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大秦要亡了!》 章节目录 第1章 秦 文名:朕的大秦要亡了 作者:青色兔子 第一章:秦 迎着公元前209年灿烂的夏日阳光,胡海仰着呆滞的脸,陷入了沉思:自己一个二十一世纪根正苗红的大学生,怎么就成了臭名昭着的秦二世呢? 不幸开端的那天,天气像这两千多年前的今天一样好。 那天,他追求了小半年的隔壁艺校小姐姐,终于答应了跟他一起吃饭。 这必然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啊! 他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在小姐姐喜欢的古风餐厅,喜滋滋等了俩小时,等来的却是小姐姐的微信通知:有事儿,不去了。 啥? 他点开小姐姐的朋友圈,就看到一条新发的朋友圈。 “从昨晚一直看到现在,看哭了三次,虞姬和亥亥真是爱的太苦了:为你袖手天下。这半年看到最好的文,不知谁是我的知音。” 配了一张她流着眼泪的自拍照,还有一条原文链接。 胡海点进链接,原来是个叫晋江的文学网站,显示的就是叫她哭了三次的那篇文。 【与亡国之君谈恋爱(快穿)】 这都什么鬼?现在的小姐姐们真是高深莫测。 胡海一脸懵逼地点进文章,忍着一个直男的不适,看到收费之前。 就因为这个,小姐姐爽约不跟他吃饭了? 懵逼过后,他才想起生气来,但是一看配图里小姐姐哭得梨花带雨的漂亮模样,这气也撒不出去。 怨气满腹得,胡海在那篇文章底下留了个言。 路人123:从一个男性的角度来说,作者少写点这种误导少女的小说吧。国都要亡了,还有空谈恋爱呢? 评论发完,他手机一收,跟好兄弟们转战烧烤摊,借着喷香的孜然羊肉与冰爽的啤酒,消暑消愁去了。压根不知道他那条差评捅了大篓子。 短短三个小时内,那条差评底下就盖起了上百层的楼。 一楼:有生之年,活捉一只真KY 二楼:楼主真闲,我们看小说,吃你家大米了?要你来高谈阔论的? 三楼:一看就是单身狗,注孤生那种 四楼:三楼+1 绝对没有女朋友 五楼:呵呵,刚巧回复在收费章节之前,不会是盗文狗吧? 六楼:不懂什么叫女性言情小说网站吗?跑错频道还不会安静如鸡。 七楼:啦啦啦啦,这篇文写的就是亡国也要谈恋爱,这个楼主真是一言难尽。 八楼:这种指点江山的语气也是醉了。 九楼:哈哈哈看来这篇文是真的火啦,连直男癌这么严重的生物都跑出来了。 十楼:你知道作者为了写好这篇小说,查了多少资料吗?作者这么努力,你就看个几分钟,轻飘飘一句差评,真是叫我开眼了。不喜欢可以点叉退出,没人逼着你看。 十一楼:心疼我家作者,丢个深水鱼雷给作者压压惊。星星眼等双更! …… 等到胡海跟朋友们吃完烤串,往回走的时候,底下评论已经达到了九百九十九条。他们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处水坝。胡海已是喝得半醉,望着水面上倒映着的月亮,脚下一滑,“噗通”一声就栽进去了,入水之前,还听到朋友的惊叫声。 他在水中奋力狗刨,一边往下沉去,一边在心里大叫:死了死了死了! 谁知道昏沉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来,发现自己在一处极为奇怪的空间里。 他仿佛是被关在一个奇怪的正方体里,正方体的六个面都是绿色的,不断闪动着中文字,看起来像是些女性网络言情小说的名字。 胡海怀疑自己是做了场梦,包括掉进水库,甚至更之前被艺校小姐姐放鸽子也是梦的一部分。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一点感觉都没有,正在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就听“啪”的一声,眼前腾起一股绿色的烟雾,从里面冒出个穿绿衣服的小姑娘来,扎着羊角辫,手中握着一柄紫色的辫子。 小姑娘气哼哼的,小嘴一张,叫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启动了晋江的亡国之君系统呢。原来是你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乳臭未干的……小子? 他胡海?品学兼优,有小学霸之称的他胡海? 绿衣小姑娘噘着嘴,似乎不乐意跟他多说话了,挥着鞭子,在四壁噼里啪啦扫着,“我看看——你是嘲笑了胡亥和虞姬那个小单元啊。那得送你去秦朝了……” “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胡海对上小姑娘扫来的不善眼神,当机立断,露出个笑脸,“请问,您能告诉我一下——发生了什么吗?” “真笨。”绿衣小姑娘哼了一声,看在他态度好的份上,还是解释道:“你触发了晋江的亡国之君系统还不知道啊?从系统成立以来,还没有人能集齐九百九十九条反对评论呢。我们这个系统就是为了保护看文妹子们成立的,你伤害了她们的感情,当然要受到惩罚。” 胡海有点听明白了,“可是——你们不能因为我写了条差评,就要我的命吧?” 绿衣小姑娘疑惑道:“谁要你的命了?” “那我怎么掉水库里面了?” “切,那是你自己笨呗。我们是主持正义的系统,可不是谋财害命的。本来系统的设置,就是触发者遇到危险的时候,才会启动的。”绿衣服小姑娘不耐烦了,“你问题怎么那么多?我还要追文看呢。你走不走?不走你就回水库里,肯定凉透了。” 走,当然要走,赖活总比好死强。 “那行,你过去别亡国就行。亡国你就死,两个你一起死。” “等等——我是要去秦朝吗?”胡海机灵了一回,“是去那个作者写的秦朝吗?” “美得你!你不是瞧不上人家写的东西吗?当然是去历史上的秦朝。” “能不能商量一下?” “不能!你过去就是秦二世,满打满算还有三年好活了!” 眼睛一闭一睁,胡海就变成胡亥了。 三年而亡的那个秦二世。 胡海觉得自己不该写那条差评。如果像那篇文里写的,他成了幼年的秦二世胡亥,抱紧老爹秦始皇和长兄扶苏公子的大腿,以后做个闲散宗室,衣食无忧一辈子也不错。 可是现在…… 胡海上下摸着这具大人模样的身躯,迎着旁边侍者小心又好奇的目光,清清嗓子,问道:“我爹……不,父皇呢?” 侍者一脸死了爹的表情,“先帝……葬在骊山了啊。” 胡海挠挠下巴,就是他已经继位了呗。为了确认一下,他又问道:“朕的兄弟姐妹们呢?” 侍者“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却就是不敢回答。 “说话啊。” “这这这……皇上,您的兄弟姐妹们……”侍者不敢违背皇帝的意思,却也知道自己回答之后,便是小命休矣,一句话答的战战兢兢、汗如雨下,“都给您杀干净了啊。” “哦。”胡海沉稳地点点头,“咕咚”一声就晕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2章 秦二 第二章 在晕过去之前那一刹那,胡海的脑内推理过程,可以写成一篇小论文。 总结来说,那就是他穿过来的这个时间节点糟透了,手足已经残害,忠臣已经屠戮,要通关难度简直是地狱级别。 胡海悠悠醒来,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总比一睁眼,看到底下有人指着一头鹿说是马稍微好点——虽然晚了点,总归还没晚到无法挽回。 他一醒来,便有个太医模样的人上前察看。 “陛下醒来便无大碍了。再取冷水巾擦脸。” 内侍跪地托着金盆清水,侍女柔荑打湿巾布。 胡海一摆手,探头瞅着那盆水……里面的倒影。 只见水中青年高鼻深目、称得上年轻英俊,黑衣高贵,眉宇间却又有几分可亲。想来始皇巡游,愿意从十八个儿子里带上他,不全是因为幼子的缘故,这张脸看着也是赏心悦目。 胡海对影自照了半天,晕倒前愁云惨淡的情绪倒是没了,喜滋滋盘算着,他现在好赖也算大秦第一高富帅呢。 胡海望向殿外,只见霞光万丈——也就晕了没两个时辰。 想起晕倒前的对答,胡海左右看看,问道:“方才那个小内侍呢?就是回朕话的那个。” 这话一出,满屋子内侍、侍女跪了一地。 与此同时,就听殿外传道:“郎中令赵大人求见。” 伴着这声通传,殿外人不等准许已经大步走进来。 只见来人身着绿色广袖袍服,足踏方口齐头翘尖履,头戴彰显着天子近臣身份的高山冠;生得高大魁梧,眼角略有细纹,望之五十如许、气势不凡。 胡海听得“郎中令”这个官职,便知是赵高。 论起来,他能对这些细节如此了解,还要多谢那篇与亡国之君谈恋爱的小说——作者真是于史料上下了功夫的。胡海有点愧疚了,不该给人家差评的。 没想到这赵高长得还不错,听声儿也不像被阉过的①。 胡海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跟赵高有关的历史知识,多半还是刚从那篇晋江言情文里看来的。 这赵高本为秦国宗室远亲,父亲是个文法官吏,母亲是获罪之身,照着《史记》里的说法,“赵高兄弟皆生隐宫”。隐宫,乃是刑满人员工作之处。《史记》又说,赵高是“宦人”,有“宦籍”。不过秦朝“宦人”“宦官”都是天子近臣之意,并没有后来太监的意思。 赵高如此出身,可谓卑微低贱,却努力上进,善大篆,通律法。秦统一文字,便有赵高做《爰历》六章。怎么也算人才的赵高,入了秦始皇的眼。秦始皇让他管理皇帝车舆,兼行符玺令事,管事二十余年;还让赵高教幼子胡亥判案断狱。 这个赵高,可与后世人们印象中只会尖着嗓子“指鹿为马”的赵高不太一样。 后来有次赵高犯下重罪,蒙毅要按律处死他。结果赵高巧舌如簧,竟然使秦始皇赦免了他并复其原职。足见其机巧手段。 等到秦始皇巡游途中在沙丘宫暴卒、赵高与左相李斯因为担心公子扶苏继位后对他们不利,便矫诏以始皇身份赐死扶苏,推动胡亥继位,为秦二世。当时公子扶苏正遵照始皇的旨意,在上郡监督军队,协助大将蒙恬修筑长城、抵御匈奴。 假圣旨一到,公子扶苏是个实诚人,哭着走入内宅就要自杀。但是大将军蒙恬毕竟吃过的盐多点,警惕道:“里面是不是有诈啊?咱们跟皇帝再请示一下吧。” 公子扶苏说:“做父亲的要做儿子的死,还有什么好请示的呢?” 于是公子扶苏当时就凉了。大将军蒙恬不肯死,被囚。 秦二世听说公子扶苏已经死了,想着跟蒙恬也无冤无仇的,就想把人给放出来。结果这时候恰逢蒙恬的弟弟,蒙毅大将军代始皇外出祈福归来。 对,就是前文想要按律处死赵高的那个蒙毅。 有仇不报,就不是赵高了。 他骗秦二世说,“先帝早就想立你为太子了,但是蒙毅一直规劝他,认为你不行。我们不如把蒙毅也一起杀掉算了。”于是把蒙毅也给逮住了,囚了。蒙氏兄弟最终一被杀,一自杀。 历史上,秦二世与赵高的疯狂并没有停止。赵高进言,说是皇上的兄弟姐妹背地里议论,有不轨之心。而秦二世正为得位不正惴惴不安,于是秦二世的兄弟姐妹也都遭了秧,二十余人无一幸免。 残害完手足,秦二世又要效仿自己的父皇东巡。途中赵高又说了,“陛下这次出游,应该树立自己的威信,把那些不听话的官吏都诛杀掉。”可谓正中秦二世下怀,沿途百官也倒了大霉。 再后来赵高设计害死李斯,又迫秦二世自杀,若不是不得人心,只怕还真能篡位。 胡海梳理到此处,不禁感叹,这秦二世和赵高,简直就是禽兽中的比翼鸟,恶棍里的双节棍啊。 赵高径直走上殿来,与他高大沉稳的外表不同,近看只见眼珠子骨溜溜转着,微有聪明外露之相,道:“臣已将那内侍当庭斩杀。” 胡海一惊,一股寒意直冲脑门,“当庭斩杀?!” “正是。此等多嘴多舌,祸乱君王的奴才,要来何用?为天下计,大义灭亲,这正是为君者该有的气魄。那内侍胡言乱语,致使陛下受惊晕厥,能得一死,已是便宜他了。”赵高说起话来,语速偏快,对着一国之君,语气里竟有点说教意味。 胡海这才知道,为什么自己只是一句问话,那小内侍却吓得汗出如浆。 这赵高,怕是不许秦二世身边有敢讲真话之人吧。 那小内侍不过十四五岁模样,只因答他一问,便失了性命,落个被当庭斩杀的下场。 胡海心中惊痛。 赵高见一向对自己服服帖帖的年轻皇帝,这会儿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虚空出神。他心下起疑,却是斥责一旁的太医道:“太医,不是说陛下龙体无碍了吗?快再给陛下看过!” 那太医却是袖手不动,拖着长音道:“赵大人若是信不过下官医术,不妨另请高明。” 今时今日,竟然还有人敢怼赵高? 胡海看向此前自己并没留意的太医身上,起了交好之心,问道:“阁下如何称呼?” 年轻的皇帝如此尊称,那太医敛容,长揖道:“下官夏临渊,因性情鲁直,不常行走于贵人之前。今日事出仓促,恰逢下官当值,才得为陛下诊病。” “哦……”胡海想了想,从不记得叫夏临渊的历史名人啊,“夏卿师承何人?” 夏临渊傲然道:“下官医术乃是家传——先父夏无且。” 胡海茫然想了想,也不认识什么夏无且啊——可是这太医为啥满面骄傲的样子。他瞅着夏临渊昂首挺胸的模样,忽然福至心灵,一拍脑门,指着他叫道:“秦王绕柱走!” 这夏临渊他爹,就是那个“以其所奉药囊提轲”,救了正在绕柱走的秦始皇一命的夏无且啊! 当初风萧萧兮易水寒,荆轲图穷匕见刺秦王。荆轲追着嬴政刺,嬴政绕着柱子跑,众臣入殿前都解了佩剑,危急时刻,一个药囊天外飞来。事后,嬴政还赐给了夏无且二百镒黄金,说“无且爱我”。 有这么一位忠君护主的父亲,难怪夏临渊敢怼赵高了。 赵高见年轻的皇帝晕了一次,醒来言语行动大变,且不复从前待己亲密信任,心中疑忌,却是不动声色辞别后,召了属官,询问,“可是左丞相来见过陛下了?”这说的是李斯。 待得知无人觐见后,赵高百思不得其解,一时倒忘了那个敢对他不敬的太医。 夏太医送来亲自看着煎的压惊药之后,也退下了。 暮色四合,胡海透过打开的长窗,望见庭中,内侍们正用成桶的水冲洗着石阶。 石阶上犹有淡去的暗红痕迹,在夏夜里泛着中人欲呕的腥气。 当庭斩杀。 赵高吐出这四个字时毫不在乎的模样,一遍一遍在胡海脑中回放。 生于和平年代,胡海第一次直面这样的血腥,终于有了几分|身在异世的实感。 胡海有点忧郁,想他一个半吊子哲学家,是打得过西楚霸王呢,还是搞得过流氓高祖? 不如投降。 不过投降之前,好像可以……先搞一搞赵高? 章节目录 第3章 秦二世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搞掉赵高的这个主意,胡海越想越妙。 胡海忽然意识到,虽然自己来到两千多年前的秦朝,是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惩罚系统;可是知晓历史这一点就足以让他成为男频升级流爽文的男主啊! 他不仅知道赵高是个禽兽,还知道引导了中国历史上一次农民起义的陈胜吴广,还知道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西楚霸王项羽,还知道这会儿估计正在芒砀山流窜的汉高祖刘邦,更不用说谋臣良将如张良韩信等。 秦末汉初,如斯风起云涌的时代,他竟然有幸以帝王的身份亲临其境,这样的机缘恐怕不只前无古人,只怕后也无来者。 知道未来会怎么发展,简直就是开了天眼,像游戏里开外挂一样的骚操作啊。 就比如这会儿,趁着赵高一无所觉,怎么不好下手?等他再来觐见,找俩护卫,也来一出摔杯为号,立斩其于殿上! 诛杀赵高!怀着这个念头,胡海在梦里都血脉偾张。 可是等梦醒来,胡海实际操作这事儿时,却发现——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 杀赵高这事儿,还真是怎么都不好下手。 胡海原本第一个念头是找护卫刺杀,可是想了想赵高的职位,也就歇了这心思。 赵高做的是郎中令。 知道郎中令是干嘛的吗?这厮就是掌管宫殿警卫的,手下属官便是中郎将。 而且郎中令的管辖范围,远不止这一块。连接受群臣奏事的谒者,等待受职的诸郎统统都归赵高管。 只要赵高发一句,谒者就能拦着奏事的大臣,不让对方见到秦二世。也就是说,这会儿虽然还没到“指鹿为马”的时候,但是秦二世与外界接触的渠道,已经只有赵高一人了。 这种情况下,胡海仓促之间,想找到敢于反叛赵高,忠于自己的得力人士,可谓难于上青天。 看来简单粗暴地刺杀是不好办了。 历史上,皇帝杀大臣的办法,毒杀也是常见的。 胡海很自然地也想到了,可惜从前读的哲学系,若是学的化学系,说不定能在秦朝做一代毒帝。可是用药显然也是一个值得尝试的办法——想到用药,昨日来为他看病的太医夏临渊浮现在胡海脑海中。 还有夏临渊面对赵高时,明显抵触的态度。 胡海双掌一击,看了看左右近侍,想必都是赵高安排的人。 他佯装头晕,下令道:“去请昨日的夏太医来。” 夏临渊来得很快,行礼过后,放下药箱,关切问道:“听闻殿下有头晕目眩之症?” 胡海似是而非答应着,找了几个要汤要水的借口,把左右近侍支开。 夏临渊为胡海诊脉,凝神细查。 胡海却是垂目观察着夏临渊的表情,“昨日,朕见卿言谈间似是对郎中令有些不满?” 夏临渊倒果真不负“鲁直”之称,直通通道:“陛下明鉴。” 事关重大,胡海不能轻易托付,诈语道:“赵高辅佐朕登基,有擎天保驾之功,连朕对他都感激不尽,夏卿如何却对赵高不满?” 夏临渊面上显出不加掩饰的怒气来,道:“赵高巧言令色,在朝堂上诛异己、结私党,将这大秦天下弄得跟他自己的一样,是第一等奸佞之臣。陛下宠信这等奸臣,残害手足,诛杀功臣,恐失天下。” 胡海真想给他叫一声好,生生压住了。不禁庆幸,幸亏这夏临渊昨日才第一次给秦二世看诊,若是从前真秦二世在时,只为这番话,这夏临渊就要血溅七步。 夏临渊倒也有自知之明,叩首再拜道:“臣知此番话出,便是陛下能容臣,赵高也是容不得的。然而胸中话语,不吐不快,愿拼死一言。” 胡海伸手扶他起身,笑道:“夏卿勿忧。卿以为,朕何以要屏退左右?” 夏临渊一愣,大胆仰头,看清帝王神色,道:“陛下难道是……” “正是。赵高弄权久矣,朕只苦无得力之人。如今能得夏卿,想是先帝英灵未远,庇护于朕……”胡海攥紧了夏临渊的手,心潮澎湃想着,老子今日这一着,不知比汉献帝的血书衣带诏何如。 夏临渊目中含泪,嘶声道:“臣愿为陛下诛此奸贼!”又道:“臣本远在太医院,耳听目见,众人皆道陛下贪于逸乐、偏信赵高、不理政务。如今亲见陛下,才知陛下是受制于赵高奸贼,不得不佯狂作态,其时内心煎熬难于言表——陛下,您受苦了!” 胡海被他真情实感的这一番脑补弄得哭笑不得——倒是省得他自己编话解释了。胡海就坡下驴,双掌合拢,用力攥住夏临渊的手,逼出一点泪意来,沉痛道:“知朕者,夏卿也!” “陛下!” “夏卿!” “陛下!” 君臣二人上演着感人戏码,胡海正要把话题转向正事儿,忽听内侍通报:“郎中令赵大人求见!” 正讨论着要怎么弄死的人忽然来了,胡海心下一虚,见夏临渊面现愤然之色,怕他露了行迹,便道:“朕好多了,夏卿先退下吧。若有不适,朕再召你。” 夏临渊重重点头,低声道:“陛下但有诏令,臣万死莫辞。” 赵高进殿,见夏临渊往外走,倒没起疑,上前笑问道:“臣听闻陛下龙体有疾,放心不下。您头晕好些了吗?” 不过片刻,赵高不仅知道他召见了太医,还知道他犯的是头疼。 胡海心中惊惧,笑道:“现下已经好多了,劳赵卿挂心。” 赵高细细打量皇帝两眼,看不出来什么问题来。 胡海已经想赶人了,“赵卿有事要奏报?” 赵高躬身笑道:“陛下近日身体不适,臣悬心不已,特意令精工巧匠,打造了一具小玩意,倒还有些意思。愿呈于陛下,使您展颜。” 黄鼠狼给鸡拜年。 胡海打个呵欠,没什么兴趣,闲闲道:“那就送进来吧。” 赵高击掌示意。 两名内侍抬了一架罩着红绸的东西上来,有两名素衣匠人跟随而入。 “请陛下揭开一观。” 胡海绕着那东西转了两圈,随手揭开红绸。 却见是铜人十二枚,列在一筵上,手中拿着琴、筑、笙、竽等乐器,一个个活灵活现,跟真人一般,只是坐着,高约三尺。 这大约是后世的胡海,只能在博物馆里见到的宝物了。 然而这还不算完。 赵高又道:“陛下且听。” 就见那两名匠人上前。 胡海这才看到,原来在筵下装着铜管,上面的铜管口高数尺,直通到筵后头。其一管内空,一管有绳,跟人手指差不多大。 只见一人吹管,一人纽绳,那十二铜人手中所持的琴筑笙竽便都飘出声音来,跟真的乐器声音几乎没有区别。 真叫人叹为观止。 胡海脸上露出货真价实的赞叹与兴趣来,绕着这机巧玩意,边转边细看细听。 难怪真的秦二世那么信重赵高,这货在讨好人上真有两把刷子啊。 见年轻的皇帝被调动起了玩乐心思,赵高趁机进言道:“陛下,这几天觐见的大臣都给臣拦下了,您好好调理身体。” 胡海心中警惕,口中道:“赵卿做主便是。朕不耐烦打理政务。” “朝中大臣实在不体恤陛下。陛下身体有疾,他们还吵嚷着要您批阅奏章。上次见面,左丞相李斯便怪臣,说是臣不规劝陛下勤政爱民,章台宫的奏章都积了好多天了。臣实在惶恐,不过是担心陛下身体。改日陛下若见到左丞相,还请为臣分辨两句。” 章台宫,是从前秦始皇躬操文墨,昼断狱,夜理书的地方。到了秦二世,也就沿袭下来了。中央各公卿、全国三十六郡的奏章潮水般汇集于此。值守吏要呈送皇帝亲自验查,封泥完好,才敲掉泥封壳御览。 这样就杜绝了奸臣贼人私阅奏章的情况发生。 然而防得住奸臣,却防不住帝王自己不干人事儿啊。 胡海默默听着赵高的话,心道,妙啊,这刁状告的。 若是真的秦二世在此,刚被赵高送的机关玩物挑起兴趣,再听了这番真真假假的话,只怕心中要对李斯大起厌烦之情,而越发拿赵高当自己人了。 既然已经决定走毒杀的路子,胡海便不愿打草惊蛇,顺着赵高的话道:“李斯着实可恶。他日朕为赵卿出气。”一面对那同人乐器做出爱不释手之状,好似无心他顾。 看着弯腰忙着研究玩物机关的年轻帝王,赵高垂目站在阴影里,嘴角泛起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 是夜,咸阳宫中琴筑笙竽之声直响到天亮。 章节目录 第4章 秦二世这 此后,胡海又借口身体不适,召见夏临渊密议。 夏临渊有备而来,上前低声道:“陛下,断肠草雷公藤钩吻鸩酒鹤顶红,番木鳖夹竹桃砒|霜乌头一枝蒿,您想用哪一种?” 这一通毒物名给夏临渊报出来,活像相声的报菜名。 胡海没跟上他的语速,愣了愣,“啥?” 这次夏临渊放慢了语速,“断肠草、雷公藤、钩吻、鸩酒、鹤顶红,番木鳖、夹竹桃、砒|霜、乌头、一枝蒿——这些都是能致人死命的剧毒之物。不知陛下您想赐哪一种给赵高呢?” 胡海大开眼界,“都……都了解一下?” 夏临渊侃侃而谈,“钩吻乌头雷公藤,此三者,都属断肠草,服之令人肠断肚烂而死;鸩酒砒|霜鹤顶红,实为红矾,使人头痛抽搐而死;番木鳖为象郡产物……” 胡海呆着脸听他科普了半天,忍不住打断道:“夏卿啊,这毒关键不在于让人怎么死,关键是得无色无味啊。” 赵高又不傻不瞎。 夏临渊一噎,思索着道:“若说完全无色无味,臣医术粗浅,不曾得知有这样的毒物。” 胡海退而求其次,“那选色浅味淡的,以食物酒香盖过也可。” 夏临渊一个学医不精的,和胡海这个对毒物一窍不通的,讨论了半天,最终决定在深色果酒中加入砒|霜〇,以高足玉杯盛之赐予赵高。 夏临渊连番面见胡海,早有人密报于赵高。 是日君臣二人议定,夏临渊才出殿外,转角就遇到了特意带人等着的赵高。 “哟,夏太医。”赵高身边一名郎中①阴阳怪气道:“您这么着急忙慌从陛下殿中出来,可别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吧?” 夏临渊心知不妙,道:“臣奉旨为陛下看诊而已。” 赵高一个眼神,左右郎中上前,擒住夏临渊,欲夺药箱。 夏临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哪里见过这阵仗,虽拼死力搏,还是无济于事。 药箱摔在地上,里面的药物滚出来,一阵异香。 赵高嗅着那诡异香气,盯着夏临渊道:“自陛下从余学律法起,至今近廿载,陛下待我如骨中之骨、肉中之肉,从未有一事相瞒。然今日夏太医横空出世,却非我能料想到的了。”示意跟随的医官上前查看滚落的药物究竟是何物。 夏临渊怒道:“赵高!你好大的胆子!敢擅动陛下入口之物!” 赵高冷笑道:“陛下入口之物,更该加以小心。正是为陛下着想,才有这番查阅。”说罢,目视上前检查药物的医官。 那医官细闻细嗅细尝,脸色微变,似有赧色,凑到赵高耳边低语数句,把那药丸以巾布托举献上。 赵高听了医官低语,微微一愣,见那巾布上的药丸大小如粳米而色红,异香扑鼻。 “一场误会。”赵高挥手,令左右放开了夏临渊,打量着他笑道:“夏太医既然是为陛下分忧,又何必瞒着我呢?陛下龙马精神,正需如夏太医这样的良医相佐。” 夏临渊气得哆嗦,胡乱往药箱里收着散落一地的药物,怒道:“陛下隐疾,岂容尔等窥伺!” “还不快帮夏太医收拾?”赵高斥责左右,又换了笑脸,携着夏临渊的手送出几步。 原来胡海早已想到,自己这样密诏夏临渊,必然会引起赵高的注意;于是在第二次召见时就叮嘱夏临渊,带上春|药丸剂,万一被查,也有搪塞借口。 夏临渊快步疾走,直走出赵高等人视线,才长舒一口气,暗想,果然陛下料事如神。 那厢赵高露出个轻蔑的笑,踱步往宫外走。 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多年宦海沉浮赋予他的直觉,赵高总觉得哪里不对,临走到宫门处时,他猛地停下脚步。 “不对。” 左右问道:“大人,什么不对?” 赵高喃喃道:“他若是进呈丸药的,那丸药该留在陛下身边了才是,如何又给他带出来了呢?” 左右也明白过来,问道:“大人,可要把那夏太医带来问清楚?” 赵高想了一想,摇头道:“我倒想看看他要干什么。”也不知这个“他”指的是皇帝还是夏临渊,顿了顿,吩咐道:“找两个人盯着夏临渊,动作隐蔽点。” “是!” 胡海对此一无所知,自以为筹谋得当,只等夏临渊告假归来,避开搜查把从外面置办来的砒|霜带入宫中。他如今不能处理政务,一来不愿引起赵高警觉,二来他并不会写秦朝的篆书,况且朝中大臣也多半都认不出,很容易露馅。 这第二条阻碍,不是一时半刻能解决的。 胡海便只好先在内宫打转,打算等除掉赵高之后,再想办法撑起秦二世这个身份。 咸阳宫很大,也很值得逛。 这要归功于秦二世的好爹,秦始皇。 当初秦始皇灭六国,每灭掉一国,就要在咸阳仿建该国的宫殿。可以说在渭水之北逛逛宫殿,就能遍览六国风情了。胡海又不是真的秦二世,对于沉溺酒色那种放纵的快乐,有种来自学霸本能的排斥。于是就每日逛一处宫殿,既是消遣,也是锻炼身体。 论起来,从嬴政就能看出来,秦二世的基因是很健康的,毕竟他爹可是能跟刺客荆轲比赛跑的主儿,母亲又是胡姬,混血更该体质好才对。可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以至于胡海刚来的时候,被稍加刺激,就晕过去了。 胡海如今作为一国之君,就算只是逛逛景点,也是两队郎中贴身保护。他到一处宫殿,评点两句,左右就都大拍马屁。一开始胡海还被拍得通体舒泰,过了两三日也就腻烦了。 如今掌管宫殿宿卫的中郎将,不是别人,正是赵高的弟弟赵成。 这日胡海灵机一动,问道:“你们平日里都说朕英明神武。可是照朕看来,全赖郎中令赵高从旁辅佐。你们说说看,赵高为人怎么样?” 众郎中一听,陛下这是听腻了夸他的,要听大家夸他的赵高赵大人啊。 且不说赵高权倾朝野,只眼前杵着的大上司赵成就是赵高的亲弟弟。 于是众郎中一个个舌绽莲花,把个赵高夸得人间绝无、天上仅有,既有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忠贞气节,又有周公吐哺的勤勉负责。 一片赞誉声中,队列中却有一人自始至终不曾开口。 这份不合时宜的沉默,引起了胡海的注意。 胡海长了个心眼,道:“众卿所言极是,你们报上姓名来,回头朕跟赵高一说,他一定赏你们。” 众郎中纷纷报上出身姓名,能在这宫中做郎中的,都是公卿之子。 到那沉默不语的人,只听他开口道:“臣尉氏阿撩。”声音清朗沉稳。 胡海问道:“家父是谁?” “先父早亡,恐陛下不曾听闻。先祖父是尉缭。” “你是尉缭之孙?”胡海倒是有点意外之喜。 尉缭,便是那个给秦始皇相面,说他“蜂准、长目、挚鸟膺、豺声,少恩而虎狼心”的牛人。后来领兵三十万北击匈奴的大将军蒙恬,少年时还曾给尉缭牵过马,而秦始皇本人更是亲自求教、多次被拒仍不放弃。 尉缭本人,除了在秦始皇灭六国的过程中,起到了战略决策官的作用;更留有一卷兵书《尉缭子》。后人赞叹此书可以与《孙子兵法》齐名。不过尉缭此后便不见于史书了,有人说他会隐遁之术,还有人说他是鬼谷子的弟子②。 眼前这青年,竟然是尉缭的孙子。 这是何等的机缘! 胡海打量着眼前人。 只见他虽然穿着与旁人一样的长襦,外披前胸甲,然而因为体型修长,肩膀宽阔,别有一番渊渟岳峙的气势。再观他足踏方口齐头翘尖履,头戴长冠,腰际佩剑,剑眉星目,令人不由得要赞一声好儿郎。 胡海点头,当下没有别的话,却已经将这个尉阿撩暗暗记下来。 至既望日,夏临渊处传来喜报,万事俱备。 于是胡海这便安排下筵席,只等赵高来时,顺势开口邀他共进饮食便是。 这是很容易有机会的,因为赵高实在很……黏人。几乎一日一至,有事儿没事儿都要在胡海眼前打个晃。 毕竟赵高能纠集起偌大的势力,所依仗的固然有他本人的阴谋机巧,根源却还是在秦二世对他言听计从这一点上。所以赵高当然要时刻和皇帝保持沟通顺畅、情意亲密。 能与皇帝共进饮食,赵高自然不会推辞,他果然留了下来。 胡海笑道:“赵卿怕是还没尝过宫中新酿的果酒吧?”说着亲手为赵高斟了一酒樽,以宽大的袖口为遮挡,将藏在指甲里的砒|霜抖落入酒樽中,一面摇晃着等其溶解,一面作欣赏状,“美酒就需玉杯来盛,不然就糟蹋了这酒香。” 他手中的玉杯,外壁饰以云纹,精美异常。而关键却是这玉杯足有成人一掌高,酒深了,颜色自然重,溶解后的砒|霜红色也就不显眼了③。 胡海亲自起身,压着内心的颤抖,将斟满的玉杯置于赵高案前,笑道:“请。” 赵高端详着亲奉酒杯的皇帝,神色如常接了过来,送至唇边便恰恰停下,含笑道:“陛下,臣两日前得到密报,说是从前博浪锥刺杀先帝的幕后主使又现身了。” 胡海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酒杯上挪开,提着心,敷衍道:“是么?那幕后主使,朕记得是从前韩国的相国公子,叫张良的。他怎么了?” 赵高垂眸望着樽中酒,淡声道:“也不如何。只是他这次出山,换了目标,据说是要毒杀臣。” “毒杀”二字一出,胡海眉心不受控制地一跳。 赵高又道:“值此非常之时,臣恐有奸人假陛下之手,行杀臣之事。”说至此处,他霍地双目一翻,叫道:“抱陛下的爱犬上殿来。”又道:“臣每常听闻陛下夸赞黑犬颇通人性,愿一试。”他显然是早已安排好的,话音方落,便有侍者牵狗入殿。 赵高俯身,将那云纹高足玉杯置于地上,唤狗来食。 他已知酒中有毒! 惊惧之下,胡海只觉头发胀血发烫,倒像是自己喝了杯毒酒似的,心里大叫:死了死了,这下要翻船! 章节目录 第5章 秦二世这完 酒中是胡海亲自加入的砒|霜。 若这狗真喝下去,不过片刻,便会七窍流血而死。胡海再无辩白余地。 当下,胡海强自镇定,做怫然不悦之状,道:“朕赐给赵卿的酒,赵卿不喝也就罢了,如何能给狗喝?难道是羞辱于朕不成?” “小臣不过是谨慎行事。”赵高虽然言辞还算谦卑,却是示意两名侍者上前,一抱狗,一掰开狗嘴。 他亲自持酒杯,将酒浆往狗嘴中灌去。 狗的天性,对于入口之物,都要先嗅过,才敢尝试。此刻嗅得酒气辛辣,那黑狗哪里肯喝?挣扎扭动吠叫间,将入嘴的酒吐出大半。 胡海作忍无可忍之状,一掌拍落赵高手中酒杯,玉器落地,碎作残片,酒液四溅,煞是精彩。 “够了!赵卿还未喝酒,便已醉了不成?” 天子一怒,大殿上刹那间冷寂下来,众侍者跪地不敢作声,唯有些许洒落在案几上的酒液淌下来,滴答声如急雨,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赵高垂目冷静道:“陛下息怒。小臣此举,意在为陛下铲除身边奸臣。小臣早观夏临渊行径鬼祟,使人留意。此前他告假两日,却是购置了大量砒石。陛下可知这砒石是作何用的?”他不等皇帝回答,自问自答道:“这乃是制剧毒鹤顶红所需之物。如此叵测之人,陛下焉能留在近旁,随侍左右?今日他便敢借陛下之手,毒害于臣;异日他更肆无忌惮,却又该向谁下手了呢?小臣一片赤诚,只为陛下。小臣知道陛下连日微恙,不宜掌杀伐之事,已斗胆做主,着人捉拿夏临渊,就地斩杀。” 原来那夏临渊宫外置办砒|霜,想到此事干系重大,不敢假于旁人之手。而砒|霜系剧毒之物,当今之世,刑法严苛,连坐成灾,药店多不敢卖。也亏得这夏临渊学过几本医术,知古籍中曾载从砒石中冶炼砒|霜之法①,于是寻到咸阳附近铜山外围,私下买了许多砒石,在家中闭门炼药,烟熏火燎,煞是辛苦。却不知,这一切早已落入赵高派来暗中监视的人眼中。 此刻胡海听赵高说得清清楚楚,既知道毒物出自夏临渊之手,又知道毒物乃砒|霜,便知此事早已败露。胡海脸色惨白,心道当日不该自比于汉献帝衣带诏之事,那汉献帝可是事败被杀了啊。 难道他这一来,反倒还不如胡亥那个原主,不用三年,期年未满就要死翘翘了? 胡海看向赵高,却见他端坐案几之后,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叫人看不出心思。胡海又看向殿外,心焦不已,只怕夏临渊是凶多吉少了。想到此处,他开口道:“赵卿怕是误会了——夏临渊不过是为朕看过几次病,又如何会起了毒害赵卿的心思呢?” 赵高竟然点头,沉痛道:“陛下一片赤诚待他,他却与大逆罪人张良②暗通款曲,真是把他剁成肉酱都无法赎清他的罪过!” 剁成肉酱?秦朝砍人都这么凶残么? 胡海顿了顿,发现自己重点错了——与张良暗通款曲?赵高不知道是自己谋划要杀他? 中郎将赵成亲自领人去捉拿夏临渊,却是无功而返。 赵高一直波澜不兴的面上,终于显出了诧异之色,“你说他跑了?” 胡海大松了一口气——先是惊喜,夏临渊这是捡了一条命啊!继而疑惑,这厮在众郎中的围捕下,是如何跑出咸阳宫的? 却听赵成气喘吁吁道:“早在咱们的人去之前,他、他就跑了!” 赵高急问,“去查他家的人呢?” 话音刚落,殿外又跑来一名侍者,凑到赵高耳边低语数声。 “什么?你说他已经卷了行囊、锁了家门?”赵高猛地起身,扫视着自己手下这几个心腹,是谁走漏了风声? 胡海顺着他视线看去,暗道,不会吧——难道原来的秦二世在赵高身边还安插了人?也不对啊,没人跟他联系过。难道是情况紧急,那人只能越过他直接与夏临渊示警? 事实上,夏临渊跑得可早了,昨日把药交给皇帝之后,就连夜脚底抹油溜了。 因走了原是十拿九稳的夏临渊,赵高无意久留宫中,草草一揖,便带着众人离开。 赵高在众郎中的拱卫下回到府邸。书房只剩了赵高赵成兄弟二人。 赵成问道:“哥,此事分明是陛下欲杀您。您为何要杜撰张良为幕后主使?” “那你的意思是要与陛下挑明此事?挑明之后呢?”赵高诘问。 赵成一噎,果然答不出。 赵高一径问下去:“挑明之后,若想活下去,便只有当场弑君一条路了。可是再之后呢?外有王离掌兵,内有李斯专权,居中还有冯氏父子不动如山,你我当如何自处?”他这番诘问,不像冲着赵成去的,倒像是冲着自己来的。 赵成低首道:“是我想浅了。现在怎么办?我听哥哥的。” 赵高思索着摇头道:“陛下近来着实奇怪。”他从皇帝少时便从旁辅佐教导,更是推皇帝登基的第一大功臣,皇帝对他从来都深信不疑、不加防范,怎么陡然之间起了要杀他之意?这实在不合常理。平心而论,尝过权力的滋味,皇帝又昏聩偏信,他不是没有起过取而代之的念头,可是左丞相李斯在朝中经营三十载,树大根深,岂能坐视他谋朝篡位?更不必提大将王离等人。 “你说他最近爱逛宫殿?爱逛宫殿、爱逛宫殿……”赵高揣摩半响,不得要领,“唉,今后当小心行事,相机而动——待我查出陛下变化的根源,再做打算。你着人看紧咸阳宫内外,不论何人要见陛下,都先报我处。凡涉及陛下,事无大小,悉数报于我知。” 而大殿之中,等赵高等人离开之后,胡海才觉出腿软来,扶着案几缓缓滑坐在地上。 这亡国之君真不是好人能干的差事啊。 忽闻犬吠之声,却是那被强灌了毒酒的黑狗在痛苦呻|吟,前爪刨地,想要挣脱侍者牵着它的狗绳;它浑身哆嗦着,却还是拼尽全力想往殿外奔去。 胡海看得心中酸痛,叫道:“快取清水来。”他也不知有何物能解这砒|霜剧毒。 那黑狗咕咚咕咚灌了半肚子水下去,不过片刻便都呕上来,吐出一滩滩黄红相间的带血杂物。稍止了呕吐,那黑狗强自支撑着站起来,蹒跚着仍是要往殿外去。 “它要去哪儿?”胡海喃喃道,不由自主跟上去,穿甬道,跨廊桥,最终到了狗舍。 却见狗舍内,一窝未睁眼的黑色小狗团团挨挤着,发出幼犬独有的哼叫声,仿佛感受到母亲的靠近,哼叫声越发吵嚷起来。 那黑狗晃着脑袋,前爪刚搭上狗舍笼门,便一头栽下去。 晴夜炸雷,暴雨骤至。 胡海抹了一把脸,不知流淌着的是雨水还是泪水,也不顾狗舍腌臜,俯身而入,将那一窝小狗兜在衣裳里。他沉痛道:“将它好好埋葬了吧。” 侍者忽道:“陛下,您……您看……” 却见那栽倒的黑狗甩了甩脑袋,又呕出一滩红黄之物,却是重又站了起来,还有余力对胡海轻晃尾巴,似乎是认出了主人。 胡海目瞪口呆,这狗可是给灌了砒|霜毒酒啊! 顿了顿,他反应过来——夏临渊这厮也太坑了吧! 这配的什么毒|药啊!连条狗都杀不死! 这破惩罚系统给他安排的小弟,可跟起点男频升级流爽文里面的差远了! 是夜,胡海搂着一窝没睁眼的小奶狗,在空旷宽大的龙榻上,拥着夏被,瑟瑟发抖。毕竟他动手毒杀赵高是事实,而赵高误以为是张良背后指使的,这让从前的纯良青年胡海感到很心虚。 他可太虚了。谁知道哪一瞬赵高就想明白了? 坐以待毙,绝对不行。 胡海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章节目录 第6章 秦二世这完蛋 胡海这第二计能这么快想出来,还真要感谢赵高的弟弟赵成。 自砒|霜毒杀行动无疾而终之后,胡海心虚地过了两天,发现赵高并无异动,于是试探着恢复了逛宫殿的运动健身项目。是日他逛得累了,歇脚之时,一眼扫过去,忽然发现自己此前暗自留心的那位尉氏阿撩不见了。 “尉氏阿撩今日为何不在?”胡海问道。 秦朝的时候,官员还没有休沐这种约定成俗的休息日,通常不上班都需要告假。 尉阿撩为何告假呢? 谁知胡海一问,众郎官〇皆面面相觑,却无人回答。 胡海瞧出不对来,“怎么?内有隐情,不能对朕讲不成?” 郎官里有位机灵的,瞥了一眼就站在一旁的中郎将赵成,笑道:“陛下,那尉氏阿撩告了病。” “告了病?”胡海转向赵成,“果真如此?” 赵成道:“不敢欺瞒陛下。” “好。”胡海道:“朕要见他。” “这……”赵成愣住了。 那机灵郎官道:“陛下,染病之人不祥,您若有话问询,小臣愿往。” 胡海固执道:“朕要亲见尉氏阿撩。”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胡海盯着赵成道:“中郎将,朕再问你,尉氏阿撩何在?” 赵成叩首道:“陛下,今疑尉阿撩有叛国之罪,已下狱审查。” “好一个不敢欺瞒于朕。”胡海嘲讽道:“朕要见尉氏阿撩。若他已死,你便提头来见。” 胡海赌,赌他们不会因为一个小小郎官,冒弑君之险。 他赌对了。 尉阿撩被两人拖行上殿,遍体鳞伤,满面血污。 胡海胸中大怒。 不过因为他跟尉阿撩多说了几句话,赵高一伙便横加酷刑,想必是要撬开尉阿撩的嘴。 看来他一直以来的直觉是对的。 作为一个搞哲学的,胡海对人的心理与情绪颇为敏感。 比如赵高对他的疑虑忌惮,比如方才赵成的欺瞒心虚,再比如此刻尉阿撩的感激委屈。 胡海立令太医为其诊治,此后三日,凡游览宫殿,必引尉阿撩于己身左右。 原来赵高经了毒酒一事,嘱咐弟弟赵成彻查皇帝身边人等,尤其是近日与皇帝有过交谈的。这里面当然就出现了尉阿撩的名字。此前胡海先是见他仪表不凡,而后又知其家学渊源,便留了心;既然留心了,平时偶也闲谈几句。赵成以莫须有之罪名逮之入狱,严加拷打。尉阿撩却始终沉默,未有片言只语。 尉阿撩既然入狱,早闻郎中令赵高铲除异己的毒辣手段,皇帝残害手足、诛杀功臣都因听信赵高之言,更何况自己一个小小郎官。当下只道死日可期,绝无生理。 谁知道,竟给皇帝执意救了出来。 此举于胡海是一注大赌,以己之命,博尉阿撩之忠。 当然他早算过牌,赢面很大,几乎立于不输之地。 而他也果然赢了。 胡海沐浴在咸阳盛夏的阳光里,接受着对面尉阿撩发自肺腑的忠诚目光洗礼,内心感叹:果然这才是收小弟的正确方式啊。 施恩于前,而后方可驱使。 像夏坑坑(夏临渊)那种自己贴上来的,一看就不靠谱嘛。他当初也是刚来此地,昏头昏脑抓了瞎。 胡海把自己哄高兴了,上下打量着尉阿撩,对他的佩剑起了兴趣。 只见尉阿撩腰间佩剑,乃关中长剑,长近三尺,可谓极长。铜剑①锋利,质地细密,呈现高贵低调的哑光黄色。 胡海看得起了兴趣,冲尉阿撩勾勾手指,示意他解剑。 尉阿撩遵上意行事。 胡海接过来时,只觉手臂一沉,若不是尉阿撩及时抓住剑柄,他的脚就要被这重剑扎个窟窿。 再次尝试,胡海做好准备,双手接剑,令侍者取竹木铠甲等物来。他力气不济,只能一次刺穿两层竹简。 而尉阿撩运剑,可直透甲胄。 胡海大喜,“好剑!好剑!”于是附耳低语道:“朕欲诛赵高,尉卿可愿为持剑人?” 尉阿撩叩首道:“虽万死,犹莫辞。” 计策已定,胡海却并不着急动手,又带着尉阿撩逛了五六天宫殿。 尉阿撩虽不懂胡海的意图,却也不动声色,只如常行事。 只是每日里,时不时听皇帝说些怪话。 比如这会儿胡海得意洋洋问道:“尉卿,你可知何为瞒天过海②?” 尉阿撩从未听过这词儿,茫然不解。 于是胡海越发得意了,摇头晃脑,说什么“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又说什么“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 总之在众人看来,胡海就是闲着逛了五六天宫殿,期间赵高奏事,一切如常。 却说胡海不理政事,幽居深宫,朝中大臣不能决事,影响甚大。 谁知道,当初最积极劝胡海不要上廷议的赵高,这会儿却去找左丞相李斯试探了。 皇帝忽然对他起了杀心,赵高最先怀疑的就是李斯做了什么手脚。 两人虽然勾着手换了新帝,然而时移世易,在赵高看来,李斯已经挡着自己的路了。 宫门外,李斯又一次觐见被拒,满腹无奈出来,就遇上了正等着的赵高。 “丞相大人,”赵高殷切笑着,攒眉摇头感叹道:“小臣正要寻您拿主意呢。皇上如今不理朝政,天下该怎么办呢?我人微言轻,不如丞相大人太多。您辅佐先帝三十余年,乃是君臣相得的千古佳话——如今新帝年轻,您可不能不管呐。” 李斯抚着花白的胡须,叹道:“连陛下的面都见不上,我又从何劝起呢?” “这事儿小臣能帮上忙。”赵高忙道:“小臣管理禁中,一旦得知陛下正闲暇,便使人报于丞相大人,这样一来,陛下就会见您了。” 李斯点点头,草草一揖,“有劳。” 其实赵高哪里会这样好心?他打的主意,是瞅准了皇帝玩乐的时候,让李斯来觐见。这样久了,不用他说什么,皇帝也一定会厌烦李斯。 这日赵高觐见,打的就是这么个主意。 他像往常一样,陪着皇帝漫无目的逛宫室,身后两队郎官守护,近旁还有佩剑的尉阿撩。 “陛下,小臣近日又听闻一则神仙玩意儿,正欲为陛下寻来,说是那玉笛长二尺三寸,作二十六孔。一旦吹响了,您就能看到车马山林,隐隐相次;乐音停止,便都不见。方士们管它叫昭华之管……”赵高正说得唾液飞溅,跟在皇帝身后转过宫墙。 胡海厉声道:“尉卿,为朕诛此奸贼!” 赵高大骇,但觉疾风扑面,抬眸见尉阿撩挺剑当胸刺来! 剑尖一点寒芒,若撼天坠星! 章节目录 第7章 秦二世这完蛋玩 胡海虽不在剑锋所指,却也能感到疾风掠面,眼看剑锋距离赵高不过两臂之遥,而众郎官还没绕过宫殿拐角处。 以秦剑之重,甲胄尚能破,更何况一身袍服的赵高!以尉阿撩之勇,以时机之妙,赵高断无生理! 胡海盯着剑尖寒芒,心头大喜,老奸贼今日必死! 喜意方起,胡海只觉一股巨大的吸力自冥冥中而来,眼前一转,已是换了天地。 只见通天落地的绿色中,那名有几分熟悉的绿衣服小姑娘正百无聊赖挥着鞭子。 他……这是回到了惩罚系统中? “喂,胡海!”小姑娘托着下巴,懒洋洋道:“你作死哦?” “我……” “你闭嘴!”小姑娘凶巴巴道:“你第一次任务失败了哦。”她用鞭子戳戳熄灭的蜡烛。 胡海这才看到她脚边有三株小蘑菇似的金蜡烛,只有两株还蓬勃燃烧着。 “你一共有三次机会,现在第一次机会已经用掉了。”小姑娘无辜地眨着眼睛,“系统判定,你按照目前的思路走下去,有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可能性会亡国。我说,你真的很笨诶,怎么就想着杀赵高呀?他死了之后呢?赵高现在不能死啦。你可真笨。”小姑娘嫌弃完又安慰道:“别担心,系统会帮你修正啦!这次赵高不会死的……” 胡海一口血到了喉咙。 “好啦,别哭丧着脸,读者姑娘们发善心给你个金手指啦。喂,你要不要原来秦二世的记忆啊?” 胡海一愣。 小姑娘打个呵欠,“我数三……” “要!” 有了秦二世的记忆,最起码书写的问题就解决了,也不会认不清朝臣,对于这个时代也会有更好的认识。 “喏,给你。”绿衣服小姑娘忽然敛了凶容,低头一下一下对着手指,看起来还有点萌,“就是……就是……有点副作用……” 后面的话胡海没有听见,他眼前一转,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而他也还盯着那一点剑尖寒芒,仿佛他回到系统中的时间被平白抹去了。 可是胡海的心情却大为改变了,方才是大喜,此刻却是大奇——如斯情境,赵高焉得不死? 不等他想明白,就听“呛啷”一声脆响,有物件在赵高袍下碎了,摔在地上,牙黄白色的美玉,光泽宜人。 胡海看清那玉模样,脱口惊诧道:“天子镇圭!” 赵高因怀中镇圭死里逃生,屁滚尿流急退中大喊,“有刺客!”他身后众郎官抢上前来。 赵成第一个冲上来,架住尉阿撩长剑。 尉阿撩力透双臂,直压下去,将赵成从中,一劈为二! 只见赵成脑浆迸裂,血水四溅,骨骼皆断,横死当场! 赵高惊痛,“快捉拿刺客!”惧尉阿撩悍勇,向外逃去。 胡海叫道:“朕欲诛赵高!” 众郎官为赵高亲信,不顾御令,将尉阿撩团团围住。 尉阿撩以一敌十,丝毫不落下风,一柄秦剑横扫三尺,竟无人敢近身。他将皇帝护在身后,拼死力站,尽斩两队郎官!一抬眸,便见赵高纠集数队郎官又至! 尉阿撩只有一人,赵高却倚数千郎官之势。 尉阿撩方才一剑未能杀了赵高,便知今日不能善了。他死尚不足惜,身后帝王却再无人守护。 当此危急之时,尉阿撩叩首道:“陛下大恩,阿撩生当陨首,死当结草,必当偿报!今贼人势大,顷刻便至,为陛下脱身计,阿撩愿献头颅!”言毕,横剑自刎。 胡海本能反应,伸手阻拦,四指抵上剑刃,立时鲜血直流,若不是尉阿撩收剑快,此刻四根手指变不在了。 “陛下!”尉阿撩大为动容。 不过这一会儿功夫,赵高已领数队郎官奔至眼前,“捉住逆贼尉阿撩!” 眼见众郎官簇拥上前,就要杀尉阿撩。 胡海横臂拦在尉阿撩之前,冷声道:“尉阿撩刺赵卿,乃朕授意!谁敢动他!” 赵高一愣,仰头望向凛然不可犯的帝王。 他有一刹那恍惚,仿佛眼前这人不是对他言听计从、只知玩乐的秦二世;而是那位横扫六合、势不可挡的始皇帝!到底是先帝的儿子,流着先帝的血。赵高忽然心中瑟缩,他太看轻胡亥了。 此时赵高已是骑虎难下,心知帝王要杀他,不管将来如何,当下唯有弑君才是活路! 赵高能想到,胡海也想到了。 胡海冷哼一声,怒道:“此前有人密告于朕,言称中书令有谋反自立之心。朕初时不信,奈何那人说得真切。这两番试探,朕不过是为了证明赵卿清白,好叫那小人无地自容。难道朕真的会杀赵卿吗?赵卿此刻携众郎官前来,难道真有谋反之心?” 不死不休的局面,因为胡海这一番话,忽然出现了一丝生机。 赵高猛地跪倒在地,涕泗横流,“陛下明鉴!小臣对陛下一片忠心,天地可鉴!那进谗言之人,才是真正有谋反之意啊陛下!”他本就疑心李斯从中作梗,此刻更是一腔恨意杀意全奔着李斯去了。他本就是能屈能伸之人,忙呵斥众郎官,“还不退下!” 胡海见好就收,淡声道:“今日事,到此为止。”他看了一眼横死地上的赵成尸体。 赵高也痛心弟弟横死。 胡海又道:“此事是尉氏阿撩莽撞了,陷朕于险地。朕今将他贬为黔首①。赵卿此后便不要再追究了。” “喏。”赵高并不敢有异议,还关切问道:“陛下手上的伤可要紧?小臣这就着人去请太医!” 胡海手痛得要死,可是这并不是最让他烦心的。 他开始感受到,那系统小姑娘说的“副作用”是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8章 秦二世这完蛋玩意 系统把原主秦二世的记忆给了胡海。 这就是为什么,在看到赵高怀中碎落的玉器后,他能脱口而出喊出“天子镇圭”来。 “镇圭尺有二寸,天子守之”这是《周礼》上的记载,作为胡海的他自然是不知道的。可是在原主胡亥的记忆里,这些细节根本不算事儿。对于胡亥来说,这简单的就像现代人知道圆周率叫π一样。 可是在继承了原主记忆的同时,他好像把原主的……情感也一并继承了。 刚才面对赵高时,他竟然油然而生一股信任亲近之情。 如果是在漫画里,他望着赵高的眼睛都该冒星星了。 可怕! 真是太可怕了! 他忙不迭叫赵高退下了。 趁着太医上前给自己包扎受伤的手,胡海对尉阿撩道:“你这次杀了赵高的弟弟,虽然有朕在,赵高不敢明着拿你怎么样,但是他执掌禁中,若要找你麻烦,很是容易。朕明着贬你作了黔首,实则是怕你被报复。你出宫之后,不要在咸阳停留。赵高的女婿闫乐现任着咸阳令,要查人也很容易。朕给你些财物,你往远处走吧。等朕安顿好身边事,再传召你回来。” 尉阿撩叩首道:“喏。” 拦剑的时候有多帅,现在胡海就有多痛。 十指连心,这可真是痛彻心扉。 他现在有了原主的大量记忆,因为刚与赵高有过激烈冲突,这会儿脑海里翻出来的都是与赵高有关的片段。 当初胡亥年少,从赵高学习书法与律令。 胡亥只是先帝十八子之一,早亡的母亲乃是身份低微的胡姬,实在并不惹眼。 可是赵高却是管理着先帝出行的近臣。 赵高懂得浩如烟海的律令,写得一手众人赞叹的大篆,还知道父皇喜欢什么,更知道让他做什么会讨得父皇喜欢。而父皇,就是胡亥眼中的天神。 胡海不禁感叹,胡亥与赵高之间,多么像驯象人与小象的故事啊。 一根不甚牢靠的柱子,一根细细的绳子,就能拴住一头千斤重的大象,听起来多么荒谬。 可是当那头大象,还只是一头小象的时候,就被驯象人栓在了柱子上。 那时候的小象稚嫩、力气也小,怎么挣扎都挣不脱。 于是渐渐地,等到小象长成了大象,哪怕它已经有了万钧之力,却仍是不自知,也更不会尝试去挣脱。 正如登基为帝之后的秦二世与赵高。 习惯可以绑住一切,只是绑不住偶然。 比如胡海的到来。 与原主的记忆融合之后,胡海没有刚来时的紧绷感,沉入了这个时代,于是觉出自己初来乍到只想着刺杀赵高的可笑来。 其实赵高的权力,皆出于上。 只要秦二世及时明白过来,以帝王手段,对赵高要杀要剐,都容易得很。 只是可惜,终秦二世一生,他都没有领悟到这一点。 秦二世,根本不知道他手中的皇权有多么霸道! 胡海以为继承原主记忆带来的副作用,只是一同继承了原主的情感。 可是次日醒来,他就发现自己有多么天真了。 平生第一次,胡海感到了自己床上有魔鬼,死死拉着他不让他起床! 天呐!胡海上辈子作为一个学霸,还是整天啃哲学书的学霸,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过“赖床”这个词儿!以前每次听到别人说起不想起床的痛苦,胡海都觉得不能理解,醒了不起床挺尸吗?可是现在他懂了! 被褥上有一万只手拉着他,枕头上仿佛涂了蜂蜜般甜蜜美好,闭上眼睛感觉还可以遨游宇宙,一想到要坐起来就觉得头晕目眩,看着小内侍捧来的袍服满脸都写着拒绝。 不想起床! 人生这么美好,为什么要起床! 为什么不在床上吃早饭? 在床上甜蜜地滚了几圈,胡海神志一清醒,被自己吓了个半死! 夭寿啊! 他不会……是连秦二世的性格也一并继承了吧? 一旁的内侍看着在床上赖着不动的皇帝,心里默默舒了口气:陛下可算恢复正常了,前几天一叫就起,全咸阳宫的人都以为陛下疯了呢。 很好,半天下来,胡海把原主的性格摸清楚了个七七八八。 病症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几条:时而对着窗外发呆半天不动,时而想冲出殿外狂奔跳闹,看到略漂亮点的侍女就想上去调笑几句,一想到先帝还想哭,为了不哭转移情绪异常想玩博戏(秦朝流行的一种赌|博游戏)…… 不知道这秦二世还有什么“惊喜”等待他去发掘。 手上的伤剧痛无比,还从品行正直的大学霸堕落成了什么不好干什么的大学渣,胡海忧愁地一天都没吃好饭,可把内侍给吓坏了,忙不迭安排了美食来。 如今正是六月底最热的时候,因为皇上食欲不佳,底下人先进了清凉之物。 取饱满鲜嫩的甜瓜,浸在清冷的泉水中,等自然凉透了以后,片以金刀,四剖三离。 以雕盘相承,以纤缔相遮。摆到精美的矮足漆案上,饶是胡海满腹心事,一见之下也忍不住取用。 一尝之下,只觉甘侔蜜房,冷甚冰圭。 何以解忧?唯有美食! 胡海大悦,来了食欲,叫道:“朕要吃炮羊!” “陛下,太医说了,你手上的伤要忌口……” “朕就要吃炮羊!”胡海一边叫着,一边在内心呻|吟,这绝对是原主身体残存的欲|望!这么任性的要求也绝对是原主性格对他的影响。 前世胡海看网上写的,调侃穿越回去,各种调料都没有,铁锅都没有,连植物油都没有,吃得多么惨。可是……穿成帝王,别的不说,吃得绝对不会惨,甚至比后世绝大多数人都要享受。没有铁锅,可以烤啊!没有植物油,可以用动物油啊! 比如此刻秦二世坚持要吃的炮羊,乃是将整只小羊宰杀洗净后,把香料和食材填入腹中,用苇叶将羊包好,像做叫花鸡那样,在外面均匀地涂上一层草拌泥,而后将其放在火中猛烤。 并不是把泥和苇叶扒开就结束了,还要用调好的稻米浆涂满全羊后,再放入锅中煎煮。 最后把切好的羊肉盛在鼎中再放入大锅蒸制三天三夜,这才算做好了。 看来这炮羊是秦二世的最爱美食,底下人随时准备着,一叫便呈上来了。 胡海一面大快朵颐,一面想着:难怪秦二世会做个亡国之君,如果能任性做皇帝,真是爽翻天啊! 吃饱了,胡海精神好点了,在自己和秦二世的共同点里扒拉了一下,只发现了一条。 都喜欢狗。 不同的是,秦二世喜欢带狗打猎;胡海前世喜欢撸狗撸猫。 胡海甩甩袖子,准备给自己放一天假,从那窝刚睁眼的小狗里挑了一只最漂亮的,抱在怀里悠悠闲闲往狗舍逛去。 他正在狗舍左看右看,遍览群狗,忽然就听围墙底下一阵窸窸窣窣之声。 众郎官警戒上前,就见墙根底下,有人正从外面掏着填狗洞的砖石! 朗朗乾坤,竟然有人意图通过狗舍的狗洞,擅入咸阳宫! “保护陛下!” “大胆刺客!” 就见那才爬过狗洞的“刺客”,灰头土脸跪过来,一开口就是两行泪,“陛下!”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胡海定睛一看,竟然是逃得无影无踪了的夏坑坑夏临渊是也! 妈的,这厮还有脸回来! 夏临渊抽着鼻子,饱含热泪唱道:“陛下~啊~啊~啊~,您还活~着~啊~啊~啊~” 胡海呆着脸看他表演。 “陛下~~~你听我说~~~” 胡海面无表情道:“给朕搬个床来,朕慢慢听。” 章节目录 第9章 秦二世这完蛋玩意儿 侍者很快搬来一个平面为方形、四周不起沿的小坐具来〇。 坐这玩意儿还不如跪着呢。 胡海一扶额,“是朕错了。”他两手叉开比划着,大声道:“这么大、能躺的那种寝具!这会儿的正确说法是什么?”脑海纷杂一片的原主记忆细节,还是抵不过他来自后世的下意识,“算了,你懂了吧?” 反正,胡海最后还是舒舒服服躺下了。他是皇帝,他最大。 夏临渊跪着,含泪剖白自己的一片忠心,“小臣只道当日必杀赵高奸贼,然而不愿扬美名于天下,更不愿让天下知陛下行此等手段。所以小臣献药之后,连夜出走,愿意承担一切骂名,让天下人只道是小臣毒杀,不知陛下参与。为了陛下,小臣甘愿为黔首,隐姓埋名于乡野……小臣方出咸阳,放心不下陛下,决定在近郊等消息,只有听到赵高死去的消息,小臣才能安心。幸亏小臣这一等,才知道那赵高竟然侥幸活下来了。小臣担心陛下安危,心急如焚,连夜赶回来,甚至不惜钻这腌臜狗洞……只为见陛下安好啊!” 一席话说得周围侍者都忍不住要落泪了,这夏临渊可真是个大大的忠义之士啊。 胡海却是“切”了一声,摸着怀里小奶狗,吐槽道:“你还以为必杀赵高奸贼呢?就你做的那毒|药,连条狗都弄不死……” 一听自己的医术被质疑,夏临渊涨红了脸,哆嗦着嘴唇道:“陛下,脱、脱离剂量谈毒性,都、都、都是耍流氓……” “拉倒吧。”胡海心里还有一句吐槽没说出来,难怪太史公说起这夏临渊的爹夏无且来,要写上一句“医术平平”呢,看来真是家学渊源! “小臣一片忠心……” “怕事儿不成,小命不保才跑的吧?”胡海又戳穿了夏坑坑一则。 夏临渊脸红地要滴出血来。 “回头看赵高虽然没死,但是朕也没死,所以回来碰碰运气?” 夏临渊生气了,“陛下,您怎么能这么说?” “哦,那朕该怎么说?” “小臣当日为陛下谋划,难道不是冒了性命危险?就是今日钻狗洞,虽然不好看,可万一被郎官们拿住,还不是要掉脑袋的?陛下这么说小臣,小臣……呜呜呜……” “哟,小嘴儿还挺能说。”胡海嫌弃地看他两眼,拿脚尖踢了踢他肩头,示意他别呜呜了,“你医术平平,就别留在太医所害人了。” 哭声骤然大作。 “不过你挺会胡说八道的,”胡海仰着脸想了想,给夏临渊派了个好地方,“去太常所①数星星吧。” 夏临渊立马不哭了,眨巴着两只兔子似的红眼睛,打着哭嗝拍马屁,“陛下真是尧舜禹汤,昭如日月……” 前脚才打发了夏坑坑,后脚就迎来了赵糕糕。 赵糕糕,是胡海给赵高起的“爱称”。 因为这赵高实在很像一块吃不下、甩不掉的粘糕,有空就来,有空就来,很是难缠。 最麻烦的是,胡海现在还……一被赵糕糕黏,就想跟他聊天玩。 不考虑赵糕糕后来干的好事儿,赵糕糕说话又好听,行动又体贴,真是个人才呐。 “糕糕,啊不,赵卿,”胡海抱住小奶狗,对自己说,坚持住,你可以的,“赵卿,你看朕这小狗凶不凶?” 没坚持住,失败! 赵高笑道:“陛下选的小狗,定然是威武不凡,睥睨天下众狗。” “赵卿真是有眼光。”胡海举着小奶狗,“你看它通体墨黑,只胸前一簇白毛,俊美非凡;再看它奶牙锋利,将来必是一头猛犬!” 小黑狗很配合得“汪”了一声,奶声奶气。 “朕已为它取名二郎神。二郎神你知道吗?有第三只眼的。”他拉着赵高夸了半天二郎神,毫无停下的迹象。 赵高心里叫苦,陛下倒是恢复了对他的信重亲近,可是就……什么时候添了话痨的毛病啊?但他也并不催促,直等到胡海过够了晒狗瘾,才笑道:“这二郎神果然凶猛厉害!陛下,小臣此来,乃是受众臣之托。其实陛下受伤未愈,正该好好休养,可是左丞相李斯等人整天找臣,说是奏章都无人看,还说些什么国将不国的吓人话……” 胡海一愣,这才从道系日常中拔出头来,想起自己还是个“皇帝”。 “陛下,众臣请您开廷议,您觉得呢?”赵高特意选了胡海在玩乐的时间过来,就是算准了,要等陛下亲口拒绝。他清楚年轻的皇帝最讨厌无聊枯燥的廷议。 “廷议?那就开呗。” “是,小臣这就转告众臣,廷议先不开……”赵高顿了顿,反应过来,“开?” “开啊。”胡海也想会会历史上的名臣良将。 赵高一噎,他脑袋也转的快,忙又进言,“陛下,自臣弟赵成殒命,中郎将一职便空缺了。这原本是小臣的属官,由小臣自行荐人亦可。谁知左丞相李斯责怪小臣,说是小臣没有管理好禁中,才有此祸事。因为事关陛下,小臣不敢与左丞相分辨。明日廷议,想必左丞相会举荐人选,不过禁中之事,还是小臣更清楚。小臣这里有一位威猛忠诚之士,堪为中郎将,陛下明日廷议,可要为小臣做主啊!” 胡海明知赵高所言不尽不实、满腹鬼主意,想要拒绝,可是一张嘴却是,“好好好,没问题。赵卿你放心,朕一定为你做主!朕的人,岂能受李斯那老儿的欺辱?” 赵高大喜,再拜而辞。 等赵高一走,胡海连连摇头,告诉自己要理智、要清醒! 他现在已经完全继承了原主的记忆、性格、感情,就像是身体里有了两个自己,只是一个已经永久沉睡。 这是一个多月来,年轻的皇帝第一次举行廷议,众臣都颇为期待关注。 说是廷议,其实就是皇帝主持开会,有的时候开小会,有的时候开大会。这次并没有什么大事儿,所以开的是小会,与会人员也很简单,皇帝胡亥,左丞相李斯,右丞相冯去疾,以下九卿包括赵高。 是日,胡海艰难起床后,穿戴冕服②。 玄衣纁裳,玄衣肩织日、月、龙纹,背织星辰、山纹,袖织火、华虫、宗彝纹;纁裳织藻、粉米、黼、黻纹各二,共十二纹章,尊贵无比。着六彩大绶,佩玉钩、玉佩,金钩、玉环,足穿赤色袜。 装扮齐整,胡海揽镜自照,只见铜镜里,高鼻深目的年轻帝王沉默着高贵俊美,一笑却显得俏皮无赖,两个都是他,便如镜子的两面。 放下铜镜,胡海起身,自今日起,他便是胡亥。 秦二世,胡亥。 此前宫中郎官刺杀赵高,不知怎的最后却是皇帝受了伤,这事儿虽然赵高有意遮掩,可是李斯等人还是有所听闻。这次廷议,虽为了朝政,却也是为了安众臣之心。 见年轻的皇帝步履轻快走进来,并没有缺胳膊少腿儿,众臣一颗心都缓缓落回了腹中。 李斯果然第一个出列议事,一开口便如赵高所料,“陛下,臣有事要奏。听闻禁中中郎将一职空缺,臣与冯将军拟了几人名单,请陛下过目。” 赵高忙以目示意皇帝。 这正是胡亥③第一桩要解决的“大事”。 他捏紧手心,给自己打气,你行的你行的! “名单不必看了。”胡亥道。 李斯心头一紧,与冯去疾对视一眼,都道已被赵高进了谗言。 赵高却是心中一乐,老神在在晃了晃脑袋。 清清嗓子,胡亥噙着纯良的微笑,和善道:“左丞相长子李由现任着三川郡守,颇有建树;只是幼子还未有职位,不如就先顶了这个缺如何?” 此言一出,满殿众臣都愣了——陛下这是要委任李斯幼子为郎中令? 赵高却是大为惊怒,抬眸盯向李斯,这老儿什么时候又见了陛下? 李斯也正看向赵高,满脸写着问号。 这幅占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落在赵高眼中,就更叫他堵心了。 赵高垂眸,心里骂道:敲里奶奶哦,李斯老儿! 章节目录 第10章 秦二世这完蛋玩意 郎中令赵高执掌禁中,各处职位上都安插了他的人,使得陛下身边水泄不通。 而皇帝也信重赵高,将性命交到了他手中。 右丞相冯去疾与左丞相李斯分别多次尝试,都没能往郎官中安插入自己的人。 此刻,皇帝忽然主动要求,要把中郎将这么重要的职位,平白无故赐给李斯的幼子。旁人都以为是李斯暗地里使了手段,一边暗骂一边赞叹。 可是只有李斯心知肚明,这一个多月来,他压根连皇帝的面儿都没见到啊!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斯已是致政之年①,须发皆白,然而双目矍铄、身板笔挺、气色极好。他从政几十年,老而弥坚,一瞬间心中滚过无数念头,想到横死的赵高弟弟,难道这是赵高设计要害小儿?可是观赵高面色,又不像是知情的样子。李斯一时间,只把一张黄脸膛憋得忽红忽紫,连谢恩都忘了。 胡亥很满意自己这一招天外飞仙带来的效果,瞅着李斯满腹疑惑又不敢问的模样,笑嘻嘻道:“左丞相大人脸色怎么这么奇怪?哟,仔细一看,嘴角还划破了……”他不等李斯回答,眼珠一转,神秘兮兮道:“朕知道了——左相龙马精神,昨晚是不是在婢女房中放肆了?” 此言一出,满殿群臣瞠目结舌,既觉陛下荒唐,可是看一眼左相大人的模样,又忍不住想笑。 李斯在朝中经营几十载,尊崇的是法家思想,为人由里到外都透着严峻高冷。时至今日,他已经为左丞相之尊,仅在右丞相冯去疾之下,底下百官见了他哪个不是战战兢兢?谁曾见过有人敢这般调笑于李斯?便是从前秦始皇在时,对李斯也是客客气气,待之以客卿之礼。 “惹恼了嫂夫人是也不是?”胡亥笑吟吟道:“朕想到要跟你的儿子们平辈论,总觉得不舒服。李大哥,你不介意吧?” 虽然知道新帝行事放诞,可是谁也没料到会放诞到如此地步,一时竟无人能接得上话,连平时最会讨好上意的赵高都哑然了。 “李大哥,你别怕。等会儿朕赐几个字给你,你拿回去挂在房中,嫂夫人见了,以后便再也不会怪你放肆了。”胡亥想到自己要写的字,忍不住噗嗤一乐。 满殿大臣看着皇帝偷乐,都觉得自己今天上朝的方式不对。 这是真实的世界吗?是吗?! 到底姜还是老得辣。 李斯轻咳一声,板着脸道:“老臣代幼子李甲谢陛下隆恩。”他并不接胡亥调侃的话,象笏②一摆,象征着此事议论结束,一本正经接着道:“老臣第二件要奏之事,乃是陛下章台宫理政一事。” 瞬间把廷议的氛围拉回到庄严肃穆上来。 不等李斯说完,胡亥“啧”了一声,摆手道:“朕知道了——就是告状,说朕不看奏章呗,对不对?可是你们也替朕想想,朕难道生来就会当皇帝吗?那些奏章你们不知道有多麻烦啊,每天光竹简就得俩人抬,全看下来得有五万字,还都是些之乎者也的古文,看得朕头都大了。” 李斯一脸平静,“陛下,为君当如此。先帝在时,日日如此。陛下乃天命所归,有先帝遗德,区区奏章,不在话下。不过凡事都是起步难,陛下一旦拾起来了,往后就容易了。” “说得那么轻松,那你来干啊。”胡亥不乐意了。 李斯眉心一跳,众臣也是脸色大变。 李斯脸上第一次露出惶恐之色,颤声道:“老臣不敢。” “朕也没说不看,就是……你们得给朕找几个老师,教教朕呐。” 众臣才跳起来的心又落回去了。 李斯舒了口气。 右丞相冯去疾看同僚如此狼狈,也是可怜,出列奏道:“陛下所言极是。拜有识之士为帝师,我朝古来有之,也正因此,卒有天下。陛下能有此志,乃万民之幸。”他说起话来就圆融多了,“不知陛下想寻访何等名师?” 胡亥想了想,忽然思路一跳,道:“先给朕找个养狗师父吧,宫中这些都不行,朕想要狗毛色鲜亮些……”话音未落,就见底下大臣都是一脸被喂了屎的表情,便嘿嘿一笑,安抚道:“朕只要这个,博戏倒是不必专门请师父了,朕百战百胜,宫中侍者都不能胜朕。” 这话连冯去疾都没法接了。 众大臣习惯的,是从前先帝在时,那种高深莫测、帝王心术,几时见过这样放浪形骸的君主? 胡亥大概也能料到底下大臣们心里在骂娘,打个呵欠道:“好了好了,请什么老师你们商量着来。什么地理、历史、政治、军事……你们觉得好的老师都给朕请来,只要能通过朕的考核,朕就跟他们学习,好不好?你们开不开心?朕现在听起来是不是像明君了?” 赵高第一个道:“陛下英明!万民之幸!”拍马屁这事儿他擅长。 于是众臣都呼啦啦表示拜服。 这次廷议,左右丞相心头第一件大事儿,便是皇帝不看奏章,此刻这事儿仿佛是解决了,又仿佛是没解决。李斯与冯去疾对视一眼,都觉得新帝的行事出乎意料,这次廷议不好再纠缠了。 眼看廷议结束,胡亥才要起身离开,忽然想起方才的允诺来,“左相稍等,朕答应给你赐字的。” 李斯腹诽:什么叫“答应”?老臣根本没有请求过啊! 他面上却是感激涕零道:“老臣何德何能!” 胡亥捉过刻刀,用没受伤的左手,在竹简上歪歪扭扭刻下四个大字。 侍者捧着竹简,奉给李斯。 众臣都伸长了脖子,看清那竹简上写的那是“出将入相”四个大字,一时羡慕地眼睛都红了。 这李斯从前先帝时候就圣眷优渥,对新帝又有拥立之功,看来以后李家的荣华富贵还要更上一层楼啦! 饶是饱经政治风雨的李斯,此刻拿着新帝赐的这四个字,心中也安稳了些。看来新帝虽然待他不如待赵高亲近,却也颇为倚重他这个老臣的。 在这一片君臣相得的和谐气氛中,胡亥悠悠开口道:“左相,你回去把这竹简高悬卧房,给嫂夫人看看。告诉她,这出为将,入为相,有了左相的出出进进,舒舒服服,才有一家子的荣华富贵呐!保你从此家宅安宁,后院再不起火。” 在坐都是男人,一听便都懂了,况且皇帝说得这么不隐晦。 顿时,方才的羡慕嫉妒恨都化成了忍笑忍得辛苦。 李斯捧着这叫他“舒舒服服”的竹简,一张老脸羞得通红,哭笑不得。 “好啦,朕歇了,众卿也都回家努力,早日出将入相才是。”胡亥很得意于自己的调侃造成的效果,摇头晃脑往殿外走,才出殿门,忽然又回首。 殿内忍笑忍得要死的众臣都吓了一跳。 “众卿,朕可爱吗?”胡亥倚门回首,微微一笑,自觉貌比潘安。 众臣:可爱可爱,可爱死了! 章节目录 第11章 秦二世这完蛋玩 第十一章 这一次廷议对诸位大臣来说,震撼是巨大的。 赵高回到府邸,把个李斯恨得牙痒痒,心道:好你个李斯,上次跟陛下进谗言杀我不成,这次又偷偷摸摸给幼子谋了中郎将的缺,这是要往我眼里插钉子啊!好,你能往我眼中插钉子,难道我就不能往你心口扎小针了么? 正好皇帝要寻访老师,赵高原本就是皇帝在律法和书法上的启蒙师父,这会儿举荐几个人的发言权还是有的。 这想法与李斯可谓不谋而合。 李斯回府之后,把幼子李甲叫来,先把陛下封了他中郎将的好消息说了。 李甲年少,打记事儿起爹就已经是秦朝丞相、权倾朝野了,压根没有像长兄李由那样,经历过在上蔡跟老爹带黄犬出门打野兔的小公务员之家的平凡生活。他听了这消息,高兴而疑惑道:“爹,这是好事儿啊,您为何满面忧思?” “吾儿,家里待你自幼娇惯,然而禁中不比别处,要处处留心、时时小心。”李斯摸着白胡须,感叹道:“本来想着叫你去三川郡,在你哥哥庇护下领份清闲差事,平安富贵。如今看来是不行了。陛下亲自点了你的缺,你性格跳脱,当差时切记,宁可不说话,也不要说错话、多说话。” 李甲还是怕老父亲的,当面乖乖答应了,心里却是跃跃欲试。 李斯看幼子还是少年心性,也知多说无益,叹了口气便让他下去了,自己在书房关了半夜,才拟出一份满意的帝师名单。这份名单,明日自然还要与右丞相冯去疾商量的。不过同朝为官,彼此总会给个面子,留下三之一的人选,便也足够了。 帝师,对于皇帝的影响力是巨大深入的。谁都不想错过这个“控制”皇帝的机会。 各方人马开动脑筋,在名单上明争暗斗、挖空心思,足费了七八天才把这十人名单给进呈预览。 他们打着小算盘等着结果,谁知道宫中传来噩耗。 皇帝把众待选老师臭骂一顿,都撵出来啦! 时值六月底七月初,正是咸阳最热的时节,胡亥手上的伤刚开始结痂,痒得要死还不能抓,满心烦躁。 更可怕的是,因为答应了章台宫理政,他现在每天要看多少奏章知道吗? 一百二十斤! 一百二十斤的竹简! 里面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他不懂的内容! 以为做皇帝很开心?呵,天真。 比如他今天翻开的第一份奏章,连郡县修路都要他来管啊!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半吊子哲学家,当代的纨绔二代,哪里知道该怎么修公元前209年的路哟?再说了,修理驰道跟百姓养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百姓养马跟赋税之间的关系又是什么? 夭寿呐!他只想吃喝玩乐做个快活的亡国之君而已。 李斯那些完蛋玩意儿就更缺德了,选出来的老师,一个比一个老,张嘴就是引经据典,说的每个字他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 走!都给朕走! 李斯等人精心选出来的帝师,被皇帝无情驳回,一个都不留。 于是大臣们也不高兴了。 他们都是在朝经营多年的老臣,有的甚至累世在秦为官,从前先帝在时,他们不敢造次;但是对着年轻的新帝,还是可以摆个谱的。 于是李斯跟冯去疾一合计,不行,这陛下太肆意了,不尊重我们这些老臣,长此以往,那还了得? 得给他个下马威。 等他知道单靠自己无法处理朝政的时候,自然会回头来找他们这些老臣寻求建议了。 到时候,朝中众臣的地位便能有所提升了。 帝权与大臣权力之间的争斗,也是数千年来不变的主题。 从前先帝强,臣子们便弱;现在众臣见新帝年轻荒唐,便有了抑制帝权的势头。 胡亥倒没觉出自己是吃了个下马威来,只觉得满朝文武皆辣鸡。 可是手头没有趁手的人,也不行。 他体会到了原主的无奈——除了赵高,也没别人可用啊! 但是一想到赵高,胡亥心中油然而生信任亲近之情,于是满脸写上了拒绝。 那找什么人来商议好呢? 胡亥举着结痂的手想了半天,还真给他想出来一个人: 叔孙通。 历史上这个叔孙通也是朵奇葩。 他原本是秦朝的待诏博士,因为在陈胜吴广造反那会儿,马屁拍得清奇,说什么天下无盗,在一众说实话的儒生中间脱颖而出,于是被秦二世封为了博士。然后,他眼看着秦朝要完,抢先打包,目光精准,直奔楚怀王去了。到了楚怀王帐下,他又目光精准,滚到了项羽手底下。再再后来,他滚到了胜利方刘邦手底下,而且精准定位了客户需求,为皇帝量身定制了一套礼法,最后甚至坐到了太子太傅的位置。有人说他是儒学大家、为大义不惜失小节;也有人说他是个奸猾小人,还教皇帝文过饰非,忒坏。 总之,是个能留名后世的主儿。 不过叔孙通这会儿还只是个待诏博士,也就是随时等待皇帝传召的小顾问,以文学见长,也并不出名。突然被皇帝传召,叔孙通丈八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里七上八下来到了章台宫。 胡亥也不废话,把那看得脑袋疼的奏章往叔孙通跟前一扔,道:“给朕讲讲。讲得好有赏,讲不好你也走。” 叔孙通战战兢兢捧起奏章来,一目十行阅毕,心下稍定。 皇帝赶了众臣举荐的老师出宫一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众臣举荐的老师,学问见识一定比他高出许多,这点自知之明叔孙通还是有的。 但是皇帝都给赶走了,说明不喜欢这种类型的。 叔孙通换了十来个主上,能最后跻身获胜方的高官之列,别的不提,说话一定是很有艺术的。 他知道这次被召见,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沉住气,叔孙通缓缓开口,含笑问道:“陛下,您为大秦君主,可知道历史上,第一个秦人是谁?” 章节目录 第12章 秦二世这完蛋 第十二章 叔孙通这一问,还真把胡亥给问住了。 这就好比,你姓王,但是你知道历史上第一个姓王的人是谁吗? 叔孙通本意就是为了勾起皇帝的好奇心,见胡亥目露疑惑,便已经达到效果,并不敢卖关子,徐徐道来。 “我大秦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三皇五帝之时。五帝之中,颛顼乃是黄帝之孙。昔日战国七雄,我大秦与赵国、楚国的共同先祖,便是颛顼。” “颛顼子孙之中,有一对父子,父亲叫皋陶,儿子叫伯益。这对父子曾为大禹部下,治水有功。皋陶早亡,大禹定伯益为继承人。当时舜帝尚在,择姚姓女子嫁与伯益,赐伯益赢姓,这便是赢姓之起源。” 胡亥听得入神。 厉害啊! 上来直接扯到上古时期去了,那上古时期的三皇,头一个伏羲都是个神话人物,也就黄帝听着还像个人。 原来赢姓是这么来的,原来他祖上这么牛逼啊! 自豪感一起,胡亥可不就听进去了吗? “可是……那第一个秦人呢?” “赢”是姓,“秦”是氏。 姓者,统其祖考之所自出;氏者,别其子孙之所自分。 叔孙通微微一笑,仍是不紧不慢道:“此后赢姓子孙,分为秦、赵两大氏族。陛下且听我细细道来。” 胡亥已是坐直了身子,“请讲。” “当日伯益虽然是大禹所定的继承人,可是最后却并没有成功继任。继任者乃是大禹之子,姒启,也正是夏朝的开国君主。伯益战死,有子大廉和若木,其子孙四散于天下,此后夏朝四百年间,不得任用。” “直到夏朝末年,若木的后人费昌,为商汤驾车,经鸣条之战,灭夏立周。” “而另一支大廉的后人,中衍也曾给商王太戊驾车。” “中衍后人飞廉,擅长驰马飞奔,是商纣王时的臣子。” “飞廉有子,曰恶来,曰季胜。” 胡亥打了个呵欠,“第一个秦人什么时候出现呐?” 叔孙通一凛,忙道:“陛下,马上就出现了。话说光阴如梭,岁月入织,忽忽就是数百年过去。季胜一支的后人造父因功被周穆王封在霍太山的赵城,此为赵氏家族,也是后来赵国的先祖。而恶来一支的后人,因为恶来曾经为商纣王的大臣,很受周朝防备,不得重用,于是恶来的后人太几,便投奔于同宗的赵氏家族。太几之子大骆,少有壮志,不甘为赵氏附庸,远走西部边陲,择良地养马。” “大骆最终率领族人,在渭水上游的陇西高原,修筑了一处小城,名为西犬丘,在此扎根养马。” “当时关中西戎侵扰不断,西戎中的一支曰申戎,这一支中有一部分被周朝招安。周天子便封被招安的首领为申侯,让他们反过头去伐申戎。” “申侯历代,既要与过去的族人作战,又受到朝廷诸侯的排挤,很需要朋友。” “大骆就是看准了这个机会,娶了申侯的女儿,生下了长子成,成功降低了周朝对他们这一支的防范。” “不过大骆最会养马的儿子,却是另一位庶子,名为非子。” 胡亥一听这就是主角出场才有的介绍,笑道:“这非子,莫不就是第一位秦人了吧?” 叔孙通忙道:“陛下天纵英才!周孝王得知非子的才能,于是起用他为周朝养马。养马之地,乃是水土肥美的汧河与渭水之间。至大骆晚年,按照嫡长子继承之制,本该立成。可是周孝王却认为非子更有能力,应该让非子为宗主。”他讲到此处,忽然心中大惊,眼前陛下正是杀了嫡长的哥哥,才登上了帝位,如何能当他面说这样的话? 叔孙通胆寒之下,一时语塞。 “怎么?”胡亥并无所觉,正听得入神,还笑问道:“所以最后是立了谁?” 叔孙通无处可以转圜,只得硬着头皮讲下去,简略道:“成求助于外祖父申侯。申侯上奏,不可废嫡立庶。周孝王于是便下令,让成继承大骆领地;同时在附近封了一小块地给非子,筑小城,曰秦邑。非子因封地而得到秦这个氏,是为秦非子。” “秦非子,便是第一个秦人了。” 胡亥听了一遍还算有趣的家族起源史,看了一眼叔孙通,奇道:“你怎么满头大汗?” 叔孙通此刻何止满头大汗,根本就是冷汗涔涔,湿透里衣。 他强笑道:“陛下威严,小臣惶恐。”生怕皇帝回过味来,把他给咔嚓了。 从新帝继位后,杀人的手段来看,他可不是什么仁善的主啊。 叔孙通这会儿真是后悔,宁可被陛下赶走,也不该卖弄逞能的,一不小心要葬送了自己小命。 胡亥嘻嘻一笑,“乱拍什么马屁?你是热的吧。”他并不在意,有点稀奇道:“原来朕祖上是养马出身。” 叔孙通见状,松了口气,听了这话,却是有点哭笑不得,忙道:“陛下过谦了。陛下先祖,乃黄帝之孙。今陛下得有天下,想必是乾坤默定。” “这有什么过谦的?”胡亥一挑眉,“你瞧不起养马的?” 叔孙通“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妈的,我错了。我当初就不该识字,如果我不识字,我就不会成为待诏博士。如果我不成为待诏博士,我就不会被皇帝传召。如果我不被皇帝传召,我就不会跪在这里两股战战…… 胡亥走下来,捡起刚才扔掉的奏章,道:“原来你跟朕绕了半天,是要引到马政上。” 叔孙通叩首道:“陛下英明。”多一个字儿也不敢说了。 谁知道胡亥施施然扔下来俩字,“说说。” 叔孙通:…… 叔孙通硬着头皮上了,“‘马政’一词,最早见于《礼记·月令》,‘游化别群,则萦腾驹,班马政二又。是月也,天子乃教于田猎,以习五戒,班马政’……” 胡亥打断了他,“说人话——你现在听起来,跟李斯冯去疾等人找来的老头子没啥两样了。” 叔孙通抖着嘴唇,忙换回人话,“陛下,马乃国家重政。这奏章所言,看似是驰道、马政、赋税,三项事情,其实却是一项事情。自先帝而今,大秦疆域数倍于前,道路修筑追不上疆土之大,道路毁损又容易。所以乘车的人少,骑马的人多。而百姓之中,畜牧为了乘骑的少,为了搬运重物的多。所以百姓多是养牛。可是国家战事,要提倡多备马。单靠国家养马是不够的,便要鼓励百姓养马。那么如何鼓励呢?养马之家,免除赋税或是徭役,便是一个办法。” 胡海笑道:“对嘛,这么说不就清楚了?”他又问道:“那照你看来,驰道该不该修?养马免除赋税或徭役,要按照什么程度来进行呢?” 叔孙通吃了刚才一吓,这会儿已经把逞能邀名的心去了,只求平安存活。 此刻,他忙叩首道:“小臣不过略通文史,朝中重政,并不通晓,不敢胡言乱语,邀宠于陛下。” “嘿,你就是怕得罪李斯他们呗。” 叔孙通想不到陛下如此敏锐,匍匐在地,连称不敢。 “你怕得罪李斯他们,”胡亥打量着他,慢慢悠悠道:“倒是不怕得罪朕。” 叔孙通当时就快给吓死了,趴在地上,汗出如浆,颤声道:“陛下,小臣、小臣岂敢……” “行啦,起来吧。”胡亥轻轻一脚,踢在他肩头,“朕还能吃了你不成?” 叔孙通余光中,只见皇帝黑色的袍角拂过他身畔青砖,渐渐远去了;耳听得年轻的皇帝似乎轻笑了两声。 “故事讲得还不错。”胡亥淡声道:“朕把你这‘待诏博士’前面的‘待诏’二字去了如何?” 叔孙通大喜,叩首道:“小臣何德何能!陛下天恩浩瀚!” 胡亥挥挥手,看那叔孙通几乎是屁滚尿流退出去的,不禁莞尔。他在外面的名声,难道很可怕吗? 也是,原主才继位就杀了那么多人。 胡亥伸了个懒腰,繁忙的一上午后,他暂时解决了一桩“大事”——不用李斯他们,朕也能行! 胡亥准备打个盹儿。 不过,为了守住一个学霸的自尊心,他还是决定先看一摞子竹简再睡,很快,阅完的竹简堆积如山。 胡亥伏在案上睡着了。 阅过的那堆竹简里,有一则上奏各地晴雨状况的奏章,并不显眼。 其中的“蕲县大雨数日”更是不起眼。 而蕲县,是大泽乡所在地。 章节目录 第13章 秦二世这完 叔孙通一回去,众待诏博士早得了消息、都围上来,笑道:“孙子,你发达啦,升了博士。” 前有老子、孔子,众人平时取乐,便唤叔孙通“孙子”,赚个辈分便宜。 叔孙通里衣还汗津津的呢,哪里有心情理会众人的打趣,灌了一盏凉水,才喘上气来。 一人笑道:“孙子喜得发了晕啦。” 有人则好奇问道:“孙子,陛下怎么突然就召见你啦?召见你做什么?” 又有人一边扶他坐下,一边讨好道:“哥哥,你高升了,可莫要忘了众昆弟们。” 叔孙通长出一口气,对着这些围着自己喜不自胜的面孔,左看看右看看,叹道:“你们哪里知道,我这是捡了一条命回来啊!” 众人讶然,忙问何出此言。 叔孙通却又不肯讲了,只把众人敷衍过了,自己回屋打包起行囊来。 很快,皇帝召见叔孙通并给他升为博士的消息,就传遍了朝堂上下。 李斯听说之后,把众博士的领导仆射周青臣找来,问道:“这叔孙通,是何人啊?” 仆射周青臣也是现查的履历,忙道:“回丞相大人,这叔孙通才来做待诏博士没几年,是薛县人,精通儒术,并没有特别出奇的地方。小臣实在不知他是怎么入了陛下的眼,更不知道陛下是从哪里听说了这号人物。” “真是奇也怪哉。”李斯摸着白胡须,一边琢磨着一边道:“现放着七十余位博士,陛下不召见,见了一个待诏博士。”顿了顿,他自问道:“这人……该不会是赵高举荐的吧?” 赵高那边也正摸不着头脑呢。不过他的办法可比李斯简单直接多了,让人抬了十镒黄金去送给叔孙通。 黄金送到的时候,叔孙通正抱着行囊纠结呢。 不走吧,万一再有下一次,一个不小心就没命了。 走吧…… 走吧,舍不得这博士的俸禄啊! 秦朝官员的薪俸都是按照粮食来算的。 比如丞相,担负着辅佐皇帝治理全国的重任,领的工资也是最高的,有万石。 至于粮食发下去,官员用来换什么,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博士虽然比不上丞相,可是却也是秩比六百石,能领六百石粮食呢。差不多,也是高级白领的待遇了。 辛辛苦苦谋了个待诏博士的职位,又一朝走运成了博士。 叔孙通真舍不得这六百石粮食。 就是在叔孙通纠结的时候,赵高的人抬着黄金来了。 两大箱子明晃晃、沉甸甸、金灿灿的真金! 一镒为二十两,这可是二百两黄金啊! 摸着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大金子,叔孙通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不走了! 胡亥哪里知道,自己随口一次提拔,引得底下重臣如此花心思。 他现在每天看奏章,看得欲|仙|欲|死。 为了能保证完成作为皇帝的功课,胡亥特别交待自己的侍者阿圆,“不管朕玩什么,只要当日奏章没有看完,你就捧着竹简追着朕提醒,一定要让朕玩不下去——听明白了吗?” 阿圆之所以叫阿圆,是因为他有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和圆圆的身子。 可惜,阿圆的性格不太圆,还非常方。 胡亥抱着二郎神,逗狗遛狗。 阿圆捧着两摞竹简跟在后面,从竹简上方露出圆圆的脸,“陛下,您的奏章……” 胡亥跟侍女玩博戏,正赢来一声“好陛下。” 阿圆托着两摞竹简,从赌局上方露出圆圆的眼睛,“陛下,您的奏章……” 就连胡亥沐浴的时候,阿圆也借着送水的时机,来上一句,“陛下,您的奏章……” 胡亥要崩溃了,“朕在沐浴!朕没有玩!” 阿圆默了默,“可是您一日沐浴三次了。” “朕热不行吗?啊!” 阿圆不语,圆着一张脸退下了。 胡亥一巴掌拍在水面上,生无可恋叫道:“老天啊!让大秦亡了吧!” 亡了吧……亡了吧……了吧……吧…… 大概上天真的听到了胡亥的祈祷。 胡亥沐浴出来,身上水还没干,就听阿圆说左丞相李斯和御史大夫冯劫一同请见。 能同时劳动这两位,想必是大事。 冯劫曾为大将军,父亲就是右丞相冯去疾,是朝中主管军事的。 李斯一进来,便直奔主题道:“陛下,东方来使,报称从楚地派去戍边的士兵半路造反,现已经攻下蕲县,攻入了陈郡。臣与冯将军得知消息,不敢耽搁,马上进宫奏报。陛下,您看此事当如何处理?” 以他三十载老臣身份,从接到消息到此刻觐见一路上的功夫,早该想出不下三种处理办法,此刻该详尽道来,供给君王挑选参详才对。可是他丝毫不提自己的看法,只问皇帝的意见,显然是有意要考校新帝。 胡亥虽然没想到这么细致,却也知道这会儿若是开口问李斯,颇有些丢人。 他摆摆宽大的袍服袖口,闲闲道:“那什么……留着那几十个博士做什么用的?把他们都召来问问。” 于是叔孙通摸着黄金,激动的泪水还没划过脸颊,人就又被提溜到咸阳宫中了。 他一个刚进位的博士,安分守己又偷偷摸摸排在了最后一位,只盼着皇帝看不到他。 叔孙通个子不高,在最后一排藏得挺好,的确没给胡亥看到。 于是胡亥直接问道:“朕刚封的那个博士呢?” 叔孙通:……妈的,老子早该跑的! 章节目录 第14章 秦二世这 第十四章 叔孙通不得不出列,应声道:“小臣在此。” 一瞬间,大殿上几十位博士的目光刷刷扫来,几乎把叔孙通扫成筛子。 胡亥道:“刚才左相报于朕,说是从楚地去戍边的士兵作乱,现在已攻入陈郡。这事儿你怎么看?” 妈呀,好端端的怎么就有人造反了! 叔孙通把头压得极低,谦虚道:“陛下,小臣素来没有急智,仓促间想不出来合适的对策。殿中诸位才学都远在小臣之上,想必各有高见。” “怎么?怕得罪前辈?还是怕得罪你们仆射周青臣啊?”胡亥毫不留情点破。 叔孙通:……陛下,您可闭嘴吧! “行。”胡亥点了站在第一列右首的周青臣,“你是他们老大,你先来说。” 周青臣做博士仆射已经有十几年。 当初先帝在时,曾经置酒咸阳宫,周青臣大拍马屁,歌颂大秦和始皇。结果被博士淳于越怒斥,说他当面拍马屁、臭不可闻,还跟秦始皇说应该把周青臣这小人杀了,以警天下。由此还引出了李斯焚书的建议。 最后么……周青臣还是好端端做着博士仆射,但是淳于越却因为此后耿直维护公子扶苏,没等二世继位,先被秦始皇给咔嚓了。 可见,坚守品行高洁固然重要,会拍马屁却总是能活的久一点。 周青臣就更圆滑了,因为吃不准皇帝的意思,当下长揖道:“陛下,小臣以为,令众博士一起讨论、群策群力,效果会更好。”他恨不能比叔孙通还谦逊。 胡亥算是看透了这些历史上的名人,一个比一个会混。 “行,那就都说说。”胡亥甩甩袖子,闲闲道:“不说的,等下拖出去砍了。” 他半真半假玩笑话,却是吓得众人面无血色。 毕竟大家都相信,这新帝真能干出这事儿来! 于是几十个儒生博士瑟瑟发抖,你一眼我一语统一了意见。 “做臣子的怎么能兴师动众呢?这明显就是造反呐!请陛下火速发兵前往剿灭!” 胡亥听了,不动声色,看向周青臣,道:“仆射以为呢?” 周青臣恭敬道:“小臣以为,当今陛下如此英明,我朝法律如此完备,各郡县的官吏忠于职守,这种情况,纵然有人造反,也不成气候,不用陛下劳心,当地驻军便可把他们消灭了,实在不必兴师动众。陛下恩德,万民皆知,四海咸服。想来他们不过是些跳脚小贼,癣疥之疾,可以不药自愈的。” 要不是胡亥这会儿手上的痂正痒,他真要被这周青臣给气乐了。 胡亥忍住怒意,转向叔孙通,“你怎么说?” 叔孙通时刻留意着皇帝的神色呢。 新帝继位后,先杀兄弟姐妹,再杀忠臣直臣,有目共睹。 叔孙通是个实在人,他不看皇帝说了什么,只看皇帝做了什么。 从皇帝的所作所为来看,这实在不是什么能虚心纳谏的主儿。 叔孙通心道:看来是仆射马屁拍的力度不够。 他把心一横,拳头一攥,昧着良心就上了。 “陛下,小臣以为,仆射所说虽有道理,却还是太过小心了。” 胡亥冷眼看着,“哦?” 叔孙通侃侃而谈,“众博士刚才说的就更是谬论。如今天下一统,各郡县间的关隘都已铲平,民间所有的兵器都已销毁,更何况又有明主如陛下这般——哪里还有什么人敢‘造反’呢!那些人连盗贼都算不上,根本不值一提。小臣相信,就在咱们议论着的这会儿,这伙小人已经被抓住了。陛下,您该操心的是如何保重身体才是,不该为这种小事儿劳神费力。” 胡亥被他这一通闭着眼瞎拍的马屁给气乐了。 “说得好!说得好啊!”胡亥起身,为叔孙通一顿鼓掌。 众儒生都向这个不要脸的家伙投来鄙视的目光。 叔孙通稳稳站着,一脸低调的骄傲。 “来人,赏叔孙通二十匹丝绸。”胡亥压着怒气,微笑道。 叔孙通在心里为自己竖个大拇指:我可真牛逼!会拍马屁才是王道! 周青臣却是在心中大为警戒:妈的,这小子如此会拍马屁,看来不日即将官位在我之上,得瞅个什么机会拍拍这小子的马屁。 而李斯与冯劫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目光中的无奈痛惜,陛下无道,为臣者又能如何? 谁料到,上面胡亥话锋一转,怒道:“给朕把他裹起来,吊着打!” 章节目录 第15章 秦二世 这是李甲当值中郎将的第一天。 昨夜,他特意把领到的佩剑磨得锃亮,又叫仆人重新浆洗过长襦,清早起来把护腿扎得绷直,往门外一站,忍不住要给自己竖个大拇指:多精神的少年郎啊! 不过,现在人们不叫他少年郎了。 从前人们叫他丞相公子,他从记事儿起就被这么叫,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是现在,人们管他叫“中郎将”大人! 瞧瞧,刚满十六岁,他已经是“中郎将大人”了! 李甲迈着方步,巡视着手底下的众郎官,殿内皇帝正与父亲和诸位博士商议大事。 他觉得自己职责重大,努力把忍不住上翘的嘴角压下来,好显得沉稳老成一点。 可是敲一敲披着彩色花边的前胸甲,脆响,结实! 他还是忍不住要微笑起来。 他有一点好奇,殿内皇帝在跟父亲商议什么军国大事儿呢? 想到皇帝,李甲心中有点莫名的亲切。 这可是皇帝亲自点他做的中郎将。 所以,虽然李甲知道父亲对皇帝颇有微词,但他愿意相信,这其中是有什么误会的。 “腿绷紧了!”李甲年轻的双眸好似鹰眼,一下就揪出了偷懒的郎官。 他为自己忠于职守、维护了咸阳宫的体面尊严而感到快活,鼓励地拍了拍那个郎官的肩膀。 就是在这个时刻,殿内皇帝的旨意传出来了。 “陛下赏博士叔孙通二十匹丝绸!” 二十匹丝绸! 饶是身为丞相之子,李甲也知道这二十匹丝绸可比二百两银子,不是小赏赐。 赏给一个只是提供建议的新晋博士! 陛下可真是慷慨呐!陛下可真是重视人才呐! 就在李甲感慨的时候,皇帝的第二条旨意又传了出来。 “陛下有旨,拿这二十匹丝绸把博士叔孙通裹起来,吊着打!” 李甲:??? 一匹为十丈,一丈为三米三;二十匹,那就是六百多米。 六百多米的丝绸把叔孙通裹成了巨大的蚕蛹。 裹是裹起来了,吊哪儿呢? 还是李甲刚上任,工作热情高,年轻脑子转得快,一指大殿门口的廊柱,“吊在正门两根柱子之间吧。” 这样皇帝就可以端坐龙椅观刑了。 于是裹成蚕蛹的叔孙通,就被做成了“秋千”。 李甲还担心底下人绑的不结实,自己亲自爬到柱子上,试了试绕柱丝绸能承受的强度。 几十层的丝绸还是很稳的。 李甲拍拍手下来,放心了,就剩鞭打了。他有点犯愁,第一天上任就遇到这种事儿,该选什么鞭子才合适呢? 正在李甲苦恼的时候,只见大殿内皇帝带着众臣与博士们浩浩汤汤走出来。 这还是李甲第一次这么近见到皇帝。 新帝比他想象中更年轻,黑袍威严,可是嘴角微翘又说不出得亲切。 就是这个人封了他做中郎将! 李甲恨不能这会儿鞭子已经在手,狠狠抽那个博士一通,叫皇帝看看他没选错人。 胡亥当然不会注意到一旁还有个激动不已的小中郎将。 他看着眼前一团丝绸蚕蛹,只能隐约看出叔孙通的人形,饶是满腹怒气,也忍不住莞尔。 “给朕取鸡毛掸子来!” “蚕蛹”屋里哇啦求饶,“陛下,陛下,小臣错了!小臣有罪!陛下陛下!” “陛你个头!”胡亥夺过侍者奉上的鸡毛掸子,倒竖过来,冲着“蚕蛹”的屁股中间就是一戳。 “蚕蛹”被捅得悲鸣一声,整个人都往上蹿了一蹿。 众围观人士都露出了心有戚戚焉的表情。 李甲年纪小,定力稍差点,已经是面目扭曲,感同身受地捂住了自己屁股。 “众博士刚才说的都是谬论?!”一戳! “有明君如朕,天下哪里还有人造反?”二戳! “朕与众卿讨论的这会儿,这群反贼已经被抓到了?!”三戳! 胡亥诘问,一句句都是叔孙通刚才拍的劣质马屁! 问一句,戳一下,越戳越用力。 求生欲让“蚕蛹”蹿成了离水的鱼,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人蹦得多欢乐呢! 叔孙通哭了:“陛下,小臣、小臣……哇……哇哇哇!” 众博士的领导,仆射周青臣这下子明白过来——皇帝这是恼了他们胡说八道啊! 原来皇帝不傻啊! 不对——周青臣捂住了自己屁股,他刚才好像也拍了……妈呀,他可千万不要是下一个啊! 胡亥戳了三下,吐出一口浊气,把鸡毛掸子丢给中郎将,“给朕抽他——抽屁股肉多的地方。” “喏!”李甲眨巴着倍儿精神的眼睛,接过御赐的鸡毛掸子,抡起胳膊就上了。 他立志要把叔孙通的屁股,打个皮开肉绽。 这阿谀奉承的大坏蛋!被陛下识破了吧! 才抽了十下,胡亥就喊停了。 实在是叔孙通叫得凄惨。这嗓子不做太监真是可惜了! 胡亥换了新玩法,跟荡秋千似的,把“蚕蛹”推出去,又任他荡回来。 叔孙通只觉腾云驾雾,随时都可能粉身碎骨,吓得连哭带叫。 刚才还鄙视叔孙通的众博士们,纷纷低首:陛下真是残忍啊残忍!可怕啊可怕! 周青臣不敢说话,生怕一开口就成了下一只“蚕蛹”。 李斯本就是老成持重之臣,此刻断然不会开口。 若是陛下对这叔孙通要杀要剐,或许还有人愿意出个头劝一劝。 但是陛下这种爸爸揍熊孩子的画风,叫人真是不知所措。 众人面面相觑。 好在胡亥自己嫌外面太阳太大,一卷袖子回头进殿了,“叔孙通,你挂在上面,给朕好好反思反思!” 经了这一搅合,殿内的氛围说不出的诡异。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心有戚戚,有人对皇帝刮目相看,还有人怀疑身在梦中。 总之,大家都默契地陷入了沉思。 胡亥喝了口水,清清嗓子道:“不要把朕当傻子。如今徭役繁重、刑法严苛,民怨沸腾。这伙攻入陈郡的逃兵,不过是第一支,接下来,如果朝廷不作为,这样造反的人会越来越多。” 这话大家都只敢在心里想,可是谁也没料到是皇帝自己把这话说出了口。 李斯虽老,此刻却目露精光,盯了新帝一眼,又垂下耷拉着的眼皮。 “不过火烧眉毛,且顾眼前。”胡亥推开盛水的玉杯,挺直了上身,正色道:“如今王离带兵在外,冯劫你虽然领过兵,可是咸阳还需你坐守。一时别无大将可用。朕要起用少府章邯,众卿以为如何?” 历史上,章邯是秦末第一大将,戏水退周文、南阳擒宋留,陈郡杀陈胜、临济斩田儋,甚至大破楚军于定陶,逼得项梁兵败自杀。可是这样威猛的大将,原本却任着少府的职务,相当于管帝国财务的。还是李斯有识人之能,举荐了章邯带兵。 不过这会儿,胡亥明知李斯故意考验自己,便不愿意给他这举荐之功。 哼,叫你说的时候你不说!现在别怪朕没给你机会! 众博士对章邯的领兵之能不了解,李斯却是深知的。 “章邯”这个名字从皇帝口中吐出,李斯心中一颤。 以他这七十余年的人生经历来说,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感到惊奇的了。 可是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屡屡打破他的设想,叫他不禁怀疑,自己此前是不是看轻了胡亥。 至此,李斯才出列道:“章少府颇有将才,堪当重任。” 他一开口,于是自冯劫而下,纷纷赞同。 又因为有叔孙通前车之鉴,众人只是赞同,绝不敢多说一个字儿,更不用提拍马屁了。 胡亥惋惜地咂了下嘴。 这干了得意的事儿,没人拍马屁也着实寂寞呐!看来似叔孙通这等人也并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于是立刻令少府章邯前来商议。 章邯年方三十,鹰目悬鼻,虽然穿着文官的袍服,可是走动时矫健沉稳的模样,能看出习武的端倪。 他行事利落,话语简洁,得知情况,既不受宠若惊,也不惶恐不安,而是立刻建议道:“陛下,反贼兵众势强,如今调发近处县城的军队为时已晚。骊山刑徒众多,希望能赦免他们,发给兵器。臣带领他们出击盗贼。” 他的声音就像他的人一样沉稳。 胡亥知他此战必胜,更不啰嗦,点头,“准。” 而三川郡的情形,却是一触即发。 郡守李由带兵亲自防守。 他是李斯长子,妻子早亡,留下长女幼子,原本随他赴任,已经提前令人送回咸阳。 李由长女李婧年方十五,已能主持中馈,当此危急之时,压下惧怕,听从父亲指令,携带幼弟,在家仆保护下,往咸阳退去。 而陈胜吴广自大泽乡起事,攻下蕲县,势如破竹,抵达淮阳时,已有战车六七百乘,骑兵千余骑,士卒数万。 李由此前已经报于父亲,此刻又报。 “贼军十万已到许县,日夜可达荥阳。儿子领兵两万五,于城内铸兵器,加固城墙,挖拓城河,防哨巡守,不分昼夜。然而兵力悬殊,更何况存粮也只有数月而已。望速派兵增援。” 是夜,李由亲上城墙巡逻,担心混入尖细,或是贼军趁夜突击。 次日凌晨,天色方亮,就听城外鼙鼓动地来。 贼军潮水般涌到荥阳城下,箭如飞蝗射向守城者,一鼓作气强渡过城河,眼看就要破城。 一架架云梯竖起来,人像蚂蚁般顺着爬上来。 贼军正式攻城! 李由身先士卒,带领众将士拼死护城。 双方将士的血水染红了护城河水。 贼兵领军来攻荥阳的乃是吴广,他见久攻不下,手下死伤惨重,只能下令暂且撤退,容后再做计议。 他与陈胜结合下的起义军,也并不是铁板一块。 双方各有考量,战局陷入了暂时的僵持。 而咸阳宫里的“蚕蛹”终于被放了下来。 叔孙通已经被晒成了咸鱼干。 “陛下!”叔孙通还要进殿谢恩,拖着一动就痛的屁股,和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胡亥看他一眼,先没搭理他,而是对众臣道:“派章少府出兵,只是权宜之计。要从根子上解决民众造反这个大患,朕与众卿还要从长计议。朕这半月来,勤看奏章,想了几个问题,此刻说出来,权当是抛砖引玉,众卿但有所感,只管说来。”说到这里,才点了叔孙通,“只要不是这等把朕当成傻子的阿谀奉承,朕都能包容了。” 叔孙通:……呜呜…… 胡亥清清嗓子,补充道:“叔孙通啊,朕不是不让你夸朕,但你要夸到点子上。比如你可以夸朕长得好看,做事聪明,为人正气——朕身上满满的都是优点,你就非要编着瞎话夸吗?”假装咳嗽一声,“朕这话不只是对叔孙通一个人说的,众卿都是一样。” 叔孙通:屁股好痛,头好晕,陛下说的话我理解不了了。黄金我也不要了,我还是卷铺盖回薛县老家吧! 胡亥想到历史上叔孙通的跑路大法,目光一冷,淡声道:“你这会儿该不会是想着跑路走人吧?” 叔孙通一激灵,“小臣、小臣岂敢……陛下如此明君……”习惯性想拍马屁,硬生生收住了,憋得一张脸通红。 胡亥哼了一声,淡淡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你就是跑到天边去,朕也能把你揪回来打断腿。” 叔孙通才挨了打,又是荡秋千又是捅屁股的,心里一怕,揣摩着皇帝的意思,说了一点实话,“陛下,小臣、小臣只是想了想……小臣不敢了……” “你回头记得把那二十匹丝绸补上。”胡亥说完不再理会他。 叔孙通算算账,赵高给了二百两黄金,这会儿赔出去二十匹丝绸、就算是二百两银子,这波不亏! 他在心里发泄对胡亥的不满:妈的,你打老子一顿,老子能赚二百两黄金!再来啊再来啊! 李斯因为赶着来报告,没有吃饭,年纪又大了,这会儿饿得发昏,却又不好御前失仪,只能硬撑着。 胡亥已经兴致勃勃,要与众臣“从长计议”,怎么治理秦朝这个瘫痪了的庞然大物。 他又喝了口水,抬眸看见须发俱白的李斯,道:“给左丞相上一盏参汤。” 胡亥这完全是出于敬老的心,跟小学时候去慰问敬老院老人是一样的。 李斯却是愣了一愣。 一时参汤奉上,李斯啜饮着温暖营养的汤水,默默想道:这年轻的皇帝,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章节目录 第16章 秦二 既然皇帝说要“抛砖引玉”,众臣只有先听着的份。 胡亥道:“朕这半月来,不只是批阅奏章,更是深入了解我朝当下情形。如今有两三件大事,要诸位去做。一曰徭役。一曰赋税。一曰刑罚。” “想我大秦上下,总计有黔首两千一百余万,一年征多少人的徭役,你们可算过?整整七百万!这两千一百余万人中,若按男女各占一半来算,不过一千万男丁!除了老弱病残,等于是没人不服徭役了。又不止徭役,还有兵役,前些年是北击匈奴,如今南越还有几十万驻兵。” “朕虽然身处宫中,却也能知道黔首如今,丁男披甲,丁女转输,一年不得一日歇息。就是条狗,也该咬人了。” “此为徭役之苦。” 除了李斯本就熟悉朝政,众博士都是吃了一惊。 虽然知道本朝徭役繁重,可是真实数据甩到脸上,比什么都更有震撼力。 胡亥伸出第二根手指,“这第二条,乃是赋税。黔首除了徭役之外,还要照常交税,否者便是肉刑伺候。” “所谓肉刑,便是割耳、挖眼、削鼻、剁脚等等。” “这便又引出朕要说的第三条,刑罚太过严苛。黔首若服徭役,就交不足赋税,交不足赋税,便只能等着肉刑变成残废——如此情形,叫黔首如何不反?” 胡亥提出的这三点可以说是振聋发聩的。 不在于他观点有多新颖,而在于他敢说,而且是以帝王的身份来说。 大殿上一片死寂,无人言语。 李斯在胡亥提到第三条刑罚时,放下了手中参汤。他立身法家,可是听陛下的意思,难道也要像从前公子扶苏所提议的那样,用仁?联想到陛下把叔孙通这个儒生封为博士的行为,李斯心中的不安渐深。 便在此时,侍者报称郎中令赵高到了。 赵高听闻宫中廷议,却没叫他,如何能不着急?忙就赶来了。 “你来得正好。”胡亥别过目光,不看赵高,保持理性道:“朕知道本朝以法治天下。朕这些提议,只是一个大概方向,具体的实施程度,还要靠你们去参详。再者时移世易——就比如赵卿。” 赵高见一来就点了自己的名,忙欠身露个笑脸。 胡亥仍是不看他,“从前朕刚继位的时候,赵卿给朕出主意,说要严法刻刑,有罪的人连坐,甚至族灭。又告诉朕,要把先帝的旧臣都除去,换上朕亲信的人。是不是啊,赵卿?” 这本是背背地里才好建议的话,此刻却被皇帝当面挑破了。 也真亏赵高脸皮厚,仍是笑道:“小臣不过是为陛下分忧。” 这下子,连叔孙通都向他投来了鄙视的目光。 这家伙真是无耻到了极点,叫人都忍不住要佩服了。 “周青臣,”胡亥点了众博士的领导,“你带着他们把这三项细致分析一下,出了结果报给左相。” 他起身走动,伸个懒腰,见众博士面上都露着瑟缩之色,尤以叔孙通为甚。 “诸君不要怕,朕看起来很像暴君吗?” 众博士疯狂摇头! 胡亥平心静气道:“朕知道,朝中阿谀谄媚之风,由来有因。从前先帝雄才大略,乾纲独断,亲自任命狱吏。虽有你们这几十个博士,却不得任用。就是如左相李卿和御史大夫冯卿这样的良臣,也多是照着先帝的吩咐做事而已。先帝又最是威严,刑罚无情。你们怕死,自然习惯了谩欺于上,谄媚求生。”他屡次提到先帝,忽然胸中一痛,这痛觉转瞬即逝,然而却真切极了。 胡亥愣了一愣,心中莫名悲痛,一时失了说下去的兴趣,挥手道:“都下去吧。你们只要知道,朕与先帝不同便是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陈郡,刚造反称王的陈胜却正是志得意满。 虽然当初耕地的时候,吹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牛逼,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还真给实现了! 从大泽乡起事,到打着为公子扶苏与楚地旧臣项燕平反的旗号,再到一路抵达陈郡,一切顺利地就像是一场梦。 说是攻下了城池,其实压根没有遇到抵抗。 甚至附近郡县的人们听说了,都杀了当地官员,来响应他。 进了陈郡,在三老豪杰的提议,他半推半就做了这王,号张楚,也就是张大楚国的意思。 水涨船高似的,他手下就有了十万兵马,汇集了各路英雄:周文,这是当初在项燕军中混过的;更不必提武臣、张耳等,都是陈郡有名的贤人。一同起事的吴广,领兵去打荥阳,想必不日便可攻下。 男儿在世,能立此等功业,更有何求? 若说美中不足,便是不能叫老家的人来看看他如今的威风。 大概上苍也体察到了陈胜的遗憾之情。 这日陈胜正乘车出门,健马拉车,士卒开路,好不得意。 忽听路旁有数人,高声叫道:“陈狗剩!陈狗剩!我们是你同乡人呐,咱们夏天一起在河里洗过澡的!” “陈狗剩,我是王五!” “狗剩,我是你大表哥!” 陈胜第一次觉得,他娘当初给自己起的小名有毒。 章节目录 第17章 秦 称王后的陈胜还是被同乡人叫着“狗剩”的小名,而晋为博士的叔孙通也一样被旧友叫着“孙子”的外号。 不过现在人们再喊叔孙通“孙子”,不似调侃,细品还有几分怜惜。 众待诏博士联袂来看望趴着养伤的叔孙通。 “乖孙。”一人取出个精致的小瓷瓶,往叔孙通面前一放,“这是我家祖传的金疮药,治外伤很管用的!” 又一人道:“听说陛下要你赔二十匹丝绸,我等虽不富裕,愿意一人暂借你一匹。” 再有人则关切道:“乖孙啊,你要是心里苦,你就找我说说话,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叔孙通一直觉得众待诏博士是榆木脑壳笨得很,此刻却有些感动了,握着那装着伤药的小瓷瓶,人在病中本就脆弱,差点就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谁知道众人说过场面话,窃窃笑着暴露了真实来意。 “孙子,听说你给陛下亲自打的屁股?” “哟嘿,陛下亲自动手,孙子你脸可够大呀——什么感受?” “我听那天当值的郎官说,陛下还给你荡秋千了——爽不爽?”众人哄笑。 叔孙通叹了口气,把头扭向窗外,拼命想着赵高送来的那两箱大金子,告诉自己不亏。 流着屈辱的泪水,叔孙通问道:“陛下让众博士下议的三项大事儿,可有结果了?” “有了,周仆射动作可快了,今早就报给左相大人了。” “这会儿该是在陛下跟前儿了吧。” “我说孙子,你就别想这些了。陛下喜怒无定,这次是你运气好,再有一次,我看你不是屁股开花,而是要脑袋搬家了……” 叔孙通又叹了口气,他没看错,这些待诏博士都是真·榆木脑壳。 咸阳宫中,胡亥看了李斯和周青臣拟的细则,不禁感叹,办具体细务还是要靠这种有经验的老臣呐。 李斯摸着白胡须,徐徐道:“徭役与赋税,都照着陛下所指示的,各有减免。只是刑罚一事,先帝在时,肉刑便有;正因为法之严苛,才使得众黔首不敢有异心。如今陛下您登基未满一年,天下黔首还未集附,正该用重刑震慑,否则如陈胜吴广等盗贼便更加肆无忌惮了。” “你怕朕不尊法家了?”胡亥何等敏锐,一眼就看穿了李斯真正担忧的是什么。 李斯也并不否认。 自春秋战国而今五百余年来,思想流派百家争鸣,执政手段层出不穷。 而在那个战乱动荡,小诸侯国一度多达上百的年代,不管是什么思想手段,一旦产生,就会立刻被投入实践——而实践出真知。 先帝因用法家,卒有天下。法家之威,是经得住历史考验的。 李斯不慌不忙道:“老臣非为法家担忧,而是为陛下担忧。” “为朕担忧?” “从前公子扶苏要尊儒术,用仁政,因此而失先帝之意。‘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还望陛下三思。便是陛下要用的儒术,他家圣人孔子自己也说过,‘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如今先帝驾崩不足一年,陛下便要动摇国本,似有不妥。” 胡亥算是听明白了,“丞相的意思,若朕执意要改,就是不孝呗?” 李斯深深低头,却并不退让,沉声道:“恐天下物议。” 胡亥翻着写满具体实施条陈的竹简,一时没有说话。 大殿上静得只能听到翻阅竹简的声音。 胡亥不说话,李斯便也不说话。 只把周青臣吓得要死:妈的!这是什么情况啊!左相大人,陛下那天揍叔孙通的时候你不是也在场吗?左相,我敬你是条汉子!可是你牛逼,我不行哇!就不能等我撤了,你再跟陛下犯拧吗? 仿佛是听到了周青臣的心声,胡亥转向他,问道:“周青臣,叔孙通如何了?” 周青臣一愣,忙道:“他……养伤呢……” 胡亥莞尔,又正色道:“看紧了,别让他跑了。” 周青臣笑道:“他哪里敢呢。” “既然用了‘敢’这个字,就是说有想跑的心——连你也看出来了?” 周青臣笑脸一僵,暗骂自己不会说话,尴尬地抿了抿嘴唇,又不敢拍马屁,一时间倒跟结巴了似的。 经了这一打岔,胡亥与李斯之争看似缓和下来。 胡亥此刻要做的,乃是解决火烧眉毛的各地造反之事,至于用儒家还是法家,都可容后再议。 他不愿这会儿跟李斯开辩论赛——再说,论学识深厚,他也比不过李斯。 于是,他便闲闲一句,岔开话题缓和了气氛,旋即又把话题拉回来。 “朕看你们拟的条陈,还是太小心了。比如徭役一项,只是减了阿旁宫和骊山的五成徭役,暂缓了修筑速度。依朕之见,应该全停下来。” 周青臣一脸震惊。 李斯也大感诧异。 他俩当然知道能立刻全停了是最好的,可是……正因为顾忌陛下,最后才只拟定暂减五成。 “先帝的陵墓修得再宏大壮丽,可是一旦大秦亡了,又有谁能保护一座死的陵墓呢?” 李斯听不下去了,颤颤巍巍叫了一声,“陛下!” 胡亥浑然不觉自己说了多么骇人听闻的话,心道,后世的秦始皇兵马俑,还是世界奇迹呢,景点游人如织——这些,当时修陵墓的人没想到吧? 他提到先帝陵墓,胸中那种真切的悲痛之意又起,稍停一停,便挥手示意李斯与周青臣下去。 胡亥独自坐在空旷华丽的大殿上,发了一会儿呆,又捡起无穷无尽的奏章看起来。 皇帝的新政在公示天下之前,禁中重臣自然是早都知晓了的。 赵高,也不例外。 郎中令府中,赵高在书房凝神写着大篆。 夜空朗月皎洁,虫鸣随风入窗,若无烦事挂心头,该是一个静谧美好的日子。 赵高的女婿阎乐在旁侍立,见岳父写完一枚竹简,忙就夸赞道:“岳父这字儿可真是越写越好了。哪天有空写一条送给小婿,小婿可就感激不尽喽!”他因为岳父的关系,扶摇直上做着咸阳令,侍奉赵高的时候如何能不殷勤呢? 竹简上的墨书,温润华贵而又空灵,若是把字与人分开,无人敢想这是赵高所书。 赵高不语,低头端详着自己写的字。 女婿是个不通文墨只知阿谀奉承的。 他却骗不过自己——今晚这字儿写得不够干脆利落,有了勾挑和牵丝,是他心中有事。 阎乐见赵高搁了笔,忙追上去奉汤,瞅准时机道:“岳父,这次陛下新政,咱们可一点都没能参与——我看李斯那老儿是铁了心要对付您了!” 赵高低头喝汤,不语。 阎乐急道:“岳父,您得想个法子啊!不能让您弟弟白死了。李斯他的幼子白捡了一个中郎将。我看啊,他家野心大着呢!李甲现在是中郎将,我看啊,不用过多久,就能顶了我这咸阳令。” “急什么?”赵高看不上女婿的小家子模样,“有我在,总有你的官儿做。” 阎乐吃了这一记定心丸,脸上的急色褪了,喜气洋洋拍起岳父马屁来,“前儿有个同僚,还想托我跟岳父买字儿呢——我说,去去去,我岳父的字儿,那是金子能买到的吗?” 赵高自己就是拍马屁的高手,只心不在焉听着,却也并不斥责,道:“你再去寻访几件珍稀的宝贝来。” 这是要献给皇帝的。 阎乐不是第一次做这样事儿了,脆生生答应下来,哼着歌出了郎中令府。 赵高虽然当着女婿镇定自若,可是内心却是恐慌的。 虽然没有人明说,可是他感觉到了,他正在被逐渐挤出帝国的权力中心。 这让他如何能不恐慌? 自从二世继位,他作为天子信臣,几乎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风光得意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失去陛下爱重的一天。 他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但是他知道,绝对不能掉下来。 从前他为了私怨,害了多少人,他心里清楚。 这些人的朋友亲族虎视眈眈盯着他,只要瞅着一丝机会,就要扑上来将他分而食之。 他绝对不能掉下来!唯有向上向前! “赵高又来了?”咸阳宫中,胡亥放下竹简,猜测着赵高的来意。 赵高笑容满面,恭敬而又不失亲密道:“陛下,小臣前日得了一件宝物,不敢自专,愿呈给陛下。” 胡亥已经习惯了赵高有事儿没事儿送玩意儿的行事风格,一点头,示意他把“宝物”呈上来。 看时,却是一柄琴,长六尺,十三弦,二十六徽。 所贵重之处,是遍体以七宝装饰,华贵异常,耀目生辉。 赵高堆着小心殷勤的笑脸,“请陛下一试。” 胡亥轻抚琴弦,只觉乐音优美,恍若仙乐。 他随意拨弄着琴弦,淡声道:“赵卿,你从前送的十二金人、玉笛等物,都还在禁中库房收着。朕收了你这么多宝物,该怎么回报你呢?” 赵高笑道:“这都是小臣爱陛下之心,不敢求回报。” 胡亥轻笑道:“那怎么行?你有爱君之心,难道朕就没有爱臣之心了么?朕也有一件宝物,虽然不能赠予赵卿,却愿携赵卿一睹。” 赵高喜出望外,忙道:“小臣幸甚!” 于是君臣二人,在众郎官拱卫下,趁夜南渡渭水,抵达了对岸的阿旁宫。 阿旁宫其实还没有名字,只是因为修筑地在阿旁,所以人们以此称呼。后世所载的阿旁宫,其实只是原本计划中宫殿群的前殿而已。这会儿,前殿还未修成,只是初现规模,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 而在殿前,或坐或立,铸有十二座金人。 每一个金人,重逾千石,坐着的三丈高,站着的五丈高。一丈为三米三,可想而知,这十二座金人是何等巨大。 因为太过巨大,而彰显出一种近似宗教的神圣威严之感来。 人走到金人之下,不由自主便想要匍匐。 赵高万万没想到,皇帝要给他看的宝物,是这十二座大金人。 胡亥拾级而上,朗声道:“当初先帝横扫六合,一统四海,而后尽收天下兵器,铸此十二金人。” 他回首,盯着赵高问道:“朕这十二座金人,比赵卿此前所献何如?” 夜风迅疾而来,裹着渭水潮湿的空气,鼓荡起年轻帝王的黑色袍服。 赵高仰首,只觉十二座大金人自四面八方压迫下来,而头顶凛然而立的帝王,恍如始皇再生。 他膝盖一软,缓慢而沉重地跪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18章 秦二 赵高像弹簧,你弱他就强,你强他就弱。 从前先帝在时,从未听说赵高有僭越之举。 等到二世继位,因为宠信赵高,而逐渐养大了赵高的胆子。 这一点,在胡亥刚来到这个时空时,赵高那隐含说教的语气,对禁中侍者说杀就杀的专断之举,都能看出来。 那时候的赵高,以为新君是他掌中木偶,自然气焰嚣张。 可是等到胡亥收回了对他的信重,背向而立,转向李斯、众博士等朝臣,赵高又软下来,收敛了跋扈,小意殷勤,试探帝王心意。 盖因此刻李斯等人尚在,赵高纵然有弑君篡位之心,却也要掂量掂量后果。到时候只要李斯振臂一呼,不用别人,从前他的旧怨之家们就能冲上来活撕了他。 所以,赵高认清了这个事实,当此之时,皇帝其实是他的护身符。 然而皇帝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皇帝了。 胡亥现在所求,乃是对外作战的时候,统治阶级内部能够统一战线。 朝局稳定,是他诉求的第一位。 所以他并不打算现在拿下赵高,但是也绝对不会再纵容他。 示之以这十二座大金人,胡亥其实是在对赵高说:你送给朕的那十二座小金人,比朕这十二座大金人;就好比一时逸乐比之固守天下,孰重孰轻,难道朕分不清吗?朕既已富有四海,又岂是你些许宝物所能讨好? 从今而后,赵高若想打动年轻的帝王,重获爱重,便只能走正途行大路,再不能行魑魅魍魉之事。 而有时候不说的力量要强过明说。 所以胡亥只是问了一句,“朕这十二座金人,比赵卿此前所献何如?” 而赵高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所以他跪了下去。 “小臣奉陛下之心,如这阿旁宫畔渭河之水,永夜长流,万古不绝。” 赵高颤声道,几分惧怕,几分真心,尚存一丝妄想。 胡亥沉声道:“诚如赵卿所言,则为汝之大幸。” 赵高还跪在阶下战战兢兢,胡亥却已经收了正色。 “听说这大金人上刻有铭文,”胡亥绕着大金人转来转去,“乃是李斯所撰,蒙恬所刻——朕还没见过呢。这大金人也太大了,上面都看不清楚……” 赵高:……刚才怕不是我想多了? 于是胡亥大赦天下,颁布新政,释放在骊山修陵墓众刑徒和奴仆之子,都交给章邯将领,迎战陈胜手下名叫周文的大将。周文西来,一路上收拢游民兵丁,进入函谷关时已经有了十万人之众,暂驻戏水,逼近咸阳。 大军开拨当日,胡亥决定亲送章邯出城。 他决定亲送章邯,是由来有因的。 历史上,章邯作为秦末最后一名大将,在灭陈胜的战役中大获全胜,在攻打楚军的过程中,又大破楚军于定陶,使得项梁战死。可是就是这样一员大将,却在巨鹿之战,投降了项羽。 胡亥从史书上,已经了解到这事儿坏在何处。 原来章邯初战告捷之后,历史上秦二世派了两名长史前去助阵,分别是司马欣和董翳。 巨鹿之战中,章邯被围,派司马欣回咸阳求援。 司马欣回到咸阳后,求见赵高不得,等了三天后,察觉事情有异,换了路逃离咸阳;而赵高果然派人追他。司马欣回到军中,把朝中情形告诉章邯:如今朝中都是赵高说了算,如果将军战胜了,恐被猜忌;若是输了,自然也是死路一条。 章邯前有虎后有狼,干脆投降了项羽。 项羽于是坑杀了二十万秦军。 但是章邯、司马欣与董翳,却获得了关中之地,被项羽封王,分别为雍王、塞王、翟王。 因为这段历史,胡亥务必要让章邯安心。 他执手送章邯出城,恳切道:“将军此一去,关系我大秦命数。朕给你带兵专断之权,在外战事有变,不必请示于朕。” 章邯鹰目幽深,得君王如此信重,仍是沉稳道:“臣必不辱命。” 于是带兵出城,扬起阵阵黄土,遮天蔽日。 胡亥自觉解决了一件大事儿,坐在回宫的马车上,顾盼得意。 而在他车畔,李甲手按佩剑,目光如电,来回巡视。 有郎官小声笑道:“中郎将大人何须如何警戒?咸阳宫外,还能有闪失不成?” 李甲板着小脸,正色道:“我等身为郎官,随侍左右,肩负帝王安危,岂敢轻忽。” 那郎官讨了个没趣儿,摸摸鼻子不敢再多话。 便在这时,城楼上一箭射来,直奔胡亥马车。 胡亥正探头在外,惊觉疾风扑面,避之不及,只道这下要再穿回去。 亏得李甲时刻留意,剑如闪电。 然而他毕竟只有十六岁,速度够快,力量却还稍显不足。 剑尖触到箭尾,金石之声铿然。 原本直扑胡亥喉头的长箭,微微一偏,扎在了胡亥左肩肩头。 胡亥只觉左肩一阵鼓胀的温热感,低头一看,只见血水涔涔而出,登时剧痛袭来。 他只觉眼前一黑,也不知是痛是怕,人已晕了过去。 晕倒前心道:果然莫装逼,装逼被箭射。 章节目录 第19章 秦二世 胡亥才觉得眼前一黑,旋即便身处熟悉的绿色空间中了。 这……是又回到了那个所谓的晋江亡国之君惩罚系统吗? 果然,绿衣服小姑娘百无聊赖挥着鞭子,正瞅着他。 胡亥第一反应是去看小姑娘脚下,那三根像蘑菇一样的小金蜡烛。 却见其中两根都已经灭了,只剩最后一支苟延残喘。 这是说他第二次又失败了吗? 绿衣服小姑娘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打个呵欠,嫌弃道:“你第二次又失败啦。现在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第三次再失败,你就不会回到我这里来了,而是直接回去你原来的躯壳——现在应该在水库底下凉透了。” 胡亥忙问道:“是因为我被刺客射死了吗?” “没有啊,你只是左肩中箭,流点血看着吓人而已。” “箭上也没有毒?” “毒不死你就是了。” 胡亥疑惑道:“既然不是因为遇刺而失败,为什么说我失败了呢?” 绿衣服小姑娘耸耸肩膀,“上次告诉过你了呀。系统判断,你按照目前路线走下去,失败的几率超过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就会灭掉一枚蜡烛。” 上一次被判断失败,胡亥还是比较平静就接受了,毕竟当时初来乍到,又没有原主记忆能力,很可能操作不对。可是这一次又被判定失败,胡亥就拒绝了——他自己感觉明明做得很好! 压着脾气,胡亥尽量微笑问道:“能告诉我,是哪里出了错么?” 绿衣服的小姑娘眼皮一翻,努嘴道:“哟,你还敢不服气是么?” 胡亥直觉不妙。 就见绿衣服的小姑娘挥着紫色小皮鞭,在虚空中一通乱画,娇声斥道:“姐妹们,上!” 只见从她身上,忽然幻化出成千上百个绿衣服小姑娘。 这群绿衣服小姑娘,每一个都只有小蜜蜂那么大点,挥着薄薄的两片翅膀,尖叫着冲胡亥扑过来,瞬间就把他包围住了。 无数挥着翅膀的小仙女,露着小小的尖牙,对胡亥发动了声波攻击。 “秦朝人参不贵重,跟萝卜差不多,你还给李斯上参汤,辣鸡!” “司马迁写什么你信什么,压着原主的记忆跟感情都出不来,辣鸡!” “你怎么就那么信史书?秦始皇驾崩的时候,那写历史的人是就在车里看着吗?动动你的脑子,辣鸡!” “以为信重章邯,人家就不会背叛了吗?司马欣的事儿你实际了解了吗?以为看过点历史,就能在这会儿冒充先知了?到时候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辣鸡!” “不会动脑子,至少学学你爹,问问他当初灭楚之战是怎么打的!能力不够还不会开口问,辣鸡!” “对,你多问几个人,看看他们说的是否一样!不提醒你,你根本想不到,辣鸡!” 一片“辣鸡”声中,胡亥头晕脑胀,自信心大受打击,往地上一跪,捂住耳朵,大叫一声,“大仙,收了神通吧!” 就听长鞭破空声一响,嗡嗡声尽收。 绿色空间里只剩了绿衣服小姑娘。 她笑吟吟瞅着跪地求饶的胡亥,歪头问道:“怎么?这下服气了么?” 服气!胡亥可太服气了! 他服气得都快哭了。 “总之,你现在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失败了,你会离开系统,回到你原本的躯壳中。”绿衣服小姑娘照本宣科道:“所以,你一定要珍惜这最后一次机会,千万不能亡国哟。” 胡亥还能说什么?还敢说什么?只能沉痛点头。 绿衣服小姑娘送他走之前,又低下头去,萌哒哒得对着手指,小声道:“对啦……你失败的这两次,会开启惩罚副本……” 胡亥没能听全,人已经被抛出了系统,又回到了公元前209年的秦朝。 他仰面倒在马车里,中箭的左肩已经被包扎起来,李斯、赵高还有太医等人围着他。 见他醒了,外圈的人也呼啦围上来。 胡亥动动嘴唇。 赵高忙俯身问道:“陛下,您要什么?” 胡亥骂道:“都离远点……朕要给你们憋死了。” 他强撑着坐起身来,左肩如火烧般剧痛,定定心神,问道:“行刺之人抓到了吗?” 李斯道:“小儿与咸阳令阎乐已经合并追踪,彻查咸阳城上下,务必将贼人抓到。” “不必了。”胡亥沉声道:“既然当时没有抓到,搜捕起来也难,反倒闹得人心惶惶。” 当此开战之际,最忌人心动摇。 “回宫。”胡亥简明扼要下了令,“令人对外宣扬,便道朕毫发无伤,实乃先帝庇佑。” 秦朝皇帝被刺杀,那是从秦始皇就流传下来的老传统了。 单只秦始皇一生,比较有名的刺杀就有四次。 最出名的当然是“荆轲刺秦王”,不过当时六国尚未被灭,大家各为其主,也还算在秦始皇心理预期中。 可是此后,荆轲好友高渐离,因为击筑这个特长,得以侍奉秦始皇身边。他却在筑中暗藏铅块,有一次趁着为秦始皇奏乐时,举筑猛击嬴政,奈何双目已瞎,反被嬴政拔剑反杀。但是这会儿秦已经统一天下,秦始皇是高渐离名义上的君主了。自此以后,秦始皇终身不近六国之人。 接下来,还有韩国相国公子张良策划的博浪沙椎击事件。 第四次有史记载的刺杀,则发生在咸阳附近的蓝池,当时秦始皇正率领众郎官游乐。结果刺客皆被擒杀,而幕后主使也成为千古之谜。 以此看来,胡亥这次遇刺,简直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如果是游戏中,应该会显示,“已解锁成就:帝王之遇刺”。 胡亥刚回宫,就有谒者来报,说是夏临渊求见。 夏坑坑? 胡亥差点忘了这号人——不是把他丢到太常所去数星星了吗? “让他进来吧。” 夏临渊进门就“噗通”跪下了,含泪急切道:“陛下!小臣昨日夜观天象,见有客星冲撞帝星,帝星黯淡,周星沉浮……陛下,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啊!谨防小人呐!” 要不是这会儿伤口剧痛,胡亥真要给他气乐了。 胡亥毫不给夏坑坑面子,凉凉道:“你可拉倒吧。别人不清楚你怎么去的太常所,朕还不清楚吗?” 夏临渊眨巴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诚恳道:“陛下难道不是看出了小臣有窥探天机之能?” 胡亥随手抄起一卷竹简,敲得夏临渊满头包,“就你还窥探天机?你说得出几个星宿名字啊?知道哪颗是帝星吗?知道月亮为什么跟着人走吗?知道吗?知道吗?啊!” 胡亥遇刺的痛与被系统攻击的郁闷,此刻发泄得淋漓尽致。 夏临渊膝行躲避,抱头求饶。 胡亥敲爽了,把竹简一丢,道:“谨防小人是不是?朕看你就是朕要防的小人!” 夏临渊委屈巴巴道:“陛下……” “听说朕遇刺了,就跑过来‘未卜先知’是不是?” 夏临渊生气了,“陛下,您怎么能如此质疑小臣的忠心与能力?小臣……” “行行行。”胡亥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你是嘴炮王,朕说不过你。你就直说来找朕有什么事儿吧。” 夏临渊起身,一拂衣袖,正义凛然道:“小臣只为示警君王而来,绝无它意。若陛下无事,小臣这便退下了。” 胡亥看着夏临渊委委屈屈远去的身影——哟呵,这医术平平的家伙倒还生气了? 夏临渊到底怎么想的,胡亥这会儿也没工夫去细思。 他打算把尉氏阿撩召回来了。 身为一个很可能会经常遇刺的皇帝,身边有个武艺高强的保镖可太重要了。 杂事都处理完了,胡亥静坐殿中,想起系统中众绿意小姑娘怼他的话来。 史书所写,就果然是真实的历史了吗? 如果不是,那什么才是历史本来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20章 秦二世这 新晋博士叔孙通又被陛下召见啦! 众儒生原本以为叔孙通被陛下揍了一顿,一定是已经失了上意,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现在看来,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叔孙通可没这么乐观的想法,一颗心七上八下,拖着还没好全的屁股,一瘸一拐进了咸阳宫。 还没进殿,先在路上遇到了左丞相李斯与中郎将李甲这对父子。 “等下进去见陛下的时候,我说什么,你都答应着,知道吗?”李斯正对幼子谆谆教导。 李甲满脸不情愿,“我本就打算自己一个人去的。父亲您还是回家歇息吧。请罪哪里还有带着爹的?” 这也就是李甲身为幼子,被宠爱惯了,才敢这么跟做着丞相的爹这么说话。 要是换了他大哥李由来,打死都不敢这么跟李斯说话。 叔孙通走近了,避无可避,咳嗽一声,向李斯拱手问安,“见过丞相大人。您是有事儿要面见陛下么?” 李斯道:“你也是来见陛下的?” “陛下有召……”叔孙通倒是很希望李斯能半路截胡。如果李斯先去见陛下,说不定陛下就把他给忘了。 可惜李斯还是分得出轻重的,“既然是陛下有召,你便快去吧。” 叔孙通能说什么?只能带着完美的微笑,拱手作别。 胡亥伤了左肩,太医把他左胳膊也给吊起来了。 他这会儿正翻着本朝纪事,吊起的左胳膊荡悠在胸前,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叔孙通一眼看到,不禁想起自己被裹成蚕蛹荡来荡去的那天,心中一乐:皇帝你也有今天! 不过他脸上却是沉痛的关切,抢上前两步,急切道:“陛下!惊闻您遇刺,小臣不胜惶恐担忧——您龙体可好?” 胡亥抬头看了他两眼,凉凉道:“屁股好全了?” 叔孙通吓得汗毛倒立。 胡亥挑眉,又道:“你自己还没好,就这么关心朕了?” 叔孙通战战兢兢道:“陛下身系天下,小臣担心您,即是担心小臣自身。” 胡亥似信似不信,倒也无意追究,径直道:“给朕讲讲,当初我朝灭楚之战。” 原来是找他来讲史的——这个他拿手! 叔孙通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 叔孙通定定神,清清嗓子,有条不紊地开始了讲课。 “我朝灭楚之战,要从先帝二十一年说起。这一年,将军王贲率军攻打楚国北部,拿下了十座城池。次年,先帝派李信和蒙恬率领二十万大军,分兵两路进攻楚国。” 蒙恬这都知道。 胡亥问道:“为何用李信?” 叔孙通笑道:“李信将军少年英才,此前曾经率领三千人马追击燕国太子丹十万兵马,并最终使得太子丹被斩首。先帝曾经说过,李信‘少年壮勇’。灭楚之战,先帝任用李信与蒙恬这些青壮派将领,也是对他们的培养呐。” 胡亥边听边思考。 叔孙通继续道:“李信连破数城,引兵东去,却不查身后有楚军尾随。原来楚国大将项燕,率兵二十万,趁着我朝将士没有防备,突然袭击。我军仓促应战,丢了两座营垒,死了七名都尉。李信带残兵逃回,向先帝请罪。” “先帝震怒,亲请老将军王翦出马。王翦带兵六十万,以蒙恬为副手。而楚国此刻也是集结全国之力,项燕率四十万大军,在平舆严阵以待。而先帝亲至郢陈督战。” “老将军王翦坚守不出,楚军求战不得,日久斗志松懈。项燕于是率军东撤。老将军王翦这次出马,大败楚军,攻取多座城邑。又二年,老将军王翦带兵南下淮河,直插楚国国都寿春,生俘楚王负刍,由是楚亡。” 胡亥等了半天,不见下文,“完了?” ……这是没听够? 叔孙通想了想,也对,又忙添上了后文,道:“老将军王翦凯旋而归,先帝赐予良田美宅无数。再后来王老将军荣归故里,现在王老将军的孙子,王离大将军正为我朝戍边呢。这也算是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了。” 如果是以前,胡亥会觉得叔孙通讲得很好。 可是现在,他听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叔孙通讲得太正了。 胡亥瞅着他,问道:“就没点什么野史?小道消息之类的?” 叔孙通屁股还疼着呢,哪敢扯什么野史小故事,一个不慎弄成诋毁先帝就等死吧。 他一脸呆滞回瞅过去,“啊?” 胡亥看着他装蠢的模样,牙疼似地抽了口气,挥手道:“滚滚滚,你不用装就够蠢了!” 叔孙通立刻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虽然没有赏赐,但是没挨揍,也没被罚款,这就是进步! 叔孙通离开之后,李斯便携幼子李甲请见。 “他们父子俩一起来的?”胡亥愣了一愣,“叫他们进来。” 李斯在先,李甲在后。 父子俩进得殿来,李甲便“噗通”跪下了,低着头道:“小臣前来请罪。” 李甲请罪,是真心实意的。 陛下亲自提拔他做的中郎将,却是刚上任,就让陛下在他守护下出了这样的祸事。 李甲觉得丢人,真丢人。 早上出门,他不看镜子里自己精神的影子了。 巡逻在宫中,他也不好意思看自己前胸甲上披着的花边了。 十六岁的中郎将?以为是个人物呢。 结果呢? 办差出了这么大的祸事! 陛下把命交给他,他却没给守护好,没脸见人,有罪! 李斯在旁边斥道:“逆子!还不退出去!陛下日理万机,哪里有空理会你这小事儿?就算要请罪,也该等陛下伤好了再说!”又对胡亥欠身,叹息道:“老臣教子无方,叫陛下看笑话了。” 李甲不解地瞅了一眼父亲。刚刚父亲明明是支持他来请罪的啊?怎么转了态度。 不过他倒还记得父亲叮嘱的“不管父亲说什么,他只管答应就是”,于是老老实实跪着,没反驳。 胡亥看向阶下笔挺跪着的少年。 只见他虽然神色桀骜,却有一分世家公子的贵气,与江湖草莽之气不同。年纪虽轻,然而身躯已经发展到年龄前面去了,肩宽腿长,一看就是习武的好苗子。 胡亥挥手止住李斯的斥责,笑道:“李卿何必苛责幼子?莫要吓坏了朕的好儿郎。李甲,朕看你不是来请罪的,是来请功的吧?” 李甲见皇帝维护自己,只一句话就让父亲不敢再说,不禁又是感激又是崇拜,此刻见问,急道:“小臣真是来请罪的。” 胡亥笑道:“当时若不是你那一剑挥来,打偏了飞来羽箭,朕这会儿只怕已成了孤魂野鬼,哪里还能治你的罪呢?该请罪的另有其人。” 事发于咸阳城中,咸阳令阎乐难辞其咎,他却不曾来请罪;连赵高也未曾露面。 这念头在胡亥脑中一闪而过。 他岔开了话题,“你说,朕该怎么赏赐你才好呢?” 李甲有点发晕地仰脸望着皇帝。陛下是那样年轻亲切,甚至比他家中兄长还要亲切——可是陛下又是那样尊贵。他跪在地上,手指扣紧了砖缝,也许是紧张,也许是激动,有点说不出话来。 胡亥笑道:“你小小年纪,已经做了中郎将,朕可不知道该再封你做什么了。” 李甲脑中一热,冲口而出道:“小臣愿随章邯将军出兵,为陛下讨平叛逆!” 李斯只觉眼前一黑,一个长子在前线还不够,小的也跟着添乱。他颤颤巍巍道:“陛下,犬子无知……” 胡亥不理会李斯,对李甲笑道:“看来你父亲尚不同意啊。” 李甲看向父亲,还要再请出战。 胡亥挥手止住了他,笑道:“什么时候,你过了你父亲这一关,再来跟朕说。至于赏你什么——这样吧,朕准你进朕的兵器库,任你挑选一样入眼的兵器,如何?” 禁中兵器库,尽收天下利器,是习武之人的梦想之地。 李甲大喜,伏地谢恩,倒是把自己来请罪的事儿给抛到脑后了。 李斯见幼子退下,终于松了口气,也要随着离开。 “左相留步。”胡亥唤住了他。 李斯回过身来,“陛下还有吩咐?” 胡亥轻抚眉骨思索着,淡声道:“劳烦左相大人,为朕讲一讲灭楚之战。” 章节目录 第21章 秦二世这完 李斯老成持重,不似叔孙通当即便开讲,而是先道:“不知陛下想听的,是关于灭楚之战的哪一方面呢?是用兵,筹粮,国政还是彼时天下大事?” 胡亥道:“朕从前说过,朕不是生来就会做皇帝。虽然欲向先帝求问,却到底阴阳两隔。左相为先帝肱骨之臣,随侍左右,该是最了解当时情状之人。便譬如朕是当日的先帝,要打灭楚之战,你会如何为朕分析谋划?” 李斯听明白了,新君这是要学帝王之道,不是坏事儿。 而新君愿意向他发问,总是对李氏有利的倾向。 于公于私,李斯都会竭尽所能、倾囊相授。 李斯一欠身,抚着白胡须,陷入了回忆。 “当时六国之中,赵、燕、魏、韩都已被灭,只余楚、齐二强。当时摆在先帝面前的第一个问题便是,先灭楚,还是先灭齐。” 胡亥道:“先帝选择了先灭楚。” 李斯道:“是,先帝选择了先灭楚。” 胡亥又道:“楚国实力并不弱。” “的确不弱。非但不弱,还很强。楚国兼并了鲁国,地处东南,实力强劲。” “但先帝还是选择了先灭楚?” “是的,先帝还是选择了先灭楚国。” 胡亥笑道:“我知道为什么。” “您知道?” “是,楚国虽然强,齐国却更强。齐国已有近五十年不曾开战,国富民强,实力了得。” 李斯也笑。 胡亥问道:“怎么?朕说得不对?” 李斯笑道:“对,却也不对。齐国虽强,却也未必强于楚国。” 胡亥问道:“那为何先攻楚国?” 李斯伸出一根手指,“远交近攻。当时齐国相国后胜,已收取我朝黄金无数,为我所用。后胜劝说齐王建不救被我朝所灭之国。而且,我朝每灭一国,齐王建都会派遣使者前来道贺。” 胡亥道:“齐王建不知道相国已经被我朝买通?” “他当然不知道。” “这计策好生毒辣,不知出自谁之手。” 李斯一欠身,淡淡道:“正是不才老臣。” 胡亥拱手赞道:“左相高谋。” 李斯不慌不忙伸出第二根手指,“时值楚国内讧。此前五年,楚王负刍使门客杀死兄长楚哀王,自立为王。而楚王负刍的另一个兄弟,便是在我朝任御史大夫的昌平君,此人在楚国声望不亚于楚王负刍。” 胡亥感慨道:“先帝起用人才,真是不分国界呐。” “诚然。” 胡亥道:“有此二条,便足以先攻楚了。” 李斯笑着举起第三根手指,道:“原本我朝在西,若由西东进攻楚,要过淮河大片泥沼地,于我军不利。不过此前,王贲水淹魏国国都大梁,一举灭魏,打通了自北南下攻楚的路线。” 他依次屈起三根手指,“天时、地利、人和占尽,由是先帝择将率兵攻楚。” 胡亥叹道:“如今看来自然而然的事情,当初竟要考量如此之多。” 李斯垂眸道:“兵者,国之大事。” 胡亥接道:“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此刻念来,惊心动魄。 李斯道:“这只是定了攻楚的战略计划。接下来,行兵打仗,自然要选一位合适的将军。” 胡亥道:“先帝选了李信。” 李斯道:“李信是合适的将军。” 胡亥道:“可是李信失败了,折损七位校尉,三万五千人马。” 李斯并不反驳,点头道:“李信的确失败了。” “但是李信是合适的将军?” 李斯又点头,“即使他失败了,也是当时第一顺位合适的将军。” “比老将军王翦还要合适?” 李斯毫不怀疑,“比老将军王翦还要合适。” “愿闻其详。” 李斯道:“蒙恬与先帝有发小之谊,然而年少,只能为副将。” 胡亥点头,“不管是王翦带兵,还是李信带兵,蒙恬都为副将。” 李斯道:“用谁为主将,便是问题关键。” “先帝选择了李信。” “先帝先后见了李信与王翦老将军。” 胡亥前倾身子,“见完之后,便决定了用李信?” “正是。” “李信说了什么?” 李斯抚着白胡须,“他说灭楚只需二十万士卒便足够了。” “先帝信任他?” “先帝愿意一试。” 胡亥叹道:“因为李信此前率领三千人马,敢追燕太子丹十数万人马,锐不可当。朕也不得不信他的胆魄。” 胡亥问道:“那王翦老将军怎么说?” “王翦老将军道,非六十万大军不可。” “于是先帝就选择了李信?” “先帝选择了培养李信。” 胡亥不信,“只是因为所求兵力多寡?” 李斯垂眸不语,似在沉吟。 “左相大人不需避讳,朕真心求教。” 李斯含蓄道:“王翦老将军破邯郸灭赵,其子王贲将军灭魏亡燕,王氏功高。” 胡亥叹道:“功高震主。” 李斯平平道:“老臣惶恐。” 胡亥道:“所以先帝不放心给王翦六十万人马。” “若非迫不得已,自然不该给。” “不该给?” “正是。若王翦率六十万大军倒戈相向,关内谁人能挡?” 胡亥若有所思。 胡亥道:“可是李信失败了,不得不起用王翦。” “不得不起用王翦。” 胡亥又道:“不得不给他六十万人马。” 李斯点头,“不得不给他六十万人马。” 胡亥道:“若他率兵倒戈,又当如何?” 李斯只道:“先帝亲至郢陈督战。” 胡亥恍然大悟。 叔孙通讲到此处之时,给人感觉好像是先帝为了鼓舞士气,而亲至郢陈督战。 可是此刻听李斯讲来,却更有一层节制王翦大军的深意。 李斯道:“王翦大军开拔前,曾向先帝请求良田美宅,凯旋后又彻底病休故里。” 胡亥道:“王翦真名将也。” 名将,不只会打仗,更有极强的政治敏感度。 李斯道:“正因为王翦适时退出,才有了后来其子王贲被重用,立下灭齐大功。” 胡亥忽然问道:“王翦老将军带兵伐楚之时,王贲何在?” “奉先帝之召,归于咸阳。” 这是被留为人质了。 胡亥沉默半响,道:“好在王翦大获全胜,有忠君之心,而先帝又有容人之量。” 李斯道:“善始善终,方是君臣佳话。” 胡亥叹道:“先帝对王翦的节制,何尝不是为了保全他呢?” 人的野心是被养起来的。 与此相比,他完全放权给章邯的做法,在政治上看来简直是稚嫩的,以为君臣不疑靠的是信任。 为君者不做自毁长城之事,为臣者懂得功成名就身退,才能彼此成全。 胡亥深入思考着,问道:“王翦老将军在平舆屯兵,一年后才与楚军交战,是战争所需,还是……拥兵自保呢?” 李斯欠身道:“老臣并不精于兵事,不敢妄自揣测。陛下或可问于御史大夫冯劫,或是王翦老将军之孙、王离小将军。” 胡亥摇头,自己是想得魔障了,听了李斯的话,失笑道:“朕若去问王离小将军,难道他还会承认自己祖父是拥兵自保不成?” 一言至此,不禁又想,各人都有立场,便是此刻李斯对他所说的话,又不知有几多增删真假。 胡亥盯着李斯,道:“朕有一事,梗于胸中,愿问于左相,望李卿直言。” “喏。” “先帝驾崩,事发突然,未有遗诏。以丞相之见,二十余子中,先帝所属意者何人?果真像外面如今所传,欲立朕之长兄公子扶苏吗?” 李斯心头一颤,抚着白胡须的手停下来。 胡亥沉声道:“李卿,莫要欺朕。” 李斯沉吟数息,徐徐开口。 章节目录 第22章 秦二世这完蛋 胡亥这一问,算是揭开了当日沙丘政变的遮羞布。 李斯并不知道胡亥为何发问。在他此刻仓促间看来,这一问答好了,便是以后可令天下人信服的“史实”;答不好,很可能就是他李氏家族覆灭之始。 然而李斯到底是李斯。 他一开口,便定了结论,“陛下,自古太子不将兵。” 一句话就把公子扶苏继位的可能性给彻底抹杀了。 李斯徐徐道:“从前晋献公杀世子申生,正为改立心爱的骊姬所生的幼子。当时晋献公有意废掉太子申生,于是对外称‘曲沃是我先祖宗庙所在的地方,而蒲邑靠近秦国,屈邑靠近翟国,如果不派儿子们镇守那里,我放心不下’;于是派太子申生住在曲沃,公子重耳住在蒲邑,公子夷吾住在屈邑。晋献公与骊姬的儿子奚齐却住在绛都。晋国人据此推知太子申生将不会继位。” “而后,太子申生果然为晋献公所杀。” “我朝之事,与之无异。公子扶苏无缘于储君之位,从当初先帝让公子扶苏去上郡监军便注定了。” 胡亥动容。 而李斯还没有说完。 李斯抚着白胡须,继续道:“此为其一。” 胡亥道:“愿闻其二。” 李斯道:“先帝在位时日不可谓不久,可是直至沙丘驾崩,此前未立储君,盖因欲立幼子。二十余公子,独陛下得以随行,可见圣心默定。虽当时先帝未彰显,却是已经留意于陛下。” 胡亥听出这后一句是拍自己马屁,可是却不得不承认前一句有道理。 前面的儿子们已经长大成人,可是秦始皇却没有立储君,可见至少没有特别满意的,想着看幼子中有没有更好的,也是很可能的事情。 当然,也许秦始皇真心相信能求得长生不老之药,以一己之身,治千秋功业,也未可知。 不过那就属于玄学的范畴了,胡亥也不打算钻那个牛角尖。 胡亥道:“李卿高见,若只有朕知道,岂不可惜,愿天下黔首皆知。” “喏。”李斯一颗心落回肚中。 李斯年事已高,长篇讲述,又颇为劳神,已是口干舌燥、精神不济。 胡亥起身道:“朕送左相。”执手相送,礼遇备至。 李斯出了宫门,长舒一口气,为老不尊地腹诽了一把:现在问还有什么意义?甭管先帝什么意思,反正现在只剩你一个了。不管怎么掰,我也得掰到先帝要立你身上去啊! 胡亥回殿的路上,自己想着,当初公子扶苏自杀,固然是赵高等人矫诏之祸,可是祸根却在子不信父。 假的诏书一到,公子扶苏便信了这是先帝要杀他。 固然是公子扶苏性情仁儒之故,只怕更因为在公子扶苏心中,早已有过这个猜想。 与之相比,同样是接到了要求自杀的诏书。 蒙恬却觉得其中可能有诈,毕竟他与先帝有自幼的情谊。 两相比较,可见在公子扶苏心中,先帝要杀他是很可能的事情;而在蒙恬心中,先帝要杀他却是很不可能的事情。也算是从侧面反应了,先帝对两人态度究竟如何。 “呜汪!”一声奶凶奶凶的小狗叫声,把胡亥从深沉复杂的政局复盘中唤出来。 正是那只被他取名“二郎神”的小黑狗。 二郎神被胡亥养在身边,成了“天子第一犬”。它刚出满月,跑起来偶尔还摇摇晃晃的,这会儿睡醒了找主人,迈着四条小短腿扑到胡亥脚边,与他的袍角展开了殊死搏斗。 胡亥见了爱犬,不禁放松了神色,弯腰笑着把小狗仔抄在手中,举到脸前,“小二郎,你睡够了?” 是的,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二郎神已经降格为小二郎了。 小二郎在半空中划动着四条小短腿,拼命想找个落脚点。 样子滑稽,逗得胡亥大笑起来。 侍者阿圆来报,“陛下,左相大人派人送了两份地图来。” “哦?”胡亥一面揉着狗头,一面吩咐道:“挂起来,朕看看。” 看时,却是当初灭楚之战的作战图。 地图上山川河流都标出来,而作战双方的动向也都标注明确。 第一份地图,是李信与蒙恬兵分两路,李信引兵攻下鄢陵,过陈城而不入,往东欲攻城父;而蒙恬领兵攻打平舆。 第二份地图,是李信失败后,王翦屯兵平舆,而后南渡淮河,直扑寿春,一举灭楚。 胡亥看着,感叹两千多年前的地图就已经如此精妙。 他看了两眼,倦意袭来,伸个懒腰,准备睡觉。 小二郎却还没玩够,在地图下面扑来扑去,“呜汪呜汪”叫着,想跳起来咬挂起来的地图。可惜毕竟腿□□小,把自己摔了个四脚朝天,挺着圆滚滚的肚皮,半天没翻过身来。 它坚持不懈,要尝尝地图这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胡亥逗着它玩,不免又多看了两眼那作战图。 就是这两眼,叫他看出了问题来。 李信引兵东去,本来过陈城而不入,直取城父,可是却又半途折返陈城。 当时的陈城发生了什么? 这个疑虑一起,一系列的疑问随之而来。 李信既然能以三千兵马,追击燕太子丹十万兵马,可见其能。 在灭楚之战中,又怎么会被项燕二十万大军尾随,却毫无察觉呢? 项燕这二十万大军难道还个个穿了隐身衣不成? 李斯究竟又为何要献这两份地图呢——难道是要引他发现此种蹊跷? 灭楚之战,内中藏有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呢?而他又能从中学到多少经验,用于此刻所面临的危局中呢? 胡亥举着灯烛,伫立地图前,凝神细思,越想越奇。 “为朕召御史大夫冯劫。” 章节目录 第23章 秦二世这完蛋玩 陛下深夜急召,冯府上下都担忧不已。 冯劫的父亲冯去疾,乃是当朝右丞相,年纪与李斯相当,这会儿也不顾高龄、披衣而起,亲自面见宫中传令侍者。 “郎官深夜奔波,辛苦了。”冯去疾起得急了,咳嗽两声,一面与侍者闲话,一面悄悄递了一封银子过去。 那侍者接了银子,捏在手中掂了掂重量,这才露出个笑脸来,“右相大人客气了,小的们不过是为陛下办事儿。陛下召见的是您儿子,御史大夫冯劫大人。您老只管歇息吧。” 冯去疾陪着笑脸,问道:“不知陛下突然召见犬子,所为何事?” 那侍者既然收了银子,自然乐意提点,悄声道:“说来也怪。前半夜,陛下跟左相大人密谈良久,后来还亲自送左相大人出了宫。没一会儿,左相大人又送了什么物件呈给陛下,陛下忽然就叫传御史大夫冯劫。” 与李斯有关? 冯去疾与儿子冯劫对视一眼,皱眉不解。 他们冯氏与李斯一族,同朝为官,虽然互为制衡,却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从不曾有过龃龉。 冯去疾看那侍者模样,知道再多的情况他也不了解了,笑着拱手道谢,让家仆又取了一封银子奉给那侍者。 “冯御史,咱们这就走吧?别让陛下等着。” 冯去疾对儿子道:“陛下有召,不能耽搁。你且往宫中去,我这就派人往左相府上打听一二。到了陛下面前,你小心行事,不要触怒殿下。” 冯劫一一答应。 冯去疾亲自掌灯,阖府大人无论男女一起出来,送冯劫出府。 直到望不见入宫的马车,冯去疾才叹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都回去吧。”打发人往李斯府上去了,自己这一夜是无论如何无法安睡了,便守在书房等消息。 胡亥哪里直到自己一道诏令,把冯府上下搅得心慌不已、不能入眠。 他虽然是为了问灭楚之战的详情,然而冯府众人并不了解。 最关键的是,他在众臣眼中,还是个血洗了全部兄弟姐妹、杀了蒙氏兄弟、东巡尽斩忠臣的无道之主,就是前几天还把博士给吊起来打、让人斯文扫地。 想胡亥这么个形象,也难怪冯府上下都如临大敌。试想一个杀自己兄弟姐妹都不手软的人,一时怒了杀个御史大夫又算得了什么? 冯劫忐忑不已入了咸阳宫,经谒者通报,踏入殿内,却见年轻的皇帝正在秉烛观书。 胡亥见冯劫来了,推开正揣摩着的《秦记》,笑道:“这么晚找你,你怕是睡下了吧?” 冯劫见皇帝态度温和,一颗心放下大半,谨慎道:“臣还不曾歇下。” 胡亥起身,走到地图前。 冯劫这才看到高悬的作战地图,他如今近四十岁,十多年前的灭楚之战是亲历的,一眼便认出了是当时的作战图,前后一想,便知道陛下是为此召见,于是剩下的半颗心也落回了肚子里。 胡亥也不啰嗦,开门见山道:“朕这两天在琢磨灭楚之战,有一事不明,要请教于冯卿。” 官员中精通兵法又在咸阳的人,御史大夫冯劫是第一位的。 冯劫忙道:“不敢。陛下请讲。” 胡亥指着图中交战之地,“你来之前,朕已经翻阅过我朝记事,关于这一段写得颇为含糊,只道李信是为项燕偷袭所败。朕却觉得奇怪。” 冯劫忙问道:“不知陛下觉得奇怪之处,是什么地方?” 胡亥仍打量着那地图,指了指陈城下面的项城,“李信当初为何不南下攻打项燕的封地项城,却往东要攻远处的城父?” 冯劫精通兵事,道:“城父有粮草,若能攻下城父,便能以战养战,而且消除了东侧隐患。李信用兵,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胡亥自失一笑,道:“朕班门弄斧了。” 冯劫一下子就冒汗了,忙道:“不过李信后来想要直扑楚都寿春,放弃项城,的确是失掉这场战争的原因。” 胡亥来了兴趣,“哦?冯卿仔细讲来。” 冯劫犹豫了一下,道:“陛下明鉴,李信之败,实是人祸。本朝记事,不曾记录。” 想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了。 胡亥道:“你只管说,出你口,入朕耳罢了。” 冯劫讲起来,不同与叔孙通从史书上看来的中规中矩,也不同与李斯作为操盘人的胸怀大局,而是谨小慎微,捡着重要而安全的内容来说。 冯劫舔了舔嘴唇,道:“陈城当时是昌平君所守。” 李斯也提到过这位昌平君。 胡亥道:“就是当初楚王负刍的兄长,在楚国内讧中来了我朝的昌平君?” 冯劫道:“正是这位昌平君。” 胡亥道:“他是为我大秦守的陈城?” 冯劫道:“正是。他本是楚国宗室,安抚陈城百姓,割据陈城;并无楚将敢来讨伐。” 胡亥道:“这位昌平君也参与了作战?” 冯劫道:“他为李信接应粮草辎重。” 胡亥道:“所以李信过陈城而不入,直奔城父。” 冯劫道:“正是。李信领兵,三日便抵城父。与此同时,蒙恬拿下了平舆。” 胡亥道:“他们要会合吗?” “正是。李信与蒙恬约定,在城父会合,而后南下攻打楚国国都寿春。” “可是他们为项燕偷袭,大败而归,没能南下。” “是的,他们没能南下。”冯劫叹息道:“其实李信当时还有一个选择。” “他还有一个选择?” “正是。” “是什么选择?” “便是陛下方才所说——他本可以与蒙恬东西夹击项城。” 胡亥道:“项城,是项燕的封地。项燕一定不会让自己的封地有失。” “正是,项燕会拼死力战。” “这就是你说的,李信的另一个选择?” “正是。如果李信攻打项城,那么我朝与楚国的决战就会在明处上演。” “你的意思是说,李信后来失败,是因为项燕在暗处偷袭。” “若是明处作战,至少势均力敌,鹿死谁手难说。” 胡亥叹道:“这道理实在很简单。” “的确简单。” “难道李信不明白?” “他当然明白。” “那他一定是没有想到,项燕会突然发动袭击。” “他没有想到。” 胡亥摇头,“朕不明白——李信怎么会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楚国当时三大家族:屈、昭、景,自春秋以来,把控楚国军国大事,且各有封地无数。景氏家族,多出名将,担任上柱国。此时楚国的上柱国便是景燕。” 胡亥道:“景燕就是项燕?” “正是,因封地在项城,后人称景燕为项燕。”冯劫道:“李信忽视了项燕。” 胡亥道:“项燕当时为楚国总指挥,李信怎么会忽视了项燕?” “这就要问昌平君了。” “楚王负刍的兄长,投奔我朝,守着陈城的昌平君?” “正是这位昌平君。” “他做了什么?” 冯劫沉声道:“昌平君,背叛了我朝。” 胡亥正为章邯可能背叛之事忧心,此刻听到“背叛”这个词儿,格外惊心。 胡亥睁大了眼睛,“昌平君背叛了我朝?” “正是。” 胡亥质疑道:“昌平君既然是楚国宗室,背叛我朝也是很有可能的——难道当时朝臣将军都没有想到这一点?” “纵有人想过,也没有人提过。”冯劫补充道:“昌平君母亲是我秦朝公主。” “原来如此。” 冯劫又道:“项燕率领偷袭李信的那二十万大军,便是藏在昌平君运送粮草辎重的民兵身后。” 胡亥恍然大悟,“难怪李信没有察觉。” 冯劫也叹道:“李信之败,实败于人祸。” 胡亥至此已从叔孙通、李斯、冯劫处听了三个版本的灭楚之战,此刻将三个版本拼接起来一想,慨叹道:“如此一盘大棋,竟是输在昌平君这枚小棋子的背叛上。” 冯劫附和道:“昌平君虽小,却是这局棋的棋眼。” 胡亥默然,心道,照此来说,章邯岂不是巨鹿之战的棋眼?若是章邯背叛,便是李信之败重演。只是他可没有王翦率军六十万找回场子的后手了。 经过三个版本灭楚之战的洗礼,胡亥已深知史书之固不可信。 可是史书的不可信,在于过程。 也许赵高并没有不见司马欣;也许司马欣并没有劝章邯投降;也许…… 但是章邯投降了项羽这件事,在历史上却一定真的发生过。 冯劫退下了。 胡亥守着十一年前灭楚之战的地图,却久久不能安卧。 不知章邯那里,战况如何了。 章节目录 第24章 秦二世这完蛋玩意 函谷关,秦东侧命脉,昔日关东五国魏、赵、韩、燕、楚联兵攻秦,至此寸步难进。 如今,一批揭竿而起的农民,穿着布衣,踩着草鞋,竟然就这么破了函谷关。 领头的农民将领是周文,他又叫周章,是陈县人。从前楚国还没被灭的时候,就曾经在项燕军中“视日”,也就是推算时辰吉凶,跟夏坑坑现在干的是差不多的活计。这人后来还侍奉过春申君黄歇,自称很懂兵法。 牛逼吹得陈胜相信了,授予了他将军印,叫他带兵西进攻秦。 也是天时地利人和,还真就叫他破了函谷关! 这要早十天,就连周文自己都不信能进了函谷关,搞得他都信了自己吹的牛逼——我原来真懂兵法! 胆子一壮,周文带着农民兵,孤军深入,驻军戏水。 周文这边是农民兵,再看章邯手下,却是几十万罪犯和奴产子,要么之前在修陵墓,要么在修宫殿,修长城的太远还没过来。不过章邯手下,也有关中精兵,用来节制这些罪犯兵卒。 出人意料的是,这些罪犯的战斗热情反而是最高的。 军中埋锅做饭,一队之人难免低语几句。 于是互相问是因为犯了什么事儿被抓来的,又原籍是哪里人。 到了一额间刺字的青年,他却只是埋头吃饭,并不吱声。 与他同乡的族叔替他对众人道:“他叫狼义,跟我一样,我们原本都是南郡苍梧人。先帝二十七年的时候,我们那儿有人叛乱,朝廷叫我们去抓捕那些叛乱的人。我们既不想抓同乡,又害怕受罚,就跑到深山里面去了。谁知道朝廷追捕太急,我家有老小,我不回来,就要抓我的儿子,我没有办法。狼义的爹原是个读书人,身子弱,病死在深山,他是长子,替父受刑,一同来了骊山修墓。” 在旁边的人听了,也都感怀自身,不胜唏嘘,倒也不怪这个叫狼义的年轻人孤僻乖戾了。 狼义吃饱了饭,自己捡了根树枝在沙土地上划拉。 他这样的囚徒服徭役,每日可得工钱为八钱,除去伙食费还能剩下六钱。 爹当时的赎罪罚金有一千三百四十四钱,他原本要服满徭役二百二十四日才能赎罪。 可是如今要打仗了。 本朝行的是二十级军功爵位。 杀一个人就是最低等的爵位:公士。能得田一顷、宅一处和仆人一个。 杀到“不更”,就能免充轮流的兵役。 他只要杀到能回家照顾弟弟妹妹就好。 狼义掰断了树枝,眼睛里放出恶狠狠的光来。 如此两军交战,章邯大破周文大军。 周文大败而逃,出了函谷关,暂驻在曹阳。 捷报传回咸阳宫,众臣都松了一口气。 这胜利原在胡亥意料之中。 他得知之后,虽然心里更安定些了,却也并不如何喜悦。 倒是又一桩事,叫他很是费神。 伴着捷报而来的,还有章邯的一则请求。 军中能用之人少,章邯请求朝廷派几个得力臂膀给他,点名要了长史司马欣。 原来他俩是老交情呐! 胡亥捏着章邯派人传来的竹简,直到捏得竹木都温热,最终道:“传司马欣。” 章节目录 第25章 秦二世这完蛋玩意儿 章邯率兵首战告捷的消息传回咸阳,每个人都很高兴,只除了一个人。 那就是李甲。 作为一个十六岁的中郎将,他那股得意欣喜的劲儿已经过去了。 后来出了陛下遇刺一事,虽然陛下说他功大于过,还赏了他兵器,可是李甲心中到底是沮丧的。 正值国家起了战事,作为一个十六岁的热血少年,他是多么想能像大哥李由那样,上前线杀敌啊! 原本在陛下的抚慰下,李甲还能按捺得住。 可是现在……陛下把尉氏阿撩召回了宫中。 李甲斜眼打量着笔直立在大殿外的尉阿撩,就以他苛刻的目光来看,也挑不出尉阿撩什么毛病来。 尉阿撩年纪比他大,个子比他高,身板也比他壮。 李甲觉得自己是被陛下嫌弃了。 虽然陛下很亲切,也许为了顾及他的面子,又或者是父亲的面子,没有明说。 可是忽然把从前的郎官召回来了,那不就是摆明了说——现在身边的众郎官都不够好么? 李甲瞅着尉阿撩,越看越不顺眼,尤其是他那张好像空白一样毫无表情的脸。 可是不管他怎么瞅,尉阿撩只是目不斜视、尽忠职守。 无缘无故找属下的茬儿,这种事儿李甲做不出来,丢人。 他只能挪开目光,吐了口郁气,想着:我是做大事儿的人!我这就跟陛下请缨,上前线杀敌去!那才是露大脸呢!杵在这大殿外面,跟木头似的又有什么好得意的? 年纪虽小,他志向却已然不小。 于是捷报传来当夜,李甲就跟着李斯进了书房。 “父亲,我想去三川郡,跟长兄一起杀贼人!眼看章邯立了大功呢!父亲,你就答应儿子吧。只要您答应了,陛下肯定也同意。” “去去去!”李斯正为长子李由的处境焦心不已,哪里听得这话,难得起了怒容,挥着袖子把幼子给赶出去了。 却道为何李斯如此焦心? 原来半月前,李由从三川郡发来求救信。可是朝廷关中兵马有限,就算有,也是先紧着章邯,毕竟他要应战的是已经打入函谷关的军队——最近的时候,周文驻扎在戏水的军队距离骊山只有六千米。而三川郡虽然重要,却不比当时章邯军所面临状况紧迫。 现在朝廷虽然也调集周围郡县兵马前往增援,可怎么都有个时间差。 在这之间,万一三川郡失守,长子李由是进亦死、退回咸阳亦死。 却让李斯如何不焦心呢? 战争的残酷,是生长于丞相府中,年方十六岁的中郎将李甲所想象不到的。 此时此刻,李由正在荥阳苦守,与吴广所率部队胶着作战。 贼兵势大,原本守城的士卒不够用。 于是李由将城中男女老幼统一起来,分为三军。 壮年男子为一支军队,壮年女子为一支军队,剩下的老弱不分男女为一支军队。 城中粮食,先供给士卒,而后是壮年男子与女子,让他们吃饱。 而后让壮年男子打磨锋利武器,与士卒训练无异,严阵以待对方攻城。 让壮年女子背着装土石用的笼子,也随时等待上级的命令。一旦贼兵攻城,她们就要轮次往城下丢石头,万一城破,她们要堆土做障碍物、制作陷阱。 至于剩下的老弱之军,就让他们去做后勤,放牛牧马,养鸡喂猪,收集可以吃的果蔬,使另外两支军队可以安心备战。 李由追随父亲李斯多年,遵循法家,如今也照着《商君书》中所载,严控三军,而且不让三军互相往来。 盖因,若男女交欢,便会畏惧死亡,不愿勇往直前;而若壮年之人与老弱之人相见,则不免心生怜悯悲伤,使人胆怯,不敢力战。 李由不愧为李斯长子,如此一来,竟然以两万五对十万,把吴广大军死死拖在了荥阳。 然而这等苦守,究竟不能持久。 李斯心忧长子处境,夜不能寐,天一亮便直奔咸阳宫中,要催促陛下再拨兵器发往荥阳。 李斯来的时候,胡亥刚传召了司马欣。 司马欣人还没人。 胡亥先见了李斯,笑道:“左相大人来得正好,朕跟你打听个人。” 不管李斯多么心焦,也只能先等皇帝把话问完。 李斯一欠身,抚着白胡须道:“陛下要问的是何人?” 胡亥拍了拍手中竹简,“章邯要跟朕借几个人用,点了一个叫司马欣的,这人你熟吗?” 李斯还真挺熟悉这司马欣的。 “这司马欣,如今在廷尉署做长史。从前臣做廷尉时,他是栎阳县的狱吏。” 廷尉官署,相当于是秦朝的司法机构,主管天下刑狱。从最基本的法律制定,到受理地方上诉案件,甚至于审判有罪的皇族宗室,都是廷尉官署的官员们在做。 李斯在做丞相之前,就做过廷尉,有权参与国家大事的讨论,甚至能影响秦始皇的决策。 可以说,在尊崇法家的秦朝,廷尉官署乃是第一机构。 “哦?做过狱吏?”胡亥若有所思。 从前先帝在时,直接任命狱吏,不怎么用博士儒生。所以狱吏手中权力,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毕竟,处理你案件的那位狱吏,稍微抬抬手,这事儿可能就过去了;可他要是手紧一紧,你可能就到骊山修墓去了。 胡亥沉吟道:“李卿,他做过狱吏——是跟章邯有过什么人情往来吗?” 虽然胡亥自认为问得不着痕迹,可是李斯那是仕途上混成了精的人,哪里听不出来,这是章邯点名要司马欣,惹陛下起了疑心。 李斯一欠身,仍是先抚了抚白胡须,不紧不慢道:“陛下明鉴,我朝律令详尽,狱吏若是照章办事,并无可以通融之余地。不过法律再严,总有法外之徒,想来人情大过法理的案子,也有。”先是把自己老部门的嫌疑摘干净了,然后又把司马欣丢出去,他也犯不着为司马欣兜底。 胡亥心里暗骂李斯是个老狐狸,脸上却是正经问道:“李斯你来见朕,是为了何事?” 李斯无奈叹道:“犬子李由在荥阳,兵短物少。三川郡乃兵家重地,万不能有失。臣请陛下准许,再发一千件弩|箭往荥阳,以备守城之需。” 胡亥明白,什么兵家重地是假的,李斯担心自己儿子小命,又因为身为丞相,不能徇私叫儿子回来,这会儿好似热锅上的蚂蚁,生怕李由有所闪失才是真的。 不过,李斯要守长子的命,他要守大秦天下,这会儿倒是利益一致。 胡亥自然许了。 君臣二人又说起章邯大捷之事,都道应该即刻封赏军功,鼓舞士气。 至于章邯,胡亥心有忌惮,倒是没有官职上的封赏。 他赏了章邯一把斧钺。 斧钺,像斧头,但是比斧头大,来历上可追溯到原始社会的石斧,乃是强权的象征。 天子赐钺,表示授予征伐杀戮之权! 当然也是君王信任的一种表达。 至于是真信假信,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李斯退下后,司马欣便来了。 司马欣头戴长版冠,双手拢在袖中,腰间悬挂的书刀与砥石,随着他缓步走来,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小臣见过陛下。” 胡亥打量着他,却也瞧不出出奇之处。 但是不管这司马欣是大智若愚还是败絮其中,胡亥都已经打定主意,绝对不能放他到章邯军中去。 可是章邯点名要的人,此刻又在用章邯之际,用什么办法拒绝章邯这一请求,倒是要费点脑筋。 胡亥起身相迎,哈哈一笑,张嘴胡扯不带打草稿的,“方才左相来见朕,夸你精通律令、断案精妙,朕就想见见你——来,别拘束。” 司马欣将信将疑。 根据胡亥的经验,这种两个陌生人初次见面,不干点什么只说话,很容易尴尬,最好是手上忙着。 比如剥着小龙虾,比如滑着手机,比如玩着桌游…… 这会儿当然没有小龙虾也没有手机,不过类似桌游的东西还是有的。 “阿圆,把骰子取来。”胡亥对司马欣笑道:“章邯打了胜仗,朕高兴。你正好来了,就陪朕玩几把博戏。” 司马欣还能说什么?只能微笑应着。 一时骰子取来。 这会儿的骰子有十四个面,可以投出一到十二的数字,其中一面写着“骄”字,另一面写着“男妻(左男右妻,合为一字)”字。 玩骰子的双方,根据点数走棋子,如遇“男妻”要受罚饮酒;如遇“骄”字,则罚对方饮酒。 胡亥先走,一下就掷出“骄”字来,于是大笑,要司马欣满饮一杯。 司马欣奉帝王传召而来,以为有什么国政大事儿等着他,谁知道进殿没有一盏茶功夫,就迷迷瞪瞪喝起酒来。 薄醉中,他望着年轻帝王的笑脸,总觉得……这个世界不太真实。 胡亥看似兴致勃勃玩着骰子,却是心念如电转,想着怎么找个合适的借口,把司马欣扣下来。 灵光一闪,他微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26章 秦二世这完蛋玩意 胡亥是玩博戏的高手,区区骰子更是不在话下,几轮过去,司马欣已是让他灌的半醉。 胡亥问道:“朕从前跟着郎中令赵高学过几年律令,只是我朝律令庞杂,朕不敢说学得很精通,不过考考你还是够的。朕问你,如果丈夫偷钱一千,妻子藏匿三百,妻子应该怎样定罪?” 司马欣先为栎阳县狱吏,现在又在廷尉官署做长史,靠的是实力。 律令是他的吃饭本钱,自然比胡亥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虽然是半醉中,司马欣也是张口就来,对答如流,“如果妻子知道丈夫偷钱而藏匿,那么要按照偷钱三百论处,如果不知道,那就不必追究。” “哈哈哈哈,答得好!”胡亥抚掌大乐,不由分说又给司马欣满上一杯,又问道:“那朕再问你,如果甲偷盗,偷了一千钱,乙知道甲偷了钱,分了甲的赃钱,但是分了不足一钱,那么乙应该如何判罪?” 司马欣道:“与甲同罪。” 胡亥仿佛来了兴致,越问越急,给司马欣斟酒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朕再问你,如果甲偷钱买了丝线,存放在乙家中。乙收了丝线,但是不知道甲偷钱的事情,乙应该怎么处置?” 司马欣答道:“不应论罪。” 他已是脸红耳热,告饶道:“小臣酒量平平,不敢再喝了,恐怕御前失仪。” “怕什么?朕恕你无罪!”胡亥一瞪眼睛,“不要坏了兴致。” 于是司马欣不敢再求,乖乖把胡亥递来的酒又灌了下去。 胡亥转了方向,又问道:“那如果有人在大街上伤了人,周围的人袖手旁观不加以援救,要怎么处治呢?” 司马欣已是醉了,凭着扎实的律令功底,断断续续道:“距离……百步以内的人,要、要重罚!” 胡亥追问道:“怎么重罚?” “罚、罚他们交两副甲的钱。” 司马欣已经是彻底醉了,竟然改为箕踞之态。 箕踞,就是双脚张开,双膝微曲地坐着,状如簸箕。 要知道这会儿人们的装束,下裳里面是没有裤子的,这么坐着,底下会是什么光景不难想象。 所以在这时,箕踞是非常无礼的坐姿,甚至会被认为是挑衅。 在此之前,有亚圣孟子,因为一次推门而入,看到新婚妻子箕踞而坐,于是跟母亲说要休妻,还是孟子母亲劝住了他;在此之后,又有高祖刘邦,因为见人时箕踞而坐,被郦生教训了一通“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刘邦只好老老实实起来给人道歉。 这会儿,司马欣御前箕踞而坐,实在是犯了杀头大罪。 可是他已经被胡亥灌得彻底醉了,完全超过了他从前饮酒的常量,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后面发生了什么,司马欣已经不知道了。 他是被侍者扛出大殿的,回家忽忽睡到第二日下午才醒,醒来恶心不已,头痛欲裂。 可是阖家老小都守在他榻前,见他醒了,一个个喜气洋洋叫道:“廷尉大人醒了!” 什么?廷尉大人? 本朝廷尉大人原本是李斯,但是自从李斯升为丞相之后,廷尉之职就暂空着,有重大事宜由李斯兼任决断。 这是怎么了? 司马欣坐起来,摸不着头脑。 一觉醒来,他青云直上,做了帝国第一机构的首脑——廷尉大人? 莫不是还在做梦吧。 家人把皇帝封司马欣为廷尉的圣旨取来。 司马欣盯着丝绸上的御笔,昨天的记忆慢慢复苏。 酒酣耳热之际,陛下仿佛是勾着自己肩膀,夸自己律令精通、才学过人来着。 但,问题是——他都说了什么律令啊?完全记不起来了! 再说,他就是把秦律从头到尾背了一遍,也不足以被直接提拔成廷尉啊!这可是帝国第一机构的首脑! 司马欣对着家人同僚笑容满面,其实内心慌得一匹,总觉得自己这廷尉,透着股子得来不正的味道。 不管司马欣怎么想,胡亥总算是有了不放司马欣去章邯军中的“正当理由”。 国家缺人才啊,将军手头缺人,朕这里也缺人。 你好意思跟朕争么? 当然,胡亥也不是白扣了司马欣,他肯定还得找几个得力人手给章邯送去。 胡亥让李斯跟冯去疾这两位丞相商量一下,选了几个精干有为的校尉与狱吏,都送往章邯军中,供其差遣。 当然,在这之外,胡亥还夹了个私货。 准确的说,是俩私货。 一个是李甲。 李甲这孩子啊,真是太缠人了。 李甲身为中郎将,每天都能见到胡亥。他又认准了陛下虽然尊贵,但是亲切;而且出身相府,不知道“怕”字怎么写。自从第一次开了头,请求皇帝派他去前线被婉拒之后,李甲可算是停不下来了。 他找到机会,就要跟胡亥表白一番自己想要保家卫国的热血壮志。 一开始胡亥还是老借口,“只要你父亲答应了,朕没意见。” 这事儿李斯能答应吗? 那是万万不能的。 不只是李斯,就是胡亥,也不愿意李斯在朝为丞相,他两个儿子在外为将。万一章邯没反,李氏先反了,岂不是要完蛋大吉? 不过李甲只有十六岁,他想不到这些,只当是陛下和父亲都不放心自己。 李甲求了几次,都被胡亥拒绝了。 他也不生气,嘴甜得很,“陛下,只要您一句话,我父亲还敢抗旨吗?” “陛下,我父亲谁的话都不听,就听您的。” “陛下,您别看我年纪小,甘罗十二能拜相呢!” 胡亥笑道:“哦,那朕封你做个副的左丞相也行。” 李甲笑道:“做文官有什么趣儿?等我七老八十了,再做文官也行呐!哪怕您叫我做个小卒子呢?只要能让我上前线,怎么着都行!您也别不放心我,就算是死在前线了,那也是我甘愿的。” 胡亥不禁感叹,李斯这老狐狸,怎么生出这么甜的小儿子来的啊! 但是已经有李斯在朝为丞相,有李甲在三川郡为郡守,不到万不得已,胡亥是绝对不会让李斯另一个儿子掌兵的。 所以,胡亥仍是拒绝了李甲的请战。 与此同时,胡亥也在挑选自己人——能送到章邯身边去的自己人。 这一挑选,胡亥发现,他能用的自己人,实在少得可怜。 朝中大臣不必说,各有派系;赵高从前是个以宠而居高位的货,说白了也没什么忠君爱民之心,靠他节制章邯不靠谱,搞不好赵高自己半途就有了新打算;至于其它的小鱼小虾,尉阿撩是要留在身边保护自己安全的,不然自己再遇刺,小命一挂,什么谋划都白费;还剩下谁? 这么一排查,胡亥只好把夏坑坑从太常所拎出来。 虽然夏坑坑医术平平,又擅长逃跑,但是他毕竟曾经真的冒着掉脑袋的危险,为胡亥谋划过毒|杀赵高之事。 而且在计划失败后,的确回宫来查看——虽然是爬的狗洞。 所以思来想去,胡亥又把夏临渊请来了。 夏临渊昂着下巴,却垂着眼睛,仿佛还带着上一次不欢而散的怨气。 当时他夜观天象,见有客星冲撞帝星,于是前来示警;恰逢胡亥遇刺,说他沽名钓誉,必有所图。 那次夏临渊拂一拂衣袖,委委屈屈走了。 这次夏临渊往大殿上一杵,胡亥不说话,他就不开口。 气氛有些许尴尬。 毕竟是要求人办事儿。 胡亥轻咳一声,笑道:“夏卿别来无恙。” 夏临渊眼皮一翻,不苟言笑,平平道:“陛下召臣何事?” 胡亥挠挠脑袋,笑道:“最近陈郡作乱之事,你应该知道吧?” “知道。” 夏临渊反应冷淡,胡亥反倒觉得比他从前声泪俱下俱全的时候靠谱了。 胡亥又道:“那反贼陈胜手下将领不少,朕想着,不能只靠章邯攻打。朕的意思,想派你做特使,前往章邯军中……” 这是要委以重任啊! 夏临渊眼睛亮了,虽然脸上还是冷淡的表情,耳朵却已经竖起来了。 “朕打算效仿先帝灭六国之时,以重金贿赂六国高官一事,给你金银财物,去游说反贼陈胜手下将领,若能让他们归顺我朝,自然是最好;如果不能,使他们上下生疑,不能一心,也是好的。” 夏临渊听明白了,这事儿干好了,他就是当代的张仪苏秦、下一个李斯! 夏临渊脸上冷淡的表情快挂不住了。 胡亥见说了半天,夏临渊没反应,咳嗽一声,心道,这要是夏临渊不愿意去,也不能强行要求。 不过计策已经告诉了夏临渊,万一他真不去,那只好先把他看守起来。 就在胡亥盘算的时候,夏临渊却已经怕他改了主意。 挂不住冷淡的表情了,夏临渊长揖高声道:“臣愿往!” “你愿意去?”胡亥倒是有点意外,又道:“你愿意去自然是最好的,朕给你多多的财物……” 就算夏临渊趁机捞一笔,也算是办差的额外福利。 毕竟这活儿风险还是蛮高的。 谁知道夏临渊又是长揖到地,道:“小臣家存二百镒黄金,不需另费陛下金银。” 胡亥惊讶道:“你哪来的二百镒黄金?” 夏临渊道:“从前先帝赏给小臣父亲的。” 是了,当初荆轲刺秦王,夏无且丢药囊救了秦始皇一命,后来被赏了二百镒黄金。 胡亥笑道:“你为朕办差,还要散尽家财,哪里有这个道理?” 夏临渊朗声道:“小臣心甘情愿。” 胡亥倒有点愧疚了,毕竟去游说敌方将领,一个不小心就被咔嚓了,于是道:“朕派个小将保护你吧。” 于是点了李甲的名。 毕竟李甲当初能剑击飞箭救下他,武艺还是很高的。 这样,既满足了李甲去前线的要求,又让他远离兵权,同时还保护了夏临渊,也算是一举三得了。 只是李斯恐怕要跳脚了。 李甲却是兴奋不已,听完御令,脸色涨红,恨不能拉上夏临渊,这会儿就飞到前线去。 胡亥叮嘱道:“不要逞能,若有危险,你就护着夏卿离开。记住,跟着夏卿,你一定能活着回来。” 他对夏坑坑的逃跑技能有种谜之信任。 于是夏临渊与李甲这对神奇的组合,驾车拉着二百镒黄金,开启了新时代的游说之旅。 章节目录 第27章 秦二世这完蛋玩 与咸阳城中人人如临大敌的氛围不同,陈胜所占据的陈郡却洋溢着蓬勃向上的生机。 此前,陈胜自立为王,国号张楚。 而后在身边众贤人辅佐下,制定了“主力西进攻秦,偏师略地”的战略方针。 一开始,陈胜派了一起造反的好兄弟吴广,带兵去攻打荥阳。 其实李斯说荥阳是兵家必争之地,也不算说谎。 荥阳是通向关中的重要通道,附近还有囤积大量粮食的敖仓。 如果吴广能拿下荥阳,就打开了通向关中的门户。 再取敖仓,既可切断秦军粮草供应,同时也解决了农民军的军需问题。 可是万万没想到,吴广在荥阳,被李由给阻住了,拖延日久,不能拿下。 因此,陈胜才又派了周文,利用吴广牵制住秦军守兵主力的情况下,绕路直取函谷关。 这会儿消息传递不便,刚传回周文攻破函谷关,驻军戏水的消息;后面周文被章邯大破,溃败出函谷关的最新消息还没传来。 所以正是陈胜最为志得意满之时。 想那函谷关,号称天下第一雄关,曾经挡住过吴起、赵武灵王、廉颇、赵奢、魏无忌等历代名将! 可是现在,被他陈胜手下的将军轻轻松松给攻破了! 他手下一个将军已经如此了得,还用提他本人吗? 陈胜只觉走路都要飘起来了。 更何况还有从老家来的几个乡亲们的羡慕之语在耳边。 “狗剩啊,你这屋子可真大,能住咱们半个村子的人喽!” “夥颐!”乡人冒出了从前的土话,“狗剩你这大王做的可真舒服啊!看看这庭院,比咱们从前种的地都广;再看看那走来走去的侍女,比咱们村最好看的翠花还要好看……” “啊呀呀,当初徐寡妇不愿意嫁给你,现在要是看到了,恐怕肠子都要悔青喽……” 在乡人的羡慕感慨的话语中,陈胜的虚荣心得到了最大的满足,舒服极了! 陈胜忍不住指点江山,“当初我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些村人还笑话我。我就说他们是燕雀,不知道我这鸿鹄的志向,如今再看,怎么样?” 乡人中有从前奚落过他的年轻人,此刻低了头红了脸,悄悄退到了队伍末尾。 陈胜看在眼里,只觉扬眉吐气,美极了! 他越发要在乡人面前显摆自己的威仪,叫车夫庄贾过来,“你这蠢货!怎么驾车的?趴下!” 庄贾不吱声,顿了顿,默默趴了下去,嗅到地面泥土的腥气,挺直了背。 陈胜踩着车夫庄贾的背上了马车,“我还有政务军事,不多陪了,诸位请尽兴。” 众乡人伸长了脖子,直到望不见陈胜的马车,才惋惜似地叹口气,又讨论起自己身边这草窝里飞出的真龙来。 有了第一批被善待的老乡之后,从颍川郡来的陈胜故人就越来越多了。 正是富在深山有远亲。 后面来的许多人,陈胜都认不出是谁,更叫不上名字了——都是拐了七八层的亲戚故旧。 这些人有的求财,有的求官,有的只求开开眼界。 这些都罢了,但是他们还嚷嚷陈胜过去那点“小事儿”。 这也是人之常情,身边出了大人物,总有人爱嚷嚷点从前鸡毛蒜皮的事儿,好显得自己跟贵人亲密,好像连带着自身也高不可攀起来。 可是放在一个要立志反秦的组织首领身上,无疑很糟糕。 司过胡武听说了乡人们传的话,对陈胜道:“乡人们乱说话,会削弱您的威仪啊!” 陈胜心道我一个泥腿子出身,要什么威仪?只笑了笑,倒也没上心,更没有约束乡人。 可孔鲋的一次专门求见,却改变了陈胜的想法。 首先,孔鲋的身世很牛逼,是孔子的八世孙;跟这会儿同在陈胜手下的陈余、张耳都是好朋友。 虽然孔鲋会追随这么一个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人,很迷。 但是再一想,孟子还说过民贵君轻呢,也算能理解了。 孔鲋的身份决定了,他说的话,一定比司过胡武的更有分量。 哪怕俩人说的是一个意思。 孔鲋找到陈胜,上来先给扣了大帽子,说道:“宫中无道!我王难成大器!” 陈胜可是想要做皇帝的男人,一听这儿还不急了,忙问出什么事儿了。 于是孔鲋就把乡人闲言碎语之事说了,不过他说得很上纲上线,引用了他爷爷的爷爷的爸爸的话,“唯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此之谓也。不除此等小人,四海贤士不敢来投也!” 如果只是削弱了他作为王的唯威仪,陈胜其实并不在意,也认识不到王之威仪的重要性。 可是说到四海贤士不敢来投,陈胜却是立刻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能成事,靠的不就是四处来投的贤人名士吗? 这些乡人来投奔日久,但是陈胜并没有给他们一官半职。 可以说陈胜并不任人唯亲。 作为一个耕地的时候就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种话的人,陈胜既然自立为王了,当然也有他的政治理想。 虽然他很可能并不理解政治是什么。 但是他知道他要做王,要干大事业! 干大事业,就不能被感情束缚。 于是陈胜下令,把来投奔的乡邻故人,交给司过胡武处置。 然而陈胜没有想到的是,胡武为人刻薄,赏罚全按自己心意。 胡武早就看这群乡巴佬不顺眼了,没过两日,便杀了十多个平日嚷嚷最多的乡人。 这一下,陈胜的乡人吓都吓死了!还活着的都连夜逃跑了! 从此,颍川郡的故里乡人再也没有人来找陈胜了,当然也再没有人投奔陈胜的张楚军了。 而这些,恐怕不在陈胜预料之中。 却说陈胜手下另有能人,他们见吴广领兵去了荥阳,而周文一个从前项燕军中看时辰吉凶的也能破了函谷关,都羡慕坏了,于是想法设法说服陈胜,也给他们兵马去攻掠秦地。 这中间有两个人,操作最为清奇。 一个叫张耳,一个叫陈余,这俩人是前文孔鲋的好友。 这俩人有好几个共同点。 张耳是大梁人,娶了富人之女,靠着妻子的嫁妆,跑到魏国做了外黄令——那会儿秦还没灭六国呢,魏国是个独立的诸侯国。 陈余呢,也是大梁人,娶了富人公乘氏的女儿,也在魏国做了官。 所以总结一下,张耳和陈余的共同点: 第一个共同点是,他俩娶的妻子都特别有钱。 第二个共同点是,他俩都曾经在魏国当官。 还有第三个共同点。 第三个共同点是魏国被秦国灭掉以后,也就是十余年前吧,秦国听说了魏国有俩人很厉害,于是悬赏找他俩。 张耳比较贵,悬赏了一千金。 陈余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卖不上价钱,只有张耳的一半,五百金。 不过秦朝没说悬赏来是要干嘛,是要杀,还是重用呢? 俩人一合计,觉得重用那是不可能重用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了——估计是要杀,于是变更姓名,跑到陈县,做了小小里间门。 没过几年,陈胜造反,就把陈县给占领了。 张耳和陈余又一合计,这是个机会啊。 于是俩人跑出来,打算在陈胜手底下大放异彩。 他俩是这么操作的。 陈余年纪大,看起来比较可信,打头阵去说服陈胜,“大王啊,您看我俩带兵,奇袭北边原来赵国的地方,为您开疆拓土怎么样?” 陈胜一看他俩的履历,秦国都出这么多金子悬赏他俩,应该能行。 但是理想与现实总是有差距。 陈胜只给他俩封了校尉,上头还有将军武臣——武臣是陈胜从前交好的兄弟;还有护军卲骚。 一共给了三千兵马。 陈余和张耳,这等隐姓埋名的名士,冒着大险跑出来自荐,难道就为了三千兵马吗?啊?啊?! 他俩开始骚操作了,带兵到了旧赵国国都邯郸之后,用三寸不烂之舌,鼓动武臣自立为王了! 于是武臣成了赵王,陈余做了大将军,张耳做了右丞相,邵骚做了左丞相。 瞬间就都登上了人生巅峰! 他们是登上了人生巅峰,陈胜却是差点被气死。 他气得当时就想把武臣家人都给杀了——武臣家人都还在陈县呢! 好在陈胜手下谋士劝住了他。 陈胜一个无产阶级,能揭竿而起,带领兄弟们成事,还是有他过人之处的,并不只是历史的潮流。 陈胜竟然按捺住了怒火,采用了谋士的计策,不仅没有杀武臣的家人,还顺势派了侍者去恭贺武臣这个新晋的赵王,问他什么时候发兵往西打入关内啊。 当然,武臣的家人是一个都不能放的,都好好关在宫中了。 要不说名士怎么是名士呢。 秦朝当时悬赏千金要张耳和陈余,自有它的道理。 当下,张耳和陈余一眼就看破了陈胜的用意,劝说武臣道:“让你做了赵王,不是陈胜的本意。他本意肯定是恨不能杀了你啊。您听我们的,不要往西边去了,咱们往北把从前的燕国国土收了,往南把河内的地儿给收了,岂不是美滋滋吗?” 武臣一想也是,于是派了韩广去打燕国旧地,让李良去打常山。 李良很快平定了常山,又奉武臣之命,去攻大原。 李良到了石邑这个地方,就没法再往前了,因为两县之间塞满了秦兵。 他就是在这里,遇到了拉着二百镒黄金而来的夏临渊与李甲。 章节目录 第28章 秦二世这凶萌 被皇帝委以重任, 保护特使的李甲很兴奋。 他生怕被父亲李斯拦下来,只给家里留下一枚竹简:儿去也,不立功业不还也。 李甲觉得这么写,特别带劲, 大丈夫当如是! 他的任务是保护夏临渊。 当然, 他们并不只是两个人, 马车后面还跟了两队士卒。 李甲少年心性想要骑马,可是为了保护夏临渊, 不得不与他一起坐马车。 李甲对夏临渊保持了好奇与敬意。 既然是被陛下委以重任的人, 想必一定有过人之处吧。 夏临渊抱着一只鹤来的,一上马车就连人带鹤昏睡过去了。 李甲小心翼翼打量着那只昏睡的鹤, 瞧不出端倪;看着呼吸均匀的夏临渊,心里猜测高人可能是晚上思虑太多, 劳神了。 马车出了咸阳城, 夏临渊醒了。 夏临渊揉揉惺忪的睡眼, 掏出一件筑来。 筑是一种与筝类似的弦乐器, 不过非常小巧, 可以拿在手上, 随身携带;用一根铜棒敲击,可以发出美妙的乐音。 李甲虽然从前没跟夏临渊打过交道,但是先见了这鹤, 又见了这筑, 不由地心中就给夏临渊勾勒出世外高人、深不可测的轮廓来。 他从前听长兄说过高渐离之事。 那高渐离因为击筑好听, 竟然能让先帝赦免死罪, 改为刺瞎双目留用,可见乐音的力量之强大。 此刻见夏临渊睡眼惺忪举起了敲筑的铜棒,李甲不禁屏住呼吸,等待谛听仙乐。 只见夏临渊一棒击打下去,“铮”的一声脆响,起音如铁|枪之从中断绝,后颤似人骨之碎为万段,而余音不绝。 李甲被吓得身子一仰,险些从疾驰的马车上跌下去。 夏临渊眼皮一阵乱颤,把自己也吓得够呛,却是面不改色,换弦又击。 这次却是“呜”的一声哀鸣,其哀可比孟姜女哭倒长城,其惨可比羔羊之待宰。 这下子连拉车的骏马都被惊得“咴儿咴儿”叫起来。 夏临渊是昨晚临时找了这一鹤一筑来,为了配上自己即将媲美苏秦张仪李斯的身份。 此刻在李甲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夏临渊抖着手放下铜棒,清清喉咙,为了面子,假作自言自语道:“多日不奏,手生而已。” 在夏临渊手生了三天之后,李甲终于忍不住了。 他原本擦拭着鱼肠剑,心情激动而又快意。 这柄鱼肠剑,便是他从陛下兵器库中取出来的赏赐。 昔日专诸刺吴王,用的便是这柄鱼肠剑,此为勇绝之剑。 李甲年纪不壮,力气不足,不适合用长而沉重的秦剑。 这样小巧锋利,能藏在鱼腹中的短刃,正适合他用。 古剑上纹路婉转曲折,凹凸不平,好似鱼烤熟后剥去两胁时的鱼肠。 李甲对着日光,用欣赏情人的目光欣赏着鱼肠剑。 只见满刃花纹毕露,如鱼肠、似龟文、像高山、若流波……美不胜收! 而又对日熠熠生光,让人莫敢逼视。 这柄鱼肠剑在手,李甲只觉天下勇士皆可一战! 就在李甲与鱼肠剑魂灵相通的这一刻,一道惨绝人寰的击筑声响起。 李甲浑身一抖,回过神来。 忍了三天之后,李甲眼中的夏临渊已经褪去了世外高人的外衣,他开口道:“夏先生。”称呼还是很恭敬的。 夏临渊仿佛陶醉在乐音中不能自拔,闭目摇头,徐徐道:“嗯?” 李甲毕竟大家公子,笑道:“夏先生击筑,可比高渐离。” 夏临渊睁开眼来,等着被夸,“愿闻其详。” “高渐离自己目盲,夏先生却让我情愿目盲。” 夏临渊听出李甲讥讽调侃之意来,回击道:“你若不想听,该自刺双耳,瞎了眼睛不还是听得到吗?堂堂丞相公子,不过如此。” 李甲:……我的鱼肠剑快按不住了! 夏临渊转头吩咐士卒,“喂好我的鹤。这可是废了我三载光景才调|教好的。” 李甲究竟年轻,好奇心占了上风,忘了刚才的口角,问道:“先生这鹤会做什么?” 夏临渊昂着下巴,淡淡道:“听说过闻歌起舞的鹤吗?” 李甲笑道:“古籍有载,不过我没有亲眼见过。” 夏临渊仙气儿飘飘地笑了,仍是淡淡道:“机缘到了,我让你开开眼。不过我看你资质平平,怕是看不到了。” 李甲:……鱼肠剑你别激动! 两人按计划,本来该直接去章邯军中。 可是夏临渊不走寻常路,提议再往北行。 他与李甲不同。 胡亥私下跟夏临渊说了,要观察章邯举动,时刻汇报的事情。 相当于,在游说反贼将领这个明面上的任务之外,夏临渊还有另外一个秘密任务。 李甲不解,道:“为何还往北行?再往北,反贼更多。” “正是反贼多,才能扬名立万呐。”夏临渊循循善诱道:“如果你我直接去了章邯军中,他会如何对待我们?” “他会如何对待我们?” “正是。我是皇帝派来的使者,你是丞相公子,章邯将军一定会客客气气把我们奉之高阁。” 李甲是个热血少年。这当然不是他想要的待遇。 夏临渊又道:“如果我们去往章邯军中时,还带了一支刚被我们劝降了的人马呢?” 李甲一想象,一激动;越激动,越想象。 俩人难得达成了一致,竟然偏离了大军,跑到了石邑。 当地守城的秦兵长官款待了两人,劝道:“先生与公子莫要往前去了。前面是反王武臣手下的大将李良,带了数万兵马要从这里去往大原。” 他不说还好,一说俩人都激动。 夏临渊把酒杯一搁,慷慨道:“此正是我等扬名之时!” 李甲也把酒杯一搁,慷慨道:“此正是用我辈之时!” 守城长官见拦不住他俩,只好应他俩的强烈要求,开城门放他俩出去了。 李甲被冷风一吹,清醒了点,“夏先生,你有把握说服那个李良吗?” 夏临渊轻蔑一笑,问道:“知道苏秦吗?” “知道啊。” “知道张仪吗?” “知道啊。 “知道他俩的老师是谁吗?” “鬼谷子?”李甲睁大了眼睛,“难道你……” 夏临渊从怀中摸出一本崭新的《鬼谷子》来,低调道:“正是先师祖上所传。” 于是李良军队的士卒,就见土路上,两人一鹤缓缓行来。 夏临渊到了士卒面前,长揖道:“我有黄金两百镒,愿献于李将军。” 士卒见他神神叨叨,心中嘀咕,领给小队长,还真给报到李良跟前了。 李良一听有黄金二百镒,虽然知道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却是成功被勾起了好奇心。 于是夏临渊与李甲,还有一只鹤,就这么到了李良帐中。 夏临渊站定,清清嗓子,在帐中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只觉自己这一刻张仪、苏秦灵魂附体! “将军有大才,若能反赵为秦,陛下不仅会赦免你的罪状,还会对你大加封赏!我这里还有黄金二百镒。” 说完这两句,便不做声了。 李甲不敢置信,瞪着他:这就说完了? 李良等了半天,不见有下文,点头道:“说得好。” 李甲心头一松。 却听李良又道:“我选择让你们死亡!” 满帐将士猛地扑来,俩人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被捆成了粽子。 两只粽子被丢在角落里,被一队士卒看守着。 李甲怒问道:“你不是鬼谷子传人吗?劝人投降就说两句话?” 夏临渊拖着哭腔道:“书是我出咸阳前才讨来的。说了两句我就声音发颤,忘了底下的词儿了。” 李甲:…… 李甲:“你不是有会随歌起舞的鹤吗?把它献给李良,说不定能保住性命。” 夏临渊泣道:“那是骗你的,那就是只一千钱买来的家养鹤。” 李甲:…… 李甲:“那你不是能让它昏睡吗?” 夏临渊道:“那是出发前我给喂了药。” 李甲:……我的鱼肠剑真忍不住了! 夏临渊一面垂泪,一面道:“你不是武艺高强吗?怎么也跟我一样,被人捆成粽子了?” 李甲讪讪道:“鱼肠剑藏在太里面了,一下子没掏出来。” 夏临渊大哭起来。 李甲道:“别哭啊——咱们得想个办法逃跑。” 夏临渊泣道:“你只要告诉李良,你是李斯之子,自然能保不死。至于我……呜呜……陛下还说你武艺高强……” 李甲不乐意了,道:“那陛下还说你擅长逃跑,跟着你肯定能活呢。” 俩人对视一眼,忽然察觉了问题所在:陛下误我! 李甲别开视线,安静了片刻,问道:“一路上,你为什么总是嘲讽我啊?” 夏临渊抽抽噎噎道:“你是丞相之子,却来保护我这么个医术平平的太医,我怕你瞧不起我……” 李甲:…… 李甲哭笑不得道:“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一时想起出咸阳城前,也没有跟家人好好道别,只怕这以后都见不到了,不禁也悲从中来,想起从前老父亲劝自己的话来,后悔却也晚了。 章节目录 第29章 秦二世这凶 被捆成粽子之后, 夏临渊陷入了情绪的两极。 一会儿双目含泪,哀哀叹道:“吾命休矣。” 一会儿又抖擞精神,充满自信:“吾乃天命之子!绝对不会籍籍无名而去。” 李甲难得同意了一回,“是啊, 我想建的功业还一点都没做成呢!” 这会儿被实打实捆起来, 李甲才知道从前听的刺客故事都是骗人。他怎么就挣不开这绳子呢? 捆他俩用的是牛筋绳, 又泼了水,人越是挣扎, 牛筋就收得越紧, 一丝一丝嵌入肉中。 他俩也没被虐待,到点还有人喂饭。 夏临渊眼睛一亮, 小声道:“你说,他们是不是要拿咱们去跟朝廷交换呐?” 李甲无精打采, 在他小小的侠士心中, 被俘虏了拿去交换, 还不如死了干净呢。 可是真要死, 他又舍不得。他才只有十六岁, 还没好好看看这人间山河呢。 第三天, 他俩被装上马车,往邯郸运去。 李良亲自带兵返赵。 李良倒不是专程为了把这俩人献给赵王武臣。 他领命来攻打大原,阻于石邑旬月不得进。张耳和陈余派人来询问情况。 说是询问情况, 可是在李良看来, 就是指责他督战不力。 如果说李良此前还能接受, 可是随着这俩秦朝特使的来临, 李良的心理起了微妙的变化。 想那武臣也不过是因为与陈胜交好,才做了将军,又阴错阳差自立为赵王——究竟武臣本人又有什么能力呢?况且也不是六国贵族后人。既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武臣做得赵王,难道他李良做不得? 再者,张耳和陈余不过就是会说话而已,凭什么官居丞相大将军? 常山,可是他李良真刀真枪打下来的。 现在攻打大原受阻,这些鸟官在大后方不明白情况,只会瞎催,催得李良心头火起。 李良这趟回邯郸,一来是攻大原受阻、要武臣增兵给他,二来是想要武臣给他个封赏——至少要跟张耳陈余平起平坐。捎上夏临渊和李甲,不过是顺手的事儿。 现在连秦朝的特使都来拉拢他。 可见,他李良是个人物了。 赵王武臣若是通晓事理,就该把他奉为上宾、大加封赏才是。 抱着这种心理,李良带兵回到了邯郸。 还没进城,在路上遇见了赵王武臣。 只见四匹骏马拉着马车从驰道上缓缓行来,两旁士卒林立,还有骑手护送,旗手举着“赵”字旗。 这必然是赵王武臣无疑了。 李良不慌不忙下了马,伏在地上,报称:“李良见过大王。” 然而马车内的人却并不是赵王武臣。 而是赵王武臣的姐姐武娣。 武臣骤然显贵,家人都得道升天。当时武臣受陈胜差遣,离开时家里老小都留在了陈县,唯有这个姐姐武娣嫁到外县,不在陈县。 得知弟弟武臣自立为赵王,武娣忙就投奔来了。 武臣发达了,哪有不对自己家人好的?更何况家里老小都被扣在陈县了,身边就这么一个姐姐,况且从小姐弟感情就好。 于是武娣也过上了显贵的日子,食衣住行,一应与赵王武臣无异。 这日道遇李良,武娣是刚散了宴会,喝得醉醺醺的,在马车中半梦半醒,听到外面有人请见,只当是那些来投奔的旧乡邻朋友、又或是哪个无名小卒,连眼也没睁开,打个酒嗝,叫骑手去敷衍,把人给打发了就是。 骑手领命,上去大声道:“你起来吧。” 武娣马车不停,径直向前。 李良大怒,心道:武臣辱我! 于是立即派人调集正在休整的兵马,带人追了上去,把武娣车队诸人尽皆斩杀! 杀完发现不是武臣,可是却也没有转圜余地了。 更何况李良动手之前,已是起了反心。 当下李良再无退路,即刻点兵,趁着邯郸城内没有防备,冲杀进去! 邯郸城中毫无防备,几乎没有阻挡,就被李良攻破了! 武臣哪里料到自己麾下大将疯起来连他都杀! 还没等武臣想明白,脖子一凉,已是人头落地。 至此,李良破邯郸城,诛杀武臣,反出旧赵! 可是武臣死了,他身边那几个傻逼呢? 对,就是大将军陈余、右丞相张耳和左丞相邵骚。 嘿嘿,他们啊——早就跑啦! 城破之时,他仨都没告诉武臣一声,知道城中士卒不能抵挡李良,于是悄无声息从小城门溜了。 陈余张耳还带了几队亲兵,逃跑途中,一路上收拢残兵游民,最后竟然又组了一只数万人的大军,也算是很厉害了。 而且陈余张耳的骚操作层出不穷,赵王武臣不是死了吗? 没关系没关系,再立一个人就是了。 他们又找了昔日赵王的后人,一个叫赵歇的。 至于是不是真的赵王后人,那有待商榷,反正姓赵就成了。 于是这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赵歇成了新的赵王,陈余张耳等又再度登上了人生巅峰,在信都驻扎了。 李良一举攻破邯郸城,杀了武臣,让众官溃逃,不禁信心大涨。 况且信都距离邯郸不远,两班人马既然已有宿怨,来日必有一战。 李良决定先下手为强,领兵前来攻打信都。 李良所带的兵马,奔袭征战已经疲倦;而陈余等人固守城中,以逸待劳。 李良本人是自学成才,并不曾系统学习过兵法;而陈余等人却曾在魏为官,排兵布阵总是比李良强点的。 两军交战,李良败了。 倒也不是溃败。 陈余见好就收,没有追击,又回了城中。 可是李良觉出自己与对方力量的差异来,况且他只会带兵,军需等物从前是武臣在后提供,现在等于没了粮草来源;攻不下信都,又没有粮草,不等陈余杀出来,只怕底下的士卒吃不饱肚子就要哗变。 正是前有狼后有虎,进退两难中,李良想起那俩秦朝的特使来。 夏临渊和李甲被捆起之后,这半个月跟着李良的军队,东奔西跑,吃不好睡不好,还要时时担心脖子上的脑袋,生怕李良选好了黄道吉日,就把他俩给办了。 这种情况下,你说他俩会变成什么样? 自然是瘦脱了相。 李甲年纪小,看起来倒还好。 夏临渊一瘦,显得那双眼睛格外大了,长袍飘飘,脚步虚浮,还真有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只有那只鹤,底下士卒没见过这玩意儿,主将交待了不敢怠慢,精心喂养怕给弄死了。 于是这只鹤吃得好睡得好,又没了夏临渊折腾它,看着比从前还精神了。 此刻两人一鹤走入帐中,看着比第一次石邑出场时,更有世外高人的感觉了。 世外高人夏临渊揉着手腕上勒出的红痕,见帐内只有李良和几个亲兵,小心翼翼打量着。 李良迎上来,笑道:“委屈先生了。” 夏临渊一听这话,再一看李良这脸上的笑容,顿时心中涌起一股不敢置信的喜悦——该不会绝处逢生了吧! 夏临渊和李甲被关着,只能隐约猜到李良在打仗,具体跟谁打,怎么打,战况如何,却是全然不知。 李良这会儿也不会主动告诉别人自己的败绩,只是道:“先生从前所说,若我归顺朝廷,朝廷不仅会赦免我的罪过,还会赏赐于我。这话还算数吗?” 夏临渊点头如小鸡啄米,“算!算!算!” “我也不用封赏,只要免除我的罪过就行了。”李良这会儿但求有收容之所,解燃眉之急,“还请先生为我引荐——前番误会,委屈了先生,还往先生莫怪。” 于是立时要人上前服侍,为夏临渊和李甲沐浴更衣,又送上两大盘肉食与两壶美酒。 “行军中粗陋,还往先生多多包涵。” 夏临渊突然从引颈受戮的阶下囚,升为了上宾、“先生”,这惊喜来的太突然。 以至于他沐浴完,换了干爽清洁的新衣,走出房门时还有点身在梦中的感觉。 “我就说我是天命之子……”他抓着李甲的手,激动不已。 “拉倒吧。”李甲比他麻利多了,早就穿戴整齐,跟守门的士卒闲聊了几句,就把情况摸清楚了,“李良误杀了武臣姐姐,没办法干脆反了,把赵王武臣给杀了。他攻打武臣余部,吃了败仗,这会儿没粮没补给也没靠山,周围的反贼都想吃掉他呢。他这是没办法了,才想起咱们来。” 夏临渊一噎,可是立刻又兴奋起来,“不管他因为什么想起咱们来的。李良要归顺朝廷,这事儿是真的吧?” “他是这么说的。” “他手下这数万人马是真的吧。” “是啊。” “那不就完了吗?这就等于是咱俩游说成功,招降了一名带着数万人马的大将啊!” 李甲:…… 夏临渊眨巴着大眼睛,自信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李甲纯洁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在夏临渊炙热的眼神下,他勉强道:“算……是吧……” 这句话吐出来,他自己也不能确定了——到底是不是他俩的功劳啊? 这边夏临渊带着李甲,准备大展宏图。 那厢咸阳宫中,却是一个要急疯了,一个要愧杀了。 小半个月了,夏临渊和李甲一去无影无踪,下落不明。 李斯只担心长子李由守城有失,不防备,眼底下小儿子跑到前线出了事儿。 而幕后主使胡亥则是再一次体会到了夏临渊的不靠谱。 这次还搭进去了李斯小儿子。 廷议之时,胡亥都有点不好意思看李斯那张焦灼的老脸了。 到底胡亥是皇帝,李斯也不能指责他什么,只能咽了这口气。 就在君臣俩尽量维持表面和谐的时候,章邯军中传来捷报,说是反王武臣被诛。 而杀武臣的大将李良,在特使劝说下,领数万兵马来降。 特使二人,曰夏临渊,曰李甲。 胡亥大喜,这个夏坑坑和李甲,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嘛! 就知道朕这眼光错不了! 章节目录 第30章 秦二世这 章邯曹阳征战, 夏临渊在外游说,胡亥在宫中也没闲着。 他跟众臣盘点了朝中能用的将领,把可用人马调给章邯驱使,为章邯和李由打好后勤战。同时, 他施行的新政, 要发布《语书》, 下到各郡县去,让每个黔首都知晓才行。 在新政的细则上, 胡亥跟李斯起了分歧。 或者说, 这分歧早就有了,只是之前周文攻破函谷关, 于是君臣都默契地没有激化矛盾,先解决了当时眼前最要紧的战事。 这会儿周文败退, 与章邯在曹阳对峙。 朝廷得到了喘息之机。 于是之前胡亥和李斯搁置的争议, 就又摆上了台面。 那就是关于是否继续用苛政严法来统治黔首。 其实秦朝律令庞杂详尽, 但是基本都很有道理;有的甚至比现代法律, 对人更有道德上的要求。 比如胡亥灌醉司马欣那次问的最后一个问题。 如果街上有人把路人砍伤了, 围观者不救援, 要处罚围观者吗? 按照秦朝法律,距离百步之内,不施以援手之人, 要交两副甲的钱作为罚金。 而现代看到路上出了车祸, 照走不误的人多了, 也没有什么法律制裁, 只是民众可能会道德上谴责一下而已。 胡亥对秦朝大部分的法律都没意见,唯一想要改变的,就是废除肉刑。 挖鼻、扣眼、割耳朵、剁脚…… 这种肉刑,人一旦被判了,之后基本就是个废人了。 可是李斯坚持不能废除。 皇帝和丞相起了争执,与会的众臣都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这次廷议的参与者除了胡亥、李斯,还有博士仆射周青臣、新晋廷尉司马欣、右丞相冯去疾,以及赵高。 周青臣不说话是因为怕惹祸上身,他本人没什么立场。 司马欣不说话,是因为他个人观点是支持李斯的,但是他又是陛下一手提拔上来、飞黄腾达的。所以司马欣不说话,是出于为胡亥着想的角度,还挺“知恩图报”的。 至于右丞相冯去疾,则是觉得两边都有道理,打算回去想想再做计较。 再说赵高嘛……他另有自己的小算盘。 胡亥把自己认为很充分的理由罗列了一遍,“众卿,刑罚如此重,那些黔首为了逃脱罪责,也会起反心的!反正听从朝廷的也差不多会死,造反也有可能死,那为什么不造反呢?再者,朕为皇帝,天下黔首皆是朕的子民,朕如何忍心把一个个健全的人给处置成残废呢?况且,如今正是国家用人之际,珍稀人力还来不及,又为何要反过来去戕害呢?” 胡亥说了这么多,李斯只四个字就给驳回去了。 这四个字便是“以刑去刑。” 以刑去刑,是说用刑罚止住刑罚。 具体来说,就是从重量刑,使黔首因为畏惧而不敢犯法,以此达到天下不需用刑的效果。 因为小儿子李甲的事情,李斯其实这会儿对胡亥颇为窝火,好在后来李甲平安,还立了功。 偏偏于公于私,李斯不能找皇帝的麻烦。 这下好,胡亥撞到枪口上来。 李斯火力全开,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把个胡亥说得头晕脑胀、不知今夕是何夕。 以刑去刑这个办法也不是李斯提出来的,而是《商君书》中“靳令”篇所载。 商鞅变法,是秦国后来能够一统六国的基础。 李斯把商鞅的办法搬出来,众臣都点头。 当然李斯反驳胡亥,并不只是出于私心。在李斯看来,他已经七十多了,在大秦经营三十多载;而胡亥是个年轻的帝王,从前长于深宫,继位后又总是做不靠谱的事儿。 新君突然说要变法,正值天下如此动荡之时,李斯哪里能答应。 李斯这么想,其他臣子大半也是这么个想法。 胡亥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名人论点驳回去,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一时众臣都退出去了,只有赵高留了下来。 胡亥看他一眼,“有事儿?” 自从那夜阿旁宫殿前看了十二金人,赵高颇为收敛了,在最近的战事中,为后勤工作也出了不少力,尤其是督工战车这方面,发挥了很大作用。 所以胡亥又让他回到廷议中心来了。 赵高凑上来,笑着,略带为难道:“陛下,小臣有一事想提醒陛下。” “你说。” 赵高就说了,“陛下呐,丞相李斯原本是上蔡人,跟这会儿造反闹事的贼人陈胜可是同乡呐!荥阳的事儿为什么会拖这么久?还不是因为三川郡守李由在那里守城,这可是丞相李斯的长子。小臣听说,正因为是同乡,所以李由防守贼兵也不尽心……” 胡亥面不改色听他胡说八道。 赵高见皇帝听得认真,越发凑上来,压低了声音,神秘又可怖道:“陛下,小臣还听说……甚至李由跟那个反贼陈胜有过书信往来!哎呀,这可真是吓死人!” 胡亥淡声道:“可有证据?” 赵高一愣,诚恳道:“正是因为此前一直没有真凭实据,所以不敢贸然奏知陛下,一直到今天,小臣见左丞相李斯对您无状,恐怕他有不臣之心——万一李氏与反贼勾结……” “糕糕呐。”胡亥叹了口气。 赵高听陛下叫得亲密,胸口一热,心中一喜,只道跟李斯的大仇就要报了! 胡亥一巴掌拍在赵高脑袋上,“你可做个人吧!” 赵高捂住脑袋,一时没反应过来——刚才廷议上,陛下明明对李斯很是不满啊! 以他对陛下的了解,陛下绝对已经把李斯怀恨在心,只等他递个借口上去,就会发作李斯的。 又是哪里出了错? 胡亥卷起竹简敲赵高脑袋,“人家儿子在前线浴血奋战,你还想着进谗言报私仇——你说你丢不丢人!丢不丢人!” “陛下,小臣……小臣冤枉呐!”虽然的确就是胡亥说的那么回事儿,但是赵高是万万不能认的。 被敲得满头包,赵高夹着尾巴退下了,留下胡亥哭笑不得。 这一次论战失败,倒是激发了胡亥学习的心。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呐! 胡亥一声令下,什么《商君书》《鬼谷子》《左传》《列子》《韩非子》,统统都到了他案上来。 不就是会引经据典吗?朕也能! 这一日,他正伏案苦读,看着看着,倦意袭来,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梦中,他见到一位高大亲近的男子,那人着黑袍、神色威严、目光幽深。 他仿佛是变回了小时候,因为在他看来,那男子实在高大,令他要仰着头去看。 “父皇。” 梦中这一声喊出来,胡亥便惊醒了。 他定定神。 自此遇刺之后,他便时不时会做这样的梦,也许是原主散落的童年记忆吧。 胡亥怕再睡着,起来伸个懒腰,抱起爱犬小二郎,打算到宫中走走,再回来继续。 宫中有一渠清溪,蜿蜒流出宫外,汇入渭河。 胡亥沿水徐行,忽然见溪畔出现了一丛被摘下来已经半枯萎的鲜花,还有各色丝线。 “那是什么?” 宫中一物一品皆有定规,突然冒出这么随意摆放的物品来,很是显眼。 侍者阿圆道:“不知道是谁那在哪里的。” 事关禁中,不敢大意,于是把溪畔做活居住的宫女们都聚集起来问询。 胡亥本就是要散心,弯腰鞠水,漫不经心听着阿圆询问。 众宫女忽然被询查,都唯唯诺诺,生怕大祸临头。 内中独有一位宫女不同,主动站出来,朗声道:“大人有所不知,这是前些日子七月七日,奴婢们遵照旧俗,向天上织女乞巧,所留下的鲜花与丝线。” 原来自战国以来,人们便有了对于织女星和牵牛星的想象。 这会儿宫中女子之间,已经有了在七月七日向织女乞巧的习俗,只是还没有在民间流传开来。 原来是七夕已过。 清凉溪水自胡亥手中滑落,徒留满掌湿滑。 胡亥想起前世七夕时,作为一只单身狗与兄弟们聚会的欢乐轻松;现在想起来,真正已是隔世,不禁顿生怅惘。 侍者郎官都远远跟在后面,胡亥独立溪畔,低头望向溪水,见里面只有自己和云朵的影子。 称孤道寡,这就是帝王呐。 章节目录 第31章 秦二世 正在胡亥临水感慨之时, 一旁有女声柔媚道:“初秋气燥,奴为陛下奉汤水。” 看时,正是方才站出来朗声回答的宫女。 胡亥这才看清,见这宫女竟是位殊色丽人, 柳眉樱口, 是一种有别于秦地女子的柔婉。 汤水, 胡亥是没有喝的。 但是他跟这位殊色丽人聊了聊天。 “姓名叫什么?” “奴唤作刘萤。” “流萤?”胡亥微讶,这名字很有诗意啊, “你是官宦之女?” “奴婢不记得了。” 胡亥观她年纪, 不过十六七岁,若是六国贵族或官宦后人, 国灭之时恐怕还不记事儿。 胡亥转向阿圆,问道:“宫中如这般宫女有多少名?” 阿圆道:“原有三千名, 自陛下登基后, 扩增至万名。” 胡亥:…… 原主真是净干好事了。 不只是宫女扩增, 原来的秦二世还把拱卫咸阳宫的中尉军扩建到了五万人。 为了供给这些人吃喝, 把咸阳附近郡县的粮食都耗完了, 以至于当地农民都吃不到自己种的粮食。 胡亥问刘萤道:“若有机缘让你返乡, 你愿意吗?” 刘萤讶然,半响,感觉皇帝不是诈问, 道:“若能返乡再见爹娘, 奴愿毕生为陛下吃斋祈福。” 胡亥观这刘萤行事言语, 虽然她口口声声不记得幼时事情了, 但是明显能感觉到出身不凡。 提到爹娘,刘萤仿佛触动了衷肠,垂头不语,婉转动人。 胡亥赏了她两匹丝绸,便让她退下了。 他当然不是闲的没事儿瞎聊天,而是在考虑怎么节俭用度、收拢民心。 不过,独宿了快俩月的皇帝,忽然赏了一位貌美宫女两匹丝绸,落在有心人眼中,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这等有心人,赵高说自己排第二,就没人敢排第一。 此节容后再表。 却说这段日子,得到陛下封赏的人里面,刘萤属于根本排不上号的。 不必提章邯军中奋勇杀敌的原骊山奴,各自按照军功封爵,更是被允诺了自由之身。 自由,比什么都更能激发囚徒们的作战热情。 而夏临渊和李甲也有封赏。 只不过,李甲的封赏被他爹李斯给坚决辞掉了。 李斯当时的话翻译过来,意思就是,虽然碍着陛下的面子,我不能现在把李甲那小子抓回来;但是按照家法,他这一顿打是免不了的,如何还能给他封赏,岂不是要惯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当然了,李斯虽然这么说,其实内心深处,还是怕小儿子出事儿。 只是封了个中郎将,小儿子就为了皇帝上前线卖命去了;这要是再给更高的封赏,那傻小子怕不是要马革裹尸来偿报。 不能封赏,坚决不能! 比起来,夏临渊就没这个忌讳了,可是他得到的封赏很奇怪。 皇帝赏了他和李甲各自黄金二百镒,另外,还给夏临渊封了个“抱鹤真人”的虚衔,没说什么品秩,也没说管什么事儿。 就是……听起来挺高端、冒着仙气儿。 夏临渊念叨着,“抱鹤真人,抱鹤真人——陛下这封赏好生奇怪。” 李甲笑道:“有什么奇怪的?有封赏就不错了,我还担心陛下罚我们呢。” 夏临渊奇道:“你我引了李良带数万兵马,归降于章邯将军,这是大功啊——陛下为何会罚我们?” 李甲笑道:“可是我们差点被李良给杀了啊。” 夏临渊摇头道:“你可真笨!结果才是重要的。再说了,反正过程也没人知道……” 李甲笑容一僵。 夏临渊看着他,脸慢慢绿了,“你不会是……” “我奏章里都告诉陛下了。”李甲是个老实孩子,把自己和夏临渊怎么做了个半个月阶下囚乖乖交待了,不吹不黑,很真实。 夏临渊绿着脸,瞪着李甲,仿佛第一天认识他。 李甲也反应过来了,“你也上了奏章?” 夏临渊艰难点头。 “你奏章里怎么说的?” 夏临渊:…… 看陛下封了“抱鹤真人”这个名号给他,就知道夏临渊奏章里是怎么吹的了。 如今夏临渊和李甲在章邯军中,因为是特使,刚来就带了归降的数万人马,所以地位还是比较超然的。 军中细务,如果夏临渊和李甲愿意了解插手的,章邯并不约束。 当然,李甲忙着跟军中好汉单挑,夏临渊忙着熏陶仙人气质,都没空理会这些俗务。 章邯如今与缩在曹阳的周文对峙。 周文军中有了逃兵,章邯军中的骊山刑徒出关后也偷溜了不少,所以双方现在都按兵不动,等待后方支援。 章邯等的,是附近县的秦国精兵;周文等的,就只能是陈胜派来的人了。 可是陈胜此前的战略方针里,主力交给了吴广,这会儿被李由拖死在荥阳。 剩下的几路人马,武臣自立为赵王又被李良杀了。 西路的周市拿下魏地、立了昔日魏王后人宁陵君魏咎为魏王,自己登上了人生巅峰。 有武臣、周市这样的好榜样在,陈胜之前派出去的将军们都有样学样。 要么自立为王,要么找个不知真假的六国后人立为王。 陈胜手中,已经没有听他差遣,愿意支援周文的兵马。 只除了被李由拖住的吴广所率十数万人马。 章邯在与周文对峙之中,唯一要担心的,便是吴广是否会抽兵来增援周文。 如果吴广只留一小部分兵力,反过来拖住李由;率大军驰援周文。那么形势对章邯便不利了。 章邯把这担忧跟特使夏临渊讲了。 毕竟,特使是一来就带来了数万人马的高人。 夏临渊听章邯说完,昂着下巴,仙气儿飘飘道:“这有何难?待我为将军谋划。” 章邯拱手道:“先生要用多少人马?” “不需一兵一卒。”夏临渊气势惊人,指了指自己鼻子下面,“这是什么?” 章邯一愣,不确定自己领会到的是不是夏先生的意思,“……嘴?” 夏临渊摇头,道:“舌头。” 夏临渊抱着仙鹤,拽着极不情愿的李甲,一走一趔趄出了军营,歌曰:“先有虎父后有儿,夏家贤名遍四海;从来攻战不需兵,一根巧舌安天下。” 李甲:……我要拔剑了啊啊啊啊啊! 而胡亥在宫中,也正为解决各地热火朝天的反秦局面而绞尽脑汁。 这段时间以来,各地不停上报紧急军情,一会儿是周市立了魏王,一会儿是从前齐国的贵族田儋自立为齐王,一会儿又是武臣旧部韩广自立为燕王了。 这还是能说得出名号的,底下小县城里,趁乱造反的就更多了,数不胜数。 这些造反的人里面,有的是六国贵族后人推波助澜,有的是当地犯了罪的青年趁机翻身,当然他们都有民意基础——那就是天下苦秦久矣! 胡亥新政虽然颁布了,可是离真正贯彻实施到帝国的每条脉络分枝,少说也要一二年光景。 更何况如今四处造反,很多县里的政府机构已经趋于瘫痪。 在这种情况下,胡亥决定写信。 招降信,或者说招安书,把各路梁山好汉请下山来,再让愿意下山的去攻打不愿意下山的。 招安书大意便是,朝廷大赦,只要英雄愿意归顺,从前过错既往不咎;而且按照英雄所带兵马人数,封赏相应的爵位官职。 这样的招安书发出了近百份。 全国上下,正在进行造反活动、准备进行造反活动的各路人马首领,基本人手一份。 连这会儿在芒砀山流窜,黑瘦得跟猴儿似的刘邦,也收到了一份。 诸组织大小首领收到了一模一样的招安书。 唯有一人收到的不同。 那便是未来的西楚霸王,如今正追随叔父避祸吴中、筹备造反的项羽,时年二十四岁。 章节目录 第32章 秦二 先说其它的造反首领。 比如说芒砀山刘邦。 提起刘邦来, 总感觉他跟二世胡亥、项羽是一辈人。 其实刘邦跟秦始皇才是同龄人。 刘邦出生于公元前256年,秦始皇出生于公元前259年,论起来,秦始皇只比刘邦大三岁。 也难怪刘邦当初看着秦始皇的车驾会感慨“大丈夫当如是也!” 完全就是秦朝版本的人生焦虑:“你的同龄人已经做了皇帝, 你却还在当亭长”。 所以在公元前209年这个时间, 刘邦已经四十八岁了, 与之相比,年方二十四岁的未来西楚霸王项羽, 就像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同时代, 除了五十岁的张良,没有人像刘邦这样, 称得上是一位饱经世故的政治强人。 刘邦虽然比起项羽这样的贵族之后,出身差了点, 但还是碾压同时代不少人的。 他少年时曾经想去魏国公子无忌府上做门客, 结果路上走着走着, 到了才知道——他的同龄人嬴政刚把魏国给灭了。 真是尴尬。 当时张耳是魏无忌的门客, 在魏国被灭之后, 收揽了一批人, 其中就包括刘邦。 当然最后也都散了。 不过这说明,刘邦也是游过学的人;能做个亭长,那至少也能识字断案。 刘邦从亭长变成芒砀山上的游民, 是因为去年押送民夫去骊山修墓的时候, 他把人都给放了。 有人说是因为他喝醉了酒, 一觉醒来发现人都跑了;有人说他押送的都是乡亲, 放了是舍己为人,特别棒。 其实人们都不知道此中内情。 刘邦之所以干脆上了芒砀山,是因为一个人:夏侯婴。 夏侯婴比刘邦小二十岁,时年二十七岁。从前刘邦当亭长的时候,夏侯婴给他赶车、迎来送往,没事儿的时候俩人就一起聊天,聊到什么程度呢?聊到太阳都挪了地方,怎么都是大半天过去了吧。 刘邦广交游、多见识,说话又幽默俏皮,还对着秦始皇想“大丈夫当如是”,聊起天来自然有他的魅力在。 夏侯婴就是刘邦的拥趸,为他赶车,为他坐牢,此后还为他捡了逃跑路上推下去的那俩孩子。 却说夏侯婴做了县里的试用官吏,结果跟刘邦聊天的时候,俩人开玩笑比试比试。 夏侯婴心道,你再怎么牛逼,也四十七了,难道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还打不过你吗? 结果刘邦还真就打败了夏侯婴,不仅打败了夏侯婴,还给人打伤了。 于是刘邦就被有心人告了一状。 按照秦朝详尽的法律条例,刘邦为亭长,官吏伤人,加重治罪。 刘邦当然不能认啊。 夏侯婴也力证刘邦无罪,为此被牵连坐牢一年多,挨了几百板,但始终咬牙力保刘邦,最后帮刘邦脱了罪。 两个人交情实在是好。 可是这一批要去骊山修墓的农夫里就有夏侯婴。 刘邦早有造反之心,被这事儿一触动,干脆把大家都放了。 造反这件事儿,刘邦是早有想法了;可是最起劲的鼓动者,却是夏侯婴。 简直就是天天在耳边叫,“大哥,咱们造反吧?咱们举事儿吧?” 芒砀山莽莽森森,是个藏人的好地方,自古以来就是不法之徒安居乐业之所。 跟着刘邦上山的好兄弟共有十来个,一年下来发展到上百人。 而芒砀山上原本还有一伙占山为王的山匪,老大叫紫蛟龙王虎,生来一张紫脸膛,好力气。 凭刘邦的口才为人,两班人马在芒砀山上竟然也相安无事。 朝廷的招安书,往芒砀山上送了两份,一份给刘邦,还有一份给了紫蛟龙王虎。 看了招安书,夏侯婴急道:“大哥,咱们可不能归顺朝廷!咱们得造反呐!大丈夫当如是!” 山上待了一年,刘邦饿得面黄肌瘦,见兄弟们也都不成样子,闻言笑道:“小夏啊,你很优秀。这事儿吧,要不找萧何来,看他怎么说?” “问他做什么?难道大哥还想归顺朝廷不成?” “滚你妈的,老子像是那种人吗?”刘邦笑呵呵道:“萧何上次传信来,不是说县令想造反吗?咱们问问事情如何了——要是能一起造反,岂不是更好?” 夏侯婴挠头笑道:“是我误会大哥了。” 萧何趁夜上了芒砀山,先道:“我已劝服了县令。请沛公清点好人马。等我们迎您进城起事。” 刘邦笑呵呵道:“萧何,我就知道你是个优秀的人。”他把招安书递过去,“你怎么想?” 萧何两三眼看完,道:“不知朝廷用意。沛公何不劝紫蛟龙王虎归顺朝廷,咱们看朝廷如何待他。若果真如这招安书上所言,咱们也可一试——归顺之后,善加经营,再图起义大业,基础岂不是更牢固?成事岂不是更有把握?” 刘邦笑呵呵夸道:“萧何啊,你可真他娘的优秀!” 章节目录 第33章 秦 萧何此来, 顺便还帮吕雉给刘邦捎带粮食衣物来。 吕雉,是刘邦的妻子,已为刘邦育有一对儿女,便是历史上后来的鲁元公主与太子刘盈。说起来, 吕雉嫁给刘邦, 当年叫下嫁。 虽然刘家在沛县算是比较富裕的人家, 家中几个儿子都读过书。但刘邦从小不干正事儿,还没结婚就先弄出个私生子刘肥, 直到 三十好几了, 才因为一次蹭吃蹭喝,娶到了小自己十五岁的富家女吕雉。 吕雉的父亲吕公躲避仇家纠缠, 举家从砀郡单父县搬迁到沛县来。有人说这吕公是吕不韦的族人,当年为避吕不韦之祸;也有的人说吕公是齐国始祖吕尚的后裔。总之, 历史上留名的人总能给自己找到点牛逼的祖宗。 吕公之所以会选择沛县作为乔迁之地, 也是因为他和沛县县令交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沛县县令想为自己儿子求取吕公的女儿, 也就是吕雉。 吕雉字娥姁。 从小字便能看出吕公对这个女儿寄予厚望。吕公也的确是这么做的, 一直把吕雉留在家中, 要择一“贵婿”。 吕公来到沛县之后, 在一次沛县县令举办的酒席上,与刘邦宿命般相会了。 这种县令举办的酒席,吃什么不重要, 其实是给底下的人一个贿赂的机会。 当时安排酒席座次的是萧何, 他规定贺钱超过一千的才能进屋吃酒, 不够的就在院子里坐了。结果刘邦来了, 他本就与萧何交好。萧何其实也就是送个人情,让他到屋里吃酒——谁知道刘邦喊出了“贺万钱”,其实一个大子儿没有。 可是吕公不知道刘邦这人啊,一听“万钱”,心道,这是哪个土豪来了,我得见见。 萧何没想到刘邦胆子这么大,你说你悄悄混顿好饭吃也就算了,你非吃出事儿来。于是萧何就对吕公说,“刘季这个人,总是说大话。”这是对他自己的免责声明。 但是吕公已经相中了刘邦。 前文说过,刘邦自幼广交游,一直到三十五六都没结婚,也不事生产,那他的时间都花在哪儿了?交朋友啊! 所以说术业有专攻,刘邦在交朋友这事儿上既有天赋、又下了苦工。 可以说,只要他愿意,不管是学文的还是习武的,不管是做官的还是屠狗的,都能跟他一见如故。 比如张良,韩国相国公子,怀揣《太公兵法》无人理解,跟刘邦一见面一说,就感慨了“此殆天授也!”,换成现在的话就是刘邦可真是个天才啊。 且说吕公与这刘邦一见如故,又会点相面之术,立时就感觉刘邦以后一定是个人物! 吕公当时就决定,把女儿吕雉嫁给刘邦! 为这事儿,吕公的妻子还跟他吵架,“当初你说要留着娥姁,给她找个贵婿。县令的儿子你都看不上,现在可好,你给她找了个小亭长——还带着私生子的。” 吕公摆手道:“你不懂的,这刘邦是个成大事儿的人。” 吕雉就这么嫁给了比自己大十五岁的刘邦,一过去先面对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儿子”刘肥。可是吕雉性格坚毅,又有父亲教诲,在刘家上侍公婆,中奉兄嫂,下养子女,勤勤恳恳,毫无怨言;养蚕织布,自力更生。 再考虑到她富家女的身份,这个时期的吕雉可以说是模范妻子了。 可就是这么模范的妻子,因为丈夫,却坐了牢。 刘邦放了送去骊山的囚徒,一句“你们都跑吧,我从此也要藏匿起来了。”收了众民夫的心。 可是他往芒砀山一藏,却是牵连了妻子吕雉。 官府抓不到刘邦,于是把他妻子吕雉抓去坐牢了。 可是官吏还是太嫩,这才哪到哪儿?刘邦岂会因为这个就露面?他还是藏在芒砀山,吃得虽然清淡点,但是不妨碍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还是萧何看不过去了,与刘邦的另一个朋友曹参一起,把吕雉从牢里救出来了。 萧何和曹参放在一起,像不像一个成语——萧规曹随? 这个成语就是从曹参来的。 说的是刘邦得天下驾崩后,刘盈继位,为惠帝;彼时萧何也挂了,曹参为相国。 曹参整天饮酒作乐,也不理政事。 刘盈心道,曹相国难道是看不起我?于是他让曹参的儿子,找个机会劝劝曹参。 结果曹参把自己儿子打了二百板子。 这就很尴尬了。 刘盈道:“是朕让他问的,相国为何打他?” 曹参就脱帽请罪,道:“您觉得自己比先帝如何?” “不如。” “小臣比萧何呢?” “……也不如。” 曹参道:“那咱们就照着他们定下来的规章制度办事儿。不会有比这更好的了。” 刘盈还能说什么? 为了不干正事儿,曹参也是煞费苦心了。 不过汉初百姓对曹参评价倒是很高,因为曹参信奉黄老之术,不怎么折腾百姓。 总之,曹参是很服气萧何的。 两人现在虽然同在沛县为官,可是萧何是主吏掾,作为县令的高级属官,主管群吏进退、人事任免,相当于一县的人事主管;而曹参是沛县狱掾,是狱曹的属官,相当于后世的典狱长,同时负责督促各地亭长捕盗贼。 而刘邦,作为泗水亭亭长,则是被曹参督促的对象。 所以从官职上来说,萧何是曹参的上级,而曹参又是刘邦的上级。 刘邦能跟直属上级和大上司都搞好关系,处成兄弟,简直牛逼大发了。更牛逼的是,他换个体系,还能让俩上司做了自己的下属。如果刘邦生在现代,一定是个绝对厉害的直销头子,虽然自身地位平平,可是能拉拢一堆社会能量巨大的人给自己做下线。 且说萧何心甘情愿为刘邦这么个小亭长奔走,送粮送衣。 粮食衣物都是吕雉给准备的。吕雉一般都是亲自来送,这次因为要照料生病的儿子,所以才托给了萧何。 除了粮食之外,还有两扇熏狗肉。 狗肉是樊家送来的。 吕雉的妹妹吕媭嫁给了家中世代屠狗为生的樊哙。 刘邦从前做亭长的时候,就经常追着樊哙吃白食,成了连襟之后,吃起来就更方便(?)了。 樊哙也服气刘邦,毕竟世上少有白吃你狗肉还能叫你心里舒坦的人。 所以这会儿,樊哙也跟着刘邦一起藏在芒砀山上。 刘邦一听说有狗肉,眼睛一亮,却是笑道:“走,掰两根狗腿,咱们去会会紫蛟龙王虎。” 萧何明日还要应付县里公务,不能多陪;跟着刘邦去的,乃是妹夫樊哙与车夫夏侯婴。 虽然是自家的狗肉,但是樊哙因为特别服气这个能混的姐夫,所以也没啥意见,力气大也不用刀,上手扭了两根狗腿肉下来,抗在肩上,在前开路,引着刘邦往紫蛟龙王虎的山头去了。 夏侯婴则是跟在后面,追着问道:“大哥,萧主管怎么说?事儿成了吗?” “老子想做的事儿,有不成的吗?”刘邦笑呵呵道:“就说说进城之后,你俩想做个什么官吧。” “真的?”夏侯婴惊喜叫道,笑道:“我就知道大哥的事儿没有不成的——大哥您看我干个啥合适?” 刘邦笑道:“你和我妹夫都是勇武有力之人,我看至少得干个大将军。” 一句话夸得俩人美滋滋,樊哙只觉浑身生出无穷力气、能连屠百来只狗不带停的;夏侯婴则是觉得还能再给刘邦赶车一万年! 另一个山头上,紫蛟龙王虎对刘邦的感觉有点复杂。 按说,他每次跟刘邦见面,总是能被对方的言谈弄得心里舒舒服服、高高兴兴;可是另一方面,他自己落草为寇,十来年才聚起一帮兄弟,可是刘邦才来没一两年,就跟他不相上下了。而且这刘邦还认识县里的大官,是个人物。 所以王虎一方面想跟刘邦做朋友,一方面又有点上不得台面的嫉妒。 山下小喽啰一见是刘邦,早飞奔上去通传了。 王虎坐在堂中等着。 上山路上,夏侯婴帮忙扛着狗肉,不忿道:“这王虎好大的架子,也不亲自出来迎接大哥。” 樊哙也道:“可惜了这两根好狗腿。” 刘邦笑道:“人的脾气种种不一,哪里都能像咱们这么随和会来事儿呢?” 又是一句话就说得夏侯婴和樊哙都美滋滋了。 等刘邦三人进了大堂,王虎才起身来迎,坐下两列小弟也纷纷起身。 刘邦笑道:“家里人捎来点吃食,叫我给王大哥也送点——咱们在这里安身,托赖王大哥照拂了。” 底下小弟交接了狗肉。 山上难得荤腥,众人都忍不住咽口水。 王虎听刘邦喊自己大哥,又见他家人都知道自己,还来送狗肉,可见自己名声广传扬,忍不住笑道:“嫂子客气了,刘大哥快请坐。”又呵斥底下小的,“还不去备酒!” 一时酒菜上来,刘邦与王虎推杯换盏,正喝得高兴,却见刘邦叹息一声,忽然垂眸不语。 王虎奇道:“刘大哥这是怎么了?” 刘邦苦笑道:“我听说山下如今改了律令,减了赋税,不禁想,要是还能下山与家人团聚就好了。” 一旁小弟道:“如今不是朝廷招安吗?刘大哥既然有心,何妨下山?” 刘邦讶然道:“什么招安?” 难道刘邦没有收到招安书? 王虎心念如电转,先呵斥那小弟,“喝糊涂了就知道乱说话!”又旁敲侧击问刘邦,“大哥与县中官吏多有交好,若真想下山,找他们通融一二,还怕没有出路吗?” “法令严苛,何处能通融呢?”刘邦又叹道:“便是朝廷果真又招安,招的也是像王大哥这样已成气候的,刘某不过一介逃犯,哪里能有被招安的福分呢?” 王虎哈哈一笑,岔开了这个话题,心里却忽然大满足,原来朝廷这招安书给了自己,像刘邦这等尚且没有。他那原本还在两可之间的心,就此定了下来。 是夜,等刘邦等人一走,王虎即刻便派人往县里传信,要打听究竟招安要如何。 刘邦与樊哙、夏侯婴踩着月光回去,虽已薄醉,年近半百,可是双眼精光四射,有少壮者之元气,却无少壮者之躁意。 章节目录 第34章 秦二 王虎这一归顺, 却影响了沛县县令造反的心。 原本因为蓟县陈胜吴广造反,从者云集,周边郡县的黔首们多有杀死本地官吏来响应的。沛县距离蓟县不算远,也受到了这股“革命”热潮的波及。 自陈胜吴广造反以来, 沛县县令出门都不敢不坐马车了, 只觉路上遇到的青壮年, 个个朝他看来的目光里都写满了“吃人”二字。 陈胜吴广造反之初,形势一片大好, 迅速占领了陈郡, 成立了张楚政权,而且带兵所到之处, 不战而胜。 这沛县县令就很慌了,生怕哪天睡梦中就被黔首冲进府衙割了脑袋。平心而论, 他虽然不是个坏人, 可也不是什么好官, 这么几年下来, 黔首对他可没什么敬爱之心, 怨恨之心怕是不少。更何况这种躁动的氛围下, 青壮年们没事儿还要找事儿,更不是能用道理约束的。 在这种情况下,县令找了萧何来商量, “要不咱们也造反吧?免得陈胜吴广打过来, 又或者被黔首割了咱们脑袋。” 萧何慢条斯理道:“可以呢是可以, 不过造反得有一帮小弟才行啊——我给您推荐一伙人。从前泗水亭亭长刘邦, 这会儿带人在芒砀山流窜呢。刘邦在县中混迹这么多年,县里的游侠浪荡儿都服气他做大哥。狱掾曹参也认识刘邦,跟他交情很好。想必您也听说过刘邦的名号吧?咱们何不把他请来,一起造反呢?” 沛县县令也恐怕势力不够,同在一县,当然也听说过刘邦无政府组织首脑的名号,于是欣然答应,要萧何、曹参等去联络刘邦。 等到萧何联络回来,说是刘邦已经答应了,不日就带领众小弟入城。 沛县县令先是一喜,问道:“有多少人?” “百八十人吧。” 沛县县令一愣,他原本以为能跟着刘邦在芒砀山流窜的,不过是十几个当日跑了没回来的农夫,可是一听竟然有百人之多,不禁犯了嘀咕——这真要是把刘邦迎进来了,他携百人之威,又有萧何、曹参等人明里暗里相助,到时候是他刘邦做大哥,还是本县令做大哥呢? 沛县县令就犹豫了。 而且此时朝廷邸报传来,说是中央军章邯大破周文于戏水,而吴广也被阻于荥阳不得进,战况胶着,看起来朝廷军队当年横扫六国的余威犹在。 沛县县令的心,就此摇摆不定起来。他之所以要造反,也不是真有反心;不过是怕底下民众先造反把他杀了。所以名为造反,实为自保。若是朝廷能灭了陈胜吴广等人,那他还造什么反?回头再让朝廷把他给灭了不成?他放着好好的高级公务员不做,做什么反贼呐。再加上刘邦势力超出他的预期,沛县县令越发不想造反了。 可是毕竟此前已经跟萧何等人约定好了,半路回头,路也不是那么好走的。 所以沛县县令还没跟萧何提过自己动摇的心思。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紫蛟龙王虎带着百来人从芒砀山下来,呈上朝廷送来的招安书,归顺了。 紫蛟龙王虎这窝山匪,盘踞芒砀山已经有十数年,从沛县县令还没来的时候,他们就在山上生根了。沛县县令对王虎等人也是很无奈,明明是山匪应该剿灭,但是派兵攻打根本找不到人,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在一定范围内劫掠过往商客。 如今,连这窝生根的山匪都下山来投奔朝廷了,他还反个什么劲儿啊? 沛县县令吃了颗定心丸,决定不反了。 一旦决定不反了,沛县县令再看萧何、曹参二人,不由得心中嘀咕:这俩人同为朝廷官员,怎么当初劝我造反劝得那么起劲呢? 但是沛县县令依托着自己一县之长的身份,并没有太在意底下人的看法,一旦确定改了想法,直接就看萧何坦白了,“我看啊,咱们也别造反了,连紫蛟龙王虎这窝贼人都下山来投奔朝廷了——你叫那刘邦在城外找个地儿,种菜养□□。大家安居乐业,不是很好吗?” 交代完了萧何,沛县县令亲自请王虎吃席。虽然他瞧不上王虎的为人出身,但是朝廷有令,凡是来归顺投降的,一律按人马高一级接待。 紫蛟龙王虎哪里想得到自己一下山,能得县令亲自陪酒,一时喝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两厢畅饮之时,却急坏了萧何、曹参二人。 当初立劝县令造反的是萧何,负责联络刘邦的则是萧何、曹参两人,现在县令忽然改了主意,要继续吃皇粮,可不就把萧何和曹参给摞在半路上了么? 有了这一节在前,此后有沛县县令在,萧何与曹参仕途上再难有向上的余地——能不能躲过县令秋后算账还不一定呢。毕竟如果县令铁了心要继续做朝廷的官,那么他曾经想要造反这事儿一定不能给别人知道。不巧的是,萧何、曹参都参与了造反的谋划。而萧何不傻,知道这世上如果有三个人能保守的秘密,那么一定是其中有两个死人。 这道理,县令也许想明白了只是还没动手,也许没想得太透彻,所以给了萧何可乘之机。 萧何可不能让县令把这事儿想明白了。 趁着县令与王虎饮酒,萧何连夜出城,直奔芒砀山,寻刘邦报信。 “刘大哥,事情不妙,县令不反了。”不愧是萧何,这样生死攸关的消息,他说来仍是慢条斯理的。 因为他舒缓的语气,夏侯婴和樊哙根本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刘邦却是立刻就懂了,振臂一呼,“众儿郎随我来!”当下清点人员,率领上百壮丁,或提木棍,或举锄头,浩浩荡荡,趁着夜色杀向县城。 到了城下,刘邦用箭送帛书入内,上书,“天下苦秦久矣!你们还要继续为秦朝守城吗?起义军马上就要攻破沛县城池,如果各位父老乡亲能诛杀县令,加入我的队伍,就能保全家室。否则,大家只是白白被杀。”一番话,软硬兼施,威胁与规劝并重,立刻就在城中黔首间传开来。 而萧何与曹参已提前入城,联络城内与刘邦相熟的子弟。 那些青年正是无事还要生非,此刻听了有这等热血澎湃的大事儿等着自己去成就,哪里还按捺得住?自古以来,再没有比造反更叫人激动的事儿了!更何况,这次造反还有人甘当首犯——刘邦!出了事儿有刘邦在前面顶着!兄弟们怕什么?抄家伙上啊! 又有跟着刘邦那百来号青年的家人族亲,也都纷纷出力。 最后竟聚起近三千人。 这三千人夜色中一窝蜂冲进府邸,见人就打,见物就砸,口中高喊,“诛暴秦!杀县令!”。 县令与刚归顺的王虎,醉意朦胧中,忽闻喊杀声大作,本就醉酒无力,更加上吓得手足发软,竟是动弹不得,生生被乱棍打死在堂前。 “县令死了!县令死了!” “县城是我们的了!是我们的了!” 夜色中,成千上百躁动的青年,被点燃了属于动物本能的野性,抢掠了县令府邸中的美妾娇婢。县令妻女被辱后,投井而死。 欲|望这只野兽,放出来容易,抓回去却难。 这样混乱残暴的情状,纵是萧何想要约束,却也无从约束起——众人若是恼了,混乱中一棍子打死他,那他也是白死。 直闹到后半夜,众人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些。 萧何在人群中说了几句话,因为闲聊声太大,始终没被人听到。 刘邦在旁看到了,一扯萧何,踢了夏侯婴一脚,“去,叫大家安静点。” “好嘞!”夏侯婴脆生生答应着,虽然熬了大半夜,人却精神极了,纵身一跃,跳到庭中石墩上,高声道:“别!吵!了!” 他中气十足,又站得高,一句话送到府邸内外,叫人听得清清楚楚。 夏侯婴照着刘邦的指示,又道:“萧主管有话说!大家先听着!”说完跳下石墩,给萧何让出位置来。 萧何无奈,只得爬上去,仍是慢条斯理道:“乡亲们,如今大事已成,却不能群龙无首。咱们能有今天的成就,全靠带头的刘大哥——我的意思是,咱们推举刘大哥做新的县令,你们说好不好?” 顿时内外应声如雷,“好!!!” 刘邦连连摆手,推脱道:“这怎么能行呢?快别闹了!沛令应该选个咱们县最有声望的人来才行,我这才哪到哪儿啊?你们快别抬举我了,咱们还是抓紧另选贤能,继续干后面的大事儿吧!” “就要刘大哥做沛令!”黑暗中不知道谁嚎了一嗓子。 立刻无数人跟着喊,“就要刘大哥做沛令!” “不是刘大哥,谁我都不答应!” “不是刘大哥,谁我们都不答应!” 萧何劝道:“沛公,您就别谦虚了——您是众望所归啊!” 刘邦笑道:“我哪里能当这沛公啊?萧何,你比我可优秀多了……” 这时候曹参站了出来,道:“都别谦让了,我说句公道话。咱们这样吧,从县里有声望的人中列出九名来,再加上刘大哥,一共十名。然后抓阄决定,取决于上天的意思,谁都没话说。” 萧何忙道:“我愿意做抓阄之人。” 众人都道:“萧主管最是细心公正,你来我们都放心。” 于是萧何在十张竹简上都刻下了刘邦的名字。 史书上记载,刘邦此后知道,于是感慨萧何是真的推崇自己、拥戴自己啊。 可是实际上,并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儿。 萧何会拥戴刘邦做大哥,而不是别人,这说明了他对刘邦领导能力的肯定。 可是萧何身为刘邦的大上级,为什么不自立呢? 盖因萧何乃是高级公务员,起义成了固然大善,可是万一不成呢? 从概率上来看,失败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一旦失败了,为首的人别想跑,落在朝廷手中那就是被诛三族;落在别的对手那里,大哥就算侥幸不死,也一定会被提防。 这就是做大哥的代价。 可是做老二就不一样了。 不管成与不成,换个地方,只要有能力,他照样还能做老二。 这就是为何自古以来,臣子可以投降;皇帝投降却只是死路一条。 这道理萧何明白、曹参明白,刘邦个人精难道能不明白? 所以火光下,看着萧何抽出来高举着那支写着自己名字的竹签,刘邦迎上去,笑呵呵道:“萧何啊,你可真他娘的优秀啊!” 一面说着,一面用力拍了拍萧何的肩膀,险些把人给拍趴下。 萧何被拍得连声咳嗽,露出个腼腆的笑容,慢条斯理道:“沛公,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章节目录 第35章 不皮了 却说刘邦已夺沛县之权, 自立为沛公,率领众少年豪吏, 如萧何、曹参、樊哙、夏侯婴、周勃等人,与县中子弟、王虎众小弟, 共计三千余人。 当下趁着高涨的士气, 刘邦决定去攻打胡陵, 众人都纷纷赞同。 闲杂人等退出,刘邦往榻上四仰八叉地一仰, 吩咐夏侯婴道:“叫俩侍女来给老子洗个脚。” 他在山上流窜了一年多, 又奔波了一整夜, 精神虽然好极了,身体却已经乏透了。 看了一眼还待着没走的萧何, 刘邦笑呵呵问道:“萧主管, 你也试试不?舒服着呢。” 萧何腼腆笑道:“我还得清点县里名册呢。”他话锋一转, 问道:“沛公, 咱们既然要打胡陵, 那此前所说响应招安一事, 是不是就作废了?” “作什么废?我看你是浪费!”刘邦笑骂道, “老萧啊,这就是你太君子了。咱们造着反就不能归顺了吗?” 萧何毕竟是读书人, 一时没跟上刘邦无赖的思路,“您的意思是说……” “你看, 朝廷不是说什么时候都欢迎咱们归顺吗?如今县城里的守兵虽然不足为惧, 可是郡中却有秦朝精兵, 若是朝廷调拨郡中军队来打我们,我们多半要落荒而逃。咱们先把归顺的意思递上去,朝廷就先紧着没归顺的了——咱们不就能借机发展发展?”刘邦笑呵呵把自己的意思一说。 萧何恍然大悟,他以为自己此前出的,先让王虎归顺再看动向的主意,已经够刁钻的了。没想到人外有人。 萧何长揖,心悦诚服道:“沛公高哉!” 洗脚的侍女已经来了。 刘邦笑呵呵道:“哪里哪里,我这不过是些无赖手段,比不得你做官的优秀。真不一起洗个脚?” 萧何忙辞别出去,安排递归顺书等事。 却说咸阳宫中,胡亥也是忙得焦头烂额。 天下烽烟四起,可不就忙坏了皇帝吗? “这么说朝廷除了章邯、王离二人,竟再无将才了?”胡亥连着几日议事,已是喉咙微哑。 御史大夫冯劫垂首恭敬道:“陛下,余者可以为章、王二人副手,却没有能独当一面之大将军。” “朕不要求是名将,只要能做主将就行。名将何其难得——有的一朝都不见得能有一个,朕现在还敢有这样的奢望吗?” 冯劫仍是恭敬道:“小臣所说,便是主将。若论名将,从前王离的祖父王翦老将军能算一个,除此之外,便是章邯、王离也难称名将。” 胡亥压住心中躁意,起身在大殿上绕行,太他妈缺人了! 真恨不能把这会儿不知道在哪儿受漂母一饭之恩的韩信给揪出来! 然而这念头也只能想想罢了,且不说这样寻人好比大海捞针,单是一个“帝王亲寻”的招牌砸下来,不等朝廷人马找到韩信,附近的反动势力早就近水楼台先得月把人弄走了。 胡亥扫视着殿内参与廷议的众臣,忽见站在左首的李斯嘴唇微动、欲言又止,忙道:“李卿有何高见?” 李斯抚着白胡须,犹豫一瞬,低声道:“昔日蒙恬蒙毅兄弟二人,有子尚在……” 原主继位后,在赵高怂恿、李斯纵容下,杀了原本驻守长城的蒙恬大将军,以及他的弟弟蒙毅将军;而后更是诛杀了蒙氏全族成年男子——只有不高过车轮的孩子才活了下来。 胡亥叹道:“不过七八岁的稚子,纵然是蒙大将军之后,又能如何?” 李斯低声道:“据老臣所知,当日蒙恬遭祸,有旧友暗中相助,保了两名已经成人的儿子出去。” 胡亥一愣,“此二子能做主将?” 李斯道:“虎父无犬子,可为偏师主将。” “劳李卿为朕寻来。” “喏。” 一向对自己的意见很是保留的右丞相冯去疾却忽然说话了。 冯去疾也是一把年纪,此刻颤颤巍巍道:“陛下三思。纵然这二子真有主将之能,然而与朝廷有杀父灭族之仇,果能为陛下尽忠否?” 胡亥道:“右相所虑极是。所以到时候,还要众卿为朕出谋划策,如何使蒙氏子回心转意,为我大秦出力才是。” 冯去疾便不再劝了。 除了叔孙通留下汇报任务完成情况,众臣都散了廷议。 大殿外,都已胡须雪白的左右丞相,两人互相拱了拱手。 冯去疾先道:“蒙氏已经覆灭,左相大人何必赶尽杀绝?连这二子也不能容吗?” 李斯笑道:“右相大人哪里的话——弟不过是为陛下分忧罢了。” 两人同朝为相,从前先帝以冯氏制衡李斯,两人彼此保持敬意、虽不亲密但绝无龃龉。 冯去疾叹了口气,不欲多言,拂袖欲去。 李斯又笑道:“再说,这二子能不能找到,还不是看您的心意吗?右相勿忧。”几乎是直指当初违抗圣旨保下蒙氏二子的人,便是当朝右相冯去疾。 冯去疾哼了一声,呆着脸当先走了。 “左相大人,对不住。”御史大夫冯劫给李斯道个歉,追着老父亲也走了。 李斯看着一前一后离去的父子俩,不禁又想起自己在前线的长子与幼子来,也不知他们那里情况如何了。 忙了一整天,胡亥直到夜深人静,才能喘口气放松一下,强撑着困意看了几卷书,才叫沐浴更衣。 他缩在浴桶水中,闭目想着纷杂的政务,一忽儿挂心章邯在曹阳是否追上了周文,一忽儿又担心荥阳城中李由的粮草还够不够,一忽儿又算着项羽若有回信这二日就该送到了…… 忽然肩头贴来一双柔荑小手。 胡亥吓得一激灵,反手擒住来人,回头看时,却是当日为他送汤的宫女刘萤。 刘萤吃痛不住,她也真要强,只闷哼一声。 胡亥放了手,怒唤道:“阿圆!阿圆!” 进来的却不是阿圆,而是另一个侍者,“陛下,阿圆去催水了。” “她怎得在此?” 那侍者惊恐道:“陛下,奴……不知……” “这要是个刺客,你也这么放进来?”胡亥动了真怒,翻身出桶,带起一阵水花。 刘萤与外面进来的侍者都跪了下去,战战兢兢。 胡亥裹上外袍,冷笑道:“谁叫你来的?” 刘萤颤声道:“回陛下,是郎中令赵大人……” “赵高?”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名字,胡亥一时哭笑不得,“他怎么跟你说的?” 其实当初被郎中令赵大人要求来服侍胡亥,刘萤并没有太多的情绪。 她自从幼时被掠入宫中,一直便知道,要么做个白头宫女,要么就为帝王姬妾。 她与皇帝见过一面。 他比想象中年轻俊美,人也和气,还说有机会让她们返乡。 他还赏了她两匹绸缎——也许这赏赐本就意味着什么。 穿上郎中令赵大人送来的香艳衣衫,刘萤一面在内心说服自己,一面却又忍不住绝望。 如果能回乡再见爹娘……如果能逃出这深宫…… 可是没有如果。 刘萤来了,她认了命。 可是万万没想到,那个她眼中还算和气的帝王,竟然震怒了。 他不爱她的美色吗? 刘萤匍匐在地上,看着那一角紫红色的衣衫被水沾湿,色泽沉沉起来。 “赵大人说,”刘萤声音微颤,却竭力保持镇定,“他说陛下日理万机,我们为奴作婢的,要晓得为陛下分忧。” “哦,怎么为朕分忧?” “奴不知……”刘萤轻声道:“赵大人说,奴只要让陛下高兴,便是为陛下分忧了。” “说得好!”胡亥忽然抚掌一笑。 刘萤又吓了一跳。 胡亥却已经伸手扶她起来,“你来得正是时候,朕有一事——还真只有你们能分忧。” ——你们? 刘萤跟着皇帝,一路进了章台宫。她听说过,这里是皇帝处理政事的地方。 “你识字吧?” “略识得几个。” “其实不认识也没事儿,朕让叔孙通教你们背会就是了。”胡亥把叔孙通编好的《新政语书》翻出来,自豪地往案头上敲了敲,笑道:“你们这一万宫女,凡是能背会这篇语书的,便能返乡。” 刘萤接过竹简,跪着默默看起来。 胡亥却是心里盘算着——这赵高,看来是不打算做个人了。 章节目录 第36章 真的不皮了 刘萤捧着《新政语书》细看, 越看越是惊讶,上面每一条都是利于黔首的政令。 “如何?”胡亥问道:“可是太过艰深了?”叔孙通到底是个儒生, 所撰文书虽然不算佶屈聱牙,却也并不是大白话。 刘萤轻轻摇头, 低声道:“奴都能通读, 并不艰深。”她顿了顿, 小心翼翼问道:“这些政令都是出自陛下授意吗?” “是啊。怎么了?” 刘萤只摇头,微笑。 胡亥问道:“你笑什么?” 刘萤笑道:“奴……为天下黔首喜悦。” 这一记马屁拍得胡亥通体舒畅。 他真想把叔孙通等人拎过来, 让他们现场学习一番, 什么才叫会夸人。 胡亥无奈道:“朕若是不行新政, 大家都要起来造反了。” “那是天下人还不知陛下仁德。” 只靠仁德便能安天下了吗? 胡亥听她语意真切,虽不同意她略显天真的想法, 倒也不必多加反驳, 只道:“时间紧迫, 朕让叔孙通即刻过来, 你们商量着把这《新政语书》通改一遍。” 于是可怜的叔孙通大半夜被从热被窝里拎出来, 扣着眼屎进了章台宫, 得知胡亥的旨意后, 一腔怒火还没烧起来,转眼就看见了刘萤这样一位温婉柔美的女子, 登时心口小鹿一阵乱撞,抹了抹脸, 一笑露出八颗牙齿, “唐突佳人, 在下叔孙通,现任着博士一职——您手上拿的这卷《新政语书》就是在下编撰的。哎呀,这东西能给您柔荑一握,真是烧了也不可惜了。” 刘萤微笑道:“大人说笑了——您造福黔首,小女子佩服不已。”她是诚心诚意的。 叔孙通胸脯一挺,被激发了前所未有的工作热情。 胡亥在上首翻着一卷《韩非子》,眼看叔孙通借着工作机会向美女献殷勤,冷不丁来了一句,“叔孙通啊。” “你看这一项,这个废弃的驰道暂缓修筑的建议,就是我提出来的……”叔孙通正跟刘萤卖弄,猛地听皇帝唤自己,忙应道:“小臣在。” “朕记得前两日要你编书的时候,你那张脸可比驴脸还长——今儿怎么喜笑颜开了?” 叔孙通露出个腼腆得叫人想打他的笑容,“嗐,陛下,您看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这不是……” 胡亥忍俊不禁,也不难为他了,摆手道:“朕困了。这改书的事儿,你们商量着来,尽快。” “喏!”叔孙通从没答应地这样响亮过。 一边是叔孙通抱着不纯洁的目的,一边是刘萤能为陛下出力而激动不已,两人直改到天明时分才散了。 刘萤回到宫女所,与她同屋的几个宫女已是醒来要去作工之时。 与刘萤一般大的几个宫女,对她这般飞上枝头变凤凰的际遇,都羡慕嫉妒不已,因忙着上工,不曾等她早已走了。 唯有戚瑶,因为只有十三岁,还在半通不通之时,平时因为刘萤每多照拂她,所以把刘萤当作姊姊看待,等到刘萤回来了,忙问道:“萤姊姊,你可回来啦!怎么去了一夜?” 刘萤面上是一种恍惚幸福的笑容,她柔声道:“可不是一夜么……” “陛下对你好不好?”戚瑶凑过来,天真的双眸里映着刘萤的倩影。 刘萤笑道:“陛下很好,待我也好……”她面上的笑容淡下去,另一种自知无缘的惆怅之色涌了上来。 戚瑶不错眼珠盯着她,奇怪道:“那姊姊为什么不开心了?” 刘萤复又微笑起来,“我哪里有不开心?我不知道有多开心。”她摸了摸戚瑶的脑袋,柔声道:“你想回定陶么?” 戚瑶是定陶人,去岁宫中扩招宫女之时才入宫的。 “想呀!”戚瑶用力点头,“我前几天还梦到我娘了,我娘跟我说家里的大黄狗不见了……我一着急就醒啦。” “别急。”刘萤温柔抚着戚瑶额前碎发,梦呓般道:“咱们都能回家的。” 戚瑶倒并不伤感,娇憨道:“姊姊,咱们今日做完活计,去跳舞吧。我用赵大人给你送来的衣裳,剪了一套长袖的袍子出来,跳舞时穿着可美啦。”她说到这里,才意识到什么,忙道:“姊姊,你不怪我剪了你的新衣吧?” “你喜欢,只管剪了去。”刘萤并不在意。 初生的阳光洒在刘萤身上,为她整个人镀上一层圣洁的光。而她此刻怀揣着伟大的愿景,心中光明恰如大盛日光。 在胡亥的积极推动下,《新政语书》的编撰进度很快,两天后通俗版本就诞生了。 于是立刻投入了实践——给众宫女授课。 却说叔孙通自先帝驾崩之后,没有一天不想跑的。 哪怕是新君把他提拔成了博士,又时时召见。他还是想跑。 这绝对不是因为皇帝把他吊着打,或者叫他赔偿二十匹丝绸。 想跑,这是一种精神! 为了自由!啊,自由! 可是现在,他决定了,要为伟大的皇帝陛下干一辈子! 为众宫女授课的叔孙通,就好比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乐不可支。 每天从早到晚,耳边环绕着的都是莺莺燕燕之声,鼻端嗅着的都是胭脂水粉香气,叔孙通真恨不能加班到死。 正值妙龄的少女们,一口一个“叔孙大人”,唤得他通体舒泰,不知今夕是何夕。 连给皇帝回复进度时,叔孙通都是红光满面的。 胡亥看得好笑,勉励道:“你做得很好——不过宫中还有几百名年长宫女,你可要雨露均沾呐。” 叔孙通一口唾沫差点把自己噎死,强笑道:“陛下说得是——小臣一定一视同仁,绝不厚此薄彼。” 不一刻叔孙通退下了。 胡亥却从中得到了启发,搁下毛笔,道:“把宫中如今年纪最长的三位宫女请来。” 一时三位最年长的宫女进殿,望之都已眉发皆白。 问时,三人都已近七十岁了,竟是从秦孝文王时便已经在秦王宫中服侍主上,沧海桑田,跟着君主移居,至今已经五十余年。 相当于一辈子都蹉跎在这深宫中。 胡亥见了她们,也不禁感慨,温声道:“你们劳作了一生,如今高寿,也该享享清福了。”他唤道:“叫赵卿进来。” 等候在外的赵高一溜小跑赶上来,笑道:“陛下,小臣几日不得见陛下,可想死小臣了!” 胡亥闲话家常般道:“赵卿,你自发妻早亡后,一直未娶吧?” 赵高一愣,笑道:“小臣忙于政事,顾不上小家之事。再者膝下女儿也已经嫁人生子,这些都不需考虑了。” “那怎么能行呢?”胡亥一脸真诚道:“你是朕的心腹大臣,这么为朕出力,朕难道能见你形单影只不成?更何况……” 赵高满脸笑容,静听下文。 胡亥似笑非笑道:“赵卿日前可是送了朕一份大礼。来而不往非礼也——朕也要送赵卿一份大礼才行。” 原来陛下喜欢的是美色啊! 赵高以为刘萤这一记马屁拍到位了,登时心花怒放,还要谦虚几句,“都是小臣应该做的……陛下日理万机,身边没个知心人怎么行呢?” 胡亥打断了他的表演,“赵卿,你看这三位女子如何?” 赵高顺着皇帝的目光一望,顿时僵住了,“这……” “挑花了眼?”胡亥很大方,“那就都赐给你做夫人吧。” 赵高“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陛下,小臣错了……” “错了?”胡亥把笑脸一抹,拍案怒道:“你简直是荒唐!” 赵高匍匐在地,已知皇帝是在发作他擅自献上美人一事,更是不敢说话,只心中叫苦:陛下如今到底喜欢什么呐? “禁中是你家吗?想送谁到朕身边,就送谁到朕身边?”胡亥借势发作道:“若有下次,你这郎中令也不必在做了!朕让你上来就能拿掉你!自即日起,朕身边一应事宜交由阿圆统领,你听明白了?” “喏。” “把这三位婆婆领回府去,好好奉养。”胡亥收了怒容,徐徐道:“这是我朝的白头宫女,不要叫人看了寒了心。朕把这桩差事交给你,你若办不好——你说该怎么办?” 赵高一愣,觑着胡亥的神色,小心试探道:“那……陛下就真的赐小臣三位白头夫人?” “你想得美!”胡亥笑骂道:“办不好,朕割了你。” 赵高裆下一凉,一哆嗦叫道:“小臣一定办好这桩差事!” 胡亥看赵高屁滚尿流退下去,不禁摇头失笑,拆开新送来的奏章看时,却是各地归顺人员的名单。 招安书的主意,是他出的;究竟效果怎么样,他当然也最挂心。 所以这份名单他看得异常仔细。 看过大半,他心中微感失望,都是些不曾听说过的小喽啰。 凡是造反稍有成就的组织,都不曾被招安;来归顺的多是些山匪贼盗之流。 不过一切刚开始,也不能太着急。 胡亥正安慰着自己,忽然就看到“刘邦”二字,一愣之下,连连眨眼。 定睛看时,却见写的是“沛县刘邦率众五千归顺,从者曰萧何曰曹参。” 这就是历史上的汉高祖刘邦,再没有错了! 胡亥腾地站了起来——刘邦归顺了? 这是什么神转折! 他面色潮红,绕殿疾行,好叫自己冷静下来。 走了两圈,思绪纷杂,胡亥复又坐下来,另外打开一则奏章,准备换换心情,再考虑拿归顺的刘邦怎么办。 这份奏章却是军报,称胡陵被从沛县过来的反贼攻下了,反贼领头的人叫刘邦。 胡亥大笑出声,把两份奏章一对,定下心来,这才对嘛。 高祖这操作很骚嘛! 正所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搞他! 章节目录 第37章 皮皮虾 胡亥当即命令所有归顺的团伙, 其头目都需立刻入咸阳受封。 叔孙通一面为皇帝撰写着圣旨,一面忍不住偷笑。 胡亥歪头瞅他, “你偷笑什么?” 叔孙通自从开始教导宫女们学新政,脸上这笑容就没消下去过, 每次见皇帝之前都得用手指压一压唇角, 这会儿想起小美人送给自己的绣像, 上扬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听见皇帝问,叔孙通一激灵回过神来, 忙道:“小臣是为陛下的大智慧所折服。若说表忠心, 再没有比让底下这些反贼的头目亲来咸阳更好的办法了。” 胡亥哪里看不出叔孙通那是种春心荡漾的淫·笑, 也不点破,道:“你觉得他们都会来?” 叔孙通一愣, 既不敢乱拍马屁, 也不敢直通通说实话, 只道:“若有不来的, 便是不忠心的, 留着也无用。” “哼, 朕看呐, 多半是不会来的。但是真正有用之人,也正在这不来者之中。”胡亥淡淡道。 叔孙通又是一愣, 顺着皇帝的话音往下道:“陛下所言极是。若是那些一召便来的,可见其胸无城府。若陛下果真欲寻人才, 这等人自然不能用。” “不过封赏还是要照给的。”胡亥又道:“让他们留在咸阳, 丰盈此地, 也不是坏事儿。” 叔孙通博学,夸人也能找出历史底蕴来,笑道:“陛下这是得了先帝‘强干弱枝’之策的精髓了。” 胡亥笑道:“这才哪到哪儿?从前先帝令天下富豪十二万户都迁徙到咸阳来,那才称得上‘强干弱枝’。朕如今不是几个小头目,只怕还多半不会来。先帝的威风,朕连十中之一都没有呐。”笑容渐渐苦涩。 叔孙通心道:这年轻皇帝做得着实也不容易——老子还能跟几个小宫女玩玩。他却忙得连六宫姬妾都没空看一眼。 胡亥哪里知道叔孙通在心里同情自己,顺着方才的思路又展开来,“不过这‘强干弱枝’之策,自先帝废封建、立郡县,便早已有之了。”本质上这是加强了中央集权,先帝把自己变成了大秦的大脑,指挥着这庞大的帝国;可是弊端也很明显,先帝一去,继位者若不成,这偌大的帝国便成了舞干戚的刑天,只剩了威猛的四肢。 叔孙通笑道:“先帝此变,亘古未有,小臣真是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先帝怎么能立下这样做制度——想来是上天授予的吧?” 胡亥哼笑一声,“你在这儿拍先帝的马屁,难道还能被听到吗?先帝立郡县,虽是亘古未有之变局,可是其思想却并非不可捉摸。先帝师从法家,《韩非子》有言,‘为人君者,数披其木’‘木数披,党与乃离’,这郡县制也是由法家‘强干弱枝’精神上来的。” 叔孙通笑道:“原来如此,小臣乃是儒生,这些只略有知晓、不及陛下精通。” 胡亥斜眼看他,道:“你可知法家为何提倡‘强干弱枝’?君王的危险来自哪里?” 叔孙通其实知道,可是万万不敢回答,笑道:“还请陛下赐教。” “爱臣、宠妾与兄弟。”胡亥一枚竹简敲在叔孙通脑袋上,“第一等便是你这种佞臣!” 叔孙通跪地,似哭非哭道:“陛下掌‘六柄’之权,小臣于您,便譬如蚂蚁至于飞龙猛虎,如何能危害到您呢?” 所谓六柄之权,说的乃是皇帝掌握了地方与中央所有大臣的生、杀、富、贫、贵、贱。 “行了,起来吧。”胡亥作弄叔孙通一番,也解了处理政务之枯燥,一笑道:“好好办差。凡是跟你学习的宫女,都是你的学生。这师生之间的分寸,你不会不知道吧?这些宫女朕都是要放归民间的,有大用处。若叫朕听到什么好话,可别怪朕再赏你二十匹丝绸。” 叔孙通屁股一紧,苦着脸道:“喏。” 却说刘萤平时白日要作工,晚间还要陪叔孙通制定明日的教学计划,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根蜡烛两头烧,可是她精神却越来越振奋了。 她原本服侍的乃是赵宫妃嫔,此宫有妃嫔数百人,收纳的都是从前赵国的美人。 先帝时,赵宫中有位赵贵妃,是位分最高的;后来新君继位,原来的赵贵人便被新君一道御令,给先帝陪葬去了。 如今赵宫里剩下的,都是不曾服侍过先帝的年轻姬妾,每日梳洗打扮,都等着新君临幸。 可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新君的马车声,从未在这寂寞的赵宫里响起过。 这日刘萤上工,却见从前交好的一位美人双眸红肿、显是哭过,便问道:“贵人这是怎么了?” 那美人也不隐瞒,含泪泣道:“我听说你们如今得了陛下恩旨,只要背会了《新政语书》便都得返家,我真为你们高兴。可是我反过来一想自身,便不能不悲伤……偌大的咸阳宫,六十几座这样的美人宫殿,像我这样的女子数都数不清。先帝在时,我盼先帝;新君继位,我盼新君。可是盼呐想呐,谁都不曾来。我真怕,既怕这样一辈子老死在宫中,又怕像从前赵贵妃那样,好端端就给先帝殉葬了。阿萤,我真恨不能是你这样的宫女。” 刘萤抚着她肩颈,柔声道:“别怕。” 那美人哭倒在刘萤怀中,泣道:“便是新君果真来了。我又怕他。他可怕吗?我听说你见过新君……” 刘萤柔声笑道:“别怕,新君人是很好的,脾气也温和。我担保,你若见了他,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怕呢?” 那美人哭声止了一息,复又泣道:“我如何能等到陛下呢?” 满宫满殿的美貌女子,能得陛下一夜恩宠的机会,堪比去摘天上的星星。 刘萤也无法安慰了。美人在她怀中哭得微颤,那些恐惧悲伤,真实地传给同为女子的她,叫她无法坐视不理。 “你果真想出宫吗?”刘萤认真问道。 美人抬起哭红的双眼,亦认真道:“若能返乡,死也甘愿。” “好。”刘萤轻声道:“虽然希望渺茫,我愿意为你们一试。” 美人惊诧地望着她,目光中有感激有期待还有隐隐的担忧,颤声道:“你要做什么?” “我向陛下请旨。” 美人一下子捂住了樱桃小口,“你可千万莫要触怒陛下。” 刘萤真心道:“陛下为国为民,只要于子民有益,他都愿意一试。你想,秦宫六百年,哪里有过放宫女返乡这样的善举?陛下,是不同的。” 美人被她说服了,一时竟有些神往于这位不曾谋面的新君。 虽然答应了美人,可是究竟该怎么请旨,刘萤还是犯了难。 她坐在花树下,看戚瑶翩翩起舞,心里却盘算着该怎么求见、怎么开口。 戚瑶穿着改过的衣裳,长袖飘飘,纤腰百折,起舞时叫人忍不住与她一同欢笑。 “萤姊姊!”戚瑶跳得尽兴了,抹着额上汗水,跑来花树下,笑问道:“好不好看?” “好看极了。” “萤姊姊,你说我这支舞叫什么名字好?” 刘萤歪头微一思索,柔声道:“唤作‘翘袖折腰’可好?” “翘袖折腰?”戚瑶把这名字念了一遍,拍掌笑道:“就这么定啦。你在想什么?” 刘萤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划拉着,听戚瑶问时,猛地一惊,却见自己在地上所画,乃是一名男子轮廓、长袍威严,一时脸色涨红,拂乱了那沙上画像,掩饰道:“我困了,咱们回去吧。” 戚瑶不疑有他,笑道:“好呀,我跳得也累了。” 路上,她打量着刘萤,问道:“萤姊姊,你有什么烦心事儿么?” 刘萤叹了口气,把跟美人的允诺说了。 “你在担心怎么跟陛下说?” “正是。” “萤姊姊,你可真是个傻瓜。”戚瑶眨着天真的眼睛,“陛下既然是那么好的人,你直接跟他说就是了呀。” 刘萤一愣,继而失笑,叹道:“还是你剔透。我想得太多,却是想错了。” 听到谒者通报刘萤求见,胡亥第一个反应是心中一沉——该不会是叔孙通闹出事儿来,人家来告状了吧? 再一想,叔孙通那家伙虽然侍君之心奸滑,但是怜香惜玉之心却是真的;更何况前番才警告了他——不会出事的。 胡亥定定神,叫刘萤进来。 刘萤缓步上殿,有些紧张,从前两度面圣,从没这样紧张过。 胡亥温和道:“朕这阵子着实是忙,一直想召你,只不得空。你最近如何?宫女们学习进度如何?叔孙通讲的如何?” 刘萤心中一暖,紧张缓解了些,颤声道:“奴见过陛下。奴一切皆好,众宫女学习也都努力、大半跟得上,叔孙大人讲得很用心、常常深夜备课。陛下……也都好么?” 胡亥一愣,笑道:“你们都好,朕自然也好。”内心却在疯狂吐槽:他奶奶的,一夜之间又多了仨造反组织,你说朕好不好?快好死了! 刘萤知道皇上日理万机,不敢多耽搁,道:“奴此来,是为宫中三千姬妾请命。” “为她们请命?” “正是。”刘萤垂首道:“陛下仁德,如光照万民。如今既然施仁德于奴等婢女,何不广施于宫中女子。宫中尚有三千姬妾,昼夜苦等陛下而或终身不得一见,奴感怜之,因知陛下乃圣德之君,斗胆进言。” 胡亥笑道:“你说得很是。朕从前也想过——不过饭得一口一口吃。就是放你们这些宫女返乡,还有几个宗亲背地里说朕失了皇家体面。朕倒不在乎别人背后怎么说。不过若是连姬妾都放回乡,朝中几个大臣怕是要念叨朕好一阵子。这事儿朕就交给你了——你想个办法,堵住如李斯、周青臣等人的嘴,也叫朕快意快意。” 胡亥此前想到而未做的原因,盖因此刻当务之急乃是军务,所谓抓大放小;但是若有人助力,能同时把大病小病一起治了,当然更好。 虽然有戚瑶点醒在前,皇帝这么痛快还是出乎了刘萤预料。 就算终生不得一见,可拿到底是皇帝名义上的姬妾。从前先帝的姬妾,都被新君下令殉葬了。如今竟然……果然从前是有什么苦衷吗? “喏。”刘萤答应着,退下去前望了一眼伏案勤政的年轻帝王,目光如水,钦慕而又惆怅。 胡亥并不在意这段小插曲,捏着奏章出神。 这奏章是原本在北边驻守匈奴的王离将军传来的,道是领着二十万大军,不日便抵达咸阳。 从前戍守匈奴的军队,是蒙恬带领的。 可是后来蒙恬和蒙毅兄弟俩被原主和赵高弄死了。 从前的副将王离这才接手了。 出生入死的主将被害死,将士们“消极心怠”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胡亥看着奏章上“消极心怠”四个字,苦笑一声,心念一转——那蒙氏子不知寻到了没有?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在胡亥看来, 秦朝王氏是个很神奇的家族,前面出过王翦这样的名将, 其后的王贲、王离也都颇有建树。 不过他家神奇的地方在于,别的将军上战场, 或战或降、或生或死, 最后总有个说法。 可是王氏不同, 常常打着打着,人不见了。 就是历史上不知道这人去哪儿了——活着死了, 都不知道。 比如王离的父亲, 王贲, 受封通武侯,是跟着先帝东巡, 巡着巡着不见了。 而王离自己, 历史上则是在巨鹿之战, 跟项羽打着打着不见了。 据说他们就是后来太原王氏与琅琊王氏的祖宗。 看来人没死, 就是看情况不对跑了。 如今的王离, 乃是名将世家之后, 先帝在时就因功被封为武城侯, 少年时就随父亲和先帝一起东巡。 这等风光,从前也只有蒙氏兄弟能比拟了。 可是蒙恬蒙毅被害, 也不过就是去年的事情。 兔死狐悲,离咸阳越近, 王离的神色便越是沉重。 从前跟随蒙恬的两位将军, 一个叫涉间, 一个叫苏角,在王离接受军队后,便成了他的下属。 王离与蒙恬出身相似,又曾经一起戍边备胡,关系虽然不算亲密,但是对蒙恬心怀敬意,拿蒙恬这两个手下当自己人。 这会儿三人在帐中说话。 苏角道:“真不知道如今这皇帝打的什么主意——王将军你进宫可要多加小心啊。” 涉间冷笑道:“还能打什么主意?如今南边跟东边到处都是造反的,小皇帝吓尿了裤子,只能求着咱们了。从前杀蒙大将军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这一日?” 苏角劝道:“涉间兄慎言。这处不比北地,有什么话即刻便传入宫中了。” “我还怕他不成?”涉间是个火爆脾气,“有本事,叫他这会儿把我们都杀了。看谁给他守这天下!” 两个部下发泄着不满,王离始终没有说话,见涉间气得要动手,怒道:“正是要镇定之时,你们乱什么?管他什么章程,我只管进宫去,不信他能杀了我。” 他是名将之后,年少得志,虽习兵法,脾气上却不是哑忍之人。 苏角道:“王将军消消气。” 涉间却叫道:“好!王将军若见了陛下,别忘了问,杀蒙大将军,究竟安的什么罪名!问问他亏心不亏心!” 王离怀着七分戒备三分疲怠之心,入了咸阳宫。 出乎他意料的是,殿中的氛围就好似在过年一样。 左右丞相与几位朝廷重臣都在殿中,个个喜笑颜开。 而年轻的帝王高居上首,捏着奏章,也在笑。 “王离将军来啦。”胡亥招呼道:“从前你伴驾东巡之时,朕还年幼;等朕能伴驾东巡,你却去为朝廷出力,戍边备胡了。一直想见你一面,直到今日才有机会。一见之下,果然是名将之后,不堕王翦老将军的名望。” 王离没料到皇帝与他想象中如此不同,丝毫不见戾气,比之先帝的高深莫测,竟又几分温情脉脉之感,微愣之后,只行礼道:“臣王离见过陛下。” “王卿是朕的福将啊!”胡亥笑道:“你这一来,好消息接踵而来——瞧瞧,”他把手中两份奏章递给阿圆,让他传给王离,“两则好消息,其一、章邯大破周文于曹阳;其二、逆贼吴广被他自己手下给割了脑袋。” 叔孙通在旁凑趣儿道:“章邯大将军用兵如神,能破周文军于曹阳,这小臣料想到了。但是逆贼吴广会被自己部下给割了脑袋,这小臣真是万万没料到。” 赵高暗恨地盯了叔孙通一眼,不久之前,他还有余裕送叔孙通二十镒黄金,那是出于上位者的交好之心。可是短短数日,这叔孙通公然霸占了他曾经在皇帝身边的位置,真叫赵高恨得牙痒痒,偏偏如今又开罪不起。 不甘人后的赵高忙道:“这都是陛下慧眼识珠,选了夏临渊与李甲这两位英才出来,不废一兵一卒,便做出这样大事来,解了李甲郡守荥阳之围。” 胡亥明知他俩是在拍马屁,可是夏临渊这次着实给他长脸,忍不住笑道:“看来朕这抱鹤真人,还真有两下子。” 原来旬月前,章邯向夏临渊吐露了自己的担忧。 因为当时章邯率领众兵追击周文,谁知道周文龟缩在曹阳城中,死活不出来。 两军僵持之时,章邯便担心,若是吴广留少量兵力拖着李由,再领十数万大军来相助周文;那么章邯便独木难支。 夏临渊听了章邯的话,一拍胸脯包在他身上,带着李甲就上了路。 听说他俩要出行,李良还亲自来送。 李良绝口不提曾经把他俩当阶下囚绑了半个月的事情,在章邯面前,情真意切地握着夏临渊的手道:“当初若不是夏先生教诲,我误入歧途尚且不自知。这真是上苍垂怜,才让我得见夏先生,如今能在章大将军帐下,为朝廷效力,我不知道有多么感激夏先生。” 李甲毕竟年纪小,廉耻心尚存,在一旁听得有点脸红。 夏临渊却是一幅受之无愧的模样,反握住李良的手,笑道:“你放心,我这一去,一定把你昔日同僚都救回来。上苍有好生之德,所以降天命于我,让我来普渡迷途羔羊。我这便去了。” “夏先生请!” 夏临渊与李甲,两人一鹤一剑,就这么到了荥阳城外。 荥阳被围已经近两个月,内外戒严,城门紧闭。李由带领城中男女老幼坚守不出。 而吴广率领十几万大军,攻城不下,却也不肯退去。 李甲小脸绷紧,道:“你该不会像上次那样,直接冲到敌阵中求见了吧?” “哪能呢?”夏临渊摇着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破蒲扇,在萧瑟的秋风中显得跟正常人不太一样,“同样的错误,我是不会犯第二次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咱们把人约出来啊。”夏临渊嘿嘿一笑,“约到咱们地盘上,不就行了?这主意妙不妙?” “妙。”李甲笑道:“不过,人家也不傻啊,会来吗?” 夏临渊倒转蒲扇挠挠脑袋,讪讪道:“我还真没想过这问题。” 李甲:……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上次一样,是傻瓜吗! 章节目录 第39章 摊上夏临渊这样仙气飘飘的队友, 李甲只能以一颗十六岁的心,竭尽所能考虑周全。 “要不我给我大哥写封信, 咱们进了荥阳城再作打算?” 李甲的大哥李由,这会儿正率领男女老少抵抗吴广大军。 夏临渊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遇到困难就找哥哥, 那算什么高人?” 李甲心道:这夏临渊若是高人, 普天之下恐怕就没有低人了。 可是他也知道,遇到困难找哥哥, 着实不是英雄好汉的作风, 因笑道:“那你说该怎么办——我听你的。” 夏临渊不紧不慢摇晃着蒲扇, 坐在马车上指点着路旁的流浪儿,“看到了吗?” 李甲顺着他蒲扇所指方向望去。他出身富贵, 见了这等凄惨景象, 同情悲悯之心油然而生, 感叹道:“这一打仗, 苦的都是黔首。” 夏临渊“啧”了一声, 嫌弃道:“谁叫你说这个了——我的意思是, 咱们找这种人传信给吴广, 岂不是又安全又便宜?” 李甲笑道:“只要你别再跟上次一样,直接冲到人家军中, 你要怎么办,我都依你。” 夏临渊又“啧”了一声, 不悦道:“你这小家伙,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以后不准提这事儿了。” 李甲闷声笑, 看来这夏临渊还知道“丢人”二字怎么写。 夏临渊这便援笔写信,唤了一个看起来机灵些的流浪儿过来,“你把这信送到吴广军中去,说是秦朝使者夏先生给他们假王吴广的信。捎了回信来,我送你两个饼子吃。” 那流浪儿饿得饥肠辘辘,已是吃了十多日野菜,见夏临渊与李甲穿戴不俗,忙答应着,接了信就跑了。 “走吧,咱们去前面古槐那儿等着。”夏临渊安步当车,老神在在走在前面,“我与吴广约在此地。” 李甲帮他抱着仙鹤,跟在后面,闻言道:“吴广怎么肯来这里?他可是跟陈胜差不多的假王,率领十数万大军……” “你且等着。”夏临渊跟李甲吹嘘,“知道为什么写给吴广吗?全部贼军加起来,也就陈胜、吴广值得我亲自写信,余者都不足挂怀……” 夏临渊正吹着呢,那流浪儿一瘸一拐回来了,一到近前便哭道:“两个饼子再不能够了。我这挨了一顿打,命都去了半条。贵人何必作弄我这样的可怜人?” 李甲忙问道:“吴广叫人打你了?打伤了?” 夏临渊却是道:“可有回信?” 那流浪儿哭道:“有什么回信?吴王传出话来,叫我带给您,说是什么破使者,要把您抓起来,伺候吴王洗脚呢!您的信递进去,没一刻就出来俩凶神恶煞似的大兵,抓了我就是二百板子,任我怎么哭叫都不停……” 夏临渊涨红了脸,怒道:“这吴广小贼,竟然如此羞辱于我!” 李甲把兜里的干粮都给了那流浪儿,连随身的伤药也给了两瓶,抱歉道:“着实带累了你。” 似流浪儿这般命如草芥之人,挨打其实是不怕的,饿却已经深入骨髓,当下抓过满兜的干粮,牢牢锁在怀中,后退三步,生怕两位贵人后悔,见他俩不动,这流浪儿便揣着粮食飞也般跑了。 正在夏临渊气得跳脚之时,当地亭长巡查过来。 秦时风气,严禁民间有骄奢淫逸之风,所以黔首只许穿粗布麻衣,黑巾裹头。 而夏临渊与李甲身着华贵长袍,一看便不似本地人。 正值战事,亭长有监察之责,便上前盘问,问了没两句,便知道两人出身不凡,道声叨扰便离开了;却是不敢隐瞒,把这二人形貌都写入了上奏的记事中。 经了亭长这一打岔,夏临渊情绪平复了些。 李甲抱剑倚着古槐,望着夕阳道:“要不我杀进去,万军中取其主将首级!”他在自己幻想的画面中热血沸腾。 夏临渊却是咬牙道:“我要给他的部下写信,人手一封——就不信其中没有想取而代之者!” 他打算给这个造反组织的二级头目们,人手一封鼓动‘再造反’的书信,让他们燃烧热情接着干! 吴广自从造反之后,忽然间成了统领是十数万人的假王;而且他率军围攻荥阳,距离陈胜遥远,不受节制。 一时间,吴广有种自己已经做了皇帝的错觉,而且觉得自己特别能耐。 所以古语有云“骤贵不祥”。 人啊,突然显赫了,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旬月前,他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城市贫民;如今,却已经是威风凛凛的假王了。 他围困荥阳,攻打不下,却再没有新的动向,更听不进谏言,部下中多有意见却不敢说。 夏临渊“再造反”的书信送到吴广手下案上时,章邯大破周文军的消息也恰恰传来。 章邯已破周文于曹阳,随后追击十余日,于渑池溃败周文军,迫使周文自刎。 消息传来,吴广军中震动——自陈胜造反以来,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失败。 吴广军中,略有见识些的将军都很担忧。 吴广置之不理,肆意饮酒,还对陈胜产生了不满,“他怎么老想指挥我去周文那儿?看看,周文死了吧。我就说了,函谷关不祥,不该招惹。我们就应该在荥阳这里,把荥阳围下来,抢了敖仓的粮食,半年不用愁……”他其实已经被人的惰性所侵蚀,只希望一切不变,这种舒服而又万众瞩目的日子永远不要结束。 有位叫田臧的将军,决定办大事儿了。 他接了夏临渊的书信,当即带了两个仆从,于古槐下与两人相见。 “久闻夏先生大名。”田臧笑道:“您不废一兵一卒,就说动了李良将军归顺朝廷,真是厉害呐。看了您的信,我虽然有想要归顺朝廷的心,可是受制于假王吴广,为之奈何?” “这有什么难的?”夏临渊摇晃着蒲扇,“使毒,我是行家。”当即递过一包小药粉去,“此乃剧毒砒、霜,微红无味,掺在酒中,无人能察觉。” “多谢夏先生。”田臧收好东西,长揖道:“事成之后,还要烦请先生为我引荐。” 是夜,田臧毒酒备好,眼看着吴广饮了下去,见他咳嗽不止,只道立时便会毒发,忍不住要发泄一番自己被压抑数月的怒气。 他拔剑而起,跳上案几,俯视着吴广,对众将道:“如今周文的军队已经被章邯击破,他本人也自刎了。秦朝精兵旦夕之间就会来到荥阳,到时候我们被两面夹击还有活路吗?这道理在座诸位都能明白,可是假王吴广——他刚愎自用、骄蹇不堪,要害死我等!上苍有好生之德,必护佑我等,为我等诛杀假王吴广!”他振剑三呼。 吴广咳嗽了一阵,猛地抬起头来,却丝毫没有中毒之态,长剑在手,就直扑田臧,骂道:“小子无礼!” 众将都看愣了。 田臧不意毒|药不起作用,此刻却也再无退路,当即挥剑相迎。 吴广到底酒后无力,被田臧斩于剑下。 众将也受够了吴广,于是顺势拥护田臧做了新的首领。 而田臧做了首领之后,做的第一桩事儿就是留少量兵力拖住荥阳李由,率领大部队应战章邯大军。 这原本是章邯最担忧的状况,好在现在他已经解决了周文这个麻烦。 这一系列的连锁反应,是夏临渊没有想到的。 而陈胜得知田臧杀了吴广之后,无可奈何,只得封他为令尹,这是楚国官职中最高级的了;拜为上将。 一时田臧简直成了陈胜的内定接班人。 田臧受了封赏,一盘算,归顺秦朝,无论如何做不得这样大官——李良归顺后,不过也就成了章邯手下小将而已。 又有毒|药失效在先,田臧背信于夏临渊,毫无心理压力。 夏临渊哪里知道这些。 他得知田臧杀了吴广的消息,大喜,连夜咬着笔头,绞尽脑汁写奏章,既要彰显自己的功绩,又不能有故意自夸之感,要营造一种低调中不经意展现出实力的感觉。 送到御前的奏章里,夏临渊言之凿凿说着,田臧已经在他说服下,归顺了朝廷。 而事实上,田臧率大军西进,恰与章邯大军正面交锋。 与急于邀功的夏临渊相比,章邯就显得沉稳多了。 他于曹阳大破周文之时,因为还在追击,并没有立刻就发捷报给朝廷;直到于渑池追上周文,几乎可以确定必胜之时,才发了此前曹阳大胜的军报回咸阳;上午发出,下午便迫使周文自杀,于是再发第二道军报。 咸阳宫中,胡亥等人接到章邯第一道奏章的喜悦还没过去,又迎来了第二道军报。 胡亥亲手拆开奏章,笑道:“章邯用兵如神——周文自刎于渑池了。” 连李斯都忍不住抚着白胡须,赞叹道:“陛下启用章邯大将军,又为我大秦发掘了一位名将。依老臣之见,章邯大将军,有白起当年风采,可称为白起之亚了。” “章邯亚君么?”胡亥念了两遍,笑道:“这称号倒有趣。” 满殿欣悦中,唯有大将军王离面沉似水。 且不说蒙恬蒙毅之死留下的芥蒂,现放着他王离这位名将之后、又是多年戍边备胡为国出力的,大家交口称赞的却是一个从前做少府的家伙,换了谁心里也不能舒服。 从前他王离在朝中时,眼中根本看不到这个叫章邯的家伙。 不过几年之间,便已换了日月吗? 章节目录 第40章 反贼假王吴广之死, 与周文之自刎,对于大秦朝廷来说, 无异于一道喜悦的闪电,劈开了连绵压抑的阴云, 让所有人生出希望来。 此前的军报, 要么是陈胜军队攻城掠地, 要么是各地黔首揭竿而起,要么是六国贵族之后趁势复辟。 朝廷每天应付这些急报, 人人焦头烂额, 按下葫芦浮起瓢。 盖因帝国之疾, 已是多年沉疴,如今一朝爆发, 自然遍体鳞伤, 百病丛生。 现在, 反贼陈胜的势力受到沉重打击, 鼓舞了大秦士气, 叫胡亥有了喘口气、从长计议的余裕。 “封赏议功一事, 就有劳左右丞相二位了。”胡亥笑道, 点着李斯道:“对了,你长子守城有功不提, 幼子李甲可是也立了大功。李卿可不要避讳,委屈了朕的小郎官。” 廷议众臣也都凑趣, 或夸李斯养出了好儿子, 或夸陛下有识人之能。 纵然城府再深, 听到别人发自肺腑夸奖自己幼子,李斯还是忍不住抚着白胡须笑起来。 胡亥笑道:“李甲年方十六,已有这等胆魄出入敌营,且能护着抱鹤真人毫发无伤地归来,可见其能耐。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也未可知呐。” 一时散了廷议,李斯迈着方步往外走,还在回味皇帝的话。 “雏凤清于老凤声”?这说法倒是新奇,不过意思好极了。 李斯呵呵笑起来,心道,等小儿回来,那顿打就先放放算了。 “王卿留步。”胡亥单独留下了王离。 王离万里而来,会被单独留下奏对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并不惊慌,“喏。” 胡亥笑问道:“虽然有军报来,但是比不得当面问——上郡边境如今怎么样了?” 王离道:“臣留了两万兵力,戍边备胡。今年未有动向,想来该是平安。”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从前蒙恬将军戍守九郡,令匈奴胆寒,不敢来犯。如今蒙恬将军既亡,焉知匈奴不会趁势再来?更何况现下境内纷乱,若匈奴要来,自然会挑我等分身乏术之时。” 王离明知道蒙恬是被皇帝与赵高冤死的,却故意要提起,用意自然是要指责皇帝杀忠臣良将、自毁江山之举。 只是胡亥并非原主,倒没什么心理压力,还跟王离一起情深意切地感叹道:“是啊,若是蒙恬大将军还在就好了。真是可惜呐。”可惜他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王离:……新君这么无耻的吗? 胡亥“无耻”地转换了话题,“前几日,朕还同左丞相说起当年你祖父的灭楚之战来。王翦老将军当真是名将风采呐——可恨朕晚生几年,无缘相见。” 王离:……可别,一见也给您冤死了。 不过提起当初王家的功绩来,王离眼中还是放出光彩来。 胡亥道:“如今朝廷正是用兵之时,朕对从前我大秦灭六国之战颇感兴趣,多加了解,也能有借鉴意义。当初灭楚之战,朕有一事不明,左丞相李斯与御史大夫冯劫都不能给朕解惑。好在你来了。” 王离道:“陛下请讲。” “当日王翦老将军,率军六十万,屯兵平舆,一停便是一年。这是为何?” 王离乃是名将之后,如何不懂胡亥言下之意,也不虚与委蛇,径直道:“陛下可是疑心先祖父拥兵自保?”面上已是挂了一层严霜。 胡亥打个哈哈,笑道:“王卿,你想到哪里去了?朕不过是想学习学习——王翦老将军若真有拥兵自保之心,当时领兵折返,如今这大秦天下恐怕就姓王了,哪里还有朕在?” 他本就对人情绪敏感。 王离从一入殿后,毫不掩饰不悦,既有对蒙恬冤死的义愤,又有名将之后的倨傲,恐怕还有料得朝廷要倚重于他的自持。 这个王离,很拽嘛。 王离也不屑于追究皇帝究竟是何用意,侃侃道:“先祖父受先帝之命,率举国兵力灭楚。此前已有李信失败在前,若是再有闪失,不但灭楚延宕,只怕损毁我大秦吞并六国之势。” “此一战,关系重大。宜一举歼灭楚国军队,不宜缠斗。” “而楚国分封三大家族,又有独立水师,各自陈兵境内四方,要如何才能让楚国军队集结起来呢?” 胡亥已是听进去了,问道:“如何?” 王离道:“唯有四字:重兵压境。” 胡亥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是以先祖父屯兵平舆,却并不进击,这是让楚境各军队集结。” “此其一。” “其二,自古胜败乃兵家常事。可是这一战,务必求稳求胜。” “我军六十万,楚军却是于国境旁御敌、调动全国人力共计百万。” “以六十万对百万,以先祖父之能,也无必胜之把握。” “所以先祖父师法战神白起,把灭楚之战,转为了新长平之战。” 胡亥讶然道:“新长平之战?” “正是。” 长平之战,乃是五十多年前,秦国与赵国之间决定性的一场大战。赵国恐两军相持于己不利,换掉了名将廉颇,换上了纸上谈兵的赵括。而秦国暗换名将白起。最终白起大败赵括,坑杀了四十五万赵军。 这是有史以来规模最大、最彻底的歼灭战。 可以说此一战,奠定了此后秦一统六国的基础。 作为秦人,没有不知道战神白起之名的。 王离讲起兵事,信手拈来,“人都讥笑赵括纸上谈兵,却不知当时两军相持,拼的其实是后勤。赵国之败,不在某个将军身上,而在国势。我朝自商君变法,‘耕战’利农产;而赵国国内乏粮,外援无望,相持日久,不战自溃。” “而灭楚之战。楚国虽聚起百万之众,可是其中大半为民夫。虽能短期内调动,可是一旦超过耕作之期,便会人心涣散、粮草不继。” “我国则不同。六十万为士卒。秦地女子与楚地女子亦不同,与男子一般下地耕种。” “是以先祖父屯兵平舆,乃是把灭楚之战,转为长平之战的模式。” “以我大秦强大国力,耗死了楚国。” “一年期满,楚人心忧,过了盛夏,若是再错过收割季节,那么未来一年都要挨饿。” “此时方战,无往而不利。” 胡亥听得心驰神往,仿佛看见了老谋深算的王翦将军,是如何率领六十万大军,却能不紧不慢静候一年,张弛有度,既灭了帝国强敌,又消了帝王疑忌。 他望着王离,感叹道:“朕如今方信,世上真有名将风采。” 王离淡淡道:“惭愧。” 因为王离对军事的熟稔精通,胡亥看他那点“个性”都觉得可爱起来,也不在意他冷淡的态度,长揖道:“如今天下烽烟四起,还请王将军教朕。” 王离是个很傲气的人。 傲气的人有个弱点,那就是受不了别人真心实意地崇拜自己。 见新君如此虚心下拜,王离愣了愣,道:“陛下但有用处,派臣前往便是。” 胡亥道:“四境不平,王将军却只有一人,为之奈何?” 王离忍了忍,没忍住,道:“若不是陛下当日冤杀蒙恬大将军,焉有此刻之愁?” “是朕之错。此中内情,不足为外人道。”胡亥只能背了原主的锅,安抚道:“只是大错已经铸成,便是杀了朕也无用。如今只能想办法弥补——朕听闻蒙氏还有二子在外,也都精通兵法。朕已命人去寻。除此之外,王卿手下可还有堪用将领?” “从前跟随蒙恬大将军的将领,一曰苏角一曰涉间,都是良将。” “请王卿为朕引见。” 王离又道:“便是那蒙氏二子寻回来,又如何肯为陛下所用?” 胡亥笑道:“人能寻回来,便能为朕所用。” 王离:……新君不只无耻,还自恋。 章节目录 第41章 当初蒙恬为大将军, 率领长城兵团三十万人马,却选择了以自己一死, 保全族人。 虽然蒙氏成年男子被“赶尽杀绝”,可是妇女孩童却活了下来。 现在, 胡亥下诏, 把蒙氏妇孺都接入宫中来, 由赵高和阿圆共同商议,暂住在空置的宫殿里。 接来第一天, 胡亥亲自去探看了一番。 傍晚时分略显阴暗的大殿里, 一个个未亡人含怨带恨向他瞥来, 幼童缩在母亲怀抱里不安地低泣。 若这是拍鬼片,气氛真是不能再到位了。 胡亥对着朝中大臣不讲情面、“毫无廉耻”, 可是面对这样一群孤儿寡母, 纵然不是祸首, 也觉得有愧, 摸摸鼻子, 温和道:“如今天下动荡, 咸阳城中亦有盗贼, 朕恐怕你们在外面不安全,接你们入宫暂住。你们不要惊慌。” 众未亡人听若未闻, 仍是个个低首,看似恭敬, 可是偶尔飞出的目光, 都如冰寒利刃。 胡亥“咳”了一声, 吩咐阿圆道:“把蒙氏幼童挨个登记在册。朕要看。” 众母亲抱紧了怀中孩子,怨恨的目光中又添了几分恐惧。 胡亥笑道:“诸位宽心,朕绝无加害之意。宫中用度如有短缺,诸位只管找阿圆便是。若是郎中令赵高假公济私,欺负你们。朕定然为你们做主!” 若不是为了孩子,这些未亡人拼着一死,也要吐唾沫到皇帝脸上。 胡亥颇有自知之明,也不再多话,便离开去继续处理政务了。 是日却有一则从会稽郡寄来的奏章,附有帛书一封——乃是项羽的回信。 胡亥精神一震,终于等来了! 秦朝如今也有“邮政”系统,以马相送,一日可行八十五里。此时的一里,相当于后世的四百米。若是昼夜不停急送,可以达到二百里,相当于后世的八十公里。虽然比想象中的古人送信要快,但是比之后世的顺丰速递是差远了。 比如从咸阳至南郡,即使是特快邮件,也要七天;一来一回便是半个月。若是一般邮件,那么一来一回只怕就要一个多月了。 胡亥从发信至收到回信,没有超过一个月,在此时已经算很快了。 毕竟项羽如今所在的会稽,可是先帝东巡的终点、帝国之极东。 与其余百份一模一样的制式招安书不同,给项羽这封可是胡亥亲自捉笔。 对于项羽会怎么回信,胡亥当然最为好奇上心。 他含笑打开帛书,定睛一看——笑容就龟裂在脸上了。 与胡亥不同,收到信的那天,项羽刚经历了一场厮杀。 项羽,姓项、名籍、字羽。 他是项燕的长子长孙,楚国顶级豪门贵族之后。从他记事开始,出入的便是楚国宫廷,交往的便是名流望族。全族人对他寄予了莫大的期望,给了他最大的尊重与关爱。 如无意外,他将是第三代执掌项氏一族之人,甚至于是保障整个楚境平安之人。 可是这一切,在他十岁那年破灭了。 项羽十岁那年,楚国为秦所灭,祖父项燕自杀,呼啦啦大厦倾倒,他成了亡国之人。 十岁的他,尚且无法真切得感受到亡国之痛,可是叔父们的泪水与叹息,浸透了他少年的时光。 他一天天长大,终于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秦朝从他这里夺走的,不只有无上的荣耀,还有那一方故土和那片土地上的子民。 那本是该在他守护下,安然生死的。 后来,他跟随叔父项梁,避祸吴中。 他已经二十四岁,身高八尺有余,力能扛鼎,吴中子弟没有不惧怕拜服他的。 可是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胸中的热与恨,便是扛起泰山都无法纾解。 陈胜吴广造反的消息传来,让他终于明白过来。 复仇! 诛秦!再燃故楚荣耀!复兴项氏门楣! 这才是他的使命! 以血还血,以泪还泪。 当初嬴氏从他项氏手中夺走的,他要分毫不差夺回来。 当初嬴氏让他项氏遭受的苦痛,他要千倍百倍还回去! “叔父,我们何不也起兵?” 项梁望着年少气壮的侄子,道:“静候时机。”可是他眼中一样燃着复仇的火焰。 而这一天终于来了。 会稽郡守殷通,平时与项梁也有来往。他已经察觉到了在这帝王最东边的郡中,民众反秦的情绪高涨,况且还有故楚贵族在,更是有组织成规模。 与沛县县令一般,出于自保之心,会稽郡守殷通请项梁来说话,“如今江西各地都已经反秦,我想咱们何不也一起举事?我愿意光复楚国荣耀,请您和桓楚两人做将军。您看如何?” 项梁整整衣冠,不紧不慢道:“桓楚如今逃亡在大泽,除了我侄子项羽,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我这便去找项羽来,与您一同商议。” 会稽郡守殷通见他答应,心中一松,忙笑道:“我等您。” 项梁来到廊下,与早已等候的项羽一点头,沉声道:“便是今日。” 项羽一腔热血冲头,手持长戟抢上殿去,在殷通惊诧恐惧的目光中,一戟如电,刺穿了他脆弱的喉咙,鲜血汩汩而出。 殿内侍者尖叫着逃出去,门下众守卫立时集结。 项羽满不在乎,取腰间宝剑,大笑中割下殷通脑袋,丢给叔父项梁,转身向外杀去。 项梁接了头颅,翻找到郡守配印,跟在项羽身后。 项羽长戟横挑,宝剑直刺,一步杀一人,无人敢挡;直杀到大门处,院中已陈尸百具,余者莫敢近身。 他身躯高大,傲立尸山血海之中,怒吼一声,响遏行云,吓得众守卫纷纷丢下兵器、跪拜臣服。 秋日艳阳照在他布满血水的乌金甲上,衬得他恍如天神降临。 而他那双天生重瞳的眸子里,充斥着仇恨与激|情,比喷涌的岩浆更炙热。 就在此刻,府衙门外不合时宜地探进一个脑袋来,“咸阳送郡守的信件……”那邮差被门内血腥的场景吓了一跳,拔腿要跑,两条腿却已经软得动弹不得。 项羽长戟一伸,挑过了邮差怀中行囊,“咸阳来信?”他轻蔑一笑,撕破包裹才要丢掉,目光一瞥,却见其中一份封印上写着“送呈江东项羽亲启”的字样。 咸阳写给他的信? 沾满血水的手,打开了这封古怪的信。 “项兄亲鉴: 见字如晤。 当今之世,英雄者,唯君一人。 ……” 项羽看了这第一句,还以为这封盖着帝王印的书信,乃是咸阳城中哪位想要起事的贵族,借用帝王通信体系发来的。他跳过内容,先看了一眼落款。 “…… 祝安! 弟嬴胡亥 于八月既望章台宫 ” 项羽:……这个皇帝怕不是有病! 章节目录 第42章 当下也不及细看, 项羽将帛书揣入怀中,扫视郡府庭院, 目光所到之处,无人不胆寒颤栗。 有机灵者, 冒死叩首道:“奴等愿随将军起事。” 于是项梁为新郡守, 召集地方上相熟的豪吏来, 坐于上首道:“如今暴秦无道,江西皆反。我今日与项羽诛杀昏官殷通, 意欲为天下黔首除暴秦, 请诸君前来商议, 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眼见项羽佩剑还在往下滴血,那些豪吏这会儿哪里还敢说话, 纷纷点头。 从前项梁在会稽, 就经常主持大徭役或者丧葬等事。这些事务都是要调集不少人手的。项梁就以兵法来治理参与的宾客子弟。所以, 这些年下来, 他本就有自己一股势力。 更何况, 他又是项燕之后, 师出有名, 叫人抗拒不得。 而故楚被灭,至此不足十五年, 楚人思念故国之情犹在,反秦是人心所向。 于是不到一日, 便聚齐起江东子弟八千人。 众人确认了项梁新郡守的地位, 又拜项羽为稗将。 项梁与项羽率领这八千子弟, 突击不顺从的秦朝府衙或官吏之家。 一时间城中富贵之户聚居之处,哭喊声四起。 项羽端坐马上,扫视着来往士卒,忽见一富户门前人潮堵塞,横剑一指,令手下去查看。 那手下去而复返,满脸惊诧赞叹,道:“众士卒不肯散开,小的只窥得一眼……请将军亲去……” 项羽见手下话都说不明白了,大为不耐烦,不等他说话,早已纵马前去。 却见是一处雕栏画栋之所。 众士卒见项羽亲来,纷纷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可是他们的目光却仍是牢牢锁定在院中人身上。 院中遍植花木,在这震天的喊杀声中,恍如世外仙境。 园中小径上有一红衫女子跌坐低泣、以袖遮面,乌发如云、皓腕胜雪。 然而只看身形,已是风流似神仙妃子。 她的美,让人不忍亵|渎。 竟使得这些杀红了眼的士卒不敢近前。 似是察觉有人走近,那女子衣袖轻落,露出一双含泪明眸。 她的一滴泪便是天上一颗星。 项羽看着那滴泪,胸腔中十五载来的仇恨愤怒,忽然化为了一股柔风。 他弯腰,横伸出铠甲裹缚的手臂。 “请起。”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声音有多温柔。 那女子凄惶望他,玉葱般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臂。 她起身,手指缠住了他的手臂。 “姑娘怎么称呼?”项羽问道。 那女子咬唇,声如鹂鸟,“妾身……吴中虞氏。” “虞氏女?唤你虞姬可好?”项羽微笑道:“部下无礼,惊扰了姑娘。籍代为致歉。” 虞姬抿唇不语。 “城中近日凶险,如姑娘不弃,不如暂居郡守府中。” 虞姬怯生生望着他,仍是抿唇不语。 她的目光能将人化为汁水,而那汁水还要心甘情愿流向她。 项羽柔声道:“你若愿意,便点头。若不愿……” 话音未落,就见佳人螓首微动,似摇似点。 项羽唿哨一声,唤来宝马。 通体黑缎子般的乌骓马迅疾而来,轻而稳地停在两人身前。 项羽翻身上马,探腰横抱起虞姬,在美人轻呼声中,一夹马肚,直冲出去。 虞姬被这陌生男子抱在怀中,满城的喊杀哭喊声忽然淡去,唯有耳畔这颗心脏强健的跃动声,清晰稳定,似永不会停。 厮杀直至夜半,县城才彻底被项梁人马占据。 项羽归府解甲,见到怀中掉出来的帛书,才想到还有一封来自秦朝皇帝的信未看完。 当下挑灯细看。 “项兄亲鉴: 见字如晤。 当今之世,英雄者,唯君一人……” 胡亥这封信写得半真半假。 “君为故楚名门之后,朕为始皇帝之子。君为吴中子弟之首,朕为咸阳百官之尊。君力能扛鼎,朕……这个不行。” 项羽看得嘴角一抽。 “不过朕祖上有个能人,叫秦武王的,他也能扛鼎。可惜后来他举鼎给自己举死了。跟你说这个,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告诉你举鼎有风险,危险动作不要经常做。就比如造反这件事,它就属于危险动作。 现在天下不太平,陈胜吴广造反的事儿你应该也听说了。虽然朕写这封信的时候,战况还不明朗。但是朕相信,等朕收到回信的时候,叛贼一定已经吃了败仗快不行了。所以想劝你一句,不要跟着瞎起哄。” 项羽轻蔑一笑。 “不过想来英雄都是不听人劝的,你和你叔叔多半一定要反。你们一定要反,朕也没有办法。可是等你们反了,朕一定得派兵去平叛。朕很不愿意这样做。一来劳师动众,二来你死了可惜。” 项羽:……好大的口气。 “这样,咱们打个商量。反正你若造反,也要借光复楚国的名号,可是那你就算打赢了,也就做个上柱国,多没意思呀。不如你先去打那些造反的小鱼小虾,能占多大的地盘就占多大的地盘。到时候朕封你做楚王。楚王可比上柱国尊贵多了吧?不管同不同意,给朕回个信儿。 弟嬴胡亥 于八月既望章台宫” 项羽被胡亥这封乱七八糟的信搅得很难受,吐出胸中一口浊气,看来这小皇帝是要劝他归降。 做梦! 他援笔疾书,以朱砂丹笔写下“万死以诛秦”五字。 这便是他给胡亥的回答。 哪怕要被杀死上万遍,也不会改变诛秦的信念! 盯着自己写下的这句话,项羽越发坚定了。 “羽儿,还没睡?”项梁推门进来,看着这个最值得自己骄傲的侄子,“你今日着实了得。” “叔父。”项羽起身相迎。 项梁与他相对而坐,感叹道:“从前你小的时候,我教你读书,没几页你便不肯再学了。我当你不肯学文,于是教你剑术。可是剑术你也是练了几天便搁下了。我当时心中气愤惶恐。大哥就留下你这么一个儿子,我若是教不好你,死后怎么有颜面去见大哥……今日我观你行事,有勇有谋。大哥泉下有知,也该含笑了。” 项羽微笑道:“侄儿小时候不懂事,叫叔父生了好多气。” 项梁笑道:“你还记得吗?当初我教你学书、学剑,你都丢了。我生气叫你站着,你是怎么说的?” 项羽也笑了,“我说习字不过是能记人的名字,学剑不过能跟一个人对敌。我若要学,便学万人敌。” “你年纪虽小,志向却不小呐。所以后来我教你学兵法。”项梁欣慰地望着侄儿,语带深意道:“我项氏一门荣耀,将来可就落在你肩上了。” 项羽道:“叔父放心。” 项梁目光转向案上书信,看到帝王封印,目光便凝住了。 项羽顺着他目光看去,举信奉给叔父,解释道:“这是小皇帝给侄儿写来的信,不过是劝降的花招。” 项梁一字一句看过胡亥所写,沉吟道:“这狗皇帝虽然年纪不大,心思却深。咸阳距此何止千里,况且他写信之时,你我还未举事,可是他竟然能料到千里之外、你我此刻之举,叫人思之骇然。” 项羽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被这封乱七八糟的信搅得心情极差。 这感觉就好比被一双无形的眼睛从背后注视着。 顿了顿,项羽忽然疑惑道:“这小皇帝为何不写给叔父,却写给侄儿呢?” 论起来,项梁才是项氏此刻真正主事之人。 项梁又将那书信细细读了一遍,沉吟道:“这小皇帝所写,虽然颠三倒四、不知所谓,可是他能洞见我等起事,便不可小觑。至于为何写给你,却不写给我。恐怕只因少年人尚且单纯,或许会被他花言巧语所骗。若这狗皇帝果然因此而写信而你,却不给我,那他心机之深,简直不似少年人。我想咸阳宫中,定有高人为他出谋划策。” 项梁越想越是心惊,起身道:“不好,这狗皇帝的信恐怕不只写了这一封。若你收到了,六国贵族之后多半也会收到。你小叔父项伯与从前韩国相国之子张良交好,我让他去问问张良,是否也收到了这样的劝降书。” “侄儿与您同去!”项羽心里暗骂:早就看穿了,这小皇帝不是什么好东西! 项伯是项燕最小的儿子,早年杀了人,曾经跟随张良在下邳躲避多年。 那时候,项伯是故楚名门之后,张良是韩国五代相国之后,都有同样国灭家破的遭遇。而项伯比张良年纪小,只是杀了个人;张良却是已经混成秦朝特A级通缉犯了。所以项伯追随张良,好比夏侯婴追随刘邦。 吴中起事,项伯也帮忙出力了,这会儿歇下睡得正香,忽然被叫起来,听了来龙去脉。 他迷迷瞪瞪中,满口答应,“行行行!我明早起来就给张兄写信!一定给你们问明白!” 项梁拿这个惫懒的小弟弟也无法,只得放他接着睡去。 却说半月后,咸阳宫中胡亥打开了项羽的回信。 “万死以诛秦!” 朱笔写就,仿佛是放沉了的人血。 每个字都狰狞如厉鬼,左冲右突要冒出来的,是楚亡人的冤魂。 如果说此前胡亥对说服项氏还抱有万一的妄想,此刻,他直面了残酷的现实。 现实就是,哪怕项氏全族再死一万遍,也不会降秦。 亡国的痛,尝过一遍就足够刻骨铭心。 正因为尝过了亡国之痛,若能重来,楚人当初绝对不会那么轻易便投降。 秋夜静谧,章台殿中,唯有漏刻滴水之声,不绝如缕。 听着均匀平缓的水滴声,胡亥被回信扑面而来的戾气所激出的恐惧消散了,他平静下来,静得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在这种风雨欲来的宁静中,他发现了自己冷静到可怕的一面。 什么是政治? 太祖有云:政治就是,要把我们的人搞得多多的,把敌人的人搞得少少的。 “召左右丞相、九卿议事。对了,还有叔孙通。” 于是朝廷重臣都打着呵欠从被窝里爬出来。 这俩月来,大家都逐渐习惯了皇帝的残酷作息:一看就是没有|性|生活啊! 李斯心道:苦也。老朽七十多了还能温香软玉暖红袖呢。陛下青春年少,这是何苦呢? 不过胡亥显然没有温香软玉的心思,国都要亡了还有空睡觉? 是了,众大臣当然睡得着,他们投降了——譬如叔孙通,照样高官厚禄。 可是他这个皇帝却是一定会掉脑袋。 “朕今日召集诸位前来,议的只有一事:我朝当前最根本的敌人是谁?” 叔孙通:艹你大爷的!半夜不睡觉,叫我们来讨论这种哲学问题! 胡亥扫视着都还睡意迷蒙的众臣,得给高位重臣留点体面,于是只能点了里面最小的,“叔孙通,你先来开个头。” 叔孙通:你大爷你大爷你大爷! 叔孙通清清嗓子,面带得体的微笑,恭敬道:“谢陛下亲点,小臣惶恐。陛下深夜急召,问得乃是‘我朝当前最根本的敌人是谁’这样的大题目。想来陛下定有深意。那么,谁是我朝当前最根本的敌人呢?是大胆造反的陈胜吴广?是出关偷溜的骊山囚徒?还是借势复辟的六国之后?”他一面说着套话,一面急思,他奶奶的,到底哪个龟孙是当前最大的敌人啊! 胡亥脚步一顿,充满期待看向了叔孙通。 叔孙通对上皇帝赞许的目光,忽然福至心灵,挺直了胸膛大声道:“不,他们都不是!我朝最根本的敌人,不在咸阳之外,而是在咸阳之内,就是在这章台殿!” 叔孙通打了鸡血,嘶声道:“当此国家危亡之时,陛下夙夜不寐,小臣等却安于小家、还能睡得着。小臣惶恐!小臣有罪!大国之亡,从来不是因为外敌,必然是从内败坏。我大秦最根本的敌人,就是小臣这等贪于逸乐的蛀虫!” 胡亥仿佛目睹了车祸现场,默默扭过头去。 叔孙通把自己痛骂一番,“小臣此后,一定痛改前非!国之危难不解,小臣便一日不能安寝!” 他话音方落,就在胡亥还没想好该怎么办他好的时候,赵高蹿了出来。 “博士叔孙所言极是!”赵高竟然同意叔孙通的意见。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高对叔孙通那自以为隐秘的嫉恨,胡亥可是一清二楚。 胡亥来了兴趣,“赵卿请讲。” 赵高急道:“国家危亡之时,如何还能安寝呢?为了帮助叔孙大人痛改前非,小臣愿意为叔孙大人做监督。这忍困是很难受的——小臣在一旁,见叔孙大人忍不住要睡了,就提醒一下……不如叔孙大人来小臣府上暂住吧?小臣府上现在奉养着陛下亲赐的三位白头宫女婆婆。老人家觉少,正缺个说话的人……” 胡亥:……我为什么要对这俩活宝抱有期待? 博士仆射周青臣见自己最看不惯的俩人暗中掐起来,正在偷笑。 右丞相冯去疾心地仁厚,却是听不下去了。 他声音苍老道:“陛下急召,要议的乃是我朝当下头等大事。诸位不可等闲视之。以老臣之见,陛下既然有此问,想必也已有答案,如今问来,不过是考校臣等。老臣不才,以为我朝最根本的敌人,当分两层。” “冯相请讲。”胡亥肃容以对。 冯去疾沉吟道:“这第一层,我朝最根本的敌人,自然是那等意欲取我而代之的人。譬如陈胜吴广,譬如六国之后。这第二层,这些人之所以有可趁之机,一来是因为陛下新君继位,远方黔首尚未集附,二来多半是因为此前徭役赋税过重,黔首才揭竿而起。” 他以右相之尊,不讳直言,不只指出了问题,还提出了解决办法,“这第一层敌人,已有章邯领军前去剿灭,现又有王离率领长城兵团的二十万人马增援,暂时不需过度忧虑。这第二层敌人,如今刑法严厉,多加约束;况且从前多需人力的徭役都停了,如皇陵、如阿旁宫,给众黔首休息之期,民众吃得饱,又有严法约束,也就不会受反贼蛊惑了。” 胡亥默然半响,道:“冯相这是老成谋国之言,比朕思虑周密。” 不只是冯去疾,满殿大臣都透了口气——看来抽查不到自己了,陛下您快揭晓答案吧。 胡亥思考着,面色显得有些忧虑,他沉声道:“造反,陈胜吴广是首事。可是朕不担心他们。吴广已死,陈胜死期就在眼前。似他们这等造反,难成气候。我朝当下最根本的敌人,乃是六国之后。” “现下去古不远,各地黔首多有怀念旧主之心,起事都要论出身。似陈胜所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之所以为惊人之语,乃是因为不是寻常人所思。众人所思,自然还是王侯将相皆有种矣。” “而六国之后,既有亡国之仇,又有家破之恨。便是无事,还要刺杀朕躬。更何况此刻四境不平之时呢?” “朕今日召集诸位,所要说的,只有一件事,朝廷的敌人从来不是黔首。” “朕今日为众卿点出敌人是谁来。” “我朝大敌,便是六国之后。” “黔首可以抚定,六国之后却是抚不定的。” 灭秦主力者,是破釜沉舟的项羽。 而项羽之胜,本质是六国旧势力的大反扑。 “明确了敌人是谁,我们才知道该如何行事。” “要灭六国后人,我们必须怀柔于黔首。” “割鼻、挖眼、断腿——这等刑罚,能使黔首真心拥戴于朕吗?” 胡亥见李斯嘴唇微动,手一指,道:“李卿不必再来跟朕说什么‘以刑去刑’。酷刑使人恐惧,却不能得到尊重。” 李斯默然。 胡亥又道:“如果得不到黔首的尊重,那就让他们惧怕。这是酷刑所宣扬的。然而惧怕太深,便会崩塌。” “如果我们有可能得到黔首的尊重,为什么只让他们惧怕?” 胡亥扫视众臣,沉声道:“朕要让他们又敬又怕。” 众臣已是听愣了——眼前年轻的帝王,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他越来越像一位帝王了。 李斯没有反驳,精光四射的双眸望向胡亥,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初见先帝那一刻。 “司马欣。”胡亥点了自己亲自提拔的廷尉,“朕要你即刻修改秦律中的肉刑一项,天亮之前要出来大概。” “喏。”一直觉得是陪皇帝喝酒升了官的司马欣,终于被委派了一桩正事儿,胸膛一挺,立刻不困了。 满殿大臣,再没有人有异议。 然而这种没有异议,却也分了很多种情况。 极少数,是如右丞相冯去疾这般,真的把胡亥的话听进去了,明白此刻要先解决主要矛盾。 大部分,则是如叔孙通这般,那新官上任还有三把火呢!新君可倒好,修皇陵、停了;修阿旁宫、停了。为了精简用度,宫女散尽,听说还要把姬妾都给散了——这皇帝还当个什么劲儿啊?再说了,一切权力出自皇帝的制度下,皇帝真心想要推行的事情,做大臣的哪里能拦得住?不太过分,就随他去呗。 还有一小撮,是打心底里信服法家那一套,觉得皇帝压根胡来,可是他们唯李斯马首是瞻,见李斯没有出头,便也哑忍了。 然而就在此刻,李斯开口了。 他抚着白胡须,徐徐道:“陛下,老臣有一言。” “李卿若是没话说,才是怪事儿了。”胡亥见众大臣多数赞同,心情放松,调侃了一句。 于是众臣也都附和着笑。 连李斯也微笑起来。 “陛下不愿施肉刑于黔首,既是陛下仁德,又是大势所趋。可是法之震慑,不容有失。老臣以为,彻底废除肉刑,似乎矫枉过正。” 听起来大方向是同意他的,胡亥静候下文,“哦?” 李斯不紧不慢道:“老臣以为,肉刑似可保留,不过暂缓执行。若有触犯肉刑之徒,可罚做徭役等,满一定期限可以改为一般刑罚。这样,现在已经犯了肉刑、还未受刑之徒,也有法可依。而肉刑未除,其震慑之威得以存续。” 李斯从前做廷尉,吃饭家伙就是秦律。 仓促间想出这样的折中之法,李斯也当真是一代能吏了。 “老臣只是简单提议,具体细则,自然还要倚赖司马廷尉。”李斯说完,便垂下眼皮,仿佛老僧入定,为后起之秀司马欣留出了表演的舞台。 分寸拿捏,非浸淫官场三十载,不能如此妙到巅毫。 胡亥到底年轻,大方向正确,又有锐气,可是说到老成谋国,要向李斯、冯去疾等人学习的可多了。 好在他从小就知道“虚心使人进步”。 就在众臣隐隐担忧,陛下明显执意要废除肉刑,却被李斯再三阻挡,是否会龙颜大怒之时,却听年轻的帝王笑起来。 “李卿所提之法,颇为周密。从前朕说李甲怕是要雏凤清于老凤声,如今看来,朕是小觑了你这‘老凤’呐!”胡亥笑道:“司马欣,你都听到了?就照着李卿所言,速拟律令呈来。” “喏!” 李斯与冯去疾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希望。 陛下年轻不怕,经验少不怕,甚至资质平平也不怕——只要能虚心纳谏,那便是可造之材! 忽然,一向不干正事儿的赵高开口道:“陛下,小臣也有提议。” “哦?说说。”胡亥只当他又是来凑趣的。 赵高正色道:“小臣默查陛下之意,乃是体恤黔首。不只会受肉刑的人是陛下的子民,骊山七十二万刑徒也都是陛下的子民呐。我朝法令,奴婢者,所生之子也是奴婢,一生劳苦。虽有赎免之法,然而多不能行。小臣敢犯天颜,请陛下御令,使奴婢者,也如李斯丞相所言之法,做满一定期限的苦役,便可脱奴籍。” 他忽然提了这样正经又仁德的建议,简直出乎所有人意料。 虽然秦律不许虐待奴婢,可是当今之世,豪民虐待奴隶屡见不鲜。 可以说,大家眼中,奴婢并不是人,而是跟豢养的马或狗一个性质的存在。 在这种情况下,赵高能有这样的提议,简直是具有超时代的思想意识。 胡亥心中琢磨着赵高所提,讶然道:“赵卿如何有此提议?” 赵高换上了一贯的笑脸,殷勤道:“小臣出生于隐宫,母亲为罪人,是以略懂此中艰辛。若能为陛下所用,便是小臣无上荣耀了。”他那种讨好的笑容,此刻却格外叫人心酸。 胡亥点头,道:“赵卿所奏甚是。众卿以为呢?” 有了修改肉刑之定在前,这一下群臣附议。 于是胡亥吩咐道:“赦免奴婢的奴籍,与肉刑之改,一同重修律令。” “喏!”司马欣都答应下来。 司马欣也是做狱吏出身的,律令功底过硬,又有皇帝亲自督工,天色未亮便已拟好新令。 “罪人触犯肉刑,已判决者,按罪状轻重,可以钱或战功、耕作、劳动徭役而赎免。细则如下:……” “因罪而为奴婢者,做徭役满三年无犯,则为半奴;男半奴服种徭役满一年,可脱奴籍;女半奴服轻徭役满二年,可脱奴籍……” 李斯检视无误,呈给胡亥。 胡亥过目一遍,递给叔孙通,“即刻加入新政语书中。” 他走到殿外,伸个懒腰,望着天空东方那片神秘的古铜色,知道那里旭日将升,只觉偌大乾坤、尽在怀中。 章节目录 第43章 一觉睡醒, 胡亥给项羽写了第二封信,绝口不提对方回信时那杀气腾腾的“万死以诛秦”五个字。 “项兄亲启: 见字如晤。 与兄分享几个喜报。其一逆贼吴广被他自己部下割了脖子;其二, 周文兵败自刎。我朝大军真是势不可挡呐。这既是朕的喜报,也是项兄的喜报——项兄既然有问鼎之心, 这等造反毛贼也是你要除去的。朕的大将军已经为你代劳。不需太过感谢……” 总而言之, 是要项羽明确知道, 朝廷大军势如破竹,而造反举事越来越难了。 这是天下大势所趋, 让项羽不要乱搞, 万一出了事儿——勿谓言之不预也。 不知道项羽收到信时, 会是怎样勃然大怒。 秋高气爽,咸阳宫中众宫女迎来了第一次考核成绩, 首批通过考核的宫女共计三百名。这三百名宫女本就是略通读写的, 用心背诵后, 自然能宣讲默写出来。 这三百名宫女, 将会是第一批被放归乡里的。 剩下九千七百多名虽然没有考过, 可是短暂的沮丧过后, 就被这振奋人心的消息点燃了希望。每日习十个新字、每旬考两次, 机会总是还有的。而有了第一批被放归乡里的先锋,她们仿佛也看到自己踏上了归乡的路。 关于第一批宫女放归乡里的具体措施, 胡亥召集了叔孙通、刘萤一同商议。 第一批回乡宫女的象征意义重大,措施定好了, 就是共计万名宫女的制度模板。 朝廷才打了两场大胜仗, 胡亥又刚解决了肉刑与奴婢脱籍的问题, 心情略放松些了,正翻着首批宫女的名册看,等叔孙通和刘萤奉召前来。 就听“汪汪”两声狗叫,乌漆墨黑的“二郎神”一颠儿一颠儿跑过来,两只琥珀似的眼睛亮晶晶盯住胡亥,趴下前身欢快摇着尾巴——这是在邀请胡亥与他一起玩耍。 “过来!”胡亥笑骂道:“你这个小二郎,整天吃饱了就知道玩。”他搁下名册,俯身伸手。 小二郎立马翻身,露出肚皮上一簇白毛,尾巴还悠哉悠哉摇着。 胡亥搔着小狗肚皮,正逗狗逗得浑身舒畅,就听谒者报说叔孙通、刘萤进殿了。 胡亥轻咳一声,起身找回帝王威仪。 小二郎哪里知道这些呀?它不满地“呜汪呜汪”又叫了两声,绕着胡亥腿边打转。 “小臣(奴)见过陛下。” 胡亥索性也不遮掩了,把小二郎大大方方往怀里一抱,特别坦然地直接开口谈起政务来,“第一批放归乡里的宫女名单已经出来了,这阵子有劳你们二位。你们前面的差事都办得很好,就差最后这一桩了——这些宫女回到乡里,该有什么待遇?” “朕跟二位直说了。朕送众宫女回乡,是要给大秦的子民看看,大秦究竟是怎样的大秦,朕又究竟是怎样的皇帝。况且,众宫女都曾在宫中劳作,为我朝出过力。所以,每一位返乡宫女,朕视若小妹。虽然不能享尽帝姬荣耀,但是意思是这个意思。” “你们俩来之前,朕琢磨了几点。其一,宫女返乡者,若回父母家,则家中免两年赋税。其二,既然朕视若小妹,那么若有出嫁,朕给出嫁妆,给一套首饰头面,赐丝绸数匹。其三,若宫女出嫁有子女的,三年之内,每年赐米十斛、免家中两人赋税。” 这三点,一则利娘家,一则利夫家,一则利国家——鼓励生育,根本上是利于国家的。 可以说,以帝王之尊,能为返乡宫女考虑得这样周全,体贴到叫人不知该如何应对。 刘萤柔和目光落在胡亥袍角,感动道:“陛下能为奴等考虑至斯,真叫奴……”她微微哽咽。 叔孙通忙接上道:“陛下放宫女返乡已经是千古未有的大仁政。而又能方方面面都为宫女们考虑到,真是叫小臣等感动惭愧。” “朕不听这些虚的。”胡亥撸着狗头,谈正事的时候已经对各种赞誉免疫了,“你们说说,朕想的这办法,还有什么缺漏之处?” 叔孙通面露为难之色。 刘萤沉吟道:“陛下,如今外面风气,既有嫁女娶利之人,也有娶妻贪图嫁妆之人。众宫女既然会入宫,多半家中情形不堪,有的是运道不好,有的是父母不慈。陛下虽然是好意,要给众宫女傍身之资,却是怕反招有心人觊觎。” 若是有贪图女儿利益、或者心怀不轨冲着嫁妆去的男子,众宫女岂不危险? 胡亥听进去了,点头道:“到底你身为女子,才能设身处地为女子想。那照你看来,当如何处理才妥当呢?” 刘萤微愣,顿了顿,犹豫道:“也许,暂时隐下陛下恩典,等宫女嫁人生子之后,再公之于众……” “朕的封赏,还要遮遮掩掩?简直笑话!”胡亥一听就不同意,果断道:“朕就是要给返乡宫女可恃之资!朕要天下人都知道返乡宫女的好处——若要想娶这般女子,那得拿出本事来。只要那女子自己不蠢,自然会挑好的夫婿。若是蠢到被花言巧语骗了去,那朕也不愿护着这等蠢人。” “是奴想左了……” “你不是想左了,你是受限于出身。朕观你言行举止,该不是秦地女子。如今,普通百姓中有女户,从前还有女子袭爵的。女子也要立起来,不要总怕别人害你。谁敢害你,你就打到他怕,打到他嗷嗷叫。他下次才不敢来欺你。”胡亥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朕不是叫你真的去打人。” 刘萤前面已是听愣了,听到后面这句,忍不住噗嗤一乐,悄声道:“奴晓得……” 胡亥也是一笑,又道:“朕给众宫女用官府驿站之权,若有不平,可以直接上书,奏给叔孙通。叔孙通是你们的老师嘛。你们有这份师生之谊在,他又常在朕身边,有什么事儿朕给你们摆不平?朕索性再给你们个恩典,每次考试的头筹,朕许她一支二十人的护卫队,直接从所在郡中调拨。如何?” 刘萤笑道:“听陛下这么说,奴回去可要加紧学习,力争头筹了。” 胡亥送人情道:“宫女回乡一事,你出了大力,便是不得头筹,这护卫队朕也送你。” 刘萤一下子愣住了。 叔孙通忙道:“可是欢喜傻了?还不快谢恩!” 胡亥摆手道:“她是要留下来给朕做事,才没有考试。题目都是她参与指定的,若她去考,那头筹还能是别人的?” 怀中的小二郎被抱得不舒服,挣扎着要跳下去。 胡亥按住了小狗崽子,道:“就这么定了。放归那日,朕亲自去送一送,说两句话。” “喏。”叔孙通和刘萤答应着退下。 后退至殿门口,刘萤下意识悄悄抬头,望向胡亥。 却见方才谈论起正事来高谈阔论、果决周详的帝王,此刻却天真笑着与怀中小狗低语。 她忽生留恋之心。 “愣什么呢?”叔孙通提点她,“姐姐,咱们快走吧。” 刘萤低头,微笑道:“一时走了神,多谢大人提醒。”她沉默着离开了。 给项羽的第二封信才发出去,胡亥就收到了刘邦等人的回复。 他此前召集众归降组织首领来咸阳受封,果然如他所料,虽然大部分首领都遵从命令、喜滋滋来了咸阳等着封赏;但是相当一部分首领都推辞了。 比如说刘邦,他是这么推辞的、 “胡陵有叛乱,小民等才为朝廷平复了,但是此地不甚稳定,不敢擅离,恐事情有变。不能亲去咸阳面见陛下,小民真是难过死了。可是为了陛下的天下,小臣不得不暂时忍耐。相信总有见到陛下那一天。” 明明是刘邦造反、攻打了胡陵,却把黑的写成了白的。 要不是胡陵军报还在章台宫堆着,胡亥简直要信了刘邦这言辞恳切的信。 早料到刘邦这等人不会来,胡亥御笔一挥,把第二道诏令发了出去。 老大要维|稳不能来,那好办,让老二来吧。 若是老二都不来,那就是诈降、是欺君!罪加一等!朕即刻调兵,先把这等反复小人杀了! 至于谁是老二——此前的请封奏章里,名字排在第二的那个就是了。 放到刘邦这个小团队来说,那就是萧何喽。 章节目录 第44章 第一批返乡宫女的名单出来了, 遣散姬妾的事项也就提上了议程。 与胡亥此前所想不同,李斯等重臣才不关心他要怎么拆了自己的后宫。胡亥忙, 李斯等人也不清闲,眼前的军国大事还顾不过来, 哪有空管陛下想怎么布置自己的后宫? 再说了, 胡亥这是要“牺牲”自己的“幸福”、遣散姬妾, 又不是要大肆收揽美女,众大臣叫好(幸灾乐祸)还来不及呢。 但是那句话怎么说的? 世界上最关心你的, 永远只有你的亲人。 胡亥爹娘都死了, 兄弟姐妹都给他自己杀了, 还剩下的亲人里还能在朝堂上说句话的,也就子婴一个了。 关于子婴的身份, 历史上有很多种说法。 有的人说子婴是胡亥兄长的儿子, 但是反对的人说年龄不对。因为子婴为秦三世杀赵高之前, 曾经跟他的两个儿子商量过。既然都能商量杀赵高之事了, 那子婴的儿子肯定已经成年了, 那么逆推子婴的年纪, 绝对不可能是胡亥兄长的儿子。 有的人说子婴的胡亥的从兄——也就是秦始皇兄弟的儿子。 还有的人说子婴其实是胡亥的长辈, 是秦始皇最小的弟弟,也就是胡亥的小叔父。因为历史上胡亥要杀众兄弟姐妹时, 子婴站出来说的话,教训意味颇重, 若是平辈, 不能这样对皇帝说话。 本文的子婴乃是胡亥的小叔父。 胡亥还是头一回见这个仅剩的叔父, 亲自起身相迎,笑道:“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子婴也不废话,道:“我听闻陛下有遣散后宫之意?” “正是。”胡亥假装不知道子婴是来劝阻的,“羞赧”道:“嗐,朕不过是做点分内之事,怎么都知道了呢?真的,小叔父,您可别夸我了。” 子婴:……我夸不死你! 子婴绷住严肃的表情,认真规劝道:“陛下,您用意虽好,可是物议不得不防。如今四境不平,您再遣散姬妾,若有人趁势起了谣言怎么办?况且若是为了黔首,多少实务还未做,先做这等邀名之事?”算是直指胡亥沽名钓誉了。 胡亥并不生气,而是苦着一张脸跟他算账,道:“叔父有所不知。这些美人们胭脂水粉、绸缎金银,花钱如流水呐!朕是养得肉疼,要不,小叔父您帮忙养着?” “臣怎会?臣怎能?臣怎敢?”子婴拒绝三连。 胡亥摊手道:“你看,连叔父您都不愿意养,那不是没办法只能放她们回去……” 子婴退一步道:“就算不提这些,您身边没有人服侍怎么办呢?” 都是男人,叔侄二人目光一触,都流露出一丝歪兮兮的意思。 胡亥道:“叔父,您可曾听过一句话?” 子婴道:“愿闻其详。” 胡亥嘴一咧,露出个顽劣的笑,“权力是最好的春|药。” 子婴:“咳咳咳咳咳……臣告退。” “呜汪!”小二郎见外人走了,从案几底下溜出来。 “过来吧,你这只单身狗!”胡亥把小狗崽子抱在怀里,一通乱揉。 才打发了子婴,李斯又来了。 从前先帝在时,虽然乾纲独断,可是政令发布之前,也要经过左右丞相参详细化、查缺补漏。如今到了胡亥,这套流程自然也延续下来。这日是左右丞相中的李斯当值。 李斯入殿,先把此前与右丞相冯去疾等人拟定的封赏等事宜向胡亥汇报了,而后提起细务来,其中便有返乡宫女奖赏制度一事。 李斯垂着眼皮,好似老僧入定般跪坐着,可是一桩桩一件件,记得清晰无比。 他抚着白胡须,徐徐道:“陛下拟定的赏赐已经很完善。老臣与右相等人商议后,以为有几处还需斟酌。又有几项可以全国推行。” “李卿请讲。” “适宜全国推行的,乃是陛下所提出的,宫女有子的,三年之内,每年赐米十斛、免家中两人赋税。” “自春秋战国以来,战乱频仍。如今四境不平,也各处需要用兵。正是需要人力之时。鼓励生育,应该定为国策。陛下放归的宫女,象征意义大于一切,每年可赐米十斛。平常女子若有生育,三年之内,也每年赐米三斛、免家中一人赋税。” “老臣与冯相的意思,这项规定可以先选几个郡试行,若可,则推广至全国。” 胡亥没想到自己为了奖励返乡宫女想出来的办法,还能这样大范围起作用,听李斯一讲,不禁振奋,见李斯停下来沉默,知趣笑道:“那还有几处需要斟酌的呢?” 李斯抚着白胡须,这才慢悠悠继续道:“如今打仗,后勤粮草要储备好,赋税不可大动。陛下拟定的,宫女父母家免二年赋税,夫家免二年赋税,一万名宫女,这便是数万户的税收,不可轻忽。再者,陛下拟定,要送宫女出嫁首饰头面,然而送得重了太过奢靡,送得轻了失了皇家体面。” 胡亥也意识到问题难处,蹙眉道:“是您说的这个道理。”不知不觉中,对李斯已是用了尊称。 李斯也不卖关子,垂着眼皮条理分明道:“老臣前面说过,陛下放归的宫女,象征意义大于一切,是要给天下人看的。既然是给天下人看的,那么自然要赏在大家看得到的地方。老臣以为,免除父母、夫家赋税大可不必,首饰头面也不必。” “赏赐归乡宫女家御赐门牌便足够了。” “御赐门牌?” “正是。铁质的小巧门牌,钉在大门门楣上,上书封赏名号,由当地官府亲自派人去钉。这样,一来,钉牌之时,乡里咸知;二来,日常出入,也都看得见。再借由宫女生育有赏赐免税一事,让大家都知晓如今朝廷鼓励生育。” 胡亥恍然大悟,这不跟后世七八十年代,那种“卫生家庭”“烈士家庭”“英雄母亲”等等一个性质的吗?虽然没有太大的实惠,可是全村就她一个有,被全村人关注羡慕,能让人产生真实的满足幸福感。 他悚然起身,绕着李斯转了两圈,感叹道:“李卿真不愧是老成谋国之士!先帝留了您这样的能臣给朕,朕何其有幸!” “陛下谬赞。”李斯白胡须翘了翘,微笑道:“再有,每次考试头筹,许二十人一支护卫队这一项。” “这一项自然也不甚妥当。”胡亥自己反省。 李斯微微一笑,不指摘皇帝的小纰漏,只道:“一来,陛下本意是要奖励领悟新政最快最好的宫女,那么这头筹,似乎以前几次考试的头筹为准较好。” “正是。若是考上十年,考个第一,朕难道还要赏护卫队吗?那就以前三个月的六次考试为限吧。” 李斯一点头,又道:“再者,护卫拨给头筹宫女,粮饷虽然还是郡中出,但是封赏提拔,若还放在郡中,则恐其不能尽心。若能给宫女举荐手下护卫之权,才能使这些护卫死心塌地跟随,让陛下的赏赐落到实处。而粮饷既然是郡中出的,那么什么时候要收回这支护卫队,也只是朝廷一道旨意的事儿。” 胡亥亲手扶着李斯,把人给送出了咸阳宫。 到底人家朝堂上混了几十年,在秦始皇身边能做到名臣,那能力不是吹的。 七十多了,一样吊打无数小年轻。 却朝廷开始井然有序的氛围不同,刘邦集团陷入了恐慌中。 刘邦当初鼓动父老乡亲杀了朝廷官员、自立为沛公,率领三千人马,前去攻打附近的胡陵、方与等县城,还都势如破竹打下来了。而给朝廷上了归降信,暂时秦军也没找他麻烦。 可是好日子,随着皇帝的第二道诏令到头了。 让二把手上咸阳?不然就立刻派兵来攻打? 面对这样一份诏令,刘邦小集团很忧愁。 刘邦端详了两眼沉默不语的萧何,当即摔了诏书,叫道:“萧何呐,不能让你去!怎么能让你去呢?夏侯婴,驾车!你爸爸我亲自去会会这小皇帝!” 夏侯婴是刘邦的头号小弟,哪里能让大哥冒险,还驾车呢,扑上来就抱住了刘邦的大腿,“大哥!你冷静冷静!你不能出事儿啊!咱们上上下下都指望着你呢!咱们还得造反呢!” 夏侯婴一开口,樊哙、周勃等人也都立马跟上,“是啊!姐夫你不能走!你要是有个闪失,我姐姐怎么办?你那俩孩子怎么办?” “沛公你可不能出事!难道我还能回去接着给人办丧事吗?咱们不打了造反!” 萧何呆立其中,内心深处,涌动着一股要学刘邦骂脏话的冲动。 照理来说,万年老二再安全不过了。这皇帝也真是邪门! 大部分人还是实心眼的,比如樊哙一撸袖子,“草他奶奶的!大不了咱们跟秦军拼了!反正是要造反的!” 刘邦又瞥了一眼还没有动静的萧何,长叹道:“皇帝这诏书一来,如今泗川郡的精兵已经围住了丰邑。我岂能因为自己,让你们去送死?夏侯婴,你他妈放开老子!快去驾车!” “沛公!”众人哀声。 萧何叹了口气,站出来,慢条斯理道:“诸君勿忧,诏书既然是要封赏,想来皇帝不至于失信于天下人。此地局势不稳,还需沛公坐镇。这一趟,我去。” 刘邦冲过来,含泪攥紧了萧何的双手,“你放心!你的家人我来奉养!若是那狗皇帝敢动你一根寒毛,我立刻带着众兄弟杀到咸阳去!” 萧何感动道:“沛公保重!我去了。” 于是众人与萧何话别,送他上了去咸阳的马车。 正所谓: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萧何兮送咸阳! 章节目录 第45章 送走萧何, 刘邦是毫无心理压力的,而且也不担心萧何会叛变。 历史上, 刘邦成功登上帝位之后,曾经夸过萧何好几次, 有一次又说, “萧何是真的很爱我啊。当初沛县起事, 只有萧何是带领了全族老少都跟着我的。” 现在虽然萧何去了咸阳,可是萧氏全族老少都与刘邦一起留在丰邑。 萧何又不是那种能说出“我爸爸就是你爸爸, 煮了别忘了分我一杯羹”这种无赖话的人物。刘邦是吃定了萧何, 除非萧何疯了, 否则绝不可能反出他们这个小组织。 当然只有萧氏全族跟着刘邦这事儿,也要辩证着看。 在刘邦沛县起事这会儿, 萧何是其中原本官职最高的人。一县之中, 萧氏子弟的出息地位, 无高过萧何者。这就好比是现代你们全家最了不起的亲戚, 是一个在市政府做领导的。恰逢社会动荡, 你一看这亲戚砸了金饭碗都要跟着刘邦混, 你但凡有点想法, 当然也会跟上。 至于樊哙这种屠狗的、夏侯婴这种赶车的,就算他们有心叫全族的人一起来, 人家还要掂量掂量呢——跟着一个屠狗或者赶车的混,能混出什么好来? 萧何上咸阳的马车一出城, 城外的秦兵就暂时撤走、奔向更需要的地方了。 从沛县丰邑往咸阳的路上, 望着萧瑟秋景, 想着凋敝民生,萧何心中感慨万端——家人与刘邦同在丰邑,他其实已经没得选择。到了咸阳,也只能见招拆招,最好是能敷衍得过,领了封赏回去;否则…… 一路奔波忧思抵达咸阳,萧何瘦削了许多,一望便知是文士。 咸阳城中,为了迎接安排这批到来的“老二”们,赵高又急又气,心中拱火,嘴上起泡。 盖因此前,第一次迎接安排“老大”们,效果糟糕,挨了皇帝的训斥。 赵高身为郎中令,部下中包括了迎接宾客的谒者们。 半月前,第一批归顺首领们入咸阳,总计不足五十人,还不到归降人数的一半。恰逢下了几天的连绵秋雨,赵高犯了腰疼的老毛病,疼得都不敢平躺,也是大意了,便没有亲自迎接查看,全交给了谒者们,等临到皇帝亲自接见封赏之前,他才去看了一趟。 这一看,赵高就知道要遭。这些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山大王,一个简单的见礼都做得错误百出。皇帝倒也不是挑礼的人。可是谒者给备下的文士衣裳,穿在这些人身上,怎么看怎么不伦不类。 可是要改已经来不及了。 这五十人往皇帝面前走了个过场,各自领了封赏名号,朝廷又给安排了上等住处。于是立时其中四十个都不愿意走了。再怎么山大王,生活水平也没都城里的客人高呐。 果然,人一见完,皇帝就把他拎去痛批了一顿。 “朕看你这郎中令是真不想干了!” “且不说这些人衣着礼仪,这些都是小节,朕都能包容。” “可是你就让这五十人如此同食同寝十余日!” “朕看你是要给他们打造个‘造反者联盟’是不是?” “是不是啊?”皇帝话音带笑,却绝不是愉快的意思。 这罪名可就太大了。 赵高膝盖一软就跪下去了,颤声道:“小臣一时疏忽,竟忘了这一茬……” “赵高,你也是老臣了。这等事情,朕一时吩咐不到,你便不会周全了吗?” 赵高听出皇帝话音中失望之意,生出一种本能的恐惧来——若是皇帝认为他不堪用了,那他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陛下!陛下!您再给小臣一次机会。第二批入咸阳归顺者,小臣一定安排妥当!” 上首的皇帝沉默片刻,淡声道:“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赵高捂着老腰出了咸阳宫,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战栗感。 郎中令府中,阎乐殷勤得亲自为岳父化开膏药,往腰上呼去。 “岳父,这次接见有什么需要小婿出力的,您尽管吩咐!” 自从三个月前,皇帝亲送大将军章邯大军开拔之时,在咸阳城中遇刺受伤一事后,阎乐简直是躲着皇帝走。毕竟作为咸阳令,他对安保工作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也不知道是岳父面子大,还是他运气好,皇帝息事宁人,没再提这事儿。 可是只要皇帝想,随时翻出这事儿来就能夺了他的官,他还没话可说。 因了这恐惧,阎乐待岳父赵高越发殷勤。 赵高皱眉,一张脸疼得发白,额上见汗。可是他也当真能忍,愣是一声不吭。 阎乐看不到他面色,笑着试探道:“岳父,我又淘腾了些精致玩意儿,都给您献给陛下吧!小婿留着也没什么用……” 上有陛下“最后一次机会”的警语,下有腰间钻心的疼痛,旁边还有个只会钻营的蠢女婿打着小算盘,赵高练大篆练出来的耐性也忍不住了,怒道:“送送送!就知道玩这些花唿哨,有什么用?啊?有个屁用!” 阎乐顿时不敢吱声。 可是赵高忽然于这声痛骂中,与胡亥心意相通了——难道陛下骂他的时候,就跟他骂阎乐时一样的心情? 仿佛学武之人打通了任督二脉,赵高开窍了! “取笔墨帛布来!” 赵高趴在床上,揣摩着胡亥的用意。皇帝想要归顺者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呢? 他一面想着,一面在帛布上列下来。 头一条,自然要防着归顺者之间互相串联。 再来,要让这些归顺者看到新君的仁政…… 残灯照着残墨,赵高几乎忘了腰间疼痛,一径列下去。 赵高一认真,就苦了萧何等人。 萧何方一入咸阳,就有谒者拿了名册来。 众谒者都是给赵高加急培训过的,走过来笔直一站,先拱手,谦称道:“下官是负责来接引您的谒者。请问您怎么称呼?” 萧何一愣,不意一个小吏也有这般讲究,到底是咸阳城呐。 他也拱手道:“在下萧何。” 那谒者翻着名册,微笑问道:“可是沛县丰邑萧何,从刘邦起事,一月前上书归顺的?” “正是鄙人。” “萧大人请随下官来。” 萧何本以为来了就是半个阶下囚,没想到受到礼遇,忙道:“您客气了。当不得大人称呼。” 那谒者笑道:“您归顺了,陛下必有封赏,早晚是大人的。” 萧何被编入一支五人队伍,住在一处空置宫殿里。 五个人被要求一起行动,少了一个,就是全部人的责任。 除了萧何,其余四个人或是山匪、或是河贼,都不成气候。 五人互通了姓名来处。 竟是天南地北,没有相邻两人。 萧何默然,看来朝廷是防备他们串联——理细务之人,也当真上心周密。 其余三人草莽并不知道其中关窍,见了宫殿华丽,不禁赞叹,又互相吹嘘本地风光。 萧何却注意到,剩下一名叫赵虎的也在沉默思量。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两名谒者敲门,“诸位大人,下官为您等备下了香汤沐浴。” 那草莽三人大喜,笑道:“还有这等好事儿!”忙就推门跟上去。 萧何与那赵虎缀在后面。 一名便谒者慢慢落到队尾,把他俩夹在了中间。 赵虎笑问道:“官爷,听说陛下招安书一发,许多人都归顺了。怎么咱们这儿就五个呢?”他玩笑道:“可是小的们来晚了?前面的人都得了封赏先走了?” 那谒者笑道:“这小的就不知道了。大人,小心脚下,沐浴的地儿到了……”竟是一丝口风不露。 那赵虎手在衣袖里摸索,看起来像是要行贿买点消息。 萧何看在眼中,扯了那赵虎一把,假作提醒道:“赵兄小心台阶。” 赵虎一凛,手搁在衣袖中,便没掏出来。 浴房中,隔着蒸腾的热气,与穿梭在浴桶之间的侍者,萧何与赵虎彼此暗暗打量,却不得谈话。 另外草莽三人却是喜不自胜,泡了个舒服,唯一美中不足,便是没有想象中的漂亮宫女服侍。 等到沐浴出来,五人在侍者服侍下一起用了饭,就见两名谒者抬了案几竹简进来。 “劳烦诸位大人,这几日听完《新政语书》。”谒者笑道:“等您五位都能复述其中内容之时,便可以得到陛下的接见封赏了。” 那草莽三人忍不住头大,“我看到字儿就头晕!这可怎么弄?” 谒者笑道:“大人勿忧。有大宫女为您等讲解,必然不会让您头晕。” 一听有大宫女来,那草莽三人暂时战胜了对字的恐惧,踊跃起来,“大宫女什么时候来?” “您别急,咱们得挨着来。大宫女给别的组讲完,就轮到咱们了。” 谒者一人把竹简分发下来,一人便摊开念起来。 那草莽三人翻着竹简看个新奇,对竹简比对上面的字更感兴趣。 萧何与赵虎却是细细看着所谓的《新政语书》。 直到临睡前,五人才知道,连睡觉都有这两名谒者陪同。 那草莽三人心无挂碍,没什么反应。 萧何这才知道,刚入咸阳时受到的礼遇都是虚的,他们这是被完全监视起来了。 他因要出恭,独自往净室走去。 在他之后,赵虎也借口出恭,追上来。 净室里,萧何正开闸放水,忽然察觉身侧多了一人,不禁停滞了一瞬,余光中见是赵虎,才继续一泻千里。 赵虎悄声道:“方才多谢萧兄提点。” 萧何慢条斯理道:“我观上面已多防备。你若太过出挑,恐怕那谒者会上报。” “是弟太过心急,险些失了分寸。” 萧何瞥他一眼,问道:“你果然是信都荒山上的二把手赵虎?” “赵虎”笑道:“若我不是,那我是谁?” 萧何道:“信都,如今为赵王暂居。如我所料不错,你该是赵王近臣。” “赵虎”长揖道:“萧兄果然心思缜密,一如刘季从前所言。” 萧何一惊,道:“你认识沛公?你是……?” “在下张耳。从前刘季在外黄,曾在我府上暂住过数月,我与他相谈甚欢。”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刘邦在张耳家混了几个月饭。 历史上,这张耳也是个牛逼人物,后来做了十八路诸侯中的常山王,儿子娶了刘邦和吕后唯一的女儿鲁元公主。 萧何听得此人是张耳,手一抖,险些出事儿,忙结束了大事儿,净手长揖道:“原来兄长就是张耳。当初秦始皇悬赏千金,欲求张兄而不得。此前,听说张兄响应陈胜举事,而后几经波折,推举赵歇为赵王,复立赵国。张兄实乃我辈典范!”顿了顿,问道:“张兄为何甘冒奇险,孤身入咸阳,若为朝廷所知,兄长岂不危矣!” “说来话长,”张耳道:“一人势孤,我此来,欲联天下反秦志士,共襄盛举。能遇到萧兄,正是老天助我!” 他冲萧何伸出手来。 两只异味未清的手握在一处,正所谓:同是胡亥阶下囚,相逢何必曾相识。 章节目录 第46章 其实张耳会孤身入咸阳, 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前文说过张耳有个刎颈之交叫陈余。 这陈余从前也曾在魏国为官,在秦国的估价是张耳的一半, 只有五百金。魏国灭亡后,俩人一块隐姓埋名, 在陈郡做个里间门。后来陈胜吴广起义, 这俩人才跑出来, 忽悠了陈胜一支军队,打着打着, 拥护武臣自立为赵王了, 他俩人一为丞相、一为大将军, 一时风光无限。 谁知道武臣手下的李良,被夏临渊和李甲招降, 又误杀了武臣姐姐, 于是干脆杀入邯郸城, 诛武臣。张耳和陈余趁乱逃走, 路上收拢游民残兵, 又在信都立了赵歇做赵王。李良领兵至, 因为在陈余手下吃了败仗、又粮草匮乏, 不得已才让夏临渊引荐,投降了朝廷章邯大军。 照理说, 张耳和陈余俩人辅佐新赵王,也挺好的。可是实际情况却有点出入。   当今天下, 其实张耳与萧何、刘邦、项梁是一辈人, 底下的项羽、胡亥等人又是一辈年轻人。正是天下大乱的时候, 连刘邦这样的小亭长都能自立门户,以张耳、陈余的实力来说,各自称王也未尝不可。 可是现在绑定在了一起,好的时候自然好,可是究竟是两个人两颗心,总有意见相左之时。 张耳的妻子王氏察觉了这一点。 王氏也是个厉害角色。 她原本是外黄富豪之女,生得极美,可是嫁的夫婿却庸庸碌碌。 一般女子无好无坏,养儿育女,将就着过一辈子了。 可是王氏不同。 她干脆跑了。 一般女子肯定就跑回娘家了。 可是王氏又不同,她跑去投奔了父亲旧时宾客的家中。 王氏父亲的朋友听了来龙去脉之后,道:“你若是真想改嫁有才能的人,再没有比张耳更好的人选了。只要你不嫌弃他贫困、年纪大。” 当时张耳因为在本地犯了事儿,被除名,逃亡出来,正在外黄游荡。 王氏非但不嫌弃张耳,还携带大量财物改嫁给了他。而后张耳靠着妻子的财物支持,得以到处游走,并在魏国谋得县令之位。而历史上来看,王氏的投资眼光也是一流的,毕竟后来张耳封王,她便成了王妃,儿子也娶到鲁元公主,一门显赫。如果她嫁给庸汉之后就认命了,绝对不会有后来的际遇。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女孩子呢,要对自己好一点,该改嫁的时候就改嫁。 察觉丈夫张耳与他的刎颈之交陈余,最近多有意见争执,王氏道:“在这小小的信都争什么呢?如今天下四十八郡,你们还没占据十中之一。大丈夫,当向外图更大的版域、立不世功业才是。” 张耳惭愧道:“夫人高见,是我自误了。” 这时,手下军队攻战了信都荒山上的土匪。众土匪当即归顺,上报了朝廷来了诏令一事。张耳瞅准这个机会,顶替原信都荒山二把手“赵虎”的名额,悄无声息入了咸阳城,并遇到了萧何。 当然对萧何说的时候,自然是为了“联合天下反秦志士”,这些私下龃龉很不必提。 正是嘴上说的都是主义,肚里算的全是生意。 张耳会跟萧何和盘托出,也是掂量试探过的。 以张耳的年纪阅历,怎么会一时心急,在身处险境之时,做出贿赂谒者这样不符合“赵虎”身份的行径来。 若是萧何不出手阻拦,张耳也绝对不会继续下去。 他就是要看萧何是否阻拦。 萧何一阻拦,张耳心中便吃定了,这人跟自己是一条船上:虽然身在咸阳,可是心在旧主处。 于是张耳才向萧何表明了真实身份。 当下张耳与萧何相认,得知故人刘邦近况,不禁也是感慨万千。 “我当初就看他是个成大事的。”张耳笑着回忆道:“他那时候年轻,一顿能吃四五碗白饭,若有鱼干,还能再添一碗。他现在身体可还好?饭量如何了?” 萧何笑道:“沛公不减当年之勇。” 张耳突然间得知旧友刘邦也举事、且大有成就,不禁大感振奋,别的不说,能遇到萧何、联络到刘邦,这便是一桩大助力。他叹道:“可惜此间不方便,不然当与萧兄痛饮一番。” 萧何忙道:“张兄客气了。小弟从沛公,该称您为兄长。” 张耳一笑,也不再推辞,问道:“这些归顺者中,可有与老弟一般之人?” 萧何谨慎道:“小弟也是初来乍到,都不清楚。唯有小心留意,见机行事。” 两人正在热议,忽然有人砸门。 却是同屋草莽之人,“还不出来?掉里面了?老子尿急!他娘的,这宫殿看着华丽,却连一棵树都没有。老子不对着树,尿不出来……” 张耳&萧何:…… 于是反秦联盟大会不得不暂时中止。 俩人回屋后,张耳心潮澎湃,萧何思虑重重,都没睡好,第二天顶着大黑眼圈起来,在谒者“护送”下,用了精美的食物,而后去了另一处华丽的宫殿。 殿中焚着香,张耳走在其中,仿佛回到了旧时魏国宫殿,可是比之那时更加神圣、华贵——要在这样的宫殿里住着,才算没白活呐。 萧何是第一次入宫,见殿中陈设当真耀目生花,心道秦朝尽敛六国财富、果然豪奢,以他县中高官的身份,也不禁有些束手束脚起来。 那草莽三人更是只觉身在仙境,傻乎乎问道:“大人,这就是皇帝住的地方吗?咱们这是要去见皇帝吗?” 谒者忍俊不禁道:“大人说笑了,这才哪到哪儿。这是宫女们学语书的偏殿,暂时给大人们用。皇帝哪里能住这样粗陋的居所。” 那草莽三人啧啧称赞,“乖乖了不得!这样的地方还粗陋?叫俺们看着,就是嫦娥来住着也使得了!” 谒者听他们说些村话,也只是无声笑。 忽然草莽中一人指着对面半空,直着眼叫道:“了不得!嫦娥来了!” 张耳、萧何都仰头看去。 谒者也顺着望过去,一见之下忙道:“大人不可胡言乱语。这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刘姑娘。” 只见朗朗乾坤下,一队妙龄女子自横空复道缓缓行来,恍如仙子凌空御风。 那为首的女子清丽柔婉,捧抱两侧竹简于胸前,行动曼妙,目不斜视。 也难怪那草莽一见之下,会叫出“嫦娥来了”。 谒者忙道:“刘姑娘便是为诸位授课的大宫女。咱们快些坐定——没有让刘姑娘等咱们的道理!” 五人分席坐好,见案上笔墨竹简一应俱全,虽然不见得会用,东西准备的倒是齐全。 秋风送来一阵有别于殿内焚香的脂粉甜香。 殿外脚步声簌簌,是刘萤携众宫女到了。 她脸上总是温婉的笑容刻意收起了,眉目清丽,而神色庄重,径直踏入殿中,走到阶上站定。 谒者清清嗓子,道:“诸位大人给刘姑娘见礼。” 五人照着学过的礼仪,起身对着刘萤长揖。 刘萤还礼。 谒者道:“请刘姑娘为诸位大人授课。” 刘萤摊开竹简,更不多言,直接开始授课,声音镇定平稳道:“《新政语书》以总则起,大则分十章。” “总则:世上有五德轮回,乃是金木水火土。从前天降火德于周朝,于是有周朝八百年。周朝君主的德行配不上苍天的恩赐。于是苍天降水德于我大秦,一统六国,消弭春秋战国以来四百年战乱,使黔首安居乐业。 如今乃是水德刚开始,亦有八百年气数。” 这个总则是胡亥亲自加的。 这时候的人都迷信,没办法。 陈胜吴广造反,有了鱼腹藏书还不够,还要半夜狐狸叫。 刘邦造反,还要编个赤帝之子的身份、斩大白蛇,还传说左腿有七十二颗黑痣,也不知道是不是皮肤病。 秦始皇推崇五德,衣服、旌、节、旗等都用的象征水德的黑色。 胡亥就顺手拿来忽悠天下人了。 至于秦始皇想要传之万世,胡亥却只说“八百年”。 因为八百年更能让人信服。 虽然是骗人的,但是你一说能传万年,那对方跟你相视一笑,心道:原来这沙雕在骗我。 但是你说一个准确的数字,底下人传起来,就能给丰富成有鼻子有眼的故事。 胡亥一个搞哲学的,原本第一宗旨是求真。 谁知道来了没有半年,已经扯谎不眨眼、每一个谎言都真实感人。 一代营销大师横空出世! 章节目录 第47章 萧何和张耳虽然昨晚拿到《新政语书》之时, 就已经细细读了一遍。但是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底下新颖又细致的十则规定吸引去了,总纲只是大略一看。 可是此刻听刘萤缓声讲来, 萧何品出了点不同的意思。 要黔首安分守己,首先要让他们心悦诚服接受了这总纲, 那就是大秦还有八百年气数。 黄土地上刨食的老百姓, 是最信天的。 若是相信了天意要大秦再续八百年, 那么众黔首反秦之志就会弱下去。 这股气一泄,如今的反秦队伍还能势如破竹吗?还能传檄而千里定吗? 失了民意, 不管是大秦, 还是故楚, 都将举步维艰。 萧何自有深思。 刘萤仍是镇定而缓慢地继续讲下去。 “上古时期,上苍赐土德于黄帝, 当时的人们见到了黄龙这样的祥瑞。” “后来上苍赐木德于夏朝皇帝。夏朝的人们便见到了青龙这样的祥瑞。” “上苍又赐金德于殷商。殷商时的山上流出金银来。” “周朝黄帝得到了火德, 于是大火落在王宫殿顶, 化为赤鸟。” “如今我朝取代了周朝, 以水德胜火德。从前文公出猎, 见黑龙, 这便是我朝水德的祥瑞。” 萧何和张耳到底是知识分子, 知道这等体系,都是约束民众的古法, 听着总纲,却在思索背后之人的意图手段。 剩下草莽三人则不同, 先是为这刘姑娘的容光所慑, 不敢抬头看;而后又听进了玄妙故事, 窃窃私语起来。 “真的啊?我朝还有过黑龙?” “那黑龙得是什么样的啊?你们听说过吗?” “具体什么样子不知道,不过据说龙都是很长很大的,一只爪子能抓起一座山。” “这么厉害!” “我老家那里有个卧龙岗,传说就是龙飞累了,歇脚的地方。” “原来大秦有黑龙护佑着啊!幸亏咱们归顺了……不然那黑龙现身,咱们几个恐怕还不够它塞牙缝的。” 在一旁听着的萧何&张耳:…… 刘萤能听到底下的议论声,但是她保持了镇定继续讲下去。 其实要来给这些刚归顺的山大王们讲新政,刘萤心中是打鼓的。 要她来,倒不是胡亥的命令,而是赵高的主意。 赵高自从那天痛骂女婿时开了窍之后,揣摩着胡亥的心思,想了要给众归顺者宣讲《新政语书》这个主意。 不得不说赵高在讨好人上很有天赋。 若不是皇帝本人的最高意志,便不会有《新政语书》的诞生。 赵高选了这个点,可以说是正搔在胡亥痒处。 而且赵高最妙的是,请了刘萤来宣讲。 照理来说,众谒者的学问怎么都比宫女要强,可是若真让谒者来宣讲,不就难往皇帝面前露脸了吗? 这是其一。 刘萤如今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而他赵高从前却仗势欺人,跟刘萤结下过梁子。 冤家宜解不宜结。 赵高想找个机会弥补一番,免得刘萤在皇帝面前给他穿小鞋。 这是其二。 至于这究竟是赵高小人之心,还是为人谨慎,那就见仁见智了。 于是赵高回事儿的时候,一脸扭捏为难道:“陛下,小臣有个不情之请。” 胡亥听了赵高给众归顺者的一系列安排,尤其是宣讲《新政语书》这一条,虽然明知赵高揣着拍马屁的心,还是忍不住舒服,难得没怼他,笑道:“有话直说。” 赵高也笑道:“小臣想请刘姑娘出马,亲自宣讲。” “哦?” 赵高忙解释道:“陛下,那些归顺者多是不通字句的粗野之人。若是寻常谒者去宣讲,只怕他们听得老大不耐烦,也不能学到心中。刘姑娘则不同,轻言慢语,只听她讲话便是种享受。况且,刘姑娘的能力有目共睹。这不过半月,已经有了第一批宫女通过了核定,不日即将返乡。若能请刘姑娘来宣讲,这些归顺者也能更好地体会上意。不枉费陛下您的一番苦心呐。” 胡亥一面听着,一面歪头打量着赵高。 赵高垂着头,最后笑道:“当然了,若不是陛下慧眼识人,选了刘姑娘出来。小臣此刻也是束手无策了。” 胡亥慢悠悠道:“这事儿朕不出面。你若要请刘萤宣讲,自己跟她说。” 赵高一愣。 胡亥又道:“就看你能不能请得动人家了。” 赵高谄媚的笑容僵住了。 “对了,”胡亥又道:“对这些归顺者,除了要能宣讲《新政语书》,还要再考一则。” 赵高弯腰静听。 “考……”胡亥想了想,道:“考算术。” “喏。”赵高等了片刻不见下文,问道:“陛下,可有指定人选出题?” “你去找李斯请示。” “喏。”赵高也就不敢再问皇帝的用意了。 当初赵高要逢迎上意,传话给刘萤,让她去“服侍”皇帝。 结果皇帝非但没有收用,还半是惩罚半是捉弄地赏了三位白头宫女到他府上。 赵高自己心里清楚,他当初算得上仗势欺人,是大大得罪过刘萤的。 谁知道风水轮流转,刘萤转眼间成了皇帝身边的红人,跟叔孙通那个狗东西并驾齐驱。 赵高舍下老脸,心中忐忑去找刘萤。 谁知道刘萤一听是正事儿,丝毫不提此前龃龉,虽然对他不冷不热,可是却颇为痛快地应下了这桩差事。 赵高松了口气,看来这刘萤不会背后找他麻烦了——果然人美心也善呐。 比叔孙通那狗东西强多了!白拿了他二十镒黄金,不干人事儿! 刘萤宣讲完,还要赶着去参与第一批返乡宫女集体面圣的仪式。 萧何张耳两人本就不欲引人注意,听完也就安静坐着。 倒是那草莽三人颇想问问,究竟那黑龙长什么样子、又有多大,可是抬头一望刘姑娘的美丽容颜,都有点莫名其妙的羞赧,一犹豫便错失了机会。 赵高早守在偏殿外面,一见刘萤出来,忙道:“辛苦您了!快,小臣为您和诸位姊妹备下的马车。” 宫殿群实在太大,若不坐马车,怕是走断腿,也赶不上仪式。 刘萤见礼道:“有劳郎中令大人了。”便不再多言,上了马车。 “小臣亲自护送姑娘。”赵高跟着上了后面的马车。 刘萤随着马车晃动,想到一会儿的仪式,这些她亲手教了半月的宫女们便要回家了,虽然为她们高兴,却也有些不合时宜的不舍。譬如与她同屋住的戚瑶,因为聪慧,又有她在身边教导,也在这第一批放归宫女中。 一想到不过片刻便要见到陛下,刘萤又有些紧张。 思绪万千中,马车停下来。 刘萤下车,远望见三百宫女已经集结在前殿广场上。 她匆忙赶去,才踏上通往广场的台阶,就见陛下在众臣簇拥下走出来。 朗朗乾坤间,年轻的帝王黑袍加身、威仪不凡,发着光一般,让她目眩神驰垂下头去。 众人见礼,山呼万岁。 章节目录 第48章 胡亥扫视下底下列队静立的三百宫女, 油然而生一种“校长”之感。 他一眼看到了刘萤,笑着招手, 道:“你和叔孙通这阵子教学辛苦,与她们才是真正有师生之谊。你们俩先说两句。” 叔孙通倒也不推辞。毕竟怎么能上来就让皇帝讲话呢?最重要的人物自然是最后总结发言的。 于是叔孙通先出列, 说了些恭维皇帝与大秦的套话, 便引刘萤出场。 刘萤没想到皇帝会来这么一手, 刚知道自己要讲话时,脸都涨红了, 好在有叔孙通在前面垫了一垫, 给了她时间组织心情和语言。 她那面上绯色未消, 好在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咱们做宫女的能返乡,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恩典。诸位姊妹回乡之后, 能与父母亲人团聚, 欢喜之余, 不要忘了陛下的仁德。祝愿诸位姊妹都能平安顺遂, 珍惜这难得的一统盛世。”她说到激动处, 声音微颤, 住口停下来。 好在胡亥接上来。 “好一个一统盛世。”胡亥索性走下台阶,踱步走到第一排宫女前, 微笑道:“刘萤的话,你们都听到了?这样的日子要珍惜。你们就是朕的眼睛、朕的耳朵, 若有人意图破坏, 你们就告诉朕。朕已经准了, 返乡宫女递的状子,不管是什么府衙,不管是什么品级的官员,一定要接。有不接的,朕办他!” 戚瑶因为年龄小、身量未足,站在第一排,见胡亥踱步走过来,正停在自己面前,激动地呼吸急促,眨着一双天真的眼睛瞅着皇帝看。 胡亥下意识低头看去,微微一笑,问道:“你看着年纪小,多大了?” “……十三。”戚瑶简直不敢相信皇帝跟自己说话了。 胡亥昂首笑道:“瞧瞧,才十三岁,已经能读会写。” 戚瑶早听刘萤说过皇帝是个好人,此刻见他形貌俊美、言语带笑,不知怎得,冲口而出道:“陛下,奴不只能读会写,还能歌善舞呢。” 上首刘萤一惊,为她提了一颗心。 好在因她年纪小,胡亥也不在意,只笑了笑,道:“你们都是大秦的人才呐。” 他并不停留,走过戚瑶身前。 “朕知道你们返乡心切。朕的话说完了。明日你们叔孙大人和刘姑娘一起,送你们出城返乡!” 是夜,刘萤回屋,却见戚瑶包袱收了一半、正坐着发呆。 “还没收好么?明日一早马车便出宫了。”刘萤走上前,帮戚瑶收拾。 “萤姊姊。”戚瑶拖住了她的手臂,一双眼睛里带着梦幻的光彩,“陛下今日跟我说话了。” 刘萤无奈笑道:“你还说——吓了我一跳。你可真大胆。陛下还在说话呢,你就敢插言。” 戚瑶托腮回忆着,带着梦幻的微笑,“萤姊姊,你从前只说陛下是个好人,却没说过陛下原来生得这样好看。” 刘萤心中异样,劝道:“小心说话吧。陛下怎是我等能品评的。” 戚瑶忽然飞来一句,“萤姊姊,你说,若是我不返乡留在宫里,会不会做了陛下的爱妃?” 刘萤愣住,半响,道:“你……不返乡了?” 戚瑶攀着她的手臂,仰脸望着她,笑道:“那可是陛下诶,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他问我多大了,自然是不讨厌我的。而且他又生得好看……” 刘萤停了给她收包袱的手,“你可真是孩子气。” 戚瑶嘻嘻一笑,道:“我也就是想想。好不容易考过了,我当然要回乡见爹娘的。” 刘萤笑着敲她脑壳。 戚瑶笑着躲,又道:“不过萤姊姊你还在宫里呀。我替你瞧准了,做陛下的爱妃美得很!” 刘萤羞恼,只闷头帮她收东西,再不理她了。 等到第二日,天方破晓,刘萤与叔孙通送众宫女出城。 戚瑶拉着刘萤的手,哭出声来。 从前在咸阳宫中,大家同食同寝,可是此一别,山南海北,不知此生是否还能复见。 “萤姊姊,你若能出宫,记得来定陶找我。” “好。” “萤姊姊,你若是出了宫,会去哪里?” 刘萤道:“我原是泗水郡的人,多半会回去寻家人。” “那我去泗水郡找你。” “真是孩子气。你可知道泗水郡离定陶有多远?”刘萤止住鼻酸,抚着戚瑶额前碎发,柔声道:“好好回家,咱们有缘自会再见的。外面不比宫里,你是个耳根子软的,可不要只听别人甜言蜜语上了当。” “谁有我机灵呢?”戚瑶咯咯一笑。 刘萤见她仍是一团孩子气,不禁更是放心不下,久久才松了手,背过身去揩泪,却见叔孙通也在那里抹眼泪。 原来返乡宫女中,很有几个叔孙通的红粉佳人,离别之际,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把香囊荷包等物丢到叔孙通怀中。 叔孙通此刻空有满怀定情信物,却是一个佳人也不见,岂有不悲的? 见他落泪,旁边有郎官调侃道:“叔孙大人既然舍不得,何不请陛下玉成美事?” 叔孙通抽着鼻子,道:“你不懂的。我和诸位佳人之间的感情是很纯粹的。” 那郎官失笑道:“纯粹?” “纯粹。正是这种朦朦胧胧、欲说还休的感情最动人。”叔孙通擦干了眼泪,“一旦真做了夫妻,不知有多少次想掐死对方呢。你道我为何跑来咸阳做了待诏博士?家乡的佳人们便是不解此意,非我要娶她们不可。” 刘萤在旁边听了,先是摇头笑,忽然心中一动,笑容便消失了。 昨夜戚瑶的玩笑话,对她不是没有作用。 若是果真留在陛下身边,是否也能做得一名姬妾? 可是若果然做了陛下的姬妾,如那深宫美人般,日日盼着帝王的马车声响起,还有此刻这般自由快活么? 说来荒唐,她竟于“情”之一字,与叔孙通达成了共识。 刘萤与叔孙通回宫复命。 胡亥正与李斯商讨政务,听到传报,笑道:“李卿,今儿巧了。”于是让两人入殿。 胡亥指着刘萤,骄傲道:“李卿,瞧瞧,朕的巾帼英雄。朕跟你说,这女人的事儿啊,还真就得女人来管。朕看这内政呐,很该设几个女官,仿照着朝廷的班底来。” 刘萤吓了一跳。 李斯却已经逐渐习惯了皇帝时常的突发奇想,好在皇帝通常只是出个点子,完善周详都会听大臣的意见,倒是不慌,抚了抚白胡须,看刘萤一眼,附和道:“果然巾帼英雄。” 第一批返乡宫女放归,胡亥有点兴奋,当着李斯的面,把刘萤狠夸一顿。 刘萤面红耳赤听着,一种奇怪的自豪之感,压过了此前心中那些缱绻柔情。 比之任何其它的身份,做一个让陛下骄傲的好部下,让她更快活。 刘萤入殿时,心中还掺杂着女儿情思;出殿时,目光已澄澈明净。 可见这种把异性都处成哥们儿的天赋技能,不只是部分女性拥有,胡亥也点亮了。 照例调侃了一番叔孙通的红眼圈之后,胡亥便让他俩先下去歇息了。 他自己与李斯接着议未完的政务。 “此前郎中令赵高找臣,说是陛下授意,要让这批归顺者考一次算术。不知陛下用意为何,老臣也要择人拟定合适的题目。” 胡亥也不遮掩,道:“章邯做了大将军,这少府的位子就空出来了。朝廷用兵打仗,后勤忙得朕要死——你也累得不轻吧?朕这是要给朝廷找个新少府。” 这下子,连李斯都难掩愕然了,“从这批归顺者中找?”他们不都是些跳梁小丑吗? 胡亥微笑道:“你还别不信。朕选出来的这个少府,包君满意。” 章节目录 第49章 “少府备选者们”对皇帝的打算一无所知, 都还活在梦里呢! 真草莽们是活在一步登天的梦里。 张耳是活在联合反秦的梦里。 至于萧何,他的梦稍微有点不同。 从进入咸阳开始, 他一直有种这才是他原本人生的错觉。 从前在县里,熟人们都叫他“萧功曹”。他管着一县官吏的评定, 快五十岁的人了, 直到推举沛公起事之前, 日子无好无坏;衣食无忧,在当地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是太平淡了。 平淡到他几乎忘了自己也有过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 在他成为这样一个平淡的中年男人之前, 曾经有过一个机会, 一个去咸阳做官的机会。 当时大秦御史来泗水郡督查,那是比郡守略低一等的大人, 比肩郡丞, 但因为是咸阳委派来的官员, 所以又凌驾于当地官员之上。相当于今天的省|委|书|记。 萧何被选拔出来, 去协助这位大人做事。 他做事一向是细心缜密的, 又被任命为泗水郡的卒史, 而后更是在考评中, 获得了十名全郡卒史中的第一名。 后来沛公总是夸他“优秀”。他萧何的确优秀呐! 监御史大人对他大加赞赏。 有一天两人一起工作到深夜,大人笑问道:“你愿意去咸阳做官吗?我打算推荐你。” 惊喜来的太过突然。 哪个为官的, 不想去咸阳看一看呢? 更何况,他已经听监御史大人讲了太多的咸阳风光。 那里不只有六国宫殿, 更有天下藏书与律令。 可是, 后来他怎么就给拒绝了呢? 萧何记不清了。 或许是因为回家说起时, 父母担忧不舍的目光。 或许是因为他第一个孩子还没长大,而妻子又已经有孕。 或许是因为郡中友人的劝说——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到了咸阳,万一出事儿了,咱们都不知道该找谁打点。 或许是因为他天性中的谨慎…… 总之,他拒绝了监御史的好意。 也拒绝了一段本可能波澜壮阔的人生。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似乎刻意忘记自己的人生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但是内心深处,另一个他不能放过自己。 那青年时期想要做一番事业的心,历久弥新,蠢蠢欲动。 最终使得他在临近五十岁的时候,竟然做出了造反这等骇人大事。 今时今日入咸阳,萧何触目惊心。 咸阳越是壮阔神圣,就越叫他不能不去想,如果当初他没有拒绝…… 那位监御史大人若是推举自己,定然是向他的上司御史中丞大人举荐。那么他如果去了咸阳,最可能的就是做御史中丞的属吏,掌管帝国的档案,尽阅天下藏书与律令,甚至还有三十六郡的地图户籍。 他将会成为帝国命脉的守护者!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他已经从沛公起事,阖家老小都在丰邑。 为今之计,多想无益,若来日能辅助沛公入咸阳,是否也算偿愿。 萧何朦胧到半夜才睡去。 梦里影影绰绰浮现的,是白日学的《新政语书》,和多年前深夜烛光下监御史大人含笑期待的眼神。 到底还是辜负了那位大人一片提携之意呐。 次日萧何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可是隔壁书房已经响起背诵声了。 那草莽三人也当真用功。 “第一则,凡是领朝廷粮食的,不管是做官为吏还是当兵的,绝不能拿黔首一粒粟。” 翻来覆去,他仨背着昨儿才学的新政。 毕竟这是与他们能拿到的封赏息息相关的。 据说,朝廷会根据最后考核的优劣,来决定封赏的等级。 于是连最头疼背书的草莽之徒,也成了最勤学的人。 “萧老弟,你醒了?”张耳走进来,甩着手上残留的水珠,他年纪最大,觉也最少,“我早起来绕着宫殿逛了逛。据我观察啊,这周围像咱们这样的五人小队,至少还有七八组。” 甩过来的水珠打在萧何脸上,带着深秋清晨透心的凉意。 萧何一激灵,慢吞吞坐起来,穿着衣裳。 张耳凑过来,神秘低声道:“我今早偷听到那俩谒者的对话。” “他俩在那儿商量,到时候入章台殿,咱们组当在第几排。” “萧老弟,章台殿可是皇帝理政事住处。这《新政语书》的核定,是咱们背诵给那刘姑娘,可够不上章台殿。我看啊,皇帝是要亲自召见咱们。” 萧何彻底醒过来了,想了一想,道:“皇帝亲自见咱们,赐予封赏,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萧老弟,若只是走个过场的召见,我会这样当成一桩大事儿来跟你说吗?”张耳看了两眼门窗处,确保没人偷听,这才悄声道:“那俩谒者说,上一批没见像咱们这样,还加了一道考试的。他们又道,说这七八组人同时入殿,真叫人悬心,可别出了纰漏叫郎中令大人责罚。我看啊,是皇帝要亲自殿试。” 萧何一愣,“皇帝考咱们?” 张耳给他一个眼神叫他自己体会。 萧何心中稍定。 既然皇帝真心实意考察,看来封赏当是真的,他只要不出错,多半能安然回乡。 与萧何想的方向不同,张耳却是用力抓住了萧何的手,激动道:“萧老弟,这是咱们的机会来了啊!” “张兄的意思是……?” 张耳早已经想好了,此刻和盘托出,“咱们来了这几天,被编入五人小队,出入都有谒者跟随,根本没机会跟别的归顺者打交道。可是既然要一起参加殿试,有皇帝出现,负责的官员必然要让咱们先演练礼节。这其中,我们不用额外想办法,就能接触到其他归顺者了。” “萧老弟,只是这样一支五人小队中,就有你我二人。若是其他七八组中,每组也有一二人如此,我们都结识交好了。那么,等咱们出咸阳之时,便是暴秦气数将尽之日。” 张耳讲得激情澎湃。 萧何到底谨慎,低头细细琢磨。 “萧老弟,你说如何?” 萧何一面微微点头,一面慢条斯理道:“张兄宏图大志,小弟佩服。不过,”他话锋一转,道:“小弟倒罢了,张兄乃是冒名而来,最重要的是能不引人察觉、平安出咸阳。联络志士反秦固然重要,可是张兄自己的安危乃是根本呐。” 更何况,万一张耳事发,势必要牵连到这几日与之过从甚密的自己。 这笔账,萧何算得过来。 张耳拍拍萧何肩膀,收敛了沸腾的情绪,露出了中老年特有的沉稳,“萧老弟放心,我知道该如何行事。” 萧何略放心了些。 其实张耳平时还是低调的,行事作风也都学得颇像草莽之人,而且本身肤色偏黑,不像文士,倒好似真是风吹日晒的山大王。 可是张耳恐怕做梦都没想到,从他踏上咸阳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暴露了。 这日萧何张耳等人又在殿内听刘萤授课。 萧何是早已背得纯熟,只是不愿引人注目,不曾显露而已,一面听课,一面漫无目的望向窗外,思绪万千。 忽然窗外露出一张陌生面孔。 虽然陌生,可是萧何从他的服饰穿戴、与旁边谒者对他的态度上判断,这人该是郎中令赵高。 窗外,那谒者手持竹简,正对赵高回复着什么。 赵高顺着他的指引,目光落到了第二排的张耳身上。 萧何一颗心狂跳起来,奈何听不清外面的谈话声。 他侧头去看张耳,却见张耳还一无所觉在听课。 原来窗外那谒者手持的竹简上,记录着真的“赵虎”的体貌特征。 “大人,这人刚来的时候,下官接引之时,就觉得不对,跟咱们这册子上的人压根不似一个人。您看,这上面记载的赵虎,是信都荒山人,是个白脸膛,身长有八尺之高,身材魁梧,年龄三十,颈后还有两颗痦子。” “可是您再看里面第二排左首坐着那人,分明是个黑脸膛,身长不足七尺,模样文弱,更何况年纪一看,少说也得五十了。下官怕其中有误会,昨日特意趁沐浴之时观察了,这人颈后根本没有痦子。大人,这人不是名册上的赵虎,是个冒名顶替的!” “此事干系重大,下官不敢隐瞒。大人,您看?” 赵高接过竹简来,眯眼扫了一眼,一摆手止住谒者的疑问,道:“你这桩差事办得细致!等着升官发财吧!” 这个假赵虎冒名顶替入咸阳,一定所图甚大。 可是被他赵高查出来了。 那么皇帝对他好感度的提升也一定会很大! “把人看紧了,别声张!” 赵高绷着脸走出偏殿众人视线范围,再忍不住,笑成一朵花,脚步轻盈往章台宫邀功去了。 那边萧何悬着心,下课后找机会跟张耳说了。 张耳毕竟是冒名顶替的,一开始也心跳乱了一会儿,可是迅速镇定下来。 两人打算静观其变。 观了三天,发现一定动静都没有。 张耳笑道:“萧老弟,怕是你多心了。你是知道我身份的,难免会多想。可是旁人看来,我就是那个赵虎。” 萧何没再说话,可是心中始终怀着隐忧。 第四天,谒者来带着他们去一处大宫殿,虽然不是章台宫,却是也相差仿佛,这是要提前学习陛见的礼仪,怎么入场,怎么退出。 于是七八组共四十人都集合起来。 正是张耳久等的机会! 这四十人中大部分是草莽,仅有几个文士,一看身板模样便知。 张耳瞅准了其中一个,凑过去轻轻一撞。 “啊呀,真对不住!”张耳扶住那文士,笑道:“在下信都赵虎,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那文士单薄,被他一撞险些倒地,狼狈起身,不悦道:“在下范阳蒯彻,赵兄走路不看人的吗?” 张耳听得这名字便是一愣。 那蒯彻说话间已是抬起头来,看见张耳,也是一呆。 两人竟是认识的。 你道这蒯彻是谁?便是后世所说的辩士蒯通。 后人为避讳汉朝皇帝刘彻的名字,改称“蒯彻”为“蒯通”了。 这蒯通在历史上,也颇是个人物,与韩信、刘邦都有故事流传下来。 章节目录 第50章 蒯通, 就是那位劝说韩信自立齐王、三分天下的着名辩士。 当时刘邦与项羽两军对峙,正是韩信自立的好机会。 可惜韩信当时感念刘邦共衣之恩, 犹豫了两天之后,拒绝了蒯通的提议。 蒯通见韩信不采纳自己的建议, 于是装疯做了巫师。 等到吕后杀了韩信, 刘邦把蒯通捉来, 问道:“当初是你劝说韩信反叛的吧?” 蒯通答得痛快,“是我。韩信不听我的建议, 所以死了。” 刘邦于是就叫把他给煮了。 结果蒯通喊冤。 刘邦奇道:“你自己也承认唆使韩信反叛之事, 如今还有什么冤好喊呢?” 蒯通不愧是名辩士, 说了一个叫人只能骂他鸡贼的比喻。 蒯通是这么说的: “做狗的呢,冲着主人之外的人吠叫, 是它的职责。” “我从前只知道齐王韩信, 不知道还有您呐!” “您怎么能因为我尽忠职守, 而烹杀我呢?” “况且暴秦无道, 天下有能力的人都在逐鹿, 不过因为失了时机或是能力不够, 未能问鼎。可是您能够把他们全都杀光吗?” 蒯通这个把自己比做狗的行径, 非常形象,又很投刘邦无耻的品味。 于是刘邦就把他给放了。 后来, 曹参做了相国,还请蒯通做了宾客。 这蒯通, 也算是个奇人了。 至于张耳为什么会和蒯通认识, 还要从武臣说起。 大家还记得可怜的武臣吧? 他原本是陈胜旧时好友, 领兵攻掠从前赵国的地方,结果被张耳、陈余一顿骚操作,莫名其妙就自立为赵王了。又命途多舛,派出去的大将李良遇到了夏坑坑。在夏坑坑一顿忽悠下,李良心思浮动起来。阴错阳差又没有防备,武臣就给李良给杀了。 看到这里,你要问了,武臣这么点背,当初怎么拿下燕赵几十座城池的呢? 因为武臣也不是一直点背,至少一开始遇到蒯通的时候,气运还行。 当初武臣领军北上,兵过蒯通老家范阳。 蒯通就劝说县令徐公,说是让他去见武臣,能保全城人无忧。 死马当成活马医,徐公就送蒯通出了城。 蒯通见了武臣,调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极力陈述不杀降者的好处与象征意义。 武臣虽然不懂,可是他身边的张耳、陈余懂啊。 于是采纳了蒯通的建议,让徐公率领范阳归降,而一人不杀。 周围人听说了这件事,燕赵旧地有三十几座城池就都投降了武臣。 由是,张耳与蒯通二人相识。 可是两人万万没想到,会在这咸阳宫中重逢。 武臣被杀后,蒯通混乱中捡了一条命,流落到一支小杂牌军中,凭借口才,取得了首领信任。 因近旁没有合适的大军能投靠,而首领又不是能成事之人。蒯通瞅准朝廷招安的时机,唆使首领归顺,又趁着首领临阵退缩,自己作为老二来了咸阳。 与张耳冒名顶替不同,蒯通是真实姓名来的。 ——虽然他也不是真心归顺。 因为此刻蒯通还叫蒯彻,名册报上去,也没有引起胡亥注意。 毕竟胡亥看名册时,注意力大半都放在萧何上面了。 蒯彻何等机变,一看便知道张耳是冒名顶替,当下也不声张,两人一个眼神交换,便都心知肚明了。 既然相认了,私底下勾手谋事便是顺理成章的,更不必着急。 是夜,张耳把与蒯彻相认之事,告诉了萧何。 “这下子可不止你我兄弟二人了!” 萧何纵然担心,也感振奋,微笑点头,不忘提醒,“一切小心行事。” “我理会的。萧老弟放心。” 张耳行事低调,与蒯彻相认后,也没有出格的举动。 如此又过了七天,四十人都通过了《新政语书》的核定。 虽然有些人背得磕磕绊绊,但到底能讲通了。 萧何等人不欲引人注目,于是算着日子,刚好在中间时段通过的。 《新政语书》核定结束,众人都喜气洋洋等着领封赏了。 谁知道,上面忽然传话,要众人都往章台宫去,要殿上加试。 那些草莽,有的苦了脸,道:“他奶奶的,背书也就算了。老子连怎么拿笔,都是这两天才学的,这一烤只怕要烤糊了。” 旁人哈哈笑,有的心胸开阔些,道:“管他糊不糊呢!没有只选那些能写会算的去,这是陛下给咱们机会呐!只当去开开眼,又如何?” 先头那人一想也是,又没什么损失,于是也笑起来。 虽然这些草莽底下说话放肆,可是真的到了章台宫,被那宏大到近乎神圣的建筑一震,都讷讷说不出话来。 皇权天授的观念深入人心。 哪怕是这些原本的造反头子,真到了要见皇帝的时候,也不自觉恭敬畏惧起来。 殿内,案几竹简早已陈设完备。 四十名考生居中,李斯、冯去疾等重臣分列左右两侧,而九层高台之上端坐的,便是大秦帝王胡亥。 众考生按照此前演练的礼仪,鱼贯而入,入席,行礼,无人敢抬头窥视帝王面容。 胡亥俯视着他们走进来,心道,难怪唐太宗会感慨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他早已留心萧何的位置,此刻看去,却见与名册上所写相仿,是个白面膛、眉目清明的中年文士。 看着萧何垂眸走进来,胡亥微笑起来。 这种感觉……大概就像是在宠物小精灵里收了一只皮卡丘吧。 胡亥一点头,赵高宣道:“考试开始。” 四十人中,十余人看不懂题目,坐在位置上,或发呆,或研究竹简,还有的在竹简上画画。也无人去管他们。 又有十余人半通不通,急得满头大汗。 剩下十余人,都是文士或小吏,通晓题目,静心做题。 萧何、张耳、蒯彻三人,算是这四十人中的翘楚。 张耳、蒯彻倒也罢了。 萧何却原本是一县主簿,简单的算术题目,是每天工作时要用到的。 李斯知道皇帝要从中选少府之后,虽然觉得荒唐,可是也不妨一试。 少府是肯定选不出来的,不过朝廷缺吏,选几个小吏也是好的。 于是择人出题,多为简单题目。 萧何解得很快,一面做题,一面分神思索皇帝的意图。 此前张耳说会有殿试,萧何怎么也没先到会是考算术。 皇帝这是要选拔吏员吗? 想着想着,题目已做了大半。 萧何一惊——他想要回丰邑,便不可太招眼。 万一被皇帝选出来做了典型,不管是好典型,还是坏典型,对此刻的他来说,都是一桩麻烦事儿。 于是后面的题目,萧何便放慢了速度,直到交卷,还空了两道题目没填。 他自忖当在张耳、蒯彻之下,倒不必很担心。 阅卷之人即席核定。 胡亥走下来,与前排考生闲聊。 “你是首阳山人?”胡亥走到左手第一位考生身边,低头看着他在废弃的竹简上雕的一朵草,“这是什么?” 那考生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激动还是羞愧,他便是那不通写字算术的十余人之一。 “回陛下,这是薇菜。” 胡亥笑道:“首阳山上的薇菜,有点意思。看来你这是颂扬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至于饿死的气节呐。” 那考生无聊瞎画,画的乃是老家常见的薇菜,哪里知道皇帝能讲出这样一通典故来。 他虽然不懂什么叫不食周粟,可是忽然间,涌动起一股想读书认字的冲动。 胡亥跟前排数人都闲聊了几句,了解各地乡土民情。 他倒没刻意往萧何跟前走。 一时考卷评定出来,呈给胡亥。 萧何所料不错,排在第七,不显山不露水,又不至于不符合他官员的身份。 谁知道上首皇帝抽出一份卷子来,赞叹道:“绝妙好卷!绝妙好卷!萧何?” 萧何:……??? 他一脸问号地站起来,恭敬道:“草民在此。”因造反,虽归顺,还是以民自称了。 胡亥盯着他,眼中放光,道:“朝廷现在少府一位空缺。朕看,就由你萧何来做了!” 满殿震惊。 李斯险些被自己口水呛死。 萧何身子一晃,怀疑自己在做梦。 九卿之一的少府! 皇帝委派了他? 若不是还没失了智,萧何真要怀疑自己答题的时候神仙附体了。 一击不够,胡亥又微笑道:“对了,朕听闻你与在坐的赵虎、蒯彻二人交好。朕看他二人题目也答得不错,就留下了给你做属吏吧。” 萧何身子又是一晃。 张耳和蒯彻两人猛地扭头看向萧何,目光如利刃。 张耳心道:苦也!原来这萧何把我二人卖了!他早投靠了皇帝! 蒯彻却是心道:三十年老娘倒绷孩儿,上了这俩奸贼的连环套! 胡亥看着颤巍巍站起来的李斯,温文尔雅道:“当然了,这少府怎么说都是九卿之一,不可儿戏。这样吧,萧何你先暂代少府之职。满三个月考核政绩,若做得好,就继续做。若做不好,”胡亥手指在案几上轻叩,歪头想了想,一笑道:“朕身边刚好还缺个阉人做近侍。你懂的吧?” 萧何身子第三晃,撑不住歪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51章 萧何根本记不清自己怎么走出章台宫的了, 意识回笼的时候,他正往住处去, 同手同脚的。 他停下来,调整了一下自己滑稽的行走姿势;回头一看, 却见同队四人与那两名谒者都跟在自己后面。 见他回头, 谒者躬身上前, 恭敬而又谄媚地笑问道:“萧少府,怎么啦?” 萧——少府! 萧何在袖子里面掐着自己胳膊肉, 太刺激了。 这就好比现在一个市级公务员, 本来去人民大会堂一日游的, 结果老大忽然说:就是你了,你已经被组织钦定了, 即刻起, 你就是七常委之一。 换成谁, 都得给刺激疯了。 所以萧何只是同手同脚走了一段路, 已经算是异常镇定的了。 “我……”萧何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俩谒者忙都眼巴巴盯着他的嘴唇, 仿佛那里面会蹦出什么仙丹来。 可是萧何又挪开了目光, 看向张耳和蒯彻, 因有外人在,道:“赵兄, 小弟我……” 张耳虽然在心里痛骂,知人知面不知心, 被萧何给卖了。 可是现在人在咸阳宫中, 张耳又不是毛头小子了, 忙笑道:“托萧兄的洪福,小弟一向想报效朝廷、为陛下尽忠,可惜投靠无门。多亏有萧兄在。既然萧兄早有举荐,怎得不先告诉小弟?叫小弟好生惊喜……” 萧何:…… 张耳不等萧何接话,忙又道:“既然有了这等际遇,小弟一定唯萧兄马首是瞻。萧兄但有用处,只管吩咐小弟。” 萧何看着张耳,干巴巴道:“我……” 蒯彻却紧跟张耳凑上来。 他这样的名辩士,乱世之中能活下来,靠的就是眼色百段。 在他看来,萧何、张耳这是实足的一唱一和,自己孤身在此,不能力敌,忙也笑道:“萧少府、张兄,小弟真是何其有幸,能遇到两位兄长。既然是陛下对咱们青眼有加,”他抱拳冲着章台殿的方向一拱,说得连自己都信了,“我等若不能拼死以报,怎么还能算个人呢?” 萧何面容扭曲,嘴唇颤抖,“我……” 所有人都凑上来,殷切关心道:“萧少府,您想说什么?” 萧何一拂衣袖,转身疾走,终于在内心爆了粗口——“我他妈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 想到留在丰邑的全族老少,萧何欲哭无泪,也不知消息传回去,沛公当作何感想。 再一想陛下最后那句“朕身边还缺个阉人内侍,你懂的”,萧何只觉脐下三寸凉飕飕、痛隐隐,夹着腿往住处挪去。 然而萧何被封少府一事,在众老二中激起了强烈的反响。 除了当事人,参与考试的其余人都以为这萧何当真是凭成绩拿到了九卿之一的少府之位。 这激励作用可就太大了! 而除了萧何之外,其余参与考试的,凡是能写会算的,都给安排了地方小吏的职务。 盖因秦朝自一统六国后,一直都处在极度缺少基层官员的状态中。虽然说是中央委派官员,可是因为缺人,实际上到了基层,小吏多半还是从前六国旧官员。 天下太平的时候倒是一样用,可是像现在这等动荡之时,基层小吏要倒戈相向,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所以只要是能写会算,又愿意为朝廷所用的,朝廷都给委派了去处。 于是一个萧少府,再加上十余个皇帝当场委任的官吏,叫剩下的众草莽看到了能读会写的好处。 看那萧老二,也不过是个白面文士,虽然生得儒雅了些,可是与他们同食同宿这几日,也不见什么出奇处。 可是因为人家考得好,就做了少府! 他们若是能写会算,就算没有少府这样的大官做,回老家在县里挂个差事还不是寻常事? 那个首阳山画薇草的小伙子,因见方才陛下与他说话亲切,壮着胆子道:“陛下,草民能留下学字吗?” 胡亥微感意外,看了李斯一眼,笑道:“朕记得我朝是‘以吏为师’的。你在家乡无处学字吗?” “以吏为师,以法为教”,这是李斯提出的,经先帝采纳,已推广为国策。 可以说是把政治和教育合二为一了。 民众要学习法令、文字,只能师从官吏。 从执政者的角度来讲,这颇有利于“统一”思想。 那首阳山小伙子以为被拒绝了,一张黑脸涨得发紫,讷讷道:“草民、草民……” “你不要怕。”胡亥笑道:“你有向学之心,是再好没有的。” 他微一沉吟,想来虽然朝廷有“以吏为师”的政策,可是真正实践却未必能尽如人意,于是道:“既然你们都不远千里来了咸阳,朕岂能不满足这小小要求?宫中多饱学之士,你们凡有想学文字律令的,都报到郎中令赵高处。只要你们学有所成,朕都给你们派官做。” 底下众草莽都激动得面色发红,那首阳山小伙子更是呼吸急促、一时忘了谒者交待的礼仪,大声道:“草民一定好好学!将来做陛下的官儿!” 胡亥只是一笑,道:“赵卿?” 赵高躬身笑道:“小臣在。” “这桩差事朕就交给你了。”胡亥瞥他一眼,终于赏了他个笑脸,“这次差事办的不错。” 赵高喜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果然上报了那假赵虎一事,叫陛下再次相信了他的办事能力。 然而揪出“赵虎”是假的来容易,要查出这个“假赵虎”究竟是谁来,却颇有难度。 而一事不烦二主——胡亥把这事儿也交待给了赵高。 于是刚走马上任的新少府萧何,与他那两名“一心要报效陛下的”属官张耳、蒯彻,就见识到了郎中令赵高大人全天候黏人的深厚功力。 还没两三天,蒯彻都快习惯赵高的存在了。 清早,蒯彻打着呵欠进殿,毫不意外看到先已经等在里面的赵高,他熟门熟路打个招呼,“哟,早啊,赵大人,又来啦!您吃饭了吗?” “吃过了,吃过了。”赵高也笑眯眯回答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件大宝贝,凑到蒯彻跟前儿,给他看,“您瞧,好东西!您看萧少府会喜欢吗?” “昆山玉呐!了不得!好东西!”蒯彻看着也心动,“送了您舍得啊?” 赵高笑道:“瞧您说的,送给萧少府,那有什么舍不得的?” 这份讨好人的真诚劲儿,叫蒯彻佩服极了。 赵高笑着小声道:“萧大人一来就给陛下封了少府,来日富贵只怕吓死人。小弟因掌管谒者,与诸位早有缘分在,这是天赐机缘,如何能不珍惜?” 他打着这个旗号,混迹于少府衙门,倒是很符合他在朝堂上的名声。 蒯彻点头附和,忽然有点羡慕萧何,自问,若是皇帝给他蒯彻封了这么个少府,他还反吗? 似乎……不反也挺好的。 不过他到底不是少府,只是少府属官,所以该跑还是要跑的。 蒯彻一个辩士尚且这般想,更不必提张耳了。 在信都,张耳可是货真价实的丞相呐! 可怜萧何,一共俩“嫡系”下属,一个比一个想跑。 他一颗心剖成三瓣,一瓣要担心做不好这少府被割,一瓣要担心手下逃跑,还有一瓣得担心消息传到丰邑、刘邦会做何举动。 现在,他又得再多一份担心了——这赵高咋这么闲!郎中令没事干的吗? 天天在眼皮子底下转悠,偏偏还不好赶人,叫他想跟张耳私下商议,都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再者,萧何也不太敢跟张耳商议了。 一则是陛下封他做这少府,实在叫人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未知,所以恐惧。 在萧何看来,这皇帝若不是个神经病,那就是太高深莫测了。比如下棋,一般人都按照套路走;忽然有个人横冲直撞,那么不是新手,就是高人。 结合据说是皇帝授意编撰的《新政语书》来看,萧何觉得这个皇帝多半不是有病,而是还有后招。 所以他不敢掉以轻心。 二则是现在张耳与蒯彻疑心他早已投靠朝廷,那么他再有造反提议,二人也多半只会敷衍、不敢真心以对。 萧何进得殿来,见赵高捧着耀目生花的昆山玉凑上来,而蒯彻堆笑赞叹,顿生无奈之感。 昆山玉,他自然是不能收的。 可是初来乍到,赵高他也不能得罪。 萧何笑道:“果然美玉。多谢赵大人。这等美玉,唯有为陛下所收,才算得上相得益彰,小弟怎敢?” 赵高也不勉强,一面笑着收起美玉,一面心道:没看出来啊,这萧何看着文绉绉的,也是个拍马屁的高手。 赵高随意道:“怎么今儿赵大人还没来?起得迟了?” 萧何道:“深秋天凉,赵兄略感风寒。” “病了?”赵高一拍大腿,“我得去看看他!” 萧何真怕张耳没病,也被这赵高给缠出病来;再者也怕两人交谈,露了端倪,忙拉住他,笑道:“赵大人勿忧。他素来身子骨强健,多睡一会儿便好了。” “噫,”赵高顺杆爬,笑得亲热,“我听这意思,萧少府从前跟赵虎大人就挺熟的?” 萧何一惊,垂眸镇定道:“哪里,不过这几日才听他说的。” 赵高咬住这个口子,哪里肯松口,笑道:“不对啊。皇帝年轻不晓事儿,小弟我可不是愣头青了。萧少府,您跟这二位若素不相识,就前几日那情形、人人自顾不暇,哪儿还有心情交朋友——还几天就处成亲兄弟了?”他撞撞萧何肩膀,悄声道:“真事儿,您跟我交个底。在这咸阳宫里,有我赵高在,就没人敢动你们一根寒毛。自然了,异日大人高升了,也莫要忘了小弟。” 萧何心乱如麻——若是他们身份暴露了,皇帝如何能给他做少府这样重要的大官。若是他们身份没有暴露,这赵高真是为了钻营铺路来的,他若回绝了,岂不是失了一个朋友,得罪了一个可怕的敌人。 在咸阳宫中,郎中令赵高的能量显然是巨大的。 恰在此时,赵高的侍从在门外杀鸡抹脖子般递眼色。 蒯彻一指道:“赵大人,您看——怕不是陛下有急事找您?”给萧何解了围。 赵高早看到了,因为要逼萧何的答案,所以装没看到的,此刻被蒯彻叫破,就不好再继续无视了,没好气道:“什么事儿?滚进来说!” 那侍从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真滚。 赵高被气得一噎,疾步出去。 侍从快速道:“大人,您快回府瞧一眼吧!三位婆婆哭天抹泪,要去见陛下呢!” 三位婆婆,自然就是胡亥之前赏下来的三位白头宫女。 赵高一听,立时一颗头胀的两个大,拖着哭腔骂道:“这些老姑奶奶哟!”也顾不上萧何等人了,拔腿就往郎中令府而去。 身后,蒯彻与萧何对视一眼。 蒯彻盯着他,语含深意问道:“萧兄,还想回家乡吗?” 萧何听懂了他的意思,数日来的无奈全化为迫切,长揖道:“日夜思乡,此心未改。” 章节目录 第52章 萧何此刻就好比一头沿着既定轨道行驶了三十年的老火车, 整天哐嗤哐嗤奔着老目标去;忽然来了个巨人,“嗖”的一下把它拎起来放到新轨道上去了。 这老火车一时间就懵了, 头昏脑胀中只想回到旧轨道上去,毕竟熟悉安全。 蒯彻眼色快, 这几日观察萧何, 见他的苦闷担忧与无所适从不像是伪装的, 虽然不知内情,然而如果想要出咸阳, 只靠他自己的力量是很难的, 于是愿意一试, 看萧何底细究竟如何。 此刻见萧何剖白说“此心未改”,蒯彻一喜。 萧何又道:“张兄误会我深了。” 蒯彻道:“萧兄勿忧。经我一说, 张兄一定能明白你的苦衷。” 萧何苦笑道:“皇帝突然封我做了少府, 真是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蒯彻一心要拐着萧何, 伺机离开, 忙道:“萧兄虽然高才, 可是皇帝给的封赏太过骤然、又太过高, 超过了您的才德。事出反常必有妖。而皇帝留了我三人, 又太过凑巧。两厢叠加,我恐怕若再不走, 我三人杀身之祸就在眼前。” 他是辩士,语出惊人乃是基本素养。 萧何初时听得一惊, 点头道:“还需我三人好好筹谋。” 可是前几日浑浑噩噩做着这少府之职时不觉得, 此刻商量起逃走之事, 萧何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舍。 这不舍,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 九卿之一的少府,掌管天下钱粮、帝王内库。 几乎是像他这样出身的人,毕生所能做到的最荣耀之职了。 忽然间,“若是留下来会如何”这个想法第一次撞入他脑海中。 也许皇帝是要给天下人做个典范,而他适逢其会。 蒯彻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没费什么力气,就做通了张耳的思想工作。 毕竟宫墙高耸、都城排查严密,若不拖萧何下水,蒯彻和张耳两人想逃出去,实在难于登天。 三个人一条心,谋划逃出咸阳之事,很快就有了眉目。 与蒯彻和张耳的兴奋不同,随着离开的日子临近,萧何心中的不舍越来越重。 处理细务是他最擅长的。 即使没有陛下做不好就被割的恐吓在,萧何也会认真勤恳把交给他的事情做好。 萧何发现自己发自心底热爱这份工作。 它就好像是他未曾开启的另一种人生。 可是,这种不舍他无法对蒯彻与张耳倾诉,只能压在心中。 而随着萧何接手少府的工作,胡亥和李斯等众臣身上担子都为之一轻。 秦朝以十月为新年之始。 所以这会儿,正是朝廷内务最忙乱的时候。四十六郡的粮草、官吏、人员、赋税各项细务,都在八月份收拢汇报好,快马加鞭派人送往咸阳,赶在十月份结束之前,呈给中央。 而朝廷要做好去年的总结,开启新一年的纷杂事务。 只各郡县人事任免一项,就要把胡亥给烦死了;更不必提其它细务。 更何况此前少府一职空缺,李斯等人只能更多承担,也是累得白胡须都不飘逸了。 对于秦朝中央来说,每年十月都是最忙的时候。 又今年因为四境不平、少府空缺,大家比往年都更忙许多。 忙到胡亥都睡不够了。 他心里嘀咕,先帝真是个工作狂,把大小事务都揽到自己身上。 不知是否因为这抱怨,胡亥近几日数次梦到先帝。 梦中,先帝的形象越来越鲜活。 如果说一开始梦中见先帝,似是雾里观花、水中望月。 那么这几日梦中的先帝,就仿佛是从他记忆中走出来的,他甚至能回忆起那个场景下的日光与花香。 这夜胡亥又梦到先帝。 先帝站在一处气势恢宏的九层高台上,脚下是银白色的山川河流,头顶是黄金色的凫雁,而他极目远眺,目光深远。 “胡亥,”先帝忽然低头看来,“这帝位,以朕为始,传之万代。” 胡亥一惊醒来,拥被而起,久久不能平静。 奶奶的,要在秦朝过劳死了! 胡亥跟同样严重缺觉的李斯一照面,处理政务的间隙,想起与先帝有关的梦来,于是把梦中场景跟李斯说了,道:“李卿,你说朕为什么会做这些梦呢?” 李斯累得心力交瘁,还要听皇帝叨叨他做的破梦,抚着白胡须,告诉自己:要镇定,不要暴躁。 李斯想了一想,道:“兴许是先帝有灵吧。听陛下梦中场景,倒像是先帝封土之中情形。” “皇陵?” “正是。” 秦始皇的陵墓,是由李斯总管修理的,其中情形,自然李斯最清楚。 李斯抚着白胡须,道:“先帝陵墓,以水银为百川大海,以黄金为凫雁,又上有九层高台。也许当真是先帝托梦,要陛下勤政爱民,以保江山永固吧。” 胡亥先头还认真听着,毕竟先有那个破系统,先帝托梦也不算什么奇怪事儿。 可问题是要他勤政爱民是什么鬼? 胡亥炸毛了,“朕还不够勤政爱民吗?”他指着自己那俩大黑眼圈。 “咳。”李斯岔开话题,推过一则新的奏章来,“陛下,您看三川郡粮草一事……” 君臣二人正在讨论,谒者传报少府萧何觐见。 萧何这几日,把四十六郡的粮草、官吏考核、户籍人口、赋税等细务,分门别类,规整成一大册。 他此刻把这集子上呈。 胡亥一见之下,大为赞叹,笑对李斯道:“李卿,怎么样?朕这少府选得不错吧。” 李斯细细看去,抚着白胡须点点头,正眼看了看萧何,微笑道:“陛下选人,从来不出错的。” 胡亥大笑。 按照计划,萧何明日便与蒯彻、张耳逃出咸阳了,也许因心中有愧,越发加紧做了这集子出来。 此刻听皇帝与丞相都夸赞自己,萧何喜悦于工作成果被肯定。 这喜悦越盛,舍不得这少府之情就越深。 李斯处理细务,有不清楚之处,随口问萧何。 萧何都答得上来,而且数目记得清爽。 有萧何在,胡亥与李斯处理细务的速度大幅度提高,前几日忙得吃饭的功夫都没有,今日还能叫盏鸡汤,边喝边养神。 “怎么样?朕当初要萧何做少府,你们一个个都吓坏了。当日李卿你急得颤颤巍巍站起来,朕真怕你摔了。” 李斯被皇帝调侃,也只好微笑道:“老臣识人,不如陛下多矣。” “那是,”胡亥是别人说他胖他就喘的,老实不客气道:“要不怎么是朕做皇帝呢?嘿嘿,不过你也不差,要不怎么能做丞相呢?” 李斯白胡子翘一翘,真的笑了。 胡亥夸人,从不落下谁,一指萧何道:“你放心,你能做了少府,就能叫那些不识货的都闭嘴。朕看好你。” 萧何心中藏事,绷着脸,僵硬道:“都是陛下抬爱。” “嗐,别谦虚。”胡亥笑道:“朕说你当得,你就当得。若再谦虚,朕怕是要误会——萧卿是想做朕的内侍吗?” 萧何苦笑。 鸡汤鲜美,殿内温暖,君臣谈笑融融。 而面前案几上,陈列着的是大秦帝国、凡四十六郡的一切资料。 萧何心中天人交战。 正事议完,李斯已经退下。 胡亥看一眼僵坐不动的萧何,不动声色问道:“萧卿还有事儿?” 萧何一咬牙,离席叩首道:“臣有罪!” 章节目录 第53章 胡亥本身对人的情绪敏感, 早已察觉萧何从进殿起就坐立不安。 更何况数日之前,赵高已经上报了“赵虎”是假的一事, 而偏偏萧何跟这个假的赵虎过从甚密。 萧何和这个假赵虎、再加上后来的蒯彻,三人不知在筹谋怎样的“大事”呢。 但是胡亥并没有立刻抓捕三人审问, 而是选择以高官之位相诱, 静观其变。 胡亥有九成把握——萧何这条大鱼, 脱不了“少府”这只鱼钩。 对萧何这个人,贴一个“恋栈权位”的标签不算过分。 恋栈权位其实也是人之常情, 只要在其位、谋其政, 总比尸位素餐的官员好些。 他举荐了韩信, 有了萧何月下追韩信的千古佳话,可也是他在吕后授意下, 害死了韩信。 他爱民护民, 可是为了消除刘邦的疑心, 宁愿强买强卖败坏自己在民众间的名声。 他曾经被六十多岁的刘邦下了大狱, 可是出来后又继续做相国, 最终死在相国的位子上。 与之相比, 冯去疾、冯劫父子俩被秦二世下了大狱之后, 互相道“将相不能受辱”,不愿面对刀笔吏的审问, 于是决然自杀。 况且此刻萧何刚刚辅佐刘邦举事,怎么都不会想到刘邦能做了后来的高祖。 毕竟刘邦起事, 三四年间风虎云龙, 入关中;不足七年, 便已经平定天下,开创了新王朝。 古代中国数一数,白手起家做皇帝的人里面,刘邦是速度最快的一个。 而且刘邦年纪大,在人均年龄只有不足现代一半的秦末汉初,其不可思议程度,就像是如今八十多岁的褚时健创办了褚橙这个品牌一样。更可怕的是,刘邦此前完全没有过成功经验。站在公元前贰零九年十月这个时间节点上,你就是叫萧何做梦,他都梦不到自己未来会成为大汉相国。 所以在此刻的萧何看来,少府很可能就是此生荣耀的最高点了。 对于少府这个职位对萧何的吸引力,胡亥很有信心。 见萧何叩首道:“臣有罪。” 胡亥微微一笑,心道,果然如他所料。他心中一松,若这萧何当真咬死不松口、真一心求去,还挺麻烦的。 关键是这个月份太忙,也腾不出多余的精力来。 他肯自己归顺,自然再好没有。 胡亥“讶然”道:“萧少府勤恳负责,为朕一大助力——何罪之有?” 第一句认罪的话冲出口后,后面的话就容易了。 萧何把实情一一道来:他是如何与假赵虎相认,假赵虎原系真张耳,张耳又如何与刘邦有旧交,而蒯彻又如何与张耳有旧交,三人又是如何商议,要在明日清晨从掖庭、藏在往宫外运秽物的马车里逃出去。 最后,萧何痛哭流涕,极力陈说,自己全族老小都在丰邑,而张耳妻女都在信都,蒯彻亦然。 三人虽然有报效朝廷的忠心,却为家人所牵累,难以两全。 “陛下以国士相待,罪臣铭诸五内!因心系家人存亡,险些铸成大错。”萧何顿首再拜,且言且泣,“罪臣万死难辞其咎!罪臣不敢奢望陛下宽恕,只是张耳、蒯彻实是受罪臣牵累,还望陛下网开一面。” 萧何虽然嘴上这么说,其实赌的却是皇帝既然会给他少府这样的高官,多半不会因为他未遂的罪行而惩治他。 更何况,他不仅自首,还交待了俩重要同伙。 “萧少府起来说话。”胡亥看着萧何那张布满泪痕的脸,笑眯眯问道:“朕的掖庭是你们想出入就能出入的吗?” 萧何一愣,透着迷蒙泪水望向年轻的帝王。 胡亥嘴巴一咧,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宣赵高进殿。” 一时赵高小跑步上殿。 胡亥一拂衣袖,道:“你给萧少府讲讲,这来龙去脉。” “喏!”赵高扯起笑脸,对着正在尴尬揩泪的萧何,亲热道:“萧大人,是这么回事儿。其实啊,那赵虎是假的一事,陛下早就知道了。之所以没戳穿,那完全是看在萧少府您的面子上。小臣想着探一探这假赵虎的底细,可惜能力不够,还没探出来,只好跟陛下领罚。谁知道陛下高瞻远瞩,见得比小臣可明白多了——陛下当时就说了,萧少府既然与这假赵虎、真蒯彻密谋,想必是要逃出宫去。陛下真是一片慈心全为了萧少府,特意交待了小臣,让底下郎官谒者放萧少府方便行事……” 赵高在那儿情真意切夸着皇帝,又活灵活现讲述着怎么安排谒者配合萧何等人的逃离行动…… 萧何差点一口血吐出来。 他就说怎么筹划逃离一事如此顺利,还真以为是三人合体、威力无穷的,万万没想到皇帝这么有闲心,跟他们玩了一出猫捉老鼠。 “萧少府,你都听明白了?”胡亥在上首微笑道:“今晚就有劳萧少府,在这章台殿独宿一夜了。” 这是变相软禁了。 萧何唯有遵命。 萧何彻夜未归,蒯彻和张耳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他俩也是一夜未睡。 随着天色渐明,张耳焦急地在殿前踱步,眺望着宫门口,就盼着能看到萧何的身影。 “你说萧老弟怎么还不回来?”张耳叹气道:“该不会被查住了吧?” 蒯彻安慰道:“张兄稍安勿躁。兴许是回复细务,绊住了。” “那也不该绊住一夜呐!你瞧瞧,这太阳都快升起来了!出入掖庭的马车这会儿怕是已经在装卸秽物了!叫我怎么不着急?”张耳越想越是担忧,怒道:“当初我就不该听你的劝!” 这个念头一起,张耳越想越对,“我早说了,这萧何是早已投靠了暴秦。你、你、你,你用你那三寸不烂之舌迷惑了我!” 蒯彻无奈道:“我若是骗了张兄,于我又有什么好处呢?” 张耳一激灵,指着他道:“是了!你也上了萧何的贼船!” 蒯彻:…… 张耳是急中生乱,当下长揖道:“蒯兄,你要高官厚禄,尽管去求。但望你看在往日交情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我一马。”他抱起简单的小包袱,不再等萧何,自己换了谒者衣裳,沿着规划好的小路,往掖庭跑去。 蒯彻无法,心知萧何一夜未归,一定是出了蹊跷,坐以待毙定然是不成的。 他当即也换了衣裳,紧跟张耳,一路逃往掖庭去。 俩人路上不曾说话,可是沉默中都冷静了些。 张耳道:“方才是我急糊涂了。” 蒯彻道:“现下还说这么做什么?等出去了再计较不迟。” 张耳又道:“萧何定是卖了你我二人了。” 蒯彻不语,只长叹一声,算是默认了张耳的推断。在他看来,就算第一次是误会,这第二次想必是真的了。 两人紧赶慢赶来到掖庭,经谒者辨认,由买通的内侍安排,缩在空的巨大秽物桶中。 尽管那桶每日都刷洗,可是挡不住经年日久的秽物浸透。 张耳与蒯彻虽然不是贵族出身,可也是多年来养尊处优的,往桶里一钻,被那刺鼻味道冲得几乎昏厥过去。 那谒者还“焦急”道:“好我的两位大人,您且忍一忍吧。” 张耳沉痛肃穆道:“昔日勾践卧薪尝胆,今日我等受这点异味又算什么?”一捏鼻子,自己把头顶盖子给挪过来、扣紧了。 那谒者是接了郎中令吩咐的,早知道这俩人是被捉弄的,见盖子扣紧了,因要忍着声音,只笑得浑身发颤。 可怜张耳和蒯彻两人,缩在木桶中,本就被熏得没了半条命;又伴着马车碌碌声,被晃得七荤八素;几乎怀疑,不等出宫,就要交待在这秽物木桶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马车终于停下来了。 有人从外面大力拍了拍桶壁,叫道:“到地方了,两位大人出来吧!” 张耳也忘了方才还怀疑过蒯彻,顶开盖子,攥着蒯彻的手,把人拖出来,热泪盈眶道:“蒯兄!你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蒯彻:“别摇……别摇……”只觉天旋地转。 张耳才要从马车上往下跳,忽然察觉不对,周围肃静得仿佛还在咸阳宫中一般——他心头一惊,环视左右,只见宫殿巍峨、郎官列队,正是曾来过一次的章台殿! 张耳一时间只觉浑身血都凉透了。 “宣张耳、蒯彻觐见!”高台上,内侍扬声通传。 陌生郎官靠过来,面无表情道:“两位大人,请吧。” 张耳与蒯彻这一下腿都软了,几乎是被架着拖进了章台殿。 胡亥正坐在上首看地图,而萧何与赵高分侍左右。 见他俩被拖进来,胡亥笑道:“瞧瞧,捉回来两只小老鼠。”他笑眯眯“夸奖”萧何,“这都是萧少府机警,报于朕知晓,否则这两只小老鼠跑出宫去,乱咬乱叫可不好。” 这算是坐实了萧何“出卖”张耳、蒯彻的罪名。 皇帝话音一落,张耳目光如利刃,直刺向萧何,怒道:“竖子害我!卖友求荣!呸!”扭头冲着胡亥道:“陛下明鉴,出宫一事,为萧何主谋!我死不足惜,可是一定要萧何黄泉路上陪我才算公道!” 蒯彻纵有三寸不烂之舌,此刻因作呕不止、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何被旧友这样当面直斥,心中一痛,明知皇帝是要绝了自己退路,当下只能沉默认了。 胡亥微笑道:“张耳,你在信都,好歹也是个丞相,怎么如此狼狈?来人呐,带他二人下去梳洗过。” 一时侍者带张耳与蒯彻下去。 胡亥仔细研究着地图,而赵高殷勤为他摊平。 萧何僵立原地,仿佛还没从张耳的喝骂中回过神来。 “怨朕?”胡亥笑问道。 萧何一惊,忙道:“罪臣不敢。” 胡亥手指摩挲着地图上泗水郡所在,微笑道:“你不必担心家人。朕已经着泗水郡精兵去攻打刘邦驻守的胡陵、方与,就说,你已经告诉朕,那刘邦乃是诈降。若他不想死,就把你这萧少府的族人都交出来。” 萧何大惊,颤声道:“陛下!这、这……” 胡亥慢吞吞道:“你有诈降逃跑的前科。朕断了你的后路,是为了你好。” 萧何只觉双膝酸软,望着年轻的帝王,只觉帝王心术,如斯可怖。 可怜他全族老少……不知沛公会如何处置。 章节目录 第54章 张耳和蒯彻被带去洗漱, 清水荡涤去身体的污秽,也让他们冷静下来。 蒯彻吐了一场, 虽然虚弱,但是能说出话来了。 张耳虽然恨毒了萧何, 却也能控制住自己情绪, 缓步上殿, 思索求生之法。 殿内,胡亥正叫人把地图悬挂起来。 看时, 却是秦朝疆域图, 北至代郡、渔阳, 南至南海郡番禺,西接羌氏, 东临大海, 蔚为壮观。 “来了?”胡亥端详着地图, 手持墨笔, “近前来。” 张耳和蒯彻不敢违逆, 都上前。 胡亥也不回头, 一面端详着地图, 一面道:“你们不是想造反吗?朕给你们算笔账。蒯彻,你是辩士, 虽然现在混得不成样子,不过此前以一言为武臣收城池三十余座, 也算有点本事。张耳, 你从前是魏国一个小县令, 现在做了所谓的赵国的丞相。朕给你们算算,到底是留在朕这里做少府属官好,还是回到旧地接着造反划算。” 张耳与蒯彻诈降本就是大罪,又密谋逃出咸阳,更是罪加一等。 他俩梳洗之时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道这次能保住性命就是侥幸了,万万没料到,皇帝如此心平气和地要替他们算一笔账。 然而皇帝越是心平气和,他二人便越是胆寒,不知道这暴君最后会出怎样的刑罚手段。 毕竟秦二世暴虐之名,天下皆知,亲手足杀起来都不眨眼,更何况是造反的罪人。 胡亥并不在乎他们如何惧怕,墨笔一动,圈起地图中央的陈郡来,“这是陈胜吴广造反之处。”墨笔上行,“过大梁、驻邯郸,这是张耳你辅佐武臣走的路,武臣死后,你与陈余拥立赵歇为新赵王,驻军信都。” 胡亥笔锋一顿,“这是造反者之一。” 他笔锋继续上行,至于涿县,“这是造反者之二,韩广。” “自大梁往东北,驻军东阿的,乃是造反者之三,周市。” 众人已是看得呆了。 胡亥速度加快,往地图左侧,圈出三川郡荥阳来,“这里,是原来吴广的大军,如今正与章邯大军交战,算是造反者之四。” “下面南阳郡,还有造反者之五,宋留。” “恐怕你们还不知道,东边会稽郡还有造反者之六,项梁。” “还有萧少府的老东家,沛县刘邦,这是造反者之七。” “当然了,陈胜这个始作俑者,算是造反者之八。” 胡亥回过身来,背后是画满墨圈的江山图,“只是粗略一数,已成气候的造反组织就有这八个。” 他笑道:“张耳,你这丞相的含金量怕是不怎么高啊?” 张耳已是看得呆住。 胡亥仍是笑眯眯道:“你们这些丞相也好,将军也罢,都如朝露一般,转瞬即逝。朕的父亲,横扫六合,一统天下。朕骨血来自先帝,可以说是比你们不知道高到那里去了——朕治理天下尚且小心翼翼。你们咋一个个脸那么大,都觉得自己能成事呢?” 赵高忍笑拍马屁,“就是就是!小臣能在陛下身边服侍都觉得是祖上积德、苍天垂怜。你们这些大人呐,都不知道珍惜。” 胡亥翻出地图来研究,也不只是为了说服张耳、蒯彻,他自己也要对天下形势有个谱。 蒯彻心知自己犯了杀头大罪,于是想要靠言语博取活命的机会,语不惊人死不休,上前一步道:“陛下的皇位,难道不也如同朝露一般吗?举事者之间纵然有厮杀,也在诛杀陛下之后。天下群起而攻,陛下之危,危甚臣等!” 张耳大惊,瞪着蒯彻:你小子莫不是犯了失心疯!真不想活了啊? 谁知道胡亥只是微微一笑,平静道:“你这话只是听着吓人。若你们之间的攻讦,要在朕死之后。那武臣是怎么死的?吴广又是谁杀的?光会说大话——唬得住旁人,可唬不了朕。” 蒯彻一噎,还要靠辩才求活。 胡亥一摆手,笑道:“你也别费劲了,不就是怕朕一怒杀了你们吗?朕没什么可生气的。再说了,有萧少府这样的人才,心悦诚服于朕,朕心情很好。” 等于又提醒了一遍,两人被萧何卖了的事情。 萧何:…… “放心,朕对你们脖子上的脑袋没兴趣。”胡亥莞尔一笑,“朕看起来像那种一言不合就杀人的暴虐之主吗?” 张耳和蒯彻疯狂摇头。 萧何却是心道:陛下您比暴虐之主可怕多了。 胡亥道:“朕道理也跟你们说明白了。要不要留下来做朕的官,就看你们了。” 张耳不敢置信道:“若我们不愿,陛下当真放我们走?” 胡亥露出一个看傻子的眼神,淡声道:“朕此前没开玩笑。朕真的缺几个阉人做内侍。” 张耳□□一寒,舔了舔嘴唇,不敢说话了。 忽然谒者传报,叔孙通求见。 胡亥也没多想,让他进殿。 叔孙通没料到还有几个生面孔在,犹豫了一下。 胡亥装了个逼,摊开双臂道:“有话直说。朕无事不可对人言。” “小臣听闻章邯大军已破田臧于敖仓。” 胡亥微微一笑,道:“这是前两日的喜报,田臧战败而死,荥阳之围已解。想来,我朝擒杀陈胜,也就在旬月之间。”他是故意说给张耳等人听的。 张耳等人果然悚动。 田臧杀了吴广之后,受陈胜封赏,率领十几万大军。 田臧一死,陈胜就相当于只剩了一根腿的人。 再联想到胡亥方才一通列举之后,说众人譬如朝露的话,更是寒意彻骨。 叔孙通叩首道:“小臣死罪。小臣的老师,乃是孔子后人孔鲋,竟然率领鲁地百名弟子从陈胜造反。小臣深知陛下圣明,陈胜必死无疑。可是小臣老师生性耿直,恐怕会随之赴死。小臣斗胆,求陛下恩准,让小臣亲去规劝。” 张耳心中一动,道:“这孔鲋,草民也是认识的。当初草民在魏国做县令,孔鲋也在魏国为官,草民与他是好友。而后来在陈胜处,草民又与孔鲋重逢了。他乃是儒家正宗子弟,草民极为佩服的。” “你认识我老师?” 张耳道:“若是孔子八世孙孔鲋,那就是我认识的。” 叔孙通激动道:“正是。”他看这几人在殿上,还当是陛下召见臣子,哪里想得到是俩造反的货。 胡亥坐在上首,却是有些头疼。 首先,提出要去规劝孔鲋的人是叔孙通。胡亥第一反应,这家伙怕不是要找个借口开跑。 再者,现在宫女《新政语书》等事还要叔孙通和刘萤一起督办,不能放叔孙通出去。 最后,他真不该装逼,叫叔孙通当着外人把事儿给说了。 好嘛,现在张耳又跟叔孙通接上头了。 “叔孙通啊,不是朕不让你去——朕这里还离不开你。”胡亥轻咳一声,先道:“朕之前说的事情,要不要做大秦的官儿,给你们几天时间,下去慢慢想吧。” 赵高多么精乖的人,当即笑道:“喏!萧少府,二位大人,咱们走吧?” 萧何暂时处于生无可恋的状态,见礼谢恩后,木呆呆出了殿。 赵高一瞅他那蜡黄的脸,心道:也不知皇帝看中他什么?这么折腾还要他做这少府。 看来皇帝是真的很看重这个萧何呐。 想到这里,赵高凑上去,笑着安慰道:“萧少府,都说这人生三大乐事:升官、发财、死妻子。您可是一次都齐活喽!快别苦着脸啦。这都是陛下的恩典呐。” 萧何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忽然与不久前的皇帝陛下心意相通:赵高,你可做个人吧! 蒯彻跟在二人后面也出来了。 张耳却独自留下来。 胡亥掀起眼皮看他一眼。 张耳顿首道:“陛下,草民愿为大秦驱使。请陛下降旨,小臣愿往陈胜处,劝孔鲋归降。” 一下子把皮球踢回给了皇帝。 若是不准,那便是皇帝不信他;若是准了,谁又能保证张耳不是去联络陈胜反秦的呢? 胡亥牙疼似地抽了口气,想打人。 章节目录 第55章 孔鲋, 孔子八世孙。 后世听起来很牛掰。 其实秦末,儒学已经不算显学。 当然, 儒学有过它辉煌的时期,在孔子门徒三千、孟子从车数百的时候。在《韩非子》一书写就的时期, “世之显学, 儒、墨也”。那时候儒家还是争鸣百家中的翘楚。 可是随着秦朝的崛起, 以吏为师,以法治国, 儒家的地位逐渐降低。 虽然降低了, 但是儒家始终是诸多学说中的前几位, 只是没有孔孟时代那么显耀了。 毕竟,这会儿的儒家还没有经过董仲舒的改革, 还没有加入“尊君”的思想, 不能为统治者所用, 自然式微。 先帝虽然重用法家, 可是并没有“罢黜百家”, 而是博采众长。 活生生的例子, 就是孔鲋。 先帝封孔鲋为“文通君”, 一定程度上,表达了对儒家的肯定。 然而孔鲋自己并不出仕, 自知机变不如诸弟子。 此刻叔孙通见皇帝沉吟,忙又道:“陛下, 小臣当初能来我朝为官, 要多亏老师教导。” “哦?”胡亥从让人头痛的选择题中回过神来, “孔鲋怎么教导你的?” 叔孙通道:“老师说,小臣‘能见时变’,应当来为朝廷效力。” 胡亥哭笑不得,“好一个‘能见时变’。” 这叔孙通,历史上从秦二世处跑到项梁处,又从项梁处跑去刘邦那儿——再没有比他更‘能见时变’的人了。 儒家讲究孝悌礼仪,事师如父。 叔孙通虽然性格滑得像泥鳅,但毕竟是儒生,对于儒家思想贯彻的还是很到位的。 所以此刻见老师孔鲋涉险,叔孙通真心担忧,明知老师参与反贼陈胜的活动是死罪,却也愿意冒险一试。 “陛下,”叔孙通诱惑道:“小臣的老师乃是孔子八世孙,率领弟子数百,在鲁地愿意跟随他的人就更多了。小臣曾在老师身边学习多年,了解老师为人。老师只是一时误入歧途,一旦让人前去劝说,使之明白陛下仁德、朝廷爱民,那么老师一定会欣然而来。” 胡亥冷嗤一声,“你做着博士,不是也号称弟子上百吗?”言外之意,你老师孔鲋那数百弟子又有什么稀罕? 叔孙通一噎,讪讪道:“小臣这弟子上百做不得数……” 张耳在旁,见皇帝虽然还没完全拿定主意、但是偏于否决叔孙通的提议,不禁心中大急。 如果想逃出咸阳,眼前这桩使命就是他最好的机会,一定要揽过来! 想到此处,张耳叩首道:“陛下若是疑心草民会联合反贼陈胜,则大可不必。草民此去,只为劝说孔鲋,若成功,便是草民报效朝廷的投名状。况且陈胜恨不能杀了草民,如何会与草民联合呢?” 张耳把自己此前的骚操作讲了一遍,道:“当初草民与陈余劝说陈胜出兵北上。陈胜只出兵数千,还派了他旧时好友武臣做将军。草民与陈余心下不服气,劝说武臣自立为王。后来周文被章邯击败,龟缩于曹阳,向陈胜求救。陈胜要求武臣出兵,又被草民与陈余劝说所阻。那周文等不到援军,最终兵败死于渑池,十数万大军一夜散尽。只这两件事,那反贼陈胜就恨不能杀了草民。草民孤身前去,隐藏自己身份、躲避陈胜的报复还来不及,又如何会去与他联合反秦呢?” “望陛下明鉴,看在草民与孔鲋旧交甚笃的份上,给草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至此,叔孙通才听明白了,感情这家伙不是同事,是敌对阵营的啊! 叔孙通看一眼皇帝便秘似的脸色,忽然屁股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胡亥算是看出来了,张耳这是明目张胆在逼他。 一则,他要让萧何、蒯彻等归顺者安心,就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办了张耳。 二则,有叔孙通这个孔鲋的弟子在,又正在用叔孙通的时候,他不能表现得不顾孔鲋死活,使得臣下寒心。 胡亥微微一笑,问道:“当初你和陈余劝武臣背叛了陈胜,自立为王。当时陈胜是怎么做的?” 张耳一愣。 胡亥冷眼盯着张耳,道:“朕没记错的话。陈胜当初可是顺应形势,承认了武臣赵王的身份,还给你儿子张敖封为成都君。” 张耳无话可对。 胡亥冷笑道:“那陈胜能以九百戍卒成今日大事,自然有他过人之处。你多年前就能让先帝千金求购你的头颅,自然也不是寻常人。两个不寻常的人凑在一起,又怎么会因为寻常人的喜怒哀乐,而坏了大事呢?” 张耳颤声道:“草民……” 胡亥沉声道:“到时候,要不要联合反秦,不过在你一念之间罢了。” 张耳心中冰凉,只道去劝说孔鲋、趁机逃走的路走不通了。 谁知道胡亥话锋一转,笑道:“好!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张耳又是一愣,仰头不敢置信地望着皇帝。 胡亥笑道:“朕不但放你去,连蒯彻也一起派去。他口才好,也是你的助力。对了,朕在外还有两位特使,一位叫夏临渊,口才不输蒯彻;一位叫李甲,年纪轻轻,却武艺高超。他二人也在陈郡附近,朕让他二人也去协助你。” 张耳不敢挑剔,生怕皇帝还有附加条件,不错眼珠盯着胡亥,等待下文。 胡亥却并没有看他,已转身继续研究地图,口中道:“朕等着,你带孔鲋回来那一日。” 张耳大喜过望,叩首起身,快步退下。 叔孙通已经理顺了情况,担忧道:“陛下,您真就这么让他走了?万一他又反了呢?” “‘万一他又反了?’”胡亥重复着叔孙通的问话,似乎觉得好笑,“什么万一?张耳他是一定会反的。” 叔孙通下意识拍马屁道:“怎么会呢?小臣看他很是臣服于陛下的样子,多半已经决心为朝廷效力了。小臣只是担心他去了陈胜军中,被那边的人拉拢了……” 胡亥嗤笑一声,道:“你这瞎拍马屁的毛病还是没改好。” 叔孙通捂住嘴,不敢说话了。 “朕说他一定会反,他就一定会反。”胡亥端详着地图上的天下纷争,慢悠悠道:“这张耳与萧何,算是有几分旧交。这萧何是沛县造反者刘邦的左右手。可是这刘邦,当初却是在张耳家中混饭吃的宾客。张耳胸怀大志而来,在他看来,恐怕刘邦都算不上平起平坐的朋友,更何况是在刘邦手下做事的萧何?” “可是现在朕封了萧何做九卿之一的少府,他张耳却只能做萧何手下的属官。” “换了你是张耳,你心气能平吗?你必然是要另谋出路的。” 叔孙通顺着胡亥讲得思路一想,若突然间自己的朋友成了顶头上司,那多半是很难调整好心态的。 胡亥以手摩挲着地图上信都所在,低语道:“再说了,虽然朕说过,他张耳在赵国的丞相之位好比朝露,可是张耳肯定不会听的。”他微微出神,问叔孙通道:“你知道让人活下去的是什么吗?” 叔孙通一愣,小声试探道:“……水和食物?”一面回答,一面已经自己觉得愚蠢。 胡亥失笑,道:“你说的这是让身体活下去所需。那精神上呢?” 叔孙通:……陛下,咱能别老问这种哲学问题吗? “小臣驽钝。” 胡亥叹气道:“是优越感。” “一个人失去了优越感,是活不下去的。” 叔孙通愣住。 皇帝的话乍听荒唐,与现实印证一想,却是越琢磨越真切。 “所以张耳的优越感,一定会让他觉得自己能做到新帝国的丞相。” “而朕的优越感,”胡亥歪头打量着地图上那八个墨汁淋漓的黑圈,那是四境黔首揭竿而起,“却会让朕觉得,这大秦的天下亡不了。” “哪怕我们的想法,大约都与现实相去甚远。” 胡亥喃喃道,沉入了奥妙的思想世界。 叔孙通可顾不上再琢磨什么优越感了。万一张耳真的反了,那他叔孙通算不算祸首? 想到这里,叔孙通急切道:“陛下,既然那张耳一定会反,您为何还答应他的请求呢?” 胡亥回过神来,瞪了叔孙通一眼:还有脸问!还不是你不看场合瞎哔哔! 叔孙通被瞪得莫名其妙,内心委屈极了:那不是陛下您“事无不可对人言”么! 胡亥收拾好内心的暴躁,温和一笑,亲切道:“还不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么?” 叔孙通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感,汗毛倒立,恨不能当场去世。 “所以,教授宫女之事,你可一定要做好。”胡亥仍是微笑着。 叔孙通哆嗦道:“小臣……遵命,哪怕粉身碎骨、肝脑涂地……” “别瞎扯了。”胡亥收了温情脉脉的假象,“拟旨,朕要给夏临渊和李甲一道密旨。” “喏!”叔孙通擦了一把虚汗,这才是他熟悉的陛下呐! 一时密旨写就,胡亥摸着下巴想了一想,“唔,这封密旨,还是先给李甲保存吧。等时机成熟了,再让李甲告诉夏坑坑……” 叔孙通腹中暗笑:小皇帝这给人起外号的本事儿倒是高深。转念一想,也不知小皇帝给老子起外号了没。 胡亥瞥了一眼走神的叔孙通,内心琢磨:该拿这个总想开溜的叔孙溜溜怎么办呢? 却不知道被满宫温香软玉绊住的叔孙通,恨不能死在咸阳宫中,至少目前是没了逃跑的心。 章节目录 第56章 “我跟你说, 章邯这么杀了田臧,他就不对!”夏临渊举着蒲扇, 激动地面红耳赤,甚至结巴起来, “那田臧, 都、都、都归顺了我们了!你也亲眼见到的!在那棵古槐下, 田臧亲手接过了我给的秘密毒|药!田臧是我们的人了!他他他他他章邯怎么能把田臧给杀了?” 李甲跟着夏临渊,真是操碎了这颗十六岁的心, 解释道:“可是那田臧回头就反了啊, 他不是率领大军去攻打章邯大将军率领的朝廷军队了吗?这是章邯大将军厉害, 把田臧打败了。再说了,那田臧是兵败自杀的啊。” “不对!”夏临渊斩钉截铁道:“其中必有误会!章邯做得不对!” “行吧, 都是章邯大将军不对。”李甲望着悠悠斜阳, 不打算争执下去坏了好心情, 递了一张素饼给夏临渊, 笑道:“吃饭吧。” 夏临渊气鼓鼓接过饼子来, 恶狠狠咬了一口, 努力咀嚼咽下去, 还在嘀咕,“他把归顺了我们的田臧杀了。难怪陛下这次没有封赏我。要不然, 陛下肯定重重赏我……” 这却是夏临渊想岔了。 封赏之事,胡亥交给了李斯等人去安排。虽然胡亥特意叮嘱了, 叫李斯不要因为李甲是他的儿子, 就不好意思封赏。 可是李斯还真就没封赏自己儿子, 连带着给夏临渊那份也抹去了。 毕竟,李斯对这个拖自己幼子下水的冒险小分队真没什么好感。 两人为了等田臧后来的消息,在荥阳外游荡多日,花光了身上钱财,最后甚至把马车卖了,换了一头小毛驴和十几日的吃食。 俩人都不是会谋生的人,也没经验,买的那头小毛驴还没长成,驮着夏临渊一步一趔趄。 最后就变成俩人抱着一只仙鹤,还牵着一头小毛驴,行走在荥阳附近的小路上。 “两位爷!两位爷!”一位隐约有些面熟的官吏追上来。 李甲摸了摸怀中鱼肠剑,警惕望向来人。 那人却是前不久盘查过二人的亭长,笑道:“可算是找到二位贵人。小的那日见了二位贵人,便知二位来历不凡,不敢隐瞒,当日便上报了。谁知道二位贵人竟然是郡守李大人的旧识。李郡守吩咐了,一定把二位贵人好好请入城中。” 这位李郡守,自然就是李甲的长兄、李斯的长子、三川郡的郡守李由了。 于是夏临渊和李甲就这么入了荥阳城。 李由亲自来迎接——当然是看在夏临渊面子上。 他只知道夏临渊是皇帝委派的“特使”,又劝说李良率领几万人马投降了章邯,哪里知道夏临渊乃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所以李由对待夏临渊,态度可谓恭敬。 李甲一路上跟夏临渊磕磕绊绊过来的,什么不清楚? “大哥,你别跟他那么客气!”李甲笑道。 夏临渊仙气飘飘摇着蒲扇,瞥了李甲一眼。 “不得无礼!”李由斥责幼弟,想起父亲家书中,屡次提及幼弟,都是说他胡闹,厉色道:“夏大人乃是朝廷特使,你如何敢放肆!” 李甲因是幼子,不怎么怕父亲李斯,却很怕这个严厉的长兄,当即垂了头不敢作声。 夏临渊蒲扇遮脸,冲他扮个鬼脸。 李甲看在眼中,都在心里给他攒着。 夏临渊和李甲在荥阳暂时居住下来。 章邯已破田臧大军,暂解荥阳之围,与李由调集人马,追击剩余贼寇,至于敖仓激战,最终彻底绞杀原吴广所率的十数万大军。 李甲想参战,想得浑身难受。 无奈被长兄李由派了两队人马盯得死紧,别说去敖仓参战了,连郡守府衙都出不去。 夏临渊则是气定神闲盘腿坐着,捡着仙鹤掉的毛,一根一根绑起来,给自己做“羽扇”呢。 他一面绑着,一面刺激在窗下急得打转的李甲。 “难受呀难受,”夏临渊满意地打量着半成品羽扇,说给李甲听,“报国无门呀。我看啊,等你哥哥回来,这仗也就打完了。” 李甲就算再怎么小甜豆,这会儿也急了,忿忿道:“你干嘛老气我呢?于你有什么好处呢?” 夏临渊眨着大眼睛,一笑道:“我看你着急,心里舒服呀。” 李甲:……鱼肠剑你不要再控制自己了!出鞘吧!!!! 夏临渊还嫌不够,道:“这下你知道,田臧被杀的时候,我的感受了吧?” 李甲:“不知道,不清楚,不想了解。” “别急。”夏临渊看小家伙真生气了,摇起半成品羽扇来,少不得安慰两句,“我看这形势,以后有的是仗打呢。等以后咱们去你哥哥管不着的地儿,还不是想干嘛就干嘛。” “真的?有的是仗打?”李甲一下子眼睛就亮了。 夏临渊点头。 李甲转念一想,叹气道:“还是不要打仗了。咱们一路上看到多少游民,妻离子散,太可怜了。”又落寞道:“我真想去帮我哥出力。” 夏临渊端详着他,道:“你真想去,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夏临渊大眼睛一眨,“郡守府衙里,应该也有狗洞的吧?” 朝廷把张耳、蒯彻与密旨送到的时候,夏临渊和李甲正在吭哧吭哧钻狗洞。 “看吧,这招不管是在皇宫,还是在郡守府衙,都一样好用!”夏临渊当先爬出狗洞,跳起来得意道,忽然,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李、李郡守?” 李由在敖仓大胜而归,一回来就接见朝廷派来的使节,得知来意后,忙到处找夏临渊和李甲,谁知道最后在狗洞外把人堵到了。 李由咳嗽一声,垂眸道:“夏先生,咸阳来人了。” 夏临渊整整衣冠,选择性失忆,仿佛刚才爬狗洞的人根本不是他。 “是么?”夏临渊也咳嗽一声,迈着方步,缓缓走入府中。 在他后面,李甲也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咚”的一声,李由一脚踹在了幼弟屁股上。 李甲疼得龇牙咧嘴,身子往前一倾,再不敢学夏临渊迈正步,一溜烟跑进府去。 夏临渊挥舞着还在掉毛的羽扇,李甲屁股上印着长兄的脚印,俩人就这么跟张耳和蒯彻见面了。 夏临渊仙气儿飘飘坐在那儿,听张耳说明来龙去脉后,矜持地一点头,道:“我明白了。你们是要扮成孔鲋的旧友,隐瞒真实身份,去陈胜军中,劝说孔鲋归顺。但是陛下担心你们独木难支,于是要我和李甲祝你们一臂之力。” 张耳从来没跟他俩打过交道,一见夏临渊这神神叨叨的模样,又是皇帝封的“抱鹤真人”,心中也抱了七分警惕,长揖道:“有劳夏先生。” 夏临渊轻挥羽扇,“还等什么?上路吧。” ……再留下去,饶是厚脸皮如他,也不知道当如何面对郡守李由的目光了。 旁人都在前面走着了。 朝廷来使悄悄拉住李甲,“大人,陛下单独给您一道密旨。” 秘密使命! 李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于是夏临渊、李甲、张耳、蒯彻,与一鹤、一驴、一羽扇,就这么翩然来到陈郡陈县。 这就是陈胜造反的大本营,孔鲋所在之地。 一路上夏临渊挑剔的对象,从李甲转成了张耳和蒯彻。 李甲小声提醒他,“咱们是一起出来办事儿的,你干嘛老挤兑他俩呢?” 夏临渊一开始还嘴硬,低声怒道:“我就看他俩不顺眼还不行吗?你看那张耳,长着反骨,一看就不是忠臣!你再看那蒯彻,能言善辩,一看就不是忠厚之人!” 李甲好笑道:“行了吧。你就是吃醋了。” “我吃什么醋?” “他俩算是陛下派来的新特使呗。”李甲笑道:“你不就吃醋了么?” 夏临渊羞恼道:“他俩算什么特使?陛下封了我做抱鹤真人,封他俩了吗?” 李甲接了密旨,知道底细,因笑道:“好好好,你没吃醋。我就是白告诉一声,他俩还真不算特使。” 谁知道夏临渊又拐回去了,哼道:“你又知道他俩不算特使了?” 张耳和蒯彻都是聪明透顶之人,早感受到夏临渊对他俩的敌意了。 但是他俩并不在意。 毕竟他俩的目的并不是与夏临渊同朝为官,而是……联络陈胜反秦! 当下四人打着孔鲋旧友的旗号,入了陈胜“张楚”的“皇宫”。 孔鲋如今在陈胜组织中,做着相当于太师的官职,地位比较超然。听说有旧友四人寻来,忙完正事,便来相见。 一见之下,见是张耳,孔鲋大惊。 “张兄你如何还敢现身此地。”孔鲋与张耳是真交情,从前一起在魏国做官,后来又是张耳举荐,让他在陈胜这里做了官,“你快躲开去吧!若让陈王知道了,非杀了你不可。” 张耳却是道:“孔兄快为我引见陈王!旧事多是误会。我今前来,为陈王献上暴秦两名特使。”他一指还在发呆的夏临渊,“这位就是那狗皇帝亲封的抱鹤真人!” 夏临渊:……喵喵喵? 章节目录 第57章 张耳上来就把夏临渊给卖了, 不光夏临渊本人惊呆了,李甲和孔鲋也惊呆了。 只有蒯彻早就料到张耳要再度投靠陈胜, 并不如何惊讶,却是被张耳这直接的风格给激得“嗤”的一声笑出来。 作为一个辩士, 蒯彻觉得张耳在语言的艺术这方面, 还是要跟自己学习一下。 孔鲋呆过之后, 疑惑道:“他们三个不是你的朋友?” “只是假借朋友的名义罢了。”张耳毫无心理负担,一指蒯彻, 道:“除了这位小老弟是从前认识的。另外两个, 一个夏侯渊, 一个李甲,都是咸阳朝廷的人。我当时人在咸阳宫中, 急于脱身, 只得虚与委蛇, 假装答应那狗皇帝的授命。不然, 我早已死在咸阳宫中, 又如何还能与孔兄相见呢?” 张耳见孔鲋还在思索, 急道:“孔兄, 都什么时候了?章邯大军汇同三川郡守城人马,已经尽灭原吴广所率十几万大军, 兵锋所指,不过数日, 便会杀到陈郡。十万火急!孔兄速为我引见陈王啊!” 孔鲋叹气道:“张兄你真是糊涂了。当初你劝武臣自立为王, 虽然陈王后来顺势承认了武臣赵王的位子, 还封赏了你们。但陈王心里恨毒了你和陈余等人。当初封赏你们,是你们又远在邯郸,陈王鞭长莫及,为形势所迫。现在你孤身送上门来,陈王只怕烹了你的心都有。若你是率领军队前来,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可是你……”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摊开手又长叹一声。 那言下之意是很明白的。 若张耳是率领大军前来投靠,陈胜多半会捡着实惠,咽下从前那口恶气。 可是现在张耳惶惶如丧家之犬,陈胜不只会痛打落水狗,还会剥狗皮、煮狗肉! 张耳忙道:“孔兄勿忧!我虽然孤身来此,可是我的刎颈之交陈余,还在信都辅佐新赵王赵歇。我与陈余的情谊,天下皆知,孔兄更是亲眼所见。我在这里,便譬如陈余率领信都人马在此。” 张耳这话倒不假。 张耳和陈余这对好哥俩、伪父子的感情,的确好到了尽人皆知的地步。 孔鲋还在犹豫,道:“万一陈王大怒,你当如何求生?” 张耳道:“那便是天命如此,我死而无憾。”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孔鲋便长揖道:“既然如此,我为君一试。” 夏临渊反应过来了。 等这孔鲋跟陈胜说了,张耳死不死还在两可之间,可是他和李甲这俩“狗皇帝封的特使”却是一定会死! “等等!”夏临渊急中生智障,叫道:“姓孔的,你好好看看,这个张耳他……他他他……他是个假的!” 众人一愣。 张耳噗嗤一乐,笑道:“夏先生,你这是吓傻了吧。” “真的!”夏临渊瞪着眼睛,直直瞅着孔鲋,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不信你验验,这个张耳是个女的!” 张耳哭笑不得。 也许因为夏临渊撒的谎太过匪夷所思,毕竟这是一查便知真假的事情,孔鲋当真停下了脚步,扭过头若有所思端详起张耳来。 张耳:…… 张耳咬牙,望天无奈道:“孔兄,难道你还需要小弟脱裤子验明正身吗?” 孔鲋看看张耳,又看看夏临渊,迟疑道:“说起来,与张兄陈县一别,也有半年多不曾见了……” 张耳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又猛地扭头去看夏临渊,双眸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孔鲋让开一步,左手虚握成拳,抵到唇边,轻咳一声,“张兄,请入内室说话。” 张耳:…… 一时验明正身。 孔鲋低头出来。 张耳却是面色涨红,一出来就盯向夏临渊,目光怨毒,道:“孔兄,我今日杀了这小人,莫怪我脏了你的地方。” 夏临渊吓得两股战战,揪着李甲衣袖,小声道:“你的鱼肠剑呢?快救命!” 好在孔鲋理智未失,道:“张兄,这二人似乎交给陈王处置比较合适。” 张耳无奈忍气,怒道:“好。那先让我砍他一刀!” 孔鲋乃是儒家子弟,见夏临渊一副书生模样,拦了一拦,折中道:“张兄,张兄,这样——我让人把他俩关到马厩去!” 于是侍从进殿,要拖夏临渊和李甲去马厩。 李甲直到此刻才说话,道:“孔先生,我有一封您弟子叔孙通写给您的信。” “叔孙通?”孔鲋一愣,想起自己那个前往咸阳做官的得意弟子,已经数年不曾有音讯,上前问道:“信在何处?” 李甲从怀中掏出信件,呈给孔鲋。 孔鲋接过信来,见封皮写着“恩师亲启”,认出的确是叔孙通的字。 张耳却已经看他俩着实碍眼,在旁道:“把他俩关到马厩去!” 孔鲋低头看信。 侍者见状,便遵从孔鲋此前的命令,把李甲和夏临渊拖下去,关在了阴暗发霉的马厩中。 叔孙通给老师孔鲋的这封信,是在胡亥授意下写的。 所以叔孙通第一遍写成的书信里,充满了大秦皇帝的讴歌赞美。 看得胡亥本人都一阵反胃,卷起竹简,顺手就给叔孙通脑袋上来了一下,“朕是叫你写信给你的老师孔鲋!不是叫你参加拍马屁大赛!你写这些东西额,你老师看了会感动吗?会吗?啊?不说你老师,就是你自己,摸着你的良心,读完这封阿谀奉承的信,感动吗?感动吗!” 叔孙通捂着隐隐作痛的脑门:不敢动,真不敢动。 “重写!”胡亥启发道:“要以情感人,懂不懂?拿出你们真挚的师生情感来,感染他,感化他,感动他!让他不由自主奔着咸阳来,懂了吗?” 于是叔孙通捂着脑门,下去写第二遍。 他能够成为秦朝的待诏博士之一,还有很有真才实学的,文采过人。 这第二封信里,他回忆了当初跟随老师孔鲋学习时,学舍庭院里那棵碧绿的梧桐树,老师的谆谆教导,还有老师的女儿倩倩那美丽的面庞…… 胡亥看得攒着眉头笑,“这倩倩是你老师的女儿?” “正是。” 胡亥看着叔孙通信中所写,“你俩议过亲事——那怎么最后没成?你招蜂引蝶,叫你老师家里知道了?’ “嗐,陛下,您看看您说的……”叔孙通忸怩了一下,惆怅道:“是小臣跑了……” “人家一个小美女要嫁给你,还是你师父的女儿,你跑什么呀?” 叔孙通唏嘘道:“陛下,像您这样的天下共主,是不会懂小臣这等惆怅的。” 胡亥一噎,恨不能喷他一脸唾沫:朕不想懂! “这封信就写得很好嘛,感情真切。你老师看了,就算不立刻奔着咸阳来,至少也不会立刻就杀了朕的抱鹤真人和小中郎将。”胡亥微微一笑,忽然问道:“说起来,你老师为什么要跟着陈胜造反呢?先帝给他封了侯,也算是待他不薄呀。况且还有你这样的得意弟子在朝廷做官。” 叔孙通尴尬一笑。 胡亥盯着他,敛容道:“说真话。” 叔孙通犹豫了一瞬,道:“从前左丞相李斯提出‘焚书令’,后来朝廷又坑杀了许多儒生方士,消息传到鲁地……” 胡亥一听就明白了,道:“你是想说先帝从前焚书坑儒的事儿。大约为尊者讳,所以不提先帝,只说李斯的事儿。” 叔孙通低了头,不敢乱拍马屁,讷讷道:“陛下明鉴。”又找补道:“小臣老师也是一时激愤。” “一时激愤?”胡亥冷笑道:“你现在就写到信里去,务必把焚书、坑儒这两件事,原原本本告知你老师。” 不只此时的人有误解,便是后世的高中课本来,说起这段历史来,也是堂而皇之的什么“焚书坑儒,是秦始皇残暴专政的体现”,诸如此类。 实际情况究竟如何,早已无人在意。 然而胡亥却要为先帝正名。 事实上,“焚书”与“坑儒”根本是两件事情,而“坑儒”说成“坑方士”可能更恰当一些。 先帝一统六国后,推行车同轨、书同文,统一语言、度量衡等等。这些在后世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当时推行时遇到的阻力却是难以想象之巨大。 而李斯提议的“焚书令”,本质上是为了加强新帝国众黔首的思想统一。 李斯所提议的“焚书令”,所烧的也并不是所有的书,而是有特定种类的。 首当其中的,就是非《秦纪》的其他国家的历史书籍。这相当于是要统一历史事件在记载上的情况。所谓的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就是这么回事儿。 其次,先帝推行“以吏为师”,而当时私学之风盛行,焚书也是为了推动官学正统。 而且皇家藏书,并不在“焚书令”范围之内。 若不是此后项羽入关后的咸阳大火,许多典籍当仍有存留。 从文化的角度来讲,焚书并没有给古典文集造成毁灭性的破坏;可是从执政者的角度来讲,焚书却是一种有效的统治手段。 胡亥道:“你告诉你老师,朝廷的焚书令,并非针对儒家,而是要推行官学。” 叔孙通不敢反驳,“喏。” 胡亥又道:“至于坑杀那些儒生、方士,就更跟儒家扯不上什么关系了。要真说起来,算是揭了先帝的丑……” 叔孙通手中墨笔一顿,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写下去。 胡亥摆手,道:“无碍。先帝乃是千古一帝,功过由人评说。他不会介意的。” 秦始皇在人生的后半段,沉迷于追求长生。 而能帮助他“得道成仙”的人,他们不干正事儿,整天通神、寻仙、炼丹药,这些人叫做方士。 所谓的坑儒,其实是因为两名江湖骗子侯生、卢生,骗了秦始皇多年,最后骗不下去了,撒腿跑了,跑了不算完,还毁谤秦始皇。秦始皇醒悟过来后,勃然大怒,把他们这一伙骗子和毁谤狂给一起坑杀了。 因为秦始皇追逐长生,所以这些方士就打着能寻到仙人的旗号,来骗吃骗喝,骗高官厚禄。 其中比较知名的,有一个叫徐福的,骗了几千童男童女,驾船出海从此再没回来。后来有人传说,他就是日本人的祖先。 其次像卢生、侯生这种,先是骗秦始皇,说陛下要隐匿行踪,才能求到长生不老药。于是秦始皇在咸阳宫殿间修起复道甬道,行踪诡秘,无形中与大臣的距离也就拉远了。可以说后来赵高等人谋划的沙丘政变能够成功,与秦始皇此前听从方士的鬼话,使得自己行踪只有近侍知晓,有很大的关系。 后来卢生、侯生又骗秦始皇,说是要自称“真人”才能寻到仙人。改动皇帝的自称,是很重大的事情。可是秦始皇求长生心切,竟然就改了原本的自称“朕”,开始自称“真人。” 于是随着秦始皇越来越相信,卢生、侯生等人的谎言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接近败露那一天。 没有人比这些方士更清楚,他们压根没有见过所谓的神仙。 一旦事情败露,他们就会有杀身之祸。 于是卢生、侯生一合计,也跑了。 他们跑还不算完,跑之前狠狠毁谤了一番对他们可谓言听计从的信徒皇帝。 为了推卸责任,他们给秦始皇网罗了“十大罪状”。 这不只是对秦始皇感情上的一次大辜负,更是对帝国的统治在政治上产生了风险。 至此,秦始皇幡然醒悟,将这些骗子的罪行公之于众。 而因为一年之前的“焚书”之事,众儒生心怀怨愤,趁着谣言四起的时候,报当初的仇,乱议论——于是正撞在枪口上,被秦始皇一起给办了。 被坑杀的儒生与方士,合计有四百余人。 “坑儒”也好,“坑方士”也罢,都是维护了帝国的稳定,以雷霆手段,彻底打击了一小撮毒瘤分子。 帝国的开创,源自牺牲;帝国的继承,也不是请客吃饭。 “你老师虽然是孔子八世孙,可是朕的殿堂之上,七十博士,个个都是饱学之士。朕并不缺你师父一个。”胡亥淡声道:“朕愿意费这等功夫,给你老师归顺的机会,当真是看在你面子上。你信里要写清楚,让他好自为之。” 叔孙通心中一凛,颤声道:“喏。这是陛下天恩……若老师不能体恤上意,那、那……” 胡亥已经抬手去拿下一份奏章,淡声道:“那就让他给他的陈王陪葬好了。” 章节目录 第58章 此刻, 孔鲋看着自己得意弟子叔孙通亲手写的信,先是心中一暖。 毕竟叔孙通信中对他的担心是真切而诚挚的。 可是很快孔鲋皱起眉头, 怅然叹气道:“这孩子已经是个成功的官员,却不是曾经的读书人了。” 在孔鲋看来, 什么帝王兴亡, 什么政局稳定, 都比不上一卷古籍来得重要,不管那是哪家的书。 在孔鲋的天平上, 一卷古籍重过所有。 而秦朝竟然焚烧了那么多古籍, 这罪过足够灭亡十次的。 现在他追随陈胜举事, 那是替天行道! 张耳见孔鲋看信,还有些担心, 万一孔鲋被他那个弟子说服了怎么办。 谁知道孔鲋看完信之后, 神态更坚定了, 沉声道:“张兄, 请随我来。我带你去见陈王。” 张耳大喜过望, 拱手道谢, 急忙跟上去。 “张兄可需要小弟随行?”蒯彻这才出声。 张耳一愣, 他其实也是冒险,并无十足的把握陈胜会听自己的, 加上蒯彻这个辩士自然更保险些。 于是张耳一让,笑道:“蒯老弟请。” 三人行至陈胜所在的大殿外, 孔鲋先进去通报。 不过片刻, 孔鲋出来, “二位请。”擦肩而过之时,低声道:“陈王大不悦,二位小心。” 张耳点头,进去一抬头,便见陈胜独自坐在上首。 不过半年不见,陈胜却像是老了十岁。与半年前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不同,陈胜现在的脸上,写满了阴郁与戾气。 在陈胜此前几十年的生活中,平淡质朴与超凡的梦想相辅相成,身边的人虽然没有富贵的,可是也都诚实可靠。 然而在这短短半年时间内,陈胜见识了世上最肮脏、最集中的背叛与利益争夺。 刚起事的时候,他以诚心待人,封一起举事的兄弟吴广做假王,掌握十数万大军;而陈郡的贤人,如张耳、陈余等人也都得到了重用。可是他们回报给他的是什么呢? 背叛! 背叛!! 背叛!!! 血淋淋的背叛。 武臣背叛了他!韩广背叛了他!李良背叛了他!宋留背叛了他!甚至连吴广也起了背叛他的心! 逐鹿中原,面对世上最显赫的权柄,所有人都献祭了他们的良心。 而眼前这个张耳,给予他的背叛,是最初也最彻骨的。 就是在张耳的劝说下,他的好兄弟武臣,背叛了他。 如果武臣不曾背叛他,那么当初周文在曹阳与章邯僵持,武臣就会领兵前去救援,周文就不会死! 西路大军就能保住! 西路大军若能保住,军心便不会涣散,围困荥阳的吴广部队就不会作乱! 吴广部队不乱,章邯大军根本无法东进。 他就不会有今日之危! 章邯大军与李由率领的三川郡守兵会合,不日便至陈郡,而他陈胜手下之人,死的死,叛的叛,他已是独木难支! 这一切的源头,就是因为眼前这个老贼:张耳! “张耳!”陈胜从牙缝中挤出两个来,森冷道:“你向天借了胆子,还敢来我军中。” 陈胜的诘问本在张耳预料之中。 张耳躬身,不慌不忙道:“大王息怒,当初之事,多是误会……” 谁知道张耳这不慌不忙的态度,落在陈胜眼中,便如一勺油浇在了火上。 陈胜抄起案上半满的青铜酒樽,“咣”得一声掷在张耳脑袋上,“这也是个误会——滋味如何?” 张耳被砸得头晕眼花,有液体顺着头发耳朵湿漉漉流下来,不知道是酒还是血。 孔鲋大惊,忙劝道:“大王息怒。” 关键时刻,还是辩士蒯彻出场,大声道:“大王是要与张耳一起死吗?” 陈胜一愣,这才正眼看向跟着进来的蒯彻。 蒯彻上前一步,大声道:“张耳这样的蝼蚁之徒,死不足惜。可是大王有鸿鹄之志,振臂一呼,天下响应!与张耳这等背信弃义之徒死在一处,岂不叫人痛惜?” 这话陈胜听着既悚动又顺耳,一愣之下,恢复了理智,问道:“你便是给武臣献策,使他收了燕赵三十多座城池的辩士蒯彻?”这是孔鲋方才通报时介绍的。 蒯彻道:“正是。” 陈胜坐下来,道:“我怎么会跟张耳死在一起?我死之前,会把他的尸体扔到乱葬岗去,叫野狗乌鸦分食。” 蒯彻大笑,道:“张耳这等小人,肉臭不可闻,连野狗都不愿意吃的。” 陈胜听这话真是太顺耳了,因问道:“那你说该如处置张耳?” 蒯彻道:“应该等大王尽收天下之后,把所有背叛过大王之人都烹杀了,叫张耳吃他们的人肉,涨腹而死。” 陈胜大笑,抚掌称善,请蒯彻上座,又问道:“那依先生高见,我要如何才能尽收天下呢?” 蒯彻不急不慢道:“大王振臂一呼,天下义士云集,可见民心所向,大势所趋。然而如今章邯大军压境,火烧眉毛,且顾眼前。大王应该召集四境可用兵马,便如张耳这等小人,也有刎颈之交如陈余,在赵国为高官,能率十万人马来勤王。若善加利用,大王亦有百万雄师,何惧章邯?” 陈胜盯着他,身子后仰,道:“你是来为张耳说情的。” 蒯彻面不改色,道:“我是来看大王雄踞天下的。” 陈胜目光在蒯彻和张耳两人身上游移,面色也变幻不定。 张耳伏在地上,忽然心生后悔,若是好好在咸阳做个少府属官,总比丢了命强呐。 可是转瞬又想,大丈夫生于世间,若是做不得一番事业,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良久,陈胜终于拿定了主意,看着张耳道:“我听说,刎颈之交的朋友,连对方的手指长什么样子都能记得。” 孔鲋还没听懂。 张耳却已经明白过来,叩首道:“请大王赐兵刃。” 陈胜将随身的匕首丢过去。 张耳手持匕首,睁着眼,咬牙冲自己左手小拇指直斩下去。 鲜血喷涌而出,断落的小拇指在地面上跃动。 “大王,”张耳颤抖着笑道:“血誓在此,永不相负。” 陈胜见他对自己这么下得去手,也不禁颤了颤眉毛,别开眼睛,道:“给你的刎颈之交陈余送信吧。” 章节目录 第59章 却说阴暗发霉的马厩内, 夏侯婴和李甲这对难兄难弟,并肩抱膝缩在墙角。 夏侯婴这会儿顾不上自己身处险境, 倒是要计较李甲拿到叔孙通信件一事,委屈道:“陛下竟然单独把叔孙通的信件给了你, 还要你给孔鲋。我以为咱俩出来, 明明是以我为主的。陛下怎么会越过我, 单独给你布置任务呢?” 他有一种“失宠”了的心酸感。 李甲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声道:“那个……我跟你再说个事儿, 你听完可别生气呐。” “完了。”夏临渊瞪着一双大眼睛, 道:“既然你这么说,我听完是一定要生气的。我这个人气量小的很。”他看李甲仿佛要闭嘴, 忙道:“你说啊, 你要是不说, 我肯定更生气的。” 李甲的笑容里掺杂了几丝微妙的抱歉, “其实, 陛下还给了我一道密旨……” “什么?”夏临渊一下子跳起来, 冲到李甲面前, “陛下还单独给了你一道密旨?我不知道的?” “你之前不知道……” “是什么密旨?”夏临渊觉得自己心都要碎了。 李甲垂下头去,对着手指, 道:“其实现在告诉你已经迟了。就是陛下密旨里告诉我,说张耳和蒯彻归顺之心不诚, 他俩有机会一定会背叛我朝, 叫我多加留意, 小心行事。又说你为人天真,一旦知道了恐怕会露了痕迹,叫我看情况,不到迫不得已之时不要告诉你……我,我也没想到那张耳这么快就叛变了呀!” “我本来打算咱们进来之后,跟张耳他们分开住下了,再告诉你的。” 夏临渊颓然坐倒在稻草堆上,也没了埋怨皇帝的心思,道:“现在知道也已经晚了。咱俩又被关在这马厩里。那个什么孔鲋,我看多半也不是好东西,跟那个张耳、蒯彻是朋友,肯定也不会救咱们。呜呜,前面千难万险都走过来了,难道要死在陈县这个小地方?” 马厩里阴暗潮湿,还有马粪草料等混杂的奇怪味道,这些都还能忍耐。 可是有一样,就是圣人也忍不了。 那就是饥饿。 夏临渊和李甲在马厩里被关了半天,就已经饿得腹中如雷。 “我真羡慕云鹤和小毛驴。”夏临渊擦擦眼泪,“每次咱俩被关起来,云鹤都有专人喂养。每次我被放出一看,云鹤给养得比之前还精神。” 李甲笑道:“毕竟那鹤着实稀罕。” 夏临渊又道:“也不知道小毛驴怎么样了?”他说到这里,像往常呼唤小毛驴一样吹了个口哨,忽然听到隔壁马厩响起一声熟悉的“咴儿”。 “小毛驴!”夏临渊冲到马厩旁,拼命伸出半个脑袋,却见隔壁马厩里拴着的正是小毛驴。 “李甲,你快来看!小毛驴住的地方比我们好多了!” 可不是么! 夏临渊和李甲被关的这处,是废弃的马厩,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而隔壁小毛驴所在的马厩,乃是陈胜在此地称王后,下人新修的,住的乃是给陈胜拉车的骏马。 新马厩比寻常人家的屋子还要干净气派。 也难怪底下人会把小毛驴拉去,安排在“豪华酒店”入住。 因为夏临渊和李甲两个不谋生计的,即使是因为财政窘迫,不得不把马卖了换成驴子,挑选时的第一选择还是外貌——他俩选了一头通体雪白的小毛驴。 此刻,小白驴叼着鲜嫩的草料,斜眼瞅着拼了命才伸出半个脑袋的夏临渊,好不得意。 “哎,混得不如一头驴!” 两人缩在废旧的马厩里,一直到深夜时分,都没有人来给他俩送饭。 倒是隔壁的新马厩里,晚饭时分很是热闹了一番,先是有人牵马进去,又有人给马梳洗、上新草料,比伺候县令还精心。 这会儿陈胜正与张耳进行“亲切的沟通”,双方“坦诚地交换了意见”,哪里顾得上这俩小俘虏吃没吃饭这种小事儿。 可是夏临渊却已经快饿出神经病了。 他倚在窗边,拼命伸出半个脑袋,瞅着隔壁新马厩里,埋头吃得正香的骏马,咽着口水跟李甲说道:“你看那匹马,要是烤着吃,一定香极了。你吃过烤马肉吗?还有烤马蹄,还有烤马尾——对,你看,它的尾巴总之这么扫来扫去,上面的肉一定特别紧实好吃!” 李甲趴在地上,小声道:“你别说了……”口水要出来了啊。 夏临渊的目光从马尾一路荡到马头、马嘴……甚至是马槽里的草料。 一阵夜风吹来,草料间有种豆类的香气。 “真是奢侈,还给马喂豆子。”夏临渊摸了摸憋下去的肚子,一面咽着口水,一面盯着草料间圆滚滚、香喷喷的豆子,忽然,他灵机一动,“咱们可以吃豆子啊!” 说干就干! 他俩用手边能够得着的稻草树枝等,做了一个延伸的“胳膊”,在隔壁骏马的怒视下,把原本属于马的草料,一捆一捆挑到自己这边来,捡着里面的豆子,吃得几乎掉下眼泪来。 夏临渊一面捡豆子,一面抽着鼻子道:“我从来不知道,豆子有这么好吃。” 李甲吃到半饱,一看隔壁几乎空了的马槽,和洒了一地的草料,有点担心,“明天管马的人看到怎么办?” “那能怎么办?”夏临渊吃饱了,舒舒服服往稻草堆上一躺,闭着眼睛晃着腿,“风大吹得呗。” 也许是第一次在李良那里做阶下囚有了经验,夏临渊这次并没有陷入极端的情绪,吃饱就睡着了。 倒是叫李甲有点刮目相看了。 他忽然怀疑——陛下重用夏临渊,是不是看中了他的潜力? 一连数日,都没有人来过问他俩。 夏临渊和李甲就靠着半夜偷马粮吃度日,他俩倒还好,就是豆子吃多了,排气系统比较通畅。 可怜隔壁的骏马,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了。 却说张耳自断手指,博得陈胜的机会,立刻就派人送信给刎颈之交陈余。 就在等陈余回信的时候,陈胜这边却又有坏消息传来。 原来章邯和李由在荥阳大败原吴广大军之后,又一路东来,与陈胜大军第一波短兵相接,就杀了陈胜这边的上柱国房君。 虽然对陈胜大军还没有实质性的伤害,可是这兆头实在糟糕。 陈胜出入间,越发阴郁。 真是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 这日陈胜乘车巡视,也是安抚将士人心,谁知道拐弯之时,拉车的马竟然体力不支,一下子跪倒了。 陈胜大怒,跳下马车,冲着御夫庄贾就是一通猛踹,骂道:“连几匹马都养不好,你干什么有用?废物!” 庄贾把头埋在地上,不敢说话,忍受着陈胜的拳脚。 陈胜发够了脾气,整整衣冠,道:“把那匹跪马拉下去煮了,今晚给将士们加餐。” 庄贾一下子攥紧了拳头。 这几匹骏马都是庄贾亲自挑选养育的,绝对不会出现因为体力不支而跪地的情况,是夜,他亲自来马厩查看。 平时不仔细看还好,这仔细一看,可不就看出问题来了吗? 稀稀拉拉的草料,从马槽一路掉落至旁边废旧马厩窗口。 “里面是谁?”庄贾问守门的人。 “不清楚,是孔鲋大人那边送过来的,只说叫好好看守起来,别叫人走了。” 庄贾推门而入。 李甲是早已听到脚步声,翻身站到墙角暗处戒备着。 而夏临渊刚吃饱,正躺在稻草堆上睡得香呢,身边还散落着没捡干净的豆子。 庄贾一见之下,大怒,上前揪起夏临渊,不等李甲反应过来,反手就是一耳刮抽在夏临渊脸上。 他破口大骂道:“好你个没廉耻的小贼!连马的口粮都好意思偷!害得我被大王痛打一顿不说,还害得我失了一匹爱马!” 他是做惯了粗活的人,浑身都是力气,揪着夏临渊,就好比大人举着小孩,挥起摔下,直把夏临渊打得七荤八素。 这庄贾突如其来,李甲一时也愣住了,顿了顿,才想起要上前解救夏临渊来。 “别动!” 庄贾只觉颈间一凉。 李甲的鱼肠剑已经横在庄贾脖子处。 夏临渊这才回过神来,只觉脸上火辣辣剧痛,腰好像也被摔断了一样,忽然间委屈无边,放声大哭起来。 他边哭边道:“我有什么办法?被关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又没人送饭!每天只好吃几粒豆子,才能不被饿死!那个守门的跟个死人似的,平时锁着门都不见人的,叫他拿点吃得来,只当听不见,说是孔鲋交待了,只要人别死了都行。你们这些做大官的,就这么不把人命放在心上吗?隔壁的马吃得香,我们连匹马都不如,呜呜呜……我小时候,一样也是爹宠娘疼的,凭什么送上门来给你们欺负……” 夏临渊是真委屈,哭的也是真心酸。 他不像李甲这种公子哥出身,父亲是个太医,也就是小户之家,又只他一个儿子,自幼娇惯的。 可以说在遇见胡亥之前,夏临渊的人生过得舒服极了,有人为他遮风挡雨,他只要按部就班过日子,就比绝大多数人幸福。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 那就是所有人都叫他“夏无且的儿子”,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而这一点遗憾,似乎也在他伸出手,与皇帝握住的那一瞬间,消失了。 可是夏临渊万万没想到,与皇帝的握手,并没有那么容易。 成名出风头,是要付出代价的。 而夏临渊没有准备好。 所以他委屈,所以他此刻在这阴暗的马厩里坐地大哭,像个孩子。 听着夏临渊的哭诉,庄贾却愣住了。 因为真情总是共通的。 “你们这些做大官的,就这么不把人命放在心上吗?” “……我们连匹马都不如……” “我小时候,一样也是爹宠娘疼的,凭什么送上门来给你们欺负……” 夏临渊的哭诉,一句句扎入庄贾耳中,就像是从他心里掏出的话。 可是只怕他自己也想不了这么清楚明白。 白天陈胜踹在他身上的伤处又隐隐作痛。 从前无数次,陈胜让他跪在地上,而后陈胜踩上来——他鞋底泥巴的味道叫人作呕。 一幕幕从庄贾眼前闪过,听着夏临渊委屈伤心的无声,庄贾竟然也觉得鼻酸了。 里面乱作一团,外面守门人早冲过来,因见庄贾被李甲拿匕首挟持,不敢上前。 李甲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对庄贾道:“你不要再打他,我就收起短剑来。” 庄贾不敢动脖子,只道:“好。” 李甲判断他不是在说假话,便收起鱼肠剑,又对守门人道:“你也不要去上报。若论起今日纠纷,还是你当初发懒,不肯给我们饭食引出来的。若是叫你的上司知道,我们固然难逃责罚,你也没好果子吃。” 那守门人犹豫了一瞬,便站在门边,没动。 在场所有人都冷静下来,只除了夏临渊还在恸哭,仿佛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出来。 庄贾还从来见过这么能哭的男人。 不,就算连家里的婆娘都算上,也没有眼前这小子那么能哭的。 庄贾粗声粗气道:“哭什么哭?又没叫你给马偿命。” “偿命?”夏临渊总算停下了哭声,抽噎着看过来。 庄贾蹲下来抱住头,又是痛心爱马被煮又是堵心,道:“你们偷马粮吃,马吃不饱没力气,给大王拉车的时候,有一匹马跪倒了,被大王下令,煮了给将士们分食了。” 夏临渊这次不哭了,捂住嘴差点吐出来,“……我害死的?”他连连摇头,“你们这个大王太残忍了。” 外面还有守门人在,庄贾不好说什么,在心里却是很认同夏临渊的话。 沉默半响,庄贾道:“你们以后别偷马粮吃了。” 夏临渊小声道:“那我们就得被饿死了。” 庄贾怒道:“就是饿死,也不能偷马粮!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夏临渊当下不敢说话了,心里却还是不以为然的。 夏临渊和李甲二人,就这么结识了陈胜的御夫庄贾。 自那以后,庄贾时不时会来看看两人,带着干粮,生怕他俩再偷吃马粮。 夏临渊一点阶下囚的自觉都没有,想说什么说什么,时常指摘陈胜的不是,又夸自家陛下多么英明神武,还给他封了“抱鹤真人”的名号。 他却也不想想,自己和李甲又沦为阶下囚,是因为谁的旨意。 庄贾沉默的时候多,只有在听夏临渊骂陈胜的时候,总是严肃愁苦的脸上,才会显出一丝活气儿。 阴暗发霉的马厩里,倒好似成为了革命星星之火的起源地。 与此同时,陈胜与张耳等人处的氛围却颇为阴郁。 张耳给陈余送去的信件,始终没有回音。 虽然是刎颈之交,可是张耳送求救信之时,不知道为什么,并不只给陈余发了信件,同时还给自己两位老部下张黡、陈泽发了信件。给两位老部下的信件中,张耳要他们敦促陈余迅速发兵来救。 可是将近一个月过去了,信都始终没有动静传来。 张耳送出的信件,宛如石沉大海。 就在这种情况下,章邯率领大军进击张贺大军。张贺所率领的军队,是陈胜在西面最后的屏障。 陈胜亲自出营督战。 然而陈胜的出战,并没有挽回失败的趋势。 章邯大胜,斩杀张贺。 陈胜率军退至汝阴,最后定于下城父。 夏临渊和李甲两人,作为俘虏,也跟着一起迁移。 到了新地方,他俩还是住马厩的命。 随着陈胜的失利,夏临渊和李甲的心情很是纠结。 朝廷大军胜了,自然是好的,值得喜悦。 可是另一方面,随着越输越惨,陈胜的心态也在逐渐崩溃。 他俩担心陈胜会狗急跳墙。 手下谋士对陈胜道:“大王,您之所以屡次失利,都是因为军中有小人呐!那朝廷派来的夏临渊和李甲这两个小人不必提,还有第三个小人,便是张耳!” “张耳?” “正是!如果陈余果真如他所说,有过命的交情,怎么这会儿还不见信都派来的兵马?再者说了,张耳恐怕都不信他自己的鬼话,否则他只给陈余写一封信就足够了,为什么还要给他的老部下张黡、陈泽写信呢?可见那张耳不过是蒙蔽大王,说不定他早已投靠了朝廷,留在大王军中,已经是奸细了!” “他早已投靠了朝廷?” “正是!否则,那暴秦的皇帝怎么会这么容易放他出来?” 其实对张耳的怀疑,陈胜始终没有消去,这个谋士的话,也是他自己心中想过的。 只是此前,陈胜一直骗自己,宁愿相信还有信都人马来救援,自己还能与章邯一战。 可是随着自己的节节败退,而信都人马迟迟不见,陈胜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 如果他要死,那这些蝼蚁都要给他陪葬! 满饮杯中酒,陈胜狞笑道:“把张耳、蒯彻和那两个咸阳使者都洗干净了!明日大战,我要杀了他们四人祭旗!” “喏!” 消息传到马厩里的时候,夏临渊正在看庄贾的新伤。 “你这脸上是被鞭子抽的吧?”夏临渊看着都疼,“又是陈胜打的?” 庄贾沉声道:“他脾气越来越坏了。” 李甲见微知着,抱臂道:“看来你们大王快完蛋了。” 夏临渊在怀里掏了掏,扔给庄贾一个小瓶,“我们家祖传的金疮药。” 庄贾接了药,捏在手里看,粗声粗气道:“用不了这么好的东西。我是个粗人,过两人自己就长好了。” “算是还你这些天的干粮了。”夏临渊叹气道:“你还不知道吧?陈胜要拿我们祭旗呢。” “祭旗?” 夏临渊伸个懒腰,道:“无所谓了。反正等我们死了,陈胜肯定也会被朝廷大军弄死的。知道有人给我报仇,我就放心了。”他游走在死亡边缘次数多了,现在听说要被杀,都没什么真实感了。 庄贾沉默不语。 室内氛围突然沉寂下来。 庄贾离开前,忽然看向李甲,问道:“小兄弟,你的剑能借我一用吗?” 第二日,夏临渊、李甲被洗干净,换了新衣裳,被绑上祭坛。 出乎意料的是,祭坛上,还有俩老相识,张耳和蒯彻。 夏临渊咧嘴一笑,道:“哟,真是巧了。怎么?陈王怎么连自己人也杀呀?” 张耳闭上眼睛,不愿意搭理他。他自然是不甘心就死的,已经派人去向孔鲋求救。 四人被绑了大半日,太阳底下差点成了人干。 终于,孔鲋赶在砍头的时辰之前来了。 “快把张耳放下来!”孔鲋一个文弱书生,急得面色蜡黄。 底下守卫道:“大王有令。对不住。” 孔鲋急得团团转,要去找陈胜,又怕自己一走,身后张耳便人头落地了。 孔鲋看着张耳,流下泪来,“张兄,我当日劝你快走,你这是何苦呢……” 正在悲情之时,忽然有士卒仓皇跑来,叫道:“了不得!大王被杀了!大王被杀了!” 孔鲋大惊,扯住那士卒问道:“大王被谁杀了?” 那士卒脸上一滴滴油亮的汗水淌下来,干着嗓子叫道:“车夫、车夫庄贾杀了大王!” 孔鲋浑身一软,跪倒在地。 夏临渊和李甲却是死里逃生,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庄大哥是个人物呐!”夏临渊笑道:“我那金疮药没给错人。” 李甲睥睨着他,笑道:“该说我的鱼肠剑没给错人才对。” 孔鲋强撑着,叫士卒给四人解绑。 五人赶到陈胜被杀之处,认出地上滚着的人头,沾着血与泥土的,的确是陈胜本人没错。 大战在即,陈胜却被杀了。 在场众人,除了投降章邯,便只有死路一条。 孔鲋大放悲声,抢过身边士卒长剑,便要横剑自刎。 张耳见陈胜已死,信都兵马未至,若要投降章邯,总要有所献礼。 而眼前的孔鲋,乃是皇帝要的人。 张耳当机立断,夺过孔鲋手中长剑,厉声道:“孔兄!来日方长!”将那长剑抛开,招了士卒来,道:“你去章邯军中传信,就说我们不战而降,愿意归顺朝廷。” 孔鲋被他勒住,哭得发抖,却是无法再追随陈胜而去了。 不管陈胜余部多么悲痛凄惶,夏临渊却是翻出他的羽扇来,翩翩摇着,哼着小调,琢磨着这次陛下该赏他点什么。 咸阳宫中,胡亥还没有接到陈郡的好消息,倒是先接到了泗水郡的坏消息。 他派去围剿刘邦的精兵,竟然败了! 刘邦率军打败了泗水郡的守兵,向周边县城扩散开去。 胡亥盯着这份失败的军报,思考着:也许刘邦太会用人这一点,叫后人忽视了他的军事才能。 仅以军事能力而论,秦末汉初,刘邦能排在第几位呢? 章节目录 第60章 胡亥尚不知道陈郡的捷报, 陈郡众人也并不知道胡亥的烦恼。 陈胜一死,陈郡众人群龙无首, 混乱中张耳作为其中经历最丰富的政客,掌握了话语权。 他在极短的时间内, 做出了当下最自己来说最有利的选择。 勒住孔鲋不许他自杀, 派遣使者前往章邯军中投降归顺, 这都是张耳操办的。 可是也就只到这种程度了。 在陈胜死之前,内部军心其实已经涣散。先有周文在渑池战败自杀, 后又吴广被部下割了脑袋, 更不用说以陈郡为圆心遍地开花的陈胜背叛者。随着章邯大军压境, 陈胜众部下心中所想,要么是选什么时机逃走好, 要么就是哪一天被兵败自杀, 起事之初那种要问鼎天下的野心已经消失了。 而在这种死亡威胁下, 陈胜的脾气越来越坏, 更是逐渐失去了人心。 在这之中, 他的御夫庄贾, 因为是日常与他接触的身份最低微之人, 受到陈胜的责骂鞭打最多。 毕竟其余掌兵的部下,陈胜多少还要倚重, 只要理智还在,并不会多加折辱。 可是庄贾不同。 庄贾就是一个寻常粗汉, 每天老老实实给他赶车, 又是个闷葫芦, 八鞭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在陈胜看来,打庄贾怎么了?就是杀了他,他也不敢吱声。 然而泥人尚有三分土性,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庄贾虽然身份低微,不懂天下大势,却一样有人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 谁欺负他,他也会记着。 也许在陈胜的想象里,终有一日,他的天子一怒,会伏尸百万、血流漂杵。 却不知道在他身边,庄贾匹夫一怒,就能让他血溅当场。 这下子陈胜一死,张耳当下只能暂时投降于章邯,便又转换了立场。 他是绝口不提从前说要先杀了夏临渊这小人的话了,立时把夏临渊和李甲奉为上宾。 夏临渊斜着眼睛看张耳,“怎么?不是你把我们关到马厩里的吗?” 张耳垂眸,恭敬道:“此前多有得罪,是愚弟之错。其实愚弟虽然身在陈郡,心却在咸阳。此种内情,等日后再向您分说。” 夏临渊见张耳一个年纪能做他爹的人,自称为“愚弟”,不禁大觉爽快,当下也懒得跟张耳计较了,摇着羽扇往马厩去,果然在那里找到了庄贾。 庄贾正坐在稻草堆中发抖,粗糙的大手攥着一把稻草擦拭着鱼肠剑上的血痕。 “庄大哥!你竟然杀了陈胜!你可真是个人物!”夏临渊笑着走过去。 庄贾却是颤抖了一下,目光呆滞看向夏临渊,半响才定下神来,喃喃道:“我、我杀了人……我杀了大王。” “是啊!你杀了陈胜这个大反贼!” 庄贾低下头去,不再说话,却是攥紧了稻草,用力擦拭着鱼肠剑,像是要把剑折断。 李甲看不下去了,上前把自己的鱼肠剑解救出来。 庄贾手中空了,却还是攥着稻草,往虚空中拼命擦拭着,就仿佛那柄染血的鱼肠剑还在他手中一样。 夏临渊看向李甲,指着庄贾,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李甲歪头打量了两眼,道:“兴许是第一次杀人之后的症状吧?以前我大哥说过,真杀人跟平时杀猪屠狗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受不了这种刺激……” 夏临渊将心比心一想,也能理解。毕竟他虽然时刻游走在死亡边缘,可是说到底,从来没有亲手杀过人。 夏临渊用稻草把发抖的庄贾围起来,问李甲道:“那你杀过人吗?” 李甲摇头,顿了顿,道:“如果有必要,我会杀的。” “什么情况算是有必要呢?” 李甲想了想,道:“我是陛下封的中郎将,原本职责是守护陛下。所以如果陛下遇险,我当然要杀掉刺客。不过现在陛下给我的命令是保护你,所以,如果有人一定要害你,我肯定也会阻止。” 夏临渊听完,一开始还挺高兴,“小家伙,你还真不错。”旋即想起什么,哼了一声道:“之前张耳要杀我,你怎么不拔剑呢?” 李甲摸着后脑勺道:“那不是我还有陛下给的密旨吗?我就想着什么时候给孔鲋递信合适了。” “唉,你可真笨。”夏临渊叹气道:“看来你一次只能干一件事。” 李甲也不生气,笑道:“我爹说过,一次只要能干成一件事,就算是很了不起的人了。” 夏临渊瞪着眼睛想反驳,可是想了想,不得不承认,李斯能做丞相,说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一个人一生之中能做成一件事情,已是很厉害了;若是每次做的事都能成功,那简直就是如有神助,不是凡人了。 章邯接到这突如其来的投降消息,竟然有种虚脱感。 就好比你聚足了力气挥拳出去,却打到了一团棉花上,赢得没滋没味。 当下,章邯派人先把主要人物接过来,其中便有皇帝点名要的孔鲋,张耳、蒯彻,当然还包括朝廷特使夏临渊和李甲。 这是章邯和夏临渊第二次见面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夏临渊带着李良,而李良带着数万人马来归顺。 那时候,章邯就觉得这夏临渊是位高人。 可是万万没想到,第二次见面,夏临渊直接带着陈胜手下十数万兵马归顺了。 章邯请夏临渊上座。 “夏先生,此来劳累了。从前我烦请先生暂解荥阳之围,先生抵达荥阳没多久,就传出吴广被自己部下割了脑袋的消息来。夏先生不肯居功,还是我部下的斥候探知,乃是夏先生说动了田臧,使之犯上杀了吴广。夏先生当真大才!” 夏临渊原本看章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盖因为章邯杀了他“劝降”的田臧。 可是见面之后,章邯这么一捧,再加上此前李甲关于田臧攻打章邯大军的话,夏临渊便暂时把对章邯的那点成见压到心底去,趁着这个高兴的日子,吹嘘起自己这次的功绩来。 陈胜被杀这件事情,在夏临渊版本里,是这个样子的: “我和李甲接着陛下的密旨,早就知道张耳、蒯彻这俩老小子不老实,一定要反的。我跟李甲按兵不动,就看他们要怎么行动,结果也没什么新意嘛——把我们俩关到马厩里,想要饿死我们。” 此一节,绝口不提他自己情急之下,诬告张耳是女儿身之事。 “可是你们猜猜怎么着?那隔壁马厩一个叫庄贾的,见了我们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凡人。他就主动来跟我们说话。我们交谈起来。这庄贾立刻便拜服于我,知晓自己从前跟随陈胜做的都是错的,从今往后要报效朝廷才是。这时候,那陈胜选好了良辰吉时,要把我和李甲杀了祭旗。嘿,他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我的生辰八字,知道我这命格了不得!嘿嘿,那真是——你们要是知道了,也准得吓一跳!不过我的生辰八字不能外泄。” 此一节,绝口不提他偷吃马粮,被庄贾胖揍一顿,嚎啕大哭之事。 “这庄贾当时就急了。他说了,‘你和李家小兄弟,一个是天上的抱鹤真人,一个是地上的白龙使者,怎么能死在陈胜这等俗人手中呢?我虽然就是个普通人,却也愿意为您二位出头!’。其实我乃是真人转世,那陈胜杀我不死的。可是庄贾却是个普通人,我不能让他去冒险,于是拼命劝阻。可是拦不住,庄贾是铁了心要护着我这抱鹤真人,和李甲这白龙使者。” 此一节,抱鹤真人、白龙使者纯属他自己瞎掰,那几天庄贾一共也没说几句话。 “第二天,我就被绑在祭坛上。我当时一点也不慌,因为昨晚老君托梦给我了,告诉我,我的飞升不在这日。等到下午,你猜怎么着?就传来消息,说是庄贾把陈胜给杀了!” 此一节,做梦是真的,梦到的却是老君说明日陈胜就要杀你了,然后把他自己给吓醒了。 “哎唷!这我可真没想到!那庄贾啊,是一心想要跟着我们去咸阳了。这次我们离开陈县,庄贾送出好几里地,因为要先把乡下的妻子接来,所以没能跟我们一起来。” 此一节,是他力邀庄贾同来。庄贾挂心妻子,又有些杀人后的惊惧,坚决辞别了夏临渊。 夏临渊讲起故事来,眉飞色舞,跌宕起伏,又神色真切。 章邯与帐下不知底细的将军听了,都是惊叹不已。 只是苦了知晓内情之人。 李甲听夏临渊胡吹海夸,还给他安了个“白龙使者”的称号,脸都快红得滴血了,只默默坐在角落,抱着鱼肠剑假装不存在。 而张耳、蒯彻听着,却是气得肚子疼,腹中大骂:无耻小儿! 倒是孔鲋,因为思想上贯彻儒家,追随了陈胜就把他当作自己唯一的王了——这会儿正沉溺在君主已死的哀痛中,神思恍惚,没注意夏临渊说了什么。 章邯赞叹道:“夏先生不愧是陛下亲封的‘抱鹤真人’,果然胆识过人!如有神助!” 夏临渊倨傲地昂着下巴,摇着羽扇,半闭了眼睛做神秘高人状。 章邯又道:“此处捷报,我已经上奏咸阳。如今周围尚不稳定,在陛下旨意未到之前,委屈诸位暂留营中,以策万全。” 外面兵荒马乱的,自然没有章邯军中安全,于是众人都同意。 只有张耳起身,长揖道:“章大将军,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章邯看向他,知道他是从前魏国名士,这次又是他保下了陛下要的孔鲋、第一个送信给自己、投降归顺。 章邯微笑道:“请讲。” 张耳抚摸着左手断指处,垂眸道:“在下刎颈之交陈余,如今在信都为大将军。日前,在下曾去信向他求救,却始终不闻回音。当时在下还给信都的老部下张黡、陈泽写了信,却也没有回音。在下恐怕信都事情有变,烦请大将军使斥候前去探明。万一信都果真有变,朝廷也好及时了解动向。” 他这立场也当真转换够快。 章邯不动声色道:“张兄勿忧。”当下便叫人去探听情况。 他却不告诉张耳,其实张黡、陈泽都已经死了。 原来当初张耳的信送到信都。 陈余自己心里虽然也有盘算,但到底与张耳交情颇深,虽然没好到能为对方抹脖子的地步,却也是最好的朋友了。 更何况,反秦乃是他们共同的大业,也符合陈余的核心利益。 但是,章邯与李由率领的,除了骊山七十万刑徒,后加入的全部是秦朝关中的精兵。 这些精兵里,有些三四十岁的,都曾经参加过十几年前灭六国的大战,是经历过真实战场的老兵。 一个能当十个用。 陈余虽然内心是想救张耳,可是却也明白,信都这点兵马,根本杯水车薪,只是把赵国也搭进去而已。 陈余犹豫了三天,还没做出决定。 同样接到张耳来信的张黡和陈泽却找上门来。 张黡、陈泽都是张耳的老部下,没那么多私心,就知道跟着张耳干。 “陈大将军与张丞相乃是刎颈之交,怎么能坐视不理呢?” 陈余快被“刎颈之交”这四个字给道德绑架死了。 他试图跟他们讲道理,“若是我出兵,我们就全死。我若不出兵,章邯不好说,但陈胜只怕还有忌惮。” 张黡、陈泽则是认定了陈余这是忘恩负义。 最终,陈余给了他俩各自五千兵马,叫他们不信就去试试。 结果张黡、陈泽领兵南下,遇上李甲率领的三川郡精兵,立刻被包了饺子,俩人全死,一万兵马归了李由。 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大海中,悄无声息的,张黡和陈泽就从这世上消失了。 李由和章邯把张黡、陈泽之死,如实上报了咸阳。 胡亥回复奏章,照例夸奖了他们两句,特意叮嘱了,陈余派兵之事务必不要让张耳知悉,张黡、陈泽之死倒是可以告知。 李由和章邯也是人精,略一琢磨便明白了陛下用意。 于是这会儿章邯派出去探听情况的人马,不过数日便带回了一个叫张耳痛极怒极的消息。 “张黡、陈泽已经死了。信都不曾出兵。再多内情,仓促间便探不出来了。” 张耳只道陈余不但不顾他的生死,还杀了他的两名部下灭口。 “陈余负我!”大叫一声,张耳喷出一口血来。 蒯彻在旁,抚着张耳的背,劝道:“张兄息怒。如今最紧要的,乃是如何过秦朝皇帝那一关。咱们入陈胜军中,反出秦朝,这些事情,那个夏临渊和李甲可都是亲见的。那小皇帝第一次信了咱们归顺之事,这一次却恐怕不容易信了——张兄,咱们得商量个办法出来。” 张耳擦去嘴边血迹,只觉满口腥甜。 他先是在陈胜营中受了断指之痛,又日日被信都兵马不至之事折磨,早已消瘦得不成样子,可是那双黑色的眼睛,却越发亮了起来,像是火把在熄灭前最后的光明。 “小皇帝第一次信了咱们归顺之事?”张耳嗤笑一声,伏着案几站起来,“他压根就没有信过。” 蒯彻一愣,“那他为什么放了我们?” 张耳冷声道:“放我们,是小皇帝拿住萧何的饵;擒我们,是小皇帝给那俩特使的磨刀石。” 蒯彻一惊,思索着道:“他就不怕我们这石头太硬,把刀给磨断了?” 张耳冷声道:“若能被石头磨断的,就不是宝刀。既然不是宝刀,他又何必珍惜呢?” 蒯彻汗毛倒立,喃喃道:“夏临渊是他亲封的抱鹤真人,李甲是他亲选的中郎将。若论圣眷优渥,无人能及这二人……” 张耳闭目叹道:“帝王无情呐。你虽精于辩术,却不知帝王者,早已不在人伦之中。” 胡亥并不知道,在遥远的陈郡,张耳正与人感慨着他的无情。 泗水郡精兵之败,叫他恼火了一阵。 可是再恼火,他也不能不管不顾,调拨正与陈胜作战的章邯大军去灭了刘邦。 陈胜之死的消息,是和刘邦的信同一天送达的。 是日,李斯等人正在殿中讨论冠礼一事。 冠礼,是古时候男子的成年礼。 按照秦朝的风俗,是在男子二十二岁这一年行冠礼。 已是腊月,转过年去,胡亥就是二十二岁了。 胡亥对这种古代版的过生日兴趣不大。 毕竟,如果是你,知道自己过了生日,没多久就是忌日,那肯定也没多大兴趣。 “这些繁文缛节,儒生最会了,交给叔孙通,叫他去研究一下冠礼的规矩就是了。”胡亥随口道。 李斯抚着白胡须,微笑着反驳道:“陛下虽然不愿意兴师动众,然而正值多事之秋,陛下加冠一事,对于安抚民心颇有作用。以老臣之见,只交给叔孙通一人太过潦草了。似乎交给仆射周青臣,让他率领七十博士,群策群力,更为妥当。” 陛下屡屡重用叔孙通。 在众博士中,叔孙通的地位隐然有要超越仆射周青臣之势。 而周青臣明明才是该部门的领导。 这就使得周青臣的地位很尴尬。 胡亥只是用着叔孙通顺手,日理万机,一时之间真没顾及到这一点。 可是李斯乃是老臣,制衡百官,是他丞相的职责。 所以李斯看似是要“人多好办事儿”,实际上是把主事权又还给了仆射周青臣。 胡亥听了李斯的建议,隐约也明白这样的确更妥当,便没有异议,道:“就如李卿所言。” 他翻开陈郡捷报,笑道:“好好好,章邯又立了大功,把陈胜这个始作俑者也给拿下了!” 帝国之乱,祸起陈胜。 一听皇帝说陈胜被拿下了,众臣都大喜。 胡亥扫视了全篇内容,递给李斯,笑道:“这陈胜竟然是给自己的御夫给杀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李斯接过奏章,低头细看。 胡亥笑道:“你先看下面,你儿子这次又立了大功!”他松了口气,“这次事情棘手,朕原本还为他俩悬心,不过想着他们福大命大,在外有章邯、李由大军坐镇;在内有陈胜、张耳旧怨,还有孔鲋和叔孙通多年师生之情照拂。再加上他俩自己机变过人,当能无碍。果然没叫朕失望。” 李斯抚着白胡须,也微笑起来。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却无论如何不敢问出口——陛下,若是叫您失望了呢? 胡亥站起来,走动着舒缓筋骨,笑道:“陈胜这一死,就好比是打猎杀了头狼。剩下的饿狼们,失了首领,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继续咬人,还是夹着尾巴逃走——饿极了,说不得会互相撕咬起来。” 他心情好,底下大臣也都凑趣。 一时间,殿内一片笑声、赞颂声。 “章邯这次立了大功,”李斯沉吟道:“不知道该如何封赏才好了。” 胡亥脸上笑容不变,踱步道:“该怎么办封赏就怎么封赏嘛。” “这……” 胡亥微笑道:“从前王翦老将军那样大的功劳,是怎么封赏的?朕虽然不敢与先帝比肩,却愿意学习追随。当初先帝怎么封赏王翦老将军的,朕就怎么封赏章邯。当初先帝怎么用王翦老将军的,朕就怎么用章邯。” 当着群臣,胡亥知道场面话一定要说得漂亮。 他扫视着底下神色各异的臣子,知道这番话一定会传到章邯耳中。 借着愉悦的心情,胡亥翻开了下一封奏章。 很快,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是刘邦写来的信。 胡亥还记得一个月前,接到泗水郡精兵战败的消息之时,他那种恼火的心情。 如果说当时那种恼火程度是一,那么现在他的恼火程度就是十。 信中,刘邦还是一副归顺者口吻,仿佛那个打败了泗水郡守兵的人是他分裂出来的另一个人格。 刘邦上报了沛县、胡陵、方与、丰邑等地的战况,让朝廷不用担心,他都抚定了。 这些都不是让胡亥恼火的点。 让胡亥恼火的点,是刘邦在信尾写道,知悉旧友萧何在咸阳做了少府这样的高官,大感振奋,立志要更为朝廷效力;请萧何不要担心族人,他都已经妥善照料,视为家人。 胡亥合上这封信,心知刘邦以近五十岁之人的阅历,在忍耐与拉拢人心方面,远超同时代绝大多数首领。 这是他和刘邦之间一场拔河比赛。 争的,乃是绳子中间名为萧何的大红花。 章节目录 第61章 刘邦来信所写, 让胡亥很恼火,却让萧何很欣慰。 族人安好! 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萧何放心之余, 又有种理所应当的释然感。其实在刘邦的信送到之前,萧何心中一直隐隐期盼着沛公能善待他的族人。毕竟他与刘邦相交十多年, 对刘邦的了解还是比较深的。 刘邦这个人虽然爱说大话, 平时游手好闲, 可是在不伤害到他自己利益的前提下,为人处世还是够朋友的。 如果刘邦没了够朋友这个优点, 他身边也不会聚拢起夏侯婴、樊哙、周勃、曹参、甚至萧何一干人等。 再者, 刘邦并不是鲁莽的人, 不会被情绪控制。 如果换成年轻气盛的将领,可能就杀萧何全族泄愤了。 可是刘邦不会, 杀了萧何全族对他没有好处, 那么他就不会做这样的蠢事儿。 萧何放心下族人安危, 同时发现, 他在咸阳的立场变得越发微妙尴尬了。 明面上, 他是皇帝亲封的少府, 官位高列九卿之一。 可是私底下, 他的族人都在假归顺者刘邦手中,而他自己本身也是刘邦这个造反组织的一份子。 这能不尴尬吗? 更何况, 皇帝对刘邦“假归顺、真造反”一事,心知肚明, 早已跟他点破了, 说是“刘邦诈降”。 这种情况下, 萧何再看皇帝的安排,就越发觉得这个大秦的新皇帝高深莫测了。 既然明知刘邦是诈降,在刘邦打败泗水郡精兵之后,皇帝竟然没有再派大军前去攻打。当然萧何执掌朝廷财政,了解现在章邯大军东进,财政吃紧。可是易地思之,一个皇帝能容忍一个诈降的造反者吗? 一个皇帝能容忍诈降造反者的亲信在朝廷内部做少府高位吗? 胡亥都容忍了。 虽然每次觐见,陛下笑得时候多,语气也温和,可是萧何渐渐觉出皇帝的可怕来。 能忍的人,总是叫人怕的。 萧何如常汇报完章邯大军后勤流水,等皇帝吩咐。 这是每日流程之一,胡亥听完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道:“朕知道了。” 往常萧何就该退下了。 可是今天萧何没有主动走——毕竟有了刘邦的那封回信,他想也许皇帝会有什么话对他说。 萧何等了片刻,却见皇帝沉浸在奏章的大海中,似乎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就在萧何犹豫着要不要先开口捅破窗户纸的时候,胡亥抬头了。 胡亥见萧何还立在殿中,微微一愣,道:“还有事儿?” 皇帝这么一问,萧何也愣了。 怎么——刘邦留了他全族,这不算事儿?刘邦打败了泗水郡精兵,这不算事儿? 因为皇帝一脸疑惑的样子,萧何打算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少说少错。 虽然自从他来咸阳以来,见到的皇帝陛下是情绪稳定的,可毕竟江湖上流传着新君一言不合就杀人的传说。 萧何摇头,恭敬道:“那小臣就退下了。” “哦,朕想起来了。”胡亥漫不经心放下奏章,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你当初作为归顺者来咸阳,乃是孤身而来。如今做了少府,一个人在咸阳,没有家人照顾也不像样子。朕已经下旨,从咸阳派人,去沛县接你的族人来咸阳。朕到时候在咸阳赏一套宅院给你,也让你有个家。” 萧何心中一颤,绷住面色,道:“小臣……受宠若惊。” 胡亥低着头继续看奏章,淡声道:“受宠若惊?你惊吓是有的,别的就算了吧。你这会儿是不是在想,朕这是逼着刘邦杀你的族人?” 萧何扶着发软的膝盖,一时说不出话来。 胡亥一定要接走萧何的族人,而刘邦一定不肯放萧何的族人走。 最后胳膊强不过大腿,那么刘邦很可能会把萧何族人全灭,所谓玉石俱焚。 胡亥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萧何,笑道:“看来你虽然跟随刘邦日久,却并不了解他呐。他既然已经妥善安置了你的族人,那就说明他长远来看还是要倚靠你的。既然他还打着将来用你的主意,自然不会跟你结仇。朕虽然的确是在逼他,不过,只是逼他交出你的族人,并不是逼他杀了你的族人。这中间的区别,你要仔细体会。不要辜负了朕一片苦心。” 萧何颤声道:“喏。” 胡亥终于搁下手中奏章,端详着孤立殿中的萧何,淡声问道:“你不信?” 萧何先是道:“小臣怎敢不信陛下。”而后在胡亥刀锋般的目光下,吐露真情道:“然而那都是小臣的家人,万一……万一……就算小臣明知一切会如陛下所言,却还是忍不住担心万一……” “你的族人留在沛县,就会是刘邦拿捏你的最好把柄。你有这种‘万一’的担心,就一辈子都跳不出刘邦的手掌心去。可是你要记住,你是朕的少府。” “喏。” “再者,沛县不过弹丸之地。章邯大军已破陈胜,兵峰一转,杀向沛县,也只是朕一道御令的事儿。那刘邦就算有万夫不当之勇,打得过泗水郡一支不过万人的守军,打得过章邯的百万雄师吗?”胡亥淡声道:“朕此刻看在你的面子上,不与他计较罢了。你若念在旧情份上,当修书告诉刘邦,叫他好自为之。” 陈胜被杀,余部多投降于章邯的消息,萧何也是知道的。 虽然目前朝廷的作战计划,是让章邯领军继续东进,把趁势复辟的旧六国之后都消灭了。可也的确如胡亥所说,只要皇帝一道命令,大军转向沛县也不过几日便能抵达。如果刘邦果真惹恼了皇帝,皇帝不顾后果发兵去剿灭,那也是瞬息之间的事情。 萧何心中五味陈杂,退下后彻夜未眠。 在咸阳做了数月的少府,仿佛在咸阳宫中这种充实忙碌而又稳定有序的日子,才是他一直以来的生活。 而沛县时迎来送往、帮县令安排活动、替刘邦四处奔走的日子,倒像是隔了一层薄纱似的梦中世界。 旁人倒也都罢了,只是膝下两个孩子,玉雪可爱…… 想到此处,萧何心中一痛,披衣而起,决定给刘邦写信。 胡亥对着萧何时,说起刘邦来毫不在意的样子,其实内心深处,却时时警惕刘邦、项羽二人。 论起来,最简单粗暴的办法,自然就是让章邯率领百万大军,也别管六国之后了,直接先去沛县杀刘邦,再去会稽杀项羽,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把还未壮大的刘邦集团与项羽集团给摁住。 然而这方法,只能治表,不能治里。 历史的天空上之所以会高悬着刘邦、项羽的名字,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两人个人能力出众,更有时也、命也的因素。 一个刘邦在,就压住了可能出现的王邦、赵邦。 一个项羽在,就压住了可能出现的魏羽、田羽。 杀了刘邦,还有千千万万个草莽枭雄。 杀了项羽,还有成百上千个贵族英雄。 他俩在,至少胡亥还能借着历史,占尽先机。 若是杀了他俩,那么这局游戏的走向就越发叵测起来。 也许原本的历史上,如果章邯先领兵去会稽攻打项梁领导的旧楚武装,那么很可能东边旧齐田氏就会壮大起来。那么也许历史上会少了一个西楚霸王,却多了一个东齐高祖。 所以胡亥必须很谨慎、很小心,不主动破坏自己已占先机的局势。 自回到秦末之后,除了最初消极怠工的日子,胡亥一直在高负荷下工作,遇刺之后也没有好好调养,又因为迎战陈胜造反大军,精神一直处于紧张兴奋状态。虽然他表现出了平静的风格,可是潜意识却一直紧绷着。 这次陈胜一死,胡亥一直屏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 就好比做重体力活的人,平时忙的时候身体不敢生病,反倒是一休息就会大病一场。 胡亥也与此相同,在得知陈胜之死后,畅快了没有一天,第二天晚上便病倒了。 高烧不起,意识迷糊。 胡亥是帝国的绝对核心。 他一病,帝国要瘫痪的。 胡亥强撑着,烧得迷迷糊糊中,吩咐阿圆道:“不要让外臣知道朕生病的消息。” “喏。” “叫尉阿撩来守着朕,其余郎官都安排在外面执勤。” “喏。” 胡亥艰难翻身,只觉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烘烘的,他知道自己发了高烧,烧得脑袋都疼。 “给朕……把小二郎抱过来。” 他缩在龙蹋上,搂着懵懂的小黑狗,迷迷糊糊中,接受了太医的看诊。 喝过药后,他便沉睡过去。 也许直到他这次因病沉睡,他的意识才真正暂时让出了这具躯壳。 原本尘封在这具躯壳中,属于真正秦二世的记忆,彻底苏醒。 自从他勘破了历史本无真假之后,就一直感觉脑海中原主的记忆蠢蠢欲动,可是直到此刻,它才得以破土而出。 这一觉,他睡了很久。 久到他就好像是,亲身经历了一遍真正的秦二世从记事起到离开这世界前的一切。 真正秦二世的一生中,有几个关键词,按照重要性出现的频率大概是这样的:父皇,父皇,父皇,父皇,赵高;父皇,父皇,父皇,父皇,赵高;父皇,父皇,父皇,父皇,姬妾;父皇,父皇,父皇,父皇,父皇。 秦始皇,作为此前的最高统治者,不只在儿子胡亥生命中,就是在大秦所有子民的生命中,都是浓墨重彩的存在。 历史上真正的秦二世继位后,为什么一定要继续修建骊山陵墓和阿旁宫这两项大工程?这两项大工程,只做一样,对于帝国来说,都是极大的负担;更何况两样同时进行。 其实并不是秦二世无知,只是在他看来,这是先帝的遗愿。 秦二世继位后,为什么要东巡?也是效仿先帝呐。 在少年赤诚的心中,凡是父亲能做到的,他也都能做到。而父亲未能做到的,他会比父亲做得更好! 可惜他的能力,撑不起他的志向而已。 而又偏偏信错了人。 毕竟赵高,此前数年作为他的老师,是除了父皇之外,秦二世最信任的人了。 太医的药果然很有效,胡亥大病一场,一场醒来,却觉得神清气爽,仿佛半年来的疲惫压力一扫而空。 他拥被而起,望着窗外初冬明净的天空,轻轻摸了下心口。 难怪之前他下旨停了骊山与阿旁宫的工程之时,会有种心口隐隐作痛的感觉。 那是属于原主的情感吧。 胡亥呆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惊,扭头对阿圆道:“朕的儿子呢?” 这句话一出口,胡亥惊讶地张大了嘴,简直能吞下一颗鸡蛋。 他……的儿子!! 他妈的秦二世还有个儿子啊!!! 是的,秦二世有个儿子的。 如果胡亥没有算错,这个儿子如今已经五岁了,母亲是服侍原主知晓人事的宫女,阴错阳差竟然怀孕有子。 那宫女难产而亡,留下一个儿子。 原主对那宫女没什么感情,得知有儿子的时候,原主也才十六岁,自己还是个宝宝,对这个附带的孩子就更没什么感情了。 身为帝子,孩子又不用原主自己抚养。 天长日久,原主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孩子了。 胡亥说出“朕的儿子呢”之后,就一直处在一种呆滞状态。 突然之间,他就从帝国第一黄金单身汉,变成了妻死子存小鳏夫。 这落差有点大。 虽说现在忙于解决亡国大计,没有心情也没有条件谈恋爱。 但是胡亥对于自己将来以帝国第一黄金单身汉的身份,娶一位自己一见钟情的美少女,还是隐约有所期待的。 可是这一切幻想,都在见到“小团子”的瞬间被现实击得粉碎。 “小团子”之所以叫“小团子”,是因为原主连个名字都没给他起。 这个时代,初生的小孩子没有名字,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这会的婴儿夭折率太高,生三个孩子,能有一个长到成人就算是万幸了。 可是长到五岁,还没有名字,那就有点夸张了。 可是小团子能怎么办呢?亲爹忘了他,后爹压根不知道有个他。 带小团子的嬷嬷吓得发抖,她从小公子落地起就抚养,五年来从来没见过皇帝。 突然被召见,嬷嬷只当是什么地方出了大问题,一路上抱着小公子来,差点没摔倒。 胡亥对付朝中大臣很有手腕,可是前世今生加在一块,跟小朋友打交道的经验不超过一天。 他低头瞅着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便宜儿子,想叫名字,才发现压根没给人起名字,只能一招手,道:“过来!” 便宜儿子藏在嬷嬷大腿后面,只敢露出半只眼睛偷偷看他,不敢说话,也不敢过去。 这孩子被养在深宫,五年来几乎没见过外人,这会儿没吓哭已经算是心理素质过硬了。 “过来,小团子!”胡亥只能先这么称呼自己的便宜儿子,因为小孩子穿着冬装,虽然露出来的脸瘦瘦小小的,可是身体却是圆滚滚的。 小团子还是不动,用力抓着嬷嬷的腿。 那嬷嬷却是吓得快哭了,忙低下头去,推着小团子的背,小声道:“小公子,小公子,快去,那是陛下!” 小团子仰起脸来,黑葡萄般的眼睛瞄一眼胡亥,仍是不动。 胡亥皱眉,对那嬷嬷道:“你平时也这么推他?” 那嬷嬷当即跪倒,颤声道:“奴不敢……奴平时待小公子,比对待天上的神仙还要精心!” 胡亥也不废话了,大步上前,把小团子拎起来。 小团子猛地扒住他手腕,恶狠狠就咬了一口。 “嘶!”胡亥坐下,把便宜儿子按倒在膝盖上,抽出手腕来一看,上面一圈小牙印,“哟,你这小牙,比小二郎厉害啊。” 小团子红着眼眶,惊恐地盯着他,嘴唇紧绷,像是随时要再扑上来咬一口。 胡亥暂时不知道该拿小孩怎么办,干巴巴道:“看什么看?朕是你爹!从前……咳,从前你还小,所以叫嬷嬷带着你。你现在也五岁了,等朕给你起个正经名字,你也该读书认字干活了。” 不管他说什么,小团子就是不说话。 “咳,没事儿了,带小团子下去吧。”胡亥决定还是把孩子交给专业人士,“叫太医给他看看,别吓着了。” 虽然这个便宜儿子的存在,重臣李斯、冯去疾等人,近臣赵高等人,都是知道的。 可是大家也都知道皇帝并不喜欢这个儿子,平时也都是讨论政事,不会有谁突然提起小团子来。 所以对于李斯等人来说,小团子是一个很稀薄的存在。 可是对于胡亥来说,就是一夜之间多了个五岁的便宜儿子。 “朕竟然有儿子!”讨论政务间隙,胡亥忍不住跟李斯感慨。 李斯抚一抚白胡须,内心腹诽:多稀奇啊!五年了,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朕竟然有个五岁的儿子了!” “长得还跟朕挺像的。” “得给他起个名字,叫什么合适呢?赢天下?” 李斯无奈,只能附和道:“若是皇子取名之事,可以让周青臣率领众博士拟几个合适的名字,最后由陛下挑选。” “这个办法好!就这么办吧。” 胡亥还在想着便宜儿子的事儿。 李斯却从这个话题发散开去,“陛下,您行了冠礼,也该考虑娶妻一事。况且您身为皇帝,普通人尚且讲究多子多福,更何况是帝王之家呢?您子女多了,是万民之福呐!” 胡亥知道李斯说的是对的,对于皇帝来说,多生孩子,不是个人选择,而是政治需要。 一旁右丞相冯去疾忽然道:“左丞相所言极是。如今陈胜已死,陛下也能暂时松口气,考虑后宫之事。陛下心怀天下,已有遣散后宫以利万民之举,然而中宫不能空虚……”他忽然话锋一转,“老臣素来知道,左相长子之长女,秀外慧中,堪为陛下良配,可否先选入宫,择日完婚。” 其实这种制度早已有之,看好的女孩,还没到年龄,但是先接到宫中来养着,等月信来了之后,再圆房。 能让家中女儿入主中宫,恐怕是所有做臣子的,一门荣耀的巅峰了。 毕竟下一任皇帝就有可能带着自家的骨血。 让孙女李婧做后妃,甚至做皇后——李斯想想都要笑得合不拢嘴。 可是这样对他太过有利的提议,却是右丞相冯去疾提出来的。 李斯抚着白胡须,微微一笑,知道冯去疾并不是好心助他,而是以进为退,要骤然提议,让陛下仓促下亲口否决这种可能,彻底断了李家插手后宫的可能。 “右相抬举了。”李斯慢悠悠道:“全凭上意。” ……不是,胡亥就不明白了,好端端议着政事,怎么就歪到他的婚事上去了。 胡亥打个哈哈,笑道:“不妥不妥。朕与李卿兄弟相称,若是娶了他的孙女,岂不是平白矮了两辈?朕不能让李卿占这个便宜。” 冯去疾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李斯:…… 不妨一旁撰写文书的叔孙通,见缝插针,谄媚笑道:“陛下,您要是担心辈分的事儿。小臣有位小姨,生得风姿绰约,年方十三……” 胡亥一口唾沫差点噎死自己,瞪着叔孙通看了两眼,笑叹道:“你无耻的样子,很有朕的风采。” 叔孙通嘿嘿一笑,羞赧道:“陛下谬赞。” 胡亥瞅着下面诡异的氛围,清清嗓子,把话题拉回到正轨上来。 “过完新年,朕决定再度东巡。” 在坐诸人都是一惊。 如今烽烟四起的时候,帝王出巡,实在是…… “陛下!”李斯与冯去疾齐声道。 胡亥一摆手,道:“朕意已决。你们要做的,便是规划路线,保障朕的安全。” 李斯与冯去疾对视一眼,半年来已经熟悉新君的行事风格,他定了的事情,大方向是不会变的。 两位老臣便只能应声“喏”。 而叔孙通还在一旁笑着小声道:“陛下,您若要东巡,刚好见见小臣的小姨……” 胡亥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自己也觉得可乐,笑骂道:“滚你小姨的蛋!” 章节目录 第62章 说是新年, 其实秦朝的新年是在十月末,已经过了。 腊月这次更像是后世的春节, 但是此时被称为“蜡祭”,是年终的大祭祀, 祭鬼神与祖宗。 按照《礼记》的说法, “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 就是说每到周历的十二月,人就应该把所有对自己有利的东西都找来祭祀。 至于胡亥, 他作为天子, 要祭祀的也最多, 光神就足有八大类:先啬,司啬, 田畯, 邮表畷, 猫虎, 坊, 水庸, 昆虫。 可以说这八大类, 每一类都是与农业有关的。 比如先啬其实就是着名的神农氏,司啬其实就是后稷、也就是传说中教会人们耕田的神, 田畯是周代管理民众耕田的官吏,猫抓老鼠、虎吃野猪, 坊是蓄水的堤坝、无水不能种庄稼, 水庸是排水渠、重要性等同坊, 至于昆虫、其实是祈求昆虫不作、也就是不要危害庄稼。 通过蜡祭,胡亥深刻意识到,在他治理下的这个帝国,本质上是农业大国。 能够让绝大多数农民安居乐业,他的天下才能稳固。 胡亥头戴白鹿皮做的冠,身着素服,腰系葛带,手持榛杖,率领众大臣,于钟鼓乐音中,祝祷道:“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 这场年终大祭过后,便将是他执政的第二年,若记在历史上,便该是秦二世二年某月某日了。 平时忙于政务倒还好,蜡祭过后,突然有半日空闲,又是在大热闹之后,胡亥越发觉出咸阳宫的冷清来。 宫女返乡之事进行了三个月,第一批只有三百人通过考试,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宫女们学习热情高涨,便是原本不会认字的宫女经过两个月勤学后,也能认得《新政语书》上的几百字了。于是第二批返乡的便多达九百人,第三批多达两千人,第四批多达四千人,等到十二月月初的考试后,近万名宫女,凡是想要返乡的,都通过了考试,也都离开了咸阳宫。 宫中只剩了三百宫女,其中多半已过三十岁,也习惯了在宫中的生活,不愿返乡,自愿留在了宫中。 不只是宫女几乎全部遣散,赶在新的一年之前,胡亥把众姬妾也都遣散回乡了。 宫里地方大,给她们白住倒也没什么,但是人不能吃白食。 胡亥御笔一挥,于是留下来的娇美人成了大秦“纺织女工”,总之人人都要自食其力。 这正是这种“自食其力”的要求下,数千姬妾才一哄而散。毕竟漂亮的小美人,不管在古代还是现代,不管是在宫廷还是乡间,总是有人愿意白养着她们的。而她们中的大部分,也习惯了做金丝雀的生活。 忽然来了这么一位“爱财胜过爱色”的皇帝,众小美人个个花容失色,溜之大吉。 细务还是由叔孙通和刘萤办理的. 于是宫中只剩了三百宫女,和十数名无家可归的姬妾。 不只是胡亥觉出冷清来,就是那三百宫女,从前都是数人一起行动,现在却只一二人便要守着一座宫殿,也都觉出空寂来。 刘萤原本想留下来,等新年开始再离宫。 胡亥翻阅着全部离宫宫女与姬妾的名册,道:“若论真本事,你该是第一批离宫的宫女,如今多留了你这近半年,已经是朕为朝政耽搁了你。朕还记得第一次见你,问你是否愿意回家,你当时虽然强作镇定,然而难掩激动。现在人虽然留在宫中,只怕心已经飞回家乡了吧?” 刘萤望着年轻的皇帝,内心又是感激又是震动,没想到时至今日,皇帝还记得初见时她的细微情态。 “陛下,奴在宫中能为陛下所用,便是奴最大的荣耀了……” 胡亥笑道:“这才哪到哪儿啊?你在宫中能帮朕的忙,到了宫外,就能帮朕更大的忙。你要壮起胆子来,将来朕用你,就好比朕用朝臣。唔,你知道夏临渊和李甲吧?以后啊,你就跟他们一样,出去替朕抚定四境的。” 皇帝亲封的抱鹤真人和李斯之子,刘萤当然知道。 整个宫廷都流传着抱鹤真人的传说,关于他是如何三言两语便降服了造反大军的。 听到皇帝把自己与抱鹤真人相提并论,刘萤面色涨红,胸中热血涌动,虽然声音仍是柔婉,语气却多了一分铿锵,“奴必不辱命!” “朕当初说好的,等你回乡,送你一支护卫队。务必让你风风光光回乡。” 刘萤望着胡亥,因为感动,越发不舍起来。 胡亥却是挥挥手,笑道:“去吧去吧,早些上路,说不定回家还能赶上冬祭。” “奴告退。”刘萤最后望了胡亥一眼,低声道:“陛下千金之躯,万望自己保重。” 这种词儿胡亥听多了。 他点点头,表示听到了,道:“朕让阿圆送你出宫,就好比朕亲送你了。” 刘萤给他磕了个头,抱着包袱出了章台宫。 马车声碌碌,刘萤也踏上了返乡之路。 胡亥独自在宫中,年节下,也想有点团聚气氛。 都说有小孩子的地方是最热闹的。 可是小团子瞅着胡亥就跟阶级敌人似的。 本来就没有父子感情,胡亥倒没什么感觉,但是怕吓着小孩子。这个时候医疗又不发达,万一不小心把这根独苗给弄折了,他去哪儿再找个继承人? 好在胡亥还有一条狗。 “小二郎!” 听到主人的召唤,二郎神立刻摇着尾巴飞奔而来,“汪!” 胡亥一弯腰伸手。 二郎神立刻仰天躺倒,露出肚皮,小尾巴还一个劲儿摇着。 胡亥笑着把小东西抱起来,摸着狗头,道:“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这个好地方,就是骊山皇陵。 年终祭祀,也祭奠祖先。 自然而然的,胡亥想起先帝来。 不管是他还是原主,都从来没有去过骊山皇陵。 胡亥召了李斯同行。 骊山皇陵工程的总负责人是李斯。 李斯一年就放半天假,还又被皇帝传召了。 这就是能臣的甜蜜负担呐。 君臣二人一狗,行走在骊山通往皇陵的路上。 胡亥已全然拥有原主记忆,回忆着笑道:“朕记得小时候,先帝让你率领七十二万刑徒修筑皇陵。那是……先帝三十七年之时吧。皇陵修到一半,你给先帝上奏章,说是‘治骊山者,已深已极,凿之不入,烧之不燃,叩之空空,如下天状。’朕当时在旁听说了,还问先帝‘廷尉李斯果然凿到地底了吗?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先帝笑朕年少无知,给你批复‘旁行三百丈,乃止’。你当时果然往旁边支出三百丈,继续穿凿了吗?” 李斯微笑道:“先帝御令,老臣自然谨遵奉行。” 胡亥叹道:“先帝音容宛在,时时入朕梦中。他雄才大略,操控帝国于掌中。朕才德不及先帝,唯有日日谨慎,才能挑起这负重担。” 李斯道:“先帝胸有气吞八荒之势,乃一代开创雄主。陛下常怀忧国忧民之心,正是守成明君。天地造化,自有规律,陛下又何须过谦呢?” 李斯到底是多年重臣,拍起马屁来比叔孙通这等人高到不知哪里去了,春风化雨般,毫不谄媚,叫人心里舒服极了。 胡亥只微微一笑。 因为陈胜等人造反,带兵杀入了函谷关,胡亥临时调拨骊山刑徒去应战,皇陵修筑工程便搁置下来,至今也没有恢复。 原本计划中该有五十余丈高的封土,只填了三分之一不到。 所谓的封土,其实就是帝王陵墓上鼓起的土包,用来保护墓室、标明位置。只不过普通人的叫坟,只是一个小土包。帝王的封土,却是拔地而起一座小山。 先帝皇陵封土虽然只填了三分之一不到,却也已经有二三十米之高。 胡亥曾经梦到先帝在九层高台上俯瞰,便是封土内的九层高台。 胡亥走到封土脚下,仰望,只见未完工的封土呈红褐色,裸|露朝天,尚未植树。 他没打算进皇陵,因为里面用水银做了百川大海。这会儿的人把水银当装饰品或药物,却不知道汞气剧毒。也算阴错阳差,许多盗墓贼不明原因暴毙,便是因为陵墓内存在大量水银之故。 若是水银可作为战争之用呢? 胡亥思索着,问道:“墓中所需大量水银,李卿当初从何寻来?” 李斯欠身道:“此非老臣之功。昔日巴郡寡妇清,从夫家丹穴业,数代积累,至于她乃有大量水银可用。当初是先帝传召,谈及皇陵之事,巴清自愿为皇陵供奉水银。” 胡亥一点头,道:“是了,朕记起来了。先帝为了表彰她,还建了怀清台。后来朝廷实行‘强干弱枝’之国策,让巴清迁徙来咸阳居住。朕记得她年纪挺大了——如今安在?” 李斯道:“巴清已故去多年。” 胡亥叹道:“可惜了。她也是一代奇女子了,朕却无缘一见。”又问道:“她本就是寡妇守着夫家产业,又无子女,她这一去,那采炼丹砂的家业,却是谁接管了呢?” 李斯是百官之首,职责乃是用好百官,这些细务如今却也不必他去一一记来。 李斯抚着白胡须,徐徐道:“巴郡丹穴业,先帝时已派朝廷人马监理。至于巴清故去后,她家家业有谁执掌,还需一问巴郡官员或少府萧何。” 胡亥也是谈到这里了,倒也并非立等回答,因点头道:“你记下,问准了回朕就是。”由此想开去,又问道:“我朝如巴清这等巨贾,你知道的还有谁?” 李斯微一思索,道:“先帝时,以商人身份,而能与大臣一同进宫朝拜的,除了巴清,还有一位乌氏倮。” 李斯一提名字,胡亥也想起来。 “是了,这乌氏倮养马牧牛起家,购买中原奇珍、丝绸,卖给戎王,可得十倍之利。”胡亥心道:这乌氏倮可算是秦朝最大的跨境贸易商,又或者最早的丝路贸易开创者了。 李斯问道:“陛下提起巴清这等大商人,可是在为财政之事筹谋?” 胡亥笑道:“岂止财政一项。” 红顶商人能干的事情,多着呢。 皇帝不愿多说,李斯便也不再多问。 “陛下,此前您交待要开启东巡。”李斯虽然知道拦不住,却不能不尽劝导之责,“如今四境不平,盗寇流走,陛下此时出行,白龙鱼服,恐有不测之虞呐。” 胡亥笑道:“朕就知道,你是一定要劝的。”他顿了顿,反问道:“先帝生前三次东巡,你可知是为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63章 先帝东巡, 李斯是伴驾近臣,又是朝廷重臣, 怎么会不知道先帝用意。 可是此刻要回答皇帝的问话,李斯便不能显得自己太过明白了, 因一抚胡须, 徐徐道:“先帝之时, 四方初定,威加海内, 东巡既是示威, 亦是安抚。” 胡亥道:“你这是往简单里回答。”他也不拆穿李斯的为臣之道, 绕着封土缓步慢行,一面抚摸着怀中小二郎的狗头, 一面思索着道:“我朝地处西壤, 若不是祖先与鲁国等通婚, 又引进百里奚等人才, 如何能有后来的霸业?那百里奚在东方诸国也不过是二流人才罢了, 当初来到我朝, 于国力大有益处。可见当时我国文化, 实在落后于东方诸国。后来先帝一统六国,可是俗话说十里风不同, 更何况国与国之间?” “先帝东巡,是以皇帝过处之威压, 推行天下一统之大道。” “便是今日用兵, 士卒所过驰道, 也多是先帝东巡之时所修筑。如今国库吃紧、人力匮乏,只能暂停驰道修筑,各地奏报驰道多有损毁。道路若不通,两地人民便不能交互往来;往来既少,便生隔阂。隔阂既生,那么六国之后复辟便有了民意基础。这是朕最不愿意看到的。” “当初先帝第一次出巡,在二十七年,巡陇西、北地,出鸡头山,过回中;走的是从前祖先东进之路。” “先帝第二次出巡,在二十八年,所巡者乃六国故地、东方诸郡县,泰山封禅、刻石立碑,天下俯首。” “先帝第三次出巡,在二十九年,因遇张良博浪沙刺杀,所以东过定陶、住琅琊而归。时日不长。” 胡亥道:“先帝自一统天下之后的第二年起,连续三年出巡。这是你所说的,当时天下初定,既是示威,亦是安抚。” “在此之后,先帝还有两次出巡。一次是三十二年的北巡,先帝命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尽取河南之地。北击匈奴,修千里直道,调十万大军往榆林戍边。” “另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便是三十七年的出巡。先帝在外将近一年,历巡山东、江东诸地。” “想先帝一统天下之后,共出巡五次,其中东巡三次,这才真正称得上是‘天子巡狩四方’呐!” 李斯也感慨道:“先帝为了他一手缔造的帝国,实在是呕心沥血。” 这个年代的出行,不比后世高铁飞机五星级宾馆的旅游。 纵然是帝王之尊,也只能坐在马车上摇摇晃晃。即使帝王出行,有特别修筑的驰道,可是在外日久,旅途奔波,就是铁打的人都受不了,更不必还要登上名山大川,留下碑刻铭文。 这点胡亥深有体会。毕竟原主在继位后立刻东巡了一趟,现在记忆深处还恐惧于当时身体的酸痛。 可是先帝以两倍于胡亥年纪的高龄,还要数次出巡,足以说明出巡对于维护帝国统治的重要性。 皇帝巡幸,过处,使得刘邦要感慨“大丈夫当如是”,使得项羽脱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之”,使得安陆小吏要作为他人生中的重大事件、记一笔“廿八,今过安陆”、流传于两千多年的后世。 这就是皇权的震慑力。 而皇帝过境之时,多有优抚政策,又是一种增进皇帝与黔首之间情感的好手段。 放到后世,就好比一号领导人巡视到你的家乡,于是你们迟迟不能解决的回迁问题突然解决了,你们个个住上了宽敞明亮的新房子。同时如果你能在街边看一眼,甚至拍张照,就是能够跟子孙吹嘘一辈子的东西了。当然了,就好比皇帝巡幸,能在街边迎接的黔首都是筛选过的一样,后世的你也多半没法在街边拍照、最多能在新闻里见到。 李斯当然很深刻地明白这其中的道理,然而他不能不劝年轻的皇帝。 “今时不同往日。先帝在时,虽有宵小,多不成气候。如今……” “如今就成气候了?”胡亥一哂,道:“真成气候的你还没见呢。” 等项羽聚起百万大军,诸侯并起,逼近函谷关的时候,才真叫成了气候呢。 胡亥摆手,道:“朕知道你担心什么。无非就是先帝在时,有二十多个儿子。如今朕只有一根独苗,还把兄弟都给杀了。万一朕有个闪失,独苗再夭折了,你就是想辅佐个新主,都不知道该推举谁合适,是不是?” 李斯虽然已经适应了皇帝大胆的说话方式,闻言却还是吓了一跳,颤声道:“陛下天神庇佑,老臣岂敢作此想?” “拉倒吧!”胡亥也知道他不过是在其位、谋其政,因笑道:“出巡是必须要出巡的。这一个个造反的,都是胆子比天大的,如不是亲见了朕,怎么肯诚心归顺?便譬如泗水郡那个刘邦,打着归顺的旗号,做着造反的勾当,打量朕真拿他没办法呢。再者,章邯这仗是越打越顺了,眼看要打到从前齐国的地界去——齐国是当初六国之中最后一个灭国的,几乎是束手就擒,当地民力不曾遭受什么损失,万一反弹,恐怕比楚地还要难办。” 李斯垂眸静听,知道胡亥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则在章邯、甚至他的长子李由身上。 便譬如当初灭楚之战,王翦率军六十万,先帝会亲自督战。 如今章邯执掌士卒数,甚至超过当日王翦,又叫帝王如何安卧? 话说到这么明白的地步,李斯便不能再劝了。 李斯道:“还是陛下见得明白。老臣这便着手准备陛下出巡之事。” “哎,你也不要死脑筋,咱们知道是朕出巡,你准备之时却不要这么办。” “陛下的意思是?” “你也知道现在外面想割朕脑袋的人,多如过江之鲫。那干嘛还吆喝是朕要出巡啊?咱们悄悄的,就打个……唔,李斯与公子代朕出行的旗号。咱们每到一地儿,先体察民情,走访一下他们那些造反窝点,等到必要之时,再亮身份。” “陛下您这是要微服私访?” “也不算吧。朕就借着……”胡亥一愣,兄弟都给他杀光了,想借个皇亲国戚的名头都不好找人,“就借着子婴长子的名号吧,朕与他差不多大。” 微服私访,有利有弊。 仓促间,李斯也不愿再与陛下辩论究竟是利多,还是弊大,应道:“喏。” 回宫路上,李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抚着白胡须笑道:“倒是忘了恭喜陛下。” 胡亥奇道:“朕有什么好恭喜的?” 李斯看起来,却比他更惊讶,白胡须一抖一抖的,问道:“怎么,难道右相大人还没来得及上报给陛下知晓?” “何事需要上报?” “那蒙氏子找到了啊。”李斯语气浑然天成,丝毫没有卖了同僚冯去疾的负罪感,反倒是笑道:“对不住右相大人了。他必是想着明日给陛下个惊喜,却叫老臣先道破了。” 胡亥对于他俩之间的暗涌,只想呵呵,当下顾不及计较,喜道:“那蒙氏子果然寻到了?若不是李卿提起,朕都还不知道。” 李斯抚着白胡须,老神在在道:“据闻右相大人是已经寻到人了。想必不日便会引荐于陛下。” 胡亥先是一喜,继而一忧,当初跟王离吹牛逼倒是容易——只要人能找到,便能为朕所用。 可是一想起宫中蒙氏未亡人那些含怨带恨的眼神,胡亥忍不住在料峭冬风里打了个寒颤。 章节目录 第64章 如果一个人杀了你全族成年男性, 还是以莫须有的罪名,你会不会想杀了这个人? 胡亥扪心自问。 答案很明显:想, 太想了! 只要给他机会,恨不能把杀人凶手大卸八块啊! 但问题又来了, 现在这个人把你全族女性和幼童都掌控在手中了, 你还敢杀吗? 胡亥想了半天, 没能确定这第二个问题的答案。 毕竟,如果这蒙氏子是个冷静理智、甚至利益为先, 像赵高这样的人, 那只要有高官厚禄, 收服他不是难事。 可万一这蒙氏子是个热血当头、不管不顾的孤勇少年,一门心思就是要报仇而后快——那谁能拦得住? 胡亥还没有见过这蒙氏子, 不好判断他究竟是哪种人。 牛逼已经吹出去了, 如果连见都不敢见, 岂不是叫天下人笑掉大牙? 胡亥做好心理准备与安全防护, 而后传召了蒙氏子。 心理准备不必提, 安全防护那就太厉害了。 胡亥从内库里翻出将军上战场穿的贴身宝甲还不够, 把蒙氏长孙、只有五岁的蒙阿南也抱来了。 这可是蒙氏子的亲侄子, 总能相当于一道护身符吧? 有了这道护身符,胡亥挺直了腰板, 感觉可以与蒙氏子一见了。 胡亥以为自己是最紧张的那个,其实冯去疾才真是如临大敌。 右丞相冯去疾心里苦哇。 因为当初看不过蒙氏被冤杀, 又与蒙氏素有旧交, 他偷偷帮助蒙氏二子隐姓埋名活下来。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 他就知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肯定会被外人知道。可是他没想到会是李斯。 自从猜测到李斯可能已知,冯去疾便一直心中惴惴不安,怕他报给了皇帝知晓、皇帝震怒下牵连冯氏一族,想要报给皇帝自首、又怕是自己疑心过甚、其实李斯尚不知情。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怕什么来什么! 这次寻到蒙氏子,冯去疾原本打算现在自己别庄养上一段时日,等消去蒙氏子的戾气再告知皇帝。 可是谁知道李斯又打了小报告! 这下好了,万一出点什么事儿,全是他冯去疾的责任! 所以送蒙氏子入宫之前,冯去疾对他进行了全方位的搜查。 “阿盐,冯伯父我这也是不得已呐。”冯去疾使人搜查蒙盐全身上下,确保没有带禁物,叹气道:“如今你全家老小,都给陛下接入了宫中。原本蒙氏还有你和哥哥蒙壮二人得以活下来。如今你哥哥蒙壮亡去,你便是合族的顶梁柱了。你可千万不要拿错了主意。” 十七岁的少年一脸冷漠,张开双臂,任凭搜索。 那搜查的两名侍从,仔仔细细,从头到脚,连头发丝儿都没放过,最终冲冯去疾摇摇头。 冯去疾松了口气,神态和缓下来,温声道:“阿盐,你是个好孩子。等入了咸阳宫,冯伯父我恐怕不能陪你入殿。你与陛下相见,记得要恭敬,不要触怒了他。陛下有意起复蒙氏,你要抓住机会,光复门楣——蒙氏第三代的幼童们,全都靠你了。” 少年黑眸中哂色一闪而过,低头沉默着系起外裳,入内室抱起准备进献的礼物:一架古筝,与一筒毛笔。 冯去疾怜惜故人之子,少年造此大厄,也不以他态度为意,道:“我送你入宫。” 一路上无话,到了宫门前,冯去疾打量着少年所抱之物,忽然想起从前荆轲刺秦王、图穷匕见之事。 “等等。”冯去疾伸手一拦,道:“阿盐,这古筝腹中没有藏东西吧?” 蒙盐把古筝一推,“你自己看。” 冯去疾看他两眼,不敢大意,轻叩筝腹,却听不出里面到底藏没藏东西,然而一旦打开筝腹,仓促间却合不起来,这筝也就算是毁了。 再看那毛笔,虽然小,然而腹中一样能藏毒针。 冯去疾想了想,微笑道:“阿盐,陛下富有四海,什么没有呢?他只是要见你一面。进献礼物之事,以后再行,也不错的。” 蒙盐冷讽道:“冯伯父怕我冲冠一怒、叫皇帝血溅当场吗?”他把那古筝和毛笔都掼在地上,冷笑道:“杀他何须武器?” 他自幼跟随父亲习武,掌风过处,便可碎人脑壳。 若他当真想要刺杀皇帝,那只要只要能近人五步之内,皇帝便必死无疑。 冯去疾见状,大急,劝道:“阿盐,你可千万莫要鲁莽行事。” “冯伯父大恩,阿盐铭感五内。日后但有吩咐,阿盐愿赴汤蹈火。”蒙盐没理会冯去疾的劝告,在宫门口跪下来,冲着冯去疾磕了三个头,也不管冯去疾的反应,起身转身便走,把一段入宫路,生生走出了上战场的气势。 冯去疾在后面急得拍大腿,“这孩子、他他他这是要去跟陛下生死斗么?”又急又怕,年事已高,险些当场晕厥过去;又不敢就走,守在宫门口等消息。 谁知道,蒙盐入殿,抬头一见皇帝,登时愣住了。 什……什么情况? 皇帝身上穿的,不是与父亲一样的铠甲吗? 皇帝头上戴的,不是与父亲一样的头盔吗? 蒙盐胸中的恨意与轻蔑,被皇帝这出人意料的装扮,冲得一时间不知去了哪儿。 胡亥左思右想,感觉只靠内甲还是不够保险,索性把全套装备给穿戴上了。 毕竟生命只有一条。他已经失去了两条命,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能不珍惜谨慎吗? 但是如果直说是怕被杀,那显得很没有帝王威仪,很怂。 非常怂。 面子还是要的。 胡亥清清嗓子,尽量自然而亲切道:“阿盐呐,朕想起蒙恬大将军,真是追悔不已。身旁人跟朕说,蒙恬大将军为我大秦北击匈奴,立下汗马功劳。朕以前没有实感,可是现在穿上这套铠甲——光这身行头就压得朕要走不动路了。可以想见蒙恬大将军从前多么不容易。” 蒙盐万万没想到陛下上来发表了这样一通讲话,想起枉死的亡父,心中酸痛怒恨,嘶声道:“先父曾言,为将者,马不离鞍、兵不解甲,是为尽忠。” 胡亥立马打蛇随棍上,一拍大腿,叫道:“说得好!说得好!朕今天就不解甲了!谁说话都不好使!朕今日要好好体会一番蒙恬大将军的辛苦!” 蒙盐:……这个皇帝好像有病。 章节目录 第65章 在胡亥看来, 只要能避免被刺杀而死的下场,别说只是看起来有病, 就是真有病他也愿意。 如果蒙盐想刺杀他,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一击便中。 为了接见蒙盐, 胡亥特许了尉阿撩持剑立于殿中、就守在自己身前, 殿外更是两队郎官随时待命。 只要蒙盐一击不中, 不管是尉阿撩,还是殿外郎官, 都不会给他再次动手的机会。 所以胡亥穿戴起铠甲, 把防护堆到了最高;他很有自知之明, 压根没考虑敏捷度的问题,以他这点身体素养, 就是光着身子跑, 都躲不开身着重铠的习武之人, 敏捷度堆了也是白堆。 此刻胡亥一面说话, 一面打量蒙盐。 只见少年眉宇间压着一股桀骜, 身量高挑, 看起来不像是力量型选手, 然而腰细腿长,很适合追杀突击;与尉阿撩已经长成的青年之态相比, 健硕不足,而灵动有余。 两人若打起来, 尉阿撩当不至落于下风。 况且为了保险起见, 胡亥不只安排了蒙氏长孙阿南等候, 更是叫赵高一起殿上侍奉。 毕竟当初杀蒙氏,乃是原主在赵高唆使下做出的丧病决定。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这蒙盐就算是个疯子,有赵高在,总能吸引一部分仇恨值。 正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咳…… 当然胡亥跟赵高说的时候,是用心良苦状的,“如今战乱频仍,朕要起复蒙氏。你与蒙氏素有旧怨,只怕日后要受委屈。不如这次趁着朕见蒙氏子,你也一同见见,把旧怨给解开。以后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像仇人一样。” 赵高内心呐喊:大爷的!小臣宁愿自己上战场!也不愿意看到蒙氏起复啊!蒙氏起来之后,还有我的活路吗? 可是面对皇帝诚恳期盼又隐含压力的目光,赵高还能说什么,只能笑得比哭还难看,应声道:“多谢陛下体恤,小臣真是太感动了!” 此刻赵高就缩在胡亥右手边站着,恨不能钻到地下去,叫蒙盐看不到自己。 胡亥合计完敌我力量,心中稍定,照着早就打好的腹稿,恳切道:“蒙恬大将军与弟弟蒙毅,两人自幼陪伴先帝,后来一人在外将兵,一人在内理政,实乃先帝肱骨之臣、我大秦英烈!” 蒙盐静默听着,浓密睫毛低垂,掩去眸色,叫人看不清楚情绪。 “英烈”么?多么讽刺。 父亲、叔父与诸位兄长都成了英烈,又是拜谁所赐呢? “当初朕方继位,因朝局动荡,朕见事不明,冤杀了两位忠臣。” 知错就改才是好孩子。 胡亥有一句说一句。 蒙盐眉毛微动。 以帝王之尊,能说出这番话来,对臣子认错,的确是叫人惊讶的。 毕竟这是个天有罪地有罪皇帝也无罪的时代,哪怕遇上了洪涝地动等自然灾害,都是叫丞相引咎辞职。 皇帝若是下了罪己诏,多半就是到了政权危急之时了。 “蒙恬蒙毅生前荣誉自然都要恢复,”胡亥诚恳道:“不只如此,朕意赐你父亲与叔父,随先帝葬于皇陵。如何?” 蒙盐终于动容。 在这个时代,大家普遍相信人死后有灵。 先帝的骊山陵墓,集帝国之力,修建超过十载,构筑仿照大秦,要供奉先帝异世亦为帝王。 蒙恬蒙毅本就是先帝信臣,能随葬皇陵,荣耀体面倒还罢了,最关键的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不必受苦。 当日蒙氏落难,蒙恬蒙毅双双死去,阖族成年男子被杀,家人不敢大办丧葬,只一袭素衣裹了去,草草葬在城郊新坟中。 如今若能让死去的父亲与叔父随葬皇陵,也算是蒙盐尽孝了。 蒙盐喉头微动,嘶声道:“如陛下所愿。” 他也不谢恩,语气行动间,倒好似是施恩于皇帝一般。 你杀了人家全家,还能计较对方的态度吗? 胡亥丝毫不以为忤,微笑道:“你在外快一年了,许久未见家人了吧?正好你侄子阿南在……” 侍者阿圆领着五岁的阿南上殿。 见到大侄子,蒙盐一直冰封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的长兄已死于此前惨案,这五岁的阿南便是长兄唯一的骨血。 阿南上午就被胡亥带过来。 他却是个活泼开朗的个性,因年纪尚小,母亲庇护又好,父祖之殇对他没有留下太大的阴影。 过来一上午,阿南待胡亥,已经不再警戒谨慎,忘了母亲方氏的叮嘱,能说能笑,比胡亥的亲儿子小团子对胡亥还要亲近些。 此刻一见蒙盐,阿南愣了愣,反应过来,笑着叫道:“小叔叔!”手臂后折,小鸟般冲过去扑到蒙盐腿上。 蒙盐抱起大侄子,钳着小孩后背的五指收紧,忍住激动,尽量露出个笑脸来,问道:“你娘呢?” 阿南脆生生道:“娘跟婶子们一起看着妹妹呢。”又扭动道:“小叔叔,你弄疼我了。” 原来这蒙盐吃亲情牌啊! 胡亥眼珠一转,道:“前阵子外面闹盗贼,朕放心不下你的家人,便都接入宫中了。正好你回来了,这便去一并见过吧。” 明明是他以家人辖制蒙盐,使得蒙盐不得不现身,说起假话来却毫不脸红。 蒙盐无意也无法与皇帝计较真假,能与家人一见,已是意外之喜。 也许是怕这个有病的皇帝改了主意,蒙盐终于吐露了入殿后的第一句软话,“谢陛下。” 虽然语调生硬,跟说“杀了你”是差不多语气的,但胡亥还是笑眯了眼,有进步有进步,才见面就愿意谢恩了,等过上一年半载的,岂不是要成为他的死忠粉!嗯,保持这种信心,他觉得自己能征服宇宙! 于是蒙盐在前抱着阿南,随后是赵高,再之后才是尉阿撩拱卫下的胡亥。 盖因胡亥总觉得,若让蒙盐走在身后,只怕会后背发凉、汗毛倒立。 一行人来到蒙氏未亡人暂居的宫殿中。 胡亥才要跟着一起进去。 蒙盐转身,叩首道:“我在外日久,此刻能与家人相见,愿得一隅私语,请陛下回避。” 胡亥一噎——哟,还要说悄悄话。 还不能让朕听! 怎么着,这是要商量谋反呐? 胡亥稳住表情,笑眯眯装大度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阿盐你请——朕就在这外面赏赏花。赵高,你看今儿的云彩……” 蒙盐利落起身,抱着阿南入殿,当着众人的面,把殿门给关上了。 胡亥:朕忍! 赵高胆战心惊了半天,就怕蒙盐发难,好容易送走了瘟神,忙见缝插针给人穿小鞋。 指着紧闭的殿门,赵高碎嘴道:“陛下,您看这这这这这蒙氏子!当真无礼!简直没把陛下您看在眼里嘛!他自己一个人就敢如此无状,若是来日有了兵权,那还了得!陛下,您宅心仁厚,免他一死已是大恩,如今还让他与家人团聚,简直比上古明君还要仁善了!但是蒙氏子如此桀骜——陛下,您起复蒙氏一事,可要三思呐!” 方才赵高缩在殿角战战兢兢的小模样,胡亥都看在眼里,还觉得他可怜来着。 现在一听这番话,虽然说的是实情,可动机就不太好,分明是要给他心里拱火。 胡亥撸着赵高的脑袋,跟撸狗头似的,骂道:“就知道三思!三思!朕看你改名叫‘赵三思’算了!朕费了这么大功夫把蒙氏子弄回来,为什么?为了找个人跟你似的整天拍朕马屁吗?咹?动动你那聪明的脑袋瓜,别整天往下三路琢磨!他无状朕不知道吗?朕是好欺负的吗?朕为什么要忍下这口气?想明白了再跟朕说话!” 赵高脑袋受制,被摇得七荤八素,慌乱中还记得谢恩,“谢陛下赐名‘赵三思’。” 胡亥忍俊不禁,把手一松,连之前被蒙盐堵住的气都消了,一脚踹在赵高屁股上,“给朕绕着宫殿跑。快去,‘赵三思’!” 赵高知道皇帝这便是消气了,故意苦着脸应道:“喏。”这便慢吞吞跑起来。 胡亥一面看着,还一面击掌催促,“跑快点!快点!” 殿外胡亥嬉笑怒骂,殿内却是未亡人与未亡子执手相看泪眼。 当初蒙氏遭难,家中成年男子都在朝为官,一个都没跑得了。 只有蒙壮和蒙盐,这两个最小的儿子,少年心性,翘了学堂,跑去郊外打猎,才阴错阳差逃过一劫。 等蒙壮和蒙盐夜晚归府,远远就看到府门口兄长们都带枷列队而出,数队郎官将府中团团围住。 父亲与叔父被囚已经有一段时间,阖族惴惴不安,然而总觉得以蒙氏之功,其中必有误会,顶多关一阵子便会无事,谁知道竟会是弥天大祸。 蒙壮鲁直,当即就要冲上去救人。 蒙盐心思细腻,抱住小哥哥,叫道:“以我二人之力,如何能救?当今之际,避祸为先。如今祸出宫中,无人能救,你我唯有隐姓埋名、暂避风头。” 然而咸阳城内外紧闭,急索蒙氏走失的二子。 蒙壮和蒙盐无处可逃。 又是蒙盐出主意道:“如今朝中,唯有右相冯去疾长者仁厚,又与父祖累世相交。你我落难投奔,他纵然不施以援手,也必然不会落井下石。” 蒙盐所料不错。 冯去疾将二人藏匿在自家庄子上,待风头过后,使人送二子往北地去。 只是后来皇帝竟又生了起复蒙氏之心,就不是他们所能预料到的了。 而蒙壮、蒙盐逃脱去往北地,留在咸阳城中的蒙氏成年男子,无一幸免。 行刑日过,偌大的蒙氏一族说散就散。 如今风气,女子改嫁也是寻常。 能嫁与蒙氏的女子,娘家也多有势力。 蒙氏这种覆灭,是再难起势的,于是行刑之后,诸姻亲家疼女儿的,便即刻派人把女儿接回家中。 诸未亡人,虽然都悲痛,然而其中能看清现实之人,便也都选择了回娘家。 蒙氏唯有长媳方氏不同,不但自己留了下来,更是撑住偌大的蒙氏,上扶年长婆母,下扶年幼小姑,一力安排丧葬,兼顾膝下阿南;又带领没有娘家可去的几位妯娌,好歹拉扯着蒙氏一门的幼童。 蒙壮与蒙盐听说了大嫂方氏之事,也都感激钦佩不已,只恨不能露面于咸阳,与家人一见。 谁知忽忽近一年过去,皇帝忽然接了蒙氏余下的族人入宫,更是要传召他们二人。 蒙盐与蒙壮一商量,道:“如今族人都在宫中,你我不能不去。然而此去是吉是凶,不能预料。若是再遭不幸,蒙氏一门岂非要就此断绝?小哥哥你素来鲁直,便留在北地,等我消息。” 蒙壮如何能让弟弟赴险,兄弟二人险些打起来。 最后还是蒙盐骗过蒙壮,孤身来了咸阳,谎称蒙壮哀痛过甚、染了风寒、在路既无良医又无良药,竟然一病故去。 此刻蒙盐入殿,见过众人,都是激动垂泪。 蒙盐知道此刻族中,除了大嫂方氏还能立起来,余者都还需旁人照拂。 “大嫂请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出几步,单独说话。 蒙盐先给方氏叩首道谢,“大嫂救我蒙氏满门!阿盐替父兄谢你!” “快起来。”方氏忙扶他起身,揩泪道:“如今蒙壮也去了。蒙氏男子,只你一人。如今陛下要用蒙氏,召你前来,你纵然有三头六臂,也敌不过城中数万兵马——你可千万不要意气用事!” 亡夫在时,隔几日便要感慨一回这个幼弟的胆大妄为。 所以方氏对蒙盐很不放心。 见蒙盐虽然听着,却低头不语,方氏又道:“你是蒙氏唯一长成的男子。说句难听的话,阿南如今只有五岁,能不能平安长大,都还不知。今日囡囡生病,我和你几位嫂子守了她半日,虽有太医看诊,却未见好转。便是他们将来长大了,若是无人教导,还不知道会走什么样的歪路。你是他们唯一的叔叔,千万要珍重自身,将来教导于他们。” 她见蒙盐仍是沉默,瞥一眼四周,低声快速道:“那是皇帝!难道你还能与他谈恩义仇怨不成?只一则不臣之心,便能治你的罪。你好好活着,便是你故去父兄最大的安慰了,也别叫我们终日为你悬心。” 蒙盐神色阴郁,终于开口,却是沉声道:“蒙氏血仇,我必报之!” 章节目录 第66章 血仇必报! 蒙盐的话掷地有声。 这正是方氏最怕的。整个蒙氏成年男子都已被杀, 唯有两位小叔蒙壮与蒙盐逃脱,如今蒙壮又在外亡故、只蒙盐一个回来。可以说蒙氏一门的未来, 全都寄在只有十七岁的蒙盐身上。 若是蒙盐心中怀恨于皇帝,回到朝中, 便无法不露端倪;而做臣子的一点流露出对皇帝的恨意, 那么就算皇帝原本有起用蒙氏之意, 也会弃之不用,甚至为保万全、将蒙氏赶尽杀绝。 方氏见蒙盐目含血丝, 心中一痛。 她自己是经历过的人, 得知丈夫判了死刑, 那一瞬间仿佛大厦倾倒、尽塌在她身上。若不是膝下还有阿南未成人,需要人抚养, 方氏也不确定自己当日能否撑过来。 她尚且如何, 更不必说只有十七岁的蒙盐。 那一夕之间尽数作了亡魂的, 可是他的亲父、亲兄。 方氏知道, 仓促间是无法以言语使蒙盐改变主意的, 于瞬间做了取舍, 凛然道:“皇帝这次要用咱们家, 必然要派你外出带兵,也必然会留我们在宫中。你只要有机会出了咸阳城, 万勿以我们为念,当走则走, 当战则战。只有你在外面好好的, 皇帝才会留着我们, 你明白吗?” 蒙盐怔然望着方氏,嗫喏道:“大嫂……” 方氏含泪凝睇着他,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亡夫少年时,颤声坚定道:“我等本已是未亡人,又何惜一死?” 蒙盐急道:“大嫂,你要为阿南着想!千万不可……” 方氏微笑道:“阿南年幼,尚不知生死,又何惧生死?” 蒙盐动容。 方氏脸上泪落下来,她转身背对蒙盐,淡声道:“小叔请出吧。耽搁久了,恐陛下不悦。” 蒙盐喉头一哽,攥紧双拳,嘶声道:“大嫂保重。阖族上下都交给您了。”说罢,他大步走向殿外,猛地拉开殿门。 冬日正午的暖阳照过来,温煦得叫人想要落泪。 蒙盐眯住狭长双眸,夹住那点泪意,径直向殿外等候的皇帝行去。 胡亥正在给赵高数着跑圈数呢,“再来一圈!快去!” 赵高气喘吁吁,擦擦汗,苦着脸哼哧哼哧继续跑。 听到身后脚步声,胡亥转身,脸上还带着笑意,“哟,这么快就见完了?别急着走。朕给你们安排一顿筵席,你们一家人也一起吃个团圆饭。” 蒙盐垂着睫毛,淡声道:“不必了,都没有胃口。” 胡亥假装听不懂言外之意,关切道:“怎么胃口不好?朕叫太医来给她们瞧瞧?” 蒙盐深呼吸。 胡亥打个哈哈,探头看了看蒙盐身后,道:“怎么阿南没跟着你出来?” 蒙盐索性不再理会皇帝这些半疯的戏言,淡声道:“如今战乱四起,草民愿承父志,为国征战。请陛下给草民一支人马。” 胡亥身子往后一仰,打量着蒙盐的神色——直接就要兵权了啊。 他思量着,却是笑道:“好好好!少年人若都像你这样为国家分忧,朕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你想去打哪里?” 蒙盐波澜不兴道:“草民从陛下驱使。” “就是说朕指哪儿你打哪儿喽?”胡亥微微一笑,盯着蒙盐,慢吞吞道:“章邯倒是数次来信,说是手下缺能用的将领……” 蒙盐道:“若是在章邯大将军手下做事,朝廷可用之人颇多。陛下又何必传召草民回来?草民愿为一方主将。” 这的确是胡亥一开始的动机。 主将跟普通将领是不一样的,要能审时度势、纵观大局、制定作战方案,对个人的军事素养要求颇高,而且肩上担着全军上下的性命,要心理素质过硬才行。 蒙盐做普通将领,那是浪费;可是让蒙盐做一方主将,那跟纵虎归山没什么两样。 而且现在蒙盐直接开口要求做一方主将,在胡亥看来,这几乎就是揭了谜底:老子就是打着反你的主意。 胡亥笑容不变,很是自然地一指天空,“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条龙?” 蒙盐:…… 胡亥踱着方步,慢吞吞道:“你说你这才回来,朕就让你上战场,是不是不太好?回头万一有个差池,你那些嫂子婶娘们,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朕淹死。” 蒙盐:……你杀我全族男子时,怎么没想过天下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你呢! 蒙盐抱拳道:“好男儿为国为民。草民无惧。” 胡亥又道:“你说你都还没成家,怎么也得留个后吧?不然史书上写一笔,显得朕好像故意要蒙氏断后似的。不妥,大大地不妥。” 蒙盐道:“战乱未平,何以为家?” 胡亥攒着眉头,一面摇头一面还要说理由。 蒙盐跪地道:“草民自请出战。若陛下不准,草民无颜见先父,苟活世上也无趣,便一头撞死在这咸阳宫罢了。” 胡亥这才笑着扶他起身,念叨道:“哎呀,少年人,真是血气盛。既然你诚心诚意要为朕出战,那朕只好勉为其难答应你这个请求……” 蒙盐一面起身,一面感觉哪里不对——明明是狗皇帝缺人求着他,怎么变成了他求着狗皇帝? 胡亥可不给他想明白的时间,内心窃笑着,面上为难道:“如今朝廷大军都随章邯东征,咸阳城中能调拨的士卒不多。不过你是蒙恬大将军之子,朕就算宫里没了郎官,也得给你拨足人马!这样——朕给你三千兵马!” 那口气,活像是他给了蒙盐精兵三百万。 蒙盐听着前面还像人话,听到三千这个数字,差点真动手行刺——只有三千兵马,也好意思说是一方主将?他就是自己在外自立个山头,也不只这么点人! “朕相信你!”胡亥奓着胆子,拍了拍蒙盐肩膀,又假装自然地退回到安全距离去,“你是蒙恬之子。朕给你三千兵马,你能当成三万兵马来用!” 蒙盐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头,心道:我这拳头还能当刀剑用呢,你要不要试试? 胡亥又道:“至于讨伐何处,朕全不干涉,你看着办。出了函谷关往东,凡是作乱之处,你愿意前往的,只管去。” 这一条却是出乎蒙盐意料。 皇帝果然对他全不干涉吗? 蒙盐先是一愣,随即内心冷笑,说是全不干涉,恐怕到时候会是“全部干涉”吧。 不过,一旦他领兵马出了函谷关,那就由不得狗皇帝了。 君臣二人各怀心思,兵马一事谈完,正在沉默中互相揣测,就见不远处一个小绿点越跑越近。 “陛、陛、下!”赵高大喘气儿跑到跟前停下,抚着膝盖呼哧呼哧道:“小臣、小臣、真的跑不动了……小臣……小臣……”人都跑得恍惚了,仿佛记不起自己下面该说什么来。 胡亥忍笑道:“行了。你叫什么?” “小臣……小臣赵三思。” 胡亥笑出声来。 赵高这才看到蒙盐,立刻气儿也不喘了,身板也挺直了,挂上谄媚的笑容,亲切道:“蒙小公子,见过家人啦?” 如果说面对皇帝,蒙盐因所图甚大,还能保持理智、曲意逢迎。 那么面对赵高,蒙盐根本是连看都不想看。 他压根不想要视线中出现赵高这个人。 那会让他生理性恶心想吐。 蒙盐不理会赵高的讨好,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曾掠过他,直接对胡亥道:“若陛下没有别的吩咐,草民这便退下了。” 胡亥把蒙盐的举动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微笑道:“怎么还称‘草民’?你如今领三千兵马,是朕一方主将,乃朕肱骨之臣呐。” 蒙盐忍耐着,淡声道:“末将告退。” “去吧。”胡亥摆手,看着蒙盐身影远去,又仰头观云。 赵高看看蒙盐,又看看皇帝,嘴唇微动,明显有话想说,可是身体还记得刚跑圈的痛苦,于是嘴巴就又闭上了。 胡亥却道:“你有话想说?” 赵高捂住自己的嘴,小声道:“小臣不敢。” “你只管说——朕这次不罚你跑圈了。” 赵高松了口气,收敛着道:“陛下,您真给蒙盐兵权了啊?” “嗯,朕给了。” “小臣愚见,就算不看蒙盐的背景,以他的年纪阅历为主将,也该有人节制才是。陛下这么用人,当真是帝王气魄,小臣远不能及……” 胡亥哂笑,不理会他的马屁,出神道:“若不看蒙盐的背景,只以他年龄阅历来看,为主将自然是要有人节制的。” “那陛下您……?” “朕完全放权给他,却正是因为他的背景。” 赵高面露疑惑,又不敢再问。 胡亥扫视着宫中园圃,如今冬日只有翠色,却也能想见春夏之时姹紫嫣红之色。 然而姹紫嫣红之日,也正是百虫丛生之时。 “你知道什么蛇最可怕吗?” 赵高试探道:“毒蛇?” “毒蛇自然是可怕的。”胡亥淡笑道:“可是比毒蛇更可怕的,是藏在暗处的蛇。” 赵高恍然大悟,笑道:“陛下这是要引蛇出洞!”忙竖起大拇指,“陛下这招,实在是高!高!高!” “等那蒙氏子露出马脚,陛下再治他的罪,名正言顺!” 胡亥却没有理会兴奋的赵高。 他的心思沉了下去。 蒙盐这个人,可用。 名将之后,少年之龄,能于阖族覆灭之际,找到冯去疾府上,逃出升天,可见其智;远赴北地,闻诏而归,为家人冒奇险,可见其勇;入冯府不逃,入殿不行刺杀之举,可见其义;自始至终,虽然态度冷淡,面对杀父仇人,却不曾情绪失控,可见其忍。 有勇有谋,能义能忍,只缺一个“忠”字,便是百年难见的名将苗子。 饭得一口一口吃,想补上这个“忠”字,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若是蒙盐今日果有犯上之举,胡亥虽然失望,却也能放心。 但是蒙盐沉默隐忍,却叫胡亥兴奋中越发警惕起来。 就像是游戏里,读条时间越长的招数,杀伤力越大——蒙盐那小子憋大招呢。 什么地雷最可怕?明知就在你脚边,却还没有引爆的。 于是胡亥索性亲手为蒙盐递上打火机。 既然这雷迟早要爆,可控的早爆总比不可控的晚爆好。 一旁的赵高没体会到皇帝的这番深意,一厢情愿地认为皇帝是要彻底整治蒙氏一族。 自从得知要起复蒙氏后,他那一直沉甸甸的小心脏终于轻盈起来。 “陛下,虽然是冬天了,可是正午太阳还是毒……咱们进殿吧。”赵高恢复了常态,小意讨好,“听说陛下您前阵子睡得不好,小臣捣腾了一块暖玉来,说是睡觉时搁在头旁,能驱邪镇魂……” 胡亥在赵高的絮叨声中,回到了紧张而有序的帝王日常中去。 蒙氏子蒙盐归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朝廷内外。 得知蒙盐即将领兵出战,一时间更是议论纷纷。 旁人倒也罢了,只是从前跟着蒙恬的两名部将耐不住了。 苏角、涉间,原本是蒙恬的亲信。 当初蒙恬被冤,自尽而死,戍边大军也由原来的副将王离接管。 苏角和涉间,自然也就转到了王离手下。 如今听闻蒙盐归来,领兵出战的消息,苏角和涉间一商量,便来找王离辞别。 “我们二人深受蒙恬大将军厚恩,当初不能救大将军,已是愧杀;如今蒙小将军领兵,正是用人之时,王将军手下人才济济,当初收留我们二人乃是将军仁义……”苏角性格和缓,话也说得好听。 王离已听懂他二人来意,道:“你们要去蒙盐军中?”以苏角、涉间之能,此刻都统领数万人马,自请去只领三千兵马的蒙盐手下,那是降职,足见对蒙氏忠义。 涉间道:“蒙氏现在就剩蒙盐一个独苗,我们二人若再不去相助,偌大的咸阳城中竟没有能称之为‘人’的东西了。”一句话把上到皇帝下到走夫都骂尽了。 王离熟知涉间的火爆脾气,虽感不悦,却也未计较,只道:“待我奏明陛下。” 胡亥此前已见过涉间、苏角,在当初见过王离之后,也不过勉励几句,知道他们与蒙氏交情深厚。 听王离说了二人请求,胡亥毫不犹豫,点头道:“那就让他俩去蒙盐军中。” 王离反倒一愣,犹豫了一下,直言道:“陛下,许多危险的事情,一个人是不敢做的。可若是三五人成群,互相怂恿,说不定就敢做了。” “你是说造反这件小事儿?”胡亥调侃道:“让他们去。朕相信他们。” ——相信蒙盐即使没有助力,也会给他搞事儿的。 王离心中对胡亥生出几丝惋惜——年轻人的率性信任,在帝王身上,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胡亥又道:“你当初只留了两万兵马戍边,这不行。万一匈奴趁虚而入,这两万人便是喂了狗的肉包子。这样,你再调八万人回防,剩下二十万人马修整操练,朕随时要用。” “喏。” 王离手中这二十多万人马,是胡亥节制天下的底牌,不能轻易示人。 却说蒙盐得了苏角、涉间,如虎添翼。 他通过二人,详细了解了朝政战局,择定了作战计划。 出咸阳那一日,面对皇帝,蒙盐却是道:“末将此去,不过随走随战,但有不平之处,便为陛下平之。” 胡亥哈哈一笑,信了他的邪就有鬼了。他吸取上次送章邯出城却遇刺的教训,这次只送蒙盐到宫门口。 胡亥握着蒙盐的手,恳切道:“朕等你凯旋,与你一同往皇陵祭奠,叫先帝与蒙恬大将军都放心。” 蒙盐借着跪拜的动作,立刻抽出手来,垂首隔绝了胡亥的视线,淡声道:“末将必不辱命。”这便转身要走。 “等等!”胡亥忽然解了外裳,取下里面的宝甲来,递给蒙盐,笑道:“这宝甲刀枪不入,是防身佳品。朕居于深宫,倒不必用它。今日赠给小将军,祝你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蒙盐微愣,捧过还染着皇帝体温的宝甲——他距离皇帝不足五步!皇帝身无防护! 一阵热血上涌,蒙盐指尖微颤。 就在此时,胡亥拍拍他的肩膀,道:“去吧。” 蒙盐如梦方醒,想起还在宫中的家人,盯着皇帝道:“陛下,来日末将有所斩获,可否答应末将一个请求?” 胡亥看出蒙盐方才起了杀意,虽然自己脱了这层宝甲,里面还有一层宝甲,但还是心中发虚,闻言笑道:“你的请求该不会是‘再答应我三个请求’吧?” 蒙盐:……刚才为什么没动手! 胡亥打个哈哈,道:“也不是要跟朕皇帝轮流做吧?” 蒙盐:……现在动手打死他还来得及吗?! 胡亥清清嗓子,道:“朕只是缓解一下离别悲伤的气氛。朕答应你。” 他亦盯着蒙盐,“若你为朕平一方天下,朕便应你一则请求。” 蒙盐道:“君无戏言。” 胡亥笑道:“朕一言九鼎。” 蒙盐当即换上宝甲,这次反身出城,再不回首。 胡亥扯扯嘴角,心道:嘿嘿,朕这鼎,是塑料鼎,轻飘飘没分量的。 胡亥登上宫中内墙,见蒙盐领着三千人马,整齐快速出了咸阳城,不禁暗暗点头。 李斯说蒙氏子有为一方主将之能,不只是为了私心。 朝廷划给蒙盐的三千人马,乃是咸阳守卫中最末等的一批,虽然比乡间游勇强一些,却也强不了太多。可是短短半月,在蒙盐的调|教下,这三千人就像是脱胎换骨一般,奔跑之时都带出了虎狼之师的风范。 胡亥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若是蒙盐这小子能像李甲那么甜就好了。 正是:世间安得双全法,菜猛加盐还能甜。 章节目录 第67章 却说刘萤出宫后, 在朝廷人马护送下,出函谷关往东, 回到了家乡泗水郡丰邑。 依照幼时记忆,刘萤找到刘家巷的家门前, 却见铜锁锈蚀, 已是多年未有人居住, 爹娘姊妹都不知去向。 她立在家门前失魂落魄。 “这位姑娘,你找谁?”巷口的白发老婆婆靠过来, 乡音浓重。 “我找这家姓刘的, 婆婆你可知道这家人哪里去了?” 老婆婆瞅着她, 问道:“你是他家亲戚?” “我是这家女儿。” 老婆婆讶然,拖长音“哦”了一声, 道:“姑娘你长得真俊。俊得我方才都不敢跟你说话。这家没人住已经十几年了, 从我们搬到这巷子里便没人了。” 刘萤黯然, 看来当初战乱, 她流落入宫, 亲人也都离散了。 老婆婆却又道:“你们刘家出了个大人物呢!你去他家问问, 说不得他家知道你亲人下落。” “什么大人物?” “刘太公的儿子刘季, 如今做了大县令了!”老婆婆一笑,露出光秃秃的牙龈, 慈祥道:“我叫我孙女领着你去。我孙女如今给他家做着针线。” 于是刘萤就这么入了刘邦家。 刘邦在外,家中由吕雉主持。 刘萤见过吕雉, 说明身份、来意。 一来刘萤是返乡宫女, 二来同在沛县, 又是刘姓,说不得真是一家。 吕雉不敢怠慢,便请刘太公来。 刘萤把父亲、祖父名讳一说。 刘太公眯眼想了半天,道:“你祖父是我们‘招’字辈的,没错。你父亲是‘旺’字辈的,家谱上虽然是这么写,可是到底下这一辈,战乱不断,也没个讲究,只刘大、刘二乱叫罢了。只是可惜,咱们两家从来没有过往来。想来虽然祖上是一宗,却是出了五服的。” 刘萤千里归来,就是记挂着小时候那个家,一心盼着父母尚在,谁知道亲人十几年前便各自离散。 这一下打击非同小可。 刘萤呆立当场,失魂落魄,守着礼数,勉强笑道:“多谢太公。我也是失了分寸,一心想寻亲人下落,莽撞上门来……” 刘太公上了年纪,心地慈善起来,更见不得美貌小姑娘伤心,温和道:“你也别着急,说不定你爹娘还在丰邑,只是换了居所。再说了,既然祖上是一宗,刘爷爷我见了便没有不帮的道理。你若没有歇脚处,就在我家暂住下。我有个不肖子,虽然不事生产,认识的人却多,打听消息也灵通。等他回来,我叫他帮你去寻爹娘。” 公公发话了,吕雉便也道:“刘姑娘若不嫌弃,就在我家暂住。如今外面世道乱,你一个女子独居也不安全。” 刘萤推辞道:“多谢太公、多谢嫂子。这怎么好意思……”虽然有朝廷给的二十名护卫,然而刘萤从宫中居住,乍然要一人独居,还是有些不适应。 刘太公一敲拐杖,故意板着脸道:“就这么定下了。闺女,你既然来了,就是自家人。县衙门里这么多屋子,还住不下你一个小姑娘吗?” 也许刘邦的热情好客,是刘家骨血里带来的。 刘萤就这么,入住了丰邑县衙。 刘邦正是春风得意之时。 自从击败了泗水郡守兵,刘邦集团信心大增,发现自己竟然有能与朝廷一战的实力,于是攻胡陵、下方与,把沛县北边三五县城都占领了,而后领兵南下,又攻占了萧县和砀县,恰逢冬祭节令,于是暂时修整,领兵回丰邑守着,研究下一步该怎么做——是留在这里消化已经攻占的地盘,还是再去攻打新的地方。 得知一位获赏二十护卫的返乡宫女,此刻就在自己家中,刘邦也不禁起了好奇心,当晚难得早点回了家。 吕雉见天还没黑丈夫就回来了,也是惊讶,笑嗔道:“你今日倒没喝酒。” 刘邦笑道:“我哪里是喜欢喝酒呢?不过是陪兄弟们。家里有你这样的贤妻,我还舍得不回来吗?”探头打量着,问道:“说是来了个本家?” 吕雉道:“公公说是同宗的,只是出了五服。” “人呢?” “她一路风尘仆仆回来,人累坏了,这会儿睡下了。” 刘邦有点失望,对妻子笑语安抚了几句,一拍脑袋,“哟!差点忘了——夏侯婴今儿带人从砀县回来,我得去看看那小子。” 吕雉一颗女人心才热乎起来,丈夫人已不见了。 可是她知道丈夫是做大事的人,倒也并不哀怨,反倒越发勤快做起手中的活来。 刘萤赶路辛苦,不见家人又伤心失望,乍换了地方,夜里受凉,次日便染了风寒。 家中唯有吕雉能照顾她。 病了二三日,刘萤身体大好,这几日中与朝夕照顾她的吕雉也熟悉起来。 她通过吕雉了解外面的风土人情。 吕雉则通过她了解遥远神秘的咸阳宫。 “妹妹你如今十六,尚未议亲么?”吕雉问了一句,见刘萤点头,安慰道:“好姻缘不着急。我当初出嫁之时,也过了双十年华了。” 刘萤微笑道:“姻缘倒在其次。我更想做一番事业。” 吕雉一愣。 刘萤诚心诚意赞美道:“我住了这几日,见姐姐你忙里忙外,手段能力比宫中积年的姑姑也不差。要我说,若是你在外做事,不比四哥差。四哥现在能做到县令,我看姐姐你能做郡守。”她并不知道内情,还当刘邦果然是归顺了朝廷。 吕雉倒没说她异想天开,只笑道:“可惜朝廷不封女子做官。” “谁知道呢?”刘萤微微一笑,“陛下屡有新政,将来什么都说不准呢。” 吕雉心中一动,看着刘萤,问道:“你见过陛下?” 刘萤自己的心思,拐着弯想听人提到陛下,却又不愿多说,垂了睫毛道:“只远远见过一面罢了。” 吕雉一想也是,小宫女能见皇帝,最多也就是远远看一眼了。不过,那也胜过寻常人许多了。 吕雉现在上有老、下有小,纵与刘萤闲聊,也很有限,每天的时间被不属于自己的事情填得满满的。 可是只要想到膝下两个可爱的孩子,想到在外征战了不起的丈夫,吕雉便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近十年来,吕雉一直觉得,她为刘家的付出,是值得的。 可是这份值得,随着刘邦与刘萤的相见,碎掉了。 吕雉一向了解自己丈夫的放荡不羁。他在婚前就有私生子,婚后与外面的寡妇纠缠不清。 这些吕雉都知道。 可是吕雉并不在意。 也许她心底是有过不舒服的,可是那点不舒服算不上什么。 因为她知道,任何一个外面的寡妇,都无法与她相比。寡妇们,是露水姻缘;只有她,是他的妻子。 她相信,自己的贤惠付出,自己的懂事大方,会换来丈夫更深的爱重。 刘萤入住的第五日,刘邦白日醉酒归来。 半醉中见了刘萤,刘邦只当自己做了一场春|梦,梦见了“旦为朝云,暮为行雨”的巫山神女。 “好一个漂亮小仙子。”刘邦说着就去扯刘萤衣袖。 刘萤入住五日来,醒着时除了刘太公与吕雉,还有几个仆从,从未见过刘家男子。 猛然间,一个陌生的四五十岁男子扑过来,刘萤大惊,一声呼喊,二十名守卫抢进来,把刘邦捆起手脚丢了出去。 听得吵闹,吕雉匆忙赶来,才解开这误会一场。 刘邦被这一吓,酒也醒了,赔罪笑道:“惊了妹妹,对不住!四哥我喝糊涂了。” 然而他的目光追在刘萤脸上,有种乡野的放肆,却又并不过份,反倒像是一种异性间微妙的恭维。 刘萤从未与此等人打过交道,内心跌足感叹:吕姐姐这样的好人,怎么嫁了这样一个无赖。 不提刘萤本身的美貌。 只说她返乡宫女的身份、随侍的二十守卫、和正是好时候的年龄,对刘邦来说,便是一剂又一剂的春|药。 直接催爆了刘邦的征服欲。 眼前的女子究竟是谁已经不重要,她已经化成了一个符号。 不管是生命的本能,还是象征的意义,都在他脑海中呐喊:标记她!征服她!摧毁她! 刘邦对于美色,原本是无可无不可的。 就是对方愿意,那么他恭敬不如从命;对方不愿意,他也不废那功夫勉强。 可是这突然冒出来的刘萤,仿佛成了他的非要不可。 “妹妹返乡,还不曾看看外面吧?如今泗水郡大半都是四哥说了算——四哥带你去逛逛!” 刘萤看向吕雉。 吕雉微笑道:“难得夫君有空,我们便一起去逛逛。” 刘邦立刻反应过来,揽住妻子肩膀,笑道:“那是自然,叫上小妹一起,还有几个堂妹。”他按住额头,“今儿是不成了,等我这酒醒了,咱们就去。” 吕雉仍是微笑着,服侍他睡下。 这日,吕雉与刘萤不曾再说话。 次日,吕雉经过刘萤窗前,忽然见门前男子倒影,心中咯噔一下,忍不住蹑手蹑脚靠过去,附耳听时,正是自家夫君。 “妹妹这就要走?” “已叨扰多日。代我谢过太公与嫂子。” “也好。你出去住哪儿?我叫人给你单独安排宅院。” “不必。朝廷自有驿馆。” “看来是留你不住了——在外面若遇到事儿,就报我的名字。” “……请您让一让。” 脚步声细碎急促,是刘萤拎着包袱离开。 吕雉转身往厨房走去,一时只觉心里木吱吱的,仿佛扎一针也不会觉得疼。 这晚,刘邦难得留在府中,灯影下,对吕雉道:“那刘萤也太不像话,我叫她滚蛋了。” 吕雉不动声色,问道:“怎么了?” 刘邦道:“她一个出了五服的同宗,也好叫你受这些日子的劳累。”他抚了抚妻子的脸,道:“瘦了。” 吕雉一抬下巴,躲开了刘邦的手——她的脸比刘萤的多了风霜,她的手骨节也比刘萤的粗大,皮肤则更是粗糙。 刘邦一愣。 吕雉只觉心里的冷气要从口中呼出去,掀开被子,淡声道:“我累了。”往被子里一钻。 刘邦片刻便响起鼾声。 吕雉却是睁着眼直到天明。 若只是白日偷听到的事情,其实也不算什么。可是他晚上对她说时,却与事实完全相反。如果她不曾听到白日那番对话,只怕会被刘邦这番话哄得满心甜蜜,然后像个傻子一样,一片赤诚为他付出。 他骗起她来,那样纯熟。使人一听便知,这样的谎言,于他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 吕雉眼底干涩,连泪也无。 这十年的夫妻情深,竟全是谎言吗? 刘萤在驿馆,却迎来了吕雉。 “吕姐姐?” 吕雉笑道:“怎么这样惊讶?你走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她看向刘萤手中包袱,“你又要走?” 刘萤也不提尴尬事,只道:“此地寻不到父亲这边的亲人,我想着,也许母亲那边的亲人还在……” “你母亲是哪里人?” “她是吴中人。我小时候还在外祖母家住过一两年,依稀记得亲人姓名、模样。” 吕雉接过刘萤手中包袱,“相识一场,也算缘分。我送你出城。” 刘萤要走,吕雉到底还是松了口气的。 可是刘萤没能走成。 因为丰邑被围了——被蒙盐率领三千兵马围了! 蒙盐率兵出函谷关后,直奔泗水郡而来。 他通过苏角、涉间,详细了解了情况。 章邯所在的区域,他是不去的。 他要去的,乃是对皇帝有重大意义,而又能为他全局掌控的关键地点。 蒙盐选中了沛县。 蒙盐带三千兵马,分作十股,扮做富户守卫,至城下,才揭去伪装,化零为整。 于丰邑众人看来,就像是眼皮子底下突然冒出了三千人马。 蒙盐使苏角、涉间各领一支千人队,与已迁入城中的斥候,里应外合,同时攻入北门、南门。而他亲领最后一支千人队,直奔刘邦所住的县衙,一路上斩杀淋漓,无人敢挡。 刘邦自打败了泗水郡守兵后,屡战屡胜,一时失去了戒心,被杀得措手不及,上马逃命,连老父亲与亲子女都顾不上,更不必提妻子吕雉了。刘邦在夏侯婴、樊哙等人护送下,好歹逃出了县衙所在的街道,谁知道才转过街角,就撞上了满身杀气的蒙盐。 狭路相逢,刘邦只道要死。 谁知道蒙盐长剑挥出,却是擦着他脑壳落下。 刘邦浑浑噩噩中,只会本能伏地身子,夹紧马肚狂奔。 蒙盐勒马,瞥了一眼地上落下的那只耳朵,淡声道:“放他走。” 部下虽然讶然,却不敢质疑。 刘邦夺路狂奔,直到奔出城去,才觉出耳朵湿漉漉的,抬手一摸,手里也湿漉漉的了。 心脏狂跳中,刘邦看见了满手鲜血——他被割去了左耳! 回首只见跟随自己的,只剩了七零八落几个熟悉的面孔。 夏侯婴望着他的耳朵,哽咽道:“沛公!” 刘邦撑着满是鲜血的手掌,仰天大笑,道:“只是去了我一只无用的耳朵,这是老天庇佑我啊!” 丰邑县中,蒙盐解了战甲,露出里面的护身宝甲——那是胡亥亲赠的。 蒙盐日日穿着,以提醒自己不忘家仇。 苏角、涉间清点战果。 涉间不解问道:“公子为何放刘邦走?” 蒙盐淡声道:“当初我流浪北地,曾见过农人与粮仓的猫。农人养猫,是因为猫能捉老鼠。可若是猫自己搞错了,像狗一样,认了农人做主人,有多少力就出多说力,那么等到老鼠死光的时候,也就是猫被弃用之时。” “在成长为老虎之前,一定要确保这世上还有老鼠。” 涉间听得愣住。 蒙盐收回神思,拉回到眼前现实来,冷漠道:“给咸阳写信,就说我们已占据刘邦原有地盘,接管了萧何全族。” “当日咸阳宫送别,陛下曾答应我,若我平一方天下,他便应我一则请求。” “如今泗水郡已平。咸阳若需要,萧何全族亦可送上。而我所求也很容易。” “我要——赵高的项上人头。” 章节目录 第68章 蒙盐走后, 胡亥的注意力暂时转移到即将开启的东巡上。 皇帝出巡,需要做的准备工作是很宏大繁琐的;而胡亥又要求“微服私访”, 还不能引人注意,实现起来就更刁钻艰难了。 就是李斯这样办事儿老成的能臣, 也得忙上几个月, 还不能保证万全。 胡亥决定就在咸阳, 先小小“微服”一次。 来了快一年了,他还没真正体查过民情呢。 办这种小事儿, 赵高是最好用的。 胡亥把赵高叫来, 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 赵高一听就明白了, 笑意殷勤,掐着手指数道:“小臣都记下了。陛下您要私下出行, 穿黔首的衣裳, 叫两队郎官也都换了装束、远远保护。咱们……具体去哪呢?” 胡亥道:“出去随便逛呗。” 赵高也就不敢再问帝王行踪, 躬身下去, 第二天一大早就把东西都置备齐全了。 胡亥瞅着赵高弄来的黔首衣裳, 因为新奇, 便忽略了上身之后的不舒服。 其实以胡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 这叫什么衣裳?根本就是麻袋片嘛。 麻布的质感比他平时穿的丝织物更是差远了。衣袖窄窄的,不是他素日穿惯了的宽袍。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束起来, 而是用发簪绾上,再来一块黑布缠头, 脚上蹬一双草鞋——活脱脱就是下地干活的劳动人民形象了。 胡亥扯扯窄衣袖, 突然换了短打扮, 虽然材质不够细腻,可是行动起来却是方便多了。 他伸伸胳膊、踢踢腿儿,感觉还行,叫众郎官也都换了衣裳,带着赵高、尉阿撩还有阿圆,上马车出了咸阳宫,过了宫门前的驰道,才下了马车。 胡亥走在前面,身边是尉阿撩、赵高,身后跟着阿圆。 离他们五十步到百步,两队郎官分散在人群里,不让皇帝走出自己视线范围。 而在这两队郎官之后,还有王离亲率三千人马,随时待命。 所以说,胡亥想要“小小的微服”,那是很不容易的。 秦朝重农抑商,市集文化并不发达。 也许是因为胡亥一行人出来得太早了,路上行人只三三两两,像胡亥这样一行四个人的已经比较引人注目了。 毕竟此时律令,黔首无事三人以上聚会的,那可是要诛全家的。 路边商铺也多还没开门,倒是一家逆旅旗帜招扬。 胡亥一步进去,就见店家婆婆正在洒扫地面。 那婆婆见一下进来四个人,愣了一愣,目光落在胡亥脸上,神色微妙起来。 胡亥问道:“店家,我们四个人住店,怎么算钱?” 那婆婆没回答胡亥的问话,反倒是冲着他一伸手。 胡亥一愣——什么意思?看着给? 一旁赵高上前一步,递了四份竹简在那婆婆手中,笑道:“这是我们的‘验’。” 胡亥这才想起,秦朝这种相当于身份证的玩意儿。 当初商鞅就是因为没有这玩意儿,结果无处投宿,最后被自己制定的法令给害死了。 胡亥赞许地看了赵高一眼——赵糕糕是真的好用。 那婆婆眯着眼看过四份传,见上面写的形貌体态年龄都与眼前的人相符,目光落到胡亥脸上,不知为何露出迟疑之色来。 胡亥问道:“店里住满了吗?” 那婆婆把“传”递归赵高,垂下眼皮,一面继续洒扫,一面道:“只剩一间房了,住不了你们四个人。你们去别家看看吧。” 胡亥莫名其妙离开了这家逆旅,问赵高道:“我脸上怎么了?那店家看我的神色好生奇怪。” 赵高笑呵呵道:“公子您乃真龙天子,天生异相。那店家算是有点眼光的。” “是么?”胡亥摸着下巴,思索道:“她那表情看起来,可不像是见了真龙天子的。” 赵高笑道:“升斗小民,哪里见过贵人呢?一时被镇住了吧。” 胡亥背着手,道:“走,去黔首住的地方看看。” 他也是兴致来了,好奇什么就去看什么。 黔首住在封闭的里巷内,看门的人就叫“里间门”。前文提到的张耳、陈余,被秦朝重金求购之后,就逃到陈郡,隐姓埋名做了里间门,的确是小到不能再小的职务了。 里墙并不算高,跟胡亥肩膀差不多高,他稍微踮脚便能看到巷里情形,只见里面一户户住宅井然有序,偶有狗吠人语。 忽然这祥和中,破出来一道女子高亢尖叫声。 胡亥循声望去,却见那户人家大门敞开,两名男子正拖着一名裹着薄被的女子出来。 “光天化日,岂有此理!”胡亥扯扯窄袖子,带着三名小弟,冲进了里巷,往那户人家奔去。 巷里人家也都听到了动静。 按照秦时法律,若是邻居出了事儿,隔壁听到声音却不救援,也是要处罚的。 所以片刻间,这户人家宅子里就聚满了人,连院里桑树枝丫上都坐上了小孩子。 混乱中,一时无人注意胡亥这几个生面孔。 那被拖出来的女子,挣扎着要往院中水井里跳。 随后,屋子里又被拖出来一个裸|身男子,却是连条被子都没给他留。 那拖人的男子,扬着一枚竹简,高声道:“大家不要慌乱,我是咸阳狱吏。此前,我们接到报告,说是这家男子胡田和他的表妹周市,有不|伦之恋,多次通|奸。这次,我趁着他俩做事之时,带隶臣来捉拿他俩,正拿住他们于交欢之中,这便扭送官府,查验惩处”。 原来是捉奸! 秦时法律对于乱|伦、婚外性行为,都是零容忍。 黔首们见是官府办事儿,便不敢再瞧热闹,照着吩咐退了出去,有好事者还踮脚攀着墙往里看,要听那女人怎么哭。 胡亥没料到自己看了一出捉奸记,还是表兄妹通奸,很像三流狗血小说。 他初到民间,看得有趣,又不像真的黔首惧怕于官员,多看了两眼,就走到了最后面。 那狱吏一眼扫过来,忽然招手,道:“你,过来。” 胡亥一愣,做皇帝久了,突然被人这么拿手指一点,还真……挺新奇的。 “就是你。”那狱吏板着脸,看胡亥走近,问道:“你犯了什么事儿?” 胡亥是真迷茫了,他看向赵高——朕应该犯了什么事儿? 赵高从那狱吏手指胡亥开始,就恨不能即刻亮出身份,打不死这没眼色的狗东西。 然而见皇帝还真就走过去了,显然是要继续演下去。 赵高只得陪着皇帝,冲那狱吏谄媚一笑,问道:“不知大人的意思是……?” 那狱吏一抬下巴,冲着胡亥,不耐烦道:“这不是才受过‘耐刑’吗?” 胡亥恍然大悟。 这时代的人,以胡须为美;男人胡子长得好看,都值得史书里记一笔。 比如写汉高祖刘邦,是“隆准而龙颜,美须髯”;比如《陌上桑》里罗敷痴迷的美男子,是“为人洁白晰,髯髯破有须”;此后的关羽、苏轼也都是大胡子。 又因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理念,对于这时候的人来说,剃掉头发胡须乃是很重的惩罚。 所以秦朝法律中,有剃头发的髡刑,剃胡须的耐刑。 胡亥作为一个现代人,一开始接受不了美须髯这回事儿,照着自己的习惯都给剃了。 他是皇帝,又是个杀光了所有兄弟姐妹的“暴虐”君主,剃了自己的胡子,大臣近侍也没有敢问的。 所以胡亥一直也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这还亏得时间短,时间再久一点,只怕会成为风潮,从宫中往民间传播。 这一点,古今中外都一样的,特权阶级行事与通行法律往往不那么吻合。 而特权阶级的不同之处,往往会为民间效仿。效仿不到位,民间百姓还会为自己感到羞愧。 作为特权阶级的胡亥剃了胡子没事儿,可是作为黔首的胡亥没了胡子,就是告诉大家,他是个犯罪刚被处罚了的人。 那狱吏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受了耐刑的游荡儿会是皇帝。 狱吏板着脸,叫了里监门来。 里监门来一看,“不认识这四个人呐。” 狱吏眼睛一瞪,“无故游荡,犯‘将阳’之罪——把他四个人给我绑了,带回官府问清楚!” 这一下变故陡生,胡亥身在其中,倒不担忧,只是觉得新奇有趣。 赵高却是快疯了——绑皇帝?你莫不是失了智? 然而看一眼束手就擒的皇帝,赵高只能继续瞒着身份,上前笑道:“大人,您通融一二。您看,您今儿办了通|奸这样的大案子……”赵高摸出随身携带的一块美玉,背着人递过去。 谁知道那狱吏却很是清廉耿直,高声道:“再加贿赂罪、阿谀罪!” 是的,在秦朝,歌功颂德也是触犯法律的。 只不过在宫中,人人阿谀,大家都习惯了。 赵高在宫廷间混得顺风顺水,谁知道一来民间,差点被法律给治死。 他灰头土脸,扭头去看皇帝,哀声道:“公子……” ——公子,咱别玩了! 胡亥难得见赵高在讨好人上栽跟头,正瞧得有趣,配合着隶臣,被捆起双手,笑道:“还没见过大牢什么样呢。” 因为剃胡子这件小事儿,引出入了监狱这样的大事儿,还真是有趣。 于是,狱吏在前,后面通|奸的表兄妹捆做一串,胡亥等四人又捆做一串,隶臣殿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官府而去。 在他们身后,两队郎官紧紧跟随。 郎官中又要派人去知会王离——将军,陛下坐牢啦! 章节目录 第69章 到了官府衙门, 胡亥一脸新奇,左看右看, 问啥不答啥。 他不回答,赵高、尉阿撩、阿圆便也都不敢开口。 于是胡亥顺利地被暂时押入咸阳狱。 咸阳狱是中央监狱, 真实历史上关过李斯等重臣。 就胡亥此刻黔首的身份, 只能就近在这里关一会儿, 等罪名定了还没资格在这久留呢。 监牢里光线阴暗,气味也不甚美妙, 木栅栏隔开的小间像一个个鸽子笼, 里面关着被剪了翅膀的“鸟儿”。 胡亥边走边挨个“鸟儿”看过去, 只觉一幅世情百态的画卷在自己眼前展开。 忽然,他的目光凝住了…… 就在他走过的这间牢门内, 细泥涂抹的墙壁上, 以尖锐物刻着错落有序的几何图形:圆、直角三角形、多边形…… 如果不是旁边隶书写就的题目, 胡亥真怀疑自己回到了中学数学课堂上。 牢房里的高大男子, 背对牢门, 叫人看不清面容。 捡、捡到了秦朝的阿基米德? 在胡亥激动于发现人才的同时, 赵高却是快急疯了。 狱卒已经将阿圆随手推到一间牢房里, 又来推赵高入另一间牢房——看来是要将四人分开收押。 把皇帝单独跟那些真正的罪犯们关到一个牢房里! 赵高一想就觉得头皮发炸,不行, 不能再继续了!就算皇帝还想玩也不能在继续了! 万一皇帝出了闪失,前有李斯狡诈如狐, 后有蒙盐虎视眈眈, 他这条小命也别想要了。 赵高摸着袖中官印, 抵住那狱卒推来的手,高声道:“大胆!你可知我等是何身份?” 皇帝身份不宜张扬,他这个九卿之一的郎中令也能镇住场子了。 谁知道那狱卒见他四人一幅贫寒打扮,嗤笑道:“你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该蹲牢房也得蹲。”跟同伴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手上用力,把赵高推得一个趔趄,摔入了牢房中。 赵高顾不上摔疼的屁股,冲到牢门前,抓着木栏杆,哀声叫道:“公子!公子!” 胡亥正看那墙上的几何题入神,听惯了“陛下”,一时间没意识到是在叫他,直到那俩士卒上来推他。 尉阿撩上前一步,挡住那俩士卒。 场面一触即发。 胡亥对那牢房内的高大男子,说出了墙上几何体的答案,“圆的面积等于三角形面积与多边形面积之和。” 那高大男子一愣,转过身来,却见他肤色白皙,颇具富态,一看便是政|治|犯。 胡亥还没认出那人来。 那人却已经认出了胡亥,愕然到了极点,叩拜道:“罪臣张苍见过……见过……”他见皇帝穿着黔首衣裳,一时混乱极了,不知是人有相似,还是另有内情。 那俩狱卒也是愣了——这张疯子每天写写画画,却是正经御史进来的,怎么就给这黔首跪了? 忽然奔进来一位狱卒,对那狱吏报道:“大人,不好了!外面有人领了上万兵马,要、要、要劫狱!” “何人如何大胆?这可是咸阳狱!” “大人,您快去看看吧!黑压压全是兵!” 胡亥有点遗憾地摸了摸脑袋上的黑布,看来今日份的微服私访要结束了。 而牢房里的赵高却是长出一口气,终于腾出手来,拼命揉着摔成八瓣的屁股——这群不长眼的狗东西! 不一刻,那狱吏便见到了自己机构最大的领导——廷尉司马欣。 跟胡亥喝了一回酒,就扶摇直上成了九卿之一的司马欣,听说皇帝被关进了咸阳狱,感觉比上次被皇帝灌酒还晕。 司马欣连滚带爬冲进来,满头满脸都是汗,抓住狱吏就问,“陛下人呢?” 压根没注意到一旁做黔首打扮的皇帝。 狱吏被吓得僵直,出现了假死反应。 胡亥清清嗓子,把包头的黑布揪下来,笑呵呵道:“朕在这儿。” “陛下!”司马欣差点把手中的狱吏给摇死。 胡亥仍是笑呵呵的,道:“没白来。”他指指张苍,“给你们找了个帮手。” 历史上,张苍原本是秦朝御史,因犯罪逃离咸阳,投奔了刘邦,做到西汉丞相之职。他与李斯、韩非等人是同门师兄弟,也是跟着荀子学习过的。然而准确来说,他应该算是古代的一位科学家,制定过历法,校正过《九章算术》,可以说对世界数学都做出过贡献。 关于张苍,最着名的一件事,应该因为一身白肉被免除死刑了。 张苍到了刘邦手下后,又犯罪要被斩首,行刑的时候,他脱掉衣服,伏在刑具上。 恰好王陵路过,见他“身长大,肥白如瓠”,于是向沛公求情,免除了他的死罪。 当然故事是这么讲,长得美是个引子,有真才实学的底子,才是张苍得到重用的根本原因。 而博学的张苍此刻被关在咸阳狱中,则是受原主秦二世屠戮忠臣时的祸患波及。 胡亥丝毫没有就是他把人下狱的愧疚感,示意狱卒放张苍出来,对司马欣道:“你看他墙上做的题目。这人算术这样好,从前又是御史。你回去和冯劫、萧何商量商量,谁最缺人谁用他——可别为了抢人打起来。”他调侃了一波,笑起来。 于是众人都附和着皇帝笑起来。 你讲的笑话究竟是否好笑,跟笑话本身没有关系,跟你与周边人的地位高低很有关系。 外面王离却是真为了抢人,差点跟咸阳狱守兵打起来。 胡亥被叫破了身份,索性就以皇帝之尊,光明正大绕着咸阳狱参观了一圈,大略问了问看到的人都是犯了什么罪。 看着看着,他心思沉重起来。 这趟微服出行,跟他想象中很不一样,压根不像后世《康熙微服私访记》那种电视剧中的欢乐多彩。 秦朝实行的制度,其实一直是一种全民军备状态。 凡是让人娱乐、消遣的,都是不好的,要抑制的。 只有让人勇战、耕作、桑织、生子纳税的,才是好的,要鼓励的。 人民多艰,不是说说而已。 如果说后世的民间是彩色的,那么秦末汉初的民间就是黑白的。 连音乐都摒弃了让孔子“三月不知肉味”的《韶》乐,只允许演奏慷慨激昂的助战曲乐。 然而这是两千多年前的世界,所谓的自由、平等、博爱,没有生存的土壤。 而他作为皇帝,只有鼓励黔首勇战、耕作、桑织、生子纳税,才能让政权稳固,从而抵御外侮、平定内乱,更好地反哺于天下子民。 按照马斯洛需求层次论来说,他治理下的民众,绝大多数还处在拼尽全力解决最底层生理需求的阶段。 为君之路,既阻且长呐。 胡亥从阴暗的咸阳狱中走出来。 大盛日光下,他驻足伸手,握住这光明,又洒回乾坤间。 回到宫中,胡亥梳洗过后,换回帝王装束。 王离、赵高等人都还等着。 胡亥一看王离那难看的面色,未语先笑,道:“今日多亏王将军在,不然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王离面色稍缓。 胡亥不等他说话,又自我检讨,“朕以万乘之尊,竟然以身犯险,真是荒唐!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王离没话可说了,告退离殿。 胡亥一面拆着奏章,一面对赵高道:“你今儿也陪着朕受累了,早点歇着吧。” 赵高笑道:“能陪着陛下,这点累算什么?” 胡亥哼了一声,一面看奏章,一面笑道:“整天拍马屁,没想到今儿拍在铁板上了吧?那狱吏给你定的什么罪来着?阿谀罪?贿赂罪?这两桩罪,你对朕可是都犯了呐。” 赵高笑道:“小臣对陛下,一片忠心敬慕,纯出于天然……” 却听上首陛下古怪地笑了一声。 赵高莫名心中一寒。 胡亥把蒙盐的奏章递过去,“来,你自己看看。” 赵高一目十行扫过去,看到蒙盐以萧何全族、泗水一郡奉上,求索自己头颅,不禁大惊失色,跪地颤声道:“陛、陛、陛、下……”毫不作假,那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盖因为赵高心中清楚,他不过仗着与陛下从前些许情分,如今那情分也淡了;而陛下如今何等重视少府萧何,又是何等挂心泗水郡局势。如今蒙盐以此二者奉上,陛下若是心狠些,当真便也就换了。 他的性命,此刻只在皇帝一念之间。 “陛下!”赵高泪水汩汩而出,颤声道:“小臣服侍陛下多年,从陛下尚未登基……” 胡亥面对着赵高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目光焦点却落在远处的虚空。 刹那之间,他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此前刘邦扣下萧何全族并善待之,萧何已私下写信给过刘邦,虽无泄露机密之事,可是想要保持交情、以保全族人的想法却是一览无余。胡亥不喜欢这种状况,总觉得脑袋上方随时会绿云罩顶。 现在有机会把萧何全族接来咸阳,使萧何彻底归顺,当然不能错过。 蒙盐年纪轻轻,初次作战,就打了这样漂亮一仗,可见他没看错人。 以他立下的功绩,以蒙氏与赵高的旧怨来说,蒙盐的要求不算过份,甚至有点“血债血偿”的游侠味道。 至于赵高本身…… 胡亥的目光在赵高脸上聚焦了。 章节目录 第70章 以前胡亥看历史书的时候, 常常会有一个疑惑,这人明明是个大奸臣、大贪官, 为什么还能被皇帝如此信重任用呢? 譬如严嵩之于明嘉靖,譬如和珅之于清乾隆。 直到他自己做了皇帝, 才觉出这疑问的天真来。 皇帝任用这等“佞臣”, 不是因为他们的奸滑贪婪, 而是因为他们有别的长处。 治国就像炒菜,皇帝是厨师, 要搭配好百官, 才能做出美味的菜肴。 如果说李斯是肉, 冯去疾是菜,那么赵高就是味精。 有没有赵高, 那都是一盘能解饿的食物。 没有赵高这味精, 也许还能更健康。 但是没有赵高这味精, 这盘菜就不太好吃。 作为皇帝, 想找一个像赵高这样贴心、会逢迎、能周转、没有其它势力只能依靠皇权的中央官员, 也是很靠机缘的。 李斯能解天下律令, 冯去疾能理万民政务, 但是他们都不能像赵高这样,给他捣腾来黔首的衣裳陪他胡闹, 更不用提细致得准备好四人份的“验”。 不过话又说回来,味精难寻, 却也不是只有赵高一个牌子。 再找找, 总会有新人来。 可是胡亥有个特点——他是个护短的人。 对赵高, 他自己怎么作弄是他的事儿。哪怕他明天要杀了赵高,也没人敢说什么。 但是别人要弄赵高,那就不行。 作为一个男人,他讨厌被人威胁。 作为一个皇帝,他绝对不能被威胁。 所以蒙盐这个请求方式就不对。 这种名为交换,实为威胁的做法,就注定了胡亥不可能好好答应他的要求。 如果蒙盐像赵高这样,打了胜仗之后,泪水涟涟、痛陈亲人之殇,那么胡亥于情于理,都得给蒙盐个交待,给赵高处罚。 可是蒙盐用错了方式,威胁错了人。 胡亥其实已经拿定了主意,既要接回萧何族人,又要保下赵高。 不过他难得见赵高哭得这么诚心诚意,于是慢悠悠看着奏章,让赵高好好哭了一会儿。 赵高一开始是真吓懵了,晕头转向哭了一会儿,见皇帝没有反应,才智商上线——只哭诉从前的情分有什么用?该力陈自己活下来,对皇帝的用处有多大才是啊! “呜呜!陛下,若是小臣去了,谁陪您遛狗?谁陪您赏花?谁陪您背后骂李斯……呜呜……” 胡亥嘴角一抽,走下去,踢了他膝盖一脚,“行了,起来吧。不过是别人上个奏章,你就吓成这怂样儿——朕说什么了吗?” 赵高抽抽噎噎望着他,还不敢起身,“陛下您的意思是……?” 胡亥踱步沉吟着,道:“萧何的族人是一定要接到咸阳来的。” 赵高倒抽一口冷气,又要开哭。 胡亥又道:“你是朕的人。朕也是一定要保的。”声音平淡,然而语气坚定,自有帝王威仪。 赵高呆呆望着皇帝,一时怔住了,喃喃道:“陛下……” 胡亥歪头想了想,道:“从咸阳到沛县,如今又战乱,走上半个月也不是难事。” 赵高还没跟上皇帝的思路。 胡亥忽然俯身下来,盯着赵高左看右看,道:“你左眼角有颗痣——除此之外,面容倒没什么特别之处。”他直起腰来,翘了翘嘴角,带着点顽皮的笑意道:“朕给你三日时间,从死刑犯中找个跟你容貌相似的,取其头颅,给蒙盐送去。” 赵高绝处逢生,大喜道:“陛下真是高明!” 胡亥自己也觉得这个套路很脏很优秀,得意地抚了抚眉毛。 不用三天,第二天赵高就把“头颅”给找好了。 胡亥瞥了他一眼,淡声问道:“你是从死刑犯里找的吗?” 赵高笑道:“小臣怎么敢不听陛下的话呢?” 胡亥上下打量着他,道:“蒙盐要你的头颅,朕愿意保你。但是你要是骗朕,朕即刻就摘了你的脑袋!” 他声色转厉,“再给你一次机会,到底是谁的头?” 赵高为难地舔舔嘴唇,跪地低声道:“陛下明鉴,此人实为无罪黔首。仓促间,死刑犯中寻不出与小臣相貌相仿之人。小臣也怕送到沛县露了马脚,坏了陛下大计。陛下放心,此人愿意的。小臣以黄金二十镒购其首,答应安养其老母幼子。” 虽然这个现实很残忍,但是人命是有价格的。 当然我们平时宣传都说生命无价,但是在法律上,意外事故死掉的人,会规定赔偿XX万元——这个数目就是在国家眼中你生命的价格。 古辞《东门行》有歌:“出东门,不顾归。来入门,怅欲悲。蛊中无斗储,还视桁上无县衣。拔剑出门去,儿女牵衣啼。他家但愿富贵,贱妾与君共铺糜。共铺糜,上用沧浪天故,下为黄口小儿。” 写的乃是贫贱游侠,迫于生计,要为作奸犯科之事,妻子劝导制止的情形。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能被赵高以二十镒黄金购其头,总比被生活逼迫到去伤害别人好一些。 胡亥仿佛能触摸到那献头男子的窘迫与悲痛。 这是他的黔首,这是他的失职。 胡亥沉默着捏紧了手中墨笔,当有一日,天下黔首不需再为生计牺牲性命。 赵高跪在地上,俯首不敢言。 良久,胡亥淡声道:“赵高,你以后千万要做个人了。” 这话,胡亥以前也常对赵高说,不过多是调侃的语气。 此刻,同样的话,却有了千钧之重。 赵高心中一颤,轻轻磕了个头,也应以十足真心,“喏。” 却说泗水郡中,蒙盐首战大捷,并不躁进,盘踞丰邑,收拢游民残兵,不过旬月间,三千精兵便壮大为一万人。 当日刘邦仓皇出逃,留父母妻子在丰邑。 吕雉原本在驿馆见刘萤,要送她出城,孰料横祸飞来。 刘萤道:“蒙小将军占了城。吕姐姐还是在驿馆暂避吧!” 吕雉一拧身子,道:“你是好意,我却不能留下来。县衙中,尚有我的一双子女。做父亲的能抛弃他们,我却不能。” 刘萤苦留不住,也理解做母亲的心情,见吕雉执意要走,只得派护卫相送。 这已经不是吕雉第一次被丈夫抛弃。 早在刘邦藏匿于芒砀山之时,吕雉就因为丈夫的缘故坐过牢了,当时的她虽然在吃苦,却有几分甜蜜骄傲。 此时此刻,她的心境却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呐喊厮杀声中,吕雉站在府衙大堂上,将一双儿女搂在怀中,对众朝廷士卒道:“逃走的刘邦是我的丈夫。家中父母年迈、膝下儿女尚幼,有什么罪,我担着。只求放过我的孩子。” 蒙盐迈进府衙,就听到这番话。 女人声音铿锵有力。 蒙盐因家中不幸,平生最敬重的,便是如他大嫂方氏这般的坚韧女子。 闻言,蒙盐大步上堂。 如摩西分海般,众士卒让出路来。 稚龄儿女在母亲怀中瑟瑟发抖。 母亲蓬头垢面,张开的双臂细长单薄,却如鹰隼巨翼般充满力量。 蒙盐望过去,勾起旧事,胸中酸涩。 他还剑回鞘,伸臂示意,尽量温声道:“请夫人上座。我等征战,无及家室。” 章节目录 第71章 蒙盐果然如他所言, 于刘邦家室丝毫无犯,只将吕雉等人挪出县衙、另择宅院居住, 使两队人马看住。 吕雉的妹妹吕嬃也被一起软禁起来,她的丈夫樊哙跟随刘邦逃出城外去了。 吕嬃的儿子还在襁褓中, 因城破之日受惊过度, 连日来夜里啼哭不止, 搅得吕嬃无法合眼、人也憔悴躁怒起来。 吕雉与妹妹同榻休息,夜里帮忙看顾。 这夜, 她哄着一双儿女睡下, 回屋却见妹妹抱着又惊醒啼哭的孩子掉泪。 “我来吧。”吕雉说着伸出手去。 吕嬃让开姐姐的手, 背抵在墙上,垂头看着儿子的小脸, 抽着鼻子擦了擦眼泪, 感叹道:“带孩子真是太难了。当初你自己带着两个孩子, 怎么熬过来的。” 吕雉于自己的苦楚向来是绝口不提的, 闻言只道:“孩子大了就好了。” 吕嬃凝睇着儿子那张小脸, 微笑道:“长得可真像他爹。”又叹道:“好在他爹和姐夫都逃出去了。” 吕雉看着妹妹, 就仿佛看到了数年前的自己。 吕嬃察觉到姐姐的目光, 疑惑道:“怎么啦?”又忧愁道:“你说朝廷会拿咱们怎么办?会不会过几天……过几天……把我们都杀了……”她目露惊恐。 这样惊惧不安的心情,在吕雉第一次坐牢时也是经历过的。 她摇头, 低头收拾着婴儿的尿布,安慰妹妹道:“没什么。蒙小将军说了, 他们打仗, 不会为难咱们这等亲眷。”她抱了尿布出门, 汲出冰凉井水,在月下吭哧吭哧洗起来。 “姐姐,放着明日再洗吧。”吕嬃隔着窗户道:“别冻着了。” 吕雉不答,揉着那尿布,仿佛要揉烂了它一样。 污浊的气味在身边萦绕,一如她的心情。 她从前嫁入刘家,总以为像父母教导的那样,诚心实意为刘家付出,帮助丈夫做个‘大人物’,那么来日自然有她的苦尽甘来。 可是阅历随着年岁渐长,又亲眼目睹丈夫的谎言后,她终于明白过来。 十年付出,换来两次抛弃。 她身无所长,只靠男人的良心,是靠不住的。 其实也不只是夫妻之间。 这世上,任何一个人,若是想凭着从前为对方的付出,最后只倚仗对方的良心来换取好的结果,那么多半是要失望的。 月亮升到了中天,莹亮银白,可爱高洁。 吕雉以清水荡涤着洗过的尿布,见盆中月波光粼粼,只觉一颗心也随之明晰起来。 刘萤自那日吕雉从驿馆回了县衙后,就一直为她悬着心,等到两日后城中局势稍定,便使人打听到吕雉情况。 听说吕雉与孩子们被软禁起来,刘萤打算亲自前往探看。 然而看住吕雉的士卒却不许刘萤进入。 “我们蒙将军亲自下的令,不许出入。姑娘你也别担心,里面需要什么东西,我们都给送到了。”领队见刘萤品貌不凡,又有护卫相送,不敢怠慢,态度恭敬,然而立场坚定——将军说了不行,那就谁来也不行。 刘萤微笑道:“请为我通报将军——我乃是此地返乡宫女,有直奏陛下之权。” 那领队仔细端详了刘萤两眼,笑道:“姑娘稍等。”招手叫了俩士卒,往县衙报去。 “返乡宫女?”蒙盐把手中旗标往沙盘上一掷,“她要见刘邦妻子?” 蒙盐对一切与皇帝关系亲近之人,都没有好感,甚至是厌恶。 他低头研究着沙盘,皱眉冷漠道:“我早下了命令,不许出入刘府——你没跟她说?” “说了——她还是坚持,叫我们来通报将军,说她有直奏陛下之权。我等不敢怠慢……” 蒙盐冷笑一声,还真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兴许是从前在宫里,那些小人出于讨好昏君的目的,捧着这小宫女,倒是养出脾气来。 蒙盐勾了勾嘴角,冷讽道:“那就叫她上奏呗。” “这……” 蒙盐厌恶地一摆手,“不见!” 刘萤直接被撅了回来。 这在她还是生平第一次。 自从她见了胡亥,一跃成为皇帝身边的红人之后,便是赵高见了她,言谈举止间也得小心捧着。 便是不看权势之人,因为她温婉貌美,相处时也多是善加呵护。 刘萤还从来没遇到过这么不给她面子的,一时大羞。 她粉脸涨红,好歹守着礼节,勉强笑道:“是我唐突了。”眼圈里转着情绪化的泪水,领着护卫回了驿馆。 回到驿馆,她洗了脸,自己也觉得好笑。 这素未谋面的蒙将军倒是给她提了个醒——不知不觉中,她是否趾高气昂起来?是否自视甚高了? 所谓“吾日三省吾身”,她如今在民间,可是陛下的脸面,万万不可行差踏错,辜负陛下恩义。 刘萤静下来心来,给咸阳写奏章。 奏章中,她不偏不倚,并没有因为蒙盐的态度就故意抹黑他。 刘萤备述离开咸阳后,一路上所见的民间景象,又具体详细写了丰邑之事。此前刘邦等人如何占据府衙,不知内情的都以为他们是朝廷的官,便是她初来乍到也差点信了,但是此地民众都知道他们乃是造反之人,却多拥护他们——民心向背,陛下不可不察。 当然刘萤也写了,她坚信是因为黔首还没能领会到陛下的“仁德”;等她晓谕之后,黔首明白过来,一定会改正错误。 又写到蒙盐领兵攻战了丰邑之事。 刘萤于军事上知道的消息有限,只将自己接触到的日常写上去,比如蒙盐来后,从前给驿馆送水的小伙子去投军了,说是给的条件好,甚至能有肉吃;市集停了几日,又开起来,卖鱼的渐渐多了。当然,她想要探望刘邦家眷被拒绝的事儿也写了,不过她是以自我反省的姿态写的,又向胡亥求情,说吕雉能力出众,可以帮助自己宣讲新政。 胡亥收到刘萤奏章的时候,刚把“假赵高”的头颅给邮出去。 他读得津津有味,好像透过刘萤的眼睛,看到千里之外沛县丰邑的百姓生活。 读到蒙盐拒绝刘萤探望吕雉一事,胡亥大笑。 他早已知道,情感上来说,蒙盐恨不能杀他而后快。 迫于形势,蒙盐只能低头称臣,对着他这个皇帝也不能撂撅子,肯定憋得很难受。 于是这不痛快,就冲着刘萤去了。 虽然是拒绝的刘萤,可是这脸打的可是他的。 胡亥忽然有点期待,等蒙盐日后知道假赵高头颅一事时的情形——毕竟他打的就是只瞒一时,先把萧何族人骗过来再说的主意。 到时候,蒙小将军恐怕会气得跳脚吧。 胡亥抚了抚眉毛,微笑起来。 他是很笃定,蒙盐一定会被骗的。 “阿南和小团子呢?”胡亥放下奏章。 随着每日的请安,小团子渐渐放下了对胡亥的敌意警戒。 他这情绪倒不是针对胡亥,而是从小不见外人,稍微有一点自闭,又很缺乏安全感。 蒙阿南则不同。虽然他才是那个失了父亲的小孩,但是因为母亲方氏照顾到位、爱护有加,反倒活泼开朗。 两个小孩同年,都是五岁,虽然小团子慢热,但玩作一块之后,也就熟悉起来。 胡亥便索性叫底下人把他俩一块养了,每天也一起召见来说几句话。 侍者阿圆回禀道:“郎中令赵大人在偏殿教公子与蒙氏阿南认我朝地图呢。” 胡亥笑道:“他俩字都不认识,还能认地图?”他仰起头,思索着,“是该给他俩找个老师了……” 谁比较合适呢?这事儿不急,慢慢寻吧。 果然如胡亥所料。 蒙盐收到“赵高头颅”后,激动而又悲壮,召集了昔日父亲的部下苏角、涉间等人,一起开匣检视。 从咸阳到沛县,邮人走了半个月,虽放了阻止腐败之物,“赵高头颅”却也已经面容模糊。 而所谓的开匣检视,其实并没有人真的本着怀疑的态度去查看。 只是为了一睹仇人头颅罢了。 毕竟在这个君王一诺千金的时代,没有人能想到,皇帝会送一个假头颅来。 如果赵高未死,那么皇帝肯定还会留他在朝中做事,否则保下赵高便毫无意义。 而只要赵高还在朝中做事,那么这个谎言不用别人调查就会迅速告破。 不只是蒙盐,便是苏角、涉间等人看来,既然皇帝送来了头颅,那就是真的赵高头颅。 在他们的认知中,如果皇帝不愿意做这个交换,是会明发谕旨,保下赵高的。 可以说胡亥这一次能骗成功,是以削弱臣子对自己允诺的信任感为代价的。 然而胡亥觉得很划算。 因为在蒙盐恨他恨得牙痒痒的情况下,压根谈不上信任的问题。 他俩现在虽然是为君臣,将来却是要做敌人的。 当然胡亥有信心,虽然中期会成为敌人,但最终蒙盐还是要做他的小弟。 不骗敌人,才是奇怪。 有家族血仇在前,再加一笔欺骗,正所谓虱子多了不痒。 估计也就是万一他落到蒙盐手中,是会被斩首给个痛快,还是会被凌迟折磨至死的区别。 见了赵高头颅,涉间击掌叫好,大笑道:“好好好!将军!你为蒙恬大将军报了仇!当初这赵高小人上蹿下跳,因为从前一点小事,诬陷蒙恬大将军,害死蒙氏满门男子。我当时若在咸阳,定会提刀杀入他的郎中令府,焉得留他苟活至今?!” 苏角感叹道:“天道好轮回。大将军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又道:“大将军在天之灵,看到将军如今独当一面,不知有多欣慰。唉,可惜了大将军……” 涉间仍是大笑,道:“取酒来!末将告罪——军中不能饮酒,可是末将实在高兴!” 与两名亡父部下的兴奋欣慰不同,蒙盐脸上却淡得好似没有表情。 他静默地看了两眼那丑陋腐败的头颅,起身道:“许你们饮酒,不要过量。” 捉起佩剑,他独自出了府衙,走上了每晚的巡逻路线。 蒙盐沿着城墙根,走到护城河,低头,只见月色清冷如霜。 与他想象中不同,见了赵高头颅,并没有让他快意大笑出来。 甚至胸中这股情绪,压根与畅快二字不沾边。 反倒是一种莫名的空虚感,萦绕于他胸腹之间,叫他一时间没了方向感。 从骤遭大难,逃出生天开始,复仇就成为了他人生的目标。 赵高是害死他父亲的小人,所以他要赵高的头颅,是在离开咸阳之前就想好的。 他奔着这目标,一路披荆斩棘而来,却蓦然发现,不对,赵高之死并不能平息他的痛苦仇恨。 赵高是什么? 赵高不过一只蝼蚁罢了。 赵高之死,是死于他的征战杀伐吗? 不,赵高死于帝王之无情。 他的父亲兄长,是死于赵高的谗言吗? 不,他的父亲兄长,同样是死于帝王之无情。 犹记得离宫之前,他在殿外所见,皇帝与赵高谈笑无忌、君臣相得。 不过眨眼之间,赵高头颅便已送到自己面前。 父亲陪伴先帝多年,领兵三十万,北击匈奴,戍边十年,为大秦立下汗马功劳。 然而那又如何? ——新君继位,说杀便杀了。 “吭啷”一声,蒙盐拔出宝剑。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剑身青光闪闪,如霜似电。 他出手狂乱,似要纾解胸中郁结。 漫天剑光中,他一剑急出,狭长双目一凝,仿佛看到剑尖刺入了帝王喉头。 大嫂劝他,那是皇帝,不能与皇帝论恩义。 他偏就要与皇帝论一番,以生,以死。 章节目录 第72章 却说刘邦成了“一只耳”, 仓皇逃出城外,身边只剩了夏侯婴、樊哙、曹参、周勃等十数个老伙计。 萧何一走, 曹参这个狱掾就成了其中原本官职最高的。 刘邦笑道:“老子这遭没死,定有领兵再杀回来的时候。现下的问题是, 咱们去哪儿弄兵呢?曹参你说说。” 曹参叹气道:“若是萧何在就好了。他一定有好主意。” 刘邦笑道:“那老小子现在做了九卿之一的少府, 吃香的喝辣的, 就等着咱们去咸阳会合呢。”他一拍大腿,“等咱们杀入咸阳, 个个都做三公九卿。” 一时想起萧何族人都在城中, 也不知境况如何, 心中不免惋惜——这次失了萧何族人,怕是治不住那老小子了。那皇帝也当真邪门, 怎么就挑了萧何做少府, 用人还真是不拘一格。 樊哙撸起袖子, 道:“姐夫, 管他的呢!咱们就在乡间召集人马, 再杀回去!” 乡间召集的黔首, 举着木杆穿着草鞋饿得面黄肌瘦, 能打过朝廷的精兵吗? 刘邦没理会樊哙,将手下众人一个个看过去, 见都眨巴着眼望着他,于是绝了等着他们出主意的心思, 起身道:“听说陈王已是事败, 咱们往西不好去了。我听说东阳县县令陈婴是敦厚长者, 县中少年杀了原本朝廷县令,推举陈婴做了首领。我们不如先去东阳县暂做修整。” 曹参眼睛一亮,道:“沛公既然要往东南去,何不依附故楚项氏?听说项氏江东举事,从者云集。” 刘邦笑道:“我往东阳县去,便是打着这个主意。不过我们从前没跟项氏打过交道,不清楚他们底细;先去东阳县,到了再打听江东情形。” 于是一行人计较已定,便上路东去。 樊哙回望沛县,有些不舍。 刘邦揽着他肩膀,笑道:“大妹夫,你叹什么气?” 樊哙道:“你小姨子才给我生了个大胖儿子……” 刘邦大笑,揪着樊哙耳朵转了个花,“男子汉大丈夫,婆婆妈妈像什么样子?白瞎了你吃的狗肉!等咱们大事成了,你要什么小娘皮没有?给你生一屋子大胖儿子!” “哎唷,姐夫,耳朵!耳朵!”樊哙也觉不好意思,不再提家事,挑起兵器,大步往东而去。 沛县丰邑,涉间、苏角等人也在防备着刘邦领兵回来。 与蒙盐不同,涉间、苏角等人对皇帝的态度,在收到赵高头颅之后,都转好了。 毕竟这时代,皇权天授。 在做臣子的看来,即便是蒙氏全族被皇帝冤杀了,可是只要皇帝后来铲除了奸佞、恢复了蒙氏荣耀、为逝者正名,那就还是好皇帝。他们做臣子的,要上进做事,不堕祖宗名望才是。 皇帝是高于他们的存在。 所以他们的恨意,一开始就是冲着赵高等佞臣去的,对于皇帝则更是多的是“哀怨委屈”之情。 现下,皇帝不仅送来了赵高头颅,还赏赐蒙恬、蒙毅随葬皇陵,更是让蒙氏后人任一方主帅。 在涉间、苏角看来,皇帝已经做得很到位了。人死不能复生,剩下的只能靠自己看开。 此刻,蒙盐站在悬挂的地图前,在涉间、苏角的陪同下,研究如今战况。 从两人的言语中,蒙盐很容易便察觉了他们对皇帝态度的转变。 苏角指着左下角的南阳郡,道:“陈胜起事之后,叫手下宋留领兵攻占了南阳郡。现在陈胜一死,听说南阳郡又归顺了朝廷。现在宋留逃出了南阳郡,又不能入武关,斥候说他往东,似乎去了新蔡。” 在新蔡与沛县之间,就是陈胜的根据地陈县。 涉间道:“将军,要不咱们去陈县看看?沿着新阳过去,到新蔡说不得能抓住逃跑的宋留。到时候把宋留往咸阳一送,又是大功一件!” 苏角微笑道:“将军已经送了少府萧何族人去往咸阳,到时候再送反贼宋留如咸阳,正是好事成双。” 涉间击掌笑道:“到时候,就是李斯老儿也得点头承认,蒙氏虎父无犬子!” 当初蒙恬遇害,与丞相李斯的不作为也有很大关系。 蒙盐沉默听着,手指在地图上,沿着沛县、陈郡、许县、三川郡一路往西,最终按在咸阳。 垂下睫毛,他淡声道:“整顿兵马,择日西行。” “将军,那位刘姑娘又来了。”士卒传报。 蒙盐目露迷茫,“什么刘姑娘?” 苏角道:“就是此地的返乡宫女,从前陛下身边的红人。” 蒙盐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道:“她又有什么事?” 刘萤这次却是奉了皇帝旨意。 胡亥看过刘萤奏章之后,给她下了一道诏令,许她用吕雉宣传新政。 刘萤现在就是拿着诏书,上门来要人了。 蒙盐听士卒汇报了来龙去脉,道:“叫两个人跟着吕雉。刘邦其余家人不许出院子。” “喏。”那士卒领命,愣了愣,问道:“将军,见不见刘姑娘?” “不见。” 苏角微笑劝道:“将军,那刘姑娘可是拿着陛下诏书的。这不见似乎……” “说了不见,就是不见。”蒙盐连皇帝的面子也不给,冷讽道:“什么《新政语书》,不过是些陈词滥调,也值得大费周章。” 涉间与苏角便都不敢再劝。 其实蒙盐这话也没说错。 秦朝本就有《为吏之道》等法律,比胡亥《新政语书》所撰更详尽许多。 《新政语书》虽然有几条利民新政,然而更多的是“新君”“新政”的噱头,并不是什么根本性的政策改进。 胡亥也没法做什么根本性的政策改进,除非他要革自己的命。 那显然太超现实了。 于是刘萤第二次求见蒙盐被拒。 饶是刘萤这样好脾气的人,也被激起了意气。若说第一次求见被拒,是她莽撞;这第二次她可是代表陛下而来,却也被拒。 刘萤微笑着辞别了士卒,遥望着府衙所在的方向,伸出两根细白手指,咬唇自语道:“两遭了。不信你一辈子不见我。” 她带着护卫,去接吕雉出来。 吕雉作为刘邦的妻子,在丰邑算是个名人。刘氏又是累世在丰邑居住的,与城中黔首各家都能拐弯抹角沾上点亲。 所以吕雉来做宣讲工作,效果是多倍加成。 再者吕雉本人识字,做事又利落果决。 刘萤向皇帝求情,也是出于现实考虑的。 吕雉被放出来,握住刘萤的手,恳切道:“姑娘大恩,吕雉来日必当偿报。” 刘萤微笑道:“吕姐姐客气了。当日我病中,若不是你衣不解带照料,说不定会怎么样呢。再说了,我请你出来,可不是让你享福的。你呀,得帮我做事才行——到时候累了,姐姐别骂我就是了。” 吕雉忙道:“做什么事?我不怕累。” 做事,有一则能安身立命的活计,才是根本。 于是刘萤取出《新政语书》,给吕雉细细讲起来。 她见吕雉学得认真,道:“吕姐姐,你差事办好了。我跟朝廷请旨,叫你从刘家脱身出来。” 吕雉一愣,顿了顿,苦笑道:“姑娘你在宫中日久,如何知道民间情形?大约照你看来,我丈夫待我着实糟糕。实际上,能像我这样的,在乡人眼中看来,已是嫁了好人家。” 刘邦虽然暂时逃亡了,可是他能云集五千子弟,占据数所县城,已经是当地人眼中了不起的人物了。 而他对吕雉,既不曾打骂,又不曾侮辱,平时家庭氛围也不错。 这样的夫婿,还不够好吗? 就算是弃城逃走,不顾妻儿,那也是形势所迫——不然留下来等着一块被包饺子吗? 这又不是言情小说,刘邦先顾着自己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刘萤是被胡亥抬高了眼界,出宫乍见刘邦,两相对比,自然觉得吕雉委屈了。 其实在当时之人看来,刘邦与吕雉乃是般配夫妻,刘家乃是仁善富户。 此前刘邦召集子弟,攻占县城,风虎云龙,做了沛公,更是了不得。 不只是此时之人,便是两千多年后,社会主流价值观中,男人最大的魅力还是他的权力。 刘萤听了吕雉的话,也是一愣,然而细思确有道理,叹道:“我乍回民间,许多道理还要姐姐教我。” 吕雉掩下酸涩,笑道:“这些道理,姑娘一辈子都不需知道才好呢。” 咸阳城中,胡亥接到奏报,说是萧何全族已经在路上,不禁微笑起来。 得意地抚了抚眉毛,胡亥随手抓起笔架上的一支粗长毛笔来,把它当成蒙盐扇着巴掌,笑骂道:“蒙氏子,狗东西,上当了吧?你爸爸还是你爸爸!再跟朕谈条件呐!谈呐!” “咳咳……”进来通报的谒者撞见皇帝抽风,好不惊恐,吓得连声咳嗽起来。 胡亥一副无事发生过的表情,自然地把墨笔抓起来蘸墨,清清嗓子,端庄道:“何事?” 谒者也只能一脸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道:“陛下,少府萧大人、廷尉司马大人、御史大夫冯大人一起求见。” 章节目录 第73章 “他们仨一起来的?”胡亥一愣。 三人分属三个不同的部门, 若是百官议事,当有丞相领衔;若是汇报政务, 各部门领导都是单独觐见。 胡亥稍加思索,便知道三人为何而来了, 笑道:“叫他们进来。” 原来萧何、司马欣、冯劫三人一同前来, 是为了争皇帝从咸阳狱中捞出来的张苍。 每个人理由都很充分。 御史大夫冯劫道:“张苍原本是就是御史, 乃是臣的部下。如今陛下既然免了他的罪过,自然还该回来做御史。” 廷尉司马欣道:“张苍是臣与陛下从狱中救出, 这便是他与臣的缘分。况且如今狱吏短缺, 臣恳请陛下将张苍赐予, 以解燃眉之急。” 少府萧何苦笑道:“小臣托赖陛下洪福,总|理我朝财政, 原有两个臂膀, 已被陛下派去了陈郡。张苍于算术上颇为精通, 正适合统筹粮草。只要陛下答应, 小臣愿意让出少府之位, 给张苍做手下。” 闻言, 冯劫与司马欣都不敢置信地瞪向萧何:……兄弟, 你玩这么大? 萧何内心呵呵:哥哥我可是跟着老流氓混过的。 胡亥在上首微笑听着,心里跟明镜似的。 张苍是在算术上很厉害, 又精通历法,能后来做了西汉丞相, 自然是全才, 至少廷尉、少府、御史三个部门的工作都能承担起来。 但是, 张苍也没厉害到这三个部门主管争抢得打出狗脑子来的地步。 关键还在于,这个张苍,是他亲自从咸阳狱里捞出来的。 这可是皇帝亲自下大狱捞出来的人。 发给三个部门,那么三个部门领导必须争! 必须争得要打出狗脑子来! 争得越凶,就越说明了他们对皇帝眼光的肯定——陛下选的这个人才真是太棒啦! 司马欣、冯劫、萧何都希望张苍能来自己部门,一来他们是真的都缺人;二来——这是跟皇帝的机缘呐。 萧何甩出一句愿意给张苍做手下来,相当于牌桌上梭哈了。 冯劫和司马欣没想到他玩这么大,一时犹豫,气场上就输了。 胡亥看在眼里,笑道:“朕知道你们都缺人。其实何止你们缺人?底下各郡县的奏报,到处都缺官吏用。现在朝中有战事,萧少府所统辖的事务是顶要紧的,委屈司马卿和冯卿,你们二位稍让让。今后再有好的人才,朕一定先给你们俩留着。” 他们仨人本就是为了邀好来的,并不会真为了个张苍跟同僚伤了和气。 此刻听了皇帝的话,司马欣和冯劫里子面子都有了,便喜滋滋退下了。 萧何得了实惠,也要跟着退下。 胡亥道:“萧少府,有一则好消息。” 萧何听了皇帝这话,非但不喜,反倒是心中一颤。 他实在是被皇帝的“好消息”或者“为了你好”给弄怕了。 上一次皇帝跟他说“朕这是为了你好”的时候,他还以为全族人都要死在沛县了。 现在皇帝又对他说“有一则好消息”,萧何膀胱一紧,险些尿了。 “陛下?”萧何战战兢兢留下来。 该不会是“你全族人都死光了,你可以安心了”这种好消息吧? 难道是他此前与刘邦通信,犯了陛下的忌讳? 胡亥哪里知道他给萧何造成了这么大的心理阴影,笑道:“你的族人平安往咸阳来了。” 萧何于忐忑不安中听到这么一句,一愣,道:“这……”他窥着皇帝神色,道:“托赖陛下恩泽。” 胡亥很高兴,走下来舒展着筋骨,调侃道:“不是你的沛公送来的,是朕的蒙小将军把刘邦打了个落花流水,占领了沛县,应朕诏令,这才把你族人送归咸阳。” 萧何听了来龙去脉,才有了真实感,心中一松,道:“这真是……真是……” 他喜悦于族人平安,却又莫名惋惜于刘邦之败。 刘邦集团,就像是萧何参股了的创业公司,如果能上市,他就发达了。 而在朝廷做少府,更像是在国企做高管,做到死,也不是他的基业。 当然萧何此时并没有预期刘邦能做皇帝,所以觉得能在咸阳做少府,已经是此生荣耀的顶点了。 “朕告诉你这则好消息,”胡亥盯着下面垂手而立的萧何,声音转淡,“是叫你安心。” “安心为朕办事儿。” 萧何心中一凛。 胡亥又道:“从前你家人受制于人,你不免受牵累,有别的想法。” “这些朕既往不咎。” “等你家人都来了咸阳,你可要收收心。否则,天下之大,朕难道就寻不出第二个萧少府吗?” 言下之意,若萧何再有二心,便是一个死字。 萧何跪地,颤声道:“小臣绝不敢有异心。从今往后,一定勤勤恳恳为朝廷办事。” 胡亥笑道:“你敢有异心吗?”似是玩笑话,“从今往后,你的族人可是在朕掌心里了。” 萧何额头冷汗涔出。 “下去吧。” “喏。” 萧何一时也不知自己心中,到底是盼着族人来咸阳,还是不要来咸阳。 最好是半路他们自己逃了…… 胡亥等人走了,摸着下巴想了想,那张苍可以给小团子做数学老师啊! 虽然有点大材小用,从学识上来讲,有点像是叫博士生教一年级的小孩。 但是从身份上来说,皇帝的儿子,那还不是想要多好的老师就要多好的老师? 所谓再苦不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 胡亥拍板决定了,就让张苍教小团子算术启蒙。 既然配了数学老师,也别差着语文的了。 胡亥一时也想不出特别有名的饱学之士,先把叔孙通拎过来充个数。 叔孙通有个好处,那就是在与女子、小孩相处之时,如鱼得水。 小团子这么个稍微带点自闭的安全感缺乏小孩,连他亲爹都下口咬,却愿意安安静静听叔孙通讲文史。 于是小团子的启蒙老师就配齐了,博士叔孙通、少府属官张苍。 叔孙通这段日子以来,颇有些情绪低沉。 满宫莺莺燕燕散了个干干净净,皇帝没啥感觉,他反倒伤春悲秋、害了相思病。 腊月尾,连佳人刘萤都走了。 叔孙通只觉,人生在世,还有什么趣味? 直到皇帝下了封他做皇子启蒙老师的诏书,叔孙通才算是活过来。 从接到消息开始,叔孙通嘴就咧着没合上过。 皇帝至今只有一个孩子。 他能做这个孩子的启蒙老师,那是多大的荣耀!搞不好,他就是未来的帝师! 叔孙通仿佛已经看到未来的新君对自己称“老师”的场景。 帝师,那是多么超然的地位!到时候连皇帝都要给他低头,更何况文武百官!谁还敢提他被“先帝”打屁股的陈年旧事?谁还敢叫他的绰号“孙子”? 爽啊!太爽了!叔孙通抖擞精神、约着张苍上任了。 学生正主是小团子,还有个伴读蒙氏阿南。 两只五岁的小娃娃,就这么一入学堂深似海,从此童年是路人了。 胡亥却是安排完两小只,部属好内廷,留右丞相冯去疾镇守咸阳,便准备启程东巡了。 此前“惊心动魄”的小微服,把他自己搞到咸阳狱中去了,虽然最后有惊无险,还捡了张苍回来,可是却叫胡亥意识到,他之前想要微服私访的念头是很不靠谱的。 这还是在帝国中心的咸阳,不提敌对势力,不讲刺客暗杀,单是本朝的律令,就能治得他寸步难行。 胡亥及时转换了方案。 从前周朝有专门采集民间诗句的官员,每到春天,这些采诗官就会摇着木铎,深入民间,把收集来的诗句汇总编着,谱曲后演奏给周天子听,作为对民情的了解。 据传这就是《诗经》的由来。 秦朝没有这等官员。 但胡亥是皇帝,他说有,自然就有了。 秦朝法律不许民众议论诗书,主要是不许民众以古讽今。 于是胡亥从咸阳派出十支官员队伍,也不采集诗句了,改为采集民间风俗,名为采风郎。 他自己也混在其中,以采风郎的身份,巡视天下。 按照计划,帝王的銮驾会在晚于他三日,从咸阳沿驰道出发,由左丞相李斯陪伴,底下无人知晓车上是空的。 而胡亥本人,则早已以采风郎的身份,走在前面。 这时候,就要感谢先帝信奉方士之言,隐匿行踪,使得文武百官,都摸不透帝王所在,到胡亥也保留了这一传统。 出行之前,李斯与胡亥商量,“这第一站,陛下您想先去哪里看看呢?” 胡亥端详着秦朝堪舆图,道:“我朝立足之本,在关中沃野千里,朕出行,当先在关中仔细查访。” 李斯与胡亥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同一处地方:郑国渠。 郑国渠,是以人的名字命名的。 修渠人的名字就叫郑国。 郑国原本是韩国人,作为间谍来到秦国,想要通过让秦国兴修水利的办法,削损秦国民力,减弱秦军战斗力。 那是秦王政元年,嬴政只有十三岁,还是吕不韦当政。吕不韦商贾出身,有种天然的文化上的不自信,很愿意做能流传千古的事儿,比如使人作《吕氏春秋》,比如兴修渠道。 郑国修渠过程中,做间谍的事情曝光了。 事件曝光之时,嬴政刚刚亲政,被利益集团裹挟,不仅要杀郑国,还要驱逐在秦的六国之人。 因为郑国一句话,先帝免了郑国死罪,并最终修成了郑国渠。 郑国当时说,“我来修建郑国渠,不过为韩国续几年国运而已,却是为大秦立万世之功。” 郑国没有吹牛。 修成后的郑国渠,能灌溉关中四万顷田地,出产粮食可以供给秦国六十万大军,为秦灭六国奠定了坚实的后勤基础。 胡亥出巡,怎能不去的帝国粮仓看看呢? 章节目录 第74章 关中的重要性, 不只在粮仓这一点。 国都咸阳地处在关中,胡亥这皇帝要想坐稳, 一定得安抚好关中黔首。 在他之前,因为没跟国都百姓搞好关系, 而被群众逐出国都的君主也不是没有。 西周的周厉王就开创了历史先河。周厉王为了改善朝廷财政收入, 把京畿的山河湖泽都划为天子直接控制, 不许国都平民进入打猎开采;又派出秘密警察,查到背后诽谤天子的平民就斩杀了, 使得人民道路以目——当时的大臣召公虎劝周厉王, 还留下了千古名言“防民之口, 甚于防川”;没过几年,镐京老百姓受不了了, 发动暴乱, 把周厉王给赶出了王宫。 周厉王一直逃到彘, 从此成为了流浪儿。 说起来, 也是很棒棒了。 如果说陈胜吴广是历史上第一次农民起义, 那周厉王被逐, 就是历史上第一次平民暴动。 有周厉王之事在前, 胡亥刚扑灭了第一次农民起义,可不想一时不查, 再弄出个平民暴动来。 说得难听点,万一到时候项羽率领各路诸侯杀入关中, 这些关中黔首就是胡亥的最后一道屏障。 所以安抚关中民心, 给黔首发点“忠君爱国”的洗脑包, 是胡亥早就计划好的东巡第一站。 对于关中,胡亥曾经有两点误解,一则在地理,一则在气候。 第一点,不知道为什么,一说起关中之地,胡亥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黄土高坡来。 其实关中从地理上来说,是由泾河、渭河、洛河及支流汇成的冲积平原,沃野千里。所谓的“八百里秦川”就是指的这里。 南横秦岭,北依高山,东接崤山,西临陇山,冷兵器时代,国都士卒只要守好关隘,那么敌人便无法进入关中。 以至于范雎会说“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 而张良劝刘邦定都于此,更是理由充分,“夫关中,左崤函,右陇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 司马迁则感慨“夫做事着,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结合秦末汉初这段历史来看,说得还是挺对的。 第二点,也是不知道为什么,后世提起关中之地,胡亥总觉得那是干旱寒冷的地方,还经年呼啸着大风。 实际上,古今气候是有变化的,在战国末年到西汉这段时间,关中气候是温暖湿润的,属于类亚热带。以胡亥来了之后这一年的感受来说,虽然夏天也热,但是比后世北京的酷暑要和缓多了;而他度过的这个冬天,也并没有很寒冷,隆冬时节结冰的日子也不超过十天。 这样温暖湿润的气候,又有河流冲积的肥沃土壤,可以说是农作物种植的天堂了。 此刻胡亥坐在牛车上,见路两旁百亩美竹翠色|欲滴,夹杂千树柑橘嫩叶初吐,一种属于春天的蓬勃生机自心底油然而生。他伸开双臂,仰望着云霞如火的天空,手中的木铎铃铃作响,不知名的鸟雀婉转和鸣,伴着碌碌的牛车声,是独属于春郊的乐音。 为他挽牛车的,是尉阿撩和赵高。 赵高原本就是从中车府令升上来的,虽然当时的日常工作不需要他去赶车,但是作为基本技能还是掌握了的——所以也算是干回老本行了吧。 四队最精悍的郎官,化作贩夫走卒,散落在田塍巷陌,每个人的目光都追着胡亥的牛车。 胡亥等人出咸阳,往东北走,进入关中平原,过了一望无际的良田千亩,才是为大秦立万世之功的郑国渠。 走到半途,胡亥口渴,见路边田地里有农人闲坐,既为寻水,也为走访民情,下牛车,抱着小二郎走过去。 老农人独自坐在一株大桑树下,一身朴素的短打扮,正给耕田用的老牛洗刷身子,脚边堆着铁犁、斗笠、半碗麦饭、半瓢水。 老牛安静地站在泥泞中,半睁着一双温顺的眸子。 夕阳洒在老农人饱经风霜的安详面庞上,打亮了古铜色的肌肤,有种叫人想要静默流泪的力量。 这片田地刚放水灌溉过,风把泥土的腥气、水的湿气、植物的清香裹在一起,送到胡亥鼻端,让他嗅闻真实生活的味道。 胡亥弯腰道:“老伯,借口水喝。” 老农人听得胡亥一口雅言,惊讶地回头。 只见年轻俊美的男子,肌肤雪白,与下地劳作者黝黑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穿着长过膝盖的宽大袍服,配着花纹精美的腰带,与田间农人不同。 他束发带冠,脚蹬舄鞋,一副贵人装扮。 老农人笑开来,露出豁口的牙齿,“呐,呐,令长……”在他的认知中,令长便是一切高官贵人的统称,“您要水么?” 他捧起那半瓢水,羞惭于瓢底沾着的泥土,用粗糙的掌心摩挲着擦干净,试探着递给胡亥。 胡亥毫不在意,接过来痛快喝了两口,递还回去,笑道:“甘甜!”也在桑树下,席地而坐。 老农人瞪大了眼睛,“啊,啊,令长……” 胡亥咧嘴笑道:“我不是什么令长,我是采风郎。” “啊,啊,什么郎?”在老农人看来,既然称为“郎”,一定也是贵人。 胡亥笑道:“采风郎,我是来记故事的人。”他冲着赵高招手。 赵高忙捧着竹简墨笔上去,一眼瞅见陛下喝过的水——死了死了,陛下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胡亥摊开竹简,先记了个日子,笑问道:“老伯怎么称呼?” 老农人还处在震惊中,露着豁口的牙齿,道:“啊,啊,小的叫张伯。” 看来是姓张,排行老大了。 “张伯,”胡亥笑道:“我叫赵十八。” 一旁的赵高剧烈咳嗽起来。 “啊,啊……”老农人茫然无措,看向突然咳嗽的赵高,见他还站着,不自在地搓着手也要站起来。 “都坐,都坐。”胡亥一声令下,赵高立马也坐了。 赵高内心发抖:……伴驾微服,太挑战承受能力了。 “张伯,此地有什么故事吗?” 张伯迷茫而又不安,“啊,啊,故事?没有故事……” “比如狐妖山神之类的故事,也没有吗?”胡亥本意是想跟老农人拉近距离。 谁知道张伯更紧张了,道:“啊,没有,没有。” 胡亥及时更换路线,目光落在脚边杂物上,笑问道:“今日吃的麦饭?” “啊,是,吃的麦饭……” “几天能吃一顿麦饭啊?” 这个时代不比后世,黔首们一天只吃两顿饭,而且多数情况下吃不上干的蒸饭,多半都是熬粥,这会儿叫羹饭。 像老农人这样扎实的麦饭,能吃上一顿,就算是美餐了。 说到熟悉的日常生活,张伯慢慢放松下来,伸出两根手指,道:“两天能吃一顿。”他在碗上面比划着,“能吃一顿满尖儿的……”说着,沧桑的脸上露出了满足质朴的笑容。 胡亥笑问道:“怎么还剩了半碗?吃不下了?” 张伯也笑起来,道:“啊,慢慢吃,慢慢吃。” 毕竟,每一粒麦饭都是那么珍贵。 “今年年景挺好的?”胡亥笑着,又道:“你接着干你的事儿,你看那牛等着呢——我就是跟你聊聊天。” 张伯重新拾起毛刷来,顺着老牛的黄皮轻轻刷着,笑道:“呐,呐,年景好啊。自从二十年前,郑国太公修了渠,我们乡里的田再没旱过。” 胡亥来了兴趣,笑道:“张伯你还知道郑国太公的事儿呢?” 张伯露着豁口的牙,道:“啊,知道,知道——小的年轻那会儿,去修过渠。” “你去修过郑国渠?” “呐,呐,现在是这么叫了。” 胡亥身子前倾,笑道:“当初征调徭役修郑国渠,你们乡的人去了不少吧?” “不少,不少,那时候修渠是个好活计,小伙子都争着去。” 胡亥不禁对先帝大感佩服,看看当初调动的民众热情! 他笑问道:“大家知道修渠有利于种田,所以才踊跃前去吗?” “嗐,那不是——那时候小的们都不懂,只知道是出力气的,争着去那都是给朝廷骗了……”张伯一句话顺嘴讲出来,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吓得人都僵了,惶惑不安抬头望着胡亥。 胡亥笑容也消失了,一面思索着,一面追问道:“被朝廷骗了?怎么被朝廷骗了?” 章节目录 第75章 张伯一不小心说出了“大逆不道”的话, 还是当着贵人的面,一时间吓得面色蜡黄, 不管“赵十八”怎么问,都不肯再继续刚才的话题了。 他闷头收拾着地上的农具、碗瓢, 捡起放牛的鞭子, 似乎打算这就回去。 胡亥笑道:“张伯你别怕, 我只是个写故事的人。” 张伯可不管他怎么说。 对于老实本分了一辈子的种田人张伯来说,胡亥既是陌生人, 又是贵人, 怎么都意味着危险。 张伯又不敢不回贵人的话, 只能闷着头,讷讷道:“嗐, 嗐, 小的只会种地……” “那咱们就聊聊种地的事儿……” 虽然老实, 可是张伯并不傻, 他甚至有种农民式的狡黠。 “呐, 呐, 贵人, 天晚了……小的得回去喂猪。” 胡亥却是什么都能顺着聊下去,“你家里还养着猪?” 张伯已经收好了杂物, 舍不得让辛苦了一天的老牛驮,自己用包袱挂在肩上, 抚摸着老牛的脊背, 不安地挪动着双脚, 讷讷道:“啊,啊,乡里家家都养着猪。” 胡亥复又笑起来,看来关中黔首生活还是不错的嘛。 “贵人,小的真得回家了……”张伯看着天色,“家里的猪怀着崽子,饿不得。” 胡亥跟在他身边,微笑道:“那你就回家喂猪嘛。我又不会拦着你不让你回家。” 张伯明显松了口气,却也不会说什么讨好的话,只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家里猪怀着崽子。”仿佛这样,可以减轻他回避贵人问题的罪责。 胡亥也不着急,闲聊般道:“你这日子过得还可以啊——有牛,有田,还有怀了崽子的猪。”他看了看张伯那张沧桑的脸,怎么还说被朝廷给骗了呢? 张伯走到田塍上,却见贵人也跟了过来,他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抚着老牛脊背,松了口气,道:“啊,啊,令长……小的走了……” 胡亥微笑道:“走吧。” 张伯走出数丈,却发现贵人还跟在他身边,“啊,啊,令长?” 胡亥慢悠悠笑道:“对不住,要在老伯家借宿一晚。你看这乡间,前后都不见驿馆,我们今晚是走不出这片田地了。” 张伯愣住,半响,手中的水瓢“咣当”落在路边石头上,把里面的水撒了个干净。 胡亥就这么“仗势欺人”地跟入了张伯的家中。 国家现在鼓励成年男丁婚后自立门户,所以都是小家庭;毕竟如果三世同堂或者四世同堂,那赋税交起来可是翻着倍得长,很恐怖的。虽然是两千多年前的秦朝,却已经像后世一样流行小家庭了。 张伯家中,只有老妻与幼子在;成年的儿子们都出去自立门户了。 张伯家在乡间,面积很大,一进院子迎面就是五棵桑树,前院的大黄狗扑出来,冲着胡亥吠叫不停,引得后院的母猪也哼|唧起来。 “大黄!回去!回去!” 张伯斥退了大黄狗。 张伯的老妻听得狗叫,已是一路小跑赶出来,一见胡亥等人,登时愣住了,与张伯一样沧桑的脸上露出惶惑不安之色来。 老妻靠到张伯身边,搓着手悄声问道:“这是怎么了?你别是惹了什么事儿吧?” 张伯眉头紧皱,简单道:“路过的贵人,在咱家借宿一晚,你去弄点吃的……” 胡亥忙道:“婶子不用麻烦了。我们自己带了口粮。” 此时每岁收的粮食,按人口留下一部分之后,全部都上交国家统一调度。 所以除了皇家,谁家都没余粮。 胡亥打量着干净整洁的农家小院。 老妻用胳膊肘捅着张伯,“你这个老东西!咱家这么简陋,怎么能给贵人住?你咋不给村头富户张贵家带过去……” “哎呀,你知道什么?”张伯没法说,是自己一时口误,被这个贵人给缠上了,正是自己担心不耐烦之时,听老妻絮叨,低声呵斥道:“大儿送来的腊肉还有吗?给贵人烤了。” 老妻埋怨道:“你也是糊涂了,就那巴掌大小一块肉,冬祭的时候早给孙子们分完了。”又道:“那晚上怎么睡?正屋给这几个贵人,只怕还不够睡的。” 胡亥听他们老夫妻嘀咕,既觉得有趣又有点可怜,笑道:“不必麻烦,我们自己带了肉。”指着柴火堆旁边的东屋道:“这间就挺整洁的,我们晚上住这里。你们不用麻烦,照常吃喝睡下就是。” 胡亥体验一回民间生活,觉得挺有意思。 赵高却是快疯了。 什么!皇帝要住那间看起来快倒了的小土屋!那屋子能住人吗?里面没有蜘蛛毒虫吗? 不对,他们怎么会变成来这农家小院过|夜!放着好好的驿馆不住来找刺激吗? 赵高看着一脸坦然自在的皇帝,只能忍下想要捂鼻子的手——怀念宫中燃着兰膏的香气。 饶是如此,张伯还是让老妻送了两个鸡蛋过来。 胡亥握着那煮熟的鸡蛋,小小的,还滚烫。 这样两枚鸡蛋,不知道是老夫妻珍藏了多少是日舍不得吃的。 他让赵高送了两块白水煮肉与酱料过去。 老夫妻接了肉食,又激动又惶惑,赶过来谢恩。他们两人却并不吃,要留给小儿子。 张伯的幼子张蚕直到暮色四合才回来。 张蚕是个单薄的少年,闪身进了柴门,倒像是怕被人看到似的,快步跑进堂屋,关上了门。 尉阿撩身负皇帝安全重任,对一切可疑行径都不放过,他的目光追着那道少年的单薄身影,直到门板隔断了他的视线。 “看什么呢?”赵高晃过来问道。 尉阿撩盯着堂屋,道:“他家小儿子回来了。” “哦。”赵高也不在意,打个呵欠,伸伸老腰,赶了一天牛车,他也累坏了,“我服侍完公子,也去睡了。咱们明儿早点走,早到下个驿馆好好歇息。” 尉阿撩道:“那得看公子的意思。” 赵高叹了口气,道:“公子刚出来,看什么都新鲜着呢。”又道:“我不放心,得去看看这屋子角落里。我跟你说——绝对有虫子。”他一缩脑袋又进了屋。 尉阿撩盯着堂屋门板看了半天,看不出异样来,又环视起院子四周,尽着一个护卫的本分。 胡亥的确是刚出来有点兴奋,夜里一面烫着脚缓解身体的疲乏,一面跟赵高感慨着民间的不容易。 “平时咱们在宫里,日常饮食用度不觉得奢侈。可是到这民间来看看,一粒米要费八瓣汗,才知道要珍惜民力。从前朕说,要遣散宫女姬妾,朕的叔叔子婴还不高兴,说是伤了皇家体面。叫朕说,这次真该把他一起带出来,叫他看看民生之多艰。” “就是这老伯夫妻,说起来养着牛、养着猪,还种着田地,算是乡间过得不错的了。可是怎么样?两只鸡蛋就能当成宝了。”胡亥说着摇头。 赵高在一旁应和着,在胡亥看不到的角度,手指沾了唾沫往眼圈一抹,叫自己提提神。 夜色已深,外面狗都不叫了。 胡亥也打了个哈欠,道:“明儿得想个法子,把那张伯隐瞒的事儿给问出来。” 赵高见皇帝还惦记着这事儿呢,不禁又是好笑又有些佩服,小意解劝道:“陛下也不用太放在心上。小臣看那老伯也就是随口一说,如今他有田有牛,日子过得如意着呢,朝廷能骗他什么?陛下是刚出来,以为民间人都质朴。其实乡间之人才最是狡猾,刁钻起来比江洋大盗也分毫不差,朝廷但凡给了别人好处,没给他们好处,他们就能闹得要捅破天……不过是看别人过得更好眼热罢了。” 胡亥笑道:“你这说到点上了——正是不患寡而患不均。长进了。” 赵高笑道:“都是陛下教导的好。” “朕教导的好?”胡亥睨了他一眼,“朕可没说过拿黔首比江洋大盗的话。你能说出这种话来,从根儿上就瞧不起黔首。你既然瞧不起他们,自然也不会尽心尽力为他们谋福祉。” 赵高也不否认,笑道:“小臣尽心尽力服侍陛下便是。一心为民,那是陛下才能做到的。” 胡亥大笑,谈兴尽了,也的确乏了,合眼便睡着了。 却说胡亥正睡得香甜,却猛地听到一阵嘹亮狂乱的狗叫声。 他迷迷瞪瞪醒过来,望着发黑的屋顶愣了愣,才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在宫中,他是借住在一位老农家中。 外面狗叫声、怒斥声、哀泣声响成一片,后院母|猪哼唧,而前院大黄狗一叫,满村的狗都叫起来。 胡亥拥被而起,哑声问道:“出什么事儿了?” 赵高持灯进来,小心道:“惊了陛下,小臣死罪。是两个乡间的游徼,趁夜来捉这家的幼子张蚕。咱们的人在外面看着,因陛下叮嘱除非传唤不许现身,所以没敢动手。这会儿是那俩游徼已捉了张蚕,张伯夫妻俩在那里撕扯哭诉,不许他们带人走。” 胡亥披上外袍,带着被吵醒的不悦,问道:“游徼是抓盗贼的——这张蚕犯了什么事儿?” 赵高“嘶”了一声,道:“说来也奇怪,小臣听着不像是张蚕犯了事儿。那俩游徼是来捉张蚕去修水库的。”他放下手中灯,趋步上前,低头为皇帝系腰带。 胡亥虽然习惯了有人服侍,这会儿却急着出去查看,嫌赵高动作慢,一手挡开他,自己胡乱一系,抢出门去。 赵高被皇帝推开,愣了一愣,有点小受伤——他这服侍人的本事竟然被嫌弃了!活见鬼! 章节目录 第76章 胡亥一步出了东屋, 就见柴门外,好一幕人间惨剧。 少年张蚕被反剪双手捉住, 垂头对着父母哭泣。 张伯夫妻扯着俩游徼的衣裳膝行跪求,哀声连连。 张伯老妻捶胸顿足, 哭道:“我的儿!我的儿!”又求道:“令长!我的小儿子还不足十六岁, 从小就身子弱, 哪里能去水库上做活?嗬嗬!你这是要了我的命啊!” 张伯则是哀求道:“屋后还有一头好猪,怀着崽的。令长只管牵去!我这小儿子着实不中用。” 那俩游徼跋扈道:“朝廷的徭役, 叫你去你敢不去?走走走!惹恼了官爷, 把你这老头子也绑了去!”一脚把张伯踢了个倒仰。 张伯倒在地上, 半天爬不起身。 老妻扑到丈夫身边,“老伴!老伴!”一转眼见官吏绑着幼子就要走, 一人顾不上两头, 软倒在地上, 嚎哭道:“老天爷!你不叫人活了啊!” 张蚕含泪, 安慰老父亲与老母亲, “你们进去吧。不过就是去修水库, 过两个月, 我就回来了。” 张伯歪在地上,长叹道:“我的儿, 你哪里知道凶险呐。” 张伯老妻则是大哭道:“不该你去啊,我的儿, 你还不到十六岁!” 胡亥听得满腹怒气。 秦时律令, 男子服徭役, 当在傅籍满十七岁之时。 这张伯老妻口口声声张蚕还不到十六岁,怎么就要被捉走去修水库? 胡亥从月影下走出来,身后跟着尉阿撩与赵高。 那俩游徼猛地见三名壮年男子从张伯家走出来,吓了一跳,叫道:“好你个张伯,还在家中埋伏了人。” 张伯回头见贵人出来,却也知道朝廷征徭役,便是贵人也无法,仍是转过头去垂泪,道:“他们不过是借宿的过路人,令长莫要误会。” 胡亥走过去,伸手扶张伯起身,问道:“可摔着了?” 张伯木愣愣的,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摔伤不曾,一双眼睛只盯着幼子张蚕。 那俩游徼见胡亥根本不把他们看在眼里,叫道:“你们是什么人?” 胡亥冷笑道:“问得好。朕……真……真正要问,你们是什么人?朝廷征发徭役,自然要按律令,查傅籍,哪有像你们这样半夜捉人的?况且张蚕年不足十七,你们是奉的哪条律令,半夜前来?捉人不成,还要伤人,身为朝廷官吏,却欺辱黔首,着实可恨。” 夜色中,那俩游徼看不清胡亥等人具体形容,只当是投宿在张伯家的闲汉,闻言怒道:“你算什么狗东西,倒教训起爷来?我看你们几个不像好人,正该捉了去做苦工!再不走,爷就绑了你们!” 胡亥冷笑道:“阿撩,听到了吗?给他们个教训。” “喏。”尉阿撩上前两步,长臂伸出,也不见他如何动作,那两个游徼已被捏着后颈提了起来。 “哎唷!哎唷!”两名游徼痛得大叫起来。 尉阿撩轻斥一声,“去”,将他二人高抛出去。 那两名游徼只觉腾云驾雾般就飞了出去,不等回过神来,便已经脸朝下直直砸在泥地上。 “有妖法!” “快跑!” 两名游徼爬起来就跑。 尉阿撩看胡亥没有指示,便没有追赶。 那两名游徼跑出半条路,不见人追来,才放了心,回头又跳脚叫道:“张老头,你等着!有本事儿都别跑!等爷明日带人来,把你们都绑了去水库上!” 尉阿撩作势要上前。 那俩游徼当即闭嘴,拔腿就跑,生怕比对方跑得慢了落下。 张蚕擦去眼泪,左手扶着父亲,右手扶着母亲,看着胡亥,道:“贵人,你快带着人走吧。你今晚打了游徼,那是大罪。明日他们带人来,你也跑不了。” 张伯猛地掐了儿子一把,叫他噤声,道:“啊,啊,令长,进院里说话吧。” 原来张伯见贵人打了游徼,虽然暂时保下了儿子,可是明日游徼再来,若走了这“赵十八”等人,那么他全家便是灭顶之灾。也许他年轻时也曾是个善良勤恳的小伙子,生活却给他以狡诈自私的技能。 父子俩的小动作,胡亥都看在眼中,不动声色。 于是一行人聚在堂屋里。 张伯老妻点了平时舍不得用的油灯。 一灯如豆,映得屋子里鬼影憧憧。 赵高问道:“此地游徼怎么如此大胆?而且还管征徭役的事儿?” 张伯苦着脸,道:“小的哪里知道。朝廷征徭役一贯凶得很。” 胡亥道:“皇帝明明颁发了新政,减轻了许多徭役,怎么还这么凶?” 张伯呆着一双眼睛,“减轻了什么徭役?嗐,嗐,小的哪里知道皇帝的事情。徭役是一年比一年凶了,新君继位后就更凶了。” 张蚕猛地道:“皇帝颁了新政又什么用?闾左不愿服徭役的,有的托人免除了,空出来的缺就找我们这等农户去补——弄得乡间民不聊生。” 胡亥看向张蚕,道:“你读过书?” 张伯道:“嗐,嗐,从前家里光景还行的时候,送他去跟着乡里三老学过几个字。” 调换服徭役之人,这等权力徇私,当是监察部门的失职。 胡亥记下这一桩,又问张伯,“你此前说朝廷骗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伯搓着手,低头不安。 胡亥道:“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有什么顾忌呢?” 张伯叹了口气,道:“不过是从前给郑国太公修渠时候的事儿……” “郑国渠修了十年,你是哪一年去的?” “小的是先帝元年去的。” “那就是从第一年开始了?” “嗐,嗐……”张伯陷入回忆中,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那一年我二十,应徭役到北边修渠。修渠苦得很,身板不结实的都扛不住……” “起初说是修三年。郑国太公是想修到清河就算完了。谁知道后来都说郑国太公是朝廷派来的间谍,压着他,一定要修到东边洛水。令长,您知道,那洛水离着清河可太远了。郑国太公一开始压根就没想修到洛水,可是都说他是间谍。说是不修到洛水,就要杀了他。没办法,修吧。” “这一修,就是十年。” “那十年里,先是蝗灾,我爷爷饿死了。” “再是先帝九年的寒灾,我记得清清楚楚,四月里,修渠的里面,冻死好多人。” “修渠哪里有不死人的呢?寒灾毁了庄稼收成,家里吃不饱饭,把我小弟弟也送来。他那时候刚十七,常年吃个半饱,单薄得很。来了三个月,搬石头的时候出了事儿,脚底打滑把自己栽到水库里去——没了。才十七岁呐。” “十年,郑国太公的渠好歹是修起来了。” “渠修好了,田里有水,庄稼收成也好。” “可还是要人。年年要人。要人修水库。” “年年修洛水水库。” “没办法。这都是当初埋下的病根。不听郑国太公的话,非要修到洛水,结果怎么着?洛水水库年年决堤。” “新君继位后,又说是修皇陵,又说是修阿旁宫,徭役凶极了。” “我一共五个儿子,四个服徭役都还没回来,儿媳妇们自己拉扯着孩子,艰难,艰难极了。” “只剩这一个小儿子,才十六岁不到——怎么能去修水库?” “我那小弟弟走的时候才十七——饿得人都飘着。小的有时候梦见他,他因为饿,一双眼睛格外大,凸在眼眶外面瞪着,可是不吓人,就是可怜。十七了,还跟个孩子似的,瘦得只有一把骨头……” 张伯说着埋下头去,粗糙黝黑的大手捂住了双眼。 满屋寂然,众人都面色沉重,张伯老妻啜泣起来。 胡亥顿了顿,问道:“朝廷骗了你……” 张伯仍是埋着头,道:“当初乡里青年都抢着去修渠,说是去修渠的,等回了乡里,优先分良田,优先分好牛,还免除家里人徭役。”他苦笑起来,“等小的修渠完,十年之后,什么都变了,一条都没有兑现。也是小的们当初年纪轻,人傻,都给哄着去了。家里老的劝都劝不住。” 胡亥一愣,脸上烫起来。 张伯吸吸鼻子,抬起头来,道:“令长,你的人打了游徼,留下去要出大祸的。趁着天还没亮,你赶紧走吧,带着我这小儿子。叫他给你赶车,给你喂牛,他都能干。” “爹!”张蚕叫道。 张伯擦干了眼泪,天性里的良善还是战胜了生活赋予的狡诈自私,“小的和老妻也到岁数了。他们若来捉人,就叫他们捉小的去。修渠这活,小的干过,熟得很……”他露出个勉强的笑容,想给幼子以安慰,却是比哭更惨。 胡亥咬牙狞笑道:“令长我哪里也不去。就怕他们明日不登门!” 章节目录 第77章 次日清晨, 游徼等人还没来,倒是张伯的几个儿媳把孩子送了过来。 家中丈夫出外服徭役未归, 几个儿媳既要养蚕,又要照顾孩子, 平时兼顾已经艰难, 这几日正是春蚕“上山”的关键时期, 几个儿媳与乡邻一起,忙得不得合眼;于是白日里把孩子送过来, 托给婆母照顾。 几个孩子里, 最大的还不到六岁, 却已经会背着小篓子,到田塍巷陌去捡牛粪、羊粪等, 回来烧火取暖用。 胡亥醒来的时候, 大孙子已经去捡了一趟粪回来了。 小孩子背着背篓进柴门的时候, 胡亥正在院子里看小二郎跟大黄狗嬉戏。 赵高在一旁苦劝道:“公子, 咱们走吧。回头让有关部门狠狠惩治那些狗东西。公子, 咱们犯不上……” 正劝着呢, 柴门一响, 张伯的大孙子进来了。 大孙子忽然见了外人,吓了一跳, 顺着墙根溜进来,瞅着胡亥不敢说话。 胡亥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人家这么小的孩子, 都干了半天活回来了, 他却才起来。 他冲着小孩招手, “来。” 张伯大孙子挨挨蹭蹭过去。 胡亥想了想,怎么跟怕生的小孩子聊天呢? 他把正跟大黄狗嬉戏的小二郎拎了起来,抱给小孩看,道:“你看它的小狗牙……” 于是按着小二郎看狗牙。 小黑狗挣扎着,不肯张嘴,然而它就是四腿儿也难敌胡亥一只手,还是被胡亥掀开嘴唇,露出了一旁的犬牙。 尖尖的、坚实的犬牙后面,一侧已经长好,一侧却还残留着半透明的乳牙。 胡亥摸着那枚半透明的乳牙,对小孩道:“看到了没?这是小狗的奶牙。等它满八个月,连这颗奶牙都掉了,就长大了。” 因为小二郎的配合演出,张伯大孙子放下了对胡亥的戒心,蹲在一旁,好奇地瞅着小黑狗。 二郎神在宫中不显眼,可是放到这等乡下地方,所有的狗几乎都吃自己出门觅食、日常吃屎、毛发脏乱。于是毛色黑亮,浑身整洁,神气活现的二郎神,就像是天狗下凡似的。 张伯大孙子小心翼翼问道:“我能摸摸它吗?” 胡亥笑道:“可以。不过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张伯大孙子仰头看着胡亥。 胡亥仍带着笑意,神色却正经起来,他问道:“你每天能吃饱饭吗?” 张伯大孙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小声道:“我能。”顿了顿,又道:“不过赵大眼子不能。” “赵大眼子是谁?” 张伯大孙子笑起来,“是村口跟我一起捡粪的小子。他眼睛特别大,我们都叫他赵大眼子。” 胡亥眼前立刻浮现起,一个小孩饿得枯瘦,只瞪着一双大眼睛的场景来。 他问道:“那赵大眼子为什么吃不饱?”国家都是按人头算口粮的。 张伯大孙子年纪虽小,懂得却不少,道:“他说是因为他爹去服徭役,但是到了农时也没放回来,地里的田荒了。司空来要粮食,他家给不足数,所以分给他家的粮食也少。” 黔首被带走服徭役,竟然到了农时也不给放归,这明显违背了国家律令。 先有昨晚游徼捉人,又有刚听到的事儿,胡亥气得脸色雪白,无意识中,按着小二郎乳牙的手一用力。 小二郎尖叫一声,挣扎着翻身逃开,夹着尾巴跑了。 胡亥低头,却见自己把小二郎那枚已经半活动的乳牙给按下来了。 张伯大孙子小心翼翼问道:“那个……能给我吗?”他指着小二郎掉下来了的乳牙,小声道:“据说带着狗牙,鼻子就能跟狗一样灵,我以后出门捡粪,就能又快又准了。” 胡亥听得心酸,道:“我叫人打磨了,给你串成链子带在脖子上。” 张伯大孙子眼睛一亮,至此才露出一个属于孩子的笑容。 张伯夫妻俩不安地守在柴门旁边,不时地向门外张望。 张蚕在院子里劈柴,想做出镇定自若的样子,然而一连几斧头下去,都劈歪了。 除了几个孩子,张家大人的心都跟滚在油锅上一样。 忽然大黄狗警觉地冲着柴门外吠叫起来。 很快,嘈杂的人语声、脚步声响起。 “就是这家!那张伯真是胆子大了!昨晚还在家里埋伏了人。” “埋伏了至少三个人!” “把他们都绑了去!” 那行人推开柴门,正是昨晚逃走的那两名游徼,带着一众啬夫,足有十几人,又来找麻烦了。 那两名游徼一眼看见院子正中的胡亥,愣了一愣。 昨晚是夜里,隔得又不算近,两名游徼并没有看清胡亥的装扮,只当他是普通的黔首。 可是现在白日里一看,就算不看胡亥宽袍束发的贵人打扮,只他那一身肌肤,不是达官贵人,绝对养不出来。 后面跟着的啬夫也都愣住了,问那俩游徼,“你们要抓的人呢?” 那俩游徼望着胡亥,疑惑不安。 胡亥站起身来,拂去袍角尘土,哂笑道:“你们要抓的人,不就在这儿站着吗?” 他一开口,那俩游徼立刻认了出来。 “就是他!” “昨晚就是他!” “小心!这人会妖术!” 认出了是昨晚顶撞他们的人,那俩游徼怒气上来,其中一人叫道:“闪开!我有治妖法之物。”他抖开一个包袱,冲胡亥甩过来。 尉阿撩剑未出鞘,横扫隔开。 那包袱里的东西半空中散开,恶臭漫天,却是一包狗屎。 张伯的大孙子站在墙根角落里,盯着落在地上的一滩滩狗屎,摸起了他的小背篓,有点兴奋,却不敢上前捡。 啬夫中有人不安道:“我说,看他们打扮,不像是一般人呐……” 游徼中有一个机灵点的,眼睛一转,道:“你怕什么?若真是贵人,怎么会借宿在黔首家中?上好的驿馆不住,却要来这里受罪!我看啊,他们的身份一定见不得人。” 众人一想也是。 胡亥听得好笑,道:“我的身份怎么见不得人了?” 那机灵点的游徼上下打量着他,忽然福至心灵,叫道:“这小子肯定是反贼!看他那身细皮嫩肉,说不得是六国后人,趁机造反的!了不得!给反贼跑到了咱们地界!兄弟们捉了他去,做徭役做苦力都是便宜了他!” 事已至此,就算胡亥真是朝廷贵人,他们也只能下狠手把人给弄没了。 否则来日追究起来,只昨晚的事情就够他们掉脑袋的。 那机灵点的游徼给胡亥安好了罪名。 这一下师出有名,原本还担心的啬夫们也都踊跃起来。 “绑了他!绑了他!”他们叫嚷着。 那俩游徼还记得昨晚被摔出去的惨痛,虽然叫着,人却往后退,怂恿众啬夫上前。 “公子!”赵高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陪皇帝出宫一趟,真是折寿十年! 胡亥却站在原地问道:“你们要绑了我去哪儿?杀了?” 那俩游徼却并不傻,叫道:“杀人?我们安分守己,从来不干违法的事儿!你们本就是罪犯,绑了去修水库,才是正当!我们不过是忠于职守,尽自己的本分罢了。” 众啬夫闻言,顿时觉得自己占了大义,也都叫道:“乖乖跟我们走!” 胡亥道:“修洛水水库吗?好,我跟你们走。” 赵高抓住脑袋,感觉自己要疯了。 然而胡亥不喊停,谁都不能出来中断这境况。 胡亥道:“我正想去看看洛水水库。”还有水库上,服徭役的黔首。 张伯夫妇昨晚见胡亥坚持不走,还抱着万一的希望,期待这贵人能有什么办法。 谁知道却是游徼一来,他便束手就擒了。 张伯老妻抱着幼子胳膊哭喊不已。 张伯捶胸道:“嗐,嗐,令长……早知如此,你昨晚何不跟我儿走了算了……嗐,嗐……” 胡亥笑道:“张伯勿忧,我保你儿平安回来。” 张伯一愣,叹道:“嗐,嗐,令长……说什么也晚了……” 那游徼从后面给了胡亥一拳头,骂道:“狗东西好大的口气!能不能活着到地方都不知道呢!还保他回来?” 这一拳头下去,胡亥还没如何,赵高和尉阿撩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尉阿撩当即就想挣开绳索。 赵高跳脚骂道:“你们你们你们!你们这些不长眼的狗东西!早晚有你们哭的时候!” 胡亥挺直了脊背,默默挨了这一拳,扫了蠢蠢欲动的尉阿撩和赵高一眼。 他俩都安静下来。 胡亥感受到被捶的腰间痛楚,他闭目去清晰感受。 这游徼会这样动手,显然不是只对他一人,也绝对不会是第一次。 从前那些成千上百的黔首,被他们召集送去服徭役的,是不是也都有这样的经历? 有过这样的屈辱恐惧,黔首又怎么会对大秦生出忠爱之心? 日夜兼程,徒步走了两日,胡亥与张蚕等上百黔首,被押送到了洛水水库。 春寒料峭的夜里,水库上众黔首无处避寒,于是数百人缩在干涸的河岸下,好歹是个背风处。 那河岸上层看着已经很是惊险,稍有动静就像是要崩塌的样子。 胡亥踏上水库,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数百人缩在即将崩塌的河岸下,极度危险。 然而那些人全都像是习惯了一样,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麻木与疲累,横七竖八躺在泥地上,只有起伏的胸膛证明他们还活着。 这就是关中黔首们过得日子。 难怪历史上刘邦攻入关中,乡里民众三老会集合起来迎接,还送上酒肉粮食。 天下苦秦久矣。 赵高瑟瑟发抖,顺着胡亥目光看过去,小声骂道:“底下人太不是东西了……” 忽然小二郎一声仓皇吠叫。 “哪里来的狗子?正好煮了吃!”水库上的长官走过来,一眼就相中了毛色鲜亮、肉嘟嘟的小黑狗,俯身去捉。 章节目录 第78章 二郎神这等“神犬”, 岂是凡人能捉住的? 它一面吠叫着,一面从那水库长官的脚边蹿了出去, 回头再叫两声,仿佛在嘲笑他的动作缓慢, 不等人反应过来, 它已经钻到路旁灌木丛中去了。 那长官摸着嘴唇笑道:“好家伙!这狗的肉一定很有嚼劲。” 押送胡亥等人的啬夫上前, 跟那长官交接,又指着胡亥, 低声道:“这批人里面, 只他是个刺头。要是里面有不服管教的, 您把他拉出来,捶打一顿, 保证个个都听话。” 那长官目光落在胡亥身上。 胡亥换了黔首衣裳, 况且经了这两日的奔波, 风尘满面, 又无处洗漱, 已经看不出来原来的贵人肤色。只是脊背挺直, 双目平视前方, 与真正服徭役而佝偻了的人不同。 这副姿态落在那长官眼中,果然便是个刺头模样。他把胡亥记下来, 哼道:“管他什么脾性,到了这里, 还不是任咱们搓扁揉圆?”说着, 又往后看这一趟送来的一众劳力。 一看之下, 这长官满意地点点头,道:“这批还不错,体格健硕。以后都照着这个样子送来。别老找些单薄鬼,光吃白饭不出力,死了还耽搁事儿。” 闻言,混在这批劳力里的上百“便衣”郎官都不约而同缩起了肩膀,不不不,他们的体格一点都不健硕。 原本押运服徭役的黔首,是要按照名册,对好“传”“验”来执行的。 但是阿圆见皇帝被抓了去,没办法,只好领了众郎官、分作三队,都扮做服徭役的力夫模样。 领头的啬夫见了阿圆,问道:“你们哪里来的?” 阿圆在胡亥身边伺候久了,深得皇帝的精髓,面不改色气不喘,道:“我们是北乡来的,也要去洛水水库。前两天路上耽搁了,没赶上我们县的队伍。劳驾您带我们一程。” 这年头听说过假扮富户骗女人的,听说过假扮山匪劫粮物的,谁见过假扮黔首服徭役的呀?还是这么上百人的三队。 那领头的啬夫不疑有他,就叫阿圆带人跟在他们队伍后头了,内心还可怜阿圆,误了期限,到时候可就惨了! 到了水库上,长官翻出名册来,也大感奇怪,北乡的力夫明明该十日后才到,怎么这就提前来了?不过早到总比晚到好,于是大笔一挥,把阿圆带来的三队人也都编排下去。 胡亥和赵高、尉阿撩、张蚕四人,被编入原本挖土的队伍,每人领了把铁锹,把河岸上淤积的泥土铲起装入板车里,再由人把板车推到指定位置,填埋水库溃堤之处。 胡亥问队伍中早就在的人,“你们来多久了?每天能吃饱吗?家是哪儿的?” 那些人耷拉着眼皮,只是机械地铲土,对胡亥的问话充耳不闻——他们只是干完每天的苦差就已经拼尽全力,哪里还有心情去满足这新来小子的好奇心呐。 赵高在旁边急了,瞪眼道:“哎,你这人!问你话呢!”这可是皇帝问话,这厮向天借胆了敢不回话?! 胡亥摆手,止住赵高的诘问。 上首监工已经看到他们在私自讲话,快步冲过来,老远就甩起鞭子,骂道:“说什么说什么!今儿的活做完了?再给你们加十车土的活!”见他们不敢再说话,四散开干活,那监工才收了鞭子,却是盯着胡亥,道:“你小子再耍滑头,我抽你个满脸开花!” 胡亥低头做恭敬状。 那监工又盯了他两眼,“手脚麻利点!”这才慢悠悠走开。 一直到放饭时分,众劳力才能喘口气,排着队去领饭。 轮到胡亥了,却见只是一碗羹饭,清汤似的粥而已,里面有几粒米都能数出来。 “这、这就是给孩子也吃不饱啊……”胡亥端着这碗羹饭,找到那监工,道:“令长,这点子东西怎么吃得饱?” 那监工正与几个同僚喝酒烤鱼吃,闻言不耐烦拿起鞭子,叫道:“不揍你一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吧?” 赵高忙拦在中间,陪笑道:“令长,令长,犯不着生气。您瞧,鱼烤好了——真香……” 夜里,众力夫歪歪斜斜睡在干涸的河岸下,胡亥盘膝坐着,对着墨空中一轮朗月出神。 赵高小声道:“您睡吧。明日萧少府、司马廷尉等大人来了,自然能治理这些小人。您千万不要一时冲动,以身犯险。” 那日在张伯家,夜里出事儿,游徼乱抓人;次日核实之后,胡亥便让赵高传话给阿圆,让宫中相关部门领导都赶来洛水水库。 此刻,不只有上百郎官潜伏在力夫中保护,水库外围还有王离的军队。 但是赵高还是担心,万一皇帝气急了,就算能保性命无虞,可不免吃一鞭子挨两脚的,所谓“主辱臣死”——到时候他赵高是死还是不死呢? 胡亥阴郁道:“天子脚下,关中之地,上令都不能达下,更何况关外各郡?” 他想起自己《新政语书》与返乡宫女的政策,只觉不自量力。 如今看来,改变关中情形,这一件事做成,已经是不世之功了。 他倒是有改变世界之心,却至此才直面了残酷的现实——终其一生,能改变自己,已是不易。 就算是现在,他还要每天跟原主薄弱的自制力搏斗。 赵高嗫嚅道:“您想得深了。”变着法子安慰道:“其实外面郡县反倒不敢违背律令,只是天子脚下……难免灯下黑……” “胡扯!”胡亥冷笑道:“这话你自己都不信。” 赵高闭嘴了。 这却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 半夜时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众力夫更深地缩在河床凹进去的地方,避雨取暖。 胡亥看着危险,叫赵高去劝说了一趟,无人听他的。众力夫只管找暖和避雨之处,毕竟在这水库上,若是淋雨受寒病了,那基本上也就活不成了。 赵高回来劝道:“公子,咱们别招人注意了——等到明日萧少府等人来了,再做计议吧。” 胡亥于是独自卧在雨中。 赵高用自己的外裳给他搭了个简易的棚子,聊胜于无。 阿圆带的人也随胡亥在岸上。 雨势渐大,众人半梦半醒中,只听“哄”的一声巨响。 原来是上面河岸伸出来的那层土崩塌了,直落下来,还有上面原本堆放的泥土石头等物。 众力夫,有的被石头砸个正中,有的胳膊腿儿被压住;千百人性命危在旦夕。 一时间,黑夜里哭喊呼痛之声大作,兼着风声雨声,直如人间炼狱。 胡亥翻身坐起,也顾不上旁的了,当即指挥阿圆与手下上百郎官,上前搬石挪土救人。 等到水库上的长官听到动静,点着火把跑下来,就见到一副热火朝天的救人场景,而白日那啬夫说的“刺头”站在高处指挥着,而他旁边那身躯高大的中年人明显是要追着为他遮雨。 水库长官心中一颤,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胡亥却是被赵高追得心烦,夺过他举着的外裳,道:“这点雨有什么关系?朕就能被雨浇死了?下去救人!”又道:“王离的人呢?” 赵高先是“呸呸”了两声,表示胡亥咒自己的话不会灵验,又回答道:“阿圆已经发了信号,王将军顷刻便至。”他松了口气——陛下终于要亮身份了!再不亮身份,他就要给吓死了! 赵高一眼看到下来的水库长官,既然皇帝不打算继续演戏了,那他也就恢复了郎中令该有的气场,一招手骂道:“傻看什么?着急水库上的啬夫,下来救人!” 那水库长官迷迷瞪瞪的,不由自主就矮了三分,照着赵高的吩咐回去叫人去了。 王离率领三千人马当先全速而来。 黑压压的士卒在堤坝上,跑成一条蜿蜒的长龙。 王离奔到近前,弃马步行,至胡亥身前,拱手道:“末将听令。” 胡亥道:“分两队人马去救人。再把这里的官员都绑了。” 水库上的监工、长官,还有押送的啬夫,昨夜围着柴火烤鱼喝酒,好不欢快,这会儿人大半还在醉梦中,忽然间就被从热被窝里拖了出来,咒骂恐吓之声响成一片。 雨水冲刷掉胡亥面上尘色。 赵高小心翼翼觑了皇帝一眼,只见他面色雪白,也不知是气得,还是冻得。 “阿圆,”赵高在后面小声安排,“给陛下换身干净暖和的衣裳来。” 天色未明,萧何、司马欣等人已赶到洛水水库;随后,皇帝御驾与李斯等人也到了。 水库长官被绑了跪在堤坝上,先见了将军与三千兵马,已是吓得抖如筛糠,后见了黑色的六驾马车,皇帝出行的仪仗等,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几乎怀疑自己在做梦。 临时搭起的帐篷里,胡亥已经换回了黑色宽袍,湿发束起,喝着驱寒的姜汤,道:“给底下人也都送一碗去。”见萧何、司马欣、李斯等人进来,沉着脸仍是慢慢喝姜汤。 李斯等人路上便已接了消息,进了帐内,都躬身请安。 见皇帝沉着脸不说话,李斯第一个跪下道:“老臣死罪。” 他一跪,萧何、司马欣也都跪了。 章节目录 第79章 胡亥压下脾气, 对阿圆道:“三位大臣冒雨前来,着实辛苦, 给他们也都上一盏姜汤。” 他起身,走动着沉声道:“都起来了吧。要论死罪, 朕是头一份。朕在宫中, 真没想到外面吏治败坏到了如此地步。农耕是我朝之本, 从先帝到朕是何等重视。各郡县,何处下了及时雨、谷物抽穗多少顷、未播种的田地又有多少顷, 但凡有虫灾、雨灾、或是冰雹, 都要细细写入奏章。朕每日看到眼睛都要瞎了。” “朕如此重视, 却万没料到灾患不在老天,在人。” “《司空律令》里面写明了的, 就算是劳役抵债、赀赎债务的力夫, 到了农时也要放他们回去二十日。为的就是不耽误农时。可是你们猜猜怎么着?朕借宿的农户村子里, 就有一户家里男人农时未归, 孩子饿得只剩一双大眼睛, 给旁人起了个绰号叫‘赵大眼子’的。” 听到“赵大眼子”这个绰号, 赵高明知不合时宜, 却还是嗓子眼里闷笑了一声。 胡亥盯了赵高一眼。 赵高忙一脸沉痛低下头去。 吏治败坏,属于监察部门失职, 按道理应该是御史大夫冯劫来请罪。 但是冯劫没被皇帝传召。 于是沾边的廷尉司马欣只好叩首道:“此乃臣之罪。” 胡亥摆手道:“朕叫你们来,不是要你们来请罪的。赶紧商量个办法出来才是正经事儿。” 便是阅历丰富如李斯, 面对这种从底下生出来的普遍违法行为, 一时间也有些无从下手。 胡亥沉吟着, 见三人都面有难色,便道:“你们想不出来,那朕倒是有个办法。萧何,朝廷现在存粮、用粮情形如何?” 萧何躬身,对答如流道:“回陛下,我朝储量丰足,咸阳粮仓有十万石为一积,栎阳二万石为一积,中原积粟数千万石,昌邑存谷十余万斛,更有敖仓为天下漕运周转之处,其粟取之不竭,存粮甚多。” “储粮来源,一为田赋,按亩征收。一为纳粟拜爵。一为罚没之粮食。” “用粮之处,一为官吏俸禄。一为军队开支。一为刑徒口粮。一为驿站传食。一为粮食种子。余者则为朝廷酿酒或内库开支。” 他最后总结道:“如今每岁朝廷所收之粮远超每岁需用之粮。若以存粮计,可供朝廷全部用粮三年充足。” 顿了顿,萧何又道:“如今紧缺的,乃是甲胄兵矢之物。” 胡亥道:“好。你们听着——朕要免除关中黔首三年赋税。” 李斯等人大吃一惊。 胡亥面色冰冷,道:“朝廷用兵,修水利,筑甬道,都需人力,徭役免不得。既然存粮可供三年之用,朕免除关中黔首三年赋税,当是无碍。此前朕减了赋税,他们底下人欺瞒黔首,照常征收。朕索性不收了。” 李斯抚着白胡须,道:“底下恶吏伤农,着实叫人寒心。不过陛下……” “不必再劝。”胡亥道:“关中乃是国都所在,乃我大秦命脉。” 他道:“周文攻入函谷关,也不过就是数月前的事情。此后又有宋留领兵,自南阳郡而来,想要西扣武关。你们不要以为反贼还远在天边,他们说到就到了。” “到时候,关中黔首民心向背,就能决定你们和朕是生是死。” 真实历史上,距离关中父老箪食壶浆迎接刘邦,也不过就还有一年时间。 “司马欣、萧何,朕要你们二人,每旬抽十日,下到关中各县各乡,以九卿之尊,亲查吏治。” “若还有冒名收税,强征徭役的恶吏,统统绑了来做力夫。” 胡亥道:“你二人可能做到?” 司马欣自做了廷尉,还着没怎么办过大事儿,忙道:“小臣肝脑涂地!” 萧何也道:“陛下赐了张苍来少府,小臣可以将手上杂务移交部分给他,腾出时间来,先查关中吏治。” 提到张苍,胡亥冰冷苍白的脸上终于绽出了一丝笑意,“他的数学教得如何了?” 萧何笑道:“他说,皇子举一隅而以三隅反,聪明极了,学得极好。” 见是话缝,阿圆上前道:“陛下,张家人带到了。” “叫进来吧。” 那日游徼绑走胡亥、张蚕等人之后,张伯和老妻原本在家中抹泪,忽然来了一队人马,把他俩和大孙子也带了上,说是要带他们去洛水水库。 老夫妻惶惶然中,就跟在胡亥后面来了这里,等了一夜,天亮时才见了幼子张蚕。 张伯老妻扑上去,抱住儿子,“你怎么自己出来了?我的儿!” 张蚕还处在恍惚中,他昨夜亲见了胡亥指挥救人的场景,又见了好些高头大马、达官贵人次第而来,见了父母,问道:“爹,你领回来的那个人,他究竟是做什么的?” 一家人都想不明白,忽然就又被传召到了大帐中。 进了大帐,只见里面的人,一个个宽袍束发,着丝履戴高冠,张家人只觉如登天宫,正浑浑噩噩间,就见最上首那黑袍高贵的年轻男子低头看来——那眉眼模样,可不就是借宿的采风郎! “啊,啊,令长……”张伯叫道。 赵高斥责道:“什么令长?这是陛下!” 张伯惊得僵住了。 张蚕缓了缓,反应过来,扯着父母跪下去,“草民……张蚕……见过陛下。” 胡亥微笑着,沉吟道:“张蚕,一个男子却名蚕,虽是农家人朴素,兆头却不好;莫若‘璨’字,起于美玉之光泽,盛于乾坤之明亮。” 张家人还没反应过来。 赵高道:“还不谢过陛下赐名。” 张蚕,如今叫张璨了,忙顿首再拜。 只除了才六岁的张伯大孙子,余者都一时间惊呆了,只会本能反应,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好。 胡亥冲着张伯大孙子招手,道:“这是答应你的狗牙链子。” 二郎神褪掉的乳牙,被打磨光滑,串在一根银链上。 胡亥给张伯大孙子挂到脖子上,那枚色泽温润的小狗牙就垂在小孩子胸前。 “戴着它,你就能像朕的小二郎一样聪明,读书识字,将来给朕做官儿。” 张伯大孙子摸着那枚小狗牙,“做官?” “做个好官。” 忽然帐外一阵吵嚷,却是那俩冒犯过胡亥的游徼,押送胡亥的众啬夫,与水库上的监工、长官,都被绑在帐外,彼此一照面,互相攻讦,吵了起来。 胡亥掀开帘子走出去。 外面瞬间安静下来。 胡亥缓步走着,一个个人看过去。 那俩游徼抖得筛糠一般,其中一人承受不住,伏在地上,涕泗横流道:“陛下,小的实在不知是陛下……” “你们捉张家儿子去,是为了顶替原本该去服徭役的闾左,是不是?” 那俩游徼不敢撒谎,慌乱叩头,道:“小的们也是没办法,上头长官交待下来……” 胡亥眯眼,他知道不只是底下人吏治败坏的问题。 原本城市中的平民是不需要服徭役的,可是自原本的秦二世继位后,修筑皇陵、阿旁宫等大工程同时开启,于是连城市中平民里比较贫贱的也都征发了。 这是上面的律令太过严苛了,催迫底下的人,有关系的就找人顶替了。 “朕知道了。” 胡亥没有跟他们论私人恩怨,而是对司马欣道:“这些官吏,按照律令该判什么样的罪,朕交给你下放给众狱吏去评断。” “喏。” 凝滞的气氛中,张伯的大孙子问道:“我们能回家了吗?” 胡亥笑道:“怎么不能?不但你们能回家,你的小伙伴赵大眼子以后都能吃饱饭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朕免了关中三年赋税。” 张伯的大孙子眨着眼,问道:“我们不用交粮食了吗?”他还不明白这其中的意味。 张伯与老妻却是对视一眼,给胡亥跪下来,激动道:“啊,啊,令长……啊不,陛下……这真是……这真是……” 直到胡亥的銮驾远到都看不清了,张伯与老妻还在跪地相送。 “啊,啊,这真是……真是……好皇帝呐。”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说的那个词儿。 一旁的士卒笑道:“张太公,您快起来吧。我们这得送您家去呢。” 胡亥刚出宫,就在关中受到了这么大的打击,心情很不美丽。 连关中都如此,更何况外面呢? 胡亥暂时歇了微服的心,快马加鞭赶往下一个目的地,李由所在的三川郡荥阳。 李由原本在东边,帮助章邯大军围堵陈胜余党,接了皇帝要驾临三川郡的消息,忙星夜赶回来。 胡亥在荥阳见了李由,屁股还没坐热,就接到了咸阳转送来的蒙盐奏章。 蒙盐奏章里写道,他已经捉住了反贼宋留,要以此功劳,再向陛下提出一则请求。 他请求胡亥问责李斯。 这当然也是蒙氏那点旧事了。 当初杀蒙恬、蒙毅,始作俑者是赵高,放任不管是李斯。 蒙盐却也很有分寸,比如对赵高他的要求是杀,对李斯却是问责了,刚好踩在皇帝敏感的界限上。 胡亥把蒙盐的奏章给李斯、李由父子传阅着看了。 李由笑道:“蒙小将军立了大功。” 李斯则是抚着白胡须道:“老臣当日的确有罪。”他是看出陛下要给蒙氏翻案来了。 胡亥瞅着老神在在的李斯。 “秦之文章,唯李斯一人”——BY鲁迅《我真的说过》。 于是瞅着瞅着,胡亥对李斯问了个哲学问题:“你说,为啥你一做丞相,就天下大乱了呢?” 章节目录 第80章 这话也就胡亥好意思问。 闻言, 李斯:……你咋不问问自己,为啥你一做皇帝就天下大乱了呢? 当然李斯不能把这话问出来。 皇帝犯了错, 做丞相的出来背锅,都已经是约定成俗的事情了。 好在蒙氏这口锅不算太沉, 毕竟祸首赵高还活蹦乱跳着呢。 于是李斯一躬身, 抚着白胡须, 心平气和道:“此乃老臣之过……” 胡亥一摆手。 怎么能在荥阳地界上,当着李由, 打他爹李斯的脸呢? 胡亥笑道:“哎, 丞相想多了。朕不是要你请罪。朕是羡慕你和先帝之间的千古佳话呐。” 李斯抚着白胡须的手顿住了, 真迷惑了,“老臣与先帝之间的……”之间的啥? 为啥看皇帝的笑容, 感觉“千古佳话”都不是个好词了呢? 胡亥笑道:“当初先帝要驱逐六国之人, 是李卿上《谏逐客书》, 于是先帝乃收回成令, 广用六国贤人, 而后就一统四海之伟业。李卿的文章写得着实好, 朕少年时看过还背了。”胡亥起身踱步, 吟诵道:“‘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 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 乘纤离之马, 建翠凤之旗, 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而骏良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 胡亥神采俊逸,又声音清朗,李斯多年前的谏书给他一诵,竟如无乐之歌曲。 一时诵完,胡亥击掌赞道:“真好文章!好辩才!” 在李斯面前,什么蒯彻、夏临渊都不够看的,这才是真全才、大通才。 赵高陪笑道:“陛下真过目不忘!小臣只听着就知道是好的,却万万背不下来的。” 《谏逐客书》是李斯正式成为秦朝廷要员的转折点,也是李斯本人的得意之作。此刻,见年轻的帝王信手拈来、倒背如流,饶是沉稳如李斯,也被勾起了自矜之情,白胡须翘了翘,忍不住笑开来。 李斯笑道:“老臣多年前的谬作,能得陛下青眼,真叫老臣惭愧。” 李由见父亲得皇帝看重,也与有荣焉,忍不住笑了。 倒是赵高在旁边瞧着,心里盘算着,他读书时候文章写得也挺过得去的——要不,哪天给陛下写篇《郑国渠书》?歌颂一番陛下的爱民如子、深入虎穴?捎带着把他自己忠君爱君的伟岸形象给留在史书上。 胡亥道:“李卿有如此文章华彩,可不要浪费了。现下,朕就给你出了一则题目:为什么你一做丞相,就天下大乱了呢?” 李斯和李由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奶奶的,就知道会有转折。 “你不要紧张,不要有压力,”胡亥笑眯眯的,“就照着《谏逐客书》的文学高度,再写一篇来。朕到时候沾你的光,也能在文学史上留下个名字。” 李斯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抚着白胡须,一躬身,应道:“老臣领旨。” 一时李斯父子退下,胡亥拆阅从咸阳转来的奏章,赵高在旁伺候。 赵高小心笑道:“陛下,您真叫李斯写那篇请罪文章呐?” “朕说的话还有假?” 赵高有点想呵呵,先帝的话是没有假的,您的话还真不好说。 不过赵高只敢腹诽,笑道:“小臣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哪个意思?” “小臣是觉得……陛下,您是不是太给那蒙氏子脸面了?” “嗯?” “您瞧瞧,上一回他攻下了泗水郡,要求您把小臣给杀了。亏得您圣明,这才保下了小臣这个大大的忠臣。如今他拿住了宋留,又要求您问罪于李斯——李斯可是丞相之尊。这蒙氏子可不是蹬鼻子上脸吗?他不识好歹呐!” 胡亥看他一眼,“接着说。” 赵高揣摩着皇帝神色,又道:“这是小臣把那蒙氏子往好里想。要是往坏处想——陛下,如今您白龙鱼服,身在三川郡。李由乃是郡守。您在这里问罪李斯,万一李斯与李由有不臣之心,一时激愤……陛下您想想!这蒙氏子当真是居心险恶呐!” 胡亥瞅着赵高,目露赞叹,一伸手快准狠得捏住了他的耳朵,转个花,微笑道:“能耐了啊赵三思!你现在还会一黑黑俩了!” 既黑了蒙盐,又黑了李斯父子。 “痛痛痛痛痛!”赵高顺着胡亥用力的方向转,疼得咧嘴,还要笑着回话道:“都是陛下教导有方。” 胡亥被气乐了,松了手。 赵高揉着耳朵,沉痛道:“陛下,就算是小臣一黑黑俩。可那蒙氏子野心越来越大,上一回还真是针对小臣,这次就是丞相了,那要是还有下次,岂不是……岂不是只能是陛下了?” “蒙盐有分寸着呢。人家是要你死,对李斯这做丞相的,却只要问责。”胡亥拨弄着蒙盐那份奏章,咬牙道:“他踩线踩得可准了。” 这条线上,胡亥若是发作,显得心胸狭隘;不发作,却又憋闷。 而且正是用人之际,别说蒙盐只是踩线,还没背叛;就算蒙盐真的背叛了,胡亥为了抚定人心,也不宜追究,甚至只要蒙盐归顺了,就要给蒙氏封赏,以安定百官。 别的不说,四境造反之地及周边郡县的长官,多有为了自保而先造反的。 比如沛县县令,不过他运气不好,想要再度投靠朝廷的时候被刘邦给杀了。 比如南阳郡多位长官,在宋留打过去的时候,都背叛了朝廷;可是陈胜一死,这些长官们又摇身一变,做了朝廷的人,把宋留给赶出了南阳郡。 像这等背叛过朝廷而后又归顺的人,若都杀了,那基层可就真无人可用了。 胡亥与赵高君臣对谈,亦庄亦谐。 李斯父子回房后,却也有一番密谈。 李由出外为三川郡守,因战乱,与父亲也快一年未见了。 “父亲,听说您要来。郡中官员,从前做过您学生,或是与咱们家有旧的,都想来拜见。” 李斯坐下来,在只与大儿子相对的私密空间里,才任由疲态显露在脸上,叫人记起他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 李斯疲惫地微微摆手,低声道:“都不许来。风口浪尖,不要招眼。” “喏。”李由还是第一次见新君,道:“陛下看起来,对父亲很是倚重——似乎从前就很赞赏父亲,能亲口背诵您写的文章,当做不得假。” “背几句文章罢了。你若肯下功夫,半日便能通背全文。”李斯翘着白胡须笑了笑,道:“你还嫩着呢。陛下不是你见一面就能摸清楚的人。” “儿子驽钝。”李由对着父亲,倒比对着皇帝时,还要恭敬些,“儿子远在此地,不知咸阳情形。不知陛下问罪一事,是真心,还是要做给蒙氏子看的?” 李斯微微出神,喃喃道:“别说是你,便是为父也看不透陛下。他与先帝全然不同。先帝是高深莫测,当今陛下却是……” “却是如何?” 李斯攒着眉头,疑惑道:“当今陛下常出昏招,却又往往错有错着。当真邪门。” 章节目录 第81章 李斯到底上了年纪, 陪着皇帝连日奔波不说,奏对周旋也颇耗费心神, 烛火下,面色显出疲惫的黄气来。 李由见状, 道:“天色已晚, 父亲安置吧。” 李斯轻轻颔首, 又道:“这趟,我把婧儿也带来了。你们父女也许久未见了。” 李由一愣, 道:“婧儿在伴驾名单之中?” 李斯这趟是伴驾出巡, 并不是自家出行带上孙女。 皇帝出巡, 伴驾之人,所有人的名单, 都是要呈给皇帝, 给皇帝批准了, 才能有这个荣幸与帝王一同外出。 所以李斯能带李婧来, 那必然是已经上告于皇帝的。 而皇帝答应让李斯带李婧一起来, 其中又有彼此心照不宣的含义在。 李由愣过之后, 不确定地问道:“父亲, 陛下的意思是……?” 李斯闭目颔首,哑声道:“剩下的, 就看那丫头的造化了。” 事件中心人物胡亥:……喂!等等!朕怎么就跟你们心照不宣了?! 天地良心,胡亥看到上报名单中李斯下面有李婧时, 压根儿没往自己身上想, 只觉得是爷爷带孙女去跟儿子团圆一番——这乃是人之常情, 不该拦着啊!御笔一挥,就给批了。 李婧寻来书房,给父亲与祖父送热汤。 “祖父,您可是有事担心?”李婧关切地问李斯。 李斯对小儿子李甲都颇为纵容,就更不必说对孙儿辈的了。他微笑着,白胡子映衬下,更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模样。 “没什么,祖父是想你小叔叔了。”李斯没有提刚才与儿子思量的伴驾之事。 李婧笑道:“小叔叔不是就在陈郡吗?来荥阳快得很。祖父想见,让人给个信,小叔叔一日就能到。” “真是孩子话。”李斯微笑道:“祖父和小叔叔都是给陛下办差的。陛下不许回来,祖父就是写一百封信,你小叔叔也不能回来。” 李婧听在耳中,若有所思。 她年方十五,眉间一点红痣,宛如鲜血要破出般亮红。 正是这一点红痣,如某种征兆般,叫李家众人都觉得,她是个有大造化的。 胡亥倒没有不许李甲回荥阳,但是他不准夏临渊往这边瞎跑,也算是间接限制了李甲。 自从听说了皇帝要出巡的事儿,夏临渊简直是一天三封奏章得骚扰胡亥。 “陛下!臣要给您献上新鲜的俘虏张耳、孔鲋、蒯通等人!” “陛下!臣要给您看臣养的仙鹤、白龙!” “陛下!臣在外日久,着实想您!期盼陛下给小臣这个荣幸,去荥阳迎接您!” 胡亥的回复也很简单:老实呆着。 张耳、孔鲋等人自有将军押送来,要夏临渊跑来添什么乱? 再说了,章邯收复陈县之后,又南下汝阴,正是用人之时。 在胡亥看来,夏临渊闹着要来见他,九成九都是为了拍马屁;还是让他跟着章邯干点正经事儿吧。 夏临渊和李甲是被胡亥绑在一块的行动小组。 既然夏临渊被驳回了请见的要求,那么李甲也只能跟着夏临渊在外漂泊。 荥阳接待工作做的还是比较到位的。 胡亥第二日起来,只觉这阵子赶路晃散了的身子骨没那么痛了。 “呜汪!”小二郎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当日在洛水水库,它见势不妙,自己溜入水库旁的灌木丛逃命;等到危机过去,还是赵高领人在灌木丛中唤了半天,才把它找到。 二郎神平时在宫里作威作福,没料到一出宫,就被人盯上了要吃狗肉,大受惊吓,没了在宫中的神气,暴露了胆小的一面。 自那以后,它整天跟着胡亥,可以说是寸步不离;但凡有点大的声响,这就一溜烟跑不见狗了,藏起来等个半天见没有大事发生,才犹犹豫豫从藏身处溜出来,继续跟着胡亥。 “你个胆小狗!”胡亥看着它那怂样也好笑,单手把它抱起来,戳着它鼻尖,嘲笑道:“从前咬朕裤脚的威风呢?” 忽然,小二郎竖起耳朵,似乎在听什么声音。 胡亥疑惑,四顾一望,却什么都没看到。 小二郎却在他手中挣扎起来,一仰肚皮,翻身落地,四腿飞快,冲着门外跑去,很快消失在墙边。 胡亥跟上去,走入外面的园子。 正是初春时节,园中各色花儿都开了,小二郎正绕着一名红衣少女打转,后面嫩黄色的迎春花仿佛开出了一片海。 那红衣少女手持一柄短笛,闻声抬首,眉间一点红痣,亮过旭日;眼角上扬,偏于凌厉;唇角下收,透出几分厌世之相。 她见了胡亥,已知身份,下拜道:“臣女李婧,见过陛下。” 遇到李斯的孙女了啊。 胡亥微笑道:“起来吧——这狗吓着你了吧?” 李婧静静站在那儿,道:“这狗还没有臣女半只胳膊高。怕它作甚?” 胡亥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来,闻言大笑道:“虎父无犬女。你爹浴血奋战,守住三川郡,保住了敖仓这等储粮重地,是一员虎将;你是他的女儿,自然是巾帼不让须眉。是朕小瞧你了。” 李婧压根不搭理胡亥的夸赞,眉眼不抬,淡声道:“虽然臣女不怕,未必便人人都不怕。陛下养狗,还是要有专人训狗,或以绳索束缚为好。” 在后世,文明养狗,人人有责。但是在这会儿,大家压根没这个意识,更何况胡亥是皇帝,天下都是他的,养只狗嘛,那就是全天下都是狗场。他还真没有过这种考虑。 虽然人来到了两千年前,但是他的三观可是成形于后世。 胡亥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对着小姑娘低头认错了,“是朕疏忽了……赵三思!给小二郎上狗链。” 后面小跑跟出来的赵高忙答应着,又小跑回去取狗链了。 在胡亥的意识中,李斯的孙女李婧还是个未成年的小女孩。 可是看着站在眼前的红衣女子,胡亥却莫名觉得她气场两米八。 胡亥清清嗓子,温和问道:“来赏花啊?别说,你爹弄得这个园子还真挺别致的。” 李婧左右看了看略显寒碜的小园子,忍住翻白眼的冲动,道:“不,臣女在等陛下。” “等朕?”胡亥莫名紧张起来——这不是要转后宫戏吧?妈的,这可是个未成年啊!三年起步…… 他也左右看了看,死赵高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李婧仍站在那丛迎春花中,道:“是。臣女有话要对陛下说。” “哦,呵呵……这个嘛……”胡亥颇为窘迫,小丫头该不会是要直白讲出来吧?太尴尬了。 要怎么拒绝,才能不伤孩子的心呢? 难道是李斯父子的阴谋?要他尴尬致死!阴险太阴险! 李婧盯着胡亥,问道:“陛下可知道,对于天下的臣子们来说,您是怎样的存在吗?” 咦?这么正经的话题? 胡亥顿时不尴尬不窘迫了,恢复了从容镇定,温和道:“哦?既然你专门在这里等朕,肯定是已经有答案了,不如就告诉朕?” 李婧一指咬花玩的小二郎,“臣子们眼中的陛下,与这只狗眼中的陛下,并无区别。” 胡亥剧烈咳嗽起来,“……你这是把你祖父和父亲都比成狗了。” 李婧道:“话糙理不糙。陛下的狗,难道一定要有事情,才能见陛下吗?并不是。它见到陛下,就会激动摇尾,就能一天都开开心心的,为您站岗放哨。陛下的臣子们,如果能获得允许,来觐见陛下,那么他们也会感激涕零,一整年都尽心竭力,为国为民。” 这个角度,胡亥还真没想到过——在他看来,所谓的见了他激动,多半都是为了拍马屁。也许是他想得太厚黑了,很多人能见天颜,是会诚心实意地激动到哭出来的。 胡亥思考着,看着李婧道:“你说得有道理。不过你对朕说这番话,是为了让你小叔父李甲来荥阳吗?” 李婧仍是盯着胡亥,并不收敛目光,道:“臣女与小叔父的感情,并没有深到数月不见就寝食难安的程度。臣女这番话,是为祖父;也是为小叔父与陛下。” 胡亥一想也是,李婧又不是李甲的闺女,大家族里,侄女跟叔父能有多亲呢?李婧这番话,他若是听进去了,李斯当然高兴,能见到久别的幼子;李甲也高兴,既能与家人团圆,又能见到他;而他也高兴——就像李婧说的,李甲会更投入地为他“站岗放哨”。 皆大欢喜。 更何况,他才因为蒙盐的要求,算是削了李斯的面子;这时候,给李家一点甜头,才是平衡之道。 李婧见胡亥思索起来,手持短笛,一躬身道:“臣女话已说完。” 按照规矩,皇帝没有叫退,臣子是不能自请离开的。 胡亥还在思索。 李婧只好提醒道:“臣女该去给祖父请安了。” “哦……”胡亥一点头,道:“去吧。” 李婧快步离开。 赵高抱着狗链子跑出来,笑道:“陛下,您看这条如何?” “传旨,准夏临渊和李甲来荥阳。”胡亥摸了摸眉毛,又道:“查查,刚才小二郎为什么跑到这园子里来。” 后一桩事情很快就查明了。 赵高躬身汇报道:“陛下。园子里暗处的守卫说,是李斯的孙女先来了园子里,拿着手中的短笛吹。但是说来奇怪,虽然她吹着笛子,园子里暗处的守卫都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她吹了笛子,没过片刻,二郎神就跑进园子了。随后,陛下您也进了园子……后面的事情,您就都知道了。” “她那笛子有什么古怪?” 赵高为难道:“这,小臣就不知道了……小臣再去查查?” “不必了。”胡亥恍然大悟,那是“狗笛”。 所谓的狗笛,是一种能吹出声音的笛子,但是声音的频率只有狗能听到,人是听不到的。 这在后世是很常见的训练狗的东西。 可是胡亥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有人用。 难道李婧…… 胡亥厉声道:“给朕彻查李婧,悄悄的。” 赵高的办事速度很快,不过半日,李婧的生平大小事情都已整理清楚明白,呈给胡亥。 然而却丝毫没有异常之处,这就是一个正常的秦末汉初的丞相孙女。 不过李婧喜欢鲁班技巧,精于木工。 虽然对于女孩子来说,奇怪了一点,却也不是不可理解的。 “再有奇特之处,就是李婧出生之时,曾经有方士算过,说她是非常尊贵的命格。”赵高暗戳戳在后面加了一句。 胡亥微笑道:“难怪……” 难怪李斯等人老想把李婧往他后宫送,原来是有方士的话种下了因。 出于纯洁的三观,胡亥对未成年少女没有想法,不过嘛…… 胡亥摸着下巴想了想,似乎,李婧跟小团子年纪差异不算太大? 这丫头聪明是聪明,可惜是李斯的孙女——就算给小团子,也得防备外戚专政。 危险系数太高,还是算了。 真是可惜啊。 次日,接到消息的夏临渊和李甲赶来了荥阳。 夏临渊一见到胡亥就大哭起来,扑上来,抱住皇帝大腿,泣道:“陛下,您要为我做主哇!” “这是怎么了?” 夏临渊抽噎道:“呜呜呜呜呜呜呜……庄大哥……被杀了……” 庄大哥,就是杀了陈胜的那个车夫,庄贾。 章节目录 第82章 这是夏临渊和李甲回来后, 单独觐见皇帝。 殿中只有胡亥、夏临渊、李甲三人。 夏临渊冲上来,抱住皇帝大腿, 开始情真意切地淌眼泪,把李甲给吓了一跳。 李甲默默垂头:……他也想抱陛下大腿呢。 “庄大哥?”胡亥从记忆里搜寻着这个称呼, 无果, 甩了甩腿——没把挂在上面的夏临渊甩下来, 只得道:“你先起来,好好说话。” 夏临渊这才抹着眼泪爬起来, 把庄贾之死细细道来。 原来当初在陈县, 庄贾杀陈胜以降秦, 一时义愤冲动,冷静下来之后才知道后怕了。其时夏临渊、李甲等人要跟随章邯的调动, 南下攻打汝阴等地。夏临渊还叫庄贾随行, 但是庄贾却是有些怕了这些达官贵人之间的你死我活、没有跟随夏临渊等人, 而是去了城郊家中, 带着妻儿避祸。 陈胜死后, 虽然他的余部基本都反叛或者另寻新主, 却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 陈胜有个老朋友, 叫吕臣的,也被封了将军。听说陈胜死了的消息之后, 吕臣从新阳起兵,一路攻到陈县, 占据了陈县, 并且在占据期间杀了庄贾。 等到章邯调兵回防, 庄贾早已魂归地府。 夏临渊说到此处,淌着眼泪委屈道:“陛下,不是小臣告状,可是这章邯大将军也太不像话了。庄大哥这事儿,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此前小臣在解荥阳之围的时候,曾经劝说田臧归顺了朝廷,他于是杀了吴广。可是荥阳之围解开之后,小臣为田臧请封的奏章还没送到咸阳,章邯大将军杀了田臧的消息就已经传得天下皆知了。小臣可是答应了田臧归顺的,这叫天下人怎么看待小臣?小臣以后出去为陛下游说,还有谁敢信呢?” 李甲在后面小声道:“……那是田臧后来又反了。” 夏临渊瞪他一眼,以口型示意道:“你闭嘴。” 李甲已经被刚见陛下之时,夏临渊抱着陛下大腿哭的那一幕惊住了,此刻收到夏临渊的信号,无奈一笑,果然闭了嘴。 胡亥在上首看着,温和道:“朕的抱鹤真人受委屈了。” “可不是嘛!”夏临渊擦着眼泪,又道:“再比如这次,章邯大将军领兵南下,陈县就留了几队守兵,所以才给那吕臣偷得了城池。如果章邯大将军当初多留几个人,庄大哥就不会死。他们都说是章邯大将军大意了,我怎么就觉得他是故意的呢?” 胡亥心中一动,“哦?章邯怎么个故意法?” 夏临渊撇撇嘴,道:“故意地针对小臣呗……” 胡亥:……当朕没问。 夏临渊又道:“他肯定是看小臣几句话就能收服敌方大将,甚至杀了反贼领头的人,担心小臣后来者居上——他这大将军之位不保了呗?”他瞅着皇帝的面色,往回兜着道:“小臣当然不是做大将军的材料。可能是他怕小臣的功劳盖过他的吧。” 胡亥终于忍不住了,久别重逢的几丝温情也挡不住吐槽的欲望,笑骂道:“朕看他是怕自己的功劳没你脸大吧。” “就是就是。”夏临渊还一个劲儿点头。 这智商……基本告别权谋圈了。 胡亥跟李甲对视一眼,沉声道:“朕的小中郎将,这一趟出去,辛苦你了。” 小甜豆如李甲,竟然没客气。 李甲回给皇帝一个坚定的眼神,亦沉声道:“感谢陛下信重。” 胡亥走下去,拍了拍李甲肩膀,“好样的。” 夏临渊在旁边迷茫地眨着眼睛,有点不懂这君臣交流,看着看着,忍不住打了个哭嗝。 胡亥&李甲:…… 胡亥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跟李甲问正事儿,“张耳等人如何了?” 李甲也正经回答道:“陈胜一死,张耳就率领众人投降了章邯大将军。他还拦下了当时想要寻死为陈胜陪葬的孔鲋,说孔鲋是您点名要的人。至于蒯彻,一直是跟着张耳行动的。” 胡亥点点头,听到孔鲋要随陈胜赴死之事,嗤笑一声。 “陛下,他们三人在小臣之前就来到了荥阳,只是一直未得陛下传召。您打算怎么安排他们仨呢?” “孔鲋不是朕要的人,是他有个好徒弟叔孙通。既然孔鲋要为陈胜死,那朕也不耐烦见他。着人把孔鲋送去咸阳,交给叔孙通。带话给叔孙通,若是孔鲋能回转过来,就给他劝回来;若是孔鲋不能回转过来,那就让他给陈胜陪葬吧——这也是他的愿望,不是吗?至于张耳、蒯彻,这两人乃反复之徒。朕当初放他们走,是因为在咸阳,他们与萧何有旧。如今萧何已经归顺于朕,张耳、蒯彻愿意归顺,是锦上添花;若是不愿,那也无关紧要。既然无关紧要,那朕不见也罢。” 胡亥打量着李甲神色,道:“怎么?张耳等人托你跟朕说情?” 李甲一愣,眼睛闪亮亮瞅着胡亥,敬佩而又孺慕道:“陛下您怎么知道的?” 胡亥见多了尔虞我诈、老谋深算,倒是罕见李甲这样的少年心性,失笑道:“朕若连这都不知道,还怎么做皇帝?” 李甲抓抓后脑勺,笑道:“旁人倒罢了,就是张耳托小臣跟陛下说一声。他说不求陛下能接纳他,只是有一件事要跟他的刎颈之交陈余剖析明白,此后就是即刻死了也甘愿。” 有了张耳在陈郡被围,陈余却在信都按兵不动之事,张耳、陈余这两人的“刎颈之交”快成为天下笑柄了。 一时间,在秦末说跟某人是“刎颈之交”,就好比在后世说跟某人是“塑料花姐妹情”一个意味的。 胡亥自然也知道,一听李甲说,便大笑起来,“好一对刎颈之交。他想怎么跟陈余剖析明白呢?” 李甲道:“这小臣就不知道了。不过张耳那人滑头得很,陛下可不要上了他的当。” 胡亥在殿中踱步思考着,慢慢道:“这也容易。朕叫蒙盐领兵,带上张耳去信都就是。一来能收了信都,二来也满足了张耳的愿望,三嘛……” 三嘛,蒙盐自己领兵在南边,他奶奶的怎么还不反呢? 这感觉就跟头顶绑了颗□□似的,鬼知道什么爆啊。 不等了,朕亲手给他把□□点了。 胡亥回过神来,又拍了拍李甲肩膀,道:“下去见见你父亲和兄长。朕要是再不把你召回来,他们怕是背后说朕无情了。” 他这趟来荥阳,是第一次与李斯的长子李由见面。 与李甲不同,李由是沉稳内敛的中年男子,允文允武,又一个聪颖过人的女儿李婧。 基于目前所见,胡亥给李家人的忠诚度打了个八分,已经算是当朝臣子里面超高的了,只要不是他发疯要把李家人都煮了吃肉,又或者天下彻底大乱、割据成三五十个军阀系统,那么李家人多半是不会反的。 李甲一笑露出两只小虎牙,道:“陛下胸怀大爱,爹和大哥背后只会夸赞陛下。” 胡亥微笑道:“若是朝中臣子,个个都像你说话这么好听,那朕每天处理政务不知道该有多愉快。” 脑海中闪现的,却是冯去疾等人梗着脖子,直言不讳的场景;偶尔还蹦出对他的人身攻击来。 胡亥无奈而又骄傲地想着:这也就是朕这样的英明君主,换了真的秦二世,你们早都下了大狱了。 夏临渊揉揉眼睛,感觉事态不对。 明明他抱鹤真人才是功劳苦劳最大的——怎么陛下去跟李甲那小子温情款款了? 委屈!太委屈! 夏临渊凑上来,笑道:“陛下,您还没见过小臣养的仙鹤吧?” 李甲一笑,知道夏临渊的脾气,便知趣地退下了。 胡亥把笑脸一抹,瞪着夏临渊道:“你还好意思说?朕当着李甲给你留面子,你这几回怎么立的功劳,自己心里不清楚?” 夏临渊被皇帝这突然的疾言厉色弄懵了,“小臣、小臣……” “行了!”胡亥也只是吓吓他,笑起来,道:“运气也是能力的一部分嘛。” “小臣的运气……好像还不错……” “那是,”胡亥自恋爆棚,“你能遇到朕,这运气能不好吗?” 夏临渊:……陛下您能遇到我,运气也不坏呀。 “来,跟朕细细说来。”胡亥坐下来,“朕交待给你的秘密任务,完成的怎么样了?” 夏临渊出咸阳之前,胡亥曾经私下交待过,要他留意章邯大将军的动向。 也许正是胡亥的这则叮嘱,给了夏临渊不好的心理暗示,让他觉得章邯大将军总是别有所图。 “小臣觉得章邯大将军挺奇怪的。” 夏临渊成功吸引了胡亥的全部注意力。 “怎么个奇怪法?”胡亥身子前倾。 夏临渊歪头想了想道:“小臣出去这一趟,见了这么多人。只有章邯大将军一个人,真的把小臣当作世外高人看待。” 胡亥:…… 夏临渊眨着天真的大眼睛,“这难道不奇怪吗?小臣觉得,他是大奸若忠。” 胡亥上下打量着这朵自己一手发掘的奇葩。 夏临渊疑惑道:“陛下?” 胡亥扶着头叹了口气,道:“……反正明日就启程去汝阴了。朕还是到了章邯军中,自己看吧。” 章节目录 第83章 胡亥下令, 让蒙盐拔军北上,带着张耳去信都剿灭故赵势力。 谁知道张耳却难得硬气了一回, 托李甲传话给胡亥,道:“罪臣与陈余之间的恩怨, 岂敢劳动陛下大军?”于是没等蒙盐来, 他就带着蒯彻先往信都去了。 至于他和蒯彻, 是真的是去跟陈余解决旧日恩怨,还是借机逃跑, 众人都在心里打个问号。 赵高对胡亥担心道:“小臣看着那张耳不像诚心归顺的样子……” 胡亥拆着奏章, 闻言笑道:“你这话说的。满天下的反贼, 有几个是诚心归顺的?不过是形势比人强罢了。但是朕既然不打算杀了他们,那么把人拴着也没意思, 总得让他们活得有价值, 要不然还不如杀了呢。” 赵高道:“那张耳和蒯彻, 要是到了信都, 又反了呢?咱们……不就白费劲儿了吗?” “天要下雨, 娘要嫁人。由他去吧!”胡亥道:“要怎么按住天下形势, 叫他们从今而后都不敢反, 才是朕的本事。靠一个个防,是防不住的。眼下, 蒙盐收了宋留送来,朕难道能杀宋留吗?当然是要留着, 好好安抚, 给剩下的反贼看看, 叫他们也都快些归顺了。” 赵高笑道:“也是,都说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还是陛下见得高明。” 胡亥看他一眼,慢悠悠道:“张耳既然不用朕的大军压阵,那蒙盐暂时也不必去信都了。他已经拔军北上,朕意叫他去汝阴,跟朕在那里会合,一起看看章邯的大军。” 赵高打了个寒噤,犹豫道:“……这,小臣是不是得藏起来?” 毕竟当初可是把他的“头颅”都送给蒙盐了。 “跟着朕,还需要躲躲藏藏的吗?”胡亥笑话赵高胆子小,不过想了想,倒也没否决赵高的提议,“等蒙盐来了,你先避避风头也好。等朕跟他见过了,再做计较。” “喏。” 赵高抿了抿嘴唇,担心道:“陛下,蒙小将军哪儿,小臣怎么想都觉得不踏实。” “怎么?有朕在,你还怕他能杀了你不成?” “小臣倒不是担心自己。从前小臣也跟陛下说过,小臣担心他归顺之心不诚。虽然陛下晓谕,形势才是最重要的,凡是归顺的都该安抚。可是这蒙氏子,万一真反,那必然是放不下父叔兄长之死——这事儿,这事儿它没法子解开呐!” 胡亥闻言沉默了一瞬。虽然他知道蒙盐是个不安定因素,但是又觉得自己最后一定能收服蒙盐。 同时理智却告诉胡亥,他的这种“觉得”,本质上还是根植于人类基因的”优越感”在作祟。 这种优越感,会让你觉得自己以后会很好,才有勇气与信心克服眼前的困境走下去。至于走下去,究竟会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还是地狱的下一层,那只有时间能揭示结果。 可以说,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蜜汁自信”。 所以胡亥现在这种感觉,也只是“蜜汁自信”的一部分而已。 究竟最后他能不能收服蒙盐,唯有时间能告诉世人。 赵高小心翼翼觑着胡亥神色,低声道:“虽然陛下神机妙算。然而若无万全之策,还不趁他羽翼未丰,就……”他做了个“杀”的手势。 胡亥皱眉不悦,道:“就算不考虑蒙氏子的政|治意义。你要朕先下手杀了他,那就是要朕还没开战,就承认朕输了。” 他眉毛一扬,气宇轩昂道:“朕不认输。” 赵高不敢再劝,但是却并没有熄灭想要蒙氏子死的心。 毕竟蒙盐想要他死的心,可是一刻不停。 却说张耳只带了蒯彻,两骑快马,不过几日便冲到了信都。 信都通报,说是昔日丞相张耳,只带一名从人来了。 赵王得知,大喜,忙道:“快把张丞相请进来。孤还担心他死了呢。这真是太好了。” 这赵王,是张耳从市井之中找的旧赵后人,自然拿张耳做主心骨。 与赵王的大喜不同,陈余却是喜忧参半。真论起来,还是忧多一些。 张耳进城,没有去见赵王,反而是直奔陈余府中相见。 陈余正与幕僚商议,该如何应对张耳。 “陈大将军!”张耳已走上殿来,老脸蒙着一层寒霜,熟门熟路一坐,诘问道:“枉我们多年情谊,生死相随。当日我深陷陈郡,为章邯大军所围,与陈王一同,请你发兵救急。你为何坐视不理?” 陈余很冤枉,叫道:“张兄何出此言?嫂子责备我也就罢了,张兄你是懂兵法权谋之人。信都军马,如何能与章邯大军匹敌?当日我不出兵,才能拖延时日,保住张兄性命。一旦出兵,章邯没了顾忌,破陈郡不过数日便可成。” 张耳怒发冲冠,勃然道:“好你个陈余小子!我竟今日才算看清你的真面目!无耻小人!颠倒黑白!我派来向你求救的老部下张黡何在?” 陈余叫道:“张黡与另一位小将军,不听我的劝,执意要以卵击石。我苦劝不听,只得给他们各五千兵马,让他们领兵前去。” 张耳怒极反笑,骂道:“各领五千兵马?我连一队行伍都不曾见过!更不曾见张黡之人,连音讯都全无。” 陈余叹道:“那定是给章邯杀了。可惜了我的一万兵马。” 张耳拍案大怒,道:“你辜负兄弟之情也就罢了,现在却当面嘲弄,却不是把我当傻子!” 陈余惊疑,道:“我如何当面嘲弄于兄长了?” 张耳眯眼盯着他,森冷道:“张黡怕不是给你灭口了吧?” 陈余愕然,亦大怒,起身伤心道:“万没料到,在兄长眼中,我竟是如此不堪之人。我今日能做这大将军,全靠兄长提拔。既然今日兄长疑我,我便也无颜再留下去了。这大将军之职,便还于兄长。”将虎符官印摔在案上,又气又委屈,往后堂去了。 陈余这一下发作,连大将军也不做了。 张耳吃了一惊,一时间把对陈余的疑心伤愤消了大半,复又坐下来,想起从前十数年与陈余父子般的情谊,心道:难道当真是我错怪了他? 他坐在那里,有点放空,看着虎符官印,没有伸手。 旁边蒯彻道:“张兄,小弟听说,上天赐给的富贵权柄,若是不好好接着,反而会有不好的结果。您看……” “你说的对。”张耳点头,什么兄弟情谊,什么父子关系,身处险境之时,谁有兵权都不如自己有。 张耳伸手,把虎符与官印牢牢攥在了手中。 却说陈余怒而扔下官印与虎符,遁走后堂,冷静下来后,也颇为后悔,但是又倚仗与张耳的兄弟情,暗暗期盼,张耳就此下了台阶,不跟他掰扯下去,反而把虎符官印还给他。这样俩人就算揭过这一篇去,能重新开始了。 谁知道张耳却拿了虎符官印走人了。 陈余这下子,又怒又伤心又尴尬。 信都已无他立足之地。 当夜,陈余带了十余名亲信,悄无声息出城走了。 但是,张耳陈余这对昔日的刎颈之交,梁子深深结下了。 陈余暗暗立誓,东山再起那一日,要以张耳之血洗刷今日之辱。 却说胡亥启程前往汝阴。 李斯向胡亥请求道:“陛下,能否让老臣孙女留在荥阳,与她父亲团聚些时日?” 李斯提出这个要求是出于两方面的考虑。 首先当日李婧见皇帝的事情,李斯已经听说了。但是皇帝之后,压根没跟他提起过孙女的事情。所以李斯现在吃不准皇帝的意思——然而不管怎么样,孙女与皇帝说上了话,总是好事情。 其次,如果李婧真的要入后宫,那最好当然是中宫之位,最差也得是一宫之主,等有生育之后,再进一步。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么李斯也担心,万一皇帝一个把持不住,礼仪未成,而实质先行,那就大大不妙了。 虽然皇帝自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微妙地透露出了一种性冷淡的气场…… 咳咳,李斯抚了抚白胡须,到底是男人,还是不可不防的。 胡亥听了李斯的请求,一愣,这才想起李婧来,笑道:“李卿,你养了一位好孙女啊。” 李斯抚着白胡须呵呵,总感觉心里不是滋味。 胡亥歪头想了想,道:“李卿啊,你那孙女留在这里陪她父亲太可惜了。” 李斯心中一紧——陛下,是这就要让婧儿入宫吗? 胡亥想起赵高呈上来的资料里面,李婧做的那些先进而又充满杀伤力的木工小玩意儿,啧啧两声道:“你孙女是个人才啊。” 李斯微笑听着,夸吧,接着夸。 胡亥手舞足蹈道:“你见过你孙女做的攻城云梯吗?这么长,底下有两个搭子……” 李斯抚着白胡须的手猛地顿住了。 “朕想过了,若是按照她做的模型,放大几百倍,用到实战中,效果一定很好!”胡亥讲得唾液飞溅,摩拳擦掌,双眼发亮道:“别叫她留在荥阳了。叫她跟着咱们一块,到章邯军中,跟章邯切磋切磋,看他那边需要什么样的作战工具。朕看啊——你那孙女都能给做出来。” 李斯:……想打人! 李斯尽量保持心平气和,微笑道:“陛下抬爱了。老臣孙女不过做些女孩子的小玩意儿罢了。” 胡亥瞅着他,一脸“你可真是暴殄天物”的痛惜之色,“……算了。朕也不跟你讲了。总之,你孙女得去汝阴。” 他冲着李斯眨眨眼,自以为俏皮道:“对啦,别忘了你的小文章。” 李斯:……想造反! 数日后,胡亥、章邯、蒙盐……还有李婧,齐聚于汝阴。 章节目录 第84章 在去汝阴的路上, 胡亥邀请李婧同乘一辆马车,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并不)。 作为一个上辈子搞哲学的家伙, 胡亥对搞技术的专业人才都有种谜之钦佩,比如特别会做木工的李婧。 而胡亥又打算把李婧作为军事装备人才来用, 当然要抓住机会把人给笼络住。 毕竟李婧与章邯、蒙盐等人不同, 不只是女儿身, 还是丞相的孙女,不管是从哪个方面考虑, 都不像是封个高官、给点兵权都笼络住的人。至于该怎么笼络女孩子, 胡亥还真是没经验。 不过有句话怎么说的, 不管男女,只要是人, 投其所好, 总是没有错的。 李婧好木工, 那是墨家的看家本事。而胡亥原本是学哲学的, 墨子作为中国古代一位知名哲学家, 也在他的学业范畴内。 所以胡亥就从墨家说开来。 “来了?”胡亥抬头看一眼进马车的李婧, 摆手示意她也坐下, “朕正在看《墨子》,你来了正好一起讨论讨论。朕一向是很推崇墨子的, 你瞧《法仪》篇里讲的,‘天之行广而无私, 其施厚而不德, 其明久而不衰’;可见‘天’之下, 众人当相爱相利。正所谓‘天欲义而恶不义’,朕为上位者,当匡正下位者。” 他说了半天,却见李婧雕塑般坐在一旁、眉眼纹丝不动。 胡亥合起竹简,咳了一声,道:“你觉得呢?” 李婧眉眼不抬,下垂的嘴角一撇,想起此前祖父的叮嘱,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淡漠道:“陛下所言极是。” 胡亥:…… 胡亥摸摸鼻子——还不信有朕“聊”不动的人了! 他想了想,也许李婧对理论不感兴趣,而是对实际操作更感兴趣。 于是胡亥微笑道:“《鲁问》有记载,说是公输子削竹木为鹊鸟,可以在天上连飞三天。但是墨子以三寸之木做车辖,能承担五十石的重量。可见鲁班机巧,还是要能为民生所用,才是大善。朕看你之能,不在墨子之下。” 他留出了对话的空白,让李婧来填补。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李婧语气平平道:“陛下抬爱。” 呵,这么难聊。 胡亥决定放大招,以竹简击打着自己大腿,感叹道:“兼爱、非攻,朕深以为然,不能见墨子一面,朕真是遗憾呐。” 太假了。 李婧忍不住了,她眼皮一翻,凌厉目光射向胡亥,冷声问道:“陛下果然仰慕墨子?” “非常仰慕!” “愿意效仿墨子行事?” 话赶话说到这里,胡亥不能认怂,斩钉截铁道:“是啊!” 李婧微微一笑,因为原本下垂的嘴角,这笑容显出几分微妙的讽刺意味。 “陛下,墨子生时困顿,以野菜为食、清水为饮,短褐为衣,草索为带,颠沛流离,居无定所——陛下要过这样的日子?” 胡亥:“……朕……” 李婧犀利道:“臣女喜爱木工,并不意味着臣女尊崇墨家。” 胡亥:……你倒是早说啊! 李婧又道:“墨家崇尚任侠之义。所谓‘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自先帝一统六国之后,墨家一直为朝廷所不喜,门生凋敝。陛下为天下共主,当真推崇墨家吗?” 犀利太犀利! 那卷《墨子 》还在胡亥手中,他只能把戏做全,硬撑着道:“墨家凋敝,乃是因为没有像样的继承者。譬如孟子、荀子之于儒家……” 李婧猫样的眼睛,森森望着胡亥,眼神里流露的嘲弄意味叫胡亥无法再编下去了。 墨学曾经是先秦时期的显学,之后日渐没落,也是因为墨家思想与统治阶级——准确的来说,也就是胡亥等人的利益冲突太大太明显。墨家代表的力量,本质上是要与权势为敌的,以此制衡社会阶级分化。比如说“劫富济贫”,这种在后世法制社会中不被允许的行为,却是中国古代的道德观特色,依靠的就是墨家这种任侠来达成。 胡亥放开了手中的《墨子》,身子后仰,看着李婧,温和笑道:“你比朕想象中还要聪明。” 李婧垂眸道:“陛下乃天意所在,若有所求,直言无妨,何必虚与委蛇。” 胡亥笑道:“可是朕若能以帝王之尊,曲意相求,换得天下英才诚心归顺,留在史书上,难道不会显得朕的形象非常伟岸吗?” 李婧:…… 胡亥得意洋洋道:“你看,一种是朕以权势相逼迫,一种是朕与英才有共同语言感化了对方——听起来,后者是不是好多了?”他有点惋惜地拍了拍《墨子》竹简,微笑道:“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是为朕的才华倾倒了吧。” 李婧不置可否,直接道:“陛下想要攻城云梯的做法,臣女可以尽数告知。” “你怎么知道朕要问的是攻城云梯?” 李婧淡声道:“臣女身边技巧之物都有定数,唯独少了攻城云梯。荥阳城中,敢动臣女东西的,只有陛下的人了。” 胡亥笑道:“哦?连你祖父、父亲都动不得?” 李婧忍了忍,没忍住,板着脸道:“祖父与父亲不会这么无聊。” 胡亥:……这小妮子要是在宫斗剧里,压根都活不过片头曲! 胡亥咳嗽一声,摸摸鼻子,决定不再自取其辱,切入主题道:“朕不只想要你做的攻城云梯。” 他如果是理工科的,说不定还能来搞搞发明创造;可惜作为一个文科生,心有余而力不足。 逮到一个李婧,可不能轻易放了。 “你有这份机巧天赋,只做些所谓的‘小玩意儿’不是浪费了吗?你说你并不尊崇墨家,无所谓。墨子能以三寸木头做负重五十石的车辖,你也不输于他。朕想,你也不甘心自己的天赋技能,浪费在你祖父口中‘不过是些女孩儿家的小玩意’上面吧?”胡亥凝视着李婧,温和而期许道:“你年方十六,已有这样才华;来日更是不可预期。若是囿于后宅,便太可惜了。朕意取你为军中造物,等战乱结束了,则为天下造物——你,愿意吗?” 李婧微愣。从她和胡亥接触以来,一直觉得胡亥很没有皇帝样子;可是此刻见他正色起来,却的确有几分帝王威仪。 “李婧?” 李婧毕竟只有十六岁,愕然中,轻声道:“臣女……不知。” “你不知道?” “是,臣女……”李婧那双稍显凌厉清冷的猫眼中,终于露出了几分与年龄相符的迷茫,她瞅着胡亥,道:“臣女……好像是要进后宫的?”这是祖父和父亲一直在商议的事情,以李婧的聪明,自然也有所耳闻。 胡亥见她迷茫,也觉好笑,学着她的语气,道:“朕好像也听说过这么一回事。” “那……?”李婧歪头看着他。 胡亥板起脸来,道:“朕的后宫,岂是那么好入的?你如今才十六岁,再学上两年的木工机关,若是做出来的东西,果真厉害。朕再考虑要不要你入后宫。” 李婧于学识机关上,涉猎广泛而聪颖,但是于人情上,却显得有些稚嫩,闻言嘀咕道:“臣女又不想入后宫……”听了胡亥的话,也没有什么动力的样子。 胡亥:……看来激励错了方向。 他板着脸,咳嗽一声,又道:“你要是不好好学习,朕现在就下旨要你入宫。入宫之后,可就不许再做木工玩啦!” 李婧猫眼一瞪,怒气冲冲的,像是要扑上来咬胡亥一口。 胡亥忍笑,绷着脸,道:“你听清楚了?所以到了章邯军中,把你的本事都用出来,万万不可藏私。一不小心,入了后宫,可就完蛋了。” 李婧哼了一声,高傲道:“臣女一定竭尽所能,叫陛下没法下旨。” “那就好。”胡亥掐着大腿忍笑。 李婧犹疑道:“可是陛下,您评判之时,一定要公正,不能有私心啊。”她还不放心。 胡亥咬牙忍笑,道:“那是自然。朕的人品,你还信不过吗?” 从神色上来看,李婧明显是信不过皇帝人品的,但是她也没有再反驳。 抱着决不能堕入后宫的信念,李婧自此陷入了机关的学海中。 李婧一退下,胡亥就在马车笑倒了。 没想到入后宫这一招恐吓,如此好用。 可惜只能对女子用,若是对朝廷众臣也能这一招,效果立竿见影,个个斗志昂扬,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等等! 胡亥猛地坐起身来——这招真的只能对女子用吗?似乎,对文武百官,效果会更好啊! 胡亥想象了一下,如果他问李斯“你愿意加入朕的后宫吗”,李斯会是什么反应。 “如果不好好做官,就要加入朕的后宫哟。” 胡亥一面想着,一面嘿嘿笑起来。 只怕李斯会吓得当场拔光自己的白胡须。 从想象中回过神来,胡亥恶寒地打了个哆嗦——都说皇帝是没有性别的生物,可是堕落到他现在这种心理状态,还是叫人怜悯呐。 “陛下。”乔装打扮后的赵高,穿着近侍衣裳,上了马车觐见,小声道:“陛下,您看,认不出是小臣了吧?” 胡亥上下打量着他这身不男不女的打扮,目睹灾难般捂住了眼睛,“……蒙盐离开之前,你还是先别出现了。” “……喏。”赵高委屈巴巴答应着。 车队渐渐停了。 “陛下,章邯大将军与蒙盐将军亲自来迎。”谒者通报。 胡亥微愣,“他俩一起来的?” “回陛下,是的。” 章邯和蒙盐已经见过了么?有过什么样的交流呢? 胡亥在心里揣摩着,却是朗声笑道:“朕的大将军何在?”一面说着,一面迎出来。 章节目录 第85章 距离胡亥上次与章邯见面, 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了。 胡亥还记得当日在咸阳宫中,沉稳却又目如鹰隼的中年官吏。 此刻, 隔着数层郎官,胡亥望见路旁垂手恭立等候的大将军章邯, 笑着下车, 拉起章邯的手, 以领导下乡的饱满情绪,亲切道:“章卿啊, 一日不见, 如隔三秋。朕可真是想死你了!” 章邯当初领兵离开咸阳, 也是胡亥携手送着出去的,并不惊诧于皇帝的亲近之举, 沉稳一笑, 也关切道:“见过陛下。末将听闻陛下当日在咸阳, 遇到了宵小刺杀。陛下龙体可好?若有闪失, 末将万死莫赎!” 胡亥笑道:“全然无事。将军在外征战, 要挂心之事已经太多, 朕这点小事儿, 是谁告诉将军的?告诉朕,朕必要治他小题大做之罪!” 妈的, 老子当初说好不许声张,谁给传到章邯耳朵里的? 是不是司马欣那老小子? 章邯微笑道:“陛下无碍, 末将便放心了。”退开一步, 引路道:“陛下, 末将请您入行宫。” 胡亥见他避而不答,也不追问,左右一看,道:“蒙小将军呢?” 不是说章邯和蒙盐俩人一起来觐见的吗? “末将在此。”蒙盐从章邯身后转出来,他身量高挑细长,竟完全隐在章邯身后,没给胡亥看到。 “你在啊!”胡亥笑道:“你在怎么不说话?” 蒙盐狭长眸中一片淡漠,平平道:“末将见陛下与章邯大将军相谈甚欢,不便上前打扰。” “哎,你这说的什么话?”胡亥一手扯着章邯,一手拉着蒙盐,笑道:“你们二人都是朕的心腹大将,手心手背都是肉——朕一样疼你们!” 章邯微笑道:“蒙小将军乃是名将之后,末将比不得。” 蒙盐淡声道:“章邯大将军临危受命、荡平贼王,末将才是比不得。” 胡亥左右看看,这……气氛好像有点诡异啊。 他笑道:“走走走,先进殿再说。这一路行来,朕这把老骨头都要给颠碎了……” 入了殿内,胡亥在上首坐了,章邯和蒙盐分列左右下首。 胡亥想了想,先问章邯道:“汝阴周边情况如何了?” 章邯躬身道:“贼寇已被荡平。” 胡亥点头,道:“蒙盐已经收复了南阳郡,擒住了宋留。如今你荡平了汝阴,再下城父,那么南边便平定了。接下来,章卿准备如何行动呢?” 章邯道:“复辟六国,魏齐等都在北地,末将打算引兵北上。” 胡亥又点头,道:“原本齐国便是最后一个被收复的,不曾有过战争。若是齐国死灰复燃,还当真头疼。辛苦章卿,再披甲胄,为朕征战。” 章邯微笑道:“这是末将的荣幸。” 胡亥看向蒙盐,道:“你接下来想去哪里呢?” 蒙盐静默了一瞬,抬眸道:“日前末将所请,不知陛下是否准许了。” “你请求什么了?”胡亥微愣,旋即想起来,一拍脑门道:“嗐,你是说李斯那小作文……啊,李斯的请罪书啊……” 蒙盐淡声道:“君无戏言。” 胡亥笑道:“朕狠狠发作了他一顿。他现在正闭门写请罪书呢。朕这就叫人去问问写完了没……” 李斯这倒霉玩意儿,拖稿害死人呐。 一时谒者送了李斯“请罪书”来,道:“陛下,左丞相前些日子受了陛下的申饬,经受不住,病倒了。左丞相病中强撑,勉力捉笔写了这请罪书,托小臣向陛下告罪。若不是病得沉重,左丞相就是爬,也会爬来,向您和蒙小将军亲自请罪的。” 胡亥“沉痛”道:“叫他好好反省自己的错误。咳,朕念在他年长多病的份上,暂时就不跟他计较了。”他看了一眼蒙盐的神色,又补充道:“这都是蒙小将军宽宏大量。” 他一面拆着李斯的请罪书,一面腹中暗笑,不愧是老狐狸,做戏也会做全套。 胡亥一目十行看完李斯的“请罪书”,又看了蒙盐一眼,脸有点发绿了。 李斯老归老,还……真挺傲气的。 蒙盐见皇帝沉默不语,心知有异,道:“左丞相的请罪书怕是写得太精彩了吧,叫陛下手不释卷。” 胡亥尴尬一笑,合上请罪书,道:“对了,你大侄子阿南,现在跟朕的儿子一起,读书识字呢。朕给他们请了算术大家张苍做老师,又请了博士叔孙通做启蒙老师。等你再回咸阳,阿南说不定都能作诗了……” 胡亥的话题转移显然并不成功,蒙盐直直道:“末将请一观左丞相的请罪书。” 胡亥舔了舔嘴唇,也不好众目睽睽之下藏着掖着,反而更显得有事,无奈地把请罪书递给谒者,传给蒙盐。 胡亥温和道:“蒙小将军,李卿也是朝廷的老臣了,他又在病中,前番被朕伤了颜面,气性大些也是有的……你、你青春年少的,不要跟老人计较……” 蒙盐捏着那请罪书,几乎要把竹简捏碎,冷笑道:“好一个请罪书!写着是七宗大罪,却是左丞相的万世功勋。” 他嘶声念道:“老臣三十多年前来秦国之时,秦国土地不过千里,士卒不过十万。老臣以微薄才能,奉行法令,派遣谋臣游说各国,善用百官,奖励功臣,胁韩弱魏,破燕、赵,夷齐、楚,卒兼六国,最终辅佐先王登上帝位。这是老臣的第一宗罪。” “北逐胡貉,南平百越,使秦国越发壮大。这是老臣的第二宗罪。” …… “建立社稷,修建宗庙,这是老臣的第四宗罪。” …… “缓刑罚,薄赋敛,使得万民归心于陛下。这是老臣的第七宗罪。” …… 蒙盐冷笑着念到最后道:“像老臣这样作臣子的,罪足以死固久矣!愿陛下察之。” 蒙盐一边念着,胡亥一边往案几底下滑:尴尬太尴尬! 在胡亥印象中,李斯虽然老谋深算,但是大事情总是很配合他的。就比如废除肉刑一事,虽然李斯一开始百般阻拦,可是明白了胡亥意图后,大方向上还是顺着皇帝的意思去安排了。 万万没想到请罪书一事,李斯明面上答应地好好的,背地里来了这么个下马威。 胡亥仿佛透过所谓的“请罪书”,看到李斯站在跟前,翘着白胡须,怒问道:“凭什么陛下要收蒙氏子之心,老臣就要低下头颅,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赔礼道歉?老臣为大秦立下的汗马功劳,便是两个蒙氏全族也抵得过了。” 胡亥撑住额头——都怪赵高。 你看赵高多听话啊。叫他假死他就假死,叫他藏起来就藏起来。 导致胡亥形成了思维定式,还以为李斯也会像赵高一样配合。 其实李斯违背上意,写了这么一份名为请罪、实为邀功的东西了激怒蒙盐,并非无迹可寻。 毕竟当初李斯举荐蒙氏子,告诉皇帝蒙氏还有二子逃亡在外,就不是安着好心的。 蒙氏全族男丁,死于赵高的唆使,也死于李斯的不作为。 这等血仇,结下了,就别想解开。 与胡亥不同,李斯对蒙盐根本没报幻想,压根没想过握手言和这回事儿。 他当初告诉皇帝蒙氏子未死的消息,也并非真是为了国家举荐将才,而是要借机把隐患彻底清楚。 毕竟在李斯举荐之时,胡亥在他眼中的形象,还是个心狠手辣却又愚蠢的年轻帝王。在李斯当初想来,皇帝知道这则消息后,最大的可能便是斩草除根弄死蒙氏子,说不定还会迁怒于帮助蒙氏子活下去的右丞相冯去疾。 可是李斯万万没想到,皇帝还真就起用了蒙氏子,还真就给了蒙氏子兵权。 等到蒙氏子真正壮大了,那就是他李斯遭遇灭顶之灾之时。 李斯正发愁该怎么搞掉蒸蒸日上的蒙氏子,谁知道蒙氏子提了要陛下问罪于他的要求。 这可真是正瞌睡有人递枕头。 面对皇帝要求他写请罪书的御令,李斯一口答应下来,捉笔操刀,发了大招。 丞相为百官之首,能不要脸吗?说道歉就道歉,丞相的威严何在? 毕竟历史上冯去疾、冯劫父子为了不受刀笔吏的质询,都直接抹了脖子。 李斯这封名不符实的请罪书,虽然出人意料,却也算在情理之中了。 殿内形势一触即发。 章邯咳嗽一声,起身道:“为了迎接陛下前来,军中安排了兵团演练……” 胡亥眼睛一亮,看向章邯——救朕!让朕离开这两难的处境。 章邯仿佛接收到了皇帝的信号,点了点头。 胡亥忙道:“呵呵,朕这就随大将军去……” 谁知道章邯一句话大喘气,恭敬道:“底下士卒的旗语尚不甚熟练,末将再去操练几遍。” 胡亥:…… 胡亥伸手向着章邯离开的方向,无语凝噎。 “陛下!”蒙盐一声呼喊,手中竹简捏为两段。 胡亥清清嗓子,道:“那个……听说故楚项氏,已复立楚国,并于今年二月,率兵北过大河——你对这事儿感兴趣吗?” 蒙盐目中含泪,嘶声道:“家父领兵三十万,北击匈奴,戍边十载。这左丞相倒好意思把北逐胡貉列为他的功劳!” 胡亥小声道:“那什么……一个管打仗,一个管后勤,军功章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办……”他看了一眼蒙盐,大声道:“对!这李斯太不像话了!朕一定狠狠罚他!” 蒙盐凝视着皇帝,半响,灰心道:“蒙氏所遭受的不白之冤,陛下从未真心想要平复过。” 章节目录 第86章 胡亥面对蒙盐的时候, 到底还是心虚的。 虽然可以用“又不是他做的,都是原主的错”来逃避责任, 可是既然继承了原主的皇帝尊位,自然也要继承原主的“债”。 不然只要权利, 不要义务, 岂不是耍流氓吗? 这也是为何胡亥会对蒙盐一再纵容的原因。 可是此刻听了蒙盐这一句灰心之语, 胡亥那些心虚理亏便烟消火灭了。 他原本半身都滑到案几底下了,闻言却挺身而起。 “真心。”胡亥咀嚼着这个词儿, 像是咂摸着一枚青橄榄, 他盯着蒙盐, 淡声道:“你确定要跟朕谈‘真心’?” 蒙盐微愕。 胡亥目如利刃,刺向蒙盐, 诘问道:“你收复泗水郡, 为何蓄意放走贼首刘邦?” 蒙盐先是一愣, 继而冷笑道:“陛下原来疑心末将, 在末将军中安插了眼睛。” “呵, 朕何须安插眼睛。”胡亥拂去袖口尘埃, 道:“你上奏说是刘邦提前得了消息, 早有准备,这才只削去他一只耳朵, 而未能杀他。可是你既然知道萧何族人对朕的重要性,怎么就不想想——难道刘邦不知道吗?他太知道了!若刘邦早已得了消息, 那他第一件事就是转移萧何族人。你尽然俘获了萧何族人, 那么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 你蓄意放走了刘邦。” “要么,你跟刘邦勾了手。” 蒙盐一凛,昂首道:“是又如何?” “是又如何?”胡亥冷笑道:“你事君之心不诚,又何来脸面向朕要‘真心’?!” 蒙盐仍是昂首立着,满面桀骜。 胡亥绕殿快步疾走,见蒙盐无状,更是面色胀红,且怒且讽,道:“你大约以为朝廷缺主将,朕拿你没办法。朕告诉你!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尉阿撩!” 时刻守护在胡亥身边的尉阿撩朗声应道:“喏!” 胡亥语速迅疾,问道:“何为将领?” 尉阿撩道:“将者,上不制于天,下不制于地,中不制于人。宽不可激而怒,清不可事以财,可以为将矣。” “何为善用兵者?” “善用兵者,能夺人而不夺于人。上无疑令,众不二听。” “何为胜兵?” “胜兵似水。至柔弱者,然所触,丘陵必为之崩。” 这一番快问快答,叫人应接不暇。 蒙盐再没想到皇帝身旁这位不起眼的郎官,竟也精通兵法。 胡亥冲着蒙盐走上两步,狞笑问道:“如何?朕这郎官,乃是尉缭子后人。你等修习的兵书,乃是他先人所撰!朕告诉你!似尉阿撩这等英才,苦等朕给兵权,尚且等不到!朕留尉阿撩在身边为郎官,乃是耽误了他。” 尉阿撩张了张嘴。 胡亥一摆手,对蒙盐森然道:“朕给你兵权,是给你机会。你要朕杀赵高,要朕问罪李斯,不就是要朕低头给蒙氏赔罪吗?朕告诉你!给你兵权,这就是朕给蒙氏最高的赔罪!你若不满意,那没办法,兵权还归朝廷,你要怎么复仇,都照着你的心意来!” 胡亥此前一直包容甚至是回避蒙盐的攻击性要求,突然态度一变,强硬起来。 蒙盐处在轻微的错乱情绪中,失焦的眼睛里一片墨色,喃喃道:“我要怎么复仇……” 胡亥清清嗓子,别真给人怼到复仇路上了啊。他正色道:“当初你在咸阳宫中,与你家人相见之时,曾与你大嫂方氏单独说话。” 蒙盐眉间闪过不悦之色——宫中自然到处都是皇帝的眼睛。 “朕的人并没有听到你们具体说了什么。”胡亥摸摸鼻子,撒谎不带脸红的,“不过,朕猜也能猜到。你大嫂一定是劝你,万一再出什么事儿,叫你以自身为重,先逃了再说,不要管她和阿南等人,是也不是?” 蒙盐也不傻,淡声道:“陛下都知道了,还来问末将作甚?” 胡亥情绪渐渐平复了,面上红色渐退,道:“你逃了之后,会来杀朕吗?” 蒙盐眉眼一动,淡声道:“如果会呢。” 胡亥叹了口气,瞅着蒙盐,像是瞅着个大傻子,“那你还真没有眼力劲!” 蒙盐:…… 胡亥嫌弃地瞅着他,道:“你大嫂叫你不用管家里人,你就真的不管了吗?” 蒙盐:……日他妈妈,被怼得哑口无言。 胡亥乘胜追击,道:“两条路朕都给你指明了。你若要复仇,那就解了官印虎符,堂堂正正走出去,以后随你来找朕的麻烦。你若这次没有放下手中兵权,那以后就再也休提复仇之事。” 殿上一片死寂。 蒙盐垂在身侧的双拳越收越紧。 胡亥转身,摊开了案上地图,给了他个台阶下,平静道:“若还愿意做这一方主将,就上前来,与朕商讨东南战事。” 蒙盐静止般停了三息,而后沉默着走上前来,沉郁道:“末将遵旨,自今而后,再不言及旧怨。” 胡亥微愣,他知道蒙盐有贵族遗风,与他这种插科打诨、十句话里九句假不同,蒙盐是一口唾沫一个钉的人。 胡亥诧异地盯着蒙盐,一颗心没有落入腹中,反倒更提了起来。 蒙盐却已经低首去看那地图,指着图上山川河海,徐徐道:“故楚项氏,不只是北渡大河,末将得到的消息,数日前,项梁率领万人,已经占领盱台,周边的东阳、淮阴等地也都陷落。末将准备自汝阴领兵东进,迎击项梁叛军于彭城。” 胡亥道:“项梁虽然起兵只有万人,可是故楚臣民多有依附于项氏,就是从前陈胜的旧部,也都投奔项氏去了。等你们于彭城相会,项氏恐怕将有十万兵马——你可有必胜的把握?” 蒙盐眉毛一挑,道:“七八成吧。” “若此战不利,你一去不回……” “便一去不回。” 胡亥垂眸看着蒙盐——这桀骜而又将才横溢的少年。 真是遗憾呐! 一时蒙盐退下,尉阿撩终于能说话了。 “陛下,小臣只会纸上谈兵。若真叫小臣执掌军队,小臣是做不来的……” 胡亥拍着尉阿撩肩膀,斜眼笑道:“借你骗人的,不要当真。” 尉阿撩垂首道:“做将军的人,心比常人要能容事儿。小臣虽有一身武艺,却不是做将军的材料。祖父在时曾说,小臣生了一颗坦然心,天生做不得上位者。”他是个老实人。 胡亥初听点头,心道不愧是尉缭子,有见识;回过味来后,笑骂道:“好家伙!你祖父这是把朕也一块骂进去了!怎么?朕的心不坦然吗?” 尉阿撩忙道:“家祖父不是那个意思……” 胡亥敛了笑意,叹道:“还真叫你祖父说对了。” 自做了皇帝,他就再没有一夜梦中,能有前世遨游学海时那样坦然明白。 随后,胡亥把“天才木工少女”李婧引荐给了章邯。 然而,任凭胡亥把李婧吹嘘得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章邯还是不能相信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能造出攻城克敌的器械。 可以说,如果不是有胡亥封的抱鹤真人夏临渊在前,叫章邯真的佩服;他简直要怀疑,这是陛下用来“宠幸”美人的新鲜玩法。 更何况,这美人还是左丞相李斯的嫡亲长孙女。 让李婧去做木工?章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李斯会是什么态度。 章邯在外为将,正是需要朝中有自己人的时候,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与李斯交恶了;同时,他也不能拂了皇帝的意思。 于是章邯两边不得罪,只对李婧道:“军中粮草等物都怕火。虽然军中不许有明火,可就怕万一。不知您可有法子?” 比起战争器械来,这更像是军备之物,便是民众日常也能用到。 李婧顶着一张厌世脸,面无表情听章邯说了要求,简洁道:“这个容易。”也没有别的话,就回去捣鼓去了。 不过半日,李婧的灭火筒已经做成,只是个小型示范品,巴掌大小的竹筒,封盖是能活动的机关,以细竹筒引来盆中“活水”,随着李婧手指按压,竹筒喷出盛大的水雾来。 环绕着李婧坐着的,是胡亥、章邯还有蒙盐。 李婧面无表情示范着,道:“这是大的水雾;换到第二根扳手,压下去,会是小而强劲的水柱。” 胡亥三人都聚精会神盯着。 李婧手指用力,一股水柱箭一般射向蒙盐面门。 蒙盐伸臂格挡——然而这又不是刀剑,哪里能挡得住水呢?一半浇湿了手臂,一半喷在了脸上。 一瞬间,蒙盐眼睛都睁不开了。 “不好意思,方向没调准。”李婧猫眼凌厉,手指晃动,又是一股水柱直扑蒙盐面门。 蒙盐连中两下,满身是水,狼狈退开三步。 李婧晃晃手腕,下垂的嘴角微扯,“不好意思,失了准头。” 蒙盐一面揉着眼睛,一面还要道:“没什么。” 胡亥何曾见过蒙盐这般吃瘪的时候,大笑起来,抚掌道:“朕的李婧比公输班如何?” 一语未毕,他也吃了一记水柱。 李婧低头捣鼓着竹筒,声音平平道:“出了点小问题。” 然而她内心深处却露出了小恶魔的微笑:叫你们欺负我祖父!喷不死你们! 胡亥抹着脸上水,还要安抚道:“无妨,新工具嘛——总是要多试验几次的。” 忽然涉间求见,上得殿来,见过胡亥,对蒙盐道:“将军,不好了。那刘邦从项梁处借了兵,又打回沛县来,已是占了城。” 胡亥正拿绢布擦脸,闻言皱眉道:“刘萤当还在沛县。” 章节目录 第87章 当初蒙盐奇袭丰邑, 刘邦败走东阳,避难于陈婴县中。 陈婴原本是东阳县的长者, 后来陈胜造反,天下响应, 东阳县的少年们杀了县令, 要推举素来有声望的陈婴做王。 刘邦来到东阳县时, 陈婴正力辞王位而不能。 陈婴对刘邦诉苦道:“我回家同老母亲说了这事。我母亲说,从她嫁入我们陈家后, 就没听说过我们祖上出过贵人。若是我乍然做了这王, 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情。不如找那贵人之后, 推举他做王,事成之后我能封个侯爵就算很好了。” 当然陈婴老母亲还有下半句话, 陈婴没有转述给刘邦。 “万一事情败了, 你不是那顶头的人, 不引人注意, 也容易逃跑啊。” 刘邦一脸肃穆听着, 心里却在骂陈婴是个榆木脑袋。 东阳县少年们揭竿而起, 都在头上绑了青色的头巾, 唤作“苍头军”,如今跟随陈婴的已经有两万人之众。 如果陈婴能认了这王, 那他刘邦也好跟陈婴借兵,领几千人马去把沛县夺回来。 可是陈婴不想出这个头…… “沛公, ”陈婴恳切道:“你不像我, 从小只在一县之中。你少时交游广, 认识的能人也多——你说我该去投奔谁呢?” 刘邦心道:老子若有你这两万兵马,早自立门户了;还要投奔谁? 虽然这么想,刘邦还是清清嗓子,假作认真思考了一番,关切道:“小弟听闻那故楚项氏也举事了,日前已经北渡大河,距离东阳不远。兄长若要找人投奔,左近再无人比项氏更名正言顺的了。” 陈婴拉起刘邦的手,感叹道:“要不是沛公你来了,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于是刘邦就跟着陈婴,投奔了渡江而来的项梁。 项梁自领兵北渡之后,周围散落的举事兵团多有来投奔的,黥布、蒲将军等都领兵归顺。等到刘邦也来投奔时,项梁手下已经有将近十万兵马,驻扎在下邳。 刘邦来的那日,项梁正率军作战。 原来不远处的彭城,将领秦嘉立了一个叫景驹的人为楚王,要跟项梁为敌。毕竟两家都是打着故楚的旗号,而秦嘉明显不打算归顺项梁。 一场大战,秦嘉战死,景驹逃走之后死在了梁地。 项梁大胜,领兵过胡陵,驻扎在薛县。此时,陈胜已死的消息,确凿传来。 项梁于是召集反秦将领,来薛县商量下一步的军事计划。 可以说,刘邦来的恰是好时候。 刘邦见过项梁,没怎么费力气,就借到了五千兵马。 他当即领兵南下,要夺回沛县。 而夺回沛县,刘邦也没怎么费力气。 因为蒙盐往南阳郡捉宋留之时,就故意带走了全部士卒,没有留守沛县丰邑。丰邑城中,只有原本的上百守军,维持着基本的秩序而已。况且这些守军乃是本地人,多与刘邦集团的人相熟。 可以说刘邦领兵一至,守军就大开了城门相迎。 刘邦入城,怒对身边人道:“城中财物女人,凡是你们想要的,都可以下手。” 曹参一惊,道:“沛公……为何?” 刘邦怒道:“当初朝廷兵马来到,城中黔首毫不回护于我,个个漠然而立。若当地黔首能报信于你我,或藏匿我们的人,我们当初又怎么会那样狼狈出城呢?” 曹参劝道:“沛公,我们这次占了城,难保朝廷不会再派人来。若此地再打仗,我们失了民心,可就艰难了。” 刘邦也只是一口恶气压了数月,没处撒去,并不是傻。他明白曹参说的才是对的。就是萧何在这里,他也会这么劝自己。 想到萧何,刘邦心中又是一阵烦乱——可惜失了萧何族人。 他挥手道:“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再次占了县衙,才想起来,“我家人何在?”心里却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朝廷把他全家都杀了,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沛公放心,您家人都在城北院子里,单独住着,有几个朝廷守兵把着门口,只是不许自由出入。” 这会儿刘邦占了丰邑,区区几个朝廷的守兵更是不在话下。 刘邦来了城北院中,先见了正在院子里听外面声响的刘老太公。 “爹!”刘邦左右打量着这座小院,笑道:“怎么样?儿子虽然没有二哥种地能干,但是二哥也没法叫您这么刺激吧?” 刘老太公是见不到刘邦,担心儿子;一见了刘邦,就气得发抖。 刘老太公抄起地上一截断木,就往刘邦身上招呼,骂道:“整天不学好!险些带累了全家!”他虽然骂着,但是也并不敢真的打实在已经成了“大人物”的儿子身上,丢开断木,斥道:“还不快进去看看你媳妇!若不是她,等你回来,我们一家老小都死光了!” “您老消消气,别把自己气晕过去了。”刘邦仍是笑嘻嘻得,挑开帘子,亲热叫道:“媳妇,可想死我了!” 与往常不同,吕雉并没有迎出来。 她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小声点,孩子刚睡下了。” 刘邦走进去,挨着吕雉坐下,低声笑道:“怎么?怪我来晚了是不是?” 吕雉把案几上那盏油腻的油灯挪远了些。 刘邦打量着忽然陌生起来的媳妇,仍是笑着,道:“城陷期间,你做的事情,也都是迫不得已。我都听底下人说了。不会怪你的。” 吕雉道:“可不就等着你回来赦免我么。” 刘邦听她声气儿不对,道:“你是在讽刺我?” 吕雉提起针线篓来,低头继续给孩子糊着鞋底,道:“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 “你是要做大事的,我知道。可是孩子老人受不住。这次是有刘姑娘在,我们侥幸没吃苦。若再有下次,谁知道会是什么结果?我自己倒是无所谓,就是孩子受不住。我妹妹的孩子更小,还在襁褓中,出事儿那晚就发高烧,连着闹了三日,险些丢了小命。我想着……” “你想着?” “我想着……我跟我妹妹先带着老人孩子,找个太平地界,避一避。”吕雉歪头,咬断了线头,手上麻利地理着丝线,仍是不看刘邦。 刘邦审视着吕雉,目光一瞬阴沉,旋即又笑起来,拉着吕雉的手,放在自己脑袋左侧,“瞧瞧你丈夫,没了一只耳朵。” 吕雉微愕,这才抬头看他,目光落在他那消失了的左耳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 刘邦等着她的反应。 吕雉顿了顿,收回手仍是理丝线,避开刘邦的目光,道:“你看,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带着孩子们先避一避……” 刘邦眯起双眸。他的确成了所谓的“大人物”,上有老下有小,是家中的顶梁柱。他的确在外面对着血雨腥风,能谈笑自若。可是这不意味着,他不需要来自家人的关爱。 在他的人生中,这样的瞬间也许很少,但并非不存在。 当他在外面世界里带着满身伤痕征战回来,也需要一碗热汤,一床暖被,一句关切的话。 从前,当他的需要都能得到满足时,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 可是忽然之间,当吕雉变得遥远而又漠然了,刘邦还是觉得不舒服了。 作为一个大男人,他不想去把这种不舒服的感情定义得更细腻。 刘邦站起来,道:“县衙还有事要处理……” “当然,”吕雉扯出个笑容,“你总是忙。”她也终于起身,“我送你出去。” 鲁元和刘盈听到声响,也都跟着出来。 刘邦走到院门,看着在后面目送的吕雉,而女儿鲁元牵着刚会走路的弟弟,忽然生出一种自己成了客人的荒凉感。 刘邦回了县衙,想起吕雉的话,又想起手下回报的城陷期间、刘萤带着吕雉行事,沉声问左右道:“那个返乡宫女可还在城中。” “回沛公,那刘姑娘还在城中驿站。” “带她来见我。” “喏。” 而胡亥正在汝阴阅兵,在此之前蒙盐已经领命带兵前往沛县。 这还是胡亥第一次亲眼见到数量如此巨大的军队。 秦尚水德,所有士卒的盔甲都漆成黑色,举黑旗,持黑盾牌,拉|黑□□。 胡亥坐在高台之上,只见底下众将士黑压压一片静坐,如月夜下涌动的黑色潮水。 他面前有三面旗子,五枚徽章。 当他举起苍色的旗子,戴着青色羽毛的左军士卒哗啦啦站立起来,齐声喊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当他举起白色的旗子,戴着白色羽毛的右军士卒齐刷刷站立起来,振臂喊道:“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当他举起黄色的旗子,戴着黄色羽毛的中军士卒一片片站立起来,击盾喊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胡亥按捺住激动之情,按照此前练习的,将五枚徽章,分别举过头顶、置于额前、胸前、腹前、腰间。于是底下士卒按照训练,分队列布阵跑动,如游龙活虎。 鼓声大作,前如雷霆,动如风雨。 场中万人齐跪,山呼万岁。 胡亥倾身向前,血脉偾张,振臂朗声道:“大秦有好儿郎如诸君,朕必将平定天下!诸君请起。” “喏!!!”万人起身。 胡亥大笑道:“朕话不多说。令官,上酒肉!” 底下欢声如雷。按照秦律,平时饮酒是不被允许的。 胡亥欣然中瞥了垂首恭立的章邯一眼,心道:这家伙若一直这样乖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88章 阅兵结束后, 章邯领兵北上平定复辟的六国后人,胡亥则东进跟在蒙盐之后。 毕竟刘邦、项羽都在东边。 路途漫漫, 胡亥召李婧来安抚。 “你放心,有朕在, 章邯必然得用你的新器械作战。” 李婧眼皮都没抬, 道:“就算你是皇帝, 那将在外还君令有所不受呢。” 章邯到底没敢把李婧给揽下来,弄到军中上前线去。 这可是丞相的孙女, 在行伍中厮混像什么样子呢。 “嗐, 这都是他目光短浅, 没发现你这块璞玉……”胡亥安慰小姑娘。 李婧扯扯嘴角,道:“拉倒吧。他就是怕得罪我祖父。” 胡亥笑道:“哟, 看不出来, 你还是懂点人情世故的嘛。” 李婧哼了一声, 道:“再说了, 我也不想给他们做军备工具, 那做出来都太大了。那些木头我用着不趁手。我平时做小东西, 用的黄杨木是最舒服的。” “怎么个舒服法呢?” 谈到木头, 李婧眼睛亮晶晶的,终于显出了属于少女的元气, 道:“因为黄杨木生长极为缓慢,所以纹理也细腻, 切开来根本看不到毛孔。我用的黄杨木, 都是先选好树, 然后挑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带着仆从把木头伐倒——这样木料就不会裂开。它的颜色是一种很典雅的乳黄色,刚做出来的时候,还不明显,等着放得时间越久,它的颜色就会越深,看起来越古朴。我十岁那年给自己做了一套梳篦,放到现在……” 胡亥在她细论黄杨木那段走了神,注意力完全放到了最后一句,“你十岁的时候给自己做了一套梳篦?” 李婧腮中鼓气,不爽地把嘴一歪,随即放弃似地泄了气,道:“我说了这么多,您只听到梳篦?” 胡亥赞叹道:“了不起,了不起。” 在他看来,这就跟造原子弹差不多难度的——反正他都做不出来。 胡亥看了看李婧的脸色,咳嗽一声问道:“那个……黄杨木……”他努力想了个相关的话题,“香吗?” 李婧一板一眼道:“它的香气很轻,很淡,可以驱蚊。” 胡亥:…… 李婧算是看透了,直接道:“您压根对木头不感兴趣。如果召我来,是您担心我被章邯拒绝后不悦,那大可不必,这是浪费咱俩的时间。” 胡亥温和笑道:“当然不只是这件事情。朕听说……蒙小将军拔军前,与你似乎有过一番……咳咳,争执?” “没有争执。”李婧板正着小脸,“他想揍我,被我用机关教训了一顿。” 胡亥张着嘴,点了两三下头,“朕不知道该先问哪个问题好——他想揍你?他为什么想揍你?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但是朕杀了他家中男丁,他都没揍朕。你做了什么?” 李婧摊摊手,望天道:“鬼知道呢。”又看了胡亥一眼道:“您以为他不想揍您吗?” 胡亥无奈,道:“你不打算告诉朕?” 李婧道:“他自己发神经,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胡亥:…… 胡亥吸了口气,道:“所以你们这是私人恩怨?跟朝廷无关?” 李婧点头,认真保证道:“纯属私人恩怨。” 胡亥撑住额头,尽量温声道:“没事了,你下去歇息吧。” 这种带了几十名高三班的少男少女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儿?突然心好累。 他翻出地图来,查看着东边叛乱情况,沛县、东阳、过淮河、会稽……心更累了。 而沛县中,刘邦正于灯下饮酒,陪伴他的是从前与他有过首尾的两名寡妇。 美酒佳肴,丰腴柔情的妇人,一城尽在掌中,刘邦已是微醺。 这才是活着的滋味!大丈夫当如是! 被妻子送出门时的荒凉感早已被抛之脑后。 他不是言情小说里痴心只为一人的男主,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沛公,您媳妇来了……” 刘邦举杯的手一顿,想了想,还是让两名寡妇先退下了,这才叫人把吕雉领进来。 吕雉行至殿上,立着对刘邦道:“我和妹妹行囊都装好了。请你跟守城的兵马说一声,放我们出去。公公也跟着我们。” 刘邦捏着酒杯,上下打量着吕雉,道:“坐下来陪我喝一杯酒。” “不知何时又起战乱,迟走不如早走——” “坐下陪我喝酒!”刘邦暴喝一声,酒杯顿在案几上,溅出一片酒液。 吕雉被他突然的狂怒吓得一抖,知道自己与儿女离开,还要靠他发话,闭了闭眼,面无表情坐下来。 “过来!” 吕雉垂首,半响,昂起头来,挪到刘邦身边。 刘邦大笑,斟酒给她。 吕雉端起来,一饮而尽,尽量稳住声线,道:“请跟守城的兵马……” “你想走?”刘邦撕下了笑脸,“我同意了吗?” “你……我以为你默认了……” “你以为!”刘邦恶狠狠道:“这些跟随我的人,他们的家眷都在城中。我这个领头的,家眷倒是先跑了——你叫底下的弟兄们怎么想?” 吕雉颤声道:“他们的家眷也可以……” “你闭嘴!”刘邦猛地捏住吕雉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阴沉道:“你这么做,叫我很难堪!懂吗?” 吕雉浑身都在发抖,目光平视前方,却是道:“总比让你的儿女死了好。” “那你就错了。你听好了。我刘邦,宁愿子女都死了,也不要这样难看的局面!” 吕雉猛地挣脱了刘邦的桎梏,怒瞪着刘邦,不敢置信道:“那是你的亲生儿女!” “那又如何?我想要,孩子可以多得是!” 吕雉死盯着刘邦面容,步步后退,十余年的枕边人,却是今日才看清他的真面容。 “你哪里也别想去!”刘邦叫道:“来人!扶夫人去内室歇息。夫人病了,不许她自己一个人出去。” 吕雉无法,虽尽力挣扎,却还是被侍女半推半送,带入了内室。 侍女退出去,关上了房门。 吕雉知道就算自己出了内室的门,也出不了县衙大门,内心如油煎,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在角落里,看香炉上升腾起的缕缕青烟,对自己道:为母则强,你可以的!冷静点,想办法。 殿上只剩了刘邦一人,他沉默地坐了片刻,猛地灌了一盏酒,抚掌大笑道:“上酒!曹寡妇!王寡妇!都上堂来!我要看你们俩,看你们俩……”他醉眼迷蒙打了个酒嗝。 那曹寡妇和王寡妇却根本不用他说完,就已经互相为对方宽衣解带起来…… 刘邦大乐。 正在殿上春|情无边之时,外面人通传,“刘姑娘来了。” 刘邦愣了愣,才想起自己此前的吩咐来,不悦道:“怎么才来?” “那刘姑娘随身的守卫中,颇有几个好手,费了些功夫。” 刘邦一点头,道:“若果真是好手,也不要打坏了,愿意的,就叫他们……跟我打、打天下……”他的确有些醉了。 也许酒不醉人人自醉。 伤心人是最需要一场醉的。 那曹寡妇和王寡妇听说有“姑娘”来,还以为跟吕雉一样,不等刘邦吩咐,便要穿衣离开。 刘邦睨了一眼,摆手道:“你们留着——躲什么?叫那刘萤进来。” 刘萤一步踏入殿上,就被那两具白花花的女子身体吓了一跳。 她僵在原地,虽然努力控制表情,然而面色还是不受控制地潮红起来。 她被绑来的路上已经知道,今日恐怕不能善了,做了最坏的打算。 刘邦叫道:“过来!” 刘萤仍是不动。 刘邦先是要怒,继而忍住了,半醉中起身,笑嘻嘻道:“叫我等了这么久?不该自罚三杯吗?” 一面说着,一面斜眼瞅着刘萤,往她身边靠去。 他握住了刘萤的手——冰凉光滑的小手。 此时此地,刘邦对于刘萤,并不是一时精虫上脑,这看似是性,其实却已经是权力。 他要刘萤的臣服。 他要靠征服刘萤,来验证他手中的权力有多大。 本质上,这跟后世酒会上,上级要求下级喝酒,没有什么区别。哪怕下级声明不饮酒。 但是这已经跟你是否饮酒没有关系。他只是要验证,他手中的权力是否够大,而你的服从性是否够好。 权力,这最好的春|药,真是半点不假。 刘萤颤声道:“如果这是你的报复……” “报复?”刘邦凑上来,闻她颈间的香气。 刘萤含泪道:“如果这是因为我交好你的妻子……” “闭嘴!”刘邦手上用力,捏疼了刘萤,阴沉道:“你听着,我根本不在乎你交好了谁,又做了什么事。你是返乡宫女,你有二十个护卫,你是见过狗皇帝的人——那又怎么样?还记得第一次见时,你那不屑一顾的态度吗?如今又怎样了?” 刘萤闭目道:“……你会后悔的。” “哈哈哈哈!”刘邦大笑,“老子做了的事从不后悔!” “只要你这次没有杀死我……你会后悔的……” 刘邦笑道:“哟,还是个烈美人,我喜欢……” 刘萤剧烈挣扎起来。 虽然两人体力悬殊,可是当女子搏命挣扎时,这事儿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刘萤跌跌撞撞,不辨方向,遇到一扇门,只当是生路,就推开冲了进去。 刘邦在后面追进来,大笑道:“好好好,这可是自投罗网!” 原来刘萤慌乱中逃入的地方,却是内室。 避无可避,刘萤与扑上来的刘邦扭打做一团,恶狠狠咬住了他的手臂,却如蚍蜉撼树。 刘邦扯落了她的衣裳,狞笑道:“不知返乡宫女的滋味如何……” 刘萤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忽然“嘭”的一声闷响,刘萤只觉身上的人停止了一切行动,男人的身躯沉重地压下来——而后一动不动了。 她颤抖着撑开眼皮,就见在刘邦之上,吕雉双手发颤举着铜香炉。 外面两名寡妇的呻|吟声不停,巡逻的更夫梆子声脆响。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同一个念头涌上脑海:逃命! 章节目录 第89章 逃命! 离开事发现场! 否则只要外面的人进来看一眼, 或是问一声,吕雉和刘萤今晚就难以善了。 吕雉捧着铜香炉的手还在发颤, 可是手指却死死钳住炉沿,迅速而无声地把香炉放在柔软的锦被间。 她推着失去意识的刘邦, 帮助刘萤从桎梏中逃脱出来。 刘萤劫后余生, 睁着通红的眼睛, 不及向吕雉道谢,先小心窥探外面情形。 吕雉却是看了一眼刘邦——他被推翻过来, 露出流血的额头, 和醉酒后发紫的脸膛;不知是死是活。 而她也不知自己心中是悲是喜, 只是一片雪亮的痛快。 “我刘邦,宁愿子女都死了, 也不要这样难看的局面!” “那又如何?我想要, 孩子可以多得是!” 言犹在耳, 吕雉的手不颤了。 她抓住刘萤的手臂, 低声道:“先藏起来, 听我指挥。” 在刘邦第一次占据沛县的时候, 她到底曾在县衙住过一段时日, 对这边人员地形都知根知底。 吕雉眸光发冷,自觉讽刺, 也大约算是丈夫带给她的唯一好处吧——逃命之时,不至于茫然无措。 刘萤点头答应。 吕雉整整衣冠, 推门出去, 对外面还在表演的两名寡妇道:“沛公要歇息了, 你们下去吧——沛公今夜高兴,叫外面守夜的人也都去歇息了。” 那两名寡妇见是吕雉出来,不疑有他,虽有留恋,却还是穿了衣裳出去,传达了“沛公的命令”。 毕竟谁能想到贤良淑德、操持刘家十余年的好媳妇吕雉,会忽然间狂性大发,砸晕了自己的丈夫,还要假传命令逃亡呢? 就听外面人语声、脚步声纷杂渐远,不一刻,外面静下来。 刘萤始终提心吊胆盯着晕过去的刘邦,生怕他下一刻就醒过来。 她看了一眼被吕雉抛在锦被上的铜香炉,一瞬间起了心思——想要伸手去拿,却到底没有伸出手。 在她此前的人生中,别说是伤人,就是一只雀鸟她也不曾伤害过。 吕雉听得外面安静下来,与刘萤点点头,举步要出门,却又顿住。 只见她猛地回身,举起锦被上的铜香炉,就手往刘邦大腿孽根处狠狠砸落。 纵然是在昏迷之中,刘邦还是痛得一声呜咽,身子弓成了虾米。 吕雉意犹未尽地丢下香炉,狠狠唾了一口,拉过刘萤来,低声快速嘱咐道:“出去了跟在我身后,不要抬头,不要说话,我往哪边拐你就往哪边拐——一切等出了县衙再说。” 刘萤跟她出了内室,忽然猛地拉住吕雉,急道:“我们出了县衙,还要出城。城门都是兵,要出去得有你丈夫的命令才行。” 吕雉经她提醒,也恍然。 刘萤于这上面比吕雉更清楚些,道:“没有手信,我们拿他的官印暂且一用,兴许也行。”她折返回去,忍着厌恶,从刘邦身上翻出了沛县县令的官印。 而后,刘萤跟着吕雉,步步惊心地出了县衙。 从偏门一出来,吕雉道:“别急,镇定走路。拐过街角我们再跑。” 俩人数着心跳,压着脚步,在巡逻士卒和更夫眼中,走过了长长的县衙甬道,一拐过街角,俩人便飞驰起来。 直跑出三条街,刘萤气喘吁吁跑不动了;吕雉到底做惯了农活,体力倒比刘萤好些。 见状,吕雉道:“刘姑娘,我还得回去接上妹妹孩子们,要耽搁片刻,恐怕拖累了你。你先拿官印出城门……” 刘萤摇头道:“只靠这枚官印出城门,怕是不那么容易。姐姐,你妹夫不也是个领头的人吗?” “你是说樊哙?” “正是。事发突然,那樊哙肯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咱们用官印取信于樊哙,再叫樊哙护送我们出城——那就容易多了。” 吕雉道:“是这个道理。” 于是两人一起回了吕雉的小院。 早已打点好行囊的吕嬃抱着襁褓中的儿子焦急等待着,一见吕雉,便迎上来道:“姐姐怎么去了这么久?咱们今日还走不走?” “走!”吕雉斩钉截铁道:“不过,得先传信叫你丈夫过来。” 吕嬃从来都听姐姐的话,闻言也没问为什么。 吕雉又传信给两个哥哥,叫他们接到消息,即刻带信得过的人马出城。 樊哙大半夜被叫来,见了媳妇儿子,正欢喜,突然听说人都要走,一时愣住了。 “这……没听沛公说过啊……” “姐夫那么多事儿忙着呢。哪能件件事都跟你说?”吕嬃抱怨丈夫,“就是我,守城的时候吃了那么多苦,件件都跟你说,得说到下辈子去……” 樊哙这会儿颇有些惹不起吕嬃,低头道:“那我这就送你们出城。”当即叫人套车。 路上,樊哙还在唠叨:“沛公也真是的,这么着急忙慌送你们出去,大晚上的……” 吕雉在车内平静道:“他怕给城中军民看到了,影响不好。” 樊哙咧嘴笑了,“这倒像是沛公会说的话。” 吕雉淡声道:“可不是嘛。”可笑连屠狗的妹夫都比自己这个枕边人看得更清楚。 樊哙到了城门,以他领军的身份,跟守城士卒一说,又有官印在,自然没有不放行的。 樊哙看着两辆马车出了城门,内心佩服至极:要不怎么说沛公是大人物呢?瞧瞧,这不显山不露水收了刘姑娘,大姨子还这么心平气和接受了,手牵手上了车出了城。高明!沛公姐夫真正高明! 马车内,吕嬃无忧无虑抱着襁褓中的孩子,唱着摇篮曲。 吕雉一左一右揽着两个孩子。她和刘萤对面而坐,出城那一刻,都紧张到了极点,就怕出了差池。 直到回首已经望不见城门,两个人才看到对方眼中迟来的后怕。 “这好端端的,怎么就叫我们搬家啦?”刘老太公坐在上首,很不明白。 吕雉温声道:“都是丈夫的安排。咱们听他的就是。” 听说她要走,刘老太公自然按照原定计划要跟着一起。 吕雉没法解释为什么要留下刘老太公,怕再生变故,索性就带着人一起上路了。 “嗐,真是胡闹!”刘老太公是真生了气,“也不叫他娘和弟弟跟着一起!”这说的是刘邦的继母和同父异母的弟弟。 在刘邦母亲去世后,刘老太公又娶了一个年轻妻子。 所以有些事儿,也可以说是家族遗传了。 刘老太公气了一会儿,也拿刘邦没办法,看向刘萤,问吕雉道:“这仿佛是咱们那个本家的闺女?” 吕雉道:“只是长得像。” 她以为自己逃出来后会慌乱失措,可是谁知道——此刻她的心表面上平静如古井水,底下却又熔岩翻滚。 她的人生,从来没有这样明晰而又热烈过,充满了无数的可能。 “姐姐,咱们这是往哪里走?” 吕雉道:“往东。刘姑娘母亲娘家在吴中,咱们先去那里避一避。” 以刘萤的身份,自然是越往西,越靠近朝廷越安全。 可是刘邦一旦醒来,也一定会派人往西追索。 马车辘辘声中,吕雉打量着毫无所觉的刘老太公——她这算不算是绑了刘邦的爹? 可是旋即想到刘邦对子女的态度,吕雉垂下了眼皮。 对亲生子女尚且如何,更何况是对他爹呢?真到了厉害关头,刘老太公对刘邦而言,也可以只是个糟老头子而已。 刘萤面色雪白,直到确认出城安全后,她才觉出来——自己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吕嬃好奇而又关切地看着她,问道:“你可是冷?我行囊中还有一袭薄被。” 刘萤想不出来拒绝的话,裹上了绣着送子观音的薄锦被。 吕雉一语双关道:“别怕,我们走到夏天里来了。” 刘萤勉强一笑,人在薄被下瑟瑟发抖,双手交握,心道——要给陛下传信才行!叛军又打回来了! 一郡之隔的胡亥,正在前往泗水郡的路上,刚收到章邯返来的捷报。 “好好好,故魏也灭了,故齐也灭了。”胡亥心情不错,对李斯道:“这宁陵君魏咎也算是个人物了。他手下的将军周市一死,他自知不敌,倒也不再拼死挣扎,徒然消耗民力士卒,自己个儿跳了火堆。” 李斯抚着白胡须点头。 蒙盐一走,他的“重疾”便不药而愈了。 胡亥观摩着作战图,道:“先前的齐王田儋虽然死了,但是他的弟弟田荣又起来了。这田荣收拢了他哥哥的余兵,跑到东阿去了。章邯来信说是已率军去追击。” 胡亥取出另一份蒙盐的奏章,递给李斯,“你看看。” 李斯抚着白胡须,迅速浏览了一遍,道:“不太妙啊不太妙。东阿不仅有田荣兵马。那项梁听说了田荣告急,也领兵赶去了。” 胡亥皱眉道:“项梁如今有多少兵马了?” 李斯还在沉吟,王离开口道:“不下二十万。那项氏从牧羊人里面把从前故楚的后人熊心找到了,立为楚怀王。这下子,从前打着故楚旗号起来的反叛军,都纷纷加入了项梁军队。” 胡亥目光凝于地图上东阿所在之地,田荣大军再加项梁二十万大军,两面夹击;章邯又是异地作战。 这一战不容易啊。 王离犹豫了一瞬,还是道:“末将恐怕,章邯将军这一仗要输。” 章节目录 第90章 章邯这一仗果然输了。 项梁召集了旗下所有兵马, 包括刚攻下沛县的刘邦等人。 在刘邦意图欺凌刘萤被吕雉砸晕后,直到次日天亮, 仆从才发现不对,进内室救醒了刘邦。 刘邦撑开眼皮, 因为失血, 面如金纸, 虚弱而阴狠道:“吕雉……刘萤……” “……一个都不要放过。” 仆从忙去传“吕雉”、“刘萤”,却发现不管是北城小院, 还是驿站, 都是人去楼空, 两人早已逃出城去。 守城门的士卒也是冤枉,被提溜到县衙来, 迷茫道:“不是沛公您的吩咐吗?樊哙亲自来送的, 还拿着您的官印……” 刘邦气得险些又晕过去, 急召樊哙前来。 樊哙也是毫无所觉, 哼着歌进了县衙大门, 一见面大吃一惊, “沛公姐夫!您头上这是怎么了?哟!左眼圈紫得真吓人。” 吕雉虽然砸得是刘邦后脑勺, 可是刘邦晕落下来,额头撞到了柱子, 当时就鼓起来鸡蛋大的包;滑落的时候,皮肤又给刮破了, 还冒了血。因为那鸡蛋大的包, 血脉不通, 于是底下左眼一圈全黑紫了。 现下的刘邦,不单是“一只耳”,还成了“一只眼”。 刘邦虚弱地躺着,虽然怒极,但是因为体虚气弱,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压迫感,“……你送那俩贱|妇出城的?” 樊哙一愣,没反应过来,“俩贱|妇”到底是在说吕雉和刘萤,还是吕雉和吕嬃。 “咹?” 刘邦积威犹在。 樊哙一激灵,意识到事情不对,忙道:“沛公,大姨子可是拿着您的官印来的——说是您的吩咐,要把家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不光是大姨子,连我媳妇,咱们的孩子们,还有刘姑娘,对了,连您爹一起——都出城了啊。” 刘邦只觉眼前一黑,差点真又晕过去。 樊哙怒睁了一对铜铃般的眼睛,撸着袖子道:“怎么回事儿?难道是刘萤那小娘皮伤了您?她们才出城不到半日,我骑快马带人去追,一定追得上!” ——被自己媳妇给砸的。 这事实太丢人了。 饶是无赖如刘邦,也丢不起这个人,只好含糊认了。 樊哙怒发冲冠,撸着袖子就要去追。 刘邦摆手,道:“先叫吕泽和吕释之过来。” 这是吕雉的两位哥哥。 一时士卒来报,说是吕雉的两位哥哥,吕泽和吕释之,各领了所率的五百兵马,于天未亮之时便出了城门。 原来吕泽和吕释之接了妹妹吕雉的消息,说是沛公已决定送家人出城,叫他们各领兵马前去保护,出城西行去往吴中。 吴中作为故楚的大本营,对于投靠了项梁的刘邦来说,的确是极为安全的地方。 两人不疑有他,当即清点人马,齐备后便出城追着吕雉去了。 刘邦听了这则消息,既失去了吕雉的两名哥哥做筹码,又折损了一千兵马。 以他从项梁处借的五千兵马,加上沿路收拢的、与占城后整编的三千兵马,一共也不过八千人马。 其中真正善战的精兵,连三千都不不到。 吕泽和吕释之这一下就带走了一千精兵,等于在刘邦心口剜肉。 急痛攻心,刘邦只觉一股腥甜冲到了喉头,好歹没吐出血来,却是仰面跌坐,手脚酸软,心如火焚。 樊哙一听这消息也傻眼了——这是什么情况?大姨子要反了姐夫? 刘邦一开始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但是这梦也太离奇了。他挂着骇人的笑容,静止般僵了片刻,才出离愤怒起来。 “妈的!老子要活剥了这俩贱妇的皮!姓吕的没一个好东西!他妈的……”刘邦破口大骂,语言污秽到了极点。 就连樊哙这种市井间打滚的屠狗之人也听不下去了。 骂了大半天,到底体虚,刘邦摸了摸气得发晕的脑袋,道:“叫上雍齿一起!你俩带人出城去追!若吕泽、吕释之不知情,只要回来,我都能原谅。若他们反抗,就地斩杀。你俩各带一千兵马!” 雍齿是刘邦从前认识的朋友,骁勇善战。 “我这就去!沛公你先养伤。” “狗娘养的……”刘邦再度破口大骂,若不是这会儿晕的起不来身,他焉用樊哙、雍齿,早就亲身上阵逮人了! 就在樊哙与雍齿要领兵出城,追吕雉等人之时,项梁的信使到了,要求刘邦带兵支援,北上东阿。 刘邦这翻身重来的五千兵马是项梁借给他的。他现在的势力还比较微小,乱世中要倚靠大人物,才能平安活下去。 所以刘邦这会儿不敢违背项梁的意思,甚至他还要好好表现。 不管多么头晕,刘邦还是强撑着起身,披挂整齐,率着手下众人,领着从项梁处借来的五千兵北上,把剩下的三千兵马留给了雍齿,叫他好好守住丰邑。 丰邑,这是他刘邦起家的大本营。 若不是项梁派人来搬兵,樊哙和雍齿真追出城去,吕雉等人是否能逃过一劫还真不好说。 毕竟吕泽与吕释之并不知情,而一千兵马过处,必然会留下痕迹。 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了。 谁知道刘邦前脚刚走,雍齿立刻反叛,领着三千兵马,又找了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故魏后人,复辟了魏国。 于是当初魏咎为了保全民众,自己跳火自尽,算是白死了。而四散的故魏人马,又都往丰邑聚集。 可是没等他们聚集起来,蒙盐已经领兵杀入丰邑,大破守兵,斩杀雍齿。 占城后,蒙盐并不满足,四面出击,尽收故魏兵马,号称已有十万之众。 当然实际不过五万人马上下。 丰邑重新回归朝廷统治。 刘萤那二十名护卫中,仍能自如活动的一二人,找到县衙来,面见苏角,备述刘萤被刘邦强行接走,之后音讯全无一事。 苏角听完,回到殿上,面色沉重。 “出什么事儿了?”涉间问道。 蒙盐也从地图上抬起头来,看向苏角。 苏角道:“此地的那名返乡宫女,怕是被刘邦荼毒了。” 涉间道:“兵乱至此,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你没看县衙里用水,都不从院里那口井中汲水吗?据说一年前,丰邑刚叛乱的时候,原本那县令的妻女便都被糟蹋了,母女俩最后投井而死。 ” 苏角叹气道:“话虽如此。可是我打听过了,这位刘姓的返乡宫女颇得陛下看重。消息传回去……将军与陛下的关系刚和缓些,只怕……” 涉间也皱起眉头。 在他二人心中,蒙盐既然回来了,自然要竭力为朝廷,光耀蒙氏门楣。 眼看着陛下看重小将军,小将军也像是平了心,俩人都为之振奋。谁知道又横生枝节呢。 是那个趾高气昂的返乡宫女啊。 蒙盐默然片刻,虽然这女子不讨人喜欢,却也不应该有如此命运。 “陛下本就疑心我当初放走了刘邦……” 蒙盐抿唇。 这算不算他阴错阳差害了那返乡宫女?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涉间脾气火爆,“要不咱们追着刘邦北上,杀他个片甲不留!” 苏角想了想道:“也可行,我们守城有失。到时候捉了刘邦,也算将功折罪。更何况,如今章邯大军左支右绌,也需要我们去分担压力。” 两人都看向蒙盐,问道:“小将军,您觉得呢?” 蒙盐沉默地盯着地图,半响道:“我们调头返程。” “调头返程?”两人讶然。 涉间问道:“回去干嘛啊?” “接陛下。” 蒙盐在砀县接到胡亥的时候,胡亥刚收到章邯战败的消息。 原来当初田荣告急,项梁引兵至东阿,两面夹击,果然打败了章邯。章邯领兵西退,项梁引兵追击。而田荣趁机攻打齐王假。故齐域一片乱战,各方势力邀请故赵出马。而张耳按兵不动。 这时候,项梁召集的各地兵马也都到了。他命令项羽带领数名将军与人马,去攻打城阳。刘邦也是跟着项羽的众将军中一员。 项羽攻占了城阳,而后屠城,又向西,打败了秦军。秦军退入濮阳。 此后,项羽率兵,攻打定陶。久攻不下,于是领兵往西,前往雍丘。 此刻在雍丘守城的乃是李由。 以李由之能,也不能抵挡项羽的攻势。 秦军再次大败。 可以说,此刻传回朝廷中心的,是一连串的败仗消息。 与王离、李斯等人的焦灼不安不同,胡亥对此倒是还淡定。 他知道不久之后的定陶之战,章邯会大破楚军,逼得项梁兵败自杀。 眼前的败绩,并不是真正的危险。 真正的危险,在定陶大胜之后。 “陛下!要不,末将领兵前去驰援吧!”王离担忧道。 胡亥摇头,道:“你的任务,就是保护朕的安全。你领的二十万大军,不是朕的命令,哪里也不许去。” 李斯得知长子在雍丘大败的消息,也是心急如焚,道:“抽调雍丘周围的兵马,前去支援,当是可行的。” “自然。”胡亥点头,安抚道:“早前,朕已经叫夏临渊和李甲去给李由做帮手了。夏临渊和李甲福大命大,有他俩在,李由一定也无事的。” 李斯只好苦笑,好在陛下没有追究长子战败之事。 一时李斯与王离都忧心忡忡地退下了。 殿中,胡亥独自抱着小黑狗,一边撸狗一边喃喃道:“项梁立了楚怀王。项氏独大,那楚怀王能安心么?故楚集团,又果真是铁板一块吗?”想着想着,他慢慢微笑起来。 “……也许,可以跟楚怀王做个交易。” 章节目录 第91章 故楚集团内还真不是铁板一块。 楚怀王熊心, 在国破后,隐匿民间做牧羊人, 后来被项梁寻回复立了楚国。可是他这楚王,可以说是傀儡得相当彻底了。军权基本都掌握在项氏一家手中。熊心身边还可以用的人, 也就是一个叫宋义的。 宋义是从前楚国的令尹, 不属于项氏的人。 楚怀王熊心封了宋义做大将军。 当然, 现在项氏数破秦军,故楚集团内无人敢置喙。 项梁自东阿骑兵, 西北至于定陶, 再破秦军。 此前项羽领兵, 也两次击败秦军,于是难免瞧不起秦军, 面露骄色。 宋义规劝项氏, 骄兵必败乃是常识。 然而根本没有人听他的意见。 宋义?那是什么东西?若不是还需要楚怀王熊心这个幌子, 根本没人理会宋义。 项氏把宋义打发了, 叫他去给故齐叛军送信。 宋义去的路上, 恰好碰到故齐的使者高陵君, 于是问道:“你是要去见武信君项梁吗?路上慢慢走吧。我看那项氏是一定要打大败仗的。你慢慢走, 还能逃过一劫。若是走得快了,到地方刚好赶上祸事, 恐怕要赔上一条命哩。” 宋义这不详的预言,此刻还没有传入项梁、项羽的耳中。 项氏叔侄俩, 正摩拳擦掌, 准备大展身手。 项羽刚攻占了雍丘, 正四面出击,忽然迎来了给项梁传信的黥布。 “将军,借一步说话。” 两人私下密聊。 “将军,项梁大将军要您即刻领兵三万南下。” “南下?此地大战未休……” 项羽一语未了,黥布附耳低语。 项羽顿时愣住,半响,道:“果真?消息可确凿?” “千真万确。” 项羽重瞳中光华流转,勾唇一笑,傲然道:“待我生擒他来。” 南下的,不只有领着三万大军的项羽,还有在雍丘吃了败仗、死里逃生的李由等人。 当初陈胜起兵,吴广领十万大军困守荥阳小半年,时为三川郡守的李由,守城有功;更是在吴广死后,与章邯两面夹击,尽灭吴广余部,很是打了几个漂亮仗。 可以说,从作战能力上来说,李由不算差的,甚至能在良将里排上名号了。 然而这样的李由,却被项羽震撼了。 项羽领兵攻城那一日,李由站在城头上,只见黑压压的士卒中,忽然破出一道缝隙来,就像是海面被什么人的手给拨开了。那摩肩接踵的士卒间露出来的缝隙上,青年将领在马上直冲下来,挟着天崩地裂之势。 太快了!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大战之前,李由做了万全的准备。他按照从前在荥阳之战所做的,动员了全城的男女老少,操练了所有的精锐兵马。即使不能退敌,但守城他总是有把握的。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项羽领兵而至,不过半个时辰,就已经破城攻入。 这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打法。 大军之间作战,从来不是乱战,而是布阵分兵团作战。 更像是主将之间,以活生生的人为棋子,进行的一场生死对弈。 可是项羽的棋术,凌厉迅疾;不等他排兵布阵,就已经直捣黄龙。 城已破,李由立在城头,横剑欲自刎。 逃,是逃不出去的。逃,也耻辱。 就在此时,夏临渊和李甲赶到了。 “大哥!”李甲一眼看到长兄举着剑的模样,红了眼睛叫道:“大哥,我们跟陛下复命去。” 李由一惊,怒道:“胡闹!你们来做什么?赶着送死不成?” 夏临渊摇着羽扇,不乐意道:“这是陛下的吩咐,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呢?” 李由道:“陛下的吩咐?” 夏临渊老神在在道:“可不是嘛。陛下就怕你们这种打了败仗就自刎的‘名将’作风,御令中千叮咛万嘱咐,叫抱鹤真人我一定把你给全须全尾得给带回去。” “陛下早就知道……?”李由一时愣住了。 夏临渊道:“是是是,陛下千里之外,神机妙算。快跟我们走吧——不然一会儿项羽的人马寻上来,咱们仨可就都要呜呼哀哉了。” 真实的历史上,李由的确是在雍丘兵败而死了。 李由愣了一愣,低头看着满城的人间地狱,旗下精兵尽数折损。 他闭目叹道:“纵然陛下宽厚,我又有何面目去见陛下?” 他凄然道:“李甲,你替我捎话给父亲,就说儿子不孝,膝下一双儿女都托给你们了。”言罢,他再度横剑。 李甲大急,从怀中掏出鱼肠剑,揉身上前,要救下长兄;然而到底距离李由还远,阻之不及。 眼看李由便要自刎惨死在城破之日。 忽然,骤变陡生。 “吭啷”一声,李由手中长剑落在地上,而他本人也软绵绵歪靠着城墙滑坐下去。 李甲定睛一看,却见长兄已经晕过去了。 “这……” “还好这次的药没失灵!”夏临渊悄悄吐了口气,对上李甲的眼神,却是神气活现道:“看什么看?这是本真人的仙术!叫他倒就倒的。别看了!快扛着你哥,咱们找个狗洞避一避。” 李甲:…… 于是三人在狗洞里躲了大半夜。 好在项羽并不打算在雍丘久住,掳掠过后,便领兵而出了。 夏临渊与李甲,这才扛着晕过去的李由,南下去寻皇帝汇合。 胡亥还在砀县。 这地方再往东,到了彭城,叛军势力就不可小觑了。 所以胡亥已经来到了朝廷安全区中最接近敌人的地方。 当然这里不算是前线,因为这边的战争都打过去了。现在主要的大战,都在更北边的地方,比如秦军刚刚吃了败仗的濮阳,再比如战况正胶着的定陶。 虽然胡亥此前坚持王离的二十万大军,要负责保护他的安全,最好不参与当下作战。 可是定陶情形,的确叫人担心。 就算是知道真实历史上,章邯大胜了,胡亥难免会考虑——那会不会是因为定陶大战之时,有王离正领兵前去,所以分了项氏集团的注意力,从而以微小的差距,打败了项梁等人呢? 有时候,一点小小的差异,就会极大地改变历史。 “陛下,请准末将出战!”这已经是王离第三次请求了。 胡亥端坐殿上,垂眸静思,天下如棋局般,在他心中纵横沟壑。 “不。”胡亥第三次驳回了王离的请求。 “陛下!” “王卿你主动请战,忠勇可嘉。”胡亥温和笑道:“可是在朕眼中,王卿你的不出战,跟出战一样重要。” 王离三番五次要求出战,一则是担心战局,二嘛……也是担心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此前眼看着章邯屡立战功,王离作为名将之后,自然有些微妙的不舒服。 如今章邯连吃败仗,在王离看来,正是他趁势而出,反败为胜,光耀先祖名将之称的大好时机。 若果然能如此,那么此后在朝廷中,武将的地位便确立分明了:他王离在先,章邯在后;他王离在上,章邯在下。 至于拱卫皇帝的安全——一路上行来,二十万大军可以说根本没拉出来操练过。 二十万大军,又或者是两千士卒,在皇帝这边,根本没差。 因为胡亥采用了先帝的出行规划,神出鬼没。 就算是重臣如李斯,也很难摸清胡亥今日走的那条路,又坐在哪辆车里面。 只有当皇帝传召之时,随行大臣才能见到皇帝。 而不闻皇帝传召之时,众人感觉上,就像是皇帝消失了一般。 连跟随皇帝銮驾的护卫,都不知道自己护送的马车里,坐着的究竟是皇帝,还是替身。 仲夏沉闷,好在夜里下了一场透雨。 晨起,众护卫纷纷就位。 “狼公乘,早啊!”士卒纷纷跟狼义打招呼。 狼义原本是骊山刑徒,代父受刑,额上刺字;后来周市领兵攻入函谷关。 事发突然,章邯领七十二万骊山刑徒前去迎战。 此后,这些刑徒就一直跟着章邯南征北战,有的伺机逃跑了,有的战死沙场了。 极少数的,如狼义这般,不仅活了下来,还活得挺不赖。 他被封为公乘,这在秦军功爵位中乃是第八级的,意思是说他已经能坐公家的车了;其余田地俸禄的赏赐,更是不在话下。 章邯于汝阴迎接皇帝,拔军之前,送上了这一千精兵作为给皇帝的心意,拱卫皇帝的安全。 一千精兵,个个都是像狼义这样骁勇善战的好手。 王离不喜章邯,自然对他送来的这一千精兵也没好脸色,不可能分给他们好差事。 他把这一千精兵分作五组,分别在皇帝的五组路线中,作为开路兵,做的是最苦最累还不露脸的事儿。 狼义沉默着点点头,按照惯例,看向邮人。 邮人笑道:“狼公乘,您的家书可算是来了。”他取出包裹,捧给狼义。 狼义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他夺过那包裹,撕开已经被拆过的外皮。 军中信件出入,自然都要经过上级检视的。 包裹中也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有一对木镯子。 狼义一愣,举起竹简,却见上面写着“缺衣少食、积病无药,弟、妹皆亡,遗物随信”。 “狼公乘?”那邮人见狼义面色不对,小心出声询问。 狼义将那对木镯子揣入怀中,捏着竹简僵了数息,扭头转身便走。 胡亥对区区一个公乘死了弟弟妹妹的事情,自然不会知道。 他刚打发了王离,就接到蒙盐来了的消息。 “他返程来接朕?”胡亥摸着下巴,“这小子还挺贴心的……” 赵高苦着脸道:“那小臣又得藏起来了?小臣见不着陛下,心中着实难受……” “藏是要藏的。”胡亥漫不经心应着,觉得蒙盐突然贴心了有点古怪,想了想,暂时搁下此事,问道:“楚怀王那边回信了吗?” 赵高道:“那边已经接了信,就是还没给回复。” 胡亥撇撇嘴,还是道:“也对,毕竟项氏独大。那楚怀王就算有心想跟朕兜搭,恐怕一时也鼓不起胆子。” 赵高眼珠一转,“要不,咱们找人给他鼓鼓胆子?” 胡亥歪头瞅着赵高,拍着他的脸,轻笑道:“糕糕啊,你真个儿是深得朕心呐!” 章节目录 第92章 找人鼓动楚怀王一事, 胡亥交给了李斯。 毕竟从战国末年起,李斯就开始玩贿赂六国高官, 叫他们背叛本国、为秦国的利益奔走了。 与赵高胡亥等人比起来,李斯是玩这一套的祖宗。 听了胡亥的吩咐, 李斯抚着白胡须微微一笑, 应道:“老臣这就去安排。” 胡亥看着他, 笑道:“朕知道你在笑什么——你一定是笑朕偷师了你的计谋。” 李斯微笑道:“不敢。计谋原为天下人共有,老臣偶得之罢了。” 李斯虽然看起来还是忧心忡忡, 但是没有前几日心如火烤的煎熬感了。 因为他已经得了消息。雍丘虽败, 但是他的长子李由到底是活下来了。 胡亥伸伸胳膊, 下来走动,道:“你不必担心。你小儿子给朕来信儿了, 说是他和夏临渊已经救下了李由。朕算着日子, 差不多也该赶上咱们车队了。朕叫王离派得力之人去接。” 李斯叹道:“这都是陛下天恩。” 胡亥又道:“等你长子回来了, 你也劝劝他。朕是素来知道你们李氏之忠勇的。若是每个将军打了败仗都自戕, 那朕手下也没人可用了。你是他的父亲, 理应开导于他。朕还要用他的。” 李斯颤声道:“老臣领旨。” 他是了解自己长子性情的, 若不是陛下预料先机, 派了夏临渊和李甲去,长子只怕真就与雍丘共存亡了。 老年丧子, 那当真是人生三大悲苦之一。 李由未死,李斯感怀皇帝的仁心与回护, 揪着白胡须, 半响道:“陛下, 老臣有罪。” 胡亥微愕,道:“何罪之有?” 李斯垂眸道:“老臣愿意重拟请罪书,助陛下收服蒙氏子。” 胡亥呆了一呆。 那份气焰嚣张的请罪书,君臣两人之后并未提及过。 毕竟这事儿两人都心知肚明,提起来也只是徒增尴尬。 所以主要是胡亥没提。 皇帝这吃了哑巴亏的人都不提,李斯更不会主动提起。 此刻李斯忽然认错,显然是因为长子李由之事,感动惭愧之下,给出的赔罪与报答。 胡亥仰着脸想了一想,道:“不必了。那蒙氏子要归顺于朕,不会是因为你写了一份请罪书。他若要反叛于朕,也不会是因为你写了一份请罪书。你为朝廷左相,与右相冯去疾,乃是朝廷百官中镇石一般的存在。你的脸面,朕也不容别人折损。此事是朕此前欠思虑,就此揭过不提便是了。” 李斯哑然,心头热血翻涌,竟似几十年前,初见先帝时一般。 “老臣……” 胡亥看了激动的李斯一眼,轻笑道:“朕劳心为天下臣民,你只要忠心为朕,咱俩便也是一段君臣佳话了。” 李斯吁出一口气来,长叹道:“老臣幸甚。”又正色道:“老臣一家,必当忠心为陛下。” 这种朝臣表忠心的话,胡亥也听得多了。 所以他只是笑着随意点点头,摆手示意李斯可以离开了。 李斯退下之前,悄悄抬眸看了一眼皇帝:他看起来还是那样年轻,可是眉宇间已然有了帝王之气。 这大约就是上天授予的吧! 胡亥低头研究着地图——与楚怀王勾手之后呢? 他呆着脸想了想,只要项氏势力一倒,或者故楚集团内争权之势一起,那就不用担心了。不过斩草要除根,若是留着这楚怀王,叫他们春风吹又生,虽然不致命,却也异常烦人。 可惜故楚集团倒也谨慎,把楚怀王留在东南大后方。 淮河东南,尽是沼泽地。 若到时候要杀楚怀王,那楚怀王借着地利之便,往大泽里一钻,又去放羊,那真是鬼神都抓不住他。 别到时候弄出个康熙朝的“朱三太子”来,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他们就要冒出来造一次反——遗患无穷。 最好是能想个什么办法——一旦故楚集团开始分崩离析,在楚怀王还未起警惕心之前,就把他也一举拿下。 所以说人心不足蛇吞象。 一开始胡亥只是要先弄倒项氏,不过数日之后,就想着把整个故楚集团斩草除根了。 得陇望蜀也算是人的本性了。 能压抑本性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存在。 很明显,胡亥在这一点上,还没有修炼到化境。 胡亥传召了蒙盐。 蒙盐自东边而来,要见皇帝,先得经过銮驾的开路军。 蒙盐来的时候,先锋士卒中正起了骚乱。 蒙盐勒马路边,在他身后是涉间、苏角两名将领,还有一队不过二十人的护卫。 觐见皇帝,自然是不许他带部队来的,就是这二十护卫,遇到銮驾先锋士卒也得留下来;接下来,便只是蒙盐一人,在皇帝护卫的引领下,解了兵器前去见皇帝。 此刻见先锋士卒列队排查,蒙盐目光沉沉看着,手中马鞭一扬,道:“去问问怎么回事。” 一时苏角问准了,回来道:“将军,说是他们先锋队里不见了一名公乘,正在清点人马呢——怕是那人到了家乡附近,逃了。” 蒙盐眸中暗光一闪——公乘,那已是军功爵位中的第八级。 什么人做到了公乘,还会想着逃呢? 涉间根本不懂蒙盐为什么停下来,叫道:“将军,您快去吧,别叫皇帝等着。” 蒙盐摆手道:“不急。” 他下马走过去。 一名长官正在调查,问道:“最后一个见到狼公乘的是谁?” 与狼义同队的几人,纷纷道:“那天早起之时他还在,我还记得夜里起来,就见他坐着看雨。” “看雨?” “是呢。他好像在等家里人回信,那几日一直睡不好……” “什么回信?”那长官揪住了问题,他们在狼义留下来的东西里,并没有发现与家书有关的内容。 狼义的队长举手道:“他的家书是我查阅的,里面写着他家里弟弟妹妹因病都死了。这种事情,我……我怕当面跟他说,他难受还要忍着。”男人之间互相安慰还是很尴尬的,“给了张邮人,叫他传给狼义了。” 那长官问道:“张邮人?” 那邮人钻出来,苦着脸道:“小的那日送完信,就见狼公乘脸色不对。可是他什么也没说,接了东西就走了。小的……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气氛沉重起来,每个人都想起了家乡的亲人,路途遥远,不知他们是否安好。 那长官沉默半响,叹了口气,道:“各人按律领罚。散了吧。” 他背过身去边摇头边走,想着要把这事儿报上去。 “将军?”苏角跟上来。 蒙盐回身,收敛了眸中思量,淡声道:“走吧。” 他垂下睫毛,玩味笑道:“不能让皇帝等着。” 距此五里远,城外的密林中,项羽领兵埋伏于高地中,静候着王离兵马从甬道上而来。 日已正午,项羽重瞳迎着灼热日光,变成了两轮烈日。 震动声自西而来,贴着地面直传上来,如远处的雷声隆隆。 项羽眯眼,在看到第一队朝廷军马之时,楚戟斩落,大笑道:“来了!杀——!” 他控缰提马,从高地上直冲下去,与横列的王离前锋军一触,如热油入水面般,所到之处,溅起鲜血无数。 这是一场屠杀! 死去的生命,便是给猎人耐心静候的最好偿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