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宠妻日常》 章节目录 第一章 紫阳观坐落在云岚深浓的凤凰山顶,观内遍植古松,郁郁苍苍,树冠覆盖庭院,更显肃穆。 此刻,正殿之内,坛设醮建,高功掐诀,经师诵经。 跪在蒲团上的陆夷光不适地扭了扭,强令自己将注意力放在几步外身着金丝道袍禹步而行的女冠身上。紫阳观是女观,观中女道士亦称女冠、坤道。 说起女道士,那就不得不提提她大姑姑陆清猗,此次度亡道场就是为大姑姑而做,今日是她十年死忌。 大姑姑七岁随祖母入紫阳观,号清净子,世称清净真人。生前乃上京最负盛名的坤道之一,信众无数。 仙逝之后,还有虔诚信徒专门为她立书作传,《清净真人传》中如是记载:幼而好道,便请学仙,志不可夺;七岁持戒,不茹荤酒;十五断发,忘情绝世间事……年二十九,修行得道,羽化登仙。 对于最后一句,陆夷光大不敬的保留小小疑义。 忽闻礼毕,陆夷光如闻天籁,挺直的腰杆顿时软踏踏下去。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慢慢扶起陆夷光。 腰酸膝盖疼的陆夷光忍不住嘶了一声,恐不敬,连忙把剩下半截声儿咽回去,却还是听见了嘶嘶抽气声。 陆见游抽着气儿绷着脚尖,腿麻了,撞上陆夷光嘲笑的视线,没好气地一咧嘴。 看他难受,陆夷光瞬间觉得自己没那么难受了。 南康长公主笑睨一眼眉来眼去的儿女,上前一步对主持道,“辛苦真人了。” 灵虚真人一扬拂尘,微笑,“殿下言重,此乃贫道分内之事。” 南康长公主含笑一点头,转眼看着法坛上的牌位。因是方外之人,故而陆清猗香骨安葬在紫阳观的息园内。 南康长公主带着儿女前往息园,出得大殿,就听见轻轻落落的请安声,是被公主府侍卫拦在殿外的香客。 紫阳观是北地第一女观,深受上京贵妇千金青睐,香客络绎不绝。闻说南康长公主在为清净真人做道场,有几家女眷便想趁机长公主面前卖个好,遂决意等一等。 八角凉亭内众人枯等难耐,便说起陆清猗来。大周道教盛行,上至王公将相,下至贩夫走卒,好道者十之六七。作为十年前名动上京的坤道,但凡有点年纪的当地人无不听过清净真人的名号。 尤其是靖隆二十一年,上京久旱无雨,陆清猗于凤凰山仙女峰登高台斋醮祈来风雨,至今传唱在民间。 其中卞夫人恰逢其会,她面色激动,语调高昂,“真人身穿金丝银线的青色道袍,手持法器,吟唱经文,在高台上做法。万里晴空天骤然飘来一片乌云,泼下倾盆大雨。” 周遭之人仿若身临其境,一时无人出声。 忽尔,一位年轻姑娘打破沉默,明亮的大眼里装满了好奇,小声问,“夫人,听闻清净真人仙姿玉貌,举世无双。” 卞夫人顿了顿,似在回味,“九天玄女下凡,也不外如是。”夸女儿家美貌,总要说美若天仙,直到见了清净真人,她才真的懂了。 年轻姑娘托着腮,实在想不出来,便问,“京城双珠比之如何?”京城有双珠,容色冠京华。 卞夫人觉得这姑娘恁是不会说话,一个回不好不就让自己得罪了人,面上保持微笑,“各有千秋。”哪个她都得罪不起。 恐这小姑娘刨根究底,卞夫人眼眸一转,思忖着如何岔开话题,无意间看见缓缓而来的一行人,眼前一亮,扬声招呼,“夏老夫人。”说着起身迎了上去。 卞夫人笑着道,“您老人家也来上香,可是巧了,南康长公主正在殿内做道场。” 夏老夫人已经看见侍立在侧的侍卫,笑问,“长公主是为何事?” 卞夫人回,“道是清净真人死忌,算着时辰道场快要结束了。” 夏老夫人恍然,“那我们且等一等。” 夏老夫人便被引到亭内上座。 “这是您孙女吧,可真是个标致的姑娘。”卞夫人热情地拉着鹅黄色衣裙姑娘的手,满眼赞赏。 亭内其他人看了过去,纷纷附和。 目光聚焦处的夏兰彤脸颊微微泛红。 夏老夫人笑着道,“勉强能见人罢了。” “您家大姑娘这样的都只是勉强能见人,那我家丫头就不用见人了。”另一位夫人打趣。 夏兰彤脸色登时僵了僵。 夏老夫人笑容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这是我家二娘。” 说话的夫人愣了一瞬,忙忙笑,“您家二姑娘都长这么大了。” 卞夫人暗道好险,她也把二姑娘当成大姑娘了。她和夏家女眷就是应酬场上说过几句话的交情,并不熟,中间三五年未见,女大十八变,同胞姐妹本身又长得像,乍见之下想当然的以为是大姑娘了,幸好她嘴不快。 “是啊,一转眼,她们都长成大姑娘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夏老夫人感慨。 卞夫人应和,“可不是嘛。” 一旁的夏兰彤调整好面部表情,含笑听着祖母与她们闲话,手指一下一下地绕着绣了桃花的素白锦帕。 发现她不是大姐之后,这些人对她笑容依旧,热情却不复当初。 毕竟夏家二姑娘可不是什么牌面上的人物,哪像大姑娘,是陆尚书和南康长公主未过门的嫡长媳,未来的陆家冢妇。 因着这一门亲事,他们整个夏家都获益匪浅。 夏兰彤定了定神,就听见祖母叹着气道,“元娘在来京的路上染了风寒,所以只能返回扬州养病,等她好了再进京。” 三年前,夏兰盈和夏兰彤的母亲赵氏在临安病逝,夏家长房子女回祖籍扬州守孝,于二月里方出孝。 卞夫人忙问,“可是要紧?” 夏老夫人,“倒不要紧,就是好好歹歹,一直好不利索。” “风寒这病最是麻烦。” …… 正说着话,殿内器乐声徐徐停下,道场结束了。 一行人整整仪容,走过去,停在门外,见了南康长公主和陆夷光,纷纷屈膝行礼,“南康长公主,长乐县主。” 当今封赏了好些个重臣功臣之女,虽然只有俸禄没有封邑且封号不高,但这份体面足够令人感激涕零。得惠于尚书爹公主娘,陆夷光一路从乡君升到县主,封号比好些个皇族中人还高。 南康长公主素手一抬,扶起最近的夏老夫人,“免礼。老夫人近来可好?” 夏老夫人恭声道,“托殿下洪福,老身极好。” 南康长公主颔首一笑,关切起未来儿媳妇,“阿盈身子可好些了?” 夏老夫人笑容微敛,“劳殿下惦念了,元娘略略好了些,只尚未痊愈,还得在扬州将养一阵。” “病去如抽丝,你且让她好生休养,好全了再回京也不迟,什么都没她身子重要。” 南康长公主接着道,“昨儿皇后娘娘赐下几盒雪蛤,雪蛤滋补强身,养阴润肺,正适合阿盈用,回头本宫就派人送去。” 夏老夫人忙道,“这可使不得,雪蛤是皇后娘娘赐给殿下,阿盈哪里消受得起。” 南康长公主摆摆手,“她是本宫未过门的儿媳妇,如何消受不起,老夫人不必客气。”若非赵氏去世,去年秋就完婚了。 夏老夫人只能道,“那老身先替元娘谢过殿下赏赐,待她痊愈,再带着她亲自上门谢恩。”又道,“不敢劳烦殿下专程派人跑一趟,老身正要着人送些东西过去,正可一道送了。” 南康长公主温和一笑,“如此倒是巧了,本宫正想派人探望下阿盈,她病了月余,本宫甚是挂念,不妨一道出发,也可做个伴。”风寒之症,可大可小,这都一个月了,南康长公主如何不担心。 夏老夫人心头一突,笑着道,“殿下如此惦念元娘,实在是她三生有幸。” 南康长公主笑了笑,两厢约了时间,方浩浩荡荡离开。 目送南康长公主一行消失在视野之中,夏老夫人才收回目光。 “长公主当真爱护大姑娘。”卞夫人奉承。 夏老夫人脸上浮现笑容,“殿下慈厚。”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从息园出来,南康长公主一行便下山,到了山脚,陆夷光随着南康长公主上了马车。 陆见游却是没这好命的,少年儿郎岂能娇养,所以他只能顶着大太阳骑马,不禁眼热地盯着车厢内的陆夷光,母亲当真偏心。 陆夷光甩了他一个得意的小眼神,故意舒舒服服地靠在隐囊上。 陆见游愤愤扭过头,好气哦! 陆夷光神清气爽地翘起嘴角,眼波一转,一蹭一蹭蹭到了南康长公主怀里,娇娇地抱着母亲的腰,巴掌大的鹅蛋脸上漾满了笑容,露出两个浅浅小梨涡,甜美动人,“阿娘。”声音裹了糖浆一般,甜丝丝的。 南康长公主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陆夷光笑得更甜了,“阿娘,你打算派谁去扬州看阿盈姐姐?” 南康长公主瞬间了然,“让丁香去一趟吧。” 陆夷光摇了摇南康长公主,央道,“阿盈姐姐病了这么些日子,我可担心她了,阿娘,我和丁姑姑一块去探望她吧。” “去看人还是看扬州?”南康长公主毫不留情地戳穿女儿的小心思。 陆夷光嘿嘿一笑,讨好地蹭了蹭,“一半一半嘛,前朝诗人说: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我倒想瞧瞧,这么无赖的扬州有多美,能引得那么多文人墨客赞不绝口。”想了想她认真道,“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二者不可偏废。” “你这见天儿往外跑,加起来岂止万里路,十万八千里都有了。”南康长公主凉凉道。 陆夷光耷拉了脑袋,“可我再怎么跑也没跑出过京畿这一亩三分地,就跟那笼子里的小鸟似的,只不过我的笼子大了点罢了。” “少在这给我装模作样。”南康长公主戳了戳她的额头,“扬州距上京千里,你想都别想。” 陆夷光苦了脸,抱着南康长公主软磨硬泡。 歪缠不过,南康长公主只得退而求其次,允她去承德府避暑。 好歹可以出京城,陆夷光勉为其难地接受了。 外头竖着耳朵旁听的陆见游立即出声,“娘。” 南康长公主摇了摇头,“你想去也行,把朱先生带上。” 陆见游喜滋滋地应了,美中不足总比没的美好。 陆夷光:“……”陆见游这个害人精。 朱先生是二人共同的夫子,朱先生去了,她怎么可能幸免。 迎着南康长公主要笑不笑的目光,陆夷光还得口是心非地保证,“我一定不会耽误功课的。” 南康长公主摸摸她的脸,嘴角上扬,“乖。” 陆夷光顿时笑开了花。 回到公主府,南康长公主让儿女回自己院里休息,叮嘱,“回去敷一敷膝盖。”这跪了一个时辰,肯定不好受。 陆夷光和陆见游应好,行礼之后退下。 两人一走,南康长公主脸上的笑容便一点一点淡下来,眯了眯眼,“让丁香过来。” 见状,白嬷嬷心头一凛,点了个小丫头去传丁香,今儿轮到她休息,不在跟前伺候。 且说陆夷光,一回到锦春院,正在爬树跳墙的猫纷纷围过来,两只跑的急还撞成了一团。 陆夷光好猫,整整养了十七只猫,有大白猫、狮子猫、狸花猫、三花猫、四耳猫、波斯猫、虎斑猫、黑猫……凡是能找到的品种,都养了一两只。 其中最得她欢心是一只肥嘟嘟的橘猫,摸起来软乎乎的,棉花一样。 陆夷光一边幸福地撸着肥橘猫,一边发愁,“嘟嘟啊,你太胖了,我都抱不动你了。”刚来的时候,瘦瘦小小,吃饭都抢不过别的猫,煞是惹人怜爱。为此她特意让人单独给它喂食,可仅仅三个月,它就能去抢别猫盆里的鱼了。再过三个月,它成了猫霸,所有猫咪躺在它身旁,立时小鸟依人。名字也从最开始的小可爱换成了更应景的肥嘟嘟。 罗汉床上摊成猫饼的肥橘猫一脸无辜地看着陆夷光。 陆夷光戳了戳它肥嘟嘟的肚子,单手捧脸,宣布,“嘟嘟,你该控制体重了。” 圆滚滚的猫脸上尽是茫然。 自说自话的陆夷光抓着它的右前爪摇了摇,“那就这么说好了。” “喵~”无知无觉的嘟嘟。 陆夷光笑逐颜开,抚着它溜光水滑的后背,笑得十分欣慰,“真乖!” “喵~” “喵~” 这一次的喵声里布满了不敢置信和猫生无望。 太阳下山以后,陆夷光牵着肥嘟嘟去花园里散步。 肥嘟嘟是拒绝的,它只想当一块幸福的猫饼。 然而被饿了一个下午的肥嘟嘟实在难以抵抗香气扑鼻的小鱼干,只能悲愤地跟着小鱼干走。 陆夷光提了提渔竿,肥嘟嘟扑了个空,凄惨长喵,回头望着陆夷光。 陆夷光愣是从那张毛绒绒圆滚滚的脸上看到了控诉,语重心长,“我这都是为了你好。”随即冷酷无情地提着渔竿继续往前走。 人家钓鱼,她用鱼钓猫,还是为了让猫减肥,估计前无古人了,至于能不能后无来者……嗯,如她这般体贴的主人想来少之又少。 喵:这般奇葩的主人必然更少。 肥嘟嘟一脸懵地望着挂在树上的小鱼干。 “想吃就自己跳起来。”为了让肥嘟嘟锻炼,陆夷光也是很拼了。 肥嘟嘟凌空一跃,气吞山河地降落,身上肥肉跟着颤了又颤。 陆夷光不忍直视地捂了捂眼,好丢人的感觉,转换策略,拍了拍树干,“要不爬上去,你以前爬树可厉害了。”还是小可爱的以前,哧溜一下就上了树。 肥嘟嘟瞪圆了猫眼。 陆夷光把它的爪子搭在树干上,“你可以的。”鼓励地推了推肥嘟嘟的屁股,“上!” 维持着爪子搭树姿势的肥嘟嘟,只觉得自己是猫间惨剧。 陆夷光恨其不争,“身为一只猫,你居然不会爬树,你好意思吗?” 肥嘟嘟,“喵~” 陆夷光,“不要撒娇,没用的。” “喵~” “说了没用的。”陆夷光叉着它的前肢往上提了一截,一幅真拿你没办法的口吻,“好了,我帮你爬到这儿,剩下的你自己爬。” 陆见深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小妹一本正经地在跟一只胖成球的猫讲道理,不觉一笑。 “县主,大少爷回来了。”眼尖的半夏提醒陆夷光。 蹲在地上的陆夷光抬头,扬起笑脸,欢快叫人,“大哥。” 陆见深着一袭绘彪青袍,他是今科探花,成就了父子皆探花的佳话。高中之后,封授中书舍人之职。 中书舍人,从七品,却是个难得的实职,掌书写诰敕、制诏、银册、铁券。在状元郎于翰林院当六品修撰,榜眼做正七品编修时,陆见深已然随王伴驾,侍立在君侧。 状元和榜眼私下小酌时,没少泛酸水。他们两身为第一第二,都在翰林院苦哈哈地熬。虽然朝廷惯例,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他们这些人又被称之为储相,然而其中能入内阁的凤毛麟角。 哪及得上陆见深,一入仕便是帝王眼前人,平步青云,指日可待。谁让人家父为尚书母为公主,重臣之后,皇亲国戚。 比不得,比不得。 这两人只顾着泛酸水,却是不肯承认。陆徵乃靖隆十一年的探花,陆见深身为人子,同在靖隆年间,岂可越过父亲。且约定俗成的规矩,探花郎,美姿貌。 陆见深面如冠玉,眉鬓如画,风骨俊茂,多少闺秀的梦中情郎,是以才有了父子双探花的美谈。 探花郎看一眼悬挂在树下的鱼干,眉眼带笑,“这是你的新游戏?” “才不是呢,我在帮它减肥,”陆夷光颠了颠肥橘猫的肚子,“嘟嘟太胖了,对身体不好,可它一点都不配合,气死我了。” 望着胖的不像话的橘猫,陆见深神情微妙了一瞬,“控制食量效果更快。” “喵!”肥嘟嘟声音都变了。 陆见深挑了挑眉,这是听懂了。 陆夷光安抚地撸着它炸开的毛,“嘟嘟这么可爱,大哥怎么可以这么狠心。” 彷佛自己从来没有冒出过这个念头。 陆见深呵了一声,又听见陆夷光温柔地继续说道,“只要你好好锻炼,我是绝对不会克扣你伙食的,但是,你要是再这么不配合,那我只能听大哥的话,控制你的食量了。” 陆见深,“……”小时候闯了祸哭唧唧找他来背黑锅,现在给一只猫减肥也得让他当坏人。 威胁完,陆夷光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肥嘟嘟的脑袋,不防自己的脑袋也被拍了下。 陆夷光抬头,冲陆见深讨好地笑。 陆见深无奈一笑,“我要去母亲那,去吗?” “好啊。”陆夷光点头,吩咐半夏好好锻炼肥嘟嘟,她就不强人所难要求它爬树了,但是必须跳满一百下才能吃小鱼干,嗯,看在它这么可爱的份上,五十下,不能再少了。 “你乖乖听半夏的话啊。”陆夷光捧着肥橘猫的大圆脸叮嘱,随即站了起来,起得太猛,身子打了一个晃。 陆见深立即伸手扶住她,摇了摇头,“都大姑娘了,还毛毛躁躁的。”见丫鬟上前扶住了她,方收回手。 不想被唠叨的陆夷光撒娇,“大哥,我今天在紫阳观跪了一个时辰,跪得我膝盖都红了。” 陆见深看了看她娇娇的脸,视线下移,在她的石榴裙上绕了绕,“传女医看过没?”家里养了一名府医和女医以备不时之需。 “看过了,方女医用药酒揉了揉,痛死我了。”陆夷光漂亮的脸蛋皱成一团。 “痛证明起效果了,”陆见深温声道,“你这情况不宜走动,待会儿我和母亲说一声,后日庆王府的荷花宴,你就别去了。” 陆夷光瞪了瞪眼,“……我现在一点都不痛了,方女医的药酒可有用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陆夷光不大高兴,她跪了一个时辰,跪得膝盖都红了,难道大哥不该夸一下顺便奖励一下嘛,没有就算了,居然还捉弄她。 陆见深瞅着把不高兴挂在头上就等着他去摘的妹妹,好笑,“既然要赴宴,你要不要去如意坊挑几件喜欢的首饰,记我账上。” 陆夷光压下嘴角维持矜持,如意坊的首饰享誉上京,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她自然不差这个钱,她向来是想要什么就买什么,钱花完了就去账房上支。陆家祖上是富商,南康长公主陪嫁丰厚擅经营,家底殷实的很。 只是家人送的和自己买的,当然不一样。 陆见深侧眸看着陆夷光。 陆夷光再是绷不住,嘴角翘了起来,笑意弥漫全脸。 陆见深跟着笑,还真是个孩子,几件首饰就心花怒放了。想扑棱下她毛绒绒的脑袋,刚伸出手反应过来到底是大姑娘了,不好再像小时候那般亲近,遂只能遗憾的怀念小时候肉嘟嘟毛绒绒的手感。 “大哥,你猜我们在紫阳观遇见了谁?”被首饰治愈的陆夷光兴致勃勃地卖官司。 京城这么大,他们认识的人那么多,这让陆见深往哪儿猜。 索性陆夷光也没有真的让他猜,脆声解开谜底,“我们遇见夏老夫人了,还说起阿盈姐姐了呢。”说着俏皮地眨了眨眼,一脸的看热闹。 “她身体如何了?”陆见深笑问。 “夏老夫人说阿盈姐姐病略好了些,阿娘还打算派丁香姑姑亲自去扬州探望下。”陆夷光转了个身,背着手倒走,笑容端地促狭,“等阿盈姐姐回来了,咱们家就要办喜事咯。” 陆见深四两拨千斤拨回去,“这么想办喜事,我们家阿萝是想嫁人了。” 陆夷光乳名阿萝,愿她如同藤萝一般自由生长。 陆夷光羞红了脸跺脚,“我才不想嫁人呢!” “那行啊,咱们这就去退了杜家的婚事。”陆见游天衣无缝地接上话。 去年陆夷光和杜阁老的嫡长孙杜若订了亲,杜若貌比潘安,风度翩翩还是少年举人,陆夷光对他甚是满意,但凡长得漂亮的她都喜欢。 陆夷光扭身瞪着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陆见游,冲过去要撕他的嘴,陆见游得意洋洋地做了个鬼脸,撒丫子就跑。 落在后头的陆见深笑了笑,一个两个,都跟长不大的孩子似的。再一想还不都是他们宠出来的。 家里兄弟三个,仅阿萝一个姑娘,自然百般宠爱,阿游是最小的弟弟,不免也更纵容些,所以养得他们肆意漫烂。 “这是闹哪一出?”下衙归府的陆徵险些被陆见游撞到,伸手抓住小儿子的胳膊,他可不是什么文弱书生,身长六尺,仪容甚伟,善骑射,膂力过人。 被抓住的陆见游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夷光追了上来,然后被揪住了耳朵。 陆见游惊天动地的惨叫一声,控诉地望着陆徵,阿爹肯定故意的。 陆徵一笑放手。 陆夷光也放了手,往陆徵身后一躲,拉着他的袖子告状,“阿爹,三哥欺负我。” “他怎么欺负你了?”陆徵饶有兴致的问。 陆夷光,“他拿婚事取笑我。” “他那是嫉妒,你别跟他一般见识。”陆徵如此说道。 陆见游呆了呆,“……” 陆夷光觉得阿爹说的好有道理,再看陆见游呆滞的脸,顿时通体舒畅,再懒得跟他一般见识,“阿爹,你今天回来的好早。” 陆徵笑着道,“衙门里没事,便早些回来了。” 陆夷光异想天开,“阿爹要是天天能这么早回来就好了。” 爷俩说说笑笑地前往墨韵堂,徒留下被嫉妒的陆见游,陆见游觉得自己真要嫉妒了,谁说男儿金贵,在他们家最金贵的是女人,阿娘和妹妹才是站在塔尖尖上的。 为自己掬了一把辛酸泪,陆见游才悻悻地抬脚跟上。 稍晚一些,一家人一块用了膳,美中不足的是,二少爷陆见湛不在,开春他就去了福建水师历练,是以八仙桌上只有一家五口。 公主府人口很简单,陆徵和南康长公主夫妇以及三儿一女。长子陆见深,次子陆见湛,再就是龙凤胎陆见游和陆夷光。 至于长辈,陆徵上面父母祖父母都已经仙逝。说来陆家并非名门望族,但算得上富豪。陆徵祖父是江浙一带有名的绸缎商,家财万贯。白手起家的老爷子一心想光耀门楣,在这个世道,光有钱是远远不够的,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末等,有钱无权无异于稚童抱金行于闹市。 陆老爷子一边结交官吏一边倾力培养族中子弟,终于养出了一个举人儿子,即陆徵之父。 中举那年,陆父二十有四,未婚,这是陆老爷子有意而为之,有了功名在身,便有希望娶到官家女。 陆老爷子多方经营,替儿子求娶到本地同知侄女吴氏,吴同知还有另外一重身份——京城宁远伯世子。吴氏守了望门寡,蹉跎到双十年华还待字闺中,不然她身为伯府嫡女也不至于嫁入商户,当然,陆家丰厚的聘礼也功不可没。 宁远伯府不善经营,日子过得捉襟见肘,而陆家最多的就是银子,陆父也当得上一句青年才俊,两家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与吴氏成婚之后,陆父时隔六年取得同进士的功名,同进士被笑话是如夫人,但是在商贾之家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陆老爷子心满意足。之后在陆家和吴家的帮助下,陆父得了县丞一职。 没几年,陆老爷子含笑而终,又过了些年,吴氏、陆父、陆老夫人前后脚病逝。陆徵接连守孝,他便潜心读书,出孝之后,一举成为探花郎,还尚了公主,用了二十年的时间,登上户部尚书之位,陆家也成为本朝新贵。 陆家先祖若是泉下有知,想来可以含笑九泉了。 次日下午,陆夷光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前往如意坊挑选首饰,虽然可以让如意坊派人送到府上让她挑,但是陆夷光惯来奉行能出门一定要出门,不能出门也得找理由出门,家里有什么好玩的。 如意坊坐落在热闹的玄武大街上。 “长乐县主安好。”伙计一眼就认出了马车,殷勤的迎上来行礼,陆夷光可是他们家常客,出手大方又爽快,深受欢迎。 陆夷光笑了笑,下了马车,“最近有什么好东西?” “新上了一批珠钗,县主瞧瞧可有能入眼的。”伙计乐呵呵迎着陆夷光上了二楼,二楼专程用来接待贵客。 珠钗步摇分门别类的摆在托盘上呈在眼前,看得人眼花缭乱,就在陆夷光喜滋滋挑选的时候。 楼梯处传来动静,陆夷光抬头看去,只见一鲜衣华服的少年带着两个小厮出现在视野内。 陆夷光暗道一声扫兴,居然遇上了他。 她扫兴,符骥还觉晦气呢,给母亲挑首饰的兴致顿时打了折,他用鼻子哼了一声,扬着下巴走过去,“陆表妹。” 陆夷光嘴角一扯,行了一个平辈礼,“符表哥。” 符骥的母亲是顺阳长公主,所以两人还是表兄妹。 顺阳长公主乃皇帝胞妹,二十四年前下嫁忠勇侯世子符邵,夫妻二人如胶似漆的过了几年,诞下二子一女,却因为一场时疫,失了长子长女,只剩下符骥这个宝贝疙瘩蛋。 一个月后,驸马死在一座失火的宅院里,现场除了驸马的尸首外,还有一具怀孕的女尸以及一名幼童,并四个下人。 有人说,这是驸马养外室被顺阳长公主发现了,长公主愤而杀人放火。 也有人说疫症是驸马从外室这儿带进公主府的,所以长公主才会如此心狠手辣。 …… 众说纷纭,因为没有证据,最后当做了意外处理。 驸马死后,顺阳长公主也没有再嫁,在别庄里养了一群面首,人生只剩下两件事,寻欢作乐和宠儿子。 符骥被宠得无法无天,俨然是京城小霸王。 陆夷光和这个小霸王有仇,起源因为一副九连环,符骥强抢,被彼时还是个小胖墩的陆夷光以绝对优势打得哭爹喊娘。 梁子就这么结下了,陆夷光觉得符骥恁是心胸狭窄,好歹是大老爷们,整天和她一个姑娘家过不去。上个月在围场还想抢她猎物,就他那箭术,不自量力。 多看一眼都觉得伤眼睛,陆夷光抬手指过去,“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给我包起来。” 斜刺里伸过来一只手,直指陆夷光刚刚点中的金丝八宝玲珑钗。 陆夷光眼疾手快地把金丝八宝玲珑钗握在手里,“先来后到,基本礼貌。” 晚了一步的符骥,“你付钱了吗?价高者得,我出两倍价钱。” “我出三倍。”陆夷光抬了抬下巴。 符骥什么时候怕过她,“我出四倍。” 陆夷光不甘示弱,“六倍。” 符骥傲然,“八倍。” 陆夷光沉默。 符骥得意,斜眼看着陆夷光。 陆夷光粲然一笑。 符骥愣了愣。 陆夷光把金丝八宝玲珑钗放回托盘上,“付钱吧,” 扭头看着喜忧参半的伙计,“八倍多少钱来着?” 伙计下意识道,“九百六十两。” “一掷千金,符表哥当真是财大气粗,佩服佩服。”陆夷光皮笑肉不笑。 符骥还愣着。 陆夷光扬了扬眉,“怎么,符表哥舍不得了,也是,这可是九百六十两,又不是九十六两,叫我也是舍不得的。” “区区九百六十两而已。”符骥回神,一指小厮,“付钱。” “小侯爷。”小厮苦了脸,再不差钱也没这么糟践钱的。 陆夷光似笑非笑地看着符骥。 符骥大眼一瞪,自己去掏,“磨磨唧唧什么。”掏出一叠银票,数了九百六十两甩给伙计,示威性地看着陆夷光。 伙计捧着一叠银票犹如拿着烫手山芋。 陆夷光笑眯眯的,“一个愿买一个愿卖,怕什么,小侯爷可做不出秋后算账这么没品的事,不然可不就贻笑大方了。再说了,也只有这九百多两的珠钗,才能显出小侯爷的金贵。” 一股恶气顿时梗在符骥胸口不上不下,他要是还不知道陆夷光故意坑他,他就该改名叫符蠢了,然而,让他不认账更不可能,他可丢不起这个人,没好气的冲着伙计嚷嚷,“给我包起来,找个好点的盒子。” 伙计牙一咬,打着千道,“小侯爷放心,小店正有一个红木锦盒,于这珠钗再相称不过。” 小侯爷虽然跋扈了点,但是伤天害理的事也没干过,自己要是再说什么,没得撞到枪口上。 “符表哥,这三样你要不要,价高者得嘛!”陆夷光火上浇油。 符骥气得手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心情舒爽的陆夷光弯唇一笑,让伙计装起来,末了道,“记在我大哥账上。” 他们这样的人家买东西尤其是贵重物品,来来回回就那几家店,所以往往采用记账的方式,一个月或者一个季度一结,像是如意坊,陆家经常光顾,用的便是记账的方式。 “呦呵,这是没钱了。”符骥可算是找到了扳回一局的地方,气焰立马蹿了起来。 陆夷光依旧笑眯眯的,“可不是,哪比得上表哥腰缠万贯,一千两买一只珠钗眼睛都不眨一下。” 符骥被噎住了,待伙计装好首饰捧着锦盒回来,才找到声音,“我有钱我乐意。” 陆夷光上下扫他一眼。 符骥挺了挺胸。 陆夷光笑容一收,换上嘲讽脸,“人傻钱多。” 符骥气结,指着陆夷光,“你你你……”没等他你出个什么来,就见陆夷光再次表演变脸绝技,满脸嘲讽眨眼之间变成甜美温柔。 符骥呆了一呆,扭过脖子,只见楼梯口不知何时站了一名俊秀男子,眉眼清隽,身材颀长,一袭天青色长衫让他看起来犹如雨洗过的青竹,清澈温和。 可不正是陆夷光的未婚夫——杜家玉郎杜若,符骥堵在胸间那口恶气荡然无存,差点就想叉着腰仰天大笑,原形毕露了吧,让你装淑女,装啊! 章节目录 第四章 “符骥这个王八蛋!”陆夷光怒冲冲地灌了一口凉茶,不然不足以浇灭满腔怒火。 对面的昭仁公主忍着笑提起茶壶给她续杯,附和,“可不是,身为男子居然跟姑娘家抢首饰,忒不要脸。” 她和陆夷光自幼相熟,今天两人原本是约在青藤茶楼品茗听曲儿,没想听曲儿变成了听陆夷光诉苦,昭仁公主不厚道的想笑,强忍住了。 陆夷光生无可恋地捧着脸,“为什么他偏偏要今天去如意坊,为什么!” 昭仁公主想了想,“没准是又闯了祸,所以买点首饰哄哄顺阳姑姑。”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 “我说的是杜公子,杜公子。”陆夷光想以头捶桌。 昭仁公主,“你不是说了杜渥丹也在吗,想想就知道是陪着杜渥丹去的。”杜渥丹便是杜若胞妹。 想起当时杜渥丹惊愕的模样,陆夷光惨叫一声,郁闷地直捶桌子,她的形象都叫符骥毁了。 昭仁公主单手托腮,闲闲地睨着陆夷光,“撞见就撞见了,你们在吵架又不是在幽会,至于这样吗?” “怎么不至于,”陆夷光垂头丧气,“吵架的样子多难看多不淑女啊!” “噗!” 陆夷光抬眼,愤慨地瞪着昭仁公主。 昭仁公主敛了敛笑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欢乐一点,“阿萝啊,咱们做人得实事求是点。” 听出她言下之意的陆夷光哼哼,“可在喜欢的人面前,不就是要展现自己最好的一面嘛。” 昭仁公主意味深长地看着陆夷光,“可你要是想和他走下去,那么你得让他接受你最真实的一面,不然你多累。” 陆夷光皱眉,担忧,“吓跑了怎么办?” 昭仁公主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跑不了,你们都订婚了,他能跑到哪儿去。管他接不接受,你就这样,不接受也得接受。” “总得循序渐进吧,”陆夷光打着算盘,“先培养好感,然后慢慢原形毕露,事半功倍。” 昭仁公主嘴角一抽,原形毕露是贬义词吧,有人放在自己身上用的吗? 望着嘴角抽抽的昭仁公主,陆夷光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你不懂,等你遇上喜欢的人就知道了。”昭仁比她大了一岁,不过尚未定下驸马。她一直挑不中合意的驸马,皇帝便也由着她慢慢挑。作为最受宠爱的公主,一般公主出嫁前才会受封,可昭仁十岁就有了封号,她压根不愁嫁。 昭仁公主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不就是长得好看了点。” 陆夷光弯起眉眼,特别耿直,“长得好看就很厉害了,你看满京城哪个比他好看。” “你大哥就比他好看。” 陆夷光再也不能更赞同地点头,她的美人榜是这样子排列的,“我大哥当然比他好看,我二哥也比他好看,他排第三。” “咦,阿游居然不是第三。” 陆夷光嫌弃,“他排在最后一位。” 昭仁公主听出来了,“他又惹你了。” 陆夷光拒绝提起这个扫兴的话题,叉起一块马蹄糕嚼两口咽下去,连带着郁闷一起吞进了肚子,“算了,发生都发生了,不想了,想了也白想。” “本来就不是多大的事,”昭仁公主懒洋洋道,“好好听曲儿吧,我出宫一趟可不容易。” 陆夷光嘁了一声,“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自己的舌头。”未出嫁的公主是难得离开皇宫,可昭仁手里有皇帝给的腰牌,比皇子还自由。 昭仁公主笑眯眯的,“总比你出府不容易。” 说得好有道理,陆夷光无言以驳。 楼下高台上的伶人咿咿呀呀的唱着,时不时还有喝彩声,陆夷光和昭仁公主津津有味地听着,一场毕,中途两人还各赏了一枚银锭子。 趁着换人的空档,陆夷光起身活动,她们定的这个包厢很大。陆夷光走到窗口呼吸新鲜空气,“待会儿咱们去画舫上吃鱼宴吧。” 望着对面的鱼羊鲜,陆夷光馋鱼了,鱼是她的最爱,百吃不厌,陆夷光一直都觉得自己喜欢猫是因为他们有着共同的爱好。 夏日泛舟湖上,就着丝竹之声享用鲜美的全鱼宴,想想便觉通体舒泰。 昭仁公主自然道好,跟阿萝在一块,最惬意的一点便是她最是会享受,从来不委屈自己。 如此,陆夷光便吩咐半夏去安排画舫和伶人。 高台上已经换成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在弹琵琶。见陆夷光还是站在窗口不动,昭仁公主唤了一声,“阿萝。” 陆夷光冲昭仁公主勾了勾手指头,一脸的兴味盎然。 昭仁公主眉梢一扬,起身过去。 楼下的街道上,两波人马成对峙之势,左手边领头之人可不正是不久前刚刚分开的符骥,站在他对面的是承恩侯嫡子傅延年,承恩侯乃傅太后嫡亲侄儿,既皇帝和顺阳长公主的嫡亲表弟。 论理,符骥和傅延年这对表兄弟关系应该不错,可应该不是必然,二人作为纨绔子弟里的中流砥柱,颇有些一山不容二虎的架势,斗富抢人互殴那是家常便饭,搅得京兆尹后脑勺都秃了一块。 陆夷光两眼冒光,“有好戏看了。” 昭仁公主亦是兴致勃勃,“赌一把。”说来两边跟她关系都挺近,可皇家最多的就是皇亲国戚。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姐妹尚且勾心斗角,更别说这种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的表亲。尤其是傅延年,竟然还妄想尚主,撺掇着傅太后赐婚,幸而父皇英明给拦下了,不然,嗯,他坟头草该有三尺高了。 闻弦歌而知雅意,陆夷光毫不犹豫的压了傅延年,她巴不得符骥被打成猪头。 昭仁公主便压了符骥,赌注便是今儿全部的花费。 两人兴致昂扬地等着好戏上场,不想街上两人居然被身边小厮劝住了,互相嫌恶地用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的眼神对视一眼,气冲冲地分道扬镳。 一点都不符合顶级纨绔的形象。 昭仁公主大失所望,“没劲儿,大老爷们只会泼妇似的吵嘴,丢人现眼。” 陆夷光也遗憾地撇了下嘴,想起方才在如意坊,符骥这个混球冷嘲热讽拆她的台,自己为了维持在杜家兄妹面前的形象,只得咬牙装出不跟他一般见识的模样,立时火往上蹿,越蹿越高。 不报此仇,誓不吃鱼。 灵光一闪,陆夷光从腰间摸出一把镶嵌了宝石的弹弓,几步跨回去,从桌上拿了一颗山核桃,然后又跑回窗边。 张望一眼,确认没人,陆夷光拉弓,瞄准,发射,往后一闪,一气呵成。 “诶啊。”走在大街上的符骥痛呼一声,摸着肩膀满腔愤怒,“谁打老子?”目光恶狠狠地射向十几米外的傅延年。 傅延年大怒,“你是谁老子!” 符骥忍无可忍,眼里燃起两簇火苗,撸袖子,“老子忍你很久了。” 恰巧,傅延年也忍了很久,昨天他去云烟楼听戏,听了一耳朵符骥连着点了三场戏,还赏了小凤仙一袋金珠子,小凤仙亲自陪着符骥游湖赏月…… 不忿之下,傅延年昏头昏脑地也学符骥一掷千金,然他可没符骥家底厚,这一冲动,接下来两三个月都得勒紧裤腰带过。 傅延年岂能不恨,夺美破财之仇,不共戴天。 竟然打起来了!!! 陆夷光目瞪口呆,随即喜出望外,眼见着符骥和傅延年扭作一团,只恨不能代替傅延年上场。傅家这小子真没用,好歹比符骥大了一岁居然占不到上风,莫不是小小年纪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陆夷光的心情随着下面的战局起起伏伏,紧张的抓着窗户,最后咣当一声掉到谷底。 昭仁公主眉开眼笑,“今天让你破费了。” 陆夷光耷拉着眉眼,满脸写着不开心,望一眼被符骥按在地上的傅延年,吐出二字评价,“没用。” 昭仁公主头头是道的分析,“之前符骥输多胜少,那是吃了年纪的亏,现在他慢慢长身子了,傅延年也就不占便宜了。”符骥和傅延年打架,那就真是两个人单打独斗,下人是不好掺和的,一掺和性质就变了。 陆夷光用鼻子哼了一声,“要是勤练武艺,一岁差距算什么。”说白了还是懒怠不肯吃苦,哪像她家哥哥秉文兼武,陆见游不包括在内。 凯旋的符骥心花怒放,犹如一只斗胜大公鸡,扶了扶歪掉的玉冠,无意间看见了趴在窗口的陆夷光和昭仁公主,兴高采烈的表情滞了滞。 昭仁公主笑嘻嘻的拱了拱手,“骥表弟神功盖世。” 傅延年的脸当即火辣辣地疼起来,臊眉耷眼的低了头。 符骥扯了扯衣袖,捋了捋头发,觉得今天的自己格外高大威猛,一脸欠揍的得意,还故意看了看陆夷光,要是这会儿他们俩打架,他肯定不是挨打的那个。 陆夷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身消失在窗口。 符骥重重哼了一声,牵动受伤的脸颊,嘶了一声,又强忍住,摆出趾高气昂的模样,斜一眼鼻青脸肿的傅延年,大摇大摆的走了。 傅延年咬紧了牙根,恨恨地踢了下傻愣愣戳在一旁的家丁,怒斥,“傻站着干嘛,还不扶少爷我回家。” “活该。”沿街书肆二楼的雅间内传出轻软的声音,里面藏不住的欢喜,说完了,杜渥丹又觉得这般幸灾乐祸有失身份,偷偷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杜若。 杜若安抚一笑,去年傅家请人上门提亲,妄想替傅延年求娶妹妹。亏得他们敢张这口,傅延年无才无德无貌,满门没有一个能顶立门户的儿郎,当真以为出了一个太后就能为所欲为。祖父自然婉言拒绝了,他们杜家还没沦落到卖女儿讨好后族的地步。 杜渥丹舒展了眉眼,见大哥皱眉望着窗外,好奇地看了看,一无所获,遂纳闷地看着杜若。 杜若看得是青藤茶楼的方向,刚才他都看见了,眉心不觉蹙了蹙,他对杜渥丹道,“挑好书没?” 杜渥丹点点头,“好了。” 杜若,“那回府吧。” 也在打道回府的符骥突然脚步一顿,狐疑地摸了摸肩膀,“是傅大头打我的吗?”傅延年头特别大,诨号傅大头。 小厮面面相觑,“除了傅少爷,还能有谁?”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戌时一刻,月亮初升。 陆夷光满意足地和昭仁公主心道别,随后转道前往青藤茶楼,打包了几份点心,牡丹金绵鮓、单笼金乳酥、莲花饼以及豆沙麻糬芝麻包。 回到公主府,陆夷光让半夏送一份给陆见游,自己则去墨韵堂向父母请安。 陆徵与南康长公主在书房里,一人伏案处理未完的公务,另一人歪在罗汉床上看书,温馨又和谐。 陆夷光觉得自己将来和杜公子定然也能如父母这般恩爱哒。 “想什么呢,怎么脸都红了。”把玩着女儿送给她的镂空兰花珠钗的南康长公主,错眼间看见女儿的脸悄悄的红了。 “哪有,”陆夷光摸了摸脸,好像是有点热,“嗯,天儿热,我又走得快就这样了。” 南康长公主扬眉。 陆徵倒是笑,“走这么急做什么。” 陆夷光卖乖,“我怕点心放久了不好吃嘛。爹娘,你们尝尝这牡丹金绵鮓,青藤茶楼新推出的点心,我和阿奚都觉得好吃。”昭仁公主闺名一个奚字。 陆徵和南康长公主皆笑,从摆成牡丹花形状的牡丹金绵鮓里叉起一片金黄色的花瓣,“鱼肉做的,还有虾肉,肉质滑脆,不错。” “刚出锅的时候更好吃,赶明儿爹娘有空了,咱们一起去吃。”陆夷光兴致勃勃提议。 南康长公主便笑着点了点头。 陆夷光又高高兴兴地说了下午符骥和傅延年打成猪头的事,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喜悦,当然没提及自己的功劳。 陆徵和南康长公主都知道她和符骥不对付,只好笑地摇了摇头,并未说什么。 分享了乐子,陆夷光促狭道,“阿爹阿娘忙,女儿就不打扰你们了。” “臭丫头。”南康长公主作势要打她。 陆夷光早就机灵地蹿到几尺外,嬉皮笑脸地福了福,一溜烟跑了。 望着她欢快的背影,南康长公主睨着陆徵,“没大没小,打趣到我们头上来了。” “该教训,夫人想怎么教训她,为夫保证不求情。”陆徵含笑望着南康长公主。 南康长公主嗔他一眼,啐了一声。 陆徵朗笑出声。 再说陆夷光,离开墨韵堂之后,她没有回自己的锦春院,而是去找陆见深。 陆夷光捧着一碟子豆沙麻糬芝麻包,笑容谄媚,“大哥,练字累了吧,吃些点心休息休息。” 她知道一个小秘密,她那风光霁月芝兰玉树的大哥喜欢吃甜食,很甜很甜那种。 看着笑容过分灿烂的陆夷光,陆见深放下毛笔。 陆夷光立即道,“快打水让大哥净手。” 书童笔秋乖乖下去打水。 水打来了,陆夷光抢过汗巾殷勤地站在旁边。 洗着手的陆见深扫一眼抢了丫鬟伙计的妹妹,声色不动。 陆夷光奉上汗巾,“大哥擦擦手。” 陆见深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上的水珠。 陆夷光把装着芝麻包的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大哥快尝尝看。”忽然想起来,“这茶是不是凉了,”伸手一摸,果然凉了,扭头吩咐,“笔秋,再去打壶热水来。” 笔秋看一眼主子,恭恭敬敬地再次退下,琢磨着县主这回要求大少爷什么事,无事献殷勤,必有所求,他笔秋都看透了。 “大哥,你先吃点心。”陆夷光扬着笑脸儿。 陆见深溜她一眼,拿起一块。 陆夷光满怀期待,“好吃吗?” 陆见深微微颔首,“还行。” 陆夷光自动转换成好吃,所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她清了清嗓子,笑容更加甜腻,“大哥。”尾音一波三折,娇滴滴的。 陆见深不为所动,彷佛只剩下一件事——手里的豆沙麻糬芝麻包。 酝酿好情绪的陆夷光眨巴眨巴眼睛,拉了拉陆见深的衣袖,垮了脸,“大哥,我今天可倒霉了。” 陆见深拿眼看着她。 陆夷光拖了一把椅子放在书桌边上,坐下后双手撑着脸,作出无比可怜丧气样,“我下午不是去如意坊挑首饰了吗,可你知道我遇上了谁了吗?我居然遇上了符骥这个倒霉蛋。” 她气鼓鼓的,“我压根不想理他,可你也知道符骥这个人有多讨厌,他竟然恬不廉耻地想抢我看中的首饰。我怎么可能怕他,岂不是堕了我们陆家的威名。” 说到这里,陆夷光还邀功似的看着陆见深。 陆见深忍不住笑了下,“你跟他打起来了?” “怎么可能,我都长大了,知道打架有失身份,我才不会像他这么不要脸呢。” 陆夷光正经道。 陆见深一脸欣慰地点点头,“我们阿萝懂事了。” 陆夷光点点头,又扭捏起来,“就是,就是我没忍住跟他吵了几句,实在是他欺人太甚。” 陆见深划了划杯盖,喝了一口茶解腻,“你们哪回遇上不吵两句。” 陆夷光挠挠脸,表情又垮了,欲哭无泪地看着陆见深,“但是我跟他吵架的样子被杜公子看见了,杜公子肯定会觉得我刁蛮的。” 原来如此,陆见深好笑,“运气这么不好。” “大哥。”陆夷光不满地跺了跺脚,控诉的看着他,有这么幸灾乐祸的吗?她都火烧眉毛了。 陆见深调整了下表情,“怎么会,是符骥先惹你的,你反击,天经地义。” “话虽如此,但是吵架的样子到底不好看嘛,有损我形象。” 陆见深神情微妙了一瞬。 陆夷光毫无所觉,拉着陆见深的袖子摇啊摇,可怜兮兮地央求,“大哥,你帮帮我嘛。” “怎么帮?”陆见深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陆夷光一扫颓丧神态,小脸放光,“对大哥你来说很容易的,你找个由头将杜公子请到家里来,然后我好好表现下,把今天损失的形象补回来。” 陆见深往后靠了靠,笑问,“你打算怎么表现?” 陆夷光捧着脸羞答答道,“到时候我就在荷风亭里弹琴。” 荷风亭坐落在水中央,被绿荷红莲围绕,美轮美奂。到时候她就打扮的美美的坐在亭子里弹琴。 虽然她爱玩,但是琴棋书画可没拉下,都在平均水平之上,尤其是琴,在京城闺秀间不说数一数二也算得上出类拔萃。 美景仙乐再配上佳人,务必争取让杜公子惊艳,然后他就会忘了如意坊自己凶巴巴的那一幕,只记得自己美好的一面了。 陆见深竟是说不出话来。 “大哥,你觉得怎么样?”陆夷光眼巴巴地看着陆见深。 这时候,笔秋提着热水进来了。 陆见深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看着陆夷光,“你就这么喜欢杜若?” 陆夷光双眸亮晶晶,装了星星一般,她红着脸点了点头。 陆见深心里颇不是滋味,当真是女大不中留,为了个外头的野小子倒是煞费苦心。 不由得对杜若生出几分不满,在他看来,自家妹妹自然是千好万好,天真漫烂鲜活可爱,杜若身为男子,合该他主动来讨好妹妹。 只这丫头被迷得神魂颠倒还有一套自己的歪理在,更是乐在其中,陆见深也只能由着她。 “我刚得了一幅西林先生的松柏图,下次休沐的时候,我请他过来品鉴。” 陆夷光心花怒放,娇俏的脸庞盈满了笑容,分外可爱,“我就知道大哥最疼我了。” 陆见深失笑,探身取出一个画轴,“就是这幅画,你先拿回去琢磨琢磨,省得到时候无话可说。” 抱着画轴的陆夷光如抱着至宝,声音欢快的几乎要飘起来,“大哥,你真是太好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六月初六,晴空万里。 这一日庆王府摆荷花宴,庆王是南康长公主一母同胞的弟弟,陆家人自然要捧场。 眼见着时辰差不多了,南康长公主携幼子幼女前往一里外的庆王府。 皇孙贵胄的府邸绝大部分都坐落在这条王府井街上,早年它还不叫这个名儿,叫丁字街,因太.祖在这儿修建了十座王府封赏儿子,才改了这个名。 “符骥这会儿八成在家躲羞呢。”顺阳长公主府就在庆王府和南康长公主府中间,马车里的陆夷光看到顺阳长公主府的门匾,就想起了昨儿符骥黑了一圈的眼眶,笑不自禁。 骑着马的陆见游遗憾没看见符骥的倒霉样,“早知道我就跟你一块出门了。”虽然陆夷光和符骥势同水火,不过他和符骥关系还过得去,住的这么近,年龄相仿都爱玩,一来二去交情就有了,但是有交情并不妨碍他幸灾乐祸。 “我和阿奚玩,你来凑什么热闹。”陆夷光嫌弃。 陆见游傲娇地哼了哼,“一起出门不表示我要和你们玩。” 陆夷光反唇相讥,“不和我们一块,你上哪儿去看热闹。” 斗嘴间,庆王府就到了,两家实在是近的很。 庆王不在家,他跑到山上的别庄养鹅去了,没错,就是养鹅,庆王私下被大家伙戏称为鹅王。 他老人家爱鹅如命,十五年前严首辅的小儿子纵马踩死了他一只鹅,他挽起袖子打断了人家一条腿。 官司闹到了皇帝面前,最后庆王被罚了半年俸禄,气得严首辅半个月下不了床。 皇帝对庆王这个最小的弟弟向来宽容,先帝驾崩时,庆王才三岁,彼时皇帝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郎,阁老权监把持朝政,皇帝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调皮捣蛋的庆王让皇帝那段压抑黑暗的岁月添了几分轻松欢快,所以对这个爱胡闹的弟弟,皇帝不免优容几分。 因此哪怕庆王不务正业毫无实权,朝中上下也不敢怠慢,这一回得了请帖的,能来都来了。 “老奴给长公主、县主、表少爷请安。”站在门口代替庆王妃恭迎贵客的陈嬷嬷见了南康长公主的仪仗,连忙前迎。 南康长公主略一颔首。 陈嬷嬷起身,抬手一引,迎着她们入内,口中笑道,“太妃娘娘一早就念叨着殿下什么时候来。” 南康长公主笑了下,“这不就来了,母妃这两日精神可好?” “殿下放心,太妃精神极好,每日傍晚都能在院子里走上半个时辰。” 南康长公主点了点头。 说着话就到了燕禧堂,端坐在上首的庆太妃头戴玄色镶边棕色花鸟纹样抹额,上穿一件藕荷色花卉祥纹褙子,下着宝蓝缎面马面裙,端地富贵慈祥。 庆太妃虽然近六十的人,面容上依稀还能分辨出当年何等貌美如花,不然她一个乡野郎中之女也不能幸运地生下一儿一女。 本朝后妃大部分选自民间,出身平平,容貌绝代。盖因太.祖有感于前朝毁于外戚之祸,恐李周江山重蹈覆辙,故定下 ‘凡天子、亲王之后、妃、宫嫔,慎选良家女为之。公主俱选庶民子貌美者尚之,不许文武大臣子弟干预’的规矩。 后妃驸马只能从平民或者低级官吏家中选,消除了外戚乱政的隐患,也希望借此培养李家子孙节俭勤政的美德。 百年来偶有例外,不过大体上皇家还是按照祖训行事。 陆夷光和陆见游随着南康长公主欠身拜见上首的庆太妃。 庆太妃乐呵呵地拉着外孙和外孙女略略说了两句话,就打发他们去园子里玩。一条街上住着,隔三差五就能见到,还缺这点亲近的时间不成。 出了燕禧堂,兄妹俩分道扬镳,男宾女眷玩的地方自然不同,当然也会有重合的地方。 这种宴会打着赏花的名头,行相亲之实。庆王府好几位少爷姑娘都到了婚嫁年龄,尤其是庆王妃嫡出的安宁郡主李漱玉,年方十七,至今还未定下人家。 庆太妃和庆王妃办这场荷花宴,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相看各家儿郎。赴宴的各位夫人顺道也能替自家儿女寻摸寻摸,就是南康长公主也是存了这个念头的,她还有两个儿子没着落呢。 说白了,这就是一场大型相亲会。 “长乐县主。” 甫一踏进姹紫嫣红的花园,陆夷光被一道喜悦的声音喊住。 陆夷光循声一看,“夏二姐姐。”其实陆夷光和夏兰彤并不熟,但是看在夏兰盈这个未来大嫂的份上,还是客气地唤了一声姐姐。 夏兰彤走近,她离开京城整整五年,在这样的场合不免有些格格不入,见到陆夷光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回京之后,她随着祖母去公主府请过安,与陆夷光尚算说得来。 “县主今日光彩格外照人,我都差点不敢认了。”夏兰彤语气诚挚。 陆夷光乐,头上的蜜花色水晶发钗跟着摇了摇,在阳光下璀璨生辉,“二姐姐就不要取笑我了。” “怎么是取笑,分明是肺腑之言。”夏兰彤俏皮一笑。 陆夷光拿团扇掩着唇笑,“二姐姐可真会说话。” 夏兰彤抿唇笑。 说笑两句,两人的关系便近了一分,陆夷光看出她的不安,遂自然而然地带着她走,一边闲话,“丁香姑姑她们昨儿出发,大概什么时候能到扬州?” “他们走的是官道,顺利的话,大概半个月就能抵达。”夏兰彤回道。 陆夷光摇着团扇,“最好丁香姑姑到的时候,阿盈姐姐已经痊愈,那她们就能一块回来了,路上也有个照应。” 夏兰彤心头颤了颤,“长公主派了丁香姑姑前去探望阿姐,阿姐一高兴,说不准就不药而愈了。” 陆夷光笑了一声,“那就再好不过了。” 夏兰彤跟着笑。 “阿萝来了。”李漱玉笑着招呼了一声,她眉目婉转韵致,犹如画中仕女。 陆夷光亲亲热热地唤人,“大表姐。”又介绍身旁的夏兰彤,“这是夏家二姑娘,闺名兰彤。” 夏家,闺秀里便有人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陆见深可是不少闺秀的意中人,偏偏就叫夏家大姑娘截了胡,好些人心里不是滋味。 当年若非永淳公主痴缠不休,陆见深未必会这么快订婚,纵然夏兰盈在闺阁间薄有贤名,可夏家在京城只能说是中等人家,情根深种的贵女心气就不那么顺了。 若是输给皇家娇客或者京城双珠那般的人物,倒是心服口服,可输给一个和自己差不多甚至还不如自己的人,不甘心啊。 夏兰彤感觉到了,她若无其事地向李漱玉福了福,“安宁郡主。” 李漱玉颔首一笑,“夏二姑娘不必多礼。” 姑娘们互相看了看,推出一个人来问,“夏二姑娘,你大姐病情如何了?” “好些了,只是病来如山病去如抽丝,所以得养养,毕竟落下病根就不好了。”说话的是陆夷光,笑盈盈地看着她们,“我阿娘放心不下,还专程派人送滋补品去扬州帮着阿盈姐姐调理身子。” 犹如被灌了一整壶山西老陈醋,差点酸得诸女眼泪流下来。 陆夷光好笑,这群家伙,她大哥名花有主了好不好,想什么呢! 李漱玉打圆场,“那么想来夏大姑娘不久就要回京了。” 陆夷光笑眯眯点头,乐呵呵道,“我们去水榭那边吧,去的晚了,可就没好位置了。” 水榭斗艺是荷花宴的固定节目,十年前庆王一时突发奇想,为了给他的宝贝大鹅们营造一个舒服的生存环境,他就造了一片接天莲叶无穷碧,阴差阳错成了京城一景,成就了荷花宴。 独独赏花无聊,一群闲人就效仿先贤赋诗作词,慢慢的又加入了乐理丹青。这个时候,可以暂时抛开礼教,少男少女齐聚一堂各显身手,犹如孔雀开屏。 若是拨得头筹,便能一战成名,名利双收。 陆夷光就是在去年的荷花宴上情窦初开。提笔作赋的杜若,侧影如剪,神情专注,俊美无双,让人羡慕起桌上的宣纸来,她就这么没出息地沦陷了。 李漱玉便道,“你们先去,我在这儿招呼客人。”还有不少人在园子里,她这个主人家哪能只顾着自己玩。 众人便与她告别,移步水榭,路上还有人打趣陆夷光,“今年没了杜公子,只怕得少三分颜色。”约定俗成的规矩,未有婚约之人才能参与斗艺,你一有主的瞎掺和什么,准备招蜂引蝶吗? “岂止三分,起码五分。”有人戏谑。 陆夷光含蓄一笑,假惺惺道,“江山代有人才出,你们莫慌,还会有好儿郎的。” “谁慌了,谁慌了。” “瞧她这嘚瑟样。” 姑娘们不依要来挠陆夷光痒痒。 陆夷光扭着身子躲,躲不过,可怜兮兮地求饶,“各位仙女姐姐绕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真仙女在那儿呢!” 陆夷光趁机脱身,理了理衣衫方抬眼。 灿若云霞的紫藤花树下,一行人袅袅而来,被簇拥在中央之人,洁若冰雪,清雅绝俗,恍若神仙妃子一般,可不正是大名鼎鼎的京城双珠之一,谢存华。 看方向也是要去水榭那边,想来谢存华待会儿是要下场斗艺的,这几年闺秀这边,每每她都是大出风头一个。 谢家二娘不仅容色倾城,同样的才华横溢,还出身侯府,当真是名副其实的京城明珠。求娶之人都能手拉手连成圈把定远侯府围起来了。 两边遥遥对上,各自礼貌地颔首示意了下。 姑娘们的交际圈从来都不是随心所欲,而是与父兄在朝堂上的立场息息相关。 她们这两拨人的长辈不巧算得上政敌,为了要不要开放互市这个老问题在朝堂上争得脸红脖子粗,金銮殿上抡着象牙笏板互殴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一言不合就当着皇帝的面大打出手,绝对是大周朝一大特色。 陆夷光摩了摩下巴,美人就是美人,看一眼就心情愉悦。怪不得那么多人上门求娶,哪怕冷清了些又如何,赏心悦目啊。她若是男子,也想娶回家日日夜夜瞅着养眼睛,可惜她是女儿身。 正胡思乱想着,另一条岔道上走来四五名男子,陆夷光一眼就认出杜若,嘴角不由自主上扬。 谢存华一行与杜若等人在路口相遇,姑娘们屈膝一福,行了一个平辈礼,杜若等人也拱手还礼。 除了杜若外,剩下男子目光情不自禁在谢存华身上稍做停歇,能如此近距离欣赏京城第一美人的机会,难能可贵。 “各位姑娘也是要去水榭?”蓝色长袍的青年明知故问。 谢存华微垂着眼睑。 稍远处的陆夷光满意地点点头,瞧瞧那几个色.欲熏心的家伙,眼睛都恨不得黏在谢存华身上,没出息,就他们这德行,谢存华看得上他们才怪。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杜若施了一礼,“长乐县主。” 陆夷光矜持还礼,“杜公子。” 杜若垂眸,撞进陆夷光黑白分明的杏眼里,里面盈满了纯粹的欢喜,他非草木,岂能感觉不到其中情意。 杜若移开视线,一时倒不知说什么才好,想了想才道,“湖边游玩时,县主当心些。” 陆夷光弯起眉眼,月牙一般,“我省的,多谢杜公子关怀。” 她笑的样子格外讨喜,杜若不觉笑了下。 “这么看着,长乐县主与杜公子当真般配。”男子翩翩如玉,女子娇俏甜美。 谢存华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淡淡的,彷佛没有听见。 忽的,喧哗声入耳。 八皇子和昭仁公主驾到。 深宫无聊,昭仁公主哪肯错过这样的热闹,不想准备出发时被胞弟八皇子撞见了。一看昭仁公主穿着便服,八皇子就像一块小糖糕黏着昭仁公主不放。 昭仁公主无法,只得带着他去找皇帝。 小皇子撒娇耍赖一通,皇帝便开恩允他出宫玩半天,反正去的是庆王府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见八皇子和昭仁公主来了,众人纷纷上前拜见。 昭仁公主笑,“各位不必拘礼,我们姐弟就是来凑个热闹,大家伙儿随意。” 知道这位公主不喜前呼后拥,遂请过安,众人知趣地散开。 陆夷光大惊小怪地看着八皇子,“你是不是躲在马车里偷跑出来的?” “才不是呢,”八皇子骄傲地挺起胸脯,“父皇让我出来的,父皇还让我在庆王叔家好好玩。” 陆夷光戳戳他肉嘟嘟的脸颊,“那你肯定又哭又闹了。” 八皇子哼了一声,“我才没有哭,我是堂堂男子汉,又不是你们姑娘家,动不动就掉眼泪。” 陆夷光大乐,“也不知道是谁掉牙齿的时候,哭得天崩地裂,都快把玉芙宫淹了。”玉芙宫便是八皇子和昭仁公主之母德妃的宫殿。 八皇子大窘,跺脚,“阿萝表姐真坏,我不要跟你说话了。” “别介,阿萝表姐送你一顶荷叶帽,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把人逗急了,陆夷光换了个脸来哄。 八皇子转过脸来,好奇,“荷叶帽?” 昭仁公主不忍直视的看着傻弟弟,能不能更好哄一点。 陆夷光胳膊一伸,摘了一片荷叶,左折右折,茎秆从中穿过,一顶济公帽就成了。 八皇子瞪圆了眼睛。 陆夷光招手让他过来,给他戴上,“大小刚刚好,”旋即感叹,“我们小殿下真俊俏。” 八皇子摸摸头上的帽子,喜得咧嘴笑,向昭仁公主炫耀,“姐姐,你看。” 昭仁公主的表情一言难尽。 陆夷光纳闷地看着她。 昭仁公主,“你这技术倒是不错。” 陆夷光故作谦虚,“勉勉强强。”她跟一个小丫鬟学来的。 “就是这颜色吧。”昭仁公主欲言又止。 “颜色怎么了?”陆夷光奇怪。 昭仁公主,“荷叶什么颜色的?” 陆夷光,“……”再也无法直视这顶帽子了怎么办? 陆夷光面无表情地把剩下的半截茎秆扔向昭仁公主,思想能不能别这么龌龊。 “荷叶是绿色的,阿萝表姐连这个都不知道,真笨。”八皇子得意洋洋地看着陆夷光。 陆夷光:呵呵哒。 八皇子喜滋滋地对昭仁公主说,“姐姐,我不想在这儿玩。” “那你自己去玩吧,注意安全。”昭仁公主只留了一个宫女,把其他宫人都派给八皇子。 “知道啦。”八皇子蹦蹦跳跳地顶着荷叶帽离开。 昭仁公主睨着陆夷光,“我怎么瞧着你不大高兴啊。不该啊,进来的时候正看见你和你家杜公子说笑,不该心花怒放的吗?” 陆夷光叹气又叹气,“我发现我跟他好像没话说。”客套寒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稀罕,你这小话痨都没话说了。”昭仁公主戏谑。 陆夷光不高兴地白她一眼,“你才话痨呢。” “这可不是我说,是南康姑姑说的。”两三岁的时候陆夷光最喜欢的一件事就是对着下衙回来的陆徵滔滔不绝地汇报今天自己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学了什么。发展到后来,她能对着一个玩具一棵树一株花聊天,聊到自己把自己气得跳脚。 “瞎说。”陆夷光拒绝承认事实。 昭仁公主笑,“你们就是互相了解的少,不了解哪来的话题可聊。” 陆夷光也是这么觉得,可还是有些说不上的失落。不过她情绪向来来得快去得也快,两个莲蓬下肚,就把这事团起来抛在脑后,兴致勃勃地和昭仁公主开始讨论,今年谁会大放异彩。 昭仁公主倚在美人靠上,望着水廊里争奇斗艳的各色闺秀,“左右还是那几个呗,好几年没出黑马了。”她忽然咦了一声,“什么时候李莹玉和谢存华这般好了。” 剥着莲蓬的陆夷光头也不抬,“她惯来长袖善舞。” 李莹玉是庆王府庶出的二姑娘,不过她虽为庶女底气却很足,李莹玉生母金侧妃是庆太妃外甥女,至于金侧妃怎么从表妹成了侧妃,那就是一笔风流账了。 金侧妃膝下三子一女,长子李恪还是庶长子,而庆王妃独子李憬,年仅八岁,偏还体弱多病。因李憬未满十岁,尚不能请封世子,故而庆王府至今还未立世子。 庆王府这王爵最后花落谁家充满变数,因此李莹玉身份也水涨船高。她能言善道,与各方闺秀交情都不错。 昭仁公主一笑,“倒也是。”话音刚落,就听见噗通的落水声。 惊得陆夷光猛然抬起头,只见谢存华在水中沉浮。这时候噗通噗通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好几个男子主动跳入湖中。 陆夷光手抖了抖,指间莲子掉在美人靠上,又滴溜溜地掉进湖里。 昭仁公主倏尔沉了脸,连忙转头看着陆夷光。 陆夷光绷着脸,直愣愣地看着杜若奋力游向谢存华。 水中的谢存华剧烈挣扎,双手乱挥,胡乱间抓到了什么,下意识地死死拉住不放。 下水救人的王府婆子被带着往下沉,一不小心呛了好几口水,手忙脚乱地开始挣扎。 窒息的痛苦令谢存华眼前发黑,手脚渐渐发软,忽然之间,腰间背一双手牢牢扣住。被举出水面的谢存华大口大口地呼吸来之不易的空气。 另一个婆子出现在谢存华背后,一只手穿过她腋下,拖着人往岸上游。 死里逃生的谢存华恍惚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浮出水面的杜若挡住了一名想靠近的男子,对方讪讪一笑,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另一个方向游向岸边。 “快去请府医,你去拿披风,”李漱玉急声吩咐,“都围起来,围起来,烦请各位公子回避。” 李漱玉指挥人丫鬟婆子围成一个圈将衣衫湿透剧烈咳嗽的谢存华护在正中央,夏日衣衫薄,浸了水全贴在身上,曲线毕露。 然而饶是如此,众目睽睽之下湿了身子,谢存华闺誉依然会受损,人在他们府里出了这么大的岔子,他们如何向定远侯交代。 李漱玉心乱如麻,强自镇定着蹲下去,扶着谢存华的背轻声询问,“谢姑娘,你怎么样?” “都怪我,都怪我。”太常氏少卿之女胡清雅失声痛哭,她不知怎么地崴了下,就把旁边的谢存华撞进了湖里。 平缓下来的谢存华惨白着脸偎依在丫鬟怀里,脑子里一片混沌。 庆王府大公子李恪朝众人拱了拱手,“还请各位公子暂且离开此地。”又向杜若等四名下水救人的青年抬手一拱,语气诚挚,“多谢诸位见义勇为,请随在下前去梳洗更衣。” 不管这四个人是真的急公好义还是想趁火打劫,必须得当做见义勇为的好人处理。 只是李恪心里自有一把秤,其余三人都是谢存华裙下之臣,尤其是张烨痴迷谢存华多年,都快走火入魔了,眼见着婆子已经救起谢存华,还想去掺和一脚,到时候有了肌肤之亲,可就掰扯不清了。 倒是杜若的心思,李恪吃不准,杜若素有君子之名,然而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他可是有未婚妻的人,合该知道避嫌。 湿淋淋的杜若泰然还礼,“有劳大公子。” 李恪一笑,“是我该谢你们。”说着他抬手一引,示意众人随他离去。 陆夷光缓缓的吐出一口浊气,从始至终杜若都没往她这个方向看一眼。 昭仁公主不放心地握着她的手,入手冰凉。 迎着她担忧的视线,陆夷光扯了下嘴角,“杜公子乃大雅君子,岂能见死不救。” 昭仁公主想说,王府婆子都下水了,用得着他英雄救美吗?然到底不忍心开口。 陆夷光挺直了脊背,她知道很多人都在悄悄关注她,她们在等着看她的笑话,做梦! 陆夷光咬紧了后槽牙,维持着淡然的表情。 披风和软轿来了,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谢存华被扶上软轿抬走,跟她交好的闺秀也跟着离开,窃窃私语声在各个角落里响起。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谢存华身体无恙,然而闻讯赶来的定远侯夫人却是如丧考妣。女儿在大庭广众之下落水,要不了多久,流言蜚语就能满天飞。她的女儿才貌双绝,不知招了多少人嫉妒,那群小人好不容易逮到一个中伤的机会,岂能不添油加醋的编排。一想外头指不定传成什么样了,定远侯夫人一颗心生生揪成一团。 庆王妃歉然,“照顾不周,实在是对不住。”虽然是个意外,可到底是在他们府上发生。 “此话当真!”一旁的胡夫人声音骤然高亢,引得屋内众人不约而同看了过去。 哭得满脸通红的胡清雅瑟缩了下。 胡夫人搂着女儿,安抚地摩着她的后背,“莫怕,娘在这,你慢慢说。” 胡清雅吸了吸鼻子,“我被人绊了一下。”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呼吸可闻,便是惊魂未定的谢存华都豁然抬首看了过来。 胡清雅急地直掉眼泪,“姨母,表姐,你们相信我。”定远侯夫人与胡夫人是姑表姐妹。 “我不是在推脱责任,我是真的想起来有人绊了我一下。”之前她吓坏了,满脑子都是自己害了谢表姐,直到母亲来了,她有了主心骨,才想起不对劲的地方。 “是谁?”定远侯夫人脸色一变,若是单纯的意外,那他们只能自认倒霉,可倘若人为,定远侯夫人咬紧牙关,他们定远侯府也不是好欺负的。 “我不知道。”胡清雅无助摇头,她只知道自己被绊了一下,但是并不知道是谁,更不知道对方是否故意。 胡清雅慌乱地问留在屋子里没有离开的小姐妹,“你们有没有看见?” 姑娘们面面相觑,摇头,看着胡清雅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人觉得胡清雅这是想祸水东引。 胡清雅眼泪流得更凶,“真的有人绊了我,真的!” 定远侯夫人目光逡巡一圈,隐含审视,一圈下来并未发现异样。假设真是有人故意,是这人城府太深,还是此人并不在此? 定远侯夫人心念电转,在场诸女都是名门贵女,不可能一个一个问过去,谢家还没这么大的脸面。 这会儿就已经有姑娘面露羞愤之色,无凭无据再纠缠下去,只会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定远侯夫人压下满腹不甘,“出此意外,也非人愿,幸而存华并无大碍,”说着,她对庆王妃道,“王妃见谅,我儿受了惊吓,我等便先告辞。” 庆王妃忙道,“夫人言重了,是我们王府招待不周。” 寒暄两句,定远侯带着女儿告辞,胡夫人母女也跟上,她们哪还有心思赏荷。 庆王妃亲自送她们上了马车,回头看着跟着她出来送客的李漱玉和李莹玉,微眯了下眼,“回去吧。” 马车里,胡清雅忍不住又哭起来,“姨母,表姐,你们相信我,真的有人绊了我一下。” 定远侯夫人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姨母信你,你仔细想想身边都有哪些人。”又怜惜地抚了抚谢存华苍白的脸,“存华,你也好好想想。”她又把二女身边的丫鬟叫进来,令她们回忆可有不妥之处。 谢存华和胡清雅记性不错,将事发时的站位复原了个七七八八,都是常来常往的闺秀,没有哪个与姐妹俩有龌龊,连个怀疑对象都没有。 定远侯夫人一筹莫展,如此一来,女儿落水就只能当做意外来处理。然定她认定了有人陷害女儿,知人知面不知心,却不能替女儿主持公道,登时气得心肝肺一起发疼。 满怀歉疚的胡夫人一叠声告罪和安慰,胡清雅在旁啜泣不止。 吵得定远侯夫人太阳穴突突的疼,好不容易到了岔路口,连忙打发了母女俩回自己的马车上。 马车里终于安静下来,定远侯夫人脱力地靠在隐囊上,眼神明明灭灭,半响握着谢存华的手柔声道,“娘送你去你外祖家住上一阵散散心。” 留在京城这是非之地,女儿不知道要遭受多少闲言碎语,不如去山东娘家避避风头,至于以后……定远侯夫人嘴里发苦。 女儿在大庭广众之下落水,最后虽然是被王府婆子救上岸的,可四名男子下了水,其中杜若还碰到了女儿。 定远侯夫人咬紧了后槽牙,有丫鬟婆子在,何须他们逞英雄,这群混账玩意儿安的什么心。 面朝车壁而躺的谢存华闭上眼,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消失在乌发间。杜若心急如焚的脸在眼前萦绕不散,眼泪再不受控制,滚滚而下。 定远侯夫人望着女儿一耸一耸的肩头,肝肠寸断,造孽,造了什么孽啊。 杜若更衣之后,寻了个借口向李恪告辞。他知道自己失态了,有丫鬟婆子在,根本用不着他施救,他的所作所为反将谢存华推入了更难堪的境地。可当时他脑子里只剩下溺水的谢存华,根本想不及其他。 “公子。”小厮竹心忧心忡忡地看着杜若,这事可如何善了,家里暂且不提,光是长乐县主那就不好交代。 杜若抬了抬手,示意竹心噤声。 竹心只能把满腹担忧吞入腹中,再看公子神情难得一见的茫然,忍不住暗暗一叹。 若非三年前那场意外,他家公子与谢姑娘早成了神仙眷侣。 三年前,公子都已经禀明老爷夫人,打算去谢家提亲了。然而变故突生,四老爷在福建阵亡,首级被倭寇悬挂在桅杆上。 四老爷因福建水军都督收到了错误的情报误判战局而阵亡,这位都督便是定远侯,谢姑娘之父。之后定远侯及时调整战略,反败为胜,歼灭5000倭寇,功大于过,因此定远侯并没有收到责罚,毕竟行军作战,死伤在所难免。 杜家也知这个理,然四老爷身首异处,凄惨而死,老夫人痛失爱子,忧思成疾,一病不起。血淋淋的两条人命,老爷夫人岂能同意公子娶谢姑娘。 一对有情人就这么活生生的被拆散。 公子把与谢姑娘有关的东西付之一炬,这些年也没再提起过谢姑娘,还听从父母之命与长乐县主订婚,竹心以为公子已经走出来了。 竹心还想,长乐县主活泼可爱,她进门以后,公子定然会快活起来,哪想公子还是忘不了谢姑娘,这可如何是好? …… 随着与谢存华一起离开的姑娘们回来,湖心亭里又再次热闹起来。 得知胡清雅说有人绊了她一下,才会导致谢存华落水,嗡嗡嗡的窃窃私语充满了各个角落。 昭仁公主若有所思,问陆夷光,“你觉得是真是假?” 陆夷光托着腮,这可真不好说,有可能是胡清雅为了逃避责任信口胡诌;也有可能是她贼喊捉贼;还有可能是他人借刀杀人。 谢存华作为京城双珠,爱慕者众多,同样的嫉恨她的也不会少,嫉妒是一剂毒.药,跗骨难消。 “我当时又不在她身边,哪里知道怎么回事?”陆夷光懒洋洋说道。 当时站在胡清雅身边的姑娘们已然人人自危,暗恨胡清雅胡言乱语。 送了谢胡两家人离开的李漱玉回来一看,察觉到气氛不妙,忙道,“此次意外都是我们府上招待不周,”她在意外上加了重音,福了一福,“扰了各位雅兴,我在这里向大家赔个不是,幸而谢姑娘并无大碍,诸位姑娘可以放心玩耍。” 主人家发了话,众人也不好再纠缠这个话题不放。 李漱玉适时命下人取来笔墨纸砚,让姑娘们各显身手,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不参与斗艺的姑娘这边热热闹闹地开始下注,小赌怡情。 陆夷光拿出金叶子,还有心思自嘲,不都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 李莹玉溜一眼没事人的陆夷光,心头一哂,她倒是会装。那种情况下杜若下水救谢存华,心思昭然若揭。 若有所觉的陆夷光抬眸瞥了她一眼。 李莹玉走近几步,笑问,“公主哪去了?” 陆夷光,“更衣去了。” 李莹玉眼波一转,一脸后怕庆幸又感激地陆夷光,“今日多亏了杜公子挺身而出,救存华于危难之中,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陆夷光眉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李莹玉,“我这与谢姑娘素无交情的人都知道,今日这事于女儿家闺誉有碍,最好是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然二表姐身为谢姑娘好友,大庭广众之下故意提起,生怕大家给忘了似的,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呢?” 陆夷光点了点李莹玉的胸膛,她的手修长白皙,如同亭亭白玉,戳在李莹玉胸膛上,却犹如短剑,刺地李莹玉脸色发白,她以为陆夷光会为了面子继续装下去,哪想她这么混不吝,什么话都敢说,“阿萝你误会了,我……” “是我误会了你,还是你居心叵测,你知我知大家知。”陆夷光不客气地打断李莹玉的话。 李莹玉心里一慌,眼泪在眶里打转,要落不落,犹如一朵在寒风中被风吹雪打的凌霄花,惹人怜爱。她歉疚地福了福身,哽咽,“我知你现在心情不好,是我言语有失,还望妹妹见谅。” 陆夷光冷笑一声,“我为何要心情不好?” 李莹玉自知失言,心头一悸。 “二表姐觉得出了这样的事,我应该心情不好,你既然觉得我心情不好,那为何又偏偏还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故意提起。大表姐费心转移大家的注意力,二表姐倒是反其道而行,又把大家伙儿的注意力转移回来了。二表姐这是想看谢姑娘笑话呢,还是想看我笑话呢,亦或者想看我们两个人的笑话?” 一旁的李漱玉闪过一丝笑意,哪怕知道李莹玉丢人,庆王府也会丢人,她还是没有前来阻止,她受够李莹玉的假惺惺了。 李莹玉觉得落在身上的目光针一样尖锐,心里发慌,声音发急,“我……” 陆夷光压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知道她心情不好,还撞上来,自寻死路,“二表姐今天当真是让我切身体会了,何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她眼神一利,逼视李莹玉,“不知我和谢姑娘何时何地又因何事得罪了二表姐,要让你这般落井下石。” 李莹玉如遭雷击,牙齿切切,白着面孔,伸出手指点着陆夷光,骇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忽尔身子一晃,晕了过去。 陆夷光嗤了一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姨娘,陆夷光她欺人太甚!”李莹玉悲悲切切地哭诉。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的脸面被陆夷光揭了下来扔在地上踩,以后叫她如何见人。 闻讯赶来的金侧妃既心疼又头疼,“好端端你招惹她干嘛,她丢了这么大的脸,正在气头上,你还往上撞。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被你姑姑姑父宠得无法无天,炮仗一样的性子,一点就着。” 李莹玉哭声一顿,她就是看不惯陆夷光的狂妄劲。李憬还没出生的时候,人人都当大哥是未来庆王,就算王妃生了李憬,病秧子一个,能不能养大都是未知数,依然没人敢小觑他们这一房。偏陆夷光一直以来都不拿她当一回事,还更亲近李漱玉,明明她们关系更亲近。 今天陆夷光出了这么大一个丑,她心头大畅,没忍住就得意忘了形。可哪想得到陆夷光这么刻薄,连消带打,令她颜面无存。一想外头那些人会怎么议论她,自己苦心经营的名声被她毁于一旦,李莹玉只觉得心如刀绞,恨不生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挫骨扬灰。 李莹玉伏在金侧妃怀里嘤嘤嘤哭个不停,“姨娘,我可怎么办啊!” 事已至此,金侧妃亦束手无策,只能安慰女儿,“莫哭了,莫哭了,让姨娘想想。” …… 且说陆夷光处,有李莹玉这个血淋淋的前车之鉴在,再没人敢上来摸老虎须。连李莹玉这位王府千金,嫡亲表姐都被她弄得只能晕遁,缺心眼的才上来自取其辱。 设身处地一想,换做她们遇上这种事——未婚夫舍身去救另一个女子,也得火冒三丈。 若说杜若对谢存华没有爱慕之心,她们是万万不肯信的。如是一想,不少人开始同情陆夷光,同时生出一种微妙的优越感。 再来想李莹玉,就觉得她戳人伤疤不厚道了,看来李莹玉远没有她平时表现出来那般良善,个别心思重的,已经大胆联想到谢存华落水这桩事情上头去了。 李莹玉既然能在陆夷光伤口上撒盐,那么有没有可能她和谢存华也没面上看来那么要好,细思恐极。 “揭了李莹玉那张皮,心情好些了吗?”昭仁公主含笑问陆夷光。 秋千架上的陆夷光用力踢了下地面,秋千荡了起来,“还真好受了不少。”她憋了一肚子火,然为了体面强忍着,李莹玉自己撞上来,正好让她撒了气。 昭仁公主看着来回摇荡的陆夷光,“你怎么个打算?” “当然是退婚,这种心有所属的男人,我才不稀罕!”陆夷光回地斩钉截铁,恨恨地从秋千上跳下来,“跟我订了亲,居然还敢喜欢别人。” 不管是订婚前杜若就喜欢谢存华还是订婚后才喜欢上,前者无责任无担当后者背信弃义,都不可原谅。 心里装着另外一个人却准备和她成亲,把她当什么了,没有感情的木偶吗? “还好出了这样的事,要不然我就稀里糊涂的嫁过去了。一想我差点就跟这么一个心不在我身上的男人生活,兴许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还在思念谢存华,我就想弄死他。”陆夷光整个人都暴躁了。 她从小就看着父母鹣鲽情深,一直都相信自己将来也会和父母一般幸福,可差一点就被杜若害惨了,陆夷光一边后怕一边庆幸。 见陆夷光这么快就想通,而且愤怒多过伤心,昭仁公主便放心了。只要阿萝决意退婚,姑姑姑父那边肯定会同意,他们怎么舍得掌上明珠受委屈。 虽然她还没有尝过情爱的滋味,却也知道但凡付之真情,皆盼对方以真情相报。 及至申时三刻,宾客散去,今年这场荷花宴可算得上是有史以来最精彩纷呈的一届了,一出接着一出的戏,好些宾客都意犹未尽,但当事人却是一个脑袋两个大。 “莹玉年幼无知,不知轻重,言语上冲撞了阿萝,阿萝莫要与她一般见识。”金侧妃冲着陆夷光歉然一笑,“我已经教训过她,她已然知错,悔不当初。” 金侧妃安慰女儿会想办法,可哪有什么办法,她自个儿糊涂将把柄送到了陆夷光手里,辩无可辩,她能做的只是尽量把这件事对女儿造成的影响降到最小。 陆夷光点点头,“既然二表姐知错了,那我便原谅她这一回,只希望二表姐下次开口前仔细斟酌斟酌。” 金侧妃桃夭柳媚的脸扭了扭,“……” 饶是上首的庆太妃眉毛都抽了抽,“今天是你二表姐不对在先,”庆太妃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李莹玉才好,长了副聪明相,干的全是糊涂事,打量着谁看不穿她的小心思。但是陆夷光得理不饶人也过分了,李莹玉代表的可是庆王府,不看僧面看佛面,她下的何止李莹玉的脸,还有庆王府的脸。 庆太妃话锋一转,“你不高兴是该的,但是你可以回头跟我说,我来教训她,你何必说那些话,让她以后怎么见人。” 陆夷光喉间一哽,打小她就知道,自己不招太妃喜欢,太妃对她客气有余亲近不足,小时候她还伤心地问过阿娘为什么。 阿娘说她胡思乱想。才不是,她再傻也不会分不清谁喜欢她谁不喜欢她。不过她有阿爹阿娘,有哥哥们,还有那么多人喜欢她,太妃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但是遇上太妃这么明显的偏心,陆夷光心里头还是憋得慌,赌气道,“她可以做,我为什么不能说。” “不能见人,那也是她咎由自取。”南康长公主扬声盖过陆夷光的声音,“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挤兑阿萝,又何曾考虑过阿萝的处境,考虑过她王府二姑娘的身份。出了那种事,阿萝本就尴尬,她一做表姐还要往伤口上撒盐,那就别怪阿萝不顾情面。母妃和金侧妃与其在这怪阿萝没给莹玉留情面,不如好好管教下莹玉,小小年纪就口蜜腹剑,成何体统!” 金侧妃气得花容失色,焦声,“莹玉那是无心之失,公主误会她了。”这话若是传出去,女儿当真是不用见人了。 南康长公主冷笑着站起来,眼神厌恶,“你们娘儿俩还真把别人都当傻子了。”当年金侧妃前来投奔庆太妃,她对这个无依无靠的表妹也多番关照,还替她安排了一门不错的亲事,结果人家心怀凌云志,趁着庆王醉酒之际爬了床,气得庆王妃险些流产。那几年,庆王妃对她这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可不薄,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行了,我说一句,你倒是有一箩筐的话来气我。”庆太妃嘟囔了一声,到底理亏在前底气不足,“时辰不早了,你回吧。” 南康长公主母子三个一走,庆太妃又打发了庆王妃一行,没了外人,金侧妃眼泪刷的掉了下来,哪怕生了三儿一女,她依旧袅娜纤细,现下泪盈眉睫,显得格外楚楚可怜,“姨母,莹玉当真是无心之过,她……”剩下半截音消失在庆太妃冷冷的目光下。 “南康有句话说得对,你们娘俩都把别人当傻子糊弄。”庆太妃语气寡淡。 金侧妃脸色巨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吓得说不出话来。 庆太妃点了点她,“我活了这么一把年纪,发现凡是自作聪明的,都没有好下场。” 金侧妃颤了颤,双手撑地,头低得更低。 庆太妃往后靠了靠,疲惫地叹出一声,“你和莹玉回去各抄五十遍《道德经》,没抄完前不许出院子。” 心惊胆战地金侧妃不敢求饶,原本想求太妃想想法子替女儿挽回名声的话都不敢说了,自我安慰,五十遍《道德经》没一两个月抄不完,届时大家也就忘得差不多,这京城每天都有新故事。 金侧妃弓着身慢慢退下。 古嬷嬷捧着一杯茶递到庆太妃跟前,“太妃莫生气,当心身子。” 庆太妃接过茶啜了一口,“一个两个都没安好心,想气死我。” 古嬷嬷端着笑脸道,“您又说气话了不是,二姑娘和县主就是小姑娘间斗斗气,公主和侧妃也是爱女心切,话赶话才到这了。” 庆太妃容色稍霁,“莹玉这孩子,”庆太妃无奈的摇了摇头,想起了陆夷光, “阿萝这呛人性子跟南康一模一样。” 古嬷嬷,“这亲母女自然是像的。” 庆太妃扯了扯嘴角,唇间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笑。 古嬷嬷心里一动,再看庆太妃,神色如常,疑是自己听错了。 …… “确定了?”南康长公主摩着陆夷光的脸确认,恐她是一时气愤之下做的决定。 陆夷光躺在南康长公主腿上,用力点点头,宣布,“我不喜欢他了,我要跟他退婚。” 南康长公主望着她的眼睛,在里面看到了认真和坚决,颔首,“阿萝,既然决定了千万不要后悔,知道吗?” 陆夷光磨了磨牙,“我只后悔当初瞎了眼,居然看上他。”说着豁然抬起头,“阿娘,你帮我查查他和谢存华是怎么一回事情。是杜若一厢情愿还是两情相悦?” “娘已经让人去查了。”一得到消息,她就派人去查了,总得把事情来龙去脉弄得清清楚楚。 陆夷光抱着南康长公主的腰依恋地蹭了蹭。 这时候,马车停了下来,公主府到了。 “公主,”白嬷嬷掀开车帘禀告,“杜阁老和杜公子半刻钟前刚到,驸马和大少爷正在招待。” “他居然还有脸来!”陆见游高喝一声,翻身下马就往府里冲,在庆王府他就想找这个王八蛋算账,结果这个王八蛋居然跑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杜阁老带着孙子杜若是来负荆请罪的,出了这等事,他们杜家岂能装聋作哑。也是来解释,不是解释杜若下水救谢存华纯粹是见义勇为,这样的话,说出来那是把陆家人当傻子糊弄。而是解释,此事只是一场意外,并非孙儿设的局。 论理,今日在水下,杜若碰到了谢存华的身子,还是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杜若应该对谢存华负责。 要是陆家生了这样的误会,那两家就真是结亲不成反结仇了。 至于杜若对谢存华的心思,事已至此,也瞒不住了,但是过去了终究是过去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感情自然会淡去,人还是得着眼未来。 杜家亏欠了陆氏女,将来她入了门,他们杜家会更加珍重她,孙儿也会一心一意待她。 在杜阁老看来,什么情情爱爱那都是虚无缥缈的风花雪月,利益才是实实在在的。对陆夷光而言,他们杜家有年过三十无子方可纳妾的规矩,百年来从无例外。这般善待媳妇的人家,满京城有几家。 况且退婚之后,陆氏女名声少不得受损,纵然错不在女方,然而世道对女子更苛刻。陆家择婿就只能降级一两等,所寻之人想在门第才貌上胜过孙儿不易。 更重要的是这桩婚事缔结了杜陆两家联盟,朝堂上风云诡谲,他们两家联手可巩固地位。 以陆徵之精明,杜阁老想他应该能想明白其中利害关系。 陆徵笑了下,转眼看着躬身立在一旁的杜若,“杜公子。” 甫一出声,杜阁老一颗心就下落几分,以往,陆徵唤孙儿表字君若,而不是生分的杜公子。 “在和小女定亲之前,你便思慕谢家姑娘了吧?”陆徵不疾不徐地问道。 杜若无言以对。 杜阁老摇了摇头轻描淡写道,“年少无知一时意乱情迷罢了。” “青春年少时付出的感情最真挚最纯粹,永生难忘。”陆见深平静的声音响起。 杜阁老表情一滞。 陆见深弯了弯唇角,冷冷地看着垂着头的杜若,“与家妹定亲一年,杜公子依然难以忘怀,可见感情之深,深到杜公子忘了男女之防,忘了婚约在身,义无反顾地下水救人。”语调一变,徒然冷厉,“你既心有所属,那又何必求娶家妹。” 是陆夷光先对杜若生出好感,但亲事却是杜家主动提的。 “对你而言,娶不到心上人,娶任何人都无区别。然家妹是我们陆家掌上明珠,我们却希望她能嫁一全心全意待她的男子。” 杜阁老的心一沉到底。 “杜若罪无可恕,”杜若一揖到底,“是我辜负了陆尚书和长公主的信任,辜负了长乐县主的垂青。” 陆徵一叹,“若是早知此事,我们……”他看着杜阁老摇了摇头。 杜阁老脸颊颤了颤,若是早知此事,陆家岂会答应这门亲事,陆徵这是在责怪他们杜家隐瞒。然而事实如此,他想辩解都无词。 “两家的婚事便就此作罢,一别两宽,各寻良配。”陆徵合上茶盖,见杜阁老张了张嘴,他肃容沉声,“杜大人,陆某只此一女,爱逾珍宝,实不忍她受半点委屈。” 话说到这份上,杜阁老也没再不识趣地试图挽回,他整了整表情,对陆徵拱了拱手,长叹一声,“都怪老夫教孙无方,还请陆尚书见谅。” 陆徵神色疏淡,一言不发。被欺骗的是他们陆家,退婚影响最大的还是他们家,还指望他大度的表示原谅吗? 杜阁老站了起来,“打扰了,告辞!” 恰在此时,半夏进来禀报,“老爷,大少爷,县主想见一见杜公子。” 杜阁老眼底闪过一道暗芒,女子感性多情。 杜若随着半夏前往花园。 陆夷光坐在凉亭内,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青花瓷杯,以及一条黑色长鞭,手柄上镶满了璀璨的宝石。 杜若脚步一顿,复又若无其事地走入凉亭。 坐在石凳上的陆夷光抬头看他一眼,神情淡然,“杜公子请坐。” 杜若犹豫了下,拱手对着陆夷光深深一揖,“在下愧对县主厚爱。” “厚什么爱,我顶多就是看你顺眼一点,”陆夷光抬起下巴,“长得好看点的,都顺我的眼。所以你大可放心,我不会哭着闹着要嫁给你的,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是。” 杜若哑然,望着满脸嘲讽,盛气凌人的陆夷光,心想这才是她真实的性情吧。昨天在如意坊她伶牙俐齿地和符骥吵嘴,之后又用弹弓偷袭符骥,其实在他面前,她一直在伪装,装的应该挺辛苦,以后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惟愿县主早日寻得如意郎君。”杜若衷心祝愿,是他对不起她。 陆夷光嗤了一声,“少在这假仁假义,我差点被你耽搁了婚姻,你倒还有脸在这装好人了,厚颜无耻!” 杜若沉默,只能再次作揖,“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一句对不起,就能抵消我受到的伤害吗?”陆夷光冷笑。 “杜某怎么做才能令县主消气,但凡杜若能做到,莫敢不从。” “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那我问你,你何时喜欢上谢存华,在我们订婚前还是订婚后?” 杜若怔住了。 陆夷光嗤笑,“刚才不还说莫敢不从嘛,这会儿就说话不算话了,也是,像你这般两面三刀之人,还有何信义而言。” 杜若闭了闭眼,“订婚前。” 陆夷光.气得站了起来,一把抓起长鞭指着杜若的鼻子,“也就是说,你心里爱慕着谢存华,却来我们家提亲。” 杜若的脸白了红,红了又白,错了,一步错步步错。他是真心实意地想和陆夷光过日子,他以为他能忘了谢存华,可他高估了自己,“对不起。” 陆夷光怒不可遏,差点按捺不住一鞭子抽死他的冲动,强忍住了,咬着牙,“你们是两情相悦?一直都有联系?” “没有!”杜若矢口否认,“我与谢姑娘清清白白。”便是情投意合时,他们也只是借着妹妹的掩护说说话,从未僭越。四叔阵亡后,抛开应酬场合巧遇时礼貌的问候,一句话都未再说过。 陆夷光审视再三,姑且相信他没有说谎,心里略微舒坦一些,至少没顶着她未婚夫的名头和别的女人暗通曲款。 至于他的没有是否认两情相悦还是否认没有联系,陆夷光也懒得刨根究底,谢存华喜不喜欢杜若,不关她的事。 问完了,接下来就是有仇报仇,陆夷光往后退了几步。 杜若看了看她手里的长鞭,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陆夷光挑眉,居然不跑,算他还像个男人,素手一扬。 “啪” 鞭尾落在杜若身上,痛的他身子一颤,闷哼一声,俊秀的面庞上霎时冒出冷汗。 陆夷光慢条斯理地收回鞭子,“你不喜欢我却想娶我,险些误我一生。” 杜若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遭女子鞭笞,然他咎由自取,遂他不闪不避,白着脸道,“是我之过。” “啪” 又是一鞭。 陆夷光粉面带煞,“今日你害我在人前丢尽了脸面。” 这一鞭子扫过他的脖颈,留下一道血痕,疼得杜若眼前发黑。 不等他缓过来,第三鞭紧接而来,打得杜若一个踉跄,豆大的冷汗从额头上滚下,滴落在石板上。 “纵然错在你,然而退婚之后,却是我的名声更受损。”等他顶着这一身伤出去,那群人就更有的说了,爱说说去,看谁敢当着她的面唧唧歪歪。 不远处躲在假山背后的陆见游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本来他想教训杜若的,但是被陆夷光拦住了,说她自己的仇自己报。 陆见游都有些同情杜若了,老太太吃砒.霜,居然敢招惹母老虎。 杜若咬牙忍着锥心刺骨的痛楚,抖着声道,“是我对不住县主,我会向世人解释,是在下配不上县主。” 陆夷光讥讽一笑,那群人只会说她陆夷光刁钻任性哪里比得上谢存华才貌双绝,怪不得杜若喜欢谢存华呢,说不得还要同情杜若。 反手,陆夷光又是一鞭挥下去,“你蹉跎了我一年光阴。” 杜若已是面无血色,整个人冷汗淋漓。 陆夷光歪了歪头再想不出理由,“好了,你可以滚了,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杜若勉力支撑着身体,再次朝陆夷光深深一揖,随后转身,蹒跚离去。 “等一下。” 杜若无意识地抽了下,忍着剧痛转过身,眼底是他不自知的惊惧。 陆夷光把玩着染了血的长鞭,盯着杜若的眼睛,冷冷道,“奉劝你一句,你要是忘不了谢姑娘,那就别再去祸害其他女子。世间女子鲜少有不盼着丈夫全心全意相待的。 倘若你既忘不了心头明月又不敢与世俗抗争,就积点德,告诉那个可怜女子,你另有所爱,让她自己选择要不要跳这个火坑。你愿意凑合,人家姑娘未必愿意被你凑合。” 一字一句刀子一样刺过来,刺得杜若打了个晃,险些栽倒在地。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见到杜若凄惨模样的杜阁老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化作平静。这伤必然是陆家人所为,甚至极有可能是陆夷光,杜阁老对她泼辣的脾气也略有耳闻。 嫡长孙被打得伤痕累累,杜阁老岂能不心疼不愤怒,然而此事总归是他们杜家理亏,损失最大的是陆家,遂他着实没脸斥责陆家过分。 罢了罢了,也是君若活该,订了亲还对旁的女子念念不忘。君若挨了这顿打,世人的嘴对他也会宽容几分。 的确,当杜若顶着一身伤走出公主府的消息长了翅膀一般传开之后,还真有不少人同情杜若的。 这女人要是定了亲还思慕未婚夫以外的男子,那是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换成男子,在不少人看来不过是少年慕艾情不自禁罢了,尤其谢存华才貌出众,便是已婚儿郎里都不乏爱慕者。 有些人还会讥笑陆夷光自个儿及不上谢存华,活该留不住未婚夫的心。 …… 暂时,这些蜚短流长还传不到陆家人耳里,不过陆家人都心里有数,这一顿打,肯定会把陆夷光推到风口浪尖上。 从利益最大化上来说,他们家应该示弱赢取舆论的同情,但是这显然不符合陆夷光脾性。 她的脾性就是把杜若堂而皇之抽一顿,亲手教训,她的气才能顺。对此陆徵和南康长公主也没说什么,反正他们家阿萝也不是靠名声择婿的,落个凶名就落吧,也让还不知道在哪的女婿长点心眼。 “别难过了,为了这种没担当的男人掉眼泪不值得。”南康长公主心疼地搂着陆夷光。 气势汹汹地教训完杜若,陆夷光见到父母才开始委屈,伤心、愤怒、难过……种种情绪难以概括,再被温言软语一哄,眼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了。 陆夷光把不争气的眼泪憋回去,“我才不是为了他哭,我是替我自己难过,瞎了眼,居然看上他,还在他身上浪费了一年的时间。” 南康长公主怜惜地摩着她的后背,到底是个小姑娘,情窦初开却无疾而终,还是以这样难堪的方式结束,岂能不难过。 “阿爹阿娘不也看走眼了。”说起来,南康长公主就一肚子气,杜若他们也是仔细观察过,原以为是乘龙快婿,哪想是这样的货色,幸好发现的早,“你等着,阿娘一定给你挑个更好的。” “挑个比他更好看的,他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嘛。” 南康长公主哭笑不得,这会儿了还惦记着好看的。 原本满腔愤怒和心疼的陆见游眼角抽了抽,要不要这么肤浅! “咱们找个更好看的。”南康长公主顺着她的话哄。 陆夷光破涕为笑。 陆徵无奈的摇了摇头,没心没肺的丫头。 陆见深闻声道,“时辰不早了,先去用晚膳吧,还要为了那等小人饿肚子不成。” “对对对,化悲愤为食欲。”陆见游摸着扁下去的肚子附议。 用膳时,陆夷光身体力行地践行着这句真理,吃了两碗饭,一个人干掉了大半条松鼠桂鱼,满足地打了个饱隔。 南康长公主和陆徵欣慰而笑,回到屋里,南康长公主就心疼地叹气,“这孩子装得若无其事,是不想我们担心呢。” 少女情怀总是诗,阿萝对那杜若着实有几分朦朦胧胧的好感,哪是说放下就放下的。 “阿萝长大了,”陆徵拍拍她的手背,“你莫担心,伤心固然有点,但是咱们阿萝也不是那等耽于情爱的女孩儿,过上一阵自然就好了。之前不是说好了她要去承德避暑,让她早点出发,去那边散散心。” 南康长公主点点头,“也好,这一阵京城里头必然乌烟瘴气。”又沉了脸,“杜家欺人太甚!” 陆徵眯了眯眼,眼神微凉。 …… 银月弯钩,繁星满天,夏夜的凉风里泛着荷花香。 陆夷光瞪圆了眼睛,喜出望外地看着长身玉立的陆见深。 陆见深轻笑,“不想去的话,那我便回了。” “去去去去去!”陆夷光一把拉住陆见深的袖子,一扫方才抱着猫发愣的可怜样,神采焕发,“大哥等等我,我去换身衣裳。”说着一个箭步蹿向内室,生怕他反悔的样子。 陆见深在背后道,“不着急,时辰尚早。” 陆夷光已经消失在墙后,她换了一身轻软鲜嫩的撒花烟罗锦裙,再次出现在陆见深面前的时候,心情昂扬,哪有不久之前的苦闷。 陆见深失笑,果然有得玩就顾不上伤心了。有些人遇上伤心烦恼事,通过独处来平复,但是有些人玩起来也就想不起烦心事了,他们家阿萝明显的后者。 “大哥,我们去哪儿啊?”陆夷光仰着脸,巴巴望着他。 陆见深含笑道,“京城哪里最好玩,难道不是你比我更清楚。”用折扇敲了敲陆夷光的头顶,“我付钱,你做主。” 陆夷光笑逐颜开,“白天玄武大街最热闹,晚上的话,属德胜街人最多,大哥我们去德胜街吧,那里晚上有很多小吃,天南地北,包罗万象。” 陆见深自然应好,本来就是哄她高兴的。 走了两步,陆夷光纠结,“不叫三哥。” 陆见深悠然道,“随你。” “额,”陆夷光沉吟,马上就很欢快的宣布,“我们多买些好吃的回来给他。”到时候他一定会跳着脚抱怨他们出去玩居然不带他,一想陆见游郁闷的脸,陆夷光心情更好了几分,果然快乐就是要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看着她更加明媚的笑脸,陆见深眼中笑意加深。 陆夷光揉了揉亦步亦趋跟在她脚边的五只小猫,“你们乖乖在家等我带好吃的回来哦。” “喵~” 在一群猫咪的目送下,陆夷光高高兴兴地跟着陆见深出了府。 夏夜的街道上,人流格外多一些,两旁茶馆酒楼被大红灯笼映照的亮如白昼,模样各异的摊贩站在琳琅满目的货物前热情的吆喝。 一条街下来,陆夷光手上的吃食已经换了七八样,“大哥,这个手剥笋特别嫩,下粥不错。” 不消吩咐,就有下人返回小摊上买了几分打包。 陆夷光抓了一根递给陆见深,上面还带着汁水。 陆见深,“我不用,你自己吃。” “很好吃的,你试试看。”陆夷光热情推荐,她就没安好心想看着他当街剥笋,出来玩嘛,又没外人,不用继续端着了。 陆见深不咸不淡地扫她一眼。 陆夷光笑容顿收,低下头收回手,一幅我难受,但是我很坚强我忍的神情。 陆见深用折扇顶了顶鼻梁,把折扇递给小厮,然后认命地从她手里取过一截食指长的手剥笋。 陆夷光得意地一弯嘴角,复又马上抹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动作,等着看他皱眉窘迫,却见他坦然自若,彷佛手里拿着的不是水哒哒还有些黏的笋子而是什么珍玩。 陆夷光顿觉没劲,捉弄人,要是对方不以为然还有什么意思。 “尚可。”陆见深点评了一句,一边拿帕子擦手。 陆夷光立刻又来了精神,“大哥,你别看这些小吃不起眼,可味道不赖。”随即专程带着陆见深去找那些卖相不佳味道却极好的美食。 陆见深开始后悔,后悔自己为何要带她出来散心。 在陆夷光走向一个摆满了各种昆虫串串的木车时,陆见深眼角重重一跳,用扇子将她的脸扳到另一个方向,“出来有一会儿了,回府吧。” 陆夷光摇头拒绝,戳穿他的担心,“放心大哥,我还没重口味到吃那个,不过。” 陆见深仍旧笑着。 陆夷光察觉到了危险,连忙道,“我要买一些回去吓三哥。” 不让他吃当然没问题,陆见深打发苏木去买。 “多买点,每个品种都要。”陆夷光开心地叮嘱。 陆见深指了指前面的茶肆,“过去歇一会儿。”犹如回府两个字从来没有提过。 “正好我也渴了。”陆夷光点点头,走到一半,被一阵震耳呼喝吸引了心神,她扭过脸,抬头看着招牌,“全聚楼,干什么的?” “赌坊当然是赌钱的。”边上摆摊的小哥见她生得貌美,不由自主地回答,话音刚落,就觉一道冰冷的视线射过来,抬眼一瞧,吓得他打了一个激灵,再不敢多看。 “赌坊。”陆夷光喃喃自语,这老板可够贪心的,全聚楼,钱财全部聚集到他那儿去了。 恰在此时,里面又传来一阵喧哗,勾地陆夷光心痒痒,她还从没进过赌坊呢,转过脸,央求地望着陆见深。 陆见深神情柔和,语气坚定,“想都别想。” 陆夷光抿唇,“大哥你去过赌场吗?” 陆见深进去过,年少时难免好奇,知道怎么回事后,就再也没有踏足过。 陆夷光当即委屈上了,“那为什么我不能进去。不是说好了,今天我做主,你只管付钱的。” 最后,陆见深带着陆夷光去成衣坊换了一身男装,自家妹子自己清楚,不满足她的好奇心,总有一天她会自己偷溜着进去,那还不如自己陪着更放心。 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她见识过一回,下次让她来都不会来。 这家成衣坊恰巧是自家产业,换上男装的陆夷光美美地在镜子前左顾右盼,摸着下巴睨一眼也换了一身普通衣裳的陆见深,“要我是男子,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头衔就该换人了。” 陆见深勾了下嘴角,“你顶多就是个美少年。”这年纪倒还能勉强装一下雌雄莫辨的美少年。 “只要美就行。”陆夷光冲着琉璃镜内的漂亮少年嫣然一笑。 陆见深摇头一笑,看着她臭美。 自我欣赏毕,兄妹,不对,兄弟两前往赌坊,陆夷光美少年不忘炫耀自己下午的丰功伟绩,“今天我在庆王府赢了三百六十五两。” “赢了这么多,也没见你掏出一个铜板请我。” 陆夷光笑容可掬,“我这不是给大哥机会展现兄长风度嘛,再说了我赚点脂粉钱不容易,不过待会儿我要是赢了,分一半给你。” 瞧她跃跃欲试,陆见深拿着扇子敲了下她的头顶,约法三章,“一盏茶的时间,开了眼界就出来,以后再不许自己跑来,否则一年别想出门。” 陆夷光不以为然,她就是好奇又不是好赌,吃饱了撑的才再跑来,遂点头如啄米。 “进去吧。” 陆夷光激动地两眼放光,赶明儿她就能向昭仁炫耀了,昭仁肯定没来过。 “深表哥!”符骥震惊地瞪着台阶上的陆见深,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眼花了,深表哥,君子如玉的深表哥,怎么可能出现在赌坊门口! 突然,他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几乎要脱框而出,眼眶乌青的脸做出这般惊讶的表情格外滑稽。 陆夷光想笑,便也笑了。这家伙居然好意思顶着这幅尊容出门,又想都这样了还要来赌坊,可见是个赌鬼。 符骥压根不知道她的腹谤,只剩下惊悚,羊癫疯发作一样指着陆夷光,“你,你,你——” 别以为换身衣裳他就认不出来,化成灰他都认得。 “在下陆萝。”陆夷光沉着嗓子,眼神警告,要是叫破了她的身份,看她怎么收拾他。 “咕咚。”符骥吞下一口口水,总算是找回了一眯眯神智,“哦,我知道了,”他一脸的恍然大悟,“情场失意赌场得意,你是来找平衡的。” 陆夷光磨了磨牙,冲着他假假一笑,“就在两个时辰前,我刚把一个人抽得皮开肉绽。” 符骥缩了缩脖子,求生欲满满地往后退了三步。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陆夷光糟心地看一眼符骥,暗道一声扫兴,遇上了他,自己哪能进赌坊开眼界,不然符骥这张大嘴肯定会给她宣扬的满城风雨,别人怎么说她倒好,只怕爹娘也要责怪大哥居然容她来此等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陆夷光暗暗可惜地叹出一口气,然后煞有介事地问符骥,“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热闹?” “赌坊啊,你不知道。”符骥愣愣地回。 “你居然赌博!”陆夷光无比震惊地看着符骥,先声夺人,“脸都成这样了,还来赌坊,你瘾头够大的!” 符骥炸毛,“我来赌坊关你什么事!” 陆夷光凉凉道,“当然不关我的事,我就是发表下意见而已,你慢慢赌。”说着一甩衣袖,转身要走。 “等一下,你凭什么说我,你自己不也是来赌的。”符骥觉出不对的地方来,指了指她,“你穿成这样,不就是要来赌的。” “开什么玩笑,”陆夷光一脸的关爱智障,“我去赌坊干嘛,就算我想进,我大哥能同意,你有没有脑子的。我们就是听着这里特别热闹,所以好奇想去看看,哪知道竟然是赌坊,幸好发现的早。” 符骥看了看温润如玉的陆见深,要是只有陆夷光一个,十成十她是想进赌坊撒野,但是有深表哥在,符骥推翻了自己之前的想法,深表哥怎么可能进赌坊,更不可能带陆夷光来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 陆夷光又掸了掸长袖,“至于我为何穿成这样,那是不想被人唧唧歪歪,说我还闲情逸致出来溜达。” 这么一说,符骥倒是想起了她和杜若之间的事情,可把他纠结坏了,陆夷光倒了这么大的霉,他忍不住高兴,这女人总算栽跟头了。但是符小侯爷仅存的良心又告诉他,姑娘家遇上这种事怪可怜的,自己再幸灾乐祸,有点不厚道。 于是符小侯爷一边高兴一边同情,人都快分裂了,索性跑来赌坊打发时间,省得胡思乱想,不想背到家,才一个时辰就输了个底朝天,晦气,晦气! 遇上了陆夷光,更晦气,怪不得自己输得这么惨,今儿不宜出门啊。 “本是出来散心的,倒是越散越没好心情了,”陆夷光嫌弃地看一眼符骥,转脸对陆见深道,“大哥,我们走吧。” 符骥不甘示弱,嫌弃地瞪过去,“怪不得我手气不好,遇上你准没好事。”昨天和傅延年打了一架,今天输得一塌糊涂。 “彼此彼此。”陆夷光皮笑肉不笑地甩了一句,抬脚大步离开。 符骥用力哼了一声,以表不屑之情。 一直未出声的陆见深冲着符骥微微一笑,“舍妹顽劣,骥表弟莫要往心里去。” 陆见深这么一说,符骥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自己一个大男人居然跟个刚刚经历了退婚的姑娘吵嘴,还是当着人家哥哥的面。 符骥的脸悄悄红了下,幸好在红灯笼下显不出来,清了清嗓子,“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陆见深颔首一笑,“骥表弟是要回府还是继续游玩?” 符骥,“我准备回去了。” 陆见深含笑道,“那就此别过,我们还要再逛一会儿。” 符骥看一眼站在不远处一脸催促的陆夷光,再看一眼优雅的陆见深,再一次感叹,一个爹妈生的,怎么差别这么大呢。 “深表哥慢走。”符骥抬手拱了拱。 陆见深还礼。 “真倒霉,这样都能遇上。”陆夷光嘀嘀咕咕地抱怨。 陆见深好笑,“冤家路窄。” 陆夷光撇撇嘴,“分明是阴魂不散。” 陆见深失笑,“换一家吧。”刚才一番争吵,已经引起注意。 “大哥。”陆夷光心花怒放,欢喜地看着陆见深,还以为被符骥这么一搅和,大哥会不许她再去赌坊了呢。 大哥岂会食言而肥,陆夷光在心里深深唾弃自己的小人之心。 陆见深岂会看不穿她的心思,“怎么,以为我反悔了。” “怎么会,”陆夷光果断摇头,“大哥才不会说话不算数呢!” 陆见深笑看她一眼。 陆夷光嘿嘿一笑。 兄妹俩换了一家更偏僻的赌坊,头一次来到这种地方的陆夷光看什么都好奇,她觉得这里新鲜,别人还觉得她新鲜呢,细皮嫩肉的少年儿郎,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小少爷尝鲜来了。 开赌坊的,眼力界儿不会太差,管事的得了通报立马出来了,但见气度不凡的陆见深以及目露精光的护卫,猜出来历必定不简单,忙殷勤地迎上来。 陆见深抬了抬手,“你自去忙你的,我们就是来打发下时间。” 有心打探下来历的管事一怔,不敢再多嘴,“公子慢慢玩,若有需要,只管吩咐。” 陆见深颔首。 管事欠身退下。 陆夷光已经挑好了要玩的,她站在一张大转盘面前,两名护卫站在她左右,旁人下意识地空出一两个身子的距离。 陆夷光上下抛着银子,觉得没劲,站在门口时多热闹啊,现在只剩下悉悉索索的声音了,还都看着她,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俊俏的美男子吗? 还真没见过! 陆夷光玩了两把,便意兴阑珊地离开,一点都不好玩,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为了赌博倾家荡产,脑中有疾。 陆见深赞同地点了点头,“赌博和酒色一样,毁人心智于无形,沉迷进去,人便算是废了。” 陆夷光若有所思,“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就像里头那些人,两眼无神,形容憔悴。” 陆见深,“正是。” “大哥放心啦,我今天长了见识,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以后再不会去,那里头臭死了。”陆夷光皱了皱鼻子,简直不堪回首,男人身上汗臭味,烟草味,还有各种食物味混杂在一块,臭烘烘的。 陆见深一笑,“还要不要再玩一会儿?” 陆夷光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嫌恶地皱了脸,“不玩了,我要回家洗澡。” “那回吧。”陆见深失笑,忽见她把一锭影子塞进他手里。 陆夷光高兴地拍了拍腰间的荷包,“说好了,赢了一人一半。”运气不错,玩了两把,两把都赢了,今儿她赌运果然旺。 陆见深垂眼看着掌心里的银子,笑,“我们阿萝真厉害,都能孝敬大哥了。” “那是,大哥等着,以后我还会挣银子给你花的,”陆夷光洋洋得意,“我可比三哥厉害多了,他只会花银子。” 被中伤只会花银子的陆见游瞪着桌子上的狰狞惊悚的油炸蜈蚣、蚂蚱、蜂蛹、竹虫、蜘蛛,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倒霉催的陆夷光,出去玩不带他就算了,居然还送这些恶心的玩意儿挑衅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陆见游愤而冲向门口,打算和她好好交流下感情。 大丫鬟青禾忍着笑道,“少爷,二门已经关上了。” 陆见深十岁就从内院搬到外院来住。 陆见游悻悻地坐回去,看着一桌子的东西就来气,“拿下去,你们分了,不想吃的就扔了。”算了,看在她今儿心情不好的份上,自己大人大量,不与她一般见识。 “奴婢替大伙儿谢少爷赏赐。”青禾屈膝一福,这里头虫子只占了一小半,更多的是其他小吃。 陆见游没好气,“别谢我,谢你们县主去。” 青禾低了头,不敢让主子看见她脸上的笑意,免得火上浇油。 锦春院里,陆夷光洗了个香喷喷的花瓣澡,舒舒服服地躺在红木攒海棠花围拔步床,回忆整一天,波澜壮阔,虽然遇上了很不开心的事情,但是也有值得高兴的事。 所以她并没有愁肠百结地难以入眠,没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 她能没心没肺地睡觉,庆王府的茗湘院内却是灯火通明。 坐在上首的庆王妃眼底精光闪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伏跪在地的婆子瑟瑟发抖,战战兢兢的抬起脸,“王妃饶命,王妃饶命,老奴都是被逼的。”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暴风雨不期而至,猛烈地砸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刺耳声响。床上的李莹玉不耐地翻了一个身,烦躁地看着浓稠的漆黑,一丝亮光都没有。 下午发生的一幕幕情景折子戏一般在脑中回放,陆夷光那张盛气凌人的脸放大了又放大。猖狂什么,还不是连自己的未婚夫的心都留不住。冲她发火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对付杜若和谢存华去。 万万没想到,杜若竟然喜欢谢存华,黑暗中,李莹玉面上刻满了讥讽,肤浅的玩意儿,不就是看上了谢存华那张脸吗?原以为杜若是个谦谦君子,结果他也不能免俗。 李莹玉又翻了一个身,想起自己当众被陆夷光下了脸,那些嘴碎的肯定会对她品头论足,不过有陆夷光他们三个的桃色新闻在,更多注意力应该在他们身上。 如是一想,李莹玉略略松了一口气,虽然事情发展不尽如人意,但是也没坏到底。 胡思乱想间,她在嘈杂的雨声中入眠,次日醒来,因着被禁足不用去请安,她便没有立刻起床,而是又睡了一个回笼觉,睡饱了才慢腾腾地起来,洗漱时发现大丫鬟春雪不在,随口一问,“春雪呢?” 捧着毛巾的春月就笑,“今儿轮到春雪休息。” 李莹玉哦了一声,洗漱好,去用早膳,然后开始抄写《道德经》。 “二姑娘,太妃请您过去一趟。”庆太妃跟前的大丫鬟菊月恭敬道。 “祖母唤我何事。”李莹玉心里没底,现在可是禁足期间。 菊月微笑,“奴婢不知,姑娘过去了不就知道了。” 李莹玉稳了稳心神,随着菊月前往沉香院,一路上都在琢磨着所为何事,不知想到了什么,心头跳了跳,忙忙压下去。 沉香院里,不只有庆太妃,庆王妃也在,以及难得一见的庆王。 比起富丽堂皇的王府,爱玩的庆王爷更喜欢郊外别庄,可以尽情陪伴自己的宝贝鹅。 不过庆王不着家,除了大鹅外,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为了躲清静。留在府里头,少不得要处理家务事,清官难断家务事,更别提他这个词汇吃喝玩乐的荒唐王爷了。 这几年随着庆王妃和金侧妃之间的形势越来越剑拔弩张,庆王也越来越后悔没有处理好妻妾嫡庶的关系。 当年阿姐就提醒他,不想家宅不宁就别把金侧妃的心养大。只哪个男人不好色,花容月貌的美人儿可怜兮兮地哭泣忏悔,他的气也就慢慢的消了。 直到庆王妃怀着嫡子时发现饮食被人动了手脚,最后查出是一位姨娘动了手脚,然而庆王妃坚信金侧妃才是幕后黑手。 从此两边连平和的表象都维持不住了,明争暗斗不休。庆王不胜其扰,索性躲了出去。 今天他是被庆王妃派人叫回来的,庆王拧眉盯着踏进门的李莹玉,头疼起来。谢存华落水真的是她一手设计,为了让恪儿英雄救美,恪儿是否也参与其中? 觉出屋内气氛不同寻常,李莹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脊背,“莹玉给祖母,父王母妃请安。” 庆太妃扫一眼儿子儿媳,随即看向李莹玉,淡声道,“且问你个事,你如实回答。” 李莹玉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扑通扑通狂跳,“莹玉不敢妄言。” “谢存华是怎么掉进水里头的?” 李莹玉呼吸一滞,心跳都漏了一拍,“清雅崴了下脚不慎把她推了下去,清雅说是有人绊了她一下。” 庆太妃捻了捻佛珠,大周道教昌盛,她偏偏是信佛的,院子里还有一个小佛堂,“你知道是谁绊的吗?” 冷汗倏尔冒出来,李莹玉勉强维持着镇定,“当时太过慌乱了,孙女没有察觉到。” 庆太妃忽然一叹,定定看着她,“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是不肯说实话?” 李莹玉再是控制不住白着脸焦急道,“祖母在说什么,孙女听不明白。” 旁边的庆王妃嘲讽地挑起嘴角,不见棺材不落泪,都这样了,还在自作聪明。 “我的话你听不明白,”庆太妃一改平和模样,怒声说道,“那你就听听她们的话能不能明白。” 话音刚落,菊月带着狼狈不堪的春雪和两个婆子出来。 李莹玉勃然色变,耳边轰隆一声炸开,呆了片刻,她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失声痛哭,“祖母恕罪,莹玉知道错了,莹玉年幼无知,一时鬼迷心窍铸下大错,莹玉罪该万死。” “孽障,小小年纪居然能想出这么下作的手段来。”庆太妃那个气啊更是痛心,原以为这丫头只是糊涂,没想到她心术不正到这般地步。 居然想出把谢存华推进水里,再让婆子见机行事给李恪创造英雄救美机会的馊主意,太下作了。 不只下作还愚蠢,众目睽睽之中,这个计划成功性并不高,反而很容易露出马脚,就算让李恪救起了谢存华,在他们府里出事还被他们家爷们救了,外人会怎么想,头一个怀疑的就是他们家。 他们庆王府看着尊贵,可儿子就是个闲散宗室,也就是龙椅上那位念着情分,还有女婿的面子在,外人才客气几分。 谢家却是手握重权,祖孙三代都是抗倭名将,保东南沿海平安,是国之栋梁。 也就是她运气好,没被外人抓了个现行,不然谢家要是追究到底,皇帝为了安抚军心,十有八.九会给一个交代。 区区一个王府庶女还能比军心更重要,便是公主,摊上这种事都得吃挂落。 庆太妃真想掰开她的脑子看看,下面人吹捧两句,她就轻飘飘找不着北了,是不是以为出了天大的事都有人能护着她。 无意间撞上庆王妃讥讽的面孔,庆太妃臊了臊,归根究底,李莹玉这德行,她也有责任,年岁大了,对孙辈越发纵容。 庆太妃运了运气,“我再问你,你要是让我发现说了一句谎话,我就把你送进庵堂,青灯古佛一辈子。” 李莹玉骇然失色,吓得软了身子。 庆太妃直视她的双眼,“这事恪儿有没有参与?” 庆王妃拽紧了手心,李恪才是她真正的目的。那婆子是听命春雪这个丫鬟行事,无法证明李恪参与其中,而春雪说李恪并不知情都是李莹玉的主意,动了刑也没改口。令庆王妃好生遗憾。李恪不倒,金侧妃一系就是烧不尽的野草。 李莹玉眼神闪烁。 “有没有?”庆太妃重重一拍茶几,震的茶盖跳了跳。 “没有!”李莹玉吓得声音发抖,“大哥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自作主张,我无意中发现大哥思慕存华,我也喜欢存华,就想要是存华能嫁给大哥就好了,可我知道,谢家不可能同意这门婚事,脑子一昏才出了昏招,祖母,父王,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就这么肯定,恪儿一定会下水救谢姑娘。”一直没言语的庆王妃不阴不阳地插了一句。 “大哥真的不知道。”李莹玉疾呼,“祖母,父王,你们还不知道大哥吗?他怎么会做这种事,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要是大哥知道,他怎么会不下水救人,那昨天他是靠得最近的。” 她赌的就是一个可能,大哥要是下水救了,那两个婆子就会帮大哥单看其他人。大哥不下水的话,那谢存华就自求多福吧。 闻言,庆王妃眼底闪过浓浓的失望,知道自己想借此事压下李恪是不可能了。就算证据确凿,太妃和王爷都有可能保下李恪这个文武双全已经长成的庶长子,更何况无凭无据。 “蠢货!”庆太妃气得抄起茶杯砸过去。 “啊!”李莹玉下意识一躲,茶杯砸在她右肩,茶水泼了她一脸。 庆太妃更气,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你还有脸躲,大道不走,尽走歪门邪道。你个蠢货,你以为就你聪明,别人看不穿你的把戏。你以为你在帮你哥,你是在害他。幸好你哥没下水,不然满京城都猜得出是我们设的计。就像你挤兑阿萝,你是不是打量着别人都不知道你心思,自作聪明,愚不可及。”想到这儿,庆太妃心有余悸,幸好事情没发展到最坏的地步。 李莹玉唰得一下子褪尽了血色,慌得牙齿切切说不出话来。 庆太妃厌恶地看着她,“是我把你宠坏了,宠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你给我去佛堂里跪着,没我的话不许起来。” 李莹玉从来没见过祖母这样冰冷的眼神,方寸大乱,连求饶都忘了,愣眉愣眼地被两个婆子半拖半扶到了小佛堂。 庆太妃抚了抚胸口顺气。 “母亲息怒。”庆王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早晚被你们气死,气死倒好了,省得糟心。”庆太妃恨恨瞪一眼庆王,在宫里的时候,皇帝把儿子当乐子,只宠不教,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太妃还能说皇帝不对吗? 庆王悻悻,“儿子不孝。” 看着他就来气,庆太妃转脸看着庆王妃,语气缓和几分,“辛苦你一下,给莹玉找一户人家,不拘门第,后生体面些老实些即可。” 公主挑驸马都挑民间貌美者尚,她也甭指望高门大户了,省得她再作妖,“离京城远一些。” 远离京城就算再出幺蛾子,杀伤力也有限。蠢材自作聪明起来,后果可大可小,譬如这一回,幸好恪儿不是个糊涂性子,不会跟着莹玉胡闹,不然这回庆王府真是麻烦了。 之所以让庆王妃挑,是安抚,好歹能让她把气顺一点,免得又节外生枝。王妃给莹玉找的人家肯定不会多好,但是也绝不会太差,她还活着呢。 好歹是王府千金,就莹玉那性子,吃不了多大亏,也就是没权没势她得抓心挠肝的难受。难受就难受吧,都是该的,要不是亲孙女,她都想一碗药灌下去一了百了。 庆王妃站起来,应了一声是。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香灯昏黄,青烟袅袅,跪在蒲团上的李莹玉一颗又一颗地捡着佛豆,捡一颗念一声佛,眼泪要坠不坠的含在眼里。 她到底是哪里露出了马脚,祖母又会如何惩戒她,只是禁足抄书捡佛豆吗?不想还好,一想呼吸都变得吃力起来。 “吱呀”一声,厚重古朴的佛堂前门徐徐打开,几楼阳光照进幽静的佛堂,李莹玉扭头一看,惊喜,“大哥。” 站在门口的李恪长眉若柳,身如玉树,他静静地看着喜出望外的李莹玉,神色复杂。 李莹玉脸色一变,眼泪缤纷下落,哽咽,“大哥,我知道我不该做那种事的,但是我就想着让存华做我嫂嫂,没想那么多,我知道错了。”说罢,呜呜咽咽的痛哭起来。 李恪走了过去,递出一方手帕。 李莹玉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怯生生地仰望着李恪。 “这一次,你错的离谱。”李恪低叹一声,剑眉紧皱,“诚然我对谢姑娘有好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谢存华拥有的不仅仅是美貌,出身高贵,才貌双绝的女子,几人不喜欢。 “但是,有好感不意味着我就想娶她,我与她身份有别,她出自名门,我是王府庶子,历来皇家娶媳择婿都选自民间或者小官小吏之家,我与谢姑娘断无可能,你也深知这一点,所以才会,”李恪停顿了下,“这般不择手段,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一个不好就结下死仇。” 李莹玉羞惭满面又哭起来,泪水涟涟,姿态楚楚,“大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李恪垂眸看着她,“知错便好,以后你莫要如此,凡事三思而后行。你且记得这世上并非但凡你想得到的都能得到,更不该妄图通过旁门左道的途径去争取,否则只会害人害己。” 李莹玉泪雨滂沱,连连点头,“大哥,以后我再不敢了。” 李恪这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见他容色稍霁,李莹玉期期艾艾地开口,“大哥,祖母会怎么惩戒我?” 李恪,“祖母说让你在佛堂里思过,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出来。” 李莹玉舒了一口气。 佛堂外的菊月蹑手蹑脚地离开,回到正房,低声复述。 庆太妃出神地望着屡屡升腾而起的檀香,观莹玉那模样,恪儿的确是清白的。那就好,只会耍小聪明的人走不远。 并非但凡你想得到的都能得到。 庆太妃细细琢磨着这句话,世子之位,恪儿肯定想得到,但是无论他再优秀,只要憬儿好好的,就轮不到他,大周实行嫡长制。 李恪文武全才,偏是庶长子。而嫡子李憬年幼体弱,就不说性子怯弱了,能不能平安长大都是未知数。 庆太妃自个儿也纠结的很,更让她头疼的金侧妃,野心昭然若揭,要不是她压着,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两边斗了十几年,将来任何一边获胜,都不会轻饶了另一方,她们是畅快了,可她心疼啊,不管哪一边都是她的血脉,庆太妃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 庆太妃头疼欲裂之际,南康长公主心情却是极好,她收到了二儿子陆见湛的信。 “老二就是个懒鬼,写个信都不殷勤。”南康长公主抱怨。 陆夷光附议,掸了掸信纸,“多写两个字,能要了他命似的,懒死了。” 南康长公主失笑。 “阿娘,二哥过年会回来的吧。”陆夷光再一次确认。 南康长公主,“如无意外会回来。” 陆夷光点点头,“那就好,”又托了脸嘟囔,“可还有半年呢!” “过过就快了,这不已经半年过去了。”陆见湛是年初去的水师。 陆夷光老气横秋一叹,“二哥真是的,找了个这么远的地,还危险。” 南康长公主笑而不语,宝剑锋从磨砺出,转而问她,“你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阿娘真的不跟我们一块去避暑吗?”陆夷光摇了摇南康长公主的手。 南康长公主笑着摇了摇头,“我可不像你们兄妹俩,猴儿一样的性子,见天儿想往外跑。” 陆夷光嘿嘿一笑。 第二天,陆夷光和陆见游拜别过父母便出了门,今儿是休沐日,是以陆徵和陆见深都在家。陆见深还会送二人到城外三十里处的朱雀亭,朱雀又名长离,这名儿倒是应景的很。 朱雀亭内休息的一行人认出了公主府的徽记,气氛微变,隐隐有如临大敌之势。 “姑娘,休息的差不多了,我们启程吧。”一位老嬷嬷对谢存华说道, 这一行人正是前去山东外祖家避风头的谢存华,随着杜若带伤离开公主府,陆杜两家解除婚约,关于陆夷光、杜若、谢存华的流言蜚语满天飞。 能闹得这般甚嚣尘上,自然少不了与三家不对付的人家的推波助澜,谣言止于智者,然而智者少,大多数人最爱这种桃色纠纷。 谢存华沉吟片刻,站了起来,撞上面徒惹尴尬。 马车里的陆夷光看的好笑,她又不会进凉亭休息,跑什么,无意间撞上谢存华的视线。 谢存华一愣,犹豫了下,眼含歉疚地略略一福。 陆夷光眯了眯眼,反倒扬声,“谢姑娘留步。” 谢存华脚步一顿,愕然望着她。 陆夷光弯唇一笑,利落地跳下马车,走过去。 谢存华身边的丫鬟婆子情不自禁绷紧了神经,前儿杜若遍体鳞伤地从公主府出来的消息他们都听说了。 领头的嬷嬷把求救的眼神投向不远处的陆见深,长乐县主任性,陆大公子温润知礼,总不会由着长乐县主胡闹,庆王府那事,她家姑娘也是受害者。 陆见深并不言语,微微挑眉看着陆夷光,不知她葫芦里埋着什么药。 “长乐县主。”谢存华屈膝一福。 陆夷光还礼,目光在谢存华脸上绕了绕,不愧是京城明珠,近看更美,杜若这厮人品不行,眼光倒不错。 谢存华微垂了眼。 陆夷光弯了弯嘴角,“谢姑娘方才何以那般看我?” 谢存华怔了怔,万万没想到陆夷光会这么问。 陆夷光展颜一笑,直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明亮,如泉水般清澈,谢存华心里涌出愧疚,若非因为她,长乐县主不至于沦为笑柄。 谢存华屈了屈膝,“存华对不起县主。” 陆夷光挑眉,“谢姑娘哪里对不起我?” 谢存华语塞,这让她从何说起。 陆夷光眼神一扫,半夏几个福身后退。 谢存华的丫鬟婆子拿眼去看谢存华。 谢存华冲她们点了点头。 不错,有眼色,陆夷光笑起来,“谢姑娘为何向我道歉,难道那日是你主动落水的吗?” 谢存华断然否认,“不是,我岂会这般糟践自己。” 陆夷光点头,“那是谢姑娘要求杜若下水救你?” 谢存华一顿,摇头,“不是。” 陆夷光又问,“那难不成谢姑娘在我与杜若婚约期间和他有来往?” “没有。”谢存华急声否认。 陆夷光在心里啧了一声,看来杜若和谢存华果然有一段,不然被她这么问,谢存华早就勃然大怒了。姑娘家名节可不容这般诋毁。她在心里暗暗摇头,卿卿佳人,奈何眼神不好,额,自己眼神也不好,似乎没资格嘲笑人家。 谢存华心里咯噔一响,她非愚钝之人,已然反应过来自己话里漏洞,面容登时苍白下来,“我,我……” 陆夷光摊了摊手,“我不是多嘴之人,谢姑娘不必紧张,我只是想告诉谢姑娘,你并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总不能说杜若喜欢你不喜欢我,就是你的错了,没这样的道理。” 谢存华呆了呆。 陆夷光轻轻一笑,“我与谢姑娘都是受害者罢了,于我,杜若另有所爱却想娶我。于谢姑娘,恕我多嘴问一句,谢姑娘至今未许人家,是因为他吧。” 谢存华脸色更加苍白,透明一般。 看得陆夷光叹了叹,对待美人,她总是格外宽容些,看着谢存华的双眸徐徐道,“谢姑娘身为女子都坚持至今,他却遵循家族之命与我定婚。定婚就罢了,那日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救了你,原本是个难得的机会,就算希望渺茫,若是心诚,总该尽力争取下,可他却是到我府上负荆请罪,若非我坚持,这婚还退不了。” 谢存华颜色如雪,摇摇欲坠。 陆夷光都要不忍心说下去了,“这厮看着情深意重,与我订了婚还对你念念不忘,在庆王府不计后果救你,可一到关键时刻却如同懦夫。说到底,心不真情不诚。” 陆夷光低低一叹,“谢姑娘,他配不上你。”这样的美人一颗真心错付杜若,委实暴殄天物,也忒便宜杜若那厮。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谢存华双眼空洞,彷佛七情六欲都被抽离,只剩下一具躯干。 “姑娘,姑娘。”见势不好冲过来的谢家丫鬟婆子敢怒不敢言地看着陆夷光。 陆夷光表情格外无辜,真相总是那么残忍,可是无知未必是福。想说的说完了,陆夷光心满意足地离开。 留在原地的谢存华在下人惊惧交加的呼唤中回过神来,眼里起了一层迷迷离离的雾气,她对着陆夷光离开的背影屈膝一福。 谢奶娘满头雾水,愕然,“姑娘,您?” 谢存华扶住她的手臂,“奶娘,扶我回车上。” 眼见她面无血色,谢奶娘哪还顾得上其他,忙搀扶住她,一触之下发现她全身发软,整个人都靠了过来,谢奶娘又惊又疑。 进了马车,谢存华终于忍不住,眼泪滚滚而下,毫无间断,红唇间溢出呜咽声。 谢奶娘心急如焚,“姑娘,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长乐县主说了什么不中听,您莫要往心里去。” “与县主无关,”谢存华闭上眼,脱力地靠在车壁上,痴痴道,“一语点醒梦中人,我该感谢她,感谢她。” 因杜渥丹的关系,她与杜若相识,他们都喜摩诘居士之诗,慕西林先生之画,好都匀毛尖,擅魏碑…… 她从未想过,这世间会有一名男子能与她如此志趣相投,相得益彰。 她爱慕他,她想嫁给他。 只天不遂人愿。 杜四老爷牺牲,杜老夫人病故。 一道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她心知他们二人再无可能,然而心里终究还存了一丝妄念,所以她想方设法拒绝了一桩又一桩的婚事。 直到杜若与长乐县主订婚,最后的奢望破灭,他们真的没有可能了。 她恨过怨过,甚至想过君既无心我便休,你另娶我另嫁,从此相忘于江湖。 然而事到临头发现自己终究忘不了,她做不到若无其事地嫁人,恐将来造成一对怨偶,害人害己,所以苦苦哀求父母给她时间。 一年忘不了,那就两年,三年……终有一日,她会忘了他,心无挂念地去做另一个人的妻子。 可这短短三日内发生的一切,颠覆了她一直以来的认知。 她宁愿他欢喜过她又放下,也不希望他是长乐县主口中那样的人,否则叫她情何以堪。 两道细细的泪痕从紧闭的眼底流下,扑簌簌落在衣襟上,她喜欢的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看得谢奶娘眼眶跟着红了,她听不明白姑娘的话,却看得出她的伤心欲绝,顺着她话说道,“醒来就好,哭一回就什么事都没了。” 谢存华心头一刺,一阵阵抖起来,扑进奶娘怀里失声痛哭。 …… “你跟谢姑娘说什么了,你不会骂人家了吧。”陆见游好奇不已。 陆夷光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我骂她干嘛!” 陆见游随口道,“羡慕嫉妒啊!” 陆夷光瞪他,“在你们男子眼里,我们女子就该这般心胸狭窄是不是!” “啊?”陆见游茫然。 陆夷光愤愤不平,“明明是杜若这厮的错,我为什么要怪谢姑娘。你们男子犯了错,却让女子背黑锅,还想让我们窝里斗,想自己没事人似的站在边上看戏,想得美!” 陆见游缩了缩脖子,气弱,“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要不要这么激动。” 陆夷光重重地用鼻子哼了一声,“不会说话就当哑巴。” 然而好奇心旺盛的陆见游岂肯安安分分当哑巴,为了满足好奇心,顶着陆夷光不善的视线没脸没皮地追问,“那你和谢姑娘到底说了什么,我看她样子不对劲的很,想哭哭不出来似的。” 陆夷光挑眉望着他,“想知道。” 陆见游用力点头,满脸求知欲。 陆夷光溜他一眼,又看一眼旁边含笑望着她的陆见深,“我告诉你了,你能保证绝不告诉其他人吗?” “当然,我是那种嘴碎的人吗?”陆见游彷佛遭受奇耻大辱。 陆夷光唇角一翘,“我也向谢姑娘保证绝不会告诉第三人的,你觉得我是那种嘴碎的人吗?”杜若和谢存华那一段,事关姑娘家闺誉,越少人知道越好。 被反将一军的陆见游,“……” 陆夷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嘁了一声,“学什么不好,学三姑六婆的八卦。” 陆见游悲愤。 陆见深低笑一声。 “大哥,我就不信你不好奇?”陆见游不满,不敢怼陆夷光,转换目标。 陆见深淡淡一笑,“非礼勿言。” 陆夷光大乐,“你以为大哥跟你似的没品。” 陆见游委屈巴巴地控诉,“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我。” “那是你欠教训。”陆夷光毫不留情地嘲讽。 陆见游瘪瘪嘴。 “你们有一路的时间可以斗嘴,先让我说两句。”陆见深笑着开口。 陆夷光和陆见深看过去。 陆见深叮嘱,“去了承德,玩乐归玩乐,注意安全,莫要胡闹。” 兄妹俩乖巧点头。 陆见深看向陆见游,“你是兄长,我们不在,你就要担起照顾阿萝的责任来。” “我倒是想摆兄长的谱,关键是摆不起来啊。”陆见游不忿,就算只大了一刻钟,他也是想当兄长的好不好。 陆夷光不甘示弱,“兄长的谱不是靠摆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你不干兄长的事,还想摆谱,想得美。” “大哥你看,我说一句,她有十句等着我。”陆见游告状。 陆见深笑,“阿萝不都说了,你好好表现就能摆谱了,这半个月你好好表现。” 陆见游一脸惊恐,“那我不得给她当牛做马。” 陆夷光嘚瑟地抬了抬下巴,“好好表现,我看好你哦。” 陆见游假哭,“嘤嘤嘤,大哥你实话告诉我,我是不是捡来的?” 陆见深眼神微动,抬手用折扇敲了下他的脑袋,“嘴上没个把门,什么话都敢说,你们走吧,不然到那儿天都黑了。” 陆见游和陆夷光便也不再磨蹭,道别之后再次启程。 马背上的陆见深目送他们消失在眼帘之中,倏尔,清雅致远的面上浮现一抹笑意。方才隔得远听不见阿萝和谢存华的谈话,幸而他略懂一些唇语,再结合二人神情行为,倒是猜了个七七八八。 阿萝倒是怜香惜玉的很,不过这丫头也不是纯粹的发善心,她记仇的很。 陆夷光打了一个喷嚏,惊得旁边摊成猫饼打瞌睡的肥橘猫抽了抽,睁开眼疑惑地望着小主人。趴在它旁边的小黑猫也懵懵懂懂地望过来。 这次出门陆夷光带了两只猫,一只肥橘猫和一只刚断奶的小黑猫。 陆夷光抱起小黑猫摸着它柔软的小耳朵,肥橘猫体重严重超标,她已经抱不动了。 半夏瞅着她笑眯眯的眉眼开口,“姑娘这是想到了什么,心情这么好?” 陆夷光喜滋滋地翘起嘴角,“好事,不告诉你。” 半夏好笑,手脚麻利地将软枕和垫子铺平。 陆夷光身子一歪,躺了上去,二郎腿翘起,小曲都哼起来了。 唐突了美人实非她所愿,然她哪能明知美人痴心错付,还见死不救。他杜若岂配让谢存华为他蹉跎青春,误了花期。 世间男子皆薄幸,世间女子皆痴情。 谢存华十八年华都未许人家,并非她寻不到好人家,而是她不想。反观杜若,心有所属却另娶他人,人品犹如云泥之别。 就冲这一点,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美人儿继续被蒙骗下去。 陆夷光由衷希望谢存华能看清杜若真面目,莫要再为他执迷,她值得更好的。寻一如意郎君,再生他三五个活泼可爱的儿女,夫妻恩爱,幸福美满,如同神仙眷侣一般,最好三五不时地在杜若眼前晃一晃。 虐不虐?虐不虐?虐死了! 她虐杜若的身,谢存华虐杜若的心,完美!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日暮时分,陆夷光一行抵达承德南丰山庄。五十年前这里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镇,直到先帝在此地修建行宫,年年来此避暑。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亲国戚、文武大臣,文人雅士争相在此修建府邸宅院,承德迅速发展,户口日增,民生富庶,俨然一大都会。 即便当今圣上不似先帝年年驻跸,只三五年才来一次,承德繁华依旧,一到夏季,不少京中贵族都会来此避暑。 舟车劳顿的陆夷光和陆见游无心游玩,洗漱用膳之后,便各自下去歇息。 翌日,兄妹俩前往一里外的淬月山庄拜见顺阳长公主,顺阳长公主也在承德避暑。 顺阳长公主身材微腴,穿着一袭绛紫色宫装,画着浓丽而不俗媚的妆容,衬得她越发张扬矜贵。 “你们阿娘没来?”顺阳长公主的声音里带着宿醉刚醒的沙哑。 陆夷光笑着回,“阿娘有事脱不开身,就只我们两个来了。” 顺阳长公主一笑,“你们打算待上几日?” 陆夷光,“约莫半个月。” 顺阳长公主随意地点了点头,“那你们好好玩吧,若有事便寻柳嬷嬷。” 陆夷光觉得应该没什么事需要惊动这位姨母,但是人家这么客气的一说,他们少不得要感谢一回。 “用过膳了吗?”顺阳长公主懒洋洋邀请,“一块?” “……我们用过了,姨母要用膳,我们便不打扰了。”陆夷光汗了一把,拜帖昨儿就递上了,他们还特意用过午膳再过来,不想来得还是太早了的样子。 顺阳长公主也不留客,柳嬷嬷送了兄妹俩出去。 离了淬月山庄,陆见游就道,“七姨这是刚起身来着。”顺阳长公主行七。 “姨母在这自由自在的,可不就想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陆夷光羡慕。 陆见游也羡慕的很,平日里卯时半他就得起了。 陆夷光一夹马腹,“走吧。” 陆见游诶了一声,驱马跟上。 将将驶出三里地,迎面而来一驾马车,认出上头徽记以及领头之人后,陆夷光兄妹俩翻身下马。 那辆马车也徐徐停下。 陆夷光和陆见游面朝马车行礼,“见过靖宁郡王。” 车帘掀起,露出一张极其俊美的脸,眉如远山,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右眼角下藏了一颗痣,只是过于苍白的病容,让人觉出隐隐的不适。 车内之人便是当今圣上第七子靖宁郡王,他自幼体弱多病,常年在别庄休养,深居简出,鲜为人识。 陆夷光倒是知道靖宁王也在承德避暑,然大家是同辈,又素无来往,所以也就没投帖拜访。 “免礼。”浅浅淡淡的嗓音响起,紧接着又传来一道清咳声。 陆见游状似关切,“王爷哪里不适?” 靖宁王以拳抵唇,压下咳嗽,“老毛病罢了。” “可有寻医?”陆见游又问。 靖宁王,“已经寻郎中看过,不甚要紧。” 陆见游一幅放了心的模样。 靖宁王抬眼望了望二人装扮,神色疲倦,“你们自去玩耍,本王也要回府歇息了。” 陆见游再是一礼,“王爷慢走。” 陆夷光也福了福,等靖宁王一行走远了,陆夷光忽然叹了口气。若是靖宁王身子康健些,京中闺秀就有眼福了,可惜可惜! “叹什么气?”陆见游纳闷。 陆夷光老气横秋瞥他一眼,“你不懂。” “你不说怎么就知道我不懂。”陆见游不服气。 “说了你不懂你就是不懂,”陆夷光翻身上马,“哪来这么多理由的。” 陆见游气结,“蛮不讲理。” 陆夷光冲他昂了昂下巴,就是不讲理,怎么了? 陆见游愤然一挥马鞭,绝尘而去。 …… 尘烟滚滚,一行人在淬月山庄正门前勒住马匹。 门房惊得瞪大了眼,赶紧打发一个小厮进去通禀,端着笑脸迎上来,“小侯爷您来了,怎么不提前派个人来说一声,也好让小的们准备下。” 符骥翻身下马,随手将马鞭扔过去,“想来就来了,我娘呢?” 顺阳长公主正在看歌舞,舞姿缱绻,唱词涟涟。她慵懒的侧躺在榻上,一美貌少年力度适中的敲着腿,另一英俊青年剥了一颗葡萄递到她嘴里,不知说了什么,逗得顺阳长公主笑出声来,挑起他的下巴,“这张嘴儿可真会哄人。” “殿下,小侯爷来了。”柳嬷嬷匆忙进来禀报,目不斜视,纵然看了十几年,柳嬷嬷还是无法坦然。 顺阳长公主一扫放浪形骸之态,推开面前青年,“都退下。” 儿子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一回事,她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可亲儿子的看法不能不在乎。 一干人等再无二话,恭恭敬敬地快速退下。 顺阳长公主就着丫鬟的手站起来,一边整理仪容一边前往大堂,“骥儿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来了?” 柳嬷嬷也不知道啊。 面对母亲的询问,符骥一脸的理所当然,“我想您了啊。” 顺阳长公主笑盈盈的,“我看你是京城待得没劲,来我这打发时间了。倒是巧了,阿游前天也来了,你可以找他一起玩。”说着又摇了摇头,“罢了,阿萝也在,你俩遇上又得吵起来,你一大小伙子还是做表兄的,见天儿跟个小姑娘作对,也不嫌害臊。” 她和南康关系不错,偏两个小的自幼就不对付,曾经她一度还以为儿子喜欢小阿萝,要不怎么成天去招惹人家。 儿子要是喜欢,她自然乐意撮合,小丫头活泼伶俐挺讨人欢喜的,只她一提儿子吓得原地蹦的三尺高,一脸的受惊,她也就撩开手了。 “分明是她针对我,娘,你别被她乖巧的表象骗了,她阴着呢。”符骥反驳。 顺阳长公主哑然失笑,“那你倒是跟我说说,她怎么阴的你?”还别说,她这傻儿子真不是阿萝的对手,十次里八次是他吃亏。 符骥:“……”这么丢人的事,他才不说。 他不说,顺阳长公主也不追问,拉着一个月未见的儿子嘘寒问暖。 符骥陪了顺阳长公主一天,第二天就坐不住了,椅子上扎了钉子似的左扭右捏。 顺阳长公主哪能不知道自家儿子什么德行,用了午膳,挥挥手,“知道你不爱对着我这张老脸,去吧。” “哪能啊,”符骥涎着脸笑,“阿娘哪里老了,您风华正茂,美艳无双。” 顺阳长公主抬起保养得宜的手,戳了戳他的额头,“行了,你娘我不用你哄,你哄小姑娘去,最好哄个媳妇儿回来。” 符骥的脸腾地红了。 顺阳长公主捏捏他的脸,“诶呦,还害羞了。” “娘!”符骥恼羞成怒。 顺阳长公主睨着他。 符骥悻悻一摸鼻子。 “去吧,去吧。”顺阳长公主赶人,“我要去午歇了。” 符骥边勉为其难地离开山庄,一出门,犹如出笼的小鸟,精神抖擞。 “小侯爷,咱们去哪儿?”小厮长佑询问。 符骥想了想,“不是有个庙会,去看看。” …… 陆见游啧啧有声绕着陆夷光转了几圈,“不错嘛,这么一打扮还挺像一回事。” 陆夷光喜动于色,唰得一声打开折扇,对着琉璃全身镜里的少年风流倜傥地一挑嘴角。 之前去赌坊那次事件匆忙,不够精心,这一次她可是花了一个多时辰来装扮,画粗眉毛,将五官勾勒地更加硬朗,还遮住了耳洞,露在外面的肌肤也擦了粉,肤色介于小麦色和象牙白之间。 头发用文生巾束起,配上蓝色文生袍,折扇轻摇,犹如富贵人家的小秀才,骗不过熟人,但是陌生人还是能骗骗的。 “表哥,请。”陆夷光压低声音朝陆见游施了一男子礼。 陆见游大乐,豪迈地打了一个响指,“出发。” ‘兄弟’俩便骑马进城,这三日,他们都是在城外游玩,恰巧从下人口中得知今天有庙会,便来凑热闹。 城内行人络绎,车马喧嚣,酒楼茶铺鳞次栉比,好不热闹。 行走其间的陆夷光转着折扇,“跟京城比也不遑多让。” 陆见游点头。 二人边走边看边吃边买,中午在本地最有名的酒楼里吃了一顿,下午接着逛,正在兴头上,忽然听到一道哭喊声。 陆夷光循声扭头,见好些行人涌向拐角处的胡同,当下也好奇地抬起脚,她惯来是个爱凑热闹的。 胡同里,一名壮汉踩着一老妪的背,那老妪痛哭流涕地哭喊,“你们怎么可以当街抢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在承德这地界,老子就是王法!”说话的锦衣男子尖嘴猴腮,只差把我是恶霸四个字刻在脸上,他怀里还抱着一名少年——女扮男装的少女。 这少女面容憔悴狼狈,穿着粗布麻衣,但是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姑娘家,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以陆夷光阅美无数的眼光来看,好好养一养再打扮下,绝对是个标致的美人儿。 登徒子当街调戏良家妇女,英俊王爷/将军/世子/书生从天而降英雄救美的故事,陆夷光听了不下十个版本。 曾几何时,她拿着鞭子在大街上晃悠,准备随时英雄救美,奈何一次都没遇上过。 写书的都是大骗子!天子脚下,权贵遍地,哪个不长眼的会往枪口上撞。 她只能悻悻放弃,不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居然遇上活的登徒子了,这登徒子简直和话本子里描述的坏蛋一模一样,当真是艺术源于生活。 陆夷光回忆着话本中英雄的出场方式,打开折扇往前站了一步,高喝一声,“住手!” 话音未落,老妪忽喊,“你可知我家姑娘是谁?” 与此同时,斜刺里来冒出一句,“我看你是王八蛋还差不多!” 陆夷光耳朵动了动,这声音有点耳熟,扭头一看,拉了脸,想跟她抢在美人儿跟前露脸的机会,做梦!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陆夷光还哼了一声,加重嫌恶之情,她扭过头用折扇指着那又丑又油腻的登徒子,太丑了,辣眼睛,清了清嗓子,端地正义凛然,“尔等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简直无法无天!”话本里是这样说的吧。 另一个方向的符骥不甘示弱,“大言不惭的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居然敢说自己是王法,小爷我都不敢这么狂。” 陆夷光皱眉,符骥看的肯定是土匪话本,粗俗,忒粗俗! 趾高气昂的纪福安一愣,不想在承德这一亩三分地上,居然还有人敢坏他好事,一瞬之后,回过神来,登时气不打一处来,然看着二人脸生,穿戴富贵,压着火道,“我劝你们别多管闲事,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陆夷光,“反正不是王法。”只要不是王法,她都惹得起。 纪福安噎了噎,脑门上青筋暴跳。 符骥不耐烦道,“我管你是谁,赶紧把人放了。” 这时候,那被吓得面无血色的姑娘趁机一口咬在纪福安手臂上,竭尽全力地推开他,奔向陆夷光。堪堪跑出三步,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 纪福安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人扯回来,抬手就是一巴掌,“贱货,居然敢咬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陆夷光脸色巨变,平生她最恨打女人的男人,尤其还是丑八怪打美人儿,她退后几步,用折扇从侍卫那换来黑鞭,同时下令,“给我揍,狠狠揍,出了问题算我的。”说着拎着长鞭脚下生风地冲了过去。 陆见游是个爱热闹不嫌事大,可以光明正大的打架,岂肯错过,兴高采烈地加入战局。 符骥岂哪落于人后,不然回头陆家兄妹准得嘲笑他光说不练假把式,况且,这人嚣张得太讨人嫌了点,不揍一顿难以消气。 无论是从人数还是从武力值上来说,纪福安稳稳处于下风,他慌了神,色厉内荏地叫嚣,“住手,住手,我爹是——嗷。” 一记鞭子抽在他肩头,纪福安惨叫一声,下意识松开抓在手里的女子,捂着肩膀往后退了几步。 陆夷光瞅准时机,长鞭一挥将那吓傻了的姑娘卷了回来,这下不必再投鼠忌器,可以大显身手了,陆夷光面上绽放出过分灿烂的笑容。 那姑娘望着两眼发光的陆夷光,怔忪了下,“谢谢公子!”话音刚落,就被陆夷光一把推给了旁边的半夏。 半夏接住她,“姑娘你没事吧?” 那姑娘一慌,连忙抽回胳膊,“我没事,谢谢公子救命之恩。” “不必客气,我家县——小公子最是心善。”半夏强行扭转话音,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是南方人?”她的官话里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 “姑娘,姑娘。”那被摁在地上的老妪也跑了过来,劫后重生一般抱着自家姑娘痛哭,好端端走在大街上,竟差点被个恶霸抢回去做小妾,若非遇上了好心人,后果不堪设想,她家姑娘怎生这般命苦。 “崔婶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崔婶抹掉心有余悸的眼泪,紧张地看着场中情形,一颗心悬的老高。 “眼瞎啊,你打我干嘛!”手臂上被扫了一下的符骥暴躁怒吼,“你是不是故意的!” 陆夷光无所谓地耸耸肩,“你让开不就行了。” “我为什么要让开,你一个——”剩下的话被擦着脸飞过的黑鞭打断,符骥握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油然而生一股和纪福安握手言一致对外的冲动。 陆夷光摊手,要无辜有多无辜,“刀枪无眼,更何况鞭子。” “你要不要问问我的拳头有没有眼睛?”符骥咬牙切齿。 陆夷光挑眉,“想打架啊!” 她什么时候怕过他。 “内讧呢,你们俩。”收拾完小喽啰的陆见游转着手腕过来。 陆夷光和符骥对视一眼,陆见游彷佛看见了刀光剑影,真怕两人打起来,遂抬脚往陆夷光面前一站,“救也救了,打也打了,走吧。” 陆夷光撇开目光,收回长鞭。 “站住!” 抱头缩成一团的纪福安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纪福安的模样当真是凄惨,陆夷光和符骥比赛似的往他身上招呼,鼻青脸肿伤痕累累,开了染坊似的。 见陆夷光和符骥不善地望过来,纪福安吓得一个哆嗦,颤着声道,“你们是谁?” 陆夷光,“你姑奶奶。” 符骥,“你老子。” 陆见深嘴角抽搐了下,一言难尽地看着阿萝,她哪儿学来的。 陆夷光眼神游移,拿错话本了。 符骥踢了他一脚,冷笑,“怎么,还想报仇,看来教训还不够。” 纪福安惨嚎一声,两只眼珠子愤恨地瞪着,“我爹是太后嫡亲外甥,皇上是我表叔。”说完了,他畅快地看着符骥,等着他勃然变色,后悔惊惧,却只见符骥脸色古怪了下,怎么看都不像是害怕,纪福安懵了。 符骥问,“哪位太后?” 宫里有两位太后,一位是皇帝嫡母慈寿太后,另一位就是皇帝生母傅太后,尊号慈仁太后。 纪福安有点反应过不过来,这是个什么情况,没来由的开始心悸。 “你倒是说啊!”符骥抬脚就踹,显然是没把这个疑似表哥放在眼里。 疼得纪福安倒抽一口冷气,颤颤巍巍说道,“慈仁太后。” 绕着长鞭的陆夷光一撇嘴,真是一点都不意外。慈寿太后是人精里的人精,她本只是个举人的女儿,甫一选秀便被世宗皇帝钦定为太子妃,深受先帝敬爱。 先帝登基之后,几次想破格加封郑家,都被慈寿太后以不合礼数劝阻。她亲侄儿因为强买一座山林失手打死了人,先帝想网开一面,反倒是慈寿太后要求按律行事,最终依照律法流放边关。在她的管教下,郑家人规行矩步,后族都如此,旁的外戚岂敢耀武扬威。君臣感激,对郑家多有礼遇。 对外约束外戚,对内善待嫔妃庶子,慈寿太后勘为一代贤后。奈何命运多舛,独子先太子英年早逝,年届四十的慈寿太后只得抱养了六岁的当今圣上。 天上掉馅饼,掉在了慈仁太后傅氏怀里,这位傅太后一言难尽,她原是宫女,一朝得幸,诞下龙子。在儿子未登基前,夹着尾巴做人,做了太后之后,很有些小人得志的姿态。一心一意替娘家扒拉好处,世间偏袒娘家的女子不少,但是偏成傅太后这样的绝对不多。 要这丑八怪真是后戚,那只能是傅太后的了,只有傅太后能给他这勇气。不过这丑八怪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傅太后的亲弟弟都被皇帝咔嚓了,他怎么就会觉得自己可以仗着傅太后作奸犯科? 陆夷光转了转眼珠,一鞭子抽过去,“放肆,你这刁民胆敢冒认皇亲国戚,败坏太后名声,太后娘娘慈和仁厚,律下严谨,岂会有你这种为非作歹的亲戚。” 纪福安鬼哭狼嚎,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抖着手指着他们,“你们等着,等着,太后娘娘不会放过你们的。” 陆夷光翻白眼,“莫说你是假的,便是真的,太后娘娘知道你打着她人家的名号欺男霸女,头一个要惩戒你。” 回头傅太后知道了,没准真得记她一笔,算了算了,打都打了,难不成让她赔礼道歉,笑话,她陆夷光以后还怎么见人。 反正自个儿占着理,傅太后也不能把她怎么样,皇帝和皇后还是很讲理的。 纪福安气得眼前发黑,怎么也想不明白之前无往不利的招数怎么就不灵了,只能哆嗦着往外爬,打算回头多找点人再来算账。 触到他临走前怨毒的眼神,符骥一脚把人踹趴下,碾了碾脚尖,“还不服气,想报仇是不是,报啊,报啊。”说着一顿乱踹。 陆夷光抽了抽嘴角,符小骥这是吃错药了,这么暴躁。 “太后……太后……”纪福安嘶声喊着救命符。 却是适得其反,成了催命符,符骥抬脚连着踹,“我让你太后,让你太后,今天就是太后亲自来了都救不了你。”傅太后的名声就是被这群人败坏光的,外祖母也是个糊涂的,亲疏是非不分。 “符骥,你悠着点,别弄出人命来。”陆见游上前拉了拉他,揍人不是事,把人揍死了就麻烦了。 “干嘛呢,干嘛,让开让开。”恰在此时,一列捕快分开围观群众挤进来。 “张捕头。”气若游丝的纪福安眼里骤然聚光,犹如被注入了巨大的力量,竟然爬了起来,冲到那个捕快身前抓着他的胳膊,阴鸷得意地盯着陆夷光他们,“给我抓住他们,打死他们!” 张捕头二话不说,一挥手,“给我拿下!” 陆夷光恍然,怪不得这丑八怪这么嚣张,合着有官府撑腰。 确然,此间石县令是三年前上任,一心钻营,想借着纪家和傅太后的关系更上一层楼,遂对纪家百般逢迎。 纪家登时飘飘然起来,早些年当地官员对他们就是面子情。纪家倒是扯着傅太后的大旗想谋点好处,然而纪家就是嘴巴上逞逞威风,实际本事一点都没有。 当地官员也就明白,纪家纸老虎一只,仅看在傅太后和皇帝面子上给些礼遇而已。 直到石县令上任,对纪家大开方便之门,纪家产业扩张了一倍有余。纪福安也在短短三年的时间内从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逐渐锐变为鱼肉乡里的恶霸。 此番变化,这群捕快功不可没,他们可没少拿纪福安的好处,这位张捕头更是纪福安座下第一打手,这捕头之位也是多亏了纪福安的提拔,自然是指哪打哪,当即拔出刀冲上来。 有刀啊。 刀剑是管制工具,严厉禁止私人拥有,公主府的侍卫自然有,但是陆夷光不想暴露身份,所以没让他们拿,符骥同理,带刀护卫等于将身份昭告天下。 这打起来,多吃亏啊,陆夷光可舍不得自家护卫白白受伤,连忙扬声,“且慢,忠勇侯在此。”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能用嘴皮子解决的事情何必打打杀杀。 张捕头等人急忙刹车,惊疑不定。 陆夷光用力拍了下符骥的后背,“亮令牌啊!” 被打了一个踉跄的符骥瞪她一眼,不甘不愿地掏出令牌,“你不会自己亮?” “……你品级高。”陆夷光颇有些酸溜溜地说道,县主没有侯爷大。符骥可是本朝年纪最小的侯爷,他祖父去世的时候,他才八岁,立世子都不够岁数,但是谁叫人家是皇帝嫡亲外甥,御笔一挥,直接袭了侯爵,论理到他这一代该是伯爵的。 再说了,傅太后是他亲外祖母,又不是她的,不怕麻烦不表示她愿意多点麻烦。 符骥通体舒畅,官大一级压死人,得意地把令牌甩向张捕头。 张捕头犹如捧着一块烫手山芋,差点捧不住,一张国字脸吓得青了白白了青,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侯,侯,侯爷!” 纪福安脸下肌肉抽搐不定,他就是靠着傅太后狐假虎威,哪能不知道忠勇侯是谁,那是顺阳长公主的宝贝儿子,傅太后的嫡亲外孙。 顺阳长公主在承德避暑,他们家还去拜访过,只不过见了一面就被打发,还让他们有事没事都别找她。 “表弟!”纪福安顾不得脸疼,挤出一抹谄媚笑容迎上去。 “谁是你表弟,”符骥嫌恶的一脚把人踹出去,“你不是想打死我吗?” 纪福安如坠冰窖,两条腿不受控制的打颤,“误会,误会,我,小的不知道是您,要是……” “是其他人就能打死了是不是,”符骥打断他的话,“够狂的,小爷我都没你狂。”他架打了不少,可也没敢放话说要打死谁。 “你,”符骥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张捕头,“抓他回衙门,企图强抢民女,刺杀本侯,该当何罪,从严处理,”符骥眼一瞪,“别想糊弄我,我会派人盯着你们的。” 纪福安抖如糠筛,哭天抹地地求饶,换来符骥一记窝心脚。 陆夷光不忍直视的转过脸,觉得符小骥越来越残暴了。 张捕头不敢再多言,欲哭无泪地带着手脚发软的纪福安狼狈离开。 围观百姓不禁露出幸灾乐祸的畅快神情,纪福安勾结官府为害乡里多年,如今可算是踢到铁板了,纷纷感激又稀奇地看着符骥,忠勇侯,活生生的侯爷。 符小侯爷被看得浑身发毛,准备离开,一转脸就见陆夷光笑盈盈的走向方才被救下的女子。 细看一眼,眉清目秀,符骥嗤了一声,亏得她是个女的,要不京城大小姑娘倒了血霉。 “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那姑娘忙忙屈膝,吭哧了下,发现自己除了嘴上感谢以外,别无他法,顿时羞惭满面。 陆夷光抬手扶起她,温柔和善一笑,“姑娘不必多礼,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理所应当。” 一旁的符骥做了个恶心的表情。 陆夷光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扭头一枚眼刀子甩过去。 那姑娘脸颊莫名一烫,触电般缩回手,“公,公子仁义。” 陆夷光矜持一笑,“姑娘谬赞,请问姑娘家住何方,我派人送你们回去。”两人模样狼狈不堪,索性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符骥望着那姑娘悄悄红了的耳朵,不忍直视地撇过眼,陆阿萝简直令人发指。 姑娘抿了抿唇,眼底掠过黯然之色,“我们住在悦来客栈。” 这口音还住在客栈,陆夷光就问了,“姑娘不是承德人?”这年头背井离乡尤其是姑娘家还是挺少见的。 姑娘轻声道,“我们是常州梁溪人士。” “那你们怎么跑承德来了?”边上的符骥奇怪,这一南一北的。 姑娘怔忪了下。 “我们去京城投亲,”那名唤作崔婶的老妪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她噗通一声朝着符骥跪了下去,“侯,侯爷,草民求您帮帮我家姑娘。” “……”陆夷光不高兴,明明她离得更近,凭啥舍近求远去求符小骥。 那自然是因为符骥是侯爷,在崔婶眼里,侯爷那可是大官,大大的官,没看刚才耀武扬威的登徒子和衙门见了他就像老鼠见猫似的。 观这位小侯爷的言行,是个好人,兴许愿意帮帮他们。 姑娘一愣,“崔婶。” 崔婶拉了她一把,拉着她一块跪下,“姑娘,我们求求小侯爷。”北上这一路走来的彷徨无助在这一刻突然爆发,崔婶把符骥当成了救命稻草。 姑娘涨红了脸。 符骥略略一怔,溜一眼陆夷光,赞赏的看一眼崔婶,有眼光,知道谁说话管用,立时挺了挺胸膛,“你先说说看什么事。” 崔婶吸了一口气,“我们想去投奔陆尚书,可草民怕连公主府的大门都不能靠近,能不能,能不能请侯爷帮我们说句话。” 平民老百姓对衙门有着天然的畏惧,公主府在崔婶眼里比衙门还高贵神秘,这一路她都在怕,千辛万苦的赶到了京城,要是进不了门可怎么办?而且,崔婶羞臊地缩了缩手脚,身上盘缠所剩无几,原本是够用的,可路上遇到了两回小偷,大部分盘缠都被偷走了。 符骥刷的扭头看向陆夷光,六部尚书只有一个姓陆。 陆夷光仔细看着主仆二人,“你们是陆尚书的亲眷?”家里有常州的亲戚吗?没印象啊! 陆夷光疑惑的眼神投向陆见游。 陆见游也搜寻不到线索,直接问,“你们和陆尚书是何关系?” 崔婶和那姑娘面上露出些许难以启齿的尴尬。 符骥脑中闪过一道灵光,照亮了整个世界,他不敢置信地指着那姑娘,“你不会是……”剩下的话是被陆夷光一脚跺回肚子里。 符骥抱着脚尖金鸡独立,扭曲着脸瞪视陆夷光,“你干嘛!” 陆夷光凶狠地瞪他一眼,别以为不知道他脑子里想什么,她爹才不是那种人呢,如果这世上只剩下一个好男人,那么肯定是她爹,就是这么自信。 心虚,肯定是心虚,符骥绷了绷脚尖,忍着痛追问,“你们是陆尚书什么人?说了我才好帮你们传话不是。” 陆夷光和陆见游都看了过去。 看得崔婶一头雾水,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地回答,“陆尚书是我家姑娘的伯父。” 符骥泄气,还以为有什么大新闻呢。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念头不厚道,他望了望天,挠挠脸。 伯父,陆夷光和陆见游面面相觑,陆家祖籍在太湖,他们对本家亲戚并不熟,然既然寻上门来了,少不得要确认下情况。 看一眼还没散开的群众,陆夷光道,“进茶楼说吧。” “大水冲了龙王庙。”茶楼顶层的包厢内传出一道戏谑的声音,“可真有趣儿。” 说话的青年执起紫砂壶,缓缓注入对面的茶盏内,见对面之人不语,他又道,“素闻忠勇侯纨绔乖张,如今看来,倒是难得的赤子心肠。”他又笑了笑,“那使鞭子的少年该是长乐县主吧。” 他并不认得陆夷光,不过知道陆家一双儿女在承德避暑,再观符骥态度以及陆氏兄妹刚才的反应,所以有此一猜。 “王爷?”文质彬彬的青年抬眼望着靖宁郡王。 靖宁郡王端起茶盏,他的手白皙如玉骨肉均匀,搁在棕色的茶具上分外惹眼,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青年一笑,“这位小县主倒是胆大,知道是后戚,还敢下鞭子。” 靖宁郡王勾了下唇角,眼底却毫无笑意,寡淡的犹如大雪过后的平原,“有恃方能无恐。” 青年脸上的笑容逐渐冷淡下来。 …… 隔壁包厢里迎来了客人。 “还没请教姑娘如何称呼?”陆夷光开始摸底。 “免贵姓楚,名玉簪,玉簪花的玉簪。”楚玉簪福了一福,虽然姑娘家闺名不能与外人道,只承了对方救命之恩,哪能连个名字都不留。 楚玉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又指了指崔婶,“这是崔婶。” 陆夷光点了点头,“楚姑娘方才说你是陆尚书的侄女,敢问你父亲是?” 楚玉簪睫毛颤了颤,面露难堪。 崔婶左右看了看,带着一丝怨气回答,“陆衍。” 陆夷光摸了下鼻子,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陆衍是她嫡亲二叔,现在大同任都指挥佥事,授宣威将军。 她二叔这个人吧,行军打仗有一套,就是在女色上颇为风流,后宅姬妾一堆,看来这位楚姑娘是二叔的一边风流债了。 符骥直愣愣问,“那你怎么姓楚啊?” 陆夷光一记白眼飞过去,脖子上那颗东西是不是只能吃饭。 挨了一记眼刀子的符骥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讪讪一笑。 倒是楚玉簪虽然尴尬,可还是尽量平稳地回答,“我随母姓,我是跟着母亲和外祖父长大的。” 反倒是符骥不好意思地扭了扭,撞上陆夷光不善的视线,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陆夷光一指门口,送客,“非礼勿听,非礼勿言。” 符骥双手握紧椅子扶手,一幅与椅子共存亡的架势,若是换做旁人,符小侯爷也知道该避嫌,可换做陆夷光,他凭什么要给面子,一起救的人,他有权掺和一脚,嚷嚷,“刚刚在下面用我的令牌,现在要我出去,臭萝卜,你卸磨杀驴,你过河拆桥,你无情无义,你忘恩负义,你翻脸无情……” 在这一刻,符小侯爷爆发了他前所未有的文采。 陆夷光脑门上崩起青筋,一扇子抽在符骥手上,展现了优秀的记忆力,“我就卸磨杀驴,就过河拆桥,就无情无义,就忘恩负义,就翻脸无情……你给我出去!” 符骥转了个身双手双脚八爪鱼一般缠住椅子,“不走,不走,打死也不走!” 陆见游抚了抚额,遮了遮眼睛,心力交瘁,“现在是吵架的时候吗?算了,阿萝,让他待着吧,反正都知道了。” 符骥得意洋洋地做了个鬼脸。 陆夷□□呼呼踢了一脚椅子腿。 见状,楚玉簪懵了懵,不由自主地将阿罗二字在舌尖碾转一回。 陆见游转过头打量着楚玉簪,“你应该带了证据吧。” 楚玉簪垂了垂眼,“在客栈。”顿了下,她抬眼看着陆夷光和陆见游,“两位公子和陆家相识?” 陆夷光扬眉,“何出此言。” “在我说书陆尚书之后,公子和这位公子,”楚玉簪看了看陆见游,“神情有异,而且两位公子比侯爷更关切一些,所以大胆猜了猜。” 闻言陆夷光剜一眼符骥,本来他问最合适,人家求的是他,可他装死,那么只能他们上了,倒叫人家看了出来,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说的时候不说。 与椅子缠缠绵绵的符骥茫然,干他什么事,不服输地瞪回去,顺便拆台,“你要找的陆尚书就是他们爹。” 楚玉簪和崔婶齐齐一惊,崔婶几乎喜极而泣,老天爷总算是开眼了一回。 崔婶生怕他们不信,忙忙道,“我们有信物还有书信,就在客栈,这就去拿来。” 楚玉簪的心情就比崔婶复杂多了,她呆了一会儿,等她回神,崔婶已经跟着人回客栈取东西去了。 这身份一说开,气氛就有些尴尬了。 符骥觉得没劲,合着就是外室女找爹的事,在这样安静的氛围里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旧事,遂站了起来,“我走了。” 陆夷光看他一眼,凉凉道,“慢走不送。” 符骥唰得扭过头,“你想走我还不想要,我怕你一脚把我踹下去。” “你心里有数就好。”陆夷光假假一笑。 符骥扬了扬下巴,大摇大摆离开。 陆夷光不雅的翻了个大白眼,二货缺心眼,骂完了,扭脸看着紧绷不安的楚玉簪。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英雄救美会救到疑似堂姐妹,当真是比话本子还曲折离奇。 纵然万分好奇二叔和楚玉簪她娘之间是怎么一回事情,然作为晚辈,真不好刨根究底,还有揭人伤疤之嫌,可不说话又尴尬,陆夷光想了想,“你今年多大了?” 楚玉簪,“我是靖隆十八年七月出生。” 陆夷光恍惚记得二叔十几年前是在江南带过,“那比我们大一岁。” 楚玉簪咬了咬下唇,“不是有意打扰,只是边关远险,我和崔婶一介弱质女流实在不敢冒险,只能厚颜求助尚书大人。”如果陆尚书这边行不通,他们只能再想办法前往大同。 陆夷光理解地点点头,虽然不是乱世,对一个妙龄少女和一个老妪行走在外,危机重重,这一老一弱能平平安安从梁溪走到承德都是烧了高香,今天要不是遇上他们,八成走不出承德这地。 “梁溪离太湖不远,你们没去太湖找过族里?”陆见游忽问,陆家祖籍太湖,大多族人定居在那。 楚玉簪静默了一瞬,“外祖父托人去过,被当做骗子赶了出来。” 她苦笑了下,“可自外祖父去世,我再无一个近亲,家中薄有资产,族人为了侵占外祖父留下的产业,强行过继嗣子,还想把我胡乱嫁出去,我实在没办法,偷偷带着崔婶逃了出来,寻他庇护。” 家乡梁溪不能待,异地他乡,她一个略有家资还算有几分姿色偏偏无依无靠的年轻女子,想安身立命太难了。就像今天一样,一不小心就落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困境,这回是她运气好,可下一回未必有这份运气。 寥寥几语,倒叫人唏嘘。 片刻后,崔婶拿着东西回来了,是一只陆衍送给楚玉簪娘的翡翠玉镯,不过现在已经碎成两端,上好的玻璃种,若是完整价值不菲,但是再贵它也就是个贵一点的普通镯子而已,差不多的玉镯,陆夷光首饰盒里能找十只八只出来。 陆夷光,“……没有我二叔留下的书画这类的东西吗?” 崔婶瞪大了眼,面皮涨红了,“这个不行吗?陆衍他送给我家姑娘的,他肯定认的。” 陆夷光发现崔婶提起二叔时,都是直呼其名,并且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 相较于崔婶的激动,楚玉簪颇为平静,“原本有些书信字画,不过都被我娘一把火烧了。” 陆夷光心道,看来对二叔怨念不小,她越发好奇起来。 陆夷光压下自己的好奇之心,“我会给长辈书信一封说明情况。”二叔那点事她不清楚,爹娘或许知道点。 楚玉簪屈膝一福,“公子大恩,玉簪铭记于心。” 陆夷光摆摆手,“你们回去收拾下,先搬去我们那吧。”真真假假,到时候父母自然会和二叔确认,如果是真的,毕竟是陆家的骨血,假的话,就看看她葫芦里埋的什么药。 崔婶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楚玉簪的神情却有些迷茫怔忪。 一行人离开包厢,陆夷光一抬头看见长佑站在隔壁厢房门口,讶异地抬了抬眉毛。 长佑笑着指了指厢房的门,“靖宁郡王在里头。”他们想走的时候,正好遇见小二送东西进去,小侯爷见是郡王爷,便进去打个招呼,哪想居然还吃上了。 这都知道了,也没有过而不入的理,陆见游和陆夷光敲门入内。 靖宁郡王依旧神色冷漠,就跟那山顶上的寒雪似的,美则美矣,少了些烟火气。倒是他旁边的青年文士,俊秀文雅,如同冬日里的阳光,观之可亲。 在边上的符骥,拉低了整个档次,陆夷光很有一种把人扯开的冲动。 青年文士抱了抱拳徐徐开口,“县主好鞭法,巾帼不让须眉。” 陆夷光自谦一笑,“好说好说。”她拳脚功夫一般,鞭法可是得名师指点过的。 寒暄两句,尽了礼数的陆夷光和陆见游便告退。 符骥跟着一块离开。 符骥斜着眼睛睨着陆夷光,“我说你能不能矜持点,盯着王爷不放。” 陆夷光斜回去,理直气壮,“什么叫盯着不放,我就是多看了几眼而已。” “你干嘛要多看。” 陆夷光认真地盯着符骥的眼睛。 符骥呆了呆,下意识往后仰了仰,“你,你干嘛?” “看了丑八怪,当然要看美人洗洗眼睛。”陆夷光说地理所当然。 符骥站在原地愣了愣,猛地反应过来,追上去,“你看着我说这话什么意思?” 走到楼梯口陆夷光回头,正对上缓缓关上的房门,靖宁郡王半张脸隐在门后,衬得极淡的薄唇都有了弧度。 陆夷光没来由的心里一虚,应该听不见吧,赶紧乖巧一笑,等门合上了,瞬息之间换成似笑非笑,“你猜!”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县主、三少爷。”南丰山庄的门房殷切地迎上来。 后面马车里准备下来的楚玉簪动作一滞,刚刚下了地的崔婶一愣,愕然望着前头的陆夷光和陆见游,崔婶再是孤陋寡闻也知道县主是女子封号。视线一个来回,落在身量娇小五官更精致的陆夷光身上。 “县主!?”楚玉簪瞠目结舌,嗓音粘滞。 陆夷光刷得一声打开扇子转过身来,沾沾自喜,“看不出来吧,我是不是扮的特别像,我这妆可是花了一个多时辰才化好的。”又好为人师地指导楚玉簪,“扮男装可不是仅仅换件衣服就成的事,得把五官线条调整的硬朗立体一些,还有走路的姿势也要改,最重要的是嗓音,其实声音我学的不太像,不过还好我本来就不是很软的那种腔调,不注意也听不出来。” 楚玉簪脸上不知是惊是讶是悲是喜,表情甚是滑稽。 陆夷光疑惑地眨了眨眼睛,觉得自己可能是打击到人家了,谁还没个第一次,遂善解人意地改口,“你主要的原因是长得好看,所以装得不像。” 陆见游侧目,灰头土脸的,你知道好看。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下,陆夷光给了他一个胸有成竹的眼神,她的眼光绝对错不了。 陆见游将信将疑。 楚玉簪捏了捏手心,垂首笑了笑,似是羞涩。 “黄芪,你先带楚姑娘下去沐浴。”陆夷光吩咐,又对楚玉簪道,“这一天也累了,你好生歇着。” 楚玉簪再次朝着陆夷光和陆见游福了福,崔婶感激涕零地躬身,目送陆夷光和陆见游走远了,才随着黄芪离开,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 陆夷光和陆见游便去书房写信,把事情大概情况写了下,重点是楚玉簪的籍贯出生年月以及她家里人的名讳,好叫父母和二叔确认。 信是陆见游写的,放下笔,吹干,卷成一卷,绑在信鸽腿上,不出意外,晚上陆徵和南康长公主就能看到信。 陆见游一边洗手一边问,“你说,她真的是二叔流落在外面的女儿?” 陆夷光托腮思量片刻,“我觉得她没撒谎。” “二叔厉害了!”陆见游啧了一声。 陆夷光叹气,“二婶可怜了。”二叔庶出的子女加起来就有七个,眼下倒好,还来了一个外室女。 “你以后可别学二叔这样拈花惹草,做男人就得像爹这样,有责任有担当。”陆夷光推了推陆见游,语重心长。 陆见游脸红了下,没好气地嘟囔,“说什么呢!” 陆夷光稀罕,“呦,还害羞了,什么时候你脸皮这么薄了。” 陆见游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毛爪子,“一身臭汗,别动手动脚,回去洗洗,熏死人了。”大夏天动武,一身汗。 “瞎说,姑娘家出汗,那也是香汗淋漓,”陆夷光臭美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我香得很,你才臭呢,臭男人!” 陆见游做了个干呕的表情,“陆夷光你还要不要脸了。” 陆夷光摸摸自己脸,咏叹调,“长得这么美,当然要。” 陆见游夸张地打了个哆嗦,一脸受不了地蹿了出去。 陆夷光哼了一声,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 回院沐浴毕,陆夷光换回红装,一袭湖绿色对襟襦裙,再搭配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宛若绿池粉荷,娇俏清丽。 “你们说我是女装好看还是男装俊俏?”陆夷光半举起双臂,给左右婢女出难题。 半夏一边理着裙摆一边笑,“姑娘着女装,是倩影何亭亭,粉面胜芙蓉。姑娘换男装,那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啧,”陆夷光眯了眯眼,食指轻挑起半夏的下巴,“咱们半夏真有学问,夸人都这么中听。” 半夏谦逊一笑,“奴婢这是近朱者赤。” 陆夷光被哄得喜笑颜开,随手从耳饰妆奁里拿了一幅珍珠耳环赏给半夏,“都学着点。” 一众丫鬟团团笑,莺声燕语地道好。 不一会儿,一个小丫鬟进来,如是一说。 陆夷光得意地翘起嘴角,就说凭她如此丰富的经验,眼光绝对错不了。小丫鬟说的是,楚玉簪梳洗打扮之后,犹如擦去了浮尘的明珠。 对美人儿,陆夷光向来兴致勃勃,遂吩咐,“待会儿请楚姑娘来膳厅用膳。”原本她身份未明,分开用膳也正常,可架不住陆夷光好奇心重啊! 晚膳时分,楚玉簪款款而来,粗布麻衣换成了烟云蝴蝶锦裙,这衣裳是陆夷光的,她俩身量差不多。 人靠衣装,美靠化妆,换了一身衣裳,略施粉黛,楚玉簪便像是换了个人一般。真应了那句诗,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楚玉簪的美,是那种冰清玉润的美。 风吹日晒担惊受怕使得她肌肤略有些憔悴粗糙,好生养上个把月,还能再多几分颜色。 陆夷光有一种捡到宝的感觉,很想向陆见游炫耀一下,看看,这就是她的眼光,服不服,服不服?然男女有别,陆见游并不在场,着实令陆夷光遗憾。 眼见陆夷光神色变化,拘谨万分的楚玉簪心跳如擂鼓,忽见陆夷光俏丽的面庞上绽放出粲然笑容,楚玉簪莫名觉得,她的笑容前所未有的灿烂。 陆夷光抚掌一笑,“楚姑娘仙人之姿,我都看呆了。” 不妨她这样直白,楚玉簪面红耳热,“县主谬赞,玉簪薄柳之姿,远不及县主花容月貌。” 陆夷光莞尔,人美嘴又甜,这美人的赞美就是格外动听一些。 “楚姑娘,请入座。”陆夷光抬了抬手。 楚玉簪正襟危坐,惟恐失礼。 一顿饭,陆夷光吃得津津有味,大抵是秀色可餐,不过楚玉簪就有些束手束脚食不知味了,陆夷光心想,下次还是别找她一块吃了。 用完膳,陆夷光好奇地问了些她一路走来的经历,主仆两个势单力薄的上路,这一路怕是没少险里逃生。 闲聊完了,陆夷光跑去找陆见游。 陆见游正乱没形象地歪在罗汉床上看话本。 “县主来了!”小厮急忙入内通禀,语气宛如土匪来了。 陆见游一个驴打滚一跃而起,将手里的话本往象牙席下的垫子一塞。这话本有趣儿,被陆夷光看见了肯定被抢走,重点是里头颇有些,嗯,不适合姑娘家看。 同时拿起旁边的《左传》,云淡风轻地看起来,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陆夷光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三哥,我就跟你说她是个大美人吧。” “谁是大美人?”陆见游把书倒扣在小几上,盘腿坐了起来。 陆夷光,“楚玉簪啊!” 陆见游问,“几分?”她有一套神奇的打分系统,还暗戳戳排了一本《美人谱》。 陆夷光伸出两只手比划,“现在气色精神不好,只有六分,养一养可以打八分或者九分。” 陆见游扬眉,这个分数不低了,京城双珠在她这都只有九分,盘踞在榜首的十分党是他大哥他二哥他爹他娘他妹,就是没有他,这暗箱操作丧心病狂,陆见游对此嗤之以鼻。 “赶明儿你见了就知道了,”陆夷光脱了鞋,爬上罗汉床,盘腿坐在陆见游对面,“我觉得她有点眼熟呢。” 陆见游嗯了一声。 陆夷光拧眉苦想,“眉眼似曾相识的感觉。” 陆见游,“长得好看的人长得都差不多。” 陆夷光觉得他说的好有道理,余光随意往下一瞟,微妙了一瞬,“你在看书?” 陆见游淡笑,“闲得无聊打发时间。” “看《左传》?”陆夷光尾音上扬。 陆见游一脸‘你哥我就是这么上进’的神气。 陆夷光狰狞一笑,露出一口细细的小白牙,一巴掌拍在书背上,“倒背如流!” 陆见游眼皮一跳,低头望着倒放的《左传》,洋装镇定,“不小心放错了。” “糊弄鬼呢,你肯定在干坏事,哦,你是不是在看□□,我要告诉阿娘。”打从娘胎里就认识,他屁股一动,她就知道他要往哪边放屁,话糙理不糙,陆夷光跳下地,第一件事就是掀席子。 正所谓最了解你的人就是你的敌人,陆见游一个饿虎扑狼,大叫一声,“住手!” 陆夷光更加确定他不干好事,登时想起旧恨,她的《西厢记》是被谁出卖的,她买到一本容易吗,她亲手包了《论语》的书皮,她还没看完呢,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就被大哥缴走了,走了!一起走的还有她的美人谱。 思及悲惨往事,陆夷光留下伤心的泪水,手下动作更用力。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陆见游垂死挣扎。 陆夷光冷笑,“亲兄妹明算账,出来混要还的。” 陆见游心里苦,“那回真不是我告的密,我冤枉啊,我比窦娥还冤。” “少来,大哥说是你告的密。”陆夷光斩钉截铁。 陆见游悲从中来,“大哥骗你的,这是他的奸计,他就是想让我们自相残杀,互相揭发,你千万不要中大哥的阴谋诡计。” “你别想血口喷人,大哥才不会骗我,陆见游我看错你了,你居然敢做不敢当,我鄙视你。”陆夷光竭尽全力掰着他的胳膊,奈何男女体力悬殊,都是徒劳,陆夷光磨了磨牙,“我咬了。” “我还没洗澡。” “我真咬了。” 陆见游大喊,“我去了茅房没洗手。” 陆夷光张开嘴。 “我去,你属狗的。”陆见游闪电般缩回手。 陆夷光眼疾手快冲动垫子下面翻出书,头也不抬,“对啊,我属狗,你也属狗啊。” 陆见游:“……”癞皮狗。 陆夷光志得意满地看着战利品,“《金石缘》,好看吗?” 陆见游果断,“不好看。” 陆夷光也很果断,“不好看我就把它交给大哥。” “好看好看。”陆见游连忙改口。 “好不好看,我说了算,”陆夷光狐疑地扫扫他,“你还有没有藏私?” “姐,我叫你姐行不行,这是□□,不是四书五经,我能淘到一本就很走运了。”陆见游悲愤。 身为过来人,陆夷光懂,“你下次争气点。” 争气点造福你,陆见游面无表情的在心里呵呵。 “那我走了。”陆夷光合上书,准备凯旋而归。 “看完了赶紧还我,我还没看完。” 陆夷光冷哼一声,“你也知道看书看一半抓心挠肝的难受。” 陆见游欲哭无泪,“我冤枉。” “狡辩!” 陆见游觉得自己这辈子跳进黄河都洗不清这个污点了。 陆夷光兴高采烈的来,欢天喜地的走。 徒留下,转悲为喜的陆见游,他赤着脚跑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从最下面抱出厚厚一叠书来,得意地笑,“狡兔三窟,有备无患,你哥永远是你哥。” “哥!” 陆见游一寸一寸地扭过头,真的要哭了,“妹。” 去而复返的陆夷光哼着走调的小曲带着一摞书扬长而去,这一次是真的去了。 陆见游捧着硕果仅存的《金石缘》,小没良心的还算有点良心,不过只有一点点,那么一点点而已。 …… 如此过了数日,京城的回信到了。 陆徵飞鸽传书向陆衍求证,陆衍坦诚十六年前,他在梁溪为官时确与一名唤楚心慈的女子有过一段陈年旧事,观楚玉簪生辰年月,确有可能是他骨血,他已经派熟知当年往事的心腹赶往京城和梁溪确认,这段时间,请陆徵和南康长公主代为照顾。 “那我们带着她回京吧。”陆夷光想了想道,“我们也在这待了十天,我都待腻了。”信里爹娘让他们派连个人把楚玉簪送回京即可,不过陆夷光这会儿更想回京。 陆见游无所谓。 当下,陆夷光就吩咐通知下去,明儿一大早启程。 车轮辚辚,两边景致快速后退,茂盛的草木,繁密的树林,远处的山峦,袅袅的炊烟一掠而过。 随着京城越来越近,楚玉簪心中那面小鼓,敲得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 崔婶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很冰凉,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姑娘莫紧张,县主和三少爷宽厚和善,尚书大人和公主殿下定然也是和蔼可亲。” 楚玉簪扯了扯唇角,让她别紧张,可崔婶自己也不是紧张的浑身冰冷。那可是尚书和长公主,叫她一个连县令都没见过的闺阁女子如何不紧张,更何况自己的命运就在他们一念之间。 崔婶喃喃,像是安慰她,也像是自我安慰,“咱们遇上贵人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姑娘认了爹便有了依靠,虽十五年未见过,恐怕也没多少感情,然而血缘之情总是有的。不求他对姑娘如何歉疚补偿,只求他替姑娘寻一户好人家,嫁个如意良君,生儿育女,平平安安,她就是死了也有脸去见老爷姑娘了。 楚玉簪抬起另一只手覆上去,“会好的,”她又说了一遍,“会好起来的。”这一次语气更坚定。 瓦蓝瓦蓝天空中火热的烈阳渐渐西垂,绚烂的晚霞布满染红了半边天空,云蒸霞蔚。 朱雀亭悄然出现在地平线的另一端,京城到了。 京城,京城。 她终于回来了,回到京城。 朱雀亭前的青衣女子不禁泪盈眉睫,目光复杂地望着巍巍八角亭。 “姑娘,好像是南康长公主府的车队。”眼尖的丫鬟赶紧禀报。 青衣女子飞快低头一抹眼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万千思绪,她往前走了一步,温婉的脸庞上带上浅笑看着缓缓停下来的马车。 “阿盈姐姐,你可算是回来了。”陆夷光第一眼认出的是夏兰盈身边的宋妈妈,她是夏老夫人跟前的老人。 认出了宋妈妈,旁边的夏兰盈的身份就很好猜了,五年未见,夏兰盈已从十三岁的豆蔻少女长成温婉端庄的女子,长相身量气质和打扮上都有了不小的变化,乍一眼,陆夷光还真有些认不出来。 “兰盈不是,让县主担心了。”夏兰盈对着陆夷光福了福。 跳下马车的陆夷光扶起她,笑靥如花,“阿盈姐姐跟我客气干嘛。” 这时候,陆见游向夏兰盈行了一个礼。 陆夷光还礼,“三少爷。”又笑,“县主和三少爷长大了,我都不敢认了。” “五年了,再不长大,这些年的饭可不是白吃了。”陆夷光发现她气色不佳,想来大病初愈又要赶路,便道,“姐姐气色有些不足,怎么不再多养一阵再上京。” 夏兰盈柔声道,“已经好了,病了这些日子,累得长辈牵肠挂肚,不敢再叫他们担心。” “眼下姐姐好了,老夫人他们就能放心了,我们也能放心了。” 稍远处坐在马车里的楚玉簪看着陆夷光与一美貌女子说笑,看样子应该是熟识。 崔婶伸头看了一眼,只觉得这京城贵女个个长得跟朵花似的,看着看着,崔婶疑惑了下,这姑娘有些面善来着。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陆夷光自来熟地上了夏兰盈的车,准备和她好生叙叙旧。因着车里有了这么个人,脆声脆语,妙语连珠,夏兰盈原本沉重彷徨的心思略略放松,陪着说笑起来。 约莫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行至岔路口将要分开之际,遇上了回府的陆见深。 陆见深下轿,不疾不徐走过去。 “大哥。”陆夷光掀起车帘,欢声叫人。 背后的夏兰盈怔怔地透过空隙望着徐徐走来的挺拔身影。 准备跳下车的陆夷光无意间回头一看,就见夏兰盈看呆了眼,窃笑一声,看来夏姐姐对大哥很是中意,也是,大哥俊美翩然,气度高华,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陆夷光收回视线,佯装无事,以免夏兰盈害羞,她略略提了裙摆,正要往下跳。 斜刺里伸过来一把折扇挡了路,陆夷光抬头,对上微带不满的陆见深,悻悻一笑,乖乖等婆子摆好车凳,仪态万千地下了马车。 “大哥,你快看看这是谁?”陆夷光明知故问,她都能认出来,大哥更不用说。 “夏姑娘。”陆见深微笑颔首,视线在她憔悴的脸上绕了绕,“你身子如何?” 夏兰盈要从马车里出来,陆见深笑了下,“此地不便,夏姑娘不必多礼。” 闻言,夏兰盈坐在车里略略一礼,“多谢陆公子关切,我已经痊愈。” 陆见深放心一笑,“如此便好,你大病初愈,注意保养,一路奔波,我便不耽搁你回府休息,改日再登门拜访。” “改日我也登门拜访哦。”陆夷光笑眯眯补充了一句。 夏兰盈垂首一笑。 两厢分开,夏兰盈一行往南而去。 马车里的夏兰盈慢慢舒出一口气,眼前浮现他温柔关切的俊容,陆大公子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夏姐姐回来了,你高兴吗?”陆夷光手肘杵了杵陆见深。 陆见深一折扇敲在她头上。 陆夷光捂着脑袋离开三步远,故意曲解,“至于高兴得打我发泄嘛,等你娶新娘的时候,你还不得打我板子庆祝。” “打得你皮开肉绽来祭天。”陆见游激动,话音刚落,自己头上也挨了一下。 陆见游幽怨,这一下明显比打阿萝那一下用力。 陆见深淡淡扫他一眼,“这是能开玩笑的,越活越回去了。” 这下轮到陆夷光幸灾乐祸了。 陆见游悻悻一摸鼻子。 “都跟着我走干嘛,”陆见深无奈的停下脚步,“轿子坐不下三个人。” 陆见游窘了下,脚比脑子快,他也没办法啊。 陆夷光笑嘻嘻的,“好久不见大哥,我们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嘛。” 陆见游侧目,脸都不红一下,当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陆见深莞然,“回头我去你那检查功课,有的是时间。” 笑容渐渐消失,陆夷光善良道,“大哥公务繁忙,难得空暇应当好好休息。” 陆见深笑容依旧,“检查功课权当放松了。” 陆夷光,“……”莫名感觉被鄙视了。 陆夷光撇撇嘴,哀怨地看他一眼,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一盏茶的功夫左右,众人抵达公主府。 楚玉簪再三深呼吸,与崔婶对视一眼,鼓足勇气下了马车,从侧门进入公主府。 碧瓦朱甍,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奇花异植,楚玉簪不敢多看,眼观鼻鼻观口,走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崔婶暗自咋舌,这公主府可真大! “你莫要紧张,阿爹阿娘最是和蔼。”见楚玉簪大气都不敢喘,陆夷光安抚了一句,她看楚玉簪挺顺眼的,不免多关照些。 陆见深看一眼陆夷光,又不着痕地瞥一眼楚玉簪,若有所思。 正闲话家常的南康长公主和陆徵听得下人禀报,看向门口。 陆徵含笑道,“两个猴儿回来了,家里又要热闹起来了。”幼子幼女一走,这家一下子就冷清了,还怪想他们的。 陆夷光也挺想父母,兴冲冲地跑进来,“爹娘,我们回来啦。” 南康长公主接住乳燕归巢般扑过来的女儿,爱怜地抚着她的后背,“路上累了吧。” “不累,我睡了一路。”陆夷光摇头。 南康长公主摸摸她的脸,“怪不得精神头这么好。”说着抬起眼,目光霎时凝了凝。 楚玉簪拘谨的笑了笑。 南康长公主微眯了下眼,转脸看着陆徵。 陆徵神情温和,“你就是玉簪吧。” “民,民女玉簪,见过尚书大人公主殿下。”楚玉簪跪了下去,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起来吧。”陆徵道。 楚玉簪这才慢慢站了起来。 陆徵接着道,“你的事我已经通知老二,他的人在赶来的路上,这段时日,你暂且安心住在府里。” 之前还有几分疑虑,现下看见这张脸,陆徵信了八分,像,像他们陆家人。 “谢大人公主收留。”楚玉簪感激,提着的心微微下落,这态度已经比她想象中好了许多许多。 之后陆征和南康长公主也没再说什么,让楚玉簪下去休息,有什么等陆衍的人来了再说。 人一走,陆夷光就迫不及待地问,“爹,娘,你们觉得她是二叔的女儿吗?” “问你二叔去。”南康长公主嗔她一眼。 陆夷光哀怨地望着南康长公主,她一个侄女怎么可能问叔父这种事。 陆徵饶有兴致地问,“那你觉得呢?” 陆夷光高深莫测,“我觉得是,我的直觉这么告诉我。” 陆徵失笑,又问陆夷光和陆见游,“你们觉得她为人如何?” 陆夷光,“挺谨慎的,这几日在山庄若是我不叫她,她就足不出门,除了吃饭睡觉都在跟丫鬟学官话,也蛮上进的。”楚玉簪既然想认祖归宗,那么学会官话是最基本的技能。 陆见游,“胆子挺大,一个姑娘家敢带着一个婆子走上千里的路。” 南康长公主笑望着陆夷光,“我听你语气,你对她印象不错。” 陆夷光歪了歪头,笑,“我觉得她长得很是面善,瞧着亲切。” 陆徵与南康长公主不经意对视一眼,陆徵淡笑,“她长得有些像你大姑姑。” 陆夷光仰头想了想,她对大姑姑的印象全部来源于父母书房里的画像。在她四岁的时候,大姑姑就去世了,虽然阿娘说,小时候她身子弱,没少让大姑姑费心调理,但是她那时候太小了,一点印象都没有。 陆夷光恍然大悟,“我就说她眉眼似曾相识,原来是像姑姑,怪不得她那么漂亮。” 陆徵好笑。 陆夷光点了点头,“既然她长得像姑姑,那么她应该真的是二叔的女儿吧。” “只能说可能性不小,但是最后还是得你二叔调查之后才能定论。” 陆夷光眨巴眨巴大眼睛,笑容讨好,“她娘和二叔是怎么一回事情啊?” 南康长公主还是这么一句,“问你二叔去,” 陆夷光委屈地撇撇嘴,欺负她辈分小。 这倒不是南康长公主故意不说,而是她也不清楚,小叔子的情.事,她一个当嫂子的怎么可能如数家珍。左右一段孽缘罢了,只是可怜了孩子。 委屈完了,陆夷光马上又恢复精神,说起另一桩喜事来,“我们在回来的路上,遇见阿盈姐姐了,她身体都好了。”她谄媚地拍马屁,“阿娘福泽深厚,前脚派了丁香姑姑过去探望,后脚阿盈姐姐就痊愈了,肯定是三清道祖知道阿娘的诚心,特意保佑阿盈姐姐的。” 南康长公主捏捏她的脸,“你这张嘴哦。” 陆夷光笑着躲开,“倒是让丁香姑姑白跑一趟,娘,丁香姑姑回来了吗?我想吃她做的荷叶饭了。” “反正都南下了,我让她替我去应天探望下你九姨母。”南康长公主笑着道,丁香和夏家人出发的第三天,夏老夫人打发下人来报信,老家来信,夏兰盈已然痊愈,正准备上京。 夏老夫人派了人去追已经出发的丁香他们,她却没让丁香回来,继续南下。 “我都四年没见九姨母和兰词姐姐了,我也想去探望她们呢。”陆夷光蹭过去撒娇,她的九姨母便是当今平昌长公主,因驸马被调迁到应天,遂带着家小跟了过去。 南康长公主一根手指头戳开她的脑袋,“才回来就要走,你心够野的。” 陆夷光嘿嘿笑。 陆家这边插科打诨其乐融融,且说夏家那边。 夏兰盈痊愈归来,整个夏府都欢欣鼓舞,之前她病了这么久,好些人暗暗担忧,生怕她熬不过来。 他们谢家在京城只算得上中等人家,全赖着夏兰盈与陆见深的婚约,沾了陆尚书和南康长公主的光,才能接触到最顶层那个圈子,连带着之后儿女的婚嫁都提升了一档次。 一进门,夏兰盈便跪下了,她膝行到谢老夫人跟前,以头触地,“孙女不孝,让祖母担心了。” 谢老夫人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眼眶发热,她闭了闭眼,“知道老婆子会担心,你以后就当心些,莫再吓我了,我老了,不禁吓。” 泪水模糊了夏兰盈的眼,她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夏家二房三房愕然了一瞬,还是夏二夫人伶俐,忙道,“阿盈你这一病可把母亲吓得不轻,你也知道母亲最是疼你不过,你一病,母亲都吃不香睡不安稳。幸好道祖保佑,有惊无险,以后你可得当心保养身子。” 旁人七嘴八舌的来表关心。 热热闹闹了一通,谢老夫人对其他人道,“你们先下去,让我和阿盈说说体己话。” 夏家人恭顺告退,夏兰盈是老夫人养大的,大病一场,祖孙俩可不是有不少私房话要说。 夏兰彤回头望了一眼坐在泪水未干的姐姐,眼神复杂难辨。 众人鱼贯而出,就连丫鬟婆子都退下,屋内只余下祖孙二人。 温情如同潮水一般从夏老夫人脸上褪去,她直勾勾地盯着夏兰盈。 夏兰盈红肿的眼眶再一次盈满了眼泪,语调哽咽,“祖母。” 夏老夫人眉毛重重一跳,忽然抬起手挥过去,中途想起了什么似的,硬生生停在半空中,掌握成拳,咬着牙蹦出四个字,“混账东西!”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夜色深浓, 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树影幢幢, 簌簌作响,与草丛里的虫鸣交相辉映。 夏兰盈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院子里, 两只眼已经肿成了核桃, 显见的大哭了一场, 丫鬟们只当祖孙挈阔,不疑有他。 “快打水来。”红袖一叠声吩咐小丫鬟。 温热的帕子触及肌肤, 夏兰盈轻轻一颤,强忍住的眼泪再一次决堤成灾。 “姑娘可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叫老夫人知道, 她老人家岂不是又要担心。”红袖忙忙劝慰,她是老夫人刚指过来的,头一次知道大姑娘这般能哭,哭出了孟姜女的架势,想着大姑娘与老夫人到底感情深厚, 久别重逢,中间还大病一场,乍见之下情难自禁。 夏兰盈搵了搵眼泪, 疲惫道, “我乏了,你们下去吧。” 红袖忧心忡忡得看着她, 见她坚持, 只好福了福身, 带着丫鬟们退下。 人一走,夏兰盈乏力地跌坐在罗汉床上,闭上双眼,愧悔排山倒海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祖母痛心失望的面容在她眼前萦绕不去,祖母老了,瘦了,憔悴了,头发白了,都是拜她所赐。 静谧的屋内响起啜泣声。 夏兰盈趴在小几上,失声痛哭。 “大姐,我能进来吗?”敲门声伴随着夏兰彤的声音传来。 夏兰盈压抑地哭声一顿,她擦了擦眼泪,“进来。”声音沙哑。 夏兰彤只身推门而入,进来后马上关了门,隔绝红袖担忧疑惑的目光。 “大姐。”夏兰彤疾步上前,眼里含了泪,到了跟前已经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往下落。 夏兰盈更觉愧疚,是她让妹妹担惊受怕了,“你别哭,我回来,我回来了。”说着说着自己也哭了起来。 “大姐,对不起。”夏兰彤紧紧抓着夏兰盈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手背上。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们。”夏兰盈抽噎了下,抬手擦着妹妹脸上的眼泪,“是我,都是我的错,”她闭了闭眼,泣声道,“是我不知廉耻,不孝不义。” 她竟然为了那样一个男人抛弃了礼义廉耻,不顾家族荣辱兴衰,与他私奔。 “不是这样的,姐姐,不是,”夏兰彤哭着摇头,“我也有错,我该劝阻姐姐的,可我却没有。” 她无意中撞破了大姐和白宇辰的私情,她本该出言劝阻被情爱迷了心窍的大姐,如果大姐不听,那么她应该告诉长辈,让长辈出手。可她没有,她答应了替大姐隐瞒。 就连大姐私奔,事前她也隐有察觉,可她还是没有劝阻更没有告诉长辈,她眼睁睁看着大姐走上了那条不归路。 夏兰彤的话让夏兰盈愧疚的无以复加,“怎么会是你的错,是我求你别说出去的,我还骗了你会和他了断,都是我自己无知,我的错。这些话,你以后莫要再说,尤其是对着祖母,祖母已经被我伤透了心,不能再让她伤心了。” 到了这一刻,大姐还在维护她,怕她被祖母责怪,夏兰彤泣不成声,更觉无地自容。 不把大姐的事告诉长辈,是因为她存了私心,从小她就羡慕大姐,不知何时羡慕变成了嫉妒。大姐是最金贵的嫡长女,她模样好,读书好,所有长辈都更喜欢她。尤其是在大姐和陆见深订婚之后,家人对她的重视和喜爱更上一层楼。 她嫉妒,她想让长辈们把视线转移到她身上,所以她撞破私情之后,选择了放任自流。 直到大姐离家出走那一刻,她才开始后悔,悔得肝肠寸断,然而为时已晚,大姐就像是蒸发在晨光下的露珠,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日日夜夜担心大姐在外面的遭遇,大姐锦衣玉食长大怎么吃得了苦。那个男人会对大姐好?还有怎么向陆家交代?万一外人知道了真相,整个夏家都会抬不起头来做人,更会大大的得罪陆家…… 这种恐惧和后悔在南康长公主派人去探望姐姐那一刻到达顶峰,祖母都已经在安排姐姐‘病亡’的章程了。 差一点大姐就死了,哪怕她回来了也再无立足之地。 她错了,她不该嫉妒,不该那么狭隘。 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夏兰彤却不敢说出来,她怕看见大姐失望的眼神,她只能把愧疚化作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夏兰盈被她勾出悲意,忍不住抱住她,姐妹俩抱头痛哭起来。 哭了好半响,夏兰盈抚着夏兰彤的后背,“莫哭了,一切都过去了,没事了,我回来了。” 夏兰彤含着眼泪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千言万语藏在舌尖想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她想问白宇辰如何了,大姐是如何回到扬州祖宅的,祖母那又是何说法……然而最终,夏兰彤什么都没问,怕戳中她的伤心事。 不幸里的万幸,大姐及时悬崖勒马,她回来了,剩下的事情,祖母父兄他们会处理好的。 “大姐,”夏兰彤抽了抽鼻子,双手握着夏兰盈的右手郑重道,“陆公子真的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君子端方,温良如玉。”比那个白宇辰好一千倍好一万倍。 “我知道。”愧疚与悔恨再一次汹涌扑来,夏兰盈眼底不由自主又湿了,“是我对不起他。” 她十三岁与陆见深定下婚约,彼时陆见深也不过十五岁,却已经是京城有名的翩翩少年郎,有文才又善骑射。 引得永淳公主春心萌动,然陆家已经出了一位驸马,岂可两代皆驸马,为断了永淳公主的妄念,南康长公主开始相看人家。 她便成了无数京城少女的情敌,不少人明里暗里说她高攀说她走了狗屎运,说的人多了,她不知不觉的生出逆反之心。 半年之后,他们一家随着父亲去了临安赴任。在那里,她遇见了白宇辰,他是大哥同窗好友,经常来寻大哥,他风趣幽默能言善道,当时她以为自己遇见了命中注定之人,后来才知是命中死劫。 夏兰盈抬手拭去滴落的眼泪,往事不堪回首,她本有康庄大道可走,偏去选了一条泥泞污秽的绝路,可悲可叹更可笑,幸而上天垂怜,给了她拨乱反正的机会。 …… 此时此刻陆见深正在锦春院里检查功课,旁边是苦大仇深的陆夷光,她又不考科举,要不要这么严格。 陆夷光不高兴地左顾右盼,冷不丁发现书架上露出的一个书角,当下瞪圆了眼睛,差点倒抽一口冷气。 陆夷光用尽全身的机智把那口气悄无声息地憋了回去,暗搓搓瞄一眼低头认真看文章的陆见深,很好,注意力都在纸上。 她踮起脚尖,屏气凝神地往右边移了半步,没反应,再移半步,还是没反应,那移一步。 脚后跟刚落地,来不及窃喜的陆夷光对上陆见深望过来的视线,“……大哥,要不要吃块红豆糕,很甜的。”同时奉上一枚充满讨好的甜腻笑容。 陆见深食指轻轻点着桌面。 陆夷光觉得他点不是桌子,那是她的心,扑通扑通,心跳不受控制地快起来。 陆见深轻轻一笑。 陆夷光的小心肝跟着颤了颤,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阿萝,你知道欲盖弥彰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陆见深慢条斯理地开口。 陆夷光垂死挣扎,无辜地睁大了眼睛,她生了一双又大又亮的杏眼,黑白分明,睁圆了的时候格外无辜乖巧。 陆见深眼底流露出明显的笑意,意有所指地看向她身后的书架,“我自己拿还是你去拿。” 最后一点侥幸都没了,陆夷光欲哭无泪,登时愁眉苦脸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书架前,用力把那本不争气的书抽了出来。 凶巴巴地瞪着那本出卖了自己的书,陆夷光磨了磨牙,哪个毛手毛脚的丫鬟收拾的,这么重要的东西都不藏好,回头一定罚她去猫房铲屎。 拿了书走回来的陆夷光又听见,坐在玫瑰椅上的陆见深不紧不慢地问,“就一本?” 晴天霹雳,不外如是。 陆夷光用力点头,目光要多诚恳就有多诚恳。 陆见深站了起来。 吓了一大跳的陆夷光张开手臂挡在书架前,“一书坏事一书当,搞株连不好,不人道。” 陆见深笑了一声,“看不该你这年纪看的书更不好。” 陆夷光不服气,“凭什么我不能看,书写出来不就是让人看。” “是给某些人看,不是给所有人看。”陆见深已经走到陆夷光面前,她后背抵着书架,还在做最后的抗争,一副书在我在书不在我也不在的不讲理。 陆见深失笑,揉了揉头她的头顶,采用怀柔政策,“乖,别闹,我看看,能留下的给你留下。” 吃软不吃硬的陆夷光撅了下嘴,老大不乐意地挪开,痛心疾首地看着自己才从陆见游那缴获的战利品被一网打尽,悲伤的泪水在心底流淌成河,才回家,她都没来得及给它们找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十三本。”陆见深微微一挑眉梢,“阿游帮你淘来的?” “不是,是我自己在承德买的。”陆夷光十分仗义地没有出卖陆见游,做人目光得放长远点。 陆见深看她一眼,翻了翻书,定在一页上,“这批注一看就是阿游的字,看墨水有好一阵了。” 陆夷光无言以对,暗骂陆见游吃饱了撑的,居然还做笔注,这下好了,她想替他背黑锅都不行。 陆见深笑了笑,“果然是他,这小子冥顽不灵,欠收拾。” 听出他话音里不对劲的陆夷光一把夺过书,干干净净的页面,登时气苦,“大哥诳我。” 陆见深神情自如,“吃一堑长一智,争取下次别上当。” 陆夷光悲愤地看着他,“你这样会失去我信任的。” 陆见深笑笑,从十三本书里挑了五本给陆夷光留下,所谓禁.书,大部分都是香艳闺事,还有一部分则是牵扯前朝旧事影射朝廷,亦或者鬼怪暴戾宗教等等不符合传统儒家思想的内容。 其中一部分在陆见深看来被禁的可惜,譬如《鬼谷子》,这本书因与儒家人性本善的思想背道而驰被禁,然在陆见深看来,里面对于人心的揣测描写的入木三分,值得一看。 “看书是好事,但是得选择有价值适合自己的书,否则只会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还会混乱思维,移了性情。”陆见深语重心长,阿萝正是好奇心旺盛学习能力最强的时候,更得注意。 陆夷光的重点却和他不同,她眼神微妙,“大哥只看一个名字就知道哪本是好书哪本是坏书?”只差把你是不是都看过写在脸上。 陆见深笑容不改,“谁说我只看名字,我还翻了一两页,读了这么些年书,这点眼力界我还是有的。” 陆夷光:“呵呵。”骗人!真诚点,承认大家都是同道中人呗。 陆见深看着陆夷光,他是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平行微垂微翘,眼睛黑白并不分明,有一种似醉非醉的朦胧感。 陆夷光败下阵来,“大哥说的甚是有理,我以后看书一定会慎重选择,去粗留精。”心道,你长得好看,说什么都是对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留下一份书单, 陆见深离了锦春院,前往陆见游处检查功课。 陆夷光目送他走远, 仰望星空,幽幽叹出的一口气, 兄长大人太负责任, 怎么办? 转念想到陆见游肯定比她更倒霉,陆夷光霎时得到安慰, 开开心心地回屋就寝。 次日艳阳当头, 赫赫炎炎。 南康长公主携刚归家的陆夷光和陆见游去庆王府向老太妃请安。 庆太妃正带着王府女眷在戏楼听戏,老太妃是个戏迷。 还没进入戏楼,陆夷光就听见明快活泼的戏词, 听着与常见的京剧很是不同,入了内一看台上,扮相怪新鲜的。 “这是哪来的新戏法?”南康长公主笑着问。 上座的庆太妃看见女儿很高兴, 津津乐道, “这个叫黄梅戏,江浙那边传过来的,我也是头一次听,很是不错, 你们也来听听。”说话间看见了后面的陆夷光和陆见游,“阿游和阿萝回来了, 玩的可高兴?” “高兴, 承德那边比咱们京里头凉快不少, 外祖母真该去住几天。”陆见游端着笑脸道。 庆太妃乐呵呵的, “外祖母老骨头一把,可比不得你们身体好,可以随心所欲的出门玩。” 陆见游不赞同,“外祖母老当益壮,身子好着呢。” 庆太妃笑眯了眼。 陆见游又殷勤地指了指身后丫鬟捧在手里的木盒,“外祖母,这是我和阿萝专程带回来孝敬您和舅舅舅母的,他们那儿的黄旗小米特别好,小米营养丰富格外养人,您可得多吃点。” “是的咯,黄旗小米可是贡品。”庆太妃高兴,“好,外祖母每天喝一碗。” 陆见游又道,“还有这些菌菇,是我和阿萝亲手在山上采的,您一定要尝尝。” “你们有孝心了。”庆太妃当下就吩咐丫鬟,“拿到厨房去,让人做了,仔细些,可不许做坏了,这可是我外孙和外孙女孝敬的。”又笑眯眯问陆见游和陆夷光,“今儿陪外祖母用午膳,有什么想吃的,让他们做。” 陆见游也不客气,报了王府主厨的两个拿手菜。 陆夷光也应景的报了个菜。 庆太妃招手让他们两个坐在自己旁边,问了这些时日的近况,多是陆见游在说,陆夷光做补充。 说得差不多了,知道两个孩子不喜欢听戏,庆太妃就让他们下去玩耍。 陆见游去找表兄弟。 陆夷光则是和大表姐李漱玉一块离开,庆王府有四位姑娘,大姑娘李漱玉,二姑娘李莹玉,剩下两位姑娘十岁都不到,便不必陪客。 “表姐蔻丹的颜色真别致,”陆夷光拉起李漱玉的手,她老早就留意到了,哪个小姑娘不爱美。 “闲着无聊瞎调,没想到倒是调出了这个颜色,你要是喜欢,我给你染。” 陆夷光咯咯笑,就等这句话了,抱着李漱玉的手臂卖乖,“表姐真好。” 李漱玉芊芊细指点了点她的额头,“给你染蔻丹就好,不给你染就不好了,合着我以前都白疼你了。” “哪能啊,”陆夷光捂着心口表忠心,“表姐对我最好了,我心里都记着呢。” 李漱玉捏了捏她细嫩的脸颊,嗔笑,“油嘴滑舌。” 陆夷光仰着脸儿任捏,看在美美的蔻丹份上。 李漱玉失笑,带着她回自己的小院,吩咐丫鬟去准备东西。 五六种颜色鲜艳的花瓣按照比例放进臼里,用玉杵捣成细细的糊,再加入明矾搅拌。 陆夷光将手掌放在桌子上。 李漱玉亲自将花糊抹在她指甲上,再用纱布抱起来,随意地问道,“听说夏大姑娘回京了?” “表姐消息真灵通,夏姐姐昨儿才回来,你就知道了。” 李漱玉轻轻笑了下,“京城拢共就这么大。” 陆夷光屈了屈被包起来的手指,“昨儿我回京的时候在朱雀亭遇见了夏姐姐,你说多巧,我们还在德胜路那儿遇见了大哥。” 李漱玉握着银勺的手颤了下,“有缘千里来相会。” “可不是有缘嘛,一回京就遇上了,”陆夷光道,“大哥上午会友,下午拜访夏府,他们五年没见了,肯定有不少话要讲。” 垂着眼的李漱玉仔细地将最后的小指包上纱布,“那深表哥的好事将近了吧?” 陆夷光点了点头,“我大哥都二十了,旁人他这岁数,孩子都能跑了,可不得赶紧了。” 却说南康长公主处,庆太妃一听夏兰盈回京了,就道,“可算是回来了,她身子如何?”可别落下病根了,这可是女儿的嫡长媳,意义非同一般。 “我倒还没见过,阿深他们说瞧着还算康健,到底年轻,恢复力好。” 庆太妃叮嘱,“回头她来向你请安,你留心点。” 南康长公主颔首,“我省得。” 庆太妃放心的点了点头,女儿可比儿子精明有数多了,不用她操心,要是两个都稀里糊涂的,老太妃觉得自己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旁的庆王妃凑趣,金侧妃母女被禁足,没了她们在跟前上蹿下跳,她精神都好了不少,“那姐姐马上就要喝上媳妇茶了。”若非夏兰盈母亲病逝耽搁了婚期,说不得这会儿孙子都抱上了。 南康长公主笑,“阿深娶了媳妇,我就能像母妃似的享福了,没事听听戏赏赏花。” 一句话说的庆太妃和庆王妃都笑了。 上了年纪的女人,最是喜欢讨论婚嫁这些个话题。 庆太妃笑着道,“阿深年岁不小了,挑日子的时候,尽量挑的近一点,人手不够管你弟妹要就是。” 女婿族人不在京城,女儿也没个妯娌能搭把手,可不得他们娘家人顶上。 庆王妃忙道,“到时候姐姐只管吩咐。” “你这话我可记下了,届时可不许往后躲。”南康长公主笑看着庆王妃,“你也趁机练练手,马上就能用得着了。” 这指得便是李漱玉了。 李漱玉的婚事是庆太妃婆媳俩的一桩心事,十七岁的大姑娘还未许人家,比较少见了。 谁让李家的女儿在婚事上尴尬,依着祖训,只能从平民和低级官吏里头选人。渐渐的,每年秋闱和春闱成了皇室挑女婿的第一场合,那些出身平平,相貌英俊,才华横溢的举人进士成了香饽饽,好些驸马都是这么来的,譬如陆徵。 李漱玉是庆太妃一手养大的,是庆王妃第一个孩子,两人岂肯委屈了她,这左挑右选,不知不觉就耽搁至今,婆媳俩有点着急了。 近来才确定下来,这人还与南康长公主有关。 一出黄梅戏落幕,南康长公主和庆王妃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妃回沉香院,到了正屋,老太妃挥挥手让闲杂人等退下,八字没一撇的事,可不好叫人乱传坏了名声。 庆太妃与庆王妃相中的是吴家的嫡次子吴沐阳,吴沐阳是陆徵外祖父那一房的儿孙,辈分上是陆徵的表侄儿。 吴家跟着太.祖起兵,太.祖打下江山之后,吴家得了一个侯爵,世袭三代始降,到了这一代,已经没有爵位了。子孙也不大成器,泯灭于众人。 吴沐阳的父亲在工部当一个从七品的给事中,后生倒是不错,虽然今年的春闱名落孙山,不过才刚刚及冠,这年纪已经有举人功名,算得上出类拔萃。 模样长得也端正,家里头知根知底风评不错,他不是嫡长子,小两口就不用跟着公婆过日子。 李漱玉身为郡主,身份贵重嫁妆丰厚,只要后生好,小日子就能过的红红火火。 “沐阳这孩子不错。”南康长公主笑着道,她和吴家走动的还算频繁,当年陆徵上京赶考时,他舅舅一家倾力相助,投桃报李,陆徵出人头地之后,也对吴家几番照顾,吴沐阳入太学读书,就是陆徵安排的。 南康长公主想了想,“这两天我去吴家探探口风。”十之八九能成,娶郡主对吴家而言是天上掉馅饼,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南康长公主也没把话说死。 庆王妃笑容更甚,“那就劳烦姐姐了。” “漱玉是我嫡亲侄女儿,我拿她当女儿看的,哪里说得上这个了。”南康长公主挺喜欢这个知书达理的侄女儿。 庆王妃笑,“漱玉有姐姐疼她是她的福气。”不由得想起了陆夷光,女儿品级比陆夷光高,婚事却是远不如她的。陆夷光是宗室出女,祖训管不着她。 端看她前头定下的杜若,阁老嫡长孙少年举人,纵然出了意外。然看杜若就知道陆徵和南康长公主是要将女儿嫁入名门望族的。 没了杜若,下一个也不会差到哪里去,退过婚又如何,疑似鞭打未婚夫又如何。她父亲是户部尚书,江南文士集团的执牛耳者,举足轻重。她母亲是在宗室内颇有地位的南康长公主。两位兄长一文一武,初露峥嵘,前程似锦。 想娶她的人犹多过江之鲫,这才退婚呢,就有熟人找她来打听口风了,其中有一家,条件不错,庆王妃便提了一句。 南康长公主笑道,“阿萝才退婚,且缓上一阵吧。” 庆王妃便知她是不中意这家,也笑,“阿萝还小,再等等也无妨,好的总是来的晚一些。” 不知想到了什么,庆太妃目光动了动。 又说笑几句,庆王妃道,“母妃和姐姐慢聊,我去看看厨房准备的怎么样了。” “那你去吧。”庆太妃点了点头,这媳妇是个机灵的,知道她有话和南康说。她啊,是个明白人,只是性子犟了些。当年发现金侧妃和儿子暗通曲款,就对儿子没个好脸色,生生把人推了过去。要不金侧妃怎么能牢牢拢住儿子,短短六年内生了三儿一女。后来她回过神来,哪怕没儿子,也把金侧妃气焰压了下去,但是金侧妃气候已成,两边就这么僵持住了。 庆王妃福了福身告退。 老太妃拿眼看着南康长公主。 南康长公主也望着老太妃,“母妃有话要与我说。” 庆太妃捻了捻佛珠,慢悠悠问,“阿萝的婚事,你是个什么章程?” 南康长公主实话实说,“倒有几户中意的人家,不过还没定下来,我和她爹想仔细观察下,免得再跟杜若似的看走了眼。”退一次婚还好,再退一次,就真的麻烦了。 “哪几家?”庆太妃问。 南康长公主如是一说。 庆太妃皱眉,都是一等一的勋贵名门,“阿深的婚事,你们怕犯忌讳,往下找,怎么阿萝的婚事就不顾这个了。眼下女婿位置越来越高。”庆太妃指了指上面,“那位多疑,你们更该谨慎些。” 南康长公主回,“母妃放心,我们心里有数的。” 男子与女子不同,男子可以靠自己立足,女子的地位却取决于她的父兄,她的丈夫,她的儿子。 她可不舍得阿萝出阁后低人一头,过得还不如未出阁前肆意,那还不如不嫁。 若是可以,难道母妃和庆王妃不想让漱玉加入高门大户。便是皇帝也不能免俗,在胞妹顺阳长公主身上,破例选了侯府世子符邵为驸马。至于看走了眼,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些话说出来就有些扎心了,会戳到母妃的肺管子。 庆太妃来气,“有数,我看你俩糊涂的紧,纸包不住火,将来他们要是知道了阿萝不是你们所出。” “母妃。”南康长公主打断庆太妃的话。 庆太妃却是坚持说了下去,“他们心里能舒坦,只怕会觉得你们骗婚,那不是得罪人嘛,对阿萝也不好。依着我,寻一普通人家,便是知道了,他们也不敢不满。” 类似的话,之前陆夷光和杜若议亲的时候,她便说过,奈何压根没人听她的。她难道是见不得阿萝好。纵然阿萝在她这比不得其他孙辈重要,毕竟没有血缘关系,疼不起来,但是看着长大,总有几分香火情,她也是希望她好的。 明明照着她的话来办对大家都好,偏偏女儿和女婿冥顽不灵,两个糊涂蛋。要报恩,收为义女当亲女儿养大,照样能交代的过去了。 他们偏偏要费尽周折撒下弥天大谎。要不是她跟着父亲学过一些歧黄之术,无意间摸出女儿脉象分明是单胎,也得被蒙在鼓里。 就这样女儿还是不肯说实话,哪个是她亲外孙哪个不是,还是她自己看出来的,阿游和阿深阿湛小时候有些像。 简直气煞人也,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南康长公主拧了眉头,“您不说我们不说,阿萝就是我和驸马生的。” 庆太妃气苦,“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南康长公主敛容肃声,“没有万一,母妃,这世上烂在肚子里的秘密数不胜数。您以后休要再提,多提一次就多一分泄露危险,您总不想我被治一个欺君之罪。” 庆太妃脸皮抽了抽。四年前,陆徵办了一件漂亮差事,皇帝龙颜大悦,直接赏了一个县主的封号,陆徵再三请辞无果,陆夷光便成了县主。 这并非皇帝第一次封赏重臣之女,皇帝打了一手好算盘,男子的爵位可以传给子孙后代,可女子爵位一代而终。所以,他在位三十二年,十几个外姓女子得爵,外姓男子却只有寥寥三个。 陆夷光因是陆徵之女获封,若是追究起来,可不是欺君之罪。 庆太妃气得想打人,造孽哦,儿子女儿没一个让她省心的,“你给我走,看见你来气,气死我了!” 南康长公主真的带着陆夷光和陆见游走了,有些事不能退步,一退步,她娘会得寸进尺,说辞是忽感身体不适。 庆太妃:“……”让你走你就走,让你干其他事怎么就没这么听话了。 闻讯赶来的庆王妃送走了大姑子,回来再看着气呼呼的庆太妃,得了,娘俩这是又拌嘴了。 庆王妃无奈又有些羡慕,她娘去得早,想拌个嘴都没机会。 陆夷光和陆见游觑着南康长公主的脸色,对视一眼,安静如鸡。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南康长公主母子三人刚刚回到公主府, 就见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停在几丈之外, 一健硕中年翻身下马, 向前垮了几步,拱手弯腰行礼, “小的参见公主,县主, 三少爷。” 来的是陆衍心腹陆勇,他是随着陆衍一块儿长大的小厮,现为陆衍管家。对于陆衍和楚心慈之间的往事, 最清楚的除了两个当事人之外,就是他了。 南康长公主点了点头, “你倒是来得挺快。” 陆勇赔着笑道,“二爷不敢叫大人和公主费心。”这么一个身份不明的大姑娘放在眼皮底下总归不是个事,所以他是快马加鞭地赶来。 陆勇又道,“二爷和二夫人备了一些土仪,他们脚程慢, 还要过几日才到。” 南康长公主笑了下。 陆夷光多看了陆勇一样, 楚玉簪的身份应该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了吧。 楚玉簪被传到花厅, 陆夷光和陆见游则被打发走了。 兄妹俩互相瞅瞅, 觉得年纪小就是没知情权, 什么事都被撇在一旁。 陆见游横一眼陆夷光, “我回去写文章了。”十篇文章都是拜她所赐。 陆夷光心虚地挪开视线, 气弱, “我也要写读书心得的。”大哥给她列了一张书单,让她在一个月内看完,还得每本书写一篇读书心得。 陆见游磨了磨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只怪敌人太狡猾!”陆夷光为自己辩解。 陆见游冷哼一声,“怎么不说你自己笨。” 陆夷光冷漠脸,“喂喂喂,你够了,你说了我一早上,还准备说我一整天吗?” 陆见游权衡了下,选择了见好就收,不然这丫头恼羞成怒,得不偿失,遂他高傲地一甩衣袖,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 陆夷光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站在原地想了想,吩咐,“把《水经注》拿到竹楼那边。” 东边竹林里有一座小竹楼,她让人建的,夏天坐在里头消暑再是惬意不过。 却说花厅内,在南康长公主的见证下,楚玉簪和陆勇对了一些不为外人知的细节。 上首的南康长公主神情越来越无语,这小叔子简直缺了德了。原以为好歹是两情相愿,合着是老二骗了人家小姑娘的感情。 在南康长公主冷冷的目光下,陆勇面皮发臊了下,他也是帮凶,这事他家二爷的确办得不厚道。 当年到底年轻,搁现在二爷绝对干不出来那种不靠谱的事。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二爷负了楚心慈是真,若楚玉簪真是二爷骨血,那二爷不只是更加对不起楚心慈,还亏欠了这个女儿。 说完了,楚玉簪便恭顺退下。 陆勇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那玉镯的确是二爷送给楚姑娘的,一些细节也都对上了。再过几日,梁溪的消息也该到了,才能确认。” 认祖归宗是大事,不能只听一面之词。陆家并非小门小户,不排除有知情人想李代桃僵的可能,这种事再小心都不为过,总比弄错了以后再发现的好。再来,一开始就把方方面面调查地一清二楚,也省得日后二夫人做文章。 不过在陆勇看来,十拿九稳了,不都说侄女像姑吗,楚玉簪的脸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 离开的崔婶面上带出不满,查查查,把她们当什么了。要不是老爷去得早,姑娘无依无靠,她们才不稀罕来找他们。但凡老爷晚走个三五年,等姑娘出嫁了,姑娘就不至于受后面这些罪,还差点被人抢去糟蹋。 楚玉簪是崔婶带大的,岂看不出她面色有异,暗暗捏了下她的手。 崔婶会意,只得强压下不满,更加心疼自家姑娘。 途径竹林时,楚玉簪一错眼便看见林子里正在逗猫的陆夷光。 陆夷光原本是在认真看书的,但是她的猫热情洋溢地邀请她一起玩,她实在是盛情难却。 拿着一根小麦苗逗着猫的陆夷光无意间一抬头,“要不要进来纳凉?” 楚玉簪犹豫了下,抬脚走了进去,福了福身,见她蹲着,自己也蹲了下去。 陆夷光见她面色平静,却觉得她心情应该不甚美好,怜香惜玉之情顿生,“要不要摸一下,很好摸的。” 心情不好就撸猫,一只不够就两只,保管猫到病除。 楚玉簪抿了抿唇,“我也养过一只三花猫。”可是她逃出来的时候没法带上它,不知道它现在如何了。 陆夷光没问她的猫怎么样了,想了想,“我那儿刚生了一窝小狸花猫,你要不要养一只解解闷。” “谢谢县主好意,只是我怕照顾不好它。”她自己都是寄人篱下,靠着别人养,哪有资格去养猫。 陆夷光笑了笑,便没再说什么,挠了挠小猫的下巴。 小猫咪舒服地喵了一声。 奶声奶气,恁是惹人怜爱。 楚玉簪神情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它柔软的后背,温暖绵密的触感让她在一瞬间想起了从前。 祖父坐在摇椅上喝茶,她坐在旁边逗猫,阳光是暖的,天空是蓝的,花是红的,草是绿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我的猫是祖,外祖父送给我的。”楚玉簪望着小猫宝石一样明亮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说道。 陆夷光斟酌了下,“你外祖父肯定很疼你。” 楚玉簪眼中的笑意如同湖面波纹荡漾开来,她本就生的貌美,这几日不必再奔波劳累,整个人气色都好了不少,这般一笑,容光焕发,颜色动人,“我外祖父只是个秀才,薄有几十亩良田,但是他老人家把他能力所及内的最好的都给了我。” 陆夷光莞然,大多长辈为了晚辈可以倾其所有。 “唯独在读书上,外祖父对我极其严格。”楚玉簪缓缓道。 陆夷光点了点小猫咪湿湿的鼻子,“你外祖父想让你当大才女。” 楚玉簪抬头摇了摇头,“外祖父没想过我当才女,他只是怕我看了不该看的书。” 陆夷光瞬间想到了自家大哥。 楚玉簪轻轻抚着小猫的背,别人家的孩子是看着《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识字,她是看着《女则》、《女戒》识的字,“外祖父说我娘是情情爱爱的话本子看多了,移了性情。” 陆夷光没来由的心虚,她也挺喜欢看话本子,现在她有点理解大哥为什么那么严防死守了。 楚玉簪苦笑,“我娘天真,别人说什么就什么了,他说他未有家室,便也傻乎乎的信了,还……”未婚先孕,她顿了顿,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 陆夷光一愣,未有家室?! 楚玉簪子面露尴尬,“对不起,对县主说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陆夷光弯了弯眉眼,“不要紧,一些事说出来心里会好受许多。” 楚玉簪望着澄净的眉眼,觉得她和这只小奶猫有些像,柔软可爱又无害,让人情不自禁地卸下心防。 “县主慢慢玩,我先走了。” 陆夷光冲她笑了笑,“你回去休息吧。” 楚玉簪站起来,屈膝一福,后退三步方转身离开。 待楚玉簪走远了,黄芪小声嘀咕,“楚姑娘也怪可怜的。” 半夏横了她一眼一下,再可怜那也是半个主子,轮不到她一个下人来同情。 黄芪讪讪地缩了缩脑袋,不好意思地看着陆夷光。 陆夷光扫一圈笑了笑,是挺可怜的,父不详的孩子,处境可想而知,而且听话头她娘还是被骗的。 她抱起小奶猫,抬脚去找南康长公主,这说一半留一半,不是故意折磨人吗?这事困恼她好几天了,不问清楚,她不舒坦。 面对陆夷光求知欲旺盛的眼神,南康长公主也不做隐瞒,姑娘家知道点这种事也能警醒些。 楚心慈和陆衍的故事,简而言之,就是单纯天真到有点蠢的美丽女子遇上风流多情的薄情郎。 楚心慈是家中独女,被养得天真无知。十五岁那年不幸遇上了风流多情的陆衍。陆衍隐瞒身份与楚心慈交往,楚心慈信了他的花言巧语,等知道真相的时候,已经铸下大错。陆衍想纳楚心慈为妾,然楚父虽然只是个秀才,却是个傲气的,不肯让女儿做妾。 用陆勇的话来说,陆衍几次上门都被楚父赶了出来,恰逢他的调令下来了。陆衍无奈离开,临走留下了一笔银子,如果楚家改变了主意可以写信给他。只一直没有收到音讯,慢慢的也就忘了。 用崔婶的话来说,陆衍走后,楚心慈才发现有了身孕,楚父想偷偷打了,可楚心慈体弱,郎中说很有可能一尸两命,就算侥幸保住了性命也可能影响日后生育。 楚父只能捏着鼻子安排楚心慈生产,生下楚玉簪之后,为了女儿外孙女的将来,楚父狠心把外孙女送给了一户可靠的人家。 出了这等事,楚心慈无心也无颜嫁人,她自梳在家做了居士。如此过了三年,收养楚玉簪的那户人家出了意外,不能再养她。 楚父就想办法以收养的名义把楚玉簪抱了回来,一家人得以团聚。 在楚玉簪十岁那年,楚心慈病逝,又过了两年,楚母也走了,及至今年立夏后,楚父急病去世,也没来得及安排好楚玉簪。 想吃绝户的楚氏族人侵占田宅不够,还想将楚玉簪嫁个好价钱,主仆俩趁乱跑了出来,北上寻亲。 半响陆夷光憋出一句,“二叔有点缺德了。”当时二叔二十一岁,可比楚心慈大了六岁。楚心慈年轻不晓得轻重,二叔都入仕为官了,也不知道厉害不成。 南康长公主嗔一眼陆夷光。 陆夷光无辜地眨了眨眼,难道她说错了。这事,楚心慈固然有错,轻信不自重,但她还是觉得二叔错的更离谱。 南康长公主拍了下她的后脑勺,“到了外头可不许这么说。” “我傻啊!”陆夷光一撇嘴角儿。 南康长公主无奈地摇了摇头。 陆夷光摸了摸怀里的小奶猫,老气横秋地感慨,“女儿家千万不能喜欢错了人。” “痴情错付并非最悲哀之事,”南康长公主轻轻点了点她的太阳穴,“最悲哀的是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无论男女,会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的人,在感情外他也不会多精明,早晚会栽跟头。” 陆夷光一怔,想起了谢存华,她喜欢杜若,虽然无法放下,但是她一直都清醒着,没有做出僭越之事。只要她愿意,便能重新开始。 然而楚心慈没有这个机会,她投入的太多投入的太深,最终葬送了一生,还累得家人伤心受苦。 陆夷光蹭了蹭南康长公主的肩膀,“阿娘放心,我不会犯傻的。” 南康长公主温柔地抚了抚她的脊背,温存片刻,南康长公主再次开口,“你可想过,楚玉簪为何突然与你提起往事?” 靠在母亲肩头欣赏自己精心染好的桃粉色指甲的陆夷光眼神微动,“可能是触景生情,情不自禁,也可能是有意为之。” 南康长公主明知故问,“为何有意?” 陆夷光细长的手指头指向自个儿,“同情。”在这个家里,得了她的欢喜,作用还是挺大的。 她能想到这一层,南康长公主便放心了,姑娘家任性顽皮不是事,天真无知才是大事。 姑娘家天真无知就是一场灾难。 夏老夫人深有体会,此时此刻,她正在招待陆见深。 越是和陆见深接触,夏老夫人就越觉得孙女鬼迷心窍,多好的儿郎,当真是应了那句诗,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这般容貌气度绝佳的儿郎,还出身高贵,前途无限。 满京城多少人羡慕她,就是公主都的羡慕她,她倒好,珍珠当鱼目,鱼目当珍珠。 捅出那么一个天大的篓子,她要是一直不回来,自己忍痛宣布死讯,这件事也能遮掩过去。可她偏偏回来了,让人进退两难,思前想后左右权衡,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然而想起夏兰盈做的那事,夏老夫人就一阵心惊肉跳,实在不敢想叫陆家知道之后的后果。 上天有好生之德,阿盈虽然不懂事,但是她已经迷途知返,还是完璧之身,既然让她幡然醒悟,就给她一个回头是岸的机会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大少爷。”门房殷切迎上来。 陆见深翻身下马, 将马鞭抛给门房,提脚进门。行至竹林,他扬唇一笑, 脚尖一拐走了进去,语带笑意,“这么乖。” 拿着书正襟危坐的陆夷光彷佛才发现他, 惊喜, “大哥回来了。” 陆见深走近几步,扫一眼她手里的书, “看了不少。” “挺有意思的,不知不觉就看了这么多。”陆夷光晃了晃手里的书。 陆见深状似欣慰地点了点头,《水经注》记载了一千多条河流以及与它相关的历史遗迹,典故传说, 语句清丽,文笔绚烂, 引人入胜。 陆夷光目光落在他手上的食盒。 陆见深笑意渐浓,递过食盒, “经过流芳斋, 买了些刚蒸好的鲜花饼。” 流芳斋的鲜花饼是京城一绝, 陆夷光和南康长公主都爱吃。 “大哥你真好。”陆夷光高兴地扔掉书去接食盒, 她正好饿了, 大哥简直就是及时雨。 陆见深无奈地看一眼被抛到一边的书。 陆夷光已经打开食盒, 先拿了一枚荔枝大小的鲜花饼递给陆见深。 “你吃。”陆见深摇了摇头。 陆夷光收回手咬了一口鲜花饼, 有的吃了也不忘揶揄陆见深, “我知道,大哥在夏姐姐家里吃了好东西,不稀罕这点饼子了。” 闻言,陆见深剑眉微不可见地皱了皱,想起了夏兰盈反常的忐忑。拜见过夏家长辈之后,他和夏兰盈独处一会儿,两人有婚约在身,独处并不失礼。 说来,他们二人定婚五年有余,相处的时间却屈指可数,生疏拘谨在情理之中,然夏兰盈的反应着实令他有些莫名。 “大哥?”留意到他眉宇间细微变化的陆夷光疑惑出声。 陆见深笑了下,“夏姑娘做的那道山楂糕,山楂放的略有些多。” 陆夷光同情,大哥嗜甜厌酸,不过除了家人外,外人鲜少知道他这癖好。 “看来下次见面,我得给夏姐姐透露些独家消息。”陆夷光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邀功,“那大哥要怎么感谢我?” 陆见深看向食盒。 陆夷光嘴一撇,“太寒碜了。” “那你想要什么?” 陆夷光也不知道,思考了会儿,灵光一闪,提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了一张‘欠条’“等我想起来了再要。” 陆见深笑,“事先说好,规矩之外,能力之外,我不答应。” 陆夷光觉得人格受到了侮辱,悲愤,“大哥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趁火打劫顺着杆子往上爬的机灵鬼。 陆见深在那张欠条上落了名,打趣,“收好了,要是丢了我可不认。” “丢不了。”陆夷光欢欢喜喜地捧起纸。 陆见深也跟着笑,“你且在这看书,我去向母亲请安。” 陆夷光拎起食盒 “我也要去。” 兄妹俩便一道前往墨韵堂,陆夷光不甘寂寞地抬起手,五指张了张。 见状,陆见深忍着笑问,“新染的蔻丹?” 终于发现了,再不发现,她就要伸到他眼皮子底下了,“好看吧!漱玉表姐帮我染的。” “自然好看。”粉嫩的桃色衬得一双手越加白嫩莹润。 陆夷光心满意足地翘起嘴角。 陆见深失笑。 到了墨韵堂,南康长公主问了几句陆见深在夏家的情况。 陆见深一一回答,末了道,“夏老夫人说,后天您是否有空,她老人家想带着姑娘们给您请个安。” 南康长公主笑,“自然是有空的。” 转眼就到了后日,夏老夫人携夏兰盈夏兰彤姐妹登门。 在家调养了几日,夏兰盈气色红润有光泽,看得南康长公主暗暗点头,这么瞧着,身子是大好了,不似体虚。 “多谢公主关怀,兰盈已经康复,让您挂念了。”夏兰盈柔声说道。 南康长公主颔首而笑,“如此便好,过来我瞧瞧。” 夏兰盈款款走到近前。 南康长公主握了她的手细细端详,语带欢喜,“五年不见,阿盈出落成水灵灵的大姑娘了,果真是女大十八变。” 夏兰盈腼腆一笑,带了点娇羞。 夏老夫人笑,“得公主福佑。” 南康长公主褪下自己手腕里的羊脂白玉手镯戴进夏兰盈手上,“还是你们小姑娘戴这个好看。” “公主?”夏兰盈受宠若惊一般睁了睁眼。 南康长公主笑着道,“这是重逢礼,可不许辞了。” 夏兰盈方不再推却,福了一福,“阿盈谢过公主赏赐。” “乖,”南康长公主笑容和煦,“以后有空,你们姐妹常常来玩耍。” “就怕叨了公主和县主的清静。”夏兰盈笑着道。 南康长公主笑,“岂会,你们能来,本宫高兴还来不及。” 边上的陆夷光就笑,“我巴不得两位姐姐天天来,我在家可无趣了。” 夏兰盈便道,“那我们便常常来打扰了。” 说笑了一阵,陆夷光带着夏兰盈和夏兰彤下去玩耍,夏日炎炎,也没兴致游园。陆夷光便挑了竹林小屋,那里阴凉舒适,空气清新,还有小猫十几只,它们也知道这地方舒坦,都跑了过来避暑,不愁没话题。 说到底,陆夷光和夏氏姐妹也不甚熟悉。 …… 那片竹林靠近客院紫竹院,楚玉簪就住在院内,到底是才及笄年华的小姑娘,一直待在屋子里也待不住,也会想透透气。其他地方她不敢去怕冲撞了人,这片竹林便成了她闲暇时散步的首选之地,尤其是发现这里头藏了十几只猫之后。 这一日,楚玉簪在屋子里诵读了《楚辞》,她口音甚重,便通过这种方法来矫正,免得被人笑话。 不知不觉一壶茶被她喝完了,抬头一看滴漏,今天的时间够了,楚玉簪又看了看外头的太阳,便对崔婶道,“出去走走吧。” 崔婶自然应好,她巴不得姑娘放松下,别把自己逼得那么紧,“我去拿点鱼干。”崔婶觉得这公主府的下人就是不一样,见姑娘爱猫,主动拿了一些鱼干过来方便姑娘逗猫。有了这些猫,姑娘整个人都松乏不少。 取来鱼干,楚玉簪带着崔婶还有青柳出门,青柳是南康长公主派过来照顾她的,楚玉簪很是感激,有她指点着,自己可以避免无意中犯了忌讳。 细细密密的竹子被风拂过,沙沙作响,远远望去就像是起伏的波浪。 走得近了才发现林子里已经有人,楚玉簪一眼就认出那是陆夷光,犹豫了下,继续走过去。 “县主,”夏兰盈笑吟吟地从丫鬟背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竹叶做成的蝴蝶,“你看这蝴蝶像不像?” 有客人在,楚玉簪脚步一顿,想着自己身份尴尬,她转过身,“我想起还有点事,我们回去吧。” 竹林里的陆夷光抬头看了看。 夏兰盈也看见了,眼神疑惑,看样子是主子不是丫鬟。 陆夷光笑了下,“老家来的亲戚,比较害羞。” 夏兰盈笑了笑,继续之前的话题,“县主想学的话,我教你。” “好啊。”陆夷光点了点头。 走远了的崔婶忽然想了起来,“这不是那天进城路上遇见的姑娘。” 她才三十出头,眼神相当好。 身后的青柳顺口道,“那是夏大姑娘,是我们大少爷未过门的妻子。” 崔婶恍然,前两天瞧着陆大少爷特意与这姑娘说话,就想关系不一般,原来是未婚妻。 崔婶奉承了一句,“夏姑娘貌美如花,与大少爷天生一对。” 青柳便笑了笑。 崔婶好奇,“夏姑娘不是京城人?那天看着他们大车小车的进京。” “崔婶。”楚玉簪唤了一声。 崔婶悻悻,她是个话多的,以前在梁溪就喜欢找人唠嗑,这两天安稳下来了,老毛病就开始犯了。 青柳笑着道,“夏姑娘之前在扬州,这两天才回京。”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不需要藏着掩着。有时候青柳觉得楚姑娘杯弓蛇影矫枉过正了,倒显得公主府多刻薄似的。 崔婶干干一笑,不敢再多嘴。 回到紫竹院,左右无事,楚玉簪便开始对着字帖练字,她的字并不好。楚家和普通老百姓比算得上宽裕,可也只是衣食无忧而已,笔墨纸砚书哪一样都不便宜,不是一般人家供得起的,是以楚玉簪根本没有条件练字,只是会写罢了。 青柳下去忙了,屋里只剩下崔婶。 没了外人崔婶便忍不住说起话来,“大公子看着年岁不小了,应该马上就要成婚了吧。” 楚玉簪知道崔婶憋的厉害,又只有她们两人在,且说的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遂没有制止。 她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专心致志地练字。 “那位夏姑娘是个有大福气的。”崔婶砸吧了下嘴,公主府这么显贵,大少爷还是嫡长子,人还生得这般俊俏。公主娘娘瞧着威严,不过人挺好的,衣食住行上一点都没亏待她家姑娘,下人们也客客气气的,摊上这么个婆家夫婿可不是有福气的。 崔婶有一搭没一搭地磨着墨,“那夏姑娘我总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哪里见过,姑娘有没有印象?” 刚刚临摹好一个字的楚玉簪头也不抬,“人有相似,婶子你怕是记错了。” 崔婶皱眉,“可我真觉得眼熟,”她忽然诶了一声,一脸的恍然大悟,“刚才青柳不是说,夏姑娘才从扬州上来,没准我们是在路上遇见过。” 从梁溪和扬州分别出发进京,理论上是可能遇到,但是,“既然遇到过,她们怎么可能和我们一同抵达京城,我们什么速度,她们什么速度,况且中间我们耽误了多少时间。”生病、被偷、走错路……从梁溪到京城这条路,她们走了两个多月。 崔婶嘀咕,“没准她们也耽搁了呢。” 楚玉簪好笑,“好吧,那算婶子遇见过吧。” “姑娘敷衍我。”说着崔婶自己都笑了,遇没遇见又有什么干系的。 …… 墨韵堂内,南康长公主和夏老夫人正说着婚期的事情,夏兰盈回来了,两人年纪都老大不小,婚事的确该提上日程。 南康长公主饮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浅笑道,“本宫已经请钦天监监正替他们两个算过,明年二月十八是个黄道吉日。” 夏老夫人心里一突,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爬满了心脏。现在才六月下旬,这还有八个月的时间,对她而言,太长了,夜长则梦多。只是作为女方,他们岂能表现得恨嫁,遂夏老夫人笑着道,“监正挑出来的日子,绝对错不了。” 南康长公主笑望着夏老夫人,“论理该尽量早一些的,只为了两个孩子将来考虑,这种事急不得,左右也不差这半年功夫了。”她这心里头说不上来的不踏实,也不知道丁香查的怎么样了。 话说到这份上,夏老夫人唯有附和,“公主说的在理。” 夏老夫人笑着离开公主府,上了马车,笑容消失的无影无踪,一张脸沉得能滴下水来。 本还在说笑的夏兰盈姐妹一惊,面面相觑。 “祖母,您怎么了?”夏兰盈收起笑容,放缓了声音小心询问。 夏老夫人抬眸,冰棱似的目光射向夏兰盈,眼底充斥着厌弃。 夏兰盈呼吸一窒,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就连朱唇都苍白下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七月初, 陆衍派去梁溪调查的人抵达京城, 同时而来的还有当年为楚心慈接生的产婆以及收养过楚玉簪的养父。 陆夷光问, “这下是彻底确认她是二叔的女儿了?” 南康长公主点了点头, “待她向你二婶敬了茶,便算是正式认祖归宗了。”陆衍认了这个女儿, 还得嫡母蔡氏承认,才是名正言顺。 陆夷光替楚玉簪松了一口气,认祖归宗, 她便有了依靠, 不然天大地大都没她的容身之所。 南康长公主看了她一眼, 阿萝对楚玉簪格外怜惜些, 想起楚玉簪那张脸, 南康长公主想, 大抵这就是缘分了。 陆夷光摸了摸鼻子嘿嘿笑, 转而问,“二婶她们什么时候过来?” 蔡氏嫡长女陆初凝今年年底出嫁, 夫婿是承恩公府三房嫡长子郑明习,也就是慈寿太后的曾侄孙。 因着年底陆衍要回京述职, 所以陆初凝在京城出阁,为了筹备婚礼, 蔡氏会带着女儿提前进京备嫁。于楚玉簪, 她便留在公主府等蔡氏等人到来, 待婚礼结束之后, 再一起回大同。 南康长公主, “月底前应该能到。”原本说的是大概九月左右抵京,可这不是出了个意外吗? 陆夷光笑起来,“那到时候家里就要热闹不少。”他们家比起街坊邻居来,算得上人丁稀少了,旁人家逢年过节能坐满好几桌,他们家一桌子都坐不满。不过等兄长们娶妻生子,这情况肯定会大大改善,子息繁茂只是时间的问题。想着要不了多久,就有小豆丁伸着胖胳膊奶声奶气要抱抱,陆夷光傻笑起来。 “笑什么呢?” 陆夷光如是一说。 南康长公主眉梢眼角不觉也染上融融笑意。 过了一日,便是一年一度的七夕佳节,又名女儿节。街上会有各色庆典仪式,这样的日子,就是朝廷都会放假,好让殚思极虑的文武百官能陪陪娇妻千金。 陆夷光自是不肯错过这个热闹的,今年她还把陆见深拉上了,往年她是不带大哥的。谁让大哥一路下来不知道要被扔多少个荷包和五色彩缕,岂不是白费姑娘们拳拳心意,大哥可是有主的。 但是今年不同往年,夏兰盈姐妹俩会和他们一起游玩,大哥这个未婚夫岂能缺席。 一同出府的除了陆见深外,还有怎么甩也甩不掉的陆见游,以及楚玉簪。 既然确认了是陆家的女儿,小一辈都出去了,把她一个拉下也不是个事,南康长公主便发了话。其实楚玉簪心里对京城的乞巧节也颇为好奇,小姑娘家家再老持沉重,也是有好奇心的。 甫一踏进墨韵堂,楚玉簪就愣了下,盖因陆夷光又做了男装打扮,她的扮相十分精心,若非熟人或眼尖之人,乍一眼委实看不穿。 不由自主的,楚玉簪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那回。在陆夷光扬鞭从纪福安手里救下她那一刻,她头一次体会到了何为怦然心动。他生得单薄精致,可在当时的她眼里却犹如盖世英雄一般。 然而这份心动一个时辰都没维持住,眨眼间救命恩人变成堂弟,转眼又变成了堂妹。 经历之曲折,心情之起伏,平生罕见,最后,她只剩下哭笑不得。 其实这般也挺好的。 楚玉簪抿了抿唇角,屈膝见过陆徵南康长公主和陆夷光。 刚起身,身后珠帘清脆响起。 陆见深和陆见游来了。 陆见深瞧着陆夷光这一身打扮无奈一笑,之前自己一时兴起,她倒好,一发不可收拾了。 “你当男人当上瘾了。”陆见游吐槽。 陆夷光自得,“我觉得男装比女装行动更方便。” 陆见游眼一翻,“你是去打架吗?” 陆夷光微笑望着他,“不排除这个可能。” 陆见游脸往左边一别,拱手向父母请安。 请过安,南康长公主叮嘱两声,便让他们出发。 弯月高悬,星辰点点,坊市比白天还热闹,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人潮,以年轻男女居多,不少还是成双成对的。这样的节日里,便是礼教规矩都格外宽容一些。 与夏兰盈他们汇合之后,陆夷光笑容可掬,“阿盈姐姐放心,我会好好招待阿彤姐姐的。”他们就不打扰小两口了。 夏兰盈面露羞色。 崔婶望望束发纶巾的陆夷光,再看看满头珠翠的夏兰盈,恍然大悟。就说面善呢,她真的见过这位夏大姑娘。只是当时她做的是男装打扮,因着自家姑娘为了方便行走女扮男装,所以她一眼就看出那是女儿身,还特意多看了几眼。 衣服打扮能变,眉眼却是变不了的,崔婶使劲看了几眼,就是这副五官。忽的她又不确定起来,会不会自己记错了,夏大姑娘怎么可能独身一人出现在那样简陋的小客栈里,还形容憔悴。 发现崔婶盯着夏兰盈看,还皱起了眉头,楚玉簪疑惑地碰了碰她的手。 崔婶骤然回神,干干一笑,低声道,“大少爷和夏大姑娘站在一块真登对。” 楚玉簪面上一笑,心里却起了疑窦,暂且压了下去。 “游玩时注意安全。”陆见深叮嘱了一声。 陆夷光和陆见游点头如啄米。 陆见深略一颔首,正要走,却见身旁的夏兰盈瞳孔一缩,眼睛咻得瞪大,面容顷刻间苍白下来。 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一艘锦绣夺目的巨大画舫缓缓自江面上驶来,船头皆是盛服艳装的花样女子。 花枝招展,娇呼不绝,引得两岸行人驻足观望。 陆见深眸色深了深,“夏姑娘?” “深表弟,可真巧啊。”斜刺里传来一道娇媚呼唤,将众人视线都吸引过去。 来人一袭华贵的淡紫色锦裙,容貌艳丽,宛若盛开牡丹,一双妩媚多情的丹凤眼要笑不笑地落在陆见深身上。 陆见深笑容转淡,整个人都冷下来,抬起手欲行礼。 陆夷光啧了一声,这么倒霉,居然遇上了永淳公主,不禁同情大哥。 永淳公主是个‘奇’女子,她是皇帝第一个女儿,还是元后所出,自幼备受宠爱,即便后来元后病逝,依然是公主里拔尖的那几位。 她十七岁那年看上了陆见深,彼时陆见深才十五岁,吵着闹着要让陆见深当驸马,皇帝没答应。 南康长公主为了以防万一,迅速给陆见深定下了夏兰盈。没多久,皇帝也为永淳公主选了驸马,驸马是位来自民间的美男子。 结婚头一年,永淳公主还是很正常的,大家以为的正常。 直到驸马突然跑到寺庙里剃度出家,大家才发现,卧槽,皇家又出奇女子了,对,又,李家的女儿,开国至今每一代都出过几位神奇人物。 众人才知永淳公主婚前就与自己的侍卫有首尾,婚后这支队伍还扩大了,其中包括驸马的亲弟弟。 驸马受不了绿云压顶,愤而出家,任谁来劝都不肯还俗。 面上过不去的皇帝训斥永淳公主。 永淳公主理直气壮地反驳,我的兄弟能左一个侧妃右一个庶妃,凭什么我不能养几个面首,起码我没弄出孩子来膈应他。 至于睡小叔子,用永淳公主的话来说,天下睡小姨子的人数不胜数。他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全家靠我养,还妄想我顺着他不成。 皇帝……皇帝禁了永淳公主一年的足,出来后,这位公主变本加厉,承包了京城一半的桃色新闻。不过她没再选驸马,御史们想参也没个苦主,权当自己眼瞎耳聋。 让陆家头疼的是,哪怕永淳公主坐拥无数美男,依旧觊觎着陆见深,小动作不断,颇有不睡上一睡不甘心的架势。 “不必行礼,没见我穿的是便服嘛!”永淳公主嗔道,着迷地望着陆见深俊美逼人的脸,至今她都还没遇上一个比他还英俊的男人。 这个冤家,当真是不解风情,他是男人又吃不了亏,何不从她一回。 永淳公主眼波一转,脚下一软,娇呼一声,摔向陆见深。 陆见深往旁边一闪。 与此同时,不知何时挪过来的陆夷光大惊失色,“表姐当心。”伸手一把扶住了想碰瓷的永淳公主。 待发现自家大哥躲开了,陆夷光哀怨。 永淳公主也哀怨地溜一眼陆见深,又白了陆夷光一眼。 陆夷光眨眨眼装可爱,“表姐身上好浓的酒气,约莫是醉了,您马车在哪,我送您上车。” 永淳公主哼了一声,理了理披帛,转眼看向站在边上颜色若雪的夏兰盈,面露伤感,“怪不得表弟这般无情呢,原来是有了新欢。之前还跟人家花前月下,甜言蜜语,叫人家卿卿,转眼琵琶别抱,男人啊,下了床便翻脸无情了。” 陆夷光惊呆了,她怎么可以胡诌地这般煞有介事,这般露骨。 夏兰盈的脸彷佛更苍白了些。 “您记错人了吧。”陆见深面无表情。 永淳公主看负心汉一样看着陆见深,陆见深眼角抽了抽。 “真是薄情呢!”永淳公主万般幽怨地叹了一声,手伸向夏兰盈,“你可得擦亮眼睛看清——嘶。” 陆见深隔着衣袖捏住永淳公主的手腕,盯着她细长的指甲,微微用力,“公主请自重。” 吃痛的永淳公主嘶了一声,眼见着陆见深把夏兰盈拉到身后,气不打一处来,娇斥,“你竟然为了她伤我!” 陆见深觉可笑,“她是我未婚妻,我自有责任护她。” 闻言,揉着手腕的永淳公主更来气,这丫头还是捡了她的便宜才能和陆见深订婚,愤愤瞪一眼陆见深,永淳公主甩袖离去,走着瞧,她就不信得不了手。 “阿盈姐姐,大公主她胡言乱语,你可千万别信,我哥跟她一清二白,比小葱拌豆腐还清白。”眼见着夏兰盈脸色泛白眼眶泛红,陆夷光赶忙解释,惟恐她误会了。 “我知道。”夏兰盈眨了眨眼,把泪意憋回去,她没有误会,她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堪的往事。 面对公主的刁难,陆见深毫不犹豫地将她护在身后。可那个她倾其所有爱过的男人却为了自保亲手把她推上绝路。 可陆夷光瞧着她那模样,还是有些不放心,看向陆见深,示意他自己招的烂桃花自己处理。 陆见深朝她笑了笑,“你们去玩吧,这里有我。” 陆夷光来回看看,放心地走了,有大哥在,她担心啥。 “对不住,”陆见深歉然,“让你受惊了,是我的不是。”永淳公主冲着他而来,虽然她不能造成什么实质伤害,但挺膈应人的。然她是嫡公主,打不得骂不得,若不过分,他们也不好做什么,不看僧面得看佛面。 夏兰盈嘴唇翕合,几乎要被愧疚没顶,是她该说对不起。 陆见深目光轻动,看着夏兰盈又苍白下去的脸,温声道,“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夏兰盈低了低头,心绪翻腾不受控制,遂道,“我人有点不舒服,可能昨夜没休息好。” 陆见深点了点头,“那我送你回府休息。” “不用,陆公子陪着阿萝他们游玩,我自己回去就行。”夏兰盈推辞。 陆见深笑了下,“无妨,我在他们反倒更松快些。” 夏兰盈便不再拒绝。 陆见深抬手一引,示意夏兰盈先走,抬脚之前,他若有所思地回头望了望张灯结彩的画舫,夏兰盈的反常不是因为永淳公主,而是看见这艘画舫之后。 陆见深一直送夏兰盈回到夏府,向夏老夫人请过安之后才离开。 笑容和蔼地送走陆见深,再看向夏兰盈之时夏老夫人脸已经沉下来。如今她一看见这个昔日最宠爱的孙女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干的糟心事,再也没法心平气和面对她,她活了六十来年,就没遇见这么荒唐的事过。 夏老夫人压下厌色,不满出声,“怎么好端端的就身体不适了?”大好的日子,正可培养感情,将来若是……也多一分回旋的余地。 夏兰盈垂首不语。 红袖看了看她,轻声说了遇上永淳公主的事。 夏老夫人不以为意,“满京城谁不知道永淳公主荒唐,你不必多想,这么些年也没听说陆大公子和公主有过首尾,真要有了藏着掩着还来不及,哪会说出来。都是永淳公主一厢情愿胡说八道罢了,你也不必担心永淳公主刁难你,有陆尚书和长公主在,她不敢过分。” “孙女知道了。”夏兰盈低声道。 夏老夫人看了看她,“以后别再为着这种没影的事耍性子,倒叫陆大公子觉得你气量狭小。” 夏兰盈身体僵了僵,“孙女知错。” “知道就好,下去吧。”夏老夫人淡声道。 夏兰盈福身告退,出了正屋,脚步凌乱起来,渐渐的呼吸也乱了。 “姑娘。”红袖惊疑不定。 夏兰盈急促道,“我要沐浴,”顿了顿她补充,“我出了汗,难受得紧。” 红袖马上点了个小丫鬟去准备,忧心忡忡地看着神情散乱的夏兰盈,欲言又止。 水来了,夏兰盈却把所有丫鬟都打发了出去,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褪尽,她便跨了进去。 坐在浴桶内,夏兰盈使劲搓揉着身体,搓到皮肤发红发烫,隐隐冒出血丝也没停下。 干净的,她是干净的,她还是完璧之身。 那些事没有发生,不会发生的,那都是假的,就是一场噩梦而已! 她没有跟着白宇辰私奔,没有被他卖了,更没有……夏兰盈的肩膀倏尔垮了下去眼底布满刻骨的悲伤。 私奔之后,他们过了大半年蜜里调油的生活,如果不是白宇辰染上了赌博,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所爱的男人那样不堪。 他几个月内输光了她带出来的钱银,就连首饰都当完了。 他怪她,怪她害得他满腹诗书却不能报效朝廷,只能隐姓埋名窝在这个小县城里碌碌无为。 欠下一笔巨债之后,他竟然丧尽天良地将她卖了。他卖了她,卖了八百两银子。 哈哈,八百两银子,一件好一点的首饰,她居然只值一件首饰。夏兰盈又哭又笑,以身为货,坐以待客,生不如死……不曾想竟然还能再见陆见深。 他是众星捧月的钦差,高贵如天上的云。 她是人尽可夫的歌姬,卑贱如脚下的泥。 他居然认出了她,还问她要不要从良? 她还有什么脸面从良,夏兰盈没入水底,四面八方的水涌来,淹没了她的嘴,她的鼻子,她的眼睛,她的头顶。 熟悉的窒息的痛苦再一次袭来,她不只一次的想过自戕,却终是在最后关头退缩,这一次,她终于鼓足了勇气。 缺氧的夏兰盈糊涂了,自己到底是在前世还是在今生。 咕噜噜的水泡成串冒起,哗啦一声,夏兰盈扒着浴桶边沿坐了起来,乌发贴在面颊上,双眼猩红,状若水鬼。 她惊天动地的咳嗽起来,咳得满眼泪花。 听着动静不对的红袖冲进来,见状骇了一大跳,“姑娘,你怎么了?” 剧烈咳嗽的夏兰盈在泪光中直勾勾盯着红袖惊骇的脸,她回来了,这才是真的,那些都是假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夏兰盈病了, 陆夷光前去探望, 见她精神还好便放了心, 之前病了两个月, 这才好, 真怕她又缠绵病榻。 夏兰盈歉然一笑, “不是什么大病倒叫县主担心了, 没注意着了凉,养上几天便好。” “那阿盈姐姐好生休养。”陆夷光笑着点了点头,观她神色, 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陆夷光还发现,她眉宇间较之从前少了几分轻愁, 整个人看着都舒坦了些。 这变化源于夏兰盈想通了。 那些不堪的经历, 都是她做的一个噩梦,只是一个梦罢了, 因为太过真实, 所以她差点当真了, 但是梦里的事情怎么可以当真。 诚然, 现实里她真的私奔了, 但是她并没有如梦里那般和白宇辰成了亲, 还在一个偏僻的小县城里定居下来。 在逃跑的路上,她做了这个梦,冷汗淋漓的惊醒。灵台骤然清明, 她知道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所以她亲手结束了这个错误。 那天他在岸边洗帕子,站在他身后的自己轻轻一推,他掉进了水里。 她站在岸上,看着他在水里挣扎,满眼的不敢置信悲伤绝望,他好像还哭了,就像梦里那个被八百两银子卖掉的自己。 幸好,那只是个梦而已。 知道她私奔过的人,只剩下几个至亲,知情的下人不是被处理了,就是在父兄那里。 外人不会知道的,绝对不会知道。反倒是她自己,再这么惶惶不安下去,一不小心就会引起怀疑。 夏兰盈如释重负,如同从枷锁中逃离,大错尚未酿成,她还可以重新做人。 说了几句慰问的话,转达了南康长公主和陆见深的关切,陆夷光便告辞,“那阿盈姐姐好生歇着,我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夏兰盈让夏兰彤替她送陆夷光出去。 “这官燕就是好,姑娘看,这盏形又厚大又完整。”红袖奉承,“长公主可真疼姑娘,赏下成色这么好的燕窝。” 夏兰盈弯了下嘴角,长公主威严不失慈爱,陆夷光活泼不骄纵,陆见深温柔有担当,她会幸福的。 …… 紫竹院里,楚玉簪心事重重。昨晚她觉崔婶神态有异,回来避了人一问。万不想崔婶竟然说,大概两个月前彷佛在徽州的客栈里见过女扮男装的夏兰盈,据崔婶的描述,她还是独自一人,神色仓皇。 楚玉簪想不明白,什么情况下,身为夏家的大小姐,会以那样的形象出现在徽州的一家小客栈里。 她认识的千金小姐,就那么几个,最熟悉的是陆夷光,每次陆夷光出门都是前呼后拥,哪怕是穿着男装游玩身边也不会不带下人。 独自一人?神色仓皇? 会不会是崔婶认错人了,人有相似。夏姑娘是扬州人士,好端端怎么会出现在徽州。 被她这么一问,崔婶也不确定起来,一会儿说自己还没老眼昏花,一会儿又说难道看错了,没个定数。 楚玉簪越想眉头皱的越紧,脑子里闪过什么又抓不住,思来想去,咬咬牙让崔婶去下人那打听下消息。 崔婶在公主府住了半个多月,倒也认得几个扫地的丫鬟婆子,她要打听的也不是什么秘密,转了一圈就打听明白了。 “夏姑娘是在扬州守母孝,二月里出孝,正要回京的时候,病倒了,说是六月里才痊愈的。” 楚玉簪眼皮跳了跳,那么论理夏兰盈不可能出现在徽州了,那会儿她正在扬州病着。可要是不论理呢,神色仓皇? “婶子,你确定没看错人?这种事不能讲可能,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楚玉簪郑重其事地看着崔婶的眼睛,嗓音粘滞干涩。事出反常必有妖,若真是夏兰盈,此事不同寻常,陆夷光一家对她恩同再造,她不得不多一句嘴。 被她这么看着,崔婶手心里捏了一把汗,犹疑不定起来,“我,我也不是很确定。” 楚玉簪拧眉,“崔婶,你再好好想想到底是不是。”事关重大,若崔婶都不确定的话,她怎么去说。确有其事还罢。万一子虚乌有,那就是她搬弄口舌,挑拨生非,夏兰盈可是陆家未来的大少奶奶。 她在陆家本就处境尴尬,出了这等大差池,只怕更无立锥之地。 崔婶支支吾吾,晓得兹事体大,垂了垂眼,“呃,匆匆看了一眼,这都过去这么久了,我也不是很肯定,就是瞧着挺像。不过夏姑娘怎么可能出现在那种地方,这人难免有长得像的,像是姑娘您,不都说您与仙逝的大姑奶奶有五分像。”不然也不会这么顺利认祖归宗。 楚玉簪觉有理,然还是有些不放心,缓下神色温声道,“婶子,你莫有压力,你细细回忆下,还有没有其他细节。” 回忆半响,崔婶也没回忆出其他线索来。那这说还是不说,无凭无据,就一句可能,楚玉簪登时左右为难,犹豫不决。 没等楚玉簪犹豫出个结果来,她就被另外一个与自己略微沾了边的事情牵住了心神。 傅太后和太子闹上了,为了一桩官司,当事人就是纪福安,他和石县令一起被苦主告到了上级知府处,状告纪福安强抢民女,草菅人命,石县令徇私舞庇,戕害百姓。 那位知府尚算刚正,明知纪家老夫人是傅太后胞妹,纪福安是傅太后外甥孙,也顶着压力查了下去,证据确凿,论律当斩。 纪老夫人慌了,先是找了当侯爷的娘家侄子,既承恩侯帮忙,承恩侯不敢管还不许自家人管。 为什么他是承恩侯,就是因为他识时务,不然这爵位也轮不到他头上。他是二房嫡次子,大伯犯了事,被皇帝砍了脑袋,爵位才轮到他们二房头上。大哥撺掇着傅太后向皇帝要好处,丢了世子之位,他捡了便宜。 侄子靠不住,纪老夫人亲自赶来京城找傅太后求情,傅太后就找上了太子。 皇帝闭关修仙中,太子监国。 太子被傅太后和纪老夫人两个老太太闹得一个头两个大,尤其是纪老夫人又跪又哭,傅太后在边上抹着眼泪掠阵。 太子揉了揉胀痛的脑袋,他刚从傅太后的慈庆宫逃出来,拿起面前的热茶喝了一大口压压惊,“思行,以你所见,该当如何?” 陆见深字思行,陆徵取三思而后行之意。他是中书舍人,主职替皇帝草拟圣旨诏书,有时还会为天子使者,代皇帝慰问前线将帅,迎接回京述职重臣,位卑而权重。皇帝闭关太子监国期间,他便在太子跟前当差。 两人是表兄弟,太子待陆见深本就亲厚几分,后见他每每出言切中要害行之有效,日渐倚重。 陆见深拱了拱手,不紧不慢道,“纪福安草菅人命,视国法于无物,若不依法处置,微臣恐效仿者众,届时国法形同虚设。且此案庙堂江湖皆知,沸反盈天,如法外施恩,怨言难绝。” “你所言甚是,只太后……”太子叹息着摇了摇头,傅太后是个蛮不讲理的。 陆见深,“纪福安贵为太后族亲,享太后恩泽,不思感恩戴德,反假太后之名为非作歹,污太后清誉,损皇室威严,实在不堪太后一番爱护之心。太后慈悲仁厚,一时为亲情蒙蔽,想来要不了多久便能明白殿下苦心。” 太子觉得,傅太后永远都明白不了他的苦心,只会怪罪他。 陆见深看出了太子的犹豫,“想当年,傅国舅牵涉进盐运案中,被依法处置,他纪福安还能比傅国舅跟金贵不成。殿下,吏奸而不知禁,法斁而不知理,流害无穷。” 皇帝砍亲舅舅都没手软过,更何况一个模样都记不住的表侄儿。太子较之陛下,终究欠缺了些果断和霸气,若是皇帝,纪福安之案一点浪花都掀不起来,何至于闹得沸沸扬扬。 太子一凛,想起即将出关的皇帝,倘若父皇在……父皇惯来不纵容外戚,当年傅国舅胆大包天在盐引上动手脚牟取暴利,盐运事关国库。父皇龙颜大怒,傅国舅被推出午门斩首,他那一房子孙皆被流放。 当下,太子便有了决断,傅太后和皇帝,自然是皇帝的态度更重要。他当即示意刑部审定,经都察院参核大理寺审允,而后三法司会奏皇帝最后核准,判决方生效。人死不可复生,故而死刑的审核极为慎重。 因着此案舆论甚大,各部门特事特办,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便到了太子手里,原本这一类奏折内阁可全权处理,不然皇帝还不得忙死,只此案情况特殊,最后由太子朱笔批复。 至此再无回旋余地,纪老夫人哭晕了过去,傅太后气得砸了太子一个茶杯,方皇后和太子妃也在慈庆宫吃了挂落,婆媳俩干脆称病不出,等皇帝出关,傅太后自然消停了。 太子一面心疼母亲和妻子,一面又高兴,虽然挨了傅太后的骂,但朝野民间对此事皆是颂扬,利远大于弊。 …… 因着这一茬,陆夷光和南康长公主入宫例行请安时,没见到傅太后,傅太后又心疼又觉没脸,概不见客。如此正好,省了她们的事。 娘儿俩去慈宁宫向慈寿太后问了安,老太太八十岁了,精神不济,她们略坐片刻便告退。转道前往坤宁宫探视‘抱恙’的方皇后。 人尽皆知,方皇后这病是应付傅太后的,不过方皇后依旧一脸病容,陆夷光心想这不愧是能做上皇后的人。 后妃来自民间,没有娘家可以依靠,只能靠自己一步一步往上走,能身居高位的,无不有过人之处。 方皇后含笑叫起,对着陆夷光道,“听你娘说你去承德避暑了?怎么不多待一阵。” 陆夷光笑盈盈回,“承德再好,哪有咱们京城好。” 方皇后笑着点了点头,“出门事事难,在家千般好,何况你不在跟前,你娘可不得寂寞了,这闺女可是贴心小棉袄。” 陆夷光俏皮地皱皱鼻子,“大热天的,我娘可嫌弃我这条小棉袄了,娘娘您不知道,我刚回来的时候,我娘怎么说的,她说她好不容易和我爹清静一会儿,你俩怎么就回来了,可把我伤心坏了。” 方皇后忍俊不禁。 南康长公主嗔她一眼,“都排揎上我了,要你回来干嘛。” 陆夷光扭扭脸,“娘娘您看,我娘有多嫌弃我。” “这养闺女就是比儿子好,能在跟前撒娇说笑,哪像臭小子,人都见不着。”说话的是方皇后的弟媳方夫人,她和方皇后都只有儿子没有女儿。 说的方皇后也点了点头,她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多生个公主,就可以把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捧到女儿面前,任她挑选,让她做最快乐的小公主。 南康长公主笑,“乖的时候可人疼,调皮起来也跟臭小子似的,” “调皮的孩子聪明。”方夫人也笑。 …… 回程的车上,陆夷光觑着南康长公主的脸,“方夫人今天格外热情些。” 南康长公主睨她一眼,“出去一趟,学会拐弯抹角了。” 陆夷光嘻嘻一笑,腻过去,开门见山,“方夫人不会瞧上我了吧?”方夫人那种眼神她见得多了,彷佛她是一块香喷喷的五花肉。 南康长公主摸了摸她的后背,这丫头大大咧咧的,关键时刻倒不迟钝,“她小儿子比你大两岁。”前脚阿萝和杜若解除了婚约,后脚就有人来说媒的了,方夫人就是其中之一。 陆夷光努力想了想,想不起来,可以肯定了,长得不符合她的审美,立即道,“我不要。” “觉人家长得不够端正?”南康长公主斜着陆夷光。 陆夷光耿直的点了点头。 南康长公主戳她的额头,“好看能当饭吃。” “能啊,对着美人儿,我能多吃一碗饭,朝夕相处可不得找个看着高兴的,要不不跟坐牢似的。” 南康长公主哭笑不得地捏捏她的脸,“你啊你。” 陆夷光嘻嘻一笑,抱着南康长公主的胳膊蹭了蹭,“方夫人和您提过了吗?” “之前私下试探过一会,被我岔开了。” 方家原本只是白身,兴于女儿封后外甥登上太子宝座,满打满算十年都不到,根基浅薄。这些年男人里未有成大器者,胜在也没有仗势欺人作奸犯科,故而名声尚可,看在方皇后和太子的份上,外人敬重几分。 方夫人这个小儿子十六岁的年纪,也没个功名在身,莫说陆夷光不同意,就是南康长公主自己也不可能答应,然到底是太子母族,不能把关系闹僵,遂她岔了话题,她的意思方夫人不可能不知道。 南康长公主微微蹙眉,“不过看她今天这样子,是还没放弃。” “她还想借皇后娘娘之势呢,幸好娘娘英明。”要方皇后是傅太后那种无原则偏袒娘家的,那可就让人头疼了。 南康长公主笑了下,方皇后的确是个明白人。 明白人方皇后正冷冷的看着方夫人,“你看上阿萝了。” 方夫人瑟缩了下,强笑道,“遇儿他中意,央了我,我瞧着长乐县主与咱们遇儿挺般配,又想着咱们两家结了亲,陆尚书可不得全心全意为太子打算。” “你瞧着般配,”方皇后意味不明的看着她,猛地沉了脸,“你觉得陆家觉得般配吗,外人觉得般配吗?” 方夫人嗓子眼发干,咽了口唾沫,“遇儿是您的侄子,自然是……”剩下的字眼消失在方皇后冰冷的视线下,方夫人打了个哆嗦。 “皇后娘家,太子母族,多了不起啊,莫说是区区一退过婚的县主,便是皇子公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方夫人挨不住这样的话,慌得从椅子上站起来跪了下去,急赤白脸地告罪,“臣妾不敢,臣妾万万不敢。” 方皇后冷笑一声,“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都敢当着本宫的面自作主张了。你不就是想让南康以为这门婚事本宫也是同意,甚至就是本宫的授意,你是不是还想本宫当场开口赐婚了。” 方夫人吓得心脏差点停止跳动,连连磕头,“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方皇后厌恶地看着她,“被人奉承几句,就不知道自己骨头几两重了。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傅家,那就是自以为是的下场。有本事你倒把儿孙培养成才了,到时候你看上哪家淑女,不用你搞这些不入流的手段,人家主动上门结亲,这才是本事,而不是仗着本宫和太子狐假虎威。” 我告诉你别以为是本宫娘家人,就了不起了,今天太子能判了纪福安秋后问斩,他日要是方家人违法乱纪,本宫不会求情,只会要求从严处置。” 方夫人一个哆嗦,额上不停的冒冷汗,颤声道,“臣妾知错,臣妾再也不敢了。” 方皇后冷眼看着她跪在那儿抖如糠筛,觉威慑的差不多了,才叫退。不敲打一下,她不知道怕。本朝外戚多出身卑微,骤然发达,得意忘形者不在少数。 她不可想方氏步了傅氏的后尘,好好的皇帝母族活成了笑话。她对娘家的期许,是希望方氏能成为下一个慈寿太后的娘家郑氏。 在慈寿太后之前,郑氏也只是小户人家,然在三代人的努力下,不过六十年的光景,已经有了名门之兆,男子精干,女子贤淑,门风清正,结亲高门显贵。 大宫女碧云上前捏着方皇后的肩膀,“娘娘当心身子,莫要气坏了。” “一个一个的不帮忙就算了,还想拉后腿。”方皇后倦怠的闭了闭眼,“阿萝,亏得她也张得了口。” 陆夷光再是退过婚,那也是皇帝亲封的县主,尚书和长公主之女,陆徵才四十岁便官至户部尚书,如无意外,起码有个二十年的仕途,升入内阁是早晚的事。 可弟弟就是个靠着她得了爵位的闲人,方遇还只是白身,门不当户不对。 碧云缓声道,“公主聪慧,定然知道并非娘娘的本意。” 皇后倒不担心这个,发现方夫人意图之后,她就转了话题,南康自然明白她的态度,只方夫人这样愚蠢,着实令她愤怒。 儿子虽已是太子,然而下面的皇子并不安分,皇帝年富力强,她们娘俩尚且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娘家倒是抖起来了,简直不知所谓。 …… 方皇后生气,傅太后更生气,先是被孙子气,接着被外孙气。 符骥回京了,他在承德陪了顺阳长公主七八日,之后又去附近的州府玩了一圈,玩得心满意足回到京城。被告知,纪福安因为把一个强抢回家的民女逼得撞墙而亡被判了问斩,符骥表示活该。 他回到京城第二天进宫给傅太后请安,一进门就被傅太后骂了一顿,傅太后的逻辑是,要不是符骥在承德时将纪福安打了一顿还关进了大狱,那些人怎么敢去状告纪福安。 这两者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谁也不知道。 反正符骥懵了,这也怪他,合着强抢民女的没错,他这个见义勇为的还有错,他好不容易做回好事居然还说他做错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符骥可没太子的好脾气,太子是国之储君,要顾全孝道,他就是个纨绔侯爷,要名声干嘛。 当着傅太后的面噼里啪啦把纪福安大骂了一顿,只差没拍着手喊杀得好杀得妙杀的呱呱叫,骂完了,拍拍屁股跑了。 气得傅太后直瞪眼,捂着胸口大喘气。 消息传到公主府。 陆见游摸了下脑袋,“符小骥够仗义,没把咱俩供出来。” 符骥是傅太后亲外孙,傅太后再生气也不能怎么着,但要是换成他们俩?端看方皇后和太子妃都因为太子被傅太后迁怒,去慈庆宫请安的时候,在太阳底下站了半个时辰。 陆夷光沉默。 “咱们过去谢谢他。”陆见游提议。 陆夷光还是沉默。 陆见游斜着陆夷光,“你不是话最多的。” 陆夷光沉痛地捏了捏脸皮,“我不要面子的啊。” 陆见游,“大丈夫能屈能伸。” 陆夷光,“人家只是小女子。” 陆见游冷漠脸,“喂喂喂,说人话。” 陆夷光一咬牙一跺脚,豁出去了,“不就是让他得意下嘛,我忍。”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你说什么?”符骥一脸的小人得志。 陆夷光磨了磨牙。 陆见游给了陆夷光一个忍耐的眼神, 咱们要做知恩图报的好人。 陆夷光吸腹声嘶力竭地大吼, “谢谢!” 原以为她想动手暗暗防备的符骥不防她声波攻击, 吓得抽了抽, 惊恐地瞪圆了眼睛, 半张了嘴, 样子有点蠢。 扳回一局的陆夷光心满意足, “这回听清楚了吗?” 符骥掏了掏耳朵,嘟囔,“我又不是聋子。” 陆夷光假假一笑, 你刚刚表现的就像个聋子。 符骥哼了一声,屈起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斜眼看着她, “就嘴上谢谢, 你们知道我被太后骂了多久吗?要不是我跑得快,太后还想打我。” 陆见游没事人似的坐着, 彷佛他不是来道谢, 而是来看戏的, 手里还捧了一碗冒着冷气的冰碗。 陆夷光有理由怀疑, 他那么义正言辞要求要道谢的目的并不单纯。 鉴于陆见游只揍了纪家下人, 是她抽了纪福安, 陆夷光默念我忍忍忍忍忍,侧身指了指半夏抱在怀里的两只小奶猫,“我知道你觊觎我的猫很久了, ”每次过来找陆见游遇上她的猫都想摸一下, 幸好她的猫和她一样有骨气,誓不给摸。只是最近出生的小猫数量有点超标,又送不出去,陆夷光决定大方的满足他一回,让他摸个够,“这两只猫是最近这两窝里最可爱的,算是我们兄妹一点心意。”并不,她让半夏随便挑的。 “就两只猫。”符骥说地毫不客气,“你俩是不是太抠了点,我可是帮了你们那么那么大一个忙。” 陆夷光皮笑肉不笑,“金银财宝多俗气,岂不是玷污了小侯爷的浩然正气。” 这语气这用词,符骥摸了下膝盖,觉得受到了嘲讽,盯着那两只小奶猫看了几眼,勾了勾手指头。 半夏缓步上前。 符骥接了那只花点猫放在腿上,就比他手大一圈,软乎乎毛绒绒的,长得比主人可爱多了,也是,一根萝卜怎么比得上猫可爱。 冷不防手指被舔了一下,湿漉漉的有点粗糙,对上小猫水汪汪的圆眼睛,符骥赏了个笑脸,勉为其难道,“这份谢礼我收下了。”在谢礼这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陆夷光嘴角一撇儿,虚伪,明明喜欢的不得了。 公主府的管家殷殷来问,“下面送来了一筐大闸蟹,还有一盆肥嫩的鱼,县主和三少爷要不要留下用膳,府里的厨子最擅长做鱼了。” 吵吵闹闹多热闹啊,有人陪着,小主子用膳都香一些。这公主府什么都好,就是人太少了,偌大府邸就小侯爷这一个主子。小主子为什么喜欢往外跑,那是待在家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符骥摸着小奶猫,没吭声。 陆见游笑眯眯道,“好啊,符小骥,上次咱们喝的那个青梅酒还有吗?”在家爹娘才不会让他喝酒,哪怕是果子酒都不给喝。 符骥,“多着呢。” 陆见游喜笑颜开,“那感情好。” 陆夷光插了一句,“你们慢慢喝,我回家了。”吃人嘴短,下次遇上,她怎么理直气壮地怼。 陆见游,“那你跟娘说一声,我不回家吃了。”符家没个女眷,阿萝不大不小的,留下用膳也不是很方便。 走出两步,陆夷光回头指了指笑逐颜开的陆见游,“不许喝醉了啊。” “知道知道。”陆见游挥了挥手,赶苍蝇似的。 陆夷光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凶巴巴,肯定嫁不出去。”符骥碎碎念了一句。 “喂,我听得见。”陆见游面无表情地提醒。 符骥用鼻子哼了一声,望望她走远的身影,“她走了正好,她在,咱们喝酒都不痛快。” 陆见游无比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陆见游不仅在隔壁用了午膳,他晚膳也没回来吃,还有在那边住下的架势,南康长公主打发了一个人过去看看。 来人回禀,“三少爷说他打赌输给了小侯爷,今晚住在那了。” “饭债肉偿。” 陆夷光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屋里头,三双眼六只眼睛都看了过来。 陆夷光眼神游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说过,“没出息,居然输给符小骥。” 陆徵翘翘嘴角,“那就让他住着吧。” 晚间,陆徵与陆见深父子二人在书房聊朝事,陆徵划了划杯盖,“皇上三日后便要出关,你跟在太子身边这些时日,届时皇上必有垂询,做好准备。” 陆见深颔首,“儿子知道。” 陆徵一笑,“你觉太子如何?” 这不是太子第一次监国,然之前皇帝至多闭上三五日,最多也就九日,太子与其说监国,不如说是吉祥物摆在那当装饰。 这一次却是足足八八六十四天,太子才算是真真切切的掌握了朝政,何尝不是皇帝对他的考验。 陆见深沉吟片刻后才道,“敦厚有余,果决不足。” 陆徵叹息,皇帝膝下共有十子,皇长子、皇五子、皇九子早夭,二皇子福王有脚疾,七皇子靖宁郡王体弱,八、十两位皇子未满十岁。 三皇子为太子,温良敦厚,人善被人欺,在皇家更甚,四皇子燕王六皇子安王不甚安分。 依他所见,皇帝对太子隐隐有不满。皇帝自己是个极为强势之人,十四岁以庶子之身登基,十八岁除只手遮天的辅政大臣,废东西厂,将内阁三席扩张至七席,又将尚书由从二品升为从一品,以分内阁之权,开创锦衣卫监察制度。 对内,大局改革,减轻赋役,整顿朝纲。 对外,南抗倭寇,北驱鞑靼,重振国威。 堪称文成武就,天下翕然称治。 虽然近十年因国家承平日久,皇帝日渐懈怠,痴迷起修仙问道,耽于修设斋醮,好长生不老之术。个把月不上朝也是有的,然依旧牢牢掌控着整个国家的大权。 这样一个功勋卓着的皇帝对继承人的要求显然是不低的,子不类父,皇帝的遗憾。 陆徵平声道,“陛下春秋鼎盛,太子年轻,且有的是时间学父。”皇帝也意识到太子的不足之处,这不是闭关让太子练手了。这两个月,太子的表现大体还是尚可的。在他的立场上,他更愿意太子稳稳当当。 父子俩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末了陆徵神色柔和下来,“阿萝那你莫太惯着她,看她学了什么话。”肉偿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她那书房里没准又藏了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你有空去收一收。” 陆见深,“父亲怎的不去?” 陆徵看了他一眼,这不是明知故问,当然是因为他要保持慈父的形象。 陆见深静静地看着陆徵。 陆徵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歇着吧。” 陆见深呵了一声。 …… 第二天,陆见游神采焕发地回来了,昨天他和符骥喝了酒,醉了,睡了一个下午。晚上溜到百乐楼看了歌舞,玩到三更天才回顺阳公主府就寝,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他起的的时候,符骥还在睡呢。有时候真嫉妒这小子。 进了墨韵堂,陆见游发现南康长公主神色不渝,心里一惊,第一反应是自己跑去百乐楼的事被娘知道了,他可以解释,他们只是纯纯的听歌舞,连花娘的小手都没摸。 就在陆见游差点要不打自招的时候,被告知,太子妃流产了,原来是太子妃流产了不是他干坏事败露了,等等,太子妃!? 陆见游咻得瞪大了眼,“什么时候怀上的,怎么就流了?” 太子与太子妃成婚八年,膝下只有两位小郡主,还都不是太子妃所出,宫里宫外都盯着太子妃的肚皮呢,本朝重嫡子。 陆夷光眉心微蹙,转述下人传来的消息,“太子妃去慈庆宫请安,太后正要喝补药,让太子妃端药,那药还烫着,太子妃端不住浇在了身上,不小心人也摔了下。才一个月的孩子就没了,太子妃自个儿都不知道怀孕了。” 若是知道,太子妃还不得好好在东宫养胎,头三个月最危险。这孩子是太子妃盼了八年的,这冷不丁的没了,饶是陆夷光都心疼,她还是很喜欢这位温婉贤淑的太子妃表嫂的。 陆见游无言以对,傅太后可真是让人一言难尽,这是都过去了多少天,她怎么还耿耿于怀,忽的又想起符骥,不会昨天受了刺激,今天拿太子妃撒气吧。 真相差不离。 傅太后前前后后憋了一肚子的气,太子妃正好撞在了枪口上,可她只是想小小的教训下太子妃而已,谁让太子一点都不顾惜亲情。 哪知道太子妃怀孕了,自己怀孕了都不知道,这能怪她吗,摔倒又不是她推的。 傅太后自我开解,只怦怦乱跳的心泄露了她的不安,那可是太子妃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 一想明儿皇帝就要出关,傅太后冷汗就冒了出来。 次日,闭关八八六十四天的皇帝出关,一出来就看见站在最前面的太子两只眼睛都是肿的,粉都遮不住,眼巴巴盼了八年的嫡子没了,太子疼得直抽抽,太子妃哭成了泪人,太子哭成了半个泪人。 哭着哭着想起明儿还要见驾,想把眼泪憋回去,可憋不住啊。 太子和太子妃在东宫里执手相看泪眼,想一次心就疼一起,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 皇帝不满,天崩了还是地裂了,哭成这个德行。不过等他知道自己的嫡长孙/嫡长孙女胎死腹中,皇帝更加不满。 他不动声色地说道,“此事是太后过失。” 子不言父过,祖母亦然,太子忙道,“皇祖母并非有意,她老人家已经伤心欲绝病倒了。” 太子无怨吗?那是他望眼欲穿的嫡子,岂能不怨,可那是他亲祖母,百善孝为先,他能怎么办? 皇帝嗤了一声,不是伤心的病了,是吓得装病,他亲娘他还不了解。看着太子,见他再无别话,皇帝心梗了下。 傅太后动不得,撺掇太后犯蠢的亲戚还动不了?他自己不便下手,告状总会吧,哭两声太后也是被奸人蒙蔽会不会。 皇帝心情不甚美妙,他心情不好,自然有人要倒霉。 纪家在之前的那场波折里只损了一个纪福安,马上整个纪家都遭了殃,以次充好,强买强卖,侵占良田……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情都被揭发。 傅太后闻讯之后,一句话求情的话都不敢说,并且真的病了。 停留在京城还未离开的纪老夫人求见,傅太后没见只让人给了一些赏赐。 皇帝叹气,一开始就有这自觉能省多少事,何必逼他出手才学乖。对于屡教不改的亲娘,其实他也很烦恼。可娘是亲娘,再一好了伤疤忘了疼也不能杀了,那只能杀鸡儆猴了。 前去慈庆宫探视的皇帝捧着碗亲自喂傅太后喝药,脸色蜡黄憔悴不堪的傅太后颇有些受宠若惊,皱着眉头一勺一勺地喝光了一碗药,苦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受打击的傅太后,没有出席中秋宴,不过并不妨碍宴会一如既往的热闹。 每年中秋,皇帝都会邀请得体面的皇亲国戚以及三品以上在京官员携带家眷进宫赴宴,这一年也不例外。 陆夷光换上了繁复的县主品级宫装,衣服是内务府统一制作的,没法动手脚。不过首饰上却可以大做文章,这样的场合,少不了争奇斗艳,她怎么能输。 “你去催催,磨磨唧唧的,黄花菜都凉了。”陆见游不耐烦地又打发了一个丫鬟去锦春院。 陆见深笑着道,“不算晚。” 陆见游吐糟,“可不也早了,就长那样,她就是把所有首饰都戴头上也成不了京城第一美人。”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丫鬟的请安声,陆夷光来了。 “姑奶奶,你……”陆见游眨眨眼,“你谁啊。” 陆夷光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陆见游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对嘛,这才是你嘛。” 陆夷光来气,别过脸不理他,拿眼看着其他人。 南康长公主十分给面子,招女儿到手边,摸着她滑不溜丢的小手,“我们阿萝这一打扮,就是大姑娘了。” 陆夷光想笑,笑到一半,喜笑颜开改成矜持的笑。 陆徵十分给面子的称赞,“何彼浓矣,华若桃李。” 陆见深眉眼带笑地捧场,“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探花郎夸人就是不一样,陆夷光正沾沾自喜着,煞风景的就来了。 “你比孔雀美。”陆见游吆喝一声。 “娘,你看他。”陆夷光跺了跺脚。 南康长公主嗔一眼陆见游,“让你不好好读书,事到临头连句像样的诗句都想不出来。” 陆徵和陆见深也看着陆见游。 还想说什么的陆见游摸了摸鼻子,陆夷光为什么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就是这么造成的,可怜他好心想让她保持清醒,却苦于生存在底层,连说真话的权利都没有,陆见游顿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走吧。”陆徵好笑的摇了摇头,率先站了起来。 这一夜,皇宫张灯结彩,亮如白昼,姑娘们盛装华服,珠钗曜月,天穹上的圆月反倒失了颜色。 陆家的坐席很是靠前,没等陆夷光入座,昭仁公主就跑来了,“姑姑姑父,阿萝我就借走了。” 南康长公主笑着道,“去吧。” 陆夷光随着昭仁公主去了另一边,坐在一块都是宗室女或者陆夷光这样的宗室出女,都沾亲带故,便是往日里有龌龊,在这样花好月圆的日子里,也没人敢闹腾。 年轻小姑娘们聚在一起,不是说说这个的镯子,就是比比那个的珠钗,不想露怯,可不得盛装打扮,要不然多丢人啊! 正说笑着,响起一道清亮高亢的声音,“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不管上一息在做什么,这一瞬间,所有人都应声跪拜,恭迎帝后。 帝后徐徐从夹道上走过,坐于最上首的宝座,头戴十二琉冠冕的皇帝抬了抬手,“众卿家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 陆夷光看了看上首的皇帝,经过几代人的改良,皇帝模样自然是端正的,在一身帝王威仪的加持下,格外英俊威严,大抵是沉迷道教的缘故,凭添几分仙风道骨。 想当道士的皇帝,也是挺一言难尽的,陆夷光腹谤了一回,接着与人说笑,不过明显的因为帝后的到来,大家都矜持了不少,笑容都含蓄起来。 陆夷光觉没劲,悄悄对昭仁公主道,“咱们出去透透风,闷死我了。” 昭仁公主正有此意,两人熟门熟路地溜了出去,每次宫宴,她俩只能熬过开场。 不一会儿一少年也起身离席,出去后却是不见倩影,登时着急,随手拉了一个宫人,依言寻过去,却还是找了个空,没头苍蝇似的转起来。 藏在假山后面的陆夷光和昭仁公主噗嗤噗嗤笑。 “呆头鹅。” 陆夷光指着昭仁公主,“哦,你好毒舌。” 昭仁公主眼一翻,“难道我说错了。” 陆夷光咯咯笑,两人挑了反方向离开。 …… 大殿内,陆见深与身边的人告了一声罪,离席前往宫厕,刚净了手,就听见咔哒一声门销上的声音。 陆见深回头,只见永淳公主抬脚入内,她并未穿宫装,而是特立独行的一袭鲜艳夺目的红衣,“陆郎见到我可是欢喜?”声音又柔又媚,缠绵至极。 陆见深,“这不是公主该来的地方。” “不该来,我也来了,你待如何,高呼非礼,”永淳公主眼波轻转,媚意荡漾,“让大伙儿见证我俩幽会,我倒是不介意的。” 陆见深微微眯了眼,嘴角下抿。 永淳公主笑意加深,眼里含俏含媚,手指一勾,罩衣散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粉胸半掩,峰峦险恶。 陆见深别过眼。 永淳公主低笑一声,摇曳生姿地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陆见深,“只怕陆郎介意的很,我如何舍得叫陆郎为难。阿鸾思慕陆郎多年,不求朝朝暮暮,只求一昔恩爱,此生无憾。” 话音刚落,罩衣落地,雪白柔腻的香肩暴露在空气中,盈盈灯火下,散发出魅惑心神的光芒。 眼见陆见深依然侧目不肯正视,连呼吸都没变,永淳公主好胜之心更强,她看中的男人,只有眼前这个没得到。 永淳笑得也越发柔媚,伸手想抚上陆见深的脸,呵气如兰,“陆郎巍巍如山,何无男子气概。” 陆见深忽然勾唇一笑,色如春晓。 永淳公主一愣,倏尔脖颈一痛,眼前发黑,“你……”软倒在地。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草民拜见昭仁公主、长乐县主。” 晃着一枝桂花说笑的陆夷光循声转过头, 啊哦, 居然被呆头鹅, 不对, 方遇找着了。 昭仁公主上下扫视一回, 之前在殿内她就发现他盯着阿萝看, 看了也白看, 阿萝眼光挑着呢,头一条就是挑脸,这方遇模样只能说是中人之姿罢了。 眼见着两人看过来, 方遇面上一热。 昭仁公主睇一眼陆夷光,示意,还是个面皮薄的, 口中道, “免礼。” 方遇抬起头,他生的寻常, 倒是一双眼颇为出色, 大而明亮, 此刻更是亮晶晶的。 紧张的方遇握了握拳头, 壮着胆子道, “打扰公主和县主赏月, 还望二位见谅。” 你是皇后亲侄儿,不见谅还能怎么的,昭仁公主不雅的背着他翻了一个白眼, 倒想知道这只呆头鹅具体想干嘛, 昭仁公主笑了笑,“无妨,方公子也是出来透气的?” 方遇目光落在陆夷光身上,带了一丝赧然。 昭仁公主忍笑,揶揄地看着陆夷光,魅力无边啊。 陆夷光抬了抬下巴,本县主貌美如花,有几个爱慕者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噗”昭仁公主撇过脸儿笑。 她这一笑,倒把站在那儿的方遇弄得无措起来,涨红了面皮,唇角开开合合,“在,在下有些话想与长乐县主,单独,单独说,可否?” 陆夷光转了下手里的桂花枝,“我无事不可与公主言。”这花前月下的,被人瞧见了还当她和这小子有什么呢。 昭仁公主斜一眼陆夷光,又拿她当挡箭牌。 陆夷光无辜地看着她。 昭仁公主戳了下她的腰窝。 陆夷光踢了下她的脚。 这番你来我往发生在石桌后,方遇毫无所觉,他满心的失落,眼底光芒骤然黯淡。 陆夷光心想,不说甚好,良辰美景奈何天,委实不该发生些不大愉快的事情,否则岂不是辜负了这大好时光。 再说了无需开口,她大概也猜到他要说什么,有些话说出来可就伤体面了,想来方遇已经明白她的态度。 方遇失落,正是因为他领会到了陆夷光的言下之意。 五月里,他无意间看见她在跑马,鲜衣怒马,恣意明媚,夺人心魂。彼时她有婚约在身,他不敢妄想。不想她竟然解除了婚约,纵然母亲提亲被拒,可他还是想亲口问一问长乐县主。 事到临头才发现他连问的机会都没有,方遇就像是被泄了气的羊皮筏子,“在下不打扰公主与县主赏月。”胡乱的行了一个礼,仓皇逃离。 “啧啧啧,襄王有梦,神女无情,还遇上了一个超级不解风情,无情无义的神女。”昭仁公主拖长了腔调。 陆夷光白了她一眼,她这才是有情有义,既然不中意,那干嘛给人希望。 “我问你呀,你不喜欢他是因为他长得不俊俏呢,还是因为不喜欢他这个人呢?”昭仁公主饶有兴致地问。 陆夷光反问,“有区别吗?” 昭仁公主想了想,换了个问法,“你觉得满京城的男人谁长得最好看?” “那自然是我大哥了。”这还用说。 昭仁公主一击掌,“那好,假如方遇生得与你大哥不相上下,与你表白,你可会给他机会?” 陆夷光仰起头考虑起来。 片刻见她无答复,昭仁公主推了他一下,“你够了啊,换张脸,你就春心荡漾了,那张脸就这么重要,品行能力都没有,不过是绣花枕头罢了。” 陆夷光,“我是在想与我大哥不相上下的脸,那得长成什么样。” 昭仁公主绝倒,“陆阿罗,你没救了啦。” 陆夷光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有人看重家世,有人看重才华,我看重相貌怎么了。” 昭仁公主突然觉得她说的好有道理,“我看,你也甭嫁人了,干脆养一打面首,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陆夷光摩了摩下巴,“此计甚妙。” 两人对视一眼,噗嗤笑了起来。 笑罢,陆夷光拢了拢袖子,“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回去吧。” 两人便手挽着手回大殿。 说着闲话的昭仁公主忽见陆夷光愣住了,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不远处凉亭内坐着一纁色冕服之人,俊美绝伦,如诗如画。微风掠过,花叶流动,衣袖飘拂,似要羽化登仙而去 昭仁公主一直都知道自家七哥是个美男子,他生母颜氏姝色无双,衬得六宫粉黛无颜色,一度身居贵妃之位,连元后都得避其锋芒 只没有哪一次,这么震撼过,果然月下观美人,别有一番滋味。 昭仁公主小声打趣,“快擦擦,口水要流出来了。” 陆夷光反唇相讥,“还是擦擦你自己的吧。” “哼,我还会对着自家亲哥流口水不成,倒是你,”昭仁公主暧昧地戳了戳陆夷光的胸口,“噗通噗通,有没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陆夷光推开她的手,“我那是很正经的欣赏,纯欣赏。” “谁会用色眯眯的眼神欣赏。” 陆夷光认真道,“你眼瞎。” 昭仁公主嘁了一声,忽然心里一动,杵了杵陆夷光,“你大哥与我七哥,孰美?” 陆夷光,“还用问吗,当然是我大哥。” 昭仁公主沉默了一瞬,“你这次回答的没有之前那么果决。” “哪有。”陆夷光否认。 昭仁公主,“有的。” 陆夷光,“没有。” 昭仁公主,“有!” 陆夷光一本正经地晃了晃手指头,“你的错觉,虽然王爷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但还是我大哥更胜一筹。” “你就别护短儿了,当然是我七哥比你大哥好看。” “你才护短,你才偏心眼。” “你护短,你偏心眼。” 陆夷光眯了眯眼,“吵架是不好的行为,干脆猜拳吧,谁赢了听谁的。” 凉亭里的小太监宝来听得哭笑不得,这么大声,他们听见了。小心翼翼的抬头觑一眼主子,主子一动不动的坐在那,彷佛没听见似的。 再去看那头,看样子是长乐县主赢了。 陆夷光睥睨地看一眼昭仁公主。 昭仁公主不开心,拉着陆夷光走向凉亭,近距离膜拜一下七哥的盛世美颜,让睁着眼睛说瞎话的陆阿萝良心痛一下。 陆夷光意思意思地挣了下,不是她主动要过去的,她都是被逼的。 “七哥。” “王爷。” 靖宁郡王略一颔首。 昭仁公主笑眯眯的,“七哥怎么一个人在这赏月?” “出来透透气。”靖宁郡王弯了下嘴角。 “那么巧,我们也是出来透气的。”昭仁公主十分自来熟的拉着陆夷光坐了下去。 陆夷光还有些小激动呢,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端详靖宁郡王,五官线条宛如精雕细琢,可以打九点九分。 昭仁公主溜一眼陆夷光,孰美? 陆夷光回看她一眼,当然是她大哥啊。 昭仁公主气,不肯便宜了陆夷光,“七哥,这里风大,你身子弱,千万别久坐,我们先走啦。” 陆夷光暗道可惜。 靖宁郡王望着打来闹去离开的两人,掀了掀嘴角,抬眼凝视夜空中的圆月。中秋佳节,阖家团圆,谁会记得今天还是他母亲的忌日,便是有人记得,也不会为了一个冷宫废妃触帝后的霉头。 且说离开的陆夷光和昭仁公主,她们又遇上人了,这一回遇上的是皇帝陛下。 宫宴果然很无聊,连皇帝都溜出来了。 皇帝招招手让两人过来,“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昭仁公主俏皮地皱皱鼻子,“里头好闷的,父皇自己不也出来了。”她在皇帝面前向来随意,也正是因为这一份随意,皇帝格外宠爱她,畏他惧他的人足够多了。 皇帝朗笑一声,“你们去桂园了。” 见皇帝看着自己手里的桂花,陆夷光笑盈盈地举起桂花,“陛下园子里的桂花格外香,比我家里的香多了。” 皇帝接过桂花握在手里把玩,“喜欢便多折一些回去。” “折回去没几天就败了,多可惜。还是让它们养在宫里吧,我想看了就进来看,还能趁机多向陛下请几回安。”陆夷光知道皇帝喜欢天真活泼的小姑娘,所以一直扮演这么一个角色,对她而言,信手拈来,本色出演。 皇帝笑,“那就养在这,你常来请安,小七整日嫌宫里无趣,你来了,她还能乐呵点。” 陆夷光欢快的福了福身,“阿萝遵旨。” “这可是口谕,你可得遵守,不许犯懒不进宫找我,不然我就向父皇告御状。”昭仁公主威胁性地扬了扬粉拳。 陆夷光佯装惶恐,“阿萝岂敢不遵口谕。” 看着两个鲜嫩明快的小姑娘说笑,皇帝加深笑容。 大太监王保瞧着昭仁公主和长乐县主若无其事的笑闹犹如在普通长辈跟前,怪不得人家得宠了,这份本事多少公主郡主想学,可画虎不成反类犬。 待殿内的公主郡主见到陆夷光和昭仁公主一左一右随着皇帝进来的时候,登时酸溜溜起来。 陆夷光沾了昭仁的光,昭仁得宠,连带着经常跟她一起玩的陆夷光都入了皇帝的眼。在这大周,得了皇帝的亲眼,可不就是平步青云,皇帝颇有些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不然陆夷光哪能这么嚣张,抽了杜若,杜家一声都不敢吭,不等杜若伤养好,就把他送离京城避风头。陆家有个尚书,杜家还有个阁老呢。 宫宴结束,陆夷光无情的拒绝了昭仁公主让她留宿的邀请,小时候她倒是在宫里住过几回,慢慢长大就不住了。 皇宫金玉堆砌,锦绣铸就,繁花似锦,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陆夷光躺在南康长公主腿上,昏昏欲睡。 皇宫里却没这么平静。 永淳公主满不在乎地站着,旁边的福王臭着一张脸。 上首的皇帝平风浪静,看不出心情。 此事说来话长,永淳公主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陆见深循着之前计划好的路,做了一回梁上君子,从天窗那翻了出来。 守在外面的宫人听到一点动静也以为是那个动静,哪敢进去看,之后听着里头没了动静,也没多想。永淳公主不是个好性人,谁敢打扰她的雅兴。 就这么的,永淳公主躺在地上,直到被冻醒,一睁开眼看见的不是陆见深而是阴森森的福王。 福王有腿疾,并非天生,而是在九岁那年从假山上玩的时候摔了下来,落了残疾。皇家岂能让一个残废当继承人,福王失去的不仅是一只脚还有不可限量的未来。因为皇长子早夭,福王这个二皇子便是实际的长子,身份金贵。 经此一事,福王性情大变,喜怒不定,乖戾阴沉。 福王要去宫厕,被永淳公主留在外面的宫人以宫厕损坏为由拦下,旁人会给她面子,半醉的福王绝不可能。一直以来,福王都怀疑自己九岁时那场意外是元后做的手脚。永淳公主作为元后的女儿,自然在他的仇恨名单上。 一看这架势,福王就知道,准是永淳这个□□在里头鬼混,径直冲了进去,打算闹她个没脸。 “祸乱宫闱,大妹也太不讲究了些。”福王不阴不阳地开口。 永淳公主冷哼一声,“二哥少血口喷人,我不就是在宫厕晕了过去,到你这怎么就成了祸乱宫闱,这个罪名我可担当不起。” “担当不起,大妹女中豪杰,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当的,大妹左一个右一个,连有妇之夫都不放过,谁人不知。”福王冷笑。 永淳公主冷笑回去,“二哥自己不也是左拥右抱,听说最近还收了一对母女花,怎么,只需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福王怒指永淳公主。 永淳公主扬了扬脖子。 “闭嘴。”上面的皇帝冷冷喝斥。 兄妹俩互瞪一眼,各自嫌恶地别过脸。 皇帝平声道,“福王退下。” 福王梗了一口气,“父皇,永淳荒淫无道,有伤风化,您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那你想如何?”皇帝静静的看着福王。 福王对上皇帝平平静静的眼睛,心头一悸,什么话都忘了。 皇帝,“退下。” 福王不敢再叫嚣,郁郁退下,父皇偏心,要不是他偏宠,永淳怎么敢这么荒唐。 永淳公主看着离开的福王一挑嘴角儿,死瘸子,刚转回来无意间对上皇帝冷冰冰的眸子,心里咯噔一响,脸儿泛白。 皇帝缓缓道,“小打小闹的,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们李家的女儿有放肆的资本,但凡是有个底线。 陆见深是陆徵和南康的嫡长子,还是他看着长大的外甥,看好的苗子,她居然在皇宫还是这样的日子里胡闹。 皇帝都觉得颜面无光,这个女儿,自己的确过于纵容,以至于她失了最基本的分寸,“禁足一年,无令不得出公主府。”关起门来随便你闹。 “父皇!”永淳公主大惊失色,公主府再大哪有外面的世界精彩。 皇帝掀了掀眼皮,王保已经带着宫人将欲求情的永淳公主带下去。 次日,永淳公主触怒龙颜被禁足的消失不胫而走,传着传着成了永淳公主看上了皇帝跟前的侍卫,讨要不成反被禁足。 闻得消息,陆夷光欣喜,永淳公主禁足,大哥就少了一桩麻烦,身为男子被女子追着调戏,可不是什么体面事。 过了中秋,几场秋雨浇下来,温度霎时下降,衣衫渐厚。 陆家二房一行人就在一阵阵秋意中到来,除了陆衍留在大同,其他人都来了,陆衍年底回京述职,可以年后再走,遂想两房过个团圆年。 二房人丁比大房兴旺多了,嫡出一子二女,庶出三子四女,好些个陆夷光都是第一回见。 “这段时日,劳烦公主照顾玉簪了。”二夫人蔡氏含笑对南康长公主道谢。 这一刻,陆夷光同情蔡氏,丈夫在外面拈花惹草欠下风流债,她这个做妻子还得笑着帮他扫尾。 南康长公主笑了笑,“这话见外了,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客气。”久别重逢,不少话题能说,南康长公主并没有停留在楚玉簪身上,以后该唤陆玉簪了,蔡氏不会喜欢这个话题,再豁达的女人都不会喜欢。 蔡氏一行人在公主府用了膳才离开,陆衍在京城有一座三进的府邸,早前南康长公主就让人收拾妥当,蔡氏等人可直接入住。 陆夷光替母亲送客,一路送到了二门,末了对堂姐妹道,“你们有空常来找我玩,家里就我一个,我空闲的很。” 大姑娘陆初凝温柔一笑,“我们会的,等我们安顿好了,也请县主过来玩。” 陆夷光灿烂一笑,“我一定来。”末了指着陆玉簪怀里的猫对她道,“这猫娇气得很,你要是有哪里不明白,派个人来问我。” 一只六个月大的小灰猫特别黏陆玉簪,陆夷光索性成人之美送了她,待在自己这里泯灭于众猫,那还不如跟一个全心全意爱护它的主人。 陆玉簪眼露感激,知道陆夷光是给她做脸,轻声道,“我会的。” 再一次见到陆玉簪是五天后,公主府举办的菊花宴上,宴会的目的是将蔡氏一家人介绍给众人,蔡氏一行得在京城留小半年,尤其蔡氏还有意替儿女相看相看人家,那自然得进入交际圈。南康长公主这个当嫂子的义不容辞要帮忙。 陆夷光寻了个空档问陆玉簪,“在那边住的还习惯吗?” 陆玉簪浅浅一笑,“多谢县主关心,我很好,母亲慈蔼,姐妹们也很和善。县主,这镯子就是母亲赏给我的。” 蔡氏对她不错,不亲近但也不曾刁难,对此她已经很心满意足,毕竟对嫡母而言,自己是一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 崔婶面上闪过一丝怨怼之色,嘴角动了动,似乎又想起什么,咽了回去。夫人是好人,少爷姑娘也都和善,唯独三姑娘,嫡出的大姑娘二姑娘尚且没说什么,她一个庶出的反倒是夹枪带棍欺负人。 陆夷光心里有数,阿娘说过,二婶不是个刻薄的,干不出苛待庶女的事来,尤其还是嫁女儿的节骨眼上。 但是姐妹们那边,就不好说了,人多是非就多。半路杀出一个姐妹,还长得沉鱼落雁,保不准就有人看不顺眼。 她没有亲姐妹,但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姐妹互掐见的多了去了,也不知怎么的,放在外人身上能一笑而过的摩擦,换成亲姐妹,能掐成不共戴天之仇一般。 看崔婶那模样,八成是姐妹之间有了矛盾,而陆玉簪无疑是被欺负的那个。陆夷光若是想帮,倒也不难,二房入京处处仰仗她们大房,姑娘们也得靠着她的引荐进入交际圈。只是她有她的立场,而且日后回了大同,只有陆玉簪一人,她横插一杠,反倒坏事。 当下陆夷光垂眼看着她手腕上的玉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这水头真不错,二婶可真疼你,这么好的东西都舍了你。” 陆玉簪诚恳道,“母亲宽厚,是我的福气。” 陆夷光一笑。 “县主,四妹。”二姑娘陆初凌唤了一声,举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三姑娘陆诗云。前者是蔡氏嫡出,后者是蔡氏陪嫁丫鬟所出。 二房四姑娘早夭,陆玉簪年纪正好在三、五两位姑娘之间,便续上了这个序齿。 “二姐,三姐。”陆玉簪福身。 “县主和四妹说什么悄悄话呢,远远的就见你们在笑。”说话的是陆诗云。 陆夷光一笑,“正说着四姐手上的镯子水头好呢。” 陆初凌笑看一眼陆玉簪,阿娘说她是个机灵,这话倒不假。 陆夷光又道,“你们重阳节可有事,我约了几个朋友一块去登高,中午在山顶的别庄内用膳,要不要一块?” 想融入京城社交圈的陆氏姐妹自是有空。 陆诗云好奇,“县主约了哪些人?” 陆夷光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陆初凌,觉得有点儿意思,笑盈盈道,“有宫里的昭仁公主,庆王府的安宁郡主,费阁老家的三位姑娘……还有谢家两位姐姐。” 在她们都没注意到的地方,崔婶面皮紧了紧。 转眼就到了重阳,再一次见到夏兰盈,崔婶心情古怪又纠结。对着姑娘,她说人有相似她不确定,可她心里知道,那天在客栈看见的就是夏大姑娘,她很确定。 那天夏大姑娘低头缩肩的下楼,差点撞到她,她看得真真切切。可她不敢说,因为她又想起了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 她无意中听见掌柜的和小二嘀咕,又一对私奔的,今年第三对了吧。 他们这些开客栈的,迎来送往什么事没见过,练就了一副好眼力。 私奔,那可是私奔,在他们梁溪,那是要浸猪笼的,夫家也得沦为笑柄抬不起头来做人。 她怎么敢告诉姑娘,姑娘一准要告诉公主他们,可姑娘怎么不想想,捅破了这种阴私,以后她怎么面对公主府众人。但凡见到姑娘,公主他们就得想起这桩奇耻大辱。 思来想去,崔婶决定把这事烂在心里头,可这段日子也不好受,到底于心有愧。 崔婶愁肠百转,这夏大姑娘怎么回事,大公子那么好一个人,她怎么就干下这种糊涂事。 “我们休息一会儿吧。”陆夷光见李漱玉几个较文弱的姑娘吃不消了,指了指旁边的凉亭,“那里还有位置,我们去坐坐。” 凉亭里已经有了一拨人,这日子都是登高远眺的。 “真是不爬山不知道,兰盈你体力原来这么好。”落在后面的费三姑娘打趣夏兰盈。 台阶上的夏兰盈转过身笑着道,“我之前连着病了两场,觉自己体质太差,就每天早晚在园子里走上一个时辰,两个月下来,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不少。”收回目光看着五个台阶下呼吸如常的陆玉簪,“四姑娘体力才是最好的,我已经有点喘了,她呼吸都没乱。” 瞧着神态自若的夏兰盈,崔婶眼神微妙了下。 居高临下的夏兰盈脑海中忽然飞快闪过一个似曾相识的画面,倏尔绷紧了眼角,五指并拢,压下心悸。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众姑娘移步凉亭内略作休息, 喝水捶腿。 “这么慢悠悠的, 到山顶太阳都下山了, 这样子吧, 咱们比一比, 第一个抵达山顶的可以要求最后一个到的做一件事, ”昭仁公主狡黠一笑, “比方说冲着山下大喊三声我是大傻瓜。” “喊什么?”陆夷光状似没听清楚。 昭仁公主,“我是大傻瓜。” “我早就知道了。”陆夷光天衣无缝地接上。 昭仁公主大怒,冲上来要打她。 拌完嘴, 一行人重新出发,这回没人敢消极怠工了。不求第一,只求不当最后一个, 然而陆夷光和昭仁公主却是野心勃勃, 两人都想当第一,然后让对方当倒数第一。 不过显然后一条比较难实现, 但是第一条还是可以争取争取。 望着一马当先的陆夷光和昭仁公主, 陆初凝笑, “原来之前公主和阿萝都没使出全力。” 夏兰盈笑着道, “公主和阿萝精于弓马, 身手了得, 体力不俗,之前都是在迁就我们。” “那我们可不能让她们久等。”陆初凝换了一口气,看向面露疲态的陆初凌, “越休息越没劲, 一鼓作气爬到山顶再休息。” 陆初凌嘟了嘟嘴,谁说京城闺秀文弱来着。 夏兰盈建议,“二姑娘试试,呼吸频率降低,呼吸力度加大,这样人会不累一点。” “这法子不错,”费三姑娘试了试,又揶揄夏兰盈,“夏姐姐当真有长嫂风范,连独门秘诀都贡献出来了。” 几个落在后面的姑娘善意的哄笑起来。 “我好心教你们,你们倒来埋汰我,”面色绯红的夏兰盈佯怒,一把挽上旁边的陆玉簪,“还是四姑娘厚道,我不与你们玩了。我要是拿了第一,非得想个好点子来捉弄你们。” 陆玉簪愣了愣,只能随着她加快脚步。 剩在最后的几人一哄而笑。 陆初凌应景的扯扯嘴角,望望快消失不见的陆玉簪。这外面来的野丫头倒是好心机,不仅陆夷光与她亲近,就是夏兰盈与她也熟稔。却不想想,她们都是大房那边的,本末倒置。 忽然,头顶一疼,陆初凌低叫一声,下意识抬手摸脑袋,摸到一个扎手的东西,想拿下来,扯到头发,疼得她嘶了一声,泪花都出来了,怒道,“什么鬼东西!” “别扯,是苍耳子。”陆初凝按住她的手。 陆初凌一愣,继而大怒,“谁扔的?” “谁这么缺德?”陆诗云气呼呼骂道。 蹲在路边灌木丛里的符骥悻悻地摸了摸弹弓,啊哦,弄错人了,这女的从背后看像陆阿萝,边上还站了漱玉表姐,他就以为是陆阿萝了。 这乌龙闹得,符骥默默地往灌木丛里又缩了缩,“嗷”一声被一大串苍耳子刺得跳了起来。 “骥表弟?”李漱玉惊讶。 被迫暴露的符骥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哈哈,安宁表姐也在这儿啊!” “……”在场众人。 大抵是反应过来自己说了蠢话,符骥脸红了红,“诶呀,他们在等我了,我走了。”他也是来登高的,走的是另外一条山路。 “苍耳子是小侯爷干的吧。”费三姑娘盯着他手里的弹弓。 符骥欲盖弥彰地把弹弓往背后一放,“呃,嗯……这个吗?”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脸,干笑,“手误手误。” 费三姑娘掩嘴笑,“你是想偷袭阿萝吧。” 符骥纳闷,“她人呢?” “上面,她速度快。”费三姑娘指了指上面,好心提醒,“阿萝也拿了弹弓的。” 符骥假装没听懂她的言下之意,瞅了瞅被他误伤的陆初凌。 陆初凌原本一肚子火,待得知来人是安宁郡主的表弟还是什么小侯爷,只得把怒火咽了下去,自认倒霉。 “唐突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符骥走近几步,一本正经的作揖,他生得浓眉大眼,这般正儿八经的瞧着颇像那么一回事。 陆初凌面上一热,“小侯爷言重了。” 符骥咧嘴灿烂一笑,觉得没事了便打了个招呼,“你们慢慢走,我先走了。”说着一溜烟消失在旁边那条路上。 李漱玉摇了摇头,对陆初凌歉然道,“骥表弟调皮贪玩,不过没有坏心眼,二姑娘别往心里去。” 陆初凌点了点头,“怎么会。” 将陆初凌头上的苍耳子摘了下来,一群人继续爬山,渐渐的差距越来越大,最后一个阶梯唯剩下陆氏三姐妹。 “大姐,你先走,别等我们了。”陆初凌催陆初凝。 陆初凝看看她,“我休息一会儿,你们俩先走。” 这怎么行,那大姐不是垫底了,不知道她们要怎么捉弄呢,虽然不会太过分,但是肯定是恶作剧。 陆初凌溜一眼陆诗云。 陆诗云敲了敲腿,扶着膝盖道,“我走不动了,我不走了,大姐二姐先走吧。” 姨娘是母亲的丫鬟,她嘛,也是二姐的丫鬟。二姐想说不方便说的,二姐想做不方便做的,她来说她来做。 陆初凝无奈地看着陆初凌,这丫头就会欺负三妹。 陆初凌别开视线。 恰在此时,传来一阵凄厉的惊叫声,吓得三姐妹脸色一变,听动静是从上面传来的。 快到山顶的陆夷光和昭仁公主也听见了,因为距离远,不是很清晰,两人不放心,打发了两个丫鬟去查探。 两个小丫鬟在半路撞上了急赤白脸上来报信的丫鬟,赶忙回头禀报,“县主不好了,四姑娘失足掉下了悬崖。” 陆夷光勃然色变,急忙往下走,一边走一边问怎么回事。 报信的丫鬟是蔡氏指给陆玉簪的,哭哭啼啼道,“崔婶脚滑了下,姑娘想拉她,反倒,反倒一块儿掉了下去,呜呜呜……” 陆夷光被她哭得心烦气躁,加快脚步。 到了事发点,发现陆见游和符骥也在。 两人是一块来爬山的,自从上次一块喝醉酒一块泅水一块去了歌舞坊之后,感情一日千里,经常一起鬼混。 事发时,他们一行人就在不远处,循声赶紧过来,不想出事的竟然是陆玉簪,都觉得她今年命犯太岁,好不容易认祖归宗能过上好日子,居然又飞来横祸。 见了陆夷光,陆见游走过去,开口安慰,“你先别着急,”他知道陆夷光和陆玉簪投缘,明里暗里多照顾,“运气好,两个人都挂在了树上,我已经让人去拿绳子了。” 陆夷光神情却没有因此和缓,走向悬崖边想看看情况。 “你别靠太近,小心掉下去。”旁边的符骥喊了一声。 “我有数。”陆夷光小心地探头看了看,光溜溜的悬崖绝壁,唯独从缝隙里破土而出的松柏傲然挺立,也正是这些树救了陆玉簪和崔婶,没让她们摔入深不见底的山谷。 多看一会儿,陆夷光就有些眼晕,连忙退了回来。这儿是险地,历险探胜者络绎不绝,但是一般人都会有意识绕开。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陆夷光皱眉。 “是我,都是我的错,”悲不自胜的夏兰盈泪流满面,“我一时好胜心起,抄了近路,万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是我害了四姑娘,都是我。” 夏兰彤扶住泣不成声的夏兰盈,“姐姐,你也不想的,这都是意外,四姑娘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 夏兰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若不是丫鬟和夏兰彤扶着,甚至站都站不稳。 陆夷光抿了抿唇,“阿盈姐姐莫要过于自责,意外之事谁也料不到。” 夏兰盈却是哭得更加伤心越绝。 这时候,去找绳索的护卫回来了。 陆夷光也顾不得这边,紧张地看着两人将绳索一头系在树上一头牢牢系在自己身上,慢慢下了悬崖。 其中惊险,陆夷光不敢细看,待伤痕累累昏迷不醒的陆玉簪被救上来,见她胸膛微微起伏还有气,陆夷光重重得吐出一口气。 等候在侧的郎中连忙上前止血。 “有没有性命之忧?”陆夷光直接问郎中。 郎中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陆夷光眉头紧锁,“你尽力救治,若她无事,重重有赏。”这郎中就近找的,本事一般,只能救救急,回头找了御医才是正理。 心惊胆战的郎中连连应是,觉得自己也是倒了霉,被抓了壮丁。 片刻后,崔婶也被救了上来,她的情况比陆玉簪更严重,腹腔里扎了一根婴儿手臂粗的树枝,浑身血淋淋,已然出气多进气少。 夏兰盈如坠冰窖,血管里的血液都冻住了,身体每一个部分无不在颤抖发寒。 “姐姐,四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她一定会挺过去的。”夏兰彤觉她双手凉的吓人,放柔了声音安慰。 夏兰盈喜极而泣一般,低头捂住嘴滴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好生照顾大姑娘, 有事赶紧知会我。”夏兰彤叮嘱一声, 忧心忡忡地离开。大姐为了陆玉簪的的意外自责不已, 但愿陆玉簪能转危为安, 不然大姐心里这关可不好过。 “二姑娘放心, 奴婢省得。”红袖屈膝应是, 目送夏兰彤出门, 旋身回屋。 屋里头,躺在床上的夏兰盈双目紧闭,放在被子下的双手握成拳。 她认出了崔婶, 在与白宇辰私奔的途中,她见过她。观崔婶神态,她也认出了自己, 崔婶知道多少, 知不知道真相? 崔婶有没有告诉陆玉簪,有没有告诉陆家人? 如果说了, 双拳倏尔握紧, 夏兰盈下颚绷紧。 如果还没说呢, 这种事陆玉簪那么一个尴尬人, 未必愿意趟这摊浑水。 以后会不会说?这对主仆犹如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随时会取了她的性命, 她不敢冒险。 她知道错了,她改了,她只是想走回自己原本该走的那条路上, 为什么她们就是不肯她一条生路。 她不想的, 可她没有办法。 为什么她都走到这一步了,老天爷还是不可放过她,一旦她们醒来……夏兰盈打了一个寒颤。 “姑娘,可是冷了,奴婢再给您添一床被子?”红袖轻声询问。 夏兰盈低声回了一个好字,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睁开。 红袖便走向橱柜,站在柜子前,她稳了稳心神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若无其事地抱起锦被走回去,轻手轻脚地铺开,猝不及防之下对上夏兰盈霍然睁开的眼睛。 这双眼乌黑发沉,一点光泽都没有,看不到任何情绪,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你, 一股凉意爬山后背,红袖彷佛被使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地维持着掖被角的姿势,唯有上下牙发颤之声。 “你是不是打算告诉祖母。”她的声音十分平静。 落在红袖耳里,犹如惊雷,她重重的打了一个哆嗦,膝盖一软,险些摔在夏兰盈身上,咬着牙的红袖扶着床沿跪在脚踏上,恐惧使得她全身都在战栗。 她看见了,看见大姑娘伸了下脚,崔婶就这么,这么朝着陆四姑娘摔了过去,她以为姑娘是无心之失,直到她看见姑娘那一瞬间的神情,一如现在,平静的让人不寒而栗。 姑娘是故意的,从一开始姑娘带着陆四姑娘与大家分开,又提议走近路,一切都是她的计划,可是为什么? 红袖脑门上尽是汗,上下牙齿不断打颤,想求饶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一张脸越来越惨白。 夏兰盈慢慢坐了起来,一瞬不瞬地盯着红袖,“你爹在马房,你娘在厨房,你还有三个兄妹,八个侄子外甥。” 红袖脑子里嗡的一响,刹那间褪尽了血色,“姑娘饶命,奴婢什么都不会说,奴婢就是死也不会说出去的。” 夏兰盈神色温和几分,红袖却在这张如花似玉的脸上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气,“我是夏家嫡长女,我与夏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祖母眼里没有什么比家族更重。” “奴婢知道,奴婢知道只有姑娘好,府里才能好。”红袖立即表忠心。 夏兰盈垂眼盯着她的眼睛,红袖挨不住这样的目光,觉她的目光刀刃一般刮在骨头上,可她不敢躲,脸部肌肉却不受控制的抽搐。 夏兰盈收回目光,“你报病吧,这几天就待在屋里休息,莫叫人起疑。” 大气不敢出的红袖颤声应是,见她又躺了回去,硬挺着的一口气猛地泄了出来,人一下子瘫软在地,久久无法回神。 红袖趴在冰冷的脚踏上,身体依然不受控制的打颤。印象里的的大姑娘,知书达理,温柔可亲,有口皆碑的淑女,不然也不会被南康长公主挑中作为嫡长媳。 可是这次回来之后,大姑娘变了,旁人也许不觉,可她这个贴身伺候的最是清楚不过。但是红袖怎么也想不到,大姑姑娘会变这般,可怕! 这五年,大姑娘身上到底发生了? 第二天,夏兰盈和夏兰彤携厚礼前去柳叶胡同的陆府探望陆玉簪,昨日兵荒马乱,陆家谢绝访客。 “崔婶,没了。”夏兰彤喃喃,不放心地看着夏兰盈。 夏兰盈阖了合眼,眼角晶莹闪烁。 接引的婆子叹着气道,“今儿早上没的。” 夏兰彤握住了夏兰盈的手,无声安慰,又暗暗庆幸,幸好不是陆玉簪,只想起陆玉簪的情况,心情又沉重起来。 “不知崔婶的丧事如何办理,我想去上一炷香,若非我提议……”夏兰盈说不下去了。 那婆子登时觉得夏大姑娘慈厚,都是意外,哪能怪她,一个主子做到这份上,仁至义尽了。 夏氏姐妹先去正屋向蔡氏请安,蔡氏精神不大好,这女儿刚认回来没几天就出了事,她怎么向陆衍交代。 见了夏氏姐妹,蔡氏打叠起精神招待,末了让陆初凝带她们下去探望。 陆玉簪的情况很不好,失血过多,还伤了肺腑,昨儿御医都被请来了,可依旧没能脱险,至今还处于昏迷之中。 御医说,尽人事听天命了。 夏兰盈滴下泪来。 “四妹妹是个福泽深厚的,定然会化险为夷,”陆初凝柔声道,“阿萝请动了温御医,下午便过来,听闻温御医医术高明,四妹许有转机。” 夏兰盈指尖痉挛了下,温御医医术高明专为后宫贵人看诊,等闲请不到,“麻烦大姑娘届时一定要给我捎个信。” 陆初凝点头应好,望着她憔悴泛白的面容,“你也莫要再自责了,谁也不想发生的。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四妹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四姑娘天庭饱满,一看就是有后福的。”夏兰盈语气诚恳,一颗心七上八下,落不着地。 在陆玉簪屋里坐了一会儿,夏兰盈又去了下人房,崔婶的遗体停置在此。 “大姑娘有事自去忙,我一个人过去可以的。”夏兰盈看出陆初凝的不自在。 确然,死人总归是犯忌讳的,崔婶一介下人,实在犯不着陆初凝这个主子过去祭拜,尤其她喜事将近,更加忌讳。 因着大女儿的婚事,蔡氏心里头还有些不高兴来着。正准备着婚事,横插了这么一桩丧事进来,晦不晦气。要是陆玉簪有个山高水低,作为亲姐姐,陆初凝还得服丧。 夏兰彤也有些害怕,不过拒绝了夏兰盈的好意,壮着胆子跟夏兰盈走了。 夏兰盈没再说什么,妹妹总觉得对不起她,百般让着她迁就她,这个傻丫头。 崔婶已经入殓,夏兰盈真心实意地朝着棺木拜了拜,动了动嘴唇,无声道歉。她定会为她办道场超度,祈求她来世投个好胎。 …… 未时三刻,温御医来了,见到陆玉簪的时候,温御医愣了愣。 陆初凝心里咯噔一响,四妹是不是没救了。 温御医瞬息之间又恢复如常,开始号脉。 后脚赶到的陆夷光闻言皱了一天的眉眼终于舒展了些,亲自送了温御医出去,“我四姐姐之后就麻烦您老人家了。”这太医院镇院之宝出手就是不同凡响,怪不得皇帝这么看重他,有这一位在,那是多了一条命啊,搁她,也得供起来。 温御医捋须而笑,“县主折煞老夫了,这都是老夫的本份。” 陆夷光使了一个眼色。 半夏奉上一个巴掌大的锦盒,老御医喜欢鼻烟壶,和神医打好关系,百利无一害。 温御医客气两回,笑眯眯收下。 送走温御医,陆夷光回到屋里,陆初凝笑着道,“这下妹妹可以放心了。”陆夷光对陆玉簪委实上心的很。 陆夷光笑了笑,“大家都能松一口气了,公主那边也吊着心呢。”一起出去玩,其中一个血淋淋的横着回来了,谁心里都不好受。 陆初凝想起来了,“夏大姑娘上午来探望过四妹妹,又哭了一回,还去后面祭拜了崔婶,知道四妹妹转危为安了,她指不定多高兴呢。”说着点了个丫鬟去报喜。 陆夷光,“夏姐姐心慈。”又看了看无知无觉躺在床上的陆玉簪,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闷堵,她道,“那我先回去了,有事大姐通知我一声。” “妹妹不用了膳再走。”陆初凝留客。 陆夷光摇了摇头,“改日吧,今儿阿爹和大哥赴宴,不回府用膳,家里就阿娘和三哥。” 闻言,陆初凝便不再挽留,亲自送了她出去。 目送陆夷光走远,陆初凌嘀咕了一句,“阿萝倒是对陆玉簪上心的很,她们倒更像亲姐妹。” 陆初凝轻声细语道,“她们到底相处了几个月,自然有感情,玉簪还是阿萝带回来的,感情更要不一般些。” 陆诗云想了想,小声道,“这次出门是县主提议的,她难免有些自责。” 陆初凌撇撇嘴,还是觉得陆夷光亲疏不分,她和大姐才是她嫡亲的堂姐妹。 陆初凝拍了下她的手背,“以后这种话别再说,这里是京城,可不是大同。”在大同她们是站在塔尖上的那一拨,都是别人讨好迁就她们,可在京城比她们身份贵重的比比皆是。 “我知道啦,你看我当着阿萝的面有说过不该说的话嘛!”陆初凌娇声抱怨。 陆初凝一笑,妹妹任性了点,不过分寸还是有的。 再说陆夷光,南康长公主一看她这模样就问,“玉簪没危险了?” “温御医不愧是华佗再世,”陆夷光喜形于色,“旁人都束手无策,到了他老人家面前,那就是扎几回针的事。” 南康长公主又问,“那醒了吗?” “醒倒是没醒,不过温御医说就是这几天的事了,具体得看她身体状况。” 南康长公主听她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快活,也跟着高兴,“这下你能放心了,”点了点她的眉毛,“整天愁眉不展的,看得我都要皱眉了。” 陆夷光抱着南康长公主的胳膊蹭了蹭,“女儿不孝,让阿娘担心了。可玉簪伤成那样,我真是吓坏了。阿娘,你说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多奇妙,我和她认识也才没多久,相处的机会也不多,可我就是特别的担心,尤其看着她躺在那儿,”陆夷光摸了摸胸口,“特别难受。” 南康长公主眼神一动,纵然当时年幼,总归还有印象的,怜惜地抚了抚她的脸感慨,“白发如新,倾盖如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夜凉如水, 月色笼罩大地, 锦春院里的陆夷光呼吸逐渐平缓, 进入了梦乡之中。 入眼是一个穿着青色道袍躺在床上的女人, 背后的墙上挂着宝相庄严的三清天尊图。 这女人生得极美极美, 陆夷光一时无法描述, 反正她从未见过这般出尘绝艳的女子, 面白如纸反倒凭添几分病弱西施之美。 陆夷光觉得这视线这角度有点怪,没等她琢磨出什么来,视线徒然升高……被抱起来横放在床上。 玉一样凉润的手摸着她的脸, 温柔怜惜带着无尽的眷恋不舍。 晶莹的泪珠顺着美人的脸颊一颗一颗滴落,滴得陆夷光心都就揪成了一团,脸上一凉, “哇~”居然是个小娃娃。 女人的目光一寸一寸的反复描绘, 彷佛要刻入灵魂, “你放心, ”男人醇厚的声音响起, “有我在, 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女人轻浅一笑, 如花绽放, 风华绝代, 那只手无力的垂了下去, “清猗!” 陆夷光豁然惊醒,觉出异样, 一摸脸, 摸到了一脸水光,竟然哭了。 “县主。”睡在外室值夜的半夏听得动静跑进来,差点撞上趿了鞋往外跑的陆夷光,见她一脸泪痕,大惊失色,“县主,您怎么了?” “找东西。”说着往外跑。 半夏懵了下,大急,“县主,穿上披风。”随手抓了一条披风急忙追上去。 整个院子都被半夜抽风的陆夷光惊醒。 跑进书房的陆夷光翻出了藏在最里面的画轴,打开一看,“果然是姑姑。” 半夏莫名其妙,不知自家县主怎么个情况,不过并不妨碍她欣赏画上美人,这一看登时移不开眼。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大姑奶奶,听长公主和县主的话头,四姑娘与大姑奶奶有五分相似,只这么看来,形似神不似。 陆夷光抖了抖画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见了重伤昏迷的陆玉簪,晚上就梦到了姑姑,依着梦境,那是姑姑弥留之际,自己这是触景生梦了。 阿娘说姑姑在世时是极为疼她的,忆及梦中情形,陆夷光五脏六腑揪了下。她皱着眉头揉了揉发闷的胸口,姑姑七岁入道观,及笄出家,一生无儿无女,一腔慈母心只能倾注在她这个侄女身上。 都是前人造的孽,据说,她也是悄悄从老仆那打听拼凑而成,事关长辈,爹娘岂会跟她细说。 据说祖父纳了个美妾,百般疼爱,祖母刚烈,一怒之下带着大姑姑回京投奔娘家。突然有一天,祖母带着大姑姑搬到了紫阳观里去住。祖母在闺阁时便好研读经书,大姑姑是读着《道德经》识的字。 这一入紫阳观,祖母和姑姑就再也没有出来。哪怕祖父带着父亲和二叔上山求祖母,祖母也不肯下山。若非为了保住儿女嫡出的身份,只怕祖母早已出家。 祖父退而求其次,想接姑姑回家,然姑姑也不肯。过了几年,祖母病逝在观中。祖父来接姑姑,姑姑依然拒绝。 及笄那年,姑姑终于得到紫云观主持首肯,拜入门下,正式出家。道教不似佛教,无需剃度,然姑姑生得貌美,为绝后患,主动剃了一头青丝。 事实证明,真正的美人经得起光头的考验。 之前她对姑姑的印象只停留在画作上,这一回才鲜活饱满了起来,真人可比画像美多了,奈何红颜薄命。 陆夷光伤感地叹了叹气,小心将画轴卷起来放好,伸了个懒腰,继续回去睡觉。 第二天请安的时候,南康长公主就问了,“大半夜的你折腾什么?”一早锦春院的下人就来报了她。 坐在下面的陆见深和陆见游都看了过去,今天是休沐日,所以这个点,陆徵和陆见深也在家。 陆夷光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你做贼去了。”陆见游嘲笑。 陆夷光横他一眼,回答母亲的话,“我昨晚梦见爹和姑姑了。”在梦中因为背对着的缘故,她一直未看清男子的脸,不过在那种情况下出现在那里还那么伤心的,除了阿爹还有谁,不过奇怪了,阿娘和兄长们怎么不在。又想想只是个梦,哪能较真。 陆徵淡笑,“梦见什么了?” 陆夷光脸庞黯然下来,“我梦见姑姑离世了,然后我哭醒了。醒来我睡不着就去书房翻出了姑姑的画像。” 陆徵和南康长公主都静默下来。 “你也有一阵没去紫阳观了,约莫是姑姑想你了。”陆见深不着痕看一眼父母,笑着道。 陆夷光点点头,也笑,“所以我想今天去一趟紫阳观。” 陆徵颔首一笑,“那就去吧,给你姑姑上几炷香,让她知道你也惦念着她。” 用过早膳,陆夷光便带着人去了一趟紫阳观,回来时没有直接回公主府而是去了柳叶胡同那。 陆初凌一边在心里嘀咕,还真上心天天来,一边不得不端着笑脸迎接。 陆初凝握着陆夷光的手道,“今天喝药顺畅多了。” “可见是在好转了。”陆夷光高兴。 陆初凌补充,“中间还睁开眼了,不过脑袋还是糊涂的,只会嘤嘤嘤的哭。”哭得真矫情。 陆夷光愣了愣。 见她不信,陆初凌下意识模仿了一遍,“嘤嘤嘤嘤,就是这么哭的。”当时她正好例行过来探望,说到底是姐妹,礼数上她得做足。 陆夷光神色微微一变。 见状陆初凌猛地意识到羞耻,泛红了脸,去你的嘤嘤嘤。 陆夷光弯了下嘴角,看着床上面无血色的陆玉簪,“有力气哭也是好事。” “是啊,之前一点动静都没有,可把人吓坏了,幸亏阿萝你请来了温御医。”陆初凝道。 陆夷光笑笑,“是四姐姐命不该绝。” 这时候,丫鬟端了药进来。 陆初凝就想起了上午的事,“上午夏大姑娘来过了,还亲手喂了四妹妹药。夏大姑娘着实有心,问了药方,马上就派人送来了不少药材。我看着她这两天,人都憔悴了不少。” “四姐姐这般,夏姐姐心里不好受。”陆夷光叹道,“不过药材还是用我之前送来的那些好,都是太医院送来的。” 陆初凝自是应好,夏家的药材再好还能比宫里的好。 看不过眼的陆初凌插了一句,“她也太过于自责了,说到底是四妹自个不小心,又不是她害的。”话音未落,见陆夷光眼神奇怪的看着她,陆初凌咬了咬唇,知道自己失言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陆初凝瞪一眼嘴上没门的陆初凌,才说她有分寸就胡咧咧了。 陆初凌尴尬地低了低头。 陆夷光转开视线,“那我便走了。” 送走了陆夷光,陆初凝芊芊食指戳在陆初凌额头上,“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陆初凌不服气,“我哪说错了,本来就是四妹自己不小心,夏大姑娘和阿萝倒弄得像是她们造成似的。” “她们一个提议登高一个提议抄近路,自责些怎么了?” “那也太自责了。” “你自己没良心,还不许人家有良心了。”陆初凝没好气。 陆初凌气得跺脚,“你到底是谁的姐姐。” 陆初凝无奈地摇了摇头。 …… 马车上的陆夷光对着半夏低语一番,半夏脸色来回变换,惊疑不定地看着陆夷光,见她神情凝重,不敢多言,垂首应是。 次日,陆夷光正在书房练字,半夏走了进来,低声道,“县主,夏大姑娘出府了,看方向是去柳叶胡同。” 昨儿陆夷光吩咐的是,让她派人守着夏府,夏大姑娘或者她身边的人出来就跟上,若是去柳叶胡同就赶紧回报。 半夏不明白姑娘怎么就要,监视夏大姑娘,但是她也不敢多问。 陆夷光眼帘半垂,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一旦被发现,就伤感情了,只她心头疑云萦绕不去。 谢存华几个月前在荷花宴上落水,一开始都觉得是意外,直到罪魁祸首胡清雅哭冤,是有人绊了她一下。真相扑朔离迷起来,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不过明面上谢存华落水只是个意外而已。 陆玉簪落崖,罪魁祸首崔婶脚底打滑造成,崔婶不治身亡,陆玉簪昏迷不醒,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令人惋惜的意外,包括陆夷光自己。 哪一刻,她心里涌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陆夷光自己都说不清楚,但是她知道自己是在陆初凌‘嘤嘤嘤嘤’那一刻扎下了怀疑的种子。 嘤嘤,盈盈。 之前的怪异之感豁然明朗,悬崖边的伤心欲绝,事后的无微不至。夏兰盈还亲自去祭拜了崔婶。 陆初凌说,过于自责了,又不是她害的。 陆夷光手腕加力,毛笔尖端劈了叉,在白纸上留下一团乌黑墨迹,用力过度了。 夏兰盈给她的感觉便是如此。 陆夷光皱起眉头,不愿相信,夏兰盈与陆玉簪无仇无怨,何必如此。莫非是她不小心,怯弱之下撒了谎?也有可能是自己多疑,冤枉了好人。 怀疑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若是不解惑,以后她都无法正常和夏兰盈相处。 幸好陆玉簪不日即将苏醒,待她醒来,兴许能为给她解惑。 若她怀疑不假,夏兰盈想来不乐见陆玉簪好转,陆夷光抿了抿唇,放下笔,“走吧。” …… 夏兰盈理了理裙摆,仪态万千地进入陆府,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浓重的阴郁,陆玉簪居然死里逃生了,那她怎么办? 进了垂花门,她眼里只剩下欢喜与激动,见了陆夷光呼吸微不可见的一乱,“阿萝妹妹也来了。” 陆夷光笑着道,“我前脚到,阿盈姐姐后脚就来了,可不是心有灵犀了。” 夏兰盈弯了弯嘴角。 陆夷光手里把玩着一颗红彤彤的石榴,欢声道,“四姐姐好多了,已经能轻轻的发出一点声音,温御医说照这情况再扎几回针就能醒过来了。” 夏兰盈欢喜,“那真是太好了!” 望着满脸喜色的夏兰盈,陆夷光动摇起来,肯定是自己多疑了,捏了捏饱满的石榴,“是啊,只是到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四姐姐说崔婶的事,虽然她这样崔婶有不可推脱的责任。可崔婶到底照顾了四姐姐十来年,她人又走了,四姐姐只怕得伤心坏了。” 陆初凝目露怜惜,楚家那边,陆玉簪没了亲人,陆家这边终归有隔阂,这个庶妹当真是命运多舛,“先别告诉她真相,就说崔婶也在养伤,免得影响她恢复,等她好一些再跟她说。” 陆夷光对着陆初凝点头,“大姐说的是。”余光却停留在夏兰盈身上。 夏兰盈神色如常,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由得拢起。之前或许陆玉簪诸多顾忌不敢说,可醒来之后呢,她自己鬼门关上走了一遍,崔婶还死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恰在此时,小丫鬟端了药进来。 另一个丫鬟拿了一个软枕垫在陆玉簪身下,方便喂药。 “药凉过没?”夏兰盈伸手摸了摸托盘上的药碗,轻轻一蹙眉,“还有些烫。”说着端了起来,拿着勺子慢慢的搅拌。 端着托盘的丫鬟本想说凉过了,见状哪还敢说什么。 陆初凝她们昨儿已经见过了,不觉有异。当时陆初凝还出言这种活让丫鬟来做便是,夏兰盈说她能做的只剩下这种事了,陆初凝方不再说什么, 陆夷光目光在那碗药和夏兰盈的手来回打了一个转。 褐黄色的药汁打着旋,夏兰盈觉得差不多了,也没放回去,自然而然地走到陆玉簪的床前坐了下去,对站在面前的小丫鬟道,“可有蜜水,这药闻着就苦。” “有的。”小丫鬟便跑了出去。 陆夷光眸光转深,除了她所有人都看不见那碗药了,只能看见夏兰盈的背影,大抵是存了怀疑,旁人看来顺其自然的事,在她眼里处处玄机。 见夏兰盈手臂举了起来,陆夷光一个箭步跨上前,“帕子可垫了?” 夏兰盈捏着勺子的手一颤,抬眼就见陆夷光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脸,“瞧我这脑子,刚才那丫鬟已经垫好了,不过好像有点歪了。”说着话,陆夷光弯腰扯了扯陆玉簪胸前的帕子,收回手时撞在夏兰盈手里的碗上,幸好她反应快险险握住,没把一整碗药全洒出来。 “瞧我这毛手毛脚的,”陆夷光自责,将还剩了一小半药汁的碗随手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尴尬地擦着夏兰盈手上的汤药,“对不住,阿盈姐姐,瞧我这乱添的。” 夏兰盈脸色微变又强自镇定下来,急急去看陆夷光的手,“我没事,你有没有烫到?”话音未落便觉右手被紧紧抓住。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夏兰盈心头一跳, 想抽回右手, 然陆夷光细细的手腕却犹如铁钳一般, 望着她娇娇艳艳的脸, 夏兰盈脚底发凉。 陆夷光捏着夏兰盈的小拇指反过来, 粉红色的指甲内残留着乳白色的粉末, 她真的在陆玉簪在药里动手脚了, 若是自己没有怀疑,陆玉簪喝下这碗药,会是个什么下场? 夏兰盈的脸白的几乎透明, 瞪圆的眼角几乎要裂开,见了鬼一般。 “阿萝妹妹?”陆初凝察觉到异样,上前几步。 陆夷光用手帕抠下那点粉末包起来, 期间夏兰盈嘴唇颤抖, 想解释却无从说起,脸上恐怖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走近的陆初凝轻抽一口气, 惊疑不定的看着二人, 这是怎么了? “夏姑娘, 你, 你哪里不舒服?”陆初凌惊讶的看着面无人色牙齿切切的夏兰盈。 夏兰盈的脸青白如鬼, 脸下肌肉不断抽搐。 陆夷光头疼了下, 夏兰盈是大哥未过门的媳妇,她不体面,大哥也不体面, 幸好陆初凝和陆初凌姓陆, 肉烂在锅里头。 “夏姐姐有些不舒服,我先送她回去休息。”陆夷光扶起了夏兰盈,一上手便发现她整个人都在细微的颤抖。 陆初凌狐疑,这情况不对啊,正要开口,被陆初凝狠狠拉了一把。 陆初凝稳了稳心神,镇定道,“那快点回去休息吧。” 陆夷光望着陆初凝的眼睛,翘了翘嘴角,大堂姐作为嫡长女被培养长大,即便不晓得具体发生了什么也看得出非同小可,知道什么该说不该说。 陆夷光吩咐,“半夏,这碗药脏了,拿下去倒了,让人重新熬一碗来。” 她的本意是阻止夏兰盈喂药再验一验剩下的药汁儿,没想会有意外之喜,只是她一点都不喜罢了。 夏兰盈为什么要下此狠手?因为是她导致陆玉簪落崖,有意还是无心,若是有意,又是为什么,害人总得有理由吧。 陆夷光一脑门的官司。 陆初凌瞪圆了眼睛,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了,直到陆夷光带着夏兰盈走了,她才回过神来似的望着陆初凝,“大姐,这,这怎么回事儿啊?” 瞧着一头雾水的妹妹,陆初凝叹了一口气,长了一副聪明相,偏是个疙瘩脑袋。 外面的秋风一吹,夏兰盈徒然清醒,瞬间泪如雨下,“阿萝,阿萝……” 陆夷光淡声道,“夏姐姐莫要失态,传扬出去,恐为家族招来非议。” 若是以往,她必然怜惜的上前安慰,可在发生了这样的事后,陆夷光却感觉到了一丝滑稽。 之前在陆玉簪病床前夏兰盈也是这般泪水涟涟,可在背后她却是想杀人灭口。她们几个还傻乎乎被她感动了,差点就让她在她们眼皮子底下成了事。 城府之深,心思之毒,令人不寒而栗。 夏兰盈打了个愣,彷佛不认识一般望着她,眼泪硬生生忘了流。 上了马车,夏兰盈控制不住,捂着脸崩溃大哭。 奉命过来看着她的川穹冷眼看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前面马车上的陆夷光心烦意乱地歪在隐囊上,脑海中掠过与夏兰盈相处的点点滴滴,她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是她对夏兰盈印象极好,她还沾沾自喜,旁人家姑嫂矛盾在她们家绝不可能发生,不想被甩了一个耳光。别人家的矛盾顶多吵吵嘴斗斗气,她们家都奔着人命去了。 陆夷光掏出那块手帕,这里头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是肯定是能要命的东西,夏兰盈如此铤而走险,总不可能是补药的。 觑着她不悦的容颜,一肚子疑惑的半夏一声不敢出。 马车停在公主府前,川穹扶着夏兰盈下来,哭了一路,这会儿她倒是平静了许多,泥塑木雕一般被川穹扶着走。 “阿萝?”刚回府的陆见深微微一眯眼,看了看边上神不守舍两眼发红的夏兰盈。 见了他,夏兰盈无颜似的低了头,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她以为她可以拥有幸福,可在她私奔那一刻她就失去了幸福的资格。 “大哥。”陆夷光干巴巴地叫了一声,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她挥了挥手示意先带去母亲那,她已经派人赶回来给母亲报信。 陆见深走近,对上她纠结为难的眼睛,安抚一笑,“出什么事了?” 陆夷光挠挠脸,小声说道,“我撞见她在四姐的药里动手脚。”掏出那方手帕,“这是我在她指甲缝里找到的粉末,我怀疑她和四姐落崖的事有关。” 陆见深脸色微沉,接过那方手帕打开,捻了捻,倒也看不出是什么,“让府医看看。” 陆夷光嗯了一声。 陆见深随着她一块往墨韵堂走,“她说什么了吗?” 陆夷光摇摇头,“她不是在哭就是发呆,不过我也没问她,待会儿见了母亲自然见分晓。”不放心地看着陆见深,未婚妻出了这等事,大哥定然伤怀,忽然陆夷光脚步一顿,疑惑,“大哥,你好像并不是很惊讶?” 陆见深听了,看她一眼,拇指摩挲了下指节,“之前觉她有些反常。” 七夕节时,夏兰盈见到花船的反应不同寻常,他存了疑虑,遂派人暗中调查。 费了些时间和精力从一个老婆子那辗转得知,夏老夫人对夏兰盈人前温和人后冷漠。夏兰盈是夏老夫人一手抚养长大,还是尊贵的嫡长孙女,亲事也结的好,何以遭了厌弃,其中必有外人不知的原因。 至今,他尚未查清这个原因,猜测倒是有了十个八个。 陆夷光惊了,眼睛睁的溜圆,“哪里反常?” 陆见深不语,反问,“你怎么想起派人守在夏府外?”回来的路上,陆达向他回禀,在夏府附近看见了阿萝的人。 陆夷光愕然,“大哥怎么知道我派了人,莫非你也?” 陆见深笑笑。 见他不想说,陆夷光就把自己的理由如是这般一说。 陆见深唇边溢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这小脑袋瓜倒是转得快。” 若是平常,陆夷光早美的没边了,然这会儿她只是扯了扯嘴角,倘若可以,她更希望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瞧她神色郁郁,陆见深缓声道,“发现了总比被蒙在鼓里的好。” 陆夷光怔忪一会儿,确实如此。夏兰盈暗害陆玉簪,大哥都觉得她反常,只怕她的秘密不少,陆玉簪是不是因为知道了什么而遭难? 陆玉簪只怕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才引来杀身之祸,南康长公主有一下没一下地摩着虎口。 丁香从南边传回消息,夏兰盈的贴身丫鬟和奶娘都被发卖了,理由是照顾不周,使得她染上风寒险些香消玉殒。丁香却怎么也查不到这些人被卖到哪儿去了,几个人人间蒸发了一般。 丁香还从几个扬州当地的夏氏族人那打探到,在夏兰盈卧病那两个月,前去探望她的夏氏族人无不是撞上了夏兰盈在昏睡的时候。隔着厚厚的帷幔,莫说见到人了,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南康长公主眯起眼睛,一次是巧合,次次如此就是蹊跷了。为何见不到人,只怕这人根本就不在帐幔之后。 一个待嫁的姑娘不见了,夏家还如此费尽心机的遮掩,想遮掩什么,遮掩她逃婚了还是私奔了? 正怀疑着,就出了陆玉簪的事。 夏兰盈‘病着’的那两个月与陆玉簪上京寻亲的时间重合。 想来是陆玉簪发现了什么被杀人灭口,不然夏兰盈不至于铤而走险再三下杀手,这般一来,所有的事情都解释的通了。 “公主,人来了。”白嬷嬷低声道。 夏兰盈心悸如雷,背后的衣衫全部湿透,两腿发软无力,川穹和半夏一松手,她人便瘫软在地半张着嘴剧烈喘息。 南康长公主面容冷漠,凌厉的双眸中没有半分温情,与往日判若两人。 夏兰盈从没见过这样的南康长公主,居高临下,冷酷无情,她都觉得,觉得自己在她眼里彷佛是一个死人。 恐惧和绝望令她浑身的鸡皮疙瘩在这一刻竖起,夏兰盈骇然低下头,喘息更甚。 南康长公主讥讽一扯嘴角,“玉簪发现了你私奔的丑事,所以你想杀人灭口,一计不成又是一计。” 夏兰盈双眸倏尔睁到极致,一张脸白的毫无一丝血色。知道了,他们知道了,他们终究是知道了。 南康长公主目光阴沉下来,双眼布满怒潮。果真是私奔,在逃婚和私奔之间,她更倾向于私奔,一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岂敢离家出走,除非有人给了她勇气。还有什么比爱情更能让小姑娘奋不顾身。 “你竟敢私奔!”南康长公主咬牙切齿,形容狰狞,“私奔了,竟然还想回来继续嫁进我们陆家。” 一想儿子险些娶了这个寡廉鲜耻的荡.妇,震惊又愤怒地南康长公主只想杀人,这等愚弄羞辱他们陆家的女人岂容活在世上。 夏兰盈喉间发出一声悲鸣,整个人趴伏在地失声痛哭,“对不起,对不起。”除了对不起,她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一股恶气往上撞,震怒的南康长公主抄起茶杯直接砸过去。 夏兰盈痛呼一声。 走到门口的的陆夷光被这动静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陆见深扶了扶她的胳膊,“阿萝听话,你先回去,等结束了,我一定告诉你来龙去脉。”母亲这般震怒,事情定然不小,加上他自己的猜测,恐怕不好叫妹妹旁听,免得污了她的耳朵。 陆夷光不甘心。 陆见深认真的凝视她的眼睛。 陆夷光败下阵来,“那你们不能瞒着我。” 陆见深颔首,目送她一步三回头的走远,才举步进屋。 趴在地上的夏兰盈看到一双玄色官靴,身体抽了抽,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来对上陆见深平静的面容,无悲无怒,她的脸却像是被火舌掠过一般,火辣辣的疼起来,哀哀痛哭不绝。 自己怎么会鬼迷心窍信了白宇辰的花言巧语,答应与他私奔?老天爷既然给了她重头再来的机会,为什么那么吝啬不让她在私奔前醒悟,要等她私奔了才让她知错,为什么! 离开的陆夷光遇到了心急如焚的夏老夫人,夏老夫人脸冒虚汗,她是被公主府的人请来的。在公主府的人到达之前,跟着夏兰盈出去的小丫鬟急赤白脸的跑回来说夏兰盈被长乐县主带回了公主府,情况不对。 不祥的预感霎时将夏老夫人笼罩其中,一颗心不受控制地跳动。见到陆夷光,往日里活泼可爱的小姑娘神情冷淡,夏老夫人心头更凉,强颜欢笑。 陆夷光尚不知这老太太助纣为虐,纵然不满夏兰盈所作所为,方才府医已经检查过,从夏兰盈指甲里抠出来的粉末是姜黄丹参粉,是活血之药,然而对眼下的陆玉簪而言却是虎狼之药,那碗剩了一半的药汁里也验出了姜黄丹参。 差一点,陆玉簪就被无知无觉的谋害,待她死了,大家也觉得是重伤不治,不会想到是有人当着她们的面,亲手夺了她的生机。 想着到底是老人,大抵她也是被蒙在鼓里,陆夷光虽做不到笑脸以对,但还是略略颔首示意。 夏老夫人一颗心七上八下,带着深深的不安进入墨韵堂,一入内,但见夏兰盈狼狈凄然模样,呼吸为之一窒。 夏老夫人稳了稳心神,情知这种时刻越不能乱了心神,“老身见过公主。” 南康长公主冷冷盯着她,不言语。 维持着行礼姿态的夏老夫人心往下坠,南康长公主竟然这般刁难她,可见事情不小,什么事?莫非,夏老夫人心神一乱,瞳孔一缩,险些栽倒在地。 夏老夫人拽紧手心,忽然转向夏兰盈,“你如何惹恼了殿下,还不赔罪。”她总得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才好应对。 夏兰盈哭声凄然又绝望,泪流不止,“祖母,他们,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夏老夫人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当机立断跪了下去,老泪纵横,“老身管教不严,公主恕罪。” “恕罪,你说的可真轻巧,”南康长公主厉斥,“当初可是本宫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逼着你们同意这门婚事?你们难道不是欢天喜地的应下婚事?这些年本宫与驸马待你们如何?” 夏老夫人又恐又羞,能与公主府结亲,他们自是心甘情愿。这些年他们家亦因这门婚事受益匪浅。 南康长公主怒不可遏,一指瘫软在地的夏兰盈,目露厌恶,“与我儿有婚约在身,却与人私奔,将我儿置于何地。更可笑的是,都与人私奔过了竟然还想若无其事地嫁与我儿。想私奔就私奔,想后悔就后悔,当我们陆家是收破烂的,什么脏的臭的都要。” “我没有!”夏兰盈一骨碌抬起头,双目直直的望着波澜不惊的陆见深,“我没有,我还是清白之身,我没有与人苟合。” “所以你心安理得想嫁进来,”南康长公主目光阴冷地俯视她,“便是你身子干净又如何。你有婚约在身却与外男私通,是谓背信弃义寡廉鲜耻。你置家族于不顾,是谓自私自利不孝不仁。你处心积虑谋害玉簪,是谓心狠手辣灭绝人性。你这样的人莫说为人妇,便是做人都不配!” 随着南康长公主的怒斥,夏兰盈再次褪尽了血色,张着嘴剧烈的喘息,犹如一条离了水的鱼。 夏老夫人心惊肉跳,一半身子被火燎,一半身子被雪埋,已经无暇去想最后一条罪状,只剩下恐惧。 夏老夫人以头触地,嘶声道,“是老身无能,管教无方,要杀要打悉听尊便,只求公主息怒。” 南康长公主冷笑一声,“这会儿倒是装通情达理了,早干什么去了。若是我们没查出来,你们就该欢天喜地地将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嫁进门了,背地里还要嘲笑我们愚蠢好糊弄。” 南康长公主重重一敲桌面,脸色铁青,“简直欺人太甚!”活了四十载,她从来不曾受到过这样的侮辱! 夏老夫人眼皮重重一跳,心脏揪成一团,重重叩首,“老身不敢,都是老身脂油蒙了心,是老身糊涂。” 到了这一刻,夏老夫人终于后悔了,悔不当初。之前就不该心软不该贪心,在兰盈回来那一刻,直接一碗药送走她。 是她顾惜这十八年的祖孙情。 是她不舍放弃陆家这门贵亲。 心存侥幸之心,以为可以瞒天过海。 然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篱笆,隐瞒欺骗,罪上加罪,陆家绝不会轻饶他们。 夏老夫人再一次老泪滚滚,老糊涂,老糊涂啊! “是我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和祖母无关,祖母只是心疼我,”夏兰盈哭得肝肠寸断,眼泪成串成串往下淌,于泪眼朦胧中,深深地望着面无表情的陆见深,“是我不知廉耻,是我痴心妄想重新来过,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你。” 夏兰盈突然爬了起来,咬了咬牙,闭目撞向桌角。 忽的,臂膀处传来一股巨力,睁开眼的夏兰盈怔怔地望着陆见深英俊晦暗的脸庞,心里一暖。 他对自己果真是有感情的,在她私奔后,他一直未成婚,他还不计前嫌愿替她赎身。 夏兰盈眼里绽放出别样的光彩,咻的,戛然而止,她听见他平静的声音,语气里一丝厌恶都没有,平静到让夏兰盈后背发凉,“崔婶是良民,送顺天府吧!” 夏兰盈骇然至极,目眦欲裂。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送顺天府, 非冲动之言, 而是陆见深沉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夏兰盈事迹败露, 夏家为了给他们陆家一个交代, 定然会让夏兰盈悄无声息的病逝, 这是最轻省也是对两边影响最小的办法。 可他凭什么要给夏家留下脸面, 夏兰盈病逝, 两家婚约无疾而终,在外面眼里,两家不是姻亲也还是故交, 夏家依然在陆家庇护下。 在夏家决定隐瞒私奔之事继续将夏兰盈嫁给他那一刻,夏家便将他的尊严扔在地上践踏。 做错了事却什么代价都不想付出,还想损人利己, 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夏家必须为自己的自私贪婪付出代价。 送顺天府, 夏兰盈身败名裂,夏家名誉扫地, 从此以后再不能沾陆家的光。这些年他们从陆家身上捞到的好处, 他要他们一点一点吐出来。 夏兰盈喉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利哀嚎, 不敢置信地望着冷漠的陆见深, 缓缓地摇了摇头, 声音沙哑无比, “不可能,不会的,你不会这样对我的, 你不能!” 他为她不娶, 他为她赎身,他怎么忍心这样对她。 陆见深注视着她,眸光晦暗森冷。为什么不能,夏兰盈与人私奔对他而言是耻辱,私奔后悔想再续姻缘,奇耻大辱! 在这样的目光下,夏兰盈整个人不自觉打了个寒颤,冷汗直下。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陆见深一字一字道。 夏兰盈因恐惧而失了平衡,站立不稳滑坐在地。 “大公子开恩,”夏老夫人惊骇欲绝,痛声哀求,“杀人偿命,老身亲手结果了这个孽障。只求大公子开恩,莫要送官,这让我们夏家如何立足,便是大公子名誉也要受损。” 陆见深眼帘半垂,对上夏老夫人哀求的视线,“老夫人可曾想过,若是她私奔之事在婚后泄露,我又当如何立足?” 夏老夫人浑身剧烈一颤。 陆见深面无表情,“若是你们在事后选择了退婚,我便是知道了,也不会过于追究。可你们,骗婚,灭口,无所不用其极,这条路是你们自己选的,与人无尤。” 夏老夫人颓败在地,悔恨的泪水顺着苍老的面颊滚滚而下。 “都是我的错,我一个人的错,我把命赔给你们还不够吗,你们何至于这般赶尽杀绝,祸……”话未完,撞上陆见深寒沁沁的两道目光,夏兰盈浑身发凉,背后寒毛直竖,霎时失了声。 素日只道他是谦谦君子温润儒雅,直到今天才发现他温柔之下还藏了一副冷血无情的面孔。 “你这条贱命自然不够,这般玩弄戏耍我们,想一死了之,休想!”南康长公主阴测测盯着夏兰盈,“你也别想自残,你敢自残,本宫就敢让夏家给你陪葬。” 夏兰盈悚然瞪大双眼,眼角眦裂,其状如同见了厉鬼一般,上下牙齿发出瑟瑟碰撞之音。 南康长公主冷声道,“本宫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夏家教出了一个心狠手辣的好女儿。至于私奔之事,你们想说出去只管说,别想以此来要挟我们。本宫倒要看看是谁更丢人,是谁惶惶如丧家之犬。” “不要!”夏兰盈惊呼一声,再要开口求饶,南康长公主一个眼色下去,白嬷嬷上来捂住了她的嘴。 南康长公主懒得再看她哭哭啼啼,现在知道怕了,当初不是挺高兴的。身前有余忘缩手,身后无路想回头。 南康长公主转眼冷冷盯着夏老夫人。杀人之事可以公诸于世,足够叫夏家颜面无存。但是私奔之事,南康长公主并不想让人知道,男子最忌讳这种事,外人也更喜欢议论这种事。 一个杀人的未婚妻,一个私奔的未婚妻,明显后者对男子声誉妨碍更大。说句冷血的话,这高门大院里手上沾了人命的女人,绝不在少数。 夏老夫人面皮青白,整个人在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岁不止,她颤颤巍巍向南康长公主叩首,“谢公主开恩。” 长公主的意思,她明白。长公主嫌弃私奔之事污秽,伤陆见深体面,他们夏家只有更嫌弃的。出了一个杀人的女儿,丢人现眼。但若是叫外人知道,他们家女儿私奔,他们还想把私奔过的女儿嫁人。夏家的女儿别想嫁人了,便是已嫁出去的姑奶奶都会被怀疑操守,在夫家举步维艰。 夏兰盈和夏老夫人走了,随着白嬷嬷等人去了顺天府。 南康长公主吐出一口浊气,千挑万选居然选了这么一个自私贪婪的亲家。再思及杜家,长公主一口气险些上不来,当真是瞎了眼,一家比一家差劲。幸好还没给老二老三定亲,说不准又是一桩糟心事。 “思行,”南康长公主深觉对不起儿子,“你犯不着为这等人生气,是她有眼不识金镶玉。”她的儿子品行、能力、家世、相貌、才华样样拔尖儿,那夏兰盈眼瞎不识货。也就这样的蠢货,才干得出来私奔的蠢事。 陆见深笑了笑,“母亲放心,儿子无事。” 南康长公主端详他,放下心来,就说她儿子心性坚韧,怎么可能被个女人击垮,然想着他心里定然不好受,只是在她面前强忍着不露出来,遂道,“你回去歇着吧,这事为娘会盯着,你别管。”他这身份不便牵扯进来。 陆见深行礼告退。 “公主也莫要生气,您气着了,大少爷可不是要自责。”大丫鬟银杏重新沏了一杯茶端上来。 南康长公主喝了一口润润嗓子,“去个信让丁香回来,你再亲自去一趟二夫人那,请她过来一趟。”夏兰盈的罪名是谋害陆玉簪和崔婶,还是在二房府里人赃俱获,且得支会蔡氏一声。 银杏应了一声,下去安排。 …… 陆夷光在墨韵堂通往前院的路上溜溜达达,心浮气躁之下辣手催花,那几盆泥金九连环遭了殃,她所过之处都是金黄色条状花瓣。 “我再不来,你是不是要把整个花园都拔秃了。”陆见深戏谑出声。 陆夷光唰得扭头小跑过去,“大哥。”眼不错地看着他的脸,企图看出点什么来。 陆见深含笑回望她。倒把陆夷光看得发了窘,揪下一条菊花瓣,“那个,大哥,就把她这样送顺天府,外头会不会乱传?”大义灭亲是要承受舆论压力的。 “闲言碎语肯定有一点,不过你别担心,我们会控制好的。”陆见深语气淡定。 闻言,陆夷光也就不操心了,对父母兄长,她有谜一样的信心。陆夷光凑近了一点,“她为什么要加害玉簪?” 陆见深顿了顿。 陆夷光心提了提,全神贯注地看着陆见深。 迎着妹妹清澈潋滟的眼眸,陆见深顿觉难以启齿,在母亲面前还罢,当着妹妹的面,叫他如何承认自己被戴了绿帽。 陆见深觉得比在刚得知夏兰盈私奔时还难堪。 陆夷光眼底疑惑更甚,以为他不想告诉自己,双手抓着他的右手臂摇了摇,提醒,“大哥,刚才你可是答应我的,我不跟进去,你就告诉我来龙去脉。” 与她对视的陆见深头疼了下。 见他很为难似的,陆夷光不高兴地撅了下嘴,甩开他的手,“嘁,你不说我问阿娘去。” 陆见深彷佛松了一口气。 陆夷光更是纳闷,什么事能把大哥难成这样,当下脚下生风地奔向墨韵堂,还不忘埋汰,“食言而肥,非君子也。” 陆见深哑然失笑。 面对跑来询问的陆夷光,南康长公主倒不瞒她,她既然知道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不告诉她,存心让她抓心挠肝的睡不着觉。 得知真相的陆夷光整个人都不好了,气得跳脚,她大哥这般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夏兰盈竟然背弃婚约与人私奔。 眼瞎!眼瞎!十分眼瞎! 跑了就算了,竟然还有种回来,想没事人似的继续嫁给大哥。为了掩盖丑事就想杀人灭口,简直开了眼界。 这世上怎么会有厚颜无耻之人。 再想她平时端庄贤淑的模样,陆夷光只想作呕,装的可真像,幸亏她机智。 陆夷光.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碎碎念个不停,“她怎么可以这么过分,欺人太甚,夏家助纣为虐,活该丢人,蛇鼠一窝,没一个好东西。” 南康长公主抚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别气坏了,不值当,他们会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 一想下场,陆夷光心气略顺,磨了磨后槽牙,“恶有恶报,苍天有眼。” “是咱们阿萝机灵,不然她狐狸尾巴还漏不出来。”南康长公主捏了捏她的粉腮。 陆夷光扭捏了下,带了点害羞似的。 南康长公主乐,积压在心头阴郁一扫而空,爱怜地摩挲着她的脸蛋,他们家阿萝就是个小可爱,看着她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忽然,陆夷光眼珠子转了转,抱着南康长公主的胳膊期期艾艾开口,“娘,玉簪真的知道夏兰盈私奔的事?” 南康长公主看着她,“夏兰盈说她们知道,所以她才会痛下杀手。” 陆夷光迟疑了下,“她说的话未必就是真的,不然玉簪她怎么会不防备夏兰盈?” “她们不知道夏兰盈已经知道她们知道。”南康长公主说了句拗口话。 这个可能自然有,但是也有可能陆玉簪不知道她们无意中知道了夏兰盈的事。 陆夷光垂下眼,感情上她不愿意相信,陆玉簪明知夏兰盈私奔,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迎娶夏兰盈进门。 他们家待她不薄,自己救过她一回,暂住在他们家这两个多月从来不曾苛待她,自己对她几番维护,真心拿她当姐妹,难道这些情分还不足以让她据实以告。 南康长公主缓缓道,“趋吉避凶,人之本性。”这种阴私之事,很多人都避之唯恐不及,陆玉簪身份尴尬,她不愿意趟这浑水,在意料之中。 陆夷光并非不懂阿娘的言下之意,垂了垂眼帘,“待她醒了,再确认一回吧。”衙门审案子都允许嫌疑人陈情,她不想单方面的下定论。 陆玉簪清醒于三日后,一醒来就让丫鬟翠色去公主府寻陆夷光,她有话要说。 这几日,陆玉簪虽昏迷着,却有短暂的时间神智是清明的,在那段时间里,她一次又一次地回忆着坠崖那一瞬间,夏兰盈冷漠阴鸷的眼神挥之不去。 她和崔婶坠崖不是意外,是夏兰盈故意的,夏兰盈想杀人灭口。 崔婶在徽州客栈里遇见的那个人就是夏兰盈,她肯定是在做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才要杀她们灭口。 陆玉簪悔恨交加,如果在崔婶第一次和她说的时候,她不瞻前顾后不优柔寡断,直接告诉陆夷光,之后的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崔婶也不用死。 然而这世上哪有如果,她对崔婶的话将信将疑,便是崔婶自己都越来越动摇,物有相同人有相似。后来,她已经不信了。 几次相处,她特意留神过夏兰盈,知书达理,贤良淑德,与谁都相处融洽,哪怕是对她这个半路认回来的庶女都和颜悦色。 她是千金贵女,是陆家千挑万选的嫡长媳,怎么可能如她们想的那般,在病期出现在徽州不知名的小客栈里。 她想崔婶是看见了一个模样相似之人,直到身体腾空那一刻,才确信她想错了。 错的代价,就是崔婶一条命她的半条命。 这个代价令陆玉簪肝肠寸断,椎心泣血,崔婶于她,非仆,乃半母。 一个多时辰后,陆夷光来到柳叶胡同。 陆玉簪双眼红肿,眼中无泪,见到陆夷光那一刻,泪光涌动,硬生生逼了回去,她不想让人觉得她在用眼泪求情。 夏兰盈已经被扭送衙门,罪名是误杀和杀人未遂。 外头传的是,她和夏兰盈玩笑时,夏兰盈不慎推了她一把,没想到她们主仆就这么掉入了悬崖。夏兰盈害怕陆家怪罪,便捏造了她们自己失足的谎言,原以为她们必死无疑,不想她死里逃生。夏兰盈惟恐她醒来揭穿谎言,铤而走险,试图下药暗害,被丫鬟当场撞破诡计。 这套说辞都是用来骗外人的,陆玉簪情知夏兰盈有不可告人之事,她不知是什么也不想知道是什么。但是她知道,大房既然把人送了顺天府,定然已经清楚前因后果。 事到如今,尘埃落定,她才悠悠转醒,连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都没了。只怕大房还会觉得在这件事上她为了不惹上麻烦特意装聋作哑。 陆玉簪强装镇定,不闪不避地与陆夷光对视,“短短一眼,崔婶不敢确定到底是不是她,无凭无据我不敢随便说。只好暗中观察,发现并无不妥之处,便以为是崔婶看到了相似之人。” 她闭了闭眼,“现在想来,是我懦弱自私。相由心生,我心里不希望是她,所见所闻便都在佐证这一点。可是,县主,我真的不确定是她。” 陆夷光望着她,不同的心境看待同一事物的观感是不同的。譬如那天夏兰盈喂药,同样在场的陆初凝和陆初凌没有疑心,所以不觉有异。而她心存怀疑,怎么看怎么怪异,还逮了个正着。 “我相信你不确定是她。” 陆玉簪并没有看见夏兰盈,她的判断全部基于旁人。至于看见了夏兰盈的崔婶确不确信?夏兰盈倒是说崔婶认出她了,可谁知道她是不是做贼心虚,看谁都像知情人。 不过依陆夷光自己的想法,这位大婶对陆玉簪掏心掏肺,还有点爱耍小聪明,若说她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装傻,她还是信的。 算了,人都死了,追究这个毫无意义。 说来,追因溯果,也是被殃及的池鱼。 陆夷光笑笑,“你别胡思乱想,好好养伤,有什么事让丫鬟给我递个信。” 陆玉簪扯了扯嘴角,“谢谢县主。” 陆夷光站了起来,“那你休息吧,我走了。” “县主慢走。”陆玉簪恭声道,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一滴眼泪自眼角滑落,又消失在鬓发间,终究是不同了。 隔着田字窗,院子里的绿树红花迎风摇曳,陆玉簪的眼里却是一片空洞的白茫茫,真心待她好的一个又一个的接着离开。天大地大,只剩下她孑然一人。 乘坐马车离开的陆夷光托腮靠在小几上,叹气又叹气,人心果然复杂,她自己也挺复杂的,蹬了蹬脚,甩了甩脑袋,往后一躺,“去流芳斋。”美食可以治愈一切。 这一次却失灵了,不是美食不好吃,而是陆夷光在流芳斋无意中听了一耳朵自家的八卦,不食而愈。 随着夏兰盈入狱,整个京城上层都骚动了,陆夷光和杜若婚事的纷争才平息不久,紧接着陆见深爆出了一个新闻,今年陆家犯太岁,确认无误。 一时之间关于陆夏两家的流言甚嚣尘上,比陆夷光那会儿更甚,毕竟这亲家反目成仇闹到公堂上的在上层实属罕见。 有说夏氏女心狠手辣城府深沉的,一言不合置人于死地,为了掩盖丑事再下毒手,当真是最毒妇人心。 因夏家之过毫无争议,反倒议论的人少,更多的人议论陆家。 在一部分看来,总归是亲家,即便夏兰盈做错了,死的也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下人而已,怎么也不至于弄到送官的地步,把一个娇滴滴的美人送进大狱,太过铁石心肠。 这群人觉得陆家不理智,这衙门一送,岂不是把两家都置于风口浪尖徒惹非议,完全有更好的处理方法。 咽不下这口气,让夏家悄悄把人处理了就是,何必弄得满城风雨,实在是不近人情。 另一部分则认为,国有国法,夏兰盈犯了国法送衙门天经地义。陆家大义灭亲,可歌可颂。 再说了,夏氏女一而再再而三地谋害陆氏女,一计不成又是一计,压根没把陆家看在眼里,当然要狠狠还以颜色。 有好事之徒问陆见深,何至于送官? 陆见深反问,“她是否杀了人?” 好事之徒,“是。” 陆见深,“是否触犯《周律》?” 好事之徒,“是。” 陆见深,“触犯《周律》之人,何以不法办?” 好事之徒,“……” 陆见深正色,“犯律不法办或处以私刑,置国法于何地。” 好事之徒怂了。 陆见深凛然,“我陆氏食君之禄,更该以身作则,奉公守法,恪遵功令。” 好事之徒,“……陆大人大公无私,在下万分钦佩。”您政治思想这么正确,谁敢跟您唱反调。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阴暗潮湿的牢房内, 充斥着刺鼻的异味, 那是一种食物、血肉、排泄物种种味道混融形成的异臭, 腐朽绝望。 常年不见天日的牢房十分昏暗, 只能靠着过道上射进来的微弱烛光照明。 抱膝坐在墙角稻草堆上的夏兰盈出神的盯着过道墙壁上的油灯。她的待遇比旁人好一些, 一个人单独住了一个牢房。一个人清静也寂寞, 她只能盯着油灯发呆, 这是她视野范围之内唯一明亮的物体。 在这里最多的就是时间,这一阵她想了很多很多,什么都想明白了。 她给自己编制了一个美梦, 她以为做过的事情可以像沙,风一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沉浸在这个美梦中不可自拔, 为了扞卫这个美梦, 不惜杀人。 可梦终究有醒的时候,她却没想过会醒的这么猝不及防, 这般痛不欲生。 老天爷对她可真是恶意满满。前世, 呵呵, 那些不堪的回忆不是一场梦, 是她的真正经历过的前世。 梦再真实也不可能历历在目,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与白宇辰在简陋的小院子里拜堂成亲的每一个细节, 记得洞房花烛夜,也得对镜画眉……更记得被卖到花船上的每一时每一刻。 做梦也是要有依据的,那些事若非亲身经历过, 想梦也梦不到。这一点她心知肚明, 只是自欺欺人罢了,这样就能假装自己白璧无瑕。 前世她活得像个笑话,放弃大好前程与一个卑鄙小人私奔,落得倚门卖笑的下场。更可笑的是就因为陆见深想替她赎身,自作多情的以为他旧情难忘。 哪来的情,若有情,他怎么会赶尽杀绝把她送至官府,一点活路都不给她留。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私奔之后她落得那么个不堪下场,再多的怒意都消了,兴许还有些畅快,看啊,这就是背叛他的下场。 至于他为何依旧未婚,也许是人家挑花了眼。 自己却自以为是人家为了她守身如玉,又感动又欢喜又自卑又愧疚,傻里傻气地沉湖自尽。 死后居然重生了,哪怕重生在私奔之后,她也以为这是老天爷怜悯她。 直到现在才明白,老天爷是觉得她好笑,想再看一回笑话乐一乐。 的确好笑,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可笑至极。 “哒哒哒哒”急促而又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抱成一圈的夏兰盈充耳不闻,视线随着摇晃的灯火摇晃。 人世间最让人绝望的不是没有希望,而是当你绝望时给了你一线希望,却再一次走向绝望。 “姐姐!” 夏兰盈愣了愣,不敢置信地转头望着疾跑而来的夏兰彤,不知不觉间泪水模糊了视线。自她下狱,家人一次都没有来过,一次都没有! 夏兰彤心焚如火地看着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夏兰盈,她的姐姐是夏氏嫡长女,金尊玉贵,何曾这般狼狈过,她抓着栏杆催促狱卒,“开门,快开门。” 拿着钥匙开门的狱卒小声道,“姑娘,一盏茶的功夫,不能再多了。”要不是上面没发话要好好教这个女犯规矩,而夏兰彤给的银两足够多,他们几个是不敢冒这个险的。 夏兰彤胡乱点了点头,一等门开立即矮身冲了进去,跪在夏兰盈跟前抓着她的双手泪水潸然,“姐姐,姐姐。” 夏兰盈面上一片水光,终究有一个人来送她了,她伸手探向夏兰彤,想为她拭泪,伸到一半,想起来自己的手很脏,无力下垂,却落入一双温暖细腻的手中。 “姐姐,对不起,对不起。”眼泪啪嗒啪嗒落在夏兰盈手上,夏兰彤泣不成声,如果那时候她不因为私心放纵姐姐与人私奔,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不会! “是我自作自受,我活该,与人无尤。”她错在不该私奔,更错在不该私奔后还以为可以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大错特错在想杀人灭口,可惜她醒悟的太晚了,但是有一件事还不晚。 夏兰盈紧紧抓着夏兰彤的手,声音紧绷,“阿彤你听着,你不要学我,你不能犯错,犯了错就不能回头了,你知道吗?” 吃痛的夏兰彤不敢叫出声,强忍着痛意望着眼角眦开的夏兰盈,下意识的用力点头,“姐姐,我知道,我听你的。” 夏兰盈欣慰一笑,突然伸手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说道,“阿彤,你听好了,我接下来的说的话非常重要,攸关整个家族。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好多将来会发生的事情。” 夏兰彤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第一反应是姐姐疯了! 夏兰盈却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一般,“我没疯,我从来都没这么清醒过。不管你信不信,你都要牢牢记住,你听好了……”把自己知道的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原本想用这些来补偿陆见深,不过现在用不着了。 家族因为她名声扫地,还开罪了陆家,父亲叔伯能力平平,若无转机,只怕就要这么没落下去。 她是家族的罪人,唯一能想到的补偿就是将自己知道的这些将来之事告诉妹妹,希望父兄可以把握机会,顺势而上。 可惜她只活到后年冬天就死了,期间浑浑噩噩对朝廷大事知之甚少。幸而诸如太子薨殁这样震惊四海的大事却知道几桩。若是早知自己会回来,她肯定活的长长久久,将未来几十年的大势记得一清二楚,何愁夏家不兴,然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惟恐夏兰彤记不住,夏兰盈又复述了一遍,她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我知道你不敢相信,可等我说的第一件事发生之后,你就会知道我所言不假。阿彤,你答应我,一定要牢牢记住,然后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告诉父亲,我求你。” 瞠目结舌的夏兰彤打了一个愣,望着额角手背上青筋鼓跳,目光灼灼如同两团火苗在烧的夏兰盈,登时悲从中来,大姐竟是被活活逼疯了! 夏兰彤强忍着震惊,郑重其事道,“姐姐,我记得,我都记得。” 夏兰盈如释重负一笑,总算能为家族做一件好事,如此她便是死了也能瞑目。 …… “夏家姑娘只怕死不瞑目。” 应昭仁公主之邀来西苑欣赏新献上来孔雀的陆夷光远远的听见这么一句话,顿时不高兴了,目光不善地盯着远处的福王。 她一直怀疑,福王不只腿有疾,脑也有疾,且脑疾已然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整日里怼天怼地,除了皇帝外,就没他不敢怼的人,越优秀怼得越厉害。他自个儿瘸了腿,断了前程,只能当一个混吃等死生娃娃的闲王,最爱对那些前程似锦的青年才俊横挑鼻子竖挑眼,分明是羡慕嫉妒恨的扭曲了。 眼下被他挑剔的正是陆见深。 这里是西苑,皇帝常年居住在这儿。西苑较之皇宫更辽阔通达,有烟波浩渺的湖泊,有荫蓊茂密的山林。皇帝又在这儿大兴土木修建宫殿楼台道观祠坛,方便自己修仙。 作为中书舍人的陆见深自然在此处随王伴驾,这会儿他出现在园子里是因为德妃在陪驾,他一介外臣自然避了出来。 不想倒霉的遇上了吃了枪子似的福王,不知他又是哪里受了刺激,没两句话就开始夹枪带棍的转到夏兰盈身上。 陆见深一本正经接道,“王爷所言甚是,殒命于花期,想来她极为不甘心。” 福王冷笑,“少装傻,你知道本王说的不是这个。” 陆见深拱手,秉承着不懂就问的优良美德,“微臣愚钝,请王爷赐教。” 福王喉间一哽,他最恨陆见深这幅道貌岸然云淡风轻的模样。 “阿萝愚钝,也请王爷赐教。”陆夷光一脸娇憨地小跑过来,一边眨巴眨巴大眼睛求知欲满满地看着福王,一边请安,“阿萝见过福王。” 落后几步的昭仁公主也行了一个万福礼,“昭仁见过二哥。” 福王一瞧见这两黄毛丫头,就觉得心气不顺,这两丫头仗着父皇宠爱,撒娇弄痴让他吃了好几回挂落。方才他去向父皇请安,因为德妃在,没说几句话就被打发出来了。德妃正是昭仁的亲娘,登时新仇旧恨一块烧起来。 “被自己未婚夫亲手送上了断头台,未婚夫还踩着她的尸首赚取名声,夏姑娘可不是死不瞑目。” 左右宫人屏气凝神,假装自己只是一棵树。福王还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嘴巴那么臭出门没刷牙,陆夷光暗暗一磨牙,递了陆见深一个眼神,对上福王这根不讲理的棒槌,她大哥这样的讲理人太吃亏,得她来,对付福王她有经验。 “所以王爷觉得我们应该假装这件事没有发生过?”陆夷光断章取义。 福王瞪了瞪眼,“胡说!” 陆夷光压根不给福王再说话的机会,语速飞快又清晰,“是阿萝的错,阿萝误解了王爷的意思,王爷怎么可能觉得我们应该包庇一个杀人凶手。 便是亲亲相隐也有两不隐,谋逆反叛不隐;亲属互害不隐。莫说夏姑娘还未进门,即使她进了门,她处心积虑谋害我堂姐,我们家也绝不会为了一己私欲而包庇。不然如何对得起我堂姐,如何对得起为护堂姐牺牲的忠仆。 今日她谋害小姑,它日便有可能弑杀公婆。敢问王爷,这等女子,谁敢娶? 阿萝知道,这等心狠手辣的女子,王爷自然是不敢娶进来威胁陛下皇后以及各位王爷公主的安全,我们陆家亦然,所以我们不得不将她诉诸律法 。 其实阿萝也知道,外头少数人觉得我们家不近人情,毕竟订过亲相识一场,何以这般绝情,让夏家家法处置便是,至少留一份体面。 乍听之下觉得这些人重情仁德,细想却是自私自利,更是其心可诛。在他们眼里杀人这种大罪都该用家法处理,国法只是摆设。按他们的想法,家法应该凌驾于国法之上,可张家有张家的家法,李家有李家的家法,那以谁家为基准,岂不是乱了套。若人人眼中只有家法没有国法,后果不堪设想。唯有人人以国法为准,敬畏国法,才能天下太平。” 陆夷光有点儿想喝水。 福王想打人,他恶狠狠地盯着陆夷光,死丫头通篇没一个字指名道姓,可字字句句都在骂他。 陆夷光瑟缩了下,霎时湿了眼眶,眼泪降落不落,满脸惹人怜爱的怯弱。 “阿萝所言甚是,”朗笑声传来,“以家法代国法,践踏了朝廷尊严。你小小年纪,难为你看得通透。” 身穿青色道袍手持拂尘的皇帝不紧不慢走来,一身万万人之上的帝王威仪绝不会叫人以为他个道士。 福王脸皮狠狠一抽,白了又红。陆家老的青的小的,巧言令色,没一个好东西。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眼中含泪的陆夷光闻言, 面露欢欣鼓舞之色, 有点儿骄傲又有点儿害羞的说道, “陛下, 其实这些话都是我从阿爹和大哥那听来的, 陛下也知道我就会吃喝玩乐, 哪里能说出这么多道理来。” 皇帝一乐, 吃喝玩乐说得可真理直气壮,“你父兄深明大义,心存社稷, 是国之栋梁,他们将你教的也很好。”颇有些嫌弃的看了福王一眼。 被嫌弃的福王悲愤,“……”就算觉得他没被教好, 那也是教的那个人有问题。再说了哪里教得好了, 牙尖嘴利,目无尊长, 持宠而娇。 皇帝淡淡扫一眼怒瞪着眼的福王, “福王, 你说呢?” 一听皇帝叫它福王, 福王就知道父皇不悦, 更来气, “儿臣之见与父皇相同,家法岂可越过国法。”话虽如此,神态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憋屈, 为皇帝维护陆氏兄妹下他的脸面。 皇帝点了点头, 看向陆见深和陆夷光,“朕知道外头有些不利于你们家的流言蜚语,不必在意,流言止于智者。陆氏忠义,朕都看在眼里。” 陆夷光脸上绽放出不加掩饰的欢喜和感激。其实外面的蜚短流长已经差不多平息,只剩下一些跳梁小丑在蹦跶,掀不起风浪就是膈应人。现在有了皇帝这番话,那些人再也不敢蹦跶,不然就是愚蠢自私,目无朝廷,心无社稷,跟皇帝唱反调。 陆见深一揖,“陛下,微臣一家只是做了为人臣子的本份。” 皇帝笑,“若人人都做好本份,朕可就高枕无忧了。” 福王脸上又难看了一分。 皇帝懒得看他任何人都欠了他百八十万两银子的脸,这儿子有腿疾,皇帝固然怜惜,只仗着腿疾就觉得所有人都欠了他,无理取闹,日磨一日,再多怜惜也淡了。 被打发走的福王气得差点咬碎一口银牙,看见谁视线都淬了毒似的,吓得沿途的宫人低头避走。 迎面而来的太子皱了皱眉头,福王这又是哪里受了刺激,对于这个兄长,太子也头疼。福王是兄长还有腿疾,太子势必要尊敬,以彰仁德,只福王对太子怨气冲天。 在福王看来,若非他当年摔断了腿,这太子之位怎么会落到别人头上,便是后位也合该是他母妃的。 方皇后和太子那是捡了他们母子的漏才有今天,福王能看得惯太子才怪了,只差没在背后扎小人了。 福王敷衍地向太子行了一礼。 太子见怪不怪,私下福王就是这德行,太子也不跟他计较,传出去也是他的名声。 太子端着和善的笑容,“二哥向父皇请过安了,父皇可有在忙?” 想起在园子里吃的闷亏,福王语气不甚耐烦,“父皇在园子里散步 。” 见状,太子想福王可能是在皇帝那吃了憋,心里乐,面上不露分毫,“那我们这就过去了。” 太子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在路上遇见了靖宁郡王,兄弟俩便结伴而行。 “七弟体弱,不好好在家养着,怎么也跑西苑来了。”福王不阴不阳地看着靖宁郡王,这病痨鬼倒是生的好,果真是随了他那个不要脸的娘。 太子皱了皱眉头。 靖宁郡王半垂着眼帘,“奉父皇传召而来。” “父皇传你作甚?”福王脱口而出,他来西苑是不请自来,就是为了在皇帝面前露露脸,叫皇帝知道还有他这么一个儿子,有赏赐千万别忘了他。他一个不掌权的皇子若是没了皇帝的垂青还怎么嚣张。 靖宁郡王声音淡淡的,“我不知。” “不知还是不肯说。”福王眯了眯眼,父皇向来对老七爱搭不理,难道老七也要翻身了。 靖宁郡王,“二哥想知道随我一起去见父皇便是。” 福王被噎住了,要是能一起去他还在这里问个屁! “不敢叫父皇等,二哥,有什么稍后再说,我们先行一步。”太子打圆场。 福王冷瞪一眼靖宁郡王,连礼都懒得对太子行,甩着衣袖一瘸一拐的离开。 太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转瞬即逝,无奈地对靖宁郡王道,“七弟莫要往心里去,二哥他心里不痛快。” 靖宁郡王弯了下嘴角,“太子放心,二哥一贯如此,我早习惯了。” 太子叹着气点了点头,也是一幅莫可奈何的神情,又道,“你我兄弟,实在不必这般生分,这里又没外人,无须称太子。” “天地君亲师,”靖宁郡王轻轻一咳,“君在亲前,太子先是储君,后为兄长,君臣之礼不可废。” 刚刚被福王撅了面子的太子通体舒畅,福王若是像七弟这般知礼该多好,还有燕王齐王,一个两个都是无君无亲的无礼之徒。 太子眼神不觉柔和三分,想了想,小声提醒,“父皇召见你,许是为了你的婚事。”他是从母后那听来的,抛开两个小兄弟,诸皇子中只有七弟未婚,在七弟这年纪,他已经迎娶太子妃了。 靖宁郡王恍然,目露感激之色。 太子受用一笑,“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大可对父皇母后言明,若是羞于开口,孤可帮忙。” 靖宁郡王轻声道,“一切但凭父皇母后做主。” 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父皇母后定然会你选一绝色淑女。”皇家娶媳都是从民间良家女里选,所以没有家世一说,只考虑女子品德容貌,品德虚无渺茫,所以说白了就是选美。 兄弟俩到了才发现,园子里不仅皇帝在,昭仁公主和陆家兄妹也在,各自一番礼见。 靖宁郡王察觉到陆夷光扫了自己好几眼,并未抬眼看过去。 陆夷光看看陆见深再看看靖宁郡王,顿觉人生圆满了,本朝二大美色。 皇帝微笑道,“那只孔雀可得好好养,养坏了,朕可是要罚的。” 陆夷光欢欢喜喜地谢恩,“陛下放心,阿萝一定将它养的皮光水滑。” “然后宰了吃掉。”昭仁公主打趣。 陆夷光皱皱鼻子,“怎么可能,我才不会干焚琴煮鹤这么煞风景的事。何况这是陛下的赏赐,我一定把它供起来。” 为了奖赏陆家的识趣,皇帝一时兴起赏了一只孔雀,陆夷光不客气地收下了,这只绿孔雀带回家,外面那些人就更不敢胡说八道了。 “儿臣记得,煮鹤这种事,七妹小时候差点干成了。”太子应景的玩笑了一句。 昭仁公主跺了跺脚,嗔恼地叫了一声,“太子哥哥!” 太子便笑,“哦,我记错,记错了。” 说笑两句,陆夷光和昭仁公主告退,太子和靖宁郡王过来明显有事。 昭仁公主分享八卦,“听说父皇母后要给七哥选妃了。” 陆夷光头一个反应,“中选的姑娘有艳福了!” 昭仁公主鄙夷,“羡慕吧,嫉妒吧。” 陆夷光小小声跟她咬耳朵,“羡慕不嫉妒。” 昭仁公主推了她一下,“不害臊。”紧接着幽幽道,“我也挺羡慕的。”她被陆阿萝带坏了,一心想找个貌美如花的驸马,可问题是上哪儿去找呢? 同病相怜的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 陆夷光甩甩脑袋,“那是要选秀了?上一次选秀还是三年前。”本朝选秀并没有固定时间,往往皇帝要充盈后宫或者皇子选妃,便着礼部选秀。每次选秀都会有一大批龙子凤孙被指婚。 距离上一次选秀过去了三年,新一批龙子凤孙到了适婚年龄,是该选秀了。 “那不是又能饱眼福了。”陆夷光击掌一笑,海选之后,上千名来自民间的秀女会被送到京城,经过五轮选拔后脱颖而出的便能一步登天。能被送到京城的秀女,无一例外都是万里挑一的美人。 昭仁公主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到时候我们去凑热闹。” 陆夷光欢快点头,又问,“大概什么时候开始?” “这都快过年了,大概要年后了吧。” …… 两人叽里咕噜的说了一会儿话,看时辰差不多了,陆夷光就带着焉哒哒的绿孔雀招摇过市地回公主府。 陆夷光觉得这孔雀恁是嫌贫爱富,势利眼。 “你倒是不客气,陛下赏你就领了。”南康长公主戳了戳她的额头。 陆夷光理直气壮,“这是陛下赏给外面那些长舌妇看的,我当然要带回来,我还得让所有人都知道,看他们敢不敢再唧唧歪歪。” 南康长公主摇了摇头,“让人好生照顾着,到底是御赐之物,有个好歹平白招人话柄。” 陆夷光信口就来,“那就说它蒙陛下恩泽得道升仙了。” 南康长公主,“……”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新得了一只稀奇的绿孔雀, 陆夷光稀罕了好几天, 还专门为它画了好几副画, 至于画的怎么样, 就没必要提了。 几天后, 三分兴头冷却, 绿孔雀立时失了宠, 寂寞开屏无人赏。陆夷光开始见天儿的往外跑,频繁的南康长公主都说她了,被陆夷光撒娇卖萌囫囵了过去, 依然我行我素。 这一日,陆见深来锦春院检查陆夷光的读书笔记,之前他给她列了一份书单, 要求她每个月起码看上面的五本书并各做一篇读书心得, 至今已经坚持四个月。 “大少爷。”丫鬟们纷纷请安。 陆见深一眼扫过去,若有所思。 守在书房门口的半夏福了福, “大少爷请进, 县主在里头。”说着推开了门。 未听到里面的动静, 陆见深微微一扬眉, 功课没完成, 又想出新招了。 陆见深迈进屋, 眉梢挑起的弧度又大了一些,玩味地看着面前的白色幕布,周围的木板上雕刻了精美的纹路。 幕布背后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声。 半夏忍着笑伸手关上了门, 室内登时昏暗下来。 见旁边还贴心的摆了一把椅子, 陆见深撩起衣摆坐下,饶有兴致地望着白色幕布。 “咳咳咳。”清嗓子之后,一道清脆婉转的嗓音响起,“话说很久很久以前……”屏幕上自左边跑出一人一马。 陆见深唇角缓缓扬起,眸中笑意似湖中涟漪漾开,兴致盎然地欣赏这一出错漏百出的《岳飞传》。 吐字清脆,腔调丰富,喜怒哀乐活灵活现,幕布上的皮影戏一会儿纵马飞奔,一会儿刀枪对打,时不时的动作一愣一僵。 嘴上功夫差强人意,这手上功夫就不尽人意了。 表演毕,屏幕上的小人鞠躬,刻意压粗了声音,“各位看官,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 陆见深面上笑意渐浓,“那还不快过来领赏。” 陆夷光从屏风后面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皮影小人儿,颠颠跑过来,白嫩嫩的手心向上,笑得一脸财迷,“客官要赏我什么?” 陆见深便把自己腰间的玉佩轻轻拍在她手上。 眉开眼笑的陆夷光翻来覆去的摩挲,“赏了这么贵重的玉佩,看来客官对我的表演很是满意。” 陆见深沉吟片刻,“还算能入眼。” 陆夷光叫屈,“什么叫还算能入眼,分明是很好了,也不看看我学了多久。” 陆见深从善如流的改口,“这么算来,的确优秀。” 陆夷光嘴角一翘,满脸小得意。 陆见深哑然失笑,“怎么想起学耍皮影了?” 陆夷光眨眨眼,无比真诚道,“我看大哥这一阵好辛苦的,就想让你开心下,大哥开心吗?” 当然是半真半假,这皮影戏是她为阿娘准备的,下个月是阿娘的四十大寿。她掰着手指头绞尽脑汁地想,弹琴、书画、古董、珠宝、美食、女红……都送过了,四十岁大寿的礼物怎么可以这么泯灭与众,然想的头都大了也想不出一样有意义的礼物。 那天去街上玩,灵光一闪而过,叫她想到了一个好主意——皮影戏,为了让南康长公主有一个难忘的四十大寿,这一阵她见天往外跑就是去学艺了。 正逢出了夏家这桩糟心事,虽然大哥表现的云淡风轻,但是她觉得那都是大哥勉强装出来的。未婚妻出了这等事,怎么可能不难过郁愤。 想想杜若出岔子那会儿,她恨不得抽死杜若,为了避免流言蜚语还跑到承德躲清静,大哥却是想避风头都避不了。 陆夷光可心疼了,当时大哥带她去赌坊散心,那她就彩衣娱亲一回。 陆见深微微一怔,心头泛起阵阵暖意,显出春风一样的笑容来,“自然开心。” 陆夷光双眸亮晶晶,“大哥,你在外面可别这么笑,不然让其他公子怎么活啊。” 陆见深哭笑不得,屈指弹了下她的额,“倒是越发会哄人了,幸好是个姑娘家,不然让其他姑娘怎么活啊。” 听他最后半句话还学了她的腔调,陆夷光哼了哼,一扬下巴,“我要是个男子,那是姑娘们的福气,我一定会好生怜香惜玉。” “只怕你到时候怜惜不过来了。” 陆夷光皱眉,煞有介事的一叹,“这的确是个问题,实在是辜负了哪一位佳人都于心不忍,罢了罢了,我还是勉强做个女子,免得惹得姑娘们伤怀。” 还来劲了,陆见深无奈摇了摇头,“你呀!” 送走陆见深之后,陆夷光弹了下自己手上的纸张,眼角眉梢都是洋洋得意,“大哥没检查我功课,所以说嘛,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这一阵她忙着学皮影,把功课拉下了不少,幸好哄得大哥身心愉悦,这不,逃过一劫了。 指挥着人收拾皮影工具的半夏忍了笑恭维,“县主聪明绝顶。” 陆夷光受用得点了点头,“学着点,嘴甜走遍天下都不怕。” 半夏带着丫鬟们应景地福了福,“奴婢谨记县主教诲。” 哄得陆夷光笑逐颜开,末了吩咐,“今天的事不许说出去啊,我要给阿娘一个惊喜。” 半夏等忙应诺。 转眼就到了月底,南康长公主挑了一个休沐日,带着儿女前去紫阳观上香。她得在道尊面前好好求一下,保佑儿女接下来的婚事顺顺当当不闹幺蛾子。短短三个月内,长子幼女婚事相继黄了,南康长公主觉得忒是不吉利。这一阵,京城有名那几家道观她都添了香油钱,最出名的皇家道观太清宫已经亲自去过了,今天就轮到了紫阳观。 “阿爹真是个大忙人。”陆夷光不高兴的嘟囔,临出门天使来了,把父亲召进了皇宫,不然就能一家人出来散心了。 南康长公主,“在其位谋其政。” 理,陆夷光当然知道,她就是心疼她爹休沐日还得干活,嘀咕两声。 嘀嘀咕咕间,紫阳观就到了,一家人熟门熟路的进了大殿,一年到头能来个七八趟,能不熟悉吗? 跪在蒲团上的南康长公主朱唇微动,旁边的陆夷光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是猜也能猜到阿娘求的是什么,头一桩就是她和大哥的婚事。 陆夷光看了看三尊像,阖眼合掌默念,“元始天尊,灵宝天尊和道德天尊,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前我们兄妹逃过一劫,这后面也该转运了吧。” 交流完,陆夷光虔诚地将香插进灰炉之中。 “去看看你们姑姑。”南康长公主自然而然道。 陆夷光三人自然没有意见,到了紫阳观必然少不了祭拜陆清猗。 息园坐落在紫阳观最西边,观内坤道去世后全部安葬在此。 这等地方自然是有些荒凉的,但是并不衰败,有专人守在这儿看护。 哪怕陆清猗生前是名满京城的坤道,坟墓也和同门别无二样,一个土包一块墓碑,不过墓碑上的字多一点,在这里众生平等。的确死都死了,弄个再豪华的坟墓也不能复活,说不准还便宜了盗墓贼。 陆夷光拍了下嘴,心道,罪过罪过,童言无忌,莫怪莫怪。 “阿萝,把这纸钱烧了。”南康长公主吩咐。 陆夷光熟练的拿着火折子点燃纸钱,这种事阿娘向来不假下人之手,都是她们自己干的。 “姑姑,你要是不够花了,你托梦给我啊,我马上给你烧。”陆夷光认真道。 南康长公主笑了下,摸了摸她的脑袋,又道,“拜拜你姑姑,让你姑姑保佑你平安顺遂。” 陆夷光点头,双手合十把之前在三清殿的话又叨叨了一回,叨叨完了,想起之前做的那个梦,忆起那眷恋不舍的眼神,心里酸涩了下,接着默念,“姑姑,我很好,特别好,有爹娘和哥哥们在,你就放心吧。无论你在天上还是地下,你也要好好的。” 然后虔诚的磕了三个头。 南康长公主望着坟包出了神,其实这只是个衣冠冢,那人终究是违背了陆清猗的遗愿,一意孤行将她的尸骨带走了,带去哪,不得而知。 陆清猗这一生着实令人唏嘘,七岁稚龄进道观,同龄孩子在玩耍嬉闹,她在念经打坐。绝色佳人活得却像一口了无生趣的古井。末了末了,动了情失了心却无善终,连亲生骨肉也不能亲自抚养。 陆见深看着磕头的陆夷光,视线移到墓碑上,又不着痕地看了一眼出神的南康长公主,食指摩着指节,眸色深了深。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南康长公主要听经, 陆夷光不耐烦听这个, 提议赏枫叶, “再不看, 就要等一年了。”时值初冬, 万叶飘丹, 尽显离别凋零的凄美。 “几片破叶子有什么好看的。”陆见游习惯性抬杠。 陆夷光鄙视, “庸俗!我又没求着你来,不想看赶紧走,别在这扫兴。” “你让我走我就走, 我多没面子。”陆见游哼了一声。 陆夷光,“你有面子这玩意儿吗?” 陆见游一扯面皮,“这不是。” “我验一验。”陆夷光伸手, 陆见游脑袋往后一缩, 洋洋得意,“掐不着, 掐不着。” 计划落空的陆夷光好不遗憾。 陆见游更是得意, 笑得露出八颗牙挑衅, “想掐我, 想得美。”话音刚落就觉肩膀上被搭了一只手, 陆见游诧异扭头看着陆见深, “大哥?” 陆见深笑如春风,冲着陆夷光微微一偏脸。 陆夷光一惊再喜,一步跨过去, 捏住他的脸扯了扯, “这不是掐着了。” 挣扎不开的陆见游痛心疾首,“啊啊啊,大哥你偏心!” 陆见深微微一笑,“你才知道。” 陆见游出离愤怒了,“大哥,你这样会失去一个弟弟的。” 喜上眉梢的陆夷光接茬,“没关系,大哥还有二哥还有我呢。” 陆见游一脸生无可恋,“你们走,我不想看见你们。” 陆夷光嘁了一声,“说的好像我想看见你似的。” “我心好痛。”陆见游捂着胸口哀嚎。 陆见深看了看他,“那你在这好好休息。” 陆见游瞪了瞪眼,喂喂喂,敢不敢和颜悦色哄哄他? 陆夷光幸灾乐祸一笑,“大哥,我们走。” 被抛下的陆见游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一脸凝重地问旁边的护卫,“你说少爷我是不是捡来的?” 国字脸的护卫甲认真道,“少爷想多了。” 陆见游悲愤的指了指走远的兄妹,“他们居然把我撇下了!” 护卫乙心道,这不是您自己要求的吗? 护卫甲耿直道,“大少爷和县主逗您玩呢,准在前头等着您。” “要我追,我不要面子的啊!”小少爷脾气特别大,重重哼了下,“我自己玩。” 护卫们跟上。 陆夷光回头看了看,“哎,他走了,还挺有骨气。” 陆见深笑了笑,“由他去吧,有护卫在,不用担心。” 陆夷光嘴硬,“我才不担心他呢。” 陆见深一笑,状似随意的问道,“最近还有梦见姑姑吗?” 陆夷光遗憾,“没有了,上个月那次是我第一次梦见姑姑。”她回味了下,“姑姑可真美,可惜红颜薄命,那么年轻就走了。”走的时候三十还没到呢,陆夷光皱了皱眉头,心里头钝钝的。 望着她不自觉拧起的眉心,陆见深温声道,“逝者已逝,难过只会令姑姑泉下不安。” 陆夷光弯了下嘴角,“大哥应该还记得姑姑吧,你觉得姑姑是怎么样一个人?” 陆见深沉吟,陆清猗去世的时候,他已经十岁了,自然还记得,陆清猗那般人物想不记得都难,“天山雪莲,奥妙圣洁。” 所以更加惊疑,什么人让恪守清规的姑姑破了戒入了凡尘。 他在八岁那年无意中从父母的谈话中得知原来阿萝不是亲妹是表妹,之前的疑惑豁然开朗。 为什么母亲怀着弟妹的时候以怀相不好的理由去了别庄,直到百日才回到公主府。 为什么母亲经常带着阿萝和小弟上紫阳观探望姑姑,清冷如霜的姑姑格外疼惜阿萝。 早些年他还试图查清阿萝生父是何人,后来年岁渐长,心思越淡,阿萝姓陆,是他们陆家的女儿,与那人毫无瓜葛,也不需要有瓜葛。 一旦身世曝光,姑姑名声尽毁,阿萝难以立足,陆家也会被影响,那又何必去刨根究底,这个秘密烂在肚里对谁都好。 陆夷光乌溜溜的眼睛睁大了些,大哥都这么说,可见姑姑当真是十分出色,不禁越发遗憾和怜惜起来。 望了望她清澈的眼眸,陆见深心下稍定。这么多年都没梦见过,突然梦见了,他隐隐不安,恐她再想起什么,纵然当时年幼,可未必不在脑中残留一星半点,猝不及防之间清晰。 “这片叶子做书签不错。”陆见深抬手捡走打着旋落在她头上的枫叶。 陆夷光被转移了注意力,接过来翻看,“很完整,形状也好看,回头做了书签送给大哥。”来枫林她就是想收集一些枫叶回头做成书签。 她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冷不丁瞥见一人站在远处的林子里,似乎正盯着他们,顿时蹙了眉心。 陆见深循着她的目光侧身看过去,神色微沉。 林子里的那人看见陆见深之后,则是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脸一红,暗恼自己一惊一乍。看着一个男子拿走了陆夷光头上的叶子,陆夷光还不闪不避笑容满面,下意识就想岔了。 他定了定心神,又理了理衣襟下摆,加大步伐走了过去。 走得近了,陆夷光终于认了出来,方皇后的侄儿方遇,再看他目光明亮,神情紧张又喜悦,登时无语了一瞬,她以为中秋节那天,她已经表现的很明显了。 “县主,陆大公子。”方遇客气作揖。 陆见深唇角微挑,意味深长地看一眼陆夷光,小姑娘长大了,都有爱慕者找上门了。 陆夷光干干一笑,莫名羞耻。 “县主也来赏枫叶?”方遇眉眼带喜。 陆夷光只微微笑着,客气又不失礼数。 陆见深笑容和煦,“这么巧,方公子也在此处。” 方遇忙点头,可不是巧了,他是陪着母亲姐妹上来的,闲着无聊便来这枫林里转转,不成想会有这意外之喜,幸好他来了,方遇忍不住偷偷的瞄陆夷光。 陆夷光看得无奈又好笑,方遇的目光里带着爱慕并无淫邪之意,所以她并没有被冒犯的不悦感,不然他哪能好生生的立在那儿。 虽无不悦之感,但是尴尬的感觉却是实实在在的,遂陆夷光开口,“方公子慢慢观赏,我们先去寻我三哥了。” “县主留步。”方遇一急,脱口而出。 陆夷光暗暗啧了一声,只得一脸疑惑的看过去。 陆见深敛了笑容,“不知方公子有何指教?” 方遇面色一紧,磕巴起来,“我,我……” 他面红耳赤的卡了壳。 陆见深一哂,这点儿胆色都没有,岂配得上阿萝,觉出阿萝不甚自在,他道,“若无事,我们便先行一步,再会。” 兄妹俩转身要走。 陆夷光求之不得,太羞耻,太尴尬了。 “我有话想与县主说。”方遇终于喊了出来,一张脸红的能滴血。 那天在宫里,出师未捷身先死,甚至连表白的话一句都没说出口,他就因为长乐县主的态度退缩了。无精打采了好一阵,突然有一天醍醐灌顶,重新斗志昂然起来。 之前他与长乐县主可说的上是素不相识,他这么贸贸然上前,不被拒绝才是不正常。若是他这般就放弃了,在长乐县主眼里自己可不就是个懦弱胆怯之人。 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长乐县主看到他的真心诚意,终有一天会被他打动。 背对着他的陆夷光呲了呲牙,她并不想与他说话,真的。然而她上次已经表态过,显然,对方没在意。这回竟然想当着她大哥的面大放厥词,下次不会当着她爹娘的面来一出吧。 陆夷光成功把自己吓了一跳,转过身来,打算一次性把话说透,“方公子请说。” 方遇咽了咽口水,面上闪过喜色,旋即欲言又止地瞅了瞅陆见深,顿时觉得嗓子眼堵起来,不禁目露哀求。 陆见深微不可见地呵了一声,当着他的面无状,还指望他行方便,脑中有疾。 要知道陆见深怎么想的,方遇必然喊冤,他也想找一个独处的机会表白,可问题是找不到啊。 这好不容易遇上了,上次因为昭仁公主放弃了一回,这一回若是再放弃,长乐县主定然觉得他懦弱。且方遇也怕这一拖二拖的,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姑娘和别的男人定亲了。 眼见陆见深无动于衷,方遇心里发急面皮发涨,咬了咬牙直接道,“大公子,在下有些话想单独与县主说,”又急忙补充,“在下绝不敢唐突县主。” 这般已经很唐突,陆见深目光沉下来,如玉的脸庞春风不在,泛着冷意。 方遇头皮一麻。 “大哥,你去旁边等等我吧,别走太远。”陆夷光决定干脆直接又无情地拒绝他一回,彻底断了他的心思,对这位方公子,似乎不能走迂回路线。 闻言陆见深挑了挑眉。 陆夷光回以灿烂笑容。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陆见深走到听不见看得见的距离外, 凝视红了脸的方遇, 轻轻啧了一声。 脸庞红彤彤的方遇咽了咽喉咙, 深吸两口气, “唐, 唐突姑娘了。” 陆夷光忍着耐心道, “方公子请讲。” 方遇忍不住握紧了手心, 鼓足勇气开口,“我钦慕县主已久,”真的说出口以后, 反倒不那么怕了,方遇一鼓作气,“我知道如今我只是一介白衣, 配不上县主, 但是我会刻苦读书,考取功名, 出人头地。若得县主垂青, 我必然不负县主, 一心一意绝无二心, 不叫县主受一点委屈, 县主可愿给我一个机会。” 说完这一段话, 方遇的脸已经红得能滴下血来,目光忐忑又期待地望着陆夷光。 自己要是拒绝他不会马上哭出来吧,不过, 就算是哭, 该拒绝还是得拒绝,方遇不是她喜欢的那一类。 “多谢方公子厚爱,只我无福消受。”陆夷光神情认真,虽然在她看来,方遇有些傻里傻气,但是这份心意值得她认真应对。 方遇对这个答复有心理准备,只事到临头依然难受异常,一阵苦意从心底漫上来,苦涩道,“我何处不妥,我愿意改,不敢奢求县主立刻答应,只求县主给我时间,容我证明一片真心。 ” “并非方公子不妥,只是恰巧你非我所愿之人,”陆夷光抬眸望了望周围的枫林,“譬如这片枫林,有人爱它凄美,有人却觉得过于萧瑟而不喜,人各有所好,强求不得。” 方遇脸白了白,嘴角轻颤,说不出话来。 陆夷光差点就要觉得自己是个铁石心肠的负心汉了,幸好她心够硬,朝他点了点头,陆夷光毫无犹豫的抬脚离开。 望着决然背影的方遇眼圈泛出红意,下意识抬起手,又无力放下,只觉得嗓子眼堵的厉害。 陆见深看了一眼,方家这子被家里宠得天真了些,这点事便如丧考妣,实不像能托付终身的,幸而他不是妹妹中意之人。 “我跟他正经话都没说过几句,他就说喜欢我,喜欢我的脸还是喜欢我的身份,一时意乱情迷罢了,待见了我真实性情,只怕就会失望了。”陆夷光老气横秋一叹,“我再也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了,那都是见色起意,这种感情来的快去的也快。”想当年她对杜若可不就是见色起意,不过也幸而是一时情意,感情浅,所以在发现杜若爱慕谢存华之后,伤心没多少,愤怒居多。 陆见深哑然失笑,“那你相信什么?” “别笑,我很认真的,”陆夷光痛定思痛,“之前我就是被杜若的脸迷惑了,光顾着他长得俊俏,都没认真接触过就和他订了婚,若是当年我与他多多接触,也许我就能发现他心有所属。” 陆见深观她神情中有懊恼无伤心,便放了心,“那以后若有中意的,你多寻机会接触下。” “那是当然。”陆夷光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大哥也是呢,这种事,还是得更慎重点。” 陆见深好笑。 语调一转,陆夷光一脸促狭,“大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认识的姑娘多,我可以帮你留意哦!” “不劳你小人家操心,你管好自己便成。” 陆夷光不满地哼了哼,“别瞧不起我,真论姑娘们的性情,阿娘还不如我清楚,你等着阿娘给你找,也许还不如我找更方便。” 陆见深笑,“小小年纪就想当媒婆了。” 陆夷光,“别人的事,我才懒得管,不识好人心。” 到最后,陆夷光还是没能从陆见深嘴里打听出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其实就是陆见深自己都不清楚,于夏兰盈,她是母亲精挑细选出来的,自来婚事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订婚前他见了两回,温良贤淑,想来应该能胜任陆家嫡长媳的重担,不成想知人知面不知心。 虽然出了岔子,但是陆见深并没有就此怀疑母亲的眼光,这个意外谁也不想,母亲只会比他更懊恼愤怒。所以婚事上,他依然凭父母做主。 至于阿萝在这上头主意分外大,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当之处,反而赞同,婚姻对女子和男子的重要程度大不相同,女子一生绝大多数时光在后宅度过,对女子而言,婚姻犹如第二次投胎。 打紫阳观回来没多久,就到了南康长公主四十大寿,寿辰前一天是暖寿,只邀请了二房和庆王府两家来吃酒。明天的寿宴是过给别人看,今天才算是给自己过的。 早早的,蔡氏就带着儿女过来了,寒暄几句,陆夷光便带着堂姐妹去花房玩。大冷天的,还是暖洋洋的花房更舒服。 外头寒风萧瑟,里面温暖如春,配上香喷喷的奶茶,精致的各色点心,再是惬意不过。 陆夷光拿了白子和陆初凝对弈,其他姐妹们兴致勃勃的赏花。 “没想到冬天也能看见碧玉兰,这花房就是好,回头要不咱们在府里也建一个。”陆诗云爱不释手地摸了摸苍翠欲滴的叶子。 陆初凌觉她丢人,瞥了她一眼,“这花房保暖这么好,都靠这些玻璃,只有皇家作坊才能生产,一年就那么点产量,不说价比黄金,就是捧着钱都没处买。” 陆诗云尴尬了一瞬,复又笑,“瞧我这孤陋寡闻的,还是二姐见多识广。” 旁边的人都应景的笑起来。 陆诗云无意间看到陆玉簪,计上心头,“这里美如春天,若是不画下来,实在可惜,不如我们来作画吧。” 几个小一点的姑娘兴冲冲拍手叫好。 陆玉簪面露难色,在楚家,练字都不舍得,更别说学画,外祖父虽为秀才,也是不会作画的。回到陆家之后,倒是跟着姐妹们一块上课,只时日尚短,且错过了最佳学习的年纪,她的画作实在羞于见人。 想拒绝的陆初凌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好啊。”她不喜陆玉簪,陆玉簪的存在就是活生生在昭告世人父亲的不忠母亲的难堪。哪怕大姐说,出生不是陆玉簪能选择的,她们母女也是可怜人,她还是不喜欢陆玉簪母女,就是不喜欢。 陆玉簪绕了下手帕,慢慢放松下来,早该习惯了,她越是表现的在意,反倒越能勾起她们的兴致。 陆诗云隔着两排花询问,“大姐,阿萝妹妹,你们要参加吗?” 陆夷光摩挲着棋子,眼睛依旧放在棋盘上,“难得偷个懒,我可不想再提笔。” 陆初凝暗暗瞪她们一眼,待会儿庆王府的姑娘许是要过来,陆玉簪丢人,难道她们就长脸了,“平时让你们画画倒是各种找理由偷懒,今儿倒是勤快了。” 说曹操曹操到,庆王府的人来了,南康长公主派人传她们过去给老太妃和王妃请安。 请了安,姑娘们的队伍又壮大了一番,说说笑笑地回花房,走到一半,飘起了雪花。 “今年的第一场雪可算是来了。”陆夷光兴奋的伸手接,手上一凉,只留下一点水迹便消失不见,这雪太小了。 “我们去腊梅林那,肯定特别美。”陆初凌提议。 响应者无数,小姑娘多有些浪漫情怀,陆夷光也觉得好,让人去拿一些斗篷过来,又对陆玉簪道,“你才好了没多久,还是留在花房吧,那里暖和。” 陆初凝也道,“你现在受不得寒。” 陆玉簪感激,她自己是不敢扫兴的,“那我在花房烹了热茶等你们。” 陆初凌暗暗一撇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姐和陆夷光那么维护她。 目送她们走远,陆玉簪才加紧步伐回花房,她拢了拢衣袖,有些凉了,自打受了伤,她体质便不如当初。 经过一棵银杏树时,听见了一声惊惶的喵呜声。 “姑娘,那里有一只猫。”翠色惊讶的指着光秃秃的银杏树干,她是蔡氏指给陆玉簪的丫鬟。 陆玉簪抬头一看,认出蹲在树杈上的猫是颇得陆夷光喜欢的一只黑猫,不觉笑了,“黑豆又下不来了。”她记得这只黑猫特别爱爬树,十次里有个五六次下不来。 水盈盈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树下两个人,彷佛在求救。 陆玉簪靠近,目测了下距离,伸出手拍了拍,“黑豆,你跳下来,我接着你。” “喵呜~” 哄了三回,黑猫都不肯下来,陆玉簪望了望周围,视线内无人,大抵在避雪,“翠色,你去寻下人,跟他们说猫在树上下不来了,他们知道怎么做的。”熟能生巧,公主府的下人也都习惯了拯救各种犄角旮旯里的猫。 翠色不放安心,“这里怪冷的,姑娘先去花房,奴婢去找人。” 陆玉簪看了看树杈上可怜无助的小黑猫,“这点时间不要紧,你快去快回。” 翠色便只好去了。 陆玉簪不死心,继续诱哄,“黑豆,我这里有小鱼干,你下来吃好不好……” 任凭怎么哄,小黑猫岿然不动,一幅本喵很惜命的傲娇样。 李恪拜见过南康长公主之后,便随着陆见游告退。他和陆见游以及弟弟们差着年岁,兴趣爱好不同,说不到一块,且他这个兄长杵在那,一群小的也玩不痛快,便说了一声,他去藏书楼。 公主府的藏书楼有三层之高,里头藏书丰富以万计,其中还有不少孤本,乃陆家三代人心血积累所成。 陆老爷子想洗去一身商贾铜臭,在买书上从来都不吝啬金钱。陆父仕途平平至死也只是个县令,却是个风雅的,收藏了不少书。陆徵在藏书上比父祖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以就有了这么一座巍巍藏书楼。 行至半路,李恪一顿。 飞雪如芦花,飘飘扬扬。 挺拔遒劲的银杏,蜷在树杈的黑猫,仰着脸的绿衣少女,宛如一幅水墨画。 绿衣少女似有所觉,侧过脸来,眉如远山目若秋水。 陆玉簪遥遥一福,在公主府遇见过两回,知道他是庆王府的大公子。 “四姑娘。”李恪走了过去。 陆玉簪有些拘束的笑了笑。 李恪抬眸看着树上的黑猫,“这只猫不想下来?” 陆玉簪摇了摇头,“它下不来了。” 李恪一怔,忽然一笑,“当真是物似主人,阿萝表妹年幼时,有一回爬上树也下不来了,深表哥不许人接她下来,说是要让她长长教训,看以后还敢不敢爬树。” 陆玉簪愕然了一瞬,“那阿萝妹妹在树上待了多久?” 李恪回忆了下,“挺久的,具体我也记不得了,阿萝表妹性子倔,不肯认错,姑姑怕她摔着了,让人搭梯子抱她下来,她抱着树干不肯,谁来就踢谁,把姑姑吓得直骂深表哥帮倒忙。” 陆玉簪忍俊不禁,一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坐在树干上气鼓鼓踢着脚的画面跃然于脑海之中。 李恪也笑,“最后深表哥没办法,好声好气的哄了半天,亲自上去才把她抱下来。” 陆玉簪笑意更浓,慢慢的涌出一股羡慕,小时候的她一度非常渴望有一位兄长,“大堂哥惯来疼爱阿萝妹妹。” 李恪望一眼她舒展开的眉眼,又飞快移开,应和,“可不是,阿游表弟为这可没少吃醋。” “三堂弟说着玩的,其实他也疼阿萝妹妹的紧,一直都是让着她的。” 李恪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自然都疼惜。” 说话声远远传来,翠色带着两个婆子回来了,两个婆子手上抬着一架梯子。 见了李恪纷纷行礼,略有些奇怪。 李恪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指着树上的黑猫,“赶紧抱下来,别冻坏了,回头表妹又要心疼。” 两婆子忙开始搭梯子。 不等她们将猫抱下来,李恪便离开。 翠色好奇,“李大公子怎么在这儿?” 陆玉簪笑着道,“大公子经过的时候见这猫在树上,奇怪之下就来问问。” 将猫抱下来的婆子顺口道,“看方向,李大公子是要去藏书楼,李大公子好学的紧,经常来借书,要不是宗室子弟不准参加科举,没准又是个探花郎呢。” 藏书楼里的李恪捧着一本书,却有些心不在焉。 回到庆王府,他看着书渐渐出了神,好半响,突然站了起来,从背后的书架上拿了一叠宣纸铺开,开始研墨。 “少爷,侧妃娘娘来了!”小厮敲了敲紧闭的书房门通报。 正在提笔作画的李恪一惊,赶紧将做了一半的画卷起来藏好,又见一本书倒扣在上面,旋即站起来,出迎。 “恪儿。”金侧妃满眼慈爱地看着儿子,她被关了五个月,前两天才恢复了自由,“姨娘给你做了一碗鸡丝面,你尝尝。” 一眼看见书桌上的书,金侧妃欣慰,“看书别看的太晚,仔细眼睛。” “儿子晓得。”李恪扶着金侧妃坐下。 金侧妃让他也坐下,催着他吃面,“再不吃就要糊了。”又看一眼书桌,“那书是你从你姑姑那借来的?” 李恪应了一声。 金侧妃,“你姑姑那里藏书多,你多去借来看,不懂得向你姑父和大表哥请教,他们喜欢上进的人。” 吃着面条的李恪动作一顿。 金侧妃抬了抬手,示意下人退下,待书房里只剩下娘儿俩了,金侧妃开门见山,“今儿见到你阿萝妹妹了吗,说话了没?” “姨娘。”李恪低低叫了一声。 一听这语气,金侧妃便沉了脸,“你怎么就听不进去我的话呢,姨娘都是为了你好,你祖母和你父王都听你姑姑的话,你姑父手握实权,娶了阿萝,对你前途只有好的。” 以前陆夷光和杜若有婚约,她自然没想过,可那边一退婚,她就惦念上了。哪怕陆夷光退过婚脾气也不好,可架不住她命好投了个好胎,在宫里贵人那也有脸面。 与其让儿子娶一个无根无基的平民女,那自然是陆夷光更好,若真娶到了陆夷光,儿子这世子之位那就稳当了。 那边的小杂种才入冬就病了两回,只怕熬不到春天,不足为虑。可王妃是个精明的,知道自己儿子是个短命鬼,早就把没娘的二少爷抱了过去。李憬前脚蹬腿去了,后脚二少爷就会被记做嫡子,到时候这个世子之位能不能落在自己儿子身上可就说不准了。 李恪眉头紧皱,“姨娘,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我对表妹并无私情,我拿她当亲妹妹一般。何况姑姑姑父那边绝不可能答应,便是宗室那边也不会同意。” “事在人为,只要阿萝愿意,你姑姑姑父自然会想法子让她称心如意。咱们两家是至亲,宗室那边也会酌情考虑的。”金侧妃言之凿凿,忽的眼圈一红,掉下泪来,“姨娘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你们兄妹几个。你做了世子,你才能抬头挺胸的走出去,你的子孙后代都受益无穷。 你做了世子,你弟弟妹妹才算是有个依靠,在家里有地位,在外面有身份。你瞧瞧,就因为咱们无权无势,只是偏房,所以你祖母一个不高兴就能把我和你妹妹关起来,你妹妹还不知道要被关到什么时候。若你是世子,她们顾忌着你的体面,你祖母万不会这么草率,王妃也不敢落井下石。” 金侧妃抓紧李恪的手,哀哀道,“恪儿,姨娘不会害你的,你就听姨娘这一回,姨娘都是为了你好。”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大寿当天, 公主府的大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龙, 热闹非凡。一家五口也盛装打扮好招待宾客。今天非休沐日, 但是和皇帝十分仗义的高抬贵手放了陆徵和陆见深的假, 让他们陪南康长公主过寿。 皇帝不只仗义的放了假, 还有赏赐, 众人瞧着这势头, 岂不明陆家圣眷正隆。论起来,诸位长公主里,最体面的便是南康长公主。顺阳长公主作为皇帝胞妹自然也得圣宠, 只她常年不在城里待着,便不起眼了。 上行下效,皇帝看重, 下面的人自然也不敢怠慢, 如福王妃、燕王妃、齐王妃子等也都是满脸带笑。 陆夷光穿花蝴蝶似的各个场合飞,争取不冷落了来客, 正陪着一群文官家的姑娘们谈论诗词歌赋, 小丫鬟来报, 符骥一众纨绔把姑娘们吓哭了。 陆夷光磨了磨牙, 敢在她娘的寿宴上捣乱, 符小骥是不想活了, 陆夷光.气势汹汹赶过去。 不远,几步路就到的距离,场面已经没这么乱了, 可姑娘们花容失色还有哭出来的, 地上还有几只被踩死的白白的虫子。 陆夷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怒瞪着尴尬的符骥,“欺负姑娘家,要不要脸。” 符骥生气,“又不是我扔的,关我什么事!” “不是你扔的,也给脱不了关系。”陆夷光斩钉截铁。 符骥心虚气短,他们一群人斗蛐蛐,输得要拿虫子去吓人,他赢了,他是来看热闹的。哪想她们那么不禁吓,居然哭了。 陆夷光美目一扫,“谁扔的,给我站出来。” “他!”怂哒哒的纨绔有致一同地指向符骥,还把他往前推了一把。长乐县主这般彪悍的女子,他们可不敢对上,谁不知道杜若被她抽的半死不活,至今还在养伤,谣言总是越传越离谱的。 符骥不敢置信地扭头指着他们,“你们!” 众纨绔无辜的睁着眼,眼神中传递着你经验丰富你来的信息。 “王八蛋!”符骥咬牙切齿,我拿你们当兄弟你们拿我当替罪羊。 众纨绔异口同声,“兄弟,敢做就要敢当。” 不管罪魁祸首是谁,反正是一丘之貉,那就各打五十大板,趁着他们内讧。陆夷光从一个胆大的婆子要来包在帕子里的虫子,一部分虫子被踩死,还有一部分被捡起来包好,省得吓到姑娘们。 陆夷光忍着恶心捏着帕子,几步走过去,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冲着他们的脸一甩手帕,自己赶紧往后大退一步,免得被殃及。 “啊啊啊——哇哇哇——”惨叫声惊天动地,敢玩虫子的不表示不怕虫子爬脸上,几个人鬼哭狼嚎的跳脚拍着脸,“掉进衣服里了。” “呸呸呸,我吃进去了,啊啊啊啊!” …… 陆夷光心满意足地擦了擦手,这就是吓唬女孩子的下场。 稍远一些的姑娘们呆了呆,旋即又笑了,笑逐颜开,刚刚被吓哭的姑娘也破涕为笑。 汗毛直立的符骥摸了摸脸又摸了摸脖子,不放心的来回检查身上,确认没虫子了,气急败坏地指着陆夷光,“你,你,你!” “我,我,我,怎么了?”陆夷光抱胸冷笑,“就许你们欺负人,不许我以牙还牙。你们这群男人都被几条虫子吓得鬼哭狼嚎,更别说姑娘们,要是回头有人被吓病了,看你们怎么收场。” 怒气填胸的符骥顿时矮了半截,声音也高不起来了,气呼呼地踢了最近的绛红色锦袍少年,“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没了半条命的绛红色锦袍少年这会儿实在没力气再甩锅,心有余悸地望着陆夷光。 陆夷光凶巴巴瞪着他。 绛红色锦袍少年回忆了下脸上软软凉凉的触感,吓得一个哆嗦,差点要哭了,“县主,我们错了。” “跟我说有什么用,你们吓得又不是我。”陆夷光没好气。 绛红色锦袍少年秒懂,看向眉眼间掩不住幸灾乐祸的姑娘们,心梗了一下,觉得自己受到的惊吓比她们多多了,他才是该被保护该被安慰的那一个,想到这里,他暗搓搓的剜了符骥一眼,只怪他们的带头大哥太没用。 众纨绔:“诸位姑娘,都是我们的错,对不起。” 陆夷光斜着不合群的符骥。 符骥梗着脖子,又不是他扔,他才是无辜的受害者。 “敢做不敢当,算什么男人。”陆夷光哼了一声。 符骥来气,“不是我,是——”那个他他他还没出口,就被人一左一右按着脑袋做了个不伦不类的揖,然后被强行拖走了。 符骥都快气炸了,咆哮,“你们这群王八蛋,我弄死你们……滚滚滚……不是兄弟是仇人……绝交绝交!” “扑哧”不知是谁先笑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夷光鄙视的啧了一声,符小骥简直太没用了,转过身来望着诸位姑娘,“都没事吧?” “无事了,多谢县主。” 陆夷光摆摆手,“应该的。”哪能让他们在她的地盘上的放肆。一错眼才发现陆初凌全靠陆诗云和丫鬟扶着站立,“你的脚怎么了?” “二姐的脚崴了。”回答的是陆诗云,她一脸的心疼,“也不知道要不要紧。” 陆夷光忙道,“让女医给你看看。”让其他姑娘自去玩耍,然后陪着陆初凌移步前头的小院,等待女医到来。 离开的姑娘们回到了戏楼那处,于是大伙儿都知道了虫子的事。 坐在上头的南康长公主嗔笑,“阿萝这孩子真是促狭,怎么能把虫子往人脸上扔。” 齐王妃笑盈盈道,“表妹替受惊的姑娘们抱不平呢,这么如花似玉的姑娘受了惊吓,换做我也是要心疼的。那群小子就是没长大,再大一点,可就舍不得下手了。” 一句话说得无论是姑娘们的长辈还是纨绔们的长辈都开了颜。 燕王妃心下冷笑,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老六两口子嘴上惯会来事的。 又有人附和几句,其乐融融。暗里却是有不少人腹谤,这脾气也忒大了些,来者是客,她一主人家还是姑娘家,哪能这么不给爷们面子。 陆夷光是不知道那些人怎么腹谤她的,就是知道了也不会在意,眼下她只在意陆初凌的脚伤。 陆诗云比自己受了伤还气愤,“符侯爷也是的,这般没轻没重。”其他人她不认识,只认识符骥,遂只能点名道姓他。 “他就是个二货。”陆夷光接的毫不犹豫,“下次看见他有多远离多远。” 陆初凌抿了抿唇,“其实也不能怪符小侯爷,都是那群人恶作剧。” 陆夷光眉梢一挑,“怎么不怪他,那群人都是跟着他混的,他才是罪魁祸首。” 陆诗云附和,想起软趴趴的虫子,鸡皮疙瘩又立了起来,气愤填膺,“就是,要是他管管,哪有这事。上次他还把苍耳子扔在二姐头上,这次又扔虫子,实在是欺人太甚!只把虫子扔回去已经是便宜他们了。” “那你还想怎么样,打他们一顿,打得过吗?”陆初凌语气冷下来。 陆诗云愣了愣,一脸愕然。 陆夷光打圆场,“三姐也是心疼二姐遭了罪,女医来了。” 陆初凌并无大碍,只是轻微的崴了下,女医揉了一会儿,陆初凌便觉不疼,还能正常走路。 “二姐还是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再出去,我先去招待其他客人了。”出了门的陆夷光摩了摩下巴,有意思,陆初凌看上符骥了。 夭寿哦,京城大好儿郎一大堆,陆初凌怎么就偏偏看上了这么个不着调的家伙,没眼光,没眼光。 感慨完了,陆夷光从理智角度来分析,不着调归不着调,符骥倒没做过什么大奸大恶的事,人品勉强还过得去,就是招人嫌了点。 抬头嫁女低头娶媳,以两人身份来说,也不是没可能。想到哪儿去了,陆夷光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八字都没一撇呢,有空在这胡思乱想,不如赶紧去招待客人。 到了傍晚,客人越来越多,随着一声“靖宁郡王到!” 大姑娘小媳妇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众人便见一金冠束发,青色华袍的男子缓缓走来,俊眉之下的丹凤眼内勾外翘,睫毛密长,高鼻薄唇,眉宇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恰巧在堂上的陆夷光扫了眼在座众人,忍住了笑意,这美人出场就是不一样,便是上了年纪的妇人都愿意多看几眼,赏心悦目嘛! 毕竟如靖宁郡王这般的美色可不常见,尤其他体弱多病甚少交际,就更难一睹真颜了。这一回陆家送了请帖过去,至于他能不能来,也是没把握的。 “侄儿拜见姑姑,祝姑姑青春永驻,万事如意。”靖宁郡王行的是家礼。 “好孩子。”南康长公主笑容和煦,这不爱出门的侄儿这么给面子,她格外高兴,端详端详他的面容,虽然还有病弱之态,不过气色瞧着比之前好了许多,看来这么些年的调养起效果了,“看着气色好多了,以后常出来走走。” “姑姑说的是。”靖宁郡王弯了下嘴角。 这一笑,冰雪微融如花绽放,美不胜收,只再看过去,已经消失不见,陆夷光与在场很多人一样在心里扼腕了一番。 寒暄两句,南康长公主便让下人带着靖宁郡王离开。 陆夷光也带着昭仁公主离开,她是来接昭仁公主的。 出了正堂,昭仁公主绷不住笑起来,看着还没走远的靖宁郡王,小声打趣,“一半的人都在偷看七哥。” “哪只一半,起码有七成。”陆夷光纠正。 昭仁公主与有荣焉,“你大哥可没这待遇。” “不能这么比,我大哥她们见的机会多,不像郡王,难得见一回,自然忍不住多看几眼。”陆夷光解释。 昭仁公主哼了一声,“你就别挣扎了,大伙的眼睛是雪亮的,我七哥就是比你大哥好看。你看,连猫都抵御不了七哥的魅力。” 从花丛里蹿出来的黑猫围着靖宁郡王喵喵叫,时不时蹭一下锦靴。 引路的下人忙告罪,“王爷恕罪。”然后对着猫做了个驱赶的动作,“去那边玩。”神情十分客气,满府谁不知这些猫是县主的宝贝。 黑猫傲慢的瞄了他一眼,继续孜孜不倦的骚扰美人,还踩了踩靖宁郡王的鞋。 靖宁郡王垂眼看着猫脖子上的小金片,细细一看上面刻着黑豆二字,再看下人的态度,便知这肯定是主子养的猫。 “啧啧啧,世风日下啊,连猫都好色了。我怎么哄都不让我抱,七哥一来,投怀送抱,啧啧啧,当真是宠物似主人。”昭仁公主摇头叹息。 “分明是你老捉弄黑豆,它才不搭理你。”嘴上这么说,陆夷光内里也惊奇,府里的猫被她惯得无法无天,一点都不怕人,但是不怕人不代表它们喜欢接近人。猫这种动物高傲又冷清,不像狗那么亲人。 瞅瞅被黑豆绊住脚步的靖宁郡王,莫非真是被美色迷惑了,想想当初她养的猫里很有一部分喜爱陆玉簪,它们也挺喜欢靠近大哥,哪怕大哥不是很喜欢猫。 再瞅瞅转圈圈转得欢的黑豆,陆夷光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个真相——她的猫和她一样有品位。 不对啊,今天客人多,担心冲撞到人,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猫,她特意吩咐把猫都关在猫舍内,黑豆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前头,无论领路的下人怎么哄都赶不走沉迷于美色的黑猫,随身伺候的宝来想把猫抱走,奈何这小东西灵活的很。 靖宁郡王轻轻笑了一声,抬起了脚。 黑豆抬着头,琥珀色的眼睛水汪汪的。 靖宁郡王用鞋尖挠了挠它的下巴,“别挡路。” “喵呜~” 陆夷光发誓,她听出了高兴的味道,恨铁不成钢,没骨气! “喵呜~喵呜~” 宝来觑一眼靖宁郡王的神色,笑嘻嘻道,“王爷,这小东西别不是还想再来两下。” 靖宁郡王垂眼看着望过来的黑猫,转过身看向后方。 陆夷光和昭仁公主加大步伐上前,礼见了一回。 “黑豆不懂事,给王爷添麻烦了。”陆夷光一把抱起黑猫。 靖宁郡王淡淡道,“无碍。” 怀里的黑豆喵喵叫个不停还在挣扎着要下地,陆夷光不得不两只手抱住。 昭仁公主趁机敲了下脑袋过瘾,“碰不着七哥了,就这么不甘心。” “喵~” “不甘心也没用。”昭仁公主得意洋洋。 “喵喵~”叫声急促起来。 “哎”陆夷光惊叫一声,想捞住跳出怀抱的黑猫。 冷不丁扑过来的猫令靖宁郡王下意识抬手一挡一挥。 “喵~”细长的一声猫叫之后,小黑猫灵活的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它倒是安然无恙,靖宁郡王手背上却是多了一条指甲盖那么长的伤口,破了皮没流血。 陆夷光吃了一惊,“王爷!” 靖宁郡王剑眉轻皱。 “实在对不住,黑豆无状了,让府医给您处理下。”陆夷光连忙道。 靖宁郡王:“不必,小伤。” “喵~”黑豆可怜兮兮的叫了一声,向前走了两步又后退一步,怯生生地看过来。 “看你干的好事!”陆夷光指了指怂哒哒的黑豆,见靖宁郡王神态平和,略略松了一口气,要是他想打杀了黑豆,自己也无话可说,谁让黑豆伤了龙子凤孙,幸好靖宁郡王人美心善,“王爷还是让府医处理下伤口吧,好叫人放心。” 不怕别的,就怕瘪咬病,这种人畜共患病死亡率极高。虽然她的猫足不出户,定期有专人检查,不可能带病。然而小心无大错,就是她自己偶尔被猫抓伤了,也会让府医针灸火罐处理一下。 昭仁公主也劝了一句。 靖宁郡王便点了点头。 陆夷光便派人去传府医,又领着靖宁郡王去了就近的屋舍内。 闻讯赶来的陆见深满脸歉意,“惊扰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靖宁郡王:“区区小伤,无需大惊小怪。” 陆见深看向焉哒哒蹲在墙角的黑猫。这是陆夷光特意带来让府医检查,以安靖宁郡王的心,皇室出过不只一个亡于瘪咬病的例子。不过一路走来,陆夷光发现靖宁郡王比她淡定多了,美人气度就是好。 “阿萝,这畜生须得严厉管教,给王爷一个交代。”陆见深正色道,认错的态度总是要摆出来的。 陆夷光认错,“我会的,主要还是我的错,是我没看好它,王爷恕罪。”说着她冲着靖宁郡王福了福,偷偷打量他的神色。 不小心撞进他淡漠的眼里,心里一虚,赶紧收回目光。 靖宁郡王扯了下嘴角,“这小猫并非故意,出此意外也不是县主所愿,只是一点皮外伤,陆大人和县主不必如此。” 陆见深和陆夷光一齐道,“多谢王爷海涵。” 靖宁郡王略一颔首,放下衣袖,“伤口已经处理过,本王便走了。” “王爷慢走。”陆夷光福了福。 昭仁公主也福了下,“七哥慢走。” 陆见深便陪着靖宁郡王离开,他歉然道,“王爷来府里祝寿,反倒叫王爷受了伤,委实待客不周。” “无妨。”靖宁郡王言简意赅,并无多言。 陆见深笑了笑,这位郡王还真是几年如一日的寡言, “郡王爷真是个好人啊!”陆夷光由衷感慨,若遇上个不好伺候的主,黑豆就要倒大霉了,指了指趴在凳子下的黑豆,“半夏,带回去关起来,居然敢扑人了,必须给它一个教训,看它以后敢不敢随便扑人。” “情有可原,毕竟美色惑人,”昭仁公主凉凉道,“还不都是跟主人学的。” 陆夷光一手肘横过去。 昭仁公主眼疾手快闪开,退开几步揶揄,“刚刚也不知道谁呢,一直盯着我七哥不放。” “淫者见淫,王爷在上药,我自然要关注,难不成看你。”陆夷光反唇相讥。 昭仁公主耸耸肩,“我长得又没七哥好看,你看我干嘛。” “嘿,你还没完了。”陆夷光追上去,“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昭仁公主扭头就跑,小声叫唤,“杀人灭口啦,快来救本公主,重重有赏。” 陆夷光刚把昭仁公主追上,就有丫鬟来报,“太子和太子妃驾到。” 东宫夫妇亲自驾临,很是给体面了。 陆徵也亲自赶到大门处接驾,一同迎驾之人瞧着太子这亲热劲,心绪万千。 不一会儿太子夫妇便到了后院,南康长公主已经带着女眷恭候。 太子一把扶住欲行礼的南康长公主,“今日是姑母四十大寿,不论君臣之礼,只论姑侄之礼。” 太子叫起行礼的其他人,又和太子妃一起对着南康长公主行家礼。 只做到一半便被南康长公主伸手扶起,太子夫妇要表孝心,她得给这个机会,却不能坦然自若地受了储君夫妻的礼,那就是她目中无人了。 “一家人何必这般客气,太子能来,姑母已然心满意足了。”南康长公主动容地一手握着一个,“快来坐。” 太子妃笑盈盈地看着陆夷光,抬手招她到身边,“阿萝今儿打扮的可真漂亮。” 陆夷光羞答答道,“离太子妃还差好远呢,要是阿萝以后有太子妃一半,做梦都能笑出声。” 太子妃笑逐颜开,哪个女人不喜欢被人称赞美貌,称赞她的不少,但陆夷光眼神真挚,听着就是格外舒坦些。 太子妃爱怜的捏了捏她的脸,“你这丫头就是嘴甜。”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陆夷光睁大了水盈盈的眼睛。 太子妃又是一阵笑。 见太子妃开怀,太子也开心,自从八月里小产之后,太子妃便郁郁寡欢。他们成亲八年,好不容易得了这一胎,可不曾欢喜过就尝到了失去的痛苦。太子妃自责不已整日以泪洗面,一直到最近才走出小产的阴影。 略坐片刻,太子便去了男宾处。 “稀客啊,太子居然大驾光临。”敢这么阴阳怪气跟太子说话的除了福王不作他想。 太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二哥说笑了,”又看一眼旁边的燕王和齐王,“姑母四十大寿这样的喜事,孤自然是要来讨一杯喜酒的。” “太子和诸位王爷拨冗前来,实在是蓬荜生辉。”陆见深笑容如常地打圆场。 福王呵呵一笑,“可不是,谁比得上八姑母有面子。” 这话就有些扎人耳朵了。 陆徵作揖,“老臣惶恐。” 太子忙扶起陆徵,“姑父。”一时倒不知说什么才能化解这尴尬。 “二哥这是晌午的酒还没醒呢,姑父大可不必往心里去。”齐王不赞同地看一眼福王。 福王冷笑,“本王没醉。” 陆见深一幅不跟醉鬼一般见识的宽容,笑着道,“福王海量,岂会醉。待会儿微臣可要多敬您几杯。” 旁边的燕王也笑,“待会儿弟弟也要多敬二哥几杯,咱们哥俩可是好久没一块喝过酒了。” 靖宁郡王静静地看着,一个两个都想拉拢陆徵,就算拉拢不了也不想得罪。也就福王这个蠢物破罐子破摔,父皇在一日便嚣张一日,不去想山陵崩之后的下场。 酒过三巡,女眷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鼓掌喝彩声。 太子好奇,“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不一会儿就有下人来回,“长乐县主亲自表演了一出《八仙贺寿》的皮影戏,演的惟妙惟肖。” 这话水分含量很高,南康长公主过寿,陆夷光亲自贺寿,满堂宾客自然要给这个面子喝一声彩。退一步来说,单冲这份孝心也足够令人称道。 太子便对陆徵笑,“有女如此,夫复何求。” 陆徵含蓄一笑,“小女顽劣,当不得殿下谬赞。”他四十大寿,丫头怎么没给他来一出,偏心眼儿。 “这女儿就是好,贴心,”微醺的福王要笑不笑的开口,“本王做梦都想要一个女儿,可惜每次都是臭小子,怕是命中注定无女咯。” 陆见深脸色微微一变,执起酒壶注满福王的酒杯,“王爷正当盛年,说这话为时尚早,想来不久之后便会有小郡主降临。” 福王扫一眼,瞥见不少人紧张起来,尤其是太子的脸,心头大畅,端起酒杯冲着太子道,“三弟,你教教哥哥,到底怎么样才能生女儿?” 太子膝下唯有四位小郡主,无子是太子最大的痛处,年纪越大越痛。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空气都彷佛在这一瞬间凝结。 福王嘴角挑起一抹恶意的笑容。 太子面沉如水,握着酒杯的手浮起青筋。 燕王停止了咀嚼的动作,不满地看着福王。 齐王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震惊的看着福王说不出话来。 靖宁郡王垂眼看着象牙筷。 陆见深目光微闪,手一斜,酒洒在福王身上。 “放肆!”福王勃然大怒。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王爷息怒。”陆见深双手作揖, 连忙告罪。 “犬子无状, 王爷见谅。”陆徵一脸惭愧地起身, 又不满的看一眼陆见深, “还不赶紧带王爷去换衣裳。”再留他在这大放厥词, 这宴会没法摆下去了。 话说到这份上, 一般人也就顺着台阶下了, 然几杯黄酒下肚就耍酒疯的福王显然不是一般人。 福王彷佛受了奇耻大辱,咬牙切齿,“你竟敢泼本王酒, 别以为你是公主子,本王就不敢动你。”说着抬手就要扇过去。 陆见深往后退了一步,眼底怒意稍纵即逝, 低下头告罪, “王爷息怒,微臣并非有意, 实乃无心之失。” “你还敢躲!”福王怒上加怒, “来人, 给我拿下他, 本王要治他大不敬之罪。”素日里装得恭恭敬敬, 这会原形毕露了吧, 胆敢拿酒泼他。 新仇旧恨一涌而来,福王胸腔填满怒火。他知道,他们都瞧不起他, 都在暗地里骂他是个没用的瘸子。今天就让他们看看, 他这个瘸子怎么收拾他们这群所谓的天之骄子。 福王内侍裹足不前,为难的看着福王,都快哭了,这可是在公主府的寿宴上,陆见深可是南康长公主的儿子。 宾客也惊呆了,福王嚣张谁都知道,但是不知道他能嚣张到这一步。不提陆徵和南康长公主,陆见深好歹是朝廷命官,还是皇帝跟前听差的。莫说福王,便是太子都不敢说打就打,他一个闲王哪来的底气。 福王这是把朝廷命官当做他府里的奴才了,随便他喊打喊杀,淡淡的不悦萦绕在官员心间。 “王爷,”陆徵神色已经冷下来,天皇贵胄的面子要给,士大夫的面子也不能落,福王欺人太甚,陆家一味退让,只会沦为笑柄,“犬子失手泼了贵体,该罚。只他忝为朝廷命官,却不能由人随意动用私刑,老臣明日亲自带他向陛下请罪,届时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拿父皇来压我。” 脸色铁青的福王气极反笑,“本王今天就要拿下他,本王就不信父皇还能为了他一个陆见深杀了本王不成,来人,给我拿下。” 内侍欲哭无泪,只能不能立时晕过去。 福王一巴掌甩过去,阴恻恻道,“那本王先弄死你们。” 几个内侍一个哆嗦迎着头皮上前,福王身边内侍就没一个待得时间超过两年,福王易怒暴虐,身边人动辄得咎,伤亡惨重。 陆徵眼一沉,福王残暴,长子落在他手里凶多吉少,看来今天只能犯上一回了。 陆见深面无表情,已经想好了明天怎么跟皇帝‘请罪’。 “放肆!”太子重重将酒杯按在桌上,酒水泼了他一手掌,“来人,福王醉了,带他下去醒酒。” 东宫内侍应声走向福王。 挣扎间重心不稳的福王狼狈栽倒在地,福王羞愤欲绝,眼底燃起两簇火苗,恶狠狠地瞪着太子。 太子玉面生威,难得一见的阴沉。太子脾气温和,众人皆知,可再好的脾气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揭短,只差没被福王指着他的鼻子骂生不出儿子,便是佛也有火了。 福王被强行带走,很多人不约而同舒了一口气。 陆徵与陆见深向太子致谢。 太子扶起陆徵,“姑父言重了,来来来,咱们继续喝酒,今日是姑母大喜的日子,就让那些不愉快的事情过去吧。”陆见深那杯酒是为了替他解围才洒的,他哪能坐视不理。大家也都看见福王的跋扈了,他把人强行带走,也没人会说他不敬兄长。 且说被强行带下去的福王,冷飕飕的夜风一吹,上脑的酒回流下去,脑子清醒了一些,回忆起方才之事,一丝丝悔意涌上来,不是怕太子和陆家,而是怕皇帝怪罪。 明天他们肯定会向父皇告状,父皇又要罚他。福王懊恼,气不顺的甩了内侍一个耳光。 太子内侍见状,不由同情,太子敦厚,甚少打骂下人。 再懊恼也于事无补,福王懒得更衣,直接离开公主府,前去留芳楼快活。指不定明天就被皇帝禁足,还是趁着今晚快活快活。 福王在留芳楼有一相好,名唤玉奴,生得桃夭柳媚丰腴肥沃。福王一度想将玉奴带回王府,只那玉奴却是个内里有谋算的,深知福王喜怒不定非良配,一心盼着他腻歪了自己好逃出生天,岂肯往火坑里跳,遂绞尽脑汁哄得福王打消了这个念头。 福王在公主府积了一肚子怒火,尤其是当众摔了一跤,深觉丢人,见了玉奴便一把将人按在榻上逞欲。 来不及退下的侍从低眉眼顺离开,带上门,不一会儿就听到玉奴断断续续的惨叫痛哭声。 守在门口的侍从面不改色,他们……都习惯了。 直到里面传来福王痛呼声,侍从恐出意外,当即推门而入,就见手举马鞭的福王用力一抽,“贱人,敢咬本王。一个烂婊.子都敢冒犯本王,你们是不是以为本王好欺负。” “啪”又是一鞭。 玉奴嘶声哀嚎,翻滚躲避,却怎么也躲不开马鞭,本就青青紫紫的身上又多了几条皮开肉绽的鞭痕。 福王一鞭子抽向愣在门口的侍从,“谁让你们进来的,没见过女人是不是。” “王爷恕罪。”侍从不敢躲,硬生生挨了这一鞭。 “滚出去,没我的命令不许进来。”福王又是一鞭子。 侍从应声退出,再一次关上门,尽量不去看玉奴求救哀绝的眼神,不去听门背后的求饶惨叫声。 没了力气的福王喘着粗气,把鞭子甩在奄奄一息的玉奴身上,“贱人,烂货。” “来人!” 应声而入的内侍服侍福王穿上衣物,穿戴好的福王看也不看死人一样赤条条躺在冰冷地面上的玉奴,一高一低地离开。 趴在地上气若游丝的玉奴却是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喜极而泣,终于解脱了,想来以后福王不会来找她了,真好! 留芳楼的老鸨急匆匆带人进来,在心里将福王痛骂了一顿,楼里的姑娘都被他祸害四五个了。 望着体无完肤的玉奴,老鸨心疼地直抽抽,这丫头她费心调养出来准备挣大钱的,哪想又被福王这个恶鬼看上了,哪回伺候不是一身伤,天杀的畜生,老天怎么不收了他。 在留芳楼泄了一通火,福王心情好了不少,躺在马车里养神,慢慢的腹下那股热流又涌了上来。留芳楼的酒水和熏香都有催.情.药。 “快点。”福王哑着声音催促,盘算起回去找谁侍寝,不如就怀心吧,这小东西也该调.教的差不多了。 “咣当”马车剧烈一晃,骤然停下。 磕到了脑袋的福王怒喝,“怎么回事?” “启禀王爷,马车车轮坏了。”内侍战战兢兢回答。 福王黑了脸,“废物,修好要多久?” “大概要,要半个时辰。” “还不滚回去弄一辆马车来,难道让本王在这里干等着。”浑身燥热的福王扯开衣襟,“没一件顺心事。” 内侍应诺,正要跑回王府赶车,忽见路口驶来一辆马车,“王爷,是靖宁郡王的车驾。” 福王一听,“让他们停下。”与其在这里干等,自然是坐老七的马车回去,两府离得不远,想到这里,福王轻蔑一笑。皇子都是大婚后再开府,唯独老七是和老六一块开府的,只老六是成了婚搬出宫,老七却是孤身一人,父皇这是不想看见老七才把他打发了出来。 福王换到靖宁郡王的车上,车壁上放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盈盈的淡绿色光芒照亮了整个车间。 “谢七弟搭我一程了。”福王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里并无多少诚意。 坐在他对面的的靖宁郡王淡淡道,“二哥不用客气。” 福王不再理会他,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养神,他今天前前后后喝了不少酒,又在留芳楼折腾了一番,身体很累,精神却异常亢奋,身上一阵一阵地发热。 浑身燥热的福王睁开眼,又扯开了两个扣子,冷不的瞥见对面的靖宁郡王,精致的五官在淡淡光芒下,美不胜收,在美人倍出的皇家,老七依然是难得一见的绝色,若非皇子,恐怕早就被人弄到床上去了。 福王心头猛地一跳,小腹里那团火苗越烧越旺,额头上隐隐起了一层汗。 昏暗中,靖宁郡王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静静的看着福王。 望着他莹莹生辉的眼睛,福王喉结滚动了一下,情不自禁地挪过去与他并肩而坐,一只手搭在靖宁郡王肩头怕了拍,“七弟,我们哥俩似乎还从没这般亲近过。” 福王侧过脑袋看着靖宁郡王,嗓子眼干的厉害,“七弟过完年十九了,也该领差事了,有了差事才算是男人,七弟放心,哥哥会多在父皇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靖宁郡王眼帘半垂,掩住眼底讥诮之色,“多谢二哥美意,只我志不在此,只想当一个富贵闲人。” “咱们兄弟之间何须说这些客套话,哪个男人不想手中有权,七弟放心,二哥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福王舔了舔嘴唇,眼里的垂涎之色一览无余,脑中再想不及其他,欺近,“七弟当如何谢我。” 面对福王令人作呕的嘴脸,靖宁郡王眼中掠过阴鸷的怒光,右手握成拳击在福王腹部。 “呕!”往后栽去的福王腹内翻江倒海,喷了自己一脸一身,马车内涌动着刺鼻的食物酸臭味。 靖宁郡王面平如镜,唯独琥珀色的眼珠慢慢变暗,泛着寒光,一张脸在夜明珠的绿光下显得青白如魅。 听到动静的车夫惊呼一声,“王爷!”掀开车帘。 靖宁郡王瞬间恢复如常,声音依旧没有太大的起伏,“二哥醉吐了。” 福王将晚上吃进去的酒水食物全部吐了出来,整个人彷佛被抽掉了脊椎骨一般虚弱无力的趴在那,胃里火烧火燎,身体忽冷忽热,可都比不上心里的慌。 他刚刚……福王面无血色的脸开始泛青,老七纵然再不得宠也是皇子。之前他只是挤兑太子几句,便是父皇知道了也顶多责骂罚俸禁足。可若是被父皇知道他想……夹带着雪花的寒风拂面而过,福王生生打了个哆嗦,朝着靖宁郡王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七弟勿怪,二哥醉糊涂了。” 靖宁郡王唇边绽开一抹淡淡的浅笑,整张脸显得生动起来,“二哥见外了,马车污了,清洗一回便是。” 见状,福王心下大定,果然老七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这种事说出去,自己吃不了兜着走,老七也没脸见人。再说,他又没做成什么,老七又不是女人。 …… 打二更时,陆家送走了最后一位宾客,一家人坐在正堂内,皆有些精疲力竭,这请客能弄得人一天都不得安生。 瞧着陆夷光坐着都能打盹了,南康长公主爱怜的推了推她的脑袋,“回去沐浴松乏下,再让川穹按按。” 陆夷光点头如捣蒜却没动,气呼呼道,“阿娘,福王欺人太甚,哪是来祝寿的,分明是来砸场子的。” 陆见游磨了磨牙,“要不咱们找个机会把他套麻袋打一顿。” “你是不是皮痒了。”陆徵不悦地扫他一眼,“冲撞皇亲,要是给你按一个刺杀亲王的罪,就是我和你母亲也保不住你。” 陆见游讪讪一摸鼻子。 原想赞同的陆夷光把到嘴的话改成,“你瞎出什么馊主意。”话锋一转,“我觉得还是向陛下告个状吧,大哥洒酒都是为了不让福王继续当众嘲讽太子,太子可是储君哪能由着他肆意讥讽,这丢的可是皇家是朝廷的脸。” 这个她在行啊!福王的状,她又不是第一次告了。 “这事你莫要插手,”陆见深微笑着开口,“如无意外,陛下明天会垂问,届时我自会请罪。”别看现在龙椅上这位整天修仙问道,连早朝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平均每天花在政务上的时间一个时辰都没有,却长着千里眼顺风耳。寿宴上的这场闹剧,没准这会儿皇帝已经知道。 陆徵颔首,他去请罪小题大做,长子来做更相宜。 次日当差时,皇帝果不其然,状似随意地问起了寿宴上福王造成的闹剧。 陆见深撩起衣摆下跪,“微臣罪该万死,冲撞了福王殿下。”余光扫到了也在场的太子,有太子在,倒是省了他不少事,疏不间亲,他一个外臣告皇子的状须得斟酌了再斟酌,太子就不同了。 太子忙道,“父皇,思行实乃无心之失。”太子俊秀面容染上哀怒之色,“二哥在众目睽睽之下讥讽儿子命中无子,莫说思行震惊之下拿不稳手中酒杯,就是儿子自己都差点摔了酒杯,险些当众出丑。” 陆见深有意还是无意,大家心知肚明,只福王终究是亲王,那陆见深就只能是无意。太子不至于弄不清这点利害关系。 太子悲从中来,也跪了下去,“父皇,儿子敬二哥为兄长,处处谦让,可二哥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辱儿臣。儿臣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二哥,以至于他如此看不惯儿臣,若真是儿臣的错,儿臣愿意道歉。” 太子昨天恨得一晚上都没睡好,脑海中都是福王嚣张跋扈的嘴脸。这些年来,自己顾忌他是兄长他有腿疾,不想被人说自己连个残废的兄弟都容不下,不与他一般见识,没换来他的感恩戴德,反倒令他得寸进尺。 陆见深在心里暗暗摇头,堂堂一国太子,姿态摆的太低了。福王第一次放肆可以揭过,第二次也可以一笑置之,第三次却没必要再忍让,谦和过度便成了软弱可欺。 明黄龙椅上的皇帝表情看不出起伏,冷不丁问陆见深,“思行,你觉得太子哪里得罪了福王?” 陆见深微一愣,心念电转。太子身为太子就是对福王最大的得罪,福王的心思很好猜,他身为长子,却因为一场意外落下残疾失去了继承大宝的机会。倘若福王没有残疾,按着无嫡立长的规矩,他才是最有可能当太子那一个。在这一点上,太子的确捡了福王的便宜,不然太子也不至于这般忍让福王。 这话自然是万万不能说的,陆见深权衡开口,“太子仁德,友悌手足,对福王尤为关怀备至,岂来得罪一说。” 皇帝把玩着拂尘,“既然太子不曾得罪福王,那为何福王要刁难太子?” 陆见深脸不红心不虚地回,“福王耿直,不拘小节,有时候说话凌人了些,却是刀子嘴豆腐心。”总不能说福王心眼小嫉妒太子,天家兄弟互砍屡见不鲜,皇帝自己就杀了好几个兄弟,但是他们这些外人却说不得。 皇帝勾了下嘴角,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陆徵还行,陆徵二十岁的时候可没这本事。 甩了下拂尘,皇帝开口,“传福王。” 福王硬着头皮来了,他睡了一觉,醒来后有点心虚,到了圣驾前,认错态度良好,亲自向太子斟茶,口称,“为兄灌了几杯黄汤脑子糊涂了,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得罪之处还请太子海涵。” 太子想把茶泼他脸上,但是他不得不接过来喝下。每次都这样,闹到父皇跟前,他认错比谁都快,可要不了多久又故态复萌,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有时候太子都想刨开福王的脑袋看看,他到底怎么想的。的确,父皇在,他不能把他怎么样。可天崩之后,他以为自己不敢把他怎么样不成,就算不考虑自己,难道也不顾骨肉。 福王有时候也想忍,可忍是心字头上一把刀,他忍不了这锥心之痛。人生短短几十年,何必憋憋屈屈过,把自己憋死了不就亏大了。那就今朝有酒今朝醉,能痛快一天是一天,才不算白活一遭。至于骨肉至亲,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快活重要。 皇帝懒得教训这个滚刀肉儿子,一心惦记着自己丹炉里的仙丹,一甩佛尘,“福王忤逆,罚俸一年,禁足在家抄写百篇《太上感应篇》交由太子检阅,合格便焚于三清神像前。” 福王脸绿了,合格不合格全在太子一念之间,那他什么时候解禁不也得看太子脸色,福王还想求情。 “摆驾。”大太监王保扬声。 福王绿着脸恭送皇帝,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神情稍霁的太子。 回到王府,憋了一肚子火的福王气得把书房砸了个稀巴烂,内侍噤若寒蝉,生怕引来福王怒火。 “把怀心带来。” 跪在地上的内侍如闻天籁,怀心在,王爷也就不会拿他们泄火了,不免有些同情这小子。转眼又把这点同情压了下去,死贫道不如死道友。 入了腊月,大雪连绵不绝,整个世界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就在家家户户为过年准备着的时候,传来福王薨的噩耗。 大太监王保一幅死了儿子强忍着的悲伤模样进来,“禀陛下,福王——薨了!” 正在炼丹的皇帝:“……” “怎么死的?”皇帝脸色很差,福王再不争气,那也是长子,很多年里当做继承人培养,寄予厚望过。尤其皇帝儿子不算多,拢共才七个,这猛地没了一个成年儿子,皇帝心也痛。 福王府的长吏和内侍进来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 福王死的很是不体面。 自打大半个月前被禁足,福王就像一个火.药桶,动不动就着,倒霉了身边一干人,尤其是姬妾男宠,那个叫怀心的男宠在七天前就被活活凌虐至死。 怀心之后,轮到一对母女倒了霉。福王就死在这母女俩手上,这对母女俩也是可怜,死了男人,孤儿寡母的被亲戚联合卖了,辗转落到了福王手里,哪怕小姑娘才十二岁,福王也没手下留情。 母女俩不堪折磨,觉得自己早晚会步了怀心的后路,横竖是死,干脆拉个垫背也对得起自己。趁着侍寝时伺机把福王堵了嘴绑起来,将福王用在她们身上那一套马鞭香烛尽数在福王身上招待了一遍,还把福王的子孙根割了下来,末了,用软枕闷死了福王。最后做母亲的勒死了女儿,再用匕首末了自己的脖子。 门外的侍从闻着血腥味并未多想,他们都习惯了,中间时不时还传出母女俩的惨叫声,便是隐隐有些奇怪,可他们有了之前的教训在,哪里敢擅自闯进去。这就方便了母女俩行事。 直到屋里头一点动静都没了,侍从们渐渐开始不安,呼唤未有反应,直觉不妙,壮着胆子推门而入,被里头地狱一样的情景吓得屁滚尿流。 皇帝脸黑如墨,“查,给朕彻查!朕要知道她们背后受何人指使。”两个弱质女流能生出谋杀亲王的勇气,扛得起灭九族的压力?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片片雪花, 从昏暗的天空中打着旋儿落下来, 渐渐的, 飘飘扬扬, 密密麻麻, 咯吱一声, 一截枯木不堪重负, 断了。 “果真不能小瞧了女人。”唐元思捻了捻黑子,放在棋盘上。 丹凤眼的眼尾微微一扬,靖宁郡王落下白子, “没有无用的棋子,只有放错的棋子。” 唐元思扼腕,“大意了。” 靖宁郡王慢条斯理捡起没有气的四颗黑子。 再不起眼的人, 用在合适的地方, 也能一击必胜。 那对母女失去了顶梁柱,没有得到亲人的照拂, 反因为貌美被卖。又遇上了福王这样暴虐的人, 饱受惨无人道的凌虐, 福王还当着一个母亲的面欺凌稚女。 母女俩尤其是那个母亲早就处于绝望疯狂的边缘, 只要一点点推波助澜便足够她发疯发狂。 既然生不如死, 那便同归于尽, 带着推她们入火坑的亲人一起下地狱,岂不快哉! 唐元思拿起旁边红泥小火炉上的茶壶,慢慢替靖宁郡王加满水, 白茫茫的热气蒸腾而起, 声音也飘忽起来,“就是可怜了她们那些无辜的家人。”帝王一怒,流血千里。当今圣上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福王死的如此惨烈,那对母女畏罪自尽,皇帝痛失长子的怒火,怕是只能由那些活着的亲族承担。 “别人陷入绝境时,他们选择了袖手旁观,又有何资格要求手下留情。”靖宁郡王微微一笑,只那笑和外头的雪一样凉。 唐元思静默了片刻,才开口,“那接下来?” 靖宁郡王徐徐道,“自然有人代劳。” 同一片雪空下,陆夷光也在下棋,一手拿棋子一手撸猫,这到了冬天,就觉出胖橘猫的好来了,肉嘟嘟毛茸茸暖洋洋,美中不足的是压得她腿有点麻,肥嘟嘟减了这么久的肥,也只做到了保持体重而已。 “你都悔两次棋了。”南康长公主嫌弃女儿。 陆夷光嘿嘿一笑,“事不过三,事不过三。”飞快地把自己刚刚放下来的黑子换了一个地方。 “说好了的,这是最后一次。”南康长公主立规矩。 盯着棋盘凝思苦想的陆夷光点头如啄米。 事实证明,臭棋篓子哪怕悔了三步棋,该输得时候还是得输,陆夷光忧伤的摸着胖橘猫的耳朵,全家棋艺最差。 陆徵和陆见深回来的时候见她怏怏不乐,笑问,“这是怎么了?” “下棋又输了。”南康长公主好笑,“觉得面子挂不住。” 由着丫鬟伺候脱下官袍的陆徵和陆见深皆笑。 陆见深:“又不是第一次输了。” “可是我最近都在钻研棋谱,结果还是没熬过半个时辰,白瞎了我的努力。”陆夷光愤然,天寒地冻,她懒得出门,就在家研究棋谱。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你现在还在积累阶段,再过一阵就能厚积薄发了,”换上家常服的陆见深笑着道。 陆徵也笑,“下棋又不是别的什么,能立竿见影,你也忒心急了些。” 陆夷光鼓了鼓腮帮子,还是有些泄气,努力有回报了才有动力嘛,捏了捏猫爪子,陆夷光问起了自己当下最好奇的那桩事,“爹,福王怎么死的呀?”她只知道福王昨晚薨了,怎么薨的不得而知。皇帝派锦衣卫把福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一点消息都传不出来。 坐下来的陆徵饮了一口热茶,“这事又不归户部管,我哪里知晓。”不过看皇帝架势,约莫死的有猫腻。也是,正值盛年,除了有腿疾外活蹦乱跳,怎么看都不像自然死亡。 陆夷光的视线投向陆见深,大哥御前听差,应该有所耳闻吧。 陆见深笑了笑,“不可说。” 陆夷光泄气,却知道在皇帝跟前当差,别的能力都在其次,嘴巴紧是重中之重,遂只问,“那什么是能说的?” 陆见深笑了笑,“陛下令大理寺少卿和北镇抚司指挥使限期十日内水落石出。命我为天使监察。” 天子使者正是中书舍人的职责之一,他不需要查案,只需做皇帝的眼睛和耳朵。 陆夷光一愣,大理寺少卿是杜家二老爷,也就是杜若的二叔,“怎么不是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擅统筹,杜大人掌详刑,断案如神,还有谁比他更合适。”陆见深微微一笑。 摸着猫的陆夷光看着笑容和煦的陆见深,莫名觉得这里头不会有大哥的功劳吧,大哥在御前,煽风点火不要太方便。 调查福王一案可不是个什么好差事,极有可能惹来一身骚。 陆夷光担心,“大哥,不会牵连到你吧。” 陆见深笑了笑,“不会,我只是把我看见的听见的禀报陛下,至于能不能水落石出,那都是两位大人的事。” 陆夷光便放了心。 南康长公主嘴角翘起一个舒心的弧度。倘若福王之死真只是个意外,以皇帝的多疑岂能相信,他自己弄死过兄弟对外宣称是意外,自然在福王身上也会多想,杜老二在皇帝心里不是无能就是包庇勾结。 若不是意外,左右是那几位龙子凤孙干的好事,杜老二稍有不慎就牵扯到夺嫡,更甚者被皇帝发现他包庇的话,痛失长子的皇帝正没地方泄恨。 杜老二这是捧上了烫手山芋,她便拭目以待,看他怎么掉一层皮。 奉旨查案的杜二老爷头疼欲裂,南康长公主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一着不慎,不只他自己,杜家也要被牵扯进去。 看见陆见深之后,头更疼了,杜陆两家没结成亲反倒结了仇,退婚以来,虽然相安无事,陆家没有报复,但是若有机会,他一点都不怀疑,陆见深会落井下石。 本就焦头烂额,还来一瘟神,杜二老爷抽筋似的笑了下,“陆大人。” 陆见深谦恭一笑,“叨扰两位大人了,陛下说了,二位大人只管调查真相,无需束手束脚。” 怎么可能,死的是一位亲王,背后极有可能牵扯到皇子。这案子注定不能太平,果不其然,在还没查到能证明那对母女背后是受人指使的证据时,外面已经传开了——福王是被太子报复至死。 当日福王在南康长公主宴会上讥讽太子生不出儿子的消息不胫而走,甚嚣尘上的还有之前福王对太子如何不敬的桩桩件件,太子妃小产是被福王暗害也传的有鼻子有眼。 太子的仁德宽厚都是装出来的。 这样一个心狠手辣残害兄弟之人,如何配当太子。 …… 东宫里的太子被架在火上烤,外头传的很多事都确有其事,真真假假的流言最难澄清。扪心自问,太子巴不得福王死了,但是想福王死和付诸于行动,那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太子在心里把燕王和齐王骂了个狗血淋漓,流言蜚语如此轰轰烈烈,背后定然是这两人在煽风点火。太子甚至怀疑没准就是他们暗害了福王,然后把屎盆子往他头上扣,是燕王?还是齐王? 太子向查案的杜二老爷和北镇抚司谭力施压,又派人秘密监视,怕他们被楚王齐王之流收买,捏造指向他的证据。 竟然真的发现杜二老爷与齐王的人私下有接触,太子喜出望外,捅到了皇帝跟前,想把齐王拉下来分担舆论压力。 皇帝很生气,福王之死,底下那些不能见光的心思都被摆到了青天白日之下。他知道燕王和齐王有野心,他没有压制还扶持了一把。 一开始,只是对太子恨铁不成钢,想磨磨他,磨着磨着,不满反倒越来越多,可无论是燕王还是齐王这两块磨刀石,也没亮眼到可以反客为主。弄得他想起后继无人就一肚子火。 现在更是两肚子火,他自己杀兄弟,却不希望儿子们一幅恨不得至对方于死地的冷酷。老二死的那么惨,不见他们丁点伤怀,只见他们互相拆台。 皇帝越想越生气,把太子和齐王都骂了一通,连带着准备看好戏的燕王也被台风尾扫到。全部滚回去抄经书,不许见外臣,省得上蹿下跳丢人现眼。 皇子不能幸免,杜二老爷只有更惨,这么多天都查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以致于外面各种谣言四起,没用的东西,还要跟皇子勾勾搭搭,留他何用。 杜二老爷咣一声丢了乌纱帽。 杜二老爷被带下去的时候,尽量稀释自己存在感的陆见深眼底掠过光亮。不知杜家何时能明白,杜二老爷丢官并非仅仅因为福王之案,最主要的原因是杜家与齐王眉来眼去。 在这个案子前,两家就勾搭上了。 更早之前,杜家并没有站位,直到和他们家反目之后,悄悄转向齐王。大抵是觉得他们与太子走得近,为自己留后路。 却忽略了,太子是皇帝自己立得,哪怕皇帝日渐不满,这一点瞒不过朝上眼明心亮的大臣,但是只要皇帝没有明确流露出废太子之意,太子便是正统,文武百官拥戴天经地义。 已经位极人臣的阁老想挣从龙之功,犯了皇帝的忌讳,他不喜臣子权势过大。杜二老爷这顶乌纱帽,是皇帝对杜家的敲打。 十日限期到,北镇抚司指挥使谭力交出的结果是并未查到那对母女背后有人指使的痕迹。在皇帝得知这些年被福王虐杀的侍妾内宠数量之后,不得不也倾向于兔子急了也咬人,人到了绝境没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罢了,”皇帝精疲力竭地将卷宗甩到御案上,捏了捏眉心,“结案吧。”先把流言平息下去,暗中继续调查,他总觉得这案子不简单,不知哪个孽障捣的鬼,倒是好手段。 沉吟了会儿,皇帝眼珠暗下来,恍若深渊,语气轻描淡写,“既然是被夫家娘家联手卖掉的,那就让他们两家给老二陪葬,斩立决。”他儿子死了,凶手畏罪自尽了,总得有其他人付出代价。 谭力应诺。 福王一案尘埃落定,福王府领回遗体发丧,大抵是觉得死的丢人,皇帝并没有让宗人府大肆操办。 前来祭奠的陆夷光望了望棺椁,做人还是得厚道点,强装着悲伤上了香,虽然是表兄妹,但是她真的一点伤心的情绪都没有。 莫说她,便是哭得两眼红肿的福王妃估摸着也没多少伤心。福王暴虐,妻妾动辄挨打,她不只一次在福王妃身上看见过淤痕。 “节哀顺变,想想孩子,莫要伤心太过。”南康长公主安慰福王妃。 福王妃是个美人,此时一树梨花带春雨,更是惹人怜惜,她拭了拭泪,“侄媳省得,多谢姑母。” “王妃节哀。”陆夷光轻声道。 福王妃抽噎一声,泪水滚滚。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福王终于死了,没想到几句暗示之语,真能令那对母女悍不畏死。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用担心挨打,也不用担心福王四处树敌惹来灭门之祸。 孤儿寡母,皇帝会怜惜照拂他们,新君也会善待他们。 她的儿子是郡王,她是王太妃,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好日子。 福王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当着一个母亲的命凌.辱她的女儿。孩子可以让母亲无所畏惧,她亦然。 离开灵堂的陆夷光停下脚步。 “八姨母。”福慧郡主凌素云朝着南康长公主行了一个万福礼。 陆夷光和陆见游也向她见礼,福慧郡主之母乃慈寿太后亲女荣安长公主,是诸长公主里嫁的最高的,世袭罔替宁国公府,盖因当时登基不久的皇帝要拉拢宁国公府对付把持朝野的辅政大臣。 只荣安长公主命运多舛红颜薄命,进门十几年才怀上福慧郡主,结果难产而亡。慈寿太后晚年丧女,痛不欲生,皇帝孝顺,下旨将福慧郡主抱养至慈宁宫慰藉太后,还破格封了郡主。 有了外孙女的陪伴,慈寿太后总算是熬了过来。先太子早亡,没有留下一儿半女,荣安长公主也只留下福慧郡主,福慧郡主就是慈寿太后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 正说着话,就见福慧郡主走了下神,陆夷光扭头一看。 身披白色狐裘的靖宁郡王缓缓走来,都说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三分孝。陆夷光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她穿的也挺素的,一样的白色狐裘披风,这狐裘皮还是御赐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肯定内务府以次充好。 陆夷光摇了摇头压下那点不可与人道的酸溜溜,又瞄了一眼走在靖宁郡王旁边的方家人。 互相礼见过,正要分开,又来了不得不打招呼的熟人,齐王夫妻,又是几句寒暄。 末了才,进灵堂的进灵堂,去后院的去后院,去前院的去前院。 陆见游小声磨牙,“我真想把方遇那对招子挖下来。”一直盯着阿萝看什么意思,瞎子都看出来了。 “看看又不会少块肉。”陆夷光就比他想的通多了,只要不来缠着她就行,“反正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回面。” “你就不觉得难受。” 陆夷光悠悠一笑,“习惯了。” 陆见游:“……脸呢!” “好了,你去前院吧。”南康长公主嗔一眼儿子,真是两个冤家,不出三句话就要抬杠。 陆见游一副不跟你一般见识的不屑,去了前头。今天得在福王府吃素酒,陆徵和陆见深傍晚过来。 另一厢,出了灵堂,齐王妃亲热地挽住了福慧郡主的胳膊嘘寒问暖。她是慈寿太后的眼珠子心肝肉,背后站着宁国公府和太后娘家郑氏,齐王自然想交好。 而前往前院的齐王靖宁郡王说着说着,齐王就把话题引到了陆夷光身上,“七弟方才可看见了,方家那小子,哈,”齐王摇了摇头,“年轻就是好,感情直白。” 靖宁郡王应景的笑了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只以八姑母对表妹的宠爱,恐怕不舍得。”齐王又是一笑,意味深长的说道,“不过若是母后或者太子做媒,还是很有可能的。” 就是不知道那是结亲还是结仇了,杜家这回倒了大霉,陆家可是功不可没,他这八姑姑一家脾气可不小,半年没动静都以为他们息事宁人了,哪想在这里等着呢。 靖宁郡王道,“结亲总是要两厢情愿才美。” “可不是这个理。”齐王转了转扳指,“说来七弟年纪也不小了,可有中意的姑娘,咱们兄弟娶亲限制多,但是只要不是出身太高的,去父皇那求一求还是有可能的,到时候为兄也会帮你敲敲边鼓。”齐王妃就是齐王自己求来的,上元节一见倾心,一查七品小官的女儿,家里并无背景,齐王就去求了,小官之女总比平民女好,起码还有些规矩见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六哥美意, 弟弟心领了, 只我深居简出, 何来中意的姑娘一说, ”靖宁郡王淡笑, “我没六哥好福气, 能寻得心心相印之人, 不过父皇和母后赐的人,想来也是极好的。” 齐王扬起唇角,“七弟放心, 父皇母后定然会为你精挑细选一淑女。” 兄弟俩说着话前往前院,齐王长袖善舞与谁都能说上几句话,便是一些赋闲的纨绔也能聊到一块去。与之相对的, 靖宁郡王就沉默多了, 他因为身体的缘故,大半时间在外面调养, 又没领差事, 与文武百官没有交集自然也没交情。 寒暄过后, 靖宁郡王身边就如真空地带一般, 他恍若未觉, 安之若素地坐在那里饮茶。 厅内却是有不少人暗暗关注, 当真是美人如玉,动静皆画。 …… 福王丧礼过后,京城再一次进入过年的气氛当中, 陆初凝和郑明习的婚礼也进入倒计时。 蔡氏带着儿女前来向南康长公主请安, 顺便聊点私事,打发了小一辈的下去玩,蔡氏斟酌了又斟酌,才开了口。 南康长公主吃了一惊,“符骥?”怎么也没想到蔡氏想招符骥做女婿。 蔡氏自然不肯说陆初凌中意符骥所以央了她,只道,“大嫂也知,我是想把凌儿嫁在京城的,与她姐姐有个照应。还有你和大哥在,我们是再放心不过的。”总比嫁在大同好,指不定过上几年,丈夫又换驻地了,那嫁在大同的女儿可不是落了单。思来想去,还是京城最妥当。 南康长公主笑着道,“咱们家在京城人丁单薄,她们姐妹俩嫁在京城,我是求之不得的,你这两丫头,我看着就欢喜。”老早,蔡氏就跟她提过这一茬,她也帮忙留意着人家。 蔡氏也笑,“得公主欢喜,那是她们姐妹俩的福气。”她接着道,“我就是想着符小侯爷家人口简单,凌儿被我养的单纯了些,应付不来那些人口兴旺的家庭。符小侯爷瞧着也是个直性子,这样的人好相处。符小侯爷还是大嫂外甥,和咱们家阿游是挚友,小两口拌了嘴也有人说和。” 也是一片慈母心了,不过南康长公主心知肚明,符骥的身份也是很关键的一个原因。符家无实权,可符骥有爵位,起码子孙三代无忧。还有血统,皇帝亲外甥,就算本人没出息,却无人敢小觑。结了顺阳长公主这个在皇帝跟前能说上话的亲家,对老二仕途也有裨益。 这些心思无可指摘,她自己给阿萝选亲事不也是想尽善尽美。 “那凌儿自己怎么想的?”南康长公主问,“日子是她在过,还是得她自个儿欢喜才能过得和美。” 蔡氏笑,“只说单凭父母做主。” 南康长公主便懂了,女儿家羞涩,若是不喜欢,便是女儿还想孝顺爹娘几年;若是喜欢,那便是凭父母做主了。 符骥和陆初凌,从门第上来说,陆衍秩正三品,有战功,带兵守边疆,蔡氏也出自将门。还有他们大房的关系在,门第上来说倒也合适。 本人的话,符骥这孩子还是小孩心性,当外甥是喜欢的,当女婿就不能叫人放心了。 想必蔡氏已经打听过了,符骥的性情好打听的很,但是南康长公主还是不得不委婉提了一句。 蔡氏道,“成了家就懂事了,到底还小呢。” 南康长公主便不再多言,“那我明儿就去七姐那探探口风,只结果我也说不准。”话说到这份上,她再不应就伤感情了。陆初凌也拿得出手,顺阳便是不同意,也不伤和气。 蔡氏忙道谢,“有劳大嫂替凌儿奔波。” “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凌儿唤我一声伯母,这都是应当的。” 妯娌俩说得高兴,姐妹们也玩的兴高采烈。 陆初凝和陆玉簪去藏书楼借书,陆夷光、陆见游和二房的兄弟姐妹堆雪人打雪仗。 也是来借书的李恪躲开迎面而来的雪球。 陆诗云惶恐不安,她没想到假山背后会走出人来,认出他的身份后更不安了,蹲下身道歉,“对不起,李公子,我不是故意的。” 李恪安抚一笑,“三姑娘不比紧张,你又没扔到我,便是扔到了,不过一团雪而已。” 陆诗云一愣,他居然认得自己。 “表哥。” 李恪转过身,再一次躲开砸过来的雪球。 不远处的陆见游假假一笑,“手误手误。” 李恪摇了摇头,臭小子分明是存心。 陆见游嘿嘿一笑,走了过去,“表哥肯定又来找书,你上次借走了那么一摞,都看完了,我说你又不考状元,读这么多书干嘛。” “嘭”一个雪球在陆见游后背上炸开,传来陆夷光鄙视的声音,“你自己不学好,还不许别人上进了。” 被雪花溅到的李恪抹一把脸,不敢留在这是非之地,“你们慢慢玩,我向姑母请安去了。” 陆夷光提醒了一句,“我二婶在和母亲喝茶。” 李恪颔首,又叮嘱一声,“玩归玩,你们小心着凉。” 陆夷光和陆见游笑眯眯点头,“表哥慢走。” 李恪便抬脚离开。 陆见游见陆诗云还有些发懵,便安慰,“表哥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三姐你别往心里去。” “怎么了?”晚来一步的陆夷光纳闷。 陆见游解释,“刚刚三姐没看见表哥,差点砸到他。” 陆夷光还以为多大的事,忽的又反应过来,陆诗云庶出,难免小心谨慎不敢行差踏错,倒生出几分怜惜,“别说没砸到就是砸到了,以表哥的性子也不会生气的,他脾气好得很。”好的都不像是金侧妃生的,再比比同胞弟妹,活生生的歹竹出好笋,可见生长环境很重要。 当年,因为金侧妃上位手段不光彩,丢了庆太妃的脸,庆太妃一度很是厌恶她。在她生下李恪之后,怕金侧妃教坏了孩子,她自己不方便养,养了就是抬举金侧妃母子,遂单独拨了一个院子让教养嬷嬷照顾。 等到李莹玉出生时,庆太妃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到底亲外甥女。虽然还是不肯让金侧妃养李恪,但是把李莹玉给她留下了,之后两个儿子也没抱走。等孩子大一点,性格展露,庆太妃再后悔也晚了。 陆诗云方笑了。 再说离开的李恪,他向南康长公主和蔡氏问了安,便前往藏书楼。 在他走后,蔡氏笑着恭维,“大公子当真是好学。” 南康长公主加深了笑意,对这个侄子,她向来喜欢,哪怕不喜金侧妃,也不影响这份喜爱。若是李憬长不大,庆王府交给他应该差不了。只其中牵扯到庆王妃的感情,同为正妻,她能理解庆王妃想要扶持二侄子的心情,所以在庆王府立世子的事上,从来不发表意见。 李恪这孩子,就是被他生母连累了,可惜了。 蔡氏也在心里道可惜,若不是王府子,招来做女婿倒是不错,作为丈母娘,还是更喜欢这种温文尔雅又上进的女婿。 …… 到了藏书楼,不见下人,想必出恭去了,李恪径自上了三楼,江河湖流类书籍在这一层,最近他都在看这方面的书。 听到脚步声,蹲在地上逗猫的陆玉簪抬起头,发现来人不是陆初凝连忙站了起来,愣了愣才想起来行礼,“李公子好。” 李恪自己也愣了一下,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她,还礼,“四姑娘。”目光下落,看见了躺在地板上的三花猫,她似乎很喜欢猫。 见到熟悉的人,三花猫懒洋洋的喵了一声,为了防老鼠,藏书楼这养了好几只猫,李恪常来倒是与它们混了个脸熟。 “四姑娘也来看书。”李恪看向她放在桌子上的书,每一层靠窗的地方都放了一套桌椅方便看书。 陆玉簪点点头,觉得这般共处一室有些于礼不和,尤其翠色下去要热水,只她一人在,落在人眼里徒惹是非,遂道,“李公子慢来,我找到要看的书了,先行告退。” 她的闪避,李恪看在眼里,下颌微微绷紧,“四姑娘慢走。”说着往边上让了让。 这时候,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来了,陆玉簪没来由的一慌,只盼着是翠色才好。 “四……妹?”出现在楼梯口的陆诗云愕然。 陆玉簪心里一紧,“三姐。” 陆诗云视线飞快扫了一个来回,“母亲准备回去了,我来找你和大姐。” 陆玉簪拿起书桌子上的书走过去,“有劳三姐了。” 陆诗云甜甜一笑,对着李恪福了一福。 李恪再次还礼。 下到二楼,陆诗云状似随意地问,“四妹之前住在公主府这的时候,是不是也常来借书,我看你对这里挺熟的。” 陆玉簪回道,“今天是第一次来,我不过是略识几个字,哪里看得懂这里的藏书,这次也是想跟着大姐过来开开眼界。” 陆诗云嘴角弯起。 走到一楼,就见陆初凝在登记书册,她回头看着两人,留意到陆诗云以及她的丫鬟两手空空,“三妹没找到要看的书?” 陆诗云心跳漏了一拍,通知人这种事丫鬟来做就行,是她主动说自己要去藏书楼借几本书,才把差事要了过来,在一楼遇上陆初凝时也是这么解释的,“这里书太多,我看花了眼,不知道选哪几本了,还是算了吧,省得母亲等我们。” 陆初凝温柔一笑,“无碍,你且去挑吧,看书是好事,让母亲和伯母多说两句话,母亲只有高兴的。” 闻言,陆诗云俏皮一笑,“那大姐和四妹等等我。”说着就在一楼找起来,装模作样的挑了三本书。 …… 要走了,年仅五岁的七姑娘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出了一份力的雪猫,陆夷光最见不得小姑娘掉金豆豆,大手一挥,让人用铁片将雪猫从地下铲起来再用平板车给七姑娘运回去。 七姑娘破涕为笑,软乎乎的抱着陆夷光的大腿,“谢谢姐姐。” 陆夷光通体舒畅,爱不释手地捏了捏她的小脸蛋,真想留下来自己养。她做梦都想要一个软乎乎香喷喷的小妹妹,不过在知道生孩子的危险之后就不再吵着母亲要了,选择了对亲戚家的小娃娃伸出禄山之爪。 送出去一只雪猫,陆夷光准备再堆一个,“啪”一声打开陆见游捣乱的手,“再捣乱,信不信,我拿你做雪人。” 陆见游龇了龇牙,走了。 陆夷光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堆雪猫,正在画花纹,忽的天降雪球,砸了陆夷光一头。 “哈哈哈哈~~~~”陆见游得意的笑声响彻云霄。 陆夷光蹲在那没反应,半夏川穹忙上来为她擦雪花。 陆见游指着一头雪的陆夷光疯狂大笑,“哈哈哈哈……”全身上下蓄势待发,只等她一站起来就跑,哪想笑得他自己都尴尬了,她还是一动不动。 陆见游有点慌,“傻了。诶,我没用力啊,我都没捏实心,你不会这么输不起吧,之前你扔了我多少,我领子都湿了。” 还是没反应。 陆见游慌哒哒地靠近,“不会哭了吧。” “嘭”一团雪实实在在砸在鼻梁上,那个酸爽,陆见游却顾不上揉鼻子,扭身就跑,陆阿萝的眼神有杀气! “陆见游,我要把你做成雪人!”咬牙切齿的陆夷光奋力追。 夺路狂奔的陆见游喊,“要不要这么狠!”加速逃命,跑到拐角处突现陆见深,丰富的经验告诉他这是敌军,陆见游硬生生扭了一个弯。 看着身姿妖娆的陆见游,陆见深忍不住抽了下眼角,“……发什么——嘭——嘶!”突如其来的撞击让陆见深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会在家里横冲直撞的,除了弟妹不作他想,陆见游刚跑过去,剩下这个不作他想。他连忙张开双臂抱住人,免得她弹出去,再摔一回。 在不小的冲击力下,陆见深后退几步,脚底一滑,嘭一声,兄妹两摔在雪地上。 陆夷光的鼻子再次撞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眼前一黑,鼻腔一酸一热,眼睛也跟着热了,泪水夺眶而出。 听到动静的陆见游一扭头,就见陆见深和陆夷光双双摔在雪地上,脑海里飘出两个大字——完蛋! 下巴发麻的陆见深且顾不得自己,“阿萝,”定睛一看,见她居然鼻间流血,赶紧捏住她的鼻梁,“没事,只是流鼻血,用嘴呼吸。” 流鼻血怎么是没事,她今年皮都没破过一次,流了这么多血,一滴血一碗饭,她今年的饭都白吃了! 陆夷光眼泪流的更凶了,瓮声瓮气地要求,“我要把陆见游做成雪人。” 陆见深一时哭笑不得,看来真没事,“好好好,”猛地眼皮一跳,两人姿势有些不雅,阿萝跪坐在他腿上,陆见深不着痕迹的扶着她站起来,“想做什么,先把鼻血止住再说。” 好心好意打算来慰问的陆见游,“……”为什么有一种杀了自己祭天止鼻血的错觉。 陆夷光恨恨看着陆见游,半脸血使得眼神格外有杀气。 陆见游缩了缩脖子,忏悔,身手太灵活也是一种错! 陆夷光被送到墨韵堂时,鼻血已经止住了,可这半脸半身的血把南康长公主吓得够呛,一叠声问。 陆夷光老委屈了,人没抓到反而把自己撞得流鼻血,亏大发了。 南康长公主不轻不重地打了陆见游几下,“你跑什么跑。” 陆见游敢怒不敢言,只一看陆夷光那可怜样,长这么就没见她这么狼狈过,顿时心虚起来,“下次不跑了。” “你早有这觉悟不就没事了。”陆夷光悲愤。 陆见游比她更悲愤。 在耳房收拾的陆见深失笑,他脸上身上也沾了一些血迹,洗脸时碰到下巴,一阵刺痛传来,陆见深皱了皱眉,对着镜子抬起下巴,看到一个浅浅的牙印,破了皮见了血丝,牙可真够尖的。 陆见深摇了摇头,收拾好,走出耳房。陆夷光也收拾的干干净净了,就是鼻头眼眶红红,可怜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遭了什么大罪。 恰在此时,府医来了,在南康长公主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府医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番,“公主放心,县主只是轻微伤。” “流了这么多血怎么是小伤。”南康长公主不满。 府医心道,咱们小县主跑起来风一样,这么快的速度撞到人只是流鼻血已经很幸运了,“鼻子格外娇弱些。”说着府医又认认真真的看着陆夷光。 陆夷光也认认真真回望他,以为他能望出个什么来。 府医盯着陆夷光额头上那颗鲜红的痘疮,“县主最近吃了不少辣锅子吧,上火容易流鼻血!” 陆夷光:“……” 府医又补充了一句,“县主这一阵忌忌口,老夫再开几幅清火补血的药。” 身心俱创的陆夷光:“……我只是撞伤而已。”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思行, ”皇帝摩挲着手里的棋子, 出声揶揄, “后院的葡萄架倒了。” 下完棋, 陆见深站了起来, 而皇帝还坐着, 这一抬眼, 就在他下颌处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微臣洗漱时,不慎刮伤。”陆见深微垂着首,恭声回答。 皇帝呵呵一笑, 用过来人的眼神看着他,弱冠之年的年轻人房里有个把通房再正常不过,想着年轻人面皮薄, 便转了话题关切起外甥来, “你年岁也不小了,男大当婚, 可有心仪的姑娘?” 陆见深作揖, “夏姑娘去世不久, 纵然她……只微臣终究对她有亏欠, 故臣一年内不想婚配之事, 以全情分。” 私底下还有些人觉陆家无情无义, 如此便能彻底堵上他们的嘴。 皇帝一愣,他都忘了陆见深前头未婚妻之事了,“你倒是个重情的。你还年轻, 迟上一年也无妨, 正可专心公务,先立业后成家也是可得。” “微臣不敢负陛下厚望。”陆见深一揖到底。 皇帝颔首一笑,笑完了,他老人家十分促狭地赏了药。 “……”陆见深还得谢恩。 …… 顺阳长公主府,舞姿妙曼,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自从前几天,顺阳长公主回府之后,公主府内便是如此热闹盛况。 “论歌舞还是七姐这里的好,赶明儿我宴客,七姐可得借我使一使。”南康长公主玩笑。两人只差了一岁,是一块玩着长大的,这些年因为顺阳长公主总不在京城待着,生疏下来,不过情分终究比旁人多上一些。 靠在椅子上的顺阳长公主斜她一眼,“我辛辛苦苦排练出来,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带走,哪有这样的好事。” “那我给阿骥说一桩媒,七姐姐看看值不值这辛苦费。”南康长公主将话题引了出来。 顺阳长公主来了兴致,她家傻小子也到了娶媳妇的年纪,别看她人不在京城,却派人留意着,“哪家淑女,请的动你当媒人。” 南康长公主:“倒不是外人,就是我小叔子家的嫡次女,小姑娘长得标致,性子爽利,今年十五。” 陆家二房的嫡女,这出身倒过得去,不过顺阳长公主并没有直接应下,也不说那些客套话,“我得问问阿骥,总归是他讨媳妇。” 南康长公颔首笑,“他的终身大事,是得听听他的主意,这样日子才能和顺。” 在外头疯了一天的符骥回到家傻了眼,“陆……陆二姑娘!!!” 顺阳长公主点点头,看着他问,“你觉得如何?” “我都没跟她正经说过话。”符骥莫名其妙。 “那你总见过吧,感觉如何?” 符骥皱起了眉头,“不就那样。” 顺阳长公主追问,“那样是哪样?” “大家闺秀呗。” 顺阳长公主:“那给你做媳妇成不?” 符骥嘻嘻笑,“娘,儿子还小呢,不想娶媳妇。”娶了媳妇管东管西,他怎么玩。 顺阳长公主扯了扯他的脸,“马上就十五了,不小了。” “这不还没十五吗,就算十五也小啊,他们都十七十八成婚的。”符骥涎着脸笑。 顺阳长公主戳戳儿子的额头,“可人家婚定的早啊,都是差不多你这年纪定下的。” 符骥只管笑,不言语。 顺阳长公主倒也笑了,知道儿子对那陆二姑娘无想法,自然不会强求,她只有这么个儿子,哪里舍得逼迫他,“成婚可以慢慢来,不过人现在开始挑不早,你整天在外面跑,可有中意的姑娘。不拘什么出身,只要你喜欢,我都依着你。”对她而言,没什么比儿子喜欢更重要,家世才情那些都是锦上添花。 “娘你真好!”符骥拍马屁。 顺阳长公主捏捏他的脸,“你这是有喜欢的姑娘了?” “没有啊,”符骥理直气壮,“以后总会有的,我先谢了阿娘。” 顺阳长公主泄气,“人家这年纪都思春了,你怎么就是不开窍呢。” 符骥不服气,“我才不像他们这么没出息,满脑子都是女人。” “你出息,满脑子都是玩。”顺阳长公主嗔儿子。 符骥讪讪的摸着鼻子笑。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娘替你留意着。”顺阳长公主打探。 符骥笑嘻嘻,“等我遇上了立马告诉您。” 看他一幅没开窍的样子,顺阳长公主歇了心思,算了,再过两年自然而然也就开窍了,男孩子不用担心年纪。 顺阳长公主便转了话题,“今晚上要吃什么?” “吃辣锅子怎么样?”符骥眼睛一亮,番邦难得出几件好东西,这辣椒就是其中之一,别具风味。 顺阳长公主自然应好。 符骥就想起两桩开心事来,“娘,我跟您说个乐子,我上午去找见游,遇见了陆阿萝,她额头上老大一颗痘疮,丑死了。我说了一句实话,她就拿雪球砸我,真是的,丑还不让人说了。” 顺阳长公主抚了抚额头,亏得是她儿子,不然早被打死了吧。 符骥还在兴致勃勃说着陆夷光的黑料,“还有更可乐的,她昨天追着见游打,不小心撞在深表哥身上,撞得鼻血直流。结果府医一看,娘你知道怎么回事,合着是她辣锅子吃多了,上火才流了这么多血,见游差点背了黑锅。”消息来源——陆见游。 望着幸灾乐祸,发自内心愉悦的儿子,顺阳长公主诡异地沉默了下,当真有些弄不明白陆夷光在儿子这是个什么定位。说他喜欢吧,几次自己试探他都是如临大敌;说不喜欢吧,偏偏又关注的很。罢了,就当是玩伴吧。 稍晚一些,顺阳长公主就遣了心腹嬷嬷去了隔壁南康长公主府。 南康长公主又让丁香带了一篓宫里赐下的糖橘送去柳叶胡同的陆府,如是这般一说。 蔡氏不免有些失望,打叠起精神送走丁香。 满面羞赧与忐忑的陆初凌从西厢房飘然而出,快步踏入正房,“娘。”对上蔡氏怜惜的目光,顿时心凉。 “凌儿放心,娘一定给你找一户更好的人家。” 话至此,陆初凌还有什么不明白,登时红了眼眶,又酸又涩又羞。 陆初凌想起重阳登高那天,他莽莽撞撞从灌木丛后跳起来,不好意思的道歉。 如意坊里,她多看了一眼,他便想把手里的首饰让给她。 玄武街上,自己差点被纵马的傅延年撞到,他仗义执言还差点与傅延年打起来。 公主府内,他拿虫子吓唬她。 他既然对她无好感,那又何必几次三番招惹他。不然她何至于不顾女儿家矜持央了母亲,陆初凌伤心欲绝,嘤嘤啜泣。 殊不知人生最大的错觉便是他喜欢我。 “三姑娘,”蔡氏身边的大丫鬟翠柳捧着一盘黄澄澄的糖橘进来,“长公主送了一些糖橘过来,夫人尝着甜,便让奴婢送一盘过来,您要是觉得好吃,只管派人来要。” 陆诗云笑逐颜开,一脸娇憨,“母亲真好,记得我爱吃橘子。” 翠柳也笑,“夫人瞧见这糖橘,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您。” 陆诗云喜不自胜,闲聊几句,笑盈盈送走翠柳。 回到屋里,找借口把人都打发出去了,陆诗云脸上的笑意才收了起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着小巧的糖橘。 陆初凌这一阵的反常,她看在眼里,二姐她是少女怀春了,对象应该就是那个符骥。不然以二姐的性子在公主府被吓了一跳,便是估计符骥身份不好明着责骂符骥,也有由着她来当这个坏人骂,而不是反过来骂她。 那符骥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出身高贵,长得也端正。 二姐是嫡女,母亲会倾尽全力替她谋划,兴许能够心想事成。 然自己……父亲不管后宅之事,又敬重嫡母,她的婚事全数捏在嫡母手里,不然为何她和姨娘做小伏低的讨好嫡出一脉,全是为了能嫁一个好人家。 陆诗云不由自主地握紧手中糖橘,那个人,妄念罢了,万万没有可能,这就是命! …… 在陆初凌沉浸在初恋失败的痛苦中时,一则有关陆见深的小道消息不胫而走。 陆夷光是从小伙伴孙雨嫣那得知,对方扭扭捏捏酸酸溜溜地向她打探,“听说,那个,你大哥得了一个倾城绝艳的外室,性子还有些泼辣。” 陆夷光大怒,“哪个王八蛋造谣,污蔑我大哥的人品。”养外室那是好名声吗,尤其大哥还没成亲呢,心疼女儿的人家哪个敢把女儿嫁进来。 陆夷光瞬间脑补出了前因后果,定然是看不顺眼大哥或者他们陆家的人蓄意造谣。 “打哪听说来的?” 陆夷光.气势汹汹,“我要撕了他的嘴。” 孙雨嫣咽了咽唾沫,“做客的时候,她们都在说,陛下还亲自赏了药给你大哥,让他别太纵容,哪能让个女人抓伤了脸。” 脑补往往能让一件事变得面目全非。 陆夷光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陛下赏药,抓伤了脸!?” 孙雨嫣沉重的点了点头,“你不知道啊?” “我像是知道的吗?”陆夷光来气,“我大哥的脸好着,不要太好,我天天见我还不知道。” 孙雨嫣点了点自己的颌下,“说是伤在这,轻易看不见,”又红了红脸,“除了那个那个,怎么可能伤到那里。”说着一脸的哀伤以及小小的羡慕。 陆夷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颌下,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什么,又抓不着。她斜了小伙伴两眼,以前怎么没发现她居然对大哥藏了不可告人的心思,藏得也太深了,不过当下最重要的是消灭流言。 陆夷光义正言辞,“谣言止于智者,我大哥怎么可能养外室,我用我这颗脑袋保证,绝不可能,这种一听就是无稽之谈的话,聪明如你居然还当真了,你怎么越活越笨了。” 为了证明自己聪明依旧,孙雨嫣恍然大悟,“对哦,陆大哥怎么可能做这么没品的事,肯定是有人嫉妒他,恶意中伤。”又紧张地拉住陆夷光的手,义愤填膺,“你们快点澄清,不然越传越离谱了。” 陆夷光用力点头。 离开侍郎府的一路,陆夷光都在琢磨着是谁造谣,正好在家门口遇上了陆见深。 “大哥。” 下轿的陆见深轻轻一笑,“打哪儿回来?” 双目湛然面如冠玉的青年,披着白狐裘身姿挺拔如松地立在皑皑白雪地上,如诗如画。 陆夷光点点头,眼神坚定,肯定是有人嫉妒大哥恶意造谣。 怪里怪气的,陆见深略一挑眉,走了过去,“进去吧,这里风大。” 陆夷光抬眼,目光往他颌下钻,被狐裘挡着什么也看不见。 桃花眼眼角微微下垂,陆见深唇畔漾笑,“看什么?” “我,我觉得大哥这件披风格外好看。”陆夷光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总不能直接说我想看看你颌下有没有伤吧,好像,直接说也没什么的样子。 陆见深眼底掠过淡淡笑意,“这件披风我穿过不止一回。” “是吗?”陆夷光想了想,认真道,“那是大哥今天格外好看,所以衬得披风也格外好看。” “哧”忍俊不禁的半夏捂住嘴,见陆夷光看过来,忙做了一个告饶的动作。 陆夷光白她一眼。 “这般甜言蜜语,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陆见深不疾不徐的说道,“是闯了祸还是想买什么银子不够使了?” 陆夷光一脸受伤的表情,“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不带目的性的那种。” 陆见深溜她一眼,“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陆夷光厚着脸皮道,“一家人,不用客气。” 陆见深呵了一声。 一路,陆夷光插科打诨,顺理成章地跟着陆见深去了他的三水院。今日南康长公主赴宴去了,不在府里,陆见深便不用去墨韵堂请安,径直回自己院里。 进了屋,温度立时高起来,陆夷光站在那由半夏和川穹脱披风,自己则悄咪咪地盯着陆见深,怕看不清还特意挪近了一点。 陆见深手搭在带子上,迟迟没有动作,淡淡的看着陆夷光。 陆夷光心虚的转开视线,很快又转回来,再一次撞进他蕴着笑意的眼眸,尴尬了一下,“哈,大哥是不是带子打结了。”对着小厮苏木道,“还不搭把手。” 因着出过不止一个自荐枕席的丫鬟,三水院都是小厮伺候,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婆子。 苏木没动,显然很清楚谁才是自家主子。 陆见深无奈的解着披风锦带,“你是不是在外面听到了什么。”这几天,他没少被人打量打趣,打一见面,阿萝视线就往他下颌这来,跟那些人眼神一模一样。 被戳穿心思的陆夷光悻悻然,“大哥也知道啊,”又愤慨,“也不知哪个缺德的造谣生事,居然造谣你养外室,大哥你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吗?” 陆见深眼角微微一抽,皇帝促狭,好事之徒唯恐天下不乱,无聊人士看热闹不嫌事大,于是造成这个局面。不过这种事全是捕风捉影以讹传讹,一点证据都没有,他自己不当一回事,过一阵自然就消停了。 “你信了?”陆见深看着陆夷光。 陆夷光立刻摇头,“怎么可能,大哥才不会干这么没品的事,”又卖乖邀功,“我还拿我脑袋向她们保证都是子虚乌有的恶意中伤。” 陆见深要笑不笑,“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那是当然,我对大哥没信心还能对谁有信心。”语气是全然的信赖。 陆见深不觉笑,拍了下她的脑袋,“你这脑袋保得住。” 陆夷光甜甜一笑,“我就没担心过。” “既然对我我信心,你盯着我看什么。”陆见深微眯了下眼。 陆夷光挠挠脸,“外头那些人说得离谱,不过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所以我琢磨着大哥是不是哪里不小心受了伤,才引得他们胡乱揣测,咱们得澄清下,省得他们越传越离谱。” “还算看得明白,”陆见深看了看她,可这伤口不可能实话实说,她倒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陆见深解开了披风,苏木伸手接过。 陆夷光向前垮了一步,仰着脸寻找,还是看不清,想也不想伸手抬起陆见深的下巴。 没有防备的陆见深就觉脸上一热,愣了愣,无奈往后退了一步,拂开她的手,正想说什么。 “我还没看清楚呢。”陆夷光不甘心地追了一步。 望着一脸严肃探究的陆夷光,陆见深难得无语了一瞬,“……阿萝,你是大姑娘了。”须注意男女大防。 陆夷光理直气壮,“我还没及笄,还是小姑娘!”大姑娘得懂事识大体,小姑娘可以随心所欲,她一点都不想及笄。 陆见深嘴角隐隐一抽,“就是一个伤口,有什么可看的。” 这哪是普通伤口,这可是引起了腥风血雨的伤口,陆夷光遗憾的收回目光,大哥肯定是觉得仰着头的模样太丑,所以不肯配合,美人就是格外在意形象,“大哥,你怎么会伤到那里?” 陆见深眼神微妙,“洗漱时指甲不小心刮到了。” 陆夷光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旋即没心没肺的笑了,“我以为只有三哥干得出这么乌龙的事。”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陆见深再一次无言以对。 陆夷光笑声渐渐消失, 毫无障碍地变成关切脸, “不会留疤吧。” 陆见深呵了呵, “陛下赐的药很好。” 陆夷光一副放了心的模样, “陛下仁德。”心想这分明是一瓶药引发的腥风血雨, 皇帝的一举一动备受瞩目引人遐想, 若非陛下插了一手, 未必能闹得这般甚嚣尘上。不过陛下心是好的,他们也不能反过来怪人家多管闲事,那就是不识好歹了。 “那外面的流言蜚语怎么办?”陆夷光终于把心思放到正事上来。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这种事越解释越乱,咱们不当一回事,他们觉得没意思也就不传了。”陆见深并不把这点流言放在心上, 他是男子, 这种流言对他影响有限,过上一年半载谁还当回事。 陆见深温声叮嘱, “若是有人在你跟前提起, 也犯不着动怒, 只当做耳旁风。” 陆夷光不是很乐意的摸了摸鼻子, 在心里道, 要是有人敢恶意在她跟前提起, 她一定削他,口中乖巧应承,“我知道啦, 大哥放心, 我不会冲动的。” 讲真,陆见深不是很放心她这脾气,但也只能做到叮嘱,总不能眼不错的看着她,左右她有分寸。 忽的,见她摸着鼻子的手不动了,还张了下嘴。 陆夷光只是忽然想起了自己流鼻血那天,张了张嘴模拟,按照那个角度好像是能咬到。恍恍惚惚记着那天好像是不只鼻子疼,牙也疼来着,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陆夷光抬眼望望陆见深的下巴,又望了望颌下,绞了下手指期期艾艾道,“不会是那天我摔倒的时候咬的吧?”是她的责任,她绝对不逃避。 陆见深原没想说,省得她发窘,不过说到这份上,便笑了下,“严格来说不算咬,是磕出来的。” 陆夷光脸腾地红了,觉得磕显得她像只兔子似的,还不如咬呢。搞了半天她才是罪魁祸首,大哥没嘲笑她,她却反过来嘲笑大哥,恩将仇报,太渣了! 水盈盈的眼睛里立刻充满愧疚和讨好,陆夷光声音软了八个度,“大哥,我错了。” 望着她这可怜兮兮的模样,陆见深失笑,又板了脸,“知道错了,下次就别横冲直撞,还好没撞出个好歹,下次未必有这好运。” 这会儿不管陆见深说什么,陆夷光都只有点头的份。 见她视线又开始往下颌飘,陆见深无奈了,“你还想看?” 陆夷光点头,又忙摇头,她之前只是有一点点好奇,现在十分好奇自己造成的伤口长什么样,可是大哥不想给人看,大抵是觉得丢人吧,她还是很善解人意的。 陆见深认命,“看吧,不给你过了眼瘾,你是不是逮着机会就得偷看。” 陆夷光一本正经的摇头,“怎么可能!”在陆见深了然的目光下,嘿嘿嘿嘿笑起来。控制不住自己眼神,她也很无奈的呀! “我就看看,看看伤口大不大深不深,我就看一眼。”陆夷光小声为自己辩解,脚抬的比谁动的都快,人已经站在陆见深面前,一脸的好奇心。 陆见深只得配合抬了抬头,将人体最薄弱的致命之处暴露在陆夷光眼皮子底下。 不曾想,陆夷光光看还不够,还不按理出牌的伸手摸了摸。 陆见深不由自主地绷了绷下颚,后退一步避开,神色如常,“这回满意了吗?” 满意,满意,陆夷光笑弯了眼睛,只有一点点印子,再过个十天半个月就看不出来,一点都不会影响大哥的英俊潇洒。陆夷光彻底放心了,要是损了大哥形象,那她万死难辞其咎。 陆见深忍不住按了按咽喉,看着心满意笑逐颜开的陆夷光,想说点什么,一时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能道,“这事你知道就算了,别对外人说,省得麻烦。”视线扫过半夏川穹。 半夏川穹一凛,福了福身。她们都是知道轻重的,这个乌龙传出去,指不定被有心人编排成什么样,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 陆夷光一想外面的流言蜚语,也有些不好意思,这都什么人嘛,瞎编乱造不负责任。更多的是愧疚,这回她把大哥连累的不轻,嗯,都怪陆见游,都是他的错! 正在回家路上的陆见游重重打了一个喷嚏,笃定是陆夷光在背后骂他。 哼,她死要面子就因为额头上那颗痘疮不肯出门,嫉妒他能出去玩冰嬉。 之后,陆见深发现自己的待遇直线上升。 “大少爷,县主让人送来了一盘梅花酥,县主亲手做的。” “大少爷,县主让人送来了一盘石榴糕,县主亲手做的。” “大少爷,县主让人送来了一盘绿茶饼,县主亲手做的。” “大少爷,这是县主刚从树下挖起来的桃花酒。” “大少爷,这是县主做的棉手捂子。” …… 充满小小愧疚的陆夷光用自己的办法来弥补,并且从中找到了乐趣,画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模具让人打出来,她最喜欢那个猫爪图形的。 南康长公主也觉这个猫爪糕点别致,转头吩咐丁香,“挑八色点心用这个模具做了,再重新打一套模具。” 做了干嘛?送到庆王府去。 每年腊月二十四,陆家都要去庆王府用膳,北方小年是二十三,南方是二十四,庆太妃祖籍南边。 “这点心倒是别致。”庆太妃拿了一块猫爪豆沙糕轻轻咬了一口,“味道都格外好一些。” “母妃喜欢便好,”南康长公主笑着道,“模具也备了一套,您想吃就让厨房做。” “咱们阿萝手可真巧。”金侧妃笑盈盈道,她是上了玉蝶的侧妃,这样的场合自然能出席。 陆夷光状似腼腆的笑了笑。 庆太妃不着痕的看了一眼金侧妃,“你们出去玩耍吧,只注意着别着凉了。” 陆夷光等姑娘们便站了起来告退。 李漱玉问陆夷光,“表妹有什么想玩的?” 陆夷光击了击手掌,“我们去玩冰嬉怎么样?”冰嬉这项冰山活动在京城十分流行,一些人家还会专门养一些技人,表演冰上耍刀、使棍、缘竿、盘杠、飞叉。 “我怕摔跤,我就不去了,你们好好玩。”站在旁边的李莹玉笑着开口,因为要过年了,祖母开恩让她出了小佛堂,年后还得再进去学规矩。 陆夷光瞥她一眼,笑得很假,“那二表姐自便,我们就走了。”说罢,和李漱玉一人拉了一个年幼的小妹妹离开。 李莹玉眼底闪过晦涩的光,带着丫鬟转身离去,藏在袖子里的双手紧握成拳。姨娘都告诉她了,祖母和王妃想把她嫁给河南的一户皇商。她堂堂王府千金却要下嫁给一个商贾贱流。 凭什么! 就因为她是庶出! 李漱玉的婚事精挑细选,她呢,一个下贱商贾,除了钱还有什么,在权势面前,钱算什么东西。 王妃狠毒,祖母糊涂,父亲昏聩,姨娘薄情。 他们都不管她的死活,那她自己来争。 到了冰场上,发现陆见游和王府几位表弟已经在了。 陆见游灵活地停在陆夷光面前,挑衅的勾了勾手指,“敢不敢比一比。” “怕你不成。”陆夷光一边绑鞋一边逡巡了一圈,“大哥呢?” 陆见游倒滑了一个圈,“大哥怎么可能在这儿,他和大表哥在一块观雪品茶呢!” 李漱玉笑了下,“那应该是在浮香阁那,那里风景好。” 浮香阁是一座林中小屋,四面装了价比黄金的玻璃窗,一窗一景。 陆见游点头,“就是那。” 绑好鞋的陆夷光哧溜一下滑进冰场,热过身之后,使出一个大蝎子。 王府一众表兄妹很是给面子的鼓掌。 陆夷光得意冲着陆见游抬了抬下巴。 陆见游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看着。”当下就是一个难度更高的哪吒闹海。 又是一轮轰然叫好,几个小的眼睛都看直了,想学,啪叽一下,摔了个四脚朝天,大家哄堂大笑。 “没有三年功力学不会。”陆见游摸了下脸蛋红彤彤的小表弟脑袋。 冰场上随着陆夷光兄妹俩花样百出的斗法,热闹非凡。 李漱玉看了一会儿,低声对场边的半夏道,“待会儿阿萝问起来,就说我去厨房看看,马上回来。” 半夏屈膝应是。 从这里到厨房有一条近道,会经过浮香阁,浮香阁内只有陆见深一人,他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本该对弈的李恪却不知所踪。 李漱玉咬了咬唇角,神色变了一个来回,终究顺应心声改变了方向。 “兰香,你在这儿等我。” 兰香愕然,猛地白了脸,“郡主!”郡主一个人进去,这可,可如何使得。 李漱玉温婉的脸上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决,“不许跟进来。” 兰香心急如焚,再想说什么,李漱玉已经提脚离开,登时吓得面无血色,不知道自己该跟进去还是跑去禀报王妃。 陆见深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刚刚,李恪被人叫走了,李漱玉就来了,是她安排的? 待李漱玉进屋之后,他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站了起来,抬手作揖,“安宁郡主。” 李漱玉怔了怔,两家走得近,所以不行郡主县主那一套,都是直接表姐表妹称呼。陆见深突然改了称呼……嘴里涌出一股苦涩,苦的舌尖发麻,他在提醒她。聪慧如他,岂会猜不到。 忽然间,她想起了这几年,除开必要场合,自己几乎私下一次都没遇上过他,他是不是在避着她。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认知令李漱玉心焚如火,险些控制不住眼泪。 有一个瞬间,李漱玉就想这么离开,何必自取其辱,可双脚犹如生了根一般。她这辈子都循规蹈矩不曾行差踏错,唯独在这桩事上,荒诞的不像自己。 祖母和母亲都中意吴远山,而她故意搅黄了婚事。 现在更是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 李漱玉深吸了两口气,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于紧张,她垂着眼睛目视裙边绣纹,艰涩吐声,“深表哥,你觉得我如何?”这已经是她所能说出来的最大胆的话。 陆见深微不可见的叹了一声,“郡主是个好姑娘,日后定然会寻到一如意郎君,鹣鲽情深,白头偕老。” 鼻子一酸,视线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李漱玉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眼泪禁锢在眼眶里,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笑容,只那笑比哭还难看。 “借深表哥吉言。”李漱玉原想姿态从容的祝福回去,可她发现自己实在没有那么大的肚量,“我不打扰深表哥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过身,同时,眼泪扑簌簌滚下来。 躲在稍远处树后的李莹玉目送李漱玉离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真是没想到,向来标秉守规矩的李漱玉竟然会做出这种于礼不和之事。看样子是被拒绝了,李莹玉心头大畅。很想知道当自己嫁给陆见深时,李漱玉是何等心情。只怕是妒火中烧,伤心欲绝。 李莹玉脸上绽放舒心的笑容,情窦初开时,她也幻想过,毕竟陆见深是她们在闺阁里最常能接触到的外男,家世好,还生得俊美如俦,为人彬彬有礼。不过她心知肚明不可能,南康姑姑头一个就不会答应,所以很快就断了心思。 然而时至今日,她被王妃逼入绝境:要么乖乖远嫁商户,从此背井离乡满身铜臭味;要么一步登天,做人上人。 哪怕后者风险巨大,她也要赌一赌。起码第一步成功了,不是吗? 幸好李漱玉走了,不然自己一番布置倒是便宜了她。陆见深和大哥那壶茶,她让大哥的大丫鬟凉月下了媚药,混在茶水里一点都尝不出来,大哥已经被借故叫走,凉月会伺候好他。一切都按计划行事,现在轮到她出场了。 李莹玉脸上飞起一朵红霞,咽了咽口水,从树后走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屋内有些燥热, 陆见深站起来, 打开了北边的窗, 窗外有一方小池塘, 水面凝结成冰如同镜面。 寒风涌进来, 陆见深方觉清爽了些, 只片刻后, 腹中渐渐蹿起一股热流,上涌又下涌。 陆见深愣了愣,随即眸色转深, 他自然知道这是何反应。心念电转之间,视线落在茶盏上,他没动点心, 只吃了几颗坚果, 茶水倒是饮了不少。 怪不得李恪久不归。 是谁? 陆见深脸色下沉,压下腹内炙燥灼热异感, 大步走向门口。刚抬脚, 房门被从外面打开。 一袭玫红色锦裙的李莹玉走了进来, 娇艳酡红, 她羞赧的低着头, 双手紧张地绞在一块, 纵然孤注一掷豁了出去,可终究是姑娘家知道此举羞耻。 “深表哥。”李莹玉声线紧绷,鼓足勇气抬头, 对上陆见深乌墨的眸子, 冷冰冰不含一丝温度,面庞也结了一层冰霜似的,李莹玉如坠冰窖,手足发凉。 陆见深目光沉沉地扫她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李莹玉一慌,张开双臂挡在门口,泫然欲泣地望着陆见深,“深表哥。” “让开。”陆见深声若寒冰,伸手欲拨开李莹玉,不防一阵邪火汹涌而至,如万蚁噬骨,脚下一个踉跄。 见状,李莹玉心头一喜,心一横扑过去抱住陆见深的腰,也不去管那洞开的房门,生涩地用身体蹭着陆见深,加重他的情.欲。 那给药的道婆说这媚药凶歹无比,便是圣人也得丢盔弃甲,药效上来,排山倒海,理智全无,只剩下交.媾的本能。 故而这药名神仙醉,连神仙也招架不住。 …… 陆夷光滑了一身汗,去场边喝水的时候才发现李漱玉不见了,便问半夏。 半夏回,“郡主去了厨房,说是新学了两道菜,今天想亲手做了来孝敬长辈。” 陆夷光眼眸转转,“那我们去看看表姐要做什么。”其实是她觉得表姐心事重重,颇有些担心,她无亲姐妹,打小就十分照顾她的李漱玉在她这犹如亲姐姐一般。 对庆王府陆夷光也熟得很,自然而然地抄了近路,还想着经过风月阁的时候,和陆见深打个招呼。 走到风月阁外头时 ,陆夷光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屋内一片狼藉,黑白棋子散落一地,茶壶倾倒,一片水渍,桌椅东倒西歪。 陆见深扶着窗台而立,右手拿着滴血的金钗,左手衣袖血淋淋,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淌血。他脸上布满情潮,一片绯色,一双眼黑沉沉犹如满月下的钱塘潮水,波涛汹涌,却不时有欲色闪现。 李莹玉披头散发,衣衫半敞,露出藕荷色肚兜,衣服是她自己解开的。娇俏的脸上一片雪白,完全没想到陆见深竟然拔了她的金钗自残来压制药效。 听着陆见深越来越重的呼吸声,李莹玉知道他已是强弩之末,只怕连动不动不了,不然早就夺门而出了。 忌惮那金钗,李莹玉不敢靠近,抓着衣衫往下一脱。事已至此,她只能走下去。只要自己委身与他,哪怕长辈再生气,也只能认了,当年姨娘不就是如此。 她是王府千金,出阁便是县主,自然不会如姨娘那般做妾。 只要成了婚,她便有把握拢住陆见深的心,待她生下儿女,看在孙子面上南康姑姑也会接纳她的。 李莹玉苍白的脸又红润起来,语调含情,“表哥,我知道自己这样做不对,可我是真心爱慕你,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 “爱你个大头鬼!”陆夷光火冒三丈,从后面一脚踹趴李莹玉。 毫无防备的李莹玉栽倒在地,吓得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失声尖叫。 “川穹,让她闭嘴。”陆夷光怒斥。 川穹随手捡了一件衣服将吓得肝胆俱裂又满脸绝望的李莹玉捆成蚕蛹,并堵上嘴。 李莹玉骇然瞪着眼,眼泪崩溃而下,呜呜呜不成调,绝望与恐惧令她整个人抖如糠筛。 陆夷光心急如焚的冲向陆见深。 “别过来!”陆见深声音喑哑而破碎,彷佛极力在压抑着什么。 陆夷光没听到一般,着急地抓着他染血的左臂,再看他通红的面庞,赤红的眼眸吓得心脏收缩,“大哥,你怎么了?” 拜乱七八糟的话本所赐,她并非一无所知,灵光一闪,陆夷光勃然色变,“是不是李莹玉给你下了药?” “离我远些。”陆见深的声音已经走了调,他想推开陆夷光,却只是食指动了动,他喝了不少茶水,药效凶猛无比,若非刺伤了手臂,恐怕他已经在迷失在情.欲里。 陆夷光唰的松了手,往后退了几步,脑子里不受控制的闪过一些文字,登徒子意欲轻薄小姐,卑鄙无耻下药,这时候,剑客从天而降,一剑斩杀登徒子,至于这个药怎么解? 陆夷光尴尬起来,大哥还没媳妇,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通房,陆夷光急得抓头发,都快哭了,“大哥,我能做什么,”又忙扭头对半夏道,“你快去通知爹娘,再让府医马上过来。”府医,府医应该有办法的,肯定有的。 陆见深吃力地抬了抬手指,一把按住左臂伤口,当即血流如注,疼痛令他昏涨的脑子再一次清明起来。 陆夷光吓得喊了一声,小脸煞白,彷佛流血的是那个人,她动了动脚,想上去为他止血,跨出去一步又后退回来,急的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大哥,你等着,府医马上就来了。” 听着她的哭调,陆见深想安慰下,只眼下实在分不出这缕力气来,他注视着窗外的池塘。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药,如此凶歹,这类药,府医来了作用也不大。他快压制不住了,骨子里的骄傲让他决不允许自己像畜生一样被情.欲操控。 陆见深一咬舌尖,毫不留情地又在左臂上划了一道,借着疼痛换来的清醒,他抬脚跨过窗台,为了便于欣赏风景,窗户打的低,只到他大腿处,轻轻一跨便能过去。 然而这是在以前,眼下他只过了一只脚,另一只脚想过去的时候,身子蓦地一软,往后栽去。 大惊失色的陆夷光连忙跨过去拉住他。 陆见深扑在陆夷光身上,立时就感受到了她身上的寒霜气息,还有淡淡的梅花幽香,白嫩如玉的耳垂近在眼前,彷佛呵一口气就能融化。 陆见深觉得炙热的身体略微好受了一些,浴火稍退,可很快那种焚心蚀骨的灼烫变本加厉袭来,身体烫到发疼,呻.吟不受控制的从喉间溢出。 双目充血的陆见深不由自主的收拢双臂。 “大哥!” 轰隆一下,惊雷炸响,陆见深眼底掀起惊涛骇浪,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陆夷光,自己则嘭一声摔进雪地里。 冰冷的雪缓解了随着血管四处游走的灼烫,陆见深终于觉得舒适了一些,大口喘息着,视野内出现陆夷光包含担忧的脸。 陆见深呼吸猛然一窒,豁然坐了起来,不肯让她看见自己不堪的一面,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实在站不起来,全身犹如火烧,随时随地都要炸裂开一般。 陆见深抬眸看着川穹,“扶我去池塘边。” 川穹刚将李莹玉绑起来,闻言利落地翻过窗台,她学过拳脚功夫,是专门来保护陆夷光安全的。 陆夷光也跟着翻了过去,想靠近,却被陆见深眼神逼退,只能亦步亦趋地看着川穹吃力地搀扶着陆见深走向池塘。 明明是冬天,他额头上却起了密密麻麻的汗,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陆夷光恨毒了李莹玉,尤其眼睁睁看着陆见深踩破冰层浸在冰水里,眼睛都红了。 陆夷光擦了一把眼泪,咬牙对川穹道,“你看着大哥。”说罢掉头跑回风月阁。 池塘中脸色青白的陆见深哑着声音道,“看住她,别让她胡来。” 川穹犹豫不决,怕陆见深一个不留神溺水,又怕陆夷光震怒之下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陆见深怒斥,“还不快去!” 川穹无法,只得抬脚跟上,刚跑到窗边准备翻进去,就听见李莹玉发出惨烈的哀嚎,吓得川穹一个哆嗦。 饶是池塘里的陆见深都吓了一跳,“别让她胡来!” 川穹不敢耽误,一跃翻进屋,就见陆夷光面无表情地手起金钗落,霎时血花四溅,几滴鲜血溅到她脸上,她满不在乎的擦了一把脸,糊了半边脸,宛如复仇的修罗。 被捆成一团的李莹玉原地打滚,左臂鲜血淋漓,惨叫声不像是人发出来的。 “我大哥受的罪,我让你感同身受一回。”陆夷光用力握住她流血的手臂左右一扭,登时血流直下。 “县主。”川穹咽了咽唾沫。 陆夷光满不在乎地甩开李莹玉的手臂,“死不了。”说着她站了起来,走到桌子边,拿起倾倒的茶壶摇了摇,还有水,打开一看只剩下一个底,又捡起散落的糕点,再看了看翻倒熄灭的香炉,“药下在哪里?” 痛不欲生的李莹玉霍然抬头,目眦欲裂的瞪着陆夷光,“你,你想干嘛!”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陆夷光冷笑一声,“没时间了,就当在茶水和点心里。”也有可能是在其他地方误食药物,不过来不及求证,蒙一个再说。 爹娘他们应该在赶来的路上,等长辈来了,自己就不能亲手报仇了。 当下陆夷光命令川穹,“掰开她的嘴。” 川穹左右为难。 陆夷光有恃无恐,“怕什么,有事我顶着。她自作自受,就算外祖母生气,娘一定会护着我。”以阿娘的性子,十成十觉得她做得好。 川穹一想好像是这么一回事,当下走过去。 “不要,陆夷光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对我。”李莹玉顾不得流血的手臂,滚到墙角,惊慌失措的求饶,她吓得涕泗横流,吃了这个药,她会如何丑态百露,“祖母不会饶了你,姨娘不会放过你的。” 陆夷光晃了晃茶壶,“我不劳你操心,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你觉得,我娘会饶过你吗?” “表妹,表妹,我求求你,我知道错了我错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唔唔唔……” 川穹一手固定住李莹玉的脑袋,一手捏着她的两腮逼迫她张开嘴。 陆夷光捡了个完整的茶杯,把两样点心各掰了一小半用剩下的茶水化开。 端着茶糊糊的陆夷光居高临下望着李莹玉,李莹玉愤恨的瞪着眼,眼珠子几乎要跳出来。 陆夷光轻蔑一笑,“让你算计我大哥。”掐着她的下巴,用力将茶糊糊灌进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匆忙赶来的南康长公主和庆太妃一行见到的, 便是被捆成蚕蛹状扔在雪地里的李莹玉, 身下的雪被染成了刺眼的鲜红色, 走近了才发现她玫红色的衣服上都是血。 “莹玉!”金侧妃惊呼一声, 心惊肉跳地扑过去, 拔掉她嘴里的手帕, 手忙脚乱的解衣服, 解到一半发现她里面只有一条肚兜,骇得连忙又裹回去。 “姨娘!”李莹玉如见救星,眼底骤然亮起光芒, 泪如决堤,“陆夷光要杀我,姨娘, 陆夷光要杀我, 是她把我伤成这样的。” 金侧妃娇媚的脸庞瞬间狰狞,眼底燃起两簇火苗, 欺人太甚, 转了脸泪水涟涟地望着庆太妃, “母妃, 您可要为莹玉做主啊!” “娘, 您可要为大哥做主。”听到动静的陆夷光出现在人眼前, “李莹玉给大哥下药,逼得大哥自残还泡在冰水里,我不过是以牙坏牙。” 满脸忧色的陆夷光跑上来, 拉着南康长公主往池塘边去, 还不甘示弱的瞪了瞪李莹玉母女,恶人先告状,当真是只有更不要脸没有最不要脸。 南康长公主阴恻恻看一眼金侧妃母女,如视仇寇,“若是思行有个好歹,我将你们碎尸万段。” 金侧妃和李莹玉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战。 庆王妃瞳孔里闪过一丝幽光,转瞬即逝,对脸色难看的庆太妃道,“母妃,我们先去看看思行吧。”李莹玉和陆见深,自然陆见深更重要,尤其还是李莹玉谋算在先。 庆太妃心乱如麻,想起南康那模样,一颗心直往下坠,思行是陆家寄予厚望的嫡长子,若真有个什么,南康真能要了李莹玉母女的命,两家也得成陌路。 “混账东西。”庆太妃气得一拐杖打在脸色惨白的李莹玉身上,不巧打在她受伤的左臂上。 李莹玉撕心裂肺的惨叫起来,瞬间冷汗如雨下,因为低温凝固的伤口再次冒出鲜血。 庆太妃被她惨烈的痛呼声吓得心跳漏了一拍,见她披头散发,衣衫狼藉,鲜血淋漓,不可自抑地又有些心疼,阿萝这丫头也忒手狠了些。她恨铁不成钢地跺了跺拐杖,抬脚去看陆见深。 下药企图生米煮成熟饭这种事,庆太妃不愿意相信,但是又不得不相信,对自己的亲事百般不愿的李莹玉真做得出来,只求陆见深无碍,否则如何收场。 陆见深彷佛死去活来了一回,四肢冰寒,体内炙热,冰火两重天,宛如一个人硬生生被劈成两半,一半在火上烤一半在雪里埋。 “快把少爷扶上来。”南康长公主心神俱裂,抖着声命令,天寒地冻泡在水里,可不是要把人泡坏了。 见人多,陆见深便顺从上岸,他感觉最强的那波药效已经过去,虽然还有余效残留,但自己应该能控制住。 湿淋淋的陆见深面庞泛出青色,头发和眉梢处凝着冰晶,双目血丝如蛛网,薄唇发白,整个人好不凄惨。 南康长公主心疼的五脏六腑都纠结在一块,眼眶不受控制的红了。 陆夷光眼泪汪汪的叫了一声,“大哥,你手上的伤?” “血已经止住了,”陆见深声线不稳,“母亲,帮我备一桶冷水。” “你想冻死自己不成,”南康长公主柳眉倒竖,也忘了陆夷光还在边上,直接道,“找个丫鬟来,硬熬着坏了身子怎么办?” 刚到的庆太妃忙道,“对对对,身子重要,这里头你中意哪个只管挑。” 听明白她们在说什么,陆夷光有点儿淡淡的尴尬,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懂,不好意思地垂下目光。 陆见深目光掠过她又垂下,“儿子自己的身体自己有数,不用冰水也成,找个地方让我休息下。”在药物作用下碰丫鬟,他会觉得自己是被欲望支配的失败者,对他而言,是一种侮辱。 南康长公主不知想到了什么,点头应好,赶紧让人送他到最近的院落里,又对丁香使了个眼色,丁香会意,带上了一个清秀的小丫鬟。 陆夷光下意识抬脚要跟。 陆见深:“阿萝你留在这儿。” “娘有事要问你。”南康长公主拉住陆夷光,这等事岂能让没出阁的女儿知道,想必这会儿陆见深早就尴尬的不行,这般狼狈模样叫阿萝见了去。 不过也幸好被阿萝遇上了,不然就叫李莹玉这丫头称了意。虽然即便真发生了什么,自己也不会让儿子娶她,但是想想就恶心,儿子也得憋屈。 陆夷光只得停下脚,满脸忧心忡忡地目送他离开。 陆见深去了最近的院落,两个小厮麻利帮他去了湿淋淋的衣袍,擦干身体之后,将就着用干净的手帕绑住伤口,等府医来了再换,然后扶着他上了床榻。 “都出去。”陆见深哑声吩咐。 两个小厮应声退下。 站在门外的丁香问了几句,便对那个小丫鬟使了个眼色,这么硬撑着伤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小丫鬟俏脸绯红,在同僚们针一样的视线下推门而入。 背朝外躺在床上的的陆见深听到动静掀开眼皮,冷冷道,“出去。” 小丫鬟听着他冷冰冰又沙哑的声音,吓得打了个寒噤,迈不开步伐向前又舍不得退后,“大少爷,公主吩咐奴婢伺候您。” “出去!”这一声语调下沉,带着厉色。 下丫鬟挨不住,含着泪掉头就跑,委屈巴巴,“丁香姑姑。” 丁香抬了抬手,示意她别说了,主子不乐意,当奴婢的还能强逼不成,这不和李莹玉一个德行了。 示意他们往后退一点,丁香侧耳凝神听了会儿,老脸一红,又慢慢放了心。 这时候,府医来了,丁香想了想,如是一说。 府医摸着花白的胡须,清了清嗓子,“那且等一会儿。” 且说风月阁处,在所有人注意力都在陆见深身上的的时候,金侧妃让人把李莹玉抱进屋内,放下四面窗帘,才开始解将她捆成一团的衣服。 见她衣衫大敞,肚兜外露,金侧妃又羞又恨,想骂她胡来,可看她这可怜模样,实在骂不出口。想到什么,掀开衣服检查,未发现欢好的痕迹,隐隐有些失望。 无地自容的李莹玉脸上火烧火燎,红红白白一片,再想自己功亏一篑,不知何种惩罚等着她,当下眼泪又涌了出来,惊慌失措的拉着金侧妃的手,“姨娘救我,姨娘救救我。” “现在知道怕了,你怎生这般糊涂。”金侧妃气急。 李莹玉哭诉,“若不是你们要把我随便嫁出去,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我也不想,可我没办法。” “说来说去都是别人的错,你一点错都没有!”庆太妃气得推开房门。 只着了一件肚兜的李莹玉环住胸口尖叫。 庆太妃瞪圆了眼睛,气得浑身直打哆嗦,厌恶的转过身,拄着拐杖怒骂,“成何体统,丢人,丢人!” 古嬷嬷眼疾手快的拉上门。 合上门那一刻,金侧妃撞上庆王妃讥讽鄙薄的目光,登时一口气上不来,差点撅过去。她半辈子在和王妃打擂台,从来没这么丢人过,气得抬手打李莹玉,“看看你干的好事!” 李莹玉痛哭流涕。 屋内哭闹作一团,屋外庆太妃脸黑如墨,庆王妃面无表情,南康长公主勾唇冷笑。陆夷光期待着李莹玉药效发作自食恶果,但愿那水那点心里头有药。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赶紧穿好衣服。”庆太妃看她们没完没了,喝了一声。 恰在此时,陆徵和庆王到了,两人在前院的书房里赏画,距离远,故而到的晚。 陆徵和庆王只知道出了事,具体何事不得而知,见了面自然要问详情。 陆夷光抢先回道,“回爹和舅舅,我来找大哥,进来却见二表姐一边自解衣裙一边说什么爱慕大哥不得不出此下策。而大哥模样十分不正常,脸色通红,双目充血,大哥还故意用金钗伤了自己。我怕二表姐再脱下去,就让人把二表姐绑了起来,后来见大哥跳进水池里,一怒之下就用金钗还了二表姐两下。” 随着陆夷光的陈诉,庆王的脸红了白,白了青,都不敢去看南康长公主和陆徵的脸色。 庆太妃抿紧了唇,脸颊两边露出深重的法令纹来,阿萝一番话,一点情面都没给李莹玉留,若这里不是只有他们两家人还有外人在场,李莹玉不用活了。 庆太妃认真地盯着手上的蔻丹,外甥女真是个妙人。也只有真正在蜜罐里泡大的才敢这般肆无忌惮的快意恩仇。她无数次想戳死金侧妃,可到头永远只是想想罢了,哪像外甥女,想戳就戳了,一个还字,用的多妙啊! 陆徵沉下脸问,“你大哥呢?” “大哥在旁边的院落里休息,爹,大哥好可怜,他流了好多血,还在冷冰冰的水池里待了好久,爹,大哥不会有事吧?” 陆徵看向南康长公主。 南康长公主又羞又怒,儿子居然在娘家被人算计了,“他那边我不太放心,你去看着点。”待会儿说不定要吵起来,这亲母女姐弟怎么吵都不会记仇,陆徵这个女婿就比较尴尬了。 陆徵看看南康长公主,应了一声好,转身离开。 庆王羞惭满面,抬脚想踹门,“孽障!” 被古嬷嬷带人拦下了,李莹玉可能在穿衣服,哪怕庆王是亲爹也不成啊。 “母妃你这时候还要护着她。”庆王不敢置信的看着庆太妃。 庆太妃如何说得出口,还是古嬷嬷厚着脸皮说了,“二姑娘在更衣。” 更衣? 自解衣裙! 庆王的脸赤橙黄绿青蓝紫,变了一个来回。 终于,风月阁的房门被从里面打开,迎面而来一股血腥味,是陆见深和李莹玉留下的。 李莹玉和金侧妃双双跪伏在地。 李莹玉泣不成声的认错,这是娘儿两商量出来的对策,赖不掉,那就只能承认,争取宽大处理,毕竟什么事都没发生不是。 金侧妃梨花带雨的望着庆王,“都是妾身管教无方,都是妾身的错。” 庆王怒气冲冲,一点都不为所动。 “可不是吗,有其母必有其女,当姨娘的爬床成功上位,做女儿的可不得引以为榜样。” 南康长公主一句话说地庆王府这边除了庆王妃之外,各个脸色精彩纷呈。 南康长公主却是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冷冷盯着李莹玉,“想学你生母,也得看看你算计的是谁。莫说没成事,便是成了,我也不可能要一个德行败坏的媳妇,我可不想将来我的孙女也是个爬床的货色。” 李莹玉面红耳赤。 庆王羞愧满面。 庆太妃涨红了脸,南康分明是指桑骂槐。当年出事后她就说金侧妃是个乱家的祸水,主张备一幅嫁妆把她远嫁了,也算得上全了姨甥一场的情分。是她和庆王在金侧妃的哀求下心软留了她下来。眼下李莹玉敢兵行险招,若说与金侧妃的例子无关,谁信。报应,当真是报应啊! 当着丈夫和女儿的面被这般揭底,金侧妃岂忍得住,“公主何必这般得理不饶人,莫不是要逼死我们娘儿俩才罢休。” 南康长公主目光如剑,“要是死了,我还敬你们有骨气,你们敢去死吗?” 庆太妃拍了下案几,“好了,一人少说一句,都消停下。” 金侧妃膝行到庆太妃脚边,眼下能救她们的只有太妃她老人家,哀声哭泣,“母妃,莹玉有错,妾身不敢替她求饶,要打要罚,悉听您处置。” 南康长公主嗤了一声,让庆太妃处置,不就是笃定庆太妃不舍得下重手,她倒想看看母妃如何处置。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庆太妃身上。 庆太妃闭了闭眼,捻着佛珠开口,“这一次莹玉实在是错的离谱,金氏教女不严也有错,这般吧,你们去小佛堂里待上,三年,好生忏悔反省。”话到嘴边,庆太妃把一年之期改成了三年,三年后,李莹玉十九岁,还是能嫁人的。 金侧妃虽觉得三年太长,可悉听处置这话她自己说出来,眼下她们娘儿俩靠着庆太妃,遂不敢打太妃脸。 李莹玉一听三年,虽不高兴,可想着自己就不用嫁给贱商,顿时一松,又想兴许过上一年半载,她们就出来了。 故而母女俩皆是乖巧应道,“谨记母妃/祖母教诲。” 瞧着这祖孙三代情深意重的模样,南康长公主讥笑出声,“母妃当真是宅心仁厚,犯了这等错,也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怪不得母女两代人都敢耍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反正失败了也只是小惩小罚而已,何不拼一把,万一成功了,就是一条凌云路,这么划算的买卖谁不做。” 庆太妃眉毛抽搐了下,三番两次被她顶回来,也怒了,“那你想干嘛,打杀了她们不成。” “难道在母妃这,除了打杀和轻拿轻放就没有第三种选择了。”庆太妃怒,南康长公主还怒呢,“母妃心疼孙女,我也心疼我儿子,李莹玉敢用那种虎狼之药算计我儿子,想在家禁足三年就揭过去,母妃是不是太偏心了。” 庆太妃脸色难看的紧,自知理亏,“那你想如何?” 金侧妃求助的看着庆太妃,哀求,“姨母。”任由南康长公主处置,她们母女哪有好。 李莹玉却是反常的低着头缩着身子。 一直假装自己不存在却紧紧盯着李莹玉的陆夷光眼珠子一转,药效上来了,哼,就该让她尝尝大哥受过的罪,大哥那模样瞧着在受刑似的。 “若是别人家女儿,我定要她身败名裂,只我心疼其她侄女儿,”南康长公主目视庆太妃的眼睛,“金侧妃带着李莹玉去城外的清源庵给您给庆王府祈福,时间的话,五年如何。” “姨母,五年之后,莹玉都二十了,她这辈子就都毁了。”金侧妃惊呼,且那清源庵艰苦,衣食都得亲力亲为,哪里是家里能比的。 南康长公主逼视她,“她不是本来就不想嫁人,去庵堂侍奉佛祖不是正好,也让佛祖洗涤去她满身秽念,一个姑娘家,竟然不知廉耻的给男人下药,简直闻所未闻。不好好管教下,还不知道她以后能干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来。” “姨母。”金侧妃抱着庆太妃的腿哀哀哭泣。 庆太妃面露挣扎,“五年,是不是太久了,三年,三年吧。” “母妃,您总是在关键时刻心慈手软,在金月身上是,在李莹玉身上还是,她们就是拿捏住了你这一点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南康长公主指了指金侧妃,“她就是乱家之源,后宅这些女人纷争不休,下面侄子侄女只要不是一个娘胎出来的关系还不如陌生人。您总说是弟弟贪花好色造成的,可事实上您自己也功不可没。 金月屡屡坏规矩屡屡犯错得不到应该的惩罚,所以别人有样学样,王妃威信难立,后宅才乱成了一锅粥。您是不是打算继续留着她,留着她为了世子之位害了阿憬才能看明白,还是到时候继续心软,死人哪里比得上活人重要。” 庆王妃脸色剧变,突然就朝庆太妃和庆王跪了下去。 南康长公主继续道,“母妃,弟妹是个贤良人,她是个好嫡母,您要是真想家宅安宁,子孙和睦,最好隔开金侧妃和三个侄子,莹玉已经被她养歪了,您还想让她继续教坏了三个侄子。您再想想要是将来她上了位,她会善待其他侄子侄女吗?” 傻了眼的金侧妃没想到南康长公主会把火力集中在她身上,再看庆太妃神色来回变幻,悲鸣一声,“公主,我知道您素来不喜欢我,但是你怎么可以这样血口喷人,您这是要逼死我啊。” 南康长公主冷冷勾起嘴角,就是往死里逼她。在陆见深和李莹玉之间,母妃偏向李莹玉。外孙哪里比得上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孙女亲近,她母妃在这里外上向来分得清清楚楚。 李莹玉到底是亲侄女,她不会往死里逼,伤了两边情分。但是金侧妃不过一个外甥女罢了,在外甥女和满堂儿孙之间,孰轻孰重,这个偏心眼的老太太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没了这个搅家精,对庆王府只有好没有坏。 这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跪着的李莹玉突然斜倒在地,嘴里发出腻人的呻.吟,一张布满情潮的脸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中。 神仙醉,第一波药效最凶最猛,饶是陆见深这等定力之人都差点中招,遑论李莹玉。 李莹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热,好热,好热,热得整个人都快烧起来,同时一种莫名的空虚之感席卷全身。 李莹玉胡乱扯着衣服,只想纳凉,嘴里哼着令人面红耳热的呻.吟,双腿乱蹬。 除了陆夷光,这里哪个不是过来人,南康长公主一把捂住陆夷光的眼睛,又想堵她耳朵,只恨没长出三头六臂,躲瘟疫似的推着陆夷光出去。 金侧妃哭叫连连,抓住李莹玉撕扯衣裳的手,“莹玉莹玉,你,你?”只当她为了壮胆自己也吃了那种药。 之前兵荒马乱,心惊胆战,李莹玉自己都忘了这一茬,亦或者说不想想起,是以金侧妃也不知情。 李莹玉一把抱住金侧妃软凉的身子不得章法的乱蹭,埋首在她脖子上胡啃,她不知哪里来的一股蛮力,以至于金侧妃都不能动弹。 金侧妃脸红的能滴下血来,整个人都傻了。 庆王气得脑袋能冒烟了,整个人都在打摆子,逃命似地冲了出去,简直,简直…… 庆太妃目瞪口呆,“……还不快给我按住她。”荒唐,荒唐至极! 几个丫鬟如梦初醒,手忙脚乱把李莹玉从金侧妃身上撕下来,娘儿俩都衣衫不整,金侧妃半个膀子都露出来了。 金侧妃瘫在地上,两眼发直,三魂六魄都被惊走了一般。 李莹玉双手双脚被按在地上,挣扎不开,只剩下还算自由的腰腹焦躁的扭着,因为失血而苍白的脸,这会儿红润如霞,嘴唇也红润起来,时不时发出靡靡呻.吟,听得人脸红心跳。 “难受……嗯~……热……好热……嗯~……” 庆太妃手抖个不停,两眼发花发白,忍着厌恶命令,“搬雪,搬雪进来,让她清醒清醒。女医,女医来了没?” 女医来了也没用啊,这类药要么硬熬要么纾解,李莹玉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自然只剩下硬熬这一途。 丑态百出,不堪入目。 庆太妃再待不下去,甩袖离开,自作孽不可活。 庆王妃睇一眼欲哭无泪的金侧妃,低头一哂,害人终将害己。 从此以后,庆太妃和庆王见到李莹玉,都会想起这终身难忘的一幕,李莹玉,完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你呀你!”南康长公主无奈地摇了摇头。 陆夷光愤愤不平, “大哥那么难受, 我就想让她也尝尝这滋味, 这才是报应!” 这倒也是, 李莹玉那模样委实令她身心愉悦, 若非思行定力好, 可不得出了大洋相, 李莹玉自个儿没这定力熬不住,怨得了谁。 南康长公主并未责骂陆夷光,只笑了下, “知道你心疼你大哥。”心里则想着庆太妃知道后,必定生气,气就气吧, 让她宠出个不知廉耻的李莹玉。 庆太妃都快气死了, 合着是陆夷光强行灌了李莹玉药,她怎么敢! 欲海翻滚的李莹玉在第一波最强的药效过去后, 趁着难得的清醒咬牙切齿地告诉金侧妃是陆夷光强灌了她药。 三魂六魄离体的金侧妃一个猛子站了起来, 愤怒火山一般喷发, 不管不顾地冲出风月阁。陆夷光, 陆夷光, 仇恨的怒火在她胸腔内翻搅。 到了庆太妃面前, 金侧妃噗通一声跪下,嚎啕大哭,“……母妃, 母妃, 您要替莹玉做主啊,陆夷光她欺人太甚,她这是往死里整莹玉,一点活路都不给她留啊。” 一个姑娘家那般不堪的模样被长辈看了去,从此以后让女儿如何见人。媚药当众发作这事比李莹玉给陆见深下媚药后果更严重。 躺在罗汉床上缓神的庆太妃听清楚金侧妃说的话之后,唰得一下子坐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身子打了个晃。 在旁伺候的庆王妃连忙扶了一把,“母妃息怒。”面上布满忧虑,心里想的是,回头得找个由头送外甥女一份谢礼,实在是太快人心。不过瞧着庆太妃气得不轻,外甥女少不得要挨两句骂。 “还不快拿药来。” 庆王妃悄悄对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给南康长公主报个信,做好心里准备。 庆太妃拂开庆王妃的手,拍着罗汉床怒叫,“让阿萝过来。” 陆夷光正和南康长公主在另一座院子里休息,陆见深且走不了,况这个点走了,下午各种猜忌就得满天飞。南康长公主气庆太妃老糊涂一味护短,可到底是亲娘,也不想闹得太难看。 陆夷光眨巴眨巴大眼睛望着南康长公主,外祖母肯定要教训她。 南康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有娘在,你怕什么。” 怕倒是不怕,就是觉得麻烦,若是她怕,当时就不会动手,陆夷光抱了抱南康长公主的胳膊,“有娘在,我什么都不怕。” 南康长公主摸了摸她水滑柔嫩的脸蛋,“那走吧。” 见到陆夷光那一瞬间,金侧妃鬓角青筋直跳,眼里的愤恨藏都藏不住,恨不得将陆夷光食肉寝皮。 南康长公主眸色一厉,跨了一步挡住金侧妃怨毒的视线,“你再看一眼,本宫挖了你的眼珠子。” 金侧妃心头一凛,扭脸凄然唤道,“母妃。” “你好大的威风!”庆太妃重重一拍案几。 南康长公主冷冷道,“再威风也比不上金侧妃,当着我的面恫吓我女儿,当我死人嘛!” “那你也不看看她做了什么。”庆太妃脸色铁青,盯着陆夷光的视线结了冰一般,“你居然把药强灌进莹玉嘴里,简直无法无天。” 南康长公主反唇相讥,“到底是谁无法无天,我今儿真是开了眼界,害了人还好意思怪人以牙还牙。” “你,你!”庆太妃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南康长公主说不出话来,半响气呼呼道,“好,好,好,以牙还牙,思行遭的罪,莹玉都遭了一遍,扯平了,她不去庵堂了。” “母妃!”庆王不敢置信地叫了一声,“您说的什么话啊!哪有这么算的。” 陆夷光忍不住了,“那是不是强盗抢了钱财,只要把钱财还回去,就不用治罪了。” 庆太妃喝道,“放肆,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陆夷光忿忿扭过脸,长辈就能不讲道理了。 “太妃既然执意要护短,那我就进宫请皇后娘娘评评理。”南康长公主的脸一沉到底,拉上陆夷光便走。 “姐。”庆王连忙来拦,通红着脸央求,“娘那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护短,气急了就口不择言,事后又追悔,老小孩老小孩。 庆王好声好气,“莹玉有错合该去庵堂好生反省,五年,一天都不会少。” “王爷。”金侧妃哀绝地唤了一声。 “金氏,你莫要再煽风点火,难道真要惊动了皇后娘娘,你才满意。”庆王妃不满地看着梨花带雨的金侧妃,这个女人到了这节骨眼上还在卖弄风情。 庆太妃气急败坏地瞪着庆王,“她女儿不管做什么她都护着,你怎么就不心疼心疼自己闺女,你还算个父亲吗?” 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亲外孙女她就捏着鼻子认了,可陆夷光一个外面抱来的野丫头居然敢这般作践她孙女。李莹玉再有错,也轮不到她一个外人动手惩戒。 “我护着阿萝,那是因为她占了理。”南康长公主推开庆王,“您不讲道理,我就去找个能讲理的。”庆太妃要是执意护着,她还真没办法,这里是庆王府,不是她的公主府。 “你威胁我!”庆太妃瞪直了眼睛。 南康长公主:“您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姐,姐。”夹在老娘和亲姐中间的庆王都快哭了,“你们俩一人少说一句,我求求你们了。” 庆王扭头冲着庆太妃,“您别袒护那丫头了,都是她该的,就该让她狠狠吃个教训,看她以后她还敢不敢乱来。上次她设计谢存华落水,就是教训太轻了,这不一放出来,变本加厉,连思行都敢设计了。再不管管她,我都不敢想她以后会做出什么丑事来。” 说完庆王才反应过来自己秃噜了嘴,然为时已晚,只能牙疼似地抽了抽嘴角。 陆夷光愕然,原来胡清雅没有说谎,真的是有人绊了她导致她失手将谢存华推入湖中。 “够可以啊,”南康长公主冷笑,“我就说怎么这么有恃无恐,合着设计了谢家女儿也没事。母妃,您继续惯着,我等着她哪天把整个庆王府都带到沟里去。” 又羞又怒的庆太妃不甘示弱,“你也惯着,我看你把她惯成什么样,姑娘家家,居然……” “您放心,阿萝再骄纵也不会主动去害别人。”南康长公主打断庆太妃的话,争锋相对回去。 一个头两个大的庆王近乎哀求地看着南康长公主,“姐,你先带阿萝去隔壁休息会儿,娘这儿我来说,我来说。”推着南康长公主的肩膀往外走,小声道,“姐,当我求你了,你少说两句吧,就按着之前说的来,让金氏和莹玉在庵堂反省五年。” 南康长公主运了运气,“老太太越来越不讲理了,气死个人。” 庆王不气只想哭,亲娘亲姐都强势,自己就是那根夹缝里艰难求存的墙头草,“您消消气,消消气,生气容易长皱纹,长了皱纹就不美了。” 陆夷光捂了嘴忍住笑声。 庆王见她还有心情笑,倒是松了一口气,看来没被太妃的疾言厉色伤到心,这外甥女心是真够大的,从用金钗戳莹玉,到给莹玉灌那个药,再到现在,心不是一般的大,大到庆王只能说不愧是他姐的女儿。 碰上庆王的眼神,陆夷光赶紧止了笑,怎么说自己伤的也是他女儿,笑得这么没心没肺似乎也有点不好。 南康长公主也瞅着庆王,要是庆王也和庆太妃似的蛮不讲理一味护短,她马上带着丈夫儿女离开,管它流言蜚语怎么说。 一瞄南康长公主眯起的眼睛,求生欲十分强烈的庆王对陆夷光道,“你外祖母年纪大了,老小孩老小孩,有时候就跟孩子似的不讲理,你莫要往心里去。” 陆夷光密长的睫毛扑扇了下,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当时我气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庆王摸了下她的头顶,“以后不能再这样冲动了,做事前多想想。”亏得两家是至亲,若是旁人家受此侮辱,保不准背后想方设法报复。 陆夷光点点头,“舅舅的话,我记住了。” 庆王便状似欣慰的点了点头。 听他说的还像是人话,南康长公主神色也和缓下来,“阿萝的确欠考虑了一些。” 庆王:“毕竟还小,主要还是莹玉有错在先,阿萝也是心疼思行才冲动了。” 南康长公主叹了叹,“不是我故意要针对金氏和莹玉,只她们两个着实不成体统,再这么放任下去,必有大祸。” “阿姐说的是,所以这一次再不会手软了,务必要让她们长长教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越来越出格,庆王对李莹玉也失望的很。然做父母的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天真之处,自己孩子本性是好的,犯错都是被人教坏的。在庆王这,李莹玉就是被金侧妃教坏的,所以金侧妃较之李莹玉还得罪加一等。 南康长公主语重心长,“你想明白了就好,你呢,也别整天的不着家,到底是鹅重要还是子女重要,多留在家里管管孩子,由着母妃这么娇惯下去不是事。家里的事多听听王妃的建议,她是个有成算的。” 庆王痛定思痛,“我晓得。”见南康长公主开了颜,放了心的庆王正想转身回屋哄老娘,一个丫鬟神情纠结地跑了过来。 这丫鬟是南康长公主派出去找李恪的,之前娘儿俩说话,突然想起了和陆见深一起在风月阁下棋的李恪一直不见踪影。 南康长公主一看小丫鬟模样,示意陆夷光回避。 陆夷光心想李恪怕是不大好。 顾头不顾尾的庆王这才想起还有个儿子来着,一听长子跟凉月居然在李莹玉院子里成了事,跟吞了一只苍蝇似的。 南康长公主凉凉道,“为达目的连自己同胞兄长都不管不顾,呵呵,母妃居然还想护着。” 庆王羞惭满面,怒气冲冲进了屋。 一听金侧妃还跪在那嘤嘤哭泣诉委屈,气得庆王一脚踢过去,“她活该,她罪有应得。” 金侧妃呆住了,与其说被这一脚痛的不如说是脸疼,庆王这些年哪怕对她不复当初宠爱,可看在往日情分以及四个儿女份上,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 被南康长公主气得哪哪都疼的庆太妃也睁开了眼,惊疑不定地看着暴怒的庆王。 庆王脸黑如墨,“恪儿也中了药。” 庆太妃吓了一跳,急问,“他在哪?”抓着古嬷嬷的手要站起来,“府医,赶紧让府医过去,还有丫鬟,找个干净的丫鬟,不许他伤了自己。”她可不想李恪学陆见深作践自己。 金侧妃也不顾上伤怀了,心急如焚地抓着庆王的手,“恪儿怎么样了?” 庆王气愤地推开她,“有丫鬟在伺候。” 庆太妃和金侧妃皆是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那个孽障,连自己亲大哥都算计,简直丧尽天良,母妃你还要维护她吗?还觉得她这点惩罚就够了,不用再惩罚了。” 庆太妃表情讪讪起来。 “母妃,这里头肯定有什么误会,这不是莹玉的本意。”金侧妃一个哆嗦,惊慌失措地替女儿辩解。 “到了这一步,你还要替她狡辩,你是不是还觉得莹玉没错,”庆王怒不可遏,“阿姐说的没错,你就是乱家之源,孩子就是被你带坏的,来人,给我拖下去,今天晚上就送到清源庵去,没我的准许,谁也不许接回来。” “王爷!”惊骇欲绝的金侧妃发出一声嘶哑尖叫,就像是身体被劈成了两半,再要求饶,已经被两个婆子捂着嘴拖下去。 期间,庆太妃一言不发,只捻着佛珠的动作快了一点。之前南康说的话,她还是听进去一些的,金氏心胸狭窄没有容人之量。嫡孙身子越来越差了,若是将来李恪继承爵位,以金氏心性不会轻易让其他孙子孙女沾王府的光。 外甥女和一众孙儿比,外甥女自然往后靠,清源庵离着城内六七十里地,李恪几个想去看她都不容易,隔得远影响也就少了。 处置了金侧妃,庆王沉吟了下,“莹玉就送到净莲庵去修修身养养性,不在一处也省的金氏影响莹玉,母妃看如何?” 庆太妃抿了抿唇,净莲庵她去过,比清源庵环境好一些,“便依你。” “母妃早些松口不就好了,何必跟姐闹成那样。”庆王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庆太妃下去的气又腾地上来了,“要不是阿萝过分,你姐还一意维护,我能生那么大的气。哪怕你姐装模作样骂阿萝两句,我也不至于说扯平这种气话!她居然还威胁我要进宫找皇后,不孝女!” 庆王妃无奈地扫了一眼庆王,老太妃好不容易忘了这一茬,又让他招惹起来了。 庆王想扇自己一巴掌,好声好气地哄,“我姐那就是气话,跟您一样话赶话赶上了,不是真心的。家丑不可外扬,我姐能不知道这个理,她怎么会真去找皇后。儿子知道,您跟我姐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生气之下说的那些话当不得真的。” 庆王妃也温声细语地递台阶,“可不是,气急之下说的话哪能当真,您啊,可别吃心了。往日里头,公主但凡得了好东西,头一件就是送来孝敬您,公主的孝心,您还不知道。今儿公主可是特意回来陪您过小年的,那些不愉快的就让它过去吧,待会儿公主敬您一杯酒,您喝了,就什么事都没了。” “对对对,”庆王连声附和,心想王妃就是贤惠,不像金侧妃唯恐天下不乱,只会一个劲的拱火,“咱们好好吃一顿团圆饭,这大过年的,可得高高兴兴的。” 庆太妃神色稍霁,又哼了下,“就怕她不高兴。” “怎么会,您高兴了,我姐也就高兴了。”庆王赔着笑脸,只要庆太妃不偏袒莹玉,她姐也犯不着跟老太太斗气,回头把老太太气坏了,心疼的还是她自个儿。 忽然之间想起陆夷光,庆王犹豫了下,涎着脸谄笑,“待会儿见了阿萝,您莫要再给她脸色看。” “她把莹玉折腾成那样,还要我给你她赔笑脸不是。”庆太妃不阴不阳地说道,怒气又有涌上来的苗头。 “您这话说的,只是将心比心,若是有人这么对恪儿,咱们家岂能轻饶了对方,这也就是遇上了阿姐,不跟咱们较真,要是遇上别人,没这么容易收场。说到底阿萝也是心疼思行,气急了才失了分寸。”庆王觑着庆太妃的脸,“她一小丫头,不懂事也情有可原,咱们一把年纪的,还能跟个小丫头一般见识不成。” “明年就要及笄了,不小了,她就是被你姐给宠坏了。”庆太妃不满。 庆王应和,“姐就这一个丫头难免娇惯一些。” 庆太妃拧了拧眉头,要是亲生的这么宠就算了,一个抱养的还宠成这样,都越过了亲侄女,真不知道她脑袋里装的是什么,亲疏远近不分。 庆太妃压下那股不满,不想再计较这个问题,没得又跟南康吵起来,那个没良心的,一遇上阿萝的事就寸步不让,连亲娘的面子都不给。 “问问莹玉,到底是什么肮脏玩意儿,也不知道伤不伤身子。恪儿那你也派人看着点,他头一回没分寸,可别伤了身。还有,把前前后后参与进来的人都给我揪出来,一家子一个不拉都卖到煤矿里去,竟敢谋夺主子,背主的玩意儿留不得。” 庆太妃是不信李莹玉没有帮手的。 庆王以及庆王妃齐声应是。 …… 待陆见深沐浴更衣毕,陆徵才走了进去,拿眼打量儿子,精神有些萎靡,不过双目清湛,便放了心。 “手上的伤如何?”陆徵坐了下来。 陆见深也落座,“都是皮外伤。”他划地时候有分寸,年后开印那会儿就能痊愈,不会影响工作。 陆徵便点点头,“这一阵好好养着,别再伤上加伤。” 陆见深应是,顿了顿道,“这次是儿子大意了。”完全没想到李莹玉会来这么一出,幸好只是媚药,若是毒.药,坐在这都是妄想。 “人非圣贤,岂能万无一失,”陆徵笑了笑,庆王府是外家,一起的还是李恪,难免不设防备,“引以为戒,勿重蹈覆辙才是最重要的。” 陆见深恭声道,“儿子谨记。” 见他神色间带着丝丝尴尬,陆徵发笑,揶揄儿子,“堂堂男子汉还臊上了。” 陆见深略有些不自然的撇开视线。 陆徵低笑一声,缓缓道,“为父很高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在那样的情况下,您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很好。若是能连自己的欲望都控制不了,何谈控制自己的人生。你的仕途才刚起步,以后会遇上五光十色层出不穷的诱惑,若是控制不了欲望,终将万劫不复。” 陆见深起身,抬手作揖,“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陆徵往也站了起来,“没大碍的话,就去给你外祖母请个安,老人家挺担心你。” 陆见深应好,又问,“阿萝震怒之下灌了李莹玉的药,外祖母可有怪她?”老太妃对阿萝不甚亲近,他并非一无所觉,隐隐也有猜测。 “有你母亲在,还怕她受委屈不成,这丫头,”想起她干的事,陆徵无奈摇了摇头,“也是够大胆的。”居然想得出这种以牙还牙的招数,真是让人不知道说她什么才好。 “阿萝都是为我抱不平,怪不得她。”虽说手段难登大雅之堂,落在一些外人眼里还会被诟病,然陆见深却是受用的很。 陆徵轻轻一笑,“你娘护着呢,谁敢怪她。”他们自家人就更舍不得了,归根究底都是出于一番爱护兄长之心。 “只是,”陆徵话锋一转,“这丫头手段过于激进了些,过刚易折。” 陆见深静默了一瞬,“我们总能护她周全。” 陆徵拍了拍他的右肩,“那你可得好生努力,这丫头性子冲动,冷不丁就捅娄子了。” 陆见深嘴角一翘,露出事发后第一抹舒心的笑容来。 “爹,大哥。”陆夷光小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欢喜,“大哥你都好了,你手还疼不疼?” 乍见她,陆见深有些不自在,当时的情形他还历历在目。自己狼狈又不堪的模样被她撞了个正着,还差一点控制不住冲动冒犯她。 对上她的眼睛,一如往昔的清澄自然,亲近依旧,陆见深如释重负,幸好她一无所觉,陆见深眼底漾出淡淡笑意,“好了,不疼了。” 陆夷光却是不大相信的模样,盯着他的左手臂不放,还凑近了一点。 “府医已经处理过伤口呢,”陆徵见她小狗似的还嗅了嗅失笑,“总不能拆开让你检查一回。” “那当然不用,下回大哥换药的时候,我再看。”陆夷光说的理所当然。 陆徵好笑,“伤口有什么好看的。” “不看看,我不放心嘛,”陆夷光俏皮的眨了下眼,“我得确认会不会留伤疤。” 陆见深笑笑,“又不是姑娘家,留疤也无妨。” “那怎么行,”陆夷光一脸严肃,“大哥生得那么好看,怎么可以留疤,那不就跟白玉花瓶上多了一道裂缝似的,大煞风景。” 陆见深:“……” 陆徵乐,“那我这把老骨头是不是可以多留几条疤。” “当然不可以,爹就是极品紫砂壶,更加不能暴殄天物了。”陆夷光一本正经的拍马屁。 陆徵朗笑出声。 陆见深也跟着笑了。 晚上的家宴,气氛略有些尴尬,长辈们尽量粉饰太平,不过金侧妃李恪以及李莹玉的缺席,难免带来一些影响,尤其是金侧妃剩下的两个儿子,惴惴不安。 李恪并无大碍,他只是羞于见人,也是难以接受李莹玉竟然利用了他。 他去李莹玉院里是因为凉月跟她说小丫鬟来报李莹玉跟陆夷光拌嘴后躲在屋子里哭,自己不疑有它,赶了过去,没见到李莹玉,反倒是身体出现异样,那种感觉来势汹汹。 他抵挡不住,浑浑噩噩地要了凉月的身子,凉月一个劲儿哭,他羞愧难当,还想着如何补偿。不想清醒之后却被告知,这是凉月和李莹玉联合起来做的一个局。 一个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另一个是伺候了他七八年的大丫鬟。 李恪备受打击,尤其是在知道陆见深硬熬了过去之后,更觉羞愧,一直以来他都以陆见深为榜样,陆见深保持清醒战胜了兽.欲,自己却沉湎于欲望中了别人的奸计。 李恪越发厌恶自己,哪还有脸出来见人,失魂落魄地躺在床上发呆。 若是陆夷光知道他的心路历程,只想说,你们中间主要还是差了一个妹妹的距离。 事实上,陆夷光当然不知道,眼下她正兴高采烈地等着二哥陆见湛回府。陆家即将迎来大团圆,二老爷陆衍以及二少爷陆见湛不日抵京。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雪一直在下, 纷纷扬扬, 伴随着飒飒寒风, 耳边只剩下风吹雪落的声音, 忽尔, 加入了嘎吱嘎吱的踩雪声。 “少爷, 县主来了。”话音刚落, 披着猩红色狐裘斗篷的陆夷光已经出现在门口,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神采奕奕的笑脸。 “大冷天的不在屋里待着, 怎么跑来了。”陆见深示意她赶紧进屋。 陆夷光在廊下跺了跺脚,剁掉雪花才进门,“我听说吕府医来了, 想着他是来给大哥换药的, 便来瞧瞧。” “听说,”陆见深戳穿她的小心思, “只怕你是专门派了人侯着。” 陆夷光嘻嘻一笑, 坦然承认了, “我这不是想看看大哥伤的怎么样嘛!”默默加一句, 会不会留疤, 不亲眼瞧瞧, 她不放心啊! “那我真是谢谢你了。”陆见深眼尾轻轻一扬,眸中闪过笑意。 解着披风的陆夷光假装没听出他话里的揶揄,笑得眉眼弯弯, “不用客气。” 摆弄着膏药准备换药的吕府医笑呵呵道, “县主放心,大少爷只是皮肉伤,并未伤到筋骨。” “有您老人家在,有什么可担心的。”陆夷光凑了过去,“我大哥不会留疤吧。” 吕府医支吾了下,“这个,得看后续恢复情况。” 陆夷光整个人都不好了,如临大敌,“难道会留疤,这哪行啊。吕府医,你一定得想想办法,我大哥可不能留疤,还留在胳膊这么显眼的地方,那多影响形象。你要什么药,只管说,我肯定去找来。” 面对彷佛留疤的是自己的陆夷光,吕府医一时词穷,只能去看陆见深。 陆见深一脸的无可奈何,“不过是几道疤而已,再说了伤在手臂上,谁看得见。” “话不能这么说,万一夏天无意中卷起袖子被人看见了呢。”陆夷光不赞同,大哥怎么一点美人的自觉性都没有。 “看见了又有何妨,我又不是姑娘家。” “可你比姑娘家好看啊!”陆夷光想也不想地说道。 陆见深眼角微不可见的抽了抽。 吕府医以及一众丫鬟低眉垂眼假装自己是个聋子,心里想的是,话虽不假,可好像这么说出来有点不合适的样子。 “额……”陆夷光目不转睛地盯着吕府医的药箱,生硬地转换话题,“吕府医,可以开始换药了。 ” “呵。”陆见深低笑一声,清冽之中带着磁性。 被嘲笑的陆夷光脸红了红,这世道说真话都有错了,她视线不动如山,一瞬不瞬地注视药箱,彷佛那是个绝世美人。 陆见深到底不舍让她难为情,以眼示意苏木卷起左袖。 随着袖口慢慢卷起,露出缠着纱布的手臂来,裸露在外的那一截手臂肌肉精实,线条流畅。陆见深走的是文官一途,不过弓马射猎也不在话下,还在七岁起便跟着名师习剑,至今也没抛下,当得上一句文武双全。 陆夷光每每撞见她大哥练剑情景,都要感慨上一句,美人如玉气势如虹。奈何她爱睡懒觉,而大哥晨起练剑,难得遇上一回,好不扼腕。 陆夷光也终于不再假装认真地盯着药箱不放,视线转移到陆见深手臂上,见到那刺眼的白纱布就想起昨天的事,登时又在心里将李莹玉骂了一顿。 “轻点,轻一点,不要扯到伤口。”在吕府医拆解纱布的时候,边上的陆夷光碎碎念个不停,五官揪成一团,彷佛受伤的那个人是她自己。 陆见深被她这模样逗笑了,脑海中浮现昨日她气势汹汹地翻进风月阁的画面,那会儿她也是比自己还生气,心头熨帖,没白疼她。 吕府医特别想让她闭嘴,只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忍着她的聒噪,小心翼翼的拆掉纱布,差点就想违反医者父母心的原则故意用点力,看看小县主能不能感同身受地叫起来,最终他用理智压下了这股找死的冲动。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伤口只结了一半的血痂,在血痂中间隐隐还能看到血肉,陆夷光头皮一麻,脸色微微泛白,觉得自己的胳膊也钻心的疼起来。 不等她问,吕府医先说了,“伤口在水里泡了不短的时间,创面比较大,又是冬天,所以伤口好的慢一些。不过大少爷身强体健,又有上好的伤药在,约莫明天换药的时候,就能全部结痂了,这结了痂,后面好起来就快了。” 陆夷光声音闷闷的,“药补不如食补,吃些药膳是不是会好得快些。” 吕府医回,“老夫昨儿已经写了一些药膳方子给厨房管事。” 陆夷光道,“给我也来一份。” 吕府医道好。 “怎么,你也想做药膳给我。”陆见深见不得她闷闷不乐,引着她说话。 “大哥想吃什么我就让我院里的小厨房给你做。” 陆见深打趣,“我还以为你要亲手做。” 陆夷光眼神飘了飘,弱弱道,“倒不是我懒,就是吧,我怕把你吃坏了,我的厨艺,嘿嘿,嘿嘿。”一切尽在不言中。 “既然知道自己厨艺不精,那便赶紧学两道拿手菜,将来也能应付场面。”姑娘家出阁后头一天要亲手做两道菜孝敬夫家长辈以示贤惠。 陆夷光知道他指得是什么,理直气壮地反驳,“到时候让半夏她们做了就是,他们还敢挑剔不成,又不是找厨娘。” 陆见深还能说什么,正如昨天父亲说的,努力争上游,他站的越高,自然越能护她周全。 吕府医开始重新上药,再用干净的白纱布重新包扎好,他的手刚离开,陆夷光的手就伸了过来,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戳了戳离着伤口还有一掌距离的手腕,“这样疼……不疼?” 陆见深却像是被烫到了似的飞快收回手臂。 “……我没用力。”陆夷光以为自己弄疼了他了,顿感不安。 “不疼,我就是怕你第二下给我戳到伤口上,那就肯定疼了。”陆见深声音带笑,心绪却不大不稳,是自己过于敏感了。 陆夷光黑线,“我有这么蠢吗?” 陆见深放下衣袖挡住她毫不避讳的视线,这丫头,彷佛只记得自己受伤的结果,却彻彻底底忘了受伤的原因和经过。倒是有些羡慕她的没心没肺了,所有尴尬的场面都没发生过一般,面对他神态一如往昔。 而自己倒做贼心虚似的,杯弓蛇影,草木皆兵。陆见深觉得滑稽,还有些辨不出来的古怪。 陆夷光支吾了下,“我就是想确定下是不是稍微动一动胳膊就疼,那不是干什么事都难受。” “只要不用力就不疼。”陆见深寻思着找个机会跟她细细说一下男女大防,前几天她也是这样直接上手就摸。便是亲兄妹,也得有所避讳,更何况他们不是。姑娘家长大了,合该注意,不然一不小心就让人占了便宜去,惹来后患。 思来想去症结还是在陆见游身上,两人还没学会走路就学会了你踢我一脚我压你一回,打打闹闹长大,导致阿萝对兄妹间的肢体触碰理所当然。 毫不知情的陆见游:“……” 这漫天雪花都是他的冤屈。 漫天飞雪中,二老爷陆衍的马停在柳叶胡同的陆府大门前。他是回京述职的,所以第一站去了兵部,见了上峰才回府。 蔡氏带着一众年长儿女立在风雪里迎接。 “这么大的雪干嘛出来接。”陆衍翻身下马,他遗传了陆家人一贯的好相貌,剑眉高鼻,唇方口正,身躯凛凛却不粗犷,是个极为硬朗的中年男子。 蔡氏眉眼含笑,“孩子们迫不及待想见老爷。” 陆衍朗笑一声,扶起蔡氏,再去看嫡出的一儿二女,接着目光落在眉眼陌生之中又带着几分熟悉的陆玉簪身上,眼神有一瞬间的复杂。 “老爷,这便是玉簪。”蔡氏一派宽和的介绍。 陆玉簪垂着眼帘,福了一福,“玉簪见过……父亲。”最后两个字说出来有些艰难,在她十五年的人生中,早三年,父亲是梁溪那个敦厚老实的酒楼掌柜,再后来,便没有父亲了。眼下天上掉了个父亲出来,陆玉簪没有感受到传说中血脉相融的亲近,唯有陌生以及……怨恨。 就是这个男人,明明有家有室,却欺骗了她娘,令娘一生孤苦,外祖父外祖母晚年伤怀。 神色恢复如常的陆衍点了点头,并未对她多说什么,扶了蔡氏对所有人道,“都进去吧。” 望望并肩走在前面的父母,再看看旁边的陆玉簪,陆初凌嘴角上翘,看来父亲对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女儿并不另眼相看。 抱着差不多想法的还有陆诗云,家里女儿多尤其还有两个金尊玉贵的嫡女,庶女自然不稀罕了。她绞尽脑汁讨好嫡母和嫡姐,才算是在父亲那占了一席之地,是庶女中的头一份。 横空冒出来的陆玉簪拉响了她的警铃,身世坎坷,姨娘说父亲可能因为亏欠而补偿她。容色倾城,姨娘说她还与仙逝的姑姑有些相似。 幸好,现下看来,父亲待陆玉簪并无特殊。 正屋内,久别重逢的一家人叙了旧,陆衍赏了每个孩子礼物,又略略过问几句,便打发他们下去。 “这几个月辛苦夫人了。”陆衍握住蔡氏的手。 蔡氏脸微红,“妾身做的都是自己该做的,再说了,妾身这儿高床软卧,仆妇环绕,还有凝儿凌儿分忧,哪里说得上辛苦。倒是老爷,整日里忙于军务,才是辛苦了,妾身瞧着,老爷都瘦了。” “夫人和孩子们都不在,我一个人用膳都不香,可不是瘦了。”陆衍哈哈一笑。 蔡氏不去想留在大同的那几个妩媚姨娘通房,只笑,“那现在咱们一家团圆了,用膳的时候老爷可得多多用些。” “这是自然。”陆衍转而开始问陆初凝婚礼筹备情况,这是他第一个孩子,打小便乖巧体贴,甚得他宠爱。 蔡氏笑意更浓,大致说了下婚礼情况,末了道,“我人生地不熟,多亏了大嫂帮忙,才能这么顺利。” 陆衍就道,“下午过去时,我亲自向大哥大嫂致谢。” 接着,蔡氏主动说起了陆玉簪,“这孩子乖巧的很,请安到的是最早的,针线活好,时不时做些鞋袜送来。就是人有些不爱言语,也是情有可原,才回家没适应过来。老爷多关心关心她,她心慢慢踏实了,渐渐的就会开朗起来。” 纵然她不喜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楚心慈母女,可也不屑于跟一个小姑娘计较,说到底,罪魁祸首是男人。 陆玉簪安守本份,她也就会当一个好嫡母。这庶女若是嫁的好出息了,也能帮衬家里,受益的是她儿子。 “有你这个嫡母,是她的福气。”陆衍感慨了一回,七分真心,比起同僚家里以磋磨妾室庶出为乐,故意养歪庶子庶女的正室,蔡氏堪称贤妻良母。 蔡氏笑了,“老爷可别打趣我了。” 在夫妻俩说体己话的时候,府内各处因为陆衍的回归都骚动起来,陆衍就是这个家的天。 翠色瞧着神不守舍的陆玉簪,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姑娘,老爷回来了,你合该欢喜的。” 方才面对老爷时,姑娘太冷淡了,第一次见到父亲,岂能如此。翠色都替陆玉簪着急,说句不敬的话,关键时刻能给四姑娘做主的只有老爷。夫人宽宏,可到底没有血缘关系,连朝夕相处的情分都没有,不会真心实意地替姑娘打算。 论理,她这个从夫人院子里出来的,没必要操这份心,只人心肉长,陆玉簪待她宽厚亲近,自个儿情不自禁就多了几分真心为她考虑。 陆玉簪目光轻动,转脸望着不满又担心的翠色,笑了笑,“我就是太高兴了,高兴地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翠色噎住了。 “父亲回来,我如何会不欢喜,你看,我不是早早就做好了护膝,只等着过年的时候孝敬给父亲。” 翠色哪能被她这么糊弄过去,高兴的一脸冷淡,当她三岁小孩呢。可她到底是个奴婢,主子宽厚,她却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 陆玉簪继续看着袅袅升起的香烟出神,若是嫡母对她不好,她在府内步履维艰,她可能会考虑讨好陆衍,寻求庇护。只嫡母待她不错,那她何必冒着遭人嫌弃的风险去讨好一个不想讨好的人。 她所求不过是寻一户良善人家,嫁一忠厚老实的丈夫,相夫教子,平安喜乐一生。夫人心善,想来会满足她的愿望。 申时一刻,陆衍携妻儿带着年礼上公主府,大雪已经停了,只剩下一片茫茫天地,白到发光。 陆见深在门下亲自迎接二叔一家,旁边还站了凑热闹的陆夷光和陆见游。 瞧着全身裹在斗篷里,怀里还抱着一个手炉的陆夷光,陆见深无奈,“你去里头等着,我和阿游在这儿就行。” 陆夷光摇头,“我都三年没见二叔了,我想马上看见他。” 陆见深眯了眯眼,内里不信,什么时候她和二叔这般亲近了,却不知她葫芦里埋得什么药。 “二叔他们来了。”陆夷光一指外面。 冰天雪地的大路上出现了几匹马以及几辆马车。 陆见深前迎几步,陆夷光赶紧跟上。 “二叔。” 下了马的陆衍大步前垮,声若洪钟,“思行比三年前更见沉稳有度。”说着大掌眼见着就要落在陆见深左肩上。 说时迟那时快,陆夷光托住陆衍的右臂大喊,“二叔,我大哥左手有伤。” 陆衍一愣,瞅了瞅皱着脸的陆夷光,收回胳膊,去看陆见深的左臂。 陆夷光龇了龇牙,“二叔您越来越威武了,我手臂都要震断了。”幸好没拍在大哥身上,不然指不定崩了伤口。 就是知道二叔喜欢拍晚辈的胳膊,而大哥肯定不能一见面就说二叔我受伤了您老人家别乱拍,再或者直接躲开,所以只能她上了,反正她小又是个女孩家。 瞬息之间,陆见深便明了为何陆夷光跟着出来迎接,这丫头,真是……傻里傻气的,“不过是些许小伤,哪里犯得着这么小心。” 陆夷光娇娇抱怨,“人家这不是心疼你嘛,还不领情。” 陆见深微愣,就见陆夷光已经扭了脸朝陆衍告状,“二叔您看,有我哥这么不识好歹的人吗?” 陆衍乐,“他不识好人心,咱们不理他,来,二叔瞧瞧,咱们阿萝丫头越长越标致,是个大姑娘了。” 陆夷光笑颜如花,“二叔也越来越威风了,有万夫莫敌的威风,鞑靼一见您,肯定不战而败,吓得丢盔弃甲。” 这么直白的马屁,拍得陆衍乐不可支,自己的闺女在他面前束手束脚,没一个像陆夷光这么活泼的,看得陆衍很是稀罕。 说笑着,一家人进了门。 逗了逗小侄女陆衍才想起问大侄子,“怎么受的伤,要不要紧?” 陆见深回道,“不小心剐蹭了下,不是什么大事,养几天就好。” …… 两房人聚在一块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一直到戌时半陆衍一家才离开。 次日下午,几匹骏马停在公主府前,领头那一匹通体乌黑无一丝杂色的黑马神骏无比,马背上的青年英俊不凡,身形高大健硕,剑眉斜飞入鬓角,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淡笑。 “二少爷,”门房一惊又喜,激动的推了下旁边的小厮,“还不赶紧禀报大人和公主,二少爷回来了。” 喜出望外的门房迎上来,喜滋滋地接住抛过来的马鞭,“二少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公主和县主天天盼着您呢。” “带他们下去小心伺候着,再给黑旋风,”陆见湛顿了下,每次说起这个名字都觉得羞耻,“喂点好料。” 门房一叠声应好。 走到花园的时候,陆见湛便见一道白色身影由远及近,身后缀了一串尾巴。 面对一年未见的兄长,陆夷光头一句,“二哥你怎么变得这么黑了!?” 陆夷光不敢置信地望着黑了两圈呈小麦色的陆见湛,“你都快跟黑旋风一个色了。” 陆见湛懒洋洋地牵起一个弧度,“一年不见,你怎么连颜色都辨不清了。” 采用了一定夸张手法的陆夷光不跟他一般见识,凑近了一点,痛心疾首地指着他的脸,“黑了,还糙了,二哥,你怎么了!” 陆见湛端详端详,张开五指按在她戴着帽子的脑袋上,评价,“嗯,不错,高了,还胖了。” “瞎说,我才没胖!”陆夷光甩了甩脑袋,甩不开他的手,抬脚就踹。 陆见湛轻松避开,再按了下她的脑袋才放开她,“越大越不像个淑女了。” 获得自由的陆夷光愤愤瞪他一眼,无意间看见陆见深,立时告状,“大哥,二哥一回来就欺负我。” 不疾不徐走来的陆见深在想,阿萝这般没有男女之防,陆见湛也功不可没。 陆夷光跑向靠山,得意洋洋的甩给陆见湛一个眼神。 陆见湛:“出息!” 陆见深笑着道,“怎么不提前派人打个招呼?” “回自己家,还要摆什么排场。”陆见湛不以为意,动了动鼻尖,“一股子伤药味,你受伤了。” 陆见深眼里的笑意凝了凝,一下子就闻了出来,看来这一年他没少受伤,“不小心刮了下,无碍。” 陆见湛扫一眼他的胳膊,一点小伤这么重的药味,倒没再追问下去,只睨了睨陆夷光,“你的靠山受伤打不过我了,你可怎么办?” “呵呵,”陆夷光抬了抬下巴,“你打得过爹娘吗?” 陆见湛噗嗤一声乐了,“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动不动就找爹娘告状。” 陆夷光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我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就会以大欺小倚强凌弱。”不开心的摸了摸头,“我发髻都被你弄乱了。” “在家里不用臭美。” “我才不像你,不修边幅,丑出新高度。”陆夷光幸灾乐祸,“你等着吧,阿娘肯定要骂你。” 陆见湛摸了摸自己的脸,陷入了沉默之中,本朝以白为美。 果不其然,面对一年未见的二儿子,南康长公主的震惊与陆夷光如出一辙,“你怎么黑成这样了!” 陆见湛:“……”说好的嘘寒问暖呢? 陆家大小四个男人保持沉默。三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看热闹,而陆见湛满脸无可奈何。 一大一小母女俩隔空对着陆见湛的脸指指戳戳。 “七白美颜粉敷脸不错。” “拿珍珠粉调了鸡蛋清和蜂蜜涂脸很管用。” “用醋洗脸。” “……”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大周以白为美, 然而在军队, 以强者为尊, 崇尚力量, 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只会被歧视。 陆见湛如果摆出尚书公主子的派头, 自然就无人敢轻慢。但是他离开繁华熟悉的京城不远千里来到福建水师, 就是为了一展抱负。 少年人总有些意气, 想不靠家里闯出一番功业来,是以陆见湛隐瞒了贵公子的身份,一开始着实吃了一些苦头。 水来土屯兵来将挡, 见招拆招的过程中,陆见湛凭自己的本事在军队里面慢慢站稳了跟脚,也迅速成长起来。 海边日头毒, 他的脸就这么的在风吹雨打日夜操练中, 晒黑晒糙。 陆见湛自己是一点都不在意,反而觉得更像个男人。 千算万算, 就是没算到他娘跟他妹对他这张男子气概十足的脸, 如此的深恶痛绝, 简直视若仇寇, 恨不得给它刷上一层□□才罢休。 陆见湛咽了咽喉咙, 垂死挣扎, “过一阵就白回来了。” “过一阵是过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猴年马月,这没几天就过年了, 年后四处拜节, 你这张脸可怎么见人哟。”南康长公主的语气十分忧伤,仿佛儿子不是黑了糙了,而是毁容了。 陆夷光补刀,“四处拜年的时候,你一黑炭头戳在我们中间,多煞风景,你好意思嘛。”她长长的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一脸的你好有心机,“二哥就是故意想抢风头,你看咱们一家人走出去肯定头一个都注意到他。” 陆见湛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又抽。 小瞧什么都别小瞧女人对美的执着。 在父亲和兄弟假同情真喜闻乐见的目光下,陆见湛踏上了美肤之路,连洗澡水里头都丧心病狂地加了七白美颜粉。 陆夷光还善解人意地送来珍珠粉、鸡蛋以及蜂蜜,“大哥也在啊。” 陆见深看着那些东西微微一笑,“来找他说说话。” 刚沐浴好的陆见湛见到几个丫鬟手里的东西之后,嘴角又有不受控制的征兆。 专程跟着陆夷光一块过来看乐子的陆见游幸灾乐祸的笑了。 扫一圈,陆见湛皮笑肉不笑,“故意来看笑话不是。”多齐啊,要是此刻爹娘都来了,他一点都不惊奇。 陆见深笑容依旧春风一般。 陆见游收敛了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别太明显。 拿着尚方宝剑的陆夷光有恃无恐,“二哥说的什么话,我是奉阿娘之名来监督你的,这可都是阿娘一番舐犊之情。” 陆夷光拿起珍珠粉盒晃了晃,“这可是东海珍珠,特别养肤,阿娘隔三差五就要用,你看阿娘是不是越来越年轻,比你走那会儿还年轻,它功不可没。” “这么好的东西,你自个留着用吧。”陆见湛十分爱护幼妹。 陆夷光臭美地摸了摸自己滑溜溜的脸,“天生丽质用不着。”见他磨磨蹭蹭,陆夷光撇撇嘴,“二哥你别拖延时间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难不成你要阿娘亲自动手。” 他娘真干得出来,陆见湛认了命,没好气的瞪一眼优哉游哉誓要围观到底的一兄一弟,破罐子破摔的躺平了,“来吧。”语气宛如慷慨就义。 陆夷光笑不自禁,示意半夏赶紧调配,又意味深长地说道,“最近这一段时间,大堂姐天天在家拿这个敷脸,是新娘教程里的重要环节。”二十八是陆初凝出阁的好日子。 陆见游嘎嘎嘎嘎地笑了起来,猝不及防之下被橘子砸了脸。 陆见湛掂着手里黄灿灿的橘子,大有你再笑一声试试,收拾不了妹妹还收拾不了弟弟了。 对于陆见湛的欺软怕硬,陆见游投以忿忿目光,一个两个都只会欺负他,早晚有一天,他要离家出走,离开这个冰冷冷毫无人情味的家。 当陆夷光端起调配好的白色糊糊走向陆见湛时,陆见湛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满不在乎地由着她拿着刷子在自己脸上划来划去。 瞧着玩得不亦乐乎的陆夷光,陆见湛悠悠道,“真是辛苦阿萝了。” 把脸当成纸画的陆夷光眼睛弯成了月牙,“不辛苦不辛苦,乐意之至。”声音无比雀跃。 陆见湛眯了眯眼,“大堂妹婚礼那天,二哥一定擦亮眼睛替你捉一个小美男报答你。”对于自家妹妹的‘好色’他知之甚详。 “胡说什么。”陆见深不满的瞥了陆见湛一眼。 只露出一双眼珠子的陆见湛不以为意地耸了下肩膀。 “好啊,我看上哪个了,二哥就找机会把他打晕了装在麻袋里抢回来。”陆夷光兴致勃勃。 陆见湛哈了一声,发现一年不见,妹妹又长进了,脸皮厚度更进一步,之前拿杜若打趣她,她还会脸红连着。 “就这么办。”陆见深老怀甚慰的点了点头,就该这样,哪里值得为那个不识货的小白脸伤心。 陆见深没了脾气,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 “那我呢,我呢?”陆见游搓了搓手掌嘿嘿笑,一派心驰神往,“二哥是不是也帮我抢个小媳妇回来?” 一个橘子又砸了过去,这回陆见游身手矫健地躲过了。 “你太丑,不行。”陆见湛冷酷无情地说道,“人姑娘死活不会同意,麻烦。” 陆夷光咯咯咯笑起来,笑得东倒西歪,乐不可支。 被人身攻击的陆见游伤心欲绝,扯了扯面皮,“我哪丑了,你才丑!黑炭头。” “臭小子。”陆见湛呵了一声,“洗了脸,看我怎么收拾你!” 陆见游做了个鬼脸,扭身就跑,先溜为上。 …… 二十八,宜嫁娶,陆初凝出阁。 作为本家,公主府一行人早早就去了柳叶胡同那边。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婚房内,喜娘悠长富有韵律的调子响在众人耳边。 头戴凤冠,身披红色嫁衣的陆初凝美艳不可方物,穿上嫁衣的时刻,是女子一生中最美的时刻。 留在屋子里的姑娘们,看着正红嫁衣的目光里,欢喜之余又有淡淡的羡慕和情愁,不知自己何时床上嫁衣,红绸的另一头又是谁? 鞭炮礼乐声中,新郎官郑明习到了,过五关斩六将,终于抵达闺房,接到了新娘。 新郎官牵着红绸,红绸另一端握在陆初凝手里,而陆初凝在陆见深背上,京里的习俗,女儿家离开闺房之后,脚不能占地,需由娘家兄弟背出去。二房兄弟年幼,这差事便落在陆见深身上。 陆夷光左看看新郎官,右看看陆见深,点了点头,觉得她哥抢了新郎官的风头,忍不住开始畅想,待她大哥穿上喜服,该是何等美色,一想,顿觉心潮澎湃。 “阿萝妹妹。”陆玉簪唤了一声出了神的陆夷光。 回过神的陆夷光摸了摸后脑勺,打了个哈哈,拉上陆玉簪,“咱们快走,要不没位置。” 离开闺房之后,新郎官和新娘子还要拜别父母,之后才能上花轿离开。 正堂上端坐着陆衍和蔡氏,夫妻二人一身喜庆。陆衍笑意融融,蔡氏笑容之中又夹杂了丝丝不舍和难受,女儿出嫁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日后回来不是回家而是做客,蔡氏这心啊,就跟硬生生被人割了一半似的难受。 堂上除了父母外,还坐着陆徵和南康长公主,以及特意从太湖老家赶来的族人代表,此外还有几名贵客。 已经占了一个好位置的陆见游招了招手,陆夷光拉着陆玉簪钻了进去。 “没想到萧都督也会来。”陆见游声音兴奋异常,眼神灼热犹如信徒见到了神明。 循着他的视线,陆夷光看见了坐在左边太师椅上高大威武的男人,面容坚毅沉稳,只静静地坐在那里,便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令人望而怯步。 可不正是北军都督萧琢,陆见游的心头朱砂痣。能令陆见游这般崇拜,这位萧都督自然不是等闲人。 这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一般,父母是谁来自何处皆是谜。外人只知他十五六岁便出现在皇帝身边,助皇帝削藩平叛,收拢皇权,又荡除西北外患,拯救边关百姓与水火之中,战功彪炳。因他常年驻扎在边陲,令鞑靼不敢进犯,在军中民间有战神之称。 陆夷光小声道,“二叔也隶属北军,萧都督正巧在京,来喝一杯喜酒不是很正常。”何况还有她爹娘的面子在呢。 陆见游兴奋的小脸放光,“待会儿我要去敬酒。” 陆夷光好笑,见旁边的陆玉簪一头雾水,遂解释,“萧都督战功赫赫是战神,我三哥崇拜他崇拜的不行。”哪个小少年没有英雄梦,就是他二哥也对他心生向往,只是没陆见游这么狂热罢了。 陆玉簪恍然,原来如此,听着就很了不起的样子,忽的,陆玉簪笑意僵在眼里,她恭敬又紧张地扯了扯嘴角。 堂上的萧琢收回目光,咋看有些像,细看又不像了,应该是陆家亲眷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黄昏里, 陆初凝进入花桥, 一身喜袍的郑明习跨上高头大马, 带着自己的新娘返回承恩公府。 天空中飘下柳絮一般的小雪, 彷佛是在送行。 待宾客离开时, 小雪已经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回到镇北侯府, 萧琢温声对萧玉锵道, “回去歇着吧。” 萧玉锵作揖,“义父记得喝一碗醒酒汤再睡,您今儿酒喝的不少。”义父并非贪杯之人, 以他身份若是不想喝,也无人敢劝酒,只今儿义父不知怎么的, 格外好说话, 饮了不少酒。 莫不是目睹老下属嫁女,心生感慨, 说来义父比那陆衍还长了好几岁, 那陆衍儿女成群, 义父却孑然一身无妻无子。 一句西北不平何以成家, 义父坚守至今。只现如今西北说不上高枕无忧, 可鞑靼四分五裂元气大伤, 三十年内难成气候,较之三十年前不知好了多少,西北可说得上太平, 义父却还是无心娶妻, 身边连个嘘寒问暖的人都没有。 令萧玉锵委实担心,私下谣传,义父伤了根本所以……不近女色。 萧玉锵低了低头,惟恐眼神泄露,义父非得让他绕着侯府跑一百圈不可。 毫不知道自己被义子怀疑了的萧琢颔首,阔步离开。 萧琢来到书房,脱下玄色斗篷递给守在门前的亲卫,推门而入时吩咐,“勿扰。” 一名仆妇端来醒酒驱寒汤时,亲卫冲她摆了摆手,示意都督不见人。 那仆妇自然不敢打搅,“那等都督出来时,军爷问上一声要不要用,这汤会一直煨在炉子上。” 亲卫点了点头。 书房内,萧琢端坐在乌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核桃般大小泛着陈旧的骰子,来回颠倒间,骰子发出高高低低的脆响。 按着六那一面的手指微微一使巧劲,那一面便滑开,一颗,两颗,三颗……九颗干瘪了的红豆落在掌心。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直到他无意间看到这首诗,才知道这颗骰子内有乾坤,可他知道的太晚了。 他总是这样迟钝愚笨,所以活该留不住她。 萧琢颓然往后一靠,坚毅深刻的面容染上缕缕悲寂,收拢五指将骨骰和红豆慢慢握紧,细细密密的疼痛从指间传来。 若是当年他没有出征,顺利的话,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 倘若他们有个女儿,该是如那个小姑娘一般,随了她的模样,清丽脱俗。他们相识的时候,她也差不多这般大,略微再小一些。 …… 穿着灰色道袍的小道姑费力拉起鱼篓,篓里装着大半篓子自投罗网的的鱼虾,岸上的野猫闻到了鱼腥味,奶声奶气地喵呜个不停。 这是一窝失去了母猫的野猫,小道姑无意间在林子里发现时,它们已经奄奄一息。 母亲不喜欢猫,所以她不敢带回观内,便时不时的喂养下,观内没有荤腥,幸好无师自通学会了网鱼,勉强能将它们养活,这几日收获格外好,小奶猫都有了挑食的底气。 丰盛的收获让小道姑喜动于色,尚且带着几分稚气的清艳面容顿时生动起来。 这小道姑整日里板着一张脸,笑起来还怪好看的,树上的少年促狭心起,从树冠上轻飘飘飞了下来,却是腿勾在树干上,脑袋朝下。 乍然出现的脑袋吓得小道姑一把将鱼篓扔了过去。 少年腰一扭,灵巧避开鱼虾暗器,翻身坐在了树干上,先发制人,“你就是这么对待你恩人的,”指了指地上的鱼虾,“这些都是我装进去的,你以为一个破篓子能抓到这么多鱼。” 惊魂未定的小道姑抿了抿唇,其实她也有些怀疑,还在想是不是观里的女冠暗中帮忙,却没想到是这个陌生少年,“谢谢。” 坐在树枝上的少年见她似乎没有追究自己吓人这码事的意思,灿烂一笑,“不客气,反正我自己也要吃,多抓几条顺把手的事。” 两年前,师父一拍脑袋想起欠了皇家一个人情,再一拍脑袋他和师兄被赶下山还人情——保护亲政不久的小皇帝。 小皇帝事儿多,把他忙成了陀螺,他好不容易得了两个月的假期,来到这凤凰山放松,以前他也住在凤凰山,不过那座山在西北。 偶然发现这小道姑愁眉不展,小奶猫饿的喵喵叫,便暗中做起了好人。 他好几天没和人说话了,正想絮叨絮叨,却见那小道姑捡起鱼放回篓子里神色淡淡的对他点了点头,带着五只小奶猫走了,走了。 树上的少年:“……”我还没下来呢! 第二天,少年拿芭蕉叶包了一堆煮熟的鸟蛋,“就算是猫,整天吃鱼也会吃腻,鸟蛋营养比鱼好。”随手抛下几个剥好的鸟蛋。 从来没有吃过鸟蛋的小奶猫吃得喵喵直叫。 “你要不要吃,这窝鸟蛋我烤的特别好。”少年热情推荐。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小道姑轻轻道,“谢谢,我不吃荤腥。” “原来你是全真一派,”少年顿生怜悯,老气横秋道,“你们全真派在这点上真没人家正一派豁达,心中有道,吃几口肉又有什么关系。尤其是你这样正在长身体的小姑娘,不吃肉怎么长身体,怪不得你这么瘦。” 小道姑保持沉默,突然手里被塞了一个温热的鸟蛋。 “反正这里只有我和你,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小道姑开始剥鸟蛋。 少年眉开眼笑,觉得这小道姑真上道,却见她把剥好的鸟蛋喂了猫。 少年不气馁,从山下买来各种香味扑鼻的肉,鸡鸭鱼肉猪牛羊鹿……小奶猫们幸福地胖了三圈,少年自己都胖了一圈,可小道姑就是一口都不吃,无论一群猫一少年吃得多么津津有味,小道姑岿然不动,连口水都不咽一下。 一来二去,少年和小道姑熟悉起来。 “你几岁进的道观?” “七岁。” “这么小,你怎么这么小就进了道观?” “我娘在道观。” 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没再追问下去,转而问,“你在道观多少年了?” “六年。” “那你才十三岁,我比你大四岁。” …… “小道姑,你还这么小,一辈子待在道观里不觉得遗憾吗?” “不遗憾。” 几日后少年带来了一堆小姑娘穿的花裙子,胭脂水粉,珠钗环佩,各种小玩意儿以及话本子,“山下像你这样的小姑娘每天会打扮的漂漂亮亮和同龄人玩闹说笑,开开心心地谈论衣裳首饰好吃的好玩的。” “障眼之物罢了。” “……”少年觉得她不是十三岁而是三十岁。 两月之期至。 少年唉声叹气,“我又要去当牛做马了,师父害我。我以后没法天天给你送猫粮了,这包肉干鱼干你拿着,能撑一阵子,它们也大了,自己能找点吃的,总饿不死。还有这块木牌你拿着,遇上麻烦事了,你就下山去梧桐巷十九号,报我名字。嘿,咱们认识这么久,居然还没通过姓名,我叫萧琢,风萧萧的萧,玉不琢的琢,诶,小道姑,你道名是什么?” “你怎么不说话,难不成你的道名很难听,放心,我不会嘲笑你的,” “我没有道名。” 少年不信,“怎么可能没有道名,你们全真派入门不是都会赐道名。” 小道姑低了低头,“我还没出家。” “没出家,”少年猛然瞪大了眼,“没出家你穿什么道袍,我喊你小道姑,你还应了。” 约莫是自知理亏,小道姑垂首不语。 “还没出家是好事,我跟你说做道姑一辈子困在道观里吃斋念经无趣极了,人生短短几十年,可不得好好享受,踏遍五湖四海,吃遍山珍海味,才不算是白活了。” 说得少年嘴巴都干了,也没换来一点反应,少年失望不已,“那你叫什么名儿?” 低眉垂眼彷佛在默念经文的小道姑抬起眼,“陆清猗,陆离的陆,河水清且涟猗的猗。” 她的眼睛酷似桃花,被树叶间落进来的阳光一照,如天池雪水般清澄的眼眸流光溢彩。 陆离形容色彩繁杂,清清河水泛着涟猗,萧琢想果真人如其名。 秋去春来,再一次相见是半年后。 她娘病逝,小道姑感情内敛,不爱笑更不会哭,那一天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一个真正的十五岁的小姑娘。 “我没有家了。”声音里的荒凉茫然令少年心头发刺。 后来少年才知道,没了母亲,其实她还有父亲和同胞兄弟,只是她六岁随母离家,七岁随母居住在紫阳观,千里之外的那个家对她而言只剩下陌生。 当时一无所知的少年一颗心又酸又涩,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安慰,灵光一闪,他突然拉着泪流满面的小道姑跪倒在地,“以后我家就是你家,咱们歃血为盟结成异性兄妹,以后我师父就是你师父,我师兄就是你师兄,我就是你哥哥了。你也别出家了,跟我下山,我养你,你别担心,我有很多银子,我师父和师兄都是很好的人,他们肯定会喜欢你。” 小道姑愣愣的看着他,连眼泪都忘了流。 少年拔出匕首打算放血。 小道姑猛地抽回手。 “不会很疼的,我就轻轻划一下,划一下,”见她手脚并用站起来,少年改口,“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不放血也不要紧,八拜九叩就成。” 小道姑站了起来,声音里还残留着之前的哭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在观里长大,除了紫阳观我哪也不去。” “你别这么死脑筋啊。”少年心急如焚,苦口婆心地劝,可所有话语都成了耳旁风,气得他差点想把人打晕了扛下山算了。 如果当时他把人扛下山会怎样,可能现在已经是另外一番模样。 靠坐在太师椅上的萧琢豁然睁开眼,放下手中骨骰与红豆,反手抽出背后刀架上的宝刀。 守在门口的只听得一声宝刀出鞘脆响,下意识握紧腰间佩刀,正准备拔刀,就见书房大门从内打开,一道黑影踏地跃起,兔起鹘落间,人已经出现在雪地中央,刹那间刀光欲裂,只闻刀风,不见刀刃。 一众亲卫目不转睛地盯着空气中玄妙的招式路线,乍看平淡无奇,实则千变万化,妙若天成。 一个人却令他们产生千军万马之威势,众人不约而同想起二十四年前,都督一骑单刀斩下吴王首级,一战功成名扬天下。 有此刀法,莫怪乎一骑单刀万人敌! 萧琢也想起了二十四年前,他费尽唇舌劝她随他下山,未果。 同时,琅琊吴王起兵造反,他随驾出征。临行前他去找她,她送他一枚骨骰,祝他凯旋。 再相见,她成了真真正正的小道姑,全真派无须剃发,她却削了满头青丝。 他愕然。 她说三千烦恼丝,断了,清净。 这世间少了一个陆清猗,多了一个名为清净的坤道。 凛凛刀光自上而下劈开一树红梅,萧琢紧握刀柄的手背暴起青筋,如果……他错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如果,错过成了过错,再也无法弥补。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二十八那场雪, 断断续续下到了除夜中午, 太阳才从云后飘了出来, 暖融融的阳光照得人心也暖起来。 二房一大家子来到公主府过年, 两房有十年没在一块守岁了, 小二十口人聚在一块, 大半还是孩子, 格外热闹。 年长的聚在一块说话,年幼的在陆夷光和陆见游的带领下在外面放爆竹烟花。 蔡氏和南康长公主说着陆初凝回门的事,今天还是陆初凝归宁的日子, 因为是除夕,所以两口子只用了午饭便回了。 南康长公主笑着道,“郑家门风清正, 男子最是疼媳妇不过。” 想起女儿含羞带怯的脸庞以及风度翩翩的女婿, 蔡氏再是认同不过,真心实意道, “多亏大嫂, 凝儿才能得了这段好姻缘。” “姻缘天注定, 是小两口自己有缘分。”南康长公主笑。 旁边, 红光满面的陆衍笑呵呵看着陆见深陆见湛兄弟, “你们俩可得加把劲, 妹妹都出阁了,你们两个做哥哥的哪好落后太多。” 陆见湛摊手做无奈状,“我也娶媳妇啊, 可谁知道您侄媳妇躲哪了, 这缘分它就是不来,我也着急的很,要不二叔帮我催催看。” 陆衍大笑。 “明儿起开始做客,你擦亮眼睛,千万别让你的缘分从眼皮子底下溜走。”陆见深打趣。 陆见湛哥俩好的揽住他的肩头,“大哥别笑二哥,彼此彼此。” “你俩都抓紧点,明年没指望了,争取后年除夕能让我和你们母亲抱上孙子孙女。”陆徵说出新年愿望。 恰在此时,外面爆发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伴随着大叫大笑声,久久不绝。 屋内众人也跟着笑起来。 相较于陆父的热闹喜庆,镇北侯府显得格外冷冷清清。 摆满了珍馐美食的圆桌上拢共只有三个人,萧琢萧玉锵父子以及温御医,温御医便是萧琢师兄。师兄弟二人一文一武,时下文人讲究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温御医不喜官场诡谲,便扔了那纵横捭阖之术,钻研歧黄之道。 原本说好下山十年还人情,不曾想十年后,师父驾鹤西去,师弟肩上担着生灵重担身不由己,他一个人回凤凰山也是无趣,干脆留了下来。皇宫里有最好最齐全的药材,各种奇难杂症的病患,一句话下去就有人送过来,代价是替皇帝一家看病,这买卖可做。 两位长辈皆是话不密的,同样不爱说话的萧玉锵逼着自己活跃气氛,“伯父尝尝这桃花酒,还是我五年前埋在树下的。”当时他也才十二岁,玩心重,现在是干不出这么无聊的事了。 温御医浅酌一口,赏脸地笑了笑,“入口绵软,回味清甜,不错。” 师兄师弟同病相怜,都是老光棍,温御医也拿萧玉锵当半个儿子看。 “伯父喜欢,那就带几坛子回去。” 温御医欣然收下侄子的孝敬,“铁蛋儿就是孝顺。” 萧玉锵的脸抽筋似的扭了扭,他小名铁蛋儿,他父为义父亲兵,战死沙场,家里只剩下一个五岁的他。义父便收养了他,他本就姓萧,为了好养活只有铁蛋这么一个难登大雅之堂的乳名。是义父赐名玉锵,取自戛玉锵金,希望他如父亲一般气节凛然,英勇无畏。 小时候年幼无知,一口一个应的欢,略长,感受到了满满恶意,坚决不应,其余长辈逐渐不再用此笑话他,唯独伯父十年如一日的乐此不疲,差可告慰的是在人前会给他留面子。 义父说,伯父就剩下这么点微薄的爱好了,就当可怜鳏寡老人,所以萧玉锵咬着牙不去反驳,却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见越来越像冰山师弟的侄儿露出牙疼一般的微笑,温御医高兴地喝完手里这杯酒,年轻人就得有个年轻人的样子。 像萧琢这厮,十七八岁的时候,猫憎狗嫌人厌鬼弃,活泼的想让人亲手掐死他。可自己却是由衷怀念那个生机勃勃的师弟,只因像个人样,而不是现在这幅无欲无求的死人样,他是百姓的护身符,是鞑靼的催命符,却唯独不是他自己。 萧玉锵忍着糟心为温御医续了酒,好好一英武不凡的英雄少年摊上这么一个乡土味浓郁的小名着实磕碜人了。 “再过两个时辰,你就十八了,可有喜欢的姑娘?”温御医慢悠悠的晃了晃酒杯询问侄子。 萧玉锵黝黑的脸上浮现一抹红晕,“大丈夫功业未立何以成家。” “你学什么不好,学你义父这臭毛病,他身上也就一身功夫和行军布阵的本事能入眼,旁的都是糟粕,千万别学。”温御医的嘲讽毫不掩饰地摆满了一张脸,“尤其是这男女之事上。” 萧琢慢慢地啜了一口酒,置若罔闻。心想当初不该找他喝酒,更不该酒后吐真言。 萧玉锵狐疑的视线在义父和伯父脸上绕了一个来回,就听见伯父郑重其事地教导,“姑娘家含蓄,所以你必须多读些书,别人姑娘说什么你都听不懂,多读书吃不了亏。” 呵呵,多读几本书就不会连‘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这么简单的诗句都不知道,没文化真可怕! 让你当年读书的时候睡大觉,遭报应了吧。 萧玉锵郑重点头,总觉得伯父的话含沙射影。 温御医语重心长,“遇见喜欢的姑娘,赶紧下手,晚了也许就失去主动权咯。” 自斟自饮的萧琢神色微变,看向温御医。 温御医略一点头,师弟是百年难遇的帅才战功卓着名满天下,偏偏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牵挂,这样的人上位者用着心不踏实。自己留在宫中不走,也是充当了人质的作用,安皇帝的心。 眼下萧玉锵年纪大了,怕是皇帝会想办法把他留在京城,令他在京城娶妻生子,多一筹砝码。 别看这皇帝整天修仙求道不问政事,一幅超然物外的神仙样,权欲重着呢,不重也不能将朝政把持的那么牢固。 未听出言下之意的萧玉锵脸色更红。 温御医笑了,真是个纯情的傻小子。 萧琢弯了下嘴角,目光温和地看着萧玉锵,“你伯父说得对,这种事莫要学我,看中了便出手,切莫犹豫。家里太冷清了,你娶了媳妇,生两三个孩子,家里也就热闹了。” 萧玉锵目视萧琢小声道,“义父春秋鼎盛,何不迎娶一位义母,添几个弟妹。” 女子这年纪想生孩子不易,男子却不难,军中那些五十往上的将领都还能生娃娃,他还听说有个七十六岁的乡绅得了个大胖小子,喜得大摆三天流水宴。 义父才四十出头,武功高强身康体健,伯父还是神医,想要子嗣并不难。 虽然有人在他耳边说过,义父有了亲子,他的地位会一落千丈,可他还是忠心希望义父能留下自己血脉。 “呵呵,还是别让他去祸害人家好姑娘了。”温御医不客气地说道,娶回来只为生儿育女延续血脉,人家姑娘上辈子又没灭他满门,这么缺德的事可不能干。 萧琢淡笑,“你便如我亲子一般,为父还是等着抱孙辈吧。” 萧玉锵心里咯噔一响,难不成义父真有难言之隐,不然伯父何以这般说。 “我有你,了无遗憾,倒是你伯父形单影只,你劝劝他,别让他一心扑在药理上,腾点时间解决下人生大事。”萧琢微笑道。 温御医气得胡子一翘,有义子了不起啊,温御医顿了下,阴阳怪气的哼了声,这老小子的确比自己强了那么一点点。 爆竹声声中,辞旧迎新,天未亮,陆夷光一家以及陆衍蔡氏夫妻便穿戴好礼服准备进宫朝贺。 大年初一,皇亲国戚、三品及以上在京文武百官与诰命夫人需进宫向帝后贺新。 因着昨儿在公主府守岁,二房一家也歇在公主府,故而两家是一块出门的。 陆夷光眼睛睁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睁开,脚步都在飘。 陆见湛瞧她站着都能睡着的模样,“报个病吧。”那一套礼仪下来,一个时辰打不住,天寒地冻,哪回不晕倒几个。 “又不是小时候,能逃就逃。”陆夷光掩嘴打了一个哈欠,用力搓了一把脸,使劲眨了眨眼,“在马车上眯一会儿,我就好了。再说了我还有这个。”陆夷光摸出一个小荷包,冲着陆见深甜甜一笑,大哥给的超级薄荷糖,含一颗在嘴里,保证清醒。 “什么东西?”陆见湛纳闷。 陆夷光解开荷包给他看。 陆见湛拈了一颗塞嘴里,吸一口气,透心凉,不满地看着陆见深,“厚此薄彼啊。” 陆见深笑,“你闻鸡起舞,还用得着这些小东西。”家里也就两个小的撑不住,所以只给弟妹备了一份。 陆见湛斜眼,“重在心意!” 说笑间,各人精神不少。 车轮辚辚,马蹄哒哒,一行人到达皇宫,入内之后,男女分开。 男人去奉天殿,女人去延福殿。 延福殿上,两宫太后分坐左右,时下以左为尊,慈寿太后居左,傅太后居右,这是傅太后一块心病,她向来觉得自己是皇帝生母较慈寿太后尊贵,偏偏皇帝更尊郑氏,下面的人有样学样,气得傅太后肝疼。 方皇后凤座低了一个台阶,却摆在正中央,她才是真真正正的国母。 方皇后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坐在凤座上,眼望着三拜九叩的命妇,脑中浮现的却是方才傅太后耀武扬威刻薄慈寿太后的情形。 慈寿太后是先帝原配发妻,她的儿子一出生便是太子,何等尊贵,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先太子薨,锦绣江山落在丈夫和其他女人生的儿子手里。 傅太后再粗鄙不堪,就凭生了皇帝,所以她有底气胡作为非,便是慈寿太后也不好与她计较。 若她儿不能顺利继位,如果命好走在儿子前头,倒省了活受罪,可若是命不好,慈寿太后就是她的前车之鉴。 方皇后的视线不着痕地划过跪在前头有皇子的嫔妃身上,眼底泛出凉意。 一整套繁文缛节做下来,陆夷光觉得半条命都没了,原以为可以休息了,前头传来皇帝口谕,传前往钦安殿祭拜三清尊者。 大年初一祭拜三清,这很皇帝。 这一回皇帝没叫上文武百官,打发他们出宫了,抠门的连膳都不留。只传了一部分皇亲,陆夷光一家不幸入选。 陆夷光笑得很是欣喜,被皇帝选中那是脸面,不高兴那是大不敬。 到了钦安殿,发现皇帝还未到,陆夷光含了一颗薄荷糖提神,又喂了南康长公主一颗,然后挪到昭仁公主那给了她一颗。 “什么东西?”昭仁公主一边问一边往嘴里塞,“这薄荷味够霸道的。” “还加了一点药材,什么药我倒是忘了。” 旁边的几个公主闻着味向陆夷光要,陆夷光自然不会小气。 不一会儿这一群都吐气如薄荷了。 说说笑笑中,男宾们到了,不过皇帝还是没来。 陆夷光冲着对面的父兄招了招手,无意间瞄到边上一身正红色蟒袍的靖宁郡王,美人就像黑暗中的夜明珠,想忽视都不行。 艳丽的红色衬得他眉眼柔和了几分,越发显出肤若白雪,唇红齿白来。 陆见深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加重了目光里的份量。 欣赏美人的陆夷光若有所觉地扭头一看,讪讪一笑,无辜地转开视线。 其实并非只有陆夷光在欣赏美人,爱美之心有皆有之,年轻儿郎管不住视线打量对面的闺秀。闺秀们也在欣赏男色,有的光明正大,有的含羞带怯,陆见深和靖宁郡王被重点关照。 陆见湛卷了下嘴里的薄荷糖,把靖宁郡王打晕了装麻袋,难度有点大啊,他的妹妹眼光果然不俗。 紫藤鞭开路声远远传来,圣驾将近,众人连忙站回原位,脊背挺直如松柏。 一身道袍的皇帝出现在众人眼前,合着他专程去换了一套衣裳。 钦安殿内设斋醮,高功就位,众人鱼贯而入,静气凝神。 低眉垂眼的陆夷光放飞思绪熬时间,正当她想着那双东珠绣鞋配哪件衣服好时,乍然听到一声惊呼。 抬头只见三名举着法剑的道士正与侍卫缠斗,最靠前的嫔妃公主花容失色,惊叫后退。 皇帝被侍卫拱卫在中央,他手里扶着一个人,那人捂着手臂,指缝里嘀嗒嘀嗒滴着血。 陆夷光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定睛一看,受伤那人可不正是靖宁郡王。 “留活口。”皇帝声若冷雨,气势肃杀,低头发现靖宁郡王指间渗出的血泛出浅浅黑色,瞳孔一缩,厉喝,“传温玉进宫。”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刺客被侍卫团团围住, 已是瓮中之鳖, 被伏只是时间的问题。惊叫连连, 四散而逃的众人也发现自己小题大做, 不无尴尬的镇定下来。 陆夷光揉着被撞疼的肩膀, 拨开人群上前找南康长公主, 南康长公主位尊, 站位靠前。 南康长公主正在安慰惊魂未定的傅太后,傅太后离皇帝近,收到的惊吓也大, 眼见着那突然暴起的道士的手中剑即将刺中儿子,傅太后连呼吸都停住了,直到靖宁郡王用自己的胳膊替皇帝挡了这一剑, 出了一身冷汗的傅太后才重新开始呼吸。 惊魂未定的傅太后瘫软宫女怀里, 胸腔剧烈起伏,一幅喘不上气的模样。 顺阳长公主不无担心, “都散开点, 别挡着空气, 母后喘不过气了。” 孝子贤孙忙忙往后退了几步。 从人群里钻出来的陆夷光正要奔向南康长公主, 忽见一嬷嬷急匆匆从柱子后钻出来奔向傅太后, 手里握着簪子。 趁其不备, 陆夷光一脚踹过去,“有刺客!” 话音刚落,陆夷光脖子上多了一把匕首,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这道士侥幸翻出包围圈, 就是这么寸的落在了陆夷光身边,立即挟持了她靠在大柱而立,防止背后冷箭。 陆夷光整个人都不好了,难不成是自己喊得太大声吸引了注意力,还是怪她坏了他们的事,他们不是要刺杀皇帝吗,她救的是太后啊啊啊啊! 刺客不应该当死士厮杀到最后一刻,劫持人质是什么鬼!?当刺客居然还贪生怕死! 悲愤的咆哮了一通,小脸煞白的陆夷光站稳了,没让自己丢了陆家的脸,这大庭广众之下她要是吓得涕泗横流手脚发软,丢的可是爹娘的脸,只脸上血色不受控制的退了个干干净净,心口噗通噗通地狂跳,随时随地要顺着喉管蹦出来一般。 因为这一出人意料的变故,气氛凝滞了一瞬。 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那被陆夷光踹倒的嬷嬷被人抓了起来,傅太后看着掉在边上的金钗,脸乍白乍青。 离得陆夷光近的女眷惊恐不安的四散逃离。 南康长公主目眦尽裂,“阿萝莫怕,娘在这。” 脸色苍白的陆夷光勉力扯了扯嘴角,不断默念,我不怕不怕,害怕于事无补,爹娘大哥他们都说过,落入险境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冷静,冷静下来才能寻找机会。 鼻尖浮动着浓郁的血腥味,陆夷光垂了垂眼,发现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在滴血,这个道士受了伤,听呼吸伤势还不轻。 “你想做什么?” 南康长公主目光沉沉地盯着那道士。 陆徵陆见深和陆见游也赶了过来,或阴沉或担忧。 陆见深手握成拳,放缓了声音安抚陆夷光,“阿萝,你别紧张,别乱动。”架在脖子上那匕首泛着幽光,若是不小蹭破点皮,后果不堪设想,眼角余光扫了下走向弓箭手的陆见湛。 一动不敢动的陆夷光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不怕。”爹娘还有哥哥们一定会想办法救她的,冷静,保持冷静。 “玄明,朕待你不薄。”皇帝推开挡在自己的身前的侍卫,大步向前跨了几步。 “皇帝。”傅太后心急如焚地喊了一声,阻止他继续靠近。 皇帝不为所动,停在南康长公主身旁,眼底深处暗影重重,“只要你说出幕后指使者,朕既往不咎,朕乃天子,一言九鼎。” 那名唤玄明的道士紧了紧手里的匕首,狠狠一咬舌尖,抵挡住一阵阵的晕眩,故作强势地冷笑一声,“陛下明面上放了贫道,背地里岂能容贫道。” “朕说到做到。”皇帝面沉似水,看了看被匕首抵着脖子的陆夷光,“只要你弃暗投明,朕绝不追究你的罪行,你若不信,朕可对天发誓。” 玄明却是不信,他在皇帝身边三年,对他还是有些了解的,风头过去了,自己肯定生不如死,他想活,可更想家人活,“贫道今日就没想过活着走出这里。” “那,那你抓我干嘛?”格外悲愤的陆夷光忍不住问了出口,话一出口,心脏缩了缩,不会刺激他吧。 玄明默了默,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然蝼蚁尚且贪生,贪生怕死的念头一起,他突出重围,本能的劫持了近在眼前的人质,他不认得这小姑娘,但是认得南康长公主,显见这小姑娘是公主女,若是位公主,些许还能当保命符一用,可眼下看来,天要亡他。 恰在此时,另外两个道士不甘被生擒,遭受惨无人道的拷问,心下一横,咬破藏在牙内毒.药,服毒自尽。 眼见同伴七窍流血倒地,玄明呼吸一滞,悲从中来,狠戾道,“算你倒霉。”说罢握着匕首的右手骤然用力。刚畜了力,腹部骤然一痛,疼得他眼前发黑,手上失了力道。 陆夷光往下一滑钻了出去,拔腿就跑,陆见深疾驰上前接她。 玄明强撑着一口气,举起匕首凶狠地扑上去。 陆见深抱住陆夷光就地一滚,旋身时,一脚踢飞玄明手中兵刃。与此同时,一只利箭裹挟着凌厉劲风从右边射中玄明右臂,砰一声,玄明重重摔在地面上, 几名侍卫当即饿虎扑羊一般扑过去制服玄明,一人捏住玄明的下颚,另一人一掌敲晕了他,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始挖他牙内毒.药。 被陆见深护在怀里的陆夷光见到亲人,之前强忍着惊惧爆发,情不自禁哭了出来,吓死她了,她真以为自己要折在这里了来着。 陆见深顾不得安慰她,第一时间检查她脖颈有没有伤,一点皮都没破,确认之后方觉得全身血液重新流动起来。 欢喜之下,陆见深不由自主地抱紧怀里的陆夷光,抚着她的后背安慰,“不怕不怕,没事了,都结束了。” 哭声中气十足,看来没事,拿着弓箭的陆见湛重重舒了一口气,这一口气憋得他都快翻白眼了。 陆见湛将弓箭还给那个弓箭手,豪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 弓箭手腼腆地笑了笑,“陆少爷箭法如神。” 陆见湛一笑,调转脚尖去看妹妹。 陆夷光哭了两声,觉得不好意思了,抽抽噎噎的抬起头,吸吸鼻子擦擦眼泪,又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凉飕飕的脖子,“大哥,我以为我要死了。” 陆见深心头一悸,轻斥,“说什么胡话,童言无忌。” “阿萝,”几步跨过来的南康长公主从陆见深这接过女儿,上下摸索了一回,摸到了一手血,骇然失色。 “他的血,不是我的,我没事。”陆夷光连忙解释,又强调了一回,“娘,我真的没事。” 南康长公主一把搂住女儿,怀里温暖踏实的触感让她一颗心彻底安稳下来。 “阿萝,你吓死我了。”昭仁公主握着她的手摇了摇。 陆夷光心有余悸,她自己也快吓死了,事到临头才知道自己这么怕死。 “可有不妥之处?”皇帝走了过来,上下打量陆夷光。 跪坐在地上的陆夷光连忙跪好了,“多谢陛下关爱,臣女无碍。” 观她气色如常,方才哭声也响亮的很,皇帝点了点头,“再令御医检查一番。”视线移到旁边的陆见深和陆见湛身上,夸了一句,“你兄弟二人当机立断,反应机敏,擒获刺客,后生可期。” 陆见深陆见湛单膝点地齐声谢恩。 皇帝的目光又移回陆夷光身上,“你救下太后,大功一件。” 傅太后连连点头,从来没看陆夷光这么顺眼过,眼神格外慈祥,“皇帝可要好好奖赏一番。” “母后看封为郡主如何?”皇帝询问傅太后。 傅太后一想慈寿太后的外孙女凌素云生下来就是郡主,宗室出女里就属她外孙女最尊贵,可惜顺阳女儿没得早,不然哪轮得到郑氏外孙女拨头筹,傅太后当即点头,“阿萝救了哀家,这郡主自然当得,依哀家看,她孝心可嘉,皇帝不如再赏她些食邑。”凌素云只有俸禄,可没有食邑,这有食邑的郡主自然比没食邑的郡主尊贵,以后凌素云可就再不是宗室出女里的头一份了。 皇帝沉吟了下,“那便食邑一千五百户。” 有人悄悄抽了一口冷气,公主初封,按例食邑一千户,能不能加就看你多得圣宠或者你丈夫的能耐。如顺阳长公主,食邑三千户,诸公主里第一人。 皇帝自己的公主里,最得宠的昭仁公主一千二百户,最尊贵的永淳公主一千二百户,其他公主都是一千户,倒叫陆夷光一个外姓女领了先。 傅太后想皇帝终究是自个儿肚子里出来的,给陆夷光体面可不是给她做脸,这就是救了她的回报,欣慰的点点头,“一千五百户正好。” 庆太妃紧了紧心神,盼着陆徵和南康长公主婉拒,这欺君之罪越来越严重了,她都不敢想被人拆穿那一天。 陆徵和南康长公主自然要推辞。 陆夷光也谦虚了下,“护驾那是臣女的本份,不敢受此厚赏。”不,其实她乐意之至,从二品县主晋升为从一品郡主,需要她行礼的人又少了一拨,何况还有一千五百食邑,发财啦。 “你舍身救太后,孝感动天,当得起这赏赐,”皇帝不容置疑道,“封号便依然是长乐吧。” 陆夷光心说,我就是顺脚的事,被挟持那真是被迫的,但是皇帝这么说,那就是她英勇无畏的舍身救太后了,她面上受宠若惊,心里美滋滋地谢了恩,长乐郡主,当真是比长乐县主动听多了。 望着新鲜出炉的长乐郡主,殿内众人羡慕嫉妒不已,这么好的事怎么没落在他们身上,又想,若是靖宁郡王熬过这一劫,也得一飞冲天了。 自古功高莫过于救驾。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钦安殿内众人被安排到各处修整, 好些个人受了伤, 是混乱之中跌倒弄伤的, 真正为刺客所伤的除了几个侍卫外, 只有靖宁郡王。就是陆夷光这个被挟持了一回也只是虚惊一场, 连油皮都没破一点, 当真是福大命大。 福大命大的陆夷光身边围了一圈嘘寒问暖兼恭喜的女眷, 陆夷光一心二用,一边应付或真或假的关心祝贺一边担心陆见深的伤,大哥左臂上的伤口会不会裂开?若是裂开了, 大哥肯定不会伸张,那伤口一看就是利器造成,问起来不好解释。 过了好一会儿, 皇帝跟前的大总管王保来了, 身后带着一串捧着托盘的宫人,是皇帝对陆夷光就舍身救太后的赏赐。 若是平日, 陆夷光必然喜动于色, 皇帝的赏赐都是珍品, 她这人俗气的很, 最爱华服美饰, 只这节骨眼上心里惦念着陆见深的伤势, 不免带出几分,旁人也只当她余悸未消,并未多想。 王保之后, 又是傅太后跟前的女官带来赏赐, 紧接着慈寿太后的女官也携赏赐而来。 一波又一波的赏赐,引得同一个殿内休息的女眷看了又看。能坐在这里的不是长公主就是王妃郡主之流,倒不至于眼皮子浅到眼红那些赏赐,令她们眼红的是帝后的另眼相待,不少人暗暗后悔,自己当时怎么眼瞎抓不住这泼天富贵。 陆夷光端着笑脸应对,直到方皇后的女官也带着赏赐而来,这名女官不只是送来了赏赐还传了皇后懿旨,令众人出宫回府休息。 出了这么一个纰漏,靖宁郡王生死未卜,祭拜三清尊者自然不了了之。 “我父兄他们也可出宫吗?”陆夷光笑着问女官。 女官客气道,“回郡主,”虽然敕封旨意还未下来,严格意义上来说,陆夷光还不是郡主,但是女官自然乐得捧一捧,这位现在可是帝后跟前红人,“下官也不清楚。”既然让女眷离开,想来男宾也不会单独留在宫里,只陆尚书贵为尚书,陆大少爷是中书舍人,没准会被皇上留下。 幸好,只留下了陆徵,陆见深三兄弟在宫门口和陆夷光母女汇合。 陆见深和陆见湛也得了赏赐,兄弟二人,一人夺了玄明的刀刃,一人射伤玄明,在生擒玄明上立了功。 不过他们的赏赐和陆夷光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后面跟了一串捧着赏赐的宫女,几乎装满了一辆马车。 庆太妃欲言又止地看着南康长公主,余光扫了扫陆夷光,一个头两个头,作孽哦,怎么就不让人省省心呢。 南康长公主岂不知庆太妃担心什么,握了握她的手,“母妃,您赶紧上车,明儿我就回去看您。”初二回娘家的日子,皇宫和庆王府她都得拜会。 庆太妃也握了握她的手,忧心忡忡地上了马车,儿女都是来讨债的。 离开皇宫一段路了,陆夷光掀开车帘冲着边上的陆见深招了招手,“大哥,你手上的伤有没有裂开?” 南康长公主也担忧地望着马背上的陆见深。 陆见深轻轻一笑,“没有,哪有这么脆弱。” 瞅瞅他,陆夷光放了心的模样,“我有点累了,想回去休息,让车夫快一些吧。” 车帘一放下,陆见深不由皱了皱眉心,故意让马落后马车一截。 陆见湛低声奚落,“死要面子活受罪。” 陆见深扫他一眼,笑了笑,“平白让她们担心。” 陆见湛不赞同的摇了摇头,有时候什么都不说更让人担心。 回到公主府,陆夷光毫无预兆地抓住陆见深的左上臂,往上撩他的衣袖。 陆见深一惊,抓住陆夷光的右手腕,“阿萝。” “我要亲眼看看你受伤没。”右手被制住,陆夷光就用左手抓住陆见深的袖子往上撩,“动作那么大,伤口肯定崩开了。” 陆见深一时有些狼狈,“我自己来,你别闹。” 袖手旁观的陆见湛欣赏着自家沉稳如山的兄长难得一见的窘迫,乐呵呵落井下石,“我说妹妹呦,众目睽睽之下扒大哥的衣服,你是要羞死他不成。你看,你看,他耳朵都红了。” 陆夷光停下动作,稀奇地盯着陆见深的耳朵,彷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真的红了。” 陆见深:“……”用力抽回袖子,还往边上退了好几步,离陆夷光远远的。 陆夷光莫名产生了一种自己是调戏良家妇女的恶霸的错觉,太可怕了,她用力地甩了甩头,觉得有必要为自己的‘流氓’行径辩解下,“我不搞突袭,大哥肯定不说实话。” 南康长公主无奈地摇了摇头,隔空点了点陆夷光,“没大没小。”又不满地看着陆见深,“在自己家人面前,还要逞强不成,赶紧让我瞧瞧,不然我亲手扒了你的衣服。” 陆见深觉得妹妹这么‘彪’,母亲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看够了好戏的陆见湛施施然站出来,友情提醒,“千万别惹女人生气。”说着走过去,卷起了陆见深的衣袖,纱布上果然渗出点点血色,幸好不多。 陆夷光的眼圈因为内疚红了红。 “开始有一点点疼,现在不疼了。”陆见深哄她。 “骗人!”陆夷光才不信,“刚才你还说伤口没崩开呢。” 才发现自己信用暂时破产的陆见深噎了噎,“……就是稍微有点疼,不严重。” 陆夷光的理解是,“你说稍微有点疼,肯定是非常疼。” 陆见深不得不承认这会儿自己说什么她都不信了,只得去看陆见湛。 陆见湛爱莫能助耸了耸肩,让你逞强,反噬了吧,老大就是太要面子,从来不肯示弱。 “已经去传吕府医了,重新处理下伤口,之后这几天,好好养养,马上就好了。”南康长公主安慰女儿,“你大哥是男人,哪像你,一点小伤口能哭得惊天动地。” 陆夷光脸一红,视线飘了飘,声音也虚起来,“哪有?” “上次流鼻血,是谁眼泪流的稀里哗啦。”这种揭陆夷光短的时刻,哪里少的了陆见游。 “我在你鼻子上揍一拳,我看你流不流眼泪。”陆夷光示威性地举了举拳头。 陆见游哼了一声,识趣的后退了几步。 众人皆笑起来,陆见深眼中笑意倏尔僵了僵,无意识地摸了摸颌下,忽然,动作僵在原地,脸色微微一变。 “大哥,你怎么了?”陆夷光见状慌了下,着急地望着他,“是不是伤口又疼了?” 对上她关切的眼神,陆见深不着痕地划开视线,“我在想刺客的身份,也不知宫里还有没有同党?” “陛下圣明!”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的陆夷光赞美地格外真诚,“还有那么多英明神武的大臣在,任何阴谋诡计都逃不过他们的法眼。” 陆见深笑了笑。 片刻后,吕府医来了,陆见深的伤口只是略微崩开一些,并不严重,陆夷光等人才算是放了心。 到了下午,陆徵回来了。 陆夷光闻讯赶过去,到了墨韵堂发现,三个兄长一个不拉都在,看来大家都对刺客之事十分好奇。 陆徵也没卖官司,“玄明还未招供,暂时无法下结论。”想刺杀皇帝的人多如牛毛,无凭无据谁猜得到,他们也只是做了几个猜测,真相还得等审讯结果。 “什么人会想刺杀太后?”陆夷光想不明白,刺杀皇帝能理解,刺杀一个没有实权的傅太后是个什么情况。 陆徵还是不知情,“且等审讯结果吧。” 陆夷光失望,歪了歪头想起了靖宁郡王,便问,“靖宁郡王毒伤如何了?”如斯美人,若是香消玉殒,委实惨绝人寰。 陆见深笑容渐淡,早前在钦安殿,阿萝便时不时偷看靖宁郡王,现在又这般关心,莫非她思慕靖宁郡王。 阿萝喜欢美人,靖宁郡王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年少慕艾,情理之中。陆见深笑容不觉间又淡了几分,看来自己得找机会和阿萝好好谈一谈,免得她用情太深,伤了自己。 总算是能回答一个问题了,陆徵道,“幸得温御医妙手回春,不然靖宁郡王凶多吉少。” 陆夷光眼神一亮,“也就是说靖宁郡王没事了,我救了太后升了爵位,他救了陛下,那不是要升亲王了。” 陆徵微微一颔首,如无意外,板上钉钉。因生母之故,靖宁郡王不得皇帝圣心,在皇家透明人一般。可今天靖宁郡王舍身救驾,险些英年早逝。皇帝作为父亲再是铁石心肠都不可能无动于衷,皇帝当时的震惊动容大家都看在眼里。靖宁郡王的地位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也不知是不是祸事,对这个体弱多病鲜少出现在人前的皇子,他知之甚少,只是端看众多皇子,唯有他挺身而出,单凭这份魄力就不容小觑。 陆见湛要笑不笑地睨着陆夷光,“你倒是挺关心靖宁郡王。” “美人嘛!”嘴巴比脑子快的陆夷光说完了立马后悔了,爹娘还在呢,她窘迫地挠了挠脸,企图解释,“那个,那个……”见爹娘和大哥脸色不约而同地郑重起来,吓得陆夷光举起右手,“我发誓,我就是单纯的觉得他长得漂亮,没有非分之想。”欣赏和喜欢,她分的可清楚了。 她说的这么直白,倒叫南康长公主哭笑不得,这孩子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在外面可不许乱说话。” 一脸尬色的陆夷光点头如啄米,“我知道,我保证。”只求赶紧翻过这一篇。 “也不许盯着人看。”陆见深肃声补充。 陆夷光委屈,她哪有盯着人,她就是随便瞄了两眼,再说了大家都在看,她哪好不合群,对吧? 然而形势比人强,陆夷光只得乖乖地点了点头,先糊弄过去再说。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破晓时分, 床上的陆见深伸手遮了遮眼, 眼底的血丝昭示着他一夜无眠。 上半夜接连不断的噩梦, 在梦里阿萝一次又一次死在他面前, 每一次他都晚了一步,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血溅当场。 幸好都是假的, 只那种无能为力的锥心之痛却如附骨之疽, 至今还萦绕在心头,经久不散。 到了下半夜,好不容易昏昏沉沉有了睡意, 梦境越发光怪陆离起来,竟然梦见阿萝指着自己下颌说那伤不是她咬的,她扑过来闹着要再咬一口比对比对牙印证明自己的清白。 自己被她弄得手忙脚乱, 出了一身热汗, 最后被一阵细细麻麻的刺痛惊醒。 陆见深摸了摸喉咙,自然是没有牙印的, 可那种痛疼中带着又麻又痒的触感却还残留着。 陆见深沮丧地敲了敲额头, 荒谬, 怎么会做这种……梦! 再是躺不住, 陆见深坐了起来, 想练剑, 却顾忌着左臂的伤势,遂拿了一本书坐在椅子上看起来,然而心不在焉, 一个字都入不了眼, 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梦。 陆见深眉头越皱越紧,简直莫名其妙,他有些生气似的站起来去了书房,备好纸笔开始练字,总算是强迫自己收拢了心神。 一直写到辰时一刻,梳洗罢,陆见深带着两位弟弟结伴去墨韵堂请安。 “陆阿萝又迟到了,她是猪吗?”陆见游毫不留情地嘲笑。 南康长公主嗔怪地看了小儿子一眼,“她昨儿半夜被噩梦惊醒了,这会儿还在睡着呢。”锦春院丫鬟来报的时候,可把她心疼坏了,鬼门关上走了一遭,这丫头在她们面前表现的没事人似的,到底是吓着了。 陆见游悻悻地缩了缩脖子,“她没事吧?要不要找两个道士来压压惊。” 陆见深问询的目光看过去。 “倒没什么事,就是吓到了,明儿我带她去紫阳观拜拜。”南康长公主说道。 陆见湛赞同地点点头,“阿萝这回逢凶化吉,是该去拜拜。”又问,“那待会儿妹妹还进宫和去外祖母那请安吗?” “看她精神怎么样,精神不好就算了。”南康长公主留意到长子泛着血丝的眼睛,“你没睡好还是哪里不舒服,瞧你这眼睛红的?” 陆见深笑着道,“昨儿没睡好。” 一旁的陆见湛打趣,“大哥别也是被噩梦吓的没睡好。” 陆见深莫名有些心虚,面上不显,只笑了下。 一直到巳时,陆夷光才出现在墨韵堂,还没和南康长公主说上几句话,下人报,天使快到了。 天使带着封郡主的圣旨而来,过年封印,玉玺也要封起来,等闲不会动用,陆夷光以为圣旨起码得初八开印以后才来,没想这么快。 陆徵父子四人也闻讯前后脚赶到正堂准备接旨。 见陆夷光.气色红润,陆徵放了心,“早膳用了?” 陆夷光甜甜回,“我吃了一大碗鸡汤面,还吃了好几个汤包烧麦。” 陆徵笑着点了点头。 “大哥。”陆夷光冲着走到门口的陆见深唤了一声。 一见她笑颜如花的脸,陆见深就觉得自己脖子又隐隐约约地疼了起来,强按住了摸一摸的冲动。 毫无所觉的陆夷光还凑近了点,“大哥,我怎么觉得你精神不大好。” 陆见深脚步微滞,右肩上就被搭了一只手,耳边响起陆见湛爽朗的笑声,“大哥跟你一样被噩梦吓到了。” 闻言,陆夷光心有余悸地摸了摸的自己细脖子,“你们知道吗,我居然梦见那个道士变成了人身狗头的怪物,咔嚓一声一口咬断我的脖子,跟咬鸭脖子似的,吓得我一个激灵惊醒了。大哥,你梦见什么了?” 正要跨过门槛的陆见深心头一跳,不防鞋尖勾在门槛上,身子一歪。 幸亏边上的陆见湛眼疾手快把人拉住,免了他摔在门槛上的噩运,“大哥,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陆见深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把另一只脚跨进来,“是有些精神不济。” 陆夷光眨了眨眼,诚恳建议,“大哥,你要不要回去睡个回笼觉,我多睡了一会儿,现在就精神多了,对了对了,你到底梦见什么了,难道比我的梦还吓人?” 陆夷光眼睛里装满了好奇。 陆见深视线掠过她殷红的唇瓣,眼神微妙了一瞬,又不着痕错开她探究的视线,“记不清了。” 陆夷光失望的哦了一声。 陆徵看了看精神不大好的陆见深,对陆夷光道,“你就是灵异志怪的话本子看多了,才会做这种梦。” 陆夷光嘻嘻一笑,岔开话题,“天使到哪了?” 天使很快就进了公主府,随着圣旨一同而来的还有各色赏赐,绫罗绸缎,珠钗环佩,金银玉器。 来颁旨的天使是皇帝身边的大总管王保,他嘴角翘起的弧度较之从前更大几分,陆家人惯来在皇帝面前得脸,这次的赏赐,加深了他对陆家人在皇帝心中份量的估量。 救下太后,自是大功,可若是旁人,陛下未必会这般厚赏,郡主爵位、一千五百户封邑、价值连城的赏赐,陛下当真是大方的紧。 陆徵客气地与王保寒暄几句,再命人送了出去。 王保摸了摸袖子里的荷包,看形状是一块玉,陆尚书送的自然不会是凡品,他是最爱和陆尚书父子打交道的,父子两人出手大方,对着他们这些阉人也不带异色。 陆夷光喜滋滋地抓了一把浑圆的东珠,“陛下可真大方。”昨天在宫里,她就收到了不少赏赐,装了将近一马车,回来一看,都是好东西。可和眼前这些一比,不管是从数量上还是质量上来说,顿时小巫见大巫。 有种天上掉馅饼的幸福感,不过,余悸未消的陆夷光摸摸自己的细脖子,被人拿匕首抵着脖子这种事,她再也不想尝试第二遍,哪怕赏赐再丰盛也不想。 望着满屋子的赏赐,陆见湛拧了拧眉头,“赏赐是不是有些过了?” 陆夷光赞同点点头,心里有点虚来着。 陆徵笑了笑,“与慈仁太后安危相比,这些身外物又算得了什么,这都是陛下身为人子的一份心意。” 南康长公主说的更直白,“也是叫天下人看看护主的好处。” 陆夷光笑眯眯道,“类似千金买马骨,是吧。”不是马骨值千金,而是为了表明惜才之心,产生的影响值千金万金。同理也不是她值这么厚的赏,是皇帝向天下人彰显他的孝心和仁德。 陆夷光顿时心安理得,她不介意做招牌的,所以皇帝陛下可以多多优容她,她就能狐假虎威在京城横着走了。 目光来回扫视一圈令人眼花缭乱的赏赐,陆夷光大方地开始分礼物。 陆见游看看父母面前的堆积如山,再看看陆见深陆见湛面前的挤挤攘攘,最后是稀稀落落的自己,拍着桌子抗议,“偏心,偏心!” 陆夷光头也不回道,“爹娘养育我,大哥踢飞了匕首,二哥射伤了那个坏蛋,你有何贡献?” 陆见游顿时矮了半截头,吭哧吭哧,“我也在很努力地想办法救你。” 陆夷光开恩地扭过脸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以后少跟符小骥瞎混,多读书勤习武,你就能和大哥二哥一样厉害,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了。” 陆见游瘪瘪嘴不肯上当,那他还是当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吧,厉害这种事交给大哥二哥就好了。 一看他这模样,陆夷光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出息,转念一想,自己也是个胸无大志的哪来的优越感,遂在补偿心理下指了指那对硕大的汝窑花瓶,“给你的。” “我要花瓶干嘛?”陆见游挑三拣四。 陆夷光斜他一眼,“插花,你能不能有点生活情趣,爱要不要。” 不要白不要,陆见游积极的抱了过来,顿觉自己收获满满,心里平衡了。 “你倒给自己留些啊。”南康长公主嗔道。 陆夷光眼睛笑成了月牙,嘴上抹蜜,“爹娘和哥哥们用着,我比自己用了还高兴。” 唯独陆见游受不了似的抖了下,肉麻死了,但见父母兄长一脸的身心愉悦,直叹世风日下,奸佞当道。 陆夷光又挑了几样带去庆王府表孝心。 李恪见到陆家人有些掩饰不住的尴尬,李莹玉做的那些事以及自己把持不住,无论哪一件都让他觉得自己在陆家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李恪的不自在令陆见深也不可自抑回想起了那天的不堪回忆,尤其是那段竭力想忘却的记忆,越想要忘记反而越加清晰简直恍如重现,顿时笼罩在心头的阴霾更加浓郁。 陆见深低头喝了一口热茶,用微烫的茶水压下心头五味,简直不知所谓! 找借口把人都打发了,庆太妃拉着南康长公主说话,说的自然是陆夷光爵位的事情。 望着老母亲深入眉心的忧虑,南康长公主心生愧疚,母妃有此担心其实在情理之中,只有些事情,她实在不能据实以告,秘密知道的人多了就不是秘密了,她好声好气地安慰,“爵位和封邑是阿萝自己挣来的。” 庆太妃瞪她一眼,“要不是看在你和女婿的份上,皇上能这么大方。” 南康长公主默了默,“就算哪天真的被人知道了,看在我和驸马份上,皇上也不会过于追究的,何况,阿萝还有了救太后的功劳在。母妃您就别再牵肠挂肚了,这都多少年了,不都好好的,你老这么一惊一乍的,反叫人猜忌留下隐患。” “你说不追究就不追究,万一追究起来,你们怎么收场,那可是郡主。”庆太妃恨声道。 “船到桥头自然直,事已至此,难不成让我和陛下坦白。” 庆太妃想也不想反对,“不可。”谁知道皇帝会怎么处罚。 南康长公主道,“那不就成了,走一步是一步。” 庆太妃气急又无计可施,只能恨恨拍了南康长公主几下泄愤,“早晚有一天被你气死。” 在庆王府用了午膳,回公主府略作休息,陆夷光一家又进了宫,宫里会设宴招待所有嫁在京城的公主。 陆夷光独自一人去了养心殿谢恩。 陆夷光进去时,皇帝正在御前写字。 因着是谢恩,陆夷光规规矩矩地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 “起来吧。”皇帝叫起,“走近些,朕瞧瞧。” 陆夷光配合的上前几步,还微微抬起脸,眉梢眼角都是甜甜的笑意。 皇帝也笑,“气色不错,看来没被昨天的事情吓到。” 陆夷光才不会说自己被噩梦吓醒这种丢脸的事,笑盈盈拍马屁,“臣女可是您亲封的郡主,得您真龙之气庇护,岂会害怕区区逆贼。” 皇帝似乎十分受用,大手一挥,“这卷《净天地神咒》便赏你了,搁在床头,鬼神不侵。” 陆夷光喜滋滋地福了福,“臣女谢陛下赏赐。”发间珠钗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留意到的皇帝笑问了一句,“那些首饰可喜欢?” 陆夷光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眼神亮晶晶的,“喜欢的紧,”欢喜地指了指自己的步摇,又晃了晃手上的黄玉手镯,“陛下认出来了吗,这两样首饰都是您的赏赐。” 直白的欢喜令皇帝龙心大悦,“你及笄的时候,朕再送你一份大礼。” 陆夷光再一次欢天喜地地谢恩,希望到时候皇帝可别忘了,投桃报李,“陛下万寿节的时候,阿萝也会送您一份寿礼。”有来有往才能长久嘛!反正占便宜的那个肯定是她。 皇帝来了兴致,“你打算送朕什么礼物?” 陆夷光俏皮一笑,“先不能说,说出来就没惊喜了。”其实她……还没想好。 旁边伺候的王保心里惊了惊,几位公主在陛下跟前都没这位新上任的郡主肆意的,再悄悄看一眼神情愉悦的皇帝,陛下心情着实不错。 皇帝当下便笑道,“那朕且等着。” 又说了几句,皇帝才道,“你去太后那请安吧。” 陆夷光屈膝告退,出了养心殿,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捧着《净天地神咒》的王保笑容谦恭,“奴婢会派人交到郡主候在宫外的下人手里。” 陆夷光笑容客气,“那就有劳王公公了。”扫一眼跟着进宫的川穹。 “郡主折煞奴婢了。”王保笑着道。 川穹递了一个荷包给王保。 王保笑纳了,主子赏赐不收才是不敬。 前往慈宁宫的路上,陆夷光遇上了昭仁公主。 昭仁公主跺跺脚哈出一口雾气,“等你好一会儿,怎么才来。” 陆夷光回,“陛下多问了几句话。” 昭仁公主没兴趣知道问了什么,左右那些吃吃喝喝玩玩乐乐的事情,她们还能有啥正经事不成,一把挎住陆夷光的胳膊,“我跟你说哦,我七哥醒了。” “什么时候醒的?”陆夷光随口一问。 昭仁公主:“就今儿中午醒的,我还没去瞧过呢,待会儿咱们一起去看看。”靖宁郡王在宫里养伤,没有回郡王府。 靖宁郡王是她表哥,论理该去探望,只宫里情况格外特殊些,陆夷光说道,“待会儿我瞧瞧其他表姐妹有没有过去探望。”今天她那庞大的表兄弟姐妹都在宫里,随大流走错不了。 昭仁公主一想也是。 慈宁宫里十分热闹,两宫太后,皇后和主位嫔妃,太子妃以及娘家不在京城燕王妃尽数在场,加上诸位回娘家的公主和她们的女儿,济济一堂。 至于太子燕王以及驸马等男人请过安之后便去了别处聚首。 傅太后拉着陆夷光嘘寒问暖了一番,陆夷光颇有些不习惯,她与傅太后一直都是不冷不热的面子情,毕竟没血缘关系不是。 不过能与这位皇帝生母处好关系总是好事一桩,遂陆夷光乖巧地应对了。因着昨天刚出了一回风头,陆夷光倒成了个小红人,谁都要逗上两句。 待她离开慈宁宫,已经是大半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陆夷光心累地揉了揉脸,笑得她脸都僵住了。 “好几拨人都去探望过七哥了。”昭仁公主分享情报。 陆夷光整整脸,“那咱们也去露个面。” “你是不是等这一刻很久了。”昭仁公主不怀好意的撞了撞陆夷光。 陆夷光推了推她,“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哼哼,美人病弱,别有风情。” 陆夷光侧目,一脸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公主。 昭仁公主:“……你什么眼神啊!” 陆夷光高深莫测一笑,“自己领会。” “诶,你说清楚点。”昭仁公主不依不饶。 笑闹间,两人到了启贤宫,这儿是没出宫的皇子的住所,靖宁郡王暂居此处。 陆夷光刚刚踏进宫门,与正要离开的陆见深一行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陆夷光满脸无辜,“大哥你们来探望靖宁郡王啊?我也是陪着公主过来看看。”她在陪着二字上加了重音,她不是主动来的,她是被动来的,真的。 听出她言下之意的陆见深勾了下嘴角,“郡王现下虚弱,不要打扰太久。” 陆夷光点头,我懂我懂,我不会盯着他看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进了屋, 陆夷光瞬间将保证抛到脑后, 问心无愧地欣赏起美人来, 苍白面容冷玉一般, 羸弱却不减眉宇间的风华绝代, 微微蹙起的眉尖让人不由自主的心紧。 亏得不是女的, 啧啧啧啧……陆夷光心里啧个没完没了。 “多谢二位妹妹关心。”卧在床榻上的靖宁郡王笑了笑, 笑容疏淡。 陆夷光和昭仁公主不以为意,他对谁都清清冷冷的,要是突然热情才值得大惊小怪。 昭仁公主其实和靖宁郡王也无交情, 她就是瞎凑热闹,全了礼数便道,“那七哥你好生休养, 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靖宁郡王略一颔首, “宝来,送公主和郡主出去。” 昭仁公主和陆夷光福了福身告辞。 在院子里遇上了前来看诊的温御医。 见过礼之后, 温御医又对陆夷光拱了拱手, “下官在这里向郡主道喜了。” 陆夷光客气道, “蒙陛下恩泽。” 昭仁公主顺势问道, “温御医, 我七哥的伤势无大碍了吧?” 温御医:“毒已清, 剩下的只是皮肉伤,休养一阵便好。” 昭仁公主恭维了一句,“幸好有温御医在, 七哥才能平安脱险。” 温御医也笑笑, “公主谬赞。” 昭仁公主:“您去忙吧,我们这就走了。”虽然对方只是五品官,却是父皇御用御医,医术高超,妙手可回春,便是父皇都礼遇有加,她自然也客客气气的。再说了,得罪谁也不能得罪神医啊,谁知道哪天命落在人家手里了,譬如这回,要不是温御医,七哥凶多吉少。 温御医抬手一礼,带着药童向前,跨过门槛时,突然回头看了一眼,隐隐约约听见她们说的话。 “这次我因祸得福,我娘说明儿带我去紫阳观里拜拜。” “你是得拜拜,虽然最后没事,可也够惊险的。”那匕首上可是有毒的,昭仁公主想起来就是一阵后怕,哪怕只是轻轻划上一刀,可伤在脖子上,谁知道温御医能不能救回来。七哥能捡回一条命,那亏得是只伤了胳膊。 昭仁公主想起了一茬,“宫里都在传,七哥要晋亲王了呢。” “连我都进爵了,郡王救驾有功,晋亲王也是理所当然的。”陆夷光附和道,之前人昏迷着,不好赏赐,如今人醒了,左右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吧。 年长皇子都是亲王爵,靖宁郡王一个郡王其实怪尴尬的,关于靖宁郡王不得圣心的缘由,她听到过一些流言蜚语。 据说是受了他生母颜氏之故,当年宠冠六宫的颜氏不知怎么的触怒龙颜,一夜之间被打入冷宫,即便身怀六甲也没换来帝王网开一面。他在冷宫出生,一直到七岁那年颜氏去世才被接了出来,出来后在皇室也属于隐形人一般。 想想还怪可怜的,这次应该能否极泰来了。 第二日是大年初三,大年初三又名赤狗日,赤狗乃熛怒之神,遇之不吉,故初三为凶日,不宜拜年,是整个正月难得的清闲日子。 陆夷光和南康长公主要上紫阳观祈福,新年第一天就差点丢了小命,可不得请道尊好好保佑下。 陆夷光幽幽一叹,阿爹去户部衙门处理临时公务,二哥三哥老早就溜得没影了,不就是嫌弃道观无聊不想去,大哥倒是没溜,可他说他这两天都没休息好,想在家休息休息,她当然不忍心强人所难啊。阿娘待会儿听经,她一个人肯定会无聊死的。 陆见深送母亲和妹妹上了马车,目送她们离开,抬手捏了捏眉心,这两天他的确没休息好,老是做一些不可理喻的梦,导致他见到阿萝便有些不自在,遂想拉开下距离,让自己寻一寻症结,总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 初三不能到处拜年,不少人选择了上香祈福,紫阳观作为京城第一女观门庭若市,不过对陆夷光母女俩来说,倒是影响不大。如往常一般,先去大殿上了香,又去息园祭拜陆清猗。 观内摩肩接踵人声鼎沸,息园却是一如往昔的冷清,除了守墓的女冠便只有陆夷光一行。 陆夷光跪在蒲团上碎碎念,“姑姑,我跟您说哦,我爵位升了,现在是郡主了,还多了一千五百户的食邑,我能逢凶化吉肯定是您在天上保佑,对吧。” 站在她身后的南康长公主笑了笑,“可不是你姑姑保佑,你好好磕几个头。” 陆夷光听话地磕了三个头。 斜对着息园的那座山峰上,温御医和萧琢随意地坐在凸起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壶萧玉锵酿的桃花酒。 “以前咱们经常偷了师父的酒找个犄角旮旯躲起来喝。”温御医仰头灌了一口酒,“一转眼就三十年了。凤凰山还是凤凰山,却不是我们的凤凰山了。” 萧琢面露追忆之色,忽然道,“师兄,你回凤凰山吧。”师兄性洒脱,却因为他困于皇宫。 温御医摇了摇头,“我想回就回了,不用你操心。”他眯了眯眼,望着紫阳观的方向,只能看见一个轮廓,“除夕晚上去那了吧。” 三个大男人过年,不讲究守岁,酒足饭饱便各自回去睡觉了。 萧琢沉默下来,那晚回到房里,他换了一身夜行衣,离开侯府,翻过城墙,来到紫阳观,犹如二十多年前。 人性本贱,失去以后才知道珍贵。 二十五年前,皇帝亲征讨伐琅琊吴王,他随驾出征,以为一年足矣,哪想这一去就是四年。 吴王灭,赵王反,赵王灭,楚王安王反…… 皇帝削藩太狠,之前亲王世子世袭亲王,其余子为郡王。郡王世子世袭郡王,其余子为镇国将军,镇国将军世子世袭镇国将军,其余子为辅国将军……几代人下来,宗室有八万之众,李家的王爷什么事也不干就躺在床上生儿子,生的越多,俸禄越多,一百多年下来各王府的俸禄消耗了大半个国库。 年轻的皇帝大权在握之后,开始削藩,废除世袭罔替,定降等袭爵制度,亲王世子为郡王,其余诸子看功绩封爵,以此类推。 各藩王岂肯就范,接连造反,江山险些颠覆,经过四年的时间才镇压下来。 回到京城之后,他第一时间去紫阳观找她,看见的却是已经削发出家的陆清猗,她神情平静地跟他说,以后莫要再来寻她,观内无陆清猗,只有清净。 那一刻,彷佛心空了个窟窿,冷风呼呼往里头灌。 他才明悟,去他娘的结成异性兄妹,他要的是拜天地。 有谁会对自己的妹妹日思夜想,这四年在战场上只要空下来他便想起她,杀的人越多越是想念,几次落入包围,九死一生,他就是凭着想见她的念头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告诉她,他喜欢她。 她无惊无讶无悲无喜,彷佛耳边只是吹过了一阵风。 他再一次尝到了气馁的滋味,上一次是劝她跟他下山。 他没有放弃,只要一有空,他就没脸没皮地跑到紫阳观找她,不管她说什么都不放弃,她视他如空气,他就像空气一样缠着她。 他四处打听怎么要讨好姑娘,他拿起了最讨厌的书学着写情诗,终于发现了骨骰里的秘密。 欣喜若狂都不足以描述他的心情,他不顾是白天跑上了紫阳观,在她面前打开骨骰倒出了里面的红豆。 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比你喜欢的人也喜欢更美妙的事,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了慌乱无措。 她说这是她年幼无知错将感激当成了喜欢。 他不信,也不愿意相信,哪怕是曾经喜欢过那也是喜欢,他能让她喜欢上他第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他往紫阳观跑的更积极了,之前总怕过犹不及,现在却像是吃了定心丸。 他离开了四年,又用了四年的时间重新打动她。 “我打完这一仗就向皇帝辞官。” “我会找机会和师父提还俗之事。” “要不我先和你大哥说一声。” “我自己来说。” “清猗,你真的愿意嫁给我?” “……嗯。” “你前面的沉默是个什么意思?” “我愿意。”一字一顿,清晰可闻。 隔了十七年的时光,萧琢回味似地摸了摸心口,依然能感受到自己当时的兴奋,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奔腾狂欢,心跳如擂鼓。 二十六岁的自己却像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山谷里都是他放肆的笑声,他将她抱了起来,许下誓言,“清猗,我带你回凤凰山,那座凤凰山比这座凤凰山更美,我们在凤凰山上拜堂,我带你去天山看雪莲,沙漠看骆驼,漠河看冰川!” 放在心口的手掌握成拳,萧琢眼里渐渐起了一层荒芜,他只不过离开了九个月,她为何反悔了,还那般决绝,不惜以死相逼。 温御医最是见不得他这模样,也有些后悔提起这一茬,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千里镜,这是他们师父发明的新鲜玩意儿,可看见几里外的东西,犹如千里眼一般,故名千里镜。 陷于昔日回忆里的萧琢愣了下,莫名其妙地看着有温御医。 温御医一边搜寻一边说,“我这不是看你马上就要回大同了,让你多看一眼是一眼。”又瞥了他一眼,“省得你三更半夜跑来,你自己不怕,也得替观里的坤道想想,没得让人家以为闹鬼。” 萧琢脸色古怪,“……你拉我来爬山就是为了这个。”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是也不是。 温御医调整着手里的千里镜, 终于找到了目标, “墓园里有人……有些眼熟……好像是南康长公主母女, 这是在祭拜陆清猗?” 萧琢一怔, 低低道, “倒是有心了。”当年陆徵就对少小离家的清猗十分关心, 身在太湖时便时常寄东西上紫阳观, 之后入京为官,陆家人也会定期探望。 “这话说的,人家骨肉血亲, 感情不比你少,听说逢年过节的祭拜生死忌周年的道场一次没少,”温御医说的不客气, “长乐郡主, 就陆徵那女儿,先天不足, 是陆清猗精心调养好的, 陆清猗很疼这个侄女儿, ”顿了顿补充, “几乎当做亲生女儿疼。” 萧琢晃了晃神, 如果当年她未曾突然反悔, 他们应该会有一个女儿。都是他的错,就差一步他们便要在一起了,可他又走了, 一走就是九个月。让她那颗好不容易捂热的心又冷却下来, 明明知道她因为母亲缘故不敢动心动情,偏偏还让她患得患失。 如果他不离开,或者晚离开一阵,定了名分再走,一切肯定不一样了。 如果…… 这些年孤身一人时,越来越容易想起往昔,想一次痛一次,痛入骨髓。 一个人痛苦的孤寂的活着,就是老天对他的惩罚,惩罚他那么多机会摆在眼前,却一次又一次的错过。 “看看吧。”温御医不由分说将千里镜塞进萧琢手里,“能多看一眼是一眼,你这一走,下次进京也不知是哪一年了。” 萧琢无奈地看着被塞过来的千里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偷窥,想看他会晚上来,何至于如此。然在温御医逼迫的目光下只得拿起千里镜,敷衍地看了一看,然后交差似的目视温御医,“满意了吗?” 温御医岂看不出他敷衍的态度,冷笑两声,不识好人心。 “师兄,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萧琢剑眉一皱,古里古怪。 温御医愣了愣,没好气道,“还不是看你死气沉沉的样子来气,想让你有点活泛气。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模样,哪有当年的机灵劲,木头人似的。” 萧琢轻轻一笑,“师兄,我今年四十多了,若再如年轻时那般放肆浮躁,你才该头疼。” “我倒宁愿你一直放肆下去。”温御医低低叹息一声。 萧琢牵了牵嘴角,不言语。一直放肆,多叫人羡慕,可惜他没有这福气。 …… 从息园出来,南康长公主去听经,约好了下山的时辰,陆夷光便带着丫鬟护卫出了紫阳观。天地之间银装素裹,青山变成茫茫雪山,分外妖娆。 千里冰封的壮阔美景吸引了不少香客游人,尤其是以年轻姑娘们居多。 年轻的姑娘们聚在一块一边欣赏美景一边聊天,聊着聊着就把陆夷光提溜了出来。 “我这算什么,”说话的姑娘扶了扶珠钗,“长乐县主,不对,现在该称长乐郡主了,她发间那支红宝石步摇你们是没看见,纯净的红色中透着若有若无的蓝色,是最上等的鸽血红,那么大一颗,价值连城。” “我见了,她和长公主离开大殿的时候,正好撞上了,阳光下一照,那红宝石璀璨的很。” “该是宫里的赏赐吧,听说皇上皇后还有两位太后都赏了不少宝物。” “也就宫里才有这么珍贵的红宝石了,长乐郡主这回可是因祸得福了。” “可不是,”一姑娘掩嘴笑,“只怕上门提亲的能踏平公主府的门槛。” 陆夷光在婚嫁市场上本就是香饽饽,眼下她封了郡主,还有一千五百户封邑作为嫁妆,那就是金娃娃了。 说话间众人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向旁边的杜渥丹,有的幸灾落祸,有的忧心忡忡。 杜渥丹藏在袖子里的手握成了拳,好不容易人们渐渐忘了他们杜家和陆家的恩怨,可随着陆夷光晋升为郡主,地位大涨,一些人又想起了大哥。 她知道一些人在暗地里笑话大哥有眼无珠自断前程,可她们哪里知道,大哥和谢姐姐情投意合,若非出了意外早就喜结连理,去年六月,谢姐姐落水危在旦夕,大哥岂能不顾情分见死不救。 大哥不过是见义勇为,陆家却得理不饶人,负荆请罪反倒换来一顿鞭打,以至于他们杜家沦为京城笑柄。 大哥都避出京城了,陆家还是不依不饶,害得二叔丢了官,二房上下在府里明里暗里挤兑他们大房。 因着这一茬,祖父和父亲都怪罪大哥,以至于大哥过年都孤零零一个人流落在外。 杜渥丹忿忿地在心里想着,这般霸道的性子,幸好解除了婚约,不然真进了门,也得家宅不宁。 杜渥丹咬了咬牙龈,扭头离开。 杜渥丹的表妹濮樾连忙跟上,挽住杜渥丹的胳膊,离人群远了才义愤填膺道,“看得上她的皆是贪图荣华富贵的逐利之辈,表哥乃正人君子,自然不会为了权势俯就。” 杜渥丹容色稍霁,那陆夷光再尊贵又如何,她大哥才不是那种没出息的男人,一心想沾妻族的光。 “正人君子?”阴阳怪气的冷哼斜刺里冒出来。 不亚于一道惊雷在杜渥丹和濮樾天灵盖上炸开,在看清松树林里转出来的满脸鄙夷的陆夷光后,濮樾的脸唰的一下子褪尽了血色。 杜渥丹比濮樾略好一些,但也是脸色发白,眼神透出慌乱,纵然怨怪陆夷光,可她也知道背后说人坏话不对,尤其眼下陆夷光风头正劲。 稍远处发现此地不对,不由好奇地围了过来。 陆夷光两眼冷冷地盯着杜渥丹姐妹,“他杜若也配正人君子这四个字,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一个见色起意趁人之危的伪君子到了你们口中倒成了正人君子,也不怕笑掉大牙。” 濮樾也就敢在杜渥丹面前诋毁两句借此讨好她,见了陆夷光早就吓得噤若寒蝉手足发凉,情不自禁往杜渥丹背后躲了躲。 杜渥丹到底是阁老孙女,比濮樾撑得住一些场面,再听陆夷光如此鄙薄自己兄长,顿时怒气上涌,“我知道你恨我大哥,可你也不能因为我大哥不喜欢你,就这般诋毁他。” “别说的我是因爱生恨似的,当初是你们杜家上门提亲求娶,本郡主当年年幼无知眼神不好,被你们杜家的花言巧语蒙骗了过去,才同意了这门亲事。”陆夷光选择性遗忘了自己被美色蒙骗那一茬,“幸好及早发现杜若伪君子的面目,我还要谢谢他的不娶之恩呢。” 被冷嘲热讽的杜渥丹火往上撞,“你莫要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陆夷光讥讽一笑,“是谁背后说人坏话在先。” 濮樾瑟缩了下,杜渥丹涨红了脸。 陆夷光声色逼人,“合着想和我们陆家结亲的都是贪图富贵之辈,那你们杜家当初何必巴巴上门提亲,之后又何必苦求不退婚。求娶不成就说别人是贪慕权势,就你们品行高洁是不是?当真是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闻言,围观的闺秀们眼神变了,这可是把不少人家都牵扯了进去。 杜渥丹已是面红耳赤,眼里含泪,又无话可说,头一低,眼泪就掉了下来。 “方才不是编排我编排的挺开心,这会儿怎么掉起眼泪了,想让大伙儿以为我欺负了你不成。”陆夷光嗤了一声。 濮樾六神无主,这事到底是自己起了头,回头杜家指不定要责怪她,心下一怯,硬着头皮从杜渥丹背后挪出来几步,对着陆夷光屈下膝盖,哽咽开口,“长乐郡主恕罪,都是我的错,是我一时失言,还请郡主大人大量莫要与我一般见识。” 倒是个识相的。 陆夷光不出声,只面无表情地的注视杜渥丹两姐妹,她不叫起,濮樾就只能保持屈膝的姿势。 本打算息事宁人的杜渥丹见状,忍不住抬眼怒瞪陆夷光,“你莫要仗势欺人。” “真有趣,说我仗势欺人,”陆夷光的语气不阴不阳,“分明是杜姑娘仗着杜阁老孙女的身份,见了本郡主都不行礼,当真是好大的气派!也是,杜阁老权倾朝野,一个区区郡主又算得了什么,自然不用放在眼里。” 身份它真是个好东西,陆夷光由衷感慨。 这么一顶大帽子砸下来,惊得杜渥丹惨无人色,身子打了一个晃。 濮樾慌了神,挤眉弄眼的扯着杜渥丹行礼。 杜渥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长这么大,她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屈辱。 陆夷光挑了挑眉,她不去找杜家麻烦,杜家反倒欺上门来了,不杀鸡儆猴,当她是软柿子啊。 最终,杜渥丹忍着屈辱弯了膝盖。 过了一会儿,陆夷光才施施然叫起,捋了捋袖口,慢条斯理道,“嚼口舌说是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小心业报。” 杜渥丹和濮樾的脸青白交错,低头掩面匆匆离去,估计好一阵没脸出门见人了。 站的稍远的姑娘们这才走近了些,恭恭敬敬地见了礼。 瞧她们这小心翼翼的模样,陆夷光特别想说,其实她这人绝大多数时候还是很平易近人,不过这会儿说出来怕是没什么说服力。 叫起了她们,陆夷光弯唇一笑,“你们继续赏景,我先行一步。” “郡主慢走。”众人恭送她。 树林深处,看了半天好戏的温御医摸着胡子笑起来,“平日里瞧着甜姐儿一个,生起气来还怪唬人的。” 萧琢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品出违和之处,“你与陆家这位小郡主有交情?” “她胎里带来弱症,我给她看过几回。”他们交情可不浅,她出生时,自己从旁掠阵来着,四舍五入算是救了她们娘儿俩。 萧琢颔首,“听她中气十足,倒是看不出先天不足。” “也不看看是谁调理的,陆清猗眼不错的盯着,想方设法给她补底子,”温御医道,“现在她这身子可比一般人都好。” 萧琢眼神柔和下来,“倒是没听你说起过。” 温御医讽刺回去,“想说我也得见得到你的人啊!” 萧琢扯了下嘴角,算算时间,那几年他都在边关没回过京城,师兄知道他们的事,想来也不愿惹他伤心,所以从不在信里提及,“那,你和她有交情吗?”同一个病患,应该会互相交流下意见。 “点头之交,我也就是做个顾问罢了,”温御医摩了摩下巴,“陆清猗医术不错,用不着我。”仙丹没炼出来,倒是把医术练好了。 “她生性聪慧,但凡想学的没有不会的。”语气里是淡淡的骄傲和惆怅。 萧琢目光落在温御医脸上,“师兄,谢了。”师兄当年调养那小郡主,想来也有几分是看在他的面子上。 温御医自然明白他谢的是什么,不经意的侧了侧脸避过他的目光,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叹。 心念一动,温御医抬起脚,“再陪我走走。”脚尖对着的是陆夷光离开的方向。 萧琢抬脚跟上。 不一会儿,就撞见了陆夷光。 陆夷光捡到了一只松鼠,皮毛黯淡瘦骨嶙峋,应该是窝里储备粮告罄出来觅食的,听说松鼠记性特别差,总是忘记食物储藏地,间接做了植树人。 用棉手捂子包起奄奄一息的松鼠,发现温御医的陆夷光眼前一亮,小跑上去,“温御医,这松鼠还能救吗?” 温御医犯了难,他不是兽医啊,不过还是上手瞧了瞧,“没有伤口,应该是又饿又冻,放到暖屋里再给点吃的,可能会好。” 因着之前的谈话,萧琢垂眼打量眼前被她当做女儿养的小姑娘,大红色的狐裘斗篷衬得肤若白雪,轮廓柔和五官精致,尤其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水汪汪的,天真漫烂,一看就是被娇宠着长大。 若有所觉的陆夷光抬眼冲他灿烂一笑,梨涡若隐若现,“萧都督好。”回头告诉陆见游,后悔死他。 萧琢放缓了神情,颔首回意,是个笑起来格外甜的小姑娘。 “那我先带它回去吃点东西,萧都督和温御医自便。”陆夷光生怕晚了一步,打了个招呼风风火火的走了。 萧琢目送她渐行渐远,“是个心善的孩子。” 温御医眼神颇有些怜悯。 收回目光的萧琢撞进他眼里,眉心一皱,“师兄?” 温御医一扯嘴角,“是个好孩子。” 萧琢眼帘半垂,她喜欢的,自然是好孩子,心口不可自抑地发钝,萧琢抬起脚,“下山吧。” 温御医没有动,凝视他高大挺拔的背影,一如既往的威严、沉稳、可靠以及挥之不去的孤寂。他动了动唇角,又紧紧合上了。 师父他老人家说得对,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骗得所有人团团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