妻,这可就不好办了! 徐芷妤唇角却是仍旧微微翘起,丝毫不急,沉吟片刻以后,蓦然道:“臣妾倒是有一个办法。您顾及陛下颜面,又顾及陛下与丞相大人君臣关系,不若……便将丞相大人召来,将姜氏此举亲口告知她。如此,便可不得罪丞相,又维护了……陛下的颜面,惩戒了姜氏。” 徐芷妤这话一说出,青雪心里咯噔一声,便是全然明白她们家娘娘心中所想了。 娘娘这是想借着太后之手,将这件事情告知顾丞相啊。如此,丞相便不会怀疑到娘娘的身上。而且,太后娘娘毕竟威严,丞相不会不信的。 太后只稍作犹疑片刻,便也理解了嘉妃话中的含义。 比起她亲自出面,惩戒姜氏,还不如交给丞相。只有这么做,才能从根本上打破丞相对她的维护之意。 想至此,太后也便没有叫人制止那姜念念与陛下,只遣了人去文华阁请丞相来。 她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疯魔至此,她心里比谁都恨。既然她处置不了这个人,就让丞相亲自来罢。难道这世上,还果真有男子,会容忍自己的妻子,对旁的男人留情么? 文华阁本就在宫中,距离昭阳殿的距离并不算远。内侍不肖半刻钟,便前来回话了。只是他跪在太后跟前,竟有些瑟缩,气喘吁吁,又支支吾吾的,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徐芷妤却是等不及了,不耐道:“丞相大人呢?难道他竟是不来么,他到底如何说的。” 那内侍却嘴唇微颤着说:“回、回太后娘娘,嘉妃娘娘。奴才将这件事原原本本告知丞相大人之时,大人却只给奴才说了一句话。” “——丞相大人说,他会立即过来,不过小半会儿。但命奴才先跑过来转告太后一句话,还请太后娘娘照顾好丞相夫人,不可让她有半分差池。否则,便……便是一报还一报,绝不会手软。” 顾长卿这话说得意味不明,但是字字句句,话里话外,却不是正在公然威胁天家么! 姜氏又是什么身份,也不过一介臣妻罢了,凭什么值得太后出面维护? 所以这小内侍才回来的时候,才会吞吞吐吐,半晌都不敢说出口来啊。 徐芷妤脸色登时就变了些:“难道大人不知是姜氏主动勾引的陛下么?你方才没说么?” 那内侍却几乎快要哭出声来:“奴才都说了啊,丞相大人也回了,——先且不论事实是否如此,他说,他都相信夫人。而且,大人只关心一事,会让所有伤及夫人的人,无论是造谣者,或是冒犯者,都要替丞相夫人偿啊!” 章节目录 第76章 徐芷妤猛然抬起头来, 心里面便是咯噔一声。 “——无论造谣者, 或是生事冒犯者, 都要给丞相夫人生偿。”顾长卿说的原话。她理解了其中的深意, 登时面色灰白, 美眸之中更是闪过一丝难堪与惊惶。 顾丞相此意, 难道不是说他无条件相信姜氏, 但凡旁的置喙者,都是造谣、冒犯了丞相夫人么!这么说来,他非但是一个字也不会相信, 而且,还会重惩那人,就只为了无条件维护姜氏。 一时间, 徐芷妤细嚼着这话, 只觉得心里头千念百转,气的发抖。一口气提在心口, 竟是无论如何都咽不下去, 身子也都软了大半。 她自然知道顾长卿宠爱她, 却也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 会到了这般地步! 一个男人已经选择原谅自己的妻子与旁的男人藕断丝连, 又还有什么是不能纵容的?更不必说, 这个男人,还是当今的圣上,如今的君主。 非但是徐芷妤, 太后脸上也露出一丝隐隐的难堪, 沉声道:“——哀家亲眼所见,难道,又会冤了姜氏么?丞相大人此话又是何意,莫不是还想当面顶撞哀家!” 内侍却只惊惧的道:“奴才也不知啊,丞相大人交代完奴才以后,大人只这一句话,便离去了。” “太后。”徐芷妤紧抓住太后的袖袍,仿若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低声道:“今日我们亲眼所见,可是丞相大人他无原则护妻,这却叫大人蒙了心智。太后,您是陛下的生身母亲,可定不能被一个臣子要挟了啊。” 太后皱眉,沉吟许久,却道:“可哀家又动不得姜氏,顾长卿却也不肯出面处置,又能如何呢?” 不必说徐芷妤,便是她自己,心中也是郁郁,分明是身在高位,从来没有这般,拿一个女人没有办法过。这个丫头,做了丞相府夫人以后,倒是比宸妃难管多了! “谁又说我蒙了心智?”然而在太后话音未落间,便听闻小道上一阵声音传来。极为冷淡,而随之出现的那张极为清俊的面庞,更是添了几分冷意。 身边的内侍低呼一声,“……丞相大人?” 顾长卿对太后拱了拱手,随即冷淡道:“听闻家内在宫中遇事,故而臣这才特地赶来。太后娘娘,如今您可以说了,到底是出了何事?” 太后眉心不由得一跳。 顾长卿的神情原本是温和的,如仙如画一般的人臣模样。然而现下这个时候,却浑身都散发着冷冽之气。眸色低沉,仿佛立即便能要了人的性命去,叫人无端生出压迫感来。 太后抿了抿唇,不由身子都紧绷起来,才转向徐芷妤道:“嘉妃,你同丞相说,他的那位夫人,今日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顾长卿见太后为难而不开口,掩下眼底的一丝讥讽之意,这才转向徐芷妤,“嘉妃娘娘,那你说。” 徐芷妤面色变得有些凄惶,张了张嘴,却觉得心底阵阵生寒,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这一幕落在顾长卿眼中,他微微勾了勾唇,上前一步,迫视着她道:“嘉妃娘娘,所以你记好了。你今日说的每一个字,臣都会记得清清楚楚。但凡有一个字是假的,构陷了家内,臣就必定会叫娘娘付出代价。” “顾长卿,你太跋扈了。”徐芷妤瞳孔一缩,脸上已经发白了,却还是勉力道:“你要挟宫妃,顶撞太后,可还记得为人臣之道?!” 顾长卿冷峻的脸上笑意却是更深了,“哦,为人臣之道?”他一字字、冷淡的说:“娘娘出言构陷的时候,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可细想过,臣也会娘娘付出的代价?” 徐芷妤嘴唇一颤,死死咬着牙根,终是冷笑道:“顾长卿,本宫又污蔑什么了。你的那位娇夫人,心思不纯,水性杨花。今日可是宫宴,她却勾引陛下,否则,你自己看看,陛下这样尊贵的身份,又怎么可能与姜氏独居一室,念念不忘那?” 这话一旦说出了口,便是如同打开了匣子的洪水一般,一发不可收拾,再也收不回来了。徐芷妤却是笑了出声,眼泪都几乎挂在面上,“丞相啊丞相,亏得你在朝中素来运筹帷幄,却也是管不住自己的内院的。你以为你专宠着她,姜氏便会对你感恩戴德,对你忠贞不二么!做梦吧,顾长卿。” “——若姜氏真的是这样忠贞不二,她当初还是陛下的宫妃时,又怎会前来勾引你?!既然她都能与你结发为夫妻,那今日,便可对着陛下做出同样的事情来。顾长卿,如今你亲眼看见了,看见自己的女人同君主私会,可还满意了?”只要她这张脸还在,姜念念就不可能收手的。 徐芷妤都快笑出声了。 她的情绪太过于激动,竟像是想将这几年来的委屈全然抖落,肩膀都在轻微的发抖,然而美人面上还是挂着讥讽的冷笑,竟有几分疯癫之态。青雪见娘娘如此,自然知道是娘娘情绪失控。几番暗中提醒她,徐芷妤却都是浑然不觉,全然忘了自己也是宫妃的身份一般,更何况,还是在太后的跟前! 便是太后在一旁冷眼瞧着,心底也不由生出一丝狐疑来。 这嘉妃徐氏与姜念念原本是没有什么交集的,即使说是徐氏因为争宠,而不喜姜氏,也不至于到了这般地步。 如今这样看着,竟像是因为……徐芷妤与顾长卿有私底下的关系,为情所困,所以才恨毒了姜念念。 而顾长卿自始至终自是一言不发的,冷淡的看着徐芷妤说完,最终问道:“嘉妃娘娘说,家内勾引陛下,可已确定了?” 徐芷妤看着他冷笑,微微抬起下颌问:“难道丞相大人没有眼睛,自己看不分明么?” 青雪见情势不妙,立即跪下身来,对顾长卿道:“丞相大人,我们家娘娘也只是为着维护宫中规矩。丞相夫人深夜与陛下私会,本就不符规矩,似是有勾引之举,所以说话这才重了些,还请大人勿要往着心里去!” 顾长卿嘴唇紧抿,没有立即开口。徐子贸却是一脚狠狠踢在青雪的胸口! 青雪吃痛一呼,差点跪趴下去。徐子贸却冰冷道:“勾引二字,又从何而来?这般污蔑夫人,也是你这种身份敢说出口的么?” 徐芷妤面色一变:“那你又是什么奴才,敢动本宫的人?” 正在她准备扑过去时,顾长卿却骤然扼住了她的手腕,微微垂眸,目光冰冷,无波无澜,如同看着一只死物。最终在她耳边,他嘴唇微动,一字字道:“——嘉妃娘娘,你不必再多此一举了,我不相信她会做出勾引之事。可臣却要让娘娘知道。即使是念念真做了,我也会只留她一人在身边,万般宠爱。” 徐芷妤只重重的僵在原处,听到后面的时候,身子已经遏制不住的颤抖起来。非但如此,竟还是露出几分猖狂疯癫的大笑! ……只留她一人在身边,万般宠爱?所以,她如今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都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了么! …… 而在那边的廊檐下,昭帝与姜念念却对这边的情形浑然不觉。 在他们两人之间,唯独只剩下沉默。饶是如此,姜念念的心里却还是不平静的。 姜念念简直对男主都有些无话可说了。看小说的时候,“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因为他对白月光心心念念,所以,身为君主就可以肆意寻找别的良家女儿作为替代。更不必说,这个良家女儿,还是待他真心实意之人。 原主的那种锥心之痛,她才穿过来的时候,根本不是没有感受得到。 不知过了多久,昭帝依旧是紧绷着唇,目光发冷:“姜氏,既你今日肯放弃宫中的名位,做那个人的妻子。那朕问你,日后丞相府败落,按你的性子,你又会回到这宫中来的,是不是?” 姜念念心中蓦然的,便又是一跳。 她都不由得猜测,男主现下已是神志不清了罢?又或者,他真的以为她的性子,是个随波逐流之人,所以才会这样讥讽的问出这个问题来。可是,便是以她的性子,自然是不会离开丞相府的。她又算不得,是那个有情有义的姜宸妃。 “……陛下也许是误会了。”姜念念低垂下眼睫,弯了弯唇,终于轻轻柔柔的说:“若臣妇对陛下说,我对丞相大人是用情专一,除了他以外,我便再不会与别的男人有情。陛下是信,还是不信?” 昭帝温凉一笑:“自是不信。宸妃啊,毕竟这句话,你对朕也是说过的。” 听着这句话,姜念念心下一松,未免有些泄气。男主无论怎么都很难相信,他的姜宸妃真的已经不见了,当初对君主情深义重的那个少女,的确不是她呀。男主虽然薄情,这个时候却也还是可怜的,大概……便是一报还一报罢。 她心下一动,忽然说了句,“陛下还记得,宸妃姜氏,曾经习过舞剑,还是您亲手所教。而且安国公府将门世家,也是有些武功底子的。是么?” 昭帝嘴唇一扯,他教姜氏习剑的时候,原身为宫妃是不合规矩的。可那时候他们情深,他又宠爱她,自然没人敢说什么。即使太后也没过问。 姜念念家族是武将世家,身子有底子,也有些天赋。便是娇娇软软的小姑娘,也会得几招。 可与这些事又有什么关系? 姜念念抬起头来看他,“陛下如今,可请太医来瞧瞧,臣妇如今,可会半点武功?我又是不是宸妃。” 她虽然继承了宸妃的身体,然而原主的技能却是不会的…… 章节目录 第77章 昭帝的嘴角勾起一道凉淡弧度, 姜念念所说的话, 他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信。 “即使是你如今身子有虚, 便可代表你不是宸妃么。你不是宸妃, 那宸妃又去哪儿了。”昭帝眼睛微微一眯, 语气忽然就沉下去:“姜氏, 你又准备编些什么!你以为朕还会信你么!” 说话间, 他已握住她的手腕,似是忍耐着什么。苍白俊美的脸上青筋微凸:“朕知道,你是心中有怨, 所以才去引诱顾丞相的,对不对?” 姜念念下意识倒吸了一口气。 原主的皮肤原本娇嫩,男主又好似使出了不小的力气来, 很快便显出一道浅薄的绯红。姜念念说:“……陛下, 你该松手了。” 昭帝的神情似笑非笑:“宸妃,可是你原先可不会这般同朕说话啊。嫁入丞相府以后, 你当真是变了。” 姜念念下意识咬紧了唇。 她觉得, 男主之所以这么生气, 并非只是因为她胆大包天, 选择嫁给丞相的缘故。除此之外, 他的身份可是君主, 在这个基础上,旁人都只能仰望他。他的女人也都是依附于他,顺从他的所有心意。又哪里会有人, 敢肆意妄为, 想着摆脱他的控制呢! “臣妇同你说,我不是宸妃,陛下却又不信,如今又说我变了。”姜念念目光转冷,过了一会儿,唇角弯出一道稍显讥讽的弧度,终于是道:“……陛下,所以您爱怎么想,便怎么想吧。”我就只好祝你,永远孤家寡人一个,孤单无边就是了。 昭帝不由皱紧了眉。 什么借尸还魂、怪力乱神之说,他怎么可能信。姜氏是想通过这种怪诞说法,来逃脱他的控制还差不多。仿佛她便是瞎诌这么几句,便可脱离从前宫妃的身份了一般。他身为君主,却不是一个任由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傻子。 “可是,按照如今的身份,您也不该继续与我说这些了。”姜念念低眸,继续道:“臣妇今日入宫参加宫宴,只是为着丞相府的身份罢了,与别的,都毫无关系。您这么做,半点不合规矩。若是被太后知晓,倒会疑心臣妇的不是了。不是么?” 昭帝冷笑:“……谁又敢疑心丞相夫人的不是?”他眼眶发红,离她的耳边很近:“姜念念,你会怕旁人非议?宸妃,即使你秽乱宫闱,当初做出那些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的时候,不也不曾考虑过这么多么。” 昭帝容颜清俊,又带着天子之仪是,是任哪个女人见了,都要动心的男子。但是姜念念此时瞧着这张冷淡矜贵的容颜,不知为何,却唯独觉得恶心。甚至有几分碍眼,恨不得只想挣脱他而去。 一个男人温情时哄你几句,不高兴了便掌控着你的生杀予夺,等着找不到了才激发起自己的控制欲来。这原本就是令人寒心的。哪怕他是这么多后宫女人倾心的人,姜念念绝不会因为他是君主便觉得怕。 姜念念的神情终究是恢复了冷淡,松开了他的手,并拉开一段距离。少女眉眼间原俱是不经世事的孩子气,眼底却一丝波澜都没有,冷得像一块冰:“陛下,你若是听不进去,我也没有办法。我先走了。” “陛下,你在做什么?”彼时传来一阵冷淡的声音,姜念念抬眸一看,正是顾长卿。 他冰冷的瞧着昭帝半晌,嘴唇微动,才说:“念念,到我这边来。” 姜念念方才神情一直紧绷着,陷入高度的紧张之中。如今听见这熟悉的声音,终于是长长松了一口气。不知怎的,心中生出些酸涩,眼眶也跟着湿润了起来。 她张张嘴,但去也什么话都没有说,扑进了顾长卿的怀中。 顾长卿微微一顿,抚住姜念念的肩,温声道了句:“傻姑娘,我不是已经来了么。” 姜念念却轻轻说:“……我知道。” 顾长卿抬起她的下颌,擦去眼角的水渍,问:“那你怎么还快哭了?” 姜念念却好似毫无旁人一般,环住他的腰身,低低道:“大人还好意思问……若是大人不来,我才不会哭呢。” 顾长卿自然是了解她的小心思。 姜念念才不是什么胆怯的姑娘,心底机敏着,今日即便是他不过来,她也能安好无虞的全身而退,不会叫嘉妃算计了去。只是,但凡是小女儿,都会希望自己的夫君,时时都在自己身边护着的。 “可是,我舍不得你哭,便只能走了,是不是?”顾长卿握住她的腰身时,停在她耳边,似笑非笑,道了句:“念念可知你这样,我心疼你。” 姜念念下意识就低低的道:“大人不准走,否则,我便会哭了。” 顾长卿眼底失笑,神情却仍旧没有什么波动。“蛮不讲理。”他温声说了句。 他知道这不是姜念念的性情,她这么说,原也只是表现出依赖他罢了。 姜念念眼眶都更红了,“我竟不知道,大人原是这么嫌弃我。” 顾长卿吻了吻她的长发:“我哪里会,待到我们回府,为夫便给你赔罪。记住便是。” 同时,顾长卿却也不轻不重看了徐芷妤一眼,素来淡漠的眼底辨不出什么喜怒。 徐芷妤却被他看得浑身一颤。 她仿佛透过顾长卿那双冷淡的眸子,看清了他心底在想些什么。他是想说,姜念念情深如此,又怎么可能背叛他去勾引陛下呢。 可她还是万万没有想到,顾长卿与姜念念就这样当着天家的面,旁若无人的做起这些温存的事情来。不过,她更没有想到的是,顾长卿是怎样的性情,原他对一个女子温柔起来的时候,竟是这样的模样。 若说原先只是恨与不甘,她如今都已经辨别不清自己心底的情绪了。她争取了这么久,却仍旧是一无所获,心里头,或许便只剩下哀凉罢? 顾长卿又拍了拍怀中的少女,示意她安心。目光却没什么温度,先是掠过了昭帝,继而落到徐芷妤身上,淡淡问:“嘉妃娘娘,这便是你所说的,我的夫人在引诱陛下么?” 徐芷妤堪堪一笑,才有些勉强的说:“丞相大人,若不是姜氏在勾引陛下,陛下又怎会对她另眼相看。大人,你自己心中能相信么?” 顾长卿又问一句:“你确定?” 徐芷妤唇角一抽,对上那双淡漠的眸子,心底却莫名有些胆寒:“……确定。” 姜念念心底一沉,现下才终于明白了女主的用意。 ——原来,她却是在这等着的。 徐芷妤早已知道男主可能会来找自己说话,便连同着将太后拉扯进来见证。好给自己扣上一顶身为陈妻,勾引陛下的帽子。如此,既可以毁坏掉原主的名声,对她来说更重要的,便是可以离间顾长卿与自己的关系。 新婚夫妻,情谊本就算不得多么深厚。更何况,她又曾是宫中的嫔妃,身份自是在这儿端着的。顾长卿也未必会全心全意相信她,此时不除,更待何时呢? ……如此说来,女主可当真是心思深沉啊。 顾长卿嘴唇一勾,却没有什么反应,问:“念念,你有么?” 姜念念双眸娇美,还余着些水雾,听到这句话,却仿佛生气一般,瞧他一眼:“大人,你不信我?” 顾长卿唇角弯了弯,“傻姑娘,我自是什么都信你。” “嘉妃娘娘,你听见了么,家内已说了,她没有。”当他再度转过身的时候,脸色却已只剩下一丝冰白:“陛下,太后。嘉妃娘娘造谣生事,离间君臣关系,中伤臣妻,请陛下亲自处置!” 这句话,明面上是请求,这般语气与用词,却可以说得上胁迫了。 徐芷妤瞳孔倏然收缩:“顾长卿!你无凭无据,何以证明姜氏清白,断言本宫造谣生事?” 顾长卿微微一笑道:“我说没有,就是没有。念念与我情深义重,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原丞相大人却也是拿不出证据啊。”徐芷妤沉默一瞬后,堪堪冷笑起来,“顾丞相,那你……也不过如此嘛。本宫原以为丞相大人神通广大,原来连自己的女人也保护不了。” 徐芷妤心中万分刺痛,此时已有些口不择言了,便是太后,也露出不赞同的神情来。青雪几度暗示娘娘注意言辞,徐芷妤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她只是想发泄罢了! 她说姜氏勾引,姜氏便就是有罪了!若不是她主动勾引,顾长卿又怎会着了她的道儿? 姜念念瞧着女主,却觉得她有些神志失常了。她从未看过一个人会这样,不停麻痹自己,却能将脏水拼命的往旁人身上泼。 “徐子贸。”顾长卿忽然沉声道。 徐子贸神色一凛:“大人有什么吩咐?” 顾长卿直视着徐芷妤的眼睛,一字一句,冷淡道:“就将嘉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即刻带入慎刑司,命人严刑拷打,问出谣言究竟是谁传出。若敢有一句虚言,便割了她的舌头!” 他微微一顿,又说:“便是今晚,我要结果。” 徐子贸先是一惊,继而道:“卑职遵命。” 姜念念心中自然知道顾长卿这么做,是为了将女主的脸踩在地上摩擦。却也忍不住提醒:“大人,太后还在这儿呢。” 顾长卿唇角微抿,转向了太后,反倒是问:“太后身为六宫之主,此事原该娘娘出面。只是,想必太后更是希望找出真相,所以臣这么做,娘娘也是支持的罢?” 太后僵立在原地半晌,看着丞相的举动,心底升起几分怒意,一口气都没有顺下去。“你既是丞相,也不该动后宫的人。”她终是沉声说。 徐芷妤听闻顾长卿要对青雪用刑,早已是惊惧得错愕起来,此时听见太后的话,倒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跪下身去磕头说:“太后所言极是!丞相只是外臣,求太后万不可让丞相插手此事……太后娘娘,求您三思啊!” 顾长卿却迫视着她说:“流言是从嘉妃娘娘嘴里说出的,若臣不细细盘问,又怎么还念念清白?” “哀家可替你盘问,再还丞相一个真相。”太后瞧着他,勉强说:“此事便交给哀家,丞相意下如何?” “不必了,”顾长卿却说:“若臣不插手,恐怕太后也是理不清的。宫中谣传宸妃的流言,敢问太后,何时肃清了?” 太后声音一哽。 当听到这句话时,徐芷妤终于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秀美的脸上只余下灰败。可是顾长卿那张清俊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一点没有顾及她的惊惶,半蹲下身来,瞧着她,嘴唇一动道:“娘娘忘了么,臣提醒过娘娘。无论是谁敢冒犯夫人,我便会要她生偿。——更何况,竟还有人敢造谣中伤她!” 顾长卿眸色冷淡到极致,有些阴沉。这样的眼神只让徐芷妤觉得,便是让顾长卿立时杀了她,他也是做得出的。 章节目录 第78章 彼时夜色沉沉, 月朗星疏。昭帝的脸色早已不太好了, 方才瞧见丞相与姜氏情深义重的模样, 他便已是觉得有些微妙。 他自然知道, 姜念念没有勾引他。如今她想避他都来不及, 又怎会如同徐芷妤所说, 趁着宫宴而来他, 是他主动去找姜念念的。比起丞相府的权势正隆,皇权式微,又有什么值得姜念念勾引的呢。这个嘉妃徐氏, 也当真是会给他惹麻烦! “丞相,不必查了。”昭帝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负手而立, 忽然淡淡道:“嘉妃所说的事, 丞相夫人并没有做过,是嘉妃莽撞了。” 太后的神情中已是露出几分震惊来。 顾长卿则问:“……如此说来, 今日之事, 便是嘉妃娘娘造谣生事, 陛下又打算如何处置?” 昭帝冷冷勾唇:“朕素来清楚丞相冷心冷情, 她害了你心爱的女人。丞相, 你说吧, 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 “陛下若是舍不得取娘娘性命,也该与她永生不得相见。”顾长卿清俊的脸上仍旧一丝表情都没有。伤及姜念念,这个时候, 他们君臣倒难得达成了一致, 悠悠叹道:“听闻娘娘素来爱重权势,喜好攀附地位,可以不择手段,这位分,想必……便可也免去了。” 徐芷妤面色悚然一变。 顾长卿……当真是狠心啊。 “陛下!”此时她的眼底只剩下凄惶,膝行至陛下跟前,攥住他的袖袍才说:“陛下!臣妾伺候您多年,素来对陛下忠贞不二,陛下为何要将臣妾交给丞相处置?还请陛下开恩。”要知道,她害逢是姜念念,顾长卿怎么可能放过她? 不过,昭帝却也只是蹲下身来,钳住她的下颌,直视着那张还残存着些许风韵的美人面。许久,他平静的说了句:“嘉妃,把你交给丞相处置,不是正合你意么。” 这么多年,他早就怀疑嘉妃的心思了。只是这个女人,他也从不在乎,许多事情也便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仅此而已,但却也不代表他不知情。——一个普通的女人,又怎么可能这么憎恨姜念念,甚至不惜借着所有机会毁坏她的名声,挑拨顾长卿与她的感情。还不是因为顾长卿将她捧在手掌心罢了。 “……陛下,您……这是什么意思?”徐芷妤不由得周身一颤。 昭帝嘴唇微微勾起,停在她的耳边,冰冷的说了一句:“徐氏,你还记得一句话么。一入侯门深似海。除却巫山不是云。这些句子,是当年你用来陷害姜宸妃的,可是,朕最近才知道,这些话所说的,是你自己才对吧?” 徐芷妤微微睁大了眼,肩胛抑制不住的发抖,不可思议的望着昭帝说:“陛下,陛下?臣妾对您忠贞二,心中绝对没有旁人,还请陛下明鉴啊!”说罢,她便跪在地上,不断的磕头哭诉。 太后瞧着,心下生出些许狐疑,却也忍不住道:“……皇帝,你说这些话,可也有证据么?嘉妃管理六宫,也算是有功之人。你当真确定,嘉妃心中存了旁人?” 昭帝“嗯”了声,声音也清清淡淡的,一丝波澜都无:“嘉妃,你也要朕将青雪关起来,好好盘问一番么?你百般陷害姜氏的时候,可也想过会有今日?” 徐芷妤哭得已有些喘不过气来,嘴中只一个劲的念叨:“……求陛下明鉴,臣妾当真没有。姜氏有罪,可臣妾是无辜的啊。”太后脸色铁青,只哀叹了声:“若是陛下确定,便将徐氏关押起来,再做审问罢。到底有外臣在此,皇帝后宫中事,不宜在此言说。” 她所说的外臣,自然就是顾长卿了。 顾长卿却也对皇室的事情毫不关心,嘴唇一勾,从善如流:“既如此,那臣也该带夫人回府去。陛下的后宫之事,自然该陛下亲自处置。只是——”他直视着昭帝脸面,颇为平静的道了句:“臣不希望这宫中,便再有关于丞相夫人的流言。想必这个提议,陛下也该是会答应的,对吧?” 昭帝下颌有转瞬的咬紧:“若是不呢?”他当初娶走宸妃就可以光明正大,如今却又想彻底撇清他与宸妃的关系,凭什么。 顾长卿只抬眸,微微一笑道:“既涉及到臣的夫人,陛下以为臣该怎么处置?自然,是帮陛下您处置了。”这笑意有些凉淡,甚至还有几分刺骨的冷意。 说完这些,顾长卿才对姜念念道了句,“走吧。” 姜念念乖乖的,就跟了上去。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男子身影颀长沉稳端肃,少女身娇细腰宛若蒲柳,昭帝眼睛微微一眯,蓦然生出几分寒意来。 …… 今日疲惫了一整日,姜念念早已是困倦得不行,坐在回丞相府的马车上,便已是倦了大半,柔软的褥子盖在身上,她眼皮子耷拉着,再也支撑不住了。 顾长卿问道:“要睡了?” 姜念念靠在他肩上,面颊稍红,低低的,弯唇一笑道:“夫君在这儿,我又哪里舍得睡。我只私心想着……再多陪陪夫君呢。” 顾长卿眼睫低垂下来,低眸扫过她,低声问道:“哦?今日为何这样乖?” 他的声音微沉悦耳,带着些成熟男性的意味。素色的衣袍又完完整整的套在身上,眼尾狭长,面容又是禁欲清冷。在这样沉谧的夜色之中,有一种别样的勾人。 方才,见着顾长卿这般在太后与陛下那边,一心维护她,姜念念的心肠早已是柔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一阵夜风轻微拂过面颊,即使是夜色之中稍微有些冷意,小姑娘的面颊也便是红润了些许。 因为离得很近,故而,姜念念都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丝丝缕缕的,拂过自己的耳廓,和着淡淡的檀香,好闻极了。 小姑娘眼睛微微闭了一会儿,心道,还有更乖的呢。╯^╰她探出头去,在顾长卿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有如蜻蜓点水一般,拂着水面而过。娇娇软软的,她还故意问道:“那……夫君喜欢我这样乖吗?” 顾长卿微微一顿,伸出手去托住她细白的后颈,眼底闪过一道微光,眸色黑沉,似笑非笑道:“你哪种模样我不喜欢?可是念念,我唯独不喜欢你这样。” 小姑娘顿时狐疑的眨了下眼,一时之间,动作也完全停下了,“……我这样怎么了?”姜念念心口微微一凉,顿时有些不解了。 顾长卿停顿片刻,终于一字一句,低沉的说:“念念,你在故意撩拨我。” 这声音离得这样近,又满含着勾人的绵绵情意,姜念念单单只听着,心头便是几分情动。 “——所以我不喜欢。”否则,他自然会克制不住,败下阵来。然而,嘴上虽如此说着,话音未落间,顾长卿已稍稍俯身上前去,一只手仍旧是托着她的后颈的,唇却已完全覆了上去。 舌尖上,都带着些食髓知味的意味,姜念念自然是意犹不及。 这个时候,马车仍旧是颠簸着向前行驶,一晃一晃的,着实有些不稳。姜念念感受到唇齿间的冲撞,克制中隐含着情.欲,甚至还是香软的,将人心上的那根弦都撩起来了,一层一层,逐渐推进。 这是个男人带着侵略意味的吻,可比方才小姑娘的蜻蜓点水,要深刻多了。 “顾长卿。”她便忍不住推他,柔弱无骨的手掌紧紧抓着衣袍:“你方才还说不喜欢我呢?” 顾长卿只垂眸,低低问了句:“谁准你撩你夫君的,嗯?” 姜念念斜了他一眼,轻哼一声,却说:“你是我的夫君,却怪起我来了。” “好,都是我的错。”小姑娘这声软软的“夫君”叫得,顾长卿心中……便是一丝防备都生不起来了,只想将她捧在掌心中细细宠爱。 “那我便将句话收回来便是。”顾长卿的眸色低沉又勾人:“……只要念念乖,你身上的每一处,我都喜欢。” “那如何才算……?”姜念念手指微微都收拢了,紧绷着唇瞧他。说到后头这个字,她脑子里更是“嗡”的一声,实在有点说不出口。这也……太羞了些吧。 顾长卿唇角扬起一道弧度,淡色的瞳孔中是压抑着笑意的,唇色却又有些冷淡。“念念本已这般动人,你说,还要我教你什么?” 姜念念抿了抿唇,不说话了。胸腔一动一动的,倒像是天上的疏星一般,时而是暗的,时而却又沉下来。 “自然是……如何驭夫了。”她有些赌气一般,瓮声瓮气的说道。 顾长卿稍作停顿以后,随即亲吻了一下她的脖颈,语意低沉,似笑非笑道:“念念,我喜欢你所有地方。方才是我胡言乱语,你若再来重复多少次,我心中都欢喜。” 姜念念斜了他几眼,紧绷着的小脸上全写着几个字——我、不、信、你、了。 ……他的意思,分明是她的吻太过克制,就这般蜻蜓点水,她分明已是他的妻子了。可惜他的小姑娘这样纯然,却连这都听不出。 顾长卿又补充一句,微微笑着说:“……念念若是想我教你,我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傻姑娘,让我抱你。”正在姜念念狐疑时,他喉结微动,眼睫垂下,这样温声说道。 姜念念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心下松软了大半,几乎化成一滩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顾长卿素日里这般冷情,拒人于千里之外,调情起来就是这个模样。 她的心思不免也变得飘忽起来。……他模样这样勾人,到底是谁在撩谁,她又该不该让这个坏人抱着呢。 章节目录 第79章 今日是除夕, 大半人都在外头放烟火, 因而, 外头的大半天空都是亮堂着的。 莹莹的灯火透过了帘子漏进来的时候, 映得小姑娘的双颊都泛着一层诱人的薄红。一丝一缕之间, 颜色变得更深了些。 而这马车虽宽敞豪奢, 却到底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姜念念微垂着眼, 听见顾长卿的声音的时候,一动都不能动,她……连他的呼吸都能依稀感受到, 细微、平缓,带着男人禁欲却又勾人的性感气息。 若是,有人在你的脖颈深处丝丝撩拨, 明明知道他的心思是坏的。可是尽管如此……小姑娘却仍觉得自己, 在他面前的时候,仍是忍不住情不自禁、情难所终。便是有万般的情肠隔着山海, 也可以被他嘴皮子一碰, 撩得分寸不剩。 见她终是一言不发, 别开眼, 紧抿着唇的模样, 顾长卿眼底的笑意变得深了些许, 缓缓问:“已叫你想了这么久,念念究竟是答应,或是不答应?” 姜念念只是瞧了他一眼, 却又像是被烫着一般, 飞快的挪开视线说:“……可夫君难道不瞧瞧,这里是什么地方么……”这里,可又不是什么容得你放肆的地方。╭(╯^╰)╮ ……马车外头便是车水马龙的长安城,虽然,人人都对丞相府的马车避之不及,不敢冲撞,可是……谁又能想到他们素日里这般道貌岸然的丞相大人,在这马车里面做什么呢? 顾长卿只淡淡的对她说:“念念,便是这里是长安城中,可谁又敢来打搅我们?” 姜念念斜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嘴唇动了动说:“那夫君真是也半分不顾及。可大人虽说这般不管不顾的,我心里却还替大人着想的呢。” 行驶之中的马车有些摇晃,顾长卿抓住了小姑娘的手,语意绵长,眸色微沉。他停在姜念念耳边,似笑非笑的,便说了句话。是专属男人的有些压抑,低沉禁欲的声音,更是夹杂着几分撩人的情意:“——念念又不是不知,为夫不顾及的事情,唯在你一人身上而已。” 就这么一瞬间,姜念念顿时耳根子通红起来,心跳如鼓,却还是没有忘记推他:“……又在胡诌了。难道,这便是大人做事情不顾场合的理由么?” “念念这般说,难道是不让我抱你的意思了么?”顾长卿沉声问。 姜念念心下一横,坚持拒绝:“不。” 紧接着,顾长卿却是唇角微抿,半晌都不说话了。马车之中,唯独只有许久不曾转圜的沉寂。长安城的夜里,分明是有些凉意,叫小姑娘的心口也变得有些冷起来了。 她等了片刻,见顾长卿还是毫无反应,在那张清俊苍白的脸上,神色也是淡淡的。姜念念又是坐在他身边的,心里面,更是如打起鼓来一般了,一上一下的,丝毫没个定数。 ……总不会是因为,她就这么轻斥他一句,拒绝了他,顾长卿就生气了罢? 若是他当真是这般小气之人,那,她也理应不理会他了,明明最开始先来招惹她的,可是他才是。╭(╯^╰)╮ 夜里的空气越来越冷,姜念念的鼻尖也变得有些泛红起来了。等了很久,顾长卿却他竟然会不理她,他却是第一次这样的。小姑娘愈发想着,心里头也是变得几分酸涩,像是结了冰一般,融化不得,还带着阵阵寒意,叫人的心里头,只觉得味苦。 姜念念侧过身去,去攥肩上披风的带子,都攥住了些许皱痕来。一阵风吹过来,吹开了帘子,最终钻进了马车之内。不知怎的,她觉得喉咙里也变得泛痒起来,忍不住,也低咳起来了。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感受到肩上传来了一阵温度。 是顾长卿的大氅。还带着些许属于男子身体的余温,和着好闻的檀香,能顺着人的经脉血液,最终传进人的心口上。 顾长卿将她抱了过去,抱在了自己的怀中。 脱离了马车窗边的风口处,姜念念才终归是觉得温暖些了。即便是她拘谨坐着,半分放不开,但周身上,仍旧都是男人身体的温度,暖意融融,无处不散是禁欲的气息。 姜念念眨了两下眼,却因为赌气,没有去瞧他。 “——傻姑娘,你当真是没有良心。”只听他喉结微微一动,沉沉的道了句,“我等了这样久,你却连一句话都不肯留给我。” “胡说,”姜念念嘴唇一动,才低低的,酸涩道:“我不是都准了吗?你瞧你现在,分明是夫君不理我。” 顾长卿微微一顿后,似笑非笑,这才将姜念念扳过了身去,好整以暇瞧着她,好让自己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 ——这样的少女,眼眶是微红的,眼底还夹杂着委屈的盈盈水光,任哪个男人见了看了,心中都会柔软大半。 顾长卿眸色微沉,并未动作什么。 便是他素日里对谁都这般冷硬心肠,饶是这个时候,恨不得将满心所有绕指柔一并给了她,才能慰藉他的小姑娘的委屈。 “念念自己说的,你准了?”顾长卿很低的一声笑,紧追不舍,“你还怨我方才不理你,可见为夫在夫人的心底,自是万分的重要。” 他靠近些许,清冷的眸子里闪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夫人还恨不得我时时宠爱你,是也不是?” 听见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姜念念的那张小脸,一时之间,便几乎红到了耳朵根上。瞧着顾长卿的时候,下意识的便攥了攥他的衣袍。过了许久,就这样僵持着,顾长卿却也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定要她将那些情人间的温柔言语给吐出来。 虽说,姜念念的眼底还有几分赌气的意味,嘴里却也“嗯”了一声。声音轻轻软软的,几分娇糯,叫人只觉得乖巧。 顾长卿伸手,将她完全拢在了自己怀中。 他这一次,自然就没有纵容小姑娘就这么去了。语气微沉,带着些许温柔,低淡一笑:“念念既是我的妻子,故什么都不必学。念念放心,夫妻之事,都有我。” 姜念念清亮的眸子都剧烈抖了一下,羞赧起来,却也只是喃喃:“大人您,简直……简直是不可理喻。” 可惜他原是这样有力,她自是挣脱不住的。哪怕脸涨得通红,眼底都是可怜巴巴的,却也是什么也做不出。 可姜念念心里想的却是,这样的男人分明面上还是冷淡的,为何每一次私下独处,便能叫她重新认识一次。 “——我便是不可理喻的人,可却这样疼你。”顾长卿见小姑娘乖巧柔软,只更想事事护着她,更宠着她了。忽然停在姜念念的耳廓边上,他动唇道:“……念念,给我们一个孩子吧。” 姜念念眉心一挑,这才睁了眼,向着他那边,眼尾轻轻扫过去。 顾长卿将大氅已留给了她,他素净的衣衫上,全然是方才她所留下的抓痕,一道一道的,挠得再也比不得之前工整。而这个男子的神情仍旧是冷清的,衬着这件稍显凌乱的深衣,有一种撩人的诱惑。 姜念念迅速垂下眼去,咬唇,心里却是湿漉漉的:“这难道不是都怪夫君么,分明都是你的错。” 顾长卿眼底染上几分笑意,将小姑娘揽入自己怀中,顺着她的话说着:“好,念念说什么都是对的,都是我的错。” 不过姜念念觉得,每一个妻子,就必定是会想要自己的孩子的。这种事情,却是菩萨的恩赐,强求不来的。她伏在他腿上,陷入憧憬,便问:“……那大人,是喜欢男孩,或是女孩子?” 顾长卿去捋她的长发,“只要是念念与我的孩子,我都喜欢。” “当真如此么?”姜念念下意识抚着自己的小腹,唇角一压,却说:“若大人撒谎,我日后,也便是会告诉她的。” “念念,”顾长卿见小姑娘歪着头,唇角抑制不住弯着,眸间俱是幸福的光晕,忽然沉声问:“若我们有了孩子,我与孩子间,念念又会选谁?” 马车内沉寂了一会儿,姜念念心头却只觉得好笑,斜他一眼,方轻啐道:“大人如何这样问,难道不知人家是你的亲骨肉么?你又同孩子争什么呢。” 顾长卿的态度却不松软,眸子轻微垂落,定要叫她回答:“念念,告诉我一个答案。” 姜念念却不能相信顾长卿竟是认真的,心中千念百转,顿时有些恍然。若要说实话,母子连心,十月怀胎,她自然……是不会不选孩子的。 可是,于顾长卿,她却从心底觉得也是欢喜的,这是疼她的夫君呀。不过,想到他素日也这般欺负她,她自然也要将回来一军。姜念念便哼了一声,才道:“我是不会选坏人的。” 顾长卿却是抿了抿唇,眸色很沉。 正在他准备开口时,这时,外头却传来了奴仆恭谦的声音,“大人,府上到了。奴才来请大人与夫人下车。” 顾长卿淡淡“嗯”了声,却仍旧直视着姜念念的,将她耳边的软发拢在了耳后,目光柔和。一边上,却对着外头的人说道:“先下去吧,这里不需你们伺候。” “可……”外头的奴仆似乎有一瞬的惊疑:“大人,丞相府已到了,大人还待在马车里做什么呢?” “下去。”顾长卿又只冷淡重复了一句。 好在徐子贸心里跟明镜似的,当下明白了大人的意图,低声呵斥:“大人既吩咐你们先下去,赶紧退下便是!若是耽搁了大人的事情,又哪里是你们承担的起的?” 奴仆这才恍然大悟:“大人所言极是!小的这就先下去准备。” 脚步声逐渐传远,车内终于只余下他们夫妻二人,再也不会有人来打搅他们了。顾长卿唇角微勾,却道:“念念,你若再不好生回答,我便叫他们开门了。” 姜念念心里却道,她分明已说过了,是你自己选择不相信的。小姑娘揪着他的深衣,张了张嘴:“……夫君,你这样也太坏了。” ……如果真的叫人看见了这般模样,丞相府的名声自然是没有人敢置喙。只是,她这个丞相府夫人,将他们的丞相大人变成这样,却该成了他们眼中彻头彻尾的祸水了罢? 姜念念阖上眼帘,眼睫一颤一颤的,有些不敢往下细想了。 顾长卿瞧着,怀中的小姑娘耳朵尖上都变得有些薄嫩,嫣红,娇嫩欲滴,叫人什么强硬的态度都端不得了,心中生出宠溺的心思来。 ——这般模样,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动人。 章节目录 第80章 长夜漫漫, 纵使这丞相府素来冷清, 除夕之夜, 却也自是别有一番温情。 翌日才辰时, 天还未明, 姜念念便听闻顾长卿准备起身的动静。 “夫君怎么这么早就起身了?”姜念念徐徐睁眼, 才问道:“今日初一, 宫中也无早朝,何不再睡一会儿呢。” “宫中还有事情。”顾长卿俯身吻了她的唇瓣,眼底压着些若有若无的笑意, 才低声说:“……新年气象正好,念念不要忘记答应过的。且该好生歇息,早点调养好身子, 给我们一个孩子。” 姜念念眼睫轻眨, 指尖抚上他嘴唇,却抿唇一笑, 甜甜说:“这又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只怕到那个时候, 十月怀胎, 日子难捱, 夫君还不愿意呢。” 顾长卿低眸, 声音有些沉:“念念怎么样, 我都欢喜。你才是第一,若是念念喜欢孩子,我等这十月又有何妨。”说完, 便又要去亲她的额头。 姜念念埋在他脖颈, 低低的,唇角这才弯出一道弧度来:“这句话可是你自己说的。真到那个时候,可不许反悔。” 顾长卿低应一声,“绝不反悔。” 姜念念唇边都带着几分揶揄,点了灯,又替他系深衣的带子,却不忘说:“正月初一,我想回母亲府中去看看。夫君也要同去么?” 长安城风气开放,可是高门之中新妇归家,也是需夫君同意的。不过丞相府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她曾经去看过安国公府几次,只是尽一尽为人子女的心意。 “自然是该。”顾长卿抵在她额上,见她动作娇气又细致,心中只余下温情,“——这样的日子,哪里有夫君不同娘子一道的道理?更何况是念念与我呢。” 姜念念低低的,弯唇一笑,才又道:“可我倒担心父亲母亲会忌惮你。” “那就更该去了。”顾长卿抱着她额心,低声道:“旁人我虽不在意,可他们却是我的岳父母,该去一拜。” 过了片刻,顾长卿忽然倒是像想到什么,抱住她腰身,伏在她耳边的时候,语气也变得几分严肃起来:“今日开始,便已是新春年节。念念只需记得,过去的事情,都已是不作数了。” 姜念念一脸茫然,仰起头看他,问道:“什么事情?” 顾长卿对上小姑娘的那双眸子,喉结上下微微一动,声音低哑:“是宫中的那些事情,你从前的身份,自是都该忘了。从今日起,你便是丞相府的夫人,再没有一人敢轻侮你。” 听着听着,姜念念就心头一热,低垂下眼睫,头埋在他的怀中。眼睫眨了两下,却流露出几分羞赧的笑意来,“……夫君,我都知道的。” 顾长卿抚着她的背,继续温声道:“念念要知道,在这朝中,再没有一个人,能越过丞相府的夫人去。若是有人欺负你,便要来告诉我。” 姜念念推了他一下,才眨眨眼,说:“夫君分明也知道,便是从前在宫中,也没有人敢这般欺负我。夫君这样说,可是低看我了。” 如果不是有顽强的生命力,一个女配,又怎么活到现在的呢。_(:3)∠)_ “是,我知道。”顾长卿眉眼含着淡笑,去将她抱揽在怀中,停在耳畔,语气很沉,说了几个字:“——关心则乱。” “我自然是明白的。”她伏在他肩上,香意浓浓,缠绵片刻,也就低低的咬了口,“于夫君,我心里也是一样的。” 听到顾长卿的话的时候,姜念念心中早已是软的一塌糊涂,但是嘴中却什么都再也说不出来。只是在丞相的怀中蹭了蹭。 “好了。”顾长卿凝眸瞧她,去捋她披散的长发,才将被褥搭在她身上:“时候还早,再回去睡吧。” 姜念念轻轻应了声,微眯上眼睛,身子便缩了回去。 …… 这个时辰的宫中,也并无什么大的动静。廊檐下仍旧挂着红灯笼,仿佛还残存着昨夜的热闹。 “宫中发生什么事了么?”顾长卿眼睛微微一眯,临下马车的时候,问徐子贸。 徐子贸只是说:“……自然是关于嘉妃娘娘的事。” 昨夜在宫中,除夕刚过,新年伊始,后宫中便传了一则消息,——才晋为妃位的嘉妃徐氏便被剥夺了封号,降至最低位的良人,并送回了深宫中囚禁。可是旁人,却连这位娘娘犯的什么错都不知。 “大人这般,可也会给旁人留下话柄。”徐子贸禀报完毕,有些不安的看了顾长卿几眼,才说:“卑职自然知道大人疼惜夫人,可嘉妃娘娘到底要不曾伤到夫人什么。这样罚得未免也太重了些。” 顾长卿只淡淡的说:“既是为她立威,也是为丞相府立威。”他微微一顿,低下眸说:“……念念才出宫不久,陛下的心里面,还存着些心思,可我却不可容得他再这么想了。” 徐子贸想了想,却说:“可外人都说大人是乱臣,夫人是祸水,敢和陛下抢女人。陛下对咱们夫人,的确未必是全然无心啊。” 顾长卿皱眉,唇角微抿:“素日里也不曾见过陛下待她深情,如今这副模样,也不知做给谁看。” 徐子贸声音一哽,低低道:“自然是大人了。” 顾长卿瞥他一眼,不再说什么了。 清晨的长安城仍旧弥漫着雾气,人的视线都是模糊的。马车沿着甬道向前而去,唯独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除此之外,却再无旁的声音了。 …… 丞相府自然是情意绵绵,好不恩爱。可是在宫中,却自然不是这般。 嘉妃宫中。 何襄容用力拍打着宫中的隔扇,声音都有些哑了,“……姐姐,你先见我一面。若说是有什么变故,我们一起想法子不好么?难道因为一个姜氏,你便要把自己的前程赔上么!” “傻妹妹。”徐芷妤喝了点酒,望着铜镜的时候,唇角讥讽的勾起一抹笑容,只是说:“即使为了不牵连你,你也不该来见本宫了。如今不只是一个姜氏的缘故,陛下,他也早已不信本宫了。” 何襄容微微睁大眼,忽然想到什么:“那我去求陛下来见你一面,你再向陛下去陈情,好不好?” “你陪伴陛下这么久,难道连陛下的性子都不清楚么?”徐芷妤的牙根轻轻咬了一下,才说:“如今皇权式微,他怎么会为了本宫去得罪权臣。更何况,他本就不看重本宫,今日将我关起来,也只是顺了顾长卿的一句话罢了。”她蓦然间低低的笑了笑。 “……姐姐,”何襄容的眼泪终于是掉了出来,“我劝过你多少次,不要和姜氏女作对,否则顾丞相便不会容得下姐姐!姐姐就是不听。如今你辛辛苦苦得到的位分、权势终是什么都没了。” 徐芷妤自嘲一笑,喃喃道:“是啊……所以妹妹你别学我,别学我。”她咬了一下牙,终于靠在了隔扇上,一字一句道:“可是……你知道顾长卿为何这般嚣张么,不过也是因丞相府权势深重罢了。我终于想到了,要除姜氏女,靠着陛下不可能,可是,还有一个办法。” 何襄容神情一滞,问:“那姐姐说的,是什么?” 徐芷妤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少有的狠决,手指一直在发抖:“——除丞相,除丞相府!如此,本宫才能报今日之大辱。” 可说着说着,眼泪却已流淌出来。 只有丞相府的根基倒下,姜氏女的依靠才会荡然无存。从前是她糊涂了,这本来就是宫中,前朝、后宫,哪里不是吃人的地方?便是她无家世、没有依靠,却也可以笼络朝中的势力。凭借着顾长卿在朝中得罪的重臣,难道还有人不想将他踩在泥里么! 徐芷妤握一柄簪子在手里,只觉得身子都在轻微的发抖。从前她着眼的,只是这后宫中的名位、陛下的恩宠,可是自此以后,便再不会相同了。因为她总算是知道了,没有什么是靠得住的,除了自己手中的权柄。 古时便有吕武夺权,她做不得姜氏那样的娇妻,又有什么不可的! “……姐姐,”何襄容听着里头的动静,顿时有些不安,嘴唇一颤,登时低低问:“那姐姐告诉我实言,姐姐恨丞相府,想扳倒顾长卿,到底是为的什么?难道……只是因为姜氏么?” 徐芷妤整个身子都瘫软在隔扇上,目光先是一厉,继而却有些涣散,“……你说呢?”她讥讽的问道。 她嫉妒姜氏,也怨顾长卿。这种情绪到极致的时候,便愈发见不得丞相夫妇有一丝一毫的恩爱。她甚至……只恨不得他们一起下地狱。 …… 何襄容走出去很远,耳畔回想的,仍旧是姐姐所说的话。 陛下都是靠不住的,若想将姜氏女踩在脚下,便只能凭借权势。 任她只是出身小吏之家,无法替姐姐讨回一个公道,可姜氏嚣张,今日能害姐姐,明日便能害到她自己的地位去! 何襄容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微光,站定脚步,忽然低声吩咐婢女道:“你去安排一下,——本宫要见长广侯大人。” 长广侯与顾丞相虽是父子,却也是众所周知的死敌。便是她一介妇人毫无用处,若是长广侯行事,恐怕也便能方便上许多。 身边的婢女听着,都震惊了,“后宫不可干政,况且主子位分不高,圣恩不隆,主子如何确定,长广侯大人位居高位,还会答应见您?” 何襄容抿唇,悠悠的笑了起来:“长广侯再厉害,在这后宫却也没有什么眼线。他的女儿颂贵妃可早已被姜氏女害得禁足多日了,他若想在这后宫留的几分势力,便该与本宫合作。” 婢女是一直跟随着主子的,瞧见主子这冒险的模样,仍有些担心:“……可主子又如何断定,大人便会选您呢?” 何襄容微顿,柔美的脸上浮现过一丝冷意来:“——所以,本宫要养六皇子。一个权臣,他纵使不需要本宫,却也想操纵皇室幼子!皇嗣在手,本宫便是长广侯最好的棋子。” 六皇子的生母殷惠妃早已被陛下厌弃,她如今心底大抵也是恨姜氏入骨。现在,自己才是能帮她的唯一的希望,便是为着六皇子的前程。她恐怕,也是不得不把六皇子给她了罢! 顾长卿这个人,对姐姐独是祸害罢了,她早就该替姐姐除去了。而且,她日日被他捧在掌心里护着,这可是扳倒姜氏的唯一机会。 章节目录 第81章 已是这个时节, 可惜在殷惠妃的宫中, 却仍旧是阴冷、而且沉寂的, 便丝毫感受不到新春之际带来的半分热闹。早些时候惠妃殷氏因陷害姜念念, 所以禁足再不得出, 连带着, 她的六皇子也是留在母亲身边备受冷落, 不如一般的皇室贵胄得贵人眷顾。 何襄容过来的时候,殷惠妃才服了药睡下,六皇子钰捷就跪坐在旁边的桌案跟前写字, 满面木然。宫人前去通报以后,何襄容眼底有一瞬的怔然。——没想到一段时间不见,六皇子也这般大了, 不如经由殷惠妃调教, 心性……是否也变了呢? 片刻以后,殷惠妃身边的宫人才来禀:“咱们家娘娘正在歇息, 身子不适, 不适见贵人, 贵人还请回罢。” 何襄容唇角微勾, 她知道殷惠妃不会愿着见她。当初她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徐芷妤挑拨、反水也出了一部分力。她与徐芷妤又是众所周知的交好, 她怎么可能善待呢?可惜了,她却不懂得这里是后宫,可不是急着意气用事的地方。不过也是正好, 这样的女人, 容易被挑拨,也正适合操纵。 何襄容倒也没有急着驳斥,只是温婉道:“正是听闻姐姐身体不适,嫔妾给姐姐特地送了救命的良药过来,还有一些冬季的衣物、炭火。妹妹一番好意,姐姐也不愿起身,来亲自瞧瞧么?” 宫人有些为难,却还是说了说来:“咱们家娘娘还说,她如今的境地,已全无了贵人特地赠药的价值,贵人不必多此一举。” 何襄容抚了抚耳畔的南珠,眼睫深处流露出几分戏谑,声音亦是提高了几分:“无事不登三宝殿,姐姐该知道,有没有价值,可不是自己说了算。妹妹既然敢来,便不会置姐姐于不顾的境地。” 那宫人脸色有些发白,正欲还说些什么。却听里间内,传来了一阵微冷的声音,“罢了,叫裕贵人进来罢。” 宫人这才退下,道:“……是。” 何襄容命身边的人将礼物交给底下人,自己挂着微笑,却亲自带着药材走了进去。只是不曾想到,这寝殿中不仅冷清,且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叫人禁不住掩住口鼻。倒不是因为下头人不尽心,不过是内廷司已有许久不曾送新东西过来,这宫中的人,对失宠已久、复宠无望的嫔妃实在是顾不过来。 “本宫这儿是什么境地,妹妹也看到了。殷惠妃卧在塌上,捧着不算暖和的汤婆子道:“妹妹既无事不登三宝殿,可惜,本宫这儿,也实在不能给妹妹什么了。” 何襄容顿了顿,只是抿唇一笑,叫左右都退下去。待到室内毫无一人,她才微微抬起下颌来,说:“姐姐糊涂了,这儿,可还有一位皇子。难道姐姐不觉得,钰捷便是姐姐的金元宝么?” “荒唐。”听闻她提及钰捷,殷惠妃登时咬住了牙,浑身便都是一抖,“钰捷如今已是本宫唯一的指望,又是谁准你打钰捷的主意的?他可是皇嗣,你算什么东西?” 见殷惠妃脸色气的发白,何襄容倒也是不恼,悠然一笑道:“……姐姐,别气呀。嫔妾知道钰捷是你唯一的指望,所以才特来将良策献给姐姐。你觉得,一个形同身处冷宫的皇子,又会被多少人记起呢。他的前途,又有几何呢。” 殷惠妃警惕的看着她,“你想要接钰捷出去?” 何襄容一双美眸顾盼流转,反问:“姐姐觉得,难道还有其他的法子?” 殷惠妃冷笑一声,许久才回过神来,咬牙切齿:“你的位分也不过如此,又能有什么法子。况且,陛下厌恶本宫已久,也未必准钰捷出去。” 何襄容缓缓低眸,目光落到自己带来的几味药材上,玩味一笑道:“……所以,便只能委屈姐姐一番了。” 只有殷惠妃的病情加重,陛下与太后念及六皇子无辜,无人照顾,又恐会被过了病气。所以兴许会大发慈悲,选一个别的嫔妃照顾钰捷。而她今日带来的药材,便是能叫殷惠妃病情加重的好东西。 殷惠妃浑身怔住,目光一厉,本能的便想要拒绝:“裕贵人,你这是想对本宫下手,你的胆子可真是不小!” “嫔妾体谅姐姐一个做母亲的心,所以这才给姐姐想了一个法子。难道姐姐就这般不识趣,甘愿留着钰捷在冷宫中吃苦么!”何襄容的神色逐渐转冷,一字字的吐出来,“除了嫔妾,姐姐再无别的办法了。姐姐可知道昔日的宸妃姜氏,如今已是丞相夫人,阖宫根本无人敢得罪。姐姐昔日陷害她,如今宫中又有谁敢来看你!” “……不!”殷惠妃的眼泪终于从眼角淌了出来,“便是因为本宫身为一个母亲,又怎么会相信你对真心实意待钰捷?何氏,你不过也有自己的私欲,根本不是真心实意为了孩子,是不是?” 何襄容动作这才全然顿住,声音恢复了昔日的柔和婉转,她微微一笑说:“是,本宫的确需要一个孩子。”这样,前朝后宫才能联手,她才够与长广侯合作的资本。 “姐姐应当明白,嫔妾不是圣人,便是因为需要,所以才会尽心。姐姐放心罢,嫔妾会真心实意的待她。”何襄容停在殷惠妃耳边,这样的轻轻的说道。 可是殷惠妃整个身子都僵住了,又哪里还听得进去她说的话。何襄容来了,说要接走她的生身骨肉。这对圣恩无望的女人来说,的确是一个机遇。可是殷惠妃却不放心何襄容,她一定是个和徐氏一样狡猾的女人。 可是她如今又有什么办法呢,除了求这个女人,她又还能做些什么! “——姐姐,若是将来钰捷当真有了出息,哪怕只是如楚王殿下一般封了王,也会将姐姐从这冷宫中接出去,好好孝顺。可若是姐姐拒绝嫔妾,那今日的你的下场,便是来日的钰捷重复的路子!你对他可有生养之恩,姐姐,你当真不动心么?” 殷惠妃眼眸中的情绪又惊恐逐渐平复,再逐渐变成一种奇异的微光。她干涸的嘴唇动了动,缓缓的,终于说出几个字来:“……该怎么办?” 何襄容眉心微挑,一笑:“什么?” 殷惠妃只是问:“本宫怎么样,才能将钰捷送到你身边去?” 何襄容的心这才稍稍安定下来,唇畔的笑意却是愈发的深了。她握住殷惠妃的手,语气低沉道:“姐姐,嫔妾只有一个法子。” 她缓缓的说:“你便说你抱病已重,去求陛下,或是太后,将钰捷送出去,嫔妾自然有机会去认领了。钰捷到底是皇室的血脉,即使是陛下对姐姐无情,太后也不会不顾的。”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直视着殷惠妃原本已经灰败的神色。 她的脸上由常年古井不波的惨淡,终于添上一丝轻微的希望。像是身处绝境中的女人,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再也舍不得挣脱。 殷惠妃颤抖着嘴唇说:“你将药材留、留下。” 何襄容这才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来,缓缓直起身子,将指尖的药材放在了桌案上。“啪”的一声,在这静谧的内室之中,发出一道不轻的响声来。 “什么时候会有消息?”她淡淡的问。 殷惠妃迟钝的低垂下眼去,“你放心,这几日便会有的。” “裕贵人!”正待何襄容准备转身离去时,却听闻身后再度传来殷惠妃有些嘶哑的嗓音,“你可要记得今日的承诺,将来本宫的孩儿长成,定要让他将本宫接出去!” 何襄容勾唇,一笑道:“姐姐放心便是。” 说完,却再也没有回头,径直往外头去了。 …… 正月初一,宫中不举行早朝,顾长卿处理完朝中的事情以后,便很快返回了丞相府。外头还下着细碎的小雪,一层一层铺落下来,浸透着些许刺骨的冷意。 姜念念早已换好一身姚红色斗篷,在门口等着他了。 “这里这样冷,怎的还一直在外头?” 下了马车以后,见着门前婀娜的人影,顾长卿疾步走过去,微微一顿,将她的手心放在自己怀中。只能感受到凉意,便擦去她眼睫上的水滴,才低声问:“可是身边的人伺候不周?” 姜念念眼底微亮,稍踮起脚,轻偎在顾长卿肩上,轻轻说:“……哪里是呀,是我自己想在这儿等着夫君的。” 顾长卿牵着她便往里走,冷淡道:“胡闹。” 走到内室时,婢女才上前来,将丞相与夫人的外袍接过去,又呈了手炉上来,才依次退下。 “几个时辰不见,只是思念夫君得紧,怎的变成胡闹了?”姜念念脱下衣服,低低的,柔顺道:“夫君这是嫌我,那我以后不等你便是了。” 顾长卿跪在在案前,瞥她一眼,见她鼻尖红红的,眼尾也弥漫着一层水汽,一副犯了错的乖巧模样。便只淡淡道:“脱了。” 姜念念:“???” 顾长卿沉下心来,又淡淡的重复说:“将你的鞋袜脱了,外面都是雪地,你的鞋袜难道还没有湿么。” “……哦。”姜念念蹭了蹭脚尖,因为内室的温度高,脸色变得有些泛红。好像的确是这样,可她自己却不曾感受得到。 “那……夫君是要亲自来吗?”姜念念眨眨眼,带着几分试探意味,轻轻柔柔的问他。 话音未落时,顾长卿似乎难以忍耐着什么,才将她带了过去,揽在自己的怀中。 “……你说呢。”他声音低淡,捏着她的下颌,冷冷道:“别动。” 章节目录 第83章 姜念念便也不怎么动了, 微低下去, 将头埋在顾长卿颈窝中。 顾长卿一手搂住小姑娘, 将鞋袜脱下来以后, 正欲唤人进来伺候, 姜念念却说:“夫君, 你等等, 你先不要叫他们。” 顾长卿抿唇,低声问:“为何?” 姜念念眉眼弯弯,微仰起头, 只是道:“我想和夫君说会儿话,若是有旁人在,自然是不好意思的。” 顾长卿心中失笑, 面上却仍旧是冷淡的, 指尖在她的腰身处轻轻摩挲了一会儿,“念念到底需要说什么, 才这般不欲叫旁人听见?” 他的声音低哑而温和, 衬着那张没什么波澜的脸, 有一种禁欲的诱惑。一面说着, 顾长卿一面将火盆拉得过来一些。就在这么一瞬间, 暖意都袭满周身, 姜念念只觉得周身都温暖起来了。 姜念念下意识低下眼去,低低的,嘴唇一动:“因为……我只想叫夫君听见。” 他只是问:“是什么话?” 姜念念耳朵有点红, 也不知是因为方才室外的雪地里有些凉意, 又或是心虚的,“其实,我只是想着……要谢谢你。” 顾长卿的眼底没有什么波澜,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谢夫君娶我,还一直护我。”姜念念眼睫深处眼波流转,不好意思抬眼看他,甜甜说,“……我虽不喜欢宫中,却喜欢这儿,也喜欢你。” 顾长卿托住小姑娘的脖颈,唇角抿住,似笑非笑,淡淡说:“哦?念念说什么,我还想再听一次。” “……没个正经。”姜念念目光飞快扫过他,最后落到自己裙摆上,嗓子眼里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了,最终也只是哼了一声,说:“……我的心思,夫君分明都清楚。还故意这般唤我。” 顾长卿唇畔染上几分笑意,便将她的下颌向上托几分,微俯下身去,深吻住她的唇,“我对你的情分,也总是比你的多。念念总是没有良心的。”许久,他才这样道。 姜念念的唇齿被侵略浑身发软,力道也使不上几分,脚尖更是着不了地,眼尾微红,含糊之间,只能去软绵绵推他,“你怎知你的会比我的多?只是你不知我心意罢了。” 这时,外头却传来了脚步声,姜念念才打住,娇娇低语道:“……夫君,别闹了。” 顾长卿明白她的性情太过羞软,也不再为难,便松了手,唤那人进来。“念念,那你且等等。”他不含笑,低声应道。 姜念念“唔”了一声。 室内烧着地龙,皆是暖意融融的。贞玉进来时,抖了抖外袍上的雪水,才笑着说:“今日是正月初一,夫人想要回安国公府瞧瞧,现下已传话给了安国公府,马车也在外头备好了。奴婢是特地进来禀报夫人的。丞相大人可也要同去?” 顾长卿没怎么思考,便“嗯”了一声,说:“从书房中将那尊麒麟石雕拿出来,一并带给安国公府罢。” 贞玉心领神会,应了声“是”,“大人,可有别的还要准备的么?” 顾长卿低眸,低缓道:“安国公府将门之家,朝中不应冷落其名位。你去告诉徐子贸,让人拟一份晋封安国公府尊荣的折子,待到年节以后,便发放朝中讨论。” 贞玉对朝中的事情似懂非懂的,却也知道丞相大人的心意,都是向着夫人的,心中流露出些许喜色,忙说,“奴婢这就去转告。” 待到下头的人都退下去了。姜念念却有些不安,说:“父亲不出入军中多年,以前也没有再给闲置老臣恩荣的先例,夫君这般,可会引起那些人非议?” 顾长卿神情中倒没有什么笑意,凝神片刻,语气淡淡,“——傻姑娘,安国公府征战半生,这都是国公爷应得的。一则,朝中不敬老臣之风不可开。再则,” 他一顿,捏住她的下颌,神色变得几分松软:“你的夫君,做这些事,本就是随心而为。这样,才能保护好我们念念。” 姜念念心中一软,她是知道的,虽说丞相府囊尽天下的奇珍异宝,可即使在丞相府,顾长卿准备的礼物也算的上极为上乘之珍品。更何况,顾长卿位极人臣多年,也不怎么听说给下属送礼物。 她倒也不推拒,只替安国公夫妇道谢,还不忘偎在他怀中,软声说道:“……大人,你真有孝心。” 顾长卿指尖抚在她娇嫩的唇瓣上,淡淡道:“既是念念珍爱的人,自当如此。” “真的吗。”姜念念利索将身子爬起来,眨眨眼,才抵在他唇畔问:“那大人知道……我最珍爱的人是什么吗?” 一张嫣红的小嘴一张一合的,看上去极为诱人。与初见不同,如今的姜念念已添了些许真正为少妇的风韵。 顾长卿眸间镇定自若,压着很淡的笑意问:“我要念念自己告诉我。” 姜念念拿眼睫去碰他的侧脸:“夫君自己猜嘛。” 原本就已是夫妻,她离得很近,顾长卿稍稍侧过头,便能抵在她娇嫩的耳垂处。男人温暖的胸膛微微起伏,松香清冽,原本神色淡漠,毫无波动,却也因着这温柔的语意,而叫人心神潋滟几分。他捉住了她的手,几分冰冷清冽的目光,便能看看穿人心似的,将她捕捉得无处遁形:“——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是不是?” 姜念念心里猛然动了一下,捏着自己的裙摆的时候,心口也热了几分。“夫君……又什么都猜到了?”她脸颊红透,最终只低低软软的吐出来一句。 顾长卿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握住她的手,将她又揽入自己怀中。“但凡念念有半分的动作,哪怕只是动动小心思,我便什么都知道。否则,你以为呢?”他眸色只有一片清明,似乎有这么一瞬的笑意,方低低道了句。 因着方才的纠缠,姜念念连话都说不清,只能含糊嘟囔道:“……知道我的夫君最厉害啦。” 她现在躺在他怀中,被这个男人护得连眼睛都不愿睁开,心中只余下一片柔软,倒真是情愿时间会慢些过去。 章节目录 第84章 丞相府的马车到达安国公府的时候, 已是接近黄昏日暮, 正是用晚膳的时间。马车停在府邸跟前, 安国公府夫妇也早已接着消息, 便在门前候着了。 正月初一, 长安城中无处不是热闹非凡。廊檐下挂着红灯笼, 晕着一层温馨的光晕。 “丞相大人!”安国公见马车上的人下来, 沉声道了句。他虽然已闲置在府中,却自然如今知晓丞相大人的名号在整个朝野如雷贯耳。等着真正见着了,形容倒是不卑不亢, 自有老将风骨在,“没想今日丞相大人会同小女一同返回府中,倒没有特地准备什么。也请大人不要见怪了。” 顾长卿淡淡示意他起身。 安国公夫人一介妇人, 比不得安国公爷的气度, 却尤对丞相大人恭顺,温言道:“府门清寒, 若是有所怠慢, 也请大人量大, 勿要见怪放在心上。” “朝堂上虽有规矩, 可安国公府生养念念, 对我自然意义不同, 当以人情为先。”饶是顾长卿御下多年,也很少同老臣不敬,只是将姜念念揽入怀中, 悄然握住她的手道:“国公夫人, 这外头天寒地冻,进去说话便是。” 国公夫人连连颔首,吩咐丫头先进去将茶点备好,才在前面引路道:“今日上午下人前来传信的时候,都只说丞相夫人一人归府,我们便以为丞相大人公务繁忙,总不会至此。见着丞相大人来了,才见着大人与夫人当是真心和睦。” 她七上八下的一颗心啊,也总算是平静了下来。 顾长卿一笑,便悄悄去吻姜念念的耳尖,“——我与夫人恩爱,自是只愿形影不离。” 姜念念的脸颊被冻得稍显红润,只低眉含笑,唇角轻轻一动:“你且收敛些。” 她望着国公夫人的时候,一双水眸之中稍稍有些委屈:“母亲,你瞧见了,他总是欺负我。” 国公夫人含笑道:“傻孩子,你懂什么?年轻夫妻之间,总是这样的好。”见年轻夫妇恩爱,她亦是掩不住眉间喜色:“丞相大人,念念年轻,总归许多事情不懂事,打小也是我们娇养大的,若说是什么地方有所冲撞,还请大人素日多多包涵才是。” “夫人不必自谦。”顾长卿闻言低低一笑,眼睑覆下,声音微沉道:“在我眼中,她什么都好。” 姜念念听见这话,脸颊又染上些许斑驳的绯红:“你惯会说这些。”迷迷糊糊间,姜念念不忘低语一句,“在母亲面前,总不该这般了。” 顾长卿目光落到她的脸颊上时,何其深深,语意微淡,却叫人感到一丝撩人的痒意:“我只是想看你笑的,想来,你母亲也是如此。” 安国公夫人听着垂下眼去,只摇头失笑道:“看来在你们面前,我倒成了闲置之人。倒是我不该打搅你们。” 姜念念抿唇,面上全是小女儿的幸福姿态,哪里还说得出什么旁的话来。 无论是身后伺候的丫头,或是周侧立着的仆从,见二小姐同丞相大人恩爱,都适时的低下头去,不再做打搅的人。 此时的长安城鹅毛大雪迎着风,纷纷扬扬而落,落到廊檐下,再滴落在地面上,只是叫人感到温馨罢了。 …… 安国公府虽算不得小门小户,却也与朝中权贵不入流多年了,一应用度都算不得富丽华贵,独留下高门之家的气度底蕴。下头人去将丞相府送来的东西安置好了,晚宴还尚未备好,丞相与姜念念先是被带到了偏厅之中吃茶。 按照规矩,男眷与女眷合该是分开的,可安国公府中人丁稀少,也算不得是大户,便不必事事遵从这些规矩。更何况呢,年轻夫妻情浓,无人不知。丞相大人便是规矩,半分也不愿委屈了她们家二小姐。国公夫人更是做主,叫无相关的人都先且退下去了。 除此之外,安国公府的大小姐姜珞云近日被册为嘉德郡君,虽与楚王和离,却也有了不低的地位,倒也是全了她的尊荣。既丞相大人来此,她又是有冠号的世家女子,自然是该出来拜见的。 姜珞云过来的时候,安国公爷正在与顾长卿下棋,而姜念念则陪同着母亲说话。姜珞云的来临,引得室内不由有转瞬的寂静。 “丞相大人,二小姐,嘉德郡君过来了。”丫头仅来奉茶时,禀道:“想来是和丞相大人问好。正在外头等着呢,要不要奴婢叫郡君来。” 姜念念停顿片刻,也就对顾长卿对视一眼。顾长卿目光淡淡,却叫人安然,姜念念明白他的意思,便将身子从国公夫人身上直起,微微一笑道:“我也有许久不见姐姐了,且让姐姐进来罢。” 丫头屈身,便退下去。 姜念念听母亲提起,姜珞云自从与楚王和离以后,即使被封为郡君之尊,却也觉得面上无光,基本不怎么踏出房门。即使她自己愿意留在父母身边,可到底是嫁入过皇室的女子,哪里比得上清清白白的闺阁女儿? 果不其然,虽是年节,可姜珞云进来的时候,秀美的面上却有一丝憔悴,即使是静雅的妆容发髻也难以掩盖。 她将斗篷交给丫头,走入内室。却见顾长卿却正给姜念念暖手。旁边的紫檀木贵妃椅临着窗户,外头又下着雪,姜念念不肖坐一会儿,便手心微凉。却几乎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了她的到来。 顾长卿将手炉放在她柔若无骨的掌心间,声音微沉,却低沉悦耳:“这样的时节,却不知如何照顾自己。想来日后有了孩子,也是做不好一个母亲的。” 姜念念眼睫微闪,却是轻轻嗔道:“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你急什么?” 顾长卿淡淡说:“我只是想着日后,又要照顾小孩子,又要照顾大孩子,都一样的叫人放不下心来。” 姜念念问:“……可不是还有乳母和下人么?” 顾长卿听后,倒没急着回答,冷淡沉静的眸子一瞬不瞬,最终却看了她一眼说:“——将你交给旁人,我又哪里放心?” 姜念念一怔,半晌才回过神来,却是娇娇的说:“……我知道,夫君最好了。” 因着内室温暖,只能见着小姑娘眼底凝雾,眉眼含春。除此之外,因被自己心爱的人宠爱着,眼眸顾盼流转之间三分媚意,叫人着实怜惜的紧。 姜珞云见到这一幕,身子都微微一僵,心中只觉得滋味难言。如今的情势看来,果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当初在陛下眼中,她姜念念也不过是她的一个替身而已。可到了丞相的跟前,倒成了独一无二的宝贝。 饶是如此,姜珞云勉力克制住内心深处的不甘,面上还是持着端庄温婉,笑意婉转:“妹妹自打嫁入丞相府,与姐姐便再未见过,如今见得,才知道妹妹被大人放在手心里疼着,姐姐自然就放心了。” 姜念念抿唇一笑,低垂下眼去,倒也不会推诿:“是啊,多亏遇见了大人。” 姜珞云的眸色却有转瞬的变化:“这般看来,当初丞相大人敢向陛下讨要了娘娘去,虽有违礼法,倒真的是明智之举了。若无当日之举,又哪来今日的鹣鲽情深、琴瑟和鸣?” 姜念念:“……” 非但是她,便是整个内室之中,也寂静了这么一瞬,冷得如同结了冰一般。 众所周知,如今在丞相府中,丞相夫人曾经是陛下宠爱的娘娘,这本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故而稍微有些眼力的,都自然知道在他们面前万不可提及夫人昔日的身份。可是姜珞云今日这般,不是存了心的与丞相夫妇添堵么? 姜念念并非是这个时代的人,心中自然也没有什么难为情的感觉,大大方方的说道:“我虽是从宫**来的,却也明白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道理。若是没有缘分,求去便可。我是喜欢大人的,从今往后,心中自然再容不下别的男子了。” “其实个中滋味,自然只有妹妹自己清楚。”姜珞云眼神发冷,婉转笑着说:“毕竟宫中这么多娘娘,独处深宫寂寞度日的多,也不是谁都有这般的好福气。” 姜念念微微收敛起下颌,不疾不徐,轻轻的说:“——是呀,比如说姐姐自己,同楚王和离,再没了楚王妃的名头,想好日后如何度日了吗?” “你……”姜珞云一双美眸微微收缩,牙根轻咬。心道这是姜念念在借着楚王和离一事,轻侮她,心中又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郡君的话,说完了么?”顾长卿语意微微沉下来,颇有些冷淡,如同雪山尖上的冰,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意味,“遇上念念,是我的福气。无论她从前的身份是什么,日后,都是丞相府唯一的女主人。”提及姜念念的时候,他的声音中多了些温情,却仍旧是让人觉得有压迫感的。 “那大人也不在意她从前的身份?”姜珞云泪盈眼眶,已是口不择言,“不在意她曾经是陛下的女人……” 内室沉寂了这么一瞬,便只听顾长卿声音冷淡,毫无波澜:“我唯一在意的,念念如今是不是愿意与我一起。” “珞云,你该噤声了。”见顾长卿待姜珞云神情冷淡,甚至有几分不耐,安国公夫人便知她们之间的龃龉。即使从前不知,如今也打听到了:“既丞相大人在此,你先且退下罢。今日若无吩咐,便不要再出来了。” 姜珞云掩在袖袍中的手指有转瞬的收紧,咬了咬牙,却没有离去。 ——今日她若被丞相大人厌弃,来日又有何颜面立足呢! 安国公夫人见她岿然不动,不禁眉心微皱:“香云,还不快送她下去!” 章节目录 第86章 香云听了吩咐便上前了, 姜珞云站定在原处, 却一时没有动作, 室内都是一瞬的寂静。她的眼神带着些许恨意, 忽然问道:“可是母亲, 可今日正月初一。女儿也不能留在此处, 与你们一同用膳么?母亲可知道, 姜家从来就没有将嫡女拒至于门外的规矩。” 安国公夫人深深皱眉,眼底不由得波澜渐起。 她之所以让人将姜珞云送下去,不过是因为担心她再度冲撞丞相大人罢了!如今珞云与楚王和离, 才成了长安城中多少人的笑柄,若是再度一个不小心,惹恼丞相大人, 岂不是自绝后路?这孩子却是伤心过度, 以至什么都不懂,倒是辜负她的一番苦心。 “自打与楚王和离, 你便身子不好。珞云, 母亲只是想你回去休息罢了。”安国公夫人端起茶盏来, 深吸一口气, 只是淡淡的道。 “母亲有所不知, 女儿的身子已是大好了。”姜珞云咬牙, 眼眶已有些红了,面上还是勉力端着柔婉的笑容:“母亲,更何况, 便是女儿身子真的出了问题, 难道不正是应当出来透透气,才能养好么。” 姜念念见安国公夫人为难,心中不由得生出些不忍。她有心替母亲解围,只淡淡的笑起来说:“姐姐既想要留在此处,也就不必送回房去了,同我们一同用膳罢。香云,再替姐姐拿一个手炉过来罢。” 香云有些为难,瞧了几眼安国公夫人的脸色,这才应喏。 说到底,姜珞云也不过是不甘心罢了。她重生了一遭,却什么都没有得到。虽然可以免去前世孤苦早死在廊州的结局,可惜,却被迫与楚王和离,又被自己的亲妹妹羞辱,她素来心性极高,简直就是承受着另一种的折辱。 彼时的窗外,仍旧是晚来风雨雪,雪地里映着万家灯火。顾长卿听见安国公夫人的话后,也没有再注意姜珞云了。他低眼,捏了捏姜念念的手说:“终于是缓过来了。” 映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姜念念一双眸子清清亮亮的,“既是夫君替我暖的,又怎会不缓过来?” “该罚。”顾长卿却说:“我不会事事盯着,若日后再不顾及着身体,一定给你长个教训。” 姜念念心头缓缓的柔软下去,几分感动,像是旁若无人一般,悄然偎在了顾长卿肩头,蹭了几下:“不能罚我,我就是想要夫君时时盯着我的呢。” 顾长卿喉结微动,瞥她一眼。 见着他们情浓至此,安国公夫人的心里又生出些许欣慰来。只是,姜珞云的脸色更是一阵发白,除此以外,心里更是一阵阵抽着疼。 从前不是没有男子对她这样照顾的,楚王照顾她,陛下心爱她,即使前世在病重的时候,楚王也都曾寸步不离守在暖阁中。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些都弄丢的呢? …… 用膳的时候,室内的一众人倒也再也没有交谈什么。倒不是说安国公府推崇食不言、寝不语,只是姜珞云在这儿,就像是一根刺一样,姜念念也实在是说不出什么来了。 用完了晚膳,有丫头呈茶水上前来漱口。可是却不知为何,姜念念只觉得小腹传来阵阵隐痛,恶心得叫人难受。不知是因着天气天寒地冻的缘故,或是今日所食寒食过多。 姜念念在贵妃椅上缩了缩身子,一双水眸可怜巴巴的,张了张嘴,却什么也都说不出,只能下意识攥紧了顾长卿的衣袍。因着淡淡的痛楚,清丽明艳的小脸上染上一层雪一般的苍白通透,此时的模样,变得更为惹人怜惜了。 顾长卿皱眉,沉声吩咐:“赶紧去请郎中。” 下头的人立即去了。“这到底是怎么了?”安国公夫人将姜念念的身子抱住,眼底亦流露出几分担忧来,“香云,你们将窗户阖上,再打些热水来。旁的人等,就先退出去罢。” 香云立即去了。姜珞云兴致缺缺,原本打算用完晚膳便回房中歇息的,见此情形,反倒脚步一顿,兴致甚浓,眉心一挑,想着留下观看一番。 安国公心下一沉道:“那我先去偏厅等着,记得若有什么事,夫人立即派人来通知我便是。” 安国公夫人早已是手忙脚乱的,又哪里顾得上理会他。 念念是她的生身女儿,又年纪轻轻送入了宫中,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了,若是旁人伺候她自然是不放心的。只吩咐人将热水和汤婆子取来,置于姜念念下腹。待着小半刻后,念念脸色稍好些了,变得沉静下来,安国公夫人才稍稍安下心来,握着女儿的手静默不语。 “丞相大人安心,”安国公夫人见顾长卿眼眶发红,温声安抚道:“念念小时候,虽素来体弱,却也是不曾有什么痼疾的。想来,今日也只是小病小痛,定不碍事的。” 顾长卿“嗯”了一声,下颌有转瞬的咬紧,心里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安国公夫人定下心神来,蓦然却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眼底浮上一丝微光来,“……孩子,你上次月信之事在何时,与大人行圆房之事又在何时?”她在女儿耳边低语,语气中反倒有一丝掩不住的喜意。 她方才心头慌乱,故而竟是没有想到这一层。他们大婚有一段时日,如今细细想来……大概时间也差不多了啊。 姜念念自是打心里觉得,钻心的隐隐作疼,她即使在原来的世界,也未曾见识过这样的疼法。隐约又听到安国公夫人的问题,心头略微一沉,最终却也只是说:“……母亲,还是等着大夫来瞧罢。” 安国公夫人握了握她的手:“好,好,只要是咱们念念身上的,必然是喜事。” 姜念念轻轻应了一声,阖上眼帘,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 不肖半个时辰,郎中便来了。安国公府勋贵人家,自然请的是长安城资历最深的医者,因着无人不知丞相夫人身份贵重,还跟着几名专程照看的医女。 暖阁之中隔开里间,隔开帘子被钩上,便是顾长卿也被阻隔在外。忙忙碌碌的,约莫过了足足大半刻,里头才有医女出来,向安国公夫人、顾长卿行礼。 “夫人大喜,丞相大人大喜。”医女含笑道。 顾长卿唇角轻抿,自然是不懂,她为何会这般说。 只安国公夫人紧紧握住茶盏,一时身子都快坐不住,从椅子上几欲站起,“你们看过了,念念今日,可当真是喜脉?!” “夫人猜的不错。”医女微笑回道:“回夫人,丞相夫人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应指圆滑,小的又细细问过月信之事,当是喜脉无疑。” 即使早已猜到,安国公夫人却也掩不住心头的浓浓喜意。 ……孩子的事情原本就是强求不来的,可当真是命中注定,念念嫁入宫中多年不曾有孕,而嫁予丞相大人以后,却是不肖半年便遇了喜! 顾长卿先是半晌不语,似是在理解这个消息。似乎有一瞬的错愕,继而明白她话中的含义后,眼神都温柔下来。神情前所未有的柔和,素来在外人面前的冷淡与凉薄再也看不见了。 “你的意思是,念念怀了与我的孩子?”他盯着她半晌,温声重复:“念念她也快做母亲了……” “自当如此。”医女弯唇笑道:“恭喜丞相大人了!” “我要进去看看她。”顾长卿凝眸看着内室的光,蓦然道。此时他的心里面早已被一种极致的柔和笼罩着,只想陪在自己的妻子身边,旁的什么也顾不得了。 顾长卿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道:“素来听闻,十月怀胎,对母亲岂不是辛苦?” 医女只笑着说:“丞相大人不曾做过父亲,可安国公夫人却是生养过的。自然明白,夫人月份尚小,还需悉心呵护着。家父会给大人开一剂药方,还请夫人日日喝着,以待调理。这样,便会好些。” 在她心中,却又暗自惊诧于丞相大人身处高位,却不忘对自己妻子的爱护、体贴之意。素来女子生儿育女便是命中注定,再寻常不过,又有几个人,还能记得母体的辛苦与不易? 无论这医女说着什么,顾长卿都只是说“好”,似乎是唯独对这一件事,什么主意也拿不定,欢喜得像是个孩童。 暖阁里的长榻上,姜念念正轻抿着唇,微阖上眼帘。烛火映在那张如玉般动人的小脸上,更显出一层温柔来。 “念念,你已怀了我们的孩子。”顾长卿进来以后,一众医者齐齐行礼。他抱着她的肩,勉力平复自己的心绪,才淡淡说道。便要去含咬住她的唇:“你从前想的,如今是不是都有了?” 姜念念听见他的声音,又感受到唇上转瞬即逝的热度,温情脉脉,毫不掩饰。遂轻轻一笑道:“我心里自然是高兴得紧,现在,终于能与夫君有我们自己的孩子。只是大夫也说过了,月份还小,夫君还得等不短的时间呢。” 顾长卿眼底满是柔意,“急什么。”他又去亲吻她白皙娇嫩的锁骨,“多久我都能等,只是这么久,辛苦念念了。” “十月怀胎,哪有不辛苦的?”姜念念抚了抚自己的小腹,眼底却闪着幸福的光晕,“只是这份辛苦,却是值得。我倒觉得,还是上天的恩赐呢。” 姜念念心中有种奇妙的异动,不怪她最近觉着感受这般奇怪,原是……她快要做一个母亲了。 先是短暂的兴奋,继而便是无休止的,如水般的安宁。 章节目录 第87章 丞相夫人怀了孩子, 不单单安国公夫人欢喜, 便是整个安国公府, 也变得雀跃起来。 安国公一直想进去瞧瞧自家女儿, 安国公夫人却斜他一眼, 阻止道:“念念现下正需要休息, 又有丞相大人守着, 人家夫妻说体己话。你进去除了打搅他们,又还能做什么?” 安国公却闷闷说:“好歹是我一手养大的亲女儿,如今我有亲外孙了, 难道还不能进去看一眼么?” “你懂什么?”安国公夫人便拉着他往外走,“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丞相大人格外珍重, 抱着念念都舍不得放下来。这个时候, 夫妻之间正是话多的时候。你若真要想去看,日后多的是机会。” “若没有我, 他还见不着念念呢!”安国公仍旧不理解, 低声抱怨:“妇道人家, 总拿小人之心揣君子之腹。” “你呀, 你呀, ”安国公夫人一副朽木不可雕的模样, 拿手指去点他的脑袋:“你就是活得太糊涂!若不是丞相大人,念念如今还在那个吃人的地方,何时轮得到你得意!” 安国公还欲争辩, 这时, 里间却有人出来了,正是跟在丞相身边随身侍奉的奴仆。行礼以后,便对安国公夫妇恭谨道:“国公爷,夫人,丞相夫人初次有孕,正是体弱嗜睡的时候,丞相大人说,今日先带着夫人回府了。只是,若是二位想来探视,丞相府随时都欢迎。” 安国公夫人一怔,却温和笑着道:“那儿到底是丞相府,念念又已出嫁,从来便没有这样的规矩。” 安国公登时便打断道:“丞相大人放心,便是为了念念,我们也自会经常去的。”安国公夫人瞪他一眼,声音一哽,却没将话接下去。 奴仆只笑着说:“丞相夫人是丞相府唯一的女主人,二位又是夫人的生身父母,若是二位陪着,夫人孕时,才会顺心。既是对夫人有益,丞相大人又如何会反对?” 安国公连连称是,安国公夫人暗中瞪着他,终于是无语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安国公府上下皆知丞相大人宠爱夫人,夫人有孕,无不是满心欢喜,却唯独……除了姜珞云一人。 顾长卿待姜念念情浓,时时捧在手心里宠爱着,如今姜念念又有了孩子,只怕这情分是更深了。这一幕幕,尽悉落入姜珞云的眼中,她竟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只知道从骨子里,觉得有多酸涩。 婢子知晓她心意,便低声劝道:“纵使小姐心中再有什么放不下的,只是如今这些事情也都成了定局,小姐不必再与二小姐作对了。” 是啊,……昔日陛下的女人,嫁给了丞相,便迅速怀上了臣子的孩子,这又如何不能成为长安城热议的话题呢?只怕若是她再添把火,明日便可将丞相府推上众矢之的的位置了。 姜珞云想到这儿,便是一笑,低声说:“你说的我又如何不清楚,事到如今,我有什么资本同她相争?咱们回去罢,在这儿看着她,反倒是碍眼。” 婢子见小姐想通,便再也不语了。 待到大半个时辰过去,姜念念的精神才算是恢复了些。她见着窗外的小雪仍旧下着的,眼睛微微一眯,而在内室中,顾长卿就坐在火盆边上的桌案旁喝茶,一面等着她。 “睡饱了?”他问。 “夫君,你过来。”姜念念沉静了一会儿,方轻轻说。 “怎么了?”顾长卿放下茶盏,疾步往榻前来了。 姜念念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前,娇软低语道:“……就在刚才,我觉得似乎是孩子在踢我。” 顾长卿眼睛微微一眯,“你方才没有听见大夫说么,咱们的月份孩子方两月不足,哪里来的会踢你的肚子?” 姜念念却低低说:“可我就是感觉到了。” 分明知晓她说的一点没有道理,顾长卿抿唇,淡漠的看了她一眼,还是道:“……我都知道,夫人辛苦了。”他细致捧着姜念念小腹,眼底添了几分柔意,沉声说道:“孩子,你要乖些,这个时候安分点,可不能累着你娘亲了。” 姜念念心里原是甜滋滋的,露出一丝娇美的笑容来。“他父亲待娘亲好,等着他长大了,我也会告诉她的。”她软软说道。 顾长卿唇畔露出淡淡的笑意,“等孩子长大了,我便会与他一起保护他的娘亲。” 姜念念低垂下眼去,眼睫在脸上覆下一层柔美的阴影,“这可你说的,咱们孩子也听见了,不可反悔了。” 顾长卿看她一眼,淡淡的道,“我何时反悔过?聒噪。” 窗外的长街上仍旧热闹,走动的人来来往往、人影攒动。夜空中有烟火,映亮了大半的夜空。 辞别安国公夫妇后,顾长卿便带着姜念念上了马车。外面的风雪片刻都没有停歇,叫人只觉得刺骨生寒。 顾长卿将大氅盖在姜念念肩上,将她掩得严严实实的,才说:“不要冻着自己,也别冻着孩子了。” 丞相府伺候的下人已足够多了,听闻少夫人有孕,便又在夫人身边添了一倍不止。饶是如此,许多照顾的事情,他们见到丞相大人仍旧是亲力亲为。 姜念念亲昵的朝顾长卿怀中钻去,“那你是孩子的父亲,也更不能冻着了。” 顾长卿抚了抚姜念念的长发。 旁边的人无不是捂嘴掩笑,放在如今高门勋贵之家,都是条条的规矩束缚着,又有谁会这般亲密无间?丞相夫人娇美惹人怜爱,还知人心、解人意,怪不得丞相这般捧着呢。顾长卿却很是配合她,“我都听念念的。” 马车沿着长安城缓缓行驶,向丞相府而去,行人纷纷退避。许是初孕容易困倦,姜念念在马车上的时候,只是被稍稍逗弄几番,便倚在顾长卿怀中睡着了。 待临近丞相府,已是夜幕沉沉,外头的小雪也小了些。顾长卿站定,将姜念念亲自抱下车来。 管事先进去,便低低嘱咐道:“如今丞相夫人有孕,大人欢喜,做事的人可都要警醒着些。但凡是少夫人经手的食材、器具,都要细细检查,不可出半分纰漏。” 随即便传来下头的人应“是”的声音。 而在丞相府的府邸跟前,则是立着一玄色劲装的男子。 在丞相府门前,外头却有人来回禀,说是专程来找丞相大人。顾长卿这个时候,心思全在拴在自己的妻子身上,只嘴唇微动,低声问:“什么事?” 那人恭谨的说:“是徐子贸大人托小的来转告丞相大人一句,后宫**了些事情。” 顾长卿垂下眸去查看姜念念的睡容,不咸不淡的问:“什么事?” “因着殷惠妃病重,陛下将殷惠妃所出的六皇子钰捷交予了裕贵人抚养。”那人一字字的回道:“——陛下还念着裕贵人养皇嗣辛苦,晋了裕贵人的位分,晋为裕贵嫔。非但如此,最重要的是,裕贵嫔今日,竟是私见了长广侯爷。” 顾长卿缓缓抬起眸来,眼底似乎并无什么大的波动。片刻后他勾了勾唇,“看来这位裕贵人,是打算曲线救国了啊。” 在此之前,朝堂便与后宫没有拿皇嗣勾结的先例,这位裕贵人如此正大光明的与长广侯府见面,不正是为着与丞相府作对么。 只不过,若是她胆敢做出半点事情,他却也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丞相大人,”那人不忘问道:“裕贵人毫无家世,若是大人此刻出手,她未必能在后宫立足。那大人是否要夺了她的位分去?” 顾长卿垂眸,眸光在姜念念脸上逡巡,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不必,什么也不要做。” 这个时候,长安城街角唱曲的吴侬软语,在夜色之中缓缓晕染开来,给人以些许安静的美感。 而等待着丞相大人下令的属下,已然是全然怔住,竟有些不可思议的站在原地。 顾长卿迎上那人诧异的眸子,喉结动了动,最终也只是淡淡的说:“我已快要有亲生孩子了。便是为了她们,我也不会做伤阴鸷之事。只是,若是裕贵人执迷不悟,我自然是不会放过她。” 那人原本是有些狐疑,可当目光看到丞相大人怀中的少夫人时,便立即明白了过来。 ……少夫人有了身孕,所以大人这才说,他有了孩子。而大人方才所说的他们,也自然是指的丞相夫人,与她肚中的骨肉了。 那人随即敛气屏息,道:“大人好气量,但愿裕贵人与长广侯感念大人,不要再得寸进尺。” 顾长卿冷淡“嗯”了一声,似乎神思也并不在这上面,说:“退下罢,不要冲撞了。” 那人很快应“是”,随即退下,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顾长卿回到府门之中后,他将姜念念放在了榻上,正准备离去时,却阴差阳错、下意识的顿住了脚步。 他将掌心轻轻抚在了姜念念的腹上,就这么一下,他已感受着脉息之中轻微的跳动,像是真真正正连着小生命一般,鲜活的生命。 而他的娘亲呢,即使正安安静静的侧卧在长榻上。她轻轻阖着眼帘,雪肤云鬓,眉眼间含着几分媚意,正还是最娇美的模样。正如一朵新鲜的花,经由他一手调.教,如今终归是要结出丰润的果实来了。 顾长卿满意的含咬住她的唇,就这么一下,转瞬即逝,很快便抽离出来。 他熄了灯,才阖上隔扇,最终退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88章 夜色沉沉, 此时的长安城中, 万家千户仍旧是灯火通明, 好不热闹。 而在这个时候的宫中, 却全然不是这般平静。正月初一, 昭帝才接受完外臣的朝见, 身子都是疲乏的。却听闻太后的身子每况愈下, 如今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的精神,也是愈发的不好起来。 “长广侯这么晚入宫觐见,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么?”昭帝懒懒倚在鎏金椅上, 眼帘微阖着,烛火映在那张俊美的面容上,隐有疲色, “若当真有什么事, 也不必急于一时,可等着年后复朝再说。嗯?” 长广侯却说:“老臣专程入宫拜见陛下, 是为着有一条谏议。年节以后, 但凡是文官的折子, 则必经丞相之手查阅。老臣实在是放心不下。” 昭帝喉结微动, 冷淡“嗯”了声, “那你说就是。” 长广侯站定, 这才拱手行礼,道:“——臣忽然想到一计,还请陛下首肯, 在内阁与三省六部之外, 设立中朝,辅佐陛下!” “至于中朝,则以尚书与各种侍从之臣担任,由陛下的心腹组成。而至于外朝,也可保持现状,掌控于丞相大人之手。老臣细细想来,并无觉得不妥,也唯有此法,可解陛下当下之困境,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昭帝听后,眼睛不由得微微一眯。 设立中外朝制,先朝并不是没有皇帝这般做过,只是被先帝废除。这个制度为的,就是削弱相权。若非这个制度毁于先帝之手,则顾长卿也不会势大至此,甚至敢凌驾于皇室之上! 只是,长广侯这个时候提及这个,无非……也是为了将他那庶子给拉下马去。可见,他也是恨毒了顾长卿啊。 昭帝若有若无的勾了勾唇,“长广侯事事都是为朕着想,朕自然明白。只是长广侯可想明白了,但凡是朝中的制度,必定伤筋动骨方可行。短短几年,朕若大力改革,非但不能伤及丞相府根本,还会打草惊蛇,引得君臣失和?”你这般想除掉你那庶子的同时,可也替朕想过这一层?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长广侯却像是铁定了心思一般,沉声道:“便是陛下不为自己想想,也得为自己的子嗣考虑啊。” “哦?”昭帝唇畔隐隐染上几分笑意,戏谑的问:“子嗣?怎么,难道朕的子嗣之中,长广侯爷已有了储君的人选不成?看来长广侯的手伸得也当真是长,竟连朕素日都不曾察觉半分。” “老臣不敢!”长广侯心神一凛,当下表忠心道:“老臣唯独忠于陛下一人,自然是事事为陛下考量,容不得朝中的宵小庶子爬到陛下的头上去。”他一顿,缓缓抬起眸来道:“陛下,不破,则不立啊。若非伤筋动骨,陛下又哪里会有将皇权夺回来,掌控于自己之手的机会?老臣的提议,还望陛下,三思!” 昭帝听后便不怎么说话了。 他如何不想将顾长卿立时打压下去,他身为君主,简直就是恨透了这样的大权臣。只是他却做不得。他既恨顾长卿,却也事事都依附他。当初,有多少的乱民贼子都是丞相府一手肃清的。虽说,丞相府在这个过程中积累了不少的权势威望,然而与之对应的,却也保住了皇室的安宁。 如果他现在大刀阔斧削除相权,非但是天下人非议,更重要的是,丞相府一怒之下,再不保护皇室了,他又该怎么办? 昭帝微微阖上眼帘。 长广侯察觉到了陛下眉宇间的犹疑之色,心下一沉,便给裕贵人递了一个眼神过去。 何襄容虽一直侍奉陛下,却也懂得什么话是该说的,什么话是不该说的。见着长广侯的暗示,却也不急着劝阻,只唤人呈上一盒糕点,柔婉一笑道:“陛下若是处理政务累了,暂且放一放,可想要听听长安城中的奇闻异事?” 昭帝的声音冷淡极了,“哦?又有什么事啊。” 何襄容轻微一顿后,才拈起一块豌豆黄来,淡淡笑着说:“丞相夫人有孕了,丞相大人高兴的紧,就在正月初一那日,嫔妾似乎还听丞相府的人说,这可是祥瑞之兆呢。” 她笑得娇媚,任谁也察觉不出她心底的心思来,“嫔妾倒觉得奇了,丞相夫人才嫁过去多久啊,这就怀上了。如此看来,丞相大人虽面上在众臣跟前冷心冷情的,私底下,对夫人却当真是宠得紧呢。” 昭帝紧抿着唇,忽然就睁开了眼,语气很沉:“你说什么,丞相夫人这就有孕了?” 何襄容娇笑着道:“自是如此。说起来,丞相大人是朝中重臣,陛下的左膀右臂,嫔妾觉得,陛下倒还应该恩赐丞相府一番,陛下以为呢?” “怎么可能!”昭帝手指都微微捏紧了些,冰白的脸上带着怒意:“旁人都可以,唯独丞相府想都别想!”“啪”的一声,他踢倒了旁边的香炉,沉沉道:“总有一天,朕会将顾长卿狠狠踩下去!” 江云海瞧着,脸色都变了,“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他跪下身去,战战兢兢的说:“奴才只请陛下保重龙体,勿要伤及自身了。” 何襄容却尤是镇定的,眼底浮上一层异样的光,仍是垂下眼,柔婉道:“都是嫔妾的错,忘了顾及陛下的心思。嫔妾还以为……陛下既已将宸妃娘娘赐给丞相府,便已是对娘娘毫无恩宠了呢。陛下,人都已不是您的,陛下还是早日放下的好。” 昭帝嘴角一抽,眸色阴沉:“都是因为那个女人先胆大包天,否则,朕哪里会让她出宫去?”他怎么可能舍得她出宫去,更何况,还是嫁给自己的臣子? 何襄容不着痕迹看了长广侯对视一眼,才缓缓笑着,说到后面的时候,笑容都有些冷凝了:“既如此,嫔妾倒觉得,陛下应当答应长广侯的话。设立中外朝,削弱相权,即使是要付出代价,也是为着陛下自己。” 昭帝身形都微微一顿,最终全然倚在香炉上,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设立中外朝,如此,则整个朝野都会知道君臣不睦。他身为君主,是有心想要剥除丞相的权势的。顾长卿早年护君王护朝臣,那他和那些忘恩负义的伪君子又有何区别?史书工笔,也是不会原谅他的。 但他却又不得不这么做,的确是为了一个女人。姜念念这么快有孕,此事的确已刺激到他了。 昭帝下意识使力,最终捏碎了手中的糕点,才淡淡说:“长广侯,你先退下罢,朕会再想想的。” 长广侯抿唇,自然知道陛下心中的那一道口子已然撕开,就只差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了。便道:“老臣会忠心侍奉陛下的,但是这朝中,却绝不可再出顾长卿这样的权臣了啊。” 昭帝冷笑:“只怕,也没有人能做得到他的那种地步。”他不再说什么,只是让江云海送长广侯出去。 “朕为何觉得,最近你与长广侯走的愈发近了?”昭帝重新靠在木椅上,望着何襄容道:“裕贵人,最近你养了六皇子,可要记得谨言慎行,不要逾越规矩。” 何襄容和徐芷妤一样,没有什么家世,对他乖巧听话,事事遵从。这就是她们和姜念念最大的不同,所以,即使是与姜念念相比,她们容貌寡淡,他也愿意将她们留在后宫中。 何襄容低眼,一面收拾那些盛着点心的碟子,温婉笑着道:“陛下放心,钰捷懂事乖巧,事事孝顺,嫔妾根本不必费什么心思的。而长广侯是陛下的重臣,嫔妾只是眼熟罢了,故而说了几句话,也算不得熟络。” 昭帝“嗯”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肩道:“好生养着罢,若是钰捷当真孝顺懂事,机敏乖巧,将来,自然会有大出息的。” 何襄容听得暗中高兴,掩下了眼底划过的一抹喜色。 …… 长安城中有一个习俗,但凡是年轻女子有孕,尤其是头一胎,都是要去寺庙中祈福拜神的,祈求上苍庇佑,沐浴恩泽。 自从姜念念有孕,她只觉得,顾长卿比她自己还要上心。不过一两个月罢了,便日日提及要与她同去灵安寺中,为母子祈福。 姜念念见他如此上心,不由低嗔:“素日里也不见你信这些鬼神之说的,怎的现在变得这样快?” 顾长卿命人事无巨细备好祈福的东西,才看她一眼,淡淡道:“我自己的福报自然不必在意,只是涉及你和孩子,却不可马虎了。” 他说得一丝不苟,姜念念抵住他的下颌,亲了一下,才娇娇说:“夫君真好。” 顾长卿握住她的手腕,只是说:“乖乖回去坐好。” 他很清楚素日里丞相府为了达到今日的权势,做过哪些事情,用过什么手段。若说是因果报应是真的,他也未必能有今日的地位。所以他是不信的。 可涉及到妻子,自然是全然不同了。他即使自己不信,也不想误了她们的福报。 这灵安寺是国寺,素日里除了皇亲国戚、勋贵贵胄,平常百姓都是进不得的,难得的清净、端肃,平白透着贵重之气。而丞相府这样的人家,自然也不必事先打招呼。 而丞相府的马车到时,却见此处已有禁军封锁,一个闲杂人等都没有。一守门的小和尚见了丞相,立即小跑过来,双手合十,躬身道:“大人莫怪。今日太后病重,天子带嫔妃驾临,为太后祈福,故而封了国寺。若是大人想要祈福,也请改日再来。” 章节目录 第89章 此时山色空蒙, 正月的风有些刺骨, 顾长卿的手指抚过姜念念的斗篷带子时, 不由得微微一顿, “陛下也在这儿?”他淡声问。 那小僧说:“正是, 原本陛下是不曾来的, 正是近日太后病情忽然加重, 陛下便临时带着嫔妃前来祈福,也不曾告知我们。” 姜念念心下一动,她可是无处不想避着男主的, 原本正准备悄悄同顾长卿说呢,他们先行回去,改日来去便是。顾长卿却已暗中握了握她的手, 示意她安心:“我记得灵安寺中不只一座主寺, 除却陛下所用的,想必还有一座, 这样一来, 也是不会冲撞的。” “这……”小僧却面露为难。 古往今来, 这灵安寺便没有这样的境况。更是没有出现一位臣子, 敢与陛下争夺一座寺庙的。已是陛下先占的地儿, 哪里容得下一个臣子与他的夫人?更不必说, 这位夫人身份尴尬,从前是陛下的娘娘,这可是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无人不知的事情。 顾长卿掀了掀眼帘, 冷淡道:“陛下与娘娘们身份贵重,我们也原本是理应避开。”他微微一顿,垂下眼睑,语气变得温和几分:“只是夫人身怀有孕,天气寒凉,实在经不起这一来一回的折腾,只能劳烦小师傅安排了。” 姜念念不由轻轻拉住他:“夫君,如此较真做什么?” 顾长卿却只是垂眸,目光落到她的小腹之上,唇角若有若无勾起一道弧度,淡淡道:“你不知体恤你自己,我自然只有多替你体恤。外面这样的风雪,你多出来一日,我便是不放心。” 姜念念望着他冷峻的侧脸轮廓,心头一柔,倒也不会再说什么了。 小僧见丞相大人坚持,丞相府又是这样的权势,便不好再说什么,只将丞相夫妇先请入寺中,以免外头的风雪冻着夫人。 接着,便有人来上了热茶,小僧只说问过了住持,再来回报。姜念念纵使心中觉得有一百个不妥,可惜,此处是长安城最端贵的国寺,自然是不能随意喧哗。她心中千念百转,最终仍旧是按压了下去,安安静静的捏着茶盏,再也不语。 顾长卿将她肩上的大氅系得严实,只轻声道:“你既有孕,还想这么多做什么。但凡今日能成行便好,便是为着孩子,也不准想这么多了。” 姜念念却小声说:“孩子若是知道了,她在肚子里都敢与陛下争地方,我怕,才是折了咱们孩子的福气呢。” “傻姑娘,”顾长卿唇畔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替她整理好腿上的毛毯:“胡思乱想做什么。咱们的孩子,才是这世间最有福气之人。” 他目光深深,一字一句的道:“即使只是在你肚子里,却也不能叫他受半分委屈来。更何况你是他的娘亲,只有将你宠得越紧越好。无论谁来了,都不能凌驾你之上。” 姜念念靠在他怀中,嘴唇一动,小女儿般的情态,依赖着,轻轻道了句,“——夫君。” 顾长卿这人面上正经又冷淡,说起这些话来,却真是让人半分招架不住。 顾长卿却没有再说什么了,只是等着那小和尚来回报。 寺内住持听闻这边的事情,亲自前来时,恰好见到丞相大人待自己夫人这般宠溺,心头也不由得软了几分。这世间,善男信女,男女情爱,是干干净净的,远胜于权势的东西。如此人等见着佛祖,倒也不曾会有半分冲撞。 “大人,夫人。”住持一身素净僧袍,慈眉善目,自有出家人的超脱气度。他似乎不忍打搅他们,过了大半刻,才走过来疾步,有礼道:“是老衲来迟,不曾迎接大人与夫人。” 顾长卿则只是淡笑:“自然无妨,是我们冲撞大师了。” 住持继而摇头,温言道:“这灵安寺内,的确有两座主寺,陛下与诸位娘娘身处的,便是前寺。还有一座东寺,只是地处僻静,若是大人与夫人不嫌,自可入东寺祈福。” 姜念念却茫然问道:“可不是说天家不可冲撞,为何住持却会让我们进去。我们如此,当真不曾给住持造成麻烦么?” 灵安寺既是国寺,这儿的住持即便是放在整个大邺朝,也是德高望重、地位极高的高僧,极富有声誉,便是皇太后亲至,也会有几分尊敬。住持却只是微微笑道:“夫人心善、虔诚,丞相大人又事事体贴夫人,灵安寺是佛祖门第,一直守着规矩,从不拒善男与信女。” 更何况众所周知,丞相大人,才是这么多臣民的主人。 姜念念则起身,微微福了福身,才说:“如此,多谢大师了。” 住持摇头,便往前走着引路,“那就请往这边来,请夫人小心。” 姜念念含着笑应了。 …… 而在另一边的前寺之中,佛像前面供着香烛,丝丝缕缕的微芒,像是永远烧不尽一般。 何襄容礼完佛,便轻声劝着陛下道:“陛下,您已祈福一上午,佛祖必然会知道您的诚心,可也要注意身体。现下,请先随嫔妾去歇息吧。” 昭帝闭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说:“如今宫中都是多事之秋啊,先是宸妃离宫,再是母后病重,也不知这流年不利,何时是个头?” 听到宸妃的名号,何襄容脸色微微一变,继而,则很快调整成了得体的笑容:“陛下洪福齐天,必能早日庇佑母后身体康健。” 昭帝站起来身来,淡淡道:“但愿如此吧。” 何襄容亦不忘提点六皇子道:“你父皇去休息,你就在这儿继续替你皇祖母祝祷,也算是一尽子孙孝道,明白了么?” 钰捷神情一滞,他原本都已打算起身了,现下又被裕贵嫔唤着留下。只能暗自叹气,不大高兴:“儿子听话便是。” 何襄容暗暗一咬牙,这六皇子真是被殷惠妃给养呆了,竟是连也半分眼力不瞧不见。 昭帝却说;“皇子还小,可以慢慢调.教。看他在殷惠妃宫中待了这么多年,也不懂什么道理。裕贵嫔,到底还是辛苦你了。” 何襄容眼底闪过一丝尴尬,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轻轻道:“嫔妾教导皇子,只是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昭帝冷淡“嗯”了一声。 虽是新年,可是外头的雪仍旧不小。即便是这是佛门清静之地,没有市井的打搅,更是如此。 何襄容随着陛下退出来时,站定在门前时,却瞧见了不远处的两道人影。一时之间,她竟以为自己看错了。 毕竟……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而她再度望过去的时候,从他们亲昵的姿态之中几乎可以确定了,那就是丞相夫妇! “陛下,您快看,那是什么?”何襄容忍不住低呼一声。 昭帝从寺内走出来,在青石阶上立着,顺着何襄容的目光望过去,神思竟一时有些飘忽。 外头仍旧有小雪飘着,虽叫人的视线有些模糊,只是背影却还是很熟悉。他已经看过很多眼了。 听闻姜念念有孕了,顾长卿时时都握住她的手,倒真像是一对恩爱的凡俗夫妻。他们被住持带领着,正向主寺后面走去。身边跟着几个侍奉的丫头,事事都跟在姜念念身边,无微不至。 他的眸色迅速的暗淡下来,“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何襄容反应过来,微微一笑,温婉道:“陛下,想必是丞相夫人初孕,丞相大人这才带着夫人前来国寺祈福的。只是天子驾前,到底又是谁放他们过来的呢?” 昭帝牙根一咬,便朝着那边走去。而他身边的奴才,则是快步跟了过去。 何襄容就在后面,唇角微微翘起一点来,却没有想要跟着过去的意思。侍女不由上前问:“娘娘不想要同去么?” 何襄容淡笑:“去干什么,顾长卿何时将陛下放在眼里?君臣之间的事情,我们看戏就好。” 这寺庙之中尤为安静,唯独只有风雪弥漫的声音。昭帝站在顾长卿不远处,眼神暗沉下来,他等了一会儿,他们却丝毫也没有注意到他。 年轻夫妻之间,正是情浓的时候,言笑晏晏,顾长卿的注意力一丝不苟都在她身上,丝毫也挪不开眼。 昭帝忽然开口道:“顾卿。” 顾长卿脚步顿住,这才侧过眸来。 姜念念见到昭帝的时候,心中不由一跳。下意识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去,有些不安宁。而顾长卿仍旧只是握着她的手的,示意她不必回避。 昭帝的面容仍旧是年轻俊美的,自蕴着天子威仪,天之骄子,不外如是。只是他却少了顾长卿身上的,经历了种种磨难之后的,才能沉淀出的凉薄与温润。 原文里面,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曾用于形容顾长卿,便是半分也不为过的。在顾长卿与昭帝一起对比的时候,更为明显。 顾长卿目光落到昭帝身上的时候,唇畔仍旧带着淡笑,一字字道:“陛下,这么巧,臣是陪夫人前来。却不想,陛下也在。” 昭帝看着姜念念,下颌有转瞬的咬紧,最终却也淡淡问道:“听闻丞相与夫人新婚不过数月,这么快便有孕在身,朕便是特地来恭喜丞相的。” 顾长卿的神情原本温润,此时也冷淡下来,抚了抚姜念念的长发,没有再看他:“多谢陛下,不过是念念有福气罢了。” 他声音微沉,目光绵柔,反倒问了她一句,“站了这么久,可是累了?” 姜念念骤然回过神来,脸颊上爬上一丝丝烫意,只是含糊嘟囔道:“哪有,即使如今有了孩子,却怎么会这么容易累着呢?” 顾长卿轻轻叹了一口气:“可你的性子,却总是惹得人挂心,看样子是改不了了,该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90章 他这话说的不疾不徐, 面上凉淡, 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落到姜念念耳中, 却终于是感受到出几分脉脉情愫, 莫名的, 心底也生出一股力量来。 顾长卿大抵是想告诉他, 即使在天子跟前,他也有能力足以护住她。不仅如此,他便是这朝堂上的规矩, 大可在陛下的跟前安下心来。 “分明是你事事都管着我。”姜念念暗哼一声,眼尾斜他一眼,才轻轻柔柔说:“……慈母多败儿, 这是一样的道理。你看你若不事事管着, 我会不会生出些事情来?” “以防万一罢了。”顾长卿的声音沉静极了:“你自是性情顽劣,玩得起, 可我不准。” 姜念念便要轻轻去推他, 傲娇道:“可惜呀, 腿是长在我身上的。” 顾长卿倒是由着她的傲然, 语气微沉, 无波无澜, 却平白带着一丝绵柔:“腿是长在你身上,人却是在我怀里的,你可以试试, 你能不能跑得了。” 此时外头的风雪仍旧是飘落着的, 落在人的发上、耳边,发出轻微的声响,却叫人一点都不觉得冷。 看着这位夫妻这般旁若无人,甚至都不将他放在眼中,昭帝看得竟是都怔了一下,俊美的脸上浮上一丝异样。 他出身天家,身边奉承的后宫嫔妃无数,想要什么女人没有,自然是从来没有体味过这种感情。夫妻之间,地位平等,相互扶持,便是最好。 他眼睛微微一眯,只觉得在大雪中,连着丞相夫妇的轮廓都模糊了,只余下无边无尽的柔和来。心里像是刮了个窟窿,呼啦呼啦的,不断的灌着风进去。 “陛下。”顾长卿抚了抚姜念念的小腹,语意温和,再度抬起眸的时候,眼底只压着淡淡的笑意:“今日臣是特地陪伴夫人前来寺中祈福,只是,在风雪中立着太久,只会误了夫人身子。我们便先行离去 ,陛下,还请自便。” 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垂着眼睑,眼底也看不到身为大权臣的凉薄与狠决,唯独只剩下身为人夫、初为人父的柔和气息。 “丞相倒是健忘。”昭帝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来,“不过几日,难道便忘了丞相夫人昔日的身份。朕见着故人,却是这么急着走了。丞相大人都能料理国政,气度不当是如此啊。” 顾长卿却也不急,苍白的面上仍旧是微微笑着的,捏住姜念念手心时,对昭帝轻轻道了句,“那臣也该送便一句话,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陛下可不要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昭帝紧抿着唇,“顾卿的话,朕为何听不明白。” “与其在这儿逞口舌之快,”顾长卿垂眸,压下眼底冷淡到极致的笑意,继续道:“——陛下,不若……学着如何励精图治,而不是前朝后宫,仰赖旁的臣子。” 昭帝脸色微微变了一瞬,一时都有些怔住,半晌都没有再开口。 “陛下,陛下?”姜念念每每见到男主都觉得心生尴尬,还好今日顾长卿在一边,她倒不至于避开,只是淡淡道:“……臣妇想先告退了。” 昭帝凝眸看着他们的背影,脸色冰白,分辨不出丝毫的情绪,眼底却难得浮上一丝失落来。 “既生瑜,何生亮。”这浩浩朝堂上,本就只会有一个上位者。——这已是他此刻心中所有的想法了。 身边的小太监小跑过来,将伞撑到陛下头上,不敢直视君颜,小心道了句:“……陛下,裕贵嫔还在那边等着呢,您看您是现在就过去,或是……?” 昭帝无谓的“嗯”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而这边的这一幕尽数落入何襄容的眼中,她倒有些惊异,抿了抿唇,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身边的宫婢却忍不住开了口:“没想到,陛下都亲眼撞见丞相夫妇这般恩爱,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倒与奴婢所想的有所不同。您说……陛下难道都已经能接受了这个事实了么?” “谁又知道呢?”何襄容亦是怔怔望着这边的,过了许久,才勾唇,低低一笑道:“这都已经成为定局的事情,顾丞相是什么都做得出的人。左右不过是,陛下知道自己争不过罢了。” “说句僭越的话。”那宫婢忍不住,低低又说道:“奴婢从前只觉得,丞相夫人生得虽美,有几分肖像从前的姜王妃。可是说到底,性子娇纵,不知进退,最多也只能是一个宠妃罢了。可是今日一见,才知道丞相对夫人这般情浓,恨不得将时时捧在掌心看护着。连带着,连陛下也是念念不忘的。实在是,叫人觉得想不明白啊。” 何襄容听着宫婢的话,略略垂下眸去,眼底闪过一抹讥诮的神色:“姜氏从前对陛下来说,的确只是宠妃罢了,还不过是姜王妃的替身。可对顾长卿来说,宸妃娘娘,却是宫中难得的真性情,对他几次三番出手相助,又是这样的容貌,自然想留在自己身边,事事宠爱着。” 这不过是一个人权势极大的臣子的正常想法罢了。 说着说着,她自己的身子都微微一个踉跄,紧紧扶住宫婢的手,觉着这外头实在有些冷。这才淡淡吩咐,快往寺内去。 …… 顾长卿同姜念念再寺庙内祝祷完,便从内寺中走出。天家规矩多,章程也多,即使一整日过去,陛下那边的马车也没有要离去的意思。江云海等一干奴才仍旧是守在寺庙门前的,只等着主子们起身离开。 而如今丞相夫人才有孕,正是嗜睡的时候,顾长卿自是不会让自己夫人累着的,故而行完了基本的祈福礼,丞相府的下人们便准备着,接夫人回府歇息了。 临走时,姜念念向那边瞧了几眼,才问道:“我们既要走了,夫君可要去同陛下告别一声。按照规矩,或许理应如此。” 顾长卿仍旧是握着她的手,目光只落到地面上的积雪上,“注意脚下。”他冷冷的道。 姜念念被唬得噤了声,自然是不再说什么,只讪讪闭了嘴。 片刻后,待着走到干燥处,顾长卿才终于停下来,神情变得柔和几分,似笑非笑,看着她道:“我们夫人,又什么时候开始遵守这些规矩了?” 姜念念瞧他一眼,有些不高兴的道:“我这么说,不也是为了大人你么。来日大人若被人借这件事非议,大人又该如何自处?” 顾长卿的笑容这才有些收敛起来,淡淡道:“不必了。礼佛不准人打搅,与陛下见面了反而尴尬,这般悄然离开,便是好的。” 姜念念眼睫缓缓眨了两下,“当真如此?”她望着他问道。 顾长卿无奈的看她一眼,“不然呢?” 此时风雪不歇,夕阳薄雾,姜念念站立在雪地里,愈发显得肌肤如玉,肤光胜雪。即便是初为人母,也难掩少妇眉眼间的几分媚意,微微上扬的眼角,像是勾子一般在人的心坎上刮过。 顾长卿低眸瞧了一会儿,离得姜念念的耳廓近了些,才语气微沉说:“但凡与夫人一起,我心中自然只有你一人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事?” 姜念念脸颊爬上些许粉嫩的薄红,“夫君自己不守规矩,可别赖在我头上!”她挣脱他的手,低声娇嗔,“怪不得,旁人都说丞相大人娶了一位祸水回府。什么妖物,什么红颜祸水,实则,也不过是夫君自己心术不正罢了。” 顾长卿神情变得严肃,“谁敢这么说?” 姜念念瞧他一眼,“即便是真的说了,谁又敢叫你知道?总归不过,都会传入我的耳中罢了。” 顾长卿停顿了一会儿,才去捋她的长发,声音变得温软些许:“念念受委屈了。若是叫我也听见了,断不会叫那人好过,夫人可要我去查?” 姜念念见他这般认真模样,心头松软,反倒染上丝丝甜甜笑意,“夫君,罢了,罢了。”她一笑,重新攥住他的衣袍,声音轻轻软软,像是小猫儿一般,“这又有什么值得委屈的?若是夫君当真去做那些事情,才是坐实了我的罪名。既嫁给夫君,我听着这些,不仅不觉得委屈,心里还是甜滋滋的。” 顾长卿拢住她娇若无骨的手掌,牵着向寺外走去,低声问道:“念念心里当真这么想?” 姜念念脸颊微红,只差扑入他怀中,跟在他身边一步步跟着走的时候,语意都变得几分认真下来:“自然如此,若不是与夫君情深义重,夫君又记得疼我。又哪里会传出这些流言出来呀?他们,不过也是嫉妒夫君待我情深,不是么?”她歪了歪头,这样问道。 顾长卿喉结微动,饶是素日里都是冷面冷情,此时唇角也抑制不住扬起一道弧度来,低淡道了一句,“——还算你有良心。” 姜念念不由往他的臂弯中偎了偎。 日落以后,寺庙中只余下空忙忙的一片,除却庙宇之顶的金光,只映着雪地里暗无天日的光晕。昭帝出来的时候,奴才替他整理鹤氅,无不恭敬。他却正好看见庙宇的门前,丞相夫妇才上了马车。何襄容见他的眼底有些失落,继而,竟露出几分落寞的情绪来,不由心中一紧,这才顺着陛下目光望过去。 只见在那边,男子身披大氅,身影颀长。少女即使有孕,也不显于身,身姿宛若蒲柳,软软绵绵靠在男子身旁,宛若一对璧人。顾丞相虽素日里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此时举手投足间,却也记得细细呵护着,便是无尽的风雪,也都不觉得冷。 章节目录 第91章 “陛下。”何襄容微低垂下眼来, 一笑, 才忍不住劝着说:“……您瞧见他们, 心思自然也好不起来。陛下, 长广侯爷说的没错, 唯独陛下听长广侯的谏议, 这丞相府一日独大的境况, 或许才能有所改观啊。” 这话虽面上是劝的陛下放心,听上去何其温婉,实则却是暗讽, 丞相夫妇不顾君臣尊卑,秽乱宫闱,其心可诛! 陆雅嫔也是立在一边的, 听见裕贵嫔这句话, 不由掩下眼底的一抹讽刺。 “陛下,”她缓缓的说道:“往事不可追, 贵嫔娘娘说这些做什么。难道是指摘当初太后不该赐宸妃娘娘归家么。如今太后还在病着, 与其在这儿置喙, 我们还是快些回宫去罢。” 昭帝面上显出几分淡淡的不耐来, “后宫不可干政, 日后这些事情, 何氏,就记得别提了。” 陛下话虽说得不重,却唯独透出一丝冷硬来, 叫人无端生出压迫感。何襄容面色微惧, 这下,才低低应了声“是”,到底不敢再说些什么了。 她心中清楚,陛下对现下这些留下的嫔妃,都是没有任何爱的。若说从前还对着姜珞云还有这么几分感情,如今一颗心却也全都栓到姜念念身上去了。所以,她们在他眼中也不过都是侍妾罢了,连妻都算不得,自然也不会多加敬重了! …… 丞相府的马车返回长安城内,夜幕之中,早已是疏星朗月的景象。 马车行蜿蜒驶在长街上时,姜念念便已困倦得睡过去,现下更是长睫敛着,肤如凝脂,一副睡熟的模样。 “大人,丞相府到了。”下人在外头道。 顾长卿“嗯”了声,将姜念念横腰抱起,这才命人将帘子掀起。 这个时候,城中已是入夜,却见一人等在丞相府的门前。身穿道服,神情恭肃,颇有些不容于世、仙风道骨的意味。 “大人。”管事见到丞相大人回来,忙上前一步,低声道:“这位道长从丑时便在这儿候着,业已等候多时了。因着不知道长与您的关系,小的却也不敢往内室之中迎。” 顾长卿的目光从娇妻的睡容上挪开,这才向那边看过去一眼。“清言大师。”他低声道了句。 这位清言大师,不怪府中下人不认识,自从他掌控朝堂以来,便很少与大师相见了。只是当年幼时,他在长广侯府中被人虐待时,得以平安存活,全仰赖清言照顾。即使他现在万人之上,位极人臣,却也是不会忘的。 “丞相大人。”清言大师轻轻垂下眼睑,不轻不重道了句。 “我与大师多年未见,大师今日忽然出观,难道是有什么要紧事么?”因着不想搅扰姜念念,顾长卿低声问了句。 “自然。”清言大师却是眸光一厉,沉声道:“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大师,那还请稍等。”顾长卿广袖飘飘,只是垂眸,淡淡的说:“夫人才身怀有孕,我要先将妻子送进去。” 青言大师的呼吸都不由得屏住,目光落到丞相大人怀中的少女身上,最终也应了:“好。” 顾长卿颔首致礼,脸上喜怒不辨,只抱着姜念念大步向内室中走去。 姜念念其实早已被清言大师和顾长卿的谈话给吵醒了,顾长卿自从走入房间,她的意识就是清醒的。他没有多做停留,只是稍微安置了一下,便轻阖上门离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姜念念靠在软垫上,悄悄的眨了下眼。 ——发展到这一步,剧情早已像是脱缰的野马。也就是说,到现在已经全部都是未知剧情了。她也不知道后面会怎么发展,她却也必然是会选择相信顾长卿。 她觉得他,一定是会什么都解决好的。然而今夜的事情,却仍旧是让她本能生出些许不安来。 …… 长安城的长街尽头,便是护城河畔,流水声悠扬,拂过耳畔。 白日里是最繁华的码头,直至夜里,却也别有一番繁华。这里的酒楼只迎贵人,看似神秘,却是丞相府的产业,既然丞相大人亲至,自然是专程隔开一层相迎。 外面便是护城河的风雪,夜里万家灯火,连绵不断,仍旧是最繁盛的景象。 “丞相大人刚才所说的事,是什么?”清言大师坐下以后,直视着顾长卿的眼睛,直奔主题。 顾长卿静默片刻,温和一笑,方挪开视线,淡淡道:“……现下已是夜深,我的事情,自然是要哄我的妻子睡觉。” 清言大师动作都微微顿住,也没有过于震惊,目光很久才落到亮着的灯火上,许久,轻声叹了一口气:“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绕,原竟是真的。没想到,当初平复乱党、手腕何其狠决的丞相大人,也会有一日这般宠着自己的妻子啊。” “——听闻丞相夫人曾经乃是陛下的娘娘,这是真的么?”大师缓缓倒了杯茶,又问道。 顾长卿将茶盏扣下来,才抬眸,说:“这件事,与大师今日所说的话有联系么?” “自然是有。”清言大师迫视着他,却说:“你可知我专程来找你,所为何事。” 他一顿,抿了抿唇,继续说:“陛下,他已打算设立中外朝制。就是为了制衡丞相府,打压你的权力!” 道长的眼神犀利,带着世外高人特有的清明,仿佛能看穿人心一般,直直刺穿到了人的心中去。 紧接着,便是半晌的沉寂。顾长卿原本神情淡漠,现在听到这句话,唇畔反倒是露出一丝极淡的微笑。 “哦,中外朝?”他沉声问了句,“看来,咱们这位陛下,手段倒是比才登基时确是多了不少啊……” 清言道长眉心微挑:“陛下忘恩负义,全然忘记大人当初替他铲除乱党、竭力辅佐的恩情,可是因为你抢了他的女人?” 顾长卿喝了口茶,却说:“他是皇帝,在那个位子,早晚都会忌惮权臣的。” “看来丞相大人,对当下的处境也很是清楚。”清言道长眼睛微微一眯,一字字,说:“陛下传召长广侯入宫,讨论设立中外朝之事。他要分丞相府的权,只是第一步。紧接着,他想要的,可就不止丞相府的权势了啊。” 顾长卿唇角微微抿了一下,低眸,眼底漾开一丝极浅的笑意,“所以呢,清言道长今日专程前来游说,难道是想要我夺了他的皇位么?”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并不是素日里表面上的温和,而是字字句句之后,都透着凉薄与狠决。 清言道长自然也不是简单的人物,话锋一转,便道:“殿下,你可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不管今上到底与你有没有血缘,你要知道,是今上先忘恩负义。他日飞鸟尽,良弓藏,你以为,陛下会放过你,还有你的那位夫人么?” 提及姜念念的名号,顾长卿的眸色倏然便深了些。 分化相权,打压权臣,站在君主的立场上无可厚非。他自知自己的血脉其实是先太子的亲子,因着当初太子府的那场大案,他才流落权贵府中,一直都没有见过自己的生身父母,哪怕是一面。尽心辅佐当今陛下多年,也算是仁至义尽。 可若是……站在一个丈夫的角度,若他日丞相府当真如同昭帝所希望的那样,日暮西山,那么,昭帝第一个要得到的,便必然是……他曾经失去的女人。比如说,宸妃姜氏。 而这样发展,顾长卿自然是绝不会允准的。 顾长卿的眸光倏然一厉。 “其实,丞相大人这些年很清楚,”清言道长垂眸,手指在茶盖上无意识的摩挲,缓缓道:“以丞相府的权势,再进一步登上大位,也不过是探囊取物罢了。只是大人无心,又答应过先帝,所以甘愿为一个人臣,我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可事到如今,中外朝的设立便是一个不利的信号。你觉得,陛下最想要的,会是什么?” 顾长卿眯了眯眼睛,陛下最想要的是什么,他只能想到一件东西了。如若,当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占有欲生起来,恐怕,便是权势,也只能往后排。 清言大师看着顾长卿脸上的松动,心里清楚,他尽心尽力替殿下照看了这么多年,劝说这么多年,主人都毫无动摇。如今,才终于能撕出一道口子来了。 原来,竟是为了一个女人。 “大师,我会考虑此事的。”半晌后,顾长卿目光深深,声音变得有些喑哑:“丞相府每一寸,皆是我自己所得,大师觉得,我会轻易拱手相送么?”他无意味的勾了勾唇。 继而,便站起身来,转身离去了。 清言大师的手指却在人忍不住颤抖。 他多希望他是真的愿意,这本就是该属于他的一切,殿下理应拿回来的。而不是屈居于人下,哪怕是做一个权臣,纵使权倾天下又如何,却始终是占不住大义与名分,堵不住天下人悠悠众口! …… 顾长卿回到丞相府的时候,已是夜深了。听闻清言大师的话,他心中便是波澜渐起, 清言大师是他先父的忠仆,也就是当年太子府中的旧人,自然是希望看着他走到那个最高的位子上去。只不过,他原本并没有这么大的欲望。做一个权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已是足够了。如今 到底是否要继续走下去,还要看当今陛下的态度。 ……如果,便是真要走到那一步,再为她驱散六宫,也是不无不可的。 夜里的风很凉,顾长卿刚一转入长廊,便见着了姜念念穿着素净的袄子,只身站在灯火下,婀娜娇美。 顾长卿收敛起了方才眼底的锐气,“怎么了?”他走过去,低声问,“伺候的嬷嬷们呢?” “……我睡不着。”姜念念抬眸望着他说,一双水眸微微泛红,看上去可怜巴巴的。 顾长卿沉沉的,叹了一口气道:“要我陪你?”他抚着她光洁的脊背,简短问道。 姜念念眉眼弯弯,嗯哼了一声,这才娇软道,“夫君最好了。” 章节目录 第92章 夜色深深, 即便是顾长卿卧在塌上相拥的时候, 神情也极为淡漠。便是姜念念一直在身边, 也感受到了他出去以后, 所带回来的冷硬之气。 不过她却没有相问到底怎么了, 只抓了抓他的袖袍, 眨眨眼:“这么晚了, 夫君还不去用水么?” 顾长卿“嗯”了一声,他摩挲着她的脊背说,温声道:“先陪陪你。”饶是如此, 神思却是显而易见的不在妻子上头。 因着姜念念才身怀有孕,正是需要细心体贴的时候。于是乎,顾长卿的吻都是克制的, 从脸颊一路到了耳根去。 “若是有一日, 我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你会怎么想?”情到浓时, 顾长卿却忽然停了下来, 捧着姜念念的脸, 这样问道。 姜念念睁开眼, 心神不由轻微的一颤。 因着方才的相拥而吻, 她耳根都红了, 轻咬唇畔,只轻轻的说了一句,“……无论夫君想做的是什么, 我都想着, 是与夫君在一起的。” 顾长卿凝视着她的小半边侧脸,眼底无波无澜:“无论什么事么?” 姜念念嘴唇微张了张,最终只将头埋在了顾长卿的颈窝间,声音轻轻软软的,“我是你的妻子,若是不与你一起,又能去哪儿呢?” “我若,可以给你安排更好的去处呢。”他低眸看着她的时候,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了她娇嫩的唇畔。 感受到唇畔上的触感,姜念念娇娇嗯哼了一声。现下时辰这般晚了,她的神志已有些困倦,却也不忘摇了摇头说:“不,我就不去。” 顾长卿动作一顿,唇角抑制不住弯起一道弧度,将她往自己身边拢过来。“快睡吧。”他语气很沉。 姜念念含糊不清,“唔”了一声。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顾长卿如今终是觉得,此言是决然不虚的。他心中有一股从未有过的震撼,关乎男女情爱的,到现在,才是理解到了这句话的含义了。 只要他的妻子还在丞相府,他便不是当年那个才从长广侯府出来时,没有退路、一无所有、遍体鳞伤的少年。 他会永远和她在一起的。 待到身边的小姑娘面上再无什么波动,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顾长卿这才俯身,吻了吻她的小腹说:“我可以让你和孩子,做这世上最尊贵的人。”语气里头,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凉。 …… 只是今日感觉到震撼的,非但是顾长卿一人,更还有宫城中的主人,昭帝。 昭帝见到了初孕的姜念念,心中便是波澜不平。于是乎,从这一返回宫中,他就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情。 ——即使是顾长卿曾经护国护君,呕心流血,不少百姓都在感念丞相府的恩德。可如今顾长卿到底是变了,他只是一个抢了君主女人的乱臣贼子。即便是先帝告诫过他,要事事感念丞相的好,他又如何不能将丞相府中的权势夺回来? 这儿可是长安城,这么多的臣子都事事以丞相府的意志为先,所以,哪个地方看重的又不是权势! 长广侯的话没有错,身为一个君主,就是应该杀伐决断、不能让一个臣子凌驾到自己头上去。 昭帝下定决心,下旨,连夜宣长广侯入宫。 宣室殿中,烛火彻夜不眠。长广侯连夜入宫,行礼拜见后,只听昭帝淡淡的说:“侯爷可记得从前提及的,复立中外朝制度的事情?” 长广侯眉心一跳,郑重道:“老臣自然记得,甘愿为陛下肝脑涂地。”……为陛下肝脑涂地的除去丞相那个竖子。 昭帝端起一盏茶来,淡淡的说:“朕想了一晚上,如今丞相府如日中天,直逼皇位,实为大不敬,朕自然不会再容得他这般肆意妄为了。” 长广侯问:“陛下可是下定决心,要削掉丞相府的权势?” 昭帝“嗯”了一声,命江云海将一份名册送去给长广侯。“这上面,都是朕初步拟定的,中朝分权的朝臣名单,无不是朕最亲近的心腹重臣,他们都可以在朕的宫廷之内做出决策,不必出宫麻烦丞相了。” 长广侯低眸一看,果然是这样的。名册之上,大多都是将军、近臣、尚书,都是陛下一手提拔的人,还有他与一些支持皇权的贵族。而这样,隔绝丞相府培植的亲信,大权则可以慢慢的回落在陛下手中。 “等着年后恢复大朝会,请侯爷务必在朝会上提及此事。”昭帝冷淡的说,话语中却透着一丝坚决:“事已至此,朕身为天子,也不得不走出这一步了。” “那陛下可否想过一事?”蓦然想到什么一般,长广侯眸光一厉,低声问:“若是丞相府知晓此事,那些朝臣是否会支持陛下?陛下此举,明摆着是为的削弱相权,丞相势大已久,朝臣也未必会支持陛下您啊。” 昭帝冷笑:“那你以为该当如何?” 长广侯沉默许久,终于道:“老臣倒有一计,可使陛下光明正大的接管相权,陛下可想要听闻?” 昭帝有些不耐,“爱卿快快说便是。” 长广侯:“陛下以为,自古朝堂上,有谁会接纳一个残废做他们的丞相?” 他的话语无波无澜,透着丝丝的老谋深算在其中,仿佛他所说的对象并不是他的儿子,而是普通的那个谁。 昭帝的身子都微微有些不稳,指节屈起,有些不可思议的望着长广侯。 “——朕从前还以为,大人容不得丞相,只是因丞相以下犯上,不尊天子。”昭帝抿唇,有些僵硬的开口道:“可是如今才发觉,长广侯爷当真是恨这个庶子入骨啊。” 长广侯冷冷一笑道:“这些年,他害了颂贵妃娘娘身居冷宫,又抢了陛下的宸妃作妻子,又处处与老臣作对。此等不孝之子,老臣自然是恨不得大义灭亲!如此,才可告慰列祖列宗了。” 听着长广侯爷的话,昭帝自己心里都不由生出阵阵的寒意来。 他记得父皇曾经说过,这宫里宫外,天子脚下,何处不是吃人的地方。对付权臣,就要拿出天子的手腕来。但他早年,少年天子,却是顾长卿一手扶植上来的,他也如何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丞相。 可是,这又如何呢?从顾长卿走上那个位子开始,娶走宸妃开始,他们就已经是注定对立的所在了。 他是天子,是君王,自然不该容忍顾长卿这样放肆下去。 紧接着,宣室殿中便是半晌的沉寂。便是在旁候着的内侍奴才,也都无不是露出惊恐的神情来。这样的君臣秘事,无论是任由谁听着了,也都会胆战心惊的啊。 “所以长广侯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昭帝声音嘶哑,问道,“……怎么样,才能将顾长卿变成一个残废?” 长广侯说的没有错,盛世王朝,没有人会容忍一个残废做他们的丞相的。即使顾长卿再有才干,再得民心,都是虚言,面子才是最重要的。即便取顾长卿的性命是难事,可是,将他的腿废掉,却是轻松多了的。 长广侯嘴角一扯,拱手,低沉道:“还请陛下交给老臣便是。雪天路滑,丞相再在外面奔波,谁又能保准,不会出什么事呢?” 丞相府再是保护得如铁桶般,也自然是可以趁虚而入的,毕竟,可没有一个地方是可以无孔不入。虽说不能让他丢掉性命,他就要眼睁睁看着,顾长卿这个竖子,为自己过去的狂妄,付出代价。 如今,又得到了陛下的首肯,他可是安心多了。 长广侯不由握紧了拳头。 …… 与此同时,这个消息通过暗卫的传递很快传入了丞相府中。 顾长卿彻夜未眠,心思不平,直至此刻接到暗卫无声的来报,眼底的讥讽之色愈发的深了。过了很久,才冷淡问了句,“此事可以确定么?” 暗卫跪下,声音很低,“宣室殿中有我们□□过的奴才,本也只是以防万一。奴才不敢欺瞒大人,想来……也是八九不离十了。” 顾长卿面色淡漠,不着痕迹,将纸条扔入了旁边的烛火上。 他凝望着天边的夜色半晌,过了许久,才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他淡漠的道了句。 暗卫恭谨行礼,再度无声的退下了。 只怕他若真的借此机会,旁人也会觉得陛下无辜,是权臣故意设计。可是这又如何,如今,他已不是孤身一人了,自然将计就计,原数奉还。 …… 日子一日日过去,姜念念才真正有些感觉腹中小生命的存在,行走坐卧,身子也似乎不再像从前那般轻盈。 香凝端着药碗进来,“夫人,这是今日的安胎药,夫人快趁热喝了罢。” 姜念念原本正在看京中绣坊送来的绣样,时下天气也冷着的,这上头绣着的,都是准备将来给孩子准备的衣物、冠帽等。 她点头,让丫头将药碗放下,忽然想到什么事,便道:“我看大人这几日都没怎么用膳,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还是政事的缘故么?” 香凝亦道:“奴婢也觉察出了,自从大人开府以来,还没有谁见过大人这般为难过。” 要知道大人是何等心性,平常的朝堂之事,又怎么会叫他这般放不下心来。想来,这一次是遇到真正的难题了。 姜念念心中也生出一丝丝的波澜,眼睫眨了眨,才说:“那你先下去,给大人准备一些糕点,等到晚些时候,我会亲自送过去的。” 香凝笑道:“还是夫人懂事,不怪大人这么疼呢。” 姜念念斜她一眼,面颊微红,低嗔:“还不快去,连你也学会插科打诨了。” 香凝屈身,这才笑着,道了声“是”。 寂静的书房之中,唯独只余下淡淡的檀香,姜念念进去的时候,只能瞧见顾长卿一人坐在桌案前,身影寂寥且深沉。 而身前,则是成堆的书卷与文书。强迫症一般,整理得一丝不苟的。 “我不是已经吩咐过,先不必送晚膳进来么?”顾长卿头都没有抬,冷冰冰的说。 姜念念将糕点在桌案上放下,才捧着脸,娇娇的说:“你看看,是谁来看你了?你现在这般模样,下人们才不敢进来呢。” 顾长卿动作顿住,抬眸看她一眼,“外面风雪这么大,你怎么从房中出来了?” 姜念念便眨了两下眼,凝望着他,佯装委屈,趁势说:“是呀,为的不打搅夫君,我还在风雪中等了好几个时辰呢。” 章节目录 第93章 此时窗外的雪地里开着玉兰花, 雪白剔透, 映在少妇的面上, 更是如此, 被娇养得莹润剔透, 半分瑕疵也找不出。更不必说, 她的眼神莹亮, 清透如水,任谁看着,心肠也不可再软半分了。 顾长卿本觉得这朝堂上诸事繁多, 君心难测,千般线头与矛盾都难解,此时见着小姑娘娇俏明媚, 心底也觉得舒畅许多。 “过来。”他放下狼毫笔, 招了招手,温声道。 姜念念动作一顿, 眼睫才缓缓眨了下, 往着顾长卿那边过去了。 顾长卿单手将她拢过来些许, 抱揽在自己膝上, “……今日孩子如何了?”他的手掌放在了妻子腹上, 沉稳的声音中带着些柔和。 姜念念抚了抚自己的小腹, 轻轻道:“可听话了,一点动静也没有。” “……夫君。”她就趴在顾长卿肩上,软软的, 往他的耳边吹气:“便是现下朝堂事情多, 你又怎么能不顾及自己的身子?更不必说,孩子还看着呢,这会给我们孩子做一个不好的榜样。” 她这张小脸上写满了认真,顾长卿看着她,淡漠苍白的唇角勾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除了她,这丞相府上下,又有谁敢这般管着他?“好,都是我的不是,为夫都知道了。”顾长卿抿唇,温声道:“娘子有孕,还这样挂心,该给娘子陪不是。” 姜念念伸手,便要去轻轻推他:“……哪里有谁敢管丞相大人呀?” 她目光一转,落到了桌案上,清亮的眼睛眨了两下:“夫君这段时日这样忘我,连饭都不用,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其实她一直都想知道了,到底好奇。 见到自己的娇妻,顾长卿自然是什么也都想忘记。可惜,又想到如今朝中的情势,陛下是不会轻易放手的,顾长卿心中自然也不可松懈几分。 他其实,是想将他的妻子隔绝在这样的事情之外。心里却也舍不得,只想着时时与她一起。 时时将她留在自己身边才好。 “无事,”最终,顾长卿却也只是如此说,吩咐人进来,将东西收拾了,“许久不曾好生陪伴夫人,今日不该再理会那些事了。否则,夫人素来独守空房寂寞,定会恨我的。”他的眸子认真得不得了,却偏生其中夹杂着些许冷淡的笑意,出现在这样俊美的皮囊上,实在是勾人得很,叫人的心口……都化了。 姜念念:“?” 她的脸上慢慢的爬上了几缕薄红,怔怔的问了一句:“大人胡说什么……谁独守空房,谁寂寞了?” 顾长卿直视着她颤了一颤的眼睛,弯唇道:“夫人却从未这样羞怯,难道还想着否认么?” 他的声音冷淡,矜贵清冷的相貌,却不乏压迫感,叫人几乎忍不住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姜念念被盯得……都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含含糊糊的哼了一声,下意识的便要起身。 分明,她今日是进来劝说他注意身子的,一片好心好意,怎么就变成他调戏了她了呢。╭(╯^╰)╮ 见到他的小姑娘生出几分暴躁来,顾长卿手指这才轻慢的爬上她的脊背,以示安抚。过了会儿,见姜念念不急着挣脱了。他才语气低淡,没什么波澜的道了句:“——是为夫独守空房,想我们念念了。” 姜念念闻言后,不免有些微怔,觉得心里都轻轻的跳了一下。慢慢的,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脸也有些烫,一点都不想去直视他的眼睛。 “……夫君素来就知道胡说,不羞的吗。”她的眸光迷离,轻哼道。 孕期都是容易疲乏的,姜念念折腾了不消半刻,早已有些困倦,此时倚在顾长卿的肩上,耳尖泛红,有些委委屈屈的模样。 “念念今日过来,是来做什么的?”顾长卿抱着她的腰身,他的声音叫她清醒,低淡笑着问她,“……难道不是来劝为夫用食的么?” 姜念念横着眼睛瞧他一眼,直起身来,有些哽咽的说:“……自然是,可惜好心被有些人当成了驴肝肺,这一回,我是已经被气的不轻了。” 顾长卿却说:“念念,现在还有机会。” 姜念念眼尾微扬,闷闷的问他,“什么机会?” 顾长卿眼睛一眯,语气微沉道:“念念都亲自送了糕点进来,难道不是想来亲自劝为夫吃东西么?” “顾长卿!”听他着重强调了“亲自”二字,姜念念眉心一跳,登时,便自然明白了顾长卿所指的是什么。 她微微收敛着下颌,紧绷着小脸,冲他问道:“——你怎么总是这么坏呢?” 这人素日里在朝臣跟前,看着这么正经威色,人不可以这么两面性的啊喂。(⊙o⊙) 顾长卿没有急着反驳她,反倒是,看着她的目光又恢复了往常的低柔,像是窗外的沉沉夜色,毫无波澜,仿佛可以包容她所有的过去,还有不是。 “——顾长卿,你怎么总是这么坏呢……” 顾长卿的唇畔染上几分笑意来,这句话,她自己不知,她在每个日日夜夜里,已说过了多少次。 可他便是这样的性子,只待她一人的时候。 顾长卿只抚了抚她柔顺的长发,等着它顺落至耳畔,才低缓的说道:“……夫人,噤声。夫人又这般大声喧哗,引来下人,撞见夫人与为夫亲昵。夫人生来易羞,恐怕到时候,又要责怪为夫了。” 姜念念动作一顿,被他这样瞧着,简直就是一言胜过千言万语,不服软都不行,毫无退路这样子。 她心底一哽,指尖在身后摩挲,这才夹起一块芙蓉酥,递到顾长卿唇边,生气的说:“那,夫君还不张嘴?” ╭(╯^╰)╮ 顾长卿却没有张嘴,只是见着她这般娇气,眼底的柔和之意更深了,心里只是愈发的喜欢。 他将芙蓉酥接过来,重新放进碟子里。随即指尖收拢,将姜念念的身子拢得更近了些。姜念念几乎已经贴到他的胸膛,连心跳都能感受到。 她不由觉得,在自己的心口处,只剩下了一片余热。也不知是因为地龙的缘故,或是……因为这个男子。 “——我的夫人,与世间许多女人皆是不同,”顾长卿托住她的脖颈,抵着少妇瓷白的额,淡色的眼眸一瞬不瞬,才沉沉道:“……本来这般让人怜爱,还知道疼人。只想让人捧在掌心里,细细宠爱着。你说,为夫该是怎样的运道?” 姜念念的手指都捏得泛白,此时却也忍不住闷哼一声,倒吸一口凉气:“顾长卿!”却连声音都是娇娇软软,硬气不起来 ……不准撩,我承受不来。(ㄒoㄒ) 她面色泛红,又是才从少女蜕变成少妇的模样。灯火中,显得有一番青涩风韵:“你再这样胡说,我就真的走了。该留你一个人,在书房里自生自灭。” 顾长卿没有急着回答,捏住她下颌,看着她,才勾唇道:“我的娘子,一直都心悦她的夫君。不是么?”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连半分的起伏都没有,只是勾着很淡的笑意,禁欲得撩人。 “——可她却是不知,她的夫君也一样,对她的情分,只多不少。” 就如同姜念念一般,听着顾长卿说话,心中分明是甜滋滋的,却因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嫁作人妻,面上却仍旧是忍不住露出羞怯的薄红,倒是叫人觉得,她的脸皮是厚不起来的。 “怎么,到现在,还放不开么。”顾长卿俯身吻上她的下颌,再顺势到了鼻尖处。空气中除却炉子散发出的腾腾热气,便只余下了男子身上的檀香,优雅而静谧。 片刻喘息后,他才眸色沉沉,直视着那张精致的小脸。——分明已是少妇,都有了孩子,还是这般宛如未出阁的小姑娘般,被一两句话勾得满脸涨红,倒是分毫没有荣宠六宫的宸妃娘娘的风采。 ……他到底,是娶了一个怎样的宝贝啊。 章节目录 第94章 这几日的长安城下了好几场雪, 一层一层的铺落下来, 盖满了原本干净的街道与地面。 这日头, 也是丝毫没有回暖的迹象。 宫中, 裕贵嫔正在尚书房查看钰捷的功课。而长广侯爷也在此处——尚书房老师, 专程请长广侯爷来为诸位皇子上一课, 关乎朝政时局的。 “最近六皇子钰捷的功课, 是愈发的认真了。”裕贵嫔见了长广侯,轻柔笑道,“可惜, 本宫在陛下跟前人微言轻。钰捷的前程,还要全都仰赖长广侯爷了。” 不过,对于长广侯爷而言, 他只是需要一个年幼的皇子, 而至于这个皇子到底是谁,他却并不在乎。自然是, 地位越低微、越听话越好。 好在, 裕贵嫔是个聪慧的, 知道自己出身低微, 说不上话, 便懂得依附于权臣。他自然也愿意同聪慧的人打交道。 “嗯——”长广侯吐出一口浊气来:“当今陛下仍旧年轻, 待到是时候了,老臣自然会适时的提及储君之事。娘娘放心。” “长广侯也可放心,本宫向您承诺, 只要钰捷能更进一步, 长广侯便是这朝堂上的第一功臣,自然,不会被旁人比下去的了。”裕贵嫔低眸,婉转笑道:“说起来,钰捷的事情,本宫自然是不担心的。只是……关于顾丞相呢?” 她的笑意原本娇媚,此刻也冷凝了几分:“丞相害姐姐被打入冷宫,再不得出。还多番操纵国事,叫陛下为难。本宫实在是再也不愿见着他!” 长广侯眼睛微微一眯,想到那个多次以下犯上的庶子,他又怎么能不气!“娘娘放心,不久以后,在这朝堂上,便再也没有顾丞相了。”他的言语中带着一丝笃定的狠决,叫人几乎到了不寒而栗的地步。 “哦?”裕贵嫔原本还有些狐疑,但是,当她迎上了长广侯的那张面容,顿时觉得心下发冷,指尖下意识收拢,自然也什么就问不出来了,“……那本宫,就提前恭喜长广侯爷了。” “娘娘不必跟老臣客气。”长广侯唇边露出一丝冷笑,却没有再说什么,大步向尚书房走去。 裕贵嫔望着长广侯爷离去的方向,一时没有离去,反复细嚼着他方才说的话。 ——“很快,在这朝堂上,就不会再有顾丞相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到时候,非但丞相会遭难,丞相府的那位夫人,岂不是更是会被人落井下石、百般羞辱了?! 这样,还怕姜念念当初在宫中对徐芷妤和她的折辱讨不回来么!到那个时候,她不仅要讨回来,还要双倍的叫她付出代价。 ——单是想想,就觉得真是前所未有的痛快! …… 这些日,丞相府也是大门紧闭,对外,只说丞相夫人初孕,丞相都是在府中陪着自家夫人的。 这一日,三两妇人却被秘密的带入了丞相府中,丞相在书房见了他们。 香凝将这件事回禀了夫人,姜念念才放下药碗,却只是说:“……既然大人有他自己的事情,我们就不要什时候去打扰了。” 香凝却有些不安的道:“可您是他的夫人,如今您有孕,大人似乎瞒着您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了。您就不担心么?” 她可是不想,她们家夫人受半分委屈的。 姜念念却敲打了她的脑袋一下,轻声说道:“你想什么呢!” 她让人将药碗撤下去,还揉了揉额心,软绵绵的道:“若是大人自己的事情,我们就不去打扰了罢。他的事情,若不自己主动说出来,我们就半分不必关心,这样才是对的。” 有的时候,你若是将他逼得越紧,还想笼络他的心,效果只会适得其反。这可是她在宫中这么久,见过这么多后宫女子,才总结出来的道理。 更何况,她又是真的不甚在乎呢。 香凝若有所思,“夫人当真不问?” 姜念念懒懒的摇头,带着几分笃定:“不问。” 香凝努努嘴,也就讪讪的退了下去。 书房中。 顾长卿面上仍旧是淡漠的,像是深海下的冰山,没有什么波动。 徐子贸却在细细盘问被带进来的那人:“许嬷嬷,你曾是太子府的接生嬷嬷。二十多年前,太子府降生的那个孩子,根本没有记入皇室玉蝶,而对外宣称是一个死胎。他却未必真正的死了,是不是真的?” 提及这件事,许嬷嬷脸色都变了些许,手心里也有汗。“不是一直都有传言,说太子府被先帝下令斩杀,太子府的那个孩子也未必真正死掉了么,”她的眼神略飘忽,支支吾吾道:“大人,这传言都传了十几年。丞相大人为何又独独盘问老奴一人?” 徐子贸轻笑:“因为嬷嬷当年与太子府旧人走得近,更何况,又受到太子妃娘娘多年照顾恩惠,不会时至今日,嬷嬷连这个都记不得了罢?” 许嬷嬷声音一哽,继而变得冷凝些许:“徐大人,便是又如何,如今太子府早已灰飞烟灭,故人也都不在了,丞相大人再查问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徐子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是欲言又止。 这一次,他察觉到顾长卿的神色,却没有再回答了。顾长卿却只是平静的道:“许嬷嬷不必担忧,我只是想知道,那个孩子若是没有死,既是先帝的血脉,如今去了何处?” 提及这些事情,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喑哑,但更多的,则是不容许人违逆的冷硬。 许嬷嬷眉心紧缩,片刻的挣扎后,终于扑通一声,向顾长卿跪下了。 “丞相大人,老奴知道您如今权大势大,无人敢越过您的头上去!可太子府旧事已过去这么多年,那孩子,对您与当今陛下也构不成半点威胁了。老奴就斗胆求您……能不能不要再追查这件事了?” 当初就是因为太子妃的恩情重如山,她又亲自为太子妃接生,这才斗胆用死胎换了太子的血脉,偷偷抱出了宫,又给宫里的人说太子妃早产,故而孩子已死。她一介妇人无依无靠,又哪里保得住这天家血脉?自然是偷偷交给了太子府的旧臣了 如今算算,也有二十多年的时间了,便是她自己,也从未听说过那孩子的任何事情了。至于如今多次辗转,最终流入了谁的门庭之中,她又哪里晓得啊? 顾长卿唇角轻抿着,立在窗框前的时候,外面的雪光落在他的肩上,宛如一尊俊美沉静的雕塑。 很小的时候,就有过人将这件事在他跟前提起。说实话,他的心中一点波澜都没有。 那些故人都是素昧平生的,他不曾见到过,而他的童年,一直都是在长广侯府的虐待中度过的。故而,今日见到故人亲口说起,顾长卿的心里竟是丝毫都不觉得震撼。 但是顾长卿也很清楚,在如今的情势下,那些身世的传言,便是他最有利的一张王牌,他可以用此达到自己的目的。从前御史台的朝臣置喙丞相府无名无分,如今却不同了,那个庶子,也可以着尽名分与大义。 “许嬷嬷,”顾长卿沉默片刻,终于淡淡的道:“这段时日,你会留在丞相府。你记得,没有人会让你去找出那个孩子。只不过当年的事情,你要一五一十的说出来。” 许嬷嬷脸色都有些发白,警惕的看着他:“丞相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咽了口唾沫,身子都有些发抖:“大人,老奴虽不识字,却也听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在您这样的位置,难道胁迫老奴,为的不就是找出那个孩子,好为你自己所用么。老奴就这么一条命,大人若想要拿出,拿去便是!可……那个孩子,他却无辜……老奴却是绝不会帮大人去寻的。” “油盐不进,真是个硬骨头!”徐子贸忍不住低斥一句,“大人,这奴婢瞒天过海,已经犯下了大罪,请大人容卑职再去将她的家人抓来!看她还是不是嘴硬!” 顾长卿沉默半晌,也只是面无表情,制止道:“不必,先将她带下去好生安置。” “大人?”徐子贸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顾长卿又冷淡重复了一句,他走近几步,嘴唇一动,轻轻提点道:“嬷嬷,你早晚有一日便会明白的,只有说出来,才是对的。” 许嬷嬷是早就听说过丞相大人的名号的,今日一见,倒有些瑟缩,但也并不只是畏惧,更多的却是坦然。说起来,她能活到现在已算是万幸,否则,应早就与太子妃娘娘去了的。 见她这般,顾长卿微微一笑,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书房。 …… 姜念念听说顾长卿过来的时候,正在独自用晚膳。她不知顾长卿是否会很忙,故而,便也没有打算与顾长卿一同吃。 见着人来了,她倒是微怔了好一会儿,“夫君怎么来了?”姜念念茫然无害的眨了下眼,放下汤匙道:“要我唤人再呈上一副碗筷来么?” 顾长卿低眸望着她,倒是不急着吃饭,反倒勾了勾唇,颇有深意,捏住她的下颌 ,一字一字吐出来:“方才听见夫人说,对为夫的事情毫不关心,半个字也懒得问。这样才是对的。是么?” 姜念念猛然间像是想到什么,干笑两声,眨巴着湿漉漉的桃花眼:“夫君这说的是什么话,既是夫妻,妾身就应当给夫君最大的自由嘛。” 她还不忘软软的补充一句,“……况且,这也都是因为我信任夫君呀。” 章节目录 第95章 可是, 顾长卿已将她娶在身边这么久了, 又哪里会察觉不到她的那些小心思。脑筋转的倒是快, 心思却是没有在他身上的。 可他还是喜欢她的, 从她还是宸妃娘娘就开始了。 “念念如今有孩子了, 便是不将为夫放在眼里, 我也是不能怪你的。”顾长卿的语气缓和下来, 目光深深,唇畔甚至是带着几分极淡的温和之意,眼底却仍旧是冰冷, 又有些模糊:“——只要夫人与孩子都安好,为夫自然也就不能说什么。” 他顺着她的长发,唇角微抿, 眸色微沉:“念念怀着我们的孩子, 辛苦了。” 姜念念哪里会着他的道,他就是为的以进为退, 最后为了引出她的话来。方挽着他的胳膊, 软声哄道:“夫君想错了, 妾身其实时时都挂念着夫君。只是我觉得, 若是打搅夫君, 岂不更是不好, 方才才没有相问。” 顾长卿的脸上没有什么笑意了,仍旧是冰冷的,“罢了, 为夫便不拆穿你。”他心中淡淡, 便吩咐丫头呈上碗筷来。 说起来,因着最近朝廷事务繁忙,他当真是有时日没有陪同她用膳了,无怪她的心思不知飘向了何处去。 姜念念伏在他怀中,吐吐舌头,有些小可怜:“那现下,夫君可信我了?” 顾长卿低眸,苍白修长的捏了捏她的下颌,眼底生起几分阴鸷,终是和缓下来,沉声道:“念念,我在你心中分量多重,你以为我看得不分明么?” “如此说来……夫君便是不信我了。”姜念念咬唇,眼底隐隐含着朦胧泪光,才偷偷仰起头看他一眼,道:“若是夫君愿意告诉我,夫君这段时日在做些什么,那妾身自然是什么都不能说的。可夫君也不曾提过,若是妾身一味追究,夫君岂不为难?” 顾长卿握住她细嫩如莲藕的手腕,动作不由得顿住。眼底阴鸷消散几分,片刻以后,这才浮上了些许的温柔,俯身亲吻她含着水汽的眼睫,道:“我也是为了护着你。但凡是我做的事情,便没有对念念不好。” 姜念念眨了两下眼睛,瞧着他,趁机问道:“那大人所做的,到底是什么?” “念念,我要让你和你的孩子,做这世上最尊贵的人。”过了片刻,顾长卿动唇,才低咬住她的耳垂,如是说。 姜念念心头猛的一跳,瞳孔也微微收缩了。 一时间,姜念念只是觉得,属于成熟男性的优雅气息萦绕在鼻尖。从肌理肺腑的深处弥漫出来,再萦绕进了血脉里头,叫她的心底也是懵懵懂懂的。 ——这种突如其来的情.潮,叫她连顾长卿话中的深意都忘记了。只觉得周身都是属于这个男人的气息。 “孩子还不过两个月呢。”姜念念微红着面颊,便伸手要去推他。“夫君的话是什么意思,能嫁给大人,我便已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了,不再想什么别的。” 她飞快的扫过他一眼,复又低垂下眼去,嫣红欲滴的唇瓣忍不住弯起一道弧度,轻轻道:“……比从前当皇上的妃子都还好呢。” 此时,内室也再没有旁的下人了,火红的宫烛点着,映得少女的脸颊绯红一片,极是诱人。 不过,更为动人的,自然她说出的那些话,顾长卿眸色微沉,唇角微微勾起一道弧度来。 “念念这样想,为夫自然是高兴。”仅在转瞬之后,那张苍白如玉的脸上,神情便又恢复了惯常的和煦温柔,“……不过,还不够。”他不知正想些什么,又冰冷的道了句,“夫人得到的,还远远不够。” 姜念念茫然的眨了下眼睛,以示疑问。只听他一字字、冷淡的说:“你该回到宫中去,做宫中的女主人。” 姜念念的心头不由得猛然一跳! 顾长卿这句话说的太分明不过了,他是想要皇位!哪怕在原着里面没有点明顾长卿的野心,但是也写明白了他的实力,他的权势凌驾于天子之上,甚至于还有皇室的血脉,所以……无论在她穿越过来以后发生了什么改变,顾长卿一定实实在在的觊觎皇位的! 姜念念仍旧是趴在顾长卿的腿上的。察觉到怀中人身子的片刻僵硬,顾长卿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清冽下来,温和抚着她的耳廓,声音低缓道:“不要怕……不会出事的。夫君告诉你这些,并非是为的叫你担心,而是不想瞒着你。” 姜念念瞧着他说:“我并非是为自己担心,而是担心夫君你罢了。当真如此。”她不忘低低的,重复一句。 顾长卿唇角稍微弯起一道弧度来,“……念念,你要相信,你的夫君自会保护好你的。还有咱们的孩子。” 她双眼怔怔的,瞧着那对烛火,心下松软了许多,她的心里并非是不知道顾长卿权势有多大,以丞相府如今的权势,则已是不进则退的地步。……可是,若她只是一个旁观的人,自然不会这样,但现在她已是他的妻子,则必定会事事为他着想。 夫妻俩之间又说了一些体己话,到晚间的时候,姜念念便已有些困倦了。顾长卿抱着她去沐浴,再哄着她睡着了。 顾长卿从夫人房中离去的时候,香凝俞凝两个丫头才进来收拾,才见着夫人已经睡熟了。 “夫人现下有着身孕,大人原也不常来了,今日一见,可见大人还是疼夫人的。”香凝退出去以后,便喜滋滋的说。 “你呀,能懂什么?”俞凝年岁大些,跟在丞相大人身边侍奉的时间长,自然就比香凝更了解大人的性情些。“大人待夫人情浓,不在他是不是时时守在夫人身边。你且看看,大人每日夜里,都会派人查看夫人饮过的药渣,且盘问我们夫人的作息行止,便是知道了大人的性情几分的。” 香凝若有所思,这才低低一笑,“好像真是这样的。俞凝姐姐,你真聪慧。” 接下来的几日,顾长卿一如既往的不见人影,据说,朝中的局势是一日都不如一日了。不过,丞相府的内院之中,却来了一个新的面生的俏丽丫头。 是个名唤竹欢的,喜穿姚红色,打扮也俏丽。据说,是通州通判家的嫡出小姐,后来通判犯了事情,家中女眷皆是被罚入京中权贵的府邸为奴。 因着通州通判身份不低,知道朝中的消息也多,留着有用。所以徐子贸暗中做主,将他的女儿代入丞相府为奴婢,也好叫罪臣的气焰收敛些。 姜念念有孕以后便不怎么接触外人了,又瞧着竹欢细皮嫩肉的,便让竹欢留在外院,拈一些不重的活儿干。便是如此,却也时常听着香凝抱怨说,这位竹欢小姐什么事儿都做不得,就算是偶尔主子有事吩咐下去,倒像是委屈了似的。 “你们可记得动作麻利些……将这些东西搬进去以后,外面还有几个箱子呢。”这日中午,姜念念刚歇下准备小歇会儿,便听着外头传来了有些柔弱的女子声音,“……听闻夫人在里面,动作也轻点。” 姜念念眉心一跳,“外头是什么人?” 紧接着,香凝便掀开帘子,一脸晦气走了进来,看上去极不高兴,“夫人,是那位竹欢置办的东西,正搬回房里呢!” 姜念念这才逐渐收敛起心神来,原是她啊…… 通州通判之女,在小说里面是曾经出现过的,自然……也就是凄惨领盒饭的炮灰下场了。→_→所以,她才根本不曾放在心上。 “奴婢看,这个竹欢整日打扮得俏俏丽丽,倒不像是来伺候夫人的,若有什么事,像是咱们欠了她一般!”香凝端着水过来的时候,实在忍不住抱怨,“她呀,倒还觉得自己是官家小姐一般。打扮成这样,又是在丞相大人的府中,谁知道有没有存了不干净的心思!便是她家落魄之前,夫人出身也可比她高多了!” 姜念念却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她也不怎么见过那竹欢,只是说:“既是丞相府留着她有用,留着便是。你若是实在不喜欢,避着不见便好了。”若是她真有什么不干净的心思,她姜念念可也不是什么容人的人。 香凝虽说心眼不大,却实在是忠仆,见着夫人这般说,也自然是不好再说什么的。“既是夫人这么说,奴婢便不去理会她了。” 姜念念这才“唔”了一声。 这个竹欢的出身不低,但是她的家族只是顾长卿朝斗的一颗棋子罢了。原本若是竹欢和她父亲安分守己,即使家族出了事情,顾长卿也是会留她的家族一条活路的。否则,若顾长卿真是看重她的家族,又怎会将她扔进丞相府后院,为奴为婢,就再也不过问了! 可惜的是,安分守己这个道理,看样子她却不懂得的。 现在既在她的身边,若是那丫头执意如此,那她便可再添一把火也无妨啊……姜念念微微挑了下眉,唇角抿出一道轻微的弧度来。 不过几日,便是元宵节了。今日,便是朝中闭朝的最后一日。 顾长卿算算,距离长广侯叫他“出事”的日子也差不多了,兴许,朝中即将有一场大变。他便在前一日,专程放下朝政之事,来到姜念念房中想多陪陪她。 丫头们早已将元宵都备好了,想着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宫中,陪着徐芷妤那些宫斗,姜念念只觉得有物是人非之感。 香凝呈上了温和的女儿红来,不忘笑着提醒道:“夫人怀着子嗣辛苦,又有大夫的嘱托,今日元宵这酒啊……便只能叫丞相大人一人喝了。” 顾长卿抚着姜念念的手心,神色温和,反倒低低道:“念念这些日子里,孩子可还舒心?” 姜念念娇笑,伏进他怀中,“夫君自己说呢?被你这样看着,便是想说不舒心也难。” 顾长卿只觉得爱妻愈发娇美可人,他臂弯收拢,低笑一声道:“夫人既是这般说,如此,你房中的丫头都是该赏。香凝,快去将对夫人有功的丫头都叫进来。” 香凝屈身,欢喜的应了声是,立即便去了。 姜念念眼睫动了几下,眼波间流光溢彩,“夫君倒是出手阔绰。” 顾长卿微微俯身,淡道:“不都是为了夫人么?” 姜念念耳根微红,偷偷便埋下了头去。 不肖一会儿,一列婢子便被唤到偏厅去了。顾长卿牵着姜念念的手,一同过去落座。 只是,当姜念念隔着灯火,瞧见那竹欢的打扮时,眉眼间便骤然冷了几分。 章节目录 第96章 姜念念素来是不怎么见外头的下人的, 故而对竹欢的脸面也算不得熟识。只是今日竹欢穿的是身秋香色束腰软纱裙, 外罩着桃红色撒花褂子, 在朦胧的灯火里面, 衬着肩胛雪白如玉的肌肤若隐若现。最重要是, 她发上簪的红宝石琉璃簪子, 更是姜念念曾经赏赐下去的。 在一众打扮朴素的丫头里面, 自然就算是最出格的了。 香凝见了,自然知晓这竹欢的心思,已是很不悦, 低低的,便要差人将竹欢赶出去。姜念念却淡淡的说了句:“既然都是我房中的丫头,就不必赶走了。” “可……”香凝还准备制止的, 姜念念眨了下眼, 却也不曾说什么。 她瞧着竹欢,唇畔露出一丝浅笑:“这里面有个丫头, 我倒是没什么印象, 你叫什么名字, 先上前来罢。”她所指的, 自然就是竹欢了。 那竹欢听闻夫人在叫她, 眼底已露出抑制不住的喜意来。她原本还担心着, 接连几日,都没有机会同大人说上话来呢。 她上前一步,屈身道:“奴婢姓王, 名唤竹欢, 通州人士。是才……被送入夫人内院伺候的。”这声音也是娇娇柔柔的,还隐隐带着几分急切:“夫人有孕在身,素日里都不见什么人,所以才不识得奴婢。今日,就让奴婢伺候大人与夫人用茶罢。” “哦?”姜念念淡淡应了一声,眼睫眨了两下,倚在了顾长卿的肩上,语意懒懒糯糯的:“通州这个地方,我倒是不怎么听说过的。大人,你知道吗?” 她靠在他的耳畔,似有些委屈,又道了句:“这府中的丫头可都是经由夫君一手挑选的,也断断没有瞒着我的道理。” 顾长卿原本是没有将这通州来的罪臣之女放在心上的,毕竟大多都是徐子贸安排,只是今日见着这丫头出格的打扮,是他从前都不曾在奴婢身上瞧见的。自然,也就知道了念念的心思,——这小姑娘,大抵是不高兴了,还在吃醋,想叫他撑腰呢。 他喝了口茶,低淡的弯了下唇,便握住了姜念念娇若无骨的手掌,轻轻摩挲了一下,示意妻子安下心来。嘴中的话,却是对着竹欢说的:“通州物阜民丰,我倒也是知道一些。竹欢,便是南疆以南的那个通州么?” 竹欢原本见着,夫人生的这般清纯妩媚,容色是一等一的好。又对丞相大人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儿如此亲昵,还觉得心里发毛。可又听见大人主动同她说话,只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连忙上前磕头,欢喜道:“正是,正是,难为丞相大人记得呢!若是丞相大人喜欢,奴婢愿意每日都给大人讲解通州的民风民情!” ……她倒是上赶着去贴丞相大人,香凝悄悄的送了她一个白眼。 顾长卿却只冷冰冰的看着她,一字字的打断她:“可我记得,你父亲是因犯了人命重案,才被宣判入京的,你也只是罪臣之女。竹欢,你只该谢着夫人庇佑你,赏你一处栖身之地。” “丞相府比不得通州的地方,忤逆了上下尊卑,冒犯了夫人,可是一顶一的大罪。”顾长卿的声音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全是斥责之意。 “……”竹欢的脑子里轰然一声,不可思议的抬眸,瞧了丞相大人一眼。 ……丞相大人怎么会在这样的场合里,专门提起她父亲的罪臣身份来! “……大人,”她望着那张冷若冰霜的俊朗面容,脸色登时变了些许,眼底迅速便涌上了盈盈泪光来,嘴唇微微一颤道:“奴婢斗胆,还请丞相大人细查,阿爹他、他只是冤枉的啊……” 顾长卿迫视着她,“你难道是想说朝廷办事不力,冤枉了你阿爹!” “不,不是……”竹欢却又慌乱否认着,可是对上丞相大人前所未有的冰冷面容,她早已吓得几乎晕厥过去,又哪里顾得上整理自己的语言!“即使家中有罪,也已伏法,奴婢不敢辩驳。只是,奴婢入京,便是真心实意替阿爹赎罪的。如今奴婢都已为奴,侍奉丞相夫人,还请丞相大人宽恕啊……!” “真心实意?”姜念念的目光轻轻柔柔落在她面上,轻轻柔柔的问:“若是真心实意,又怎会穿逾越规矩的衣裳颜色?该不是竹欢小姐做主子的时日长了,连穿衣的规制都不懂得了。可我记得,你进丞相府之前,也是有嬷嬷专程提点过你的呀。” 姜念念是从现代穿越过去的,对这些尊卑的道理,自然也是不会苛刻要求别人的。只是这竹欢的用意太过明显,分明就是为了勾引顾长卿!╯^╰她心中也自然委屈,有人都将花儿送进了自己的房中呢。 竹欢仓皇低下头,才见着自己身上的桃红撒花袄子,的确是上乘的布料裁制出来的鲜艳衣裳,浑身都在发抖。她只是想着,若有机会能与丞相大人说上话,得了大人的眼,那说不定她就不用继续过这凄苦的奴婢生活,还能继续当她的主子了…… 却没想到,竟是被夫人寻到了错处!果真是被娇养着的小女子,否则,又怎会盯着她的不是来? “夫人恕罪。”竹欢按捺住心中的不甘,变成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奴婢并非故意如此的,只是奴婢初到府邸,实在不懂规矩,这才冲撞了您……奴婢这就将衣裳脱下来,任由夫人处置好不好……” “丞相大人。”香凝趁机,屈身禀道:“请恕奴婢多嘴一句,这个竹欢到了夫人院子里以后,对伺候的事情倒是惫懒,可寻着胭脂铺子打扮自己,却是极殷勤的!” 香凝瞧着那丫头不安分,冷冰冰的继续禀道:“因着竹欢小姐从前的身份,奴婢不敢多说一句。只是今日为着护着夫人,奴婢却是不得对您说了。” 顾长卿的眼底顿时变冷了几分,听着香凝说完,又生起几分阴鸷来,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都冰冷又摄人。 他已很久没有见过这样胆大的丫头了。想来也是才来长安,不曾打听过丞相对夫人的情分,故而心底也没个数。 “身为奴婢,却不懂得如何伺候主子,看来是夫人待你太好,以至于都忘了自己的身份。”顾长卿直勾勾盯着她,嘴唇微微一动,眼底几乎是淬出冰来,“如此看来,丞相府是容不得你了。该按规矩,该把你先送往官府登记,再充入教坊司里头。” 一语言定,便毫无转圜的余地。 竹欢听着,早已是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都禁不住战栗起来了 。 教坊司是什么地方……她也不是不知的啊,王家被抄以后,有多少旁系的女眷都进了那个地方去。如若她当真进去了,又哪里还有清清白白出来的机会呢! 她当即仓皇摘下自己头上的红宝石琉璃簪子,匍匐在地上,不断流着泪磕头,“大人……大人,都是奴婢的错,求您念在奴婢对您还有些用处的份上,求大人不要将奴婢送走好不好,求您了!奴婢一定真心忏悔,好生侍奉夫人。” 她却见着顾丞相脸色淡漠,毫无波动,心也便迅速的沉了下去,转向了姜念念,喃喃惶恐道:“……夫人,夫人!奴婢求您宽恕奴婢这一回好……就这一回,奴婢决不会再犯,奴婢愿做牛做马,终生侍奉夫人!” 竹欢其实根本不知哪儿惹到了丞相了,惹得他这样盛怒,几乎想要了她的性命去。 从前在她阿爹的府邸中,她瞧见那些如花似玉的小妾也是这样上位的。即使丞相夫人生得雪肤花貌,她也从未想过同她相争啊。她所求的,自始至终,不过就只是一个妾室而已么? 论她的容貌自然不差,身子也干净,难道连做一个通房的机会都得不到么? 正在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全然懵然间,却见着丞相大人亲昵抚住了少夫人的小腹,根本像是没将她的挣扎放在眼中一般,揽住他的夫人温声问道:“今日折腾这样大,孩子可还好么?” 姜念念挑眉瞧他:“孩子自然是好,我却是不好。” 到了如今的地步,便是姜念念一个动作的变化,三言两语,顾长卿便能猜到她心中的心思。他此刻周身只余下柔和气息,语意绵长,温声安抚道:“——夫人只管护着自己与孩子便是,你的夫君,必然会给你出气的。” 他抬起眸来,俯视着地上匍匐的女子,片刻后,冷淡说了句:“看样子,夫人并不愿意原谅你。竹欢,明日便该跟着官府的人该去了。” 竹欢眼泪都淌了满面,嘴里只余下一句话:“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旁边的小厮谁都是有眼力见的,瞧着她这般,上来便将她的嘴捂住拖下去了。直到被丢出去的最后一刻,到这时,她才终于明白自己早就不是官家的贵小姐了!在丞相眼中,她最多也不过是个,为了哄自己夫人高兴,可以随时丢掉的奴婢罢了! …… 待着竹欢被扔进后院,偏厅这边,才又是恢复了沉寂下来。顾长卿照旧,对夫人院中的奴才行了赏赐,便叫她们退下,不必再来打扰了。 纵使那竹欢已不见了人影,不过那奴婢的心里头仍旧是战战兢兢的。丞相大人待府中的下人素来都是宽仁,今日看来……丞相对夫人的事情还当真是半分不马虎啊。 待着四下无人了,顾长卿才将姜念念揽入怀中,落下一串细碎的吻,从额心吻到眼睫去,“今日都是为夫大意,任由竹欢送了进来。” 姜念念只觉得心中生出些许酸涩来,推了他一下,不许他俯身上来了。 “我们费尽了心思,才能在一起,我可不想我们之间的情分,会被任何人挑拨了去。”姜念念瞧着他,眼眶红红的,便是这副模样,最让顾长卿毫无招架之力,只想将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捧给她。 即使姜念念知晓此时与顾长卿无关,仍旧忍不住向他撒气:“别的我都可以允准,这等事情不可再有下次了。” 顾长卿唇角微弯,哪里还有半分素日里的冷峻,全然纵着她的模样,“……我都听夫人的,哪里会再有这种事情。” 他的心中,早已是软成一片了。又咬牙,暗暗道了句,一定要惩戒徐子贸那小子。 而此时远在宫内当值的徐子贸,却严严实实打了个喷嚏。 “徐大人,你没事吧?”一禁军瞧见了,担忧问道。 徐子贸若有所思,心里似乎生出些不安,讪讪摇头,“无事。” 章节目录 第97章 自从那以后, 姜念念便不怎么见过竹欢了。只不过是听下头的人说, 只在翌日, 顾长卿便差人将她送出了府去, 再也没有人见过她的消息。 而她到底去了哪儿, 姜念念自然也是不关心的。听闻不知怎的, 丞相府下头, 又流传出了说夫人善妒、小题大做的流言,丞相府管事也处置的极快,将那几人打了板子逐出府去。自此, 竹欢这个人再也没人敢提及,就像是冬日的雪水一般,来来去去, 一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朝中开朝第一日, 事务繁忙。 顾长卿下朝归来,狭长的宫道上起了风。长广侯难得叫住他, 对他淡淡的道:“听闻丞相夫人有了孕了, 还是老夫的孙儿。子苏, 这个时候你还这样勤勉为政, 真是难得啊。”他的眼睛微微一眯, 竟是透出一股子阴沉来, “到底是你的妻子,也不带回家让父母见见。” 众所周知,长广侯与丞相父子不和, 几乎到了刀尖舔血的地步。如今长广侯竟是主动与顾长卿说起了话来, 简直就是令人匪夷所思。就连徐子贸的身上都不由打了个寒颤。 顾长卿只若有若无的勾了勾唇,冷淡道:“侯爷,夫人初孕,正是虚弱的时候,我自然不能让念念见任何外人,侯爷见谅。” 长广侯微微一顿后,唇角随即冷笑起来:“……如此看来,丞相还真是宠着自己的夫人啊。老夫从前还担心,宸妃娘娘从宫中去了丞相府,妃子一夜之间变成臣妻,还会住的不习惯。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孩子。” 听出长广侯爷话中的讽刺意味,顾长卿眼底生起几分阴鸷来,眉眼变得阴郁起来,不再说什么,转身便要离去。 长广侯就站在他身后,却阴沉沉的再提醒了一句:“——雪天路滑,老夫需得提醒一句,请丞相大人切记注意安全!” 顾长卿唇角勾起一道弧度,苍白清俊人面上却是极冰冷的,叫人只觉得摄人。他一个字都没有回答他,仍然叫人心底发怵,很快抬脚离开了宫中。 徐子贸跟在他身边,面色不大好,“看来这长广侯爷当真是准备对大人动手了,都说虎毒不食子,大人也未曾向侯府动过手。他实在是其心可诛!” 顾长卿掩下车上的帘子来,轻轻问了句,“都准备好了么?” 徐子贸眼眸中闪过一道异光,自然知道大人所指的是什么:“回大人,替身都早已找好了,都是一等一的大内高手,必定会抓住侯府的那些走狗。” 顾长卿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那张有些阴郁的脸上喜怒不辨,徐子贸却也已察觉到了大人的身子正有些紧绷着。“——听说,那个名叫竹欢的,是你送入丞相府中的?”顾长卿忽然话锋一转,问他道。 听着这句话,徐子贸一颗心都不由往上提了几寸,脊背一僵,浸出些许汗液来。一脸不明所以,但仍旧小心翼翼的应道:“正是如此。卑职只不过是想着……通州王氏,对大人总归是有用的,而若他女儿在大人手中。大人行事,必定也会方便许多。” 他好一通说完,却发现马车上毫无波澜,顾长卿无声的抚摸着自己的扳指,连一句话都没有说给他。徐子贸便是更紧张了,试探着的问了句:“大人,可是这王氏女犯了什么事情?” 顾长卿的声音寡淡清冷,徐徐响了起来,“王氏女不安分,触怒了夫人。你以后记得,勿要自作主张,将不干不净的人送进来。” 徐子贸这才明白了大半,丞相大人这就是在敲打他啊!他虽然也是一片好心好意,可涉及了那位有孕的夫人,丞相大人才不会听你一句解释。徐子贸擦了擦额心的汗,有点委屈的舒了一口气。 “卑职都明白了,以后再也不敢擅作主张。” 顾长卿轻轻应了声。丞相府的马车这才缓缓的向前行驶去,乌青色的车盖上落了雪,一层一层的,有些刺目。 马车行至京中长街,因着外头天气寒冷,故而元宵过后,长街上也是没有什么人的。唯独只剩下马车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摩挲声,安静得叫人心悸。 然而,不知为何,行至长街时,那匹马骤间竟然像是失控了一般,“砰”的一声向旁侧滚去!非但如此,马车的车架也是即将分崩离析的模样,一阵声响以后,丝毫不能控制的左右剧烈摇晃起来! “避一避——避一避——”驾车的侍卫一面竭力制止,一面朗声道。 围观的路人哪个不是大惊失色,这马车的马受惊了,不长眼睛的马还不知会冲撞到谁去咧!那些人无不是想要避开这场祸事,找到遮蔽的店家便要往里躲。 ……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倾覆,车轮还在一直往前滚动。好在丞相府的侍卫无不是一等一的高手,撩起鞭子便捆住了马的头,这才制止了那匹疯马继续伤人。 然而民众之间的恐慌却是一时都没有停下来,心有余悸,“这是谁家的马车啊,当真是可怜。马疯成了这模样,里面的人真是非死即伤啊——!” 又有人叹气,“岂不是么?里面坐的,好像……还是丞相大人啊!可怜大人身体本就痼疾未愈,如今这场祸事,恐怕更是难以保全了啊!” 徐子贸发疯般的冲上去,想接大人出来。可惜那受损的马车将车门死死堵住,一时半会儿也没人能掰开。 后来还是京兆府尹专程带人来了,才将马车扶正,将里头的人给带了出去。 …… 景乾宫。 何襄容正在给准备六皇子牛乳,一面同六皇子的师傅说着话。贴身宫女却走了进来,神色之中颇有些深意。何襄容见了,笑容微微有些凝滞,便对师傅道:“本宫今日有些乏了,正约了太医过来瞧瞧,刘大人暂且先回去,六皇子的学业,便是拜托大人了。” 那刘大人自然懂得,也不多留,“娘娘放心,那老臣先行告退。” 何襄容又命人将刘大人送出去,又将隔扇阖上,遣退左右才悠悠问,“今日又出什么事了?” 那宫女眉眼间俱是掩不住的喜意,“恭喜娘娘,按照长广侯爷的计划,今日丞相大人的马车果真是出事了!” 何襄容捏着茶盏的手都不由一抖,“果真如此,你可确定?” 宫女笑着道:“自然做不得假。咱们的人亲眼所见,丞相府的马车当街倾覆,徐子贸都急疯了。后来还是京兆府尹的人来了,才将马车扶起来的!” 何襄容一时被这个消息冲昏了头,差点就笑出了声。然而在同时,却又本能有几分淡淡的不安。——顾长卿运筹帷幄多年,权倾天下,当真如此不堪一击,最后还要他的下属京兆府尹去救人么? 她问那宫女,“所以……顾长卿现又在何处?” 宫女屈身说:“回娘娘,顾长卿身受重伤,非死即残。现就在京兆府中暂时歇脚,宫中的太医都去了好几拨了,听说还是昏迷着的。” 何襄容眉眼这才舒展开来,因着兴奋过度,差点都笑出声来,“好,好!太医都去了,看来是做不得假了。……姐姐,你看到没有,那个乱了你心智的臣子,妹妹终于替你报仇了!” 说着说着,眼泪都却都已掉了出来。她只觉得声音微微颤抖着,喃喃道:“……本宫记得,丞相夫妇情浓,姜氏才嫁过去,便怀了孩子,是不是?” 宫女自然应了声“是”,何襄容冷冷一笑,压低声音说:“那这个好消息,本宫自然是该与丞相夫人分享一番了。” 她恨毒了姜念念,一想到她那张清丽妩媚的小脸上露出悲痛来,都忍不住心生欢喜。要知道,让顾长卿身负重伤只是第一步,接着,夺走丞相府的时候权势才是重中之重!姜氏如此秽乱宫闱,还有人护着,不就是因着丞相府的权势为根基么! 宫女侍奉多年,自然知晓她心意,眼底划过一道异样的光,遂轻声问道,“那娘娘的意愿是……?难道便要奴婢现在就派人,前去告知丞相夫人么?” 何襄容冷笑一声,“好。” …… 而与此同时,在长安城京郊的凉亭中,却是别有一番景象。细雪纷纷落了下来,盖满了眼前的庭院里,发出轻微的响声来。 炉子上煮着茶水,淡淡的清香,似乎快要从温着的茶壶中溢出一般。 丞相府精良的暗卫守着这座凉亭,顾长卿跪坐在软垫上,面容清俊衿贵,一丝的波澜都没有。“这场祸事有人受伤么?”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对身边人问了句。 暗卫跪在一边,低声道:“不曾,代替大人在马车上的都是内力高强的高手。虽然京兆府尹大人知晓内情,却也是不会透露半个字的。” 顾长卿掩下唇边的一抹讥讽,指尖在茶盏上轻轻摩挲,“长广侯府暗中动手的证据都找到了么?这一次,要让他再无翻身之地。” 顾丞相声音冷硬,暗卫心里都一阵发紧,道了声“是”。又呈上了使得马儿发疯的药末。这些,都是经由了长广侯府的下人之手调配的。他们以为那马车上的是顾长卿,这才决然的在马儿的食料中下了毒。 “对了,”顾长卿看了一眼,便叫人收起来。像是想起什么一般,不经意间,语气变得轻缓,带着几分和煦柔绵:“这个时候,——先派人回府去保护夫人,不准任何外人,接近她。” 章节目录 第98章 暗卫自然是明白自家大人的心思, 在这种关口, 对大人而言, 夫人和孩子自然才是最重要的。很快应了一声, 便退下, 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 今日长街发生的事情, 在转瞬之间, 便传入了长广侯的府中。长广侯再三确认之后,竟是抚掌大笑道:“妙极!妙极!没想到那混小子竟是栽在了老夫手里,不过是个庶子罢了, 竟也能把控朝政这么久,早就该叫老天收了去!” 长广侯世子有些不安,叫前来禀报的人退下, 才低低提点道:“难道父亲不觉得有些不妥么, 兄长这一次,败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长广侯斜他一眼, 神情逐渐变得冰冷起来:“你在担心什么, 从此以后, 便再没有这个兄长了!” 世子凝视着自己的父亲, 想起兄长素日寡淡冰冷的模样, 心里是欲言又止, 竟生起些许些许不安来。 如果当真会败得如此之快,那便不是他这个兄长的心性了。他只觉得,这个人, 不是他。 长广侯嘴唇微动, 言语中竟有一丝老来得意:“顾长卿根本就没有想到马儿会发疯,这件事,怎么看都只像是一场意外罢了。他可以防着老夫,防着陛下,难道还能防着自家的马儿么!” 世子抿唇,叹了口气道:“父亲说的极是,儿子恭喜父亲了。” 长广侯一面吩咐下人伺候他入宫,一面整理着朝服,眼底亦是止不住喜意。 这个消息,自然是要快些告知陛下才是。 他入宫面圣的时候,昭帝正在宣室殿查看奏折。 “你来,也是为的今日长街上的事情么?”昭帝扔了手里的折子,这才抬起眸,淡淡看他一眼,神情冷冰冰的,“长广侯,你可确定,事情都办妥了?” 此时宣室殿内已经没有任何奴才了,里里外外,便只余下他们君臣二人。殿内燃着炉子,火苗摇摇晃晃的,长广侯只觉得没了顾长卿那个小儿,他心里都不知舒坦了多少。 “陛下难道还不相信老臣么?”他眯了眯眼,缓缓的道:“老臣亲自派了人前去京兆尹府查看,他们都回来说,的确亲眼瞧见丞相大人被送往府内安置,不仅重度昏迷,而且太医去了好几拨,都只摇头叹气。” 顾长卿这样的大权臣,恐怕再也不会出现在这朝堂之上了,昭帝的心里面原本应当是长舒了一口气的。然而,他瞧着这廊檐下的风雪,纷纷扬扬而下,模糊了他的视线,竟一时有些失神。 “陛下,陛下?”长广侯瞧了片刻,便忍不住出声提醒:“事到如今,权臣已除,陛下心愿已了,老臣只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听到这句话,昭帝这才堪堪回过神来,眼睑垂下,淡淡“嗯”了一声。 真正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心里反倒没有想象中的那般高兴。作为一个君王,他其实是想在朝堂上光明正大的胜过他的,然而,却还是做不到。到了现在,只能按照如今的手段,堪堪赢了过去。 蓦然间,他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嘴唇微动,眼底染上一层阴鸷:“朕记得,丞相夫人还怀着孩子,她现在如何了?” 长广侯心神一凛,肃容道:“陛下!姜氏祸乱宫闱,惹怒太后,以下犯上,老臣请奏陛下,待到清算丞相府后,必得严惩姜氏,以正宫闱!” 姜宸妃当年还在宫中的时候,便勾结了庶子顾长卿,陷害了他的宝贝女儿进冷宫,他又哪里容得下她! 昭帝却淡淡的道:“你敢。” 迎上长广侯错愕的神情,昭帝的面色一丝的波澜都没有,咬牙切齿:“即使顾长卿真的出事了,姜氏曾经也是朕的女人。长广侯,你若敢动她,朕必得先杀你。” 长广侯嘴都几乎合不上了。 他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到了这样的地步,陛下竟然还会袒护一个曾经背叛自己的妃子。他瞳孔一缩,沉声道:“陛下!姜氏误国,还请陛下万万不要受此女迷惑心智啊!” 昭帝却像是骤然间受到什么刺激,从龙椅上大步走过去,紧紧捏住了长广侯的下颌!“你以为朕为何今日想杀了顾长卿,他到底也曾护国护君,算得上功臣。你想过朕为何要这么做么?” 昭帝的面色透出若有若无的冷意,长广侯的面色都白了。 他侍奉君主这么多年,陛下还是第一次对他这样不敬! 却只听昭帝冷冰冰的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根里憋出的:“你记好了,朕就是为了姜宸妃。朕就是为了惩罚顾长卿目无君主,敢抢朕的女人。而朕这么做的目的,自然是想将姜氏重新接回宫中,你懂了么?” 感受到耳边传来的阵阵寒意,长广侯又如何能反驳一个字。 他心下重重的沉下去,自然不能与昭帝争辩分毫,“……陛下放心。” 长广侯打碎了牙,将想说的话生生吞回去,这才缓缓道:“老臣自然会尽心竭力辅佐陛下。无论陛下所求是什么,老臣都会辅佐陛下!” 说罢,便俯身下去,重重磕了一个头。 昭帝的唇角勾起一道讥诮的弧度,这才扔开了长广侯的下巴,背过身去。从殿内投进来的光影中,只能瞧见他孤绝挺拔的一道背影。 “长广侯放心。”昭帝的声音恢复了素日里的温和,“待到朝中相安无事,朕会亲自提出中外朝制,再一点一点,拔除了丞相府所有的根基。” 这话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唯独余着专属于君王的冷漠。长广侯梗着脖子瞧着,只觉得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当今的陛下,竟是真真变了不少。 在他的身上,也逐渐透出君主的冷硬与专制来了。 …… 而与此同时的丞相府中,却透着与这宫中全然不同的温馨。 新春的气氛尚未完全退去,那些丫头们,也正忙着将窗棂上的剪纸给摘下来。 安国公夫人让婢子将东西呈上来,笑着道:“这是替孩子准备的衣裳,布料都出自长安城中最好的绣坊,还是你爹亲自去买的。或许是比不得宫中的衣料贵气,可必定是婴孩穿着最舒适的。” 姜念念见安国公竟是有些不好意思,便笑着说:“多谢爹爹了。” 她话锋一转,又道:“可是,如今连男孩或是女孩都尚是未知数,娘亲,你们也太心急了些。” 安国公夫人唤人收拾好,温和笑起来:“傻孩子,万事都欠个早知道,若是你的孩子落地,可就是来不及了。” 姜念念浅笑着微垂下头,“都听母亲的便是。” 安国公爷喝了口茶,也口是心非道:“女儿说的也没错,无非是你太过心急!看看,咱们女儿也说用不着罢。” 姜夫人横他一眼,却念叨道:“你可别听你父亲的。在府中的时候,他跑得可比我殷勤。一说要到你这儿来看看你,心急得不得了,跟急着什么似的。” 姜念念笑着起身来,握住姜夫人的手,才说:“娘亲和父亲都是为了我和孩子,我自然是知道的。无论今日这衣裳用不用得着,女儿都会记得你们的好的。” 姜夫人慈爱的揽住女儿的肩。姜念念入宫早,安国公甚少与女儿这般亲密,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什么话来,却也嘴唇一颤,神情实在有些动容。 然而,正在这时,外头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便有一侍卫停在门外,低声道:“夫人,卑职受丞相大人所托,替大人传了消息来。” 姜念念心下微微一沉,便道:“进来罢。” 那侍卫身上还带着些碎雪,进来后,便就停在了外间,不再往前一步。“卑职受大人所托,专程前来保护夫人。”他道。 姜念念向外面瞧了几眼,走过去,才问:“大人呢?” 侍卫低声道:“大人一切安好,夫人勿要挂心。这里有一个东西,是大人命卑职专程交给夫人的。” 那侍卫忠心,见到夫人连头都不敢抬。 姜念念接过来一看,是一个香包,虽是直男审美,好歹也算是女儿家所用的。她翻过来一看,只见上面还拴着一张素笺,在这上头,还写着几行小楷的。 彼时日光正好,暖暖的,姜念念见着以后,心底蓦然间,竟溢出几分羞意来。 这的确是顾长卿的手笔,像第一次见面时,她翻到的治水策一模一样。而这上面的,却是好些夫妻间的温言细语,虽不是闺房内的耳畔低语,只不过寥寥几笔,跃于纸上,却也是情深义重。 “念念卿卿亲启: 为夫近来朝政甚忙,实难兼顾,于卿卿小娘子多有倦怠,心下愧疚。故今提笔,嘱托一二为佳。 卿卿怀有幼子,稍作忍耐。十月怀胎,婴孩呱呱坠地,为夫必定细细守护,不叫娘子半分辛劳。 还有一语,闲暇之余,于史书间无意间观之。细细想来,这世间,亦唯有卿卿堪配。 ——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 故,特来告知。吾家卿卿,见字如面。” 姜念念眼睫剧烈的颤了一下,细细读完的时候,心里却像是灌了蜜糖一般,不可再甜了。炉子里暖融融的,将这深冬的寒意一应驱逐。丞相大人有话不好好说,却学起千里传音,谁知道在捣什么鬼? “那大人……他到底去哪儿了?”姜念念眨了下眼,将香包收进自己怀中,这才轻轻问道:“——一点都不正经,倒是弄得神神秘秘的。” 侍卫都是经过精心调.教的,自然不会多说一句:“卑职不敢透露主子行踪,只是主子特意嘱咐过,必得保护好夫人。” “行吧。”姜念念唇角忍不住轻轻弯起来,也懒与他多说,“待到大人回来了,我再好好问一问便是。你先且下去罢。” 侍卫恭谨的退下。 然而,那侍卫还未走多久,外头却有一面生的婢子冒冒失失跑进来,一见到姜念念,便喘气道:“夫人,不好了!” 香凝下意识的皱起眉头来:“主子身怀有孕,怎可如此不守规矩。” 那婢子却像是不将香凝放在眼中,冲着姜念念,急急的便说出了口:“夫人,出大事了。——丞相大人的马车在长街倾覆,如今已是身受重伤。所幸被京兆府尹相救,只等着太医来瞧了!” 说完,那婢子竟还不忘悲痛的抹了几滴眼泪。 姜念念听着心思陡然一沉,望着那张面庞,心中只浮现过许多念头,只觉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对。 章节目录 第99章 姜念念整个身子都有些僵立在了原地, 而那个传话的婢子, 自然是紧紧的盯着夫人的神情变化的, 瞧着夫人仍旧这般镇定自若, 倒是生出些狐疑来。 香凝心下顿时生出惶恐来, 惊慌失措的睁大了眼:“若是大人真的出了什么事, 夫人, 您又怎么办呢?” 姜念念娇美的小脸上脸色变了一些,嘴唇微动,却也只是轻轻道:“不会的。” 刚才的那封信笺上, 所写的的确就是顾长卿的亲笔痕迹,她自然是认得出,无比确定。 而这个婢子实在面生, 又这样咋咋呼呼将这件事情告诉她, 恐怕……为的,就是假传消息, 趁着她初孕的关口, 好让叫她孕中受惊。 不过, 这件事既提及了顾长卿, 那她自然就是不会轻易放下心来的。 “你确定你说的是真的, 随意诅咒丞相大人要承担怎样的后果, 你自己可清楚么?”姜念念的面上恢复了无波无澜,垂眸瞧着那婢子,清清冷冷的问道:“你到底是听谁说的, 又有何人为你作证!” 婢子道:“奴婢只是听人来府上传话, 这才来禀报夫人的。便是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在夫人跟前随意撒谎!” 说完,她便俯身,磕了一个头。 不过,她心里头却没有这般镇定,这丞相夫人好生年轻,看似娇滴滴的模样,却心智坚定,实在是个厉害的角儿,倒是在她的意料之外的。 而这婢子眼中的慌乱自然也落入了姜念念的眼中,她便更有几分笃定了自己的想法,心下也松软了下来。——顾长卿身边跟着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又哪里会这么容易出事。况且刚才的那封文书,为的就是叫她安心的。倒是这来路不明的婢子,实在是有些可疑。 姜念念上前一步,轻轻柔柔的打量了那婢子,眸色晦暗不明。唇角一弯,这才伸出手指,勾起了那婢子的下颌。 “夫人,小心……”香凝禁不住低声唤了句。 姜念念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些许笑意,轻轻说道:“放心罢,她难道还敢公然对我动手么。” 目光重新落回了婢子身上,姜念念停在她耳边淡淡的说:“你如此处心积虑的造谣,难道是只盼着我受惊,伤了腹中的孩子?说罢,你如此恨我,又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 那婢子的脸色早已是变了些许,嘴唇一颤,勉力镇定道:“……夫人这是哪里的话?奴婢早年便在丞相府侍奉,素来忠心耿耿,大家都是知道的。” 这句话非但婢子不敢答,香凝也是听不懂的,难道丞相大人出事不是真的,竟是这丫头造谣生事不成? “……你不肯说么?”姜念念却歪着头瞧她,清亮的眼睛缓缓一眨,“大人好不好,我是他的夫人,难道心中还没有你清楚?” 婢子却沉下了声来,“夫人有所不知,如今丞相大人出事的消息早已传遍大街小巷,长安城中无人不知!旁人……只是都不敢先告诉夫人罢了。” 那也是……顾长卿故意放出假消息的,姜念念软软的舒了一口气来。 虽说姜念念不知顾长卿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心中却是相信他的。顾长卿或是故意叫旁人以为他受伤,好方便做自己的计划。 她是他的妻子,心有灵犀一点通这话,到底是不错的。而这个婢子,自然也是没有安一点好心。 “你或许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大人才与我通过信罢。”姜念念缓缓一笑,才轻声道:“……可惜了,你的主子也被蒙蔽了,你却没有机会告诉你的主子了。” 婢子脸色再是一变。 她现在都已经无法看出这位夫人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只觉得她娇美清亮的眼眸底下,藏着若有若无的深意,实在诛心! “既然你不肯说,就先关起来,等丞相大人回来再做处置罢。”姜念念慢慢直起身来,眼底泛着冷意,瞧着她,吐出几个字来,“至于你的主子,也是逃不过的。” 婢子这才察觉出一些惊惶来,“夫人恕罪,夫人恕罪!”她的眼中都掉出了眼泪,“……奴婢也只是听说了谣言,又心疼夫人,这才赶着来告知夫人……并非是存了要惊扰了夫人的意思!” 对于她的话,姜念念却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将她关起来,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实话了,再来告诉我。”姜念念冷冷淡淡的吩咐了一句。 她的话音未落,便立即有小厮上前来,将人给拖下去了。 “夫人没事罢……?”香凝一直挂心着姜念念,那婢子才被拖下去,便立即上前来,关切的瞧着她家夫人。 姜念念只揉了揉额心,说了句,“我没事。” 内室跟前熏着艾草,泛着丝丝缕缕的暖意。香凝小心扶着姜念念进屋去,她方才听见那婢子的回话,都差点吓得哭了,到现在都没有回过神来,却是有些不对的。 丞相大人是什么人,便是整个长安城都出了事,他也必定会安然无恙的。 又见着夫人倒是素来镇定,这才自觉着实在不好意思。 “如今看来,那婢子就是专程有人想让娘娘胎位受惊的了,实在是其心可诛!”香凝一边替姜念念梳头,疏络经脉,一面便道:“待着大人回来,夫人必定要好好告一状。大人素来疼夫人,定会替夫人做主的。” 姜念念捧着个汤婆子,靠在美人榻上。勾着声儿,只懒懒的应了声,“看来啊……那些人似乎真的是等不及了,只等着我出事呢。” 如今瞧着这长安城的天色,大抵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了。 香凝却低声问:“那这婢子身后到底是谁,是谁要害夫人,夫人心中可有数了?” 姜念念眨了眨眼,“你觉得呢?如今宫中,谁最恨我,自然就是谁了。” 就算是香凝不清楚,她心里也跟个明镜儿似的。……女主徐芷妤被囚禁,萧洛云被赐和离归家,都是这样落魄的下场。何襄容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她,又怎么会放过她! 恐怕到了如今,是恨不得生吞其身,将她削骨剥皮了罢。 安国公夫人仍在这儿,专程来看她,有些担忧的问道:“出了什么事了?为何脸色这般的不好。” 姜念念听到这声音,睁了眼,弯唇,只笑道:“母亲放心,没什么大事的。只是下头人不干净,我刚刚去罚了。” 安国公夫人便道:“你现在有了身子,可别跟一般的下人置气。因小失大,可就不好了。” 姜念念笑着说:“母亲放心吧,我自然是明白的。” 女儿的容色就如同小时候一样,安国公夫人既欣慰,又时时不忘忧心着,“那就好,母亲是专程来与你辞别的。丞相府是正一品权臣,母亲在这儿久了,到底不合规矩。” 姜念念下颌收敛些许,才说:“香凝,送父亲母亲出府罢。” 香凝点头,应了是。 姜念念虽然知道顾长卿是平安的,却也恼于他没有将实情告诉她,倒被人抓住机会,好让她受惊。 ——现在这个时候,顾长卿到底会去哪儿呢,长安城又为什么会流传出丞相大人非死即残的流言来? 她望着窗棂外雪地里的光晕,神思竟一时都有些恍惚。 外头的玉兰花开的正好,花瓣的倒影都映在了薄薄的窗纱上,携着几分淡香气,莫名的岁月静好。但姜念念知道,丞相的结局一定不是岁月静好。 此时,在丞相府的偏门处,徐子贸正等着顾丞相。“大人为何回来了,不是说要叫宫中的那些人相信大人,大人会一直留在别庄么。” 见着马车缓缓行驶回来,他忙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顾长卿看了他一眼,淡淡的问:“为何放外人见了夫人?” 府中的事情上一刻才发生,下一刻便已传入他的耳中。分明是有人故意将此事传入她耳中,好惊扰她的胎。 他都已命人将丞相府封锁的如铁桶一般,竟还是被人寻到了漏洞。 徐子贸自觉跪下领罚,“都是卑职大意,请大人责罚。” “今日府上的守卫,三十军棍。”顾长卿沉眸,冷淡道:“我先进去看看她,这府中该换些干净的人了。” 在外人的跟前,丞相大人便是半分温情都没有,俱是上位者的凉薄心性。这些下人们自然都是看在眼里的。 徐子贸低低应了声“是”。 外头虽是冰天雪地裹挟着冷意,好在内室还是温暖。顾长卿避开众人走进去的时候,见姜念念正安静趴在软榻上小憩,长睫轻敛着,面容精致如玉。 香凝正在熏艾,见了他,眼睛微微睁大了些,顾长卿却只是叫她不必再发声。 他缓缓走过去,苍白修长的手指摩挲在她的脊背上,缓缓的,将怀里的人向自己这边收拢些许。 就这么一瞬间,姜念念感受到了身后清冽的温度,带着成熟男人特有的禁欲气息。她睁了眼,心里也跟着温热起来,湿漉漉的一片。 他果然没事。她知道他没事,自然就是真的。 “夫君还知晓回来呢,”姜念念娇娇软软的低唔一声,反过身去,埋进了他的掌心中。眸色迷离,微微泛红,透出了几分小姑娘特有的软绵依赖。 “总是挂心你,不亲自看看,还能如何?”顾长卿低眸,手指收拢在她的发丝处,声音还是冷的,“今日之事,夫人可受惊了。” “既然夫君也知道了,可一定要为我撑腰啊。”姜念念桃花眼微勾,瞧他一眼,娇娇念了一句。 事已至此,她自然是该“回报”何襄容的。 章节目录 第100章 顾长卿的指尖下意识在姜念念的脊背上抚摸, 眼眸微沉, 见她这般较真的模样, 不由暗暗失笑, “所以念念想做什么?我已命今日府中的守卫下去自领三十军棍, 你还想罚谁?” “这与那些守卫的关系自然是不大。更重要的, 是那婢子后面的人。”姜念念扬眸, 柔弱纤细的手指环住顾长卿的腰身,一脸娇弱的模样,又望着他轻轻道:“——你的孩子此番没事, 只是他运道好罢了。若是他娘亲当真信了奸人的话,哪能叫母子都健健康康的?” “哦?”顾长卿淡淡一笑。 姜宸妃从前宠冠六宫,又怎么会是今日在他跟前委屈撒娇的小姑娘。她当初能在后宫中自保, 做过什么事情, 顾长卿可都是看在眼里的。 不过,如今看着娇妻这样软绵绵的同他说话, 那双素来淡漠冰冷的眸子里都不由得松动了几分。 顾长卿微微一顿, 继而伸出指尖去, 抚过姜念念娇俏精致的下颌, 俯在她的耳畔平静道:“说得不错, 你是丞相夫人, 谁都不能动你半分。”他一顿,唇角若有若无的勾起:“——说罢,你到底是想对谁动手?” 他的眼底还是如深海冰山一般岿然不动, 然而在姜念念跟前的时候, 说出的话却似是春风明月般温柔。 姜念念稍稍歪了歪头,眨了下眼,轻描淡写的说:“自然是那婢子背后的那个人啦。” 而这个人,顾长卿心中也是有数的。不过,这件事涉及到了姜念念,他自然就会将主动权交到她的手上。 顾长卿喉结上下微微一顿,沉眸,应了声,“我等着”。 姜念念娇哼一声,眼睫深处眼波流转,似是有些困倦,埋在顾长卿肩头,低低的咬吻了一口,这才不再开口了。 …… 等着姜念念午憩的时间过了,香凝才进来,轻手轻脚将夫人唤起来。 “夫人,丞相大人又离开府上了,说是……他如今不方便出现在府中,还请夫人替他保密呢。” 姜念念睡眼惺忪,捋了捋自己的长发,嘴角一撇:“连自己的府上都不回,也就只有大人一人了罢。” 香凝察觉到夫人言语中的赌气意味,暗暗失笑,只是道:“丞相大人必定是有自己的计划的,只是大人对夫人的关心却是半分也不曾落下。他还托奴婢转告夫人一句,夫人想知道的答案,他已查出来了呢。” 姜念念眉心微微一挑,……她想知道的答案? 正在她胡乱想着的时候,外头徐子贸已进来了。“什么事情?”姜念念揭了茶盖,顺道问了句。 徐子贸屏退左右,低声道:“卑职是特地来回夫人,指使那婢子的人已查出了,正是裕贵嫔娘娘。丞相大人还嘱托卑职转告夫人,要怎么处置,都是夫人的事,无论发生何事,大人……自然会给夫人撑腰的。” 听到这句话,姜念念端着茶盏的动作不由顿住,她虽早已猜到了裕贵嫔,不过能随随便便叫婢子吐露出实情来,倒也不算是件轻松的事情罢。 “等等。” 正在徐子贸准备退下时,姜念念忽然叫住他说,“……仅仅是一下午的时间,大人又是怎么查出来的?” 徐子贸恭谨道:“因丞相大人查到了这婢子的家人,她自然就不敢隐瞒什么了……”他似乎是想到什么,抬眸,小心翼翼看了姜念念一眼,“不过夫人放心,丞相大人并非是一个祸及无辜的人。” 姜念念眼眸微弯,徐子贸特地强调这一点,又是为的什么? 难道竟觉得……她留在丞相身边,便是一个害人不眨眼的女子么。这与祸水又有什么两样? “我知道了,你先且退下去罢。”姜念念眼尾微扬,看着他,弯唇,轻轻的道:“剩下的事情,我知道该怎么办了,不麻烦你。” 徐子贸嗓子顿时有些发涩,握了握拳,自觉的转身退下。 不知怎的,方才他出来的时候,见着今日夫人的乌发散落下来,屋内的灯火恰到好处,衬得少女肤白如玉,他竟有些明白了……丞相大人为何会喜欢她。 …… 那边裕贵嫔左等右等,也等不及安插在丞相府中的婢子前来回话。丞相府中的消息又日复一日的传不出来,她一颗心自然是七上八下的。 她既想亲眼看着姜氏痛失亲夫的痛快场面,却又有些对那婢子放不下心来。 “你们去丞相府宣一宣,本宫想请丞相夫人入宫喝茶。”她瞧着铜镜里头的秀美面容,唇角微勾,恶意吐出几个字来:“本宫已许久不见夫人了,好歹也曾经是后宫姐妹,心里自然是想得紧。” “这……”她身边的那女官却有些难为情,轻声提点道:“娘娘,奴婢听闻,丞相府才遭了祸事,娘娘这个时候请夫人入宫,夫人或是也没这心情的。” “你懂什么?”景乾宫的大宫女素来伶俐,很得主子喜欢,有些不耐,横她一眼道:“当初丞相夫人在宫中的时候,可没少给咱们娘娘脸色瞧。如今娘娘是主子,她却是个臣妇,自然有入宫拜见的道理。” ——更何况,如今整个长安城的人都知道丞相大人非死即残,朝中政务都是长广侯与旁的大臣代为打理。既没了顾长卿撑腰,难道那姜氏还能像往常一般如鱼得水么! 大宫女的话显然是说到了何襄容的心坎上,她细细品品味,自是露出一道轻缓的笑容,“这话没有错,所以你知道怎么做了么?” 遭了训的婢女自然不敢再说什么,咬了咬唇,红着眼眶跪下请罪。 大宫女是个有眼力的,继续出声宽慰道:“娘娘宽心,如今您抚养着六皇子,是这后宫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姜氏再有脸面,也只有屈居您之下的份。” 何襄容一笑,她心里也很是痛快。 “从前顾丞相执掌朝政的时候,还觉得心惊胆战,害怕姜氏一个臣妇,会为难本宫。”她眼睫微垂,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似有些感慨,冷冰冰的说起来:“如今丞相府败落,本宫到底是放下心了。不仅如此,丞相重伤,本宫还会将姐姐接出来,恢复尊位。好好羞辱那姜氏一番!” 她的话语中透着少许的狠决与兴奋,叫这景乾宫中的旁人都聆神听着,都无人敢应一个字。 一朝天子一朝臣,本就是这样的,丞相重伤,自然当不成丞相。想来,那位如花似玉的夫人,却也只有悲惨的下场了啊。 …… 而姜念念听到宫中传来的消息时,正坐在院子里给鱼儿喂食,瞧着宣旨太监趾高气扬的神色,她竟一时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想到在这个关口,裕贵嫔竟还敢请她入宫去。想来,是真的以为顾长卿病重,故而恨不得将她踩在地上摩擦了罢? 她却连身都不曾起,只敛着眸,嫣红的唇角翘起来一点:“既如此,还请大人稍等。我先准备一番。” 那太监冷眼瞧着这位曾经娇滴滴的主子娘娘,捏着嗓子,声音里的恶意满满:“咱家也听说了丞相大人最近的事儿,实在是惋惜得紧。不过,也得劝夫人不要过于悲伤,日子总归是要过下去的不是?” 姜念念精致的下颌微微抬起些许,听着这些蠢人真的都以为丞相出事,本是觉得戏谑。不过,她倒也觉得,与他们玩弄玩弄也是没什么的。 “公公,你既是裕贵嫔宫中的首领太监。丞相府的事情,自然与你毫无关系的。”她掀了掀眼帘,含着笑意,停在他耳边道:“别忘了,你曾经是奴才,如今也是呀。所以,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乱了尊卑才好。”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纯妩媚,甚至……还有几分漫不经心。唯一没有变的,就是看他的眼神,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似乎从来没有将他这等阉人放在眼里。 一时间,首领太监的脸色有发白了。他简直没想到,丞相都在京兆尹府瘫成这副模样了,丞相夫人还有闲心在这儿趾高气昂的装主子呢。 “丞相夫人还真是好兴致。”首领太监冷哼,咬牙切齿:“若奴才是夫人,自己的枕边人生死未卜,早就急死了。” 姜念念眼尾微勾,瞧他一眼,缓缓的舒出一口气来,“可惜,我在想什么,自然是轮不到裕主子的一条狗揣测的。” 她这话说的毫不留情面,便是跟着那首领太监来的小太监,脸色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首领太监只觉得被一个女子这样羞辱,面上全然挂不住,胸脯剧烈起伏,牙都快咬碎了,“夫人伶牙俐齿,自恃身份贵重,奴才还敢说什么!就只在景乾宫中准时候着夫人,还望夫人不要辜负裕贵嫔的一番心意才是。” 且看到时候,贵嫔娘娘会如何教训她! 说罢甩了袖子,转身而去了。 香凝瞧着那阉人远走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啐道:“果真是裕贵嫔的一条好狗呢,竟是到处咬人,谁都敢顶撞!” 姜念念眼波一转,收敛起了笑意,轻轻柔柔道:“他敢这样,不也是因为那位裕贵嫔娘娘么?裕贵嫔养了皇子,这样得陛下脸面,自然可以决定我的生死了。” 香凝急急道:“有他们后悔的时候!”丞相大人可说过了,他自会给夫人撑腰的。 姜念念倚在石桌边上,玉指虚撑着下颌,颇有兴致,微微勾唇:“不过,现在,竟是每个人都以为丞相非死即残,赶着落井下石,还真是有趣呀。”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如今的后宫之中颇不宁静, 裕贵嫔凭借着皇嗣, 成了如今的后宫第一人。姜念念被宫人引着, 来到景乾宫的时候, 见裕贵嫔正带着一众后宫的宫妃在花园里喝茶。 这个时节仍旧是元宵, 仍残余着新春的情致, 宫中的空气中是有些冷意。 “贵嫔娘娘, 丞相夫人到了。”景乾宫的大宫女小声禀道。 何襄容“嗯”了声,“夫人来了啊。”她微微笑了笑,拢了拢肩上的华贵衣衫, 望向姜念念的目光温婉又得体,却又无处不是透着一宫主位的盛气凌人,“——想来, 这后宫中也是夫人熟悉的地方。所以, 在景乾宫中,丞相夫人随意便好。景心, 还不快上茶。” 众目睽睽之下, 姜念念也不逾越, 只弯唇一笑, 颔首示礼, 笑容娇美可人, 却得体。 非但是何襄容,景乾宫的各位娘娘都向这位丞相夫人投来了各异的目光。 ——听说这位丞相夫人,可曾经是陛下的宸妃娘娘呢。 无论什么时候, 在何种情致下, 她们见到姜念念这张脸,神情俱会忍不住一滞。 即使听说丞相大人如今抱病在身,权势也自然再也不可能归复从前。可能让丞相与陛下同时心心念念的少女,自然并非是凡品。 她们只觉得刺目得很。 “妹妹,近日,本宫也已听闻丞相的事情了,实在是觉得可惜。”裕贵嫔的玉指抚过淡碧色的茶盖,轻抿唇角,轻悠悠的笑了笑说:“只是你我姐妹一场,纵大人出事了,妹妹也要记得保重身子呀。” 何襄容如今得势,她说的话,后宫众人无论如何都是要应承一番的。更何况,姜念念昔日夺走了陛下独一份的宠爱,她们自然是打心眼里容不得姜念念了。 庆嫔拈起一块芙蓉糕来,只淡淡讥讽的说:“贵嫔姐姐所言差异,只瞧着夫人今日心情怡然,想来丞相夫人也是不会伤怀的。” “那可不是?”方贵人端着茶盏,差点便笑出了声,“可惜了,人人都说丞相大人宠妻绝非虚言,怎的,夫人失了自己夫君这样大的事情,却怎么丝毫不见心痛呢?” 此言一出,内院之中便有些寂静。自然了,从前宸妃得宠于陛下的时候,她们是万万不敢说这样的话来的。可是如今终于等到顾长卿非死即残,她们在姜宸妃的手底下忍了这么久,难道还不能揭发姜氏悖逆人伦、秽乱宫闱的猖狂丑事么! 姜念念从容不迫的接过茶盏来,扬眸,娇妩笑道:“若是我说一句夫君安好,实在是不劳各位娘娘费心了,你们可相信么?若是陛下知道,娘娘对丞相大人如此关怀,恐怕心里也会过意不去的呀。” 她的那双眸子水润明媚,精致如玉,着实是勾人心弦的,无端便能勾起人的保护欲来。别说世间男子,便是她们一介女流,都禁不住这么想。 庆贵人从前因为姜宸妃颇受冷落,许久不见天颜,见着姜氏树倒猢狲散了还如此嚣张,忍不住低斥道:“姜氏,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你给本宫明明白白的想清楚了,顾长卿已经完了。没有他的庇护,你曾魅惑君上,秽乱宫闱,太后便是第一个容不得你!你以为,你还是昔日的宠妃娘娘么?” “庆贵人此话怎讲?”姜念念扬着一双眼儿瞧她,丝毫不曾将她放在眼中一般,弯唇说:“陛下难道下过旨意,说要处置丞相大人?若非这样,那庆贵人公然诅咒当朝丞相,可是后宫干政,不将陛下放在眼里?” “你……”庆贵人只觉得这姜氏的嘴巴一如既往的厉害,想来,也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她勉力挤出一丝笑容来,停在她耳边,冷冷的道:“丞相夫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试问大邺开国这么多年,何时让过一个残废继续当丞相?” 姜念念眉心一挑,小脸逐渐严肃的紧绷起来,轻轻问她:“既然如此,庆贵人可将自己说过的话,记严实了。” 庆贵人是个心思蠢的,不自觉便会将心里想的全都说出来,半分也不遮拦。何襄容垂下眸去,不由掩住唇边的一丝笑容。——不过,这倒正如了她的意啊,她要的,不正是当众羞辱姜念念么? “罢了,罢了。”她长舒一口气,也不忘摆出后宫之主的架子来,婉转笑道:“既然曾经都是后宫姐妹,庆贵人,你又何必言辞如此锋利?今日是请丞相夫人入宫喝茶,切莫提及夫人的伤心事了。” 庆贵人紧紧咬了一下唇,暗恨的瞧着姜念念,见着裕贵嫔开口,这才作罢。 “庆贵人,你说谁不见棺材不掉泪啊?”然而,正在这时,从身后的长廊下传来一阵冷峻的声音,声音极淡,却不怒自威,给人以些许压迫感。 姜念念转过身去一看,正是男主。 她心里不由得一跳,只觉得有些伤脑筋。心道,她今日的运气也太好了些罢? 数日不见了,昭帝的脸还是年轻俊秀,只是不知怎么的,帝王的眉眼间添了一丝少有的阴鸷,她还正奇怪,即使没有接白月光入宫,男主怎么进后宫的次数也少了,这难道真的是要呕心沥血、一心勤政啊。 作为一篇种马文的男主,她可是一点都不信的。 而且,她自然也是不愿意的,她不希望顾长卿前进的路上还会这么辛苦。 饶是心里千念百转,姜念念面上仍旧没有什么大的波动,只是悄然退后了一步,只当这边什么都没有发生。 庆贵人见着陛下亲至,只以为为她讨回公道来了。她虽不得宠,但也至少比背叛陛下的姜氏有脸面罢。 “陛下。”庆贵人刚说出口一句,便是泪眼朦胧,攥着昭帝的衣袍道:“求陛下为嫔妾做主,丞相夫人非但冲撞嫔妾,还侮辱陛下您。嫔妾想着丞相夫人做下的那些丑事,民间说的那些名声,就为陛下感到寒心” 昭帝淡淡的问:“你倒说说,丞相夫人又怎么侮辱朕了?” 庆贵人有转瞬的微怔,继而眼底划过一丝狠决来:“陛下!宸妃当日与臣子苟且,背叛陛下,史书工笔,人尽皆知,这难道算不得侮辱?臣妾自然是气不过,见着姜氏,便想替您讨一番公道!” “你给朕闭嘴。”昭帝迫视着庆贵人,冷淡的目光如同深海里的冰一般,一丝丝的怜悯都不看不到,“你这么做,到底是在给朕讨公道,还是为了你自己的私欲啊?” 庆贵人面色稍变,仍旧柔婉劝昭帝道:“……陛下,嫔妾不知您在说些什么。只是,嫔妾只知道,姜氏曾经背叛陛下,如今报应终于来了。陛下!此等妖女,绝不可留啊。” 说罢,她便俯身在地,磕了几个头。 昭帝十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对着庆贵人冷冰冰道:“滚。” “丞相夫人身居正一品之位,岂是你一个小小后宫妇人可以出口侮辱的?”他的言语冷淡,目光却寒冷得像是要杀人,“朕的私事,更容不得你来置喙。” 瞧着庆贵人这般模样,何襄容的眼底稍稍有些不安,虽说对于男人而言,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只是没想到事到如今,陛下还是对她这般细细袒护,竟不肯让她受一点委屈。 ……这未免,也有些太过了些。要知道,即使是在当年,他对她的所有恩宠,也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 但她很快便镇定下来,只微微一笑,缓缓劝慰道:“陛下,庆贵人出言羞辱丞相夫人,的确做得不妥。不过,这也都是为了陛下您的缘故啊。宸妃昔日是您的宠妃,归家以后,再嫁作臣妻,本就惹得朝中多有非议。或许,庆贵人也只是想要提点陛下罢了。” 而俯身在地的庆贵人听到陛下的训责,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只记得如何俯身请罪罢了。 昭帝披着鹤氅,唇若有若无勾了一下,低声道:“裕贵嫔,朕还想要问问你。你明知丞相重伤,丞相夫人必定伤怀,为何还要在这个时候请她入宫,难道是为了当着你们的面儿落井下石、趁机羞辱么。” 听到这句话,何襄容笑容变得有些凝滞。即使是在场的后宫众人,也都是心思各异。 ——她们以为陛下是恨极了姜念念,这一次,丞相府出事,姜念念恐怕也只有被厌弃的下场了。然而她们却是似乎又错了,在外人跟前,陛下对这个女人,仍旧是袒护为先。 也是,一个失去了夫君的娇媚少女,孑然一身,再也没有什么倚仗,才是最勾得陛下保护欲的人。更何况,他还根本从来就没有忘过她呢? 何襄容勉力恢复了以往的神情,立即屈身请罪,轻轻的道:“陛下误会嫔妾了!嫔妾只是体谅姜妹妹一人在府中辛苦,这才将妹妹接进宫中,只想着开解一番。何来……何来落井下石,趁机羞辱之说啊?” 昭帝登位也有数年,他又怎么会不清楚这后宫女人间的阴私。 他上前一步,停在了何襄容的耳边,神情却是冰冷入骨,嘴唇微微一动道:“何氏,不要仗着朕如今给了你些脸面,便想欺负朕的人。” 在这一瞬间,何襄容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声,只余下了嗡嗡作响。 ——“欺负朕的人。” 非但她,后宫所有人都是心头一震。 原来,她们这位陛下从头至尾,便没有将姜氏真真正正当成臣妻,他早就想着了,要等着丞相府出事,将他的宸妃娘娘纳为私有么! 章节目录 第102章 可是除了那张脸, 姜氏又有什么好处?妃子无德, 勾引臣子, 便为妖妃。要知道, 即使丞相病重, 姜氏却怀着他的孩子, 难道陛下也当真不介意么。 何襄容嘴角抽搐几下, 染了蔻丹的指甲都掐进袖袍里,甚至显得几分泛白。她都不敢抬头去直视昭帝的眼睛,只能使自己镇静下来, 勉力微微笑着道:“陛下有所误会,嫔妾、到底曾与丞相夫人后宫姐妹一场,又怎来欺负之说?便是方贵人, 也只是为着陛下的名声着想, 这才冲撞了陛下……” 昭帝却淡淡的道:“从前在宫中,也不曾见你善待姜氏, 你说的话, 朕如何能信一个字?”他的牙根有转瞬的咬紧, 显然此事祸及姜念念, 已是触及了他的底线。“——你给朕记住, 不准再与联系姜氏, 姜氏若有半分不虞,朕便拿你是问!”他紧盯着那张脸,面无表情, 一字字道。 听到这句话, 何襄容唇角微微颤了一下,咬了咬唇,终是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来。 她如今才是这后宫中的第一人,身份尊贵,又事事都顺着他的心意。那姜氏也算不得什么身份,可陛下却如此护着她,甚至不惜将她的颜面狠狠踩在脚下,那可有分毫的记住她昔日的好处么? “可陛下忘了,臣妾才是在您身边侍奉的人……丞相夫人再身份贵重,也只是一个臣妇罢了……”何襄容含恨,动容道:“陛下,先有妲己惑乱君心,再有褒姒亡了先周,如今的姜氏便是堪比妲己褒姒!还请陛下勿要被奸人所惑才是啊!” 昭帝眼睑微垂着,谁也看不出他的心里藏着些什么心思,却只静默的看着她:“裕贵嫔,你给朕闭嘴。” “谁都没有资格污蔑她,你算什么人。”姜宸妃当年宠冠六宫的时候,裕贵嫔却还是没有资格出现他的身边的。 帝王年轻俊秀的脸上什么表情都看不出,语气却很沉,只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若敢再犯,你记住,朕会让你现在拥有的,想要的,顷刻之间化为虚有。” 何襄容浑身一颤,继而浑然瘫软在了地上。 姜念念却也是不曾想到,男主会这么袒护她,莫不是在他眼里,但凡是失去了,才能升为心里头最好的白月光么。姜念念低低哼吟一声,狗皇帝! 她本来也是懒得与他说话的,只是这何襄容前些日子,专程派人前来丞相府上好让她受惊,也实在可恨。更何况,她刚才竟还将她比作妲己褒姒之流,实在是其心可诛。 所以,姜念念便倒也不避讳,迎着男主送给她的梯子,眼波一转,便轻轻开口道:“娘娘这话说的不错呀,贵嫔娘娘既身为陛下后宫第一人,又何必总是将心思放在臣妇身上呢。丞相府一切安好,自然不需娘娘额外关心。” 何襄容目光一冷,“姜氏,你在说些什么?” 姜念念甜软一笑道,“臣妇初孕,当初亲自派人将丞相大人出事的告诉臣妇,臣妇还没有来得及对娘娘道谢呢。” 何襄容瞳孔骤然收缩,“你在胡说什么,本宫没有!”姜念念竟然发现了那个人是她派去的,可明知陛下在此,她故意提及此事又是为的什么,自然是告发她趁机害她罢了。何襄容却是不敢继续往下想的。 姜念念淡淡的瞥她一眼,既然男主想做好男人,她自然是要成全他一番了。 昭帝薄唇紧抿,看着她低声问:“何氏,你到底做了什么?” “陛下,嫔妾没有。”何襄容吓得唇齿都颤了一下,却怔怔的道:“当初听闻丞相大人倒下,嫔妾只是担忧丞相夫人,这才派人前去宽慰罢了。” 姜念念反问她:“若真只是宽慰,您又为何会派人装扮成丞相府上的丫头,丞相重伤,我是他的妻子,又怀着身孕,哪里有不受惊的道理?娘娘,你到底想做什么。” 何襄容扭头,含泪,恨恨看着她,“姜氏,你若指证本宫害你,为何不拿出证据来!如今在陛下跟前做出这副样子,谁又知道是为了给谁看!” 姜念念逐渐收敛起笑容,嘴唇动了动,一双桃花眼娇俏,却也泛着冷意,“娘娘算错了,这一字一句,都是你留在丞相府的丫头自己亲口所说的。贵嫔娘娘,想要臣妇带着她亲自来御前对质么?” “你闭嘴!”何襄容深吸一口气,直勾勾看着她。她实在不敢继续往下听了。按照陛下对她的这般袒护,是必定会拿她开刀的。 她当初想借着丞相出事的消息击垮姜念念的时候,却也没有想到她竟如此胆大,竟真的会疑心,继而将丫头私留下来,只为拷打出一个真相来。 昭帝目光中闪一丝厉光,冷冰冰的问:“何氏,你做过么。” 何襄容流着眼泪,慌乱道:“陛下,嫔妾自然不会存了这样歹毒的心思。姜氏身为正一品朝臣命妇,嫔妾自然也是没这个胆量暗害于丞相夫人!” “你没这个胆量?”昭帝突的一笑,“何氏,朕看你的胆量大的很。你都胆敢私抢皇子,勾结朝中权臣,还有什么不敢的?” 何襄容本欲还想着分辨,可听闻陛下提及她私抢皇子,与长广侯勾结的事情来,脑子顿时一片空白,整个人便是懵然了大半。 不论对于哪位帝王,后妃带着皇子与权臣私下勾结,便是说一不二的大忌。又是在姜念念的跟前,陛下怎么可能轻饶她!是了,在她们这位陛下的眼里面,除了姜氏姐妹,其余的人,原本就只是可有可无的装饰罢了。 “陛下,嫔妾是真心侍奉陛下,即使与长广侯有所来往,不过也是正常的交往罢了。”何襄容心中千念百转,只觉得再也没有退路。片刻以后,此时反倒冷静了下来,像是拼死一搏,勾起那个男人的怜惜般,勾了勾唇道:“嫔妾待陛下一片真心,只愿为比陛下教养好皇嗣罢了,可陛下却未必如此看待嫔妾。陛下,您从头至尾,可曾对嫔妾有半分的真心么。” 昭帝却是薄唇微动,冷冰冰吐出几个字来,“你这样的毒妇,朕不需要。” 何襄容蓦然间便是一笑,神情变得几分凄寒,“陛下说我是毒妇?那姜念念呢。陛下难道忘了,她还是宸妃的时候,便敢与臣子勾结,如今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成了那个人的妻子啊!” 她从一开始飞上枝头,便是陛下为了叫姜念念吃醋,所以故意宠信的她。可是到头来呢?姜氏还是对他无情,甚至决然离宫嫁给了顾长卿。她和陛下两个人,无非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这又如何。”昭帝十指都逐渐蜷缩了一下,似是忍耐着什么,微微一顿后,冷淡的开了口,“裕贵嫔,朕与姜氏的情分,原就比你更深。朕愿意纵着她,却丝毫容不得你。” 此时宫廷之中雪光一片,映在了朱色红墙上。无论是内侍,或是后妃,都是敛气屏息。她们听着这句话,不可谓是不震惊了。 ——如今陛下对那个女人的纵容与宠爱都远在她们之上,即使顾长卿气绝身亡了,陛下也绝不会容忍旁人伤害她。裕贵嫔都遭重责,更不必说她们这些低微的身份! 何襄容冷笑一声,只道疯了,都疯了!陛下为了一个臣妻念念不忘,而宫妃却想着离开这高墙之内,嫁作臣妻,可不是都疯了么! 她跪在地上,含着泪,轻轻的说,“嫔妾自知有罪。所以陛下若是要罚,便罚吧。” 昭帝眼底几分桀骜,淡漠的道:“你勾结外臣,暗害臣妇。你不是想与徐芷妤作伴么,朕早就想赐你去陪她!” 言下之意,自然是要将她与徐芷妤一般囚禁起来了。 然而陛下金口一开,慌的不仅是徐芷妤,还有后宫的那些嫔妃们。 她们自是该俱为她求情,唇亡齿寒!裕贵嫔已是后宫中尊贵的主位。今日陛下都可以为了一个臣妻废掉裕贵嫔,来日便是杀了她们,难道不也是一句话的事情么。 “臣妾请陛下三思。”庆嫔匍匐在地,低低道,“裕贵嫔虽僭越,可到底是六皇子的生母。陛下处罚,也得顾念六皇子啊。” 黄答应随即应和,“姐姐所言极是。嫔妾原也是心疼六皇子的,可两个母亲却是都被罚,也是可怜。更何况,裕贵嫔实在不曾犯下什么大错啊。”而这一切的种种,无非都是陛下想要给姜念念的恩遇罢了。 昭帝目光轻轻扫过去,眸色极深,是真正属于上位者之于蝼蚁的神情,凌驾于她们之上,一瞬不瞬,宛如深潭的寒凉。“既她们给你说话,朕只命你禁足景乾宫中。何氏,安分守己,好生教养六皇子,你可答应?” 何襄容也是只能答应的,可心中只觉得凄苦。她上一刻还是皇子之母,多么尊荣,多么荣耀啊。可到底还是敌不过天子之怒,比不过君王都想讨祸水的心思! “嫔妾,多谢陛下。”她嘴唇颤了颤,对着陛下谢恩,临走时,却又不忘对姜念念低声道了句,“谁是毒妇你心里清楚,在这个世上,——有你无我。” 姜念念轻轻的扬眸,看了她一眼。倒像是一点都不敢兴趣一般,很快,便不轻不重挪开了视线。 她自然是不在意她的。 这宫里面,谁是后宫之主,对她来说都没有半点问题。只是她不想那个人,会阻拦了丞相府日后的去路,叫顾长卿更难便是。 何襄容被带下去以后,这深宫内院没了闹腾的主角,自然也就安静了下来。宫妃们都是识趣的,也陆陆续续的请安,跟着退下。 脚步声逐渐传远,最终消失在红墙下。终于临着只有他们二人,昭帝垂眸,眼中眸色几番波动,才终于问她道:“念念,如今丞相府出事,你又怀着身子,日子还好过么?” 姜念念看了昭帝一眼,则迅速低垂下眼眸去,心中一跳,只是觉得尴尬。 若说是从前,她见到昭帝,也只是对原主情深的不值。这样的男子,即使是君王,也是不值得原主交付真心的。 只是现在心境却不同了,她估摸着,她代替原主作出再嫁臣子这样的事情来,恐怕他到底……也是恶她的罢。 “陛下,路既然是我自己选的,自然会好好的走下去的。”姜念念抿唇,只敛眸,轻轻道:“多谢陛下关心,但陛下实在,不必在臣妇身上费心。” 昭帝慢慢走过去,停在离她很近的地方。从他的那个方向望过去,几乎可以看见她细密的眼睫根根清晰,宛如蝶羽,掩下了眸子里划过的一丝狡黠,娇气的漂亮。 “你又怎会不知,朕为何这般关心你?”俊秀的眉宇微蹙,他目光沉静,吐出几个字来。 姜念念身形一滞,扶了扶额,只觉得心里一阵无语。“……陛下也实在不必这样维护,臣妇毕竟是有夫之妇。过了这么久,现下也该回去了。”她淡淡的说。 说完这些,姜念念便准备转身离去。 “等等。”昭帝的声音却在身后淡淡的响起,甚至……还带着一丝压迫的意味:“——丞相重伤,非死即残,可朕仍旧是君王,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你难道还不再选一次么。” 这是姜念念出宫以后,昭帝第一次仔细看她,尽管已是嫁作臣妻,许是被丞相一直娇宠着,眼间丝丝含着媚意,颦蹙间却仍尽是少女般的勾人。 昭帝只觉得下腹蓦然一紧,只想重新将她拥在怀里。 哪怕她不愿意听这些,想着逃走,他也一定要叫她听得明明白白。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听到这句话, 姜念念心里则是猛然的又一跳。 她脸色稍稍变苍白了些, 精致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异色。她似乎觉得, 到了现在的地步, 已不能以单纯评判君王的目光去看待男主了……薄情多疑, 凉薄寡淡, 都不止, 她甚至觉得他亦有些疯魔。 “人人都说你秽乱宫闱,以下犯上,可是朕却不在乎。”年轻的君王缓缓走过来, 宛如谪仙般俊美的脸上深不见底,目光深深,“只要你愿意背叛那个人, 朕便可以恢复你所有的尊荣。你便是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名正言顺。” 年轻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仅仅就在方寸之间, 姜念念眼睫颤了几下, 甚至觉得都有些无处遁形。身后便是朱红高墙, 推又推不掉, 跑也跑不了。 好气哦。 她脸涨得红了些, 忍不住咳了两下。 “姜念念, 所以只看你怎么选了。”男主仍旧不放过她,停在她的耳边,认真的这样道。 见姜念念的那张小脸没有什么波动, 昭帝还以为她在认真思考他的提议。便又满意的道:“如今即使你是丞相夫人, 也最多不过是一个臣妻。朕可以封你为皇后,朕的孩子你都可以领养……”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便稍稍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他的十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才低声说:“——甚至,朕还可以接纳你与他的骨肉,养在身边,给他尊荣。不过,前提是,你不能再见他一面了。” “陛下说这些,当真有些糊涂了……” 姜念念眸子一转,这才撩了撩眼皮,有些惊异的瞧着他。 她难道是听错了?男主刚才正亲口对她说,他不但要强抢臣妻,还要光明正大的接纳别人送给他的绿帽子。 这简直就是在崩人设啊喂。 “陛下,难道您就以为,臣妇当真是随波逐流的人么?”姜念念缓缓低下眸,却说:“我既是丞相大人的妻子,无论大人他沦落到怎样的境地,我都没有打算放弃这个身份。” 昭帝眉心微拢。 他掩在袖袍下的手指不由轻轻颤了一下,眸色逐渐下沉:“姜念念,你是在逼朕对他动手。” 姜念念挑眉看他,好看的眼睛微扬着,歪头问:“难道臣妇答应陛下,陛下就会放过大人么?” 昭帝黑眸如墨,眸色微冷:“若你答应入宫,朕便可放过丞相。一言九鼎,决不食言。” 他轻轻抿唇,修长如玉的手指已拢住她的细腰,柔若无骨,倒一点都不像是有了孩子。他毫无犹豫的缓声道:“所以丞相的下场如何,都在你的手上。更何况,你别忘了,你原本就是朕的女人。” 姜念念微怔了一瞬,有点震惊的瞧着他,唇角暗撇,压住心里的怒意:这个男主,居然还玩起古早邪魅狷狂霸总套路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一双桃花眼中染上若有若无的冷意,似是在沉思着什么,才轻轻的说道:“你是陛下,而我却是他的妻子,陛下,您能不能不要再胡闹了?” “胡闹?”望着她时,昭帝的一双眼眸更添了几分深沉,“姜念念,可当初你是朕的宸妃的时候,却不见你这样忠贞。” 姜念念脊背微僵,却也没有抬头去看他,她侧过头去,撑着精致的下颌,只淡淡的说了一句:“丞相视我为妻子,陛下,您当初又把我当做什么?” 听到这句话,昭帝的身形终于是凝滞了。 内廷之中,则是转瞬的沉寂。 勤勉侍奉的内侍们都敛气屏息了,只觉得丞相夫人如今已没了倚靠,却仍这般大胆顶撞陛下,未免也太……真性情了些。 他们待在宫中这么多年,又不是没见过种种的宫闱秘事。要知道,君王对一个失了势的臣子之妻这样温柔体贴,已实在是大幸了。 片刻以后,昭帝只扯开视线,淡漠的吩咐了一句:“来人,丞相夫人初孕,需要人照顾。丞相重伤,生死未卜。便将宫中的昭阳殿收拾出来,供丞相夫人安胎。” 他看着姜念念的面上因为前所未有的惊异,露出几分粉嫩的薄红,终于满意的收回视线,吐出几个字来:“——若是丞相大人有半分差池,朕便拿你们是问。” 江云海听到这消息,虽也觉得惊异不妥,……毕竟这昭阳殿,可是当初以宸妃娘娘的身份宫中所居的呢,姜氏,如今也只是臣妇罢了。他左思右想,便冒着死罪的风险,小心提醒道:“陛下若如此,可这……太后那儿,恐也说不过去呀。” 昭帝神色冷沉:“别的事情朕都可以听从母后,唯独这一件,不可商量。” “这……”内侍总管的脸都快变成苦瓜了。 姜念念心中已到了郁结难平的地步,十指都逐渐收拢,才终是微微扬起白皙娇嫩的下巴,淡淡冲他道:“陛下,我若是不愿意呢?你如此独断,恐也算不得贤君罢。” “算不得,又如何?”对上少女那双漂亮入骨、却带着挑衅的眸子,昭帝只低眸看着,神色温和,耳畔低语:“姜念念,你要记住,只有这宫中,才合该是你的归宿。” …… 而与此同时,在长安城外的十里长亭中。因着天气仍旧寒凉,故而侍奉的婢子都悉心为丞相大人奉上了齐全的炭盆、火炉。 这座长亭在京都之中并不显眼,便是训练有素的天子暗卫来查,也不会察觉这才是丞相大人真正的栖身之地。而躺在京兆府中日夜重伤的那位,也只不过是一介掩人耳目的替身罢了。 飞檐走壁的暗卫停在庭院中,抖落了身上的湿气,才恭谨的推门,在外间道:“大人,卑职有事前来回报。” 听着里头准许的声音后,暗卫这才推门进去。 “大人,朝中已有消息传来,说陛下提出设立中外朝、削弱丞相府势力的时日,便在三日以后,到时,长广侯、戚侯都会响应。”暗卫低声道。 顾长卿“嗯”了声,侧脸俊逸清俊,骨节分明的指尖在茶盏上微晃几下,直至杯中的热气借着窗外传进来的冷气变冷了几分,他才放在嘴边轻抿了几口 “让陛下他们继续去做吧。”顾长卿低眸,注视着棋盘的时候,神情一丝的变化都没有,只是眼底了几分极淡的冷意。“朝中的事情,有刑部侍郎他们看顾着就好,你只需要记得,保存好从前太子府遗孤的证据。” 徐子贸心里一跳,便低声问:“丞相大人难道……是准备回去了么?” 顾长卿神情安然:“她有了孩子,孤身一人在府上,我自然不能叫她等太久。” 那暗卫却又小心翼翼道了句,“……陛下,还有一事。卑职不敢不说。” 顾长卿看他一眼,“怎么了?” 暗卫便低头道:“夫人今日入了宫,为着不太引人注目,没让卑职跟着。只是夫人……她自辰时入宫,直到现在,也不曾回来。” ……直到现在,也不曾回来。 听到这句话,顾长卿不由身形一滞,眉宇微微蹙了蹙,一向清明的瞳孔中也甚至添了几分阴沉之意。 …… 朝臣命妇住在宫中,由太医亲自照顾,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昭示的也不过是天家的恩宠罢了。 只是这人是丞相夫人,曾经的宸妃娘娘。一时之间,几乎六宫之中所有的人都明白了,陛下对这位昔日娘娘仍有爱重之意。 只是,六宫侧目,齐声反对,自然也在意料之中。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便是太后。 “糊涂!”太后甚少对陛下如此动怒,如今却是脸色铁青,直接去了宣室殿兴师问罪,“皇帝,你可知你在做些什么。你如此看重一个背叛你的臣妻,你让六宫妃子、满朝文武都如何作想!他日御史台史书工笔,又会如何评判!” 眷顾一个背叛自己的人,更何况,这个人还是陛下的权臣之妻。 皇帝简直是疯了! “母后切记顾忌自己的身子。”昭帝垂眸瞧着折子,一眼没有抬起来,只是轻轻的道:“此事儿臣心意已决,哪怕付出多少代价,儿臣也会收拾丞相。” “收拾?!”太后眉头都拧成了一根线,“便是顾长卿重伤残疾,姜氏如今也是你的臣妻,你这么做便是于礼不合,哀家也不会容忍后宫**现这样抓着皇帝的心的妖物!” “——怎么,皇帝,他日姜氏腹中孩儿诞生,难道你还要将那个孩子也养在宫中么?!” 太后显然是气的不轻,竟都有些口不择言。 昭帝却淡淡的道:“母后不必这样忧虑,只是,如今姜氏怀了身子,丞相倒台,想将她留在宫中,朕也能放心罢了。时日这么短,又怎会将她重新纳入后宫?” 陛下说得理所当然,好似早已有所计划一般。 太后却是紧紧的阖上了双眼,这一次,却是静默了许久。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问道:“皇帝,哀家问你。你是不是已经确定,顾长卿重伤难行,再也不可能归复朝中了?” 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顾丞相自少年起便辅佐先帝,手腕狠绝,心思深沉,便是前朝后宫人尽皆知的事情。 单单一个马车翻覆,怎会叫他再也站不起来?——难不成,丞相府训练这么久的暗卫门客,都是一群饭桶废物不成! 昭帝似是凝眸沉思了片刻,才缓缓吐出几个字来,“母后放心吧,顾长卿这一次如何都跑不了了 。太医和京兆府尹日日都在朕跟前回报,他身受重伤,连身子都不能挪动。” “——物极必衰,顾长卿有今日,不过都是咎由自取、自食其果罢了。”昭帝挪开视线,玉白的手指下意识握紧了案上的文书,咔嚓作响,淡漠的道。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姜念念初孕, 随着月份的增加, 孕时的反应变得愈发严重起来。更加之留在宫中, 郁郁寡欢, 脸色也变得愈发的苍白起来。她又一人留在这儿, 后宫的那些娘娘们, 也是听了吩咐, 不敢来打扰她一次的。 姜念念一整日都留在宫中,见不着个外人影儿,即使是精心准备的锦衣玉食、高汤补品, 她的心思总归是郁结的。 随侍的宫人见了夫人这般模样,无不是心里紧张得紧。其中但凡是有眼力的,自然都知道这位的身份, 也知道他们陛下存着的那些心思。故而御膳房的上等补品流水般送入昭阳殿, 是半分也不敢懈怠。 姜念念不能与外界联系,只能寻了许多办法, 才托照顾的宫女递几句话给从前在宫中她亲信的嬷嬷, 好在传到丞相府去。 那宫女原本心生为难, 低声劝慰:“夫人何必如此想着走!如今丞相大人生死未卜, 已是人尽皆知的了。夫人年轻, 又生的貌美, 奴婢僭越一句,甚至远胜宫中的娘娘们了,陛下一直愿意接纳夫人。这宫中, 怎么也比冷冷清清的丞相府好些啊。” 姜念念才生出些孕吐的反应, 心中难受,意识也是一片朦胧。只能勉力看她一眼,有些不愤。过了片刻,只觉得舒缓些了,才咬唇道:“将一个臣妻留在宫里面,你们这位陛下,哪里还是明君的做法?” 如果不是她怀着身孕行动不便,是怎么都会走的,还一定让男主他知道厉害! 那宫女见着夫人动怒,慌忙跪下身去请罪。她方才偷偷瞧了一眼,见这位年轻的丞相夫人,即使是在病中生气的时候,双眸微嗔,也有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娇妩,便是西子也比不得,也难怪她们陛下这般惦记呢。 “奴婢失言,只是瞧着夫人这样折腾自己,实在心焦罢了。”她惶恐的重复道。 “罢了。”姜念念不再看她了,扶着桌案靠在软垫上,抿紧唇,淡淡吩咐道:“在我跟前,你不必请罪。去将汤药取些过来吧,我今日觉得不舒服。” 宫女忙应了声“是”,“夫人终究还是能照顾好自己的。”她柔声道。这样,随侍的宫女们也终是不必担心上头的责罚,都无端的舒了一口气。 ……那是自然。 即使是现在的困境里面,她自然更是要将自己照顾的好好的。这样才有力气好好的走出去。姜念念眼睫微眨,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那宫女下去不肖半刻,煨了一上午的高汤便很快就呈上来了。奶黄的色泽,泛着丝丝缕缕的暖香气,据说添的都是宫里的上等补品,放在往常,只有太后与陛下才有资格用的。 姜念念只轻轻看了一眼,便很快收回了视线。 ——便是她从前代替原主做宸妃的时候,却也是没有看过这样的恩典的。 “奴婢伺候夫人用吧。”宫女一面将托盘搁下,一面对姜念念道。 姜念念低垂着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夫人还记得照顾好自己,总归是不错的。”宫女将汤盛好,还笑着道:“夫人既还眷顾着丞相大人,也需得照顾好大人的孩子啊。”这位夫人,可比从前那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子好多了。 “这个道理,我自然也是懂。”姜念念眸子一转,一眼都都没有抬,托着腮瞧着窗外,只轻轻的说道。窗外的雪光在她如玉般娇嫩的侧脸上,显出一种安静的柔美:“你只需伺候就行,不必与我说这些,更不必提及丞相大人。” 宫女立即闭嘴了。 而这个时候,外面的宫道上,君主的銮驾也停在了昭阳殿的跟前。那些内侍守在外头,无不是心里一慌,忙下去跪迎了。 昭帝问:“她今日如何?” 宫女跪在地上,头都都不敢抬:“回陛下,夫人的膳食极好。夫人一日三餐都是准时所用,但凡是御膳房的汤药,也都会干干净净喝完。” 昭帝眸色暗沉,嗤笑一声:“她肯这么照顾自己,也是为了那个人的孩子吧。” 这句话,那些宫人自然就不知道该如何接了,一时之间,周遭只余下转瞬的寂静。昭帝也不为难他们,淡淡的道:“你们先退下罢,朕进去看看她。” 宫人们依次无声而退。 昭帝走进来的时候,只觉内室之中萦绕着的,皆是淡淡的药香气。而在案上,药碗里头,还余下小半碗浓稠的药液。 姜念念正倚在金丝软塌上小憩,乖乖巧巧的模样,脸色苍白到了通透的地步,竟像是一具精美的瓷器,肤光胜雪,却极是易碎,叫人忍不住生出怜惜来。 只是她的睡容很不安稳,还很娇气,不一会儿便会蹬腿,翻一个身来。 昭帝看了一会儿,便揭过来一张毯子,轻轻盖在了姜念念的身上。她却仍旧毫无一丝反应,只软软嘟囔了一句,紧接着,却便又抿着唇呼吸,一切归于宁静了。 ——这样的情形,何等的温馨,几乎是让人生出一丝,他与她还是在从前情浓的时候的错觉。 昭帝心中不由一阵发热。 “念念,”不知过了多久,昭帝才轻声唤了句。 江云海见状,眼珠子机灵的一转,便使着身后的小太监全都退出去了,还将前殿的薄帐全都放下来。 姜念念听到这声音,似乎整个身子都僵了半刻,有些意外,还有些尴尬。却只眼睫颤了颤,没有立即睁开眼,甚至身子都没有动。 她嘴唇微动,轻轻的道:“陛下来做什么?只会引起太后的非议,陛下还是请回吧。” 昭帝只是将案上残余着药液的药碗端起来,亲自盛起一小勺药来,递至她的唇边。轻言细语,温声道:“——药不喝完,又怎能见效?就算为了他的孩子,你也该多吃几口。” 姜念念眼睫缓缓一眨,这才睁开眼来瞧他,眸色迷离,迷迷糊糊的抓了他一下。 她缓缓坐起身来,抱住自己的腿。才斜他一眼,脸色是如白纸一般的通透苍白,还藏着一股子倔强在里头。她继而垂眸,淡淡的道:“陛下,这个道理,臣妇自然是懂的。您直接把药我吧。” 说罢,便将昭帝手中的银匙抓了过去,乖乖的将余下的药液全然喝下了。 昭帝安静的望了一会儿,却又生硬的扯开视线,最终站定在了窗棂前。即使是在严冬之中,窗外的景致已呈现出了些许生机,然而前朝后宫的局势却显然不是如此。 “你想过么,日后丞相府落败,你又作何打算?”昭帝淡声问她,“难道打算做一辈子的顾夫人,守着一具重伤之躯么。” 他这个时候的表现,当真不似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而只是关切心上人的少年郎罢了。 姜念念却安安静静的垂着眼,一点都没理他的意思。 “——朕在问你,若丞相当真如传闻中所言,非死即残,你难道还要执意留在丞相府中么!”似乎被姜念念的不配合所激怒,他骤然回过身来,看定着她,闷闷问出了声。 姜念念依旧是低着眸,擦拭了唇角,嘴唇扯了一下。半晌,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她想起顾长卿亲口所言,他回来,是夺了男主的皇位的,这本就该是属于丞相的东西。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陛下。”姜念念神情难得有些认真,道:“我是丞相的结发妻子。您知道的。” 昭帝竟是怔了一会儿,突的一笑,“那朕算什么?” 她看着他说:“我与陛下早已相离,臣妇觉得,一别两宽,不是很好?祝陛下圣体安康,事事如意。可好。” 昭帝见她态度松软几分,有些自嘲,微微一笑,却也无奈:“当初朕无能,的确只能如此选择,将你拱手相送。可念念,现在朕已经有能力护住你了。” “——即使从前我们之间有许多误会,你也背叛过朕了,我们之间所亏欠的,难道还不能两清了。”他喉咙发紧,哑声问道。 “正是因为两清了。”姜念念也是一笑,才道:“陛下才没有必要,事事都顾念着臣妇。我与陛下,早已没有一丝关系了。” “若非你还怨着朕,又怎么会如此排斥朕!”昭帝蹙紧了眉,急切上前几步,厉声问道:“可朕与你初识之时,你眼里根本没有顾长卿。丞相从前势大,你选择他,朕尚且可以理解。可他现在重伤了!你为何还会拒绝朕!难道。” 难道是因为替身的事耿耿于怀,道现在还不肯原谅他? 若不是,这世上,又怎么可能会有拒绝天子的女人。 “此事,只在我与陛下之间,又与顾长卿有何关系?”姜念念却又抿唇,淡淡的道:“其实,臣妇不怨陛下。” 昭帝听得微微一怔,竟是变得有些动容,温声问:“你当真不怨朕?” 姜念念只是轻缓的一笑,则轻声道:“真的不怨。”她又不是原主,体会不到她与男主之间的情分,哪里说得出什么怨不怨的,只是……也不喜欢罢了。 昭帝怔怔的望着那张脸半晌,才嘴唇微动:“……既然不怨,你又为何不肯回宫?难道你以为朕会对丞相不利么。你放心,朕赐他个闲散官职便是,又绝不会要他的性命。” 他似是为了确认什么,盯着她,温柔提醒:“……还有三日,朕就会下旨削弱丞相府的权力,再提议换丞相之位。念念,你要仔仔细细想清楚,到那个时候,丞相他就将一无所有了。”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捉虫) 姜念念听着, 心里面只是波澜微起。 ——顾长卿不会出事, 更不会沦落到任何的困境, 反而是男主惹到了大佬, 她心里自然是清楚的。 她重新捏住了被褥, 向自己的身边扯过来一些, 这是保护自己的姿态。 她对人设崩了的男主浑然不在意, 更实在不曾放在心上。 其实,她根本不喜欢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更不在意男主现在事后悔悟的深情表白。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 那原主也听不到,也不在了。 ”陛下,您若是说够了, 还请回吧。”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甜软悦耳,却独有一丝倦意在里头, “该说的, 臣妇都与陛下都说过了, 还想好生安胎呢。”她眼儿一转, 继而低垂下了眼眸。 昭帝目光沉静, 唇角才浅薄的抿了抿, “好。” 临走时,他却又鬼使神差停住了脚步,微微侧眸, “念念, 这个问题,三日以后,朕再来问你。”他这样道。 说罢抬脚离去。 姜念念从他的背影上收回视线,呼吸下意识的屏住。 ——倒不是因为他的问题,而是顾长卿。 “夫人,夫人!”外间的宫女听着陛下离开,急急忙忙的赶进来,替姜念念收拾了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满脸焦急,压低声音:“方才陛下不曾为难娘娘罢,瞧着陛下那般急匆匆的进来,奴婢可吓坏了!” “无事。”姜念念只手虚撑着下颌,倚在案上,长发都顺势散落下来,懒懒阖着眼帘,“我让你交给徐嬷嬷的东西,你可都按时交出去了?” 徐嬷嬷是曾经侍奉在昭阳殿的宫女,自她嫁给丞相以后仍旧留在宫里。这一次男主行事荒唐,连太后也劝不住。她还是只能拜托徐嬷嬷,才悄悄将消息递给丞相府的。 宫女轻声回道:“自然是。夫人要顾念自己的身子才是。” 姜念念“嗯”了声,“那就好,多谢你了。”便不再说什么了。 接下来的两日里,一日之中的温度才终于有些回暖了,便是在雪地里,也有了些阳光。 在这两日,整个宫中,也只有陆雅嫔来看过姜念念。她也听说丞相府出事,且丞相非死即残的消息后,眼眶便蓦然红了。 ——顾长卿这样的人,怎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呢,这都是真的么? 姜念念其实心中分明,顾长卿安好的消息其实是越少人知晓越好,见着她的时候,只能便轻轻安抚道,“大人并不严重,姐姐无需如此忧心。” 陆雅嫔还是忍不住抹了眼泪,动容道:“出了这样的事情,到底最伤心的还是妹妹。” 姜念念勉力一笑,便说:“大人虽重伤不醒,身子却康健。虽说身体弱些,好歹还是有希望康复的。” 陆雅嫔握着她的手,只能安抚性的,悄然点点头。她忽然间,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压低了声音道:“——丞相府的防卫素来是长安城最严密,又怎会平白无故的出了事?难道说……是有人在背后动手脚的缘故么。” 姜念念细细想着,不由心底一紧。 ——顾长卿猝然出事,她不是猜到没有人在背后捣鬼。也许,是顾长卿早有察觉,所以这才将车上的人换成早已训练好的替身。 只是为了不让顾长卿再忧心,她从未在他的跟前提起过。 而背后的这个人,到底是谁呢。是陛下,或是他的养父长广侯爷! ……若真的是男主,那她几乎可以预见,男主这一世的结局,恐怕不会太好了。 饶是如此,她仍旧说:“姐姐勿要胡思乱想,纵使真的不是意外,朝中还有这么多忠于丞相府的臣子呢。他们都会暗中替大人查明白,还丞相府一个公道的。” 唇寒齿亡这个道理,那些常年在朝中摸爬打滚的老狐狸们,总是更清楚些的。 陆雅嫔眼底逐渐湿润了,轻轻的抚住了姜念念的腹部,才缓缓说:“说的不错,眼下你被陛下困在宫中,养好了大人的血脉,这才是最重要的。” 姜念念歪头一笑,点了下头。 晌午以后,姜念念用完膳,便一直待在暖阁了,正倚在榻上看书。这时外头有人通报,说苏铭苏大人来了。 姜念念眼睫微颤了一下,她还记得,苏铭是顾长卿在宫中的眼线。便轻轻道:“快请进来。” 苏铭进来的时候,行了礼,还捧着几个精致的锦盒子,说是陛下专程送来的。 姜念念却没有放这在眼里,只屏退了左右,才瞧着他问:“你是丞相府培植的人,如今顾长卿出事,陛下可有为难过你?” 苏铭一笑,则道:“多谢夫人关切,奴才从未暴露过自己的身份。” 他不轻不重的往四下瞧了一眼,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奴才此番,是专程奉了丞相大人之命,以死保护夫人的。” 再度听到这个名字,姜念念心里却不由得,下意识一跳,她缓缓开口,问道:“他都知道了?” “夫人的事情,大人自是最关切的。”苏铭低声说,“丞相大人还托奴才给夫人带了一句话来,大人已经回来了,他定会在第一时间进宫,陪伴在夫人左右的。” “——奴才只是先行赶来,还请夫人,放心的。” 苏铭虽并没有很明确的说出些什么,不过姜念念却能有几分听懂他的话来。 只觉得心里便是慢慢的柔软下来。 这些日子被留在男主的宫里面,太后冷眼,后宫娘娘议论,祸水妖孽,死而不腐。可惜这又不是她的决定。她虽对这些毫不在意,真正的男主竟然被认为是无辜的,心底也不由生出种种讥讽。 但是,直到听到了外界的消息,她这才终于是有些安下心来。 姜念念眨巴了下眼睛,继而,竟是眼底有些发酸,眼眶也湿润了。 “诶,夫人。”无意识撞见姜念念这般,苏铭竟是有些慌了,急忙跪下道:“夫人若是被奴才的话说得掉了眼泪,那可就是奴才的罪过了。丞相大人知道可,也必定会责罚奴才的啊。” “无事,苏大人。”姜念念垂眸,细细打探着,唇角便忍不住微微翘起一点来。她也不过是一想到他,心底变得踏实罢了。“丞相大人……他还好吧?” 苏铭低低笑道,“夫人放心,一切都在丞相大人的掌控之中呢。” 姜念念轻轻嗯哼了声,才道:“那我便等着他。” 苏铭抿唇,掩下了眼底的一抹笑意:“娘娘能想通,自然是太好了。还请娘娘保重身子,奴才自会在暗中时时守着夫人的。” 姜念念眨了眨眼,轻轻道了声“好”。 …… 而在宣室殿中,烛火彻夜不眠。因着姜氏留在后宫的事情,太后已与皇帝生气,多日不曾来见他了。即使皇帝前去请安,太后也总是闭门罢了。 翌日的大朝会上,群臣恭肃。在右首丞相的那个位子上,却是长长久久的空无一人。 昭帝扫过去,勾了勾唇,说道:“朕昨日见过了京兆府尹,他说丞相的病情仍旧是居高不下、昏迷不醒。这件事,朕深表遗憾。” 随即,他便是话锋一转,言语冷淡:“——只是,这内阁不可一日没有统领之人,朕也不可一日无左膀右臂,朕已打算让人长期代行丞相之职,并设立中朝辅助朕行事,众卿以为呢。” 这话中自是没有一丝一毫的轻缓,甚至,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众臣心中自然是大惊! “这……” “万万没想到,陛下旧制新立,恐怕是要出事啊……” 中外朝制,便是先朝帝王用于削弱丞相府的势力,只是被先帝废除,所以顾丞相的权势日益增大。 如今陛下旧事重提,目的却是再明显不过,无非就是为了趁着顾长卿身体病重,伤了他的根基啊! 再联系到这段时日,丞相夫人被送入后宫中的这些宫闱秘事,他们心中也慢慢的捋清楚了,他们这位年轻的陛下,也许早已非他们所能掌控的池中之物了。 “陛下,恕微臣直言,”刑部侍郎出列,道:“顾丞相在位之时,平乱党,改旧制,未曾出过一丝一毫的差错。陛下废其之位恐怕也得拿出个理由,方能服众。” “理由?”昭帝冷冰冰的看着他,问:“顾长卿非死即残,你难道想我朝让一位残疾做丞相?” 刑部侍郎声音便是一噎。 “朕不是不知,从前顾丞相在朝中根基深厚,”见着朝臣皆不做声,昭帝逐渐握紧了玉白修长的手指,眼眶微红,一字字道:“——只是你们也得记得,朕才是名正言顺的天子。在此以前,归附丞相府的人,朕可以不追究。只是,若以后还有为他说话的,朕便杀无赦,绝不轻饶!” “臣等依附陛下——”还未等群臣反应过来,长广侯便站出列来,淡淡道:“我朝不可能一直拥一位病弱之人为当朝丞相,陛下深思熟虑,实在令臣等佩服。” 在他以后,立即有保皇党出列,跪下说,“臣等拥立陛下。” 一切变化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大殿的内侧,甚至还立着训练有素的天子暗卫,昭示着陛下革除异己的决然。 昭帝便问,“事已至此,还有人有异议么?” 随即,大殿之中便有转瞬的寂静。 然而,正在这时,外面却传来了一冷淡,却轻和的声音,“——没想到,陛下竟是如此盼着微臣死去啊。” 长广侯瞳孔骤然收缩,看见那人时,脸色登时就变了。甚至,在昭帝看见的时候,手指也在忍不住的发抖。 章节目录 第106章 那人穿着一身竹叶纹素色杭绸广袖直裰, 白衣如旧, 俊逸清隽, 唇边夹杂着淡淡的冷意。目光淡淡的垂落在这宣室殿满堂的臣子之中, 再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 最后直直的盯住了昭帝。 昭帝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因为用力, 指节都有些发白。 但是张清隽俊秀的脸上,又哪里有半分的病色,全然是最康健的模样。仿佛他仍旧是当初在朝堂上意气风发、辅佐先帝的少年臣子。 非但是长广侯与昭帝心惊, 便是站在这殿中的满朝群臣,也都是大惊失色。除却丞相府在朝中的多年心腹面色不变,而其余的臣子们, 紧接着都立即面面相觑, 议论纷纷起来。 “不是说顾丞相马车翻覆,身受重伤非死即残么……” “可不是啊, 陛下都打算废除其丞相之位, 又能好到哪儿去呢?可、现在怎么又出现了……” “……就是啊。” “顾丞相, ”直到大半晌以后, 昭帝脊背极度僵硬, 十指剧烈抖了一下, 才算是最终恢复镇定,捏着剑鞘站起身来。他薄唇紧抿着,直勾勾盯着他, 冷然问:“你的身子难道已全然好了?” “陛下以为呢?” 顾长卿没有将这满朝的文武放在眼里, 反倒只是直视着他的眼睛,唇角似乎若有若无的勾了一下,清透的眼底毫无一丝一毫的波澜。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理,他非但没有受到伤害,而身子竟还更康健了些。 “臣数月不归朝堂,陛下难道是希望臣死了?”顾长卿有些凉淡的一笑,才继续道:“不过,到了今日臣才知道,陛下竟是这么急着更换丞相之位,还忙着杀掉臣替朝廷一手培植的下臣。” “——看样子,陛下难道是早已对臣心存不满了啊。” 昭帝眉心一挑,淡淡道:“丞相多日不露面,朕自然是关心丞相的身子的。” 顾长卿眼底噙笑,不轻不重的反问道:“……所以,陛下才会关心到,想要了臣的性命?” 一时间,昭帝抿紧了唇,唇角微扯,竟是不知如何接下去了。只觉得一阵冷风灌入自己的肺腑,他不由猛烈咳嗽了几下。 “丞相府的马车在长街出事,朕只是听闻丞相便是康复了,也会不良于行。这才想着再为朝廷培植些人才。”昭帝笑容微僵,有些敛起了眼底的轻和笑意,却添了几分阴鹜。 他提着剑走下来,唇角抿出了一道锐利的弧度,声音也压低了些,竟有些强迫的意味在里面:“顾丞相,既然你根本没出事,难道是一直在欺君罔上!” 顾长卿却冷淡道:“臣若是不如此,恐怕早已死在了陛下的追杀之下了吧。” 昭帝蓦然一怔,冷笑:“朕爱重丞相,又怎会舍得取丞相性命?况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虽然嘴上饶是如此说着,然而当他站定在顾长卿身前时,捏着剑的手指却在忍不住发抖。能躲开朝廷的追捕,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胆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且昭帝心知肚明,顾长卿是绝不会毫无防备的回来的。他一旦站在了这宣室殿之上,便必定是算计好了每一步的。 ……所以,他会这么快回来,难道也是因为姜念念么? 这个时候,便是身份最低的朝廷臣子,也是明白了此时在陛下与丞相之间暗藏的机锋。山雨欲来,风满楼,君不是君,臣也不是臣罢了。 更不必提长广侯,早已是面色惊白,不知甩给了自己身后的亲信多少个眼刀子。 ——废物!饭桶!竟是连还顾长卿好好活着的事情也分毫查不出! “既然你没死,那就好好为陛下办事便是。”长广侯的眼睛微微一眯,缓缓走过来,才低咳几声说:“陛下另选丞相,新立中朝分了丞相府的权力,也是为了国本基业着想啊。” “——怎的,你难道对陛下亦有不满么?”他眸色微动,死死盯着顾长卿问。 顾长卿的脸色雪白,一丝波澜都没有:“那就要问,陛下有没有想要了臣的命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长广侯目光一厉,仿佛看着的,只是一个陌生人一般。 顾长卿目光沉静,气定神闲的弯唇,只是道:“长广侯爷好大的忘性,当日丞相府马车的确在长街翻覆,这难道不是侯爷与陛下的缘故么?” 只在一时间,朝堂上便是群臣哗然。 ——若真是如丞相所言,陛下与长广侯合谋,想要取走丞相的性命。那顾丞相此番马车出事,难道也是陛下与长广侯暗中所为么? 所以,也难怪陛下见着丞相以后,竟是如此慌张啊。不由得,朝臣之间的议论声再度多了起来。 丞相府势大早已是人所周知之事,此番陛下激怒顾长卿,也不知这场祸事的结局究竟是什么。久经朝堂之事的人,就没有几个不是老狐狸了。他们也自然是知道,顾长卿回来的目的绝不会这么简单。 ——更不必说,丞相府的那位夫人,更是竟然被陛下接近了宫中。陛下这么做的目的,早已不言而喻了啊。 “信口胡言!”长广侯怔然片刻后,瞳孔骤然收缩,整个身子竟都忍不住颤抖,低斥道:“逆子,你竟敢信口雌黄,当众污蔑陛下,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我们顾家满门,生不出你这样的逆子!” 可顾长卿的面色仍旧是一如既往的淡然,听到这句话,眉宇间又添了几分冷意,“让马车倾覆之人到底是谁?长广侯爷,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罢。”他一字字的道,每一个字都已冷到了骨子里:“侯爷想要听听证词么?” 他不轻不重的递过去一个眼神,刑部侍郎便已出列,沉声道:“回陛下,请恕臣不请之罪。这段时日,臣一直与协同丞相府的暗卫调查马车倾覆一事,现已证明的确是人为。陛下……可愿查看证据?” 昭帝自然是不愿的了。 他知道丞相所说的都是真的,丞相府的马车的确是他准许长广侯动的手。既然刑部一直暗中协同调查此事,又没有奏告他,又怎会有查不出证据的道理? ……没想到他身为天子,竟是被顾长卿一次又一次的玩弄于鼓掌之中! 昭帝唇角抽搐几下,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他仍旧是勉力微笑着,缓缓道:“看来——朕与丞相之间的确是生了不少的误会。你是朕的股肱之臣,朕又怎会让人杀你呢?爱卿恐怕是受了惊,过于草木皆兵了罢。” 顾长卿的眼中不由得掠过一丝锋芒。 多年君臣,昭帝其人,他自然是十分清楚。他虽在国政上不失为贤明之君,然而对于朝堂上的诡谲之术,却是精于其道,心思深沉,善于伪装。尤其是,威胁他地位的权臣,自然更是心狠手辣了。 所以,昭帝此刻所说的话,他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信了。 昭帝见他不说话,冷着脸,复又微笑着道:“丞相劫后余生,朕喜不自胜。不若,丞相就先回府休息,至于朝堂上的事情,朕日后再派人交给你便是。” “那陛下所言,削弱相府权势的事情呢?”顾长卿顺势而下,淡笑着望向他。 昭帝干笑两声,“既然丞相都已回来了,朕还削权做什么?丞相是朕的大功臣,合该赏赐才是。” 君臣握手言欢,还似从前一般,皆大欢喜。 然而,朝臣们皆是脸色微变,心中千念百转,却是面上不显。——毕竟,他们的陛下有多想拔掉这颗权势极盛的肉中钉、眼中刺,他们又不是不清楚。 “那还等什么?”昭帝淡淡的道:“江云海,丞相受惊,亲传轿撵送丞相大人出宫。” 江云海微微一怔,他可是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早已不可能亲自伺候臣子了。如今,看来是陛下为着安抚丞相,却也是破例了啊。 “臣还有一事,”顾长卿却并未答应,决然的打断了他,“臣今日亲见陛下,其实还是为着,向陛下拿回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而,当他将这个字才说出来的时候,昭帝的脸色却已然有些变了。 ——果然还是来了,顾长卿便是为了姜念念而回来的,他自然知道。所以他才会这般急不可耐,也要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儿,公然将这件事提出来! “丞相但说也无妨。”昭帝冷着脸,逐渐收敛起了笑容,十指却不由得收拢了些,颇有深意的道:“你是功臣,自然该多得些,不是么?” 顾长卿却只沉眸,淡淡的说:“臣该有的东西,便是臣的妻子,还有太子府的清白。” 昭帝仿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顾长卿抬眸直视着他,嘴唇微动,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藏匿了起来:“——姜氏早已是丞相夫人,怀着臣的骨肉,还望陛下心中分明。”他轻轻的抿了下唇,继而挪开视线,温声说道:“还有一事,便是二十年前太子府上下罹难,太子府还有一个遗孤。陛下、长广侯爷,不会不清楚这件事吧?” 昭帝整个人都僵硬在原地。听见了他的话,更是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顾长卿重新出现,是来带走姜念念的,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了。然而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顾长卿又会提及当年太子府的旧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昭帝嘴唇一颤,低声问道。 顾长卿上前一步,最终停在昭帝耳边,眼底甚至夹杂着几分凉淡的笑意,这才轻缓道:“太子府遗孤乃是先帝血脉,陛下,你说臣是什么意思?” “逆子!”长广侯早已是气的发抖,猝然厉声打断了他,“你竟敢调查太子府的事情!那件事,先帝早已定论,你这是想要造反么!” 他颤着声,停了片刻,才继续道:“更何况,姜氏本就是宫中的宸妃,陛下想要的女人,你难道也敢染指么?” 而这个时候,那些旁的朝臣们早已是大气都不敢出了。“长广侯所言差异,”顾长卿似是忍耐着什么,唇都抿成一条直线,一字一句道:“姜氏便是丞相府名正言顺的夫人,侯爷难道不知么。” 见这逆子竟是当众顶撞,而长广侯早已是气的几乎吐血,正欲再度发作时,却见宣室殿的殿门前闪过一道娇美的身影。 竟是姜念念。 “夫人,夫人,宣室殿中正在前朝议事,您可万万不能进去啊。”太监王玉一个劲儿的悄声提醒她,姜念念却丝毫都没有放在心上,直接入了宣室殿中。 “夫君。”她停在他身边的时候,眼睫轻轻眨了两下,只觉得眼底有些湿润,这才扑入了顾长卿的怀中。 顾长卿微怔。 这声音虽轻,却满含了娇怯与情分,浑像是撒娇的猫儿,娇娇糯糯。便是落入了近旁的那些年轻臣子的耳中,心里头也更是不由得是一热。 早在今晨的时候,徐嬷嬷便暗中告诉了她,丞相大人今日便会入宫了。男主虽早已命人将囚禁的昭阳殿封锁得死死的,然而她还是逃了出来。因着苏铭与徐嬷嬷一直在暗中帮她,听闻顾丞相安好,那些宫里头的下人们自然不敢造次。 ——便是圣旨在上,丞相回来了,可谁还敢再为难丞相夫人,可不是不要命了么。 顾长卿将她揽在怀中的时候,一时竟怔了一下,嘴唇微动,到底是无言。 分明是怀着孩子,抱着她的时候,却觉得她似乎是瘦了。 鼻尖处散着的,仍旧是极熟悉的淡香。 顾长卿的眼底有些动容,当着这满朝文武的面儿,竟是毫不避讳、难以克制的深吻了一下她精致的锁骨。这才揽入怀中,低低的道:“立即就带着你回府,不要掉眼泪了。” 姜念念正埋在他的颈窝间,埋怨:“谁又掉眼泪了?” 然而,其实她的心里此刻的确是安心的。即使在宫中这么久,她都从来没有这么放心过。 “罢了,罢了。”顾长卿一笑,指尖只无意识的抚着她的脊背,深深道了句:“回去再继续。” 姜念念手指则紧捏住他的衣袍,小脸都有些泛红,忍不住推了他一下。 这样的举动,丝毫不似久别重逢,而只像是小别胜新婚的寻常夫妻一般。 而在另一边,昭帝却是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亲眼看着丞相夫妻在自己眼前情浓,便可想素日里情深到了何等地步,他仍旧忍受不了。 他努力了这么久,却也没能让姜念念多看他一眼,而顾长卿什么低微的身份,他分明才是名正言顺的君王。 “顾长卿,”昭帝终于握紧了拳,眼眶微红,忍不住说道:“你如此行事,到底还有没有将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一而再、再而三的在他眼前与姜氏如此,不正是在挑战他的底线么。 然而,顾长卿却只是与姜念念情浓,一时之间,竟然并未顾着回答陛下。 “……陛下可知道,臣最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回来了。”顾长卿转过身来时,苍白修长的手指穿过了姜念念的长发,眼底竟夹杂着几分笃定的淡笑,“陛下可知,臣另一件该得的东西,是什么么?” ——他方才只是顾念着姜念念的安危,所以才会和陛下虚与委蛇。如今娇妻就在自己跟前,自然是全然褪下了伪装起来的温和皮囊,又再度的,变成了昔日凉薄的顾丞相。 既然陛下都已动了杀心,那么,他再也不会顾念君臣名分了。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昭帝冷冰冰的直视着他的时候, 却也无一丝想要回答他的意思。 他最厌恶的便是他这副模样, 即使父皇喜欢他, 可顾长卿分明只是一个臣子罢了, 却敢在君主跟前如此正大光明的索取, 简直就是半分也不懂得身为人臣的准则。 然而, 他却只听见顾长卿嘴唇微微一动, 轻轻的道:“这么多年了,陛下竟是一丝也不想知道当年太子府的遗孤如今身在何处么。难道,陛下对皇室的血脉就这般毫不在意?” 昭帝冷笑一声, 上前一步,漠然的看着他道:“先太子的遗孤再重要,与丞相又有什么关系, 莫不是, 丞相对皇室的事情,竟然已是插手到了这个地步么?” 顾长卿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挪开了视线, 却并没有急着回答他什么。 当望着顾长卿的身影的时候, 长广侯心底却是蓦然一跳, 骤然生出些许不好的预感来。 ——这逆子为何会忽然提及这件事……他自然知道顾长卿不是顾府的亲生血脉, 难道他竟是与当年的太子府有什么关系么? 可是此时, 刑部侍郎却不轻不重低下头去,淡淡的道了句:“陛下,刑部前些时间已找到了不少线索。如今的顾丞相, 便是当年先太子府的遗孤, 也就是——先帝的血脉。” 此话一出,大殿之中终于是归复于一片沉寂。 “你在说些什么?”戚侯有些震惊的睁大了眼睛,缓缓道:“侍郎大人,这话可不能胡说啊。” 而此时,在短暂的寂静后,朝堂上的议论声自是此起彼伏,前所未有的激烈。 “简直荒谬,先太子便是有遗孤,又怎么会是顾丞相?” “……就是啊,如果先帝一直知道顾丞相是皇室的人,这么多年了,又怎么可能只将他当成臣子呢。” “……” ——没有一个人,是会接受这个结果的。 先太子府的事情早已消失踪迹多年,当今陛下也是先帝疼爱的幼子。而顾长卿虽也得先帝器重,但究其根本,也不过是个得年轻臣子罢了,又怎么能越过身份的尊卑去,被说成皇室的血脉? 刑部侍郎却只是道:“回侯爷,下官已几乎能确定,丞相大人就是当年太子府留下的孩子。便是先帝爷……也是知道这件事的。” “……不,这不可能。”听到这句话,昭帝便已是身子经不住微微一个踉跄,仓皇往后退了一步。冷峻俊逸的脸上更是血色全无,直视着顾长卿的还是,目光宛如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怎么可能是先太子的遗孤!顾长卿,你不过是朕的一个臣子,皇室的奴才,长广侯府一个低微的庶子罢了!”昭帝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不可思议的说出了这句话来。 然而这个时候,他只觉得胸口阵阵发紧,甚至,已经有些到口不择言的地步了。 ……如果他当真是先太子府的孩子,那他此番回来,是来拿什么的,自然就是不言而喻了。昭帝连想都不敢想。 江云海震惊之余,却只能上前去扶住陛下的掌心,急切的低声道:“陛下,无论怎样,您都要保重龙体才是啊。” 而在那边,顾长卿对这件事情,却也没有对这件事做过多的解释。 他只是感受到怀中的小姑娘,她的身子转瞬的僵硬,顾长卿捏住她娇小的手骨,不轻不重的摩挲了一下,示意她无事。 出乎人意料的,姜念念却并没有过多的说些什么,反应则是出乎人意料的平静。 “你无事吧?”顾长卿在她耳边低低的问了句。 姜念念却是斜眼瞧他,轻轻笑着道:“无事呀。” 顾长卿唇角轻抿,面上并无多余的表情,只沉眸,不轻不重的道了句:“没想到,我的夫人竟是丝毫也不害怕。” 姜念念轻微一顿后,倚在他肩头,掩在锦袍下的手掌悄悄环住他的腰身,嘴唇微动,轻轻说了句:“若是我这就怕了,又怎么做你的夫人?” 顾长卿的眼底这才露出几分笑意来,再度抬起眸的时候,重新望向昭帝,清冷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欣然。 昭帝的面色骤然变白。 可是那些老臣们见着他们这般模样,简直是气得胡子都快立了起来。 ——在这样的情形下,这对小夫妻还有心情当众谈论情爱,简直就是荒谬至极。更遑论,顾长卿今日不是来恢复自己身份的么,何以这样的不正经呢! 刑部侍郎低咳几声,只望着昭帝道:“陛下,当年太子府中还有一徐许嬷嬷,乃是亲自为太子妃娘娘接生之人。如今已被丞相大人寻到,一直留在丞相府中,陛下可愿一见?” “不……不见。”昭帝的十指都缓缓的捏紧了,他冷冰冰盯着姜念念与顾长卿,沉声道:“朕今日谁都不想见,你们都给朕滚出去!滚!” 当得知顾长卿是太子遗孤的时候,他的心情莫过于是崩溃的。先帝曾经亲口说过,他一直都知道太子府中曾经有一位遗孤,是活下来了的。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是顾长卿。……一个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人,竟会是他的兄长,又如何不叫人心惊胆寒? 然而纵使陛下心中排斥,老臣们心中都是有数的,皇室血脉不容混淆。便是陛下不理会,他们也没有一个人会置之不理。若顾丞相真的与皇室有关系,也该回归皇室玉碟,以告慰先太子在天之灵啊。 于是乎,紧接着,戚侯做主,便命刑部内廷司齐齐派人前去调查,内廷司也翻出了当年留存的档案,只为了将太子府的那位孩子的身份,给挖出来。 而在那头,正在群臣焦头烂额,而不得缓解之际,却见着顾丞相竟是已自顾自带着自家夫人离开了大殿,理所应当的前往偏殿安置。 用丞相心腹的话来说,便是丞相大人担心夫人累着了,且这边前朝的动乱必定会搅扰了夫人的胎气,这才送往了偏殿去。 老臣们皆是目瞪口底。 偏殿只是列属后宫,与前朝的宫室有别,顾长卿到底身份仍旧是帝国的丞相,自然也不会逾越规矩,在议政的地方做出私事来。 而此时的偏殿中,仍旧烧着炭盆,那些宫婢们无不是有眼力的。将丞相夫人细细安置好后,便又依次退了出去。 “大人若是现在便遣人下去,又是在宫中,岂不是会遭人非议?”姜念念见那些人退下,忍不住问道。 顾长卿沉眸,一本正经,淡淡的道:“这么久不见,自是担心你。前朝事多繁杂,怎么能叫你累着?” 他的神情仍旧是一丝不苟的,脸颊亦是俊逸清雅,说这些话的时候,也不见出现半分的波澜。姜念念的唇角却是忍不住弯了弯,还是道:“我知道啦。” “这么多日不见,孩子怎样了?”他抱着姜念念坐下,立即将手掌贴在了她的小腹上。此时,他的眼底再也没有了方才身为人臣的锋利锐气,周身尽余下了柔和的气息。 “你自己听听。”姜念念脸色有些微红,却腆着脸道。 顾长卿握住她的腰身的时候,便也微俯下身去。 “……不好,可是累着了?”片刻以后,顾长卿才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抿了一下,“等会儿该让太医来给你瞧瞧。” 自从姜念念有孕在身,顾长卿对这些事情自然也是挂心。便是姜念念的胎象变化,数日不见,也是心中有数。他低叹一口气:“你娘亲还是这般任性,你若是长大了,万不可学她。” 姜念念低垂下眼眸,眼儿轻轻一转,却道:“分明是你亲爹胡言乱语,才叫你娘亲生气了。” 顾长卿眼底的笑意极淡,修长有力的大手却拢住姜念念的腰身,翻身覆了上去:“哪里胡言了——傻姑娘,我唯一担心的,便是她会伤到你罢了。”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她的声音轻小而软糯, 又是在顾长卿跟前, 自然半分也不顾及, 说出的话也是娇娇糯糯的语调。竟是听得外头的那些内侍一整颗心……都不由得提了起来。 谁不知道, 这位丞相夫人与当今陛下之间的那些个事情啊, 这些个宫闱秘事, 几乎可以说上几天几夜了。 姜念念却低低道:“你不知道, 这些日子里头,他可听话乖巧了。” 顾长卿俯身,便去亲吻她的额头:“当真如此?” “……自然是啊, ”姜念念眼尾轻轻扬起来,斜他一眼,便轻轻的道:“你是不知道, 待在这宫里头, 陛下自然不会允准熟悉我的人前来服侍。陪着我的,只有他一人罢了。” 这话语之间不轻不重的, 虽都是寻常女儿撒娇的语气, 却也透出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委屈来。便是惹得任何人听见的时候, 心里头也不由柔软了大半分。 “都是为夫的不是, 让念念受委屈了。”顾长卿俊朗的面容上虽仍是冷峻清冷的, 暗暗掺杂的, 则是难以克制的关切。他沉下眸来,蓦然间,淡笑道:“你且放心罢, 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 早晚有一日, 在他们之间,便再也无人敢来打扰了。 见姜念念故作不理会自己,顾长卿摇头,失笑道:“难道夫人竟是小气至此,只想着爱护咱们的孩子,不肯分些到为夫身上么。 姜念念则轻笑着,嗔他道:“是是是,也只有你,才会连咱们孩子的醋都吃。” “不该么?”对着自己的小姑娘,顾长卿的声音早已是说不清的轻和温柔,“还没见着影子,念念现下都已偏心成了这样,可想来日,你该疼到了何种地步?” 姜念念弯唇,道:“十月怀着,我偏疼他,有什么不可的。” 此时偏殿之内,旁侧的窗户半开着,因着正值深冬时节,很快便传进来丝丝缕缕的冷意。顾长卿吩咐了一句,立即有人进来,将窗户重新掩上。 顾长卿将宫婢手中的外袍接过来,盖在姜念念的身上,揽在身边的时候,只觉得怀中的身子逐渐也变得暖和了,他的心里也逐渐的安定起来。 他抱着她,眼底几分柔和,低低道:“只要念念还记得为夫,便什么都好了。” 若是在之前的那些日子里,他就是连杀了皇帝的心都是有的。 而此时,在宣室殿内,一片肃穆,侍奉的内侍都是严阵以待,半分比不得这偏殿之中的温馨安然。 昭帝坐在椅子上,十指都在逐渐握紧,目光不知看着什么地方,阴郁,更是深沉。 太后听闻了今日大殿之中的变故,立即不顾病体,强撑着,也到了宣室殿这边陪伴皇帝。 “母后,”昭帝脸色雪白,眼睑低垂着,似乎忍耐着什么,低声问道:“儿臣想知道,当年的先太子,当真留了一个遗孤,并且流落在朝中么?” “荒唐!”提到此事,太后忍不住剧烈咳了几声,神情慨然,一脸悲愤:“先太子的事情,便是先帝都不敢轻易提及。顾长卿一个臣子,又算得了什么东西,今日也敢冒充皇室血脉。” 虽说,她也隐隐曾听闻先帝提到过,顾长卿的身份非同一般,即使来日他驾崩西去,新帝也务必要善待顾丞相。 ……只是她万万也没有想到,竟会和当年的太子府扯上关系。 昭帝微微阖了阖眼帘,见太后病体难愈,心下更是酸楚,出声劝慰:“母后不必动怒,戚侯已派人去查了。戚侯素来忠于皇室,在朝臣之中又有威望,想必,是不会站在乱臣贼子那边的。” “哀家……自然不担心戚侯,”太后顺了顺气,目光柔和的望着昭帝,淡淡的道:“只是皇帝,哀家想要提醒你一句。你难道从未想过,顾长卿这个时候回来,他的目的是什么么?” “——你可别忘了,当初想要置顾长卿于死地的人可是你。他自己,也必然是知道这件事的。顾长卿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是宽容尊上之辈!” 昭帝抬起眸来,目光中闪过一丝厉光。 顾长卿这一次回来,自然是来寻仇的。寻他下令杀他,并夺了丞相夫人之仇。若他真的是皇室血脉,那么,凭借顾长卿在朝中的威望与势力,他自己的皇位还能保得住么?! ……恐怕,这才是顾长卿此番出现的真正目的罢。昭帝的十指都不由缓缓握紧,握成了一个拳。 “母后是什么意思?”昭帝凝眸,沉声问道:“难道顾长卿,当真想要犯上作乱,做出夺位之事来么?” 太后赫然冷笑:“他原本就非池中物,难道皇帝还真的信他,甘心一辈子做一个臣子么!” 昭帝的眼眸缓缓的,重新低垂下去。 他只觉得喉咙中生生堵着,说不出半个字来。 这个猜测,他早已想过无数次了,却一次都不能说出口来。先帝将这个位置给他,想必也是希望他能打理好的,除此以外,即使在先帝知晓顾长卿身份的前提下,却也不曾有任何将他带回来的心愿。 ——想来,父皇也是没有想认他的意思罢。 想至此,昭帝无意识的抿了抿唇,只觉得心底重新变得清明起来。 ——即使顾长卿有权有势又如何?他才是名正言顺的新帝,天子。即使今日当众赐死了顾长卿,也是合情合理的。 “母后这是什么意思,”昭帝轻轻的一笑,则问道:“难道是提醒儿臣,顾长卿并非池中之物么?母后放心,他的那些心思,儿臣御极多年,自然是比谁都了解。” 太后目光复杂的看着皇帝,声音放柔了些,“那你可知该如何应对么?” 如今顾长卿已察觉了皇帝的杀心,自然不会轻易罢休。君臣之间的关系,已是到了你死我亡的地步。她只能劝皇帝做一回昏君,将这样的叛臣,遏制在摇篮之中。 如此,才能让他们母子,好好生生的活下去。 片刻以后,昭帝沉吟些许。喉结微微一动,蓦然间,低声道:“母后身体不适,便请先回宫去歇息罢。儿臣身为人君,还有些事情没有办完,便不能在此陪伴母后了。” 母子之间相对无言,却也心有灵犀,皇帝想做什么,太后心中也是有了分明。她紧紧的盯着他,只微微一笑道:“好。母后等着你的好消息。” 昭帝起身,沉默片刻,才淡淡的笑了笑,道:“那儿臣,就先去了。母后,定记得保重身体。” 太后“嗯”了声,她望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却竟像是心底生生堵着什么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有的时候,君臣之间,只有杀了,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外头仍旧是纷飞的鹅毛大雪,只是从今日以后,终究有些事情会改变了。 …… 而在那边的偏殿之中,姜念念孕时嗜睡,只与顾长卿说了几句话,便在软榻上小眠起来。 昭帝过来的时候,顾长卿正陪伴在姜念念身边,目光沉静,表情平和。便是一个字都不说,夫妻间的情浓到了何等地步,也是谁都看得出的了。 “今日一见,丞相大人果真是宠妻啊。”昭帝停在他的身边,复杂的目光在姜念念的脸上一瞬而落,才慢慢变得冷淡:“便是朕从前宠着姜氏,也不及丞相与夫人半分。也难怪,念念最后会选择顾丞相。” 顾长卿只替姜念念掖了被角,眼底却升起一丝的生冷:“陛下忘了,如今她已是臣的妻子。陛下再是追忆当年往事,难道还有什么用么?” 昭帝唇边露出一丝冷笑:“丞相如今权势如日中天,甚至在朕之上。你说什么,自然便是什么。”他逐渐收敛起笑意,微微一顿,才道:“只是朕今日来,并非为了你的夫人,而是你,顾丞相。” “那便好。”顾长卿下颌有转瞬的咬紧,淡淡的颔首,“只要陛下不会打搅她,自然是极好的。我们出去说。” 于是乎,内殿的薄纱一层层落下,顾长卿又同昭帝一同走出了内室。那些在旁侧侍奉的内侍们,也都是敛气屏息,大气不敢出。 ——如今这二位的关系,早已是到了刀尖舔血的地步,自然是谁都看得出的事情。恐怕,二人再也不能同容于一朝了啊。 谁知道,今日又会生出什么变故呢? 在偏殿之外,则更是布满了数不清的天子暗卫,里里外外,将殿门封锁得密不透风。 顾长卿眼眸一眯,缓缓停下了脚步。 陛下这一回,倒是做了充足的准备,便是这偏殿所有的出口,都被他的人给封锁得死死的。所以,即使丞相府在宫中有无数的眼线,也是不知道他此时的处境,难以前来相救。 而在那个内侍手中,捧着的,则赫然是一盏毒酒。 顾长卿抿紧了唇,目光愈发冷淡。 “……顾丞相,朕知道你曾经呕心沥血,为朝中立下不少功劳。”昭帝的声音很轻,似乎还很压抑:“只是到了这样的地步,朕若不想死,便只能杀了你。你放心,朕会记得,留你全尸的。” 顾长卿默然许久,突的一笑,问道:“理由呢?” 在那张清隽俊秀的脸上,顾长卿的神情仍旧是安然的,并不为陛下的压迫所动。甚至,对他所说的话,也是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历来君王赐死臣子,也是会有理由的啊。况且,臣是先帝钦定的辅臣,正一品的丞相,难道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了一间偏殿里头么?”他轻轻的问道。 昭帝沉沉的阖上了眼帘,声音发紧:“朕是天子,还需要什么理由?” 听到这句话,顾长卿眼底的讥讽之意不由添了几分,他没有去接那杯毒酒,甚至,连一丝的动作都没有。 “……所以,陛下到底还是做了啊。”过了一会儿,顾长卿似有些惋惜,叹了口气。他冷冷的勾了勾唇,看着昭帝的背影,静默片刻:“陛下从前,还只是指使长广侯对臣动手。怎么,陛下还未查清臣是不是你的兄长,就不愿叫臣活在这世上了么?” “就算你是皇室的人,你也只是臣子罢了。”昭帝目光一厉,薄唇紧抿着,冷然道:“顾长卿,你难道忘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哦,是么?” 足足默然了大半刻以后,顾长卿才转过头来,再度直视着昭帝,一字一句的道:“——这么多年了,陛下,你身在天子之位,却一直只能用君王的身份压着臣,难道陛下自己,不觉得可悲么?”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昭帝静默了一瞬, 继而, 唇角弯起一道冰冷的弧度来。 ——他是少年天子, 便是行为可悲又如何。他名正言顺, 即使是不择手段, 也是没什么的。待到顾长卿被赐死, 一介乱臣, 史书工笔,如何评判,不都由他一人书写了么? 然而顾长卿却并未遂了他的心思, 反倒,只是含着淡笑,端起了酒盏。继而, 竟是将酒杯向地板上洒了去。 “顾长卿, 你大胆。”昭帝阖上眼帘,冷冰冰的道。 顾长卿挑起眼帘, 淡淡的望着他。 纵是如此, 不过, 昭帝的心底其实是并不惊慌的。 他早已想到顾长卿不会如此轻易的赴死, 自然就更不可能, 命身边的人就只准备了一盏斟酒。 “顾丞相, 您以为你还可以离开这座偏殿么?”昭帝抿唇,衔起一丝冷笑:“即使你在这宫中布满了眼线,可他们都丝毫不知你的消息。除了听从朕的命令, 你一身病骨, 又还能做出什么来?” 他继而转向了顾长卿,眼底闪过一丝挑衅。最终停在顾长卿的耳边,眉心一挑,拍拍他的肩,一字一句道:“顾丞相,你放心。待你去了,朕也是会照顾好丞相夫人的。” 顾长卿的十指有一瞬的僵硬,继而很快却是平复下来,轻轻的笑了起来:“陛下或是有所误会,这种事情,臣自然不会劳烦陛下。只是陛下后宫中这么多的娘娘,难道,陛下还始终放不下一个臣妻么。”他望向了昭帝。 昭帝的眼底冷意渐深,竟是如同窗外的冰雪一般,“顾长卿,你现在就去死吧。”他终于是难以忍耐了,“姜念念算什么臣妻,她是朕的女人,以后更是如此。当初,也不过是你以下犯上,才做出了秽乱宫闱之举!” “来人。”昭帝牙根紧咬,冰冷的目光在内侍的面上一扫而过,“还不快伺候丞相用药!” 今日安排在这偏殿之中的,可都是昭帝素日里一手调教出的最得力的心腹。他们自然,也就是皇帝最忠心的鹰犬了。 听见了陛下的命令,那些劲装的黑衣人三下五除二,便要上前去要控制住顾丞相,好将余下的毒酒干干净净倒入他的嘴里。 然而,令众人都不曾想到的是,顾丞相竟并未就这般束手就擒。 顾长卿穿的只是广袖竹叶纹素衣,然而就几乎在同时,在他的广袖之下,立时抽出了一柄匕首来。首先上前的几位内侍,无不是在丞相的匕首之下被刺中要害,疼得在地上嗷呜打滚。 便是后面的侍卫提高警醒,却也竟是不敌顾长卿。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顾长卿竟是骤然挑断了他们的手筋与脚筋。 这样的狠毒,却倒也不伤人性命,给人痛快,只看着仇人在自己跟前受尽痛苦而死。倒真是像极了顾丞相素日里凉薄到骨子里的行事作风。 他们也是万万是没想到的,顾丞相竟是真的会随身都带着暗器。非但如此,纵使表面上一身病骨、看似孱弱,只是他的体内功力,竟不至于在他们这群侍卫之下! 要知道,今日在这大殿之内的,少说都是经过精心训练的大内高手。非但是那些大内侍卫不免愕然,便是昭帝,也有一瞬的怔住。 原本已被这么多心腹精心保护着,昭帝又怎么会想到,顾长卿还会有这样的心智,悄悄的练着自己的武功,只为着有朝一日,能够绝地反击。 “……没想到,丞相的准备竟是这般充分啊。朕竟是被你骗了这么多年,都以为你只是一身病骨,手无缚鸡之力啊。”与那些侍卫不同,昭帝却也似是丝毫没有放在心上一般,沉眸,挑唇一笑:“只是你以为这样,朕便会放过你么?” 顾长卿站定,望着这地上匍匐打滚的一众废人,神情倒也没有大的波动,眼睑低垂着,仍旧是气定神闲,眼底隐隐含着些许冷淡的笑意来。 “——臣自然明白,陛下此番是不会轻易放过臣的。”他清清淡淡的望着昭帝,这才徐徐的将指尖的匕首收起来,一丝慌忙都不显,“自始至终,臣的身子是真的不好,陛下会信么?只是陛下又如何肯相信,一个一身病骨的臣子,也能练就远在陛下之上的武功呢。” “你给朕闭嘴,这些都自然不是重点。”昭帝紧咬着下颌,猝然打断了他。 他如今才终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顾长卿终于能走到今日的地步。 他曾经只是一介身份卑微的高门庶子,在母家是受尽了虐待的,又在朝中克制实力这么多年,最终手刃叛党,成了先帝最信任的年轻辅臣。 今日他只不过是他的臣子,又生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过了所有人的眼睛,仍旧是凭借着一身病骨,挡住了这么多人的追杀。 顾长卿的心性原本就是与常人不同的,在他的眼底,便是从来没有绝境的。 不知为何,这分明是寒冬腊月,空气中也是极冷的,而他自己才是堂堂正正的一国之君。可在顾长卿面前,脚下又是这么多痛苦死去的大内侍卫,昭帝却觉得自己手心莫名的,染上些许薄汗来。 ——实在叫人难受得紧。 “陛下,如今是盛世长安,”顾长卿只意味不明的望着他,毫不避讳的擦去了袖间最后一丝隐约的血迹,只淡淡一笑道:“您又何必添这么多乱子呢?还不如,就好好生生的接受戚侯的结果,才能保住您与太后一世安康才是,您以为呢?” 昭帝有些不可思议的望向他,浑身都轻微的一震。 顾长卿这是在拿太后来威胁他了。 ——是了,他曾经敢抢夺姜念念入宫,又逼迫他喝下毒酒,他又怎么会不将目光落到他的母亲身上呢? “……顾长卿,你不要动太后。”昭帝生冷的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才轻轻说:“若你当真是皇室的血脉,便该认太后一声嫡母,而非伤害她。” 昭帝只觉得心都凉了大半。 “……可惜了,”顾长卿重新的低垂下眼眸去,敛起了唇边的最后一丝笑意,才说:“若是陛下早点懂得这个道理,也不会带走臣的夫人。陛下难道忘了,她还怀着臣的孩子。” 在这个时候,顾长卿仍旧旁若无人的自称着“臣”,倒是叫人颇觉得诡异。 昭帝手指微微颤抖着,他如今只余下一个念头,他只想杀了顾长卿。 他身为君王这么多年,竟是从未这么想除掉一个人过。 然而正在这时,一丝光亮不合时宜的透了进来。继而,偏殿的门竟是被缓缓的推开。站在门外的正是以戚侯为首的一众老臣。 他们是接到了消息,说偏殿生变,这才立即赶过来的。 如今瞧见这殿内的一片狼藉,又匍匐着一众侍卫的尸首,自然是面色大变,出声喝斥:“……这又是为何?顾丞相,你、你到底又做了些什么!” 长安的宫城之中,殿内这么多侍卫被杀,总不会是陛下所为罢。敢在天子跟前放肆,举目朝中,也只有一人能做得出来了。 顾长卿却也丝毫不惊惶,抿唇,淡淡的道:“诸位大人也看见了,如今陛下想要臣的性命,臣为了自保,只能动手伤人。可是,陛下还未等到真相大白,已想私自赐死重臣,手刃皇室的血脉,岂不是会伤了先帝的心?” “当真如此?”戚侯有些不信,勉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才问:“你又如何证明,是你为了自保,而非你想动手伤了陛下?” 顾长卿微微一笑:“侯爷尽可看看,陛下不是好好的么。若臣想要动手,又怎会只伤侍卫,而不伤陛下?” 更何况,这地上仍旧躺着御赐的鹤顶红,的确是方才昭帝想要赐死他的罪证,这已是谁也推脱不了的了。 昭帝瞳孔一缩。 他如今才算是全然明白了,方才他叫顾长卿从姜念念身边出来,并非是全然没有猜到他会赐死他。 顾长卿就是为了设计,让群臣亲眼目睹他赐死兄长,背负一个杀兄的罪名。 “顾长卿。”昭帝打断他,咬牙,低声道:“就算你是朕的兄长,朕想杀你,又会如何?” 戚侯却是极为痛心:“荒唐啊。陛下,您还未等着真相分明,先行赐死顾长卿,岂非便是落人口实,平白叫世人议论?” “你们都给朕闭嘴,”昭帝赫然抽出长剑来,对准了顾长卿。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俊秀的眉宇微蹙:“朕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顾丞相秽乱宫闱,强占宫妃,已是国之大耻,朕今日便要替先帝解决了这样的孽障!” 剑刃近在咫尺,顾长卿淡淡站定在原处,丝毫未动,只是唇畔的讥讽之意又添了几分。 然而,正在这时,姜念念却推门而出了。 顾着她疲惫多日,所以方才顾长卿在她的汤药中加了助眠的药材,想叫她多睡些许时候。所以,任凭外头的动静这般大,她才许久都未曾醒来。 一时间,昭帝的视线也被吸引了去。 “你怎么出来了?”顾长卿瞧着有孕的娇妻,不免有些微怔,不过,目光很快恢复了柔和,低声问道:“难道是伺候的人看护不周?都该立即处死。”这个时候,他的脸色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 众目睽睽之下,顾长卿将她揽入怀中的时候,捂住了她的眼睛,这大殿之中一片狼藉,自然不是这样的小姑娘该看的东西。 姜念念却低低的说:“我自是担心你罢了。夫君是不是受伤了?” “念念,”顾长卿的动作有些微凝,带着她便往里走,叹了口气道:“这都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隐隐的责备之下,夹杂着的却是关切之意。 姜念念倒也不曾挣脱,只任由着顾长卿牵着她往里走。“今日若不看着你的伤势到底如何,我也是不会离开的。”她眼睫乖乖的垂着,态度倒是很固执,“就带着你的孩子,在这儿守着。” 在这样的局势之下,偏殿内都站满了颇有地位的老臣。 ——可一切的始作俑者,他们的丞相大人,竟是就这般扔下他们,走了。 不说戚侯,便是旁的臣子,面上都有些挂不住了。 “这……” “这丞相大人简直是公私不分,今日的事情全因他而起,竟还是只将他的夫人放在第一位。 ” “这,简直就是不将我们放在眼里啊!” 他们不知道的是,即使他们的陛下,昭帝也早已是如同失了魂魄一般。睁目望着姜念念带走顾长卿,浑身都微微颤抖着,在群臣面前失态,也是第一次。 而在这边,听着姜念念的话,顾长卿忽然握住了她的掌心。动作不免顿住,眼睑低垂,目光深深,却又一时无言。 他的脸色不好,不知是因为方才手刃一众侍卫受了伤,或是什么旁的原因。 周侧的宫婢们瞧着,竟是身子微颤,无不是瑟瑟发抖起来。生怕是因着自己服侍不周,冒犯了大人与夫人。 姜念念也是不解,只停下手中的动作,只叫婢女都先行退下。 “……怎么了?”带着些安抚的意味,小姑娘的声音放轻柔了些,“可是我弄疼你了?” “……不是,为夫只是该谢谢夫人。”顾长卿抿唇,眼底的寒冰像是淡化些许,变得几分平和。 他捏住姜念念的下颌,隐隐几分含了温柔之意,片刻以后,才沉声道:“想起从前受伤时,念念还没有到我的身边来,自然,也是无一人关心的了。”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姜念念心头一动, 听到这句话, 心中也不由得变软了几分, 原本是准备说出什么话来的, 然而真正到了这个时候, 却又觉得心头像是堵得慌一般, 有些泄气, 到底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说起来,其实顾长卿说的不对,是她该谢谢他才是。因着他的缘故, 所以她才不会担心留在这个地方了,他一直都是能给她安心的男子呀。 更不必说,他还是个好人。即使在旁人的眼中, 顾长卿杀伐无情, 独断专行,为了权势, 甚至可以不惜伤害自己的君上, 算不得什么良善的臣子。但她每一想到他, 想到他曾经为了他们之间所做的事情, 心里终归是温暖的。 这个人, 不仅是她一个人的依靠, 还是一直护她、爱她的夫君呢。 “夫君的伤口怎样了,我唤太医来啦。”姜念念倚在他的肩上,双手轻轻捏住了他的腰身, 倚在他怀中的时候, 手指在顾长卿的身上无意识的摩挲了一下,才一字一句、轻轻的道:“你要记住,等你处理完了伤口,才能再去做别的事情哦。” “你还管我?”顾长卿却也不顾她这般赖着,握着她的手便往里间走,“好生管住自己的腿罢。”他垂眸,看她一眼,冷淡的道:“我若是不答应,就该好好呆在里面,不准再出来一步了。” “这是为何?”姜念念眼儿一转,自然是不依,便准备反驳他,“留夫君一人在外面,我可自然是不放心的。” “顽劣。”她的话音未落时,顾长卿已是将她环腰抱了起来,俯身,在她的耳边低低道了句。那张清冷清隽的脸上并无什么多余的反应,目光极深,淡淡的道:“这是什么地方?念念,你都是快当母亲的人了,还这般不听话。” 这声音极是简短,亦似是含着不曾有什么别的情绪。 姜念念抓着那身素衣,神色倒是极认真,睨着他问:“那夫君在做什么,你的孩儿可都看着呢,你会给他做一个不好的榜样的。” “还是不行。”顾长卿再度淡淡的打断了她:“若是你再敢乱跑,叫人冲撞了。如此,伺候你的人,都该统统处死。” 从姜念念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瞧见顾长卿冷峻寡淡的侧连轮廓。她心下一沉,轻轻哼了一声,却也知晓他说的都是认真的了。 “……独断。”姜念念小小的翻了个白眼,暗哼一声,小小声的抱怨道:“丞相大人,你怎么能这样?” 言罢,她便钻进他的怀中去,在他的肩上轻轻咬了一口。还奶凶奶凶的瞧着他,吐出几个字来:“大人也要罚我么?” 顾长卿这一次,却再也没有动作了,亦不曾出声反驳他的小姑娘。 不过,听到这句话,他终于止住脚步。他沉下眸来,伸手,捋了捋少女的长发。眼底的情绪几度波动,终归是变得柔和下来,似乎忍耐着什么,片刻以后,这才缓缓的道:“关心则乱。念念,你要知道,我不会再容忍这种事情再发生了。” 姜念念眨巴了一下清亮的双眸,然而,竟本能的有些噎住,嘴唇一张,一时却不知该接着说什么下去。 顾长卿也不再同她多说了,抱紧了小姑娘的腰身,便大步继续往里间走去。 说起来,从小到大,无论是身在哪个位置上,即使是后来真真正正的位极人臣,他也素来都是没有一丝安全感的。 前些时候,当听闻了陛下重新将姜氏接入了后宫中,甚至有了将他的妻子纳为私有的意思,在那个时候,他就几乎是弑君的心思也都是有的。 这一次,他好不容易才让什么都回归到才开始的时候,自然是不会再轻易让她离开他的视线的,一时都不会了。 这个时候,便是守在里头的那些个内侍,也无不是知晓了方才发生在外头的事情,还有那些君臣间的机锋变故。 即便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却也无一人敢阻止顾丞相的。见着大人亲临,忙将薄纱给掀了起来,好迎着他入内。 这内殿的布置仍旧是完好无虞,烧着地龙,仍旧是暖意融融的,与外头相比,便是仿若隔世一般。仿佛方才的那场宫变便是不存在的,宫中各个地方都还是旧时盛世的光景。 “我不在的时候,记得守好夫人。”顾长卿的眸色沉稳极了,将姜念念放在窗边的贵妃椅上,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才微微侧眸,去对着跪着的一众内侍吩咐道:“若是夫人有半分的不虞,便该拿你们是问,谁都别想逃掉。明白了么?” 他心里清楚,这宫中的奴才谁都是活得人精一般,若是不重重提点几句,也都是些不知事理的。 “丞相大人……放心便是。”在天子宫中伺候的内侍,有哪个不是聪明的,立即含含糊糊,带着三分笑意道:“您与夫人,还有夫人肚子里的那位,可都是奴才的主子,奴才自会好好生生的护着夫人的。” 顾长卿“嗯”了声,也不再说什么,却揽住了姜念念的腰身,在她的唇上深深咬了一下。 “放心罢,等到事毕,我便亲自来接你。”他微微一顿后,继续往眼睫上亲去,才咬字清晰,一字一句的这样道:“——记得,不准再乱跑了。” 姜念念望着他,软软糯糯应了声“哦”。待到一番缠绵之后,却又不忘抓住了他的掌心,在自己的小腹上按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带着些笑意道:“那夫君可别忘了早些回来,你的孩儿可在等着你呢。” “念念难道还不知道为夫么?”顾长卿的下颌抵在了她的发上,捏住了小姑娘娇若无骨的手掌,失笑道:“——只要你在等着,我自然是会心急了。” 姜念念在他的怀中蹭了蹭。 他们之间的告别,便如同寻常夫妻一般,丝毫不带着权贵门户的生疏礼仪,便是那些内侍偷偷瞧着,也不觉间觉得……这位丞相大人与这长安的勋贵似乎皆不相同,似乎也不似传闻中那样冷心冷情嘛。 可这又如何,他们却也是不敢多置喙一个字的。只能闷闷的埋下脑袋,尽管只装作不看见罢了。 正是这时,外头却有人前来回禀了,正是徐子贸的声音,“丞相大人,楚王殿下到了。您看……” 顾长卿听到这句话,才终于将小妻子放下,冷冰冰的道了句:“他总算是到了。” 这句话,虽然姜念念是不大明白的,但她却也清楚,楚王殿下如果回来了,自然是不会帮着男主。是不是……就说明,顾长卿的计划是不是更进一步了。 她心下千念百转,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既替他高兴,却也有几分身为人妻的担忧。 …… 而与此同时,在偏殿之中,正当戚侯面对着这偏殿的一片狼藉而苦恼之际。他们才总算是瞧见,安置好了自己的小妻子的丞相大人,终归是重新出现了。 群臣之间再度出现了些许骚动。 戚侯更是一脸铁青。 昭帝提着御剑,脸色几分阴沉,“顾丞相终于舍得出来了啊。”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疲倦,但更多的则是敌意,“怎么,丞相夫人到底不曾受惊罢。” “陛下放心,”顾长卿不疾不徐,淡淡的打断了他,“她既是臣的夫人,臣自会照顾得无微不至。便是这样的情势之下,也不会有人伤的了她半分。” 昭帝冷哼一声,倒也不与他继续这个话题。只垂眸,神情散漫的着自己的御剑,突的笑了声,“方才戚侯还说朕赐死丞相的行为过于莽撞,会惹得天下人的非议。所以,丞相,你愿意想清楚了再赴死么?” “陛下行事果真荒唐。”顾长卿抿唇,沉眸,却是捋了捋自己的袖袍,丝毫不曾将昭帝的问题放在心上一般,“怎么,陛下难道想好什么理由了么?” 昭帝挑唇一笑,抬起眸来看着他,“——顾卿最大的错处,自然是胆大妄为,竟敢冒充皇室血脉了。” 他上前一步,停在他的跟前,神色之中俱是挑衅,“顾卿啊顾卿,你说说,先太子怎么会有你这样卑贱的血脉?戚侯方才已前去细细盘问过,除了你的那位徐嬷嬷,根本没人能证明你就是皇室的遗孤。你不是欺君罔上,又是什么?” 至于内廷司的记录档案,或许里面也有些证据,却是被他一早便叫人销毁了。方才在顾长卿前去安置姜念念的时候,他还在争取时间,下头的人才终于前来回禀他,事情到底办完了。 也许顾长卿果真和皇室有这么一星半点的关系,可是只要他想,他还在位一时,顾长卿就别想堂堂正正的认祖归宗。 “皇兄说的,可都是真的么?” 然而正在这时,偏殿的门却是再度被推开了,外头的人正是消失多日的楚王。 昨日见的时候还是少不更事的少年王爷,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以后,如今却已是大改了模样。俊秀的面容上添了几分帝王之家的阴郁。 他稍稍握着拳,面容淡定的走进来,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各位大人,本王足以证明,本王的确该称丞相大人一声兄长。丞相大人,他的确就是皇室的血脉。” 迎上他们错愕的目光,楚王环视一顾,继续轻轻的说道:“丞相大人权势极大,却也尊长,故而任由大人盘问调查。可是诸位,难道甘心让皇室血脉流落在朝野之中,任由长广侯这样的势利小人多番欺凌么?”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楚王的这话一出, 殿内先是寂静了一瞬, 继而便传来些许复杂的议论之声。 最先心神波动的自然是戚侯了, 对于顾长卿是先太子血脉的事情, 他也曾经是疑心过的。 ——否则, 若不是心中有愧, 先帝亦不会如此器重一介毫无出身背景的庶子, 更不会钦定他一人位居丞相之位,辅佐当今的少年天子。能给顾长卿这样大了的权力,除却血缘上的羁绊, 难道还有什么别的缘故? 只是,他方才彻查的时候,却很意外的没有在内廷司之中发现任何的踪迹, 只凭借丞相府一位接生嬷嬷的证词, 自然是不可能证明丞相说的都是真的。 而现下楚王的出现,则无疑是给他打了一剂定神针。 “楚王殿下, 你可要明白, 此话不能乱说!”戚侯紧紧盯着他, 淡淡的说道:“事关皇室血脉, 丞相大人的清誉, 殿下无论说什么, 都要三思而后行啊。” “我自然知道。”楚王沉眸,俊逸的眉宇若有若无的一挑,淡淡的道:“戚侯是不是发现内廷司已经找不出当年的任何档案了。不过都是因为, 都被陛下提前拿走罢了。” 一时间, 大殿之内再度传出些许议论声。 “不过,本王这儿,倒是留下了最重要的一份。陛下,您恐怕想不到吧?”楚王抬起头来,直视着昭帝,嘴唇微动,毫不避讳的讥讽说道。 早在数日之前,顾长卿还在京郊别院的时候,他便已经接到了丞相府的消息,前去内廷司搜集当年先太子府的档案。 ——所以,顾长卿早已猜到了,昭帝是不会这么轻易让他回归皇室玉碟。非但如此,陛下还会提前在内廷司的档案中动手脚,隐瞒天下人。 听到这里的时候,昭帝的脸色已有些不好。 不过顾长卿却不曾给他多说的机会,只是垂下眸去,淡淡道:“楚王,你直接将东西拿出来罢。” 他说这些的时候,仍旧是气定神闲的。楚王望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旁侧的侍卫亲信,依次将内廷司的文书发放到诸位老臣的手中。 ——若顾长卿真的是皇室的血脉,那么今日的一切都合该是他该得的。更何况,顾长卿似乎早已发现这个秘密了。 然而,他却像是丝毫都不急的意思,带着这个秘密这么久,甚至还辅佐了先帝,又辅佐了他的少帝,直到今日的地步,此广而告之,他到底在等些什么? 然而,不等他多想,诸位老臣之间已是议论纷纷,此起彼伏的声音传入人的耳膜,再也是挡不住了。 ——方才楚王所提供的,内廷司的档案之中,的确是保存着当年先太子府中仆从的亲口供词。 他们的确是送走了太子遗孤,又交给了朝中重臣收养。而那位重臣后来获罪,为着避嫌,只能死死求了当时意气风发的长广侯府。于是乎,顾长卿这才阴差阳错,挂在了长广侯门的族谱上,成了长广侯府的养子。 “这……”长广侯看完的时候,早已是目瞪口呆,将文书仍在地上,死死盯着顾长卿,颤声道:“若是早知当初收养的你这样的孽障,老夫便该杀了你!留着你今日祸害陛下,当真是老夫心中有愧啊!” “够了。”戚侯紧紧蹙眉,出声打断了他,“若这都是真的,顾丞相便是天家血脉。长广侯爷几番扬言杀了丞相,岂不就是要对天家不尊?” 长广侯被他说的一时语塞。 内侍将文书收拾好,全部呈到了昭帝的手中。他三下五除二看完的时候,薄唇紧紧抿着,终归像是忍耐不住一般,握紧了拳头,下意识道:“不,这不可能……这都不是真的……” “这怎么可能?”他赫然抬头,看着顾长卿,轻轻的问:“丞相,你若是朕的哥哥,父皇又怎么会不让你回来?父皇既然都没有承认,那你就什么都不算!” 不过,戚侯关心的也正是这一点。 而这份供词,仅是历代帝王才有资格查看。这就意味着,先帝必定是知道这件事的。所以,在这样的情形下,先帝早已知道了顾长卿是先太子的孩子,所以才多加重用。给他机会,让他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可是,先帝明明知道顾长卿已是天家的孩子了,却仍旧让他辅佐少年天子,永远委身做一个臣子,岂不是残忍之至? “楚王,”昭帝捏紧了剑,倏然只是沉沉的望着他,唇色都有些泛白,“朕将你当成了朕的弟弟,你为何今日竟会帮那个人?他不过是一个卑贱的臣子罢了,朕才是你的亲哥哥!” 楚王唇角泛起一丝冷笑,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原本,按照他的身份,做一个闲散王爷也就罢了,他对皇兄和顾长卿都是丝毫不在意的。可是他今日想要站出来,自然也有他的缘故。 ——当初明明说好了,结发为夫妻,他待楚王妃也是真心的。可是姜珞云却是陛下的心上人,便是因为如此,姜珞云再也不甘心做一个普通的王妃,而只一心想着飞上枝头,留在陛下的后宫之中。 他虽不是君王,却也绝不会容忍他的皇兄染指他的妻子。昔日的奇耻大辱,他又有哪一日是忘怀了的? 而且,今日他帮顾丞相,不仅仅是因为陛下。更是因为,丞相是姜念念的夫君,看在姐姐的份上,他也会帮丞相的。 “皇兄,”楚王看上去有些疲惫,甚至几分颓然,只轻轻的说道:“……臣弟帮丞相,实则与皇兄无关。只是,丞相既是我们的兄长,陛下便不应当伤害他,不是么?” 楚王这样说,便已是承认丞相是他的兄长,昭帝牙根一咬,有些不可置信,不由往后退了一步。 “砰”的一声,片刻以后,昭帝竟像是有些泄气,将文书全然丢在了地上,终于道:“……就算如此,就算顾长卿真的是朕的哥哥,皇室的孩子,他也是臣子而已。父皇没有承认他,朕自然也不会承认他。” 如今陛下的所作所为,已有些像是破罐子破摔了。 群臣无不是神色复杂,岿然不动,想着到底该如何处置,如何破解。 只是因着丞相夫人,昔日的宸妃娘娘,他们君臣的关系到达了无以复加恶化的地步。所以,即使真的是兄弟,陛下绝不可能承认丞相大人的身份。这一点,所有群臣心中自然也是清楚的。 “不,臣今日还想讲的,还有陛下的事情。”首先打破这沉静的却是顾长卿。 他的眼底夹杂着几分笑意,却是极凉淡的。弯下身去,缓缓将东西拾起来,这才不疾不徐的将尘土拂去。 丞相这样的姿态,极是安然,甚至似乎一点都没有将外头的事情放在眼中。继而才抬起眸来,唇角轻抿道:“——陛下,臣只是想问一句,臣并无大错,陛下却几次三番私下赐死,抢夺臣妻,又是什么道理?陛下若是想动用私刑,实在有失明君之道!想来,若是先帝泉下有知,也必定是失望的罢。” 顾丞相公然发难,群臣这才无不讶然。 便是昭帝,神情也有转瞬的凝滞,脸色委实有些难看。 然而,顾长卿却并没有等着他回过神来,紧绷着唇角,直视着昭帝道:“如此,臣就只问一句,回忆过去种种。陛下觉得自己,可堪任这大位么!” 此言一出,大殿之中终于无不是轰然一声,宛如炸开了颗惊雷一般。 顾丞相这样的言论已不只是犯上,这是在公然讨伐陛下的不是啊。 甚至于说,顾丞相难道……是想行废帝之举! 顾丞相是先帝钦定的辅臣,身份贵重,又在朝中颇有威望,权势极盛,自然是有资格问出这样的问题的。只是……他若有心废帝,那接着当皇帝的,又会是谁? 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这与谋权篡位又有何区别! “顾丞相,你这言语不妥!”戚侯身子都微微一个踉跄,勉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才终是缓缓的道:“……丞相府虽有权势,却到底也不该忤逆陛下。” “陛下?”顾长卿抿唇,一笑,淡淡的说道:“既称作一声陛下,自古君王能者居之,陛下身在其位,扪心自问,难道不是应该更清楚么?” “……为什么?”昭帝停在他耳边的时候,几乎是一字一字咬碎了,才吐出来,“为什么要这样和朕说话。既然你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为什么不永远隐瞒下去,定要在今日提出来!” 他非但是想要回归皇室的身份,甚至,还要废除他的帝位。 如今,顾长卿已经敢在群臣面前,堂而皇之的说出来了。昭帝脸色冰白,几乎全身都在发抖。 “因为,”顾长卿微微一顿,凉淡一笑,苍白的脸上一丝变化都没有。直至片刻以后,他才挪开视线,轻轻的道:“——臣也是最近才发现,只有身在那个位子上,才能护好臣的妻子,只让她属于我一个人。陛下明白了么?” 从前他也是不在意君臣名分的,所以即使先帝让他好生辅佐新君,他心中也没有存着什么怨怼。 只是他最近才明白,只要他还是君王,那么姜念念身为一个臣妻,不知多久以后,恐怕又会面临着被强行纳入宫中的事情。 即使这些都不会再发生,可是,他还记着她的。 就因为他是君王,所以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拿走他的一切。可是这样的局面,自己又怎么会允许? 章节目录 第112章 顾长卿离开以后, 宫婢便引着一人进来了, 正是陆雅嫔。 姜念念原本正在无聊之际, 见着陆雅嫔来了, 自然是眼前一亮, 放下手中的东西, 忍不住唤了声:“……姐姐, 怎么来了?” 宫婢引着陆雅嫔进来以后,也便依次退出去了。 殿内只余下她们二人,陆雅嫔坐下, 握住她的手,只笑着道:“自是丞相大人专程让我来的。” 许是因为他担心姜念念一人独处的缘故,又害怕姜念念紧张, 故而特地叫了她去陪伴她。 何意百炼钢, 化为绕指柔,她是真的羡慕姜念念的。更何况疼她的夫君, 还是丞相那样的人呢…… “妹妹喜欢吃酸的, 想来, 这一胎, 定是个儿子。”目光扫过桌案上的杨梅碟子, 陆雅嫔收回神思, 微笑着说:“姐姐恭喜妹妹了。” “这倒也未必。”姜念念垂着眼,唇角弯起一道弧度来,只道:“……其实, 无论是儿子还是女儿, 对我来说都是好的。若是给他一个儿女双全,倒也热闹。” “是是是。”陆雅嫔亦是笑着说:“先开花,后结果,妹妹与大人啊……总归会儿女双全的。” 想来,无论是女儿或是儿子,丞相大人初为人父,他都必定会满心欢喜罢。 “诶,姐姐,”姜念念握住了陆雅嫔手心,蓦然间,像是想起什么一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过来的时候,可看道了,那边的情势到底怎样了。他在那边,我心里就一直放不下。” 陆雅嫔听着这话,神情微滞,却还是不忘调笑道:“……才分别多久呢,妹妹这就这般担心他了?当真是不枉丞相大人日日这般疼你。” 姜念念一双水眸微垂着,搅了搅袖口,不知怎的,竟一时有些泄气:“姐姐何必笑话我?我问的,自然都是放在心尖上的大事。” 顾长卿既疼她,那她自然也是疼惜她的夫君的。心心念念,一时不忘。 慢慢的,陆雅嫔有些动容,亦敛起了笑容,确定这内殿之中四下无人了,才缓缓的说:“妹妹,你方才贸然闯出去,可把丞相担心坏了。”她顿了一顿,抿唇,才继续说:“想必你也知道,丞相今日所做的,是搅动局势的大事,自然都是筹谋周全的。只是你放心,他无论做什么,都是为的保护你。” 姜念念眨眨眼睛,似乎在嚼碎陆雅嫔的话。继而靠在了陆雅嫔的肩上,叹了口气道:“那姐姐确定,大人已是筹谋周全了么?”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陆雅嫔轻轻一叹气,安抚的拍了拍少女的肩,语重心长的说:“——本宫信他。” “——早在丞相府的马车出事之时,本宫便不信顾长卿是真的身受重伤,他一定会解决好这些事情的。妹妹,你是关心则乱了。” 听着陆雅嫔的话,姜念念这才恢复了些许神志,蜷在她的怀中,轻轻应了声“好”。 见着丞相夫妇情浓至此,陆雅嫔,虽打心眼里替顾长卿高兴,却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思慕丞相的女子这样多,他以为他会择一个良配的,可终究,还是选择了于他而言最危险的身份,皇帝最宠爱的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姜念念就倚着陆雅嫔说话。温暖的日头西斜,落在了光洁的雪地上,惹得人生出些困倦。 更不必说,姜念念的月份逐渐大了,身子也有些沉。她愈发是觉得,自己的肚子里的确是有个小生命的。 只是还是个不大听话的,时常惹得他娘亲疲倦不已。 “妹妹,妹妹?”陆雅嫔见着姜念念的神思游离,早已飘到了不知在什么地方,才含笑道:“妹妹若是觉得乏了,便小憩一会儿罢,本宫的人会替你看着的。” 姜念念微微垂眸,本欲是谢谢她的,却心中只觉得提着一口气来,只要是不知顾长卿那边的情形,她便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来。 “姐姐,你陪我说会子话罢。”她垂下眸去,轻咬住了唇角,叹了口气说道:“我总是觉得紧张。” “傻姑娘,”陆雅嫔笑意温婉,缓缓的说道:“他可是当朝的丞相,什么凶险的情形没有遇到过?你都已是快做娘亲的人了,便是为着孩子着想,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提到娘亲这个词,陆雅嫔的眼底亦有些动容,瞧上去却是泪意朦胧的。 任何一个母亲,都是想成为娘亲的,只是她这一辈子或许都没有希望了。她不喜欢陛下,不可能同他生下孩儿。 “姐姐,姐姐?”姜念念眨了眨眼睛,知晓陆雅嫔心中也不好受,便说:“我们不说这个。” 陆雅嫔则笑着问她,“那说什么?” 姜念念张嘴,正准备说话的时候,然而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姜念念向外头一看,只见一内侍跑过来,气喘吁吁便推开了门。他似乎有些紧张,脸上已是血色全无,跪下去便颤颤巍巍道:“……夫人,娘娘,出事了……” 姜念念眉心一跳,便起身来问他:“到底怎样了?” 就连陆雅嫔,也同时不由捏紧了袖口。因为紧张,脸色有些发白。 那内侍一面喘着气,一面带着哭腔,断断续续道:“回娘娘,夫人!宣室殿那边才传来消息,说陛下他、他主动禅位了!如今殿中已是乱做一团,几乎快要打起来了!” 几乎在同时,姜念念心里怦然一跳,都不由握紧了拳头。 上一刻还是好好的,怎么会这么快就禅位呢。 男主是什么人,她还是清楚的。他不择手段,为了自己的地位可以做到最后一搏。 难道在顾长卿手中,竟真的有什么,叫男主非退位不可的把柄。 “那丞相大人现下怎样了,他可还好?”姜念念勉力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才抬眼,问那内侍:“陛下退位,是不是也是因为丞相的缘故?” 听说这位夫人从前是陛下的娘娘,如今却只挂心丞相大人,内侍只觉得有点诡异。饶是如此,他仍旧抹了抹额头的汗,战战兢兢道了句:“……夫人有所不知,丞相大人今日上朝,当众斥责陛下失德之举,暗伤重臣,赐死亲兄,心胸狭隘,实在不堪为明君之选。” “所以他就主动禅位了?”姜念念眼尾微勾,只盯着他说:“竟都没有一丝挣扎?” 内侍只是道:“如今这些个朝臣,几乎都对陛下所为不满。丞相大人亲口允诺,只要陛下下罪己诏,并主动禅位,便不会追究陛下的过失。若非如此,……陛下辜负先帝,丞相身为一等辅臣,握着先帝遗诏,是有权利向陛下追责的。” 如今的朝中,哪里还会讲什么君臣名分,只看谁的权势更盛,谁就是上位者。 若是陛下真的赐死顾长卿成功了,那么成王败寇,这朝中就再也没有丞相府的名号了。 只是可惜的是,陛下并没有成功。丞相大人是什么人,自然是会抓紧机会让陛下再无翻身之地的了。 这个道理,便是他一个奴才也懂得的。 姜念念雪白如玉的胸膛轻轻起伏着,或许是因为这个消息太过震撼,从锁骨,到精致如玉的肩胛,甚至都微微颤抖起来。 陆雅嫔见着,不免生出几分担忧:“妹妹!丞相大人无事,这可是好事啊。你又在担心什么?可要当心腹中的孩子。” 姜念念的眼睫眨了两下,心底千念百转,一双眸子里泛起了丝丝缕缕的水汽。她抓住了陆雅嫔的手腕,只是道:“姐姐,我只是想着,想要见一见他。” 陆雅嫔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的。 “本宫都明白,在如今这样的局势,只有见着大人,你才能安心。”她叹了一口气,让左右都退下去,这才缓缓的劝道:“只是朝中经历如此大变,总是有许多事情要处理的。想来丞相大人也是一时半会儿离不开身,很快……便会过来了。” 更何况,还有一件事,姜念念身为前朝的妃嫔,如今的丞相夫人。往后,陛下主动退位,她的身份又怎么算? 姜念念像是听进去了陆雅嫔的劝,又似是不想让丞相大人担心,便是轻轻的“唔”了一声。 这样大的波动,想来民间的言论,又要大改一番了。总归不过是,逃不过红颜祸水什么的。 陛下禅位的消息,连同着那一封罪己诏,经由尚书台、御史台,很快便下放到了朝中去。较之民间,六宫之中,自然是最先听说的。 消息传到长乐宫中时,太后正在病中,情绪却陡然激动起来,捂着嘴,猛烈的咳嗽起来:“怎么会这样……皇帝好端端的,怎么会做出禅位这样的事情来?” 随侍的宫婢自然尽力劝慰:“太后娘娘保重。好歹陛下性命无虞,前朝也没有大的波动,陛下是先帝亲子,自然会保住荣华富贵的。” “滚……”太后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只堵着气,哑声道:“你们算什么东西,都给哀家滚出去!” 当一个人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便是疯狂的时候。 她将桌案上的东西全都掀了下去,砰砰的散落了一地。宫婢们劝不住,只能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正在这时,她却瞧见了殿门外头,昭帝慢慢的走了进来。 宫人们皆是敛气屏息,一个字都不敢说。 那张年轻俊逸的脸上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只唇角微抿着,最后跪倒在了太后的榻前。 看着太后的时候,他的眼底尽是温柔之意,看了一会儿,才温声说道:“母后不要为儿臣担心了,从前,都是儿臣错了。儿臣心中都明白。”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太后见他这模样, 双手微微抬起, 竟有些不忍。 “皇帝, 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在宫中沉浮了这么多年的妇人, 什么事情没有见过, 却第一次觉得天旋地转。 她的双目中流露出些许怜惜, 又含着些凄怆:“这分明就是乱臣贼子犯上作乱, 与你又有何关系?若是先帝泉下有知,哀家必定前去禀报,叫他亲自杀了那臣子!” 昭帝替母后掖了被角, 敛着眸,神色微怔了一下:“母后可知道,儿臣今日才知道了一个秘密。早在父皇在位之时, 非但知道了顾长卿是皇室的血脉, 还因为顾长卿权势极重,与顾丞相达成了一个约定。” “……你父皇, 他到底说什么了?” 看着儿子俊逸的面容上露出几分疲惫, 太后只觉得自己的心头如同剜了心一般生疼, 她勉力撑起了自己的身子, 只抓紧了皇帝的手, 出声问道。 昭帝轻叹了一口气, 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半晌后,才缓缓的叹道:“父皇命令顾长卿辅佐我, 永远都以臣子的身份, 且,不可有任何不臣之心,不可因为自己的身份而生乱。” “——只是那个时候,顾长卿并没有立即答应。”昭帝微微,继续道:“他反问了一句,若是有朝一日,我威胁了他的性命呢?” 听到这儿的时候,太后的面容上隐隐露出些许震惊之色,但更多的则是对结果的探知。她紧紧盯着昭帝问:“那你父皇如何作答的?” 那个时候,先帝自然是当即反驳了,说如今的新帝是他一手调.教,立志做一代贤君,若是顾长卿真的真心辅佐,不可能做出半点伤害他的事情来。 然而,在那个时候,顾长卿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显然是不大相信的。 先帝为了稳住顾长卿,便私自立下了一道诏书,交给顾丞相。一,则是新帝失德,顾丞相可以直言进谏。 二,则是最重要的。若是新帝当真危及了顾长卿的性命,他便可以告知群臣他的身份,并且回归皇室,请陛下下罪己诏。 这么做,也是为的弥补顾长卿多年在朝中飘零,也顾全了他的性命。 “朕当日让人在他的马车上动了手脚,想杀了他,怎么会想到这一层来?”昭帝叹了一口气,轻轻抿着唇说:“母后,今日顾长卿当着群臣拿出了父皇的遗诏,我才措手不及。” 太后犹不甘心,“可你父皇也不曾说过,可以让你将皇位交给他!他这么做,不正是犯上作乱,秽乱纲常么?” 昭帝反问道:“那母后以为,顾长卿祸乱纲常的事情,做得还少了么?” 太后蹙紧了眉头,心中只觉得阵阵生疼,手指根根握紧了被褥,这才重重舒了一口浊气出来。 “……哀家想起来了。”半晌以后,太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情绪再度变得激动起来:“当初哀家答应放姜念念归家的时候,便已让顾长卿答应,绝不可有半点违逆之心!可是他忘恩负义,做出了这等丑事来!哀家、哀家定要找他当面问个明白!” 昭帝见着太后所受的苦楚,只觉得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他只是抿着唇,温声劝慰:“母后,给儿臣一点时间,儿臣会叫母后明白的,好么?” 太后仍是在震怒之中,面色惊骇,手指也在发抖:“顾长卿在哪儿?哀家要见他,那个乱臣贼子到底在哪儿!” 正在这个时候,吱——的一声,殿门却被推开了。 宫人见着来人,慌慌忙忙的跪了下去,连眼都不敢抬。顾长卿走近的时候,一丝表情都没有,轮廓分明的脸庞上却显得有些冷若冰霜。 “听闻太后在找臣?”顾长卿缓缓俯下身去,最终停在了太后的榻前,淡淡的开口道:“如今臣就在这儿,太后可有什么话要说么,请太后便一并说了罢。” 经历了朝中一场大的风波,那张清隽的脸上隐隐显出几分疲倦来,然而仍旧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生人勿近的神态。 太后见着真人,反倒平静下来,冷笑几声:“顾丞相,你当日说想要皇帝的宸妃时亲口答应过,绝不会对陛下生出不臣之心,所以哀家才命姜念念回了府去,否则,你以为姜氏怎么可能成为你的臣妻!” 顾长卿眉心微动,一笑道:“原来太后想说的就是这个么?” 太后目光一厉,颤声道:“可你如今犯上作乱,哀家难道不该讨伐你么?!” 顾长卿安然的听她说完了,这才缓缓的直起了身子来,转过身去的时候,清冷的眼底多了些似笑非笑的意味,“太后娘娘,微臣很感谢太后当日的决定,至今不敢忘。只是太后以为,陛下三番两次想要取了臣的性命,长此以往,臣又怎能任由臣的性命露出刀尖之下呢?” “——臣即使感激太后,却也得留着命,不是么?”他不忘补充了一句。 “咳咳咳……!”太后猛烈的咳嗽了几声,抬头瞪着他,面色变白了些:“顾长卿,你出尔反尔。哀家断言,就算你当了皇帝,也不会有人归顺于你!” 顾长卿慢慢收起了笑意,眼底生起些阴鸷来:“微臣今日过来的,就是亲口向娘娘承诺。我不会伤害太后与陛下,也不会动任何的皇嗣,请太后放心。” “为什么?”太后很快便冷冷一笑:“顾丞相,若身为帝王,不斩尽杀绝,可不是一个好法子。” 顾长卿唇角轻抿着,唇色仍旧冷淡。只是这个时候,他的眼底却多了几分深意。乍一眼望过去,竟称得上温柔。“我只是投桃报李,权当,感谢太后当日放宸妃归家了。不好么?”他抿唇,这样轻轻的道。 太后的反应却有些惊骇,但张了张嘴,最后却也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瞧见了,顾长卿似乎是不想再这儿浪费时间。他很快便抬脚,离开了内殿之中,没有给她半点制止的时间。 “顾长卿,你等等。”昭帝却在后头大步走了出来,他的十指有些蜷缩,顿了一顿才问:“我问你,你行谋逆之事,当真只是因为朕想过要你的性命么?若是朕没想过杀你,难道你便会安分守己了?” 还是根本,就有什么别的缘故。 顾长卿的心性他还是明白的,如果不是走到最后一步,他是根本不会安心的。 顾长卿心里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眼睫似乎轻动,却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回答的意图。 他连头都没有回,只很快,径直往别处去了。 这个时候,庭院里头,唯独只有簌簌的风雪声不绝于耳,人来人往,连一丝的痕迹都没有。 …… 顾长卿到达偏殿的时候,已是黄昏日暮。日头已快是要落下了,薄薄的夕阳铺满了大半天空。 前朝经历了大动,百废待兴,但是顾长卿还是第一时间,便到了这儿来。 守门的内侍瞧见了,立即便要进去禀报,却被顾长卿制止了。 “夫人睡了么?”他沉声问了句。 内侍道:“今日这样大的变故,夫人或是睡不着的。就连雅嫔娘娘,也尚未离开咧。”不过他说完就立即后悔了,如今这样的情势,哪里……又还有什么雅嫔娘娘啊? 顾长卿倒也没有追责,只是说:“你们先退下罢,我进去看看。” 内侍应了声,立即招呼着左右,一并退下了。 等着脚步声逐渐消失,这偏殿之中就再也见不着什么人影。只有窗棂下暖黄的灯火,一眨一眨,比不得昭阳殿中的繁华,却别有一番温馨。 姜念念窝在软榻上小憩,床头还摆着几碗汤药。陆雅嫔也就陪着她说话,见着进来的男子,呼吸都顿了一下。 “姐姐怎么了?”姜念念眼睫微动,问了句。 却没有人回答她,紧接着,便感到有一双大手伸了上来。 “今日可有好好喝药么?”顾长卿将她抱起来,才道。 “夫君。”姜念念轻顿了好一会儿,声音里带着惊喜,几乎都轻颤了一下。“等你这么久了,你的孩儿也是。”她闭了眼睛,直至这个时候,才终于有些放下心来,喃喃道。 像是忍不住,便有几颗眼泪从眼眶中滑落,滚了出来。 顾长卿眼底漫上几分笑意,便要伸手上前来,给她擦掉眼泪,“知道念念心急,自然想着来看你,一刻也不想耽搁。” 姜念念却瞧他一眼,说:“我不信。” 顾长卿动作顿住,“不信什么?” “在夫君的眼中,我真有这么重要?”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软糯,听着独有闺阁女儿的娇气、任性,“那今日在大殿,你为何还要把我赶出来?还叫人看着我,不准我再出去。” 分明是诘问的语气,却又隐隐带着几分关切。 顾长卿凝神听着,心肠软了几分,俯身便去亲她,“傻姑娘,你自己不知道缘由么?” “念念,不要说话了。”手指抚过少女的脊背的时候,没再说什么,他的声音仍旧是温柔:“让我抱抱你。” 姜念念有很多的问题想问,却都像是堵在了喉咙里头,眼睛转了几下,最终也没有问出来什么。 蓦然间,她眨眨眼,低到他的耳边问:“……危险吗?” 顾长卿喉结微动,狭长清冽的眼睛微微一眯“什么?” 姜念念温柔的看着他:“……你所做的事情,危险吗?” “我答应过念念的,”顾长卿反身,便将她覆在了身下,眼底揉碎了温柔的笑意,“会让你成为皇后。又何必去顾得上危不危险?” 章节目录 第114章 夜风穿廊而过, 簌簌潇潇, 将殿门跟前的薄纱掀起又落下。砰砰的声音, 搅得宫中的人心很是不宁。 姜念念静默的望着顾长卿的轮廓, 一时间竟有些微怔。只觉得心头酸涩, 又暖和, 眼泪还是在不争气的往下掉。 “好了。”顾长卿目光深深的凝视着她, 握住她的手,“都是要做娘亲的人了,为何还是这般爱哭?莫非这朝中, 还有敢叫你哭的人么。” 姜念念往前去,贴住了他的鼻子,她闭着眼睛说:“……真好。” 顾长卿便伸出手去捋她的长发, “怎么好了?” 姜念念眨了下眼睛:“能这样同夫君在一块, 便很好。便是做不成皇后,也没什么, 我不在意。” 顾长卿眉眼淡然, 此刻也是难得安宁, 白日中的凉薄心性一扫而尽。眼睑垂下的时候, 只余下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气息。“——只要念念好, 那为夫也是好的。只是皇后之位, 是我送给念念的礼物,你该收下,安心吧。”他面容清俊, 停顿片刻后, 又温声说道:“念念,能让你心安,是我的福气。” 姜念念眼睫微动的时候,心中涌上些说不清的情绪,她忽然直直望着他,嘴唇微动,有些怔怔的问道:“……你若是这样说,那为什么是我?” 当日初见的时候,她也不过是陛下身边的宠妃。深负皇恩,名声不好,还有着娇纵的性情。 而他是当朝的权臣,手握权柄,权倾朝野,甚至凌驾在天家之上。即使天下人时不时的指摘,只是每个人都是打心底里怕他的。 若说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是不信的。比如男主对她的情分,便是因为她与她姐姐相似的容貌。只要是生情,则不可能是毫无道理。 否则,这情便不算是真切。 顾长卿轻抿唇角,神情难得温润如玉,眉眼之中,再无了一丝权臣的凉薄之相:“傻姑娘,为什么这么问?” “你说嘛。”姜念念俯在他怀中,“一整日没有见着你,我心里发慌,就想听听这些话。” 顾长卿却一时没有回答,仿佛陷入沉思之中。许久以后,才抱住了姜念念,低到她眼上缓缓的说:“你还记得当初在宫中,我一时病重,是你的銮驾路过,救了我。这样的理由就算俗气,或者,就算当初娘娘只是一时兴起,我知道在娘娘心里,也是有几分真心的。” 只要有一点,便会记得。 他的声音很沉,与白日里的凉淡算计完全不同,是有一种脉脉温情在其中的。在这样的夜色之中,泛着清冽的气息,尤其使人心安而且怡然。 姜念念一时意动,这才想起了才穿进书里来那几日的心绪。她见着重病的顾长卿时,一是感念他对民间百姓所做的事情,这才伸出了援手。 那个时候,她正因为原主的结局心灰意冷得很,完全没有想到那个举动会造成这这样大的影响。连一个小小的动作,他竟是都记得这样清楚。 ……只是,感动之余,总觉得哪儿不对劲儿。那日后若是别的女子对他伸出援手,岂不是他也会留心思了? 女人的探知欲就是这样的敏感,不会放过任何的细节。 “你哄我。”姜念念却瞧他一眼,说道:“你身边跟着的侍从这么多,真心照顾过你的人也多,难道,你在人人身上都留过心思?”她唇角轻撇,目光温柔,却也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反正你这样说,我是不会依的。” “怎么会很多?”顾长卿抱着她,有些失笑道:“傻丫头,从今日以后,照顾我的人也只有你一人罢了。是就是一直白头了,我们也会一直相守相依,不会再分开的。” 面对着仍旧不依不饶的小姑娘,他紧接着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也有些纵容的意味:“难道你以为,从前真的会有真心照顾我的人么?” 姜念念眨眨眼,反问:“怎么不会?你一早便是丞相,这么多想要巴结你的人。” 顾长卿凝眸看她,却也没有立即回答她。 “念念,”他的眼底添了些深意,抿了抿唇。足足半晌以后,仿佛用尽了周身的力气,才做出一个此生最郑重的承诺:“——你要记得。即使我是丞相,无论我在哪个位置上,都只会愿对你一人好。你的夫君,会永远保护你,永远都不会变了。” 这时姜念念已洗漱完毕了,她的发端微微湿润,原本惹得身子有些困倦。可因着顾长卿的话,却清醒了大半分,整个人的心脾都浸润了凉滋滋的水一般,有一种香甜的温凉。 “当真如此?”她看着他,低低的说:“你不后悔?” 顾长卿只是摩挲着她的脊背:“若我不这样选择,一定后悔。” 姜念念愣了一会儿,才趴进了顾长卿的怀中,轻轻软软的说道:“你这张嘴,任哪个女子都是会动心的。”她停顿了一会儿,才看着他说:“你不能骗我,否则,我就回到安国公府,再也不会见你。” 顾长卿沉眸,“我不骗你,你也不准走。” 不知为何,到了今日的地步,姜念念才第一次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缥缈的心绪来。 她记得,男主也是皇帝,曾经与原主也是有一份真情的,可后来却也辜负了他。是不是但凡男子身在那个位置上以后,便会有所变化,变得陌生起来? 她是现代女子,自然接受不了书中女子的观念。今日顾长卿也即将走上那个位置了,命中注定,是不是他也会发生变化。 正当心里七上八下没个底的时候,顾长卿却忽然俯下身来,深吻住她的额心。他的力道不轻,带着些安抚的意味,却叫人的心里面什么都再也容不下,唯独余下心安。他说:“……放心吧,不久以后,你就明白了。” 姜念念听进去了,一字一字的装在心里,心里安定了些,却没有回答。 蓦然间,她脸色稍稍泛红,添了些幸福的喜悦:“夫君,动了。”半晌以后,她又开口,重复道:“……似乎真的动了。” 顾长卿不明所以,眸色微动,沉声问:“什么?” “孩子呀。”姜念念仰起头来,一双眸子弯了弯:“刚刚你亲过来的时候,孩子就踢了一下。现在又踢了一下,兴许是在回答你呢。” 顾长卿微微一怔,立即将手掌放到了姜念念的小腹上,果真隐隐的,感受到了一种温热的跳动。 “看来,这是孩子也在帮你监督我。”他扶住姜念念的肩胛聆神细听,目光沉静之中,也掩不住初为人父的喜悦,素来清冷的眼中波澜渐生:“所以念念,且安心吧。” “知道啦。”姜念念将头埋在了顾长卿的臂弯中,“反正孩子也听过,你不准忘记承诺了。” 顾长卿手指收拢,只抚了抚她的脊背,眼底全是坚毅,情深难掩,却没有再说什么。 其实还有一个理由他没有说,当日姜念念出手救他的时候,虽高高在上,却隐约有几分温情。后来与陛下一道时,却又相处冷漠,这种漠然与害怕,是骨子里装不出来的。 他虽是臣子,却在那个时候,就已下定了决心。 …… 翌日一大早的朝会,除却戚侯等德高望重的老臣,低阶的臣子却一个都未到。 只因如今朝中局势未定,即便是低阶臣子去了也毫无用处,若是一不小心站错了队,便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昭帝与顾长卿之间更是无言,空气之中凝结着些许微妙的冷寂。 戚侯见状,低声咳了咳,便道:“陛下,老臣昨日连夜彻查过了太子府之事,已能证明,丞相大人的确是太子府的遗孤。若是陛下不信,自可派心腹前去内廷司核实。” “戚侯历经三朝,德高望重,朕自然是信得过的。”昭帝掩唇,轻咳了几声。他的眼眶有些泛红,几乎已能看得出心底的隐忍,“皇室血脉不容混淆,这一切,戚侯比朕心中更清楚。所以调查的事情,都有劳戚侯了。” “老臣明白。”戚侯却是长叹了一口气,沉沉的道:“时局如此,老臣也是有负先帝嘱托。陛下的话,实在是愧不敢当啊。” 昭帝凝视着顾长卿许久,才惨淡一笑,似有深意的说道:“戚侯不必自谦,时局如此,实在是人祸,而非天灾。该说抱歉的人是朕才是。” 他走上前几步,停在顾长卿身边,才轻轻的道:“恭喜顾卿,得偿所愿了。” 顾长卿眉心微挑,“陛下此言是何意?” “难道顾丞相心中,不是比谁都更清楚么?”昭帝有些隐忍的蹙眉,随即似笑非笑,惨淡道:“朕在位数年,朝政一应都是顾相料理。当初乱党犯上,亦是顾卿第一时间在保护朕,朕最终却想杀了你,恩将仇报,泯灭人性,这是其罪一。” “——朕身为人君,既无法保护子民,又无力保护后妃。以至太后命宫妃下嫁臣子,朕无力反抗,从此便与丞相结仇,此为其罪二。” 他的下颌有转瞬的咬紧,最终沉沉的说:“——最重要的,朕无力保护父皇的江山,最终拱手相送,实在不孝。如此重罪,朕又怎能为人君?自当禅位让贤,以全孝悌忠义。顾长卿,只是你要记住,朕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你可要好生待她。” “砰”的一声,昭帝握在手中的御笔都被生生折断。 而捧着罪己诏,还有圣上亲笔所书的禅位书的内侍们,无不是瑟瑟发抖,竟是差点跪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殿内随即便有转瞬的安静, 顾长卿回过身来, 仍旧是微微一笑, 不疾不徐道:“难道陛下还不相信臣么?” 他直视着那张脸, 上前一步, 才道:“念念是臣的妻子, 臣自会待她好, 无论何时,都绝不会如同陛下一般。” 昭帝唇角一扯,垂下眼去, 到了今日的地步,似乎对于他说的话也并不再在意了。他轻轻的笑了一下,道:“还有一事, 更为重要。若想让我答应禅位, 太后,还有诸位皇嗣的性命, 顾长卿, 你半分都不能伤害。” 这一点, 非但昭帝关心, 便是整个朝堂上的臣子, 也都是放在心上的。毕竟已是关系到前朝的朝局, 与新帝的行事准则。若新帝对这些妇孺动了手,焉知,将来又会不会将刀指向他们这些老臣啊? “陛下以为呢?”顾长卿逐渐收敛了笑意, 方淡淡看着他道:“臣既流着皇室的血脉, 便不会伤及同袍。臣从前没有做过的事情,日后也绝不会做。还请陛下放心。” 他在这个位置上,其实根本不必,通过屠戮妇人幼童,来保住他的位置。 这就是他与昭帝最大的不同,昭帝若是这般想他,便是以己及人了。 “可朕如何能相信你?”昭帝微微扬起下巴,冷然的道:“若在朕这个位置上,真会叫人的心性变化。到那个时候,你伤了朕的母亲与孩儿,必定会叫你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顾长卿则只是温凉一笑,看着他说:“陛下难道还没有明白么。臣之所以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就是因为臣不会做出陛下所说的这些事情来。否则,若非陛下失德,臣岂能代替陛下?” 若真的如此,他也就不是当年那个为民请命的年轻臣子了。 人生于天地之间,当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无论旁人怎么说,他自己心中明白,从来就没有忘记过。 “好。”昭帝默然的看着他良久,终是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才温和的道:“今日在场,这么多老臣皆是听着你的誓言。朕会请他们日日都看着你。若违此誓,你但凡伤了太后与皇嗣半分,即使你身居高位,也会日日不得安宁,不得善终。” 顾长卿低眸轻笑,抿唇道:“陛下放心便是。” 直到这个时候,昭帝紧绷着的身子才终于是有些松懈下来,他轻抿着唇,向江云海递过去了一个眼神。 江云海会意,立即将禅位书与罪己诏都呈了上来,跪在了顾丞相的跟前。 只要顾丞相将这些东西接过去,并且当众公布于众,那么皇位便会顺利的过继到新帝的手中。顾长卿有着两代君主的亲笔认可,任何人再也掀不起半分非议。 “丞相,您看您是……”江云海躬着身子,战战兢兢的道了句。 顾长卿低垂下眼眸去,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过了金丝楠木托盘中的鹿皮封面,一时却也没有急着接过去。 “陛下想好了,还想要说什么了么?”他的面色仍旧不见丝毫的波动,只淡然一笑,安然无虞:“陛下要记得,今日一别,你再见天日,就不知是何时了。” 昭帝眼睑冰冷的垂着,一时没有说话。 正待顾丞相准备转身离去时,他却忽然道了句:“哥哥。” 听到这声音,顾长卿的背影微微一顿,才徐徐转过了身去。 只见昭帝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的说:“丞相辅佐皇室多年,劳苦功高。无论如何,朕都不该杀你。当日的事情,是我对不起你。” 顾长卿再度抬起眸来的时候,眼底才重新浮上几分温和之意。 他也开口,道:“钰宁。” 萧钰宁,便是昭帝的姓氏,还有字。他是君主,众人见他时皆是臣服下跪,早已是许久都没有人叫过他这个名字了。即使是太后,也不忘时时提点他身为君王的身份。 “这些都已是过去的事情了,陛下再提,又有何意义呢?” 昭帝眼垂着眼眸,却说:“我在位这么久了,其实只想问你一句话。你想要朕的位置,是不是就是为了报复朕,当初将姜念念接进了宫里面?” 顾长卿指尖扣在桌案上,日光坠落下来的时候,苍白到几乎通透的地步。 “说起来,是因为她,其实也不止。”他抿唇,有些凉淡的一笑,才缓缓的道:“想必陛下也很清楚,臣即使是丞相的时候,便早已可以更进一步。即使生出夺位的想法,也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不过,”他忽然转眸,直视着昭帝道:“——臣还想要陛下知道,我是真的喜欢她。” 昭帝听闻以后,指尖微动,却也有些自嘲的轻笑了一下:“说来你也许不信,自从她离宫,朕也是真的挺后悔的。” 得不到的,才是心头的朱砂了,怎么也抹不去。 顾长卿低眸,一笑,没有说什么。 “这些都已是过去的事情,若你不介意的话,来日我们还可以一起喝酒。”顾长卿临走的时候,又道了句。 “即便陛下想要回到长乐宫去,侍奉太后,也是无妨。”顾长卿看他一眼,淡淡的说着,仿佛他说的,只不过是什么事不关己的身外之事,“羊羔尚懂得反哺,陛下心慈,臣也能够理解。” 分明已是入春的时节,窗外的雪花仍旧纷纷扬扬的落下来。站在殿门的时候,几乎能感受到丝丝缕缕的冷意。 昭帝呼吸几乎下意识屏住,看着他,平静的道:“如此,该谢过兄长成全了。” 萧钰宁到底身在高位多年,即使在最后的时候,也是从容不迫,自有皇室的气度在。 顾长卿不再回答,离去的时候,殿内已是空无一人。 昔日繁盛至此、作为帝国中心的宣室殿,此时唯独余下了些许淡薄的凉光,衬得人的身影这般寂寥。 …… 仅在翌日,昭帝亲笔所书的罪己诏与禅位书便同时发放下来。其中列了他身在帝位的三大罪,臣子阅过,无不唏嘘。 更加之,国不可一日无君。便在同一日,有朝中诸位老臣的作证,皇室玉蝶上便重新添上丞相的名姓。 趁着冬春之交,除旧迎新的好时候,新帝登基的章程,便提上了日程来。 几乎在同一日,内侍在宫城北边为废帝寻了一间住处,根据新帝的旨意,不过几日,废帝便会被送出京都了。 废帝的后妃、太后也皆选择了退宫。于是乎,整个大内宫廷焕然一新,昔日的旧人似乎再也寻不到了。 “不过才两三个月,已是这样显怀了。难道这胎定是个胖小子?” 一大早的时候,整个空旷的宫庭之中,大部分人都还未醒。 顾长卿抱着姜念念,却已是轻抚着她的小腹,长睫敛着,声音有些沉:“这些日子过去,还有好几个月,叫念念辛苦了。” 落在姜念念的耳中,他的声音沉稳而克制,生怕打搅了自己的孩子一般。 “其实也未必。”姜念念一手抱着他的脑袋,托了托愈发沉的肚子,才神秘的眨眨眼:“其实,还有一种可能,也有可能是双胞胎呀。傻瓜。” 顾长卿素日里也是极为沉稳的性子,听到这消息,竟是颇为喜不自胜,猛然抬起眼来:“当真会如此?那真是太好了。到事情了了,立即宣太医来!我这就大赏特赏!” 姜念念拍打着他的肩,忍不住小小嫌弃了一下:“你先别激动,等下惊着孩子了。” 他又哪里忍得住,忍不住抓着姜念念的手,还接连亲了好几下,“念念,我真的很高兴。” “好啦。”姜念念见他如此,心底也生出些温柔之意来。还忍不住戳了戳他的面庞,才嗔道:“夫君今日行登基大典,可不能分心。这孩子一直在我肚子里,又跑不了。” “不过是登基大典罢了,这些都是虚妄的礼节。”顾长卿俯身上前来,亲了亲她的脖颈,才语气微沉说:“我在朝堂上见得多了,这些东西,怎么会比得过你和孩子?” “我知道啦。”姜念念低垂下眼眸去,眼儿轻轻的转了一圈,白皙微粉的脸颊上已有几分薄红了。 辰时的日光落下来,铺落在她的眉眼处,与从前的少女娇美不同,竟是别一番的安宁柔美。 仍旧是这样小的年纪,可自从做了新妇,成了娘亲,她只觉得原主带着的娇纵之气都不知轻了多少。余下的,却全是安宁的柔美气息。 这个时候,有宫人捧着东西进来,小心翼翼的请示,是否要进来伺候。 顾长卿却一时没有理会她们。 “初见念念时,也不过只知道动心是什么意思。”顾长卿抱着她时,手指捋过了她的长发,才徐徐的道:“只是等着与你结亲,才真正懂了为何总有人喜欢说,只羡鸳鸯不羡仙。” 姜念念推了他一下,嘴唇微动,却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温柔道:“有宫人都进来了,快去更衣罢。” 顾长卿微微一笑,握了握她的手。“什么事?”他问了句,这句话,是对外面的宫人所说。 宫人手里捧着的,自然是工整的天子冠服。皆是内廷司的人按照丞相大人的尺寸,连夜赶制。夫人身子娇嫩有孕在身,赶制的材质更是精挑细选,不得有半点差池。 “时辰已到,还请陛下与娘娘更衣。”宫人跪下身来,恭谨的道:“且各位臣工,与在长安的使臣,都已在侯着了。” 顾长卿沉沉应了声。他小心翼翼握着姜念念的手,一同走出去的时候,全然是身为人夫的温柔。“知道了,快去准备罢。”他温声道。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在奴仆的侍奉下, 宫人伺候顾长卿穿上新制的皇袍, 黑金色上绣着精密的龙纹, 给人何其高高在上, 不复威严。十二珠的冕旒戴在头上, 叮咚作响, 却是昭示着天家独一份的贵气。 “好看。”姜念念瞧着宫人手忙脚乱的, 才直勾勾盯着顾长卿的脸看,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芒:“穿上这身皇袍,果真是才觉得郎君再也不同了。真有这么回事。” 顾长卿却只是看着她, 淡淡的一笑:“当真如此?”难道我以前便没这么回事。 “自然如此。”姜念念一张小脸写满了笃定:“你若不信,自然可以问问你身边的人。到底是不是啊?” 宫人百忙之中,却也都是紧紧低着头, 不敢直视天颜。对于姜念念的话, 自然也是跪在地上,无一人敢应声。 “罢了。”顾长卿低眸, 叹道:“念念说好看, 便当成真的便是。说到底, 这些也无非都是身外之物罢了。” 他早已得到了胜于君主的权力, 自然也是不在意, 这些繁琐的礼节是否举行过的了。 “……既然, 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你不在意。”姜念念眨巴了一下双眸,若有所思, 这才轻轻的问他:“那——为何夫君会郑重的跟我承诺, 将皇后之位送给我呀?你是否忘了,当日亲口向我承诺时,分明显得那般得意。” 顾长卿摇头,有些失笑。他抿唇,才温和的说道:“我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傻姑娘,应当是欢喜的。所以才想捧着给你,难道也能好心当成了驴肝肺么?” “既是夫君都看不上,那我自然也看不上。”见着顾长卿一直含笑望着她,姜念念心中更是生出些羞愤,她勉力维持着淡泊名利的形象,哼了一声:“况且,分明在我心中,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顾长卿眼底含笑,低声问道:“快些告诉为夫,到底是什么?” 姜念念心里头却正生着气呢,轻哼了一声,便道:“可惜,就是不告诉你。” 此时顾长卿的穿戴已大抵完成,宫人都心照不宣的四散退开。顾长卿却上前一步,将她揽入怀中。姜念念也是没有想到他的动作会如此迅速,竟没有来得及溜走。 他的眼眸微闪,声音沉沉:“你若现在不说,等会儿大典之上可满堂都是群臣,难道念念竟想那个时候被迫说出来么。嗯?” “……夫君,现在在说什么呢?”姜念念终于是忍不住去推他了,她的眼尾染上一种粉嫩诱人的薄红,嘴唇轻撇道:“你太没正经了,若真的是这样,我便不陪同你一块去了,自己去做孤家寡人罢。” 非但是顾长卿,便是守在内殿周侧的各位宫人,也是忍不住面露笑意。在这宫城之中,早已许久没了关系这般亲密的帝后,更不必说,竟还能有娘娘敢这般大胆的同君王说话了。 因着废帝,皇后之位也是空悬多年,民间猜测纷纷,好在,如今也终于算是能有个交代了。 “不可。”听着小皇后的话,顾长卿斩钉截铁的说道:“你怀着我们的孩子,若是还想跑,你看为夫准不准。” 姜念念抓准时机,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才随意拿起本书册子遮住自己略微有些羞红的面,郑重的道:“那你先别过来啦。也不要问我问题哦。要不我现在就出宫了。” “罢了,罢了。”顾长卿眼底虽是自始至终的温柔,只是语气却是微沉,听上去似乎有些威严之意,又似乎是在哄人:“时辰快到了,先过来收拾,我再也不敢为难你了。” “真的?”姜念念露出一双眼睛来,“不准再逗弄我了。” 否则,我忍不住就会躲你。 顾长卿摇头,认真道:“一切以吾妻为主。” 姜念念也觉得时间不多了,原本还有些干巴巴的着急的。无奈顾长卿总是喜欢叫她分神,她也是在有些恼火。 再三确认顾长卿不会再接近她,她这才小心翼翼的往这边挪过来了几步。 “——等着大典结束了,再来收拾你。”顾长卿看着她,满意的一笑,却又轻轻地,复又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 待着帝后皆安静下来,宫人这才敢捧着衣饰上前来,伺候皇后娘娘更衣。 皇后的服饰与妆容皆不算复杂,少许时间便可完成。加之新后年纪尚轻,也自然无需妆容的过度修饰。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便是最好。 ——其实在这个时候,封后大典却也是尚未完成。但新帝早已将旨意下放六宫,虚设六宫,取消选秀与进贡,亦绝不会再纳别的妃子。 所以,至于谁才有资格站在新帝的身边,自然是人人皆知的了。这个时候,在此朝代,那些繁文缛节反倒是多余的了。 礼乐起的时候,天光轻轻的漏了进来,殿门这才被徐徐推开。跪在满地的臣工,都能清楚见着,在长长的走廊尽头,坐在銮驾上的男子与女子。都极为年轻,礼制威严,天威之下,更有温情。 直至走上銮驾的前一刻,新帝还在为皇后娘娘轻轻暖手。虽避开了群臣,却也显得尤为引人注目。 而跪了满地的六宫中人,徐芷妤也是在其中的。 对于徐芷妤来说,今时今日重见天日已是难得,只是她在暗无天日的住处捱了这么久。可惜如今才看到,接她出来的并不是她的夫君,或是她的妹妹。 ——而只是新帝登基。 他顾念着新后有孕,新帝心慈,这才大赦六宫,为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儿祈福。不过几个月不见,不想姜念念的肚子就已经这么大了。 她就跪在远处梁柱的阴影里,看着他们那边的热闹辉煌,看得久了,一时间竟看得热泪盈眶。如今顾长卿终于是得偿所愿了,回归了皇室,成为了新帝,并且可以立自己心爱的女人为新后。 这种幸福的满足,便是前一位陛下 ,也是未曾体会得到的。 她竟真的不知是该替他高兴,或是为自己难过了。 “这位夫人,这里并非您该呆的地方。”侍卫巡逻时,见徐芷妤鬼鬼祟祟的,便认出了竟是废帝的旧夫人,且还是与当今这位皇后娘娘不睦的,自然是想立即赶了下去:“废帝业已离宫,还请夫人早日退宫,才符合规矩。” “本宫如今还能做出什么风浪来,你们就这么害怕?”徐芷妤勾唇,看着他们这些人,淡淡的一笑道:“本宫如今身份不再,名位不再,只是想来亲眼看看你们陛下登基罢了。难道这也不准么?” 侍卫有些为难,蹙了蹙眉,才说:“陛下宽宏大量,素有仁义之心,这才饶恕了夫人的罪行。还请夫人好自为之,勿要再让陛下生怒,惹得皇后娘娘不高兴。” 章节目录 第117章 自从退宫以后, 徐芷妤的妆容已有些变得素了, 远远望过去, 与普通的年轻命妇并无什么不同。全然看不出曾经是位分尊贵的后宫之首。 而对她羞辱最大的, 莫过于是她曾经是高高在上的后妃, 她尚且可以通过何襄容控制六宫, 甚至在前朝筹谋, 只是事已至此,虽然保全了一星半点的荣华,却再也没有机会向上爬了。落魄至此, 竟任由几个奴才来颐指气使。她素来心高气傲,更曾因为顾长卿与姜念念相争。没想到,事到如今, 竟成了彻头彻尾的输家。 难道, 这就是她的结局么? ——她又怎么可能只甘心于此呢? “……本宫与你们陛下,乃是多年旧人。自年少相识, 在前朝后宫相伴多年。你又算什么东西?”徐芷妤冷艳的面上毫无什么波澜, 只斜了身边的侍卫一眼, 掩在袖袍的手指捏紧了片刻, 才冷冰冰的问道:“即使是闹到陛下那儿去了, 你今日对本宫不敬, 你以为你便会有好果子吃么?” 侍卫暗自低着头,没有说什么。 ——这位对夫人对当今陛下的小皇后不敬,这可是整个宫中都知道的事情, 他又怎么会相信她威胁的这些话呢? 只当她的神志几乎失常了, 便道:“夫人,卑职只知今日是陛下的登基大典,帝后情深,卑职万万不能叫任何人冲撞了陛下与娘娘。” “……冲撞?”徐芷妤嘴唇微勾,似乎陷入了沉思之间,蓦然,不由堪堪冷笑一声:“本宫想见陛下,怎么算是冲撞了?于公,他曾是本宫的臣子,于私,我们年少就相识,便是新皇后姜氏也比不得。这个道理,你们陛下自然是明白的。” 彼时在大殿那边,礼乐已起了,群臣叩服。侍卫亦不敢再说什么,跟随着大流行礼,场上唯独只余下徐芷妤一人抬着头罢了。 待到礼毕,侍卫才敢抬起头来。他不禁再出声劝道:“陛下仁慈,从未追究过废帝任何一位夫人的责任。夫人这样,既惹得皇后娘娘不悦,又陷自己于危险的境地了。夫人……您何必如此执着呢?” “……本宫只是不明白,同样是废帝的女人,姜念念到底有什么好的呢?”半晌以后,徐芷妤嘴唇微动,眼底一片水汽朦胧,有些不甘的看着高台那边的情形。 她想着想着,视线已有些模糊了:“他既然不是介意身份的人,便同样不会忌惮本宫了。却为何……总是对本宫如此疏离?他明明对我有恩,可是后来,便是朋友之间的情分,也是尽不得。反而是对一个对他毫无助益的妃子,如此捧在心上,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她如今仍旧记得,当年乱党作乱的时候,明明是他救了她。否则,这样的孽缘,又怎么会种下因果来? 若说是姜念念的缘故。可惜,当初的姜宸妃出自无权无势的安国公府,对他的政治势力也没有半分的助益。非但与此,更不必说,她当初还是皇帝最宠爱的女人。这样的身份群臣瞩目,若说他一个丞相生出半分觊觎之心,非但当初的陛下不会放过他,就是御史台那些老臣的嘴,口诛笔伐,便能活活将他淹死…… 只是,顾长卿还是这么做了。他素来孤勇,在感情之事上,便更是如此。 “这么多年来了,这个问题一直堵在本宫的心头,若是不找你们陛下问个清楚,本宫是不会离宫的。”徐芷妤的眼底闪过一丝的狠厉,一双美眸更是眼泪盈盈,“若是陛下不见本宫,本宫便情愿一直跪在这儿的。” 更何况,如今改朝换代,废帝的大多嫔妃都已退宫,跟随着废帝前往行宫居住。如果她再不抓紧时间问个清楚,那么,她恐怕再也没有见着他的机会了。 侍卫不敢引起人的注意,又实在觉得这位徐夫人无理取闹,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更何况,她如此大胆,竟公然提及了当今新后的名讳,他哪里敢接过话去。 便命下头的人看着,而后偷偷向禁军统领徐子贸禀报去了。 …… 大典才礼毕,群臣都由内侍指引着,欲齐齐前往宣室殿那边去。叩拜新帝,而新后也要接受尚宫居的一应命妇的朝拜,才算礼成。 新后虽年轻,而且身份也是微妙,还怀着身孕。只是面对群臣之时,举手投足仍旧有大家之风,不可谓不是极为得体。叫朝中的一众老臣,也是心服口服。 顾长卿正带着盛装的小皇后准备乘坐轿撵时,这个时候,徐子贸却过来了。“陛下,废帝的宫妃徐氏今日一直要求要面见陛下,实在无礼,甚至……还拿出当年与陛下的旧时情分来说。” “——若是陛下下令,卑职便即刻前去剿杀蓄势,以儆效尤,请陛下放心。”他不忘补充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顾长卿的手指微微一顿,下意识向身边的小皇后看了去。 谁知姜念念也并不见得多放在心上,清亮的眸子只瞧了他一眼,便匆匆的移开了视线去。 “……陛下若是想去,便即刻去见就是了。难道陛下想见什么人,还需我来同意么?”她轻轻哼了一声,不轻不重,心中有些酸涩,这样问道:“更何况,徐氏亲口所说,她与陛下也是有旧时的情分。” 不过,这句话中的脾气却谁都能听得出的了。 “浑话。”顾长卿轻轻的打断了她,低眸,问她道:“即使在早些年的时候,你的夫君与她关系如何,待你如何,难道念念心中不更清楚么?” 姜念念却小小的眨了下眼睛,并不理会他。 就算当初顾长卿对徐芷妤也是不理不睬的,只是。更何况,徐芷妤可是原文里面的女主,随随便便就能压倒女配,谁知道她的气运以后还会不会碾压她呢? 顾长卿见她这般,只道小姑娘的脾气当真是上来了。蓦然间,便低低的弯唇一笑,“难道,念念因为一个女人便准备吃醋了?” 姜念念斜他一眼,却道:“徐氏痴恋陛下,已经没有几个人不知道的了。今日她都已找上门来了,我看陛下你该怎么解决。” “罢了。罢了。”顾长卿望着她,也并不慌忙,甚至还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些许:“今日登基大典,群臣皆在。没想到念念还是这般不给为夫面子。说翻脸便赶着翻脸了。” 姜念念其实并不是翻脸,她又怎么会不顾忌他呢?只是女主这样的痴心于自己的夫君,任由哪一个女子,或许都是有不开心的。 更何况,这儿又有这么多的臣子正在瞧着,要知道,新帝的任何一个举动无异于传递的信号。、 ——关乎着恩宠,还有新帝的态度。 顾丞相曾经只是臣子,心慕陛下的妃子也便娶入了自己的内室之中。可是到底这么久过去了,新帝的心思会否还会与当年一般无二呢? 从古至今,从未有哪一位皇帝是没有三宫六院,毕竟,虽有当年宫闱之中的秘闻传出,比如顾丞相如何向当日的陛下讨了宸妃娘娘去。但是,谁也不知如今的新帝会不会独宠皇后娘娘一日啊。 “我又哪里会与陛下翻脸?”像是赌气一般,姜念念淡淡的问道:“不过都是陛下欺负我罢了。” “傻姑娘,同朕说这些做什么?”顾长卿却只好整以暇的瞧着自己的小妻子,心底也并无半分不耐的心绪。心中只是觉得暖意融融。“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日后更是如此,无论我去哪儿,自然该与为夫一起去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自称的并非是“朕”,而是我。昭示着他的身份并非是君王,而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夫君。 这其中的声音更是不低,平白无故的便叫人的心安下来。“若是念念不准,为夫自然不会去见她。”他望着她,复又温和的补充了一句。 顾长卿握住了姜念念娇若无骨的手掌。在私底下,还安抚性的捏了几下。 此时周遭仍旧是站着些奴仆,还有为数不多的近臣,听着这句话,心底无不是泛起阵阵惊骇来。 先不说,他们从未见过见过有哪一个女子敢给当今的君主甩脸子。即使是盛宠的嫔妃娘娘们,兴衰荣辱也不过在陛下的一念之间罢了。 不过,陛下示软,到底不多见。临近的那几位内侍与侍卫,也无不是心照不宣的低下了头去,装作没看见似的。 “……当真如此?”姜念念手指轻轻蜷缩着,轻轻搅着袖口,其实心中已经信了这个男人。只是一张小脸上仍旧绷着,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来,问他道:“若我不准陛下去,陛下便当真不会去了?” 顾长卿的目光柔和,却依然透着坚定:“自然如此。难道念念不信为夫么?” 姜念念再度扭过头去,仍旧轻哼了一声,才道:“可我也想知道徐氏到底如何想的,不介意陪陛下走一趟。” 顾长卿清冷的眼底这才泛上来几丝温和的笑意,俯在她的耳廓边上,悄悄地说:“念念的性子,为夫自然清楚。念念最大度,最宽容了,是为人国母者最好的人选。是不是?” 说完这句话,便握着姜念念的手送上了轿撵上。 旁人只道皇后娘娘有孕,陛下自然是一百倍的警醒,护着皇后娘娘,不过,谁也没有听见方才帝后之间的耳畔私语。 姜念念却是自顾自的摸了摸脸:……可怎么觉得脸这么烫呢? 徐子贸先命新晋的内侍总管李德全先去往宣室殿那边传话,陛下先欲同皇后娘娘处理私事,片刻后再前往宣室殿,叫殿中群臣先且候着。 而他自己,便引着帝后的轿撵往看押徐芷妤的偏殿去了。 “这都是卑职的过失,”走在长街上的时候,徐子贸不忘向顾长卿请罪:“竟轻容了罪妇徐氏,叫徐氏叨扰了陛下与娘娘,还望陛下请罪。” 顾长卿却淡淡的道:“徐氏素来形同疯迷,若是不当面与她说清,这样的人,自然是不会轻易罢休的了。与你有什么关系?” 徐子贸心底这才隐隐松了口气:“……罪妇甚至还冲撞了皇后娘娘,娘娘又是有孕在身,卑职看管不力,罪该万死。” “行了。”顾长卿抿唇,却是平静的打断了他:“不必急着请罪,叫宫中的人得力些,让娘娘平安生产即可。” 徐子贸低低应了声“是”。 轿撵行至景乾宫偏殿,自然而然便停了下来。 而之所以将徐芷妤看押在景乾宫,自然是因为这个地方,曾经便是徐芷妤的栖身之地。新帝继位以后,并不设六宫。于是,这后宫中的宫殿自然的便虚置了下来。 如今的景乾宫早已没有当年的繁华气象,只余下一层薄薄的灰尘。树叶之间的晨光依稀铺落下来,才带来了些许寡淡的生机。回光返照一般,仿佛还昭示着主人的春秋大梦, 顾长卿与姜念念一同入内的时候,他将她安置在偏殿之中,还安抚性的握了握她的手,温声嘱咐:“若是不愿进去,便不必去了。你该知道,你与孩子的安危,才是朕最挂心的。” 姜念念却沉吟了片刻,轻轻道:“我自然不会不信夫君。只是当初在宫中的时候,徐氏便与我结怨甚深,几番陷害都与她有关。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清好些。” 顾长卿却是一笑,问:“念念这是不怪为夫了吧?那你方才所作所为,难道都是为了叫朕疼你么?” 姜念念原本白皙的面色蓦然间便红润了些许起来,但很快便褪下了眼底的羞赧,暗哼一声,直勾勾瞧着他说:“这些祸都是你惹出来的,陛下这么快便忘了?若不是陛下太过惹眼,又怎么会冒出一个徐芷妤?” ╭(╯^╰)╮ 顾长卿含笑和煦道:“好,这都是我的过错,念念是最好的念念,绝不会误会朕,朕心底都知道。” 姜念念这才讪讪瞧着他,脸红的道:“原本就该是这样。” 方才陛下与皇后娘娘之间说话说的正闹腾,景乾宫的奴才自然是不敢插嘴。直到了这个时候,见他们之间有些停歇了,才敢躬着身走上前去,低声道:“陛下,娘娘,奴才已将罪妇提了出来,不知陛下何时要见啊?” 顾长卿下意识抱住姜念念道:“若是她此时神志尚清,便即刻提上来就是。” 那太监忙应了声,招呼着几个小太监,悄无声息的退下去了。 不肖半刻钟,顾长卿与姜念念刚一落座,景乾宫的人便将徐芷妤送了上前来。 “陛下……?”徐芷妤嘴唇微颤,怔怔的看着轿撵之上的那个男人,竟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他的神态仍旧高高在上,给人以拒人千里的感觉,俊逸清朗的面容仍旧是毫无什么波澜。这样的光景,就仿若与初见是一模一样的。只是在那个时候,他不过是一个没有尊荣的庶子,即使人人无不看轻,却仍旧有傲骨在。 她一时看得,竟变得有些失神。那些年的记忆都一一撞入了脑海中。 比如……在姜宸妃还没有出现的时候,他是如何铲除乱党,当日长安连日大雨,乱党躲入了落魄的世家大族,甚至以他们的性命作为要挟。顾长卿又是如何护住了他们的命脉。 只是,那个时候的顾丞相沉默寡言,性子阴沉,手腕凉薄,远没有如今的这般浓情蜜意,柔软心肠。 “陛下,”半晌以后,徐芷妤才缓缓的回过了神来,目光却又划过了姜念念的身上。 她如今肚子已是不小了,脸容却是愈发的娇美动人,这样的年轻,丝毫不见疲惫。想来……这段时日与顾长卿情浓,没有一个人敢亏待她罢。 徐芷妤的手指甲悄无声息的掐进了袖子里,慢慢恢复了素日身为宫妃主子的傲然:“本宫倒真是没有想到,陛下今日大典,竟还会亲自前来,亲见本宫一面。”她忍住心里头的暗痛,不疾不徐的说道,脸色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甚至漫上了些许戏谑的笑意:“本宫其实也没什么事情,无非是想找陛下与娘娘叙叙旧罢了。毕竟故人一场,本宫快要退宫,总是不想一人走的落寞。” 顾长卿冷冰冰的看着他,脸上却也没有一丝的波澜。 “徐氏,你放肆。”徐子贸赫然拔出剑来,指着徐芷妤道:“陛下与娘娘跟前,你非但不行礼,还出言不逊。今日陛下大典,若非你迹类疯迷,口出狂言攀附陛下,你以为又有谁会来见你?” “攀附?” 听着这个词,徐芷妤不由轻轻的笑了一下,有些自嘲的问道:“本宫与你们陛下早年相识,本宫的性命都是你们陛下亲手所救,何来攀附之说?”她蓦然扭过头去,看着顾长卿说:“若是陛下如此恶了我,当初又何必救我?既留了我性命,态度又何必如此冷淡,若即若离,直至本宫入宫,你甚至都没有给过本宫一个笑容!” 章节目录 第118章 “……” 实际上, 姜念念便是第一个无言以对了。 顾长卿当初剿灭乱党的事情, 她也是在书里面看过的。只是, 她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女主的脑回路。 ——只是因为顾长卿曾经出手相救, 护了她的性命, 所以她便可以百般纠缠。如果顾长卿不回应, 就是他无情加冷血, 弃她于不顾了。甚至于,时至今日,竟还把这件事情拿出来光明正大的质问他。 真是没有一点当皇帝的尊严呐。 不知怎的, 等到亲见了女主,姜念念的心底甚至都没了不开心的情绪。她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好整以暇、顺带着笑吟吟的瞧着顾长卿, 眼底星光璨璨, 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 ……谁叫你桃花多的?╭(╯^╰)╮现在出事了罢,你自己解决吧。 顾长卿自然是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心, 迎上小姑娘的幸灾乐祸的表情, 只觉得头更疼了。 “朕当初救你性命, 只是因为你的家族被乱党所害罢了。”他低眸, 将茶盏端过来, 缓缓的说道:“所以, 徐氏,你要记得,无论是谁, 朕那日都会出手相救。非但如此, 朕从头到尾,甚至都不曾记住你的姓名。若非你日后多番纠缠,朕自然也不会理会你的。” 直至听到这句话,徐芷妤的神情才似乎是怔了一下,秀美的面上露出几分不可置信的神情来。只是在这不可置信的背后,自然更多的则是痛不欲生了。 “……当日,陛下那般的冷心冷情,陛下确定,任何一个女子,你都会出手相救?”她蓦然间想到什么,眼底竟划过一丝狠决来:“还是陛下只因为姜皇后在这儿,所以才找了这些泛泛之言来应付本宫?陛下,您告诉本宫实话不好么!如今。本宫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可是因为陛下的一句安抚之言,便可叫本宫心底宽慰,便是……即刻去死了也没什么。” 顾长卿淡淡直视着她,眉心微挑,却只是冷淡的道了句:“徐氏,朕说的都是真的。” “——无论是谁,朕当初身为丞相,即使力量微薄,也都会尽力相救。若非你多番来找朕,故而害朕被长广侯疑心,借机为难,朕根本就不会记得你是谁。从头至尾,皆是如此。” 徐芷妤的身子微微踉跄了一下,脸色也不由得白了几分,嘴唇下意识的微微一颤:“即使……是无情无义,那陛下也不会厌恶本宫的啊?”她含着泪,神情有些凄怆:“若是真的恶了,陛下也不会出手救我。可是后来,本宫却为何见着,陛下您对本宫避之不及,神情冷淡,几乎便是要剜了本宫的心去。” 顾长卿修长苍白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些,眼底闪过一丝厉光:“徐氏,你曾经做过些什么,朕又为何会如此厌恶你,难道自己心里还没有数么?” 姜念念迷迷糊糊的听到这儿,才终于算是有些明白了。 她与顾长卿初见,就是因为女主陷害原主姜宸妃与顾长卿私通。所以很明显的,便是徐芷妤绝对没想要顾长卿过上好日子。 作为一本大女主宫斗文的佼佼者,女主的性格自然和正常人的脑回路是不太一样的。在她的眼中,得不到的就意味着毁灭,强迫症一样的患者。原文中的描述是,她希望顾长卿一朝能够跌落神坛, 所以,也难怪顾长卿这些年会这么排斥女主呢…… 这种脑回路,有几个人能够接受啊……就算是她没有穿过来,按照原文里面的设定,女主最终称霸后宫,成为了高高在上的后宫第一人,她也从未得到过顾丞相的半分柔情。 所以,现在发生的这一切,和她其实是根本没有什么关系的。╭(╯^╰)╮ 可是反观那女主徐芷妤,却似乎也并不明白顾长卿对她如此疾言厉色的缘由。 她有些自嘲的笑笑,终于与缓缓的道:“原因到底是什么,陛下,难道您不应该比本宫更清楚么。陛下曾经也是敢于犯上的权臣,因为能够心爱的人长相厮守,即使宸妃是皇帝的女人也在所不惜,陛下不也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了夺走宫妃的举动?那本宫如此,同样是心爱之心,陛下又如何不能体谅呢?” 顾长卿见她诡辩如此,就是为了给自己洗脱罪名,安一个情深不渝的良善名声。 顾长卿都不由有些气笑了,“……嘉嫔娘娘,你以为为何?”他紧紧逼视着徐芷妤,冰冷的吐出几个字来:“朕的确心爱姜氏,愿意护着她一人。只是你几番陷害,想要将姜氏陷入不义的境地,难道自己都忘了么?” 说完的时候,他才最终缓缓直起了身子,似乎连一个目光都不愿意再投递过去,说道:“——朕今日来这儿,就是为了告诉你,你无论做过什么,都与朕毫无关系,朕亦不会再追究。只是你当初纠缠不休也便罢了,一而再、再而三陷害姜氏,欲图置朕于死地,朕才当真是恶了你。” 见顾长卿说的如此决绝,这样冷淡的性子,无论遇到怎样的境地都不会有什么大的波动。只是,在提到姜念念的时候,他才会流露出些许刻骨的冰冷来。 ——几乎是叫人不寒而栗。 “……不义?”徐芷妤却是悄然一震,竟有些不由得泪满眼眶:“难道陛下以为,本宫无义,姜念念便是有情有义的人么。她性情娇纵,当初都能背叛废帝,陛下又怎么知道,她不会再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呢?” 被点了名的姜念念竟是差点打了个喷嚏。 “这样朝三暮四的女人,陛下却如此奉为珠玉,忠奸不分,难道当真不怕来日也尝尽苦头,落入这个女人的阴谋里面去么?” 她恨不得将所有关乎于恶的形容词全都加诸在这个女人身上。如此,才能平复她这么多年在顾长卿跟前遭受的奇耻大辱。 她的这话一出,徐子贸首先便怒了,眼眶发红的盯着她说:“区区一个废妇,也敢口出狂言,污蔑皇后娘娘。陛下,若是您一声令下,卑职这边就地处决了她。” 顾长卿却没急着叫人杀死她,反倒是缓缓站起身来,最终停到徐芷妤的跟前,骤然捏住了她瓷白的下颌。 徐芷妤看得真真的,此时的顾长卿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额上甚至都有青筋在跳动。似乎是当真在克制着什么,前所未有的愠怒。 不知怎么的,内室分明是暖意融融的,她却浑身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双美眸含着眼泪,凄楚可怜,却又不乏愤恨的直视着这个男人。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这句话当真是不错的,更何况,她还只是个女人。徐芷妤甚至想不到,顾长卿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徐芷妤的脊背已全然僵硬了,而这个时候,却又忍不住的颤抖了一下。 “……陛下,难道觉得本宫说错了么?”她最终还是勉力恢复了冷静,在这个宫里待得久了,便什么人都见过,什么刑罚都不放在眼里了:“还是本宫说得太对了,姜氏原本就是朝三暮四之人,否则,当初还是废帝最宠爱的娘娘,不会轻易与陛下您定情啊。所以……陛下这才对本宫恼羞成怒?” 她堪堪的笑了一声。 顾长卿却居高临下,眉心微挑,一字一句、冷淡的说:“徐氏,你今日便给朕听清楚了,朕当真不会在意念念是否会对其他男人生情。只有她仍旧留在朕的身边,便一切都好了。而朕也绝对不会允许,会有任何人带走她。你明白了么?” 而这个时候,徐芷妤的表情则不可谓是不惊悚了。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更加不可置信的看着顾长卿。 她实在是不敢相信,竟还当真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长卿当初是丞相,今日更是万人之上的君王,他卧薪尝胆这么多年,得到了自己可以得到的一切,连她都真心实意的为他高兴。可是为何,在心爱的女人跟前,他便可以把自己的地位放到这样的地步? 便是姜念念日后会心系旁的男子,难道他也当真不在乎么?! 徐芷妤浑身都僵硬了,只觉得手心里早已是湿漉漉一片,撕心裂肺般的疼。 不只是徐芷妤,这句话,也被姜念念听了去。她原本觉得宝宝不乖,在肚子里不断踢打翻滚,叫她也不甚舒服。只是听到这句话以后,只觉得周身的气息都宁静了下来。 ——顾长卿方才亲口所说的,是若是她水性杨花、心系旁人他也不在乎。只要能一直陪着他,便好了。 想到这里,姜念念只觉得一颗心都像是被什么拿捏住一般,眼底都不由湿润了些,眼睫轻轻的眨了两下。 ——傻瓜,她这么……贤良淑德从一而终,又哪里是他说的那种女人啊? “……陛下,你这么做,值得么?”徐芷妤本能轻轻的开口,本能的问他道,眼底更是闪过一丝心痛:“本宫当真是不懂,为何为了一个先朝皇帝的女人,你便可以如此舍身忘己?甚至连自己的名声都不顾。那陛下可否想过,来日史书工笔,又将如何评判?” 不过,在这一次,顾长卿却没有回答她了。 “——你身为废妇,当着朕的面,污蔑当今的皇后。朕便将你交给皇后处置。” 他对上她的眼睛,这样说道,似乎这个人心底并无什么感情一般。 说完这句话时,他的手指便立即从她的脸上拿开了。 徐芷妤身子微微踉跄了一下,心底似乎隐隐在挣扎,又带着几分希冀,对着他的背影问道:“那陛下当日这般恨我,可也是因为我出手陷害姜念念,伤了她的缘故?” 顾长卿止住脚步,淡淡的丢下一句:“不是,我并不恨你。不过,我从来都没有记得过你,这却是真的。” 说罢,他便端起了茶盏来,平静的吩咐了一句:“将徐氏捆起来,全权交给皇后罢。” 徐子贸应了声“是”,立即退下去办了。 徐芷妤原本是想本能的挣扎,反驳一番,才能保住她身为宫妃最后的尊严。然而,她张了张嘴,却觉得嗓子里干涩得厉害,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若是顾长卿当真是厌恶她,记恨她,这样还算是好的结局。只是顾长卿方才亲口所说,从未记得她。 ——她倒真的宁愿他是恨她的,这样,至少她在他的眼底尚且还有些许的容身之地。只是她早年做过这样多的事情,到头来,竟还是一场空,连些许容身之地都求不得? 她又如何不是绝望的呢。 这种心绪,甚至叫她连话都说不出了。 “……陛下。”徐芷妤有些自嘲的一笑,最后才勉力平定了心绪,只是道:“这些事情,还有本宫,陛下不记得也便罢了。只是本宫恳请陛下,需得记得保重龙体,任何一个可能背叛自己的,都不足以叫陛下为她挂心。否则到头来,陛下或许便会像本宫这样,既没有爱人,也没有尊严。” 顾长卿端起了茶盏来,却只是淡淡的道了句:“还不快将她带下去。” 底下的人不敢再拖延,三下五除二,便立即有内侍上前来将徐芷妤带走了。 待到那些下面的人全都眼观鼻、鼻观心的下了,内殿之中余下一片安宁。顾长卿这才带着些许深意,向姜念念那边看了一眼。 却见他的小皇后正托着腮,低着眸子,却也不瞧他一眼。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想得正入神。 “念念,你可愿亲自处置徐氏么?”顾长卿的眼底夹杂着几缕淡笑,看着姜念念,这样问道。 果不其然,这样一折腾,姜念念的心情舒适多了。看上去,似乎她心里方才还存在的那点疑影儿,现在也一点都不见了。 她的唇角弯起一点来,浅棕色清亮的眸子里带着点揶揄,却道:“——既然是陛下交给臣妾的任务,臣妾自然应该遵守了。要不,其他人岂不是又会挑拨离间,说本宫配不上这个位置,也配不上陛下?” “还在酸什么呢。”顾长卿却是淡淡一笑,眸色深沉了些:“六宫之中,有谁敢这样置喙朕的念念?便如同徐氏一样处置。” 姜念念却是迷迷糊糊的嘟囔道:“若夫君与我没有隔阂,刚才又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若是被别人听了去,还以为我是什么人呢。” 顾长卿却有转瞬的微怔,看着她,问:“念念说的是哪句话?” 姜念念斜他一眼,心底暗叹顾长卿的定力之好,便道:“夫君方才可是亲口所说,说不在意我心系旁的男人,只要能让我留在你的身边便好了。陛下金口玉言,难道这么快便忘了么?” 方才顾长卿说这句话的时候,显然是在情急之下,所以,也便不存在捏造什么的了。或许这句话,便是顾长卿的真心实意,一点掺不得假。 顾长卿的手指却是微微蜷缩了一下,“念念,你过来。”他沉声道。 姜念念不明所以,却仍旧向顾长卿那边去了。 顾长卿抱住她的身子,下意识般,俯身靠在她白皙精致的颈窝间,姜念念甚至能感受到专属于男人的、温热禁欲的优雅气息。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淡淡的道:“那不过是,我说的胡话罢了。念念只许喜欢朕一个男人。” 姜念念眨了眨眼,轻轻哼了一声。心里面吐槽了一句,天底下的男人,都是闷骚死傲娇,果然是不错的。 她都有些忍俊不禁,忍不住推了他一下,又抱着他的头悠悠问道:“那……夫君刚才为什么对徐芷妤这么说呀?我还以为是夫君不信我呢。” 顾长卿却没怎么笑。他只是缓缓的抬起了眸来,那双清冷的眼底漫上些许湿冷的水汽,使得此人看上去,更加的禁欲。纵然如此,然而他周身天生带着的、专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却是半分也没有变化。 “——万一,有一天,念念真的喜欢上了旁的男人,也不准离开朕。一分一毫都不行。”这句话,顾长卿俯在姜念念的耳旁说的。他的嗓音沙哑性感,仿佛能挠进人的心里去,叫人怦然心动:“只要你还留在朕的身边,朕便可以包容你的所有。念念,你该记得,你的夫君,是真心喜欢你。” 甚至,他竟都可以容忍废帝的事情再度发生在他的身上。只要,她不走就好。 顾长卿的形象一直都是高高在上,凌驾在所有人之上。然而这个时候叫人看着,却无端生出更多孑然一身的孤寂。 既没有安全感,也没有什么倚仗。 姜念念唇边上的笑意这才逐渐收敛了,那种温暖的满足感复又漫上心头。 “陛下说什么呢?”她不由打断了他,这才轻轻倚进了他的怀中,娇气又认真的说了句:“既然陛下是我一人的夫君,那念念也该是陛下一人的妻子。以后……也绝不会变的呀。” 章节目录 第119章 愿得一人心, 白首不相离。 这世上最好的感情, 合该是这样的。无论顾长卿信不信, 她是真的喜欢他。她是姜念念, 自然更不会做出伤他的事情来, 无论如何都不会。但凡是她认定的人, 她都是做好了相守一生的准备的。她又不是原主, 从来对皇帝都没有感情。 ……至于水性杨花的女人,谁爱当谁当去罢。╭(╯^╰)╮反正不会是她。 “嗯,你怎么不说话啦?”姜念念顶了顶他的鼻尖, 发现似乎有些不对,便深吸一口气问道:“难道陛下连这句话不肯相信我么,那……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 顾长卿这才把她抱了起来, 眸色略微有些沉, 他伸出手来,捏住了她的下颌。 他眼底的清冽之气之外, 又带着几分宠溺:“念念说的话, 朕自然都是信的。只是, 日后念念不要打自己的脸了。” 姜念念轻哼一声, 娇娇软软的道了句:“……看吧, 你这样说, 果然还是不信我。” 顾长卿摇头失笑,眉眼间却又极是冷冽:“不管朕信不信,念念都是朕一个人的妻子, 再也不会变了。你都不能再离开我, 你说朕还有什么担心的,嗯?” 姜念念蓦然间眨巴了一下桃花眼,却道:“我要夫君亲口向我保证一件事。” 顾长卿淡淡的问道:“什么事?” 姜念念笑着道:“当然让你亲口告诉我,你相信我啦。而且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再也不能反悔。否则,我若什么都是相信夫君的,这样我多吃亏呀。” 他的小皇后所说的,全然是孩童般的赌气之语,她却全然意识不到自己有多动人一般。有板有眼的,认真的对着顾长卿说出这些话来。 顾长卿摇头失笑,他靠近些,亲昵的顶住了她的额心,气息微沉道:“若是念念一直信我,我们一直如此,倒也是不错。……为夫明白,再也没有比念念在我身边,更好的时候了。” 姜念念像是想到什么,有些难安,一颗心像是提到了嗓子眼一般,轻轻问了句:“陛下,那你为何方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难道是真的被徐芷妤挑拨了,或是……夫君原本就是不相信我的?” 顾长卿下意识揽住了她的腰身,沉下眸去,似乎回忆起什么来,眼底几番波动:“念念,你不明白。在我小的时候,也有很多人同我承诺过这句话。只不过最后,他们都不见了。这样的事情多了,自孩童便开始,谁的心里又会有安全感呢?” 姜念念心中一跳,微微有些收拢,这才回忆起原本的剧情来。 她还记得,在原着里面对于顾长卿的描写。 顾长卿在原着里面并没有说明是皇室的遗孤,只是身为一个孤儿,身份不明,于是乎也便流落在朝中的各个权贵家庭中,饱受流落之苦。 非但如此,最开始收养他的其实是一户忠于先太子府的一品军侯,只是那军侯府却是因为被太子府的事情牵连很快倒台,顾长卿无依无靠,也便继而被送给如今的长广侯府。 至于幼时在长广侯府是如何度过的,这原本就不用再三强调了。身为一个外来的养子,被府中女眷不喜,这便也就罢了。因为他的身世存疑,念着政治上的缘由,甚至长广侯也纵着府中的人百般虐待这样的一个小孩子。 只是姜念念没想到的却是,忠于先太子府的军侯府待顾长卿却是真正的忠诚,以至于他小时候,仍旧是体味过些许人世间的温情,却随着军侯的倒台,随即也便是失去了所有。 在这样的情形下长大的主角,又怎么可能是有安全感的?所以顾长卿长大以后心性如此凉薄狠厉,做事从来不留一丝情面,也都是有迹可循的了。就算是心底真正有温情柔软的地方,也无不是全部都隐藏起来罢了。 “……夫君,你先别急。”姜念念不由靠近了些,抱着他的肩道。他甚至觉得她的发香萦绕在他的鼻尖,这是一种将自己的全部都交给他的姿态。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相信他的人了。 “陛下,我早晚都会让你明白,我是值得让你相信的。”她笑笑,眨了眨娇美动人的双眸,才颇有深意的道:“你是我和孩子的依靠,你可不能不信任你自己的妻子啊。” 顾长卿微微一顿后,待到听清了这句话,俯身便抱住了她的后背。他苍白凉淡的手指在她的脊背上轻轻抚下,最终咬住她的耳垂,低低道了句:“傻瓜,我都知道了。” “……不对,你都知道什么了?”姜念念的手指堵在了他即将落下来的唇上,却娇娇的说:“我要夫君亲口告诉我。” 若不是这样,又怎么算得了天子的金口玉言呢?这世上,便是任何人,也不能忤逆天子说够的话。 顾长卿无奈,语气含笑:“无论发生什么事,念念都是朕唯一会相信的人。除了你,朕谁也不会相信。” “还有呢?”姜念念哪里会放过他。 顾长卿捏了捏眉骨:“自然还有我们的孩子。除了我的念念,我便只会相信他。” “我都记得啦。夫君,你可是天子,一个字都不能反悔的哦。”姜念念这才忍不住笑了一下,喃喃道:“……夫君,那你现在想做什么呀?” 她抵在他的耳边的时候,嗓音娇甜又悦耳,还若有若无的带着钩子,叫人听着,便像是小猫儿的爪子也人的心上抓过。 ——简直就是一只小妖精。 叫人无可救药的那种。 便是声音停下许久时,顾长卿的心底仍旧觉得心底心绪难平,掌心竟是变得发烫起来,之前,从未有一个女子会这样吸引他。他也更是几乎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这样对一个女子念念不忘。 顾长卿又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心思,修长有力的大手忍不住握紧了她的腰身,眸色温和的微微沉下去了:“……你在勾引朕。念念,你不乖了。” “谁让你是我的夫君呀?”姜念念下意识捏住他的袖口,才笑了一下,眼睫缓缓一眨,才说:“孩子已经够足月了,我问过太医的啦,没有问题了。” “哦,当真如此?”顾长卿声音很沉,眉心微挑:“念念愿意么?” 姜念念抿笑,摇头:“这种时候,夫君还顾忌着这些,怎么这么像是欲拒还迎呢?我可不信。若我说不,难道夫君便不要了?” 顾长卿薄唇轻抿着,虽看得出在克制着什么,表现的倒也极为绅士,抱着姜念念,先将她轻轻放在了床榻上。才按压住了她柔若无骨的手腕,俯身从精巧的鼻尖上落下一串吻来,又缓缓的推进、顺势落到了脖颈上,再则便是白皙精巧的锁骨,滑嫩细腻的肌肤。 惹得……姜念念的喉咙里都不由发出了丝丝轻巧的声音来。 出自天工、浑然娇养的纯然小姑娘,又有几分嫁作新妇后添的妩媚,加之顶级豪门静养出来的白皙精致,情爱的润泽出的身段,一寸一寸身娇体软。她的眼尾泛着微红,水润明亮,独包含着一份情.动在里面。 便是喉咙中发出细微的嗓音,较之平时又不知添了多少妩媚,仿佛天生都是带着钩子,叫人不禁遐想连篇,心中唯独余下无穷无尽的探索。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都在轻轻摇晃着,在极尽的克制中却又带着几分蛮.力。 殿内的烛火缓缓燃烧着,火舌慢慢的吻下去,直至燃烧尽了最后一根蜡烛。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才小心翼翼传来了几声脚步声。 李德全停在殿门跟前后,正准备张口说话,不巧的竟听见了里头的声音,身子都不由一震,却又想起丞相大人素来与夫人情浓,才觉得这似乎也是寻常之事。 饶是想通了,他却又不敢立即推门而入,待着腿都跪酸了,宣室殿那边派来催促的人来了好几拨。他才只得斟酌着开口道:“……陛下,娘娘,奴才斗胆。这个时候,群臣与命妇都在宣室殿中候着了,特地差奴才过来与娘娘说一声。若是陛下准备好了,就请带着娘娘前往正殿去罢。” 顾长卿的指尖上都沾染着些许薄汗,不过,却都是从姜念念的小脸上抚下来的。 小姑娘皮肤娇嫩,根本经不住折腾,不肖一小会儿,白皙柔嫩的肤色上便添了些许道道的红痕,叫人打心眼里心疼。 原他是想叫姜念念再歇息一会,这段时日准备着登基大典着实累着她了。如今趁着午憩,好不容易,才能叫她有片刻安稳。 不过,那奴才口中的惊恐他却是听出来了几分,便淡淡应了声:“人都来齐了么?” 李德全小心翼翼赔笑道:“自然如此,还有谁敢叫陛下您等呢?” 顾长卿冷笑一声,那倒也未必没有。 他重新敛眸的时候,眼底才藏起了机锋,恢复了素日的柔和:“……睡饱了?”他似笑非笑,俯在她的耳畔问了句。 姜念念含着笑意,娇娇“唔”了一声。“夫君呢?”她乖乖的问道。 顾长卿伸手抚过她的长发:“我也舍不得念念,不过这个时候,群臣都已到了。念念既是身为皇后,便该记得立威,不该误了时辰,叫人生出不服来。” “我知道啦。”姜念念答得飞快,又含笑道:“夫君都是为了我好,我都是明白的。” 顾长卿深深吻了一下她的肩胛:“明白就好。记得护好自己,若是有委屈,回来来告诉朕便是。” 姜念念眨了下眼睫,眼底光华流转,以作回应。 …… 新帝登基,随即自己的小妻子被册为皇后,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只是……这一届的帝后,身份难免不同些。陛下身为皇室流落在外的的遗孤,当年也不过是朝堂上的一介权臣罢了。只是听闻陛下还是丞相的时候便已权倾朝野,甚至,还能凌驾于天家之上。自然,人人也都不敢说些什么。 只是……这位小皇后虽是生得千娇百媚、国色天香,身份却有些引人注目。她可是曾是废帝最宠爱的妃子呢。顾长卿就这样堂皇的将娘娘娶入了自己的府邸,自然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大事了。 自然,各位命妇的目光也都夹杂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却也无人敢不敬在明面上表现出些许不敬来。 ——毕竟,站在这位年轻的皇后娘娘的身后的,可是他们那位陛下啊。 带着一众命妇行完礼,姜念念便命人下去赐座,并含笑道:“陛下新立,朝中百废待兴,各位臣公辅佐陛下,也是辛苦。所以,也真的辛苦各位夫人了。” 她端起茶盏上的梅子酒,润了润喉道:“本宫年轻,自然也没有什么想要交代的,只是两个字,规矩。” “无论自家大人身在何位,府上尊荣如何,众夫人切莫忘了自己的身份。毕竟,朝野之上,所有的东西,无不都是陛下赏赐的,也都是属于天家的。” 众人自然都是道不敢当,又恭恭敬敬的听皇后娘娘训。 “早闻陛下与娘娘情深恩爱,如今臣妇一见,果真是如此。”等着皇后落座后,工部侍郎夫人便立即含笑道:“娘娘的月份都这样大,应是立即便会给陛下添一个胖小子了罢。到那个时候,娘娘才真真会被陛下宠到心尖上呢。” 姜念念的笑容却是客气又疏离:“为陛下绵延子嗣,自然是值得高兴的。那本宫,就借宋夫人吉言了。” 工部侍郎夫人宋氏年轻,在自己跟前,未免有些急功近利了些,不过心眼倒也不坏,她自然也不会急着往外推。便让贞玉下去,将库房中的琉璃玉竹扇找出来,赐给宋夫人。 宋夫人自然是喜不自胜:“多谢皇后娘娘!多谢皇后娘娘!” 这件宝贝对于高等官家来说自然不算什么,只是这是姜后代表着新帝的身份赠出去的第一份礼物,自然地位不同寻常。所以宋氏在她跟前表现的喜不自胜,也是想中了她的下怀。 姜念念也都看在眼里,笑吟吟的道:“宋夫人请起,不必谢本宫,该是本宫多谢诸位夫人,待陛下忠诚。这样你们才有机会坐在这儿,同本宫这样说话啊。” 宋氏连连称“是”。 有宋氏珠玉在前,后头的那些命妇无不是学得乖觉了些,或多或少的,都说出了祝福的吉言来。 姜念念也不分先来后到,一一都赏赐了好些宝贝。 只是有一人,从头至尾皆是一脸不发,面色沉静,似乎是隐忍着身,便是禹王妃。 这禹王妃陈庭琅素来是与姜珞云交好的,加之宗室之中,对顾长卿这样外来的血脉本就颇有微词。——废帝禅位,他们这些正正经经凭的宗室王爷都没说什么呢,就一个身份来路不明的前丞相、先太子府的遗孤,便能堂而皇之的夺位,凭的什么? 更加之,陈庭琅顾念着她的姐姐姜珞云,素来心高气傲,心中更是对姜念念生出几分不忿来。如今让她与这些满堂的命妇一般,说好听的话去讨好姜念念,那又怎么可能! 她倒恨不得姜念念能即刻失宠呢。 “本宫瞧着,今日禹王妃的脸色不大好,难道是出了什么事么?”送完了这些礼后,姜念念这才环视一顾,微笑着看着她道:“若是身子不适,这样的场合自然是不必来的了,否则来了也是平白难受。禹王妃,你说呢?” 陈庭琅掌心的手指都几乎握成拳,这才勉力直起身子,道:“皇后娘娘过虑,臣妾的身子自然是没什么,否则也不敢出现在娘娘跟前,冲撞娘娘呀。” 姜念念遂笑着,点了下头:“那本宫便放心了。” “对了,”姜念念不着痕迹掐了颗葡萄下来,才瞧她一眼,轻轻问道:“禹王妃可知,姐姐最近如何么?听闻禹王妃与姐姐素来交好,她虽与楚王和离,回了府上去。不过,本宫倒是很挂念着。” 至于是不是真的挂念,那自然是假的了。 姜念念心中猜想,指不定原主的姐姐便同着这位禹王妃说了不知她的多少酸话。毕竟,如今物是人非,心爱她的男人成了废帝,当初属于她的长安一切都转圜了。 提及姜珞云,果不其然,禹王妃的面色稍变,生出些紧张来,虽然总体看上去仍旧是温婉动人。 偌大个宫中,谁不知道这位姜氏姐妹之间常年不和啊!当初姜珞云在宫中的时候,甚至为了留在废帝身边,而不惜陷害自己的亲妹妹。皇后娘娘是不会原谅她的。 新皇后这样问,岂不是当众给她难堪么? “娘娘。”陈庭琅仍旧端着笑,温声道:“到底姐妹一场,臣妾也是去见过几面,姜大小姐一切安好。只是整个安国公府更挂念的都是娘娘您,姜大小姐也不外如是罢了。” “这样啊……”姜念念淡淡的应了一句:“那便拜托你去与姐姐说一句了,若是得空,本宫定会接姐姐入宫来,尽一尽姐妹情谊的。” 陈庭琅却是脊背一僵,心中很不是滋味。皇后娘娘的意思,难道是……清算的时候到了么?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即使是心中这般想着, 当着这么多夫人贵女的面儿, 陈庭琅却是不敢表现出什么来。 她捏着茶盏的手指几乎发白, 却又着实气不过。这才凝眸, 淡淡道了句:“……娘娘既与姜大小姐身为生身姐妹, 想要见姜大小姐, 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罢了。又何必委托臣妾前去转告?” ……倒显得你们姐妹变得生疏了似的。 听着这句话, 姜念念却也不恼,只扶着侍婢的手笑吟吟的站起来,这才道:“禹王妃像是有所不知, 自从姐姐与楚王和离,本宫与姐姐的关系便再也不曾回复到从前去了。王妃难道不知么?” “——况且,本宫只是听说王妃与姐姐素来交好, 感情甚笃, 又如何不能摆脱禹王妃前去知会一声呢?” 姜念念如今将她与姜珞云的关系拿到这正殿上,当着这样多的贵夫人跟前说, 便已是当众与这个生身姐姐撕破颜面了。 在场的, 又有哪个不是聪慧的, 自然一点就通。 ——还听闻这位姜大小姐性情纯良, 生得娇美惹人怜爱, 叫从前那位陛下也不禁瞎想了许多年,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到底还是敌不过她这个娇纵的妹妹,运道好,宠爱她的夫君最终成为当今万人之上的新帝罢了。 禹王妃遂笑得有些勉强:“臣妾与姜大小姐的确有些情分, 却也不敢越过娘娘的头上去。” 既然这位小皇后都已打算清算她的亲姐姐了, 即使在表面上,她自然也只能将关系撇得越干净才好。 姜念念瞧着她半晌,勾了勾唇笑,这才眉心微挑,轻轻“呀”了一声:“既然禹王妃亲口所说,与姐姐所交不过泛泛,那倒正全了本宫的心思了。” 她唇边上的笑意逐渐收敛了,淡淡的道:“那禹王妃可知,废帝在时,姐姐也曾对本宫做出些不好的事情来?本宫记仇,自然是不会忘记的。不过,念在昔日的姐妹情分上,本宫不会派人将她找进宫来。所以,这才请禹王妃出面,也好全了姐姐的颜面。禹王妃难道不愿意么?” 陈庭琅听着这句话,却只觉得手心里都浸染上了一层薄汗。 此时分明仍旧是冬春之际,长安城的冷意还未完全褪去。可她却已觉得周身都入宫浸在冰窖中一般,冰寒入骨的体温叫人难受。 宋氏精明,更有眼力,不免温声笑道:“臣妇倒是觉得,皇后娘娘所言甚是。娘娘如今是陛下正妻,怀有身孕。若是要求底下的臣妇们去做些什么,自然也都是理所应当的。素来听闻禹王妃聪慧,自然也该是一点就通。” 她这话一出,周遭的一众贵夫人更像是被猛然点醒一般,无不笑着附和她:“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皇后娘娘备受宠爱,臣妇也觉得,禹王妃自然该听皇后娘娘的话。” 虽是嘴上乖乖的如此说着,只是一个个的心里,却无不是翻出那些陈年旧事来。 ——看看她们自己,是不是也一不小心得罪过这位记仇的昔日的宸妃娘娘。 众人这样你一句我一句的出言奚落,禹王妃的脸色自然变得难看了些。 皇后这是叫她出面,做坏人呐。 她便是再不喜欢姜念念,再同情姜珞云,然而……这位新后在陛下眼中的分量,却是谁都能看得出的,她又如何能以下犯上! “……皇后娘娘误会了。”足足半晌以后,陈庭琅才垂下眸子去,只是轻轻的应道:“……娘娘想要见的人,臣妾会叫娘娘见着的。还请娘娘放心,千万不要误会了禹王府一家的忠心才是。” 她的小脸青一阵、白一阵,眼底隐忍着异样的情绪,全然都是不甘心。这些,自然全都落在了姜念念的眼中,不过她却也没有放在心上,更不曾当场发作。 她缓缓走到陈庭琅的跟前去,这才含笑着将她扶起。“王妃这是说的哪儿的话?只要王妃言行如一,本宫又怎会轻易疑心王妃与禹王府呢。”姜念念停在她的跟前,颇有深意、轻轻柔柔的说了道。 陈庭琅笑容微僵,但很快便调整了过来,行礼道:“臣妾多谢娘娘体恤了。” 姜念念示意她起身,这才回到明台上,环视一顾,也不再理会她了。只含笑道:“那今日本宫交代的话,也说的差不多了。只是今日是本宫第一次见你们,本宫希望,诸位夫人都能像今日允诺的一般,待陛下忠诚不二,绝不生出半点异心来。” 她缓了缓,目光不着痕迹的掠过了陈庭琅的方向,这才笑着说道:“说起来,一朝天子一朝臣,这话倒是不错。即使你们曾经效忠于废帝,本宫与陛下一体同心,都是不会计较什么。只是从今往后,本宫耳朵里便再也容不得沙子了。” 姜念念扫过去的时候,那张娇俏精致的面容上艳若桃李,并没有什么大的波澜,甚至隐隐含着笑,更加了一分国母的端贵之气。 只是落在一众命妇的耳中,却显得有些压迫了。 陈庭琅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就是说给她听的,又怎么敢不应声答应下来。 “皇后娘娘宽宏大量,尽可放心,臣妾等都会谨记于心的。”她忍了又忍,这才勉力恢复了理智,恭谨的跪了下去。 在她的带领下,殿中的一众妇人自然是跪满了一片。 姜念念倒也不扭捏,更不示怯,嘴唇微微一动道:“那就很好。本宫交代的东西都差不多了,今日本宫的身子也乏了,你们就先且退下罢。” 按照章程,今日登基大典,但凡是有名号的命妇,也都是要亲去皇陵,同先太子妃谢恩。 瞧着命妇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殿门之外,贞玉这才紧紧的上前来,扶着姜念念道:“娘娘今日也累了,奴婢这便下去唤热水,好生伺候娘娘沐浴罢。” 姜念念坐在妆奁台前,懒懒的将血红琉璃发簪取下,随口问道:“陛下那边怎样了?” 贞玉则低声道:“陛下现下在处置长广侯爷,恐怕一时半会儿是抽不开身的呢。说起来,长广侯爷在废帝在时,纵容嫡子作奸犯科,罪行累累,实在是不配继续在这个位置上待着了。” 姜念念的动作微微一顿,心里都有些发紧。这才眨眨眼,叹了口气道:“陛下终于对养父动手了,他的这个心结,这样才能算了了。” 皇后娘娘说的这话,一般的奴婢可不敢接。贞玉便安静的听着,许久之后,才轻轻转移了话题道:“可是……奴婢却有一事不明白,娘娘既不喜姜大小姐,也认清了她,为何还要见她?” 姜念念却只是瞧了她一眼,笑了笑说:“我不喜欢她倒是其次。我曾经是废帝的嫔妃,坐在这个位置上来,自然是很多人的面上都不服,若要给她们一个警告,只能拿这个姐姐开刀了。” 在这些不服的女眷里面,陈庭琅恐怕便是首当其冲。 ……只是,又有谁能比惩戒姜珞云给她的冲击更大呢? 贞玉却不由都僵在了原处:“娘娘的意思是……娘娘只是想借着惩戒大小姐,好让娘娘树威么?” 姜念念含笑,倒也没有出言否认,只是斜她一眼,软软道:“你还想不想在我跟前继续伺候了?” 贞玉却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奴婢只是心疼娘娘罢了。” 原以为当上皇后便可以手握生杀大权高枕无忧呢,却不想她们家娘娘变了这样多,却还是这样劳心劳力。 姜念念捏了捏脖颈,眼睫轻轻的低垂下去:“这算什么呀?我还想多帮他些呢。” 她没有告诉贞玉的是,她这么做的目的,却不只是为了叫朝中命妇畏惧她,也不只是为了给自己的皇后之位树威。——而还是为的一个人,那便是顾长卿了。 说起来,他曾经是长广侯府的养子,也是先帝一手培养的臣子,如今前朝六宫对于他的继位仍旧是颇有非议,不甘心者众。她在后宫拿姜珞云开刀,也是为的给前朝存着异心的臣子一个警告。。 不知怎的,走剧情走到了现在,她自己也真真正正的想和顾长卿站在了一起。 姜念念望着镜中的自己,若有若无的抿住了唇。 …… 暮色沉沉,姜念念用过晚膳后便去睡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依稀听见了外头传进来的脚步声,一阵一阵,轻轻的。也没个人来通报。 “今日叫念念累着了。”顾长卿衣都未解,抱住她的腰身,语气克制中又带着些关切:“朕现下才处理完了政务,听闻念念今日在椒房殿中发火,当真有此事么?” 姜念念则是睁眼,一笑道:“他们如何说我?总归是不是喜怒无常,没心没肺,甚至想对自己的亲姐下手?” “谁敢这样说?”顾长卿眉眼清俊中带着一丝倦意,眼底却隐隐掠过一道锋芒:“朕第一个便叫他滚出去,好堵上那些人的嘴。” 姜念念却反问他说:“若是陛下这样做,岂不正坐实了我不好的名声?话说回来,陛下难道也是真的全然信我么?” 顾长卿目光沉沉,看着她半晌,许久才温凉一笑:“念念不会无端牵连到无辜之人身上,却也不会放过作奸之人。我信念念,念念却不信我会信你。” 姜念念眨巴了下眼睛,才生出了些动容来,一双水眸微微泛着红:“她既是父亲的生身女儿,我便不会太过严厉。” “陛下,”她话锋一转,却认真的说道:“……你要记得,我已是你的皇后,不再是你一味护着的小姑娘了。” 章节目录 大结局(上) 顾长卿看着烛火中小姑娘的面庞, 手指捏住她的腰上, 眼底带笑:“念念既已是要做娘亲的人, 又怎么会是小姑娘, 朕信你。” 姜念念却别过眼去, 哼了一声, 道:“郎君若是真的信我, 又怎会在椒房殿中安置这么多陛下的人?” 废帝没有皇后,所以椒房殿空置了多年,姜念念才搬进来的时候, 自然是有些冷清。后来朝中的命妇接连的来拜见中宫皇后,这才热闹了些。 顾长卿顺势便去亲了她的额心,神情依然淡淡的:“你自己说呢?朕担心你。也担心那些下头的人会是冲撞你。念念, 你可还有我们的孩子。” 姜念念伸手便去推他, 清亮的眼底添了几分笑意:“我才不需陛下这样挂心呢,否则若是影响了陛下, 我又该当何罪?” “——再者, 陛下的意思莫不是, 你现下疼惜我, 也只是因为咱们的孩子罢了。若是没了他, 陛下就不会这般欢喜了?”小姑娘话锋一转, 这样问道。 “胡言乱语,该罚。”顾长卿也由不得她这样出言诡辩,语气微沉, 道:“便是念念没有怀孕之前, 朕从前有多疼你,你心里难道不清楚么?” 姜念念瞧着他这样认真严厉,也忍不得调笑一番了,“是,是,是。我都知道,我的夫君是最好的。” 她故意凑到顾长卿耳边,轻言软语:“夫君的心里难道不知道么,那我也疼你呀。疼得不得了呢。” 顾长卿当即握住了她的手腕,脸上仍旧是正经威色的模样,“这话是你自己说的。” “是呀。”姜念念眨巴了下漂亮的双眸,认真的点头道:“我说的最真了。” 顾长卿当即环住了她的腰身,覆下了身来,在眼睫处落下细碎的吻来,只是唇边上仍旧带着似笑非笑的笑意:“朕不信你,要不要现在亲自来验证?朕这就给你机会。” 姜念念听出这话中丝丝缕缕的深意,当即掐了一下他的肩,“你可真是坏。你不信便罢了。我可不准。” 顾长卿却说:“今日是你先招惹的朕,这下你不答应也必须答应了。” 姜念念却飞快的躲开了,“你可不准胡来,我的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呢。” 顾长卿弯唇淡笑:“朕是等不及的。念念不答应也是必得答应的。” 可姜念念偏不。 只是话音未落的时候,他修长有力的大手便已握住了小姑娘的细腰,即使是身怀有孕,每一寸肌肤仍然肤光胜雪,浑身就像是发着光一般,更不必说腰身柔软,叫任何的人见之,便是心爱不已,心向往之。 原本新朝新立,诸事繁多,近日多日来,顾长卿的神思便如同被什么生生封住,人人都说新帝禁欲冷情、凉薄克制。只是今日与他的小姑娘亲近,他才似是重新唤醒了心里面最深的疼惜。 ——既恨不得吞之入腹,又只想捧在掌心好生宠爱,细细怜惜。 “……夫君莫不是还不累?”姜念念咬着唇,过了会儿,见着顾长卿的模样,终于眨眨眼,忍不住娇哼一声,“你如今都已身居高位了,行事半分不克制,也不怕旁人笑话。” 顾长卿却停下来,目光深深,这样问了一句:“你是朕唯一的女人,谁敢笑话?” 被折腾得话都懒得说的小姑娘扭过了头去,垂着眼帘道:“你已是皇帝,这么多人都看着你的一言一行的。我都懒得说你了。” 顾长卿却抱起了她的身子,修长有力的手指穿过了她落下的长发,动作轻和,才眼底含笑,沉沉道了句:“——朕只对你一人这样。” “更何况,当初可也是念念亲口对朕所说,只会疼朕一人的。” 姜念念瞧着顾长卿清隽清冷的面庞,因着折腾的疲倦,紧抿着唇,脸上虽还是紧绷着的,嘴上却再也说不出半点驳斥的话来了。 ——饶是如此,她的心里却还是暗自甜滋滋的呢。 再也不可柔软半分了。 男人的这张脸还是数年如一日的禁欲清冷,从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便是这样。只是谁也不会想到,她竟然也会发现他这样柔软,这样不正经的一面。 ……真不是一个好人。 “……” 顾长卿见着小姑娘有些出神,不由敛气屏息起来,只以为自己叫她累着了,自然的停下了动作。 “念念在想什么?”顾长卿的身子俯得很近,还是很正经的模样,含笑问:“难道是在同为夫生气么?怪为夫没有顾惜到念念。” 姜念念只是摇头,娇娇的嘟囔了句,“我在想,夫君是不是在对我说谎呢。” “哪句?”顾长卿问。 “难道当真只对我一人这样?”姜念念明知故问道。 “……傻姑娘,朕一辈子都会疼你。”听到这句话,顾长卿凝眸看着姜念念的面庞,伸手捏住了她的下颌,俯在她的耳边语气沉沉:“——只疼你一个人。你明知故问。” 姜念念笑道:“那夫君先答应我一个条件如何,今日就先放过,怎样?”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心里都是知道的,只是想算计他罢了。 顾长卿这回盯着她,没说什么了。 …… 此时宫城之中万籁俱寂,唯独皇后的椒房殿这边仍旧灯火通明,宫人们听见了里头传出的低语嬉闹之声,心里头自然是明白了大半分。 ——夫妻恩爱,帝后和睦,才当真是新朝之幸呢。 “李大人,”在蜿蜒的宫道上,苏铭缓步走了过来,最终停在了他的跟前,微笑着道:“今日李大人辛苦了,我有点事要禀报陛下,大人便不必守在此处了。” 李德全亦笑起来道:“苏大人这是哪儿的话,身为奴才,随时随地伺候着主子才是最要紧的。不知苏大人这个时候过来,是为的……” 苏铭是新帝的心腹,当年才在废帝的身边尽心伺候着,这是阖宫上下都知道的事情。新帝爱重昔日旧臣,给了苏铭贵重的身份与地位,旁的人,自然也是对他毕恭毕敬的。 苏铭这才压低了声音,只是道:“我是从行宫回来的,受废帝所托,特地来给皇后娘娘送东西。” 提及废帝与新的皇后娘娘,李德全的神色亦不由微微一变,毕竟从前的那些事情他自然也是听说的。但到底是训练有素,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笑呵呵的说:“原是如此,那要不要咱家先进去通报一声。毕竟……今日可是陛下专程来看望皇后娘娘的日子,若是惹得陛下不高兴……” “不必了。”苏铭淡淡的,只道了一句:“我会亲自告知陛下的。” 李德全见他态度坚定,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叫身边的小太监进去知会一声,自己便先给让苏铭道了。 瞧着苏铭进去的背影,李德全的整颗心却都是不由提了起来。 ——苏铭大人敢当着新帝的面儿给皇后娘娘送来废帝的东西,当真……是一点不怕死啊。 毕竟,如今的这位陛下有多宠爱这位新皇后,便大抵有多不喜曾经的那位陛下,他们这些人心中自然都是清楚的。 苏铭行至殿内,却依稀听见少女惹人怜爱的娇啼,在夜色中叫人的心都热了。他不敢推开内室的门,只是跪伏下身道:“陛下,娘娘,奴才斗胆,前来给皇后娘娘送一样东西。” 顾长卿心中不由一顿。 苏铭行事素来自有分寸,他敢在这个时候不怕死闯进来,便说明送过来的,大抵也不是等闲之物。 “要紧么?”顾长卿只是淡淡的问。 苏铭低首道:“奴才万不敢背着陛下呈上来。” 顾长卿喉结微微一动,只是道:“知道了。先送上来吧。” 不只是顾长卿,便是姜念念的心中也是微微一沉,有些不明所以的茫然。 ——苏铭所说的,不敢备着顾长卿的面儿呈上来,难道……这东西便是送给她的么? 不仅如此,想来应当还是什么意义非凡的东西,否则,他也不敢瞒着顾长卿罢。 ……这个男主,又不知道在捣什么鬼。 陛下的话说完,立即便有随侍的宫人走上前来,侍奉着帝后更衣。半刻钟后,苏铭才被带到了御前。 “到底是什么?”顾长卿披着大氅,脸色恢复了素日里的凉淡,辨不出丝毫喜怒。 他坐在一侧的时候,握住姜念念的手掌,轻轻的摩挲了一下,示意她无事。 苏铭手里捧着一个盒子,没有抬眼,恭谨道:“这是废帝托奴才送回给皇后娘娘的。想来是废帝心绪未了,还有些非分之想,是在可恶,因而奴才这才不敢瞒着陛下。” “……他倒是有闲心。”顾长卿的唇角若有若无的一勾,敛眸,道了句:“既是给皇后的,直接呈给皇后便是。日后不必特地当着朕的面儿。无论发生何事,朕都信皇后。” 他一顿,复又看着他,一字字的道了句:“——你别忘了,念念已是朕的皇后,难道还没有资格查看这东西么?” 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极为冷淡,这话里话外,自然是警告苏铭的。 同时自然也昭告了殿中的所有人,无论发生了何事,在何种情形下,皇后的身份绝不容置喙。 殿内随即便有转瞬的寂静,便是守在外头的李德全,也清楚的听见了陛下所说的话。 苏铭心头隐隐一震,但很快便使自己平静下来,敛下了眸子里的一丝了然,轻声道:“陛下说得是,此番都是奴才大意,妄自揣测圣意。奴才会特来向皇后娘娘请罚。” 他自然是机敏,很快跪在了姜念念的跟前,“奴才有罪,方才冒犯了娘娘,请娘娘责罚。” 姜念念笑吟吟的,歪头瞧了陛下一眼,倒没有说什么,只是道:“你对陛下忠心,自然是好的,本宫罚你做什么?再者,本宫与行宫中早已没什么关系,莫非他有什么话要带给本宫么。” 苏铭谨慎的道:“还请娘娘过目。” 随侍的宫婢都是有眼力的,立即将东西捧到姜念念跟前,她接过来一瞧,只见是一柄簪子。 ——就是在原着里面,男主赏赐给原主的宝贝。在姜念念还没有穿过来的时候,也算是他们之间的定情之物,便是那柄寻遍长安而不得的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 因着是宫里面珍藏的东西,所以即使几经流转,簪身仍旧是光华夺目。只不过姜念念早就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没想到男主竟是擅自留了下来。 只不过,今日男主当着顾长卿的面将东西退还回来,想来自有一番深意的。 ——毕竟,在这根簪子的后面,藏着的可是原主与皇帝的过去才是。 姜念念却并不多看,只是不着痕迹的将簪子交给贞宁保管起来,并微微含笑,瞧着苏铭道:“除了这个,他还托你告诉本宫什么话么?” 苏铭暗中瞥了顾长卿几眼,俯下身道:“回娘娘,废帝亲口所说,这东西今日物归原主。当初未有机会亲自与娘娘告别,只是前尘往事都已俱是不在,只望娘娘在宫中平安喜乐。” 殿内随即便有转瞬的寂静,旁侧的宫婢听着这话,却无不是暗自的捏了一把汗。姜念念却只是唇角弯起,笑了笑说:“本宫自然是好。烦请苏大人也带回去一句话,多谢他,日后恐是再也没有机会相见了。” “——至于之前的事情,本宫也早已放下了,从此山河路远,他只管安度余生便是。” 见着陛下并未当场发作什么,苏铭这才暗暗放下心来,道:“娘娘放心,臣定当亲口转告。” “辛苦苏大人跑这一趟。”姜念念莹白的小脸上仍旧微微泛着薄红,暗中瞧了顾长卿一眼,声音带着几分揶揄:“既然行宫的东西也已送到了,苏大人不妨先过去便是,陛下还有什么事情吩咐么?” 顾长卿指尖捏起茶盏,神色淡淡的,却似乎克制着什么,只平静的道了句:“记得,让他不必再往宫中送东西了。” 苏铭立即道:“是。” 顾长卿说完这句,倒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殿内安静如初,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却也流露出一种诡谲的寂静。 陛下一个字没有吩咐,苏铭自然是不敢退的。 他躬着身子,只觉得这个时候自己说话也不是,跪安也不是,心中不由得深深沉了下去。半晌以后,他的身子终归是重重的僵在了原地。 就像是君王无声的惩戒一般,这时便是最折磨人的时候。 这下子,即使是最愚钝的奴才,也都看得出他们这位年轻的陛下生气了,且还是气得不轻。 “……陛下。”苏铭嘴唇微动,不由斟酌着轻声提了句。 “还有什么事?”顾长卿冷淡的问道。 苏铭道:“其实废帝还有一句话,奴才不知当讲不当讲。还望……陛下恕罪。” “还有话么。”顾长卿掀起眼帘来,看他一眼道:“是什么。” 苏铭说:“废帝亲口所说,他之所以命奴才将这旧物交还给皇后娘娘,便只是希望娘娘平安康乐,一声顺遂。且与娘娘最后诀别一次,从此以后,便再无瓜葛,再没了旁的心思。” 顾长卿微微一顿,神色这才松动了些,但仍旧是正经威色,叫人拒之千里之外:“当真如此?他果真这样说的。” 苏铭语气恭谨:“奴才万不敢欺瞒陛下。” 心下却更得忍不住跳了一跳。 ——若非他忽然记起这句话来,恐怕今日陛下是要拿他开刀的了啊。 顾长卿眉心轻微一挑,目光不着痕迹掠过了身旁皇后的脸,才语气微沉道:“若无事了,就先行退下罢。” 苏铭终归是松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不知舒坦了多少。忙不迭的跪下叩了一头,继而退出去了。 待到苏铭退下,就连那些宫婢也都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殿内更是一时无言。 姜念念一时瞧着顾长卿,见他神色毫无波澜,连眼都懒得抬,心下不由得微微一松,却也忍不住漫上几分笑意来。 她自然清楚得很,男主在这个时候专程送东西回来,还是他与原主之间的旧物,不管出于什么缘由,想要最后气一气这位新帝是必然的。 ——果然如此,顾长卿竟是都不想同她说出一个字来。 “” 姜念念环抱住他的腰身,声音软软的:“夫君吃醋啦?” 顾长卿沉默片刻,淡淡的道:“你自己说呢。” 姜念念斜他一眼,眨巴了下眼睛才说:“可我知道陛下心胸宽广,有容乃大,一定不会生我的气。” 顾长卿唇角微抿:“……” 见顾长卿竟是不理会他,她捧脸瞧着顾长卿半晌,还不忘问:“……不会吧,陛下真的生气啦?” 顾长卿拿起一本折子,也不看她,语气淡淡的道:“朕现下还不想睡觉,先批一会儿折子,皇后自己去睡吧。” 姜念念捧腮安静的瞧着他,唇角抑制不住的翘起一道弧度,才问道:“陛下既这么生气,臣妾哪里敢自己先去睡觉呢。要睡觉,也要和陛下一起睡才是。” 顾长卿再看她一眼,“朕不困。” 姜念念却挽住他的手臂道:“我困了。听话。” 小姑娘的面容仍旧是无辜娇俏,因着有孕多日,便添了几分牡丹一般的艳丽,着实光彩夺目。此刻在夜中,少女的一双眸子水润又是清亮,牵动人的心肠。 顾长卿挪开了视线。 姜念念却笑着问道:“可夫君不在身边睡觉,我自然是安不下心来的。难道你真没有因为吃醋?” 顾长卿只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 姜念念又道:“都说了,陛下不可自己生闷气。若夫君没有恼我,那为何不陪我睡觉?” 顾长卿沉默了足足大半刻后,这才放下折子,神色淡淡握住了她的腰身。“你今日领了他的东西,你明知道他是为的做样子给朕看。朕难道还应当高兴,不是么?” 男人声音微沉,又带着些许禁欲的意味,在这样深深的夜色里头,无端生出几分撩人的气息。听上去,却平白无故的带着些许压迫感。 姜念念却镇定的说:“就是因为心里面与他一点牵扯都没了,所以才会坦然的收下东西呀。早还知道陛下如此小气,” 顾长卿神色淡淡:“诡辩。” 姜念念:“不是。” 见顾长卿又不理会她一句,姜念念心里这才反应过来,顾长卿这一次莫不是真的生气了? 简直是不可理喻,无理取闹。╭(╯^╰)╮ “陛下,陛下?”足足半晌以后,她才试探着唤了一句,语气轻软:“……我都困了,陛下还不愿睡觉么?” 顾长卿喉结微微一动:“朕不困。” “那我走啦。”姜念念支着下巴,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的道一句:“陛下若是不愿理我,我自然不该在这儿讨陛下的嫌了。” “——再者,陛下虽然任性,孩子们却是需要休息的。” 姜念念一面说着,也便起了身,临走时,还不忘微扬着眼儿,悄悄瞧了顾长卿一眼。 只见顾长卿眼睑微微一动,只是在灯火之下面容仍旧极为沉默,似乎对姜念念的话并无什么大的波动。 她眨眨眼,也不再同他说什么。还未走出去几步,顾长卿却已抓住了她的手腕,并向自己的身边带了几步。 他声音微沉,神色仍旧有几分冷淡,只是说:“记得,日后不可见他,也不可想他。” 几乎在同时,只听闻桌案上“啪”的一声,余下折子落下清脆的声音,无端的挠动着人心。 姜念念又一眨眼道:“我又何时见过他了?又怎么会想到他。陛下莫不是烧糊涂了?” 她唇边的笑意都收敛几分:“我是陛下的妻子,对你的心思如何,居然连陛下自己都会疑心。” “当真没有么。”顾长卿看着她半晌,轻轻的问道:“念念,你可确定。” 他的声音已柔和了几分,只是面色仍旧是寡淡而且凉薄,眼底的情绪深不可测,一眼看过去都是望不见底的。 姜念念默然片刻,凑上去,在他的唇边上轻轻的亲了亲,“小气鬼。快给我道歉。” 顾长卿垂眸不语,半晌以后,方嘴唇微动,“对不起。” 姜念念半信半疑,扫他一眼:“陛下是真心的?” 顾长卿抿了抿唇,目光沉静,似乎克制着什么。“我就是看不得他再来同你接触,所以方才才不高兴了些。” 顾长卿这话说的别扭,实则自从结为夫妻,他也极少这样同她说话。姜念念斜眼,瞧他:“这便是你不信我的理由?” 顾长卿微微笑了,俯身去亲她的脖颈:“念念是对朕最好的人,朕心中分明。”他语气深深,这样道:“所以才不愿叫他人染指,分毫皆不行。方才同你生气,都是朕的错。” 姜念念这才笑着道:“夫君心里清楚就好。” 夜色深处的烛火终于逐渐褪尽,在宫城一大片的月色之中,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翌日一大早,贞玉便已带着人进来了,陛下早已离宫上朝,独留皇后娘娘一人还在寝宫之中。 “娘娘,陛下已走了。”贞宁将手中的东西放下,将帘子掀起来后,轻言细语提醒道:“今日可是姜大小姐入宫的日子,您看您是什么时候请大小姐入宫呢。” 自从与楚王和离以后,姜珞云便以安国公府大小姐的身份自居,而非朝中的命妇,在命妇朝见之中,本来是没有资格入椒房殿觐见皇后的。 姜念念回过神来,笑了笑才道:“母亲都已知道懿旨了么?” 贞玉犹疑片刻,便道:“夫人大抵都知道的。想来,无论娘娘做什么,夫人心中都有数。” 姜念念点了点头,轻轻的挪开了视线:“……那你先伺候我梳妆罢。” 贞玉闻言,立即吩咐几个小宫婢端着盆子过来,伺候娘娘起身了。 姜念念坐在紫檀木跟前,看着镜子里面自己的面容,又有伺候的宫婢在旁侧环绕着,一时竟有些失神。 其实将姜珞云接入宫中问话,姜念念并非是没有考虑过安国公夫妇的感受。 只是姜珞云非但只是原主的长姐,更是废帝的心上人。在从前的那些时间里,她曾经的确做过伤害原主的事情,以至于,在徐芷妤的挑唆下陷害原主与顾长卿有染。 如此一来,她也是伤害过顾长卿的。若是只与她的姐妹私怨自然无事,可是如今牵涉到了新帝,姜念念是自然不能轻易忘怀。 她捏着发簪的时候,玉白纤细的手指都有些收拢,不由得,一股缓缓的钝痛从心底逐渐蔓延上来。 “……娘娘,娘娘,您又在想些什么呢?”贞玉手中将梳篦递过来的时候,见姜念念坐在镜子前出神,只觉有些好笑,不由出声问了句,“难道娘娘是在对大小姐的事情担心么?” 姜念念瞧她一眼,温声道:“我只是想到了母亲罢了。也不知他们会怎么想。” 听着娘娘这样说,贞玉却不免叹了一口气。 姜大小姐与她们家娘娘这些年中的纠葛她心中自然也是有些清楚的,如今心底继位,皇后娘娘想要处置姜大小姐,除了私怨的原因以外,更多的自然是体恤了陛下。只是落到外人的眼中却不是如此,恐怕是会误会皇后娘娘的。 “娘娘且安心,夫人心中是心疼娘娘的,而且……国公爷自然更是如此。”贞宁将梳篦放在姜念念的发上,细细的梳起来:“说起来,若不是大小姐从前结下的恶果,又怎么会造成今日的结果。这与您有什么关系呢?” 姜念念却道:“我知道你明白我的心思。只是无论出了何事,不可能不顾及到父母。他们在我心里面,都是好的。” 贞宁却将手掌放在了姜念念的肩上,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从窗户里望过去,春日将近,外头的木槿花都开了大半。是宫里的人听闻皇后娘娘从前喜欢,陛下特地吩咐人栽下的。 粉嫩粉嫩,一丛一丛,在这样的天色里,倒是极为叫人喜爱。 用过早膳以后,宫婢们才依次悄无声息的退下,椒房殿的贴身宫女将炉子里的香灰撤下,都点上了新鲜的沉水香。 “娘娘,姜大小姐已到了偏殿,正等娘娘传召。”姜念念正卧在贵妃椅上读书,过了大半晌,等着午时的时候,贞宁才走进来,有些不忍:“娘娘说的分明是上午,可惜姜大小姐根本未将娘娘的吩咐放在眼里。” 姜念念淡淡的道:“不必说这些,到底是姐妹一场,我这个做妹妹的,又哪里好意思不敬她一声姐姐呢?” 贞玉素来心直口快,却极为忠心,见皇后娘娘都没说什么,自然是再有多的委屈也都憋在了心坎里。 “将姐姐请进来罢。”片刻以后,姜念念才瞧她一眼,淡笑着说:“到底是很久没有同姐姐说过话了,今日需得好好的说一番才是呢。” 贞玉当即明白了娘娘的意思,轻轻应了声“是”。 姜珞云进来的时候,听闻了脚步声,姜念念抬眸,这才轻轻瞧过去了一眼。 只见她仍旧是妆容华贵娇美,少女的骨子里带着几分天然的柔弱婀娜。需得长安城中的顶级贵族才能娇养出来的身段,想来这些日子,安国公府定然是半分也没有亏待她。只是那张秀美的小脸上,却仍旧是神情淡淡,见到皇后的时候,半分恭谨也无。 贞玉面色微变,轻咳了几声,不由小声道:“大小姐,见到皇后娘娘,大小姐难道不该主动行礼么?” 姜珞云抿唇,却轻轻的说:“姐妹一场,娘娘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难道还缺姐姐的一礼么?” 这声音中犹带着几分病色,柔柔弱弱,天然便勾起了人的几分怜惜之情。以至于,极为神似一朵遗世独立的水仙,从未将旁人放在眼中。 ——她心中自然是清楚的,如今顾长卿上位了,姜念念终于成为皇后,母仪天下,手握大权,难道还会放过她么? 毕竟当初废帝在位之时,她可没少在废帝跟前动过姜念念的手脚,姜念念心中很清楚。也许当初楚王这么喜欢她,最终竟也愿意与她和离,其中大抵也少不了姜念念的手脚罢。 “贞玉。”姜念念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却只轻悠悠的一笑:“姐姐说的没错,到底是姐妹一场,姐姐自然是不必同我多礼。这些话,你就不必说了。” 贞玉心中仍然有些不忿,只是听着皇后娘娘这样说,也便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姐姐可知道,本宫今日请姐姐入宫,原因是什么?”姜念念心平气和的看着她,娇美的双眸中更是余着几分光彩,似乎竟是半分生气也无:“我与姐姐的感情虽说不好,到底也是亲生姐妹,姐姐可知妹妹的心思么?” 提及此事,姜珞云的脸色却是变了些,添了几分雪白,似乎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只是碍于姜念念的身份,她却不敢当场发作,只是掩在袖袍下的手指不由得蜷缩了几分。 “……臣女不敢臆测皇后娘娘的心思。”过了大半刻,姜珞云才终于低下眸去,咬了咬唇道:“——如今谁都知道娘娘是陛下的掌中宝,若是冲撞了娘娘,惹得陛下不乐,都是臣女一人的罪过了。” “——姐姐如今将陛下放在眼里了?”听到这句话,姜念念的眼中却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事,笑吟吟的瞧着她:“当日废帝在位,姐姐污蔑我与陛下有染,甚至对陛下多番诋毁!新年之际,我与陛下返回安国公府,姐姐又对陛下无礼,难道这些事情,桩桩件件,姐姐都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女儿天然的娇软,叫人心生喜欢。甚至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竟像是在说什么漫不经心的家常之事一般,连一分一毫的停顿都无。只是落到旁人眼中,却无端生出几分压迫感来。 姜珞云唇瓣上的齿痕更深,声音中也添了几分隐忍,只轻轻的道:“所以,皇后娘娘今日请我入宫,难道竟是为了陛下么?” 姜念念笑着道:“姐姐,你说呢?” 姜珞云骤然抬起头来,“可是娘娘难道忘了自己的身份,娘娘自己也是安国公府的人,流着父亲的血脉。” 今日当众处置你的亲姐姐,难道你以为自己会落得什么好名声么? 她的话自然是没有说完的,停顿片刻,愤愤的看着姜念念道:“更何况,皇后娘娘此言差矣,娘娘处置我,到底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娘娘自己?” 姜念念轻缓的说:“我与陛下一体同心。” “一体同心?”姜珞云的面上浮上几分冷笑,似是对姜念念所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娘娘当真以为这个词是可以随意说出的么?若是当真一体同心,娘娘早日还是宸妃的时候,难道对废帝的深情都是假的了?” “皇后娘娘,即使你自己忘了,可旁人都帮你记得清清楚楚呢。” 提到这件事上,姜念念却也不免有些头疼,对废帝一往情深,那可都是原主一个人的主意啊…… “姜大小姐,你未免有些逾矩了。”贞玉实在有些看不下去,终于盯着姜珞云,打断道:“即使小姐是娘娘的亲生姐姐,可君臣在先,宫规在上,大小姐今日怎可如此污蔑娘娘?” “污蔑?”姜珞云身子微微一个踉跄,漠然的盯着姜念念,唇瓣上却浮上几分笑意:“当初因为废帝不属意你们家娘娘,故而你家主子茶饭不思,心属废帝,难道这些事情都是我编造出来的么。你素来伺候你们娘娘,心中自然比我清楚,不过也是为了包庇她,做出一凡假象欺骗陛下罢了。” 她的声音柔弱,听上去更是叫人心疼,只是这声音中夹杂着的恨意却是半分也不少。 即使……当年她还只是在廊州,可对于宫中的这些事情,却早已是了如指掌。姜念念就是对昭帝动了真情,所以才会这般神思难平,竟连陛下的气也敢生。 如今,她就算是撼动不了姜念念在顾长卿心中的位置,她也一定会将这些旧事悉数挑明。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若非如此,挑起帝后之间的嫌隙,又失去了废帝与楚王的庇护,那她姜珞云岂非彻底沦为了姜念念手中的一颗废子? 想起这些旧事,姜珞云眼中再度沾染了些许雾气,心中神思却是更加坚定。 贞玉却只恨恨的看着她,恨不得扑上去打她一顿才好。 ——如今宫中谁都知道,皇后娘娘昔日的身份是这宫中最大的忌讳。根本没有一个人敢堂而皇之的提起,如今姜大小姐这般主动言明,岂不是就是为了给她们家娘娘添堵么? 姜念念却只是瞧着她半晌,似乎并不在意什么一般。 “姐姐,难道你还以为,你可以离间我与陛下的关系么?”她声音淡淡,却有些坚定:“你觉得,陛下会相信你的片面之词,而不信我?我与陛下这些年中相互扶持,还比不过姐姐你一人?” 姜珞云泪眼朦胧盯着她:“不管他信或不信,皇后娘娘,难道你做出的那些事情,与昭帝一往情深,都是假的么?想来,这便是这么久以来,顾长卿心中最大的芥蒂罢。” 顾长卿当初身为当朝丞相,皇帝最宠爱谁他心中最为清楚。即使是后宫中的事情,他想来也是知道得滴水不漏。 ——姜念念为了陛下心如死灰,这般情深,叫人动容,早已不是宫闱秘闻了。顾长卿若真是对姜念念有意,想必从那个时候开始便是心中煎熬,难以忘怀了。 姜念念唇角轻轻抿了一下,眉心微挑,只是很快便恢复了眼底的轻和笑意:“姐姐,我从未喜欢过废帝。我说的话,你今日可听清楚了?”她直视着她的眼睛的时候,一字一句,这样说道。 姜念念说出这样的话来,心中却不心虚。 自从她穿过来以后,从头至尾,若说是动心的话,唯有对顾长卿一人。 若非如此,恐怕她早已是该离开这个世界的了。 ——只是,自然,这些事情也是半分也没有必要叫姜珞云清楚的。 姜珞云却眉心微挑,忍不住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么?即使我信,流言自然也不会放过娘娘。到那个时候,娘娘还以为陛下,还会像今日这样维护于你么?” 姜念念听到这句话,这才站起了身来,她望着姜珞云的时候,许久以后,终于是轻缓的笑了起来:“姐姐,你以为呢。” 殿内空无一声,全然只余下了悄无声息的寂静。姜念念的话说得轻巧,一字一句间却全然是夫妻情浓的意味,叫人忍不住心生钦羡。 被夫君保护得最好的女子,也大抵如此了。 姜珞云虽然生气,却也暗暗有些后悔。 她害怕陛下如若是知晓她今日对皇后大不敬,是否会对自己的处境雪上加霜? 若他真的疼爱这个妻子,那自然什么都是有可能的了。 姜珞云重新看向姜念念的眼神终于添了几分隐忍的暗恨。 “不过说到底,今日请姐姐入宫,也是为的姐姐你的事情。姐姐你是否还记得,当初徐芷妤在废帝跟前挑唆本宫与当今陛下有私交,如今徐氏的下场如何?”姜念念微笑着看向她。 姜珞云勉力淡淡的道:“娘娘有话,不妨直说。” 姜念念却只笑着说:“本宫前几日才下的旨意,送徐氏入了安华寺,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姜珞云面色微微一变,再度看过去的时候,只觉得这话说的心惊肉跳的凉淡。 徐芷妤与姜念念多年不睦,这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可她好歹是废帝名正言顺的宫妃。青史之中,自有记载。没想到她退宫以后,却还是会沦落到姜念念的手中,连保存自己名声的机会都没有。 姜念念或许从前愚钝又娇纵,可事已至此,她哪里还是昔日的那个宸妃? “妹妹这是想要秋后算账了么?”姜珞云勉力看着她,轻笑着说:“徐氏好歹也是大族贵女,从前统领六宫身份不可同日而语,你也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处置她。可我是你姐姐,你这么做难道不是违背了父亲母亲的心意?是为大不孝。皇后娘娘也敢这么做么?” “为何不敢?”姜念念笑意不减,颦蹙间有一种诱人的娇妩:“父母生养之恩,自有回报。姐姐曾经出言讥讽陛下,污蔑本宫。没有姐姐,拿姐姐为新帝立威,陛下岂不是更加顺遂?” 姜珞云一顿,似乎对自己今日的处境终于有些明白,则有些惊惧的问:“皇后,你到底想怎样?” 姜念念说:“褫夺封号,离开长安,永不得回。或是鸩酒白绫,姐姐可以自己择一。” 听到这句话,姜珞云盯着她半晌,似乎有些恍然,许久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娘娘这么做,可让母亲知道了?”许久以后,她才吐出几个字来,“况且,难道,你这么费尽心机的维护陛下的颜面,难道你对陛下是真心的?” 姜念念只是说:“父亲自会理解。因为,无论姐姐选择什么,我会一直保全姐姐的性命,不会让姐姐轻易死去。” 只是,她听到后面这个问题的时候,眉心微拢,眼儿滴溜一转,似乎仍就有些奇怪,不知姜珞云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原来在旁人的眼中,竟也有人会怀疑这个的。夫妻一场,若不是真心,又会怎样呢? “姐姐以为呢,陛下于我来说,是我唯一的夫君。这世上这么多人,我最喜欢她。”姜念念直视着姜珞云,唇角一弯,最终平静的说出了口来。“难道姐姐竟不信我,也不信陛下?” 这一字一句之中,也没有半分的假话。 姜珞云心头一沉,竟有些不可思议,瞳孔一缩看着姜念念。 她从前对昭帝说她爱他,也只是为了留在长安昭帝的身边罢了,对昭帝自然是没有真心的。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姜念念对顾长卿竟然是真心相付。 原本在她的心中,姜念念只是利用了顾长卿的真情实意,来为自己的前程铺路罢了。顾长卿在朝中的地位举手投足,没有一个人敢忤逆他的话,甚至连陛下也必须对他忍让三分。 如果能勾搭上这样的男子,岂不是会给自己的前程添上很多保障?她根本就不信姜念念会有这样的感情!只是姜念念今日竟然这样告诉她,她是真心的。 夫妻一场,只羡鸳鸯不羡仙,对多少个人,又能做得到了? 最后,姜念念笑着道:“姐姐,你还没有选择。” “——你放心,事发以后,我也只会维护陛下的颜面,用你的惩罚给陛下树威。至于你我姐妹之间的事情,我只字不提。” 姜珞云冷冷一笑:“父亲也不能改变你的决定么?” 姜念念:“是。” 姜珞云嘴唇轻轻颤了一下,修长白皙的手指都紧紧的捏在了一起,似乎心中仍旧有些不平。 ——只是这份不平,更多的却是来自于姜念念与顾长卿之间的夫妻情深。她实在是不想,姜念念能到如今的地步。她什么都有了,地位,尊荣,她之前想要得到的一切,还有所有想都不敢想的,男人的真心。 “既然这些已经注定了,我自然是不能不甘心的。”姜珞云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说:“娘娘,我还是离开长安,再不出现在你们的面前了。否则,来日若是你的陛下想起我来,焉知会不会有更重的惩处呢?” 姜念念看着她说:“一言为定。” 姜珞云有些微怔,又说:“那你呢,你当真不怕……我将当初你与昭帝当初的夫妻情深告诉陛下么?” 姜念念看着她,眼底含着几分很淡的笑意,只是她还未开口回答时,却已听见外头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众奴仆跪下的声音。 “行了,朕自然信她,无需你多言。”与此同时,有一清冽的声音传来。 男人的声音温和冷淡,宛如山间清风,更多的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姜念念瞧过去,果不其然,是顾长卿来了。 章节目录 大结局(下) 姜珞云不由得身子微微一僵。 非但是她, 便是殿中所有的人都不由得心中一紧, 诸位行礼下跪的声音更是此起彼伏, 不绝于耳。 姜珞云神思惶然以后, 却径直回过神来, 有些怔然的看着顾长卿半晌, 一时竟有些忘记自己想说的话是什么了。不过, 顾长卿方才对她说的话却是一字不落的落入了她的耳中。 ——他方才说,他信她。 姜珞云嘴角轻微一抽,只是觉得有些讽刺, 却不知如何说得出口来。 “陛下。”姜念念走上前,笑了笑道:“你怎么过来了,难道前朝的事情处理完了?” 她这话倒也不曾有什么包含着什么别的情绪在里头, 仿佛只是寻常的寒暄罢了, 年轻夫妻间的少时情浓都刻在了笑脸吟吟的眉眼里,不带半分杂质。 顾长卿语气淡淡说:“自然是为的皇后了。” 陛下却是上前贴近了几步, 捏了捏她的手, 唇角微勾道:“若是朕不亲自前来, 皇后在这儿岂不是会受委屈了?” “怎么会。”姜念念笑嘻嘻的应道:“陛下就这么看轻臣妾?或是陛下觉得, 不过是姐姐三言两语罢了, 臣妾连陛下你都不会信?” 顾长卿勾住她的鼻尖, 神色淡淡,气息很沉。“你这样没心肝,朕又哪里知道。” 他的周身尽是淡淡的檀香气息, 叫人忍不住目眩神迷:“既然朕亲自来了, 自然会亲自告诉你姐姐。所以,你且放心便是。”他手中的力度稍稍添了些。 姜念念微顿了一下。 她在他的肩上倚了倚,却轻轻软软的道:“我才管不了陛下。” 只是自始至终,顾长卿都不曾多看旁侧的姜珞云一眼,仿佛这椒房殿之中,并无这个人存在一般。他来的的目的,自然也不是因着她。 待到姜珞云的脸色愈发的难堪,站在原处,有些勉力绷着自己的神情,却不知是解释还是不解释为好。 一来,她知晓如今的顾长卿早已是九五之尊,权力地位早已非昔日可比,又怎么是她所能轻易冒犯的人啊。二则,如今姜念念在他的身边,他们之间的夫妻情浓早已清清楚楚的印记在她的眼里了,她又并非愚钝之人,这个时候往枪口上撞,难道是嫌自己的命活的太长了么。 “郡君,你既是皇后的姐姐,朕听闻,朕方才过来时,你正与皇后发生争执,可当真有此事?” 直到一轻和冷淡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姜珞云才终于恍然回过神来,抬眼直视着陛下的那张脸,面色有些轻微的发白。 “陛下,”她勉力调整着自己的神情,方嘴唇微动,轻轻道:“臣女方才所说的,也不过是无心之言罢了。帝后恩爱情深,乃是举朝大幸,自然容不得旁人置喙。都是臣女短视,还请陛下,娘娘恕罪。” 顾长卿却淡淡打断了她:“有什么话,郡君难道还担心当着朕的面说出口么。朕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替念念,同郡君亲口相谈的。” “——郡君方才是不是说,念念曾是废帝的嫔妃,同废帝情深,问朕是否会介意。” 姜珞云唇角一扯,秀美的面上脸色原本就有些难看,如今更是添了一层霜色:“臣女方才只是一时失言,还请陛下恕罪,也该向皇后娘娘赔罪。” 姜珞云素来以世家贵女自居,心性高傲,出淤泥而不染,何时像这般对一个人低头过。故而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心中仍旧有些不平。 “但说无妨。”顾长卿却微微笑了笑,只是这笑意中,却也是有几分迫人的凉淡在里头:“朕如今前来,自是为了告诉你,无论发生了何事,朕都不介意。只有念念还在朕的身边,还是朕的妻子。” 姜珞云瞳孔微微收缩一下,只是面上却不显露什么,心中更委屈了几分:“陛下的话,臣女心中明白了。臣女本不该冲撞娘娘,只是一时情急,这才……” 只是说到此处的时候,姜珞云却再也说不下去,眼中忍不住有滑落几滴眼泪下来,心中的愤恨却也更添了几分。 ——她只不过是想借此威胁姜念念,自然不会料到顾长卿也会听见。她又怎么会想到得罪当今的新帝? 如今牵涉到顾长卿其人,倒是她再也没有回转的机会,这一点,她自然比谁都清楚。 只是顾长卿薄唇微抿,却并不听她解释,只淡淡的问道:“既然知错了,郡君方才当众污蔑皇后,又该当何罪?”他此时语气微沉,神色冷然,便是最寻常的奴仆,也能感受到上位者的凉薄。 姜珞云的身子早已是颓软了些,许久,才有些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来:“自然,是全凭陛下发落。” 顾长卿这才收回目光,向姜念念看了一眼:“念念,你以为呢?” 姜念念却笑道:“陛下既已来了,自然不必我开口的。只是她是我的姐姐,也不必陛下多跑一趟。陛下,你的心意,我心里都知道啦。” 顾长卿停顿片刻,只在她的额上凑近了些:“莫不是皇后想做坏人?” “不想。”姜念念却道:“只不过,我才不想牵累陛下呢。” “在朕跟前,还说什么牵累的话?”顾长卿见小姑娘说得认真,神色之中也无半分的玩笑之意,不禁失笑,这才作罢:“朕可是专程来找你,念念却想将朕放置一旁。是还有话与你姐姐说么?” 姜念念笑了笑道:“到底姐妹一场,自然是有要交代的。陛下还是先行去歇息,就只能冷落陛下啦。” 顾长卿捏住她的下颌,语气微沉,正经威色:“快些。” 姜念念歪头瞧他一眼,揶揄道:“陛下急什么?” 顾长卿只淡淡的说:“朕不喜被皇后冷落。” 姜念念牵唇一笑,唇边只浮上一丝娇俏的笑意来:“知道啦,知道啦。你快进去吧。”话音未落的时候,便要伸手去推他,似乎也不顾忌有旁人在。 顾长卿捏了捏她的肩,这才收了手。临走之时,更是带着警告意味的看了殿中奴仆几眼,自然是嘱托他们照顾好皇后。 陛下的心思,李德全早已了然于胸,便是躬着身子,只管走在前头引路。 “陛下尽管放下罢,如今朝野上下,谁不知新后是您的掌中宝,又怎会敢对新后怠慢呢?”他尽捡好听的来说,脸上的笑容也是恰到好处:“如今娘娘想要秋后算账,便是废帝亲封的郡君,也别想逃过去,万不可委屈了娘娘。” 顾长卿看他一眼,淡淡的问道:“你以为皇后为何会忽然处置姜氏?” 李德全听闻这话,神色一凛:“皇后娘娘的心思,这……这奴才就不敢揣测了。” 顾长卿只是道:“废帝在位之时,姜氏曾为难朕与宸妃,再三污蔑,无中生有。只是按照皇后的性子,她们是姐妹,也未必放在心上。皇后今日之所以旧事重提,甚至发落她姐姐,也有一部分,是因为朕初登帝位,人心不稳,她要借此警告众人,树立皇室的威仪。” 李德全细细听着陛下所说的话,猛然之间才觉得果然是这个道理,脸上恭谨的笑意便是更深了些:“陛下所言极是,皇后娘娘心思通透,处处为陛下着想,也无怪陛下会这般照顾疼惜啊。” 顾长卿摇头失笑:“看来,她果真是有自己的心思了。好在,朕如今在这个位置上,自然是能允准她放肆,也能护好她。” 这话中颇有深意,也含着绵绵情意,却不知是对着谁所说的,只是……陛下身边这一般的人自然都是不敢接的。 李德全只跪在地上,笑呵呵从善如流:“陛下说的是,帝后情深,奴才恭喜陛下与娘娘了。” 顾长卿心情愉悦,让他起身,且在场的宫仆仆婢大多也都行了赏,无一例外。 …… 而在那厢,椒房正殿之中,却赫然是另一番气氛。 姜念念虽知晓姜珞云心中一定是怨恨她的,却也见姜珞云此刻不曾表现出来,仍旧是端庄贵女的做派。 为着顾全她的颜面,姜念念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嘱咐:“姐姐大可放心,待姐姐离京,本宫自会照顾好父母族人,也不会多提姐姐之事。” “娘娘所言,岂可当真?”姜珞云却是不着痕迹,有些讥讽的勾唇一笑:“臣女如今才算分明,娘娘为何忽然旧事重提,竟是为着给陛下立威。想来陛下一定会懂得娘娘的一番情意,更加疼惜娘娘。” 姜念念淡淡挪开了视线:“若非姐姐当初做错了事,也轮不到妹妹今日旧事重提。” 姜珞云抿紧了唇,似乎仍旧忍耐着什么,最终却也没有说出口来。她却只轻叹了一口气,道:“娘娘要我成全你与陛下,我也只能接受了。当初在废帝跟前多番陷害,也都是我有错在先。你知道么,这一切的缘由,只是因为我不服气罢了。” “有何不服?”姜念念只笑着道:“想必姐姐当初早已看出我待昭帝并非真心,我既不与你争昭帝,你又何必针锋相对?有因必有果,姐姐只是没想到有一日我也会对姐姐动手罢了。” 姜珞云勉力笑了笑,却也不多说什么了,“你以为我对昭帝有半分真心么,其实,自然不是。我不服气的,只是最后的赢家是你罢了。” 原本在原定的结局里面,真正的胜者该是徐芷妤才是,只是没想到半路出现了顾长卿。姜念念既是他宠爱的女人,所以这一切的结局到底是变了。 其实,她真宁愿是徐芷妤,而不愿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就这样高高的坐在皇后的宝座上,接受一切的朝拜与臣服。 只是说起来,姜珞云的心思,姜念念又如何看不分明呢? 她一早被徐芷妤利用,成为她手中的利剑伤害顾长卿,这一切的根源,也就是为的自己心中的私欲罢了。 就像她现在一样,或许也是为了私欲,但却确确实实的想让姜珞云离开这个地方。大抵只有这样,才算是给她和白月光之间做一个彻底的了结。否则,按照白月光的心性,应该是一定不会善罢甘休的罢。_(:3」∠)_ “姐姐,无论你心中所想的是什么,只是所有的事情早已过去了。”姜念念轻轻的道:“我们就此别过才是。姐姐心里面的执念,也该犯下了。姐姐,你要去到的地方富庶繁华,一定不会委屈了姐姐。” 姜珞云半信半疑的看着她,眼底仍旧有些不甘,却隐藏得极好。只是这样面无表情,甚至连一丝的不快都看不出。 “——好了,如今所有的话都已说清了。”姜念念倒也不同她多言,倒了盏茶,微微笑了笑道:“姐姐何时准备启程,我好让人去准备准备。父母年老,想来,姐姐就不必叫他们挂心了。” 姜珞云这才勾唇一笑,盯了她足足半晌,直至所有的不甘隐忍都最终退去,化作了眼底的平淡。才缓缓的道:“既如此,那就拜别皇后娘娘了。” 姜念念再也没有望过去,只是向贞宁递过去了一个眼神。 贞宁自然会意,屈了屈身,便立时引着姜珞云去了。“大小姐,您的马车就备在椒房殿外,还请随着奴婢来吧。”她轻声道。 姜珞云微微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只从仆从手中接过了披风来。她也没有再回过头来,身形微微一滞后,很快便走出了大殿之中。 此时殿外的天空中尽是旖旎之色,一层一层的,铺满了整座浩大的宫城,在这样的时节,委实有些引人夺目。 马车沿着甬道向外行驶,不肖半刻钟,便完全融入了宫城下的天空中,消失不见l 。 姜念念就站在城墙上看着马车走远,很久,却都有些没有回过神来。贞玉瞧着,这才上前几步,将大氅披在了她身上,“娘娘,外头风大,咱们还是快些进去吧。” 她一顿,又轻轻的道:“陛下还在等着您呢,更何况您如今还怀着孩子。身子可不能受半分委屈。” “陛下才不急呢。”姜念念这才回过头来,笑了笑说:“提他做什么?” “谁说陛下不急?”贞玉笑着给她整理衣帽:“陛下政务繁忙,虽一得空便往娘娘这椒房殿跑,可与娘娘相处的时间总是不多。如今娘娘人在殿中,却不见他,谁知陛下心中会怎么想呢。” 姜念念斜她一眼,嗔道:“你心里倒是什么都懂了,嘴上又会说话。”她回过神来,“好罢,随你一同进去便是。” “诶。”贞玉欢喜的应了声。 安静的内殿中点着旖旎的沉水香,缭绕在人的鼻尖。进去的时候,宫人将帘子撩起来,姜念念瞧着,顾长卿早已是深深入睡了。 此时内殿之中一个人也没有,便是随侍的李德全,也早已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陛下睡了多久了?”姜念念问他道。 李德全便说:“有一会儿了。陛下素来政务操劳,这才借着等娘娘的片刻小憩了会儿。” 姜念念点了点头:“那你先且退下便是,顺道将午膳也备下。” 李德全接连应“是”,便招呼着下头的人一同退了出去。 待到殿中再无一人,姜念念这才将帘子轻轻掀起来。借着外头漏进来的安静的日光。只见顾长卿在榻上的时候,仍旧是阖着眼帘,没有什么反应。 只是,谁又能想到呢,昔日权倾朝野的丞相大人,如今雷厉风行的新帝,睡颜也会是这个样子,连丝毫的戒心都无。像是毫无戒心一般,将自己的所有交给了身边的人。 姜念念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站定在榻前,眨了眨眼,才顺势抱住了他的腰身。 少女柔若无骨的手掌捏住男人的身体,还带着温热的触感,夹杂着专属于少女香甜娇软的味道,从指尖缓缓的漫入肺腑。足足半晌以后,感受到身下的身体微微动了一动,姜念念一顿,这才直起身子。 “陛下,陛下?”姜念念倚在他怀中,含笑唤他“是不是我又打搅陛下啦。” 顾长卿睁眼,眼底没有什么情绪,亦是无波无澜。手指抚过了姜念念光洁的脊背,默然了片刻,气息微沉:“你知道就好。” “陛下难道不喜欢么?”姜念念笑嘻嘻的反问道。 顾长卿淡淡的道:“你明知道朕如今的心思全在谁身上,故意说这样的话,念念意欲何为?” 姜念念娇笑道:“自然是为陛下你啦。” 顾长卿捏住她的下颌,眉心微挑,似笑非笑:“撩拨朕,嗯?” 姜念念哼了一声,扬起一双漂亮的桃花眸来:“若我不撩拨陛下,又去撩拨谁?” 小姑娘的面色丝毫不惧,亦是理直气壮,毫无惊变之色,浑然不知自己惹了一只虎狼一般。 她甚至像是想到什么,蓦然凑到他的耳根边上,神秘兮兮的问:“陛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问了你可不准生气哦。” 顾长卿瞧着她的时候,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无,眼底的情绪更是深不可测。 却听小姑娘娇娇俏俏的嘴里陆续吐出几个字来:“你听说过——性冷淡是什么意思吗?”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便立即有转瞬的寂静。姜念念瞧着这样面无改色的顾长卿,甚至仍旧保持着那般的优雅清冷,看不出半分生气。只是……她的心里却蓦然生出了丁点心虚来。 ——该不会……顾长卿真的懂这词的含义吧? 姜念念顿时有点可怜兮兮的了。这分明是个现代的词语,她刚刚只是脑子里灵光一闪罢了,顾长卿素日里也太正经清冷了,所以才想挑逗他一番。只是看他这样的反应,该不会顾长卿……就这样真的心领神会了? 姜念念暗中对对手指,那也太、聪、明、了些!╭(╯^╰)╮ 顾长卿微微一顿后,却不说什么,只将她抱起来。从他的掌心接触的位置,正好可以感受到小生命在皇后腹中的跳动。 “皇后这是几日不见,胆量渐长啊。”顾长卿俯在她的耳边,眼底含笑,淡道:“是不是想朕再教训你?不是还敢说朕性冷淡么,嗯?” 姜念念笑着推他:“陛下敢胡来,孩子们见着怎么办?况且,方才陛下明明还在睡觉,怎么现下就变得龙精虎壮了?” “——再者,若是提前知晓他们的爹爹尽欺负娘亲,那可也未必是一件好事哦。”姜念念瞪着顾长卿,理不直气也壮:“陛下,即使是有什么事,你可要记得三思而后行。” “他们见不着。”顾长卿却很快的打断了她:“便是见着了,朕是他们亲爹,难道还敢造反不成?” “不敢,不敢。”姜念念赶紧顺着他的话,变得乖软起来:“陛下最能干,最厉害。他们自然是不敢骑在自己亲爹头上!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对吧?” 只是……嘿嘿,姜念念按压住心底的念头,还是笑嘻嘻的说:“再者,陛下也不会允准除了我以外的人骑在陛下头上的,对吧?”小姑娘讨好般的瞧着陛下,笑了笑道,“再说了,即使我当真做出了这样的事情,陛下也一定不会生气。一个性冷淡而已……咳咳……!” 顾长卿不置可否,静默的瞧着她,只等她继续往下说下去。 姜念念也回望着他,眨巴了下清亮的眼睛,“这样子,陛下是不生我的气了罢?” 这个时候,她的气焰早已是弱了好几分,乖乖软软的小脸上露出几分认错之色,叫人心疼得不得了。这模样,哪里还有刚才的嚣张?仿佛刚才说性冷淡的那个人不是她,胆大妄为挑逗夫君的人也不是她一般。 顾长卿眼眸一眯,眸色却是更添深了些。 当夜倒也平静,只是对于椒房殿中的人来说自是不是如此。因为陛下当日身子似乎更健壮了些,皇后娘娘隐隐似乎有求饶,娇泣叫人的心都热了,却也都无济于事。 一阵一阵,酥柔入骨,断断续续,竟是直到了天亮方停歇。 …… 而在另一边,不过几日,下头的人便来回报,姜珞云的马车已全然便离开了长安城中。 只是,皇后旧事重提,为着新帝的威仪,亲自处置生身姐姐的事情很快便传遍了朝野上下,一时之间朝野上下多有议论,人心难平。 “皇后娘娘此举也不知是陛下暗中授意,想来姜郡君也是皇后娘娘的亲生姐姐,尚且如此不留情面,若是咱们这些拥护旧主的老臣,若是不站在新帝这边,日后又该当如何自处啊?” “可不是这个理?”又有人说:“听闻这姜郡君,昔日也不过曾在废帝跟前构陷当今陛下与皇后娘娘,皇后如今便如此容不得,定要将姐姐赶出长安城,永生不得回才肯作罢。想来,咱们这位新帝捧在掌心疼爱的皇后娘娘啊,也并非是等闲之辈!” “哎……也真是狠心哪……” 要知道,当年陛下还是丞相大人,非但只有姜郡君一人羞辱暗算过陛下。满堂臣子,只要当年不肯拥立丞相府的,又哪个没有对丞相大人不敬过?甚至于说,连带着对秽乱宫闱的宸妃娘娘,也是背地里多有责骂。 如今丞相大人又回归皇室,成了新帝,可怜了他们这些臣子又哪个胆敢轻易忘怀当年之事?只怕脖子上的脑袋随时都会不翼而飞哦。 这些臣子的议论经由锦衣卫等人,依稀传入了顾长卿的耳中。指挥使大人前来回报这话时,更是战战兢兢的,一颗心提到了脑袋上。 顾长卿静默的听完,放下折子,顺道将桌案上的茶盏端起来,唇边只露出一丝淡笑:“他们当真敢如此议论朕和皇后么?” 指挥使恭谨道:“只是陛下您雷霆手段,但凡是昔日存着异心的,自然是不敢掉以轻心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顾长卿淡笑:“怎么,担心朕拔除异己,铲除异党,将以前的旧账全都算清么?” 指挥使大人说:“这些大人的心思,微臣不知,亦不敢知。” “罢了。”顾长卿轻笑一声,转瞬以后,只低淡道:“不为难你了,这件事与你亦毫无关系,起身罢。” 指挥使大人谢恩以后,这才敢站起身来,忽然像是想到什么,轻轻的问道:“那对于此事,陛下可有什么吩咐么?” 历代锦衣卫中,皆是为君王办事,对于这些心怀异心而不忠君的臣子,身为帝王,自然有一百种方法暗中惩戒他们。更何况,如今这位陛下,昔年在朝中的凉薄声名可也是众所周知。 顾长卿唇角一弯,言语轻淡:“惩戒他们做什么,皇后唱红脸,就是为了朕唱白脸,让朕扮演一个仁君的。旁人朕从未放在心上,朕又怎能辜负皇后的一番心意?” 指挥使这才终于有些松了一口气来。 却听陛下垂眸,继续微笑道:“事已至此,朕倒还可以出言,安抚那些臣子一番,好叫他们安心才是。” 李德全听着这话,不由赔笑道:“陛下仁心仁义,想来各位大人自会体谅陛下苦心,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什么不该干。” 顾长卿只是淡笑一声,却没有接着他的话说下去,随口问了句:“皇后产期将近,太医署和接生嬷嬷那边都安排好了么?” 李德全当即恭恭谨谨的应了声“是”。 这阖宫上下,都知晓皇后娘娘的肚子愈发的大了,而这位新后,又是陛下捧在心尖上的人物,自然无人胆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上至太医署内廷司,下至膳食局,有哪个不是打起一百分的精神,以此保全娘娘腹中的胎儿? “娘娘此番必定平安生产,替陛下生出健康的龙子来。”李德全轻手轻脚的,替陛下续了茶,笑道:“娘娘洪福齐天,陛下与娘娘一体同心,可谓是朝之大幸。便是奴才瞧着,也替陛下高兴。” “你倒是会捡好听的说。”顾长卿却是不轻不重的一笑,温和的道:“皇后与她腹中的孩儿便占了朕的大半,若是无了皇后,朕这个皇位也总算是寡然无味。” 李德全聆神听着,亦是不着痕迹的一笑。他素日里瞧得分分明明,他们这位陛下年轻,手段凉薄狠厉,对朝臣倒是绝不手软。只是每每提及后宫中那位唯一的娘娘,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浑身皆是温和柔软的气息。连带着,对身边人的恩慈也多了起来。 所以,一个聪明的奴才,自然是懂得主子心中最看重的是什么。 “娘娘生产在即,精神虽算不得好,心中却一直黏着陛下。连奴才都瞧得出。”李德全让人将指挥使大人送出去,将漆盘撤下去,才笑呵呵道:“皇后娘娘看重陛下,同陛下这样亲近,即便是在先朝,却也是从少见的。奴才听闻的,都是历代先帝待皇后相敬如宾,却不甚亲密。” 顾长卿“嗯”了声,淡淡道:“皇后不是看重繁琐礼节之人,朕自然也不是。皇后不喜的事,你们就不要提了。” 李德全忙应了声“是”,再不说话。 这个时候,外头的冬日终于逐渐褪去,温暖的晨光落满了宫城,当宫城庭院中的柳条抽出一根根新芽的时候,春日才算是如期而至。 在椒房殿那边,上下的宫人更是手忙脚乱,宫中请来的稳婆与医女都是伺候过好几代主子的,自然是整个长安城经验最丰富的人。因着皇后娘娘临近产期,故而她们一直住在宫中,由着太医署的人安置。 安国公夫人也一早被允准进了宫,作为皇后的生母,陪伴皇后诞下小皇嗣。 贞玉推开隔扇进来的时候,轻手轻脚将干果与炖乳鸽汤都摆好,才去唤姜念念,“娘娘,太医署熏艾的医女已过来了,娘娘想什么时候唤她们进来?” 姜念念正捏着书躺在软塌上,只轻轻道了声:“让她们现在就进来罢。” 随着月份的增大,她的肚子的确变大了些,身子沉甸甸的,且变得也有些嗜睡。皇室的礼节繁琐,连膳食也需得经过再三斟酌,菜式极为丰富。在这之前,姜念念还是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如今却已经被养得连一动都不想动。 医女得了令,很快进来安置。 “陛下什么时候过来?”姜念念问道:“我觉得,倒是很久没有瞧见陛下了。” 贞玉有些惊奇,将手中的漆盘放下:“娘娘,可是陛下今儿一早才走。陛下念着娘娘近日嗜睡,这才特意吩咐奴婢不要叫醒娘娘的。” 她一面说着,一面笑着问道:“娘娘该不会是睡多了睡糊涂了,时时都心念着陛下,这才睁着眼就开始找陛下罢?” “别胡说。”姜念念斜她一眼,“若是叫陛下听过去,人家又该自作多情,你信不信?” “奴婢可不胡说,”贞玉含笑走过来,将软垫放在姜念念身后,才道:“陛下可是主子,奴婢哪里敢胡乱编排,分明是娘娘与陛下恩爱非常,奴婢才敢对着娘娘这样说的。” 姜念念却瞧着她笑说:“你嘴太快,谁能管得住你?本宫看你不该在这儿了,该时时在陛下跟前传话去。” “奴婢可不敢!”贞玉登时捂住嘴说:“奴婢既都被娘娘嫌弃了,惹娘娘不快,陛下又哪里还敢再收留奴婢?奴婢这不是惹得帝后不和,罪过可大了。” 姜念念抿唇轻笑,将桌案上的汤药端起来,低眸嗔道:“你快起来罢。吓唬你几句,还当真了。” 贞玉立即眼泪汪汪:“娘娘可不准再打这样的念头,奴婢从小酒伺候娘娘的,除了娘娘身边,奴婢哪儿也不去,便是陛下哪儿也别想!” 姜念念:“……”这应该是戏精罢?? “谁说的不想啊?”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声音清淡无澜,却独带着几分矜贵冷清,叫人赏心悦目,却也无端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果然是顾长卿来了。 “陛下。”见着人影,贞宁忙带着一众仆妇上前去行礼。 “陛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姜念念直起身子,娇笑着瞧他,“看上去还是风尘仆仆的,难道是身边的人没有伺候好?” “哎哟,这奴才可不敢。”李德全一听见这话,忙着便上前去请罪了,“娘娘这是折煞奴才了啊,在陛下与娘娘跟前,又哪儿有奴才僭越放肆的份儿?就是在陛下跟前,奴才更是得一百个谨慎才是。” 姜念念含笑对着顾长卿道:“陛下觉得呢?果真如此么。” 顾长卿看了李德全一眼,示意他起身,方看着姜念念:“如今身怀有孕的人可是你,倒还挂心起朕来了。你这样,是故意想叫朕心疼你么,嗯?”虽是极为关切的话,他的语气中也夹杂着几分柔和,面上却仍旧是正经威色、毫无玩笑之意,叫人望过去,仍旧是不敢轻易造次的。 “陛下这样说的话,我可不敢。”姜念念却不怕,叫人将殿内的薄纱放下来。隐约的光影落在她雪白精致的面上,独留下一片诱人的粉嫩。她挽住顾长卿的手道:“陛下疼我,我也想日日多疼陛下些。你难道……还不喜欢?” 顾长卿捏住她的下颌,俯身上前来的时候,语气沉沉的,还夹杂着些许似笑非笑的意味在其中。只是听上去,落在人的耳中,却尽是数不清的柔和气息:“怎么会不喜?只要念念乖。你难道不知,朕最舍不得的,就是我们念念了。” “哦?真的么。那我也是。”姜念念便含笑去捏住他的肩,眼睑低垂着,好一会儿以后,才软声道:“说来也奇怪,一会儿不见陛下在身边,就想念得紧。也不知是得的什么病。” 顾长卿唇角微勾,手指捋过她的发丝,道:“既然念念都不知道,那朕又如何得知?朕还想听念念亲口告知我。” 姜念念一字一顿道:“一日不见,思之如狂。这话虽然是男子所说,可我却觉得,对女子而言,也可以如此。夫君,你以为呢?” 听着这话的时候,顾长卿的神情却淡淡的,有一种高山冰雪的疏离感。他一时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顺势伸手,将她整个身子都抱了过来。 在窗棂外外日光微弱的映射下,小姑娘的耳垂粉嫩粉嫩的,少妇宛如木兰花的娇嫩澄澈之外,还带有几分少女的澄澈,从少时一直都带着,从来没有褪去。 “傻姑娘,我信你便是。”他的瞳孔是清明冷淡的,只缓缓地说:“不许骗我。” 姜念念涨红了脸,又郑重,又认真,只摇摇头,声音也轻轻的:“……骗你做什么?我才不骗呢。” 顾长卿俯下头去,也像是旁若无人一般,深咬住她的唇,才道:“行吧。朕信你。” 外头传来了阵阵整齐的脚步声,送来早膳的宫婢早已悄无声息上前来,将东西好好安置在正殿之中。 顾长卿才下朝回来,按照寻常的规矩,皇帝皆会在椒房殿中陪同皇后用膳,继而方前去宣室殿中处理政务,今日自然也不例外。 “这是御膳房专门为娘娘补身子用的炖鸽子。里面添了枸杞、燕窝等物。”贞宁将姜念念扶起身的时候,不忘轻巧笑着道:“还备了榴莲酥,就是娘娘素日里最馋的那一种做法。” 姜念念悄悄的说了句:“……还是你体贴我。” 贞玉含笑说:“奴婢不敢当。娘娘的月份这样大了,想来万事也妥帖了。所以,只要娘娘高兴才是最重要的。” “好吧。”姜念念坐下,斜她一眼,才高兴的说:“我知道啦,你们都有赏。” 帝后用膳时,按照惯常的习惯,旁的宫婢都只能在殿外侍奉,而不能近身。原本也没有这样的规矩,只是当今陛下同娘娘并不是寻常帝后,还是臣子的时候便已恩爱非常,这才取消了许多昔日流传下来的繁琐规矩。 只是,不肖半刻钟后,贞玉在外头站着,却听见了里头陛下略带急促的声音:“来人!快传太医!皇后现下不舒服,是不是快生了?” 不仅如此,甚至还传出皇后低低的呻吟声,软绵无力,娇娇弱弱。 贞玉心头一紧,脚步也开始本能的打颤,甚至来不及往里头去回禀一声,便立即往外头跑去了。 …… 而在那边的姜念念,却只是感到饱腹之后,非但浑身俱开始变得无力,小腹更是隐隐阵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急切的向外涌出一般。分明抓不住,却又真实的存在着,抓心挠肺,叫人难忍。 “陛下……”她这才忍不住抓紧了顾长卿的肩,轻轻唤了一声,“若是孩子快要出生的时候,是不是便是这样的?” 顾长卿见她脸色早已雪白了,哪里像是能说话自如的模样,心下不由猛然一沉。 “朕让人去叫太医!”他低低的反复的道:“他们很快就会过来。朕先陪你到塌上去。” 他虽贵为君主,富有四海,无人敢有半分违逆。却没有属于自己的孩子,更不曾见过女子生育,此时亦是手足无措,不比无知的孩童好上半分。 姜念念嘴唇紧咬着,勉力点了下头,薄汗逐渐从瓷白的额上浸润出来,直至依稀感觉到被顾长卿抱上了。床紧接着,耳边传来了宫婢紧张急切的脚步声,后来便只觉得意识一片模糊,再也想不清什么事了。 “……娘娘,娘娘。”贞玉带领着医女进来以后,一面在旁侧用湿毛巾叫姜念念清醒:“现下您可不能睡过去,奴婢斗胆提一句,您需要用力,皇子才能平安降世啊。” “娘娘,娘娘……”椒房殿中其余的宫婢亦是焦虑万分,跪在榻前反复呼喊着。有胆子小的,甚至已带着哭腔。 还好贞玉素来侍奉主子,算是得力之人,在这样的紧急的关口下,还算是镇定自若,立即吩咐医女取银针来为娘娘针灸。 阵阵的刺痛传入骨髓,足足半晌之后,姜念念这才轻轻眨了下眼睫,只是清醒过来的时候,随即又有下腹的阵痛传来。 有潮水向外涌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却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不得安生,不得安宁。姜念念唇色有些发白了。 “娘娘,听奴婢一句话。您需要用力,小皇子的头已能瞧见大半了。”一接生嬷嬷满头大汗的回禀道。 只是在娘娘腹中,似乎并不只小皇子一个孩子,还有另一个小公主,所以皇后娘娘才比常人辛苦些。 贞玉将接生嬷嬷的话在姜念念耳边说了足足三遍,她才终于有些回过神来,咬紧了唇,小生命向外涌动的感觉极为清楚的传遍了五脏六腑,甚至到了刻苦铭心的地步。 而在殿外,太医则跪在地上,极为谨慎的向顾长卿回禀里头的情形:“……娘娘如今算是早产,又怀着双生子,故而辛苦非常。只是娘娘与皇嗣素来身体康健,必能平安降生啊……” 而顾长卿的唇早已抿成一条直线,脸色阴沉的可怕。只听见了皇后极为辛苦,哪里还听得清后头的话? “皇后现下如何了?”他指尖本能蜷缩了一下,这才平静下来,冷淡道:“若是皇后稍有不虞,你们想过后果么?敢依次担保么?” “这……”太医署几位元老面面相觑,有些紧张的道:“陛下放心,绝无可能发生此事。老臣甘用身家性命担保!” 虽说宫中世间女子生育的确辛苦,只是皇后娘娘年轻康健,太医署的医术也没的说,自然不可能出事的。 况且,他们这位陛下素来英明,御下虽严,却也赏罚分明,绝不牵连任一无辜之人。今日也是提及了皇后娘娘辛苦,这才乱了手脚。 顾长卿挪开了视线,眼睑微垂,探向内殿的目光中则多了几分深沉的意味。在这其中,更是似乎克制着什么,便是一直对陛下的心性心知肚明的总管李德全,也不由替自己捏了一把汗,有些不敢说话的意味。 片刻以后,贞玉便专程将陛下的话带入了姜念念耳边。 “娘娘,娘娘?” “陛下方才亲口说了一句话,他还在等着您与小皇子呢。”贞玉勉力掩下了内心的焦急,满含殷切:“娘娘,您想想陛下,他一时都没有忘记挂念着娘娘。还有您与陛下的皇嗣啊,我们坚持一会儿再睡。好不好?” 她一直侍奉姜念念,与皇后主仆情深早已并非常人可比。如今看着皇后娘娘生孩子,即使知道一切平安,可但凡见着娘娘有半分辛苦,她却自然都是难以容忍的。心中的煎熬,也不比外头的陛下少一点。 “……我知道了。”意识在朦胧与混沌间相互交替,姜念念的心神才有些转圜过来,迎上贞玉的目光的时候,勉力笑了笑道:“你哭什么,傻姑娘,我心中原本还欢喜呢。陛下、他还好罢?” 贞玉却带着哭腔说:“陛下自然不好,他一直在外头挂心着娘娘呢。眼见着娘娘辛苦,陛下心中是最先不好受的。” 听见这话,姜念念却是先阖上了眼帘,唇边却带着抑制不住的浅笑:“只是有些累罢了,本宫无事。你先去回禀陛下,我也等着呢。” 贞玉却埋着头不敢动,只想守着娘娘。 “哇——”骤然间,伴随着婴孩极为响亮的哭声,一众仆妇这才猛然跪倒在地,“恭喜娘娘!恭喜娘娘!是小皇子与小公主,皆是平安康健,安好无虞。” 姜念念眼睫猛烈的一颤,虽娇美的脸上仍旧带着的些许倦色,只是眼底却是忍不住欢喜:“好,好,快给我瞧瞧。” 若真要说的话,她心中早已感觉不到什么倦意,余下的也唯独只有初为人母的温柔罢了。 听见了里头的哭声,还未等着宫人去回报,顾长卿便已大步走了进来。“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娘娘方才为陛下诞下了双生子,公主与皇子皆是平安无虞。”李德全在一边回禀,宫中一众宫人脸上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 顾长卿的目光掠过那两个眼角犹带着泪痕的婴孩,唇角忍不住向上翘起一点,但很快便走到了姜念念身边。 “念念辛苦了。”也不顾这儿才生产过,仍旧是一片狼藉,他俯身去亲吻姜念念的眼角:“……现下可还好么?” 一面说着,修长有力的大手已握紧了姜念念的手掌。 方才心中情绪汹涌,只是现在见着他们母子了,却到底什么都放得下来了。什么话都顾不得说,也不想说了,只是拥她在怀中,好生将这娇弱的身子抱一会儿。 姜念念含笑去推他,“累着的。先去看看孩子,让我也瞧瞧。” 顾长卿向那边递过去一个眼神,接生嬷嬷这才赶忙将两个小孩子抱到陛下跟前来。 两个孩子都看不出模样,都只是可爱的一团糯米团子。粉粉嫩嫩的小脸,肉肉的模样,几乎成了球形,叫人看的心都化了。 许是刚才哭得累了,他们现下都已沉沉睡了过去,只是眉眼间仍旧依稀带着皇后少时的模样。 “你看,这个小姑娘像你。”顾长卿俯身,去亲吻女孩子,又带着喜色回来向姜念念报喜:“想来日后长大了,也必定与你差不多一般模样,叫人喜欢。” “现下他们都还这么小,能看出什么来?”姜念念含笑去嗔他,毫不留情打断了他的幻想:“若我说,女孩子长大像你也是未可知的,我倒觉得,倒是像你的模样更好看些。” “你别胡说。”顾长卿却道,声音却温柔:“我就想生一个像你的女儿,怎么都好。” 李德全见陛下与娘娘欢喜,心中自然也是高兴的,便笑着插了句嘴:“若奴才说一句,无论是像陛下或是娘娘,都是极好的。别说整个长安,便是整个大邺朝,又如何能找出模样比陛下与娘娘更好的人呢?” 顾长卿笑着瞧他一眼,“你倒真是机灵。今日皇后生产,阖宫大喜,别急,整个宫中都有赏。” 李德全立即笑着领旨:“奴才就先代宫中的人谢过陛下了!” 姜念念还知道顾长卿今日高兴得忘了形,素来的奖惩分明也不管不顾了。她也懒得理会他们,只依次抚摸了孩子们粉嫩的脸蛋,温柔笑道:“陛下,你该给他们取个名字。咱们一直说着这女孩子,都冷落儿子了。你瞧着他这小眉毛拧得……” 顾长卿颔首:“说的不错。既是念念的孩子,名字自然不能交给内廷司的人去拟。” “——朕看看,”顾长卿的目光温柔的在两个孩子身上逡巡,片刻之后,似乎陷入沉思之中,才缓缓的说道:“儿子就唤作昭明,女儿名叫昭曦,怎样?” “昭”之一字,意为先导日光,有晨曦之意。青春受谢,白日昭只。而“明”字本不必说,其中“曦”字取自楚辞“羲和之未扬,若华何光”,更是极尽美好之意。 “念念如今送给朕的,这不仅仅是咱们的孩子,还是我大邺未来的继承者。”顾长卿目光柔和,咬住她的唇道:“朕更是对他们寄予厚望,念念还喜欢么?” 他的声音中独有一丝禁欲清冷的神情,叫人听之如狂,再也忘不得。姜念念被亲得晕乎乎的,脸颊泛上一层淡薄的浅红色,双眸泛光:“……名字倒是好名字,只是他们原也还小,陛下说这些做什么?怨不得,他们都不想生在帝王家了。” 顾长卿微微笑了笑:“既是朕的孩子,朕自然知道疼他们。不叫皇后无端挂心。” 姜念念本已挪开了视线,又忍不住瞧他一眼,不服气道:“我自己的孩子,我自然是知道疼的,自然也不许旁人欺负。” 因着她这句话,顾长卿几乎已经能够联想到以后一家四口的生物链,不由哑然失笑:“有这样溺爱的娘亲,那朕在孩子眼里,哪里还有半点威望?” 姜念念含笑瞧他:“若是这俩孩子只亲我不就好啦。” 顾长卿见她高兴,也不会出言反驳,心底柔软倒是不表现出来。只摊手,沉沉叹了口气说:“虽然朕会不高兴,不过依你便是。” 话虽如此,只是顾长卿对着两个婴孩却也是爱不释手,面色虽是一如既往淡如高山冰雪,只是眼底的温情近乎快要融化,继位多时,即使近旁的内侍亦甚少见。 日子一日日的过去,皇嗣降生的喜悦之后,宫中倒也平静许多。昭明与昭曦满月那日,长安城中,但凡有新帝皇嗣降生,按照老祖宗的规制,国寺为皇嗣作法,香火绵延,福泽百姓。 与此同时,宫中便有圣旨传出了,昭明乃朕唯一子,故而立为储君,百年以后,继承大统。况且,陛下体谅皇后,亦未曾再听说生育的事了。 更有甚者,皇室的后宫规制早已绵延几代,从先君始。今日一夕被废,六宫的封号皆不复存,内廷司中用于选秀充盈后宫的规矩也尽数被废。整个六宫之中,唯有新后一人矣。 街头巷尾,人人称颂感怀,当今帝后和睦恩爱,几乎再也没有人记得如今的这位年轻貌美的皇后娘娘,曾经是先君的宸妃了。 古有贵妃杨氏,今有新后,倒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有道是,“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门户生。” …… [小番外] 五年后的除夕夜,正是德元三年,宫中上下都在备着过年。小太子与小公主也都五岁了,昭明聪慧机灵,都能依稀重复出父皇随口所教的古文。有时候却顽皮,叫宫中的内侍们都有些头疼。好在陛下拘着小太子的性子,底下的人,自然不敢抱怨一声“不”字。 昭曦性子安静些,也乖巧,软软糯糯的性子,粉嫩惹人怜爱的模样,倒有几分像是皇后,顾长卿也更宠爱这个女儿些。 “母后,母后。”昭明大步从外头跑进来,后头跟着的则是满头大汗的侍卫:“您看儿臣给您带什么东西来了?” 姜念念正抱着昭曦吃药,听到这声音,抬了抬眼,眼底浮上些许笑意:“这样不守规矩,难道在先生面前也是如此?” 她将昭曦交给嬷嬷,才招招手道:“这个时辰,你不是该在尚书房读书么,跑出来做什么?” 嘴上虽是这样说着,手里却爱怜的给昭明的额上擦汗,柔声嘱咐:“仔细惹恼你父皇。” 昭明睁着圆滚滚的眼睛,却认真道:“今日除夕,儿臣觉得先生也很辛苦,就央着父皇告假一日。父皇竟也答应了。” 姜念念嗔道:“母后看是你想偷懒,所以才都赖在先生身上罢?” “不是!”昭明郑重的摇头:“今日是大日子,所以儿臣只想陪在母后身边,父皇这才答应的。” 姜念念一笑,心底漫上丝丝缕缕的温柔,倒没说什么了。 放在民间,当日除夕,自然是。只是顾长卿素来这样的性子,昭明又是太子,比寻常的孩子辛苦些,这却也不代表她不知心疼了。 “那太子殿下带的是什么东西?”贞玉笑道:“殿下孝顺,皇后娘娘也是心疼点殿下的。” 昭明咬了咬牙,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才硬着头皮说:“……母后,儿臣把自己带来送给母后啦。” 话音还未落,他便已趴在了姜念念膝上,方才的理直气壮全然不见了:“儿臣被送入上书房后,都已许久不见母后,委实想念的紧。只想把自己送给母后,母后不要赶儿臣走了!” 姜念念眼睫一动。其实昭明这样的心思,她哪里没有猜到,讨她欢心罢了。 与之相比,不得不说,昭曦安安宁宁的性子倒叫人省心一些。 “去,给你妹妹喂药去。”姜念念拍拍他的肩,笑道:“母后不赶你走,只是答应母后,你以后也不许偷懒。” “好!”昭明迅速的点了下头,“只要母后肯收留我,母后就放心罢!”说完,这才端着药碗往那边妹妹去了。 瞧着小男孩蹦蹦跳跳跑过去的背影,姜念念的心底隐隐生出些柔软来。 “哥哥……”昭曦正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紧紧攥着毛毯。见到昭明过去,粉嫩的小嘴微动,一双眸子尽是茫然,有点好奇的瞧着这与自己几分相似的小哥哥。 只是看到他手里的汤匙时,小姑娘却本能的绷紧了唇,有点嫌弃、带着些哀求的再望了他一眼。 “昭曦,你吃药要乖,明白了吗?”昭明小手里紧紧握着汤匙,毫不退让,却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认真的嘱咐:“你的身子若是一直不好,母后也会挂心你,这样,母后就会不高兴的。” “……唔?”半晌以后,昭曦似懂非懂的发出一个音节来。 “总之,”昭明眼睛转了一圈,再度换了个词解释:“就是,只有妹妹好了,母后才会好。明白了么?” 昭曦眨巴了下眼睛,悄悄对了对手指……哥哥的脑回路,好像还是有些不明白呢。╭(╯^╰)╮ 昭明这下子终于明白素日里母后照顾妹妹,有多辛苦了,只是沉重的叹了一口气,耐心的解释道:“你今天一定要听哥哥话,把这个药喝了。” 这时,外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正是陛下过来了。 “如今昭明都已懂得照顾妹妹了。”姜念念笑着迎上去:“他这般懂事,该谢过我给你生了个好儿子。” 顾长卿捏住她的下颌,亲了一下她的眼睫,语气沉沉:“这都是奖励你的。”说着,便要来抱住她的腰。 姜念念瞧他一眼,“孩子们可都还在里面呢。” “怎么,”顾长卿嘴唇微勾,哑声道:“他们在你肚子里的时候,还没有看够么?” 姜念念含笑:“这不都怨你?” “行,”顾长卿很爽快,握紧她的腰,厮磨在她唇上的时候,嗓音喑哑、低沉,其中却带着几分撩人的诱惑:“……朕都随你讨回来。” 姜念念被亲得晕乎乎的,哪里还知道一个“不”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