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刀》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厉鬼索命 没人知道青牢山有多长。 若从九天之上俯瞰,便能看到青牢山从大承国极西处的百万大山中延伸出来,从北到南画了个圈,足足绵亘了千万里。 这便是天下最巍峨的铁关雄城,如天帝狼毫大笔一挥,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将神洲一分为二:那山围外边的地界叫“东荒”,山围里边就是“西岐”——大承国的所在。 而淮安这个边陲小县,就落在大承国最东边的青牢山脚。 用老一辈人吃茶闲聊时的话说,青牢山是大龙所化,大龙走半道上扭了下腰围出的山谷叫盘龙谷,淮安城呢,就窝在三面环山的盘龙谷中。 此地气候绝佳,西临淮水,东靠青牢山,暑气不侵寒风不来,就连带着百姓都养成了温吞吞的性子。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秋风吹在刘全身上,冰凉刺骨,毒蛇似的钻进袖口和领子缝里,寒冷中带着股腥气。 按说才是初秋,这微风没能卷动天边浮云也没刮下几片落叶,更吹不透他做工精良的襦袄,可他却感觉像光溜溜待在雪地里,猛打了两个哆嗦。 作为淮安城最大黑道势力青虎帮的二把手,这位刘二爷,此时被身前之物惊得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两下才站住脚,心说:要命的东西来了。 他面前,那挂锡环的黑漆院门上,有两道刀痕,势成“乂”字。 这院子二进二出,请堪舆先生相过地,布置成财星穿宅之象,在淮安算得上豪宅,但经由这乂字一划,却变得比九幽炼狱更怕人,若非刘全底子实在不干净,甚至宁愿去县衙班房里蹲上一阵子。 个中因由,要追溯到一个月前。 一月前,帮里一个弟兄横死家中,肚皮从中剖开,五脏被取出整齐码在地上,像头宰好的猪。 而后一连三日连死三人,死状分毫不差,门口都有乂字。 自此,厉鬼索命的传闻就在淮安城中传开。 所幸,从那以后乂字符二十多天没有出现,也没再死其他人了,好歹让青虎帮其余人松了口气。 “但今天,这玩意又……” 刘全对身旁的人如是说,努力让语气不那么失礼,不过一颗心都快堵到嗓子眼了,还是让他没能把话说完。 “别急,慢慢说。”说话的青衣少年像是浑没把刘全的生死大事放在心上,脸上挂着淡笑。 换别人敢这时候笑,刘全九成得让人割开他嘴,再不济也要刮十个耳光,但此时,他对这青衣少年却没敢有丝毫不敬。 同样,对于一旁的另一个青衣少女亦如此。 这两个青衣人面容俊美,气质较之常人更为超然绝俗。 若问他们来历?刘全不知道,但他知道就算豹爷对这二人也是毕恭毕敬,这就够了。 其实刘全自己也能看出他们并非凡人,那青衣少年腰间紫檀木剑鞘表面包裹的不是寻常兽皮,那漆黑似墨的表面布满银斑,让刘全想起在《神洲述异志》上见过的一段描述: “东荒溟海,有鱼焉,其名墨华,皮黑无鳞,斑若洒银,去水七日不死,亦能生食猛虎。” 本以为这是写书人信笔胡诌,现在才知道那离水七日还能吃老虎的劳什子黑皮没鳞鱼在东荒竟真存在,不由心中感叹。 不愧是东荒过来的“上仙”啊。 好歹有这二位上仙在,让他还不至于绝望,也终于略微镇定下来,指着那乂字,将事情交待清楚。 “钱光是第一个被杀的,那时候还没人注意到这东西,后来连死几人才发现。” 青衣少年问:“后来呢?” 刘全苦着脸,“本来请人做了法事,这索命符消失了有二十多天,今天又被划在了我家门口,请两位上仙一定要抓出厉鬼,救我一命。” 青衣少年走到门前仔细端详,面带谑笑。 “大承国龙气庇佑之下阴魔无法凝形,哪有什么‘厉鬼’?,这两道刀痕深浅一致却还有瑕疵,划下它们的人……多半是个练力小成的武者罢了。” 说罢,他转头问青衣少女:“师姐,我说得对不对?” 青衣少女淡淡瞥了那乂字一眼,“没错。” 青衣少年得意笑了笑,右手一掂剑鞘,左手一拍刘全肩膀,“放心,若那人再敢动手,我铁定帮你把他揪出来。” 刘全连忙拜谢,“多谢上仙,我在淮安城中还算有点人脉,上仙有什么要办的请尽管吩咐。” 青衣少女看了刘全一眼,柳眉微蹙,“你先退下。” 刘全脸色僵了僵,便退回门里不敢再靠近。 青衣少年目送着刘全离开数十步距离,不解道:“师姐,你怎的不大待见他?五百年前大承皇帝把道门驱出青牢山外,咱们在西岐算是没什么根底了,青虎帮这几个要真给人杀光,咱们那事也就没耳目……” 青衣少女打断道:“他口中称你为上仙,心里未免不是想拿你当刀使。此事显然是青虎帮的对头寻仇,你我了解内情之前,不可轻易插手。” “原来如此……”青衣少年摸头笑了笑,“难怪,师父出门时会交代我听师姐的。” 顿了一会,他又问:“那青虎帮该怎么办?” 青衣少女道:“我们进入大承国另有要事,这几日,只需在青虎帮高层几人身上设下血引符,若杀人者再动手,便可凭符引找到他。” ………… 李长安的刀动了,巴掌宽的刀面隐隐泛着暗红色,不知是铁锈还是血。 他在用刀时,全神贯注,对面包子铺里的洪亮吆喝声,左右飘来烫鸡鸭毛的松脂与馄饨面混杂的气味,他毫不分心。 他的刀晦暗无光,割下一块五花肉,用黄稻杆穿好,也不过秤,就递给肉摊前的毡帽老汉。 “这可不止二两呢。”曹老汉欣喜接过,“长安啊,那件事你听说没?” “什么事?”李长安从摊下摸出个葫芦瓢,舀一瓢清水冲干净案板。 曹老汉见这菜场中没人注意这边,像老鹅那样伸出脖子,神秘道:“厉鬼找青虎帮索命,已经杀了四个。” 李长安掏出一块棉布擦拭着刀刃,随口说:“什么鬼不鬼的,这种话私下说说,还是别乱传的好。” 曹老汉跟没听到李长安话似的,神情感慨,“厉鬼索命啊,青虎帮出了事,你爹那仇也算上天给了个公道。” 他只道李长安对“厉鬼索命”的话题很感兴趣,毕竟养了李长安十七年的李老屠户就在两月前死在了青虎帮手里,说起李屠户也是没忍劲,就为一块猪肉跟青虎帮起了争执而丢了性命,留下他这养子李长安接手了他的肉摊。 不值啊,曹老汉心里叹了一声,等李长安说话。 谁知李长安却没多大反应,只是说:“他们自有报应。” 曹老汉干巴巴地点头,“是啊,这不报应就来了么。” 南北杂货店的赵二嫂晃荡着一身肥肉路过,“最近淮安多了好多东荒来的异人,佩刀挂剑的,据说他们生吃人肉杀人不眨眼,我看指不定青虎帮就得罪了哪位。” 曹老汉不服:“强龙都不压地头蛇,谁还能动得了青虎帮?” 赵二嫂懒得跟他争辩,大咧咧往李长安面前扔出三枚大钱,颐指气使地说:“四两五花肉,肥一些的,做成臊子。” 李长安没计较她态度,扒过一块五花肉,手里的刀以让人眼花的速度剁着,若有人留心注意,便能发现他的刀刃斩开肉后从不会碰到案板。 不一会儿,李长安把切好的臊子用荷叶包上递给了赵二嫂,赵二嫂接过荷叶包掂了掂,阴阳怪气道:“读书人就是伶俐,你才杀了两个月的猪,一把刀使得就比李老哥还利落了。” 曹老汉压低声音对赵二嫂道:“怎么说话的呢?” 赵二嫂不依不饶:“他连官都不敢报,我看李老哥十七年就养了头白眼狼!” 菜场中本就人多,她这么一闹顿时引来了许多人围观,指指点点地议论着。 “瞧李屠户捡来那孩子,到底不是亲生的。” “听说读书人把忠孝二字看得重,不应该啊。” “读什么书?整天看些杂谈志异笔记小说,也没见考上个秀才。” 李长安不为所动,就好像那些人说的不是他。 好在市井中也不是人人本性凉薄,不多时,也有人出来为李长安说话。 韩老太牵着她孙女,对赵二嫂道:“都是街坊邻居的,也别太过了。” 赵二嫂之前对曹老汉的劝阻视若罔闻,但看到韩老太,却脸色变得尴尬起来,忙不迭找了个理由离开,她租了这韩老太的铺面,已拖了两月的租金,焉有不避之理。 韩老太走到李长安的肉摊前,宽慰道:“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他们也就图个嘴快。” “多谢。”李长安有些感动,韩老太也受过青虎帮毒害,被青虎帮一个叫单强的恶霸逼死她儿子强娶了她儿媳妇,让她如今只能靠着铺面收租来养活小孙女,日子过得算是艰难了,竟还有心出来帮忙说话。 其实韩老太也是与李长安同病相怜才能理解他的处境。别人骂他不敢报官,但报官有什么用?青虎帮是淮安城扛把子,沾的人命也不是一两条了,还不每次只是让替罪羊不轻不重挨了几十大板,又缴纳了些钱财,便草草了事? 周围的街坊正要散去,路边却走来一个黄衣男人,悠悠然叹了声:“造孽啊。” 此人是淮安城东头的算命先生,自称柳半仙,会扶乩请仙之术,据说青虎帮出事后还请他去做过法事。 柳半仙一来,街坊们顿时围了上去,争相问那厉鬼索命的详情。 但柳半仙却只是踱到韩老太跟前,用手指她,“你可知道你大祸临头?” 韩老太茫然又惊惧。 “老身从不与人结仇,能有什么祸事?” 柳半仙幽幽道:“你没祸事,你那死去的儿子却有祸事。月前青虎帮请贫道我去驱邪,贫道开坛做法,果真拘到一头厉鬼……” 柳半仙故意停住不说,韩老太脸却唰一下变白了。 围观众人一阵沸腾,原来厉鬼索命的传言是真的。 有人叫道:“难怪已经有了二十多天没再出事,原来那厉鬼被柳大仙给抓去了!” 韩老太颤着嗓子问:“你,你说的那厉鬼是谁?” 柳半仙叹了口气,道:“还能有谁,就是你那枉死的儿子。” 韩老太顿时身子一晃,眼前发黑,身旁的韩苏儿连忙扶住她,弱弱地叫了一声“奶奶”,才让她回过神来。 一回神,韩老太双膝一屈对着柳半仙跪去,哭求道:“请大仙放过我儿!” 但没等她跪下,一双手便扶住了她的身子,那双手看起来不算壮实却十分有力,让韩老太没能跪下去。 扶住韩老太的人便是李长安,他看向柳半仙的目光中带着一丝冷意。 那边的柳半仙见状皱了皱眉,没管李长安,继续对韩老太说道:“你儿子造了杀孽,已化为厉鬼,注定是不能入轮回的,我将他拘下,也是为了让他不再害人。” 韩老太哀求不止。 “只求上仙放过我儿,老身愿用五两白银答谢!” “五两银子?”柳半仙转身便走,叹道:“贫道本欲超度怨魂做一桩善事,只是却没钱购置法器和祭品,奈何这苦主也没钱,那便只好让那怨魂魂飞魄散了。” 韩老太一咬牙:“大仙留步,老身还有一间铺面,少说能典出数十两银子,请半仙超度我儿亡魂,老身愿尽数奉上。” 柳半仙在韩老太说出“铺面”两字时,就已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待韩老太说完后,他终于点了点头。 “也罢,既然你有诚心,贫道就出手一回。那怨魂能支撑的时日已经不多,你速速去将房契抵押,将银钱送到贫道家中,贫道再开坛做法。” 韩老太正欲道谢,李长安却拦到她身前,对柳半仙说:“慢着,你说你拘了一头厉鬼,可有证据?” 柳半仙道:“青虎帮已有二十余日没出事,这便是证据。” 李长安道:“也就是说,你没有其他办法证明你拘了厉鬼,或者说根本就没什么厉鬼,所谓的厉鬼是韩老太的儿子是你为了她那间铺面而捏造出来的,对么?” 柳半仙心中一凛,因为李长安说得的确没错。 当初青虎帮找他做法事,他便知道那杀人的凶手是人而非鬼,然而过了二十多天青虎帮再也没有出事,他也就敢出来说自己已经抓住厉鬼。之所以找上韩老太,便是知道她手里还有一间地段不错的铺面,能榨出油水。 不过柳半仙心中知道真相,面上却不会表露半分,只是对韩老太说:“既然有人不信,你儿子的事,贫道也帮不上忙了。” 韩老太方才心急之下才一口答应了抵押铺面,李长安的一番话让她有些犹疑,不过柳半仙平日里的神奇本事,却让她不得不信,她于是连忙说道:“大仙,老身这就去将铺面典了,最迟明天就把钱给您送来。” 柳半仙斜睨了李长安一眼,随后对韩老太施施然道:“贫道向来不会强人所难,你儿子死后能不能再入轮回,都由你自己抉择,想好了再来找我。” 韩老太连连点头道:“大仙,老身已想好了。” 此时,李长安却又说:“你拿这事招摇撞骗,若青虎帮中再有人死了,你就不怕他们找你麻烦?” 柳半仙沉了下脸:“你三番两次质疑我,究竟有何图谋?” 就连韩老太也焦急地拉住李长安,对柳半仙道:“大仙,长安说的话作不得数,咱们还是按之前说好的。” 李长安对她摇头道:“婆婆,那铺面你暂且不要抵押,说不定过几日,这神棍的谎言不攻自破。” 柳半仙闻言,怒极反笑:“小小后生口气不小!贫道好心救人,却被你这无知之徒几番质疑,也罢,就露一手给你瞧瞧!” 柳半仙手一晃,也不知什么时候便捏住了一张黄符,随后屈指一弹,那黄符便无火自燃,惹得围观群众一片哗然。 李长安见状,也讶异地挑了挑眉。 符烧完后,柳半仙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韩老太望向李长安的目光中有责备之意,欲言又止。 李长安只是道:“姓柳的没安好心,韩大哥生前为人忠厚老实,见人杀鸡都要避开,死后怎会化为厉鬼?你不要上当。” 韩老太叹气不止,她身旁的小孙女韩苏儿扬起小脸:“长安哥哥,你说那鬼什么时候能再出来杀光那些坏家伙呢?” 李长安笑了笑,摸了摸韩苏儿的头,“就在今晚。” 韩老太苦笑着摇了摇头,牵着韩苏儿离开。 临走时,韩苏儿还天真地朝李长安挥了挥手。 “长安哥哥说话算话哦!” ………… 入夜后,李长安回到自家的小院。 先用灶里留的火种生起火,点燃一根香插到堂屋里供奉的灵位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随后,来到床边翻开蓝碎花褥子,抽出一本簿册。 簿册上面有两幅图,一幅图上画着头猪,用细笔注了许多标记,五脏六腑都有清晰图样。 另一幅图上画着人,同样的,心肝脾肺肾都一一分明。 簿册里仅有一个字,凌驾于两幅图画之上。 “杀!”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杀人练武 深夜。 烛油缓缓下爬如血肉蠕动,月映纸窗,树影似鬼魅狰狞。 刘全睁着血丝密布的双眼,像驴那样支棱着耳朵,心神绷得像根快断的弦, 任何风吹草动都被无限放大,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噼啪一声断响,让他终于憋出了那声惊呼。 “来了!” 左右隔壁门被猛地推开,脚步凌乱,三个劲装汉子冲入房中。 “二爷,怎么了?” 其中一人见四周并无异样,问道。 刘全惶然不安道:“院里有人!现在两位上仙不在,这可如何是好。” 那三个劲装汉子面面相觑,其中一人说:“老三你,你去看看?” “我就在这儿守着二爷,还是你去……” “怕前怕后,我去!” 一个汉子到院中转了一圈,没一会,捡回根树枝,笑道:“二爷,风吹断的。” 刘全脸色却愈发难看:“断口还泛着青,什么大风能吹断?” 众人齐齐打了个哆嗦,屋里寂静无风,却让人背后发凉。 仿佛暗中正有一双阴森的眼睛,正在打量他们。 这时,墙外传来一声猫叫。 那汉子松了口气,“二爷您听,是野猫。” 刘全脸色一缓,却依旧沉重。 墙外,学猫叫李长安松开捏着嗓子的手,消失在黑暗中。 离开刘全的院子,李长安来到另一条横巷里。 小心避过喊着“天干物燥”的打更人,潜伏到横巷里的一间院子边上,附耳听去,里头隐隐传来低吟声。 这就是单强的屋子,韩老太的儿媳妇,就在这院子里。 ………… 虽然乂字是出现在刘二爷的门口,但自一月前死了四个人后,青虎帮人人自危,像猪圈里的牲口不知屠刀下一次会指向何处。 单强心中害怕不比刘全少。 每到夜深,他用欲望让自己暂时忘却恐惧,然而当欲望发泄殆尽,身旁的女人便让他感到厌倦,他于是披上衣服,走到院内。 月黑无风。 一阵铁耙子挠骨头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让人毛骨悚然,他脸色霎时脸色白得像刷了一层墙灰。 怔了好一会,终于进屋摸出一柄长刀,咬牙切齿地走向大门。 “倒要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大门嘎吱惨叫着被推开,单强环视四周并无人影,又握紧刀柄走到外面,便看见了门上两道交错的划痕。 这两道划痕,仿佛两条勾魂锁,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张大了嘴,却不敢惊呼,街边晃荡的布幌子、张牙舞爪的老树,都变成了可怕的模样,甚至檐角挂着的黑灯笼也好像一串阴森森的人头。 他看不到的是,李长安就蹲在大门横梁上,无声地冷笑着。 单强耳边突然传来风声,不等他反应,一把刀从他后颈齐根没入,他只来得及感到脖子一凉,就失去了意识。 李长安屈膝落地,把刀从单强的后颈里拔出,这是脊骨与颈骨的连接点,只要被切断后就会立刻死亡,并不会发出声息。 放下单强的尸体,李长安轻轻关上院门,遁入黑暗中。 两刻钟后,他回到家中点起油灯,将刀仔细擦拭干净。 算上单强,他已经杀了五个人,换句话说,他就是传闻中的索命厉鬼,所以白天在菜场里他才能断定柳半仙是想讹诈韩老太。 前日特地在刘全门口提前划了记号,并不是好心提醒,却是故意要拖垮他们。就像阴影中的猎手只要未出箭,猎物就会惊惶不安,直到筋疲力竭。 刚杀了一人,李长安却心情平静,倒床便睡了。 睡梦中,他化身为刀,有什么看不顺眼的,便一刀斩了过去,杀了个血染山河,天翻地覆。 ………… 清晨,天际刚露出一丝鱼肚白,李长安就起了床。 简单洗漱后,提刀向家中小院里那间散发着血腥味的小屋走去,这是关猪的猪栏,买来的猪都关在这里。 两个月来李长安每天都会杀一头猪。 杀猪有禁忌——每逢单数的日子不可动刀;三日内不能杀第二头猪;杀猪之前需要焚香祭祀。 这些他都未照做。 杀猪不为赚取钱财,也不怕什么业障,只为练刀。 推开木门,满身污秽的肥猪从梦中惊醒,吭哧吭哧爬起来。 李长安眼中看到的却不光是一头毛皮肮脏的猪,而是个会动的肉架子——耳边的皮薄后颈的皮厚,两只前腿中间夹着心,心后面是肝,肝上面是肺,他一眼看过,便了然于心。 牲畜的六感最为机敏,猪感到了杀气便惊慌地往后缩着,李长安打开木栏,道:“抱歉,我也不是好杀之人。来世投个好胎吧。” 那猪无路可退,凄厉地尖嚎一声,气势汹汹想从缝隙里钻过,但一把屠刀却噗呲齐根没入它的耳中,它得愿以偿冲出了木栏后便轰然倒下,连挣扎都没有。 寻常人家杀猪得三个男人来帮忙,但李长安只一刀就解决了问题。 其实两月前,他第一次用刀时也是杀得满身是血,那猪颈子上开了老大条豁口还能嚎叫着四处乱窜,搞得他狼狈无比。现在,已能杀得干净利索,就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 他一攥拳又松开,眼中恨意一闪而逝,自语道:“应该差不多了……” 将猪拖到院子里,打来井水洗净,开始解猪。 划开喉咙,刀刃灵活地在筋骨间穿梭,肉就像熟透的西瓜那样被唰唰切下,骨肉分离。拿两斤瘦扔厨房大锅里生火煮了,剩下的,就层层有序放入竹筐。 猪杀完后,便从院角抱起一捆青砖,吊在半尺长的木棍上,直臂平端,让木棍像秤杆似的纹丝不动。 这是练腕,刀要用好,腕劲必须练老。 同时,他脚趾像十根钉子似的抠紧地面,绷紧小腿弓步下蹲。再侧腰收腹,像拧毛巾一样,将整个人从脚到头拧出一股弹性十足的劲道,扭身盯住木棍前端,做出开弓的模样。 蓄劲如开弓。 李长安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射鹰桩的藏弓式,你练得不错。” 他面不改色,仿佛对这声音早有预料,动作不变,喊了一声:“白前辈。” 射鹰桩本就是这声音的主人教他的,此桩法分为“开弓式”与“藏弓式”,他没有弓,便只能练藏弓式。 他口中的白前辈,便是白忘机,两月前,李长安刚开始在菜场中卖肉。那时,白忘机便神秘出现,开始教他练武。 两个月过去,李长安只知道白忘机来自于青牢山以外的东荒,其他一概不知。 白忘机始终一副是高冠广袖的打扮,不知从哪走了出来,将李长安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然后说:“你能拧出这股劲,说明练的不是死力气而是练活了。不过你练的时间尚短,还有些缺陷。” 说罢,他并指如鞭在李长安腰上啪的一抽,李长安腰上有块肌肉没用上劲,一受到刺激,顿时鼓胀坚硬如铁,整个人的架子又稳当一分。 此时他人虽未动,但体内却蓄着一股劲道,像被压紧的弹簧,就这么保持这姿势,皮肤开始发红,却不怎么出汗。 白忘机微微点头,出汗是耗损肉身,李长安出汗少,就是没有练岔。 两刻钟后,李长安的手臂和大腿已经开始颤抖,终于憋不住了劲,松了姿势,一放松,便大汗淋漓,浑身酸胀无比。 白忘机道:“过犹不及,打熬筋骨是水磨工夫,一开始进境迅速,待你习惯后就是循序渐进了,如今你已可以算是练力境小成,进入了瓶颈。你想报仇没错,但练功夫是急不来的。” 这两个月,李长安已从白忘机口中得知了关于练武的四个境界,分别是练力、练脏腑、练血、练髓。 短短两月,他已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变成了拥有三石力气的练力境小成的高手。 大承国中一石是六十斤,三石便是一百八十斤。若在军中,能开三石强弓的士兵已经算得上是精锐。 李长安知道,淮安城武馆里某些学徒练了七八年也只是功夫平平,他之所以进境如此迅速是得益于白忘机的指点,他收起姿势喘了口气,“若有前辈半分本事,青虎帮何值一提。” 白忘机摇头笑了笑,“我知道你想修行,但我却不能教你。” 李长安不甘心,这一个多月他已知道白忘机是修行人,也曾提过几次想要修行,但却都被白忘机拒绝。 “为什么?” 白忘机微微一笑:“你道修行是好修的么,调和龙虎、补形候气,出半点岔子都是万劫不复,你如今血仇缠身,若懂望气之人都能在你身上见到血光萦绕,若贸然修行,十成十便会走火入魔。” 这还是白忘机头回作出解释,李长安心中恍然,也不再强求,想到昨日的柳半仙,便问道:“白前辈,淮安城里有个叫柳半仙的能让符咒无火自燃,难不成也是修行人?” 白忘机冷笑道:“昨日那事我看见了,那人气海未辟,不知靠什么办法修出了一缕真元,哪里算得上修行人,他是提前在符纸上抹了黄磷,到拿出来时再以一缕真元引动,才让它燃起。” 李长安道:“原来如此。” 白忘机突然叹了口气:“如今的西岐哪还能容得下修行人,那姓柳的多半只是得到了前人留下的一纸残篇罢了。他用此法去招摇撞骗是对前人不敬,你有机会便出手惩治一番吧。” 李长安点头,“不消前辈说,他若再敢惹是生非,我自会教训他。” 白忘机又道:“说起来,你昨日刚跟别人说帮中会死人,夜里便把单强杀了,就不怕青虎帮听说了此事怀疑到你?” “此事我早有考虑,我从未在他人面前展露武功,而且昨日也没把话说死。而且我如今已练力小成,就算怀疑到我,也不必太过惧怕。” 李长安没有说的是,他之所以昨夜便动手,有九成原因都是为了不让韩老太被那柳半仙所骗。 白忘机悠悠道:“若是他们报官呢?” 李长安笑了笑:“他们恶事做尽,又怎会轻易报官。” “该如何做,由你自己选择。”白忘机淡淡道:“我只提醒你一句,若此事惊动了官府,那县尊祭出淮安城印调动龙气,就算是修行有成的修行人也无法脱身,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白忘机一拂袖,身形消失不见。 李长安顿在原地,沉默了一会,自语道:“就算被打入死牢又如何,该杀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这时,一阵勾人馋虫的肉香从厨房飘出,在站完桩后,肉也已煮熟了。 李长安随意擦了擦身子,走到厨房,把肉装满了粗瓷大碗,练力气就得吃肉,不然反而会掏空身子,这两月他已吃空了家里大半积蓄也没半点节省的意思。 一碗肉下肚,浑身顿时暖洋洋的,刚消耗的力气又补充了回来,而且筋肉更强韧了一分。 李长安舒展身子长长出了口气,打湿毛巾擦了把脸,便准备背起竹筐出门卖肉。 昨夜虽刚杀了人,但生意还得做,日子也得过,不让人瞧出破绽来。 这时,门外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李长安心道糟糕,难道昨夜杀人留下了什么证据,这么快便被发现了?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麻烦上门 砰砰几声,木门纸片似的颤动着。 李长安强自镇定,思量着对策。 门外又传来嘈杂的议论声:“这回李家小子有麻烦了。” “开门!” 喊门的声音响起,李长安觉得有些熟悉,这才听出是他小叔的声音,不由松了口气,却又感到疑惑。 他小叔名叫李传财,就是他养父的弟弟。李传财不学无术,是个混迹街头的二流子,自从李长安的养父出事以后,李传财没来祭拜过自己的大哥,两月都没现面,也没有来帮持几分的意思,现在突然出现是为了什么? 李长安推开了木门。 门外的男人眉目跟李传垠有些相似,但瘦小很多,下巴上还留着一绺泛着油光的胡须,穿一身羊皮裘。羊皮裘多是平民穿的,皮毛比较硬,并不舒适,只是能够保暖。李传财这件更是有些脏,显见混得并不如意。 “哦,李长安啊,你怎么还住在这?”李传财故意生疏地称呼李长安。 他身边围了一群看热闹的街坊,有人啧啧道:“真是落井下石啊。” 李长安顿时明白了小叔的来意。 他家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财物值得李传财惦记的,唯一能惦记的便只有这间院子。这院子虽小,就两间屋子带一个天井,但地界还不错,也能值个四五十两银子。 他在打这院子的主意!李长安眼皮一跳,沉下脸就要关门,李传财却像条抹了油的泥鳅似的滑不溜秋钻了进来。 “你要怎样?”李长安问道。 “这该我来问你,李长安。”李传财毫不客气地指名道姓,负着手打量院内,一边说:“这屋子是我李家祖传,当年我分家出去留给了大哥,现在大哥无后,这屋子怎么也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做主。” 街坊邻居们暗暗指李传财的脊梁骨。 “李二狗这招够狠……” “可不是,出事时候没见人,收尸也是长安一人收的,现在却蹦出来了。” 李传财对这些议论装作没听见,故作悲痛道:“我大哥省吃俭用十七年,却养活个白眼狼,他死得冤啊!” 他又伸着脖子嗅了嗅,诧异地指着李长安,“他一大早还煮了肉!好啊,我大哥尸骨未寒,这白眼狼竟没事人似的,天天好吃好喝!” 街坊的议论又陡然转变,有人附议道:“说得也是,李长安天天吃肉,咱们也有人看见过了。” “李老哥养了长安这么些年,半点福没享,据说他死的时候没闭眼,他心有不甘啊。” 李传财假情假意抹了把眼泪,“我大哥命苦啊,你这外人,竟要强占我家房产……” 李长安心中大怒,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家房产?你可知房契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自然是我大哥的名字!”李传财未见过房契,犹豫了一下,仍硬着头皮道:“难不成还能是你的?” 李长安冷笑:“不是我还能是你李传财?” 李传财还要说什么,李长安忽然厉喝:“大承国律,私闯民宅者主人可断其一趾!你还不快出去!” 观者一片哗然,大承国律法的确明文规定对于私闯民宅之人房屋主人可以砍断闯入者的一根脚趾作为惩罚,但从来没多少人把这当回事。 淮安城乃边陲之地,天高皇帝远,若大承律法每一条都会被严格执行,哪还会有青虎帮那种东西。 李传财被李长安唬得愣了一下,“大承律法?什么大承律法,我看你敢……” 李长安二话不说,将剔骨尖刀锃的掷出,插在李传财脚前两寸处,只要稍有一些偏差就会插到李传财的脚趾! 李传财吓得连连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指着李长安,“你,你你你……” 李长安拔起刀,冷冷横了他一眼,“走还是不走?” 李传财看那刀刃映着清晨的日头,冷光灼灼,而李长安神情决然,似乎真下得了狠手。他心中发怵,萌生了退意,但又觉得有些丢脸。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一张脸憋成猪肝色,气得直哆嗦,终于啊的大叫了一声,愤愤走出门外。 李长安暗暗松了口气,脸上却不露声色,这世间当属小人最难对付,他还当真怕李传财纠缠不清。那房契上写的并非是他的名字,方才厉声厉色,也多亏这些日子练刀练出了些精气神,好在是唬住了这小人。 围观的街坊们也被李长安这一下吓着了,顿时对他又害怕又佩服,嘴巴里议论纷纷。 “这小子闷头闷脑,没想到凶起来这么吓人……” “他也就敢对李二狗这样的发发威了。” 李长安没管街坊的议论,回屋背起装肉的竹筐,就往菜市中走去。 在路上又买了四个拳头大的肉包子,热气腾腾的,边走边吃,这两月他的食量增加了不少,总是一会就会饿。 摆摊卖肉时,李长安仍然在练刀。 无论他如何切肉,始终不会让刀刃碰到案板。 那屠刀像长了眼睛似的绕过筋骨,划开皮肉,这样的话刀刃不容易钝,但前提是对筋骨的位置了然于心。 到中午时分,那单强的死讯,也终于传开了。 厉鬼归来的消息,仿佛滴入滚油锅的一滴冷水,在市井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曹老汉在摊前经过时,问道:“长安啊,昨晚的事,你听说没有?” “什么事?”李长安故作不知。 曹老汉感慨道:“昨天还真让你说中了,厉鬼昨晚又找上青虎帮了。” 旁边有人笑道:“曹老头,你又说什么厉鬼,有看见的人都知道单强那是刀伤,豹爷说这是青虎帮的仇家在背后捅刀子,他放话时你不也瞧见了?” 那豹爷便是青虎帮头领张豹,李长安心头一动,问道:“他放话还说什么了?” 那人道:“早上豹爷就在城北的坊市里放话说,让那仇家有种便堂堂正正去寻他,这几日他便在如意赌坊等着,说完豹爷就抡起了坊市里那青石墩子,啧,可有三百来斤重呢。” 李长安面色微变,抡起三百斤的石墩子至少是练力练到炉火纯青才能做到的,往日里据他打听的消息,以为张豹不过是有一把死力气,靠着有些背景才能在淮安城横行霸道,没想他竟真有门道。 三百斤的力气一拳就能打死人,李长安皱起眉头,恐怕自己不是那张豹的对手。 不过,当他目光落在手里的刀上又心中安定下来,别说三百斤力气,纵有千斤巨力又如何,只要还是血肉之躯就扛不住一刀。 曹老汉坚持着厉鬼索命的观点与旁人据理力争,待曹老汉走后,李长安又看见一人向着肉摊走来。 来人就是柳半仙,他阴沉着脸,站到肉摊前,打量了李长安好一会儿。 李长安始终不为所动,柳半仙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昨日你刚说完青虎帮会死人,单强夜里便果真死了,有这么巧的事?” 李长安不屑笑了一声:“昨日刚戳破你的谎言,今日又敢出来跳腾,真是皮子痒了?” 柳半仙脸色铁青:“好小子,你定然与那杀人凶手有关系,只盼青虎帮来找你时,你还敢这么说话。” “怎么,你要向他们报信?”李长安道:“你说厉鬼已被你收走,也是骗了青虎帮,他们现在没腾出手来找你麻烦,你还敢主动找上去不成?” 这时,四周已有人围上来看热闹,有人叫道:“半仙,你昨日说抓走了厉鬼,半夜就死了人,莫不是你昨晚半夜又把那鬼放出来害人了?” 柳半仙心知自己没理,用手指着李长安,阴恻恻地说了一句:“小子,你大祸临头了。” 言罢,便拂袖而去。 李长安看着柳半仙离去的背影,眼神冰冷。 他本来以为自己练力境小成,足够对付青虎帮的任何人,但今日听闻了张豹的实力,却让他警惕了起来。 若柳半仙真为青虎帮报了信,让青虎帮主动找上门来,李长安便会陷入被动。 当天正午,柳半仙回到家中,盘坐在蒲团上,在身边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放下四块白玉,动作小心翼翼。 之后,他眼观鼻,鼻观心,开始吸气。 随着他缓缓吸气,一缕肉眼看不见的阴气从屋顶射入,没入他的天灵盖中。 正午时分是天地间阳气最盛之时,而阳极却反而会生阴,柳半仙此时吸收的便是天地间至纯的那一缕阴气。 他这一口气足足吸了有半柱香时间,待他终于胸口鼓胀无法吸气后,才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这一吸一呼,就是柳半仙每日的修行,此时他修行完毕,身周的四块白玉,光泽略微枯竭了一分。 修行完后,柳半仙站起身来,收起四块白玉,一脸疼惜之色。 “这段日子若再没进账,就连品相最差的白玉也要用不起了,若不是那小子可恨,那老太婆的一百多两银子还能被我收入囊中……李长安,好小子。” 柳半仙自语几句,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来到桌前,便提笔写下一封信,并未署名。 待墨晾干后,他就把信折好放入怀中,出了家门,往城北走去。 来到城北的如意赌坊左近,柳半仙招呼过来路边的一个小乞儿,塞给他几枚铜子,又把那折好的信交给他,与他说过几句话后,就指了指如意赌坊。 那如意赌坊,就是青虎帮的场子。 柳半仙不知道的是,有一个人已将他的一举一动尽皆收入眼底。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三阴引气诀 如意赌坊门口不时有人进出,柳半仙目送那小乞儿进了大门,便躲在赌坊对面的茶棚角落里一直望着。 而那小乞儿一进赌坊,就被一人按住了肩膀。 他一偏头,便见到一个褐衣少年。 李长安拦住了小乞儿,问道:“方才那人让你来做什么?” 小乞儿怔了怔,脸色犹豫不决,李长安直接掏出一角碎银子按进他手里。 “嘿,这位爷阔气。”小乞儿笑了笑,爽快地说:“他让我来给青虎帮送信,喏,就是这个。” 这一角碎银让小乞儿直接把信递给了李长安,李长安接过了信,对小乞儿道:“你从后门出去,走远一些,不要再被他瞧见。” 待小乞儿离开,李长安就站在赌坊角落中,展开了信纸。 只见那上面赫然写着“杀人者李长安”六个墨字。 李长安低声道:“好一个柳半仙,饶你不得。” 他就在这青虎帮嘈杂的赌坊中,大大咧咧把信纸塞入怀中。 这赌坊里根本没人认识他,也不会有人想到,那令全帮上下人心惶惶的索命厉鬼,就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 之后,李长安便也从后门离开,绕了个圈子回到大门附近,远远又望见了紧盯着赌坊大门的柳半仙。 柳半仙显然是疑惑那小乞儿为何久久没有出来,但等了许久也没见动静,只好返身回家。 柳半仙一走,李长安也不紧不慢地远远缀在他身后。 柳半仙回到家中,便进入书房,关上门后,掀开壁上的一副立轴山水画,摸索几下,竟在那后面打开了一个暗格。 之后,他从暗格中掏出一本发黄的薄书,坐到桌边,小心地翻阅着。 他看书的神色越来越痴迷,翻到最后一页,却脸色一僵,因为书上内容,到此都戛然而止。 “这三阴引气诀只是残篇,任我如何勉力修行,都始终不得入门。” 柳半仙叹了口气,放下书本。 书上说,修行的第一步是练出真元,再开辟气海。 二十余年间,他想尽办法赚钱,换来白玉,用这残篇中的聚灵阵勉强练出了一缕真元,但距离开辟气海还是遥遥无期。 柳半仙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将薄书放回暗格,突然耳朵一动,沉声喊了句:“什么人?” 书房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伴随着吱呀一声,阳光铺满地面,一道被拉得极长的人影也显现出来。 “杀人者,李长安。” 李长安把右手藏在身后,施施然念着柳半仙送去的信上的六个字,走入房中,左手轻轻一抛,一个纸团滴溜溜滚到了柳半仙脚边。 柳半仙惊讶地瞪起眼睛,往后退了一步,挡住那山水画,佯装不知,道:“你来做什么?” 李长安淡淡道:“你写了什么,我就来做什么。” 柳半仙怔了怔,随即不可置信道:“你要杀我?” 李长安点了点头:“我本只想教训你,但你想害死我,我也只好杀你了。这里僻静无人,你又为人孤僻,若把你杀了,少说要十来天,你的尸身才会被人发现。” 李长安语气平静,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柳半仙瞪大了眼睛,他看着李长安,眼中闪过惊惧之色,抬手指他道:“你……原来那杀人鬼真的是你!” “现在才知道,太晚了。”李长安这才抽出藏在身后的右手,那手里握着一柄剔骨尖刀。 柳半仙脸色一变,拿起桌上铜烛台向李长安掷来,李长安微微侧身便避了过去。 柳半仙左右一看,身边竟没有能当作武器的东西,一咬牙捏出个手诀,用极快的语速念着诡异的咒语,随着晦涩难明的音节念出,屋里顿时弥漫着阴冷的气息。 下一刻,柳半仙的脸色发青,眼睛略微泛白,嘴里打着长嗝,肚子诡异地鼓起,仿佛里面正孕育着一个胎儿。 这就是柳半仙平日用来骗人的所谓的扶乩请仙之术,其实是因为他气海未辟,锁不住真元,却强行动用法术,让一口阴气沉不下去又出不来,才会造成这样的状态。 李长安见状皱起了眉头,这时,柳半仙随手抄起身边的椅子便砸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力量也极大,发出破风之声。 李长安用左臂一挡,被柳半仙的怪力砸得后退两步,但他右手的刀化作一道寒光,霎那间便在柳半仙腰上捅了道口子。 柳半仙还没感到痛苦,只觉得腰内一凉,待看到李长安的沾血的刀刃,这才反应过来。 那伤口中,一股灼热扩散开来,让他心中惶然无比。 “给我死!” 柳半仙心头惶然,歇斯底里地大喊一声,一掌拍在李长安肩头,完全不顾自己的伤势,也不管李长安虽然被一掌打退却又在他心口捅了一刀。 这一刀后,柳半仙的肚子像被戳破的猪尿泡那样瘪了下去,喉咙里“嗬呃”吐出一口长气,瘫倒在地。 很快,他就没了呼吸。 李长安没看柳半仙的尸体,而是按住肩膀,皱起眉头。 柳半仙那一掌拍下后,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从他肩头钻入,让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几个呼吸后,这麻木之感才被血液流动给冲散。 “难道,这就是白前辈所说的真元?” 李长安蹲下身子,检查了一下柳半仙的尸体,发现他身上并没携带什么东西。 他想到进门时候柳半仙便护住那山水画,便把它一把掀开,发现上面的墙壁有些异样。 李长安摸索几下,就发现这是一块可以推动的木板,后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有少许金银,四块白玉,还有一本薄书。 李长安把那泛着赤色金子放手里掂了掂,估摸着约莫有四两,九成以上纯度的黄金会显现出赤色可称为赤金,一两赤金大约可以换到十两雪花银。这四两赤金,加上另外二十来两银子,统共就是六十多两白银的样子。 那四块白玉的价值他不太懂,就尽数收入腰囊,然后拿起那本薄书。 薄书上面,写着《三阴引气诀》几个字。 李长安心中了然,这大概就是柳半仙不知从何处得来的修行残篇。 此处不宜久留,过了一会,他从柳半仙家中翻墙出去,小心看了四周没人,又回到了菜场中。 旁侧相识的摊主问起李长安离去的原因,他只是随意敷衍几句,并未多说,也没人想到,他离开这两个时辰内就已杀了一人。 很快便到了黄昏,李长安回到家中,草草收拾了一下,就翻开了那本《三阴引气诀》。 这是他首次见到修行法门,但读起来却没什么障碍,原来书里有不少内容跟白忘机教他练武时所讲述的道理是相通的。 此书中的修行之法残缺不全,说天地之间有三阴,若三阴合而为一,就能炼化真元。 说一为“少阴”,出现在每日的午时三刻,又说一为“太阴”,出现在每日的子时,至于还有一阴,却因为法诀不完整,而没有提及。 白忘机曾说过,修行一道十分艰险,稍有不慎就会身死道消,所以李长安也不敢贸然修行这残缺不全的法诀。 李长安刚一想到白忘机,那高冠广袖的身影便真出现在了他的对面。 如此手段,当真神秘莫测,但李长安早已见怪不怪。 白忘机只是瞟了一眼李长安手中的薄书,便道:“《三阴引气诀》?原来是这个。” 李长安道:“原来白前辈认识这法诀?” 白忘机道:“你手里这本《三阴引气诀》说起来其实并非残篇,你可知三阴为何物?” 李长安道:“书里说是太阴与少阴,还有一阴则不知道。” “太阴与少阴你没说错,而剩下的一阴,名为中阴,书中就算提及了,你也无法修行。”白忘机指了指李长安眉心,“所谓中阴,就是魂魄与肉身脱离的状态。” 李长安面色古怪道:“那岂不就是鬼魂?” “此为大谬。”白忘机摇头,“世间并无鬼魂,凡人死时魂魄便会消散,并不能离体长存。所谓中阴,又可称为元神,一般来说只有元神出体才能达到中阴的状态,但若修行到元神出体的地步,已能动辄飞天遁地,又怎是入门的修行人能做到的。” 李长安道:“难怪那姓柳的无法入门,原来这《三阴引气诀》是鸡肋之法。” “没错。”白忘机点头道:“若说真元是丹,太阴与少阴二气是则两味药材,那么中阴身便是丹炉,没有丹炉又如何能炼药成丹?初次修行之人所以根本无法修行此法门,就是无法元神出体,除非……” 李长安见白忘机欲言又止,便问道:“除非什么?” 白忘机用若有所思的目光看了李长安一眼,道:“没什么,你可以先试着修行这法门,《三阴引气诀》的功法不算霸道,又是残篇,暂无走火入魔之虞。” 章节目录 第五章 风雨欲来 子夜,至阴之时。 李长安盘坐于屋内,那得自柳半仙的四块白玉,被他按照书中方法,摆在身体四周,形成聚灵阵。 午时三刻天地中阳极生阴的那一缕阴气是少阴之气,而这子夜之时,修炼的则是太阴之气。 李长安舌顶上腭,存神灵台,心中默念:“天地自然,秽炁分散,太阴引气,复返真元。” 他用鼻腔缓缓呼吸,这一口气吸入的仿佛不是肺部,而是流入头顶,然后折道向下,到达小腹处。 吸这一口气,所用的时间,有平时呼吸时长的几十倍那么久。 天上月明如镜,一片清冷的月辉无视屋顶,射入房内,没入李长安天灵盖中。 李长安头顶一阵沁凉,这股凉意又直贯而下到达下丹田,让他浑身微微起了鸡皮疙瘩。 这就是太阴之气,既然太阴之气已引入体内,待到次日午时再引入少阴之气,用法诀让二者相融,就可以炼化真元。 但修行《三阴引气诀》的前提是修行此法门的人处于中阴也就是元神的状态,不然,三阴不齐,炼化真元之时便会收效甚微。 李长安在屋里修行,却不知道他院子旁边已多了两个不速之客。 那青衣少年手中捏着一张青符,符咒上有一道血光,指向李长安的屋子。 “按血引符所示,屋里的人便是杀人凶手了。”青衣少年收起符咒。 青衣少女掐了个手诀,一道青光没入墙壁,墙壁毫发无损,但屋里的景象却展现了出来。 青衣少年看着李长安,低声讶异道:“这也是个修行人?” 青衣少女也挑了挑眉,待又看了李长安几眼,才说道:“不算是,此人身无真元,而且你看他修行的法门,看出什么了么。” 青衣少年顿了顿,道:“原来是《三阴引气诀》,这法门出了名的鸡肋,他难道想靠这个来开辟气海不成?” 青衣少女语气淡漠:“对于凡人来说《三阴引气诀》已算是至宝,毕竟只要能凝练出一缕真元,也能增加一些寿元,这足以让那些江湖人梦寐以求。” 青衣少年道:“这么说来,我随手给青虎帮扔的那本《四象淬体功》比这《三阴引气诀》要好上不少,却是份大礼了。师姐,这人既然就是青虎帮的仇家,该怎么处置?” “警告便可,若他不识抬举,再出手惩戒。”青衣少女拔出长剑,唰唰几剑,在屋门口的石砖上写下一行字,石屑纷飞。 随后便收了剑,说了一声:“走。” 二人几个纵跃,便无声无息消失在夜色中。 屋里的李长安恰好修行完,还没来得及感受太阴之气的玄妙,便听到了屋外的动静,他心中一凛,推开房门,只见月光下的石砖上似有字痕,待贴近一看,只见那上面写着:“再敢动手,死。” 这四字深深没入石砖中,字体娟秀似女子所书,但笔锋转折间,铿锵凛冽的金石之意扑面而来。 李长安环顾四周,只见月色清冷,并无人影。 方才听到动静,只是一瞬,那来人竟已在石砖上写下这么一行字,这份功力,让人心惊。 “再敢动手,死……”李长安眉头紧皱,“此人是要阻止我向青虎帮寻仇?但青虎帮怎会有如此高手,到底是什么人……” “阁下既然来了,为何不出来相见?”李长安对院内朗声说道,但等了一会,也没见再有动静。 本来要对付张豹,李长安便没十成的把握,此时突如其来的神秘高手,让李长安更加忧虑。 回到房中,他便坐到桌边思索。 “来人既然知道是我杀了青虎帮的人,按照她的功力,只怕要杀死我也轻而易举,但只是出手警示,看来她与青虎帮的关系还没到同气连枝的地步。” 犹豫了一会,李长安咬咬牙:“罢了,不管如何,该报的仇要报,该杀的人要杀,一个都不能少。” 但话虽如此说,他仍感到了十分强烈的危机感,这份危机感,来自于自身与刚才那神秘来客的实力落差。 无奈的是,如今练力暂时进入了瓶颈,而且那《三阴引气诀》的修行也非朝夕之功。 一夜过去。 次日清晨,李长安依旧用射鹰桩练力。 到了正午,便把聚灵阵摆好,盘坐床榻上运转《三阴引气诀》,与昨夜子时不同的是,李长安这次引动的是少阴之气。 悠长的呼吸后,一缕少阴之气被引入体内。 这少阴之气甫一入体,便与昨夜吸收的太阴之气互生感应,交缠在一起。 李长安按照法诀中的方法,将它们一同炼化,如水乳交融。 一道柔如风和的真元出现在李长安下丹田中,这道真元刚出现,李长安只觉浑身充实无比,如果说身体是一片枯涸的池塘,这道真元就是化雨的春风,但他还没来得及欣喜,这道真元便仿佛暴露在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李长安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消散,到最后只留下微不足道的一丝,仅剩下之前的千百分之一。 “三阴未齐,前功尽弃,原来没有中阴,就会锁不住真元,让修行功亏一篑。” 李长安明了了此中关节,站起身来,叹了口气。 以刚才的真元炼化速度,若能将炼出的真元全部锁住,那么这《三阴引气诀》的修行速度简直可以说是一日千里,但它之所以鸡肋,就是因为要聚齐三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按照书上柳半仙留下的笔记,他修行了二十多年,却只是炼出了少许真元,未能开辟气海,这样的修行速度,简直是虫行龟爬,更休提修行途中还有诸多难处,法财侣地缺一不可,还常有心魔乱道,艰险无比。 短期内要靠《三阴引气诀》提升实力简直是妄想,李长安心中隐隐担忧,昨夜那神秘人已知道他是凶手,那么青虎帮此时会不会也已经知道了? 之前能杀掉青虎帮五人,是因为自己在暗,他们在明,但若失去了隐蔽,陷入被动,便会双拳难敌四手。 但担忧也无用,他背起装肉的竹筐,又出了院门。 今日,李长安握刀时手有些不稳,在切肉时已有几回让刀剁在了案板上,他知道是自己的心乱了。 心乱,是因为他在抉择。 今日的天气有些闷热,李长安抬头望了望天,见到有些阴云聚集着,风雨欲来。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狂风急雨 黄昏收摊时,穹窿已变成铁青色,淮安城里起了风。 回去的路上,李长安遇见了韩老太,她正在与旁人说话,又笑又哭,笑的是单强已死大仇得报,哭的是又想起了她苦命的孩儿。 韩老太见到李长安,便抹了把眼泪,谢道:“长安,多亏你前天提醒,不然老身的家底要是都给骗走可就真活不下去了,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这话语里还含着愧疚之情,前天柳半仙行骗之时,她心里还有些责备李长安的阻拦。 李长安笑了笑,“不妨事,谈什么谢不谢的,只不过动动嘴皮子罢了。” 韩老太感叹道:“你这嘴皮子也真是灵光,若再多说死几个恶人岂不更好。” 旁边有人笑道:“李家小子,你说得那么准,该不会,那单强就是你半夜去杀了的吧?” 此人纯属信口一提,但话一出口,就连他自己看李长安的眼神都有不对了。 其余人也都齐齐愣住,怀疑地看了过来。 街坊们也不是瞎子,昨日李长安在李传财面前显露的凶相他们看见了,而那厉鬼二十多天没出现,李长安却一言便说准了单强的死期,哪能有这么巧的事? 一双双眼睛不住在李长安身上和他的腰刀之间睃着,众街坊小心打量着他的反应。 气氛顿时有些压抑。 李长安倒是若无其事,笑了笑,“我杀头猪都费劲,青虎帮那帮强人不来找我麻烦就是万幸,哪还敢起别的心思。” 这话说完,那几人也放松了。 有人笑道:“也是,这小子闷头闷脑的,他要能杀人,咱都能上阵当将军了!” 李长安附和着笑了两声,脚步不停,转头离开,转过头时,他眼中却一片阴霾,一如天边的阴云。 市井百姓管不住嘴,若这样传下去,青虎帮也迟早会怀疑到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一粒尘土终于在黑云中蓄满了水汽,化作冷雨,滴落下来,被天风一吹,不偏不倚落向淮安城。 ………… 夜深之时,大雨倏忽而至。 轰隆隆—— 闷雷滚过,豆大雨珠噼啪打在青瓦上,汇聚成流,像瀑布一样从瓦檐间哗哗泻落。 李长安关上被风吹得哐哐作响的木窗,在灵前续了一根香,灵位上有七个字:“先父李传垠之位”。 “爹……”李长安对着牌位低低念了一声。 灵牌后面是一个人头大小的黑色骨灰罐,就算是一捆干柴烧出的灰也比这罐里的骨灰多。 看着这冰冷的骨灰罐,李长安怎么也没法把它跟自己的养父联系起来。 他并非李传垠的亲子,但却与亲子并无区别,十七年前的一个雪夜,李传垠在街边捡到了襁褓中的李长安,此后养他长大,供他吃穿读书认字。 两月前,李传垠出事的前一天,还在饮马街上的悦来酒楼里给李长安找了个帐房先生的活计,对于自己杀猪的行当,李传垠心里一向有些鄙夷,所以期望儿子能有份体面工作。 不过现在,李长安显然是辜负了李传垠的期待,不光将他杀猪的行当发扬光大,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开启了另一项衍生行业。 杀人。 李长安拿起桌上那把剔骨尖刀,刀面隐约映着他决然的脸。 刀刃隐约透出一股暗红色,这把刀李传垠用了十几年,当初他总说这刀沾了太多血,读书人不该沾这晦气,于是直到两月前,李长安才第一次摸过这刀。 “该你派上用场的时候了。”李长安用衣角擦了擦刀刃,把它挂在腰间,换上一身贴身的玄黑色窄袖劲装,束紧头发,穿上软底靴子。 之后,他又背上一把油布包裹的铲子,望向窗外。 窗外大雨滂沱,说是有人蹲在乌云头拿大水桶猛倒水也不夸张。 这样的雨在秋天太难得,雨水可以冲走很多东西,雨声也能盖住很多声音。这雨下得很急,下得不留后路,这样顶多也就能下一天一夜,今夜过后,不知再过多久才能再遇上这么一场雨。 李长安走向墙边挂着的蓑衣与斗笠,耳边突然传来声音。 “要动手了?”白忘机又如影子般出现,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也不知他是从哪出来的,身上并未沾半点雨水。 李长安道:“既然已有人知道杀人的是我,再等下去,不知还会出什么变数,等不了了。” 白忘机道:“你现在若直面与他们对敌,会有丧命的危险,我不会帮你。” 李长安披上蓑衣,戴起斗笠,脚步顿了顿。 “白前辈,这回一去,就可能真回不来了,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你的目的……为什么要帮我?” “哦?”白忘机表情玩味,“终于憋不住问出口了?” “若一去不回,只怕辜负了前辈授业之恩。 白忘机没有直接回答,却指了指李长安腰间的刀,问道:“你明不明白你现在带着刀,是要去做什么?” “了断恩仇。”李长安握了握刀柄,又补充了一句:“杀人。” 白忘机淡淡笑了笑,“了断恩仇,那好,你现在的刀连仇都未能了断,又有什么资格去问恩?” 李长安怔了怔,这是白忘机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说话,但显然白忘机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语气越来越重。 “所谓杀十人者可出草莽,杀百人者能称豪杰,杀千人者成堪为大将,杀万人者便是枭雄!若杀十万人百万人千万人,万万人!就如那大承皇帝一般,举世无双君临天下,八荒六合,唯我独尊!” 窗外惊雷响起,白忘机的话却是更惊人的霹雳,让李长安寒毛炸起,久不能言。 “你的刀,连十人都杀不了,又安敢来问我有什么目的!莫非以为我帮你真是因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么!既然你已拿起刀,那就去杀,杀给我看,也杀给你自己看,看你李长安能不能杀出草莽,能不能了断恩仇!” 李长安一颗心狂跳不已,深深呼吸几口气,终于重重点头。 “好!” 他头也不回地闯入重重雨幕中。 刚出门,却在门口见到两个人,让他心中一紧。 定睛一看,发现是韩老太和韩苏儿,便不动声色地把刀藏到蓑衣之下。 韩老太却瞧见了他藏刀的动作,问道:“长安呐,这么晚了出去做什么?” 原来她黄昏时候与别人说话,听他们有些怀疑李长安,自己也越想越不对劲,今夜便做了些好菜,想来问问李长安是怎么回事,却恰好撞见到他带刀出门。 李长安撒了个谎:“有东西落在菜场没拿,去拿回来。” 韩苏儿好奇道:“长安哥哥,你带刀干嘛呀?” 李长安笑了笑,若无其事地摸了摸她的头,“世上歹人多,带着防身。” 韩老太把伞递给韩苏儿,突然跪下给李长安磕了个头,“恩人,你可不能就这样去找他们啊!” 李长安连忙去扶起她,暗暗皱眉道:“你怎么知道的?” 谁知韩老太闻言又流泪不已,连连磕头,“果然是这样,原来真的是你!” 李长安这才知道原来自己被韩老太诈出了真话,不由摇头失笑,道:“他们与我本就有生死大仇,你也不必感激我。” 他说罢转身就走,韩老太上来扯住他袖子,他便沉声道:“我帮你报了仇,你也莫要阻我报杀父之仇。” 韩老太一愣,李长安已转身离去,在雨中留下一个背影。 韩苏儿拉着韩老太的衣角,喃喃道:“长安哥哥好威风。” 韩老太将韩苏儿搂进怀中,韩苏儿又轻轻哼起童谣来: “月亮爷,丈丈高。 骑白马,带腰刀。 腰刀长,杀个狼……” 奶声奶气的童音哼着歌谣,在嘈嘈雨声中传出很远,李长安踩着水花,老少的声音逐渐隐没在风雨声中。 如意赌坊就在城北,淮安城是个边陲县镇,地方不大,但要到城北也得大半个时辰。 他在街上走了许久,身上蓑衣吸饱了水,重逾铁甲。 但压抑了两个月的仇恨却燃烧起来,化开了层层冰封,让身体越来越轻,似脱去了万斤重担! 每走出一步,脊梁都挺直一分,到后来就像笔直的刀背! 雨虽冷,血却热得冒泡!仿佛身体里烧起了熊熊火焰,再冷的雨也浇不熄! 他想狂奔长啸,乘风飞奔至长街尽头,却按住腰间的刀,稳稳走着。 大风呜咽如洞萧,急雨噼啪似千万鼓点,狂风急雨之中,李长安一步一步踏着拍子。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隐隐有些灯光。 雨夜中,狰狞的檐角初露峥嵘。 嗵! 一道炸雷将夜空照破,浩浩荡荡,惊心动魄,仿佛神兵天将在云端擂响战鼓! 李长安扶起笠沿,望向面前青瓦白墙的大院,顿住脚步。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剑雨 雨夜里,青衣少年站在一片瓦檐下,远远望着那雨中独行的蓑衣斗笠的身影,玩味道:“师姐,这小子倒还有点破釜沉舟的气势。” “凡人总会做无意义的尝试,我给过他机会,他不珍惜,这就是他的命。” 青衣少女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判处死刑,她缓缓抽出长剑,那剑锋在黑暗中亮起剔透的青光,这柄剑与李长安的刀相比就像琉璃与瓦砾,仅从肉眼就可区分出高贵与低贱。 在她眼中,凡人与蝼蚁无异,那个少年在冷雨中披着铁甲般的蓑衣艰难独行,而一身青衣飘然而立滴雨不沾的她却可以轻易决定他的宿命,这就是修行人与凡人的差别,这差别比绵亘千万里的青牢山更难逾越。 她抬步走入雨中,她将去摧毁那个少年的意志,至于是否要留下他的性命却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她不会考虑。修行人怎么会在乎凡人的性命,就像她这一步落下又怎会在意脚下会碾碎多少石砾或蚂蚁,这一步没有一丁一点儿的趾高气扬,却漠然而高高在上。 但这一步却悬在空中,久久未落下。她整个人维持着举步的姿势,纹丝不动,雨还在嘈杂地下着,她却好像成了一尊静止不动的石像。 这一步,她不敢再跨出丝毫。 “师姐?”青衣少年疑惑地喊了声。 下一刻,青衣少女收足后退,握剑的玉手因为太过用力而显得更加苍白,一滴水珠从她云鬓中流下,不知是冷汗还是雨。 她低头怔怔望着自己的青衣下角,这片衣角方才随着她走路的动作露在雨中,被雨淋过后,已千疮百孔。 她又抬头望着夜色中的瓢泼大雨,此时,那每一滴雨珠,都是从九天之上降下的神剑,散发出让人眉心刺痛的杀意。 雨珠打在瓦檐上,落在地上,便会脆弱地四散飞溅,不会留下丝毫痕迹,但青衣少女知道这些雨珠并不似它表现出来的这么无害,此刻若她走入雨中,瞬间就会被它们在身上穿出万千孔洞。 这夜雨,已化作无边剑气。 她脸色白了白,举剑齐眉,对雨中一拱手,“敢问是哪位前辈?” 青衣少年也拔出长剑,如临大敌。 一道白衣身影在雨中负手而来,那在青衣少女眼中锐利如剑的雨滴在落到他身边时,便宛如春风中的柳絮那般温柔,轻飘飘地荡开,不会有一滴落到他身上。 “你是什么人!”青衣少年提剑喝问。 白衣人淡淡看了他一眼,那剑尖就不受控制地往一旁偏去,仿佛有意识般不愿面对这雨中的白衣人,青衣少年心头大诧,就算是剑道三境中的剑与心合之境也未曾听说能令敌剑自主退避。 白衣人悠然道:“今夜,你二人不得走出脚下方圆一丈之地。” 随着他话语落下,那青衣少年与青衣少女头顶上方那片瓦檐被雨滴切割出一个规整的圆,轰然砸落。 青衣少年下意识往圈外躲去,却被青衣少女紧紧扯住了手,此时圈外的雨是无数柄利剑,若出去只会被刺成筛子。 二人在圈中,被砖瓦哗啦砸下,只能用手臂勉力阻挡。 失去这片瓦檐遮挡后,冷雨浇下,瞬息便将二人淋到湿透,青衣少女模样狼狈,却施礼道:“谢前辈不杀之恩。” 只是她虽然口中称谢,但银牙紧咬,声音也因为压抑的气愤而有些发抖。 “前夜你留下的字,也如数奉还。”白忘机微微一笑,说完后,便转身离开。 青衣少女面前,雨滴落在地上,如剑凿一般,将青石板生生刻出五个字来。 “若敢出圈,死。” 青衣少女神情一怔,原来这白衣人,竟是为那凡人少年来出头的。 “师姐……”青衣少年讷讷地脱下外衣,为青衣少女挡雨。 青衣少女脸色默然,没有拒绝。 ………… 黑沉沉的雨夜中,有一点灯火。 那是座大院,大院正屋连墙有二十来丈,大门左右各挂一张木匾,上书:“得失无畏显英豪,来去畅通吾随心。” 门楣上方有四个石刻大篆:“如意赌坊”。 这晚淮安城内风雨交加,赌坊大堂内却灯火明亮。五人围聚桌前,佩刀挂剑,喝酒吃肉,酒桌上凌乱放着骰钟、骨牌一类物事。 这群人喝得满屋子都是酒气,刀剑却不离身。 张豹满脸虬髯,身材孔武有力,端起酒碗猛灌了一口,随后粗声道:“这几夜弟兄们都住在赌坊轮流守夜,任他什么人物也别想得手,有我在,只管安心喝酒便是!” “那是自然,豹爷得了上仙赐法,就真是厉鬼来了也不怕。”马老三端起白瓷碗仰头一饮而尽,一抹嘴,“倒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狗杂种!” 燕老八却心有戚戚焉,满脸疲倦,面若死灰,彭继虎见状骂道:“狗日的老八,怎么脸色跟死了娘似的!” 刘全撑着血丝密布的双眼,声音低哑道:“怪不得老八,单强没来便被人杀了,老八那晚本来也打算呆在家里的,还好逃过了一劫。” 彭继虎大叫:“逃个卵球,老子倒想那劳什子厉鬼来……” 吱呀—— 大门忽然开了条缝,冷风呼呼直往里灌。 彭继虎骂骂咧咧地起身,“娘希皮,哪个没栓好门!” 不等他起身,那冷风一刮,大门完全洞开了,露出外头一片黑洞洞的景象。 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燕老八站起来:“我去关门。” “慢着!”张豹喝止了燕老八,端起白瓷碗遥敬向门外,“哪来的朋友,外头风大雨大,怎么不进来一起喝酒?” 众人闻言立时收声,酒醒了一大半,伸手摸向腰间刀剑。 但过了一会门外也没其他动静,张豹皱起眉头,对燕老八扬了扬下巴:“你去看看。” 待燕老八走到门口,便见到了不远处的雨中有一道黑影,当即大惊失声:“什么人!” 燕老八一叫出声,赌坊内的几人都齐齐拔出兵刃,而张豹已两个箭步来到门口。 所有人都看到了雨中的人影,而雨中的人影却对他们视若无睹,只是自顾自在忙活着什么。 张豹运足目力,才看清了那个黑影正在做的事情。 他在挖坑,挥动着铲子,掀出一铲铲混着水的泥土,旁边已堆起一个土包。 在这大雨倾盆的深夜,一个诡异的身影,做出任何事来都会让人觉得诡异,于是此刻在青虎帮的五人眼中,那挖坑的身影就像厉鬼那般可怖。 他们不由自主屏住呼吸,那挖坑的身影终于停了下来。 张豹沉声道:“你在做什么?” “挖坑。”李长安靠在墙边,拄起铲子喘了口气,淡淡笑道:“你多半不想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张豹问道:“做什么用?” “给你收尸。” 李长安扔开铲子,握住腰间刀柄,这把刀已在黑暗中隐去锋芒。 狂风呜呜的响,纵是暴雨也掩盖不住,仿佛鬼哭。 章节目录 第八章 一个都别想跑 “原来是你!”张豹一怔过后,怒极反笑,“好胆,好胆,让我来试试你高招!” 他反手抽出一柄沉重的环首厚背钢刀。 此刀长三尺,刀背足有切肉的砧板那么厚,刀刃却比纸还薄,百炼钢的刀身密布水波一般的纹路,被棉布蘸油擦拭得极亮,雨打在上面丝毫会不沾上痕迹。 这是把好刀,毫不夸张的说,拿刀的人甚至不须用力,只要让它轻轻落下,仅凭这刀的重量与锋利,就能轻易砍下一颗人头。 虽然大承国有废兵令,平民有私藏八寸以上刀剑者论斩,但张豹不光有兵器,还是一把这样的好刀。 相比之下,李长安手中那柄七寸长的屠刀就显得弱小不堪,那麻布缠裹的刀柄上满是发乌的汗渍,晦暗无光的刀刃上有着像是血迹的暗红色铁锈。 “死来!” 张豹惊雷般暴喝一声,嘈杂的雨声也盖不住他的声音,他势大力沉地朝李长安奔去,每踏一步,泥地上都会留下三寸深的脚印,泥水飞溅,狂莽的气势就像城头滚下的擂木般不可阻挡。 在这不可阻挡的气势面前,李长安却只是站在原地等待着,他的斗笠压得极低,甚至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张豹挥起的大刀被雨浇得冰冷,但当他目光掠过李长安嘴角,竟发现那上面浮现了一抹更冷的笑。 他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到看到地上那土坑时,心中的不安便变得更加强烈。 那坑不过才挖了半尺深,浅得只能放得下一只脚,为什么边上却堆了那么多泥土? 但没等他多思考,他便脚下一空,整个人没能站稳向前跌去,他之前冲得有多猛,这一下便摔得有多狠!他的脚下,一块被薄土覆盖着的油布之下,赫然出现了一个极深的陷坑! 就在此时,李长安动了,欺身而上,手中尖刀如电连连刺出。 张豹跌倒之时已勉力扭腰阻挡,结果被李长安在大臂上连砍三刀,又在右胸刺穿一个洞。 这四刀过后,李长安心中暗暗惋惜,若换了其他人,在这形势下他有绝对把握可以一击致命,但张豹身手不凡,竟保住了性命。 地上那洞有大半条腿深,张豹一脚踩下后好险没折了腿,他跌倒后,把那环首厚背钢刀都放了,双手一撑,滚了满脸满身的泥水后才爬起来,几步退到赌坊大门边,粗重地喘息着。 他的胸口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右肺的损伤让他每次呼吸时口鼻中都溢出淡红色的血水,但李长安并未追击,他捡起张豹的厚背钢刀,掂了掂,又扔在了脚下,仍然握着自己那七寸长的屠刀。 “刀是好刀,可惜用不惯,还是这杀猪的刀用来对付你们正好合适。” 李长安的话语让张豹狂怒不已,胸口和大臂的剧痛又激发了他的凶性,让体内血液都轰然沸腾,沾满泥水的脸庞布满狰狞之色,双目通红,仿佛笼中困兽。 但却不敢再贸然靠近李长安,生怕又有陷阱。 燕老八上前焦急道:“豹爷,你的伤……” “还不快上!”张豹怒喝,但却被肺里涌上的鲜血一呛,咳嗽不止。 但其他人见张豹都吃了亏,哪里还敢上前,只是如临大敌地各执兵刃,看着那雨中的身影。 李长安一击得手,并未久留,就此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张豹被这几个弟兄的怯懦气急了,却咳嗽着说不出话,这时刘全低声道:“豹爷,若不尽早治伤,只怕有性命之忧。” 张豹虽然悍勇,但自从称霸淮安城后,已过了许久养尊处优的日子,哪能不怕死,当即与其余人回到赌坊内。 回到赌坊内,鲜血不断从张豹胸口流出,疼痛时,更是带着一股倦意袭来。 众人簇拥着张豹,让他半倚在椅子上,又拿来金创药,但却止不住张豹的血。 “豹爷的伤势不能再拖。”刘全看着其余三人,焦急道:“通济堂就在邻街,谁去把郎中喊过来。” “我去。”燕老八当即站起身。 刘全又嘱咐道:“从后门走。” 燕老八点了点头,便从赌坊后门出去了。 燕老八走后,几人不安地等待着。 但两刻钟过去,燕老八还未归来,按说这些时间已足够他两个来回,彭继虎骂骂咧咧道:“这厮平日里胆儿最小,我看他娘的多半是跑了。” 冯老三闻言,眼中闪过一缕莫名的光,也起身向后门走去:“我去看看。” “老八不是那样的人。”刘全脸色沉重地摇着头,担忧道:“你小心点。” 刘全哪里知道冯老三此时却是当真存了逃跑的心思,只是目送着他一言不发地闷着头出了后门。 随后,刘全皱眉苦思刚才门外的那斗笠客到底是谁,青虎帮虽然结仇不少,但他们行事有分寸,不会轻易得罪有背景的人。 他没有考虑到两月前他和彭继虎在菜场杀死的屠户,也不会想到刚才那面目被遮挡在斗笠之下的人会是那屠户的儿子——是两月前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的李长安。 没过一会,后门从外面被推开,冷风夹着雨呜呜灌了进来。 刘全松了口气,心道该是冯老三遇上归来的燕老八,半道折返一同归来。 他转头去看,当真看到了归来的二人,却脸色一下变得煞白,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只见两个东西从门外飞了进来,骨碌碌滚在地上,赫然便是燕老八与冯老三的人头! 刘全嘴里“啊!啊!”惊呼着,张豹粗豪的脸上布满冷汗,彭继虎握着刀柄的手也在颤抖。 三人一齐看向门外。 哗—— 一道欣长的身影自漆黑的雨幕中凸显而出,走入门中。 雨水从斗笠边沿流下,如连珠般落成串,在石门槛上溅出水痕。 李长安扔下斗笠,抖落蓑衣,束起的黑发在风中飞扬狂舞,一身黑色劲装仿佛与门外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他握着尖刀,看着赌坊里的三人。 他说:“今夜,一个都别想跑!”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杀人者李长安! “你是谁!” “是你!” 赌坊中的三人同时惊呼,张豹并不认识李长安,可刘全与彭继虎却是见过李长安,甚至还曾羞辱过他。 刘全大叫:“你是那屠户的儿子!” 而彭继虎愣了一下,胆气却忽然壮了起来,因为他知道李长安并不会武功,他提着一把短斧走上前,狠声道:“原来是你,你的帮手在哪?”。 李长安看向手中的刀,刀刃尚有余热,刀尖还在往下淌血,就是这把刀刚才割下了两颗人头,让他离复仇又近了一步,他喃喃道:“帮手,这就是我的帮手。” 彭继虎趁他出神,箭步上前一斧砍出,却被李长安突然伸出左手稳稳捏住了他的手腕,一拿一拧,让他吃痛转过了身。 彭继虎还没来得及吃惊李长安怎么这么大力气,便后腰一凉。 李长安抽出刀,将彭继虎踹倒,看也不看他一眼,又向前走去。 待走到离张豹十步远的地方,张豹沙着嗓子喊道:“就算青虎帮中有人惹了你,你杀这么多人也够了,不如就到此为止,我方才大意受伤,但你我生死相斗胜负还是两说,你若收手,往日仇怨我可以既往不咎。” “那我还要多谢豹爷了。”李长安脚步不停。 这时,门外吹来一阵大风,将屋里几只蜡烛都吹熄,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人眼睛无法适应,一瞬间几乎看不清了东西。 就在此时,李长安与张豹都动了。 二人都看不到对方的位置,李长安听到身边传来脚步声,便一刀砍了过去,但听那痛呼声却是刘全。 原来张豹竟下狠手把刘全推了过来,李长安心中一凛,又听到刘全身后传来脚步声,这回来的才是张豹。 他侧身避过,却被什么东西在大腿上砍了一道口子,原来张豹身上竟还藏了兵刃。 李长安反手就还了一刀,噗呲一声也不知捅进了那里,他只听得张豹一声闷哼。刚捅出一刀,李长安耳边又传来呼呼的风声,一下躲闪不及,被张豹一拳让打在脸上,瞬间脑子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听不见了声音,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一甩头吐出口混着碎牙的鲜血,又循着刚才的方向乱捅过去。 张豹的短刀也乱劈乱砍,纯粹以伤换伤。 李长安不知自己挨了几刀,他只认准了一个道理,张豹本已受了重伤,定然拼不过他。 黑暗中,滚烫的血液飞溅,冰冷的刀光闪逝。 粗重的呼吸声、闷哼声、破衣声、刀刃入肉声,不断响起。 这是两个男人的殊死搏斗,毫无章法,是最原始的血性和凶悍。 只是,张豹之前右肺被捅穿后,已丧失了大半实力,他呼吸越来越急促,脑中越来越昏沉,一种无可阻挡的冰冷逐渐蔓延到他全身。 他终于后退了,只是后退一步,便轰然倒地,再也没能发出声息。 此时赌坊内,只剩李长安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风雨声。 刘全不知已经躲到了哪里。 李长安道:“出来,我知道你在哪。” 刘全没有回应。 “不出来?” 李长安重重一脚踹飞身边的木凳,砰的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让刘全心头一颤,惊恐地咬着衣袖,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李长安冷笑一声,“那我就守你守到天明。” 刺啦——! 一道闪雷突然划过,照得赌坊一片惨白,李长安提刀的身影,宛如修罗。 这一霎,他借着光,看到了东面的梁柱后有个穿襦衫的身影缩成一团不住哆嗦着,便“哈”的大笑一声,走了过去,“你看,老天都让你死。” · “别过来!”刘全惊恐地大喊:“你要什么!你要钱?钱,钱……都给你,都给你!我家有好几百两银子,就在就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埋着!” 李长安脚步不停。 “你要女人?对,你想要什么女人!这淮安城里,不!这天上地下你想要什么女人我都给你搞来!你想要这青虎帮主之位,不,对了,豹爷,豹爷怀里有一本仙……呃。” 刘全嘴巴似连珠炮似的突突个不停,却被李长安一刀把话语都压缩成一个短促的“呃”字,痛苦中带着一丝解脱。 李长安放下了刘全的尸体。 他从怀中掏出火镰,在黑暗中摸索到墙边,点燃了蜡烛,喃喃道:“爹……九泉之下,你可以瞑目了。” 李长安身上伤痕累累,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畅快。 一股快意冲上胸口,他当即仰天长啸,久久不绝。 长啸过后,深深吸了口气,略微平复了心情,便走到张豹的尸体旁,伸手摸去,在温热的血液中,摸到了本薄薄的册子。 刘全死前说过这东西,但此时光线昏暗无法阅读,便揣进了怀中,用手指蘸满了张豹的血,在墙壁上写起字来。 写完字后,李长安蓑衣斗笠都未穿,在雨中离开。 ………… 在夜雨终于停歇之时,天际也露出一丝鱼肚白,在淮安城饮马街旁一片破损的屋檐下,少女模样狼狈,她的青衣和长发都被雨浇透,紧紧贴在身上,凸显出毫无赘肉的腰肢与笔直修长的大腿。 青衣少年很自觉地别过头,望向天际雨歇云散后的曙光,道:“师姐,雨停了,我们……” 一夜间,青衣少女几乎没有说话,青衣少年对自己这位师姐一向有些敬畏,所以此刻语气也是十分小心。 青衣少女依旧默然,径直走出了圈外,然后拔剑将地上那块刻字的青石板撬了下来,用青衣少年的衣服包好,便背在背后。 这衣服是昨夜青衣少年脱下为她挡雨的,此时他就穿着一身白色短打,在雨后的清晨显得十分单薄,但也只是讪讪一笑:“师姐,你这是?” “昨夜之辱不敢忘,留此五字以为戒。”青衣少女口中淡淡说着,便背着石板,沿街继续往前走。 青衣少年追上,点头附和道:“师姐,你带着这块石板,是不是说日后就算对待凡人也不能轻视?” “顾风,昨夜那白衣人,如何?”青衣少女忽然顿住脚步,头也不回道。 “以雨为剑,如此手段闻所未闻,最少是破了气海四境的修行人……” 青衣少年顾风回道,心里却咯噔一下,难道昨夜那人让师姐破了道心?青玄门年轻一代弟子中,若论天赋最佳者尚难定论,但论道心当属他眼前的这位师姐叶澜最为坚定,但当年掌教真人却评价说刚则易折,她一旦受挫,也比别人更难重新站起。 “我会击败他,在那之前,这块石板我会一直保留,至于你说的那凡人,终究只是凡人。”叶澜说完,径直又向前走去。 顾风松了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紧跟她的脚步。 此时路上鲜有人迹,片刻后,二人来到了如意赌坊前。 ………… 严烜之人到中年经常犯偏头痛的毛病,睡眠时最忌吵闹,他手下的官差们也识相,从不敢打扰这一县之尊。 但今天严烜之却被吵醒了,一大早,门外就传来杨县丞惊慌失措的喊声。 “严大人!严大人!大事不好!” “进来!”严烜之语气十分不快。 杨县丞一脸丢了魂儿似的跑进来,“大人,大人,出,大案了……” “静!静!静!·遇事有静气,先静下神再好好说。”严烜之不急不缓地抚着长须,镇定道。 丫鬟见有急事连忙打好了热水,也跟着杨县丞进来了,服侍严烜之开始更衣。 “哎,哎,那青虎帮,出事啦!”杨主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着。 哐当—— 铜盆被严烜之失手撞落,漫了一地清水,丫鬟脸色一白惶然欲泣,严烜之却不管身上的水迹,连脸都不洗,扯过一件长衫披在身上,急冲冲出了门。 如意巷里人头攒动。 如意赌坊的大门口已有官差把守,而后门处,看热闹的百姓摩肩擦踵的围了一大群,外围刚来的人挤不进去,不由急得抓耳挠腮,踮脚张望着。 但每当有人看到那里面的场景时,都会吓得惊呼起来。 人群议论纷纷,突然让开条道,一个长衫中年人在一众官差的簇拥下走到如意赌坊前。 昨夜大雨冲刷过后,门口并无血迹,只有两具无头尸体赫然躺着。 严烜之皱起眉头,一旁的官差小心翼翼道:“大人,属下们怕破坏了线索,便在这等您来作主了。” “那里面呢?”严烜之抬抬下巴。 “还未曾有人进去,都守着呢。” 严烜之对一旁的矮胖短衫男人道:“看看这两具尸体。” 矮胖男人叫赵安,做了数十年的仵作,后来被严烜之提拔为勘验尸体的勘验官,此时只看了尸体一眼便道:“是刀伤。” 严烜之点了点头,又对身旁的捕头道:“孙铁,你与赵安先进去。” 待捕头与勘验官进了赌坊,又吩咐身旁的杨县丞:“你带人封锁周围,围观的百姓不得靠近二十丈内。” 杨县丞应了一声,领着数个官差去了,严烜之正欲进赌坊,里面却突然传来捕头与仵作的齐声惊呼。 严烜之面色一肃,负手跨入门槛,那捕头声音发颤道:“大人,咱们不用找那真凶是谁了。” 严烜之刚想发问,目光扫过,竟见墙上赫然写着几行血字!那猩红的字迹放肆、张狂,笔锋凌乱,却透着一股杀气! “刀锋未冷血仍腥,斩破黄泉出洞冥!” “善恶不愁无报处,恩仇只在手中清!” 严烜之大惊之下,上前几步,定睛一看,又看到最末竟赫然还有一行字,顿时失声惊呼! 街坊百姓们吵吵嚷嚷,踮足往那赌坊门口瞧着,突然听到惊呼声撕破清秋,不远处一树寒鸦被惊起,扑棱棱地飞走。 “杀人者李长安!”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捉拿归案 “李长安……” 顾风坐在如意巷边上的茶棚里,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这三个字。 字迹很快消逝,顾风又道:“他屠尽青虎帮,却是让咱们没了耳目,接下来那件事又该怎么办?” 叶澜远远望着那刚从如意赌坊出来的严烜之,并未回答顾风的问题,此时她的脑海中,全是昨夜那雨中的白衣身影,过了一会,她才说:“此案惊动了官府,若昨夜那人再想护住这李长安,必会与官府交手。” “这淮安县令可凭城印调动淮安城中龙气,镇压道法,那人就算修为再高,也不会冒这个险吧?” 顾风的目光掠过人群,人群中,严烜之已集起一众官差向城南走去,一大帮百姓紧随其后,声势浩荡。 叶澜道:“若不出意料,那白衣人定已将那凡人带走。” 顾风笑道:“这县令却是要扑个空了,不过他这一动,可是声势不小。” 说着,他饶有兴味地看着严烜之,他知道,此刻在四周不起眼巷弄、街窗里,甚至跟在严烜之身后的百姓中,也有许多探寻地看向严烜之的目光。 都是修行人。 西岐之地本来不容修行人出没,但如今的淮安城中却隐藏着许多修行人,这些修行人的目的相若,都是为了一件事,包括顾风叶澜也都是为了那件事而来。 那件事,关乎道门兴衰。 大承国独占西岐之地,山河千万里,方圆无边,淮安城在其中连弹丸之地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一点针尖而已,但道门的兴衰,却都系在这针尖上。 于是,连带着完全算不上大官的七品县令严烜之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前所未有的关注。 所以顾风才会说严烜之这一动声势不小,他这一动,不知会引起暗中多少不明真相的修行人的猜疑。 顾风忽然怔了怔,说道:“师姐,眼下正是那件事的关键时刻,那白衣人如此在意李长安,莫非这李长安就是……” ………… 长夜尽后,雨虽停了,风却未止,清冷地吹开帘子,让天光把窗棂的影子投在低矮的床榻上。 李长安穿着半干不湿的黑衣,微微动了动身子,被冷风吹醒。 他昨夜回来时伤痛交加,只草草把伤口包扎了一下,倒床便昏死了过去,连被雨淋湿的衣服都没脱。 费劲地撑起身子,身上伤口撕裂般的痛楚让他嘶的倒吸一口凉气,特别是大腿根部一处极深的刀伤简直让他怀疑昨夜是怎么回到家中的。 想到昨夜的经历,恍若一场梦境。 张豹实力惊人,被一刀桶穿了他右肺,又流了小半个时辰的血,都让他险些不敌。 李长安靠在床边,自顾自笑了笑,“不愧是练力炉火纯青的高手,不过……还是让我杀了。” 偏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心道,此时应该也有人看到他了墙上的留字,官差也差不多要来了。 他没有试着逃跑,首先身体状况已不允许他逃跑,再者,就像白忘机早说过的一样,那县令若调动龙气,只要他没逃出大承国境,就十成能找到他。 虽然寻常案件,县令根本不会动用城印,但一夜杀了五人,已是二十年来淮安城出过最大的案子了,县令不可能轻视。 索性,便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墙上,告诉全城的人,是我报的仇,是我李长安屠尽了青虎帮! 就算锒铛入狱又如何,不报父仇,不为人子! 不过,李长安也并非已完全心存死志。 “白前辈……”李长安四下看了看,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白衣身影,不由心中有些失落,又十分忐忑。 恐怕官差很快就要到了,为何白忘机竟久久未出现? 他一咬牙,站起身来,血迹又隔着绷带慢慢渗了出来,而脸上也火辣辣的疼,用手摸去,发现已肿的老高。 把湿衣换下,擦干身子换了身宽松的衣服,便拿出了昨夜得自张豹怀中的书。 那书封皮上面的篆文让李长安面色微变。 “《四象淬体功》,难道也是修行法门?” 关于修行法门,他至今唯一接触过的就是《三阴引气诀》,在两月前他还不认识白忘机的时候,还只知道修行法门的另一个称呼——邪术。 大承朝廷宣扬东荒多异人,会邪术,但李长安从不认为白忘机能跟“邪异”二字搭上关系。 显然大承国十分排斥修行人,但李长安并不在乎,他修行《三阴引气诀》时并未犹豫,所以对这《四象淬体功》也无丝毫抗拒。 草草浏览一遍,李长安便发现,这本名为《四象淬体功》的修行法门,较之《三阴引气诀》要更为完整,而且修行条件也没那么苛刻,是以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这四象二十八宿星辰作为助力炼化真元,同时其中还有对应的道法武学。 这是一本练武与修行双管齐下的秘籍。 看得入神,正欲继续,忽然间,心头好似被寒流淹没,浑身寒毛炸起,一股浩大的威压感不知从何处降临,让他直欲窒息。 ……………… 窄巷中,一群人围着小院,其中大多数都是刚从如意赌坊那边一路瞧着热闹过来的,不光如此,附近的街坊们也都聚了过来。 曹老汉抢了个靠前的位置,伸出脖子对赵二嫂神神秘秘道:“你听说了没?” 赵二嫂嘴唇都是白的,哆哆嗦嗦道:“听说了,听说了,可谁知道真假?” “这还能有假!”曹老汉瞪大了眼睛,“官差都把这围起来了,还有什么假不假的?” “没想到啊。”一旁的街坊邻居干巴巴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平时不声不响的,怎么,怎么敢杀人呢?” “李二狗来找茬时我就看出来了,李长安真叫一个凶神恶煞……” 一男孩双眼放光问身旁的妇人:“娘,长安哥哥就是那个大侠?” 妇人一把将男孩扯回身边:“什么大侠,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你再不听话,晚上就会来把你吃了!” 男孩打了个冷战缩到母亲身后去了。 严烜之领着一众官差包围了院门,正吩咐了人要上去推门,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自己开了。 众官差嚓嚓拔刀,如临大敌,严阵以待,捕头孙铁大喝一声:“拿下!” “我自己会走。” 李长安遍体鳞伤,却怡然不惧的大步向前走去,只是他额角留下的汗珠却显示出他走得并不轻松,其实何止是不轻松,李长安此刻简直感到自己肩上压着一座大山,每一步都比往日的十步百步更加吃力。 在他看到严烜之时,就明白了这压力的来源是严烜之手中的那一枚铜印,这铜印顶端系有墨绶,下方蘸满朱泥,正是是淮安县城的城印,也是七品县令严烜之统御一城的凭依。 以铜印调动淮安城龙气,龙气镇压之下,妖邪俯首,罪恶伏诛,以正大承国法。 李长安顶着淮安城印的威压,紧咬牙关向前走着,他的伤口再度崩裂,衣衫上渗出血迹,脚步却不停。 有官差小声说:“好胆气,上回严大人动用官印还是八年前,那酒后怒杀五人的霹雳拳郑豪在城印镇压之下也是狼狈无比,这小子遍体鳞伤,竟还能走路。” 捕头孙铁小心翼翼问严烜之道:“大人,押到哪?还要审吗?” 严烜之皱眉看着李长安,这少年杀青虎帮中人,算是斩奸除恶,但按律法却是罪大恶极,他收起城印,沉声道:“铁证如山,无需再审。押入死牢,决不待时,三日后问斩!” 围观群众皆哗然,一般判处死刑者要上报等待刑部批文,只有罪无可恕的才会“决不待时”。 李长安肩头压力一松,刚站定,便被戴上了桎梏,押送往城北的县衙监牢。 此刻李长安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已是截然大变,谁都没想到这往日里沉默的少年竟然会一举杀尽那青虎帮中人。 那赵二嫂想到当初自己曾对李长安说过的那些话,一张肥脸更是变得比瓦罐里的猪油还要白。 远处,顾风见李长安被官差带走,疑虑道:“按说以昨夜那白衣人的修为,要提前带这此人逃走并不难,为何他却没有?现在这李长安落入官府手中,除非那白衣人敢冒着被龙气反噬的危险动手,但一城龙气的镇压……” “此人已绝无幸理,除非,就像你方才猜测的,他就是那个人,那个……值得让道门倾尽一切去争夺的人。”叶澜将目光从李长安的背影上收回,淡淡道。 顾风愣了愣:“你是说……” 叶澜摇头嗤笑一声,“但怎么可能,那个人虽也是凡人,但定然有经天纬地之才,怎可能是他,走吧,不必再把时间浪费在此人身上。” 顾风认同地点头,此时的淮安城中聚集了不知多少修行人,都是为那个人而来的。 那个人,怎会是一个杀猪卖肉的屠户。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传刀 淮安城的死牢建在地下。 极长的阴暗甬道壁上火把光芒微弱,显然是通风不畅,污水横流的地面散发出血肉腐烂混杂排泄物的臭味,让人直欲作呕。 甬道尽头关着一道足有两寸厚的铁门,门上仅开了一个手掌宽的监窗。 严烜之挥退了旁人,透过监窗,看着死牢内倚墙坐在地面铺的薄薄一层稻杆上的少年,眉头紧皱。 就是这少年,让青虎帮那边的线索断了。 严烜之并不算是一个清官,在官场中能否保持清廉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但他自认也不算一个坏人,对于青虎帮他早想铲除但迟迟没有动作,是因为他发现青虎帮与修行人有联系。 而青虎帮的背景竟又隐隐和大承国中某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之人有关,大承国与道门水火不容,立国至今已承平五百年之久,但若那位起了异心,严烜之不敢想象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此事已足够让严烜之心乱如麻,最近淮安城中更是不平静:东荒的修行人越过青牢山频繁出没在淮安城中,朝廷秘密派人过来查探…… 看着这牢里给他又添了一重麻烦的李长安,严烜之便没了好脸色,沉声问道:“你就算为了报仇,杀了那彭继虎与刘全便是,为什么向其他人动手?” 李长安道:“严大人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青虎帮那几人个个死有余辜?” “为何不报官?” “要是报官有用的话青虎帮早被端了,哪还能活这么久,这点道理我倒还想得通。” 严烜之道:“此事背后牵连殊为复杂,你这一杀,却把所有线索都断了。” 李长安无所谓道:“我只知道有仇报仇,至于其他的与我何干。” 严烜之眸中涌起怒色,威严地冷哼一声:“你在那青虎帮中,可曾发现了什么东西?” “没有。”李长安张口便答,却心中一动,那本《四象淬体功》会不会就是严烜之要找的? 严烜之却也只是随口一问,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若能等上一等,青虎帮的事,本官自会还百姓一个公道。” 此刻李长安伤势严重,耳中还嗡嗡作响,说这几句话已是乏困无比,不耐道:“等什么公道,公道等得了,我等不了!” 之后,便一闭眼,故意发出鼾声。 严烜之摇了摇头,只得离去。 牢房再度陷入安静,只有阴暗角落中鼠虫窸窣爬动。 这时,李长安耳中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好一个公道等得了,我等不了。” “白前辈。”李长安心中一动,抬头望去,果然,那广袖长袍的身影又出现在阴暗的牢房中。 白忘机负起手,问道:“李长安,你对我可有怨言?” “不知白前辈指的是什么?”李长安此时头戴铁木枷,还是勉强站了起来。 白忘机道:“我可以救你,但却没有,对此你不怨么?” “原来前辈说的是这个。能得前辈指点报得大仇已是万幸,怨只怨没机会报恩,又怎么敢贪得无厌奢求太多,不过……”李长安笑了笑,“前辈并非凡人,在我身上浪费了近两月的时间,怎么会就这么看我死了。” 白忘机微笑道:“这点不难想通,但你在生死攸关之际能如此镇定,倒是难得。看来你已做好了打算以为我会来救你。” 李长安毫不回避地直视白忘机的眼睛:“没错。” 白忘机却道:“如果我说不会救你呢?” 牢房阴暗无光,李长安却仿佛能看到那张脸挂上了玩味的笑容,不由一时语塞。 ”白忘机似乎知道李长安心中所想,“我能救你一时却不可救你一世,你若想脱出牢笼,便只能靠自己。你是不是还在想,我有什么目的?” “前辈终于肯说了。” 白忘机顿了顿,却摇头道:“此事说来话长,眼下临头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你先得抓住自己的命,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救你出去,从此你隐姓埋名过日子,二是传你一式道法让你自救,但你成功逃生的几率却只有不到万万分之一。你如何选?” 如何选?李长安怔了怔,然后就沉默了。 他当然不想再过普通人的生活,但若按白忘机说学那道法却只有万分之一的生机,不过只是一转念,他就说:“当然要学!” 白忘机微微一笑:“你能想通便是最好,若你想都不想就选了,我不光不会救你出去,也不会传你什么道法。” “是什么道法?” “这不是寻常道法,乃是一刀,但要学这一刀,你需要忘了你之前的刀。” 李长安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忘?” “你可还记得自己的那把刀?” “了如指掌。” “是什么模样?” “刀长六寸,宽三寸,桃木柄,柄上缠了麻线用来防滑。”李长安不知他所为何意,只是一一说了。 白忘机却一挥袖:“是不是这把刀?” 李长安眼前一花,这牢中光线阴暗,但白忘机挥袖时,手中似乎闪过了一抹隐隐带有暗红色的雪亮刀光。 他瞳孔一缩,惊道:“这是什么?” “这叫雾里看花,你要学的不是这个。”白忘机淡淡一笑,“你的刀可还有什么特征?” 李长安略一思索,“对了,刃上还有个绿豆大的缺口。” 白忘机闻言点了点头,双手如穿花蝴蝶般交错着,那刀光竟又再度出现,穿梭其间。 李长安看得目瞪口呆,白忘机忽而停下,十指如开花般缓缓摊开,掌中竟多出了一把刀,那模样跟他用惯了的那把并无二致,甚至连刀刃上那绿豆大小的缺口位置、刀柄上的模糊字迹,都分毫不差。 “这叫花开见佛,这个,我也不会教你。” 李长安一听这话,顿时有些丧气。 此时,白忘机又并指一挥,轻喝一声:“着!” 那刀便直直向李长安眉间飞来,倏忽而至! 李长安心头大诧,却不闭眼,死死盯着那飞来的刀光,那刀却在他眉前三寸的地方停住了,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握在空中。 李长安屏住呼吸,不知不觉间,后背已被冷汗打湿。 他挪动着被铁木枷铐住的手去触碰刀刃,没想手指却触到一片虚无,竟从刀刃上穿了过去,原来这刀,竟是一道虚影。 “这又叫什么?”李长安挑起眉头。 “这是水月镜花。”白忘机勾起嘴角,又补充了一句:“你还是学不来。” 李长安一皱眉,白忘机笑道:“莫说你只是毫无根底的凡人,便是多少修行人,也学不来我这‘醉花间’的四招。” “醉花间……”李长安默默记住这名字,问道:“这只有三招,第四招呢?” 白忘机没答,只是说:“你先好好看看这是不是你那把刀。” 李长安便凝神观察眼前之刀,企图发现它与那把屠刀的区别,但这虚影却实实在在与那屠刀一模一样。 正疑惑着,不知不觉,便看得出神了。 寂静的牢房内,针落可闻,忽然却爆出一道振聋发聩的喝声: “破!” 李长安正心神凝聚,措不及防间被这炸雷般的大喝惊得魂不附体,眼前那把屠刀虚影也应声而碎,化为虚无,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胸中烦闷欲吐,耳中嗡嗡作响,头脑昏昏沉沉,白忘机的声音又传入耳际: “这便叫做梦幻空花。” 这声音仿佛蕴涵着奇异力量,将李长安从六神无主的状态中唤醒。李长安头痛欲裂,用力甩了甩脑袋想质问白忘机,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白忘机问道:“你现在想想,你那把刀是什么模样?” 李长安下意识便去想那把屠刀,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刀的样子。 “刀……我的刀呢?” 李长安万分诧异,他还记得刚才“刀长六寸”之类的描述,却怎么也无法在脑海中拼凑出一把刀的模样来。仿佛自己看了十几年,用了两个月的那把如臂指使的屠刀,随着刚才的虚影破碎,一同化作了虚无。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世上是否真存在过这么一把刀。 白忘机问:“你会用刀么?” “我自然会用刀。”李长安张口就答,又茫然道:“不对,我没用过刀……” “会还是不会?” “会。”李长安笃定道。 “很好。”白忘机释然一笑,“接下来,我要传你的道法,便是一刀。” 李长安面容一肃,深深鞠躬,郑重道:“请前辈教我!” 白忘机道:“你若悟成此刀,我便算是你修行一道的引路人了,但我却不会做你师父,日后的修行都得由你自己领悟,所以那拜师礼也免了。” 李长安问道:“是什么刀。” “此刀有形却无相,似实又若虚,乃是一枚‘刀种’。我等修行大道莫不从效法自然万物开始,由实而入虚,但你这一开始要悟的,却是那不可名状之刀。” 李长安道:“依白前辈所说要由实入虚,现在直接学那虚的岂不就像造楼却不打地基,直接从天上开始?” 白忘机点头道:“不错,要成此法,悟性、造化缺一不可,难如登天!” 李长安沉吟不语,白忘机顿了顿,又说:“不过如今,也只有这刀才能救你。大承国法为天下龙气所护,牵一发而动全身!那法场之中有龙气压制,任何道法都施展不得。不然若随便来个修行人就能视律法如无物,只怕大承早在三百年前便已倒了。” 李长安没问三百年前大承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喃喃道:“原来如此。” 白忘机眉头一挑,“你想明白了?” 李长安道:“我好像已经不知刀是什么了。” “好像?知道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 “好!”白忘机大笑,随后面色一凝,郑重道:“法不传六耳,你且放开心神,受我传承。” “如何放开心神?” “我倒忘了。”白忘机摆手,“也不用那么多规矩,盘腿坐下,莫想太多就是。” 李长安当即盘膝而坐,也不管那铁木枷压得肩膀生疼。 白忘机在黑暗中双手结印,清叱道: “承!” 李长安只见一道灰蒙蒙的光从白忘机指尖射出,向自己眉心钻来。 霎那间,眼前一片空茫,一道匹练般的刀芒直直破开了整个视野,通天彻地!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秘闻 严烜之从关着李长安的那扇铁门前离开,却并未顺着甬道走出死牢,而是向左拐进刑房。 刑房里,四处挂满的铁链、狼牙棒、夹棍、老虎凳等刑具让人望之生寒,火盆中的炭火却映得一室通红,仿佛炼狱。 牢头见到严烜之,便施礼道:“大人,您来了。” 严烜之对牢头微微颔首,沉声道:“下面怎么样了。” 牢头道:“洪大人还在审讯,具体怎么样……小人不敢乱看。” “下去看看。” 在严烜之的示意下,牢头便走到刑房东南角,移开一个挂满刑具的木架,然后向着石壁用力推去,随着轰隆隆的声音,那石壁上竟开出了一道暗门。 暗门内,竟又是一条向下的甬道,阴暗无比,没有任何光源。 牢头举起桐油火把,领着严烜之进入其中,走了足有百步的距离,才在一道石门前停了下来。 这道石门通体青色,上面布满神秘的纹路,其上还镶嵌着数十颗玉石,十分华丽,但严烜之知道这些纹路和玉石并非是装饰,它们构成的,是一座阵法。 这青石门虽是石质,但比之关押李长安的那扇铁门却要坚硬十倍,这样深的地下,这样的一道门,关着的自然不可能是凡人,而是那些可以驱雷驭电、飞天遁地的超凡者——修行人。 严烜之让牢头原地等待,直接用特定的手法开启了石门,他对里面关押着的修行人毫不畏惧,不光因为他怀中的那枚可以护身的城印,也因为门内还有另一个人。 在那人的身边,至少不用担心那被关押的修行人反扑。 走入门中,一道山岳般的身影出现在严烜之面前,昏暗的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此人滚金边黑袍之上的银色鱼龙。 鱼龙服,是大承朝禁卫龙骧卫的服饰。 在大承国中,龙骧卫这个名字可以让人联想到的词语有很多,譬如杀人如麻、神出鬼没等等,甚至在玉京皇城内龙骧卫之名可止小儿夜啼。 严烜之眼前之人,便是朝中派来纠察淮安城修行人出没之案的七品龙骧卫总旗:洪玄蒙。 “严大人。”沉稳的声音从洪玄蒙的胸腔中传出,如同铜钟嗡鸣,蕴涵着慑人的威严。 “洪大人,进展如何?”严烜之对洪玄蒙施了一礼,虽然他与洪玄蒙同品,但龙骧卫的地位却不是单纯由官品可以定论的。 “从他口中,多半再问不出什么了。”洪玄蒙让开魁梧的身躯,露出了石室内的情景。 只见石室中央还有一人,他穿着的一身褐色得罗已变得十分褴褛,身体上血迹斑斑,琵琶骨被铁索洞穿,双手和双肩都被石室顶部的铁索悬挂着,这铁索的长度十分诡异,让此人无法直立,却也无法坐下,只能半弯着双腿,表情十分痛苦。 见严烜之进来,这人艰难地说道:“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你们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个痛快!” 严烜之走到那人面前,负着手说道:“‘荧惑冲日,角宿中,断龙湖畔出潜龙。’你说,这句话便是你们来淮安的目的?” 那人虚弱地喘着气:“话说得还不够明白么,荧惑星冲日之时,潜龙便会出现在断龙湖畔,而断龙湖就在淮安城南,你应该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严烜之沉吟不语,这修行人已被逼问七日之久,几乎所有刑具都上过,也只从他口中逼问出“荧惑冲日,角宿中,断龙湖畔出潜龙。”这一句话。 过了好一会,严烜之才问:“你师出何门?” 那人道:“山野散人,无师无门,你既然已经知道你想要的,何必究根问底。” 此时,洪玄蒙却冷冷道:“嘴硬也无妨,再用刑几日,他自然坚持不住。” 严烜之点点头:“也好。” 那修行人闻言脸色苍白,低下头去,惨笑道:“罢了,看来你们是不肯给我个痛快了,也好,也好……” “嗯?” 洪玄蒙突然冷哼一声,身形如电,倏忽闪至此人身边,一指戳出,他的手指泛着青玉般的温润光泽,严烜之来不及阻止,这一指就已刺入那修行人的小腹。 洪玄蒙抽出手指,带出一线鲜血,那修行人小腹处已多出一个四寸深的空洞,但诡异的是洪玄蒙的手指却丝毫血肉都未沾。 “洪大人,你……”严烜之暗暗皱眉,眼看那修行人已没了声息。 洪玄蒙道:“他方才要自毁气海,一身血肉都会化作利箭飞散,本官自然不怕,但这石室中的严大人你,却避无可避。” 严烜之顺着洪玄蒙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修行人皮肤在刚才那一瞬间竟已寸寸龟裂,血肉模糊,若非洪玄蒙刚才那一指提前毁去他的气海,这副身体此刻已经爆碎开来。 严烜之叹了一声,洪玄蒙看都不看那尸体一眼:“在那断龙湖边,可曾查出什么?” 严烜之沉声道:“已派人暗中查探数日,并无发现,只待荧惑冲日之时,若修行人有异动,便即刻调兵前往。” 洪玄蒙直勾勾盯着严烜之,又问:“今日你动用了城印,所为何事?” 严烜之道:“昨夜城中有杀人案,那凶手已捉拿归案,是个凡人,为了稳妥起见……” 洪玄蒙微微颔首:“此等小事无需再提,从今日开始,城中加强戒严,宵禁提前到卯时,有可疑人等尽皆拿下!” 严烜之犹疑道:“只怕会打草惊蛇……”。 洪玄蒙一挥手打断他:“照本官说的做!” ………… 黑暗的死牢中,一双眸子缓缓睁开,平静得仿佛幽潭。 李长安不知自己坐了多久,好像几十年,又好像只是一眨眼,他脑海中已深深印下了一把刀的模样,这刀长三尺,宽三寸,笔直的刀刃连着把手,样式平凡无奇,虽只是脑中的一个影像,但李长安却有种能将此刀斩出的错觉。 复又阖上双眸凝神感应,耳边却传来白忘机的声音。 “不可!你凡骨未去,此刀若出便会耗尽你全身精血,你出刀的机会只有一次。” 李长安惊出一身冷汗,蓦地睁开眼。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刀种 白忘机正施施然坐在李长安面前污水横流的地面上,却好像是坐在道门圣地的凌霄道宫中,他感慨道:“三日,你竟真能融合刀种,看来我没找错人。” 李长安讶异道:“我竟坐了三日?” “不错,你只坐了三日,悟性这一关你算是过了。但接下来就要看你造化了” 李长安听闻此言,心头大石落地,又想到入牢三日后可不就是自己行刑的日子,他压下感应脑中刀影的念头,道:“请前辈指教。” 他不知这一刀出去会有怎样的威力,难道一刀便能杀尽法场中的官兵?白忘机说刀出之后便会耗尽精血,虽不知精血具体为何物,但终究不会是什么好事。 “此刀并非用来斩人……”白忘机似是猜中了李长安心中所想,淡淡道:“而是用来斩你自己。” 李长安一怔,白忘机又道:“你便如此这般……” 白忘机说的话不过寥寥几句,李长安却神色几度变换。 到白忘机说完,李长安不可置信道:“真能如此?这样……实在匪夷所思。” 白忘机道:“成事在人,谋事在天。” 李长安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反正我本将死之人,能有一线生机已是万幸,若是败了,就当没有这番奇遇罢了。” 白忘机微微一笑:“你想得通最好,若你真能成功,便说明我没找错人。” 李长安疑惑道:“前辈如此帮我,究竟想要我去做什么。” .白忘机摇了摇头:“不必多问,待七日后荧惑冲日之时,你到淮安城南郊的断龙湖畔再斩出此刀,到时自会知晓。” “荧惑冲日?”李长安讶异地问,他曾见杂书中提及荧惑乃是妖星,而荧惑冲日更是不祥之兆,断龙湖在淮安城南门外十几里处,与荧惑冲日的异象又有何干?再者,这一切与他脑海中的这枚刀种又能有什么联系? 白忘机点了点头,说:“如今你已算是入了修行之门,有些事也可以告诉你了。” “愿闻其详。”李长安凝神倾听。 “如今大承国将道门修行人贬斥为邪魔外道之流,但你却不知五百年前三千道门本是天下正统,只是五百年前元帝一统六合,立大承国后,便将道门逐出青牢山以南,不得逾越一步。” 李长安喃喃道:“原来如此……但元帝为何要这么做?” 白忘机嗤笑一声,“人皇可驭龙气却不能长生,此乃天数,但元帝逆天而行,将道门驱逐,然后聚天下龙气之半铸成九尊国器,不过为求一丝长生之契机而已。” 元帝就是大承朝太祖,已长生五百年之久,去年还在数百万里外的玉京城中大庆国寿,李长安所知仅限于此。 白忘机说的他还是首次听闻,只觉这片山河都被颠覆了,喃喃问道:“那白前辈来淮安城,又是为了做什么?” “争龙!”白忘机笑了笑,用随意得像与人寒暄的语气说:“这大承江山,也该换换天了。” 李长安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生于大承,清楚的知道这个国度有多么强大,大承国土方圆千万里,玉京居中,四边京各据四方,绥京居于东方,昆京居于西方,离京居于南方,玄京居于北方,金城千里,精兵万万,是千秋万世的基业,任何人在这庞然大物面前,都渺小如蚍蜉! 其中是淮安这样的城池数以万计,更遑论村寨之类已是不计其数,然而这庞大的国度却被治理得井井有条,从无大灾大乱。传言也曾有外邦垂涎觊觎大承国土,却在大承铁骑之下被碾为齑粉。 白忘机的目的,竟是大承江山! 李长安面色发白,过了一会,却道:“我若能活下来,这条命也是前辈所救,前辈要我做什么,定然不会退缩。” “那好,待你事成后,便到南荒去拜入我门中。””白忘机笑了一声,一挥袖,“我去也。” 不等李长安反应过来,他的身影倏然消失。 “还没问前辈来自何处!”李长安朝着空无一物的牢中大叫一声。 “悬剑宗,白忘机。” 悠然的声音传入耳际,渐行渐远。 “悬剑宗,白忘机……”李长安喃喃念诵。 不多时,牢房外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有人吆喝道:“里头那位,吃饱喝足了便上路吧!” 李长安这一坐三日,赴死之时也终于到来。 生铁牢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咔嗒声,轰然而开。三个官差打扮的狱卒出现在门口,一人举着束火把,手里抱着坛酒,一人提了个食盒,一人拎了张小桌。 一人粗声粗气喊道:“睡了三日没进粒米,今日这好酒好菜的送行饭你吃还是不吃?” 李长安闻见一阵扑鼻的饭菜香气,暗道这牢里的送行饭倒是倒没有偷工减料,腹中顿时咕隆作响,这三日的饥饿在此时一起爆发了。 三狱卒都听见了这响动都嘲笑不已:“你人是硬气,这肚子却没那么硬气,哈哈!” 李长安怎肯在这几个狱卒面前丢了面子,当下也不管腿上伤还未好,就大大咧咧坐在地上,洒然笑道:“这送行饭倒真及时,还愣着干什么?拿酒来!” 三人齐齐一愣,没想李长安竟是这般反应。 那拎桌狱卒低声道:“这人当真好胆气,难怪……” 举火把之人冷笑着“不与你这将死之人计较”,把酒坛放了下来,又给李长安暂时解开了枷锁。 拎桌的狱卒把桌子摆到李长安身前,另一人将食盒打开,往李长安面前摆了一盘切好的腊肉,一盘青菜豆腐,一盘热腾腾的白面馒头。 李长安双手终于得到解放,见这菜色简单,分量倒实在,不由食指大动,先抱起酒坛仰头咕咚咕咚狠狠灌了几口酒,一抹嘴,喊了声:“痛快!”。然后也不拿筷子,直接用手抓了几块腊肉塞入嘴中,又直接端起菜碟往口里倒了半碟子青菜豆腐,一通大嚼,直把那三个狱卒看得一愣一愣。 又撕了口馒头,李长安忽的嗅了嗅鼻子,看向那拎食盒的狱卒,勾了勾手指道:“拿来。” “拿来什么?”那狱卒装傻充愣。 李长安横了他一眼,这狱卒感到这眼光锋芒乍露,如刀子一般,顿时后背发凉,缩了缩脖子,双手不受控制地伸向食盒。 只见这食盒底部竟还有一层,被取下后,一阵肉香扑鼻而出。原来这三人还私藏着菜,准备回去后自己下酒吃。 狱卒顶着牢头要杀人般的目光,把一盘烧鸡和一盘蒸鱼端到李长安面前的桌上,心中暗暗叫苦,自己是真真没想把这些拿出来,那家伙的眼睛却…… 李长安灌一口酒,再一口便直接撕下了小半只烧鸡。又一口酒,接下来竟把一条鱼囫囵吞了下去连刺都不吐。简直化身饕餮一般风卷残云,眨眼便将酒菜扫荡一空,杯盘狼藉。 三狱卒目瞪口呆,李长安一抹嘴,打了个震天响嗝,长身而起。 “前面带路!”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斩我 天气阴了好几日,唯独今日太阳毒得辣人,正午时分,菜市口的人层层围了一大圈。 “哎哎……来了,来了。” “这就是他?人不可貌相啊。” “是条好汉,可惜了。” 囚车从大道上驶来,李长安头戴枷锁被关在木笼内,一路上行人吵吵嚷嚷,褒贬不一,他干脆双眼一闭充耳不闻。 此时,他心中想的尽是那匪夷所思的一刀。 人群中,有个地痞小声道:“这小子浑身没几两肉,豹爷的胳膊能比他腿粗,他能杀了豹爷?” 有人嘿笑道:“这你就不懂了,若真是他杀的,怎会傻到在墙上留名,八成这也是个替罪羊。” 地痞问:“那到底谁动的手?” “谁知道呢!” 那地痞眼睛转了转,旁边有个小生指了指不远处的李长安,小声道:“毛哥,如今青虎帮群龙无首,大家也没个领头的,您若借这机会出个头,就是下一个豹爷啦。” 地痞怔了怔,见那人面生,问道:“群龙无首这说法漂亮,小子,你混哪的?” 那人嘿笑道:“榆林街豆腐坊的,读过几本歪书,毛哥不认识我,我却认识您啊。” 那地痞哈哈大笑,“好小子,以后就跟着我吧,若我真成了事,少不了你好处。” 旁边有人见状暗暗摇头,心说,这又是一个张豹和刘全啊。 那小生眼睛转了转,“毛哥,事不宜迟,占一步先机,步步领先。” “好!”地痞狞笑一声,从旁边摊子上抄起一个烂白菜帮子就掷了出去,喊道:“李长安这小子没爹没娘,心狠手辣,打死他!” 这打头的人一扔,其他地痞混混之流也起了兴致,四下寻找暗器去了。 随后,他看了身旁的百姓一圈,一瞪眼,“你们呢!还不动手?” 周遭百姓被他这一吓,也是心有戚戚焉,忙不迭也掏出了观看砍头必备的烂菜臭蛋一类物事,其实大部分人对于羞辱李长安倒没什么心理压力,这少年杀了青虎帮十人,可是比青虎帮的恶霸更凶悍的存在。 若说青虎帮是群狼,李长安就是猛虎,人见猛虎驱狼,自然是对狼和猛虎都畏惧的,也并不会对那猛虎有多感激,更何况现在猛虎在笼中,而人却在狼口之下,要先讨好哪个,孰轻孰重,谁还分不清? 李长安被那当先掷出的烂白菜帮子砸在了脸上时,便循着出声的方向望去,瞧见了那是青虎帮中的一个地痞。便一横眉,狠狠瞪了那地痞一眼。 他身负十条人命,凶威哪是街头混混能比的,那地痞只觉得看到了一只择人而噬的凶兽,那松木打造的牢笼也仿佛十分脆弱,不由缩了缩脖子。 但这地痞退了,没一会,却有铺天盖地的菜叶、臭蛋、石子朝着李长安飞来。 李长安怔了怔,怒道:“你们莫不是疯了?” 但此刻就连那些平时曾被青虎帮欺辱的人都将往日受到的欺压迁怒到他身上,人们脸上浮现诡异的笑容,仿佛羞辱笼中猛兽般,那猛兽越愤怒就越让人觉得滑稽,从而产生一种凌驾于其上的快感。 李长安双目发红,目光扫过围观群众的脸上,就在这时,他终于发现自己跟这些人从来都站在两个不同的世界中。 常言道,有庸人百万,方得英雄一人。 囚车缓缓驶过街市,停到菜市口边,满身秽物的李长安被官差粗暴地架到法场中央。 他行尸走肉般站着,两边的官差猛一踢他左右膝窝,将他按倒跪在地上。一旁刽子手赤裸上身,毒辣辣的阳光映在大刀刀身上直刺得人眼都睁不开。 监斩官抬头一看,扬声喝道:“午时三刻已到,斩立决!” 说罢,将令箭啪的掷在李长安脚边。 刽子手见状嘿了一声,抡圆双臂一刀斩下! 那把鬼头大刀用油擦拭得雪亮无比,不知斩落过多少亡魂,锋刃破风发出鬼嚎般的呜呜声,让观者者丧魂破胆! 这一刀不为杀生,而为守护大承五百年来国法之尊严,无人可避。 此刀锋利无比,李长安披散的黑发触之即断,眼看刀下少年下一刻便要身首异处,血溅五步! 原来我一直都做错了,李长安心想,即便没有青虎帮,也会有赤虎帮白虎帮。 方才望见的那些嘴脸,他们需要一个站出来的人吗?不,他们已经习惯沉默与忍耐。 我错在哪了?我不该杀了青虎帮的那些人?不,就算为父报仇我也非杀不可。若我不杀,他们也会辱我懦弱,杀便杀了,我为何要在乎别人?要让他们辱我,骂我,打我,杀我…… 我错在不够强大,错在不该把性命交予他人之手…… “不,我哪有错,我没错,我要我命都由我!” 李长安颈上一凉,那落下的大刀很快很锋利,快到让人感觉不到痛苦。 观者鸦雀无声,那刽子手声若惊雷,暴喝一声:“斩!” 李长安紧闭双目,亦在心底大喝一声。 斩! 脑海中那无形无质的刀影倏然变大,爆发出一阵狂涌的吸力,李长安终于明白白忘机所说的耗尽精血是何意,只是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已成空壳。 驭使刀光斩向自己之时,白忘机在牢中的耳语又浮现耳际。 “你这一刀须斩得恰到好处。一弹指为二十瞬,一瞬有二十念,一念又分九十刹那,而一刹那间,便是九百九十九生灭!在鬼头刀将你首级斩下之时,你用此刀斩杀自身,不可有一生灭之差。” “世间万物有因才有果,若死便是果,那因又为何物?是他人斩你?还是你斩自己?若既是你斩了自己,又是他斩了你,那便既非你杀了自己,又非他杀了你。无因便无果,无杀亦无死,这就是你的生机所在。” “你的生机,只在一生灭间。” 通天彻地的刀芒直斩而下! 李长安什么都不再去想,什么都不再去顾,他听见了一片惊呼声,听到了热血溅落在地,听到了头颅在青石板上骨碌滚动,听到有人高喊人头落地,他充耳不闻,闭上双眼,向前奔去! 一瞬间,任何束缚都被脱去,脸上身上没了秽物,肩上没了枷锁,身体变得很轻,再无血肉累赘。 李长安蓦地睁开眼,回头望去,只见青石地上,一具尸体身首异处,猩红滚烫的鲜血从那碗口大的断颈中汩汩流出。 那像是从未见过之人的身体,十分陌生,但那是他自己的身体,李长安想道,总是自己才看不完全自己的身体。 “他,已经死了,我是谁?” 他呢喃低头,只见自己身上已不是囚服,而是一身玄黑色窄袖劲装,正是三天前雨夜中穿的。 那雨夜,自己正是穿着这身衣服,用恶人之血,在墙上写下“杀人者李长安”六字。 仰头望天,一阵清风跋山涉水千万里徐徐拂过,他仿佛要飞起来般,顿觉天地之大,自己终是脱去了所有羁绊。 “我是……李长安。”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中阴 良久,李长安才恍然回神,如梦初醒。 他眼中的世界变了。 整个淮安城仿佛被笼罩在一片缓缓流动的,黄中带黑的蒙蒙雾气中。 李长安讶异挑眉,心想:“这难道就是白前辈所说的龙气?” 此时的他仍然站在法场中央青石地上,但摩肩擦踵的人群从身边走过,却都对他视而不见。 低头在身上四处摸了摸,发现与张豹厮杀的伤口已尽皆消失。又想到自己的尸体就在身后,李长安心中感到无比怪异,想回头,又不想回头。 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望去,只见自己的尸体的确还在菜市口躺着。 “原来……白前辈教我的逃脱之法当真有用,我竟真舍弃了肉身。” 其实他现在还有些未能理解,自己是如何斩对那近乎不可能的一刀的,正是那一刀直斩因果,让他以凡人之身,魂魄离体却未消散。 怔了怔,李长安看向自己的双手,自语道:“原来这便是白前辈所说的中阴,也就是元神之体……若我现在修行《三阴引气诀》又会如何?” 要修行《三阴引气诀》的念头不可抑止地冒了出来,但此时午时三刻已过,离子夜又还早,少阴已尽而太阴未现,并非修行的绝佳时机。 他深深呼吸几口气,略微平复下心情,接受了自己现在的状况。 环视四周,期望能看到白忘机又如往常般出现为自己解惑,但却只看到人群渐渐稀落,消失在黄蒙蒙的龙气中。 不过,倒也让他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那总带着毡帽的曹老汉。 走近前去,只听得曹老汉连连叹息说着“人心不古”“世风日下”什么的,让李长安心中稍稍一缓。 原来并非所有人都向他扔了那些菜叶臭蛋,至少曹老汉不是那样。 他试着伸手碰了碰曹老汉,结果手却从曹老汉身上穿了过去。 魂魄无法触碰生人,关于这个,平日好读杂谈志异的李长安曾在《神洲述异志》中见过一段故事。 相传西岐北部留州境内有一书生丧妻后,作赋一篇哀悼亡妻,感人至深。书生亡妻下葬后的某日,他于梦中惊醒,竟见庭除被洒扫得一尘不染,甚至亲眼见到厨房生起炊火,锅碗瓢盆自行飞动做好了一顿早饭。书生当即喜极而泣,知是亡妻归来。 写书人在评述中说:此即是因缘巧合让那书生亡妻魂魄未散,书生虽不能触见亡妻其人,但他的亡妻却能如生前一般照料他的起居。只是魂魄无肉身保护不能长存,数日后,书生家中再无异象发生,而后人慕名前往观之,也多有不信者。 李长安此时才知这段记述原来是真事,也不知那笔名“太上君”的作书者是何许人也,竟如此见识广博。 “无法触碰生人,但却可以触碰死物……”李长安试着用脚拨开地上石子,心想:“也对,若是连死物都碰不到,岂不是站在地上都会掉下去。” 既然无人能看见自己,李长安便没什么顾忌地沿街往家中走去,没有例外路上行人都对他视若不见。 菜市口离家不远,到家时,为了避免造成一些匪夷所思的画面,没有推门而入,而是绕到一角矮墙边翻了进去,饶是如此,不小心碰落的瓦片还是惊得旁边一只狸猫炸了毛。 待走入家中,却发觉有些不对劲,虽然整洁如故,但有些不起眼的物品却被换了位置。 他心中一凛,定然是自己坐牢的三日间严烜之派人来搜过了。 连忙走到床边,一伸手往床缝中摸去,抽出了两本薄薄的册子,当下便松了口气。 一本就是《三阴引气诀》,而另一本则是得自张豹的《四象淬体功》,看来严烜之他们也未细搜,并未发现这两本书,至于两本书下面那四块白玉,也还静静躺着完好无损。 接下来,李长安翻开了《三阴引气诀》。 此书中,除去修行法门,还记载着两个简单的法术,一为“阴符术”,二为“龙象术”。 那阴符术是符咒之术,凝阴气为符,可伤人亦能救人,暂且略过,而那龙象术名字取得大气磅礴,是一种让人可以力量大增的法术。 施展这两种法术的前提都是要开辟了气海,当时柳半仙气海未辟强行动用法术,结果就是受到反噬。 开辟气海是修行的第一步,气海未辟,说什么都是空谈,而要开辟气海,首要便是积累真元。 “此时我已聚齐三阴,炼化真元的速度极快,若按书中所言,不日便可以开辟气海……” 李长安看着手中发黄的书页,此书被柳半仙翻阅了数十年,但仍然保存得十分完好,显然是对其十分珍视,之前白忘机说《三阴引气诀》是鸡肋的时候,李长安也不免有些失望,此时却也开始对这本书视若珍宝。 修行法门就是变强的契机,若他足够强大,养父又怎么会被青虎帮的人杀死,又怎会被抓入死牢,将性命交予他人之手? 只是此刻尚未入夜,李长安站到窗边向外望去,心说淮安城被龙气笼罩,不知是否会影响修行,还是出城去较为稳妥。 忽然,想到行刑时那当先扔出烂菜叶的地痞,眼神一冷。 “看来,还有一件事要做。” 李长安把书藏好,出了家门。 地痞之流整天就爱闲逛,在哪都能混个熟脸。李长安走过两条街,没多久,便发现了那个身影站在一群人围绕之中。 ………… 毛翔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豹爷一众十人死后,青虎帮便再没有了说话管用的人。 本来他平日也混得不错,今日在法场中第一个煽风点火,把那李长安羞辱了个够。以“为豹爷出了口气”的名义,果然获得了数个地痞的拥戴。 但这还不够积蓄威望,毛翔正想再做点什么时,恰恰听到有人供奉李长安的灵位。 这便是刚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于是他便立刻到了那老太婆的家中,把那灵位抢了出来,扔在大门口,踩在脚下——这是为了让其余百姓看到,立威。 韩老太扑身去抢那灵位,却被毛翔一脚踩住手,往灵位上唾了一口浓痰,冷笑道:“老太婆,你这是咒豹爷他们呢?这罪大恶极的李长安也是能上香的?” 旁边一地痞一脚踹在韩老太腰上把她疼得蜷成了一团,又骂道:“老不死的,你别不知好歹。” 周围聚集了不少街坊,指指点点。 “这青虎帮可真杀不绝呐……” “嘘,别自找麻烦。” 韩老太死死抓住灵牌,毛翔用力踩她枯瘦的手指,踩破皮流出血了,韩老太却都不松手,毛翔“嘿”了一声,狠狠一跺脚,灵牌顿时应声而碎,他得意道:“这回你供什么去?” 韩老太嘴唇哆嗦仰头大骂:“张豹他们都死了,下一个就轮到你们!” 韩苏儿在门边被另一个地痞按着,哭叫道:“长安哥哥不会放过你们的!” 毛翔大笑不已:“那李长安今天刚被砍了头,莫非还有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来找麻烦不成?” 观者敢怒不敢言,却突然见到一把菜刀如被无形之手握住,从韩老太的家门中凌空飞出,一刀向着毛翔的脖子斩下! 毛翔正背对着门大笑,没反应过来脖子便一凉,看到鲜血飙出时,气管已经被割断了,他发出嗬嗬的响声,不可置信地瞪着双眼,像被割了脖子的鸡似的四肢乱颤,不一会便恹恹倒地。 围观群众惊叫着轰散,毛翔身边的地痞跑得最快,一瞬间就没了影,而那把菜刀却仍在动着,飞到毛翔身边的门上,唰唰两下,画了个乂字。 “真有厉鬼索命!”有胆大没离去的,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韩苏儿被毛翔的鲜血溅了一脸,却没有害怕,而是喃喃叫着李长安的名字,韩老太泪眼婆娑,对着那乂字符不住磕头,哭叫道:“恩人啊!” 菜刀当啷落地,没再动弹,但那上面猩红的血迹却触目惊心。 “这回,该无人再敢作恶了。” 李长安拂下衣摆,转身离去。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修行 淮安城外,盘龙谷北边无名山向阳的乱坟岗中,虽还有那玄黄色的龙气弥漫,但比之城内却稀薄了太多。 李长安走到山崖上,居高临下向南望去,玄黄色龙气犹如沉沉暮霭笼罩着整个淮安城,并不算高的三丈城墙只能看见隐约的轮廓,此时黄昏刚至,淮安城却已开始宵禁,暝色中,亮着千百点小眼睛似的灯火。 这个熟悉的故乡已变得有些陌生,李长安面有忧色,从午时失去肉身到现在已过了四个多时辰,他终于感到了身体的异样。 下午还能提刀杀人,现在却连走上山崖都几乎费尽了全身力气,身体十分虚弱的同时又有倦意涌起,却感到自己若一觉睡过去,很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在平时没了力气就该吃饭,可他现在却是中阴身,并未感到饥饿,也无法正常进食。 真正让李长安不安的是,自从牢中一别,白忘机说出那句“我去也”之后,就真再没出现,在修行一道上李长安可以说是完全处于懵懂无知的状态,什么都要靠自己来摸索。 忽然,一阵微风刮来,让他觉得自己要像一片灰尘那样被吹散,甚至连柔和的月光都觉得有些刺眼! 下意识抬手遮挡月光,不由悚然一惊。 自己的双手竟变得虚幻透明,透过手掌能隐隐看到手掌后面薄云半遮的一轮明月! 大惊之下心神失守,身体又是一阵波动,如风中烛火般明灭不定。 按捺住心头慌乱,心想:“难怪《神洲述异志》中说那书生家中异象几日后便消失了,原来魂魄离体后,就算没有立刻消散也无法长存!” 抬头望去,此时东方玉兔初升,离子夜还早,但他已无暇等待。 这副身体已如风中残烛,只期望那《三阴引气诀》能扭转形势。 他到这山崖上本就是为修行《三阴引气诀》而来,那摆聚灵阵的四块白玉都已带上,登时就将阵法布好,盘膝坐于中央。 此刻并非至阴之时,天地间太阴之气极其稀薄,但当李长安开始默念法诀,引动阴气的速度反而比之前初次尝试快了数倍。 原本魂魄在肉身保护下才能长存,但这保护于修行而言却是阻碍,这阻碍,也被修行人称之为“人障”。 李长安机以中阴身,却是可以无视人障的阻碍。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一吸气,身周顿时阴风大作。 没有了肉身的限制,这口气便一直吸了足有两个时辰之久,期间,阴风不止,他的身形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凝实。 明月缓缓爬升,两个时辰后,终于时至子夜。 乱坟岗中阴风呜呜的响,有若鬼哭,木叶萧萧而落,一片肃杀。 在这天地间阴气极盛之时,一片月华如水,泻入李长安天灵盖中,让他身边温度骤降,整个人也仿佛变成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这便是太阴之气。 他的心神也在其影响下开始波动,那潜藏在心中的杀意再度涌现,三日前雨夜杀人的场景再度浮于眼前。 突然,耳中响起大雨滂沱之声。 轰隆—— 李长安蓦地睁眼,只见雷光闪过天际,自己正身处那赌坊之内! 赌坊门外大雨嘈杂,赌坊内烛光昏暗,地上横躺着张豹的尸体,而自己指尖鲜血依旧温热,正在壁上写完最后一行血字:“杀人者李长安!” “这是……” 李长安心中惊讶,还未回过神来,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低吼! 一头皮毛银辉流转的巨狼踱着优雅的步伐,从雨幕中凸显而出,用看猎物那样漠然蔑视却又蕴含杀意的目光看了过来,它的身躯比猛虎还要庞大,但比猛虎还要更修长有力。 李长安心念一转,便明白了它的身份。这狼,便是修行产生的心魔! 突然,银狼张开满是利齿的长吻:“你为何而杀?” 此狼竟会说话?李长安微微动容,随即若有所思。 既然《三阴引气诀》中曾提及,心魔是缘自修行人内心的魔障,所以这狼问的问题,便应当是自己心中所问,李长安心中思忖:“是我内心仍有迷茫,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惩恶扬善?还是说……为了杀而杀?” 银狼不急不缓地踱着步子,但目光牢牢锁定住李长安,仿佛若他回答错了,便会暴起攻击。 李长安沉思了一会,笑了笑,道:“不过求个痛快!” 话音刚落,直接提刀向银狼冲去! 手中之刀,已非当日所用屠刀,而是化作那脑中刀种之形,色泽沉黑,刀刃笔直,长三尺,宽三寸。 处于心魔幻象之中,他的身体变得无比轻灵,动作比之往日也快了数倍,只是两个纵跃,便跨越了二十步的距离,一刀斩向银狼的脖子。 银狼暴起一扑,那血盆大口中湿热的气息迎面而来,李长安甚至能看见尖牙上连丝的涎水与血舌上惨白的舌苔,一人一兽在半空中相遇,李长安挥刀横斩银狼头颅,银狼却张嘴一咬,牙齿坚逾金铁,铛的一声拦下了刀刃。 李长安狠狠抽回刀,与银狼的身影在半空中交错而过,而银狼虽然身体庞大却动作敏捷,错身时便一爪挠在李长安背上,如铁犁犁地般挖出了四道深沟。 剧痛袭来,李长安眼前一黑,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中,让他知道这一战若败当真会魂飞魄散! 落地之时,忍痛便头也不回一刀向后削出!银狼没来得及转身,就被李长安一刀斩下了半截尾巴! 那半截断尾落地后便化作清水般没入地面,尾巴的断口处没有鲜血,溢出的竟是如水的月华。 银狼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毛发炸起,摆头一撞,对比之下那雨声倒显得寂静了,李长安出刀之时力已用老,被砰的一下撞飞两丈开外,撞翻一溜桌椅。 这一撞,让李长安浑身骨架子都几乎散了大半,一时站不起来,不远处的银狼呲起獠牙,面目狰狞凶相毕露,极为恐怖,让人心生寒意,忍不住要转身逃跑。 李长安一咬牙,沙哑道:“这心魔是我内心意识所化,我若越惧怕,就越没取胜的机会。” 他毫不畏惧地用更凶狠的目光瞪了回去,这一下果然让浑身莫名涌出了许多气力,一撑臂就站了起来。 脚一蹬地,便身形暴射,抢攻过去,心中杀意坚定,把银狼看作圈中待宰的牲畜! 此番二者气势倒转了过来,那银狼喉间发出危险的咕噜声,四足却向后微微退了一步。 这一避,李长安顿时在它肩上砍出一道两尺长的长痕,月华喷涌而出,更是让它庞大的身躯一个趔趄。 “杀!” 李长安一声大喝,双手握刀错步前顶,刀尖直直刺进了银狼的下巴,贯通脑部,从头顶戳了出来! 银狼无声无息,霎然消散,化作一片月华融入李长安体内。 李长安心神一阵恍惚,眼前一花,耳边雨声消失,只听闻到坟岗秋夜中的两声鸦啼。 哇——哇—— 待看清周围,才发现自己已从幻象中脱出,回到了淮安城外的坟岗之上。 “原来,这便是心魔。” 李长安若有所悟,抬手对着天边明月,那手掌坚实有力,明月只能从指缝中透露些许清冷的光芒,他的身体已不再虚幻。 原本刚开始引阴气入体,他的身体就已经开始恢复了,在斩杀心魔后,那心魔化作精纯至极的太阴之气,更是让之前引入以内的阴气都产生了质变,让他的中阴身更加强大,甚至可以举起百斤岩石,比之拥有肉身时都不逞多让。 此刻,他的下丹田中正有一道幽泉般的太阴之气游动,就像一尾黑鱼在追逐自己的尾巴却始终追不上,循环不息。 光引太阴之气,已让他魂魄强大了数倍,待引入明日正午引入少阴之气,这太阴少阴二气相合就会化为真元,那时,他才算踏入了修行之门。 虽然还未炼化真元,却已觉自身有了用不完的力气,转头向东望去,只见山崖之下平野辽阔,众星低垂,不由心生豪迈,长啸一声,在坟岗中奔跑起来,仿佛化作了长风,穿行天地间。 若有人在此,便可看到月光下的坟岗中白色纸钱毫无征兆地扬起,飞舞一阵,又飘然落下。 不远处,有两个赶夜路的行商,提着灯笼牵着驴子,忽然感到阴风阵阵,不由打了个哆嗦,加快了脚步。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大侠 次日清晨城门开后,李长安回到了淮安城。 之所以又跑这么一趟,是因为得自柳半仙的那四块白玉在昨夜的修行之后已尽数报废,变成了四块顽石。 原本,这四块白玉,原本按照《三阴引气诀》中所述,可以布置成聚灵阵。 聚灵阵布置简单,但效果不菲,几乎可以让引动阴气的速度增长三成。这样一个简单的阵法却能让修行十年就能多出三年的功效,没有理由弃之不用,于是此时,李长安将家中原本的八两存银连带从柳半仙家中搜出的金银都包好,去向城北的老北斋。 老北斋是淮安城里唯一的银楼,淮安城周边有些手艺的金银匠都在这楼里挂了牌子。 银楼就是卖金银首饰的地方,自然有玉器,也有没雕琢的璞玉,这就是李长安的来意。 此时,他身体无法被肉眼看见,若直接拿着那装金银的荷包上街,路人只会看到一个荷包长了翅膀似的自己飞着走,于是李长安使了个巧,跟在行人后面把荷包虚挂在那行人身后,一路走到老北斋,也没被发现。 老北斋的新任小掌柜福生近两月来红光满面,两月间,淮安城里多了许多生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相同的是出手都异常阔绰。这让刚接了老掌柜班而当上小掌柜的福生做成了许多单生意,刚上任的他原本被店里那些眼高于顶的老匠人颇有些瞧不上,也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把。 不过这些出手阔绰的豪客也有些奇怪,总爱买些没有加工的璞玉,于是后来福生干脆把只是去了石皮还没打磨的璞玉直接摆上了货柜,价格却与那些雕工精湛的玉器相近,由于不用给那些老匠人手工费,利润竟高了不少。 这日,福生没好脸色地看着店里小厮应付走一个不买只看的闲客,在小厮把客人送出门后,福生左眼皮一跳,心说右眼跳灾左眼跳财,这是财兆。 正奇怪为什么送客时候却来财兆时,便在那客人坐过的位置瞧见了一个灰布荷包,荷包鼓鼓囊囊的有些棱角,像是放了金银,福生小心往外瞧了一眼,见那客人走远了没回头,就过去拿起荷包打开一看,里边有几两泛着赤色的金子,还有三十几两白银,统共起来能有七十余两银子。 二两银子就能让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过上一个月不错的日子了,福生家里算殷实的,每逢新岁也就花五两银子,能买猪羊各一头,好酒五六坛,鸡鸭案酒什么的也能购置齐备。 虽说银楼每月账上流水不少,但却没几分能流入福生囊中,现在这荷包里的六七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不动声色地便把荷包揣进了怀里,几十两的分量硌得肋骨生疼,他心里说了一句,娘的,要是每天都能这么疼一回就好。 之后便若无其事地走回柜台,但当回到柜台边他却脸色一变,货柜上原本摆着的东西他本都了然于心,此时却有四块璞玉不翼而飞! 不光如此,那原本放璞玉的地方竟多了一张纸条,拿起一看,上面墨迹干透了的字显然是早就写好:“赤金四两与白银三十一两,换璞玉四块,有得必有失。” 福生脊背一凉,方才去拿荷包回来就走了十几二十步路,就那么短短一小会,短到平时觉得鼻子发痒到打个喷嚏那么长的时间没看柜台,四块璞玉就不见了,可怕的是他并未听到丝毫声音,也没见到半个人影,那四块璞玉不光被拿走了,货柜上还留了一张字条。 看着那句“有得必有失”,想到方才自己生了私心想要偷偷脏下那荷包里金银的举动都被某个不知名的存在尽收眼底,福生干着嗓子咽了口吐沫,喃喃道:“老子难道跟鬼做了笔生意?” 就这么一会功夫,那门外送客的小厮回来了,福生便吩咐道:“拿笔墨来。” 小厮一愣,乖乖铺好宣纸,用清水研了墨,福生大笔一挥,写下一行大字。 “举头三尺有神明,人无信而不立。掌柜的写得好!”小厮拍手赞道。 福生终于松了口气,又吩咐道:“把这幅字裱起来,挂到正门口。” 至于银楼掌柜是否能秉持诚信将生意越做越大,这是后话暂且不谈,此时的李长安,已携着四块璞玉从老北斋后门走了出去。 依旧按照之前的法子回了城南,李长安带着四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璞玉回到家中,此刻离午时尚早,他正要出城,一阵嘈杂声却由远而近。 先是李长安认识的曹老汉过来了,带着其他几个街坊邻居,用白石灰在李长安家门边划了块地,曹老汉道:“就是这儿了,在这上香。” 随后又有一帮人,带着长凳、方桌,还有竹竿和草席子。 为首的是韩老太,赵二嫂也悻悻跟在后边,曹老汉身边有人笑说:“赵娘子,往日当数你最瞧不上李长安,今天怎么也跟来了?” 说罢,旁人也跟着嘻笑,赵二嫂一张肥脸臊得通红,狠狠拧了她丈夫一把,赵二嫂丈夫疼得倒吸了口凉气,对周围人等赔笑道:“这不来赔罪了么。” 韩老太也说:“这回给长安立位,赵娘子也出了不少钱呢。” 众人这才没再拿赵二嫂说笑,把竹竿在院边捆架好,用草席子把上头遮盖了,下面放方桌长凳,方桌放上李长安的灵位,灵位前摆了个崭新的香炉,旁边放好香烛纸札。 李长安在一旁摇头失笑,自己看着自己的灵位,这感觉怪异得叫人说不上来。 众人却还没弄完,韩苏儿从头到尾一直吃力地抱着一块红绸盖住的木匾,这时才被揭开了,被曹老汉指挥着他两个儿子挂到李长安院子的门楣上。 曹老汉二儿子踩上凳子时却脚一歪,一个趔趄没站稳,那木匾便向下坠去,曹老汉大儿子虽然本来举着木匾另一角,但一时间也抓不住。 眼看木匾就要掉下,旁人没来得及反应,那木匾却被什么拖住了一样,在半空中悬停住了,曹老汉的大儿子一愣,便抓牢了木匾一角,他弟弟也赶忙抬住另一角,将木匾重新扶正原位,但刚才的诡异情形,却被所有人都亲眼瞧见了。 他们看不到的李长安,此时却就站在门下,站在曹老汉的对面,收回了扶住木匾的手。 曹老汉怔了许久,只当是自己看花了眼,随后才仰头望那木匾点头说道:“不错,不错。” 边上的王木匠道:“我连夜赶制这么大块匾,连上材料才收了一两银子,没赚半分钱可还亏了。” 韩老太已点起一根香,对韩苏儿道:“苏儿,去给长安大侠上香吧。” 只见那木匾上,写着的便是“长安大侠”四字。 当日在菜场有人向李长安扔菜叶,今日却有人给李长安送匾,原来人心中还有一把秤在,有恶的自然也有善的。 李长安看着众人上香,余光忽然瞥见两道青影,他转头一看,不远处的巷口站着身穿青衣的一男一女,正看着众人上香的地方,不知在说些什么。 吸引李长安注意的是这二人腰间都有佩剑,因为大承国的废兵令,庶民私用兵器是要论斩的,这二人竟都带了剑,想来不是常人。 李长安心中一动,走到这二人身边,靠近到十步距离时,那青衣少女却眉头一皱,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李长安讶然停步,心道:“难道她看得见我?”。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鱼龙服 叶澜紧紧盯着前方。 方才,地上那颗莫名滚动的石子引起了她的注意,也让她停止了与顾风的交谈。 “师姐,怎么了?”顾风疑道。 叶澜暗暗蹙眉,“没什么,大概听岔了。” 李长安没想这少女会如此警觉,竟连石子滚动都能听见,好在她转头之前他就停住了脚。 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终于等到她没了疑心。 顾风轻声笑道:“师姐,何必如此紧张。” 叶澜道:“西歧虽无妖魔,对于修行人却更加凶险,小心为上。” 顾风点了点头,用剑首遥遥一指众人上香之处,“师姐,你说那白衣人既然要护着这李长安为何又让他被砍了头?实在令人费解。” 李长安一怔,心想:“此人竟然认得我?他是什么人?” 接着,顾风又继续说:“不过他也有点意思,若非青虎帮是帮咱们做事的,我也要说一句杀得好。” 叶澜看了一眼那凉棚。 “不必太多关注此人,但你留在青虎帮的《四象淬体功》多半被此人拿了去,这修行法门若落入朝廷手中,就是青虎帮私通道门的证据,未免不能藉此查出道门在西岐其它的势力布置。” 李长安听到顾风口中说的白衣人,先是不解,随后一想定然便是白忘机无疑。 这才知道,原来那夜在他家门口刻字警告的高手就是眼前的这两位。 原来这二人是被白忘机挡住了。 不由暗暗心惊:“这两人竟是修行人,若非白前辈相助,那夜我定然不是这二人敌手,也定然无法报仇了。至于那本《四象淬体功》……严烜之在牢中问我的目的果然是这个。” 顾风又叹了口气:“但这院子咱们搜了两回都没结果。” 叶澜道:“若这回再没结果,《四象淬体功》便暂且先搁下,莫要再多节外生枝,当先要务是不能让朝廷发现六日后那件事。” “六日后……潜龙之争关乎道门兴衰,的确不能有丝毫纰漏。”顾风感慨地点头,“来淮安的修行人九成以上都安排在了淮安城中,据说有前辈已潜伏在此十余年与凡人无异。师姐,除去咱们青玄门外,还有哪些宗门六日后不在淮安城中,而是去断龙湖边的?” 说完顾风赧然笑道:“下山前师父的交代我都忘掉大半了。” “还有炼心宗、横山宗、鸦云观。”叶澜淡淡道:“至于青玄门自然不会将此事完全托付在你我二人身上,聂远师叔到时也会来。” 顾风眉头一跳:“聂师叔也会来?聂师叔五年前已破气海四境,剑法通玄,他与那夜的白衣人相比也定然不逞多让。” 叶澜秋水般的眸子望向天边,若有所思,“聂远师叔的剑,那白衣人,比不了。” 正说着,叶澜突然神色一变,同样顾风的神色也变了。 他们目光所向之处,一众官差的簇拥之下,一道身影走过街边。 那人步伐稳健,目不斜视,并未看过来,却让顾风与叶澜感到后背一凉。 “龙骧卫!”顾风低喊一声,与叶澜一道退入巷子拐角。 李长安之前听到顾风说“六日后去断龙湖边”,心道这与白忘机让他去断龙湖边的时间相若,于是便等着他们继续说下去,这下突然被打断,便一皱眉头,顺着二人的目光回头望去。 一回头,就看到了不远处那身黑底滚金边的银色鱼龙服。 让李长安讶异的是,此人在行走之时,身周竟有玄黄之气翻滚涌动,与笼罩淮安城的龙气颜色一般无二,在此人身边,颇有官威的县尊严烜之竟如同侍从。 李长安诧异地看着他,下一刻,此人竟也转过头来直直看向李长安。 洪玄蒙不动则已,一转头,就如鹰视狼顾,目光让人直欲退避,李长安在他的目光下感觉没穿衣服一样什么都被他看透,下意识就往旁侧的巷中跨了一步,刚一避开他的视线,便如释重负长长吐了口气。 “为什么其他人看不见我,而他能看见我?淮安城这种地方,又为何会有龙骧卫过来……”李长安心中隐有不安。 而那边,洪玄蒙看着李长安消失在视野里以后,拧起了眉头,目露忌惮。 严烜之见洪玄蒙定定望向那空无一人的巷子,疑惑道:“洪大人何事顿足?” “淮安城中竟有元神出体的修行人,道门余孽,所图不浅。”洪玄蒙收回目光,语气冰冷。 “元神出体?”严烜之神色愕然。 洪玄蒙头也不转:“消息必须即刻传报上去。” 严烜之愣了一会,终于回过神道:“若令信使快马加鞭,三天便可将消息传至东临府,让经略大人定夺。” 淮安地处边州,统领一州的便是经略使,严烜之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敢耽误,当下便欲让属下去传信,洪玄蒙却沉声道:“用通天令。” “通天令……”严烜之听到这三个字,明显犹豫了一会,才凝重对洪玄蒙一颔首,“好。” 严烜之当即离开。 洪玄蒙却负手立在街中未走,冷冷向四周环视一圈。 四周巷弄里,门窗内,甚至墙壁后那些用道法窥探之人,都在洪玄蒙的目光下收起了道法。 “道门余孽,藏头露尾。” 洪玄蒙冷笑,忽然重重哼了一声! 这哼声如平地惊雷,晴天霹雳,在李长安眼中,洪玄蒙的身周甚至震出了阵阵龙气波涛。 洪玄蒙身边的官差惊得一颤,但四周隐藏的修行人受到的震动却更大,李长安只见他面前那身穿青衣的二人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向后噔噔退了两步靠在墙上才停了下来。 “好一个龙骧卫。”顾风脸色苍白地喘了口气,甚至有些拿不稳剑柄。 而叶澜握剑的手却比之前更紧,修长的指节发白,手背上淡青色血管隐现,并未说话,只是银牙紧咬闷哼一声,眸子紧紧盯着眼前墙壁,似乎要透过墙壁直视那身鱼龙服。 好在洪玄蒙这一声冷哼过后,并没有继续的动作,负着手又继续巡视淮安城。 当他看见一间小院前聚集着一些百姓,小院前凉棚下还有上香的牌位时,皱眉道:“这是在做什么?” 看着这身鱼龙服走近,曹老汉干巴巴咽了口吐沫,僵着脖子道:“回大人的话,这,这是在上香呢。” 一边的韩苏儿小声道:“大家在给长安哥哥上香,奶奶说长安哥哥死后为神会护佑一方平安……” “大承国煌煌天威之下焉有鬼神之说,不过是道门余孽蛊惑人心的手段。”洪玄蒙冷冷一挥手,“都拆了!” 他身后的官差听令,一拥而上。 “大人,不可啊!” 韩老太扑身拦住官差,挡在李长安灵位前,却被官差粗暴地架开。 这群官差冲入凉棚,狼奔豕突,把方桌掀了,纸札撕了,香烛折了,竹架拆了,旁边的街坊们看着敢怒不敢言,唯有韩苏儿捏着小拳头上去又打又咬的。 好在那些官差不至于与这么一个小女孩计较,只是把她制住了,对韩老太一瞪眼:“把你孙女管着,再乱来便抓人!” 韩老太面色几度变换,还是俯下身子把韩苏儿抱在了怀中。 洪玄蒙目光扫过狼藉的地面,又落在院门门楣处崭新的木匾上,冷冷道:“长安大侠?装神弄鬼。” 他屈指一弹,一道劲风射出,啪的一下,那木匾竟应声而破,被他隔空击成两半,坠落在地。 众街坊被他惊得呆若木鸡。 洪玄蒙漠然转身离去,这一切对他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窄巷中,李长安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离去的背影,语气冰冷,一字一顿道:“好威风,好一身鱼龙服,好一个龙、骧、卫!”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白忘机 洪玄蒙终于离去,叶澜也终于松开了剑柄,“龙骧卫已出现在淮安城,看来朝廷已知道端倪。” 顾风面色尚白,还没从方才那哼声中恢复过来,却扯起嘴角笑道:“就怕他们不知道,待六日后,他们便会知道他们此时知道的却是咱们想让他们知道的。”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也不知落入朝廷手中的是哪位同道,想来‘断龙湖畔出潜龙’之说,应该已落入朝廷耳中。” 叶澜正色道:“舍身饲道,当真英雄,我辈亦当如此。” 顾风感叹不已。 叶澜道:“龙骧卫既已出现在淮安城,你我也不宜在此过多逗留。” 顾风抬起剑鞘指向李长安的院子,“《四象淬体功》不搜了?” 叶澜摇头,“此处已引起官府注意,不搜了,走罢。” 二人向巷子深处走去,李长安待他们走出十几步,才远远跟着,但走了没多远,这青衣二人忽的拐进另一条巷子,消失在李长安视野中,随即李长安便听到他们的脚步声瞬间加,随即消失。 连忙举步追上,待到那巷口一看,却只见黑瓦白墙夹在两边,巷里除去几户人家的后门放着的泔水桶等一应杂物外,空空落落并无人影。 此时,巷里的一户人家内。 顾风与叶澜正着你躲在门后。 这户人家主人不在,叶澜用道法开锁,不请而入,带着顾风强行客串了一把小毛贼。 顾风尴尬又小心地问:“师姐,咱们这是?” 叶澜柳眉微蹙,低声说:“总觉有人窥伺。” 顾风神色一凛,“莫非是朝廷的人?” 叶澜不答,手掐法诀,那门上闪现一片镜子似的青光,透过青光便可以看到门外小巷中的场景。 只不过她看了好一会,只见到一只野狗路过泔水桶左闻闻右嗅嗅,并没看见半个人影,狐疑道:“奇怪,明明听到了……” 门外,李长安跟丢了人,皱了皱眉,只好离去。 回到家门口,便见到一片狼藉。 想起那龙骧卫的一弹指,他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断开的木匾,只见断面光滑得像打过蜡,就算最好最快的刀也没法斩出这么平滑的断面来。 “此人实力深不可测,就算一百个我也无法伤其分毫。”李长安用拇指轻轻滑过木匾断面,心中忖度,“不知他与白前辈相比又如何……” 李长安知道自己迟早会与龙骧卫为敌。 既然白忘机说过他目的是大承江山,李长安知道那不会是随口一提。 既然要跟大承国作对,龙骧卫就是一道不得不迈过去的坎。 龙骧卫有多可怕? 往日十七年来,李长安只在传闻中听说过那身鱼龙服的传说。 市井百姓并不知晓太多秘辛,但也知道,穿鱼龙服的不是煞星便是修罗。 现在李长安也终于见识到,就算一个出现在淮安城这么一个小地方的龙骧卫,于他都是一座万丈高山。 文人若见高山,或会喟叹“高山仰止”,李长安此时却并无丝毫畏惧,只欲爬上去把那山踩在脚下。 “我还太弱,莫说刚才的龙骧卫,就算是刚才那两个青衣修行人,要对付我也轻而易举……” 李长安回屋,到藏玉之地把《三阴引气诀》翻出来,看着那蓝色封皮上五个篆字,下决心般喃喃道:“要修行,此刻我有中阴身,修行一日千里,未免不能后来居上,这世道,没有力量的人与圈中猪猡又有何区别。” 又翻开《三阴引气诀》,仔细阅读一遍,然后闭目默诵了两柱香的时间,便把此书投入灶中,点火烧了。 他已将其中内容铭记在心、 原本他的记性就是极佳,平日读书不说过目成诵,读上几遍要背下来也是不难的,何况《三阴引气诀》文字并不复杂,通篇也就五千余字,而且这五千字中就是阐述了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真正的修行要诀只有不到五百字的内容,而这些要诀他已身体力行,也无忘记之虞。 如今淮安城形势险恶,还是不要留下此书为妙。 不光如此,接下来,又是翻开那本《四象淬体功》,强记其中内容,也扔入灶内如法炮制。 事毕,便包好四块璞玉,潜出淮安城,只待午时,便到城西山崖上引少阴之气,炼化真元。 ………… 淮安城北的县衙西角有一座高楼。 此楼足足高九十尺,加上县衙所在的城北又是淮安城地势最高之处,若站在楼顶,便可俯瞰淮安全城。 这便是通天台。 通天台下,已有十八位甲士戍卫,他们脊梁挺直如枪,身形剽悍,单是站着不动就透出一股子煞气,都是手里沾过十几条人命的精锐。 这是严烜之手下最精锐的力量,在这群精锐的保护下,他手里端着一枚雕刻成龙形的黄玉圭,走入楼中。 他行走之时微微低头,对于手中这一枚通天令,这个没有生命的死物,他的表情却怀着至诚的恭敬,似乎此令在前便是元帝亲临。就算他上了楼来到无人处,在这无人看到的不需要伪装的地方,这种恭敬也没有掺入丝毫虚假。 他端着这枚通天令,走过六层高楼,最后打开覆地门,来到通天台顶层。 通天台顶层露天无顶,四面云纹石栏遮挡,正中放置一座蟠龙石尊,严烜之走上前,在蟠龙石尊前驻足。 在将通天令放入龙口之前,他还有一丝犹豫。 他的犹豫再正常不过。 入仕十七年来,他何曾见过需要动用通天令的大事?甚至翻开淮安县志往上数两百年,都找不到通天令被动用的记录。 通天令,通天之意,便是直达天听。 西岐之地方圆千万里,而大承一国独占西岐。日行千里的骏马从淮安这边陲之地到达玉京皇城要二十余年时间,就算传说中日行万里的东荒异种赤龙驹也只能将这个时间缩短到两年。 两年的时间足够发生许多事,譬如拥兵自重甚至谋反,单靠寻常通信手段,无法维持这样一个庞大国度的存在,于是便有了通天台的存在。 大承国每一座城池中都设有通天台,通天台可以让大承中央以笼罩整个西岐的龙气为媒,向各城颁布政令。 但各城只能被动接受信息,若要主动向玉京回禀信息,必须用到通天令,通天令可以不必经过地方到上级再到中央的层层转达,可以直达天听。 通天令珍贵非常,淮安这种下县之中只存有两枚通天令,严烜之从未想过自己的仕途之中还有要用到通天令的时刻。 他看着手中玉圭,就像看着君临天下的那位君王。 他单膝跪地,将通天令横置于蟠龙石尊口中。 黄蒙蒙的光芒从玉圭表面流出,布满蟠龙石尊,随后,一道肉眼无法看见的黄光冲入天际,没入笼罩整个西岐的龙气之中。 严烜之五体投地,对那蟠龙石尊叩拜,下一刻,一道威严的声音自龙口中传出。 “动用通天令,所为何事?” “琦州下县淮安有元神出体的修行人出现,又从抓获修行人口中拷问到潜龙将出的线索。”严烜之不敢拖沓,通天令维持的时间十分短暂,他连敬称都没有用,用最简短的话语将淮安形势盘托而出。 蟠龙石尊龙口中传出的声音嗯了一声,光芒便黯淡下去,那黄玉圭也咔嚓一声裂开,被微风一吹,化为齑粉。 此时,在遥遥数百万里外的玉京皇城内,那巍峨的百丈城墙环绕的雄殿中,一人站在一座蟠龙石尊前,将严烜之所说的话,用朱笔记在了丝帛上。 此人穿的是鱼龙服,与那洪玄蒙的鱼龙服不同的是,此人衣袍上的鱼龙图是金线绣成,色呈暗金,威严深沉。 他将丝帛卷起,便匆匆离开,在深殿中穿行,对路旁行礼之人视而不见。 他来到御书房前,便停住脚步,而里面的人却仿佛早已知道他的到来,淡淡道:“进来吧。” 他走了进去,低下头颅,似乎他的目光直视对于书房里的人来说也是一种亵渎,他单膝跪下将丝帛递上,“通天令有事来报。” 那人接过丝帛,展开一看,沉吟良久。 “五百年,道门终于动手了。” 叹了口气,那人走过暗金鱼龙服的龙骧卫身边,龙骧卫依旧没有抬头,但目光却不可避免的看到了那人的一片衣角。 那深紫色缎面上,有金龙盘踞,并非鱼龙,而是真龙。 那人一步跨出,身形已然消失不见,下一刻,他已出现在玉京皇城城楼之上。 玉京皇城方圆千里,堪比一州之地!他却只是跨了一步,这一步已从重重深殿内来到一览天下的城楼顶端。 一步跨出千里之远,纵是道门无上神通“咫尺天涯”也不过如此。 他的紫袍之上,九龙盘踞,尊贵无双,虽然此九龙皆无足,却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有资格进入御书房中,有资格穿无足金龙袍的,在整个大承国中、在方圆千万里的西岐之内、在这片苍穹之下,就只有他一人。 他便是位极人臣的当朝超一品大员,地位超脱于三公之上的大承国相,李知谨。 李知谨一步千里,站在玉京城楼顶端遥遥望向东方,他脚下屹立的百丈城墙之后是星罗棋布的街市,透过薄云横亘的城腰可以看到下方蚂蚁般的车马行人熙熙攘攘,井然有序。这就是世间无双的玉京皇城,这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景象已持续数百年,李知谨为了这个城池已付出一生时间,此时他却并未回头看这景象一眼。 他的目光望向东方,似乎可以透过重重山峦丘陵,越过片片平原江河,看到大承边界的青牢山脚下那个名为淮安的下县。 知谨,知而后谨,李知谨知道太多事,所以他很谨慎,他从不会轻易走出那座重重护卫的深殿,更不会轻易出手,但此时他不光一步踏上城楼,甚至又抬起他的龙纹紫金履要跨出下一步。 一步千里,即便是数百万里外也是须臾可至。 他要去淮安城。 只是他这一步跨出后,却真的只是跨了一步,这一步过后他还在城楼上,只是离前方女墙近了一步的距离而已。 这一步未能千里,因为他这一步被人拦了下来,“被人拦下来”这句话用在任何人身上都不会突兀,但用在李知谨身上却是前所未有,因为在这玉京皇城中绝不会有人敢于拦下这位地位超然卓绝的国相,不光不会阻拦,还有无数人愿意争先抢后在他步履所向之处铺上最柔软华贵的地毯,甚至就算这地毯是他们的身体也在所不惜。 拦住李知谨的却只是一道声音,一道悠然的声音。 那出声阻拦的白衣身影,此刻就斜坐在城楼顶端的云雾缭绕的重檐庑殿顶上,仿佛是宿醉犹酲的酒客那样懒散吟道: “谁见天涯远,白首已忘机。”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辟海 淮安城西,乱坟岗。 午时已至,李长安摆好聚灵阵,盘膝坐于其中,舌顶上腭,眼观鼻鼻观心,深深吸气。 穹顶之上,至阳烈日之中,仿佛有无数黑点,回应着他的呼吸投出一线黑气。 这便是阳极生阴所产生的少阴之气,被李长安源源不绝引入体内。 少阴之气入体,便与原本存于下丹田内的太阴之气互相吸引,有了少阴之气的加入,那太阴之气立刻变得圆满,二者交合为双鱼图缓缓旋转,如磨盘碾动,炼出一缕缕真元。 原本三阴未齐的《三阴引气诀》便只是鸡肋,那柳半仙苦修二十余载,却只如凿壁偷光般辛苦修出微不可查的一缕真元,甚至连动用法术都勉强。而此时,李长安聚齐三阴,便让这法门脱胎换骨,等于直接把柳半仙凿孔的那面墙壁轰然踹倒,跨入了墙后豪光万丈的通天大殿中。 就算不提那入门都不算的柳半仙,换作与其他正统修行人相比,若说他人炼化真元也是如同竹管汲水,李长安既无人障之阻又有三阴之助,炼化真元却是大江泄洪。 如此,很快下丹田内便真元充盈。 接近满溢的真元自行流转,凝成一股神风,李长安身体中毫无羁绊地穿行,呼啸有声,这不是寻常之风,而是从人体内所生,穿行于脏腑之间,勃发于毛孔之际,此风一成,人之肉身便会脱胎换骨,此风若后力鼓荡不息,又会让肉身产生另一个质变——开辟气海。 所谓气海,就是容纳真元之所,人体容量有限,真元增长到一定程度就会满溢,若不开辟气海,修为再难有寸进。 气海并非存在于肉身之内,而是存于魂魄之中,魂魄的玄妙之处纵是大能修行人也不能全知,常人魂魄离体即会消散,只有大能修行人可以魂魄离体,又被称为元神。 像李长安这样的,尚未开辟气海却已能让魂魄离体长存的,便叫作中阴身。 气海既存于魂魄之内,李长安虽失肉身,却不耽误修行。 不光不耽误,他的修行效率比其他修行人更是快了千百倍。 当午时过了三刻,天地中少阴之气消弭之际,李长安体内的真元之风已如虎啸龙吟。 坟岗中,一股狂风平地而起,席卷了整个山崖然后吹至远处,掀起层层林涛,木叶簌簌而落,而地上枯草更是紧紧贴伏着地面,所谓北风卷地白草折也不过如此。 李长安体内的真元神风也越来越快,然而当这风的速度快到一定程度,那呼啸声却戛然而止。 其实这风声并非真的消失了,而是变得更尖锐,只是因为这尖锐程度已超过生灵的耳朵所能容纳的极限所以才不能被听见,这便是《道经》中提到的“大音希声”。 就在此时,真元神风气势达到顶峰,便向着李长安下腹处钻去。 魂魄没有脏腑,那里原本看似是空荡的一片,却被这烈风生生刮出一条裂缝! 剧烈的痛楚像重锤一般砸落,李长安脑海一阵空白! 就在这当口,那真元神风尽数吹入裂缝中,发出浪潮撞击礁石的轰隆声,随即便消失不见。 李长安恍然回神,便感到了自己体内多出了玄之又玄的一处空洞,就像一片无水的水窟。 气海已辟。 炼化的真元已然消耗殆尽,此时新生的气海中点滴真元未存,但他已真正跨入了气海四境中的第一境——辟海境。 人有九窍,气海就像第十窍,是沟通人体与天地的通道,之所以修行人必须开辟气海,便是因为气海能让人对天地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领悟。 仿佛多了不属于眼耳鼻舌身意六感之中的另一种感官。 所谓“气海不辟,道韵不明”,此时气海初辟,李长安之前在《三阴引气诀》中见过的尚未领悟的两种道术,此时已尽皆了然于胸,随手便可施展。 所谓阴符术,是驭使阴气的符咒之术,既可以调和阴阳医治杂病,亦能凝结阴气伤敌使人血液封冻。 而龙象术,可使人平添百斤巨力,甚至修至高深境地,可令三岁小儿力能扛鼎,刀枪不入! 这远非当初柳半仙使出的半吊子道术所能比拟! 李长安心头有所明悟,虽然午时三刻已过,天地间只剩驳杂不纯的阴气,他仍未停止修行,此时那太阴少阴双鱼图也转移到了气海内不停炼化真元。 两个时辰过后,他的气海中已是真元充盈,方才停止修行。 站起身来,竖掌如刀向下一劈,一股劲风被手掌带起,将地面枯草吹倒在地,待风尽才再度挺直。 “我这一掌加持了龙象术,已有近四百斤的力量,动辄可让人筋断骨折,若再与张豹对敌,我已不须取巧,完全可以堂堂正正战胜他。” 李长安收回手掌,虽然短短几日已实力大增,他语气中却并无自满之意,张豹只是一个早已跨过的门槛,他眼前还有重重山河需要攀越。 不过这一掌,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在我施展道法时,四周龙气似乎有所反应,让我感到被压制,未能尽数发挥龙象术的效果……” 李长安看了看四周,此处是淮安城外,龙气比之城内要稀薄太多,若是在淮安城内,在那浑厚的玄黄龙气压制之下,只怕施展龙象术的效果十不存一。 他心道:“难怪之前白前辈说法场之中有龙气压制,任何道法都施展不得……” 打量脚下,李长安发现新得来的四块璞玉竟也都化为了顽石,光泽尽失,甚至表面已经开裂,按《三阴引气诀》中柳半仙的笔记记载,一般品相的四块白玉能支持他半月修行,而李长安二度修行,却已耗费八块玉石 修行速度快也是有代价的。 他面色一僵,书上说要修行的话法财侣地皆不可缺,想不到他才修行几日,就已遇上这钱财上的难题。 没有聚灵阵之助,修行速度几乎要减缓一小半,这是李长安万万不愿看到的,大道艰险,朝夕必争,聚灵阵效果颇佳,怎能放弃? 他站在山崖上,向东远眺淮安城,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随即眯起双眼。 如今他人看不见自己,岂不是他人财物都可以随意拿取?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不可抑止,李长安心中顿生邪火,心想若去淮安城中每家每户搜刮一番,岂不是转眼就能聚集到大量钱财? 正想着,眼前场景渐渐变化,甚至见到天上落下金银如雨,身下山崖也化作彩光万丈的宝山,不光如此,脚下居然凭空生出了一级级玉阶,雕饰华丽,大气磅礴,直通云霄! 那云霄之上宝光四射,有数不尽的珍宝和荣华富贵! 心中一阵恍惚,不由自主便向前踏足,刚走出两步,眉心忽然一阵刺痛,脑海中那枚刀种竟在此时蠢蠢欲动,似乎要自行飞出! 李长安背后一凉,忽而眼前一花,待回过神时,便被眼前场景惊得后退两步,只见脚下山风吹卷着流云呼啸而过,他已走到悬崖之畔,再向前半步,就是百丈深渊! 他心中一阵后怕,惊呼道: “又是心魔!”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卧虎藏龙 回到淮安城时,李长安便寻思着怎么能赚些钱,好去换取布阵用的玉石。 看来就算是修行人行事也并非就能无所顾忌,方才气海初辟,道心不定,邪念刚生便差点被心魔所害,好在那刀种有灵发出警示,不然李长安虽无肉身,也不敢尝试摔下那百丈悬崖会有什么后果。 在城南逛了半圈,还是一片熟悉的景象,他幼时上过蒙学的养墨居中依旧传出童子稚气的诵读声,那沈老秀才一把年纪还在读时文,还没放弃考科举的心思。 毕竟在大承国一旦入仕为官那可就是脱胎换骨立地成佛,地位超然不说,因为龙气的护佑,寿元都要比平民长个十几二十年。 渐渐金乌西坠,时近黄昏。 城北大红灯笼高挂的粉玉楼中响起莺声燕语,歌女推窗卷出阵阵香风,只是因为淮安城最近特别严格的宵禁,这勾栏中却没了往日的火热生意,鸨母站在门口发着愁,楼上小姐妹们倒也乐得歇息。 李长安虽一直也没寻着能来钱的法子,却算是看尽了众生百态,别人看不见他,自然也无丝毫防备,便会露出毫无遮掩的真实面目。 不由感慨良多,人生下来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却会被红尘染成千百般模样。 正要出城,忽听到不远处传来歌声,唱道:“赚取几个卖油钱,多也不嫌,少也不嫌——” 李长安正是囊中羞涩,听到钱字便转头望去,就见到了那唱歌的是个卖油翁,挑着一担子沉甸甸的葫芦,沿街走着。 这卖油翁身材枯瘦,但步伐稳健,歌声里也透出一股大俗者雅的味道,李长安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又见这卖油翁左手一翻,原本手里提着的小半贯铜钱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李长安心中惊讶,定睛仔细瞧了瞧,发现这卖油翁倒不是生面孔,是在淮安城里卖了许多年油的,李长安与他并不相识,却也见过这张脸。 卖油翁走到粉玉楼旁边一个卖枣糕的摊子前放下挑子,瞥了一眼旁边做皮肉生意的勾栏,对那摊主道:“倒找了个好地方摆摊,就不怕道心失守么?” 那卖枣糕的摊主道:“所谓‘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玉峰。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此中韵味哪是你们这些清心寡欲的老顽固能懂的。” 卖油翁笑骂道:“好个淫道!嘴上功夫了得,怎么如今却还是童子之身?” 枣糕摊主摇头道:“女人是天地造化而生,若说女人是花,那便姹紫嫣红皆不相同,我摘了其中一朵,就赏不出其他颜色了。” 卖油翁呵呵笑了一声,“这句话说得却与那‘葬花剑客’的意思十分相像,不过他要葬尽天下名花,你却是赏花护花的,不知他年你若与他相遇,又会是孰高孰低。” “我与他终有一战。”枣糕摊主说完后,默默收起摊子。 卖油翁沉吟了一会,忽而感慨道:“咱们在淮安城潜伏了二十年,再过五日终于也要到日子了,经此一役,我道门是否真会有翻身的契机……” 枣糕摊主收起了摊子,背起杂物,边走边道:“都是缘法,尽人事,听天命吧。” 卖油翁点头,跟上他的脚步道:“还是你看的开。” 这二人走了几步,就要离远了,李长安几乎听不到了他们的对话,便跟着走了两步,但方一动脚,那枣糕摊主与卖油翁却齐齐转过头看了过来。 李长安立时就停住了,没再发出丝毫声息,那二人面面相觑,面带疑惑。 “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但却没看见人。” “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想来是时候临近,你我二人太过警惕了吧。” “也对。” 二人对话几句后,便又沿街走远,不多时便消失在一个拐角处。 李长安却仍然未动,过了没一会,那枣糕摊主竟从他身后不远处走出来,卖油翁也从左首的巷子里露出身影,疑惑道:“奇怪,是真的没人。” 枣糕摊主蹲下用手掌覆住地面,顿了顿,说:“没有异常,看来也不是土遁,但万不可掉以轻心,接下来几日,你我不用再碰头了。” 卖油翁点头,“若有机会也告诸其他同道,万事小心。” “嗯。” 枣糕摊主不咸不淡应了一声,二人分头离去。 李长安在原地等了足足两柱香时间,等到天黑了,有提着灯笼巡夜的官兵路过时,才迈动步子,见四周没有动静,便松了口气。 心道:“这二人又是修行人,而且修为显然比之前那青衣少年与少女更高,如今淮安城中藏龙卧虎,他们图谋的到底是什么……” 与此同时,淮安县衙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无比凝重。 “如你所言,你发到玉京的消息,竟如石沉大海,没有收到回应?” 洪玄蒙坐在厅内上首,用手指缓缓摩挲着红木太师椅厚重的扶手,眉头拧成深深的川字。 严烜之颔首道:“不敢欺瞒,事实的确如此,本官将通天令放入通天台后便将淮安情形尽数盘托而出,玉京那边的大人也有应答,但之后便没了音讯。” “严大人。”洪玄蒙虽嘴里称大人,但语气却十分冰棱,“你应该知晓事态严重,若因你的失职而出了什么岔子,不光你本人,便是你严家上下也要受到株连!” 洪玄蒙冷峻的目光犹如刀子剜在严烜之身上,严烜之站起身来,低头说了一句“下官不敢”,但身子却站得笔直。 过了一会,洪玄蒙才收回目光,用下令的语气对这位与他同品级的县令道:“剩下一枚通天令不可轻易动用,一切讯息先以信使传报东临府,至于那断龙湖边,本官会暗中派精锐把守,不要有其他动作,以免打草惊蛇。” 严烜之点头,“下官明白。” ………… 五日一晃即过。 这五日,李长安没有半分钱的进账,只是在城外修行。 纵是没有聚灵阵相助,他修行速度也快得惊人,仅仅五日,气海已开辟到原来的两倍大小,如同一方水潭。 所谓气海第一境的辟海境,便是将气海开辟得越大越好,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气海越大就越能容纳真元,于是辟海境便依照气海的大小分为幽潭、清池、平湖三级,对应辟海的初期、中期、后期。 当气海开辟到如同一片平湖之时,就是辟海境圆满。 李长安五日时间,已稳固在辟海境初期,此时,他举手投足甚至可以带起阴风,可以凌空画成阴符,伤敌于无形之中。 五日来沉浸于修行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忽然想起,已是白忘机交代的去断龙湖边的日子了。 便直接出发,去往淮安城南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樊外楼 沿淮安城南门出去的官道走上十里路,便可以见到一片红透了的枫林,这便是断龙湖边的枫林,向来是文人墨客的绝佳游览之处。 薄雾初散,那如火的红叶已炽烈起来,虽是秋晨无晚霞夕照,却也美不胜收。 不过此时枫林中游人稀少,只偶有三两结伙之人四处观望,似是在看风景,但却总在几处地方来来回回的,倒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他们衣衫下隐隐露出精壮的腱子肉,纵是其中极少数的几个女子也身姿矫健,腰带隐藏铁扣,一扯就能拔出软剑。 这些洪玄蒙派来的暗哨在断龙湖边暗中已巡视几日,除去抓到了几个无辜游人外,并无其他发现,毕竟断龙湖不小,凭他们还无法布下天罗地网。 此时,李长安便独自走入枫林。 断龙湖,往日他也来过几回,知道若来了断龙湖边,有一个地方不得不去,虽然此行不为游玩,但入林走了一阵后,抬头也见到了前方红叶掩映间隐约露出的飞檐翘角。 又走数百步,一副奇景落入眼帘——那秋水微澜的断龙湖畔有一座六角水楼,伫立于红叶碧水的环绕中,仿佛在人间之外。 楼上挂匾,写的便是“樊外楼”三字。 “樊外楼……”李长安在楼前伫足,心说:“白前辈让我来断龙湖边,却也没说具体地点,只说让我待荧惑冲日之时便斩出刀种,至于他究竟要做什么,道门有什么目的,我却所知不详。” 荧惑冲日的异象尚未出现,索性就来到了樊外楼前,只当自己是来游玩的闲客。 说起眼前这樊外楼,倒是十分神秘。 此楼虽一直伫在断龙湖畔,但从未有人见到过楼门打开,甚至传言二十年前当朝国相李知谨南南行之时曾途经此地,也在楼前抱憾而归。 大门的门柱上便有李知谨留下的句子,字迹入木三分,写着: “一程山水一程秋,樊内人寻樊外楼。” 李长安在心中默念这句子,把眼光投在楼门上。 樊外楼的传言,在淮安城中市井中流传有好几个版本,一说是传说中被抄家的巨商元贺所遗留,二说此楼在七月七的中元节会有群鬼聚集开办鬼市,端的是神秘无比。 正想些有的没的,突然吱呀一声,那楼门竟从里边打开了。 一个模样老实憨厚的中年男人眉头紧皱,嘴里连连念叨着“这可如何是好“伸出头来,李长安一怔之下看了过去,却没想这男人也呆愣看了过来。 “可是来吃酒的客人?小店一时筹备不周,还没准备好饭食……”中年男人语气小心翼翼。 李长安挑眉道:“你也能看见我?“ “客官说什么话。“中年男人憨笑,“我又不是瞎子,好端端一个人在这如何看不见?“ 李长安心中疑惑,心道:“那龙骧卫能看见我也就罢了,这人模样老实巴交就像寻常百姓,为何也能看见我,而且他看我的眼神并无任何异样,就像把我当成了寻常人一样。” 中年男人又道:“客官快进来吧。“ 李长安试探道:“倒想进来喝杯酒,可惜在下没带酒钱。“ 中年男人闻言面露喜色,“本店正招收人手!做菜,打扫,迎客,倒酒,你有什么擅长的?“ 李长安想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索性说:“这些有手有脚的人都会,擅长的么,我会使刀。“ “好说好说,薪水再议,酒水管够就是了!“中年男人催促的模样十分世俗,像是街头小贩,让李长安捉摸不透。 虽然心中仍有疑惑,他还是被中年男人半拉半请地带入了楼内。 就这样,成为了几十年里樊外楼第一个客人或者说是小厮的李长安,对中年男人抱拳道:“在下李长安,掌柜的怎么称呼?“ “王冲。“中年男人憨憨笑道。 这时候李长安已打量了大堂一圈,只见窗明几净,只简单摆了些桌椅,没什么陈设。原本樊外楼里遮挡的窗帷已被掀开,许多年来众口相传的神秘之处,却是这样一幅平平无奇的景象。 李长安顿觉有些失望,复又想到若这儿装饰华丽堂皇只怕自己一样也会觉得失望,所谓神秘的东西,那就得一直神秘下去,他顿了顿,问道:“王掌柜,樊外楼几十年未开,今日为何却破例了?“ 王冲赧然道:“其实我虽然是掌柜,却也不是真正管事的,老板吩咐我在楼里酿酒,我便酿了三十年的酒,直到昨夜才接到老板的信要我今日开门迎客,但我却什么都没备好,后厨也空空如也。这一开门就见到你……” “原来是这样。” 李长安恍然,原来这樊外楼背后还有主人,自己是被这缺人手的掌柜拉壮丁了。这掌柜像是个凡人,不过一个凡人竟能看到他的身体,又让李长安更觉得那幕后的主人神秘莫测。 他问道:“掌柜的三十年酿了些什么酒?” 王冲打量了李长安几眼,心说这人看起来没面无血色,一副没什么力气的模样,一会怎么干活,然后说了句“你先等会“,往里屋去了。 李长安随意坐在桌旁,不一会儿,王冲捧着一个人头大小的酒坛子出来,放到桌上。 “这是鹿骨白参酒。”王冲一脸肉疼地揭开酒坛泥封,“看你这模样风吹就倒,得调调身子才好做事。” 那酒坛子刚被打开,李长安就嗅到一阵清冽醇厚的酒香,不烈,但十分醒神。 王冲拿竹木提勺小心翼翼舀了勺酒倒进瓷盅,放到李长安面前说:“就三杯,记住啊,不许喝多。” 李长安也不疑有他,端起酒盅放到鼻前嗅了嗅。 王冲笑道:“各样酒有各样酒的喝法,像这酒就急不得,你先在这歇会,我去去就回。” 说完王冲伸手拍李长安肩膀,但他手刚抬起,李长安就蓦地睁眼一避,让王冲拍了个空,面色尴尬。 李长安端着丝毫未洒的酒盅,不动声色道:“王掌柜要去做什么,可要在下帮忙么?” “不用不用。”王冲摆了摆手,“就到湖边钓些鱼来,眼下去淮安城采买肉菜是来不及了,就这么先凑合着吧,万一来客了这里没人可不行。” 目送王冲离开时,李长安松了口气,还好方才见机得快,万一他的手从自己身体中穿过去,就有些说不清了。 李长安又端起那杯酒,心中十分讶异,之前几日,他在淮安城里也尝试着去吃些酒菜,但在中阴身的状态下,往日香醇的酒菜却都恶臭无比。 面前这一杯酒,竟是香气四溢! 酒香入鼻,如三月初春吹醒万物的那阵清风,让人感到浑身舒泰。 “他说这酒须细品……”李长安端起酒盅抿了一口,一阵芳香清甜在舌尖绽开,化作暖流往喉咙里灌去,只是酒液太少,暖流到喉咙口便停滞不前,让他心头瘙痒难耐。 他仰头将一盅酒尽数倒入口中,只一瞬间,暖流得到了助力涌向四肢百骸。 犹如雪夜归家之人推开柴扉,在红泥火炉边化开了冻得僵硬的手脚。 李长安徐徐舒了口气,感叹一声: “好酒。”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再见青衣 过了大概半刻钟李长安才舀出第二杯酒,这回是慢慢喝的,王冲恰好从里间拿着竹篓跟钓竿出来,只当李长安还没喝完第一杯,便放心离去了。 酒盅没多大,李长安喝得再慢,又是半刻钟时间过去也就喝罢。 他放下酒盅,喃喃道:“可惜只是失之平淡,反倒不如烈性十足的断头酒烧人,没那么爽快。不过也太贪心了一些,有这样的好酒,怎能奢求过多。” 正自语着,体内的酒气就突然蕴出一股燥意,让他嗓子眼都发干,原来这后劲此时才出来。 立时就舀出了第三杯酒,一口饮尽,凉丝丝的津液入腹,方才好受了些。 随后,便不舍地放下酒杯,对那满满的酒坛望洋兴叹。 “有好酒却不能尽兴,倒不如一口都不喝。” 酒香源源不绝,李长安干脆把坛口盖上了,但歇了一会,只觉燥热难耐,在微寒的初秋,竟如置身于三伏天的烈日之下。 好热! 李长安站起身来,又摇晃着歪坐回长凳上,一股醉意冲上来,让他头晕眼花。 恍惚间,只见平沙莽莽黄入天,而他是大漠中一骑孤旅,口干舌燥,见到眼前有一汪水光,便想化作一尾游鱼跳到里面喝个痛快。 涓流入口,如细雨滴入千里赤地,润物无声。又似火光熊熊的洪炉之中飘落的一片雪花,凉意沁人,但瞬息就被融化。 李长安在心中喊了一声不够,涓流便顺着心意如大江决堤化为怒涛!又似万山崩雪,摧枯拉朽,将燎人的燥意冲得片甲不留! “好酒!”李长安仰天长啸。 一睁眼,发现自己正举着酒坛,而坛中已空空如也,竟不知不觉把满满一坛酒喝了个一干二净。 忽的感到自己身体有些异样,一凝神,便发现气海竟已扩大一圈,竟抵得上一月修行的效果。 门口传来哗啦一阵响声。 李长安顺着响声望去,只见门口竹篓倾倒,几尾离水的活鱼落到地上挣扎不已,而王冲呆呆看着这边。 看着自己手中空酒坛,李长安先是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糟糕,又心想,刚才喝这一坛酒到底用去了多久时间,这掌柜的竟都已经钓了几尾鱼回来了。 “你,你!”王冲一副气急了的模样,急冲冲跑了过来,“你你你你你你你!” 李长安尴尬地放下空坛,“王掌柜,这……” “喝光了,喝光了。”王冲苦着脸了过来,“这才大半个时辰。” “王掌柜,实在对不住……” 王冲委顿坐地,“鹿骨白参酒,三十年我就酿了五坛……” “还剩四坛?”李长安回味地抿了抿嘴唇。 王冲见状打了个冷战,起身张臂护住身后柜台,“休想再打主意!你,你别过来!” “掌柜的,你误会了。”李长安干笑一声,“这酒价值多少,我日后还你便是。” “我说这酒无价!你还得起吗!” “是在下唐突了。”李长安无奈道:“要如何责罚,掌柜的请随意。” 王冲气道:“责罚,责罚,罚你有什么用!” 李长安瞥了眼地上垂死挣扎的肥鱼,转移话题道:“王掌柜想必没吃早食,初秋的黑背鲈最是肥美,不如我去料理一番,你爱清蒸白灼还是红烧……” “不饿。”王冲一脸木然。 此时,楼外传来一道声音,吸引了王冲的注意力,也算缓解了尴尬。 一个少年道:“师姐,那大承国相李知谨,当真写得一笔好字。” 一道少女的声音不咸不淡嗯了一声,随后,二人踏入门内。 王冲转头正要招呼,那青衣少年便拱手道:“在下青玄门,顾风。” 青衣少女亦点点头,“青玄门,叶澜。” “青玄门?”王冲露出不解的神色,干笑道:“不管什么门,来者都是客,客官请就坐吧。” 叶澜打量了他几眼,秀眉微蹙,“凡人?” 王冲愕然,“客官说笑了,我不是凡人还能是妖怪吗?” 叶澜便看都不看王冲一眼,直接寻了个位子坐下,好巧不巧,就在李长安邻桌。 顾风对王冲抱拳,给他使了个抱歉的眼神,也坐到叶澜身边,道:“师姐,时候尚早,看来其他道友还没过来呢。” 李长安就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二人,并未发出动静,而顾风与叶澜也显然还是没看见他。 李长安心道:“怪事,这青玄门的两个修行人都看不见我,这掌柜的是个凡人,如何竟能看见我?” 王冲虽是掌柜的,可还是头次开门迎客,没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客人,脾气也没受过磨练,被叶澜莫名其妙地无视,心里有些着恼又不好发作,便指着地上的鱼对李长安——这个他刚收的小厮道:“还不把桌子收拾了!” 李长安知道这下可就说不清了。 叶澜与顾风见了王冲颐指气使的模样,先是怔了怔,随后,叶澜将手按在剑柄上,冷冷叱道:“放肆。” 王冲一愣,一张脸顿时憋得通红,他几十年都没受过这种气,先是收了个打下手的小厮把他辛苦酿的酒一口气喝光,现在又进来一个两度给他摆脸色的女人。 此时的客栈中,只有李长安明白那叶澜是误会了王冲,但此中因由,三言两语又无法解释清楚。 门外忽然又进来一人,负箧曳屣,衣着朴实,像个采药老农,他走入楼中见到地上的鱼,便对王冲呵呵一笑:“店家,大鱼吃小鱼钓者吃大鱼虽是天理,但要吃就吃,何必折磨它们?” 顾风与叶澜见了此人,竟都站起身来施礼道:“山人前辈。” 王冲强打精神,“客人打哪来?请里边坐!” 老农道:“山人从山中来。” “请坐,请坐。”王冲向老农招呼,又转头瞪李长安,“还愣着干什么?地上收拾好!把鱼弄了!” 李长安喝了王冲的酒心中有愧,被他如此呼喝也不恼,把鱼装回竹篓,到门角拿了块布,又把地擦干净。 见状,顾风却是张大了嘴巴,惊呼了一声:“驱物!” 所谓“驱物”,不是寻常修行人能使出的手段。 修行先修气海,气海有四境,一为辟海,二为叠浪,三为蕴灵,四为种道。此四境,与武者练肉身的练力、练脏、练血、练髓四境对应,暂且不谈。 人体就像一片荒地,辟海境就是挖掘水坑,叠浪境是开渠引水,至于之后的蕴灵、种道则更加玄妙,并非下苦功就能修成。 而修行人要破出气海四境,才可以驱物。 叶澜脸色一僵,并未像顾风那样沉不住气,而是蹙着眉,心想,破了气海四境的修行人放在哪里都是一方宗师,而此人却装出一派世俗的凡人作态,实在有辱宗师威严。 而那刚进来的“山人”,脸色凝重道:“想不到竟是同道中人,道友的‘驱物’手段如臂指使,已达自然化境。”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纷纷云中君 王冲对这三人的反应一头雾水。 什么“修行人”,“道友”,“自然化境”,他完全听不懂,听不明白。 但老板的信里教过,今日开门迎客,遇到不懂的便说“有理、承让、雕虫小技不值一提”便好,他于是一拱手,对那老农强笑道:“承让,承让。” “是山人眼拙了。”山人定定看了他一会,叹了一声,忽的又对着李长安面前的酒坛子嗅了嗅,“咦,有酒?还是好酒。” 王冲道:“客官好灵的鼻子。” “俗话说酒是粮食jing,越喝越年经啊……”山人走到那空酒坛边,对坛口细细嗅去,“道友这酒……” 他闭着眼睛,没一会,便喃喃道:“羯布罗香、雪参、鹿顶风,还有血乌,赤玉,九转蓬?” 王冲大喜道:“原来客官也懂酒。” 山人赞道:“道友这酒了不得,赤玉是金石之物也能入酒?最难得是药材寒热相济,好,好,好!” 山人连连道好,王冲却惋惜地摇了摇头,“可惜药材年份不够,这酒也没法更进一步了。” 山人笑而不语,手一晃,不知从哪掏出一件巴掌大的白玉锄,另一手往背后藤箧一摸,捏出一团拳头大小的新鲜湿土,只见那黑土顶端长着一株嫩绿的草叶,还挂着颗颤颤巍巍的露珠。 一旁,顾风看见那团湿土,轻呼道:“春秋壤?原来那藤箧里面竟装的全是春秋壤……” 春秋壤是世间难寻的灵土,别称“仙人垢”,仙人是无垢之体,又怎会像凡人那样产生汗垢,这别称的来历已不可考,却也能彰显春秋壤的珍贵。 要问春秋壤有什么用? 传闻灵药若以春秋壤栽培,一年便能顶十年功效。 外丹内丹都是丹,修行离不开丹药,东荒传闻中的无上仙品悟冥丹甚至能让人凭添一甲子修为,丹药对修行人的重要性可想而知,而炼丹最重要的便是灵药。 灵药品类不一,相同的是成熟都极为缓慢,动辄以百十年计,但若有春秋壤,说的夸张点,收灵药就像收韭菜般,割了一茬还有一茬。 相传千年前道门圣地之一的清墟福地拥有一亩春秋壤的灵田,还不是怀璧其罪,被各大宗门拼着心魔劫的危险将整个福地攻破,把灵田瓜分了? 叶澜是个冷淡性子,她看着山人背后藤箧却也心中羡慕,心想,青玄门中若是有这么多春秋壤,每一代弟子中又多出几个良才。 山人用白玉锄轻轻拨开春秋壤,露出那绿草的下面,是一段赤红如血的根须。 王冲惊道:“百年血乌!” “说错了,九十年的。”山人笑了笑,把血乌放到王冲身前,“店家,这能不能换几杯酒喝?” “这不是废……”王冲干咳一声,“废客官这么大心思,实在受之有愧。” 他嘴上有愧,手上却无愧,已经捧着这株血乌跑向里间,不多时,就端着三套酒壶杯盏走了出来。 看这壶也就能装三两酒,不过七八盅的量,李长安心说:“掌柜的吃过亏后倒是学乖了,没再敢捧着坛子出来。” 王冲先给山人那桌放了一壶酒,说一句您慢用,又给顾风叶澜那桌道了声歉也递过酒壶。 殊不知顾风叶澜已将他视为破了气海四境的前辈高人,顾风连说不敢,叶澜面色略微僵了僵,按下将要起身的顾风的肩膀,“既然前辈给的,那就接着。” 顾风叶澜并未动那壶酒,虽然王冲一端上酒壶,他们就已通过酒香知道这是对修为有助益的灵酒,一般来说灵酒比灵丹更难得,但他们之所以未动,是因为山人还未动。 山人从木箧里摸出一尊铜爵,略微凝神,却放了回去,再摸出一个碧玉盏,又放了回去。 后又拿出古藤杯、犀角杯、紫砂杯、竹筒…… 最后,却都放了回去,还是用桌上瓷盅斟了杯酒,“还是这瓷盅平凡无奇,能得真味。” 李长安暗暗称奇,世间竟有如此痴于酒道之人,他会怎么喝这杯酒? 本以为老农会慢慢喝,谁知他却一饮而尽,咂了下舌头,说一句先暖暖身子,那第二杯酒,才细细品味。到那第三杯酒,亦是一饮而尽,与李长安喝的先后快慢竟是一样的。 他闭目不语,良久才长长出了口气,却并未斟第四杯,只叹道:“好酒,这三杯酒让我须臾间历得寒暑之变,再饮一杯就是过犹不及。” 王冲道:“剩下的酒客官可以带回家里慢慢喝。” 山人问:“道友的酒有没有名字?” 王冲张口便准备说“鹿骨白参酒”,一旁李长安却道:“王掌柜酿的酒就叫煮雪吧,方才我喝酒时,仿若见到了洪炉一片雪,雪里一炉红,想来这名字比鹿骨白参酒要更贴合一些。” “洪炉一片雪,雪里一炉红……”王冲怔了怔,道:“有意思,就叫煮雪吧,凭这名字,我也不计较刚才那坛酒了。” “煮雪,这倒是个好名头!”山人眼睛亮了亮,又问:“道友方才是在跟谁说话?” 王冲不知山人看不见李长安,心中暗暗腹诽,这老农说起酒来头头是道,怎么三杯就醉了? 面上,王冲却是笑了笑,摇头不答。 他的反应,更让其余几人云里雾里。 李长安此时索性料理了王冲钓回的那几条鱼,于是他们又看到那几条被稻杆穿鳃而过还活蹦乱跳的鱼自行朝后厨飞去,过了一会,后厨内传出嚓嚓刮鳞的声音,烧柴的噼啪声,油入热锅的滋滋声,水烧开的咕噜声。 山人睁大眼睛看着王冲,心说,驱物之术用得如此圆融自如也就罢了,为何竟看不出此人用了道法? “客人可是有些醉了?”王冲小心问道:“热菜一会便好,只是准备匆忙,只有鲜鱼、野菜和面食……” 山人摇头道:道友修为高深,何必装成这副模样?” 王冲听着就不乐意了,“客官这话从何说起,我不是这副模样,难道还能给你变出两个嘴巴四只眼吗?” 山人闻言脸色微变,人体天生地成,七窍暗合天数,不可随意变化,除非是道家神通才有可能变出所谓的“两个嘴巴四只眼”,他问道:“道友说的可是‘胎化易形’之术?” 王冲哪里听得懂他说的什么,不耐地摆了摆手,已转身收拾柜台去了,又想到老板的嘱咐,便随意说道:“雕虫小技罢了。” 山人怔好一会,才喃喃自语道:“天下奇人异士何其多也,既然此地有道友压阵,山人又何必多管闲事,还是回山与酒为伴吧……” 叶澜听出他要离开,忙道:“前辈,不可!” 那山人却身形一闪,倏然远去,只留下一句话:“道友若有兴趣与山人品酒,可到东荒句芒山中寻我,告辞——” “好说,好说……”王冲随口附和,直到老农说出“告辞”二字,声音竟倏然远去,一回头,却没见了人影,望向门外,就看到两道青衣身影正向远处追去。 “怎么跑得这么快?怪事。”王冲嘀咕不已,眼睛瞟到桌上放着的几样东西,顿时一个激灵,也没工夫想其他的了。 那山人离开的位置正放着几味药材,一段拇指粗细的雪参、一枚龙眼大小乌黑如石的鹿顶风,半玉瓶的羯布罗香。 王冲瞪圆了眼,心里大喊一声,好宝贝! 四下打量,完全不见了老农的踪迹,恰这时李长安从后厨端着鱼出来,问道:“他们人呢?” “走了。”王冲一边收起药材,一边念叨:“你说来就来嘛,留什么东西呢?” 李长安见王掌柜高兴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不由一阵无言,把鱼往桌上一放,“人走了,菜怎么办?” “回锅蒸着吧,客人说不准还回来呢。”王冲摆了摆手,但五脏庙却发出一阵咕隆声抗议。 李长安暗笑,“王掌柜,如今时近中秋,正是黑背鲈鱼膏最肥,肉最嫩的时候,再过一阵它产了子后鱼膏发苦肉也变老,你就想吃也吃不到了。话说当年在绥京官至四品的张大学士都为它弃了如日中天的仕途致仕回乡,你可要三思。” “猫抓老鼠狗守夜,那什么张大学士做不好官,我得做好我这生意。”王冲哼了一声,走到窗边,望着红叶轻轻落在平镜般的断龙湖面荡出微微涟漪,不再看那盘鱼,正是眼不见为净。 这掌柜的看着三十多岁,却比五六十的老头子还倔,李长安摇头失笑,走到门边,往外看去,只有红叶遍地,并无行人路过。 他喊了一句:“王掌柜,只怕这会儿不太会有客人来了。” 说着,却听到身后传来啪的瓷器碎裂声,回头一看,只见王冲木木地看向窗外,对脚边的酒壶碎片不管不顾。 “王掌柜?”李长安走到他身后,问了一声。 “这……这……”王冲嘴唇哆嗦着,抬手指向窗外,似是看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景象。 李长安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望去。 只见红叶碧水之上,青冥浩荡,有白云朵朵起于远山之际,飘然飞来。 云端数人,三三两两,负手而立。 倏然之间,白云落于断龙湖畔,云中来人顾盼谈笑,绝尘信步。 走向的,正是樊外楼。 “你看……”王冲讷讷道:“客人不是来了么?” 他急冲冲来到门口。 一个鹤氅玉冠、粉雕玉琢的童子已站在门边,徐徐吟诵。 “一程山水一程秋,樊内人寻樊外楼。墙上这诗,倒真是耐人寻味呀。” 他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却仙气飘飘,直把王冲看得一愣一愣的。 童子摇头晃脑之际,身后却走出一个魁梧大汉,一把把他夹在怀里,“又放书屁,耐你娘个灯笼!” 童子挣扎大喊:“司马云!你敢骂我娘!” 大汉的胳膊又勒紧了三分,“兔崽子,你娘还不就是我婆娘!” “司马云!放手!” “有能耐自己出来。” “司马云!你给是脑袋脑袋被门夹了!” 王冲目瞪口呆。 那大汉司马云对他点头招呼了一声“店家”,便用胳膊夹着那挣扎的小童直入楼中,不理那童子气急败坏地呼喊“司马云我要告诉我娘了”“司马云我咬人了”云云。 呆呆地目送父子二人进入店中,王冲这才稍微回过神来,看清了后面还有数人,便出言相邀:“诸位请进。” 那几人皆鱼贯而入。 门边,李长安见这群乘云而来的修行人仍然对他视而不见,于是,看向王冲的眼神又更疑惑了三分。 楼内,一位身穿羽衣,背后挂着柄乌木银丝拂尘的银发老者走到那司马云身边,干咳一声。 “云贤侄,承舟儿不懂事,还是先把他放下来吧。” “呸,谁不懂事!”司马承舟仰起头等司马云,“司马云!我又不是你横山宗之人,你凭什么动我!” 司马云冷哼一声,自顾自在柜台边打量着一个个酒坛,手却夹得更紧了。 那老道见司马承舟说得有些过分,板着脸对司马承舟喝道:“不得无礼!” 司马承舟满脸委屈,仰头看着老道,“师祖!您怎么也不讲理!” 李长安在不远处看着,才知道原来这老道竟是他师祖,难怪二人的都是玉冠鹤氅,打扮相似。而其他人着装又风格不同,看起来这伙人应该不全是一个宗门的。 那老道还没开口,那大汉司马云便粗声道:“炼心宗不愧大派,教导弟子倒真有一套,不过,呼延前辈,难道真像这小子所说我做爹的也不能管他了?” 老道面色一僵,心头大骂不已。 作为东荒卢州第一大派炼心宗中长老,呼延博几时遇着过什么遭心事,虽然闭关不常出洞府,但下面弟子哪个不把他当太上爷供着。眼下,却是被这横山宗的司马云堵得说不出话来。 毕竟他年岁虽长于司马云,但闻道无先后,司马云却也是横山宗长老级人物,修为高深不说,还擅长争杀之道,论手底下功夫,呼延博真没底气胜过他。 况且,司马云还是呼延老道的爱徒孙,司马承舟的生父。 司马云虽是横山宗之人,他的道侣慕冰兰却是炼心宗的,但在司马承舟两岁时,这对道侣不知闹了什么别扭,慕冰兰闭门十年都没见司马云一面,这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呼延博心中大骂你们两口子吵架关老道我屁事,吹了吹胡子,暗念了一道清心神咒,才说:“一向都是由冰兰管教承舟儿的。” 司马云道:“那要多谢呼延前辈教导出冰兰这么一个好弟子了。” 这下可好,这下清心神咒也没能救得了呼延博,让他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司马承舟又添一把火,“司马云!我炼心宗的事不用你指手画脚!” 呼延老道吹胡子瞪眼,把右手负到身后偷偷摸摸掐了个心莲印,使出一招“束音成线”,对司马承舟痛骂道:“臭小子!再多嘴师祖可救不了你!” 司马承舟一愣,安静下来,司马云却一笑,“呼延前辈,我对这小子也没喊打喊杀的,谈什么救字?” 呼延博脸色一僵,原来束音成线竟被司马云偷听到了,连忙干咳几声,“云贤侄修为真是日渐精深呐。” 司马云道:“不过是因为此地龙气压制之下,呼延前辈未用全功罢了。” 另外几个修行人人大多偷笑,有人欲上前劝和,却被旁人按了回去,说道:“家事莫管。” 李长安看得有趣,若非之前亲眼见证了他们腾云驾雾,这些修行人看起来倒像凡人。 “诸位打住,打住。”王冲终于回过神来,伸手去抱司马云怀里的司马承舟,“给店家我一个面子,诸位快快活活喝酒便是,那谁,快给客人们倒酒!” 李长安心知他性子单纯,非颐指气使之人,也不计较他态度,便到柜台下随意捧出一个酒坛,拍开红布包裹的泥封,让一股烈气十足的酒香飘了出来。 楼内,众修行人便再见了一次“驱物”之术。 只见那酒坛自行飘起,又自己开了封,斜斜倾倒。同时那碗碟又动了起来,不一会,就盛满了三大碗烈酒。 “大承国界之内,道法受龙气压制,但他驱物之时,竟谈笑自若……” “碗与酒坛各行其是,却浑然一体,分明是一心二用又达自然化境。” 连司马云也怔住了,万万没想到这笑呵呵的店家竟是个高人,于是王冲伸手去抱司马承舟便没受到丝毫阻拦,顺顺利利便让玉冠鹤氅的小童重新回归大地。 司马承舟挺身抱拳,对王冲道:“在下司马承舟恩怨分明,日后道友若有难处,可来炼心宗报我名号!” 楼中诸人脸色怪异,唯李长安轻声笑了出来,无人听见。 “这酒味好杀人!” 司马云忽而一声大喝,王冲措不及防之下被惊了一颤,又听到“杀人”二字,只道这大汉要暴起行凶,顿时脸色一白,转身欲逃。 司马云却端起酒碗大灌一口,王冲方知他是形容酒烈。 司马承舟紧紧盯着他爹连灌三大碗酒,看他喝得爽快无比,虽不知是什么味道,也偷偷咽了口口水,却被呼延博眼尖瞧见,一把把他拉到身边,“你要敢学喝酒老道不把你屁股打成两瓣!难道还没记住什么道生一,一生二么!” “可本来就是两瓣。”司马承舟偷偷嘀咕。 “还敢顶嘴!”呼延博一瞪眼,又偷偷使了招束音成线,低低道:“酒之一物最能乱心,他们横山宗可不管这些。” “好酒!”司马云放下酒碗,“以前听人说饮酒乱心,不过区区几碗酒就能动摇道心,还修个劳什子道,不如回家种田罢!” 呼延老道在同一处跌倒两次不由老羞成怒,“你懂个屁!三分哄七分骗,谁还不是这么过来的!” 呼延博话一出口,顿觉悔之不及,低头看去,只见司马承舟双眼一亮,恍然大悟般,眼珠骨碌转着,似是在盘算着什么。 “我都没听到,师祖。”见呼延博看来,司马承舟面容一肃,镇定道。 “真的?”呼延老道狐疑不止。 司马云粗声粗气地大笑,“像老子小时候!” 李长安算了算,这群修行人共六个,三两成团,那横山宗司马云是独占一桌,炼心宗司马承舟和呼延老道坐到了一桌,余下三人没像司马父子那么闹腾。 按他之前在淮安城里偶然间听见青玄门的顾风叶澜所说,来断龙湖边的除去青玄门外,便还剩炼心宗、横山宗、鸦云观,那么剩下这三人,便该是鸦云观的了。 王冲一一问候,却除了司马云外,这些人都不喝酒,还说不用上菜,只要清静便好。 恰有闲暇,李长安耳中听到鸦云观三人交谈中隐约提到了“争龙”二字,便走了过去,想听听他们具体在说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玉露琼浆 鸦云观的三人穿着赭石色长袍,一人腰间挂着青钵、一人腰间挂着黑瓶、一人则是挂了个红葫芦。 这应该就是此宗门修行人所用的法器,这些法器皆为容器的形状,大概与他们所用的道法相关。 李长安正端详那青钵上的赤色纹路时,那人皱眉看了看四周,“青玄门怎么还没到?据说压阵的是山人前辈,为何也不见踪影……” 那挂黑瓶的说:“时候尚早,大概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罢?方才咱们过来,也见到有朝廷鹰犬巡视。” 那挂红葫芦的笑道:“那些庸手只不过是朝廷派出来掩人耳目的罢了,怎么拦得住咱们。” 赤纹青钵叹了口气,“希望不要耽搁大事才好。” 红葫芦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司马承舟,问他道:“融师兄,说起来……争龙如此大事,为何呼延前辈竟会带一小辈前来?” 黑瓶附和了一句:“听说司马承舟生而得本命,八岁辟海,九岁叠浪,如今十二岁已近乎蕴灵巅峰即将种道,他这年纪我还在鸦云观后山挑水呢。这回与朝廷交手危险难料,炼心宗就不怕如此天才夭折了?” 红葫芦也淡淡一笑,“咱们修行多年,已精进无望,鸦云观就算没了咱几个也不痛不痒,但炼心宗又不同,那小子要交代在这,炼心宗这一代弟子就没几个上得了台面的货色了。” 他说得淡然洒脱,在李长安听来竟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况味。 那挂赤纹青钵默然不语,用手指摩挲着法器表面,他是鸦云观这三人中的大师兄融明杰,于是其余两人都在等他说话。 良久,融明杰才说了一句:“炼心宗心法讲究清净平和,但顺则凡逆则仙,要修行,终需见血。” 那红葫芦怔了一会,喃喃道:“原来如此,如今天下风云激荡在即,正是龙蛇并起之时……” 这几人寥寥几语,却让李长安有所触动,又想起了那雨夜白忘机说的话,杀十人可出草莽,杀万万人就是举世无双唯我独尊,若当真乱世在即,便要用手中刀杀出一条道来! 转头去看司马承舟,这小子却浑没个紧张的样子,负着手在楼里晃悠了一圈,又煞有介事地停在窗前望着断龙湖,摇头晃脑,念念有词。 但虽是面向窗外,却不时朝师祖偷偷瞟去,见呼延老道没注意他,才来到王冲身边,悄悄摸摸,却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 “店家,烦请给在下一杯酒。”说完顿了顿,末了又补充了一句:“账先赊着。” 王冲一愣,呼延博已经扔过来一记束音成线:“劳烦道友给他倒杯糖水。” 王冲转头一看,只见那老道还背对这边坐着,并未回头。而司马承舟面不改色,压根没听到这声音。 “好说,客人稍等。” 王冲对他呵呵一笑,走到后厨,挖出一勺蜂王浆,又心想司马承舟衣着华丽,便拿出一个冰裂纹青瓷碗,盛了半碗浓稠的琥珀色蜜浆用泉水化开,洒了些黄芪粉,端了出去。 “客人请这边来。”王冲把瓷碗搁上木桌招呼了一声。 司马承舟心虚地瞥了眼呼延老道,见无被发现之虞,便过来耸了耸鼻子,面色狐疑,“这就是酒?与方才那味道太不像。” “啊,这个……”王冲没想这家伙却是不好骗。 李长安笑了笑,悄声道:“掌柜的,岂不闻琼浆玉露?” 王冲闻言开了窍,“对,这是蜜酒,琼浆玉露。方才那是烈酒,这……这才是上品。” 司马承舟眼睛一亮,道了声“多谢”,不等王冲有什么反应,便学司马云那姿势仰头就灌。 蜂王浆甜而不腻,药味清香,司马承舟未出过山门,自然没尝过酒,顿时恍然,心道难怪司马云喜欢喝酒,原来就跟蜜水一样。 不由摇头晃脑,“好酒,好酒,此时此景,正是红叶晚萧萧,长亭酒一瓢呀。” 门外传来一清朗之声,“诗虽好,但时候可不对。现在连黄昏都没到,怎能用晚?” 一个身材修长,面白长须,腰悬长剑的青衣人已走入楼中,微笑道:“我没来迟吧?” 此人方一进门,鸦云观三人便起身抱拳:“聂前辈。” 司马云喝着酒,大笑一声,“聂远!没想青玄门来的是你!” 呼延博道:“聂道友,青玄门就来了你一个么?” 聂远微微一笑,回头对门外道:“还不进来?” “炼心宗也在么?”门外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原来竟还有一人。 司马承舟听到这声音,一个激灵,像兔子一样弹起来定定看向门外。 “你不进来,我可走了。”聂远摇头失笑,径直找了张桌子坐下。 过了一会,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才不情不愿走进来。女孩虽也穿青衣,却非长袖,罩在一身利落的牙白色短打上。头发挽个冲云髻,斜插木簪,活脱脱一副小道姑模样。 “双烟道友旅途乏累,想必是渴了,在下有一碗美酒若不嫌弃……”居双烟方进门,司马承舟已端着一青瓷碗,作翩翩公子状。 居双烟不耐地斜了他一眼,撇头就走。 “哎,双烟道友!”司马承舟赶上一步。 居双烟头也不回,左手按住腰间银鞘短剑,右手紧握剑柄,锵一下拔出半截雪亮的剑身,又唰一下插回去,只差没说出一个“滚”字。 司马承舟当即面若死灰,将碗中蜜水一饮而尽,喃喃自语:“举杯消愁愁更愁啊。” 所谓一物降一物,见司马承舟吃了瘪,呼延老道此时竟一脸解气的模样。 至于司马承舟为什么喜欢这小道姑,要说到三年前东荒卢州五年一度举办的玄微道会,那时炼心宗与青玄门都去了人,司马承舟于是对居双烟惊鸿一瞥,顿时惊为天人。 这懵懂年纪,对女人的唯一感官就是好看,好看就要追,这也是司马承舟从他爹那里传承的优良品质。 不过青玄门心法寄心于剑,在剑道突破剑与身合之境前,门人必须清心寡欲,保持剑心通明,不然就容易剑走偏锋,于是乎,居双烟便对司马承舟的纠缠便厌烦之至。 眼下,司马承舟便大受打击,垂头丧气地安静了下来。 聂远坐定后,看了看四周,皱起眉头:“来之前师兄飞剑传讯说青玄门还有两位弟子,诸位可知道他们人在何处?” 融明杰摇头道:“未曾看见,就连山人前辈也不在。” 王冲接茬道:“你们说那两个人,是不是也穿着青衣,还有一个山人是背个藤箧的?” 聂远问道:“他们来过?” 王冲点了点头,“来过,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呼延博惊愕道:“走了?怎会如此,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聂远眉头一皱,手掐剑诀,打出一道青光,化成一轮若隐若现的琉璃镜,里面显示着一男一女两个青衣身影,正是顾风叶澜无疑。 王冲看得瞠目结舌,不过有了之前呼延博一众腾云驾雾的心理铺垫,他倒是很快接受了眼前状况,指着那青光琉璃镜,喊道:“对对,就这两人,那老头倒是不见了。” 聂远手诀一收,青光琉璃镜也随之消失,他皱眉道:“镜中所示他们已快回来了,要尽快问清山人去向。”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交战(上) “聂师叔。” 顾风走在叶澜身边,一进门见到聂远便施礼,同时松了一口气。 他们未能留下本要压阵的山人,本来心中忧虑,但见到聂远修长英挺的身姿,倒也放了一大半的心。 这位师叔向来闲云野鹤,也只收了居双烟一个徒儿,但剑道造诣却已入剑与心合之境,五年前东荒之中楚越二地王族交战,有楚地项族旗将抢掠青玄山下村庄,次日,聂远便孤身一剑,取该旗将首级于千军之中,飘然而去。 顾风心说:“还好,有聂师叔的青茗剑压阵,比之山人亦不逞多让。” 但被顾风叶澜二人视作定心丸的聂远却脸色凝重,“山人为何而去?” 叶澜看向王冲,面色古怪道:“此地有这位前辈在,山人说淮安城形势更为险峻,便去淮安城了。” 聂远眼神微动,对王冲抱拳,“进来时候以为道友是凡人,没想却看走眼了,抱歉。” 王冲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心说这人好端端抱歉个什么?看得聂远眉头一皱。 叶澜又道:“我们回来之时,也见到其他道友都就位了。” 此言一出,楼内气氛顿时凝重下来,就连司马云都放下了酒坛子。 呼延博走到门边,拢起袍袖,看日薄西山沉沉欲坠,喃喃自语道:“快了,快了……” 李长安顺着他目光望去,东方的天际已隐隐露出一线妖异的红光。 忽然,呼延博眼神一凝,取下背后拂尘,沉声道:“来了。” 众人齐齐北望,远眺淮安城。 在李长安眼中,那苍茫厚重的龙气绵延在城池上方,连横着不远处壁立千仞的青牢山脉。 这玄黄龙气仿佛天地之间横亘着的一条庞然巨龙,淮安城,就是巨龙探出的只鳞片爪。 随着呼延博的话语,淮安城上的龙气竟轰然而动,如移山般缓缓而来。 淮安城上顿时清明一片,只剩些许龙气残留。 此时西边落日将落未落,赤霞漫天,北方龙气滔滔滚滚,玄黄遍野。 在这天地大势间,断龙湖畔的樊外楼仿若野渡间渺小无力的一泊孤舟。 “来了!”众人各自取下法器。 ………… 在天际那一线妖异的红光初现之时,严烜之知道,时候到了。 他在三百鬼面黑甲的破玄兵护卫下出了城。 虽然事态不许他从容,但他仍然走得极慢,没骑马亦未乘车,一步接着一步,每一步间距都是一尺,每一步所用时间都相同,所以看起来,他的步伐比身边的鬼面黑甲卫士还要更加沉重。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手中托着一枚城印,城印每前进一分,整个淮安城的龙气也随之移动一分。 忽然,那断龙湖的方向有一道黄影冲天而起,在半空炸出一朵黄烟,洪玄蒙见状目光一冷,这是埋伏在断龙湖南面的东临府兵发出的信号。 他头也不回,三指并拢对身后比了个手势,随后,有属下掏出铁筒,像天空射出一朵赤烟,示以回应。 “道门余孽好大狗胆,竟真敢在大承国境内聚集,既如此,本官便率三百破玄兵与南方埋伏的东临府兵汇合,将他们尽数斩杀!诸军何在!” 洪玄蒙一声令下,那三百破玄兵便齐齐停下,齐声大喝:“煌煌天威,荡尽群邪!” 他们身体纹丝不动,臂上暗红色布带被声浪一震,骤然扬起。 冷硬的铁甲,狰狞的鬼面黑铁胄,手握冷锻乌钢厚背长刀,背挂劲弩,这一切让他们看起来煞气十足!若是一般的人见到这样的阵仗,只消瞄上一眼就会手足发软。 淮安城中并没有这样的尖端力量,这三百破玄兵是东临府中紧急调来,为了不耽误大事,路上甚至已累死数十匹良驹,这三百破玄兵此刻并非听令于严烜之,而是由洪玄蒙指挥。 严烜之的十八个亲信才是他能调派的力量,另外淮安城中原有的八百余城卫并未出城,而是驻扎城内以防万一。 此刻,洪玄蒙一挥手,便带领两百八十名破玄兵先行,只留二十余人护卫严烜之身周。 虽然严烜之已祭出城印可以镇压道法,洪玄蒙却没有随着严烜之缓步前行。 若在严烜之到达之前便将道门余孽剿灭,此等大功,便尽归他洪玄蒙一人所有!事后甚至官升三级都不为过。 严烜之对此心知肚明,也只是暗叹一口气,并未阻止。 没有严烜之缓慢的步伐拖累,以一众破玄兵的速度,顷刻间便已赶到枫林边。 一众鬼面黑甲士齐齐涌入红叶似火的枫林。 但当先那一个破玄兵踏入枫林之时,突然动作一僵,随即,他的四肢与头颅便与身体分离,噗噗噗噗落到地上。 鲜血猩红,映衬着炽烈的红叶,如九幽业火。 其余甲士反应十分迅捷,并未惊慌,霎那便停顿下来,端的是训练有素。 死去的甲士鲜血喷涌,勾勒出了枫林中纵横交错的无数道透明细线,像纺车中的蚕丝。 一个女子悄然立在不远处的枫树树梢上,一身红衣比如火的枫叶更加鲜艳。 洪玄蒙眼神一冷,“妖人!” 他一步踏入枫林,无数道锋利无比的细丝切割在他身体上却连他的鱼龙服都未切破,反而被他身上涌动的龙气烧熔。 破玄兵纷纷出刀,斩断细线。 但下一刻,又有十个红衣女子出现在枫林中,玉指如葱,如穿花蝴蝶般灵动翻飞,那一道道细线便如有生命般重续,向着入林的甲士切割而去。 数名甲士饮恨,被瞬间肢解,鲜血飞溅。 谁能想到,造成这修罗场般景象的竟会是那些温婉女子如织衣般牵引细线的玉指。 这第一阵,道门便占了上风,但那树梢的红衣女子却未有丝毫放松。 作为东荒幽州万花谷花神宗的大绣女,她当然知道花神宗织血界是遇弱则强,遇强则弱,能挡住破玄兵,却挡不住那龙骧卫。 “放弩!”洪玄蒙一声令下。 随即,他铁履一踏,烟尘骤起,竟凌空跨越数十步,朝红衣女子跃去! 二百余名甲士齐齐取下劲弩,随着密集的机括声,前排甲士半蹲,后排甲士站立,一齐发射,尖啸的铁矢如蝗虫般射向林中的另外十余位红衣女子。 在甲士取下劲弩时,花神宗大绣女已喊了一声“退”,但这一波弩箭却已来不及避过。 那十余位红衣女子齐齐一挥袖,红绫飞舞,化为罗帐,将大部分弩矢都拦了下来,而有两根弩矢却刺啦穿破红绫,射入两位红衣女子喉间。 两位红衣女子脸色发蓝,哼都没哼一声便立毙当场,这弩矢不光命中了要害,上面还涂有见血封喉的剧毒,已让她们死得不能再死。 其余八位女子退到树后,眼神悲哀,却紧咬嘴唇,一言不发。 此刻,树梢上那位花神宗大绣女已面临绝大危机。 她的长裙纹丝不动,身周红叶却被洪玄蒙跃起带出的狂风吹得狂飙不止。 好一个龙骧卫,身形凌空,一拳下击,如大鹏击翼,势惊鬼神! 嗵的一声! 这一拳锤在花神宗大绣女胸口,穿胸而过,她高耸的胸脯消失不见,只余下铜盆大小的血淋淋的空洞!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交战(下) 一拳打穿红衣女子,洪玄蒙却面色一寒。 霎时,那红衣女子的脸一片雪白,那红唇与眼眉都变得诡异万分,不似生人,倒像是墨笔与朱砂点画而成。 这竟是一个纸人替身! 洪玄蒙想都不想便举臂护住脸庞,一瞬间,那纸人表面绽出血光,轰然爆裂! 轰的一声,仿佛平地惊雷,震得方圆数十丈内红叶簌簌脱落! 众破玄兵耳朵嗡鸣,就在此时那些细线又趁势而动,再度收割了数位甲士的性命。 同时,又有八道身影出现,将那纸人爆炸处的烟尘包围,有黄衣、赤衣、白衣、黑衣等等,衣着各不相同,各执不同法器,按八卦方位站好。 当烟尘散去,洪玄蒙竟毫发无伤,甚至连一头乌青的黑发都仍一丝不苟! 看着那红衣女子完好无损地出现在围困他的八人中,洪玄蒙冷冷道:“好个阴险狡诈之辈!” 他隔空一拳打出,空气发出一声爆响,拳锋所向,那红衣女子如风中不着力的落叶般翩翩避开,身后的枫树应声而倒。 洪玄蒙一出手,仿佛点燃了火药桶,引动了其余修行人也齐齐施法,霎那间,彩光大作,金银玄青赤紫,各种道术威能尽显。 然而,这些道术虽声势夺目,却都不是杀招,八人互相配合,只为围困洪玄蒙。 此时,林中便再度涌出三十多个修行人,与二百多破玄兵交上了手。 洪玄蒙脸色冰冷,围困他的这八个修行人并非是他敌手,若单对单,他三招之内就可杀一人,但八人结阵只为围困,却让他一时奈何不得。 若不求伤敌一心脱困,倒也不难,但那二百多破玄兵却是要被纠缠在原地。 此时破玄兵中已有人放出红烟,在半空炸成井字图案,表示此处受到修行人拦截,而南面远处的天空亦炸出青烟,那埋伏的东临府兵竟也被阻拦。 洪玄蒙冷哼一声,不再犹豫,任由一根雀首铜鞭抽打在他身上,悍然握住一抽,那使鞭的道人一时不查,被扯得身形一顿。 洪玄蒙便瞬间闪至他身旁,屈爪如鹰,向他天灵盖抠去! 其余修行人连忙援救,七种法器各显威能,金轮、红绫、玉锏、紫剑…… “喝!” 洪玄蒙大喝一声,仿佛化身人形兵器,拳、爪、肘、肩、头、腿、膝、足,无一不能伤敌,悍然将其余法器尽数击落,那一爪便抠到了铜鞭道人头顶。 他出招时,血液流动如大江滔滔,旁边的人都能听到轰隆声,这是练血臻至巅峰的表现,不光如此,他以肉身与法器对抗时,皮肤泛起玉色,尽显练髓巅峰之威势。 肉身四境,他已尽数圆满! 但他的实力还不只如此,以他此刻展现出来以一敌八的凶威,分明是已破出肉身四境,达到能与破了气海四境的修行人匹敌的——万象境! 他这一爪,直接将铜鞭道人的天灵盖掀下,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那铜鞭道人纵使修为精深,也痛得涕泪齐流,心中大骇,狠狠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手诀步法齐出,身体滴溜一下钻入土地中。 土遁之法! “五行大遁”是道门上古神通,失传已久,铜鞭道人使的只是残缺的土遁之术,这残缺的神通也是一宗镇派秘法,此时,便救了他一条性命。 不过,纵使逃脱,他也脑中昏聩不已,天灵受伤,他日后修为已几乎无可进境。 铜鞭道人身负重伤,也不敢休息,当下便远远逃开。 剩下七个修行人团团包围洪玄蒙,有了铜鞭道人的前车之鉴,这七人又更加小心了许多。 洪玄蒙所向披靡,不过这七人只躲不打,虽连有几人受伤,却没被杀死一个。 眼见天色渐渐黯淡,东方天际红光愈胜,洪玄蒙心中一沉。 要杀了这几个修行人并非难事,但却是耽搁不起时间了。 他终于取下腰间挎的一把黑尺,沉喝一声。 “劓!” “劓”乃五刑之一,是将犯人鼻子割下的一种酷刑,这一个字从洪玄蒙口中吐出,斩钉截铁,犹如监斩官扔下的令箭,掷地有声! 一尺挥出,蕴涵着无上威严,竟让众修行人生出想要将鼻子送上去让那黑尺切下的念头,不由心中大怖,齐齐后退。 “挡者死!” 洪玄蒙并未趁势追击,脚一顿地,身形如电,瞬间便摆脱了七位修行人的包围,向南掠去! 他身周龙气翻滚,隐约凝成一具玄黄宝甲,所过之处,枫树如朽木般被撞开,这枫林中还隐藏着不少修行人,皆被其威势所骇,不敢阻拦。 “贼子受死!” 此时竟有一个少年跃到洪玄蒙的必经之路上,衣衫有些凌乱,目光一片通红。 这少年与花神宗中一位女弟子从小青梅竹马,而那女弟子就在刚才死在了毒矢之下。 情之一字,最能壮人胆魄,也能叫人疯狂。 不远处少年的师兄没能拉住他,一脸焦急,但洪玄蒙却脚步不停,直接无视了少年的存在,如战车般直接冲过,砰的一声,那少年身体跟血豆腐似的直接被撞没了一半,剩下那半边身子破布袋似的飞出数十丈远! 管你什么青梅竹马,在这世道若拳头不够大,就算是写在三生石上的天大姻缘,也要被人碾压! 洪玄蒙那悍然的身影所过之处,枫林被划开一条线,红浪翻滚,烟尘弥漫! 顷刻,樊外楼中众修行人便看到一道烟尘如离弦利箭,呼啸而来。 透过呼延博的圆光术,司马承舟已见到洪玄蒙掀下铜鞭道人的天灵盖,又生生撞掉那少年半边身子的景象,他脸色苍白,咬了咬牙,不动声色挡在居双烟侧前方。 炼心宗、青玄门、鸦云观、横山宗共计十人结成阵势,如临大敌。 轰! 一道人影毫无惯性地停在楼前几丈处,十分突兀。空气发出洪钟大吕般的轰鸣声,爆发出强大的风压,将众人震得心头一颤。 烟尘消散,狂风也顿时停歇,一片片红叶缓缓落地。 他眉飞入鬓,鼻梁高挺,五官英武非凡,唇边与下颔一片铁青色,胡须被刮得十分利索,显得极为悍勇的同时又毫不粗鲁。衣着似甲非甲,滚金边的黑底锦缎上银线绣成数十条鱼龙,华贵而不失庄严。金环腰扣的左边系着银龙挂袋,右侧挂着一把黑沉沉的铁尺。 在大承朝,这银龙挂袋非大功不可赏,便是身无官衔之人,凭此物也能与朝中高官平起平坐。 独自面对众多修行人,他却以万夫莫当之势,大喝一声: “龙骧卫总旗,洪玄蒙在此!”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众星归位 洪玄蒙的声音如刀戟相击,呼延博用乌木银丝拂尘一拨,一道银光化为屏障,挡在司马承舟与居双烟前面,却应声而碎。 司马承舟闷哼一声,伸手掐诀,被司马云按了回去,沉声道:“不可。” “怎么就这几人?”洪玄蒙声音冰冷,目光犹如实质,在人群中扫过。 忽而,洪玄蒙目光一凝,落在了李长安身上,目中先是闪过忌惮之色,又一皱眉,“你到底是什么人?不过才开辟了气海,竟能元神出体?” 他的目光仿佛苍鹰猛虎打量猎物,残忍、漠然,极度危险! 此人不可力敌! 李长安感到一股冰冷蚀骨的寒意从尾椎爬上脊背,钻过脖子,直入脑髓。此心底只剩下一个字。 跑! 而众修行人听闻洪玄蒙的话语,皆大诧失声。 “元神!” “是哪位前辈!” “住手!” 此时李长安已转身跑出几步,洪玄蒙冷笑一声:“想走?” 他屈指一弹,空气中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呼啸,李长安若回头,便能见到一道玄黄龙气尖锥般破空射来! 这一出手,仿佛滴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打破僵持的气氛。 呼延博的轻叱一声,拂尘银丝迎风便长,截断龙气去路,但银丝触及龙气时却嘣嘣嘣嘣嘣断裂,呼延博大惊之下连忙收手,拂尘倏然变回原来的模样,一缕银丝飘然落地。 那龙气破了呼延博的道法后,去势丝毫不减,只是偏离了几分,一瞬间就打在了李长安左肩上! 李长安左肩传来一股沛然莫能扛的巨力,将身体推飞出几丈远,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才感到锥心刺骨的疼痛。 狠狠吸了口凉气又撑起身子,只是左臂却一软,顿时一个趔趄,身形不稳。但顾不得查看左臂的伤势,他一咬牙又向前跑去。 此时,青玄门四人,包括被众人护在后方的居双烟,都齐齐拔出长剑。 鸦云观三人将青钵、黑瓶、红葫芦往上一抛,悬浮在头顶,散发出燎人的炽意。 呼延老道拂尘幻化出一片银光,护在众人身前,司马承舟从怀中掏出一面八卦镜,那青光又浑厚了几分。 司马云肌肉坟起,体表泛起石青色光泽,倒像一个武者。 王冲从一开始就愣在了原地,嘴唇哆哆嗦嗦的,显然被吓得不轻,只是此刻事态紧急,旁人却也没注意他。 呼延博低声道:“他竟能看到元神之体,莫非……” 司马云看向洪玄蒙,只见洪玄蒙左瞳为琥珀色,另一目,却是漆黑之中带着一抹暗红,沉声道:“此人天生异瞳。” 洪玄蒙目光扫过众人,在这其中看到了至少三个破了气海境的修行人,并未托大,取下了腰间黑尺。 但他的气势仍然是一往无前,一步不退! 聂远扬剑指天,清喝一声。 “鸾起!” 顾风叶澜踏步环绕在他身旁,如羽翼般环卫着他,势成剑阵。 洪玄蒙冷哼一声,执尺向下一挥:“剕!” 呼延博暗道不好,剕是大承五刑之一,断人双脚。此人威势非凡,而在大承国境内修行人又被龙气压制,这一尺,凭青玄门人,难挡。 呼延博当机立断,打出一道白气凝为一盘玉轮,挡向尺锋。 横山宗的司马云与鸦云观中三人也看出了这点,纷纷出手。 鸦云观三人同时结印,头顶的黑瓶、青钵、红葫芦中流出三条火线,汇成一缕,向洪玄蒙射去。 司马云则向前踏出几步,一拳打出一座山影。 洪玄蒙冷笑一声,不闪不避,用尺锋将那白玉轮,火线,尽皆一击而碎。又伸出一掌,与司马云的拳头拳掌相对。 二人拳掌未接,那边聂远剑势一转,向前疾刺,身边两位青玄门弟子手中青光舞动,一只青光幻化的青鸾振翼飞出! 洪玄蒙黑尺在外还未回势,冷哼一声,左掌收了几分力,与司马云重重对了一掌后,借力弹开,又瞬间变掌为爪,向那青鸟的双目抠去! 司马云倒飞出一丈,回到阵中。 那青鸟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崩散为一片清风。 “司马云!”司马承舟从呼延博身后跑出,上前接住他,急道:“司马云你技不如人,上去充什么大头菜!” “充你娘的狗怂蛋!”司马云一瞪眼,闷哼一声,强忍喉头涌上的鲜血,“若是大承国境内无龙气镇压,老子不把他脑浆子给打出来!” 大承国界内龙气无处不存,道法会被压制,洪玄蒙以一打多还占尽上风,司马云自然是心中十分不忿。 司马承舟气道:“你!这时候了你还骂我娘!” “小心!”聂远轻呼一声。 洪玄蒙哪会等他们说话,挥尺横劈,“大辟!” 呼延博情急之下扔出一面五角彩幡,在空中滴溜溜转一圈,笼罩住几丈方圆。 但尺锋所向,如摧枯拉朽般将五角彩幡刺啦撕开,樊外楼的门窗轰然爆碎,众修行人口吐鲜血委顿在地。 “请……请前辈出手……”融明杰声音嘶哑地回头,但楼内的王冲却只脸色苍白,硬撑着靠在柜台上才没瘫坐下去。 好在洪玄蒙并未趁胜追击,玄铁重靴在地面一踏,砰的一声在地上踏出一个径长逾尺的大坑,冲入楼内。 李长安已从樊外楼窗户跳了出去,十几丈外就是平静无风的断龙湖。才跑出几丈远,身后就传来沉重至极的压迫感,他不知自己该往何处跑,也来不及想自己是否能逃脱,只是咬紧牙关向前奔去。 楼边,司马云撑起身子,倚在楼壁上,粗声喘息着。 “不能留手了。” “不可……”呼延博看向北方,那龙气缓缓移动,此时已快要接近枫林,但还未到。 “山人前辈不在,我们连此人都无法抵挡。”聂远瞥了一眼王冲,看他战战兢兢的反应,虽然不知出了什么误会,但他断定王冲绝非什么“前辈”。 聂远将剑拄在地上,断然道:“纵此时五星不全,也只能列阵了。” “也罢。”呼延博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李长安刚跑到断龙湖边,身后便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近在咫尺。 “还要跑?” 李长安瞳孔一缩回头望去,一双铁钳般的手蓦地箍住他的脖子,将他提在半空。 李长安心头大诧,这龙骧卫竟可以碰到他,难道是因为龙气? 只见洪玄蒙面色冷峻,整条手臂上玄黄龙气流转。 “你连气海四境都未破!”洪玄蒙语气斩钉截铁,一皱眉,“但你竟可元神出体,这是为何?” 说着,他的手微微一松,似是为了让李长安缓过气来回答。 李长安心中顿感无比屈辱。 人如刀俎我为鱼肉,同样生而为人,为何他人却能掌控压制我,想让我如何便如何? 李长安冷冷一笑,“你猜?” “嗯?”洪玄蒙眉头一皱,“你倒是硬气。” 这时,呼延博众人已来到窗边,虽看不见李长安,却见了洪玄蒙的动作,大喝道:“住手!” 洪玄蒙却头也不回,毫不在意道:“既然不说,就死吧。” 他铁钳般的大手狠狠握紧! 李长安登时感到身体就要炸开,目眦欲裂地看着洪玄蒙,脑中一片空白地想着:“在他眼中我只是蝼蚁,随手便可捏死……” 他从未有现在这般强烈的欲望想要活下来。 他想大声质问此人为何要灭杀自己,就像当初李传垠被青虎帮众杀死之时,李长安也想这么问。但他没有,因为他知道他们根本就不会讲道理,青虎帮也好,眼前这人也好,在他们眼中,大概他们自己本身就是道理。 他们只是自以为比别人凶悍强大高人一等,便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左右他人的意志。 李长安想,青虎帮众不讲道理,那我便用刀讲道理,我的刀…… 我还有一刀! “斩!” 洪玄蒙忽然寒毛炸起! 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机,要将他的身体连带着意识在这个世间完全抹灭! 从一开始,从来未曾退一步的洪玄蒙,终于连退七步! 刹那间,他右瞳之中,那抹血色骤然填充满整个眼眶,狰狞地狂吼一声:“舍身!” 轰! 熊熊血焰在他身体上燃起,但那股冰冷的杀机竟瞬间将火焰浇灭一半,眼见即将熄灭。 只不过,下一刻这杀机却仿佛后力不济,消弭无踪。 洪玄蒙面目狰狞恐怖地后退了一步,一线鲜血从他紧闭的右目中飙出、流下,划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滴落在地。 他身上爆发出强大的杀气,看向前方,而李长安却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 “是前辈出手了?”融明杰一怔。 聂远面色一凝,“机不可失!” “列天门阵!” “天同。”聂远执剑踏步,身形灵动。 “七杀!”融明杰怀抱赤纹青钵,闭目凝神。 “巨门!”司马云沉喝一声,护在融明杰前方,皮肤泛出金铁之色。 融明杰与司马云站成一点,与聂远连成一线,呼延博跃至线中偏后的位置,轻抚拂尘,轻喝:“天机!” 四人齐声吟道:“众星归位!”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天门阵 洪玄蒙乃天生异瞳,血魄金睛。 此异瞳可以见常人之所不能见,他更是在龙骧卫密库中集百家武学之长,根据此异瞳自创秘术“舍身诀”,可在危急关头燃烧精血,实力倍增。 万象境的他赖以依仗的血魄金睛,却被一个气海第一境的修行人一刀斩灭! 洪玄蒙心中冰冷,作为龙骧卫总旗,遍览天下武学道法的他从未听闻过世间有如此可怕的刀,若斩出那一刀的人修为再高一两个小境界,他此刻必然性命不存! 呼延博、聂远、司马云、融明杰四人已将洪玄蒙包围,站成天门阵。 天门阵,是道门数百年前与大承朝廷争斗开始便研究出的合击阵法,需要五人站阵配合,此时本该充当阵眼的山人已去,五星不全,让阵法威力削减了大半。 其余修行人也知道这点,居双烟剑锋一抖,脆声喝道:“我去帮忙!”,却被叶澜按住,对她摇头。 “双烟道友,不可莽撞呀!”司马承舟连忙上前拉住她手臂,“咱们上去也只是徒增破绽而已!” 居双烟哼了一句“胆小鬼”,甩开司马承舟,也没再执着。 洪玄蒙虽受重伤,却是第一时间就主动出击。 他左右前后走了几步,但每次动作,都会引动阵势变换,四人交替自如,丝毫没露出破绽。 “宫!”洪玄蒙悍然挥出一片尺芒,气势刚猛至极,而招式却狠辣刁钻,直攻司马云下体! 这一出招,牵一发而动全身。 呼延博打出银光拦向尺芒。 聂远清叱一声,手中长剑殷的一声长吟,脱手飞出,斩向洪玄蒙。 司马云巍然不动,体表隐现一尊山岳虚影。 被司马云护住的融明杰念念有词,闭目凝神,赤纹青钵中积蓄赤炎。 “聂师叔当真风姿绝世啊。”顾风看青茗剑如流光飞射,感叹不已。 就算是练剑的修行人,也并非人人都能驭使飞剑的,至少他与叶澜就不行。 要驭剑,必与剑互生感应,在气海第二境叠浪境圆满之时,以剑为本命,蕴灵种道。 修行人只有对本命之物才能随心所欲驱使,不然便只有破了气海四境后生出神念才能驱物。 而且寻常驱物,比之驭使本命的灵动自如来说,要拙劣无数倍。 于是,以剑为本命的修行人,才可以被称为“剑修”,极擅斗法争杀。 聂远的青茗剑刚要刺向洪玄蒙,呼延博却道:“退!” 呼延博是站的天机星位,统领全局指挥全阵运转,所以纵使此刻是进攻良机,聂远还是毫不犹豫并指一挥,让青茗剑倏然转了个圈,离开洪玄蒙身周。 就在此时,洪玄蒙攻向司马云下身的尺芒霎然化作轻烟消散无踪,竟是徒有其表的虚招。 洪玄蒙眉头一皱,原本他出这一虚招便是故意卖破绽,留力为破聂远的飞剑,却让呼延博一眼看穿了。 不等他思虑,呼延博拂尘一摆,上百道银丝寒光灼灼,射了过来,同时聂远的长剑青光闪烁,忽前忽后,忽左忽右,似攻非攻,让他守也不是,不守也不是。 洪玄蒙冷笑一声,黑尺连连刺出,将银丝打落大半,而这银丝中有大半又是虚影,被打散之时便爆出一团银光,让此时只能独目视物的他视野一片模糊不清。 长剑顺势向洪玄蒙斩去,洪玄蒙抬手发出一道玄黄龙气,锵的一声打偏了长剑,剑锋却仍将他大臂上划出一道口子,猩红的鲜血从黑衣中渗出。 聂远与呼延博连连出手,洪玄蒙左支右绌,勉力防守,再无暇进攻,龙骧服被刺出一个个破洞,划破一片片豁口。 虽不致命,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已落入下风。 洪玄蒙在樊外楼门口寥寥几招便击败了众人,此刻面对仅有四星的天门阵,却一招失了先机便步步落后。 其实若四人攻势放缓一分,洪玄蒙便能数招间将他们压制,但连绵不绝的攻势却让它无丝毫反攻的空隙。 虽是占了上风,呼延博却面有忧色,洪玄蒙防守太过顽强,久攻不下,而接下来,那淮安城内的龙气,应该也快到了。 “搬山!” 司马云忽而沉喝一声,青筋暴起,双臂暴涨几圈,缓缓将体表的山岳虚影举至头顶。 聂远闻言神色一凛,加快了三分攻势,司马云站的是巨门星位,乃是护卫一直在准备杀招的七杀星,此时司马云一出手,便表示站七杀星位的融明杰,也终于准备完毕了。 成败在此一着! 随着司马云举起山岳虚影,洪玄蒙的动作突然变得缓慢无比,脸色涨红,似乎亦背负着千斤重物。 呼延博传音道:“天同攻百汇,七杀攻膻中!” 聂远剑指舞动,长剑青光大作,竟发出鸟鸣般的唳叫,化作流光向洪玄蒙头顶刺去。 融明杰从始至终都在踏着奇特的步伐,手诀千般变化,随着他的步法与手印的加持,头顶赤纹青钵的赤炎终于酝酿完毕,颜色陡然一转,由红转青,化为一线青色火焰射出。 这青火看起来没赤炎炽烈,但四周空气却隐隐扭曲。 洪玄蒙怒喝一声,右目中本已止住的血再度涌出,一层带着血光的玄黄之气笼罩全身,让动作快了几分。 眼看青火、青剑同时攻来,他挥尺挡向青色火线。 对于那长剑所化的流光,仅仅是伸出一张肉掌抓去! 剑尖触及龙气,略微一顿便穿刺而入,被洪玄蒙的左掌紧紧握住。剑身不住震颤,鲜血漫染剑锋,滴滴落在洪玄蒙头顶,甚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不能再前进一分! 而那青色火线,却视玄黄龙气如无物,无声无息熔出一个空洞,射在黑尺之上。 青色火线尽数没入,黑尺被烧得通红,但洪玄蒙右手玄黄龙气疯狂涌动,滋滋冒出一阵青烟,甚至可见大片皮肤化为焦炭,也仍未放手。 眼见必杀之局,却连洪玄蒙的兵刃都未打落! 聂远轻喝一声:“疾!” 长剑飞回,带出洪玄蒙掌中一线鲜血。 呼延博拂尘一甩:“再攻!” 洪玄蒙已伤痕累累,威势尽去,虽凶性更胜,但已势成败局。 “来了!” 后方掠阵的青玄门弟子发出一声惊呼,似乎是被什么压迫着而从喉咙里憋出的喊声。 下一刻,阵内四人心中仿佛被滚滚洪流碾过! 拂尘上银光焕然消退,半空中长剑当啷落地,青钵失去依托掉进融明杰怀中,司马云的山岳虚影轰然散去。 仿佛被天地压迫着,一股威严庄重、磅礴浩荡的威压感降临在樊外楼周围,一瞬间,众人道法尽被破去。 聂远闪身捡起长剑叹道:“就差一点。” “是在下修为不济……”融明杰面有愧色,喃喃道:“若是山人未去就好了……” “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先回去!” 众人几下纵跃,一同回到楼中,洪玄蒙冷哼一声,虽身受重伤,却脚步丝毫不晃,也走入樊外楼内。 苍茫厚重的龙气缓缓覆压整个樊外楼。 “尔等妖邪,今日尽皆伏诛此地!” 人未到,声先至,随着一道正气凛然的喝声,一位儒服方巾的长须儒士,走入樊外楼。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荧惑冲日(上) 严烜之面目威严,脊梁笔直,眉宇间自有一股浩然之气! 楼外传来嚓嚓的甲片摩擦声,在严烜之以城印调动的龙气镇压之下,众鬼面黑甲破玄兵已破出枫林中修行人的阻拦,将樊外楼包围。 洪玄蒙回楼见到严烜之,冷冷道:“严大人,来得及时。” 严烜之看见洪玄蒙满身可怖的伤势,不动声色,“洪大人武功高强,以一己之力便留住了这群修行人,只怪下官支援来迟。” 二人对话暗藏机锋,呼延博拂尘一甩,冷哼道:“乱臣贼子,勾心斗角。” “放肆。”严烜之手执铜印,义正言辞喝道:“尔等妖邪聚众于此,究竟图谋何物?” “装模作样。‘荧惑冲日,角宿中,断龙湖畔出潜龙’,若非知道这个秘密,你们又为何此时前来?”司马云冷笑。 严烜之闻言一皱眉,心中隐隐不安,洪玄蒙冷冷一挥手:“先抓起来!” 门外破玄兵兵齐齐涌入楼中。 淮安城印已至,此地受龙气压制,众修行人能使出的道法已十不存一。 严烜之稳稳端住城印,看着众修行人与破玄兵交上了手,纵使他们不用道法,但随身兵刃都使得十分精熟,一时间,竟还没人受伤。 此时天色已暗,严烜之眉头忧虑之色愈重,洪玄蒙也面色冷峻。 没有让破玄兵放弩,就是为了抓活口,想要弄明白这些修行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眼下这群修行人却是顽强的很。 青玄门四人四口长剑都用得灵动无比,呼延博的拂尘亦老辣刁钻,司马云更是一身筋骨跟铁打的似的,刀砍都不能伤,在司马云与呼延博二人的隐隐保护下,司马承舟抽冷子不时出几记暗脚,竟还配合着让居双烟杀了一人。 热血溅在脸上,小道姑却只是皱了皱眉,心性比寻常成年男子更加坚毅。 只不过鸦云观那三人很快便露出了不支的迹象,他们修为几乎全在道法与法器上,现在不能用道法,只是几个回合后,三人中就有人受了伤。 呼延博神色担忧,原本山人若在,定然能早早斩杀那龙骧卫,而且以完整的天门阵要对付这群破玄兵,也是不在话下。按现在的形势只怕就算能拖到最后,楼内的修行人也要交代掉几个。 此时,一个破玄兵见到一旁哆哆嗦嗦的王冲,便一刀去,而王冲兀自愣着,从开始到现在,他已被眼前发生的事吓得不轻。 这一刀差一寸砍到王冲脖子上时,却嘣的一下被弹开,从那破玄兵手中脱手飞出,高高抛起! 一个道人影何时竟已出现在王冲身旁。 此人衣着华丽,身披黑狐裘,齐眉勒一片翡翠抹额,长发披肩,面容俊美而不失英武。他手中握着的黑檀骨描金折扇刚弹飞了长刀,却丝毫无损,被他唰一下打开,露出上面明灭交叠的远山图。 王冲先是怔怔地摸了摸脖子,看向那人,而后大喜惊呼:“霍老板!” 众修行人顿感压力一松,此人的到来,竟让那龙气压制减弱了几分。 “师兄,这是哪位前辈?”鸦云观一位弟子偷偷问融明杰。 “未曾见过……”融明杰用目光望向呼延博等其他几人,众人却也都摇头。 “天下高人何其多也,多半都是隐姓埋名。” 那人用扇骨一敲王冲的脑袋,“让你当个掌柜的,你却把压阵之人惊走,害我不得不出手。” 王冲惊喜交加,“霍老板,你一直都在?” 那人微笑道:“刚从淮安城中赶来,若我来慢一步,你这颗人头可就不保了。” 王冲这吓得脸色一白,后怕地瞄了那刚才那破玄兵一眼,又畏惧地看了看洪玄蒙。 那人便用扇骨指着洪玄蒙问王冲,“怎么,他欺负你了?” 王冲讷讷道:“他杀了我伙计。” “这样。”那人叹了一声,“既然是你的伙计,那日后还是你自己杀了此人吧。” “啊,杀人?”王冲闻言连连摇头,“不不不不不……” 而那边的洪玄蒙,自从看到这黑狐裘出现后,就神色忌惮,没有妄动。 “妖人,你如何进来的?”严烜之眉头紧皱,将铜印端在手中,如临大敌。 “自然是走进来的。”那人轻笑道:“莫非你以为没了道法,我便没了手脚么?” “拿下!”严烜之听闻此言,知道他是修行人,便一声令下,众甲士齐齐向那人扑去。 同时,铜印中飞出一道玄黄龙气,化作枷锁,往那人脖颈铐去。 那人身形一动,竟拉出长长一道残影,快得惊人,如风般穿梭在众甲士间,只听噼里啪啦一顿响声,众甲士一个个手足僵硬,东歪西倒,不成阵型,而那龙气枷锁飞在那人身后,却无法追上。 “镇!”严烜之沉喝一声,龙气回到铜印中,扩散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那人动作顿了顿,身形如风离开人群,站定轻笑道:“龙气,着实不差,可惜却抓不住我。” 仅仅一人,就已让严烜之束手无策。 “妖人!尔等图谋到底所为何事!”严烜之厉声大喝。 那人用扇子点了点门外,“你不会自己看?” 严烜之心一横,正要不管此人,先用龙气锁住其他人再说,门外却传来数声惊呼。 惊呼者是留守在外的破玄兵。 只见夕阳已落山,暗沉的夜色从东方的天际以极快的速度涌向西方,很快世界便沦入黑暗。 一颗赤色大星,自东方升起,取代了落日。 “荧惑冲日……” 严烜之仰头东望,喃喃自语。 他脑中回荡着从那之前抓获的修行人口中拷问到的那个秘密: 荧惑冲日,角宿中,断龙湖畔出潜龙。 黑暗中,那颗赤红色的大星,挂东方的夜空,停留在苍龙七宿中角宿的位置。 ·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荧惑冲日(下) 天降异象,必有大凶。 一轮赤星嵌在天边,仿佛墨色的夜空来说它是一个外来者,显得格格不入,好像它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 夜色下,淮安城仿佛匍匐的巨兽,沐浴遥遥九天之上的血光。 不安的议论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人们走出门外,天边,荧惑星妖异如血,让人心生不详。 他们看不到的是,淮安城城墙内外,有数百人默默从各个角落中走出。 这些人打扮平平无奇,尽显众生百态。 茶博士收起竹竿上的幌子,从怀里掏出一件大海螺般的物事凑近嘴边,“甲三一,就位。” 卖馄饨面的老叟放下担子,取下竹笠,走到城垣边,亦拿出传音法螺,沉声道:“丙六就位。” 勾栏中的风尘女子在妆奁边放下铜镜,喃喃道:“乙二八就位……” “甲四就位……” “丁五……” “庚一三……” “辛二四……” 酒客放下杯盏,乞丐扔开破碗,公子不吟风月,佳人卸去红妆。 共计三百六十五人,契合周天之数,男女老少,阴阳牝牡,各不相同的声音在传音法螺内交织,或平淡,或激动难抑。 道门五百年忍辱负重,便为此时! 一道声音从传音法螺内回馈到所有人耳中。 “诸天倒转,星辰逆断。” “阵起——” 点点星光从这数百名修行人身上亮起,在黑夜中比火炬还耀眼,这些星光向淮安城上空汇去,渐渐凝聚到一起。 此等异状,淮安城中留守的城卫安能视而不见? 登时,早已在东西南北四方城门严阵以待的八百城卫,便立刻开始了动作。 一队队穿藤甲的城卫军举着火把,在夜色下如一道道火线分流涌入街巷中,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在都头带领下,对于见到疑似修行人者,立斩不饶,不留活口——这是严烜之临走前下的命令。 一队城卫很快便寻到了几个修行人,这些修行人在夜晚发出萤火般的亮光,十分显眼。 然而,一道影子从黑暗中出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是一柄剑,在黑暗中展露锋芒,一刹那,便掠过十人的脖子,鲜血溅落,如朵朵飞花。 这柄剑飞回李长安见过的那枣糕摊主手中。 此时,这枣糕摊主已换上一身玉色道服,气质与之前截然不同,如翩翩浊世佳公子。 卖油翁出现在他身边,把手里黄皮葫芦一抛,滴溜溜悬在空中,葫芦口中连连吐出道道剑光,如割草般收割着城卫军的性命。 卖油翁笑道:“你的花中剑卖相不错,但要杀人却比不过我。” 枣糕摊主不言不语,连连打出数十道剑诀,那花中剑霎时飞出,速度快到肉眼都无法捕捉,飞至半途,又如花开般裂成数片,一瞬间便斩杀了二十多个城卫军。 这时,他才瞥了卖油翁一眼,“你说什么?” “手脚不慢。”卖油翁干笑两声,运转真元,那葫芦吐出剑光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这二人谈笑间,城卫军悍勇扑上,却纷纷被斩。 同样的情景,发生在淮安城的许多个角落中。 一队队城卫军奉命阻止修行人,却被一个个潜伏在淮安城中的修行人斩杀。 原本淮安城有龙气庇佑动辄可以镇压道法,但此时淮安城中不光没了龙气镇压,而且城中精锐都倾巢而出,远在二十余里外的断龙湖边。 此时的淮安城内存在的修行人数量,比之断龙湖边更多上十倍! 顷刻间,那站阵的数百个修行人,便已行功完毕。 城中凡人兀自对赤星惊疑不定,却看不见,一道通天光柱从淮安城内射出——直直连向夜空中的赤星! 那赤星光芒更加妖异,血光弥漫,将方圆百里内的龙气与大承国的联系生生切断! 樊外楼内,严烜之身形一晃,站立不稳,只因他手中端着的铜印突然变得轻飘飘的。 不是重量之轻,而是无国运镇压之轻。 就在此时,原本笼罩樊外楼的苍茫厚重的龙气自行骤然收缩,自行汇成一缕,以极快的速度归向淮安城。 龙气,与他手中这枚墨绶铜印的联系,断了! 严烜之脸色惊诧,而楼内众修行人皆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龙气与城印的联系一断,他们的任务就业已完成。 “断龙湖畔出潜龙,但这断龙湖畔,却不一定是樊外楼。”那人用折扇在掌中轻拍,轻笑道。 看着其他修行人似笑非笑的表情,严烜之终于明白了为何这楼内只有这寥寥十来个修行人,明白了此人为何与他僵持拖延时间,明白了那话语中的断龙湖畔不是樊外楼,而是十里外的淮安城! 他瞬间面若死灰,“走!” 严烜之与洪玄蒙带领众甲士一齐离开,而破玄兵也当即放出信号,让南面尚未突破的东临府兵撤退。 众修行人终于放松,脱力般瘫坐桌凳上。 他们没有勉强留下剩下的一百多破玄兵,同样,外面部署的修行人众也没有对严烜之等人出手也没有追击东临府兵,因为道门的目的已然达到,再与朝廷鹰犬厮杀,已没了必要。 “敢问前辈尊姓大名?”聂远拱手问道。 那人折扇轻摇,并无半点前辈架子,淡笑道:“凌霄道宫,霍含山。” 凌霄道宫四字一出,其余人神色茫然不解,只有呼延博眼神中露出惊讶之色。 修行近两百年,呼延博见多识广,自然知道的比其他人多,也是以他才能在众人站天门阵时担当指挥统领的要务,此时他便暗暗心惊,原来此次背后推动道门前来争龙的,竟会是九圣地之一的凌霄道宫。 “霍老板,你原来有名字!”王冲欣喜而自然地破坏气氛,被霍含山啪一下又用扇骨敲了一下脑袋。 “霍前辈。”呼延博顿了顿,“那潜龙……到底是谁?” 此问一出,司马云聂远等修行人也都看向霍含山,希望从他口中得到答案。 他们虽担负要务,但只知自己是来这樊外楼作诱饵,调虎离山,却不知潜龙的真正身份。 霍含山沉吟了一会,道:“尔等于道门有大功。若那县丞不上当,将龙气留在淮安城内与青牢山连横一体的话,就算借荧惑星之力,也无法将它们的联系切断。便告诉你们也无妨……”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潜龙(上) 徐不拙背着书箧停在淮安城门前时,被眼前景象惊得怔了怔。 只见城门紧闭,一队守门的城卫兵刃齐出,脸色在桐油火把光芒映衬下,阴晴不定。 “什么人!” 见他接近,便有甲士扬刀喝问。 远行归来的徐不拙上前递上名籍,疲惫道:“淮安徐堪,请诸位开门,放我进去。” 甲士接过名籍,借着火把光芒看了看,随后又仔细打量了这风尘仆仆的少年几眼。 “嗬!是徐三首徐大才子!” 边上又有城卫打量徐不拙几眼,点头道:“是他,我认得。” 城卫们这才松了口气。 “这就当年那神童?听说县府院三试都考中案首的徐三首就是他?” “可不是?不过徐三首的名号并非这么来的,据说他连写《饿骨》、《冻殍》、《大鼠》三首诗,讽刺时政,这才人称徐三首。” “人说他才高八斗?我看倒个自命清高的书呆子……” 城卫毫不掩饰地议论着,其中一人对徐不拙阴阳怪气地道:“徐大才子,我等奉命守城,若夜间私开城门被哪些奸人溜进去可担当不起。” 又有人问道:“徐大才子,这次到洛华郡第四回乡试可考中举人了?” 徐不拙脸色一白,另一人又道:“只怕是中了,徐大才子若中了举人,我们位卑权轻,可不敢拦您啦。” 几人早知徐不拙名落孙山,却是故意讥讽。 “是谁给你们的底气?”徐不拙形容疲惫,但话语掷地有声。 城卫一愣,不由自主便道:“没,没谁。” “死灰亦可复燃,我徐不拙年方弱冠已连中三案首,你们就断定我会止步于此?” 城卫被他双眼冷冷看着,没来由一阵心虚,“你……” “还不快开门!” 徐不拙厉喝一声,几个城卫身子一颤,齐齐将城门打开了一条缝。 徐不拙目不斜视,大步走入,几个城卫才对着他背影指指点点。 “他那三首诗得罪了官场上大半人,就连那位都敢暗讽……” “这话可不是咱们能提的。” “呵,死灰复燃?这种愣头青,再燃起来还不是一泡尿就浇熄了。” 走入城中,徐不拙见到远处有大队城卫兵举着火把来来往往,情势似乎十分紧张,但他却没心思去管那些,来到一处无人的茶摊上,坐下疲惫地叹了口气。 “剑患不知其锋,人患不知其拙……” 他喃喃自语,回想起当年自己刚被老师收为弟子的时候。 徐不拙本名徐堪,城郊贫农之子,生母难产而死,天赋异禀,三岁识字,五岁写诗,县丞严烜之赏其聪颖,破格准他入县学读书,还出资相助。徐堪八岁时,其父因劳累受了一场大病,一病不起,短短两月便逝世,从此徐堪成为孤儿。 徐堪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很快便得神童之名,在他十岁时,严烜之收他为学生。 老师要为学生取表字,严烜之便说:“你虽天赋异禀,但脑有反骨,眉间有不平之气,只怕日后不知隐忍,会反受挫折。为师送你一句话,剑患不知其锋,人患不知其拙,你可知道含义么?” 严烜之本欲为徐堪取表字为“知拙”,意为剑器要展露锋芒,而以徐堪的性格却须要藏锋。 但徐堪却一拜三叩,行了拜师礼。 “学生不拙,拜见老师!” 之后,徐不拙一路高歌,十三岁之时已连获县府院三试案首,意气风发,却也见得天下诸多不平之事,不由想到自己身世,心有不忿,作诗讽刺大承时势。 结果自此之后,一连四次秋闱乡试,徐不拙都名落孙山,纵使文章作得花团锦簇,也是枉然。 有人不想他过。 徐不拙望向夜空,大承江山如同墨染,这黑夜就如同朝堂般,不允许有任何异端。 徐不拙忽觉得那颗赤星跟自己很像,都是不容于这世界的孤独存在,他叹了口气。 “不拙便不容么,可我……不愿拙。” “说的好。” 一道沧桑沙哑的声音传来,徐不拙转头一看,这茶摊角落中,居然还坐着一人。 此人面容衰老,但双眸极其清澈,深邃,如一汪幽潭,反射着一点微弱的烛光。 烛光?徐不拙往那老者身前看去,只见方桌上摆着一尊烛台,烛台上立着一根玉烛。 何时点起的烛光?徐不拙确定,他来时,此处并无人影。 看到玉烛,徐不拙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自己见过此物。 徐不拙摇头,自嘲道:“说得再好又有何用,终究人力有时穷。” “你的能力不止于此。”老者道:“你可知,为何那些尸位素餐才疏学浅之辈,却只需动动手指便能让你寸步难行?” “你认识我?”徐不拙皱眉,“敢问老丈是?” 老者不答,而是指着方桌上玉烛道:“徐不拙,你可认识此物?” “不认识。”徐不拙摇头。 “你再看看。” 徐不拙不知他何意,便走近前去,越临近,那玉烛竟让他有宿命相连之感,他忍不住伸手将其取下,握在手中,却发现这玉烛没有烛芯,烛体亦是真如玉质那样坚硬,触之却似血肉般温暖。 那微弱的烛光在玉烛顶端静静燃烧,十分神秘。 徐不拙忽而想起年幼时父亲曾说,他生具异象,从娘胎里出来时口衔玉烛,却被一过路的老者用二两白银收走。 此事一时被乡里传为奇谈,不过而后不了了之,皆以为谣言。 “你生母之所以难产而死,便因你是潜龙命格,此烛乃是你本命之物,若随你一同长大,只怕你一岁之前便会克死生父。” 老者语出惊人。 徐不拙问道:“你就是那过路人?” “不错。” 徐不拙细细打量玉烛,只见此烛有铜钱粗细,若是他生时所衔,未免也太过大了些,如此便只有一个可能,这玉烛也会生长。 老者的话匪夷所思,但玉烛躺在掌中传来的亲切感,却让徐不拙不得不相信。 徐不拙沉吟了一会,道:“你是修行人。” 却没像严烜之那般,将修行人称为“妖人”。 老者微微一笑,示以默认。 “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你是潜龙。” “潜龙……” “天下有德者居之,五百年前战国林立,潜龙并起割据天下。但自大承朝一统天下后,五百年来便只出了你这一条潜龙。” 徐不拙知晓这段历史,也没跳脚大骂“大逆不道”,只是默默沉思。 老者继续道:“如今大承,为官者不思励精图治,有德者为小人所困,汝为潜龙,当翱翔九天之上!何必为虫豸之辈戏耍于鼓掌之间?” “我当如何?” “何不出来?” “出来,去哪?大承天下……”徐不拙欲出言反驳,却一时语塞,当他真正思考大承时,却觉得,这个庞大无比的皇朝已是已是渐渐固步自封。 王公贵族世袭罔替,世家大族相互通婚,整个国度的财富,有九成九都流入了这些少数人的手中,而这少数人占尽资源,垄断财富的能力会越来越强,地位会越来越稳固,越来越排外。 如今,大承立国五百年后,庶民与权贵中间存在着的几乎不可逾越的鸿沟,已让二者近乎成为了两个不同的种族。 甚至连元帝开国创立的科举,到现在也失去了公平,以徐不拙之才,定能过关斩将,可如今却卡在了举人这一步,被权贵随意拿捏命运。 此时,读了十几年忠君报国之书的徐不拙,竟有了要打破这种局面的想法。 但大承如此庞大,又该怎么打破? 老者静静看着徐不拙,一双沧桑深邃的眼眸古井无波,他没有左右徐不拙的思考方向,只是等徐不拙自己作出决定。 徐不拙转头望向夜空赤星,忽而心中沉郁尽去,洒然一笑。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一缕龙气从城外飞来,没入玉烛中。 ………… 没人知道,当荧惑星现,淮安城龙气被切断时,仿佛揭开了一道封印,在断龙湖边,出现了一处虚无空间。 这空间中,李长安心神恍惚,脑中一片空白。 之前他斩出刀种之时,仿佛劈开了一扇存在于虚空中的门,让他来到了这个奇异的所在。 他被黑暗包围,浑浑沌沌,而当一线红光现于天际,耳中便听到一阵沧桑遥远的声音: “因果交更,幽明嬗替,浮世苍茫,吾为戍者……” “有绝俗之仙,唯我之魔,无常之妖,吾皆斩之。” “吾名……八荒。”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潜龙(下) “八荒……” 李长安脑中回荡着这个名字,感到四周十分温暖,仿佛置身于母胎之中。 他睁开双眼,便见到了四周空茫无尽的黑暗,没有着落,没有边际,若黄泉幽冥,虚无空荡。 黑暗中唯一散发着微光的,沉浮着的,是一把刀。 刀锋笔直,长三尺,宽三寸,与刀种之形分毫不差。 李长安心中念头几转,若有所悟。 “是因我斩出了刀种,便与此刀产生感应……” 看向身下,亦是一片黑暗,此时,自己如同悬浮在半空中。 李长安皱眉,心说:“难道又是心魔幻境?” 但眼前那悬在虚空中散发毫光的长刀,却让他感到十分真实。 “难道……白前辈让我做的,就是来取这一把刀……”李长安喃喃自语,伸手触碰那刀柄,“你叫八荒,八荒刀?” 他触到刀柄,眼前一阵恍惚。 身体忽而变得无比沉重,像踩空了一般急速坠落! 茫然之中,低头望去,那遥远不可知之处传来了一道目光。 这目光渺小如微尘芥子,却凝而不散。 随着身体坠落,目光越来越清晰,一双眸子由远而近。 一双金色的眸子,绝对漠然,没有人类的情感,却蕴含着极度的智慧。 紧接着,一条无边巨龙出现在视野中。 巨龙的身躯比任何山脉江流都要粗,鳞片比平原丘岭更大,缓缓游动,双眸微阖,似睡非睡。 它盘亘之下,是繁华壮丽的山河与城池,那是大承国土。 忽而巨龙的身体一震,在那青牢山脚,一片龙鳞被生生剥夺。 李长安继续下坠,便看见了绵亘千万里的青牢山。 渐渐的看见了青牢山脚的淮安城,也看见了红叶环绕的断龙湖,随后落入湖中。 淅淅—— 耳旁传来轻微的水声,似乎水中沉浮,波浪涌动、冲刷他的身体,身体冰冷而沉重,让他感到切实的存在感,是能让人听到看到触碰到的存在感。 他双眼紧闭,如一块朽木般在断龙湖畔搁浅,怀中抱着一把刀。 天边的赤星缓缓消失,隐没在夜空中。 …………………… “荧惑隐,潜龙将行。” 霍含山看着东方,赤星已从夜空中消失。 “争龙一役,终是我道门胜了。” “胜了。”呼延博怔了怔,眼角微微湿润,深深吸了口气,“五百年了。” “憋死了!”司马云手掌虚抓,一坛酒从柜台上直直飞入他怀中,被他一把拍开泥封,仰头咕咚咕咚灌了起来。 ………… 百丈高墙守卫森严,凤楼龙阁雕阑玉砌,金銮宝殿巍峨磅礴,这其中,有一座大殿最为尊贵。 大殿有螭吻吞脊,金瓦琉璃的重檐庑殿顶下是复杂精美而庞大的出檐斗拱,在大承,这种建制除皇城外,无处敢用。 大殿旁,却又有一间六角小亭,落于假山清池中,连着一座小木桥,质朴出尘,与尊贵威严的宫殿格格不入。 亭内,摆着一张石棋盘。 棋路纵横十九道,虽是围棋,黑白两方竟如象棋分了楚河汉界般,东方白棋占优而西方黑棋占优,就如道门与大承朝廷割据东荒与西岐。 弈棋者二人,一人白色广袖长袍,身材高大。一人玉带九龙紫金袍,面容威严。 在这二人对弈之时,有四个暗金袍龙骧卫立于四方,他们的手始终放在刀柄上,神情肃然。 纵使他们已站了整整六日时间,也仍然纹丝不动,将精神保持在最集中的状态。 这盘棋已下了六天。 六天前,从李知谨被白忘机拦下开始,他们并未交手,而是来到这皇城中的望帝亭中对弈。 李知谨知道白忘机在这玉京皇城中虽然不能奈何他,但若一心要挡,却能让他到不了淮安城。 在四个暗金鱼龙服龙骧卫看来,这盘棋下得很怪,对弈之人就像两个不通棋道的小儿那样,六天间只是把棋盘摆成了半黑半白的两部分。 就算玉京皇城中三岁小儿也知道,日理万机的大承国相的六天时间比常人的六百年还值钱,怎么会做这种无聊事? 那么既然下棋的人有一方是李知谨,这盘棋便绝不会是什么无聊事,至于与李知谨下棋的另一人…… 四个暗金鱼龙服龙骧卫谨慎打量着白忘机的一举一动,白忘机却神态轻松自然,仿佛这四个杀人无算的龙骧卫只是无害的孩童,他们手中曾染千人心头血的弯刀也不比孩童的拨浪鼓更有威胁。 而这四个龙骧卫心中也清楚他们对于眼前这个白衣人无法造成威胁。 他们的手反握在刀柄上,这样的姿势能以最快的速度拔刀,可以在一眨眼的时间内斩开一座小山,要斩一个人当然是易如反掌,但六天来他们没有找到任何出刀的机会,每欲出刀,他们眼中盯着那白衣身影,却似乎找不到了出刀的目标。 这么一个好端端的人在你眼前,你却觉得他是不存在的,这实在荒谬无比,更荒谬的是四个龙骧卫却对这荒谬的现象束手无策,胸口烦闷直欲吐血。 在他们的注视下,白忘机放下一目白子。 “多年过去,棋品仍低劣如此……”李知谨摇了摇头,却从棋盘上拿走一目白子,淡淡道:“你下了两子。” 此言一出,四龙骧卫心中凛然,国相大人说白忘机下了两子,但他们却只看到了一子,那么还有一子又是什么时候下的? 白忘机微微一怔,“不错,你倒是有长进了。” 这天下无人敢用“有长进”这三字来评价李知谨,但对于白忘机的话,李知谨却是淡然接受,“若无长进,如何镇得住如今的大承。” 放下一目黑子,李知谨又道:“你也有长进,竟敢孤身来闯玉京,不怕我不计代价强留你?” “你舍不得。”白忘机笑了笑,“就像知谨兄二十年前独入南荒一剑斩断罗浮山巅罗浮塔,不也是算定了那些老不死的舍不得拿命来赌你的命?” 李知谨盯着白忘机的眼睛,“我与他们不同。” 忽而,有一人携金帛来到亭外,淮安城中有通天令来报。 一龙骧卫接过金帛呈给李知谨,李知谨看罢后,纵使心中早有准备,面色也微微一沉。 “道门如此大张旗鼓,潜龙在风口浪尖之下,就不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白忘机笑了笑道:“知谨兄未免也太小瞧我道门中人了。” 李知谨淡淡道:“道门亦非上下一心,不愿潜龙出世之人也不会少。” 白忘机却毫不在乎地笑了笑,意味深长道:“你可知亢龙有悔,潜龙勿用?” 李知谨一转念,便已从各个方面揣摩了白忘机的意思。 所谓亢龙有悔,潜龙勿用,便是指龙若飞得太高便有灾祸,而真正的潜龙,在万事有备无患之前,都会低调而不崭露头角。 李知谨一皱眉,心道:“难道所谓的潜龙只是幌子?” 不等李知谨说话,白忘机一拂袖,微笑道:“此棋已终。” 说罢,身形消失不见。 那棋局,此时黑白两方各占一半,然而交界处,却出现了黑白交接如蛇的长生劫。 长生劫在棋局中极为罕见,一旦出现,便黑白循环,不分胜负,白忘机那一拂袖,竟将此局下成一盘和棋。 李知谨默然不语。 到底白忘机的话是故弄玄虚想让他举棋不定,还是说,难道潜龙…… 当真另有其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出世 李长安悠悠醒转之时,一吸气便呛进一口湖水,狠狠咳嗽两声,才狼狈撑起身子。 没来得及思考现在是什么状况,就感到浑身凉飕飕的,低头扫一眼,便又不顾寒冷潜回水中。 “怎么回事……” 李长安还没太回过神来,为什么一醒来身上竟没了衣服? 随即,他就感觉到了手中握着的一件硬物,举出水面对着日光一看,竟是一把直刀。 此刀与刀种的模样分毫不差,李长安熟的不能再熟。 深深呼吸两口气,回忆起清醒之前那奇异梦境,他一手握刀,另一只手轻轻抹去刀上水痕,若有所思地念道:“八荒刀……”。 水珠滴落,八荒刀映着晨光,锋芒内敛,毫无反应。 李长安随意挥动两下,八荒刀割破空气,发出哧哧的响声,锋利惊人,他停下手,赞了一声:“好刀!” 似乎找到了一种久违的熟悉感,如回到了当初为复仇做准备而练刀之时,整个心神都系在了刀上。 不过又有不同,他眉宇间已无沉郁,再复少年之洒脱不羁。 默念法诀,真元流转,龙象术加持于身,李长安一屈膝,哗啦一下从水中跃到岸上,又挥两刀,心中越发喜悦。 “真是好刀!” 目光暼到身旁一块顽石,李长安想都不想,便挥刀相向! 铁器不便宜,好兵刃更加珍贵,品质差点的刀剑砍几根骨头就能卷刃,谁会拿它们去砍石头?但此刻李长安却冥冥中若有所感,仿佛此刀在手,无物不斩,就算是百炼钢也不在话下,何惧顽石。 一刀挥下,那人头大小的顽石像豆腐似的被切开,毫不滞涩。 还想挥刀,一阵微风吹起他一身鸡皮疙瘩,才想起自己此时未穿衣服,眉头跳了跳,转头四顾,还好并未发现人影。 眼下没衣服可不行,李长安四下看了看,便发现了不远处的树林中躺着几具尸体,虽是常人打扮,但都手执兵刃,应当是朝廷埋伏在断龙湖边的暗哨,被修行人杀死。 当下便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扒了一件蓝布直裰穿上,感受着身体踏实的存在感,才终于松了口气,心想自己到底是何时重获肉身的。 想来想去,重获肉身的原因只可能是因为手中这把刀。 李长安细细打量八荒刀,但除去极为锋利外,还没发现其他特异之处,关于这把刀是如何让他重获肉身的,他也一头雾水。 重获了肉身,李长安不由有再世为人之感,自从失去肉身后,虽然修行《三阴引气诀》进境十分迅速,实力增强了许多,但终究还是十分难以适应那种状态。 人的肉身是天地造化所生,蕴含了无数玄妙,若无肉身,他就算能开辟气海,日后蕴灵种道也几无半点可能。 李长安心中思索:“原来,白前辈早就安排好了……我在断龙湖边斩出刀种,便取到了八荒刀,按白前辈说的,接下来便去东荒拜入悬剑宗中,但《神洲述异志》中曾说东荒之大,数十倍于西岐,又有妖魔横行,白前辈又未交代清楚,要寻到悬剑宗所在,殊为不易……” 计量了一会,李长安发现从初识白忘机开始,白忘机似乎为他安排好了每一步路的走向,但却从不会影响他自己的抉择。 报仇之时,白忘机只传武而未插手,他入死牢后,白忘机虽传他刀种,但他逃出魂魄也多是靠自身悟性与机缘。 “白前辈让我拜入悬剑宗,应当便是给我精进修为的机会,但寻到悬剑宗所在之前,我也不可懈怠。” 李长安握了握拳头,想到之前的龙骧卫洪玄蒙,牙关紧咬,“我的性命在他手中可以随意揉捏,若非刀种再救我一命,世上已再无李长安此人。” 他已学会阴符术龙象术两种道法,实力比之往日不可同日而语,但若遇上高人,还是不够看。 抬头东望,青牢山遥远的淡青色山影连绵不绝,壁立千仞,如巍然巨城。 山围之内的西岐一片太平,山围之外的东荒却是妖魔横行的乱世之景。 李长安便要去那乱世中闯上一闯。 收回目光,看向南边,心想,之前那龙骧卫到了樊外楼,定然会与修行人交上手,现在已然天明,最少已过去一夜,不知现在又情况如何了? 看了四下位置,此处倒是离樊外楼不远,李长安便沿湖寻到樊外楼,一路上见到了几具没有收拾的尸体,地上有的血迹仍未凝固,显然战况极为惨烈,而且时间也并未过去太久。 来到樊外楼,便见人去楼空,莫说修行人,连那掌柜的也已不在了。 李长安觉得有些惋惜,自己竟没能看到最后的结果,喃喃道:“大承与道门,也不知最终是哪一方胜了。” 他没在此处多留,虽然战局已结束,但可想而知大承朝廷定然会有后手处理,他现在身份尴尬,在大承国中应该算是一个已被斩首的“死人”,若暴露了身份,又有不必要的麻烦。 恰好,便一走了之,过了青牢山去往东荒,也是逍遥自在。 不过路途遥远,盘缠却是不能少的,而且家中还供着养父的灵位,若他一走,便无人上香了。 于是,入夜后,李长安又暗中潜回了淮安城,用八荒刀刺入城墙,轻易翻越。 首先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城北——在城外等待入夜时,倒是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凑到盘缠的办法。 他来到了刘全的院子外。 那夜杀人时,刘全死前为求保命,就曾说院子的槐树下埋了些钱财,不过当时李长安心绪澎湃,也没太放在心上,后来杀人后便入了死牢,一来二去就给忘了。 翻入院中,发现果然那槐树下有一处泥土没有青苔覆盖,李长安悄无声息,用八荒刀挖开泥土,挖到一尺深时,便发现了一个木匣。 打开来看,里面有两张一百两的银票,与一包大概不到百两的整银。 “果然,刘全那厮为求保命,倒也没敢撒谎。”李长安心中大喜,倒不是他市侩,而是路上花费与修行都要耗费不菲钱财,这三百两就是雪中送炭。 李长安把银票贴胸放妥,将沉甸甸的银子背好,忽然听到左首不远处的厢房中传出啜泣声。 李长安潜到那窗边一听,心知里面啜泣的少女当是刘全之女。 刘全虽恶,但她女儿却是足不出户的黄花大闺女,一朝丧父,诸多苦主寻上门,也算是无依无靠,从云端跌落到谷底了。 李长安摇头暗叹,虽然恩仇易断,但红尘纠葛又如何理得清。 便取出一张百两银票插进窗缝,随即转头迅速离开,低声留下一句:“愿你日后生子,莫再为恶了。” “什么人!”那屋内啜泣的少女顿时一惊,连忙来到窗边,便见到了那张银票,她猛地推开窗户,但院里空荡一片,哪有什么人影? 离开刘全的屋子,李长安沿街避开巡夜官差,回到了自己在城南的家中。 临近屋子,却听到一阵鼾声。 李长安讶异之下,心头大怒。 自己并没什么亲戚,那李传财之前就打这院子主意,此时睡在这里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他皱着眉头推门走入房中,就想去里屋抓起自己这不学无术的小叔。 但进了堂屋却怔住了,只见堂屋里的木桌上立着两尊灵位,灵位前点的香快要燃尽,青烟袅袅。 其中一个便是李传垠的灵位,但另一个,李长安借着月光凝神细看,却发现写的是:“贤侄李长安之位”。 李长安怔了怔,神色复杂,随即摇头失笑。 “我还没死,这又算什么?” 便把灵位拿了下来,在那原来的位置上,放了另一张百两银票。 这些钱财,便给李传财让他尽心为养父供奉香火吧。 李长安已从仇恨中走脱,此时再看李传垠的灵位,只觉过往十七年如一场空梦,仿佛自己已不再是自己,说不得是醒了还是未醒。 “爹,我要走了。” 李长安一屈膝,跪在木牌前。 “只怕这回一去,多年不得归家,只是如今身份多有不便,不能尽孝。” “此番东行,为偿救命之恩,亦想看那天下之大。” “若归时,定当守孝三年。” “儿不孝,望珍重。” 卷一终。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青牢山 青牢山中,群山此起彼伏,往往翻过一座山头,前方又有更高的山头挡着,叫人望不见尽头。 在某处不知名的山巅,李长安攀上树杈,向东眺望,只见东北方向是一个死谷,只有东南方向有条山涧能过人,便计定了接下来的路程。 从他进入青牢山算起,已过去了三日。 刚入青牢山的前两天,只知道闷头往东走,结果好不容易翻过一座山头就遇着了峭壁绝谷,覆满滑不溜秋的青苔,连山中猿猱都难爬过去,于是又只得绕路,谁知一绕,就绕进了遮天蔽日的深山老林,一天多时间才爬到峰顶得以重见天日。 这回算是学乖了,爬到高处,先看清了路再走。 忽然,腹中咕隆响了两声,李长安摸了摸肚子,又摸了摸背后,原本带着一包做干粮的面饼如今已尽数吃光。 还好腰间挂的一葫芦烈酒李长安倒是省着喝的,还剩了不少。 之所以带酒,不光为驱寒,还为防止在山中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时用以解毒。 人体五脏中肝主木,可解毒。而酒在五行中兼具金、水二性,常人饮之过量便是金克木,伤肝;若适当喝一些,便是水生木,反而能激发肝脏活性,助解毒。 这是《三阴引气诀》中提及的五行之理,李长安也粗通了一些。 掰下葫芦塞子喝了口酒,想到一路上见着的许多山猪野兔,李长安心说可惜:“还是我没出过大远门,缺少经验,若此时有一把弓,在这山中怎么也挨不了饿。” 他虽未真练过弓,但却是会用弓的,重获肉身的这几日,也没有懈怠射鹰桩的练习。 射鹰桩不光熬炼筋骨打磨肉身,其中亦暗含弓术,可以说只要给李长安一把弓,他一用便能上手,数日就能精熟。 此时身上兵器就只有一把八荒刀,虽然锋利无比,但人在山中靠着一双腿可难追上那些四足走兽,自然难以捕猎。 没多耽搁,看准方向,李长安跃下梢头,向着东南方的山涧那边进发。 所谓望山跑死马,走入山涧后,已过了大半天时间。 李长安口中干渴难耐,直接把脸埋到溪中咕咚痛饮了一番。 秋山中溪水沁凉,一喝罢就恢复了八成精神,抹了把嘴,正要继续走,却略一凝神,侧耳向东面听去。 那边是山涧拐弯的地方,隔着片树林,隐约传来人的呼喊,还传出几声兽吼。 李长安警惕握住刀柄,没过一会,那里面又传出一声痛呼,那人应当是受伤了。 便快步走过去,先没露头,藏到一块大石后远远看去,不由瞳孔一缩。 世上竟真有这种东西? 那卵石遍地的山涧边弓腰立着一头怪兽,雪白毛发上有无数褐色人眼状斑纹,身形似貂,约莫有五六尺长,高到人的小腿,尾巴极细长,尾端竟长着一个咝咝吐着信子的赤色三角蛇头。 正是《神洲述异志》中记述的“蛇尾千目貂”,传闻之中的“妖兽”! 蛇尾千目貂眼中带着人性化的暴虐与轻蔑,一仰头,吞下一块带皮的肉,鲜血淋漓,正是从它对面那个猎户模样的人腿上撕下的。 那猎户痛得满头大汗,双目通红,大叫着射出一箭,蛇尾千目貂轻巧躲过,尾端蛇头呲的喷出一线毒液射到猎户手上,登时在他手上灼出一个血洞,滋滋冒出一阵青烟。 李长安心知自己再不出手,这人九成九就没救了,也不再犹豫,抬指凌空虚画,先打出了一记阴符术,紧接着便龙象术加持全身,向那蛇尾千目貂冲去。 阴符术无形无声,瞬息打到蛇尾千目貂身上,让它血液一僵,冷得打了个哆嗦,而紧接着,李长安冲出几步,八荒刀已握在掌中,一刀横削。 蛇尾千目貂感到危险,吱吱尖叫后退,尾端蛇头中瞬间喷出一大片毒液。 李长安左手护住脸,右手刀势毫不退缩,一刀直接将那貂尾斩下,蛇头落地,在卵石间滚动,竟发出铁块落地般的当啷声。 可见这蛇尾本是坚若金铁,但在八荒刀之下,仍不堪一击。 蛇尾千目貂“啊”的一声,像是人临死前的惨叫,它被李长安一招斩到要害,心知不敌,踉跄两步竟匍匐在地,双足合十,对李长安叩首求饶起来。 它腹部微微隆起,似是孕育了幼崽,黑葡萄般的眼中水光闪闪,让人心生不忍。 李长安想到之前这妖兽残暴的神色,惊讶于这妖兽心智之高,不光没有丝毫同情,反而心中杀意愈胜,大喊一声:“留你不得!” 刀随语落,咔嚓一下直接将蛇尾千目貂枭首! 一线滚烫的鲜血溅到李长安身上,亦如毒液般,将他衣角腐蚀冒出一阵青烟。 那貂首骨碌碌滚到地上,貂身也瘫倒不动了,但李长安仍未放松,后退几步,见它当真已死透,这才抖了抖腕,把刀收了。 这时,终于感到手臂与身上沾了毒液之处一阵火烧般的剧痛,咬了咬牙才没叫出声来。 身后传来那猎户的声音:“少侠,这妖怪双目能解毒,挖出外敷即可。” 李长安当即就挖下蛇尾千目貂的双眼,无暇顾忌什么,在身上沾了毒液的地方擦一遍,顿时一阵清凉,接着回头看了一眼那猎户被毒液灼出血洞的手,把貂眼抛了过去,奇道:“你怎么也认识这个?” 李长安认得蛇尾千目貂是因少时读过《神洲述异志》,但这深山老林里的猎户,能写出他自己大名就不错了,又如何读书认字? “这……”那猎户痛苦的脸色僵了僵,强笑道:“我自小在青牢山中生活,若不晓得这些,只怕早就没命了。”他的语气有些支吾,随后便嘶的倒吸一口凉气。 李长安不疑有他,“你还是快包扎吧。” 猎户身上备了药,在李长安帮助下很快便包扎好,不过他暂时还不便走动,只是坐在地上,对李长安抱拳,“多谢少侠相救。” 此时李长安也处理了自己的伤口,用貂目擦洗,配合真元,已将毒液尽数驱除,只留下了几点紫痕。 对于猎户的道谢,他也不矫情,大方地一摆手,“既然要谢,便来点实在的。” 猎户脸色尴尬,“这是自然,我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只是……” 李长安指了指旁边该是猎户捕到的一头山猪,笑道:“许久没吃肉,嘴里快淡出鸟了,用这个谢我便好。顺带,按你所说对这山中路线应该十分熟悉,若能与我做个向导更是不错。” 猎户怔了怔,原以为李长安想挟恩图报,却没想他要求的只是这个,当即大笑道:“少侠是痛快人!”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四象淬体 是夜,林中空地燃起一堆篝火,干柴噼啪炸响,火舌燎烤,木架上山猪滋滋冒油。 李长安就坐在篝火旁,和猎户聊了几转,知道了他叫杨智,是青牢山中猎户。 杨智并无青牢山地图,李长安便只问清了向东百里左右的路线。 割下一片烤得酥脆的腿肉,他就着一口酒嚼两下吞进肚子,腹中登时便热烘烘的,不由满足地舒了口气。 随后便对那猎户杨智道:“原来青牢山这么大,寻常人两三月都走不出去……话说杨兄,你既在此处生活了许久,今天怎会惹上那妖兽?” 杨智叹道:“一时不慎,险些送了性命,还要多亏恩公出手相助。” 李长安撕了一口山猪肉,吐字不清道:“顺手为之罢了。” 杨智偷偷睃了一眼李长安放在身旁的八荒刀,羡慕道:“少侠练的什么功夫,蛇尾千目貂的尾巴比精铁还硬,这把刀……” 李长安咽下肉,用手指揩净嘴角,笑道:“也没觉着多硬。” “少侠果然是高人。”杨智收回羡慕的目光,沉吟一会,站起来对李长安一抱拳,“少侠既有如此身手,那我也放心了,现在天色已晚,若再不归寨,只怕家人会担心,我先告辞了。” 李长安一皱眉,心道:“此人怎的心性如此凉薄,我对他有救命之恩,他竟从始至终没问过我姓名,没有请我去家中感谢的意思也就罢了,竟还对我避如蛇蝎?” 本还想到问杨智要一把弓,就算花银子买或者用那蛇尾千目貂皮换也行,眼下却是对此人没了好感,不想再与他废话。 杨智见李长安皱眉,登时表情有些紧张,映着篝火光芒,阴晴不定。 李长安懒得跟他计较,随意摆了摆手,“走吧。” “后会有期。”杨智对李长安施了一礼,便拖着伤腿一瘸一拐消失在丛林中。 李长安便只当从未出现过这个人,独自坐在篝火边,一块块切下烤好的山猪肉,胡吃海塞。 这山猪生前有两三百斤,去了内脏放了血,现在烤熟也有一百多斤,李长安这么一会,竟吃了一小半,足有六七十斤肉。 他的肠胃就像一个磨盘,肉食进去后,没一会就被碾碎消化。 之所以吃这么多,也是因为他这几日练武一直没有得到补充。 一抹嘴,李长安便站起身来,在篝火边站了半刻钟的射鹰桩。 站桩只为热身,正戏还在后头。 收了射鹰桩的姿势,活动一番手脚,便站定原地,双目微阖,双脚与肩同宽,双肩放松,沉静心神。 他整个人松松垮垮,浑身毛孔尽皆张开,仿佛外界的风都能吹入。 完全放松后,便吐气开声,声如惊雷。 “喝!” 他的身体骤然绷紧,整根脊梁如枪般挺立,毛孔也在这一瞬间闭合,连头发都微微竖了起来。 浑身肌肉一松一炸,将精神凝聚到了巅峰! 此时,骤然下蹲向后扫腿,双手撑地弓腰,势若猛虎,此为“白虎扫尾”! 扫至尽头便缩腿,腰与双手一齐发力,倒立起身,一腿画弧上撩下劈,此为“苍龙出水”! 翻身站直,同时肘向后击,此为“朱雀振翅!” 肘击势尽,便扎稳下盘,用背往回一靠一撞,此为“玄武撼山”! 一连四式,行云流水,便是《四象淬体功》中记载的武学“四象劲”。 打完这四式,以李长安的体力,也喘了几口粗气才缓过劲来。 接下来并未休息,而是就地盘坐,对着那诸天星辰开始吐纳。 一呼一吸,都似有银屑般的星辉没入李长安体内,让他的肉身悄然改变的同时,又滋生着真元。 所谓《四象淬体功》,四象便是指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对应的二十八宿星辰,引动二十八宿星力淬体,则名为四象淬体。 若论武者境界,他已迈过了练力境小成的瓶颈,又进入了肉身力量飞速增长的时期,如今已有两百余斤的力量。 若论修行,他气海如一片幽潭,真元充盈,已是正宗的修行人,若加持龙象术,又能再加三百斤肉身力量。 两相叠加,就是五百多斤巨力! 这便是修行与练武双管齐下的《四象淬体功》。 自从重获肉身后,李长安魂魄归体,自然失去了中阴身,《三阴引气诀》又成鸡肋。 好在有得自张豹的《四象淬体功》,让他的修行不至于就这么断了。 完全沉浸在修行中,李长安并不知道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盯着他,散发出贪婪的光。 看到李长安身边吞吐的星辉,杨智心头炙热。 本以为这少年是个身怀秘诀的武者,谁知竟是个异人! 大承朝廷虽宣扬这些异人会的是邪术,但杨智知道那只是官面上的说辞罢了。 这少年有救人之心,行事又洒脱大度,哪像什么邪异之人? 杨智按捺心神,收回暗中窥视李长安的目光。 若他有这少年的实力,有何度不过青牢山?只要出了青牢山,到哪都能混出不小名堂。 但这少年实力高强,凭他杨智一人要动便等于找死,不过没关系,他已有了设计…… 偷偷取出一块蛇尾千目貂血肉,杨智割下一丝,撒到地上。 今日那蛇尾千目貂腹部微微鼓起,是怀了幼崽的,既然如此,雄貂必然在附近。 母貂一夜未归,雄貂此时指不定要着急疯了,待它看到那山涧边的母貂尸体,十成十便会疯狂。 母貂更是怀了幼崽实力大降,就连毒液都变稀了许多,而雄貂比母貂更厉害许多。 拿脚扒拉几片落叶盖住肉丝,以防被其他昆虫禽鸟吃了,杨智心中冷笑:“最迟明日雄貂便会找上这少年,不过……只怕也非他敌手,但也没关系,他要对付的,可不止这一个……” ………… 李长安这一坐,直接坐到了月落星隐,日出之时。 割一只烤山猪腿带上,其余肉都扔了,到不远处的涧边洗把脸后,李长安嘴里嚼一段葛根漱口,用八荒刀一路斩荆披棘,向东行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虎啸山林 李长安沿山壁走着,按杨智所说,这条路线是他们山寨居民世代探得,虽然崎岖难行,但沿途十分安全,并无猛兽妖魔盘踞。 只是走着走着李长安却觉得有些不对。 这片山林太过寂静,只有虫鸣鸟叫,一直未见有体型稍大些的走兽飞禽存在。 他虽不在山中长大,却也知道向来只有猛兽盘踞之处才会鸟兽绝迹。 ”我救那杨智一命,他应当不会骗我……”李长安坐到一颗山岩上休息,心想:“大概是杨智那寨中常有人来此处捕猎,致使鸟兽不敢靠近。” 再向前行,心中隐隐不安,他没有忽视这种直觉,皱眉停下了步子。 往日里,在白忘机教他练武时,便曾提过人的“灵觉”。 灵觉可以让人对危险提前感知,趋吉避凶。 其实不光修行人,凡人亦有灵觉。 按白忘机所说,灵觉并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东西,人自胎中诞生便有灵觉,只是凡人不懂修行,待沾了两年五谷污秽,便会让灵觉蒙尘。 关于灵觉,白忘机曾向李长安举例:“譬如屋内起火,在火起之前,便会有各种迹象,如燥热、烟光、或疏忽放在火旁的干草。这些迹象初生之时,即使被看到也极易被忽视,但种种迹象却已尽皆被人体感知,在无意识中便会引起心中警觉。” 这就是灵觉的雏形,也可以认为是环境中多种迹象综合起来从而让人可以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进行一定程度上的预知。 李长安心想:“若说此处鸟兽绝迹是迹象之一,是否还有什么别的迹象被我忽视了?” 他放慢了脚步,行走之时,谨慎打量四周。 忽的耸了耸鼻子,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臭味。 用八荒刀拨开草叶,四下寻了寻,便发现了一个土坑,坑中有一团粪便,散发出刺鼻的臭味。坑边,有许多道巨大的爪痕。 李长安皱了皱眉,心知附近定然有猛兽栖居。 若是有经验的老猎手在此,便能认出这猛兽的身份。 虎作为猎手,在外出捕猎时会将粪便掩埋,隐藏行踪,而在自己的领地内,就会毫不遮掩地用粪便散发的气味宣示王权。 此处便是百兽之王猛虎的领地! 李长安稳稳握紧刀柄,小心放轻了步子,转道回身。 虽不知那猛兽的身份,他也没有掉以轻心,无意与它搏命。 只是,在他后退时,便听到嘣的一声弦响,紧接着是咻的利箭呼啸声。 李长安下意识一避,向着箭来的方向看去,却被重叠的树木遮挡,没瞧见人影。 而那箭竟也不是向着他来的,而是与他擦身而过,又飞了数十步远,笃的一声钉入树干。 “吼!” 一道震耳欲聋的兽吼响起,惊起无数飞鸟! 李长安现在才知道原来这寂静的林子里还藏了这么多鸟! 呼—— 腥风大作,树叶嚓嚓作响,一道庞然身影从草木中跃出! 吊睛白额,毛色斑斓,身长九尺,好一头猛虎! 李长安哪还不知道自己是被人算计了,登时心中大怒,但此时却无暇顾及其他,眼前这百兽之王,当真是要命的存在! 他若施展龙象术加持肉身能有五百斤力量,但猛虎寻常戏耍时候拍爪子就能有千斤巨力! 此时,那虎便是从四十尺外凌空跃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那长着根根匕首般倒刺的舌头若舔到人脸上,毋庸置疑便会刮下半张脸皮! 李长安心中一凛,却没有后退,先打出一道阴符术,竟向前一滚,突入猛虎腹下。 这猛虎速度本就比他快,若退只会越来越失去先机,生死相斗,正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那猛虎尚未落地,显然没想到它眼中的这头猎物竟会主动出击,动作滞了一下,但接下来便反应极其迅速向下挠出两爪。 面对铁钩一样的虎爪,李长安只得收回剖开虎肚的想法,回刀上撩,把它左掌砍下一半。 而猛虎右爪李长安却没防住,被挖在肩上,巨力险些把他带飞出去,好在他十趾紧扣地面,稳住了下盘,只是肩上被挖出四道极深的血痕,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危机感大盛,自然而然便反手握刀贴肘,使了一招原本还不算太熟稔的朱雀振翅,轻而易举便捅入了虎身中,随即接上一招玄武撼山,狠狠撞上虎腰。 猛虎被一下撞偏,原本后腿挠出的一爪也没能攻击到李长安,四足着地后,前腿一屈,断掉的左掌险些没能撑住。 此时李长安便一竖眉,对它怒喝一声:“滚!” 猛虎痛吼一声,大猫似的缩了缩,瘸着腿后退了一步。 李长安气势压住了猛虎,哪会让它回过神,当下便一刀砍过去,那猛虎虽落下风却不至于束手待毙,张口噬来,李长安侧身一躲抓住它颈毛,结果没能敌过它的千斤巨力,被一下扯得快要离地,索性就一顿足借力跃起,顺势坐到了虎背上。 原来李长安曾在书中见过的打虎英雄,便是坐在虎背上一拳拳将猛虎生生打死,正是想效仿,谁知真坐了上来,才知猛虎肢体极为柔韧,登时,那虎爪子就挠了上来。 那虎爪比一般匕首还锋利,一挠就是一条沟,李长安并未惊慌,八荒刀一削,那虎爪便齐根而断,痛得猛虎一声悲鸣,就地一滚,想要甩下李长安。 “你还真滚!”李长安大笑一声,不松手,直接把刀捅进虎耳内,一捅,一转,猛虎狂吼一声,响得连对面山头都能听见,随即便瘫倒没了声息。 虎死,李长安不顾肩上伤势,先躲到树后喘了几口气。 想来,那射箭引虎之人应该尚未离开,怎能掉以轻心。 李长安心智极佳,只是没对杨智起防备之心才会被他设计,眼下指路的人是杨智,杨智又有弓箭,李长安哪还能不知道引虎之人就是他? 肩上伤口传来的阵阵痛楚,让李长安一呲牙,心中怒气上涌:“好一个忘恩负义之人,我必取你性命!” 他没怪自己太轻易就相信他人,怪只怪人心险恶防无可防。 但他也没想通,那杨智不想报恩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害他? 撕下衣角一片布条,李长安三两下把伤口一扎,便向方才射箭的方向奔去。 管他为何,先抓了人再说!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虎形 杨智被满是尖刺的藤蔓绊倒,滚一身落叶,不顾刺痛,又一咬牙爬起前奔。 本以为那少年只是仗着刀快才能杀死蛇尾千目貂,怎想他连虎都能杀! 原本杨智心中打算,李长安纵使能敌过猛虎也要重伤垂死,待蛇尾千目貂寻来,又要再去一层皮。这时,他便出现胁迫李长安交出修行法门。 在这过程中,就算李长安被杀而无法吐露修行法门,杨智也不会惋惜,在他眼中李长安的刀亦是宝物,左右都会有所收获。 而现在的情况是,李长安虽受伤,却完全不致命,杀虎后便追了过来! 听那迅速接近的脚步声,杨智目露凶光,回首搭弓射出一箭,但仓促间准头却不足,未能建功,反而因为耽搁时间让距离拉得更近了,他把弓箭狠狠一扔,转身又再狂奔,拐过一道山坳,忽的眼前一花,蓦地顿住了脚,冒出一身冷汗。 只见脚下是数十尺高的一片悬崖,无数道手臂粗的碧色藤蔓射下谷底一片乱石中,若摔下去,就算不死也要没半条命。 就在这时,身后脚步声已经临近,杨智头刚回一半,背后突然传来一股巨力,他惨叫一声,被追来的李长安重重一脚踹出悬崖! 半空中的杨智惊骇欲绝,狂叫不已,然而又身形一顿,被李长安揪住后领,吊在半空中。 杨智疯狂挣扎,李长安冷冷道:“再动就松手。” 杨智便停住了手脚,但喘息依旧剧烈,看着身边几颗碎石滚落,身子止不住哆嗦着,咽了口吐沫,“饶……饶命!” 李长安有此时并未用龙象术·,提着杨智一百多斤的身子也不费力,像拎鸡鸭一样蹲下身子,问道:“为何害我?” 杨智惊慌道:“少侠误会了,我只是有些事情忘了告诉少侠所以才回来……” 李长安心中冷笑,此人到这时候了还要嘴硬,刚想再逼问,忽而眼神一凝,见到悬崖下闪出来一道白影。 又是一只蛇尾千目貂! 此貂身子比之前那只更大一圈,尾端蛇头是碧绿色,它抬头向悬崖上望来,目中一片通红,发出“唳”的一声尖叫。 李长安当即明了,对杨智冷笑道:“想必这就是那母貂的相好,你还把它引来了?” “少侠说笑……”杨智强笑一声,连连摇头,却没想后领一松,“啊”的大叫一声,整个人便向下落去! 他惨叫着跌落在地,一声闷响后,腿已摔折了,整个人差点晕厥过去。 那蛇尾千目貂就在这时窜了过来,一口从他腰上撕下一块肉,剧痛让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大声惨叫:“饶命!” 李长安便站在悬崖上看着这一幕,只见蛇尾千目貂竟不向着杨智的要害下嘴,貂头蛇头齐用,连连在杨智身上撕下一块块血肉,让他惨叫连连却未死亡。 李长安皱眉不止,本是想让杨智自作自受,但也没想这妖兽如此残暴,竟在故意虐杀,看了几眼,便有些看不下去了。 杨智虽该死,但终归也同属人类,不该被妖兽如此虐待,李长安一跃而出,揽着一根巨藤便滑下悬崖。 那蛇尾千目貂见状,竟一口直接咬断杨智脖子,趁着李长安未落地便扑了过来,端是狡猾无比。 李长安别的不怕,就忌惮那蛇尾喷出的毒液,一踩身后崖壁,揽着巨藤荡身躲避,蛇尾千目貂一击不中,便竖尾对着李长安一喷,射出一道腥臭刺鼻的浊黄色水箭,李长安早有准备,已松手落地,未被射中。 这一口毒液乃蛇尾千目貂含怒而发,滋的射入一片缠结的藤蔓中,冒出一阵黑烟,那片藤蔓便迅速变枯变黑。 一口毒液喷出,蛇尾千目貂神色有些萎靡,眼神却更疯狂,风一样再扑过来,短吻乱咬,涎水横流。 李长安心惊于它的速度,竟比那母貂要更快上三分,不过好在手中刀长,在它攻近之前就能占到先机,于是一刀便斜斩而出。 换作平常,以蛇尾千目貂的狡猾警惕定不会如此攻击,而此刻,它只是稍微侧了侧身子,仍未后退,只想和李长安以伤换伤,却没想这一刀,就直接斩掉了它半个身子! 这一刀,快得它没反应过来,甚至嘴还兀自乱咬着,不知自己已被腰斩! 李长安左手一挥,直接把它打落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动静。 身上沾了许多血液,仿佛火油般灼人,李长安当下便挑出那蛇尾千目貂双眼擦了擦,随后把这双眼睛扔进了酒葫芦中,与那母貂的双眼破镜重圆,也算是成全它们一回。 这妖兽浑身上下血肉皆带毒性,唯双眼乃大补之物,泡入酒中,对气血大有裨益,让练武事半功倍。 走到杨智身边,李长安发现此人竟还有气,只是脖子被咬断,没一会也就要死了。 “妖兽都有情,你生而为人,却忘恩负义……”李长安看他狼狈可怜的模样,叹一声,便一刀砍断他脖子,送了他一场解脱。 杨智脖子一偏,便露出颈后一枚还结着痂的刺青,两竖一横,像个少了一划的井字。 李长安一皱眉,随后恍然。 这是大承发配流放罪犯的刺青,原来此人竟是一逃犯,也不知他是怎么从押送的官兵手中逃脱的。来这青牢山,大概也是为了躲避官差,若能翻山去到东荒,便算是再世为人,再也不用担心官府追兵了。 “难怪这人不邀请我去家中坐,原来他说的是假话,什么自小在山中长大都是骗我的,也不知他觊觎我身上的什么?”李长安摇了摇头,此人若是一开始以诚相待,不起恶心,就算带他翻过青牢山又何妨,何必如此枉送了性命。 又心想,这人身手不强,敢一人度这妖兽出没的青牢山,应当有所依仗才是。 便在他身上搜了搜,在他腰囊中搜出一张皮卷,展开一看,是一副地图。 李长安眉头一挑,这人倒是杀得值了。 这地图自然不可能囊括整个青牢山,而是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各个关键位置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了画像,笔法十分高超,让人极易看懂,也不知杨智是如何获得的。 起身离开,李长安再没回头看一眼地上尸体,攀上悬崖后,便回到林中,找到了杨智扔下的弓箭拿在手中试了试,拉满弦约莫是三石的力道,用来捕猎完全足够。 回到那虎尸边,李长安把虎皮剥了,权当作行囊,而后又取下了十八只虎爪。 这种年岁久的大虎,爪上自有煞气,凡人佩戴便可辟邪,若加持道法,更是可以炼制成法器,李长安便可以用阴符术日夜祭炼,炼成阴煞虎爪,可隔空伤敌。 看着那虎尸,李长安想到它之前威风凛凛的模样,若有所悟。 练了几日四象劲,他只得其形而未得要领,而方才与猛虎生死搏杀,它的一跃一挥爪,都与四象劲中的白虎扫尾有些相似之处。 李长安心道:“若四象劲只有四招,未免也太过粗陋了些,对敌之时有千百般变化,完全不足以应付许多状况……” 《四象淬体功》中提到过,其中记载的四招都是脱胎于四灵兽,而他是否能以那一招白虎扫尾为基础,加上对猛虎的观察,延伸出更多的招式? 方才那猛虎走动之时,两座小山般的双肩交替起伏,极有威势,李长安便先依样画葫芦,学着运肩。 双肩一突,竟真有几分虎威。 又一走,一扑,带起一阵风,吹得身前草叶一阵晃动。 李长安此刻只觉那一招白虎扫尾,已融会贯通了许多,而接下来又能延伸出许多招式,不再一成不变。 一扫尾,一跃一扑,一挥爪,长啸一声,仿佛百兽之王再现! 李长安心中喜悦,大笑一声。 原来四象劲该这么练!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射蟒 一月后。 已是时近中秋,奇峰兀立的青牢山中却像刚经春入夏,苍翠连绵。 飞瀑出于青崖间,如银河一挂,直泻而下,击上潭边青岩,哗哗作响,水花飞溅。 王冲停到碧幽幽的石潭边喘了口气,对前方那金童玉女般的一对儿拢手喊了一声: “喂!歇歇吧!” 司马承舟顿了一下,见居双烟没停,便也没停步,王冲那边又喊道:“再不歇会我一把老腰都要断啦!” 居双烟这才停了下来,不满地轻哼一声:“就你事多。”,跟着,司马承舟也停了下来。 居双烟横他一眼,握了握银鞘短剑,愠怒道:“你属跟屁虫的?” 司马承舟警惕地后退了一步,背手偷偷掐了个道诀,随时准备以道法防身,脸上却淡然笑地道:“双烟道友此言差矣,这青牢山也不是谁家的,在下想走哪,想怎么走,哪里碍着谁了?” 王冲寻了块石头坐下,有气无力摆了摆手,“两位小道长……先别吵了,咱们入山已近半月,还得多久才能出山啊。” 喘了口气,他又叹道:“两位小道长修为高深,我可才刚开始修行呐。” 司马承舟见居双烟这回没真出手的意思,便偷偷松了手诀,对王冲道:“若没算错路程,约莫还有十余天就能出山了。” 见王冲神色失落,司马承舟又说:“咱们走的还是近道,若说青牢山是长龙,那咱们走的路线就是龙腰最细的地方,若换了他处,只怕有数年都走不出去。” 一边的居双烟对王冲道:“知足吧,若你孤身进山,保准不出三天就被野兽叼走,遇上妖魔更会尸骨无存,换成这山中打猎的熟手走这条路线两三月能带人过山就不错了,现在我们一月多就快出山,你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听到“妖魔”二字,王冲打了个冷战,想起四天前他们遇上的那只“铁头蛮”。 虽说那人头犬身、青面獠牙的家伙被居双烟一剑便斩杀,但想起那流着涎水的狰狞面孔,王冲还是忍不住心头发颤,世上怎会有长得这么怕人的东西? 虽然事后司马承舟告诉他,待他辟海后便可以与那铁头蛮匹敌了,但王冲只想这辈子都别再遇上妖魔便是万幸。 掬一捧清水濯了把脸,王冲憨笑道:“不敢抱怨,小道长莫怪。” 歇了一会,居双烟便道:“赶在天黑前先寻个能露宿的地方,若能找到寨子最好。” 小道姑雷厉风行,转身就走,浑没给王冲半点反应时间,但司马承舟却是反应迅速,滴溜几步就跟了上去。 王冲吃力地小跑跟上,见了司马承舟的身法,心中羡慕,绞尽脑汁想要找句漂亮话来形容,过了好一会,终于赞道:“承舟小道长的身法,当真如跗骨之蛆啊……” 司马承舟一个趔趄,恼怒道:“这是如影随形步!” 一直绷着小脸的居双烟终于噗哧一笑,深以为然道:“这倒是说得贴切。” 王冲一脸谦虚,“谬赞,谬赞了。” 正是秀才遇到兵,司马承舟此时气得头都大了一圈,暗暗使了一道清心神咒才平复了心情,终是体会了一番他师祖常常被他气到吐血的感觉。 就在这时,居双烟忽然停住脚步,用剑鞘拦在王冲与司马承舟身前,低声道:“前面有东西。” 王冲吓得一个激灵,便见到前面不远处的榕树上缠了条能有酒坛子粗的黑鳞黄纹大蟒,光瞧着就森然无比。 他干着嗓子问:“这,这可如何是好,绕路吗?” 居双烟却二话不说,手腕一抖,鞘中银剑自行飞出。 “斩了!” 银剑化作流光飞出,但飞到一半,居双烟便挑了挑眉,又将飞剑唤了回来。 只因林中不远处传出了嘣的一声弦响,一根雀翎箭咻的射到大蟒的七寸处。 叮的一声。 那箭头是一枚寒光凛冽的虎爪,虽未能穿透坚若铁石的蟒皮,却结出一层寒霜,让蟒皮变脆了几分。 嘣! 弦再响,又有一箭紧随,咔嚓射穿前一箭箭杆,生生将第一箭的箭头钉进了蟒皮之下。 大蟒吃痛发出可怖的嘶嘶声,高高立起,转头便看到了百步外射箭的少年,翻滚着庞大的身躯向那边游去,霎时间腥风大作。 嘣嘣—— 两根雀翎箭接连破风飞出,再次射到相同位置,前一箭使之前的箭头钉透蛇心,而接下来一箭,终于射穿整个蛇身,钉入大蟒身后的树干中,入木三分,余力不绝,尾端仍嗡嗡轻颤。 轰的一声,蛇身落地,压碎无数枯枝落叶。 这时,那射箭的少年便将弓背回背后,走了过来。 他一身黑衣尽是破洞,腰挎一把无鞘长刀,眼神坚毅果敢,射箭时不动如松,一走动,却是龙行虎步,架子稳若玄龟,姿态矫如飞鸟。 质朴自然之中,透着一股野性,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男儿。 他走到大蟒身边,用刀轻易划开蛇皮,挖出蛇胆直接生吞咽下,皱眉头呸一声,又取下腰间一个葫芦狠灌一口烈酒,方才舒展了表情,只是那葫芦酒也终于告罄,他便叹了一声。 随后,又捡回四枚当作箭头用的虎爪,放入背后虎皮囊中。 王冲怔了一会,总觉此人十分眼熟,他在樊外楼待了几十年也没见过太多人,转瞬便想了起来这人的身份,不过名字却记不清了,便只是远远指着他道:“是你!你,你是……” “王掌柜!好久不见了!”那人见到王冲,也略微一怔,隔着林子笑着招呼了一声。 “你,你是……”王冲终于喊道:“李长安,你是李长安,你怎么没死?” 这四箭杀蟒之人,便是入青牢山一月后的李长安。 一月前,李长安得了地图,却没按那路线走,反而特地深入老林中,与百兽为伍。 八荒刀虽不沾血迹,但已斩无数生灵。 斗猛虎学虎形,斩长蛇学龙形,射苍鹰学鸟形,捉大龟学龟形。 原本的四象劲,已被他模仿百兽之形而融入一举一动中,已无固定招式,随手就可伤敌。 又吃了许多大补之物,如蛇尾千目貂的双目,方才那大蟒蛇胆…… 再加上生死搏杀最能激发潜力,经过一个月的磨练,他已是练力境接近圆满,不用龙象术,光凭肉身便有近五百斤力量。 同时,又以《四象淬体功》中吐纳呼吸法,配合自己领悟而出的龟形,开始滋养脏腑,初入肉身第二境的练脏境。 擦了擦八荒刀上血迹,他便走近王冲,笑道:“怎么,我活着不比死了好?” “呸呸,我这嘴巴!”王冲使劲拍了下脑袋,“那……哎,长安兄弟,就别取笑我了,这会脑子还没转过来呢。” 转头看向司马承舟与居双烟,王冲介绍道:“两位小道长,这位便是……” 一下,王冲又僵住了,一月之前在樊外楼中,发生在李长安身上的事太过匪夷所思,让他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时李长安便对司马承舟居双烟二人略一拱手,先自报其名道:“李长安。” 司马承舟与居双烟一一回礼,自报姓名。 随后,司马承舟惊奇地对李长安道:“当初王冲说那元神出体之人,难道……就是阁下?”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王家寨 这该如何解释? 李长安倒是没想过自己入青牢山竟还能碰到这曾在樊外楼中见过的三位。 对于获得肉身的过程李长安都不清楚,真要如实解释便要将白忘机与八荒刀的事情尽数盘托而出,一转念,想随口编个谎言,但觉得谎言一出口要圆回来又会越扯越大,也就放弃了这个心思。 索性直言:“我气海初辟,哪会元神出体,之前的事是与一位前辈有关,但具体不便透露。” 司马承舟若有所思道:“只听闻失传的上古一百零八神通中,有地煞七十二术的‘摄魂’之术,可让人魂魄离体而不死……” 李长安道:“这我不清楚。” 他说得坦然,居双烟与司马承舟也不好追问。 居双烟道:“那位前辈定是高人。” 李长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没把这话题继续下去,对王冲道:“王掌柜,巧了,你们怎么也在这山里?” “说来话长……”王冲顿了顿,没有解释,“长安兄弟,看你样子也要过青牢山,不如结伴同行?” 李长安已入山一月有余,一直与百兽为伍,许久没见人,此时与他们说几句话,都有一种再世为人的感觉,当即也应了下来。 “好!” 于是四人便结伴同行,一路上,李长安终于从几人口中了解到了樊外楼大战后的事情。 原来他们也不知道潜龙的身份,从道门胜了以后便都各自散去,只说韬光养晦。而居双烟和司马承舟之所以没有随着长辈同去,是因为要“红尘炼心”。 所谓红尘炼心,乃是众多宗门弟子都必须经历的一个过程,若不入世,道心太过单纯,也会更容易被心魔所侵,宗门弟子修行到一定境界后,便会外出历练,待自觉历练足够后,才能回归宗门。 司马承舟与居双烟便被炼心宗与青玄门留下,让他们在东荒历练一番。 至于王冲为何跟随,李长安只听他说是要去东荒寻找他的身世。 四人一路同行,李长安与人接触,之前养成的野性也终于收敛了几分。 到黄昏时,四人走到山腰,终于看到不远处山麓下有一个山寨。 寨子四面有削尖的木墙包围,大门口设有两座哨楼,靠山而建,防卫十分森严,与其说是山民所居倒不如说是要塞更为贴切。 王冲指着寨子欣喜道:“总算有地方休息了。” “别高兴的太早。”司马承舟收回远眺的目光,“东荒不比西岐,大多山寨极其排外,咱们不要表露出敌意。” 李长安疑惑道:“这附近不见田地,而入山一个多月才见着山寨看来是人烟十分稀少,他们是如何自给自足的?” 居双烟道:“此处已离东荒不远,像这样的地方会越来越多,山寨之间互通交易,再往东去就能见到青州昆南城,附近山寨物资,大多是从昆南城中交换一步步转送的。” “原来如此。”李长安点了点头,便把刀插进背后虎皮囊中,四人下山向山寨走去。 走下山麓,那寨子的模样我清晰起来。 寨子八方设立八根旗杆,相距数百尺远,遥遥成阵,旗杆以黑线与寨门哨楼相连,线上缀满成千上百道黄符,覆盖了大半个寨子。 黄昏,秋风一起,黄符哗哗作响,似乎天气又更暗了三分。 这一片符阵,在临近时,极具压迫感。 几人尚未进入,哨楼上就有二人张弓搭箭,隔着几十步距离扬声喝问:“来者何人!” 李长安朗声道:“过路旅人,前来求宿!” 说罢,扬了扬手,示意没拿兵器。 王冲亦叫道:“看门的兄弟,咱可不是匪人!” 那看门的二人将几人打量一番,目光停留在司马承舟与居双烟身上,见他们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长相又纯善天真,沉吟一会,便道:“进来吧!” 几人走过符阵,王冲好奇低声问司马承舟道:“小道长,这玩意是做什么用的?” “是符阵啊……布置尚有些粗陋。”司马承舟抬头看了看符阵,毫不在意地说:“八成是防卫妖魔的,不过也防不住厉害家伙。” “防得住你就够了。”居双烟冷哼道。 司马承舟嘿嘿笑道:“信不信一炷香时间我便可破此阵。” 说话间,几人已来到寨门口。 那两个放哨的见四人确实是旅人,便挥了挥手,“进去吧,自己寨西头找寨主报备,少说话,看到什么都不要问,住宿一夜换些干粮离开便是。” 说罢开了门,放四人走入寨中。 此寨规模不小,约莫有六十余户人家,建的都是可防蛇虫鼠蚁的高脚木楼,地下层圈养了一些野猪、山鸡等活物。 ………… 王家寨寨主王寿和就住在离大门不远的寨西边那间有三层高脚木楼中,面有隐忧,正拿一堆筹策扒拉着。 听到外面有人语,随后他侄儿王俊才就在门外喊道:“大伯,有外人来借宿!” “进来吧。”王寿和放开筹策,喊了一声。 随后,李长安四人便见到了这王家寨寨主。 王寿和的态度虽然不算热情,但也说不上轻慢,与四人交谈几句,便给他们分派了寄宿的人家,让王俊才领着去了。至于干粮,也让王俊才去寨民之中取了些。 一路上,李长安看王俊才的模样,竟像是个练力有成的武者,而寨中男子,身材也大多强健精壮,目光有神,便问道:“俊才兄,王家寨中难道人人都练武么?” “哪有那么多肉食够消耗……”王俊才摇头,“咱们寨里男孩到八岁开始操练,体质弱经不住折腾的便学做木匠石匠,只有身体好的才吃肉练武,待长大了就可捕猎,为寨中提供肉食了。” 李长安了然,心道,还没到东荒,光是这青牢山中,习武之人已比西岐要多上太多,光一个山寨就能看出不同。 淮安城气候上佳,无妖魔威胁,一片祥和,百姓安居乐业,但性子也被磨没了棱角,一个青虎帮就能欺行霸市。相比之下,王家寨区区六十户数百人,随意一个打猎的成年男子,放到淮安城里也能算得上一把好手,果然是乱世造英雄。 恰好练武一月有些技痒,便道:“俊才兄,可否让在下见识一番王家寨的功夫?” 王俊才摇头,“功夫可不是与人争斗用的,再说你是客人,若伤着了你,传出去也坏了我王家寨名声。” 李长安听他言下之意已是认为自己必败,道:“不试试如何知道?” 王俊才仍然摇头,不再理会李长安,却让李长安更加手痒,只想寻个由头跟他比试一番。 四人正被王俊才领着去住处,经过一座高有数十尺,通体白石垒成的石塔,苍凉古拙,直刺向天,在周围的一片高脚木楼中十分显眼,几人顿时便注意到了。 “咦?”王冲伸手指着那塔,“这是做什么用的?” 王俊才面色一变,啪的打下王冲的手,压低声音:“别乱指!” 李长安暗暗皱眉,心想这人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不过,这山寨中有什么禁忌也无可厚非,毕竟这是他们的地盘,而自己这一行四人是前来求宿的。 但李长安一想,自己正要找王俊才比试,现在不就是大好机会?便故意笑了笑,佯装向那石塔走去。 “让我看看,这堆石头是什么了不得东西。” 若换了几月前的他,定不会如此行事,但自从大仇得报后,他性格已不像之前那么隐忍,又练武影响了心性,于是便做出了与往日性格迥异的举动。 而王俊才,果然面色一变。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雁过留毛 “停下!” 王俊才呵斥一声,一把抓住李长安的肩膀,五指如铁箍般紧扣他的琵琶骨。 若换一般人此时早就疼痛难耐大声求饶,李长安却只是轻喝一声,双臂一错,双肩一突一抖,宛如两座小山突然拱起。 正是虎形运肩! 王俊才只觉李长安的肩膀就像陡然膨胀的铁块,不光让他没能抓住,还传来一股震颤感,抖得他虎口胀痛,手臂一酸,噔噔后退两步,惊怒交加。 刚想大声呵斥,却没想李长安竟大笑一声,主动一拳照他面门捣来。 “再来!” 这一拳虎虎生风,如苍龙出海,让王俊才一口气憋了回去,他面色一凝知道李长安不好对付,瞬间冷静下来露出与猎物搏杀的认真眼神,举臂格挡。 却没想李长安也无意伤他,半途变拳为爪,如老鹰抓兔般抓到他大臂一拧一扭,登时就让他吃痛不得已扭过身子,被擒拿住。 “你们做什么!” 沉喝声响起,王俊才呲牙咧嘴偏头望去,见到不远处出现的那道身影,不由大喜:“武头!” 在王家寨中,被称为“武头”者不光身手最高强,还要对王家寨有大贡献,在寨中威望几乎与寨主并驾齐驱,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还要更甚。 王成武更是数代武头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自幼习武,十八岁就练力境大成,独力杀过数十头猛兽妖魔,又曾去昆南城中学艺十年归来,如今三十五岁,已是方圆百里扬名的高手。 此时他穿了一身虎皮短褂,秋天也裸着双臂,古铜色肌肉虬结,太阳穴鼓起,目光炯炯有神,气息悠长,若细心的人都可以发现他胸腹几乎不会起伏,像是没在呼吸一般,这便是练脏有成的表现。 王成武皱着眉走过来,后面也跟着几个闻声而至的寨民,虎视眈眈打量着几人。 李长安已松手让王俊才脱了身,对他抱拳笑了笑,“抱歉,只是见兄台练过武,所以一时技痒。” 方才虽是王俊才先变脸,不过李长安故意挑衅只为找他试手也不占道理,所以他道歉倒是诚恳。 王俊才狠狠瞪了他一眼,心知不敌也不敢上前,只是看了看石塔对王成武低声道:“武头,恐怕惊扰那里面的……” 王成武浸淫武道数十年,看了李长安一眼,见他举止之间隐含百兽之形,浑身透着一股野性,便知道他不是那种只知照本宣科死练招法套路的人,不由在心中暗赞了一声。 当年,王成武练武有成又无人能交手,便跟刺头似的打遍了百里内十多个寨子,把同辈全打趴下之后又去找老一辈的麻烦,可谓恶名昭着,人人见了都躲着走。后来去昆南城学艺十年,才把锋芒收了起来,到如今,恶名尽去,颇有了些威望。 于是,此刻见到李长安找茬,王成武非但不恼,反而目中浮现赞赏之色,就好像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那边的王俊才怔了怔,心道武头莫非是认识此人? 殊不知李长安见到王成武,也是见猎心喜,心想刚才那王俊才忒不经打,这王家寨武头看起来身手不错,便也有些跃跃欲试,只是暂还没寻着由头。 王成武仿佛知他所想对他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此处不方便,若要切磋就随我来。”说完转身就走。 李长安一怔后,便点头说一声:“好!”,便快步跟上。 正当几人要离开,那石塔内传出脚步声,木门被推开,一个长脸男人走了出来,套一身流云黄袍,面色不虞,沉声道:“何事喧闹?” 王俊才忙道:“斐道长,是几个外来借宿的……” “王家寨连几个外人都管不住了?”斐清扫了四人一眼,皱眉挥手像驱赶阿猫阿狗那样道:“赶出去吧。” 一直旁观没说话的居双烟笑了笑,“你想怎么赶?” 司马承舟摆出一幅看好戏的模样,而王冲给王俊才赔着笑,却没受搭理。 斐清皱了皱眉,用不满的目光看向王成武,看样子似乎是想让他出手驱赶。 王成武却笑了一声,“都是误会。”对李长安诸人道:“来者是客,诸位跟我走吧!” 说完对斐清拱手,“斐道长,打扰了。”然后吩咐王俊才带司马承舟、居双烟、王冲三人去住处,便对李长安点了点头,示意跟上。 李长安打量了斐清几眼,看这装扮像是个修行人,为何会出现在山寨中?而且与那武头似乎也不是十分和睦的样子。 没想太多,李长安与其余三人告别,便随着王成武离开,留下那斐清面色不虞。 一路上王成武没说话,待走了数百步,来到一个立着许多木桩、木人、箭靶的练武场边,王成武才顿足问:“你学的什么武功?” 李长安停下说:“大多都是自己琢磨的架势,没与人过过手,一时没忍住,望武头莫要计较。” “好!”王成武当即叫好,自己琢磨的武学竟能练出神韵,实在难得。 依他所见,眼前这少年模仿的百兽之形还要比他当年更加灵动圆融,就连心性都变野了,当真是把身心都投入了练武中。 而他不知的是,《四象淬体功》是修行法门,在修行人之中虽不算珍贵,但对于常人来说也是珍宝,其中四象劲,传言乃是观四灵兽之形所创,而四灵兽是比寻常野兽高无数个层级的存在,四象劲能得其万分之一神韵,就已能算绝学。 这便是说,李长安以四象劲为总纲,而模仿百兽之形,其实是顺流而下,自然而然,事半功倍的。 王成武起了爱才之心,此时二人已走到寨中练武场,他便走到场中大笑一声,对李长安招了招手,“既然手痒那我就成全你,来吧,你先出手,我让你三招!” 他故意用轻视的眼神挑衅李长安,想让他恼怒从而使出全力。 李长安面不改色,“那武头可不要临头反悔了。” “哈哈,放马过来吧!”王成武负手松松垮垮站着,连架势都不摆。 “小心了!”李长安眼神一凝,几步前冲,身形左右虚晃,如同蛇行,五指却聚拢成尖,死死锁定王成武的手臂麻筋扎去。 王成武既然说了要让三招,便脚下不动,只是上身躲避,同时肌肉一绷,整个手臂青筋暴起,让开麻筋的位置,用小臂去挡李长安这一扎,呼吸依然悠长稳定,丝毫不乱。 李长安便一变招去拿他手腕,王成武也跟着变招还是只守不攻,二人已贴近,李长安又变招一记寸拳直接打到王成武手臂上,毫无建功。 王成武感到那拳头上力量不弱,但也不够看,当下摇了摇头,心说这少年虽有天赋,但功夫还是浅了点,嘴上喊道:“一招了!” 李长安一招无用,并不气馁,突然伏身扫腿,正是那一招白虎扫尾。 王成武不以为然,习武之人,下盘是最稳的地方,他若让李长安扫倒,以后也没脸做什么武头了。 李长安一腿扫出,王成武刚要喊“二招了”,却没想李长安乍然起身,弹腰蹬腿,抬肘撞来,如苍龙抬头! 王成武摆臂一挡,却感到这一肘仿佛撞城墙的攻城木一般,蕴涵着一股沛然大力,顿时心中一凛,知道不能再让,大喝一声,双拳齐出,仓促与这一肘相对! 一声让人心惊肉跳的闷响过后,王成武噔噔后退三步,看向李长安,惊诧道:“你怎有这么大力气!”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白虎七宿 撞完一肘,李长安脸不红气不喘,对王成武笑道:“三招就不必了。” 他没说刚才那一肘是动用龙象术凭添了三百斤力量,才有八百斤力量,于是才在王成武仓促应对之下占了一招便宜。 这一月来,李长安练武进步极为迅速,修行却没太大增长,只将气海开辟稍大了一些,仍停留在辟海境初期,是以龙象术效果仍与原来无甚差别。 王成武是练力圆满,乃千斤巨力,现在空手相斗李长安本绝无胜机,必须抓紧一切机会,然而刚占了先机的他却未趁势追击,而是停在原地。 王成武一怔,心知李长安是不欲占这便宜,要堂堂正正与他战上一场。 顿时感到可笑又可敬,可笑是他习武数十年竟被一个少年轻视了,可敬是李长安的做派竟像武学大家那般大气堂皇。 一转念,他又暗暗心惊,心说此子天赋极佳,又气度非凡,日后定成大器。 但面上他却不表露出来,只是朗声道:“口气不小,那就接招吧!” 随后,也不顾年龄辈分,便出手抢攻过去。 此时寨中已来了不少旁观的,有人道:“武头竟较真了?那小子可有苦头吃了。” 霎时间二人又交上手,拳脚相交,发出木棍相击那般沉重的梆梆声响,让旁观之人听着就疼。 李长安四象兽形交替变换,原本只是模仿野兽学来,此时在与人实战中,也变得越来越纯熟自然。 不过王成武还是应对得游刃有余,原本他的武功就比李长安高许多,要知道李长安才练武不到四个月,而王成武已练武近三十年。 打着打着,李长安就感觉出这武头留了手,而且交手过程中,还特地攻他破绽,似是在指点,颇有几分师父和徒弟打的意思。 旁人疑惑道:“这小子猖狂如斯,武头为何下不重手教训他?” 有人眼力高的低声道:“成武哥一身功夫到如今没找到满意的传人,八成看上这小子了……” 正在和王成武打斗的李长安微微侧头,也听到了这番话,心想:“难怪他如此对我,难道是想收我做徒弟?”他不知的是王成武并非这么想,王成武识人颇多,知道天赋绝佳之辈往往有些傲气又不爱拘束,其实只是存了拉拢的心思。 又交手三十多个回合,李长安逐渐体力不支。 与他对敌的王成武练脏腑练到了高深境界,耐力极强,却仍是大气都不喘一口。 练力境就是练的肉身力量,到圆满便有千斤巨力,而练脏便是练耐力,若一个练力境圆满却未练脏的武者全力与人搏斗,很快就会力竭,只有通过练脏来让自身战斗力更为持久。 心知再打下去就要狼狈落败,李长安又与王成武对上一拳,便向后一跃,轻巧站定抱拳道:“武头武艺高强,我认输。” 这一番交手,王成武便看到了李长安的进步,不由赞赏点头,微笑道:“若再过几年,只怕认输的便是我了。” 李长安心中思忖,按自己练武的进境加上修行配合,几年后打败这王成武并不难,于是也不矫情,大大方方一点头,“届时若有机会,再同武头比试。” 王成武不以为忤,心中赞赏之意愈浓,武者习武不光资质重要,更重要的是心中必有一往无前的信念,若扭扭捏捏怎成大器?这少年已有信念的雏形,若历经磨难而不夭折,养成无畏之心,或能成为一代武学宗师。 而其他寨民见李长安反应,只道他狂妄无知。 方圆百里内肉身二境皆近圆满者一巴掌数得过来,东去四十里外的兽王庄里有两个,兽王庄南北的黑牛寨与联星寨里各有一个,但这四人中最年轻的都有六十来岁了。百里内五大高手,便只有王成武正值壮年,甚至有进境练血的希望。 这少年虽身手不弱,但怎敢与武头作比?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有比较老成持重的人,见惯了少年心性,也只是摇头失笑。 而几个年轻人却是心中不忿,往日武头在寨中教学严苛无比,稍有偷懒的就要重罚,训斥起来毫不留情,现在对一个外人却和颜悦色,甚至耐心与他交手陪练…… “这小子凭什么?”有年轻人愤愤不平,看向人群中一位青年,“经武哥,成武哥往日对你都没这么好吧?” 那青年年纪二十出头,身材高大,肌肉紧实,双臂极长,似通背猿猴之像,站在一众年轻人当中鹤立鸡群,显然是王家寨中青年一辈翘楚。 王经武其实与王成武同辈,是王成武叔父之子,也就是王成武的堂弟,只不过因为年纪相差了十几岁,便也在王成武手底下学武,由于有王成武这位堂哥做榜样,王经武十分刻苦,也成为了青年一代中实力最强的存在,如今便是练力大成,有了七百多斤力量。 此时他便走出来,对李长安拱手笑道:“兄弟功夫不错,不如咱们过把手?” 王成武瞥了众年轻人一眼,哪还不知道他们的小心思,他本想拉拢李长安,便不欲李长安与寨里人发生什么龃龉,对王经武道:“胡闹,快回去!” 王经武呲牙一笑,“成武哥向着外人做什么?我只想试试他底子究竟如何。” 王成武心中大怒,对于这位堂弟他向来极为看重,是以才严格万分倾心相授,但这“向着外人”四字却让他觉得自己白费了一片苦心。 说话间,李长安已缓过了许多力气。 方才他与王成武交手又有领悟,只是若再找王成武切磋,就是是有求于他,心想这世上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便不欲开口,而王经武主动找上来,却正合他意,当即大笑一声对王经武勾了勾手。 “我的底子,只怕你试不出来!” “手底下见真章!”王经武冷哼,欺身而上。 王成武见状心中叹了一声,知道王经武不如李长安,又想,王经武往日在寨子里没有受过挫折,也该吃回苦头了。 李长安瞬息便与王经武交上了手,方才跟王成武打,一直被压制得心里不痛快,一交手就不闪不避,跟王经武硬碰硬。 王经武被挑衅得火冒三丈,仗着自己身子板结实,就跟李长安以伤换伤,二人几回合就各在对方身上各打了几拳。 李长安被击中时,体内真元自行激发,卸去部分力道,打着打着,对一月来总结的四象兽形突有顿悟,大喝一声:“痛快!”,一招黑虎掏心使出! 他的气海本是一片幽潭,在这幽潭的西方,赫然有九星连成的一座星宿亮起,乃是白虎七宿第一的奎宿。 原本《四象淬体功》是道武双修,并非二者各行其是互不干扰,而是需要融会贯通的,一月来李长安感应诸天二十八宿修行,在此时终于明悟了白虎七宿的真意,于是这一声大喝便如同虎吼,手臂掏出,竟涌上一片星辉。 “住手!” 一旁的王成武见状瞳孔一缩,悍然出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引星入体 王成武终于用上全力,眨眼便欺近交手的二人身边,左手拿住李长安脉门一抖,右手连点他手臂几处大穴,李长安当即感觉手上力气一泻,这一拳便被破了。 王经武被李长安一拳惊住,此时方回过神来,神色不满。“成武哥,你插手做什么……” “你已经输了。”王成武毫不留情斥了一声,随后放开李长安的手臂,皱眉道:“你是修行人?” 李长安此时方知王成武的实力强悍,果然不是自己能力敌的,若刚才他全力出手,只怕自己十几回合就要落败,收拳点了点头,“不错。” 王成武皱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便对周围一挥手,冷喝道:“都散了!” 他威望极高,人群顿时散去,只剩王经武没走,不服地看着李长安。 王成武对李长安道:“你的招式中还有许多破绽,若想更进一步便今晚来找我,对了,还未问你姓名?” 李长安便报了姓名,王成武点点头,又对王经武皱眉道:“带长安少侠去寻地方住下,收收你的性子,来者是客!” 说罢,直接负手离开,他说这“客”字,其实已点出了亲疏关系,但王经武显然并未听进去,眼神愈加不忿。 李长安心道:“这王家寨武头对我如此上心,难道是有求于我,但我实力尚还低微,又有什么能帮到他的?” 有得必有失,李长安不愿平白无故受人之恩,不然自身又有羁绊。 王经武冷哼一声转头就走,并未与李长安打招呼,李长安笑了笑,也随即跟上。 寻了一处有空屋的人家,王经武几句话交代完,便把李长安交给那寨民,看也不看他一眼就离去,李长安也不恼,安然住下。 ………… 是夜,月淡星明之时。 李长安推开西面木窗,对那天际星辰吐纳呼吸。 一呼、一吸,气海内便有九颗星辰明灭闪烁。 修行《四象淬体功》一月,李长安终于与四象二十八宿中的白虎七宿互生感应。 一月来,他的武道进境迅速,但修行几乎停滞,便是因为一直没有迈入修行《四象淬体功》的门槛,这门槛在书中被称为“引星”。 要引星,先有三道障碍,一为“天障”,二为“人障,”三为“心障”。 所谓天障,便是指诸天星辰无数,气息庞杂,要从中感应到指定的二十八宿星辰,殊为不易,而《四象淬体功》的法诀虽然像筛子般剔除了许多干扰,但仍是如大浪淘沙。 所谓人障,是肉身的障碍,当初李长安修行《三阴引气诀》,也是因为没有人障阻碍,便一举开辟气海,相当于普通修行人数年努力。 不过这天障与人障,其实李长安在一月内早已越过,让他一直未能引星入体的,便是心障的存在。 世间关于心的描述,玄之又玄,人的心境在不同时候有千般变化,有时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女人为了保护孩子甚至敢提刀杀人,而有杀人如麻的恶人在撩起佳人发丝时却会温柔无比,这便是心境的微妙之处。 而修行《四象淬体功》的心障,便是要将心境与星辰的气息同调,十分难以捉摸,所以李长安才一直不得其门而入。 终于感应到白虎第一宿的他,盘坐面对天边星辰,便细细回想,自己今日是如何与奎宿互生感应的。 “西方白虎属金,主杀伐……”李长安喃喃自语,心说,四象之中自己先感应到白虎,多半便是与杀伐心境不谋而合。 但修行不是厮杀,如何使自己陷入杀伐心境? 闭目凝神,李长安开始回想往日经历。 他杀人的那个雨夜,他在断龙湖边被洪玄蒙掌控生死的时刻,他与百兽厮杀之时…… 八荒刀横放膝间,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李长安脑海中轰的一声,整个人仿佛来到了浩瀚无垠的九天星河之中,眼前见到一头白虎,杀气凛然,动辄吞天噬地,一声咆哮,星辰幻灭! 若有旁人在此,便能见到,无数星辉犹如实质般从遥遥天际而来,涌入李长安体内。滋生真元的同时,涤荡他肉身杂质,让浑身仿佛琉璃般通明。 此时的王家寨中,司马承舟正在灯下修行,身边放着一座巴掌大的蜃首铜炉,青烟袅袅环绕,突然,便睁开眼睛向窗外望去,喃喃道:“引星入体?竟有如此威势……” 寨子中央,穿流云黄袍的道人走出石塔,看向西方,眉头一皱,心道:“今天来的那四人里竟有修行人?” 屋内,李长安徐徐睁开双眼,此时他气海内已多出两座星宿,嵌在西方。 当他站起身时,那星宿亦随之转动,始终落在人体向西的位置,与白虎七宿遥相呼应,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纳入九天星辉,吐出真元,浇灌气海。 李长安心道:“《四象淬体功》……原来此时我方才入门。 此功法只需与星辰互生感应,便可自行吐纳九天星辉炼化真元,气海内感应到的星宿越多,炼化真元速度便越快。 李长安已经感应到白虎七宿的奎宿与娄宿,便相当于在气海中开了两道引水渠。 这气海中的星宿,在白昼也可吞吐星辉,因为白昼中九天星辰并非消失不见,而是被日光遮挡,肉眼看不见,但其实是存在着的。 按现在二宿炼化真元的速度,李长安估量,大概两年后他便有机会突破辟海境中期,若是白虎七宿尽皆感应,这个时间会缩短到半年。 相比于练武的速度,李长安感叹一声,“修行不易。” 不由记起了《三阴引气诀》中记载的聚灵阵,自己打猎一月,倒是收集了一些能换钱的东西,例如那虎爪就是值钱玩意,是从至少有七八年的大虎身上取下,一枚便能换到上百两白银,而王家寨里就有修行人,或许明日可向王家寨中询问,是否能换到修行所用的玉石。 关上木窗,李长安心想:“那王家寨武头让我晚上去寻他,是存了指点之意,该去还是不去……” 王成武武艺高强,不会是闲得没事好为人师的人,主动示好,定有目的。 但李长安也着实想找人印证武学,自从在淮安城中经历一系列事,他便知道这世上卧虎藏龙,若无防身之能,别人便可对他随意拿捏。 何况白忘机曾言,要争大承天下…… 李长安忽目露坚定之色:“这武头要什么,我给他便是,若我连与他打交道都要瞻前顾后而失去变强的机会,怎成得大事。” 便推门而出,闯入夜色中。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灵物 星光如水,李长安走在寨中。 头顶,黑线纵横,道道符咒悬挂,被黑夜掩去原本的颜色。 王成武住处就在练武场左近,他虽是武头,住的高脚木楼却和其他寨民没两样,底下一层上面一层,李长安走上之字形的木梯,来到门前,见里头有亮光,便直接推门而入,果然没闩上。 进去,才发现武头家里的不同之处。 墙上挂满各类妖兽头颅,地上铺着熊罴虎豹之皮,在屋子中央的火坑边映出金丝样的光泽。 王成武面对门负手而立,在火光映照下极为威武,似乎一直在等李长安过来,待他一进门便沉声喝道:“你练岔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凝而不散,震得李长安心头一凛,下意识便问:“哪里岔了?” 王成武沉稳的步伐踏在柔软的兽皮上走过来,语气斩钉截铁说:“修行不练武,练武不修行,难道没人教过你么!” 李长安一皱眉,王成武如此咄咄逼人的态度让他有些不适,而且他也从未听说修行与练武有冲突,于是问:“我如今道武双修,并未出问题,难道有什么隐患?” “你才刚开始练脏,连练力都没有圆满,自然没出问题,不过武者一旦开始练血便会激发浑身血气,百邪莫侵,道法不惧。” “这自是有利无害,又怎么了?” “问题就出在这里。”王成武一指自己胸口,“肉身就是一把锁,锁越强越硬精气就越不外泻,外邪越不能侵入,这是好事,但若你是修行人,那体内真元也只能被锁住,也无法吐纳天地灵气,届时,所有苦功心血都是白费。” 李长安还是首次听说这些,心想难怪《四象淬体功》中记载武学不甚详尽,原来是刻意为之。 想了想,还是说道:“我要练血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如今自是能强一分是一分,有什么练什么。” “想必你没有拜过师,完全走的野路子,不然也不会这样说了。”王成武打量他两眼,摇头叹息,“以你资质若全心练武,进步又要更快三分,练血是迟早的事,何必将心思花在没必要的地方。我习武数十年,虽然成就有限,但眼光却比你长远,不想见你走了弯路。” 李长安拱手道:“武头好意我心领了,但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我药师一味照着前人的路走,又怎能走出自己的路?” “果然心性坚定……”王成武用惊讶地目光看了李长安一眼,“但一味不撞南墙不回头就是不知变通了。” 王成武却不知李长安此刻心里所想。 李长安虽在练武,但既然白忘机已给他指路拜入悬剑宗,那么定然是要修行的,又怎么放弃修行而专练武道,便只是说:“不论如何,修行我不会放下。” 王成武作出痛心疾首的模样,“你怎么这么固执!现在回头,我能帮你!” 李长安见王成武急切的神色,心说自从进门以来,王成武便一直想主导局面,若换了别人,恐怕早就被他唬住了,索性直言问道:“武头对在下如此上心,可是有事所求?” 王成武从一开始便步步紧逼,却一直没有影响到李长安,心中越发讶异,沉吟良久,他终于叹了一声:“的确有事所求。” 李长安奇道:“我实力不如你,又有什么你做不到的我反而能帮忙?” “此事说来话长,你今日在寨中,应该看到了石塔中的那人。” “那也是修行人,似乎与你不太和睦,为何会在王家寨中?” 王成武道:“我王家寨中男儿虽各个都是好汉,但妖魔难防,所以寨子必须有符阵庇护,而符阵只有修行人可以布置,那石塔中的就是飞流宗中弟子,名为斐清,前来例行修缮符阵的。” 又叹了口气,“寨中一年所获,有三成便都花费在这上面,换取白玉青玉上缴给飞流宗。” 李长安心道,这竟与大承国中税收一般无二了。 而王成武显然对飞流宗十分不满,冷笑继续道:“每年秋季飞流宗门人便会来修缮符阵,但我曾去昆南城中学艺,却知道这符阵完全可以维持五年,只是他们故意在修缮之时留下疏漏,来缩短符阵维持时间。” “竟是这样……”李长安心想照王成武所说,那飞流宗岂不就是把王家寨当作韭菜地那样一茬茬收割,感慨道:“我原以为修行人是出世的存在,未曾想,这宗门竟像田间地主那般。” “出世……又哪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王成武摇了摇头,“其实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是我王家寨有求于他飞流宗,只不过这回……” 李长安道:“武头有话不妨直说,今日你于我有指点之恩,若能帮我便帮了。” “好!”王成武一点头,“那我就直言告诉你,这次飞流宗来人,不光是例行修缮阵法,真正的目的是为了一只灵物!” “灵物?”李长安疑惑问道。 “不错。”王成武道:“金石草木诞生灵智便是灵物,灵物世间难遇,你若获得,好处多不胜数。一滴灵物精血便可让愚人开窍,可伐毛洗髓,比什么灵药都管用。” 李长安不解:“按说这消息已是无价,武头为何平白无故告知与我?” 王成武冷笑道:“若灵物落入飞流宗手中,只怕我连看上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我之所以告诉你,便是要你答应我,若能获得灵物便要给我三滴灵物精血。” “为何不自己出手?以你的实力若抓不到那只灵物,换我去又有何用?” 王成武叹道:“若我能出手,何必将如此机会拱手送人。灵物向来将本体隐藏极深,而其幻化之形又非实体,只有修行人以道法方能捕捉,或练血境武者激发浑身血气才可以碰到。那斐清已向飞流宗中传讯,近日便会有人前来,若非你出现,那灵物定是飞流宗囊中之物。” 李长安沉吟,道:“我修行也才入门不久,如何与一宗相争?” 但他目光映着室中火焰,却野心勃勃。 王成武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道:“飞流宗纵使来人也不会太多,而且你若能抢先,也许不会与他们碰面。” 李长安心知这武头是在引诱,但他透露的东西却足以让人心动,便道:“我可以试试。”话却没说太满。 “有这句话就够了!”王成武笑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卷兽皮,往前一抛。 李长安一把接住,又听他说:“这是我毕生所学归纳的一些东西,看得进去就看看,看不进去便罢。” 他确实想让李长安去夺那灵物,却并非完全想利用他,而是将情势都坦白,任李长安选择,此时给他这兽皮卷,也是示好拉拢。 李长安不是天性凉薄之人,受过王成武一番指点,此时又得了兽皮卷,当即抱拳道:“我会尽力而为,不过,敢问武头要那灵兽精血做什么?” 王成武却摇了摇头,并未回答,背身摆了摆手,“天色已晚,你先回去休息,明日便离寨吧。” 李长安见他不欲说,也不逼问,便道了一声:“告辞。” 待李长安离开后,王成武便在火坑边坐下,眼中涌上疲倦之色,面色也忽的变得有些蜡黄。 若这副模样被寨中其他人看到,定会惶然不安,被视为顶梁柱的武头向来都是方圆百里内所向披靡的存在,如何会一脸病容……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歧路 清晨,群山幽静,白露未曦。 朝阳从山谷间升起,唤醒群群飞鸟,晨风渐起,王家寨上千百道黄符簌簌摇动。 斐清坐在石塔二层,此处东西方向各开一窗,用以吐纳紫气与月华,此时他向东而坐,长长吐气,一道宛如白练般的气息被他吐出一丈外方才消散。 一只两寸长宽的黄色纸鹤从东方飞来,颤颤巍巍停在斐清身前,他睁开双眼取下纸鹤展开,目光扫过扭曲如蝌蚪的墨纹,自语道:“师兄终于也要到了。” 他眉间隐有忧虑,离开钟灵毓秀的飞流宗天璧山来这王家寨中已有五日,回宗召集人手的师兄已快要赶来,但昨日来的那四人中却有修行人,若他们向昆南城走的话,便有可能经过那灵物出没之处。 斐清起身下楼,走出石塔,便看到听到寨子东边数百步外传来“啊”的伸懒腰声,偏头望去,司马承舟便已走到居双烟借宿的楼下,吟道:“真是孤云出远岫,初日照清秋呀。” 楼里没有动静,他又喊:“双烟道友,如此佳期正适合出来散心……” 话没说完,一道银光乍现,从楼内飞出斩向司马承舟,司马承舟面色一变,掐诀踏步,一片龟甲状蓝色虚影笼罩他周身,道纹流转,古朴神秘,而那银光一发即收,又飞回楼内,紧接着那青衣小道姑推开楼门,鄙夷道:“胆小鬼。” 不远处的斐清瞳孔一缩,这两个竟也是修行人! 没看清二人用的是什么道法,斐清皱眉心说:“此二人年纪尚小,修为应当不高,但也是麻烦事……” 此时他既想让四人快些离开以免听到风声,又怕四人去昆南城的途中遇上那灵物,当真心急如焚。 没一会,王冲从楼中走出,住得远些的李长安也和三人汇合。 李长安夜里见过王成武,昨夜回去后,知道要尽早离开,而此时也有寨民过来送客,显然是王成武早就交代好的。 李长安已在寨民家中补充了十八根箭杆又给牛角弓上了防潮的漆,重新装满一葫芦烈酒,原本还想换取一些修行所用的玉石,但那寨民家没有,而眼下有要事,便也没有再寻他人。 四人本就没打算在寨中多做停留,眼下就准备出寨。 斐清便走到了四人身边,“四位这是要往东去?” 王冲呵呵一笑:“你这人有意思,我们还能再往山里钻不成。” 斐清面色一僵,心说此人怎么说话愣头愣脑的,强笑又问道:“诸位是往昆南城走?” 李长安大概能猜到他心中所想,是以不动声色,倒是居双烟斜他一眼道:“问了做什么?” 昨日斐清曾让人赶四人出去,是以脾气不好的小道姑对他没好脸色。 斐清憋了一肚子气,心里连念三遍“大事为重”,才对居双烟笑道:“诸位若要去昆南城,那便要绕开二十里外的阜金山走。” “绕路?”王冲一听不乐意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深山老林一绕路就不知到哪去了,平白无故就会多上几天路程。” 斐清道:“是这样,但那山中曾有妖兽出没,是以我飞流宗在山中布下许多禁制法阵,若伤到诸位道友也不好。” 司马承舟当即便道:“这不妨事,若看见阵法避过就是了,在下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斐清面色越变越不好看,“我这是为你们好……” 此时李长安终于说话,对其余三人道:“各位,咱们便绕路也无妨,权当游山玩水。” 斐清松了口气,王冲一愣,睁大眼睛,“都游一个多月了还有什么好游的!” 李长安笑道:“王掌柜,走吧。”直接揽着他肩膀,便向寨外走去。 居双烟狐疑地看了斐清一眼,又看着李长安的背影,也走了出去,而司马承舟若有所思,随即跟上。 斐清看着几人离开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 待出了寨子,司马承舟便嘿嘿一笑:“这人有猫腻。” 李长安奇道:“你看出什么了?” 司马承舟道:“他那副藏着掖着的模样,多半连王冲都能看出不对劲吧?” “什么不对劲?”王冲茫然道。 “当我没说……”司马承舟无奈摆摆手,“总之,那阜金山我们要去一趟,多半那里边有什么好东西,所以那家伙才不让咱们过去。” 他表情中带着点小得意,而此时居双烟也没有反驳,也在斐清的反应中察觉了不对。 李长安却面色古怪,心想究竟要不要吐露真相。 昨夜回去后,他将王成武给予的兽皮卷细看了一遍,里面便写着那灵物出没的山头,并非阜金山。去昆南城其实有两条路,其中一条要经过阜金山,而另一条路,与阜金山相隔有十余里,那才是真正的灵物出没之处——白骓峡。 斐清此人,竟故意以阜金山吸引注意,而想让他们忽略另一条路。 李长安自认,若王成武没有将这个秘密告知于他,他也要上斐清的当。 半个时辰后。 以四人的脚力,终于遇上了那个岔路口,向东北方向是阜金山,东南方向便是白骓峡,虽然两条路最终仍会殊途同归,但过程会截然不同。 李长安看着司马承舟与居双烟的背影,心想灵物一事,是王成武托付的,若他现在告诉司马承舟与居双烟二人,那灵物最终归属又该如何计较,他们会不会仗着实力高强而据为己有,会不会愿意让给王武头那三滴灵兽精血?” 李长安忽的停下脚步,前方三人闻声回头,司马承舟问道:“长安兄,怎么了?” 李长安笑了笑,“我想若那山里真有什么宝贝,咱们又该如何分配。” 所谓亲兄弟明算帐,何况李长安与眼前几人也完全算不上熟识,若不提前说清楚,到时真要计较就可能闹得更难看,往日在淮安城里十几年,见识过有兄弟分家为了几副桌凳而斗得头破血流的荒唐事,他知道有些事虽然摆上台面来会尴尬,但早些挑明却更好。 而且他也有试探司马承舟与居双烟二人的意思,他们虽年纪小,但到底是什么心性,李长安却完全说不上了解。 若司马承舟与居双烟中某一人仗着修为高要据那阜金山中莫须有的“宝物”为己有,李长安便会与他们分道扬镳,若不然,李长安倒想交这两个朋友。 而且李长安也没有被那所谓的灵物冲昏头脑,那斐清也要等宗门支援才去捕捉灵物,这灵物定然不是信手可得的,王成武委托于李长安,多半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没抱太大希望。之前李长安在樊外楼中便听过鸦云观中人说司马承舟是蕴灵境巅峰,若他配合,捉到灵物的可能性便要高不少。 李长安心念几转,司马承舟却看起来没想那么多,怔了一下便笑道:“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就算真有宝物,能分的那便是见者有份,若是分不了的,那就有缘者居之,总不至于咱们结伴同行的还要争来抢去。” 李长安松了口气,心知自己想太多了,也只怪刚入青牢山时就被那杨智算计,才让他与人打交道时如此警惕。 便指着去往白骓峡的东南方向道:“好,那我们不走阜金山了,去白骓峡。”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帝流浆 去白骓峡的路上,李长安便将事情与其余三人交代清楚。 快到白骓峡时,四人登高隔山远望,只见白骓峡并非一条直通的峡谷,而是由几座山夹着,有诸多分叉,粗细不一,就像横劈的一道雷电。 王冲便坐在石山休憩,指着那道道峡谷说:“那什么灵物就在这里面?” 居双烟道:“没想这里居然能出灵物,所谓灵物,是金石草木等本无灵智之物吸取天地精华而生,往往需要千百年积累……” “真是自然造化。”李长安感慨道。 司马承舟问道:“双烟道友,听闻青玄门开派祖师手中的青玄剑,就是灵物化成的吧?” 居双烟点点头,“当年祖师隐居的剑崖上有一株古松,祖师便在松下练剑,与古松一同经霜历雪迎风送月三百年,待祖师剑道大成之日,终于有一根松针诞生灵智,化成一口灵剑,其名‘青玄’,被祖师得去,才有了青玄门。” “真是高人。”李长安心驰神往,松下练剑三百年,就连观剑的松树都诞生了灵智,那练剑之人是何等风姿绝世? “那真是了不得的宝贝!”王冲惊讶道,看着那白骓峡,脸上又犯了难,“不过这地方也太大了,树也有无数根,咱们要找一根松针只怕也太难了……” 李长安哭笑不得,“王掌柜,咱们要找的也不一定是根松针啊。”又正色道:“诸位,这白骓峡分支太多,我们又不知道灵物行踪,不如分头行事。” “这再好不过,若谁有所发现,便以此物联系。”司马承舟不知从哪摸出三道水蓝色符咒,在手中扬了扬,“一人一张传音符,此符在方圆十里内都能传讯,用真元激发便可,但要注意的是用过一次就报废了。” 李长安等人各接过符咒,随后,便走向白骓峡。 路上,就计定好兵分三路,王冲尚无防身之能就跟着司马承舟,而李长安与居双烟又各走一路。 四人要搜的地方不止白骓峡的所有峡谷,甚至还包括峡谷山壁上亦有丛林,说起来,要在这里面找到一只模样都不清楚的灵物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他们其实已算捡了天大的便宜,若灵物的消息走漏,世上不知有多少人愿意来这大海捞一捞针。 白骓峡初进去是一条大峡谷,渐渐的便出现分岔,四人也终于分开。 李长安将牛角弓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张弓搭箭。 他背后箭囊中,装着十八根雀翎箭,箭头都是用阴符术祭炼过的阴煞虎爪,已不是普通箭枝,而是法箭。 就算那灵物幻形没有实体,用这法箭也能伤它。 李长安的会的道法还是太少,还要借助法箭才能远程伤敌。 走在峡谷中,两侧都是深青色的山壁,泛着湿润的水光,覆满苔藓,偶有四脚蛇出没,除此之外未见其他生灵。 落叶从山崖上飘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半数腐烂了,靴子踩过,渍渍作响。 李长安放轻脚步,细心打量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心想,那灵物既然诞生灵智,应当比普通野兽更加聪明,若一心隐藏,只怕极难找到。 他心中也觉得荒唐,若那灵物就像那青玄门祖师的那口灵剑青玄一样,本体就是一根松针,只要不主动现形,莫非他还能把这山里所有松针都摘了去? “与其说是在找灵物,倒不如说碰运气。”李长安心中嘀咕一句,仍不厌其烦地观察四周。 这样走,前进速度也变得极慢,到入夜时分才走了几里路,而其他人也没通过传音符传讯,看来都没发现。 既已入夜,那寻找灵物的事也只能暂且放下了,李长安便攀上一处较高的石台,只待夜晚修行。 趁着天没黑透,他便在石台上练四象兽形。 感应到白虎七宿后,李长安每每打出虎形的招式,气海内星辰就会亮起,拳脚上便有一片星辉相随。 这是白虎星力,其实对他的力量并无增幅,但一拳一脚,都带有凛冽的杀伐之气,让敌手产生畏惧,从而在气势上占得上风。 同时,白虎星力蕴含的煞气又有破法之效,李长安若与修行人对敌,甚至能打破一些法术,要知道武者若要打破法术须得达到练血境激发血气才可以做到,而李长安之所以能做到,就是道武双修带来的好处。 练完一遍四象兽形,李长安拔开葫芦塞喝一口酒,葫芦里那貂目中蕴含的妖兽精华化入酒中,为他滋补气血,比之寻常肉食更加有效,也不用顿顿几十斤那样吃肉了。 虽然这貂目已经泡过一葫芦酒,再泡就淡了,但妖兽也不是随便走两步就能遇上,李长安入山一月多也只遇上两头,也只好将就。 练完武,他盘坐石台上,又去吐纳白虎七宿的星力,至于青龙、朱雀、玄武其他三象,李长安暂时没能产生感应,也不强求。 渐渐夜深,李长安身周星辉涌动,仿佛流萤飞舞,正处于修行的关键时刻。 忽然,耳中竟听到一阵若有若无的乐声。 心中,顿时便停止修行,起身侧耳聆听,发现这声音是从西面传来。 那是李长安来的方向,不过却又有几道分岔的峡谷,还没来得及搜寻。 “是有人奏乐还是……”李长安顾不得惊讶,背上弓箭,握紧八荒刀,单手一撑跃下山岩,借着月光从声音传出的地方摸索前行。 半刻钟后,他便来到那片未曾搜索的小山谷,见到了一副匪夷所思的景象。 平时躲藏着的蛇虫鸟兽在此刻倾巢而出,趴在山崖上、树桠上,有松鼠、锦鸡、山猪、蟒蛇、野兔、白貂,甚至平时互为天敌的存在此时都互不打扰,只是各自寻了位置蹲着,仰望着山谷中央。 山谷中央,有一颗婴儿头颅般大小的青石散发着微微毫光,悬停半空。 天边满月中,万道银丝,垂下人间,好像有瑶宫仙女斜抱玉壶,向凡间倾泻琼浆玉液。 这月华银丝便被青石吸收,而有一小部分却漫射到整个山谷中,洒落在百兽的身体上,让它们的身体光泽焕发,如水银浸润。 李长安心中轻呼。 “这是……帝流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青石拜月 所谓帝流浆,顾名思义便是天帝赐下的琼浆玉液,但修行人却知道这是月华之精。 只有极其精纯的月华,才会显现出天降玉浆的异象。 导致这异象的,便是悬浮半空的那颗青石。 这青石形状奇特,说方不方说圆不圆,其中有数窍贯通,李长安细细一数,发现刚好七个。 夜风忽起,吹入青石孔窍中,便发出陶埙般悦耳动听的呜呜声,空灵悠扬,自成曲调。 “原来乐声是这青石发出来的。” 李长安不动声色躲在一块大石后面,掏出传音符以真元激发,低声将此处位置传讯给了其余几人。 他小心观察着谷中情形,心中已有九成九肯定,这青石就是那灵物。 就在这时,那青石之上,突然幻化出一道青光蒙蒙的兽影,只有两个巴掌长,像只毛茸茸的幼豹,十分可爱。 李长安把手伸到背后,小心取出一支阴煞虎爪雀翎箭,拉弓满月,眼神凝聚如鹰,蓄势待发。 那灵物幻形的幼豹“嗷唔”一声仰天长啸,便匍匐在青石上,对明月一下一下叩拜着,极具灵性。 当它长啸时,谷中蛇虫鸟兽也一齐发声,一瞬间兽吼鸟鸣此起彼伏,如精心编排的曲目,不显杂乱。 这百兽齐鸣持续了半柱香时间,便渐渐止息,夜空中垂下的帝流浆已然消散,而那青蒙蒙的幼豹身影也开始变淡,似乎要消失了。 此时其余人还未赶到,但李长安知道已不能再等。 他把箭头对准那幼豹的后腿,准备先击伤它再抓住,真元灌注,箭头虎爪映着月光,一片森寒,李长安松开拉满弓弦的手。 嘣—— 咻! 利箭尖啸,瞬间射至半空,那幼豹惊得一颤,浑身炸毛就像一团绒球,被吓住了一动不动。 李长安毫不停歇,再取一箭拉满弓,瞄准的便是那青石本体。 但第一箭还未射到幼豹,半空中出现一片土色圆光,如磨盘般缓缓旋转,箭头射到上面便停滞下来,没能再进一分,土色圆光再一转,利箭便从半空折落,噗的落入地面厚厚的一层枯枝腐叶中。 这灵物竟会防身法术?李长安一皱眉,一箭未建功,便松弦再一箭,叮的射在土色圆光上,让土色圆光一阵颤动,却仍未破。 就在他搭弓要射第三箭的时候,那幼豹终于反应过来,化为青光没入青石中,随后整个青石往地上落去。 李长安立马收弓,箭步前冲,谷中百兽见状,知道是他捣乱,顿时怒吼嘶鸣,齐齐冲来,铺天盖地,遮星蔽月! “吼!” 李长安运转虎形,通体星辉流转,一声大吼,身周竟隐现一尊虎头虚影! 这吼声声震林宇,虎威毕现,百兽齐齐惊颤,争先恐后狼狈奔逃,一片嘈杂,半空中落满羽毛。 鸟兽哄散,李长安脚步不停,踏着厚厚的落叶冲入山谷,就在此时,身后忽的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你做什么!” “竟还有他人在此!”李长安心道糟糕,本以为刚才那道土色圆光是灵物防身所放,现在看来却当是旁人释放的道法。 必须抢先夺得那青石! 他头也不回,将龙形施展到极致,身形如电,很快便要接近青石,奔跑间,反手一抽,八荒刀已握在手。 “不要伤它!” 那声音再响起,李长安面前又出现一道土色圆光。 他挥刀一斩,那土色圆光被一剖为二,又大吼一声,浑身白虎星力涌出,悍然将圆光撞碎,狂风飙射,地面落叶纷纷扬起! 只须再走几步便可触到青石! 但一步迈出,脚下又冒出一片缓缓旋转的土光,踩在其中如陷泥沼,浑身有劲使不出,连踏几步只前进了不逾一尺的距离,就这么眼睁睁看那青石没入土地中,消失不见。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长安心中恼怒,迅速张弓搭箭,回身望去。 一个少女出现在谷口,穿一身寻常只有男子会穿的短褐,十分宽松,但腰带一扎却更能显出盈盈一握的腰肢。 被李长安箭尖相向,她不由顿住步子,单扎成马尾的青丝还在晃动,映着月光的白皙鹅蛋脸两边分着几缕额发,一双眼睛睁得跟林间白鹿那样又圆又大,有些茫然,像想要生气却不敢。 说起来李长安活了十七年也只见过些庸脂俗粉,没见过模样这么灵气的少女,不由多看了两眼,但他仍没有移开箭头,反而皱眉质问道:“你宁愿让那灵物逃跑,也不愿让我得到?” 少女终于气愤难耐,银牙一咬,娇喝一声:“走开!”,双手掐诀,地上土光便向上蔓延,从李长安的脚跟到腰上结出一层灰白色的岩壳,让他难以动弹。 她只困人不伤人。李长安便也没出箭,冷哼一声,默念法诀施展龙象术,又运上白虎星力,身体肌肉一震,那灰白色岩壳顿时碎裂脱落,噗噗噗噗落地,同时背弓抽刀,待她出手。 谁知,这少女却从他身边跑了过去,到那青石消失的地方,十根修长洁白的手指如玉兰花覆上地面,闭目念念有词,就像无视了李长安的存在。 她如此没有防备,倒让李长安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几息时间过后,少女螓首微抬,看向东北方,失落沮丧道:“又让它跑了……” 李长安心中一动,这少女似乎能探出灵物的去向,便收了八荒刀,问:“听你的话,你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它了?” 少女气呼呼瞪了李长安一眼,拍了拍手上尘土,站起来就走。 “留步。”李长安横跨一步拦到她身前。 少女一怔,随后攥了攥拳头,气道:“你都把风生石惊走了,还要怎样!” 李长安的表情半点怜香惜玉也没有,毫不让步淡淡道:“若非你阻拦,那灵物早已落于我手。”灵物天生地成,本是无主,就算这少女追踪了很久,但若被他人得去也只能怪她本事不济。 少女不可置信地看着李长安,那表情好像在看抢劫未遂却把责任归咎到受害人身上的强盗。 似乎十分不善言辞,半晌,她才憋着脸挤出一句:“再不走别……别怪我教训你!” 这时,谷外忽的传来衣衫被狂风吹拂的猎猎风声,此时的白骓峡中并无大风,所以定是来人速度非常快,带起的风才会吹得自己衣衫猎猎作响。 李长安偏头一望,便见一道人影在山谷中纵跃,脚尖在崖壁上轻点,足尖与山崖接触的地方便有道道青纹亮起,瞬息就接近谷口,将将下落,那身影就变得没有重量一般,飘然落地。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本命 . 来者一身青衣,斜插道髻。 李长安心中讶异,没见过居双烟出手,没想她身法竟如此轻灵,在山崖间飞掠也如履平地。 居双烟走了两步,目光在山谷中扫了一圈,并未发现灵物影踪,又落到李长安和他身边的少女身上,问道:“我来晚了?” 李长安点头道:“我已见到灵物,却被它逃了。” 那少女见来人又多了一个,脸色变得有些担忧,居双烟用疑惑的眼光看向那少女,正要开口询问,身后又传来极其快速的脚步声与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回头望去,王冲的身影出现在山谷外,他小腿被一道极长的朱砂黄符缠绕着,好像缠着一条绑腿,这黄符绑腿像有生命般扯着他的双腿快速奔跑着,峡谷中腐朽的落叶被他踩得纷纷扬扬,端的是声势浩大。 他的神色兴奋中带着一点惊恐,叫道:“停,停!小道长,招架不住了!” “哈哈,可是你自己想要试试这神行甲马的。”笑声从王冲身后传来,只见司马承舟也在谷中奔行,脚一片水蓝色遁光闪烁,步伐从容,但速度丝毫不慢,紧跟在王冲身后还有余力调笑。 王冲“啊”的大叫冲入谷中,眼看快要撞上一块巨石,司马承舟终于法诀一掐,王冲腿上那神行甲马顿时戛然而止,让他双腿跟钉子似的顿在原地。 他擦了擦头上冷汗,表情心有余悸,嘴上道:“这……这也太快了……” “不快如何配称神行。”司马承舟笑了笑,伸手一招,神行甲马嗖嗖飞回他手中。 待看清谷中情形,他也像居双烟那般问道:“我们来晚了?” 那少女见刚来的司马承舟二人也跟李长安互相认识,担忧之色更甚,心知灵物自己是争不过了,顿时委屈道:“你们也要来夺我的风生石么?” 李长安想到之前那青石被风吹过便会响起乐声,便道:“原来那灵物叫做风生石?” 司马承舟怔了怔,打量少女几眼,然后说道:“灵物是天地造化生成,若要说归属那便只能说是天地的,怎么能说是你的?” 少女咬了咬唇,偷偷瞥了李长安一眼,又看了司马承舟一眼,心想司马承舟应该不像李长安那样不讲道理,便努力提高音量说:“那是我的本命灵物!” 她说了“本命灵物”四字后,司马承舟陷入沉吟,过了一会,边上的居双烟问道:“你说是你的本命灵物,但本命灵物如何会不受你掌控,反而逃走?” 这时王冲低声问司马承舟:“小道长,这灵物还分什么本命不本命的?” 司马承舟看着那少女的眼神中带着丝丝惊讶,随后偏头对王冲解释道:“你若修行到叠浪境巅峰,气海内的真元便会凝实到极限,若想再进一步,便要借外物在气海中蕴生一点灵性,来打破肉身桎梏,让体内真元蜕变为灵元,而那蕴灵之物,便会成为你的本命之物。” 他又转头对少女说:“你能以灵物为本命,那是百年难遇的机缘,但你说的话却不由人相信。” 李长安也听到司马承舟的话。 按之前几回合交手来看,这少女的道法修为并不高,怎么可能是蕴灵境的修行人? 虽然他对各境界修行人的实力并不清楚,但司马承舟与居双烟都是蕴灵境,他刚才却见识到了,单看他们的身法就玄奇无比。 那少女面色犹豫,似乎在斟酌着该不该相信眼前几人,心想,这几人若是恶人,她就算不说也是无法脱身了。 而修行人中也有多数行事有底线,不会做出强夺他人机缘之事,以免沾了太多因果而产生心魔,她也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眼前这几人属于这一类有底线的修行人。 便小心翼翼问道:“我若说了,你们就不夺我的风生石了?” 李长安看少女神态不似作伪,若她说的是真的,那他刚才出手,倒真是坏了人家的事,便点头道:“若你没说假话,之前的事是我唐突了。” 少女似是下决心般点了点头,却没立刻将始末交代清楚,而是回到风生石消失之处,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边说:“风生石还没走远,我追了三月才重新发现它的行踪,本来今夜借着它出来吸收帝流浆,已经要得手了,却……” 李长安苦笑道:“我之前以为姑娘要与我抢夺灵物,所以才会……抱歉了。” 少女又偷偷瞪了李长安一眼,显然是对他之前的道歉不领情,八成李长安在他心中已变成了不讲道理的形象。 此时,她画出的圈中亮起一道土光,像是罗盘般转动着,最后指向东北方。 她站起来担忧道:“它受了惊,现在还没跑远,若不趁着今夜将它寻回,只怕以后会更警惕。” 居双烟脆声道:“既然如此,那就赶紧动身,事不宜迟。” 说完,她便干脆利落转身就走,也不管其他人跟没跟上。 一行人当即动身,向东北方的山谷群出发。 路上,那少女便将那灵物的来历交代清楚。 原来她叫越小玉,自幼与师尊在洞府中修行,洞府中有一颗风生石诞生了灵智,与越小玉相伴十年,在她蕴灵之时成为了她的本命之物。后来她师尊寿元无多外出云游,一去不归,她便单独在洞府中修行,而三月前,这风生石竟突然狂性大发,竟在她修行之时反噬然后遁逃,让她险些走火入魔。 如此,修为大减的越小玉便一路追踪风生石,从千里外追到了青牢山中,只想寻回本命灵物,然后弄清楚它到底为何而发狂。 李长安这才明白,为何她有蕴灵境的修为却实力不高,又心中感慨,见她一副不善与人打交道的模样,竟苦苦跋涉了千里路程,耗费了三月时间。 想到自己山谷中射的那几箭就让越小玉功亏一篑,李长安隐有愧疚,心想若有机会,便帮她找回那灵物。 至于王成武的委托,也只能待抓回灵物之后再做计较,若越小玉不愿交出三滴灵物精血,李长安便只能让王成武失望了。 若获得灵物的是李长安自己,他倒不会失约,但这风生石原本就是属于越小玉的,他也无权处置。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锁灵 有了越小玉带路,众人放开速度,王冲再绑上神行甲马,一刻钟后,便到了白骓峡东北方的峡谷中。 白骓峡很大,还好越小玉说风生石施展土遁损耗不菲,所以不可能一直隐藏在土地中,而她又与风生石之间存在着感应,是以众人也不用跟之前似的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白骓峡里乱撞运气。 只是,当五人来到白骓峡东北方的一处绝谷之中,却只见里面空空如也,除去几声蛩鸣外,没有任何声响。 “应该就是这里了。”越小玉走入谷中,神色疑惑,“奇怪,它出现的地方,必定会有乐声响起……” 说着,将双手覆地,闭目感应风生石位置。 过了一会,她睁开双眼,眼神惊疑不定。 居双烟问道:“怎么了?” 越小玉用不确定的语气说:“它在这里留下气息引诱我过来,但却不在这里,似乎是逃到了其他地方……” 司马承舟奇道:“它灵智竟有这么高?” 一般灵物,灵智能与三岁小儿相若就算不错了,而按越小玉所说那风生石竟能设计骗人,一般成年男子也没这心智。 越小玉摇头道:“我与风生石相伴十几年,以它的灵智连听懂我说话都有些勉强,怎么可能会设计引诱我……不行!”她心生不妙,咬了咬牙,快速说道:“它在这山谷中留下的气息有三道,其中只有一道气息能追踪到它真正的去向。” 说着手一挥,三道土色光芒浮现,指向东方、北方与东南方。 时间紧迫,李长安一点头道:“那就分头行事!” 司马承舟笑着掏出神行甲马扔向王冲,王冲连连摆手,却被那神行甲马缠上双足,咻一下就跑没了影,司马承舟便跟着向东方遁去,居双烟不甘人后,也向北方掠去。。 越小玉没管李长安,直接便向东南方出发,奔跑间,她足下土色遁光流转,往往一步跨出看似只有两三尺,身形却移动了近乎两丈距离,正是“缩地成寸”,若换了修为高深者施展此术甚至可以一步跨出数十上百丈距离。 李长安施展龙行,奔袭速度亦是极快,将将跟在了越小玉身后,道:“刚才怪我,现在我来帮你。” 越小玉气鼓鼓瞪他一眼,加快速度将李长安甩在身后,李长安苦笑一声,加紧跟上。 ………… 白骓峡外,月光映照着六道身影。 斐清一身流云黄袍在月光下显现出深蓝色,对当中的一人道:“吴师兄,我已将那四人引到阜金山去,这灵物出没之地应当无人来过。” 被称为“吴师兄”的人,是飞流宗第一十三代大弟子吴钰,也就是斐清的大师兄。 吴钰淡淡点头,走到白骓峡前,蹲下身子细细查看着什么。 斐清心中一片紧张。 身为修行人的他,心性自然元朝凡人,但不知为何,就算他没做错过什么事,每次面对吴师兄时,都会不由自主的心虚。 吴钰忽的“嗯?”了一声。 斐清讷讷道:“吴师兄,可是有什么异样?” 吴钰冷冷道:“你说那四人被你引到阜金山去了?” 斐清连忙点头道:“那是自然,我用计以阜金山吸引他们注意,让他们走白骓峡,但只要不是傻子,应该都会走阜金山那边……” 吴钰冷哼一声,手一挥,一道苍青色光芒被他打出,没入地面,随后地面上便显现出四人的脚印,两大两小。 吴钰道:“你说那四人有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少年,还有一个男孩跟女孩?”。 斐清看到那些脚印,那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当即怔道:“怎么可能,难道他们是真听了我说的话才没有走阜金山?” “故做聪明!”吴钰冷哼一声,对斐清道:“若灵物之事出了岔子,你回宗后面壁三年!” 斐清讷讷无言,最后深深呼吸几口,拢袖低头,“师弟知道了。” “走吧!”吴钰一负手,便走入白骓峡。 其余五人紧跟其后,吴钰在前,单手于胸前掐诀,荧荧青光流转,如同磷火,将方圆五丈的距离映照得阴森诡异。 腐叶被踩的渍渍作响,偶有枯枝咔嘣被踩断惊起几声鸦啼,更衬出幽静。 走到一处谷口,那青光顿时急剧闪烁,吴钰左手掐诀不动,右手一抬让其余人停下,道:“灵物曾在此处出没。” 又闭目感应,过了一会,抬头看向天边满月,淡淡道:“此处曾有帝流浆。” 有人担忧道:“师兄,那灵物行踪不定,要怎么找?” 吴钰冷笑一声,“它既然在白骓峡中留连,自然是峡中有吸引它的东西。” 吴钰摇头,“无需知道,我自有办法引它出来。” 说罢,他从袖中拿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通体如琉璃般通透,光寒如月。 此石一出,其余人便感到丝丝寒意,有人低声道:“师兄拿月魄出来做什么?” “那灵物既然敢出来吸取帝流浆,定是对月华十分渴求,我以月魄引诱,只要它再出现半息时间,我们六人布下锁灵阵,还怕抓不住他?”吴钰说着,便走到山谷中,将月魄放置于地上。 走动间,他便看到了谷中散落的鸟羽,眉头一皱,又打出一道青光,于是见到了李长安留下的脚印。 吴钰面色瞬间变得冰冷无比。 斐清站在后面,并未见到吴钰的脸色,却仍是双腿一软,嗓音中带着一丝哀求:“师兄……我,我也不知他们如何能发现灵物……” 吴钰转过头来,语气森寒,一字一顿道:“还、不、说、实、话?”。 斐清一怔,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惊慌道:“吴师兄,不要误会,我怎么可能告诉他们灵物就在此处!” “哦?”吴钰的脸映着青光,冷笑中仿佛带着一股霜气,“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黑瓶,此时光芒阴暗,但也能看出这瓶子其实是透明的,只是里面有浓稠的黑气氤氲翻滚。 忽的,他神情一动,迅速收起黑瓶,低声道:“来了!” 斐清还没反应过来,吴钰已抓住他大臂躲到山岩后,其余四人也见机立刻隐藏。 斐清心脏砰砰跳着,便听到吴钰在耳边冷冷道:“这次你若能建功,我或许可在宗中为你求情几句,让你能少受惩罚。” 斐清欲哭无泪,却又不敢反驳。 这时,一颗婴儿大小的青石忽然从地里冒出头来,飞向那月魄。 “动手!” 说话之时,吴钰已打出一片青光,同时飞身跃出,一手扔出一根红线,被另一人跃出接住。 其余四人,亦两两扯紧一根红线。 六人共计三根红线,互相交叉成米字,中心恰好落在青石上方,瞬间压下! 风生石受惊,一颤便想逃跑,但一落地却只听咚的一声好像撞在铁板上,没能再次施展土遁——这片土地仿佛已被某种奇异力量封锁。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鬼兵 月色下,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在峡谷间穿行,正是李长安与越小玉。 见过司马承舟与居双烟的身法,此时又看到越小玉也驾驭遁光,李长安心中有些羡慕,自己也是修行人,怎么就没别人那么多手段,反倒像个纯粹的武者? 但也不便开口询问,毕竟越小玉还生着气。 又心想,这世上的东西也是羡慕不来的,他才修行一月有余,跟别人修行十几年自然没有可比性,日后若拜入白前辈的宗门中,定然也会学到不凡的道法。 赶了一会路,李长安发现他们又到了风生石之前出现的那片山谷附近。 不由心说:“这风生石狡猾无比,会不会真故意回到了原处躲着,想要利用人的大意心理?” 想着,耳中便听到一阵乐声,不同于之前的空灵悠扬,而是急促无比,好似琵琶乱弹,让人听之便心弦紧绷。 越小玉脸色一变,“它就在此处,好像遇到什么危险了!”当即将遁光催发到极致,李长安只能勉强跟上,连说话的余力都没有了。 顷刻,二人便撞入山谷中,见到那飞流宗的六人,拉扯着红线成阵,将风生石压制在其中。 风生石震颤不已,随着乐声阵阵响起,那红线被声浪抗拒,却仍缓缓压下。 李长安与越小玉二人并未掩饰行踪,自然是一进来就被六人发现,越小玉刚来的及喊出一声:“住手!”,就只见吴钰面色一变,祭出一只黑瓶飞到半空,对二人吐出片黑气。 同时他对另外五人喊道:“不要分心,我来应付!先取了灵物再说!” 那五人闻言看都不看李长安与越小玉一眼,仍将红线缓缓下压,空余的另一只手不断变换着手诀,而脚下也开始踏起步罡。 斐清更是一狠心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让红线下压的速度陡然加快。 那黑瓶中黑气倾泻而出,瓶身顿时恢复一片通明,而那喷出的黑气就在半空中翻涌,化作一尊两丈大小通体漆黑的鬼兵,青面獠牙,通体铁甲,手执斩马大刀,浑身尸气滔天! 吴钰冷声叱道:“杀!” 鬼兵听令看向李长安与越小玉,踏空飞来,一刀横扫! 他的身体足有三个人那么高,仿佛一座小山,一刀横扫之下,李长安二人就像被收割的草芥那般渺小。 明月当空,夜风卷起一片青叶,大刀斩过,叶片毫发无损,仿佛这刀是虚幻之物。 下一刻,叶片瞬间灰白、枯萎,仿佛是壁画上斑驳失色的石青,被夜风一吹,化作齑粉飘散。 李长安眉心刺痛,心脏狂跳,这一刀横扫覆盖了整整几丈距离,避无可避! 危机之下,真元尽数涌入气海内白虎二宿中,星辰一闪,李长安身周隐现一尊白虎虚影,煞气逼人,双膝一屈一弹,旋身跃起一丈多高,八荒刀高举,凌空斩向鬼兵。 既然防不了鬼兵那一刀,索性就直接进攻!而且现在,那鬼兵的刀只能在他与越小玉之间择其一而斩。 越小玉表情有些紧张,但也未慌乱,口中清叱一声:“厚土载德。”,一道土光从地面升起,如茧一般将越小玉护佑其中,她又瞥了一眼李长安,一咬牙再掐法诀,土茧光芒变淡,分出一道光芒飞向李长安护佑他周身。 鬼兵竟心智不低,见李长安攻来,便大刀一转向他斜斜斩来。 李长安半空无法转向,他一刀斩断鬼兵小腿,但也只能生受了那大刀一斩。 大刀将土光尽斩碎,颜色变淡了大半,还是斩过李长安腰部。 李长安顿觉浑身阴寒,血液封冻,一股腐朽衰败的死亡气息从腰间开始蔓延,他心中大诧,连忙运转真元,待将这气息驱散后,还是脑中一阵发昏,好像整个人都虚弱了三分。 耳边传来越小玉焦急的喊声:“快退!” 李长安狠狠晃了晃脑袋,眼神恢复清明,就见那鬼兵一刀当头斩下,被越小玉打出一道土色圆光拦住,圆光一转,鬼兵刀刃竟被碾碎了。 李长安只见他刚斩断的鬼兵小腿变成一团黑气,又自行涌动着恢复了原状,知道自己用寻常办法无法斩杀他,便果断几步与越小玉一齐后退。 “这鬼兵应该没法离开太远。”待退了二十丈距离,越小玉便停了下来,只见那鬼兵果然刚出山谷就没有再追过来。 李长安喘了几口气,那虚弱感终于恢复了一些,想到刚才的场景,心中一阵发寒,喃喃道:“那几人竟一见面就出杀手?” 越小玉凝重道:“他们是归真道的。” “什么归真道?”李长安疑惑,方才他已见到六人中的斐清,知道这几人是飞流宗的,但归真道又是什么? 越小玉没多解释,只是说:“总之归真道的人从不讲道理,只要能助长修行的就会竭尽全力去抢夺,也不管沾了因果会产生心魔。” 李长安惊道:“这简直可以说是魔道了。” 越小玉摇头,“归真道倒没有魔道那么不择手段,魔道中人行事暴戾乖张,掠夺无度,甚至会故意杀戮去引发心魔……” 李长安想到自己当初斩杀心魔后修为立马便有精进,“若能斩杀心魔,只怕魔道中人修行速度无可比拟……” 越小玉点头,“但也极易被心魔反噬走火入魔,修为无增不说,反而还会倒退,更有甚者直接便身死道消。” 李长安想到吴钰放出的鬼兵,冷笑道:“这归真道与魔道实质上如出一辙,只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要我说魔道中人反而比归真道要来的爽快。” 越小玉怔了一下,忙道:“不要胡言乱语!” 李长安也没继续说,眼下要紧的并非什么道不道的,“这鬼兵如此强悍,可有办法破了它?”现在他身上没了传音符,也无法传讯司马承舟与居双烟二人前来助力。 “办法虽有……”越小玉看向谷口,蹙眉说:“只需破了那鬼兵寄居的法器本体就可让它消散,但我的道法最多可打出二十丈距离,却是不够……” 李长安心中一动,“就是那人放出的小瓶子?” “没错。”越小玉点头,“那法器虽然防护不强,但我们却没法接近。” “这倒不算太难办。” 李长安笑了笑,取下背后牛角弓,道:“你去吸引鬼兵注意,看我破了那瓶子。”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草人 山谷中,锁灵阵缓缓下压,眼见风生石震颤愈加急促,布阵六人中有修为低微者被这尖锐的声音穿耳而过,甚至耳鼻中都留下一线鲜血,仍然扯紧红线毫不松手。 吴钰抽空朝山谷口看了一眼,放下心来,他的玄冥鬼兵实力可比拟叠浪境修行人,刀劈剑砍不能伤,寻常道法不能灭,只要再防住二十息时间就够了。 二十息后,锁灵阵便可以破去灵物防御。 就在这时,山谷口亮起土光,越小玉的身影出现,与鬼兵斗法。 鬼兵大刀乱斩,越小玉脚下遁光连闪,身形倏忽不定,绕着鬼兵连连躲闪。 鬼兵死守谷口,没有放出一丝空隙。 吴钰心中冷笑,再能躲又如何,鬼兵耐力无穷无尽,就算打上七天七夜都不会力竭。 五息后,越小玉已经在鬼兵身边踩过七个位置,突然轻喝一声:“画地为牢!” 七道水桶粗的铁链从地面伸出,散发着黄蒙蒙的光芒,将鬼兵牢牢捆住,让他尽力挣扎也动弹不得。 吴钰眉头一皱,耳中便听到一声弦响。 咻! 利箭射出! 吴钰循声一看,却见李长安已爬到山崖之上,从鬼兵头顶射出一箭,让他无法阻挡。 箭头弥漫着煞气,穿透夜幕,直指阴瓶,吴钰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掐诀打出一线青光将利剑打落,而李长安却毫不停歇,三息时间内,连发六箭! 吴钰正要驭使阴瓶躲避,却危机感乍起,只见其中三箭未射阴瓶,却是分别射向他额头、喉咙、心口。 想都不想,吴钰掏出一张青符,在面前化出一片蛋壳形青光,挡住那三箭,另外三箭却接连射中阴瓶,叮叮叮三声连响后,阴瓶光芒黯淡,跌落在地。 鬼兵身影轰然而散,凝成一缕黑烟,回归阴瓶中。 吴钰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鲜血,这阴瓶是他的本命之物,本命受伤,他也与之同损。 李长安动作不停,将剩余十一支箭尽数射出,尽指谷内六人要害。 既然之前那吴钰出招便是杀手,他也毫不留情。 然而在李长安射落阴瓶时,吴钰已狠声道:“不惜代价催发阵法!” 其余几人心中一颤,知道事态紧急,齐齐咬破舌尖喷出精血,那锁灵阵红线光芒大作,急剧下落,风生石发出一声哀鸣,被牢牢捆住。 利箭射至,飞流宗弟子道法各出,狼狈阻挡,换做平时,三石的弓射出的箭对于他们来说根本算不上威胁,就算此时箭头的阴煞虎爪具有破法之效也可以轻松应付,但刚才众人都在凝神布阵,又损耗了精血才刚腾出手来,于是,其中修为最低的两人被李长安当场射杀! 还是第一次杀死修行人的李长安心头涌上一股异样感,随即便很快调整心态,再度冷静下来。 他的十八支箭加已尽数射出,已无远距离伤人的办法,当即就揽住一根藤蔓滑下山崖。 两个飞流宗弟子在身边倒下,吴钰连看都没看一眼,拿出一块三尺见方的画着许多道纹的黄布将风生石一把包住,背在背后,又收起身边的阴瓶,随后才冷冷看向李长安,“找死!” 此时斐清与其余两个修行人本已齐齐拔剑,攻向李长安,却被越小玉拦住。 她以一敌三,竟隐隐占了上风,想来这三个修行人应该都不是实力高强之辈。 李长安见她一直没下杀手,暗暗摇头,落地后握紧八荒刀就向吴钰冲去。 吴钰能驭使阴瓶,显然是蕴灵境修为,但此时他本命被破,又损耗了精血,是战而胜之的最佳时机。 吴钰眼神冰冷,忽而一指插入自己左胸,取出一滴心头血抹在嘴上,对李长安大喝一声:“来者何人!” 李长安听闻这一声大喝,心神不由自主一阵恍惚,嘴巴好像不由自己控制一般,应了一声:“李长安!” “不要说!”那边越小玉焦急喊道,却已然来不及。 吴钰左手从怀中取出一个草扎小人,右手用心头血在迅速草人身上写下“李长安”三字,又冷笑一声问李长安道:“李长安,这是不是你?” 李长安已停在原地,胸中心脏像打鼓一般咚咚狂跳,他努力压抑着不说话,心跳便越急促,仿佛整个胸腔都要炸开,甚至鼻腔中都充斥着一股铁锈似的血腥味,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是!” “好!”吴钰脸上挂上一抹诡异的笑,看向李长安的眼神已仿佛在看一个死人,他右手一晃,便拿住了一根在百年古墓中掘出的棺材钉,锈迹斑斑,钉头却有幽光流转。 越小玉终于一咬牙,伸手虚握,一道黄蒙蒙的铁链缚住一个飞流宗弟子,狠狠一勒,他的胸口顿时传来咔嚓的骨碎声,随后此人眼珠暴突,七窍流血,眼见是死的不能再死。 越小玉见状,身子一颤,脸色煞白,喃喃道:“杀人了……” 而旁边的斐清与另一个弟子却仿佛没看到那死亡的飞流宗弟子一般,齐齐抬剑刺向越小玉,越小玉恍然回神,打出土色圆光拦截,却施法仓促,被二人破去,连忙后退,还是被长剑余力在她肩上手臂上刺出两道两寸深的伤口。 后退之时,越小玉闷哼一声,眼中却闪烁着莹光,显然是眼泪都疼出来了,终于站定后,也不再犹豫,先一掐诀让斐清与另一个飞流宗弟子脚下如陷泥沼,再清叱一声:‘地缚!’,又是两道黄蒙蒙的铁链虚影出现,仿佛蟒蛇般将斐清二人勒毙,死状与之前那名弟子一般无二,极其惨烈。 做完这一切的越小玉面色惨白,剧烈喘息,双足一软瘫坐在地,看着眼前那三具尸体,目露茫然之色,下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看向李长安,露出焦急的神色。 她刚提起力气起身,那边的吴钰却已经将手中百年棺材钉狠狠钉入草人的左胸。 李长安面色狰狞,额角青筋隐现,汗珠滴滴滚落,却仿佛被一股奇异力量束缚着不能动弹,在吴钰将钉子刺入草人左胸后,他面色一变,双眼圆睁,噗的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便摇晃两步,就要倒下。 这时吴钰抽出长钉,又欲在扎一钉,他背后黄布包却一阵颤动,一道指头粗细的黑影突然从他胸口透出,留下一个血洞,鲜血飙射而出。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毁尸灭迹 黑影穿透吴钰胸口,在空中顿了顿,三寸长短的身躯映着月光,像只虫子,却有鹿角、有狮鬃、甚至有鱼鳞。 似是在选择着什么,下一刻,它便飞到李长安身上,没发出任何声响就钻进他小腹,留下一道血口子,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李长安被吴钰那百年棺材钉一扎,已半昏厥过去倒在地上,却被这虫子钻入腹的剧痛弄得浑身一个激灵,又清醒过来。 一清醒就感觉到心中绞痛,似乎一颗心脏已被吴钰那一钉搅碎。 在这一瞬,他便觉得自己跟死亡之间只隔了一层比蝉翼还薄的窗户纸,不用捅,呵口气就要破了。 一生的经历霎那闪过他眼前,在淮安城中做颓唐书生的十七年,养父死后隐忍报仇的两个月,后来见到修行人与朝廷的争斗,又莫名其妙重获肉身。 好不容易再活过一回,现在就要死了?李长安茫然又后悔,因为灵物之争便要送了性命,实在也太不值当,又想,刚才也是过于莽撞,不清楚吴钰有什么手段就贸然接近,倒也死得不冤。 从进了青牢山后,为了练四象兽形,他与猛兽厮杀,并未像一个真正的猎手那样蛰伏伺机而动,虽然练武实力突飞猛进,但行事却变得有些毛躁起来,被那王成武几句话就引得上了钩,也没计量自身实力就与飞流宗为敌。 李长安想了这么多,其实也就是过了一瞬而已。 “李长安!”越小玉跌跌撞撞跑过来,看着他映着月光开始涣散的瞳孔,表情急得要哭出来。 试了试李长安微弱的鼻息,被谷中几具凄惨的尸体环绕着,血腥气弥漫在鼻端,越小玉心中又怕,又悔,又愧疚,若她能早些下手杀了那几个飞流宗弟子,说不定就有希望救下李长安,但一回想自己杀人时的场景,那眼珠暴突七窍溢血脸孔又仿佛浮现眼前,人骨碎裂的声音再度萦绕耳畔,她胃中一阵翻涌,差点吐了出来,好在“唔”的一声掩嘴忍住了。 就在这时李长安身子突然一颤,瞳孔骤然紧缩,像针尖一般,越小玉被他的异变惊得轻呼一声,又忙问:“你……你怎么样?” 李长安像背后安了机簧似的弹身坐直,喉咙里发出嗬嗬声,表情怪异,像是痛苦又像极其畅快,接着一把撕开自己胸前的衣襟,手狠狠在胸口抓挠着似乎恨不得把皮肤抓破。 越小玉一下反应过来便去阻止李长安,却被李长安一挥手打开,怔怔跌坐在旁边。 此时的李长安只感到心口奇痒无比,比一万只蚂蚁在脚底爬还痒一万倍,但随着这难以忍受的奇痒,心脏却渐渐恢复活力,开始有力搏动起来,近乎停滞的血液也开始澎湃流动。 胸前被他挠出一道道血痕,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这一切只因一股奇异的气息从他小腹中升起,弥漫全身,让每一缕血肉都像春日草木般勃发出无限生机。 顷刻间,奇痒如浪潮消褪,李长安喘着粗气回过神来,茫然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皮肤没有了半点伤痕,散发着健康的光泽,原本他在青牢山中练武所留下的伤疤和刚才抓挠的血痕都失去了踪影。 而胸腔内,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健力度跳动着,状态竟比受伤之前还要好。 茫然之际,李长安便感到下腹内的异样,闭目内视感应,就见到了气海内的那只虫子,大概跟人的食指差不多大小,长着羊头、鹿角、狮鬃、鱼鳞,模样古怪神秘。 原来刚才救了他命的,是这只虫子。 突然那虫子一张嘴,嘴巴便放大了数十倍,一吸气,将李长安气海内真元尽数吸空。 气海是似实非虚的存在,就算拿刀把人的小腹剖开也找不着,这只虫子又是怎么进去的? “这什么东西?”李长安心中惊讶。 那虫子闭着眼,懒洋洋地躺在他气海中,像是睡了过去。 李长安惊疑不定,忍着不去管这条莫名其妙的虫子,打量四周,只见吴钰已经倒地没了动静,眼看是死了,终于松了口气。 这时越小玉见他没事,张着小嘴怔了怔,便到吴钰尸体边,不顾血腥,把那黄布包抱在怀中揭开,将风生石露出来。 风生石青光微闪,气息虚弱,幻出幼豹之形在越小玉胸前蹭了蹭,又再度没入石中。 想到那条穿透吴钰胸口的虫子,越小玉有些畏惧地看向李长安下腹刚才那虫子钻进去的地方,喃喃道:“原来是它害得风生石发狂。” 李长安管不着那条虫子,也来到吴钰身边,在他身上翻出阴瓶,在手中翻来覆去瞧了瞧。 “这阴瓶是他的本命之物,他一死,这阴瓶也就无主了,但那鬼兵定然受损不小,那个……”越小玉抱着风生石,对李长安感激道:“多谢了。” 李长安点了点头,也不客气,直接把那阴瓶收了,只要花时间祭炼一番刚才的鬼兵就能为他所用。 接下来,李长安起身拖着吴钰的脚就就往山谷中央走去,越小玉讷讷道:“你要做什么?” “毁尸灭迹。”李长安将吴钰尸体拖到山谷中央,便继续去拖其余几人尸体,越小玉咬了咬牙上去帮忙,却不敢看那些尸体的死状而闭上眼睛,李长安便拦开她道:“我来吧。” 没一会,尸体摞成一堆,李长安寻了谷中干柴枯叶堆起,掏出火镰一把点着。 半刻钟后。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味和焦臭味,越小玉看了一会,此时争斗结果已经落定,也安全了之后,平时连兔子都没杀过的她终于没忍住流下眼泪,心中满是惶然。 李长安瞥她一眼,道:“哭什么?” 越小玉一张嘴,抽噎道:“我,我怕……” 李长安笑了笑,“当初我第一次杀人时候也怕,但后来也就想通了。” 越小玉止住抽噎,害怕地看了李长安一眼,偷偷向后退了两步,“原来……你早就杀过人,你以前杀人又是为什么?” “有时候你不杀人,人就要杀你……”李长安看着燃烧的尸体,若有所思道:“现在我又想明白一个道理,最好不要给别人杀你的机会,要不然,就在别人杀你之前杀了他。” 越小玉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又觉得他说得没错。 烈焰熊熊,热浪吹拂着枯叶飞舞,她看着李长安黑色的背影,竟心中没那么害怕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太婴 山谷中火已快熄了,居双烟、司马承舟、王冲三人终于到来。 蹲在微弱的火苗旁,司马承舟毫不在意弥漫的焦糊味,若有所思道:“羊头、鹿角、狮鬃、鱼鳞……长安兄,按你所说,进入你气海内的那只虫子,应当是上古异兽,‘太婴’。” 李长安听司马承舟竟似是认得那虫子,心头微松,“它什么来历?” 司马承舟道:“据说太婴与饕餮都有真龙血脉,性情相近,皆贪食无度,没什么不吃的,但饕餮只吃不拉,而太婴却曾听闻真仙讲道,知道索取于天地也该反哺天地,不然便会遭受天谴,于是太婴吃了东西便会吐出一半。后来饕餮因为太过贪吃,将自己的身子都吃光了,从此灭迹,而太婴也贪吃,却留了一半身子,得以存活。” “小道长,这是真的?”皱眉捂着口鼻的王冲惊讶道。 “只是传说。”司马承舟笑了笑,“不过其中有一点也是真的,太婴确实只有一半身子,只能依赖宿主存活,想来它之前便是寄生在风生兽体内,由于感知到危险,便重新选择了宿主,但不知为何……” 司马承舟疑惑看向李长安,“按说那和你斗法之人是蕴灵境,太婴要选也该选他,怎么反而杀死他而选了你?” 李长安内视气海,那只懒洋洋睡着觉的虫子不时张嘴打个呵欠,好不容易炼出的一缕真元就被它吞了,无奈道:“要是它能开口讲话便好了。” 司马承舟道:“太婴是上古异兽,自然会讲话,甚至比人更聪明,其实咱们现在说的话都落在它耳朵里了。” 李长安闻言心中一动,司马承舟又笑道:“不过因为它只有一半身子,一讲话便会泄出辛苦吞噬的真元,所以你若想让它说话却是极难。” 想到气海内那只虫子竟像人一样会思考,李长安便有些不自在,但好在刚才就是这条虫子救了他,感慨道:“还要多谢它救了我性命。” 司马承舟道:“有得必有失,它之所以救你,便是算定了在你身上吞噬的真元能补足它的消耗,以太婴的心智,基本不会做亏本生意。而且若有一天它觉得你不值得救,便不会管你,只需换个宿主便罢了。” 李长安闻言点头,如此行事,倒符合上古异兽的心性,而且就算没有太婴,他也不会轻易涉险了。 那太婴一直在吞噬气海内真元,李长安道:“它这么吞噬真元,我岂不是无法修行了?” 司马承舟笑道,“太婴不是饕餮,吃了会吐一半,我不是刚告诉你么?” 仿佛回应着司马承舟的话语,李长安气海内的虫子张了张嘴,吐出一缕真元。 这一缕真元与之前不同,原本真元仿佛充盈在气海内的一道风,被太婴吞噬又吐出后,就变得如铅汞一般,十分沉重,沉积在气海中。 李长安面色微变了变,没有多说什么。 待尸体终于燃尽,只剩烧黑的碎骨与灰尘,李长安便将其埋入土中,基本没了痕迹。 但李长安仍未掉以轻心,这几人虽死,但若飞流宗追查起来,还有一个地方能找到线索,那便是王家寨。 将谷中掉落的箭枝等一切可能暴露身份的杂物都收起后,李长安便问越小玉要了三滴风生石的精血,越小玉虽然有些心疼,也并未多作犹豫,三滴精血虽相当于风生石数月苦修之功,但李长安却是为了帮她夺回风生石而险些丢了性命的。 事毕,李长安便对其余数人道:“诸位先往昆南城去,待我回王家寨处理一些事情,便在城中相会。” ………… 赶回王家寨时天还未亮,李长安避过哨楼看守,潜入寨中,由于符阵是专为妖魔所设,对生人并不起效,这点已从司马承舟口中确认,是以李长安并不担心。 来到王成武家中,他便直接推开门,王成武早听到脚步声从床上起来,喊了一声“是谁!”,便看到一人大步走了进来,正要出手,又听出是李长安的声音,便没有妄动。 “武头真是好算计。”李长安走到桌边坐下,点起油灯照亮屋子,对他笑了一声,“除去飞流宗六人,又得灵兽精血,凭的也不过就几句话而已。” 王成武闻言惊疑不定,“你竟真得到了灵物精血,你……杀了吴钰?” 李长安没有回答,摸出一个青瓷小瓶顿在桌上,冷冷道:“你利用我去对付飞流宗,我本不会给你一滴灵物精血,但既得你赠兽皮卷之恩,我就给你一滴,至于剩下两滴,你拿了便好生管住嘴巴,若我听到走漏了半点风声,王家寨也就没必要存在了。” 说罢李长安转身就走,施施然将后背露给王成武,半点防备也无。 王成武看着李长安背影,心惊不已,他委托于李长安本就没抱太大希望,也从未想到飞流宗去抓灵物的一行六人会死在李长安手里,难道李长安背后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力量? 起身拿起青瓷小瓶,王成武拔开红布塞嗅了一下,便小心将瓷瓶放回,对李长安拱手道:“必定铭记少侠大恩。” 出寨后,李长安便向东赶去,此处离出青牢山进入东荒大概还有近二百里路程,以他的脚力,三四天便能出去,说不定还能追上王冲几人。 李长安前脚刚走,王家寨中却迎来了两个身穿流云黄袍的修行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面对那少年,老者道:“苍儿,你吴师兄寻到灵物迟早都是你的,何必如此急切,非要来寻他?” 少年嘻嘻笑道:“早一天是一天,师父常教我先人一步事事都会先一步,怎么自己就给忘了?” 二人进入王家寨中,王寿和诚惶诚恐,平日飞流宗都是来的年轻一代弟子,现在来了个老的,自然不能怠慢着了。 待问清吴钰他们去了一夜未归,老者便皱了皱眉,从怀中取出一片龟甲,手一翻,便冒出火焰,将其灼烧。 喀喀喀—— 龟甲裂开,见到上面如刀劈剑砍般的裂纹,老者面色一变,“命纹中断,大凶!”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东荒 王家寨中,所有寨民都被叫到一块,男女老少,神色惶恐。 吴心捻着胡须,眼神阴鹜扫过人群,负手拿一柄紫铜色桃木剑,虽是木质的剑身却散发着凛冽杀机。 他与吴钰不光有师徒之分,还是父子,吴钰年纪轻轻便修至蕴灵境,对于吴心来说简直是后半生的寄托,怎么出来一趟就生死不明了? 那十四五岁的少年胡苍也拿把木剑指向人群笑嘻嘻道:“师父,他们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先杀几个吧。” 王成武此时便挡在王寿和前面,吴心对他道:“近来可有什么可疑人出没?” 王成武摇了摇头。 胡苍笑了笑,突然上前几步木剑一挥,斩下人群中一个男孩的耳朵,啪嗒落地,血流不止。 男孩兀自惨叫,吴心视若不见,又问:“到底有没有?” 众寨民心中发寒,鸦雀无声。 “有!” 突然传出高喊,王经武拨开人群,“前天有修行人来借宿!” “有什么人!”王成武瞪他一眼。 王经武却不理,继续喊:“我还记得他们模样!” 王成武大怒,却不敢言语,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吴心走到王经武身边道:“你能画出来?” “能!”王经武一口答应,顿时找来纸笔,给吴心画出四幅画像。 那四幅画像有些粗糙,吴心看了一会,又添上几笔,王成武在旁暗暗心惊,这老者没见过李长安四人,几笔添上,却让画像更栩栩如生。 随即,吴心又取出一只黄纸鹤,将画像焚烧,再打出一道青色磷光没入纸鹤中,纸鹤直直飞起,消失在天空中。 做完这一切,吴心径直带着胡苍离开。 飞流宗这二人一走,王成武便大怒道:“我已吩咐不得透露那四人行踪,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武头了!” 说着便悍然拔刀大步走向王经武,其余人等连忙阻拦,王经武噗通一声跪下,指着那被砍下耳朵的男孩咬牙道:“大哥,我虽不知你为何总向着外人,但方才若我不说,谁知道他们能做出什么来!” 王成武顿了顿,狠声道:“我本身受内伤,只能再活两年,全靠他赠予灵物精血才能痊愈,你这是陷我王家寨上下于不义!” 寨民顿时议论纷纷,“武头什么时候受伤了?” 王经武怔了一下,“大哥……” 王成武伤势已然痊愈,也不再隐瞒,痛心疾首道:“我只怕寨中人心不稳,是以从来都未曾说出来,近年对你严厉有加,便是想你日后能成为顶梁柱,你却不知我苦心!” 王经武脸色一白,以头抢地,流泪道:“我愿以死谢罪!” “绑起来!”王成武冷喝一声,寨民们犹豫不前,王成武怒道:“还要我亲自动手? 待有寨民上来将王经武五花大绑,王成武叹气道:“若他能平安归来,你便由他处置。” ………… 自从离了王家寨,李长安便一步不停,向青牢山外赶去,没走白骓峡,而是过了阜金山,沿途有村寨,都未停留片刻。 一日间,就在山中赶了近百里路,山间路比平地难走十倍,以他刚开始练脏的耐力也有些吃不消。 但夜晚仍只是稍作歇息,就星夜兼程。 第二天正午十分,终于远远看到了平原——已快要出山了。 见到这片平原,李长安心中就浮现出不安之感,刚想自己的不安来自何处,身后便传来怨毒的喊声:“贼子,老夫定要将你剥皮抽筋,凌迟致死!” 李长安心中一惊,回头望去,只见身后一处山头上,一个穿着飞流宗黄袍的老者带着一个少年,正迅速追来,速度快得令人心惊,路上有挡路的树都不闪不避,木剑一削便拦腰砍断。 李长安心中大怒,狠狠握紧刀柄:“好一个王成武,既然灵物精血封不了你的嘴,待我空出手,日后就用刀让你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那飞流宗老者还隔着一座山头,暂时不能追上,李长安来不及想他们是如何找到自己的,就掉头狂奔。 心念急转,想寻脱身之法,但那老者速度比他快上许多,又该如何摆脱? 奔逃之时,李长安心中已压下心中怒意,让自己保持冷静,但此时却是找不到丝毫办法,毕竟他的实力摆在这里,连对付吴钰都险些丢了命还是靠太婴才活下来,又怎是这老者的敌手。 实力没到门槛,就算有再多花巧,占尽多少天时地利都不行! 无计可施,李长安只好向前逃去,心想若能遇到司马承舟一行人,或许可以施以援手。 追逃间,那身后的老者与少年渐渐追近。 其实吴心早就可以追上李长安,只是带了一个徒弟才延缓了速度。 待到李长安快要进入东荒时,他心中危机感强烈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好像只要他再向前,就会有空前灾难降临。 身后咻的一声,不知那飞流宗二人用了什么道法,隔着数十步距离将李长安右膝洞穿,鲜血一飚。 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体内却升起一股奇异的生机,太婴睁了睁眼,李长安伤势顿时复原,又继续狂奔。 吴心目露讶异之色。 胡苍道:“师父,令此人伤势复原的,难道就是灵物?” 吴心冷笑道:“好,好,我只怕杀了此人不能替钰儿解恨,他既能疗伤,刚好让他受尽痛苦。” 胡苍道:“不过师父可要留些手,不然若那灵物耗损过多也是不妙。” 吴心道:“这是自然,但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痛痛快快去死。” 李长安额角青筋突突地跳,却没有余力开口说话,又心中发冷,这二人还能谈笑自如,显然留有余力。 那胡苍嘻嘻一笑表情就像蹲在树下碾蚂蚁的孩子,抓出一把透骨钉,灌注真元打出,射到李长安身上,又打出几个血洞,见那血洞再度愈合,胡苍道:“有趣得紧,往日还没玩过这么耐打的。” 李长安痛得浑身发紧,一咬牙,掏出从吴钰身上搜出的阴瓶,往地上狠狠一掷,那阴瓶也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毫发无损,李长安运转真元狠狠一踏,阴瓶应声而碎。 一阵黑气涌出,又化作那高大无比的铁甲斩马刀鬼兵。 这阴瓶他没来得及祭炼,是以那鬼兵不认主,一出现便会攻击能看到的一切生灵。 刚要砍李长安,胡苍那边透骨钉却打了过来,鬼兵咆哮一声又转头攻向胡苍。 吴心见到这鬼兵已是目眦欲裂,他刚追上李长安见他逃跑,已有八分肯定是李长安对吴钰做了什么,眼瞎见到吴钰的本命阴瓶,哪还不知吴钰已丢了性命。 登时已顾不得让胡苍戏耍李长安,怒喝一声闪身追上,“我杀了你这个畜生!” 鬼兵迎面斩来,吴心手持木剑,使出飞流宗镇派绝学流云剑法中的“云山雾罩”,一剑刺出,方圆三丈内云雾乍起,那鬼兵被瞬间吹散,这一剑毫不停歇,刺向李长安。 东荒就在眼前,李长安差几步便可迈出青牢山,但此刻心中的危机感却仿佛一双手在捏着他的心脏狠狠握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甚至身后那一剑李长安都不去在意了,眼前的界线,仿佛一把巨大无比的铡刀,只要他将身子递过去就会落下,将他从这世上抹杀。 东荒,到底有什么在等着他?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光阴逆流 眼前空无一物能有什么危险? 李长安头皮发麻,下意识想要停住脚步,但顾及到后面那一剑,还是咬牙踏过了青牢山。 一脚迈入东荒。 若从九天俯瞰,东荒的土地是红褐色,仿佛经久曝露在空气中已发干的腐肉,淡淡的煞气弥漫无止尽,这煞气是由众生邪念所生,众生邪念不止,煞气也就源源不绝,妖魔得以生长,天下永不太平。 青牢山是隔绝煞气的壁障,山围外是煞气弥漫妖魔横行的东荒,山围内是龙气庇佑生民安泰的西岐。 李长安踏入东荒之时,整个世界在一瞬间静止没了颜色,灰白、僵死,风卷起的落叶停滞半空,山中泉水停止流动,世界如同一副失去生机的画卷,好像有一只手把这这一刻从时间长河中抽离独立出来。 死寂无声。 一抬头李长安便望见天空不知何时已陷入黑暗,诸天星辰好似被无形漩涡搅动,浮现出一张巨大面孔,眉目儒雅而不失威严,眼神沧桑,身穿九龙紫金袍,从诸天星辰之中伸手探来。 那只手每降下一分,李长安浑身就被挤压矮了一寸,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碾成肉酱,更大可能连酱都没了只剩灰灰。 李长安没来得及想发生了什么,一股霸道的意志便占据了他的意识,但这意志却丝毫不让他感到抗拒反而十分亲切,仿佛这意志的主人原本是他自己,但又不是,因为其中多了许多他原本没有的记忆,并非过去的记忆,而是未来。 这意志催使李长安横刀在胸,在那遮天蔽日、镇压一切的大手面前他的身体仍然渺小,却无畏无惧,仿佛那只手只是一块巨大的棉花,而他就是一颗铁钉,铁钉当然不用畏惧棉花,再大也不用怕。 他握刀上撩,大喊一声:“杀!” 那只遮天蔽日的大手被一剖为二,那张脸也随着诸天星辰幻灭了,苍天又复蔚蓝,云卷云舒。 那股意志也从李长安脑海中消失。 呼—— 风声传入耳畔,半空中静止的落叶再度飘扬,流水潺潺,世界又鲜活起来。 李长安一晃神,回头望去,却不见了那飞流宗二人的影子,倒是地上有两摊白灰,风一吹,就散得没了影。 发生了什么? 李长安茫然站在原地,刚才的场景历历在目,那占据他身体的意志、那莫名的回想不起来的记忆,绝非幻觉。 突然有一道身影出现在李长安面前,高冠广袖,一身白衣。 “白前辈?”李长安又惊又喜,又有些不敢确定。 白忘机点头,没与李长安寒暄,负手道:“是李知谨出手了。” 李长安对大承国相之名如雷贯耳,在西岐中有两个名字无人不知,一便是元帝,二便是李知谨,李知谨怎么会知道他?又为何会出手对付他? 李长安心头有千百个疑问,也只能问出一句:“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忘机道:“现在李知谨还不认识你,出手的是未来的李知谨。” 李长安没能理解,用疑惑的眼神看着白忘机。 白忘机道:“十年后,或许百年后,你有了让他不得不杀死的理由,而那个时候,他却已经奈何不了你,于是未来的他以无上神通‘光阴逆流’来到现在,在你还没有产生威胁的时候,最容易杀死的时候,要将你抹杀。若能成功,世上便再无你李长安此人。” 匪夷所思。 李长安在面对白忘机的时候,脑海中出现最多的便是这个词。 “是你救了我?”李长安问道。 “是你自己。” “我……”李长安看向手中长刀,回想方才那一股霸道的意志,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仿佛真是属于他自己。 “是未来的你,在李知谨用神通回到过去之时,你也用神通返回,将他斩杀,不过就算你不杀他,他施展光阴逆流,也必定耗尽寿元。” “斩杀”两个字被白忘机说得风轻云淡,李长安仍忍不住心中颤了颤。 毕竟,那未来的他斩杀的人是李知谨,是一人之下亿万人之上的大承国相。 “未来……我做了什么?” 白忘机笑了笑,“未来在你自己手里,你最初练刀又是想做什么?” 李长安回头看了看那飞流宗二人已化为灰灰的尸体,这两个原本可以随意玩弄他的存在却如此不堪一击。 李长安脑中闪过许多东西,想报仇,想变强,想要能有自在的资本,到嘴上,就说:“想要我能杀人,人杀不了我。” 白忘机笑道:“不管东荒还是西岐,有太多人吹口气就能杀你。” 李长安刚要说什么,白忘机便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既已到东荒,日后的路便是你自己走了,悬剑宗中我已传讯,不日会有人接你。至于接下来……恰好那推演出潜龙命格的云庭真人在昆南城中迎潜龙入东荒,还要择出九位道种,你便去试试也无妨。” “白前辈……”李长安还有许多想问,刚说出三个字,白忘机身影又消失不见。 没有踌躇,李长安把八荒刀插回腰间,折道返回。 ………… 放哨本不是武头的职责,但这几日王成武一直都在哨楼中,当他看到山道上那一道黑衣的身影,除了震惊外,他说不出自己心中的感觉是庆幸还是担忧。 王成武不是什么滥好人,飞流宗在此折损许多人,事后王家寨定有麻烦,他甚至想过抓住李长安献给飞流宗。 但死了吴钰六人不说,连追去的吴心也一去不返,回来的人,却是李长安。 王成武手边就有一张九石强弓,能穿铁甲,比之劲弩威力更胜,若在战场上甚至能一箭将几人串葫芦,但他没有动手,而是下了哨塔,吩咐人把五花大绑的王经武押到寨门前跪下。 李长安走过来,冷笑道:“这武头当得要得,见事不妙,便拿兄弟顶罪。” 谁知王成武单膝跪地,用短刀在自己大腿上连扎三刀,刀刀穿透,他疼得满头冷汗,紧咬牙关道:“我愿为经武替死。” 李长安扫了王经武一眼,“这么说来,就是他供出了我?” 没人答话,但李长安心中已经明了,手起刀落,便将王经武枭首,头颅滚地,双目圆睁,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寨民顿时哄然,有年轻人拳头捏的咯咯作响便要冲出,又被老一辈的按了回去。 李长安道:“真要想杀我岂是别人拦得住的?想来被飞流宗那老头逼问时,你们也是这般‘血性’。” 这一句话让原本佯装要冲出的人顿时双目通红,但想到李长安连飞流宗的修行人都能杀,脚下又怎敢迈出半步。 李长安又对王成武道:“你是寨中顶梁柱,我不愿绝了寨子生路,既然你以三刀六洞谢罪,我也留你一条性命。” 王成武沉吟,原本李长安若要动手,他便会暴起拼死搏杀,眼下李长安既然没动手,他便道:“飞流宗已得知少侠的相貌,还请万事小心。” 李长安一皱眉。 王成武便把吴心用纸鹤传讯之事吐露出,又道:“我早年行走江湖,学了一些易容法,之前赠予少侠的兽皮卷上也有运动骨骼的功夫,可以改换形貌。” 李长安点点头,“你有心了。” 便与王成武进入寨中,学了一套易容之术,又沐浴更衣,穿上寨民送来的新行头。 换上新的黑色劲装,套一身妖兽皮马甲,李长安手指抚过酱紫色的牛皮革带边沿,咔一下扣紧兽头铜扣,蹬一双斗牛快靴,已完全变成一副武者形象。 眉毛画粗直飞入鬓,颊骨下巴一动已换了个位置,就算熟人在此,也再认不出他来。 看着李长安离去的背影,王成武心中暗赞一声“好威风”,又叹了口气,李长安虽以灵物精血救了他性命,但却杀了飞流宗八人,这对于王家寨来说,也不知是福是祸。 李长安向东行去。 此时,一只纸鹤已飞出千里之遥。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入关 黄纸鹤飞越群山、飞过赤地、撞入一片水雾升腾宛若仙境的湖泊,湖边一片青山如同翡翠,纸鹤身形拔高,飞入山中。 穿过参天巨木,日影斑驳闪逝,纸鹤飞行良久,终见得山中三千级磅礴石阶顶上的巨大山门,山门石匾上书:飞流宗! 飞流宗中,飞檐翘角的道殿依层层山势而上,错落有致,大气磅礴,白雾缭绕如云宫仙阙,后山又有一座高塔,在白日里也有幽雾弥漫,阴森怖人,塔中亦漆黑无比,伸手不见五指,仅有一排青铜油灯燃烧着。 油灯灯焰稳定,毫不闪烁,若凡人见之必定惊奇,因为就算没风,灯芯也总会炸出火花。然而若凑近了看就能发现,这青铜油灯原来没有灯芯,灯焰是凭空悬浮在油灯上。 塔中微风不起,仿佛空气也是凝滞的,有一盏青铜灯却在此刻骤然熄灭,没有丝毫征兆。 油灯边传出一声轻呼,原来塔内有人。 看着青铜油灯熄灭,飞流宗守灯人心中惊讶,命魂塔第三层中放置的是种道境修行人的命灯,此时有一盏命灯熄灭,便代表着宗中永远失去了一名种道境。 辟海到叠浪二境之间没什么瓶颈,只需时间积累,但到蕴灵一步,要再进一步,便是百不存一,再要种道,又是机缘天赋缺一不可。 熄灭的是宗中第十二代弟子吴心的命魂灯,以吴心实力原本在宗中可任下殿长老,只是资历尚还不够才没有,但也是宗门精英了,要知道飞流宗上下两千人,守灯人面前的种道境修行人命灯一共才不过二十三盏而已。 守灯人的消息很快传遍飞流宗,纸鹤便在此时飞至。 片刻,李长安四人的画像被临摹出来,宗中当即有人手执画像下山。 同时,又有一只纸鹤从宗中飞出,飞行数百里,飞入一座城池中,城楼上方赤色开明兽旗飘扬,城门上有“昆南城”三字,纸鹤飞行不绝,来到一片府邸之中,朱漆铜钉的大门上方写有“姒府”。 姒家便是昆南城之主,是青州之主,亦是越地之主。 纸鹤最终便飞入了姒家嫡长子,姒飞臣的手中。 身为姒家少主,姒飞臣却穿着一身布衣,右手于红木桌上按剑,剑鞘上刻流云二字。 他是姒家少主,亦是飞流宗弟子,他学的是飞流宗镇派绝学流云剑法,而这流云剑便是当年创下流云剑法的宗中前辈遗物。 从纸鹤中得到消息,有人杀了飞流宗八人,甚至包含一名蕴灵境和一名种道境,姒飞臣表情没有丝毫愤怒,生死本就是他看惯了的事,只不过他必须为这八人的死做出一些反应,这样才对得起飞流宗对他的重视,也为日后他要做姒家之主时飞流宗更有支持他的理由。 “找到那四人。”他站起身来,身边无人,却淡淡说着,随着他话语落下,屋内顿时光亮了三分,似乎有数道阴影离开了。 走出屋子,姒飞臣看着府门。 神墟境的大修行人云庭真人要在昆南城择道种、迎潜龙,没有修行人会放过这样的机缘。 那经过王家寨的四人也定然不会。 风起,府门上,赤色开明兽旗帜隐现狰狞。 ………… 红沙弥漫,车马艰难穿梭着,行走在枯竭的大地上。 李长安也在大道上前行,一路走来,只见流亡遍野,民不聊生,瘦得只剩排骨的孩子坐在路边目露绝望,道旁枯树连树皮都被扒拉干净了,一只昏鸦在树梢头紧盯着气息奄奄的流民,殊不知它也被流民们盯着——这可是好几两肉。 经过的马匹更是吸引了无数道绿油油的目光,若非货车边的几个侍卫体格健壮,腰挎利刃,说不得就要引起一番哄抢。 饶是如此,也常有流民硬着头皮上前乞讨。 李长安自然也是被乞讨的人之一,大概是畏惧他腰间无鞘的八荒刀,于是上来乞讨的并非男人,而是带着孩子的妇女,穿着几不能蔽体的衣衫,露着干瘪的胸部,扭动瘦骨嶙峋的胴体,对他做出暗示。 看着生而为人的同类这幅做派,又见到妇女身边孩子麻木又带有期冀的眼神,李长安心中悲凉。 但他还是用手拨开了这二人,并未给予他们什么,他能救得了一时也救不了一世,能救一人也救不了千万人,况且他已看到周围不少流民探视的目光,他若真施舍了钱财或食物,反而害了这对母子,而且可以预见的,会有更多流民缠上来。 刚出青牢山进入东荒百余里,李长安从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副景象。 好在还没有惨到史书中记载的易子而食的地步。 东荒之中妖魔横行,有绝大部分地域无法居住,而李长安现在走的,是从青牢山去向昆南城的平西古道,古道沿途会有修行人定期巡视,又有阵法防御,是以几乎不会有妖魔出没。 正因为这缘故,流民便总会聚集在此。 目不斜视,他继续向东。 又过两日,出了青牢山的三百里外,终于在一道雄关前停下脚步。 雄关高二百尺,人站在关下仰头几乎望不到顶,青色墙砖久经风沙磨砺,泛着如血的暗褐色,被烈日镀上一层金光,如铜浇铁铸。 仰之弥高,望之弥坚。 雄关之上写着“汤关”两个刀刻斧凿的大字,关门前竖有一道高三丈的巨碑,上面写着“镇西”。 这便是真正进入东荒后的第一道雄关,汤关。 眼下,汤关前便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排队进入,一一缴纳过路费。 只见有人递上名籍,缴纳一两银子便过了,而有人却直接给守门兵卫递了十多两银子,也从门中通过,李长安依样画葫芦,到通过时也给兵卫递了十两银子,那兵卫打量他两眼,问道:“去哪的?” “昆南城。”李长安道。 兵卫笑了笑,“没名籍你虽能过关,关城也能进,但昆南城进不了,城里有办名籍的,你过去自己问吧。” 说罢朝后面喊:“下一个!” 看来若要去昆南城,须得想办法先办好名籍才是。李长安便离了关门,往里走去,这关门内还有一道瓮城,围着百丈方圆。 入了瓮城时,便感到心中升起危机感,待抬头环视,发现城壁上刻满阵法,而城头上又站着排排弓手。 难怪外面防卫不强,原来瓮城里才是步步杀机的地方。 他不动声色穿过瓮城,进入汤关,打听能办名籍的地方。 ………… 李长安进入关城后,有一行二人也出现在汤关之外。 那走前面的是个少年,一对星眸深邃沉静,眉间带有一缕紫气,气度雍容华贵,步伐沉稳,自有一股高高在上的威势,使得路边流民不敢接近。 “迎潜龙,择道种……”在汤关前顿足,目光扫过那石碑上的镇西二字,少年微微一笑,“欲兴大事,先建根本,再立藩屏,道门如此大张声势要择道种,就是给要潜龙立根基了,不过如此不知收敛,也未免太不把大承放在眼里。” 他对身后那人道:“洪玄蒙,大承培养龙骧卫不易,本王仁心,便给你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此去昆南城深入虎穴,凶险难料,行事不可莽撞。” 洪玄蒙便站在少年侧后方,他戴黑眼罩遮住右目,五官也已完全变了个模样,就算李长安与他面对面也不可能认出来。 在樊外楼一役中不可一世的他,此时收敛了气势,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侍从,只因少年的姓氏是“元”,与大承太祖元帝的姓氏相同。 他低下头颅,“定为王上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贵人 汤关之后,仍有许多流民,但此处已不像关外那样环境恶劣,有许多流民都能在关城里找份短工勉强糊口。 李长安找人打听几句,便来到了关城里的一处不那么破陋的小屋前,门匾上灰尘沉积,蛛网密布,只能勉强看清“名籍”二字。 进门后,屋里陈设简陋,角落里一张桦木桌上放着黄绢、墨笔、印泥等物,桌边坐着个迷迷瞪瞪的老头子,李长安看见这老头,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之色。 只见他气若游丝,却十分稳定,竟是练脏境的高手。 走上前去,李长安正要说话,那老头扫他一眼,目中精光一闪而逝,淡淡道:“要办名籍?还请阁下以真面目示人。” 李长安面色微变,手在一瞬间扶上刀柄,那老头却面色淡然。 李长安顿了顿,对他点头道:“打扰了。”便退出门外。 那老头看他离开,并未追问什么,这关城之中鱼龙混杂,心怀鬼胎之辈他见多了,哪会多管闲事。 李长安回到大街上混入人群中,才松了口气,心里又犯了难,要进昆南城就需要名籍,但据王成武所说飞流宗在青州势力不小,他又怎能暴露身份? 暂且没有办法,便先寻典当行典了五枚虎爪,换了三百余两银子,本来若不急着卖,一枚虎爪能卖到近百两,但他却没太多时间好耽搁,交易完后,便与那典当行掌眼的师傅随意闲谈了几句。 闲谈中,李长安便不经意问道:“这城外流民没有名籍,又出不起钱,岂非终生都进不了一回昆南城了?” 掌眼师傅道:“昆南城要名籍才能进,可不就是防着这些流民的,若人人都能进去,早也就乱套了。” 李长安叹了一声,“这些人倒也可怜。” 掌眼师傅道:“可不是,不过也有能走上时运的,若被贵人看中,男的收了当个随从,女的做个丫鬟,也能摆脱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了,虽然还是得看人脸色行事,但后辈都也能留在城里,不用再做连个住处都没的苦哈哈。” 李长安心中一动,“什么贵人?” 掌柜面色狐疑打量李长安两眼,奇怪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倒像深山老林里出来的,指了指门外,“这儿离东市不远,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出了当铺,李长安往东走了一阵,便见到了所谓的东市,就是零星竖着几座屋子的一片灰扑扑的泥地。 许多流民在身上插了草标卖自己,他一走过去,便有人围着他喋喋不休自己多能干,还有拉着小女孩小男孩上来的,去路都被拦住拦住,走动不得。 这时旁边也有几人被流民围上,有一人拿手里鞭子一抽,一个流民惨叫一声额头上被抽出一道血痕,跌跌撞撞爬开,其余人也顿时不敢再打扰那几人,便都向李长安围了过来,让他几乎脱不得身。 李长安冷笑一声,“我看起来便像好说话的么?” 他身上带着股煞气,让临近的几人噤若寒蝉,外围的人却见不着,只知道往里头挤。 这时候,不远处传来喊声:“有大贵人来了!” 这一声喊对于流民们就像冲锋的战鼓,所有流民闻言,都一窝蜂往那边围了过去。 李长安一偏头,只见人头攒动,看不见那边的情形。 倒是见到一架通体漆黑的覆着青色流苏华盖的马车,马车顶端插一根赤旗,晃动间,现出上面金线刺绣的开明兽。 李长安拉住身边一个流民,问道:“这是哪家的马车?” 那流民几下没挣脱开,又急又怒,李长安往他手心塞了一颗碎银,他表情便跟翻书似的转怒为喜,赔笑道:“姒家,是姒家的,您没看见那旗子么?” 李长安道:“哪个姒家?” 那流民露出“哪来的土豹子”的眼神,“还能有哪个姒家,自然是……那个姒家,咱们青州最大的,啊,在越地也是最大的那个姒家。” 东荒之中一地便包含数州,李长安眼神一动,若这流民所言非虚,那姒家的人来这做什么? 挤开人群,来到最里面,李长安便见到了马车边站着的几个人。 有一个大汉面容粗豪,背两把青铜锏,身边站着三名牵马的骑士,身上皆有伤痕,像是经历过一场恶战。 马车厚重柔软的貂皮车帘静静下垂,里面传来一道声音:“山君,不用太多,选十人便好,你且把关。” 那背负双锏的大汉应了声好,便对众人道:“我家公子从南阳郡来,途中遭歹人袭击,折损了几位弟兄,在场若有自认身手不错的可以上来试试,待护送到了四百里外的昆南城,一人二百两银子!” 原本众人也不是傻子,见姒家的人都受了伤,哪敢上去凑什么热闹,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们往后缩了缩又停住了,有人问道:“到……到了昆南城就有钱?能进城么?” 那大汉道:“不光能进城,还可在姒家谋一份差事。” 人群哄然沸腾,人人意动,若跟姒家搭上了边,就算倒马桶的差事也足够无数人抢破头。 当即就有流民走出来,虽然长着一身排骨,浑身没几两肉,眼里却冒着渴望的神色,毕竟谁也不知道那大汉把关的标准不是? 大汉看都没看他一眼,说道:“二十息后,还能站在我身前的十人就算过关了。” 此言一出众人蜂拥而上,有犹豫的见身边人上了也不甘人后,场面一度混乱,那大汉便站在马车边巍然不动,人潮如浪挤在他身上却没造成丝毫摇动。 那三个骑士牵着的也是好马,见了这阵仗也不慌乱,淡定打着响鼻。 噼里啪啦一阵乱响,最终大汉身边便站了十人,但是这十人里压根就没有一个游民,都是身强力壮,佩刀挂剑的武者,有人倒不为那二百两银子动心,而是想能借机搭上姒家的线。 李长安看了一会,便也挑那十人中一人,伸手搭上他肩,那人冷哼一声反身想要擒拿李长安,李长安运起龙象术,便生生把他动作压了下去,那人嘶的倒吸一口冷气,李长安把他推开,自己站了过去。 那人大怒想还手,大汉此时便喊道:“二十息到了!”,随后对李长安等十人道:“跟上吧。” 姒家人一发话,其余人也顿时不敢动弹,李长安一行十人,便跟在马车后,向市中行去。 路上,便听旁边有人道:“万浩,你血刀门消息灵通,可知道这马车里贵人的身份?” 那万浩是个武者,模样五十来岁,腰间挂一把连鞘大刀,闻言道:“不知道你们也敢来搅和?” 旁人道:“都知道您稳重,所以咱们才跟来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叫万浩的半老头也不是什么城府很深的角色,便极为受用,老神在在地说:“那好,我便与你们说道说道。”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南宁王 车厢内装饰华贵,坐垫铺满的是一小撮便价值千金的白羚绒,整块墨玉镂空的香炉中安息香青烟袅袅,姒景陈穿着鸦青色锦袍,长长的衣摆拂地,如水般极具质感。 这位姒家庶子,此刻拿着一只玉矬子静静打磨着并不需打磨的干净指甲,他的面容本就十分俊美,这动作更是给他平添了三分阴柔气质,他的目光落在玉矬子上,让人看不出他心中想些什么。 姒景陈毫无疑问是姒汝南最出色的后代之一,二十六岁就被封为南宁郡王,尽管他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但他的经历却毫无疑问昭示着他的野心。 不管怎么说,他始终是庶子,是姒家家主姒汝南小妾之子,若说难听一些,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但他的成长超乎所有人预料,甚至姒汝南的四个嫡子之中,也只有姒飞臣能压他一头。姒景陈行事如此不知收敛,在身为嫡长子的姒飞臣看来便是其心可诛,同样,在支持姒飞臣的人看来也是如此。 此回云庭真人在昆南城择道种,对于作为昆南城之主的姒家来说亦是结交拉拢修行人的绝佳良机,青州四十六城一月前已齐齐调动,珠宝绫罗、宝马名剑、美食珍馐尽数输来其间。姒景陈作为南宁郡王,自然也已派出车队,而他自己,便带着他的贴身侍卫陈山君,与十八骑练脏境的精锐赶往昆南城。 结果,半途便遇袭,待摆脱追杀,十八骑士只剩三位。 姒景陈知道,世上想让他死的人不少,但想让他死又不想让他回昆南城的,说起来也就那么几位,大家都心知肚明。 姒景陈淡淡一笑,虽同母异父,但终究是兄弟,却注定要自相残杀,真是讽刺又无可避免的事情。 十年前,姒景陈的五哥也就是越地五王子暴毙于猎场中。这位五王子是姒汝南平妻之子,自小待人和善,温良谦恭,无意争夺继承人之位,但在其他几兄弟眼中这位五王子却被揣测为城府极深。于是,五王子一时不防,便死于非命。 从此姒汝南序齿的儿子便只剩下五位:正妻所生的四位嫡子,和小妾生下的庶子——姒景陈。 从五哥死的那日开始,姒景陈便知道一味隐忍便是慢性死亡,于是十六岁时,他便主动请缨开南阳道,二十二岁主持修平沧运河,到如今二十六岁,终已成为一方郡王。 在别人反应过来后,这个隐忍到十六岁的姒家庶子,已成长到让人无法轻易摆布的存在。 姒家毫无疑问是越地之主,虽因五百年前与大承定下了合约不能立国,但姒家家主姒汝南越王的身份却是实打实的。生在这样的家族里,姒景陈不能判断其他兄弟是心怀善意还是恶意,唯一能保证自己安全的方法,就是将所有威胁都排除,让自己成为那个心怀恶意且生存到最后的人。 很明显其他几人也是这么想。 于是姒景陈从南宁郡一路行来,原本跟随的十八骑士只剩三位——已折损了十五位在战场中能以一敌百的精英。于是才不得已在汤关之中招纳临时护卫。 笃笃—— 车厢被轻轻叩响,紧接着一道声音:“公子。”。 “进来。”姒景陈放下玉矬子。 至今仍称呼他为公子的,也只有他的贴身亲卫陈山君了,陈山君十三岁时为报仇杀死城中恶霸,被姒景陈救下,跟随至今,如今已是练血境高手。 车厢十分宽敞,说是一间小屋也不夸张,至少陈山君八尺高的身材竟也能钻进来,单膝跪到姒景陈面前。 “公子,此去凶险,属下武力低微恐怕护卫不力,您……理应在汤关等待接应。”陈山君低下头颅,收起了在外表现出的凶悍,就像一只忠实的恶犬。 往日他从不会质疑姒景陈的决定,但此时他却罕见地固执了一回,因为姒景陈的行为实属不智——就算从南宁开拨到昆南城的车队需要大量高手护送,但也不至于连一个练髓境的武者或种道境的修行人都腾不出来,眼下姒景陈要入昆南城,护卫中实力最高的却是陈山君这个练血境。 姒景陈仿佛知道陈山君心中所想,道:“孤以为你会像往日那般,一直忍着不说。” 陈山君沉声道:“一切以公子安危为重。” 姒景陈挥了挥手,微微一笑,“出去吧,这次孤也自有考虑。” 陈山君略微犹豫,便退了出去,既然姒景陈说他有考虑,那便定然是有十成把握的考虑。 但陈山君退出之后,姒景陈眼神中却出现了一抹担忧。 不光是担忧,还隐藏着一抹灼热、野心,就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这种表情实在不该出现在向来谋定而后动的姒景陈脸上。 但若无赌胆,有些僵局便永远没法打破。 他看着前方,目光好像要穿过车帘,自语道:“孤开这一局,你们可敢下注?” 语气波澜不惊,但微微握紧的被玉矬子刺得变形的手掌却显示他并不平静。 ………… 入夜后,两辆马车已经驶离汤关六十里地,在官道边设营驻扎。 李长安已从一行人里的血刀门万浩口中了解到那马车中人的身份——姒景陈,姒家庶子,南宁郡王。 此时,万浩便在营火边与旁人喝酒,笑道:“那几个大人物呀争来抢去的,兄弟相残,还不就是为了夺嫡做那姒家继承人?不过我说啊咱们这钱也是白拿,在外面他们杀来杀去都行,但都进了汤关,就是在越王眼皮底子下了,便还是要讲那么几分‘兄弟情义’的,谁还敢闹太过分。” 李长安不动声色道:“这么说来,那南宁王还招护卫做什么,莫不是大发善心想要给人送钱?” 他原本加入这十人护送马车,便是存了要借机混入昆南城的心思,但一路上听了众人议论,却心想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李长安观这十人,他加上万浩还有另外一人,共计三个练脏境武者,还有三个练力有成大概四五百斤力气的,剩下四个应该只算稍微练了些拳脚。 那南宁王身份显赫,何必连这么一伙良莠混杂的武者也要召为护卫?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苍龙 从出汤关以来,李长安一直便沉默寡言,但练武有成的人一举一动都与普通人不一样,万浩早看出他是练脏境的武者。 是以李长安没有刻意提高声音万浩也注意到了他,哈哈笑道:“小兄弟,这你就不懂了,大人物出行总得讲个排场,若南宁王回到昆南城就带着三四个全身是伤的护卫,也太过寒酸了些,岂不正遂了他那几个兄弟的意?” 灌了一口酒,他又笑道:“南宁王一吃亏,说不得也要被越王看轻几分。” 旁边有人问道:“真这么玄乎?” “那是你没见过更玄乎的,话说当年五王子姒绍钧温良谦恭,最得越王喜爱,后来在北盳山游猎之时忽然七窍流血暴毙而亡,你说姒家人都自幼或习武或修行,活个百八十岁都算少的,他又不是街边那些流民,怎么可能就暴毙了呢?” 万浩虽是练脏境武者,但也很有些市井百姓的八卦心理,看着别人一副“您真是见多识广”的表情,心中优越感像七月里芝麻花似的节节拔高。 旁人急急忙忙问道:“怎么就暴毙了?” 万浩嘿嘿一笑,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咱们背后议论姒家已是不敬,若我说得太多可就招祸了,你们也别再问,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旁人胃口正被吊到了极致,这一下便气得牙痒痒,但无奈实力不如万浩,也不敢生气,只能强笑着敬他一碗酒,“还是您老稳重。” 接下来他们便天南地北扯着闲话,李长安听了几句,站起身来离开。 万浩在他身后道:“这荒郊野外的小兄弟做什么去,不一起喝酒么?” “练武。”李长安头也不回地离开,任那几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为防下雨积水,驻营的地方是一片山坡,李长安下了山坡,走出数百步距离,在一片靠着山崖的平地前停住脚。 脸颊一动,原本位置改变的颊骨和下巴都回归原位,也让他恢复了本来的相貌。 易容换貌也不是轻松的事,李长安一张假脸挂了一天,也该舒展下了。 但他身体并未放松,已站出虎形的架势,又开始练武。 他的四象兽形已基本具备雏形,其中,虎形偏向于练腰以上的半身,龙形偏向练包括腰以下的部位,鸟形则多练双臂,龟形练脏腑。 兴许是因为感应到了白虎七宿的缘故,其中当属虎形练得最为精熟。 王成武给他的兽皮卷中,有一门胎息功,则被他归纳总结入龟形之中。 不过此时他要练的并非简单的四象兽形,他手中正紧紧握着刀柄。 在山中为了练武,他几乎没怎么动用八荒刀,因为此刀太快,太锋利,再凶猛的野兽在刀下也非一合之敌,又怎能起到锻炼的效果。 此时,他便想起第一次与猛虎相斗时,下意识把四象劲融入刀法的情形。 李长安当即持刀挥动起来,下劈,侧砍,横削,上撩,直捅,初时有些生涩,渐渐就变得圆融起来。 时而如青蛇探头,时而如猛虎下山,时而如老鹰搏兔。 攻防自如。 四象兽形中有腿有拳有爪,但李长安练它其实只是锻炼根本,真正能杀人的,还是刀,有了刀,就算一个几岁小儿都有杀死成人的机会。 只要握着刀,李长安便觉得心中有了底,就算此时面前有敌人,他也能挺得住气,壮得起胆。 刀之所以存在,便是让人拿来杀敌,能壮人胆的。 练完一套刀法,李长安停下歇息,一停下,浑身汗就冒了出来,微微喘息。 心中忖度:“四象兽形都是我自己的领悟,只需数日,我便能将之融入刀法。” 只要将四象兽形完全融入刀法,李长安虽然实力境界不会改变,但实力又会强许多。 不知为何,他总觉自己此时用刀有些不对劲,但也没多想,只当是还没四象兽形与之还没圆融的缘故。 刀法练完,便盘膝坐下,正是弦月之夜,繁星满天,恰适合引星入体。 李长安几日修行,已感应到白虎七宿之中的四宿,今夜,又隐约有感应到苍龙七宿的征兆。 若能感应到苍龙七宿,他炼化真元的速度又要提升许多。 舌顶上腭,沉下心神之时,李长安便感到东方的夜空中传来一股奇异的气息,似春日万物复苏,草木欣欣向荣。 东方苍龙属木,这便是它的气息,与太婴曾为李长安疗伤而释放的生机气息相仿。 静心凝神,天边残月从东边爬到西边,半夜过去。 李长安渐渐看到了一片幻象,只见浩瀚星海之中,一条通体如翡翠般的苍龙缓缓游动,所过之处,万物化生。 随着时间流逝,待到长夜将明,群星隐去之时,苍龙第一宿的角宿,静静出现在李长安气海的东方。 到现在,他已感应苍龙白虎二象,只要将这二象中的一十四座宿星辰尽皆感应,那么两个月左右便可以迈入辟海境中期。 至于朱雀、白虎二象,暂时还没有丝毫产生感应的迹象。 李长安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浊气一吐,仿佛体内的杂质都被吐出了体外。 自从练力有成以后,他的身体便渐渐极少生出污垢,就算不洗澡也能保持洁净。 经过一夜修行,李长安气海内真元再度近乎满溢,但太婴蓦地又张开大口一吞,顿时空空如也。 虽然对太婴吞噬真元早有准备,李长安还是无奈苦笑一声,“总得给我留点吧,俗话说涸泽而渔焚林而猎,你既然是智慧比人还高的上古异兽,难道不明白这道理……” 太婴没有丝毫动静。 李长安道:“我知道你能听见。”。 太婴懒洋洋打了个嗝,吐出一缕沉重如铅汞般的真元。 李长安无奈摇了摇头,不知这究竟是福是祸。 按说真元原本质地轻盈如风,待到进入辟海境后期真元积蓄一定程度才可化液,他现在才辟海初期,却因为太婴的存在,提前让真元化液了。 据李长安所知,就算到达叠浪境真元化液,也并非如太婴吐出来的一般沉重如铅汞。 试着打出一道阴符术,寒气的确比之前更盛了三分,但现在气海内剩下的零星真元,只怕打出两三次阴符术就会耗尽。 李长安收拾行装,便在暗淡的天色中向营地行去,走到一半,他又停住脚步,将身体隐藏在一颗杉树后。 只见不远处的树林中,偶有人影晃动。 李长安瞥了一眼不远处山坡上的马车,暗暗皱眉,心道:“难道真有人要在汤关之内袭击这位南宁王?”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流民 只见树林里埋伏的人隐藏手法拙劣,窸窸窣窣,偶有人露出衣衫,十分褴褛。 李长安皱了皱眉,本想,若护送南宁王真有危险,那他便离开,至于要进昆南城,总能寻到其他办法。 不过这群埋伏在树林中的人看起来连普通山匪都不如,倒像一群流民。 李长安从树后走出,往营地走去,那不远处树林中埋伏的人连忙止住了动静。 回到营地,南宁王仍在马车中,从始至终没有露面,众人收拾行装,再度出发。 路上,马车走在最后,陈山君驾车,三个骑士左右骑马,而一行十人便走在前头。 万浩对身边那个练脏境武者使了个眼色,“樊虎,昨夜你可发现有什么异常?” 樊虎点了点头,“你也发现了?” 万浩笑道:“若这都没发现,咱也不用在江湖上混这么些年了。” 李长安听了他俩这一唱一和,不动声色。 旁边几个同行的便有些慌张问道:“是些什么人?” 万浩道:“偷偷跟着,自然是心怀不轨的。” “这……他们有多少人?”顿时有人问道,本来他们加入护送队伍,也是想在关内没人敢动姒家的马车,现在一有异样,心里便打起了退堂鼓。 “人么,多也好,少也好,咱们也得尽好本分护着贵人的马车不是?”万浩故意提高声音,倒像是说给后面马车里的南宁王听的。 边上的人刚有些骚动,万浩便压低声音道:“若真一路平安将马车护送到昆南城反倒不好,若后面跟着的那伙人敢动手,咱们就有机会立功了。” 樊虎道:“万老哥所言极是,何况昨夜我暗中探查了,那群人看起来不过是一伙流民而已。” 万浩道:“正是如此,咱们就任他们跟着,甚至可以故意引他们出手。” 众人纷纷称善,有人想到日后能与姒家搭上线,已摩拳擦掌起来。 万浩又对李长安道:“小兄弟,你以为如何?” 李长安沉吟一会,摇了摇头,没有作答。 万浩皱眉,面色略有不快。 马车继续向东,又一日过去,李长安心中始终留有提防,但跟在后面的那群人却始终没有出手。 偶尔,他回身看那驾车的大汉,与那护卫在华贵马车边的三位骑士,铁血而冷酷的眼神中,弥漫着一种名为沉重的情绪。 当天夜里,马车又在野外驻扎,篝火边扎起四座营帐是十个武者护卫的住处,那两辆马车便停在数十步外,厚重车帘覆盖下,偶尔露出半隙微光。 李长安轻轻揩拭八荒刀,刀身的颜色就像无底深渊,篝火光芒被吞噬殆尽,不会反射丝毫,到如今他还没有给它做一个刀鞘,看着裸露的刀身李长安甚至有种错觉,就像在看他心爱的女人裸露的肌肤,虽然至今他未曾对什么女人动过心。 他本以为白忘机会告诉他为什么要他去取这把刀,但在出青牢山时白忘机也仍未解释什么。 李长安向东方远眺,夜色茫茫无际,离昆南城还有三百里,中间还隔着一道“勺关”。 他心中直觉昆南城中或许会有答案。 篝火边其余人大声谈笑,这些走南闯北的江湖客心中装的多是美酒美人,李长安默默饮酒并未搭话,但听他们用粗鄙的言语谈起女人,心中也涌起一股奇异的情绪。男人有的欲望他都有,有喜怒哀乐,爱美酒也爱美色,只是他以前读过好些年的“发乎情止乎礼”,并不会像身边这些江湖客那样大笑着喊出“小娘”,“屁股”之类的词语。 脑中蓦地闪过越小玉那张不施粉黛的脸,这便是他十几年来见过长相最好看的女人,只不过他心中却没生出男人对女人该有的那种感觉。 李长安摇了摇头,将八荒刀挂回腰间,离开篝火边,这两日别人也习惯了他少言寡语,并没人询问,但当见到李长安的去向是那两辆马车时,万浩面色微变。 李长安走到马车边,三个骑士已拔刀相向,果然就算他们十人虽被召为护卫,但其实并不会得到信任。 陈山君像铁塔般伫立在车边,沉声道:“你来做什么。” 李长安被阻拦并未着恼,只是说:“有人已在后面跟了一日,明日再赶三十里路就可以到勺关,若不急着赶路,何不在勺关等待昆南城中来人接应。” 陈山君冷冷看了李长安一眼,道:“做好你该做的事,且回吧。”他的意思很清楚,南宁王的行程还轮不到你这个半途应召的武者来计定。 李长安皱了皱眉,看陈山君的反应应当也知道后面有人跟上了。 回到篝火边后,其余人仍在吃肉喝酒,万浩见到李长安带着笑脸问道:“小兄弟,刚才去那边做什么?” 李长安道:“问了问接下来的行程。” 樊虎面色有些差,“咱们十人给姒家当护卫,也算有缘,但你一声招呼不打单独去找南宁王可是想吃独食?” 李长安摇头失笑,没想自己被这样误会了,道:“你多想了。” 万浩拦了拦樊虎,对他笑道:“话不能这么说,这位长安兄弟不是也没能见着南宁王么。”又对李长安语重心长道:“这次给姒家做事机会难得,咱们十人须得同气连枝才是,小兄弟接下来要做什么,也得同我们商量商量才好。” 这二人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看来早结成一伙了,眼下的意思是也想拉他入伙,好跟姒家打交道时更有底气。不过李长安却本就没想跟姒家纠缠太多,他的目的只是入城,若途中真有危险,便会毫不犹豫退出。 他也不欲与万浩二人交恶,徒生麻烦,便道了声“好。”,随意应付几句了事。 ………… 深夜之时,李长安离开营地数百步外练武,待练到一半,便忽的停了下来,用刀指着不远处沉声喝问道:“谁?” “是,是我……”来人被李长安用刀一指,有些紧张,连忙出声,李长安这才看清是一行十人中的另一个武者,名叫韦风,武功低微,只练过些粗浅功夫,之前一路上便听他说过,来护送姒家马车便是想找机会挣些钱给妻子治病。 此人没什么威胁,李长安问道:“你来做什么?” 韦风紧张道:“我只是想来问问,前辈为何不像万浩樊虎他们那样一心想攀上姒家的关系……难道前辈知道些什么?” 韦风还算有自知之明,心知姒家定然看不上自己,此行的目的其实就为了那二百两银子,是以在万浩樊虎一心想要搭上姒家的线时,他也与李长安一般并未表现出太多热衷。 李长安收了刀,淡淡笑道:“原来你要问的是这个,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多,只是有些奇怪。” “奇怪什么?”韦风忙问。 “只是奇怪……那些流民虽然生活窘迫,但也并不是傻子,这关内有谁不认识姒家的开明兽旗,他们又怎敢跟上来?”李长安望了望远处,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离开 次日,马车驶入一片戈壁,夹道两边是近百尺高的红色山岩,透过不远处的峡谷口,已能望见远处勺关连绵的城墙在风沙中隐现。 唳—— 一只颈上有圈白毛的鹰隼从被红色山崖分割成一线的蔚蓝天空中飞下,停在一个骑士手臂上,那骑士对陈山君说了些什么,陈山君便沉声对所有人道:“都停下吧。” 李长安握紧了刀柄,他们已快到达勺关,而此处地形又适合埋伏,那些跟着的流民们若有目的,必然会在此刻动手了。 就在这时,马车前后方谷口齐齐冒出一群人影。 他们衣衫褴褛,身材枯瘦,手里拿着的木棍、破瓦片与其说是武器,其实比拳头的杀伤力也大不了多少,很显然这是一群普普通通的流民,一群毫无战斗力的家伙,不用陈山君出手也不用马车边三位骑士中的任何一个出手,凭李长安一行十人就能轻松制服他们。 万浩樊虎八人已冲了出去,那韦风犹豫了一下,停在了李长安身边。 马车中,传出了南宁王的声音:“山君,只伤不杀。” 陈山君便大喝道:“只伤不杀!” 他一声大喝整个山谷都能听见,蕴涵着刀戟相击一般的杀气,山岩上沙砾簌簌下落,谷中武者还好,流民们却被一下惊得腿都发软。 李长安便见到身边的韦风脸色一白。 陈山君这一声大喝显然不是简单的嗓门大,其中包含的那股杀气似乎是以特殊方式发出,李长安甚至感到了道术的痕迹,但王成武说过若道武双修之人到了练血境,浑身真元会被锁住,那陈山君这道术又是如何使出的? 李长安往那边瞥了一眼,心道:“只怕王成武说的也不尽然,姒家就可能拥有可以道武双修的秘术。” 边上的韦风缓过神来,见李长安已提刀向流民们冲了过去,便也跟上。 这群流民虽人数将近有两百,但羸弱不堪,李长安用刀背便很快打倒一片,而他们却不怕死般齐齐向着马车冲过去。 李长安与万浩等十人不能下重手,两面都有流民冲过来,自然不能完全拦住,而那些流民冲到马车边,便齐齐跪下磕头。 ………… 车厢内的姒景陈没有掀开车帘,但外面的动静已都落入耳中。 流民对于掌权者来说向来是个麻烦,聚集在汤、勺二关边的流民已不下百万,昆南城周流民更多,在东荒人命不值钱,死了就会生,再死还会生,一个个村寨出现又灭亡,一波波流民便会来回迁徙。昆南城周开垦了六十万顷良田为流民提供工作,但也只能让一部分流民能勉强饿不死。 现在姒景陈面对着一个难题。 越国五百年前被大承击败驱逐到东荒,从此不能立国而只能称之为姒家,却还能站住脚跟,便是因为一个“仁”字,若他现在给这些拦路的流民金钱上的救济且不计较他们冒犯之过,想来回昆南城后便能得到父亲麾下幕僚交口称赞。但他若当真如此,那法度又何在?何况,这群流民冒犯的不是他姒景陈一人,而是姒家的尊严。若一伙流民的胁迫就能让南宁王妥协,岂不是说姒家软弱可欺? 外面传来陈山君冰冷的声音:“你们难道不知这是姒家马车,还不快退下?” 有流民凄声道:“只求南宁王慈悲,给我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求南宁王慈悲!”众流民声音嘈杂。 车内,姒景陈抚摸着玉矬子,淡淡道:“山君,听我吩咐。” ………… 流民已尽数下跪,李长安等十名武者便袖手静待南宁王如何处置。 只见陈山君靠近马车边,侧耳倾听一阵,便对众流民道:“你们是哪里的人?” 见没人应答,他冷冷道:现在说出来,比被我查出来的好。” 顿时有一个枯瘦老者便道:“大人,我们是汤关往东十里双鹰寨的,只因……” “不用多说了。”陈山君挥了挥手,“半月内,便会有粮食布匹送到双鹰寨。” 众流民闻言喜极而泣,叩首不止,那老者眼中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愧疚。 “好!”陈山君喊了一声,取下一只青铜锏,语气一变,冷冷道:“现在便该计较尔等冒犯之罪了,谁是首领?” 众人被他动作一下,没人敢说话,但目光都不由自主瞧向那之前说话的老者。 陈山君一眼扫过,顿时了然,二话不说便隔空挥出一锏,他这一动浑身便爆发出一阵可怖的杀气,空气发出一声爆响,那老者应声而倒,脸朝地下,鲜血渐渐蔓延。 山谷中鸦雀无声,众流民瑟瑟发抖,陈山君收了青铜锏,道:“收了此人尸体,还不快退下?” 众流民仿佛此刻才想起他们包围着的是姒家的马车,虽然寨主被杀,许多人悲愤不已,但有几个人站出来抬走寨主尸体后,便都退出了峡谷。 李长安身边,樊虎冷笑道:“这群流民真是不知死活,连姒家的主意都敢打,也是南宁王仁心,不然杀光都不为过。” 万浩笑道:“他们也算占便宜了,那老头的命往多了算就能值个几十斤粮食,南宁王下令要送他们钱粮,绝不会少了去,不过就要看他们能不能拿稳了。” 有武者道:“也亏他们猪油蒙了心,敢动南宁王的马车,也让咱们算是立了小功。” 万浩叹了口气,似是不满意道:“也聊胜于无了。” 李长安看了看地上血迹,又看了看始终没有动静的马车,若有所思。 ………… 到黄昏时分,马车过了勺关,在关城中停下。 众人终于能享受客栈中的热水棉被还有好酒好菜,不用在野外扎营露宿,原本有人按捺不住想去勾栏里吃花酒,但却被樊虎制止,以防给南宁王留下了坏印象。 时至深夜,李长安确定旁边房间内众人已入睡,便收拾了东西,放轻手脚,欲要离开。 经过韦风门前时,李长安略微犹豫,还是轻轻敲了他窗户,屋内韦风并未睡熟,轻呼道:“什么人?” “是我。”李长安道。 韦风轻轻打开门,见到李长安,面色疑惑,“长安前辈?”其实他年纪比李长安大,但江湖上有些人称呼前辈以实力而论。 李长安只道:“我要走了,你若要走,便也趁此时。” 他没多解释,说完这句话后,转身就离开。 韦风怔了怔,心中犹豫不定,他原本看李长安稳重冷静,准备跟他一起走,但想到白日里那群流民,又觉得护送南宁王并没什么危险。 过了勺关,离昆南城就只剩两百里,有人要动手也早就动了,何必等到此时? 又想到自己妻子的重病和那二百两银子,韦风咬了咬牙,合门回房便睡了,并未跟上李长安。 此时,李长安便已出了客栈后门。 客栈后门外是一条小巷,月光幽冷,两边黑瓦白墙夹道,只有六尺宽的距离。 李长安在巷众走出五步,便见到前方巷口站着两个人,顿时心中一凛,顿住脚步。 只见站在侧后方的是陈山君,而他前方那个青年人,穿着极具质感的长袍,在月光下映出如水的光泽,五官俊美非常,带有三分阴柔,却不显女气,站在那儿,便散发出一种久居高位的威严。 他狭长的眸子凝视着李长安,淡淡开口,一说话,李长安顿时便知晓了他的身份。 “孤很好奇,你为何在此时离开?是谁派你来的?” 李长安靠着墙,手已扶上刀柄:“不知你误会了什么,原本我只是因为没有名籍于是想跟你的马车进入昆南城,不过现在我想离开了。” 似乎是因为听到李长安没有敬称,陈山君冷哼一声:“放肆!” 姒景陈却眼中闪过一抹讶色,“孤原以为你是大哥或者二哥派来的,现在看来却不是,因为若是他们派出的人,便不敢对孤直呼‘你’这个字。”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哪能掺和贵家之事。”李长安摇头笑了笑,刀柄却暗暗握得更紧,道:“既然你也说我不是谁派来的,就请让开两步,让我过去。” 姒景陈摇头,“不行,孤还不能相信你。” “为什么?”李长安皱起眉头。 “毕竟……”姒景陈用沉静的眼神看着他,“你自始至终用的都未曾以真面目示人。” —————— PS:庆祝一下《横刀》今天多了惊羽和浅唱两位执事!说明一下:大家的推荐和打赏会在评论区中感谢。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地杀诀 李长安与姒景陈对视着,显然姒景陈身边的陈山君更加危险,但李长安九成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姒景陈身上,警惕他的一举一动,他的反应。 良久,他才说:“我隐藏面目有理由,要走也自有理由,但你拦我没有理由,护卫一职恕我无法胜任,还请南宁王高抬贵脚,让我过去。” 姒景陈道:“不妨说说你的理由,若足够充分,孤或许可以放你走。” 李长安道:“我猜,你口中的‘或许可以’多半跟‘不可以’没太大区别。” 姒景陈没想李长安会如此作答,负手摇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李长安握在刀柄上的五根手指微微一紧,但看了陈山君一眼,他便放弃了强行离开的想法,说道:“我之所以要走,便是不愿卷进你们的纠纷。一开始我疑惑那些流民为何敢动手,后来我发现,你一直待在马车中未曾露面他们却一口咬定你是南宁王,于是我知道他们定是受人指使。” 顿了顿,他继续道:“你的应对很果决冷静,也很恰当,先抚慰人心,后诛首恶,原本或杀或放都有可以被人诟病之处,你却处理得无懈可击,让我感到很佩服也很危险,所以这护卫我还是不当的好。” 姒景陈道:“就因为这个?” “不。”李长安摇了摇头,看了陈山君一眼,“若是一群流民自然不可能造成什么威胁,但我在你的四个贴身侍从身上却感觉出了紧张的气氛,我曾在山中捕猎,知道一个人若保持随时便可暴起杀人的紧张状态是十分疲惫的,若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便会放松下来,但你的侍从始终没有放松,所以这些流民不会是真正的危险所在,真正的危险应该还在后面。” 姒景陈这时才认真将李长安打量了一遍。 这个黑衣武者脸上有易容痕迹,看不出年纪,但从声线与骨架判断,年龄不会超过二十,也就是说很可能是个少年,但却拥有着常人身上难以见到的冷静与理智。 姒景陈微笑道:“天色已晚,你回客栈吧。” 李长安沉吟,“你还是不愿放我走?” 姒景陈不答,转开话题道:“你体内有真元波动,是道武双修?” 李长安点了点头。 姒景陈道:“你且一路随到昆南城,作为补偿,孤会给你一门可以让练血境武者使用真元的秘法。” 李长安闻言并未惊喜反而皱眉,但也并未做无谓的抗拒,道了一声:“好”,便反身准备朝客栈走去。 姒景陈道:“现在你不怕危险了?” “怕。”李长安叹了一声,“本来我只是猜测,但现在你拉拢我,显然是局促到连一个练脏境的武者都能成为筹码的地步了。” 姒景陈面色微微一变,看着李长安走入客栈,轻声道:“你看得很清楚,甚至孤现在又开始有些怀疑你的身份,不过有一点你却看错了。你说孤给流民钱粮是为防人口舌,但……孤又何尝不是想帮他们,若可以的话,孤连那老者也不愿杀。” 李长安在门边顿足回头,笑了笑,“就当你说的是真话吧。” 说罢,便转身返回客栈,姒景陈目送李长安离开,并未要求李长安展露真容。 ………… 次日,马车停留在勺关,陈山君对众武者下令整顿一日,而李长安看他与那三名骑士都已掩藏不住疲惫,终是要休息了。 白日里,李长安便得到陈山君口授了一篇秘术。 此秘术名为《地杀诀》,并非修行法门,而是道术,若练血境武者使用,便可无视肉身阻碍使用真元。 李长安从陈山君口中听闻这《地杀诀》是越地淦州的横山宗中秘术,听闻“横山宗”之时,李长安心中一动,想到在樊外楼中遇见司马承舟的父亲司马云便是横山宗中人。 原来此宗中人多是道武同修,皆有秘法能使道术不被血气阻碍。 所谓“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地杀诀》便是由此演化而来。 《地杀诀》能转真元为杀气,恰好弥补李长安道术手段的不足。 其实李长安若能再次魂魄出体,便可见到陈山君身周涌动的暗红色杀气,就像当初在断龙湖畔见到洪玄蒙身周也涌动着玄黄龙气一般。 此秘术极其擅长战场杀伐,但有缺点便是容易引动心魔。 不知是否因为体内白虎七宿的缘故,李长安极易调动自己心中杀机,于是使用地杀诀时,也是得心应手。 他便在客栈房内练刀,挥砍劈削都发出呜呜破风声,他隔着三尺距离对房中花瓶一刀挥过,花瓶毫发无损。 停下刀来,李长安自语道:“以我的修为,用真元催发杀气可发出刀外三尺,杀气对死物毫无作用,只能杀伤生灵。” 也可以认为他的刀已凭空长出三尺长,而且铠甲不能防,常人无法阻挡。 整整一天,李长安始终在练刀,此时他已上了南宁王的船,没法走脱,又不知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样的危险,便只能抓紧时间提升实力。 他很清楚自己的性命的份量在南宁王心中并不会比那被陈山君一锏打死的流民老者重多少,之所以不让他走,是对他不信任,若他执意离开,说不得陈山君便会出手。 ………… 勺关之内,环境已没那么苍凉,不见了风沙,倒是多有绿意苍翠的树林。 在勺关中休整一日后马车再度上路,经过休息的陈山君与三位骑士精神抖擞。 与十位武者一同走在树林中,李长安发现自己已被孤立,那韦风竟也站到了万浩身边。 樊虎凑近冷冷道:“上次已提醒过你,前夜你又单独接近南宁王,究竟是何居心?” 李长安瞥了韦风一眼,自己那夜出客栈便只有韦风知晓,看来是他说的。 韦风躲闪着李长安的目光,此前他本来与李长安走得近便与万浩等人疏远,而前夜李长安离开客栈又回来,韦风只道他是故意想引走自己,隔日便因心中气愤而找到万浩等人告密,成功加入。 收回目光,李长安淡淡嗤笑一声:“与你何干?” “不识抬举!”樊虎冷哼一声,目光如匕首般狠狠剜了李长安一眼。 “算了。”万浩又当和事佬,笑眯眯道:“大家同行即是有缘,有什么事不能和解的。” 李长安却没再与他们多说,万浩笑容依旧,面色微不可查地沉了沉。 李长安的心思并未放在这几人身上,他始终观察着周围环境,只想那接下来的危险是什么,又会在何时发生? 到黄昏时分,众人护送马车穿过平原,再度进入一片树林之时,李长安便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寂静。 就像有毒蛇猛虎盘踞之处,鸟兽绝迹的寂静,甚至这树林还要更加死寂,就连一声虫鸣也未曾响起。 显然陈山君也早已察觉出不对,命一个骑士上前与一众武者同行。 在见到树林中那被用荆棘绑在树上浑身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却仍未死反而目光更为怨毒的七个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血棍的东西时,那骑士狠狠勒住受惊而嘶鸣的战马,厉声喝道。 “快退,有妖魔!”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欲魔 树上绑的六人看不出男女老少,一个双眼被剜去,一个双耳被贯穿,一个鼻子被削去,一个舌头被割下,一个全身皮被剥光,一个大脑和心脏被挖空。 按说这已死得不能再死,诡异的是,他们身体仍一下一下抽搐着,猩红的体表上,浊黄色脓液冒出又缩回。 陈山君喝令众人回到马车边,凝重道:“眼、耳、鼻、舌、身、意,这是六欲魔……好毒的手段!毁掉这些东西!” 说罢他已当先冲进树林,平静被倏然打破,那六具血躯骤然发生异变! 李长安从离开西岐以来只见过妖兽,此时终于见到魔是如何诞生的。 以人之怨念为引,聚天地煞气,催生魔体。 血躯被掏空的部分中冒出冲天黑气,霎时间,弥漫在天地间的煞气仿佛蝗虫般铺天盖地凝聚过来,一瞬间六具血躯急剧膨胀随后萎缩,伴随着一阵咀嚼、蠕动的声音,六个人形的东西分别从六具血躯中钻出,如婴儿般大小,形状可怖。 那从没皮血躯中钻出的“身魔”通体光洁溜溜,就像没壳王八一般,形状像人,却没五官和脑。 其他五魔,则浑身猩红没有皮肤,分别只有眼、耳、鼻、舌、脑。 六只魔,与六具血躯恰好相反。 陈山君使出三十六路风雷锏法中的疾风迅雷打向耳魔,两根重逾百斤的青铜锏被他挥得又沉又快,那耳魔虽无眼,却敏捷异常,耳朵一动便避开了去。陈山君一锏打断一根一人合抱粗的大树,动作不停,连绵不绝挥动双锏渐渐逼得耳魔手足无措,嘴中喊道:“别让它们合体!” 三位骑士留守马车边,李长安等十个武者也与六魔交上手。 李长安和一个练力境武者刚对上舌魔,那武者突然转头去支援樊虎,留下他一人应对,李长安转头便见到樊虎对他抛来一个“活该”的眼神, 李长安心中冷笑,这种时候,他们想的竟是报复自己。 舌魔怪叫着扑来,李长安一刀砍出,催发《地杀诀》,杀气斩上魔身,让它吱的痛叫一声,却没造成什么伤害,李长安躲过它一扑,它也没纠缠李长安,就向着一旁的身魔冲去。 与身魔纠缠的是万浩与韦风,那身魔一身皮肤滑不溜秋,比牛皮还坚韧许多倍,万浩刀砍上去连皮都蹭不破,韦风胆战心惊,好在身魔看起来只想突围,并未展现出危险性,就在这时舌魔已窜到身魔旁,舌头一卷,嘴巴咧得比脸盆还大,将身魔吞下。 下一刻,他身上瞬间长出皮肤,就像与身魔融合了一般。 万浩刚想退开,这舌身合体的二欲魔嘴巴一张,脖子突然伸出五尺长,快若闪电,一口将万浩头颅咬下,咕咚一声便吞了,随后将目标转向韦风。 见身为练脏境武者的万浩被瞬间杀死,韦风哪还有与之为敌的心思,一个激灵转身逃跑,但二欲魔脖子又伸,西瓜大小的脑袋上血盆大口咧到耳根,已飞到他身后。 韦风甚至已感到那腥臭而灼热的呼吸喷到自己后颈上。 胆战心惊。 “杀!” 一声暴喝穿透韦风的耳膜,终于让他心神崩溃跌倒在地,紧接着便听到身后咚的一声闷响,惊诧回头,只见二欲魔头颅已被斩落,骨碌滚动。 李长安执刀的身影出现在万浩视野中,白虎虚影隐现,煞气逼人。 韦风从未想过一直寡言少语的李长安用起刀会有这样的威势。 李长安居高临下道:“念你妻子病重,救你一命,下不为例。”说罢,便一刀再次砍向二欲魔的头颅。 方才借着二欲魔攻击韦风,李长安抓到机会一刀砍断了它的头颅,万浩刀砍不伤的魔皮在八荒刀之下不堪一击,但那二欲魔却未死,落地的头颅已化作一道黑影,滚向其余四魔中的耳魔。 李长安拔足追上,那头颅却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将与三个武者纠缠的眼魔吞下,身躯瞬息恢复完整。 三魔合体,魔躯已长到半人高,那魔头上也长出了没有嘴唇满是利齿的大口、猩红的双眼,浑身黑气缭绕,腥臭逼人,长舌一卷,就长出两丈,满是倒刺,化作一道红影,瞬间将身边三位武者喉咙打断,三颗头颅落地。 它扫了李长安一眼,漠然冰冷的目光落到八荒刀上,便露出一抹忌惮,仅停留了一瞬,它又身形一闪,来到鼻魔身边,速度已比开始快了数倍。 此时,陈山君终于将耳魔逼得无可去处,一锏当头落下,将它砸成肉饼,吱的一声尖叫过后,那魔躯化为一阵黑气消散殆尽。 与鼻魔纠缠的是樊虎与一个练力境武者,其实方才三魔合体连杀四人只不过是十息功夫,樊虎此时才抽出空来看清状况,待看到万浩尸体,他一颗心已凉了半截,顿觉悔之莫及。 那三欲魔将鼻魔一口吞下,樊虎目露狠色,一掌将身边武者拍了过去,转身便逃。 那武者发出一声惨叫,被四欲魔伸爪一把掏出心脏,咕叽一声吞入腹中,一张脸凝固在惊恐万分的表情。 随后四欲魔舌头一吐,仿佛劲矢射出,洞穿樊虎心脏,以樊虎一手剑法使得颇为娴熟,原本正面对上四欲魔还能应付一二,却因破了胆,便被瞬息杀死。 李长安见了它实力,心中发冷。 此时的四欲魔,只怕能与练血境武者相比,自己若上前至多只能撑上十来个回合。 四欲魔看向李长安的眼神中冒着仇恨之火,但又十分冷静,没有丝毫停留便冲向意魔,便在此时,陈山君的身体像战车一般冲撞过来,一锏将四欲魔打飞轰然撞倒三根大树,扬起下巴指了指意魔的方向,对李长安喝道:“去帮忙,我拖住它!” 面对意魔的是两个练力境武者,原本已岌岌可危,有了李长安的加入,总算轻松了不少,此时韦风也振作精神,一咬牙加入了战圈,李长安诧异瞥了他一眼,原本还以为此人会借机逃遁。 意魔只是形状可怖,速度奇快,魔躯坚硬,其实并没有太大威胁,四人合力,渐渐将它逼得无法闪躲,李长安凭借八荒刀之利,已在它身上留下好几处数寸深的大口子,又过数回合,终于将其一刀斩为两半,吱吱化成一团黑气。 李长安松了口气,想来再去支援陈山君,将四欲魔斩杀,便算度过此劫了。 然而此时,四欲魔桀桀一笑,突然剖开自己肚皮一掏,从中掏出一团血肉。 定睛细看竟有五官,原来是个婴儿,那之前六具血躯中竟有孕妇! 一尸两命,当是怨气滔天,但现在更麻烦的是,四欲魔一口吞下血婴,头颅上一阵蠕动便长出一双耳朵,身形噼啪一阵爆响,生生拔高两尺,已与人同高。 “桀桀——吃——”五欲魔已能讲出人言,怪笑一声,身形电闪,摆脱陈山君冲向李长安诸人。 咔嚓一声,一个武者脖子跟干稻杆似的被五欲魔折断,李长安向后退去,看了一眼林外马车边护卫的三个骑士,急道:“还不出手?” 但那三个骑士却毫无反应,只是严阵以待打量四周,陈山君也并没有让他们支援的意思。 李长安心中冰冷:“”五欲魔已如此恐怖,他们竟还在防备其他东西……” ———— PS:庆祝今天又多了十四行诗与天熙利来两位执事。 话说大家本月有粉丝值的可以在章节末尾点一下加入粉丝战队,可以领粉丝称号然后分到几百起点币(我也不知道是真币还是赠币),还有经验值。 另外很久没有求票了,求一波票可以嘛,感谢支持!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试探 李长安后退两步,五欲魔便杀死两人。 有了樊虎的前车之鉴,李长安并未转身逃跑。 刚从鬼门关前走上一遭的韦风也如此,但纵使他勉力挥刀格挡,却无奈实力低微,那五欲魔闪过来指甲一划,他的脑袋便落到地上啃了一嘴泥巴,还兀自瞪着眼,不知自己人头落地了。 他眼里落下一行泪,满目哀伤,多半是想起了数百里外牵挂他的妻子。忽然间他眼中一片茫然,哀伤之情被抽离化作黑气。 五欲魔鼓起胸膛一吸,威势又更盛了一分。 五欲魔下一刻便向李长安攻来,与它猩红漠然的眸子一对上,李长安顿觉心中各种欲念都升腾起来,惊恐、大怒、畏惧,想要转身逃跑,一咬牙,他又狠狠生生拧回脚跟,钉子似的扎在地上,横刀在胸。 陈山君已追到了十步之内。 他只要再捱过一回合。 李长安紧紧盯着五欲魔,见它嘴唇一咧,立马便向右躲去,果然五欲魔的舌头以比劲弩更快的速度射出,根本让人无暇反应,但李长安提前一躲,也就避开了心口,只是被洞穿左肩。他一狠心绷紧肌肉想要夹住那舌头倒刺,右手挥刀砍去。 五欲魔目露忌惮之色,迅速抽回舌头,就被赶来的陈山君在脑袋上拍了一锏,焉茄子似的瘪下一大半,连忙闪开,李长安也不挡,就让它向着马车冲去。 陈山君冷眼看来,李长安便耷拉着左手,太婴似乎已判断他没有生命危险,并未替他疗伤。 陈山君无暇顾及李长安,紧紧跟上五欲魔,那马车边三位骑士见五欲魔快要接近,终于齐齐动刀,五欲魔一爪打断左边骑士的手臂,就被其他二人各在胸口砍了一刀。三位骑士的刀薄如柳叶,寒光闪烁,一回合便将它剖腹。 后面陈山君已迫近,五欲魔怪叫一声,已生出去意,但心中却有一股意志让他必须杀死马车中的存在。 霎时间,五欲魔和三骑士又交手两回合,割断了一个骑士的喉咙,要从中冲过,却被那未死的骑士抱住腰。它一下拧断骑士脖子,陈山君终于追上,怒喝一声,双锏齐出,把它的肩膀打塌进了胸膛,它又想前冲,便被一骑士砍断一半脖子,终于速度停滞下来。 陈山君单锏发出呜呜破风声,将它脑袋砰的从脖子上打下,那魔躯抽搐着不再前进,而魔首飞在半空,却舌头一吐,将一个骑士的心脏给串了葫芦,才落地滚了几圈后化作黑烟。 那骑士闷哼一声,摇晃倒地,另一个默默站了一会,蹲下用手将他们双眼阖上。 陈山君走到车边道:“公子,已经没事了。 马车里传来南宁王的声音:“继续上路。” 如此惨烈的景象,也没让他的语气产生丝毫波动。 …………… 两辆马车停靠路边,车边护卫便只剩下李长安、陈山君、还有一名骑士。 让李长安诧异的是,南宁王竟让陈山君将他召入马车中。 “孤很好奇,为什么其他人都死了,而你却活着。”倚靠在华贵的白羚绒座椅上,姒景陈打量着李长安浑身上下,包括他肩上已接近愈合的伤势,和他腰间黑沉沉的三尺长刀。 他继续道:“不必用巧合来搪塞,孤一向只认定结果,你若不愿说也无妨,待到了昆南城,孤可赐你百户封地,从此为孤做事。”他用淡然的目光审视着李长安,似乎在等待李长安的感恩戴德。 李长安进了马车,并未像陈山君那样单膝下跪,而是站在门口摇头,“不必,我现在就准备走了。” 他已下定决心离开,不管姒景陈挽留或是威逼。 姒景陈淡淡看着他,“你走不了。” “就算我死,也能给陈山君留下几处足够严重的伤势。”李长安毫不客气道:“我看,你们现在最好不要再损失实力的好。” “我可以给你权力、财富、女人,你难道不动心?” “没了命哪还有心。” “看来你是执意要走了。”姒景陈忽而道:“如果孤说你不一定会死,你可愿留下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非要留下我?”李长安皱眉,充其量他也只能算是一个练脏境武者,连练力都未圆满。 “孤也未曾想,在街市中召来的武者竟能够在五欲魔的手下存活……”姒景陈静静看着李长安,似是为了留下他而终于吐露真相,“孤在布一个局。” 李长安想起那死了的十一人,嗤笑道:“在你这样的人眼中,什么都不过只是个局罢了。” 姒景陈并未以他态度为忤,“孤身为南宁王,却只带了山君一个练血境出行,你可知晓原因?” “为什么?”李长安挑了挑眉,原来姒景陈是故意让自己身处险境。 “是为了引人出手,有些人若有杀死孤的机会,会毫不犹豫动手,所以孤不能带太多侍卫。”姒景陈道。 李长安道:“确实有人动手了。” 姒景陈摇头,“不过试探罢了,他们还在怀疑。” 李长安道:“想来他们也不会看不出来你是故意引诱。” “当然。”姒景陈微微一笑,“不过,当他们发现孤能调动的七位种道、四位练髓、三十二位蕴灵与四十八名练血都留在南宁郡或是在护送礼队,而孤身边确实只带了山君一人时,他们就算知道是引诱,也会想试试能不能真的杀死孤。就像有聪明的鱼儿会试饵,但当真正尝到美味,又怎能忍住不一口吞下?” 李长安道:“既然是鱼饵,那其中定然隐藏着鱼钩,也就是说你还留有足够扭转局面的后手。” 姒景陈道:“不错。” 李长安道:“所以陈山君也好,我也好,其余武者也好,只是为了抵挡他们的试探,撑到真正的鱼儿上钩?” 姒景陈点头,“之所以让山君跟随,便因为他久经沙场,比寻常练血境更强,而你实力也比其他练脏境武者更强,却不会引起他们警惕。” “也就是说他们在留手,你也在留手,谁先按捺不住谁便输了,而我若能帮你撑过他们的试探,便是立了大功,从此被王上赏识,尽享荣华富贵么?”李长安仿佛有些动心地笑了笑。 姒景陈道:“孤自然不会亏待有功之士。” “抱歉,我没兴趣。” 李长安说罢,左手拂开车帘,右手握紧刀柄,转身离开。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朋友 “坐下来喝杯酒吧。” 姒景陈忽然在背后说着,引得李长安疑惑回头,难道这南宁王不愿让他走,便搞出了掌权者爱用的“赐毒酒”那一套? 姒景陈已亲自在清漆四角木桌上摆出一只白瓷酒壶,两个酒盅,对李长安出言相邀:“让孤这样的人开口相邀,实在是难得的事。” “也许我该说一句很荣幸?”李长安挑了挑眉,便到桌边坐下,“这是什么酒?” 姒景陈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没毒的好酒,孤已很久没遇见能作伴喝酒的人了,就连自幼陪孤长大的山君也向来对孤毕恭毕敬,但你不一样,孤想,和你喝这一杯酒。” 李长安并未因为他这一句话便放松警惕,端起了酒盅自酌一杯,并未饮下,“你这样孤来孤去的,再好的酒也是索然无味。” 姒景陈怔了怔,微笑道:“好,那既然我年岁长于你,这杯酒理应你先喝。”他静静看着李长安,似乎在问“你敢不敢喝?” 李长安笑了笑,端起酒盅一饮而尽,随即姒景陈也一饮而尽。 喝完酒,姒景陈道:“其实我很羡慕你们无拘也无束,不像我,做些什么都要步步为营,草木皆兵,其实以前我本想学五哥那般醉心于心爱之事,但他死了,我从那时便知道生在贵家身不由己……” “世上又哪有当真无拘无束之人,你说身不由己,却能尽享锦衣玉食,而且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而那些流民和武者……”李长安偏头看了看窗外,“呵,又怎能左右自己的死活。” 姒景陈沉默了一会,“你说的不错。” 李长安道:“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姒景陈摇头失笑,“也许是有些事情在心中埋了太久,便按捺不住与他人诉说,孤……我其实也不过一介凡人罢了。” 李长安道:“但倾听诉说的若是普通人,多半此后就会永远说不出话来。” 姒景陈微笑道:“若是友人呢?” 李长安笑道:“哈哈,南宁王真是说笑了。” 姒景陈正色道:“你若留下,以后便是孤的朋友。”他又重新以孤自称,语气中恢复了最初的威严。 李长安从姒景陈平静的眼神中看到了一抹真诚,却还是说:“恕我难以相信。” 李长安的心中始终带有防备,南宁王又何曾能三言两语便对一个外人敞开心扉。 良久,姒景陈道:“孤……孤家寡人,果真如此。” 李长安给姒景陈斟了杯酒,自己也斟了一杯,道:“有得必有失。” 姒景陈脸上已像是有了醉意,忽的自嘲笑了笑道:“你道我生下来便锦衣玉食,其实不然,自记事生下后,家中下人对我毕恭毕敬,背后却会暗中议论我的出身……父亲其他子嗣也向来对我的存在极尽鄙夷,甚至后来母亲不得不将我带到府外居住……” “为何如此?”李长安皱眉,姒家家主娶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姒景陈就算是庶子,也不至于像他说的那样夸张。 姒景陈叹了口气,便平静下来,淡淡道:“家母……是流民出身。” 李长安一怔,他不知姒景陈经历如何,但姒景陈这一声短叹包含的情绪实在真挚。 姒景陈继续道:“当初我说其实不愿杀那流民老者,也是真话,只是若我不杀他,以父亲的骄傲,定然会认为我不如姒飞臣。父亲往日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尝不是如同养蛊一般。” 李长安道:“听你这话,却是将除你大哥的其余人都排除在外了?” 姒景陈道:“姒飞臣与青州大宗飞流宗交情甚笃,又是嫡长子,但这次我若成功,便可将他一军。” 听到飞流宗,李长安眉梢跳了跳,姒景陈问道:“怎么了?” 李长安摇了摇头并未回答,问道:“你的底牌如何?” 姒景陈却已将他反应记在心中,答道:“只要你能挡住试探,那便万无一失。” “好,那我帮你。” “哦?”姒景陈微微讶异。 李长安敬他一杯酒,道:“我交你这个朋友,即使你是身无分文的流民,也和你喝这杯酒。。” “流民如何喝得起这吴州进贡的霜雪明。”姒景陈回敬笑道。 李长安一饮而尽道:“有一个南宁王做朋友,想来也是不错的事。” 姒景陈微笑道:“也许不久后,南宁两个字就会改一改。” 李长安道:“改成什么?” 姒景陈双眸微微一眯,“越王。” ………… 月夜下,昆南城六十里外的无名山上,一个佝偻着脊背的藜杖老者与一个布衣中年人远远望向黑夜中那车帘缝隙透出微光的华贵马车。 藜杖老者道:“欲魔没能探出虚实,那陈山君实力比之一般练血境要强太多,看来离练髓也不远了,不过南宁王确实只带了陈山君一人护卫,手下其余有些实力的人,已查到都不在他身边无法支援了。” 南宁王向来谋定而后动,这次兵行险着诱敌深入,完全是在玩火,中年人道:“这是十年难遇的良机。” 藜杖老者道:“那十五名罪户每一个都查不出身份来历,他们若能建功,也无需我们出手了。” 他眸子中幽芒闪过,在他视野里,那山崖下黑暗的树林中,有十五道完全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向着马车摸去。 他们没有拿可能暴露身份的弩,而拿着是漆成黑色不会有丝毫反光的刀,穿的是质地与手工都最普通的布料,每一人都没有舌头,其实他们甚至不知道命令他们的是什么人,口中却含着见血封喉的丹丸随时准备吞下——以抹除任何可能暴露出幕后主使者蛛丝马迹的机会。 每个人的呼吸和脚步都没有声音。 马车边,轮哨的是三个骑士中唯一存活的那位,十五个黑衣人绕过他视野,来到阖着双眸靠在马车上小憩的李长安身边。 一个黑衣人瞬间捂住李长安的口鼻,扼住他喉咙,与此同时,另一个黑衣人已将刀刃捅入他左胸,一拧一转! 但刀刃反馈出的质感,却让黑衣人感觉他这一刀似乎刺入了丝绸包裹的草叶中。 下一刻,一把比他们手中黑刀黑得更加深邃、更加幽暗的刀刃,从车底刺出,没入他的胸膛。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元始境 战斗一触即发。 抽回刀刃的李长安从马车底下滚出,在生死面前他不会在乎什么风度,单手撑地一招白虎扫尾接苍龙出水跃身站直,扫倒一人的同时斩下他头颅。 不远处的陈山君也从假寐之中突然暴起杀人,没有怒喝,只有沉重的青铜锏破风声与骨碎声,无舌的黑衣人被打碎胸腔也只能发出“呃”的一声短促痛呼。 陈山君杀三人,李长安杀二人,只有那骑士未杀人,黑衣人这一回合便交代了五位,但第一次偷袭过后,他们也提高了警惕,开始默契配合进攻。 三把刀同时从左右前方砍来,李长安八荒刀一转,像风车般将三柄刀齐齐砍断,三黑衣人急退,李长安毫不留恋,转头斩向接近的下一波人。 但已有另外三黑衣人已绕到马车边,嗵嗵嗵三声,漆黑锋利的刀刃捅破车厢壁,而车厢内,姒景陈淡然不动,把玩着手中玉矬子,三把利刃在刺到他身边十寸才势尽,他却并未偏头看一眼。 李长安已又斩二人,背上已被割出两道刀伤,一阵麻痒从伤口扩散开来,让他脑中一阵眩晕,随即他便狠狠咬碎口中一粒丹丸,皱眉忍下苦味,背后刀伤带来的毒性被瞬间瓦解。 转身再杀一人,李长安心知这群黑衣人虽然实力不弱,但表现还不如那欲魔,连真正的试探都算不上,蓦地,耳中传来殷的一声清鸣,李长安循声并未望见异样,还未回神,一点锋芒就从眼前黑衣人胸口中穿透出来,寒光乍泄! 剑! 用黑衣人的身体作为遮挡,以他性命为代价,让李长安来不及阻挡的一剑! 散发着寒光的剑刃掠过半空,拉出一道极长的残影,瞬息已飞临李长安眼前,他头皮发麻,浑身毛孔在这一刻瞬间紧缩,反手握刀上撩,但这一剑太快! 叮的一声,剑尖在李长安眼前迟滞,仿佛被无形屏障阻挡。 只一瞬,随着琉璃碎裂声,屏障被击破,剑尖如灵蛇吐信回缩再刺,李长安刀锋已至,铛一声将这九寸飞剑斩出指节深的缺口,抛飞出数十尺远,寒光一黯,噗的插入泥地中。 马车内传出姒景陈的声音:“救你一次,接下来便要靠你自己了。” 李长安运起龙象术又一刀将一个黑衣人连刀带人砍成两半,压低声音道:“那至少是蕴灵境的剑修,你底牌还不出来?” 姒景陈沉默了一下,淡淡道:“还不够。” 李长安咬牙狠狠往车厢壁砸了一拳,险些被一个黑衣人砍了一刀,侧身避过,一腿将他踢开。 他的偏头看向那数十尺外的飞剑,这是八荒刀首次未能一刀两断之物,只见剑身轻颤,自行从泥土中拔出,飞回林中。 “喝!” 侧后方传来陈山君的怒吼,只见他已将黑衣人尽数打杀,护卫着另一辆并不起眼的马车,与一尊拿双锤的金甲纸人斗得势均力敌。 至于那个练脏境的骑士,虽实力不差,但没有八荒刀那样的利器,虽杀了三人,也身上处处挂彩,几乎力竭。 李长安的目光随着那柄飞剑看向林中。 ………… 林中,布衣中年人收回飞剑,咽下一口鲜血,手指微微颤抖抹过剑身缺口,就像抚摸至亲之人,他喃喃道:“那人实力并不出众,他的刀……” 藜杖老者道:“他的刀再利,至多也只能挡一柄剑。” 中年人道:“他挡不住你的蜂血。” 藜杖老者一掐手诀,背后便飞出一件六寸见方的黑匣子,紧随着他的动作,中年人再次出剑,剑光黯淡,速度不减。 ………… 林外,李长安便见到一件黑匣子飞出,滴溜溜一转,发出万千道尖锐的嗡鸣声,无数道带着猩红色的飞针射向两辆马车! 李长安刀刃一卷,舞出一面密不透风的刀墙,但还是被许多飞针穿透身体,剧痛钻心,伤口被太婴瞬间修复,又被紧接而来的飞针穿透。 他已无暇顾及那再度飞出的一柄剑! 这柄剑向着马车腰部横斩,剑锋未至,剑气已像切豆腐般将质地细密的黑檀木车厢割开。 “杀!”就在此时,那位伤痕累累的骑士出现在剑锋之下,悍然一刀下劈,将飞剑打偏,而随即飞剑便化为流光绕他转了一圈,只听切肉般唰的一声,他的双臂,头颅,像藕节般从身体上脱落,噗噗噗落地,沾上腐叶与泥土。 飞剑不停,檀木车厢发出嘎吱一声凄惨的哀鸣被拦腰斩断,侧滑、倒塌,轰然落地,露出了端坐于内的南宁王,他的神情依旧淡然,但一缕被斩断的凌乱鬓发与被喷涌的骑士鲜血沾染的脸庞已让他显得有些狼狈,没有拭去脸上鲜血,姒景陈眼中闪过一抹哀伤。 每一位剑修都是地位不可忽视的存在,若能擒住此时出手的剑修,便可能从他身上得到幕后指使者袭击的证据,越王虽对子嗣相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有人做得太过分,亦会雷霆大怒。 眸子掠过那一柄折返而来的飞剑,姒景陈心中自语:“但……还不够。” 他的手掌中出现一柄纸剑,就像幼儿的玩物,但上面的血纹却散发着凛冽的剑气!此乃剑符,制成此符需要耗空一位剑修近半本命灵元,就算南宁王也只有一道剑符,作为护身之物。 剑符倏然挺直,化作黄影,便与飞剑交接,虽是纸剑,却发出金铁相击之声。 寒光黄影在夜色中拉着如丝絮般的残影缠绕,煞是好看,可惜无人有闲心欣赏这美景。 寒光飞剑终究有人操控,灵动更甚剑符三分,与剑符纠缠之时便渐渐逼向南宁王。 姒景陈终于无法端坐,只能起身躲避,动作有些仓惶。 他的仓惶,仿佛给了他人一个信号。 当南宁王麾下所有高手行迹都显示他们无法在此出现,而此刻南宁王又用出了护身之物,仓惶躲避时,这便是杀死他的最好机会。 速战速决,不再拖延。 树林中突然弥漫起一阵大雾,如白云缭绕。 正在勉力抵挡蜂血神针的李长安,耳中听到一阵细微的剑吟,这声剑吟在一瞬间已接近,且化为振聋发聩的雷鸣! 一柄剑,散发着烈日般夺目的光芒,席卷着狂风落叶,吹散云雾,从远处飞来,让天边明月都黯然失色。 这剑法便是飞流宗流云剑法中的绝杀之着“拨云见日”,袭击人已无意隐藏身份,只求以不可阻挡之势,将南宁王斩杀当场! 这一剑,比剑符面对的飞剑威势更胜十倍! 李长安又感受到了那日面对吴心的压迫感,而且这一剑比吴心的剑更强,只因吴心虽是种道却并非剑修,而发出这一剑的人,便是种道境剑修! 这一剑刺向的并非李长安,但剑气余波波及,他身上衣衫便被嗤啦撕开。 而面对着这一剑的南宁王,衣衫猎猎作响,鬓发被狂风卷起。 李长安挤出一丝余力大喊。 “还要藏到什么时候!” 姒景陈收起了仓惶的伪装,再复平静,对李长安微微一笑。 “够了。” 随着他话语落下,周遭云雾骤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后方那不起眼的马车中,一颗玄珠缓缓飞出,看似速度极慢,却已瞬间跨越十丈距离射上那光芒刺目的剑尖,咔嚓一声,一道裂纹出现在剑身上,长剑仿佛见到了天敌的蛇一般,剧烈颤抖着回缩。 二者一触即分,但胜负已定,长剑飞回林中,玄珠飞向马车,被一个灰衣男人收起,从那早已被蜂血神针洞穿无数遍的马车中走出,他毫发无伤。 “吕宁!”树林中传出不可抑止的惊呼,那名最后出现的飞流宗种道境收回破损的本命飞剑,神情一怔,认出那灰衣男人的身份,大诧失声,“他怎敢不在北盳山为五王子守陵!他,他怎能……” 这位种道境因为太过惊诧而没能说出接下来的话:这位五王子的守陵人,怎能在十年之内便破了气海四境,证道元始! 姒景陈没有理会来者的惊呼,亦不担心他们会逃跑,他只是走下马车,将那滚满泥土枯叶的骑士头颅圆睁的双眼用手阖上,不顾干净的指甲中沾入污秽,轻声道:“接下来,让孤给你们一个交代。”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辞别 认识吕宁的人很多,与他相熟的人很少。 这位与五王子亦师亦友的男人,自从五王子姒绍钧游猎暴毙于北盳山郊后,便一直在安陵为他守陵。 安陵,安,安息之意,越王为他半途夭折的第五子建立的陵墓赐名为安,意为抚平怨恨。 十年前,初入种道的吕宁在安陵外划下界线,此生不再出安陵一步。 日日扫陵,诵经,洗衣做饭、生火挑水。 他是种道境,道术加持可让身体轻如鸿毛,却有人曾见他为擦拭香塔顶端铜鹤而险些摔下。 一连十年,他已与凡人无异,被所有人忘却,没人能忆起他的生平,没人了解他的心思,甚至后几年新来监查安陵修缮的官员将他当作杂役呼来喝去,他不恼。 起初也曾沦为一些修行人口中笑柄,后来就连耻笑的人都将他忘却。 十年后,他出现在昆南城外、姒景陈身边。 以元始境修为,一人将局势完全扭转。 树林中那位飞流宗种道境亦曾将吕宁作为修行人之耻辱,无他,种道境修行人就算为王家做事,也是被奉为座上宾,怎能像吕宁那样真如下属一般。 看着百步外平凡却使人仰望的灰衣身影,那位飞流宗种道境已不需要知道吕宁出现在此的因由,他只需知道,南宁王已大获全胜。 那与陈山君相斗的金甲纸人倏然缩小,变为一片巴掌大小的纸人飘然落地,显然是那暗中操控之人收了道法。 蜂血神针缩回针匣,李长安的身体噗通落地,大口喘息着。 吕宁并未再度出手,暗中的四个修行人皆不再妄动,没人尝试逃跑,因为气海境没法在元始境面前逃跑。 姒景陈便站在马车上,淡淡道:“出来吧。” 暗中的四个修行人便一一走了出来。 他们既然逃不了,也不会尝试着用自杀来隐藏秘密,因为他们不是死士。 就算姒家也没法让蕴灵种道的修行人甘愿充当死士。 王家内部争斗,向来保持着不约而同的默契——若修行人投降,便可恕罪不杀。 修行人与掌权者的关系十分微妙,并非从属,而是合作,合作允许牺牲与伤亡,但若这伤亡是出现在内部争斗的原因上,合作的关系就会变得不稳定,也许这便是那默契的由来。 于是那四位修行人便没有迟疑地走了过来。 那位飞流宗种道境面容不过五十来岁年纪,却满头白发,看来他的实际年龄与相貌并不符合,另外两人则是布衣中年人剑修与藜杖老者,还有一人从陈山君对面树林中走出,是一个精神烁烁的老者,操控金甲纸人的就是他。 四人齐齐对姒景陈行礼。 “见过南宁王。” 他们的紧张已经过去,毕竟姒景陈让他们出来,便是透露出不再交手的意思。 而且他们也不认为双方结下了什么深仇大恨,首先他们也是奉命行事,其次南宁王并未受到丝毫损伤,至于地上那骑士的尸体或那早已死去的十七位骑士、或是他们在试探过程中葬送的那些无辜性命……谁会在意那种东西? 既然他们失败了,接下来他们只要给出相应的筹码,也不吝透露出一些姒景陈希望得到的线索。 姒景陈目光扫过,认出了布衣中年人腰间那柄薄如蝉翼的九寸飞剑,他瞥了一眼地下那位骑士的尸身,道:“你杀了孤的人。” 布衣中年人本已做好了准备应对南宁王的许多问题,譬如“是谁派你们来的”“师出何门”之类的问题,却没想南宁王首先关注的是那个死亡的下属。 他此刻的心情就像举起藤盾提防箭矢的士兵,却没想城楼上泼下来的是一盆水,不由呆怔了一下。 姒景陈的声音又传入他耳畔:“自刎谢罪吧。” “你说什么?” 布衣中年人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是浮玉宗门人,是百中出一的剑修,他本以为姒景陈会设法将他拉拢,而且姒景陈的表现也让他生出了投靠的心思,却不曾想……姒景陈会对他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他看到姒景陈对吕宁点了点头时,便终于知道姒景陈不是信口胡言,怒极反笑:“哈,你要杀我?之前死那么多人,你可会一一为他们报仇?原来堂堂南宁王,不过是故作姿态的伪君子!” “你敢杀我!”他心中又涌起惊惶感,怒喝着剑指一挥,剑化流光,直取姒景陈脖颈,然而黑影一闪他眉心已多出一个血洞,玄珠在空中转了个圈,又被吕宁收起。 九寸飞剑在半空中像是被刺中七寸的蛇一样戛然跌落,灵性尽失。 那名飞流宗的种道境额角滑落一线冷汗,面色微变,这名布衣中年人是浮玉宗门人,南宁王既然敢杀浮玉宗门人,这名飞流宗种道境不敢去赌南宁王敢不敢对他动手,连忙低下头颅。 他心中一片冰冷,为了一个侍卫的性命便斩杀宗门子弟,如此如此行事可以说是嚣张至极,但南宁王向来不是嚣张之人,他之所以如此行事,便代表他已有十足把握不惧浮玉宗的质问。 只怕此回,昆南城要变天了。 ………… “你真的要走?” 夜袭过后,长夜将明,将骑士尸体安葬后,树林中,姒景陈面对前来告别的李长安,俊美的脸上满是疑惑不解。 李长安点了点头,“现在你也没有留我的理由了。” “为什么?”姒景陈道:“我可给你荣华富贵,你若练武,滋补气血的灵药用之不竭,武功秘籍任你取阅,你若要修行,各大宗门只要不是秘传法门,我都可以为你寻来,你……” “跟在你身边太危险,我有我要做的事,何况……”李长安洒然一笑,“你若真把我当朋友而非下属,又何必将我束缚住?” 姒景陈沉吟一会。 “看来你是执意要走,不过,既然已朋友相称,你是否可以卸下伪装了?” 他静静看着李长安的脸。 李长安略微犹豫,便运动脸上骨骼,恢复了原来相貌。 姒景陈打量了李长安一会,才道:“原本看你骨骼便要年幼于我,果然如此,看来你要称我一声兄长了。” “景陈兄。” 李长安本就比姒景陈小了八岁,大大方方便道了一声。 又停下来笑了笑,“不过我没名籍不能进城,还得麻烦你帮我一把。” 原本李长安在汤关加入护送马车的卫队便是为了借机混入昆南城,未想途中几日竟会经历如此多的事,还结交了一个朋友,现在,又要回到他最初的目的上了。 “有此物傍身,昆南城中任意地方你都可以随意来去。”姒景陈想都没想,便在腰间取下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玉牌递给李长安,雕工精美,正面刻有“姒”字,反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开明兽。 李长安见状苦笑,“不必如此,只要不那么引人注目的便好。” 姒景陈微笑摇头,“此回昆南城中修行人聚集,有此物防身,也能免去你许多麻烦。” “那便多谢了。”李长安接过玉牌,对姒景陈一抱拳,“告辞。” 目送李长安背影走远,姒景陈回到残破的马车边,翻身上马,与吕宁陈山君二人一同转入大道,而那三位夜袭的修行人,便徒步跟随其后。 半个时辰后,姒景陈在一片山崖之上勒马,遥遥下望。 只见秋晨薄纱似的雾霭笼罩下,一座庞然大城伫立在盆地中,城池四周村寨聚集,良田数十万顷,商队络绎不绝,俨然一片盛世繁华之象。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昆南城 清晨的昆南城突然下了一场雨,穿透风沙,噗噗噗噗滴落在尘土中,激起一阵飞灰,随后,风沙与飞灰都平静下来,地面渐渐变得泥泞。 青州少雨,城垣下方聚集的流民们纷纷拿出破碗瓦罐之类的容器盛装饮水,同时仰头让干枯嘴唇得到润泽,露出难得的欣喜表情。 这场雨却让排队入城的人们苦恼万分。 三日后便是昆南城大秋市,于是方圆百里几十个村寨中的百姓都聚集了过来。虽有四方各三,共十二道城门疏导人流,但每一个城门口还是排起了长龙。 城门口重兵把守,一一检查名籍、货物等等,若要进城,从清晨排到黄昏都不为过。 排队的百姓只能无奈叹天公不作美,也不指望守门兵能提高效率。 城垣下,徐不拙立在雨中,撑起一把油伞,他一身长衫已换作黑袍,清俊的面容上沉郁之气尽去,隐隐多了几分威严。 雨点噼啪打上伞面微微颤动,他的目光扫过城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又落到城墙上,原本被风沙沾染而灰扑扑的城砖被雨洗成了茶青色,泛着清透的水光。 他身边站着一位枯瘦老者,见他看向那城墙,便道:“所谓‘凉州马,扬州伞,吴州烧酒青州砖’,这昆南城城墙便是由越地四绝中的青州砖砌成。此砖以青州特有的粘土、糯米、黑石灰以一定比例混合,每一块造价近十两白银,若便可见到砖角字号,出了问题,字号所对应监造人便会受到处罚。是以此城建立四百余年,历经风吹雨打,还未曾有哪怕一块城砖脱落。” 徐不拙道:“往日未出西岐,原以为东荒乃荒蛮之地,未曾想有这番盛景。” 老者道:“此城占地百万顷,是越地首屈一指的大城,就算放到西岐也算繁华之地。” 徐不拙感慨道:“不愧是五百年前曾与大承一争天下的姒家。” 徐不拙此行不光为见云庭真人,也包括姒家,毕竟日后若要起事,青州便是必争之地,青牢山分隔着东荒与西岐,就像一片铁围城,这片围城便只有青州靠着的那一段最薄,常人也能在两三月内由此翻越青牢山去往西岐。 这段路就像茶壶唯一能出水的口子,也被称为“壶道”。 除壶道之外的青牢山中妖魔遍布不说,光是那重重不可攀越的山岭就非常人所能度过,更休提大军入境了。 正要入城,徐不拙听到后方一阵骚乱,偏头望去,只见百步外,三匹骏马在雨中走来,长队被其搅乱,偶有人高声抱怨,待见到来人相貌,也就住了嘴。 毕竟规矩向来都是大人物为掌控小人物而设立的,大人物们自然不用大过于遵守规矩。 那骑马身影出现不久,便被城楼上目光锐利如鹰的士兵发现。 随即,便有二十轻甲骑兵出城。 拥挤的人潮被瞬间驱散出一片空地,但无人有半点怨言。 二十轻甲骑兵接近姒景陈十丈距离,便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单膝跪地,齐声道:“恭迎南宁王!” 姒景陈点点头,便驾马从中走过,出迎的骑士已有四人擎起高高的雨盖,为他挡雨,见到后面徒步而行的三个修行人,有骑士便要让马,姒景陈淡淡道:“让他们走着吧。” 城楼上,见到这一幕已有人面色大变,暗中离开。 从南宁王出现的这一刻起,可以料想今夜的昆南城中会有许多人睡不安稳。 见证了这一幕,徐不拙若有所思。 他身边的老者仿佛早就知晓一切,道:“姒飞臣是嫡长子,并未分封郡王,而是留在昆南城里监城,若坐稳位置,继承人之位便是十拿九稳,可惜他心急而入了套,被南宁王抓住把柄,看来姒汝南如今序齿的五子中,当属这位南宁王最为出色了,虽是庶子,却极有可能夺嫡。” 又道:“越王治政保守,不愿与大承起争端,但他已年迈,南宁王此人颇有野心,君可先与他接触。” 徐不拙沉吟不语。 目送姒景陈进入城墙,他方才摇了摇头,“锦上添花,不若雪中送炭,既然眼下南宁王占了上风,那我们便去见一见姒飞臣。” ………… 姒景陈被二十骑兵恭迎入城,李长安也便到了昆南城外,看了看那长龙般曲折蜿蜒的队伍,便放弃了低调入城的打算。 若要排队,平白就要在城外耽搁一天。 拨开人群就往城门走去,有人埋怨,见到他身上的伤口血痕便也没敢开口,待到了城门外,守门兵卫正欲训斥,李长安一露玉牌,那兵卫便差点下了跪。 入城后,李长安心中感叹,仅仅姒景陈给予的一块玉牌便能让人俯首听命,难怪权力一物会引人生死相夺。 他浑身早已湿透,便也放弃了躲雨,索性就在城中漫步,准备寻一间客栈。城中被雨洗过的街道就像一条黑缎带,行人纷纷打着颜色各异的油伞在雨中走着,他们举止气质和城外流民完全截然不同,李长安寻人问路,便感受到了他们既热情却又在骨子里透着一股近乎优越的自信的态度,这便是越人。 他们的自信和优越是完全有底气的,东荒之中,能在城池里有跻身之所,特别是在昆南城这样的上都中居住,相比于外界的流民,已能算是上等人。 李长安所在的是昆南城西门附近,很快便在街边找到了一间客栈,当他松了口气,拖着湿透的身躯进去找小二询问住房时,得到的是让人失望的回答。 “抱歉,这位客官,咱们这已经没空房了。” “没客房了?” 李长安皱了皱眉,只道有些地方商家会听口音宰外地客人坐地起价,当即便拿出一锭银子,那小二却笑着摇了摇头。 “客官您这就是瞧不起人了,莫说你这就十两银子,就算拿出百两来,咱们这也腾不出能住人的地方,眼下就连柴房都住了人,您总不能屈尊去住马厩吧?最近可是大事都凑一块了,先不说几天后的大秋市,一月前传出云庭真人要来的消息,咱昆南城早已开始筹办盛会,姒家已广开宴席宴请人才,就连青州相邻的三州中武者修行人都赶来了,这位客官您来的太晚,估计出了咱们客栈,别家也不会有空房。” 见李长安身上的伤口血痕,肩上搭条毛巾的小二也见怪不怪,东荒不比西岐,人人可以随意佩刀带剑不说,城中还允许生死决斗,只需找巡守士兵签下生死状便可,是以百姓都见惯了血腥,民风悍勇。 兴许是可怜李长安被雨淋湿又无处可去,小二笑道:“不过您若只是借地沐浴更衣倒是可行。” “不必了!”正当李长安踌躇之时,身后便传来声音,一个穿皂色长衫,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收伞走了进来,一边抖着雨水,一边对李长安道:“这位少侠,我这有住的地方,请随我来吧。” 李长安回头,那中年人把伞搁在桌边对他一拱手,“鄙人黄仲,主上有言和少侠是朋友,近来城中诸事不便,特命前来相助。” 朋友?李长安心中疑惑一闪而逝,随即便知,这黄仲应是姒景陈派来的。 李长安没有疑惑这黄仲为什么能找到自己,若姒景陈在昆南城中想找一个人却找不到那反而才奇怪了。 原本离开姒景陈是不愿卷入姒家夺嫡之事,没想一进城碰到难题,还是要靠他的帮忙来解决。 李长安对黄仲点了点头,没再推辞,道:“多谢,请带路吧。” 二人出了客栈,在雨巷中穿行,起先李长安对于有人为他撑伞有些不习惯,但很快也便适应过来,一路上,李长安便感受到了此地的民风开放,只见有少男少女在街边便打情骂俏,眉目传情,毫不顾忌,而周围人等也对之见怪不怪。 李长安略微瞥了两眼,被一边的黄仲瞧见,记在心中。 片刻,二人在巷中一扇小门前停住脚,黑门紧闭,铜环无声,阶下接近干枯的青苔承接细雨恢复了几分生机,黄仲在门上敲三下,门吱呀开出一条缝,一个模样俏生生的丫鬟在透过门缝瞧见了黄仲的模样,便没有多问,开门便对李长安行了一礼,恭声道:“大人请进。” 李长安甫一进门,便见原来这小门之后别有洞天,亭台楼阁相映成趣,假山清池奇古自然,竟是一处雅致十分的庭院。 姒景陈竟给了他这样一个好住处,比之住客栈要强上百倍不止,不过想到他南宁王的身份,李长安的惊讶也就平息了。 黄仲见李长安坦然受之,宠辱不惊的模样,暗暗点头,道:“不知大人对这住处可满意?” 李长安摆摆手道:“地方是好地方,不过,还是之前的称呼顺耳。” 黄仲微笑道:“那长安少侠请随我来。” 入院,亦是廊腰曼折,李长安与黄仲来到一间屋子前,黄仲便道:“少侠一路奔波,想来也乏了,里头已准备好,先请沐浴更衣吧。” 李长安已被身上冷雨浸透黏在身上的衣物弄得浑身难受,便点点头走了进去。 进门,眼前便是一扇芙蓉出水大屏风,屏风后冒着温热水汽的并非寻常人家用的浴桶,而是白玉砌成的小池,洒满干花瓣,李长安听闻那后面有呼吸声,刚走过去便有三个少女围了过来,弯腰屈身对他行礼。 李长安皱眉道:“你们做什么?” 那三个少女柔声道:“请为大人更衣。” 李长安先怔了怔,目光扫过三位少女,刚想挥手让她们出去,心中却腾地升起一股燥热。 只见她们面色酡红,容貌柔美,微微低头便显出青丝下白皙的脖颈,要命的是只穿着亵衣披着轻纱,胸前饱满弧度之下是盈盈一握的水蛇腰。浴池水雾升腾,也让少女香汗淋漓,引人遐想。 李长安深深呼吸,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终究还是个童子身,哪见过什么女人,要是这屏风后面埋伏的是三个练脏境的刺客,他反而不会惊慌,眼下却当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在没有失态。 那三个少女以为他默认,便纷纷伸出小手为李长安更衣,被三双柔嫩的玉手一碰,李长安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后退一步,道:“你们出去吧,我自己来。” 三位少女面面相觑,神色不解。 “大人误解了,奴婢们只是服侍大人沐浴,并不是……”其中一位面容较为娇媚的少女对李长安娇笑,抬起手臂露出上面一点殷红的守宫砂,“况且奴婢们也都还是处子之身呢。” “不过大人想的话,当然都可以……”另一位少女低声喃喃道,一副任君采摘的模样。 李长安好不容易静下的心绪又被攻破,加重语气道:“都出去!” 三位少女面色一白,低头齐齐应了声“是”,便向门外走去。 她们都是王公贵族在民间搜罗,自幼养在府中的美人胚子,学过琴棋书画四艺,也受过培训熟谙房中术,早就接受了自己日后命运是侍奉贵人,区别只是侍奉的贵人是哪一位罢了。本来见到李长安是个少年,相貌也甚佳,便想这是个好归宿,却被李长安呵斥,不由有些心酸,只道李长安瞧不起她们。 待她们裹起袍子低头出去时,李长安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不要误会,我只是不习惯罢了。” 少女们愣了愣,还没有哪位贵人会像李长安这般照顾她们的心理感受,不由心怀感激。 待少女们匆匆离去,李长安终于得了自在,躺入玉池中。 浑身还有些燥热,他盯着水面上漂浮的花瓣,喃喃道:“权力……原来是这般滋味。” 深深呼吸,平静了心绪,李长安一边擦洗身子,一边想,既然姒景陈给他派了一个帮手,恰好可以借之了解昆南城的现状,与王冲三人本来约好在城中见面却没交代详细地点,让黄仲帮忙查探应是不难。 “最重要的是,白前辈让我来参与择道种一事,此事须得打探清楚,还有悬剑宗中会有人接应我,又会是什么时候?” ………… 姒府别院,案牍上卷帙堆叠,姒景陈逐一翻阅,不急不缓。 他的确没必要着急,毕竟此时占尽上风的是他,他只需一步步不出差错,将他掌握的东西梳理清楚,便可让他的对手万劫不复。 该着急的,是他另外四个同父异母的兄弟。 一着急就会露出破绽,姒景陈还在等他们露出更多破绽,他不怕夜长梦多,只求尽在掌握。 不断有属下进入递上卷轴,记述着他四位兄弟的动作。 又有一副卷帙被呈上,姒景陈端起青花瓷盏轻啜一口芽色的茶汤,随后才翻开卷帙。 “飞流宗八人被杀,包括一名蕴灵一名种道,通缉嫌疑四人……”姒景陈轻声念着,忽而看到四幅画像中那少年的模样,语气不由带入了一抹诧异。 “竟然是他?”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宋刀 有了安身之处,李长安行事也方便许多,待沐浴更衣完毕,便在书房中向黄仲问起择道种的详情。 原来四百年前云庭真人本是东荒周地的史官,隐居编纂史书,待年近百岁才静心悟道,短短几年间证道神墟,神墟境是比元始境更高一层的存在,传说可飞天遁地摘星拿月,又可元神出体周游天下。 潜龙命格就是由云庭真人推算得出,此番他来昆南城中,是为迎接潜龙,同时择出九位道种。 听闻若成为道种便可得真人传道,几乎大半个东荒都轰然沸腾,越地中人已纷纷赶来,至于其他地界,因为路途遥远,就算听到消息,也只能喟然长叹。 待拜托黄仲去查探司马承舟、居双烟、王冲、越小玉等人的消息,他带回的消息却是,包括李长安自己以内的四人已被姒飞臣通缉,而其余几人也未曾在昆南城中现面。 拿着黄仲带来的四幅画像,李长安心道,原本相约在昆南城中相聚,以司马承舟与居双烟的修为,应当不会在半路遇到什么岔子,也许他们入城后也如自己一般易容换貌了。 让他有些诧异的是,飞流宗竟跟姒家嫡长子姒飞臣关系颇深,夺取风生石时人倒是杀得痛快,事后麻烦却大了,更巧的是他在半路又结交了姒景陈,倒像注定要跟这姒飞臣对上。 黄仲又道:“择道种尚未开始,七日之后越王倒是会在城中举办宴席,届时来此的修行人都会出现,特别是邀星楼中将聚集最有希望成为道种的人选……长安少侠有主上的请帖,自然也可进入。” 李长安问:“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是越地近二十年间新生修行人中最为出类拔萃的一批,多是宗门天才弟子,有些出色的散修也在邀请之列,至于越地之外的来人若要进邀星楼也并非不可,只是邀星楼中坐席已固定,若有外人要进来,只能择一挑战,取而代之。” 李长安暗自点头,看来进了邀星楼的修行人就会是姒家重点拉拢的对象了,到时,他可借机见识见识天下修行人都有什么手段。 白忘机让他来择道种,自然就得闯出些名堂来,跟人争斗是免不了的。 黄仲又道:“长安少侠这七日便可安顿在此,外面如何乱,都影响不到此处,主上近来无暇抽身,少侠若需要什么告诉我即可。另外主上还交代了,长安少侠善用刀,而近来昆南城中便来了一位使刀的高人,主上的意思是少侠若想便可寻那位前辈请教刀法,若不想便作罢。” “何方高人?” “是凉州来的一位散修刀客,姓宋,自名为刀,性情古怪,但曾欠过主上一个人情,答应要帮主上做一件事情,那位前辈十年前便是元始境的修为,想来如今刀道应该更为精深。” “元始境?”李长安心中诧异,之前路上与姒景陈交谈,知道元始境的修行人已是超脱了凡人层次,若说种道境还能勉强被姒家指使得动,而面对元始境,就算越王也不能太过轻慢。 姒景陈之所以能请动吕宁帮忙的原因李长安所知不详,只知道跟十年前暴毙的五王子有关。 李长安心中涌起感动,脸上不动声色,道:“代我谢过他。” “少侠的意思是?” “今日便去拜见那位宋刀前辈。” ………… 见到宋刀实在一间平凡无奇的小院,黄仲前去敲了敲院门,开门的是个穿麻衣的老头子,正当李长安以为这是宋刀的老仆时,黄仲便对那老头施了一礼,“宋刀前辈,多年不见,身子骨还是这般硬朗。” 李长安才知自己下意识以貌取人了,便也跟着施了一礼,眼睛掠过将这老头的相貌尽收眼底,只见他露出的手臂极为精瘦,皮肤光滑,脸上倒是横七竖八满是皱纹,如刀刻斧凿,原来人脸上的皱纹还能如此深刻有力。 那叫宋刀的老头见了黄仲,呸了一声道:“上门要债的来了,晦气。” 黄仲笑呵呵并不恼,把二人来意说了出来,宋刀就杵在门口,也不请二人进去,看向李长安道:“就是你要学刀?老子我凭什么……” 当他眼睛落在八荒刀上,不由怔了怔,“好刀!” 黄仲对他一抱拳,“宋前辈,长安少侠就交给你了。” 黄仲离去,李长安向仔细打量着八荒刀的宋刀问了声好,宋刀这才收了目光,对李长安道:“你是南宁王的朋友,是他让你来找我学刀?” 李长安应了一声是。 宋刀道:“好大手笔,好妙的手段!” 李长安道:“何出此言?” 宋刀道:“老子十年前欠了他一个人情,应允帮他做一件事,原本以为是让我为他杀一个他没法奈何的人,谁知他让我做的事却是教你这小子用刀,能请老子出手的机会就等于一条元始境的性命,却用来教你学刀,这还不是大手笔?” 李长安顿了顿,点了点头。 宋刀又冷笑道:“若别人来看只会当他是傻子,但我却知他这一手极妙,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若帮他杀一个人,杀完了也就没了,从此与他两清。但我若教会了你,你却能帮他杀十人百人,岂不是等于我帮他做了百十件事?而且他给了你如此大的恩惠,日后你还小子不是对他感恩戴德,死心塌地?嘿嘿,一石二鸟,是不是好手段?好心机?” 他看着李长安的眼睛,“你能被他看上定然也有可取之处,想来也被他收买人心了罢,嘿,他称一句朋友,就能换来一个卖命的好手,你可别被他骗了。” 李长安笑了笑,“前辈挑拨离间起来也是手段高明。” “好小子,既然不听劝便权当老子刚才在放屁吧!”宋刀不耐对他摆了摆手,“我的刀你学不了,就此请回。” 李长安道:“我学不学得了无碍前辈挂心,倒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请前辈明知。” 宋刀冷冷道:“以你的浅薄修为想要学我的刀,轻则伤筋动骨,重便可能丢了性命,你还敢学?” 李长安不卑不亢道:“愿请一试。” “好!”宋刀冷哼一声,转身拂袖便走,李长安随即跟上。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练刀(上) 李长安知道宋刀存心刁难,跟他进院后目不斜视,不乱看也不乱问,待到院子中间,宋刀背手转身,横他一眼,“刀乃百兵之胆,你连头都不敢转,就这胆还敢学刀?” 李长安原地站定,“你说的胆是什么?” 宋刀嗤了一声,“你怕,就是没胆。” 李长安道:“若敢为不可为而不得不为之事,便是胆,若只为彰显勇武而有意为之,便是莽。我不转头是敬你辈分高,但你若你此时要对我出手,我自有拔刀的胆。” “那便让我试试你的胆。”宋刀稀疏且断为两截的眉毛一挑,人未动,李长安便觉得他精瘦而挺直的身板变成了一把亟待饮血的出鞘大刀,杀机凛冽。 李长安感到一片凉意贯穿了身体,一低头,只见一道血痕从自己胸口出现,随后扩大,整个人被分为了两半,肠子随之流了出来,红的红,白的白,十足分明。 一切只发生在一瞬,李长安这才反应过来,心中生出大恐怖,手伸向刀柄,一晃神,才发现自己仍然是好端端的站在原地。 宋刀道:“你还有拔刀的胆?” “有!”李长安低吼一声,浑身肌肉紧绷。 宋刀并指成刀向李长安劈来,精瘦的两根手指,却像是杀人无算的屠刀,看架势已是要动真格的。 李长安手已握紧刀柄,拔刀狠狠斩出,完全是生死厮杀的模样,叮的一声,宋刀双指夹住刀刃,发出金铁交击声,道:“不错,你有胆。” 李长安抽回刀,宋刀也不阻止,道:“刀是好刀,你也是练刀的胚子,但也因这刀,你的刀道便难有进展。”看模样已是不抗拒教刀法, 李长安问:“这又是何解?” “你练刀多久了。” “有将近五个月了。” “你又是何时得到此刀?” “两月前。” “那你仔细想想,得到此刀后,刀法可有进展?” 李长安心想自己已将四象兽形基本融入刀法,便说“有”,但顿了顿,又发现好像与自己当初用屠刀之时差了点什么。 宋刀见他沉吟,便道:“此刀是奇宝,就算拿在八岁小儿手里,也能轻易削金断玉,既然有了如此好刀,那你还要学刀法做什么?” 李长安恍然大悟,对宋刀油然生出钦佩之心,道:“还请前辈指教。” 宋刀道:“你要想学刀,就先放下此刀。” 李长安点了点头,却没有放下手中的刀,宋刀问:“你怎么还不放下?” 李长安道:“前辈的意思是让我不以此刀为依仗,却并非让我当真弃了此刀不用,待出了此门,我便会寻一把凡兵作为常用,然而此时要跟前辈学刀,总不能空手来学。” 宋刀表情缓了缓,难得地说了一声不错,随之道:“有言‘凡操千曲而后晓声,挥千刃而后识器’,刀法基本五式:刺、挥、劈、带、斩,你先各练一千遍吧。” 李长安刚要答应,宋刀又说:“要用全力,每一出刀,须得观想面前便是生死之敌。” 李长安闻言怔了怔,平常就算与人交手,都会用七分力而留三分,若真用全力挥刀,以他如今的耐力,至多几十刀便会力竭,但看宋刀的模样十分淡然又冷漠,好像他不答应便会直接驱赶,便深深吸了口气,重重点头说:“好!” 他退后几步,调整了心境,双手握刀全力一斩,口中低喝一声,宋刀厉声道:“生死之敌!你的死敌是谁!” 李长安被他一喝,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当初在断龙湖畔,洪玄蒙大手一捏将他魂魄都碾碎的模样,一晃神,眼前竟当真出现了那身穿鱼龙服的巍然身影。 再度回想起洪玄蒙,李长安方知他有多么可怕,被那所向披靡的气势所慑,竟难以生出与之为敌的心思,但随之又被心头涌上的怒意一冲,双目发红。 你敢杀我,我也杀你! “杀!” 这一刀,李长安喉间发出的不是低喝,而是撕心裂肺的怒吼,一刀劈出,悄然无声,待刀势竭尽,空气才刺啦发出如裂帛的声响。 一刀过后,他心脏扔砰砰狂跳,力气却随着一刀而用尽,双臂几乎软了下来,好在深吸了一口气,将力气憋住,没有冒出汗来——若出了汗,那一身力气便是当真泄了。 宋刀见了他这一刀,眼中闪过赞赏之意,嘴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只淡淡道:“不错,还有四千九……” 李长安却不用他催促,已再次大喝一声斩出第二刀,第三刀,他的眼前,洪玄蒙的身影不断出现,每一次都更加清晰,到最后竟像活过来了一般,与他为敌,李长安甚至感觉自己喉骨被捏碎无数次,但每一次又挥刀将那幻象斩灭,待他斩出三百二十七刀时,浑身已大汗淋漓,眼神都有些涣散,终于眼前一黑,直直倒地。 李长安就此昏厥过去,并未真斩出四千九百九十九刀,宋刀却由一开始的淡然已变得有些惊诧,蹲在他身边捏了捏他硬的跟铁似的肩膀手臂,忍不住赞道:“好个天生刀胚!” ………… 待李长安悠悠醒转,才发现自己已躺在床榻上,第一反应便是惊坐而起,摸向腰间,待触到冰冷的刀柄,才松了口气。 “你醒了。” 宋刀的声音传入耳际,李长安转头,问道:“我昏了多久?” 宋刀道:“约莫三个时辰。” 李长安打量四周,只见自己已在宋刀房内,暗道自己怎么如此没有防备,宋刀冷笑道:“我若想对你做什么,你便清醒着又能如何。” 李长安浑身酸软无比,强撑起身子,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却不是针对前辈的。” 宋刀并未呵斥他施礼,只是转身便走,“跟我来吧。” 李长安并未多问,紧随其后。 天色已暗,一老一少出了院子,来到昆南城街巷中,此处不似淮安有宵禁,家家灯火通明,当真不夜之城,一路上,常见卖吃食的摊贩、酒肆,络绎不绝的行人。 宋刀背着手,就像个普通的老头子,带着李长安在街巷中晃悠,起初李长安以为他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但几度经过同样的位置时,终于忍不住问:“前辈这是要做什么?” 宋刀道:“练刀不光是练个架势,还要练心性,若将心性磨砺如刀,万物皆可为刀。” 李长安练过《四象淬体功》,知道心性对于修行的重要性,他之所以未能感应朱雀玄武二象,便是无人提点只能自行摸索。 宋刀既提到心性二字,说明他要传授的已是练刀要诀,停下在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街边便对宋刀施了一大礼,“请问如何磨练心性?” 宋刀指着一旁酒肆中,食客桌上摆有各色时鲜,大快朵颐,问道:“这是什么?” 李长安道:“美食。” 宋刀又指着路边,有锦衣华服乘坐马车过路的豪绅,“这是什么?” 李长安道:“宝马香车。” 宋刀再指一旁青楼,女子婉约娇笑,身姿窈窕娉婷,柔媚万分,“这又是什么?” 李长安如实答道:“美人。” 宋刀便站在街边,指那食客品尝美食的酒肆道:“甘脆肥脓,命曰腐肠之药。” 又指路边宝马香车道:“出舆入辇,命曰蹶痿之机。” 再指青楼美人,“皓齿蛾眉,命曰伐性之斧!” 最后,肃容看着李长安。 “你要练刀,这便是刀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练刀(下) 一老一少站在街边,平凡无奇,四周行人摩肩擦踵而过,调笑、交谈、嘈杂声不绝于耳。 然而嘈杂声从李长安耳中穿过,又从另一边耳朵里跑了出去,完全置若不闻。 他落入了一个极其静谧的世界中,耳中便只剩下那惊雷贯耳般的两个字。 刀性! 人是刀胚,而欲望便是胚中杂质,打磨刀锋,便是剔除欲望杂念,才能专心于刀道。 李长安霎然顿悟,想起自己白日被那三位妙龄少女服侍更衣洗浴时,之所以会有些局促,也是因为心中杂念使然。 “你可懂了什么是刀性?”宋刀的声音传入耳际。 李长安回过神来,从那寂静的顿悟状态中脱身。 周遭嘈杂声如同潮汐,哗然涌入耳中。 他的神情不惊不喜,黑色的眸子反射着迷乱的灯光,眼神不动不移。 “懂了。” “懂了便好,天色已晚你先回府,明日再来。” 宋刀点头,转道返回住处。 李长安对他背影施礼,“多谢前辈指点之恩。” 宋刀头也不回,哼哼一句:“不过欠债还钱罢了。” ………… 李长安回院内后,脑中仍然想着宋刀教给自己的每一句话,包括在他面前斩出的那三百二十七刀,似乎每一刀,自己都有所进步。 黄仲迎上,李长安对他略微点点头,便问了卧房所在。 此夜他身体太过疲乏,比经历了昆南城外的那场生死大战后还累,已不准备像往日那样修行。 进了卧房,便来到屋中那小房子一般的雕花大床边,三下五除二去了衣物,掀被刚要躺下去,便见里面躺着一个少女,看模样并非今日要服侍他沐浴的三位,又是另外来的,姿色还要更胜一筹。 少女穿着红肚兜,香肩半露,烛光下,大腿与床上丝绸一般光泽柔滑。 见到李长安便樱唇轻启道:“大人,黄总管说您不喜白日里三位姐妹,便让奴家来侍寝。” 听闻过富贵人家有暖床婢女,李长安此时也见到了,但这次的心境,却与白天截然不同。 宋刀的话仿佛扔在耳畔:“皓齿蛾眉,命曰伐性之斧!” 李长安打量这少女,心情并无太大波动,反而如局外人一般想着:“自古人说温柔乡英雄冢,色是刮骨钢刀,色字一关,男人确难迈过。我若破了童身,泄了元阳,于修行亦是耗损,又会亏损血气,对武道也是阻碍。最重要的是若沉迷女色之中,日日消磨,还剩得下几分求道之心!” 他沉吟,那少女便神色有些不安。 李长安又想:“但所谓食色性也,爱美食美酒美人亦是人之天性,我不耽溺其中便可,又何必惧之如洪水猛兽。” 这也怕那也怕,还修个什么道! 索性便直接往床上躺去。 少女见状,贝齿轻咬,似是下决心般抬手欲要褪下肚兜。 但李长安一躺下,便发出微微鼾声。 她一怔,偷偷观察李长安几眼,发现他竟就这么睡着了。 ………… 在李长安入卧房后,花明院正堂中,宋刀背着手走了进来。 “宋前辈,天色已晚,不知您来做什么?”黄仲迎上,对于宋刀的突然到来而院内十八道暗哨都未发出警示他并不意外,作为元始境,宋刀若被发现反而才奇怪。 不过他心中仍有诧异,原本送李长安去学刀只是奉了南宁王的命令,未曾想现在宋刀竟亲自找来,难道这性子古怪的刀道宗师级人物竟真的看上李长安了? 宋刀在红木太师椅上坐下,毫不客气端茶喝了一口,“今天你带来那小子什么来历?可有师承?” 黄仲摇头道:“在下不知。” 宋刀也没追问,便让黄仲带他去李长安屋外。 站在屋外,宋刀看着卧房,眉头皱起,“房里有女人?” 黄仲低头道:“是侍寝的婢女。” 宋刀冷哼一声,也没回话,紧盯着屋子,仿佛在等着什么。 然而,两刻钟过去,李长安并未将那少女驱赶出来。 “呵,这就是你说的懂了?”宋刀望着屋子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长安便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其实他平日本已用修行冥想代替了睡眠,但昨夜情形特殊,便睡了过去,不过也没睡太久。 一偏头,昨夜侍寝的少女已然不在,李长安刚起身,那少女便端着铜盆进来,李长安穿好衣物,接过铜盆道了一声我自己来吧,便洗了把脸,并未管那少女复杂的眼神,大步出了卧房。 又出了院子,沿街走两刻钟,便到了宋刀居住之处。 进去便发现宋刀站在院子中,让李长安有些捉摸不透的是,这老头昨日本来态度缓和了许多,今天却又冷着一张脸,不由在心里嘀咕一句:“这老头虽是元始境,但性子可真别扭。” 宋刀见他,便冷冷道:“昨夜教你的,你可还记得?” 李长安道:“自然记得。” 宋刀冷笑,“记得就好,你可做到了?” 李长安道:“做到了。” “好好好……真是悟性绝佳,心性坚定。”宋刀冷笑着夸赞李长安,指着旁边一个水池道:“今天先不练别的,你且跳进这,若坚持不了两个时辰便请回吧,昨日我教你那么多,也算是还了南宁王的人情了。” 李长安练过龟息术,但练脏的功夫还不深,若要他闭气一刻钟勉强可以做到,若要在水里淹两个时辰完全是找死,便犹疑:“前辈是故意为难?” 宋刀瞪眼道:“从一开始便说过,跟老子练刀轻则伤筋动骨,重则丢掉性命,你当老子说来逗趣的?” 李长安笑了笑,“既然是前辈的指教,那我照做。” 说罢噗通一声便跳入水池,已过立冬,池水冰冷,但对于李长安来说并不算难捱,当下沉入池底,闭住一口气。 两刻钟后,他一口气便耗尽,勉力支持一会,便感到肺中火烧,头脑胀痛,已抑制不住要张口吸气,但若张口定然便会呛入池水,于是便向上浮去。 结果还没冒出头,浑身仿佛被无形力量禁锢住,无法出得水面。 宋刀的声音传来。 “练脏是练一口先天胎息,胎息若成便再无须借助口鼻呼吸,但人自母胎中便会先天胎息之术,待出了母体,沾染五谷污秽,又将此术忘了个干净,你学那龟息纯粹愚昧至极,人身乃是天地造化之宝,妖物无不为幻化人形而努力修行,你既然是人,又何必学什么妖!” “你若能领悟先天胎息便活,若悟不了,便死吧。” 他的语气冷酷无情,李长安心知这老头绝非善类,既然说的出,那便当真能做得到。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胎息 肺中犹如火烧刀割,李长安心中不免焦急。 宋刀光说胎息二字,让他从何悟起? 岸上,宋刀道:“澄息心定,心定则气寂,气寂则神静!” 李长安心神越乱,肺中仅剩的气息便消耗的愈快,听闻宋刀之言,便默念“澄息心定,心定气寂,气寂神静。”心神终于平静下来。 宋刀又道:“使神、气相合,屏气静心,则胎息内结,永无死矣。” 神是心神,气是呼吸,李长安若有所悟,并未刻意用心神去体会呼吸,只是让心神放空,什么都不去想。 一瞬间,口鼻不由自主张开,但并未吸气。 一股温暖的气息突然从身体深处涌出,让李长安脏腑间的胎息迅速增长起来,这股气息其实原本便存在于任何人的体内,只是常人不懂如何动用。 常人不懂,宋刀懂。 微微波澜的水面下,李长安的身体如胎儿般蜷缩,神态安详, 全身毛孔都舒张开,代替口鼻呼吸,就算让他在这水底下睡一天一夜都无恙。 岸上,宋刀想到昨夜李长安刚回院便与女人度夜,暗叹一声。 如此高的悟性,却不能坚守本心,真是糟蹋了天赋。 他让李长安跳入水池,其实并未想到他真能领悟胎息,不过也没真想要他性命,只打算等待他昏厥后将他救出,送回黄仲那里。 至于练刀的事——昨日他已尽到本分,南宁王那边也没法说什么。 李长安领悟胎息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也搅乱了他原本的打算。 看着水面下的李长安,宋刀嘿然道:“好小子,今日没能送走你,老子倒要看看你能撑到过几日。” 一个时辰过去。 水面下,李长安浑身温暖,仿佛在母亲怀抱之中,他自小是孤儿,只见过他人有娘亲,并未体会过此种感受。 但没等他体会下去,宋刀的沉喝声便传入耳中。 “你还想睡多久?” 李长安蓦地睁眼,哗啦一声从水中跃出,甩去头上水珠。 从胎息状态中脱出后,五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耳朵一动,甚至连微风吹过剥落斑驳墙皮的声音亦能听清。 一呼吸,便感到脏腑间流转着一股浑厚温暖的气息,源源不绝为肉身提供力量。 李长安原本只是初入练脏境,这下竟突飞猛进,快要到达练脏中期的瓶颈,耐力自是也成倍提升。 略微整理衣物,李长安便又对宋刀道:“多谢前辈指点。” 宋刀摆了摆手,不耐道:“说不上什么指点,让我看看你的刀法。” 李长安当即将融入四象兽形的刀法在宋刀面前演练一遍,其中当属龙形与虎形最为精熟,然而,宋刀看完后却皱了皱眉,道:“你还学过什么,都用上吧,只管攻来。” 说罢,施施然站在李长安面前。 对于元始境的宋刀李长安自然不可能狂妄到以为自己能伤到他,当然也不留手,运转真元加持龙象术,又催发地杀诀,低喝一声向他攻去,一连数十刀,宋刀眼都不眨,身体微偏,脚步动作不出方圆五步距离,轻易便躲了过去,然后道:“够了!” 李长安依言停下。 宋刀便道:“你学的不少,却无基础,日后还是练基础五式,至于那龙象术……”他冷笑一声,“你便连自身力量控制都没到极致,再妄施外力,只能误入歧途。” 当日,李长安又观想洪玄蒙为敌,斩出了整整六百刀,方才力竭。 待到日落,宋刀挥手送客,李长安回到自己居住之处,黄仲已命人准备好药膳,所谓穷文富武,若练武不以药物进补,不光不能强身健体,反而会掏空身体,缩短阳寿。 李长安已跟随宋刀学刀两日,宋刀教他的仍是如武者般练武的方法,若非早知他是元始境修行人,李长安甚至会以为他是武者。 待用膳后,黄仲将昨夜宋刀来访得知李长安并未驱赶侍寝的少女之事,李长安不由摇头苦笑,原来自己是被误会了。 但他也没想解释,没做便是没做,又如何在乎他人眼光。 不过,他还是对黄仲交代了一句,此后沐浴也好入寝也好,都不必再让女人服侍。 翌日,李长安再去拜访宋刀,这回,宋刀竟开始与他交手,只待他出招稍微有些不对,便向发力不对的地方下重手,每每打得李长安浑身青紫,李长安却哼都不哼一声忍了下来。 如此,四日转瞬即过。 四日间,李长安请黄仲找人打造了一把玄铁大刀,重二百四十斤,刀身厚两寸,宽三寸,长四尺二,并未开锋,只为练刀而用。 李长安最初只能全力斩出三百二十七刀,如今已能全力斩出千刀。 这一日,李长安刚找到宋刀,宋刀道:“你随我学刀已有六日,可有收获?” 虽然宋刀教的都是武者用刀之法,李长安仍发自肺腑道:“收获良多。” 宋刀道:“明日,便是邀星楼开宴的日子,想来你近日找来学刀,也是为参与这盛会,那今日我便教你真正的对敌之法。” 李长安道:“前辈终于要教我刀法了?” 宋刀摇头,“不,我有我的刀道,你有你的刀道,若我将自身刀道强加于你,反而是毁了你。你既然学了《地杀诀》,又用《四象淬体功》修行,我便帮你将这二种法门融会贯通,也算有了杀人的手段。你可知道如何杀人?” 李长安道:“不过一刀砍到对的地方。” “好!”宋刀点头赞赏,“大道至简,这话说的贴切!但要用起来却并不简单,其一你要能砍到对的地方,其二你要知道哪里才是对的地方。” 李长安往日在淮安城内第一次开始杀人,便研究过人体构造,于是说:“我大概知道哪里是对的地方。” 宋刀冷笑道:“每人弱点不同,你又如何知道?” “请前辈明示。” “你若以杀气慑人心神,往往人躲避最快,防守最严之处,便是其弱点所在,你修行白虎七宿,正合杀伐之道,若以地杀诀催发真元,便能将杀气提升到极致,你且攻来试试。” 李长安若有所悟,先催动白虎星力,又用真元催发地杀诀,一瞬间,身周便出现一尊白虎巨影对宋刀一声怒吼,胸中杀气腾腾,顺势催动地杀诀一刀斩出。 面对这一刀的宋刀毫无反应,但院边树上原本栖息着的数只寒鸦扬起赤喙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唳,随后便僵硬落下,仿佛被猛虎扑咬,直到噗通落地过了几息时间,才在挣扎了几下恢复过来,齐齐飞逃。 宋刀仍是用双指便接住这一刀,点头道:“你才练了六日,现在已能斩出这一刀,不差,既然你已学成,那便请回吧,南宁王的人情,我已不欠半分。” 宋刀要送客,李长安心中略有不舍,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六日间,宋刀就像他的师父一般。 他暗暗铭记下宋刀的恩情,也没发什么‘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誓言,对他深深行了一礼,“那在下便告辞了。” “走吧。”宋刀挥了挥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若本心再能坚定一些,不为女色迷惑……可惜。” 他叹了一声,转身便走。 李长安怔了怔,摇头失笑,原来宋刀心里还膈应这这事。 离开之时,他便对着宋刀背影喊了声:“前辈!那晚我倒床便睡,连那女子半根头发丝都没碰,你若不信,可找黄总管看看她守宫砂还在否?” 宋刀闻言一转头,见李长安已离去,面色微变。 他并未真去找黄仲核实,李长安定然不会蠢到连这个都欺瞒。 “任利斧伐性,自本心如一……”宋刀低声自语。 看着李长安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他目露讶色。 不过一少年尔,怎就有了宗师之风?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雪中送炭 昆南城、洒金巷。 嚓嚓—— 甲片摩擦声不绝于耳,队队甲兵穿梭在洞开的朱漆铜钉大门中,从府内搬出各色珍宝,堆摞在府前的七级石阶下。 此刻,宽可由四辆马车并行的巷子中,站满了围观的越人,对那府邸指指点点。 一个耄耋老者站在水磨青砖铺地的巷道上吧嗒一口烟嘴,啧声道:“不愧是堂堂曹大学士的府邸,抄个家三天都没能搬完,你看那一对儿火玉大珊瑚,据说是从数十万里外的溟海中运来的,那么远的地界就算运块指甲片大小的石头过来都得价值连城,你说这珊瑚要值多少银子?不敢想!” 旁人叹道:“啧啧,这些曹大学士府中女眷一个个该凸的凸该翘的翘,嫩的能捏出水来,可惜都要被送去教坊司了。” 有人问:“曹大学士好好的怎么就被抄家了呢?”。 耄耋老者清咳一声,摆出一副地上知道一半,天上知道三分的架势,便开始高谈阔论。 旁边一个身背玄铁大刀,腰腰挎三尺长刀的黑衣武者将他的话尽收耳底。 正是刚辞别宋刀归去的李长安。 七日学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他,今天才在街边越人口中议论中发现,昆南城在短短七日内已发生了大变。 原来这位曹大学士原本声名不显,是十年前突然发迹,不知何时与姒家二王子与三王子相交甚笃。 七日前,南宁王回到昆南城,却放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话要说到十年前,一位海外异人在昆南城中出现,身上携带了一卷残缺的神通,青州修行人纷纷拜访,此后异人神秘失踪,那篇神通亦随之消失。 隔了没几月,五王子暴毙于北盳山猎场。 原本没人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但十年后,那海外异人再度出现,跟随南宁王着觐见越王,将真相吐露清楚。 原来十年前,还没起家的曹大学士拜访异人,却设计下毒手谋害于他,夺走了那卷神通。 此神通名为“钉头七箭”,而记载神通的纸帛便是“钉头七箭书”。 此神通的用法是扎一草人,用施术者的精血在草人身上书写敌人姓名,在草人头上脚下各放一盏灯,脚踏七星阵。再用神通之中记载之术每日拜草人三次,二十一日后,草人身上所书之人魂魄便会被拜散,再以弓箭射草人,该人便会吐血而亡。 得到神通的曹大学士,便献计给当时在越王六子中最为失势的三王子:若以此神通拜死其他几位王子,三王子要做下一任越王,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 谁知三王子为人胆怯,竟将此事告知与二王子,二王子倒是有胆之人,当即便让曹大学士用此神通谋害了当时最得宠的五王子姒绍钧。 几人接着又想谋害其他王子时,这卷残缺的钉头七箭书却已丧失灵性,无法使用。借着二王子便想狡兔死走狗烹,杀了曹大学士,以免事情败露。 然而曹大学士却早已留下后手:若他身死,二王子与三王子谋害兄弟之事便会被人传遍昆南城。 于是,两位王子竟反被曹大学士隐隐拿住软肋,只好对他有求必应。十年间,曹大学士便平步青云,富可敌国。 若问十年后的今日此事是如何败露的? 只因当时那海外异人其实未死,只是元气大伤,用替身道法留下了性命。 他暗中将曹大学士做的事都调查清楚,便找到了当时还没封南宁王的姒景陈。 其实当时,越王六个儿子中最不得宠的并非三王子,而是庶子姒景陈,然而就连当时并没起势的曹大学士都不大看得上他,才找上了三王子。 姒景陈听闻海外异人的口述,并不打草惊蛇,只是让异人暗中窃来一缕沾染了曹大学士精血的草秆。 “十年后啊,南宁王又派人擒住了曹大学士的几位亲信,据说当年,曹大学士为保命留后手防着二殿下,便是将秘密告知了这几位亲信。南宁王带着那海外异人与曹大学士施法的证据,压着这几个曹大学士亲信,在越王面前把事情一说,越王雷霆震怒,当即下令将曹大学士凌迟处死,财产尽数罚没,而谋害五殿下的那两位殿下,也被派到北盳山,为五殿下守陵终身不得出陵一步了。” 耄耋老者抬起鞋底磕了磕铜烟斗里的烟锅巴,说书似的将事情经过讲给众人听罢,又感慨道:“其实南宁王十年前便可以揭露此事,却生生瞒了十年,看来这回……嘿嘿,不得了喽。” 他这一番话道出了许多秘辛,听得旁人一愣一愣的——就算再老的越人,也没法知道这么多东西吧? 耄耋老者说完,便倒拿着烟斗晃晃悠悠走了,这时才有人一拍脑袋,恍然回神道:“我说这老……这位怎么这么眼熟,不就是跟曹大学士不对付的那位张大学士么?” 众人顿时齐呼“原来如此”,但也没太惊讶,毕竟整个越地中最有权势的人几乎都聚集在昆南城中,可以说走在街上不小心撞到的乞丐,祖上都有可能是封过百户的。 李长安听完那老者所说,若有所思。 心想:“景陈兄十年前若揭露了此事,只怕立刻便会成为姒飞臣与那剩下的一位四王子忌惮的对象,他将事情隐瞒到今天,终于揭露,看来是有足够信心将姒飞臣与四王子都压下去了。” ………… 徐不拙坐在客室中,静静等待着,对于自己拜访上门而姒飞臣没有立刻相见,他并没有心中不快。 因为他清楚现在的姒飞臣有多焦头烂额,而且他是特地选了这个时刻到来,所以也意外身边仕女会说出那句“殿下今日有要事,暂时不便见客。” 等待并非太难熬,至少姒家的礼仪做得十分周到,面前青花盏中昂贵的明前茶凉了便换,已经换了十二倒水,每一倒都是用的新茶叶。梨花木桌上贴耳鎏金宣德炉中的安息香青烟袅袅,始终未断绝。 徐不拙打量着客室。 壁上山水画不知出自哪位名家手笔,明灭交叠,意境飘渺,韵味悠长,这样一幅画换成银子足够养活数千流民。 四角,立着数人合抱粗的楠木立柱,楠木产自高山深林中,一株楠木少说要五百人才能砍伐运输——砍倒后先搭木架,垫石块拽运到河中,再顺流运下高山。其中凶险不足为外人道,往往数百人入林归来者只有半数,那剩下的一半,尸骨便永远留在了山里。 这四根房柱不光是财富亦是血肉,却涂上寡淡的清漆,并不张扬。 徐不拙皱了皱眉,端起茶盏,沾沾唇便放下了。一旁的美貌仕女轻声问:“要为您换茶么?” 徐不拙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他厌恶这里的一切,但要改变这一切,他便只能接受他所厌恶的东西。 在茶水续了第十五倒的时候,终于有人通报,姒飞臣即刻便道。 过了一会儿,徐不拙便见到了负剑而入的姒飞臣。 姒飞臣虽贵为姒家嫡长子,但也是一名真正的剑修,所以不会让剑离身。 不过此时他的剑眸却未能保持往日的冰冷与通明。 从姒景陈请吕宁出手,擒住了他派出的修行人时,他便想尽办法想要力挽狂澜。 得知姒景陈杀死了浮玉宗一位修行人,姒飞臣立刻便联系浮玉宗,但却出乎意料的吃了闭门羹。 一个宗门的力量是不可忽视的,虽然修行人的宗门不像凡人王朝一样势力庞大遍布诸地,但宗门中拥有的高端力量却可以让他们保持超然的地位。 更让他烦躁难安的是,飞流宗已派人带着吴心的命灯入城,甚至没有跟他打招呼,隐约已有不信任他的意味。 带着这样的烦躁情绪,他对徐不拙这位突然来访的“潜龙”,已无暇考虑他的来意。 当他一脚迈入客室,与徐不拙双眼对上时,徐不拙没有与他用言语相互试探,直截了当便道: “我可以帮你。”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生变 李长安沿路听来,已知道如今越王第二、三子大势已去。 回院时,便见到黄仲侍立一旁,姒景陈坐在厅中不紧不慢用青花瓷茶碗盖拨弄着茶水,见他来了,便微微一笑,“长安兄。” 李长安笑道:“有时间来这,看来你已成竹在胸了。” 姒景陈点头嗯了一声,他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承认什么事,若承认了,便是有了九成把握。 他的四哥姒高阳近年表现平庸也无甚野心,不结党也不培植亲信势力,与姒飞臣走得很近,并无夺嫡之意,所以不足为虑。 而剩下的姒飞臣,姒景陈已拿住命门。 点头后,姒景陈道:“原本你被姒飞臣通缉,待明日后,你也可以不用顾虑了,毕竟他已自身难保。甚至明日你去参加邀星会,纵使不再隐藏面容也无恙,只不过还是要注意飞流宗中来人,我会派黄仲护你周全。” “黄总管?”李长安看着黄仲,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原来也是修行人? 姒景陈点头微笑道:“黄仲是种道境,平时都是跟随在我身边,近来有吕宁在,我也无虞被人暗算,便让他来助你。” “那又要再麻烦了。”李长安闻言虽然惊讶,也未诚惶诚恐,对黄仲一抱拳,对这几日,黄仲帮他甚多,他也从未将黄仲当作下人呼来喝去,也是礼敬有加。 姒景陈又问:“这几日学刀可有收获?” 李长安道:“收获匪浅,不过景陈兄用宋刀出手的机会换了教我用刀,真的划算?” 姒景陈看着李长安的眼睛道:“你自己以为值得么?” 李长安思虑一会,点头道:“值得!” 姒景陈笑道:“那便是值得。” 二人对视一笑,黄仲没用姒景陈吩咐,已出去叫下人奉上酒席。 席间,李长安便从姒景陈口中听闻原来十年前宋刀在昆南城与人斗法,被围攻至本命法宝破碎,遁逃中被姒景陈救下,以东海祖洲异宝养神芝保下性命。 原本宋刀本命法宝便是一把刀,自法宝破碎后,他修为几乎跌破元始境,与姒景陈定下承诺便告辞离去,十年后的如今再度出现,修为尽复,只是再也不见他身边带刀。 席散后,姒景陈离去,李长安便在院中静心揣摩宋刀七日所授。 ………… 昆南城因为二、三殿下被幽禁北盳山安陵之事闹出不小动静,但在邀星会来临的前一日,越人们议论的风头又齐齐转移了。 城中办宴的酒楼不下二百间,来的多是具备潜力的年轻一辈修行人,可谓整个越地的精英都汇聚于此,而其中又只有最出类拔萃的那几十人,才能收到邀星会请柬。 其实据说云庭真人要择道种之时,城中修行人俱有机会,而之所以举办邀星会,之是越王为为拉拢精英罢了。 到邀星会开办的那一日,李长安便随黄仲出了院子。 这一日清晨,越人见到了往日难见的奇景。 原本修行人遵守者不约而同的默契,那便是避免在凡人面前展露道术,以免惊扰太平,但如今昆南城中,大街上熙熙攘攘挤满了人,修行人们终于不得不显露手段——不然就得被一群堵在街上,岂不滑天下之大稽。 于是,有驾五彩祥云者,有乘千符凤辇者,有御剑者,有御鸾车者,纷纷从空中掠过。 能使出这般手段的,最次也都是种道境的修行人了,不过这些种道境却并非争道种之人,而是带着徒子徒孙前来。 李长安跟着黄仲就乘着马车,行人见到车上姒家的旗子,也不敢阻拦,一路顺畅来到邀星楼外。 邀星楼临湖而建,高四十尺,分三层。 楼外的柳堤上站满了围观的行人——毕竟虽不能入楼,也不能阻止他们看热闹不是?甚至有人吆喝着出售位置,还有人背着可以架在背上的竹凳,充当收费的人肉高凳,只为赚那些想抢先一睹盛况之人的银子。 在邀星楼左近,飞来的修行人也收了道术神通,落地后便直接入楼,并未出示请帖,其实有资格进去的也就那么些人,侍卫早根据画像一一记下模样。 李长安到来之时,因为黄仲的带领,也并未收到阻拦。 入楼后,让李长安意外的是,并未见到姒景陈。 倒是黄仲在一边,给他指认了一些人的身份,其中包括到场的四殿下,以及李长安素未谋面,却早知其人的大殿下——姒飞臣。 李长安心中疑惑,按说邀星会是越王举办,越王虽不至于屈尊亲自到场,而姒景陈按理是应该抓紧这个机会的,难道除了什么篓子? ………… 话说昨夜,南宁王府中,姒景陈眉头紧皱。 他难得在外人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 只因他与李长安饮酒分别归府后,事情突然发生了变故。 他负着手,眼神冰冷,面前是七日前在昆南城外行刺的三个修行人。 “孤很好奇,是谁有这么大能量,能让你们临头改口,竟说是四哥指使你们来的?” 又对那飞流宗种道境道:“莫非,你们认为孤是心慈手软之辈?” 三个修行人已在南宁王府被软禁七日,这期间姒景陈并未亏待他们,反而奉为座上宾一般。 这三人落入姒景陈手中后,原本也没有为姒飞臣保密的意思,但不知为何,在姒景陈外出归来后,却突然改口,说指使行刺的人并非姒飞臣,而是四殿下。 姒景陈当然不可能相信这番说辞,让他诧异的是,让这几人突然改口的原因。 只是无论如何威胁与质问,这三个修行人只是摇头。 姒景陈当然不可能真的杀了他们,便立即下令派人查探姒飞臣近日有什么行动接触了什么人。 时至清晨,姒景陈便连邀星会也赶不及去参加,而徐不拙面见姒飞臣的消息终于也被查探出来。 夙夜未眠的姒景陈坐在案牍边,听闻了属下禀报的秘信,表情罕见的带上一抹冷笑。 “好个潜龙,你既敢雪中送炭,孤便让雪更大一分,让这炭烧不起来罢。” 玉矬子被他紧紧捏在手中,指节发白。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邀星楼(上) 邀星楼构造中空,二三层围绕在楼体之上,若来到栏杆边可以看到其他楼层。 整楼临街那一面挂的小叶紫楠木大匾上刻着“邀星”,楼上临湖一面有宽百尺的大看台,又挂匾写着“对月”。 此时无月,但立冬后湖面上寒雾弥漫,也宛若人间仙境。偶有渔舟穿梭,又添一分人间烟火的生气。 湖中还有一艘巨型画舫,体积比之邀星楼还要大上一分,有木梯连着邀星楼临湖看台,而姒飞臣与那位姒家四殿下便坐于画舫船头的玉辇之上。 楼内有两个穿黑白道袍的人看着墙壁,壁上是写满诗词,笔记狂放肆意者有之,端正大气者有之,因为往日邀星楼有个规矩,寻常人进来吃一顿要百两银子,但没钱亦可,若能赋诗题词于酒楼壁上,就能免了酒钱。 “远看城墙齿锯锯,近看城墙锯锯齿。若把城墙倒过来,上边不锯下边锯。”两位黑白道袍其中一个青年模样的,念了一首诗,呸一声笑骂道:“为免酒钱连这种诗都写得出来,这人也忒不要脸。” “诗虽粗鄙,但也贴切。”他师弟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表情十分淡定,遥遥看向湖岸对面,缩小的青瓦屋顶密密麻麻,连向远方巍峨的城墙,那城垣上方女墙凹凸,模样的确跟锯齿一般无二。 他往边上墙壁一看,终于微微惊讶道:“好诗!” “漫劳金缕唱,且把碧筒劝……高柳咽新蝉,华屋飞乳燕……”青年闻言也看了过去,将那一百余字的诗词念了一遍,也赞道:“这一手下得极妙。” 小少年道:“但这局未终,我接一手,藻。” 青年微微一笑,思虑一会,道:“底。” 小少年道:“抛。” 青年道:“鱼。” 小少年道:“尺。” ……… 二人一人一字,又成一句诗:“藻底抛鱼尺,枝头弄莺弦。” 青年说完弦字,怔了怔,叹道:“是你赢了。” 小少年淡淡道:“我接的黑子本占优,你输的也不冤。” 随黄仲在楼内走动的李长安在听到二人对话,问道:“黄总管,这二人在做什么?” 黄仲看了一眼二人的黑白道袍,“这是奕剑宗的人,方才似乎是在下棋。” 不远处有文人笑道:“此诗不过平平无奇,怎能称好。” 此时的邀星楼中不光有修行人,有些文人亦想法设法从各种渠道混了进来,只为能接触到姒家几位殿下,说话这位便是昆南城中七大才子之一的穆大才子。 奕剑宗二人却没听到一般,又你一字我一字开始对诗。 穆大才子摇头轻笑,唤来一边的书童铺好笔墨纸砚,便唰唰提笔写下一首诗,旁人观之叫好,他谦虚道:“即兴之作,上不得台面。” 旁人交口称赞,便让他将此诗题上墙壁,这位穆才子自然也不会说此诗是他提前数十日便打好腹稿的八十首诗其中最佳之一,推脱两句,便来到奕剑宗二人读过的那首壁上诗旁,挥笔将自己的诗写上去。 若要崭露头角自然需要垫脚石,穆少清风头若能压过两位修行人,画舫上两位殿下怎么也得多看他两眼。 他余光一瞥,姒飞臣当真下了画舫向这边走来,便收了笔,恭敬迎道:“大殿下。” 姒飞臣却没看他一眼,在两个侍卫伴随下来到奕剑宗二人身边默默听了一会。 观棋不语真君子,待二人又念完几百字,他才说:“二位大才。” 青年道:“哦,你听得懂?” 姒飞臣道:“四大景盘字,孤略有耳闻,也曾见人以此法下棋,却未见能念棋成诗者。”。 李长安身边,黄仲恍然道:“原来如此。” 李长安问:“如何?” 黄仲解释一番,李长安再看那壁上被奕剑宗二人称好的诗,便暗暗心惊。 四大景盘字,便是将棋盘四隅填入春夏秋冬四组词,每组九十字,字字不同。共三百六十字,每一字对应棋盘一处。 而那诗中从第一字起,便是四大景盘字中的一个棋位,全诗从头到尾则是一篇棋谱。 奕剑宗那青年与小少年念诗,便是在心中下了一盘盲棋,下盲棋本就非凡至极,而他们将此谱接下去,竟也成了一句诗,可见棋力匪夷所思。 更休提接完壁上诗后,二人又从头下了一局“诗棋”。 那边的穆少清既有个昆南城七大才子的称号,不管是自封还是互捧,既然能进邀星楼,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辈,虽未曾精研围棋,对四大景盘字也略有耳闻,当下脸色忽青忽白,见到自己刚提在壁上之诗,叹了一声:“是在下献丑了。” 当下也不顾他人挽留,无颜再逗留邀星楼中。 李长安在黄仲口中得知奕剑宗是越地吴州宗门,来的那个小少年叫孙易,那青年叫孙瑜,是在越地年轻一辈修行人中翘楚,难怪能做出念棋成诗的惊人之举。 想来其他宗门过来的弟子,亦会身怀绝艺。 想到司马承舟也小小年纪便已蕴灵境,李长安问黄仲:“这次青玄门与炼心宗可有来人?” 黄仲道:“此二宗亦是越地宗门,不过未曾听闻炼心宗有人要来,倒是青玄门已回了请柬。” 青玄门中李长安见过四人,有元始境的聂远,另有居双烟、叶澜、顾风。 当下,黄仲便给李长安指认了青玄门坐席,便在楼内阑干旁。 坐首位的青玄门长辈是一个中年美妇,身边有六人。 李长安一见,当即发现了熟人,又是叶澜与顾风二位,另外四人李长安乍一眼并不认识,但细看,便露出一丝微笑。 居双烟这小道姑虽换了形貌,但与旁边同样易容了的司马承舟针锋相对的样子还是让李长安一眼认了出来。 边上一个模样憨厚的中年汉子自然是王冲无疑,而越小玉也易了容,那股山间小鹿一般的气质却没变。 这两位也跟着青玄门混了进来。 李长安并未与他们相认,黄仲继续向他介绍楼中来人,此时邀星楼中来了越地十余个宗门中的弟子,其中还有散修,少说有三百人,好在此楼占地甚广,不算拥挤。 李长安仰头见到三楼一处坐着的一个身材威武,面容冷峻的武者,眼神一凝。 只见此人右目被眼罩遮盖,是独目之人,不知为何,李长安对他竟有莫名的熟悉感。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邀星楼(中) 邀星楼三层,洪玄蒙低头一看,浓眉一皱,收回目光。 “莫要露出破绽。” 淡淡的吩咐从耳边传来,洪玄蒙低应了一声是,不再四下观望。他在樊外楼曾与许多修行人交过手,虽然此刻易容改貌,但识人并不光依靠外表,有修行人还会辨气之术,所以他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吩咐洪玄蒙的便是带他入关的那位青年。 以“元”作为姓氏,元庆毫无疑问是帝族血脉,身为大承国坐镇绥京的镇东王之侄,元庆生具异象,眉带紫气,甚至与大承开国太祖元帝的画像有三分相似。 他也拥有帝族该有的气度,身处这修行人环绕的邀星楼中,面色淡然,甚至有有闲暇打量窗棂与梁椽的雕花,不时点头。 现在他的身份不是元庆,而是余庆。 李长安的目光在元庆身上一扫而过,并未多做停留。 楼内,又有另外两双眸子在看着元庆。 其中一双眸子十分好看,如一翦秋水,其中蕴涵着所有能够吸引男人的特质,清纯、温柔、知性、冰冷、淡漠、**、娇媚、慵懒、风骚…… 这些特质奇妙竟能地杂糅在一起,被一双眼睛完美地表现出来,可以说与这一双眼睛对视的男人立马便会跪倒在她裙下,这一双眼睛里透出的目光对男人来说便是最好、最烈、最猛的壮阳药,足以让七旬老翁金枪不倒再展雄风,足以让襁褓小儿色心大动。 这双眸子属于一个穿桃色水袖的女人,她羊脂白玉般的琼鼻,与吹弹可破的樱唇甚至比二十年前在昆南城卖出八十万两白银的那幅出自画道宗师吴义山之手的《桃花美人图》更诱人。 她身边的女人一身青衣,背负着一块青石板,和她一同看着元庆,问道:“沈绫,这便是你的下一个人选?” 那双美眸的主人叫沈绫,而背负着青石板的便是叶澜。 沈绫睫毛一低,收回目光轻笑道:“好你个叶澜,当我是那见人就喜欢的花痴?” 说实话叶澜与沈绫根本不像是能成为朋友的两个人。 叶澜修行的是青玄门中一位女性前辈所创的《孤心剑》,此剑法在修至大成以前心性会受到影响,让人变得冷傲且厌恶男女之情,青玄门中多数女弟子都修行这套剑法,只不过受影响的程度不一罢了。 而沈绫修行的又是花神宗中的《三千烦恼丝》,此法要求极为苛刻,首先一条修行者必须有闭月羞花之貌,这就刷下了天下九成九九九的女子;其二要天生媚骨,于是又再去九成;其三还得天性薄情。这样一来,《三千烦恼丝》就在花神宗藏经阁中吃了几百年的灰。 沈绫不巧便具备了这三点特质,于是成为了几百年来第一个修行《三千烦恼丝》的花神宗女弟子。 修行此法,先要与男子互生情愫,此情必须是真情,不能有丝毫虚假,待二人爱到你侬我侬要死要活恨不得百年千年厮守时,便以法门斩断情根,抽那男子之挚情炼为情丝。 若得情丝三千,便可立地成仙。 也便是说,沈绫若要证道,便要伤尽三千男子之心,而这三千男子都须得是她所爱之人。 这其中凶险不可言说——若她深陷情中不可自拔,那便会身死道消,所以此法必须无情之人才能修行。若她爱上的男子不爱她,也会让她受到反噬,于是修行此法必须天生媚骨,花容月貌。 如今沈绫炼化的情丝其数有七,也就是说她已伤七人,那七位男子道心皆被破去,从此沦为凡人。 沈绫修行的道与叶澜的道差异迥然,二人性格也相差悬殊,完全不是能做朋友的人,但女人的感情就是奇妙。 叶澜道:“若说你是花痴真不为过。” 沈绫掩嘴娇笑,“自是比不得你专情,你背上那块板子莫不就是意中人的留字,才让你时刻都不舍得离身?” 叶澜摇头,面不改色。 沈绫道:“奇怪,你去西岐走了一回,怎就变了个模样。” 叶澜不由想起那雨夜中的一袭白衣,当时虽然气恼,但事后想起,只觉如此剑道当真是闻所未闻。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的剑道当以他为目标。”叶澜拇指轻轻摩擦着剑柄,淡淡道。 二楼处,李长安亦见到沈绫的身影,不光他,邀星楼中有多半身影都凝聚在这个女人身上,但她落落大方,就像池中荷花被多少人围观都依旧娉婷。 李长安心中感叹一句世上竟有如此绝色,却不像他人那样目光留连,已转头打量其他人,若换七日前连黄仲安排的几个婢女都能让他局促,怎能抵挡沈绫的绝色?但现在他的心境已经改变,怕是沈绫只有脱光了在他面前翘首乞怜才有让他动心的可能。 黄仲原本以为主上在路途中结交的这个少年无甚出奇之处,但他竟能被宋刀看上倾囊相授,又在短短七日中心性进步快得甚至有些突兀,只能在心中感慨,主上当真有识人之明。 邀星楼内宗门颇多,黄仲一一给李长安介绍,突然有人来到身边低声向黄仲附耳低语。 同时,那画舫上亦有人找到四殿下,面色焦急地传讯了一个消息。 只见四殿下面色一变,震惊地看向姒飞臣,姒飞臣却面不改色。 四殿下咬咬牙,并未多问,匆匆下了画舫,对身边修行人道了告辞,离开邀星楼。 而李长安也在黄仲口中得知了局势。 原来那行刺的三位修行人一致改口说是四殿下派来,姒景陈逼问不出,便将他们交给了越王,如今四殿下便成了姒飞臣的替罪羊。 黄仲低声道:“没想大殿下如此狠心,竟嫁祸于一向与他感情颇深的四殿下,看来这次邀星会,大殿下要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原本邀星会的举办就是姒家为了拉拢修行人,修行人之所以前来,亦是为了让云庭真人有看到他们的机会,可谓是各有所求各取所需。若无意与凡间势力接触的修行人自可不必理会,但许多修行人特别是散修却是不会拒绝和姒家接触的,如今邀星楼内只剩姒飞臣一人在,这邀星会便是由他独享了。 李长安并不能帮上姒景陈什么忙,而且姒飞臣一下扭转了局势,他也要小心不能暴露真容。 就在这当口,黄仲又低声对李长安道:“飞流宗来人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邀星楼(下) 李长安往楼下一看,七位穿流云黄袍的弟子,从青年到中年都有,走在一个老者后头进了邀星楼。 旁人皆施礼称呼他“玄诚道长”,此人便是飞流宗三上殿中的戒律长老赵玄诚,修为元始境,按说元始境极少出山或现于世人面前,但此回许多元始境也都携着徒子徒孙来了,说为其护法,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想见识一下神墟境的玄妙之处。 赵玄诚来还有另外一番原因,飞流宗一死便是八人,八位修行人的性命比八百八千凡人还珍贵,谁也不知他们之中会不会出现下一个元始境甚至神墟境,何况其中的吴钰与胡苍本有望争道种,却一朝都丢了性命。 飞流宗来到二楼,姒飞臣便下了画舫主动迎上去,飞流宗此番虽没跟他打招呼,他却不能怠慢了飞流宗。 这位越地大殿下的态度也让赵玄诚面色一缓,原本姒飞臣失势时,飞流宗已做了放弃他的打算,但潜龙却突然表态支持姒飞臣,飞流宗的态度也就立马转变了,毕竟潜龙身后站着的是道门九圣地之一的凌霄道宫。 姒飞臣道:“请玄诚师叔祖上坐。” 赵玄诚却摇头道:“不必了,我这回来是要与你交代两件事,这次择道种,你便代表飞流宗吧。” 姒飞臣闻言心里一僵,若论飞流宗年轻一辈弟子他的确算是翘楚,吴钰与胡苍一死,他代表飞流宗择道种也算名正言顺,但他既是越地大殿下,何尝不知九位道种日后便是辅佐潜龙的根基,他作为一地少主,一择道种,岂非向天下表明自己甘愿屈居潜龙之下,为龙先驱? 就算他甘心这样做,越王知道又会如何想? 赵玄诚并未在乎姒飞臣的心思,因为姒飞臣已没有选择,继续道:“第二件事,便是关于那杀人凶手。” 姒飞臣道:“那四人并未抓到,想来已易容改貌,而且近来……”近来她被南宁王弄得焦头烂额,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哪还能抽出多少空余去管其他的。 二人对话不远处便是青玄门的坐席,那中年美妇闻言,便低声呵斥居双烟道:“一出山就惹祸。” 居双烟一偏头一撅嘴,旁边司马承舟为她说情:“也不是双烟道友出的手呀,况且咱们只想助小玉姑娘夺回本命,怪也要怪那些归真道的家伙出手狠辣,自寻死路。” 越小玉担忧道:“也不知道李长安他现在如何了。” 中年美妇道:“那小子有些手段,连飞流宗追去的种道境都能斩杀,你还担心什么?” 那边姒飞臣与赵玄诚说话,赵玄诚却道:“此事你已无需多管,杀了吴心的人定然逃脱不出昆南城。” 他说着手一晃,便托住一盏青铜油灯。 李长安自他们进门,便刻意连目光都不投过去,但此时却感到眉心刺痛,心中危机大盛。 黄仲低呼不好,飞流宗竟连将命灯从命魂塔中带了出来,此灯是由修行人抽离一丝自身魂魄炼成,若遇死仇,便会燃起血焰。 李长安终于忍不住看了过去,嗤的一声,那油灯之上血焰腾起,映衬着鹤踏龙龟的青铜灯座,血焰摇曳,唰的一下便脱离油灯向他飞来。 心中大诧,李长安双腿肌肉一绷就欲起身遁走,但赵玄诚的目光却已落到他身上,扬声喝道:“你是何人!” 话一出口,李长安便感到心脏狂跳,不由自主想说出姓名,当初吴钰当初用过这道法如出一辙,只不过赵玄诚却已不用指尖血抹唇。 这道法李长安决计抵挡不住,他拔出背后玄铁大刀往木地板上一插,稳住身形,大声道:“李长安!” 青玄门坐席上,越小玉轻呼道:“是他!” 下意识便要出手相救,旁边那中年美妇抬手在桌上一按,越小玉便不能动弹。 “元始境出手你又如何抵挡,不要徒增麻烦,这少年既能斩杀种道境,可能身怀重宝,也可能背后有人相助,无需你出手相助。” 越小玉低呼道:“请前辈出手。” 中年美妇摇头,“此事与我何干?” 此时,七个飞流宗弟子已团团将李长安包围,赵玄诚走过来皱眉打量李长安几眼,这黑衣少年肉身不过练脏境,修行也不过辟海境,如何能杀了种道境的吴心? 黄仲护到李长安身前,拱手道:“诸位,长安少侠是南宁王府上贵宾,若有什么误会,不如等到南宁王来了再说?” “他若能来早就来了,何至于到现在还未现身。”姒飞臣走到赵玄诚身边,冷眼看着李长安,“孤不解的是,凭你的修为如何能谋害吴师叔。” 赵玄诚在前,李长安只觉身上压了一座大山,连呼吸都困难,他从牙缝中挤出字道:“杀便杀了,谁要杀我,我就杀谁。” 姒飞臣取下背后流云剑,“师叔祖,且让我了结此人性命。” 赵玄诚点点头,让他出手杀一个不入流的小辈的确有损声名。 旁边飞流宗弟子对李长安冷笑道:“姒师兄号称流云快剑,你若死在他手下倒是能得个痛快。保准一剑下去,你头颅落地咕噜滚上两圈,还不知自己死了,到时见到自己脖子喷血,那叫一个白生生红艳艳,还要兀自傻笑着赞一声真好看!” 又有人道:“倒不如别杀得那么痛快,且任姒师兄先给他几剑便离开,到时他以为逃掉了一条性命,想要喝酒吃菜,一举筷子时整条胳膊就落了下来,再待他如厕出恭,扶起**才见自己被去了势,那话儿就吧嗒落入粪坑里,这样他还心中庆幸,说纵落得个残废终身也保存了一条性命,只不过他这辈子都别想转头了。” 有人问:“这话何解?” 那飞流宗弟子道:“他一转脖子,头颅自然也要掉下来,那自然也再苟活不下去。” “这可真是好剑法!”几人纵声大笑,有意羞辱李长安。 忽的楼中有人笑了一声:“好个屁。” 他声音不大,楼内却都听得见。 几个飞流宗弟子转头见那出生声老头,压抑怒气道:“阁下此言何意?” 那老头坐在桌上并未起身,兀自喝着酒,嘴里嗤笑道:“你们说的剑法不过是二流,却洋洋得意大放厥词,听在老子耳朵里就是一声屁,至于臭不臭,还要闻了才知道。” 几个飞流宗弟子要出言反讥,赵玄诚却伸手拦了拦,对那老头道:“这么说来,一流的剑法又是什么模样?” 老头道:“没见过。” 赵玄诚道:“看来阁下也不过是信口胡言。” 老头笑了笑道:“老子确实没见过什么天下一流的剑法。 “却会天下第一流的刀。”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魔刀 赵玄诚眼神凝重,这老头不知何时坐在了桌边喝酒吃菜,自己竟从一开始便没有注意到他。 要说邀星楼内这么多人,赵玄诚没注意到其中一位再正常不过,但他却绝不会注意不到这老头。 因为他对这张脸的记忆实在太过深刻,十分深刻,极其深刻,于是纵使过去了十年,这张脸对他来说依旧刻骨铭心。元始境的修为给了赵玄诚藐视凡间的资格,给了他超然的心境,让他喜怒不形于色,而这张脸的出现却让他惊诧莫名。 “宋开,你竟没死!你还敢露面?” 宋开站起身来,慢悠悠向赵玄诚走来,“宋开已死,老子是宋刀。” 宋刀走出一步,赵玄诚便向后退了一步。 宋刀走出两步,邀星楼中又有四人站起身来。 二楼东角的是浮玉宗七杀殿主宇文古与天府殿主龙烨,西角的是定阳宗长老路仲霄,三楼又有一位,乌夔宗副宗主西门岐,俱是元始境修行人。 没人想到,十年前因包庇魔女而被他们联手围杀到本命法宝都已破碎的宋开敢再回来。 回来也便罢,竟如此张扬,毫不遮掩,他要做什么? 赵玄诚退了一步,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停下冷冷道:“天下第一流的刀法?若在十年前你说这话倒有几分像模像样模样,但如今你的无生刀已不在,眼下还空着手,焉敢再提刀字?” 飞流宗弟子见师叔祖都对宋刀如临大敌,自知这麻衣老头不是寻常人,但宋刀晃晃悠悠的模样实在让人感不到威胁,有人道:“那老头,你不也在大放厥词?” 宋刀道:“老子若不大放厥词,那便要动手了,你们敢看?”, 飞流宗弟子僵了僵,没敢应,宋刀不等他应,便用两根手指在木桌上一拈,然后虚空一劈,道:“这就是天下第一流的刀法。” 飞流宗弟子先诧异不解,感情这老头出来逗耍子的? 李长安却叫了一声:“好一刀!” 楼内修行人运足目力,才瞧见宋刀手上原来捏着根从桌上挑下的木丝,颤颤巍巍的,比蛛丝硬不到哪去。 有人不解,有人道:“看那苍蝇!” 宋刀身边,一只光泽油亮的绿头苍蝇嗡嗡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停在那一盘八宝鸭上准备大快朵颐,仿佛被众人目光吓了一跳,它抖了抖,一双虫翅便落了下来。 原来宋刀用一根木丝便斩了这苍蝇的翅膀,飞了小半天才落下。 众人没来得及惊讶,那苍蝇惊慌失措四处乱爬,紧接着六条腿便唰唰齐根而落,深陷那香气四溢的八宝鸭怀抱中,身躯挣扎,也算痛且乐着。可以料想的是待它一命归西后也能算死得其所,到了阴间说不得要向同族吹嘘一番自己纵横一生,可惜最终与元始境修行人厮杀时一招不敌,被斩杀在大名鼎鼎的邀星楼内十两银子一盘的八宝鸭里。 宋刀道:“这小虫儿已被老子阉了,可算天下第一流的刀法?” 被他问的那飞流宗弟子无暇关心那苍蝇是公是母,也笑不出半句,此时他已怕极了宋刀,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便仍硬着头皮道:“好……好刀,但杀一只虫子,却是名副其实的雕虫小技。” 说完他觉得自己这句应对极妙,用邀功的眼神看向师叔祖。 赵玄诚却怔怔盯着宋刀,没说出半句话来。 宋刀道:“赵玄诚,你且摸摸,自家头颅在否?” 赵玄诚目露惊恐,一抬右手,手肘便像被菜刀砍断的藕节那样干脆利落地掉了下来,断面光滑油亮,像冬天制好的肉冻,红通通的煞是诱人。 伤口没流血,赵玄诚正运功止血。 他眼睛暼到楼内众人惊愕的眼神,心中不由想难道自己头颅当真不在了?一抬左手,左手便也噗通掉落在地。 他啊了一声,嗓音像是用锯条锯秤砣那样刺耳之中透着一股绝望,他一转头想向其余几个元始境求助,一扭脖子,他的头颅也就落了下来。 噗通、骨碌碌—— 这场景恐怖又滑稽,原来元始境的修行人也会被人当作猪羊般宰割? 赵玄诚再没法控制自身,四肢齐齐断裂,包括脖子的五个口子里血液喷泉般射将出来,甚至溅上了天花板。 楼中原本一些凡人乐师歌姬们惊声大叫,而修行人们皆沉默不语,唯有李长安喊了一声:“果然是天下第一流的刀法!” 宋刀将木丝一扔,背着手笑呵呵道:“一流在哪?” 李长安道:“能杀人便是一流。” “哈哈,好!”宋刀朗声大大笑。 二人一问一答,在数百修行人的环绕间,旁若无人。 宋刀又不紧不慢向着赵玄诚尸身走去,边走边对李长安道:“你小子是块好料,可惜老子没法教你更多。” 李长安道:“为什么?” “宋刀道:“老子的刀是魔刀,你又没老子的本事,若学了去,也挡不住许多修行人的追杀。” 宋刀刚走到赵玄诚身边,那四位站起来的元始境动了。 赵玄诚的身体一瞬间崩解,像被剁了一万刀,变成一摊血肉,不见半点骨头茬子。 血肉如有生命汇入宋刀脚底,他身上血光一闪,皮肉蠕动,骨节嘣嘣作响,朗声长笑道痛快! 只是少了她琵琶相伴,杀人的痛快又要少上三分。 笑声到后半段,声音不再苍老,已如中年人。 他的身形挺立,肌肉坟起,脸上皱纹迅速消褪,眼神如刀。 浮玉宗天府殿主龙烨仿佛再次见到了十年前那霸道的身影,他知道不能再拖。 当年,这道身影护住一个仅有叠浪境的女子,在五个元始境的围杀中,险些将龙烨反杀。 十年前,浮玉宗弟子上报发现魔道中人,宗中先后派出了十余名蕴灵以及种道皆一去不回,后来终知那魔女有宋刀相护,龙烨当即与七杀殿主宇文古,邀来好友定阳宗长老路仲霄、乌夔宗副宗主西门岐,以及飞流宗赵玄诚,五位元始境,一同围杀。 十年前,魔女死,宋刀本命法宝破碎遁逃。 十年后,宋刀归,斩杀赵玄诚。 龙烨一剑攻向宋刀,如流星飞坠。 宋刀仿佛又见到了当初的场景。 当年她便是死在这一剑下,此刻,这一剑要杀的是他。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化刀 元始境修行人的一剑有多快? 当初在断龙湖边围攻龙骧卫洪玄蒙的聂远亦是元始境剑修,只是在西岐之内处处有龙气压制,修为愈高受到的龙气反噬便越强,是故洪玄蒙能以一敌多。 此时浮玉宗南斗六殿的天府殿主龙烨一剑出,那剑便消失在所有人视野中。 待到发出叮的一声,那剑影才出现,原来已到达宋刀身边,却被宋刀一挥手打开。 同时被打开的还有七杀殿主宇文古的飞剑。 宋刀没带兵器,一挥手却有刀气纵横,他整个人便是一把刀。 乌夔宗副宗主西门岐祭出的本命法宝是一尊双耳方形青铜鼎,鼎一转,一只五丈高的单足夔牛虚影出现楼中,风雷大作。 轰隆、哗啦——楼体被此夔牛生生挤塌一半,夔牛低头向宋刀撞去,整座邀星楼像豆腐般被挤开,雕工精美的梁椽噗通落入湖中溅起好大水花。 战局方始,楼内众多修行人早远远避开,而一些凡人却避之不及,被夔牛擦到边便轻则筋断骨折,重则碾为肉酱。 李长安在宋刀身后,安然无恙。 宋刀一指便劈开夔牛,这道法声势虽大,却还不如浮玉宗两位殿主的飞剑对他有威胁,大笑道:“西门岐,你口口声声要诛杀老子这个魔道中人,但老子却从来懒得杀凡人!” 夔牛被破,西门岐脸色一白,定阳宗长老路仲霄已祭出一尊金钟罩向宋刀,朗声道:“请诸位出手一同诛杀此僚!” 邀星楼边此时共计有十余位元始境,比青州任何一个宗门中的元始境都多,但路仲霄却没能喊动一人。 其实若在平时他们也不介意顺手斩除魔道中人,毕竟修魔道者掠夺无度,若说天地是一个大草场,修行人是牛羊,而魔道中人却是牛羊之中的一只饕餮,动辄就要把一片草场吃光,让别人吃什么去? 但现在却没人愿撄宋刀其锋,这道理也跟牛羊抢食是一样的,眼瞧着打不过了还去抢那跟找死无异,大家都不是傻子。 不过话虽如此说,还是有人心中存着些“正气”,譬如奕剑宗那位长老,就是之前下诗棋的那位小少年孙易的师父,便在宋刀砍碎金钟时候上前阻拦,他一手弈剑诀使得极妙,纵横各十九路,步步杀机,环环相扣,配合着浮玉宗宇文古与龙烨两位殿主的飞剑,倒真让宋刀迟滞了一刻。 宋刀任三把剑在身体上刺出三个窟窿,冲破包围,紧接着挥掌一砍,刀气所向,奕剑宗那长老便被剖成两半。 宋刀一步跨出几十丈,撞上奕剑宗长老尸体,那尸体瞬间又被他吸入体内,一瞬间,宋刀面貌又年轻了十来岁,一身麻衣浴血,仿佛铁血战袍。 奕剑宗那青年孙瑜目眦欲裂大喊一声师父,却被那小少年孙易拦住,面色漠然摇头。 在场中人无不心惊,短短片刻,宋刀便杀了飞流宗与奕剑宗两名元始境。 唯有那元庆面带微笑,若在战场上要换一条元始境的性命,便是一万精兵都做不到,毕竟元始境修行人可以来去自如,就算力竭也可先遁走,此刻他们自相残杀,自是死的越多越好。 宋刀攻向路仲霄,此时还有谁人敢拦?无人敢拦。 路仲霄道术尽施,步罡踏斗,手诀变换,舌灿莲花,被宋刀一刀斩灭。 宋刀再年轻十岁,已完全变成气宇轩昂,身高八尺的英挺青年,眉飞入鬓,目若寒星。 浮玉宗七杀殿主宇文古与天府殿主龙烨相视低喝一声“快走”,他们已放弃围杀宋刀的心思。 这一瞬,乌夔宗副宗主西门岐又被宋刀所杀,在半空中身体崩解。 在场的其他修行人并未走,他们神色中含有畏惧,但不舍得离去。 宋刀的气势越来越凛冽,他仿佛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刀。 他在证道神墟。 没有修行人会放弃目睹一个元始境修行人证道神墟的机会,除了浮玉宗两位殿主。 宋刀的模样已尽复年少,五官棱角分明,肤色古铜,嘴唇殷红如血,妖异又霸道,他冷笑道:“两位元始境大殿主怎么也得在乎些形象,怎么像那流亡小贼一样见到老子便闻风丧胆,夹屁而逃?” 他挥掌一劈,宇文古的身体便被一刀两断,又一削,龙烨的身体也被如法炮制,宋刀将二人血肉吸干,气势到达顶峰。 魔道便是掠夺,掠夺众生,掠夺天地,杀一元始境便可成元始,若杀神墟境便可证道神墟。 宋刀仰头望天,手伸向后颈,将自己的脊骨生生拔出一截,脊骨之下,是森白的骨刃。 他的本命法宝无生刀在十年前破碎,便将自己炼成了一把刀。 他的面目再复年少,一如当年。 当年,宋开少时学刀归,故乡村寨已被山匪屠戮,掩埋在一场暴雪中。 宋开从暴雪中挖出村中一百九十七人,一一上香、敬酒,独身杀上贼山。 贼山中,宋开浑身浴血,独斩二十余人,刀已卷刃。 那时,被山匪不知从何劫掠而来的她,不顾刀光剑影,从雪中捡来山贼的刀递给宋开。 宋开一边大笑,一手揽着她,一手挥刀杀人,飞雪连天,热血猩红,她在宋开怀中眼都不眨,“你杀人的模样真好看。” 山贼被戮殁,血在雪里冒着热气,她沾血的脸比雪地更美得触目惊心,宋开跟她对视,二人同时开口。 他说:“跟我走。” 她说:“带我走。” 后来宋开方知,她是魔道中人,私逃出宗门,一身修为被废。 他与她遨游天下,他修为晋入元始,她仍停留气海境,寿元所限,二人终将生死别离。 他为让她修炼魔功,杀浮玉宗十余修行人,她不允,他不听,终被五位元始境围杀。 他带着被一剑穿心的她逃出,她仍在笑,“我笑起来美不美。” 宋开说:“天下无双的美。” 她说:“可惜,你再也见不到了。” ………… 李长安见宋刀凌空而立,心说,能配得上宋前辈的女子,应当也跟他天下第一流的刀一样,是天下第一流的女子。 宋刀身体化作红光,涌入刀中,直指向天。 魔道便是掠夺众生,掠夺天地,他若杀神墟境,便可证道神墟。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童子现身 宋刀化身为刀,白森森的刀刃上骨刺狰狞,直向青色穹窿飞去,将天幕斩开一条嘴唇般的豁口,倏然钻入。 天空变成暗红色,红云密布,浓稠如鲜血流转。 狂风大作,屋顶青瓦被片片掀起,城中无数人惊叫如鬼哭神嚎。 宋刀已与云庭真人交上手。 在场修行人齐齐仰头,任凭风吹的眼睛生痛也不眨一下,只盼宋刀被云庭真人镇压,又不愿他败得太过轻易。 因为他虽是魔道众人,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证道神墟。 元始与神墟的距离犹如天堑,无数修行人埋骨其下,又有无数修行人前仆后继,一入神墟,肉身便再非桎梏,若保元神不灭,便是长生久视。 甚至传言单凭修行无法证道神墟境,必有天大机缘才能得窥一丝契机。 宋刀在众人眼前要证道神墟,若他胜了,这条天堑便是凭人力可以度过的。 狂风雷电、刀光剑影、云幕中仿佛天兵作战。 突然轰的一声。 万籁俱寂,云散天清。 一道血影从空中落下,静悄悄插入李长安脚边一尺处的地面,只留那脊骨一般的刀柄在外。 昆南城内霎时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一片狼藉的邀星楼证明着刚才的一切不是幻境。 宋刀败了? 他杀元始境如宰猪屠狗,如何就这样败了? 对了,他的对手是神墟境,又怎能不败? 这个结果让人难以置信又是理所当然。 “可惜。” 李长安耳边突然响起宋刀的声音:“老子若能杀了云庭,日后便可护你横行无忌,但既然败了,老子刚才杀的那几个宗门定要寻你麻烦。小子,你怕不怕?” 李长安道:“就算前辈不在,光飞流宗便要取我性命,怕有何用?” “哈哈哈,老子就看中你这点!”宋刀大笑一声:“你若练剑那便慢慢修行,但你练的是刀,就非得杀出一条路来不可!老子败了,却无遗憾,只想死后能与那婆娘葬在一块,你可愿帮我?” 李长安道:“怎么帮?” 宋刀道:“你便把刀拔出来,日后到夏地雷州断魂岭中与她葬到一起,但老子要告诉你的是,你拔了刀什么都得不到,却会惹那些自诩正途的修行人追杀,你敢不敢?” “前辈和何必激我?”李长安一弯腰便把这骨刀拔了出来。 刀柄触手滚烫如燃烧的木炭,耳边传来宋刀惆怅又似解脱的喟叹,随后,骨刀便渐渐冷却下来。 众修行人见李长安在自言自语像是跟人说话,有人便问道:“他难道还未死?” 李长安笑了笑道:“宋前辈修为通天,如何能这么轻易便死了。” 众修行人沉吟。 有人又冷笑道:“这小子定是强装镇定,那魔头嚣张如斯,就算没死此刻也是强弩之末,这小子与宋刀交情不浅,定然也非善类,不如现在便抓起来。” 说话的是个种道境修行人。 李长安握着骨刀冷笑,“此刀中有宋前辈留下的三百六十五道刀气,取你性命却是易如反掌。” 那修行人往后缩了缩,一时间竟无人向李长安出手。 “诸位,我观此子并非魔道中人,虽与宋开相识,但也没有将他诛杀的道理。” 一位中年美妇忽然出声,一身白底青衣,她身边便是司马承舟、居双烟、王冲、越小玉几人,顾风叶澜站得远一些。 中年美妇是青玄门洞天峰主关佩雪,是顾风叶澜的师父。 李长安一偏头,便见她身边的司马承舟朝这边眨了眨眼。 眼见青玄门长辈相助,李长安心中松了口气,正欲道谢,关佩雪又看向他道:“你把此刀放下,我可以做主,保你一条性命。” 李长安一怔,随后对她一抱拳,“多谢前辈好意,但此刀我不能放。” 关佩雪冷冷道:“我是在帮你。” 李长安道:“宋前辈已帮过我。” 宋刀救了他一命,他又如何能将宋刀尸骨弃之不顾? “执迷不悟。”关佩雪眼神一冷,拂袖不再看李长安。 王冲急道:“长安兄弟,形势比人强,这刀是那老魔头留下的,你要留了这刀人家就要把你当小魔头给杀了,你可别想不开!” 李长安并未回答,站在邀星楼残破的望湖台上,提高声音,有意让所有人听见,“若有人敢拦,宋前辈魂魄尚在,不怕死的便来吧。” 忽的有人冷哼一声。 “不过故弄玄虚。” 说话的是姒飞臣,他以流云剑遥遥指着李长安,眼神落在他手中骨刀上。“你方才说这刀里有宋开留下的刀气,现在又说他魂魄尚在,那么,他到底死没死?” 李长安方才说话只为震慑他人,情势危急,不查之下便露了些破绽,不过也不解释,因为越要圆谎露的破绽便越多,便只是挑了挑眉,“不愧是越地少主,真是勇气可嘉,看来你要当那出头鸟了?” 姒飞臣皱了皱眉,还没说话,李长安突然感到眉心刺痛,一股死气不知从何处降临,让他生命迅速流失。 咒术! 有人在暗中对他施展咒术,此种道法若论对敌还不如刀劈剑砍来得爽利,但若在暗中使绊子却极有效,眼下他人因为李长安手中骨刀震慑未敢随意出手,却也不至于真被他一个修为只达到气海第一境的给吓住了,于是便对他施展咒术来试探。 李长安修为低微,肉身连练血境都未曾达到,自然无法抵挡。 他一咬牙,运转气海内的苍龙七宿,以生机抵挡,见太婴还懒洋洋躺着,心中暗骂:“死虫子还不帮忙,若真出事咱们一起玩完!” 楼内还有数位元始境也已看出李长安的不对劲。 眼看李长安逃无可逃。 忽然天上金光大作,一片祥云突兀出现。 一个模样只有七八岁的童子盘坐云端俯视下方,幼嫩却又蕴涵着沧桑淡漠的声音传遍了昆南城每一个角落。 “吾乃真人坐下童子。” 此童子一现身,李长安便感身上咒术消散,而不远处有一青年道人闷哼一声。 李长安循声一看,原来是飞流宗弟子,顿时心下冷笑一声。 童子又道:“如今昆南城中,魔道妖道皆有之,但真人有言,魔道妖道皆可为道种,三日后便是择道种第一试,在道种还未择出,城中不许再起纷争。”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初试刀法 童子话语不急不缓,待说完后,天上金光一收,祥云随即消失。 “恭送真人。” 不光邀星楼边,整个昆南城中修行人齐齐出言相送,声音交汇如钟鼓齐鸣。 李长安没放松警惕,那童子虽说云庭真人有言城中不许再有纷争,但谁知其他人听还是不听?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能捏死他的大有人在。 让他诧异的是,其余人竟真没有再找麻烦。 不过姒飞臣看过来的眼神已像在看一个死人。 他收剑回鞘,不再看李长安一眼,区区练脏境武者在群英荟萃的昆南城中不比方才那只死在八宝鸭怀里的苍蝇更有存在感。 “就这么放过他?”有飞流宗弟子不甘问道。 “不过多活几日罢了。”姒飞臣道。 那飞流宗弟子顿了顿后恍然大悟,就算因为云庭真人而不能对李长安出手,但李长安还是非死不可,他的生路只有三条,一是宋刀复生给他撑腰,二是趁着三日时间逃跑,三是成为道种,这毫无疑问都是无稽之谈。首先宋刀已死,其次李长安若敢逃出昆南城,姒飞臣便可无所顾忌派人出手,至于最后一点更是笑话,以姒飞臣的身份以及实力都不敢说能当道种,李长安凭什么? 几位飞流宗弟子冷冷看了李长安一眼,不再理会于他,眼下更重要的是赵玄诚之死。 这位师叔祖在宗中地位几乎等于小半边天,结果连个尸骨都没能留下。 可想而知命魂塔里守灯人若见命灯熄灭,将消息传报全宗后会造成怎样的震动。 同样还有乌夔宗死的是一位副宗主,而浮玉宗原本是青州最大宗门,一宗共计有六位元始境,经此一役,整个宗门实力在青州便要落到次一流了。 宋刀一人一刀,便几乎改变了青州宗门势力格局。 其余元始境想到死去的奕剑宗长老不由庆幸,有劫后余生之感。 奕剑宗那位小少年孙易面色不改,仿佛天生便没有情绪,而他师兄孙瑜已无心参加昆南城择道种大会,动身回宗禀报去了。 邀星楼已被破坏,邀星会自然是办不成了,楼边凡人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些胆大的没走,修行人纷纷离去,顿时就冷清了许多。 飞流宗有三人离开回宗报信,剩下几人中,有人见李长安欲走,突然高声道:“慢着!” 李长安不理会,那人展开身法拦到他身前,冷笑道:“既然你来参加邀星会,可知道邀星会的规矩?某乃飞流宗韩立博,在此邀战阁下,阁下可敢应战?” 原来邀星会设有数十席,要请柬方可带人进入,外来者若想进来便要挑战其中拥有请柬之人,只不过没人想过做这蠢事,因为来的年轻一辈修行人大多有宗门长辈护法,贸然上前挑事吃一顿教训不说还要丢尽脸面。 韩立博拔剑指着李长安鼻尖,宋开已死,这少年行事还不知收敛,就算不能取他性命,却不可让他轻易离开,至少要在他身上开几道血口子,让他狼狈万分,摇尾乞怜,再暂且饶他一条性命。这一切都是按规矩行事,纵云庭真人法眼通天能知晓城中诸事,也没理由阻止, 韩立博却忘了李长安身边还有一人。 黄仲不动声色拦到二人中间,淡淡道:“人是我带进来的,我与你战。” 韩立博面色微变,冷冷道:“你是南宁王手下,难道南宁王做好与飞流宗作对的打算了?” “黄某区区散人,何德何能可以代表南宁王。”黄仲微微一笑,毫不退避,“而且阁下区区叠浪境,又安敢大言不惭代表飞流宗?” “好,好,那便等我宗中长辈前来,再与尔等计较!” 韩立博面色冰冷,放下狠话,刚收剑,李长安却来到黄仲身边。 “黄总管好意长安心领了,但此人自己要讨打又何必拦他?” 骨刀在手,传递给他莫名的异样感,那是一种发自深处的痒,产生于骨髓中,血肉内,让李长安心中躁动,十分不自在。 他凝神寻找,才发现这异样并非来自于自己体内,而是手中骨刀——这把刀在发痒,亟欲杀人。 李长安心中诧异,难道宋刀的魂魄当真残存其中? 他取下背后玄铁大刀,把骨刀背在背后道:“此人不可杀,还望前辈忍一忍,让我教训一番便可。” 韩立博嘴角抽了抽,心说这少年也不像犯了失心疯,难道宋刀魂魄当真还在?那杀星若冷不丁出手,自己这条小命哪还能剩下半点。 黄仲低声道:“长安少侠,恐怕不稳妥……” 李长安却已大笑一声,提刀蛮横砍了过去,玄铁大刀厚重宽大,并未开锋,其势雄浑无比,韩立博见状面色一凝,双手掐动法诀。 李长安运转白虎七宿,催发地杀诀,大喝一声:“杀!” 如平地惊雷骤响,身边零落的碗碟都颤了三颤,韩立博只觉杀气迎面,恍惚便见一头身形庞然的白虎扑来,双手不由一颤,手诀错乱,道法未能完成不说,还被逆流的真元反噬得胸口发闷,慌乱之下狠狠一咬舌尖让自己清醒过来,却见眼前哪有什么白虎,只有那门板似的大刀砸了过来。 可想而知这刀若砸实了,自己的脑袋说不得便会被砸进胸腔子里。 韩立博情急之下矮身便躲,李长安大步跟上刀势不绝,韩立博仓促不能施法,就地向后滚去,李长安便追着一刀刀在地上劈出数个大坑,轰然作响,木屑飞溅,他大笑道:“阁下这招懒驴打滚惟妙惟肖,飞流宗身法绝妙,佩服!” 众目睽睽之下丢丑,韩立博勃然大怒,耳膜都被气冲得鼓了起来,双目发红,滚到半途便撑身后跃,好不容易站直,便一拔剑割破指尖,怒吼道:“受死!” “够了!” 殷的一声,流光飞出,一柄长剑倏然插入李长安与韩立博当中,韩立博一转头,急切道:“师兄何故插手!” 李长安也转头望去,望向姒飞臣道:“哦,原来你姒家办的邀星会还有以多打少的规矩?” 姒飞臣并不理会李长安,对韩立博道:“你已输了。” 他一招手,流云剑化作流光锃的一声,回归鞘中,对李长安冷冷道:“孤来与你一战!”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香风 李长安既然已被认出,在与韩立博交手之时便恢复了原来相貌。 “怎会是他!” 不远处,残破的楼体上,顾风神色诧异,本来在司马承舟等人口中听到李长安的名字以为和几月前那屠户少年是重名,谁知竟当真是他,当初在淮安城内龙气镇压之下此人分明已被斩首,如何能逃出生天? 叶澜面色一僵。 沈绫在她身边弯起嫣红的唇角,“哦,莫非你在西岐遇到的心上人就是他?” 叶澜眼中神色几度变换,先惊讶、后疑惑。 楼下,李长安刚收回玄铁大刀,嗤笑道:“什么狗屁飞流宗,不如改叫车轮宗,打了一个再来一个,再打一个来一群,一手车轮战用得当真炉火纯青。” “你若能胜,孤可以允诺以往之事既往不咎。”姒飞臣淡漠的语气中蕴涵着绝对的自信,他是蕴灵境剑修,已将飞流宗流云剑法练到登堂入室的境地,若单独相斗李长安最多几个回合就要被他打败。 “既然你们要争这席位,那便尽管去坐,在下恕不奉陪了,告辞。”李长安用玄铁大刀指了指那已破碎不堪的坐席,掉头就走,邀星会的规矩是败者出楼让胜者上位,他没半点把握打过姒飞臣,索性拒战。你要这破位子?好,那便给你。 姒飞臣眉头一皱,本来让韩立博去战李长安是为试探,未曾想韩立博竟败得如此狼狈,而李长安胜后也没半点狂傲,干脆利落便认输,姒飞臣只能眼睁睁看他离去。 楼上,叶澜眼中厌恶之色一闪而逝,“果然市井屠户之流,纵得到修行法门也是无赖秉性。” “我看不然,他能在这么多人虎视眈眈之下非但不慌乱还能占得上风……”沈绫轻笑,一双秋水样的眸子停在李长安身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叹道:“可惜,修为弱了一些,而且行事未免有些不计后果。” 她并不知道李长安在楼中做出的事其实都已考虑后果,他在众修行人面前拔出宋开这魔道杀星身化的骨刀也好,拒绝了青玄门关佩雪以让他放下刀为条件护他性命也好,他自然知道后果是什么。 但知道,却做不到。就像当初叶澜在他门前留字,他仍在雨夜中杀上了青虎帮。 若人纯由理智主导,岂不是像那些太上道的家伙一样,修行太上忘情,绝情绝性,行止只循因果,简直比归真道还要惹人生厌! 李长安就要走出楼门,姒飞臣终于放下一位殿下的气度,冷冷道:“你还未出楼,此战,不应也得应!” 殷—— 剑化流光,云雾乍起,正是流云剑法第三式“云山雾罩”!此招由身为剑修的姒飞臣使出,以创出流云剑法的那位祖师的流云剑为媒介,其势甚至能比拟飞流宗种道境吴心在青牢山外东荒之界刺出的那一剑! 黄仲毫不犹豫,直接出手阻拦,虽然他称南宁王为主上,虽像凡人一般行使总管之职,但他却拥有一位种道境修行人应有的骄傲,就算面对青州少主也无需丝毫顾忌。 东荒人道掌权者若以势压制修行人乃是大忌,修行人虽非与世隔绝,但双方都存在着不约而同的默契,修行人不会干涉凡人世界,不会参与战争,而人道掌权者亦不可轻易向修行人动手——当然,仅限于蕴灵以上。 姒飞臣此刻出手,他的身份便不是青州少主,而是飞流宗弟子,一位飞流宗蕴灵境剑修。 叮的一声,飞剑被拦下,拦下飞剑的人却并非黄仲。 那是一个身高九尺的昂藏大汉,眉如墨蚕,肤如赤铜,身穿半身甲。 他身上没带兵器,只有手臂上留下了一道白痕,如此便只有一个可能,方才挡下飞剑的是此人的肉身。 “我来跟你打。”他的语气麻木无情。 流云剑归鞘,轻轻颤动,姒飞臣皱眉:“你为何帮他?” 大汉惜字如金,“我,魔道。” 李长安还未出楼,已转过身来,他没想这楼内出宋刀外竟还有一位魔道中人。 姒飞臣显然也没想到,更没想到的是此人如此嚣张,修行魔道者无不隐姓埋名,只因魔道虽修行极快,但若暴露便会遭到修行人围杀。 纵使有云庭真人童子传话,择出道种之前不许有纷争,此人又怎敢主动暴露于众人眼中,是修魔修到脑子都走火入魔了,还是说有十足把握可以成为道种? 深深看了大汉一眼,眼神又掠过黄仲,姒飞臣没有再出剑。 李长安心中暗叹一声,看来自己跟魔道是扯不清关系了,索性对那大汉扬声道:“这位兄弟,邀星楼已破烂不堪,可愿与我回去饮酒?” “好!”那大汉一点头,大步与李长安离开。 楼内,关佩雪面色微微一缓,李长安本已认出居双烟四人,但从始至终也没有与她们打招呼,便是不愿将自己的事牵连过来,倒有几分义气。 元庆目送着李长安离开,方才,他身边护卫的洪玄蒙自然已认出李长安,将曾在淮安城内与断龙湖边见到此人元神出体之事告知。 他嘴角挂起一丝微笑,事情似乎变得有趣了起来,本以为道门争夺潜龙只是小打小闹,就算夺走了淮安一城的龙气又如何,大承独占西岐之地已五百年,东荒却仍是一盘散沙,这些修行人又凭什么图谋大承江山? 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洪玄蒙说这少年以辟海境的修为能元神出体,魂飞魄散后竟又好端端站在这里,他又是什么身份? 元庆正在沉思,忽然一阵香风袭来。 此香并非风尘女子那般满是铅华的浓艳香味,芬芳无比,有荷花的淡雅却没那么素,那香味钻入鼻中弥漫全身,仿佛化作女子一双柔荑,在人身上四处轻抚,惬意又带着一丝微痒,让人呼吸沉重,甚至忍不住喘息出声。 人间怎会有这样的香味? 元庆一抬头,便见到一双美得惊心动魄的眸子。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木剑斩情丝 元庆见过太多女人。 秋日,与绥京万两白银方可一晤的花魁乘坐楠木画舫湖中同游,吟诗作对,听琴观舞,兴到浓时良宵一夜,这是天下多少才子梦寐以求之事,元庆唾手可得。这赏的不光是女人,亦是风月。 春天,微服与田间不施粉黛的采桑女陌上偶遇,调笑相谑,明珠相赠,眉目相对间双方心领神会,于野林间马车上耳鬓厮磨,又是另一番情趣。 温柔似水、横蛮善变、柔弱天真,万般行色元庆皆见过。 他已不耽溺其中,对女色看淡。 这双眼睛却霎时让他心神恍惚。 当时年少春衫薄,倚马斜桥,满楼红袖招,唯有一双眼眸能让他动心。 向来王孙辜负佳人,但男人心中总有一道倩影挥之不去。 他好像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对女人初次食髓知味的少年,心跳不由加快。 元庆恍然回神,那双美丽的眸子与他对视过后消失不见,只惊鸿一瞥。 待他转头,便见到一袭绯影缓缓离去。 大战景象残留,雕楼画栋倾倒,肢体散落,血迹斑斑,那桃色水袖的身影仿佛尘世之外的仙人,但足下沾染的殷红血迹又将她贬下凡间,不再遥远。仿佛一朵触手可及的绝世名花,只是因为太过美丽,让人不忍折下。 乱世、佳人,这种强烈的对比让元庆只盼她能转过头来一睹真容,她却就这么消失在楼外。 元庆心中不禁涌起怅然。 他很快醒神,暗暗皱眉。 洪玄蒙道:“此女施展的乃是妖术。” 元庆摇了摇头,微微一笑,轻轻转动着桌上酒盏,自语道:“有意思。” ………… 沈绫离开邀星楼,戴起面纱。 以她的容貌若就这么行走城中,立时就会万人空巷前来围观。 纵使如此,一路上仍酿成了许多惨剧,就连女人都忍不住回头看她,待回过神来才拧着身边丈夫耳根子醋意大发。 沈绫对这些目光毫不在意。 她心中浮现的是元庆的英俊高贵的面容。 她天性薄情,但修行《三千烦恼丝》必须投入真情,她并非随便在大街上随便找一个男人就可以炼情丝,那男人必须优秀到足够让她爱上。 邀星楼中,她看了许多男人,青州少主姒飞臣,横刀无惧的李长安,这些都无法让她在意,她最终选择了元庆。 女人天生有一种直觉,沈绫的直觉更甚,可以让她一眼便察觉到最出众的男人,虽然元庆自始至终都没有做什么,但他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甚至看向元始境都漠然的眼神,展露出一种常人绝无法拥有的绝对自信,就连青州少主姒飞臣与之相比都有所不如。 她并未主动接触元庆,只留下惊鸿一瞥,但她已肯定元庆已记住了她,并且对她产生了好奇。 男人女人都是如此,对轻易可以看到得到的向来不会珍惜,总认为越短暂的越美好,譬如世间名花不计其数,却总是一现的昙花最能勾人。 沈绫与元庆一对视,便是为他开了一朵昙花,种下情种。 若换常人被沈绫一眼种下情种,接下来便会相思成疾,情根深结,对她至死不渝,沈绫若与之生情,轻易便能抽他情愫炼成情丝,只不过这样的情丝却是下品,对她修为无甚增益。 她要的是足够刻骨铭心的情。 若说寻常男人的心是一片松土,元庆的心却是铁石,要在铁石上种下情种是何等艰难的事,但此情若成,那情丝又是何等坚韧。 她弯起唇角,心中自语:“愿郎君英才当真无双,好教妾身能为你死心塌地。” 她月眉中露出的情意与浅笑对路人来说又是大杀器,走过街市,便造成了不小的混乱。 当她走入空无一人的巷中,那些在街上对她目不转睛的人却无一跟过来,只因自惭形愧。 裹在绯色绣鞋中的三寸金莲踏在青石板上悄然无声,寒风吹过她的发丝,一双素手微微紧了紧衣摆,没有男人能抵挡这样的女人。 一个身穿布衫的男人挡在了巷中,长发披散,身后背一把乌木剑。 沈绫停住脚步,轻声道:“是你。” 声音仍如浅笑,但眼中却有一丝惊讶。 男人直直看着前方,面无表情,似乎完全不为沈绫的角色所动容。 也许不能用“看”这个词,因为他英俊面容上的双眼一片浊白,竟是个瞎子。 这样一个英俊的男人是个瞎子原本是一件可惜的事,但他浊白的双目却让他显得更加与众不同。 沈绫又道:“多年未见,妾身只道顾郎远走天涯了,原来此番择道种你也来了。” 他摇头,“我不做道种。” 沈绫道:“那顾郎来做什么?” 他说:“我来找你。” “顾郎情义妾身心领了,但既已诀别,又何必纠缠不清。”沈绫轻笑着,却后退了一步,像是要避开眼前这个男人。 顾长空是唯一一个与她结下情根却从中脱身的男人,代价是付出了双目。 为了不再看到沈绫的绝色容颜,他自戮双目。 沈绫曾与八个男人互生情愫,但她炼化的情丝只有七根,就因为这个自戮了双目的男人。 顾长空自顾自取下背后乌木剑,淡淡道:“沈绫,我对你的确还有情。五年前我双目失明,隐居悟剑,直至月前进入瓶颈,便是因为心中仍有情。” 沈绫面色变了变,顾长空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恨意,而恨由爱生,顾长空既没有恨意,那便是已经漠然。 顾长空继续说着:“于是我来找你,为斩情丝让剑道更进一步,也就是说,我此行只为杀你。” 沈绫的青丝被寒风拂动,仿佛荷花不胜凉风的娇羞,没有男人能抵挡这样的女人,但现在有一个男人要杀这样的女人,因为他是个瞎子。 顾长空取下木剑,剑意凛冽,巷中一只狸猫受惊而逃,突然惨叫一声身体一顿,支离破碎,鲜血飞溅,原来巷中已布满肉眼不可见的细丝。 “你难道不知云庭真人有言城中不许争斗?”沈绫蹙起月眉,神态好似娇嗔,若有其他男人在此定想英雄救美,可惜此刻巷中却只有二人。 顾长空不言不语,闭上双眼,木剑飞出,如长了眼睛般避开道道细丝,直斩沈绫白皙优雅的脖颈。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种道 剑虽为木质,沈绫毫不质疑它能割开自己的喉咙。 看着那布衣长衫的身影,浊白的眼瞳中并没有蕴涵着丝毫可以称之为“情”的东西,沈绫略带惊慌的神色反而镇定下来——她已知道顾长空不会怜香惜玉,就无需再伪装。 她就像戏子般拥有千面,就算面对双目失明的顾长空也不会露出真实的表情,没人知道她的心思,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一袭水袖如桃花风中飘荡,她躲开这一剑,说道:“忘情觉性?原来你入了太上道,要杀我,便是为了斩掉因果。” 所谓太上道,与归真道乃至于魔道是截然不同的道。 修行,便是修性修命,所谓性命可以如此解释:性之造化系乎心,命之造化系乎身。 性即是本性,身即是本身。 归真道与魔道修本身。 但人身于天地之间不过一蜉蝣,众生茫茫,如何能超脱?只有掠夺外物为己用。 掠夺外物,便不可避免沾尽因果,有因果便有累赘,便有心魔产生,若能斩心魔自是修为精进,不能斩心魔便会不进反退,虽凶险万分,但也正造就归真道与魔道中人修为进境极快。 只不过得失相成福祸相生,修此二道者日后因果赘身,劫难重重几乎无暇修行不说,还极易走火入魔。 太上道不修命,只修性。所谓忘情觉性,此“觉”非“绝”,说的是本性易被七情所累,只有忘却七情才能明觉本性。而七情源于因果,世间因果复杂难明,一因会生出多种结果,而所生之果又可成因,如此生化乃至于无穷,难以追根溯源,于是太上道便求不沾因果。 但不沾因果谈何容易,真能做到便已立地飞升,因为人生下来便是父母之因,一举一动皆有因果,若修行太上道,便要将此种因果尽皆忘却。 但顾长空忘不了沈绫。 于是他来杀她。 青石巷中,乌木剑剑气纵横,一袭水袖轻摆如风中桃花。 沈绫衣衫被割破数处,反而轻笑一声:“那便看你能不能当真做到太上忘情。” 一根极细的,比鱼线蚕丝更细十分的线不闪不避迎上剑刃,沈绫甚至散去了灵元,仿佛故意让顾长空斩断这根细线,但那乌木剑却向上一扬收回了锋刃。 顾长空道:“这是谁?” 他在问那根细线是谁,他人或听不懂,沈绫自然能懂。 被她炼化情丝的男子并不会死去,只是从此沦为凡人,性命与情丝相连,无论身在天涯海角,情丝断,人便亡。 顾长空问“是谁”,自是在问与这根情丝性命相连的人是谁。 他之所以收剑,只因那人他不愿杀。 就算五年前与他兄弟相称的那人因为沈绫和他割袍断义,他也不愿。 但纵使不愿,乌木剑仍未在空中轻颤,并未归身。 沈绫让情丝悬停剑下,说道:“是他。” 见顾长空犹豫,她又浅浅一笑,“你不愿杀他,便也是不能忘情,既然不能真做到太上忘情,又何必来杀我?难道只是想见我一面么……”她褪下面纱,樱唇轻启,用柔情万种的语气道:“顾郎,你当真忍心?还是说……” 沈绫话未说完,面色微变,欲要收回情丝,但乌木剑动得更快! 无声无息,情丝被一剑两断,沈绫轻呼一声,他竟真斩断了情丝! 她向后退去,乌木剑却倏然回归顾长空身边。 他没再看她一眼。 断开的情丝飘落沈绫手中,她低头怔怔看着情丝,又抬头看向顾长空。 他布衣长衫,手执乌木剑,沈绫在他身上再感觉不到丝毫杀意。 他斩断那情丝后,已不再想杀她,便是已真正忘掉了她,既然忘掉了她,便是已经太上忘情。 “真人有言不许争斗,尔等明知故犯,当罚。” 天边金光乍现,童子身影再现云端,盘坐掐诀,低头看到那执剑的身影,却犹豫一会,松开手诀,留下一句“下不为例”便再度消失。 地上,布衣身影执剑而立。 忽有一道剑气冲霄! 沈绫看着顾长空的身影,喃喃道:“你竟真能太上忘情……” ……………… 李长安、黄仲与那出手相助的大汉正在回院的路上。 原本有马车,但却被大汉一句“这马拉不动我”而拒绝,三人便只步行。 剑气冲霄之时,三人都感应到,便齐齐站立街边。 大汉道:“有人种道。” 黄仲仰头望天不语,良久才感慨一声:“种道之时如此异象,此回九位道种之中,此人必拔头筹。” 李长安邀星楼一行已见到诸多不凡之人,亦感慨道:“人外有人。” 未几,三人回到李长安这几日居住的花明院中。 花明院取自柳暗花明之意,院门虽小,进去别有洞天,一路上那大汉不言不语。 前几日下过一场冷雨,天气便一直有些阴冷,昆南城内本就比外界潮湿,是以花园中地面仍有些微微湿润。大汉踩过泥土,便留下三寸深的脚印,李长安余光瞥见心中微动,他也练武日久,身上肌肉紧实,虽说体型不大,但也有一百八十余斤重量,踩过地面只留半寸不到的脚印,这大汉的身子恐怕有接近六百斤重。 练力境淬炼肉身虽会增加体重,但绝没这么夸张,看他皮肤泛着赤铜色,整个人简直像铁打铜铸一般,也不知是怎么练的肉身。 来到屋内,黄仲吩咐侍女上酒席,给那大汉上坐时,李长安见他虽坐了,腿上肌肉却未放松,原来是随时扎马,不知是怕那凳子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还是练力已成习惯。 李长安这才问道:“在下李长安,阁下尊姓大名?” “冯魔。”大汉言语十分简短,眼睛直接便落在李长安背后的骨刀上。 “冯魔,疯魔……”李长安心想这名字倒真是十成十的魔道中人,不过性格与宋刀截然不同,宋刀平时与常人无异,谈吐随性,看起来嬉笑怒骂,实际心思藏得极深。而这大汉寡言少语,一副冰山模样,却不会掩饰自身目的。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最是省力,李长安索性直言:“朋友为何帮我?” “你,魔道。”冯魔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长安,又看向他背后的骨刀道:“我想看看那把刀。” 意思便是帮李长安是因为他乃魔道中人,也因为他想看看宋开化身的刀。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青玄来访 李长安的目光在冯魔脸上停留一会,随即摇头道:“抱歉,这是宋前辈尸骨,我若拿来随意示人是不敬。” 冯魔道:“可以换。” “换?”李长安顿了顿,明白了他的意思后,摇头道:“不换。” 冯魔道:“你要什么?” 李长安挑了挑眉,“我想你大概误会了,这不是可以拿来交易的筹码,况且我也不缺什么东西。” 侍女一一呈上菜肴,花明院里厨子并不比邀星楼中来的差,李长安端起酒碗对冯魔道:“这碗酒谢冯兄挺身相助,但观刀之事只能作罢。” 冯魔仍一动不动,眼神都不转,这种无礼至极的态度看起来却让人觉得理所当然,仿佛“礼节”这个词放在他身上才是突兀的,他直直看着骨刀道:“你不知道刀里有什么。” 李长安饮完酒,不动声色道:“听说魔道中人行事无所顾忌,冯兄既然想看刀,为何不直接出手强夺?” 冯魔看了黄仲一眼,然后对李长安认真道:“打不过他。” 李长安揩去嘴角酒液哑口无言,这种交流方式还真是简单粗暴,顿了顿才问道:“那刀里有什么?” 对于李长安的问题冯魔出乎意料的露出犹豫之色。 他说话虽直,但也不是见人就掏心窝子,有些话可以说,有些事情却关联甚多。他之所以要看骨刀,是因为在邀星楼中见到宋刀修的是他无生宗中据传已失落的一本《无生经》,可以掠夺他人一切为己用,杀辟海可辟海,杀种道便能种道,杀元始成元始,杀神墟证神墟,甚至传言弑仙便可升仙,虽说世间是否有仙还说不准,也已足够看出此法门的大逆不道。 魔道法门亦有高低之分,寻常人修行魔道,掠夺百分可存一分就是效率奇高了,哪能像《无生经》那样不讲道理,简直吃一斤就长一斤。 冯魔犹豫,李长安也不追问,就只喝酒吃菜,宋刀虽说“甘脆肥脓是腐肠之药”,意思并非不能纵情吃喝而是不可沉迷其中,毕竟李长安要练武,对外物需求比单纯的修行更多。就像宋刀虽说女色是伐性之斧头,但自己也是重情之人,只因情和单纯的女色不同。 冯魔犹豫一会,终于不再惜字如金。 “此刀中可能有本宗遗失秘传,若你能让出此刀,必有厚报。” 李长安停下筷子,想到邀星楼中宋刀吸人血肉而重复年少甚至要杀神墟,问道:“你是说宋前辈吸人血肉的功法……但你要如何证明?” 冯魔摇头,“不能证明。” 李长安道:“莫说这刀中没有什么秘传,纵使有我也不能给你,还是之前那句话,宋前辈于我有授业救命之恩,此前他已交代让我将此刀安葬。” 冯魔道:“有人要杀你,你让出刀,无生宗护你。” 李长安挑眉,“难道之前你站出来也是为了让他人认为我与魔道关系匪浅?” 冯魔毫不犹豫点头,“没错。” 李长安苦笑,这家伙是明面上算计他,但他却不知为何生不起气来,只道:“此事休要再提。” 冯魔被多番拒绝,终于放弃,但仍没什么表情,站起身便道:“那我走了。” 临走又对李长安留下一句:“你是宋开徒弟,择道种过后,无生宗始终向你敞开。” 冯魔离去,连筷子都未曾动,李长安自顾自吃喝,与黄仲饮酒,感慨道:“只怕眼下都以为我要入魔道,我倒也想索性便入了魔道,但若要像宋前辈那样为了杀而杀,我却是做不到。” 黄仲道:“这亦是心障。” 李长安道:“不杀人也是心障?” 黄仲道:“若放在太上道来说,不杀无关之人自然不是心障,但少侠若要入魔道,不杀人就是心障。” 李长安问道:“黄总管又修的什么道?” 黄仲道:“不是太上也不是归真,更非魔道,只能算个‘杂道’,想修命便修命,想修性则修性。” 李长安笑道:“好个随心所欲的杂道。” 黄仲感慨道:“随心所欲自是有代价的,我苦修九十余年,也只能止步于种道罢了。” 李长安怔了怔,黄仲面白无须,模样不过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不由肃然起敬,“原来是老先生。” 黄仲微笑道:“少侠说话恁不中听,种道者有二百年阳寿,我虽年过九十,算起来也不过中年罢了。” “那便还是叫黄总管。”李长安对他一抱拳。 黄仲问道:“我看长安少侠道武双修,其实练武亦是修命的一种,算是性命双修,不知日后作何打算?” 李长安修行几乎纯是从一本《三阴引气诀》与一本《四象淬体功》中摸索得来,宋刀教过他七天,现在却已经死了,尸骨就被他背在背上,要修什么道?当真是没有头绪。白忘机说悬剑宗中会有人接应,结果到现在还没出现,看来这没师傅教的日子还要继续持续下去。 便道:“修行不就是为了能随心所欲,既然如此,我也修那随心所欲道吧。” 黄仲若有所思点头,“随心所欲也是上道,只不过少侠。” “随心所欲,难。”喝罢酒,李长安叹了一声,想起邀星楼中一直没有出现的姒景陈,对黄仲道:“不知景陈兄此时如何。” 黄仲道:“长安少侠不必担心,主上的局虽被姒飞臣化解,但主上亦不会有危险。若有消息,自会有人通报于我。” “如此便好。” 饭毕,黄仲便让侍女收席。 两刻钟后。 李长安回房看着骨刀,自语道:“宋前辈,你倒是杀得痛快了,我答应你的事答应的也痛快,不过这麻烦却不小,若日后你当真被人抢了去,那也怪不得我。” 话虽如此,他却找来布条,将此刀负到背上绑紧,准备就算夜晚修行时候也不离身。 又背上玄铁大刀,李长安举起八荒刀,心想,若以此刀与骨刀对砍又会如何? 一想又摇头失笑,只怕宋刀若在,说不得要痛骂一番。 忽而屋外传来脚步声,屋门被敲响三下,李长安收了八荒刀挎上腰间,打开门,原来是侍女通禀有数人拜访,又通报姓名,李长安才知原来是青玄门中人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赠衣 来的是与李长安早就相识的四人,居双烟、司马承舟、王冲、越小玉。 李长安没见到青玄门那位长辈,毕竟元始境没有屈尊前来拜访他的道理。 司马承舟一见面便好奇打量着李长安,目光看着他背上骨刀说:“长安兄,听说飞流宗去追杀你的种道境都丢了性命,莫不就是这位前辈出手?” 李长安摇头道:“非也,那追杀我的二人自己化了灰灰,也许是遭了天谴。” 但几人心中却已认定是宋刀出手,只道李长安信口胡说。 只有王冲穷根诘底,追问说:“长安兄弟,你纵说说又何妨!” “王掌柜,先请进来坐吧。”李长安不置可否地笑笑,请几人入屋坐下。 一路上越小玉走在后面偷偷打量李长安,不由想起初见之时他颇有些不讲道理,后来却又为帮她夺回本命灵物而险些丢了性命,她也是为救他而第一次杀人。她自小隐修深山中接触之人甚少,他便是印象极深的一个。自从邀星楼中再见,又觉他与以前变得不一样了,在众元始境面前敢拔起那骨刀的他定然是重情重义的,面对其他修行人的施压他又镇定淡然,甚至敢出手教训那挑衅的飞流宗韩立博,似乎对他人眼光漠不关心。 一个人怎能看起来那么简单又那么复杂? 几人穿过回廊,到屋内后,李长安便告知了自己一路上如何与南宁王如何相识,将向宋开学刀之事略去不谈,便直接说到了邀星楼一战。 最后对几人道:“你们来找我,只怕落在有心人眼中又会有猜忌。” 居双烟与司马承舟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肃容道:“我等前来,是要劝你莫入魔道。” 李长安道:“我说我本就无心入魔道,你们可信?” “我信!”越小玉抢先说道,见众人目光看了过来,有些局促道:“你不会像那魔……他那样杀人的是吗?”她想到邀星楼内那杀人吸血肉的杀星,下意识要称为魔头,但又想李长安与他相识,便改了口。 司马承舟对李长安道:“望长安兄行如所言,不要与魔道接触过深。” 李长安道:“待我将此刀安葬,也算了却了宋前辈遗愿,不过其他人只怕不愿放过我。” 居双烟道:“邀星楼中死了那几位前辈,几乎去了青州几大宗门小半实力,既然你并未接触魔道,我也可求关师叔为你说情,那几大宗门去了几个元始境,光宗门内部事务便要忙得焦头烂额,青玄门若出面,他们总得顾忌三分。” 司马承舟又道:“长安兄,有些事明面上可以过去,暗地里却要提起十分提防。” 李长安点头称道多谢,思索居双烟的话,忽然心中一动。 宋刀十年前重伤逃遁,是姒景陈暗中救下,十年后邀星会也是姒景陈送他入的邀星楼。 难道姒景陈故意要搅乱青州宗门势力格局,他借了宋刀这柄刀? 四人前来相劝李长安,也不便多留,过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开。 离去时,越小玉抱着一个包裹,犹豫看了看李长安,欲言又止。 李长安并没注意她的小神态,将众人送出院子百步,在巷子拐角处止步折返。 但还没进院,身后传来小碎步,一转头,越小玉又自个儿跑来了。 巷弄中,少女把手中包裹往李长安怀里一塞,低头看脚尖声如蚊蚋道:“你帮过我,这个便送你了,不知你缺什么,当初见你穿得破烂,就给你置了件衣裳,不过……” 她略微抬头,目光停到李长安胸口,看着那市面上买不到的精锻面料,也不抬头看他脸,“你现在穿的比这衣裳好多了,要不要就随你罢。” 李长安接着包裹怔了怔,说了声“多谢”,越小玉终于抬头看他一眼,鼓起勇气说道:“你若是不穿,日后就还给我。” 李长安笑了笑道:“一定。” 越小玉终于放下心来,松了口气,转身小跑离开。 李长安看着她背影定了定神,心道这姑娘莫非是喜欢上自己了?但看她模样也不像,应当只是道谢罢了。 李长安往回走,仕女便在门边迎他,李长安打开包裹,露出里面一件素色蓝边长衫,李长安半年前还是书生时穿过这种,后来图个行动轻快,便一直只穿劲装,见了这衣服,一晃神便想起了以往的日子。 仕女为李长安推开房门,目光落在长衫上,轻声问道:“这是方才那位姑娘送给大人的么?” 李长安点头,“我曾帮她,这是谢礼。” 画屏是贵家培养的婢女,精通四艺,女红自然更是不在话下,一眼看出这衣服针法不太纯熟,应当是方才那位小玉姑娘手作。 画屏几日前为李长安侍寝,接着便被派为李长安的贴身仕女。虽说府中皆言她已被李长安破身,唯她自知那夜李长安没碰她半根手指,出于某种复杂心理,画屏反而把守宫砂遮掩不让人看见。原本婢女心中有些失落,只道李长安看不上自己,到见到越小玉,只心说这样的女人该让他动心了吧?而现在看来,李长安却是本身对女色便不太感兴趣。但看他模样也并非花丛老手,如何有这等定力?莫非他实在是眼高于顶,非天下无双的女人才会动心么…… 画屏儿正胡思乱想着,不知觉间李长安已进了屋,对她微微一笑道:“麻烦画屏姑娘了。” 倒不是他有什么事要麻烦她,只是让她离去而已。 画屏对他道了个万福告退,心中暗叹一声,大人虽待人平易温和,却当真是个无情之人啊。 李长安自然不知道这些女儿心思,待画屏离去后,他便换上越小玉赠的那身素色长衫,走了几步,却感到十分不习惯,便又换回了原来的衣物,将之收好。 接着便把骨刀横置桌面。 想到在邀星楼中,此刀传来的杀人之痒几乎能影响心神,李长安看着骨刀心中自语。 宋刀是当真死了,还是说仍有魂魄留存,那无生经又是怎么一回事?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无生杀境(上) 握上刀柄,触手冰凉,李长安试着唤了一声宋前辈,并无反应。 将刀缚在背上,李长安来到墙边,以机关打开一扇石门,露出一间石室。 这石室是修行所用,石室顶上与东西方开窗,无论阳光月光星光,从窗中透入便会被缩成一柱。而也不必担心天窗会漏雨,此窗虽透光,但却是覆着价值能与等重黄金相比的明光琉璃。 李长安便坐到蒲团之上打坐调息,虽未入夜,但星辰其实仍在九天之上,只是被日光掩盖,肉眼不可见,但以《四象淬体功》仍可感应到,从而炼化真元。 择道种在即,自是一刻不可懈怠。 待他定下心神后,耳中隐约听到有声响,响声渐大,细听之下,有喊杀声、哭嚎声、马嘶声、刀剑声、弓弩声,仿佛正有一场大战。 眼前也渐渐呈现尸山血海之景,断壁残垣,烽烟四起,两方人马交战,喊杀震天。 李长安如在梦中,心神懵懂,提起手中刀便向眼前之人杀去。 他身上盔甲残破,竟成了一个小兵。 一刀将眼前之人枭首,李长安怔了怔,只见那敌人断颈没流下半点鲜血,只露出骨头茬子,再往下看,只见他残破盔甲下便是一具白骨,根本没有血肉。 一扫周围,那些锈迹斑斑的黑铁胄下,都是一个个眼眶空洞的头骨! 李长安终于略微醒神。 这是何处? 一个白骨兵挥钺向他砍来,李长安躲开反手一刀将他斩首,只见手中之刀便是宋刀遗留的骨刀。 他心中疑惑不解,紧接着便被好几个白骨兵包围,废了一番功夫杀出重围,才有空思索。 “怎么回事,方才我应当是在修行,难道这又是心魔?” 他对心魔不甚了解,只道当初第一次遇见心魔,便是在淮安城外乱坟岗与那狼厮杀,斩狼之后便脱出幻境,但眼前这战场庞大,黄沙飞,狼烟起,光目力可及之处便尽是甲兵,少说有上千之众,难道也要尽数斩杀? 李长安刚停下一会,便感到背后发凉,回头一看,只见己方阵中有一位骑马大将,背负战旗,身着重铠,铁胄下的头骨有腐肉附着。 他冷冷看了李长安一眼,提枪指向敌阵,发出拉锯般的刺耳嗓音,“杀……杀!” 李长安在他动作中感觉到了杀气,仿佛自己若止步不前就要被斩杀。 他握紧刀柄,若杀了这大将是否便可脱出幻境?又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身体也变成了一具骸骨,连真元都感应不到,不由心中发寒,放弃了这个打算,转身便杀向敌阵。 战阵里,他是骨兵持刀冲杀。 而此时的花明院石室中,李长安的本体仍盘坐于蒲团之上。 一道身影出现在石室外,正是黄仲。 他闭眼掐诀运转灵元,再一睁眼,眼中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暗褐色,仿佛干涸的血迹。 这是煞气。 东荒之中,煞气无处不在,就算越王所居的越地大都昆南城中布有阵法,也只能让煞气比外界更稀薄一些,不能完全驱除。 黄仲便见到煞气翻涌,向那屋子汇去。 他眉头紧皱,煞气是众生邪念所化,东荒遍地妖魔便是由煞气催生。 对修行人来说煞气也易催生心魔,避之不及,只有某些魔道法门可以利用煞气,难道这屋子里修行的李长安竟真入了魔道? 黄仲来到石室外借窗看向里面的李长安,只见煞气汇聚简直要凝为实质,尽数没入了他背后骨刀之中。 而李长安虽然盘坐不动,神色却变换不定,时而咬紧牙关,时而闷哼,好似在与人生死搏杀。 黄仲虽然面貌只是中年,但实际已年过九十,身为散修的他曾游厉东荒数地,见识极广,也正是如此,才让他此时陷入了犹豫。 李长安分明是陷入了心魔幻境之中。 修行一道凶险莫测,李长安此时的经历与寻常人做噩梦差不多,但寻常人做梦醒了便罢,修行人经历心魔幻境却有生死之忧,所以许多宗门子弟修行关键时刻,都会有长辈护法,若见弟子不能自行脱出幻境,便强行将之唤醒。 虽然外人唤醒会导致真元紊乱,甚至心神受伤,但也比丢了性命身死道消来的好。 黄仲便在犹豫是否要唤醒李长安。 而此时正在那战场中厮杀的李长安已觉出不对。 心魔是由心障所生,他第一次遇心魔,是因杀人之后内心尚有些摇摆不定,第二次遇心魔,又是因为生出了要盗人财物的邪念,这次在心魔幻境中,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特别的东西。 他要做的只有杀,他若有一刻停顿,那督军大将仿佛便要出手将他杀死。 李长安心中疑惑重重,这应当不是心魔环境,究竟是什么?是否与他手中骨刀有关?难道杀到最后,将那些骨兵都杀光,便能脱出幻境? 他只能继续杀下去。 无数骸骨在刀下身亡,李长安不知自己杀了多少骨兵,他不用计量都知道绝对已过了千数,战场之中尸骸遍地,但眼中所见骨兵仍未变少,随着军阵推进,又有更多骨兵在风沙中现出身形。 有些已不能再称之为骨兵,他们残破盔甲下,已生出缕缕血肉。 李长安便是生出血肉的其中一位。 杀了千余骨兵,他的白骨之上才只生出几两血肉,有了这几两血肉,他的力量便成倍提升,此时他眼中所见,敌阵内也有生出了几个有血肉的骨兵,李长安本想杀死其中一个,那有血肉的骨兵却特地避开他,挑选其他骨兵下手,竟然心智不低。 李长安心中发寒,若这是幻境,那么一切便应当是虚假的,但这些仿佛有着自己思想的骨兵又是什么东西? 他无从得知,能做的只有继续杀下去。 他身上血肉渐丰,到后来,竟与阵中大将相近了,而敌阵中也生出了更多有血肉的骨兵。 他们已能发出嘶哑的喊声。 “无生……无生!” 正杀敌的李长安仿佛也已忘记自己是谁,随之嘶吼。 “无生……无生!” 他的颅骨上生出了一双残缺的眼睛,这双眼睛透过风沙,便见到那一片漆黑的穹顶。 穹顶东西方,各有七座星宿。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无生杀境(下) 一日过去。 花明院本就不大的院门关得严丝合缝,甚至门口巷弄百步外都派暗哨把守严实了,若有路人过来,几个便服大汉往巷道中间一站,带着杀气的目光对来人一扫,自然也就没人敢再进来。 原本就僻静的地方被这么一弄更是老鼠都见不到一只。 巷道里的花明院已变了个样。 院内,那石室八方被插下八卦阵旗,数位修行人在院墙上书写道经,又有数位修行人诵咒,那些丫鬟杂役都不见了影。 黄仲便站在石室旁,运转灵元开启法眼。 花明院内煞气已浓郁到生人勿进的地步,以那些丫鬟仆役的凡人体质若在此,轻则神智混乱,重则化身成魔,黄仲面色担忧,当时昆南城外那袭击王上的欲魔不就是以凡人怨念至深之躯引动煞气而催生的?现在花明院里煞气只怕比那时还要浓郁些。 好在他布下八卦清瘟阵,加上七个叠浪境修行人用真元为墨书写道经镇压,勉强是把煞气痕迹硬生生给遮住了,不然当今昆南城中修行人多得跟蚂蚁一样,随便路过个人来一看——这煞气浓到如此地步,除了有人在修魔道功法还有什么其他可能? 若有心人再一查,这可不就是南宁王的产业么?身为姒家庶子,他包庇魔道中人明目张胆在昆南城中修行魔道,居心何在? 就算如今年迈的越王不计较,东荒专门行使管理人道与修行人纠葛之职的靖道司也不可能放过南宁王,何况几天前才刚下令幽禁两位殿下的越王气还没消下去,南宁王若敢在这时候触这个大霉头,他一个庶子又能有什么好下场,正好让姒飞臣称心遂意,从此把嫡位坐得比铁浇铜铸的还稳当。 出于这些考虑,黄仲本早就想唤醒李长安,毕竟虽然煞气痕迹能镇压,却也不是万分妥当的,他坚持到现在还让李长安继续修行,除了考虑到李长安之前表现出心性十分坚定以及能得到宋刀那老杀星的肯定以外,更重要的是因为派去通报南宁王的侍卫回复的消息是不要打扰李长安,尽量拖到择道种那日。 若到了择道种那日,便无论如何也要将他唤醒。 透过琉璃窗,黄仲看着石室里面李长安的表情已从最初那处于厮杀一般的紧张状态变得有些癫狂,时而似笑非笑,时而冷若冰霜。 偶尔,还会用诡异的语调喊道:“无生……无生……” 只不过虽然他状态看起来不太妙,但已过了一日,也没见有受伤的迹象,这便让黄仲想不通了,心魔从来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说起来心魔就是一个念头,你想得通就过去了,想不通就吐口血连带着这辈子也过去了,哪有持续这么久的? 而且这煞气汇聚的异象看起来是化魔的征兆,但煞气都被那骨刀吸进去了,也没进李长安的身子。 想着李长安念的“无生”二字,黄仲想宋刀十年前的本命法宝也叫无生刀,之前冯魔也曾找上门来,难道李长安背上骨刀中真有宋刀传承,他此时并非经历心魔,而是在接受传承? 蓦地,石室内李长安喷出一口血,身边煞气一散。 黄仲一皱眉,心道李长安无论是在经历心魔还是接受传承,看起来似乎是失败了,但同时也松了口气,李长安若出关,他也不必担心此时煞气聚集的花明院会被有心人发现。 而喷出这口血后,李长安并未醒来,只是面色白了白,表情却变得自然了一些。 他还在闭关。 ……………… 幻境之中,李长安站在尸山血海,狂沙飞扬,鬼哭狼嚎的战场中。 他已不是骨兵。 外界过去一日,无生杀境之中,他已不知杀了多久,身上盔甲不知从何处扒来,残破无比血迹斑斑,但隐约可见狰狞而精美的兽纹。 唯一完好的是手中骨刀,执着刀柄的手臂亦健壮精实,方才他还在杀戮,他的神色本还沉浸在病态的狂热中,仿佛要沦为杀戮之奴,但就在刚才,他内心一直在抗拒着的意志终于苏醒。 原本他在这幻境中杀戮是为了活下去,但现在他的躯体已经补全,他能感受到体内蕴藏着的惊人力量,他回头看了一眼,己方督军大将已不是最初那位,一身战甲狰狞而充满力感,战袍猩红,胯下双眼赤红的黑马披着沉重的护甲犹如一座战车,那黑盔之下是冷酷的一张面容。 纵使一身残破盔甲比不上督军大将的披挂,李长安却觉得自己与他应该有了一战之力,既然一开始的杀戮是因为督军大将的逼迫而不得不杀,那他现在的杀戮又是为了什么,看着骨刀缝隙中残留的血肉,李长安心想,我杀了多久,几月,几年? 还要杀到何时,沦为工具到几时? 李长安目露茫然之色,那督军大将便看了过来怒吼道:“不杀便死!” 李长安忽然调转刀刃,指向那督军大将,冷笑道:“我先杀你!” 他踏着尸骸奔向督军大将,本阵甲兵骨肉分散,被他直直撞开一条路。 督军大将怒吼着挥动粗如儿臂的铁枪,将李长安肋骨打碎两根,也被李长安一刀差点砍下胳膊,这是进入幻境以来李长安第一次受到重伤,他喷出一口鲜血,神智却陡然清醒过来。 这一口血,他感到自己本体也定然已受伤,但怕的却不是受伤,而是知道虽然在杀戮之中不断变得强大,但这幻境终究是虚假的,若非此刻醒悟向这督军大将动手,只怕就要真的沉浸杀戮之中,在幻境里迷失心智。 一晃神,督军大将胯下战马扬蹄踩下,李长安就地一滚避开,轰的一声,地上被踩出几尺的深坑,肢体白骨四处飞散,他不再分神。 这场战斗没有持续太久,待李长安将督军大将斩落马下,他自己几乎也已经破碎不成模样,但那大将一死,大将血肉便自行崩解融入李长安身体,让他身体瞬间复原。 李长安能清楚感受到每一缕血肉,若脱出幻境他也能如此吸取他人血肉,不由喃喃道:“这便是宋前辈修行的法门……” 他抬头望天,本以为自己杀死督军大将便能脱出幻境,但不知为何,自己竟还身在幻境之内。 透过漫天风沙,李长安看到漆黑天幕东西方的各七座星宿,表情一怔,他对此再熟悉不过。 这分明就是苍龙白虎二象。 星宿明灭不定,李长安默然沉思,身边许多已生出血肉的骨兵厮杀不止,待路过他身边,他便随手斩杀。 良久,他心中忽而生出一个荒诞的想法。 难道此处并非幻境,而是在他气海之内? 寻了一处高地扫视四方,他的目力可及数里,在他眼中,这世界已有许多浑身血肉丰满之人,表情各异,互相争斗间诡谋手段迭出,有人见他站在高处还投来贪婪的目光,甚至李长安见到有人亦如他一般杀掉了本方督军大将。 李长安暗暗心惊,他们绝非无意识的傀儡。 这幻境中,或许是在他气海中的这些家伙,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魔功 李长安几乎已见不到骨兵,视野里,有数万人都已长起血肉,在这战场中若杀出了一身血肉,手下必已葬送无数条性命。 这数万人便代表了无数万人的性命,还不包括他没有见到的。 旌旗飘飞,狼烟四起,流血漂橹,喊杀震天,不停有人倒下,血肉翻卷,如传说中开满彼岸的往生花,绚烂绯红,煞是好看。 污血、残肢、尸骨堆积如山,黄沙弥漫,苍穹失色,斜倒的刀戟血迹斑斑,肠子挂在其上沾满沙砾。 鏖战依旧不休。 眼中所见,许多人在杀戮中变得更强大,甚至有的开始向非人的模样开始转变,让李长安想起当初见到的欲魔。 若他沉浸杀戮中无法自拔,只怕也会变成这般模样。 在这杀场之中,唯一停下杀戮的李长安宛如白纸上一滴墨那么显眼,就在他停下之时,整场大战也停滞了一瞬,所有人都停下厮杀,用贪婪狂热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下一刻震天喊杀声再度响起,仿佛那一刻停顿只是错觉。 李长安心中一冷,若这么发展下去,很快便会出现他无法对付的角色,立马再度投身杀局。 这杀境如同养蛊的陶瓮,无数毒虫在其中互相厮杀,到最后诞生出来的便是最强者。 又不知杀了多久,李长安对杀戮已近乎麻木,只能努力坚守内心,不让心智迷失。脚下的土地已不是土地,完全由尸骨兵甲堆积,人踩上去渍渍作响,如同在沼泽中跋涉。 他与无数人厮杀,活下的人越来越少。 偶然间,李长安见到一人手握着一尊铜鼎之足将其余人砸碎,势不可挡,而那铜鼎模样有些眼熟,略一回想,竟是邀星楼中那乌夔宗元始境用过的,再看这人面貌,虽然神态疯狂,但五官正是那乌夔宗副宗主。 ………… 外界已过去两日有余,黄仲守在石室外,他眼中,李长安体内气海内煞气纠缠。 煞气本是众生邪念,汇聚到李长安气海的煞气便是无数众生邪念所化,两日过去,其中邪念大多消亡,只剩数股。这剩下的数股邪念已变得更为强大,黄仲在其中感到了熟悉的气息,正属于那几日前葬身刀下的五位元始境。 元始境本已有数百年寿元,他们历尽艰险方才成道,一朝身死,怨气自是比凡人更重无数倍,留下的邪念也更深。 黄仲隐约猜测到发生了什么事,此时李长安恐怕正面临被这几位元始境邪念夺舍的危险,当然邪念就算夺舍成功也不代表那几位元始境能复生,而会让李长安化身成魔。 此魔,并非修行魔道之人,而是只剩杀戮欲望而无人性的真魔。 此时,离择道种之期已不到一天,黄仲暗叹一声,只盼李长安能撑过去便好。 ………… 原本两三步便有一人的战场已空旷下来,只能在风沙中偶尔见到隐约的人影。 在漫天风沙中,李长安看到一道巨大如同山脉的影子横亘眼前。 忽而山脉动了,紧接着狂风一起,天边星光被吸入山口。 李长安定神一看,借着模糊的轮廓,隐约辨认出那羊头、鹿角、狮鬃、鱼鳞…… “太婴……” 李长安喃喃自语,见到太婴,他哪里还不知道此处当真便是自己的气海内。 只是本体只有指节大小的太婴,现在在他面前却如一道巍峨巨山,他尝试着靠近,太婴眼皮懒洋洋闭着,根本不予理会。 不多时,它又吐出一缕重如铅汞的真元,重重落下。 这缕真元相对于太婴只是极细一缕,但对李长安来说却是一条大河。 太婴身下也枕着一片大湖,湖面如镜,李长安心知这便是自己储存不多的真元,看着自己渺小身体与之相比的落差,心头忽的涌上怅然,原本他在杀戮之中已变强了无数倍,现在看来这强大却虚假得不值一提。 遥远处传来轰然巨响,李长安回首远望,只见有两人已交上手,是邀星楼中曾死在宋刀手下的元始境,他远远观望,尸山崩摧,狂风大作,很快胜负已定,胜出者是浮玉宗那位七杀殿主宇文古,斩杀另一位元始境后,他的气势强盛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与李长安目光遥遥对视,目露杀机。 李长安四下望去,已无其他人影,如今活下来的便只有自己和这宇文古二人了。 冥冥之中若有所感,若杀了此人,他便能回到现世。 看着手中骨刀,李长安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他在这杀了不知多久,手下已葬送无数条性命,甚至他眼中看到的人不再是人,而是一团血肉筋骨,好似他当初杀猪一样,只需扫过一眼,下意识便会知晓从何处下刀最易杀死。 他杀了不知多少人,又自然而然便领悟了吸人血肉的能力,也许宋刀便是在刀中留下了魔功传承,也是这刀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这吸人血肉的魔功没有法门,没有运功诀窍,仿佛成为了一种天赋,就好像人天生心就会跳,血就会流,这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想到在邀星楼中宋刀嘴上虽说他拔刀什么都得不到,却在这刀中留下了传承,李长安无奈想道,宋刀当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别扭性子。 狂风呼啸而来,李长安握紧刀柄。 卷起狂风的是宇文古的蛮横奔袭的身体,这道元始境的邪念已诞生意识,但一道邪念却远远比不上那宇文古本身强大,他已不会御剑,把手中长剑当作大斧一般砍向李长安,杀死李长安后他便可占据这具肉身,蜕化成魔。 李长安心中对这种不由自主的杀戮产生了厌倦的情绪,但要从此脱身又只能以杀止杀。 他手中骨刀以比斩来的长剑更蛮横凶狠的气势砍过去。 无生杀境中最后存活下来的二人都已是让杀戮成为本能的存在,他们每个动作几乎都是最合理的应对,也从来不吝用小伤换大伤,李长安和宇文古厮杀之时不由有种与镜中自己厮杀的错觉,李长安在宇文古左胸砍下一刀,宇文古也在他右胸划过一剑,数十回合后,二人皆遍体鳞伤,这样下去仿佛两人终会同归于尽。 但当李长安一刀砍出,宇文古提剑挡下时,那剑却因不敌骨刀锋利而被一斩而断。 同时被斩断的是宇文古的身体。 李长安茫然看着那断为两截的身体,他虽胜了,但却只是胜在兵刃,他与宇文古的技巧几乎已到达瓶颈,难道这就是杀戮之道的极致?他接下来的方向又在何处? 眼前宇文古的尸体鲜血喷涌,李长安忽然从骨髓深处生出饥渴感,耳边似乎有千万人在嘶喊。 “无生……无生!” 眼前翻卷的血肉似乎在对他说吃了它就能更加强大,就能像宋刀那般横行无忌,何惧区区飞流宗的威胁? 管他是魔是人,物竞天择,强者生存,哪须在乎他人眼光!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太婴开口 李长安向宇文古尸体走去,脚下忽的轰然震动。 轰隆隆—— 背后声音犹如山崩。 他若回头便能见到太婴已经扭头看来,那如日月般的双瞳在风沙中若隐若现,但他充耳不闻,脚步不停,待他两步走到宇文古身边,那不知活了多少岁月,曾与传说中的饕餮并存的上古异兽眸子中终于浮现出一抹无奈之色,将嘴巴张开一丝缝隙,沧桑古拙的声音响起。 音节晦涩难明,不是李长安听过的任何一种语言,但其中却蕴涵着某种直指人心的韵味,让他能听懂其中意思。 “停下……” 李长安心中顿时清明,回头望去,见太婴嘴巴虽然只张开一条缝隙,一说话口中却如大江决堤般泄出滔滔真元,每一滴真元都如丹炉中百炼的汞浆般沉重,泛着金属光泽。 硝烟四起的气海瞬间被真元之洪席卷,风沙沉寂,水声滚滚,这真元之洪如金属般沉重,将那煞气所化的尸山血海顷刻冲得分崩离析,骨销肉散,还了世界一个清净。 太婴说完后,十分迅速地闭上嘴巴,眼中分明闪过不满,神态也变得略有萎靡,随之便沉入水中。 李长安却是稳稳浮在水上,想沉都沉不下去,扫视四周,只见真元之海波澜不惊,如镜般倒影着漆黑天幕上耀耀生辉的白虎七宿与苍龙七宿,心中感慨,这才是气海该有的模样,才算当得上一个“海”字。 “太婴为何不惜开口泄出真元也要阻止我?”李长安自知方才道心不坚,若非太婴的话,自己只怕已然入魔,忽的又想到当初在白骓峡中司马承舟所说的话。 按宋刀所练魔功来看,若杀神墟就能证道神墟,岂不是如饕餮般只吃不吐,而上古传闻饕餮就是因只吃不吐而消亡于天地间,太婴却因吃一半吐一半得以存活。 略一凝神,那吸人血肉的魔功犹如本能般存在于自己内心深处,李长安皱起眉头,这魔功只怕是练不得。 看着如汪洋般的气海,李长安心道,按太婴寻常吞噬又吐出真元的情况来看,这几能抵他一年苦修,不由心道,它又凭什么认定不会亏本? 突然一晃神,只觉浑身一沉,眼前一花,场景变暗,日光从西窗射入,在暗室中形成一道光柱——他已然回到石室之内。 低头,只见胸前还有血迹,却已干涸发褐,看来自己已修行了不短时间。 心中一动,李长安并未起身,而是闭目内视气海。 ………… 该来的终究来了。 黄仲心中暗叹一声,负手挡在院门前。 他的身后,是七个叠浪境修行人,皆是无宗门归属的散修,其中还有他的亲传徒弟,如今南宁王麾下能腾出的人手便只有这些。 几日间,许多南宁王往日笼络的修行人纷纷离去,这些修行人无一例外都是有宗门归属的,而留下的便大多只有散修。 其实黄仲一位种道加上七位叠浪,已算是极强的势力,这股势力若放到昆南城外能护佑方圆数百里平安,但他们却护不住了身后的院子。 黄仲身前十丈外,正站着整整三十余位修行人。 十丈是修行人之间默认应该保持的安全距离,在双方对峙的情况下,这个距离再短一分就会让人感到侵略性。之所以这距离是十丈,只因越地五百年内最出色的那位剑修,如今传闻已证道神墟的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剑圣于承一在还处于种道境之时,驱使本命飞剑的速度便是弹指九丈九。 这几乎已是种道修行人能达到的极限。 一弹指的功夫,就算修行人也很难对攻击作出有效反应。 这是元始境以下的修行人们约定俗成的规矩,至于元始境修行人便不是能用距离去度量揣摩的。 而此时却有人向前走了一步,破了十丈的规矩。 那是浮玉宗的一个种道境长老。 除此之外,来的人还有乌夔宗,正阳宗,飞流宗三宗门人。 黄仲道:“你们不怕破了规矩?” 那浮玉宗种道境道:“我们无意出手,来此只是想让那李长安交出宋老魔的尸骨。” 而飞流宗门人却不遮掩,明言道:“当然也要看看尔等如此严防死守的院子中究竟在捣鼓些什么鬼蜮伎俩。” “此处是南宁王产业,不是你们想搜就能搜的。”黄仲冷声说道,他早知这些人会发现异样,毕竟这四宗都有元始境死在宋刀手下,当然会有人盯住李长安的所在,而且花明院禁止人接近,也定然是瞒不住多久的。 好在一日前李长安气海中邪念只剩数道后,便没再吸引过多外界煞气,是以八卦清瘟阵能才能遮住痕迹让此时院外的众修行人看不出来,但他们若入院搜寻,便能看到李长安,凭他体内煞气就可断定他修行魔功。 黄仲此时的阻拦,也只是为李长安争取时间罢了。 “不可再拖延,我去将他唤醒。”传音者是黄仲的亲传弟子凌毓,自从那四宗修行人出现,他便请黄仲唤醒李长安,但却被黄仲否决。 此时,黄仲亦沉喝道:“不可胡来!” “师尊何必执迷不悟!此人何德何能值得为他冒此大险!”凌毓语气焦急,略有不忿,他与李长安年纪相若,修为却比李长安还高一些,李长安有什么资格能受如此待遇? “这位道友似乎知道些什么?”乌夔宗一位门人见凌毓神色焦急,虽听不见他的传音,但也猜测出黄仲几人应该担负着极大压力。 黄仲道:“不劳阁下多管。” 四宗修行人中领头几位对视几眼,相互传音。 一人瞥了凌毓一眼,“此人神色慌张,定有猫腻。” “不必顾忌,我等不须动手,强行闯入便可,他们七个如何拦住我们三十余人。” 四人齐一点头。 凌毓见状,已不顾师尊之令,转身要回院子。 那四宗领头修行人齐齐向前走去,一人道:“黄道友,再拦便莫怪我们不客气了!” 黄仲并未阻拦凌毓,面色沉重道:“尔等身为修行人,强闯南宁王府邸,不怕南宁王一本参上靖道司?” 浮玉宗长老冷笑道:“待会还不知是谁参谁!”说罢飞身掠上。 众修行人紧随其后,有施展身法拦住黄仲七人者,有直接跃过院墙者。 但下一刻他们却都齐齐停住,包括当先进院的凌毓也停了下来。 只见一身黑衣的李长安负着手从回廊间踱了出来,施施然道:“诸位如此兴师动众上门拜访,有何贵干?” 他面色平静,神态安然,犹如刚在花园中观景而回,脸上更是挂着主人见客的微笑,倒像四宗之人真是上门来拜访的一般。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水中鱼 浮玉宗那位种道紧紧盯着李长安,并未在他身上发现异样。 略微迟疑过后,四宗修行人仍旧进入院中四处搜查,这几日花明院严防死守,方才黄仲七人又在门口阻拦,若说院子里没有猫腻,谁信? 在几十人目光环绕中,李长安倒是任由众人从他身边经过,悠然自得摘下藤架垂下的一片葡萄叶,问黄仲道:“黄总管,昆南城中修行人行事可以如此肆无忌惮?” “自然有人能管。”黄仲看着鱼贯而入的一众修行人,目光冰冷。 这四宗修行人若强闯的是普通民宅也罢,但强闯的既然是南宁王的别院,专行使管理修行人与人道纠葛之职的靖道司便不得不出手管制。 修行人因为实力超然,极难被世俗法律所限,而靖道司中却有实力更高的武者及修行人坐镇,对一些逾矩的修行人进行惩处。有人或要问靖道司中也是修行人,为何反而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知情者便会知道靖道司背后站着的是道门九大圣地,出于某种不知名的考虑,这地位绝顶的九大圣地始终在维持着人道与修行界之间的平衡。 若非如此,东荒哪能有如今的秩序,只怕早就乱了套。 李长安听了黄仲之言,便也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飞流宗一位下殿长老见李长安如此淡定,不由心生警惕,便道:“若搜查院中无事,我等自会致歉。”也算留了后路。 李长安不置可否,左右拦不住这群人,便由他们进去了,接着便走到院内假山下小池的水榭边,在汉白玉盒中抓起一把饵料撒下,看或红或白或黑的锦鲤在碧水中游动争食。 不由心想,这些你争我夺的修行人也如水下锦鲤一般,而那择道种的云庭真人岂不就是水榭上的抛饵人?李长安抬头看向四周,水面外亭台楼阁交叠掩映,再往上又是悠悠苍天,但这些景象,位于水下的锦鲤都见不到,或偶有较为强壮者能跃出水面,但也终将回归水中。 黄仲见李长安淡然镇定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平时的南宁王,不由心中暗赞,而凌毓见状又有不同,李长安惹出祸事,却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真是刺眼无比。 不由冷笑道:“咱们在花明院守了快三天连眼都没合过,这位倒是出来就自得其乐,真是好定力,好闲心。” 李长安闻言才转头,他修行之时并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闭关了多久,听这人的话,看来是给众人添了不小麻烦,当即便抱拳道:“抱歉,麻烦诸位了。” 凌毓好似一拳打到空处,本对这位南宁王的好友、他师尊黄仲也极为看好的少年心中有些不忿,但李长安既然道歉,便也不好多说什么。 一旁黄仲早知凌毓对李长安不满,凌毓是他亲传弟子,天赋中上,修为与心性在这番年纪也算是优秀的,比之李长安却逊了一筹。不由感叹虽都是生的一双眼睛一张嘴,但有些东西却是天生的,同样的事落在不同人身上反应都会不同。 花明院本不大,三十余位修行人顷刻间搜完,待那四宗领头人出来,脸上隐有失望之色。 飞流宗下殿长老沉着脸走到水榭边,“院里阵法与墙上道经你们作何解释。” 黄仲淡淡道:“此事不劳飞流宗来管,鄙人事务繁忙,难道哪日院中丫鬟与杂役私通也要汇报尔等? 凌毓道:“明日便是择道种之期,我们在此练习阵法,念诵道经也碍着列位了?” 浮玉宗那位种道眉头紧皱,这几日黄仲等人煞有介事守着花明院,若说无事谁信?他们分明睁眼说瞎话,但拿不出证据又能将他们如何。 黄仲冷冷道:“还请各位离开此地,下次见面,便是靖道司中。” 飞流宗下殿长老冷哼一声,没再纠缠,四宗之一齐离开,当然之前他承诺的致歉自然是没有兑现。 李长安定定看着这群修行人出入将自己视若无物,心想,若大家都是锦鲤,而他在这群锦鲤中便是十分弱小的一只。 但他这一条锦鲤却在八荒刀幻境中俯瞰过大承天下,经历过大承国相李知谨逆流光阴的斩杀,见过白忘机神秘莫测无所不知,见过宋开刀问神墟。 他想跃出水面,真切瞧一瞧,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模样? ………… 黄仲离去,据他说是去亲自禀报南宁王四宗闯入之事,同时要找到靖道司讨个公道。 李长安对那四宗修行人并没有太过在意,也没想靖道司真能给个什么公道,只要手中刀够快,那公道就从刀下取。 只不过这话说起来痛快,放在现在的他身上也只是一句空谈罢了,虽然太婴开口后,李长安发现自己气海被扩为一片平湖,而被太婴凝练的真元也与叠浪境的真元相若,但他还是太弱。 明日便是择道种之期,这是白忘机为他指的路,也是整个越地精英修行人蜂拥而至的目标——成为道种便能得神墟境传道,神墟境是什么样的人物,斡旋造化,逆知未来,那潜龙就是由云庭真人算得,其层次已非凡人。 若得神墟境传道,他不知修为会有多大进境,但至少一个道种的身份,就能让那四宗不敢动手,就算他真入了魔道,天下都知他是魔道中人,都可以安然无恙。他对宋刀的承诺也可以轻松完成,去雷州断魂岭将骨刀与他伴侣葬在一起。 李长安要去择道种。 黄仲离去后,取而代之留下辅佐李长安的是他的亲传弟子凌毓。 凌毓虽之前对李长安略有不忿,但也非不通情理之人,倒是没有寻李长安什么麻烦,不过心中对于李长安要去择道种亦是不以为然。凌毓自己也要去择道种,但他清楚自己斤两,如今昆南城中修行人多如过江之卿,凭他叠浪境的修为只能勉强算条杂鱼,而李长安修为连他都不如,最多也只能是个凑热闹的罢了。 邀星会后,短短三日间,南宁王麾下势力其实已总结出一份名单,其中列出的便是最有希望挤入九位道种的三十位修行人。 其中排在第一的是个瞎子,名叫顾长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下下签 “奕剑宗孙易……” “正阳宗王见龙……” “魔修冯魔……” “花神宗沈绫……” 案牍边,凌毓为李长安展开卷宗,上面记述着这些人的生平经历,所属宗门,所修道法,甚至于性格。 除去一些来历实在神秘譬如其中一个叫余庆的人外,其余人简直可以说是被扒光放在李长安面前。 李长安首先看了冯魔的卷宗,这个曾在邀星楼中出手相助的魔道中人过往十分神秘,不过他修行的大致法门已被查出,也是道武同修。 但冯魔功法和李长安不同之处在于李长安修行的四象淬体功虽淬体,本质还是偏向于修行气海,冯魔却侧重于肉身。 那卷宗上便有一句朱笔重点圈注的描述:“种道境一剑不能伤其肉身。” 越地军中曾以只供七品以上武将所穿的明光铠请种道修行人试剑,结果一剑之下,前胸后辈都有一寸厚的精钢甲片被洞穿,余势不绝,直穿了五副铠甲才力尽。 凌毓在一旁说道:“其实若上战场,以此人炼体修为,弓弩刀剑皆不能伤,定是勇冠三军的绝世大将,一般蕴灵种道修行人虽能驱物,但也不能纯以肉身抵挡弓箭,用道法护身也无法支持太久。” 李长安点点头,继续翻看,随后见到沈绫的名字,不由想起邀星楼中惊鸿一瞥,但又在卷宗后见到朱笔圈注的二字:“此女勿近。” 再往下看,见到最后一个名字,李长安怔了怔,问道:“这怎么回事?” 凌毓道:“是王上特地让人列入的。” 李长安挑了挑眉,“这名单其他人可能看到?” 凌毓道:“此名单并非绝密。” 李长安沉吟不语,随后嘴角勾起,心道,姒景陈这一手当真是让他不去择道种也得去了。 凌毓目光瞥过卷宗最末位的“李长安”三字,目光落到李长安脸上,见他不惶恐还笑了笑,不由出言提醒道:“你近日没出门,不知这名单上三十人皆处于风口浪尖,其实此次择道种九成九的人尤其武者都只是想来撞个机缘博个声名,若非云庭真人下了禁令,这几日可不得消停。但纵使如此,还是有不少人给这三十人下了战书。” “哦?”李长安放下卷宗道:“可有人向我下战书?” 凌毓道:“曾有人来,但你在闭关修行,便没让任何人接近。” 李长安道:“若再有人来,都拒了。” 凌毓皱了皱眉,“若惧战传出去可能有损南宁王声明,毕竟……” 他闭口不言,没有说完李长安并无资格列入名单,而是南宁王要求加入的。 李长安对他笑了笑,“难道其他人亦是有人挑战便应?” 凌毓迟疑道:“这怎能一样……” 李长安看着他的眼睛道:“怎么不一样?” 凌毓与他对视,忍不住那双眼睛里蕴涵着坚定不移的自信感染,但心中又莫名奇妙,他凭什么自信? “罢了,我多说也是无益。”凌毓叹了一声,指向卷宗首位,“这便是此次最有可能拔得头筹之人,就算出了意外,九名道种中必有此人之位。” 李长安看着顾长空的名字,名字之后朱笔圈注的一句话是:“种道异象剑气冲霄。” 凌毓感慨道:“此人曾是江湖武者,剑术精妙,生性风流,可惜与花神宗沈绫成为情侣,后来不知发生何事,顾长空自戮双目消失五年,如今再出现时,已弃武从道,短短五年时间……竟以一柄木剑斩断情丝种道,那剑气冲霄之异象闻所未闻。” 李长安手握卷宗略一沉吟,那沈绫风华绝代,顾长空竟有自戮双目而与她分开的魄力,不由赞了一声:“好男儿!” 凌毓道:“他修的是太上忘情,据传斩情丝了断与沈绫的因果后便要离开,但此次择道种的第一试却让他留了下来。” 由于时间仓促,是以李长安到现在还没问过择道种究竟要如何选择,问道:“择道种第一试如何举行?” “总之考验的并非修为,也不需与人争斗……”凌毓皱眉思索,似乎在想如何形容,最终还是放弃了描述,道:“那和一块石头有关。” “什么石头。”李长安放下卷宗问。 “问道石。” ………… 次日凌晨。 明月未落,天空一片墨蓝,昆南城已从沉睡中复苏,无数人出现在街道上,街边家家户户挂起灯笼,行走的修行人与武者呼出白气。此时他们就如普通人一般,仿佛群臣上朝在皇宫外下马,没人像之前举行邀星会那样施展道法以图便利,尽数徒步而行。 行到城西,地势空旷,是一处临湖大港,许多凡人艄公静待,待有修行人前来,便撑船引渡,不收取钱财,这是姒家作为东道主的安排。 李长安与凌毓结伴而行,在寒夜中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身后背着骨刀与玄铁大刀,腰胯八荒刀,装扮颇为高调,但路边也不乏有比他更高调的,有人甚至肩扛磨盘大小的巨斧,斧刃映着月光寒气森森。 凌毓走在身边,李长安见他神色有些紧张,道:“看来凌兄胸怀壮志,敢问对于做那道种有几分把握。” 李长安声音不低,凌毓闻言忙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用暗带责怪李长安的语气自嘲道:“此处人多耳杂,你何必调笑于我,在下有自知之明,却是从没想过要做道种,只是来见识一番天下人物罢了,也算历练。” 李长安笑了笑,“既然左右做不成道种,又担心什么?” 凌毓怔了怔,没想李长安实在曲意开解他,表情一缓,苦笑道:“你道世间人都像你这般大心肠。” 说着二人已到湖边,凌毓没急着上船,从掏出六枚铜钱道:“我且先卜上一卦。” 李长安心中失笑,凌毓虽说着没想当道种,却也是口是心非,便停下脚步待他卜筮。 凌毓蹲下将铜钱一抛,细细一看,顿时失落道:“完了,完了……” 李长安道:“如何?” 凌毓喃喃自语:“地火明夷,下离上坤相叠,离为明,坤为顺;离为日;坤为地。日没入地,光明受损,前途不明……” 李长安听不明白,又听他念道:“时乖运拙走不着,急忙过河拆了桥,恩人无义反为怨,凡事无功枉受劳。唉,下下签啊。” 听到“凡事无功枉受劳”李长安才明白,这卦象大概是说凌毓要无功而返,他劝道:“凌兄何必心忧,听闻算卦不算己,你这卦没打准也说不定。” “我虽修行日久,但也免不了凡心,不过讨个吉利而已,呵,这下可好。” 凌毓苦笑一声,看向李长安,忽然道:“不如给你也卜一卦如何?”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翻天覆地 李长安道:“几枚铜钱又如何能定命数?” 凌毓小心拾起那六枚铜钱道:“你知道什么,这六枚铜钱乃是师尊往年游历诸地大通钱庄千辛万苦搜罗来的大通母钱,大通钱庄背后势力神秘,遍布东荒,钱庄中铜钱就是以此母钱为模所铸,每一枚母钱都染尽人道气息,由至繁而生至简,无需炼制便是上等法器。” 这类法器由于未经炼制,反而比人为祭炼的更加玄妙,李长安曾在青牢山中炼制的十八枚阴煞虎爪若与这六枚铜钱放在一起,便会相形见绌。 李长安略微沉吟,便微笑道:“那不妨算一卦试试。” 路边行人纷纷,二人在角落中卜卦倒也没有吸引特别的目光。 凌毓轻轻一抛,六枚铜钱撞击搭建港口的木板上响声沉闷,骨碌滚动,待声音静止,凌毓看着那六枚向上的铜钱,讶异道:“正阳反阴,六爻全阳,乾卦?” 李长安问:“此卦何解?” 凌毓将六枚铜钱排成一竖,指着最下一枚道:“此为初九,潜龙勿用。” 又接连由下往上指向其余铜钱,一一说道: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上九,亢龙有悔。” 凌毓看完卦象,抬头对李长安正色道:“乾卦为六十四卦之一,但实际上远非掷六十四次便能出现。前三卦所示应该便是已发生之事,你且看看。” 李长安沉吟不语,按卦象来看,潜龙勿用为何意他并不知道,但九二所示的“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却是说准了,不论他结交的南宁王或宋开,都能算得上是“大人”。 而九三所示:“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是说勤奋不辍,时刻自省,虽处境艰险,但也能化解灾祸。不由心道,如今他被数宗记恨,算是麻烦缠身,按此卦象,难道可以化险为夷? 按凌毓所说,既然前三卦所示是过去,后三卦便预示未来了,按九四所示他又将有磨难,而九五所示又是“利见大人”,至于最后亢龙有悔,却捉摸不透。 李长安道:“好卦,无咎,无咎,这便够了。” 凌毓认可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地看着李长安道:“此卦六爻全阳,又是大吉之意,看来此行……你说不准真有可能成为道种。” 李长安笑了笑道:“卦虽好,能救命的还是自己。” 凌毓道:“也对,是我着相了,虽成事在天,但谋事还是在人。” 李长安道:“此言非虚。” 二人正说着,旁边一艘木舟载上一位皮肤泛着金属光泽的魁梧大汉,蓦地吃水一沉。 艄公似乎没想到那人身体如此沉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慌忙用桨击岸,嗵的一声,木板颤动,那六枚铜钱被震得翻了个个,由“大通元宝”四字齐齐变为刻着刀耕火种的反面朝上。 凌毓面色一变,呆若木鸡,口中喃喃道:“坤卦。” 李长安道:“哦?这卦又怎么解?” 凌毓没有解其余五卦,而是指着最上一枚铜钱道:“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李长安皱眉,“这难道是大凶之卦?” 凌毓凝重摇头,“不然,不然……龙在大地上争斗,血流遍野,虽喻示绝境,但六爻全阴,却是险中得胜,《象》曰‘用六永贞,以大终也’,贞是吉,此卦实是大吉。” 顿了顿,他看着那六枚铜钱,神色不安,原本出了乾卦也就罢了,但这乾卦反转为坤卦却是骇人心神,那艄公以桨击岸看似意外,又何尝不是天数,乾为天,坤为地,眼下这乾卦反转为坤卦,他不由脸色发白道:“翻天、覆地……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翻天覆地。” 他终于抬头凝重打量李长安,见他眼神如刀面色坚毅,却再看不出什么来,还要细想,忽觉头脑胀痛,闷哼一声,鼻中溢出鲜血。 李长安伸手扶住凌毓,才没让他倒下,问道:“你怎么了?” 凌毓站稳脚跟,缓了好一会才擦去鼻血,虚弱道:“不算了,不算了,算不出来。” 李长安听闻凌毓所述卦象,心中深思无果,便道:“别算了,择道种在即,你似乎受了伤,可有影响?” 凌毓摆摆手,深深呼吸,原地站了一会,才说:“无碍,不算重伤,调息片刻便好。” 他蹲身小心拾回六枚铜钱,从怀中摸出一个碧瓷小瓶拔开红绸塞子倒出一颗龙眼大小的紫色丹丸吞服后,便原地打坐调息起来。 此时天色尚早,李长安也不急躁,静静等待。潮水平静,过路修行人与武者都很有默契的保持安静,只能听到不绝于耳的脚步声、摇橹声、水声。 嗅着略带腥气冰冷湖风,渐渐明月西坠,东方露出一丝鱼肚白,湖边也渐渐漫起寒雾,眼见是快要天明了。 凌毓终于张开双眼,对李长安道:“抱歉,耽搁时间了。” 此时他对李长安的态度已有所不同,这带了三把刀的黑衣刀客能得南宁王与宋刀赏识,就连师尊黄仲也私下对他十分认可,定不是偶然,凌毓虽有几分少年心性,但也识得大体。 李长安点头道:“既然好了那便走吧。” 二人来到湖边,召来一个引渡的艄公,走上木舟。 木舟划开水波乘着二人驶向薄雾中,李长安四顾打量,只见湖面上许多艘木舟一同向前,形色各异。大概小半个时辰过后,木舟驶出城洞,原来择道种之地在昆南城外,地势渐低,水流变得更为湍急起来,但艄公船技高超,木舟仍然平稳,顺流而下。 待日出东方,朝霞漫天,李长安眼中终于耸现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山,落于湖岛之中,此山之大一眼无边,前方下岸处舟船并行如织,修行人与武者熙熙攘攘如同蚂蚁。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凌毓立在舟头,感叹一声,随后对李长安道:“地方到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玉笔峰下 初日高升,晨雾渐散,一座料峭高峰拔出水面直刺向天,湖面平静如一方大砚,而此翠峰倾斜,如砚中点墨之笔,故名玉笔峰。 浮玉宗中玉笔峰占地千顷,寻常时候凡人若想乘舟来此观景,便会被湖中迷阵所惑,不得其路而入,昆南城中曾有某位才子城外游湖偶入玉笔峰中,见有碧衣女子乘鹤山间,归去之后念念不忘,几度再寻未果,留下一篇《玉笔山记》抑郁而终。 “若有人兮山之阴,驾鸾鹤兮抱鸣琴——想来这《玉笔山记》中驾鹤抱琴之人,便是如今浮玉宗宗主绿绮真人吧。” 山脚西面,司马承舟一身鹤氅玉冠,仰观玉笔峰,长吟念诵。 一行有六人,青玄门前来护道的长辈关佩雪并不在,司马承舟与王冲、越小玉、居双烟一行四人站得近些,顾风叶澜又在几步外。司马承舟的师祖呼延老道也是放了手,把他丢在青牢山便让他自己去游历红尘,于是便一直与青玄门厮混在一起,美名曰来择道种见见世面,正是借机赖在居双烟身边不走。 王冲道:“原来择道种选了浮玉宗的地方。” 司马承舟道:“浮玉宗离昆南城最近,此宗本是青州第一大宗,有南斗六殿主加上宗主共计七位元始境,据传此宗元始境如此多的原因便是因为两千年前那位开派祖师留下的问道石,云庭真人选择此处择道种,便是因为这石头。” 又道:“不过邀星楼中,浮玉宗去了两位殿主,青州第一的位子却坐不稳了。” 越小玉担心道:“这是浮玉宗地界,李长安他……若来择道种,可会被人算计么。” 司马承舟笑道:“神墟境云庭真人法眼之下无所不知,浮玉宗绿绮虽传言在百年前就有望证道神墟,但如今毕竟还困于元始境,更休提云庭真人迎潜龙的背后是道门九大圣地之一,浮玉宗又安敢在云庭真人眼下动什么手脚。” 越小玉这才松了口气。 居双烟道:“那三十人中也有浮玉宗“羽”字辈大弟子。” 王冲道:“若长安兄弟做了那劳什子道种,那浮玉宗的什么羽没做上就有好戏看了。” 司马承舟愣了愣,哈哈笑道:“相处这些日子,才看出你原来是个妙人!” 王冲修为低微,没法不惧寒暑,被湖风吹得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中憨笑道:“不敢当,不敢当。” 一边曾在樊外楼中杀人被血溅到脸上都面不改色的小道姑纵使一颗剑心被淬炼得十分坚定,也不由脸色黑了黑,无奈道:“调笑归调笑,以他的修为只能自求多福,若做不成道种,凭他跟魔道中人关系匪浅这一点,浮玉、正阳、飞流、乌夔四宗要找他麻烦,纵使南宁王也护不住。” 越小玉张开小嘴啊的轻呼一声,担忧不已,居双烟瞧见,不由狐疑道:“小玉道友,你莫不是看上他了?” 越小玉怔了怔,摇头轻声嗔怪道:“他帮我夺回本命灵物,我……只是感激罢了。” 王冲四下顾盼,“这地界人实在太多,也看不到长安兄弟有没有来。” 叶澜单手扶剑柄仰望玉笔峰,淡淡道:“他不来才是正确选择,眼下择道种之期,各大宗门目光都汇聚在此一峰,南宁王自然能暗中将他送出昆南城,只要离开青州,以东荒之大,那四宗又不是九大圣地能只手遮天,他要寻到一处容身之所隐姓埋名,留下性命,不难。” “师姐,你对他还有气?”顾风看着叶澜背负石板的背影苦笑,不由想起少时在青玄门剑崖下见过的无名老前辈说过的话:“道心坚定?不过脾气倔罢了!” 说起来李长安连他二人面都未曾见过,顾风对这位行事果断洒脱的少年心中还颇有好感,虽说曾因为青虎帮而站在对立面,但双方也算不上交恶吧? “我何必生气。”叶澜头也不回,语气淡漠,自从见过以雨化剑的手段,她后来深思醒悟,不由内心中将白忘机当为目标,起初背负石板是因为心中觉得受辱,后来却将之当成磨砺剑心的信念,她要追求的是剑道,来此要争的是道种,也想见一见其他道种与当世潜龙是何模样,又何必将李长安放在心上。 一边越小玉看着叶澜,心里认真地想,这位姐姐说的倒是没错,若李长安没来便是最好,若他来了,可要劝劝他先趁机离开青州,前几日还听司马承舟说过一句话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说的真是太有道理。 她便翘首顾盼,一双林间白鹿似的大眼睛紧紧盯着湖岸,只见行船一艘接着一艘,平日里凡人难得一见的修行人下饺子似的纷纷跃下岸边,原本一直没瞧见李长安,让她松了口气,紧接着,却见到一个身上带了三把刀的少年,在人群中极为显眼,不是李长安是谁。 越小玉一声轻呼便把身边几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叶澜顺着她目光一看,见那穿着黑色劲装的身影,不由想起如意赌坊壁上血诗与邀星楼中他大笑拿那把玄铁大刀将飞流宗弟子砸地四处乱窜的模样。他不借机逃出青州,反而真来了玉笔峰,果然还是这般不顾后果的行事风格,不由蹙眉道:“匹夫之勇。” 李长安一下船,余光暼到几人的目光,偏头见到王冲几人,便对他们点头笑了笑算是打招呼,并未过来。 越小玉见了他,却是又纠结起来李长安怎么没穿她送的那衣服,难道是嫌做的不好,又觉得他是不是怕择道种时损坏了特地保存在家中,不由心想,下次是不是要多送两件给他,告诉他不必舍不得? 等李长安朝这边看了一眼又撇开头离开后,少女心中大恨,一咬嘴唇,心道,还是不要再送衣服给他了! 刚下了船的李长安走出湖港,玉笔峰山脚地势开阔平坦,纵使容纳了上万人,也不显拥挤。 刚出湖港,凌毓便给他指了一旁的高处,只见那里停着两尊銮辇,其中一尊坐着姒飞臣,而一尊是空的。 凌毓冷笑道:“姒飞臣堂堂大殿下,栽赃陷害四殿下让其被幽禁,眼下王上又无法脱身,早明言不会过来,他竟特地备好两尊銮辇示以羞辱,真是小人气度。”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拒战 纵已立冬,玉笔峰险峻山崖之下仍绿草如茵,此处有片片山村,其中祭拜着浮玉宗列为祖师神像,村中多是凡人,但若出了玉笔峰,他们又有一个与其他凡人可以区别开来的称呼——“仙民”。 毕竟修行人说的是超脱世外,法财侣地却都不可缺,自是要凡人去处理杂务的。 山村与峰脚夹着一大片空地,开阔平坦,纵使万人在此也不显拥挤,但上山那条在平时气势磅礴的十丈石阶在此时却显然不够这么多人攀爬。 不过众人依旧不约而同保持着秩序,没有嘈杂,没有争先恐后。 山下有人打坐调息,还有人围坐论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种带着凡人烟火气的体验修行人或许极少经历,但在修行途中对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却领悟很深。 有早已入山者不时归来,有的面色煞白,有的神色落魄,有的胸襟上沾了血迹,还有人是昏厥着被抬出来的。 甚至于不时还有浮玉宗弟子从山道间抬出一两具尸体。 对于此情此景没人太过惊讶,毕竟求道本就是如履薄冰。偶有年龄尚幼带来见世面的弟子问起长辈,便得知来择道种的许多人其实自知无望成为道种,目的是就为了去看一看浮玉宗的问道石。 此石向来是宗门圣物,镇压一宗气运至今,纵使宗中子弟也不能随意观瞻,如今有此良机借着择道种的名义能一睹真容,便让许多散修趋之若鹜。 而那些丢了性命的,多是一些寿元将尽的修行人。据传问道石直指人心,若信念不坚者,轻则伤神,重则身心俱伤。这些人突破无望,寿元无多,只恨得不到魔功去破釜沉舟一把,哪怕什么风险! 李长安与凌毓刚出湖港,便在山地中迎上了数位修行人,凌毓一一介绍,皆是南宁王手下。 如今南宁王手下多为散修,往日与几个宗门建立的联系,都被潜龙拆断。李长安身边此时包括凌毓共有四人,其中有两个在他闭关之时曾为他护法。 其中一位名叫钟兴的,身材矮小,面相方正,见凌毓面色有些不好,问道:“凌师兄可是受伤了?” 凌毓摆手道:“刚才卜了一卦,小伤无碍。” 钟兴抱拳,“以凌师兄之才,定然是上签了。” 凌毓苦笑,“各位取笑,我卜出的是下下签,倒是这位……” 他看着李长安,感慨道:“这位的卦象,了不得。” 钟兴怔了一下,劝慰道:“凌师兄不必挂心,纵黄师亲自卜卦也不能一言断命,何况算命不算己,这卦定是没算准的。” 他转头又看向李长安,细细打量一番,小心问道:“敢问阁下如今修行境界?” 李长安思索一下,心想自己气海因为太婴开口而真元化液,但实际气海却未完全开辟,便道:“辟海境。” 钟兴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凌毓看他表情,问道:“可是有人寻衅?” “你们来得迟,早先就有人寻他下战书,见他未到,便只说……”钟兴眉头紧皱,犹豫顿了顿,一咬牙,“只说他与南宁王一般,闻风而逃!” 凌毓面色一沉,“谁说的?” “我说的!” 有四五人靠近过来,当先一个腰挎大刀的精瘦中年人指着李长安对他身边人笑道:“就说盯着这伙人没错,总算逮着了这藏头露尾之辈。” 凌毓冷冷道:“阁下是什么人,来做什么?” “自然是下战书,就算现在打不了,择道种过后,李长安要陪洒家打一场!” 那中年人哈哈大笑,自从在那三十人名单中见到李长安的画像,他便想寻这实力至多只有练脏境的少年打上一场,也能扬些声名,说不准能博得四宗赏识,或被姒家大殿下看中收归麾下。 “战书?”李长安淡淡道:“我不接受。” 中年人并不意外这个回答,故意用言语激道:“想不到南宁王看中的是这般惫懒无能的货色!” 李长安对凌毓道:“拒了他吧。” 凌毓点点头,走上前去,冷声道:“尔等再要自讨没趣,可还想留着脑袋出青州?” 中年人面色一变,凌毓是南宁王麾下,他的威胁自不是信口胡言,眼见激将不能奏效,便暗暗呸了一声,带人走开。 待他们离开后,钟兴低喝一声:“你!你怎可如此逃避,那人也不过是练脏罢了,难道你与他都没有一战之力!” 李长安皱了皱眉,并未回应。 钟兴叹道:“王上做错了。” 凌毓几人齐齐一愕。 钟兴低下头,眉头紧皱,似乎憋了很久才说出这番话,嘴巴不停道:“自王上归来,本是大好局势,如今反而被大殿下占了上风,本虽不知其中发什么什么,但我依旧相信王上。不过……此子平平无奇,王上因为他与四宗对立,又甘冒风险任他在城中凝聚煞气,在我看来实属不智!” 他抬头,眼神严肃,义正言辞对李长安道:“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若你真与王上交情匪浅,便速速离开青州,局势或许还有转机!” 凌毓斥道:“休得胡言!钟兴,你原本只是孤寡流民,能得王上看中才有了如今身份,怎敢揣测质疑王上。” 钟兴面色白了白,认真看了李长安两眼,随后低头道:“罢了。” 他对李长安拱手致歉,深深叹道:“如今王上不在,我等……实在是没了主心骨,抱歉。” 李长安见他神态诚恳,焦急实是发自内心,并未恼他态度,只不过也知道,此人致歉只是为顾全大局,实际并不信任自己。 见钟兴叹罢后,转头看着那百丈外的两座銮辇,神情失落,李长安问道:“若那位子上有人,又当如何?” 凌毓道:“王上不在,又有谁能坐那位子?” 李长安略微沉吟,从怀中掏出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玉牌,反面刻着开明兽,正面雕着一个“姒”字,说道:“这块牌子你可认得?” 凌毓愕然道:“这是王上玉令,此令若至,如王上亲临!” 李长安点头说了一声“好”,便转身看那銮辇方向。 钟兴狐疑道:“你要做什么?” 李长安道:“往日他帮我我都来者不拒,便因一声‘朋友’,既如此,朋友有难,我岂能不帮。” 说着,他便往那銮辇走去,头也不回道:“你们没了主心骨,我便代他做你们主心骨!”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下战书 李长安刚走,钟兴便怔在原地,一身褐色道袍,活像个木头桩子。 凌毓却已随李长安前行,转头道:“还不快跟上?” 钟兴略微犹豫,便和其余几人跟随其后。 百丈距离不远,李长安接近到銮辇十丈外,便有几个甲士靠近,沉喝道:“闲杂人等退避!” 李长安脚步不停,甲士们刀戟相向,呵斥道:“来者何人,胆敢冲撞大殿下!” 这一回便连不认识李长安的都看了过来。 “这是谁?” “这位便是名列三十位最有希望成为道种之一的练脏境,那在邀星楼中,宋老魔出手相助于他,得罪了四大宗门的李长安。” “据传他杀了飞流宗八人,其中甚至有种道,却到现在还安然无恙。” “凭他如何杀种道,帮他杀人的定然还是宋开那老杀星。” 有人嗤笑道:“此子与南宁王关系匪浅,姒家大殿下正是无由寻衅,他却主动冲撞,真是自找麻烦。且看他如何收场。” 被刀戟相向,四柄闪烁寒光的刃尖离李长安的眉心只有两掌宽的距离,他眼都不眨,拿出玉牌沉声道:“退下!” 凌毓厉声喝道:“王令至,如南宁王亲临,尔等安敢以下犯上!” 四甲士仍犹豫,想要回头请示,李长安却看不到那寒光闪闪的刃尖一般,直接向前走去,眼见就要撞上刃尖,那四甲士连忙收了兵刃。 “放行吧!”那赤色开明兽旗金色銮辇边上,姒飞臣的贴身侍卫高声道。 四甲士正左右为难,不敢伤了有姒家玉令在身的李长安,又不怕被大殿下怪罪,听令终于松了口气退开。 李长安大步向前。 方才说着风凉话的人面色一僵,不甘心道:“南宁王竟将随身玉令都交予给他……但他如此行事,未免太过莽撞。” 倒是其他人没带偏见的赞了声:“兵刃加身面不改色,此人好胆魄!” 在无生杀境中,李长安虽只闭关三日,但意识里已过去数年,又何惧这四个甲士威慑。他表面虽然放松,但那四人若真敢动手,他也能瞬间反应过来。 凌毓看着那背影,心中感慨,此前一直不知师尊与南宁王为何都看这少年,但眼下他竟生出了跟随在其麾下的心思。 钟兴面色隐有些尴尬焦急,此时却不便说话,李长安拿着王上令牌如此行事,当真胡闹! 就在众人注视间,李长安走到銮辇边便要坐下,不远处姒飞臣冷声道:“你当真敢坐?” 李长安扬声道:“有何不敢?” 姒飞臣道:“你是聪明人,应该看得懂如今形势,南宁王已众叛亲离,你何必为他卖命。” 李长安挑了挑眉,原本已知道姒景陈处境不佳,但听姒飞臣口中所说,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恶劣一些,不由问道:“怎么个众叛亲离法。” 姒飞臣淡淡道:“邀星楼中浮玉宗死去两位殿主,乌夔宗死去一名长老,定阳宗没了副宗主,飞流宗也交代掉一名元始境,你和那宋开相识,可知道些什么?” “有话就说。” 姒飞臣冷笑,“难道你不知如今越地皆知宋开是南宁王送去的邀星楼,他如今处境如何,还用说么。” 李长安皱起眉头,他惹上四宗,四宗如何报复都只能冲着他一人罢了,放在姒景陈身上又不同,姒景陈在青州辛苦经营许久,大部分根底都在人眼皮子地下,四宗势力庞大,要对付他的手段不要太多。 姒飞臣见他停顿,便又道:“你若弃暗投明,孤可作保让留你一条性命,不过飞流宗中有八人因你而死,你活罪倒是免不了,便断去八指,去命魂塔中守灯百年吧。” 说罢,他透过珠帘静静看着李长安。其实他并对李长安并非真心存了拉拢之意,之所以如此,是因李长安虽行动高调却让南宁王一方士气高涨,若能让他转投自己麾下,便相当于将那士气提到高处再抛下,摔得更惨。 李长安道:“哦?那被宋前辈屠戮的那几个元始境怎么办?” “孤自有交代。”姒飞臣的语气淡然镇定,若放在以前,他虽是姒家少主也不能如此轻慢宗门势力,但如今他背后站着的是潜龙,要让他们放过区区一个李长安倒不是难事,毕竟此人只是可有可无的角色,只是与那罪魁祸首的宋老杀星有些交情罢了。 顿了顿,姒飞臣又补充道:“但宋开所化的那把刀,你须得交出来。” “大殿下好手段!”李长安赞了一声。 一边的凌毓面色一白,姒飞臣好大手笔,竟一口便代表了四宗作出决定,李长安此人竟真被姒飞臣三言两语说动,他心中暗道糟糕,之前以为他颇有些气概,怎是如此墙头草般的人物! 钟兴痛心疾首道:“凌师兄,你,你看错人了!” 凌毓晨间本就受了内伤,此时气急攻心,不由头昏脑胀,眼前一黑,脚下险些没站稳。 百步外,刚走到近前的叶澜看了越小玉一眼,淡淡道:“如何,这便是你中意的男人。” 越小玉怔了怔,连忙要摇头否认,又忙辩解道:“他不会这样的……” 叶澜皱了皱眉,却没反驳越小玉,若有所思道:“他若转投越地大殿下麾下倒是明智之举,不过以此人的莽夫心性,确实不像那样的人。” 顾风在一旁喃喃自语:“师姐若去了那‘莽夫’一词,倒也算说了句公道话。” 銮辇边,姒飞臣面带微笑,“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能醒悟也算不晚。你是修行人,寿元远超凡人,百年光阴再命魂塔中闭关,也不算荒废……” 话没说完,他不由语气一顿,只因李长安已拂开衣摆坐上銮辇。 “大殿下手段不错,只不过太阴损了些,若我按你所说去做岂非背上无数骂名!再者,南宁王对我以友相待,我李长安何必去你手下当个奴才!”他大马金刀坐在銮辇之上,手抚那铜雀扶手,大笑道:“虽有些硌手,但也还凑合,景陈兄不在,南宁王的位置我替他先坐了!” 凌毓一颗心被他吊到嗓子眼,颤了一下又落了回去,终是松了口气,心头不由大骂,又有些感动,便走上前去,对李长安施礼道:“在下听说飞流宗命魂塔中守灯者皆是宗门有罪弟子,那塔中阴煞之气极重,凡人沾之便会大病,纵修行人在其中,能运转真元抵挡已是万幸,再无闲暇修行。” 李长安闻言,心中嗤笑,看向姒飞臣的銮辇道:“听闻天子一言九鼎,姒家虽非天子却是一地之君,一言七鼎至少要有。我原以为你这位姒家大殿下的话该有个五鼎重,但怎么大庭广众之下,说话却与放屁无二。” 姒飞臣面色一沉,手按在身边剑匣上,微微颤动。他身边侍卫见状,对李长安呵斥道:“大胆狂徒,安敢信口狂言!” 凌毓毫不让步,目露杀机,拔剑道:“你对王令出言不逊便等同于冒犯南宁王,该当何罪!” 那侍卫面色一白。 “够了。”銮辇中传出姒飞臣冷冷的声音,他起身走出,挺身如剑,站定对李长安道:“李长安,此回择道种,三十人名单中有你一位。” 李长安微微一笑:“不才在最末。” 姒飞臣用剑鞘指他道:“孤亦在其中,孤对你下战书,你可敢应?” 李长安嗤笑道:“你以蕴灵境挑战我这辟海境,何必摆出堂而皇之的模样。” 钟兴心中暗叹,李长安连那之前武者的战书都不敢接,又怎能接姒飞臣的战书,但他确实实力不济,也是无奈之举。 李长安果然摇头道:“这战书我不接。” 凌毓本就怕实力低微的李长安一口应下,但听到这意料之中的答案,心中还是隐隐有些丧气,果然形势比人强,就算李长安气势上不落入下风,又有何用? 李长安却转头对他道:“劳烦备好纸笔。” 凌毓一怔,李长安起身走到姒飞臣对面,将玉牌放回怀中,朗声道:“今悬剑宗李长安,愿与飞流宗姒飞臣约战于昆南城西门,会期择道种后,生死勿论,你可敢应!” 姒飞臣神色微变,并非因那从未听过的悬剑宗之名,而是因为李长安此举,已撇开王令,直接以自身身份来挑战他这个青州少主。若在平日,他完全不必理会此等无名小卒,但眼下,面对这个辟海境下的战书,这场就算胜了也是胜之不武的约战,他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不应,也得应!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越王 姒飞臣握紧右手,流云剑古旧的剑柄仿佛要破匣而出,他终于对李长安动了杀意。 此前无论是对李长安下通缉,又或是邀星楼中邀战,他只把李长安当作地上一颗碍眼的石子,随意踢开便好,现在这颗石子仍旧是石子,却被风吹起要钻进他眼睛里。 他的表情反而平静下来,对李长安道:“拿了我姒家玉令便当真敢坐王位,有点胆量,你自己不惜命,孤也没有不接战的道理。” 凌毓已写好战书,李长安接过掸干墨迹,便向姒飞臣抛去,轻而薄的纸张割破空气犹如刀刃,被姒飞臣一把接下。 玉笔峰下,无数目光凝聚在李长安身上。 其中有一翦水双眸美得不似凡人,望向李长安的目光带着一丝欣赏。这双眸子生在一张近乎完美的脸上,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仿佛病中美人,真是我见犹怜。 沈绫手中拂过一根情丝,此情丝已被三日前那柄乌木剑斩断,原本的七根情丝便只剩六根,人常说七情七情,她修行的《三千烦恼丝》亦是以七为瓶颈,炼七根情丝方才入门,练七七四十九根情丝便可入元始境,炼成三百四十三根情丝可证神墟,都是以七为门槛。 花神宗中传言若得情丝三千,便可立地成仙,其实并非真的要炼化三千情丝,而是两千四百零一根。 择道种在即,如此紧要关头七情丝被破去其一,须要尽快补全。 眼前男儿种种能入眼的不过那余庆一人,但那余庆心如铁石,短时间连情愫都无法生出,谈何抽他挚情炼化情丝,倒是眼前这李长安,像是个重义重情之人,倒还尚可。 ………… 其余看着李长安与姒飞臣的人中,又有一对老主仆。 那主人身穿便服,面容沧桑,鬓角发白,显然是忧思过度所致,他的眉宇间有久居高位的王者之气,却微微佝偻着身子,把脸也用斗笠遮挡起来,像个普通的糟老头子。 他身边的老仆面容比他更加苍老,双手拢在袖中偶尔露出皮肤,竟如年轻人般光滑,甚至泛着玉色,这是练髓境大成的表现。 不过,侍立在越地之主越王身边之人,又何止区区一个练髓境。 若王明堂没有易容,玉笔峰下有无数人能认出他的模样,这位“十方武宗”,是青州三百年内武道造诣最高之人,早在五十年前武道修为已晋入万象境。若说修行人从气海四境晋入元始已是千不存一,武者要破出肉身四境晋入万象境更是难如登天。不同于西岐之内,大承朝廷麾下武者可以借助龙气修炼,东荒武者要从肉身四境晋入万象,唯有“以武证道”一途! 是以东荒之中,武者虽多,但万象境相对元始境来说极其稀少,王明堂更是青州屈指可数的万象境武者其中佼佼者。 他侍立在越王身边,对这位暗地里被人议为“老年昏聩,几个儿子在眼皮子底下夺嫡都一无所知”的越地之君怀着至诚的恭敬,以王明堂的武力已不须向人道掌权者低头,他也不须向别人索求什么,但站在越王身边时,他微微欠下身子,让自己身高保持着比越王稍矮的高度。 越王虽然面容苍老,眼神却毫不浑浊,哪有半分“昏聩”的模样,看着那地势略高处李长安与姒飞臣针锋相对,他表情古井无波就像局外之人,这位越地之君同时也是一位父亲的老人仿佛并未从中感到后代不和的悲哀——这是作为一个掌权者必须的冷漠,他需要从继承人中择出最合适的一个。 但作为一个父亲,他对儿子们的争斗又有容忍的底线,什么底线?譬如十年前他的第五子被神通咒杀,便是触犯了他的逆鳞,于是十年后姒景陈揭露真相后,他毫不犹豫把第二三子尽数发派幽禁到安陵之中。 想到姒景陈,这位老人目露追忆之色,就像枯叶重新焕发出了几分生机。极少有人知道,六个儿子中他最偏爱的并非当年暴毙的那位五王子,而是庶子姒景陈。 当年尚还年轻的越王与相邻周地之中王女联姻以结二地之好,他并不抗拒这种婚姻形式,周地王女温柔细致,大度包容,再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正妃。但两年后越王便服出游,却识得一个流民少女,她的倔强,她的野性,她的大胆不按常理出牌让越王怦然心动,他将她娶回王宫,她为他诞下一子,便是如今的姒景陈。 正因如此,在第五子死后越王心知一味保护只会促成更快的灭亡,才会不顾大臣“庶子难登大雅之堂”,“恐有伤二地盟约”之类的谏词,将姒景陈短短十年内扶持为一方郡王。 不过,这也只是他对姒景陈的保护,他仍将姒飞臣立为了世子——只因二地已结盟数百年,向来周地储君都是越地王女与周王之子,越地储君亦是如此,于是纵使那位看似温柔大度的正妃在派人毒死越王宠爱的那位少女后被他一纸休书逐回周地,他也没有轻易破坏着这数百年的盟约。 王明堂看了李长安一眼,低声道:“六殿下如今处境不妙,但麾下人心还未散。” 越王点点头,神色不变。 王明堂又道:“潜龙自入昆南城,便先找到了世子殿下,甚至未曾来拜访你。” 越王淡淡笑道:“潜龙何许人也,孤王这糟老头子未去觐见他便是失礼,安敢奢求他主动上门。” 王明堂虽对越王恭敬,但二人实则如同好友,失笑道:“这可不像你能说出的话。” 过了一会,他又说:“此回世子殿下也要参与择道种。” 姒飞臣要择道种不是秘密,越王自然知晓,但王明堂说这话却不是简单寒暄。越王主张不与大承交战,而潜龙却终究要与大承相争;这与姒飞臣要择道种,那潜龙一入昆南城便找到越王联系起来,意义就会变得大不一样。 越王转过头,一双鹰眸紧盯着王明堂的脸道:“你向来一心求武,这亦不像你能说出的话。” 王明堂毫无遮掩,点头道:“确是六殿下让我说的。”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上山 越王默然不语,这位治政保守从不好大喜功却将越地治理得井井有条,在位期间从未发生过流民暴乱的越地之君心中既有愠怒,又有一个父亲对于儿子的骄傲。 他看着眼前毕恭毕敬的王明堂,竟从未察觉这位跟随了他三十年的十方武宗是何时跟自己的第六个儿子开始接触的,不由感慨道:“青出于蓝,胜于蓝矣。” 王明堂深深施礼,越王摆摆手,又大笑一声,“不愧是孤王最看重的儿子!” “大哥。”王明堂压低语气,三十年前他与越王兄弟相称,同时结拜的共有九人,但如今只剩两位。 “罢了。”越王微不可查叹了口气,习惯掌控一切的他仿佛还没适应过来王明堂突如其来的表明立场,他负手看向不远处的姒飞臣,“孤王自然知晓你的意思。” 天下皆知潜龙要反大承,临近青牢山壶道的青州自是必争之地,但越王却不愿反。姒家根基在越地已经营五百年,根深蒂固,但若有一日大战起,天下大乱,姒家又如何能保得自身周全。于是此番潜龙入昆南城,越王只想避而不见——他不愿为龙先驱。 潜龙却也未来见越王,反而在姒飞臣危难之时雪中送炭,让姒飞臣生生扭转局势,再度坐稳世子之位。 越王淡淡道:“潜龙自然不可能白帮他一把,更何况,九道种是云庭真人为潜龙立下的根基,他来择道种,就算不能通过也表明了立场。若日后孤王去了,将越地传予他,姒家便是潜龙与大承相争的马前卒。” “大哥英明。”王明堂顿了顿,“我还有一言,只是此言诛心,不知当讲不当讲。” “孤王知道你要说什么,”越王咳嗽一声,“我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尚还康健,潜龙若要掌控姒家,我这糟老头子便是最大的绊脚石,他等不起。若说得难听些,便是不得不将我除之而后快。” 王明堂感慨道:“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越王苍老的面庞挂上微笑,“明堂,在你眼中我已老了。” 王明堂道:“何出此言?” 越王道:“往日你怎会怀疑我的判断力。” 王明堂默然不语。 越王叹道:“我那几个儿子中,景陈与我最为相似,向来谋定而后动,心思深重,若非顾忌太多我定立他为世子。但我确实老了,也看不清日后局势。大承独占西岐五百年,潜龙要反,若能得道门鼎力相助,必能搅得天下大乱,又何尝不是我姒家复国良机。” 王明堂到:“大哥的意思是?” 越王道:“此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便让他们争去吧。” 王明堂道:“大哥若不管,依如今形势,六殿下几是必败无疑。” 越王转头紧紧盯着王明堂,这位专心政事而实力只有练脏境的老人鹰眸中一闪而逝的精光竟让万象境的十方武宗也心中一紧,而越王又忽的大笑:“明堂,孤很好奇,我这第六个儿子又是怎么能让你一心相帮的?” 王明堂刚要说话,越王又一摆手,“罢了,看来孤王还是小看了自己这儿子,既然如此,孤王便给他一个机会,若他此次真能逆转局势,便立他为世子!” 王明堂欠身道:“王上英明。” “不过,当今是飞臣为世子,若要废立世子,必有足够理由。他往日一心修行,并未结党营私也没培养太多班底,但与飞流宗关系匪浅,孤听闻,他在飞流宗年轻一代弟子中,还尚未遇见敌手,若此回他当真成了道种,声势无两,就算孤也没有理由将他废立。” 对王明堂这个三十年的老友,越王仿佛毫无城府,并不遮掩自己的想法。此言他不光是对王明堂说,也是对王明堂背后的姒景陈所说,毕竟作为越地之君,他又怎会真的甘心自己辛苦经营的基业被所谓的潜龙摆布! 他忽的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李长安,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若择道种后,以他蕴灵境的修为败给辟海境倒勉强能作理由。”说罢他又摇了摇头,被自己的话弄得失笑。 “这少年是个人物。”王明堂远远看了李长安一眼,略带赞赏地说,又道:“不过他与六殿下的底牌无关。” 越王沧桑威严的脸上露出好奇之色道:“哦?说说看。” 王明堂道:“自从宋开邀星楼中斩杀五位元始境,青州宗门格局便被打乱,这一切,是六殿下有意为之。” 王明堂并未把话说透,越王皱眉,略微迟疑过后,终于再度感叹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位君临越地三十年的君主,语气中多出了一丝落寞,就像一个普通老人。 ………… “好生珍惜这几日,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死在孤王的剑下。” 姒飞臣接过战书,对李长安抛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 李长安回身,对凌毓几人道:“难道景陈兄这一方,便只来了这么几个人?” 凌毓见李长安刚对姒飞臣下了战书,表情却若无其事,不由道:“你难道真有把握与他决斗?” 李长安道:“没有。” 凌毓焦急道:“那你下什么战书!” 李长安笑了笑,“之前凌兄帮我算了一卦,卦象无咎,难道你自己都忘了。” “这,这……”凌毓哑口无言。 李长安摇了摇头,坐回銮辇上,淡淡道:“我下不下战书,飞流宗中终归要对付我,我如此行事,反而能让他们投鼠忌器。” 他转头看去,只见姒飞臣对近侍耳语几句,那近侍便匆匆离开。 想都不用想,李长安便知道,姒飞臣定是让人去探查悬剑宗的消息。 对于扯悬剑宗的虎皮作大旗,李长安没半点心理压力,就算还未正式入门,他也能算半个悬剑宗中人,对于接下来可能对悬剑宗带去的麻烦他也不甚担心,以白忘机展现出的实力,面对大承国相李知谨施展光阴逆流的神通仍波澜不惊,最少有个神墟。就拿此时在昆南城内的神墟境云庭真人来说,择个道种便能引得青州大动,要征用浮玉宗就征用浮玉宗,哪怕什么麻烦。 而且他心中也有疑惑,按说是青州世子姒飞臣见识应该颇广,为何自己说出悬剑宗时他却像是没听过一般,退一万步想就算原因是悬剑宗不在越地,但在场修行人如此之多,来自天南海北,他之前自报宗门时曾留意周围,怎么也没个有反应的? 白忘机所说悬剑宗中会有人迎接,但迟迟却没有动静,眼下姒飞臣派人去探查悬剑宗,若能差出下落,李长安倒要好生谢他一番。 李长安泰然自若,钟兴却不免焦急,低喝道:“既无把握,你怎能如此轻慢行事!你纵葬身大殿下剑下倒是一死了之,败的,却是南宁王的声名!如今局势危急,你帮不上忙便罢,怎敢私用王令添乱!” 凌毓叹一声,拦在钟兴面前,“事已至此,你如此责怪又有何用,李长安此举至少让咱们气势上没落得下风。” 其余两个南宁王麾下的修行人亦有人粗声附言:“我倒觉得这事办得痛快,咱们平日读道经,不也求一个念头通达么。” 李长安转头见那说话的面相粗犷,长一脸大胡子像个土匪,穿着一身道袍不伦不类,不由笑道:“这位兄弟想得开。” 那大胡子对他呲牙一笑,黑脸之下倒是有口大白牙,“我游学义觉着长安大人做的没错!” 李长安摆摆手道:“什么大人不大人。” 游学义道:“你与南宁王结交,自然当得一句大人。” 钟兴冷哼一声,不再言语,李长安并未与他计较。 忽然人群议论纷纷,皆向山口望去,李长安心中一动,也顺势转头。 只见一人,麻衣、木剑,双目一片浊白,从角落中起身,走向玉笔峰的十丈石阶。所向之处,有人拦着的主动给他让道。 凌毓道:“这便是此回择道种中最可能拔得头筹的顾长空,他入的是太上道,据说已明悟‘心剑’。” 李长安问道:“何为心剑?” 凌毓道:“剑道三境有剑与身合,剑与气合,剑与心合,心剑便是剑与心合之境。气海境修行人能领悟剑与气合便已是出类拔萃,更休谈剑与心合……有的剑修前辈晋入元始后方才能领悟剑与心合。” “剑道三境……”李长安沉吟一会,“剑与心合已是最后一境,难道这便是剑道极致?” 他心中思索的是,无生杀境中,他已几乎将手中长刀用到了极致,想来便应能算是刀与身合。在无生杀境中他险些被煞气迷惑,只道自己已难有寸进,清醒后才知,原来后面还有与气合,与心合的境界,当真是坐井观天了一回。 “有。”凌毓点头,又叹道:“但那种境界,又岂是我等可以揣摩的。” 李长安起身拍了拍他肩膀,笑道:“何必叹气,凌兄卜算一道出类拔萃,也不输什么心剑。” 凌毓脸上涌起自信之色,也笑道:“也对,他们太上道修性不修命,心性修行较之咱们要快不少,能领悟心剑也不出奇。” 李长安点头道:“若见人领先便先没了志气,还求个什么道!” 凌毓感慨不已:“长安兄心性果非我所能比拟。” 此时,顾长空的身影便在众人注视下踏上石阶,一步一步,渐渐消失在山道中。 銮辇边,李长安转头对众人道:“再耽搁下去也无益,我们也上山罢。”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山道 越地世子姒飞臣身边力士高举月斧,侍女撑伞持金扇,仪仗华丽,相对之下李长安四人孤伶伶离去的身影未免有些寒酸。但他们走得倒有几分洒脱风范,钟兴虽然心中对李长安颇为不忿,也尽力把腰杆脊梁挺得笔直,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是他身材实在矮壮了些,便看起来像个自己会动的木头桩子。 那些来观礼的昆南城中大人物,在山脚摆了饮食酒品互相攀谈,仿佛冬日出游般轻松惬意,实际上大部分注意都放在姒飞臣这位几乎已经板上钉钉要成为日后越王的世子殿下身上,剩余的注意力,便放在进山的修行人身上。 近年来越王仿佛真是年老昏聩了一般,极少过问政事,就连潜龙入城都未曾迎接。所以贵人们议论间也不太避讳讨论世子殿下上位之期,你来我往相互吹捧,对世子殿下句句恭维,浸淫庙堂多年的功力让他们的马匹拍得圆润且恰到好处,如今局势已然明朗,已是该站队的时候了。 于是,二十年前曾是南宁王老师的赵元授便被有意冷落,显得颇为凄凉。这位官拜左丞,兼参知政事、文华大学士的越地大员,家中本是门庭若市,拜访之人恨不得挤破门槛,现在却无人与他说上哪怕半句话。 能官拜二品的他对人情冷暖谙熟于心,他曾是南宁王的老师,在别人眼中他自是站在南宁王一方。 看着那些曾在他面前阿谀奉承如今却冷眼相对的人,赵左丞心中并不如何愤怒,今晨不顾夫人相劝他依旧来此观礼,早知便会是如此结果。但看到往日同僚中与南宁王关系匪浅的都“明哲保身”而未曾前来,他依旧忍不住暗叹一声。 赵元授唤来身边之人,淡淡道:“名字都记下来没有?” 亲信自然知道他的意思,此时明言站队姒飞臣一方的,与原本支持南宁王如今却未来的,甚至于“弃暗投明”者,都已记下姓名,他于是低声道:“回禀大人,都记下了。” 赵元授点点头,挥退亲信。 他伸手端起酒盏,忽而身边侍女惊呼一声,紧接着,一只苍老却稳定的手端起他身边的另一杯酒放到鼻端闻了闻,道:“赵爱卿曾说从来不饮烈酒,看来近日当真忧思过度。” 赵元授怔了怔,低声喝止要上前的侍卫,起身拂开衣摆,口中说道:“拜见越王”,就要下跪。 越王摆摆手,“免了,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孤王过来了?坐下吧。” 赵元授依言坐下,不知越王是怎么出现的,但当他看到越王身边那个站立着如山停岳峙的人时,便心中了然。 越王道:“不必慌张,孤王只是找地方坐坐,正巧赵爱卿这里清静,便来了。” 赵元授不敢多言,眼光撇向四周此时依旧大谈世子即位的同僚们,赵元授心中不知该庆幸还是惶恐。 越王仿佛没听到那些谈论一般,问道:“已入山多少人了?” 赵元授道:“已有五百三十人。” “出来的呢?” 赵元授道:“败归者四百八十七,其中伤者近二百,死者十二位。” 从择道种开始,谁进去了没出来,极有可能就是过了择道种第一试,自然都有记录。 越王忽然问道:“依你看,南宁王麾下可有人能过择道种第一试?” 赵元授一怔,只见越王正看着走向石阶的李长安一行四人,沉吟一阵,说道:“不敢妄言,除了浮玉宗弟子,外人并不知晓问道石究竟是做什么用的,除了提前焚香沐浴静心凝神也没法再做什么提前准备,但看败归者身上皆无外伤,那问道石只考验心性的传言应该是真的。” 越王点点头,不再言语。 李长安已抬脚,黑色布履迈上白石阶。 耳边忽的响起一道似人非人的声音,沧桑悠远,来自不可知之处。 “大道……” 李长安略一晃神,便觉仿佛身处水中,空气变得沉重了十倍,尽数向他挤压过来。 肌肉一绷,李长安深深呼吸,以他练力接近大成而练脏境也练出了胎息的肉身,并不惧如此压力。 “难道这便是择道种的考验?”李长安皱了皱眉,又抛弃了这个想法,若第一试这么简单,又怎会有那么多伤亡而归者。 在石阶上略微停顿,李长安等其余四人上来,问道:“你们可听到了?”指的自然是他踏上石阶时候听到的声音。 “这应该便是问道石的声音。”凌毓活动了一下筋骨,道:“至于这压力是来自于浮玉宗护山大阵,看样子大阵只开启了半成不到,以真元抵挡即可。” 李长安点点头,以他的肉身,倒不惧这阵法威压,不过玉笔峰高有千丈,这石阶看起来该有数万级,若要攀登上去也并非易事,若到了问道石的所在,能剩下几分力气还是两说。 正想着,浑身压力忽的一松,转头便见身边有一人经过,穿的是浮玉宗弟子的碧色道袍,手中祭出一枚玉琢,淡淡青光如电般环绕周身。 李长安心中讶异,自己与他相隔五六步距离,这玉琢便能减轻阵法压力,而他祭出玉琢,岂非能视阵法如无物? 钟兴低声不忿道:“浮玉宗如此下作,竟将阵钥交予弟子,咱们上山要抵挡大阵,他却如履平地,待上山后根本不会有丝毫损耗。” 凌毓看清那人面貌是个圆脸,短眉小眼,模样有些滑稽,顿时凝重道:“此人便是浮玉宗羽劳,在有望成为道种的三十人内名列第十三。” 李长安挑了挑眉,看着羽劳手中玉琢,羽劳却也笑眯眯转过头来看着四人,随后用手指钟兴道:“是你说浮玉宗下作?” 钟兴面色僵了僵,浮玉宗势力并不是他可以招惹的,但仍硬着脖子指着羽劳手中玉琢道:“敢做便敢当,耍这些手段,当云庭真人会不知晓么?” 羽劳竟真干脆利落收回了玉琢,道:“你说的有理。” 钟兴一怔,羽劳又道:“但若连这点阵法威压都怕,你们有什么资格去见我宗圣物。” 他指着李长安诸人,目光在每一人身上都停留一会,眯起眼睛笑道:“我可断言,汝等四人,无一能见到问道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种情丝 钟兴脸色阴晴不定,他们一行四人本就连个蕴灵都无,实力低微,只是来玉笔峰撞机缘的。 他无可反驳,若被一个小孩指着鼻子骂他或许会一笑置之,但羞辱他的是羽劳,是浮玉宗羽字辈大弟子,是只差一步就可种道的修行人——这个指着鼻子骂他的人比他强,情况就变得大不一样,因为关乎自尊抑或自卑的种种情绪,他心中不可抑止地烧起了一团火。 他很愤怒。 但他只能无奈咽下这口气,他没法反驳,因为他确实没信心见到问道石。 “这位师兄说的不一定对呢。” 一道慵懒的声音传来,传入众人耳际,仿佛有佳人在耳边吹气般软糯而酥麻,任何男人听到这样的声音都会立刻将视线移过去,除非他是个聋子,或许还包括某个瞎子,但不包括当下石阶上的众人。 李长安回头看去,待看到那一袭倩影,纵使心性已磨练同往日大有不同,仍忍不住在那身影上留连了几眼,心中疑惑,她来做什么? 沈绫莲步缓缓,踏上石阶的姿态婀娜曼妙,远不像其他人那样一弯腰一屈腿那么吃力,她来到众人身边,对羽劳轻声道:“听闻问道石考验心性而并非修为,这位浮玉宗的师兄为何断言他们不能见到问道石?” 她俏脸一偏,看着李长安道:“像这位弟弟,心性便非常人可比。” 她为何要出言相帮?李长安一怔,忽的想起昨日读到关于沈绫的卷宗中用朱笔圈注的四个字:“此女勿近”,不由皱了皱眉。 羽劳眯起双眼,目光在沈绫身上睃了两圈,啧啧不已,“尤物,人间尤物。” 沈绫落落大方,轻笑道:“多谢师兄赞赏。” 羽劳瞥了李长安一眼,笑道:“见到美人真是让贫道心情大好,就不与你们这群煞风景的俗人计较了。”说罢,他拂袖便走。 沈绫看向李长安,与他对视一眼,也转身离去,并未多说什么。 她的目光里没有什么勾人的露骨情绪,有的只是平淡如水,这种目光放在容貌平凡的女子脸上很难引人注目,但从她的翦水双眸中透出,却反而能激起人的探寻欲望——她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 沈绫与李长安的目光一触即收,她微微提起裙摆,便转身上了石阶,待走出十多步,李长安仍未有什么动静,她便转头幽幽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中蕴涵着哀怨的情绪。 李长安分明听到身边三人齐齐咕咚咽下口水。 沈绫转身离去,再没回头。 李长安心中不可避免地产生愧疚之心,她出言相帮,自己却如此冷淡相待,是否有些过于不近人情了? 想到那“此女勿近”四字,他又摇了摇头,将这种想法驱出脑海,心中感慨:“此女当真是一颦一蹙,都能摄心夺魂。” 只是心中,却总有一股莫名的异样感,让人浑身有些发热。 ………… “她竟选了李长安种情丝?” 山口下,叶澜望着不远处石阶前沈绫与李长安一行人分开,面色古怪,身为沈绫闺中密友,她自是知道这位绝色美人眼光极高,并非路上捡个男人就能种情丝,她又是怎么看上李长安这个莽夫的? 叶澜身边,越小玉小拳头不由自主捏着,掌心微微冒汗,心想,他为什么一直盯着她的背影? 叶澜沉吟一会,冷笑道:“看来你这位意中人即将拜倒在某人石榴裙下不可自拔了。” 越小玉怔了怔,脸色一白,也没去否认什么了。 叶澜看了她两眼,仿佛有些于心不忍,叹道:“罢了,我帮你劝他一句吧。” ………… 石阶上,李长安对身边四人摇头失笑,“擦干口水,咱们上路吧。” 凌毓一醒神,下意识抬手揩拭嘴角,待发现嘴角干干一片,不由一怔,才发现李长安是信口胡言。 钟兴不动声色放下手,痛其不争道:“如今形势,你还有心思玩笑取乐。” 只有游学义真心感谢:“啧啧,这小娘皮子那叫一个水灵,还好长安大人提醒,俺口水真快掉下来了。” 南宁王麾下四人中,还有一个叫柳浩的,一只沉默寡言,只是讪笑几声。 李长安耳边忽的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李长安,奉劝你一句话。” 听到有人叫自己,李长安转过头去,见到那青衣长剑的女子,觉得有些眼熟,略一回神,才想起是在自家门口与樊外楼中都见过的青玄门叶澜。 刚转头,走过来的叶澜冷冷道:“沈绫不是你能接近的,你若真对她生出什么心思,他日身死道消都不过分。” 李长安看到叶澜身后的越小玉等人,又想到卷宗中对沈绫“此女勿近”的描述,一转念,心想,叶澜这女人原来是在提醒自己。 只是她的语气当真让人莫名其妙,李长安无语道:“我自然知晓。” “执迷不悟,别以为我不懂你们男人。”叶澜冷哼一声,不再看李长安,直接上山。 顾风递给他一个歉意的眼神,也匆匆跟上。 司马承舟停下,嘻嘻一笑道:“长安兄,几日不见,可要结伴同行?” 越小玉期待看着李长安,李长安却摇了摇头,“如今身份不便纠葛过深,诸位请先行吧。” 居双烟道:“方才师姐是好意提醒,望你能谨记在心。” 李长安笑了笑道,“待我多谢她。” ………… 山道中,李长安带着南宁王麾下四人走在石阶上,司马承舟等人早已领先,消失在前头。 五人已踏上上千级石阶,阵法威压一直维持在最初的强度,虽不难抵挡,但也极其耗费真元,除李长安外的四人都开始微微喘气,有些疲惫。 “歇歇吧。”李长安走到路边,扫开一块青石上的落叶,“前方路途不测,时候尚早,还是保存体力为好。” 一向最爱反驳李长安的钟兴也没抬杠,老实便过来,几人一齐坐下歇憩。 众人歇息之时,李长安看向周围山壁,只见爬满苔藓的青岩之上有剑痕道道,目视之时,双眼竟有些刺痛。 那剑痕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刀与气合 李长安来到崖壁前,手指抚过微微湿润的青苔与山蕨,摸过剑痕。 他眼中还有许多道这样的剑痕,甚至包括抬头可见的崖壁上方十丈处,或肆意狂放,或刚正笔直。 “剑气。” 耳边传来凌毓的声音,李长安放下手,回头见到坐在青石上歇憩的凌毓也在端详那些剑痕。 凌毓见李长安回头用疑惑的眼神看过来,便对他说道:“这应是浮玉宗中弟子练剑用剑气所留下的痕迹,所谓剑气,便是剑道达到第二境的剑与气合之境便可将真元以剑发出,出体数丈而不散。” 他仰头见崖壁上方十丈处也有剑痕,感慨道:“这是剑气出体十丈,不愧是青州第一的浮玉宗,高手如云。” “剑气……”李长安若有所思,忽的心中灵光一现,仿佛想到了什么又没把握到,便抱臂站在崖下,默默打量。 片刻后,凌毓四人已恢复过来。 拂去身上尘土,凌毓见李长安在崖壁下静立不动,正要出声,游学义粗犷的脸上露出细心的神色,低声道:“长安大人仿佛有所顿悟。” 钟兴皱起浓眉,“他还要看多久,这么耽搁下去只怕会耽误要事,不如我们先行一步。”, 凌毓点头道:“并无不可,若非我等修为不足,上山之时对他有所拖累,只怕他早已走到了前头。就算先走一步,他肉身足以抵挡阵法,很快便可赶上。” 几人齐一点头,便悄声离开。 走出几步,游学义忽而停下,有些气闷道:“那浮玉宗羽劳凭什么就断定俺们不能见到问道石?” “的确不大对劲,就算他是浮玉宗弟子知道些什么,但敢如此断言,只怕他们有什么手段。”凌毓若有所思,皱眉道:“诸位各自小心。” *- 钟兴冷哼一声:“不必杞人忧天,云庭真人法眼之下他们敢使什么手段,我等只管上山不要节外生枝便罢。” ………… 崖壁之下,那剑痕所过之处,按说更易于青苔附着,但却寸草不生。 李长安心中萦绕着“剑与气合”四字,不知过了多久,脑中回想起当初七日练刀的最后一日,宋刀教他斩出的最后一刀。 运转地杀诀,配合白虎七宿将杀气催发到极致,能慑人心神,也能阻止草木生机。 他气海已开辟到辟海上境的层次,真元也因太婴开口而由气化液,使用地杀诀催发的杀气,自是与以往不可同日而语。 没有用刀,李长安并起二指抹过崖壁,真元透于手指,发出杀气,所过之处,青苔发黄,变黑。 虽然做不到当初的陈山君在昆南城外一锏打出的杀气直接将那流民老者击毙,但他此时并未全力出手,也仅仅是以指代刀。 不由想到,难道这便是“刀与气合”? 但看到墙上剑痕,李长安又否定了这想法,这剑气不光可以阻绝生机,还能着实在石上留下痕迹,换了他用刀却决计做不到。 苦想未果,终于不再深思,心道:“也许是我修为不够,听闻蕴灵之后真元便转为灵元,那时又有变化也说不准。炼化本命之物方能进入蕴灵境,但本命又该如何炼化?” 李长安手抚过八荒刀刀柄,骨刀是宋前辈尸骨,他自是不能将之作为本命,况且那刀杀性极重,动辄会影响心神,至于八荒刀,他却一直未琢磨透。 摇了摇头,李长安从深思中回神,转身,只见凌毓诸人已不见踪影,崖壁投下的阴影已然东移。抬头望,只见日头已爬过天顶向西落去,不由有些惊讶,原来自己在这站了近一个时辰。 他们几时走的?李长安皱了皱眉,顺着石阶向上望去,山道中,不时有修行人武者经过,便也不再耽搁,向山上走去。 小半个时辰后,李长安停下脚,面前十丈石阶两边竖起两根五人合抱粗的云纹石柱,终于到了浮玉宗山门,那从山脚蔓延而上的九千级石阶也到此为止。 再往上便成了极为陡峭的山间羊肠小道,甚至有的地方直直往上看不出倾斜,只偶有被凿出的数个下脚之处,凡人见之便会手足发软,就连一般修行人实力不足的都有失足危险。 但来择道种之人大多有些底子,在山间纵跃,比猿猴还灵巧,有人施展遁术,足下生起遁光,更是如履平地。只不过遁术向来是宗中不传之秘,其余人见着眼红,也只能望洋兴叹。 李长安攀上山道,才发觉这山道比看上去更难走,上面满是碎石沙砾,鞋底踩上去极易打滑。往上爬了百余丈,四下便不见有山崖与竹林掩映,于是可以眺见山下,只见下方已是云雾缭绕,山下之人小如蝼蚁,又可看到玉笔峰边水面开阔,倒映峰影,风光无限。 抬头望去,只见山道盘旋,再高百丈,便有一处谷口,登山的修行人皆进入了谷中,便想,此处离那问道石应是不远了。 正想着,山风吹过,刮得头发不安分飞扬,衣衫猎猎作响的同时,耳中似乎又灌入一道沧桑悠远的声音:“大道如青天……” 此时,凌毓四人恰好抵达玉笔峰望仙台下,便是李长安望见的山谷。 四人神色疲惫,一路行来,为抵挡浮玉宗护山大阵威压,真元几乎已去了十之七八,便原地停下打坐调息。 凌毓想起一路上,见到偶有几个在山道中失足受了伤的与许多连阵法威压都不能抵挡的,耳中又再度听到问道石的声音,不由松了口气,“看来咱们也快到了。” 游学义看了谷外一眼,“长安大人怎么还没跟上?” “此人行事不甚稳重,只怕又有事情耽搁了,我们不必等他。”钟兴皱眉说着,“眼下要务,须得先静下心神,听闻心性不坚者难以见到问道石,切不可因他而受到影响。” 一直沉默寡言的柳浩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眼神挣扎,欲言又止,他的异状被凌毓看见,问道:“柳师弟可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护道石人 柳浩低下头,眼中慌乱愧疚之色一闪而逝,随后抬头,表情已镇定下来,对其余三人道:“钟师兄说得对,见问道石须得先静下心神,但……近来时局大变,我内心又如何能得安定。” 柳浩刚说完话,其余人等面色皆有些沮丧,他们辅佐南宁王日久,前日里只道局势已定,谁知半路里杀出一个潜龙,将南宁王几乎逼到了绝境,如此大起大落,哪能说定神就定神。 凌毓微微皱眉,原本在山下李长安所作所为已算是涨了些士气,他之所以不等李长安先行,便是想一鼓作气冲破难关,柳浩却好不端的提起这个,岂非动摇人心? 接着,柳浩从怀中摸出一段指节大小的黄褐色牙香道:“这是往日王上赐下的安神香,我未曾用尽,节余了一些,便带在身上,现在正好能用来助诸位师兄安神。” 凌毓怔了怔,这的确就是平日修行所用的安神香,不由心中暗骂自己多疑,缓声道:“你有心了。” 柳浩将安神香放入一尊巴掌大小的玉炉中点燃,放置在四人中央,青烟袅袅,四人打坐调息,心神渐渐便平静下来。 起身后,钟兴点头称赞道:“柳师弟平日寡言少语,但却事无巨细,实在佩服。” 柳浩勉强笑了笑,四人起身,往谷中行去。 出谷拐过一道石壁,一声鹤唳入耳,原本谷中有些阴暗的视野陡然明亮,让人不由眯起眼睛,抬头便见一片云宫仙阙重叠掩映,直直延伸向天际,宫殿间鸾鹤飞舞,白云狂卷,檐上脊兽如在云中奔袭。数百道殿朱墙青瓦,以石阶相连,高低错落,多有碧衣童子执帚阶上,手中扫帚舞动,步伐圆转,原来清扫石阶的同时也在修行。四处青铜香塔鹤塔龙龟,檀香袅袅,让人心神宁静。 这便是浮玉宗。 上山的修行人与武者纷纷止步,被一座宽有百丈的高台拦住去路,台下石壁剑痕遍布,台上有数百石像,形态各异,男女皆有,手执法宝均不相同,正是浮玉宗望仙台。 凌毓目光扫过一尊石像手中七层石塔,只觉胸口发闷,连忙移开目光,低声道:“这便是护道石人,浮玉宗中元始境寿元将尽,死前便将毕生修为炼成石像,以图死后也能护佑宗门,据传如今浮玉宗中护道石人共有三百六十三尊。” 钟兴看着那三百六十三尊石人,纵使以石为体,他们散发出的威压仍非比寻常,不无羡慕地感慨道:“不愧是拥有问道石的浮玉宗,竟出过三百余名元始境,不得不说修行还须要命好,若能拜入这等宗门,想来即便不能晋入元始,蕴灵种道该是不难。” “这话恰恰说反了。” 一道淡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钟兴愕然转头,只见是个十多岁的小少年,“怎么反了?” 那小少年淡淡道:“按你所说是浮玉宗促成了这么多元始境,依我看实是他们促成了浮玉宗,至于你……” 小少年看着钟兴,用极其理智认真而不带任何主观的态度评判道:“依你资质,进不了浮玉宗。” 钟兴被一个小少年说教,不由有些着恼,又觉此人有些眼熟,略一回想,便惊道:“你是奕剑宗孙易!” 这小少年正是当初曾在邀星楼与师兄下了一局诗棋的孙易,在奕剑宗那位长老死在宋开刀下后,他师兄孙瑜回宗报信,而孙易仍旧留下参与择道种,那有望成为道种的三十人名单中,便有孙易的名字,排在第二十一,同时,他又是三十人中年纪最小的一位,年仅一十三岁。 孙易看着那七百六十三尊护道石人,清秀稚嫩的脸庞上表情漠然,像是没有感情的瓷娃娃一般,他的声线虽然清脆,语气却十分沧桑:“就算三百个凡人,若能死心塌地令行即止,亦能成大事,何况这是三百六十三位元始。换了任何一个宗门,若能让门人死后仍甘心以身护佑,就算没有问道石这等圣物,也必然不可小觑。” 钟兴哑口无言,孙易也没再看他一眼,径直向前走去。 望仙台下,有一道石梯通向台上,孙易一步步走上前去,上台后,待从那七百六十三护道石人间穿过时,他脚步顿了顿,脸色略微白了几分,待到只差一步便走出护道石人阵,他便停下脚步,原地闭上双眼,站了足有一炷香时间,才再度睁眼,施施然走了出去。 有其余修行人,或是在刚入护道石人阵便发出闷哼,连连倒退,有人勉强支撑到要出护道石人阵的最后一步,忽而脸色煞白,狂喷鲜血,就此昏厥的也不在少数。 边上,早候着一些浮玉宗弟子,待有人无法行动自如,便将之送出石人阵,那曾在石人阵中倒地者调息过后再要进入,便被漠然拒绝。 望仙台下,凌毓等四人不由有些紧张。 施学义当先上前,笑道:“俺修为最低,左右没希望通过,便先上去探探风,也好让诸位师兄能有些准备。” 说罢施学义当先上台,在进入护道石人阵时,眼睛不由自主看向四周,只觉那三百六十三名石人栩栩如生,仿若活人,见到他们手中法宝,心神不由震慑,似乎那法宝要飞出攻击。 他黑脸上滚下滴滴冷汗,强自镇定心神,低下头去,不再乱看。 一步一步走过石人阵,施学义身上压力渐渐增大,到后来仿佛负着一座山,脊椎发出咯咯声,不由自主弯下腰去,他身体颤抖,仍运转真元护身,勉力向前。 忽的体内腾起一阵燥热之感,让人心神不宁,他暗暗呸了一声,自骂道,施学义啊施学义,平日自诩胆大,怎的在几个石人面前却成了这瓜怂脾气! 体内燥热更胜,让他心神甚至有些迷乱,心中只剩三个字,向前走,向前走。一滴汗珠滚落,盐渍得他不由眯起眼睛,一咬牙,手脚并用,终于在几息时间后,来到护道石人阵的边缘。 只差一步便能出阵,他耳中再度响起那沧桑悠远之声,体内燥热腾地燃起,仿佛炸开一团火,让他心神涣散,真元亦失去控制,顿时,恍惚间,他似乎看到阵中三百六十三位石人手中法宝齐齐飞出,转头看来,目露杀机! 施学义心中一阵惶然,脑中轰然作响,胸口烦闷欲吐,噗的吐出一口鲜血,便眼前一黑,人事不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留步! 游学义倒下之际,护道石人阵边静候的浮玉宗弟子中走出两人,衣袂如飞,迅速架起游学义掠出石人阵,浑然视阵法如无物。 大惊的凌毓当先迎上,接过游学义,匆匆对两名浮玉宗弟子说了声多谢,两名浮玉宗弟子淡淡点头转身离开。 浮玉宗弟子对伤亡司空见惯,凌毓与钟兴却焦急不已,连连呼唤,游学义毫无反应,钟兴拿他手腕一试脉搏,脸色顿时黑了下去,讷讷道:“心脉已断。” “不该,不该如此。”凌毓焦躁不安道:“游师弟虽然看似粗狂,但胆大心细,从不逞能,所以我才放心让他先去,只以为他见事不妙便会退回,他在阵中显然早已支持不住……” 钟兴大恸不已,流泪道:“学义,你何必强撑下去,你,你糊涂啊!” 二人心中悲痛,浑然没察觉到体内渐渐燥热不堪,唇干舌焦,只当是悲痛所致,人之常情。 凌毓扶着游学义尸身,脸色苍白,深吸几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想到柳浩仍沉默着没出声,回头望,便见他竟向后退去,几步退入三个身着流云黄袍的飞流宗弟子中央。 凌毓一颗心顿时凉下半截,神智清醒了一大半,可体内仍有些燥热,终于察觉出来不对,自己被下毒了,是在什么时候? 钟兴兀自悲痛着,便听凌毓厉声喝道:“柳浩,你做什么!”转头望去,只见脸色煞白的柳浩已退到三个飞流宗弟子身后去了。 钟兴呆立原地,只见飞流宗一个弟子嗤道:“做什么?听说你凌毓得了六爻传承,怎么没算到这一步。” 凌毓死死看着柳浩,心中念头急转,想到凌晨过湖之前算的那地火明夷之卦象中“恩人无义反为怨”,眼下竟当真应验——南宁王对他们这些散修恩惠有加,而柳浩此时却显然背叛投靠了飞流宗。 胸中邪火腾腾,他努力按捺住出手杀人的欲望。 飞流宗弟子又大笑道:“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凌毓你要出手便出手,难道南宁王属下皆是无胆鼠辈,只知忍气吞声不成!” 凌毓脑中轰然炸响,狠狠一握拳,指甲深深陷入肉中的刺痛让他浑身颤抖,喘息心中自语,云庭真人禁令之下私斗便会受罚,他们这是激将之法,不可意气用事。 飞流宗另一弟子叹道:“南宁王麾下这几人太过怂包,吸了沸血散还能如此镇定,令在下佩服。” 凌毓听到沸血散三字,心中冰冷。沸血散并非毒药,常用在军中,能使兵士不惧疼痛勇猛无惧,只是用过之后会让人有些脱力罢了,但对于要面临问道石考验,须得保持心神镇定的他们来说,沸血散却比见血封喉的鹤顶红都要毒上三分。原来游学义在阵中强撑并非心中欲要逞能,而是沸血散让他对危机反应变得迟钝,心神也不能镇定。他在阵中虽然勉强到达了最后一步,但实则早已危如累卵,最终崩溃之时,之前累积的压力便一并爆发,一命呜呼。 想来此前柳浩拿出的安神香中便掺杂了沸血散,可恨的是他曾心中有所警醒却并未太过在意。 明白了此中关节,凌毓强自镇定,运转真元,默念静心法门,好歹让自己冷静了许多,耳边却听到野兽般的低吼,凌毓心道糟糕,转头就见钟兴已紧咬牙根,满目通红,从怀中掏出了一大把符咒,一副要与飞流宗那几人殊死搏命的模样。 飞流宗那几人好整以暇抱臂以待,面上挂着不屑的笑容,有人激道:“喂,兀那榆木桩子,你面红耳赤的莫不是被人偷了婆娘!不对,按阁下尊容多半找不到婆娘,嘿嘿,八成那黑脸汉子便是你那相好的。” 有人大笑接应道:“师兄明白人!此二人模样倒是相配,现在那黑脸汉子丢了性命,日后便没哪个屁股愿意来坐这榆木桩子啦!” 钟兴一张方脸红的快要滴血,怒极大叫一声,便一抖手中黄符,原本软趴趴的纸面唰的板铮起来,凌毓连忙握向他的手腕,“不可莽撞!” “别拦我!”钟兴一把甩开凌毓,凌毓再度阻拦,钟兴目眦欲裂,对他低喝一声:“滚!” 凌毓修为比钟兴略高,又当先冷静下来,便扣住了他脉门一捏,钟兴痛叫一声,手中符咒散落在地,凌毓又一指头戳他肋下,让钟兴受痛,叱道:“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钟兴颤了颤,眼神中血丝褪去,恢复清明,原地呆愣两息时间,失魂落魄般跌坐在地。 飞流宗那几个弟子有些失望,原本若激得钟兴出手,他就是触犯了云庭真人禁令,那便纵使将他斩杀当场也不为过,奈何那凌毓却遇事太有静气,眼下这般情况,他都能冷静下来,救了钟兴一命。 凌毓转头看向柳浩,冷冷道:“柳浩,我等平日待你不薄,就算你不欲再为王上效力,自行离开便可,为何要下手暗害,如今游师弟被你害死,你心中难道便没有半分愧疚!日后修行,难道不怕心魔缠身身死道消,你怎敢如此短视!” 柳浩面色惨白,缩在飞流宗三人身后,讷讷不言,倒是飞流宗中弟子嗤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本就是天道至理,你身为修行人,怎会问出三岁小儿那般天真的话来。” 凌毓脸色铁青,紧抿嘴唇,默然不语,难怪山脚下浮玉宗羽劳能断言他们无一人能见到问道石,原来他们的手段便应在柳浩身上。纵使此时他凌毓解了沸血散药效,却因游学义之死的悲痛与柳浩背叛的愤怒,再无可能沉下心神去应对考验,若要强闯护道石人阵,八成可能便会步游学义后尘。 四周修行人来来往往,不时有人远远指点,但都无意掺和此中纠葛,凌毓孑然站在望仙台下,身边只剩下已灰心丧气帮不上半点忙的钟兴,只觉心中绝望,仿佛立于一片孤岛,即将被冰冷的潮水吞没。 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凌毓低头轻声说道:“游师弟,在这等我。”便转身向望仙台走去。 仿佛沙场赴死的将士,他摒弃了心中愤怒,只剩以死一搏的绝烈!他要替游学义走完他没走完的路,要让飞流宗,要柳浩知晓他们的手段只不过鬼蜮伎俩!他不再压制沸血散药性,轰然沸腾的血液让他浑身灼热,也驱散了心中不安与畏惧。 钟兴木然半扶着游学义的尸身,没有阻拦,凌毓便越过他身边,走上望仙台,三百六十三尊石人面容冰冷,吾往矣。 柳浩神色复杂,是愧疚抑或懊悔?他自己也不知道。 飞流宗三个弟子,包括周围一些修行人,看向凌毓背影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一道声音忽而从山谷进入望仙台的崖壁后传来。 “凌兄留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拔刀 听闻熟悉的声线,凌毓转头看去,那谷中走出之人身带三把刀,极有辨识度,正是李长安。 李长安走到望仙台下,只听得周遭人等议论纷纷。 “飞流宗此计毒辣,让那南宁王麾下散修关键时刻背叛,他们哪还有半分心思能应付浮玉宗护道石人阵。” “更休提临出阵那一步更是凶险万分,纵使小心万分也容易受伤,何况心神慌乱!” “这李长安倒来得及时,他若晚来一步,那凌毓只怕也要交代在此。” “这李长安就是南宁王麾下来择道种的散修之中压阵之人,名列三十名有望成为道种之人内,但听闻甚至有几位蕴灵的师兄都没被列入,他修为如此低微,凭的什么?” “只不过南宁王麾下就只剩几个老弱病残,年轻一辈中实在无人可用,只好拿此人充数。” 李长安目不斜视,走到游学义身边。 见这黑脸大汉嘴角衣襟残留血迹,胸腹已无起伏,他蹲身欲要试游学义脉搏,一边神色木然的钟兴终于回神,冷喝道:“你现在还来做什么!” 李长安皱了皱眉,起身回望,便见柳浩躲在飞流宗几人身后,又抬头看凌毓神情失落,朗声道:“凌兄,下来再从长计议!”。 石阶上,凌毓看着李长安镇定的神情,想起山下他说的“我来做你们主心骨”,心中竟安定了三分,苦笑一声,走下石阶。 无视不远处飞流宗弟子的冷嘲,李长安低声对凌毓道:“不过分开半日,如何就成了这般情况?” 凌毓咬咬牙,“没想柳浩竟早已投靠飞流宗,多半是被姒飞臣拉拢了,我们来此之前便被他下了沸血散,游师弟受药效影响,在那护道石人阵中强撑,不支之下被真元反噬震断了心脉。” 李长安皱眉道:“云庭真人禁令之下,他们怎敢做手脚?” “呵……云庭真人……云庭真人……”钟兴闻言冷笑,又怔了怔,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眼前一亮,仰头大喊道:“请真人现身!” 钟兴一喊,顿时望仙台周遭所有人目光都凝聚过来。 飞流宗那几个弟子脸上也略有担忧,待真人出手惩戒,他们便将柳浩丢出来顶罪。 只是四周却毫无反应,反而因为钟兴闹出的动静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让此处鸦雀无声。 “请云庭真人出手!”钟兴再度高喊,但仍没发生半点异状,望仙台下鸦雀无声,死寂得让人绝望。 钟兴脸色白了白,声音愈加凄厉,连连高喊,最后终于放弃,讷讷道:“不公,真人不公。” 李长安仰头望天,收回目光,淡淡道:“公道只在手中。” “公道只在手中?在谁手中?在你手中?”钟兴惨笑不已,“公道在上苍手中!天要人死,人便要死,都是命,时也,命也……” 他神色有些古怪,凌毓低喝一声:“钟师弟,坚守道心!”说着掐动手诀,口中念诵静心咒。 但这回,静心咒并没起效,钟兴依旧惨然笑道:“命若富,拾得白纸变成布,命若穷,掘出黄金化作铜……我钟兴一生坎坷,生为流民,好不容易踏上修行路,一心辅佐南宁王,如今却落得如此境地,当真命数使然。 若我生在浮玉宗,生在这青州第一宗门,又何必整日抱着一篇狗屁不通的紫庭心经苦思冥想,何必修行二十五年仍停留在叠浪境,何必受此羞辱……” 他面色灰败,却不是受什么药效影响,而是当真吐出了隐藏在内心的真实想法。 凌毓气得一抖,也不再叫什么师弟,厉声喝道:“钟兴!紫庭心经是师尊传你的法门,若非如此你还是黑牛寨外那个连饭都吃不上的流民,你……你怎敢说……你,掌嘴!” 啪的一声,凌毓手掌扇过钟兴脸颊,留下五指分明的红印子,钟兴却也不反抗,对他冷笑道:“怎的不是狗屁不通,不然我按经文所示,如何迟迟不能蕴灵,你是师尊亲传弟子,自然不知我们的苦楚。” 凌毓看着那毫无表情的脸,只觉手心发痒,一扬手,又生生止住,压抑怒火道:“你说师尊有失偏颇,但我虽为亲传,修的又何尝不是紫庭心经!” 钟兴冷笑,“那怎么不见师尊传我六爻之术,又怎么没赐我六枚大通母钱?” 凌毓脸色铁青,钟兴资质不够,心性也一向有些自卑而过于自尊,这是师尊往日私下提及,他又如何与此时的钟兴说,如何与他解释,他能听进半句么? “自然是你不够格。”李长安淡淡的声音响起,却是说出了凌毓没能说出的话。 “我不够格,难道你够格?”钟兴脸腾的涨得通红,凌毓扇他耳光,他都不恼,李长安又凭什么说话? 李长安道:“我不求人,不求天地,也不求谁赐我资格。” 钟兴一怔,哑口无言。 “好!这话说的实在漂亮!”那边飞流宗弟子大笑,“我归真道便是讲一个不求于天地,万物我自取之!” 李长安转头对他淡淡道:“归真道?不过蝇营狗苟之辈,好使鬼蜮伎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还不如魔道直接爽快。” 飞流宗弟子脸色一沉,就连人群中有其他归真道的宗门中也有人喊道:“好个牙尖嘴利的少年,说得痛快话,可敢做痛快事么!你既瞧不起归真道,但飞流宗随便使些手段让那柳浩害死同门,叛逃敌阵,你还不是只能放他好端端离开!” 飞流宗弟子哈哈大笑:“这位道友说得没错,就算柳浩在你面前引颈就戮,你还敢动手不成?” 钟兴冷笑附和:“你够格,你怎不去帮游师弟报仇,也好表现一番,若传到南宁王耳中,或能搏个好前程。” 凌毓见众人皆出言相激,只怕李长安意气用事,但见他神色波澜不惊只是若有所思,当即也放下心来。 但李长安在原地站了一会,便抽出背后玄铁大刀。 凌毓吃了一惊,焦急道:“不可莽撞!” 李长安不言不语,向飞流宗一行人走去,黑沉沉未开锋的刀刃拖地,泥土翻卷,带出一道深沟。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童子再现 李长安看着柳浩,玄铁大刀重二百三十七斤,拖地犁出一条深沟。 被他盯着,柳浩脊背发凉,向后退去,却被一个飞流宗弟子扯住:“出息,退一万步说,纵使没有云庭真人禁令,也有咱们三个护着你,还怕他当真动手不成?此人只不过虚张声势,在山下也是玩的这套,竟敢向姒师兄下战书。只不过是自知性命不久,自暴自弃罢了。” 柳浩白着脸停下,咬了咬牙,虽然他背叛实在是姒飞臣威逼利诱不得已而为之,但既已叛出南宁王一方,也再无回头余地。 李长安接近到飞流宗一行人五丈外,停下问道:“为何不见姒飞臣?” 飞流宗弟子道:“以姒师兄修为早已破阵而入,怎是你可以望其项背的。” 李长安听完点点头,提刀指着柳浩,二百四十斤的玄铁大刀在他手中如臂指使,“择道种期间,你敢下毒暗害同门,我代真人执法,取你性命。” “好大口气!就算元始境也不敢说代真人执法,凭你李长安,怎敢大放厥词!” “何况沸血散也并非毒药。”飞流宗一个弟子冷笑,向天拱手道:“真人明察,若非沸血散能壮胆气,这几人便连石人阵都不敢进,说起来柳浩却是对他们施恩了!” 其余两人大笑附和着说“在理”,甚至让开柳浩身前道:“有人吃你这一套,咱们却不吃你这套,你若敢动手尽管动手,若不敢,那也只是多活几日罢了!” 柳浩被李长安看得心中发怵,不愿飞流宗三位弟子让开,可又没拉得下脸皮央求。忽然他耳中响起飞流宗弟子传音:“他若动手,我们就有了理由杀他,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柳浩闻言心神大定,脸上仍佯装惊慌,为诱李长安出手。 李长安一步踏出,狂风一起,身上轰然出现白虎虚影,虎啸声如雷震。 再一步,凛冽杀机透体而出,杀机凝而不散,直指柳浩。 飞流宗三个弟子毫无所觉,唯有柳浩觉得脖子一凉,仿佛颈后就架着一把铡刀,刺骨凉意直冲天灵盖,让他头皮发麻。 李长安真要动手! 霎时间,原本走动的李长安身形暴射,大步上前,刀随身出,声势浩大,望仙台下众人愕然,原以为李长安行事已足够莽撞,看来竟还是低估了他。 飞流宗几位弟子有了邀星楼中韩立博前车之鉴,早已默念法诀,李长安甫一出手,三人道法齐出,一人掐诀射出火蛇,其火沾上人身便无法浇灭,一人唤起罡风,肉体凡躯被风刮即会销亡。 还有一人以指尖血抹唇,大喝李长安之名,让他身体如草人般不能动弹,好在他修为远不如吴钰,此等左道咒术也只能用于出奇制胜,李长安苍龙星力运转,顷刻将咒术冲散。大喝一声,用玄铁大刀拍灭火蛇,刀身表面一阵通红,瞬间烧融了几分,只不过此刀并未开锋,李长安向来也是大开大合的使用,倒是无碍。他再要硬抗那罡风,后侧方忽的传来咚咚如擂鼓般的脚步声,不由心中警醒,紧接着一道山岳般的身影便横亘在他眼前。 好快的速度! 李长安瞳孔一缩,见到罡风刮上那赤铜色皮肤,仿佛一阵清风般无声无息便消散。 飞流宗弟子厉喝道:“你又插手做什么!”自是认出了这来者是邀星楼中也曾出手帮李长安的魔修冯魔。 冯魔没看飞流宗弟子,回头对李长安李长安点点头,“禁令,你,收手。” 李长安道:“我不收手。” 冯魔略一犹豫,点头道:“帮你!” 李长安笑道:“那就多谢了。” 飞流宗三个弟子见李长安与冯魔旁若无人般交谈,便不动声色又使出道法,冯魔冷哼一声,视道法如无物,拳打脚踢将尽数撂翻在地,痛呼连天。李长安心中惊讶不已,这冯魔好强的身手! 他握紧刀柄又看向柳浩,此人已连连后退,李长安紧步追上,地上飞流宗弟子疼得倒吸凉气,不忘冷笑:“你敢……” “杀!” 大步追上的李长安大吼一声,将白虎星力与地杀诀都催发到极致,以他如今修为,白虎虚影分毫毕现栩栩如生,一刀之下,柳浩仿佛被吓破胆的狍子般停在原地,紧接着,玄铁大刀极为钝厚的刀刃穿透他左胸从背后露了出来,那方才被烧熔的凹凸不平的表面上鲜血淋漓。 柳浩嘴巴张得极大,眼神惊恐,感到生命离他远去,后悔的同时又觉得有些解脱,最终,他最上挂着一丝微笑,在李长安抽回大刀后,软软倒地。 天边金光乍现,云端,现出童子身影,冷漠无情道:“择道种之期,尔敢杀人,当诛。” 无人出声,但凌毓脸色唰的变白。 飞流宗三弟子疼得满头冷汗,脸上却挂上微笑。 李长安看着云端那道身影,不卑不亢高声道:“我有不服!” 童子淡淡道:“有何不服?” 李长安指着柳浩尸身道:“此人在飞流宗指使下暗中下毒谋害同门,虽非直接动手,但却已害了一条性命,我杀他,只为让择道种期间英才不被埋没,让小人不能得逞,阁下若诛杀我,岂不更助长小人气焰,择道种意义又何在!” 童子略微沉吟,问道:“确有其事?” 凌毓高声道:“确有其事!” 童子目光掠过飞流宗三弟子,三弟子皆皆低头讷讷不能言,过了一会,童子道:“既然确有其事,那人死有余辜,此事不再追究。” 童子说罢,金光一收,李长安却又道:“童子留步!” 童子淡淡问道:“还有何事?” 李长安指着飞流宗三人,“此三人也是触犯规矩者,请前辈惩戒。” 望仙台下鸦雀无声,童子放过了李长安,李长安竟还得寸进尺,想利用童子借刀杀人,莫不是犯失心疯了? 遥遥云端之上,没人能看清童子的目光落在何处,他沉默许久,终于冷冷道:“你是在指责我失职未能发现他们所做之事?” 李长安道:“不敢。” “不敢?我看你胆子不小。”童子忽的笑了笑,“不过,帮你杀人虽无可能,但你那几位随扈,倒是可以补偿一番。那闯阵者虽心脉断了大半,却还没死透,我便出手救他一次。” “多谢前辈。”李长安拱手说道,心中却生出不妙,原本是想借这童子铲除飞流宗这几个麻烦,但童子突然的态度转变,却让他感到有些怪异。 ———————— PS:感谢天熙利来6000的打赏、感谢暮色s 100的打赏、感谢骨灰网游迷 500的打赏、感谢完美落地、、、100的打赏、感谢浅唱600的打赏、感谢书友 100的打赏、感谢书友 1000的打赏、感谢发呆的光头1000的打赏、感谢原始仙尊100的打赏、感谢呛水100的打赏、感谢半副眼镜100的打赏、感谢书友 100的打赏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道问 云端,童子一挥手,如有甘霖天降。 地上,生死不知的游学义胸腔如鼓风箱般剧烈起伏,他整个人蓦地半坐起来噗的喷出一口带着黑色碎块的鲜血,重重咳嗽喘息几声,又再度倒了下去,但这回人虽昏迷,呼吸却已稳定,眼看是活了过来。 这般近乎起死回生的手段,纵使在修行人看来也是匪夷所思,望仙台周遭修行人一片哗然,真人座下童子已如此高深莫测,真人又是何等神仙人物? 钟兴连忙回护游学义身边,凌毓暂时也未计较他之前所作所为,为他顺气调息。 李长安见状,对童子再道了一声谢。 童子的声音自云端遥遥传来:“不必道谢,本座奖惩分明,做错的当罚,受害者当弥补,至于你……” 李长安从他话语中听出了不怀好意的意味,问道:“在下任凭前辈处置。” “你道摆出这般模样本座就不好意思动手了么?”童子淡淡道:“你越俎代庖,擅自杀人,又想借本座之手铲除异己,此罪,不可免!” 李长安低头不语,童子又道:“既然你要见问道石,这护道石人阵对你来说本不是难事,但本座却不能轻易让你就这么过去了。” 李长安皱了皱眉,“前辈此言何意?” 童子漠然道:“本座见你肉身已练脏,修行不过辟海,便封你肉身境界,只留修行境界,凭此你若不能度过护道石人阵,那择道种也不必参与了。” 说着,他在云端连连掐诀,一道青索自云端探出,捆向李长安,李长安浑身手脚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青索捆住自己,而后如水般没入体内。接下来,便浑身陡然沉重,仿佛恢复了凡人之躯,就连百余斤的肉身运用起来都笨拙无比。 不可抵挡的虚弱感袭来,李长安右手玄铁大刀沉沉下坠,用力抓紧,整个肩膀连带着半边身子便跟着被带了下去,险些摔倒在地,他身体原本蕴含的六百斤力气仿佛在刚才那一瞬间长出双翼飞走了,现在的他好似变回了半年前那个颓唐书生,甚至还有不如。 “下次再犯,就不是‘封血锁窍’这么简单了。”童子的身影随着渐行渐远的声音隐没云端。 “封血锁窍……”众修行人中有人喃喃自语,封血锁窍是由传闻中一百零八上古神通之一的“封穴锁窍”演化而出,若用来对付武者简直立竿见影,对此神通修行精深者,动辄便能让一个苦修数十年的武者瞬间变为凡人。 此时的李长安就是中了封血锁窍之术,肉身境界尽失,只剩辟海境的修为。 不过李长安并未露出惊慌的神色,他能明确感受到,那没入他体内的青索以一种极其玄妙的方式锁住了他的肉身,不影响其余行动,只是让他练武得来的气力尽皆失去。而这青索正缓缓消散,估计过个两三日就会消失,那是他的武道境界也会随之回归。 不过眼下,他却只能以一具普通人的肉身来闯护道石人阵。 “我,先走。”冯魔见童子已去,对李长安说着,又用手指了指那三百六十三尊护道石人,“你,也来。”他倒是对李长安有自信,就算他现在已被封住了肉身境界,也或许是因为这阵法威压原本就不被他放在眼里。 李长安点点头,目送冯魔离去,此时在钟兴凌毓二人的护持下,游学义悠悠醒转,他便走了过去。 此时,钟兴见游学义已醒来,便也冷静了下来,想起刚才的他说出了那些话,自是无颜面对众人,神色灰败,起身对众人道声告辞,转身离开。 他脚步跌跌撞撞,踽踽独行,心中一片茫然,只想着出谷后,便是薄云缭绕的千丈悬崖,在此风景绝佳处纵身一跃,也算不错的归宿了。 游学义方才虽昏厥,实则众人交谈都已听见,他与凌毓都没出言阻止,任由钟兴孤伶伶离开,待钟兴要出谷了,李长安对他背影道:“你受恩于人,却因自觉无颜见人而一走了之,可有半分担当?” 钟兴脚步一顿,身体颤抖,压抑愤怒头也不回大声道:“李长安,你小人得志!” 李长安道:“我得志与否,也不欠谁半点,你呢?” 钟兴回头怒道:“李长安,我钟某人有朝一日,定要将你踩在脚下。届时便让王上看看,让师尊看看,究竟孰高孰低!” 李长安微笑道:“乐意奉陪。” 钟兴愤然转身,大步离去,已无死志。 待钟兴离开,凌毓叹道:“没想,柳浩与钟师弟,都是这般心性。” “既已过去了,就不要在想。”李长安摆摆手,问游学义:“学义,你方才过阵在最后一步心神失守,那处究竟设有什么关卡?” 游学义被童子疗伤后,已然生龙活虎,闻言摇头,“只记得入阵后,那些石人都要活过来一般,尤其手中法宝威压极盛,让人难以支撑,但也能勉强应付,只不过到了最后一步,最后一步,便是见问道石的最后一关,道问……” 似是十分头痛,黑脸汉子苦恼揉着脑袋,涩声道:“想来是俺修为低微,才听到一句话就没了知觉,没能记下来。” 李长安笑道:“无妨,我先去试试吧。”随后便对凌毓道:“凌兄你心神尚未安定,就在此地调息。” 说着,李长安欲背起玄铁重剑,但此时他肉身境界被封,一来二去竟难以背上,索性拖着刀,脚步沉重走向望仙台,至于将此刀丢弃在望仙台下?李长安压根没想过。使刀的若连刀都拿不住,那跟男人没了枪有何区别! 忽的,李长安心中一动,运转真元,便加持起因宋刀而弃置许久未用的龙象术来。 一股沛然巨力轰然灌注全身,竟有千斤之巨,一下没能适应,险些将手中玄铁大刀高高抛起! 李长安连忙稳住,心下惊讶,原来真元化为铅汞,总量又翻了许多番后,龙象术也随之水涨船高起来,那童子虽封了他肉身境界,但哪有丝毫影响! 轻巧提刀,李长安在阵中大步前行,眼中石人三百六十三尊,只作等闲。 耳中渐渐响起浩大悠远之声:“大道如青天……” 随着一步步接近阵外,那声音愈加澎湃,如浩然钟鸣,如狂风、山崩、海啸,直让人心神难定,要随着这声音去到遥远不可知的过去。 眼前,斗转星移,山摇地动,桑田沧海,众生在天地间生灭不息。 有其翼遮天的鹏鸟于九天之上陨落,以日月为瞳的烛龙在岁月之中暝灭。 那声音陡然一变,冷漠无情,犹如高高俯视众生的天道! 大道如青天,其险亦不可言! 非刀剑之能斩,非针芥之可穿。 其隐则幽暗昏惑,其显也光若仿佛。 无灵仙神圣之引路,有妖魔魍魉之截途。 烛龙睁目不见其妙,大鹏举翼而中天崩殂! 轰的一声,李长安眼前光芒大作,耳中巨响,犹如仙人当头棒喝: 汝、何以来哉!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过阵 “汝何以来哉!” 李长安脑海中,一声喝问回荡不绝,耳膜轰鸣,心脏狂跳。 他眼前日月更替,四季交嬗,桑田沧海,众生生生不息,正是自然之道。其中却蕴涵着极大的恐怖,在自然之道的演变间,一切都要被岁月碾为齑粉,就连那传说中一举翼便可扶摇直上九万里的鲲鹏也要从半空陨落,那曾有大神通,睁眼为昼闭目为夜,吹气为夏呼气为冬的烛龙亦不得不化作乌有。 天地为磨盘,众生如豆,生于天地,最终亦要回归天地。 那声喝问,便是在问他,在无情天道之下,他凭何而来,凭何而敢求道! 一时间,被眼前景象震撼,李长安不由顿足。 “何以来……何以来……”他喃喃自语,众生芸芸,他不过只是其中之一,他凭何而求道,就算能得百千年寿元,在亘古岁月之中也不过一瞬,他最终亦要化为一抔黄土,既然生便注定要死,过程又何须挂碍…… 他求道又为了什么?从最初为复仇,到之后为自保,为报恩…… 李长安脑中念头繁杂,心神波动不已,仿佛身处浪潮之中。 就算修行人也只不过水下游鱼,求道或为长生,或为能超凡脱俗居于人上,或为不求于人,或修性或修命,都为提升境界,于是便竞相争逐,在水下争食。 他却想逆流而上,跃出水面,一览天地之大!天道化生又暝灭万物,就算不能超脱,也要看看天道是什么模样! 逆流而上,水阻其身,冲其鳞,刮其筋,步步难行!能使其心不移,其志不改者,非大勇气不可! 李长安握紧刀柄,低吼一声:“我以勇来!” 眼前自然演变如一方天地大磨,其中有大恐怖,敢上前者便会化为齑粉。 李长安走上前去。 瞬间,耳中道问消散,眼前一花,只见朱墙青瓦的道殿交叠掩映接天,檀香缭绕如雾,鸾鹤穿飞,仍是浮玉宗中景象。 李长安回首望去,三百六十三尊石人已在身后,心知自己已过了此阵。 不远处,凌毓看着李长安过阵后,松了口气。 方才出阵之时,李长安停留了几息时间,让他有些担忧,好在下一刻李长安便直接举步前行,过了护道石人阵。 边上,游学义已闯阵失败,虽说方才是被下了沸血散,又得童子疗伤,二度去闯阵也多半不会被阻止,但他清楚自己斤两,之前入阵,便连应付那三百六十三尊石人威压都是勉强,那最后的道问,更是连听都没听完便人事不知,再去尝试,不过徒增危险罢了。 望着李长安背影,游学义喃喃道:“俺好歹也是叠浪境修为,那些石人便险些应付不来,长安大人被封肉身,仅以辟海境修为就能过阵,这……实在纳闷呢。” 凌毓若有所思道:“迄今为止,我还没见他退过一步,听闻有秘法神通可以养‘势’,李长安若将这勇往无前之势如此保持下去,只怕日后种道之时也不会逊于顾长空的剑气冲霄,只不过以他行事风格,面对谁都不退避,极有可能结仇过多,被人算计,麻烦缠身……” 他感慨不已,想到方才李长安杀柳浩后与童子据理力争,多半早已料想到结果,又道:“不过他并非有勇无谋之人,有的事,是明知不可为而敢为……罢了,日后之事谁能说准,但愿如我为他卜卦的卦象所示,他虽会受挫,最终也会化险为夷。” 顿了顿,凌毓对游学义道:“游师弟,我先去阵中一闯。” 游学义道:“请师兄先行,俺资质鲁钝,师兄若能过,俺就先下山了。” 二人说话,并未向那早被飞流宗弟子抛弃的柳浩尸身看上一眼,片刻后,为柳浩收尸的却是浮玉宗弟子。 ………… “姒飞臣难成大器。” 望仙台下,元庆见柳浩尸体被浮玉宗弟子运走,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也只有侍立在侧后方的洪玄蒙能听到。 他穿着低调,但难掩眉宇间久居高位的贵气。 柳浩从南宁王麾下叛到姒飞臣一边,但飞流宗弟子对他态度却近乎于玩弄,甚至李长安出手杀人时候,他们也并不在乎柳浩死活,只是想借机杀李长安。 对柳浩如此处置,只能说明姒飞臣此人心性高傲,城府却不深,虽然柳浩这等墙头草今天能叛南宁王,日后也能叛姒飞臣,不可重用,但无论如何表面功夫要做。若换了元庆处在姒飞臣的位置,不光不可轻慢柳浩,还要大加善待于他,要让其他人都见到,柳浩弃暗投明,前程似锦! 如今柳浩惨死,南宁王一方就算有摇摆不定的,只怕也不敢轻易转投姒飞臣麾下了。 也正应了昆南城中潜伏的龙骧暗卫卷宗中所说:姒飞臣专心修行,修为精深,是飞流宗年轻一辈弟子其中翘楚,但却因修行并未太多分心兼顾政事。 而姒景陈,虽则修行仅有辟海境,但心思城府极深,甚至如今,元庆都有些看不透他。 元庆微微一笑,潜龙首度出西岐入东荒,便选错了人,这正是他所期望见到的。甚至若有机会,他也不介意帮南宁王一把。 只不过南宁王一方的李长安却让元庆捉摸不透,这个当初曾在西岐淮安以元神之体出现的辟海境,以辟海境实力斩去万象境龙骧卫洪玄蒙一目,魂飞魄散,如今却安然无恙的少年,他究竟是什么人? 他未曾想过李长安只是淮安城中一介平民,所以也并未派人去淮安城调查李长安生平,昆南城中龙骧暗卫也对李长安提到过的悬剑宗一无所知,元庆心中愈发好奇。 方才,李长安过阵的一幕元庆便看在眼中,便转头对洪玄蒙道:“你在此等候,那石人阵略有门道,好在此时并未完全开启,本王虽身怀重器,却不能保你不泄露气息。”说罢,径直走上望仙台。 他负手而行,袍袖中,轻轻托着一枚三足龙印,龙气在龙印三寸之内翻滚,却不露出丝毫。而托印的元庆,则视护道石人阵如无物,也许该说护道石人视他如无物,原本会对入阵之人施以威压的护道石人仿佛并未发觉元庆的到来。 甚至最后,那道问也没有出现在他耳边。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余庆 李长安见到问道石,被浮玉宗弟子接引。 问道石前,众人盘坐,有人能入,有人不能入。 出场人物,狐不归。 王冲。 元庆。 顾长空。 玄阴宗,骆玉轩。 ………… 玉笔峰景观十分奇特,从山脚到山腰,那九千级石联通下山门处,竹林丛丛,四季长青,再往上便是几乎寸草不生,乱世遍布,鸟兽绝迹。 若攀上那猿猱难度的陡峭山道,再过了三百六十三尊石人护佑的望仙台,进入玉笔峰山顶,便又是另一番景象,其中孤松苍劲,古榕繁茂,灵猿白鹤不时出没嬉戏,在这初冬时分,比山下的春日更要生机盎然。 过了护道石人阵的李长安,在浮玉宗上山门外驻足。 此处人迹已稀少了十倍,来择道种的修行人,有近乎八九CD被阻拦在护道石人阵外,或是倒在道问一关。 李长安面前聚集着十来人,再前面是两名浮玉宗弟子,这两名弟子已不似驻守在护道石人阵的弟子那般冷漠,他们虽是青州第一大宗中人,但面对能过护道石人阵与道问考验的修行人也并无自傲资本。毕竟浮玉宗弟子要下山历练,也得先过了这两道考验再说,而这两名接引弟子,便是因为暂时未能通过考验才被派来做这差事,也就是说,在场修行人绝大多数甚至比他们修为更加精深。 李长安随着十多位修行人聚集在此,等待两名浮玉宗弟子引路,此行目的,便是去见此次择道种的压轴戏码,浮玉宗中圣物,问道石。 一行人踏上曲折石阶,经过数十座道殿,李长安视线越过石栏遮挡的高台,下方有座道殿屋脊之上趴着的一只石狮子雕刻栩栩如生,不由多看了两眼,哪知那石狮子一睁眼,双目幽幽与他对视。 李长安心中一惊,那石狮子抖抖青苔般的鬃毛,又闭目懒散睡了过去。 “好个妖兽。”李长安不由低声自语,方才石狮子那一眼,便让他感到浑身似被洞穿了一般,好在那石狮子只是略微瞄他一眼便再度沉睡,对他并没在意。 身边有人淡淡道:“说话小心,这是浮玉宗镇宗灵兽,听闻是当初问道石边一块形似狮子的石头诞生灵智而化形,并非妖兽。道友这话若让浮玉宗那些心高气傲之辈听去,说不得会招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李长安转头,见那说话的青年面容英俊非凡,气质尊贵,一身普通长衫竟被他穿出了锦衣华服的味道,“哦,阁下何方人士?” 那人道:“我的来历不足挂齿,姓余,单名一个庆字。” “余庆……”李长安略一凝神,想起此人也在那三十人名单中,便挑眉道:“原来是你。” 元庆手执折扇并未打开,对李长安拱了拱手微笑道:“原来长安兄知道我,实是在下荣幸。” 李长安不动声色,放慢了脚步,略微落后在人群之后,问道:“你如何认识我。” 元庆微笑道:“长安兄邀星楼中风姿,此刻回想起来,依旧历历在目呢。” 李长安顿了顿,道:“方才多谢提醒,听你的话,似乎对浮玉宗颇有微辞?” “鄙贱之人,安敢背后妄议青州第一大宗的不是?”元庆笑了笑,一番自嘲从他这气质尊贵之人口中说出并无信服力,“不过再过一阵子,这青州第一大宗便不是浮玉宗了。” 李长安道:“依我上山一路看来,有那三百六十三名石人护道,又有问道石镇压气运,纵使死了两位元始境也只是一时伤了些元气,却伤不到根底。” 元庆摇头道:“长安兄想错了,青州原本的五大宗门底蕴相差无几,只是浮玉宗中元始境多了几位,便暂且占了第一,此时伤了元气,自会被其他宗门压下去。而这次浮云、正阳、飞流、乌夔四宗都伤了元气,原本排在第三的玄阴宗定然便要上位了。” 李长安心中恍然,原来宗门之间也会分个一二三四,不由问道:“他们修自己的道便罢,争个第一第二又有什么必要?” 元庆用折扇指点四周,淡淡道:“你看这千丈高山之上道殿重重,有何感想?” 李长安道:“鬼斧神工,耗费无穷。” 元庆微微一笑,“不错,这世间劳心者为贵、劳力者为贱,修行人自然不会做这些苦力活,造这些道殿的,便是山外凡人,若非宗门财势强大,又如何能建起如此道殿?这还只是其一,青州之中,每百年各宗便会开办大会,商讨后百年青州玉脉开采,地界划分。更休提修行人中一向有气运之说,若居先者,便会气运加身,步步居先,所以争这第一虽然听起来有些世俗,但却十分有必要。” 李长安听闻此言,心中又想起在青牢山王家寨中,见到飞流宗中人如收税般借着为各村寨修缮符阵为借口搜刮钱财,不由感慨了一声。 元庆又意味深长道:“长安兄现在是否明白了,南宁王不惜得罪四宗,送那宋开去邀星楼是为了什么?” 李长安一怔,照这么说,姒景陈此举竟是帮了玄阴宗的大忙。 但这余庆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他又如何知晓这些东西? 李长安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元庆微笑道:“我的来历不足挂齿。” 李长安皱起眉头,正在这时,十数步外,那领头的两位浮玉宗弟子忽的顿足,一人回头望了那下方道殿上闭目沉睡的石狮,疑惑道:“圣尊数年都难得睁眼,方才似乎醒了一会,这是为何?” 另一弟子道:“想必今日宗中入了太多生人,惊扰了圣尊。” 说罢,他转头对众人肃容道:“诸位随我二人前来便可,勿要闹出什么不必要的动静。” 有人问道:“两位道友,敢问何时才能见到问道石?” 那两个浮玉宗弟子却不回答,转身不紧不慢,往山巅走去,那发问之人也不好多问。 一路上,余庆与李长安低声说话,却只是闲聊一般,对之前的内容避而不谈。 待过了小半个时辰,众人接近山顶,绕过处于最上方的一座巍峨道殿,那领头的一位浮玉宗弟子回头道:“我等平日里也要五年才能见一回圣物,你们能来到此地,是无上机缘,待见到圣物之后,切莫做出不智之举,以免错失机缘,还枉送了性命。” 说罢,他语气缓和了一些,“请随我来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问道石(上) 道殿之后是向上的石阶,两名浮玉宗接引弟子将众人带到石阶前便止步,道:“诸位从此处上去即可。” 众人依言登上石阶,温度骤降,风寒刺骨,此处已接近山巅,玉笔峰绝顶之处。 玉笔峰绝顶之上,齐平如削,方圆三百丈,地面平滑如镜,泛着青黑色。 李长安随众人上来之时,乍一眼看去,青苍穹隆倒扣如镜的地面中,几乎以为这山巅是一片湖泊。 有数百人盘坐其上,身影被地面映照得纤毫毕现。 盘坐之人,皆面向绝顶中央,那一块径长九丈九的圆石。圆石石质与山间寻常青岩并无二致,奇异的是面对日光之处便一片纯白,背向日光之处便一片纯黑,随着日头西移,圆石之上黑白二色亦随之移动。 一见之下,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来人自然会知晓这便是问道石了。 边上有修行人道:“浑圆一太极,阴阳圆转,至简之中蕴含无穷变化,好一个问道石。” 说话的便是与李长安一道上来的修行人之一,说完后,他寻了一处就地盘坐。 李长安四下看了看,此处修行人计有数百,如此算来,待后来者都上山后,到达这山巅上的人约莫能有千数,也就是说也九成左右的人被护道石人阵挡在了望仙台下。 一偏头,李长安见到远处趴着一只毛色纯白,眉心有一线朱砂般殷红的白狐,又听到身边修行人低声冷笑道:“此妖当真猖狂,借着云庭真人下令,择道种期间就算妖道魔道也不可打杀,还未化形便真敢用妖身大摇大摆来此。” 原来这便是妖,看那白狐神态安然,和李长安在青牢山中曾见到的那些残暴凶狠的妖物却是不太一样。 扫一圈,又见到一些熟悉的面孔。 有那浑身赤铜色,盘坐宛如一座小山的冯魔。 有麻衫木剑,目光空洞的顾长空。 有那风华绝代的绝色女子沈绫,坐地如开了一朵桃花。 有面容英挺,身负流云剑的姒飞臣。 无一例外,他们都面朝问道石,盘膝打坐。 李长安还见到了司马承舟的身影,一改往日滑头滑脑的模样,面色肃然,他身边不远处是居双烟,居双烟边上又是越小玉与叶澜。 司马承舟与居双烟、越小玉三人皆是蕴灵,能到达此处也是意料之中。而那顾风与叶澜都是叠浪境,顾风不在,想来是被挡在了阵外,叶澜能来到此地,倒有些心高气傲的资本。 再往旁边看,李长安见到了王冲,不由有些讶异,那护道石人阵威压不弱,一般叠浪境都过不去,王冲修行日短,他是怎么过来的? 此时众人都静坐,耳中只闻风声呼啸。 问道石下,那地面之上有放置着一个石质签筒,里边插了上百根长逾二指,宽不过一寸的玉签。 李长安听闻身边有修行人低声道:“待到黄昏,太阳未落,太阴初升,问道石便会聚天地间阴阳二气而修行,那时,问道石边的修行人也可以与之同参大道。不过现在虽未到黄昏,在问道石边修行也大有好处。” 这问道石也在修行?李长安心中有些惊讶,问道:“原来此石也是天生灵物么。” 那修行人道:“自然是的,问道石此等灵物天生便与天地大道契同,可以说是天生便会修行,咱们修行人生而有人身,九窍与三百六十无穴对应天数,许多妖兽修为精深后,都要化身为人,便是因为人身修行起来事半功倍,比妖身高明许多,但这问道石,却更是天地造化之圣物,比人身更要高出数个层次,是以它修行无数岁月还保持着原身,并非不能化形为人,而是不屑为之。说起来咱们在问道石边修行,不过是在它吃肉时候跟着喝口汤罢了,嘿,就算能闻着味儿也不错。” 李长安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受教了。” 那修行人看他一眼,笑道:“原以为你李长安好勇斗狠,想不到还有些礼数。”说罢,便自顾自寻了一处坐下。 李长安也并不讶异此人认得自己,忽然间,余光暼到有人在看他,转头望去,只见那是一个身穿墨色道袍的青年,面容十分阴柔。那青年见李长安回头,对他微微一笑,点头示意,便又闭目打坐。 李长安心中正疑惑,余庆便踱过来道:“这位便是玄阴宗的骆玉轩。” 李长安听这名字,便想起了此人也是在那三十人名单之内,名列第五位。 不由心道,骆玉轩对他示好,只怕真如余庆暗示的一样,南宁王与玄阴宗暗中有些联系,又暗暗心惊,此事只怕连凌毓他们都不曾知晓,这余庆到底是什么人? 下意识的,李长安心生警戒。 余庆又道:“那问道石下,放有一百枚玉筹,按千字文排列,所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那第一枚玉筹便是‘天’字签,待黄昏之时,问道石开始修行,此地之人都会受其影响,谁可当先摆脱,去那签筒中抽出第一枚玉筹,便是拔得头筹。而据传问道石修行之时,旁侧修行人执念越深者,越会深陷幻境不可自拔,是以这回,那修太上忘情的顾长空,便是最有可能拔得头筹的修行人。” “原来如此。”李长安点头,原以为顾长空被列为第一是因他实力强劲,现在才知是这番原因。 余庆又道:“依我看,长安兄也能列入九位道种其中,在这第一试中拔得头筹也不无可能。” 李长安并未故意谦虚,这次前来,他确实有要拔头筹的想法,不过见识过如此多惊才绝艳的修行人,也只是不置可否嗯了一声,随后对余庆道:“多谢余兄指教,我且先行一步,也去感受一番问道石的玄妙。” 余庆微笑道:“那便恭送长安兄了。” 李长安便向前走去,一低头,见到那光滑如镜的地面上似乎有些痕迹,细看之下,如猛兽匍匐,心中一动,想到那被浮玉宗称为圣尊的石狮,便想,难道此处便是那石狮本体伴生问道石边还未诞生灵智之时的所在?便停下脚步,在此处盘坐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问道石(下) 李长安盘膝坐定,闭目凝神,运起四象淬体功,亦如往日那般修行,在问道石边,体内苍龙白虎二象吐纳真元的速度比寻常时候竟快了数倍。甚至李长安脑中偶有灵光闪过,对尚未感应的朱雀玄武二象也有了模糊的观感,似乎只要捅破一层窗户纸便能领悟。 只不过,他自己也知道这层窗户纸实际与他相隔极为遥远,甚至数年都无法捅破也说不准。 气海内,曾开口泄了真元的太婴,对于新炼化的真元来者不拒,胃口大开,原本它吃一半还要吐一半,但这回像生气了一般管吃不管吐,李长安辛苦修行出的真元被它尽数吞噬,就如肉包子打狗般,没有半分能收回来的。 李长安修行之际,渐渐的,又有几十波修行人或武者来到此地,其中便有落在李长安后方过阵的凌毓。 凌毓见李长安安然无恙,松了口气,便向李长安走去,身边忽的传来一道声音:“哦,没想你们竟真能上来。” 凌毓转头,见到一张似笑非笑的圆脸,不是浮玉宗羽劳又是谁? 见到羽劳,凌毓想起叛变又死去的柳浩与离去的钟兴,心中暗怒,脸上却笑道:“还要多谢阁下宗门的高明手段,让柳浩那叛徒暴露又被斩杀,实在是大快人心,在下念头通达之际,自然是轻松便过了道问。” 羽劳听不懂凌毓的讽刺一般,微笑道:“不错,不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凌毓也微笑道:“阁下在山脚下曾断言我等无一人能见到问道石,现在又作何感想。” 羽劳笑眯眯的,似乎那下断言者另有其人,说道:“也罢,既然侥幸能过阵,便好好珍惜这番机缘。尔等散修若非借着云庭真人择道种之机,三生三世也见不到问道石此等圣物,来了,便快些修行吧。切勿想着再进一步,须知急流勇退谓之知机,那问道石下一百枚玉筹,便不要去想了。” 凌毓听他这样说话,不由自主便生出怒火,又心中一凛,原本他与李长安过了护道石人阵是打了羽劳的脸,但他却被羽劳三言两语激得心绪不平,心道:“此人笑里藏刀,不能被他影响。” 随后,凌毓对羽劳冷冷道:“那就请阁下拭目以待!”说罢,便大步走到李长安身边盘坐修行,并未惊扰他。 申时已至,山脚下的修行人该上来的便也上来了,至于没过阵的,都失落而归,此时的玉笔峰山巅,已有一千余人。 天风呼啸,浮云卷动,片片阴影从盘坐的千余人身上掠过,白驹过隙,转眼间,便到了黄昏时分。 赤乌西坠,玉蟾东升,已是日月同现,那问道石上黑白二色各据一方,忽然间,一道影子将那山巅之上数百丈方圆尽数笼罩,半黑半白,形如太极,与问道石模样并无二致。 此时,浮玉宗中人目光掠过道殿,仰望山巅之处见到这景象,知道择道种已然开始。 与此同时,山下之人也收到传讯。 山下,流苏华盖的仪仗中,越王问赵元授道:“此时有多少人上山了,又有多少人过阵了?” 赵元授道:“回王上,上山者一万八千六百五十四,而过阵见到问道石者,统共有一千三百五十九人。” 越王点点头,赵元授又主动说道:“其中,世子殿下一方过阵者有一十三人,而南宁王一方仅有二人。” 越王的表情看不出喜怒,“那二人是什么人?” 赵元授道:“是那李长安与凌毓。” 越王点点头,对身边的王明堂淡淡道:“若这二人中,有人能杀出择道种第一试,情势倒也不算太差。” 越王语气平淡,听在赵元授耳中却仿佛一道惊雷,难道越王心中属意之人并非当今的世子殿下姒飞臣,而是南宁王?一时间,他心中又惊又喜。 另一边,那些败归下山的修行人与未上山的各宗门长辈,亦都关注等待着山顶状况。 玉笔峰山顶,那太极之影笼罩的如镜地面之上,一千三百五十九名修行人静坐,皆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他们意识都已沉入内心最深处,就算这初冬天气响起惊蛰的春雷,也不会有人醒来。他们的五感已减弱到了极其细微的地步,看不到,听不到,闻不到,嗅不到,也几乎感觉不到了寒热。 若有凡人在此,甚至拿把寻常人家切菜剁肉的生铁菜刀,便能将这些一命能值得万金的修行人斩杀殆尽,当然,那浑身泛着赤铜色的魁梧大汉另算,他那能硬抗飞剑的皮肤估计连精铁锻打的百炼钢刀也没法割破。 山顶下方道殿前有一尊三人合抱粗的青铜香炉,其中点燃着一根六尺高的巨香,此香能燃一日一夜,香尽之后,便是择道种第一试结束之期。 此时,香才燃了不到一指的距离,忽然间,香炉边的数十位浮玉宗弟子齐齐回头,有人惊呼:“圣尊怎么醒了?” 只见一道青影如电,在道殿间纵跃,瞬息停到香炉前,那青石般斑驳的体表,翡翠般的瞳孔,正是那在问道石边诞生灵性的石狮。 被称为“圣尊”的石狮在香炉边顿足,低吼一声,众弟子连忙让开脚步。 石狮向上走去,进入山顶。 此时,山顶之上,有一人睁开双眸,神色淡然,似乎毫不受到问道石影响。 这当先苏醒之人并非那修行太上忘情的顾长空,而是元庆。 手中托起一枚龙印,黄蒙蒙的龙气涌动扩散笼罩在周身,元庆在众修行人间不紧不慢踱着步子,目光扫过一个个修行人。 他在沈绫身边半蹲,伸手拂过那角色容颜,捻过一缕青丝,又毫不避讳在她胸前捏了一把,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惊人柔软,他勾起嘴角:“好一个尤物,可惜的是常人沾不得,不过于本王无碍。” 他毫不留恋地站起身来,走到顾长空身边,目光与那双浊白色眸子对视。 元庆可以轻而易举杀死这位最有希望拔得头筹的修行天才,但他并没打算那么做,若一动手,虽能杀人,却会打草惊蛇,他的目的并不在此。 随即,元庆来到李长安身边,目中却露出一丝杀意。 李长安身上的秘密,他看不透。 正在这时,通上山顶的石阶处传来一声低吼,一道青影出现在石栏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头筹 石狮浑身散发出青色毫光,呲牙向元庆低吼一声,碧眼露出凶光,面目狰狞。 它四足不安踏动,却只是在原地兜圈子,犹豫着是否进攻。 元庆收回了看着李长安的目光,望向石狮,神情并无丝毫紧张,他托起龙印,微笑道:“你若敢妄动,我凭手中龙印,虽不能毁掉问道石,却可拼掉它千年修为。” 圣尊闻言,目中凶光大作,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整个兽身暴涨数分,变成一座小山般大小,气势惊人,向元庆逼去。 元庆淡淡道:“放心,我不会动问道石,你是与问道石伴生的天生灵物,人族之间的争斗与你无关,又何必与我作对。” 圣尊停住四足,目光依旧冰冷。 轰的一声,元庆周身龙气涌动,隐约有数条金龙虚影穿梭游动,他看向问道石,又瞥了一眼圣尊,冷冷威胁道:“但你若碍事,本王一时失手,不保证不会伤到问道石。” 圣尊略微犹豫,终于匍匐在一边,但它目光依旧冷冷锁死在元庆身上。 元庆收回龙印,转头看了李长安一眼,经这石狮一搅合,他倒放下了对李长安动手的心思,李长安身上若真有大秘密,就这么杀了,也有些可惜。 忽的,元庆心中一动,在原地盘坐闭目。 不一会儿,问道石边,一个麻衫木剑的青年站起身来,正是顾长空。 才不到一刻钟,其他修行人依旧静坐,表情变幻莫测,而顾长空已然苏醒。 他的气质更冰冷无情了几分,整个人好似一柄剑,他走到问道石下,拔出那刻着天字的第一枚玉筹后,直接转身离去,走下通往山下的石阶。 盘坐在地的元庆心中忽的闪过一丝后悔,如此天才不杀,若让他成长起来,日后便是大承之敌。 顾长空离去片刻,问道石边又有动静。 噗的一声,一人将鲜血喷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随即,整个人便清醒过来,神态茫然又不甘。看他模样是名武者,其实问道石之试,是为修行人磨练心性,除了是练髓境欲要以武入道者,寻常武者来此并无裨益。 此人心有不甘,强压伤势撑起身来,一咬牙,白生生的牙齿上鲜血淋漓,欲要再次向前。 一步踏出,他却如被重锤锤击,陡然脸色一黑,闷哼一声,再度吐血,在原地停下脚步,见离那问道石下签筒还有百步距离,终于叹了一声,黯然离去。 ………… 山巅下方石阶处,有数十名浮玉宗弟子静候。 圣尊莫名从沉睡中苏醒,进入山顶,莫非是上面发生了什么异样?但每度问道石修行之时,那太极虚影阻挡之下,外人绝难进入。 香炉之中,巨香缓缓燃烧,众弟子不由心急如焚,有人已犹豫是否要去通禀宗主,此时,却有一道身影自石阶中走出。 “是顾长空,他出来了。”一名浮玉宗弟子低声说道。 连忙有人迎上,又见到顾长空腰间挂着一枚玉筹,上面刻有天字,不由感慨:“他竟比羽劳师兄还要醒得早,过真拔了头筹。” 顾长空便在众人注视间走下来,浮玉宗弟子中一位年长的赶忙问道:“顾道友,山顶之上可有异样?” 顾长空道:“不曾有。” 众浮玉宗弟子终于松了口气,便邀顾长空去宗中客室休息,顾长空却摇了摇头,径直下山。 他修的是太上忘情,是以众人也不觉他失礼,反而赞其宠辱不惊。 那头一个失败而归的武者,便没了这般待遇,也没被浮玉宗邀请,落寞离去。 两个时辰后,已是深夜,玉笔峰山巅之上却并不黑暗,太极虚影笼罩间,一片混沌,月光照射之下,迷迷蒙蒙。 此时,已有数十人苏醒,但无一例外,都是口吐鲜血,身心两伤,在问道石之试中失败。 其中一人便是凌毓,苏醒后,他并未不甘再度尝试,而是叹了口气,袖中的手指摩挲着一枚铜钱,“凡是无功枉受劳,这一句也应验了。” 忽的又有一人起身,径直走向问道石,在那石下签筒中取出一枚玉筹。 那人长着圆脸,身穿浮玉宗的碧色道袍,凌毓脸色一沉,此人正是浮玉宗羽劳,此人倒有真本事。 不过由于醒来之时已是深夜,凌毓也不知之前醒来了几人,羽劳取出的是第几枚玉筹。 那边问道石下,羽劳取出玉筹,脸色僵了僵,他是浮玉宗羽字辈大弟子,过往曾在问道石下修行数度,每一次苏醒的时间都有提前,这一回,别人说顾长空要拔得头筹,他心中实是不以为然,已将天字玉筹视为囊中之物。 哪知眼下取出的玉筹上,刻着的竟是“地”字! 看了一眼早就铭记在心的顾长空的位置上已空无一人,羽劳哪还不知第一就是顾长空,不由抿了抿嘴唇,将玉筹握紧,心中冷哼一声。 眼睛一转,又见到不远处的凌毓,羽劳对他冷笑摇了摇头,向山下走去。 那边的凌毓脸色一白,羽劳虽有些狂傲,但人家就是有资本,就是赢了,他道行不济,眼下在问道石中失败,被他羞辱又哪有半分办法。 看向身边十步外仍然闭目盘坐的李长安,凌毓心中喃喃自语:“接下来,便看你的了。” ………… 顾长空拔得头筹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山上山下,甚至传入了昆南城中,不过却没闹出什么轰动,因为这个结果本就在人们意料之中。 凌晨日出时分,玉笔峰下湖面一片金红色,距择道种第一试开始已过去半日,修为精深者,在山下便能看到那千丈绝巅之上的太极虚影,仍随着日出缓缓滚动。 山下的关佩雪,也迎来了青玄门中归来的叶澜。 叶澜手中的,是位列第三十五的“火”字玉筹,青玄门中,她比居双烟苏醒得更早。 未几,居双烟也从山上归来,名列叶澜之后。 之后,越小玉、司马承舟一一归来,甚至王冲也回来了,三人身上都有玉筹。如此,一行人中,就只有顾风没能通过第一试。青玄门长老关佩雪清冷的面容上略有慰藉之色,原本心中只对居双烟抱有希望,但叶澜自从西岐一行后,心性又坚定了几分,虽修行资质不如居双烟,却也通过了第一试,这结果已是出乎她意料之外。 仰望山顶,越小玉眼中有担忧之色,她苏醒之时,便已见到仍然入定的李长安,如今玉筹已被拔出近六十枚,李长安还未醒来,若再过几个时辰,就算他能通过问道石之试,但若落在百名后,却也算是失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梦回 玉笔峰上,问道石下,签筒中,玉筹已少去大半,只剩三十余枚。 问道石边,三百丈方圆如镜般光滑的地面上,还有三百余人盘坐。 李长安便是其中一位。 盘坐在那有石狮匍匐痕迹之处,恍惚间,李长安似乎来到了遥遥太古之时。 他成了一块石头。 四周暗流涌动,天昏地暗,它在万万丈深的海底,日月不能照耀其间,他身边有身长千丈的妖兽在黑暗中悄无声息游过。 不知多少年岁月过去,渐有光明,头顶上方水层逐渐稀薄,常有鱼群迁徙,甚至能见凌空下击的水鸟。 斗转星移,日月轮转,大水渐渐褪去,待那不知多深多广的大海最终化为一片湖泊之时,它终于出得水面。 它身边是一块近乎浑圆的石头,被大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月,仅有些微棱角。 又有悠然不可知的岁月过去,地脉移改,地裂山崩,它所在的数百丈方圆始终巍然不动,最终,待四周地面渐渐塌陷,它所在之处终成千丈高峰。 身边圆石历经无数年霜来雪往,已浑圆无暇。 而它还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被青苔覆盖,身上布满风吹日晒的斑驳痕迹。 每逢日月同现,圆石便聚天地间阴阳二气修行,久而久之,它在圆石身边,也从混沌之中生出了懵懂的思想,他有了情绪,久旱之时烈日暴晒,身上青苔脱落,它便会闷闷不乐,若连日阴潮,它就会欣喜。 终有一日,它被蔓生的杂草掩埋,甚至一颗松果大胆地在他身体缝隙中发芽,它终于忍耐不住强烈的瘙痒,从地上爬起,将之尽数抖落。 那时,它便明白,它诞生了灵智,它是天地灵物。 对于圆石,它怀有近乎崇敬的感激之情,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爱戴,尽管圆石不言不语,也从不移动,它却将圆石视为父母。 再到后来,一位道人驾鹤飞过,于空中见到这山巅之上的景象,便落将下来,在山顶下方建起茅屋。又后来,茅屋变为竹楼,竹楼变成殿宇,座座道殿拔地而起,铺满山顶,日日檀香缭绕,修行人生生不息,这便是浮玉宗。 浮玉宗弟子对它顶礼膜拜,它亦习惯了他们的存在,他们称它为圣尊,时常在它面前说“请圣尊庇佑”,但在它心中,他们只是一群生活在山顶下的生灵,它是在山顶修行的灵物,大家互不相扰,互不相干,仅此而已。 ………… 恍然一梦,李长安甚至以为自己已化身为那石狮。 他仍在入定之中,五感皆被封闭,仿佛悬浮在一方虚无空间中,没有寒热,没有光明黑暗,没有声音,没有空气,唯有意识尚存。 这是一种比窒息更窒息的窒息感,让人发自内心感到绝望。 艰难回神,李长安将自己心神从那沧海桑田的岁月感中拔出,心道:“原来这便是那浮玉宗圣尊的来由,天地要生就一尊灵物,实在是殊为不易……而且灵物似乎天生心善,并不会主动对其他生灵产生恶意,浮玉宗在此繁衍生息,它也未曾阻止。” 李长安心中感慨,那驾鹤的道人想必就是浮玉宗开派祖师,原来世人皆以为问道石是浮玉宗圣物,而他在这石狮诞生灵智之处入定,却偶然得知,这问道石和所谓的浮玉宗圣尊,实际与浮玉宗只是比邻而居罢了。 经历了石狮的一生,李长安仍未苏醒,不由心道,这一梦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也不知是否耽搁了择道种。 他经历石狮的一生,想必只是偶然,跟择道种并无联系,眼下五感仍被封闭,便是仍未过得第一试。 忽的,耳边传来漠然沧桑之声:“你可有执念……” 这声音让李长安感到殊为亲切,不由心中疑惑,一转念便明了,他是还未完全摆脱石狮的记忆,才会有如此感觉——这便是问道石的声音。 李长安略微思索,说道:“生而为人,自然有执念,不光有,我的执念还很多。” 那声音道:“放下……” 李长安道:“若无执念,岂不是要变成行尸走肉,我不放。” “放下……” 那声音渐行渐远,渐渐悄无声息。 李长安意识不由自主沦入一片空茫之中。 ………… 耳边,朔风呜呜作响,大片雪花飞掠而过,粘在他脸上渐渐化开,流过他脖颈间,冰凉刺骨。 他睁不开眼睛,身边裹着勉强能算是襁褓的几层粗布也没法带来多少温暖。 遮天蔽日的鹅毛大雪中,一个被不知名原因遗弃的弃婴,自然没法活多久时间。 街边,一个脸膛通红的汉子打雪里趟过,模样三十来岁,胡茬长短不一,身材壮硕,不时打两个长嗝,鼻孔里呼着白气,显然刚从酒肆畅饮归来。按说这大雪天气,窝在家里让婆娘温一杯黄酒才是不可多得的享受,但李传垠却没婆娘,也享不了这福。 找人说过几桩媒,但对方看他是做屠户的便都婉言拒绝了,长得丑些的不介意这茬,李传垠却又看不上。早年间,一咬牙花了几十两银在牙婆手里买来一个小他十岁的媳妇儿,后来也寻机偷跑了,就这么打了小半辈子光棍。 便只得一人独饮一人归,虽然装出了几分潇洒,内心实在寂寞的紧。 说起来这回出门,原本想去窑子里寻些乐子,只不过这大雪天气,没几个乐意出门的,那青楼自然也做不成几单皮肉生意,便大门紧闭。李传垠不是什么达官贵人,自然也不知道青楼里其实有个隐蔽的小门,便只得败兴而归,在酒肆喝了个飘飘然,就仰天大叹回家去了。 也好在有他这大雪天出门的老光棍,那弃婴才不至于在大雪天里冻上一夜。 抱起弃婴,李传垠看着那皱巴巴的脸冻得都有些发青了,便用大手揩去那脸上雪花,四下望了望,也不知是谁扔下的,便咳了一声,道:“也罢,就收了日后做个伴,也好过无后了。” 李传垠忽的故意刮了一下那小脸上的鼻子,嘿然道:“路上捡了这几斤肉,明日也不愁没肉卖了,小子,你怕不怕。” 襁褓中,那弃婴虽冻得小脸发青,却哇的一声,攥着拳头在李传垠手上打了一拳。 李传垠仰头大笑,抱着襁褓,在风雪中归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长安 李屠户捡了个儿子,这消息很快传开,街坊们只说李屠户家里没个女人,这孩子怕是带不了多久就夭折了。 但李屠户给邻里豆腐坊那刚喜得一子的老赵送了一条猪后腿,让弃婴也去跟他媳妇喝了三月的奶,立春时候接回家,喝着米糊,便也挺了过来,身体底子竟也不差。 街坊们又说,李屠户的儿子日后也是个小屠户,这就算找到接班人了。 李传垠心中不服。 在儿子满周岁时的冬天,他在床上放了本千字文、一支毛笔、一个算盘、一贯钱,这样下来,任这小子抓周抓了什么,读书也好,经商也罢,皆是上九流行当。 结果,刚满周岁的弃婴趴在床上双眼一亮,却奔着李传垠过来,要抓他时常别在腰间的屠刀。 李传垠面色铁青。 他举起挣扎踢蹬的婴儿语重心长道:“你爹我打了半辈子光棍,就因这杀猪和打狗一样,都是下九流行当,虽然能挣钱糊口,总归让人瞧不起,我且把你放下,你再抓一回。” 将婴儿放在床上后,李传垠接着便一瞪眼,“若再敢胡闹,哪来的你还回哪去,老子还不养了!” 婴儿咧嘴一笑,置若罔闻,啊呀叫着,仍向着李传垠爬来。 李传垠一张脸顿时黑了半截,生生捏住婴儿小手,抓住一本千字文,笑道:“好,好,以后咱们李家也能出个读书人了,你小子要争点气,最好入仕为官,光宗耀祖!” 这年冬天,李屠户熏了十斤腊肉。 快立春时候,他提着腊肉去了城北,寻到养墨居里那个自称能“倚马千言”的沈老秀才。 目的是请沈老秀才给他儿子起个名,要求是要带些文命,能沾些贵气的。 受了十斤腊肉的礼,沈老秀才也没轻慢他,没倚马,就倚在那八仙桌边,果真给他来了个倚桌千言,连着报出数十个名字,让李屠户自己选。 耳中萦绕着“士诚”、“信芳”、“照卿”……李传垠头昏眼花,好歹请沈老秀才将这些名字誊到纸上,让他回去好生考虑。 沈秀才老神在在笑道“好说”,便将李屠户送出养墨居。 回城南路上,李屠户被冷风一吹,捏着手中那写着数十个名字的薄纸,心中有些后悔,十斤腊肉就换了这么些东西,算起来真是笔糊涂账。 不过想了想,往日卖肉,便是因为不会算账,时常被人占去了许多便宜,若自己这儿子能读些书,还怕赚不回十斤腊肉? 想到这里,李传垠便对自己的长远目光颇为满意。 回到家中,抱着那张纸正要揣摩,李屠户却傻了眼,忘了这纸上面的字自己只能粗略识得几个。这可如何是好? 若要再跑回养墨居或找他人询问实在,便索性又把这事丢给了还没起名的儿子。 办法是将每一个名字撕下捏成纸团——让他抓阄。 结果,那孩子咯咯大笑,一抓就是一把,李屠户气不过,展开那些字团,寻出自己认识的,咬牙切齿道:“好,好,那你就叫李士诚伯玉崇一,日后若自报名号,也能让人眼前一亮!” 气闷之下,李传垠索性抱起儿子,丢脸就丢脸吧,再去寻沈老秀才一回。 结果开门后,却被一个白衣人拦住去路。 望见那白衣人,李屠户一晃神,好俊的人! 看着那张脸,绝不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李屠户搜肠刮肚,由衷赞道:“比粉玉楼里的头牌还俊!” 只不过,见那眉目沉静,风神疏朗,李屠户又心道可惜,这么俊的人,怎么是个男的? 那白衣人被李屠户以青楼女子类比也不恼,对他点了点头,问道:“你出门去做什么?” 李屠户怔了怔,便说明了去意。 白衣人点点头,自顾自往院里走去,口中说了声进来。 倒像他是主而李传垠是客,但李传垠竟也不觉突兀。 到屋内,白衣人让李屠户把儿子放下,好生端详了一番,终于给李屠户解了起名的难题,说道:“就叫长安吧。” 李屠户摸着胡茬,表情苦恼:“可这名字又是什么意思?” 白衣人微笑不答,岔开话题道:“他日后能有一番成就,但命格犯杀之人,注定克其亲人挚友,你虽非他生父,但亦有丧命之险,不如让我带他走。” 李屠户听到“能有一番成就”,哈哈笑道:“谁活着能没丧命之险,只是有的几岁丧了命,有的百八十才丧命,我儿若能光宗耀祖,我早死几年又何妨!” 白衣人沉吟良久,打量着李屠户的儿子,说了句“也好”,便起身告辞。 目送他离去,李屠户回想起方才的对话,心中只道莫名其妙,但那“长安”二字,却念起来顺口又仿佛带着那么点意思。 于是隔日,他又找到了沈老秀才,只说名字已经选好。 “长安?还不错,就用这个吧。” 听闻李屠户为儿子起的名字,沈老秀才点点头,说实在的,之前李屠户送来那十斤腊肉让他取些文名,想起来实在有违本心,倒是“长安”这名,朴实简单,才适合寻常百姓人家的孩子。 不过,李屠户没用他取的名字,那十斤腊肉又该怎么处置?他考了一辈子功名,原本殷实的家底也基本掏空了,已许久没沾荤腥,略微犹豫后,便想出来一个折衷的法子,说道:“这孩子长到六岁,就送来我这启蒙读。” 殊不知李屠户也怀着同样的心思,学读书人模样不伦不类作了个揖,谢别沈老秀才,只是那膀大腰圆的体格和粗短不一的胡茬让学塾里的孩子忍俊不禁,噗哧笑出声,沈老秀转头呵斥,才安静下来。 李屠户回到城南,街坊邻居们便都知道了,他儿子请秀才起了名叫李长安,日后要做个读书人。 不过,大家伙也暗自腹诽,长安,长命、平安,这种名字连寻常不识字的老太太都能想出来,怎值得十斤腊肉? 没人知道,那只有李传垠见过的白衣人向东离开淮安后,曾在山崖上远望那方圆不过十里的弹丸小城,自语道:“千古一瞬我命为长,乾坤易改吾心自安……长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不读! 男孩难养,小李长安尤为殊甚。 要李屠户来讲,这小子是个土匪性子,见着什么都要揪一把。 看到杀猪,他都不怕,还趴窗棂里嘿嘿直笑。 不过换个角度看,却没有比小李长安更好养的儿子——李屠户出摊时候,把他放屋里关半天,回来他也不哭不闹,不免磕碰了几十回,后来自己竟也就学乖了。 街坊邻居都说李屠户捡来的儿子命硬,命贱。 也就是命格够硬够贱,才能在粗手粗脚的李屠户手下长到三岁,还白白胖胖! 只不过兴许也就是这个原因,已经三岁的小李长安一直不会说话,而他曾喝过奶的豆腐坊的赵家那同岁的男孩,一年前就会叫人了。 接着,就传言城外白马村里出了个神童,三岁便能识字。 这天,隔壁的曹老汉来访,跟李传垠说,这孩子莫不是犯了邪祟,请城里那柳半仙来看看或许能治好。李传垠早听腻歪了这些东西,压着火气,笑着送走曹老汉。 之后喝了些酒,心中把李长安跟其他孩子一比较,登时火气腾腾冒了起来,走进里屋把儿子按在床上,往屁股上给了一巴掌,骂道:“老子千辛万苦!日头没出来便出摊,天黑才能歇下,还得不时跑回来看看,难道他娘的就养了个傻子!” 头回挨打,小李长安嗷的哭出声来,李屠户一下醒了酒,心中有些后悔。 抽噎两下就止住眼泪,小李长安委屈巴巴,不情不愿道:“爹,好疼。” 李屠户一愣,见到小李长安还有些憋气的模样,心里顿时门清——原来这小子早会说话,却整天被他关在屋里,所以闹了脾气。 也亏三岁的孩子能有这忍劲! 老李当即大笑一声,抱起小李大手一抹,为他揩去眼泪,“大丈夫,顶天立地!哭哭啼啼像什么事!” 隔天,在李屠户的大嗓门下,街坊们便了知道小李原来会说话。 按着李屠户不服输的性子,那什么神童三岁能识字,他也要儿子三岁就识字,便不由分说塞给李长安那本《千字文》,让他每日须得认记十个字,记不下,不许吃饭。 所谓鹦鹉学舌,那也得有个舌头可学,李长安连横竖撇捺都不知,如何能识字? 当晚,大为失望的李屠户破口大骂,隔壁曹老汉闻声而至,语重心长规劝说,要让孩子识字,总得找个老师教吧? 李屠户蛮不讲理:“白马村那个叫徐堪的神童,三岁识字,未免也找了老师?” 曹老汉叹气,人说那神童徐堪虽出生贫农之家,但人家祖上出过进士,传闻到绥京都当过官的,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到徐堪生父这一辈最为不堪。但徐堪生父早年间也没把家学落下,虽算不上多有学问,给幼儿启蒙却绰绰有余。 李屠户一想,是这个理,李长安如今还没到年纪,估计送沈老秀才那儿人家也不收,便只得作罢,寻思着在等两年。 想来那劳什子神童也不过小屁孩一个,就算过两年也厉害不到哪去! 两年后,李屠户将李长安送到私塾,好生吩咐:“儿子啊,读书机会不易,你爹我年纪小的时候家里穷,连个识字的机会都没有。跟你小叔分家后,我杀这么些年猪,才攒着了些积蓄,不过总被人瞧不上眼,所以到如今连个媳妇都没讨着,你不能走我的老路。” 小李未像寻常孩子那样哭哭啼啼,思索了一下李屠户的话,说道:“但我常听人家说,‘还是老李舒服,隔三差五往窑子里钻,也没个婆娘管着,这是一等一的自在’!” 李屠户气急败坏:“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嘴口没遮拦!” 小李长安认真道:“街坊邻居都这么说。而且,爹又不是真讨不到媳妇,还按街坊邻居的话说,只是‘人穷又嫌丑’罢了。” 老李哑口无言,不由分说瞪了小李一眼,把他交到沈老秀才手里,求沈先生好生管教。 李屠户雄心勃勃,心想,这孩子若能把那神童徐堪比下去,便是大大的长脸。 结果没过几日,徐堪五岁写诗的消息便在淮安疯传,据说连县老太爷都知道了。 从街坊口中听到徐堪作的那诗,肚里没半点墨水的李屠户绞尽脑汁,也没能挑出些刺来,只好心中暗叹,也罢,看来自家小子是比不过这神童了,那退而求其次,能考成个举人便好。 而后呢,在私塾中李长安也不惹事,先生教的东西,该读的读,该念的念。 头年,李长安学了千字文,学了千家诗,李屠户给沈老秀才送了三两银子。 第二年,李屠户熏了二十斤腊肉,二两银子,送给沈老秀才,这年李长安学诗书礼义。 沈老秀才说这孩子学得快,日后又些奔头,李屠户大为欣喜。 接着三年,李长安仍学诗书礼义。 李长安见李传垠杀猪辛苦,曾要帮忙,要拿李传垠的刀。 李传垠只道:“这刀沾了太多血,读书人不该沾这晦气。” 李屠户语重心长,说李长安是要考举人的,考上了举人,比什么都强。 李长安心不在焉,随口敷衍。 已十岁的李长安,性子和小时候不大相同,独处时候十分安静,父亲不让他用刀,他就在房中看书。 看的不是什么诗书礼义,更不是什么墨义贴经,而是些妖魔杂谈,神仙志异,如那太上君所着的《神洲述异志》,抑或《草溪寻狐》,《海内剑侠行》之流。 没过多久,沈老秀才对李屠户道:“这孩子读这么些书也算够用,你领回家吧,日后便不用来了。” 李屠户一愣之下,问清缘由,才知李长安虽学得快,却总兴致缺缺应付了事,不求甚解。 李屠户求情,沈老秀才言语虽委婉,拒绝的态度却坚定,按他所说,便是我沈青虽连年不第,但风骨尚在,不愿你李屠户再徒劳破费。受这么些年的束修,我也已尽到本分。 大怒之下,李屠户回家便将李长安用竹篾片一顿痛抽,大骂道:“老子花这么多钱送你进学塾,你他娘的如此不争气,你还读不读书!” 被竹篾片抽得浑身青紫,李长安叫都不叫一声,只是闷哼,心中也生出逆反心理,咬牙瞪着李屠户道:“不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不放 李屠户脸色铁青:“真不读,就随我杀猪罢!” 李长安默不作声,点点头。 李屠户险些把肺气炸,高举竹片,看着那十岁的孩子带着些书生气的倔强脸庞,他终究没打出第二下,只当这是孩子不懂事,恶狠狠道:“既然已在沈老先生那学了几年,便在家自己读书,怎么也得考出个秀才!” 李长安抿着嘴,没抗拒也没接应。李屠户见这模样,气不打一处来,索性不去看他,砰的把门一甩就自个出去了。 李长安这才一呲牙,摸了摸背后伤痕,痛得一抽。 当晚,李屠户醉醺醺回家,身上还带着些未散去的脂粉味,自然是打青楼里逛过一圈了。 李屠户倒床就睡,李长安帮他掖了掖被角,闻着酒气冲天,便听李传垠哼哼唧唧,醉眼迷离道:“你说,你爹我虽自在,但那窑子逛多了,却也腻歪。况且这么久了,也就睡了些庸脂俗粉,连那粉玉楼头牌碧云姑娘的手都没摸到过。你啊,你若能成器,莫说……莫说碧云,干脆连着那什么赤朱白黑黄绿云,都一股脑给弄过来,大被同眠,岂不……快哉……快哉……” 小李长安才十岁,闻言脸庞发热,好在李屠户已鼾声震天。 ………… 此后,李长安在家读书,李屠户也不让他干活。 十三岁那年,李长安被李传垠赶鸭子般逼去考试,过了县试,考成童生。 李传垠大为欣慰,心想,那徐堪得县老太爷赏识亲自教他学问,过了县府院三试,连得三案首成了秀才,是百年一出的神童了。而我儿子过了县试,也能算三分之一个神童,如此看来,当举人问题不大。 但后两年,李长安却怎么也没考过府试,整天看些杂书。 李传垠打骂无用,一度甚至让父子间闹得跟寇仇一般。 后来,李传垠也终于放弃,不再多管。而且往日从不许李长安沾他的肉摊生意,后来也主动让李长安过去帮他算账。 帮李屠户算账,李长安常笑他,连块肉皮子的分量也分毫不让。 李屠户骂他,你懂什么,若非斤斤计较,怎么省下钱供你读书。 李长安默然无语。 ………… 又过两年,李长安读书愈加懈怠,街坊邻居只说李长安没读书的命。 偶尔,李屠户想到那李长安幼时曾惊鸿一现的白衣人,心中暗骂:“说什么能有一番成就,想来是个江湖骗子。” 这么些年,李屠户的积蓄也所剩不多,只好为李长安寻思日后的生计,在他常去的饮马街上那间酒肆里好说歹说,给李长安谋了个账房先生的差事。 虽然没达到入仕为官的期盼,好歹也从下九流中摆脱,能算得上个用笔杆子混饭吃的。 唯一让李屠户心里比较平衡的是,那当年的徐大神童在连得三案首后,一连四次秋闱乡试都名落孙山,于是酒后,他也学着平日去养墨局中曾听过的几句读书人的话,粗声大气地评论一句:“小时聪慧,大时未必佳啊,啧啧,当年的徐大神童,如今也只是泯然众人矣。” ………… 李长安既已快要十七岁,李屠户便寻人给李长安说媒。 仲夏黄昏,父子俩院里乘凉,李传垠摇着蒲扇千叮万嘱道:“一定要给老子生个孙子,教他好生读书。” 李长安摇头失笑。 李屠户叹了口气:“你是块读书的料子,是我造了太多杀孽,让李家这一代出不了举人。” 李长安顿了顿,看着李屠户粗糙的脸上开始蔓延的鱼尾纹和发白的鬓角,没说话。 李屠户的愿望很简单。 他娶不到漂亮老婆,睡不到粉玉楼头牌的碧云姑娘,便因为干的是下九流行当,没法出人头地。而读书就能出人头地,他于是把自己的遗憾寄托到了儿子身上。 儿子没能实现他的寄托,这种寄托也只好转移到还未出生的孙子身上。 李长安点头说:“放心吧。” 李屠户一愣,李长安往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也不会因为挨了打而松口,但答应过的事,却都一一会做到。 他终于欣然大笑:“你答应了便好!” 隔天,日头辣人,李屠户早早起来,忙出一身大汗,出摊。 李长安留在屋里,心中莫名不安。 这种不安,他也曾感受过,就在他成年后,以为这一辈子就要这么过去了的时候。 没什么波澜,时又富余有时拮据,娶个寻常女子,过平凡日子,甚至偶尔,会学着他爹那样去勾栏里偷偷腥。 自始至终也没摸过李传垠那把屠刀,就连鸡也没杀过,更休提杀猪了。 偶尔,眼睛掠过柜中蒙尘的《神洲述异志》等杂书,李长安或有错觉,自己仿佛去过书中的某些地方。 他在书桌上执笔的手,或许更适合用来拿刀。 那日中午,院门被重重拍响,李长安心头颤了颤,打开门来,只见曹老汉脸色煞白,犹豫不言。 李长安催问:“怎么了?” 曹老汉干着嗓子,咽了口吐沫,道:“老李死了,就在菜场……” 李长安怔住,脸色发白,曹老汉忙道:“你要稳住,不然没人给老李收尸了。”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走出门。 到菜场后,原本熟识的街坊邻居站得老远,生怕跟他扯上联系似的。 李长安见到仰倒地上的李屠户,胸口还插着他用来杀猪的那把屠刀,蹲下去,伸手放在李屠户上唇试了试——人还是热的,鼻息没了。 李长安的身子在抖,低声道:“我不读书,也不娶媳妇,更不会让你抱孙子,我要传下你的杀猪刀。” 顿了顿,他问李屠户道:“你不生气?” 李屠户没有丝毫动静。 李长安道:“那我当你答应了。” 没人知道,这个没做过重活的书生是如何把李屠户膀大腰圆的身子背回去的。 他独自一人将养父火化,装进人头大小的一个骨灰坛子里。 他留下了那柄屠刀。 ………… 李长安关了院门,三日不出,开始练刀。 老旧的桃木柄被李传垠的汗水浸渍了许多年,光滑而不溜手。 屠刀入手,李长安心神恍惚。 他好像天生便会使刀,脑中闪过莫名的词汇,四象劲、地杀诀…… 他好像在做一场大梦,不知梦里是真,抑或梦外是真。 但不论如何,他心中杀意已如坚冰。 恍惚间,似乎又听到他最初耳中听到的,那漠然沧桑的声音:“放下……执念……” 他若不放,便会永世沉沦大梦之中。 李长安将刀柄握得更紧三分,他不放。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你脑袋长错了 李长安探听清楚了青虎帮中诸事,便在家里杀猪,练刀。 他练的是射鹰桩,四象劲——至于这两门功夫自己是如何得知的,连他自己都茫然不知。 射鹰桩只是打个基础,不算太难,四象劲却消耗极大,没几天,李长安吃了整一头猪。 吃完后,他便拿银子买肉,买粮食。 街坊邻居疑惑不解,他一人在家,买那么多吃食做什么,莫不是发痰了,脑子不清醒。 偶有人议论,大概不是发痰,多半是中邪了。 ………… 李屠户的死,青虎帮在县衙上下打点一番,也就草草了事了。 原本起因是这样:刘二爷与彭继虎路过菜场,见李屠户案板上那半边猪头白生生的十分喜人,便上前提了,随意给了些钱。李屠户有些着恼,说生意不能这么做,彭继虎一瞪眼,让他老实点。李屠户登时把刀往案板上一插,大怒跟彭继虎说理,紧接着二人扭打起来。 李屠户不敌彭继虎,抽身将刘全踹倒,刘全大怒之下,便拔了案板上的屠刀捅进李屠户胸口。 此事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官差问起菜场中目击证人,自然将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随后,卷宗上便写上了刘全“用刀杀人”,在大承国律中,实是死罪无疑。 青虎帮为此花费纹银五百两,打点了县衙上下,那卷宗里便被不多不少加了一笔,由“用刀杀人”变为“甩刀杀人”,从寻衅滋事主动行凶,变成大意之下失手杀人。 主动变被动,罪刑立刻轻了十之八九。 又有目击者称,此事原本是李屠户主动挑衅,也是他先动的刀,结果就变成了彭继虎帮刘全挨上象征大过实际的四十板子,各自回家。 一干流程,甚至都没有李长安的参与。 ………… 李屠户死了,他遗下的养子只是个无甚威胁的书生,但青虎帮并不掉以轻心,李长安毫不收敛的行事,自然事无巨细落入了刘全耳中。 只有练武,才会有如此消耗,难不成他在练武?可谁教他的武功? 几日后,刘全与彭继虎一道去了李屠户的院子。他们没带手下,去见一个颓唐书生,用不着带什么手下。 见一个书生,自然也用不着敲门,那单薄的柳木门被彭继虎一踹,门闩就断了。 刘全在彭继虎身后进去,见到院里李长安在练刀,劈撩带抹,没有丝毫花巧,简练无余。 他披头散发,身体精瘦,一眼横过来,露出杀人无算的如刀锋芒,哪有半分书生模样! “你是谁,你不是李长安!” 李长安家门外已聚集了大群街坊邻居,慑于青虎帮之威不敢接近,他们目送着刘全彭继虎进门后,却只听得几声惊呼加惨叫,随后寂寂无声。 众街坊面面相觑,议论纷纷,终于有胆大的进了院子,便见到地上残肢断臂,惨不忍睹,看那衣着,赫然就是彭继虎与刘二爷。 李长安就站在血泊中,神情既有快意,又有茫然。 看着手中刀在滴血,心想,他是从何时开始会使刀的。 脑中总有莫名记忆一闪而逝,熟悉却抓不住。 面前众街坊的惊愕面容看起来十分遥远而不真实,李长安低头看向地上残肢断臂,眼前一花,一晃神,自己仍在院中,却已坐在藤椅上。 时候正是黄昏,他爹李传垠在旁边摇着蒲扇千叮万嘱道:“一定要给老子生个孙子,教他好生读书。” 李长安摇头失笑。 李屠户叹了口气:“你是块读书的料子,是我造了太多杀孽,让李家这一代出不了举人。” 李长安顿了顿,看着李屠户粗糙的脸上开始蔓延的鱼尾纹和发白的鬓角,忽的心中警觉。 他爹不是已经被人杀了,而他不是刚杀了那刘全跟彭继虎么? 现在却是李传垠死的头一天晚上,难道是在做梦? 李长安心中一片混沌。 耳边响起漠然沧桑的声音:“放下……” 李长安心中一凛,皱起眉头。 ………… 玉笔峰山顶,问道石边,盘坐在地的李长安亦皱起眉头。 ………… “不求你出人头地,叫你给我生个孙子都不愿意?” 李传垠眉头拧成川字,语气不快。 李长安怔了怔,恍然回神,点头说道:“一定。” 李传垠喜道:“你答应了便好!” 李长安默然不语,心中一片冰冷,他已然清醒,自己是在问道石造就的梦境之中。 他要如何脱出梦境,问道石已说得十分明白:“放下执念”。 李长安心中冷笑:“放下执念,忘情觉性?原来还是太上道那番说辞!” 不放! 次日清晨,日头毒辣,李屠户早早出摊,李长安却替他背起竹筐,说道:“我来。” 原本李屠户从不让李长安碰这些东西,看到李长安斩钉截铁的眼神,却没能呵斥出口。 来到菜场,李长安给李屠户算账,拿着本《神洲述异志》在嘈杂的菜场中随意翻阅,心不在焉。 正午时分,一个锦衣黄脸中年人,和一个劲装汉子路过菜场,李长安眼中冷光乍现。 彭继虎随意转头,看到这边肉摊,果真走了过来,边走边对刘全笑道:“二爷,这猪头宰杀得干净,今晚有口福了。” 说着过来不由分说把猪头提到手中,往案上随意扔了四五枚铜钱,看都不看肉摊后的李屠户合李长安一眼。 李屠户一愣,粗声喊道:“这钱错了!” 彭继虎顿脚,回头威胁般横了李屠户一眼,不耐道:“哪错了?” 李屠户压了压怒气,刚要说话,李长安却拦在他身前,对彭继虎道:“你脑袋长错了。” 彭继虎一愣,不等他说话,李长安已拿过屠刀,刀光闪过,唰的一声,骨肉分离。 彭继虎头颅骨碌滚地,李长安笑道:“这下没错了。” 方才还嘈杂的菜场,一瞬间鸦雀无声,几息时间后,惊叫四起。 “杀人了!” 众人躲的躲,逃的逃,按说李长安本是他们熟悉之人,他们怕什么?但人就是这样,见到那凶威赫赫的青虎帮小头目血溅五步,身首分离,大惊之下,除了惶恐哪还能剩下别的? 李屠户也愕然不能语。 李长安拍拍他肩膀,道:“这回,是咱们欺负别人了。” 说完,他提刀走向刘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梦中天 刘二爷眼睛睁得溜圆,见地上彭继虎的头颅兀自滚着,还没回过神。 这,这人使了什么手段,继虎好歹跟着豹爷练了许多年的把式,刀光一闪,他就被砍了头。 刘全脑中闪过四个字:隐世高人! 话说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这肉摊后面算账的少年,原来竟是个有大本事的?可打死刘全也想不出来,他为什么一言不合就杀人? 李长安提刀踩过血泊。 刘全被他盯着,腿就软了下去,生不出了逃走的力气,面色比哭还难看,叫道:“好汉,好汉!可是有什么误会?是继虎不懂事冲撞了您,但也不至于……不至于为了半边猪头就要杀人吧。”他心中实在莫名其妙,又惊恐万分。 看李长安眼中杀意没有丝毫融化,刘全跪倒散落着菜叶,污秽,脏水的地上磕头,涕泪齐流道:“好汉饶命啊!” 李长安走到他面前,刘全哆嗦上来抱他腿,李长安一刀下去,又是一颗头颅落地。 刘全眼睛兀自圆睁,并没反应过来。 李长安没有半点留情,就算此时的刘全与彭继虎尚未与李传垠起争执,也没来得及行凶,说起来是无辜之人,但杀了也就杀了。 李长安回头,只见肉摊后面,李屠户怔怔看着这边。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屠户眼中似乎略有欣慰。 李长安站在刘全尸体边,对李屠户笑了笑。 放下执念,忘情觉性,是让他忘却自己和养父的因果,用旁观者的角度来度过这梦境中的一生,不做出丝毫改变。 他强改因果救下养父,虽了却了遗憾,但会沉沦梦境之中不得解脱。 一晃神,天色倏然变化,又至黄昏,他已坐在院内藤椅之上,他爹李传垠在旁边摇着蒲扇,又回到了头天傍晚。 李长安心中明了,原来一做出改变,问道石就会强行回溯梦境中的光阴。 按之前发生的事,李传垠这就该说出:“一定要给老子生个孙子,教他好生读书”这句话了。 李传垠还未说话,李长安便道:“孙子暂且生不了,书呢,不读也罢,你老别忙着生气,日后我定会闯出一番名堂,你看如何?” 李传垠愕然,心道这孩子怎么知道自己心里想法似的。 次日清晨,李屠户刚起床,却发现往日杂乱的屋子已洒扫干净,今日要卖的肉也都已装好放在门边,桌上摆着油纸包好的四个白面大肉包子正冒着热气。 他怔怔地想,自己好像最近没放过生,家中水缸里也没养三升壶大的田螺。 拍了拍脑袋,只当没睡醒,李长安却从门外边走了进来,背上竹筐道:“今日出摊,我跟着去算账。” 李屠户面色古怪,怎么这孩子忽的就变了个人似的? 到了菜场,嘈杂之中,李长安便在肉摊后随意翻书,到正午,刘全与彭继虎出现在菜场,他便放下书卷………… ………… 玉笔峰上,朝晖夕阴,一轮红日西坠,晚霞漫染了半边天空,眼看着已快要接近黄昏。 太极虚影笼罩间,山顶三百丈方圆内,人影寥寥无几,除李长安外,也就剩了几十人。 其中一人自是元庆。 此时,从择道种第一试开始已快要过去一天,元庆看着问道石下玉筹还剩四枚,心道此回择道种第一试准备了一百枚玉筹,看来只能选出九十多人罢了。 那石狮仍旧趴在不远处,翡翠双眸幽光闪烁,死死盯着元庆。 元庆起身走到李长安身边,若有所思自语道:“你被执念所困,过不了问道石之试,看来是本王看错人了。” ………… 望仙台下,凌毓从山顶败阵归来,与游学义汇合,在此等待。 久未见李长安出来,凌毓喃喃道:“想不到他行事洒脱,执念却如此之深,情况不妙。” 游学义叹道:“还有两刻钟,时候还早,说不准能有转机。” ………… 玉笔峰下,赵元授对越王说:“择道种第一试即刻便要结束,大殿下一方,包括大殿下有三人通过,而南宁王一方……并无一人。” 越王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沉默不语。 ………… 昆南城,南宁王府,姒景陈不动声色听着属下禀报。 良久,他挥退属下,闭目沉思。 他的手压着案牍上一卷帛书,帛书上面写着详尽条款,下方并未签署姓名,也还未盖印章。 帛书内容,是他与玄阴宗的契约。 原本,他借宋刀手斩了其余四宗共五位元始,让玄阴宗有望坐上青州第一的位置,便已暗中与玄阴宗约定,此事若成,玄阴宗须得扶持他上位。 这四宗本就交好,之前都偏向姒飞臣一方,是以南宁王也不惜得罪他们,来换取玄阴宗这一位真正的盟友。 但姒景陈与玄阴宗双方也远没到交底的时候,玄阴宗答应了扶持他不假,但出力多少却不好说。 而他压着的帛书上面,写着数十道条款: “越地每年抽取半成赋税,归属于玄阴宗……” “玄阴宗普通弟子在越地境内,贵同朝中五品官员……” “安山郡、耒月郡……划归玄阴宗属地,桃谷关至恶虎关……划归玄阴宗属地……” ………… ………… 种种苛刻条约,换来的是帛书最下方的一句话:“玄阴宗举宗鼎立支持越王姒汝南之庶子姒景陈上位!” 未到山穷水尽之时,姒景陈绝不会签下如此条约,但眼下,他却一挥墨笔,签下姓名。 随后,他用王印蘸满朱泥,举起王印悬停在帛书上方,略微犹豫,终于啪的按了下去。 ………… 李长安脚下头颅滚落,他已杀了刘全与彭继虎不知几十上百回! 问道石一次次将梦境中的光阴回溯,李长安便一次次杀人,绝无丝毫犹豫。 杀到后来,李长安心中烧起了一把火。 原本对于问道石,他并无怒意,甚至感激它让自己在梦中完成了遗憾,但问道石这一次次回溯光阴,一次次让他面对过去的场景,分明如天道拿捏众生一般,是逼迫,是玩弄。 就算问道石是天地造化而生,也不过一灵物罢了,怎敢以天道自居,玩弄他人! 李长安要脱出梦境,就不得不屈服顺从问道石,依它所言,放下执念。 站在血泊中,仰头望去,他想一刀劈开这天,试试那问道石到底有几分本事! 但他手中屠刀不过六寸,如何能企及苍穹之高! 李长安转头向南眺望,那是断龙湖的方向。 心中想起初获八荒刀时,那虚无中传出的声音:“有绝俗之仙,唯我之魔,无常之妖,吾皆斩之!” 李长安握紧右手,低头看去,手中屠刀已然变化。 长三尺,宽三寸,通体幽暗无光,正是八荒刀。 李长安心中杀意凛然,他要杀的不是人。 既然此刀能斩妖斩魔斩仙,那便看它能不能斩了这梦中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石上留名(上) 问道石边、元庆摇摇头,正欲离去。 忽然间,殷的一声,如九天龙吟! 太极虚影中,原本混沌迷蒙的空间乍然被驱出一片清明! 元庆回身望去,只见李长安腰间那柄三尺长刀正嗡嗡震颤,如蛰伏许久的深林大蟒,张口一吸,便将元庆周身涌动的龙气如长鲸吸水般源源不绝地吸入体内。 元庆悚然大惊,来不及多想,顷刻间,身形急退到山顶边缘,远离李长安身边。 那刀终于没有再吸入龙气,但虽如此,元庆周身龙气已淡去五成,手中龙印光泽黯淡,轰然悲鸣,元气大伤! 元庆心中冰冷,托着龙印的手微微抖动,死死看着李长安腰间长刀。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目光如利剑般在李长安身上游梭,恨不得剜去他片片血肉,要将他千刀万剐,剥皮抽筋,但有那刀在,却不敢接近。 “吼——”石狮站起,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元庆,不时呲牙露出狰狞的石青色利齿,低吼阵阵。 元庆强自镇定,冷笑道:“你若想乘人之危,不妨试试,本王能不能竭力毁掉问道石。” 石狮翡翠双瞳中凶光闪烁,犹豫一下,最终没有妄动。 它心中忽的生出极大不安,躁动地弓起背部,不知这不安来源于何处。 霎那间,它心头如被滚滚寒流碾过,鬃毛炸起,动作一僵。与此同时,手托龙印的元庆也脸色一白,神情讶然。 李长安身边笼罩的混沌中,忽现出一线清明的痕迹,瞬间扩散,原来是一道刀痕。 整个太极虚影笼罩的三百张方圆内,混沌被一分为二,浊气下沉,清气上升,竟如开天辟地般。 那刀痕斩在问道石上,无声无息。 咔嚓—— 几片岩石剥落,在半空中化作石粉,问道石上,留下斩钉截铁的二字: 八荒! 太极虚影霎然消散,扔在入定盘坐中的数十个修行人齐齐喷血,昏厥倒地。 除了李长安。 李长安睁开双眼,手扶八荒刀柄,表情茫然,仿佛还在梦中。 过一会儿,他眼神方才聚焦,看着眼前不远处那通体浑圆的问道石,才知道自己已从梦中醒来。之时那悠然十几年的梦境,让他一时间还不能完全将其从脑中甩脱。梦中诸事,依旧历历在目。 甩了甩头,李长安终于清醒过来。耳中听见动静,转头望去,只见那浮玉宗圣尊正对着石阶呲牙低吼,而那下山的石栏中,一道身影一闪而逝去,让李长安感到十分熟悉,皱眉想了想,才想起是那余庆。 没管太多,李长安站起身来,向西眺望。 红霞漫天,在这绝顶之上,夕阳景象更是一览无余,夜风轻拂,山顶唯一的一株古松簌簌作响,李长安衣角发丝随之飘动,寂寥之情油然而生。 拂开衣摆,他对西面磕了个头,随后站起,走向问道石。 在石下抽出一枚玉筹,上面刻的是一个“悲”字,按千字文算来,是第九十七枚玉筹。 李长安扫了一圈周围,其余人等皆已人事不知,看来这剩下的三枚玉筹已无注定无主。 看见问道石上“八荒”二字,李长安便回想起梦中场景。 他手执八荒刀,一刀斩出,竟有龙气相随,直接将那梦境斩破。 此时他才知道,原来梦境外,问道石本体上竟也留下了刀痕。 这“八荒”二字毫不张扬,却喧宾夺主一般甚至让人下意识忽略问道石,将目光投于其上。 背后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李长安一转头,只见石狮走了过来,随着它身形临近,李长安只觉一座小山压迫在眼前,连夕阳的光芒都被遮挡,一片阴暗。 李长安并未从它神色中感到敌意,反而因为在问道石下曾经历了它的一生,与它对视之时,仿佛能明了它心中所想一般,有一种亲切熟悉之感。 石狮瞥了李长安一眼,并未搭理它,来到问道石身边,舔舐那刀痕,随后看向四周昏迷之人,不耐咆哮一声。 李长安心中一动,只听闻通往山顶的石栏之下传来嘈杂声,便迅速往那边走去。 ……… 山顶之下,元庆手执第九十六枚玉筹,走下山去,面色镇定,心中却犹如掀起惊涛骇浪。 八荒! 这二字撞入眼帘之时,虽无声音,却几乎让他耳膜轰鸣,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见到这两个字。 这二字究竟是巧合,还是说李长安腰间的,真是在绥京封存得最严密的卷宗中才能得以一瞥的那把刀? 元庆所有心思都集中在此事之上,甚至已无暇去想龙印受损之事该如何弥补。 它是绥京镇西王之侄,是帝族血脉,在西岐亦为一郡之王,此次前来是主动请缨,携一郡龙印,其中有半郡龙气,比之当初淮安城印更强十数倍。只不过他虽出身尊贵,龙印若受损,他亦会身受重罚。 但现在他的心思已不在这上面,李长安身上的若真是八荒刀,若他能夺得八荒刀,区区龙印又何足惜。 方才元庆本想第一时间遣人传令西岐,却已压下了这个想法,他有野心。 迎面,元庆便遇见了走上来的浮玉宗弟子,他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出示玉筹后,便走下山去。 ………… 太极虚影消散,自是代表着择道种第一试已结束,山顶下方等待的众浮玉宗弟子便一一上山。 见到最后出来的余庆,有人便道:“第九十六位,看来这回满不了一百人了。” 说着,众人上山,又见到下山的李长安。 有人对他道:“九十七位,这位道友押着最后一刻能拔出玉筹,当真有些运气。” 羽慈是跟羽劳同辈的羽字辈弟子,也识得李长安模样,认出他来,便笑说道:“这不是李长安么,赶紧赶慢,好歹竟也通过了第一试,当真不容易。说起来羽劳师兄是第二个出来的,第二试李长安若跟羽劳师兄对上,便有好戏看了。” 李长安挑了挑眉,心道那羽劳倒有些本事,并未理会旁人议论,它穿过人群,往山下走去。 浮玉宗众弟子进入山顶。 光滑如镜的地面上,正倒着几十个修行人,问道石边石狮不耐咆哮一声,众浮玉宗弟子连忙将昏厥之人抬走,低声道:“莫惹得圣尊不快。” 羽慈正将一个人事不知的修行人扶起,心中略有鄙夷,耳中便听到问道石边传来数声惊呼。 问道石是浮玉宗圣物,甚至可以说宗中失去两名元始境都可以接受,而若问道石出了问题,那才真是元气大伤。 急忙来到问道石边,见到圣尊身边,问到石上的二字,羽慈心中大为震颤,问道石虽然无数岁月中从不移动,但它并非死物,自身实力惊人,甚至浮玉宗中元始境都不能对它造成损伤,但眼下,石上分明有二字刻痕! 一瞬间的安静过后,羽慈与身边四十余名浮玉宗弟子齐齐惊呼。 石上留名!此等状况,自浮玉宗立派以来闻所未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石上留名(下) 问道石上留名! 众浮玉宗弟子讷讷不能言,良久,才有人说道:“此事须得立即禀报宗主。” 片刻后,十数只纸鹤飞出,分飞向玉笔峰诸座道殿。 出去浮玉宗南斗六殿中已死在宋老魔手下的的天府殿主与七杀殿主外,其余四殿殿主与浮玉宗宗主都接到消息。还有附近无要事在身的浮玉宗弟子也都齐齐赶来,其中便包括已通过择道种第一试的羽劳。 唳—— 一声鹤鸣直穿云霄,从浮玉宗后山振翼飞起。 羽劳站在山顶远望,那白鹤如绿豆般大小,随着白鹤飞临,体型渐大,狂风席卷整个山巅,吹得众浮玉宗弟子碧色衣衫猎猎作响。 但青州第一宗中弟子皆非寻常之辈,站得如一根根钉子般,毫不移动。 白鹤飞至,停在山巅,这时才显露全貌,它翼展足有三丈,竟如小房子般大小,普通人站在它面前比一条鱼大不了多少。 它眼中露出不输于人的智慧,分明就是一只已成妖的巨鹤。 浮玉宗众弟子没有惊讶,齐齐朗声道:“恭迎掌教真人。” 此真人并非云庭真人,而是浮玉宗中的真人。 修行界中,能被称为真人者,皆是德高望重之辈,而浮玉宗中唯一一位真人,自然就是继承了上一代宗主真人称谓的浮玉宗当今宗主——绿绮真人。 白鹤低下长颈,垂下右翼,如台阶般斜斜搭在地上,随即,一人便从白鹤背上走下。 她一身碧衣,背负一把古琴,肤如白玉,一双娥眉如雨后远山,双眸淡然仿佛跳脱红尘之外。 她走到问道石边,静静看着那八荒二字。 绿绮真人未开口询问,其余浮玉宗弟子便不敢出声。 顷刻间,又有几道身影瞬息到达山巅,如梭如电,正是施展遁术赶来的天梁、天机、天同、天相四殿殿主。 “这是何人所为?”说话的天同殿主郑叱眉头紧皱,隐有怒意,浮玉宗刚死去两位元始境,怎么又出了此等大事,难道浮玉宗真是时运不利? 绿绮真人虚抬右手,示意天同殿主先不要多问,随后,她转头看见羽劳,问道:“你是第二个醒来的,醒来之时,问道石上可出现这二字了?” 羽劳在绿绮真人面前,终于收起总挂在脸上的那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素柔摇头说道:“未曾有,弟子对问道石不谈了若指掌,但也十分熟悉,它若发生了什么变化,弟子定会第一时间察觉。” 闻言,天梁殿主若有所思道:“问道石上留名者,看来并非顾长空了。不知……能否从其他择道种之人口中获知线索。” 羽劳欠首道:“师叔,此事说不太准,弟子是因为对问道石熟悉才敢如此断言,但择道种之时,问道石边一片混沌,这二字仅有手掌大小,他人只怕难以注意到什么异状。” 绿绮真人沉吟,随后对浮玉宗众弟子道:“此前可曾发生了什么异样?” 有之前守在山顶下方台阶的弟子道:“确有异样,择道种刚开始时候,圣尊原本在天同殿上打盹儿,却突然醒来,上山去了问道石边。” 天机殿主神情一动,“那后来尔等在山下守卫,可有别的发现?” 那弟子道:“不曾有。” 天机殿主点点头,道:“圣尊生于问道石边,定会对问道石万般维护,若有危险,它定会示警。” 他看向问道石边的石狮,只见石狮还算镇定,只是偶尔打两个响鼻,似乎对他们一干人聚集在此颇有不耐,又说:“圣尊并未发怒,看来问道石并未受到损伤。” “它确实没有受伤。” 说话的是绿绮真人,说完后,她并未解释,而是对众弟子道:“传令下去,不必阻拦他人离开。都下去吧。” 众弟子应是,包括羽劳都退下山巅,待众人离开后,天梁殿主问绿绮真人道:“掌教真人,可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绿绮真人道:“问道石每回修炼便会将周边之人卷入梦中,此即是为神通‘大梦千秋’,寻常人要从此神通中清醒,必须放下执念,这过程中便可磨练心性。但还有一种情况,则是那人不愿放下执念。” 天梁殿主奇道:“我等往日在问道石边也曾入梦修行,每回入梦,若不放执念,便会深陷梦境不可自拔,掌教真人的意思是?” 绿绮真人淡淡道:“若不愿放下执念,就只能主动打破梦境,此等修为,却并非气海境修行人所能拥有。” 其余四殿主面色惊讶,就连他们也是头次听说问道石的神通能被强行打破,不由心中钦佩,虽同为元始境,但现在看来掌教真人修为境界已将他们远远甩开了。 天机殿主苦笑道:“连我们都不知可以如此破开大梦千秋,更遑论气海境了。” 绿绮真人对石狮作了一揖,问道:“敢问圣尊,可知这问道石上留名之人是谁?” 圣尊不耐打着响鼻,并不理会。 绿绮真人摇头道:“看来圣尊可能知道,但它……懒得说。” 天机殿主问道:“掌教真人,此事接下来又该如何处置?” 绿绮真人若有所思,微微一笑道:“既然问道石并未受损,便让这名字留着吧,而那留名者没有张扬,想来是不欲高调,我们也不必深究。不过此次择道种第一试,原来将最先拔出天字玉筹的的作为第一,但眼下既然发生了此事,本真人以为,这名次要改上一改。” 天相殿主问道:“掌教真人的意思是,要提这问道石上留名者为第一?” “不错。”绿绮真人微微点头,这次云庭真人借地将择道种第一试之地定在浮玉宗,而记录排名的权限,便也落在浮玉宗手中。 她又说道:“名字就照问道石上这二字,叫八荒吧。” 天相殿主犹豫了一会,还是问道:“难道就不追查此人身份了?” “到时自会知晓。” 绿绮真人淡淡一笑,如今青州修行界皆言那顾长空天赋异禀资质惊人,但她所知的浮玉宗历代弟子中惊才绝艳之辈却不输于此人,当年她本人头回在问道石边入梦,苏醒所用的时间甚至比顾长空还要短上那么几息。 能第一次便明悟问道石梦境而放下执念的人多不胜数,而在问道石上留名者,却至今是绝无仅有。 既然此人能在问道石上留名,他在九位道种中占得一席之地又有何难?到时,于九位道种中探寻到此人身份,比在之如今在九十七名通过第一试的人中寻找,要更容易十倍不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争一口气 李长安穿过重重道殿,走下一处石阶时,便听闻一声响彻云霄的鹤唳,回头就见一只巨鹤飞向山巅。 而周遭诸座道殿中,不时走出一个个神色肃然的浮玉宗弟子,有的走向山顶,有的分散各方。 李长安心中猜测,多半是问道石上字迹被发现,浮玉宗才会如此动荡。 若被人发现问道石上的字迹是他所留下,说不得会有不必要的麻烦,他不露声色,继续往山下走,还好没人阻拦。 走到上山门处,此门宽有数十尺,雕砌精致而大气,石柱蟠龙,檐脊伏兽,如同殿宇。 门下数位浮玉宗弟子见他走来,便拦住道:“宗中有大事发生,还请道友在此稍待片刻。” 李长安皱了皱眉,见还有几个修行人也被拦了下来,便故意冷冷道:“浮玉宗借地给众道友择道种,让我等有机缘一观问道石之玄妙,实是深明大义。但我等好不容易通过第一试,你们在此阻拦又是何意?难道此门进来容易,出去却要收利息?” 其余被拦住的几人中本就心中有些不快,李长安这一挑拨,便都你一言我一语地埋汰起那几个拦门的浮玉宗弟子来。 李长安看了看,被拦住的几人只有一人拿了玉筹,其余几人要不是把玉筹藏起来了,想必就是没通过第一试。奇怪的是并未看到余庆,按说,自己醒来之时看到的那个背影应当就是余庆,也不知他是何时出的这上山门。 浮玉宗弟子几位面色淡然,面对众人的埋怨,也只是淡淡道:“还请诸位稍安勿躁。” 李长安面上没露什么表情,心想,若被拦在这里不能出去,待浮玉宗调查完了山顶,追查到他身上,又该如何应对? 正思量着,一个浮玉宗弟子从不远处走来,对守门那几个弟子一番耳语,那守门弟子听完后,点了点头,随后对李长安一干人等拱手道:“诸位久等,现在已经无事,可以出去了。” 李长安心中略微放松,便从门中走过。 边上几个修行人见到他挂在腰间的那枚“悲”字玉筹,便知道这是第九十七枚玉筹,排名虽落在末尾,但也实打实的表明他已通过择道种第一试,不由心中羡慕。 来参与择道种之人数以万计,通过第一试的也不过近百而已,虽是最末,但能从数万人中杀出头来就是出类拔萃的精英。 几个修行人自然不会放过跟李长安交好的机会,与他攀谈起来。 李长安心中还记挂着八荒刀斩出龙气之事,无心闲谈,有一搭没一搭应付着,不一会就走到了望仙台边。 望仙台上有护道石人阵,但此阵易出难进,李长安等人轻易穿过,走下望仙台。 望仙台下,苦等许久的凌毓与游学义终于盼到了李长安出来。 见到那黑衣身影,凌毓叹了口气,山巅那太极虚影已然消失许久,李长安此时才出来,通过择道种第一试的希望简直比针尖麦芒还小。 迎上李长安,他强自微笑道:“没受伤就好,天色已晚,咱们快些离开罢。” 想到那浮玉宗羽劳还有下山可能遇见的飞流宗弟子,凌毓已不想在此处多待,既然择道种第一试中南宁王一方无人通过,那就快些返回昆南城,也好缓解南宁王眼下人手短缺的情况。 可惜的是这次择道种不光一无所获,受尽羞辱不说,他们一方原有五人,归去的却只剩三人了,真是鸡飞蛋打,十分狼狈。 那从上山门处开始与李长安同行的几个修行人,此时见到凌毓,终是认出了李长安原来是南宁王一方的人,便不动声色离他远了一些,不再与他攀谈。 毕竟如今青州局势,是青州世子姒飞臣占优,此回择道种,姒飞臣取得的是第十一枚玉筹,同时飞流宗中还有另一名弟子通过了第一试,除此以外,姒飞臣麾下散修,亦有一人通过了第一试炼,算来姒飞臣一方通过择道种第一试的共计有三人之多。 李长安若是与南宁王毫无瓜葛的散修,众人自然巴不得与他交好,但李长安既是南宁王一方的,与他交好便极有可能交恶与青州世子,这几个修行人对局势洞若观火,自然不会随意将自己搅和在其中。 当然,也并非人人如此,譬如之前二度帮助李长安的冯魔就是例外。 李长安见几个修行人离开,感慨道:“人情冷暖,人心势利……在这方面,修行人与红尘中的凡人也相差无几。” 凌毓苦笑道:“其实修行人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更为险恶,这次玉笔峰一行,若非你在,凭我们师兄弟几个只怕早已在飞流宗算计下全军覆没。” 想到之前的事情,凌毓又忍不住哀叹一声。 李长安看凌毓失落的表情,正要说话,游学义眼尖,一下看到他腰间玉筹,连忙问道:“长安大人,这是……” 李长安提起玉筹,对凌毓微笑道:“多谢凌兄的吉卦,虽然排名靠后了些,好歹是通过了。” “通过了?”凌毓一怔,看着玉筹,只觉在做梦一般。心中失望与喜悦转变得太过突兀,一时没反应过来。 看着玉筹上的“悲”字,不由想起这上山以来的一路经历,想到往日情同手足的柳师弟背叛身死,游学义也在鬼门关走上了一遭,而钟兴也已撕破脸皮出走,不由悲从中来,眼睛发红,声音沙哑道:“好……通过了便好。” 说着,他对李长安深深行礼,这一礼不为别的,就为李长安通过了择道种第一试,为李长安没让那浮玉宗羽劳的断言成真。 为李长安在重重重压之下,仍力挽狂澜,给他们争了一口气! 游学义也随同凌毓一齐施礼。 李长安扶起二人道:“何必如此,眼下才只通过第一试,之后更要打起精神才好。方才我出来的时候浮玉宗似乎有些不太平,且先下山去吧。” 此时,二人已对李长安由衷钦佩,他在山下许下的承诺竟果真不是信口一说,说做主心骨,当真便做了主心骨! 齐齐应诺,二人紧随李长安身后,就如侍从般,一道下山。 ………… 此时的玉笔峰下,虽是黄昏,众人却仍未散去,都看向谷口,等待最终通过择道种第一试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沈绫 元庆施施然从台阶上走下,易容改貌的洪玄蒙紧随其后。 玉笔峰下,有修行人见到他把玉筹挂在腰间,便点头计数说:“这是第九十六位了。” 沈绫隔得远远的见到元庆,心中狐疑,他怎么此时才出来,几乎让她以为他没能通过第一试了,就在这时,元庆也一眼看过来,对她微微一笑。看见那英俊风流又带着沉稳的面庞,沈绫忽的分了神,俏脸发热。 霎那间,心中如有无声霹雳闪过,沈绫翦水双眸中瞳孔一缩,移开目光不与元庆对视。她手足发冷,攥紧葱白的手指,掌心冒汗,甚至娇躯都微微一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真的对他产生了情愫? 沈绫忽的想到,在问道石下入梦之时自己的一生。 她从几岁记事开始,便是在越地扬州的莳花阁中长大。 扬州女子貌美名传越地,但正因她们貌美,便等于是怀璧其罪,想借着这些漂亮脸蛋发财的大有人在。于是乎,便坑蒙拐骗无所不用其极,将许多女子拉下水,去到勾栏窑子里边,做那下九流的生意。后来那些自己陷身火海而无法脱身的女子,也不惜为虎作伥,向亲人出手,利诱威逼。如此,便让扬州青楼行当蓬勃发展,一时间名头无两。 这些女子中姿色差些的,就在下等的班店下处里边不分昼夜卖笑接客,稍有不听话便是一顿毒打,精神肉体受尽剥削。长得漂亮些的,便被安排进上等的馆阁之中,处境就要好上许多。 一是这上等青楼中接待的客人不似下处那般尽是些大字不识的粗汉,来的多是有些家底的金主,有些身家的人自然也更好些面子,就算心中饥渴难耐,面上也会略作矜持;二则姑娘们也不必日日接客,毕竟上等馆阁中的鸨母眼光长远,知道品质保证与饥饿营销才是长久之计。这上等馆阁中,有名气的甚至可以呼奴唤婢,挥金如土。 莳花阁就是上等馆阁之一,也许不该说上等,该说上上等,特等,因为这莳花阁中有一位沈花魁,琴诗双绝,名动扬州,让其他女子都黯然失色,莳花阁原本就名气不小,有了这沈花魁,便一步登天,俨然成了青楼行当的业界龙头。 这位沈花魁自然不是沈绫,而是她的母亲。 沈绫自幼出生在青楼,待她八九岁懂事后,才知道自己的出生实在是个错误。 青楼女子毕竟做的是皮肉生意,怀胎的自是不在少数,但身处风尘之中,又如何能抚养子嗣,一般都是发现后,就会服用红花,将胎儿流下。但不知为何,沈花魁却偷偷将还是胎儿的沈绫保下,待到龟公鸨母发现后,已是怀胎三月,此时若再服红花便有性命之忧,加上沈花魁又拼死相护,只得让她将沈绫生下。 为什么说沈绫出生是个错误?若其他青楼女子任性非要生子也罢了,但沈花魁却不同,她之所以名动扬州,其中有多半原因便因她卖艺不卖身,出道数年仍是处子。男人么,总是得不到的才最能搔到心中痒处,若知道沈花魁不光破了身还怀胎了,哪还会如过江之卿般追捧她,甚至万人空巷只为听她弹琴一曲? 但事情既已发生,鸨母只得对外宣称沈花魁身体抱恙,生生将她关在房中十月,一步不出,好歹将此事瞒了下来。 但世间没不透风的墙,莳花阁中嫉妒沈花魁的姑娘又何止一个,纵使鸨母曾狠声威胁,也不知哪个姑娘在与恩客调笑间便将沈花魁的事情泄露了出去,此后,曾经名动扬州的花魁一朝名声丧尽,就连八岁小孩都会学着骂上一句:“人前菩萨,人后婊子。” 曾经追捧沈花魁的人一时间少去了九成九,剩下的那些,也无不是不怀好意。 就这样,沈花魁地位在莳花阁中一落千丈,她将往日积蓄尽数给予鸨母欲要为自己赎身,但鸨母见她身段容貌尚在,哪肯放过这摇钱树,沈花魁以死相胁,与鸨母僵持到沈绫六岁后,终于不得不屈服。从此,她便自暴自弃,日日酗酒,行尸走肉般接待恩客。 沈绫在青楼中长大,见过了众生百态,心智早熟,十岁之时便暗中谋划逃出苦海,那时候她眉眼已然长开,俨然一副比当年沈花魁还要漂亮三分的美人胚子。若不逃走,便要步母亲的后尘。 那时候沈绫已计划逃脱,只是莳花阁虽是青楼,却势力不小,她最多出楼去过数里外的市集,一时间无法计定。有一日,沈绫路过母亲门口,只听得里边传来瓷器碎裂声,扭打声,其中有她母亲癫狂般的大笑,还有那莳花阁龟公的大骂:“贱人!那五六十岁的老头子都能上你,老子怎么就不能上你!” 沈绫推门而入,只见室内一片狼藉,她母亲被那龟公压在身下,衣衫半解,雪白的胴体在薄纱下若隐若现,春光外泄。 当年的沈花魁原本兀自笑着,但见到沈绫,一张脸便僵住,闭上双眼,无声落下两行清泪。那龟公正是血脉贲张之时,没听到沈绫进来,见状只道沈花魁屈从了,当即大喜,便宽衣解带,将一张脸往沈花魁身上凑了下去。 这龟公欲火焚身,忽然后背一阵刺痛,心口一凉,惨叫回身,便见到十岁的沈绫嘴唇紧抿,手执一把银剪,剪上还滴着血。他还没明白过来,就眼前发黑,又被沈绫扑上来捅了十几下,没了声息。 沈花魁怔怔看着这一幕,脸上泪痕未干,喃喃说道:“这下,咱们娘俩只怕在这过不下去了。” 沈绫道:“娘,我们逃吧。” “呵,逃,逃哪去?”沈花魁摇着头,忽然笑了:“逃?也好,你先出屋子,为娘先收拾一番,也好让他们别太快发现。” 沈绫点点头,出门后,就听到屋里一声痛呼,紧随着咚的一声,心中大惊,回屋一看,她娘把那剪子插进了胸口,倒在地上,面朝窗外,闭了眼。 ………… 独自一人逃出的沈绫惶然不知该去向何方,她一个十岁女娃,并没能力收拾干净屋子里的两具尸体,最多小半天就会被人发现,那时候,她又能逃出多远?一里,十里? 她在大街上跌跌撞撞跑着,蓦地撞入一人怀中,连道歉都来不及,又要跑,却被那人拉住手,问道:“你可愿意跟我走?” 小沈绫抬头,见到的便是一张英俊而高贵的面庞,那种与生俱来的尊贵气质,就算莳花阁有些势力,又如何与这人的尊贵相比?沈绫莫名便心安了许多。 那男人看着她,微笑道:“好一个天生尤物,居然还是处子之身,可惜常人沾不得,不过……于本王却是无碍。” 梦中,沈绫被他一把抱入怀中,浑身酥麻,神态娇羞。 ………… 玉笔峰下,沈绫恍然回神,银牙紧咬。 她在问道石下,被那梦境所困,回溯了一次方才脱出。原本她十岁那年从青楼逃出,就是撞上了花神宗中大绣女,也就是她日后的师尊,才得以逃出生天,但那第一回梦境,却因元庆莫名出现替代了师尊,才让她回溯了一次梦境方才解脱,不然她拿到的第七枚玉筹原本还能再进一两个名次。 本以为是修行三千烦恼丝有些道心不稳,现在看来,却是余庆在那时使了手段……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情毒 元庆施施然穿过人群,去到湖岸边,乘舟离去,他身上有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 沈绫月眉微蹙,面纱下樱唇抿着,犹豫一阵,待元庆所乘木舟划开水波驶远,她也唤来艄公,远远跟了上去。 艄公行船,前方小舟越来越近,竟是停在了原地等待,沈绫心知元庆在是在等她,让艄公停下了,轻巧跃过几丈距离,身形如没有重量的桃花般落到前方那艘小舟上,小舟不大,仅能让两人并行,沈绫掀开船篷厚重的帘子,那船篷里方桌上已点起一盏与周围简陋风格不相称的的琉璃灯,灯光弥漫,柔和明亮。 灯光后面,是一张英俊的脸庞。 元庆坐在方桌后对沈绫伸手示意就座,微笑道:“在这粗陋之处相见,实在怠慢了美人。” 沈绫见那方桌边铺的是一张狐裘,轻笑着就座,“公子如此细心周到,真是撩人心弦,也不知有多少佳人曾沦陷在你怀中呢。” 元庆微笑道:“若有幸得到美人你青眼相加,比那些庸脂俗粉投怀送抱更能让人动心,当日美人在邀星楼内一瞥,本公子至今还念念不忘。没想才过几日,又能与美人美人相见,实在令人甚感开怀,赵庚,给美人斟酒。” 被称为赵庚的洪玄蒙从暗处现身,执起桌上青白釉瓷壶,给沈绫面前那精巧的瓷盅内斟了一杯酒。 沈绫心中暗暗惊讶,这时她才看到这余庆身后还站着一个独目之人。他体格魁梧,坐在元庆侧后方犹如一座小山,但进船舱时,她竟未注意到他。若换了别人来也就罢了,但她修行的《三千烦恼丝》注定她对男人十分敏感,甚至一般男人在她面前,她只消一眼就能从各个细节方面判断出此人实力、心性乃至于出身。 她没有发现这独目男人,只能说明他的藏踪屏息功夫已超过她所能感知到的境界,而她是蕴灵境的修为,就算种道都无法在离她如此近的距离内完全销声匿迹,这个被称为“赵庚”的男人,极大可能是元始境修行人。 她没考虑他是武者的可能,毕竟万象境武者过于罕见。 如今青州前来择道种的各宗门天才多有师门长辈护法,昆南城周边元始境空前的多,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们看起来也没那么稀罕了,但沈绫眼前的状况大不一样,别人的师门长辈前来护法,仍是师长为尊,徒辈为卑,而这余庆却完全是将这实力神秘而惊人的赵庚当作了随从使唤。 心中惊讶,沈绫表面上仍与元庆虚与委蛇,端起那杯酒嗔怪道:“公子怎的这般不经夸,哪有让女人先饮的道理。” 元庆失笑道:“是我失礼了,该罚。”说着自斟自饮,动作优雅,沈绫一时间竟看痴了。 她心中警醒,知道这是功法反噬,压下心中异样,伸手按住元庆,柔声道:“别再喝了,再喝岂非显得妾身小肚鸡肠?”她柔荑轻按在元庆手臂上,光泽柔润的修长手指仿佛玉匠精雕细琢而成,好在那艄公在外撑船,不然若见到这一幕定要口干舌燥。 方桌下,她的玉足随着船身摇晃,有意无意擦过元庆小腿。 元庆毫不避讳赞道:“啧啧,美人身上果真无一处不美。”说着,他仿佛要将沈绫的柔荑拿进手中把玩,而沈绫一收回手,他也毫不留恋,端起酒壶又斟一杯酒,倒像从没动过歪念头。 沈绫心中暗叹,知道自己终究落入被动了,便端起面前酒盏一饮而尽。 她不担心这酒里有毒,就凭那赵庚在此,元庆想要对她做些什么,她便无反抗之力,更何况她其实已身中剧毒,那是无药可解,天下唯有一人能医的奇毒——情毒。 她已对元庆有情,这就是对她来说天下至毒的毒药,此毒不可穿肠,却能噬心。此毒能阻她修行,这对修行人来说,就是天地间的至毒。 有这情毒,若元庆心狠,她修行从此便不能寸进,更有甚者,甚至香消玉殒,绝世红颜化作冢中枯骨。 可以说她已落入元庆手中,任他拿捏,元庆哪还需要玩什么酒中下毒这等下三滥手法。 沈绫幽幽叹道:“公子可愿怜惜妾身么。” 元庆故作不知,微笑道:“哦,美人何出此言?本公子疼你爱你尚且来不及,怎的摆出受了委屈的模样。”他年轻时候曾是花丛老手,一番肉麻话说出来面不改色。 沈绫掩嘴轻声笑道:“男人的话有几番是真的,公子若是信人,何不将来历告之于妾身。若公子薄情负义,好教妾身娘家人能找上门去,将公子剖心挖肝,也不至于再去祸害别家姑娘。” 她咯咯笑着,声音软糯,仿佛开玩笑般,却让人闻之心寒。她心中确实在恨,也隐含威胁之意,余庆敢对她下手,可经得起花神宗的报复? 元庆道:“本公子铁石心肠,凭美人的纤纤玉手却是挖不动。” 沈绫拿着瓷盅的玉指微微握紧,诸般试探之下,元庆油盐不进,她便不再跟他唱戏般你来我往,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元庆笑而不答。 沈绫叹道:“好吧,公子纵不说来历也无妨,是我眼拙先行冒犯公子,还请公子高抬贵手放小女子一马,要如何赔罪,请公子明示。” 元庆眼光毫不避讳在她身上游梭,看得她脸庞发热,娇躯不由自主像蛇一样扭动着,在他的目光下,她只觉自己跟没穿衣服一般,心中不安。她修行三千烦恼丝,要接触诸多男子,但却不可破身,一破身,修为境界便会大损,将自身修为拱手让于那坏了她身子的男人,这是她的秘密,在记录三千烦恼丝的卷帙上并未提及,只有修行了才会自然而然知道——这个秘密她连师尊都没有告诉。 好在元庆很快收回了目光,让她身体的躁动安静下来。 “你帮我去做一件事。”收回目光后,元庆淡淡说道,并未允诺什么。 沈绫心智极高,知道自己没有讲条件的资格,不说话,如同默认一般。 元庆点点头,继续道:“帮我去接近一个人,弄清他的来历身份,最好……能从他身上为我取来一件东西。” 沈绫美目中闪过疑惑之色,他要她接近的是什么人,难道凭他的手段都对付不了?犹豫一会,她问道:“谁?” 元庆眼中映着琉璃灯罩内的一点火光,燃着熊熊野心,他语气却十分平静,说道:“李长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夜宴 “李长安……” 沈绫一怔,回头望去,厚重的船帘遮挡后,是玉笔峰的方向。 ………… 穹窿西方金光乍现,将晚霞渲染得更加瑰丽,整个玉笔峰都弥漫上黄金般的色泽,那童子再度现身,声音传彻玉笔峰周边数万修行人耳中:“择道种第一试结束,过试者九十七人,第二试定于七日后,比试方法届时再透露。” 与此同时,玉笔峰下,李长安带着凌毓与游学义从那十丈石阶上走下。 随即金光一收,天色瞬息暗了下去,玉笔峰下众多修行人便望见了从石阶上最后走下的李长安三人。 童子说过试者九十七人,这便是说,这三人中有一人过了第一试。 那黑衣身影背后两把大刀交错,一把玄铁大刀刀身被熔铸得凹凸不平,犹带着暗褐色血痕,一把骨刀在暮光中形状狰狞。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过试者,不做第二人想。 叶澜远远看着那身影,沉吟良久,嘴唇张了张,终于没再说出什么贬低的话来,想到那白衣人,心道他看重的这李长安倒也颇有可取之处。顿了顿,她手中摩挲这那枚“火”字玉筹,自语说道:“也好,你若不过,我代他也会对你失望,既然你过了,之后便看看你我之间究竟孰高孰低。” 王冲对越小玉呵呵笑道:“我就说,连我都能通过,长安兄弟也没有不通过的道理。” 司马承舟狐疑盯着王冲,老实说从下山到现在,他就一直没想明白这憨货是怎么通过的择道种第一试,就算过那护道石人阵时的道问都是非有信念者不能通过。大道如青天,其险亦不可言,汝何以来哉……难道王冲说的是:我以憨来么? 那边,昆南城中贵人们扎堆的地方,赵元授已当先站起来,倒履相迎,越王深深望了李长安一眼,便带着王明堂离开。 除了赵元授以外,自是无人接近李长安。 姒飞臣看着李长安,面色略沉,原本以为这向他下战书的刀客不过一莽夫而已,有些江湖气概,又如何能上得台面?但他既能从数万修行人中脱颖而出,必有其道理在。这位青州世子虽然高傲,却不似寻常富贵人家的纨绔那般目中无人,相反他对敌人存在着极深的警惕,不介意用牛刀割鸡,换句话说就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可惜的是择道种期间,他若使了太过明显的手段惹怒云庭真人反而会得不偿失,只好先放李长安一马。 赵元授迎上,李长安见他穿的锦服花蟒纹底,红绦缀缨,知此人是越地高官,便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凌毓,凌毓低声道:“这是王上的老师。”说完,向前走了几步,先迎上去道:“赵先生来了。” 面对这位在越地朝中大员,凌毓不失礼数也不显谦卑,修行人虽不能说超脱物外,但也基本可以不被世俗羁绊,他们辅佐南宁王,是有感知遇之恩。 赵元授道:“本官已命人备好酒席,诸位赏光,可愿随本官回寒舍饮酒?” 李长安道:“庆贺就不必了,择道种尚未结束,还不到放松的时候。” 赵元授眼中欣慰之色一闪而逝,笑道:“小兄弟有此觉悟,当真令老夫惭愧。” 游学义对李长安道:“赵先生为人低调,不好铺张,想必设席也只是家常菜式。” 他又低声补充道:“先生家中厨子一手素斋做得出神入化,甚至当年越王都没能挖走,偶尔还会便服去先生家中用膳,嘿嘿,俺前一年前曾有口福品尝过,现在想起还嘴馋的紧。” 李长安对赵元授笑了一声应好,便随他同去,岸边有一艘能容二十余人的船只停泊等待。 天色已暗,湖边众多行船皆驶离玉笔峰,渔火点点,水声阵阵,择道种第一试落下帷幕。 ………… 李长安等人回到昆南城已是亥初。 月上梢头,赵府四面荷风亭中一片幽静,亭中坐着六人,分别有李长安、赵元授、凌毓、游学义、黄仲。 第六人,便是李长安已数日不见的姒景陈。 原来他早知道了李长安等人归来的消息,在赵府之中与众人见面。对于柳浩叛变钟兴离去的消息,姒景陈面不改色,只是淡淡道:“这二人不能当大用,只是孤未想到他们会如此不堪,既然一个死一个逃,也算祛除了毒瘤。” 李长安听他说话,心想回来的路上,凌毓不时露出痛惜伤怀的表情,显然对他那二位师弟还存着些感情,相比之下,姒景陈却是果决冷酷许多。想到当初昆南城外,姒景陈与他初次结交之时,吐露心声说的那一番话,李长安不禁心想,这个越王的流民小妾所生的庶子是否心中真还存着平凡人一般的感情,他若上位,会不会也是一位无情冷酷的君王?他对自己所说的所做的事情,是出于情义还是为了拉拢? 朋友之间无疑是不容许猜忌的,李长安选择的是相信姒景陈,不过他也发现越与姒景陈接触得深,便越看不透他。 黄仲叹了一声,几个徒弟的心性他是最了解的,但做师父的却也不能处处兼顾,毕竟他精力有限,自己修行以外还要辅佐南宁王处理一些事务,对于徒弟,只能对其中资质姣好的凌毓更加上心,其余人等只能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姒景陈对李长安感慨道:“好在你能通过择道种第一试,本王也不必孤注一掷了。”他签下的那份与玄阴宗的契约尚未送出,李长安既已通过第一试,好歹可以先压下来。 “孤注一掷?”李长安挑了挑眉,姒景陈城府之深以狡兔三窟来形容尚不为过,若他都要孤注一掷,只能说局势已快要达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那潜龙背后有什么势力,不声不响就能将姒景陈逼得捉襟见肘? “今晚你们尚才回来,先不谈这些扫兴事了。”姒景陈顿了顿,对李长安说道:“长安兄,我还有话与你说,明日若有闲暇,可愿与我梳月湖中同游?” 李长安知道姒景陈多半是有要事要与他商谈,便点头道:“也好。” “几位就快些用膳吧。”赵元授见二人说完,微笑指着桌上一道菜道:“长安是头回来老夫家中,不妨猜猜此肴是何物所做?” 李长安只见赵元授指着的菜表皮金黄酥嫩,分明是一只烧鸡,略微一想,他要这么问,那答案定不是如此简单,正要回答,边上凌毓便道:“赵先生,这菜我也没见过,不如让我算一算如何?” 赵元授大感兴趣,“听闻凌贤侄得了黄师的六爻真传,不妨算算看。” 凌毓笑道:“不须用六爻,手分八卦十二宫,万事都在一掌中,算这道菜,我只需用手便可。” 他捏指一算,一闭目似在思索,又一睁眼,说道:“土里生,水里捞,石头中间走一遭。” 游学义笑道:“凌师兄算不出来便罢,作什么怪?” 赵元授却神色惊讶,说道:“凌贤侄高才。” 李长安此时再看那烧鸡,也是心中惊讶,土里生,水里捞,石头中间走一遭,说的可不就是寻常人家常吃的那道菜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千刀万剐小青龙 李长安见那鸡皮金黄,怎么也想不出来这竟是用黄豆做的。 黄仲见凌毓屈指一算便道出答案,欣然点头。 游学义长相粗豪,但也不是蠢人,见其余几人都露出了然之色,他略一凝神便喃喃道:“土里生,水里捞,石头中间走一遭,说的便是磨豆子,可这菜跟豆又有和关联?” 赵元授用筷子夹下一片烧鸡,那鸡肉被撕扯下来,鸡丝清晰可见,清香四溢,他笑了笑说道:“此肴名为夺真鸡,纯用豆丝豆皮做成,调味之后,比之真鸡更加味美。” 这根根鸡丝都是豆丝替代制成,所需耗费的人工不下一顿山珍海味,看来这位赵左丞在外人面前表现低调,其实是已奢华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 说完,赵元授便请众人品尝。 李长安尝了一筷后,果真鲜美更甚真鸡,毫不肥腻,齿颊留香,不由赞道:“好一个夺真鸡,以假夺真!当真是野心勃勃。” 这夺真鸡本身虽清淡,这名字中的“夺”字却让李长安感受到其以假胜真的野心,鸠占鹊巢的戾气!只是以假胜真谈何容易,要做这么一道菜,耗费的功夫比做一只普普通通的烧鸡更繁杂百倍。以此甚至可以说到姒景陈,无论是青州各大宗门还是朝中诸多大臣,对于这位母亲出身于流民的姒家庶子,都要在暗中说一句“上不得台面”,他若要夺那世子之位,比之夺真鸡,又要难上千倍万倍。 众人都尝过夺真鸡,赵元授又指着桌上另一青釉荷花鲤鱼盘道:“诸位不妨猜猜这又是什么?” 游学义见那碟子被一个瓷碗给整个扣住,说道:“赵先生这就不厚道了,方才那夺真鸡能见着模样还能猜猜,这东西又如何猜?” 凌毓看着那碟子若有所思,正要掐指,赵元授阻止他道:“这道菜老夫便把名字说出来,凌贤侄卜算之术惊人,未免少了许多趣味,就把机会让给其他人如何?” 凌毓笑道:“也好,这菜叫什么?” 赵元授扣着那盘子,缓缓说道:“此肴名为:千刀万剐小青龙。” 夜凉如水,荷风四面亭中残荷败柳幽静万分,幽静之中,一片肃杀。 赵元授那时常执笔的文人之手指向那青釉荷花鲤鱼碟,竟有三分凛然杀气。 李长安心中一凝,知道这赵左丞是意有所指,他们在场这几人都属于南宁王一方,而扶持南宁王,便是与青州世子作对,与青州世子作对,就是与潜龙作对。 千刀万剐小青龙! 亭中气氛凝重,府内仆役等人早已退避,不得接近,是以几人的商谈并不会传入第七双耳朵。 赵元授看着的人是李长安,李长安虽与姒景陈结交为友,但若要他与潜龙为敌,他可会退缩? 他在等李长安表态。 李长安看着那被扣住的盘子,沉吟不语。 也就几息的功夫,他念头一转,说道:“原来是这个。” “哦?”赵元授讶异看着李长安,这菜名是他精心设置,李长安这么快就猜出来了? 李长安道:“龙者为其形,细长也,青者为其色,碧绿也,这道菜能被扣在一碟子中,自然也只能称一个小字,这便是小青龙的由来,此龙非彼呼风唤雨兴云吐雾之真龙,只不过形似青龙的菜肴罢了……而赵先生请的这一席是素斋,这菜便是蔬菜瓜果,细长,色绿的瓜果,应当是青瓜无疑。再说千刀万剐,说的应是刀工,往日我所见的青瓜做法,便有一道是将青瓜切上百刀而不断裂,拉长之后片片分明。那菜名叫‘蓑衣青瓜’,我看这道千刀万剐小青龙只是掌勺者刀功上佳,将那青瓜细细切了千刀,而说起来,还是脱胎于那一道‘蓑衣青瓜’。” 一口气说罢,李长安看着哑然无语的赵元授,笑道:“赵先生,我说的可对?” 姒景陈拍掌赞道:“长安兄心智超人,当饮一杯。” 赵元授拊掌感慨:“后生可畏也。” 说着,他开怀大笑,与众人一齐饮酒,那凝重肃杀的气氛自是荡然无存。 月上中天之时,席罢,众人分别。 姒景陈乘马车离去之时,没忘对李长安又提了一遍明日梳月湖同游之约,黄仲随姒景陈而去,凌毓游学义则跟随李长安回到花明院。 ………… 回到花明院已是深夜,李长安沐浴之后,换上新衣,便出言让侍女离去,那侍女却幽怨看着他,没走。 画屏早被视为李长安贴身侍女,靠着这个名头,她也不必担心日后被达官贵人们当作玩物般送来送去,那样虽然也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但心中却没一日能安定的。往日在王府被养大时候,除去琴棋书画四艺外,还谙熟于房中术。被教了房中术,自然是为了服侍贵人的,而且从小被灌输的观念让她们对于自己的贞洁处于麻木的状态。 但纵使如此,她们中的绝大多数心底里还存着一丝希望,若能让她们自己选择托身之人该多好。 画屏呢,终于算是实现了这个小愿望,作为李长安贴身侍女,她自然再也不必担心自己的身子会被其他人占去,说起来是得了李长安的好。 只不过画屏心情也十分复杂,一开始为李长安侍寝,她心中想的是,这少年容貌英挺,若将身子献给了他,倒比那些嫁给七老八十的贵人的姐妹要幸运百倍——这是种无奈的自我安慰。后来李长安却没动她,让她一时惶恐过后,到现在也不知自己心中想的是什么了。 李长安一一取下从不离身的几把刀,看画屏不走,便问她:“怎么了?” 画屏眼神哀怨道:“公子今日也不需奴婢侍寝么。” 李长安怔了怔,失笑道:“不必了。” 画屏幽幽叹了一声,转身离去了。 李长安目送着她出门,心中却是明了了这女儿心思,心中并未升起什么欲火。虽然他也是个正常男人,但却无暇分心男女之事。 不过自从入昆南城以来就陷入重重诡谲之中,越小玉赠衣也好,画屏姑娘也好,好歹让他心中也轻松了一些。 回到桌边,心中又想到今夜赵府中的夜宴,那两道素斋,一个夺真,一个千刀万剐,却是比荤腥的菜肴还要更有杀气。 李长安将八荒刀横置于前,手指摸过黑沉沉反射着烛光的刀刃,自语道:“一个夺,一个千刀万剐,听起来未免有些咬牙切齿的狠辣之意……若能一刀解决的事情,还是一刀解决更干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外器 李长安端详着八荒刀,他与此刀日夜相伴已有数月,每每握住刀柄,便有血肉相连之感,只不过到如今他也不知此刀的底细。 在问道石下苏醒后,他终于知道此刀除了锋利无双,几乎无物不斩以外,原来竟与龙气有关。 他微微皱起眉头,当初在淮安城时便已见识到龙气的威能,修行人在西岐之内,纵使不被针对,也难以发挥出全部实力,而樊外楼一役中,他虽被洪玄蒙逼迫提前斩出刀种而未能见到后来战况,但与司马承舟等人同行途中亦了解到那几位元始境修行人在淮安一城的龙气镇压之下,几乎也是道法尽丧,实力十不存一。 大承能统御广阔无垠的西岐之地,龙气便是其根底,八荒刀中蕴含龙气,此刀与大承国有何联系? 李长安心中疑惑,白忘机为何连半点信息都不透露给他。 原本知道八荒刀非同凡响,但此刻,它却变得有些烫手。 李长安心中自语:“好在当时问道石下其余人都人事不知,若被别人发现了龙气,定会麻烦缠身。” 不由暗自庆幸,他只是略微一想,便揣测出数种可能,一则有人对他起贪心,便会寻机夺刀;二则而若有心机深沉者,说不准会暗中诬陷他是大承国内奸细,届时就算他能证明清白,能不能保住八荒刀还是两说。 便计定了日后不可将八荒刀随意示人,又将刀柄挂回腰间,推门走到院内,沐浴九天星辰,修行苍龙白虎二象。 现如今他气海已开辟到辟海境中期,真元却比叠浪境修行人更为凝实,无法真切定论其修行境界。而那真人座下童子封血锁窍之术自他从问道石下苏醒后已自行消失,他肉身则是回到了练脏境中期。 运转龙象术,李长安,浑身肌肉坟起,他肉身原本有八百多斤的力量,加持龙象术后,便暴增到近两千斤,纵是单手扛鼎都游刃有余。 脊椎一沉,重心下落,双脚扎根纹丝不动,李长安低吼一声,右臂瞬间粗了小半圈,如蛰伏的蟒蛇般暴起对着半空一抓。 啪!犹如马鞭破空,李长安这一抓,将空气握在手中,发出一声爆响。 停下后,他顿了顿,感觉脑中略有眩晕。 “虽说加持龙象术有两千斤巨力,但以我的实力还无法驾驭,若全力施为,只出了一招便需要回气调息。” 李长安拔下玄铁大刀,试着减弱真元,让龙象术加持的力量减弱到五百斤的地步,试着挥刀,动作比方才圆融了几分,但还是略显生涩。虽说一千三百斤的力量之下,每一刀挥出都会有风雷般的呜呜声,身边都被刮起一阵旋风,脚边青石地上落叶也随之狂舞,威势惊人,但若与高手对敌,便会被轻易找到破绽。 停下后,李长安略微调息,又将龙象术加持的力量减弱到两百斤,再度挥刀。 此时,一招一式,威力不如之前,但动作变化自如,没了那风雷般的威势,反而让四象劲演变而来的刀法中神韵得以展露出来。 停刀而立,李长安又散去龙象术,纯以自身的八百斤力量练刀。 练完一遍刀法,他停刀而立,闭目沉思,将方才练刀所获理清思绪。 这柄玄铁大刀重有二百三十七斤,用八百斤力量完全可以挥砍自如,毫无疑问的,也是不施展龙象术之情况下,最能掌控刀法的变化。当初宋刀教授他刀法之时,便说过以他的实力,自身尚未完全掌控,妄用龙象术就如揠苗助长,反而使得自己无法进步。 方才练刀,李长安却发现自己不能完全被宋刀的话框住,心想:“若只是用龙象术加持两百斤力量,我尚还可以适应,待习惯后,也能将之掌控自如。宋前辈让我放下八荒刀,是为了让我不依仗其锋利而阻碍了自身刀道,而他让我放弃龙象术,也是出于同理……八荒刀也好,龙象术也罢,都是由人所创,皆是外器。外器过强,人虽能借其发挥出超越本身的能力,却难免人为器所驭。宋前辈之意,就是为避免我落得人为器驭的下场。” 所谓人为器驭,并非什么玄之又玄的道理,好比凡人若得了一位剑修以自身半数本命灵元为代价而制成的剑符,也会拥有斩杀蕴灵以下修行人的实力。能杀修行人,自能算是强大了,但强大者却不是那凡人本身,而是剑符。可以料想,此人定会想方设法保存剑符灵性,绞尽脑汁将其威能尽皆利用,而忽略了自身实力——这就是人为器驭。 李长安再度挥刀,这次,却仍加持了龙象术,将力量提升到千斤,并未丧失刀法神韵,又让刀法威势更甚——他在寻找自身与外器的平衡。 龙象术虽是外器,但李长安却不对其避之如洪水猛兽,并非他忘却了宋刀的警醒,相反,七日练刀之中,宋刀的每一句话都被他铭记在心,不过,他记得最深的那一句还是:“我有我的刀道,你有你的刀道。” 若他只会对宋刀的话照本宣科,反而会被桎梏,走不出了自己的道路。 以千斤之力,李长安练了两刻钟的刀,并未出汗,自从习得胎息过后,他耐力已提升许多。 练刀途中,他体内真元流转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不停调整,两刻钟后,终于发现龙象术加持两百斤力量,是他刚刚好可以驾驭的度。 对于外器,李长安并不抗拒,外器本就由人所创,是为人助力的,只要把握好了度便好。所谓天命谓之性,率性谓之道,对于外器,他便率性而为,不畏惧,不依赖即可。 练刀之际,李长安想通这般道理,念头通达,挥起刀来,也更无拘束,力从身出,刀同力动,风随刀起。 夜凉如水月明如镜,小院中,风声呜呜,落叶席卷,黑衣少年手中玄铁大刀大开大合,酣畅淋漓! 足足一个半时辰后,李长安才停下来,感到体内劲力所剩不多,知道过犹不及,便收刀回屋,用冥想打坐代替睡眠。 次日,用了整整能喂饱十余人的药膳,补充了昨夜练刀消耗,李长安便得凌毓传报,南宁王座驾已到了花明院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绛珠阁上琴声起 青色流苏华盖的漆黑马车停在院外,陈山君对花明院内走出的李长安点点头,让开身子。李长安走上马车后,陈山君一抖缰绳,那通体墨色,眸子血红,名为夜朱的异种马打个响鼻,拉着马车悠悠在巷中前行,车中平稳如在室内。这马一身力气超过千斤,比之练力圆满的武者更强,寻常富户就算有钱也买不到。 自然也只有这样的马,才能匹配得上南宁王的身份。 李长安进入马车后,发现姒景陈表情并不凝重,反而对他轻松地笑了笑。 “梳月湖是四年前我奉父王之名修峻平沧运河时所开凿,虽然风景算不上一枝独秀,但只有那里能让我心安。难得有闲暇,便邀上你随我一同去游玩。” 这位处境堪忧的南宁王今日穿着样式简单而保暖的襦杉,将手放在车中雕刻着鹊踏枝的精巧铜炭炉上方数尺处取暖,若不是那炉中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瑞兽白檀木炭实在太过名贵,他看起来倒像个冬日出游的普通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 他这幅模样,倒是让李长安一见之下,觉得比在昆南城外相识的时候更为亲切且平易近人。 “弦绷得过紧反而易断,游湖放松一番也好。”李长安拂开衣角,坐在姒景陈对面坐榻上。 “无论养琴养弓,闲置时都需将弦松下,此道理于人也是一样。”姒景陈认同点点头,待李长安坐好,便问道:“你有几分把握?” 李长安道:“你说的是择道种,还是与姒飞臣约战?” 姒景陈道:“都有。” “与姒飞臣约战之事,暂且并无丝毫把握,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飞流宗迟早会与我为敌,我对他下战书,反而能搏到一个与他单独相斗的机会。”李长安略微思索,又道:“至于择道种……尘埃落定之前,又有何人敢断言有没有把握,我只能尽力而为。” “就算你败在姒飞臣手下,我定会保你一命。”姒景陈叹了一声。 李长安道:“未战,何以言败?” 姒景陈一怔,他在李长安身上,似乎感到了一股与宋刀相似的气质,赞道:“说得好!” 既然李长安战意坚定,姒景陈便没继续询问,以免动摇他决心,撇开话头,说道道:“择道种第一试结束后,据昨夜浮玉宗传出的消息,有两人已确定有把握定能列入九位道种之中。” 李长安挑眉道:“哦,除去那剑气冲霄的顾长空还有谁?” 他心中闪过自己曾见过的几位出类拔萃的修行人的身影,冯魔、孙易、沈绫、羽劳,心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几人虽非同凡响,但要说成为道种还时候尚早。顾长空之所以备受关注,是因数日前他在昆南城中种道,剑气冲霄,难道我在问道石下入梦之时,又有人横空出世了?” 姒景陈微笑道:“你可是以为那顾长空取走了‘天’字玉筹,便是择道种第一试的魁首。” 李长安道:“自然如此。” 姒景陈摇头说道:“不然,浮玉宗已将通过第一试的排名放出,名列第一者并非顾长空,而是一位来历神秘者,只知其名为‘八荒’,而不知其面貌身份。” 李长安听到这二字,眼中古怪之色一闪而逝,姒景陈见状问道:“长安兄可是在玉笔峰中见过此人?” 李长安顿了顿,八荒刀中的秘密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还是不说为好,便不动声色道:“未曾见过,只是觉得这‘八荒’二字不似人名。” 姒景陈感慨道:“问道石上留名,此人此举,自浮玉宗立派以来都闻所未闻,而且此人来历背景都万分神秘,我不寄望能招揽到他,只想此人不要是姒飞臣那一方的便好。” 说着,他略一凝眉,“就只怕……此人是潜龙麾下。” 李长安笑了笑说:“不必介怀,我猜此人定非潜龙麾下。” 姒景陈道:“哦,何以见得?” 李长安手一挥,作囊括四面八方状,侃侃道:“八荒者,犹指天下也,那潜龙怎会容忍麾下有一个同样心怀天下的野心之人,想来这问道石上留名者,定也不是屈居人下之辈。” “哈哈,若有素不相识之人见长安兄气概,只怕会认为你便是那问道石上留名之人。”姒景陈笑道,顿了顿,又说:“也罢,今日既是游玩,暂且不谈这些了。” ………… 待马车到了梳月湖,李长安方知姒景陈邀他出行,一半是为与他商谈择道种之事,另一半呢,则当真是为了松松弦的,毕竟他虽是南宁王,但人终归不是布袋戏中的傀儡——就算傀儡,下了戏台也得歇歇吧。 梳月湖边泊着一艘楼船,长有百丈,雕梁画椽,门窗垂帘挂珠,其中丝竹阵阵,琴瑟协鸣。 此船雅称为绛珠阁,虽是青楼,但却不似一般青楼那般秾艳,布置简约,其中女子打扮穿着也是素雅保守,这青楼不是开放给贩夫小卒的地方,就要讲一个雅字。 与姒景陈从小门而入,那楼中管事的识得姒景陈,倒履相迎,又对身旁之人吩咐,让阁中最善乐器的绿珠姑娘去奏琴。 楼船中空,楼梯围绕三层,是以底楼舞台情景,上下三层看客都可一览无余,李长安与姒景陈走上三楼,此楼不对寻常人开放,此时便上去的便只有他们二人,上楼时,姒景陈对李长安道:“长安兄可知,何为天下一等一的琴曲?” 李长安道:“过往十几年未曾出过家乡一县之地,是以见识短浅,不过曾在书上见过,有那善乐者,琴声一起百鸟来朝,应当便是一等一的琴曲了。” 姒景陈点头道:“不错,只不过此等琴曲举世难寻,今日我邀你来绛珠阁中,虽然见不到一等一的琴曲,却也能赏到上等琴曲。这绛珠阁中绿珠姑娘有一把名琴,以龙门百尺长的雷劈梧桐为琴身,寒蚕丝为弦,岐山之玉为徽,当年她出道之时,用此琴奏了一曲《流光引》,当时,绛珠阁中原本名动昆南城的九位琴手皆因羞愧而将自己视如性命的琴摔断,从此不再弹奏一曲。” 李长安心中意动,姒景陈也交口称赞,看来此女琴艺定是非凡,便点头道:“那我非得一听不可了。” 二人坐在三楼看台处,姒景陈视线越过阑干,看向底楼舞台,微笑道:“她来了。” 一位身穿藕荷色长裙的女子抱琴走上舞台,楼中看客一阵哄然,绿珠姑娘是绛珠阁中压场之人,寻常不会出现,有心思细腻的,便心知此时定是有贵人来了,抬头便看见三楼的姒景陈与李长安。 而绿珠将手中那古意斑驳的琴放好后,也对楼上李长安二人施了一礼,紧接着,佳人坐琴边,玉指轻拂弦。 一弹珠玉盘中碎,如听细雨荡清涟。 满楼寂寂无声,唯有琴曲悠扬。 绿珠抚琴不须和声,亦不须伴舞,纵使绛珠阁中最好的舞女对其来说也显多余。 楼上,李长安听闻此曲,心中摈弃了一切浮华造作之语,只能剩下二字:“好琴。” 甚至听闻此曲,已下意识忽略光阴流逝。 不知多久过去,楼中看客俱已沉浸其中,曲声喜时便笑,曲声悲时不禁凝咽。 良久,一曲似乎即将告终,乐声逐渐趋于平缓。 姒景陈赏罢,叹道:“纵使天下一等一的琴曲也不过如此罢了。” 但下一刻,仿佛是为了证明他话语的错误,又有另一道琴声在阁中响起。 这琴声如流水,如春风,靡靡入耳,甚至让人见到满山桃花。 嘣—— 绿珠面色惨白,抚琴的手颤抖着,她的琴弦已断,弦断是因为心乱,心乱,则是因为这琴声让她也不由生出自惭形愧之感。她贝齿轻咬,循着琴声望去,心中颤抖——她不相信世间有奏琴比她更好的人存在,就算存在,也应当是七十老妪,就像多年前教她弹琴的,将毕生浸淫在琴道中的师父一般。 但循声望去,映入眼帘的那张脸,却让绿珠几乎心跳停止。 她不相信世上有如此绝色之容。 那一袭桃花般的身影在轻舞,她身边无琴,却仿佛有着看不见的琴弦,被她轻拢慢捻,急挑徐抹。 起舞的同时,她也在奏琴。 奏琴的时候,她一双风情万种的眸子,瞥向楼上的少年,仿佛在告诉绛珠阁中所有人,她这一曲,为他而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你动心么 如何形容这一曲? 好,好听,很好听,犹如天籁。 如何形容这一舞? 美,太美,极其美,国色天香。 美到让人感觉不真实,仿佛看着画中飞天仙子一般,不免心生怅然。 扑棱棱—— 楼船花窗沿上,冬日难得出巢的鸟儿飞来,黄鹂、紫凤、歌鸲、斑鸠,井然有序停靠窗边,安然无声。 哗—— 楼船边,水声喧哗,锦鲤、白鲦、赤鳟、月鳢,挤挤攘攘在湖中冒头,若有渔人能随意下他一网定能大赚一笔,但这也是个伪命题,因为不远处的确有渔人,也被那船中的琴声吸引。 一曲一舞,四座皆惊。 什么时候绛珠阁中藏了这么一位天香国色,不,区区绛珠阁如何能容得下如此女子?一颗价值万两黄金的明珠怎能安放在普通的松木匣中? 绿珠面色惨然,紧咬下唇,曳着裙裾跌坐古琴旁。当年她技压群芳,让绛珠阁九位琴师封弦,今日,她终也尝到了当初那九位琴师所尝到的滋味。 但听着耳中群鱼戏水声,见到窗边百鸟来朝,绿珠脸上清泪划下。 这传说中的琴技,当年教她琴艺的师父追寻一生而不得,抱憾而终,她承其遗愿,也曾立誓沿其师尊未完成的道路而求索,誓用一生去追寻琴艺巅峰。 曾几何时,她以为此曲只存在于野史杂记的只言片语中,不过众口相传三人成虎的谣言,而今日,她终是见到了。 对一琴师来说,此生无憾。 若强说遗憾,便只恨,此曲并非出自于己手。 绛珠阁中,除去女人外,人人动心。 而那轻舞的身影,一双眸子始终放在楼上,便让九成九的人如坠冰窟。 原来她已心有所属,罢了,她原本就非凡人可以触摸到的。 她所中意之人,从一开始便凝视着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楼内众人皆抬头望向三楼。 “原来是南宁王。” 一声叹息响起,说话者锦衣华服,穿着文雅,面貌却带着一丝剽悍,能来绛珠阁的人物没几个是身份平凡的,此人便是越地宣威将军陈继鸣。 在场者认得南宁王的不在少数,虽说文武百官在夺嫡争斗中完全偏向于姒飞臣一方,但若抛开庶子的身份,单看功绩,其实有不少人暗中认为二十六岁便已修峻运河,开辟商道,位居一方郡王的姒景陈才是治政明君。 也只有南宁王能配得上这般佳人。 楼上,姒景陈眸子始终放在沈绫身上,原本女人对他来说原本已很难造成吸引力,甚至他略显阴柔的英俊面容已比绝大多数所谓的美女要美上三分,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他也动心了。 但他并未像楼中其余人那般失态,仍然保持着温文尔雅,感慨道:“琴声一起,百鸟来朝,此前只不过随口一提,谁知当真见到了这天下一等一的琴曲,长安兄,此番当真不虚此行也。” 话虽如此说,但心中所想却是若能抱的此佳人归,才是真的不虚此行。不过,他已认出此女便是沈绫,是那最可能成为九位道种之一的三十人中的花神宗女弟子。 姒景陈压抑心中悸动,沈绫出现在此只怕也是潜龙所安排,是冲他来的。心中感慨,古今多少英雄葬身在美人计下,史书中已屡见不鲜,但此计却始终无往不利,这并非英雄固执愚昧,就拿沈绫的风姿来说,就算是英雄又有几人能抵挡得住? 甚至他心中也不由生出将计就计将她收归后宫的想法,这是人应有的冲动,但此想法一出,便被他压下,心中冰冷,姒飞臣一方纵使占了上风却仍无所不用其极,果真如他往日行事一般锋芒毕露,若下了手,就不留余地。 “确实不虚此行,但恐怕她来意不善。”李长安自也认得沈绫,自从玉笔峰下一晤,沈绫莫名接近他,便让他心生警醒。 此时,沈绫目光投向楼上,他人或许以为她在看南宁王,李长安却知道,她在看他。 “管她来意如何,此曲甚佳,不妨听完再说。”姒景陈端起茶盏,用花釉盏盖拨弄茶汤,终是平复了下来,无论沈绫有何举动,他都会立马拒绝。 ………… “南宁王艳福不浅。”楼下, 宣威将军陈继鸣啧啧称赞,艳羡不已,贫贱行伍出身的他纵使换作文人雅士的打扮,口中也吐不出几个雅词,嘿然说道:“如此美人,若到了本将军榻上,定叫她三天三夜下不来床。” 他本想用些雅称,脑中也有几个成语掠过,只是****,老树盘根,后门别棍之类的荤话在军中说说也罢,到了同僚面前,宣威将军还是要保存几分面子。 “此等佳人可远观而不可亵玩,能听她奏琴便此生无憾,若到了本官家中,绿衣捧砚红袖添香,才是一等一的美事。” 一边便服游玩的太中大夫暗暗白他一眼,心说这粗人眼中便只有那男女之事,浑然不觉这琴艺才是更为难得之物。只不过他自己听了这武夫的一番话也是面色潮红,压抑不住旖旎的心思。 “可惜咱们可摸不着她手。”陈继鸣叹了一声,心中已在寻思离开此处后要找个好去处发泄邪火。 “这楼中也只有南宁王配得上此等佳人了。”太中大夫看向那楼中轻舞的身影,心中暗暗可惜,方才跟那武夫说话,当真是浪费光阴。 她已舞了一炷香时间,但一扭身,一回眸,仍姿态翩跹,丝毫不显疲惫。 没人会嫌她这一舞太长。 反而观舞之人随着时间流逝心中都生出不舍,这不舍之情更甚洞房花烛的良宵将尽。 曲声节奏蓦地加快,将浪潮推到顶峰,接下来便预示着将要退潮的平静,也就是曲终。 她的动作也随之平缓,轻抬臻首,对着楼上微张樱唇,似有千种风情欲诉于君。 这一曲要终了,众人心生怅然,抬头望向南宁王。 姒景陈放下茶盏,他已作好拒绝的准备。 那轻舞的身影动作停歇,终于开口,嗓音动听竟与琴声不相上下,眼睛大胆与楼上那人直视,道:“李长安,为你舞这一曲,你动心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空谷幽兰 绛珠阁中鸦雀无声,唯有南宁王手中盏盖不小心磕碰到茶盏边缘的清脆响声。 她不是为南宁王而舞,而是为李长安而舞。 李长安被那双大胆的眸子直勾勾注视着。 不动心?那是假话。 她如一树烈火绯桃,照出满室春风,纵使三尺寒冰也要这炽热被化开。 她知道李长安虽不如顾长空那般漠然绝情,也不似元庆心如铁石,却也是心性坚定之辈。她原本可以慢慢接近李长安,精心设计每一次回眸,每一场邂逅,但元庆给她的时间让她无法安排得水到渠成那般自然,她只能用现在这样大胆而直接的方式,在大庭广众之下为他舞一曲。 只不过,谁又能说这大胆直接比朦胧的撩拨拙劣呢,或许对于李长安这样的人来说,他更爱这样不经雕琢的粗砺,更爱这样的利落爽快。 其实杀人和爱人一样,不就求个痛快!越是简单,越是干脆。 她知道李长安会对她有所警惕,但哪个人心中不曾想过天上掉馅饼的美事,若有人说“不曾有”,那只是他心中所期望的馅饼太大罢了,而她有这样的自信,她能满足他的期望。 她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容,仿佛在嘲笑他的胆量。 楼下众人齐齐看着李长安,对于南宁王他们还会有所顾忌而掩饰情绪,对于李长安,已无人遮掩目光中赤裸裸的妒忌。 可想而知若他拒绝沈绫,这目光中的妒忌便会彻底转化成不解与鄙夷嘲讽。 “我竟自作多情了,不知长安兄是何时与这花神宗沈绫相识的。此女修行法门特殊,与她接触过的男人,便只有那顾长空自戮双目才得以脱身,也罢,我不多提,长安兄自己考虑便好。” 姒景陈轻轻苦笑一声,心中略有惊讶,沈绫竟是冲着李长安来的?他的手感受着杯中渐渐冷下的茶水,转念想到,这一手玩的确实妙,甚至能挑拨他与李长安之间的关系。 李长安沉吟不语,沈绫还在轻轻拨弄琴弦,这一曲即将终了,所有人都在等他回答。 李长安皱了皱眉,手指摩挲过刀柄,张开嘴唇,正要说话。 忽然,一阵陶埙声响起,空灵悠扬,竟与沈绫的琴声不相上下。 甚至于相比之下沈绫的琴声似乎更多了那么一丝匠气,不够浑然天成。 若说沈绫的琴声是桃李春风,这埙声便是秋涧之中一株幽兰。 当先回神的是李长安,这埙声有些耳熟,但他想不起是何时听过,待循声望去,只见楼船窗沿上坐着一个少女,穿着简单的淡青色衣服也遮不住玲珑有致的体态,她手中拿着一个石埙轻轻吹着。 这少女竟是越小玉,而她手中石埙便是风生石,此石原本有婴儿头颅大小,其中七窍贯通,风过其间自然成曲。不过现在风生石已缩小到恰好能让越小玉轻巧拿住,放在唇边。 她却没看李长安,而是不服输地望着沈绫。 李长安一怔,这还是越小玉第一次露出这种神态,记得当初在白骓峡中,她面对夺走了她本命灵物的飞流宗弟子都是胆小而不敢下重手。 沈绫与越小玉对视,眸子中闪过一抹惊讶,下一刻却温婉笑道:“这位姐姐,妹妹好像没惹到你,为何要与我作对,莫非这位少年郎是你的意中人?但依我看来,他看你的目光中却并无情意,只怕你是单相思罢。” 她嘴中说话,手上仍在弹琴,作为琴弦的是六根情丝,她出言相激,越小玉若要应答便只能停下吹埙。 越小玉虽脸一红,心中仍一片宁静。 沈绫见她不答,知道多说无益,便屈指连弹,琴声骤然急促,嘈切错杂,让人心中焦躁不安,仿佛身处十面埋伏之中,有人心神失守撞落一个酒盅,清脆的碎裂声声音顿时让许多人惊出一身冷汗,当真风声鹤唳。 而那边埙声气息却不乱,空灵悠扬,婉转绵长,似乎在为众人诉说一个故事,娓娓道来。 沈绫玉指一杨,锃的一声,竟有金戈铁马之音,窗沿来朝的百鸟中,有一半都引颈哀鸣,咯血栽落在地,发出好一阵噗通声。 没死的是越小玉身边那些鸟儿,仿佛被她的曲声所护住。 姒景陈见状,感慨微笑道:“看来长安兄虽不近女色,却命犯桃花。” 绛珠阁中众人看李长安的眼神已如仰望神仙中人,这少年莫非是道门九大圣地之中某位行走天下的弟子,不然何以至此? 宣威将军陈继鸣喝了一口闷酒,叹息说:“某若能得这二位美人争风吃醋,这鸟毛官不做也罢。” 李长安虽一直寡言少语,但越小玉沈绫二人却着实是因他而斗起来的,处于风口浪尖之上,他仍默默饮酒,只待二人曲终。 沈绫琴曲愈加激昂壮烈,犹如战场杀伐之音,越小玉几度面色嫣红,似有些不支,但曲音丝毫不乱,空灵之韵渐渐弥漫开来。 她仿佛空谷之中一株幽兰,孤芳自赏,毫不挂心于外物。 众人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副画面。 月归迎冷露, 日落澹清幽。 白瓣七分雪, 冰心几处柔。 含烟倚乱石, 衔玉下溪流。 空谷无人见, 独领一株秋—— ………… 没人知道琴声是何时停止的,也没人见到沈绫是何时离去。 待越小玉一曲终了,众人才恍然发觉,那桃花般的美人已然不见了。 沈绫认负了? 只有李长安看着门外,那一袭绯色身影走远,只剩一片衣角,随后衣角都消失不见。 “李长安,你在看什么?”越小玉清脆的声音传来,李长安转头望去,只见越小玉坐在窗沿,手中风生石刚离开唇边被她捧在膝上,看他的眼神中还蕴涵着一丝气恼。 李长安顿了顿,正欲道谢邀她上楼,但一想这绛珠阁虽然素雅一些,本质上也是青楼,邀女人上青楼,这怎么也不合适。 越小玉低低哼了一声,一撑窗沿,便跃了出去。 李长安忙对她背影喊了句:“多谢了!” 越小玉身子顿了顿,下了楼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心猿 二女离去,余音仍绕耳不绝。 楼内无声良久,众人瞅向李长安的目光就像在看什么稀奇物事,一是佩服羡慕得紧,二还想寻他问问,究竟是怎么认得这么两个女人的,不过李长安身边站着南宁王,这想法也就只能作罢。 绿珠跌坐在地,仍怔怔抱着那断弦之琴,舞台上剩她一人,但这位往日连一般贵人都难得一见的绛珠阁头牌却仿佛没人理会了一般。好在过了一会,绛珠阁管事的派人将她扶进里屋,她口中仍喃喃低吟着一些音节,只是不成曲调,一时间像是魔怔了。 姒景陈表情仍在回味,道:“虽然沈绫中途离去,但那后来吹埙的姑娘却是在沈绫琴曲将绝时候吹奏的,算是占了她三分便宜,如此算来,二人应当可以算是平分秋色。长安兄,这一琴一埙,你认为哪一个更好?” 李长安道:“各有千秋。” 姒景陈看这他的脸,难得调侃道:“长安兄口风当真甚紧。” 李长安笑道:“实话实说罢了。” 姒景陈看绿珠被人带走,说道:“能听那一琴一埙,你我来绛珠阁倒算不亏,只不过可惜的是二位美人斗曲过后就都没了踪影,而且这绛珠阁里,长安兄怕也是无心待下去了吧?” 说着,他见楼下众人看李长安的目光就像看庙里泥塑的神像活过来了一般,不由摇头失笑。 “这又何妨。”李长安笑了笑,仍自斟自饮,他本就不太在乎他人目光,他们要看便看,只要不太过分有何所谓。 姒景陈微微一笑:“也好,近处除了绛珠阁,也没太多好去处了。” 他说着向楼下扫了一眼,目光淡然中带着一缕威严,楼下识得南宁王身份的,都知趣缩回头不再乱看。有不识得南宁王身份的,见那些大人都缩了头,便更知趣地缩回了头。 李长安见状不动声色,心中却有感慨,姒景陈这一眼并非道术,却让楼下众人齐齐退避不敢冒犯,这就是权之一字。 有小厮送上瓜果珍馔,二人在楼上饮酒,那绿珠被沈绫打击后没再出来,楼下换上了十几位美女在乐师伴奏下起舞,只是有了沈绫越小玉珠玉在前,绛珠阁中众人眼界大为提升,对于这些也是兴致缺缺了。 对饮见,姒景陈不经意问道:“长安兄,那日玉笔峰下你说出身悬剑宗中,但后来我派人查探,越地以及临近周地中并无此宗门,难道是在更远的地方?” 他用询问的眼神望着李长安,若要跨越周地与越地,便有百万里之遥,不过这对于修行人来说也并非太过困难的事。纵使李长安并非可御器而行的元始境,若以遁术赶路,日行上千里也能做到。 只不过让他疑惑的是,初遇李长安是在汤关之内,汤关位于昆南城西面,关外唯一的宗门便是飞流宗,再往西远便是青牢山了,而且据他了解李长安与飞流宗起冲突是在青牢山内。 李长安怎么像是从青牢山那边过来的? 殊不知李长安也想知道悬剑宗的所在,但姒景陈既然如此说,这二地之中并无悬剑宗下落,便只道:“我本是西岐中人,蒙师门长辈授业才踏上修行路,在这昆南城中也为等待师门中人前来接应,只不过到现在还没个动静。” “按说你在此地也算闹出了不小动静,若悬剑宗门人在此,定也没有寻不到你的理由,看来,是人还未到吧。”姒景陈略一皱眉,又说:“不过也好,既然我探听不到悬剑宗下落,姒飞臣定也探听不到,届时你二人约战之时,他多少会有顾忌。” 话锋一转,姒景陈道:“你在玉笔峰上,可见过玄阴宗中人?” 李长安道:“曾见过那骆玉轩。” 姒景陈点头,“择道种第一试玄阴宗过了四人,骆玉轩最前,排在第六。” 李长安想到上山时候余庆说的话与骆玉轩最后的示好,便直接出言相问姒景陈与玄阴宗的关系。 姒景陈并无隐瞒之意,直言与玄阴宗有合约,又感慨说道:“若非你通过第一试,我已答应玄阴宗的全部条件,只不过那样的话,日后就算继承了父王的位子,也要拱手让给玄阴宗半壁江山。”他理想的状况是与其保持盟友关系,却不太过依赖其实力。 又对李长安叮嘱,此宗中人可以信任,必要时候可以向其借力。 ………… 自梳月湖归去,与姒景陈分别后,李长安回到花明院中,见到那婢女画屏时,心中竟浮现出她昨夜那任君采摘的哀怨话语,脑中生出一缕旖旎之念。 只道自己心性还有瑕疵,李长安并未在意,挥退画屏后,便例行打坐。 身边香炉中燃起安息香,但今夜,心神却难以平静。 脑海中偶尔闪过几个字,美人,权力…… 恍惚间,如若端坐于大殿之上,天下臣服,耳中也似乎响起丝竹编钟的靡靡之音,美女如云在殿中歌舞。 李长安睁开双眸,只见自己当真身穿墨色龙袍,双手搭在龙座两侧的龙首上,大殿布置奢华无比,九足铜鼎琼烟袅袅,四面椒墙温暖如春,丹墀之下,有百位美人香肩半露,亦歌亦舞,温柔似水。 当先一位穿藕荷色纱裙的美人,左右轻摇着水蛇腰,莲步缓缓走上丹墀来到李长安身前,她撩起高高开衩的裙摆,分开滑如凝脂的映着殿内暖光的双腿,坐到他腿上。 一双柔荑轻轻放到他胸前,美人的身子柔若无骨般贴了上来,在他耳边嘤的一声吹了口气,如兰似麝,又湿又暖,让人不由口干舌燥。 暼到这美人的娇媚脸庞,李长安觉得有些眼熟。 右手已经下意识揽上她的腰肢,终于认出了这张脸。 沈绫? 但胸中邪火腾腾,李长安没有推开她。 左手不由自主抬起她的螓首,看到她睫毛在自己粗重的呼吸下微微颤动,看到那吹弹可破的唇瓣微张,贝齿微露。 李长安脑海一片空白,吻下去,快触到那唇瓣时,忽的打了个冷战,心中危机感大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斩心猿杀意马 只是一股燥热从小腹处腾地燃起,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李长安狠狠一咬舌尖,心中沉喝:“皓齿蛾眉,命曰伐性之斧!” 剧痛让神智陡然清明三分,他将趴在身上的沈绫一把推开,伸手向腰间摸去,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霎时心安。 殿内场景陡然一遍,化作一片尸山血海!那百位美人依然歌舞不休,但血肉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剥落,美妙的胴体转瞬化为白骨。 红粉骷髅。 李长安刺啦撕下身上龙袍信手甩开,里面穿的仍是一身黑衣。 横刀在前,定神望着眼前一片骷髅,那一片骷髅仍在舞动,只是骨肉相撞间,竟一一融合起来。 “方才我若真对那沈绫的幻象做了什么,只怕……”李长安眼神凝重,心想这莫不是沈绫的手段? 也不对,若是她的手段,也不至于在他清醒过后化作骷髅,要知道这样反而会让他心生反感。 正思索间,那数百具骷髅竟已融合为一,化作一尊丈高的异兽,状如猿猴,浑身须发浓密金光耀目,面目狰狞,手中一根门柱般的浑铁大棒威猛无俦,挥舞之下,如动风雷。而那骷髅身上流下的血液也疾速流动,一声嘶鸣响起,化作马状,只不过那浑身鳞甲的模样和寻常马匹区别甚异。 大猿跨上巨马,暴吼一声,并未看李长安,欲要离去。 李长安心中念头急转,喃喃念到:“心猿意马。” 《三阴引气诀》与《四象淬体功》中虽然文字都简明扼要对于修行杂说提及不多,其中却有关乎心猿意马之描述。 此时,他也知道了今夜修行之所以会遇到心魔,虽然的确与沈绫有关,但根本还是缘自他的本心。 是沈绫几番撩拨之下,让他心中有所冲动,在修行之时,终于按捺不住,便引出了心魔。 心猿意马,指的是人的心意如猿马般难以控制。若是凡人,心意一时控制不住由他去也罢,但对修行人来说,若放任心意不管,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这心魔幻境中的种种异象,其实是一种预示——这心猿乃是骨肉所化,五行属金,是金公。而那意马则是血液化成,五行属水。 他若放任这大猿猴乘马离去,不光会心神受损,连肉身境界都要受损。骨肉疏离,精血流失。 在这择道种的关头,当急流勇上,焉能不退反进! 李长安并不慌乱,《三阴引气诀》中,便有提到降伏心猿意马之法,此法在于“锁”“栓”二字——锁心猿、栓意马! 锁栓二字,并非蛮力压制,是用巧法,借五行生克之道去降伏。 譬如土生金,对那心猿便以土行引之,要锁它却不可用火行,只因火克金,反而会引得心猿暴躁,要锁,还是要用同属的金行将其锁住。对付意马也是同理,以金行引之,以水行栓之。 只不过,李长安修行四象淬体功,至今只领悟到白虎苍龙二象、也就是金、木二行、锁心猿栓意马,需要土、金、水三行中,他缺了土、水两行。 其实一般宗门弟子,在开始修行时候都会由师门长辈引导,粗通五行,待到修行之时便慢慢打磨,遇上心猿意马躁动,坎虎离龙失控的时候,便能以前人留下的巧法应对。 而李长安至今走的是野路子,他修行的《四象淬体功》五行不全,只有四行,还是当初顾风随意甩给青虎帮张豹修行的。在青玄门中,这便是入门法的其中一种,不过还要配上一门五行属土的《抱山诀》,才能兼通五行。五行兼通后,青玄门弟子便会转修其他法门。像叶澜修的是《孤心剑诀》,乃师门中一位女前辈所创,在大成之前会影响心性。 这也是为什么东荒之中散修不如宗门弟子,散修者多事偶有机缘得到了前人衣钵才踏上修行路,就拿那柳半仙来说,若不是他没有中阴身而无法修行《三阴引气诀》,说起来也算得上个散修了。散修能得到一门心法已是万幸,焉能有其他法门来补全五行? 于是修行途中遇到意外,便极易出岔子,轻则修为受损,重则沦为废人甚至身死道消。 至于趋吉避凶的卜算之术,画符布阵之法,散修也无从学起。 李长安以《四象淬体功》入门,虽因太婴之故而进境迅速,但也如其他散修一般根基不稳。他五行只通了两行,面对心猿意马他用不了锁栓之法。 锁不了栓不了,就杀! 意马载着心猿已转身离开,四蹄踏地轰隆作响,威势惊人。 “尔敢!”李长安大喝一声,眼含怒色,这猿马是他心意所化,竟敢无视他,岂非喧宾夺主? 那大猿勒马回首,面色狰狞,目光冷冽。 李长安冷笑道:“好个忤逆之徒,饶你不得!” 心猿一呲牙,反而被他话语激得先暴怒起来,右臂暴粗一圈,抡起那足有人腰粗的浑铁大棒,轰的便掷将过来。铁棒虽大,毫不笨拙,呼啸如同标枪。 李长安双足生根,重心沉至丹田,双手接住那飞来的铁柱,劲风扑面,他头发被吹得向后狂飘,脊背后拱,使出四象劲中防守最强的龟形。闷哼一声,退后两步,生生将铁柱来势止住,足下寸寸龟裂。 “这心猿如此强悍,看来我着实被沈绫动摇不轻”李长安接下铁柱,心中略一分神,想道,沈绫对他下手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唏律律—— 嗵嗵嗵—— 意马长嘶一声,轰然奔来,而那马背上心猿借力向李长安悍然一跃! 李长安警醒,手臂青筋暴起,怀抱铁柱向半空一砸。 “砰!”的一声,心猿身体被砸偏落下,但它却也抱住了铁柱另一头,拉扯李长安的身子,意马也随之低头撞来。 “还你!”李长安朗声喝道,手上松劲,右脚重重踏地,借着心猿扯铁棒的力气骤然跃起,人随棍上,反手握刀削了过去。 心猿呲牙怒吼,挥动铁棍欲将李长安甩走,李长安却已欺近它身前,让铁棍施展不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练力圆满 待到心猿面貌近在咫尺,李长安才发现它与自己有三分相似,只是那暴戾嗜血的狰狞之意已不似生灵,它牙根呲露,黏稠的涎水牵着丝,利齿外露,俯视下来的同时扔开那浑铁大棒,两支手臂铁箍般骤然向胸前收紧,可想而知这一抱若抱实了,李长安身子都会被咔嚓一声抱断。 只不过李长安一刀削开它胸口后,身子如蛇一般哧溜缩下,让它一把抱空,接着一把攥住它身上金毛,便攀在它背后,心猿抖肩将他狠狠甩飞之际,他便一刀劈出。 这一刀如电光火石,却没声息,只掠过一道极淡的虚影,唰的一声,便将心猿的胳膊生生切断大半,只剩一丝皮肉相连,只不过它并非真实生灵,毫不受痛觉影响,在李长安出刀之时已转身,剩下那只磨盘大的左手“呼!”的一下抓住李长安身子,狠狠握紧。李长安勉力一撑,那手掌如铁箍般纹丝不动,还在握紧,让他感到五脏六腑都被挤压移位,眼前发黑,简直要晕厥过去,更要命的是这心猿捏住他还不够,头一低就咬将过来,那血盆大口绝对能毫不费劲装下他的脑袋。 李长安一咬牙,面带怒色,若他人要杀他也罢,这心猿是他心意所化,也要杀他,当真反了天了!好在执刀的右手没被握住,便一刀斩断心猿两根手指,心猿虽不知痛觉,却也知道躲避,便松开手,李长安身子落下之时,弯腰屈膝,整个人缩成一团,躲过那一咬,耳中听得“锵!“的一声,是心猿牙齿相碰之声。 这来去两回合看似凶险,李长安却心中大定,这心猿虽威猛,却不如他灵动,不过想来也是,这只是残缺的意识所化,哪能真如生灵一般。一下落地翻滚两圈,他手一拍,地面碎裂被拍出深深掌印,身体也借力跃起站直。这时,耳边一道凄厉嘶鸣伴随着擂鼓般啼声迅速接近,那浑身鳞甲的意马如战车般轰然撞来,险险一避,还是被撞到肩膀,巨力将他轰然撞飞,不过同时,他也一刀在意马身上留了道口子,习惯性的便运转白虎星力催发地杀诀。 身体被撞飞两丈远,李长安死死看着意马,却心中大惊。只见它挨了一刀后,威势不减反增,眸子中血光更浓烈了三分。 不容多想,意马急冲追上扬蹄踩下,心猿也紧随一拳砸来,左右夹攻,他就像磨盘中的一粒黄豆。 避开受刀变强的意马,李长安往侧方斜斜一冲,生生用刀迎上心猿的拳头,那心猿长了记性,不与他的刀硬碰硬,手臂安了机簧似的弹回,一回身,大步跑去捡那浑铁棒去了。 “孽畜,你还是怕了。”李长安呲牙一笑,急追赶上。 这番对阵便显现出人身与兽身的不同,那意马除了撞咬便只能踩,没法配合心猿对李长安围追堵截,于是李长安追心猿,它便紧追在李长安身后。 跑几步,李长安忽的脑中灵光一现,自己以白虎星力催发地杀诀,是因白虎主杀伐,天生带煞,能将地杀诀发挥到极限,但同时白虎却五行属金,而意马属水,正因为金生水,所以那一刀非但没让它受伤,反而让它气势更胜。 若放在现世中,五行生克断不会如此明显,但眼下李长安降伏心猿意马是意识中的交锋,并非寻常争斗厮杀,而是一种修行。 念头一动,李长安撤下白虎星力,改为运转苍龙星力,苍龙为木属,水生木,这一刀斩在意马身上又会如何? 奔跑间,李长安抬足横踏,生生扭转身形,右手已顺势将刀刃从自己左胁间递出,左手随之握上刀柄,一瞬间,整个人如电般转过身的同时,已变成双手握刀向后刺去,此招是从射鹰桩内弓法的一招“回首望月”演变而来,转身出刀一气呵成,就如战阵之上大将的一招回马枪般让敌人完全无暇反应。 意马兀自迟钝低头撞来,声势惊人,恰与刀刃对上,当真是适逢其会,一下便被贯通头颅,只不过李长安这一下也被它高高顶起,扬在半空,但握刀的双手依旧纹丝不动,紧接着刀上青光一闪,李长安只觉一股澎湃汹涌的气息涌入,苍龙星力勃然增长,而意马眼中血光涣然消散,四蹄一软,轰然跪地,头颅也随之垂下,让李长安双足再次触及地面。 仅仅一个呼吸功夫,它便再没发出声息,身体溃解成一滩血液。 “水生木……这一刀竟将意马吸空了。”李长安收刀,体内苍龙星力澎湃不已。 背后一声暴吼传来,回头望去,原来刚捡回浑铁棒的心猿见意马死去,已状若疯狂。李长安此时状态正佳,哪里怕它,只不过苍龙属木,心猿属金,金克木,若仍以苍龙星力与其相斗,那做的便是把木头送到柴刀下一般的蠢事,便运气白虎七宿,将苍龙星力尽数转化,以金对金,不吃亏也不占便宜。 心猿一跃数十尺高,单臂抡起铁棒悍然劈下,手持铁棒,它动作竟矫健了三分,那铁棒下落化作一道略微弯曲的暗灰色残影,“砰!”的一声空气都被打爆,可见其中蕴含着惊人的巨力,李长安不由心惊,闪身避开,身边又是“砰!”的一声,地面出现一个大坑,震得李长安脚步都有些不稳,耳膜嗡鸣。只不过这一棒是心猿借着下落的重势砸出,它自身受了反震,也是虎口崩裂,原本仅剩的左手本就被李长安削去两根手指,此刻更是没能拿稳铁棒,颤抖不已。 李长安见机,对着那铁棒前端重重一踏,便让心猿一个趔趄,手中铁棒落地,又趁它没缓过力气,欺身上前便跃起砍它脖子,这心猿好生悍勇,虽身上麻痹,却不管不顾要咬李长安,李长安一转刀刃,便将它下巴整个削下来,让它咬合不得,只被它生生撞落下去。此时心猿已模样凄惨至极,李长安虽然全力施为之下脑中略有眩晕,甚至意识都有些无法凝聚,还是一咬牙,趁热打铁,暴起一刀将其枭首。 心猿一死,金光大作,随即消散,李长安被这金光刺得视野空白,只觉浑身血液沛然激荡,而骨髓之中传出一阵奇痒,忍不住站起身来。 啪啪啪啪—— 骨节一阵连响,其中竟隐有金铁之音,此时他已回到修行的屋内,待视野恢复清明,还是原地站立良久,血液渐渐不再沸腾,恢复平静,但浑身还是暖洋洋的如在火炉中。 “心猿意马、骨肉精血……” 喃喃自语,李长安当然发现斩杀心猿意马后,自身骨肉精血都已发生改变。 心中一动,对着一丈外桌案上的蜡烛当空击出一拳,拳影闪过,待拳头停止后才有一声爆响,而蜡烛应声而灭,这一拳他未动用龙象术,已察觉到肉身到达了一种玄妙的瓶颈,似乎再怎么磨练打熬,也无法再增长一丝一毫的力气。 “练力圆满?”李长安眉头一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叫师姐 练力圆满,力有千斤。此千斤并非仅仅举起千斤重物,而是能开千斤弓,拳力有千斤力,举手抬足,都可以随意使出千斤力量。 若纯以举重物论,腿腰背臂一齐发力,远远不止千斤。 李长安方才一拳并非打破空气而发出声音,那是他武术练到一定境界,筋骨练松了,又乍然缩紧相撞而产生的爆响。若真要打破空气,那便只有练髓境的大高手才能做到,当初洪玄蒙杀到樊外楼边,整个身子停下时候就有洪钟大吕般的轰鸣声,足以震得普通人脏腑受伤口鼻流血,这才是真正的打破空气。要做到这一点,千斤力量的肉身还差得远。 一般武者练拳,练力境中层的能凭空打出澎澎声,到了练力圆满,便是达到了暂时的顶峰,拳脚打出时候筋骨相撞声若金铁。 李长安就达到了这个顶峰。 练力圆满,是肉身的第一个大瓶颈,只有在练髓之时让整个身体脱胎换骨,才能再次增长力量,至于练髓之前,练脏只是增强气息与肉身控制力,练血则是激发血气,可抵抗外邪的同时,也可修炼一些颇为玄妙的武学。 当然也有人可以提前突破极限,但那少之又少,而在大承国,这便是成为龙骧卫的前提。 不过提前突破极限可谓千难万难,拿淮安上属的东临府来说,府城内精兵二千人皆是练力圆满,能开千斤弓,穿铁甲负百斤重物还能在半日间行军百里。 但在这么一支军队中,也难出一个能突破肉身的龙骧卫。 须知养这样一支军队耗费非同小可——成为东临府精兵者,全家免除徭役,也就是说东临府有至少二千军户不须缴税。 不光不须缴税,待遇还高得吓人,说待遇高,不光因为东临府兵月俸饷银五两,大头还在于训练的消耗。人常说穷文富武,要练武,吃肉是前提,而武者胃口大得惊人,拿李长安来说,若每日全力练武,就能吃掉数十斤肉。这么算来,要养出一个练力圆满的精兵,要消耗的就是数百户黎民的赋税,而二千精兵中也难出一个龙骧卫,也就是说几十万户居民也难养出一个龙骧卫! 苍生如蝼蚁,要成其中佼佼者,何其难也! 李长安练武半年,好歹也达到了练力圆满,也就是刚好够格成为一名东临府精兵。 他的武道进境已足够骇人,东临府训练一名精兵平均耗时为三年多,他却只花半年。这其中,白忘机教习得当的原因有之,青牢山中近两月历练的原因有之,还因在昆南城这段时间,花明院中膳食之奢无所不用其极,李长安虽不识得太多药材,但每每饮食过后,甚至能明显感知到血肉增长,也不知南宁王在他身上花去了多少银子,若要算起来,只怕比训练一个东临府精兵的消耗要多百千倍不止。 让他一步达到圆满的,还因今夜斩杀心猿意马,以修行反哺了武道,从八百斤肉身力量一举达到千斤的练力圆满。所谓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武道练道练血境会阻碍修行,但道武同修也有好处。 练力越到后面越难,甚至有人练脏到了极高深的境界练力还未圆满,李长安增长二百斤力气,自身实力又拔高一个台阶。 取下玄铁大刀,来到院内空阔处,他本已在无生杀境中达到刀与身合的地步,这回练力圆满,更将肉身掌控到了极致,练了一阵刀法,便取下骨刀,心道:“以我如今实力,不知能否驾驭此刀?” 李长安便用骨刀练刀,此刀刀身段段连接犹如脊骨,破风声极为凄厉,隐含着战场厮杀之声,又似阵阵慷慨悲歌。听闻此声,杀心遂起,李长安血肉深处传出一股麻痒的欲望,脑海中不自主闪过念头,停刀瞥向不远处烛光微微的厢房。 画屏便在房中。 李长安脑中闪过当时宋刀在邀星楼中吸干赵玄诚的画面。 连忙松开刀柄,任由骨刀插入地面,李长安深吸一口气,以他现在的修为,还无法驾驭此刀。那吸人血肉的魔功已铭刻在他本能中,若他没能忍住,只怕会沦陷其中。 复拿起玄铁大刀再练,正欲施展龙象术,忽的耳中听闻一声尖啸,眉心刺痛,举刀一格,铛的一声,刀身震颤不已,李长安虎口发麻,退后两步。 而那打上刀身的石子,就在这一瞬间碎成石粉。 “谁!”李长安冷喝一声,方才这一击中蕴含杀意,来者不善。 紧接着,便听墙外传来一声冷笑,脚步声疾速远去。 李长安来不及等院中其他人反应,拔身便追,一跃一撑翻过丈高院墙,只见一道身影消失在不远处的巷道间。 李长安一声大喊之后,花明院内众多房间齐齐亮灯,很快凌毓、游学义来到院中,见李长安已不在,凌毓皱眉,心有不安。由于南宁王人手短缺,城中有云庭真人禁令,是以院中并未设暗哨,也无从得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跃上院墙四下望去,下边游学义询问,“凌师兄,可看见长安大人?” 凌毓摇头,回到院内,从袖中摸出六枚大通母钱往地上一掷,刚欲解卦,只觉胸口烦闷,噗的一声便吐出鲜血。 游学义连忙扶住他,凌毓大口喘息,良久才缓过神,喃喃道:“算不了。” ………… 夜色下的昆南城仍灯火辉煌,但灯火照射不到之处,暗巷纵横,一只老鼠爬过,窸窣声的清晰可闻。 无声无息,一道黑影掠过,老鼠吓得吱吱乱叫,待到发现自己没事,才慌不择路逃跑,窜出几丈远,却又吓得跳了起来,一阵脚步声迅速接近,又有一道黑影追来。 李长安追踪那偷袭之人来到此处,不禁犹疑停下脚步,一路上,他已发觉那人身法比自己高明太多,却总能让自己捕捉到只形片影。 再加上想到沈绫莫名对他撩拨,心中狐疑更甚,究竟是什么人要对付他。 正停步间,一只手忽的搭上他肩膀,李长安悚然一惊,自己竟从开始便没感觉到有人在,若这只手换作一把剑,只怕削上他喉咙他才能发觉。 李长安暴起抓住那手,耳边又听到一句:“那人显然是引你入瓮,别追了。” 声音清冽,是女声。 李长安毫不以对方是女性而留手,拿住她手便用力一贯,但那手却轻巧一抖,便将他的劲力卸了大半,紧接着如蛇随棍上,缠搅上来,将他整只手臂完全制住,李长安抽手不得,左手拔刀向后劈去。 由于不知对方是敌是友,这一刀用的是刀背,但他对自己没心软,一拧身子,被制住的那只手险些脱臼。 “哟,好很辣的手段,不过也还知道留手?” 那女声又响起,紧接着松开了他,又叮的一声,八荒刀被打偏,强烈的震颤让李长安整条手臂都发麻,那女的又似评判一般说道:“刀用得不错,但缺了几分老练。” 李长安借机与她分开,退后几步,横刀问道:“你是何人?” 只见夜色下,那女的月白色衣裳打底,外罩着一件黑袍,容貌算不上极美,但十分清秀,眼神锐利不似女子,看起来极有主见,对他玩味笑了笑,“你该叫我师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同门 李长安一怔,旋即想到一个可能,嘴上却不动声色问道:“你没认错人?” 那女的“嗤”的一声,一摆手笑了笑,“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倒也谨慎。得啦,我便是悬剑宗弟子,姓姬,单名一个璇字。那神出鬼没的白师叔冷不丁传信回宗让人来接应你,恰巧我与三师弟那时候在周地追杀一头赤豹,便顺道来了。” 李长安听到“白师叔”,便知姬璇没诓人,一时间不由又惊又喜,心中大定。 自离开西岐,他便没个安定,入昆南城后惹上一身麻烦,纵使和南宁王结交,其实也是寄人篱下。而青玄门那边虽也有些关系,却丁点都不牢靠。当真是如水上浮萍、风中转蓬般没有根系可依。 姬璇虽大大咧咧,却让李长安一见之下,犹如背后终于踏实了一般,因为这便是他的师门,是他离开西岐的原因,是据白忘机指引一直寻找的所在。 姬璇面色不虞道,“李长安,你是傻了还是哑巴了?” 李长安这才收了刀,对她拱手道:“姬师姐,是我失礼了。” 姬璇顿时眼睛眯成月牙儿,应了一声。 李长安哑然心道这位师姐表情变得比换脸谱还快,当真是个跳脱性子。 “小师妹,此时不要调笑。”耳边又传来一道声音,冷冰冰的不带感情,李长安乍闻这声音有些似曾相识,略一凝神,发现让他耳熟的不是声线,而是那语调,与邀星楼中曾见到那下盲棋的小少年孙易十分相像。 姬璇循声望去,边用手指了指李长安,笑道:“现在他最小,你们再也不能再叫我小师妹了。” 李长安跟着看去,来人从暗处走出,穿着蓝布直裰,长发简单束成一个道髻,年纪虽不大,表情却不苟言笑,古板得像个落第多年的私塾先生,回应姬璇的话,这年轻人顿了顿,脸色认真道:“确实如此,那便叫你四师妹。” 说完他看向李长安,点点头道:“长安师弟,鄙人穆藏锋,叫我穆师兄、藏锋师兄、三师兄都可。” 李长安喊了一声“三师兄”,紧接着,姬璇见穆藏锋到来,肃容说道:“可查清他们来历了?” 穆藏锋摇摇头,“来头不小。” 李长安问道:“师兄师姐可知道那偷袭者是什么人?” 姬璇冷冷一笑:“狠人,而且不止一个。” 李长安不解看着她。 姬璇又道:“我与三师兄原本在暗中护你周全,今夜你练刀时候,便有二人暗暗接近,三师兄出手阻拦,谁知那其中一人身手极高,三师兄竟也奈何不得,与他越战越远。而我则匿形不出,见那剩下一人出手将你引走,才远远跟上。” 李长安心道,原来是这样姬璇才将他拦下,又心中一动,道:“原来你们早就到了。” 姬璇笑道:“那是自然,你惹了那么多麻烦,颇对师姐我的胃口,就想看看你能搅出多大风浪!只不过今夜情势有些不太对,也就不观望了,省得日后白师叔怪我欺负小师弟。” 穆藏锋道:“好在你拦下了师弟,我与那人战到远处,发现他身手还要略胜于我,只是他好像怕闹出太大动静才刻意压制修为,将我引开。” 姬璇蹙眉,“比你更强,莫不是元始万象之境,对面派这种高手出来,只为引小师弟出去,只怕若中了计,便有不小麻烦。” 穆藏锋问李长安道:“师弟,你对那算计你的人可有猜测?” 李长安皱眉想了一会,与自己结怨最深的便只有姒飞臣,而他修为远高于自己,犯不着煞费苦心使用阴谋手段。又联想到沈绫,他心中只觉迷雾重重,不知算计自己的人是谁,只得摇头。 姬璇道:“三师兄,接下来怎么办?” 穆藏锋沉吟不语,姬璇又对李长安笑道:“别看你三师兄一副书呆子脸,其实青丘山的老狐狸都没他那么狡猾。” 李长安闻言看了看穆藏锋,只见他对姬璇的调侃话语视若罔闻,神色不变,只停顿一会,便说道:“可以引出那幕后之人,但师弟须得以身犯险。” 又认真道:“其实也说不得险,我与四师妹在暗中护你周全,又有云庭真人禁令,并无太大危险,只不过此刻形势尚不明朗,我们并不知晓对方目的,还须临机应变。” 姬璇道:“没有十成稳妥的办法?” 穆藏锋道:“十成稳妥的办法,便是师弟就此退去,不管那算计他的人是谁,,接下来择道种之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修炼,只待择道种过后,咱们便将他带离越地。” 姬璇一拍手道:“就这么办!” “不然。”李长安摇头,“敌在暗我在明,被人惦记总归心中难安,穆师兄不妨说说该如何引出幕后之人,纵使冒些风险也是值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姬璇挑了挑眉,也没阻止,穆藏锋道:“既然师弟决定了,那便照你所说。” “大不了见机不妙我便提前抽身退走,但总归得看看他们要使些什么鬼蜮伎俩。”李长安点头,冷笑道:“他们既然要请君入瓮,索性我便去瓮中捉鳖。” 穆藏锋从怀中掏出一枚指头大小的青螺,递给李长安道:“此物可以传音,师弟且放入耳中,我与四师妹匿形不出,有事便以传音法螺联系。那引你出院之人未走远,过后你且装作跟丢了,四处寻找,若所料不差,他当会再度故意露出行迹将你引走。” 穆藏锋与姬璇对视一眼,点点头,随后法诀一掐,整个身子就如影子一般,藏匿在黑暗之中。 与姬璇穆藏锋两位同门初见,说话也就费了一小会功夫,来不及再叙短长,李长安当即又在巷道间没头苍蝇似的飞奔,四处寻找那黑衣人行踪。 没过一阵,耳中果真听到衣袂迎风猎猎声,转头又见那黑衣人身影就在一处青瓦屋顶上跃下,一闪而逝,却足够让他发现。 “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手段。” 李长安眼神冰冷,对着那方向便追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屠杀 黑影掠水而形,踏出一串涟漪,随后旋身一跃,只听得水面澎的一声凹下,随后渐起大朵水花,那黑影也随之跃起,停在一艘乌篷船船头。 他身躯威武如山,那船身却几乎没有震动,反差极大。 风动,船篷中透出一隙微光,照亮黑衣人面貌,只见他一目精光湛然,一目已眇。 船篷内传出声音:“如何了?” 洪玄蒙道:“属下接近之时被人发现然后阻拦,无法下手,只得引走那暗中保护李长安之人,让暗卫引出李长安。” “哦,纵使你不动用龙气,也比寻常练髓境强悍太多,那人能拦住你想必至少种道了,那姒家庶子手下怎的还有如此高手被派来暗中保护李长安?” 船篷内,元庆半坐榻上,神情懒散,接过怀中沈绫递过的酒盏,并不饮下,只是在手中轻轻摇晃,皱眉说着,南宁王如此看重李长安,甚至派种道高手保护,难道他知道李长安身上的秘密? 洪玄蒙的声音从船外传来:“那人不是寻常种道境,依属下看来修为比顾长空不逞多让。” 船内,元庆拿捏着酒盏的手顿了顿,旋即一饮而尽,问道:“你将此人引走,李长安呢?” “已有传信,暗十七已将李长安引出。” 元庆点点头,他派洪玄蒙夜袭,本想杀死李长安直接夺来八荒刀,此刻虽暗杀不成,却还有后手,便道:“那便让他多活一阵,你去准备罢。” 外面洪玄蒙应了一声,船身微微一颤,便没了声息,想来是离开了。 元庆怀中,沈绫温婉帮他取下酒盏。 啪—— 灯花轻微炸响,烛火摇曳,照不出船篷内纵横交错的无数道细丝。 “斟酒。”元庆道。 沈绫低下头去,眸中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杀意,斟酒双手捧给元庆。 元庆摇头笑了笑,没接那酒,揽住沈绫香肩,右手从她脖子后环绕,修长的手指捏在她羊脂白玉般的脸上,那吹弹可破的肌肤被他捏得凹下去,樱唇也不由自主张开,露出贝齿之下湿润的丁香小舌,她不由自主“唔”了一声,闭上双眼。 “我给你杀死本公子的机会,但你若不成功,本公子便废你修为,将你在昆南城头玉体横陈,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呵……”元庆淡淡笑道,松开手。 沈绫呼吸略微停顿,睁开双眼,幽幽道:“不过一具皮囊罢了,公子要如何,奴怎会拒绝。” 只不过随着她话语,船篷内纵横交错的细丝霎然消失,好像从未存在过,近乎有些凝滞的空气也重新流动起来。 元庆嘴角一勾,仿佛毫无所觉,放开沈绫站起身来,便低身掀起船帘,向外走去。 沈绫看着他背影,举棋不定,此刻那独目人不在他身边护卫,是杀他的最好机会。 但要说他刚才究竟知不知道船篷内已布满情丝? 她看不透。 顿了顿,沈绫也跟元庆来到船头,遥遥望去。 只见数百丈外,是一艘巨大的楼船,灯光透过绯色罗帐显得十分温暖,在这初冬的天气若能进去喝一杯温花雕当是至高的享受,只不过这奢华却让一般人顾忌钱囊而却步。 这是李长安白日曾与南宁王游玩的梳月湖边绛珠阁。 沈绫道:“公子好毒的手段。” 她话音刚落,楼船中烛光一暗。 ………… 喀—— 令人牙酸的断折声,洪玄蒙松开手鲜血淋漓的手掌。 “噗通。” 被他放下的舞女倒地,面朝下方看不见容貌,只不过躺地的身子朝上的却是胸部。 她脖子被生生拧转,自然也没有活下的可能。 鲜血洒落,洪玄蒙手掌一甩,恢复玉色,滴血不沾。 绛珠阁内,烛台倒了数座,烛光昏暗,四处散落着舞女琴师,达官贵人的尸体,血流漫过靴底,宛如修罗场。 锃! 寒光一现,一柄长剑劈来,执剑者一身劲装,是绛珠阁内武者。 洪玄蒙略一仰头,剑尖“咻!”的一声擦着他鼻尖掠过,寒意逼人。那武者又左掌一拍,掌心透出烙铁般的红光,这是只有练血境才能修炼的武术,一掌一剑,便是此人赖以坐镇绛珠阁的绝技。 只不过洪玄蒙的手不知何时便搭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抖,只听“垮垮”连响,他左手便筋肉炸开,根根被抖断的骨茬从皮肤下刺出,鲜血淋漓。他大惊失色,知道自己绝非敌手,右手一转,竟转剑悍然斩断自己左手,身形暴退。 但一退,身边景象倏然划过,他便发现自己后退速度好像过于快了,大诧之下,又见自己虽跑了出来,但那独目人身边怎么还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衣服明显是他穿惯了的,只不过没了头! 轰的一声,这头颅撞破窗棱,不知落到了何处去,夜风呜呜灌进来,楼内蜡烛又熄了大半,罗帐被吹得乱飘。 楼内剩余之人,有咬牙逃跑的,都被洪玄蒙随意拿起身边之物掷去,不是被打破头颅就是被穿透心口。 有吓得腿软无法动弹的,痛哭流涕,胯下传出腥臊的尿味,洪玄蒙走去一一拧断脖子。 楼内终于一片死寂,洪玄蒙站立其中,随即,有三个黑衣人从暗中走出,将所有尸体堆摞成小山。 洪玄蒙扫了其中一人一眼,那黑衣人走向尸堆,盘膝其上。 片刻后,尸山中传出凄厉的哭喊声,楼内阵阵煞气凝聚。 洪玄蒙从怀中掏出一枚龙印,正是元庆临时赐予他使用,龙气涌动之下,此船中异象尽被封锁。 尸山血肉蠕动,后来具具尸体已互相融合,不成人形,只勉强能辨认出手脚,好似一团七拼八凑的烂肉。 那盘坐其上的黑衣人忽的身体大震,煞气透出天灵盖直冲上天,洪玄蒙眼神一冷,身形电闪,来到他身边,一掌轻轻拍上他天灵盖。 “啪”的一声,声音十分轻巧,只不过那黑衣人脑袋一阵颤动,整个人瘫软下去,眼眶中流出鲜血,耳中流出浓稠的浊液,竟是混着血的脑髓。 其余两个黑衣人将这险些化魔的黑衣人单肩抗上,便一处洞开的楼窗中跃出。 李长安追寻那偷袭他的黑衣人,也来到了梳月湖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推断 “师弟,先停步。” 隔着湖岸百丈远的地方,有一片渔民居住的屋子,与姬璇躲在暗处的穆藏锋对手中那拳头大小冒着青光的传音法螺低声说话,显然这和李长安塞耳朵里那法螺是一对儿。 他话方出口,那黑窣窣的湖岸边,李长安身影便停顿下来。 一阵几近于无的振翼声响起,穆藏锋早有所觉一抬手,手臂微微一沉,蓝布直裰的袖子被抓起皱褶,一个看不清模样的东西在他手臂上“咕咕苗”地叫着,借着法螺微微青光,才能看出那东西的轮廓,猫眼、赤喙,羽毛纯黑,原来是只夜枭。 只是这只夜枭过于黑不溜秋,所以在这夜里几乎没人能看见它的身影。 略一闭目,听着那“咕咕苗、咕咕苗”的叫声,穆藏锋点点头,随后对法螺低声说了一番话。 湖边,李长安听完穆藏锋所说,看向几百步外那绛珠阁已只露出些微昏暗烛光的窗棂,不知是不是错觉,鼻端几乎嗅到了一股血腥气,暗暗心惊,是谁要栽赃嫁祸于他? 耳中,法螺青光闪烁,穆藏锋的声音继续传来:“若你进了这楼船,有八分可能性会被人留住,随后那幕后之人定会将外人引来,那外人极可能是靖道司。届时,那修行魔功的痕迹被发现,与宋开有关联的你便是跳进梳月湖也洗不清了。” 李长安眉头一皱,感到楼船中似有目光看着他,便假装左顾右盼,低声道:“师兄可查探到要陷害我的人?” “当是那青州世子兼飞流宗大弟子的姒飞臣,修为压过长安师弟两个境界,竟还使这些下作手段,我这便去将他那把破剑一截截斩了。”法螺中这回传来的是姬璇的声音,淡定而又不无嚣张地说道。 “不是他。”穆藏锋抢回了话语权,对李长安道:“你修为比姒飞臣低太多,在他看来你与他约战跟送死无异,他设局陷害,若败露了,反而徒增危险。此人心性虽高傲,却不至于使出这损人不利己的伎俩。” “哎,那你说师弟还得罪了哪位。”姬璇说道。 穆藏锋顿了顿,随后正心诚意地说:“我不知道。” 姬璇“呃”了一声,李长安隔着法螺都能想象出她对穆藏锋白眼的表情。 穆藏锋又道:“但万事逃不脱一个利字,既然那幕后之人算计师弟的人也是如此。” 李长安心中仍迷雾重重,穆藏锋这简单的一句话却如展开迷雾的利剑,虽尚没能拨开云雾见青天,却也让他思路清明了许多,当即说道:“我若入套,最后得利者便是算计我的人。” “然也。”穆藏锋说。 李长安站在原地思索一阵,心道他若被陷害了,无非便是姒飞臣不用和他打那一场架,至于别人,倒还真受不到影响。 穆藏锋又说:“师弟可以此时回身便走,让那人算计落空,也可将计就计,那幕后之人在暗中未动,但只要动了,总归会露出破绽。” 李长安道:“师兄以为该如何?” 穆藏锋淡淡道:“我以为将计就计为上策。” 饶是从一开始见面便隐约猜出这位师兄是个冷静过度的性子,李长安听了这话还是皱了皱眉,那边,姬璇也为他鸣不平道:“你这不是让师弟羊入虎口吗?诶师弟,师姐没在说你是羊啦。” 穆藏锋道:“师弟就算被陷害也暂无危险,择道种期间,魔道妖道大摇大摆上街都不会被围攻,而师弟已通过第一试,就这些凡人的性命被归结到师弟身上,靖道司也只能给师弟定罪,待确定他没能列入九位道种之中后才能执法。” 姬璇道:“也对,就算届时没能揪出那幕后之人给师弟平冤,咱们大不了用老头子那块靖道司北落大监司的牌子把他强保下来。哈,只不过那样回去就太灰头土脸了,师弟说不得会被嘲笑一番。” 李长安只听懂他们有把握保下自己,便知道了穆藏锋为何要说将计就计为上策,若他此时退去,那幕后之人始终不露面,也不知接下来会有什么其他更阴险的手段。而这次他若故意中计,虽看似危险,但无论结果如何却都可以无恙。 但将计就计这一招若玩不好,就真可能玩成给敌人送枕头那样的蠢事了。 穆藏锋又说道:“师弟可有身怀重宝,被他人惦记了?” 李长安听这话,心道原来白忘机没告诉其他人八荒刀的事?嘴上问道:“何出此言?” 穆藏锋道:“按说我与师妹暗中保护你之事无人知晓,今夜那偷袭者若要只是要引你出去陷害,无需派出那样的高手,依我看便是要杀你夺宝,只是暗杀不成,又转为引你入圈套。若我所料不差的话,待你被陷害后……” 穆藏锋有条不紊地说着,李长安听完,不由说道:“师兄当真智多近妖。” 穆藏锋淡淡道:“只是你身在局中罢了,你若能跳出局外,也能洞若观火。” 李长安看向那楼船,微微点头,“那我便去了。” 穆藏锋顿了顿,说道:“师弟,世间任何事都不能断言有万全把握,方才我也只是推测,而且此事蹊跷颇多,按说云庭真人神墟境法眼之下,区区一昆南城有何事能瞒得过他?但方才黑子给我诉说的那楼中景象凄惨无比,如此罪行,真人却视而不见……那幕后之人并不简单。” “师兄的意思是?”穆藏锋条理清晰的判断让李长安不由询问起他的意见。 穆藏锋略微沉吟一会,“你要小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被围 略微潮湿的石堤岸冰冷透过靴底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被掩盖在月夜潮汐当中,李长安向前走去,鼻端除去湖水中鱼草的腥味,还弥漫着他极为熟悉的血腥味,甚至让他回想起那十分招惹苍蝇的浸惯了血的肉案。 “一有异状即刻便退,我与师妹就在百步外守候,若见到你处境危险会立刻出手相救,但你需撑住半息时间。” 回应传音法螺,李长安低低“嗯”了一声。 在潮汐拍打湖岸的水声中走了几十步,绛珠阁近在咫尺,那血腥气也愈浓,李长安一皱眉,若是栽赃陷害,这破绽也露的太大了些,就算今夜穆藏锋与姬璇没拦下他,他闻到这血腥气也自会心生警惕而不会追进去。 忽的传音法螺中姬璇轻呼一声,穆藏锋又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原来靖道司的人已来了,看来对方不是要将师弟引入绛珠阁,而是只要将他引到湖边便可。” 靖道司的人已经来了?李长安四顾看了看,只有潮声与风声,夹杂着几声遥远处传来的鸦啼,衬得这夜晚分外宁静。 穆藏锋压低声音,用极快语速说道:“师弟接下来只需记住方才说的那些,还有,无论如何都不要跟靖道司走,只要你不走,他们暂时便拿你没办法。靖道司虽然势大,但择道种期间却还是会给云庭真人三分面子。” 穆藏锋说完之后,传音法螺的光芒便黯淡下去,李长安不动声色一摸耳朵,将其取下。 抬头望向绛珠阁,李长安心道:“那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蛛丝马迹?”便在扑鼻血腥味中,踩着甲板放下的木梯走了上去。 入楼,便见到那堆惨不忍睹的血肉小山,与此同时,便感受到浓郁到化不开的煞气。 被这煞气一冲,李长安双目甚至略微发红,连忙向后退去几步,心中惊讶,那陷害他的人是如何凝聚起如此浓郁的煞气?他虽未入魔道,但也传承得到了魔功,知道对于修行魔道者来说并非凝聚的煞气越浓郁便越是好事。反而魔道高手修行之时会将煞气尽数引入体内,不会有太多逸散。 此处煞气浓郁程度,倒像有人修行魔功走火入魔,自身化魔了一般。 几步退下楼船,李长安已放弃再进入其中的心思,若一个弄不好,当真会被影响心智而沦入魔道。 便走下楼船,站定到河岸上,身后忽的传出一阵竹板敲击的“嗒嗒”声,由远及近。 李长安一转头,便见一道身影从黑暗中凸显出来,穿着长褂,面貌清雅,留着三缕长须,手握一块竹板,还在兀自敲着。 口中念道:“竹发一声至,恶障定夺时。只应催尔死,兼遣报君知。” “啪”的一声,这中年儒士模样的来人收了竹板,目光如炬般看着李长安。 或许有人不识得靖道司青州三大巡察使中齐文山的面貌,但几乎无人不识他的报君知。他手中竹板,本是那瞽目之人走路时候提防行人撞到自己而敲击的东西,故名为“报君知”,到了他手里,却是成了催人投胎的东西。 他话音方落,梳月湖畔响起无数脚步声,盏盏灯笼被提起,白纸糊的灯笼表面写有“靖道司”三个墨字。 那灯笼里面燃着的并非蜡烛,而是传说中拥有穷奇血脉的火光兽的油脂,一盏灯笼足能照亮方圆十丈,此刻的梳月湖边纵不能说亮如白昼,却也让半点黑暗都无法存身。 李长安被灯笼一刺,下意识抬手遮挡,眯起双眼,黑影在身后拉得极长,映射在绛珠阁船体上扭曲如恶鬼。 他一动,便有五个穿着黑白道袍的修行人齐齐上前,错落站定将他包围,阵势玄妙,任李长安想从何处突围都会面对三人以上的夹攻。 又有数人从他身边掠过,查看绛珠阁内状况。 顷刻后,就有人从楼中出来,到齐文山身边低声禀报,齐文山看着那。 与此同时,那些提着灯笼的修行人齐齐喝道:“杀人修行魔道,按例当诛!” ………… 梳月湖中一片宁静,四处渔火点点,绛珠阁中的屠杀并未被人发现,只不过,那上百盏明亮无比的灯笼出现时候,大多数渔火便都熄灭下去。并非所有百姓都爱看热闹,至少在风浪里打拼了一辈子的渔民们知道掺和麻烦有害无益。 不过有几艘渔船船帘中还透着微光,除去几个胆大的渔民,其中一艘船头上站着的便是元庆与沈绫。 沈绫罕见的穿着一身墨绿色团花长裙,唇上殷红的胭脂让她看起来端庄了几分,看着那远处绛珠阁骤然亮起的白光,她问道:“李长安身上有什么让公子如此感兴趣的?” 元庆道:“你既已失败,就没必要知道。” 沈绫面色一僵,自幼时从莳花阁逃出后,她几乎再未被男人用这种态度对待,顿了顿,她又问道:“公子既然要谋夺李长安的东西,无端陷害他又是何意?。” 元庆回头,看着她眼睛道:“你为何如此关心他的事?” 沈绫欠身道:“只是为公子分忧。” 元庆见到沈绫这幅模样,倒跟他那些言听计从的嫔妃一般无二,转过头去望向绛珠阁,淡淡道:“本公子自有计较。” 他目光远远看着那被包围的身影,这个来历神秘的刀客被逼到如此境地,若他背后有人相助,此时也该出手了。 但两刻钟过去,却见那边李长安与靖道司双方都未动,仍然僵持着。 皱起眉头,元庆若有所思,难道李长安背后无人?现在的形势,已无人能为他洗脱杀人修行魔功的罪孽,靖道司定然不会放过他,就算南宁王在此,只怕也只能舍弃李长安了。 沈绫道:“依奴看来,李长安若被靖道司带走,公子只怕更加不便向他动手了罢。” “也好。此人防备之心极重,难以接近,但却是重情义之人,如今他落难,本公子若帮他一把,便可名正言顺接近他。”元庆却忽的微微一笑说道,听他语气,好似设计陷害李长安的另有其人一般。 远处,梳月湖边渐渐嘈杂,原来许多修行人被靖道司半夜惊动,此时也都赶来,见到李长安明目张胆在城中修行魔功,惊讶之下,只道此人当真不知死活。 元庆淡淡吩咐一句,船尾,那面貌苍老,麻衣下却肌肉虬结的艄公撑船向绛珠阁渡去。 ………… “孽障,你还要固执到何时!” 湖岸边,齐文山厉喝一声,冷冷看着绛珠阁下那个被包围的黑衣刀客,若非他腰间那枚“悲”字玉筹所示他乃是通过择道种第一试的人,他早已将其就地斩杀。 元始境的齐文山眼中神光如炬,极其威严,但在他眼中,那黑衣刀客竟不时左右张望,虽然动作极其细微,但哪能瞒过他。不由心中愠怒,他是青州三大巡察使之一,这刀客安敢如此不尊! 李长安在重重包围之中,阵阵声浪如潮水般涌来,简直让耳膜轰然作响,数百人横眉冷对目露杀机,让他不由自主寒毛炸起,手紧紧握着刀柄,但面对所有质问,他一言不发,只是摇头。 他心中反复默念着穆藏锋交代的那句话。 “若你落难,那站出来为你说话的陌生人,便有九成可能是设局害你之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多谢余兄 “是弟子疏于防范,甘受责罚!” 花明院内,卜算不成而被真元反噬脸色煞白的凌毓在黄仲面前跪地不起。 半夜得到消息,黄仲从修行入定中被惊扰醒来,平素作管家打扮的他难得穿出了一身道袍,背负了一口血纹钢剑,扶起凌毓道:“不怪你,他几时走的?” 凌毓如实作答,将李长安半夜练刀大吼一声随即离去至今已有小半个时辰的事讲清楚。 黄仲凝眉,伸手道:“大通母钱呢,我卜一卦。”。 “不必了。” 沉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门外,姒景陈不知何时已走下马车。 黄仲转头,见到南宁王身边多站了一人,身材体格看起来普通,静静站在那里,却让人忍不住呼吸凝滞。他站在南宁王的左边与南宁王并肩而立,而南宁王对此不以为忤。 这是谁?黄仲不动声色背过手,抚上剑匣,他并非以剑为本命,不可御剑,但只要手指一弹,便能将剑震出顺势握在手中。修行九十余载,年轻之时他亦是曾喋血江湖的剑客,如今剑道返璞归真,毫不输于剑修。 南宁王却转头对那人道:“伯父可知道消息的真假?” 黄仲手一僵,眼中讶色闪过,收回了手。越王仅存的一个胞弟此刻正在凉州当王爷,这伯父又是从哪来的? 他表情若有所思,眼中恍然之色掠过,放下戒备,对那人恭敬道:“见过十方武宗阁下。” 王明堂将黄仲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对他点点头嗯了一声,又对姒景陈道:“消息真假尚且不能断定,若他真杀人修魔功,你日后不可再与他接近。就算他是被陷害,你也可以将他放弃了。他成为道种本就希望不大,你与他交往过深,只会平白得罪靖道司。” 姒景陈沉默,过了一会才说:“倘若陷害他的是姒飞臣,反而是我们的机会……不,不是他,他如今占尽上风,没道理这么做。” 王明堂负手道:“要如何处理李长安,还在于你。” 黄仲听到李长安杀人修行魔功,不由暗暗心惊,难道他半夜练刀当真走火入魔离开去杀人了?这少年心性坚定非常,怎会如此? 姒景陈沉吟一会,对黄仲道:“黄先生,你与山君且去查看状况,若有机会……便帮李长安一把。” 黄仲应诺,姒景陈又补充道:“莫要暴露身份,除非能查出设局者是谁。” ………… “报巡察使大人,此人名为李长安,虽曾在玉笔峰下自言悬剑宗中人,但他使的是刀,其修行法门不全,行事无所顾忌,又投靠南宁王麾下,可能是一散修。” 穿黑白道袍的靖道司监事向齐文山禀报过后,便退了下去。 梳月湖边嘈杂不已,齐文山沉喝一声:“靖道司执法,闲杂人等肃静!” 嗓音并不十分大,却沉稳有力,穿透力极强,聚集过来的大多是修行人,被他称为闲杂人等,竟无人不忿,当真安静了数分。 被重重包围的黑衣刀客耳朵终于清静下来,但他握刀的手没松半分,虽没强行突围的打算,被人这样围着实在不好受。 身前一道道黑白道袍影影绰绰,身后冰冷的湖水还漂着散发腥味的杂沫,但心知穆藏锋与姬璇就在附近,他反而比平时更加心安。 与这两位同门虽只是初见,归属感作不得假。 眼神在人群中掠过,只见到几张略微眼熟的面孔,大概是在玉笔峰上曾见过的。 到现在尚没人站出来,那设局者究竟会不会像穆师兄所说,出言相助? “李长安,修行魔功本就是逆天而行,你屠戮凡人更是有违靖道司法令,还不俯首认罪?”齐文山走近前来,沉声说道,虽未动用道法,但那居高临下的威压却让李长安浑身不自在的同时也感觉体内真元流转切实凝滞起来。 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李长安终于开口,“我无罪,认什么罪?” 齐文山冷冷道:“绛珠阁中凡人血肉被吸去近半,你传承宋开魔功,难道还想抵赖?” 李长安运转苍龙星力,勉强抵抗了齐文山的压力,冷笑道:“宋前辈当日杀人诸位应当见过了,那几个元始境何曾剩下半点血肉,若这绛珠阁中惨状真是我下的手,有岂止吸去一半?” 齐文山眉头一皱,忽的人群中有声音传出。 “到了这关头你还想狡辩,你李长安的心思何人不知晓,不过是与姒师兄约战在即,而实力低微,便起了邪念想修行魔功殊死一搏罢了,可惜的是,你事情败露,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了!” 说话之人是飞流宗弟子候泰平,是除姒飞臣外飞流宗中通过择道种第一试的其中一人。 齐文山点点头,虽知李长安与飞流宗有仇,但候泰平这番话说得并无偏颇,有理有据,应当便是李长安今夜屠杀凡人的动机。 “我只是被人引来此地,若说我杀人修魔功,谁看见了?”李长安实话实说,不过这在其他人听来却是嘴硬拒不认罪。 齐文山目露愠色,死鸭子嘴硬的他见得不少,但往日里一剑过去,任你多硬的嘴巴也给削了,偏偏这李长安是择道种的人选,顾忌到云庭真人的面子,还当真不好用强。 就在此时,人群中又传出一道声音:“我以为此事颇有蹊跷。” 一个锦服公子从人群中走出,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在靖道司面前他并没什么敬畏之色,施施然道: “都说长安兄修行魔功,但此刻绛珠阁四周煞气弥漫,分明是修炼魔功走火入魔的征兆,而他眼神清澈,并无异状。” “再者,那绛珠阁中坐镇的人是澜沧剑派的练血巅峰武者柳千山,一掌一剑配合精妙,纵是在种道境手下,他就算不敌也能逃出生天,凭长安兄的修为,如何能将这楼中之人屠杀殆尽?” 随后他对李长安微微一笑,“玉笔峰上一见,已过去数日,长安兄可还记得我?” 李长安看着那张脸,心念千转,既欣喜又愤怒,既恍然又疑惑,原来是他,他为何算计于我! 但他脸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又如身处绝境之人那般勉强用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道:“多谢余兄仗义执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各怀鬼胎 围着梳月湖的有二百余人,除去其中五十余名穿着青绒细领大袖道袍举着火光兽灯的靖道司巡护与那五名列阵包围李长安的司武,其余一百五十人,都是被惊动的各宗修行人。 能修行的至少不是大字不识的白丁,脑筋比常人转得快,那锦服公子站出来说这一番话的确有理,只不过他帮李长安说话做什么,又怎么恰好将绛珠阁了解的如此清楚? 元庆对李长安点头示意不必多谢,随后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我也曾去过几次绛珠阁,是以对楼中情况有所知晓,才发现了这些蹊跷。唉,想来几日前还见过绿珠姑娘的音容笑貌,可惜日后再也听不到她的琴声了。” 语气真叫一个情真意切,若非有穆藏锋事先提醒,连李长安都当真可能被他打动。不过眼下,他当然只在心中感慨一声好演技。 齐文山看着元庆问:“你是何人?” 元庆作了个揖,说道:“鄙人世居楚地洪州,姓余,单名一个庆字。” 齐文山皱了皱眉,楚地离越地有数十万里之遥,他说的余家估计是哪个修行世家。此人说得的确有理,李长安纵使身怀魔功,也敌不过绛珠阁中坐镇的练血境巅峰武者。 但要说李长安真是被人陷害,齐文山也不相信,今夜靖道司里那可感应煞气的八蟾衔烛御邪铜尊上西北方向的蜡烛一灭,御邪堂内便将消息传报上来,他即刻统领人手向西北赶去,恰好就在梳月湖边遇到李长安,哪有这么巧的事? 除非那算计李长安的人对靖道司内事务了如指掌,能清楚知道今夜靖道司内状况,以之推断出靖道司纠集人手的速度、赶到梳月湖的时间。同时,也要将李长安引出。 这其中,靖道司若早到一步,李长安还不在,那他自然也不用蒙冤,此计便会告破。而若晚来几分,让李长安离去了,靖道司没能逮到他,此计依然不成。 这不成那不成,陷害之说自然也不成。 齐文山心中已否决李长安被陷害的可能性,但眼下还是要先把李长安带走再说,便没逼太狠,对李长安缓了缓颜色道:“你且不要抵抗,先跟本使离去,此事若真有隐情,本使也定不会让清白之人蒙受冤屈。” 李长安心中却牢记着穆藏锋的话,无论如何不要跟靖道司走,须知靖道司进去容易,但随便找些什么理由就可将他软禁其中,到时便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靖道司能否查出真凶上,完全落入被动境地。 他仍然钉子似的站在原地,缓慢而坚定地摇头,“此事非我所为,我不走,你们没有证据,也无权带我走。” “冥顽不灵!”齐文山冷笑一声,这刀客显然是硬着头皮抵赖了,当真不见棺材不落泪。 难道要强行将他带走?齐文山眼神掠过李长安腰间的玉筹,暗暗皱眉,那样可会惹恼云庭真人? “贼子好胆,敢不领死!”忽的一道吼声响起,如平地惊雷,震得绛珠阁窗边罗帐倏然荡起。 而被吼声针对的李长安更是面色一白,闷哼一声。 一道银光破空而来,轰然落地,原来是一把大枪,而执枪者,面庞棱角分明,鼻如悬柱、眉似卧蚕,威武堂皇。 那大枪在他手中微微颤动,如游龙般灵动,韧性十足,却通体纯银作金石之色。枪头红缨攒缀,分为两刃,枪尖数点斑驳暗红,犹如古战场中干涸血迹,透出刺人杀气。 整个青州被人所知的万象境武者不超过一手之数,靖道司三大巡察使之一的孙无赦便是其中一位。靖道司修行人均为齐文山统领,而武者均为孙无赦所统领。 孙无赦本在汤关之外镇守,此时怎的回到昆南城了? 人群中,有人低声道:“这李长安闹出的案子虽不小,但也不算大,能惊动两位巡察使,此人也算名动一时了。” 孙无赦方停下,便提枪指向李长安,冷声道:“仗着那玉筹你便敢狐假虎威,无法无天,本座今夜就替云庭真人将你诛杀此地!” 人群外,姬璇低声道:“糟糕,此人杀意决然,只怕真敢动手。” 穆藏锋高大的身形隐藏在人群后面,目光越过前方一片头颅,仔细打量着元庆,认真到不放过他每一个细微表情,说道:“不会,这余庆既然站出来了,定会想办法护住长安师弟,不然师弟当真被靖道司所杀,无论他要图谋的是什么,不都会落入靖道司手中,岂非前功尽弃?” 姬璇道:“若他与靖道司是一伙的呢?” 穆藏锋难得的露出一怔的表情,沉吟不语,手已抚上剑匣。 姬璇急道:“你倒是说话呀。” 穆藏锋道:“若有变,即刻出手将师弟救下。” 齐文山皱了皱眉,明眼人都能看出此事有蹊跷,孙无赦若当真出手杀人,难免传出靖道司行事不顾法度的传言。 靖道司虽地位凌驾于一般宗门之上,但也要受到制约,孙无赦虽是巡察使,若他行事不顾法度,便可能被由青州各大掌门组成的监司会票决。更何况靖道司中巡护的主要来源便是由宗门弟子与散修兼任,若非一直以来秉持公道凝聚人心,也不会有现在的势力。 虽然对于李长安有些愠怒,齐文山依旧侧拦了一步,说道:“无赦兄,且慢一步行事。” 正在此时,元庆又说话了:“我倒有个折衷的法子,眼下李长安虽有嫌疑,但要说他杀人修行魔功却也只是推断,若他真是被人陷害,二位巡察使若将他抓起来,岂非让真凶逍遥法外?真那样的话,说起来也堕了靖道司的名声。不如这样,李长安几日后便要择道种,二位巡察使且先放他归去……” “胡言乱语!”孙无赦冷冷说道。 元庆道:“巡察使大人且让我把话说完,这期间靖道司可派人跟着李长安,自然也不必担心他逃逸,这样的话,云庭真人那边也好说。” 孙无赦沉吟不语,显然陷入犹豫之中。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忽的朗声道:“这几日,我必将那陷害我之人找出!” 语气斩钉截铁,毫不动摇,倒是让众人都息了声,李长安目光扫过人群,忽的落寞一笑,自嘲道:“没想到,我李长安落难之时,只有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出来帮我说话。” 顿了顿,他看向元庆,真诚道:“余兄足智多谋,接下来可愿继续助我,一同调查此事?” “早年家父亦是蒙受不白之冤而亡,所以我才见不得他人蒙冤,只要此事的确非长安兄所为,我定会一帮到底。”元庆对李长安正色道,嘴角挂起一抹肉眼不可察觉的微笑。 鱼儿上钩了。 “若此番能脱身,日后定报余兄大恩!”李长安重重一抱拳,朗声笑道:“患难才见真情,今日虽受人陷害,却让我结识一位真朋友。” 各怀鬼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虚与委蛇 人群外,飞流宗候泰平皱眉看着李长安身边那锦服公子的身影。 如今谁人不知李长安不光是青州世子姒飞臣与飞流宗之死敌,还因宋老魔的缘故被浮玉、乌夔、正阳三宗惦记,除去那原本立场就与他相近才与他一条战线的南宁王,还有谁会随意接近他? 这余庆站出来为李长安说话,三言两语便为李长安洗脱了大半嫌疑,显然不是蠢人,他敢站出来,那便表明他并不怕青州世子,也不惧飞流宗。原本李长安背后的悬剑宗还没查出来历,现在又多一个什么楚地洪州的修行世家子弟,飞流宗虽不怕麻烦,但也不想惹太多麻烦。 方才见李长安落难,本想落井下石推波助澜一把,但此刻,却闭口不语,默默离开人群,将余庆的面貌铭记在心,只待回去后,利用宗中势力查清此人根底。 而靖道司那边,孙无赦尚在犹豫,耳边响起齐文山的传音:“无赦兄,就按这余庆说的办罢,要定李长安的罪,待择道种过后也不迟。就让苍风去看管,也不怕他遁逃。” 孙无赦略微沉吟,横了李长安一眼,冷冷道:“你还剩下五天。”说罢,银枪一振,反身就走,人群给他让出一条道来,待走远几十步,他身形一跃,御空离去。 齐文山对包围李长安的那五人其中一位身材欣长,模样稳重老成的青年说道:“苍风,这五日间他便交予你了,若你看守疏忽,此人之罪便由你来顶。” 被称为苍风的那位修行人毫无异色,答了一声是,显然看守李长安这项差事对他来说毫无难度。 与此同时,靖道司进入绛珠阁中的几个修行人已经出来,楼内尸体已然不成人样,而浓郁的煞气也冲散了所有可能存在的道术痕迹,根本发现不了什么证据。 齐文山深深望了李长安一眼,便带着靖道司一干人等离去,至于李长安身边列阵的五名修行人,也走了四位,只剩那个“苍风”,紧跟在李长安身边十丈处,不远也不近。 其余被靖道司惊动而来的修行人也大多离去,李长安虽屠杀凡人修行魔功,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事儿交给靖道司去头疼便罢。 只不过,也有人离去时候对李长安嗤笑不已。 “这李长安所修功法五行不全,也不知是从哪个野鸡门派走出来的,以为投靠南宁王便找到了大山,给南宁王当狗腿子惹上一身麻烦,结果谁知南宁王如今也是自身难保,哪有功夫照顾他。” “他今夜是自己作死也罢,被人陷害也罢,总之南宁王连站出来说一句话都没有,显然是弃卒保帅,丢掉他这枚棋子了。” “此人倒有些贵人运,总能搭上他人的线找到靠山,不然以他的实力这样蹦达,早该被人捏死。呵,现在南宁王放弃了他,倒又有一个余庆站出来帮他,不过照他这么下去,麻烦只会越惹越多,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有几人离去之前,便站在不远处谈论着,不时瞥李长安一眼,轻视之情溢于言表,甚至抬高声音,让这些话一字不落钻入李长安耳朵里,俗话说人言可畏,有时候人言比刀子还能杀人。 此时,元庆看着孑然独立的李长安,便上前几步道:“长安兄,当今要务,你先要稳住自身不露破绽,才能让那暗害你的人不再有机可乘,其次才能有余力调查此案真相,还自己一个清白。” 梳月湖边人群已散去大半,穆藏锋与姬璇已退到一颗枯柳树后,姬璇道:“三师兄,你盯着那些人看做什么?” 穆藏锋认真打量着那出言落井下石的几人,低声道:“这几人中,可能有余庆的人。” 姬璇道:“师兄是不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穆藏锋摇头,“不可断言,只是这几人言下之意分明是挑拨师弟与那南宁王的关系,按说师弟被人陷害,此时正是心绪难平之时,极易受到影响。而南宁王一方确实无人出来为他说话,这样一来,他纵使不与南宁王决裂,心中也会生出隔阂。这时,在他危难之时出手相帮的余庆便能在他心中占取极大分量,若换了别人,只怕已对他感激万分,只差生死相托了。” “多谢余兄危难之时相帮,我李长安若能脱身,日后这条命便有一半是余兄的。”湖岸边,李长安对元庆三番感谢。 “当然,师弟这是装的。”暗处,穆藏锋对有些发呆的姬璇说道。 那冷嘲热讽的人说几句话后,便各自离开,看起来并非一伙的,穆藏锋认真几人面貌记下。 湖岸边,元庆用折扇指点隔岸对面,对李长安说道:“不必客气,我就住在对岸处,长安兄可要去我那住宿一阵?别的不说,至少能保证长安兄的安全。” 李长安略微沉吟,有些犹豫,“我如今麻烦缠身,还是不要连累余兄了。” 元庆道:“长安兄方才还求助于我,我也已经答应,难道长安兄要陷我于不义?” 李长安松了口气,似是以为元庆刚才只是冲动相帮怕他反悔,听到他的话才心安了一般,但也没一口答应随元庆离开,只是说道:“我还有些重要随身之物落在南宁王府,待处理完后事,自会来拜访余兄。” 元庆心知不能逼迫太紧,便笑了笑道:“也好,长安兄万事小心,我且先告辞了。湖对岸的桂花巷中有座别院,是昆南城中赵通议的产业,我在那租住了一段时日,长安兄可到那处寻我。” “届时余兄莫嫌麻烦便好。” 李长安目送元庆沿着河堤走远,他也欲要离去,心中第一反应便是去寻穆藏锋与姬璇,但他动一步,在他身边一直默然不语的那位靖道司的苍风也跟着动一步。 转过头去,那苍风只淡淡看着他,有时目光也不放在他身上,但总保持在他身边十丈左右的距离。 李长安不由皱起眉头,此人倒是个麻烦,该如何摆脱? ………… 梳月湖中,一艘渔舟划破墨蓝色的湖面,搅碎一轮月影,向对岸驶去。 船内,沈绫道:“看样子,那李长安定逃不脱公子掌心了。” 元庆手中摇晃着酒盏,露出智珠在握的微笑,“自然如此。” 沈绫幽幽看着他,柔情千种,将杀意隐藏在最深处。 湖中浅浪迭起,船身微震,忽的船帘被荡开一条缝隙,余光中,沈绫似乎见到湖岸上立着一道人影,转头却并未看到什么,微微蹙眉,以她的修为,几乎不存在眼花的状况。 而湖岸边,那穿着一身黑袍,里衬月白色衣裳的女子手执长剑,将身形隐没在黑暗中,回想船帘荡起时露出的一袭倩影,自语念道:“如此身段容貌当真我见犹怜呢,若拿张草席卷了委实可惜,本姑娘宅心仁厚,且赐你一口薄棺。不过,师弟若要饶你性命,那就饶了,打发做个婢女也是不错……”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子母阴阳铃 李长安向绛珠阁内走去,苍风依旧跟在身后十丈处,这白日里还格调素雅的楼船已成修罗场,方圆百尺内,恶臭与血腥气让人肠胃翻腾。 这其中,不乏有达官贵人的尸体,可见明日消息传出后会引起不小风波,只不过,凡人之间的风波再大修行人也不会在乎,至少此前围聚在梳月湖边的数百修行人毫不关心这里面死了什么人。 好在浓郁至极的煞气已散了几分,好歹让人能压制住心头邪念不被引动。 李长安来这找证据,并没抱太大希望,毕竟靖道司已查过一遍。走上楼后,在甲板上停下,李长安回头对苍风道:“这位道友,里边着实不是什么好景象,你也要跟进来么?” 苍风还未上船,对李长安倒没什么奚落鄙夷的神色,淡淡道:“贫道例行公事,你莫要耍什么花招,你我相安无事便好。” “在靖道司面前我安敢耍花招。”李长安笑了笑,便回头上船。 几步后,他便跨上绛珠阁,拐入楼厅中,身影消失在苍风眼中。 苍风脚步一踏,身形如风中之蝉,赶进楼内,只见李长安站定原地不动打,量那血肉小山。 但他没见到的是,李长安手中捏着的一枚指头大小的法螺青光一闪后已化为灰烬。 入楼时候,他只欲借机与穆藏锋传音,然而那传音法螺却在此时耗尽了灵性,不由暗暗皱眉,接下来该去何处与师兄师姐汇合? “你且伸出手来。”苍风忽的从怀中掏出一只婴儿拳头大小的墨绶铜铃,不知使了什么步法,瞬息就欺近李长安身边。 李长安下意识要拔刀,又将这念头压制下去,而苍风这一下就拿住他左腕,李长安左手一抽,一转,便反扣苍风的手,然而苍风手掌上却犹如有一股绵软的吸力,叫李长安甩脱不得。 李长安刚退一步,“铛”的一声,腕上已多了一枚铜环,严丝合缝,而那铜铃便挂在铜环之上。 苍风给李长安扣上这枚铜铃,便向后退去,转瞬已离开几丈远。 被那铜环扣住左腕,沉甸甸的极不自在,李长安横了苍风一眼,用右手去掰,却只觉那铜环似乎越勒越紧。 苍风淡淡道:“你取不下的,除非你将左手斩下。” 李长安皱眉道:“这是什么?” “你手上的,是子母阴阳铃中的阴铃。”苍风说着,又取出一枚铜铃,只不过是系着朱绶,说道:“你若离我百丈远,我手中的阳铃便会响起。” 苍风并未说完的是,这一对子母阴阳铃乃是上等法器,他手执阳铃,便可在十里内催发阴铃而慑人魂魄。 李长安看着左腕上的铜铃,苦笑一声,忽然道:“你放心,我不会跑。”接着,他便回头查看那座血肉小山。 苍风目光掠过那血肉小山,皱了皱眉,虽说他心境修为不错,但也受不了这般让人反胃的恐怖景象。 李长安曾在幻境中经历过更惨无人道的杀戮,倒是能忍受下去,他仔细打量着眼前惨状,翻开一具无头尸体的手掌,只见那手掌上面结了整整一层茧壳,比硬牛皮还坚韧,只怕劣质些的刀剑都不能伤。这样的手握拳都不灵敏,只能用掌对敌,寻常人再怎么练武都没法练成这样,显然是练了什么特殊的武功。 尸体的右手握着一柄剑,想来这就是余庆所说的那位坐镇绛珠阁练血境武者。 “余庆……当真好手段。”李长安心中冷笑,随即不再看那尸首,对苍风说道:“这位靖道司的道友,若你出手,有没有把握以一人之力将这楼中之人尽数诛杀,而不让一人逃出?” 苍风摇摇头,“就算堵住楼门,其他人也能从水路跑,我做不到。” “这就对了。”李长安扬了扬左腕上铜铃,“方才我在你手下只是一照面,脉门之处便被你扣上这东西,又怎能做到你都做不到的事情?” 苍风并不回答,他只听巡察使之令奉命看守李长安,至于冤不冤屈,他并没心思去管。 李长安继续道:“我说这些并不为别的,只想告诉你既然我并非杀人凶手,就不会做那妄图逃逸的蠢事来坐实罪名。而这几日我若要调查,你跟太近委实不便,左右我身上被你扣上子母阴阳铃,你便走远一些可好?” 苍风沉吟,此事李长安虽有嫌疑,但他的确不似凶手,便点点头道:“若阳铃一响,我即刻便会施法,你莫让我为难。” 说罢,当真退出楼外。 李长安松了口气,还好这苍风看起来是个讲道理的,倒也不算麻烦。 他细细感受着楼中煞气,此时可以断定的是,那修行魔功的人修行的并非多高明的法门,只不过他却不能从中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冯魔是魔道中人,他可能发现什么线索? 李长安心中一动,又摇摇头,他已拒绝冯魔观看骨刀,又怎好主动求助于他。 此时虽知道是余庆设局害他,却不知余庆目的为何这么做,不知他根底与实力如何,不知他真实来历身份,也找不到证据可以证明他才是真凶。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李长安看着面前惨不忍睹的状况,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们的命,我会找余庆收回,且好生安息吧。” 说罢,他便离开楼中,那煞气又散去三分。 苍风已下了甲板,显然楼中景象对他来说也有些难以忍受,李长安走下绛珠阁,便不在此处逗留,向来处行去,他没打算回花明院,只望能见到穆藏锋与姬璇。 苍风果如其言,没再站得离李长安太近,离开梳月湖一里地,便是昆南城琵琶巷,只见灯火盏盏,行人来往如织,当真不夜城,好不热闹。与那已化作修罗场的绛珠阁想比,端的是人间与地狱。 李长安走入小巷中,忽有两道身影临近,其中一人高大魁梧,一人穿道袍背负剑。 “原来是黄师,陈将军。”李长安在安静陋巷中凹凸不平的石砖地上顿足,此时面对黄仲与陈山君,他的语气既不疏离,也没有亲近。 黄仲叹了一声,“长安少侠,王上吩咐的是让老夫无论如何也要将你保下,只不过方才我见你并无危险,是以才没站出来。” 李长安道:“哦,景陈兄在哪,请黄师带我去见见他。” 陈山君硬梆梆道:“王上事务繁忙,不便相见。” 李长安道:“那花明院我还能回么?” 黄仲沉吟不语,明眼人都能看出姒飞臣并非设局陷害李长安之人,这便是说李长安还有仇家,若此时南宁王再要保李长安,平白惹上一个来历不明的对手不说,还要开罪于靖道司。 他做不了决定。 李长安笑了笑道:“那我懂了。” 黄仲叹道:“长安少侠若有事,便遣人传信给劣徒凌毓。” 李长安道:“不必了,我自有计较。” 黄仲犹疑道:“长安少侠接下来打算如何,可曾有落脚之处?” “当然有。”一道冷静不带感情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李长安听到这语气,却心头一暖,看向那走来的穆藏锋与姬璇,喊了一声:“师兄、师姐。” “不住那花明院,便随我们住吧。”姬璇执着剑鞘对李长安扬了扬,笑道:“师弟,咱们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疑问 “你说带他走的是悬剑宗中人?” 南宁王府书房内,姒景陈背手站在听到黄仲禀报,若有所思道:“看来他对我有所保留,那二人如何。” 黄仲说道:“在我之上。” 姒景陈顿了顿,问道:“你是说修为,还是实力?” 黄仲道:“都有。” 姒景陈沉吟,黄仲虽修行九十余载仍停留种道境不能突破,但也将自身磨砺到几无短板,他说那悬剑宗中二人之强要更胜于他,那只能说明一个事实,李长安的师门的确不容小觑。 过了一会,姒景陈道:“那设局害李长安的人可有线索?” 黄仲犹疑道:“不曾有,近日我们设在城中的暗线已被拔除近半,剩余人手也难以抽调。” “骆玉轩还在昆南城,派人去找他吧。”姒景陈顿了顿,淡淡道:“这昆南城虽是姒家的,但若与那扎根青州百千年的宗门相比,我这个南宁王的根底只能算水上浮萍。” 黄仲低头应是,又问道:“李长安那边怎么办?” “不必接触,暗中相帮即可。他……应当能了解我的苦衷。” ………… 李长安与穆藏锋、姬璇二人来到昆南城西边。 地势偏高,在月色下青瓦黑墙的巷道中走上三尺宽的窄石阶,三人在一座安静的院落前停下脚步,阶边两座长了青苔的石狮在夜色中沉寂匍匐,院门上“阳府”二字斑驳不清。 下方不远处是一片夜市,时过子夜,隔着远远的依旧能听到街巷夜市摊贩中鼎沸的人声,穿长棉袍的人哧溜唆着浇满芝麻油辣子的馄饨面,初冬之夜的冷风吹在脸上仍止不住沁出的热汗。三五成群的酒客勾肩搭背,摇摇晃晃消失在巷子里,只依稀留下走调的歌声。 李长安在高处望着这红尘,不由想起远方那个淮安城,心中便冒出以前在书上读过的句子。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师弟。”耳边一道呼唤瞬息便将他从出神中拉扯回来。 只见姬璇指了指那院子说道:“我跟三师兄来时城里已鲜有住处,就买下了这院子和几个粗使丫鬟,就凑合着住吧。” 李长安刚入昆南城时去客栈连个柴房都腾不出,见这院子虽有些老旧,但在昆南城中少说二千两银子能值得,感慨说道:“师姐好大方。” “想什么呢,咱们也不在此处长住,待过几日事了之后便折价让出去,亏个几百两银子便作租金了,云庭真人来择道种,整个青州的修行人都过来了一半,住处可不好找,至少这附近已没地方了。”姬璇刚走到石狮边上,回头对李长安说道。 说这话时候,她眼睛里映着不远处那片街市的光,染上了一分活生生的烟火气。 姬璇又瞄了远远跟着的苍风,“至于这阴魂不散的家伙,就躺街上也好,咱们这院门,他别想踏进半只脚。” “还有事要与师弟说清楚,先进去再说。”穆藏锋当先开门走如院里。 姬璇口中阴魂不散的苍风见三人进院,便走到这挂阳府牌子实则是悬剑宗临时驻地的左边一处院落,敲那院门。 “谁?” 片刻,里面传来有些愠怒的声音,任谁在半夜被人敲门都会有些不快,更休提这里边住的是一大一小的散修两师徒。 但见到苍风那身黑白分明的靖道司司武的道袍,那老道半夜被打搅了清修的不快被门外夜风一吹就散,愠怒便转瞬成了疑惑与隐忧,靖道司的人来做什么? “靖道司行事,借此地一用。”苍风亮出手中黑铁令牌。 “无碍,无碍,这院里还有厢房可住。”老道怔了怔,让开脚步。 将苍风请入院子西北面的一间厢房后,老道不由松了口气。 他身边的小道士不解道:“师父,怎么靖道司的人来借宿,却反而像是我们请他来的一般,还摆那么一幅脸色,当真让人看了气闷。” 老道叹了口气:“因为那是靖道司。” ………… 阳府里边的景象也如它的门面一般,虽老旧,但并不破陋,洒扫得整洁利落。 进屋,穆藏锋便在四角梁柱上,并指如剑,写下数道符字,字迹如凿刻后抛光打蜡过的一般。设下禁音法阵,他才对李长安说道:“师弟若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就问吧。” 李长安有太多想问的,但自然也不会一股脑说出来,首先便只问道:“不知师门地处何处?” 姬璇到桌边大咧咧坐着,一手按剑放在桌上,回答道:“就在越地往西四十万里之外。” 李长安若全力奔行能保持一日四百里已是极限,不由有些惊讶道:“这么远,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姬璇道:“师弟你可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呢,若以神通遁法赶路,就算日行数千里乃至于万里都不是太难的事,四十万里,就算路上有所耽搁,要走完也不过一月有余罢了。” 穆藏锋道:“遁法在寻常宗门中是不传之秘,你入门尚早,不知道也正常。我与四师妹此前在周地追捕赤豹,便是准备给你骑乘赶路只用,只是那畜生狡猾,我们又顾忌怕伤它太狠,便一直没有得手。而算来师弟你差不多快到昆南城,便提前赶过来了。” 原来李长安尚未入门,这素未谋面的师兄师姐就已替他将事情考虑好,当即拱手道:“多谢师兄师姐。” 姬璇摆摆手,“客气什么,白师叔神龙见首不见尾,你是他引入宗门的,几位同门早都想见见你是什么模样,现在看来嘛……” 她打量着李长安,点头笑道:“挺顺眼的。” 穆藏锋问道:“长安师弟,白师叔可收你为徒了?” 李长安摇头道:“不曾,白前辈只是让我拜入悬剑宗中,又说师兄师姐会来接应,便再没交代别的。” 姬璇与穆藏锋对视一眼,随后点头道:“白师叔的确没有收徒的先例,也不常在宗中出现,看来长安师弟也要拜入师尊门下,与咱们是同脉了。” 穆藏锋点点头,“师弟,我也想问你一件事,你若不好回答便罢。” 李长安道:“师兄有什么要问的,我自然不会隐瞒。” 穆藏锋顿了顿,说道:“虽极少见过白师叔出手,但师尊曾说白师叔的剑道能入普天之下前三中,此次他去西岐像是专为你而去,为何……” 他的目光看过李长安不离身的三把刀。 李长安解下腰间可以斩出龙气的八荒刀,在同门面前他已无须遮遮掩掩,拔鞘露出一线锋芒映着烛光,说道:“也许是因为它。”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此番出门寻晦气 李长安没有隐瞒,将白忘机牢中传授刀种,他如何在断龙湖边取刀,而后又在玉笔峰上以此刀斩出龙气之事盘托而出。 穆藏锋听完后,凝重道:“之前师弟可曾将此刀示人?” 李长安道:“我一直将它随身携带,此从外表看上,他人应该没法发现其特异。而且入昆南城后,我寻常使用的只是一把玄铁大刀。” 穆藏锋看着八荒刀,说道:“此刀当是重宝,既然能斩出龙气,应当与西岐关系匪浅。而且当初你以元神之身获得此刀,它为你重塑肉身,这等神通我也只在上古遗留的卷帙中见过。不过师弟你说白师叔引你入门是因此刀,我看不然。器再强大也是外物,我辈修行人追求的只是自身超脱。” 姬璇道:“我们认你这个师弟,却不会认一把刀为师弟。” 李长安道:“多谢师兄师姐教诲,我懂了。” 穆藏锋道:“不过,你也万万不要轻视它,若你蕴灵之时以此刀为本命,它日后便与你性命相连,想来白师叔让你取来此刀,也是为你日后修行做打算。” 李长安点头记下,接着,又被姬璇问起从他出西岐开始到如今发生的诸多事情,李长安挑几件重要的说了。 说到太婴的时候,穆藏锋道:“这上古异兽寄居在你气海之内也是福祸相成,你说前阵子它开口泄了真元,接下来它定会把你修行炼化的真元尽数吞噬掉。” 李长安苦笑道:“的确如此,从那日以后,它便只吃不吐,我修为并未进展半分。” 姬璇道:“它倒也是帮了你,若你按部就班地修行只怕还要数月才达到如今的修为境界。接下来几日后咱们可能要对那余庆动手,你实力能强一分也算一分。” 李长安深感自身实力不够,说道:“若我能如宋前辈那般杀元始境如宰猪屠狗,这余庆要设局害我,我只一刀杀了便罢。说到底还是技不如人。” 穆藏锋道:“宋开确是魔道枭雄,他当时在邀星楼已半步迈入神墟,化刀要斩云庭真人,可惜只差一步,不过想来云庭真人在那一刀下应当也受伤了,于是他才虽然禁令城中私斗,但却一直未出手杀鸡儆猴。” 若在其他人根本不会冒出神墟境会受伤的念头,穆藏锋却敢做出如此大胆的推测。 不过,这推测让李长安甚至下意识觉得是真的。 原本云庭真人在昆南城择道种是越地百年难有的盛会,却因潜龙参与姒家夺嫡之争,还有宋开在邀星楼内那一刀,将局势搅动得混乱不堪。 穆藏锋又说道:“师弟也不必妄自菲薄,宋开在刀道之上领悟已近乎悟道,它曾教导你七日,只让你磨砺心性而并未教你刀招,自有其道理在。你如今修行尚早,只在山脚之下,万事开头难,我与你三师姐入门早些,便渡你走过难关,日后同门相互扶持,终也能走到高处。” 同门说谢反而生分,李长安点点头说:“我记下了。” ………… 次日清晨,日出之时,李长安修行调息一夜,便从入定中醒来。 到厅中用过下人作好的早膳,有清淡的笋丝、肉粥之类,也有份大量足的酱牛肉,是为道武兼修而消耗大的李长安准备。 穆藏锋就在后脚进来,对李长安说道:“师弟,今日我便与你一道去那余庆府上走一遭。” 李长安正喝水般将一碗肉粥送入腹中,问道:“师兄也要去?” 穆藏锋点头道:“我与师妹的行踪迟早瞒不住,若遮遮掩掩,反而引他怀疑,不如直接上门。他既然是在演戏,说话中必会露出破绽。” 李长安不质疑穆藏锋的决定,问道:“师姐呢?” 穆藏锋道:“看到她你就知道了。” 话音刚落,人未到声先至,姬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猜猜我要去做什么?” 话说完时,便走了进来,李长安怔了好一会才认出这是姬璇。 只见她纯作一副男儿打扮,乌发用一根青带束起,穿一身雪白绸缎衫,腰束金缕带,再挂上一块羊脂白玉。 天庭饱满,本来清秀的面庞眉毛画得上挑了些,配合着一双锐利的眸子,英气勃勃,鼻梁也不知用什么法子弄得比昨夜更隆起了一分。 能彰显出女人线条的脖子再被竖起的领子一挡,整个人便成了一位浊世佳公子。 穆藏锋道:“的确好卖相,夏地那位卞妃以好男服而闻名,而师妹比那位卞妃有过之而无不及,依我看,还要更多三分男儿气。” 姬璇喉头动了动,嗓音一转,便也真如青年男子般,执折扇对穆藏锋拱手翩翩道:“穆兄谬赞。” 李长安道:“师姐这是?” 一旁的粗使丫鬟见到姬璇这幅模样却是一时没认出这位雇主来,还以为是哪位上门拜访的客人,不由得脸庞发红,春心大动。 姬璇见状对李长安得意笑了笑,“此番出门,寻晦气去也!” 说罢,也不跟李长安解释就离开,只留下一个背影,颇有些玩心大动,迫不及待的意味。 一边的穆藏锋道:“三师妹向来性情跳脱,习惯了便好。” 李长安望见那背影转瞬消失在门外,笑了笑道:“不用习惯,这便挺好。” ………… 话说白衣佳公子走街串巷,不知吸引了多少怀春少女期冀随后幽怨的目光。 对于任何一位女人,白衣公子目光毫不停留。 似是漫无目的在悠然游荡,但没多久,便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昆南城虽大,但昨夜遥遥跟踪渔舟,姬璇已知道沈绫住处,找到她自然不难。 到那临倚碧水的朱色雕花阁楼边,楼上,长裙曳地的佳人凭栏而望。 “美人在看什么?” 沈绫隔着栏杆眺望远山,听到身后传出声音时,她竟未察觉有人接近。 回头望见那白衣公子,沈绫目光不由得在那脸上多停了一瞬,这人与其他男人倒是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看山看水,自然,也看公子。”沈绫幽幽说道,似是开玩笑般,以各种接近她的男人数不胜数,她已司空见惯。 姬璇微微一笑,拂开衣摆坐到她身边,不远也不近,恰能让对方互相听见呼吸声,却又不会让人感到侵犯的距离,说道:“本公子游历天下,也见过极美的山水,美人看的此山此水,不过尔尔。” 沈绫道:“哦?公子请讲。” 姬璇施施然道:“夏地玉落山上积雪终年不化,每隔数十年才会融成一片碧湖。比沧峡两岸山高万尺,架轻舟漂泊其中,暗无天日,只听得两岸猿啼。孽龙渊宽有千丈,隔着数里都能听见其中怒涛如雷。但,都算不上最美的山水。” 沈绫轻声道:“今日无聊的紧,公子何必卖关子,那最美的山水究竟在何处?” “最美的山水么……”姬璇微微一笑,直勾勾看着沈绫的双眼。 与那英气十足又不失柔和的眸子对视,沈绫心中莫名生出一种感觉,他能懂她,与此同时,耳边又听这白衣公子轻柔的声音。 他说:“在你眉间。”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借力(上) “真会撩人。”沈绫怔了怔,掩口轻声说。 “不光会撩人。”姬璇微笑。 沈绫看了她一眼,似是被勾起了兴趣般道:“公子可真是个妙人,还会什么,可否一一说与我听。” 姬璇左手收起折扇,右手修长的指节以握扇般自然优雅的力度扶上腰间简约奢华看似装饰的佩剑剑柄,说道:“还会杀人。” 沈绫轻声道:“杀人煞风景,也伤人心。公子还是不要杀人的好。” 姬璇道:“那要看为何而杀人,譬如有人要害我身边的人,我就杀了,以敌人热血,祭剑锋之寒,说不得煞风景,反而是好风景。” 沈绫轻笑一声,她身边自然不缺护花使者,她剩下六根情丝,对应的六个男人皆对她唯命是从,而且那六人都不是泛泛之辈,但护花使者她并不嫌多,便道:“公子的意思是,若有人要害我,便将他杀了么。” 姬璇道:“不对,我要杀的是你。” “公子是在说笑?”沈绫不认识姬璇,来青州这阵子,她也没惹什么仇家。 “是说笑还是说真的,取决于你。”姬璇手放在剑柄上,妖鳄皮剑鞘与剑锷严丝合缝,这柄剑还未出鞘,透出的寒意却让人知道这并非一件装饰品。 沈绫这才知道来者不善,本以为这白衣公子是对她有意,原来却是不知从哪惹上的仇家。 她是越地扬州花神宗中人,此番来青州,并未有师门长辈跟随,自入昆南城后,先是被顾长空斩去一根情丝,原本接近种道的修为跌落道蕴灵境中层,后又被元庆不知用什么手法占取主动,接下来仓促对李长安动手,也被半路杀出的越小玉阻碍,可谓处处受挫。 她对这一切心中其实早有准备,只是没想,挫折会来得摩肩擦踵。 那年拜入花神宗,师尊在尘封的故纸堆中找出那一本《三千烦恼丝》时,便曾对她讲:“修行此法,你若能种情丝三千,便有望证得大道。不过修行此法也注定你要历经坎坷,惹尽因果,师门帮不了你,也不会帮你。” 当年,她选择种情丝的第一个对象是一个男人。是她借用花神宗的势力调查出来的,那个当年让莳花阁的花魁也就是她母亲地位一落千丈的,她应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为了仕途而与高官千金结发为好,抛弃了原本山盟海誓的才貌双绝却出身不上台面的青楼女子,这是俗套又很现实的理由。 那一日,已是碧玉年华的沈绫将妆容画得与母亲有七分相似,走过长街从他面前经过,将仇恨隐藏心底,对他莞尔一笑。 那夜,他忽的良心受谴,心想将旧日相好纳为妾室,便借故便服到莳花阁旧地重游,这才听闻她的死讯,不由心中感伤,在壁上提下哀叹阴阳两隔的匿名悼情诗。 她又在此时出现,让他恍然如梦,便在此时第一次用《三千烦恼丝》的法门,种下情种,与他相处三日。三日后,她抽其挚情,炼化情丝。 这第一根情丝,被她亲手斩断,此后让他心神受损,如同三岁小儿一般,只会憨笑和呓语。 他变成傻子,他妻子也只能和一个傻子度过余生,这便是沈绫的报复,虽然自断情丝险些让她走火入魔,被师尊训斥面壁一年。 任性一回,此后她便谨慎下来,选择的人有江湖侠客,豪商巨贾,将门英才,多是红尘中的杰出人物,还有无宗无派的修行人,只为不惹上自己无法对付的势力。 但即使这样,也有一个江湖侠客自戮双目破去她的法门,甚至被收入太上道,短短几年就达到蕴灵巅峰,斩她一根情丝而种道。 好在太上道讲求不沾因果,顾长空断她一根情丝,便表明与她因果已断,二者再无情仇纠葛,而太上道中宗门也并不会向她寻仇。 这几日,她只想如何能从元庆手中脱身,断去与他的情缘,未曾想,莫名又冒出来一个寻仇的白衣公子。 沈绫道:“本以为公子是个妙人,缘何要喊打喊杀?小女子还不知公子是谁,又要取决什么?” 说话间,她袖中的玉指掐出法诀,一道道肉眼无法见到的细丝出现,向姬璇切去。但下一瞬,那些细丝一齐停住,她袖中的掐诀的玉手一僵,也随即松开法诀。 她脖子上已架了一柄剑,一柄未出鞘的剑,但能以如此快的速度将剑架在她脖子上的人,就算剑不出鞘,她也并非敌手。 “花神宗织血界,在你手中以情丝织就,果然威力更胜。”在细丝消失时候,姬璇也随之收回长剑,连肩膀都始终松松垮垮,并未有丝毫紧张。 沈绫修行三千烦恼丝的事情虽不是秘密,但也绝非路人皆知,不然他人知道她所修行的功法,岂不都对她比如蛇蝎?她终于凝重道:“你找我做什么?” 姬璇道:“帮你或者杀你,选一个吧。” 沈绫幽幽道:“公子既然都这么说了,我还有得选么,自然是帮我。” 姬璇道:“那好,关于余庆你知道些什么,都告诉我。” 沈绫怔了怔,她与元庆接触,他人应当并不知晓,这白衣公子又是如何知道的?顿了一会,她喃喃道:“你是为他而来?” 蓦地,沈绫心中又闪过一丝期冀,“你说要帮我,你要……” “杀他。”姬璇轻轻掂了掂手中剑鞘说道。 ………… “原来那沈绫是奉余庆之命来接近我,看来他早对我心怀恶意,但我与他素未相识,又何故如此?” 府中,李长安尚未离去,从穆藏锋口中得知昨夜姬璇跟踪余庆发现他和沈绫有所接触后,不由疑惑。 穆藏锋道:“如今只有试探出此人目的,方能推断出他陷害你的原因,今日我们去见他,有那靖道司的人跟着,反而让他不敢动手,是我们占据主动。不过试探也只是末道,可惜现在无人手可用,不然还有几处需要调查。” 此刻他心中所想,是那夜挑拨李长安与南宁王关系的几个修行人,还有那为余庆载舟的渔夫,兴许都可作为突破口。 正当此时,院外不远处忽的传来质问声,虽然不大,但对李长安与穆藏锋来说却清晰可闻。 “你寻来此处,意欲为何?” 李长安站起身来,这是苍风的声音。 “让步。”一道粗沉浑厚的声音响起。 李长安心中一动,冯魔怎么又来了? 紧接着“锵”的一声,金铁相击,随后苍风一声冷喝,“敢对靖道司动手,你可知罪!” 李长安连忙向门外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借力(下) 长剑与赤铜般的手臂相交,溅出一溜火星。 李长安推开阳府大门,便见到这么一副场面。 冯魔与苍风斗得不可开交。 白纹青底的步履在微湿的地面上连踏,苍风身形忽左忽右,剑路变化莫测,剑势忽而雄浑忽而轻灵,但总攻不进冯魔身前两尺。 冯魔并不莽撞,虽打起来了,却也知苍风是靖道司中人,于是只守不攻,巍然襦杉。 李长安顾不得问他们起了什么纠纷,只高声喊道:“停手!” 但交手的二人谁让步谁就要落下风,都不肯把自己是否受伤的决定权交道对方手上。 正此时,一道无形无色的剑气从二人中间穿过。 瞬息间,边上青瓦下的黝黑墙砖发出一声轻响。 苍风脊背一凉,寒毛竖起,下意识就转步收剑,向后退去。 冯魔也收手后退数步。 二人分开,那墙砖才啪的一声落了一半在地上,断面平滑,如切豆腐一般。 阳府门边,穆藏锋默然收回手指。 李长安看得眉头一跳,指发剑气达二十丈外还能凝而不散,师兄是什么修为? 冯魔见苍风不再阻拦,便向李长安走来。 苍风冷冷道:“李长安,你如今还未洗脱嫌疑就与魔道中人接触,可想清楚了!” “你只是奉命看守我,切莫越殂代疱。”李长安淡淡说道,随后看向冯魔,虽疑惑他找来做什么,还是点头道:“冯兄,随我进去吧。” “你好自为之。”苍风扔下一句话后,便袖手离去。 进院,在厅中停下,李长安坐都没坐便问道:“冯兄来找我做什么?”心道,虽说骨刀是宋前辈尸骨,但冯魔若无不敬,让他看看似也无妨。 这浑身赤铜色,初冬也裸露着双臂的昂藏大汉却却没提骨刀,只说道:“听说你杀人练魔功,但我看过现场,应非你所为。” “当然。”李长安一口应道,又疑惑说:“你凭何断定?” 冯魔看向骨刀道:“你的魔功传自于他,不应那般拙劣,连凡人血肉都无法掠夺干净。” “没想如今知道我并非真凶的,却是魔道中人。”李长安摇头,“的确非我所为,你来找我,应当不是特地与我说这个的吧。” 冯魔冷冰冰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笑容,虽然转瞬即逝,还是被李长安捕捉到,他说道:“果然如此。” 李长安微微皱眉,随即一怔,冯魔那句话暗藏试探,一句话便将他已从骨刀中传承魔功的事实试探出来。 此人看似冷硬,却也会使这样的手段? 冯魔俯首道:“见过少宗主。” 李长安疑惑道:“你这是何意?” 一直打量冯魔的穆藏锋忽然道:“你就是无生宗中人?” 冯魔道:“正是。” 穆藏锋看向李长安背后骨刀,若有所思道:“原来是无生转轮功。” 李长安问道:“师兄知道些什么?” 穆藏锋瞥了冯魔一眼,说道:“还是让他告诉你吧,他比我知道得更清楚。” 李长安道:“冯兄是不是有误会?” 冯魔摇头。 李长安皱了皱眉,“你且讲清楚。” 冯魔便道:“无生转轮功本是我无生宗中无上秘典,此功世间只有一人可以习得,也只有习得此功之人死去,才能将其传授给下一人。以往无生造化功便是宗主所修法门,只是三百年前,赤厌宗主外出云游一去不回,此法门便失落在外,不知去向。” 李长安沉吟,原来自己修行之时,被那骨刀带入幻境,传承的魔功便是无生造化功。 冯魔难得地说了一大番话:“十年前宋前辈在青州出现时候尚还未入魔道,而他在邀星楼中,用的便是无生造化功。我此前来拜访,便是猜测无生造化功可能遗留在此骨刀中,眼下无声造化功被他传予你,你便是无生宗少宗主。” “原来如此。”李长安说道,既然这样,冯魔也无需再要求观看骨刀,他看了穆藏锋一眼,又对冯魔说道:“但我已有师门,却当不得你们的少宗主。” 穆藏锋道:“师弟,且莫忙着拒绝。” “师兄难道让我修行魔功?”李长安疑惑看着他。 “并非此意。”穆藏锋摇头,“此功逆天,掠夺无度,虽能让修为进境一日千里,却也是最为凶险的法门。以宋开的刀道境界,他若稳步修行不用魔功,迟早有一日也能到达元始境圆满乃至于证道神墟,但他以此法掠夺他人修为,身死道消也是在意料之中。” 说着穆藏锋对冯魔道:“若我没猜错,无生宗中应该数百年都没有神墟境出现,就算有,在证道神墟前修行的也并非无生造化功,而是其他法门。” 冯魔沉吟良久,没有说谎,点头说道:“没错。” 李长安道:“我不做什么少宗主,这无生造化功也不愿修,还你们便是。” “此法门无法口授言传,只有身死之时,才能传与后人,除非少宗主愿以身死相拒。”冯魔恢复冰冷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胁迫之意。 “他不想当,你们逼不了。”穆藏锋轻描淡道。 冯魔想起门外那一指,缓和了语气说道:“魔道宗门并没什么条条框框,六百年前,朱离宗主的另一个身份甚至是浮玉宗南斗六殿主之一,少宗主就算已有师门也并无不可。” 李长安虽则并不鄙夷魔道,反而觉得魔道比归真道更直接爽快,却也不想与魔道联系过深,毕竟据他所见,其他修行人对于魔道中人并没什么好感观,甚至若方便的话不介意顺手灭掉这些天地中贪食无度的牛羊。 说简单的,便是不欲沾惹麻烦。 但穆藏锋却让他不要忙着拒绝,又是何意? 冯魔见李长安不语,继续说道:“如今少宗主被人陷害,无生宗可为少宗主效力,将背后主使者查出。若论势力无生宗或不如青州五大宗门,但论耳目之广,无生宗整个青州无出其右。” 穆藏锋便对李长安道:“师弟,这便是我让你莫要忙着拒绝的缘由。两千年前魔道一度鼎盛,后来衰退后,便处境艰难,这千百年间,若是情报不灵的,几乎都被剿灭干净,而剩下来的不一定是实力最强,但耳目却须得是最灵的。” 李长安心中一动,道:“原来师兄的意思是让我借力于无生宗。” 此时,冯魔俯首沉声道:“何须借力,无生宗当为少宗主效力。”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抢占先机(上) 梳月湖北岸,昆南城西北角的曲池坊环境清幽,随处可见高宅深院,除去城南被称为青州第一销金窟的兰月坊,这里便是一等一的富贵之处。达官贵人就算不居于此地,也大多在这儿购置了别院。 深巷中,卖花少女挎着一篮仙客来,声音在清寒中传出好远,不见其人,但有晨风送来隐约花香。 银川巷,更是曲池坊中的富贵地界,能容三辆马车并行的巷道纯以一尺长半尺宽的水磨青砖铺设,平整无比,光可鉴人。银川巷内最奢华别致的那间府邸不知是哪位豪商巨富的产业,从未住人,只不过近来倒是住进了一位姓余的公子。 巷口,二人踩着青砖走来,在丈二高的乌漆铜兽衔环大门前停住脚,其中一人手扶刀柄,仰头望向丈深的屋檐下方雕镂松鹤延年的银杏木挂落,低声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可惜,此余庆非彼余庆。” 那儒雅书生模样,神情淡然的青年看着紧闭的大门,说道:“师弟与他见面后最好能试探出他的目的,至于如何临机应变便只在你自己,我说得太多可能会引起怀疑。” 吱呀—— 二人正说着,那严丝合缝的乌漆大门被人推开,一个青布衣服的家丁露出脸来,对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终于来了,主人正在等待。” 李长安回头看了不远处的苍风一眼,略微提高声音说道:“放心,我不会离开百丈外。” 苍风抱剑立在门口,左手执着朱绶铜铃,对他淡淡一点头。李长安便穆藏锋相视一眼,走了进去。 入院,走过照壁后的大院,穿过了一道月洞门,里面廊腰缦回。 走廊上过于繁饰的檐顶让光线有些压抑,走了一阵,李长安不经意间抬头斜望一处被天井分割得方方正正的苍穹,苍青色天幕一角,高啄的檐牙透出一丝狰狞之意。 片刻后,拐过一道回廊,便见到前方二十外一间书房的门正开着,那余庆手捧书卷随意看着,也是听到脚步声,他与李长安对视,微笑点点头。 家丁停下对二人说地方到了,便倒退着退下,李长安与穆藏锋走进书房。 边上一位仕女奉上茶盏,元庆早放下书卷站起身,看向穆藏锋,“不知这位是?” 李长安便将穆藏锋身份告知,穆藏锋亦对余庆点点头。到靠近余庆一丈处时,李长安脚步略微一顿,停了下来。 余庆道:“长安兄,怎么了?” 李长安摇摇头,说道:“无妨。” 余庆道:“长安兄遭逢变故却丝毫不乱阵脚,当真令人佩服,二位快坐吧。” “余兄客气了。”李长安对他一拱手,虽是和他演戏,却也不故意与他互相恭维,接着便坐下,叹了口气道:“什么丝毫不乱,不过破罐子破摔罢了,如今我想找出那害我之人,却无丝毫头绪。” 他虽表情不变,心中却已顿起波澜,只因方才接近余庆之时,那腰间的八荒刀上传来一股意犹未尽的饥渴之意,好像将元庆视之为盘中之肉。 向来八荒刀虽锋利无比,却只如死物,除去在断龙湖边那虚无空间之中曾口吐人言,之后一直没有异样,此时竟像有欲望的生灵一般。 李长安按捺心神,不自主皱了皱眉,虽然掩饰得很好,却还是被余庆发现。 余庆微微一笑,并未怀疑,只道李长安是担心其他的,便拨弄着茶盏盖道:“我既然说了要帮长安兄的忙,便不会食言。” 李长安松了口气道:“余兄有心了,我昨夜思来想去,害我的人只有可能是那姒飞臣,只是不知他为何要如此做。” 余庆道:“人心难测,长安兄何须想为什么,是他害你,以他为突破口去查就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做下此事,不可能除掉所有蛛丝马迹,昨夜起我已派人调查,发现此人麾下的确有魔道散修的存在。” 砰! 李长安左手狠狠在桌上锤了一拳,茶盏被震得离桌三寸,随后落下啪的摔碎在地,蓦地站起,从牙缝中挤出字道:“卑鄙小人!” 余庆面色微变,拨弄茶盏盖的手僵了僵。 李长安冷冷道:“好歹青州世子,修为远高于我,却不敢堂堂正正一战,还使这些鬼域伎俩。此人、我必杀之!” “长安兄稍安勿躁。”余庆心中一松,劝慰道:“最是关键时刻,万万莽撞不得,若不将此事调查清楚便贸然行动,真惹怒了靖道司,云庭真人的面子也只能只能让他们顾忌一时罢了。” 李长安方才他是那句卑鄙小人表面虽是骂的姒飞臣,实则心中想的是眼前的余庆,算是演的情真意切,深深呼吸两口,他再度坐下,看着地上茶盏碎片与蔓延开来冒着热气的滚烫茶水将青石地染成深色,涩声道:“抱歉了。” 余庆道:“无妨,长安兄吐出心头恶气也好。” 李长安平静下来,问余庆道:“余兄所说,姒飞臣麾下有魔道散修,是确有其事?” 余庆道:“确有其事。” 李长安抱拳道:“还请余兄细细道来。” 余庆道:“我已查到此人所在之处,只不过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李长安道:“此话当真?” 余庆点点头。 李长安冷笑一声:“好,好,既然知其所在便好。多谢余兄相助,但此事已没有从长计议的时间,还请将那人所在告知与我。” 余庆作讶异之色,“长安兄意思是?” 李长安道:“我便将此人擒来再做计较。” 余庆略微沉吟,暗道李长安行事果然如刀子一般直来直去,原本他想的许多说辞,只为将李长安引李长安动手,谁知李长安已按捺不住,自己跳入瓮中。 心中不由生出不屑,面上却犹疑道:“长安兄稍安勿躁,那人实力不差,更有同伴相互。我虽敬佩长安兄,但你的实力却……” 李长安道:“畏首畏尾只会错失良机,若如余兄所说,他们尚不知我们已发现线索,那便快刀斩乱麻,先动手为强!至于我虽实力不济,但有师兄在,应当有一战之力。” 余庆微微一笑,“看来贵师兄是高人。” 一直未插嘴的穆藏锋忽然问道:“这位余兄可是楚地洪州北庚城余家之人?” 余庆道:“原来穆兄去过洪州?” 穆藏锋道:“不光去过,还曾听闻余家家主十五年前突破元始境时曾开宴大庆。” 余庆不假思索道:“穆兄应当是记错了,家主突破元始境不假,却是在十三年前。” “是么。”穆藏锋点点头,“看来是我记错了。” “原来穆兄也知道我余家,日后若再到洪州,还请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穆藏锋道:“一定,但此事日后再提。” “如今还是长安兄的事情要紧。”余庆点头,对李长安道:“长安兄若要动手,我有一人实力不差,或可相帮。但现今他在城外,若要赶来,至少要一天时间。” 李长安道了声谢,沉吟一会,也点头道:“虽要动手,我却也要先探清状况,明日动手倒不算晚。事不宜迟,余兄,待此事结束后,你我再聚。” 余庆道:“也好,明日我便派人暗中去找你,届时让他听你吩咐。” 李长安说好,紧接着,余庆便让人送来卷宗,上面有那魔道中人肖像、实力、住处与时常之地,李长安收下后,便道谢告辞。 告别余庆,二人离开乌漆大门,走了百余步,穆藏锋低声道:“此人身份应是捏造,我故意问那余家情况,他对答如流,看来早有准备。师弟可试探出什么来了。” 李长安回头望那院门上狰狞的檐牙,手抚刀柄,八荒刀中那饥渴之意早已平息,略一回神,想到当初在问道石边醒来见到那圣尊咆哮所向的背影,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说道:“原来如此。”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抢占先机(下) 李长安刚要回答,被穆藏锋抬手制止,“外面人多耳杂,且回去再说。” 二人从曲池坊乘舟渡过梳月湖,又走过三街六坊,回到阳府后,恰见姬璇已先到一步,将二人迎入屋内,把剑往桌上一拍,笑着说:“我那边搞掂了,你们呢?”。 李长安见她还是男儿模样,微笑道:“师姐这么一副扮相去拈花惹草自是无往不利。” 姬璇大大方方点头道:“那自然,本公子出马,自是手到擒来!” 接着,她便说起经过,原来沈绫对李长安下手是余庆强迫,她受制于余庆,其实也想杀余庆而后快。 如今她已答应,若对余庆出手时候她会相助,不过有个条件,便是余庆的性命须得由她了结,这样才能解了情毒。 穆藏锋问道:“可曾探清余庆身份?”这才是姬璇此行最重要的目的。 姬璇摇头,“可惜,她并不知余庆真实身份,只说他身边有高手保护,修为不下元始境。” “这倒有些难办,想来这便是那夜与我交手之人。”穆藏锋即使说难,表情却也波澜不惊,只是认真思量对策,又对李长安道:“师弟,你从余庆府中出来后要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李长安便缓缓将自己的推断说出。 “那余庆故意引我怀疑姒飞臣定是有目的而为之,但我原本就与姒飞臣站在对立面,并不需挑拨,所以起初我并不知晓余庆为何要这么做。但后来他说出那魔道散修的所在,我便猜测出他要做什么了。” 说到这里李长安略微沉吟,理清思绪,穆藏锋问道:“哦?师弟试探出了什么?” 李长安道:“还须从我与他初次见面之时说起。那时我上玉笔峰进入浮玉宗去见问道石,他与我并不相识,他只与我搭话闲谈了几句。接着在问道石下入梦,我以八荒刀斩出龙气,破出梦境,醒来之时见身边众人俱都吐血昏迷。本以为我是唯一清醒而最后通过择道种第一试者,但方才,我想起那时我似乎曾见到了他离去的背影,想来,那时候他便发现了八荒刀的特异之处。” 穆藏锋向来难有表情的脸上浮现沉重之色,“原来他是为你的刀来的,此人必杀不可。” “他确是为八荒刀而来,而且,我与此人接近之时八荒刀有所感应,他身上可能怀有龙气。”李长安点头。 “此人与大承国有关联?”姬璇惊讶道,若余庆是大承国中人的消息走漏半分,在昆南城中他便是插翅难逃,要杀他的人就算每人排队吐口唾沫都能把他淹死。” 李长安道:“我不能确定,也并无证据证明。” 穆藏锋凝神道:“能藏纳龙气之物极其稀有,在大承国中,多是掌管一方土地的令印,若他身上所藏便是此类,便是最大的证据。但这也不可一言断定,毕竟师弟你的八荒刀也能藏纳龙气,而如今云庭真人在昆南城择道种迎接的潜龙,据说出生之时便自衔本命之物,天生可藏纳龙气。” 李长安奇道:“师兄原来对潜龙也有所了解?” 穆藏锋点点头,又说道:“此事以后再提,师弟还没说余庆为何多此一举挑拨你与姒飞臣的关系。” 李长安道:“以师兄心智应当已有推测。” 穆藏锋道:“的确有,但师弟且说出来,你我二人也好互相映证。” “好。”李长安肘臂搁在扶手上,摸了摸下巴,想起自己与余庆虚与委蛇,不由冷笑一声,“不管那魔道散人是真是假,依我推断,若我贸然去擒他,便会落入余庆精心布置的杀局。他现在之所以不对我动手,除去师兄保护外,还因我身边有靖道司的人跟着。但若明日我依他所言去找那所谓的姒飞臣手下魔道散人寻仇,便落入他杀局中,被他布置的人手将我杀了,夺走八荒刀,而苍风只会以为杀我者乃姒飞臣手下,怀疑不到他身上。” 姬璇啧声道:“师弟,怎么你也跟三师兄一样,什么事都能想这么远。” 李长安道:“生死攸关之事,我不想,谁替我想。” “不要打断。”穆藏锋淡淡看了姬璇一眼,对李长安道:“师弟继续说。” 李长安便继续道:“便假定我去寻仇被杀,在他人看来也是自己找死,怪不到姒飞臣身上。而姒飞臣一方即便知道并非他们动的手,却也不至于好心替我找到真凶。” 说罢,李长安看向穆藏锋,示意已说完。 穆藏锋道:“师弟想的比我更周到,我便接着师弟说下去,届时,那余庆得到八荒刀,便可一走了之,即使之后此事被人发现端倪,他也不须担心了。” 李长安道:“的确如此。” 姬璇用手指敲桌,发出嗒嗒的响声,“啧啧,两位把局势看得如此透彻,接下来又该怎么做?总之本女侠就只做打手,事情都交由你们想吧。” “暂且按兵不动。” “须得抢占先机。” 穆藏锋与李长安同时开口。 穆藏锋挑眉道:“我想他若是大承国中人,既然在昆南城中有如此能量,定然扎根不浅,调查与他往来,便可抽丝剥茧将他真实身份查出,师弟又是怎么想的?” 李长安掏出那余庆给予的卷宗,指着上面那魔道中人出没之处道:“他若明日布下杀局,必将麾下精英布置到这兰月坊中,而我们若能趁着这时候去将他围杀,当是最好时机。” 穆藏锋沉吟不语,李长安所说不错,但却是兵行险着。 李长安又道:“不知他在兰月坊布置的人手如何,我若入他杀局则凶险更甚,若不入,又会引他怀疑。迟则生变,现在在我们面前虽局势明朗,但若再过几日,又怎么保证不再陷入迷雾之中。” 穆藏锋道:“但他身边那位元始境若在,又如何解决?” “这的确是道难题。”李长安叹了口气,伸手摸向怀中,那里还藏着一块玉令,上面刻着“姒”字,正是姒景陈所给予。 南宁王与玄阴宗为盟友,若他能说动玄阴宗出手,那位元始境倒是有办法解决。 但他本就是兵行险着,又如何说服南宁王与他一起冒险,又有什么玄阴宗值得出手的理由? 李长安忽而道:“无生宗那边的耳目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 穆藏锋道:“莫要小瞧魔道的势力,冯魔离去已近两个时辰。” 李长安顿了顿,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屋门口皱眉思索,过了一会儿,他斩钉截铁道:“若他们能得出任何线索,我们便尽快动手,必须抢占先机!” 说着,他看向屋外。 赤日已刚过天中,开始向西方落下,此时,离明日与余庆约定的时间,还剩八个时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线索(上)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虽然身为船夫,刘顺自己却也觉得此言有理。多年前南宁王还没开峻平沧运河时他在浮沧江引渡出城入城的船客,也时常做些黑心勾当。撑船的多少练过一些把式,对付普通人不成问题。若有那穿着富贵点的来乘船,刘顺便将他带到江中无人处问一句:“客人可要吃些东西?” 船客在江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见得偶有游鱼冒出头来打个旋儿,自然疑惑地问:“船家有什么吃的?” 刘顺就掏出蓑衣下的砍刀,对他笑眯眯道:“刀削面,客人吃不吃?” 这时候识相的就该乖乖把银子递出来消财免灾了,也有傻乎乎问一句“船上没生火如何煮得面”的,不过极少,早在浮沧江下喂了鱼。 不过即使乖乖递出银子的,刘顺最后也没放过他,斩草要除根,没读过书可以,这话不能忘。 秉持着这个原则的刘顺也发过几次黑心横财,他也小心,有些眼力见,若来人身子精壮,就不会动手。他还有个窍门,待开船到江上水流湍急处,就故意乱打桨让船身剧烈颠簸,这时候还能在船上稳住下盘的,他同样绝不会动手。若是站立不稳,应付狼狈者,除非穿得太过寒酸让他起不了贪念,不然就要落得个游水沉江的下场。 本来刘顺要靠一艘船,吃香喝辣,过了几年舒坦日子,但好景不长,有一天接了个老头,枯槁瘦小,穿得倒是不差,衣服是刘顺见过上等成衣铺子里的样式。开船没多久,刘顺开始颠船,那老头摇摇晃晃,一身骨头都险些被颠散了似的,咋咋呼呼。于是到了江中,刘顺又掏出刀子,问老头要不要吃刀削面。 老头笑呵呵,说出一句刘顺还是头一次听到的回答:“吃!” 刘顺也只是怔了怔,狞笑一声,“老头儿贪嘴亡命,投胎时候须得少喝口忘川水,下辈子好记住这教训。” 说罢毫不心慈手软,一刀劈向老头儿的干巴脸,请他吃正宗刀削面。 哪知叮的一声刀被弹开,刘顺虎口一麻,只见老头脸好好端端的皮都没蹭破半分,只道自己眼花,慌忙又一刀过去,就被老头捏住刀身,梆的一下给掰断了,刘顺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腕险些脱臼。这时候老头把半片刀刃往水里一扔,还说了句:“生不生熟不熟,那家匠人打的铁,这般松脆。” 刘顺这才知道遇上高人,连忙跪地求饶,心中欲哭无泪,感情老头方才颠簸都是装的,但他好不端的来寻自己一个普通船夫的麻烦做什么? 老头却道:“老夫饶你一命,但你这条命日后就不归自己了。” 说着不由分说往刘顺嘴里塞了一颗腥臭刺鼻的药丸,只说每月去寻城里某某拿解药,不然便会肝肠寸断而死。 从此,刘顺虽然不知老头究竟何人,但终归成了这神秘势力的耳目之一。后来他也寻思,每月定时需要解药的毒药,能控制人心的药丸应当能值些银子,至少比寻常药铺里上年份的人参稀罕,怎么会用到自己一个普通船夫身上? 不过他没敢赌,没敢跑,乖乖还当着渔夫,只是每月去领一回解药,同时听从吩咐打探各种情报消息,还能得些赏钱。 渐渐刘顺发现和自己一样的人不在少数,简直囊括了整个昆南城的下层,干脏活累活、龌龊勾当的,都有那神秘势力的踪影。刘顺知道得越多,也愈加心惊,须知如自己这般处在昆南城底层的,虽单看没什么能力,但好比聚沙成塔,他们才是聚成昆南城的沙子。也有一回他交了个与自己一般充当神秘势力耳目的兄弟,他兄弟时常私下抱怨,后来忍不住有要逃脱的心思,之后就没见了人影,也不知真跑了还是人没了,总之,刘顺告诫自己识时务者为俊杰,安份守己才是保命之道。 安份守己不是老实,而是做好分内之事。 这回也一样,刘顺接到吩咐,要查的是童迎。不过刘顺有些惊讶了,童迎和他在一个码头,码头里船夫也拉帮结伙,而这老头向来孤僻,好像有些功夫底子,行踪古怪。本以为他也和自己一般是那神秘势力手下,只是不知跟哪个上家混的,现在看来却并非自己人。 上家为什么要查他?刘顺一想果真想到许多古怪处,譬如童迎从不让人靠近他的船,也从不请人回家做客。 越想越不对,刘顺也犯了难,童迎这人太警惕,该从何处查起? 在码头泊船,刘顺便远远瞄着童迎,过了一阵,见他把船系在岸边,下船走了,便假装没看见他一般。 没有跟上童迎,他知道童迎的行踪定逃不脱暗中的诸多视线。 待童迎走后不久,一个路人模样的人来码头乘船,路过刘顺身边时候,便对他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他走远了。” 刘顺心中一动,待路人走后,顺势坐起身,在码头上转悠一会,与旁人寒暄几句,然后来到童迎船边,骂骂咧咧道:“他娘的,李二狗这孙子半月前借我一钱银子至今没还,老子自己来拿。” 说着便直接跳上去,窜进船舱,厚重的船帘垂落,光线暗下来,里边陈设简陋,他却闻到一股极好闻的香气,似是女子残留,比他往日在下处窑子寻乐时候闻的脂粉味道高了几百个档次。没理会这个,刘顺抓紧时间,便向桌底,船板夹层这些隐秘位置搜寻,忽的他耳中听到外面有嘈杂声,心中一凛,加快了速度,紧接着船身蓦地一沉,显然是有人上来了。 刘顺一咬牙,头也不回地翻找着,听着身后船帘被一把掀开的声音,船舱内陡然十分亮堂起来,他翻开左角落木架,下方似有盖板,便打开来,眼中见到一抹深沉的暗金色影子。 衣领一紧,刘顺整个人飞也似被人抓住后领提起,耳边传来一声压抑着暴怒的低吼:“刘顺,你在做什么!” 听到这耳熟的声音,刘顺打了个寒颤,心脏擂鼓似的砰砰直跳,脸色顿时煞白,双腿一软,勉强按捺住尿意。 当年手底下也送了不少人沉江,他能感觉到,这是杀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线索(下) “李……”刘顺从嗓子眼里艰难挤出这句话。 那手一松,他便瘫软跪倒在地,喘着粗气,慌忙说道:“李……李二狗,李二狗借钱不还,我自己来拿。” 刘顺手脚并用转过身,口舌发干,看着方才提起他的人,青胡茬,酒糟鼻,头发凌乱,像没洗过脸似的,此时他听了刘顺的话表情一缓,如同一个颓废醉鬼模样,但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杀机。 马有义也是船夫,整日酗酒,刘顺心里发紧,他没听说过马有义和童迎有交情。 马有义皱眉道:“你找李二狗,跑童迎船上做什么?” 刘顺被吓得不轻,方才这酒鬼杀气腾腾,怎么都像那脏乱老茶楼里听说书人口中轶闻中所述的血手人屠。 好歹也是手下有过几条人命的,刘顺狠狠咽了口唾沫,镇定下来道:“有义哥怎的乱说,这,这分明就是李二狗的船。” 马有义死死盯着他的表情,沉吟不语,刘顺牙关子又有点要开始打颤,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面对那一下掰断铁刀的老头。空气凝重如铅,他胸口发闷,呼吸不畅,一张脸慢慢憋得通红。 此时,外头响起一道喊声:“哎哟,顺哥儿,你弄错地方了!” 脚步声传来,船身又一沉,紧接着一人闯了进来,正是那李二狗,他手里扬着一小块碎银对刘顺道:“咱又不是赖账,你何必呢,这下连地方都跑错了,这是童老头的船!” 越过马有义身边,李二狗把银子往刘顺手里一塞,拉着他就走,一边念念叨叨。刘顺双脚灌了铅似的停在原地,拉都拉不动。 马有义终于开口:“出去吧,以后做事先看清楚了。” 刘顺长长吸了口气,这才呼吸通畅,不敢多留,低头弯腰就从马有义身边跑过去。 钻出船帘,刘顺瞧见了日头,顿觉重获新生,此时船舱里传出声音:“今日之事,莫要被我从他人口中听见半分。” 李二狗回头喊道:“没想到啊,啧啧,马有义你凶起来还挺吓人。” 马有义紧接着从船内走出,此时他眼睛浑浊,对着太阳眯起眼睛,完全一副醉鬼模样,哪还有半分杀气。 “马爷,马爷爷,以后不敢了,咱们这也是无心之失。”刘顺回身赔笑,然后转身离开,回身之时,他面色蓦地阴沉下来。 下船后,刘顺与李二狗分开,颇有劫后余生之感,心想事后须得请这小子喝上几杯。 他回到自己船上停留一会,便离开码头。 来到梳月湖边坊市一处茶摊,作虚惊一场状,点了一壶铁观音。 喝完茶歇息了一阵,又离开茶楼,回到码头。 暗中,始终有一双眼睛打量着刘顺的行动,见他并未做出异样之举,才放心离去,正是马有义。 马有义并不知道,那茶壶之下正压着一张纸团,被茶博士端起后,顺手握入掌中。 童迎回到码头,是小半个时辰后,午时末,初冬原本便不毒辣的日头又暗去一分。 ………… 刚回到梳月湖码头的童迎便见到马有义远远等待,他原地顿了顿,略一皱眉,走了过去。 “刘顺找人收债,弄错上你船了,我见他似乎并没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你且回去看看,可有遗失之物。他到现在尚未与他人接触,你若发现有异,便杀了。” 马有义照面便对童迎低声说出这一番话,童迎面色凝重,回到自己船上。 待翻开那船板夹层,他才神色略微缓和,只要这个没被人拿走便无虞,不过说起来,东荒认得这个的实在少之又少。 正出船舱,码头边便走来一人,模样枯槁瘦弱,似乎一阵风就能把吹走。走到童迎面前,这枯槁老叟便道:“船家,出城去,价钱几何。” 童迎摇头道:“出城太远,今日不去了。” 老叟掏出一两银子道:“开船,这就是你的。” 童迎沉吟,若是普通渔夫,见到这些银子定会开船,他便淡淡道:“上来吧。” 老叟上船,童迎解开粗缆绳,麻衫下精壮的臂膊摆动,握桨一击,便将船推离岸边,划开水波向梳月湖西边行去。 码头中,刘顺看着那离岸而去的船,脸上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别人不认识那枯槁老叟,他可化成灰都认得,做梦都时常梦见,这便是那脸比刀片还硬的老头。时隔多年,他终于再见到了这老头。 行船驶离湖岸,向西行去,梳月湖西边有个城洞,城洞处也设有关卡,须得递交名籍才能通过。童迎载着枯槁老叟来到此处,老叟解开腰包将名籍呈上给一旁兵士,不经意间露出里面几片金叶,连守关兵士都多瞥了两眼。 过关后,船行两里地,到了江中,放眼一片开阔,行船不多,即使偶尔看见几艘,也是隔得遥远,只如小黑点般。 老叟走出船舱,忽的咳嗽两声,说道:“船家,老夫上船前未曾饮食,可有什么吃的?” 童迎用桨划开水波,瞥他一眼,摇头道:“没有吃的。” 枯槁老叟笑道:“不对,怎么能没有吃的,你若真是艄公,那合该要请我吃刀削面了才是。” 童迎面色一冷,停下木浆问道:“你是什么人?” 枯槁老叟昏昏沉沉的眼珠此时却一片清明,精光暴射道:“我也要问你是什么人!” ………… 酉时,日薄西山,时至黄昏,湖面一片金红色,梳月湖码头边路人稀疏。 马有义望着湖面,眉头微皱,脸上似有隐忧,他忧虑的并非半里地外那昨日曾发生大案的绛珠阁,而是童迎已去了近两个时辰,至今未回。 此时,就在码头不远处坊市的一间酒楼隔间中,李长安与穆藏锋、姬璇三人静静等待,终于等到冯魔带着那位乘上童迎渡船的枯瘦老叟前来。 舟未归,他却已回,至于童迎,则是沉到江底喂鱼去了。 呈上一张叠成巴掌大的暗金色丝帛,枯瘦老叟感慨道:“老了,杀这么一个暗子都险些没能敌过,这人实力至少不在练血巅峰之下。这便是在他船上搜到。” 李长安接过那暗金色丝帛,在桌上铺开,有两尺见方,其间赫然绘有一条血纹黄龙。 “腾龙密卷。”穆藏锋见到此图,一挑眉毛,连他眼中也有惊讶之色一闪而逝,眼神细细停留图上几息时间,他才转头对枯瘦老叟道:“龙骧暗卫每一个都不是庸手,阁下辛苦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大礼 枯瘦老叟从舟中搜出这暗金丝帛时候,便已有猜测,听到穆藏锋断定其来历,仍不由眉毛直跳。 龙骧暗卫,便是潜入东荒中扎根的龙骧卫。与西岐不同的是,东荒之中并无龙气,而龙骧卫要修行,除去锻炼肉身,还须引龙气入体,才有可能突破练髓,这腾龙密卷中便存有龙气,可让龙骧卫在东荒之中亦可修行。 姬璇银牙一咬,双手撑在桌上,冷笑道:“原来如此,此人竟当真是大承国鹰犬,这消息只要走漏半分,那余庆定当尸骨无存。” 穆藏锋抬手制止她,说道:“不行。” 姬璇疑惑看向穆藏锋时,李长安收回看向桌上那绘着血纹黄龙的暗金丝帛的目光,说道:“现在是我们在暗,他们在明,反而是他们最疏于防范之时,不可轻易暴露消息。” 姬璇顿了顿,了然笑道:“在他们眼中,却是他们在暗,我们在明,这就是螳螂捕蝉,那蝉却是黄雀变的。” 李长安又说道:“现如今不知昆南城中龙骧暗卫有多少,但余庆既能调动龙骧暗卫,地位定然不低,我们先从他入手。” 那枯瘦老叟皱眉道:“先动那余庆岂非也容易打草惊蛇……” 李长安淡淡道:“不,是打蛇打七寸。再说如今我处境堪忧,哪能顾忌那么多,只要擒下余庆,那陷害之局便不攻自破。至于龙骧暗卫便跑了几个也罢,就让靖道司头疼去吧。” 忽的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有人轻轻两重三轻一重地敲响房门,冯魔说了一声进来后,一个黑衣少年抱着一个白檀木匣子,低头走到桌前,对众人说道:“这是在童迎家中搜得。” 寻常船夫,就刘顺那种时常做些黑心勾当的,也定是用不起白檀木来盛装物品,不过这对于另一层身份是龙骧暗卫的童迎来说并不出奇,冯魔把匣盖推开,只见那里面装着数十颗小指头大小的丹丸,颜色猩红,晶莹剔透,闻在鼻中异香顿生,还夹杂着一股极淡的血腥味。 穆藏锋微微点头道:“蛟血丹,有此物配合腾龙密卷,才能引龙气入体,有这两样东西在,余庆身份已然坐实。” 枯瘦老叟迟疑一会,对李长安道:“梳月湖码头那边童迎迟迟未归,马有义恐怕已生怀疑,可要将他杀了?” 李长安摇头,“不可动手,只需派眼线盯住他,此后他去接触的人,应当都是大承国鹰犬。” 枯瘦老叟出言本为试探李长安,虽说他得到无生宗秘典传承,但要做少宗主,心智须得上佳,当即心服口服,说道:“少宗主英明。” 李长安苦笑一声,对于这个称呼,他还是十分不适应。 此时是酉时,离明日与余庆约定的时间还剩六个时辰,李长安略一沉吟,从怀中摸出一块刻着姒字的白玉令,用桌上绘着血纹黄龙的暗金丝帛层层包起,对那抱着匣子进来而后侍立在侧的黑衣少年说道:“把这个送到南宁王府,必须面交于南宁王。” 黑衣少年其实比李长安小不了两岁,乖巧点头接过,“少宗主可还要交代什么?” “不必多说什么,送去即可,他自然会懂。”李长安摇头说道。 黑衣少年将腾龙密卷包裹的玉令细细放入怀中,倒退着退出隔间,李长安看着那雕花门吱呀合上,心中浮现起那张阴柔俊美的面庞,心中自语道:“不知你究竟是真把我当朋友,亦或只是拉拢。但你终归帮了我许多,送你一次翻盘的机会,就要看你能不能抓住了……” ………… 黑衣少年出酒楼后,神色无异,上了一辆马车,便不紧不慢赶向昆南城北部的南宁王府。 昆南城极大,但车道通畅,半个时辰后,马车在南宁王府外停步。 南宁王府前搭设有一片茶棚以供休憩之用,以往这儿门庭若市,天南地北来送礼拜访之人能排极长的队伍,现在却空空荡荡,黑衣少年从马车上下来,直往南宁王府门前走去。 府门前有五人带甲守卫,黑衣少年尚未接近,便被带甲守卫拦了下来,只不过见到那载着黑衣少年前来的马车不是平民所能使用,才没呵斥,只问道:“南宁王早已下令不见外客,阁下请回吧。” 黑衣少年道:“我有要事面见南宁王。” 守卫见他神色淡然,迟疑问道:“你可有拜帖?” 黑衣少年道:“没有,你且禀报上去,只说是长安大人派我来交还一物。” 守卫之中,那戴着护心镜头领模样的听闻是李长安派来的人,当即皱眉对他一伸手,“何物,给我交上去便是。” 黑衣少年淡淡道:“南宁王王令,你可拿得起?” 守卫头领怔了怔,对其余几人沉声说:“在此等候,我去禀报。” 黑衣少年便施施然站在四甲士包围中等待。 片刻,守卫头领便匆匆归来,将他迎入。 ………… 南宁王府邸内,姒景陈坐在书房内,微微皱眉,李长安此时送归玉令,难道是当真要与他决裂? 片刻,黑衣少年被两位甲士带入,俯首道:“见过南宁王,我有要事相商,但请后面这两位兄弟暂且出去。” 姒景陈心中一动,李长安送归玉令,难道还有其他意思?便不动声色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此时,黑衣少年便从怀中拿出那暗金色丝帛包裹的玉令,低头呈上。 ………… 屋外,两个带甲侍卫忽的听到屋内传出异响,似是笔架被撞落,同时听到南宁王的一声轻呼,当即面色大变,推门而入,尚未看清里面状况,便听南宁王呵斥道:“都退下!” 平素沉静如水的南宁王几乎不曾有如此神态和语气,二侍卫惊愕之下,顾不得多想,瞬间低头不再乱看,退出书房,合上屋门。 案牍边,南宁王看着桌上那展开的暗金色丝帛上,张牙舞爪的血纹腾龙,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平静下来,喃喃道:“当真一份大礼。” ———— PS:先更一章,6点之前更第二章,晚上还有两章,话说各位打赏的很多,本月打赏之后一起发单章感谢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犹豫 酒楼下层客人不多,苍风抱剑坐在一角,脸色淡然。 肩上搭条毛巾的小二正提着冒热气的长嘴铜茶壶路过,见到那身靖道司的黑白道袍,哪敢打扰,只是心说这位客官好大的耐性,不愧修行人,坐了一个时辰有余还纹丝不动。 正在这时,苍风一瞥头,看向楼梯口。 小二愣了愣,热水险些洒在黑布鞋面上,也跟着他视线看去,便见到一黑衣刀客从楼上走下。 李长安从楼上下来,做到苍风对面,对他扬了扬手腕上的墨绶阴铃。 苍风抱着剑,只动了动眉毛问道:“有事?” 李长安手一晃,捏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红丸,问苍风道:“这个你可认得?” 苍风鼻端闻见一股带着血腥味的异香,皱眉道:“有话快说。” 李长安转头看向那小二,那小二本支棱着耳朵听着,连声抱歉走开,这时李长安便对苍风低声道:“这便是蛟血丹。” 见苍风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思索之色,李长安又补充道:“若你连这个都没听过,应当知道,龙骧……” “噤声!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苍风忽的低声喝道,手一动,想到李长安那指发剑气的师兄就在楼上,又生生压制下去,李长安却直接将蛟血丹递了过来。 苍风一皱眉,接过蛟血丹,便放在鼻尖嗅了嗅,又将灵元催发到指尖去探查。 那发出指尖的一缕灵元探入丹丸内,如同钻入磨盘间,被霎然碾碎,一时间,苍风心中大骇,此为龙气! 努力压制住表情,苍风仍眉头狂跳,深吸两口气,也不管李长安师兄就在楼上,起身就抓住他手腕道:“与我回靖道司!” 李长安一抽手,冷笑道:“时间所剩不多,我与你走了,他们跑了怎么办?” 苍风一皱眉,李长安忽的站起身来,一扬手中墨绶阴铃,对他正色道:“有此丹在,苍风兄此时应当知晓我是被人陷害,至于陷害我之人便是大承国潜入东荒的鹰犬。有这阴铃在身,你随时便可寻到我。眼下情势紧急,方才这蛟血丹乃是杀死一龙骧暗卫所得,此事即刻就可能被大承国鹰犬发现不对,届时打草惊蛇,只怕他们都会藏形匿影。我此时带人前去拖住他们,你且速回靖道司,先请巡察使速速封锁全城!再带人到梳月湖北曲池坊银川巷中支援。” “我如何相信你?”苍风面色犹疑不定。 李长安对他抱拳道:“事情紧急,不可拖延,请以大局为重!” 苍风握住剑柄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又松开,又再度握紧,三番两次,他一咬牙,低声道:“若此话为真,你便立了弥天大功,若有半句虚言,纵是逃到千万里外,靖道司也要取你项上人头!” 说罢,苍风转身便走,留下一句:“你手上阴铃我不会催发,你也切莫妄图取下。” 李长安默默目送他离去的背影。 此时,穆藏锋、姬璇、冯魔与那枯瘦老叟走下楼来。 姬璇看着那空下的座位,抱胸说道:“没想那苍风真能被你说动,这人不声不响,还以为是个难缠角色。” 穆藏锋道:“我们也该动手了。” 李长安点头道:“靖道司若一动,便是大动作,余庆那边定然会有所反应,趁着靖道司未动,先将余庆拿下!” ………… 苍风从未有如此紧张。 自入靖道司以来虽抓捕过不少修行人,甚至曾为巡察使掠阵擒杀过元始境,他心跳却从未有此刻这么快。 龙骧卫。 苍风脑中一直回荡着他方才阻止了李长安说出的这个词,穿行街中,他将心神凝聚到极致,感应四周可能传来的一切恶意目光。 靖道司司武的黑白道袍让一路上无人敢挡道,苍风并未展开身法,尽量用平常的脚步,如巡视般走着,不愿露出丝毫异样。 由不得他不谨慎。 虽然此处,昆南城西的分司内有可以直接传讯城中总司的法器,但他选择直接去往总司。以他的脚力,纵使不可以施展身法,二十里的路程也只需小半个时辰,或许在这关头用只需一词来修饰小半个时辰有些奢侈。 待看到那不高却极宽厚庄重的府墙,苍风终于略微松了口气,直接走入司中。司武在靖道司中地位不低,仅比巡察使低上两级,遇到司中熟人打招呼,苍风顾不上回答便匆匆往巡察使寻常坐镇之处赶去。 苍风是修行人,原本隶属齐文山管辖,但来到齐文山寻常所在的居潮院,找院中青道袍的巡护问道:“巡察使大人在何处?” 那巡护讶异道:“苍风师兄,你不是在看守那李长安,怎的就回来了,李长安人在何处?” 苍风无心与他寒暄,沉声叱道:“我有要事与巡察使大人禀报!” 巡护见他神色凝重,怔道:“巡察使大人才去城南……” 苍风闻言面色一僵,心中焦急,也顾不得什么“大人”的尊称,身子前倾低喝道:“带我去寻他!” 那巡护忙道:“孙巡察使从汤关归来,如今尚未离去,至今还在司中,苍风师兄有事可寻他禀报。” 苍风闻言心念一转,却是犹豫了一瞬,只因擒拿龙骧暗卫实是无上功劳,几十年难遇的机会。他是齐文山手下,这功劳自然要归齐文山,但齐文山也定然不会忘了他。齐文山这巡察使的位子本是坐到了顶端,但此役过后,极有可能还能往上再升一位,而这功劳是他苍风送的,齐文山也定然不会忘了他。靖道司背后是九大圣地,他甚至说不得有望入九大圣地做一名外门弟子。 但龙骧暗卫的事情他若先禀告给孙无赦便说不准了,靖道司中修行人由齐文山管辖,武者由孙无赦管辖,他苍风并非孙无赦的亲信,若将这功劳送予孙无赦,算到他苍风身上的功劳便要削去九成不止。而且不光他自己混不到了几分功劳,事后齐文山就算不报复,也要疏远冷落于他,他身为修行人,也无法在孙无赦手底下混出头来,届时,这几十年难遇的机缘不光抓不住,他原本靖道司司武的位置只怕也坐不稳了。 一转念,苍风甚至平静下来,不再去想龙骧暗卫会不会逃跑之事,只心想,自己该如何抉择。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援手 苍风一时间心神恍惚,脑中闪过种种画面。 齐文山带领他剿灭龙骧暗卫,升为越地大总司,没忘送他书信一封,让他拜入凌霄道宫成为外门弟子,习得精妙法门,破气海,入元始,长生久视。而这画面又陡然一变,他睁眼才发觉是黄粱一梦,原来升任总司的乃是孙无赦,他则被齐文山冷落,甚至被同僚冷眼相待。 从云端跌落,大悲大喜间,他胸口发闷,直欲吐血。 耳边传来那巡护疑惑的喊声,他恍然惊醒,发觉自己仍在靖道司中。 “我没事。”对那巡护摇摇头,他转身便走,暗暗一咬舌头,终是让自己清醒下来,心中默念清心法诀,静心一想,终于明白自己是被那龙骧暗卫的消息震动,心神失守,险些中了心魔。 不由得暗骂自己一声,如此大事在前,怎能计较个人得失,当初入靖道司时曾发愿为苍生立命,难道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面色逐渐坚定,直至镇静下来,没一会,便走过靖道司中重重高墙叠掩的走道,来到孙无赦坐镇的武部。 他虽地位不低,在武部之中也不可随意穿行,只让人通禀要直接面见孙无赦。 没有波折,孙无赦在书房中单独接见了他。 面对这位孙大巡察使,苍风心中不由自主有些许紧张,只因此人杀性极重,往日若由他出马的案子,多半那案犯便留不下性命。此时孙武虽穿着便服,没拿兵器,苍风也没太靠近他,直接从怀中拿出了那一枚蛟血丹。 见到此丹,孙无赦眼中精光暴射,苍风还未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随后那丹便到了孙无赦手中。二人相隔有六尺远,但苍风浑没看清楚孙无赦是如何动手。 孙无赦紧紧盯着苍风双眼,“此丹你从何得来?可有其他人知晓?” 不知是否错觉,苍风背后有些寒冷,甚至感到一丝杀意,他按捺心神,将此丹来由说清。在他说话时,孙无赦冷冷打量着他的表情,似乎在判断他是否说了谎,苍风心中愈加不安。 待苍风说完后,孙无赦又仿佛在确定一般,冷冷问道:“你是说,知晓此事真相的人,便只有李长安与他师兄师姐,还包括那无生宗的冯魔与一个老叟?” “是。”苍风点点头,心中却有疑惑,为何孙无赦确认的不是龙骧暗卫的所在,而是李长安他们的身份? 忽的,他心生警兆,冒出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不由睁大眼睛看向孙无赦。 眼前一花,苍风眼中便失去了孙无赦的身影,他浑身毛孔一缩,寒毛根根竖起,狠狠咬破舌尖欲要施法,手同时摸向腰间剑柄,但脑中忽的一阵震荡,眼前便黑了下去。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苍风勉力凝聚起一丝灵元,摇动了手腕上的朱绶铜铃。 “嗯?”孙无赦人已到了苍风身后,收回手掌,任由苍风七窍流血倒地,看着他手上铜铃皱了皱眉。 让苍风七窍流血而亡的,只是他拍在苍风脑袋上的轻轻一掌。其实原本若距离隔得远些他要杀苍风还没这么简单,只不过二人相距不过六尺,苍风又无提前防备,才无丝毫还手之力。 孙无赦面色冷峻,提起苍风尸身,便走到墙边用手按压石砖。一道暗门轰然移开,孙无赦便将苍风尸首往里一扔,再度关上暗门。 做完这一切,他取下屋内横架的淡银色长枪,穿上披挂,大步往外走去。 ………… 曲池坊金池巷就在银川巷隔着一条街的对面。 日落西山,天色已昏暗下来,金池巷一座别院之中,李长安一干人等聚集在门口,各拿兵刃站着,随时就要出门。 忽的,李长安手腕上墨绶铜铃自行震颤,叮铛作响,竟有些有些刺耳凄厉,如同刀子般在李长安耳中刮擦,让他脸色顿时煞白。 “叱!”穆藏锋最先反应过来,一声清喝,一手伸指点向李长安眉心,一手已掐成剑诀,一道流光从袖中飞出,赫然是一柄飞剑。 但铃声只响起一瞬,便戛然而止,而那扣在李长安左腕的铜环就此裂开,整个铜铃当啷落地。 穆藏锋见状顿时收回剑诀,微微皱眉,这阴铃本与那苍风手中阳铃相互联系,但只要苍风不催动法诀,这阴铃除去难以解下外就和普通铃铛并无二致。 铃响之时李长安有种被摄魂夺魄之感,但铃响只是一瞬,此时他醒过神来,倒并未受伤,只是略有心悸,看着地上铜铃,不由疑惑道:“怪事,此人为何施法引动阴铃,却只引动一瞬?” 穆藏锋略微思索,说道:“恐怕不对劲,一则他可能是想传讯告诉你事情有变,二则可能靖道司并不相信你,所以让他对你出手,只不过这子母阴阳铃只能在十里内生效,而你与他相隔过远,才导致道法未成。” 李长安道:“不论哪种可能都不是好事。” 姬璇嗤笑道:“青州靖道司竟如此不识大体,送上门的功劳都不要,也罢,咱们自己动手便是了,只不过要速战速决。” 穆藏锋点点头,“只是若无靖道司封锁全城,城中龙骧暗卫就无法一网打尽。左右为师弟解了此局就好,其他的也不必太多管。” 姬璇瞄了一眼冯魔与枯瘦老叟二人,说道:“无生宗中就你们两个么?也好歹能称宗,怎么连个元始境都没有?” 枯瘦老叟道:“如今宗主已闭关一年不出,至于其他人么,嘿嘿,我们两个便是最能打的。” “暗袭之道,兵贵精不贵多。”穆藏锋对姬璇说完,便转头对李长安道:“师弟,该动手了。” “再等等,等天暗了。”李长安用拇指缓缓摩挲着刀柄,走出门外,看着巷子尽头。 金池巷是富贵之地,十分幽静,没什么人往来,此时天气微寒,更是一片空荡,青石地上只余落叶。 李长安话音刚落,巷子尽头便出现一道人影。 他身材普普通通,步子跨得不大,也不快,但好像只是转瞬间,就走到了李长安面前不远处,手里勾着一块玉令,向李长安一抛。 李长安一把接住,见到上面那个姒字,笑了笑,“我还以为他不会派人来了,阁下怎么称呼?” 那人道:“姓王,如何称呼,你随意。” 那冯魔身边的枯瘦老叟仔细看清了来人模样,却变了颜色,低声轻呼道:“阁下可是十方武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送你一刀 夜临。 檐角,一钩弯月高挂,冰冷,漠然。 青石地映着幽幽冷光,枯叶残骸被夜风吹拂,窸窸窣窣。 银川巷内响起了敲门声,声音不大,但由于太过安静,便传遍了半个巷道。 并非僧敲月下门一般的闲适,这寂静与响声的对比反而显得有些恐怖,如同半夜鬼敲门。 那敲门声随即止息,取而代之的是嗒嗒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凄惨的哀鸣,黑暗的门缝中露出一双眼睛。 灯光亮起,门缝下边又露出一盏灯笼,照亮他的青布短衫,原来是一副家丁打扮。这灯光,也照亮了敲门的人一身深色劲装。 家丁眼中映着灯笼的光芒,如同暗夜中捕猎的狼,上下打量来人,顿了一会才问道:“原来是这位少侠,少侠不是白日与公子约定明日相见,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就算银川巷中暗哨早已发现李长安的到来,他的语气中也带着恰到好处的警惕。 李长安没有解释,问道:“余兄可睡下了?” 家丁道:“公子已经睡下,若无要事……” 李长安摇头叹道:“罢了,虽则忧思难寐,但也不能无端扰人清梦,我便明日再来找余兄吧。” 说罢他转身离开,那家丁在身后轻声喊道:“少侠留步,公子虽已睡下,却吩咐过少侠若过来,无论如何都要通禀。” 李长安道:“也好,我在此等候,你去通禀。” “不必了,少侠不是外人,随我入屋内等候吧。”家丁轻声笑道,只是这笑容在夜里映着灯光让人看着不太舒服,说着他将大门推开,见到李长安身后还站着另一人时候,又故作惊讶地问:“这位是?” 李长安也没跟家丁解释,说道:“是我一位友人。” 家丁没有多问,让李长安二人进府后,将他们带到客室,也有仆役奉茶,大富人家里,一天十二个时辰内都能随时奉上滚茶,昆南城中贵家还曾一度暗中攀比家中能端上热茶的速度。 那家丁已去叫人唤醒余庆,实则李长安知道余庆并未入睡,白日里,无生宗便已将银川巷中暗哨探清,此刻他与王明堂的到来,根本就没遮掩,余庆怎能不知道? 不过此刻王明堂已运动脸部和身体骨骼,控制肌肉,看起来十分普通不过。但他也不遮掩身上勃发的血气,让人看上去,这便是一个练血境中层的武者。 “不知长安兄到来,恕罪恕罪。” 片刻后,余庆终于到来,已穿着常服,对李长安二人告罪,随后看向王明堂,问道:“这位是?” 他语气略有不虞,就算他刻意接近李长安,在危难之时相帮,但若做得太过也不似常人。 李长安道:“一位朋友罢了,不过他身手高强,明日除去师兄便只有他帮我,余兄之前所说的那人呢?” 余庆打量王明堂两眼,微笑道:“你来的倒是巧,我日间派人传讯召他回来,傍晚恰好便到了。他的身手,比这位朋友应当略强一些。” 王明堂冷哼一声,略有不快,倒是李长安面露喜色。 “那姒飞臣属下的魔道散人实力不弱,若只有你们三个去,当真可能让他跑了。”余庆这才坐下,对李长安问道:“长安兄这么晚了还来找我,可是睡不安稳?” 李长安叹道:“嘴巴上洒脱容易,睡下时候便辗转反侧,心想就算明日能抓住那人,但也与姒飞臣结下死仇,择道种后我与那他约战,届时他定会痛下死手。可如今我实力不济,身无长物,唯一能带来些胜算的,也就是一把刀罢了。” 余庆先是看向李长安背后的骨刀,说道:“当日邀星楼中,我也见过宋前辈化刀斩神墟,想来此刀定是非凡之物,削金断玉不在话下,长安兄若能斩到那姒飞臣的飞剑,说不得也能逆转战局。” “不是它,而是这把刀。”李长安忽缓缓拔出八荒刀,用手指揩拭刀身,说道:“此刀是我机缘所得,向来无往不利。” 说着,他提起刀柄,让刀尖垂下,一松手。 八荒刀落下,穿过青石地砖,有六寸刀身都插入土地中。 余庆表情微不可查地一顿,没想今夜李长安竟会主动在他面前示刀,当即赞道:“好刀,不知此刀是从何处得来,哪位大师所造,我也想去求一把来。长安兄可否借我一观?” 李长安道:“此刀我向来不离身,也从不许别人碰它一下。” “那,便罢。” 余庆没抑制住眼中一丝失望之色,看得李长安心中冷笑,脸上却笑得极为仗义:“但余兄帮我如此大忙,既然都开口了,我怎能做白眼狼?” 说着,便站起身来,倒握刀柄递给元庆。 元庆不由自主伸出手来,纵使早已将此刀看作囊中之物,到真要接触到时,还是没忍住血液沸腾,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少年时候游猎归来,享受街边少女围观之时。 他尽量没让自己表现得太过异样。 李长安道:“看来余兄对此刀有些兴趣,那便送你也无不可。” 余庆听闻此言,终是一怔,不由分了神。 就在这时,李长安五指狠狠握紧,手臂肌肉瞬间块块紧绷坚硬似铁,与此同时气海内白虎七宿光芒大作,轰然运转,地杀诀杀气勃发!趁着余庆分神之际,以倒握刀柄的姿势一刀上撩,这一刀李长安将聚集全身精气神,将状态瞬间提升到巅峰! 善战者攻心,攻的正是余庆被那一句话动摇心神,心神尚未凝聚之时! 沁人心脾的冰冷让余庆清醒过来,他已无暇思索李长安为什么会如此果断出手,为什么知道他的目的是他的刀,与那双果决的眸子对视,他知道李长安的那句话原来是真的,李长安是真的要将此刀送给 他,只不过是要将刀送进他心口。 余庆面色霎然变冷,向后躲去,已不再伪装,口中厉喝:“好大狗胆!” 他反应极其迅速,李长安这一刀不过在他胸前划开半寸深的口子,他便已向后退去。本以为自身已然安全,但却忽然感到彻骨冰寒,仿佛兔子被猛虎凝视那般,只能生出逃跑的心思。 这危机感并非来自于李长安,而来自于与李长安一同前来的他原以为只有练血境的武者,原本那武者还安坐椅上,眼一花,余庆只见那平凡无奇的拳头已到了自己眼前,仿佛要将自己颅骨直接打碎。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夜战 一道吼声响起,声如金玉,蕴涵着难以明言的尊贵气息,玄黄气息从元庆怀中涌出,化作一尊蟠龙四足方鼎。 “铛!”的一声,构架精巧,榫卯严丝合缝的梁椽都被震得一颤,更休提桌上茶盏,屋内插画轴的大花瓶,皆应声而碎。李长安早有准备,已运转苍龙星力护住双耳,但也禁不住胸中发闷。而屋内原本侍立的那两位仕女和家丁,则猝不及防之下闷哼一声,捂住双耳,被震散了心神。 只不过若换作普通人这一下只怕已被震晕过去,这仕女家丁显然也有功夫在身。 一声巨响过后,元庆身体倒飞出去,身上龙气明灭一阵,又恢复原状,竟只是脸色一白,没被这一拳打死,唯一伤口,则是胸口那一道刀伤。 龙印在身,本可自行护主,但李长安那一刀之下,龙印却似在退避般并未护主,所以才让他受了伤。 元庆面色冷厉,当即后退,一拳有如此声势至少是万象境武者! 王明堂岂让他如愿,刚收拳,不见有多大动作,脚下青石板轰然爆碎,整个人又瞬息来到了元庆身边,低喝一声,寸步,冲拳。 武者最强的便是肉身,这一拳打出,气劲如大枪螺旋,王明堂整个身子顿时矮了三寸,只因地板被他又踏碎一层,青色碎石片飞溅周身! 再一声巨响,声势还要压过之前,元庆身前虽有那龙气所化的方鼎阻挡,整个身子却似被拍飞的石子,向后摧枯拉朽般撞碎两层院墙,烟尘大作! 但烟尘中,那龙气隐隐约约只是一阵明灭,还未被打破,真如乌龟壳一般。 王明堂如影随形般跟上,这两拳说起来也不过发生在半息时间之内,那第一拳的声响甚至还未消褪,第二拳又将地上散落的瓷片再度震起数寸,而那仕女与家丁尚未回神,噗的便吐出鲜血。 “真是……敌我不分。”李长安暗啐一声,晃晃脑袋,手握八荒刀转身便大步跨刀那仕女与家丁身边,手起刀落将二人头颅斩下。从敲门时候他便瞧出这家丁不是无辜之人,这仕女身怀武功又跟随余庆,他岂有心软之理。 接连的两声巨响,直接将夜幕的宁静敲破,整个府邸内轰然震动,数十道黑影从高宅深院的各处掠出,赶向那发出巨响的客室。 只是府邸西方蓦地有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甚至能媲美玉蟾之光,决然斩下,当即就将一人劈成两半。于此同时东边也有一道无形无色的剑影在夜色中穿梭,瞬息带走数人性命。向南的大门被轰然撞开,身如赤铜的魁梧身影出现,皮肤映着冷月幽暗的色泽,而身边那枯瘦老叟比他略快一分,已飞掠到一家丁身后将他心脏掏出。 然而更惨烈处,是在府邸北面,有几人身形暴射,经过一处假山之后,身体却顿时被切割成数十上百块,没有半分幸理。 怒喝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被王明堂撵着打的元庆面色冰冷,哪还不知道是被李长安带人夜袭了。银川巷中暗哨没半点动静,显然已被拔除,看来他们是早有准备。自己是何时露的破绽? 堂堂大承王子,竟被人作丧家犬般撵着追打,元庆心中杀意沸腾,只恨不得将李长安凌迟处死。 蓦地,王明堂停了下来,浑身骨节啪啪连响,气势一凝,如平凡人一般的身体瞬息巍然如大岳。原本为隐藏气势,他用封窍之法锁住精元,只能发挥三成实力,却没想如此咫尺的距离竟未偷袭杀死元庆。 紧追不舍也打不破那层龟壳,干脆放他喘口气,全力擒杀。 仅一息时间,王明堂气势拔高到巅峰,平凡之感陡然尽去,整个人如兵器般锋芒毕露,双腿一动,宽松的裤腿陡然炸裂,整个人向前暴射,将空气撞破,劲风轰鸣震荡,如擂鼓一般,一股战阵杀伐之气弥漫开来。 他赤手空拳并无兵器,却如拿着十八般兵器一般,肘如枪,臂如鞭,掌如刀,指如剑,头如锤! 但元庆却没再躲,停在原地,神情冷静下来。一独目人从他身后掠出,掠动之时,周身龙气涌动,化作微光蒙蒙的玄黄宝甲,同时屈指如鹰爪,指尖龙气锐利如刀,向王明堂双目抠去。 王明堂一变招,如人形兵器般与洪玄蒙斗起来,二人拳脚相加,如擂响象皮大鼓。 砰砰砰—— 战鼓声下,府内厮杀不止。 王明堂出手李长安帮不上忙,他也已无暇帮忙,面前,有二十余人手执兵刃,从门窗内涌入客室,他已被八人包围,不等这群人站好阵型,瞅准那元庆撞破的空当,李长安便向那边突围,二把长剑加身,他手握八荒刀一旋,将其绞断当啷落地。 正这时,一道白影出现,从门外掠来,一脚踏在一人头上,只听此人颈骨咔嚓一声,便软倒下去,紧接着,白影又连踏两人头顶,最后一脚极重,直将那人脖子都踩矮了三分,咯血而亡。跃至屋内,姬璇护在李长安身边道:“这些人也忒弱了些,那余庆呢?” “还活着。”李长安腾出空说道,那围攻的二十来人也惜命,见姬璇实力强,一时竟未攻上。 忽的,有数人心口一齐被穿透,鲜血射出,穆藏锋的身影也出现在门口,淡淡道:“这些人实力不济,应当只是普通练过武的家丁罢了。” 王明堂与洪玄蒙交手的声响传来,穆藏锋便向那边掠去,沉声道:“且速去支援。” 李长安想到余庆那龟壳般的护身龙气连王明堂都无法打破,一点头,握紧八荒刀便向那院墙破口处赶去。 此时,院子北边已成修罗场,沈绫身影从一片假山中出现,踏过满地残肢断臂。而冯魔与无生宗那位堂主,也摧枯拉朽一般杀出重围。 虽只五人,已隐约将偌大府邸包围。 府邸中部,王明堂与洪玄蒙交手之时,劲风大作。 元庆神情在阴冷忧虑间转换不定,不管如何,今夜他的身份已然暴露,这昆南城已是一刻都待不下去,至此他还未想到李长安为何会如此果断对他出手。 原本身边有洪玄蒙保护,青州能伤到他的一双手数得过来,虽此刻洪玄蒙被那神秘高手拖住,但身怀龙印,他不惧修行人。 只不过,此时胸口仍在溢血的伤口却让他紧咬牙关,让他有些担心李长安手中那把能让龙印退避的刀,他早知此刀能压制龙印,这也是他要谋夺此刀的缘由。此刻,却是有葬身刀下的危险,他心中不安愈加强烈,脑中不由得浮现一个词语,作茧自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元庆之死 昆南城中龙骧暗卫已扎根极深,不光根植入越地朝堂之中,甚至已渗透进靖道司,势力不可谓不大。 元庆不甘,他为保万无一失击杀李长安,已将能调派的人手尽数派往兰月坊,身边只留洪玄蒙。又不甘,李长安今夜出现在银川巷时,暗哨并未见到那紧跟李长安的靖道司司武,这破绽却没能引起他的警惕。 但世事不容后悔,元庆见洪玄蒙已拖住王明堂,便向院子北方撤去。 正与王明堂交手,洪玄蒙也知自己被元庆当作卒子抛弃,他仅剩的一目之中闪过果决之色,当机立断便身形暴退。王明堂本意便是先擒元庆,此时便越过洪玄蒙身边追向元庆,而洪玄蒙竟转身就冲向府外,毫不留恋。 “狗奴,尔敢!”狂怒至极的声音响起,元庆双目赤红,再难压抑心中盛怒。 几月前淮安城龙气被夺,洪玄蒙应承首罪,但此人修为极强,武道天赋绝佳,虽因出身罪户之家而暂时只坐到龙骧卫总旗的位子,但实力已有资格当镇抚使。念及大承培养龙骧卫不易,元庆才保下他性命,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但此刻时局危急,洪玄蒙竟不顾他这个主子逃之夭夭! 元庆托起龙印,此印在手便可以官阶压制下级,不管别的,先镇压洪玄蒙这忘恩负义的狗奴再说! 龙印一震,放出一丈长宽的虚影,就要向洪玄蒙镇去,而元庆后背一凉,龙印之上玄黄之气涌动自行护主。 闷哼声传来,元庆知道身后有人偷袭被龙气反噬,回头一看,只见沈绫翩翩然站在十丈外,月色如银,她脸庞上潸然泪下,双手却连连掐诀,无数道无形细丝凭空出现,冷光闪逝,朝元庆缠绞、切割而来。 三千烦恼丝反噬之下,她内心不得不将元庆视为挚爱,挚爱将死,自然悲痛欲绝,但她手上并未停歇半分。 “毒妇!”元庆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他本欲将沈绫带回西岐当作宠妾,没想此时沈绫竟敢对他出手。托着龙印的双手狠狠握紧,他指节发白,颤动,那龙印虚影便镇向沈绫。 只是那龙印虚影方出,四方又齐齐出现数道人影。 穆藏锋当先赶到,手中一柄长剑在月色下几乎看不到剑身,步履一遁地,左手掐剑诀,长剑便无声射出。 李长安与姬璇紧随其后,而东边院墙轰然倒塌,一片狼藉的断壁之中冲出冯魔与那枯瘦老叟的身影。 被李长安识破计谋而围杀,被洪玄蒙忘恩负义背叛,被沈绫不顾功法反噬也要出手! 这打击放在他人身上足以狂怒失去理智,元庆却在龙印镇压向沈绫之时,随之向那边冲去,趁着包围尚未形成,他不放过一丝逃脱的机会。 龙印一镇,细丝如遇无形烈火,冰消雪融,而沈绫脸色一白,已施展不出道法,只不过王明堂此时已来到元庆身边,伸手便抓向他双肩,龙气涌动之下传来极强斥力,王明堂知晓无用,便抽腿如鞭,将元庆砰一声踢得横飞三丈。 沈绫得以被解围,她本不知元庆来历,此时见元庆手托龙印又能掌控龙气,想到他那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当即猜测到他身份,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便退后几步只当掠阵。见到元庆狼狈的模样,她没来由一阵心疼,甚至忍不住想要出手相帮。 知道这又是功法反噬,她按捺心神,撇开头去,只想元庆末路之时了结他性命。 “此人交由我们对付,武宗前辈,莫让那龙骧卫走了!”李长安见王明堂也伤不了元庆,高喊一声,赶向元庆。 王明堂淡淡瞥了李长安手中八荒刀一眼,点点头,便向着洪玄蒙消失的方向追去。 元庆狼狈爬起,冷声道:“好,好,你们真当本王是砧板上的鱼肉不成。” “沦为鱼肉,也是自作自受。”李长安朗声说道,大步掠上。 穆藏锋飞剑临近元庆时候,便震颤不已,前进一分便失去一分控制,便剑诀一转,收回飞剑,沉静道:“龙气果真不凡,只是临近他三丈内,道法便发挥不出一成。” 姬璇斩出一道剑气,撞入龙气中,也是如石沉大海,当即提剑就上,清叱道:“便看你有多耐砍。” 最先缠上元庆的是那枯瘦老叟,元庆冷笑一声,仗着龙气护体,便与他以伤换伤,只不过他身手尚不急枯瘦老叟精妙。冯魔赶上,与枯瘦老叟一同夹攻元庆,招招险象环生,抠目,锁喉,掏心,不时鞭腿攻他下体。 元庆虽不受伤,但向来居于人上,只颐气指使他人,何曾受过这等憋屈,心中盛怒欲狂:“本王若能脱身,终……” 话未说完,忽的眉心刺痛,元庆身子一侧,后背被砍出一道伤痕,深可见骨,他额头沁出豆大汗珠,跌撞躲开,回头见到刀影一闪而逝,不依不饶又砍了过来,连忙大急后退,也不管冯魔与那无生宗堂主。 待看清李长安身影,他眼中恨意滔天,背后痛楚却让他清醒,李长安手中有八荒刀在,是当真能杀了他! 边躲,边嘶声道:“长安兄为何对我动手,若有误会你我二人讲清便是,如今东荒中那姒飞臣要害你,青州各大宗门也容不得你,不如日后与本王去西岐绥京,本王定许你万户侯。” 李长安步步紧逼,冷笑道:“万户侯太小,怎么不把你这什么王让给我当当?” 元庆连连躲避,刚要说话,却被冯魔赶上缠住,李长安再一刀便斩下他左手。 看着那属于自己的左手噗通落地,元庆眼前一黑,知道逃脱无望,当即双目赤红,流出血泪仰天悲呼:“我恨!” 他身周龙气犹如云雾翻涌,明灭不定。 不远处沈绫知道时机已至,一挥手,六根情丝齐出切向元庆,此时,李长安却一刀刺穿元庆胸口。 “本王竟死在你……”元庆仰天悲呼后,满目血泪低头死死盯着李长安,声音逐渐消失在喉腔中,死不瞑目。 沈绫心中大惊,对李长安道:“你,怎能杀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夺印 元庆已无气息,目中仍有滔天恨意。 李长安缓缓抽回刀刃,元庆身体失去支撑倒地之时,手中那赤金龙印亦从他手中滚落。 心中一动,李长安左手一把将其接住,此印不过一掌长宽,底座四四方方,其上有金龙盘踞,鳞爪须发清晰,栩栩如生。入手竟有六十余斤重,一时不查,虽身有千斤巨力,手腕也被压得向下一沉。 瞬间,那龙印又变重十倍,似要将李长安压下,不容触犯其威严,但八荒刀中传出一声喑哑的刀吟,那龙印忽的一颤,蓦地变轻了十数倍,只剩十斤重。 于此同时,李长安心念一动,竟能掌控其中龙气,登时有些讶异。这龙印定然不是随便谁来都能掌控,不然大承国如何能巩固统治?他能掌控龙印,只怕也是八荒刀之故,这龙印有灵,是在畏惧八荒刀。 没露出太过异样的表情,李长安不动声色,转头对沈绫皱眉道:“怎么不能杀他?” 一转头,与她双眼对视,却怔了一下,只见她神色复杂,目中那千种风情已不见,却有刻骨铭心的仇恨与直指人心的温柔。 殊不知沈绫此刻当真心神失守,元庆死时她已心中大恸直欲吐血,要命的是她虽看着元庆身死,元庆却非死在她手中。 李长安杀她心水之人,她恨!但三千烦恼丝玄奥莫名,常言恨由爱生,而恨极亦能生爱。 匆促撇开头去,沈绫道心动荡不已,不敢再看李长安,施展身法向院外退去。 李长安见她神色几度变幻,心中莫名其妙,忽的想起,沈绫此前与师姐谈好出手条件便是让她亲手了结元庆性命,只是方才生死搏杀之下,自己却并未留手。 耳边又听姬璇轻笑一声:“师弟,这麻烦便只能由你自己解决了。” 李长安放任沈绫离去,暂且没分心去想此事。 手中龙印翻面,只见底部用九叠阳篆刻着“清河郡正印”五字。西字表述的是其所属地域,看来清河郡隶属四边京中的绥京。往日十几年居于淮安,只不过一县罢了,比之郡城要低上三级。 原来此人竟是大承国一方郡王?如此年纪轻轻能坐到郡王位置,应当是大承王族,原来他不姓余,姓元! 大承郡王要打八荒刀的主意,八荒刀的消息可曾泄露到了西岐? 李长安面色一沉,转头看向王明堂追去的方向,元庆如此大费周章要图谋八荒刀,这消息不知还有多少人知道,而那逃走的龙骧卫随身侍立元庆身边,多半是知道的。 穆藏锋靠近说道:“此人已死,只要拿出龙印,师弟清白不证自明。” 李长安微微松了口气,将龙印收好,沉声道:“不知靖道司现在可曾封锁全城了,我们且在这府中先搜寻一番,看能否找到龙骧暗卫线索。届时将他们尽数查出,一个不留!” “且先分头行事,师弟与我去书房。”穆藏锋说着看向冯魔,“战局已定,可以派人进来了。” 那枯瘦老叟点点头,从腰间拿下一枚拇指宽的铁筒一拧底座,一线并不起眼的火光直冲上天,在这半夜之时不会引起太多注意,但银川巷内外早已部署的无生宗耳目自能看见。 扔开铁筒,枯瘦老叟蹲身欲翻找元庆身周,左手刚触碰到他胸口,蓦地脸色大变,右手从腰间掏出一把幽光闪闪的匕首,直接将自身左掌削断,这一瞬间,左掌断口处已成一片焦炭! 左掌落在半空中,就已燃起烈焰,散发出刺鼻的焦糊气息,而他左腕上那炭质迅速蔓延,转瞬已到达肘部。枯瘦老者毫不犹豫,右手再度挥匕,然而那匕首将将砍到肘上,却如朽木般就此折断! 目眦欲裂,枯瘦老叟对李长安喝道:“借刀一用!” 李长安反应过来,并未犹豫,出刀如电,一刀便将他整个左臂斩下!那左臂脱离枯瘦老叟身体,亦重蹈那左掌覆辙,被烧成灰烬。 枯瘦老叟脸色一白,闷哼一声,左臂断处筋肉蠕动,血脉闭合,竟并未流血。被李长安斩断左臂,他反而捡了条命一般感激道:“多谢救命之恩。”又松了口气,但仍心有余悸,喃喃道:“这毒好烈。” 下意识的,在场五人都离元庆尸身远了几步,那静静倒地的尸体如同噬人性命的炼狱。 穆藏锋道:“此人尸体暂且不要动,先搜其他地方再说,今夜动静不小,定然瞒不住消息,在城中其余大承鹰犬警醒之前,能快一分便是一分。” 李长安点点头,对枯瘦老叟道:“杨前辈且先去养伤,此地交予我等。” 四人分头向府中各地搜寻,此时,曲池坊中多户高宅深院已亮起灯火,银川巷内动静将不少人从梦中惊醒,也有从入定中被惊扰的修行人。择道种期间,任何风吹草动都比平时更加敏感,巷道中火光长龙流动,一队队甲士已向银川巷赶来,正是昆南城城卫军。 但在其余人反应过来之前,那发生大战的府邸内已涌入六十余位无生宗门人四处搜寻,几乎将整个院子刮地三尺。 李长安便与穆藏锋来到元庆书房中,那龙印被用绸布包好系在他腰间,十分沉重。 八荒刀在手中躁动直欲吞噬龙印,李长安却生生将它按下,一则此处人多耳杂,二则此印还要作为证据。 书房之中还亮着琉璃灯,桌上案卷翻开并未合上,李长安走到桌边,只见上面写着的正是自己姓名以及从他越过青牢山,从王家寨中出现到如今的所有经历,不由心中寒冷,元庆此人城府如此之深,若今夜让他逃了,之后不知还有多大麻烦。 提起那卷宗放在火上烧尽,李长安便与分头翻找,元庆若要掌控昆南城中龙骧暗卫,绝难根除任何线索。 此时,曲池坊东面,宽有二十丈的大街上,正有百名武者披甲骑马奔袭,声势浩大,毫无顾忌。当头一人遥遥领先,手持银枪,身穿黑甲,面容冷峻。 一片赤色大旗猎猎飘扬,在夜色中难以其上所书大字,但这队人马中传来的冷厉喝声却让那些被惊扰而不满者只敢当缩头乌龟,无人敢撄其锋。 “靖道司出行,闲人退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须弥芥子 书房被李长安与穆藏锋翻得一片狼藉,但一时并无所获,看着书架之上堆叠的古籍,竹简,经卷之类,李长安一阵头大。 但这结果并不出乎意料,狡兔亦有三窟,何况元庆如此心机深沉之辈。就算那龙骧暗卫有名单记载,也断不会堂而皇之写在纸上。 而且这书房之中,经卷无数,只怕若算起字来数以万万计,只要略微用些窍门,譬如将其记在某书中某一页内,叫人如何能找到? 穆藏锋从书架边走回,摇摇头道:“并没发现暗室暗格,兴许此处并无线索,不知他人搜寻情况如何。” 李长安心有不甘,又回到元庆的书桌边,此处仅放着几本书籍,有账册,有兵法,有武经,有越地史集,此前二人已翻阅过,并无异样。 忽的心中一动,李长安心道:“元庆为郡王之身,应当不是长居此处,这账册又是怎么回事?” 当即翻开,只见上面记载来账去帐瞧不出什么疏漏,他不是经年老吏,这也正常。草草翻过,又隐约感觉不对,忽的想到,这账簿上所出现的人名实在过于分散,上至越地高官,下有升斗小民。又见一行所述“梳月湖渔民马有义贡金蝶鱼三百斤”,当即恍然道:“原来在这!” 穆藏锋靠近道:“师弟找到了?” 李长安点点头,指着马有义的名字道:“此人便是梳月湖码头与童迎相交之人,他出现此账簿中,定非偶然。” 再翻阅,又偶尔夹着些莫名的描述,如“紫禄一万五千两,直议九千两”,“宣武八千两”等等。 李长安皱眉沉思不解。 穆藏锋淡淡道:“是捐制,越地买官早有先例,看来龙骧暗卫也藉此安插人手植入了越地朝堂。” 李长安眼睛扫过,见过许多人名,感慨道:“这些东西若让越王看见,只怕择日朝堂便要被血洗。” 又翻过几页,忽的穆藏锋眼神一凝,轻呼道:“等等。” 李长安当即停手,能让穆藏锋失态的事情不多,譬如发现那童迎是龙骧暗卫之事算一件,现在他又看到什么了? 穆藏锋伸手按住书页,将那名字细细看过两遍,凝神说道:“靖道司孙无赦?” 李长安想到昨夜梳月湖边那破空而来者,喃喃道:“原来此人也是龙骧暗卫,难怪那日元庆敢挡在我身前。” 穆藏锋摇头道:“没想青州靖道司中也有龙骧暗卫,道门谋夺潜龙,殊不知大承也从未疏于防范。此事传出后,青州当真要变天了。” 他结果账册,仔细翻阅完毕,又说道:“好在没有齐文山与闻人秋,只不过三大巡察使中出了一个龙骧暗卫,也足够让靖道司头疼了。巡察使在青州之中地位便是与一宗之主相比亦不逞多让,孙无赦潜伏如此之深,若一旦发力,会造成何等后果,难以料想。” 李长安问道:“那夜只见齐文山与孙无赦……师兄此前曾说道部由齐文山总领,武部由孙无赦总领,那闻人秋难道是个闲职?” 穆藏锋竟真点头说道:“说是闲职也没差,闻人秋便是三大巡察使中总巡察使,只不过齐文山与孙无赦两位巡察使管的是修行人与武者,而闻人秋管的却是这两位巡察使。” 李长安道:“孙无赦是龙骧暗卫,说起来是闻人秋的失职了。” 穆藏锋若有所思道:“青州三大巡察使各司其职,在江湖中各有称号,齐文山人称竹声催命,孙无赦是长枪无赦,闻人秋,则是名剑秋水,此人剑道造诣极高,极少露面,想来是不想被俗务缠身,醉心修行,欲要证道神墟。” “师兄且将此物收好。”李长安点点头,将账册递交给穆藏锋,穆藏锋左手掐诀,手一翻,账册就此不见。 见到这景象,李长安想起几月前在淮安城内曾见到的那卖油翁也手一翻将一贯铜钱就此变没,奇道:“这道法当真方便,但那账册去哪了?” 穆藏锋淡淡道:“此乃须弥芥子之术,账册还在,不过变小被我纳入袖中。”他手捏法诀一晃,账册又再度出现手上。 又道:“须弥芥子之术也只不过能纳入尺长之物罢了,我的本命飞剑承影长三尺七寸,纵使缩小,也有尺余,只能勉强放入袖中。我尚未入元始境,不然若习得袖中乾坤的神通,便可在袖中开辟一方微尘世界,就算这间书房都能装下。只不过此神通业已失传,师门所传,也只是残篇罢了。” 再一晃手将账册收回,又对李长安道:“师弟如今便铸实道基,蕴灵之后再修习道法。” 李长安问道:“元始境袖中便有乾坤,云庭真人那般神墟境又何如?” 穆藏锋难得笑了笑,“当年号称夏地雷州地第一剑客的万象境武者燕楚在白岳江畔的欲战神墟境九思真人,九思真人一指之下,燕楚人间蒸发,世人皆道他已身死,仇家尽出报复其门人,然而三月后,燕楚再现白岳江边,原来是被九思真人纳入一方小世界中,并未身死。” “福兮祸兮,想来他门下弟子应当死伤不少,但这下谁是敌谁是友也分明了。”李长安若有所思说道,看向窗外,“苍风已去近两个时辰,不论靖道司是否信我,总也该有动静了才是……” 蓦地他心中一冷,想到账册上孙无赦之名,又想那阴铃响起一瞬又停歇,轻呼道:“莫非,接到苍风传信的便是孙无赦?” …………………… 嗒嗒嗒—— 夜色中,马蹄声渐次如疾风骤雨。 大地震动,声如闷雷,初冬时分,竟似惊蛰,唤起无数蛇虫鼠蚁。 靖道司出行! 孙无赦一骑当先,血色披风随风狂舞,手持长枪指地,枪尖暗红如血,杀气惊人。 身为武部左昭武的郑钺一时间有些疑惑,黄昏刚过巡察使大人便急令纠集武部众人赶向曲池坊,如此杀气腾腾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但他虽在靖道司中位阶只比孙无赦低了一级,却也不敢轻易询问这位性情冷傲的万象境武道宗师。 只是身下骏马奔袭起伏时候,也忍不住暗叹靖道司看似风光,实则肩上负担太重,往往连修行时间都腾不出多少。本以为云庭真人座下童子传下城中不许私斗的禁令后,他们能得闲一阵,但看来今夜又要不太平了。 百骑奔袭,在曲池坊街道中穿行,已可见到诸多举火的城卫军甲士,却浑然不顾,横行无忌。 只是片刻,银川巷那幽邃的巷道便出现在前方百丈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孙无赦来袭 轰隆隆—— 闷雷般的马蹄声滚过夜空。 窗纸微微震颤,李长安心生不妙,与穆藏锋来到院中,夜凉如水,院中到处无生宗弟子穿行如织。 银川巷外已十分嘈杂,赶来的城卫军被无生宗门人拦下,尚未进来。 恰逢此时姬璇走出正院西厢房,穆藏锋传音道:“师妹,龙骧暗卫名单已找到了。” 姬璇眼睛一亮走过来时,一道魁梧身影略微弯腰低头从后院月洞门中走出,对李长安道:“东边有传信,靖道司巡察使孙无赦率武部近百骑赶到。” “这群人,抢功倒是不落人后。”姬璇正好走近笑了笑,又蹙眉奇怪道:“但那苍风是齐文山属下,按说孙无赦只能落得锁城的功劳,为何来的不是齐文山?” 李长安低声道:“情况有变,孙无赦乃是龙骧暗卫,来者不善。” 姬璇一怔,睁大眼睛,好一会才说:“师弟,此事可不能说笑。” “没有说笑,”穆藏锋冷静道,又转头对冯魔说:“孙无赦实力极强,又带领武部众人,我等无法与他抗衡,须得唤回十方武宗。” 见穆藏锋认真的模样,姬璇握紧剑柄,脸色凝重下来,“靖道司都有了内鬼?呵,九圣地可真是颜面无存。” 冯魔点头唤来身边一位无生宗弟子吩咐过后,姬璇又问穆藏锋:“接下来怎么办?” 穆藏锋淡淡道:“首先我们不能退,若一退,前功尽弃不说,极有可能被孙无赦反诬。今夜动静不小,孙无赦当先赶到,齐文山自然也不会太过迟钝。只要撑住,届时众目睽睽之下,孙无赦也不能轻举妄动。” “靖道司行事,闲人退避!” 巷道中,冷厉的喝声隐约传来,靖道司武部众人已要进到银川巷。 姬璇闻声蹙眉道:“我们只怕挡不住他们。” 从王明堂去追洪玄蒙已过了一刻钟时间,就算他见到无生宗的讯号也无法立即返回,李长安沉声道:“孙无赦应当不知自己已然暴露,且先拖住。”顿了顿,又咬牙对冯魔道:“且放城卫军进来。” 冯魔当即身形向院门处闪去。 府邸外,城卫军与无生宗弟子对峙,双方火药味极浓,眼见快要交上手,好在统领城卫军的那名校尉见对方是修行人而暂且没敢动手,只是嘴中喝问:“尔等到底在做什么!再不放行,本官便下令强攻了!”当即有二十余命甲士在前方戟兵护卫下取下劲弩。 气氛剑拔弩张到了极点。 蓦地,无生宗门人后方现出冯魔魁梧高大的身影,片刻后,无生宗弟子齐齐让开一条大道,那校尉一怔,心里却犯起了嘀咕,反而拉住缰绳立马不前,无生宗中便有弟子嗤笑:“兀那草包,不让你进时吵吵嚷嚷,让你进来又犯怂,赶紧倒转马头夹屁而逃吧!” 那校尉皱眉扫视众无生宗弟子一圈,对冯魔扬声道:“你是领头的,里边怎么回事?” 冯魔硬梆梆道:“进去,就知道了。” 校尉一咬牙,从马背上翻下,带领五十余名举着火把的城卫军进入府门,血腥味扑面而来,当即心中大惊,抽刀指向门外厉喝道:“你们做了什么!” 众城卫军同他一齐倒戈,甲片摩擦声大作。 “这位大人如何称呼?”身后传来声音,校尉迅速转头,便见三人从黑暗中走来,正是李长安与穆藏锋、姬璇。 校尉拿捏不定三人实力,冷声道:“本官乃白虎军四团第一营翊麾校尉吴敢言,尔等何人,这府内凶案可是尔等所为?” 让吴敢言万难料想的是,李长安竟一点头道:“没错。” 吴敢言一怔,真没见过如此张狂之人,心中愕然,此人当真无法无天了不成? 李长安却忽的说道:“时机不容延误,此府主人乃是大承国鹰犬,现在业已伏诛,我已搜罗到证据,只需公诸于众便可将昆南城中大承鹰犬一网打尽。” 吴敢言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得嗓子发干,“本官如何能信你?” “要杀你易如反掌,何故骗你?”李长安握刀一挥,身边照壁被一切为二,缓缓滑落。 吴敢言强自镇定心神,皱眉向后了一步,并未被这一幕惊到,他肉身亦是练脏近乎圆满,更为夸张的场面也见过,刚想开口,却骤闻剑鸣如雷,流光闪逝,那断裂的照壁被瞬息切成数百碎块,噗通渐次落地。 姬璇收剑,李长安对吴敢言道:“切莫再耽搁。”便转身向前院走去。 吴敢言面色犹豫不决,终于咬牙一挥手,命身边甲士放下弩机,跟上。 入院,便被满地血腥惊得心中颤栗,若此景发生在昆南城外,曾经历过战场杀伐的他并不会如此失态,但这是昆南城内。 尚未缓过神来,耳边又听到更为震惊的消息。 走到元庆尸身不远处,李长安转身站定,对吴敢言道:“靖道司巡察使孙无赦亦是内鬼,他率武部众人赶来时,你须得将他拖住,拖到齐文山赶来,今夜便能尘埃落定。” 吴敢言脚步晃了晃,险些没站稳,这消息真如天翻地覆。 马蹄声已到巷内,李长安加快语速道:“不管你信不信,那孙无赦若不顾证据,直接要出手杀人,你便给我拦住他。” 吴敢言头脑混沌不清,还没弄清状况,他一个小小校尉,怎就卷进了这等惊天麻烦之中,喃喃道:“靖道司巡察使?我,我如何挡……” “若被孙无赦毁了证据,事后我不会饶你,其他人也不会饶你,拿命挡!”李长安喝道,又缓声说:“你是越地官员,他不会轻易动你。” 吴敢言一咬牙,缓过神来,恨恨盯着李长安,心知被他搅入此局中已脱不得身,但同时,野心却砰然搏动,事关剿灭大承鹰犬,如此大功作为区区校尉的他本是连汤都喝不上一口,当即一狠心,拔刀下令众城卫军护住四周。 府门外,武部众人齐齐涌入。 一道身影踏空暴射而出,手中长枪矫如银龙,赤袍若血,神威如狱。 远远见到元庆身影,孙无赦面色一沉,又见李长安一干人等对他防范如洪水猛兽,哪还不知道自己龙骧暗卫的身份已然被他们所知。 当即,心中杀意沸腾,只要此事并未传出,先杀了李长安等人,便死无对证! 李长安站到吴敢言与一众城卫军身后,严阵以待。 九圣地设立靖道司便是维持道门与人道之间平衡,这便是他让吴敢言去挡孙无赦的用意所在。吴敢言虽只是城卫军中校尉,但却是有品级的越地官员,孙无赦若击杀吴敢言,那便与靖道司的原则背道而驰。 如今昆南城中修行人聚集,今夜银川巷的动静定然惊动了附近修行人,或许有元始境在此也未可知,孙无赦纵能不顾一时,也无法一直横行无忌下去。 李长安眼睛扫过火光外幽深的夜幕,心中发紧。 他毫不冀望这吴敢言能挡住孙无赦,他赌的是,那专行管束孙无赦与齐文山之职的总巡察使闻人秋到底在不在。 闻人秋若在,定会阻止孙无赦如此行事,闻人秋若不在,他只能以龙印保命。 他不愿暴露自身能掌控龙印的秘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监司令 李长安甚至已经料想到,自己若动用龙印护体,届时龙气一现,自己可掌控龙印之事暴露,孙无赦立刻便可反诬他是大承国中人,甚至那账册也可被他说成假的。 而那从童迎船上搜得的腾龙密卷与蛟血丹,也可被他一口否认是李长安故意拿出,甚至可以说李长安一行人是大承国鹰犬,被余庆识破之后便出手灭口。 无论如何,李长安不愿给孙无赦半点翻盘的机会。 而孙无赦能否抓住这翻盘的机会,就要看他敢不敢杀吴敢言,敢不敢赌闻人秋不在附近。 吴敢言的刀尖微微晃动,练脏境圆满的武者不应连自身都无法掌控,也正昭示他内心的剧烈动荡,对于李长安他并未完全相信,他也在赌,赌自己的前程。 瞳孔中刀刃映着火光,吴敢言低头,咬牙,吸气,野心混杂着畏惧从喉腔中冲出,大喝道:“白虎军虎贲四团第一营翊麾校尉吴敢言在此,来人止步!” 这番话仿佛泄尽了全身力气,他背后瞬间冒出大片冷汗,湿透的里衣贴着铁甲冰凉刺骨。 孙无赦已临近数十丈外,仅仅一人却如势不可挡的攻城战车一般。 吴敢言额上划下一滴冷汗漫过浓眉,冲破稀疏的眼睫流下,他不由得眯起眼睛。汗珠映着火光,将视野遮挡得一片模糊,他反倒略微心安下来,四周的嘈杂声就在耳畔,却好似变得十分遥远。 自己死了?吴敢言甚至想起自己还没当上校尉时在汤关内剿杀盗匪流民之时,有的人头颅被斩下的后反而面带微笑。 狠力一眨、一睁眼,前方视野变得清明,却见孙无赦的身影在十丈外渊渟岳峙,武部众人也已涌入院中。 吴敢言喉头一动将唾沫咽下,松了口气,自己没死。 他身后,李长安亦轻轻松了口气,他赌对了,孙无赦没能抓住翻盘的机会。 穆藏锋沉静道:“孙巡察使来得正好,大承国鹰犬业已伏诛,请孙巡察使即刻封锁全城,莫让其他内鬼逃出去了。”音量虽不高,却传彻方圆数百丈,传至府外,甚至压过了众多嘈杂声。 此刻府邸内,李长安一干人与孙无赦对峙,而府邸四野已聚拢许多修行人,修为差些的不欲掺和麻烦,而也有两位元始境,尚不明状况,则是隔岸观火。 府邸内外原本混乱不堪,穆藏锋一言,却是让局势明朗了许多,“大承国鹰犬”一出,气氛陡然一肃,如铁枷扼上喉咙,让四下一片寂静。 也有人在暗中惊讶:“雷音之法乃荡涤煞气、震慑妖魔之术,贫道吐出一字便需调息许久,此人却能以之成言,且尚有余力。” 但大多数人无暇顾及这个。 大承国鹰犬,才是重中之重。 只不过此时靖道司武部已经来人,旁观者也不欲插手沾惹因果。 孙无赦却没理会穆藏锋,视线如利剑穿透一众城卫兵,冷冷看着李长安道:“苍风奉命看守跟随你身边,如今他在何处?” 李长安鼓动脏腑内胎息,隔着十余丈对孙无赦道:“若非苍风禀报,巡察使大人又为何来此?”他这话,亦是说给旁人听的。 孙无赦冷笑一声,“谁让苍风回靖道司禀报的?” 李长安顿了顿,皱眉道:“是我。” 孙无赦面色冷厉,呵斥道:“苍风奉命看守你,怎会反而听你命令!定是你将他谋害,又被此府中人发现,便杀人灭口,还妄图栽赃他人!谋害靖道司中人,罪当万死!”分明信口胡言,却说得义正言辞,杀气腾腾。 一撇头,又横眉看向吴敢言,“若敢挡,连你一起杀!” 吴敢言冷汗又唰的冒了出来,只怕自己是被李长安利用,念头急转,李长安拿他做挡箭牌,的确没安好心,当即不由自主让开一步。 见长官退让,城卫军亦齐齐退让。 李长安欲阻,却见吴敢言回头看他的眼神中既怀疑又畏惧,当即知道此人已不堪用。 孙无赦长枪一振,大喝一声:“拿下!”,武部百名精锐闻令,分出二十人欲图将李长安等人包围,另外八十余人则将整个前院团团围住。 府门处,冯魔对无生宗众弟子沉声下令拦住靖道司,令下,众无生宗弟子却一阵踌躇,并未动弹,冯魔冷冷道:“都反了?” 魔道中人本就十分自我,平时调度不难,但若真要卖命时候却都有自己的心思。对于李长安这个突然冒出的少宗主,除去少数知晓宗中秘辛之人外,多数人并不以为然。 眼下要为他对抗靖道司?须知靖道司的人杀不得,杀了就惹一身骚,但靖道司中人却可以对他们下杀手,谁做这样的傻事? 冯魔知晓这些同门秉性,但亦知今夜若能挡住孙无赦,揭穿龙骧暗卫,无生门之后在青州便不用因为魔道身份而做缩头乌龟,当即冷声道:“愿跟来的就跟上!”说罢,转身便掠向府内。 只有寥寥十余人跟随冯魔一同上前。 府内,李长安见冯魔带领无生宗门人来援,心知无用,当即喊道退下,孙无赦见状冷笑一声:“竟还有心管他人?” 话音方落,他身形一闪,化作残影向李长安攻来。 好快!李长安瞳孔一缩,下意识便摸向腰间龙印,但只听叮的一声,孙无赦却被拦在五丈外。 一道几乎难以被肉眼所见的剑影从孙无赦喉头三寸前掠过,让他不得不向后一仰。 穆藏锋面色凝重,脚下生风般连连踏动步罡,一步步看似轻巧无比,悄无声息,却在坚硬的青石地上踏出一个个清晰的脚印,双手剑诀变幻,艰难说道:“我撑不到十招。” 孙无赦躲过险象环生的一剑,手中长枪施展开来,劲风狂飙,与穆藏锋本命飞剑斗到一起,李长安向后急退,身上衣物亦被嗤啦划开数道口子,现出血痕。 身后一阵哗啦之声响起,一枚人头大小的铁球从李长安头顶上方掠过,铁球末端扯着数道铁链,紧跟其后的是近十枚铁球,破空发出沉闷如风雷之音,数十道铁链在李长安头顶交错,遮星蔽月,赫然天罗地网。 李长安无法躲避,便拔刀待铁网落下,但与此同时便有六名靖道司武者从四方攻来,他绝无暇顾及周全。 忽然一声清叱响起,六名武者蓦地停步,怔怔立在原地,铁网压下,李长安八荒刀连挥,将其斩出一道大口,未被束缚住。 只见姬璇手中举起一枚巴掌大小的紫玉令牌,此令出,天际北落星与其相映生辉,她淡然道:“北落大监司令在此,都住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杀无赦 冷月无声。 姬璇未以雷音发声,也没鼓动胎息,却无人忽略她的声音。 令出,与星辰交相辉映,监司令是真的。 靖道司势大,可对修行人生杀予夺,但万物生于世间,定会有能制约它的所在,制约靖道司的,便是与靖道司同存的监司会。 监司会分两部:一部由州中各宗宗主组成,从中择出一位大监司,执大监司令,名为“土司空”;另一部则从无宗门归属的散修,亦或修行世家中择出一位大监司,亦执大监司令,名为“北落师门”。 此二令,皆以天上星辰为名。土司空与北落师门临近,二星如苍穹开眼,意为警醒靖道司,不得恃权作乱。 如今青州中,土司空令由浮玉宗绿绮真人执掌,而北落师门令,则是落在身为散人的剑圣于承一手中。 于承一销声匿迹已百余年,上次出现,还是在分隔青州与扬州的沱沦江上渡船中,当时他人皆以为于承一是普通船客,于承一却在一头虎蛟兴风作浪之时出剑斩之,虎蛟亡,大江横断数息才再复东流,那时,就传言他已入神墟。 这青年女子使剑,又持北落大监司令,她与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剑圣有什么关系? 孙无赦手中长枪化作银电,叮一声与穆藏锋本命飞剑剑尖相撞,将飞剑打退数丈,看见姬璇手中北落大监司令,他当即心中如被冰水浇灌,动作一僵,目光扫过姬璇与她身边的李长安、穆藏锋。 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既有大监司令,为何不早用此令调度靖道司剿杀元庆,为何方才不拿出来,难道就为引自己露出破绽?不对,他们既然识破了自己的身份,是否齐文山与闻人秋也都早已知道…… 作为靖道司大巡察使,在青州虽凌驾万万人之上,实则他心中从未有一刻平静,之所以有“无赦”之名,并非他天性好杀,实则是以杀人来发泄内心重压。 目光掠过姬璇手中监司令,孙无赦看向她身后南方天空之上,北落师门星冷漠无情,真如天眼。 他决计无处可逃! 孙无赦蓦地握紧枪身,露出决然狠辣之色,目光扫过李长安、姬璇、穆藏锋三人。 他纵使身死,龙印不能落于人手!若能夺来龙印掌控龙气,只要没有神墟境出手,他或许能有一丝逃出昆南城的生机。 李长安被他目光扫过,心中凛然,常言道穷寇莫追,此时的孙无赦比穷寇更凶戾十倍。 孙无赦忽的弓腿拧腰、缩臂沉肩,长枪一刺! 武部左昭武郑钺惊愕莫名,巡察使大人为何对持有监司令之人出手? 原本方才孙无赦与李长安对峙之时他便心中疑惑,黄昏之前,苍风参见孙无赦后便没再出现,之后他们便马不停蹄赶来曲池坊。方才孙无赦说苍风被李长安所杀,分明信口胡言,难道真有什么猫腻? 孙无赦已出枪,一枪太快,枪身甚至陡然弯曲如一条银龙弓起脊背,随后才“啪!”的一声,将空气刺破,枪头急剧晃动、震颤,带起一阵连响,竟分出三道残影,指向李长安、穆藏锋、姬璇三人! 他出枪这一瞬,府邸东面忽的响起一声叹息。 夜幕下圆月如一轮玉盘,一道玉衣身影好似踏月而来,然而终究不是踏月,他脚下一泓剑光,宛若秋水。 “无赦,授首罢。” 声音从他口中传出,亲切如同呼唤老友,那一声“授首”虽是让人交出头颅,却好像招呼客人的一句“且饮茶罢”那般带着不可推却的随意与温和——这等语气绝非伪装,仿佛杀人在他心中原本就是如此清雅之事。 虽从未见其人,李长安却认出了闻人秋,原来他一直都在。 虽无赦面对大监司令亦出手,已足以证明他心中有鬼,闻人秋不得不出手。 但让李长安心中冰冷的是,闻人秋此人却毫不在乎他们的性命,拖到此时才出手不说,他的剑尚在百丈外,那银枪已至眼前。 远水不解近渴,这百丈之差,就是远近之别。 李长安原以为此令会镇住孙无赦,哪知却激起他困兽犹斗的心思,令局势陡然凶险到了极致,但不由他感叹,眼下须得解了孙无赦的攻势再说。 姬璇手中监司令消失,手中长剑化作流光电闪,挺身而出,她知道穆藏锋说自己只能挡十招的意思,便是十招之后他就再无出手之力。 只不过,要挡住万象境全力出手谈何容易,长剑分光化影,勉力挡下三道枪影,便剑光黯淡,而姬璇也脸色一白,眼看便再挡不得下一招。 李长安心中暗恨自己实力不济,孙无赦是如何出手的他尚还难以用肉眼看清,又谈何帮忙,蓦地他心中一动,背手往后腰一摸,取下绸布包裹的龙印向元庆尸身一扔,说道:“孙无赦,你可认得这个?” 孙无赦余光一瞥,见到此物巴掌大小,四四方方,凝神看去,绸布包紧处隐约凸显出蟠龙的模样,瞳孔一缩! 大喝一声,孙无赦挥枪打开姬璇本命飞剑,向龙印冲去,穆藏锋一咬舌尖,将精血喷于剑上。 孙无赦脚步一滞,回身一枪迅猛如雷,枪尖却蜻蜓点水般轻巧,精准点落飞剑,穆藏锋脸色一白,手中剑诀一转,本命飞剑摇摇晃晃飞回,而此时龙印便噗的一声砸落在元庆胸口。 孙无赦瞬息扑至元庆身边,劈手将绸布包裹的龙印夺取,放入怀中,便头也不回,一跃十丈,向西面掠去,但蓦地他身形陡然从半空跌落,未落地时,怒吼一声伸手将怀中龙印掏出甩开,只见他胸口已焦黑一片,还在扩散。 同时,他双手迅速变黑,指尖燃起暗紫色火焰,他向自己胸口抓去,双手触及胸口却如朽木般破碎!喉间发出不明意义的嘶吼,孙无赦目眦欲裂,低头怒视李长安,似欲质问他使了什么手段! 但那焦黑已蔓延至他颈部,暗紫色火焰也瞬息焚化了他的头颅。 月色下,龙印骨碌滚在青石地上,从化为焦炭的绸布中显现出赤金色泽,似浴火重生。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闻人秋 府邸内外鸦雀无声,火炬上火舌被夜风吹过嗤嗤作响。 孙无赦化作的那摊黑灰,在风中扬起,散如风中。 府邸西北边的武部众人一个个表情见了鬼一般,对这阵夹着灰的风如避蛇蝎,生怕沾上半点,暗处修行人也如林中惊鸟一般,一个个现出行迹,纵跃遁走。 青石地上的龙印,被风拂过,灼灼生辉。 “即刻封锁银川巷。” 闻人秋已落在地面,对武部众人说道。 虽遭逢大变,府内百名靖道司精锐仍是令则行,禁则止,当即向四周扩散。 银川巷中众人很识相地没有离开,以免给自身沾上什么嫌疑,包括那两位元始境,见到龙印出现,也各站在高处,对闻人秋拱了拱手,没有妄动。 龙印静悄悄躺在地上,让人想起方才化作黑灰的孙无赦,望而生畏。 闻人秋移开看向龙印的目光,对仍在院内的城卫军校尉吴敢言淡淡道:“你退下。” 吴敢言见孙无赦当真内鬼,心中一阵后怕,随之而来的是无尽懊悔。 往日立过最大功劳,也不过是在城外巡检之时斩杀一头妖罴。若缉拿大承国鹰犬之功他能分一杯羹,不,只要能藉此机会在大人物面前露个脸也好,从此飞黄腾达又有何难,但自己怎就…… 吴敢言回首用求助般的目光看了李长安一眼。 李长安却摇头道:“退下吧。” 吴敢言心中不甘,随即涌起深深的无奈,机会往往就在一步,他让了,就是放了。但他又能如何抉择,他若不让,孙无赦动手必将他瞬杀,他如何敢赌。 下令众城卫军随自己一同出府,吴敢言背影有些寥落,他终归只是一枚卒子,棋盘之上,就算是死,卒子也不能退,若退了,便是自己选择出局。 武部众人退开数十丈外,冯魔见局势已定,也率门人退到府门外,正院之中除去尸体外,便只剩下闻人秋、李长安、姬璇、穆藏锋四人。 “你们,很不错。”闻人秋负着手没去看那枚龙印,又看向孙无赦化为黑灰之处,淡淡道:“我早知无赦有秘密,只是尚未找到证据,没想却被你们发现了。” 姬璇见他云淡风轻,仿佛孙无赦是内鬼之事并非他的失职,眉头一挑正要说话。 闻人秋却对她微笑,“你手中那枚监司令,不是青州的。” 他的声音很轻,仅仅只能让李长安三人听见。 姬璇并未惊慌,只因闻人秋所说没错,这也是她为何不早拿出监司令调度靖道司的缘由。若是青州的北落大监司令,正面刻的该是一个“青”字,而姬璇方才是反拿令牌,他人只道与北落师门辉映便是真的,情势紧张之下,没人在乎到这细节。 此令也就是用在方才的危急时刻,才能震慑孙无赦一时,让他心神大乱。若用早了,却容易被识破。 闻人秋又自顾自道:“呵,难怪无赦会如此失态,他见到此令,定以为你们是我所指使。” 姬璇蹙眉看着他,一时未能听懂。 穆藏锋却已然明了,沉静道:“难道青州的北落师门监司令在阁下手中?” 闻人秋微微一笑,摇头说道:“在家师手中。” 姬璇怔了怔,“原来你是他的徒弟。” 闻人秋点点头,“夏地以西,莽苍山夜郎谷中悬剑宗,家师曾数度提及,未曾想今日竟在此处遇见你们。” 他目光停留在李长安身上,又说道:“不错,你尚未入门,便搅出这么大风浪,此事既然由你而起,便交予你们全权处理吧。此后三日内,靖道司任由你们调度。” 几人对话,李长安虽能听清他们说的内容,却没明白他们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只觉莫名其妙,这总巡察使为何二话不说便将靖道司交由他们调度了? 闻人秋却不解释,也不容他询问,转头看向武部中一人,淡淡的声音传出数十丈远:“郑钺,你暂代孙无赦行使巡察使之职,这几日内听他们命令。” 本为左昭武的郑钺心知今夜之事发生后,无论是昆南城还是靖道司内外都急需整顿,当即肃容高声说道:“遵命!” 闻人秋扫了李长安三人一眼,便御剑离开,似乎有事亟待处理,离开之时,对李长安三人留下一句:“拜托了。” 李长安见他御剑而去的背影消失夜空中,耳边传来穆藏锋的声音。 “靖道司出了这般波折,闻人秋首先要面对的九圣地的责问。但当先要务却是剿杀昆南城中龙骧暗卫,他信不过靖道司中人,便将此事交予我等。” 李长安转头问道:“师兄与他认识?” 穆藏锋摇头,“不认识,但师尊与于前辈曾是同门,闻人秋是于前辈门下,说起来,你我还要称他一声师兄。” 又解释道:“方才他言下之意,是说孙无赦也知晓他是于前辈之徒,而青州北落师门监司令便落在于前辈手中。见师妹拿出监司令,孙无赦便以为我们是由闻人秋指使而来,以为自己身份早已败露,陷入了天罗地网之中。这才破釜沉舟,想要夺取龙印杀出昆南城。” 李长安听穆藏锋解释,才恍然明白闻人秋那句:“难怪无赦会如此失态,他见到此令,定以为你们是我所指使”的意思。 穆藏锋说着话,忽的闷哼一声,脸色有些发白,此前书房内李长安便听他尚未入元始境,硬生生挡了孙无赦十招,最后又喷出一口精血出剑,应当是伤了元气,当即说道:“师兄须得尽快疗伤。” 穆藏锋闭目调息运气,摇了摇头。 “这还不算伤,那孙无赦一心想夺龙印,一身实力没能用出五成,师兄回去打坐调息半夜便好了。”姬璇怕李长安心生歉疚,当即宽慰,又说道:“眼下第一个麻烦,却是那龙印该怎么办。” 李长安循着姬璇目光看向数十尺外青石地上的龙印,简直比烫手山芋还烫手。 想到那奇毒,不由寒毛微竖,谁知道这龙印之上还沾没沾毒。此毒源自元庆血中,连匕首都能烧灼焚化,唯一沾之而无事的,便只有八荒刀与龙印。 此时,穆藏锋调息完毕,便向龙印走去,说道:“由我来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云庭真人 穆藏锋走到龙印边,长剑点地,清叱一声:“起。” 泥土颤动,裹覆龙印升起,落入穆藏锋掌中。 李长安刚欲阻止,穆藏锋手托龙印一回头,面色平静,毫发无伤。 这毒能焚金、焚血肉、焚衣物,但龙印好端端落在地上,却也正因为它对泥土并不起效。 见龙印已收,姬璇回首道:“郑巡察使。” 郑钺还没能适应这称呼,略一晃神,说道:“在!” 姬璇道:“派人封锁昆南城,不许任何人逃出,即刻就办,不得延误!” 姬璇身怀监司令,又有闻人秋的吩咐,郑钺当即听令照办,带领五十名靖道司武者出了银川巷。 剩下五十人则留了下来,五十人中,有十名练髓武者,十五名练血武者,二十五名练脏武者。 李长安来到了府邸外。 冯魔身边跟着十余人,这些危急关头听命与他的有几人是亲信,还有几人日后也会成为亲信。 那枯瘦老叟是无生宗五位堂主中唯一前来相助的堂主,虽痛失左臂,却心生欣慰。 至于余下者,大多心生后悔,叹息与跻身高层的机会失之交臂。 李长安找到冯魔,正色道:“你应该知道,这是无生宗的机会。我派靖道司武者练髓练血各五名,由你差遣,明日日出之前,你带人马有义今夜接触之人尽皆控制住。还有,将余庆府中搜出之物,明日尽皆送到靖道司,若门人半分私藏,唯你是问!” 冯魔领命。 李长安又命靖道司中武者将元庆府邸之中再度搜查一遍,一时间,所有梁椽、墙壁、床底、柜角,被翻了个底朝天不说,还被刀枪剑戟戳了个通透,以防有暗格与暗室。 竟真有所发现,其中财物之奢震动人心,不下于前阵子李长安在街边见到那位曹大学士被抄家时所见。 蛟血丹一千六百余颗,奇珍异宝不计其数堆在院中,白银摞成小山,其中玉壶斜倒,金杯横陈,琉璃瓶中紫珊瑚,水墨图画丹青书。 财富虽巨,而且修行人也需法财侣地,此刻却是无暇顾及。 不过穆藏锋却神情微动,将那一千六百余颗蛟血丹取了百颗,用玉匣装着,收入袖中。 元庆就停尸院中,有孙无赦的前车之鉴在那儿,无人敢找死去碰上一碰。 站到元庆尸身不远处,穆藏锋手托被封在泥中的龙印,若有所思道:“原来他来昆南城的目的是这个……” 李长安问道:“师兄知道了什么?” 穆藏锋道:“此人身怀奇毒,若在择道种中过关斩将见到云庭真人,云庭真人为其传道,便给了他下毒的机会。” 李长安心说好狠毒的用心,喃喃道:“若他当真成功,择道种迎潜龙就成了一个笑话,到时候士气大损不说,东荒还要损失一位神墟境。” 看向穆藏锋手中龙印,李长安问道:“师兄可是已经知道此毒该怎么解?” 穆藏锋点点头,“此毒属火,所以对土无效,能以水解之。” 李长安道:“师兄,人身中血便是水,方才孙无赦中毒后,却几息时间便化为飞灰了。” 穆藏锋摇摇头,“五行生克也不是死的,若强弱过于殊甚,火又何尝不能克水?此火并非寻常之火,自然也不惧血水了。” 李长安沉吟道:“如此说来,寻常江河之水定也解不了此毒了。” 穆藏锋道:“的确如此,千万里外的万妖山边弱水环绕,鸿毛不可浮于其上,当能解此毒,但万妖山相距太远。我曾听闻越地有一宗法门可凝练玄冥重水,昆南城择道种大会,那宗中应当也有来人。” “是哪一宗?让靖道司去查,应当很快可以查到。” “炼心宗。” ………… 蜃首烛尊上,烛光微弱,古拙的浑圆铜香炉中青烟缭绕,檀木屑填充的青布蒲团之上,黄衣白发老者盘坐,形容枯槁。 童子本不知悲伤为何物,真人曾说,灵物就算化形也往往七情不全。但见到黄衣白发老者胸口那一道触目惊心的刀伤,他却总止不住鼻酸。 刀伤长二尺,斜斜斩开道袍,同样也斩开血肉骨骼,透过黄衣白发老者的前胸,能望见他背后墙壁。 烛光透过刀伤,被切成一线,投在墙壁上,他的影子之中,微微晃动。 老者双目微阖,似睡着,也似醒着。 宋开刀斩神墟,世人皆道他败而身死,但若见此景,谁能说他败了?他若算败了,天下元始境,便都算失败者。 童子乖巧坐着,浑没了在众修行人面前坐于云端的高高在上,双手如穿花蝴蝶般交错着,漾出一片白光,化作一道明镜,悬于云庭真人面前。 其中无数画面闪过,昆南城大小角落中,正在动荡不安,厮杀,抄家,无数举着火把的甲士如火光长龙在纵横的街道中流动,平时做了稍许亏心事的人,在此时都忍不住想潜伏出城,却都被拦下严厉盘问。 真人不语。 童子气道:“不知死活的东西,真人您的禁令,他们耳中没听进半分呢。” 童子是灵物化形,除了云庭真人外,他对其余人没半分归属感。任你西岐也好东荒也好,龙骧卫也好修行人也好,没差。 要换往日,说不许私斗就不许私斗,若不听的,他早出手教训了,只是近日真人身体每况愈下,连眼都不常睁开几回,童子虽将城中发生之时大多纳入眼中,却也无心再管。 只是,一放开手没管,当真越闹越过分,尤其那李长安,实力低微,却行事张狂,曾放他一马,竟还不领情,可恨! “我且去管教一番。”童子说着,收了圆光术。 “罢了。”云庭真人微微摇头,眼睛微微睁开几分。 童子欣喜道:“真人您醒了。” 云庭真人胸口刀伤可怖,开口之时,语气却温和儒雅:“童儿,我们来此是做什么的?” 童子露出为难之色,这问题太过简单,所以让他觉得此中另有深意,毕竟真人平时说话,都是十分有深意的。 但真人见他不答,说出的答案却很简单:“择道种。” 童子点点头,“哦”了一声。 真人又微微一笑道:“如今城中之事,又何尝不是在择道种,而且我想看看,李长安携剿灭龙骧暗卫之功助南宁王上位,潜龙要助姒飞臣,他又会如何做。”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来者 深夜里,明月无声高悬。 对月窗前,少女挑起银针。 月色在银针上映出一缕幽芒,青线从针孔中钻过,缠结,随后被针尖牵引着,在云锦间游梭起伏,忽隐忽现。 云锦承着烛光,波纹交叠如黄昏下荡漾的涟漪,同时也在她眼瞳中流动,为她极长的睫毛染上一层金色。 夜风忽起,梨木桌上烛光摇曳,少女映在墙上的影子一阵摇动。 抬头看向窗外时,宁静忽的从夜色中撤离,喧嚣被夜风席卷而来。 呼喊阵起,火光漫天。 神情一怔,针尖一颤,线脚不再完美,她放下针线,起身关上花窗。 为什么又拿起针线?不是为他作衣袍,只想证明自己针法没那么蹩脚,越小玉心中想道。 越小玉来到院中时,居双烟、司马承舟、叶澜已聚于堂中,青玄门长老关佩雪站在堂前。 顾风恰从门外回来,面色凝重。 关佩雪问道:“靖道司如此大动干戈,可曾打听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风道:“听闻靖道司正在封锁全城,但封城的原因却传言颇多,至今不能定论。弟子在花梨巷外见到靖道司中人正赶向城门,他们只散出消息说从此时起全城警备,也没说原因。” “也罢,那就不要出去。”关佩雪说完后,略微沉吟,又道:“你再出去看看,见势不妙就退回来。”。 许久没见过靖道司有这么大动作,事态定然不小。她为宗中弟子护法,居双烟与叶澜已通过择道种第一试,一个天赋绝佳,一个心性坚定,日后成就应当不下于自己,当以谨慎为上。 顾风领命,再出院,探听消息。 越小玉便与司马承舟、居双烟、叶澜四人站在关佩雪身后,没听闻到确切消息,一时间都有些不安与疑惑。 司马承舟摸着暂还光溜溜的下巴,疑惑道:“怪事,怪事,如今城中越来越乱,怎就没见真人出来管管?” 叶澜道:“神墟之意不可揣测,再过几日便要择出九名道种,这几日中,不要多生事端就好。” 关佩雪点点头,叶澜是她亲传弟子,行事稳重,虽是平民出身,修行入门晚了些,但总让人更加放心,说道:“为师不在的时候,便由你做主。” 又对司马承舟道:“承舟儿,炼心宗与青玄门世代交好,你称我一声师叔,我便真如师叔般管教你,莫要怪我严厉,明白了么?” 说到最后一句,关佩雪语气严肃了些。 司马承舟忙不迭点头,只是双手却玩着指甲,显得心不在焉。 “你们也是一样,不要出门。”关佩雪对越小玉说道,越小玉从青牢山中便与居双烟等人也有同行之缘,而且她本命为天生灵物,师尊去向不明,日后若能加入青玄门也是好的。 但嘱咐越小玉的时候,却没见王冲身影,皱了皱眉道:“还有一个呢?” “兴许睡了……大概在修行。”司马承舟察言观色,改了口。 关佩雪皱了皱眉,对王冲她有些摸不透,樊外楼一役,最后救场的是那位名为霍含山的神墟境,应当是九圣地中人。但这几日她询问王冲时候,王冲却一问三不知。她只猜测,此人大概是被霍含山看中欲收为弟子,但此前还要历练他一番。 “没出去招惹麻烦便好,看住他。”关佩雪交代一句,便离开院子,去寻其他宗门元始境,欲询问今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居双烟“哦”了一声,回后院练剑,司马承舟对居双烟喊了一声“师妹”,换来一个无奈的白眼。 嘈杂喧嚣声远远传来,司马承舟看着夜空,若有所思道:“出了此等大事,靖道司多半暂时无暇顾及长安兄的案子,也能让他缓口气。也不知他是真的杀人修行魔功,还是被人陷害了。” 那夜李长安在梳月湖边屠杀凡人的消息传出后,越小玉便随众人去看过现场,虽不愿相信此事是李长安做的,那堆尸山让他不由回想起当时与李长安初遇在白骓峡中毁尸灭迹的景象。 本想找李长安当面问清楚,但此后李长安却与南宁王分道扬镳,不知去处了。 叶澜淡淡道:“不是他是谁,自身实力不济却惹下许多麻烦,他与姒飞臣约战在即,姒飞臣是蕴灵境剑修,以他实力如何匹敌。李长安此人行事莽撞,知道走投无路,便破釜沉舟想修行魔功搏一把罢了,他说自己冤枉,也不过缓兵之计,想用这理由拖住靖道司,去搏一丝成为道种的机会。” “你,你说的……漏洞百出!”越小玉小声说,最后加重了语气。 叶澜讶异挑了挑眉,正要说话,又停住,打量她几眼,冷笑道:“也罢,多说无益,日后自见分晓。” 院门忽的被推开,顾风赶了进来,问道:“关师叔在何处?” 叶澜蹙眉道:“怎么了?” “靖道司来了。”顾风神色匆忙,左顾右盼。 “别看了,师尊不在。”叶澜淡淡说道,向门外走去,“青玄门没做什么,又何必慌张,靖道司应当只是经过此地。” 说着走出院门,叶澜却脸色一凝,只见一队人马举着火把,在黑沉沉的夜色中宛如长龙,直直向着青玄门所处的院子行来,显然目的就是她所在的这处院子,再有数百丈就要抵达! 那火光月色映衬之处,黑夜被分割为两界,其中竖着一杆大旗,看不清模样,但声音已隐约传来:“靖道司出行,闲人退避!” 叶澜心下凛然,难道靖道司这时候找来,是因知道司马承舟他们之前与李长安有来往?今夜发生的事情可是与李长安有关? 握了握剑柄,叶澜转头看向刚到的越小玉,冷冷道:“且见分晓,此时便要分晓了,那李长安不光害了自己,还要牵连到了青玄门,现在你还要跟我争辩么?” 她语气不重,话却极重,戳得越小玉脸色一白,她视线越过叶澜肩头,看向远处接近的火光长龙。 叶澜却见越小玉眸中先是疑惑茫然,又冒出不可置信的惊喜之色,当即皱了皱眉,转头望去。 只见一骑当先,被火光簇拥着在黑暗中凸显身形,尚难以看清面貌,只叫她有些眼熟,待看到他背后形状狰狞的一把骨刀,不由怔在原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不速之客 那道身影容貌有些模糊,叶澜远远看去,尚不确定。 嗒嗒嗒—— 马蹄声临近,靖道司众人环绕停靠院前,李长安在十丈外翻身下马,尚未接近,对司马承舟与越小玉微笑点点头。 靖道司一干人等也翻身下马,簇拥在李长安身后,穆藏锋则是走到李长安身边。 司马承舟方才还怕他被靖道司问罪,现在,他却率靖道司人马来了,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他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 顾风怔了好一会才回神,戳了戳司马承舟肩膀道:“你知道什么了?” 司马承舟凝重道:“显然,长安兄不光已摆脱嫌疑,看眼下情势,靖道司反而还听他号令。” 靖道司人马簇拥在李长安身后,顾风也不是瞎子,低声道:“然后呢,为什么会这样?” 司马承舟转头眨巴一下眼睛,“我怎么知道?” “悬剑宗李长安前来拜见,不知尊师现在何处?”李长安停在几人身前拱手问道。 叶澜面色有些难看,她对越小玉刚说过重话,也就几个呼吸的时间就被打了脸,不由看了越小玉一眼。越小玉却仿佛已经忘了她那句话,只看着李长安,惊喜交加,一副想询问却不敢的模样。 略微沉吟,她说:“师尊暂时不在,你来得不巧。” 李长安与叶澜没太多交集,当初叶澜虽阻止李长安向青虎帮报仇,也只不过立场不同,倒是不知叶澜讨厌他,仍十分有礼道:“无妨,在下并非来找尊师的,承舟兄近来可好?” 他转头对司马承舟微微一笑,方才先问关佩雪也只不过礼节,此行目的是炼心宗的司马承舟。 顾风心知叶澜看李长安不对眼,便站了出来道:“怎敢耽误靖道司大事,各位请进。”没让叶澜开这个口,也算给她台阶下。 “打扰了。”李长安点点头,让大部分人等候门外,连同穆藏锋与姬璇,带着五名练髓境,进入院内。 叶澜倒是没阻拦,只是沉声问道:“你们究竟来做什么?” 姬璇早见她看李长安眼神不对,瞥她一眼,淡淡道:“靖道司行事,闲杂人等无需过问。” 说着,一干人已走到正堂,五个练髓武者把屋门一挡,竟是连进都不让别人进了。 叶澜面色一青,却也识得大局,只是握剑的手有些发白。 李长安对司马承舟道:“承舟兄请先进来吧。”又对顾风,叶澜道:“机密之事不便透露,抱歉。” 顾风忙走到叶澜身前说道无妨,李长安点点头,又看了越小玉一眼,想到绛珠阁中她对自己生气的模样,微微一笑,说道:“我没事,那天多谢了。”便走入正堂中。 司马承舟入正堂时,穆藏锋便在四周设下隔音法阵。 银川巷内发生的事瞒不住,但消息传得越慢越好。 叮嘱一番,将事情解释清楚,听闻事关龙骧暗卫,司马承舟惊讶过后,说道:“凝炼玄冥重水是《玄冥真解》里的法门,此法宗中虽有记录,却几乎无人修行。” 李长安问道:“炼心宗中可还有其他人在昆南城?” 司马承舟摇摇头,老神在在一笑,他乃炼心宗中不世出的天才,生而有本命,便是三滴玄冥重水,只道:“不必,长安兄来找我,却正找对了人。” 司马承舟承诺暂不外泄消息后,穆藏锋便拿出龙印置于平地,解开道法,泥土层层剥落。 手一动,司马承舟便托住一个仅手指高的琉璃小瓶,驱使本命之物本就是随心所欲如臂指使之事,未念法诀,便有一线水珠飘出,向龙印飞去,沉缓至极,此水一滴有千斤,打在人身上甚至比得了一座小山,肉体凡胎根本没法硬挡。 玄冥重水刚靠近龙印,龙印之上便冒出嗤嗤火蛇,似要反抗一般,却被三滴小巧水珠一压而下,滋啦一声,冒出阵阵白气,弥漫整个正堂。 “风来。”穆藏锋使了个小呼风术,将室内白气吹散,显现出地上的龙印。 此毒一解,李长安将之收起,对司马承舟道谢。 悬剑宗同门三人便离开了青玄门的住处。 时机不容延误,但他们此刻必须去靖道司一趟,虽然闻人秋赋予他们调度靖道司势力的权限,但外行又如何领导内行。封锁全城的任务,已有传令去通报给齐文山。他们便先回城内总司整顿人手。 穆藏锋袖中放着那本账册,整顿人手过后,便可按图索骥将城中龙骧暗卫找出。虽定然也会有漏网之鱼,但比盲目搜寻精确太多。 回去路上,穆藏锋道:“师弟如今炼体,这龙印对你来说,应当有些妙用。” 李长安道:“怎么用?” 穆藏锋道:“大承国武者突破练血之时便会借腾龙密卷与蛟血丹引龙气入体,是以西岐武者比东荒武者进境更为迅速。而此印比任何品阶腾龙密卷都更珍贵,只怕元庆此番东荒之行,将那清河郡近半龙气都纳入其中了,镇县府郡都,这清河郡龙印中,龙气比之淮安城更盛百十倍,师弟能掌控龙印,若借此印炼体,进境一日千里。” 想到穆藏锋收了百枚蛟血丹,李长安才知道他原来早就想到这个了,却道:“若我身怀龙气,别人不把我当龙骧暗卫抓了便好。” 姬璇道:“呵,那潜龙不也是夺了淮安一城的龙气么,师弟何惧之有。” 穆藏锋道:“无妨,此后有些身份的自然会知道龙印落在我们手中,不须遮掩。” 见师兄姐二人说得底气十足,李长安自是没不接受的道理。 但暂且无暇考虑其他,回靖道司后,当先要务是缉拿龙骧暗卫。 刚回到靖道司,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内侍大臣?是姒飞臣一方?”从通禀的郑钺口中得知了来人身份,李长安屁股还没坐热便站起身来,此时正是深夜,这内侍大臣找上门来自然不是来寒暄的,姒飞臣派这内侍大臣来做什么? 仇已结下,难道这便腆着脸示好来了? 李长安略一沉吟,忽的想到,这内侍大臣真正代表的应当不是姒飞臣,而是另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说客 深夜的世子府书房内坐有三人,若有旁人在此便会诧异见到世子殿下此时坐在右首,左首坐的是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上首,则坐了一位青年。 也只有这位择道种大会的主角,入昆南城后便极少在世人面前露面的潜龙,才能让姒飞臣毫无怨言坐在下位。半月前,若非潜龙出手相帮,夺嫡之争中他恐怕早已败于南宁王之手,此时他才看清自己那庶出的亲弟的野心。 好在潜龙以凌霄道宫施压之下,南宁王所抓获那三位修行人无论如何拷问,皆抵死不从,改口让四王子当了替罪羊,又让各宗修行人纷纷离开南宁王麾下。 本以为如今形势南宁王再有手段也难以翻盘,但今夜李长安率王明堂围杀大承鹰犬,又调度靖道司封锁全城时候,不光姒飞臣神色在烛光下变换不定,便连上首的潜龙亦眉间涌起沉郁之色,抓在扶把上的手微微握紧。 出西岐入东荒以来,这第一步棋,便下错了。 当年老师说他生反骨,不知藏拙,他又何尝不知这就是他无法被大承所容的缘故。 入昆南城选择帮姒飞臣,亦是剑走偏锋,期望一举控制姒家。风险虽有,但若成功,姒飞臣就算当上越王也必对他唯命是从。如此一来,整个越地便落入他控制之下,徐不拙已然想好下一步便调度青州民力在壶道修建雄关,严防死守,同时大举练兵。届时青州雄兵千万,金城千里,日后起事之时这便是阻挡大承铁骑的第一道关卡。 在他眼中,整个青州便只是一道关卡。 不过他的计划却眼看要告破,南宁王若真立下驱走龙骧暗卫的功劳,众望所归,谁能阻挡他成为下任越王? “你有几成把握。”徐不拙偏头问道,姒飞臣虽是傀儡,但傀儡若无斗志与野心又与烂泥咸鱼何异。乱世之中,对有野心有能力之人要大用特用,待基业稳固,才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时。 “五成。”姒飞臣顿了顿,“君上不知,此前李长安与南宁王已分道扬镳,就算二人和好,也总归有些隔阂。至于李长安此人,纵使立下大功又如何?他实力低微,却大言不惭与我约战数日后,届时将他斩杀便是。” 姒飞臣语气平静之中带着一丝冷傲,但他心中却有些话没说出口,据今夜传来的消息,有人在银川巷附近见到了王明堂的身影。十方武宗是父王年轻时候结交的兄弟,姒飞臣自然认得,甚至少时还曾向他请教剑法。 十方武宗出现帮助李长安,便证明李长安与南宁王二人决裂其实是演出来的缓兵之计,更让他在意的是十方武宗的立场。 虽然早就猜测父王不会甘心将基业交到潜龙手上,但当真见父王偏向于他那庶出的亲弟时,还是心中一片冰冷。 但他并未表现出来,如今若连潜龙都放弃他的话,当真便陷入绝境之中。 “五成,不够。”徐不拙身边,那清癯老者摇摇头,问道:“世子殿下派人去与李长安商谈,也该要归来了。” 姒飞臣道:“去的是内侍大臣匡元驹,此人口舌最为善辩,但以那李长安的性情,只怕难以交出龙印……” 徐不拙对龙印势在必得,淮安城一役,众修行人谋夺二十年,才借荧惑星现之力将淮安龙气与大承联系切断,夺入他本命玉烛之中。龙气乃立城之基,可庇佑一方不受煞气所侵,昆南城虽繁华,但也是年年修缮更替城墙法阵才能如此,耗费无数,也不能将煞气完全驱散。他若夺来淮安一县龙气,便可轻易建立一县之城,若能夺来一府龙气,便可建一府之城。 银川巷内,孙无赦身死之时,那龙印形制已有许多人瞧见,自是瞒不过他们的耳目,看过图画,便知是一郡正印,其中龙气比一县之印更多百十倍。淮安城的情况几乎不能再复制,余庆主动将龙印带出西岐,是无上良机。 龙印绝不可落于旁人之手。 清癯老者道:“他若识得大体,便许他拜入九圣地其一也无妨。” 话说到这,姒飞臣已心中明了,潜龙背后是九圣地,若李长安不识大体,九圣地说不得就要施压了。 徐不拙道:“他能查出大承鹰犬,倒是有些本事,龙印要拿,但也莫做得太过,日后他或能为我所用。” 姒飞臣摇头道:“李长安此人目光短浅,只会争一时意气,他……” “罢了,不用再说。”徐不拙淡淡说道,他不讨厌李长安那样的人,相反还有些欣赏。 姒飞臣脸色僵了僵,闭了口。 清癯老者便道:“君为潜龙当是天意,将收九位道种之际,又得一郡龙印,正是潜龙抬头之兆。” ………… 靖道司内,李长安独自接见了内侍大臣。 “速速阐明来意,姒飞臣派你来做什么,若废话半句,你便有为龙骧暗卫延误时机之嫌!” 匡元驹准备了满腹说辞,谁知李长安却是连自报姓名的机会都不给,劈头盖脸便给他来了这么一句话。 “尊上莫急,下官虽是站在世子殿下一方,但此次前来,却是好心劝慰。纵两国交战亦不斩来使,何况尊上与世子殿下也只是略有嫌隙,何必如此敏感。难道尊上连听我说一番话的气度都没有?若尊上不愿听,我且告退便是。””匡元驹一番话,用了激将法加欲擒故纵,无论何人,至少会让他把话说完。 而他自信只要自己有了开口的机会,事情便成了一半。 果然,李长安虽未请他上座,却松了口风说道:“你讲。” 匡元驹揖手称是,便与李长安说道:“先恭贺尊上通过择道种第一试,有望成为九位道种之一。” 李长安淡淡看着他,并不受奉承。 匡元驹又道:“但尊上可曾想过,九道种日后便是潜龙的班底,终要为潜龙效力。而如今潜龙便站在世子殿下一方,支持世子殿下上位。尊上若成道种却与潜龙作对,岂非自毁前途?若尊上未成道种,数日后约战又如何胜过世子殿下?这便是将自己送入绝境,望尊上三思。” 匡元驹深深鞠躬,又不卑不亢挺直腰杆,目光灼灼看向李长安,等他回答。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借头 匡元驹有底气不卑不亢,他所说的话并非诡辩,于情,的确是为李长安着想,于理,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更重要的是,身为蕴灵境修行人,就算李长安暂且能调度靖道司,他也无需对其卑躬屈膝。 李长安站起来,走到匡元驹对面与他对视。 “照这么说倒真无可反驳,按阁下的意思,我是否应向姒飞臣服软?但可惜的是,在青牢山中飞流宗有八人因我而死,料想飞流宗想让我死的人不少,这仇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消弭的。” 匡元驹摇头说道:“非也,飞流宗门人死在你手中不假,但以那位胸中格局,又岂会在乎几位宗门弟子,只要……” 李长安心知匡元驹口中“那位”便是潜龙,问道:“只要什么?” 匡元驹把目光投向李长安腰间龙印,说道:“尊上应当不是短视之人,应当知道,龙印终要被那位所得,不如主动将此印献出,想必那位定然不会亏待尊上。” 又侃侃而谈:“此乃天下大势,尊上何必因小失大?尊上虽与世子殿下略有嫌隙,但可曾闻二百年前越地卫宽之事?彼时越地二位王子亦为夺嫡而争,二军甚至在汤关外开战,卫宽张弓射伤宣王左胸,让宣王险些丧命。但后来宣王即位后,却不计前嫌,任举卫宽为相,此举让其余观望之人亦纷纷投靠,美谈至今。依下官看,尊上只需让出龙印,便是下一个卫相,又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如今那位尚未起事,却终要握秉乾坤,奋飞九天之上!吾辈虽为燕雀,岂可终日遨游梁檐之间?何不随腾龙之势,同风扶摇而起,日后亦能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匡元驹深深呼吸,“望尊上,三思而后行啊。” “阁下好口才。”李长安真心赞叹,这说客一番说辞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慷慨激昂以势压人,好似他不将龙印献给潜龙便是不识时务,妄图螳臂当车阻拦天下大势一般。 但匡元驹却从未考虑李长安险些被元庆陷害背负骂名,已两日未曾合眼,只为找出每一丝破绽将元庆揪出,更休提费尽心机多方借力去围杀元庆,期间面对孙无赦时,不光他师兄受伤,若有一处疏漏,便有身死危险。 到头来,几经波折,便换得要将此功拱手让于人,还要卖友求荣,争着去做那同风而起的燕雀。 难道心怀天下便是大格局,自身荣辱意气便是细枝毫末? 揪出元庆,无非不愿背负不属于自己的骂名。调度靖道司封锁全城抓捕龙骧卫,无非欲以此功偿无生宗与南宁王相助之情。天下与我何干,心中通达便罢! 李长安道:“但既然说完了,就请离开吧,顺带告诉你口中‘那位’,选姒飞臣,算是他选错人了。” 匡元驹道:“未曾想,阁下竟是如此短视之人。” 一改口,却是连对李长安的称呼都变了。 李长安挑了挑眉,此人虽是敌非友,但他也未曾小看,怎的一下却是翻脸跟翻书一般如此浅薄。 难道他还有什么底牌? 匡元驹道:“阁下既不领情,那也只好如此了,眼下你虽有靖道司为倚仗,但你可知靖道司背后是谁?” 李长安眉头一皱。 匡元驹淡淡道:“想必此时,人也快要到了。” 此时,屋外响起姬璇说话的声音。 “闻人师兄这么快便回来了,可曾见到于前辈,上回却是忘了让师兄帮我带一声好。” 闻人秋道:“李长安在何处?” 姬璇略微提高声音道:“师弟在屋内,闻人师兄不妨稍等片刻。” 李长安心中一紧,姬璇语气不对,是在帮他拖延。闻人秋此前便是去应付九圣地中使者,回来特地找他,恐怕来者不善。 难道当真要交出龙印? 绝无可能!就算是为了自己,师兄此前说借此龙印能炼体,这便关乎几日后择道种的成败,也关乎与姒飞臣约战的胜机。 再者若无王明堂拖住洪玄蒙,他们安能击杀元庆?他还做不得这样见风使舵之事! 李长安不动声色道:“我明白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匡元驹面色一缓,若他李长安能被他说服,便是大功一件,可要轮到其他人出手,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李长安手托龙印道:“龙印在此,你可敢要?” 匡元驹眉头一皱,李长安说敢又是什么意思,他足尖分开,手扶剑柄正色肃容道:“若谈不拢便罢,但阁下若出言相辱,亦敢效前人流血五步!” “阁下好口才,好气节。”李长安赞叹,匡元驹虽与他立场不同,但不得不说此人让他不太讨厌,只不过既已下决心,便不可犹豫,又淡淡道:“若愿借我一物,龙印拱手相让。” 匡元驹目中闪过一丝惊喜,语气依然平静,说道:“不知阁下要什……” “借你人头一用!”李长安大喝一声,左手托举龙印,右手依然拔刀如电! 匡元驹心中一震,反应过来,拔剑亦不比李长安慢,同时左手已掐法印,口中舌绽莲花,以口诀调动灵元,长剑之上银光大作。 玄黄之气轰然弥漫! 银光陡然消散,匡元驹心中似被洪流碾过,体内奔腾涌动的灵元霎时被镇压如死水一般,面色一白,手中长剑也如死蛇般黯淡下去,一时间被反噬得心神动荡。 一道灰影掠过,无声无息,甚至斩过脖颈都没发出太多声音,匡元驹眼睛死死睁着,一时动弹不得,便见李长安瞬间收了刀大跨一步,一把拽下他的平定四方斤,将他头颅拿了下来,鲜血溅射,尚未来得及不甘,只见自己没了头的身体轰然倒地,匡元驹已失去意识。 门外显然已听到动静,闻人秋似是不顾姬璇阻拦走了过来。 李长安将龙印挂回腰间,为用左手匡元驹阖上双眸,大步向外走去,将门踹开,高声大喝道:“越地内侍大臣匡元驹乃龙骧暗卫,业已伏诛!”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黑衣染血 黑衣染血,不见其色,只闻腥气。 被提着乌黑发亮的发髻,匡元驹脖子兀自向下滴着血,溅落红木门槛之上,红得更触目惊心。 李长安大步走出屋外。 靖道司中,四壁火光兽灯映照下亮如白昼,李长安手中匡元驹的头颅长发披散,眉目隐藏在阴影中。 顿时鸦雀无声。 李长安扫视一圈,话语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此人假言有要事禀报,却拔剑行刺于我欲要夺下龙印!他已被我斩杀,定为龙骧暗卫无疑!” 他手提人头,说完才转头对闻人秋缓声道:“总巡察使大人来得正好,拘捕龙骧暗卫一事幸不辱命,我已杀一人。” 只说匡元驹行刺,但对于匡元驹方才说的有关潜龙那番话,李长安毫不提及,就像从未听过。 闻人秋深深望着李长安,并未看他手上匡元驹的头颅,“刚才他与你说了什么?” “不过妄图妖言蛊惑,趁我不备便偷袭罢了。”李长安冷笑一声,又朗声道:大承鹰犬已沉不住气,才会走投无路使这般手段,有名册在手,恰趁此时便能攻其心神不定,此神机也,急击勿失!” 李长安张口就来,抹黑匡元驹说他是龙骧暗卫,但任匡元驹舌绽莲花口若悬河,眼下却再也张不得口为自己辩驳。 李长安说着,目光炯炯望向闻人秋,似在质问眼下还有多少时间能耽搁?虽是面对修为高深的总巡察使,他却有这一份胆气。 姒飞臣派来的人都是龙骧暗卫,龙印,他说什么都不交! 闻人秋淡淡一笑:“你可知道我此番回来,是凌霄道宫让我迫你交出龙印与名册,再让潜龙调度靖道司剿杀大承鹰犬?” 传闻中九圣地之一,只闻其名而不知其所在的“凌霄道宫”之名在他口中并未尊称,语气里也并无太多尊敬的意味,这听在李长安耳中既像威胁,又似略带好意的警示。 李长安一时有些拿捏不准闻人秋到底是什么意思,此人立场既是于承一的弟子,按姬璇所说,他能叫一声师兄,但此人又是靖道司总巡察使,背后是九圣地。 闻人秋继续道:“但既然我已许诺你三日时间,那边施压,我便给你顶三天。” 李长安一怔,闻人秋微微一笑,“放手去做。” 说着,秋水剑悄无声息出现脚下,他御剑离地一丈,目光扫过四周靖道司中人,淡淡道:“我半路遇上龙骧暗卫高手,追杀出城,今夜并未回过靖道司,都记住了?” 不等回答,身形倏然远去,微风不起。 目送闻人秋离去的背影,穆藏锋若有所思,他比姬璇入门早两年,便是三师兄,看闻人秋虽模样年轻,其实拜入于承一门下比他修行还早了三十余年,看样子,只怕已入元始末境,与大师兄修为相近了。 ………… 南宁王府内。 案牍上摊开一卷精丝织成的帛书,卷尾处落着一个名字,漆黑的贡墨散发出冰片龙脑的清香,极为醒神,字迹大气不失飘逸,卷头至卷尾书写着道符,符力加持之下此帛书可千年不腐。 千年不腐,也意味着——千古骂名。 “越地每年抽取半成赋税,归属于玄阴宗……” “玄阴宗普通弟子在越地境内,贵同朝中五品官员……” “安山郡、耒月郡……划归玄阴宗属地,桃谷关至恶虎关……划归玄阴宗属地……” 帛书上一道道条款,几乎是将越地数百年基业近三成拱手送予玄阴宗,数日前,姒景陈终于在落款处写下姓名时,虽握笔的手很稳,心中却仿佛刀割。 签下此名,玄阴宗倾尽全力住他上位,合约一成,无论他日后如何励精图治,终究逃不脱骂名,甚至他已能料到后人会以“灵”字作为他的谥号,越地史书之上,他便会是越灵王。 乱而不损曰灵。 乱而不损,也就是说将越地折腾得够呛,只是勉强还未“损”,也就是未亡国罢了。五百年来,越地尚未曾出现过冠以如此恶谥的君主。东荒之中,上一位灵王还在百年前,那位灵王做了什么?公然开启捐制,命宫女与犬**,又建裸游宫,端的荒淫无比。 但纵使料想会得此恶谥,姒景陈仍签下了这个名字。 并非他不在意身后之名,眼前那三字在实有千万斤重,压得心头喘不过气,但王权之争,让步便是万劫不复。 但他终于可以不用将此合约递交玄阴宗。 姒景陈提起帛书,置于十八瓣银莲烛尊上,此帛书有符力加持,水火不侵,火舌只在其上燎出一道道黑痕,指抹即可擦去。 “解符。” 姒景陈下令道,侍立左首的黄仲并指凌空虚画,对那帛书一点,火舌顿起,帛书很快萎缩,蚕丝被烧灼,烧头发般的焦味弥漫开来,姒景陈将帛书轻掷于地面,松了口气。 但此时还没到放松的时候。 姒景陈负手而立,看向窗外道:“潜龙定会向他施压,他会如何做……” 黄仲道:“尚未有消息传来,不如让劣徒卜一卦。” 黄仲已跟了姒景陈许久,修为停留在种道境,迟迟未有突破,但自几年前开始,黄仲便对凌毓倾囊相授,有让位之意,姒景陈忽然问道:“黄师何时离去?” 黄仲怔了怔,自己要再度云游天下寻求突破的意愿被姒景陈看穿了,不过也并不意外,微笑道:“待眼看王上上位,没了牵挂,就走了。” 姒景陈点点头,没多说,只道:“届时我送你。” 凌毓没插嘴,见二人不再说话,便拿出六枚大通母钱,轻掷于地,随后说道:“兑上乾下之象,釜底抽薪。” 收起母钱,凌毓解卦道:“不敌其力,而消其势。若要消潜龙之势,须从姒飞臣入手,姒飞臣若遣人逼迫李长安,则……” 忽的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令者道:“禀报王上,内侍大臣是大承鹰犬,欲刺李长安夺龙印,已被斩首!” 姒景陈略一沉吟,随即,凌毓便听到了南宁王从未有过的口吻。 只听他淡淡一笑道:“解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杀上门去 匡元驹死,闻人秋一走,已无俗务缠身,王明堂便在此时归来,言道那万象境龙骧卫已经跟丢。 李长安不由心中失望,此前见到那龙骧卫的独目,不知为何心中便对他生出杀意,眼下让他跑了,是不小的麻烦,便对姬璇穆藏锋道:“师兄师姐日后且小心些,此人定对我们怀恨在心,不要被他偷袭了。” 姬璇拍了拍他肩膀笑道:“师弟你泥像过江还顾着别人?先想想自己再说吧。” 李长安暂且不去想那龙骧卫之事,全城已然封锁,迟早是瓮中捉鳖。 便王明堂给姒景陈捎去一封密信后,穆藏锋拿出名册,首先下令肃清靖道司总司。 连巡察使的位置都被孙无赦这龙骧暗卫坐上了,总司内定还有藏有其他暗子。 但动手之前,李长安先撤去了靖道司方圆二里内的暗哨,让郑钺派人给无生宗传讯,随后才大加调度人手。 小半个时辰过去,残月西坠,靖道司内一阵动荡。 苍风尸首被从武部暗室中寻出,七窍溢出的血液在脸上已经干涸成线,此人性情沉稳,虽不苟言笑,却也不让人讨厌,李长安犹记得此前他活生生的模样。 沉郁愤怒的气氛弥漫在靖道司大理石广场中。 苍风是道部司武,与道部中人以师兄弟相交,虽寡言少语,却时常提携新进,不少道部中人欠他的情,现在他闭了眼。 杀死苍风的罪魁祸首孙无赦已经伏诛,于是众人的愤怒便宣泄到广场中被扣押跪地的十三人身上。 其中武部七人,道部六人,此前这十三人欲借靖道司动荡之时潜出,被早已埋伏四周的无生宗弟子擒获,正是龙骧暗卫。 昆南城总司之中这十三名龙骧暗卫是首先肃清的对象,至于其余四处分司,已遣人前去捉拿的,名册之上共计只有六人,可见总司反倒被渗透得最为严重。 面对昔日同僚的质问唾骂,那十三龙骧暗卫倒是硬气,一言不发。 道部有人欲以万蚁噬心之术刑虐,但时间紧迫不容拖延,李长安托起龙印,走向广场中央。 此前他不愿暴露自身能掌控龙印之事是怕孙无赦反诬,现在却不必瞻前顾后了,有此印在,可压制大承国中官职较低者,镇杀龙骧暗卫如探囊取物,弃之不用反而可惜。 肃清总司还只是开始,名册之上,龙骧暗卫共计三百八十七名,还不算外编人手,接下来几日的昆南城,注定血雨腥风。 借此十三人,便要试验龙印威能,好为接下来做准备。 李长安手托龙印正要下令,却被一人出言阻止,喊道:“且慢!” 这位此时出现在靖道司中的人一副中年文士模样,面蓄长须,正是道部巡察使齐文山,齐催命。 此时封锁全城的调令已悉数下达,他终于得空赶回总司。事发突然,说实在话他心中实在讶异又不解,总要见李长安几人一面。他们持有监司令,总巡察使又是剑圣之徒,难他们与总巡察使竟是同门? 谁知一入靖道司,齐文山便见到李长安以龙印镇压龙骧暗卫的景象,不由面色微冷。 李长安在此处动用龙印也罢,但若出了靖道司,他人见靖道司执法用的竟是大承龙印,成何体统? 但顾及李长安等人手中监司令与闻人秋的关系,这位齐催命稍微放缓了语气,将那跪地的十三人用冰冷的目光扫视一圈:“斩了便罢,龙印不必动用。” 李长安问道:“此印对付大承鹰犬乃是利器,为何不可动用?” 齐文山暗暗皱眉,自己任道部巡察使三十年,何曾被如此质问,说道:“此印乃大承国之物,若被他人见到,只怕扰乱民心。” “利器无心,其用在人,就算这大承国之物又如何?”李长安寸步不让,又笑了笑,“再说,难道齐巡察使以为不用它,此后几日昆南城便不会乱么?” 齐文山语气微微发冷,不与李长安辩驳,强硬道:“靖道司成立以来无此先河。” 李长安手中龙印轰然震动,玄黄之气弥漫周身,蓦地一拔刀:“我便开此先河!” 那十三龙骧暗卫被人扣押着,皆脸色一白,身体瘫软下去,还有人硬着脖子呸了一声。 李长安大喝道:“杀!” 道部中人见齐文山不允,一时犹豫,李长安却早知如此,已手起刀落斩下一颗人头,与此同时,武部中人也不属齐文山管辖,齐齐动手。 鲜血喷射,九颗人头一齐被斩,骨碌滚地! 剩下四人见同伴死去,硬着脖子不服软,但热血溅了满脸,却不由自主勃然变色! 李长安对道部那犹豫的几人大喝道:“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那几人看了齐文山一眼,见他只是沉着脸并未阻止,咬了咬牙,也不再按捺心中恨意,将剩下四人头颅斩落。 血流遍地! 齐文山深深望了李长安一眼,拂袖而去。 李长安一抖腕,甩下刀身血迹,下令众人上马出府。 靖道司中宝马有妖类血脉,神骏异常,片刻后,姬璇穆藏锋各率领二百骑去往城南城西。 一行二百骑跟随李长安身后。 马嘶不已,夜风萧萧,旌旗猎猎,杀阵冲天! 两日未曾合眼,历经惊险危机,李长安身心疲惫,眼中已略有血丝。只是脏腑间一口胎息流转,才支撑他到现在。 但此刻,一声长啸,终将心中郁郁不平之气吐出,他猛地举刀:“诸军听令!” 无论武部亦或道部中人,齐齐一肃,甲片嚓嚓齐响过后,连骏马亦安静下来,只在寒夜中打着呼哧,鼻孔呼出阵阵白汽,如凶兽匍匐的呼吸。 李长安沉声道:“此行城北,拦路者,格杀勿论!” 诸军齐齐拔出兵刃:“杀!” 蹄声顿起,李长安一骑当先。 耳中甲片连响,蹄声如战鼓般连绵不绝,身下妖马猛烈奔驰,身体起伏,李长安血液也随之热了起来。 月落西天,一干人马纵横街巷,所向披靡。 小半个时辰过去,身边目力过人的靖道司巡护高声道:“报,世子府已到!” 前方一片府邸,高墙大院,灯火深深。靖道司人马动静不小,府邸四围已戍卫诸多甲士,守卫森严。 李长安下令停下,一拉缰绳,妖马长嘶一声高高扬蹄,止步不前。 东方已微微明亮,马蹄声散,清晨的长街一片死寂,空气沉重到有些凝滞。 勒马百丈外,李长安盯着那远处大门重檐下世子府三字,深吸一口气,让身体冷却下来,眼神却愈发凝聚,锐利如刀。 一停下,世子府那边严阵以待的守卫中走出人来,欲询问靖道司为何来此。 李长安再振缰绳! “杀上门去!” 轰然如雷的马蹄声驱散长夜! 天边,一线朝霞若血。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气急攻心 灯火深深,世子府正堂之中,三十余人各坐桌前商议着,其中小至七品官员,大至当朝二品大员,兼有世子殿下的幕僚班底。 “元驹只是去说情,李长安却诬他为大承鹰犬将他斩杀,简直是莫须有的罪名,此人行事狠辣果决,丝毫不留余地,他哪来的底气?” “但元驹之事已死无对证,李长安下一步定会祸水东引,找世子殿下的麻烦。” “难道他还敢杀上门来不成?” “不可轻敌,此人来历不明,但却有越挫越勇的趋势,须知就算杂草捱过劲风也能遍野,如今李长安便是那杂草,切要在他起势之前斩草除根。” 说话者玉带蟒袍,是当朝右丞周尊戌。 “但此人如今完全不顾后果,如何……” 姒飞臣打断此人,对周尊戌道:“先生请继续说下去。” 周尊戌道:“如今正是他气盛之时,须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无论他来做什么,定要遏住他的势头。” 姒飞臣有礼道:“先生请讲。” 周尊戌道:“如今他手握靖道司兵权,手中又掌握了大承鹰犬的证据,在昆南城横行无忌,想必他敢杀匡元驹,下一步也敢杀上世子府。” “此人虽胆大妄为,但……”姒飞臣面色微变,却没法反驳。 周尊戌道:“他的借口也定是擒杀大承鹰犬,但微臣有一计……”说着看向旁人,闭口不言。 其余人等知趣偏过头去,姒飞臣起身道:“先生且与本王借一步说话。” 二人来到屏风后,周尊戌便低声说出计策:“世子殿下大可不必出面,只需派兵挡住,事后佯装不知,派属下顶罪便可,只是无论如何要挡住李长安,不可让他得逞,以此人行事风格,若一得逞,定会得理不饶人。”意思很清楚,若靖道司追究抗拒执法之责,便事后推出一个替罪羊去顶罪。 姒飞臣沉吟,面色有些不好,若按此计划行事,他手下人中却真有龙骧暗卫,便真要落得一个包庇大承鹰犬之罪。只是因为敬重周尊戌,而没有点破。 周尊戌却仿佛知他所想一般说道:“殿下三思,就算真有内鬼在此,也不能落入李长安手中,不然于声名亦有损害。更何况殿下若不放任李长安搜查,未免寒了始终跟随殿下之人的心。为今之计,殿下唯有先挡住李长安,主动将内鬼查出处决,届时变被动为主动,反倒算功劳一件。” “先生真为吾师矣。”姒飞臣眼前一亮,又皱起眉头,“但眼下府中这些人,无不是跟随孤许久,若有破绽早该发现了,眼下却怎么查?先生应当知道,孤往日醉心修行,时常居住飞流宗中,每年只有三月在昆南城,帮助父王处理政事已是不易,对于其他的,却并未了解太多。” 周尊戌道:“王上无需担忧,此事交予微臣去办便好。” 姒飞臣感慨道:“先生能帮我实乃大幸,孤若能登基,定然不忘。” “殿下不必如此。”周尊戌施礼,顿了顿说:“其实此事微臣早已发现端倪,当下世子府中,至少有三人心中有鬼,当下被世子殿下召来府中,但此时他们家中定有动作,微臣愿带人前去,攻其不备,为殿下分忧。” 姒飞臣正色道:“不知先生可需要人手协助?” 周尊戌道:“陈庆空武力不凡,霍玉棠机变过人,有此二人协助便可,人多反而易打草惊蛇。” 姒飞臣命人召来陈庆空与霍玉棠,乃是一位练髓武者与一位五品官员,对三人深深一施礼:“拜托三位了。” “王上使不得。”周尊戌连忙下跪。 陈庆空沉声道:“敢不为王上效死!” 三人一齐告辞,从屏风后离开,姒飞臣一人回到正堂,并未透露周尊戌三人去向。 正在此时,门窗微微震动,如闷雷滚滚而来,有兵士前来上报靖道司已到百丈外。 “不必顾忌靖道司,无论如何必须拦下!” 姒飞臣一声令下,堂中官员纷纷不安,有幕僚劝谏道:“王上,靖道司来者不善,但料想李长安不敢胡作非为,要查让他查便是,何况若真有大承鹰犬……王上当以大局为重。” 姒飞臣冷冷摇头,抚剑道:“休要多言!” ………… “靖道司清剿世子府内大承鹰犬,挡着格杀勿论,还不退下!” 郑钺大吼一声,声震方圆百丈,但世子府外甲兵刀戟相向,丝毫不退。 李长安皱眉,姒飞臣怎会如此负隅顽抗,难道就不怕落得包庇大承鹰犬的罪名? 但此举正合他意,既然不退,正是阻碍靖道司执法。 世子府外守卫三百余人,皆是军中精锐,虽比不上靖道司强悍,但军阵配合井然有序,墙后五十名弩手手持二十石劲弩,府前刀盾兵阵列森严。 靖道司中人纷纷半路跃下骏马,与之厮杀一团,喊杀声震天。 府卫虽不退缩,却也有茫然之意,他们并不知晓为何要与靖道司交战,为何世子殿下至今不出现? 军心不凝,一刻钟时间过去,防卫告破,溃不成军。 李长安率众人冲入府内,又有埋伏,但也只不过挡了靖道司一盏茶时间,李长安并未参与杀戮,高声道:“还要负隅顽抗到几时,莫非真要包庇大承鹰犬不成?” 府内外尸横遍地,世子府一片狼藉,李长安的声音穿透喊杀声,传入正堂。 姒飞臣面色沉凝。 眼见已再无法拖延,但周尊戌还要几时归来? 说不得只能亲身出去暂且再拖一阵子,便走出正堂。 “都住手!” 姒飞臣终于出现,李长安名靖道司众人停手,直直看着他道:“青州世子抗拒靖道司执法,又包庇大承鹰犬,你可知罪?” 姒飞臣见到府内狼藉惨状,脸色冰冷,心道暂且拖住李长安:“大承鹰犬之事孤王早已派人查出,本欲押送靖道司。你率靖道司无由杀入孤王府中,如此以公报私,当真以为没人能惩处你了?” 李长安挑了挑眉,姒飞臣若真自行擒出了龙骧暗卫,事情倒真有些麻烦,不动声色道:“还不把人押出来?” 面对李长安咄咄逼人的态度,姒飞臣压抑愠怒,试探道:“不妨说说那几人是谁,孤王对证一番,以免冤枉忠良。” 李长安冷笑道:“那位官拜右丞的周尊戌,世子殿下最忠诚的支持者,如今正在何处?” 一言如霹雳在耳边炸响! 龙骧暗卫是周尊戌,他被骗了!姒飞臣耳中嗡的一声,眼前一黑,胸中炸开的怒气让脑中一阵空白! 正堂之中,众官员幕僚只见姒飞臣脚步一晃,噗的吐出一口鲜血。 “世子殿下!” ———— PS:今天跟朋友讨论小说用了几个小时,整理了包括设定剧情发展在内的许多东西,今天仍旧两更,晚上再一更,抱歉答应的双休日加更今日只能食言,我知道你们不会怪我的啊哈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扬长而去 如从云端坠入深渊,姒飞臣心中绝望,此时到何处去找周尊戌三人! 心神恍惚间,他勉力将流云剑拄在地上稳住身形,脸色禁不住变得煞白,身后属下来扶,他一抬手制止,擦去嘴角殷红血迹,死死盯着李长安:“还有两人是谁。” 李长安皱了皱眉,没想姒飞臣反应如此之大。 一干官员幕僚听到周尊戌名字,皆惶惶不安,靖道司掌管情报的佥事扫一眼便看过众人,对李长安道:“三人都不在此处。” 李长安见姒飞臣反应,心中已将事情猜测出八分,淡淡道:“陈庆空与霍玉棠也随周尊戌走了?” 纵使这次有了心理准备,被这两个名字击破最后一丝希望的青州世子仍忍不住心中狂怒,平日高高在上的他何曾被人这般耍弄!待抓住周尊戌、陈庆空、霍玉棠、定要千刀万剐! 姒飞臣最亲信的幕僚杨珂见世子殿下气愤难耐,恐怕李长安再刺激他,便主动小声答道:“都走了……” “谁、准、你、说、话、了。” 耳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如猛虎低吼的声音让杨珂心中一颤。 姒飞臣一甩手,刮出一道残影,“啪!”的抽在杨珂脸上,大怒道:“连你也要背叛孤吗!” 盛怒之下,甚至把针对周尊戌的杀意转向杨珂,不自主掌中带上了一丝灵元。 啪的一声,响亮至极,杨珂飞出丈远跌倒在地,一线鲜血飙出,夹带着数颗牙齿,这一下他已眼冒金星,右耳嗡嗡作响听不见了半点声音,右脸麻木毫无知觉,伸手捂上去便觉火辣辣的阵痛袭来,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跟馒头发酵似的,还是涂了红曲的福寿馒头。 含糊不清呜咽两声,杨珂看着满手鲜血,心中发寒,手脚并用向后退去,一道阴影横亘他身前,他心中一颤,却见是个背影。 李长安冷冷道:“不光纵容龙骧暗卫逃脱,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欲图谋害证人,姒飞臣,你居心何在!” 姒飞臣甩出这一巴掌,原本心有懊悔,但李长安挡在杨珂面前说这一番话,终于击垮他的理智。 锃! 寒光一闪,流云剑出鞘。 “贱民逼人太甚!” 姒飞臣怒喝一声,执剑在手,却身体颤抖,强行将杀意按捺了下来,自己若真对李长安出手,那罪名便当真落实。 李长安目中闪过失望之色,几番刺激姒飞臣他却仍忍耐住了,便刀尖前指:“将此人拿下!” “不可!” 一众官员惶惶不安,焦急叫喊,见靖道司兵刃森森,却不敢阻止。 姒飞臣顿时被重重围困,他浑身剧烈颤抖,并非畏惧而是愤怒:“你怎敢……你怎敢!终有一日孤要将你手刃剑下!” “过分了。” 清冷的声音响起,一道黑袍身影从内院走出。 徐不拙始终未曾现身,以他的身份不便插手这等层面的争斗,而且凌霄道宫的牌子虽好使,但李长安却抵死不吃那一套。但此刻他不得不出手了,若姒飞臣真在此处一败涂地,控制越地的计划便要彻底泡汤。 自从入东荒后,徐不拙便知道自己虽是潜龙,凌霄道宫总体却似乎对他持观望态度,他的一举一动,有太多人看在眼里。 李长安看见徐不拙,却眼神一怔。 潜龙从西岐入东荒……原来,潜龙是他? 一瞬间,李长安已联想到徐不拙身份,他不是第一次见徐不拙。 虽然这位当年名传淮安方圆百里的神童不认识他李长安,但李长安却是在路人指点时候见过徐不拙的。 徐不拙看着李长安,沉静道:“你认识我?” “潜龙何人不识。”李长安笑了笑,“既有潜龙担保,大家撤了!”收刀转身便走,徐不拙既已出面,要带走姒飞臣已不现实。 走得虽干脆利落,其实李长安心中还略有遗憾。要拿下姒飞臣并非真要治他罪,他栽赃一个匡元驹还好,但若要栽赃青州世子,只怕连答应帮他顶三天的闻人秋也不会容忍他如此胡作非为。 之所以如此咄咄逼人,无非要踩姒飞臣的脸,为了打击姒飞臣一方士气,要让他麾下一众官员幕僚看见——连青州世子都被如此摆布,他们还拿什么争嫡子之位? 不过就算徐不拙出面致使没能踩下最后一脚,基本目的也已达到,现在离开也罢。 待追拿下周尊戌三人,又是一重打击。 徐不拙皱眉望着李长安背影,没有说话。 一片安静中,一道略有含混却不卑不亢的声音响起。 “你我主臣之情已尽,告辞。” 杨珂右脸一片青紫高高肿起,将右眼都挤得只能睁开一条缝隙,模样狼狈无比,却站得笔直,对姒飞臣一揖手,转身离开。 姒飞臣惊怒交加:“杨珂,你做什么!” 李长安听闻动静转头望去,杨珂正向府门方向走来,眼见是要离开。 姒飞臣怒道:“你敢再走一步!” 杨珂脚步顿了顿,回头淡淡道:“我做你门客五年,立下诸多功劳,七日前,宴席你曾说若能登基定不相忘。我并非图功,只以为士为知己者死,但看来我错了。”说罢转身就走。 姒飞臣杀意森然。 “你敢踏出此门,不出一日,定粉身碎骨。” “便粉身碎骨。” 杨珂头也不回,走向门外。 姒飞臣额上青筋突突的跳,握紧流云剑柄,但他手下幕僚却无人敢在此时多嘴呵斥杨珂,一则他们与杨珂私交甚笃,二则也为刚才那一巴掌寒心,最重要的是,杨珂被抽的前车之鉴在,谁还敢多嘴? “兄台留步。” 杨珂走到门边,李长安便喊停了他:“跟我走。” 杨珂眼睛一眯:“为什么?” “你有骨气,所以我愿交你这个朋友,更重要的是——靖道司能护你性命。”李长安笑了笑,看了郑钺一眼。 郑钺道:“分录部中尚有职缺。” 杨珂对李长安深深一鞠躬:“多谢了。” 靖道司一干人马扬长而去。 世子府内一片狼藉,满地尸首,姒飞臣面色冷得像块冰,流云剑在剑匣中不住颤动,轻鸣—— 出鞘! 寒光电闪!正堂丈深的出檐被瞬息切下,立柱、梁椽齐断! 轰! 木石飞溅,烟尘之中传出姒飞臣狂兽般的怒吼。 “李长安!约战之日,必将你万剑凌迟致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天罗地网(上) 靖道司一行人马离开世子府。 徐不拙插手本缓解了姒飞臣的处境,但谁能料想被姒飞臣抽了一耳光的杨珂却站了出来。 若说李长安率靖道司人马在世子府内横行无忌对世子殿下是大大的羞辱,但真正动摇人心的,还是杨珂的离开。 出府后,杨珂被带往靖道司中养伤,众人上马行出半里路,便迎上一队人马。 领头一位白马银甲,赤色披风上金线绣成九头开明兽,威风凛凛,脸上银色面具为他更添一分神秘,只露出一双沉静狭长的眼睛。 他取下面具,露出俊美中带着一丝阴柔的面庞,虽然此刻城中大乱,但长街道旁仍有不少女子向这张脸投来爱慕的目光。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虽如此说,语气中却带着感激之意,南宁王手执缰绳,身下白马缓缓踏着蹄子,向李长安走来。 李长安道:“人呢?” “人已抓获,却没能拷问出什么,被他们找到机会自尽。” 南宁王一挥手,有马拖着板车上来,板车上四具尸体面色发紫,是中毒而亡。 去往世子府之前,李长安早已请王明堂为姒景陈带去名单,是以姒景陈能主动抓获龙骧暗卫。 两相比较,姒飞臣落得了包庇纵容大承鹰犬脱逃之罪,南宁王却擒获龙骧暗卫有功,这消息迟早传遍昆南城。 “城中布置如何?”李长安看过那几个死人便问道。 姒景陈道:“父王接到传信雷霆震怒,命人肃清朝堂之时,已调动二十万守军镇守四方城门,大承鹰犬插翅难逃。” 后方忽有一骑奔来,勒马李长安身边道:“已发现周尊戌、陈庆空、霍玉堂三人踪迹。” 李长安笑了笑,“倒要好好感谢这三人,若非他们,姒飞臣还没这么容易就败。”一振缰绳,扭转马头道:“景陈兄,且随我追上去!” “好!”姒景陈放下银面具,声音带着一丝金属质感,骑马与李长安并肩。 两方人马浩浩荡荡纵横长街之上,不知震动了多少阴暗中的蛇虫鼠蚁。 临街之户纷纷关窗,平日里微风街头的青皮地痞也各自缩头。 同样的景象发生在昆南城各个角落,动荡不安。 这动荡的源头,便是那马上年仅十七的黑衣少年。 就连李长安自己也未曾想过杀一个元庆能闹出如此波折,好似在洞外扯蛇尾,扯出的却是一条庞然巨蟒。 但愈是如此,愈不可退缩。 ………… 昆南城西。 梳月湖极大,围绕湖边的有整整十一坊,其中北岸曲池坊最为富贵清幽,东南两岸是平民居住之处,西边则临着城墙,有一道城洞可通向城外浮沧江。 巳初,寒雾弥漫湖上,长化坊码头边喧腾吵闹,脚夫们一反往常,四处坐着,嘴中怨声连天,并非他们天生贱格不愿休息,只是干这行本就没几个进账,闲一天,就意味着得饿一天。 真正犯愁的还是漕商,昆南城突然封锁,货压一天就要担一天的风险,冬季本是跑船的好日子,浮沧江中虽然河盗多些,但风浪最少,耽搁一日就少赚一日钱。 不过最烦心的还是长运坊埠头的行老,请走一个个前来问讯的人,心中不厌其烦,还得装出耐心的模样,谁让这些都是金主呢。 正请走最后一位船主,曹八爷放笔合簿起身活动下筋骨,门又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腥味湖风和阳光铺洒进来,被三道阴影挡住。 曹八爷眯了眯眼睛,看向来人,不快道:“不说不让进来人了吗?顾和顺,老子吩咐你当耳边风了!” 曹八爷喊了声,那三人背后钻出一个皮肤粗糙,泛着盐霜色般干枯的蓝头巾小厮,苦着脸道:“八爷,我拦了,拦了但……拦不住啊。” 曹八爷啐了声,瞪他一眼,顾和顺赔了个小脸,对他使了个眼色。 曹八爷心领神会,骂了一声“滚!”,随后对来人呵呵笑道:“三位请坐。” 顾和顺点头哈腰忙不迭走出门,不忘摸了摸腰囊里的银角子。 那三人中末尾的那位看了顾和顺一眼,放心收回目光。 三人坐下,曹八爷将他们着装打量一番,张了张嘴刚要说话,那领头之人淡淡道:“若你能送我们出城,酬金白银五百两。” 曹八爷一句没说出来的话又吞了回去,喉结咕咚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咳嗽一声,镇定问道:“敢问几位是什么人?” “一千两。”周尊戌语气平静,深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之理。 “这不合……”曹八爷手指抖了抖,站起身来。 “五千两。” 周尊戌语气不变,却如重锤砸落曹八爷脑门上,让他一下跌坐椅上,面色茫然,心道这锤子还是金子打的。虽然在长化坊埠头掌管漕运的行老是个肥差,但要赚够五千两,一辈子不吃不喝也不够啊。 “我……”曹八爷面露犹豫之色,还想被金子砸一回。 周尊戌淡淡看着他,没再加价。 “我得想想……”曹八爷深深呼吸。 陈庆空冷声道:“十声后,你再无机会。” 曹八爷一怔,那边已开始数了起来,他瞪大眼睛怔了两个数,待陈庆空数到七时,忽的一眯眼,咬牙道:“换别人还真没法子,你们找我却找对了人。” 看向周尊戌,他狠狠一点头:“阁下的事,我曹八爷接了!” ………… 梳月湖上,货船划破水面,向西行去。 船头,冷风迎面,顾和顺搂着双臂打了个寒颤。 边上,曹八爷在船舷木板上磕了磕烟斗,只是手有些微微发抖,烟草又被风一刮,尽数落入湖中,他啐了一声晦气,又自顾自笑了两声。 船舱门开着,陈庆空抱剑看着船头二人的背影。 “庆空,若能返回大承,日后你之父母,便是我之父母。” 周尊戌语气沉重,他们三人之中二人能出城,须得有一人留下看住那行老,以防万一他泄露了信息,也就是事后杀人灭口,那留下之人便是陈庆空。 陈庆空背对着周尊戌点了点头,看不清表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天罗地网(下) 四年前南宁王领命修峻平沧运河时,只是在原有基础上将其扩大,所以梳月湖并非纯由人力开凿。 至少湖西临城墙处不是。 此处湖深逾九丈,不可见底,一段长二里半的城墙横亘湖中,巍然不动,据说是二十位元始境联手以道法生生排开湖水才建起。 城墙中开的一道宽二十丈的城洞,便可通往浮沧江,被重兵把守。 城垣之上,弓弩兵数千,黑压压一片,让人望之生畏。 城洞边,数艘战船守卫森严,整个水下也已布下符网,寻常鱼虾无法接近,若有人欲暗中突破,立即便会惊动湖面上守卫的靖道司修行人。 由于全城封锁令早已下达各处,是故湖面上风平浪静。 但一艘货船却在此时乘风破浪而来,颇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如果船头掌舵的顾和顺与曹八爷能站直了不发抖的话。 “顾和顺!你他娘要这时候露了馅,这月月钱没有,后十年月钱都没有,老子回去就把你皮剥了当席子盖,记住了?”曹八爷吧嗒一口并没点着的烟嘴,咬牙切齿道。 顾和顺双腿打着摆子,摸着船板坐下,连连点头。 “那三位也该下去了。”曹八爷低声说着,偷偷往船舱里瞧一眼,只见那三位金主不见了两个,却还有一个抱剑看着他。 被那犀利的目光冷冷看着,曹八爷回头不敢多问。 船行渐近,数艘战船在曹八爷面前逐渐放大,城墙的阴影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更让人心寒的是那一排排弩手,曹八爷硬着头皮命顾和顺传令继续摇橹。 “做什么的?”战船上有人喝问。 “卑下是长化坊埠头的行老,这船货本约定好七日内送到安山郡去,若耽搁了今日……”曹八爷喊着,拿出手中通行文书。 “速速退去,否则格杀勿论!”那战船上说话的参将却看都不看文书一眼,冷喝打断,封城禁令下得仓促,还是偶尔会有不甘心的货船来此欲要出城,此前他已赶走数艘。 “恕小人无知,这就走,这就走。”曹八爷一抖,连忙收起文书,下令桨手掉转船头。 货船往回走去,只是船舱之内此时只剩下陈庆空,周尊戌与霍玉棠早不见踪影。 两刻钟后,货船离开城墙老远,曹八爷终于进了船舱,对陈庆空咳嗽两声,欲言又止。 陈庆空冷淡道:“定金百两已给你,剩下的靠岸再说。” 曹八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呃,想来那两位此时也到地方了,早给晚给都是给,老夫冒了这么大风险……” “聒噪。” 陈庆空看都不看曹八爷一眼,垂下眼帘,掩饰杀气。 这行老过会就要成为死人,却一心想着银钱,可笑。 陈庆空心中已存死志,这次没借机出城,待在昆南城内迟早会被靖道司找到,但他须得留下来以防万一。 曹八爷叹了口气:“船到了湖中,四处无人,杀人之后,游水逃走便是,你还不动手?” “嗯?”陈庆空一睁眼,面色愕然,随后目中凶光暴射,握剑道:“你什么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就什么意思。”曹八爷啐了一声:“呸,装怂真是腻歪。” 一边传来脚步声,那蓝头巾的年轻人也走近船舱,淡淡道:“八爷,这人不大好对付,您要……” “滚开,还没你动手的份。”曹八爷骂了一声,身形向后一闪,躲开陈庆空劈来的一剑。 眼看这贪财市侩的埠头行老竟轻巧躲开自己一剑,陈庆空心中冰冷。 他是练髓境武者,这老头身手竟不在他之下! 一晃神,那铜烟斗已照着自己太阳穴点来,陈庆空心中一震,将甲板轰然踏裂,已落入下方船舱。 “肏!老子的船!”曹八爷骂了一声,紧跟着跃了下去,口中喊道:“还不快帮忙!” “不说没我动手的份么?”顾和顺笑了笑,也紧跟其后。 陈庆空下到船舱内,一咬牙又要踏穿船底,但四周却有重重绞索捆来,他一剑斩去,以练髓境的数千斤力量,竟没能斩断。 又有数把兵刃从各角落穿刺而来,眼见无暇躲避。 他大喝一声,浑身玄黄之气一闪而逝,叮铛几声,数把兵刃或刺或斩,却被他身体弹开,又要发力踏穿船底出逃,天灵盖却一片冰凉,他偏头一躲,被一烟斗敲在耳后,登时头昏脑胀。 又听到曹八爷骂道:“本来不用费这番手脚,谁知你这厮竟舍得不跟那两个下船,生生害我又要赔钱。” “你怎么知道的!”陈庆空怒吼一声,身形如灵猴般上跃,踩钢丝般踏上一根绞索,又向上方自己踏破的甲板船洞突围。 却有一剑从顶门刺来,陈庆空躲避不及,以练髓境界无法时常鼓动龙气,被刺穿肩头。 一抽剑,顾和顺淡淡道:“想从靖道司手下逃脱,无异痴人说梦。” 四周脚步声凌乱,绞索一阵变换,陈庆空勉力闪避,但船舱狭小终无闪躲空间,身体被勒得几欲变形,曹八爷铜烟斗一下敲上他脉门,长剑当啷落地。 “那两位,现在应该也到地方了。”顾和顺细细拭去剑上血迹,收回鞘中。 陈庆空面若死灰。 ………… 临近城墙处,梳月湖下十丈处,暗无天日。 周尊戌与霍玉棠虽是文官,却都有功夫在身,使出千斤坠后,入水不浮,稳稳落在湖底。 水下阴影中,不时有暗影伴随着暗流声经过,十分可怖,周尊戌拿出一枚明珠,顿时,身边三丈内已勉强可以看清。 原来那暗影不过随水而动的水草罢了。 水中无法开口,与霍玉棠对视一眼,周尊戌拨开水草,见到一处隐秘的石洞,通向下方,幽深无比,能容二人进入。 洞中暗流涌出,是活水。 那曹八爷说的果真是实话,此处有暗河可以通向城外,可惜这世上说实话的人往往没好下场,周尊戌暗自想道。 他们皆已胎息大成,若不活动,能凫水一天一夜不出,但若要活动,一口胎息便只能撑小半个时辰,所以才需要那曹八爷驾船将他们带到城墙边,而他们便抓在船下,借机沉入湖底。 对霍玉堂点点头,将明珠挂在颈前,周尊戌当先进入石洞中。 暗河并不长,但逼仄、压抑,好在过了三百丈距离,二人得以出了暗河。 心中豁然开朗,但周尊戌心中不安。 四周暗影鳞次栉比,他一皱眉,举着明珠靠近,待看清,登时目眦欲裂,若非实在水下,只怕已惊呼出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人头滚滚 周尊戌半只脚退回石洞。 轰隆一声! 机关声响起,脚下两掌厚的玄铁板咔嚓闭合,周尊戌霎然缩腿,好险没被夹断,脚下地面却轰然晃动升起。 霍玉棠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向旁侧掠去,却撞在一根根儿臂粗且布满尖刺的铁柱上,大惊回退。 视野迅速变亮。 哗啦一声,二人出得水面! 他们已被锁在巨型铁笼中,每根铁栏间隔只五寸,纵缩骨也逃脱不得! 周尊戌心中闪过曹八爷的身影,从始至终,却想不出一丝破绽,但此时哪还不知道他其实便是靖道司中人。 “我命休矣。” 叹了一声,盘坐原地,周尊戌闭目不动。 霍玉棠亦如周尊戌一般。 十丈高的楼船上,铁笼被铁索吊起,湖水从铁栏缝隙间泄出犹如瀑布。 “给他们个痛快吧。” 楼船顶,李长安看着笼中的周尊戌二人,放下龙印。 一声令下,船上十位靖道司剑修出剑,瞬息间,周尊戌霍玉堂身体被洞穿成筛子,鲜血飚射,随湖水流下。 ………… 类似的情景发生在昆南城各处,仓促之下,大部分龙骧暗卫尚未来得及互相通讯便被拿下,而龙骧暗卫的几处接头点被秘密清扫后,靖道司中人守株待兔,又有所获。 无论是否大承鹰犬,在此时欲要出城或行踪诡异的,俱被捉拿。 ………… 昆南城北,宣武门下。 上千人被扣押跪地,其中真正引龙气入体的龙骧暗卫不过百数。 这些龙骧暗卫混入昆南城各个阶层,有独行侠一般的角色,也有势力高层,那多出的百千余人,都是越地本土居民,却被各龙骧暗卫暗自培养为其效命。 站在城头起伏的女墙后方,李长安负手下望,人头黑压压一片。 被扣押的人群外有官兵阻拦着,聚集之人有万众。 纵使为龙骧暗卫效力,被扣押的人中大多有家室,有妻儿父母。 李长安叹了口气,不去看人群外七旬老叟跪地哭喊,不去看怀抱婴儿的妇女泪流满面。 他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无论是被迫还是自愿,下场只有一死。 大乱之时,需要的不是一杆能端平人心的秤,而是能斩乱麻的刀。 “动手。”李长安对身边郑钺说道,背过身去不看城下,望向北方天际一片苍茫。 脚下昆南城犹如泥潭,他不愿却身不由己深陷其中。 李长安心中从未有过如此沉重,他与城下那些人其实无仇,只是立场之故他无法改变这结局,就算摆脱了嫌疑,将元庆揪出,实则仍是在做自己不愿做的事。 不禁自问:“李长安啊李长安,你只想能了断恩仇,能不被强者拿捏,但现今可曾如愿……” 欲求自在,却有诸多羁绊。 手指摩挲着刀柄,眼前天地苍茫,但身处城中,不得出城,说到底不过实力太低。 “斩!” 城下,行刑声响起,哭喊震天! 人头滚滚。 ………… 宣武门下,人头堆摞成山。 其中有许多人头更是被悬挂城门之上示众,最为显眼的便是当朝右丞周尊戌。 官场民间都惶然震动,甚至于某些居心叵测者已开始散布谣言,难道如今世子殿下与传说中青牢山西边的大承国有关? 至于导致一切事件起始之人,已回到靖道司中。 李长安手托龙印,对面坐着穆藏锋。 “龙气炼体是大承国中秘藏,军中精锐亦只能掌握部分。”说着,穆藏锋展开一张腾龙密卷,这大承国中秘藏炼体术,便坦然展露他们眼前。 大承国中,每一个龙骧卫都是常人不可触及的强大存在,李长安引动整个昆南城势力与龙骧暗卫两头巨兽相斗,于个人而言,他可从中获取的利益已远超他本身实力所能接触到的。 譬如蛟血丹,可引龙气入体凝炼血液,仅在龙骧卫中流传,放在军中,一枚可当八品军功,若流入江湖,足以引起腥风血雨,但此刻却不值钱一般被装在一旁的玉匣中,足有百粒。 虽说一粒只需三日便能化开药力,其实龙骧卫也只是每月服两颗罢了。 东荒之中煞气弥漫,无法引外界龙气,便服蛟血丹,观想腾龙密卷,引龙气入体。 展开腾龙密卷后,穆藏锋道:“此卷便记载了完整的龙气炼体法,引龙气入体,若被他人知道难免落人口舌,师弟要如何抉择,全在你自己。” 李长安向来秉持利器无心其用在人的原则,虽然东荒道门与西岐对立,对龙气敏感至极,但道门要谋夺大承江山还不就是为了这个。 没有犹豫,李长安直接点头:“我炼。” 就连大承国一郡之主平素都少有利用龙印聚集龙气修炼的机会,元庆也是请命入东荒,才得以携走半郡龙气,现在李长安手持清河郡龙印,掌握着这半郡龙气,焉有不用之理。 又道:“请师兄传授练血诀要。”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师弟若要炼体,须得将其中道理疏清,我入门早,便跟师弟讲一讲。”穆藏锋说这话时,真如凡人书生模样。 李长安道:“愿闻其详。” 穆藏锋摇摇头道:“因材施教,师弟且先说说,你以为的武者练肉身,修行者练气海,二者有何区别?” 李长安沉吟一会,想到自己初次修行时其实已失去肉身,知道气海是生在魂魄中,但魂魄离了肉身也难以长存,便道:“师兄说得有些不对,修行者练的并非只是气海,而是神魂,神魂居于肉身内,就如水在瓶中,二者相互依存,水不可离瓶而存,而瓶中无水也等同于废物。” 穆藏锋点了点头,稍显惊讶,边上姬璇:“当年师尊问起这问题时,半个时辰我才想通呢。” 李长安见穆藏锋点头,便放下心来,问出一阁困扰自己已久的问题:“但有一事我却不懂,既然瓶水相互依存,为何肉身到达练血境便会阻碍自身修行?” “师弟能想到这里已是悟性惊人。”穆藏锋顿了顿,“至于师弟你问的,却正是我要与你说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练血 “常人谓言道武不可双修,俱是谣言。X23US.更新最快”穆藏锋语气平静。 李长安一怔,“那我听说……” 穆藏锋淡淡道:“师弟刚才比方打得好,神魂是水,肉身为瓶,我便从肉身讲起。其实凡人自从母胎中诞生,被五谷所秽,七情所累,红尘所染,那瓶身便如竹篓一般满是漏洞,时刻都在流泻元气……” 李长安皱眉,双手扶膝反问道:“若说时刻都在流泻元气,难道出生时候便是人一生中元气最强之时?” 穆藏锋摇头道:“便如此说,其实修行与饮食无异,都是纳入元气,是往瓶中装水。凡间五谷亦是水,其中却夹杂了诸多沙砾,灌入瓶中,久而久之,难免磨砺出许多孔洞,而修行法门则是直接从天地之间纳入元气,便不会伤害瓶身。凡人肉身虽时刻都在外泄元气,但装水比泄水快,于是幼儿便能成长,直到人壮年时,瓶身漏洞被磨得越来越大,泄水比装水快,人便会老死。” “原来如此。”穆藏锋徐徐道之,李长安若有所悟。 穆藏锋点点头继续说道:“试想若只练神魂不练肉身,那瓶子至多便只能装那些水,再怎么修行凝练真元,却终脱不得桎梏。” 李长安若有所思,道武不可同修,乃是从王家寨那武头口中听得,不解道:“但听闻若入练血境,浑身血气便会将神魂锁死,真元藏于气海不得出,只有靠某些秘法……”说着想起地杀诀,便是可将真元转化杀气,突破练血境肉身桎梏。 穆藏锋点头:“确实,肉身一入练血,浑身血气勃发后,便将瓶身孔隙堵住,元气不泄,真元也无从发出。这也是武者饮食消耗极大,不练肉身的修行人修为越深却越少沾凡间食物的缘故,只因武者肉身强,纵使水中有沙石也无所顾忌。” 姬璇道:“师弟,你猜猜三师兄如今的修为境界。” 李长安细细思索,穆藏锋能在孙无赦手下硬撑十招,道:“就算未入元始,也定然已种道圆满。” 姬璇笑了笑:“三师兄至今未曾种道,仍停留在蕴灵境。” “怎会……”李长安一怔,那被他用龙印镇压斩杀的匡元驹就是蕴灵境,但要和三师兄比起来却判若云泥。 穆藏锋平静道:“师弟不妨想想,瓶身孔隙封住了,水便无从得出了么?” 李长安喃喃道:“还有瓶口。” 穆藏锋点头:“寻常人肉身到达练血境,便以为真元被锁在体内,其实不过瓶中水太少,不足以漫过瓶口,是以无法出来。而不曾炼体的修行人,纵使瓶中水少,却能透过瓶身孔隙将水倾出。水便是元气,催发真元就是消耗元气。” “多谢师兄,我懂了。”李长安恍然大悟,若瓶身不漏,水瓶就算一时不能倒水,但若积蓄到水满之时,却能源源不绝。 不由起身对穆藏锋施礼,却见穆藏锋闷哼一声,脸色发白。 李长安只道他是与孙无赦斗法的内伤发作,上前欲扶,姬璇伸手一拦:“法不可轻传,三师兄是受了道心反噬。” 穆藏锋只是闷哼一声,便缓过神来,看起来并无大恙,对李长安解释了一番。 原来虽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并不会阻碍生灵求道,但亦不会任由生灵肆无忌惮掠夺天地灵气。也好在穆藏锋修为深厚,若换了实力低微之人,若敢将这这瓶中水的道理信口说出,立时修为尽失也有可能。 李长安这才知道,此言虽说起来简单,却是真正的超凡之道。 “难道青州那些宗门亦不知晓?” 穆藏锋道:“无论是太上或归真道,皆以神魂超脱肉身为目标,待神墟境后元神可离体长存,届时肉身便可有可无,所以各宗弟子至多将肉身练到练脏境就不会再练。” 姬璇道:“但咱们师门,走的却都是肉身神魂兼顾,也就是道武同修的路子。” ………… 石室,李长安**上身,坐于一座三人合抱粗的铜柱之上。 铜柱底部中空,堆满木炭,甚至李长安四周石室顶上垂下数十个铜球,其中木炭烧得通红。 以至于虽是冬日,石室内却比三伏天好热气逼人,空气中热浪滚滚,远远看去,李长安身形似有些扭曲。 一手托举龙印,李长安正欲炼体。 石室内这般奇怪的布置,也是为炼体辅助。 面前,腾龙密卷摊开,暗金色丝帛上,赤龙鳞爪分毫毕现,李长安眼都不眨,已凝视此图良久。 “赤龙吐火,焚吾血躯。” 心中默念一句,那龙身仿佛更栩栩如生,似要脱卷飞出。 李长安闭上双目,存心观想。 武者虽是练肉身,但到了练血一步,所用的方法却也开始与修行人近似。 闭目之时,李长安向口中送入一枚蛟血丹,丹药入腹,如有火焰腾起。 四周热浪滚滚,仿佛置身烈焰之中,那腾龙密卷之上赤龙之形仍映在眼帘中,蓦地长吟一声,脱卷腾飞而出。 困龙升天! 李长安好似见到一头身长百丈,粗如逾水缸的赤龙出现眼前,龙须飘动,鳞片映着石室中的火光,威严神秘,不可侵犯。 知道这是观想而生,并非真实存在,李长安并不惊慌,但下一刻,赤龙便仰头长啸一声,随后对他吐出一线烈火! “嗤!”的一声,李长安只觉浑身毛发先被烧焦,甚至已闻道烧毛发般的臭味,身体灼热,剧痛无比,好似被烧得皮开肉绽,下一刻就要化为焦炭。 紧守本心,一切痛楚皆为虚妄。 李长安张口猛地一吸! 那烈焰似被他尽数吸入体内,脏腑间胎息流转,如风助火势,轰的一声,李长安全身紧绷,皮肤瞬间通红,似被烧红的铁块。 那烈焰虽是观想而生,胎息却当真变得炙热万分,流转全身。 就好像炼铁炉风箱中吹出的烈风,虽无形无色,却能熔金铁。 此时,李长安的肉身便是亟待锻炼的金铁。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功成 体内烈风吹刮,如锻铁一般,将李长安肉身打成铁板一块。 与此同时,体内血液被烈风催逼,咕哝作响。 体表冒出阵阵水汽,血液也变得更为粘稠。 但随即,烈风便后力不济,流转缓慢,逐渐冷却,只能称得上一股热流。 李长安心知这是蛟血丹内龙气耗空之故,而蛟血丹药力尚未完全化开,这股热流能持续三日,也会时刻凝练血液,只不过要慢上许多罢了。 心念一动,手中龙印陡然沉重,玄黄之气笼罩周身,向身体挤压过来。 与清河郡正印中龙气相比,蛟血丹内龙气只如沧海一粟,被体外龙气一逼,便回光返照一般,奋发最后一丝药力,烈风再起。 与此同时,李长安又往嘴中送入一粒蛟血丹,观想之中,赤龙又吐出一线烈焰,李长安张口一吸。 体外清河郡正印镇压,犹如大铁砧,体内烈风催逼,犹如风箱吹出的烈火,整个肉身便成了被烧红的刀胚。 要锻炼肉身,就只差一把铁锤。 李长安舌顶上腭,虽是盘膝坐地,身体却坐得笔直,盆骨稳如磐石,脊椎直如刀削,纹丝不动。 胸腔一震,他“哼”了一声。 如暴雨将倾未倾黑云压城时,云中隐隐雷音滚动,似有似无。 此声一发,催逼气血发于舌尖、齿末、发根、指尖四梢,气往外出,劲往里收,血液在一拉一扯间,逐渐凝练。 “嗡。” 胸腔之内再度声,如铁锤将烧红的刀胚连连锻打,一声便是一锤,一锤接一锤,祛除杂质。 这过程中,李长安体内水份不断丧失,嘴唇干裂,皮肤也仿佛被烈日暴晒一般发红,出现死皮,形貌愈加惨烈,但气势愈加凝聚。 ………… 石室外,姬璇并指如剑,虚化成圆,便透过石壁见到里面情景。 李长安形貌惨烈,她眉头都不皱半分。 当年她入悬剑宗后,以五雷锻体法炼体,第一步便是服雷炁。在惊蛰之日雷鸣之时,掐诀瞑目,引动天雷,默念雷咒。天雷动,便吸炁一口,咽入体内。 此法须受雷击,动辄化为焦炭,当年她练此术后五脏俱焚,用大还丹才勉强吊住性命,卧床三月才恢复知觉,但肉身也终于迈入练髓境。 是以,对于李长安的惨状,她并不忧心。 一边郑钺暗暗心惊,他是练髓巅峰武者,半步万象,却没见过如此激进的炼体法子:“这么练,当真不会出事?” “会。”姬璇的回答让郑钺一阵愕然。 姬璇又道:“但歧路难行,易通大道。” 郑钺怔了怔,沉吟良久。 ………… 靖道司中仆役将石室铜球铜柱中木炭更换了七次。 一晃三日,李长安未曾出关。 按说寻常人三日不饮水便有性命之忧,更何况李长安在石室内被炭火催逼着,常人进去只需半刻便会满头大汗。 但李长安已渐入佳境。 盘坐铜柱之上,赤裸的上身布满干枯的死皮,透过缝隙,可以见到最里面新生的皮肤泛着微红。 若有人靠近,则能听到他体内传出轰隆之声,犹如长江大河奔流鼓荡不绝。 身边玉匣已空,百粒蛟血丹尽入腹中,借清河郡正印,三日才能化开药力的蛟血丹在他体内只能支持几息消耗。 此刻他血液浓稠如浆,流动间,玄黄之气相随——已将龙气引入体内。 血气勃发,如陶土将瓶身孔隙尽皆堵塞,肉身至此近乎无漏无缺。 也正因此,李长安才能闭合全身,不让太多水分泄出,才没被烘干。 石门轰隆打开,两人拖着两桶木炭进来,抬头一看,铜柱上坐着一个人形模样的东西,身上覆盖层层蝉蜕般的死皮。 一人不禁摇了摇头,小声道:“练功哪有这般练法,循序渐进方是正道。君不见多少急于求成之辈,往往是死得最快的。” “但他也是破釜沉舟了,他搅得昆南城局势大乱,处在风口浪尖之上,立下大功,但也将某些人得罪死了,要他性命的人不知凡几。眼下谁都看出云庭真人禁令其实只是随口一说,李长安在靖道司内还好,要是出去了,想杀他的人排着队上,一天都轮不完。” “云庭真人禁令?早被他们忘到九霄云外当作放屁,纵使神墟境的屁响一些能镇住几天,但散了也就没了。这场大乱,多少牛鬼蛇神都跑了出来借机作乱,五百年来,昆南城还是头回落得这般乱象,还不是因为他?” “小点声,若被人听见却不好。” “想多了,他三日未醒,哪会偏偏这时候醒来。” “其实他搅出大乱亦是好事,好似林中积攒多年朽木,只需一道落雷便可引发大火,这雷来得早些,火势烧不得太大,还能控制,若雷来得太晚,朽木积上千百年,一场大火便真能……” 轰隆—— 石门关上,二人声音隐去,渐行渐远。 噼啪、噼啪—— 石室内,木炭燃烧噼啪作响,一双眼睛便在此时张开,映着通红的火光。 “原来已过去三日?对了,闻人秋说帮我顶住凌霄道宫三日,现在岂不是已到日子了?” 李长安心中思索这,深吸一口气,再一吐。 一道灼热的气息被他吐出,铜柱表面出现一道焦黑,这焦黑乃是他体内胎息流转时带出的杂质。 李长安一动,浑身如撕裂般痛楚,当即要运转苍龙星力,借其中生机疗伤,但气海之内真元运转,却如被锁住,不得出来。 “看来,这便算已入练血境了。” 李长安低声自语,说话之时,脸上皮屑剥落,窸窸窣窣的声音如春日嫩芽顶破土皮一般,蕴涵着无限生机。 胸腔一震,低哼一声,血气发于四梢,劲力回收,身上死皮齐齐脱落! 李长安站起身来,皮肤微微发红,犹如锻打成型仍未淬火的刀胚! 强烈的干渴从喉咙深处冒出,五脏欲焚,李长安心知自己这次修行已到极限,目光一扫,见到石室角落备好的大水缸,纵身一跃。 滋—— 水缸之中腾起一阵白汽,李长安的身影在其中模糊不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无生宗来访 武部大厅主座上,姬璇对客座上的三人道:“各位来得不巧,长安正在修行,一时不便相见。” 客座上,一魁梧大汉便是冯魔,第二位是个脸上胡茬泛青的壮年黄衣汉子,还有一人则是一个健硕青年。 壮年黄衣汉子是无生宗三老之首的阳明瑞,那日突袭元庆府邸他并未出手,而那健硕青年则是阳明瑞的子嗣阳羽。 瞥了几人一眼,姬璇垂下眼帘,端的无礼。 无生宗有三老,那夜冯魔只请动了一位,这阳明瑞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架打完了,人杀完了过来,哪会存什么好心思。 连冯魔看起来都对他没好眼色,定是来者不善。 阳明瑞屁股还没坐热,先端起茶盏吹了吹,淡淡道:“正是听闻他在炼体,便带了一些药酒当作谢礼。” 姬璇闻言挑了挑眉。 谢礼?无生宗认李长安为少宗主,但阳明瑞这一个谢字却是与李长安划开了距离。 原来他的来意是这个。 姬璇蹙眉看向冯魔,虽说李长安日后会离开昆南城,这少主不少主的没多大所谓,但当初上门要喊少宗主的是你,现在完了又不认人的也是你,真当悬剑宗门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不成? 冯魔冷冷看了阳明瑞一眼,对姬璇道:“是助他炼体所用。” 原来无生宗中是有分歧,姬璇点点头:“哦,谢礼可以留下,各位呢,就恕不远送了。” 阳明瑞蓦地把茶盏一放,清了清嗓子:“姑娘就不用打机锋了,我魔道中人心直口快,有些事便直接在这说了,李长安当不得少宗主。” 姬璇玩味冷笑一声,“为什么。” “且不说如今宗主尚且安在……”阳明瑞看向冯魔,“他也无权让出少宗主之位。” “嗯?” 阳明瑞冷冷道:“身为宗主之子,却要将少宗主之位拱手让给别人,这事本不可外扬,但眼下我若不站出来,无生宗便要乱了。” 冯魔垂目道:“修无生转轮功之人便是宗主,此为古训。” 阳明瑞粗声道:“但他可对无生宗了解半点?修无生转轮功者九死一生……” 冯魔蓦地站起,冷冷逼视阳明瑞。 阳明瑞顿了顿,也沉下脸:“你怎如此冥顽不灵?” “行了行了。”姬璇不耐烦挥挥手,她算是看出来了,原来无生宗中分歧就是冯魔那一脉遵循古训,要立受了无生转轮功传承的人为少宗主,而阳明瑞却以为李长安只是偶然获得传承,并不适合无生宗少宗主之位…… 懒得纠结这些,姬璇道:“这些就等师弟出关再说,到时再叫人通知你们。” “那就告辞了。”阳明瑞起身,顿了顿,又道:“其实当年无生转轮功未失落时,宗中练此功者要么在十年内暴毙,要么……” “要么一路高歌,所向披靡,直入神墟。” 一道被拉得极长的阴影出现在武部大厅的地面上,穆藏锋边走边道:“是以无生宗曾强盛一时,但这强盛却太不稳固,以至于那位神墟不知所踪,无生转轮功失落后,无生宗地位也一落千丈,被正道围攻险些分崩离析。不过无生转轮功的失落却未尝不是好事,只因修行此功百死无生,一人死,一人替,虽能诞生强者,却也是催命符。” 阳明瑞眉头一皱。 穆藏锋走到姬璇左首坐下,淡淡道:“若长安师弟修行无生转轮功身死,下一个修行的便是冯魔,而再下一个就是身为无生宗三老之首的你,你惜命,你怕了。” 他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阳明瑞紧紧盯着穆藏锋,沉默许久,没有发问,坦然承认:“没错。” 又对冯魔道:“如今无生宗正式弟子不过百数,正在低谷之时,我们赌不起。” 冯魔缓缓摇头,硬梆梆道:“不疯魔,不成活。” 阳明瑞默然。 阳羽沉声道:“冯师兄,你才是真正能当少宗主之人,李长安虽身怀无生转轮功,却实力不济,便是我也能轻易败他,他又如何服众?” “你要如何败我?” 李长安的身影从大厅后门走入,步伐沉稳。 他整个人变得瘦了一些,眸子中精光湛然,走路时身体轻微的起伏就能让人感到勃发的血气。 姬璇只瞄一眼,便知他破境成功,便道:“恭喜师弟。” 练血境武者特征明显,其中强大者浑身血气勃发,站在那儿就好像冬天里的火炉,待练血境中层以后,才会将血气渐渐收入体内,藏而不发。 “是我。”阳羽虽见李长安突破练血,但也不惧,刚突破时往往气势最盛,这其实是对身体气机控制不稳的表现,李长安眸光湛然,犹如刀锋出鞘,而他却已练到神光内敛的地步,比李长安更加高明,便道:“莫要不服,你虽已突破却仍不是我对手,你肉身是练出来的,我肉身却是杀出来的。” 阳羽是无生宗中后辈,与李长安年龄相仿,若李长安败在他手中,扫除龙骧暗卫的威望便要大损,阳明瑞便道:“长安贤侄,你破境之初,正要与人切磋来稳固境界,不妨与劣徒切磋一试身手。” 话语虽是好意,但他也没有掩饰自己的目光,此乃阳谋。 阳羽却摇摇头:“我不欲欺他。” 阳明瑞知晓自己这儿子以冯魔为目标,性格也受到他影响,十分直来直去,不会掩饰,但此刻却暗暗夸赞,心道李长安闻言定被激怒。 李长安停下脚步,他并不认识阳明瑞与阳羽二人,对于阳羽自顾自般的话语没有理会,对冯魔哈哈一笑道:“冯兄来得巧,正好陪我试试手!” 上前一步,视冯魔为目标的阳羽却拦了过来,愠怒道:“我与你试手。” “也好!”李长安轻喝一声,并未出刀,体内轰然作响,如江水奔流。 发为血之梢,舌为肉之梢,指为筋之梢,牙为骨之梢,这寻常难以用力的四梢被血气一冲,劲力勃发,整个人精气神便凝聚到巅峰,练头发都微微竖起,所谓怒发冲冠便是如此。 练力虽有千斤巨力,实则还无法调动全身力气,到达练血境,却已可通过四梢来激发潜力。 甩腿如鞭,李长安使出四象劲中一招白虎甩尾,高高踢到阳羽右脸侧。 阳羽面不改色,右手不知何时已挡在脸边,梆的一声,犹如巨木相撞,阳羽身体一震,便将这一腿拦下。 劲风刮得阳羽头发乱飘,他眼也不眨,右手一下扣住李长安脚腕,左手崩拳似箭,攻李长安中门。 被阳羽右手一拉一带,李长安下盘立时不稳,侧身躲过一拳后,劈掌如刀攻阳羽脖子,迫得他放下自己右腿,才得以脱身。 与阳羽手臂相撞,右腿隐隐作痛,李长安知道此人不好对付,便不再托大。 伸手摸向背后,他擅长的还是刀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取珠卖犊(上) 借力后跃时,便取下玄铁大刀,刀一入手,如肢体延伸,刀与身合之境。 一刀劈下恰将阳羽笼罩在内,阳羽一仰头,刀尖贴着鼻尖掠过,而李长安手臂一紧,肌肉坟起,刀势一转又反向上撩,声如雷动。 真元被锁,虽说龙象术不可施展了,但地杀诀却可转化真元,杀气所向,阳羽衣物被切割开来,落了一招下风。 普通人面对这杀气便会肝胆俱裂,阳羽眉心一凉,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再拉开架势,欲伺机攻破李长安的刀势。 孰料大刀瞬息又出现在眼前,风雷般呜呜作响,阳羽被迫得后退,眼中精光一闪,看准刀势穷尽时候,便箭步前冲,一肩向李长安怀中靠去,一下若撞实了,连石碑都可撞碎,能撞得人脏腑移位,骨骼寸断。 一旁阳明瑞暗暗点头,二人刚开始交手,他便有些讶异,原来李长安竟入了刀与身合之境,阳羽还真有落败的可能。不过眼下阳羽贴近了李长安身边,以二十四路擒蛟手定可扭转局势,阳羽败想。 李长安毫不变色,大刀回转,追着阳羽腰部砍去,大有要把阳羽连同自己一起腰斩的架势。交战即是攻心,阳羽与李长安目光对视,没发现丝毫退缩与动摇,面色一滞。 本以为自己够狠,谁料李长安比他更狠,他这一撞李长安若不躲避,不死也要没半条命,李长安若将他腰斩,他却也绝无幸理。 只是一犹豫,阳羽便变“开碑式”为“乘风式”,呼一下绕到李长安背后,扣住他琵琶骨,正是“擒蛟式”,这一扣,就算力气比阳羽大的也难以挣脱,更何况李长安才刚刚突破。 双肩剧痛,李长安冷哼一声,肩胛骨高耸如山,一招虎形运肩使出。 感到李长安双肩陡然膨胀,阳羽冷笑一声:“凭你如何能挣脱……” 话未说完,李长安双肩玄黄之气一闪而逝,阳羽浑身大震,连忙放手,虎口却已崩裂,鲜血淋漓。 李长安的刀刃已在转身之时送了过来。 阳羽连连后退,这一刀紧追不舍,数十步后,砰的一声,阳羽后背撞上墙壁,武部大厅乃是玉钢岩打造,坚硬无比,只是微微震颤。 但阳羽已落败。 刀尖悬停他胸前三寸,纹丝不动,可想而知握刀的那只手定然十分稳定。 “方才你破擒蛟式用的是龙气?”阳明瑞面色难看,李长安身上玄黄之气他已看在眼里。 李长安不置可否,收回刀刃。 阳羽心有不甘,若非没有料到李长安可以运用龙气,若非他被墙壁拦住退路,这一战结果谁都说不准,但他没找什么借口,若这是生死相斗,他已死在李长安刀下。 “你赢了,下次我不会输。” 阳羽回到阳明瑞身边。 李长安站在原地调理气息,和阳羽对战后,他对自身实力大概有了把握。 练血境血气可抵挡蕴灵境以下的道法,与蕴灵境修行人对敌时,也能一定程度冲散真元。而他以清河郡正印炼体,三日内服了百枚蛟血丹,已引一股龙气入体,这龙气比起血气要强太多,只不过刚才破去阳羽擒蛟式那一下,就要调息数息时间才可再用。 “下次他会更强。”冯魔缓缓摇头,自邀星楼中初见李长安时,他还只能与飞流宗辟海境的修行人交手,不过半月,就已入了练血境,击败了在无生宗年轻一辈中也能算佼佼者的阳羽。如此修行速度,纵使实力低微也只是暂时。 何况他入了练血境,在如今昆南城前来择道种的众人中已算跻身第二列,第一列是种道境,譬如顾长空或是那问道石上留名的神秘人,还有浮玉宗羽劳,玄阴宗骆玉轩,正阳宗王见龙等等,不超过两手之数。 第二列则是蕴灵、练血境的修行人亦或武者,但能过择道种第一试的大多不是寻常人,譬如花神宗沈绫,奕剑宗的孙易,要么法门神奇,要么天赋上佳。据传言,第二列有三十余人。 第三列则是蕴灵练血以下的,放在别处都称得上天才,但在眼下修行人多如过江之卿,天才神童遍地走的情势下,相较而言也只是泯然众人。 起初李长安只是练脏境武者,邀星楼中因宋刀之故被推到风口浪尖,面对的无不是庞然大物,相较之下实力便显得不值一提,但放在同辈人中,却是异军突起的一匹黑马。 “是孩儿轻敌了,但若再交手我有把握……”阳羽对阳明瑞低声说道。 阳明瑞摇摇头,原本想让阳羽打压李长安的声势,谁知却是自作自受,不欲在此多待,便借故遁走:“无生宗礼已带到,便先告辞了。” 门外却传来一声冷哼,让武部大厅内众人心中齐齐一震。 一身穿银色鹤氅的老者从门外走入,飞云纹的道履跨过门槛,武部大厅竟陡然亮了三分。 穆藏锋神色一凝。 “虚室生白,神……”阳明瑞面色惊愕,喃喃自语,一晃神,连忙深深低下头去,不敢正视那人。 虚室生白,本是道经之中所言,意为心中澄澈道意自生,但修行人若能达到此境,神魂也会光明外放,能使暗室明亮,所谓蓬荜生辉也不过如此。 来者是神墟境。 “虚谷前辈何必亲自前来。” 闻人秋紧随老者走入武部大厅,彬彬有礼说道,能让青州靖道司总巡察使持礼的,除去他师尊外,也就是凌霄道宫中的来人了。 被称为虚谷的神墟境目光在大厅中扫了一眼,落在李长安腰间龙印身上:“我若不来,你还要拖到几时?” 说着不见他动手,李长安只觉浑身已不受控制,如被定身幕布上的皮影一般,动弹不得。 龙印脱身,直直向虚谷飞去,被他托入掌中。 凌霄道宫终于出手强夺龙印,对此李长安早有预料。 说实话,闻人秋说顶三天,便当真顶了三天,已大大出乎李长安料想。 三日内,他已充分了解到有这清河郡正印相助炼体便是一日千里,但龙印旋即落于旁人之手,他心中却毫不留恋。 八荒刀稳稳挂在腰间,比之往日,已沉重了六十余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取珠卖椟(下) 龙吟入手,虚谷真人闭目凝神。 神墟境威压之下,李长安如被山岳压制,动弹不得。 良久,感受到龙印之内一缕龙气流动,虚谷真人知道龙印是真的。 李长安压力一松。 闻人秋道:“这几日城内龙骧暗卫已肃清九成,余下一成已不足为患。”他在此时提及这个,等于明着告诉虚谷真人,李长安肃清龙骧暗卫有功。 “功则奖,过则罚。”虚谷真人看了李长安一眼,点头道:“你揭出龙骧暗卫,夺得龙印有功,凌霄道宫欠你的情。” 说完,便转身离去,并未许诺什么实质性的奖赏。 作为高高在上的九圣地之一,凌霄道宫这般超然的存在极少许诺他人以人情,这比实质性的奖赏要珍贵太多。李长安甚至可以以此人情请凌霄道宫出手杀一位元始境,亦或以此人情拜入凌霄道宫外门,而他若留着这人情不用,那就是一道免死金牌,别人若要动他,就要掂量掂量凌霄道宫的态度。 李长安深深呼吸,驱除那威压余留的憋闷感。 虚谷真人并未将他放在眼里,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神墟境对气海境,已近乎仙凡之别,大象若对蚂蚁多看了两眼那才是怪事。 按理说李长安应当心存感激,因为凭他实力本就没资格保下龙印,也没有与凌霄道宫谈判的筹码,虚谷真人拿走龙印还许诺给他人情,也算对他有交代了。 “慢着。”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后,却高声喊道。 阳明瑞与阳羽齐齐发愣,闻人秋也略微蹙眉。 倒是姬璇微微一笑。 虚谷真人步履刚踏出门槛,便身形消逝,眼见就要离去,并不理会李长安。 李长安朗声道:“既然欠我的情,这人情现在我就用了!” 那抹银色本已逝去,只余一线银光,但转瞬又凝聚成一道身影。 虚谷真人回头:“你当真要如此做?” 李长安道:“我不爱欠别人情,也不愿他人欠我的情,有账现在就算清吧。” 虚谷真人淡漠道:“说罢。” “我只有两个条件,对前辈来说只是易如反掌的小事。第一,我要无生宗从今日起,可光明正大在青州行走,其他宗门或散修不得无故对其出手,且受靖道司保护。” 李长安走近冯魔身边,然后不卑不亢看着虚谷。 若非无生宗相助,他哪能在一天内便揪出元庆,他欠无生宗的情。冯魔助他的原因是想让他当少宗主,但此事从一开始他便没有应承,他不日就要离开青州,实难担此责任,若一口应承,反而是没责任心的表现。 用龙印来换一个无生宗能堂堂正正在青州发展的机会,便是还了这人情。 纵使是铜铁打成的汉子,冯魔眼中亦微微动容。 阳明瑞更是神色愕然,面露羞愧之色。 虚谷淡然不变,李长安所说的对于他来说的确是小事。 见他默许,李长安继续道:“第二,则是凌霄道宫不得插手越地王权之争。” 此言一出,阳明瑞一怔,心中念头几转,面色微变。凌霄道宫站在潜龙背后乃众所周知之事,李长安提此要求,无异于恃功骄蹇。 不由低喝道:“摆清自身位置,越地王权之争与你又何干?” 只不过阳明瑞这回语气严厉了些,看在李长安眼中却比之前的虚情假意来得顺眼,他微微一笑:“不妨事,真人若不答应也可以。” “第一条,可以。”虚谷真人微微颔首。 阳明瑞只觉如在梦中。 冯魔阳羽年纪尚青,感触不深,而他作为无生宗三老之首,几十年来眼睁睁看着许多曾情同手足的同门被自诩正道的修行人或围攻或暗杀而死还美其名曰除魔,他便曾发下宏愿要让无生宗堂堂正正行走世间。 随着岁月流逝,这夙愿压抑渐渐深埋心底,可还一直存在着。 现在却在他眼前实现了,只因李长安的一句话。 心中复杂莫名,羞愧与激动让他直欲对李长安拜谢。 “但第二条,不行。”虚谷真人一甩袍袖,转身离开。 “潜龙入东荒后做了什么,凌霄道宫未曾插手,也无插手之意。” 留下这句话后,虚谷真人带着龙印,身影转瞬即逝。 “凌霄道宫并未插手?”李长安疑惑自语,心中不解。 略微沉吟,穆藏锋说道:“原来如此。” 李长安道:“师兄知道了什么?” 穆藏锋道:“据我推测,虽传言潜龙背后站着的是九圣地,但实则自他入东荒后九圣地亦在考验他,并不会给予他太多助力,而且九圣地想来秉持修行人不应过多插手人道之事,方才那位神墟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应当不假。而潜龙之所以能引动青州几大宗门与南宁王疏离,只是借了凌霄道宫的势。” 姬璇瞥了阳明瑞一眼,垂下眼帘故意道:“师弟,这人情你却是换亏了。” 阳明瑞尴尬不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只得赔了两声干笑。 待看向李长安,他便肃容施了一礼道:“如此大恩,无生宗上下永不敢忘。” “不必如此。”李长安避开一步,其实就算他不对虚谷真人提第一条,青州上下也知道剿除龙骧暗卫一事中无生宗立了大功,多半不会再对其喊打喊杀。 他又何尝不懂凌霄道宫的人情,留在手中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但他之所以急急用这人情换了两个条件,其实心中已有考量。 一是要还无生宗与南宁王的人情,二是因为八荒刀。 在出关之时他已知闭关了三天,与闻人秋约定之期已至,便终于不再压抑八荒刀吞噬龙气的欲望,任由它将清河郡正印内的龙气吞了个够,直到里面只剩半成龙气才压制它停下。 吞噬了这些龙气,整柄刀重了六十余斤,现已七十六斤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 本已做好龙印被白白夺去的打算,那虚谷真人却承了他一个情,那好,既然承情,李长安便当场把这人情用了,以免凌霄道宫拿去龙印研究几天到时候发现不对,那时候再去兑现人情就晚了。 取出龙气,用仅剩半成龙气的龙印与凌霄道宫换取两个条件,正是取珠卖椟之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墨染苍穹 让开阳明瑞的施礼,李长安对包括冯魔在内的无生宗三人道:“三位,我还有事要与师兄姐商讨,暂且失陪了。” 阳明瑞正心中尴尬,李长安送客也给了他台阶下,当即告辞离开。 无生宗三人离开后,闻人秋施施然道:“你做得不错,靖道司首日便抓获龙骧暗卫一百二十人,与其关联之人一千有余,这三日内,又有两百龙骧暗卫伏诛,与其关联者三千人,让大承鹰犬在昆南城内数百年经营毁于一旦。” “还要多亏总巡察使给我洗清冤屈的机会。其实三日前我便已开始闭关,主要抓人的还是靖道司中诸位。”李长安顿了顿,“这其中也有伤及无辜……” 闻人秋淡淡道:“只要阻碍执法的就不算无辜。” 李长安立即会意,看来那天带靖道司人马杀上世子府并不会带来什么麻烦的后果,便道:“多谢闻人师兄了。” 刚才谢的是总巡察使,现在谢的是闻人秋青州剑圣弟子的身份,若非悬剑宗与于承一的渊源让李长安与闻人秋能算得上半个同门,闻人秋也不会如此帮他。 闻人秋点点头:“你既刚刚突破,便安心稳固境界。” 说罢也离开武部大厅,初度归来,靖道司中还有许多事务需要他调度安排,譬如武部巡察使之职还在由郑钺代理,左昭武之职尚空缺着。 接着从穆藏锋与姬璇口中,李长安得知了这几日发生的事,城中大变,越王肃清朝堂暂且不提,他闭关之时,南宁王曾亲自登门,未见到李长安,便去找了那叛出世子府的杨珂。 但杨珂却说他虽离开世子府与姒飞臣决裂,却也不会出卖他的信息,只想在靖道司中安心当个闲差,不再参与权谋之事。 世子府在这几日中则大门紧闭,姒飞臣一步不出,似在练剑。 三日中,南宁王名册在手,帮助越王重整朝堂。 昆南城中风向已变,朝中官员重新站队,除去一些与姒飞臣利益纠缠太深的以外,大多数官员都倒向了南宁王,包括那些曾有意孤立南宁王一方势力的,也急急改了立场。对于此等官员,南宁王一概接纳,也让更多官员放下心来,纷纷投靠。 潜龙始终没有动作,似已放弃了姒飞臣这位青州世子一般。 “诸事已毕,尘埃落定,师弟你便安心稳固境界吧。那龙印暂被那虚谷老匹夫抢了也罢,日后再把场子找回来。” 与李长安诉诸几日发生的事情,姬璇说道。 感受到姬璇话语中的自信,李长安道:“那凌霄道宫是九圣地之一,这场子怎么找?” 姬璇笑道:“九圣地又如何,只不过装得神秘一些,便让人感到高高在上深不可测罢了,其中高手不少,本质也不过是强一些的宗门罢了。只是九圣地爱插手人道之事,故而闻名于世,其实以东荒之大,比九圣地更强的隐世宗门又哪里少了。” 听此一言,李长安胸中豁然开朗,问道:“若我得罪了凌霄道宫呢?” 姬璇怔了怔:“这怎么说?” 李长安便把自己出关之时,用八荒刀吞噬了清河郡正印中龙气之事说了出来。 姬璇听罢眼睛发亮,笑道:“妙极妙极,真想看看那老匹夫把龙印抢回去后,那潜龙发现它只是空壳会是什么脸色。” 旋即她又微微蹙眉,手指有节奏地笃笃扣着桌子:“但咱们远离师门,这青州却实打实是凌霄道宫的地界……” “无妨。”穆藏锋道:“算来明日便是择道种之期,此事师弟无需挂心。” 姬璇道:“三师兄有办法?” 穆藏锋点点头:“正要寻机拜访于前辈,师妹便随我同去罢,至于师弟,便在靖道司中静心修行即可。境界刚突破时,若不静心稳固,甚至有可能修为不进反退。” ………… 昆南城民间动荡不安,家家户户提心吊胆,往日行人络绎不绝的长街上空旷凄清。 但于修行人来说,城内动荡却并没有太多影响,只是让李长安这个名字进入了许多人的视野。 只不过,实力仅有练脏境的他在大多数人眼中也只不过是靖道司与龙骧暗卫两方势力碰撞的导火索而已,他本人并没什么根基,也没有受到多大重视。 如今昆南城内修行人来自天南地北,可以说就算昆南城覆灭对于他们来说也只是身外之事,君不见东荒之中,曾偶有大妖大魔出世,动辄屠城,甚至踏平某些势力不小的宗门。 受修行人关注的还是云庭真人择道种之事,就算大多数人已被择道种第一试筛选下来,不能获得神墟境传道,但也不妨碍他们留在城中。若能见识神墟境出手也是百年难遇的机缘。 那即将择出的九位道种也是焦点。 这一日清晨,城内众多修行人都走出居所。 天边一片金光,童子端坐云头。 “七日已至,获玉筹者九十七人,第一天字筹顾长空,第二地字筹羽劳,第三玄字筹骆玉轩,第四黄字筹……第三十五火字筹叶澜……第四十八衣字筹越小玉……第九十七悲字筹李长安。” 童子口中每念出一个名字,城中某处便有一线拇指粗细的金光直射天际。 当最后一个名字落下,李长安站在靖道司中,负手望天,一线金光从他腰间玉筹射出。 九十七道金光在纵横的街巷中凝而不散,如棋盘上的星位,每一道金光指示的,都是从汇聚昆南城的数万修行人中脱颖而出者。 未能通过择道种第一试之人见此景象,惆怅者有之,羡慕有之,不忿者有之。 “原来顾长空果真夺得了天字筹,但那问道石上留名者又是谁?” “只怕便是顾长空本人。” “问道石何等神异之物,他未入元始便能留名其上,此子日后神墟有望。” 城中各个角落,众人议论纷纷。 云端,童子念完名号后,金光消逝。 一股浩然而温和的气息忽的降临昆南城中。 云庭真人终于要露出真容,所有人心中一凛,齐齐抬头望去。 但并没见到云庭真人出现,只见苍穹空阔依旧,却一片苍白,如上好的宣纸。 那悬浮云端的冬阳,霍然变黑,如墨笔画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点画江山 如从饱蘸水墨的大笔毫端滴落,大片墨色晕染天空。 淡墨化作青云,浓墨凝成冬日,缓缓流转。 墨色勾勒出城墙,城门,街巷,院落,屋瓦,在檐角上翘,收笔。 又一挥笔,涛声顿起,大江东去。 山峦起伏,墨色弥漫,墨色席卷天空。 日落,月出,诸天星辰隐现。 昆南城已化作一方水墨世界。 有醒神之人,连忙低头观察自身,发现四周虽变为水墨世界,自己却还是血肉之躯,才松了口气。 这般伟力,已超乎大多数人对道法的想象。 原来这就是神墟境,这已是非人的境界,似凭空建在苍穹之上的宫殿般叫人难以触及。 来不及叫人惊叹,墨色忽的如退潮一般从天空撤离,从昆南城四周向中心收缩凝聚。 只一瞬间,天朗气清,世界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九十七道金光已消失不见。 靖道司武部练武场上一片空荡,李长安凭空消失,仿佛从未站在那儿。 震惊在死寂沉默中酝酿,良久,轰然爆发。 城头之上,一只巨大的妖鹤匍匐着。 “点画江山,原来云庭真人已到此等境界。”浮玉宗天机殿主喃喃说着,他踏入元始境近两百年,见到此等神通,不由心生失落。 绿绮闭目不语。 她能感到,点画江山之时那浩然而温和的气息之中带着淡淡的死气。 云庭真人本是周地史官,三百年前证道神墟,原来就算证道神墟,也逃不脱生死。 绿绮移开话题:“这几日圣尊躁动,可曾安抚下来了?” 天梁殿主摇头:“未曾有,圣尊已不让门人接近问道石,终日徘徊不定。” 绿绮走到妖鹤身边,轻抚它的头颅,蹙眉道:“解铃还需系铃人,可惜那问道石上留名者至今未露出真面目。” 天同殿主道:“此人毁坏问道石,引得圣尊发怒,若宗中弟子日后无法在问道石下参悟心性,定要唯他是问。” “若此人露出真身,当礼待之。”绿绮摇摇头,“问道石虽未化形,但它存在无数年月,论修为已参同造化,若换你出手,能在它身上留名么?” 天同殿主怔了怔,不再言语。 忽的城头处响起惊呼声,绿绮真人,天同、天梁、天机几位浮玉宗元始境皆回首远眺,只见浮沧江上有一道碧影踏波而来。 圣尊体如青石,体型庞大,却毫不笨拙,四蹄踏动间水浪生于脚下。 顷刻,他便临近城墙,引起一阵骚动。 城卫军齐刷刷举弩相对,大妖袭城之事偶有发生,为应对这种情况,军营中早有训练。 “此为浮玉宗中圣尊,都停手!” 绿绮未说话,有认出圣尊的,便出言喝止。 圣尊来到城下,一跃十丈。 浮玉宗天梁殿主惊叹道:“往日圣尊从不离开玉笔峰一步,这回竟来到了昆南城,为何……” 那碧光临近城头,倏忽一闪,青色身影骤然一缩,滴溜溜如圆球一般,又伸展开来,竟化作人形,轻盈落下。 从未下山的它一身青黑色衣袍变化成浮玉宗道袍的样式,身高不过两尺,是个女娃模样,皮肤如羊脂白玉,一对眼瞳如同翡翠,虽是人形,脑袋两边却长了一对狮耳。 浮玉宗立派以来,还未有人见过圣尊化形! 天同殿主震惊不已,圣尊虽化作女娃模样,他却没有丝毫轻视之意。 只有绿绮淡定些许,但目中仍闪过丝丝讶色:“圣尊出山难道是为了寻他?” 圣尊脸色淡漠,除去绿绮以外并不瞥其余人一眼,狮耳抖了抖,只点点头。 绿绮道:“那人尚未暴露身份,此时已被云庭真人纳入小世界中择道种去了。” 天机殿主心中一动,择道种第一试时圣尊便在山巅,便问:“圣尊可记得那人模样?” 圣尊瞧向他,嘴巴动了动,似是要说话一般,但良久都没吐出声音。 天机殿主耐心等待着,圣尊终于垂下眼帘,生涩不熟练道:“与你……何干。”它虽是女娃模样,声音却十分低沉沙哑。 一旁的天同殿主颇有不快,正要说话。 绿绮先他一步道:“圣尊可在城中等候,若有什么要帮忙的来找我便是。”她知道圣尊并非天性凉薄,确切地说,它身为灵物本就不会对人族产生归属感,是另外的族类,怎有凉薄一说。 “多……谢。”圣尊对她点点头,这回口齿已流利了些,声线没那么低沉沙哑。 ………… 滴答。 墨痕四溅,河边,两三株墨草摇曳。 墨珠是从划过童子脸颊滴落的,来自于他眼眶中,仍在充盈积蓄着。 他的眼泪是墨色的,凡人肉眼难见的是,那墨色流动间,是一个个比微尘芥子还小的墨字。 “童儿,这么哭下去,千百年的修为就要散喽。” 云庭真人抚过童子头顶,他飘然立于河畔,白袍墨带,肩上墨绶微微飘荡,风姿如仙人降世,没有半点受伤的模样。 童子表情并不悲伤,擦干眼睛,但一会儿眼眶又湿了,他疑惑地皱起眉头,他自然知道七情为何物,但灵物与人不同,就算化作人形也都是七情缺失,从化形以来,他知道自己是没有七情的。 灵物化形前没有七窍,修行极慢,但因没有七情,于是不会被心魔所困,几乎遇不到瓶颈。 摸着胸口,童子自语道:“为什么这里会痛?” ………… 李长安眼前一花。 眼前是一片浩瀚汪洋,水平如镜,波澜不兴,漆黑如墨。 脚边河草,岩石,土地,都是水墨勾勒而成,毫无真实感,却真切存在着,给人以极大的反差。 不禁怔在原地。 “师兄曾说神墟境能开辟小世界,原来这便是小世界?” 李长安回过神来,向那片汪洋走去,蹲下用双手掬起一把海水。 海水从指缝间流泻,又倾入海中,蓦地,李长安脑中一阵发胀,多出了许多莫名的字眼。 眼神一凝,只见指间泻下的海水竟是由一个个墨字组成。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 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 脑中墨字掠过,李长安不由松开手,任由海水洒下,站起身来,眺望远处。 只见汪洋浩瀚,不见边际。 李长安喃喃道:“原来这片墨海,竟全是道经……”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道海 李长安向四周看去。 墨海边有许多人如他一般站着,近的也就隔着半里远,远的则成了一个小黑点,就像这水墨世界中一点墨痕。 有人已互相接近,而大多数人独处沉思着。 云庭真人将众人摄入这一方小世界,有何用意? 李长安蹲身,手掌伸入如镜般的水面,一片涟漪以他手掌为中心扩散开来,沁凉的触感蔓延上来,李长安五指轻轻划动,脑中又浮现出许多字眼。 抽回手,那如墨般的海水并没留下痕迹,李长安看向墨海对面,隐隐约约有山峦之影,心道:“若真人用意是让我们渡海,这海该怎么渡过?” 泅水而行? 李长安沉吟一会,四顾看去,只见身后不远处就有一片竹林,竹节分明,如画中之物。 竹林也就两百步远,李长安走了过去,砍下一节,这墨竹除去黑了些以外,与寻常竹子差别不大,只不过没有寻常竹子的青涩味道,泛着淡淡的墨香。 李长安拿着竹节回到海边,若这竹节能浮起来,他便可以扎竹筏渡海。 竹节划过一道弧线,落于水面,连泡都没冒出个便沉入海中。 李长安又拔下一棵墨草,结果也是瞬息沉底。 摇了摇头,知道这办法行不通,李长安只得放弃。 “真人变化一方道海,定有用意……” 李长安沉思,原本未入昆南城时还以为择道种中会有比试,但从第一试到现在,考的却全是参与试炼之人自身。 并非与他人比,而是与自己比。 问道石下考心性,这道海考的是什么? 莫非是让众人在此读道经? 李长安不由心道:“若真是如此也不错,那些大宗门中弟子定已读过道经,而对于我来说却是弥补自身不足的好机会。” 便就地盘坐,伸掌没入水中,闭目默诵起来。 与此同时,其余修行人也大多发现此海不可以寻常办法渡过。 就在离李长安所在之处十里外的位置,三人已聚集在一起,其中包括姒飞臣。 “当真没认错人?” 姒飞臣向杨殿问道,杨殿是他师弟,瘦高身材,修为也是蕴灵境,是飞流宗今年突然崛起的后进弟子。 “虽没见他转身,但他那几把刀实在显眼,错不了。”杨殿沿海寻找姒飞臣时,便路过远远见到了李长安的身影。 姒飞臣沉吟,似在思索对策,纵使对李长安恨之入骨,但如今在云庭真人小世界中他却不敢胡来。 “原来在这小世界中,我们自身修为都要被限制,连道法都不能施展了。”说话的是三人中余下的另一位,他五官棱角分明,眉宇间有些阴骘,是赵玄诚的亲传弟子魏先。 魏先手掐法诀,配合着步伐,却连一个简单的南明离火术都未能放出。 “我来试试。”姒飞臣并指如剑,要驱动背后红木剑匣中的流云剑,但念头感应之下,往日与他心神相连的本命飞剑却如同一柄死物。 “怎么会?!” 若本命飞剑与自身感应断绝,不光意味着修为倒退,甚至毕生都难以再入蕴灵境。眼看夺嫡之争业已失败,他仗着飞流宗大弟子的身份,还能让姒景陈投鼠忌器就算登上王位也不能动他,但他若连修为都保不住了,便当真没了半点立身之本。 心中如坠冰窟,姒飞臣脸色微变。 “切莫慌张。”魏先摇摇头,“此乃云庭真人开辟的小世界,想必是真人故意压制我等修为,看来这一回要考验的也无关于修为。” 魏先正掬起一捧海水,闭目沉思。 片刻后,他说道:“此中蕴含的文字便是三千道经。” 那海水竟动了起来,化作一个蝌蚪大小的墨字环绕他身边。 姒飞臣、杨殿见状,便也捧起海水。 无数经文出现于意识当中,都来自于他们往日曾学过的道经。 三千道经相传是无数年前,道门仍一统神洲时,天下道门合力编纂,其中蕴含大道至理,若能尽皆明了,便可立地成仙,御风逍遥,无所待也。 三千道经并非秘密,广传于世,大宗弟子自幼便要择其中《黄庭》《南华》《洞玄》等数十部背诵下来。不过大多弟子纵使能倒背如流,其实对其中艰涩幽微的道理也不甚明白,只是死记硬背罢了。 道经之中便包含大道,只是却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有修行人将自己在道经之中领悟的道总结归纳,以显而易见,有迹可循,可以口述言传的文字记载下来,便是修行法门。 姒飞臣脑中闪过诸多字句,三千道经他还没能全部读过,但也读过百部了,其中时常掠过他往日背诵过的句子,本以为自己应当对其中含义耳熟能详,但那些看似熟悉的字据在脑中掠过时,却变得有些似是而非。 原来这其中有许多意义他只是从师长口中问得,以为自己知晓了其中含义,其实却是半知不解。 无数字句掠过,姒飞臣不由有些茫然,睁眼看着眼前汪洋墨海,心中不可避免生出退却之意。 他近二十年修行,竟还不能理解这道海之中一滴水所蕴含的道理,谈何渡海。 甚至于心神略有恍惚,陷入自我怀疑当中。 忽的脑中一段字句闪过:“道本至无,以事归道者,得之一息;事本至有,以道运事者,周之百为……” 这一句话姒飞臣印象最为深刻,当年宗主在山上开坛讲道,他在旁听,便据此句提问,那时宗主一语让他如醍醐灌顶,顿时将此句意义明了透彻。 姒飞臣心神一定,两道蝌蚪大小的墨字从海水中飞出环绕他身边,比魏先还多了一个。 “原来如此。”姒飞臣眺望海面道:“真人变化这一方道海,是让我等领悟道经真意。” 杨殿任由海水从指间泻下,并未领悟哪怕一句道经,挫败地看着魏先与姒飞臣身周环绕的墨字:“这些墨字有何用处?” 姒飞臣摇摇头:“尚且不能断定,想来只要领悟道经更多,便会出现变化。”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过道海(一) 魏先念头一转,忽的转头看向东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魏师兄?”杨殿疑惑喊了声。 魏先施施然道:“我已想到办法,不用动手便可对付李长安。” …………………… “长安兄弟!” 李长安正在湖边打坐,一句句玄奥难明的话语充斥脑中,便听到耳边有人呼喊,于是睁眼转头望去。 来人生得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正是熟人。 又见王冲身边有居双烟、司马承舟、越小玉、叶澜几人,便微笑点点头:“你们一起来了。” “你很不错。” 叶澜看着李长安的眼睛,走近道:“我承认我曾看轻你,虽然不知你用了什么手段竟能调度靖道司剿除大承鹰犬,但你做到了。” 李长安单手轻轻一拍地站起身,疑惑看了叶澜一眼。 叶澜淡淡道:“但在这儿不同,这是云庭真人用神通变化的小世界,在这里你无从借力,只能靠自己,你终究要明白修行修的是自身,无论你有什么手段,自身强大才是根本。之前的事你做得很不错,但你若因此自傲,那你就走入歧途了。” “看在他的份上我才姑且提醒你,至于是否能听进去,那是你自己的事。”叶澜垂下眼帘,背着包裹里的青石板走向不远处的海岸。 “多谢提醒。”李长安对她背影说了一声,摇头失笑,他能看出叶澜看他不顺眼,但也懒得跟她计较。 何况她语气难听,说得却对。 司马承舟托着下巴瞻望海面,忽的眼前一亮,吟道:“仙人遗墨砚,瀚海镜长天。” 吟罢施施然微笑着负手、转身,看着居双烟,只差没说“快夸我”。 居双烟斜他一眼撇过头去,司马承舟干咳一声,自赞道:“好诗,好诗啊。” 李长安笑了笑:“的确好诗,承舟这么一说,这墨海倒真像一方大砚。” 司马承舟哈哈笑道:“还是长安兄有眼光。” 王冲走近李长安身边:“长安兄弟,你来得早,可有过海的法子?” “不曾有。”李长安摇摇头,方才从道海之中读到了许多句子,每个字他都认识,但放在一起,便只能把其中含义了解个大概。 居双烟拔剑在水面一挑,涟漪散开,她手腕轻抖,一滴水珠在剑尖滴溜溜转着却逃不脱,她把剑尖置于眼前,随后一挥剑甩开水滴,低声道:“海水尽由道经变化而成,若真人之意是让我们在此领悟道经,待三千道经尽皆了然于胸才能过海的话,只怕再过千百年也没人能过这海。” 王冲吓了一声:“三千道经,我还一个字没读过呢。” 虽如此说着,他已走到海边,小心翼翼将手往其中探去。 “小心,这海里草叶不能浮,若掉下去可不知会有什么后果。”李长安说道。 王冲一下弹回手。 “不管怎样,先试试再说。”居双烟走向海边。 越小玉站立不前,望着海面,心中犯起了难。 天边一轮墨日高悬,竟也能放出光芒,更显苍茫浩瀚。 李长安也看向海面,问道:“可曾听说过愚人饮水的故事?” “没有。”越小玉看向李长安,摇了摇头。 李长安道:“话说有一愚人在旷野中独行数日,滴水未进,快要渴死时终于见到一条大河,但在河边他却站住脚,竟不想去取水喝了。” 越小玉怔了怔:“为什么?” 李长安道:“别人问起,他沙哑着嗓子道这河水太多,他肚子太小,装不下一河之水,干脆不去喝它算了。” 一边,王冲呵呵直笑:“这人太过愚笨了些。” “是啊。”李长安点点头,便走向海边。 越小玉明白了李长安话中寓意,她因三千道经浩若烟海而心生退避,站立不前,与那不愿喝水的愚人并无本质上的区别。 看着李长安背影,正想感谢,又蓦地想到他竟把她与愚人作比,当即喊了一声:“李长安!” 李长安回头:“嗯?” 越小玉看着他眼睛,一字一顿道:“以后莫要再逞强,听到没有?” 李长安笑了笑:“若别人欺负到头上来了也要忍气吞声么?” “能忍……就忍着。” “当初飞流宗那几人在白骓峡夺你本命灵物时,也要忍着?” “……” 李长安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 “道常无名……” “夫欲修道,先能舍事。外事都绝,无与忤心……” 李长安盘坐海边,渐渐入定,物我两忘。 意识中一片苍茫,只有一句句墨字漂浮飞掠,耳边道韵声声,如有仙人讲道。 虽一时未能明了其中意义,但也记下了许多,诸多字句看似互不关联,却暗中契合,能互相补充,李长安渐渐从一无所知到似懂非懂。 如此东鳞西爪,心中领悟也越来越深。九层之台起于垒土,他内心仿佛平地一块,这一片瓦那一块砖,渐渐将高台构筑成型。 这回择道种对于李长安来说正是良机,他修行不到半年已遇到过数次心魔就是因为基础不牢的缘故,道基不坚,造起的高楼也自然不稳固。 此刻他心中所想的并非择道种一事,只是如初次识字的书童般,一字一句细心揣摩,心无挂碍。 就在此时,后背一凉,李长安心生危机感,霍然睁眼回望。 只见后方二十余步外站着三人,穿的都是飞流宗中服饰。 魏先目露杀机,师尊死于宋刀手下,那宋刀既然自己不知死活葬身神墟境手下,这仇便算到李长安身上了。 姒飞臣更是面色阴沉,心中恨不得将李长安千刀万剐,万剑穿心而后快。 便是这二人故意释放杀机,让李长安从入定中醒来。 目光一凝,李长安只见姒飞臣身周墨文环绕,如有生命一般飞舞着,那其余二人也是如此。 心想:“这莫不是飞流宗道法?但这水墨世界中道法已失效,他们又是如何施展的道法?” 不动声色瞥向四周,又见司马承舟身上也有墨字环绕,登时明了,这墨字原来与海中道经有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过道海(二) “到此时你仍未有半分进展。” 姒飞臣身周十三墨字缠绕,远远看着李长安,语带讽意,他见李长安身周并无墨字,便心道果然是野路子出身,到这时候与他们大宗弟子相比便见真章了。 韩先向李长安身边走来。 “择道种第一试你侥幸以最末的名次通过,但这次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走到李长安身边,他又微微偏头,低声冷笑道:“你成不了道种,待择道种结束后自有许多人要你性命,想想自己还能活到几时?” 说着,他便走向旁侧不远处,竟要在这儿打坐了。 李长安垂下眼帘,并不理会,只是心道:“这几人不是无端寻我麻烦,只不过向乱我心绪,让我慌神,以至于无心阅读道经罢了。” “自求多福吧。”姒飞臣走到李长安左侧不远处,这墨海无风浪,但有礁石,姒飞臣便坐到礁石上,与韩先一左一右将李长安夹在中间。 瞥见二人身上墨字,李长安心绪的确有些波动,想道:“这二人虽居心叵测,但确实比我占了优势……” “姒师兄借此道海悟明玄理,将流云剑法最后一式云开雾散融会贯通,得尽流云剑法精髓。不过以你修为,三招之内便要被姒师兄杀死,也见不到最后一式了,可惜。”杨殿走过李长安身边,又添一把火。 李长安却脑中灵光一现,盘膝坐下,只当身边之人不存在,心中开始推演自身所学过的道法。 手掌没入水面,涟漪阵阵,句句经文在脑中浮现,李长安推演龙象术之时,心思通明,往日虽会却不明意义的手诀在此刻变得清晰明了,每个手势所对应的真元流转都了然于心。 他从杨殿话语里听闻姒飞臣借道海推演剑法,便依样画葫芦,果真找到了窍门。 一线海水如活物般飞出水面,化为墨字,环绕李长安周身。 魏先皱了皱眉,心中暗道:“这李长安好生难对付,如此施压,他却还能静下心来。也罢,此人到现在领悟道经的速度比我更慢十倍,暂且不足为虑。待我凝聚道文三千,说不定便可渡过道海,那时看他还能否镇定如初。” 他已感到身周环绕的墨色道纹可以如真元一般调度,只是暂且道文太少,尚不足以施展道法。 也就是念头转了转,魏先眼神一怔,只见李长安身边水面又飞出一道水线,在他身边化成第二个道文。 “这……”魏先微微惊讶,随后勾起嘴角冷笑,心说:“有点意思,莫非你还能凝聚第三个道文不成。” 仿佛为映证他的话,又是一道水线飞出,第三个墨字出现,环绕李长安身边。 魏先神色愕然。 李长安左侧不远处的姒飞臣见到这一幕更是心神大动,他凝聚一枚道纹尚得小半刻时间,李长安怎能像写字一般眨眼就凝成三枚道文。 好在三枚道纹一出,李长安身边又没了动静,姒飞臣心头微松。 殊不知李长安此刻已将龙象术推演完整,对于其中每一道手诀,口诀的每一道发音的缘由都了然于胸,甚至可以将其中冗余之处剔除。因为世间每个人的肉身各不相同,法诀带动真元流转的方式亦不相同,记载在书中的道法并非最完美,却最适合大多数修行人,剔除冗余之后,这门道法便会被李长安推演成最适合自身的。 推演道法之时,李长安若有所悟,脑中道经不断掠过时,偶尔便发现了自己能读懂的词句。 龙象术本是十分简单的道法,推演完后,李长安继续推演地杀诀。 推演道法,领悟道经,领悟道经,再推演道法,两相映证。 ………… “他来过这里?” 看着街对面府邸石兽镇守的朱漆大门上“南宁王府”四字,碧衣女子撇头问道,她肩上坐着个仅有二尺高的女娃儿,瓷娃娃一般,摇晃着双腿。 女娃儿点了点头,碧衣女子面色疑惑,原地站了一会儿,向南宁王府走去。 ………… “没想绿绮真人会屈尊驾临寒舍,小王有失远迎,请恕罪。”姒景陈彬彬有礼,有眼神恰到好处地表达了一丝疑惑。 绿绮真人极少下山,更休提上门去拜访谁了,他这个南宁王虽是越王庶子,一郡之王,但比起浮玉宗宗主来说却还要低几个层次,就算以如今局势来看他有八成把握能坐上青州世子的位置,绿绮真人要与他谈和,派门中南斗六殿主之一前来就算给了面子,怎会亲自光临。 “我与圣尊来此是为寻人。”绿绮的回礼只是点点头,直接了当道:“请问南宁王府上有谁通过择道种第一试了?” 姒景陈苦笑道:“择道种第一试在浮玉宗中举行,通过第一试之人的名单真人应当知晓才是,小王有几个门客倒是去闯了闯,但去四人却只回来两人,另两人一死一逃。” 绿绮微笑道:“南宁王应当知道我指的不是那几人。” “若以前,本王还有许多客卿门客,但绿绮真人应当知道,半月前这些人也散去大半了。”姒景陈意味深长地看着绿绮,原本他麾下还有浮玉宗外门弟子为他效力,自从潜龙帮主姒飞臣后,那人便暗中离去了。 “哦,对了。”姒景陈微微一笑,“真人指的不会是李长安吧,长安兄确实来过敝府,也在第一试中取得了玉筹……” “他?”绿绮自然知道这个近日在昆南城搅风搅雨的少年,只是他实力低微,又排在第一试的最末,怎会是那个人。 绿绮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圣尊。 圣尊鼻子微微耸了耸,点头道:“他来过这里。” 绿绮微微蹙眉,圣尊并不知晓那人名字,便道了告辞,离开南宁王府。 出府后,又与圣尊去向了其他几处。 半个时辰后,南宁王府书房。 姒景陈用玉矬子细细打磨指甲,淡淡道:“绿绮真人离开后,都去了何处?” 刚进门的凌毓张了张嘴,深深呼吸,一时并未说话,姒景陈皱了皱眉,凌毓虽然年轻,但也很少失态,问道:“怎么了?” 凌毓清了清嗓子,垂首道:“据眼线报,绿绮真人先后去了花明院,昆南城西边的阳府,还有……在靖道司外停留了一阵。” 姒景陈双手一僵,沉吟良久。 “本王几度觉得自己低估了他,没想……如今竟还是低估了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过道海(三) 宛如水墨画卷的小世界中,九十六人静坐道海海岸边。 过了第一试者都非泛泛之辈,也都发现了若读懂经文便可凝聚道文,到此时,众人被云庭真人摄入小世界也已过去两个时辰,除去一些散修外,大宗弟子多已凝聚三十枚道文以上。 宗门子弟中,凝聚道文最快者并非顾长空,而是奕剑宗孙易,也就是李长安在邀星楼曾见他与师兄下盲棋的那位小少年。 他身周已有近两百枚道文环绕,很难想像如此年纪竟读懂了如此多的道经。 墨字环绕间,骨骼还没长开的少年身子被烘托得十分神秘。 李长安早推演完龙象术,地杀诀相对而言要难一些,但与四象淬体功中引白虎七宿之法有相通之处,一个时辰,他已推演出一小半。 不用和孙易比,只与宗门子弟譬如他身边最差的那位杨殿相比,他凝聚道文的速度也要慢上太多,只因李长安与他们起步点就有落差,推演龙象术时凝聚了三枚道文,到如今也只不过多至八枚而已。不过还有比李长安更慢的,譬如王冲到现在还没凝聚一枚道文。 天边烟云流动,那轮墨日从西边落下时,又是三个时辰过去。 李长安终于将地杀诀推演完成,心神微微放松,脑中灵光一现,又明悟了数十句道经。 水面倏然飞出数十道水线,在他身周凝聚成道文,至此时他已凝聚道文五十二枚。 这道文仿佛真元一般,李长安心念一动,便随之流动,排列成符状。 “阴符术……原来这小世界中不能以自身真元施展道法,但借此道文却可以。” 李长安睁开眼,看向四周,只见那身边飞流宗那几人中,最次的杨殿身上有近百枚道文环绕,而韩先比杨殿多了近半,姒飞臣更是杨殿的两倍有余。 似是感受到李长安目光,姒飞臣睁开眸子,那漆黑的瞳孔扫过李长安身周,露出一抹不屑又阴冷的眼神。 遥遥指了指李长安的眉心,又指了指自己背后的剑匣,姒飞臣冷冷一笑,不再看李长安。 李长安垂下眼帘,不去理会姒飞臣,他推演地杀诀虽耗费了不少时间,但比起推演龙象术的收获又多了十倍,这收获不光在于凝聚道文,据他推断这道文只是云庭真人开辟的小世界中的某种规则,真正收获的还是对道经的领悟。 他此时的目的并非渡过道海,只欲多读些道经罢了。 水墨世界中,众人领悟道经,时间在不知觉中飞逝,那墨阳落下,白月升起,日月交替间又迎来了新的一日。 这一日日中,墨海微微震颤,原本波平如镜的水面顿时荡起微微涟漪,似乎那深不见底的墨色中隐藏着一头不知名的庞然大物,让人心生惊惧。 哗—— 水珠飞溅。 众人齐齐睁眼。 道海边九十六人视野中,那海面中央水浪翻涌,升起一道巨大的墨色水柱直接天空的阴云,宛若龙吸水一般。 随后,水柱分崩离析,从天空落下,那阴云中也落下墨雨,一枚枚道文流转凝聚。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海边有一人长身而起,向海中走去。 踩过礁石,他半只脚已悬于半空,脚下便是张狂咆哮着的墨海,这一步落下,他就要被那草木不浮的波涛吞噬。 他一步走出。 他身边有上万枚道文,在他脚步踏下时化作一段宽近十丈的黑色桥身,这桥身甫一形成,就又化作墨水泻下,桥身崩散。 然而他已踏出下一步,道文在他脚下凝成新的桥身。 如此一步步,横空踏桥,很快便走离海岸树百丈远。 这人穿着褐色道袍,满头银发,是个耄耋老者,李长安只在遥遥十里外看着他的身影,认不出模样。 而离此人不远处的海岸边,有人便认出他是正阳宗中周文瑞,年逾百岁仍停留在种道境,百年修行虽未突破,但却将宗中三千道经尽数记住,皓首穷经,不外如是。 择道种中,来的大多是年轻一辈弟子,周文瑞也来凑这热闹其实暗中颇受了些嘲笑,论天赋,这过了第一试的九十余人大多要强于他,但论对道经的研读,他远远甩开了所有人。 两刻钟过去,周文瑞便走出二十里,速度奇快。 但他身上道文也渐渐稀疏了。 又过两刻钟,周文瑞的身影在众人眼中变成凡人肉眼难见的针尖大小的一个点。 有心底瞧不起周文瑞的人,不由心生感慨。 而司马承舟则不着边际地吟道:“唉,书到用时方恨少……船到桥头自然直啊。” 就在此时,众人眼中那针尖大小的身影蓦地下坠。 那边,周文瑞面色悲怆,双目紧闭,身边已无半枚道文,就这么向下落去,道袍跟须发被风吹得向上狂飘。 随后落入海中,没激起半点浪花。 墨海顿时风平浪静。 海岸边一片死寂,虽不知落入这片墨海中会不会真的死去,但见周文瑞失败,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其实周文瑞刚起步时,大多数人心情十分复杂,既不希望这老道凭着年龄优势领先太多,又隐隐希望他能成功。当他失败,心中庆幸的同时便担忧起来——周文瑞这种老辈修行人皓首穷经一辈子都没能成功过海,他们又该如何渡过? 李长安并未想这么多,见周文瑞失败,他略微感慨,便又继续推演道法。 龙象术、地杀诀、阴符术、四象淬体功、甚至已不再修行的三阴引气诀都被他推演完成,这些大都是基础的入门之法,在他身周凝聚出了五百多枚道文。 推演这几门道法,让他对道经从一无所知他领悟了许多,仿佛打开藏经阁的钥匙。 他已忘了自己要过海的目的,只想在此读经。 日复一日。 五日过去,有周文瑞的前车之鉴,没人轻易迈出脚步。 李长安已无道法可以推演,他就推演自己见过别人所用的道法。 白骓峡中吴钰咒他所用的草人锥心术,昆南城外夜袭时的金甲纸人术…… 对于这些道法,李长安只见其形,不知其意,只能推演出似是而非的一些片段。 心中一动,他脑中忽的出现入东荒时的一副场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推演道法 世界静止,那九龙紫袍的半身像占据天空,巨手自诸天星辰中探出,镇压下来,玄奥的符文在掌心凝聚、坍缩。 李长安还未推演,才回忆到这景象,便觉心中大震,此前对道经的解读仿佛脆弱不堪的沙塔一般崩解。 蓦地睁眼,李长安喷出一口鲜血! 身周道文哗的化作水滴,尽皆落地滑入海中。 李长安神色茫然,喃喃道:“原来都是错的……” 他闹出的动静也惊动了周围之人。 杨殿见状,便知韩先奸计得逞,笑道:“凭你也敢与姒师兄为敌,徒惹人笑罢了。” 姒飞臣身周已有数千道文环绕,看了李长安一眼,嘴角勾起,已不把他当作威胁。 “你怎么样?” 越小玉本在百步外,此时才从入定中醒来,见到飞流宗这三人竟在李长安身边,也来不及去猜测什么,跑到李长安身边。 李长安嘴角沾血,面色苍白,显然反噬不清,但他眼睛却亮得吓人。 越小玉一时手足无措,李长安做得稳稳当当,也不需要搀扶。 好在李长安摇了摇头:“多谢关心,我没事。” “可你……”越小玉身周也已有千枚道文,比姒飞臣的少了些,但比起连一枚道文都没有的李长安来说那便是千户与佃户的区别。 李长安笑了笑:“不妨事,你自去打坐,在这儿他们也不敢耍花招。” 姒飞臣冷冷哼了一声,没有言语。 “死到临头还嘴硬,再过几日,且看你还硬不硬得起来。”杨殿邪笑道:“嘿嘿,这小姑娘,到时候你还会喜欢他么?” 越小玉白了他一眼,显然没什么杀伤力。 李长安淡淡道:“还以为能过第一试的都是精英,没想还有一些跳梁小丑,小玉,我们当作没看见便罢。” 越小玉点头嗯了一声,就在李长安身边不远处打坐,和其他修行人一样,既入小世界数日,她已不须接触墨海海水,就能读到经文。 杨殿不恼,仍笑道:“大言不惭,你不及我万一,只敢仗着此处是云庭真人开辟的小世界跟我耍嘴皮子,若是在外头你敢这么说话,一个字我就要敲你一颗牙,待你说完,便连舌头也割了。” 李长安其实不惧杨殿,他已突破练血境,能与蕴灵境修行人一战,就算与姒飞臣对上也已有了几分胜机,杨殿看来比姒飞臣弱一些,若真动起手来,不顾受伤,李长安有信心让杨殿比他先死。 但显然杨殿是为分散他注意,若他真与其计较,便正遂了飞流宗的愿。 李长安调动血气平缓内伤,定下心神。 方才虽因尝试推演李知谨那一式光阴逆流的神通而受到反噬,但那一瞬间竟若有所悟。 若说个俗气的比喻,把大道比成猪,他没吃过猪肉,却见过猪跑了,而其他人却连猪是什么模样都不知晓,指不定把兔子当猪来抓。 之所以那五百枚道文消解,也是因为李长安知道自己对道经的理解走了岔路。 没再尝试去推演李知谨的那一式神通,那过于好高鹜远,而且也易于让自己产生挫败感甚至迷失自我,刚才受伤就是教训。 心念一动,李长安又想到自己还未接触修行界时,在淮安城死牢中,白忘机曾展露过的四招道法。 “试着推演这几式如何?”想了就做,李长安开始回想当时的情景。 白忘机手中刀影模糊不清,是雾里看花;刀形出现,是花开见佛;刀身虚无,是水月镜花;刀碎,是梦幻空花。 那是李长安第一次见到修行人使用道法,当时只是觉得惊奇,还不懂得其中玄奥之处,如今他开始修行,越是心惊,白忘机竟能将他用那屠刀数月的记忆抹去,又不伤他神魂。论大气磅礴,确实不如云庭真人的点画江山,但论精妙玄奇,也不逞多让。 试着从第一式开始推演,李长安并无头绪,但因当时白忘机对他并无杀意,所以也没像推演李知谨的神通时那般受到反噬。 又五日过去。 叶澜身周已有万枚道文环绕,读道经时,她脑海中一遍接一遍演练着剑法,已将往日所学精简到自身所能到达的极致,但总觉还缺了些东西。 每一剑,轨迹动作都毫无瑕疵,叶澜知道少了什么,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当年她在雪中练剑时,听闻青玄门祖师未蕴灵时便可以剑镂冰成雪花。她要强,便也非要镂冰成雪花不可,在雪地里冻了一天一夜,终于成了一回,但她兴高采烈用衣袖隔着手掌将那枚六角雪花托着给师尊看时,师尊却摇头说匠气太重,太死板顽固。 她知道自己的剑中,缺的是一种神韵,也就是剑意。 剑意是什么?她曾见师尊练剑,却也没感觉出来。 直到那夜…… 她才知道,剑并非宽两寸长开双刃的一口三尺铁而已,原来雨也是剑,那夜她虽未出屋檐,但每一滴雨便是从九天落下的神剑。 她试着去理解,但凛冽的剑意仿佛洞穿了她的肺腑,她一口鲜血喷出,脸色苍白,取下背后青石板,看着上面“若敢出圈、死。”那五个,她不服。 定心,凝神,连内伤都未压制,叶澜试着推演化雨为剑之术。 蓦地眉心一凉,仿佛被一剑洞穿,叶澜蓦地睁眼,起身转头向东看去。 一柄巨大的墨剑冲天而起。 剑长十丈,宽三尺,形制平淡无奇,但蝌蚪般飞舞凝聚又散开再凝聚的道文让它显得神秘玄奥,一身麻衣的顾长空盘坐剑尖,双手搭膝,双眼空洞。 墨剑向对岸飞去。 “果然,他还是第一。” 叶澜望着倏尔远去的墨剑,如此想的,并不止他一人。 其他人还在想,顾长空既已过海,那问道石上留名的“八荒”又在何处?他们并未想过顾长空会如周文瑞一般中道崩殂,顾长空与周文瑞,原本就不是一类人,天才与普通人。 又一日。 李长安身周并无一枚道文出现,期间姒飞臣偶从入定中苏醒,见状心中大定,而越小玉则显得有些担忧。 他们看不到的是,李长安意识中正有一朵莲花,从无到有,一开放便凋谢,再开放再凋谢,那开落之间,蕴涵着温和却不容逃避的杀机。 一朵杀生莲。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跳……跳下去了? 对于白忘机曾展露的四式道法李长安只能尝试着推演,一日间,便结合自身所学,以苍龙七宿的生机与白虎七宿的杀伐相融,创出一式道法。 那莲开六瓣,盛开凋谢间蕴含生死,被他命名为花开顷刻。 但此道法到现在只有雏形,李长安已遇到瓶颈,没能继续推演下去,仿佛攀上一座高峰峰顶,再要往上就无路可走。 他不知道自己推演的乃是一门真正的神通,自上古始,有灵术、法术、神通三重道术境界,他所学的无论龙象术还是那鸡肋的阴符术乃至于地杀诀,都不过是调运真元之法,只是灵术罢了,至于法术便更加玄奥莫测,譬如飞流宗中那用棺材钉扎草人的“呼名杀身”之法就是法术。 而神通则不可用言语表述,乃是修行人自身与天地同调,遵循“道”的规则,从而使自身与“道”相近,才可施展的超脱凡人层面的道术。 据传从太古开始,天才辈出,天下被推演出的神通共有一百零八门,这一百零八门神通被其余修行人演化出三千门介乎法术与神通之间的次等神通,又被称为下神通,天下法术与灵术都能从这三千下神通中演化而出。 只不过五百年前,道门遭逢大劫,整个修行界几乎分崩离析,实力大损,大多神通传承也就此遗失,原本就弥足珍贵的神通,如今在年轻辈的修行人中几已成为传说,一些残缺的神通便可充当一般宗门的秘传。 十年前,昆南城二王子与三王子咒杀五王子用的便是一篇残缺神通,此神通甚至不须知晓五王子生辰八字,也不须头发血肉为引,只需要他的相貌与真名,就可隔空咒杀,防无可防。 又有记载,三百年前楚地国师习得一门神通,秦地百万大军围城,国师命人严防死守,他则在城中剪纸一月,一月后,国师就在城头将纸人撒下,化作数十万军队将敌军击退。虽然此后楚地国师力竭身死,但也足见神通的威能。 又有一年,离南大荒边三年大旱,民不聊生,有神秘道人途经此处,扬剑指天,当即阴云聚集,覆压三千余里,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这些记载被大多数凡人当作传说轶闻,只有修行人知道是真的。 顾长空离去一日,终又有二人渡海。 奕剑宗孙易从道海之上渡过,以剑为笔,虚空画出棋路,他身周道文其实比顾长空更多,但丝毫没有争先之意。 第三人是浮玉宗的羽劳,此人凝道文成巨型墨鹤,驾鹤渡海。 三人过海后,李长安身边终有一人站起来。 姒飞臣身边两万八千枚道文环绕,宛若神祗临凡,墨海开阔无垠,在羽劳渡海后,波澜渐渐消褪。 姒飞臣心生感慨,近来这半月间发生了太多波折,然而这一刻,他终将此前之事都抛到身后,若能过海得神墟境真人传道,纵使不做那一地之王又如何。 仰天长啸一声,姒飞臣身边道文凝成流云,翻腾滚动。 “恭喜师兄。” 韩先与杨殿齐齐出定,起身恭贺。 姒飞臣微笑道:“我在对岸等你们。” 杨殿看着身周仅有的三千枚道文,叹道:“师兄不必安慰,能走到这一步我已知足了。” 说着他看向李长安,先是一怔,随即大笑道:“好一个李长安,亏师兄还把你当对手,没想你竟如此不济!” 李长安身边一片清明,仍半枚道文都没有! 李长安如若不闻,脸色变幻莫测,忽而皱眉,忽而舒展微笑,忽而苍白,忽而潮红…… 杨殿道:“嘿,看这样,他快走火入魔了罢!” 李长安未醒,越小玉却是醒了过来,她身周有近两万枚道文环绕,比姒飞臣少,比杨殿却多太多,见三人成犄角之势包围着这边,咬咬牙,警惕道:“你们要做什么?” “可惜。”姒飞臣摇了摇头,“他若死在这里,也算得了个痛快,却是可惜了我的流云剑,已许久未曾饮血了。” 说着,他迈开步子走向李长安。 “别过来!”越小玉退后一步,但姒飞臣并不停下,每一步都好似踏在心头一般,越小玉又后退两步。 她撇头看了右后方打坐的李长安一眼,低声道:“你帮我过,该我帮你了。” 双手结印,她清叱一声,道文没入地面,一片漆黑从她脚边扩散,随后,三条近两人合抱粗的地龙从地面悍然冲出,缠绞向姒飞臣。 姒飞臣只是施压想要扰乱李长安的心绪,没想越小玉竟真动手了,足尖一点向后退去,躲过地龙缠绞,而越小玉也没再追击,地龙又化成道文回到她身边 姒飞臣神情微动,此处原来可以动手,真人竟不会追究。 杨殿谑笑道:“李长安,你难道要躲在女人背后不成?” 李长安闷哼一声,面如金纸。 越小玉轻呼一声,结结巴巴道:“你,你怎样了?”手足无措,不敢轻易碰李长安。 杨殿惊喜不已,三言两语,竟把李长安激得真要走火入魔了,看着样子最少也要受个内伤。 而随即李长安的皮肤竟就此灰暗,萎缩下去,如树皮般起了皱褶,竟在几息时间内变得如同垂暮老者,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杨殿怔住,虽然幸灾乐祸,但被这景象惊得一时没能说出话来,心中不着边际喃喃道:“我说的话何曾有这般效力,难道是传言中的言出法随不成……” 然而紧接着,李长安皮肤又似被吹气般鼓胀起来,灰暗枯黄之色褪去,又复潮红,整个人恢复年轻活力。 “这,这……” 不光杨殿,魏先与姒飞臣都皱眉不解。 李长安的肉身便如此枯萎,复原,枯萎,复原,来回重复七次。 最后,他蓦地一睁眼,站起身来,目光茫然看着前方。 他喃喃道:“不行,还少了些什么,太少……” 没等其他人反应,他纵身一跃! “李长安!”越小玉面色一白,反应过来时,李长安已跳了出去,她几步追上,李长安却已落入海中,没激起半点浪花,无影无踪。 好像这世界上从来没有过李长安这个人一般。 姒飞臣、杨殿、韩先三人面面相觑。 “他……”韩先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杨殿咽了口唾沫,神情呆滞。 “跳,跳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化雨为剑 海面波澜不兴,如死水一潭。 众人一阵愣神。 “哈哈哈,不错,不错,他倒是有自知之明,这样死了倒也免了痛苦。”杨殿从不可置信中回过神来大笑道,声音听在越小玉耳中无比刺耳。 在白骓峡那一次她以为他要死了,结果他没死;邀星楼那一次她以为他要出事,结果他全身而退;他被构陷杀人练魔功时,她的心悬在了针尖上,他仍安然无恙。一次次波折,她想他这个人大概天生命硬,就像戏词里说的是响珰珰锤不匾揉不烂一粒铜豌豆,虽然这比方土气了些,但她希望是这样。 结果在这个时候,她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毫无意料的当口,他却当真生死不知了。 越小玉腿一软,身子晃了晃才站直,当时她第一次杀人,也是第一次见到死人时,害怕到哭得梨花带雨。现在李长安去得没半点声息,她又是另一番感觉,和看到别人死是不同的,没有害怕,而是心里忽的就空了一块儿,就像当初师尊寿元将尽外出云游,一去就没有归来。 她有些想骂李长安一顿,鼻子一酸,又忍住了眼泪,在心里问自己,你和他也不过萍水相逢罢了,凭什么哭呢,他又没把你放在心上。 “方才是你对姒师兄动手。”杨殿语气冰冷。 “罢了,不必计较。”姒飞臣摆了摆手,李长安既已死,也没必要因他又与其他修行人结仇。实际上一开始若非李长安牵连了飞流宗八人的性命,他本也不会招惹李长安。 对于修行人来说,你无法断定他日后成就如何,若突破气海境成了元始,那就是个大麻烦,若证道神墟……便是让你改朝换代都有可能。这就是个人力量超脱带来的结果,让人道掌权者阶层的势力受到了极大程度的压制,也让大多数掌权者日日头如悬剑,不敢胡作非为。 当初大承国驱逐道门,若不论那被秘而不宣的真正缘由,对外宣扬的理由之一也是“妖人乱政”,随后元帝便扫平诸多道门大能,将道门驱出东荒。 姒飞臣不是元帝,自然是不愿得罪太过修行人的。 但旋即,一条墨色地龙从脚下涌出,他身形急退,面色沉了下来:“你敢得寸进尺?” 越小玉衣袍在灵元鼓荡下狂乱飘动,猎猎作响,双手因结印速度过快而几乎成了幻影,杨殿与韩先也同时被她用道术攻击。 她压根没考虑这么做的后果如何,“道理”这个词某些时候在女人心里就是拿来无视的。 “啧啧,我倒有些羡慕李长安了。”韩先感慨一声,将道文凝成飞剑,不断将缠绞而来的地龙斩断,面色霍然变冷:“既然如此,那你就去陪他罢!” 三人原本顾忌云庭真人,但现在是越小玉先动手,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三人都是飞流宗精英,相识多年,眼神交换间,便齐齐退避,越小玉现在全力出手,没必要与她硬碰硬,只要避开风头,待会便可随意拿捏她。 几人交战时,并未注意到墨海中李长安落下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细小漩涡。 果不其然,只是十息后,地龙势竭。 姒飞臣斩开身前地龙,便御剑反向越小玉攻去,战局瞬息逆转。 一片墨云蓦地席卷上空数十丈处。 姒飞臣察觉不对,但也没太在意。 瞬息间,雨滴落下,他驭使着杀向越小玉的飞剑被黑色雨滴一淋,变得千疮百孔,随即化作墨水跌落地面。 姒飞臣身形急退,掠出阴云范围,身上道文被雨滴淋过,竟一下少了千余枚。 韩先也向后退去,损失跟姒飞臣相近,但其中杨殿靠海站着,无处可躲,身上道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解,最终只剩寥寥百枚…… 好在阴云持续几息时间,便一收,从半空缩回一人身周。 叶澜走近越小玉身边,环视飞流宗三人,淡淡道:“三人联手对付一人,好不要脸。” 杨殿努力至今好不容易凝聚的道文被叶澜毁去,一张脸唰的惨白,气急败坏指着越小玉道:“是这疯婆娘先动的手,她要找死,我们还站着挨打么!” 叶澜冷笑一声:“她动手定然是有理由的。” 杨殿愤愤道:我们飞流宗对付李长安,你青玄门何必插手管这闲事!” 叶澜皱了皱眉,她之所以出手帮助越小玉是因对越小玉并无恶感,那夜二人起过口角,也只是因牵扯到李长安的事情罢了。 “怎么回事?”她问越小玉。 越小玉跌坐在地:“他,他跳海了。” “李长安,他竟死在了这儿?”叶澜一怔,她的确厌恶李长安,但听闻他死的消息却有些失落,她还未亲手击败李长安,还未证明那白衣人的选择是错误的,他当初被砍了头都能再活过来,怎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也罢,李长安行事不知收敛,前几次也都是侥幸才脱得险境,这样的下场也是迟早的事。 叶澜收起遗憾,对姒飞臣道:“既然是误会,就请几位离开吧。” 姒飞臣心中略有忌惮,虽然在这小世界中,战力不可与外界一般揣摩,但叶澜能以一人击败他们三人,绝非泛泛之辈。 青玄门何时出了这样的人物? 姒飞臣看了越小玉一眼,对叶澜:“这位姑娘向我们动手,这事又怎么算?” 杨殿阴沉着脸:“我凝聚至今的道文都被你毁去,此事青玄门要给我个交代。” 叶澜冷冷一笑:“既是败军之将,哪来那么多话讲。” 杨殿被叶澜这毫不讲理的语气一冲,直欲吐血,手指发抖指着她道:“你,你不过一辟海境,只不过仗着在这小世界中找到了些窍门,你怎敢……” 叶澜淡淡道:“击败你们,还不如击败李长安对我来说更有意义。” 正说着,仅仅十来步远外的海面发出哗哗水声,如龙蛇兴风作浪。 被这动静吸引,众人一齐转头看去,只见海面一阵翻涌,似有活物要从其中诞生一般。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这就是择道种 下沉,坠落。 急剧的下降让李长安心脏直往上提,他仿佛跌入无底深渊,四周一片黑暗,冰凉的墨色海水浸透周身,耳边却听不见水声,如处在虚无之中,死寂、空旷。 无数声音伴随着文字充塞脑海之中,如要炸开,他意识之中推演出的那朵墨莲被直接冲散,只留下一颗莲子,巍然不动,莲子并不圆润,棱角锋利如刀,那是他的本心。 以他的底蕴尝试去推演神通,无异于刚识字的孩童妄图提笔写下圣人之言,当真是不自量力。 但刚识字的孩童若能写出圣人之言,就算是临摹,就算只具其形而无其意,也足以惊动世人。 …………………… 道海对岸,柔和而随意的笔触勾勒着一片青山。 山巅松树下,云庭真人与童子盘坐着,如同一高一矮两块石头。 “此人学识最深,但操之过急,若他静心读经不去争这第一,本是有望渡海的。”小世界中一切景象尽在云庭真人眼底。 “修自己的道与他人何干,他存心抢在别人前面,就已落入左道,死不足惜。”童子的语气十分平淡,周文瑞的死在他眼中与猪羊之死一般无二。 云庭真人摇摇头,有人说不争为上,有人又说修行乃是逆流而上,不争便是自我放弃,这种事本就无对错可言。 “羽劳此人心胸狭小,弈剑宗孙易,竟七情有缺,虽然能让他专心修行,不被心魔所侵,但也背离了自然之道,顾长空……倒是不差。”移开话题,云庭真人评论着渡海的几人,此时成功渡海的有三位,都在彼岸等待。 渡过道海后,他们便都停到对岸青山山麓下,云庭真人未开山门,他们虽渡过道海,也无法入山。 惊才绝艳的顾长空,在云庭真人口中,也不过得到一句“不差”的评论而已。近四百年岁月,他见过的天才不知其数,然而天才如果夭折,便和普通人也没多大差别。 童子道:“他们都不及真人您的万一。” 云庭真人道:“世事苍茫,孰能断之,我也不过是个修行略久一些的老头子罢了。当年我年逾九十才入元始,而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些年轻人,想必其中定会有突破气海境比我更早的。” 童子略微愠怒道:“真人塑造这一方小世界,塑造这一方道海,让择道种的九十六个修行人能直接以本心感受三千道经。在此处读道经,一日甚至能抵得一年这已是给了他们莫大机缘,但他们谁会感激你的苦心。” 云庭真人微微一笑,抬手抚过童子头顶:“不错,童儿会生气了,四百年来,七情之中你已习得喜与怒,若七情俱全就是你得道之时。” 童子摇了摇脑袋,云庭真人手忽而顿了顿。 童子疑惑抬头,云庭真人轻声道:“没想,竟有人借此机会推演神通?” ……………… 水面翻涌着凸起,如惊醒了长眠已久的巨鲸,在不可见的水面下呼吸。 岸边,众人齐齐看着这一幕。 李长安已入水半刻钟,这水面动静一直不曾停歇,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哗啦—— 李长安的身影如被什么东西托举着一般,从水面上现身,墨色海水从他被浸湿的发际流泻而下,划过脸庞,衣物,丝毫不沾。 他足尖一点,就向岸上跃来,脚下墨色水柱随之席卷而上,化作无数道文飞舞在他身边。 李长安落地之时,身边两万枚道文环绕,他表情还有些空洞。 他将苍龙七宿的生机与白虎七宿的杀伐以白忘机曾展露的四式之中的虚实转换为媒,融合为一。 但这是否就是“道法”,他还有些不能确定。 由于耗神过度,一时间意识都有些没法凝聚,脑海中仍然充斥着纷杂的词句。 他没看周围的人,抬起指尖,一朵径长一寸的黑莲绽放然后凋谢。 生与死的转换无比自然,不同于剑砍斧劈,这才是无法抵挡的杀机。 杨殿神情呆滞。 看了看李长安身边飞舞的道文,他恨不得将它们扒拉下来放到自己身边,又看了看那平静若死水的海面,他仿佛懂了些什么。 姒飞臣面露忌惮之色,李长安展现的道法玄奥之处不下于叶澜的化雨为剑,云庭真人开辟的这一片小世界不能以常理度之,在这其中不需饮食休息,也无法调动真元,叶澜一辟海境修行人就能以一敌三,李长安若也能如此就麻烦了。 “走!”姒飞臣低喝一声,便让杨殿与韩先随他离去。 李长安心神恍惚,忽然有轻风迎面,他眼神一凝,当即后退,唰一下把刀拔出一半,待看清这道身影,不由一怔,又把刀插了回去。 紧接着就被越小玉抱住了。 被那柔软的身体贴着,李长安低头只能看见她乌黑的青丝,鼻尖嗅到一缕幽香,心中并无旖旎之念。 越小玉借他肩膀擦了擦眼睛,抽噎道:“你,你逞什么能,我,我我,我还以为……” 李长安摸了摸她的头,张了张嘴,又顿了一会,说道:“不哭了。” 头一瞥,见到姒飞臣三人默不作声离去,李长安眼神一冷,屈指弹出一枚墨莲。 越小玉感到不对,连忙放开李长安,低头躲到一边,泪痕未干,脸腾地烧了起来。 墨莲飞出,倏尔变大,由含苞瞬息绽开,生机勃发,但临近姒飞臣时,便枯萎凋谢,浓郁到化不开的死气涌动着。 他入练血境后真元被锁在体内,但在这小世界中却可借道文施展道术。 姒飞臣面色一变,凝墨成剑,斩那墨莲,但触及死气,墨剑便倏尔消散。 墨莲丝毫不受阻碍,印在姒飞臣身上。 轰! 如滚油中落入一滴冰水,姒飞臣身周道文轰然沸腾! 墨莲消散,但姒飞臣身周道文也随之消失了数千! “想走,问过我了?”李长安淡淡道。 又惊又怒,姒飞臣厉声道:“你敢在此动手,难道不怕干扰了择道种,真人降罪!” “我替真人择出弱者,真人又怎会降罪于我。” 李长安拔刀的同时,又打出一朵墨莲,冷笑一声:“胜者上,败者退,这就是择道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花开顷刻 当初在南宁王手中李长安就获知了姒飞臣的修为是蕴灵境,继承了流云剑的他在飞流宗年轻一代实乃佼佼者,剑法造诣极高。败在他手下的蕴灵境,能得到消息的就有近二十人。 若是在外面生死相搏,李长安应当不是他对手,这时候李长安自然不会留情。 若能断了他们渡海之路最好,甚至李长安此时就起了杀心,姒飞臣始终是个大麻烦,现在能解决是最好。 姒飞臣自不会束手待毙。 他身形连闪,墨莲就如被他身体移动带起的风吸引一般,始终粘着他,他也不惊慌,后退之时,便将道文凝成墨剑,一把斩向墨莲,一把杀向李长安。 韩先也一同动手,杨殿好不容易凝聚出的道文被叶澜毁去,便拔剑杀向李长安。 三人围攻。 越小玉定了定神,使出那土行的道术,虽然无甚杀伤力,但困人之效一流,当即缠住韩先。 这场争斗叶澜并未动手,只是皱眉看着那墨莲,心想:“这莫非是他方才领悟的……不对,入这小世界不过区区十日,他怎能自行推演出道法,应当是他早就学会。但此前为何没见他使用过,原来这便是他一直藏着的底牌么。” 叶澜一晃神回忆起数月前,当时的李长安连杀死一个练力境的张豹都废了十分力气,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现在她若要与他交手,却不得不慎重对待了。 自从东荒归来,她自认进步不小,但李长安虽起步晚,却着实快要赶上她了。 他已不是雨夜中那个可被她拿捏的,只能靠着性命殊死一搏的凡人。 越小玉缠住韩先,杨殿却已欺近李长安身边,此人剑法极为精妙,李长安调转刀刃与他对上时却能看出些许瑕疵,想来还未到达剑与身合之境。 杨殿长剑刺来,李长安瞬息挥出三刀,后发先至,三刀之间,刀刀贴近杨殿要害,将他袍袖割破。 杨殿大惊后退,这时姒飞臣的墨剑便刺向李长安脖颈,李长安身周道文涌动,如烈火般将墨剑烧融,但也随即消散了百枚。 相比之下,被墨莲追上后,姒飞臣身周又有千枚道文消散。 “小人得志便猖狂!死来!”姒飞臣怒极,厉喝一声,双手着结为法印,但拇指之间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他咬紧牙关也未能合拢,一咬舌尖,面色一白,那层屏障又凭空消失了一般。 法印成! 姒飞臣气势陡然拔升,身周墨剑激射,竟有数十柄,剑雨一般向李长安射来,声势浩荡。 李长安一时间甚至被遮挡了视线,大喝一声,连连挥刀迫开杨殿,便身形急退。 让他诧异的是,杨殿竟未追击,也向后退去。 李长安一皱眉,那数十柄墨剑倏然消散,便见到姒飞臣、杨殿二人遁走的背影,韩先也挣脱了越小玉的道法,紧随其后。 李长安暗道可惜,但眼下再追过去先不提能不能追上,就算追上,对方有了心理准备,那胜负又是两说。 这一战,他耗去了近千枚道文,不过给姒飞臣造成的损失更甚。 眼下不应耽搁,可以尝试度过道海。 转身,只见越小玉神色苍白,她心神先是受到波折而后又被透支,也只是勉力支撑着才没有失态。 刚才越小玉抱了他一下,李长安心想,自己好像应当说点什么,但话到口中又组织不成语言。越小玉容貌上佳,极有灵气,比之沈绫也只是缺了些妩媚与风情,但李长安对她却没起过什么特别的念头。 他有欲望,当初被沈绫种情种时他也曾心猿意马,方才软玉温香在怀,心神也有触动,但欲与情虽难分难舍,实则本质有所不同,至少在李长安心中是不同的,有人爱留连花间,处处留情,这是男人本性,但弱水三千,对他来说不如知己一人。 李长安不愚笨,当然能看出越小玉对自己有好感,这也是他不好处理的地方。 若是他爱上的,痛痛快快去追就罢,但对于越小玉这样不经人事的,若一个没弄好,只怕伤人又误人。 与越小玉对视,李长安张了张嘴。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二人竟是同时开口。 “没事。”越小玉怔了一下,目光无处安放一般。 李长安笑了笑:“我好的很,可惜没留住他们。” “那就好。”越小玉低头,忽的银牙一咬,恨恨道:“你没事,你没事你跳海做什么,惹得别人担心你就好过?” “不好过,但也比受人羞辱来得好,若非借助道海,我如何能推演出那一式‘花开顷刻’。”李长安随意笑了笑,“刚才多谢你了,上回还欠你的情,这回又多了一次,但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希望日后能有机会还上。” 越小玉听到这话,心中莫名有些失落。 “方才的道法是你推演出来的?”叶澜狐疑问道。 李长安道:“说是也不是,不过学着前人依样画葫芦罢了,虽说画得有些不伦不类,但看来还能派上些用处。” “大言不惭,我来试试真章。”叶澜冷声说道。 李长安还没说话,一片黑云便席卷而来,滴滴墨雨落下。 这女人好不讲道理!李长安一皱眉,双手连掐元明印、莲花印,皆是他这十日中从道经中领悟而出,可急速凝聚心神,调度真元。 一朵磨盘大小的墨莲在他头顶缓缓开放,剑雨触之即散。 李长安又结出反天印,墨莲一转,向叶澜旋去。 叶澜面色微变,剑雨被这墨莲轻易挡住,若光论斗法,她已是败了,那六瓣莲花盛开又凋谢,死寂凋零之意迎面,若印到她身上,说不得也要如姒飞臣般,被打灭数千枚道文。 但那墨莲临体,又如尘土般风中飘散,没留半点痕迹。 “你我无仇,但若再有下次,我不会留手。” 李长安的声音传入耳中,叶澜转头一看,只见墨海震荡,李长安已向海中走去。 他凌空虚渡,一步脚下便生一朵黑莲,悄然开放,又如墨逝水中般消散。 倏尔,身形远去消失不见,脚下,道海之中,墨浪涌动,浩瀚不绝。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羊肠小道 墨色海面在姒飞臣眼中静止,如同一方沉重的化不开的墨砚压在他胸口——每逢有人渡海,墨海便会生起波澜,这墨海方才是因李长安而震动的。 李长安施展的那朵墨莲带着一股神通才有的神韵,他不可能认错。 他在飞流宗剑脉弟子中,他是大师兄,也不过传承了一门秘传遁法,至于神通,那是下殿长老一级才能接触到的层面,而且据传言整个飞流宗都没有掌握哪怕一门完整的神通。 他不得不开始慎重考虑,李长安背后的宗门到底是什么等级的存在。 韩先与杨殿都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杨殿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李长安跃入道海后便实力大进,多半海中另有玄机……” 杨殿身边空空如也,没有一枚道文,表情失魂落魄,望着眼前无垠的海面,语气希冀之中带着丝丝狂热。 他不相信,也不服气,线报打探得很清楚,李长安明明是个五行都未修全的野路子出身,明明是他可以拿捏的角色,凭什么能以一敌三还取胜了。 姒飞臣神情微动,但那墨色海面深不见底,其中仿佛潜藏着吞噬人心的巨兽,他不动声色退了一步。 几粒泛着老旧纸张那样的黄色的碎石被他无意碾下,跌入海中,没发出半点声息。 此海草木不浮,当先一个落入其中的周文瑞至今不见踪影,就算李长安刚才在他们面前跃海而出,他也不会轻易以身犯险。 “师兄,你说对不对?”杨殿的语气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嗯。”姒飞臣垂下眼帘,还在沉吟。 杨殿加快语速道:“真人变化出这一方道海用来择道种,看来不全是考悟性,也考心性,我等归真道中人岂可落于人后,他李长安敢入海,我……” 面对着姒飞臣与韩先的目光,杨殿面露决绝之色,道:“我又有何不敢!” 韩先沉声道:“我们只需凝出两万道文就能渡海,何必以身犯险。” 杨殿苦笑一声,看着韩先身周的一万余枚道文,没有说话。 韩先叹了一声,也沉默。 杨殿便纵身一跃,身轻如燕,呼啦一声,衣袍被风吹起,紧接着他眼中便被那一片漆黑的墨海占据。 此时他才发现这片墨海中没有倒影,无论是天穹或海岸都没有在其上投射出任何影像,就只是漆黑一片,这让他有种错觉——自己已置身于一片漆黑的世界当中。 绝望之情不可抑止地在心中蔓延。 他扭头,想要看见那片水墨画中苍白的天穹是否还在,想要看到海面上的二位师兄,但随即发现后面也是黑暗。 “师弟……”韩先看着杨殿无声无息没入海中,喃喃自语。 半个时辰后。 姒飞臣与韩先面色冰冷。 海面始终一片死寂,杨殿落下去的地方没有任何动静。 这个他们相识近十年的师弟就这么消失得干干净净,姒飞臣晃了晃脑袋,甚至觉得自己记错了,杨殿是不是压根就没来过? ………… 水墨山川湖海明灭交叠。 青山湿浓而雄浑,沉静稳重,云烟冲淡而飘渺,悠逸轻灵。 李长安脚踏墨莲过道海,已几乎将道文消耗一空,近岸时,便见到这么一幅似动非动,似静非静的景象。 岸边已有数人,太上道的顾长空、浮玉宗羽劳、奕剑宗孙易,岸上就是一片青石地,十分平整,也就百丈长宽,靠着一片陡峭的悬崖,高有万仞,几乎看不到顶。 青山绵延无边,不大的石岸就是唯一的落脚之处。 石岸靠着的那处崖壁,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向上,但出人意料的是顾长空、羽劳与孙易三人都没有进入那条小道的意思。 最后一朵墨莲在李长安脚下散去,他走上石岸。 羽劳挑了挑眉头,他猜想第四人的人选有很多,但无论如何不会考虑到择道种第一试排名末尾的李长安。 李长安走向羊肠小道。 先来的这三人中顾长空修的是太上道,修太上道者不近人情极难接近;带孙易来青州的那位奕剑宗长老也死在宋刀手下;同时羽劳所在的浮玉宗也有两位元始境死在宋刀的手下。 这三人,李长安问了也是白问。 走出两步,李长安余光瞥见羽劳脸上笑眯眯的,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但总觉有些不怀好意,但李长安没停步。 这三人不接近那羊肠小道,定是羊肠小道有古怪,但他不会因此就畏惧不前。 片刻,他走近小道旁,略微顿了顿,便踏足上去,顿时有一股极强的斥力传来,仿佛一大团龟胶,无所不在,他瞬间全身紧绷,下意识抵抗,但脚跟没抓住地,便被弹飞。 劲风从耳边呼呼刮过,羊肠小道在眼中倏然变远,李长安瞬息间就飞到了岸边,眼见要落入海中,便拔刀往地上一插,一转,生生顿住身形,手一拉,整个身子借力跃上石岸,干净利落,并未出丑。 也对羽劳笑了笑,李长安便坐到岸边。 正好机会难得,他还想在这多读几日道经。 一日过去,四人相安无事,也没交谈。 次日,一人渡海而来,是玄阴宗的骆玉轩,骆玉轩一来见到李长安,倒是温和地与他打了个招呼。 接下来两日中无人渡海,又一日,有四人渡海而来,分别是正阳宗的王见龙、李长安熟识的冯魔、乌夔宗的何未满、花神宗沈绫。 沈绫像有意躲着李长安一般,并不看他,李长安也没与她搭话。 这一日,人多起来,众人也开始互相交谈,猜测出那羊肠小道应当是由真人封闭,但还不知何时才开启。 又过一日,有七人渡海,李长安认识的司马承舟、居双烟、越小玉也在其中,包括姒飞臣与韩先,还有二人李长安并不认识,只知其中一人是散修,还有一人是青州一修行世家的传人。 李长安注意到那杨殿没与姒飞臣和韩先一起过来,而姒飞臣看向他的目光愈发冰冷。 此处人多,双方虽没发生什么明面上的龃龉,但飞流宗、浮玉宗、乌夔宗的几人都待在一处,对李长安目光不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回头是岸(上) 骆玉轩隐隐站在李长安这边,与姒飞臣那一方分庭抗礼,李长安早从南宁王处得知玄阴宗是友方,并不意外。 又七日过去。 七日间,又有二十人渡海而来,那羊肠小道始终封闭未开,众人就在道海旁读经,也有人借此机会结交道友,说道:“诸位能来到此处的,都是越地之中出类拔萃之人,万里挑一。如今真人择道种,不光九位道种将得机缘,我等能聚到一起也是缘分,所谓法财侣地,我等修行人行走天下也不能缺了朋友,鄙人乃玄地雷州人氏上官轻候,愿结交各位。” 原本石岸上众位修行人只与相熟之人偶尔交谈,大多不与旁人搭讪,上官轻候出来的有些突兀,众人只是投去奇怪的目光,没人理会他。 上官轻候并不尴尬,微笑道:“鄙人一大爱好便是结交朋友,这回途经青州也是访友,恰好碰上择道种,便来凑了个热闹,没想也走到了这一步,不过走到这一步也就不会往前了,九道种虽能得真人传道,还有机会入九圣地学道,肩上责任却也重了些,不适合我这等闲云野鹤。鄙人虽不才,在雷州也有些家底,对玄地左近风物颇为熟悉,届时若有道友行走天下时经过,切莫忘了让鄙人一尽地主之谊。” 上官轻候明言自己不会争道种之位,倒让不少人放下了戒心,修行人中有一意修行的,也有好结交道友的,当即又数人与上官轻候寒暄了几句。 李长安听到上官轻候说夏地雷州时候,心中一动:“宋前辈化刀时,嘱咐我去夏地雷州断魂岭将他与伴侣葬在一起……” 他不动声色,待其他人与上官轻候说完话,才找上了他。 见李长安过来,上官轻候却点点头:“你若不来找我,我还准备若出了小世界后去寻你呢。” “哦?”李长安在昆南城搅出了不小风浪,被人认得也不奇怪,但上官轻候为什么要找他? 上官轻候道:“当初你在玉笔峰下喊出自己乃是悬剑宗弟子时我还有些奇怪,因为见你所修功法粗陋,又无防身法术,用的还是刀,只以为是撞名了,但后来见尊师兄师姐竟持有玄地北落大监司令,才知原来果真是那个悬剑宗。” 李长安见过姬璇手中的监司令,上面刻着的的确是一个“玄”字,便道:“你是……” 上官轻候微笑道:“悬剑宗在莽苍山中,地处夏地以西,周地以东,玄地以南,说起来就被三地夹在中央,绵延数十万里地,不属任何一地管辖。雷州与莽苍山相近,我曾听闻过悬剑宗,却未见过,既然见到了长安兄,便欲结交,若有唐突之处还请勿怪。” 李长安道:“是我先来找的上官兄,何来唐突,日后既然要做邻居,早些相识也是好的。” 二人交谈间,上官轻候谈了一些莽苍山与雷州的风物,二人约定择道种过后再聚,便又在道海边修行。 此后整整二十日过去,那羊肠小道始终封闭着,众人心头渐渐疑惑,但真人未曾现身给过任何提示,也有人不厌其烦想要强行通过,却无不被弹出,直到有一人落入海中再也没能出来后,才都停止了无谓的尝试,安心修行。 李长安将道文凝出近十万枚,便觉进入了瓶颈,他在理解了道经之中大多数较为浅显的经文,对于更深层次的已完全无从下口,还是境界不够,其他修行人也大多如此,少的也凝聚出来四万道文,最多的孙易已凝出十六万道文。 由此便可直观展现出各人对于道经的研习程度。 二十日无人渡海,众人只道已经不会有人再过来,至于没过来的那些,要么是放弃了,要么半途落海,无人关心。 这一日,道海却再度震荡,这是有人渡海的迹象。 只见一人从海上走来,那草木不浮的海水在他脚下凝结出一块块坚冰,他动作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滑稽,面对着所有人的目光,还不由缩了缩头。 各人渡海之法千奇百怪,他这渡海的道术也没什么吸睛之处,之所以让众人惊诧的是过了这么些时日,竟还有渡海之人。 待到了岸上,脚踏实地后,王冲才松了口气,对石岸上的众人笑呵呵道:“不用管我,不用管我,大家各干各的。”好像酒楼掌柜对客人说“大家吃好喝好”一般。 随后看见李长安一行人,便走过来直接席地而坐,喘气道:“累死我了。” “你你你……”司马承舟瞠目结舌:“你怎么来了。” 小道长实在没法理解这人是怎么读懂道经的。 王冲一下被难住了一般,思索了好一会才说:“一开始看着那些字就头大,但想起往日在樊外楼里我做账时老板说过读书跟做账一样,大多时候不能太聪明,要笨一些才好,所以我就一个字一个字……” 司马承舟看着王冲身边环绕着的三万多枚道文,这就是他比别人晚了几十天的成果,但这个完全是门外汉的家伙竟真过了,一时间哑口无言,只讷讷道:“也罢,也罢,人各有道。” “但读了这么多道经,咱却更迷糊了,小道长,道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王冲歇了一会,缓过气问。 “不知道。” “知道他还能在这儿?”居双烟哼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传入石岸上近四十人的耳中。 “该过来的也都过来了,都上山吧。” 这温和的声音只说完这一句话便消失,周围并未发生任何变化。 众人面面相觑,都知道这是云庭真人的声音,只停顿一瞬,便有人向那羊肠小道走去,原本被封闭的小道已无阻碍,他一步踏入,便消失在小道上。 此人如同问路石,当即带动了九成之人动身,在道海边待了一月有余,该领悟的也领悟了,不该领悟的也没摸到边,无人再留恋此处。 待走入那羊肠小道,便都没了影子。 羊肠小道是向上的淡墨色石阶,两边崖壁高耸,李长安一脚踏入,前方无半个人影,耳边忽的响起一道飘渺的声音:“回头是岸……”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回头是岸(下) 回头是岸? 李长安回头,羊肠小道后就是那片石岸,现在已空无一人。他也不是最后一个上来的,这景象便昭示着自从踏入羊肠小道后,他可能进入了幻境之中,或是另一层面的小世界,总之与其他人不在一块儿了。 李长安停顿一会,继续向上走去。 两侧崖壁高不见顶,不知阳光是从哪儿挤进来的,总之视野不算阴暗,能清楚看见身边景象。这也让人感到更为压抑,那两边的崖壁就像两块巨大无比的石碾,人在其中比绿豆还脆弱。就算知道这是云庭真人的小世界,也不由心中压抑,好像它们随时会像两片蚌壳那样合拢,然后把其中的人体挤压破碎连灵魂都不能逃出。 李长安暗暗算着脚下石阶数,随意看向四周,石缝中偶尔挤出些顽强的墨草,爬过黑质白章的四脚蛇,沁出黑色的水珠。 这期间,天色暗了一回,李长安从头顶被压成一线的苍白色天空中窥见了一弯残月溜过,显而易见是过去了一日。 数到两万二千一百六十四时,周围景象没什么变化,李长安也耐心地走着,一直重复的毫无新意的攀登倒让他心里紧绷的弦放松了许多,在这里没有飞流宗的打扰,也不用考虑被陷害暗杀的可能性,李长安让脑子放空,反而有些享受这过程。 ………… 顾长空已经走了许久,他一片浊白的眼珠没有任何波动,表情也没有变化。 其实太上忘情不是真的忘情,人有欲望就有情,没有欲望人就没法活下去,凡人饮食行乐都是欲望,就算修行人可以辟谷,对自身超脱的追求也是欲望,只不过这欲望更难以实现,于是就让其他欲望靠边站,这就是太上忘情。 若非有欲望,他也不会来参与择道种,他要的不是道种可以拥有的地位,而是神墟境真人传道的机缘。 他的欲望如此强烈,以至于让他摆脱了对沈绫的眷恋,然后一剑断了情丝也就是将他昔日情同手足的兄弟斩成废人一个。 乌木剑在他背后随着脚步起伏,暗哑无光甚至有些鲁钝的剑刃看起来很无害,但若有阻拦者,这一剑可以冲霄,也可以杀人。 顾长空忽的脚步一空。 超乎凡人十倍的反应让他立刻稳住身形,将这一步收了回来,他看不到眼前发生了什么,大概来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断崖,或者是其他原因?取下乌木剑,他屈指在剑身上弹了一下,木质的剑身发出比金铁还清脆的清吟声,声音在崖壁间回荡然后传入顾长空耳中,他脑海里于是构建出了身边的情景,事无巨细,甚至石缝里某一片草叶他都能以这样的方式“看”到。 看到了身前包括身后的景象,顾长空轻轻“嗯?”,了一声。 他虽双目失明,但自己是在一路上山,这点不会有错。 而现在他发现致使他险些踏空的原因是——这原本该向上踏出的一步此时却指向了下山的方向,他身前是下山的台阶,而身后却成了上山的台阶。 在不知名的原因下,他转了个身。 这羊肠小道也不过四尺宽,两个人并肩都不能行走,但要转身倒不是难事,不过这次转身却不是他自主掌控的。 顾长空沉吟一会,转过身去重新面对上山的道路。这时他又弹了一下乌木剑,回荡的剑吟声告诉他,自己的确面朝着上山的道路,于是便一步踏出。 一步踏空。 顾长空知道,自己又转向了下山的道路。 他设想过阻碍他的可能会是妖物,是心魔,但到现在设想都没成立,他的剑便也派不上了用场。 没再做无谓的尝试,也没尝试寻找阵眼,神墟境真人布下的阵法,他以种道境的层面去理解,无异于蚂蚁尝试阅读人类的文字。 盘膝而坐,顾长空喃喃自语:“回头是岸……” 同样的情形,发生在同样的羊肠小道中,同样的路上不同的人面对着这条无法通过的羊肠小道绞尽脑汁。 有人打出道术,但道术通过时就像被镜子反射一般折返回来,险些伤到自身。 ………… 叶澜踏入千百次,攥着剑柄的玉指微微发白,一次次的失败让她气息略微紊乱。 她脑海中想起的是那一朵墨莲,是李长安离去的背影,让她恼怒的不是她败了,而是她一直以来看不起他,他竟始终淡然,这种淡然在她失败后便发生了蜕变,原来他一直没把她放在眼里。 这羊肠小道拦住了自己,有没有拦住李长安? 叶澜想不到突破的办法,便锲而不舍一步步尝试着,失败最初对于人来说是一种打击,然后会变成磨砺,若重复太多次,就会变成一种麻木,让她在这种麻木中撑下去的是一口气。 过海的四十人中,与叶澜做着同样的事的便只有王冲,其余人要么沉思,要么尝试观察出身边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有人试着用奇门遁甲之术寻出阵眼,有人卜卦,有人施展身法抠着石缝从上方寻求突破。 皆无果。 在某一条小道中,终于有一人向山下走去。 顾长空披散着头发,一身麻衣,但他的背影中没有丝毫失败者的落魄。 下山比上山难,但这是对于凡人而言,顾长空终于回到起始的地方时,期间天黑了一度,也只用了不过一日的时间。 在不同的羊肠小道中,许多人想到那一句“回头是岸”,也开始向山下走去。 顾长空走出羊肠小道,走上石岸时,许多人也已然到了岸上,但他们依旧看不到其他人,仿佛处在不同层面的小世界中。 众人到此就止步了,并没发现什么异样。 而顾长空出了羊肠小道后,仍径直向前走去,甚至来到海边也没有停下的意思,他双目一片浊白,旁人视之如猛兽的墨海不比他的视野更黑暗。 ………… 羊肠小道,李长安已在此处沉思许久。 眼前石阶蔓延向上,李长安转身,面朝下山的方向。 “回头是岸……” 李长安喃喃自语,迈出脚步,但这一步却不是下山的。 他脚跟向后抬起,触及坚硬的石阶,向山上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见云庭 墨海水面上出现一线银色,就像撕开夜幕的曙光,这线银色急剧扩大,整个海面也随之分开。 顾长空向前走去,一级级连通下方的石阶被向两侧分开的海面夹着石阶,仿佛另一条羊肠小道,顾长空便走了下去。 海中发生的剧变没有惊动其他人,在别人所在的小世界中,这片墨海仍是一片死寂,许多人还在石岸边寻找着玄机,苦恼想道:“回头是岸,但回到了岸上又怎样。” 有人仍停在山上的羊肠小道旁思索着:“此路不通,不通则变……” 至于顾长空已走入海底最幽深之处,四周没有丝毫光线,最后他仿佛感觉不到了脚下石阶,只觉自己在黑暗中漫步,没有海面被分开,四周就是空旷无际的黑暗。 这黑暗中,顾长空见到一位白袍老者在站前方,他的衣袍是那么白以至于与被黑暗衬托写就像一轮明月,他是有色彩的,虽然一身皆白,却是极饱满而有生命力的白色。 这时顾长空才发现自己看到了白袍老者,并非依靠回声构建出形状,而是真切看见了他,用自己那双早已失明的眼睛。 没有诧异,顾长空施礼说:“晚辈见过真人。” ………….. 李长安倒退走着,眼前向下的路越来越幽深,身边万仞高的崖壁越来越矮,他能听见山风从崖壁夹缝中吹过的呼啸声,越来越明亮的阳光甚至有些刺眼。 待他终于登上山顶,毫无阻碍的清风席卷着畅快的空气被他吸入肺中,陡然充塞视野的光芒让他一时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片,不由眯了眯眼睛。 适应了阴暗夹缝到高山之巅的转换后,视野聚焦,李长安就见到了脚下是苍凉的岩石,在此处远眺,流云就在伸手可以触及的地方狂卷,天边一轮墨日就像与自己站在相同的高度,脚下极远处的墨海当真变成了一方大砚。 李长安觉得往日经历过的一切若放在这天地中就只是渺小得比尘埃大不了多少的一个墨点,在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只想仰天长啸,他也当真这么做了,流云仿佛都因此激荡,待长啸过后,他又觉得自己并非那么渺小,因为整个天地中仿佛就只存在一个声音,这声音就是他发出的。 吐尽心头压抑,李长安无比轻松,这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童年,无仇恨在身,也无勾心斗角,他听到耳边传来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转头望去,就见到悬崖边的一株古松。 墨色松针在风中好像一场黑雪,愈发衬托得古松下那位老者的洁白。 李长安心情有些复杂,当时宋前辈要斩的神墟便是云庭真人,算起来宋前辈是死在他自己手下,也可以说是云庭真人手下。 他此刻就背负着那一柄骨刀,云庭真人会作何想? 云庭真人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温和道:“你不必担心,他要斩我是他的道,至于他身死亦是他的归宿,与你并不相干。过来坐吧。” 李长安看着云庭真人那双温和的黑眸,仿佛又见到了那深邃的墨海,云庭真人点了点头,李长安便来到他身边的石桌对面左下。 “见过真人,择道种我已算过了么?” “自然是过了。” 云庭真人目光停留在他腰间的八荒刀上,又与李长安对视,他眼中似乎有惊讶与恍然之色略过,但都被如海一般的深邃掩盖了。 李长安应该不是第一次感受神墟境的目光,白忘机的目光他看不透,李知谨的目光如俯视众生的神只,那虚谷真人将他当做蝼蚁般无视,而云庭真人的目光就如海般包容,与他对视绝无尴尬,也不会感到任何侵略性,李长安能从那双清澈的眸子中看到自己的倒。 他好像站在海边,海里的倒影将他的一切都完美倒影出来,他有种错觉,在这一瞬间自己是没有秘密的。 “可有什么要问的?”云庭真人道。 “问什么都可以?” 云庭真人微笑道:“一件一件来。” 李长安道:“敢问真人,若要上山,是否还有其他办法?” “哦?为何先问这个?” “真人设这一关,应当是教人懂得变通,但若上山之法只有一种的话,反而正是最大的不变通。其实在山道中,我想过许多上山的办法,最终选择了其中一种,没想就这么过来了。” 云庭真人微笑道:“你既然选择用这个办法上山,这便是由你本心所致。” “我的本心?” “虽回头,身不回,这就是你的本心。” 李长安若有若无,却也如在云雾之中,只默默把这句话记下。 云庭真人又说:“你可想看看他人怎么过这一关的?” 李长安点点头,云庭真人便一拂袖。 李长安眼前顿时出现许多画面。 ………… 只见王冲、叶澜不厌其烦向上走着,屡败屡试。 李长安不动声色,这是他未曾设想过的方法。 云庭真人却淡淡道:“他们若能坚持一万次,便可过关。” “一万次……”李长安喃喃道。 紧接着,顾长空下山走入海中的景象出现眼前,这是李长安考虑过的下山方式。 只见顾长空进入墨海之中见到了另一个云庭真人,李长安不由看了身边的云庭真人一眼。 “那是真身,在你身边的我也是真身。”云庭真人解惑道。 李长安没有多问,这是他所不能理解的法术或神通,不必好高骛远。 接着李长安又见有人尝试攀山,他们借助石缝攀上崖顶,果真可以过来,只不过攀上那万仞高山的难度半点都不比王冲与叶澜接受一万次失败少。 竟有人试着挖开石阶,从地下通过,起初挖丈深时仍会被转身,但挖到十丈深时终于突破…… “如你所见,道路无处不在。” 李长安看完众人的画面,感慨道:“看来……我用的法子相较而言倒是最简单的。” 云庭真人微微一笑:“简单,往往意味着弱点最少,也往往最近乎于道。” 最快更新,无弹窗阅读请。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八荒刀 水墨世界中,众人眼前一花,已出现在石岸上,面面相觑,有眼力好的一眼便发现原本渡海的四十人中少了十人。 众人大都反应过来,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心生惆怅,有人淡然处之。 姒飞臣与韩先也在其中,姒飞臣面色阴沉,他还没想通自己是怎么败的,上山之时他和别人一样都听到了那一句“回头是岸”,但他依言返回石岸上搜寻却没发现任何异样。 择道种开始以来,问道石下考验心性,道海边考验悟性,这些都切实能反映出修行人的天赋与根骨,但方才那一关姒飞臣只觉败得莫名其妙。 当目光扫过人群,他心脏如被一只巨手攥紧,他最不信又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李长安不在其中。 但他还抱着一丝希望,消失的有十人,而道种只有九位,只望李长安是那最后被淘汰的就好,虽然希望已十分渺茫。 …………………… 李长安与云庭真人对坐,在云庭真人的法术下,他看到除他以外,已有九人也都见到了云庭真人,这感觉怪异又自然。 道种只择出九位,而加上自己却有了十人,李长安正要开口询问时,云庭真人道:“他们看不到你。” “为什么?”李长安问道。 “因为你不会成为道种,是谁让你来的?” 云庭真人深邃的眸子凝视着李长安,温和而不带半点侵略性,李长安下意识心中一紧,没有回答,转而言道:“是我自己来的。” “罢了,看来许多事你也蒙在鼓里。”云庭真人没有追问,目光停留在李长安腰间的八荒刀上,轻声道:“把它拔出来吧。” 八荒刀在外表上与凡铁无异,上回那虚谷真人来夺龙印也没注意到,却被云庭真人发现了异样,李长安手在这一瞬间已握紧刀柄,骨节凸起,但他没有拔刀。 面对神墟境一切反抗都是徒劳。 云庭真人微笑:“我不会夺你的刀,但你难道不想知道这把刀的来历?” 李长安微微松了口气,将八荒刀拔出,双手放置在石桌上,刀身刀柄浑然一体,没有任何字迹符号,比杀猪用的屠刀更纯粹,仿佛只为劈砍而生。 他的确到现在还不知道八荒刀的来历,当初元庆要谋夺八荒刀,李长安想过从他口中询问,但生死攸关之际,他没有留下元庆的性命,而后搜过元庆的府邸也没有发现任何关于八荒刀的记载。 “还请真人告知。”李长安道。 云庭真人点点头:“此刀来历,要从五百年前说起……” …………………… 五百年前,神洲之中诸国林立。 神洲分为西岐与东荒两部分,西岐被龙气笼罩,不生邪祟,风调雨顺;而东荒之中煞气弥漫,妖魔横行,虽疆域广阔但不适宜人族定居,只在几处鲜有的太平之地有国度存在,如今的夏地与玄地在当时便是东荒仅有的国度其中之二,夏国与玄国。至于东荒之中某些人迹罕至之处,听闻也有其他国度,但分不清是传闻还是真实。 如今的越地、周地、楚地等等,原本国都与国土是在西岐之中,之所以被驱逐到东荒,只因五百多年前突然崛起的一个国度——大承。 原本西岐之中国度各有道门扶持,各道门以本国国君为真龙,而国度之中道门地位崇高,祭祀大事均由道门掌控,甚至国家出兵也要待道门祭祀,请示天意才能进行。 道门地位极其超然,但有一日,大承国中君主却下令将当时大承国境内的十大道门尽皆驱逐,这位君主便是元帝。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下此命令,道门中的修行人虽不如军队众多,但二者的差别就像石头与水,水再多也冲不烂石头。结果大军出境的前一夜,元帝从深宫走出,一人将大承国境内十大道门中高层尽皆镇压,其中有十位神墟,八十六位元始境,这一战只用了三日。 此后五十年间,大承铁骑南征北战,疯狂踏平一个个国度,并未赶尽杀绝,而是留下百姓,将异国王族尽数驱逐到东荒,限制他们不可称国。 道门也被尽数驱逐,元帝独掌天下龙气,取其一半铸成了九尊国器,欲以其中七尊国器镇压边境,其中的一元镜与九极鼎留在国都玉京皇城之中镇压国运,欲求万事千秋的基业。 元帝没有让任何人插手,甚至不再参与朝政,独自深宫铸成九国器,耗费了二百年岁月。 待九国器铸成之时,龙吟响彻万里,举国同庆,那一日元帝亲自将一元镜悬在玉京城门之上,将九极鼎镇压城中央,随后,却携着其余七尊国器突兀消失,如从人间蒸发。 ………… 听到这儿李长安惊道:“元帝去岁还在玉京大庆国寿,此事由通天台告诸整个西岐,但真人所言元帝却在三百年前就消失了,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元帝……”云庭真人说到这个名字,神色满是感慨,“元帝乃不世出的人杰,一人之威,道门之中竟无敢撄其锋者,若他失踪的消息被百姓知道,大承国立时就要乱了。” 李长安心中一动:“那道门为何不把这消息散布出去?” 云庭真人摇摇头:“如今道门在西岐之中仅存的势力若敢这么做,立时就会被大承国寻出,再说此事说出去没人会信。” 李长安沉默,若放在半年前,那个还是颓唐书生的自己若听闻元帝早已失踪的消息,也定然会当那人信口胡言。 这段大承国的历史李长安并不知晓,因为史书向来只许为官者阅读,也是为了巩固统治的愚民政策,不过他此刻关心的并非这段历史。云庭真人开始是为了告诉他八荒刀的来历,最终说到九国器而停止,而元庆又费尽心思打八荒刀的主意,难道…… 李长安目光停留八荒刀上,三分厚的刀刃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无比厚重,仿佛承载着无数年岁月与一个国度的兴衰。 云庭真人淡淡道:“你的这把刀,便是九国器中的八荒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传道 李长安拿起八荒刀,在吞噬了清河郡正印后全刀重七十六斤,这对于练力圆满的他来说本应十分轻松,但现在这把刀好像变得比一座山还重,所以他动作很慢也很稳。 但刀柄与手心贴合处如同血肉相连的感觉,又让李长安感到十分亲切熟悉,心道:“刀还是刀,它未变,我也未变,那我在怕什么?”顿时面色轻松了许多,握刀的动作也如同往日般自在,仿佛手中拿的不是九国器之一,只是一柄使惯了的凡兵罢了。 云庭真人面露赞赏之色,这便是宠辱不惊。 一时间李长安心中生出许多疑问,既然此刀是国之重器,白忘机又是如何寻到的,又为何让他去取,取得此刀又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的并不多,也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云庭真人看向远方,让李长安没能再问下去。 李长安收起八荒刀,拱了拱手:“多谢真人点醒。” “谈何点醒,这些事也许能算秘辛,但你若站到了足够的高度,这些便只是众所周知的事。你好不容易走到这里,我却不能让你成为道种,便算对你的补偿吧。”云庭真人摇头微叹。 李长安眼中掠过疑惑之色:“为何我不能做道种?” “别人都能成为道种,唯独你不可以。你可知潜龙为何是潜龙?” “为何?” “潜龙并不止一人,五百年前诸国林立之时,潜龙并起,能掌控龙气者便有资格称为潜龙。如今的潜龙是当年我观天象算得,他以本命之物便可掌控龙气,但你手握八荒刀,乃天下九国器之一,他又如何能压制你?” 云庭真人没有继续说下去,那双温和的眼眸更深邃了,仿佛漩涡一般。 虽然天下皆知九道种是要作为潜龙的班底,但李长安听云庭真人亲口说出九道种天生必须被潜龙压制这等话还是心中发寒。 同时他也知道了云庭真人为何不像元庆那样谋夺他的八荒刀。 因为云庭真人不知道白忘机是谁。 在云庭真人眼中,他敢携着八荒刀毫无顾忌地前来,背后之人定然有绝对的信心不惧云庭真人谋夺此刀。 在那双深邃的眸子前,李长安尽量收敛了自己的表情,假装没有猜测到什么,但还是感觉自己被看透了,这一刻他仿佛见到这位温和的老人正站在一面棋盘边,棋盘对面那人便是白忘机。 这是一场威慑的博弈。 良久,云庭真人叹了一声,李长安也从出神中醒来。 “罢了,只要能覆灭大承,是谁有有何所谓。他既让你来了,我便帮这一把吧。” 李长安未能听懂,云庭真人一拂袖,李长安如被云雾笼罩,脑海中一片混沌。 他身边还有数万道文环绕,原本已理解的道经在此刻仿佛混乱不堪,而一线清凉从头顶没入,李长安如受醍醐灌顶,这一瞬间,杂乱的道文立时变得服服帖帖。 李长安睁眼,一点火星从他脚下出现。 轰! 火星以极快的速度弥漫,苍凉坚硬的岩石忽然柔软下来,然后变成岩浆流动,犹如瀑布般倾泻下山,墨海在这一瞬间消失了,蒸腾的热浪与天上还未来得及发热的气流相互冲击形成猛烈的飓风,一瞬间李长安不知被吹到了何方。 当天空中的墨日也被烧熔,世界已化作火海,万物成为灰烬,没有任何可容生灵存身之处。 在这毁灭一切的大恐怖中,李长安若有所悟,南方的天际忽然出现七座星宿,在焚天的烈焰中,它们闪烁着星辰独特的幽光。 万物终于被焚毁了,火焰也无处栖身,世界就此冷寂下来。 “一灼之火可焚万物,物亡而火何存……” 云庭真人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李长安面露疑惑之色,仿佛抓住了什么又没抓住。 他在冰冷的伸手不见十指的黑暗中盘坐下来。 黑暗之中没有日月交替,仿佛也没有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中蓦地出现两点火焰,熊熊燃烧。 火焰被框在一双漆黑的瞳孔中,那是李长安的眼睛,他的声音仿佛雷震,从胸腔传出。 “以身为柴,以魂为薪,此即火之所存。” 随着话语落下,他的身体化作火炬,将死寂的黑暗点亮、驱散。 朱雀七宿在气海之中灼灼生辉。 待他的身体被烧为灰烬,他又回到了山顶,云庭真人微笑看着他,刚收起的袍袖还微微飘荡着。 从云庭真人一拂袖让李长安领悟了朱雀七宿开始到结束,也只不过一息时间。 五行之中,李长安又补全了火行。 “多谢真人。”李长安深深鞠躬,他迟迟未能感应到朱雀七宿,云庭真人的帮助让他省去了至少一年的苦功。 “晚点再感谢吧。” 云庭真人微微一笑,李长安又眼前一花。 这一瞬间,身下青山轰然而开,滔滔洪流咆哮奔涌而下,涌入墨海之中。 海岸边又出现大江细流,循环不息。 李长安只见水能奔涌与长江巨峡,亦能安于大海,也能存身石隙之中。 又见墨日升起,水化为云,可上天亦能入地。 隆冬时候水化作坚冰、化作白雪,千变万化,粉身碎骨,却始终不能被摧毁。 李长安坐在山巅古松下,身边怒涛如雷,轰然作响,如从九天落下的银河,水花飞溅化作白雾,墨日的光芒在期间发散,化作一道长虹,这还是水墨世界中首度出现其他色彩。 李长安静静看着每一滴水的变化,玄武七宿已开始在北方的天际隐现。 “水至柔而刚,善利万物而不争,可淹没天地,可跻身微末……” 李长安念出道经中读到过的语句。 渐渐涛声在耳中隐去,他心神变得无比宁静。 窣窣—— 李长安听到自身血液细微的流动声,喃喃道:“血即是水,吾身亦可至柔而刚。” 玄武七宿如听从召唤一般,出现在气海的北方,与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相映生辉。 气海光芒大作,至此,《四象淬体功》大成,李长安五行之中只缺土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末世 水声消褪,李长安又回到云庭真人身边,刚才发生的一切只在一念之间。 气海内四象齐动,二十八宿星辰如螭吻吐水,将真元浇灌向气海之内,只不过真元刚被炼化就被太婴吞噬得无影无踪。 云庭真人眼神中掠过一丝疲惫。 李长安见状心生歉意,对云庭真人鞠躬:“真人传道之恩,在下无以为报。” 云庭真人摇头微笑道:“你我境界不同,我为你传道的难度只不过相当于你教幼儿识字罢了,眼下除你之外,其余九人亦在受我传道,这些还废不得多少心神。你五行之中尚缺土行未全,但我助你领悟水火二行已有揠苗助长之嫌,还是留给你自己领悟吧。” 刚刚说完,他脸上又浮起一层灰败之色,身躯变得若隐若现。 李长安恍惚之间似乎见到云庭真人胸口有一道极长的刀痕,甚至可以透过云庭真人胸口看到后方那株劲松皲裂的银色树皮。 一惊之下,那刀痕又消失不见了,仿佛幻觉,云庭真人再复仙风道骨。 …………………… 另一处与李长安所处之地一模一样的山巅上,没有李长安,也没有其余九位道种,童子坐在云庭真人身旁。 云庭真人胸口巨大的刀痕又撕开了他的道袍,那伤口仿佛活物一般,始终释放着冲天的杀气。 云庭真人手抚过刀痕,肉身创伤并没使他表现出痛苦,他本已将这一刀压制住,透支本源施展点画江山神通将近百人摄入小世界中,又同时为十人传道。 李长安带着骨刀临近,又让这一刀之中蛰伏的杀念如东面的毒蛇一般暴起,终于让他走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 “真人?” 李长安看着前方,云庭真人风姿如仙,却变得有些不太真实,好像与这世界变得若即若离。 云庭真人目光停留在李长安身上,却仿佛透过他看到了远方:“我已寿元无多,接下来所说的,你要铭记在心。” 李长安怔了怔,心中莫名涌起怅然悲伤之感,他即将见证一个伟大生命的逝去,这即将逝去之人又是一位对他有传道之恩的老者。 李长安点头嗯了一声。 云庭真人道:“八荒刀乃国之重器,若被寻常人得之,必被它反客为主,但你能驾驭此刀,说明命格不凡,你尚未蕴灵,即日起便每七日用心尖血抹于刀身之上温养,直至与它性命相连。” “心尖血?”李长安愕然,他纵使有胎息护住脏腑,心脏相较其他地方而言也十分脆弱,若被刀剑穿透也有丧命之虞,云庭真人说要用心尖血温养八荒刀,但心尖血该如何取出?若一个没弄好,这条性命说不得就要丢了。 云庭真人却未解释,忽而伸指点向他小腹,那是神魂与肉身对应的气海的位置。 李长安来不及反应,忽的小腹内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这一指穿透了一般,下意识如虾子般蜷缩身躯,但整个身子竟如被操控的提线木偶般不能动弹。 剧痛甚至让血液都停滞下来,李长安面色苍白,忽的反应过来这痛楚不是肉身发出,而是从灵魂深处传出,云庭真人这一指点入了他气海之中。 这痛楚十分剧烈,但随即就如落潮般褪去,李长安浑身一松,冷汗唰的冒了出来,浑身湿透,好像刚在水里打了个滚。 如洪流一般的真元从云庭真人指尖射出,灌注进李长安的气海,只是一瞬李长安气海便被填满。 原本他肉身已到练血境,若以瓶水之说来讲,少说也还需经年累月的苦修才能让水漫过瓶口,但这一瞬瓶子就满了。 云庭真人的身形幻灭不定。 忽而,太婴张口一吞,李长安气海内真元被尽皆吞噬。 云庭真人眼中闪过诧异之色,又恍然大笑,寿元将尽的他只欲在离世之前将本源灌注给九位道种再加上李长安,但神墟境与气海四境修行人的差距不可以道理计,十条幼蛇又如何能啖尽一象,李长安气海有异,他便要看看他到底能容纳多少。 …………………… 童子安静坐在云庭真人身边,墨色的泪珠如洪流一般从眼中泻下,甚至化作了山间瀑布,与此同时童子的气息也渐渐衰弱下去。 云庭真人摇头道:“我本已寿元将尽,只欲兵解之前为道门培养后辈,汝为灵物,寿元可达万载,何必因此而自毁灵性。” 童子面色悲伤而茫然,仿佛流泪并非他自身意愿,云庭真人叹了一声:“你我之缘今日已尽,你走吧。” 云庭真人一挥袖,柔软的袍袖铮铮如剑,仿佛斩断了什么。 童子一怔,止住了眼泪,他本是云庭真人的本命灵物,而云庭真人这一挥袖,却将他们的联系斩断了。 “走吧。” 冷漠的声音传来,童子只见到云庭真人白发苍苍的背影,被一道刀痕贯穿,佝偻如一个凡人老者,童子忽的感觉不到了云庭真人的生机。 看着那白发苍苍的身影,童子又想起当年的儒衫文士,数百年岁月过去,童子容貌未变,他却已苍老如斯。 那时候,少年云庭用三十年时间将三千道经的总纲誊录于一卷之上,童子便诞生了灵性。 云庭当年虽未开始修行,但也通晓灵怪之事,见到书卷化为一个童子,并未惊讶,反而温和地问了一声:“童儿?” 恍惚间两道身影在眼前重叠着,清风一起,忽的都变得十分模糊,仿佛一滴淡墨落入,漫染开来,然后消失不见。 …………………… 落日的余晖遍洒昆南城,茶青色城砖被镀上一层金色。 无数黑鸦不知从何处飞出,在黄昏的天穹中扑棱棱振起双翼,铺天盖地,迎接一场伟大的死亡。 哇——哇—— 城中众人抬头望天,只见消失一月半的墨色再度席卷苍穹。 与之前不同的是,墨色中洞开着一处裂口,透过裂口可以看见里面存在着的水墨世界。 只见水墨世界中,巨山倾倒,江海咆哮,俨然一副末世景象。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钟鸣 巡街的一队队甲士路过,他们腰间黑沉沉的铁木鞘包含着森寒刀刃,步伐整齐,黑铁甲片嚓嚓响着。 昆南城展现出强大的恢复力,越人们该吃吃该喝喝,仿佛已将往日的腥风血雨忘却,偶有人喝了些酒面色潮红,提起那大承鹰犬的只言片语时,酒馆内便有数道不善的目光看向他。 再大的伤痕在时间下也会渐渐愈合,同样的,择道种的风波在普通人之间已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个半月前那点画江山的神通太过伟大而不真实,以至于人们下意识将它当作一场幻梦,就算亲眼所见也如此,不然相比之下巨大的失落感足以将人击垮。 不过有些越人谈及那一场神通之时,神色满是骄傲。 “话说那一日云庭真人现身城中,施展法天象地神通,身高万丈,一低头险些撞落了太阳。他手执一柄山河笔,就这么一划!”说话的张三明用手指蘸了酒液在桌上画了个圈,面色潮红,用带着三分醉意与神气的口吻说到这儿就停顿下来,看着同桌喝酒的那位中年外地人,好像那些神通是他施展的一样。 “然后呢?”金玉堂又敬了张三明一杯。 “然后城内金光冲天而起,这一笔画出了山川湖海,日月星辰,那时候我还以为天塌了呢,不不不,比天塌了还吓人。你可想得出来,那时候我远远看着靖道司大门,那些府墙就成了一幅画儿,看着很薄,好像一根指头就能戳破,那檐角黑得简直要滴下来……啧,算了,你若不信,我说什么都没用……”张三明打了个酒嗝,摆摆手,“咱们这五百年古都,也是头回有这景象,当年开运河时几十位神仙排开湖水都没这么夸张,可惜啊,你是见不到啦。” 张三明醉醺醺看着金玉堂,想从他眼里看出些惋惜惊叹来,金玉堂确实露出感慨的神色,甚至还有些哀伤,这让张三明有些没看懂,也有些不快,自己难得有些能吹的,这老小子怎就那么淡定?结识金玉堂就在半月前,张三明听他说自己是玄洲来的,张三明虽然在靖道司只是做着个只用得上笔杆子的闲差,但也练出了几分看人的本事,这老小子看着四十来岁年纪,须发有些杂白,没修行人的气质。 金玉堂望了望窗外,轻云如抹,几只黑鸦哇哇叫着落在枯树梢头,仿佛在昭示着生命的逝去。 张三明决定加些料,略微沉吟,编排了一番,说道:“其实你猜怎么着,那时候我感觉有人在叫我,不过也不是真喊了我名字,那是种感觉,感觉,你可明白么?然后我一抬头,云庭真人就从万丈高的地方低头看了我一眼,可惜……” 金玉堂微笑道:“可惜什么?” “可惜我修为不济,不提了。”张三明摇摇头,“那时候真人就收了神通,将那九十六位摄走,当时离我百丈外的靖道司里李长安就是这么不见的,现在他走了几十天也不知情况如何。要我说这人还真有可能成为道种,据说他刚到昆南城时不过一个练力境武者,前些日子就练血了,虽说练武开始比修行快一些,但这速度也真骇人。” 金玉堂忽的神情一动,站起身来。 张三明酒醒了三分,问道:“怎么了?” 金玉堂摇摇头,走到酒楼门前,就在这时仿佛整个青州的黑鸦都聚集到了昆南城似的,振翅声骤然响起,充塞耳膜。 张三明几步赶过来,金玉堂望向天上那道裂缝:“择道种结束了。” 张三明顺着金玉堂目光,见到那裂缝后水墨世界毁灭的景象,喃喃道:“这可了不得。” 那裂缝向下掉落,就快落入昆南城中,金玉堂伸手搭住张三明肩膀:“去看看,走。” 张三明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身子呼的一下被扯动,整个人随着金玉堂飞起三丈高。 “你,你你……”张三明瞠目结舌,凌空虚度乃是元始境的手段。 “前,前辈,金前辈,您怎么……”张三明小心翼翼,心道自己此前的态度真是唐突了。 二人来到昆南城中,正是靖道司门外二里见方的空场中,那裂缝离地只余千丈。 空场处已有许多人,张三明一眼望去,青州数大宗门长老都在,东面那身穿玉色道袍,肩上还坐着个小女娃娃的正是浮玉宗宗主绿绮真人;西面又有靖道司道部巡察使齐文山,还有青州总司下派的新任武部巡察使左未然;北面一座銮驾缓缓驶来,正是越王坐驾,左侧护驾之人面相阴柔,正是南宁王姒景陈。 大人物数不胜数,张三明看得眼花缭乱。 此刻,天上裂缝中终于有人走出,身边有密密麻麻如蝌蚪的道文环绕飞舞着。 从千丈高处落下,道文迅速散去,但也让此人下落速度减缓许多,仿佛一片羽毛般悠然落地。 此人五官英挺,张三明认出是通过择道种第一试的上官轻候,这时金玉堂迎了上去:“公子,结果如何?” “道种已经择出,我不在其列。”上官轻候摇摇头,抬头回望,只见裂缝之中山崩海啸,数道身影也随之逃出。 昆南城内许多人都见证着这一幕。 “小世界破碎,难道真人要仙去了。” “原来神墟境亦非长生久视……” 铛——铛——铛—— 忽有钟声响起,回荡整个昆南城中,一连九次,漫天黑鸦随之集散。 就连历任越王驾崩都只会连响七声的陆吾钟连响九声,那位点画江山的神墟境大能登仙而去,享年四百六十一岁。 …………………… 徐不拙看向窗外,耳中钟声回响。 他叹了一声,脑中浮现起刚入昆南城时见过云庭真人的模样,后来邀星楼中宋开斩云庭真人那一刀后,云庭真人便没再见过他,但那时他已得知云庭真人寿元将尽。 他面前,玉烛静静燃烧着,火焰包围清河郡正印,此印他已炼化一月过半,始终未能突破禁制。 但钟声响起之时,火焰微微波动,清河郡正印的禁制在这一刻,破了。 龙气缓缓流入玉烛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玉诰金书(上) 虚谷见到徐不拙时,后者神色带着不解与疑惑。 龙印形貌丝毫未变,四四方方的赤金底座上金龙盘踞,但与之前的尊贵威严不同的是如今它看起来变得晦暗无光,就像是死了。 相比之下玉烛的火焰更浓稠明亮了数分,龙印之中的龙气已尽数被玉烛吞噬。 只是龙气少得出乎徐不拙的意料。 “怎么会,此乃一郡正印,其中龙气竟比淮安城龙气还要少上一些……” 徐不拙心中落差极大,好像普通百姓好不容易得到十两银锭,待到手后却发现只是银皮包着的一坨铅罢了。 虚谷端起龙印,沉声道:“这是在东荒,龙气无根可依,威能远不如西岐之内,此前元庆用此龙印能视万象境武人攻击如无物,其中所存定不止一县龙气。” “此印在李长安手中留了三日,莫非他动过什么手脚?”徐不拙皱眉,又摇头,“不可能,我以本命玉烛炼化大承国在龙印之上所设的禁制尚且耗费了一月有余,若换其他人甚至连这禁制的丝毫都撼动不了。” 虚谷真人沉吟不语,对于李长安他并未关注,甚至那日从李长安手中夺取龙印时也没正视这小辈,只是后来李长安敢以龙印邀功胁迫他,才觉得此子颇有胆气 李长安若要动手脚,他身上必要有能藏纳龙气之物,但能藏纳龙气之物何其罕见,数百年前战国林立之时,身怀此等宝物者无不是潜龙在渊,一有良机便可腾飞。 九声钟鸣在此时停歇,虚谷真人望向窗外。 他晋入神墟不过十余年,相比于云庭真人来说亦是晚辈,不由微叹一声。 随即他便恢复了漠然的神情:“龙印被李长安夺得后并未落入他人之手,既然出了问题,便先将他拿下再说。” …………………… 靖道司正门前,上官轻候第一个遁出,又有十数人紧随其后。 姒飞臣从小世界中脱出,见到熟悉的昆南城景象,心中却是一片沉重,自从那一日李长安在世子府扬长而去之后,夺嫡之争大局已定,他这个青州世子成了秋后的蚂蚱,再蹦达不得几天了。 虽身处局中,他却将局势看得很清楚,朝堂里那些身居高位的人精自然也看得很清楚,潜龙也没有看不清楚的道理,于是那一日后,虽然明面上没再发生什么,他却渐渐被身边的人疏远着。 唯一翻盘的机会就是成为道种,但现眼下也败了。 这熟悉的昆南城在他眼中不是家乡,而是即将噬人的巨兽。 姒飞臣与不远处越王銮驾边护驾的南宁王对视一眼,那狭长眼眸里透出的沉静让他看不透,他期望在其中找到一丝趾高气扬的气息,但他没能做到,这让他愈加不安。 来到越王銮驾边,姒飞臣对銮驾施礼请安,銮驾重重珠帘后传出那熟悉的苍老的声音:“王儿许久未归,当是疲累了,且去歇息吧。”竟始终未从銮驾中露面。 在云庭真人的小世界中,姒飞臣粒米未进,不过那小世界十分奇异,常人在其中就可辟谷,他并不疲乏。但听闻越王此言后,深深的疲惫感涌上心头,姒飞臣沉默不语,良久才说:“儿臣知道了。” 之前被摄入小世界中之人陆续从裂缝中遁出。 最先出来的是成功渡过道海的那些人,紧随其后的是未能渡海者。 未能渡海的有五十多人,他们大多神色迷茫,连目光都发散着,嘴中喃喃念叨着一句句道经。 乌夔宗一位长老大惊失色,最先接应了他神智失常的爱徒,待探清其状况后,终于松了口气,原来他们未能渡过道海,是因在茫茫无尽的道经之中迷失了心智,虽说至少要修养半年才能回复正常,但好在并无大恙。 …………………… 裂缝已离地只有百丈,里面的小世界中天崩地裂,让人望而生畏,若放了凡人进去,不出几息时间就要丧命。 张三明在人群中寻到了杨珂,他对这位一月半前才入靖道司的同事颇有好感,此前跟金玉堂喝酒时,张三明把杨珂在青州世子威逼之下不卑不亢的事迹经过艺术加工后甚至吹成了自己的经历。 “据渡过道海之人所说,道种应会从十人内择出,分别是:沈绫、王冲、冯魔、叶澜、骆玉轩、羽劳、孙易、何未满、王见龙、李长安。” 杨珂一手那簿一手执笔,九十七人的名字被他勾画着,将眼下情况告诉张三明。 张三明听到李长安的名字时啧啧称奇:“他竟真要成道种了,杨兄你跟他有些交情,高升指日可待。” 杨珂不置可否,一撇头,便见到姒飞臣从越王銮驾边告退,走向空场西侧的飞流宗一行人。 姒飞臣余光暼到杨珂,也转过头来见到了这位昔日自己麾下的幕僚。 杨珂脸上的伤已消褪,但他倾听旁人说话时便不由自主侧头去听,显然那天被姒飞臣甩耳光的那边耳朵已然失聪,但与姒飞臣对视时他并未露出仇恨之色,反而温文尔雅地微微一笑。 这笑容在姒飞臣看来无比嘲讽,他面色一沉,不再看杨珂。 ………… 波平如镜的墨海开始咆哮,仿佛沉睡千年岁月的巨兽终于苏醒,那黑色的巨浪冲击在山体之上犹如巨人的重拳,带下大片垮塌的山体。 石岸前出现了一道裂口,从中可以看到外界的昆南城。 众位参与择道种的修行人已顾不上其他,纷纷从裂口中遁出,偶有几个犹豫的,内心还在想着这天崩地裂的异象是否只是真人考验? 居双烟从裂缝中遁出,见越小玉还站在山道口,催促道:“小玉姐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越小玉却仿佛没听到居双烟所说,她耳中听到一阵隐约的哭声。 这声音似是孩童发出,但又与人类不一样,越小玉以灵物为本命,认出这声音也是灵物发出的。 正犹豫间,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山体滑落,轰然落入墨海之中,爆炸般溅射的水花让她心中一颤。 银牙一咬,她却转身向山上跑去。 居双烟唤她名字,先一步跃出裂口的司马承舟一拉手,被带出小世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玉诰金书(下) 李长安眼前流云狂卷,瞬息间,云庭真人不知所踪,云雾深处的一株古松下,依稀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哭声传来,那身影每抽泣一下,李长安脚下青山就摇晃一下,巨岩轰然滚落。 “我死后,劳烦帮我照顾童儿一番罢,灵物修行不易,他寿元不该终于此时……” 云庭真人的声音响起,说到后半段就变得十分渺远,李长安四顾之下,只有漫天云雾,仿佛置身于云海之中,甚至连脚下的地面都看不太清楚。 狂风刮过,卷起更浓的云雾,那小小的身影连同古松都被遮掩得没了一丝痕迹。 哗啦——轰隆—— 李长安甚至能听见山脚下墨海咆哮声透过巨石滚落四声传来,心知不可耽搁,估量着刚才看到的古松距离自己约莫又二十丈远,便向前走去。 脚下忽的一震,李长安一跃而起,原本待的那块山石就整块崩裂,他连忙向前奔去,迅速来到古松下。 见到童子时,李长安微微讶异,这昔日盘坐云端高高在上的童子此刻当真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一般,穿着裁剪得十分精致的金色小道袍,眼泪不住流淌着。最令李长安诧异的是这眼泪竟是纯黑色,与墨海海水一般无二,不由生出一个荒唐的想法,那墨海与童子有关? 正在这时,一道素影从古松后出现,为童子拭去眼泪,轻声问道:“童儿,哭什么呢?” 兴许是巧合,越小玉第一次与童子接触,用的称呼竟与云庭真人对童子的称呼一样。 童子怔了怔,眼泪一下止住了,呆呆看向越小玉,神态真如三岁孩童一般。 原本四百余年修行让他心智比常人更高,但他已流了太多眼泪,每一滴泪珠中都蕴涵着他的道行,甚至每流出一滴泪他就会变小一分,原本外貌十一二岁的他现在已变得只有四五岁的模样。 一时间,他甚至忘了自己为何而哭,也忘了自己为什么在这儿。越小玉的称呼让他感到十分亲切,他张了张嘴,却不知她是谁。 自从小世界开始崩塌后,空间似乎也在萎缩着,原本需要一天一夜才能爬上的青山,越小玉只一刻钟就来到了顶峰,循着哭声便找到了古松下哭泣的童子。 这时,一阵风刮过,将云雾吹得稀薄了几分,越小玉才见到几步外站着李长安,不由小鹿似的睁大眼睛:“你怎么也在这儿?” 李长安见越小玉止住了童子流泪,就像找到了救星:“且带他离开此处再说,这小世界撑不了太久。” 说着雷厉风行一把抱起童子:“云庭真人托我照看你,你且不要妄动,可知道要怎么才能出去?” 童子神情木讷,一听到“云庭真人”,恍惚间只觉似曾相识,眼泪又冒了出来。 “哎,你,你让我来。”越小玉接过童子,天生的母性让她忽略了童子流出的墨色泪水,这童子并非人族又如何,他也是个孩子呀。 童子到了越小玉怀中,神情呆了呆,又止住眼泪。 轰隆—— 山巅忽然巨震,越小玉身子一晃,倚在古松上才站住,李长安将整柄八荒刀插入地面稳住身形,皱了皱眉:“真人已去,却没交代离开的办法。我们若被困在此地,只怕凶多吉少。” 越小玉忙道:“山下就有从小世界出去的洞口,若加紧只需不到一刻钟即可下山……” 正说着,她怀中童子却一挥小手,越小玉身前的世界犹如被撕开的一幅水墨画,露出画卷背后的景象,正是昆南城中靖道司正门前那一方空场。 打开小世界通往外界的出口后,童子仿佛耗尽了力气,身子倏然缩小,变成一册书简,似金似玉。 …………………… “你说真人为九道种传道,那九位道种究竟能有多大机缘?” “听闻真人要传的是九式神通……” “胡扯,听说就连浮玉宗里都没有一式完整神通,再说九道种虽都是天才绝顶之辈,以他们的境界强修神通,还不如法术易学易精。” “这位道友有所不知,真正的神通不光是道术,亦是无上修行法门,咱们要突破境界千难万难,但若给我一门神通,破境就如吃饭喝水般简单。” “得了吧您那,神通也不是随便哪位阿猫阿狗就能悟通的,您要有那悟性,至于七老八十了还停在辟海境呢?” “你!”被嘲讽的老头怒视嘲讽者,却发现对方气息如渊如海,比自己强了太多,顿时干咳一声,小声嘀咕:“话也不是这么说的……” 小世界裂缝已近地百丈,而九位道种到此时仍未出现,众人议论纷纷。 此时还未出现的,出了包括李长安在内的那十人外,就只有首位渡海且失败了的周文瑞,还有飞流宗的杨殿。 姒飞臣心生不妙,眼下压在他心头的有两件事。 一是杨殿迟迟未出,原以为杨殿跃入道海,就算悟道不成也无性命之忧,但眼下看来却凶多吉少。真人仙去的消息已然落实,连陆吾钟都响了九声,那小世界必然连同真人一起化作虚无,在小世界破碎之前还未能出来的人是真正的死得连骨头都不剩。 二是李长安到现在也没有出现。姒飞臣原本打算约战之时取李长安性命,但李长安若成为了道种,姒飞臣却无论如何都没了这个机会。 而刚出来不久的居双烟杏眼圆睁,对司马承舟清叱道:“小玉姐姐到现在都没出来,现在你说怎么办?” 司马承舟遁出小世界之时并未见到越小玉,只见居双烟止步不前,怕她出事,就一把把她拉了出来,此时便悻悻然没敢再油头滑脑。 正在这时,一人从百丈高处的裂缝中走出,飘然落地,麻衣木剑,双目一片浊白,正是顾长空。 人群轰然沸腾,没人怀疑顾长空会在择道种中失败,既然他出现了,那他定然已夺得道种之位。 无数道目光不遗余力地盯着顾长空,好像企图从他身上看出真人传了什么道法。 同时还有人关心另一件事。 “顾长空第一个出来,定然是夺得魁首了,第二人又会是谁,那问道石上留名者怎么还没露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十方俱灭 人群十分拥挤,出人意料的是并不喧闹。 徐不拙就站在人群之前,并未易容改貌,然后甚至姒飞臣路过也并未看见他。姒飞臣当然不是瞎子,只是他目光始终未曾投向徐不拙,就连余光也好像下意识避开了徐不拙站立的地方。 造成这样现象的并非徐不拙,而是徐不拙身旁的两人。 他左首那位银袍老者便是虚谷真人,神墟境的威压并未让他如鹤立鸡群般显眼,而是造成了相反的现象:隐约的威压感所有人下意识不敢将目光投射过来,又加上此时天空中百丈高处那小世界的裂口吸引了人们大部分注意力,是以虚谷真人站在那儿,却像隐形了一般。 与虚谷真人接触才一月半,就是从那日取得龙印开始的,徐不拙能从虚谷真人看他的眼神中感受到审视的意味,这让他之前的猜测得到了映证——九圣地并未完全信任他,他这所谓的“潜龙”若要腾飞九天,自身必须要展示出足够的价值。 从九圣地从开始到现在与他接触得并不多就可以看出,仅凭能掌控龙气的本命玉烛并不足以成为分量足够的筹码。 徐不拙早已了解到了五百年前西岐的那一段历史,如他一般天生有掌控龙气的天赋的人,生来便有王者之命,但如今之世已非当年,大承国一统江山,西岐固若金汤,东荒之外零散的国度与大承相比无异大树与蚍蜉,他这“潜龙”虽明面上是道门翻盘的契机,但在真正的大人物眼中,这只不过是一个尝试而已,仅仅是将一个卒子推过河界,以此试探对手的反应,这卒子纵使被吃掉也无妨,若真能横冲直撞杀出一片江山来,那也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这是徐不拙从九圣地对自己的态度上推测得出自己的地位,徐不拙对此不惮作最坏的打算。 同时,他虽身在局中,对道门实力也洞若观火,他们若真有与大承国抗衡的实力,哪会被赶到东荒这等荒蛮之地。 但徐不拙并没有失望,从那日离开淮安城起,他就已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这决定并非是匹夫一怒,热血上头就作下的,他清楚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庞然大物,他想要做的事并非朝夕之功。 “真乃世间奇景,这一方小世界崩灭后,就会化作虚无了么?”徐不拙将裂口之后小世界毁灭的景象收入眼底,心中暗叹一声,当年就是云庭真人推算出他的潜龙命格,而后便与离大承边疆最近的九圣地之一的凌霄道宫交涉,谋夺淮安城龙气,引动他本命之物觉醒。可以说若无云庭真人,他便始终只是那个落魄的神童,纵有一腔报复也无处施展。 徐不拙转头向右手边那位清癯老者问去。 相比于虚谷真人,徐不拙其实对常青先生更亲近一些,这位当初将他带出淮安城的老者与云庭真人是旧识,他们皆非九圣地中人。 虽说徐不拙看不穿神墟境隐藏在外表之下的内心,但他直觉云庭真人与常青先生并非纯粹将他当作棋子。 常青先生并无悲伤之色:“神墟境开辟小世界并非凭空施为,而是摄取大世界的部分炼化而成,若小世界崩灭后,便会融入归墟之中。云庭当年还未修行之时,在书上见到归墟,便说他若兵解,归墟就是最好的葬身之地,他果然做到了。”他神色有些感慨。 “归墟?” “相传地之极处是溟海,海之尽处便是归墟,归墟之中只有虚无,能出入归墟的,便只有太阳与太阴。”常青看向天中的日轮,纵使是冬季,常人也难以直视太阳,不过对于神墟境来说这并不算问题。 徐不拙道:“云庭真人的……尸身,亦会在归墟中化作虚无?” “不会。纵使小世界不融入归墟,云庭其实也早已化作虚无。君可是以为云庭死了?”提起“死”字常青先生并无避讳。 徐不拙神情微动:“不然?” 常青先生摇头:“云庭自二十年前推演天机受到反噬之时便知自身寿元将尽,已早早准备,将一式神通一分为十,如今择道种之际,又将自身本源一分为十,与十式神通一齐融入九道种与你体内。在他人看来他死了,但生与死又如何界定?他仍存于这一方世界当中,他的血肉散于天地,神魂本源融入十式神通,只不过是变了一番模样罢了。” 在神墟境眼中,对生死看待与平常人大为迥异。 徐不拙久久不能言,过了好一阵才说道:“多谢先生解惑,原来真人传我那一式神通是这等来历。”此前见云庭真人时,云庭真人只传他一式神通,他发觉此神通并不完整,云庭真人却未多解释,原来这神通是被一分为十传授给他以及九位道种了。 常青道:“既然九道种已择出,便是你该知晓内情之时,此神通名为‘十方通明’,常言中‘十方’乃是:东、南、西、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上、下。但此十方不同,乃是上天、下地、东、西、南、北、生门、死位、过去、未来。你传承的那一式中另有玄机,若反向推演,便可令十方俱灭。此言我以秘法传入你神魂之中,虚谷并不知晓,你切莫露了声色。” 常青先生说出最后那一句话时,徐不拙感到身边世界中的嘈杂声忽的变得很遥远,好像自己被从世界中隔离开来一般。他表面不动声色,耳中却如闻霹雳,如此一来,无论九道种如何惊才绝艳,他始终能拿捏他们的生死。 他曾设想,九道种都是惊才绝艳之辈,修行人又求的是念头通达自身超脱,云庭真人虽说九道种将扶持他起事,但九道种若恃才傲物不服又如何? 尤其风头无两的顾长空,他本就修的是太上忘情,参与择道种的目的很明确很简单,只为获取真人传道的机缘,徐不拙原本想不出他能如何为自己所用。 但现在他懂了,云庭真人原来已为他铺好了后路,他只需让这九颗种子成长为参天大树,而不必担心树长得太高太大,自己反而被他们的阴影遮挡。 顾长空从小世界中走出时,便感到无数目光中,有一道沉静而有绝对自信的目光凝聚在自己身上。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一剑 徐不拙见到顾长空那双浊白的眸子看了过来。 虽然顾长空双目失明,但徐不拙能感觉到他若双眼安在,这道目光一定比剑更锋利。 旁边也有人发现了异样,循着顾长空的“目光”看见了徐不拙。 潜龙自入东荒后极少露面,是以大多数人都不认识他,但这不妨碍大多数人猜出他的身份,因为徐不拙走了出来。 他没再遮掩,走出人群,对顾长空微笑道:“九位道种,汝为魁首。”语气如同郡王册封臣子。 除了潜龙,没人会这么做。 关于顾长空是否成为道种众人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见潜龙的亲口承认又在人群中掀起了一番热潮。 而顾长空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仿佛魁首是他应得的,又像是并不在乎什么道种之位。 徐不拙不以为忤。 紧接着孙易从小世界中走出,他亦对众人宣布了孙易成为道种的身份。 就在半盏茶时间内,九位素不相识的道种跟约好了似的,相继出现,九道种的名单也在潜龙口中得到确定:顾长空、孙易、冯魔、骆玉轩、羽劳、沈绫、叶澜、王冲、王见龙。 包括顾长空在内,九道种出了小世界后,便原地凝神调息。 张三明拍了拍杨珂肩膀,叹道:“不成想,李长安还是没能做成道种呢,到现在他还没从小世界中出来,不会是在里面被人使了什么手段……” 杨珂摇摇头:“他并非有勇无谋之人,就算没成道种也不至于丧命其中。” 姒飞臣松了口气,李长安迟迟没有出来,定是凶多极少。 韩先冷冷道:“此人葬身其中,也算对杨师弟有了个交代。杨师弟便是效仿他跃海才身死。” 飞流宗几位长老面色都不太好,青牢山中飞流宗折损了八个弟子,又在邀星楼死了一个元始境,这回原本通过择道种第一试的三人没有一人成为道种不说,还又死了一个精英,当真是元气大伤。 韩先话音刚落,就有人指着天上道:“李长安出来了!” 其实在李长安身前出来的十越小玉,越小玉怀中鼓鼓囊囊的,把化身玉诰金书的童子塞了进去,先李长安一步出来,又回头见李长安出了小世界,才放心落地。 就在这时,小世界中已是一片混沌,乱石在漫天云雾中呼啸而过,极其骇人。 就在李长安出去几息后,小世界裂缝便如同伤疤般合拢,异象消失不见。 姒飞臣狠狠握紧剑柄,李长安还敢出来! “好好好,既然你侥幸逃得性命也是好事,流云剑已久未饮血,便拿你祭剑!”姒飞臣咬牙切齿,从李长安率靖道司攻入世子府开始,他无一刻不想将李长安碎尸万段,以至于见到李长安脱身,心中甚至有些庆幸。 想到在小世界中因为不能施展出本身修为而被李长安仗着道文之利而打败,姒飞臣心中盛怒更浓了三分。 “李长安,你我约战择道种后,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纳命来!” 姒飞臣大步向前走去! 他没有顾忌一旁的南宁王与越王,也没有顾忌此时此刻正是青州宗门齐聚之时,迫不及待要让李长安血溅五步! 而且此举看似唐突,实则是最好的选择,李长安是飞流宗必杀之人,青州其余四宗也因宋开之故而与他有仇,他若在众目睽睽之下斩杀李长安,必能博得他们极大好感。 “我的命,你拿不起。”李长安看着走来的姒飞臣,拔出了外表平凡无奇的八荒刀,见云庭真人时,云庭真人曾说他认出八荒刀是因为小世界中一切皆由他掌控,若在外界见到此刀,云庭真人也认不出来,那便没太多好顾忌的。 越小玉下意识拦在李长安身前,李长安却伸手挡开她,淡淡道:“信我。” 越小玉看到那比刀刃还坚定的目光,让开身子叮嘱道:“打不过就认负,别逞强了……” 李长安见她认真地模样,笑了笑:“知道了。” 姒飞臣出来得突兀,除了被邀战的当事人李长安外,南宁王此时也终于反应过来,沉声喊道:“且慢!” 姒景陈正走过来,李长安对他摆了摆手:“景陈兄不必阻止,与他的战约还是我主动立下的,我不做无信之人。” 姒景陈停步,沉吟了一会,远远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姒飞臣一眼,便又退开了。 姒飞臣心中恼怒,他何尝看不出姒景陈眼中的威胁之意,但这也让他心中杀意更盛。 什么时候区区一个庶子也敢威胁他了,更何况昔日亲自立他为世子的父王也在旁边,可恨! 虽然此刻靖道司正门前,诸多大人物云集,但无论是青州世子,还是在昆南城搅出了诸多风浪的李长安都不是籍籍无名之辈,二人的战约也早被许多人知晓。 于是此刻,众人很自觉给李长安与姒飞臣腾出了一片空地。 姒飞臣抽出了流云剑,气氛一时间变得很宁静,也很压抑。 枯叶飘落,街边布幔静静垂着,连寒冷都沉寂下来,没有一丝微风。 姒飞臣目不斜视,对李长安冷冷道:“你躲不过的。” “谁说我要躲?”李长安淡淡道:“我应战。” 姒飞臣挑了挑眉,他想从李长安的表现中找出畏惧,但李长安握刀的手很稳,双脚随意分开站着,肩膀也松松垮垮,莫说畏惧,连一点紧张都看不出来。 姒飞臣深深呼吸,松开手。 松开手时,流云剑静静悬浮在他身侧。 在李长安答应应战时,他反而将所有怒气都收敛起来,无论是眼神与内心都真正冷静下来。 冷静才是杀人的最好状态,他有必杀的决心。 不过动手杀人之前,以青州世子的尊严,他冷冷看着李长安:“你先出手吧。” “你先出手。”李长安刀尖斜斜指地,并不先出招。 姒飞臣没有回答,也没有再坚持,回答的是他的剑,他的剑动了,这代表随后才是他的手腕、手臂、身体。仿佛动的不是姒飞臣而是这柄剑,他只是被剑带着向前。 他并未御剑而攻,将自己放在安全的距离外,而是身随剑上,这对于一位剑修来说,意味着他有一决生死的决心。 剑刃出鞘,寒光乍吐,白色衣袂随着他的脚步而扬起,剑履踏在青石长街上。 李长安定定站在原地,看着那十丈外射来的人影身边长剑带出一片白蒙蒙的光,如浮云般流动着,剑尖穿过一片落叶,如天边流云般悄然无声。 飞流宗镇派绝学流云剑法在外人华丽而优美着称,然而华丽的外衣只是掩饰,只有面对这一剑的人才会知道。 这一剑,好快! ··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